《道姑小王妃》 正文 1. 【1】 《道姑小王妃》/小舟遥遥 晋江文学城首发 【1】 时值芒种,暑热渐浓,扬州城郊的水月观却因地处山麓,荒僻幽静,沧沧凉凉。 小道姑云冉握着锄头,正打算趁着芒种洒下新一茬的菘菜种,就见四师姐慧明捂着肚子,急赤白脸地从前头冲了过来。 云冉挥锄头的动作顿住,黑亮眸子里满是疑惑:“四师姐,你这是怎么了?” “八成是今早那碟炒青瓜闹的,我就说吃着有些不对劲,这不……哎哟!” 话未说完,腹中又一阵咕叽,慧明忙夹着腿冲向茅房。 茅房大门“哐当”掩上,随之而来的稀里哗啦声听得云冉汗颜:“四师姐,你还好吗?” 过了好一会儿,里头才传来慧明有气无力的回应:“还好,就是得多待一会儿了。前头没人,师妹去前头替我看下摊子——” “好,我这就去。” 云冉将锄头和菜种整齐归置在一旁,又取了井水净手,方才朝前院走去。 且说这水月观,原是几十年前扬州城内一富商为他寡居女儿修建的一处私家道观,规模不大,胜在清幽。后来富商落魄了,寡居女儿死了,道观就传给了现任观主静岳——也就是云冉的师父。 打从云冉记事以来,她们道观就很穷。毫无名气不说,位置还偏,这些年除了附近百姓逢年过节来烧烧香,拜拜神,观中主要进项全靠师父带着师姐们下山接法事,做道场。 至于云冉,作为观中最小的师妹,就留在观中种种菜、扫扫地,做些杂活。 原本师父答应她,今年会带她一起下山接法事。不曾想冬日一场寒潮袭来,师父一病不起,本就贫穷的小道观更是雪上加霜。 眼见就要揭不开锅,大师姐和二师姐揣着行头下山接活,三师姐去城里师姑的观里求接济,四师姐和云冉留在观中,一个在前头解签算命,一个在后头垦地种菜。 “祖师爷在上,保佑我师父的病快快好吧。” 云冉坐在摆满平安符和长命缕的桌子前,垂眸叹息:“或是让师姐们多接些活儿,不然师父下月的药都要吃不起了。” 就在她暗暗祈祷时,红漆斑驳的观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哒哒马蹄声。 云冉微怔,疑心自己听错了。 竖起耳朵再听,果真是马蹄声,且这动静,还不止一匹! 水月观素日来的都是些布衣百姓,顶多牵条驴,鲜少有骑得起马的人家,今日这是? 云冉一肚子疑惑的朝着观门走去,还未踏出门槛,就被眼前的场景惊住了。 只见一贯门可罗雀的破旧观门前,整齐划一地停了数十辆华丽马车。那些马车无一不是锦绣璎珞,朱轮华盖,拉车的马也个个毛发黑亮,膘肥体健。马车两侧还站着数十名皂靴乌袍的带刀侍卫,以及好些衣着富贵的清秀婢子。 嚯,好大的排场! 难道是三清祖师显灵,知道她们观中拮据,天降大主顾?! 云冉双眼顿时铮亮。 待得一位穿着绛紫色金丝锦裙的高髻妇人在一众俏丽婢子的簇拥下走来,云冉忙揣起一张笑脸,小跑上前:“福生无量天尊,这位夫人您吉祥。小道说怎的今早起来喜鹊叫个不停,原是紫气东来,有贵人临门。” 听着这脆生生宛若出谷黄鹂的声音,再看眼前笑吟吟的瘦小道姑,高髻夫人的脚步顿住。 眼前的小姑娘虽然只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蓝色大褂,头发也用一根简陋木簪随意挽起,但乌发下那张小小脸蛋,粉光若腻,白里透红。 皮肤嫩得能掐出水不说,柳眉下那双眼睛更是又大又圆,宛若两汪粼粼秋水,莹润灵动,叫人一眼难忘。 只凭这双眼睛,高髻夫人就能确定,她没找错! “夫人?夫人?” 云冉见这华服美妇直勾勾盯着自己,一时有些不大自在。她知道她长得不错,但也不至于盯这么久吧。 到底不敢得罪大主顾,压下心底那丝古怪,她再次露出个乖巧讨喜的笑容:“夫人今日来我们水月观,是想祈福还是算命?” 高髻夫人不语,仍是定定盯着她。 云冉:“……” 她抬手摸了摸脸,确定没有脏东西,眨眨眼,继续营业:“若不祈福算命,夫人可要请两道符箓?我们观里的符箓都是开过光的,保平安镇家宅特别灵!近日为庆祝城隍爷的诞辰,请三道符还送一条长命缕哦!” 这回高髻夫人终于有了反应,却是弯下腰,嗓音发颤地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云冉不解,但还是如实答了:“回夫人,小道名唤云冉。” “云冉……云冉……” 高髻夫人眼眶蓦得红了,双臂一抬,便将人紧紧揽入怀中:“我苦命的孩子,是阿娘不好,叫你受苦了!” 猝不及防被抱了满怀的云冉:“???” 阿…阿娘? - 半个时辰后,水月观后殿。 主持静岳拖着病体,从一个带锁匣子里取出一枚褪色平安符,搁在云冉和那位自称长信侯夫人的贵妇面前。 “十二年前,贫道在道观门口捡到云冉时,她高烧不止,气若游丝,浑身除了一件布衣,便是脖子上系着的这道平安符。” “贫道见她尚有一丝气息,想着死马当作活马医,便将她带进观中。幸得祖师爷保佑,这孩子自个儿也争气,细心照料了三日,渐渐也恢复过来。她八岁那年,也有一对夫妇上门,说云冉是他们的孩子,要将人带走。” 说到这,静岳道长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鄙夷:“得亏贫道留了个心,打听一番,方知这对夫妇乃是当年的买主,原花了二十两银子从人牙子手中买到云冉,想给他家傻儿子当媳妇。买到家后见云冉上吐下泻,以为染了瘟疫,怕死在家里,方才趁夜丢来了水月观。” “这样黑心烂肺的人家,贫道岂能将云冉给他们?我们道门中人不惹事,却也不怕事。大不了对峙公堂,叫朝廷律法断个公道。” 长信侯夫人郑氏听得这话,拿帕子掖了掖眼角:“说来也是阴差阳错,若非道长与他们对薄公堂,在官府那边留了档。我们府上也无法顺着这一丝线索,千里迢迢寻到此处。” 说着,郑氏起身,敛衽抬袖,朝着面前的静岳道长拜倒,“道长大恩,请受我一拜……” “使不得,使不得。” 静岳道长连忙去扶,“夫人折煞贫道了。” “若非道长一片慈悲,我这可怜的孩儿怕是早就曝尸荒野,或是被歹人糟践,哪有今日的母女团聚?” 郑氏依旧要拜,静岳道长拗不过,只好受了这礼。 待到郑氏情绪稍稳,转脸看向旁边的云冉,小姑娘仍如施了定身术般,双眼发直,一动不动。 “冉冉。”郑氏轻唤。 云冉并无反应。 静岳道长轻咳一声:“云冉。” 云冉这才骤然回神:“师父。” 静岳道长:“方才我们说的,你可听到了?” 云冉抿了抿唇,一贯活泼话多的小姑娘,这会儿却破天荒的安静。 静岳道长又问了一遍,她才点头,“听到了。” “既听到了,那……” 静岳道长眼底闪过不舍,嗓音也不觉放软:“那你便收拾收拾,随你的生母回家去吧。” 云冉一听,慌张抬起一双清凌凌乌眸:“师父不要我了吗?”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 静岳道长道:“侯夫人是你生母,长信侯府是你家,你当年被拍花子的拐走,骨肉分离多年。如今亲人寻来,自然该回家团圆,享天伦之乐。” “可是、可是我……” 云冉盯着自家师父憔悴的病容,鼻尖发酸:“我要是走了,师父怎么办?还有师姐她们……她们要是回来见不到我,一定会着急。我后院的地才垦到一半,菘菜种子还没撒下去,还有后山那几棵梅子树,我还没来得及做今年的青梅酱……” 她絮絮叨叨念着这些日常小事,静岳道长听得心酸,郑氏则听得心疼—— 她本该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宝贝女儿,如今又是种地,又是制酱,这些年到底吃了多少苦! 不过郑氏也看出来,女儿对道观的感情极深,若是强行将人带走,反而伤了母女的情分。 于是她挤出个温柔笑容,轻声道,“冉冉莫要难过,咱们不急着走,等你将一切都安顿好,再论其他可好?” 望着面前这位虽有些年纪,却保养得光彩照人的雍容贵妇,云冉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 郑氏在水月观住了整整七天。 养尊处优的大家夫人并不适应破旧道观的狭小厢房和硬木板床,遑论时不时闪现的蛇虫鼠蚁,随便一样都吓得她神魂俱颤。 贴身嬷嬷劝她:“夫人何必受这种罪,不若还是回城里住,过几日再来接小娘子。” 郑氏拒绝了:“这样的苦日子,冉冉过了十二年,我若是连这几日都坚持不了,哪里配做她的母亲?” 贴身嬷嬷叹气,心道小娘子太不懂事,不赶紧回京过富贵日子,何必眷恋这么个鬼地方。 念头刚起,门外响起三下敲门声。 郑氏与嬷嬷抬眼看去,便见门扉后出现一道纤细的蓝色身影。 “是冉冉吗?快,快些进来。” 少倾,仍着道家大褂的云冉走了进来。 她忸忸怩怩挪到郑氏面前,视线瞥过美妇人白皙脖颈处被蚊虫叮咬的痕迹,咬了咬唇,抬起手:“喏。” 郑氏低头看去,只见小姑娘白白嫩嫩的掌心上是一瓶药膏。 “这是给我的?”郑氏目露喜色。 云冉低低嗯了声,“我自己做的薄荷膏,驱虫消肿的。” 郑氏一听,眼圈又红了。 云冉也惊了,她怎么又要哭了。 长安来的贵夫人都这么爱哭吗。 “你不喜欢吗?”云冉问。 “不,不,阿娘喜欢。” 郑氏忙接过那瓶薄荷膏,眼含热泪:“阿娘只是高兴。” 以及心疼。 女儿怎的这样乖,连药膏都能自己做,能干得叫人心疼。 云冉见她的确是高兴的,暗暗松口气,她还当她会嫌弃这些不值钱的小东西…… 说实话,哪怕过了七天,她这会儿仍如做梦般恍惚。 这些年来,她已经习惯了无父无母,在道观里和师父师姐们相依为命的日子,骤然来了位金尊玉贵的母亲,多了个煊煊赫赫的侯府千金身份,简直像是兜头一闷棍,将她原本平淡的生活打得一团乱。 但这些天,郑氏又是给师父延请名医,又是派工匠将道观里里外外翻修,道观的米缸里填满了最好的新米,厨房里摆着最新鲜的蔬果,神龛上的仙尊们也镀上了一层金光闪闪的金漆。 就连师姐们也都收到了一大堆名贵礼物,一个个宛若掉进油缸的老鼠,受宠若惊,看向云冉的目光也变得艳羡又尊敬,云冉便知道就算她继续留在水月观,也无法再做回从前那个小道姑了。 既然如此—— “阿、阿娘……” 迎着郑氏又惊又喜的美眸,云冉悄悄捏紧了衣袖,仰起脸庞:“我愿意和你回长安。” 正文 2. 【2】 【2】 扬州距长安两千三百里,若是骑马,十日可达。若是船行,半月左右。 郑氏怕云冉水土不服,特地放缓速度,船行改马车,走走停停,走了近一月,方才瞧见长安的界碑。 一路随行的还有云冉的四哥,长信侯府四郎君云商—— 云商随郑氏一道来扬州,本来也想上山寻妹妹。但郑氏考虑到水月观是座女观,不接男客,便让云商在城中等着。 这一等就是数日,终于见到传说中的“小妹妹”,云商像是瞧见什么稀罕宝贝般,将云冉从头到脚看了好几遍。 直看得一向自认厚脸皮的云冉脸都红了,云商才搓搓手,小心唤了句:“妹妹?” 云冉也同样搓了搓手,唤道:“哥哥?” 兄妹俩年纪仅差了三岁,又是至亲血脉,四只眼睛一对上,不约而同地笑了。 都不用郑氏刻意笼络,兄妹俩自然而然就熟络起来。 等到回程这一月的相处,更是亲昵地宛若从小就没分开过。 且说郑氏与长信侯夫妻多年,膝下共育有五个孩子。 前头接连生了四个儿郎,郑氏不信邪,咬咬牙又拼了一回。 一朝心愿得偿,喜获爱女,哪知不过三载,女儿就在灯会上被拐走。从此郑氏是朝也思,夜也思,明里暗里不知流了多少泪。 好在老天开眼,终是叫她在有生之年寻回女儿。 “方才已经过了灞桥,最多一个时辰便能进城了。” 奔向长安的马车上,郑氏望着坐在窗边的小女儿,满眼慈爱:“日前我与你父亲去信,待会儿进了城门,你大哥和三哥会来接我们。” 云冉如今已然改换了行头,再不似初见时的粗褂荆钗,头上梳得是长安贵女们最时兴的朝月髻,身上穿的是天水碧的杭绸罗裙,脖间戴着是赤金坠万事如意金锁的璎珞圈,腰上系着草青色撒花缎面束腰。 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粗布荆钗的云冉已经难掩清丽,现下锦衣加身,更衬得她娇颜胜雪,宛若玉盏上含苞待放的芍药。 “阿娘,我有点紧张。” 经过这一月的朝夕相处,云冉与郑氏也亲近不少,如今唤她阿娘再不会磕巴:“四哥说大哥很凶,三哥又最讨厌没有学问的蠢蛋……我除了念经,再没读过其他书,他们会不会觉得我没学问,讨厌我?” “别听你四哥胡说,你大哥和三哥才不是那样的人。” 郑氏心里暗骂四子搅家精,一把拉过云冉的手:“你父亲的信里说了,你哥哥们都盼着咱们早日归家,就连你那两位平日里互相不对付的嫂嫂,为着拾掇你的院子,也难得有商有量一起布置呢。” 云冉也大致知道了家中的情况。 她四位兄长里,前三位都娶了妻。除了二嫂随二哥外派豫州,不在长安,其余两对兄嫂都住在侯府。 想到长信侯府,那个最亲近却也陌生的“家”,还有那些素未蒙面的亲人,云冉摩挲着腕间那串师父赠予的雷击枣木手串,心下既期待又忐忑。 忽然,车外飘来一阵凄凄的哀乐。 车内的母女俩皆是一怔。 待掀开车帘一角,看到从城门鱼贯而出的丧仪队伍,还有正中那口楠木棺材,郑氏下意识拧起眉头。 才回长安就遇丧事,未免晦气。 “阿娘别皱眉。” 郑氏一回头,就见云冉朝她弯眸笑:“见棺发财,大吉大利。” 见女儿都毫不在意,郑氏也豁然笑了,“冉冉说的是,见棺发财,大吉大利。” “不过阿娘,长安人治丧都这样大的排场吗?” 云冉掀帘朝外瞧了瞧,感叹:“不愧是都城,丧事都办得如此气派。” 郑氏闻言,也往外又看了眼。 这一看,却瞧见好些熟面孔,不由愕然:“这……这是崔家的丧仪?难道是崔老夫人……” 她没继续往下说,而是叫停马车,又命四子云商前去打听。 不多时,云商便回来了,隔着窗户,语气惋惜:“的确是崔家治丧,却非崔老夫人,而是崔家六娘。” “崔六娘!?” 这下郑氏更惊了;“这孩子不是才十六吗?我记得年初的春日宴,她还好好的,怎么会……” 云商:“说是半夜里突发肠痈,救治不及,不幸去了。” 听得这缘由,郑氏久久凝噎。 云冉不明就里,小声问:“阿娘,这位崔家娘子与我们家有亲吗?” 郑氏回过神,摇头:“虽不是亲戚,但崔氏与我郑氏皆为长安世族,多年交好,这位崔娘子的母亲平日与我也常来往……六娘这孩子娴静温雅,是个极好的,如何就……唉。” 云冉闻言也觉得唏嘘。 妙龄少女,花样年华,却因一场急症,说没就没了。 “母亲,崔泊序来了。” 车外的云商忽然开了口。 云冉随着郑氏一道朝窗外看,便见一位身着素白丧服的年轻男人大步走来。 郑氏低声介绍:“这是崔氏嫡子,六娘的同胞兄长,三郎崔泊序。” 云冉点头,暗暗记下。 再看那年轻男人,二十出头,面如冠玉,俊秀眉眼间虽带着浓浓的憔悴,眼神却清正明晰,翩然行来,袍裾微翻,岩岩若孤松,卓卓如仙鹤。 饶是从小在女观长大,与男子接触不多,云冉也看得出这位崔家郎君在长安才俊里也算得上翘楚。 思忖间,崔泊序已行至车前,与云商互相见过礼,又朝马车行礼,“小侄拜见郑叔母,叔母万安。” 锦缎车帘掀开大半,郑氏端坐车内,看向车外谦谦有礼的年轻儿郎:“贤侄快起,不必多礼。” 崔泊序直身站定,郑氏道:“我也是今日回京,方知你家中竟出了这事,六娘那样好的孩子,实在是可惜了。” 稍顿:“你祖母和母亲可还安好?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事放谁身上都难熬,可千万叫她们保重身子。” 崔泊序垂眸:“多谢叔母关怀,祖母和母亲有兄嫂姊妹们看顾劝慰,精神尚可。” 郑氏点点头,忽而想到什么,转脸道:“冉冉,快与你崔家哥哥问声好。” 云冉一向不怵外人,突然被点名,便大大方方从窗户探出一张脸,乌黑眼睛看向车外的男子:“崔家哥哥好,我是云家五娘云冉,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这有些不伦不类的介绍,叫崔泊序微怔。 但对上小姑娘过分清澈的黑眸时,又不觉得这话有何不妥了。 “云五妹妹安。” 崔泊序回了个平辈礼,便将视线转向郑氏:“先前便听说叔母此番南下,是有了小妹的消息。如今明珠复得,实在是可喜可贺。” 郑氏微微笑了下,并未多说。 毕竟崔家这边才失去个女娘,不好在别人悲伤时炫耀幸福。 就在郑氏打算结束寒暄时,崔家的仆人火急火燎跑了过来:“郎君,郎君——” 见家仆失态,崔泊序蹙眉:“出了何事,这般着急?” “是景……景王……” 仆人跑得气喘吁吁,一手叉腰,一手回指着丧仪尾后:“景王府的大总管来送奠仪了!” 这个大喘气,叫在场几人心都吊了起来。 待听到只是景王府的总管,并非景王来了,郑氏悄悄松了口气。 一旁的云冉注意到这点,心下惊奇。 等崔泊序告辞离去,车帘重新放下,她迫不及待地凑到郑氏身旁:“阿娘,景王是谁?为何你们听到他的名字,一个个肩膀都绷紧了?” 郑氏神色微僵,但见女儿满眼期待,还是压低声音说了:“景王乃是当今太后的幼子,皇帝的亲弟弟,本朝唯一的特品亲王。方才那位早逝的崔家六娘子,就是景王的未婚妻。” 稍顿,她讳莫如深地补充:“第三个。” 云冉一双莹眸瞬间睁得溜圆:“第三个?!” 郑氏颔首,“这位景王虽是天潢贵胄,却性情孤僻,成日与蛇为伍,深居简出,鲜少露面。曾有高僧给他批命,说他是天煞命格,克妻克子克一切亲近之人……” “在崔家之前,太后还给他定过两门婚事,可那两家娘子皆在婚事定下不久后撒手人寰。从前我也不信这天煞之说,可算上崔六娘子这一回,已是第三回了!” 郑氏一脸骇然地捂着胸口:“也不知道经此一遭,景王是否还会娶妻。若还要再娶,被选中的那家可真是倒大霉了。” 云冉在道观多年,听过天煞孤星之命,却没见过。 如今一来长安就见识了,开眼界的同时,也不禁同情起那位倒霉的崔六娘子。 她默默从包袱里拿出个法器,摆正姿势,阖眸垂首。 郑氏错愕:“冉冉,你这是?” “两家既是世交,今日遇上也是缘分。我想给那位崔娘子念段《太上洞玄灵宝救苦拔罪妙经》,祝她早登极乐,来世安宁。” 郑氏闻言,既欣慰于女儿的心善,又想劝她别再这般。 毕竟三姑六婆皆为下九流的行当,与她如今的身份不符,若传扬出去,恐怕被人取笑。 只是劝说的话到嘴边,对上女儿白白嫩嫩的纯真脸庞,郑氏又咽了回去。 罢了,何必说这些伤孩子的心。 女儿流落民间十二年,沾染的乡野习气并非一朝一夕能改,日后慢慢再教吧。 - 傍晚时分,暮鼓隆隆。 金红色的夕阳笼罩着偌大的长安城,也笼罩着巍峨宫墙之后,赵太后所居的嘉寿宫。 听到太监回禀,景王派人给崔家送去奠仪后,便关闭王府大门,谢绝一切宾客,一身石青锦袍的赵太后紧抿唇瓣,面色灰沉。 旁边作陪的郑皇后见状,踌躇片刻,还是上前轻声劝道:“母后莫要多虑,璟弟应当是为崔家娘子的事伤怀,方才闭府谢客……过阵子就会好的。” “伤怀?” 赵太后轻嗤,“婚事定下半年,他都未曾见过那崔六娘一面,有何好伤怀的。他做出这般姿态,分明就是在怨哀家!” 郑皇后讪讪,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可这哪能怪哀家?哀家如何知道那崔家女如此命薄,一场急症,说没就没……” 赵太后紧攥着掌心的檀木佛珠,眉心皱得更深:“他如今二十有二了,皇帝像他这般年纪,早就与你有了钰儿。可他呢,不说娶妻成家,成日待在府中,不出门见人,更别提结交朋友,如今更是大门紧闭,做出一副彻底与世隔绝的姿态!哀家知道他在戎狄为质时吃了苦,哀家已经在尽力弥补他了,可他还是怨着哀家……” 她越说越伤心,眼角也湿了。 郑皇后和左右宫人忙不迭上前,一番好哄,才堪堪叫太后收了泪。 不知不觉,最后一丝暗红色的夕阳也被茫茫夜色吞噬。 郑皇后从嘉寿宫里出来,望着天边初初升起的淡白月影,长长吐了口气。 “王爷也真是的,太后娘娘事事为他着想,他却白白辜负了太后一片慈母心。”身侧的大宫女琼琚小声嘀咕。 郑皇后拧眉:“王爷也是你能编排的?” 琼琚连忙告罪:“奴婢错了!” 到底是一起长大的家生婢子,郑皇后念着情分,只沉声警告一句:“下次再乱嚼舌根子,就别留在宫里了。” 琼琚连连应下,一边搀扶着皇后坐上凤辇,又一边将今日崔家丧仪的情况说了。 末了,琼琚还提起崔家灵柩在城门与长信侯府的车队遇上一事。 郑皇后听得十分稀奇,身子都坐直了:“我姑母家那个小表妹丢了也有十二年,竟然真的寻回来了?” 琼琚:“可不是嘛,外头都说是长信侯夫妇这些年行善积福,感动了上天才得此福报。” “说起来,我那姑母这些年也实在不容易。” 到底是亲戚,得知这事,郑皇后也为之高兴,“明日你替本宫备上一份贺礼,送去长信侯府,也算本宫的心意。” “喏。” “对了。” 郑皇后拂过袖间玉镯,望着天边那轮皎白明月:“今年中秋宫宴的帖子不是也制好了么,加上本宫这位小表妹的名字,一并送去吧。” 正文 3. 【3】 【3】 与此同时,长信侯府。 为迎接流落在外多年的小娘子归来,打从收到返程的家书时,侯府上下就准备了起来。 暂代管家的长媳李氏和三媳钱氏,皆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收拾着小姑子的院落—— 无论是桌椅橱柜的材质风格,还是窗纱帷幔的颜色样式,无一不是几番裁夺,细细挑选。 今夜的家宴也是,设在花园旁的镜花水榭,轻纱环绕,花灯明亮,不但环境宜人,黄花梨木圆桌上的三十六道冷热菜肴,也按照府中众人的口味,面面俱到。 饶是白日已经见过一面,待到云冉换过一身簇新衣裙,在丫鬟的陪伴下出现在水榭之中,仍是引得长信侯府众人无比稀罕的侧目。 再度成为焦点的云冉:“……” 她扫过桌边那一张张或俊秀或漂亮的面孔,一边想着自己家里人怎么都长得这么好看,一边将求救的眼神投向郑氏:「阿娘,咱们不吃饭吗?」 郑氏十分理解家里人这种看“国宝”的心情,刚寻回女儿那几天,她一双眼睛也恨不得黏在女儿身上,怎么看怎么喜欢。 不过这会儿嘛—— “时辰不早了,都快些入座,用饭吧。” 郑氏发了话,又招呼着云冉:“来,冉冉挨着阿娘坐。” “好。”在众人的视线跟随里,云冉走到郑氏身侧坐下。 她右手边坐着的高个男人,是她的长兄,云仪。 “大哥。”云冉客气地唤了一声。 长兄今年二十七,比她大了足足一轮,又在国子监担任司业多年,自有一派威严夫子的气势,远不像四哥云商那般叫人亲近。 云仪自然也看出小妹妹的拘谨,心底怪不是滋味。 当年妹妹出生,兄弟间他最是高兴。每次散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来后院抱妹妹,可以说云冉是他一手抱大的。 幼时的妹妹最爱黏他,学会说话后,整日像个小尾巴跟在他身后喊“大哥哥”“大哥哥”…… 那糯米团子般可爱的小妹,一晃眼,成了个亭亭玉立的清丽少女。 眉眼还是记忆中那般灵动可爱,但兄妹之间的疏离,实在叫他心酸。 “我记得妹妹从前最爱吃藤萝糕,今日厨房也做了。” 云仪拿起一碟莲花形状的糕饼,端到云冉面前:“妹妹尝尝看,还是不是从前那个味。” 云冉没想到看起来最高冷的大哥竟然会主动给她添菜,一时还有些不知所措,“多、多谢大哥。” 说着,拿起一块粉白糕饼,很是捧场的咬了一大口。 这一吃,眼睛就亮了。 看似平平无奇的糕饼,内馅竟无比绵密丰富。牙齿咬下的第一口,藤萝花的清香伴随着甜而不腻的蜜糖在舌尖弥漫,回味除了淡淡的甜,还有一丝清新的酸。 “是山楂?”云冉惊讶。 云仪嗯了声,清正眉宇间一片温和:“你幼时爱吃糕饼,祖父祖母怕你吃多了积食,就命厨房在糕饼里掺点山楂碎。既中和了甜味,又能健胃益气。” 提到祖父祖母,云仪脸上闪过一抹黯然。 当年妹妹走丢,祖父祖母深受打击,十二年间,先后离世。 临走前,二老都曾拉着长信侯夫妇的手含泪嘱托:“一定要找回珠珠。” 云宝珠,乃是云冉的本名,其中寓意,一目了然。 不过云冉已经习惯了现在的名字,郑氏也欣赏“冉”字所蕴含的渐进之意,便没提改名之事。 且说当下,满桌人想到逝去的二老,皆觉遗憾,尤其是前年才去世的祖母…… 若能坚持到今日,也不用抱憾而终。 “好了好了,这一桌子好菜还没动呢,冉冉少吃点糕饼,多尝尝菜。” 郑氏及时拉回话题,又瞪了下云仪:“大郎你也是的,教书教傻了,哪有开席就给人吃糕饼的?” 云仪抿抿唇。 一旁的妻子李氏轻笑:“母亲说的是,他这人一向呆的。” 说着,挽袖给云冉碗中夹菜:“这道蟹粉狮子头是咱们府上新招的淮扬厨子做的,妹妹尝尝,与你在扬州吃的可一样?” 云冉忙端起碗:“多谢大嫂。” 李氏莞尔:“自家人不必客气,快尝尝。” 长嫂李婉容,出自赵郡李氏,容色姣美,气质典雅,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尽显高门风范。 和大哥云仪坐在一起,夫妻俩简直是“门当户对”的典型模板。 而在这对典型模板身旁坐着的三哥三嫂,就是长安城里公认的“门不当户不对”—— 二十岁的三郎云泽,俊美如玉,才华斐然,乃是下一届科举三甲进士的热门选手,长安城中无数闺秀的梦中檀郎。 却因一次意外,在众目睽睽之下与商户女钱氏有了肌肤之亲,不得已娶了钱氏。 去岁那场婚仪,长安城中不知道多少小娘子哭红了眼眶,纷纷唾骂钱氏这个商户女臭不要脸,使计讹上了云三郎,简直是癞口口玷污了白天鹅。 来之前,云冉也对三哥三嫂充满好奇。 现下亲眼见到,三哥的确高大俊秀,白如天鹅。但三嫂美艳如花,身段婀娜,和癞口口半点不沾边。 而且夫妻俩的感情也不似外头说的“不情不愿”—— 瞧,三哥又一脸自然地拿起三嫂的杯子喝茶了。 “妹妹怎么不吃菜?” 钱氏见小姑子只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往自己这边瞧,扫了一圈桌前,恍然:“你可是想吃这道芥辣鱼头?来人,快把这道菜摆到小娘子跟前。” 她边招呼着,边与云冉解释:“我自小生在蜀地,喜食香辣。原想着妹妹在淮扬待了这些年,应当是个清淡口,这才和大嫂张罗着给你摆了些清淡鲜嫩的菜色,妹妹莫怪。” “嫂嫂们待我如此体贴,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会怪罪。” 云冉见三嫂误会了,却也不好解释,只好在三嫂期待的目光下,夹了一筷子芥辣鱼头。 这一口下去,鲜香爽麻,也辣得她原地冒烟,斯哈着凉气,赶紧找水。 坐在长信侯身边的四岁小侄子见状,立刻举起杯子:“姑姑喝阿宗的荔枝膏水,解辣的!” 云冉自然不会和孩子抢,很快有婢子给她另倒了杯。 甜丝丝,凉沁沁,好歹将辣意压了下去。 小侄子阿宗掩着嘴巴偷笑:“小姑姑和我一样,一吃芥辣就变大红脸。” 钱氏也没想到云冉不能吃辣,一脸不好意思:“妹妹还好吗?” “还好还好。”云冉讪讪,“这菜瞧着就放了一点芥辣,没想到威力这么大。” 云冉一脸佩服,又往面不改色吃着辣子鸡的三哥云泽看去,惊奇道:“三哥这么能吃辣吗?” 三郎云泽对自家妹妹的印象,远不如大哥那般深刻。 妹妹走丢时,他才八岁,或许曾经难受过,但随着年岁渐长,儿时记忆也淡了。 这会儿见妹妹主动搭话,他沉默片刻,才道:“与你三嫂成婚后,才开始吃辣。” 云冉轻轻哇了声。 云泽不解看了她一眼。 云冉笑道:“看来三哥三嫂感情很好嘛!” 云泽:“……?” 这就叫感情好? 若是妹妹知道钱氏这个刁蛮悍妇,为了捉弄他,把辣椒当口脂涂满嘴唇,辣得他黑灯瞎火从床上跳下来找水喝……也不知该作何想。 “父亲,你别光看冉冉了。” 坐在席尾的四郎云商挑起眉,朝长信侯挤了挤眼睛:“怎么说您也是一家之主,今日咱们一家团聚,您不举杯说两句?” 这话一出,满桌的人齐齐看向主座。 长信侯云彪今年四十有五,虽然中年发福,成了个膀大腰圆的黑脸糙汉,但络腮胡下,剑眉星目,高鼻薄唇,依旧能窥见年轻时的几分风度。 他原本盯着乖女儿,满腔慈父柔情,冷不丁被四子拆穿,一双虎目不客气地瞪了云商一眼。 再看满桌人都望向自己,只好端着酒杯起身;“今日家宴,并无外人,场面话就不说了。只一点,冉冉在外多年,吃了不少苦。如今好不容易回家,我和你们的母亲自然不会再叫她吃半点苦。” “至于你们这些做兄嫂的,希望能对妹妹多一些爱护和包容。若她有何不足,多多包涵。倘若有了摩擦和龃龉,尽管与我和你们母亲说,莫要藏着掖着或是憋在心里。须得谨记,家和,万事才兴。” 话落,席上静了一静。 就在云冉担心父亲话里的偏心之意太明显,会不会让哥哥嫂嫂们不高兴,便见大哥大嫂举杯站了起来:“父亲说的是,我们身为长兄长嫂,自会爱护妹妹,绝不叫她受欺负。” 三哥三嫂也纷纷起身:“我们也一样。” “那我更是不用说了。” 云商朝云冉挤挤眼睛:“以后这长安城,四哥罩着你!” “还有我!” 小侄子阿宗也掂起两条小短腿:“我是小男子汉,要是有人欺负姑姑,我也能保护姑姑。” 稚嫩天真的童言一响起,满座的大人们都笑了。 云冉那颗提起的心也缓缓落下,跟着笑了起来。 当日夜里,她躺在柔软的丝绸被窝里,摩挲着腕间那串雷击枣木,轻声喃喃:“师父,你放心吧。我家里的人都很好,虽然性情各异,但都是良善之人。” 没有她想象中的难以亲近,更没有她担心的轻慢或鄙夷。 尽管还没见到二哥二嫂,但家中其他人都这样好,二哥二嫂也一定不赖。 而云冉也有信心,在这样好的家里,她往后的日子也会过得很好! 夜渐渐深了,银白月光笼罩着静谧的长信侯府,千里迢迢来到长安的小姑娘终于放下这一路的担心与紧张,沉沉睡去。 正文 4. 【4】 【4】 翌日,三声鸡鸣,天光破晓。 需要赶早朝的长信侯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生怕惊扰了熟睡的夫人。 只是刚起身穿靴,床帷间的妇人也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我吵醒你了?”长信侯回过头:“时辰还早,夫人再睡会儿。” 郑氏摇头:“不了,我也起了。” 长信侯奇怪:“天还没大亮,你起这么早作甚。” 郑氏从榻间出来,“我心里挂着事,总担心冉冉初来长安不习惯。你别瞧孩子总是一副笑模样,却是个早慧通透的。” 长信侯沉默下来。 半晌,他道:“孩子刚回来,总要有一段时间慢慢适应。” “我知道,但这么多年习惯了,哪怕人在府中,仍忍不住记挂。” 郑氏扯唇苦笑:“说实话,我这会儿都还做梦一般,不敢相信女儿真的回来了。” 长信侯叹口气,揽过夫人的肩膀,拍了拍:“都过去了,日后咱们一家人好好的,再也不分开。” 夫妻俩温存了一阵,各自洗漱更衣。 待用过早膳,派去西院打听的丫鬟也回来了。 “第一声鸡鸣时,小娘子就起床了。” 丫鬟一脸新鲜劲儿:“奴婢过去时,小娘子正在院子里打拳,精神着呢!” “打拳?!” 长信侯夫妇两脸惊愕。 郑氏撂下筷子:“我去看看。” 长信侯起身,刚要跟上,郑氏扭头看他:“你跟着作甚?还不快去上朝,若是迟了,仔细又被杨老头参一本。” 长信侯:“……” 虽然他很想去看看女儿打拳的模样,但一想到御史杨建那小心眼,只好接过官帽戴上:“等我今日下值回来,夫人再与我分说。” 夫妻俩出了正院的门,一东一西,分道扬镳。 云冉的听夏轩在侯府西侧,靠近花园,位置清幽却不偏僻。 郑氏赶到时,云冉已经打完一套太极拳,继续打起八段锦。 夏日清晨的光线尚不刺眼,柔柔空气里好似浮着一层细碎金光,花木葳蕤的院落里,一身牙白寝袍的少女正扎着马步,身体前倾,不疾不徐的摇头晃脑。 左右婢女见到郑氏来了,连忙行礼:“夫人万福。” 云冉听见这动静,偏头看了看,却并没停下动作,只脆声道:“阿娘晨安,我还有两三式就要打完了,您先入内坐坐,我稍后就来。” “不急不急。” 郑氏笑道:“我才用过早饭,这会儿站站,只当消食。” 她在旁看着云冉练功,虽是外行,却也看得出女儿这马步和动作十分扎实,并非一朝一夕的功夫。 一套八段锦打完,云冉整个人红光满面,眼神清亮。 正好天光也大亮,日头攀悬。 郑氏带着云冉进了堂屋,拿帕子给她擦汗,“瞧瞧,这大早上的都练出汗了。” “我师父说过,辰时是一日当中阳气初生之时,肠经、胃经、肝经、脾经也正活跃,此时习练功夫,最是养生。” 云冉擦过额角的汗,问:“阿娘怎的这么早来了?” 郑氏:“听闻你起得早,在练拳,便来瞧瞧。” “这样。”云冉恍然:“阿娘每天也起得很早吗?若是早起的时辰差不多,也能与我一起练功,对身子好。” 多年媳妇熬成婆,再也不用早起的郑氏:“……再说吧。” 生怕女儿再劝,郑氏忙转移话茬,问了一通“昨晚睡得怎么样”、“认不认床”、“熏香可还喜欢”、“婢子可还听话”、“院中有何短缺”。 得到云冉“一切都很好”的答案,郑氏才放了心,又看向侍立在旁的大丫鬟青菱:“厨房的早饭可拿来了?” 不等青菱答,云冉道:“不急,女儿想做完早课再吃。” 郑氏蹙眉:“早课?” 云冉点点头:“之前都在赶路,不好静心。如今安稳下来,我打算将隔壁那间空房用作道堂,回头置办一尊祖师爷的神像,也方便每日念经拜忏。” 郑氏闻言,表情一时变得有些微妙。 云冉有所察觉,纤长眼睫颤了颤,声音也小了:“阿娘?” 看着女儿花骨朵一般娇美鲜嫩的脸庞,郑氏迟疑片刻,觉得有些话得及时说明。 “冉冉,阿娘知道你打小在道观里长大,日常接触的也是这些。但你现下已是侯府贵女,不用再当道士了。” 郑氏抬手,柔柔挽起云冉红润颊边那一缕青丝,“这些念经拜神的事,不是你这样的年轻贵女该做的。” 云冉微怔:“那……贵女该做什么呢?” 打从她记事开始,就跟着师父师姐早晚做功课,春夏秋冬,未曾落下。可以说这些事都刻进了她的生活习性里。 可现下,阿娘说她不该做这些。 不做这些,她要做什么? 郑氏一时也被问住了。 少倾,她唤来贴身嬷嬷,吩咐道:“你去婉娘那里一趟,问她今日可方便。” 云冉有些不解:“阿娘找大嫂作甚?” 郑氏道:“你大嫂未出阁前,是各大世家间人人皆夸的闺秀典范。你跟着她,看看她日常都做些什么,便知贵女该是何模样了。” 云冉:“……” 虽然觉得有点怪怪的,但道家讲究顺其自然,且看看吧。 - 从刘嬷嬷的传话中领悟到婆母的意思后,李氏欣然接受,丝毫不觉得麻烦。 一来,作为长媳长嫂,管教照顾家中姊妹,是她责任所在。 二来,她也想与小姑子多亲近亲近。 长信侯府人口简单,又阳盛阴衰,府中的女主子除了婆母郑氏,便剩三弟媳钱氏。 李氏出自书香名门,自小习得规矩礼数,自有一份清高。是以她对出身商户,还靠着不入流手段嫁进府中的钱氏,很是瞧不上。 可府中就她和钱氏两个年轻女子,有时李氏觉得无聊,也想寻个伴一起下下棋、插插花、打打双陆……却不屑与钱氏相交。 现在好了,从天而降一个小姑子。 还是个白白净净的漂亮姑娘。 “劳烦嬷嬷回禀母亲,我今日正要出门采买香料,若妹妹有空,便随我一道出门。正好逛逛这长安城,熟悉一下京中的风貌人情。”李氏颔首浅笑。 “那敢情好,老奴这就去回话。” 刘嬷嬷客客气气行了个礼,退下。 云冉得知今日能出门逛街,自然也喜得双眼发亮。 风卷云残的用过早饭,她换上一身轻便的浅青色花罗襦裙,就带着丫鬟青菱直奔长房。 和李氏简单寒暄过后,姑嫂俩便一道出门。 不曾想行至二门,就见一袭大红石榴裙的钱氏从对侧而来。 两边碰了个正着,云冉辈分最小,忙乖乖打招呼:“三嫂早。” “小妹早。” 钱氏笑吟吟朝云冉点了点头,视线落向一旁的长嫂李氏,见对方仍是一张高高在上不染尘埃的菩萨模样,笑意微敛,却也恪守礼数,福了福身子:“大嫂。” 李氏瞥过钱氏那一身蜀锦制成的艳丽红裙,“嗯。” 钱氏:“……” 她心下翻个白眼,转向云冉,又换做笑脸:“妹妹今日这身打扮真清丽,碧莹莹得叫人心里都跟着凉快。” 云冉弯眸笑道:“三嫂今日这身红裙也好看,衬得你像一朵牡丹,国色天香。” “哎哟,你这小嘴是抹了蜜不成——” 没有人被夸不高兴的,尤其是被漂亮妹妹。 钱氏嘴角上翘,抬手撩了下耳边的丁香金坠,“我虽有几分姿色,但哪担得起国色天香四字。” “担得起,绝对担得起。三嫂是我来长安后,见过最娇媚秀美的娘子。” 云冉语气真诚,也不忘身旁的大嫂:“大嫂呢,便是我见过的最端庄、最温柔、最有气质的娘子。” “我可真有福气,一回长安不但有了温柔慈爱的爹娘和兄长,还多了两位如花似玉、如此出众的好嫂嫂。” 云冉两手托腮,亮晶晶的眸子望着眼前两位嫂嫂,喟叹:“我都羡慕我自己了!” 李氏见她这般夸张模样,噗嗤笑出了声。 余光瞥见钱氏看来,又赶紧抬袖掩唇,恢复端庄模样,只是眉眼间仍萦着笑意:“妹妹这张嘴,可真是会夸。” 云冉嘻嘻。 李氏笑着摇头,再看钱氏:“三弟妹这是也要出门?” “听闻大嫂要和妹妹出门逛街,我在府中闲来无事,也想与妹妹多亲近亲近。” 钱氏掀眸:“大嫂可介意我一起?” 李氏:“……” 钱似锦是冲妹妹来的,于情于理,都不必拦。 “三弟妹说笑了,人多热闹,我怎会介意。” 只是临上马车前,李氏凑到钱氏身边提醒一句:“母亲有意让妹妹学些礼数规矩,我们做嫂子的,该当以身作则才是。” 钱氏:“……知道了。” 说得她好像多不守规矩似的。 姑嫂三人一起出了门,彼时刚过巳正,艳阳高照,暑气正酣。 马车出了长信侯府所处的宣化坊,便到了长安城最大也是最热闹的朱雀大街。 宽阔的街道两边种着高大青翠的榆树,掩映在翠叶间的蝉鸣声,与来往的脚步声、车马声、说笑声、叫卖声混杂在一起,此起彼伏,喧闹非凡。 待马车到达西市,坊市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商铺,各家铺子门头鲜亮,旗帜高竖,售卖着各种丝绸锦缎、珠宝瓷器、香料茶叶…… 种种物产,应有尽有,看得云冉双眼缭乱,连连感叹:“真不愧是长安啊。” 她原以为扬州城已经够繁华了,如今一比,真是小巫见大巫。 “这才哪到哪,西市也就货物种类多一些,铺面实在一般,东市的铺子才叫轩朗阔气。” 钱似锦抬起下颌,娇声道:“待会儿若得空,我带妹妹去我家东市的总店,品一品今年新出的碧螺春。” 李婉容心道又来了,生怕旁人不知她家铺子大。 嘴上却未多说,只看向云冉:“我要先去闻香阁买香料,妹妹若是对香道感兴趣,不妨随我一道挑选。” 稍顿:“当然了,妹妹若想随着三弟妹在西市到处逛逛也没关系。” 云冉看了看左手边的温柔大嫂,又看了看右边的热情三嫂。 大脑迅速转了一圈,她道:“我想先去香料铺子见识见识,再在外头逛逛,大嫂,三嫂,可以吗?” 看着面前睁着一双水灵灵大眼睛的乖巧小姑子,李婉容/钱似锦:“……” 妯娌俩对视一眼,又迅速别开—— “行吧。” - 于是接下来,云冉先随着大嫂李婉容去了闻香阁,把她这辈子都没见过的香料都认了个遍。 大涨了一波见识后,一脸敬佩的表示日后一有空定然会向大嫂讨教香道知识后,便戴上遮阳帷帽,随三嫂去逛西市。 “真不知调香有何意思,费钱费时又费神,有那个功夫,我都能买一堆了。” 钱似锦觉得这就是那些高门女眷吃饱了没事干,闲得慌。 她不似李婉容那般守规矩,亲亲热热挽住云冉的手:“西市有两家成衣铺子的样式不错,三嫂带你去逛逛,若有相中的,三嫂买单!” 三嫂的热情比盛夏的烈阳还要猛烈,云冉几乎不容拒绝就被带转了方向。 哪知才走两步,身边经过的一辆罩着黑布的木板车的车轴也不知怎么断了。 霎那间,车身倾翻,那被黑布罩着的箱子也“轰隆”倒地。 这动静将路人吓了一跳,等反应过来,众人也都热心的上前帮忙。 云冉也下意识挽袖上前。 还未迈步,便听到一阵仓皇尖叫—— “啊,这都是些什么恶心玩意儿!” “快点,快装起来!” 随着众人纷纷躲开,云冉也看清地上散落的货物。 只见那散落满地的笼子里,竟是一堆光秃秃,肉粉粉、挤成一团的老鼠崽! 好巧不巧,其中有个笼子摔得门开,几只小鼠正蠕动着朝她们这边窜来。 钱似锦登时花容失色:“啊啊啊啊啊啊!” 极具穿透性的尖叫轰得云冉双耳嗡嗡。 她连忙将自家三嫂护在身后,再看那两只即将靠近的小鼠,眉头一皱,抬脚踢回了车边。 “没事了,三嫂。” 云冉回身安慰,“几只小鼠崽子而已,我已经踢回去了。” 还不等钱似锦从“外表如此乖巧可爱的小姑子竟敢徒脚踢老鼠”的震惊中回神,车边遽然响起一道恶声恶气的呵斥:“你这小娘好大的胆子,知道这是哪家府上订的货,就敢随便乱踢!” 正文 5. 【5】 【5】 乱踢? 云冉柳眉竖起,心道这人好不讲道理,明明是他的这些老鼠跑出来吓人,她还没怪他,他倒恶人先告状了。 待回头看去,这才发现说话的是个包着头巾的瘦脸汉子,贼眉鼠眼,活像老鼠精转世。 那鼠眼汉子一边弯腰捡起小鼠,一边没好气道:“这几只都被你踢断气了!” “你胡说!” 在钱似锦要开口维护小姑子之前,云冉自个儿先叉起了腰,毫不怯弱地道:“我踢开的两只在这边好好的呢,你拿的那几只分明是被车压死的,与我何干?这青天白日,众目睽睽的,你可别想讹人。” 鼠眼汉子原本瞧着两位女子衣着富贵,年岁不大,必然胆小怕事,想借机讹上一笔。 没想到这戴着帷帽的绿裙小娘子不但胆量不浅,还牙尖嘴利…… 不过她这细细糯糯的口音,听着像是南方来的,并非长安人士。 “反正我不管,这些小鼠可是要送去景王府的!景王你知道吧?那可是当今陛下的亲弟弟,本朝最尊贵的王爷!” 鼠眼汉子将那几只死老鼠一并丢进笼子里,冷冷朝云冉她们一哼:“我看两位小娘子是外地来的,应当还不懂我们长安的规矩。你们不妨去打听打听,得罪了景王殿下的人,会有什么下场!” 景王? 云冉眉心轻蹙,心底纳闷,怎么又是他。 昨日她刚进长安,就撞上被景王“克死”的崔家丧仪。 今日她逛个街,又撞上了景王家的老鼠…… 不过这位王爷也真是奇怪,订这么多老鼠崽子作甚? 揣着一肚子的疑惑,云冉再次看向眼前这个摆明了要讹诈的鼠眼汉子:“你别在这说大话,吓唬人!我虽不认识景王,但人家好歹也是当朝王爷,哪是那等不讲道理,为了两只小老鼠就斤斤计较的人?” 云冉挺直腰杆,嗓音清脆:“要我说,定是你这眼皮子浅的田舍汉借着景王的名号狐假虎威,瞧着我们是女子好欺负,想趁火打劫呢!” “你!” 那鼠眼汉子被当众戳破了小心思,一张脸霎时憋得通红:“你这小娘皮,胡说什么!” “我胡说?嘁,就你这点小把戏,吓吓旁的小娘子也就罢了,还想唬我,姑奶奶我……” “咳,妹妹!” 袖子蓦得被拉了一下,云冉微怔,转脸便见三嫂朝她挤了挤眼睛,她顺着看去,才发现大嫂李婉容正走过来。 云冉咬了下舌头,好险,差点要在大嫂面前失礼了。 “这是怎么回事?”李婉容在闻香阁里听到外头的动静,有些担心钱氏惹事,这才出来瞧瞧。 没想到一出来,却见钱氏躲在后头,小姑子却叉着腰一副凶巴巴的模样与人吵嘴。 “大嫂。”云冉和钱似锦一道唤了声,又飞快将事情说了。 钱似锦虽不喜欢李婉容,却又不得不承认,大嫂一来,就像是有了主心骨,心都跟着稳了。 “这个无赖,想讹诈我和妹妹。”钱似锦难掩怒意,“大嫂可要为我们做主。” 李婉容看了眼那个鼠眼汉子,再看那已然重新装上车的一笼笼小鼠,不动声色皱了下眉头,而后侧了侧身子,吩咐身后的大丫鬟:“拿两钱银子给他。” 大丫鬟垂首:“是。” 眼见大嫂二话不说就给钱,云冉急了:“大嫂,他是故意讹我们的,你可别上当!” 钱似锦:“是啊,你给他钱作甚?” 李婉容没说话,只回头淡淡看了她们一眼。 再看那鼠眼汉子,她语调平静;“我家妹子不慎踢了两只小鼠,虽有不对,却也是一时情急。这两钱银子且当赔资,大家各退一步,就此散了,免得阻碍道路,将巡城的金吾卫惹来,反添麻烦。” 那鼠眼汉子在长安行走多年,自然看出这后来的娘子气度不凡,说话举止一瞧便知是大家女。 如今银钱到手,虽少了点,聊胜于无。何况真将事闹大,他不一定能讨到好。 “夫人如此明理,小的哪敢不从。” 鼠眼汉子接过那两钱银子,又笑吟吟地朝李婉容拱了拱手,就扯过黑布罩上笼子,拉车走了。 望着那人离去的背影,云冉不解又不甘:“大嫂,你这是……” 李婉容垂下眼,看着跟前的小姑子,“两钱银子能解决的事,又何须妹妹自降身份,与这般市井无赖当街争执?” 云冉咬了咬唇,“这……这与身份有何干系,分明是他先讹人……” “就是就是!” 钱似锦这会儿一颗心已经完全向着舍身护嫂的小姑子,一脸义愤填膺地帮腔:“我们哪里是心疼两钱银子,只是不想当冤大头罢了。” “你还好意思开口。” 李婉容不冷不淡乜了钱似锦一眼:“哪有当嫂子的躲在后头,让妹妹挡在前头的?你自己愿意当街争吵我管不着,怎好纵着妹妹一起?” 她本来还想说钱氏出自商户不讲究规矩也就罢了,别带坏了云冉。话到嘴边,到底想着给钱氏留几分面子,生生咽了回去。 可钱似锦与李婉容也做了一年的妯娌,如何不知道这位大嫂想说什么,一时也气红了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明明是外人的错,你挑我的毛病作甚?” “两位嫂嫂别生气,是我,是我不对。” 云冉万万没想到这样一件小事竟能扯出这些,忙拉着两位嫂子的手,急急道:“大嫂,是我自己护在三嫂跟前的。那些老鼠怪吓人的,三嫂被吓到也是人之常情,我从小长在乡野,并不怕这些。至于与人争吵……” 云冉在这点与三嫂是一致的,但她也知此刻决不能火上添油,深深吸了口气,道:“我刚来长安,还不懂规矩,大嫂你莫要生气,也别错怪三嫂。日后……日后我慢慢与你们学规矩,好不好?” 小姑娘握着的小手软绵绵的,嗓音软绵绵的,就连望向她们的眼神也软绵绵的。 这种情况,愣谁也再生不了气。 李婉容和钱似锦都平静下来。 钱似锦心疼看着云冉:“才不怪你。” 都怪某个冤大头小题大做! 李婉容也反握住云冉的手,轻拍了拍:“嫂子没怪你的意思,也知道是那无赖挑事在先。但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还牵扯到景王府。” 说到这,钱似锦那不服气的脸色也陡然僵了下。 李婉容瞥见了,心头哼了声,对云冉仍是温声细语:“妹妹初来长安,还不知京中情况。但有一点须得记住,凡是与景王府相关的,能避就避,切莫沾边。” 云冉闻言,愈发纳闷:“这景王就有这么可怕吗?” 她只知道这人克妻,但她又不给他当妻子,只是想和他家的恶奴讨个说法都不行? “妹妹,这点你真得听大嫂的!” 钱似锦面露骇色,语气严肃:“那景王绝非善茬,据说他乃邪祟转世,凡是与他沾边的,都会倒霉,而且……” “咳!” 李婉容及时止住钱似锦的话,正色道:“弟妹慎言,回去再说。” 钱似锦环顾四周,也知此地不好说这些,忙止住话头,重新挽住了云冉。 李婉容见她们俩手挽手的样子,眸光轻闪,轻声问:“可还要继续逛?” 云冉这会儿对景王的好奇远大过逛街,钱似锦也被那两只小鼠吓得没心情,于是和云冉对视了一眼,都选择跟着李婉容回了闻香阁。 姑嫂三人陆陆续续进了店,而对街的一家酒肆二楼里,雕花窗棂虚掩了半扇,却足以将街上发生的一切尽入眼底。 雅间内的沉水香冷意袅袅,一袭宽大玄色长袍的年轻男人斜靠在临窗长榻旁,单手倚桌,另一只手则撑着窗沿抬起。 映着明亮天光,骨节分明的长指间似乎缠绕着一枚碧莹莹的翠玉链子。 但若定睛细瞧,那哪是什么翠玉链子,分明是一条通体碧翠的小蛇。 那小蛇缠在男人的指间,像在睡觉,极其乖巧。 男人似是饶有兴致的看了好一会儿,方才偏过脸,睇向地上战战兢兢跪着的太监常春:“起来吧,本王也没怪你。” 常春仍趴在地上,一张脸苍白冒汗:“王爷息怒,是老奴管束不严,不曾想一个小小奴才竟敢在外面如此造次,败坏您的声名,奴才有罪、有罪!” 说着,又“砰砰”磕起头来。 窗边的玄袍男人,也就是本朝的景王司马璟,乜着一双狭长凤眸静静看着常春额上磕出的红痕,那张冷白如玉的脸庞上并无多少情绪,呼吸也不曾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直到那红痕间沁出鲜血,司马璟才淡淡道:“行了。” 常春磕头的动作顿住,仰着脸可怜巴巴望着榻边的男人:“殿下。” “反正本王已没什么声名可言,多一笔少一笔,也没区别。” 司马璟垂下长睫,阒黑眸间映着小绿蛇的影子,仿若琉璃泛着一丝妖异的光:“只是那等贪得无厌的背主之辈,实在可恨。” 话落,余光瞥见那跪地之人颤抖的背脊,他扯了下唇角。 “二钱银子……” 他道:“便换他两根手指,喂老鼠罢。” 轻飘飘的话语,听得常春心底一个激灵。 待反应过来,便见榻边的年轻男人略略抬眼,正似笑非笑地望过来,常春霎时更是脊背发麻,忙不迭叩首应道:“是、是,老奴立刻去办。” 司马璟淡淡嗯了声,侧过脸,视线漫不经心地再次落在街边。 巧的是,前不久进去的那一行女眷正好走了出来。 似是已经买好了心仪之物,仍是那胆大的绿裙小娘子走在中间,一左一右牵着另两位梳着妇人头的女子。 虽隔着一段喧闹街市,那小娘子也戴着帷帽,但凭着她左右晃动的脑袋,也猜得出她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不期然间,脑中忽然想起她先前说的那句—— “我虽不认识景王,但人家好歹也是当朝王爷,哪是那等不讲道理斤斤计较的人?” 那样的人。 司马璟垂下眼,盯着手掌缠绕的小蛇,轻呵了一声。 他是哪样的人,他自己都不知了。 “王、王爷……” 一旁的常春察觉到自家王爷视线,小心翼翼道:“可要奴才去打听是哪府的女眷,也好上门解释一二,免得叫她们误会了您。” “不必了。” 司马璟看向街边那最后钻进马车里的青绿色身影,漆黑眸底一片淡漠:“误不误会,无甚区别。” 不过又多了一件可止小儿夜啼的骇闻罢了。 正文 6. 【6】 【6】 傍晚时分,回府的马车上。 车轮滚过青石板的辚辚声也掩不住钱似锦的滔滔不绝—— “说起这位景王殿下,那可真是玄之又玄。据说他出生那年,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便梦见有流星入怀,后来诞下景王,满宫彩霞,枯树开花,钦天监皆称吉兆。待景王长大一些,非但生得仙童般清俊秀美,还天资聪颖,三岁能背一整篇的千字文,五岁便能出口成章。众人皆说他乃天上的文曲星转世,就连先帝也十分喜爱这个幼子,几次宣称‘此子最是肖朕’。” “当时有佞臣见先帝如此喜爱幼子,便谏言先帝改立景王为太子。先帝也被说动了,只是还未实行,陇西节度使周昊天勾结戎狄,里应外合,杀进了长安,先帝在御林军的护佑下,也顾不上后宫女眷,连夜仓皇逃了。赵皇后得知叛军入城,先帝往蜀地跑了,也忙带着小太子和景王去追圣驾,哪知……” “哪知什么?” 云冉正听得起劲儿,两只耳朵高高竖起,掌心的炒瓜子也顾不上吃了:“三嫂你快说,快说。” 小姑子如此捧场,钱似锦很是嘚瑟地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哪知刚逃出城,就被戎狄人发现了。戎狄人四处追捕,幸得咱们郑家舅父及时赶到,救了皇后和太子。但当时年仅六岁的景王殿下不幸被俘,落入了戎狄手中。” 云冉啊了声:“他被抓住了?” 钱似锦点点头,说到这也叹口气:“那些戎狄人穷凶极恶,得知景王是先帝和皇后最疼爱的幼子,变着花样折磨景王,以此威胁先帝。待到昭德之乱平息,先帝带着皇后、太子回了长安,戎狄仍是不肯放人,还将景王带回戎狄为质。这一去,便是十年。直到当今圣上登基,勤勉治国,使得国运重归昌隆,方才派遣使臣将景王从戎狄接了回来。” “只是景王回来后,再不似幼时那般聪颖活泼,整个人变得阴郁寡言不说,还养了许多蛇蝎毒物!听说他回城那日,长安城连日暴雨,京郊的几处堤坝都被冲毁了。钦天监说景王是扫把星转世,贻害无穷,当年也是因着先帝动了换太子的心思,动摇国本,伤了国运,方才引起昭德之乱……” 云冉闻言,再次“啊”了声:“可之前不是还说他流星入怀,祥云漫天,是文曲星降世吗?如何又成了扫把星了?” 钱似锦一噎:“这……咳,反正外头都是这样说的,可能……可能他之前伪装得好吧,一涉及国运大事,就原形毕露了。” 云冉皱了皱鼻子,半信半疑。 “哎呀,反正不管有几分真假,景王这个人还是敬而远之为好。你就看哪个正常人的府上会订那么多腌臜恶心的老鼠,还有谁会成日和毒蛇、蝎子那些乱七八糟的毒物待在一块儿?” 光是提起来,钱似锦都浑身发毛,忍不住抬手搓了搓手臂:“还有那三个被他接连克死的贵女,原本一个个都好好的,就因为和他说了亲,都莫名其妙地死了,你说邪不邪门?” 听到前面什么文曲星变成扫把星,云冉还觉得许是一些“同行”在胡诌。 待听到被克死的那些贵女,云冉心底倒也生出几分忌惮—— 毕竟前者都是耳听为虚,后者她昨日是实打实见到了。 钱似锦见小姑子耷着眼皮不知在想什么,以为她仍是不信邪,刚要再举几个与景王相关的骇闻,便见对座的大嫂李婉容开了口:“行了,妹妹才回长安,你别吓着她。” 一贯温和平淡的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钱似锦老老实实闭了嘴。 “妹妹别怕。” 李婉容看向云冉,放柔了嗓音:“你三嫂说的那些,一半是真,一半则是夸大其词,不必尽信。” 余光瞥见钱似锦忿忿不服,李婉容又道:“但有一点她说得没错,日后对景王及景王府的一切,敬而远之便是。” 钱似锦:“对对对,惹不起,咱们躲得起。” 看着两位嫂子皆是一脸真诚关怀,云冉心底暖意融融。 “我知道了。” 她仰起脸,朝着她们弯了弯眼角:“我听嫂嫂们的,日后遇到景王府的事,一定躲得远远的!” 妹妹这般听话懂事,李婉容和钱似锦也都欣慰地松口气。 - 半个时辰后,马车在朱红暮色里驶入了长信侯府所在的宣化坊。 恰好一辆紫帷马车擦肩而过,钱似锦掀帘瞧见,怔了下:“这马车瞧着规格不低?” 她才嫁入侯府一年,对世家高门的车马规格还不算太熟悉。 这话问出来,车内也只有李婉容能答。 李婉容略略抬起眼皮,视线越过钱似锦那满头晃眼的珠翠往外一瞥,立时也肃了神色:“是宫里的马车。” “宫里的?” 钱似锦微诧:“不会是去咱们府上吧?” 李婉容抿抿唇,不能肯定,毕竟这宣化坊里住着的并非他们一家。 可她心里却隐隐有一种直觉,目光也顺着直觉落向了一旁的小姑子。 正琢磨着今晚厨房会做什么菜的云冉:“……?” 大嫂看她做什么? 她昨日才到长安,和宫里又不熟,总不会是冲她来的。 然而一炷香后,看着正堂那堆满圆桌的鲜亮礼物,还有郑氏笑吟吟的招呼:“你们回来的正好!冉冉,快过来瞧瞧,这都是皇后娘娘送给你的礼物!” 云冉:“……” 竟然真是冲她来的。 从扬州回京的路上,云冉也知道了自家阿娘乃是当今皇后的亲二姑,而自己呢,不但一跃成为侯府千金,也成为了皇后娘娘的小表妹。 刚开始得知这层亲戚关系的时候,云冉除了惊讶一下,也没有多少实感。 对她而言,侯府、皇室、世家、大族,都好似水中月、雾里花,和她始终隔着一层可望不可即的纱。 便是如今回来了,她也没觉得侯府千金有何不同,除了比从前吃住好一些、穿戴华丽一些—— 但吃穿用度这些,她个道门中人也没多在乎,此番千里迢迢回到长安,她在乎的只是分离多年的亲人们。 父母的仁慈爱护,兄嫂的关怀备至,比什么豪宅华服、珍馐美馔都叫她觉得欢喜。 至于眼前这一堆华丽丽、金闪闪的宫廷敕造的首饰和锦缎,云冉好奇地看了两眼,便走到郑氏面前,悄声问:“阿娘,皇后娘娘和我们家关系很好吗?竟送了这么多贵重礼物。” 而且不是说一入宫门深似海么。 她昨日午后才进长安,今日皇后就送东西来了,可见宫门也不是很深嘛。 郑氏听得女儿这话,不禁失笑:“怎么说我也是娘娘的亲姑母,你是她的亲表妹,何况我大老远跑去扬州寻你这事,怕是早就在长安传开了,如今你回来了,她作为自家亲戚,略略表示一番心意,也是对咱们家、对我这个姑母的看重。” “原来是这样。” 云冉点点头,再看那一桌厚礼,笑了笑:“那皇后表姐真是太客气了,一出手就如此阔绰。若是有机会见到她,我定要与她好好道一声多谢。” 云冉也就随口一说,在她作为山野小道姑的有限认知里,太后、皇帝、皇后这些贵人都是云端上神仙一般的人物,绝非她这样的小百姓能见到的。 未曾想话音落下的下一刻,郑氏莞尔笑了:“要不说姑舅亲,辈辈亲,打断骨头连着筋。皇后娘娘许是也想见一见你这位小表妹,此番特特在中秋宫宴的帖子上加了你的名儿。” 她从袖中拿出一张帖子:“你瞧。待到今年八月十五,你便能随我和你父亲一道入宫,亲自与皇后娘娘谢恩了。” “入、入宫?” 云冉看着那本面上还贴着金箔的精致帖子,一阵恍惚。 她要进宫了!? 就是茶馆说书人口中的“汇集天下好物,黄金为盖,白玉为砖,金碧辉煌,宛若天宫”的皇宫? 不但能入宫,还能见到皇后……没准还能见到皇帝陛下和太后娘娘! 云冉一时口干舌燥,心跳加速。 郑氏见她这呆怔怔的模样,还有些担心,敛了笑:“冉冉,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 云冉回过神,涨红着一张白皙小脸,眼睛里的激动和期待却快要满溢出来:“女儿就是没想到,这辈子竟然能进皇宫,还能看到皇后娘娘!” 师父,师姐,我出息了! 郑氏闻言,哑然失笑,转瞬又有些心疼。 若是冉冉未曾走失,这些年早就进宫玩耍多回了,又何至于像现下这般受宠若惊,喜得跟什么似的。 想到这,郑氏也生出一份忧虑—— 女儿这副激动模样,落在自己眼中是可爱可怜。可落在旁人眼里,保不齐要笑话她乡野出身,没见过世面。 被人笑话是一方面,宫宴之上皆是王侯将相、达官显贵,若是失了规矩,冲撞贵人,那可就糟了。 云冉见郑氏方才还是一副笑模样,这会儿却眉头紧锁,如临大敌,不禁拉了拉她的袖角:“阿娘?” 郑氏回过神,望着女儿明澈干净的黑眸,挤出一抹笑:“没事,阿娘在想府中的一些庶务。 稍顿,“你今日随两位嫂嫂出门逛,定然也累了,先回院子洗把脸,歇一会儿,晚点吃饭我命人唤你。” 大夏天的在外面逛了半天,的确有些暑热。 云冉与郑氏和两位嫂子行了个礼,便带着丫鬟和桌上那堆礼物离去。 见小姑子走了,李婉容和钱似锦也准备告退。 郑氏却道:“锦娘先回吧,婉娘留一留。” 钱似锦也没多想,只当婆母要与大嫂聊些庶务,福了福身子:“儿媳告退。” 李婉容正好也有事要禀明婆母,静静站在一侧。 待钱似锦离去,郑氏将李婉容唤到近身,将她关于宫宴的忧虑说了。 末了,她一脸器重地看向自家这位处处出挑的长媳:“如今已是七月下旬,离中秋还剩不到一月。婉娘,接下来可能要辛苦你,多费心教教冉冉的规矩礼数了。” “母亲说这话折煞媳妇了。” 李婉容恭敬垂首:“冉冉是自家妹妹,教导她本就是长媳之职,何来辛苦一说。何况妹妹机敏懂事,媳妇也十分喜爱她,盼着能与她多多相处呢。” 郑氏听得长媳这话,一时长松口气,眉头也舒展开来,笑道:“大郎能讨到你这样的媳妇,真是我们全家的福气。” 李婉容谦逊地笑了笑。 嫁来侯府五年,除了去年突然多了个不着调的三弟妹,她对婆家的一切也是极满意的。 “对了,还有一事,儿媳觉得还是与母亲说一声为好。” 李婉容正了神色,将白日在西市的那场小冲突说了。 这事其实不算什么,但因涉及景王,还是谨慎为上。 郑氏一向也欣赏长媳的沉稳谨慎,听罢点点头:“我知道了,回头我与你公爹说说,这两日派个人注意下景王府的动静,应当没什么要紧。” 婆媳俩又聊了几句,待下人来禀侯爷和大郎君回府了,方才各自散去。 正文 7. 【7】 【7】 当日夜里,得知云冉受邀中秋宫宴的消息,侯府几个男人并不奇怪。 “冉冉是我们府上的唯一嫡女,又流落在外多年,此番回来,难免引人注意。” 长信侯擦着他最珍爱的宝刀,“我今早还寻思着定个吉日给冉冉办一场洗尘宴,广邀世家名门,一来让冉冉在长安显贵中露个脸。二来呢,冉冉初来长安,也可趁这机会结交一些玩伴,免得她寂寞无趣。现下好了,皇后这帖子一下,倒免了咱们麻烦,宫宴上露面比什么都强。” 郑氏听了却不赞同:“宫宴是宫宴,洗尘宴是洗尘宴,该咱们冉冉的仪式,一样都不能少!” 长信侯一噎,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行了,反正我已经想好了。这阵子先让冉冉跟着婉娘学规矩,等宫宴应付过去,咱们再热热闹闹办一场洗尘宴,正式介绍冉冉的身份。” 郑氏自觉这安排极好,也不等长信侯再说,便自顾自拿了名册,选起宴请嘉宾。 与此同时,侯府长房。 听罢妻子对妹妹的肯定与赞许,云仪暗松了口气,再看妻子,目露温和:“那接下来就劳娘子费心教导妹妹了。” 李婉容边拿着牙篦通头发,边乜向云仪:“我怎的觉得你和母亲一样,都很怕我对妹妹不好?难道在你们心里,我是什么恶毒嫂嫂不成?” “怎么会?”云仪道:“谁不知娘子最是贤惠宽仁,怜贫惜弱。” 李婉容才不听这奉承,扯唇道:“那你方才暗暗松气作甚?” 云仪面色微僵:“这不是怕妹妹长于乡野,不懂规矩,唐突了你,就像三弟妹……” 云仪及时止住。 李婉容通发的动作一顿,而后面不改色,慢悠悠道:“妹妹和三弟妹就不是一类人。你们总觉着我是嫌弃三弟妹的出身……是,我承认,我对商户的确存在些许偏见。但更主要的是三弟妹的人品有瑕。她如何讹上三郎的,外人不清楚,咱们自家人还不清楚?” 云仪也不好多议论弟弟夫妇的私事,只道:“三郎都说了,弟妹那是一时脚滑。” “呵,一时脚滑,就从那么多郎君里,偏偏扑到了三郎的怀里。扑倒了不说,还刚好嘴对嘴亲上了?这种鬼话骗骗外人得了,谁会真信?” 李婉容长这么大,就没见过像钱似锦这般狂放无耻的女子。 “大嫂就是个不讲道理、固执己见的老古板!” 三房屋内,钱似锦趴在三郎云泽的怀里,闷声道:“今日要不是有妹妹在,我才不会和她一道出门!你是不知,今日若非妹妹护着我,我真要被那些小鼠吓死了。可怜妹妹那样乖巧的娃儿,日后却要跟着那古板女夫子学规矩,真是倒霉。” 云泽道:“妹妹不日便要进宫赴宴,多学些规矩,百利无害。” 钱似锦哼哼:“我知道。但就是不喜欢让妹妹和大嫂走得太近。” 云泽蹙眉:“为何?” 钱似锦:“……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妹妹若是和她待久了,也变成她那样的人,那多讨厌。” “大嫂到底是长辈,不好背后说人。” 云泽对自家大嫂还是十分敬重的。 “哼,指不定她背后怎么说我呢。” 钱似锦说着,推开男人摸到腰间的手,“拿开!免得传出去,又说是我厚颜无耻勾引你,癞口口贪吃天鹅肉。” 莫名被迁怒的云泽:“……” 片刻,他再次揽过怀中那抹细腰,翻身覆上:“那今夜我来勾引锦儿,锦儿让为夫多吃两口?” “呸,你这无耻……” “哎呀,轻点。” 床帷轻晃,一室闹腾。 同一片月色下的听夏轩里,云冉咬着笔头,将今日的事一笔笔写进了书信里。 若是师父师姐得知她能去皇宫了,一定也很为她骄傲吧! 毫无名气的水月观里突然出了个能去皇宫赴宴的小道姑,观里的香火没准也能变得更旺呢! 怀着这份美好期待,云冉美滋滋装好信封,在丫鬟青菱的伺候下,进入了美梦。 * 翌日起床,云冉仍是保持着先前的作息,打拳练功做早课。 尽管郑氏说了不必再做这些,但云冉觉得打拳练功都是好习惯,她幼时体弱,是跟着师父坚持锻炼,方才养出如今的好身体。 至于早晚功课,她入道门多年,如今虽归家还俗,可祖师爷的庇佑与道门教义已然刻在心间。现下念经拜忏,不为生活,只为修心。 郑氏得知云冉的坚持后,也觉得她说得有些道理。 反正做这些事也不会占据女儿太多时间,权当她培养个爱好。且世家大族里也有不少女眷喜欢烧香念经捡佛米,虽然大都是些寡妇或是上了年纪的老妇,但女儿喜欢,就随她去吧。 于是云冉每日做完早课,先去长房与李婉容学习规矩,午后小憩结束,或是与郑氏、钱似锦一道喝茶赏花,或是和小侄子阿宗捕蝉逗猫。 若是遇上休沐日,父兄也会来陪她,或是指点她扎马步,或是教她下棋,与她玩双陆、投壶。 这期间,郑氏还带云冉去了一趟护国公府,拜见郑家的外祖父母、舅父舅母及表兄弟姊妹等。 有郑氏和四哥云商陪着,云冉这趟国公府之行还算比较顺利。 只是相较于规矩繁多、人口复杂的护国公府,云冉还是更喜欢自家的氛围—— 简简单单,和和气气,更像是一家人该有的样子。 不知不觉,酷热的夏日在一声声漫长又嘈杂的蝉鸣中过去。 随着一场淅淅沥沥的冷雨降落,秋天如约而至。 中秋这日一早,云冉就开始忙碌起来。 除了要老老实实坐在镜子前梳妆,还得接受长嫂的临时抽考,譬如见到平辈该行什么礼、见到长辈该如何称呼、若是与贵人们回话该是何姿态、如何用词……桩桩件件,皆有讲究。 也就是这段日子,天天都跟着长嫂学了,若是临时抱佛脚,云冉定要头疼。 未正时分,云冉也在丫鬟们的巧手下装扮好了。 “娘子这般可真好看。” “是啊,就跟话本里的九天仙女儿一般。” 丫鬟们的夸赞传入耳中,云冉站在一人高的铜镜前,看着镜中那道玉瓒螺髻、盛服浓妆的身影,却是一阵恍惚。 这……这还是她吗? 美则美矣,却像铺子里卖的磨喝乐一样,美得太不真实。 她不自在地抿了抿唇瓣,在丫鬟的搀扶下,提着繁复精致的裙摆,缓步往前厅走去。 待行至前厅,长信侯夫妇已经坐着了,兄嫂们也都在—— “哎呀,妹妹这般打扮可真好看!” 见着迤逦而来的小姑子第一眼,钱似锦便毫不吝啬地发出了惊艳赞叹。 小侄子阿宗也张大嘴“哇”了一声,而后迈着两条小短腿直奔云冉:“小姑姑,你今天实在是太漂亮了!像天上的仙女儿!” 云冉本想像之前那样蹲下来抱住小侄子,可束腰太紧,满头珠翠也丁铃当啷,她只得绷着肩背,笑着摸了摸阿宗的脑袋:“有这么漂亮吗?你可别骗姑姑。” “骗人是小狗!” 阿宗仰着小脑袋,黑眸亮晶晶:“姑姑就是很漂亮很漂亮,是阿宗见过最漂亮的小娘子!” “你这小家伙,嘴巴怎么比姑姑还甜。” 云冉被逗笑了,双眸弯弯。 这一笑,恰似精致的人偶点了眼睛,注入灵气,愈发动人。 坐在堂前的长信侯瞧着云冉今日这般惊艳装扮,原本还颇为得意,想着待会儿宫宴能在同僚面前显摆一二,让他们瞧瞧自家女儿多么聪颖灵巧,才不是他们私下里想的那般愚钝无礼,乡野村气。 可瞧见女儿描眉点唇,弯眸浅笑的娇丽模样,他才恍然意识到女儿已是及笄少女,再不是当年能够随意抱出去显摆的小女娃—— 一家有女百家求,何况自家女儿这般容色! 长信侯顿时感到了巨大的危机。 同样意识到这点的,还有云仪三兄弟。 男人最懂男人,长安城那些世家子弟是何德行,他们心知肚明—— 没一个能配得上自家妹妹! 父子四人默默交换了眼色,长信侯清了清嗓子,看向郑氏:“夫人不觉得冉冉头上的珠翠太多了吗?” 郑氏微诧:“有吗?” 云商点点头:“有!不但是珠翠,妹妹唇上的口脂也太红了!” 郑氏:“……?” 臭小子懂什么,这可是今年最时兴的石榴娇。 云仪也点头:“胭脂也涂得太浓,失了本真。” 李婉容:“……” 那可是胭脂斋一盒十两的桃花粉。 云泽:“束腰勒得太紧,瞧着跟个锥子似的,还是放宽松一些为好。” 钱似锦:“……?” 他私下明明常夸她,细腰纤纤,最是娇娆。 听得父兄们的建议,云冉低头看了看这身捯饬了近两个时辰的行头,也迷茫了:“有这么糟么?” “一群莽汉,甭理他们!” 郑氏撇撇嘴,拉住女儿的手就往外走:“马车已在门外候着了,咱们走。” 云冉不由分说被带走了。 长信侯连忙跟上:“等等我!” 厅堂内,余下一干不在受邀之列的人。 李婉容和钱似锦难得保持了一致,各自瞥了自家夫君一眼—— 一群没品味的男人。 转过身,一左一右,牵着阿宗去厨房准备家宴了。 正文 8. 【8】 【8】 中秋佳节,日头还未落山,住在城外的百姓们就已收拾起摊子,驱车赶驴的出城过节。而住在城内的家家户户也都挂起灯笼,蒸起月团,为晚上的团圆宴做着准备。 相较于崇仁坊内其他府上的热闹,门头最大的景王府却是冷冷清清,寂静如常。 古柏森森的书房门前,太监常春躬着身子,小心翼翼朝里道:“殿下,宫里的马车半个时辰前就在门口候着了……” 屋内静了好一阵,才响起一道略显不耐的冷淡男声:“都说了头疼,不去。” “可…可是殿下,今日是中秋啊……” “中秋又如何?” “中秋、中秋乃是万家团圆之日,太后娘娘和陛下都在宫里盼着您呢。” 话落,书房里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嗤笑。 这笑声激得常春背脊发毛,战战兢兢刚想再劝,便听得虚虚掩映着的木门后传来一声挟着冷戾的“滚”。 常春:“……” 自打六年前被派到王爷身边当差,他至今也摸不准这位爷的脾气,但有一点是知道的,就是王爷说了滚,他要是再不滚,真就是找死了。 匆匆应了声“奴才这就滚”,常春叹口气,转身离了书房。 夕阳正被夜色一点点吞噬,月亮却已在苍蓝色的天穹现出个明亮圆润的影子。 光线昏冥的书房内,年轻男人负手立在窗边,望着远处那轮冉冉升起的月影。 中秋佳节。 阖家团圆…… 阒黑眼底划过一丝冷嘲,他深吸口气,抬手关上窗,遮住了那轮亮得碍眼的月亮。 “阿娘你快看,今年的月亮格外的亮!” 马车停在朱雀门过检时,云冉掀开车帘一角,好奇地看着眼前的明月映宫墙。 郑氏也没拦着女儿这不合礼的举动,毕竟小姑娘头一回进宫,难免新鲜。这回叫她看个够,日后再来便不觉稀奇了。 “是呢,我也觉得今年的月亮分外好看。” 郑氏挨着女儿的肩头往天边瞧,这个中秋实在是她这十二年来过得最高兴的一回。 “咦,阿娘你瞧,那个不是崔家那位……叫、叫什么来着?哦对,崔泊序!崔家哥哥吗?” 在一众进宫的香车宝马里,云冉难得瞧见一道熟悉身影。 郑氏顺着看向崔家马车时,骑在马上的崔泊序也瞧见了长信侯府的车马,当然也包括车帘后半遮半掩的明媚小脸。 不等他反应,车帘又掀开了些,那张小脸也完全露了出来。 “嘿,崔家哥哥!” 半明半昧的夜色里,灯影摇曳,豆蔻少女一袭海棠红的锦裙,芙蓉粉面,明眸皓齿,笑吟吟看向他:“好巧啊,又见面了。” 不期然间,崔泊序的心口好似停了一拍。 待回过神,他紧了紧手中缰绳,驱马走近。 “云叔父。” 崔泊序与同样骑马的长信侯打了个招呼,才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与车里的母女俩问好:“郑叔母、云五妹妹。” 方才云冉与崔泊序打招呼的时候,郑氏已来不及拦,这会儿见崔泊序过来问好,也只得摆出一副客气面孔,笑着颔首:“三郎今年也入宫赴宴?” 崔泊序如今在翰林院任职,按品级并不在受邀官员之列。 听得郑氏问,他垂眼道:“是太后娘娘给崔家的恩典。” 一听这话,郑氏还有什么不明白,无非是对崔家早逝嫡女的补偿。 云冉虽然还不太懂这些,却能感受到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闷下来。 她看向身骑白马一袭绿袍的崔泊序,见他清俊眉宇间笼着的一丝黯色,猜想他或许是在这阖家美满的佳节里想到了他那个可怜早逝的妹妹。 她此番回了家,感受到了来自哥哥们的关爱,也愈发知晓兄妹情谊的可贵。 “崔家哥哥,你别难过。” 云冉趴在窗沿,仰起脸,轻声与面前的男人道:“我先前与你妹妹念过经了,她会往生极乐的。且她在天有灵,定然也不愿见你为她伤怀。” 崔泊序怔了怔。 待对上这位云家小娘子灿若星辰的黑眸,心间好似春风拂过,眉宇也随之舒展:“云五妹妹有心了,多谢。” 云冉弯眸朝他笑,“相逢即是有缘,你客气啦。” 崔泊序的心口冷不丁又是一顿。 不等他细想自己的心脏今日是怎么了,前头就传来长信侯嘹亮的大嗓门:“那崔家小子,你家车马已过了勘验,你快快跟上,莫要掉队。” 崔泊序转脸看去,果见自家马车已经往前进了,车窗处还稍稍掀起一条缝,似是母亲正往他这边看。 “好,那我先过去了。” 他抬袖朝长信侯一家三口行了个礼,驱马离开。 马蹄哒哒间,身后隐约传来长信侯压低的声音:“冉冉,以后在外头别再这样朝男子笑……” 小姑娘似是不解:“为什么?” “……反正你听爹爹的便是,爹爹又不会害你。” “哦。” “……” 崔泊序抿了抿薄唇,背脊也不禁挺直了些。 待行至自家马车旁,车帘后果然露出母亲疑惑的脸:“你如何跑去那边了?那趴在窗边的小丫头,便是云家新寻回来的女儿?” 崔泊序嗯了声:“过去打个招呼而已。” 崔夫人看了眼自家儿子无甚变化的脸,再看那已落在后头的马车,皱了皱眉。 夜色茫茫,又隔着一段距离,她也没瞧清那侯府千金的脸。 不过大庭广众之下趴在窗户四处乱看,实非闺秀该有的举止。到底是乡野道观里长大的,便是寻回来了又如何?还不是一样的粗鄙无礼。 “那丫头好似已经及笄了,你自个儿注意点,可别与她有何牵扯。” 也不等崔泊序开口,崔夫人就放下了帘子,敛衽端坐。 她已折了个不争气的女儿,唯一的儿子可不能再出半点纰漏。 ** 夜色浓稠,一轮皓月笼罩着轩敞华丽的含元殿。 大殿之内,数百盏羊角宫灯次第排开,暖黄色的光晕透过薄如蝉翼的纱罩,将整座殿宇照得辉煌灿烂,亮如白昼。此时殿内已经来了不少宾客,衣香鬓影,笑语不断。 而当长信侯府一家踏入殿内,喧闹的交谈声霎时一静。 云冉只觉无数道目光齐齐投在她的身上。 那一张张陌生的面庞带着不同的情绪打量着她,有好奇、惊艳、感叹,也有讥诮、鄙夷,或是看好戏的淡漠。 这种被众人盯着看的感觉,叫她很是不自在。 “冉冉别怕。” 手指忽然被轻轻捏了下,云冉侧过眸,便见母亲郑氏朝她温柔浅笑:“有阿娘在呢。” 像是吃下一颗定心丸,云冉紧绷的背也放松了些:“嗯,女儿不怕。” 不就是一场宫宴么。 她可是三清祖师的徒子徒孙,上头有祖师爷罩着呢。 这般想着,她摸着腕间那串雷击木,默念了两遍静心诀,规规矩矩地随着郑氏入座。 “那位便是长信侯家的千金?瞧着倒是乖巧,不像是乡野里长大的。” “是啊,本想着流落在外那么多年,又是在三教九流之地长大,定然难登大雅之堂,未曾想竟这般恬静娴雅。” “她这模样也生得好,瞧那眉眼,俏生生,水灵灵,花骨朵儿般。” “听说她已经及笄了?啧,也不知长信侯夫妇会给她寻个怎样的夫家。” 这话一出,官眷贵妇们你看我我看你,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一丝隐晦的闪避—— 这位小千金美则美矣,到底缺了十几年的教养,之前还做过姑子…… 咳,长安贵女一大堆,这朵经历特殊的“奇葩”,他们各家可无福消受。 长信侯府的席位不算偏僻,云冉静坐着,耳中自然也飘进了一两句议论。 婚事,夫家…… 这些词对她来说实在陌生,毕竟从前她年纪小,又是个道姑,自然是斩断尘缘,不论嫁娶。 现下听这些人提起,她一时有种天方夜谭的恍惚。 她…嫁人吗? “你别听她们瞎说。” 郑氏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听到的议论也比云冉更多。 见那些贵妇话里话外对自家女儿的嫌弃,郑氏心下忿忿,暗骂你们这群脂油蒙了窍的瞎眼鬼,我家冉冉才瞧不上你们家那些不学无术的纨绔呢。 她握住女儿的手,俯身与她耳语:“我和你爹爹已经商量过了,你就安心在家做你的姑奶奶。过个几年,我们给你挑个亲缘简单、俊秀体贴的赘婿,叫他下半辈子仰仗着你过活,保管对你百依百顺,绝不让你受半分磋磨。” 云冉闻言,诧异地睁圆了眼睛,原来爹爹和阿娘竟也想这么远了? 刚想说她这辈子就没打算嫁人,还未开口,殿外便传来一道尖细的通禀声—— “陛下驾到,太后娘娘、皇后娘娘驾到!” 正文 9. 【9】 【9】/晋江文学城首发 霎时间,殿内众人纷纷起身,整理衣冠,躬身垂首,齐声高呼:“臣等恭迎陛下,恭迎太后娘娘、皇后娘娘!” 整齐划一的山呼声在明亮轩丽的殿宇中响起,尾音绕梁。 云冉也随着郑氏,规规矩矩地弯腰行礼。 这礼数她在家里练习了不下百遍,当时觉得很简单,这会儿真的处于这种威严庄重的场合里,一颗心不禁高高提起,就连呼吸也不自觉屏住。 毕竟即将走来的可是天子,这世间最尊贵的男人! 还有太后和皇后,这两位世上最尊贵的女人! 云冉的心潮都澎湃了,静谧的大殿内也响起一阵沉稳脚步声。 虽然云冉很想抬头看看传说中的太后和帝后都长什么模样,但还是忍住了。 她老老实实压低眉眼,听得那些脚步声渐渐地近了,又渐渐远了。 不多时,高台之上响起一道温和而不失威严的男声:“诸位爱卿平身。” 众人又是整齐划一地躬身谢恩:“多谢陛下。” “冉冉。” 郑氏温和的唤声在耳畔响起,云冉侧过脸,就见自家母亲握住她的手腕:“可以入座了。” 见左右众人都纷纷坐下,云冉也连忙理着繁复的裙摆坐下,顺便借着这个空,悄悄朝上看去。 只见那烛火辉煌的高台之上,呈“山”字形坐着三位华服贵人。 正中宝座之上的毋庸置疑是皇帝,头戴玉冠,身着龙纹紫袍,腰系金银错革带。瞧着二十七八,年轻不说,模样也生得端正俊朗,与云冉印象中的“皇帝老儿”截然不同。 再看皇帝右侧的雍容妇人,一袭松绿色卍字双喜纹凤袍,耳饰翡翠坠子,梳着个沉稳高髻,那张白皙脸庞虽然有些岁月痕迹,皮肉微松,但依旧是个美人。 云冉原本以为自家母亲已经保养得很好了,这会儿见到赵太后,若不是皇帝身边还坐着位容貌更年轻、衣着更鲜亮的妇人,她险些要错认。 至于左手边那位一袭正红色牡丹锦纹的年轻女子,便是当今皇后郑玉嫣。 云冉看到皇后的第一眼便觉得亲切,忍不住与郑氏咬耳朵,“皇后娘娘和阿娘长得有几分像呢,都是鹅蛋脸,高鼻子。” 郑氏一听笑了:“我们郑家人的鼻子都随了你外祖父,喏,不信你往前看看你大舅父和二舅父。” 今夜宫宴,护国公府作为皇后的娘家,自然也来了人。 云冉顺着往前看,果见大舅父和二舅父的位置挨着,兄弟俩一胖一瘦,鼻子都是又高又直,鼻尖微勾,英气而锐利。 不过同样的鼻子搭配在不同的脸上,云冉还是觉得自家母亲和皇后的更好看。 许是她盯着的视线略久,上座的郑皇后忽然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云冉微怔,不等她反应,郑皇后先朝她微微笑了下。 这善意的讯号也让云冉放松下来,眨眨眼,也回了个灿烂的笑。 这下倒换做郑皇后愣了,不过很快,她便弯下腰与身侧的小皇子低语了两句。 年仅三岁的小皇子睁着大眼睛,也往云冉这边瞧了瞧。 “阿娘,那便是大皇子吗?” 云冉感叹:“长得真好看,小姑娘似的。” 郑氏道:“皇子的容貌更像皇家人。司马氏建朝三百年,雄主不多,却代代出美人。” 云冉听得这话,极有求证心的往皇帝面上看了两眼,眉头微蹙了蹙:“陛下虽然长得是挺俊,但……” 她声音渐渐小了:“还不到美人的地步吧。” 郑氏闻言失笑:“陛下的相貌在皇室里只算平平,司马氏年轻一代里姿容最盛的当属于……” 话到嘴边,她及时止住。 云冉却被吊起胃口:“谁啊?阿娘你别卖关子。” 郑氏抿抿唇,没明说,只往主座下方那个最靠前的空位投去一眼。 云冉一愣,很快也反应过来那个空位是谁的。 “景王吗?”云冉大为诧异。 许是被外界和嫂子们的话影响,云冉心中的景王是个一手拿蛇一手抓着老鼠、瘴气缠绕、还时不时桀桀怪笑的丑陋怪人。 可现下母亲却说他乃皇室之中容色最盛的美人。 一个左手拿蛇、右手抓老鼠的……美人儿? 云冉:“……” 还真是难以想象。 她摇了摇头,甩开那些奇怪的脑补,问着郑氏:“景王今夜怎么没来?” 郑氏倒是见怪不怪:“景王喜静,宫中大小宴会,他一向鲜少露面。” 云冉:“可今日是中秋,太后和陛下都在宫里,他不来,一个人待在王府不觉得孤独吗?” 郑氏也不理解。 不过这世上有几个正常人能理解景王那样的怪人? “反正不关咱的事。” 生怕女儿再问,郑氏忙夹了一个桂花雪蜜丸子到她碗里:“你快尝尝,这可是宫里才有的御膳,外头可吃不到。” 果然,外表雪团子般软软糯糯,还点缀了一层色泽诱人的金色桂花蜜的漂亮小点心,瞬间吸引了云冉的注意力。 她立刻将景王抛到脑后,拿起象牙筷子便对着这满满当当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珍馐佳肴,敞开肚皮,大快朵颐。 “好吃,这个羊腿烤得太香了,外酥里嫩,脆而不焦!” “……这个蜜汁小排也好好吃,酸甜可口,肥而不腻。” “啊,这个酒也好喝!” 云冉吃着佳肴,喝着新酿的桂花米酒,快活得像是一只掉进米缸的老鼠。 郑氏见她吃的这样高兴,眼中也溢满笑意。 虽说女儿频频夹筷,旁人定会嘀咕什么贪吃无礼之类的,但……嘴巴长在他们身上要说就说吧。 女儿身形单薄,又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反正他们家以后是要招赘的,才不用看旁人的脸色—— 吃,敞开了吃! 不过吃喝一多,麻烦也来了。 宴席过半,云冉便觉得肚子撑得慌,还想小解。 她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憋不住,只得涨红一张小脸偷偷与郑氏道:“阿娘,我想……出虚恭。” 郑氏正和隔壁席上的贵妇聊得热络,闻言与身后伺候的宫女交代了两句,又看向云冉:“你随这位姐姐去吧。” 云冉见那宫女一脸谦卑和气,点点头,撑着桌子起身,“有劳姐姐了。” “小娘子客气,请随奴婢来。” 跟着宫女往外走的时候,云冉低头看了眼自己撑得圆鼓鼓的肚子,暗自庆幸,还好入秋了裙衫较厚,这要是夏日衣衫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怀胎五月。 相较于大殿内的歌舞升平,明亮喧闹,殿外长廊清静不少,廊间悬挂的宫灯也光影幽幽,有种别样的朦胧空灵之美。 云冉在官房解决完内急,顿觉浑身轻松,再看这含元殿后的假山水榭、长廊曲回,也不急着赶回—— 反正她已经吃饱了,回去坐着也没事干,与其像个木头人规规矩矩坐在那由旁人评头论足,倒不如在外面逛逛。 “请问这位姐姐,后宫是哪个方向?前朝又是哪个方向?” 云冉边慢慢踱步消食,边好奇与宫女闲聊:“我们现下在的这座大殿,是专门设宴的吗?” 宫女也发现了这位侯府小娘子格外能聊。 且她不似寻常贵女那般矜傲,说话时完全像自家姐妹间唠家常一般,毫无架子。 宫女便也愿意与她多说一些。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还走到长廊边的花丛旁赏了会儿月。 就在云冉觉得差不多,准备回去时,一阵夹杂着桂花甜香的晚风忽然迎面拂来。 一同飘来的,还有一阵若有似无的凄切箫声。 云冉耳尖动了动:“秋莲姐姐,你听到了吗?似乎有人在吹箫。” 那唤作秋莲的宫女蹙额点头:“听到了。不过这个时候,谁会在含元殿外吹箫?” 云冉:“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秋莲微怔,等反应过来,只见那红裙小娘子已然如一尾灵活的小锦鲤,在如水月色里,循声寻去。 “小娘子慢些,慢些……” “嘘。” 云冉回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不愿打扰那吹箫之人。 秋莲也闭上了嘴,却是寸步不离地紧跟着云冉。 绕过一条长长的回廊,以及两棵桂花树,箫声越来越清晰,云冉却止住了脚步—— 没路了。 桂花树后是一大片高低错落的假山,入口并不在她的这边。 且这黑灯瞎火的,其他洞口她也不敢随便钻。 不过那幽幽箫声就在头顶,她往后退了两步,仰脸往上看,只见怪石嶙峋的的假山上耸立着一座六角亭,亭间点着一盏灯,灯下侧坐着一人。 从云冉的角度看去,灯光昏暗,影影绰绰。 除了看出那肩宽腰窄的背影是个男子,旁的便再瞧不清楚。 云冉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忽然道:“他吹得好像不是萧,是羌管?” 秋莲:“羌管?” 云冉点头:“羌管是胡地那边的乐器,乍一听与长箫有点像,但细细听了,羌管的声音更为苍凉。” 听着那幽幽凄切的羌管声,云冉鼻尖也不禁发酸,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遇上了什么事,这大过节的,一个人坐在这吹这么悲伤的曲子,听得人心里怪难受的。” 秋莲也只是个低等宫女,并不知那人身份,但见那人形单影只,又吹得一手好曲,猜测:“难道是教坊司的乐师?” 今日宫宴,少不得教坊司的舞姬乐师们前来表演。 “应该是吧。” 云冉应了声,之后也没再说话,只静静站在缀满碎金的桂花树下,听完了这一整支曲子。 曲音落下时,她还有些意犹未尽,又有几分说不上来的怅然若失。 眼见天边圆月高悬,清辉皎洁,可那明亮的月光照不进亭中,也照不进那人的身上。 而那人仍握着羌管,静坐于孤灯之下,清冷岑寂,宛若孤魂。 深深吸了口气,云冉蓦得捏紧了衣角,踮起脚尖,朝亭中喊道:“这位……这位兄台,你还好吗?” 正文 10. 【10】 【10】/晋江文学城首发 这话问出去许久,上方都未有答复。 但云冉分明看到亭中那人偏了脸,朝她这边看来。 “小娘子,我们还是走吧。” 秋莲小声提醒:“在宫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云冉有些迟疑,但想到师父自小的教诲,想到前不久她还念了太上救苦经,她虽已还俗归家,但道心岂可因世俗而动摇? 没准十方太乙救苦天尊就在天上看着她呢。 “没事,我再问问。” 云冉清了清嗓子,再次朝那道颀长身影喊道:“兄台,我们并无恶意。只是方才听你的乐声苍凉哀戚,似有心事,兄台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这一回,亭中那人总算有了反应,朝她这边走来。 云冉一时既有些高兴,又有些紧张:“兄台,你听见了?” 假山料峭嶙峋,那男子行至一旁,便停下脚步。 他背着光,云冉从下往上看去,男人的脸依旧昏黑一片,但他的个子很高,直直站着,巍峨如山。 就在云冉纳闷他如何不说话,是在害羞,还是在害怕,抑或是个哑巴,假山上终于响起一道音质冷冽的嗓音:“你是何人?” 云冉心道这人不但羌管吹得好,嗓音也怪好听的,看来真是教坊司的乐师。 “我……我们是今日侍宴的宫女,被你的羌管声吸引而来。” 宫女? 假山下光线虽昏暗,但云冉面光而立,五官模糊,发饰打扮却绝非宫女所有。 司马璟盯着桂花树下那两道身影,黑眸轻眯。 这时,那身着绯红裙衫的女子又开了口:“相逢即是缘,兄台若是遇到难处,或可与我说说?” 好似听到什么笑话,司马璟嘴角扯出一抹讥诮弧度。 换做平日,他这会儿转身便走了。 今日或许太闲,他淡淡垂下眼:“与你说了,又能如何?” “我若能帮上忙,便尽力搭把手,若是帮不了……帮不了……” 下方那人似是语塞,支吾半晌也说不出来。 “我还当是观音转世,原来是强逞英雄。” 司马璟嘴角的弧度愈发讥诮:“既然没那救苦救难的本事,便少管闲事,免得自寻麻烦。” “欸,你这个人说话怎的如此难听?” 云冉没想到她好心好意问询,却换来如此嘲讽,不禁也上了脾气:“我是本事不大,但我不也说了吗,能帮的尽量帮,实在帮不了的,大不了我替你多念念经,让救苦天尊爷有空来帮你。” “不过!” 她重重咬了这个词,仰起的脸庞也带着怒意:“你这个人如此不识好歹,那我也不必帮你,更不会帮你念经了,你就继续一个人待在这吹笛吧!” 也不等假山上的人开口,云冉转身拉住秋莲的袖子:“秋莲姐姐,我们走。” 桂花树下那两道身影匆匆离去,尤其走在前头那道海棠红的娇小身影。 哪怕光线昏暗,也从那背影瞧出一股气势汹汹的味道,可见的确气得不轻。 “殿下,这小娘子对您出言不逊,可要将人拿下?” 常春宛若一道神出鬼没的影子出现在身后,眼睛也紧紧盯着那两人离去的方向。 “不必。” 司马璟面无表情:“一个小娘子罢了。” 且听那口吻和语气,年岁不大,他不至于和个小姑娘计较。 常春低声应了句“是”,又忍不住嘀咕:“也不知这是哪家的娘子,竟如此胆大。” 独自在宫里乱跑不说,还敢和不知来历的外男搭话,说些帮忙之类的可笑之言,这般心智,放在宫里怕是早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司马璟听得“胆大”二字,脑中冷不丁浮现一道青翠的身影。 明明隔了大半个月,但再次想起,当日那西市小娘子的声音与身影……似乎与方才桂花树下的绯裙女子有些相似。 “殿下?殿下?” 常春小声唤道:“夜深露重,咱们还是先回偏殿吧。方才太后身旁的桂兰姑姑已派人传话,说是再过一炷香,太后与陛下便离宴来与您共庆佳节。” 司马璟往那灯火辉煌的主殿瞥了眼,薄唇轻扯。 费尽心思将他召进宫,又这般折腾,就为了让他陪着唱这出母慈子孝、兄友弟恭的戏码……当真是可笑。 *** 云冉憋着一口闷气回到席位上时,大殿内依旧丝竹靡靡,热闹非凡。 “怎的去了这么久?” 郑氏看向自家女儿,见她雪白两腮像只河豚般微微鼓起,不禁诧异:“这是怎么了?走错路了?还是……” 她往身后的秋莲看了眼:“谁惹你不快了?” “没有。” 云冉生怕郑氏误会,连忙拉住她的手:“秋莲姐姐很照顾我,方才我觉得吃得太撑,就在外头逛了逛,这才回来晚了。” 郑氏见她出去一趟连宫女名字都知道了,便知她所言非虚,客气地与那宫女点了点头,转脸再问:“既是一切顺利,如何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云冉微怔,抬手摸摸脸:“有这么明显吗?” 郑氏:“明显。” 云冉见瞒她不住,撇撇嘴角:“说起来也是我吃饱了撑的,好端端的要去问那一嘴……” 才开了个头,上方忽然传来一道细长的太监音:“长信侯夫人与小娘子,太后娘娘请你们近前说话。” 这声音不高不低,却叫殿内众人都听得清楚。 霎那间,无数道目光再次投了过来。 正凑到郑氏身旁说小话的云冉:“……” 郑氏:“……” 到底经历得多,郑氏很快定下心神,借着宽大衣袖遮挡,一把扶起还有点懵的女儿:“是,臣妇这便来。” 迎着众人一路目送的视线,郑氏边保持着端庄平静的微笑,边用喉咙发音安慰云冉:“太后一向仁厚慈爱,许是听你表姐提起过,方才召你近前看看。” 云冉虽然有些紧张,但母亲一直牵着她的手,她便也不怕了。 行至高台前,郑氏带着她一道朝上方行礼:“臣妇郑氏携女五娘,拜见陛下、太后娘娘、皇后娘娘。” 云冉照着大嫂教的,老老实实屈着膝盖,躬着背。 这姿势并不好受,好在头顶很快响起一道温和的嗓音:“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多谢太后娘娘。” 郑氏起身,她身后半步的云冉也有样学样,直起腰背:“谢太后。” “侯夫人,这便是你府上失而复得的掌上明珠吧?” 赵太后端坐在上,嗓音带着一贯和气的笑意:“来,上前让哀家瞧一瞧。” 云冉抿了抿嫣色唇瓣,看了眼上方朝她招手的雍容美妇,又看向自家母亲。 郑氏朝她略略颔首:“去吧,太后娘娘抬举你,你去给娘娘请个安。” 云冉这才捉着金线绣花的绯红裙摆,一步步迈上那铺着团花地衣的汉白玉石阶。 一直走到赵太后的宝座前,她才停下脚步,朝宝座上那世上最尊贵的女人再度行了个礼:“云氏五娘给太后娘娘请安,祝娘娘松鹤延年,万福金安。” “好一个嘴甜的小丫头。” 赵太后笑吟吟道,“抬起头,让哀家仔细瞧瞧。” 云冉应了声“是”,缓缓抬起脸庞。 高台上的灯烛本就比别处燃得更多更亮,只见明亮烛火之下,那一袭海棠红裙的小娘子,生着一张明月般白皙皎洁的脸庞,柳眉桃腮,朱唇皓齿,俏生生的脸上最为夺目的,莫过于那双清灵的黑眸。 圆圆的,大大的,乌黑瞳仁比旁人生得更大,因此也透出几分孩子般不染尘埃的纯净。 单凭这样一双干净的眼睛,赵太后心里已爱了这小姑娘三分。 再想到方才太监来禀,说起这侯府小千金主动与阿璟搭话一事,赵太后看向云冉的眼神愈发柔和。 “当真是个整齐孩子,难怪你父亲母亲视若珍宝,苦寻多年。” 赵太后又上下打量了云冉一番,最后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听闻你被拐去江南,这些年一直是被一位道长收留?” 云冉虽然与赵太后头一次见,但太后娘娘长得好看,说话也温声细语,就如家中长辈一般,叫她也不觉放松了几分,点头道:“是,多亏师父好心收留,给我衣食,教我识字,不然臣女也没有今日。” 赵太后见她大大方方的承认,且说话间不卑不亢,丝毫没有对过往遭遇的回避与嫌弃,脸上笑意愈深:“那位道长是位良善大德,你也是个知道感恩的好孩子。” 云冉垂眸:“太后娘娘谬赞了。” 赵太后道:“那你在外这么多年,可曾想过家里人?” 云冉没想到太后会问这个,不过这问题也不难,她略作思忖,便道:“想肯定是会想的,毕竟人也不是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自然想知道来处。” “不过臣女到达道观时尚且年幼,待长大一些,有了意识,从师姐们口中得知大家都是被父母弃养的,当时虽然有些难过,但也就难过了一阵……反正有师父、师姐陪着,虽无血缘关系,但大家亲若一家,便不会再去想原来的家人了。” 话落,她见赵太后的目光有些恍惚。 心里不免也有些惴惴,难道自己说错话了? 她下意识回过头,去看台阶下的郑氏。 郑氏在听到女儿最后那句“不会再去想原来的家人”时,心里也如锥子狠狠扎过,苦痛难言。 待感受到女儿幼兽般小心又依赖的眼神,立刻又打起精神,朝女儿笑了笑,示意她别紧张。 有了母亲的鼓励,云冉一颗心也重新放回肚子里。 再次回过头,赵太后那边也恢复如常,只是望向她的目光却多了一丝意味深长。 她又问了云冉一个问题:“那你,可怨怪你父母?” 云冉怔了下:“不会呀,我怪他们作甚?” 赵太后不语,但那静静凝视着她的目光,分明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云冉虽不懂太后为何好奇这些,但还是答了:“最开始得知是被弃养的,也曾怨怪过,既然不养,又何必要生。不过等我八岁时,得知我并非被亲生父母弃养,而是被拐卖的,便再无怨恨了。” “要怪就怪那些杀千刀的拐子,还有那些黑心烂肺买孩子的人家,若不是他们造孽,又何至于骨肉分离,两边垂泪。” 云冉心下暗骂,天底下的拐子和买孩子的都该下无间地狱才是。 赵太后却是再问:“你不怪他们当初没看好你,将你遗失了?” 云冉觉得这问题更莫名其妙了:“人无完人,是人总会有粗心大意的时候。粗心是不对,但最坏的还是那拐子!况且父亲母亲这些年一直在寻我,他们也伤心难过了这么多年……” 说到这,她眼底也浮现一丝黯然:“我与爹娘已经白白错过了十二年,余下的年岁,我只想父母膝下,弥补错过的那些时光,又岂会再怨怪他们?” “好孩子,真是个知事明理的好孩子。” 赵太后嗓音似有几分哽噎,身子也从宝座上倾斜,朝云冉伸出手:“来。” 云冉微愣,再看太后有些泛红的眼圈,更是一惊。 自己方才说的话,竟把太后感动成这样? 也不等她细想,手已经被太后牵住,下一刻,又见太后从腕间取下一枚水色极好的翡翠镯子。 “太后娘娘,这使不得!”云冉连忙推辞。 “一枚镯子而已,有什么使不得。” 赵太后望着她,满眼喜爱:“哀家一见你就爱的不得了,你又这样乖巧懂事,这镯子赏给你又有何妨。” 说着,就要给云冉戴上。 却见云冉的左手已然戴着一串木珠,赵太后微顿:“这是?” 云冉道:“这是临别时,我师父赠予我的雷击枣木,有辟邪化煞、解厄消灾之效。” “辟邪化煞,解厄消灾……” 赵太后喃喃念了两遍,再次抬眼,看向面前瑶池仙子般水灵灵的小姑娘,眸中意念也愈发定了。 “你师父是个好师父,你也是个好孩子。” 赵太后这般说着,便换了只手,将那翡翠镯子套到了云冉的右手上:“瞧,刚好合适。” 云冉虽不是很懂珠宝玉石,但一看腕间那晶莹剔透又泛着光的镯子,便知价值定然不菲。 太后这般盛情,实在叫她惶恐,她再度看向了下首的郑氏:「阿娘,现下怎么办?这能不能收啊?」 郑氏这会儿也有些头疼。 一开始太后问话的时候,她还较为淡定。待看到太后又是拉着女儿的手,又是给女儿戴镯子,郑氏隐隐有些不安了。 毕竟上一个被赵太后如此夸奖,且放下赏赐的小娘子,正是不久前病逝的崔家六娘! 一想到这点,郑氏裙衫下的两条腿都有些发软,面上却还得强颜欢笑,道:“太后娘娘慈恩浩荡,只是我家五娘尚且年幼,这般年纪的小娘子哪里戴得住这等极品好翠,给她怕是糟蹋了太后的好物件。” “侯夫人未免太过谦逊。” 赵太后拉着云冉的手,朝郑氏笑道:“她这般年纪的小娘子细皮嫩肉,戴鲜亮些好看。” 郑氏看着太后与云冉的裙摆近得几乎叠在一起,亲昵之意无须多言,心口更是发紧,嘴唇也发白:“太后……太后娘娘……” 赵太后却当没看见般,拉着云冉的手上下打量,再度夸赞了一番。 直夸得云冉小脸发烫,心道她有这么好吗? 下一刻,小手就被太后牢牢攥紧,她错愕抬眼,却见赵太后含笑看向台下的郑氏:“侯夫人,哀家对你家小娘子甚是喜爱,见着她就如见着自己的亲女儿般。如若你不嫌弃,趁今夜花好月圆,哀家与你做个儿女亲家,将她许给景王当王妃如何?” 景…景王…… 那个接连克死了三任未婚妻的活阎王! 霎那间,郑氏只觉大脑空白,双耳嗡鸣。 还未张嘴,便两眼一黑,直直朝后撅了过去。 正文 11. 【11】 【11】/晋江文学城首发 郑氏再次醒来,眼前是熟悉的碧色织暗花竹叶幔帐,空气里也弥漫着熟悉的鹅梨帐中香。 她盯着帐顶绣花缓了两息,偏过脸,就看到趴在床边熟睡的小女儿。 “冉冉?”她错愕。 “嗯……” 云冉本就睡得浅,一听这动静,揉着惺忪睡眼坐起身来。 见到郑氏醒了,她立刻绽出个笑脸:“太好了,阿娘可算醒了!您先躺着,我去告诉爹爹他们——” 还不等她起身,手就被拽住。 云冉疑惑回头:“阿……” 一个“娘”字还未出口,顿时被郑氏抱了个满怀。 像是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般,郑氏的脸深深埋在云冉柔软的脖颈间,哑声哽噎:“冉冉,我的好孩子。” 她的吐息热热的,但并不会令人难受,反倒叫云冉的心也变得软软的。 她抬起手,动作有些笨拙的拍了拍郑氏的背:“阿娘,你……你还好吗?” 郑氏缓了好一阵才松开女儿:“没事,只是方才做了个噩梦。” 帷帐里光线昏暗,但云冉还是觑见郑氏泛红的眼圈:“阿娘做了什么噩梦?” “不是什么好事,就不说了。” 郑氏抬袖擦了擦眼角,刚想问云冉怎么会守在床边,余光忽的瞥见一抹碧莹莹的翠色。 刹那间,她浑身僵住,脸庞也再次褪去血色。 “这……这是……” 她盯着女儿雪白腕间那一抹辣绿,喉咙好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几乎喘不上气。 云冉见状,赶紧将那翡翠镯子藏进衣袖,又握住自家阿娘的手:“阿娘,太医说了您不能再激动,不然对身子不好。” 太医。 郑氏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被这个词给击溃。 她睁着一双绝望的眼睛看向云冉,“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冉知道阿娘是太过在意她,才会一时情绪过激,晕倒在宫宴上。 当时别说是她了,整个宴上的人都吓了一跳,父亲更是顾不上礼数,直接冲上来抱住母亲。 就在场面一团糟乱时,是皇帝开口传太医,又对众人道:“侯夫人定是太欢喜了。云侯,你可得稳重些,莫要像尊夫人一般大喜过望昏了头。” 皇帝主动递了台阶,长信侯自然是顺坡下驴,挤着笑容应道:“臣妇一个妇道人家,没见过什么世面还请陛下与太后恕她殿前失仪之罪。陛下与太后既看得上我家小女,乃是我府上的福分,微臣在此携女,叩谢隆恩。” 云冉头一次入宫,哪见过这样的阵仗。 见父亲跪下了,她有样学样,也连忙跪下谢恩。 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云冉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进宫吃个席的功夫,她就稀里糊涂定下了一门婚事。 订婚对象,还是那位恶名在外、性情古怪的景王殿下。 说实话,直到这会儿,她还如同做梦般恍惚,没什么实感。 郑氏却不同了,她在长安多年,对这位景王的邪门之处更为了解,女儿与他定下婚事,无异于在阎王爷面前挂了个号,就等着死了! “我可怜的孩子,这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小小年纪离了家,吃了那么多苦,遭了那么多罪,好不容易回来了,还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就、就……呜呜” 郑氏越想越难受,一时间悲从中来,泪如雨下:“天煞的贼老天,你要报复就冲着我来,为何一次次折磨我的儿——” 云冉见郑氏哭得这样伤心,鼻尖也酸溜溜的:“阿娘,你别哭了。或许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景王他……他也许没那么可怕。” 她不提景王还好,一提景王,郑氏更是难以接受,连带着心里也冒出好些大逆不道的念头。 她忍不住去怨太后,同样是做母亲的,她的儿子就是宝,旁人的女儿便是草,可以随便拿一生的幸福和性命去填坑么。 可恨啊,可恨皇权压人,他们还得叩谢皇恩。 不多时,得知郑氏醒来,长信侯和大房、三房、四郎云商也都赶来了。 见着床边的母女俩抱着哭成一团的模样,在场众人无不心酸。 “如今已是半夜,你又才将醒来,切忌大悲大喜。” 长信侯叹口气,低声劝着妻子:“收收泪吧,别叫孩子们也跟着难受。” 郑氏抬起哭红的眼睛,扫过床边的子女媳妇,见他们一个个也愁眉耷眼,心有不忍,便渐渐止了哭声。 “行了,天色不早了。” 长信侯一脸沉稳地扫过众人:“都各自回房歇息吧。” 云家一众小辈依次关怀了郑氏两句,便行礼退下。 走出正院时,那轮中秋明月还高高悬在空中,亮得宛若一盏永世不灭的璀璨明灯。 行至分叉路口,云仪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走在最后的云冉,薄唇抿了抿:“冉冉。” 云冉的作息很稳定,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往常这个时候她早就奔赴周公了,所以这会儿又困又累,两只眼皮都在打架。 冷不丁听到大哥唤她,她一个激灵,勉力睁起眼睛走上前:“大哥叫我有事?” 看着妹妹这副困到模糊的状态,云仪想说的话到嘴边也噎住了—— 他怎么瞧着这小丫头,似乎还没意识到这桩婚事的严重性? 罢了,或许糊涂是福。 “你……今日也累了,回去后早点休息,莫要多想。”云仪道。 “噢噢,好。” 云冉点点头,还谨记着礼数,挨个看向自家兄嫂:“大哥大嫂、三哥三嫂、四哥,你们也早点歇息吧。” 一干兄嫂强颜欢笑,点了点头:“好。” 云冉打了个哈欠,就在丫鬟青菱的搀扶下,晃晃悠悠往自己的听夏轩去了。 兄嫂们站在原地,望着银白月光下那道渐渐远去的小小身影,心底五味杂陈。 “怎么偏偏是咱们妹妹……” 三嫂钱似锦最先憋不住,一双眼睛也红红的:“她还这么小,才来长安,什么也不了解,这不是羊入虎口么。” 原本一大家子在府中高高兴兴吃着月团过中秋,突然就听管家来禀,说是公爹抱着婆母回府了,小妹还被赐婚给了景王,钱似锦当时整个人都傻了。 赶去正房的路上,她还一直拉着云泽的手:“你掐我一把,我不会是在做梦吧?还是桂花酿喝多了?” 云泽也懵啊。 爹娘和妹妹出门前,他和大哥最多也就担心妹妹容色这般出众,此番公开露面,日后身边定然少不了想拱白菜的猪头三。 现下好了,妹妹被赐婚景王,再也不用担心那些狂蜂浪蝶往前凑—— 就是正常人家怕是也要躲得远远的。 李婉容遇事一向稳重自持,可今日突闻此等噩耗,也悄悄掐红了掌心。 她甚至忍不住懊悔,难道是自己把妹妹的礼数教得太好了,这才入了太后的眼? “好了,如今木已成舟,多说无益。” 云仪谨记着大哥之职,看向弟弟、弟媳:“太后赐婚是对我们云家的器重,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你们心里得有数。切记隔墙有耳,祸从口出。” 一听这话,其余人也都冷静下来。 等到众人散去,云冉那边已经换下繁复华丽的衣裙,舒舒服服泡在了浴桶里。 趴在热气氤氲的木桶边缓了好一会儿,她才睁开眼,看着自己的两只手—— 左手戴着其貌不扬的木头珠串,右手则是华贵鲜丽的翡翠镯子。 这就算是定亲了吗? 她虽未成过婚,却也知晓男女婚事有好些繁琐的步骤,譬如三书六礼,三媒六聘…… 可她的婚事,就因太后的一句话就定下来了。 她甚至都没见过景王,除了外界关于他的那些可怕传言,她不知道他什么模样,更不了解他是怎样一个人。 家里因着这桩婚事闹得鸡飞狗跳,人心惶惶,那景王呢? 他对这门突然定下来的婚事作何想法? 云冉的脑中充满了各种疑问,也不等她想明白,疲惫和困倦袭来,她就趴在热气腾腾的浴桶里睡着了。 *** 司马璟是在第二天才知晓定亲之事。 待得知长信侯夫人当场晕了过去,脸色更是沉了几分。 “殿下,殿下!” 嘉寿宫内,宫婢们急急忙忙上前拦着大步入内的玄袍男人,“还未通传,您不能擅闯——” 话没说完,男人一个冷戾眼神扫来,宫婢们霎时脊背发僵,不敢再靠近。 司马璟并未直接闯入内室,而是站在门口,面色沉冷地望向那逶逶垂下来的轻罗珠帘:“母后不觉得要给儿臣一个说法么?” 珠帘后静了好一阵,才传来赵太后温和的嗓音:“进来说罢。” 话落,太后身边的兰桂嬷嬷亲自出来打帘,圆脸上满是恭敬笑意:“殿下请。” 司马璟一声不吭,大步入内。 富丽堂皇的内室,分为东西暖阁与花厅。东边是太后休憩之地,以层层水绿色的软烟罗帐隔开。西暖阁是书房,除却桌椅板凳,便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书架旁还挂着一副松鹤延年图。 殿角的铜鹤香炉里,檀香正在缓缓燃烧,而一袭暗紫色宫装的赵太后正坐在花厅临窗的长榻上,慢条斯理喝着香茶。 听到入内的脚步声,她缓缓抬起眼,见着姿貌嶷然、神清骨秀的幼子,眉眼间的笑意也愈发温和:“阿璟来了,可用过早膳了?若还没用,正好陪母后一道。” 司马璟不耐与她弯弯绕绕,行至窗边,开门见山:“为何自作主张,又给我定下一门婚事?” 赵太后笑意微凝,眉头也皱起:“注意你说话的态度,便是再不满,我也是你母后!” 司马璟:“……” 他静静看着榻边的女人。 幼年记忆里的母亲,宛若神女般温柔慈爱,分别十年,再度重逢,她依旧美丽高贵,却如此陌生。 陌生到他都怀疑存在于幼时记忆里的那个母亲,或许只是他的臆想。 “阿璟,别这样看我。” 赵太后很不喜欢儿子的这种眼神,阴冷锐利,怪异非人。 司马璟闻言,只面无波澜的收回视线,看向别处。 “这次的婚事很不一样,你且坐下,听哀家与你好好说。” 赵太后很快又换做一副笑模样,给身侧的宫婢使了个眼神。 宫婢会意,立时搬了张月牙凳过来,“殿下请坐。” 司马璟默了片刻,终是掀袍坐下。 赵太后见状,更是笑逐颜开,“这就对了,有话坐下来慢慢说,咱们是母子,又非仇敌。” 见面前的年轻儿郎眉心轻折,赵太后也及时止住这些陈词滥调,转而说起新定下的婚事:“说起来这位长信侯府的小娘子与你也是极有缘分的。你可还记得昨夜在月华亭赏月时,主动与你搭话的小姑娘吗?” 司马璟眉头皱起。 待对上赵太后满是期待和肯定的笑颜,两道浓眉不由拧得更深。 竟然是她。 正文 12. 【12】 【12】/晋江文学城首发 赵太后一看儿子这样,便知这是还记得,趁热打铁道:“外头天色暗,你可能没看清小娘子的模样,但母后与你保证,绝对是一等一的姿容,放眼整个长安贵女里也是极出挑的。至于性格,更是乖巧懂事,十分孝顺……” 话未说完,对座之人发出一声冷嗤。 赵太后微顿,抬眼看去。 只见秋日阳光透过淡青色的窗纱照进窗棂,在地上投下方格的影子,也投在了年轻儿郎俊美的脸庞与挺拔的肩背之上。 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庞在光影的分割下,半明半昧,连带着他的神色也晦暗不清,只那薄唇间说出的话语一如既往的凉薄:“母后既知她孝顺,还当着她的面将她母亲气晕,这到底是结亲,还是结仇?” 赵太后一噎,那张保养得当的脸庞隐隐泛起青色,沉声道:“郑氏那是太高兴了,方才殿前失态。” 司马璟扯唇,懒得拆穿她的自欺欺人。 赵太后又怎看不出他的讽刺。 华丽袍袖下的手指悄然捏紧,她克制着心底的不虞,深深缓了两口气,方才维持着平静的语气道:“不管你信不信,总之这门婚事当着那么多王公贵族的面定下了。那长信侯府的嫡女,便是你板上钉钉的新娘!” 司马璟眉头紧拧,一双狭眸黑涔涔地盯着赵太后:“我说过,我此生并无娶妻之意。” “胡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好好一个儿郎,哪有不娶妻成家的道理。” 赵太后只觉小儿子这话实在荒唐,板起脸道:“我知道你还介意之前那些婚事,但那些都是意外,是她们自个儿没福,如何能怪你?至于外头那些谣言,你更是不必往心里去。你是怎样一个人,外人不了解,母后还不了解吗?” 这话却是换来司马璟淡淡一瞥。 赵太后再次语塞。 或许她了解六岁之前的小儿子,可再度相逢,那跟在使臣身后,遍体鳞伤、寡言少语的十六岁少年,好似隔着一层厚厚的纱雾,她也看不真切了。 这些年,赵太后一直试图让司马璟变回幼年那个活泼开朗,机敏懂事的小阿璟。 可六年过去,司马璟愈发封闭沉默,母子间的关系也越发淡漠疏离。 赵太后不知到底哪一环出现了问题,明明她已经在很努力弥补了。 她甚至怀疑,莫不是戎狄人给她的儿子下了蛊,将她原本最乖巧贴心的小阿璟变成了如今这副六亲不认的冷漠模样。 “哀家不管你如何想,总之婚事已定,再无转圜之地。长信侯府若不将女儿嫁过来,便是目无君上,抗旨不遵。” 赵太后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背,目光灼灼看着面前的儿子:“阿璟,母亲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你且放心,哀家保证此次婚事一定顺顺当当,再不会出任何岔子。” “万一呢?” 司马璟看着她:“万一又被我这不祥之人克死一个,母后拿命去赔,还是我以死谢罪。” “阿璟!” 赵太后勃然变色,单手撑着桌几就要起来,但又在年轻男人幽冷如潭的注视里静了下来,只是脸上还残留几分愠色:“这样的话,日后不要再说了!” 不说就不存在了? 司马璟眸色暗了暗。 须臾,他站起身,神色平静地看向榻边的赵太后:“若是此番再因我背了人命,我将离开京城,永不回朝。” 看着那道决然离去的玄色背影,再想到他那句话里的威胁,赵太后只觉胸口发闷,直直倒在身后的五色锦缎迎枕上,闭眼喘气:“哀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如何就生出这么个没良心的孽障!” 兰桂嬷嬷赶紧端上茶水,边替太后拍着背,边低声劝道:“您消消气,大清早动怒对身子不好。” 赵太后接连咽下两口茶水,才勉强顺下那口气,只是望着微微晃动的浅褐色茶面,依旧眉头紧锁:“他如何就成了这样?明明小时候最是贴心,见过他的无一不夸他懂事纯孝……” 兰桂嬷嬷叹了口气,还想再劝,余光瞥见软罗帘后有人影晃动,不禁眯了眼睛。 赵太后也注意到了,这会儿本就心烦,语气也愈发沉冷:“在外头鬼鬼祟祟做什么,滚进来!” 太后一声令下,掌事太监张德海即刻踉踉跄跄小跑着进来:“奴才给太后请安,太后万福。” 赵太后斜睨着这太监:“躲在外头作甚?” 张德海跪在地上,面露踌躇:“奴才…奴才……” 兰桂嬷嬷知道太后的心情已是不好,连忙催促:“太后面前,有话就说。” 张德海这才战战兢兢将方才打听到的事说了:“奴才在尚食局的干孙子今早出宫采买,说是看到长信侯府一大早派人去请了回春堂最好的大夫。” 赵太后揉着眉心的动作一顿:“太医不是说郑氏并无大碍,如何又请大夫?” “奴才的干孙子打听到,那大夫不是给侯夫人请的,而是……而是……” 张德海咽了咽口水:“给侯府的小娘子请的!” 话落,花厅内的空气好似都凝了一瞬。 赵太后的面色也完全沉了:“她怎么了?” 张德海:“奴才也不清楚,只听说昨夜一回去就病倒了,今早坊市门一开便急急忙忙寻大夫。” 花厅内再次陷入一阵死一般的静谧。 良久,赵太后冷笑了两声:“好啊,好得很。这一大早的,景王给哀家甩脸子也就罢了,就连他长信侯府也敢给哀家摆脸子。” 昨夜那小娘子还活蹦乱跳,面色红润的,一赐婚就病倒了? 当真是见鬼了! “哀家偏不信这个邪。” 赵太后支起身子,冷声吩咐道:“兰桂,你即刻收拾细软,带着刘太医去长信侯府。直到大婚之日,你就留在那云家五娘的院里替哀家看着。” “这一回,哀家决不允许景王的婚事再有丝毫差错!” “啊切——” 长信侯府后院,靠坐在床边的云冉又一次打了个大喷嚏。 一旁的郑氏忙心疼地递上帕子:“冉冉,你还好吗?” 云冉身着牙白寝衣,乌发自然垂在双肩,她靠着葱绿色迎枕,脑袋微仰,额头上正叠放着一块湿润的巾帕,而那张不施粉黛的素净小脸却因高烧而泛着绯红,乍一看仿佛打翻了胭脂匣。 饶是已经烧得双颊绯红,她也不忘挤出个笑:“阿娘,女儿没事,方才就是鼻子有点痒。” “傻孩子,都烧成这样了,还说没事?” 郑氏眼眶噙了泪,坐在床边摸了摸女儿发烫的脸,一边转身催着丫鬟:“都这么久了,汤药如何还没煎好?” 外头的婢子应道:“快了快了,劳夫人再等等。” 郑氏却觉得一分一刻都难熬,还想再说,手背被一只柔软小手给按住。 她回过头,就见云冉睁着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着她:“阿娘,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药要是熬得时辰不足,效用也会大打折扣。反正今日也无事,等一等也无妨。” “哪里无妨,你再不吃药退热,万一把脑子烧坏了怎么办。” 郑氏只觉女儿当真是好脾气,怎么就会为旁人着想,也不为自己多想想。 可一看到女儿虚弱的小脸,那些话也说不出口,只含着泪忧心忡忡地望着她。 云冉被自家阿娘这眼神看得都无奈了。 她真不觉得这病有多严重,不就是昨夜一不小心在浴桶里睡着,受凉发烧了吗? 从前她在道观里也发过烧,那个时候别说帕子冰敷了,连药都没得吃,直接捂着被子闷头睡一觉,把身上的汗闷出来,第二天高热自然也就退了。 她有心举例子安抚郑氏,又怕提及过往的寒酸,更叫她难过,到底还是乖乖闭了嘴。 好在不一会儿,丫鬟就将热乎乎的汤药端来了。 一起来的还有两位嫂嫂。 俩人从各自的院里赶来,半路上遇见了,仍是互相看不顺眼,但终归还是一道来了。 见着云冉躺在床上一口口喝着苦药的憔悴模样,李婉容和钱似锦也都面露忧色。 “好端端的如何说病就病了。” “是啊……” 钱似锦咬了咬唇,见丫鬟们都退在外间,忍不住小声嘀咕:“妹妹平日里多康健一人,每日打拳练功,那叫一个虎虎生风。如今前脚刚被赐婚,后脚就病了,这景王也忒邪门……” “三弟妹慎言。” 李婉容低声斥道:“昨晚你们长兄说的话,现下就给忘了么。” 钱似锦自知理亏,一时悻悻闭了嘴。 心里却是不服,她就不信全家上下就她一人这样认为,大嫂装什么呢。 事实上,有此想法的的确并非她一人。 无论是郑氏和府中下人,甚至包括李婉容,也都觉得这事巧得太过邪门—— 那崔家娘子不也是一场毫无征兆的急病,说去就去了的么。 待云冉用完汤药,李婉容坐在床边,温声道:“这几日妹妹就在家里好好养病,待养好身子,大嫂带你去玄都观逛逛?” “玄都观?” 云冉一听这名,病中惊坐起:“就是那个占据九五贵位、历经三朝、遍植桃花、有皇家第一观之称的玄都观吗!” 她一口气说完,李婉容都愣了下,等回过神,不禁失笑:“看来妹妹对玄都观挺了解。” 云冉不好意思笑了笑:“怎么说我也曾是道门中人,既来了长安,也得入乡随俗,摸清本地的情况,万一日后混不下去,也可到兄弟道观挂个单,混口饭吃。” 郑氏:“……” 李婉容/钱似锦:“……” “咳,我的意思是……我们修道之人,云游四方,在家靠祖师爷,在外靠道友。” 见越描越黑,云冉讪讪:“我这是烧迷糊了,习惯性嘴瓢,你们就当我瞎说。” 郑氏她们自然也不会与一个生病的小姑娘计较,何况她那也是多年习惯使然。 “那就这样说定了。” 李婉容轻笑:“等你病好了,我们就去玄都观拜拜。” 若能购得两三件辟邪除煞的法宝给小姑子傍身,那比什么添妆都强。 就在一家子女眷有说有笑时,屋外忽然传来下人急急忙忙的禀报:“夫人,宫里来人了!” 正文 13. 【13】 【13】/晋江文学城首发 郑氏带着两个儿媳妇急急忙忙出门迎接时,兰桂嬷嬷已带着刘太医,负手立于正堂。 “原来是兰桂嬷嬷,不知太后有何吩咐,竟派你亲自来一趟。” 饶是郑氏贵为侯夫人,面对太后跟前的心腹红人,话语间也满是客气。 兰桂嬷嬷倒不拿乔,规规矩矩朝郑氏婆媳三人行过礼,便将太后的吩咐说了,“……还请侯夫人带路,容老奴与太医探望小娘子一二。” 郑氏自然不敢怠慢,忙将人领去了听夏轩。 云冉的听夏轩离花园不远,入门便栽着一棵桂花树,秋日阳光一照,金灿灿,香馥馥,分外怡人。 待穿过庭院,行至内堂,刘太医隔着绿罗帘子替云冉把脉,兰桂嬷嬷则揣着手侍立一旁。 “只是风邪入体而引发的高热,并无大碍。” 刘太医看过回春堂大夫开的药方,只另外添了两味温补养气的药,便收拾起药箱。 郑氏与刘太医道过谢,命长媳李婉容送一送。 见兰桂嬷嬷仍站在榻边与云冉嘘寒问暖,郑氏也只好耐着性子在旁候着。 等俩人一问一答聊得差不多,郑氏适时插话:“不过是小孩子家夜里贪凉,着了风寒,此等小事还惊动太后娘娘垂问,实在叫我们惶恐。” 兰桂嬷嬷叉着手道:“毕竟您家小娘子是太后钦点的景王妃,太后怎能不重视?” 郑氏:“是,是,太后慈恩浩荡,我等铭感五内,不胜欢喜。” 稍顿,她看向兰桂嬷嬷:“嬷嬷来一趟也着实辛苦了,快请挪步前厅,喝杯茶解解乏。” 这话便是送客之意了。 兰桂嬷嬷却是微微一笑,道:“好叫侯夫人知道,太后娘娘对您家小娘子那是一千一万个爱重,一听她病了,今儿个早膳也没用上几口,就急急派老奴过来。太后还说,直到小娘子与景王殿下大婚之前,老奴就留在侯府,照顾小娘子起居,也正好教她一些宫里的规矩。” 说着,她还指了指堆在桌边的几个箱子:“瞧,老奴连衣裳都带来了,日后就叨扰府上了,还请侯夫人多担待。” 郑氏全然没想到兰桂嬷嬷来了就不走了。 那几箱子东西,她还当都是太后赏赐的补品和药材。 既已表明来意,兰桂嬷嬷看了眼床边还敷着冰帕子的云冉,对郑氏道:“小娘子刚吃过药,需要静心休养,还请夫人与三少夫人先回,老奴在这守着便是。” 郑氏/钱似锦:“……” 直到被“请”出听夏轩,钱似锦忍不住跺了跺脚:“实在是欺人太甚,不知道的还当这是她家呢!” 郑氏:“……” 钱似锦:“母亲,你看太后这是什么意思啊?这是怕咱们苛待冉冉,还是怕冉冉跑了,竟还特地派个人来盯着?” 郑氏回头看了眼自家女儿的院子,叹了口气:“许是……太后也怕吧。” 至于怕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听夏轩内,兰桂嬷嬷俨然成了小院的领头,前脚吩咐青菱等人替她收拾出耳房,后又命人将太后赏赐的补品等物登记造册。 这么一圈下来,兰桂嬷嬷发现这位云五娘子的小院里松松散散,简直毫无规矩可言。 这样可不成。 这般散漫随意的性子,日后嫁去了王府,如何执掌一府中馈? 等这位云五娘子的病一好,自己须得好好教导她规矩,叫她能有个未来王府女主人的模样才是。 兰桂嬷嬷这般盘算着,一回寝屋,便见那病恹恹的小娘子从床头探出个小脑袋,正往她这边瞧。 视线一对上,那小娘子好似羞草般,又迅速缩回脑袋。 兰桂嬷嬷:“……” 肃了肃神情,她走到床边:“小娘子可是有事吩咐?” 云冉见被抓个正着,倒也不抵赖,仰起那张雪白小脸,好奇打量着眼前这位身穿秋香色宫装,不苟言笑的老嬷嬷:“我只是觉着嬷嬷有点眼熟。” 兰桂嬷嬷怔了下:“眼熟?” 云冉点头:“嬷嬷您……有点像我的师父。” 兰桂嬷嬷眉心微动:“您是说,您从前在扬州道观的师父?” 云冉嗯了声:“嬷嬷像我师父一样,虽然总是板着脸,却是个软心肠。便是我真做错事了,师父面上凶我两句,但我知道,她也是为了我好。” 听着这透着几分孺慕的话,兰桂嬷嬷蓦得有些不知说什么。 “嬷嬷,您现在得空吗?若是得空,坐下与我说说话吧。” 云冉说着,还往床榻里挪了挪,伸手拍拍空出的床沿。 作为太后面前伺候多年的老人,兰桂嬷嬷往日里也接触过不少的世家贵女,只是没一个小娘子在她面前这般放松随意,甚至还主动要与她聊天。 这大大方方的姿态,叫兰桂嬷嬷也生出几分好感,却还是谨记着规矩,另搬了张凳子坐下。 “不知小娘子要说什么?” “就随便聊聊。” 云冉靠着迎枕,乌眸看向那正襟危坐的老嬷嬷:“嬷嬷是一直在太后身边伺候的吗?” 兰桂嬷嬷:“是,太后刚进宫时,老奴就在她身边伺候了。” “那真是很久了。” 云冉若有所思点点头,又问:“那嬷嬷您一定见过景王吧?” 兰桂嬷嬷嘴角轻抽:“当然。” 话落,就见那乌发披散的小娘子坐直了身子,满脸期待地看来:“那嬷嬷能与我说说景王殿下的事么?我都要嫁给他了,但我对他还陌生得很。” 望着眼前这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兰桂嬷嬷心想,怕是这世上最铁石心肠的人都无法拒绝她的请求。 何况,她本就不打算拒绝。 清了清嗓子,兰桂嬷嬷也挺直了腰背,正色道:“小娘子想了解些什么尽管问,老奴定知无不言。” 与此同时,景王府。 悬挂着“柳仙苑”牌匾的院落门前,高墙耸立,双重铁门紧锁,一阵萧瑟秋风拂过,月洞门旁的红枫簌簌抖动。 忽的“咔哒”一声,外门开了一扇,只见常春穿着一整套竹藤编制的防护衣,钻进了两扇门之间的隔层。 待回身锁上第一扇门,方才小心翼翼打开第二扇。 饶是已经在王府待了六年,常春还是做了好一会儿心理建设,才鼓足勇气推开第二扇门。 无他,只因这戒备严密的柳仙苑后,真的住了上百条“柳仙”—— 有盘旋在藤木上的黑色巨蟒,有倒挂在枝桠上的翠青长蛇,有窝在假山石后睡觉的米白小蛇,更别提院落正中那个人工挖出的巨大蛇窟里,密密麻麻蠕动着上百条各色相间的蛇。 与常春从头到脚的防护不同,坐在蛇窟旁的景王只一身寻常玄袍,乌发以一条暗红色发带松松系着。 世人皆言,景王乃妖邪转世,极为不祥。 而此刻的景王,祥不祥另说,单是这般静静坐在蛇窟旁,乌发雪肤,墨眉红唇,当真是应了那句“红绮如花,妖颜似玉”。 常春又一次被自家殿下的容色摄住了心神,少倾,才后知后觉注意到景王正握着铁钳,从箱子里夹起一只吱呀蠕动的小鼠崽。 常春:“……” 哪怕顶着这样一张脸,做这种事还是叫人难以接受啊! 强压下心底的惧怕和恶心,他小心上前:“殿下。” 司马璟稍稍偏过脸:“你怎么来了?” 若有的选,他也不想来啊。 常春那张罩在竹编头罩后的脸上挤出一抹苦笑:“奴才有事禀报。” 司马璟面无表情地将小鼠丢进蛇窟:“何事?” 常春努力不去看蛇窟里百蛇扭动的画面,嗓音发颤道:“方才郭兽医来禀,金豆儿寿命已尽,救不回来了。” 司马璟拿着铁钳的手一顿。 少倾,他道:“送去青虬冢埋了吧。” 常春应了声是,又觑着自家殿下的脸色:“殿下莫要伤怀,郭兽医说金豆儿这样的小蛇,能活六年已属不易。” “竟有六年了……” 司马璟喃喃,视线扫过蛇窟里的蛇儿们,又落向那条盘踞在粗壮树干上的黑花大蟒:“走了也好。待将它们都送走,我也再无牵挂。” 常春一听这话中透着的意思,赶忙跪下:“殿下可别说这样的话,您乃天潢贵胄,长命吉祥,他日还要娶妻生子,子孙后代无穷尽呢。您可不知道,太后娘娘对您此次的婚事多么重视,非但一早就命钦天监测定大婚吉日,还将兰桂嬷嬷派去了长信侯府……” 话未说完,便见原本盯着巨蟒的景王,掀眸看来:“侯府出了何事?” 常春一怔,磕磕巴巴:“没…没事啊,太后娘娘就是关心那云家娘子……” “再说废话,本王拿你给它们加餐。” “………” 常春霎时只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子,明知王爷一向敏锐多疑,好端端提这茬作甚。 懊悔归懊悔,终究还是将云家小娘子病倒之事说了。 末了,常春小心问道:“太后娘娘都表态了,殿下可要给云娘子送些补品,聊表心意。” “心意?” 司马璟轻笑了声,“我与她有什么心意。” 常春讷讷:“好歹……好歹云娘子也是未来的王妃娘娘……” “那又如何。” 司马璟夹起一只小鼠丢进蛇窟,嗓音也透着几分不耐的冷厉:“你最好别多管闲事,若叫我发现你背着我自作主张,下场如同此鼠。” 看着那一丢进蛇窟里就立刻被无数条蛇哄抢而尽的小鼠崽,常春霎时脊背发寒:“是、是,奴才省得的。” 司马璟没再多说,偏头看向那一筐肉粉粉的小鼠,忽又想起西市街边那个绿裙少女和昨夜那喜欢多管闲事的小娘子。 二者之间的熟悉感,是他的错觉? “等等——” 正战战惶惶准备告退的常春一个哆嗦,回过身:“殿、殿下?” 司马璟抓起竹筐,将那满满当当一筐小鼠都倒进了蛇窟,淡声道:“派人盯着长信侯府,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 正文 14. 【14】 【14】/晋江文学城首发 云冉练功多年,底子本就养得不错,小小风寒,两天就活蹦乱跳。 病一好,她就迫不及待去游玄都观。 只是兰桂嬷嬷拘着她:“小娘子身子才恢复,正是修补元气之时,怎好贸然出门,万一又受风了谁能担待?” “嬷嬷,好嬷嬷,不会的。” 云冉牵着兰桂嬷嬷的袖角晃了晃:“我身体壮得像头牛,不信我翻十个跟头给你看。” 兰桂嬷嬷:“……” 也不知真怕未来的景王妃原地翻跟头,还是那可怜巴巴的小眼神看得人心软,兰桂嬷嬷到底松了口:“且再静心休养半月吧,半月后再去也不迟。” 在云冉一番讨价还价之下,最终半月变成了七日,皆大欢喜。 而在这期间,宫里也正式送来了赐婚圣旨,包括钦天监定下的大婚吉日—— 十一月十一。 “这未免也太赶了!如今已是八月下旬,三个月都不到,如何筹备婚礼?” 郑氏一听婚期竟然定在了年前,双眼发黑,险些又要晕过去。 幸得李婉容眼疾手快,及时扶住了婆母,又与那宣旨太监道:“公公,婚期太近,未免仓促,不知……” 话未说完,就被那宣旨太监打断:“这婚事是太后娘娘与陛下做主定下的,吉日也是钦天监测定,由着贵人们择定的,咱家就一宣旨太监,听令办差。侯夫人与少夫人有何想法,不若入宫与贵人们当面说明。” 那宣旨太监揣着一副客气而不失恭敬的笑,郑氏与李婉容也无言以对。 待接了旨,将人送走,一家人盯着圣旨上刺目的婚期,皆犯了愁。 太赶了。 不到三个月,嫁妆都不知道能否置办齐全。 见家里人又为自己的婚事犯了愁,云冉心里也怪过意不去。 “爹爹,阿娘,你们别愁了,反正早嫁晚嫁都要嫁,大差不差。” 云冉朝他们弯起眼角:“而且这个日子挺好的,十一月十一可是救苦天尊爷的诞辰,每年他老人家过寿,我们观里可热闹了,连着六七日都香火不断呢!” 一年到头,破旧小道观也就指望着几位仙君的诞辰,多进些香火,攒些银钱吃饭。 所以每年救苦天尊过生辰,云冉都无比期待,简直比她自己过生辰还要开心—— 尽管这些年她也不知道自己真实的生辰是哪日,一直是依着师父捡到她的那日算的。 这会儿看到婚期也定在十一月十一这日,云冉冥冥之中觉得这是救苦天尊爷在宽慰她:“小徒孙,嫁错郎,莫慌张,祖师爷罩着你呢。” 长信侯府众人原本还为婚期愁眉不展,听到云冉这一番解释,蓦得也觉拨云见月,好似没那么糟了? 无论怎样,婚期已定,皇室和侯府都紧锣密鼓忙了起来。 一个是太后最重视的小儿子,一个是侯府最疼爱的小女儿,两方都不约而同铆足了劲,势必要将这门婚事办得热热闹闹,绝不叫自家儿子/女儿吃亏。 相比于家里人的忙碌,云冉则一心盼着玄都观之游。 终于,七日一过,她能出门了。 这日一早,云冉打完拳,做完早课,便换了身素雅的淡蓝色裙衫,在院子里等着大嫂派人来。 桂兰嬷嬷看着小娘子这般素净的打扮,本想劝劝她戴两朵鲜亮的花簪,但想到小娘子早上还试图把旧道袍翻出来穿上,这会儿能穿寻常裙衫已是很大的进步了,便默默闭上了嘴。 “来了来了!大少夫人身边的夏枝姐姐来了。” 青菱隔窗瞧见人影,忙不迭回首禀告。 云冉“蹭”得从榻边坐起来,瞧见夏枝:“是准备出门了吗?” 夏枝盈盈行了个礼,露出个笑脸:“正是呢。马车已在外头候着了,大少夫人说小娘子若收拾妥当了,便出门吧。” “早已妥当了。” 云冉对镜理了理黛蓝色的裙衫,确定仪表整洁,方才与兰桂嬷嬷打招呼:“嬷嬷,我玩去啦!您放心,我会注意保暖,早些回来的。若是路上遇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我给您也带些回来。” 兰桂嬷嬷唇瓣翕动两下,有心想纠正小娘子几处错处,但孩子这般实诚乖巧,实在开不了口。 罢了,等晚上回来再说,不必这会儿扫兴。 “小娘子照顾好自个儿就成,不必记挂老奴。” 说罢,兰桂嬷嬷又揪着青菱到一旁殷殷嘱咐了一番,方才目送主仆俩出了院子。 ** 因小小风寒被迫在家待了快半月的云冉,一出府门,就犹如那出笼的小鸟儿,雀跃不已。 “可算出来了,这些时日天天闷在院子里读书学规矩,我都快闷成木头了!” 她掀起车帘一角,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朱雀大街,只觉呼吸都畅快许多。 “母亲原本也想来的,只她还在为你的嫁妆单子发愁,无暇分身,方才叫你三嫂一道作陪。” 李婉容道:“既然妹妹兴致如此高涨,今日我们在玄都观多逛逛。” 钱似锦也不去计较大嫂口中“作陪”之语,只笑盈盈道:“虽说如今已是秋日,无缘瞧见三月桃花遍开的盛景,但灵官殿后山有一棵千年老银杏,据说叶子黄了金灿灿的,就像挂了一树的金锭子,可好看了。” 李婉容:“……” 这钱氏嫁给三弟也有一年了,如何说话还这般俗。 云冉则是极捧场地哇了声:“就是这会儿还不到九月,也不知叶子黄了没。” 两人就叶子黄没黄讨论了好一阵,李婉容好不容易插上话,赶紧将话茬引到正经事上:“昨夜你们大哥收到了从豫州来的回信,二弟俩口子说了,会在冉冉大婚前赶回来。” 一听这话,果然没人再去在意叶子黄没黄。 云冉满是好奇地问起她那尚未蒙面的二哥二嫂。 李婉容和钱似锦一个负责主答,一个负责补充,姑嫂三人倒是其乐融融说了一路。 直到马车停在了玄都观的门口,三人还意犹未尽,约定着回程再细聊武夫二哥是如何娶到有长安第一才女之称的二嫂的。 作为历经三朝的皇室道观,玄都观位于皇宫隔壁的崇业坊,恰好与靖善坊的大兴善寺隔着一条朱雀大街。 一观一寺,一道一佛,相对而立,倒是格外的和谐。 来之前,侯府就派人打过招呼,是以姑嫂三人一下车,便有一知客师兄前来迎接,“福生无量天尊,贵客们里边请。” 时隔多日,再见道友,云冉只觉分外亲切,也回了个道门礼数:“师兄福生无量。” 那知客师兄见她双眸澄澈,灵台清明,面上闪过一抹讶异:“娘子难道是我道门中人?” 云冉摆摆手:“曾经是,如今还俗了,不驻道观,只在家清修。” 知客师兄恍然:“难怪呢。” 话语间也不禁多了几分亲切,“师妹既来我们观中,今日可得好好逛一逛,我们观中的太清大殿、金仙殿与灵官殿都修得很是不错。” “一定一定。” 云冉笑着应道,一边打量着这座气派道观的建筑和布局,一边与师兄聊起自个儿的师承和扬州当地的道观情况,二人聊得投机,不知不觉并肩走在了前头。 走在后头的两位嫂子:“……” 不是第一次来吗,小姑子这种回家了的从容感是怎么回事。 “妹妹还当真是不认生哈。”钱似锦没忍住道。 李婉容:“……嗯。” 为了显得她不是故意冷落,又补了句:“大大方方,挺好的。” 钱似锦:“嗯。” 天爷呐,她作甚要和这冷观音搭讪,聊了还不如不聊。 走在前头的云冉此时已与知客师兄聊得热火朝天,尤其听说他们观中每日三餐都有八菜一汤一点心一水果,云冉恨不得原地挂单,先蹭个七天七夜—— 但她也记着自己的身份,知道再不能、也不必这样了,只好暗暗在心里记一笔,今晚回去就给师父师姐写信,告诉她们长安城的大道观福利有多好,若有机会来长安,一定要来玄都观挂单! 在知客师兄的带领下,姑嫂三人自下而上,将这座坐北朝南,背倚高坡的皇家道观大致游览了一遍。 每到一处殿宇,云冉皆敛衽正襟,拜得无比虔诚。 每次拜完,她还不忘与两位嫂嫂介绍这位是什么仙君,那位是什么神君,又有何来历和典故。 一趟下来,知客师兄看向这位小师妹的眼神都充满了欣赏:“可惜师妹还俗了,不然你如此虔诚与慧根,若能一起修道……” “咳!” 李婉容以帕抵唇咳了声:“时辰也不早了,不知何时能见到贵观主持,紫清道长。” 知客师兄也反应过来他逾矩了,忙垂首致歉,又道:“主持正在编修经法,申时才能见客。” 李婉容蹙眉,云冉忙笑着挽住她:“不急不急,逛了一上午我肚子也饿了,嫂嫂,咱们先去斋堂用饭吧。” “待用过午饭,你和三嫂去静室歇晌,我再到处转转,很快就到申时了。” 见她两句话便将她们安排的明明白白,李婉容和钱似锦彼此对视了一眼,无奈笑叹:“行,今日都听我们小姑奶奶的。” 云冉被这句“小姑奶奶”说得耳热,难得羞赧一回,一左一右挽着两位嫂子直奔斋堂。 *** 玄都观的斋饭果真如知客师兄说的那般丰盛—— 今日的主菜分别是翡翠瓜条、香卤素鸡、太极素肉、仙山素四宝、如意蔬菜卷、线烧菌菇银耳、清炒菘菜、糖醋豆腐块,汤羹则为山药与南瓜蒸作泥,入素高汤煮至绵密的太极豆腐羹,点心是捏成一块块铜钱状的黄豆甜米糕。至于饭后水果,正是应季的秋月梨。 云冉吃得一脸喟叹。 李婉容和钱似锦虽觉得这素斋味道不错,却还不到令人感叹的地步。 云冉看出她们的疑惑,将最后一块软糯可口的黄豆甜米糕送入嘴里,方才解释:“从前我们道观每日三道菜一碗汤,我和师父师姐六个人分。吃的菜也都是我们自己种的菘菜、萝卜、荠菜,每日来来回回就这几样……” 见嫂子们面露悯色,云冉又赶忙道:“当然了,偶尔也会吃些别的,像是春日山间有许多新鲜的笋子,夏日后山会长不少菌子,秋日里有芡实和苋菜,冬日……冬日……哦对,冬日可以摘梅花酿酒,做梅花糕!” 她眉眼含笑,半点不见对从前贫苦的嫌弃,一双乌眸反而晶晶亮,满是追忆与欢喜:“我大师姐做的梅花糕可好吃了,香香糯糯,米香混着花香,甜而不腻,吃完连口齿都生香。每回过年,她都会做给我们吃。所以每次一过完年,我都在期待来年呢。” 李婉容和钱似锦原本还想心疼安慰两句,而今听她这般说,心底的疼惜也化作一阵说不出的暖意,融融的在心底流淌。 一顿饭在忆苦思甜里结束,李婉容和钱似锦由小道士带去静室歇晌,云冉则带着青菱在各大神殿穿梭闲逛。 午后的玄都观,人流减了不少,是以云冉也不用担心打扰值殿的师兄们。 在与第五个师兄聊完,得知他们后山的翠竹林里有一块鲜为人知的老子像碑,云冉想着来都来了,不看多可惜。 何况那刻像可是前朝画圣无崖子的手笔! 眼见自家小娘子吃完饭,从五层阶梯爬到一层阶梯聊天论道,现下又要从一层阶梯爬回五层阶梯后的翠竹林,跟在身后的青菱忍不住擦汗:“小娘子,不然咱歇会儿?” 云冉回头,看到青菱汗涔涔的模样,不住叹口气:“平日叫你们随我一道打拳练功,你们总是不肯,现下才爬到第三层,你就喘成这样,体质也太虚了。” 青菱无法反驳,毕竟作为侯府的一等丫鬟,她们不必做什么体力活,日子可以说比一些小户娘子都轻省些。 何况如今她面前的,可是又能挑水种菜又能满山挖笋子的云冉。 “这样吧,我先上去。” 云冉也不是那等强人所难之人,“你在这歇会儿,待气力恢复了再爬。” 青菱目露忧虑:“可是……” 云冉:“别可是了,没准我转一圈回来,你这口气才匀好呢。” 说着,她挥了挥手,铆足一口气就往上爬。 望着那一眨眼就上了十几个台阶的娇小背影,青菱:“……!” 小娘子这气血可真足啊! 或许明早开始,自己也和她一道打打拳? 云冉一口气爬上了五层阶梯,灵官殿先前已经逛过,所以她绕过神殿,直奔后头的翠竹林。 此处虽唤翠竹林,却不单只是翠竹,只见四周林木苍翠,浓荫蔽日,最显眼的莫过于一棵高大挺拔的银杏,正是三嫂钱似锦提到的那棵。 可惜时日尚早,叶子果真青黄不接,差些意趣。 云冉正想着幸好三嫂没来,不然一定要失望了,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有些熟悉的温润嗓音:“云五妹妹。” 云冉脚步一顿,待回头看见来人,面露诧色:“崔家哥哥,你怎么在这?” 那从青石板路缓步而来的蓝袍郎君,不是旁人,正是有些时日未见的崔泊序。 “我听闻你今日来游玄都观……方才前来。” 崔泊序行至树边,与云冉保持一定距离,行了个礼:“搅扰妹妹雅兴,还请宽恕。” 云冉心道长安人说话都这样文绉绉的么,面上规规矩矩回了个礼:“崔家哥哥客气了,这翠竹林也不是我家的,不准旁人逛。不过……” 她稍顿,疑惑看他:“你今日是特地来寻我的?” 崔泊序闻言,一张白皙俊脸也因惭愧微微红了:“我知跟踪小娘子绝非君子所为,但……想到云五妹妹与景王定亲一事,还是决定来寻你。” 云冉这下更困惑了,她与景王定亲,与他何干? 下一刻,就见崔泊序上前一大步。 她吓了一跳:“崔家哥哥?” “跑吧。” 崔泊序环顾左右,再看眼前一派天真的小娘子:“景王绝非良配,他会克死你的,云五妹妹,不要步我妹妹的后尘,快些想办法跑吧。” 不远处的竹林长亭里,常春觑着自家殿下的脸色:“殿下,这个崔泊序实在胆大包天,可要奴才……” “闭嘴。” 一袭玄色长袍的年轻男人站在廊柱旁,盯着银杏树下那同样穿着蓝袍、宛若一对璧人的男女,眸色晦暗。 他倒要听听,她会如何答。 正文 15. 【15】 【15】/晋江文学城首发 云冉从错愕中反应过来。 再看眼前一脸正色的如玉郎君,她眨了眨眼,往后退了一步:“崔家哥哥,我知道你是一番好意,也知道你妹妹溘然长逝,你一定很难过,但我与景王的婚事是太后赐婚,圣旨已下,若敢违抗,便是大不敬之罪……” “是,所以得想办法逃跑……” “想什么办法?又能逃到哪里去?” 云冉仰起脸,乌黑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倒映出崔泊序被问住的模样:“崔家哥哥,你是读书入仕的人,学问和见识肯定比我这乡野丫头强。便是连我这种没正经上过学堂的人,都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又岂会不知?” 崔泊序薄唇轻动:“我……” 云冉:“我一人死生是小,但我家中还有父母兄嫂和小侄儿,扬州还有我的师父和师姐。老话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要是跑了,他们怎么办?总不能因我一人,连累他们受罪。” 崔泊序岂会不知其中利害。 只是一想到她这般的天真烂漫、纯善无辜,却要因一桩邪门婚事枉死,难免不忍。 打从中秋那晚亲眼目睹她被赐婚,他回去后就一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心底有个声音一遍遍质问他,怎能就这样冷眼旁观?真的就打算眼睁睁看着又一个无辜之人去送死么? 当初六娘被赐婚,成日以泪洗面,郁郁寡欢,私下里还曾寻到他,含泪哀求:“哥哥,我不想嫁,你帮我逃吧。” 当日的他,正如此刻的云冉,虽心疼妹妹,但不得不顾全大局,劝她别胡思乱想。 后来六娘死了,他对着她的棺材,脑中无数次闪过她求他逃跑的画面,强烈的愧疚感如汹涌潮水快要将他吞噬—— 他实在是个糟糕透顶的哥哥。 他不配做她的哥哥。 他对不起六娘。 六娘的眼泪与哀求言犹在耳,他知道他贸然寻来,于礼不合,但若不做些什么,他良心难安。 “云五妹妹若想逃,或可试着……” 崔泊序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诈死。” 云冉眼皮猛地一跳:“诈死?” 崔泊序颔首:“设计一场意外,金蝉脱壳。” 云冉哪里想过那么远、那么深,大脑空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 “不行。” 她几乎毫不犹豫的拒绝:“且不说这法子太过冒险,一旦有半点疏漏,我云家满门的脑袋就交代了。其次我好不容易才回到家,与我的父母亲人重逢,若要我再离开他们,隐姓埋名的在外漂泊,那我又何苦大老远地来长安?” 崔泊序皱眉,觉得她尚未意识到这婚事的可怕之处:“哪怕你会死?哪怕你的寿命还剩不到三个月?你也甘愿?” 云冉:“……” 那倒不是。 世间如此有趣,活都活不够,又如何舍得死。 “崔家哥哥,你一片好意,我十分感激,但这桩婚事……或者说景王那人,应该没你们想象的那么可怕。” 云冉一脸诚恳地看向崔泊序:“你今日能来与我说这些,足见你是个古道热肠的好人,那我也不妨与你透句实话,我偷偷看过宫里送来的生辰八字了,景王压根就不是外头传言的天煞命格。” “虽说他命中有劫,但食伤生财,官杀有制,命途光明,便是寻常人之中,也算是很好的命格了。” 迎着崔泊序惊愕的目光,云冉加重了语气:“真的,虽说我的符箓写得不好,但八字命理这一门,我可是我们道观里学得最好的!” “何况生辰八字并不能决定一个人的一生,有些人八字好,命里带财星,但若他日日躺在家里好吃懒做,肆意挥霍,照样发不了财。有些人八字不好,但若勤勉进取,多积善缘,也能过得平安顺遂,风生水起。所谓命由天定,运由己生,便是如此。” 云冉本就是个小话痨,一涉及她的本行,更是口若悬河。 崔泊序看着眼前的少女一张樱红小嘴一张一合,叭叭说了这一大通,一时也愣住。 直到五根细白的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他才意识到自己竟一直盯着小娘子的朱唇看,清俊脸庞再次涨红,忙往后退了一步:“云五妹妹,我失礼了。” 云冉:“……?” 怎么就失礼了?难道是因为说话走神? “嗐,没事。” 她大度摇摇头,忽又想起什么,凑上前,压低了声音:“方才我说的那些,你可别往外说。我是看在你今日能冒大不韪来劝我逃跑,方才告诉你的。” 生辰八字乃是极其隐秘之事,轻易不能对外透露,以防有小人借运作恶。 云冉虽未明说景王的八字,但与外人提及他的命格,于他们这行当而言,也实在不该。 她满脑子都是“情况特殊,祖师爷宽恕徒孙泄露天机”,崔泊序则看着陡然靠近的蓝裙少女,满脑子都是“她离得好近,她身上的香味真好闻,她刚才说了什么?”。 “崔家哥哥?崔家哥哥?” 连声的清脆唤声终于拉回了崔泊序的理智,可面庞滚烫,心跳也失了序:“我…我知道了,云五妹妹,你放心,今日你我对话,我绝对不会往外透漏一个字。” “那就好。” 云冉放心地松了口气,又往后退去,朝他笑了下:“不论怎样,还是多谢你。” “我刚来长安,朋友不多,除了我家里人,你是唯一一个担心我性命的。这份好意我记着了,他日你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我定鼎力相助。” 说罢,她抬头看了眼天色,朝崔泊序拱了拱手:“我申时还约了和主持见面,得抓紧去寻那块老子像碑了,崔家哥哥,改日再会。” “再……再会。” 崔泊序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朝着竹林深处宛若蓝色蝴蝶的娇俏身影,目光不觉恍惚。 心底也生出一种数不清道不明的陌生情绪,有欢喜、有忧愁、更有一丝坠坠的怅惘。 而翠竹掩映的长亭里,司马璟静立原地,看着那道越走越近的黛蓝身影,眸光也格外晦暗。 一旁的常春则是满脸喜色:“殿下,您听到了没,王妃说您并非天煞,命格光明呢!” 话落,却见自家殿下一个冷眼乜来。 “今日之事若是往外泄了半个字,本王定将你剁成八块丢进蛇窟,你可明白?” “殿、殿下……” 常春也不知哪个字触了霉头,想拍马屁却拍到了马蹄子上,忙不迭跪下求饶:“是、是,奴才绝不往外说。” 司马璟也不想惊动旁人,睥睨着这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奴才,“起来吧。” “多谢殿下。” 常春心惊胆战的磕了个头,起身起到一半,他忽然盯着司马璟的手,惊呼一声:“殿下,翠宝儿呢?” 司马璟低头,看到腕间空空如也,眉头也拧起。 那贪玩的家伙,定是趁他方才分神之际溜了。 “快找。”他沉声道。 “是、是。” 常春擦着冷汗,忙不迭在亭中各处寻找。 才转了半圈,冷不丁又听自家殿下道:“不用找了。” 常春:“……?” 一回头,便见殿下站在阶边,面朝前方,而视线所望的不远处—— 未来的王妃娘娘正蹙着柳眉,姿势僵硬地握着一根长树枝,而那树枝端头缠绕的一抹绿意,赫然便是小蛇翠宝儿! 秋风习习,竹叶沙沙。 “我说你这小家伙突然窜出来,是想吓死谁?” 云冉盯着那条懒洋洋缠在枝头,丝毫不怕人的翠青蛇,一脸无语:“还撒娇?今儿个要不是遇见我,你就等着被人抓去做蛇羹吧!” 她左右看了看,余光好似瞥见了一道人影。 定睛再看,翠绿密竹随风而动,方才那一晃而过的影子仿佛只是她眼花。 云冉皱了皱眉,也没细想,再看这条睁着两只圆圆黑眼睛望着自己的小蛇,无奈叹道:“罢了,今日遇见,也是有缘,我便送你一程。” 说着,她举着小蛇缠绕的树枝,继续朝竹林深处走去。 走了约莫百来步,身后蓦得传来一阵响动。 想到方才那一瞥而过的深色影子,云冉霎时拉满警惕,举着树枝就回了身:“谁?!” 她转身力道颇猛,小蛇都险些挂不住掉下来。 然而云冉也顾不上这些细枝末节,她看着那逆着细碎秋光缓步而来的男人,呼吸陡然屏住—— 来人一袭宽大的玄色锦袍,系竹纹腰带,乌发以白玉簪固定一半,余下只随意散落在身后,男子这般散发,放在时下乃是不修边幅、失礼无矩。 可他顶着这样一张姿貌端华、眉目如画的脸,哪怕发髻不整,也不减他的容色,反倒愈显清绝,湛若神君。 就在云冉惊叹于天底下竟然有如此俊美的男人,那人也掀起眼帘,直直看来。 该如何形容他的那双眼睛呢。 眼睫垂落时,像拢着半片将融的雪。 抬起的瞬间,黑涔涔,幽森森,漆黑瞳仁似深涧,盛满了浓稠湿冷的毒液汁子,深不见底。 明明午后阳光暖意融融,这一眼却叫周遭的光都浸成了冷墨,云冉只觉从头到脚都嘶嘶冒着寒气,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刚缠上来的小蛇一个趔趄,“啪嗒”又掉了下去。 她陡然回神,忙不迭拿树杈子去挑蛇,又急急道:“你别怕,这蛇没毒的,我这就把它弄走!” 他别怕? 司马璟看着眼前这蓝裙小娘子动作僵硬地挑蛇,一副自个儿怕蛇,又担心他怕蛇,还唯恐他会伤蛇的模样,眉心微皱了皱。 他并未说话,只走到云冉一个树杈的距离,而后在她震惊的目光里,朝那条缠绕在枝头的小绿蛇伸出手:“蠢东西,回来。” 似是嗅出主人的气息,小绿蛇立刻沿着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蜿蜒而上,又熟练无比地缠上男人的腕骨。 云冉僵在一旁,眼里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天爷呐,这人竟然让蛇爬上身了,还面不改色! 咽了咽口水,她再次看向眼前之人,心里也惴惴敲起小鼓。 竹林、绿蛇、姿容绝色、突然出现的神秘男人…… 难道他是! 云冉双眸微微睁大,真武祖师显灵?还是真武祖师手下的蛇将? 不过这念头也就一瞬,在看到男人落在地上的影子后,她暗暗舒了口气,紧绷的心弦也略微放松。 “这位……这位郎君,这条蛇,是你养的?” 云冉小声问着,又努力强迫自己不去脑补小蛇缠绕在手腕间的触感,只将视线投向男人那张赏心悦目的脸。 司马璟嗯了声,又道:“你方才打算带它去哪?” 云冉见他皱着眉,语气也清清冷冷的,忙摆手解释:“你别误会,我没有伤害它的意思。只是见它在路中央,怕它被其他香客撞见了,保不齐伤了它,打算带到林子深处,寻个偏僻处放生呢。” 她说这话时,眼神清明,口齿流利,并无半点扯谎之态。 司马璟眸底添了一分异色,凝眸看她:“你不怕蛇?” 云冉:“怕啊,谁能不怕蛇啊……” 话一出口,她陡然噎住,眼前可不就是一个不怕的。 “咳,我的意思是,大多数人都怕蛇,有小部分人癖好特殊,只要不妨碍旁人,也无伤大雅。” 她悻悻找补了一句,见眼前男人神色并无什么变化,便也就不找补了:“主要你手上这条是翠青,没毒,我才敢拿树杈子挑它。若是竹叶青,别说挑它了,我撒腿就跑。” 司马璟:“………” 她倒是实诚。 “话说,这位郎君,你也是来玄都观游览的香客么?” 云冉好奇问道,一双眼睛也直勾勾地望着面前的年轻男人。 司马璟被她这毫不避讳的目光看得皱眉,语气也冷了三分:“你盯着我作甚?” 云冉眨眨眼,心道这还用问吗?他家没有铜镜,脸盆里总有水吧。 长得这么好看,能怪别人多看么。 当然这话她是不敢说的,万一他以为她是什么登徒子,放蛇咬她怎么办。 “我只是觉得郎君有点眼熟……” 云冉眯起眼睛,刻意模糊了男人的面容,只凝着他的身形轮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 想到她在银杏树下与那崔泊序说的那些话,司马璟默了片刻,道:“不认识。” “真的不认识吗?” 云冉却皱起眉,更加认真的打量:“可我怎么觉得不单是身形,你的声音好似也有些熟悉……” 笼在袖间的长指动了动,司马璟克制着将她脑袋扭过去的想法,淡淡乜向她:“若这是你与外男的搭讪方式,未免太过老土。” 言毕,也不等云冉开口,转身离去。 望着那道很快就重新隐没于翠竹之间的高大身影,云冉一脸莫名其妙:“什么啊!” 谁与他搭讪了,明明是他自己没看好蛇! 长得好看又怎样,脾气这么古怪,定然也没人喜欢! 正文 16. 【16】 【16】/晋江文学城首发 云冉心心念念的那块名家手刻石碑就在竹林深处,左右还有好些摩崖壁画,但因年代久远,树木掩映,并不清晰。 朝着老子像拜了三拜,又将周遭的杂草简单除了一通,见时辰不早,云冉便原路返回。 走到灵官殿,青菱也正好爬上来:“小娘子,奴婢方才好似瞧见了崔家郎君,您可遇上了?” 云冉装傻:“是么?我没瞧见。可能他也来观中进香吧。” 青菱本就随口一提,见小娘子对此并无兴趣,也不再多说。 主仆俩折返一层的太清大殿,知客师兄与两位嫂子已经在偏殿候着了。 申时一到,知客师兄领着众人到了殿后的藏书阁。 藏书阁古径通幽,闹中取静,而端坐在内阁书桌后的玄都观主持紫清道长,白眉长须,紫袍飘飘,在两侧鹤形香炉袅袅青烟的衬映下,显出几分仙风道骨,世外高人的气质。 “师父,这三位便是长信侯府的贵人们。” 知客师兄轻声介绍着,提及云冉时,还特地加了句:“云家小娘子曾在扬州道观修行多年,悟性极佳。” 来自道友的肯定让云冉眉开眼笑,面上不忘保持谦逊:“哪里哪里,师兄谬赞了。” 紫清道长并未起身,只撩起眼帘淡淡扫过姑嫂三人,最后视线落在了云冉的脸上:“你就是那位即将嫁入景王府的娘子?” 云冉怔了下,而后敛衽正襟:“是我。” 紫清道长:“你来见我,所为何事?” “好叫道长得知。”李婉容道:“我等今日求见,是想为我家妹妹请些辟邪……” “大少夫人,老道在问小娘子,请让小娘子自己答吧。” 紫清道长语调平静地止住了李婉容的话,又朝一旁的知客师兄点了点头。 知客师兄立刻会意,上前与李婉容和钱似锦道:“既然今日是为小娘子的事而来,还是让贵府小娘子自己与师父说吧。两位夫人不如移步,先去隔壁饮杯香茗?” 李婉容/钱似锦:“……” 对视一眼,又齐齐看向云冉。 云冉一脸从容地笑了笑:“两位嫂子去吧,我这边事完了,便去找你们。” 她这样说了,两人这才随着知客师兄离开。 很快,墨香浓郁的藏书阁内只剩下一老一少,愈显幽静。 “小道友,现下没旁人了,你有何求,尽可明说。” “老前辈,我今日过来只是想转一转,见识一下长安第一观的风采,并无所求。” 云冉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指,“还是下了马车,到了门口,才知道家中长辈约了与您见面……” 紫清道长,“照这么说,你没打算见我。” 云冉:“那也不是。既然已经约好了,我人也来了,若能拜见前辈,也是一桩幸事。” 见她谈吐直率,真性天然,全然不像如今长安道观间日渐增长的市侩浊气,紫清道长原本半耷的眼皮也缓缓掀起,露出两只苍老却清明的眼睛,望向眼前这位来历特殊的小娘子。 “小道友先前是在扬州哪座道观,师承何人?” 云冉闻言,大大方方自报了家门。 她知道水月观偏僻无名,也不指望眼前这位颇有名望的紫袍道长能知道,未曾想紫清道长听罢她的来历,口中却喃喃道,“水月观竟然还在。” 云冉耳朵顿时竖起:“前辈知道我们道观?” 紫清道长回过神,笑笑:“何止知道,你师祖谢妙真,还曾与我有一饭之恩。” 谢妙真,水月观的第一任观主,那位孀居后出家的富商之女。 对云冉而言,师祖就如书上的古人般,十分遥远。没想到眼前的老前辈竟然认识她的师祖,还有过渊源。 她满脸好奇,紫清道长对这故人徒孙,也存了几分爱护之心:“去窗边坐下说罢。” 云冉迫不及待往窗边走去,待紫清道长入了座,她方才毕恭毕敬坐下。 紫清道长不疾不徐将那一桩七十年前的往事说了—— 那年他刚下山游历,行至扬州太平山附近,不幸感染时疫,饥寒交迫,晕倒在土地庙。是谢妙真采药路过,给了他一碗汤药和一碗糙米粥,他才熬过时艰。 因是女观,他不好登门拜谢,只在门口留下一枚山鬼花钱,以作答谢。 “未曾想这么多年过去,还能得见故人的徒孙。” 已是耄耋之年的老道长捋着胡须,分外感慨地看向云冉:“你可在你们观中见过那枚山鬼花钱?” 云冉想了想,摇头:“没见过。或许被师祖收起来了,或是弄丢了,又或是被人请走了……” 毕竟都是七十年前的物件了。 紫清道长也没报什么期望,云冉则好奇问起妙真师祖的模样。 一老一少聊得有来有回,追忆完往事,又聊起近况。聊完近况,又说起往后—— “那景王凶名在外,你真的不怕?”紫清道长挑眉看她。 云冉噎了下,道:“我觉得他大抵是得罪了什么人,或是有妖道故意搞坏他的名声,不过——” 她陡然换了话锋,笑盈盈看向面前的长者:“若是老前辈这里有什么得用的法器,我也不介意请些回去。” “你这鬼精的猴儿。” 紫清道长失笑,抬手指了指她的腕间:“你手上不是已经戴着个极好的辟邪法器了?何须再惦记旁的。” 云冉看了眼腕间雷击枣木,深以为然,不过:“来都来了。何况前辈既与我师祖有过一面之缘,四舍五入,我也可唤前辈一声是祖师叔了,难道您老人家忍心让我空手而归吗?” “你啊你。” 紫清道长笑道:“罢了,你既唤我一声祖师叔,那我便与你写几道符箓,你且收着,有备无患。” 云冉也就随口一说,能要得来就要,要不来也无所谓,未曾想真的叫她蹭上了! “那晚辈就多谢祖师叔了!” 书斋有现成的朱砂黄符,紫清道长既答应了云冉,当即便提笔画符。 “不愧是前辈,符箓画得太好了。” 云冉在旁看得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线条流畅、笔力深厚,实在是佳品啊。” 难怪她之前画符,师姐们总笑她是鬼画符,师父也委婉劝她:“八字命理就够你钻研了,画符还是交给你师姐她们吧。” 果真是货比货,吓一跳。 画完符,时辰也不早了,云冉与紫清道长表示以后得空再来拜访,便抱着一大堆的符箓告退了。 看着那小侄孙心满意足离去的背影,紫清道长含笑摇摇头,再看窗棂外不知何时积起的乌黑雨云,他抬手掐算了几下,笑意也逐渐敛起。 福生无量天尊,但愿这小侄孙能逢凶化吉,一切顺遂吧。 *** 赶在大雨落下之前,云冉姑嫂三人回了侯府。 一踏进听夏轩,门外便传来稀里哗啦的雨声,云冉回身看着黑压压的天,拍着胸脯松了口气:“幸好幸好。” 要是把符箓淋湿了,那可亏大了! “小娘子回来了,今日游玩得如何?” 兰桂嬷嬷打帘而出,又上下打量了云冉一番,见她除了额发微乱,其他与出门前别无二致,也放心下来:“快入内喝杯茶歇歇。” 云冉笑着应了声好,待在榻边坐定,牛饮了两杯清茶,就让青菱将从玄都观买的糕饼拿出来。 “这是玄都观的斋饼,由茯苓、山楂、黄芪、陈皮等药研磨成粉,再与小麦粉一道揉成团,上锅蒸制成饼。” 云冉笑着与兰桂嬷嬷道:“里头还包了玫瑰蜜糖馅,一口流心,满齿都是玫瑰香。不但滋味不错,还有祛湿健脾、行气散淤之效,嬷嬷您快尝尝。” 兰桂嬷嬷心头动容,“难为小娘子出去玩耍,还记得老奴。” 她拿了块尝了尝,滋味果真不错。 云冉也拿了块糕饼,边吃着边与嬷嬷说起玄都观的热闹,只是掠过了翠竹林那段,还有紫清道长给她画的符箓—— 回来的路上,两位嫂子千叮咛万嘱咐,叫她将符箓藏好,别让兰桂嬷嬷知道。 云冉自然也明白其间利害,那些符箓都在她怀里藏得好好的呢。 这日夜里,云冉躺在床上,回味着这一整日。 道观好逛,东西好吃,景美人善,还得了好些符箓,当真是完美的一天! 念头刚起,脑中不期然闪过一张妖冶俊美的脸。 云冉翘起的嘴角微微一僵。 她是个记好不记坏的性子,平日里遇到什么不开心,吃过两顿饭,也就忘到了脑后。 可午后在竹林遇到那个绿蛇郎君的事,就如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闪过,她甚至能清晰记住他每一次皱眉,每一个语气,包括他离去前的最后一个眼神。 那眼神淡漠、平静,又带着几分叫她捉摸不透的意味。 云冉试图把这些记忆赶出脑袋—— 虽然他长得很好看,但性格凉薄又古怪。与他相识,实在算不上什么愉快经历。 不好的人,不好的事,都不值得花脑子去惦记,合该剔出记忆才是。 然而她越是努力不去想,那男人的模样越是阴魂不散在她面前晃,弄得云冉干脆从床上坐起,盘腿念起了静心诀。 也不知是静心决起了作用,还是白天的疲倦袭来,好歹是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凉。 自那日从玄都观回来后,龙王爷好似心情不好,雨水一场接着一场,淅淅沥沥下个没完没了。 雨天不便出门,加之婚期将近,云冉只好老老实实留在府里待嫁。 先前长信侯和郑氏还想给云冉办一场洗尘宴,赐婚一出,长安城里谁人不知长信侯府的云五娘子,洗尘宴遂也不了了之,只改为家宴,请了些亲近的亲戚好友来到府上,开了两桌席面。 饶是这般,席上氛围也略显沉重,大家见到盛装打扮的云冉,亲近不足,恭敬有余,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怜悯和闪避。 转过天去,三嫂还悄悄与云冉说:“昨日宴散,母亲又掉眼泪了。” 云冉听得心里酸溜溜的,只得每日多去陪伴郑氏,又拿紫清道长那些符箓当做定心丸,与她各种吹嘘祖师爷的神威,定会保佑她安然无恙,万事顺遂。 至于郑氏听进去多少,那就不是云冉能左右的。 当院子里最后一片梧桐叶凋落时,时间也到了十一月。 大婚前一日,在豫州任职的云家二郎夫妇好歹赶了回来。 一下马车,就见侯府门前清扫得一尘不染,左右各挂着个贴着大红喜字的红灯笼,门边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脖间也挂了红绸。 门房的人却蔫头耷脑,无精打采,瞧不出半点即将办婚事的喜气。 夫妇俩刚要开口问问,门房见到他们,眼睛瞬间亮了,忙欢天喜地地往里跑,汇报着连月来难得的好消息:“二郎君和二少夫人回来了!” 正文 17. 【17】 【17】/晋江文学城首发 按规定,外任官员无诏,三年不得返京。 时任六品豫州校尉的云家二郎云锐,此次也是得了皇帝恩典,方才得以携妻回京参加自家小妹的婚仪。 “好了好了,快起来!” 正院的花厅内,看着跪地叩首的次子和次子媳妇,郑氏眼圈微红,赶忙上前去扶二儿媳:“你们一路赶回来已是不易,何必再行这样大的礼。” 二儿媳卢令贞却是不起,只看向身侧同样跪着的夫君云锐。 云锐人如其名,骨相俊朗,气质锋锐,此刻便是跪着,也身形笔直,义气凛然:“云锐身为人子,两年来却未能在父母膝下尽孝,实在愧疚。还请父亲母亲受下这三拜,不然儿子良心难安。” 说完,他干脆利落,砰砰砰就朝地上磕了三个头。 郑氏听那脆生生的磕头声,心都揪紧了,忍不住回头去瞪还怡然端坐在上座的长信侯:「老东西你傻了不成?我拦着儿媳妇,你就不知道拦着儿子?有你这样当父亲的吗!」 长信侯却觉得儿子儿媳两年没归家,好不容易回来了,给爹妈磕几个头实属正常。 只是被妻子狠狠瞪了后,也忙咳了一声,做出一副慈父模样,虚虚抬手去扶:“起来吧,快起来。” 再不起来,你母亲今晚非撕了我不成。 云锐没立刻起身,等着妻子卢令贞也磕完三个头,方才扶着妻子一道起身:“你可还好?” “现下知道问了?” 郑氏没好气道:“那你方才拉着贞娘一起跪作甚?连着贞娘那一份一道磕了不就成了?” 云锐一噎,摸摸鼻子:“母亲,好歹我也是你亲生的,你就半点不心疼我啊?” 郑氏上下左右打量次子一番,眼神满是欢喜与心疼,嘴上却是冷哼:“你个皮糙肉厚的汉子有什么好心疼的?倒是贞娘细皮嫩肉,瞧瞧,额头都磕红了。” 卢令贞垂下眼睫,柔声道:“母亲,我没事的。” “好孩子,难为你跟着二郎吃苦了。” 郑氏拍了拍二儿媳的手背,又斜了自家傻儿子一眼:“还不赶紧扶你媳妇到旁坐下,拿帕子给人擦擦脸。” 云锐闻言,忙牵着妻子到旁侧坐下,又掏出帕子要给她擦额头。 卢令贞微微红了脸,咬唇小声道:“公爹婆母还在呢,我自己来就行。” 云锐低声道:“没事,是母亲叫我帮你擦的。” 说着,他偏过身,那高大魁梧的身躯几乎如一堵墙,将卢令贞完全遮住般:“我挡住了,他们瞧不见。” 卢令贞拗不过他,只好红着脸由他擦额头。 重新坐回上座的郑氏看着次子与二儿媳之间的恩爱劲儿,反倒比两年前新婚时更浓,也不禁掩着帕子偷笑了起来。 长信侯作为公公,自然也不好往儿子和媳妇那边多看,避嫌地偏过脸,就见妻子眉眼舒展,笑颜生辉。 他微微愣神,而后心底极轻的松了口气—— 这大抵是小女儿被赐婚的这几个月来,妻子脸上最欢喜的笑容了。 不过这笑容并未持续多久,丫鬟入内禀报,说是儿子媳妇及女儿一并都来了。 郑氏瞬间就从见到次子夫妇的喜悦里,陷入了明日小女儿便要出阁的悲伤中。 天杀的景王府,天杀的赵太后。 郑氏在心里大逆不道的骂,面对云冉时,又强颜欢笑,装出一副已经接受的平静模样:“冉冉来了,快见过你二哥二嫂。” 云冉总算是见到了传说中的二哥二嫂。 二哥云锐,今年二十三,据四哥云商说,二哥从小不爱读书,最喜舞刀弄枪。 “咱们大哥七岁时能一口气默诗百首,二哥七岁时却能一口气举起大哥!” 云商道:“因着力大无穷,又习得咱家祖传的云家棍法,二哥十四岁便弃文从武,进了京郊大营,十八岁又成了最年轻的禁军亲卫。就在前途一片光明,即将升任左右郎将时,他把上峰的儿子打成了猪头——” 至于为何打架,那便是一出至今都为长安百姓津津乐道的“英雄救美”的故事。 “禁军都统之子酒醉调戏长安第一才女,长信侯府次子云锐如神兵天降,暴揍登徒子,虽丢了升官路,却抱得美人归。” 在四哥绘声绘色的描述里,云冉想象中的二哥是个英姿飒爽的少年将军,可现下瞧见眼前这一袭藏蓝长袍,乌发高束,却又黑又壮,宛若巨人的男人,云冉:“……” 这真的是她英姿飒爽、风度翩翩的二哥么? 为何站在一袭鹅黄裙衫,白皙柔弱,宛若嫩柳的二嫂身边,黑得像个昆仑奴。 “你就是冉冉吧。” 云锐不知妹妹的腹诽,见她站在原地,睁着一双清凌凌的大眼睛直直盯着自己,只当她是认生胆怯,“妹妹别怕,我是你二哥啊。” 他大步上前:“你忘了吗,小时候我经常带你骑大马,还带你玩举高!你那会儿胆子可大了,每回我把你抛起来,你一点儿不怕,还咯咯直乐。” 云冉:“……” 听起来不错,但是一个十岁的小孩把另一个三岁小孩抛着玩儿,爹娘竟然会允许? 念头才起,便听长信侯冷笑道:“你还好意思说,那会儿你抛妹妹玩,险些没把你祖父祖母吓晕。看来还是那会儿揍你揍轻了,如今还敢当笑话说……大郎,婉娘,此番他回来,若是敢抛阿宗玩闹,不必来禀,直接揍他便是。” 一旁的大郎夫妇轻笑了笑,又低头摸了摸小阿宗的圆脑袋。 云锐则是黑脸发烫,咳了声:“父亲,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再说了,我如今的臂力能挽弓三百斤,举起个小儿轻轻松松……” “夫君。” 卢令贞上前扯住自家夫君的衣袖,止住他的傻话,又看向眼前一声不吭的小妹妹,轻轻弯了眼眸:“五妹妹,初次见面,我是你二嫂。” 离得近了,云冉发现二嫂的皮肤真的嫩豆腐般又白又细,且她柳眉弯弯,眼睛也弯弯,小鼻子小嘴,虽不如三嫂那般明艳大气,却精致清秀,韫玉藏珠,给人一种如沐春风之感。 “二嫂好,我是云冉。” 云冉一错不错盯着二嫂,一边感慨自己真幸福,三位嫂嫂环肥燕瘦,各有风姿,一边忍不住纳闷,二嫂这水做的纯净人儿,当初如何就看上自家黑熊一样的二哥了? 思忖间,便见二嫂纤细的肩头搭上了一只大大的“黑熊爪子”,云冉眼皮一跳,抬头就见自家二哥朝她笑:“都唤二嫂了,冉冉不唤二哥?” 云冉:“……” 好吧,她发现了,二哥浑身上下牙最白。 腹诽归腹诽,眼前之人到底是她亲哥哥,云冉眨眨眼,脆生生喊了句:“二哥。” “欸!我的好妹妹!” 也不知怎么的,云锐蓦得被这一声喊得鼻酸,再次开口,嗓音都有些哑:“二哥…二哥和你二嫂一路过来,给你带了许多礼物,这会儿都在堂屋摆着,晚些我让下人抬去你院子……” 他越说嗓子愈哑,似有哭腔。 别说是云冉了,云家众人也都一愣。 二嫂卢令贞却是见怪不怪,只微微红了脸,边往云锐手中塞帕子,边抱歉与云冉道:“你哥哥他虽在豫州,却一直惦记着你。自从知晓你回来了,每次见到什么鲜亮的料子,精巧的首饰,好玩的东西,他都给你攒起来。原是想着明年任期满了,一次带回来,给你个惊喜,没想到……” 没想到妹妹才回来,就被赐了婚,一家人甚至都没能一起过个团圆年,便要嫁为他人妇。 云锐红了眼眶。 郑氏本就压着情绪,如今见次子红了眼,喉间也发出一声低低呜咽。 长信侯顿时头都大了,赶紧安慰妻子,又瞪了云锐一眼:“今日团聚是好事,你别又来招你母亲!” “父亲说的是。” 云锐重重吸了下鼻子:“今日咱们一家难得聚在一块儿,实该好好庆祝才是!” 为了转移胸口那股沉闷情绪,他转身走到四郎云商面前,重重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好小子,从前就属你话最多,怎的今日变哑巴了?还不快叫声哥哥来听!” 云商冷不丁被他一拍,顿时觉得自己都矮了三分:“我的好二哥,你快收收神通吧。我这是肩膀,不是核桃,禁不起你这样大的手劲儿。” 他龇牙咧嘴做出搞怪模样,逗得众人都笑出了声。方才那一丝勾起的哀伤,也好似在这笑声里渐渐消散了。 简单小聚后,云锐夫妇先回他们院里,收拾休整。 待入了夜,一家人又围坐在摆满珍馐的圆桌前,热热闹闹吃起团圆饭。 虽然随处可见飘扬的红绸和贴着囍字的大红灯笼,一家人却心照不宣的不去谈论明日的大婚。 直到酒过三巡,众人都有些微醺,长信侯方才望向自家乖巧懂事的女儿。 “冉冉,无论何时,长信侯府都是你一辈子的家。” 他伸手在桌子下用力掐着大腿,才勉强稳住嗓音:“你永远都是爹爹与娘亲最疼爱的孩子,我们俩活着时,便是你一辈子的依靠。若是我们日后不在了,你四个哥哥便是你的倚靠……” 郑氏此时已不能说话,只重重地点头:“嗯!” 老俩口毫不掩饰对女儿的偏爱。 云家兄弟四人也毫无异议,毕竟妹妹最年幼,且少时吃了那么多苦,别说父母偏爱她,他们这些做兄长的也想多多弥补,叫她余生平安喜乐,再无烦忧。 可惜,他们力量有限,胳膊拗不过皇室那条大腿。 但四兄弟私下里发过誓,倘若妹妹嫁过去后,景王敢欺负她,他们便是拼却一条命,也要带妹妹回家。 眼见父母已经表了态,以云仪夫妇为首,诸位兄嫂也起身与云冉敬酒:“妹妹,我们敬你……” 云冉一直以为她是个不爱哭的,可今日爹爹阿娘一开口,她就酸了鼻尖。 等哥哥嫂嫂们与她敬酒时,她更是喉咙发紧,眼圈也酸胀得厉害。 不行。 她悄悄掐着掌心,努力把那翻涌的情绪憋回去,她知道,若是自己绷不住落了泪,那明日花轿都不用来抬,侯府大门一开,今夜一家人哭出来的泪水都能直接把她冲去景王府。 所以喝完大哥夫妇敬的那杯酒后,云冉立刻抬手止住了二哥夫妇:“我答应了兰桂嬷嬷,今夜最多喝三杯,免得酒醉误事。” 云锐抿了抿唇,搁下酒杯:“不喝也行,那我就说两句……” “别,说也别说了。” 云冉唰得站起身,乌眸环顾着桌边的家人们:“你们的心意,我都明白,不必多说,反正……反正……” 深深做了两个呼吸,她才弯起眼眸,挤出个笑容:“便是真的要说,大不了等我大后天回门,你们再说嘛!到时候别说说话了,与你们不醉不归都成!” 话落,席上陷入短暂的静谧。 少女灿烂明媚的笑靥映着红色的烛光,逐渐在每个人的眼眶里变得模糊。 但很快,众人或是吸鼻子,或是回身抹泪,或是仰头望天,将那讨人厌的泪意憋了回去,再次定神,皆不约而同的举起酒杯,与她共饮今日的第三杯:“等你回来,不醉不归!” 这场家宴并未持续太晚,兰桂嬷嬷便派人来请云冉回去。 云家众人也知明日大婚可谓是重中之重,容不得半点闪失,都起身散了宴。 兄嫂们各自回院,郑氏则是甩下长信侯,拉着云冉的手道:“今夜阿娘陪你睡。” 云冉欣然应道:“好啊,我也想与阿娘一起睡!” 长信侯自然也不会阻挡母女俩亲近,何况今夜,做母亲的还有许多重要的事要教给女儿。 正文 18. 【18】 【18】/晋江文学城首发 “冉冉,接下来阿娘要与你说的,便是男女婚事最重要的一环——” 深夜的听夏轩内,灯火通明,郑氏将桌上那个精致的红木盒子打开:“周公之礼。” 云冉抬眼看去,只见箱子最上层是一本薄薄的册子。 待册子挪开,其下则是一对做工精细却光溜溜的陶瓷小人偶。 郑氏拿出那对合抱在一起的瓷偶,然后当着云冉的面,“啪嗒”分开—— 这一分,男女各自的构造,一目了然。 云冉没想到人偶分开后,是这样的情况。 女瓷偶的身体,她倒熟悉,毕竟每日沐浴都能瞧见,只是那男瓷偶…… 她蹙了蹙眉,盯着那脐下三寸突出来的玩意儿,又看了看女瓷偶腰下的那个缺口,恍然大悟。 “我知道了,就和房屋的榫卯结构一样。” 云冉接过郑氏手中的两个人偶,摆弄起来:“这般怼进去,它们就固定在一起了,对吗。” 眼见女儿“啪嗒”一下就将两个瓷偶合上了,郑氏眼皮一跳:“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男女行房,决不能这般简单粗暴……” 她正盘算着如何委婉的表达,“啪嗒”一声,云冉又把两个瓷偶分开了。 “阿娘要与我说的是房中术吗?” 云冉戳了戳那个构造奇特的男瓷偶:“若是房中术的话,我之前看过书,阿娘不必讲了。” 郑氏惊了:“你……你在哪里看过这些?!” 她这小小年纪的,又是未嫁人的姑娘家,上哪去看这些。 “在我们道观的书斋呀。” 云冉道:“您别看我们道观又小又破,还是有不少藏书的。不过有些书,师父会许我们看,有些书,师父会锁起来,说还不到我们学这个的时候。像是那几卷讲了房中术的绢帛和竹简,平时都是锁起来的,不让我碰的。” 郑氏柳眉轻蹙,神色复杂:“那你是如何看到的?” “这不是师父病了么,观里没钱了,师姐们都下山寻活计了,就我与四师姐在家。” 云冉无奈叹口气:“四师姐她不爱读书,解签算命这些学的也浅,但她年岁比我大,瞧着也比我老成稳重,所以平日都是她在前头与客人解签,我负责在后头告诉她该如何解,引哪个故,用哪个典。但我也会遇到不懂的地方,无人可问,四师姐就把书斋钥匙给我了,让我看书自学。” 于是她每天做完功课和杂活,余下的时间就扎进书斋。 十四五岁的少年,正是叛逆好奇的时候,越是不让看的,越是忍不住去看。 云冉拿到钥匙的第一天,就将锁起的箱子打开,将里头的古书都看了一遍:“像是《素女经》、《洞玄子》、《合阴阳方》、《养生方》、《杂疗方》……这些都大致看了。” 郑氏扶额:“那男女之事,你都懂了?” 云冉点头:“不就是阴阳交合吗。” 看着自家女儿一本正经、毫无羞赧的模样,郑氏:“……” 她这么那么不信呢。 “那你与阿娘说说看。” 一听阿娘要考考自己,云冉顿时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道:“养生之道,贵在精气神,行于房道、食道、气道。房道者,性情之极,至道之极,阴阳交合,天命归一也。” “《合阴阳方》记载,凡将合阴阳之方,握手,出腕阳,揗肘房,抵腋旁,上匡,覆周环,下缺盆,过醴津,陵勃海,上恒山,入玄门……” 她说着,还拿起那两个小瓷人,上身贴在一起,下方却未怼进去:“书上还说,男女这样抱在一起,哪怕不交合,也很有趣的。” 郑氏:“……” 女儿的理论很完备,但…… 为了防止女儿在大婚之夜与景王说什么道书、玄书、养生方的,郑氏拿走云冉手中的瓷偶,将箱子里那本薄薄册子给了她:“罢了,你看看这个吧。” 云冉乖乖哦了声,接过册子,一打开,乌眸都睁大了。 郑氏没说话,只静静看着女儿的反应。 见她一页页翻过春画册子,表情也由最初的惊讶,变得认真,到后来两只雪白耳尖染上了粉色,总算是松了口气—— 早知道就直接给她看画儿了,何苦废那老鼻子的劲儿。 云冉也没想到,原来竹简书帛上那些让她背得死去活来的晦涩句子,画成了画儿,竟然如此的……叫人耳红面热。 先前她读到“十节”那段时,还很是不解,如何能摆出十种动物的姿势? 什么虎游、蝉附、尺蠖,囷角,完全无法想象。 如今看这些色彩鲜艳、栩栩如生的画,她明白了:“原来如此……” 郑氏眉心动了动:“现下懂了?” 云冉深吸一口气,将春画儿合上,再次点头:“这次是真的懂了。” 郑氏大松口气:“那就好。” 云冉:“不过——” 郑氏松的那口气又陡然刹住:“不过什么?” 云冉捏着那薄册子,细眉轻皱:“我……我真的要与景王做这种事吗?我和他都没见过,也不熟。” 可算问到点子了。 郑氏拍了拍女儿的手:“新婚之夜,便是如此。你现下虽与景王不熟,但明日与他正式成为夫妻,就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人了。” 云冉闻言,还是无法想象和一个陌生男人做这些事。 不过她也知道,新婚之夜大家都要做这事,书上也说了,男女婚事乃是天地之合,若不阴阳交合,相辅相成,如何生生不息。 “时辰也不早了,先歇吧,至于夫妻这档子事……唔,景王一向喜静,明晚你少说话,一切照他的来就成。” “好吧。” 云冉耸耸肩,又捏着那册子:“阿娘,这册子……我能留着吗?” 郑氏怔了下,而后偏过脸,咳了声:“当然。这册子和这套瓷偶就是给新娘子压箱底,随嫁妆一起带去夫家的。” 云冉一听也放心了。 毕竟她方才只草草翻了会儿,还有好些没看呢。 这一夜,有母亲的陪伴,云冉睡得格外安稳香甜。 翌日便是十一月十一。 十方太乙救苦天尊诞辰,亦是景王与长信侯府嫡女的大婚之日。 初冬的天光才微微亮,门外就传来丫鬟的唤声:“夫人,娘子,已是卯正,该起了。” 郑氏睡眠浅,很快睁开了眼。 她昨日是哭着睡的,这会儿两只眼睛肿得核桃一般。 “阿娘,您昨夜又哭了?” 云冉醒过来瞧见她这样,很是心疼,忙翻下床,浸了帕子给她敷眼睛:“您快敷会儿。” 想到昨夜女儿熟睡后,她抱着女儿又忍不住哭了一通,郑氏也有些难为情:“行了,今日是你的大日子,怎好叫你伺候我。你快去洗漱,我自己敷会儿。” 云冉抿抿唇:“那你可不许再偷偷哭咯。” 郑氏拿帕子掖了掖眼角:“知道了,你快去吧。” 云冉又深深看了一眼床上的郑氏,方才披上外袍,走了出去。 哪知门一打开,屋外整齐划一的站着十来个宫装婢子,而她院里的丫鬟则三三两两站在廊柱旁,一个个鹌鹑似的规矩胆怯。 云冉蹙眉,看向青菱,“她们这是……?” “这些都是宫里派来的婢子,专门来替小娘子梳妆的。” 云冉循声看去,便见常穿秋香色、石青色宫装的兰桂嬷嬷,今日换上了一件暗红色绣蒲桃纹的宫装。 “嬷嬷今日这身衣裳喜庆又好看,平日里合该多穿穿这种颜色才是。” “小娘子谬赞了,老奴都是一把老骨头了,穿那般鲜亮作甚。今日也是沾着您的福气,才换了件红的应应景。” 兰桂嬷嬷与云冉相处这些时日,也有了些感情,而今看这位小王妃也有几分看自家孙女出嫁的感慨,笑着与她道:“小娘子的婚服才叫精美秀丽,今日保管叫她们将您打扮得漂漂亮亮,貌比天仙!” 说罢,她朝着宫婢们点了点头。 宫婢们会意,立刻簇拥着云冉进屋。 郑氏那边简单洗漱过,就离开听夏轩,去前院忙活了。 而云冉用过早饭,抓紧时间给救苦天尊上了三炷清香,摆了几碟新鲜果盘和糕点,便被请回妆台,由着心灵手巧的宫婢给她涂脂抹粉,盘头簪发。 也不知过了多久,云冉都坐得打哈欠了,头顶终于传来一声:“梳妆妥当了,小娘子照镜瞧一瞧?” 云冉抬起头,愣住了。 她原本以为八月那回入宫,她的装扮就已经很夸张了,可这会儿镜中之人,雪白的脸上是两道墨黑的眉,两抹酡红的腮红下是画成小小一枚的樱桃嘴,头顶的发髻却沉甸甸的高耸入云,遑论上头还戴着镶满宝石的金凤冠,插了一堆金簪和步摇。 偏偏身旁的宫婢都在夸:“小娘子这般一打扮,当真是国色天香,美若天仙呢。” “是啊,上妆前还略显面嫩,这妆一上,人也端庄稳重了不少。” 云冉:“……” 哪家的天仙长得和白面鬼一样?而且这么厚的粉打在脸上,很难不显稳重吧。 妆发妥当了,宫婢们又扶着云冉进内室换婚服。 那繁丽精美的婚服共有六层,换到第三层的时候,前院吃喜酒的女眷们都来了听夏轩,添妆闹喜。 等云冉穿着一袭繁复的大红嫁衣,盛装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再次收获了一大波的惊叹—— “王妃这般打扮,简直灿如春华,皎如秋月。” “瞧这身嫁衣多美,我听说尚衣局的绣娘们没日没夜,赶了八八六十四天才赶出来呢。” “难怪呢,宫里绣娘的手艺就是不一样,衬得新娘子愈发艳丽娇美了。” 能到听夏轩来的女眷,大都与长信侯府沾亲带故。 但有兰桂嬷嬷在,她们也有些拘束,与云冉简单道贺了两句,便送上添妆礼物,挪步侧厅喝茶。 云冉身边作陪的,主要还是她的三位亲嫂子—— 嫂子们今日也穿得鲜亮喜气,三嫂钱似锦还戴了一对新打的灯笼金坠儿,金光潋滟地凑到云冉身旁咬耳朵:“先前下婚宴帖子时,我们还担心这些人不愿来。今日知道你还好好的,才一个个上赶着要来听夏轩与你送嫁呢!” 云冉恍然:“怪不得她们方才都一脸稀奇的打量我,我还当是这妆太过浓艳的缘故。” 原来都在惊讶于她还活着。 “大婚的妆都是这样的,显得人庄重些。”大嫂李婉容宽慰道。 钱似锦也道:“是啊,去年我嫁给你三哥,桃花粉打得比你这会儿还红呢。” 云冉嚯了声:“那不得像猴屁股一样?” 钱似锦道:“可不是嘛!到了洞房,盖头一揭开,你三哥还吓了一跳,以为我脸被蜜蜂蛰红了。” 想到去年那鸡飞狗跳的洞房花烛夜,钱似锦眼底也不禁泛起几分娇羞。 云冉则是不合时宜的想到了昨夜的那本画册—— 大婚之夜,那三哥和三嫂岂不是…… 打住打住,不能想了。 她闭了闭眼,努力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赶走。 二嫂卢令贞见她这般,不禁担心:“妹妹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她的声音并不大,但上一刻还说说笑笑、气氛松弛的听夏轩顿时静可闻针,无数双眼睛也或是担心、或是错愕、或是紧张地看向了云冉。 云冉见状,忙不迭摆摆手:“没事没事,我好着呢!” 见她神色如常,气色也不错,众人方才舒了口气,继续喝茶说笑。 不多时,院外便传来仆妇的通禀:“小娘子可收拾妥当了?迎亲仪仗已经到府门口了!” 霎时间,听夏轩里又热闹起来。 云冉看着众人忙忙碌碌的模样,她这个大婚的主角,反倒清闲得仿若置身事外。 直到一切都收拾妥当了,李婉容拿着金线绣花的红盖头走了过来:“妹妹,我给你戴上。” 云冉乖顺地低下了头:“有劳大嫂。” 李婉容看着这今年才及笄的小娘子,脖颈纤纤,却顶着这样沉重的发髻与华冠,心底蓦得发出一声叹息,连着手中那轻飘飘的盖头好似也变得沉重。 明明还是个孩子心性。 却要盘起头发,给人当掌家王妃去了,郎君还是那样一个古怪可怖的人。 “妹妹别紧张,也别怕。” 盖头披上后,李婉容弯腰,捏了捏小姑子的手:“遇上任何事,随时回家来,我们都在呢。” 云冉眼前已是一片艳丽的红色,看不到大嫂的神情,却感受到她握着的手,温软而充满力量。 “嗯,我知道的。” 说完,云冉就被宫婢们搀扶着往外,离开了这座她住了还不到半年的闺院。 在一片道贺声中,她到了前厅,却得知仪仗到了,新郎官却没来。 代替新郎官来接亲的,是司马氏宗亲里的一个小辈,按照辈分,该叫云冉一声王婶。 长信侯府众人都黑着脸,觉得景王实在是欺人太甚,明明是他们司马氏不由分说定下了这门婚事,如今却如此轻怠,是什么意思? 云冉对新郎官来没来,倒没多在乎,反倒是突然多了个七尺高的大侄子喊她“王婶”,着实叫她有点接受不了。 那代迎亲的大侄子一脸为难的与云家人解释:“王叔他……他近日面上生了疹子,不方便出门见人,遂太后娘娘特地指派我来迎接王婶,还请王婶和侯爷多多担待。” 长信侯扯唇冷笑:“生疹子?那还真是太巧了。” 大侄子窘迫:“侯爷消消气,怎么说今日也是大喜之日。” 长信侯:“你们也知道今日是大喜的日子,那还这般……” “爹爹。” 云冉轻轻开了口,借着光影辨位,走到了长信侯和郑氏身边:“我知道你们替我委屈,但……事已至此,总不能将仪仗赶回去,再将宾客都请回去,说不嫁了?” 长信侯夫妇:“……” 显然不能。 云冉笑笑:“没事啦。反正景王那个性子,众所皆知,若他今日亲自来了,反倒是太阳打西边出了。” 云冉对这个性情古怪的未来夫君,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大不了嫁过去,他对她冷若冰霜,不理不睬。 那她反倒乐得自在。 眼见女儿受了委屈,反而懂事得来劝慰他们,长信侯与郑氏更是心酸。 再看那宗室子弟一脸赔笑地站在旁边,显然也没辙,长信侯也不再为难:“罢了,王爷既不便,就有劳世子代为迎接了。” “侯爷如此体谅,我实在感激不尽。” 那世子长舒口气,朝长信侯作了一个深挹,便走向云冉:“王婶,吉时快到了,咱们走吧。” 云冉嗯了声,按照礼数,端端正正朝着上座的长信侯夫妇拜了三拜,方才出了门。 她看不见身后的情形,却在趴上大哥云仪的背上那一刻,隐隐听到了阿娘克制的哭声,还有爹爹的低声安慰。 “大哥。” 云冉搂着云仪的脖子,低声问:“阿娘是又哭了吗。” 云仪顿了下,往外走,嗓音有点闷:“咱们的阿娘……是特别疼爱子女的好阿娘。” 云冉默了一会儿,也闷闷嗯了声:“我知道。” 哪怕只相处了半年,她也能感受到郑氏对子女毫无保留、慷慨大方的爱—— 若是自己当初没被拐走,一定会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小娘子吧。 云仪其实有许多话想与妹妹说,可话到嘴边,又想到昨夜妹妹故意打断他们的乐观模样。 所以他憋了回去,只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好叫妹妹不受颠簸。 待一路将云冉背上那顶华丽的十六抬大轿时,云仪回首看向一袭大红嫁衣的小妹妹:“大胆去吧,你四哥可是一大早就去醉仙阁定了几坛上好的西市腔,就等着你回门,不醉不归。” 云冉隔着大红盖头,笑了:“好,你们就等着吧!” “吉时已到,起轿——” 伴随喜婆高昂嘹亮的唱和声,花轿在一片喜庆庄重的礼乐声里稳稳抬起。 云冉坐在花轿里,瞧不见外头的情况,但能听到源源不断的撒钱声和祝贺声。 有多少人是真心祝贺这桩婚事的,她不知道。 但一路上的喜钱哗啦啦撒出去,叫她忍不住去想,是王爷大婚才撒这么多喜钱,还是长安的高门大户嫁娶都撒这么多钱? 可惜她是新娘,不然她也想捡。 胡思乱想间,花轿进了崇仁坊里的景王府。 一贯清清冷冷的景王府今日也张灯结彩,大开府门,可门庭装点得再热闹,云冉踏进门槛后,只觉耳边除了奏乐声,并无宾客喧闹声。 直到女官们搀扶着她到了正堂内,总算有了些人声。 “王妃娘娘,太后和陛下也来了。” 女官在她身边笑着提醒:“这可是莫大的殊荣呢。” 他们竟然亲临王府了?! 云冉心下诧异,刚想再问问,那女官也不知怎么了,搀着她的手突然抖了下。 下一刻,云冉透过盖头,隐约瞧见一道高大身形走来。 那人一言不发,却在她旁边站定。 是那位宗亲大侄子,还是……景王? 云冉很想掀开盖头看一看,但碍于场合,只得压下心底的好奇,牵过对方递来的红绸,而后在礼官的唱喏声里拜天地,拜高堂。 “夫妻对拜——” 云冉弯下腰,透过盖头底看到了对方的靴子。 玄色缎子,绣着细密的金色蟒纹。 她的呼吸屏住,直到耳边传来“礼成,送入洞房”,她恍恍惚惚被女官们左右搀扶着,带去了婚房。 - 婚房里也是一片大红喜色,云冉被扶到榻边坐下,便有女官上前询问。 “王妃娘娘,可要出恭?” “可要喝水?” “可要进些吃食?” 云冉也不忸怩,先出了趟虚恭,又连喝了两杯蜂蜜水儿,还在女官诧异的目光下,吃了好几块喜饼和一堆红枣桂圆。 红盖头全程半揭起,反正这会儿没有旁人,半揭不算揭。 就在女官们想劝云冉换点花生吃吧,不然把红枣碟和桂圆碟吃光了也不好看,兰桂嬷嬷提着个食盒进来。 见云冉已经吃上了,她也只讶异了一瞬,便笑了:“太后也猜到小娘子要饿,特地让奴婢给您送些吃食呢。” 云冉一看摆上桌的菜肴,一屉热气腾腾的水晶包子、一碟糟蹄子筋、一碟清炒豆芽菜拌海蜇,另还有一碗红枣枸杞乌鸡汤,眼睛都亮了:“太后娘娘实在有心了,劳烦嬷嬷帮我转告,云冉多谢她。” “这是自然。” 兰桂嬷嬷神情慈爱地看着云冉进食,待她饱了,与屋内的女官们道:“碗碟撤下,你们也都退下吧。” 女官们很快收拾好碗碟桌子,躬身退下。 方才还有点儿人气的婚房,霎时又变得冷清静谧。 云冉:“嬷嬷为何将她们都叫出去?” 兰桂嬷嬷:“景王殿下待会儿就过来了,他一向不喜人多,老奴这才将那些闲杂人等都遣了出去。” “那也不必都遣出去吧?” 云冉闻言,环顾着空荡荡的婚房,心底也有些发虚:“嬷嬷能将青菱叫进来陪我么,不然我一个人坐着,实在无趣。” 兰桂嬷嬷也看出她的局促,温声宽慰:“王妃不必紧张,她们都在外头候着呢,您有事知会一声便是。” 这便是委婉拒绝了。 云冉也很清楚,兰桂嬷嬷的话就代表着太后的意思,太后的吩咐,天底下没几个人能违抗。 “那好吧。” 反正也不是没一个人待过。 又与云冉说了几句体己话,兰桂嬷嬷也起身告退。 这挂满红绸、贴满喜字的婚房里,顿时只剩下了云冉一人。 云冉盯着窗前那两根儿臂粗的龙凤喜烛,略显怅然地吐了一口气。 不过下一刻,想到腰带里塞着的那些符箓,她又精神起来—— 之前她还打算趁着卸妆沐浴的功夫,悄悄地将符箓贴上。 这会儿婚房里没人,她不但可以随心所欲地贴符箓,还能拿罗盘看一看方位,选个最佳的位置贴! 云冉向来是个行动派。 念头一起,她就从腰带里取出紫清道长给她画的那些辟邪灵符,又从嫁妆箱子里摸出个桃木罗盘,沿着婚房四角,溜达起来。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已然全暗,廊下的大红灯笼却辉煌明亮。 当云冉小心翼翼踩在榻上,扒着窗户,将最后一道符箓贴在西北方的廊柱上,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橐橐靴子声。 “殿下万福。” 婢女们的请安声此起彼伏,云冉的心口也陡然一紧。 她忙不迭从榻上跳下来,正纠结是先将罗盘藏起来,还是把乱七八糟的裙摆理好,那扇贴着大红囍字的门已然推开—— “哗啦”一阵穿堂风。 云冉只见一道黄色的影子从眼前飞过,而后不偏不倚,直直糊向门口那人的面门。 云冉:“……!!” 完蛋了! 几乎来不及思考,她捉着裙摆就冲了上去:“对不住,我就是觉得屋里有点闷,方才开窗透透气,没想到外头的风这么大,这就给您揭开……” 祖师爷保佑,他可千万别生气啊。 云冉默默祈祷着,然而指尖揭起黄符,露出男人完整一张脸,她的眼瞳猛然放大。 正文 第19章 【19】 【19】/晋江文学城首发 廊下烛火摇曳, 明亮如日,也将男人那张神仪明秀、朗目疏眉的熟悉脸庞照得一清二楚。 当真是见了鬼了。 怎么会是他? 那个在竹林里有过一面的绿蛇郎君! 云冉呆愣在原地,大脑久久转不过弯。 而站在门口一袭大红婚服的司马璟, 看着眼前呆若木鸡的盛装小娘子,也蹙起眉心。 一来, 他未想过她竟然真的活着嫁了过来。 二来,他本不愿来这所谓的婚房, 但母后身边的兰桂嬷嬷传话, 说她独自待在婚房, 悒悒不乐, 婉转垂泪。 念及那日竹林里她对翠宝儿的那一丝善意, 他方才决定过来看看。 不料推开门, 就被纸条糊了一脸。 再看眼前这浓妆艳抹、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的小娘子, 腰塞罗盘,手握黄符,活蹦乱跳,哪有半分悒悒不乐, 伤怀垂泪? 意识到又被摆了一道, 司马璟脸色微沉。 “对不住,真的对不住!” 云冉一看他沉了脸, 也反应过来, 边将符箓往腰间塞去, 边抬手去擦他额头残留的浆糊:“我真没想到风这么大……” 纤细指尖才触到男人额间,手腕便被一把扼住。 她微怔, 抬眼就对上一双毫无温度的幽深黑眸:“别碰我。” 云冉:“……” 手腕被松开, 她的脚步也往后退了一步。 想到那句冷冰冰的别碰他, 她心下也有些郁闷, 说得她多想碰他似的。 只到底是自己有错在先,终是深吸一口气,压下怼回去的冲动。 “我真不是故意的,您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若是……若是您实在生气,大不了……” 云冉咬咬唇,将符箓递给他:“我也让您贴一回。” 看着那张扬起的雪白脸庞上,一脸视死如归的神色,司马璟:“……” 呼吸起伏了几息,他沉默地垂下眼,目光落向她手中的那道符箓。 朱砂鲜亮,线条浑厚,并非俗物。 据安排在长信侯府的暗桩来报,自玄都观之后,她便再未出过侯府。看来这道符箓,便是在玄都观求的。 特地去玄都观,名为游玩,实则求辟邪符箓……防他? 司马璟嘴角轻扯,视线再度落向那张花里胡哨的脸。 云冉见他不接符箓,也不说话,只目光幽幽地盯着自己,背脊蓦得有些发毛。 只是被符箓贴了下,又不是被匕首扎了,至于这么生气吗? 还是说,他真的是什么邪祟附体,害怕法器? 这念头一起,云冉咽了咽口水,脚步也下意识往后退。 不想那繁复裙摆本就堆成一团,她这一退,脚步被布料缠住,霎时一个趔趄—— “啊!” 她失声尖叫,两只手也出于本能地朝前挥舞,试图抓住一个支撑点。 或者,面前的男人能伸手拉她一把。云冉这样期待着。 可眼前之人负手而立,清俊眉眼毫无波动,仿佛她只是一团空气。 这无动于衷的姿态,登时叫云冉没招了。 她一边认命地闭上了双眼往后倒,一边在心底恶狠狠磨牙。 真是小刀拉屁股开了眼,这世间竟有如此冷漠无情的混蛋,她永远不会原谅他! 下一刻,腰间却被一条长臂猛地揽住。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摇摇欲坠的身子就被那股力道往前带去,而后她整张脸“咚”得一声埋进一个宽阔坚实的胸膛。 完了,鼻子要断了!她痛的龇牙咧嘴,直吸凉气。 头顶却好似也响起一声低低的闷哼。 云冉微愣,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直到捂着鼻子抬头,对上了男人线条分明的下颌。 只见原本光洁如玉的下颌,竟多了道拇指长的血痕。 “你的下巴……” 云冉惊诧,再一想自己脑袋上插了那么多根发簪,定是他方才拉她时,不慎被首饰划伤了。 司马璟瞧不见下颌的伤痕,只皱眉扫过她那一头刺眼又碍事的珠翠,而后垂下黑眸,看向怀中之人。 她仰着脸,脂粉厚重如假面,但那一双眸子却格外清亮,此刻里头盛满了错愕、慌乱,以及……担心。 她在担心他? 司马璟眉心轻动,再看俩人过于亲密的距离,下颌绷紧,迅速松开了手。 “离我远点。” 撂下这句话,他踅身朝外走去。 云冉呆愣愣地站在门前,一头雾水。 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 出手帮忙的是他,一脸嫌弃的也是他…… 虽然这般评价一个刚帮过自己的人不好,但云冉心底还是忍不住疑问—— 他是有病吗? 若不是有什么疾病,性情怎能分裂成这样。 “娘子,娘子!” 青菱快步从外走了进来,见着自家小娘子裙衫凌乱,发髻歪斜,霎时吓了一跳:“娘子您没事吧?怎的弄成这副样子?您和王爷起争执了?他对你动手了?” 因着兰桂嬷嬷特地嘱咐过,王爷喜清静,厌恶人多,所以她们这些奴婢方才都远远待在一边的廊下,不曾靠近婚房正门。 方才远远见到景王来了,青菱还暗暗替自家小娘子松了口气。 毕竟王爷今日没去迎亲,足见对这门婚事心有不满。万一洞房花烛夜也不来,那今夜一过,自家小娘子怕是要成为整个长安城的笑柄。 没想到景王推门入内后,屋内却隐隐约约传来自家小娘子道歉的声音,而后又传来一声尖叫。 青菱一颗心都揪紧了,当时就想冲进屋里,但宫里派来的婢子死死拉住了她:“先别冲动,再等等看。万一坏了王爷与王妃的好事,姐姐怕是担待不起。” 青菱只好咬牙耐着性子等了会儿,不料下一刻,景王殿下就大步从婚房里出来了。 皎皎月光下,那张脸庞清冷如玉,瞧不出情绪,冷白下颌却多了道红痕。 这下莫说青菱了,廊下的一堆婢子都慌了神,面面相觑,诸般猜测。 “娘子,您说话呀,到底怎么了?” 青菱以为她是被景王吓跑了魂,忙上前挽住她的手晃了晃:“奴婢胆小,您可别吓奴婢。” 云冉也被晃回了神:“我没事。” 青菱却不信:“若是没事,那方才您为何尖叫,景王殿下又为何突然离开了?” “呃,我尖叫是因为这婚裙太长,我方才险些被绊到,至于景王他为何离开……” 云冉望着外头那灯笼高悬,月色空明的庭院,满脸迷惘:“我也不知道。” 难道,就因为她撞进了他的怀里? 可她都不介意他搂了她的腰,他个大男人,倒还先介意起她了? 奇怪,太奇怪了。 青菱见自家小娘子的确除了衣衫发髻略乱,并无伤痕,长长舒了口气:“不过娘子怎么会在门口?” 稍顿,她又看向云冉腰间塞着的罗盘和符箓,嘴角微僵:“还有这些……娘子是何时揣在身上的?” “嗐,说来话长。” 云冉见大门外已然不见那道身影,想他也不会回来了,便一把搂起重重叠叠的裙摆:“进去说吧。正好你替我卸了这发髻,这家伙沉得呀,一整天下来,我感觉脖子上就像顶了头猪。” 青菱:“……” 都有心情开玩笑了,可见当真没起争执。 她扶着云冉走到妆台前坐下,拆头发时,还有些迟疑:“真的现在就拆了吗?” 云冉点头:“拆啊。我没骗你,真的很沉。” 青菱看着这喜烛高照的大红婚房,还有红木桌上那一动未动的合卺酒和铺得一丝不苟的大红喜榻,忍不住提醒:“可是娘子,今夜可是您的洞房花烛夜啊,殿下他……他到底为何走了呀?” “……我是真的不知道。” 云冉都不知该如何和青菱解释司马璟这个人的古怪性格,打从翠竹林那回,她就无法理解他,更别说现在了。 “反正我看他今晚是不会再来了,你还是快给我把这些拆了,我也好早些洗洗睡。” 云冉边说,边亲自动手去摘那漂亮却沉甸甸的镶宝纯金耳坠子:“今天从早上折腾到这会儿,我真有些累了。” 没想到成个婚,比种一天的菜还要累,还好这辈子估计就结这一回了。 青菱见她这般从容模样,简直不知该说什么了。 从前在侯府,小娘子大大咧咧、万事不往心里去,她们这些奴婢私下里还说,不愧是道门之人,当真是心胸豁达。 可这会儿…… 娘子您的心胸未免也太豁达了,今日可是您的大婚之夜啊! 眼见云冉已经将耳坠子摘下,又伸手去扒拉发髻上的金步摇,青菱只得压着心底那阵“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无奈:“娘子仔细扯到头发,还是奴婢来吧。” 话落,便见黄澄澄的菱花镜里映出自家娘子笑眯眯的脸:“那就辛苦你了。” 青菱叹口气,“奴婢不辛苦,倒是娘子您受委屈了。” “还好吧。” 云冉一脸淡然:“反正我也没做好和他行房的准备,若他真留下了,我才头疼呢。” 天知道当她揭起符箓,映入眼帘的竟然是那绿蛇郎君的脸,她有多震惊。 当时她只觉得完了完了,阴魂不散了,今夜注定难熬了。 现下他撂下她走了,她反倒乐得自在,思绪也冷静下来。 回想那日遇到那绿蛇郎君的种种,她才意识到她有多迟钝—— 与蛇为伍、容色过人、性情古怪,这么多相似点,她怎么就没往景王身上想呢! 哦不对,并非没怀疑过。 只是她一直觉得景王深居简出,极少出门,且她始终不信又养老鼠又玩蛇的怪人会是个美人,所以才没往下想。 可见偏见害人呐!- 暮色沉沉,皓月东升。 距婚房不远的满霜亭内,一袭沉香色华服的赵太后坐在石桌旁,紧紧盯着眼前红袍灼灼的次子,一言不发。 司马璟搭在膝头的长指拢了拢。 良久,终是开了口,打破这已僵持许久的沉寂:“母后到底要如何?” 赵太后撩起眼皮:“这话该哀家问你,你到底要如何。” 司马璟:“……” 他凝眸看向面前之人,万没想到她为了盯着他洞房花烛,竟然没与司马稷一起回宫,而是留了下来。 且还放言,只要他一日未与那小王妃行周公大礼,她便一日不回宫,直至礼成。 “阿璟,你别怪我管得太宽。” 赵太后抿了抿唇,道:“倘若你能像你兄长一样省心,好好的娶妻生子过日子,哀家也不愿多加干涉。只是你如今的所作所为,实在叫人寒心,哀家不得不插手。” 司马璟嗤了声:“寒心?” 赵太后不去想他那一声笑,只肃了面庞:“是,寒心。” “不但令我寒心,还令你在洞房里的新妇,在长信侯府的岳家都寒心。” “你与云家嫡女的婚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再加之你皇兄的圣旨,便算又加了一道君令。而今新妇好不容易过了门,良辰吉日,你却弃她不顾,让她独守空房,负了你皇兄的君令,是为不忠。” “哀家日日盼你早些成家,繁衍后嗣,你却次次辜负哀家期待,是为不孝。” “长信侯府将你新妇视若珍宝,忍痛割爱,将她嫁来司马氏,你却如此冷待她,丝毫不顾她往后的名声。既负了亲家所托,又伤了新妇的体面,此为不义。” “不忠不义不孝,如此三失,你说说,怎的不叫人寒心?” 赵太后嗓音清厉,字字铿锵。 司马璟眼底的墨色翻涌几瞬,良久,还是沉了下去。 “母后不必给我扣帽子,不说从一开始,我就不想结这门亲,便是真的不忠、不义、不孝,那又如何?” 他睇着赵太后,语气也恢复一贯的平静:“难道母后觉得,我会在乎这些?” 赵太后面色怫然:“……你!” “深夜露重,母后还是少动气为好。” 司马璟拂袖起身,如玉侧颜一片昏暗:“您若真的喜欢待在王府里,那便待吧,总归这王府也从不是我的。” “阿璟!” 见他真的要走,赵太后也坐不住了,倏然撑着石桌起身:“我知道你还怨着哀家,怨哀家当年没有护住你,可是哀家……我真的已经在尽力弥补了。” 提及往事,亭中空气霎时愈发僵冷。 司马璟没转身,只攥紧长指,沉声道:“当年之事,不必再提了。” “可你分明就是在怨我!” 赵太后抬手用力捂着胸口,那张依旧美丽雍容的面庞因痛苦而略显狰狞,她哽噎着:“阿璟,母亲是真心盼着你好,真心希望你能过上原本属于你的日子……你怪我,我认了。可你想想那婚房里的小娘子,她何其无辜,为何要受你这般的冷落呢。” 她本是不抱期望地提一句,却见年轻男人挺拔的肩背似是微僵,眼底顿时也迸出光彩来。 她就知道。 他傍晚既然愿意露面与那云家小娘子拜堂,后来还肯去婚房走一趟,绝非毫无情意。 哪怕只有一丝,也是好兆头。 “阿璟,你可知母后为何见到那云家小娘子的第一面,就定下了她?” “……” 司马璟没有回头,却也没离开。 赵太后忙道:“因着她与你一样,也是幼年就被迫骨肉分离,背井离乡。” “她走散的时候比你还小,才三岁。据说人牙子见她生得漂亮,原想卖去扬州青楼里,当成瘦马培养。也不知该说这孩子是幸运还是不幸,被卖之前她病得厉害,几经转手,被卖给了一户黑心夫妇。后来那夫妇见她实在病得快死了,才急急将她丢去了道观门口……也是她命不该绝,挺了过来,不然她早已死在了山野里,尸首怕是也要被野狗叼去。” “她小小年纪经历了这么多艰难,提起时却无半分怨怼,反倒十分豁达,哀家见着她,是既心疼又心爱,这才一眼就定了她。” “阿璟,她实在是个极好的小娘子,你且试着与她相处相处。哀家保证,你定会喜欢她的。” “……” 喜欢她? 司马璟眉头拧起,面前陡然又浮起那张因着浓妆艳抹而显得不伦不类的脸。 他怎会喜欢上人。 何况,她都用上符箓防他了,可见也如旁人一般,对他又厌又怕。 既如此,不如保持距离,皆大欢喜。 他抬步继续往前走。 “阿璟,阿璟!” 赵太后实在没辙了,也顾不上太后仪态,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拽住那年轻儿郎的手臂。 司马璟回首,眉头蹙紧。 赵太后到底有些年纪,尤其当年逃难受过伤,一剧烈行动便喘得厉害,但她再如何喘,仍牢牢抓着他的手臂不放:“阿璟,就当哀家求你。” 她扬起脸,望着已经挺拔似松柏的次子:“就今夜,明日喝过媳妇茶,哀家便回宫,再不干涉你。” 司马璟看着眼前这双已经生了细纹的眼睛。 幼年的他,觉得母后有着这世上最漂亮的眼睛。 后来,这双眼睛里盛满了太多,渐渐变得陌生。 初冬的寒风穿亭而过,恰好吹起赵太后鬓角一丝银发。 司马璟眸光极快闪了下。 少倾,他推开了那只紧握着臂弯的手。 赵太后面色陡然发白,失神喃喃:“阿璟……” 只见那道高大身影头也不回地出了满霜亭,行至岔路,却是停顿片刻,又转了个方向,径直朝那灯火辉煌、红光映天的婚房走去。 赵太后怔住,而后眸间的光又亮了起来。 “兰桂…兰桂,你瞧见了没?” 赵太后难掩激动,“你瞧见了没!” 兰桂嬷嬷原本都做好了上前安慰的准备,这会儿也是笑逐颜开,“瞧见了,老奴瞧见了。” 既是为太后和景王高兴,也是为她伺候了多日的小王妃欢喜。 若是景王殿下没回去,小姑娘一个人独守空房多可怜呢。 只盼她今夜能抓住机会,留住殿下的心。 实在留不住心,留住身子也行,最好一举得中,往后便也高枕无忧了。 婚房内,云冉刚痛痛快快泡了个澡。 这会儿正乌发披散,仅着亵衣,懒洋洋趴在长榻上,由着青菱给她捏肩放松。 “对对对,就这儿,尽管用力,我受得住。” “哎哟,舒服——!” 脸埋在枕头里,她发出一声极其享受的喟叹。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嘛,白天那简直是酷刑。 就在她沉浸在这份惬意中时,肩头按摩的手忽然停下了。 “唔,怎么不按了?” 云冉懒洋洋地睁开眼,小脸也从枕头里抬起:“是捏累了……” 一个“吗”字还没出口,待看到那扇螺钿描金大理石屏风旁静静站着的大红身影,陡然变成了一声颤抖的“啊”! 他他他……怎么又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入v前三天都有小红包掉落,明天下午再更6k凑齐爆更一万字,感谢大家支持~明天见![亲亲] 正文 第20章 【20】 【20】/晋江文学城首发 司马璟自然也看到了榻边那对主仆如同见了鬼的惊恐表情。 “奴婢拜见景…景王殿下……” 青菱扑通跪在榻边, 浑身抖如筛糠,脑袋更恨不得埋进地砖。 云冉也立刻从榻上爬起,抬手拢了拢略显凌乱的大红衣襟, 难以置信地看向屏风旁的男人:“殿下怎么又回来了?” 又。 司马璟眸色微暗,她果然厌他。 沉默片刻, 他抬步走进这处处绯红的寝屋:“今夜是你我的洞房花烛夜,本王不能来?” 云冉:“……!” 洞房花烛! 他去而折返, 竟是来和她洞房的?! 司马璟瞥过榻上那如遭雷击的小娘子, 见她已拆去那些浮夸艳丽的假髻珠翠, 青丝迤逦, 随意披散。脸上也洗尽铅华, 露出本真的模样。 朦胧烛光之下, 脸如莲萼, 腮凝新荔,身上那件绣着并蒂莲开的绯红亵衣,更衬得她肤白如雪,肌骨莹润。 这样顺眼多了。 司马璟敛了眸, 走到长榻另一端坐下, 方才开口:“你退下。” 云冉微怔,谁退下?她吗?好好好。 地上的青菱却是先她一步:“是, 奴婢这就退下。” 说着, 如释重负地起了身, 待见自家主子竟也一副翻身下榻状,青菱瞳孔都震了。 小祖宗, 你是新娘子啊你退什么! 云冉对上青菱的眼神, 心虚避开。 她也不想和这种冷漠寡言的怪人待在一起啊。 青菱回了她一个保重的眼神, 转身离开。 门口很快传来“咔哒”关门声, 云冉看向不远处端坐的红袍男人,心情复杂。 罢了,谁叫今儿个她是新娘子,顺其自然吧。 她拿眼睛偷偷瞟了司马璟一眼又一眼,可他不动,也不说话,难道要在这干坐一整夜? 尽管昨夜阿娘特地交代她“少说话,都听景王的”,可这会儿两人像木头桩子似的,屋内更是静谧到诡异,云冉实在憋不住了。 “殿下,要不您先去沐浴更衣?” 云冉觉着夜已深了,按常理睡觉前肯定得先洗漱吧。 这话传入司马璟耳中,却变成另外一层意思。 他脸庞微偏,看向她透着几分小心讨好的乌黑眼睛。 上回在竹林遇见,她还梳着少女发髻,蓝色裙衫齐整清雅,手中握着根树枝,还有几分孩气儿。可这会儿乌发披散,面薄腰纤,大红亵衣下隐约勾勒出柔和的曲线,便透出与上回截然不同的、属于少女初熟的妩媚姿态。 眼前之人已亭亭,不能因她天真,就全然当做孩子看了。 司马璟不动声色的将视线从她微塌的腰间挪开,落向她的脸:“你可能喝酒?” 云冉:“喝酒?喝是可以喝……怎么,殿下要喝酒?” 司马璟没说话,只走到红木桌旁,提起桌上的鎏金酒壶。 他先倒了一杯,拿到鼻尖轻嗅片刻,方才继续倒第二杯。 云冉见状,心下纳闷,他是怕酒坏了,还是怕酒里有东西? 但这可是王府,应该没人胆大包天到在酒里加料吧? 胡思乱想间,年轻男人已端着两杯酒走来,递给她一杯。 看着递到眼前的石榴花纹金杯,云冉抿了抿唇,接过:“多谢殿下。” 新婚要喝合卺酒,她是知道的。 只是看着这容色秾丽却冷若蛇蝎的男人,她一时不知该不该靠近,万一他又冷冰冰叫她别过来,岂不是自讨没趣了? 云冉这边纠结着,司马璟那边已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她惊了:“你怎么就喝了?” 司马璟看她:“不然?” 云冉:“……” 合卺酒不是得挽着手,互相换着喝吗?难道成婚前,宫里只派人教新娘规矩,没派给新郎官? 她不理解,但他都已经喝了,她也懒得再去想,仰头把自己手里的也喝了。 这酒也不知是哪种酒,闻着清香,入喉滑辣,直把云冉辣得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司马璟在旁冷眼瞧着,蓦得想起有一回他拿了瓣青橘喂小蛇。 小蛇舔了口,下一刻就被酸到原地打转。 他当时觉得有趣。 一如现在。 等云冉缓过来,司马璟已搁下金盏:“你歇着吧,本王去洗漱。” 云冉看着那灼灼艳丽的大红背影,鼓足勇气问了句:“那你待会儿还回来的吗?” 那人脚步一顿,而后偏过半张脸,乜她一眼:“你说呢?” 云冉:“……”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啊。 夤夜时分,烛影轻摇,月明如水。 云冉的睡眠一向很好,平日里脑袋一沾上枕头,就睡得香甜。 可今日她躺在这足够容纳四个人睡的宽敞喜床上,却是半点睡意都无—— 事实上,她也不敢睡,毕竟今夜要与个陌生男人同床共枕,谁知道她睡着后会发生什么。 她只得保持耐心,边等着那人回来,边思考着若是今夜真要做阴阳交合之事,该如何应对。 照理说,她无法拒绝,毕竟都成婚了,总得行那事。 何况房道,也是养生三道中的一道,若能善用,阴阳调和,还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只是一想到景王那张俊美矜冷的面孔,她心里就打颤。 怎么,偏偏嫁了个这样的人呢? 司马璟有意在净房延捱了些时辰,原想等那新娘子睡着了,他再回屋,也好省些心神。 未曾想挑了大红绣花帐子入内,便见那小娘子盘腿坐在那张雕龙凤呈祥紫檀大床里,手捏结印,念念有词。 听到动静,她很快收式,睁开一双清亮眸子:“你回来了。” 司马璟不擅与人相处,更别说年轻女子。 见她这般望着自己,他低低嗯了声,问:“怎的还没睡?” “这不是在等你回来吗,没敢睡。” “……你方才在做什么?” “方才在吟咏太乙救苦天尊宝诰呢,今日是他老人家的诞辰。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念念经,修修心。” 稍顿,云冉仰脸望着他:“殿下应当知道我从前在道观待过?” 司马璟:“嗯。” 云冉放下心来,忽而又问:“那殿下应该也知道我的名字吧?” 司马璟:“……” 他在她眼中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云冉见他默然无语,讪讪笑道:“这不是怕你贵人事忙,忘了吗。” “不过就算忘了也没事,我现下与你说也是一样的。” “我名唤云冉,在家行五,外头都叫我云五娘子,家里人都唤我冉冉。若是殿下不介意,日后也能唤我冉冉,反正……反正我们现下都成婚了,我阿娘说,夫妻一体,成了婚就是最亲密的人了。” 云冉平时话多,因她天性闲不住,喜欢和人聊天扯淡。 若是她觉着紧张了,话也会更密。 譬如现下,见司马璟不语,她自己就叨叨起来:“你的情况我大致都知道了,你不必与我介绍。兰桂嬷嬷你认识吗?对,她是太后娘娘身边的老嬷嬷了。赐婚第二天,太后娘娘就把她派到我家府上,说是教我宫里的规矩。她人虽然瞧着严肃,却是个面冷心慈的,还与我讲了很多你的事呢……” 司马璟看着那张不点而朱的嫣红小嘴一张一合,难以理解她哪来这么多话要说。 便是无人搭腔,她也能说个不停。 只不知为何,平时旁人在他耳边多废话一句,他便觉得聒噪。 这会儿她叽叽喳喳,却生出一种他倒要看看她能说多久的念头。 意识到这点,司马璟额心一跳。 两根长指也用力按了按眉心,他定是被她给吵糊涂了。 “行了。” 他嗓音平静道:“今夜你睡里侧,我睡外侧。” 云冉一怔:“这……这就要睡了?” “已近子时。” 司马璟在龙凤喜床边坐下,抬手脱靴,神色漠然:“你若实在不想睡,大可出去转两圈,没人拦你。” 云冉见他上了榻,忙往里头挪了又挪,再回想他方才那句话,嘴角不禁捺了捺。 这个人当真无礼,好好说话不行么,这么冲。 不论怎样,同床共枕是无法避免了。 男人长臂一拉,那大红色百子千孙喜帐便从鎏金弯钩逶逶垂来,方才还显得无比宽敞的拔步床,因着多了个身量高大、长手长脚的男人,变得逼仄细小。 而在这昏暗密闭的空间里,属于另一个人的气味、呼吸、声音,都被无限放大,又无形中渗透在空气里。 云冉躺在最里面,睁眼望着床顶,心跳莫名跳得很快,鼻尖也嗅到一丝淡淡的、透着苦寒凉意的药香。 这是属于身旁男人的气息。 一种陌生的、却又挺好闻的气息。 不远处,隔着两个枕头距离的床榻外侧,司马璟平躺着,意识也清醒着。 如云冉一样,他也不可避免闻到了帐子里属于另一人的气息。 那是寺庙道观里常见的檀木香,朴实无华,却又冗杂着一丝浅淡的、柔媚的甜香。 这截然不同的两种香味,在她身上融合一体,形成一种柔和而不突兀的独特香气。 并不难闻。 司马璟的眉头缓缓舒展,帐中冷不丁响起一道清灵嗓音:“殿下身上是用的艾草香么?是不是还添了薄荷?” 原来她也在注意香气。 司马璟沉默了半晌,还是开了口:“不是薄荷,是冰片。” 云冉:“冰片?” 司马璟:“……也叫龙脑。” 云冉恍然:“原来是龙脑香,我说呢。” 司马璟:“嗯?” 难得他愿意接茬,云冉忙道:“我说怎么闻起来凉凉的,但又有种薄荷没有的沉静幽香。” 这回司马璟没出声了,但也不妨碍云冉继续说:“龙脑香可不便宜,寻常人家都用不起。不像薄荷,种子一洒,肥水一浇,很快就郁郁葱葱,生机勃勃了。” “从前我们道观后头的菜地就种了一片薄荷,每年初夏我都摘它做薄荷膏,即可防蚊驱虫,还可清凉醒脑,实在是个极好的东西。不过嘛,薄荷再好,香气和龙脑香还是没得比。” “……” “殿下应该听说过,无论佛教还是道教,都要焚香礼佛吧?像是他们佛教的浴佛节,还有我们道教的各大法会,都要烧龙脑。除了龙脑,还有乳香、丁香、沉香和郁金香……这些香可都不便宜,也就是那些大道观用得起,可以一斤一斤的烧,像我从前待的小观,最多也就是元始天尊、太上老君并几位祖师爷过诞辰,才烧上两块……” “……” 鼻尖又嗅到男人身上那幽沉好闻的香味,云冉忍不住感叹:“还是有钱好,想买什么香就买什么香。我刚来长安第二天,我嫂子们就带我去了趟西市的香铺,那里可太多香了,各种各样的,我一样样嗅了过来,鼻子都嗅麻木了……” 说到这,她猛地想起当日还遇上了一个自诩景王府当差的无赖。 刚准备问问他是不是真有这么一人,却听男人道:“闭嘴,睡觉。” 云冉:“……?” 她偏过脸,朝外看去。 屋外明亮的烛火透过大红床帐,只余一层昏昏暗暗的红光,男人的容貌模糊不清,只隐约瞧见那深邃的眉骨和高挺笔直的鼻梁。 好吧,可能她真的话密了,但…… “殿下,你为何非得这样说话呢?” 云冉柳眉轻蹙,一脸正色:“我没招你,也没惹你,更没得罪过你。” “说起来,那回在竹林遇上,我捡到你的小蛇,也算是帮了你一个忙吧。我不要求你给什么回报,但起码你能稍微友善点。” “譬如方才,如果你困了,想歇息了,大可与我说——” 云冉清了清喉咙,故意沉下嗓音模仿司马璟:“冉冉,夜已经深了,我想歇息了,有话改日再说可以吗?” “我也不是那等不讲道理的人,你这样说了,我定然就不出声,也安安心心睡觉了,可你为何……” 云冉咬了咬唇,斟酌着用词,才闷声咕哝:“为何非得把话说那么难听。” 难道他小时候没人教过他要好好说话,友善知礼么。 这哗啦啦一大堆心里话说出来,漆黑的帐子里霎时陷入了一阵长久的静谧。 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一道略显紧张地克制着,一道则沉重而徐缓。 云冉说完那一堆,也后知后觉感到后悔。 可能是开始快摔倒时,司马璟拉了她一把,加之这会儿两人还算和谐地躺在床上聊天,她下意识就放松警惕,忘记他可是世人口中冷僻心狠,性情乖戾,后院里还养了上千上万条毒蛇、毒蝎、毒蜈蚣的“活阎王”。 她也是飘了。 竟敢大言不惭教他做事。 万一他一怒之下翻脸,放蛇咬她怎么办。 想到这种可能,云冉尾椎骨都发麻,立时放软了语气:“殿……殿下,其实我刚才那话不是那意思,我……” “夜已深,我想歇息了,有话改日再说。” 罗帐内陡然又响起男人清冷的嗓音,只这回有一丝说不出的生硬:“可以吗。” 云冉呆住。 下一刻,她忙不迭应道:“可、可以,当然可以!” “嗯,那闭嘴。” “……” 帐中终于再次静了下来。 云冉盯着漆黑的帐顶,心情复杂。 这男人实在是…实在是…… 想了半天,她也寻不到合适的词来表达她此刻的心情。 最后也顾不上去想那西市遇上的无赖是不是景王府的人,或是考虑今夜到底行不行周公大礼,只重重把眼睛一闭,裹紧被子就翻身朝里—— 去它的大婚之夜! 睡觉! ** 翌日清晨,熹光微微,龙凤喜烛仍在燃烧,只烛台已堆叠了一层厚厚烛泪。 司马璟缓缓睁开眼,幔帐间光线昏暗不明,却弥漫着一丝陌生而馨甜的清香。 他怔了两息,才恍然回神,视线也朝着床榻里头投去。 那里多了个人。 一个年轻小娘子。 也是他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新妇。 昨夜两人虽同床,却是一人一张被子,互不干扰。 这会儿看过去,那昨晚叽喳个不停的小娘子将被子牢牢裹成一团,只露出个乌发凌乱的脑袋,活像是只破茧而出了一半就觉得累了,干脆躺平先睡一觉的绯色蝴蝶。 司马璟盯着这一团“茧”,又想到昨夜睡前,她那闷闷的哼哧声。 她应该是有些生气。 但不一会儿,那哼哧声就变成了一阵微微呼噜声。 入睡的速度简直超出他的想象。 或许,这就是母后说的心胸豁达? 沉默地看了片刻,司马璟起身,掀被下床。 离开时,视线却被一侧案几上放着的白色帕子吸引。 他虽未尝过风月,却也知晓这块纯白的绫罗帕子是何作用—— 待新婚夫妇出了门,收拾床铺的下人会将这帕子交给府中的女性长辈,以示新妇贞洁,大礼已成。 司马璟瞧不上这玩意。 但…… 他撩起眼皮,看向帐中那团睡得香甜的茧。 朦胧昏暗的晨光下,那张掩埋在乌发里的脸庞白里透粉,似是做了什么美梦,两弯黛眉也舒展着,透着一种不谙世事的稚气。 罢了。 司马璟沉沉吐了一口气,转身,拿起那块素帕。 食指指尖送到嘴边,他面无表情地咬破,朝那帕子滴了几滴。 殷红鲜血很快在洁白的帕子洇开,点点红团。 瞧着差不多了,他略略含了下指尖,将帕子丢回檀木托盘,转身离开- 司马璟离去不久,云冉就醒了。 将青菱唤进来一问,已是辰时,云冉大惊:“我竟然睡到了辰时!” 要知道她的作息一直很稳定,除了冬日太冷,鲜少睡过头。 青菱安慰道:“娘子莫担心,殿下走的时候特地交代了,只要在巳时之前将您唤醒即可。” “肯定是昨日太累了,今日才睡过头。” 云冉抬手抓了抓头发,虽然还有些郁闷,但想到今日还有许多事要做,也不再浪费时间在那些已无力挽回的事上,掀起被子就从床上翻下。 青菱登时吸了口凉气,忙去扶她:“娘子慢些,您初经人事,可得悠着点。” “没事,我昨晚睡得可好了。” 云冉推开青菱的手,压根不用她扶,披衣靸鞋,径直走到桌边倒了一大杯茶水。 青菱看着自家小娘子那身轻如燕、步履轻快的模样,一脸错愕。 侯府里一同随嫁的周嬷嬷昨儿个还特地交代了她,说是女子初破会疼,有的第二日走路都十分不方便,所以让她千万多照应着小娘子,走路最好也扶着,可娘子这…… 云冉那边咕噜咕噜喝下了三杯茶水,才意识到昨夜自己或许真的有些话多了,不然也不会一大早就渴成这样。 等喝了个水饱,她心满意足搁下茶杯,一抬眼就见青菱一脸欲言又止。 “怎么了?”她走了过去。 “娘子,您……” 青菱还是黄花大闺女,提起这事有些面热,不禁凑上前,压低了声音:“您都不疼吗?” “疼?哪里疼?脖子吗?” 云冉抬手按了按脖颈,笑道:“昨夜还有点疼,但你给我捏了,又睡了一觉,现在已经不疼了。” 青菱:“……” 这都什么跟什么。 还想再问,云冉已经往外间走去:“今日起晚了,我得快些练功,不然耽误了进宫请安,那可就糟了。” 云冉可没忘记正事。 兰桂嬷嬷都告诉她了,大婚第二天,按照规矩,她要和景王一道入宫拜见太后、皇帝和皇后,午后还得去皇室宗庙去给司马氏的祖宗们上香,方才算是正式成了司马氏的媳妇。 眼看着自家小娘子已气沉丹田,马步扎实地练起了功,青菱看了眼那托盘上叠放的喜帕,眉头轻蹙。 难道是因为每天练功打拳的缘故,所以才一点都不影响? 若真如此,这太极拳可当真是个好东西。 这一日是个晴空万里,秋高气爽的好天。 而在云冉见到太后婆母之前,婚房里那块喜帕先送到了赵太后的面前。 等了一夜,却等来一块把戏如此拙劣的帕子,赵太后气极反笑了。 兰桂嬷嬷面色也有些难看,觑着太后脸色,怕她迁怒小娘子,低声劝道:“娘娘莫要动气,这才第一夜呢。只要王妃娘娘平安康健,往后与殿下在府中朝夕相处,又都正当盛年火气旺,迟早有一日能成。” “不生气,哀家才没生气。” 赵太后捻起那块毫无褶皱的素白帕子,又瞧了瞧上面边缘清晰的血迹,哼笑道:“兰桂你说,这上头的血是谁的?” 兰桂嬷嬷瞥了眼,支吾着不敢答。 “你啊你,越老越谨慎了。” 赵太后笑叹,撂回帕子,又慢条斯理捋了捋翠蓝色的袖笼:“不若哀家与你打个赌?” “嗯,咱们来赌一赌,这是谁的主意?景王的,还是新妇的。” “……” 涉及主子们的内帷之事,兰桂嬷嬷哪敢赌。 不过她跟在赵太后身边多年,也看出来太后的确没为这事生气,相反,还挺高兴? 这时,花厅外也传来小太监的禀报声:“太后娘娘,景王殿下和王妃娘娘来给您请安了。” “好,请他们进来吧。” 赵太后坐直身子,抬手扶了扶鬓边那枚赤金衔南珠金钗,又朝兰桂嬷嬷递了个眼神。 兰桂嬷嬷会意,立刻端着那装着喜帕的托盘退去后堂。 很快,司马璟和云冉走了进来。 看着那对并肩而入的新婚小夫妻,赵太后脸上浮起笑意。 郎君龙章凤姿,新妇花貌娉婷。 当真是燕侣莺俦,天生一对。 而当二人走近,躬身请安,新妇罗袖轻抬,素手纤纤,白璧无瑕。郎君却单手握拳,一掌遮挡。 赵太后眼底的笑意愈发深了。 瞧,知子莫若母。 她就说他会喜欢的。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小红包继续掉落[亲亲] 正文 第21章 【21】 【21】/晋江文学城首发 云冉是装扮妥当之后, 才知昨夜太后竟下榻王府,并未回宫。 青菱说:“太后对景王殿下当真是看重呢。” 不然不会亲自和皇帝来参加婚礼,更不会留宿王府—— 她虽是景王的亲生母亲, 但在母亲的身份之前,更是大晋的太后。 昨夜留宿, 已是逾矩,难保不会有什么老顽固史官给她记上一笔, 譬如太后偏爱幼子, 有失体统之类。 云冉想到中秋宫宴那日见到的赵太后, 她握着自己的手是那样的温柔又坚牢, 有一瞬, 她有种自己是太后手中的救命稻草般的错觉。 无论如何, 从赐婚的速度、嫁衣花冠的精美程度、仪仗规格的隆重以及聘礼的丰厚, 处处都说明了赵太后对景王的看重。 看来先前嫂子们说的野史,先皇和太后都偏疼幼子,甚至想废掉原本的太子,改立幼子……也不是没有可能。 “好孩子, 快快起来。” 花厅正中的黑漆螺钿交手椅上, 头戴着迭翠宝珠冠、身着一袭翠蓝色宝相花纹华服的赵太后抬了抬手,笑吟吟道, “都是自家人了, 不必多礼。” 很快就有宫婢上前扶了云冉一把, 云冉盈盈起身,明眸轻弯:“多谢太后娘娘。” 赵太后佯装嗔怒:“还叫太后呢?该改口了。” 云冉一怔, 脸也有些微红, 不太习惯地喊了声:“母后。” 赵太后笑着应了一声。 兰桂嬷嬷这时也从后堂走了出来, 看着厅中站着的一对玉做的璧人, 眼前也是一亮。 谁不喜欢看美人呢,尤其是这样般配的一对,看得眼睛都舒服了。 兰桂嬷嬷端了茶杯给云冉:“王妃,该给太后敬茶了。” 云冉点点头,给了兰桂嬷嬷一个“嬷嬷您瞧好吧,我保管不出错”的自信眼神。 而后在屋内数双眼睛里,优雅端庄地完成了敬茶仪式。 赵太后满脸含笑,浅啜了两口茶,又赠了丰厚的见面礼。 兰桂嬷嬷也一脸欣慰,孺子可教也,这两个月来没白教。 婆媳和睦,敬茶环节十分顺利地结束了。 赵太后准备摆驾回宫。 而本就要入宫请安的云冉和司马璟,正好与她同行。 从府内到门口马车的一路上,赵太后都拉着云冉的手,亲亲热热,宛若母女。 司马璟走在她们身后,神色淡淡,瞧不出什么情绪。 “阿璟,冉冉,你们都上哀家的马车来。难得凑在一块儿,咱们多说说话。” 赵太后说这话时,手牵着云冉,眼睛却是直直的看向司马璟。 云冉也察觉到这点,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 但太后邀请,她也不好拒绝,却听司马璟道:“不了。” 他略略抬起手腕,一条小绿蛇正缠在腕间。 似是光线转变有些不适应,那小家伙儿还朝前伸了伸脑袋,红色舌头发出嘶嘶声。 赵太后霎时变了脸色,脚步往后退去:“胡闹,你入宫带这个作甚?” 司马璟嗯了声:“那不入宫了。” 说完,他便转身,没有半分迟疑。 赵太后面色更沉:“你站住!回来!” 司马璟微微侧眸。 “他是你的皇兄,更是当今的圣上。” 赵太后脸上的神色几番变幻,胸口也剧烈起伏了一阵,最后好似下定什么决心般,沉沉道:“罢了,你不想与哀家共乘,哀家也不强求。冉冉,我们走。” 云冉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懂母子俩为何会突然为坐马车这样一件小事吵起来。 在她看来,这根本就不算事儿。 就在云冉要被赵太后带去前头那辆翠盖珠缨的华车,司马璟忽然开了口:“等等。” 赵太后脚步停下。 云冉也以为他改变主意了。 没想到司马璟的目光扫过赵太后挽着她的那只手,而后又直直凝着她的面庞:“你可想与她同乘?” 云冉眉头轻蹙,有些不解:“母后出言相邀,我岂好拒绝?” 不就是坐个马车进宫么,何必分得那么明白。 再说了,太后慈爱和善,待她也热情,而他呢,寡言少语、冰冰冷冷,她用脚指头选,都一定选择和太后娘娘共乘—— 不然和他坐一辆马车,她怕是又得自言自语一路了。 见她仍是选了和太后共乘,司马璟眸色微暗:“随便你。” 说罢,挽着那条小绿蛇,转身上了后头那辆黑漆齐头平顶马车。 真是好奇怪的一个人。 云冉心里咕哝。 “好孩子,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这怪脾气。” 赵太后看着这个懂事的儿媳妇,越发满意:“走吧,随母后上车。” 太后不愧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连她乘坐的这辆翠盖珠缨的华车,也是云冉坐过的最华丽、最宽敞舒适的马车。 乌木车厢的车顶是繁复华丽的鎏金卷草纹,四壁糊着月白色云锦,车内铺着波斯地毯,背后的迎枕是孔雀蓝的绫罗软枕,四周还点缀着珍珠挂饰,精巧又好看。 马车很大,容纳十个人也不在话下。 兰桂嬷嬷和另一位宫婢在车内伺候,一个则往紫檀木小几上摆着蜜饯和茶具,一个则往缠枝牡丹翠叶熏炉里添香。 云冉靠在迎枕上,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瞧,只见前头黧黑壮实的骏马打着响鼻,瞧着比一般的马匹威风不少。 “这马车坐得可还舒服?” 赵太后温和的嗓音响起,云冉放下帘子,见她正眉眼含笑看来,也忙点头:“再没比这还好的马车了。” 赵太后扯唇笑笑,又颇为遗憾的叹口气:“可惜那个犟种,非得与哀家对着干。若他能有你一半懂事贴心,那该多好。” 云冉忙道:“母后谬赞了。” 稍顿,见太后面上仍有叹息,她迟疑道:“母后很怕蛇么?” 赵太后看她:“你不怕?” “怕,肯定也怕的。” 云冉道:“但方才殿下手中那一条,母后不用太害怕。那条是无毒的翠青蛇,且我看它回回都那般乖巧的盘在殿下的腕间,可见是通了人性,有灵气的,轻易不会乱咬人。” “回回?” 赵太后闻言,凤眸轻眯:“他昨夜洞房也带过去了?” 云冉的心先是一提,以为自己要把竹林偶遇的事说漏了,又听太后自己找了解释,也暗暗松口气:“……嗯,是。” 不管了,反正太后应当也不会盘问司马璟昨夜的细节,就先甩到他头上吧。 死道友不死贫道。 “唉,真是委屈你了。” 赵太后看向云冉的视线愈发怜爱:“待会儿哀家一定好好说他,日后再不许带蛇进你院子。” “别,千万别!” “嗯?” 迎着赵太后探究的目光,云冉心口一紧,强装镇定,轻声道:“我知道母后是一片好意,但这一点小事儿,实在不必劳烦您。何况……我也不想因着这点小事,让殿下与我心生芥蒂。” 她生怕甩锅的事露馅,忙拿出平日里对长辈们百试百灵的撒娇大法,小脸微仰,水灵灵的大眼睛扑闪扑闪:“母后,您能不能不要因此责怪殿下?就当冉冉求您了。” 赵太后这辈子只养了两个儿子,而今见着这玉雪可爱的小儿媳软着声音求情,还是为了自家那个有错在先的混小子,顿时再无了脾气。 “好,这回哀家就不说他了。”赵太后叹道。 “娘娘应当高兴才是,如何还叹气。” 兰桂嬷嬷笑着递上一杯刚沏好的凤团雀舌芽茶:“这才一夜,王妃便如此护着殿下,可见夫妻俩相处得很融洽呢。” 赵太后一听也笑了:“你说的是。” 兰桂嬷嬷也给云冉递了杯:“王妃也尝尝,这可是只有宫里才有的凤团雀舌,每年也就贡半斤呢。” 云冉边道谢边接过茶盏,全程压根不敢去看兰桂嬷嬷的眼睛,生怕心虚露了馅。 护着景王?相处融洽? 若她真应了这话,雷公恐怕立时就劈一道雷下来。 无量天尊,善哉善哉。 *** 第二回进宫,虽比不上第一回那般新鲜,但因着这回能进后宫,云冉依旧满眼好奇。 马车直接停在了赵太后的寿康宫。 宫殿虽不算特地华丽轩敞,但雕甍画栋,峻桷层榱,自有一派庄严肃穆。 且云冉大致看了看方位,发现寿康宫风水很好,尤利女子,兴家宅,旺子嗣。 她将她的观察说了,惹得赵太后笑出声来:“若真如你所说,旺子嗣,那哀家今儿个便搬出去,让你与阿璟住在此处,看明年这个时候能不能让哀家当上祖母,抱上大胖孙子了。” 太后这样说了,兰桂嬷嬷和殿内宫婢们也都笑了,看向云冉和司马璟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暧昧。 云冉:“……” 她压根就不是这个意思啊! 司马璟的眉头皱起,侧眸乜向身侧坐着的红裙小娘子。 恰巧云冉正朝他看来。 四目相对,皆是一怔。 云冉尴尬地想钻个地洞逃跑,司马璟则是沉默地别开眼。 就在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莫名尴尬时,帝后牵着三岁的大皇子来了。 霎时除了赵太后,屋内众人都连忙恭迎。 云冉也第一时刻站了起来,余光却瞥见司马璟不紧不慢地将那条小绿蛇放进袖笼里。 直到文宣帝和郑皇后快要走到身前,他才缓缓站起,冷白脸庞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云冉心下不禁疑惑,难道景王和皇上之间的关系也不好么。 众人行礼:“拜见陛下、皇后娘娘。” “都起来吧。” 文宣帝今日穿着一件月白色暗纹常服,头戴玉冠,横插玉簪,腰系玉带,这从头到脚一身装扮,衬得他气质愈发温润,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亲近之感。 而走在他身侧的郑皇后,梳着朝云近香髻,头顶斜插着一支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步摇,一袭缠枝莲纹的藕荷色宫装,也是温温端庄,又不失国母气度。 至于小皇子,宝蓝色的锦袍,脖间戴着个镶嵌着宝石的金璎珞圈,富贵可爱。 这一家三口走入殿内,云冉只觉扑面而来的温馨融洽。 尤其得知陛下对皇后表姐很是专情,登基多年来,后宫至今只有皇后一个女人,再无其他妃妾,云冉更觉得这一家三口分外有爱。 感慨间,帝后也带着小皇子与太后请完安。 几人入座,皇帝与太后并坐上方,郑皇后带着小皇子坐在了云冉和司马璟的对面。 见云冉抬头看来,郑皇后也如宫宴那回一般,笑着朝她点了下头。 文宣帝接过宫婢递来的白玉茶盏,浅啜了一口,便含笑看向赵太后,“母后方才与阿璟夫妇在聊什么?朕和皇后走到门口就听到笑声了。” 赵太后却是摇头笑了笑:“没什么,不过是随意扯几句闲话。真要再说一遍,反倒没意思了。” 说着,她偏过脸:“阿璟,还不快些带你新妇,给你兄嫂见礼敬茶。” “你看你皇兄和皇嫂多体贴你们,特地来了我这寿康宫,倒免了你们小俩口再跑去紫宸宫、凤仪宫,来回折腾。” 云冉一听这话,顿时也觉得轻快不少。 不过真要那般跑,也不是不行,就当皇宫半日游了。 司马璟起身,都不用看云冉,云冉立刻就站了起来,而后又十分乖觉地跟在了他身旁。 这种身旁突然多了个小尾巴的感觉,让司马璟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习惯,但也不讨厌。 行至文宣帝面前,司马璟站定脚步,垂下眼:“这是我的新妇,云氏五娘。” 云冉立刻端过托盘上的茶盏,半蹲行礼:“弟媳拜见皇兄,皇兄请喝茶。” 文宣帝虽不如司马璟容色俊美,但性情却比司马璟温和百倍,接过茶盏时,还和气道了声:“有劳弟妹了。” 他象征性喝了口茶,立刻便有太监端上见面礼。 红色绸缎上是一尊玉质细腻的子孙保生元君,俗称送子娘娘。 这尊神像一出,殿内众人似是想起方才那个笑话,面上笑意更深了。 云冉的脸也微微发烫,边与文宣帝道谢,边暗想道,她和景王都还没阴阳交合呢,送一万个送子娘娘也白搭呀。 给皇帝敬完茶,云冉又挪步走到郑皇后面前:“皇嫂请喝茶。” 郑皇后笑吟吟接过,还不忘对小皇子道:“你可还记得母后上次与你说的云家小姨,如今她嫁给你王叔当媳妇了,钰儿日后也要改口,唤她作王婶了。” 小皇子虽三岁,但生得聪明,睁着一双黑白分明大眼睛,乖乖喊了声:“王婶。” 云冉一看这小家伙,就想到了自家侄子阿宗,语气也柔了:“小皇子真乖。” 她从袖中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礼物,一枚纯金打造的长命锁:“这是婶婶给你的礼物,保佑你长命吉祥,平安喜乐。” 小皇子看了眼郑皇后,得到首肯,方才双手接过,还不忘作揖道谢:“多谢王婶。” 这还不到她腿高的小人儿规规矩矩作揖,云冉心都要化了。 却又冷不丁想起兰桂嬷嬷说过,景王幼年时粉雕玉琢,宛若仙童转世,比如今的小皇子还要招人疼爱。 比小皇子还可爱? 云冉看了看小皇子软糯糯的小脸蛋,又不经意瞥过身侧男人那张骨相深邃的冷脸—— 嘶,简直难以想象。 待郑皇后回赠了一柄三秀双清绿玉如意,这场认亲敬茶的礼数也算全了。 云冉随着司马璟重新落了座。 刚坐下,上座的文宣帝道:“阿璟,你如今娶妻了,母后与朕也了却了一桩心事。往后你就与弟妹好好过日子,争取早日让母后再抱上孙子,让皇兄也当一当皇伯父。” 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客套话,随意应上两句便是。 云冉都已经开始代入新婚小媳妇,准备红着脸装羞赧了,却听身侧的男人不冷不淡道:“皇兄与其催我,不如和皇嫂再给母后添个孙子来得实际。” 这话一出,原本还算融洽的气氛急转而下。 文宣帝的笑意僵住,眸色微暗。 而坐在下座的郑皇后也默默敛了笑,讳莫如深地垂下了眼。 赵太后的脸色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拧起眉头,没好气看向司马璟:“你皇兄也是一片好意,你何苦这般?” 就是就是。 云冉心下点头如捣蒜,余光瞟向身旁的男人。 非得在大家高高兴兴的时候泼冷水,把气氛弄得尴尬,他图什么? 哪怕他不尴尬,可作为和他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她尴尬啊! 云冉对这种气氛无所适从,司马璟却已习以为常。 “我也是一片好意。” 他撩起眼帘,平静地扫过上座的两人:“催人不如催己,我本就对娶……” “妻”字未出口,他瞥见身侧那抹娇小身影,薄唇抿了抿,道:“我对生子毫无兴趣。” “倒是皇兄贵为君主,开枝散叶、绵延后嗣,非但是你一人私事,更是国之大事。钰儿而今也有三岁,皇兄皇嫂是可考虑再给他添个伴了。” “……” 殿内又静了好一阵,最后还是赵太后这位长辈出来圆场。 “什么叫做对生子毫无兴趣,胡说八道。” 她先骂司马璟,“你好好一个青壮儿郎,正是精力充沛、如日中天之时,怎会没兴趣!” 若非碍于媳妇们在场,赵太后都想直接从太医院给他开一大堆补药。 便是补,也要补到他感兴趣。 缓了口气,赵太后又看向文宣帝:“阿璟虽有时说话不中听,方才那话倒是句正理。如今你登基也有十年,膝下却只有钰儿一个,实在过于单薄了。” 赵太后本来还想拿先帝来举例,那老东西五十岁了还添了个小皇子,皇子公主林林总总加起来三十多个。 话到嘴边,想到先帝那些子嗣,包括生育那些子嗣的妃嫔,也被他们母子除的不剩几个…… 罢了,不提。 她深吸口气,将思绪从沉重血腥的过往拉回,看向郑皇后:“皇后,你得争气。” 郑皇后当即起身,屈膝道:“儿媳惭愧。” “好了好了,哀家并无责怪你的意思,快起。” 赵太后看了看窗外的天光,吩咐兰桂嬷嬷:“也快到午时了,让御膳房送膳吧。” 兰桂嬷嬷应声退下。 午膳是在寿康宫用的,满桌子珍馐美馔,可谓丰盛无比,但其实这顿饭吃得并不愉快。 司马璟虽没再说什么刻薄话语,但整张桌子的气氛就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 对于感受过长信侯府那其乐融融、热闹温馨的家宴氛围的云冉而言,皇家这一顿“家宴”,当真吃得她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味如嚼蜡。 宴散的时候,她如释重负,暗自庆幸,还好她投胎到了云家。 若是生在了皇家,便是再如何尊贵无匹、锦衣玉食,她这性子怕是要悒郁成疾了。 不过午膳过后,她单独和皇嫂,也是表姐郑玉嫣坐在一块儿喝茶时,气氛还算比较轻松。 许是沾了一层姑舅亲,又都是年轻女子,俩人也不怕没话题聊,聊聊家常琐事,聊聊首饰吃食,一盏茶的时间很快过去。 离开时,郑皇后还有些意犹未尽,拉着云冉的手道:“妹妹平日里若是得空,常来宫里陪我和母后说说话,也添些热闹。” 云冉看得出她这话的真心—— 大嫂李婉容也是当家长媳,好歹住在宫外,出门逛东西市也方便,何况府中还有个三嫂时不时与她拌拌嘴,较较劲儿。 可她这位皇后表姐,深居后宫,无街可逛,能与她坐在一块儿聊天、身份相当的女子,偌大宫闱也只剩下个隔了辈分的太后婆母。 云冉反握住郑皇后的手:“好,我得空就来找姐姐聊天,若在外头瞧见什么好吃好玩的,也给你带来。” 郑皇后看着眼前这位既是表妹又是妯娌的小娘子,莞尔颔首:“好,我等着。” 初冬阳光灿烂,碧天如洗,云丝轻飏。 离开皇宫,已是未时。 云冉有些累了,但还得和司马璟一起去太庙祭祖烧香。 等这趟折腾回来,已是晚夕时分,残阳染山,霜镀阶前。 云冉一开始和司马璟共坐一辆马车时,还稍微注意点仪态,坐得比较端正。 毕竟她现下也是本朝王妃,一品命妇了。 但回程实在是身心俱疲,再看对座的男人慵懒斜坐,静静逗蛇……瞧着也不怎么正经端庄。 既然他堂堂王爷都这般恣意随性了,她又何必再端着? 念头通达了,云冉也心安理得的像条没骨头的鱼儿,瘫倒在身后那暗紫色云锦软垫上。 眼睛半眯着,并未阖上,只闲闲地看着司马璟玩那条叫翠宝儿的小绿蛇。 她觉着这男人也是奇了。 长得这么好看,又生得这般高大,且据野史,他幼时还被传作文曲星转世,可见头脑也是十分聪颖的。 除非他在戎狄时,被戎狄人打坏了脑子,不然就这优越的天资条件,如何也能在朝堂上谋得一官半职,为黎民百姓谋一些福祉,也为他司马氏的江山社稷添一份力。 便是他就是这等惫懒之人,当不了什么贤明王爷,当个养花逗鸟的清闲王爷也不是不行,总好过如今成了个恶名在外、人人谈之变色的“活阎王”、“大煞星”、“邪祟转世”…… 云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全然没意识到她盯了司马璟多久。 其实打从她视线望过来的第一眼,司马璟就察觉到了。 他只当空气,不去理睬。 可她却愈发大胆,马车都过了两条街,仍一动不动地朝向他这边。 太过放肆,无法忽视。 沉沉吐了一口气,司马璟偏过脸,清冷目光回望她。 却见那瘫成一团浆糊般的小娘子柳眉微蹙,眼睛虽望向他,魂灵却早已飞到九天外。 司马璟:“……” “云五。” 他叩了叩马车上的檀木小几:“回神。” 云冉怔了下,等反应过来他的称呼,黛眉微拧:“云五是什么叫法?好难听。” 司马璟:“长安都是这般叫的,轻简明了。” 经过一天一夜的相处,云冉这会儿也不是很怕司马璟了。 人的恐惧,通常来源于未知。 而当真正接触了这个人,与他见了面,说了话,就会发现谣言可畏,实则并没那么可怖。 但性情古怪、乖戾冷漠这一点,倒的确没冤枉他。 “你们长安的新婚夫妻,做夫君的也是这般唤妻子的么?” 云冉道:“我怎么从未听过我大哥唤我大嫂李四,或是我三哥唤我三嫂钱大……殿下可别欺负我是外地来的,拿话来诳我。” 她这话时,斜着一双明眸,身子仍懒懒散散地歪在迎枕上,一头鸦黑云鬓也略显倾斜。 偏又软糯江南调,说着什么夫君妻子、欺负诓骗…… 完全不知这般随意放松、毫无戒备的姿态,在男人眼中是何等的柔媚狎昵。 司马璟眸光轻晃。 直到掌心的翠宝儿扭了好几下,他才转过脸:“一个称呼而已,何须计较。” “当然要计较。” 云冉一脸正色:“称呼很重要的。若是不熟的人突然叫我冉冉,我浑身都要起鸡皮疙瘩。可若是亲近之人突然喊我全名,不是有大事发生,就说明这段关系要完玩了。” “唔,就譬如,我若喊你司马二,你可乐意?” “……” 司马璟眉心轻折,须臾,道:“你若想这般叫,我无所谓。” 称呼、身份、荣华、珠宝,甚至性命,他早已无所谓。 如今的每一日,不过延捱苟且。 云冉没想到他竟连“司马二”这么难听的称呼都不在乎,顿时也无语凝噎了。 再看窗边男人一袭绯袍,容色灼艳,偏又冷若冰雪,心下也更加好奇。 他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变成如今这般? 若说他是习得她们道家的清静无为、超然世外的态度,却又不准,毕竟她们道家还有一条重要祖训—— 仙道贵生。 意为世间一切生命皆由道幻化而来,尊重生命,便是尊重这世上的道。 他们轻易不杀生,也轻易不轻生。 可眼前之人,似是对这世间的一切都满不在乎,也丝毫不畏惧被这世上一切所抛弃。 这状态,当真像极了一只无家可归、又无法投胎,只得在尘世间继续游离徘徊的孤魂野鬼。 但他有家、有亲人,又怎会是孤魂野鬼呢? “作甚又这般盯着本王?” 司马璟面色骤沉,有那么一瞬间,想把她这双过分澄净好奇的眼睛给摧毁。 云冉自也感受到他那陡然迸现的冷戾,一个激灵,歪斜的身子也连忙坐正。 她好像又低估了他的可怖,而高估了他的耐心。 “殿下别误会,我只是在想明日回门的事。” 云冉举起两只手,连忙摆了摆:“我没有恶意的,真的,我可以对三清祖师起誓。” 男人沉冷的视线一寸寸在她略施粉黛的粉白脸庞上逡巡,直到触及她眼底那丝颤抖的惧意,他才收回视线。 “明日回门,你自去便是,我不拦你。” 云冉微诧:“殿下不随我一起去么?” 司马璟:“那是你家,我去作甚。” 云冉:“说是这么说,可你我如今已是夫妻,长信侯府怎么说也是你的岳家,你难道就不想去看看?” 司马璟抬头看她一眼,复又低下:“不想。” 云冉:“……” 就猜到是这样。 虽说新娘子三朝回门,并非每个郎婿都会陪着一起,且她其实也并不稀罕司马璟陪她,但想到昨日亲迎他就没去,爹爹阿娘和兄嫂们都气得不轻,个个都为她不平。 若明日三朝回门,他依旧不去…… 唉,她都能想象到明日离开后,阿娘私下里得淌多少泪儿。 家里人处处为她着想,生怕她受了委屈,投桃报李,她也想叫他们安心,别再为她担忧。 “殿下……” 纤细手指掐住掌心,云冉深深吸了一口气,方才鼓足勇气看向面前的男人:“就当帮我个忙,你明日与我一道回门可好?” 司马璟看着她这一脸认真请求的模样,眸光晃了晃。 少倾,他道:“不好。” 云冉的表情险些挂不住,那双亮晶晶的乌眸也顿时黯淡下来。 司马璟:“……” 薄唇微动了动,下一刻却又听云冉道:“昨日你未能来亲迎,我家里人就已经忧心忡忡了。若是明日那般重要的日子,你还不去,他们指不定要如何为我担忧难过。” “可怜天下父母心,殿下就当行行好,帮我这一回……” “就这一回。我保证,只要你明日去露个脸,给我充充门面,叫他们知道我嫁去王府过得还好,往后我就再不麻烦你了。” 云冉本想上前,拉住他的袖子晃一晃,撒撒娇。 可他那只冷白修长的手上正缠着一条蛇,她到底不敢轻举妄动。 只得双手合十,乌眸轻眨,虔诚拜道:“拜托拜托,真的拜托了,殿下……” 见她这般可怜模样,司马璟额心突突跳了两下。 直觉告诉他,她八成是故意做出这般姿态,目的就是诱他心软。 但…… “若是殿下能答应我,那作为回报,我也可答应殿下一个要求。” 云冉分明看出男人的态度有所松动,忙加了砝码:“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都可以。” 司马璟黑眸眯起:“什么要求都可以?” 云冉被他那幽幽眼神看得有些发慌,咽了下口水,补充:“在不伤害他人的前提下。” 还挺有原则。 司马璟轻嗤,修长指尖慢慢摩挲着翠宝儿冰冷的绿色鳞片。 云冉见他又不说话了,心下惴惴,难道他刚才真想让她去杀人不成? 那未免也太丧心病狂! 忽然,静谧车厢里再次响起男人的声音:“三个。” 云冉怔住。 “三个要求。” 司马璟握着小绿蛇的圆脑袋,缓缓地撩起那双漆黑的眼:“若同意,明日我随你回侯府。” 云冉:“……” 不是,他也太黑了吧。 她就求他一件事,他竟然要一换三。 还当什么王爷,当奸商得了。 “给你三息的时间做决定,过时不候。” 司马璟往窗边迎枕靠了靠,一双狭眸慵懒地斜乜着她:“一。” “二。” “三——” “我答应!” 云冉咬了咬牙,暗骂奸商,面上却挤着笑:“三个要求就三个要求,我答应殿下。” 稍顿:“不过殿下也得答应我一个小要求。” 司马璟拧眉:“什么?” 云冉扫过他手中的小绿蛇:“明日除了你自己,不许带任何活物进侯府。” 怕司马璟误会她嫌恶他的古怪癖好,她添补一句:“实在是我家中多是女人和孩子,都禁不得惊吓。” 话落,车厢里又静了下来。 司马璟垂下浓密眼睫,看向那乖乖缠在腕间睡觉的小家伙。 少倾,他抬眸:“成交。” 作者有话说: 冉冉:黑心奸商司马二![愤怒] 今天提前更新大肥章! 晚上要上夹子,所以下一章推迟到明天晚上(周二)的23点。 感谢大家的等待和支持,本章抽66个小红包~~[蓝心] 正文 第22章 【22】 【22】/晋江文学城首发 这一晚, 司马璟没来婚房。 云冉出门一整日着实累得不轻,也没空去思考司马璟来不来这件事,囫囵吃个饱饭, 便沐浴洗漱。 直到躺在那张龙凤呈祥的大红喜床上时,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身边少了一个人, 床一下子变得特别宽敞。 这可—— 太棒了! 她想横着睡、斜着睡、滚着睡,怎么睡都行! 外间榻上, 负责守夜的青菱小心翼翼听着里头的动静, 生怕自家小娘子会愁得两眼鳏鳏。 毕竟今日才新婚第二夜, 王爷就让小娘子独守空房, 未免太过无情。 竖着耳朵听了半晌, 里头却一片安静。 青菱心下疑惑, 放轻脚步走到床边, 掀开一条缝往里瞧。 却见光线昏暗的喜床里,自家小娘子正横躺在中间,两条藕臂抱着大红锦被,打着小呼噜睡得无比香甜。 青菱:“……” 得, 又是她瞎操心了。 只娘子这般万事不过心的性情虽好, 可要是一直这般心大,难道真与王爷做一辈子的分房夫妻不成? 云冉不知青菱的担忧, 她这一觉睡得又香又沉, 还梦到了水月观里的师父师姐们。 待一觉醒来, 看着眼前锦绣朱漆的拔步床,还有点小小的失落。 不过这份失落很快就被回门的欢喜给冲淡—— 今天又能见到爹爹阿娘和哥哥嫂子他们了! 明明才两日没见, 她却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顿时一分一秒都不想耽误, 一个鲤鱼打挺便下了床, 开始今日的练功早课。 和司马璟约定的出门时间是巳时,还差一刻,云冉就上了马车。 就在她坐在车里,想着四哥买的西市腔是何滋味,和她从前喝的桃花酿相比如何,马车外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请安:“殿下万福。” 云冉微怔,也坐直了身子。 下一刻,便见一只指节修长的大手掀起了宝蓝色车帘。 逆着一大团明亮和煦的初冬晨光,一道高大颀长的烟墨色身影弯腰入内。 云冉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向了男人的脸庞—— 事实上,当一个人的容色过于出众,真的很难克制住眼睛不去多看。 司马璟甫一入内,便察觉到她的目光。 打从两三岁有意识,他就知道他生了一副好皮囊。 宫内的妃嫔婢女、宫外的诰命贵妇,甚至替他开蒙的太傅见到他,第一句都会赞他生得清俊秀美,不似尘间子。 而这副皮囊给他带来多少赞美,后来便给他带来了多少屈辱与麻烦。 对此,他深恶痛绝。 “别再盯着我看。” 司马璟在窗边坐定,黑眸幽幽地睇向云冉:“不然挖了你的眼睛。” 云冉刚准备和他打招呼,脸上的笑容就被这劈头盖脸的一句狠话弄僵了。 他一大早的吃硫磺拌饭了,这么冲? 笑意敛起,她蹙起眉:“你怎么了?我一个字都还没说,哪里招惹你了?” 司马璟不语,只吩咐车外:“出发。” 见他故意不搭理她,云冉更郁闷了,脑子里也同时响起两个声音—— 一个声音叉腰咬牙道:“他狂什么狂,天天拽得二五百万,就像她欠他了一百贯似的。不搭理就不搭理呗,她才不稀罕!” 一个声音挥着帕子道:“算了算了,你不是早知道他不正常么,和个怪人计较什么?待会儿还要回门,若闹得太僵,吃亏的还不是你?这可是三个要求才换来的回门呢!” 为了今日的完美回门计划,云冉默念了遍《清静经》,还是决定以大局为主,不与他一般见识。 但也不代表她要把口闷气咽下去—— 毕竟她可是个十分讲道理的人。 “殿下可听说过食色性也?说的便是吃饭、好色,乃人之天性。” “譬如刚出生的婴孩,虽然蒙昧混沌,无思无想,却也知道饿了要吃,渴了要喝,困了要睡,看到可怕的东西会哇哇大哭,看到美好的东西会下意识亲近,这些都是天性使然。” “方才我或许盯着你是久了些……” 说到这,她略有不服,小声咕哝了一句“但也没多久吧”,又肃了语气继续道:“若你觉得冒犯,尽可与我明说,我与你道歉,而非开口就要挖我的眼睛。” “且我方才盯着你看,只是出于被美好事物所吸引的本性,并无恶意。” 这般说着,眼睛却又忍不住往男人脸上瞥了一眼:“但殿下长得这么好看,我也实在是控制不住我的眼睛……嗯,大不了我以后都背对着和你说话好了。” 说完,她径直转过了身,只拿个圆润饱满的后脑勺对着他。 司马璟:“……” 他不过说一句,她就说这么一大堆。 且嘴上说着与他道歉,话里话外都透着不服气。 “这样可以了吧?” 云冉面对车壁,耳朵却始终注意着身后的动静:“殿下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咯?那以后你要和我说话之前,记得先打个招呼,容我转过身去。” 司马璟:“……” 本不想搭理这等幼稚行径,但想到袖中那份礼单,还是沉了口气:“转过来。” 云冉没回头:“殿下有事?” 司马璟:“拿去。” 云冉:“什么?” 司马璟:“拿去便知。” 云冉:“但我转过头,肯定又要看你了,万一你又生气挖我的眼睛怎么办。” 司马璟:“……” “哦对,我可以闭上眼。” 她自问自答间就寻到了办法,转过身,朝他伸出手:“殿下给我吧。” 眼见她当真闭紧了双眸,司马璟一时无言。 将回门礼单放在了那只摊开的小手上,却也不期然地看到了她指间的薄茧,以及虎口处的一道极淡的疤。 沉吟片刻,他还是问了:“你手上的疤怎么回事?” 云冉一接过礼单,就“咻”地背过了身。 听他问起,只漫不经心答了句:“几年前去后山砍柴,没注意摔了一跤,手掌刚好磕在尖石头上了。还好不是很深,回去搞了点药汁子包起来,四五日就结痂长新肉了。” 于云冉而言,这不过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但司马璟看着那道背对着的娇小身影,不由自主去想当时的场景。 几年前,她也就是个八九岁的半大孩子,胳膊没准还没柴火粗,就要去山上砍柴。摔倒受伤的那一刻,她可哭了? 定然是哭了。 能留疤的口子,皮肉定然都豁开了,怎能不哭? 他的皮肉第一次被鞭子抽得豁开时,他都痛得忍不住哭了,何况她一个小姑娘。 “云……” 司马璟薄唇抿了抿,看着那道樱粉色背影:“云冉。” 那背影顿了下,却没回头:“殿下还有事吗?” 司马璟:“转过来。” 云冉觉得莫名,但还是转过了身,只眼睛仍闭着:“殿下有事快些说吧,我礼单还没看完呢。” 有那么一瞬,司马璟觉得她是在故意气他。 但她表情纯良,语气诚恳,仿佛真的害怕被他挖眼。 胸膛上下起伏了两下,他深深吐了口气,才道:“睁眼说话,我许你看。” 话音未落,眼前的粉裙小娘子霎时睁开了眼:“真的啊?” 司马璟从未见过这样明亮而灵动的眼睛。 明明车厢里光线略显昏暗,可她睁眼的一瞬,清澈如溪的眼睛溢满了光。 波光粼粼,葱蔚洇润。 叫人不忍挪开眼。 “真的吗?我可以随便看你,你不会生气,更不会挖我的眼了?” 云冉眼睛里满是惊喜,细看还噙着一丝得逞的无赖,“男子汉大丈夫,你说话算话哦,祖师们都在天上都听着呢!” 司马璟:“……” 他又不信道,管他们听不听。 但看着面前这双欢欣雀跃的黑眼睛,他嘴角微抿了下:“嗯。” 随她看吧,他就当求个耳根清静。 …… 天光正好,万里无云。 因着今日新嫁的小姑奶奶要回门,长信侯府从一大早便开始收拾准备。 朱漆大门敞得笔直,前两日的大红灯笼还未取下,依旧高高悬挂着,门口两尊石狮也被擦拭得亮可鉴人,兽口衔着的铜环在初冬暖阳下泛着暖光。 “快些快些,王府的马车已经到坊市门口了!” 门房的管事都换了件簇新的藏青袄袍,手脚麻利地指挥着仆役:“今儿个可是姑奶奶出嫁后头一次回门,若有半分差错,你们且等着挨板子吧。” 仆人们既知道主家对这位小姑奶奶的看重,更知她嫁的那位王爷是个决不能轻慢的狠角色,登时都伸长了脖子,打起十二分精神。 而侯府所在的宣化坊门前,也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嘿,你们别说,这位侯府千金当真是福大命大!小时候被人贩子拐去那么远,隔了这么多年还能全须全尾的被找回来已是不易。现下嫁了个克妻的活阎王,竟也能平平安安活下来,啧,这得多大的运道啊!” “可不是嘛!那日见到她上花轿,我挤在人堆里还替她捏了把冷汗呢,生怕这好端端的女子竖着抬进去,横着抬出来。” “呸呸呸,可都别胡说了!你们难道不知这位景王妃可是修道之人,没准人家道心可悯,感动上天,得了三清祖师的保佑呢。” 这话一出,众人恍然,“怪不得她能活下来,原来是三清祖师的徒孙。” “这般看来,三清祖师还真灵啊,那我回头也去拜拜。” 突然前头不知谁喊了声:“来了来了,是王府的仪仗!” 原本议论纷纷的百姓们瞬间收了声,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踮脚抻颈,齐刷刷朝街口望去。 伴随着一阵銮铃叮咚,一支长长队伍朝坊市口行来,仪仗最前头的两匹枣红马昂首挺胸,金鞍上的流苏轻晃,流光溢彩,其后则是一辆朱轮华盖的马车,并数辆满满当当载满回门礼的寻常青帷马车。 这便是景王府的仪仗了。 一想到正中那辆朱轮华盖的马车里就坐着那位蛇蝎绕身的天煞王爷,百姓们大气都不敢出。 唯有几个乳臭未干的孩童被这热闹逗得直拍手,立马被身旁的大人捂住嘴:“快闭嘴,仔细景王把你抓去喂蛇!” 孩子们顿时吓白了脸,也不敢闹了。 马车里的云冉也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还没到坊市口的时候,她就听到了好些喧闹声,没想到走近了,外头反而声响全无了。 她掀起帘子一角,往外瞟去。 这一瞟,她拧起眉头。 只见坊市街道两边挤满了百姓,但他们仿佛被统一喂了哑药般,一声不吭,只睁大眼睛往仪仗这边瞧。 上午的日头明晃晃的照着宣化坊,可这鸦雀无声的街道,诡异得让云冉头皮发麻。 她回过头,“外头的百姓为何都不说话?” 司马璟撩起了眼皮。 没说话,只那眼神幽幽,透着一丝嘲弄。 云冉顿时明白过来:“是因为……害怕你?” “可你也没把他们怎样,就出个门,过个道而已,他们怕你做什么?” “还是说之前有百姓在你车驾外说话,你找过他们麻烦?” 司马璟懒得解释,只道:“与你无关的少问。” 云冉:“……” 刚想说他们现在是坐在一辆车里的蚂蚱,这事并非与她无关,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外头传来大太监常春的声音:“王爷,王妃,侯府到了。” 云冉闻言,瞬间把蚂蚱的事抛到脑后,提着裙摆就要下车,胳膊却忽然被拽住。 云冉一顿,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往后看,便见司马璟淡声道:“本王先下,你后下。” “……” 好吧,他是王爷他最大,先下就先下。 她大人有大量,才不跟他计较这些。 不过,他竟然主动抓她的手了? 这人前天夜里不还一脸矜傲的说什么“别碰我”么?哼,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当真是古怪又蛮横。 正腹诽着,车壁外传来“咚咚”两下清脆敲击。 云冉这才发现司马璟已然下了车。 “来了!” 她抬手扶了扶鬓发,又理了理衣裙,确定一切妥当后,方才掀起车帘。 未曾想才探出个身子,便见那一袭烟墨色锦袍的男人静立车旁。 见她出来,他淡红的薄唇抿成一条笔直的线,而后朝她伸出了手。 云冉:“……?!” 他这是要扶她下马车? 云冉内心震动不已,而大门前早早等着恭迎王驾的长信侯府一干人也都再次震惊得瞪大了眼。 之所以说“再次”,只因乃是方才见到景王本人竟然真的来了,且他锦袍玉带,姿容俊美,完全颠覆在场大部分人心目中狰狞可怖的怪人模样。 此乃众人一度震惊。 至于这第二度震惊,自然是传闻中冷戾狠心、不近人情的景王,竟然主动去扶自家小姑奶奶下马车。 这哪里冷戾狠心,哪里不近人情了! 分明就是个芝兰玉树、风度翩翩、体贴温柔的贤佳婿! 在众人齐齐投来的目光里,云冉也强压惊诧,佯装自然地将手搭上了男人宽大的掌心。 司马璟握住,扶着她下了车。 感受到那包裹着手背的热意,云冉还有些恍惚。 原来他的手,并非蛇蝎般冰冷,也是温热的。 也对,他本来就是人啊。 云冉轻哂一下,再看身侧依旧拉着她、似乎不大打算放手的男人,心底也莫名多了一丝说不清楚的滋味。 但有一点她能确定,那就是感受到他的体温后,她便不再那么惧怕他了。 看来牵手,是很好的事呢。 云冉这般想着,反握住了男人的手。 司马璟的手指陡然一僵。 不过也就一瞬,他皱眉看向她。 云冉毫无察觉般,眼睛只朝着前头,望向长信侯和几位哥哥,笑盈盈:“爹爹,大哥二哥三哥四哥,我回来啦!” 长信侯他们也想像往常一样乐呵呵地应下,但今日父子五人敛衽整襟,躬身行礼:“臣等恭迎王爷、王妃,王爷王妃金安万福。” 云冉微怔,下意识上前去扶。 手却被男人牢牢握住,她回头看去,司马璟神色清冷道:“岳父与诸位舅兄不必多礼,且入府吧。” 说罢,也不等长信侯等人起身,他拉着云冉就大步往里走。 “欸,殿下——” 云冉边被他拽走,边回过头:“你别走这么快啊,我爹爹他们还没跟上……” 司马璟置若罔闻。 他实在厌恶人多。 门口乌泱泱一堆人,多看一眼就心烦。 若不是昨日一时昏了头应下她,他绝不愿多留一息。 直到司马璟带着云冉进了大门,长信侯才猛然回过神来:“快快快,快跟上!” 云家四兄弟面面相觑,面色复杂。 他们这个妹婿还真是自来熟啊,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景王府呢。 不多时,在二门处翘首以盼的侯夫人郑氏及几位嫂子,终于盼到了心心念念的身影—— 只是那樱粉色的袅娜身影旁,赫然多了一道高大挺拔的烟墨色身影。 郑氏脸上的笑容微微僵硬。 李婉容三人则是看着那妖颜昳丽的年轻郎君,眼底不约而同的闪过惊艳。 待视线触及这一对漂亮小夫妻牢牢牵在一起的手,更是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就连一向不对付的李婉容和钱似锦俩人,都在此刻忍不住交换了一个眼神:「快看啊,真是般配极了。」 夹在中间的卢令贞:“……” 唉,好羡慕大嫂和三弟妹的默契。 “阿娘!大嫂二嫂三嫂!” 方才被司马璟拽了一路,他长手长腿步子大,云冉在后头跟的气喘吁吁,很想问一句是背后有鬼追他吗走这么快? 是以这会儿也存了几分报复之心,先发制人,反手拽着司马璟就走上前:“介绍一下,这是我夫君,景王殿下。” 生怕他跑,云冉还牢牢挽住了男人的胳膊:“殿下,这位是我母亲,这位是大嫂李家四娘,二嫂卢家二娘,三嫂钱氏大娘……” 她挨个介绍了一遍,郑氏与诸位嫂子们也挨个行了礼。 司马璟只在郑氏行礼时,颔首应了声:“岳母免礼。” 几位嫂子都未得他一个正眼,他只蹙着眉头,视线盯着那只被云冉紧紧抱住的胳膊。 她抱得太紧,哪怕穿着薄袄,他也能分辨出那紧贴着手臂的温软,并非全然是布料的缘故。 他的呼吸不禁有些急促。 气她的得寸进尺,肆意妄为,完全将他的警告当做耳旁风—— 但碍于场合,他只能忍着那亲密触碰源源不断传来的温度,克制着不去将她推开。 好在没一会儿,长信侯父子几人也微喘着跟了上来。 众人一起入了前厅。 司马璟虽是女婿,却是一品亲王。 郑氏很默契的将另一张上座留出来给他。 却见司马璟牵着云冉,径直坐到侧边的位置。 郑氏微怔,和长信侯递了个眼神。 长信侯沉吟片刻,微微摇头。 郑氏会意,不动声色地走去上座坐下,心底却颇为纳罕。 从前在宫里见到这位王爷,他可是乖戾不驯到连太后和陛下都不放在眼里的,而今竟然舍了上座,屈尊坐在侧座—— 这便是将侯府郎婿的身份摆在王爷尊位之前了。 对长信侯夫妇来说,郎婿愿意敬重他们两位长辈,给他们体面,无疑是件好事,可……可他们怎么觉得这么不真实呢? 就像做梦一样恍惚而诡异。 虽然只分别两日,云冉却已攒了一肚子的话想与家里人分享,但她也看得出来,司马璟像尊煞神般大马金刀的坐在这里,家里人也都拘束着,话也说不痛快。 而司马璟虽很配合地没有冷脸,却垂着眼皮,周身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森冷寒意,让长信侯他们想搭腔都不知如何开口。 这样下去可不行。 “离午饭还有一些时间呢,几位哥哥不如趁这会儿,带着殿下在咱们府上到处转转?” 云冉毫不犹豫的选择卖掉哥哥们,至于她自己嘛—— “阿娘,几位嫂嫂,咱们去后院说话吧。” 云冉道:“我有好多好多话要和你们说呢!” 郑氏和三位嫂子自然是求之不得,忙不迭应下。 “好,听冉冉的。大郎,你们兄弟几个好好招待王爷。” “是啊,夫君,快去吧。” 云家四兄弟:“……” 真就不管他们死活么? 他们也想与妹妹闲话家常啊。 司马璟扫过云家众人各异的神色,最后视线又落回了云冉那张笑语盈盈的白净娇靥,眸色微暗。 舍了他,还有脸笑? 云冉察觉后脊一阵寒意,回头一看,便对上男人晦暗不明的目光。 她心口一跳。 待猜到是什么缘故,也顾不上礼数,直接走到他身旁,俯身附耳:“我知殿下喜爱清静,不愿客套应付。待会儿到了花园,你就与我大哥说你累了,我大哥很聪明的,他肯定马上安排你去客房歇息。” “不过用午膳的时候,还得劳烦殿下出来撑撑场面。吃完了你继续回屋歇息,府中无人打搅你的。” “我知道今日难为你了,但……但看在我应了你三个要求份上,你多担待担待……” 轻柔的吐息伴随着女儿家的清甜馨香钻进耳廓,仿若一只小手挠着,热热的,痒痒的。 司马璟只听进“三个要求”,其余的话好似被那热意给屏住,他笼在袖中的长指也不觉攥紧。 太放肆了。 他想,今日她一次又一次的亲密碰触,已反复踩在他的底线上。 换做旁人,合该拖去剁手割舌,方才能消他心头不虞。 可她…… 她。 怪他。 是他昏头应了她,给了她可趁之机。 如今只能想想该如何在那三个要求上惩罚她,方解他今日一次又一次的心烦意乱。 作者有话说: 冉冉:呼吸。 司马二:手段了得- 来了,大家久等啦,明天见[亲亲] 正文 第23章 【23】 【23】/晋江文学城首发 侯府后院, 郑氏的椿萱堂。 在这熏香清雅、茶香袅袅的熟悉地方,云冉终于能放松下来,好好与家中女眷聊起她这两日的所见所闻所感。 在得知景王府里并不像传言中那般毒瘴肆虐、蛇鼠纵横, 景王也没有什么吃生肉、喝生血、半夜饿急眼了还会抓老鼠生啃的怪癖,郑氏和三位嫂子都长舒了口气, “那就好。” “这样看来,你嫁妆箱子里装得那些硫磺朱砂和防鼠药都用不上了。” “那一箱子防瘟避瘴、辟邪驱虫的草药包倒还可以留一留, 反正平时摆着也不碍事。” “唉, 实在是外头那些传言太骇人听闻了, 咱们不得不多做些准备。” “要我说, 那些讹传的人实在太缺德了!我今日看到咱们妹夫的第一眼, 就觉得外头那些人都是在放屁——” 三嫂钱似锦手中握着把炒瓜子, 一脸义正言辞:“就咱们王爷妹夫那副金质玉相的好模样, 那龙章凤姿的仪表,还有那不染尘埃的气质,岂会是那等茹毛饮血的野人?总不能因着他在戎狄待过,就把戎狄人的恶习套到他身上吧?这多冤枉人。” 话落, 云冉和大嫂李婉容齐齐看向她。 钱似锦嗑瓜子的动作一顿:“你们这样看我做什么?” “呃, 我承认我之前也说过景王的不好,但……但我那也是听茶馆里那些说书先生说的吗。” 钱似锦眼神有些发虚的飘了飘, 一张俏脸也窘迫地发红:“都怪那些说书先生胡编乱造, 危言耸听!下次我若是再听到这些鬼话, 一定第一个为妹夫正名!” 她认错认得快,在场众人也无话可说。 毕竟这一屋子人里除了云冉, 每个人都或多或少传过景王的那些恶闻骇事, 大家半斤八两, 谁也没脸说谁。 而云冉捧着青瓷玉盏, 一口气将杯中的八宝青荳木樨茶饮尽,方才道:“不过那些谣言也不全然作伪,他的确养了不少条蛇,性情嘛……也的确古怪。” 这话一出,方才还义正言辞说要替“王爷妹夫”正名的钱似锦戛然噎住。 郑氏等人也都愕然:“真养蛇?还不少?” 云冉点点头:“据说王府西边有个院子是专门辟出来养蛇的,具体养了多少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府中每日都要送一板车的小鼠去喂蛇,我估摸着也得有个几百条吧。” 几百条! 郑氏等人的表情都僵住了。 尤其是想到上百条蛇都在后院里窝着的场景,更是头皮发麻。 偏偏云冉还一派云淡风轻;“不过他除了养蛇和脾气古怪,其他方面还好,没外头说的那么吓人。” 郑氏和三位嫂子:“……” 几百条蛇还不够吓人吗? 侯府后院但凡有一条蛇,她们睡觉都不安稳。 “冉冉,王爷为何要养这么多蛇啊?” 二嫂卢令贞弱弱开了口:“你可劝过他,叫他将那些蛇放了?” “可能是他个人的爱好吧,具体我也没问。至于劝他放了……” 云冉挠了挠下巴,难为情笑笑:“二嫂你高看我了,我和他也还没那么熟了。” 钱似锦柳眉蹙起:“你们都是夫妻了,还不熟?” 她和云泽成婚第二天,云泽屁股上有几颗痣她都知道了。 云冉眨眨眼:“夫妻是夫妻,但夫妻也有亲疏远近的嘛,我和他现下就……还行。” 钱似锦:“还行?” 新婚燕尔,小俩口正是你侬我侬、如胶似漆的时候,妹妹却如此勉强的说出“还行”,难道是…… 鱼水不太和谐? 显然往这点想的不止钱似锦一人,但碍于人多,大家也不好直接问。 于是你看我我看你,干笑两声。 云冉见大家突然都不说话了,还当她们因着那两个缺点对景王存在偏见。 “其实作为夫婿,他也还好了。” 云冉道:“从前我在道观里,可听了不少夫妻琐事,像是什么村口的刘老头一大把年纪了还偷摸搞大了村口寡妇的肚子,田老三家汉子打媳妇,那小媳妇受不了跳河,还有王员外家儿子强娶民女,还打死人了人家哥哥……” 诸如此类的事,云冉这些年从香客们嘴里听得可太多了。 那些男人坏得花样百出,毫无底线。 每每这时,云冉都庆幸,还好她是方外之人,婚嫁之事与她毫不沾边。 谁料造化弄人,稀里糊涂就被赐了婚。 好在相比于那些打人的、偷人的、强权压人的、吃喝嫖赌的,景王也就脾气古怪些—— 怪就怪吧,气人总比伤人强。 闲聊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不多时,丫鬟便来提醒:“厨房的饭菜已经备好了,可要现下开席?” 郑氏看了眼窗外明媚的阳光:“摆桌吧。” 稍顿,她道:“婉娘,你带你两位弟妹去张罗,我和冉冉随后过去。” 李婉容明白这是婆母要与小姑子说私房话了,应了声是,起身看向两位妯娌:“二弟妹,三弟妹,咱们走吧。” 待到三位媳妇离去,郑氏将屋内的丫鬟也一并屏退,只留了云冉一人。 云冉见这情况,一脸好奇:“阿娘可是有什么事交代?” 郑氏没出声,只握着女儿的手,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方才正色道:“冉冉,你与阿娘说句实话,你到底在王府过的如何?景王殿下……他待你可好?” 原来是要问这个。 云冉弯眸笑了:“阿娘,我方才说的都是真话,我在王府好吃好喝好睡,除了见不到你们,其他的和在家差不多。” “而且我在王府的院子比听夏轩要大上三倍呢!前庭别说打太极了,练丹剑都绰绰有余。后院还有一大片的空地,居然只种了几棵桃树,实在是太浪费了!我想着等忙完这两日,就给它拾掇拾掇,明天开春了正好可以播种,一半种菜一半种花,角落里还能圈起来,养几只走地鸡。” “还有我现在睡的床也特别大,我昨晚都是横着睡的,嘿嘿,今晚我打算试试斜着睡。府上每日的吃食也是极好的,好几个厨子,其中有个会淮扬菜、鲁菜、粤菜和糕饼点心的厨娘,手艺那叫一个没话说……” 她絮絮的说着些细节琐事,好叫郑氏相信她过得很好。 郑氏的注意力却在:“你昨晚横着睡,那景王怎么睡的?” “啊?我不知道啊。” 云冉迷茫,眨眨眼:“我又没和他睡一起。” 郑氏:“……?” 果然!她就说怎会如此顺利。 反正这会儿也没旁人,郑氏抿了抿唇,还是低声问了洞房的事。 待云冉如实说了,郑氏惊诧:“你们还没行周公之礼?” 她原以为有太后盯着,那一夜应当是成了的。 提到这事,云冉白皙脸上也浮出一丝赧色:“估计他和我一样,刚认识还不熟,也不好意思吧。” 郑氏:“……” 男人在这等事上哪管什么熟不熟,只看他想不想。 虽说景王生得俊美,但自家冉冉也是个如花似玉的清丽美人,应当不至于入不了他的眼…… 嗯,肯定是景王有问题。 “阿娘?阿娘?” 云冉觑着郑氏拧着眉头的严肃面容,心下惴惴:“这周公之礼很着急吗?若是很急,那我想想办法给它办了?” 郑氏被这话呛了下,脸庞也涨得泛红:“咳,急也不是那么急。” 反正都已经嫁过去了,整日在同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小俩口只要身体没问题,迟早能生米煮成熟。 再说了,在这事上,太后那边怕是比他们更急。 “不着急。” 郑氏看着女儿精致明媚的小脸,温声道:“这种事讲究顺其自然,等你觉得差不多了再办也不迟。” 云冉歪着脑袋:“差不多?什么时候是差不多了?” 这是压根就没开窍。 郑氏心底叹道,抬手捏了捏自家女儿手感颇佳的雪白脸颊:“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这句话云冉倒是明白了—— 过去她拿一些问题跟在师父和师姐身后追问,她们也常常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云冉私心觉得她们就是答不上来,才这般敷衍她。 哼哼。 ** 云冉和郑氏到达饭厅时,其余人已到齐了。 包括坐在上座的司马璟。 他抬起眼,便见云冉挽着郑氏的手从门外走进来。 不知在说什么,她两只眼睛都笑得弯起,月牙儿似的,笑意满得要溢出来。 在这之前,他从未见过她笑得这般开心。 原来她在侯府是这副状态。 怪不得这么想回家。 云冉直到走到了圆桌边上,才得空去看司马璟一眼。 没想到这一看,恰好与男人的目光对上。 她这会儿心情很不错,加之周围是她熟悉的环境和亲人,她愉悦地朝他眨了眨眼。 司马璟:“……” 她今日竟然如此胆大。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明送秋波? 他皱着眉,别开了视线,而云冉也松开了郑氏的手,走到他身边坐下。 “殿下。” 她甜甜地唤,和郑氏说话的绵软语气还没来及转换:“你方才可去客房歇了?” 司马璟古怪的看她一眼,嗯了声。 云冉察觉到他似乎心绪不佳,环顾一圈桌上的众人,压低声音凑过去:“怎么了?有谁怠慢你了么?还是有什么照顾不周的地方?若有的话,你可别闷着心里,尽管与我说,我来解决。” 她又离得这么近,吐息间好似还多了一丝木樨花的甜香。 司马璟猜她大抵是吃了什么木樨花糕点,面色平静道:“在外头庄重些,别靠这么近。” 云冉:“……?” 她好心好意问他,他却嫌她靠太近? 有那么一瞬间,云冉生出一丝叛逆的念头,既然他这么讨厌她靠近和触碰,哪天他要是真把她气急眼了,她就跳上他的背,膏药猴似的抱着他不肯撒手,气不死他! 司马璟不知小娘子脑中的“邪恶报复计划”,见她撇着嘴角坐了回去,空气也恢复了正常,不再如方才那般稀薄。 “冉冉,你快尝尝这道葱白椒料鳜鱼。” 二哥云锐坐在小夫妻的斜对面,黧黑脸庞上满是笑容:“这是我一早去菜市口买的,特地选了条最大的!买回来还活蹦乱跳的,倍儿新鲜!” 算起来,这是兄妹俩的第二次见面。 第一回见面,彼此还有些拘谨生疏,如今再见,还是在出嫁之后,感情也不觉深厚了几分。 哪怕云冉依旧觉得二哥黑得像炭,但也是个五官端正、高大魁梧的黑炭,何况这黑炭哥哥还一大早去给她买鱼。 这份心意,就足以叫人动容。 “谢谢二哥,我多吃几口!” 云冉拿起筷子就往碗里夹了好几块雪白鱼肉。 鱼肉刚入口,先是微微的麻意漫过舌尖,像春蚕食桑般轻轻挠着味蕾。细嚼之下,雪白的鱼肉嫩得几乎要化在舌尖,带着鳜鱼特有的清甜,混着葱白的鲜香直往喉咙里钻。 但很快,又一丝恰到好处的辣意从舌根升起,不似烈火烹油般灼人,而是冬日暖阳般温温地裹着鱼肉的鲜美,勾得人忍不住又伸筷去夹第二口。 “好吃!”云冉双眼发亮。 而这肯定,无疑是对云锐最好的鼓励。 看着大口吃鱼的妹妹,云锐心底是又欢喜又感慨。 前两日,妹妹还是个待嫁小娘子。 隔了两日再见,她已梳起妇人髻,身边还多了个凛若冰霜、瞧着就极不好相处的男人。 诚然,这位王爷妹夫的容色无可挑剔,但男人长得好看顶什么用? 贞娘说过,一位好夫君要温柔体贴,知冷知热,眼里要有活,心里要时时刻刻有妻子。 当初她舍弃了一众文采斐然的小白脸……咳,翩翩佳公子,选择了他这个没多少墨水的武夫,便是看中他体贴周到,眼里都是她。 若非这妹夫身份贵重,且性情冷漠,他高低要拉着他传授一番“为夫之道”。 司马璟自然也察觉到云家二郎频频扫来的目光。 他抬起眼,云二郎又飞快地避开,拿起筷子给二少夫人添菜。 再看桌上其他的云家人,男人们也都时不时给自家妻子添菜,便是尚未娶妻的四郎云商也没闲着,端着个汤碗给小侄子阿宗吹凉。 默了片刻,司马璟抬起筷子,也夹了一筷子白笋烧鸡搁在云冉的碗里。 云冉正埋头吃着郑氏给她夹得一堆菜,冷不丁见碗中又添了一块,她腮帮子鼓鼓地抬起脸:“阿娘慢点夹,我要吃不……” 一个“完”字还没出口,她一脸惊悚的发现夹菜之人竟是司马璟! 他这是怎么了? 突然鬼上身吗。 看着少女双眸圆瞪,双颊鼓鼓的呆愣模样,司马璟眉梢微动。 她这样,有点像金丝鼠。 尤其那两鼓鼓囔囔的双腮,莫名叫人想伸手戳一戳。 “吃吧。” 他淡淡挪开眼:“不必客气。” 云冉:“……?” 她一头雾水,直到对上了三位嫂子暧昧的笑眸,方才恍然。 他这是在履行承诺,配合她扮演恩爱夫妻呢。 想到他竟然如此守诺,云冉心下大为感激,投桃报李地夹了一块色泽红润、香气四溢的荔枝肉给他:“殿下,你也吃。” 司马璟持筷的手一顿。 云冉朝他粲然一笑:“你也不必客气。” 司马璟:“……” 视线再度落向白瓷碟中那一块荔枝肉。 他从不吃旁人碰过的食物。 但…… 他方才也给她夹了一块,而她毫不嫌弃地吃了。 若他此刻表现出嫌弃…… “殿下,你怎么不吃?” 云冉见他迟迟不动筷,“这道糖醋荔枝肉可是我家厨子的拿手好菜,酸酸甜甜,滋味可好了,我每回一个人能吃半盘呢!” 眼见她睁着一双亮晶晶的乌眸,满是期待,而桌上其他云家人似乎也往他这边瞧。 司马璟眉心微动了动,终是抬起筷子,夹起那块肉送入口中。 酸甜适中,肉香多汁,肥而不腻。 云冉道:“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 司马璟:“还好。” 食物的滋味如何在其次,主要是旁人夹来的食物,似乎没想象中那么的难以接受。 这顿饭还算其乐融融,吃得半饱后,四郎云商还抬上了他特地买的二十年佳酿西市腔。 因着今日是为了庆祝云冉回门,便是平日里不喝酒的大嫂李婉容也倒了一杯,长信侯和云家四兄弟则是一人一海碗。 云冉原本也拿杯子喝,一杯入腹后,发现这酒的滋味很是香醇,也换成了海碗。 郑氏在旁看得有些忧心:“冉冉,你能喝么?” 云冉拍拍胸脯:“阿娘放心,我酒量不错的。从前在道观,我每年春天酿桃花酒,夏天酿青梅酒,秋天酿桂花酒,冬日酿梅花酒,一年四季都有酒喝呢,没那么容易醉。” “再说了,上回都说好了不醉不归,怎能食言!” 话落,云商“噗嗤”笑出声:“冉冉,可别怪四哥没提醒你,这西市腔可比你自己酿的那些酒烈多了,你可悠着点。” 云冉抬了抬下颌:“你别瞧不起人,再说了,比酒比酒,还没开始比呢,谁知道最后醉的是谁?” 云商虽长了云冉几岁,却仍是少年心性,一听也来了劲儿,袖子一撸站起来:“成,那我就和你比一比。” “我是哥哥,就让你一半。咱俩行酒令,我输了喝一碗,你输了喝半碗,如何?” “好啊,来就来,谁怕谁!” 云冉眼睛亮晶晶,也撸起袖子,跃跃欲试。 兄妹俩很快比了起来。 “哥俩好啊,三星照,四喜财!五魁首啊六六六……” 俩人年纪相仿,一玩起来,互不相让,十分投入。 一旁的长信侯和郑氏看着还似孩子般玩闹的小儿子小女儿,不禁扶额。 之前这样玩倒也没事,只如今女儿已嫁为人妇,且夫婿就坐在旁边…… 这像个什么样子。 司马璟的确皱着眉头。 来之前,云冉就说过她今日要不醉不归。 他原以为只是个说法。 可现下见那着那撸起袖子,红光满面划着拳的小娘子,他才意识到,她来真的。 一个时辰后。 长信侯夫妇一边小心翼翼提醒丫鬟们轻点将云冉扶上车,一边满脸惭愧地送着司马璟出门:“还请殿下多多担待,冉冉她今日是太高兴了,才多饮了点。” “还有四郎那竖子,回头我们一定教训他,下次再不许他和冉冉比酒了。” “今日府上招待不周,多有怠慢,殿下莫要介怀。” 司马璟默不作声,直到走到车边,才道:“岳父岳母留步,不必再送。” 长信侯止步,郑氏则是担忧地看向马车,再次提议:“不然还是歇会儿再回去吧,反正现下还早着呢。” 实则已是申时,不算早了。 司马璟不愿在旁人府邸多留,道:“改日得空,再让王妃归家探望二老。” 说罢,转身就踩着杌子上了马车。 初冬的阳光转暗,看着那缓缓离开宣化坊的王府仪仗,侯夫人揪着帕子,视线迟迟不舍得收回。 长信侯揽住她的肩:“殿下虽然瞧着沉默寡言,但待咱们冉冉,还是挺耐心的。” 郑氏叹道:“比我预想的情况是好一些。” 但也仅仅是一些。 景王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实在不像是会疼人的。 尤其他对自家女儿的那个态度,说是关心吧,但又淡得很。说是毫不关心吧,他还知道给她夹菜,见她喝醉了脚步踉跄,也会伸去扶一把。 “唉,只盼着他们俩能好好相处,哪怕做不到情投意合,相敬如宾也好。” “会的。” 长信侯道:“咱们家冉冉那么好。” 除非那景王眼盲心瞎,不然他这么可爱乖巧的女儿予了他为妻,都是他司马氏的祖坟冒青烟了。 朱轮马车辚辚前行,狭小的车厢里,宝蓝色的车帘将外头的天光滤成昏黄。 车厢里浮动着淡淡的酒气,混着云冉身上的清甜女儿香,在这密闭的小小空间里冗杂出一丝微妙的旖旎。 云冉斜倚在软垫上,双颊泛着酒后的酡红,平日里清亮的眸子此刻也蒙着一层薄雾,仿若雨水打湿的琉璃。 “殿下,你笑一笑嘛。” 她伸出手指,虚虚地在司马璟眼前晃了晃,声音带着几分酒后的软糯,“你生得这样好看,笑起来定然更好看。” 司马璟端坐着,烟墨色的衣袍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沉敛。 眼见云冉歪着脑袋的醉鬼模样,他眉头拧得更深。 喝成这个鬼样子,还敢大言不惭酒量不错。 可笑。 云冉见他不搭理,也不恼,只依旧歪着头,睁着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盯着他,像是在研究什么稀世珍宝。 司马璟:“……” 反正她醉了,怕是明日也记不清。 他朝前俯身,准备手动把她的脑袋拧去一边。 马车却猛地颠簸了一下。 云冉小小惊呼,身子也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司马璟眼皮一跳。 长臂却下意识朝前,环住那一捻细腰。 霎那间,入手处一片柔软,鼻尖也萦绕着那股熟悉的淡淡甜香。 司马璟眸光轻晃。 直到怀中人嘤咛一声,他才低下头。 未曾想,怀中的小娘子也刚好仰起了脸。 四目相对,空气好似“荜拨”响了下。 云冉的眼睛本就生得很大,此刻俩人离得这样近,乌黑的瞳孔里也清晰地映出他的模样。 司马璟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有些莫名的燥意。 他沉下一口气,抬手要将她推开,却见云冉揪着他的襟口,眼睛却盯着他的嘴巴,痴痴呢喃:“殿下,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的嘴巴很漂亮?”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有事耽误来迟了,本章抽小红包补偿~[化了] 正文 第24章 【24】 【24】/晋江文学城首发 一瞬间, 司马璟以为他幻听了。 却又听她嘿嘿笑了下:“红红的,像桃花瓣,看起来很好吃。” 这到底是色鬼, 还是饿死鬼。 他浓眉拧起,却见那趴在胸膛的小娘子好似受到某种蛊惑般, 浓黑眼睫眨了两下,而后那张海棠花般酡红的小脸一点点地朝他靠近…… 她是疯了不成。 司马璟面色一僵。 就在他抬起手, 打算将她敲晕时, 眼前的人忽然晃了两晃。 下一刻, 像株被风吹得弯折的柳, “啪嗒” 一声倒在他怀里。 司马璟的手顿住, 低头看着那歪在他怀中的少女, 眉头拧得更紧。 方才还眼神发亮、嬉皮笑脸地胡言乱语, 这会儿却安安静静,乖得像只猫。 “云五。” 他板着脸,推了推她的肩头:“别装。” 没反应。 少女的身子反倒因着这力道,没骨头般软绵绵地直往下滑。 眼见她的脑袋要砸向一旁的车座, 司马璟到底还是将人拽了回来。 一来二去, 云冉一屁股坐在了灰色的羊皮地毯上,脑袋也刚好枕在司马璟的膝头。 似是终于找到了个舒适的支撑点, 不想再离开, 她还抬手抱住了司马璟的腿。 司马璟:“……” 装的。 定然是怕他打晕她, 才装疯卖傻。 “本王数三下,你若再不松开, 回去就等着被喂蛇罢。” “一。” “二。” “……好吵。” 云冉皱了皱柳眉, 为了表达对这份聒噪的不满, 还抬手“啪嗒”抽了下他的腿:“不许吵了, 我要睡觉了。” 司马璟的脸色彻底黑了。 平日她那张嘴就叭叭没停过,他都没嫌她,她反倒嫌他吵? 非但如此,她竟还敢对他动手? 一时也顾不上什么碰不碰,两指直接钳住她的下颌,强迫她仰起脸。 “云五,你好大的胆子。” “……好大的…掸子?嗯,哪里有掸子?” 云冉睁着惺忪醉眼望着面前的男人,司马璟本就比她高出不少,这会儿坐在他腿边被迫仰视他,更是看他如巨人般:“哇,你好大啊。” 司马璟到嘴边的训斥戛然停在了嘴边。 待意识到她在胡说些什么,额心更是猛跳两下。 再看腿边的小娘子,脸颊红得仿若熟透的樱桃,偏偏一双眸子清润朦胧,仿若刚出生的懵懂小兽,嘴角还挂着一副天然无害的娇憨笑意。 无端的,心底那股燥意也越发强烈。 仿佛也化作一只兽。 那兽一会儿朝左边突去,叫嚣着这种胆大包天的醉鬼,干脆把她掐死得了,省得她再一次次冒犯他。 一会儿又朝右边冲去,魔音贯耳地诱惑他,你看她这般模样像不像翠宝儿? 一样的调皮爱闹,做错事了也喜欢睁着一双愚蠢又清澈的大眼睛望着你。 你可想摸摸她? 就像平日里摩挲翠宝儿一样。 她可不像翠宝儿一样冰冷滑腻,她的皮肤是软的,热的。 你知道的,你握过她的手,也握过她的腰,你知道那有多软。 摸一摸她的脸吧。 反正她这会儿醉着,毫无抵抗力,任你宰割…… 真的不想摸摸看么。 那声音不断诱惑着,她下颌的热意也源源不断透过两根手指传来,司马璟的眸色渐渐暗了。 就在指尖几乎要不受控制地往她脸颊上伸去,她忽然呢喃出声:“喝,四哥……不能耍赖皮……” 分明还沉浸在方才那场比酒里。 司马璟停住了手指。 意识到方才他险些要做什么,他面色铁青,松开了云冉的下颌。 没了支撑,云冉脑袋一歪,又软软靠在了他的膝头。 司马璟:“……” 罢了。 眼不见为净。 深深吸了口气,他偏过头,目光落向那掠过车帘的斑斓光影,试图平静心绪。 脑中却不期然闪过她在侯府家宴上的模样。 和家里人笑闹时的她,眉眼间是那样鲜活明媚。 不像昨日在宫里,夹个菜都要察言观色,谨小慎微。 这桩婚事,于她,与她全家而言,确实是场无妄之灾。 良久,他转过眼。 云冉已然睡着了,白里透红的神色安然,司马璟眸色微深,嗓音低沉得仿若浸满寒露。 “你心里,大抵也是厌极了我吧。” 虽非他有意,但的确是因他,毁了她本可幸福顺遂的人生。 车厢里一片静谧。 唯有云冉轻柔而平缓的呼吸声,伴着车轮轻响,在这光线昏暗的车厢里慢慢地淌。 *** 昨夜忽然刮起大风,天气也骤然冷了下来。 于是今日一早,寿康宫的宫婢们便在鎏金铜炉里燃起上好的银丝炭,将西暖阁烘得暖意融融。 赵太后斜倚在铺着紫貂褥子的软榻上,手里摩挲着一串念珠,听着太监总管张德海回禀着昨日回门的细枝末节。 “……殿下昨日巳时陪王妃回了侯府,一直到申时才离开。” “王妃大抵是吃酒醉了,下马车时,是殿下亲自抱着进的院子。” 张德海垂着眼睑,声音压得极低,“只是殿下并未留宿,径直回了深柳堂。” 念珠顿在指间,赵太后鬓边那支赤金镶珠的凤钗也微微晃了晃。 “哦?亲自抱进去的?” 她眉梢挑了挑,尾音拖得悠长,“却又没留下?” 张德海身子躬得更深:“是。” “这可不行。” 赵太后指尖在榻沿轻轻叩着,忽然停下:“张德海,你先退下。” 张德海眼珠子转了转,而后应下:“是。” 待这太监离开,赵太后端起一旁的茶盏浅啜了口,对着侍立在侧的兰桂嬷嬷缓缓开了口:“前日夜里就没留宿,昨夜又没留宿,哀家费了这么大劲儿给他娶个媳妇,难不成是放在他府里当摆设不成?” “兰桂,你说说看,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赵太后将茶碗重重搁在小几上:“那小丫头昨日回门,定是被家里人劝了不少酒,方才醉得不省人事。他倒好,抱也抱了,偏生临门一脚又退了,这是几个意思?” 兰桂嬷嬷一身深青色比甲,躬身宽慰:“殿下本就是个内敛的性子,王妃又是刚出阁的新妇,难免拘谨。昨日既已破例抱了王妃,可见心里是有几分在意的。” “在意有什么用?” 赵太后道,“他们这桩婚事本就仓促,若不趁热打铁,就一直这么分房,哀家何时才能抱上孙子。” “还是说,他…真有什么隐疾不成?” 赵太后蹙眉,想到六年前,使臣刚把司马璟从戎狄接回来的模样—— 他生得那样高大,却瘦得厉害,哪怕从戎狄回长安一路上走了两个月,使臣们都是好吃好喝供着他,依旧没能把他喂胖。 说是形销骨立也不为过。 且他执拗得厉害,一路上都不肯让人碰他,便是替他修理须发,他也不肯。 使臣多劝他两句,他就放蛇游走,吓得再无人敢多嘴。 是以当他蓬头垢面,修长削瘦地出现在她面前时,她还以为是哪来的叫花子,完全无法与她记忆中那个清秀白皙、宛若仙童的小儿子挂上钩。 而他就直愣愣地站在大殿阶下,仰头看着御座之上锦衣华服的文宣帝和她。 哪怕隔着一段遥遥的距离,他的目光依旧锐利。 细看,又好似闪着某种令人心惊的幽暗。 像一头狼。 她当时脑中就冒出这个念头,一头野性难驯、足以把敌人撕咬成碎片的孤狼。 可她怎么会是他的敌人呢。 她是他的娘啊。 心心念念盼着他、想着他的亲娘啊。 于是她踉踉跄跄地朝他跑了过去,又含泪抓住他的手,“儿啊,我是你的母后。” 他却沉默着挣脱她的手。 挣扎间,她看到了他手腕上的伤疤。 她怔住,而后疯了般将他袖子往上拉,于是看到了更多的密密麻麻的伤疤—— 鞭伤、烫伤、刀割、火燎…… 新伤叠旧疤,一道又一道。 她还想再看,被他狠狠推开。 他往后退了好几步,直到隔了一定的距离,方才用那双漆黑的眸子冷漠地看着她。 他在恨她。 她知道,他肯定是恨她的。 后来她派太医去给他检查了身体,方才知晓他身上更是疤痕遍布。 御医的原话是:“前胸、后背、双腿,几乎无一块好肉。” 负责去接他回来的使臣也哽咽着说了实话:“寻到殿下时,他脖间和四肢都被镣铐锁着,戎狄人每日只给他一顿饭食,更不许他出蛇洞半步。” 少年形销骨立,宛若行尸。 在那个黑漆漆的蛇洞里,积年累月,与蛇为伍。 使臣还隐秘地提及他为何被投入蛇窟,因着戎狄右大将喜好娈童,而他十岁时就已出落得神清骨秀,貌若好女。 右大将对他起了念头,却在那日夜里被他生生挖出了一只眼睛,咬断了一只耳朵,并未得逞。 戎狄可汗念及他的身份,还有利用价值,有意饶他性命,但又要给右大将一个交代,便将他丢去了蛇窟—— “让天神来主宰他的死活吧。” 没人知道十岁少年该如何在那百蛇盘桓的蛇窟里活下来。 但他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此后,还在蛇洞里住了下来。 戎狄各部落里也渐渐有了传言,那个从大晋来的质子早就死了,活下来的不是人,而是蛇妖附体。 哪怕他出落得日渐俊美,戎狄的贵族,无论男女,有觊觎者,都被那些会拼死护住他的蛇劝退,再不敢去打他的算盘。 赵太后心疼小儿子的遭遇,所以这些年一直在尽力弥补,给他一品亲王的尊荣和华丽轩敞的王府,给他丰厚的食邑和用之不尽的财富珠宝,再给他寻一位温柔体贴、贤淑美貌的高门妻子。 可他仍与她疏远着,抗拒着。 这会儿好不容易娶了个娇美可爱的小妻子,且他这两日的表现,足以证明他对这位云家嫡女并不抗拒—— 他都愿意陪她出门去侯府了。 要知道他从戎狄回来的这六年里,从未踏足过任何一座达官显贵的府邸。 甚至连她这个亲娘召他入宫,都得费尽心思、一次又一次地请。 “兰桂,还是得派你去替哀家看着他们。” 阶下的铜鹤香炉里,青烟正顺着鹤嘴蜿蜒而上,袅袅模糊了赵太后的面容:“不论是什么原因,总得先寻到症状,方能对症下药。” “这一回,你且在那边多待些时候,看看他们相处的光景。阿璟这孩子,也是你看着出生,又看着他长到五岁的……” “唉,我实在亏欠他。若非当了这个太后,无暇分身,我恨不得亲自守在他的府中,只在他府中当老太君……” 兰桂嬷嬷眼眸微闪,忙道:“娘娘,这些话还是莫要说了。” 赵太后扯了扯唇角,笑意有几分无奈。 半晌,才一脸郑重地看向兰桂嬷嬷:“总之,阿璟和那小丫头,就拜托你替我看着了。我瞧他们俩都是没开窍的木头,总得有人在旁边敲敲边鼓才行。” 兰桂嬷嬷心里透亮,深深福了一礼:“老奴省得,定不辜负娘娘的嘱托。” 行至殿门口时,她又回头望了眼。 只见赵太后正望着窗外的红梅出神,念珠在指间缓缓流转,雍容的眉眼间却笼着一层淡淡的怅惘。 兰桂嬷嬷轻叹,只盼她这趟去,能尽快促成那小夫妻的好处,也好早日让太后如愿。 *** 与此同时,景王府。 略显寡淡的天光透过寝屋的雕花窗棂,在大红幔帐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云冉是在一阵头痛中醒来的。 待勉力睁开眼,她望着头顶的描金幔帐,茫然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处。 “我怎么会在王府?”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浑身酸软无力。 守在外间的青菱听到里头的动静,连忙赶了过来:“娘子,您可算醒了?” “我……” 云冉揉着发痛的额角,疑惑,“我不是在侯府吗?现下什么时辰了,我如何回到王府了?” “娘子,您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 青菱一边帮她顺了顺凌乱的发丝,一边无奈道:“昨日您和四郎君比酒喝多了,回程马车上就睡着了,后来还是殿下把您抱回来的呢。” “什么?” 云冉双眸瞬间瞪大,撑着床榻就坐起身来,“殿…殿下抱我回来的?” 青菱点点头:“是啊,殿下把您抱进院子,又亲自放到床上,还吩咐奴婢们好生照看您呢。” 云冉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一些昨日的记忆断断续续在脑海中闪过。 坐上马车后,她似乎对司马璟说了些胡话,甚至还…… 还对他做了些奇怪的举动。 一想到脑中那个飞快闪过的抱着司马璟小腿的画面。 云冉的眼皮迅速跳了两下。 完了完了,果真是喝酒误事! 这下可丢死人了。 这叫她之后还如何去面对司马璟啊。 “娘子,您还好吧?”青菱担忧道。 “没…没什么。” 云冉双目发直,心下哀嚎,不就是丢人么。 昨天丢人的是云五,和她云冉有何干系。 又生无可恋的坐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她才起身洗漱。 外间的餐桌上已摆满了丰盛的早膳,热气腾腾的八宝莲子粥、水晶虾饺、什锦包子,一碟蜜汁酱鸭,一份豆干末子拌马兰头,并几样爽口的小菜。 云冉拿起筷子,夹起一个虾饺放进嘴里。 鲜香的滋味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但宿醉后头昏昏涨涨的,她也没多大胃口。 恰好青菱打着帘子,端着一碗醒酒汤从外头进来:“昨夜刮风,今早就凉下来了。奴婢看这天色,怕是要下雪。” 云冉闻言,也朝窗外看了看。 只见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厚重,的确像要落雪。 “早就听说长安的雪下得早,我们南边得十二月才会飘一点呢。” 云冉想了想,又笑道:“下雪也好,等雪落下,咱们可以打糍粑、蒸糯米饭吃了。” 青菱:“娘子喜欢吃这些?” “喜欢啊。冬日吃这些,对身体好。” 云冉道:“像是咱们的肝、心、脾、肺、肾,分别对应五行的木、火、土、金、水,相应对的季节则是春、夏、长夏、秋、冬。这会儿正是寒冬,最宜养肾,像是羊肉汤、核桃仁鸡汤、萝卜炖豆腐这些都是极好的。” 不过她们道观生活拮据,素日也吃不起那些羊肉鸡汤,但补中益气的糯米还是有的。 “每年下雪,我师父都会带着我和师姐们打糍粑。附近村落的信众若是打糍粑了,也会给我们送一些。我们那儿打的糍粑可好吃了,软软糯糯又弹性十足,再裹上一层新炒好的黄豆粉,当真是又香又甜,一口下去,直甜到心尖尖里。” “还有糯米饭,拌着腊肉和香蕈,用竹筒蒸上,香气能飘满整个道观!吃的时候,将竹筒劈开,里头的糯米蒸得晶莹剔透,颗颗饱满,腊肉里的油也被蒸出来,包裹着每一粒糯米,啃上一口,米香、肉香和香蕈的香气混合着竹子的清香——” 说到这,云冉也不禁闭上眼回味着那滋味,一脸沉醉:“那叫一个喷香,我一次能吃三筒!” 青菱也咽了下口水:“娘子快别说了,再说奴婢都要流口水了。” 云冉睁开眼,瞧见青菱那样一副馋虫模样,狡黠笑了:“没事,等下雪那天,咱们就去厨房做来吃。” 主仆俩说笑间用过早饭,醒酒汤也凉得差不多,云冉端起来一口闷了。 许是王府的醒酒汤配方更高端,没多久,她头不疼了,眼也不晕了,也有力气去把落下的早课给做了。 待做完早课,回屋换衣裳时,外头又刮起了风。 她看着窗外摇曳着的树影,忽然开口:“你说,殿下这会儿在做什么呢?” 青菱手上的动作一顿,心下惊喜,小娘子竟然会主动问起殿下了。 看来昨日回门,二人关系增益了不少。 “这奴婢也不清楚。不过王府的老人们都说,殿下一向深居简出,大多时候都在书房里,或是在西边那个蛇院。” 云冉张着双臂,配合地让青菱给她系丝绦,心下暗想。 昨日她在马车上给了他不少麻烦,他还亲自将她抱了回来…… 自己若是连句道谢都没有,实在说不过去。 况且,先前应下他的三个要求,她还没问是什么呢。 思忖片刻,她道:“昨日阿娘给我带了好些糕点,你每样装一些,待会儿我们给殿下送过去。” 青菱自是满口答应。 不多时,便端着个描金漆盒回来,里面整齐地码着几样点心。 香茶桂花饼、玫瑰果馅蒸糕、蜜饯麻椒盐荷花细饼,都是云冉平日里爱吃的。 云冉接过食盒掂了掂,又稍理衣襟,方才带着青菱出了门。 这座王府是六年前,司马璟从戎狄回来后,文宣帝所赐。 府邸宽敞轩丽,富贵秀美,处处可见修缮之用心。 只是司马璟喜欢清静,极少与人来往,偌大一个府邸,就他一个主子,其余十几处院子都荒废着,无人居住。 像是云冉现下住的湛露堂,原先也一直荒着,还是为着大婚,太后特地让人拾掇出来。 前两日云冉都是早出晚归,压根就没空仔细打量这座王府,这会儿不紧不慢地溜达着,却见一路上冷冷清清,十分安静,只有她和青菱的脚步声,以及北风刮过枯枝的沙沙声。 要不是知道这府邸里有人住,云冉差点以为自己误闯鬼屋。 “太静了。” 云冉打量着四周,皱眉道:“虽说冬日萧条,万物凋敝,但也有好些四季常青的绿植,栽上一些,也能显得有生气些。” 她实在不大喜欢这种死气沉沉的感觉—— 多漂亮多气派的大宅子啊,她从前做梦都不敢梦这么大的,现下住了进来,还成了这宅子的女主人,又怎忍心暴殄天物,看这好端端的宅子变得鬼气森森? 何况她昨日还邀着阿娘和嫂嫂她们来王府玩呢,若是来了,瞧见这般模样,她们定然不想来第二回了。 “待会儿见到殿下,我可得与他说道说道。” 只是刚走到书房门口,却见门扉紧闭,唯有个小厮在旁边的草庐守着。 问过那小厮,才知司马璟这会儿在柳仙苑。 柳仙苑。 一听这名字,云冉立刻就想到了那据说养了几百条蛇的院落,估计就是这了。 青菱显然也意识到这点,脸色霎时煞白,“娘…娘子,咱们不会要去那边吧?” “去啊,来都来了,总不好白跑一趟。” “可、可奴婢听说那边好多蛇,还都是散养的,满地都是……” “没事,方才那小哥不是说了,院子有墙还有门,蛇都锁在里头,一般不会跑出来。” “一般不会跑出来……” 青菱笑得比哭还难看:“也就是说,还是有可能跑出来的。” “唔……” 云冉摸了摸下巴:“这倒是。” 青菱试图劝道:“不然咱们还是先回去,等殿下回了书房再来吧。” 云冉却是笑了笑:“但我挺想去那里看看的,难道你都不好奇吗?” 青菱:“……!?” 谁会对那种地方好奇啊! 眼见青菱一脸复杂纠结,云冉讪讪,好吧,可能她的好奇心的确过于旺盛了。 但她真的很想知道司马璟到底是怎么养蛇的! 这一回,她依旧没有强求青菱:“没事,你先回湛露堂,我自个儿去瞧瞧。” 说罢,拿过食盒,转身就沿着小厮所指的方向走去。 看着自家主子的背影,青菱心下哀叹,不是奴婢想躲懒,实在是奴婢做不到啊! *** 一刻钟后,云冉到达了王府最西边的柳仙苑。 然后,她就被拒之门外了。 “还请王妃娘娘莫怪,实在是殿下交代过,此处禁地,任何人不得入内。” 常春赔着笑脸,看着眼前这位突然驾到的王妃娘娘,仍是难掩心中惊诧。 寻常人听说有蛇,唯恐避之不及。她倒好,上赶着过来,还一脸瞧热闹的模样。 “任何人不得入内?可他不就在里面吗?” 说着,她又指了指常春身上那套竹编罩衣:“你穿成这样,不是也能进去吗?还是说在他看来,他与你更亲?” “哎哟,不敢不敢!奴才算哪根葱,怎能与王妃娘娘相比!” 常春汗颜,心道这小王妃生得面嫩,一张嘴如何这样厉害。 “奴才得以入内,也是方便伺候殿下,替他传传话,跑跑腿……” “那就说明里头也没多可怕嘛。” 云冉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常春这一身装扮,再看那紧闭的铁门,还有比寻常墙壁高出一倍多的围墙,更是跃跃欲试:“劳烦你替我给殿下传句话,就说我有事找他,还给他带了糕点,让他允我进去。” 常春:“这…王妃您莫要为难奴才。” 云冉:“我不为难你。只是你都没进去问,怎么就知道他不肯呢?” 常春:“……” 他瞟了眼这满眼期待的小王妃,心下咕哝,虽说您的确长得漂亮,殿下昨日也的确陪您回了趟娘家,但柳仙苑是何等地方? 这可是王爷的命根子,是随便就能进的吗? 还是太年轻,太自信了。 罢罢罢,到底是府中女主人,就卖她一个好,跑一趟吧。 常春重新戴起竹编护具,开了锁,进了柳仙苑。 云冉静静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院门上高悬的那块绿底墨字的牌匾。 其上“柳仙苑”三字,铁画银钩,遒劲奇峻,便是她这种不懂书法的人,都觉得写得极好。 也不知这牌匾是在哪家铺子订做的,若是不贵,改日她给她的湛露堂也订一块。 思忖间,常春走了出来。 他摘下竹编头罩,道:“王妃,王爷说不见。” 正文 第25章 【25】 【25】/晋江文学城首发 云冉脸上的笑意停住了。 常春见状, 心下叹气,早和你说了你不信,何必多此一举。 唉, 年轻。 “其实里头也没什么好看的,都是蛇, 还有槐树般粗壮的黑花大蟒,獠牙这么长, 血盆大口实在吓人。” 常春伸手比划着, 试图宽慰她:“殿下不让您进, 估计也是怕吓着您。” “公公不必哄我了。” 云冉眼皮微耷:“他才不是担心我被吓到……” 他就是坏!小气! 这时, 一个小太监匆匆跑了过来, 躬身禀报:“启禀王妃、常总管, 太后宫里的兰桂嬷嬷来了, 此刻正在前厅候着。” 云冉一怔。 兰桂嬷嬷这时候来,定是太后有话吩咐。 看了看那紧闭的铁门,再看一旁的常春,她深深吐了口气, 把手里的食盒往常春怀里一塞:“我先去前头看看, 这点心你拿给殿下。” “你告诉他,昨日多谢他抱我回府。至于他小气吧啦不让我进柳仙苑……哼, 不进就不进, 我才不稀罕!” 说完, 她带着小太监大摇大摆地走了。 常春抱着食盒,面色悻悻。 王妃还真是口无遮拦, 竟敢说王爷小气。 他无奈摇头, 又掀开食盒一角看了眼, 见里头都是些糕饼点心, 更是为难。 殿下素来不爱吃这些甜腻的玩意儿,便是御膳房最好的点心师傅送来都瞧也不瞧,王妃她送了也是白送。 心里虽这么想,他还是捧着食盒,戴好护具,再次进了柳仙苑。 天气骤然转凉,蛇儿们也不再活跃,各自蜷缩在各自安心的角落,陆陆续续进入冬眠。 司马璟喂完一拨还未冬眠的大蛇,听得门外又传来“咔嚓”响动,不禁拧眉。 赶在他训斥之前,常春迅速举起那个食盒:“殿下,是王妃让奴才来给您送点心!” 司马璟眼波微动:“她人呢?” 常春道:“宫里的兰桂嬷嬷来了,王妃便去前厅招待了。” 司马璟闻言,浓眉拧得更深。 少倾,他才开口:“知道了。” 常春暗暗松口气,又惴惴道:“那这点心……?” 司马璟瞥过那个食盒,默了两息,道:“拿过来。” 常春心下诧异,面上却不显,忙将食盒放在一旁的桌上。 当然,他也不忘转达王妃临走前的话—— “王妃还说了,昨日多谢您抱她回府,至于您……至于您……” “至于什么?” “……” 清了清嗓子,常春鹦鹉学舌:“王妃说,哼,至于他小气吧啦不让我进柳仙苑,不进就不进,我才不稀罕!” 司马璟:“……” 常春讪讪低头:“王妃的原话是这样的。” 尽管常春这般捏着嗓子说话,让司马璟听得犯恶心,脑中却莫名脑补出那小娘子说话的语气和神态—— 定是撇着嘴,挑着眉,一脸不服气。 不过,她竟敢说他小气? 昨夜她抱着他死活不肯松手时,他没把她直接丢去蛇窟,已是大发慈悲。 “知道了。” 司马璟道:“你去前头看看宫里来人是何目的。” 常春应了声是,躬身退下。 走到院门时,他习惯性回头看了眼。 却见一袭鸦色大氅的王爷打开食盒,盯着里头的糕点看了一阵,而后拿起一块粉白软糯的糕点,竟直接送进了嘴里。 常春顿时惊得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自家这位素来不喜甜食的主子,居然会主动吃点心? 而且还是这种看起来就甜得发腻的果馅甜糕? 司马璟静坐石凳上,细细咀嚼着那玫瑰果馅的甜糕。 糕点的甜香在舌尖弥漫开来。 恍惚间,好似嗅到独属于她身上的馨雅甜香。 昨日她俯趴在他怀中的吐息都透着一阵甜味,难道是因为平日总吃这些果味花香的糕点? *** 前厅里,茶香袅袅。 云冉正与兰桂嬷嬷聊得亲热。 兰桂嬷嬷看着那端坐在上座,梳着朝云近香髻,一袭海棠红薄袄的娇俏小王妃,不禁笑道:“老奴瞧王妃气色不错,看来嫁过来这几日,过得还算舒心?” “挺不错的。” 云冉也笑吟吟的:“殿下他除了不爱说话,性子冷了些,其他都挺好的。” 兰桂嬷嬷见她眉眼间的放松不似作伪,也暗暗松口气。 浅啜了两口新沏的香片茶,她便将太后的吩咐说了,末了还道:“只盼王妃别嫌弃老奴年老迟钝,老奴定当尽心尽力伺候您和殿下。” 得知太后竟是直接将兰桂嬷嬷派到了他们府上当差,且听这话音,若无意外,日后兰桂嬷嬷便会一直留在王府中,直到荣休。 云冉既惊又喜:“那可太好了!” 她望向兰桂嬷嬷的眼睛里满是真心实意的快活:“前两日嬷嬷骤然离了我身边,我还怪不习惯的。现下您回来了,还能一直留在王府里,于我当真是如虎添翼,如有神助了!” “王妃这话真是折煞老奴了。” 兰桂嬷嬷笑出声,心底却是十分受用。 虽说在宫里伺候太后更为体面,但许是年纪大了的缘故,这几年她也逐渐渴望过些平淡安稳的小日子。 只她在宫里当了大半辈子的差,一生未嫁,无儿无女,宫外虽有个远房的子侄愿意给她养老,但她心里清楚,子侄的“孝心”是用银钱换来的。 与其在那种虚情假意里自欺欺人,还不如继续留在宫里,起码心里踏实。 赵太后或许也是看出她的这份处境,又见她如此喜欢这位小王妃,方才顺水推舟将她调来了景王府—— 既替太后看顾了小夫妻,又给她这个老伙计寻了个清净养老地,一举两得。 兰桂嬷嬷心下感激太后,更是不敢忘记太后的嘱托。 所以随着云冉一回到后院的湛露堂,她就寻了个机会悄悄问:“王妃与殿下的同房之事,可还顺意?” 云冉微愣,待反应过来,耳根也陡然发烫:“嬷嬷,您怎么也问这个啊?” 兰桂嬷嬷:“还有旁人问么?” 云冉赧然道:“昨日回门,我阿娘也问了。” 兰桂嬷嬷恍然,而后点头:“侯夫人问这个也正常。毕竟鱼水和谐,也有利于夫妻之间的感情。” “且您如今已贵为王妃,为王府诞育子嗣可是头等大事。这不单单是为了您和王爷,也是为了皇室的体面和你们长信侯府的荣耀。” “啊,这么严重吗。” 云冉也敛了羞赧,认真蹙眉:“但我今年才十五,《胎产方》上说了,女子太早怀嗣对身子不好,况且……” 阿娘也说了这事不必着急,顺其自然就好。 兰桂嬷嬷倒没想到这小王妃除了会念经,竟还看过胎产之类的书册,倒真是静水流深,深藏不露。 “书上说得有理,但怀嗣也不是一次就中的事。” 兰桂嬷嬷斟酌片刻,还是拆穿了小夫妻新婚之夜的小把戏:“您和殿下怕是……至今还未能煮成熟饭吧?” 云冉压根就不知道那喜帕的事,所以听到这话,并无被拆穿的慌乱。 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阿娘让我洞房那晚都听殿下的,所以殿下叫我闭嘴睡觉,我就闭嘴睡觉了。” 兰桂嬷嬷:“……” 一个敢说,一个也听,当真是两块绝世的木头。 她刚准备与云冉好生说道说道这夫妻之事,便听屋外丫鬟轻声提醒,说是午膳已备好。 兰桂嬷嬷闻言,建议云冉:“王妃不若请王爷来用膳?正好趁着吃饭说说话。” 云冉却是面色微窘。 她不久前才被他拒之门外,这会儿还在生气呢。 才不要和他用膳。 云冉偏过脸,不自然的咳了声,“我开始去过书房了,殿下忙得很,还是晚点再说吧。” 兰桂嬷嬷见状,瞧出几分古怪,却也不勉强,只笑着起身:“也好。” “那便趁着今日有功夫,待会儿用过午膳,老奴陪王妃好好清点一番府中庶务。您如今是一府主母,这些账目田产可得摸清,做到心中有数才是。” 原本打算下午把后院那片空地开垦一遍的云冉:“……” 行吧,先把钱多的活儿干了。 反正那块地也不会跑,得空再慢慢拾掇得了。 于是这日用过午膳,云冉歇了个晌,便带着兰桂嬷嬷移步花厅,开始召见府中奴仆,处理账册。 从前云冉在道观,也看大师姐管过账。 不过她们那个小道观加起来也就六个人,账册也十分简单。 哪像这偌大的王府,虽然看起来清清冷冷、寥无人气,但林林总总加一起竟也养了百来口人。至于各类田产铺子,更是一笔庞大的收支。 一个下午看下来,云冉脑中就只剩一个想法—— 司马璟好有钱!! 而这些钱现下都交到了她的手上,由她来管,也由着她花。 云冉只觉如坠云端,恍恍惚惚,做梦一般。 就这样时不时傻乐两声,她看着账本,打着算盘,不知不觉就到了金乌西坠的傍晚。 因着突然发现自己能自由支配这么多钱后,云冉的心情也多云转晴,上午被拒之门外的那点不愉快也抛到了脑后。 于是在兰桂嬷嬷再次建议她邀请司马璟来用晚膳时,她欣然接受,当即派人去书房去请。 然后—— 再次被拒了。 “殿、殿下说不来。” 传话的丫鬟小心翼翼弓身禀报,生怕惹怒了王妃。 兰桂嬷嬷垂手站在一旁,也听得眉头直皱。 殿下委实过分了,怎的如此不给新妇面子。 她试图替景王找补两句,问那丫鬟:“王爷可是有事在忙,无暇分身?” “奴婢不知。” 丫鬟战战兢兢道:“奴婢未能见到殿下,只听得书房里传来‘不去’二字。” 兰桂嬷嬷:“……” 这丫头也是蠢的,连句场面话都不知道说。 真不知是怎么进的王府。 腹诽归腹诽,兰桂嬷嬷很快定了心神,朝榻边看去。 却见朦胧昏黄灯光下,那花貌娉婷的小王妃坐在榻边一动不动,浓睫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兰桂嬷嬷只当她不高兴了,忙缓了嗓音,上前宽慰:“王妃切莫往心里去,殿下他……他一向都是这个性子,他许是真的有事要忙……” “嬷嬷不用替他找补。” 云冉仰起脸,精致眉眼舒展着,并无预料中的不快:“这个人别扭的很,我早猜到了他八成不会来。” 兰桂嬷嬷微诧:“王妃没生气?” “没啊。” 云冉耸耸肩:“要是为这点事生气,我早就被他气死了。再说了,人挪活,树挪死,与其在这胡思乱想生闷气,不如想想如何解决问题。” 兰桂嬷嬷微怔:“怎么解决?” “这简单。” 云冉从从容容地捋了捋裙摆,站起身:“山不过来,我就过去呗。” “正好我也有事找他商量。” 云冉吩咐青菱:“让厨房把饭都摆去深柳堂吧。” 直到那一抹清雅单薄的身影消失在了庭院里,兰桂嬷嬷都还震惊于这小娘子的豁达与乐观。 就像一棵看起来娇娇弱弱的兰草,实则哪怕风吹雨打、火烧石碾,只要给她一点阳光雨露。 哪怕一点点。 她便能石缝里倔强的冒出个脑袋,坚韧不拔,勃勃生长。 兰桂嬷嬷的心口忽然有股热意在涌动。 后生可畏啊。 看来她和太后都小瞧这位小王妃了。 *** 与云冉披红挂彩、喜气洋洋的湛露堂不同,司马璟的深柳堂一直保持着寻常的清冷素雅。 除了院门口的两盏灯笼贴着个红色囍字,踏入内里,毫无新办婚事的喜气。 云冉也不以为意,大大方方走了进去,站在门口等人通传。 得知她亲自来了,司马璟黑眸也闪过一抹意外。 他本以为接连被拒,她应当死心放弃了。 毕竟小娘子大都面皮薄,多骄矜。 可她…… 该说她是脸皮厚,心太大,亦或是一根筋的傻子? 一旁的常春觑着自家主子的脸色,想了想,还是决定替王妃说句好话:“今日降温,外头还起了风,奴才瞧着王妃弱质纤纤,且她并未带氅衣,若是在外头吹病了便不好了。” 司马璟闻言,撩起眼皮。 他视线越过常春的脑袋,直直看向绿纱窗外那道朦胧娇小的影子。 默了片刻,他道:“让她进来。” 殿下果然还是怜香惜玉的! 常春忙不迭应下:“是,奴才这就去请。” 屋外很快就传来一阵絮絮对话声,那道熟悉的嗓音仿若泉水叮咚,清悦入耳—— “有劳你了,常公公。” “王妃客气。” “厨房的菜还没送过来吗?你们快去催催吧,我肚子都饿瘪了。” “是,奴才们这就去。” 尾音落下,一袭海棠红的身影便迈进了门槛。 一时之间,原本古朴昏暗的屋子好似也变得鲜亮了几分。 司马璟静坐榻边,看着那云鬓红裙的小娘子一步步地朝他走来。 离得近了,她的面容也在烛火下越发清晰。 “拜见殿下。” 云冉原以为她不生气了,但看到司马璟这张清清冷冷的脸庞时,还是有些生气—— 哪怕他长得好看,那也不能这么没礼貌嘛。 司马璟还是头一次见人请安,满脸幽怨。 “起来吧。” 他看着她:“有事?” 云冉道:“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么?” 司马璟本想说“是”,话到嘴边,对上她那哀怨的小眼神,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云冉见状,哼了哼。 锯了嘴的闷葫芦,白长了那么一张好看的嘴。 她自顾自提着裙摆在长榻另一边坐下:“我知道你喜欢清静,但我也不是一天天闲着没事干,专门来打搅你,我也是很忙的好吧!” 说着,她举起了两只手:“瞧见没,我今日打了一下午的算盘,看了一下午的账!手都肿了!” “兰桂嬷嬷还说,之后那些商铺掌事和庄头还会来拜见我,若是得空,我最好也能自个儿去铺子里和庄子上转一转,那样便是日后手上无账册,心里也有一本明账。” 她边说边拿眼睛去瞟司马璟,见他面无波澜,却也没有打断她,便继续说道:“上午我去找你,是想为昨日醉酒的事与你道个歉,顺便谢谢你抱我回院子。” 若说上午提起这事,她还有些不好意思。 这会儿被他拒了两次,那点不好意思也荡然无存—— 他帮了她,却也气了她,就当扯平。 “除了醉酒的事,我还想问你,先前应下你的三个要求,你可想好了?还有,还有……” 云冉抿了抿嫣色唇瓣,纠结片刻,还是说了:“后日我二哥二嫂就得回豫州了,我想去送送他们。” 听到这话,司马璟那双平静无波的黑眸终于有了一丝反应。 他看向幢幢灯影下,那静坐着等他回答的小娘子。 原来她来找他,是真的有事。 并非他以为的……借口。 “你想去便去。” 他道:“只要别拉上我,我不会限制你出府的自由。” 云冉:“……” 谁稀罕拉上他了。 “我又不是那种喜欢强迫别人的蛮横无赖,你不爱出门,那就不出呗。” 她郁闷咕哝着,察觉到男人清淡瞥来的视线,又立刻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你就放心吧,日后非必要场合,我不会叫你出门的。” 她语气恳切,目光清正。 可不知为何,司马璟的胸口却有些发闷。 “殿下?” 云冉连唤了两声,那一袭云纹玄袍的男人才重新看了过来,她忙看着他的眼睛确认:“那你的意思是,我后天能出门送我二哥二嫂了对吧?” 司马璟:“嗯。” 云冉:“那我以后出门,需要和你报备吗?” 报备这个词对司马璟而言,并不陌生。 但在他的认知里,报备是上下属之间才需要的环节,而他对云冉没有任何吩咐,她自然无需与他报备。 至于她每日去哪、做了些什么,也都与他无关—— “不必与我报备。” 静了一阵,司马璟又道:“有些事趁着今日,我也要与你说清。” 难得他会主动说话,云冉眼睛微微睁大,腰背也坐直了:“你说。” 司马璟道:“你我虽已结为夫妻,但这门婚事从一开始,便是你不情我也不愿。所以为着你我都好,日后我们对外是夫妻,关上府门,各过各的,互不干扰。” 稍顿,他掀起眼帘,看向她:“你觉得如何?” 云冉不防他会说出这么一番话。 两道柳眉蹙了蹙,她面露难色:“各过各的,也不是不行,但有一件事,可能有点难办。” 司马璟:“何事?” 云冉咬了咬唇瓣,抬眼:“周公之礼。” 司马璟:“……” “你别误会,不是我想办这事!” 云冉耳根不觉有些发烫,赶紧道:“毕竟咱们俩也不是很熟,真要像我阿娘给的那两个小人儿似的光溜溜抱在一起,那多奇怪。” “不过我阿娘和兰桂嬷嬷都挺重视这事,你也知道,兰桂嬷嬷的意思就是母后的意思。我阿娘那边我倒能应付,只是太后那边……我怕是应付不来。” 云冉一脸认真地问他:“你能应付吗?若你能的话,那你方才说的那些,我都没问题。” 各过各的,互不打扰,不就是她出阁前所期待的最佳状态嘛! 没想到他的想法与她不谋而合,真是瞌睡碰到了枕头,巧得很。 司马璟见她提起这种事,还有什么光溜溜抱在一起的小人儿,竟能面不改色心不跳,眸光也不禁变得复杂。 但他也知,同房的确是二人之间无法绕过的一个大麻烦—— 宫里那位今日将兰桂嬷嬷派来,为的不就是这事? 他了解他这位母后的手段,凡是她想要做的事,不择手段也要达成。 如今她先出软招。 若软招没用,上强硬手段…… 看着对座那一派天真的小娘子,司马璟薄唇抿了抿。 她怕是要受罪。 可若叫他现下与她同房…… 司马璟的唇角不禁抿得更紧,心底也生出一种莫名的负罪感。 她没准连同房要做什么都不知道。 “殿下怎么不说话?是很难办吗。” 云冉见他神情严肃,也单手托腮,叹了口气:“也是,太后和兰桂嬷嬷一看就是极聪明的人,想要瞒过她们怕是不简单。” 就在她皱着眉头冥思苦想该如何解决同房的难题,对座冷不丁响起男人澹然的声音:“还记得你许了我三个要求么。” “嗯?记得啊。” 云冉眨眨眼,疑惑看着他,不知他怎么突然就转变了话题。 “我的第一个要求是——” 司马璟迎着她澄澈干净的目光,喉头莫名有些发紧,一贯平淡的嗓音此刻也透着几分喑哑:“想办法,让我不再抗拒你的触碰。” 作者有话说: 司马二:自我奖励这一块(√ 本章小红包随机掉落,祝大家八月愉快![亲亲] 正文 第26章 【26】 【26】/晋江文学城首发 云冉从未听过如此奇怪的要求。 “什么叫做……让你不抗拒我的触碰?” 而且还是她想办法? 难道不是谁的问题, 谁想办法吗。 就在云冉一头雾水时,厨房的饭菜也送来了——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司马璟见饭菜一上桌, 她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方才还一副迷茫苦想的模样, 现下却盯着那一道道再寻常不过的饭菜双眼放光。 “殿下,你不吃吗?” 云冉拿起筷子, 并没立刻伸出去, 毕竟这深柳堂是司马璟的地盘, 她为客人, 得等主家先动筷。 司马璟深深看了她一眼。 或许, 她是真的饿了罢。 “吃。”他淡淡说着, 也拿起了雕花牙箸。 云冉见他动了筷, 也不再客气,夹起一块她最想吃的干锅香鸭,吃得津津有味。 司马璟习惯了一个人吃饭。 且吃饭于他而言,只是一件维系生命要做的事, 并无乐趣可言。 可眼前之人却吃得十分开心, 仿佛捧着的不是一碗寻常饭菜,而是一碗除忧解虑的仙药。 真有这么好吃? 眼见她又夹了个四喜丸子送入嘴里, 司马璟沉吟片刻, 也夹起一个四喜丸子。 一口咬下, 那七分瘦三分肥的肉馅剁得绵密,却又保留着些许肉粒的嚼劲。细细咀嚼, 肉汁的鲜美混合着荸荠粒、脆藕丁的清甜在口齿之间弥漫, 恰到好处的中和了浓油赤酱的汁水, 使得口感既香醇鲜嫩又不会觉得油腻。 味道的确不错。 吃罢一个丸子, 司马璟见云冉又朝一道荷香糯米排骨伸出筷子。 那道糯米排骨整整齐齐码在墨绿色的荷叶上,每根排骨都裹着一层糯米,而每粒糯米吸饱了荷叶的清香和排骨的肉香,颗颗圆润饱满,晶莹剔透,再淋上一层深褐色的酱汁,点缀些许翠绿翠花,在蒸腾的热气里格外诱人。 司马璟抿了抿唇,也夹了一筷。 云冉见状,朝他看了一眼,却没说话,继续埋头爽吃。 只是接下来,她每夹一道菜,司马璟都跟着她夹。 待夹了第七次,云冉终于憋不住了,一脸疑惑地看向对座的男人:“你学我干什么?” 司马璟拿筷子的手停住。 他道:“谁学你了?” “没学的话,为什么我夹什么菜,你就跟着夹?难不成你——” 云冉忽然想到了什么,乌眸睁大:“你把我当试毒的了?” 司马璟:“……” 小小的脑袋,想象力倒是丰富。 “桌上就这几道菜,难不成只准你夹,不许我夹?” 他平静睇着她:“未免蛮横了些。” 云冉一噎,但看他一脸恬淡,也不禁嘀咕,难道真是她想多了? 算了,夹菜而已,他要学就学吧。 虽然她不懂,这有什么好学的。 摇了摇头,她端起碗继续吃。 大抵是下午算账消耗了太多精神,云冉不知不觉吃了两碗米饭。 见她心满意足的放下碗后,还偷偷摸了下肚子,司马璟蹙眉:“这饭菜有那么好吃?” “好吃啊。” 云冉端起香茶漱口,再看司马璟只吃了一碗饭,吃的那几筷子菜也是跟着她夹的,不禁困惑:“这么好吃的菜,殿下怎么只吃这么点?” 司马璟道:“吃饱了。” 云冉惊愕:“你这么大的体格,吃这点就饱了?” 再看那一桌还剩不少的菜,她叹道:“这些菜浪费了多可惜,早知你吃不了太多,我就该让厨房再少做一些的。” 司马璟这才注意到,桌上的饭菜较之平日的标准,少了好些。 原来是她特地吩咐的。 “殿下真的不再吃点吗?今日这晚膳我是照着咱们两人份点的,我这么小的个头都吃了两碗,你只吃一碗,晚上定然会饿的。” “饿了有糕点。” “糕点可以放着明日吃,饭菜今日不吃,明日就变味了。” 云冉道:“糟蹋食物可不好,一粒米、一棵菜长大多不容易啊,不但要看准时节垦地、播种,还要施肥、浇水、除草、杀虫……” 司马璟眼皮略抬:“你种过?” 云冉:“种过啊。” 司马璟:“……” “殿下或许不知,我们道观的日子可拮据了,加上位置又偏,若不自己种菜,就得花钱去山下村子买,又麻烦又费钱,倒不如自己种菜方便。” 一提到自己熟悉的领域,云冉更是打开了话篓子,嘚啵嘚道:“我们道观原本只有一片田的,后来我发现后山有块地不错,就给它侍弄出来,种了好些番薯和芋头,你别小瞧番薯芋头,这些可是好东西……” 司马璟静静听着。 良久,他才开了口:“累吗?” 云冉怔了怔。 隔着一张长桌,她对上男人那双仿若深不见底的沉静黑眸,心底蓦得泛起一丝异样的情绪。 很快,她别过脸:“干活哪有不累的?不过看着自己种出来的粮食,吃着自己种的菜,挺有成就感的。” “对了,若殿下对种地感兴趣,过些时日我将湛露堂后头那块地捯饬出来,开春叫你一起来播种?” 见对座之人不出声,她摸了摸鼻尖:“不感兴趣也没关系……那殿下,你再吃碗饭?” 作为曾经种过地、饿过肚子的人,云冉实在见不得粮食被糟蹋。 眼看她又用那种亮晶晶的、写满期待的目光望着自己,司马璟搭在桌边的长指微拢。 半晌,他重新拿起碗筷。 云冉眼睛霎时更亮,下一刻却听男人道:“你也别闲着,我方才提的要求,你最好心头有数。” “若做不到,别怪我翻脸无情。” “……” 说的像他现在多有情似的。 腹诽归腹诽,但见司马璟真的又盛了碗饭,云冉也支着下巴,思考起他那个古怪的要求。 不再抗拒她的触碰…… 难道之前他很抗拒吗? 可昨日回门,他几次牵她的手,不是挺自然的么? 还是说他那会儿是在强撑,其实心里很煎熬? 云冉柳眉蹙起,实在想不通,她又不是刺猬,难道碰一碰还扎手不成? 不多时,司马璟用罢一碗饭。 他慢条斯理用香茶漱了口,又拿帕子擦过唇角,方才抬眼:“想得如何?” 云冉恍然回神,看着面前之人,无比诚实道:“这不就只有一个法子嘛。若不适应,那就多试试,自然就适应了。” 说着,她扬声唤人:“将桌子撤了吧。” 婢子们很快闻声而入,收拾碗碟。 常春一直守在门外,待见到今日的晚膳竟然用得精光,且殿下还用了两碗饭,顿时心花怒放—— 乖乖,这王妃瞧着天真烂漫,不谙世事,没想到手段竟如此了得,竟能哄得殿下吃下两碗饭! 也不知她使得什么法子,改日他定寻个机会好好讨教一番才是。 门外的常春对王妃心悦诚服,屋内的云冉则是深吸一口气,提裙走到司马璟面前。 眼见她越靠越近,那张粉光若腻的娇嫩脸庞也俯身而来,近得都能瞧见她颊边细细的绒毛,司马璟下颌紧绷,撑在榻边的手指也陡然攥紧:“你做什么?” “完成你的要求啊。” 云冉清润的眸子眨了眨:“我三嫂和我说,去岁她和三哥刚成婚时,我三哥吃不来一点辣。但因她顿顿都吃辣,连嘴巴都有了辣味,日复一日,我三哥也能吃辣了。” 虽然云冉不理解为何吃辣吃到嘴巴都会变辣,但三哥如今能吃辣是有目共睹的—— 可见习惯会慢慢改变一个人。 “所以殿下,从今往后,我试着每日抱你一回,如何?” “……”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咯。” 云冉说着,直起腰身:“你站起来吧,站着好抱。” 司马璟也不知他是中了什么邪,直到怀中蓦得贴近了一抹温软,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竟真的听了她的鬼话站了起来。 云冉抬起两只手,“啪嗒”一把抱住眼前高大的年轻男人—— 就像是抱着一棵挺拔的树。 尤其当男人的身子越发僵硬,连肩背的肌肉都绷紧,那坚硬的手感更像树了。 “你别紧张……” 云冉试图拍了拍男人僵直的背:“若是实在紧张,你闭上眼,就把我想象成……唔,想象成你最亲近的人吧。” 最亲近的人,总不会抗拒。 比如她闭上眼,想象现在抱着的是郑氏,或是师父,她整个人只觉得幸福,甚至连双臂都不禁拥得更紧。 拥抱是有力量的,司马璟浑身发僵的感受着那紧贴的柔软。 最亲近的人。 他最亲近的人,是谁。 没有。 在这世上,他早已没了亲近可信之人。 而眼前这个闭着眼,紧紧环抱着他腰身的小娘子,便是五岁之后他生命里最为亲近的人。 她像一朵云,一朵柔软的、散发着甜香的云。 明明个子小小,肩背削薄,可紧贴着的时候,无一处不软,无一处不热。 他的身体似乎并不抗拒这份温软,甚至…… 甚至想抬起手,拥得更深,留得更久。 念头才起,怀中之人陡然松开手,结束了这个拥抱。 司马璟眸光一顿。 低头看去,云冉正好也仰脸看来:“殿下,你感觉如何?” 看着昏黄烛光下女孩儿那双不染一丝杂质的干净眼眸,司马璟忽然有些难堪。 “殿下?” 云冉见他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心下不禁惴惴。 不应该啊,她方才分明感觉到他的肩背没那么绷着了,应当是有作用的。 “书上说,男女之间哪怕不交合,就这样抱着也会产生愉悦,殿下难道没感觉吗?” 云冉对书上的内容深信不疑,毕竟那可是道门养生典籍,老祖宗传下来的智慧。 司马璟喉头微滚了滚,半晌,才嗓音沉哑道:“你看的什么书?” 云冉:“方才说的是《合阴阳方》上的,殿下没看过?” 司马璟:“……” 的确没看过。 但这书名听着…… 他拧起浓眉,“谁给你看的这些书?” 云冉:“我自己看的,怎么了?” 这理直气壮的语气配上一脸单纯的表情,让司马璟忽觉头疼。 云冉见他不说话,只当方才的拥抱体验不好,斟酌片刻,道:“书上说的应当不会错,可能今日才第一次,效果不佳,等日后我们再多试试。日子久了,自然就习惯了,殿下以为如何?” 他以为如何…… 司马璟垂下眼,看着面前娇娇小小的人儿,喉头无端发紧。 半晌,才沉沉发出一个:“嗯。” 今日事毕,云冉也不再多留。 和司马璟说了声“明晚见”,便哼着小曲,溜达着回湛露堂了。 夜幕沉沉,无星也无月。 青菱打着灯笼跟在云冉旁边,不理解自家娘子有何高兴的。 明明都到了深柳堂,却依旧没能留宿,不应该难过么? 有这想法的不止青菱一人,兰桂嬷嬷瞧着天色暗了,外面还刮着风,王妃今夜应当顺理成章留在深柳堂了,正准备泡个脚歇下,却听得院外响起动静,说是王妃回来了。 这惊得兰桂嬷嬷刚脱下袜子又赶紧穿上,披着件藏青长袄便迎了出去。 “王妃,您怎的这么晚还回来了?” 兰桂嬷嬷瞧着云冉被寒风吹得泛红的鼻尖,忙让丫鬟们去取热水和香膏,自己则扶着云冉往暖阁里去:“瞧这小脸冻的,都红了。” “还好,今夜吃得太饱,走一走正好消食。” 云冉弯眸笑道,一进暖阁就解了厚重的氅衣,坐上暖榻。 她看着兰桂嬷嬷的装扮:“嬷嬷是已经歇下了吗?若是歇下了,不必亲自来迎的,这大冷天的,一坐一起容易着凉,尤其是老人家,最是受不得冻,我家师父就是冬日里着凉……唉,不提那些不好的事。” “反正您日后不必特地起身,这不是还有青菱她们照顾我么。” 兰桂嬷嬷听得她这般关切,心下熨帖,语气也愈发慈爱:“老奴不过是个奴才,哪有那么金贵。倒是王妃您怎的大冷天回来了,殿下他……他没留您吗?” “我的衣裳用品都在湛露堂呢,他留我做什么。” 云冉接过丫鬟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大口暖了肠胃,方才继续道:“何况他都说了日后我和他……” 话到嘴边,她及时刹住。 那些“各过各的,互不干扰”的话,是她和司马璟的私下约定,万不能放在台面上说。 兰桂嬷嬷蹙眉:“日后怎么?” “没,没怎么。”云冉讪讪一笑,假装喝茶。 兰桂嬷嬷觉得不对,只是不等她问,云冉便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嬷嬷,我有些困了。您不是说明日还要带我去库房转转吗,也赶紧回去歇息吧。” 见王妃明显有事瞒着,兰桂嬷嬷虽好奇,却也谨记着身份不好追问,只得颔首:“那王妃您好生歇息,老奴先告退。” 她转身离去,还不忘交代青菱等人:“夜深露寒,值夜时都警醒着,莫要让王妃受了寒。” 青菱等人躬身称是。 待到那道稳重的藏青色背影消失在寝屋里,云冉也长长舒了口气。 好险,差点说漏嘴了。 *** 夜阑人静,冻云四幂,朱色宫墙之内更是杳杳清寂。 今夜,文宣帝留宿皇后的凤仪宫。 绣着金凤展翅的暗紫色幔帐之内,文宣帝拥着郑皇后,下颌轻轻抵着她的额。 郑皇后阖着眼,靠在自己夫君温暖的怀抱中昏昏欲睡。 忽然,头顶响起男人温和的嗓音:“朕听闻,母后将兰桂嬷嬷调去了景王府中。” 郑皇后悚然睁开眼,睡意全无。 “是,是有此事。”她轻声答道。 帐子里静了有一会儿,才传来皇帝温润的低笑:“母后可真是疼爱阿璟。” “兰桂嬷嬷跟在她身边快三十年了,可谓是她在这世上最亲近信赖之人,她也舍得调去伺候那云家小娘子。” 文宣帝轻笑两声,又抚着皇后的背:“你当年嫁给朕,都不曾得她这般器重,如今你那流落乡野的姑家表妹得了这份恩典,皇后心下可有不平?” 郑皇后一听这话,连忙起身:“臣妾不敢……” 才撑起半边身子,就被文宣帝按下。 帝王宽厚温热的大掌拍了拍她的背:“不过是你我夫妻之间夜里闲话罢了,何必紧张。” 郑皇后重新躺下,又被男人抱住。 他的下颌贴着她的额,宽慰般喃喃:“你也不必往心里去。阿璟过去吃了不少苦,而今苦尽甘来,母后自然盼着他早日开花结果。” 郑皇后唇瓣嗫喏两下,低低道:“是。” “且他那人性子古怪,待人冷淡,若不派个人去推上一把,也不知何时才能有喜讯。” “因着前头那三门婚事,他已白白蹉跎了几年,若再拖下去,外头的人还以为是朕苛待手足,有意打压他。” “唉,朕这个兄长,也实在难做。” 文宣帝低下头,“旁人不懂,嫣儿作为朕的枕边人,总该多体谅体谅朕,不是么?” 黑暗之中,郑皇后牵动着嘴角的弧度:“是,臣妾知道陛下的不易,不会……不会将那些事往心里去。” “这才对了。” 文宣帝欣慰的摸了摸皇后的脸:“这才是朕的好皇后。” 郑皇后默然不语,胸腔里的心却咚咚跳得飞快。 尤其感受到男人搭在腰间的手越收越紧,她险些吃痛出声。 “陛下。” 她转过身,颤抖地抱住了文宣帝:“陛下,夜已经深了,明日您还有早朝呢,睡吧。” 那握着腰间的手一顿。 “是,明日还有早朝。” 皇帝拥她入怀,轻笑道,“睡吧。” *** 转过天去,又是一个阴沉天气。 天气越来越冷,雪却迟迟落不下来。 兰桂嬷嬷说:“看样子是在憋一场大雪。” 云冉对此满怀期待,她在扬州见到的都是淅淅沥沥的小雪,还没见过鹅毛般的大雪呢。 这日她随着兰桂嬷嬷清点了一日库房,更加具体地意识到景王府有多少金银财宝以及司马璟有多么暴殄天物。 好些珍贵的摆件和丝绸茶叶,他竟然就堆在仓库里积灰,从未拿出来用过! 太浪费了! 简直是该拖出去被雷劈的地步! 于是当日夜里,她和司马璟用晚膳时,义正言辞的表达他这样浪费实在可耻,若再不拿出来用,那些锦缎要霉灰褪色,茶叶要潮湿变味,古玩摆件也会年久失修,蒙尘破败,此乃遭天谴、损福报的行为。 对此,司马璟只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你拿去用。” 云冉上一刻还正义凛然,刹那就被他这句轻飘飘的“你拿去用”堵住了嘴。 少倾,她有些忸怩地搓了搓手:“我…我真的能拿去用啊?” 司马璟:“嗯。” 他物欲极低,那些东西送进府中,他也用不上,自然就堆在库里。 既然她感兴趣,那就随她处置。 云冉:“随便用?” “……” 司马璟蹙眉,瞟她一眼:“嗯。” 话落,便见她的眸子铮光明亮,闪闪发光,嘴角的笑容更是压都压不住,活像是一只掉进了米缸里的老鼠。 就有这么高兴? 若是云冉能听到他的心声,必然点头如捣蒜。 高兴啊,那么一大仓库的奇珍异宝都归她处置了,里头的东西随便拿出来一样都够她们小道观衣食无忧一辈子,这么一大笔横财,谁能不高兴? 当然,她如今也不缺钱花。 侯府给她的嫁妆都够她锦衣玉食过上十几辈子了。 但谁会嫌钱多呢? “那就多谢殿下了。” 云冉笑眸弯弯,头一回觉得眼前冷冰冰的男人是如此顺眼—— 这哪里是煞神,分明就是财神嘛。 司马璟看着她那过于狗腿的笑脸,一时无言。 都说修道之人清心寡欲、淡泊名利,可她非但这般见钱眼开,私下里还读那些阴阳交合之书…… 她从前待的那家道观,是正经道观吗? “时辰也不早了。” 云冉看了眼窗外黑沉沉的天,和昨日一样命人撤了桌,又看向榻边的男人:“殿下,来吧。” 司马璟:“……” 看着她毫无半分赧然,一心完成任务的认真模样,他薄唇微动,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最后还是站起了身。 云冉大大方方走到他面前,像昨日一样,张开双手抱住了他。 男人的胸膛宽阔,腰身窄劲,十分好抱,且他身上那沉稳清冽的龙脑香很好闻,云冉挺喜欢这个味道。 不过最让她惊喜的,今日除了抱上去的那一瞬间,他的身子僵直了下,过后很快就松泛了下来。 远不像昨日那般绷紧与抗拒。 这足以说明,这个办法有效的! 云冉抱着男人,美滋滋的想,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几天她就能完成他的第一个要求了。 也不是很难嘛。 而司马璟低下头,看着那无比自然地贴在胸口的小脑袋,圆滚滚,毛茸茸,看起来很好揉。 垂在袍摆边的长指动了动,他缓缓抬起—— “好啦!” 云冉感受到男人完全放松下来,果断松手,结束了今日的拥抱。 司马璟的手指僵在半空中,冷白脸庞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生硬。 云冉沉浸在“我可真是个天才”的得意里,全然没有察觉,只弯眸朝他笑:“时辰不早了,我明日还得早起去送我二哥二嫂呢,便先回去啦。” 说着,还很有礼貌地朝司马璟福了福身:“殿下也早些歇息,明晚见。” 望着那道黛绿色的身影越走越远,恍若一只脱笼蹁跹的蝶儿,司马璟站在原地,莫名觉得屋内的色彩好似也被她带走,变得黯淡。 良久,他别过脸,看向雕花窗棂外摇曳的烛影,漆黑眸底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作者有话说: 冉冉:我真是个天才! 司马二:……- 小红包掉落,大家周末快乐,明天见![亲亲] 正文 第27章 【27】 【27】/晋江文学城首发 翌日一早, 苍苔露冷,彤云密布。 云冉做完晨课,换上一身簇新的绣翠蓝竹叶暗花小袄, 梳了个如意髻,便带着青菱出了门。 紧赶慢赶抵达长信侯府时, 云锐夫妇已在前厅与家人辞行。 见着云冉赶了回来,全家人皆又惊又喜。 “冉冉, 你怎么回来了?” “是啊, 景王殿下呢?怎么没瞧见?” “快到暖炉旁烤烤手, 外头天寒地冻的, 莫要着凉了。” 云冉摆摆手, 一一笑答:“我是特地赶来送二哥二嫂的。” “殿下没来, 他不爱出门, 叫我自个儿来送。” “我不冷的,早上喝了一大碗鸡汤,这会儿全身都暖烘烘的呢。” 说话间,她走到云锐夫妇面前:“二哥二嫂, 我送你们到灞桥吧。” 相比于其他几位兄嫂, 云冉与云锐夫妇相处的时间最短。 夫妇俩此去豫州,下次再见又是一年后, 云冉便想着能多相处一会儿算一会儿。 妹妹有意亲近, 云锐夫妇自然是求之不得。 郑氏却有些顾虑, 拉着云冉小声道:“灞桥可不近,一来一回得大半日, 你若是回去晚了, 殿下他会不会不高兴?” 今时不同往日, 女儿如今嫁了人, 终归比不得在室时自由。 “阿娘您放心吧,殿下不会不高兴的。” 云冉十分笃定,司马璟可巴不得她别去打扰他呢。 郑氏见女儿这般胸有成竹,只当小俩口私下里相处的不错,便也没再多问。 眼见天色不早,云锐夫妇也准备启程—— 原定是由四郎云商一人去送。 云冉一来,三嫂钱似锦也决定一起出门:“反正在家也是闲着,倒不如一道去,路上还能和二嫂、妹妹说说话。” 打从云冉出阁后,钱似锦只觉寂寞无比。 从前没有小姑子,她也不觉得,后来习惯了小姑子在府中作伴,叽叽喳喳,热热闹闹。 骤然一出阁,府中都好似少了份生机,她与大嫂之间也恢复了从前那种聊不上几句的状态。 钱似锦无比想念小姑子在府里的日子。 且她看得出来,不止她一人这般。 这不,她一提要出门,余光就瞥见大嫂也有些意动。 只是李婉容今日庶务缠身,实在无法抽身,只得扼腕叹息。 最后还是云商、云冉和钱似锦一道出门相送。 因着妹妹和弟媳的加入,云泽便与云商一道骑马,三位女眷坐马车。 深青色车帘一放下,钱似锦就打开朱漆雕花食盒,边摆出糕饼点心、瓜子花生,边道:“我昨夜还与你三哥在猜,你今日会不会来送,果然叫我猜对了,你当真来了!” 云冉笑道:“我既知道了,自然是要来的。何况都在长安城里住着,来去也方便。” 卢令贞则是没想到云冉会来。 一来,他们夫妇与小姑子相处时间,满打满算都不到两日,交情尚浅。 二来,小姑子如今已是一品王妃,诰命比婆母郑氏还要高,派个人来送份礼已然足够,哪敢劳动她亲自相送? 可她却是来了。 没有半点王妃的架子,也没有半点生疏客套,仍是是那副活泼可亲的小妹妹模样。 卢令贞心底又欢喜,又遗憾—— 此行太匆匆,不然若是能像大嫂、三弟媳那般与妹妹多多相处,那该多好。 “二嫂怎么一直盯着我瞧?难道我脸上有脏东西么?” 云冉疑惑,还伸手摸了摸脸。 忽的被点破,卢令贞那张娇嫩脸庞立刻泛起绯色:“没有脏东西,我只是……只是想到此次一别,下次再见又得一年后,心头很是不舍,便想多看看。” 钱似锦一听,挑眉道:“那二嫂如何只盯着妹妹看,也不看看我?哦,我知道了!定然是觉得妹妹比我生得更漂亮不是?” “没……” 卢令贞连忙摇头,一张脸也因慌张更红了:“弟妹别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 钱似锦拉长尾音哦了声:“那二嫂说说,是我长得好看,还是妹妹好看?今日若是说的不好,待会儿我可不让你和二伯走了。” 卢令贞不防钱似锦突然发难,一会儿看看三弟妹明艳动人的面庞,一会儿看看小姑子清灵明媚的眉眼,握着帕子的手也不禁揪紧了:“花开百朵,各有千秋。三弟妹似滴露牡丹,国色天香,妹妹似山间幽兰,玉质纤纤……” “好了好了,三嫂你就别逗二嫂啦。” 云冉抬手拍了一下钱似锦的手,又凑到卢令贞身旁坐下,弯眸轻笑:“二嫂别上三嫂的当,她是仗着你脸皮薄,故意与你玩笑呢。” 钱似锦也憋不住,噗嗤笑出声:“二嫂别生气,我只是与你胡闹呢。” 稍顿,她又狭促朝着卢令贞挤了挤眼睛:“你这般容易害羞,平日里二伯应当也没少逗你吧?” 卢令贞一听,顿时更成了个大红脸,半晌才绞着帕子小声道:“他那人老实,日常很少这般……” 除了夜里床帷间爱说些话逗弄她,白日里还是比较正经的。 钱似锦听着这话,再看卢令贞这娇娇柔柔的羞赧模样,心下暗想,便是她个女人看着这般娇滴滴的玉人儿都忍不住心痒痒,可别说二哥了。 怪不得当年便是冒着自毁前程的风险,也要将这温柔似水的美人儿娶回家呢。 因着钱似锦方才那玩笑一闹,车内的气氛也活跃起来。 三人年岁相仿,又都是成了婚的妇人,自然不缺话聊。 卢令贞虽然性情内敛,没有云冉和钱似锦两人那般能说会道,但也融入其中,静静听着,偶尔也接上两句。 听着马车里时不时传出来的说笑声,前头迎着冷风骑马的两兄弟,也都相视一笑。 云锐牵着缰绳感叹:“和你嫂子成婚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她笑成这样。” 云商道:“我也是第一回听三嫂笑成这样,她平日里在家可没这样和大嫂说笑过。” 云锐:“大嫂稳重,也不是那等爱说笑的人。” 云商挑眉:“冷观音配老夫子,嘿,天生一对!” 云锐瞥他一眼:“背后议论兄嫂,仔细我回头告诉大哥。” 云商却是半点不怕:“说呗,到时候大哥问起来,我就说你先说的,大不了咱俩一起挨批!” 云锐气笑了,伸出腿去踹云商:“你这混蛋玩意儿。” 云商边偏身躲过,边故意怪叫:“二嫂,二嫂!我二哥打人啦!” 一听妻子的名号,云锐立刻变了脸:“闭嘴吧你,别打扰她们清静。” 云商嘻嘻笑了下,见好就收,只是还不忘打趣:“没想到二哥与三哥一样,也是个妻管严。” 三哥妻管严也就罢了,毕竟三嫂的确是个泼辣伶俐人。可二嫂瞧着斯斯文文,弱柳扶风,竟也能叫人高马大的二哥俯首帖耳,唯命是从。 当真是奇了! 云锐听得弟弟调侃也不恼,只回了个白眼:“你个毛头小子懂个屁。老话说得好,爱妻者风生水起,你便是想当妻管严,还没得当呢?” 云商一脸不屑:“我还没玩够呢,才不要找个人来对我管手管脚。” 兄弟俩在外你一言我一语的斗嘴,马车里女眷们也咭咭呱呱,欢声笑语。 只是分别终有时。 冬日的灞桥荒芜苍茫,并无依依杨柳供人折枝相送。 但云冉还是送了一堆礼物给云锐夫妇:“这支百年老人参,冬日里正好炖汤补身子。这是贡品的虎丘茶,今年喝还不算太晚。还有这些蜀中的浣花锦,我特地比着二嫂你的肤色选了这几个清雅的颜色,那匹藏青和墨蓝的,是给二哥的,正好能做两身新袍子,来年开春穿……” 她絮絮塞着礼物,卢令贞满脸不好意思:“妹妹实在客气了。本该我们这些做兄嫂的给你买礼物,怎好叫你给我们拿这么多。” 且这每一样都价值贵重。 云冉道:“没事,反正王府仓库还有好多呢。” 一听这些是从王府宝库里出来的,云锐夫妇更是面面相觑。 略作思忖,云锐将云冉拉到一旁:“妹妹,你拿这些东西出来送人,王爷可知道?” 云冉道:“他说了,随我处置呢。” 云锐蹙眉:“随你处置,许是叫你自己用,若是叫他知道你拿来贴补娘家人……怕是不好。” “不会的,殿下他不是那等小心眼的人。” 云冉道:“而且我自己用也用不完啊,就那人参,府库里有十多根,我要是全吃了,还不得补得喷鼻血?至于茶叶、锦缎,更是多得数不胜数,我也压根喝不完、穿不完。与其放在府库里积灰,不如拿出来分了,物尽其用。” 稍顿,她看向云锐:“难道哥哥嫌弃这些东西?” 云锐忙道:“哪里的话。你能惦记我和你嫂子,我们欢喜还来不及呢,这不是……这不是怕你回头不好交代吗。” “这你放心了,我昨日可是问了殿下两遍,他都说由我处置呢。” 所谓拿人手短,云冉觉得她有必要替司马璟挽回一点形象:“我知道外头都把殿下传得十分邪乎,但你们若与他相处过,就会发现他其实没有那么可怕……” 她叽里呱啦说了司马璟一通好话,云锐静静听着,见妹妹眸光清澈坦然,不似作伪,一颗心也放回肚子里。 “好,只要你过得好,哥哥也能放心了。” 云锐拍了拍云冉的肩,道:“二哥远在豫州,无法及时照应你,你若遇上什么事,尽管回家找爹娘和你其他哥哥。若他们不顶用,再给我写信。” 虽然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事是爹娘和大哥他们搞不定的。 云冉笑了笑:“知道了,你和二嫂在外头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尤其是二嫂,那样娇柔的娘子,你可别欺负人家。” “哈哈哈,这还用你说?” 云锐大笑起来,一张黧黑脸庞满是得色:“我恨不得将你二嫂当做菩萨供起来呢。” 不远处的卢令贞正和钱似锦说着话,听到这一句,唰得又红了脸。 她回过头:“夫君!” 云锐立马应道:“欸,来了来了——” 此时已过午时,一家子简单在路边茶铺吃了顿便饭,方才分道扬镳。 回程路上,钱似锦挽着云冉的胳膊,道:“去岁我与你三哥成婚时,二哥俩口子没回来,所以此番也是头一回见到他们。” “虽说没见过,但我也知二嫂和大嫂一样,都是出自世家名门,一个陇西李氏,一个范阳卢氏,都是响当当的大族。何况二嫂还未出阁时,所作诗篇文章就备受赞誉,连我这种不怎么爱读书的,在闺中都听说过她第一才女之名。” “原想着她既是世家女,又是第一才女,定然比大嫂还要事……咳,重规矩。未曾想这些时日相处下来,竟是个如此和气的人儿。” “如今你出了阁,她也回了豫州,唉,家里一下子少了两个可以说话的人,我这心里当真是空荡荡的,难受!” 云冉也知道大嫂三嫂一向面和心不和,之前在家,她也尽量在中间充当个和事佬,缓和她俩的关系。 没想到一离家,二人关系又恢复了原样。 “三嫂,大嫂虽说规矩了些,心地却是很好的。” 云冉劝道:“或许你能试着放下芥蒂,与她好好相处一下?” “嗐,你当是我不愿与她好好相处?是她非得拿鼻孔瞧人,打心眼里瞧不上我的出身。” 钱似锦撇了撇红唇:“商户怎么了?我老汉儿堂堂正正做生意,不偷也不抢,辛辛苦苦打拼出今日的家业容易吗。他们高门士族仰仗着祖上的荫庇,养了那么多好吃懒做的蠹虫蠢材,哪里就比我们高贵了?” 云冉长在乡野,听说过不少以权压人的贪官权贵,也见过不少偷奸耍滑的黑心奸商,是以两位嫂子之间的矛盾,她也束手无策,只得暗暗叹道—— 缘分强求不得,且顺其自然吧。 申时一刻,马车重新进了长安城。 听说云冉打算将府上积压的陈茶都处理掉,钱似锦直接吩咐马车去东市,钱氏茶铺总店。 “我去问问我家大掌柜看看能收多少,若能都收了,你就尽管送来,保证比市场上收茶的价格划算。” “那真是太好了。” 云冉求之不得:“你是不知道昨日我打开库房,看到里头好几箱子茶叶,且都是上品,就那般搁在里头积灰,有多可惜。” 钱似锦好奇:“都是宫里赏的?” 云冉道:“有宫里赏的,有其他府上送的四时节礼。你知道的,殿下一向不与人来往,但别人碍于他的身份,该送的节礼还是会送。所以府上只管收礼,不会回礼……” 钱似锦:“……” 难怪小姑子出手如此阔绰,原来家里有个只进不出的招财貔貅。 说话间,马车也到了钱氏茶行的总铺。 只见那铺面轩敞华丽,高达三层,飞檐翘角,覆以琉璃,日光下澈,烨烨有光。 位置也极佳,就在东市入口处,周围车马络绎不绝,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云冉仰着脑袋感叹:“三嫂,你家可真有钱啊。” 钱似锦一脸骄傲地摆摆手:“还行吧。” 说着,边拉着云冉,边招呼着小叔子云商:“来,请你们喝我家的极品大红袍。” 大小姐驾到,掌柜闻讯,立刻小跑着出来迎接。 待毕恭毕敬将一行人引去三楼雅间,不曾想却在走廊处遇到个熟人—— “崔家哥哥?” “云五妹妹?” 崔泊序手提着一盒洒金红纸包好的礼茶,正要下楼,却见云家三人迎面而来。 直到云商皱眉看来,崔泊序才恍然回神,忙上前与另两人见礼:“三少夫人,四郎。” 钱似锦回了个礼,同时不动声色上前一步,以身子挡住了云冉。 云商道:“泊序兄来这买茶?” 崔泊序颔首:“下月初八是家师的寿辰,听闻今日铺中到了新茶,特来购置,以作贺礼。” 云商:“原来如此。那倒是巧了,这铺子正好是我三嫂家开的,我们来喝茶。” 崔泊序嗯了声,视线却是不住往云冉身上看去。 只见她乌发盘起,一件绣翠蓝竹叶暗花小袄衬得肤色雪白,脸颊如玉,那黛眉杏眼之间仍如初见般清澈灵动,仿佛依旧是那个无忧无虑、待字闺中的小娘子。 自那日从玄都观一别,二人虽再未相见,但他却一直关注着她的情况。 得知她平平安安嫁去了景王府,他也替她暗松口气。 只是后来听闻,一向离群索居的景王竟然陪她回门了,且夫妻俩成双入队,举止亲昵,不知为何,他心底又生出一份怅然—— 明明她第一日回长安,他就遇上了她。 若是他能早一些与她提亲…… 或许,或许便不会存在这份无法宣之于口的遗憾。 “泊序兄,若无其他的事,我们先上楼了。” 同为男子,云商一眼看出那崔泊序看向妹妹的眼神不对劲。 虽然他也纳闷,这崔泊序就见过自家妹妹一面,如何就惦记上了? 嗯,一定是自家妹妹太漂亮了。 倘若不是太后那道赐婚,自家的门槛这会儿怕是也要被求亲者踏破了吧。 崔泊序自然也明白云商的意思,点头应了声“好”。 只是经过云冉身边时,仍忍不住问了句:“云……王妃,近来可好?” 云冉对崔泊序的印象还是不错的,如今再次遇上,她笑道:“多谢崔家哥哥挂怀,我很好呢。” 想了想,又补充:“我如今活着,足见那些克妻之言皆为虚妄,也盼你能早日释怀,莫要因流言蜚语,误会了我家殿下。” 一句“我家殿下”,叫在场三人都神色一变。 钱似锦心底偷笑,小夫妻感情真好。 云商则是纳闷,妹妹何时和景王这么要好了? 崔泊序是既疑惑,又失落,好半晌才勉强牵出一抹笑:“王妃万事顺遂,可见福泽深厚,老天保佑。” 云冉也觉得是祖师爷在天上保佑着她,笑了笑,又邀请道:“难得遇上,崔家哥哥若是得空,与我们一道上楼喝茶?” 迎着小娘子透着友善的明眸,崔泊序怔了一怔。 再看云商和钱似锦那客气又疏离的浅笑,崔泊序客气婉拒:“不了,我府中还有些事要忙,就不打扰了。” 云冉闻言,有些惋惜,但也不强求:“好吧,那改日有机会再一起。” 崔泊序应了声好,便与他们三人告辞。 直到走到一楼,隐隐听到楼上传来对话声—— “……你如今嫁人了,怎好邀请外男一道饮茶呢?” “可崔家哥哥不是朋友么,嫁人了就不能和朋友一起喝茶吗?” “………” 之后的话,被掩映在雅间门内,再听不见。 崔泊序口中呢喃着:“朋友……” 良久,他扯了扯唇角,提着茶礼,走出了钱氏茶庄。 ** 暮色渐沉,景王府的灯火也次第点燃。 平日里昏暗幽静的深柳堂,今日院门到院内多燃了好几盏灯,将来时的路照得光亮堂堂。 只是直至夜深,依旧不见那道灵动如蝶的身影。 望着那负手立于窗边的玄袍男人,常春斟酌片刻,还是开了口:“王妃许是出门整日,身子乏累,方才不得空……” 话没说完,窗畔男人一个冷眼扫来。 那目光里迫人的威严与冷戾,叫常春的膝盖发软,扑通就跪下了:“殿下息怒,是奴才多嘴了。” 他伏爬着,却能感受到那道视线仍旧停留在头顶,如蝮蛇盘亘,幽沉湿冷。 心里不禁叫苦不迭,这都叫什么事啊? 您若想见王妃,直接去湛露堂不就得了。站在这里望窗户,人家也不知道您在等啊。 忽然,头顶冷不丁响起一道低沉嗓音:“出门送个行,如何会太过劳累?” 常春打了个激灵,忙将王妃今日的行程如实汇报。 说到钱氏茶庄时,他顿了顿。 司马璟的耐心本就所剩无几,语气愈沉:“有话就说。” “是、是……” 常春嗓音发颤,将王妃在茶楼偶遇崔家三郎的事说了。 话落,屋内一片沉寂,唯听得窗外朔风凛凛,灯笼滉漾。 就在常春提心吊胆之际,窗边忽的传来一声哂笑。 还不等他反应,眼角余光晃过一抹玄色暗纹袍摆。 再度抬眼,常春望着那道很快隐没于茫茫夜色的高大身影,心下惶惶。 殿下这是要去哪? 柳仙苑,还是…… 湛露堂? ** 云冉今日出门整天,实在累得不轻。 回程的路上,她原本还惦记着司马璟或许在等着她过去。 可回了湛露堂,躺在榻上喝了杯暖参茶,又见外头天色已黑,北风呼呼,屋内暖洋洋的实在舒服。 两厢一对比,懒劲儿上来了,便再不愿动弹。 反正少一天不抱,也没多大区别,没准他那边还乐得清静呢。 这般想着,她也就安心地沐浴更衣,上床睡觉了。 不知不觉,夜色愈浓,万籁俱寂。 云冉躺在软绵绵的被窝里,阖眸正睡得香甜,忽然一阵寒风袭来。 那凉丝丝的风儿直往脖颈间吹去,拂过肌肤,激得她都不禁打了个寒战。 待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她边纳闷幔帐明明是拉上了的,如何会有风钻进来,边撑起身子,打算将幔帐拉上。 未曾想睡眸才睁开一条缝,便见榻边赫然多了一道昏暗的人影。 “鬼、鬼……鬼啊——唔!” 嘴巴陡然被一只温热的大掌捂住。 云冉乌眸剧烈颤动着,直到冷风吹过朱柿色幔帐,男人那张过分秾丽的脸庞也在眼前放大。 她眸中的惊惧也转变为满满的疑惑:“唔唔?” 作者有话说: 周日愉快,本章继续小红包,大家明天见~[亲亲] 正文 第28章 【28】 【28】/晋江文学城首发 “殿下?” 云冉瞪圆了眼, 难以置信看向面前缓缓撤回手的男人:“你……你怎么会在这?” 大半夜的突然出现,很吓人的好吧! 司马璟直起身,看她一眼:“起来。” 云冉:“……?” 她摸不着头脑, 但见一袭玄袍的男人静静站在床边,大有一种“你不起来我就一直站在这”的意思。 罢了。 不理解, 但为了能赶紧睡觉,还是照做吧。 她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这才发现窗户不知何时开了, 冷风直往里吹。 她就说怎么感觉阴风阵阵的。 “殿下, 你不冷吗?” 云冉皱眉:“先把窗户关上吧, 北风将屋里的暖气给冲走了。” 司马璟见她一头丰茂乌发散开, 只着一身单薄的牙白亵衣, 唇角轻抿了抿, 还是先去合了窗。 再次回到床边,云冉却没下床,只跽坐在床边,满脸疑惑地望着他:“殿下深更半夜的过来, 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她特意将“重要”二字咬重。 毕竟若无大事, 大半夜扰人清梦的行为,都该拖出去被雷劈! 司马璟不说话, 只幽幽盯着她。 夜深人静, 光影昏暗, 云冉被他这无声的幽暗注视盯得背脊都有些发毛。 正琢磨着他不是半夜鬼上身了吧,手都去摸枕头底下的符箓了, 忽见面前的男人张开了双手—— “啊!我警告你别胡来!” 云冉迅速掏出符箓, 闭着眼睛高高举起:“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妖魔鬼怪, 速速现身!” 寂静,寂静,还是寂静。 云冉悄悄睁开一只眼,便见面前男人一脸清冷,只两只手抬起,道:“抱。” 云冉:“……?” 抱? 呃,抱?! 脑子打结了两息,她才回过神:“你、你大半夜的过来,是要我抱你?” 司马璟的脸色不易察觉的僵了下。 再次开口,语气也多了份不耐:“快点。” 云冉:“……” 奇葩,真是个绝世的奇葩。 她心底叹口气,还是挪了过去,认命般抱住男人那抹劲腰。 莫不是她前世挖了他祖坟,这辈子才遇上他? 正腹诽着,肩背被两条臂弯环抱住。 她身形猛地一僵,大脑也有一瞬空白。 他,也抱住她了? 渐渐地,两人相依的躯体温度逐渐升高,暖意融融。 云冉的脸庞像之前一样贴着司马璟的胸膛。 可这一回不知为何,她莫名有些不自在。 鼻息间全是他身上那股沉雅清冽的龙脑香气,耳尖不知不觉有些发烫,心跳也扑通扑通,莫名地变快。 是因为半夜被叫醒,吓到了? 可若是被吓到,为何现在心跳才开始加速? 云冉这边蹙眉思忖着,她的心脏是不是出了什么毛病。 而司马璟拥着怀中那具温热柔软的身躯,呼吸也不禁重了。 前两回她抱他,都是直愣愣地站着,衣裳发髻也都齐整。 可这一回,她青丝散乱,衣裳单薄,暖色的床帐里盈满了她的香气。 那馨香旖旎,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地侵袭着他每一次吐息。 而他怀中抱着的她,如此娇小,如此柔软…… 掌心所触之处,像是没有骨头般绵软,叫他的手指忍不住收紧,想要更用力、更用力的将她揉入怀中。 仿佛被这香气与温软所蛊惑,他不自觉地俯下身,深邃脸庞也逐渐地朝她那纤细雪白的脖颈低去。 那里是沙漠旅人的绿洲圣泉,定然拥有更清润解渴的水源。 高挺的鼻梁擦过她耳尖的刹那,他分明感受到掌下之人颤了下。 司马璟的动作一顿。 稍稍偏头,恰好瞥见她低垂的螓首,牙白亵衣后那一抹纤细脖颈柔顺地弯下,沿着衣领再往下,是两根鹅黄色的系带。 明明烛光昏暗,两抹鹅黄却衬得她肤色如雪,熠熠生辉。 他的呼吸蓦得更重了。 “……” 云冉听到耳畔传来男人急促的呼吸声,连带着那揽在肩头的大掌也加重了力道—— 她拧着眉,刚想叫他别抱这么用力,肩头却陡然一松。 也不等她搞懂是个什么状况,下一刻,一条被子兜头蒙来,眼前骤然昏暗。 “你做什么啊?” 云冉伸手去扯,可男人拿被子将她裹了又裹,而后伸手往床里一推。 “司马璟!” 慌乱之下,云冉也顾不上什么礼数,边下意识地去扯脑袋上的被子,边喊道:“你发什么疯啊!” 要谋杀她吗! 等云冉好不容易从被子里钻出来,回头一看,床边已空空荡荡,再无半个人影。 她顶着一头乱七八糟的乌发坐在床里,懵了。 人呢? 就这样走了? 还是说…… 其实他压根没来,刚才那一切是自己的幻觉? “娘子,娘子……” 屋外传来青菱急切切的脚步声。 待她掀帘行至内室,看到坐在床上乌发蓬乱、衣衫不整的小娘子,眼瞳都睁大了:“您还好吗?殿下他欺负您了?” 终于见到个正常人,云冉长舒口气。 “他刚才真的来了?不是我在做梦?” “您说殿下吗?是,也不知怎的,忽然就来了咱们这。” 青菱提到这事也一脸莫名:“奴婢方才在外头见到时,也吓了一大跳,还以为见到了……” 一个“鬼”字及时咽下。 但云冉立刻会意,给了她一个“我懂你”的眼神。 青菱讪讪,继续说正事:“奴婢赶紧给殿下请安,殿下就问奴婢,您在哪。奴婢说您已经歇下了,进来与您通传一声。他却说不必,直接推门进来了。” “奴婢也不敢吭声,只得守在外头,注意着里头的动静。” 再然后就是自家娘子好似短暂的叫了一声,之后又静了下来。 她还当没事了,房门却陡然推开,景王面色紧绷、大步流星走了出来。 “是出了什么事吗?殿下为何走的那样着急?” 青菱疑惑地望向床边的云冉:“就一眨眼的功夫,他就走得没影了,像阵风似的。” 云冉:“我说我也不知道,你信吗?” 青菱:“这……” 云冉抱着锦被,恍恍惚惚:“非得有个解释的话,可能他突然被鬼上身了,或者脑子有病,忘记吃药了。” “娘子,这话可不能乱说。” 青菱面露惶恐,又连忙往屋外看了看:“若叫旁人听去,仔细惹祸。” 云冉抿了抿嫣色唇瓣。 嘴上没有再说,却也不妨碍她心里觉得司马璟这个人有毛病。 若不是有病,这深更半夜大寒天,谁会特地跑来把人吵醒,就为了抱一下? 若不是有病,怎么上一刻还好好抱着,下一刻就把人当春卷裹进被子里,一声不吭就走了。 有病!就是有病! 青菱见自家娘子气呼呼的模样,也不敢多说,只给她倒了杯温水,又替她重新铺床。 这一番弄完,主仆俩寻思着那人应当不会再回来,方才放下幔帐,重新安置。 因着这一折腾,一向很少做梦的云冉都做了个梦。 梦里她变成了个春卷,而司马璟拿着根筷子,把她在煎锅上推来滚去。 她在煎锅上大喊:“不要吃我!” 司马璟则不为所动地冷笑着:“叫吧,就算叫破了喉咙也没用。” 待她差不多熟了,就被男人一筷子夹起,送向嘴里。 “不要——” 云冉猛地起身,这才发觉幔帐外已是天光大明。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胳膊腿,都整整齐齐,完好无损。 长长松了一口气。 外头的婢子们听到动静也赶忙跑了进来,一个个关心询问。 云冉摆摆手,尴尬笑了笑:“没事没事,做了个噩梦而已。” 婢子们这才如释重负,上前伺候她起身洗漱。 早膳时,兰桂嬷嬷也知晓了昨夜之事,特来找云冉询问。 云冉心里:他有病。 嘴上答道:“不知道,许是……许是夜里吃饱了,走过来消消食吧。” 兰桂嬷嬷:“……” 大半夜从深柳堂消食到湛露堂,真当她老糊涂了。 但见王妃一脸无辜迷茫,显然真的不知道原委,兰桂嬷嬷也不好再问。 毕竟殿下性情古怪,行为也非常人所能理解,或许……真的是一时心血来潮,过来看看? 云冉也没多想这件事。 她从不爱琢磨已经过去的事,有这个功夫,她还得整理出陈茶清单,尽快派人给钱氏茶庄送去呢。 昨日三嫂家的大掌柜将各类茶叶的进货价都给她报了遍,且表示只要送过去,照单全收。 掌柜的那般爽快,价格也公道,云冉这边也不好磨磨唧唧,当即撸起袖子,收拾起来。 这一忙,就是从早忙到晚。 因着有三嫂这层关系在,云冉还亲自检查了好几遍,确认每箱茶叶都没问题,方才叫人打包送去东市。 若非她昨日已经出过门,她都想亲自押送过去。 好不容易忙完,她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 待回了湛露堂,兰桂嬷嬷给她上了杯热茶,温声提醒:“昨日您回来的晚,没能与殿下一起用晚膳,今日可要过去摆膳?” 云冉没吱声,只端起青瓷茶盏喝了两口,又垂下眼皮,盯着浅褐色茶汤上悠悠漂浮的茶叶。 半晌,她闷声道:“不去。” 兰桂嬷嬷错愕:“这…这是为何?” 云冉:“……不想去。” 实则想起昨日的事,她还是有点生气。 他凭什么这般无礼任性。 大半夜神出鬼没的不说,还莫名其妙的拿被子蒙她脑袋! 幼稚,简直比她三岁的小侄子还要幼稚! 她才不想再搭理他了—— 反正是他说的,互不打扰,各过各的。 兰桂嬷嬷也瞧出王妃这是有些怒了。 她有心想替自家殿下说说好话,但殿下这行为的确太过……古怪。 别说王妃生气了,若是谁敢大半夜突然出现在她床头,她直接一个大棒子敲上去了。 “王妃莫要气,既不想去,那咱就不去了。” 兰桂嬷嬷看了看外头的天色,见乌云四野,寒风凛冽,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何况今日风大,没得出门冻着了。” 云冉见嬷嬷没有再劝她,稀奇眨眨眼。 兰桂嬷嬷对上她这目光,也了然笑了:“老奴虽是太后派来撮合你们俩的,但也不是那等不讲道理的人。昨日之事的确是王爷做的不对,老奴又岂能昧着良心说瞎话?” 再说了,小俩口这会儿正在气头上,真见面了没准火上浇油,倒不如冷静一下,降降温。 于是这日夜里,云冉依旧没去深柳堂,而是在湛露堂吃了碗热气腾腾的三鲜鸡汤小馄饨。 吃饱喝足,她在屋里待着闷,便裹了件银白底色翠纹斗篷,在廊下来回溜达,消食。 走了约莫十来圈,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小小惊呼声:“殿下——” 云冉脚步一顿。 院内传来橐橐的靴子声,伴随着婢女们难掩惊诧的错落请安声:“殿下万福。” 这下云冉想自欺欺人是幻听都不成了。 她动作有些僵硬地侧过了脸,便见灯影幢幢的宽敞庭院里,身形修长的男人一袭墨色狐皮大氅,面如冠玉,正负手大步走来。 寒夜露重,呼啸的北风拂过他的脸庞,吹得衣领的狐狸毛如黑雾涌动,也衬得他的肤色愈发冷白。 司马璟自然也看到了廊下站在的云冉。 见她一身银白氅衣,裹着小小的身子,远远看去毛绒绒一团。 背在身后的长指不自觉动了两下,又蓦得攥紧。 一直等他走到了面前,云冉才如梦初醒般,屈膝行礼:“殿下万福。” 司马璟垂下眼,视线却鬼使神差又扫过了她雪白的纤颈。 想到昨夜的狼狈反应,他薄唇也不禁紧抿成一条线,生硬地别开脸:“起来吧。” 云冉直起身,却不看他,只淡淡道:“殿下如何又来了。” 饶是廊下灯火昏暗,司马璟依旧看出小娘子眉眼间的冷淡疏离。 这好像是两人相识以来,她第一次这般冷漠待他。 平日里的她,永远是笑吟吟的脸庞,无穷尽的干劲儿。 就好似,这世上没有一切能难到她,打败她。 可现在的她…… 不再仰着脸对他笑了,也不再睁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了。 胸口好似被什么堵着,一阵发闷。 云冉等了好半晌,见面前的男人还是一言不吭,也不耐了:“既然殿下不说话,看来是没什么要事。外头风大,恕我不奉陪了。” 说罢,她提步就要往屋里去。 只是经过男人身旁的刹那,手腕忽的被扼住。 “云五。” 男人低沉的嗓音冷不丁在夜色里响起,云冉眉头拧起。 怎么又是这个鬼称呼! 强压着腹诽,她偏过脸,瞥过那只紧紧抓着她的大手,柳眉蹙得更紧:“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 司马璟:“……” 静了片刻,他手臂稍稍用力,重新将她拉到了面前,叫她与他面对面站着。 云冉此刻只恨自己个头小,被他一拽就过去了,实在是太没面子了! 于是她鼓着脸,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他—— 个子高了不起啊! 司马璟:“……” 沉沉吐了口气,方才正了神色,道:“为何又食言?” “食言?” 云冉微怔,反手指了指自己:“你说我?” 司马璟:“……不然?” 云冉困惑:“我哪里食言了?” 司马璟:“明明答应了我的要求,却一次次失约。” 云冉愣了片刻,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抱你这件事?” 司马璟不语,只面无表情得扫过廊下伺候的婢子们。 婢子们立刻眼观鼻鼻观心,轻手轻脚地退下。 廊庑下登时更静了,只听得罡风吹过四角平顶白纱灯,沙沙作响。 面对司马璟平静而直白的目光,云冉一时也有些心虚。 她偏过脸,避开他的视线:“谁叫你昨夜莫名其妙吵醒我,还拿被子蒙我……谁还没点脾气了?” 司马璟薄唇抿了抿。 良久,他低声道:“那也是你昨日食言在先。” “那我也不是故意不去的。” 云冉拧着柳眉,不服气道:“昨日我一早就出了门,忙到天黑了才回来,实在累得不轻,一倒下就再不想动了。何况外头还刮着风,那么冷……” “出个门而已,你做什么了这么累?” 司马璟盯着她,语气不善:“是马车扛着你跑,又不是你扛着马车跑。” “我……” 云冉一噎,刚准备解释,对上男人在夜色里愈发幽沉的眸光,蓦得就不想开口了。 她撇了撇嘴角,鼓着腮,斜眼看他。 司马璟拧眉:“这样看我作甚?” 云冉哼道:“不是你说的各过各的,互不干扰吗?那你现下我问这些作甚?” 这次换司马璟噎住。 是了。 这话的确是他说的。 一时间,两人相对而立,却没人说话。 凛凛寒风吹过灯笼,昏黄光线跳动着,斑驳地落在俩人的肩头、脸庞,一个沉默,一个倔强。 就在气氛僵凝之际,对面廊下忽的响起一声不大不小的惊呼:“哇,下雪了!” 随着这一声,接连又响起其他几声欢呼:“真的!” “可算下下来了!” 云冉本来还悄悄掐紧了掌心,决意要和司马璟在这场“干瞪眼”里撑到最后,绝不能输。 可这会儿一听下雪了,实在耐不住好奇,还是偏过了脸,朝廊外看去—— 这一看,只见映着满院朦朦胧胧的灯光,灰黑色的天边正簌簌落下一片又一片洁白的雪。 片片白雪,搓绵扯絮般,随风飞舞,回旋流转。 真的好大的雪! 作为自小长在南方的人,云冉从未见过这样大的雪,顿时稀罕的双眼发光,也顾不上和这古怪的男人冷战,身子朝一旁的栏杆外趴去,又伸手去接雪。 眼见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小娘子,瞬间就如个贪玩孩子般,攀着栏杆满脸雀跃的看雪,司马璟再次无言。 他缓缓抬步,走到了她的身旁。 云冉一门心思都扑在雪上,掌心接到了两片雪后,立刻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好大!” 她急于与人分享,可一扭头,便只有司马璟那张冰块脸。 云冉:“……” 哼,扫兴。 她扭过头,全当他不存在,继续仰头看雪。 这场雪太大,比她从前看过的雪都要大,落下来的也不是一粒粒的雪子,而是货真价实的,片若鸿羽的雪花。 也是看着这样的雪,她方才理解了诗中所言的“地白风色寒,雪花大如手 ”。 从前她还当是诗人吹牛呢。 她倚着栏杆看了会儿雪,渐渐地,那最初的兴奋劲儿也褪去,而身旁男人的视线也如有实质般,直勾勾的落在脸上,愈发难以忽视。 终于,云冉受不住,板着脸回头:“你看我做什么?” 司马璟盯着她故作冷漠的眉眼,静了两息,道:“对不住。” “你别以为你——欸,等等!” 云冉怔了怔,而后一双乌眸瞪得溜圆,见鬼般看向面前之人:“你、你方才,方才说什么了?” 司马璟薄唇微抿:“没听见算了。” 他转身就走。 难得太阳打西边出来,司马璟这等喜怒无常的怪人竟然会主动道歉了,云冉怎会放过这个机会。 她登时从栏杆上起来,捉裙往前追了两步:“听见了,我听见了!” 不料眼前的男人忽然转身,她险些没刹住,又要撞上去。 眼见鼻尖还差两指的距离便要触上男人的胸膛,云冉莫名又想到昨夜那失律的心跳。 稍定心神,她往后退了两大步,方才仰起脸道:“我听到了,你道歉了,别想抵赖!” 司马璟:“……” 他为何要抵赖。 不过,她眉眼间的那份疏离终于散开了。 他的眉宇也随之舒缓,问她:“那你,可还生气?” 云冉看着面前之人。 虽说他昨夜的确莫名其妙,但昨日失约,她也有不对。 算了,冤家宜解不宜结。 “咳!” 云冉以拳抵唇,故作深沉道:“我呢,也不是那等小肚鸡肠、斤斤计较之人,看在你和我道歉的份上,这回我就原谅你了。” “不过——” 她陡然转变了话锋,蹙眉严肃道:“殿下,你真得改改你这脾气了。像你这般喜怒无常、乖戾古怪的性子,实在没人喜欢的……” 话没说完,司马璟的脸色沉下。 云冉见状,叹道:“良药苦口,忠言逆耳,我知道这话不好听,但事实就是如此,你这脾气真的有些……不好,也不怪外头那些人怕你……” “不好又如何?怕我又如何?” 司马璟眸底又恢复一贯的冷寂,“我为何要在意他们的喜欢?” “我厌世间,世间厌我,公平。” 簌簌飞雪里,一袭墨色氅衣的男人浓睫覆下,神情冷峻。 他眸中的幽暗仿若与这茫茫黑夜融为一体,又似这凛冽冰雪的化身。 云冉不知该说什么。 但这样的司马璟,叫她有些说不出的难受。 静了片刻,她叹息一声,而后迎着男人错愕的目光,抬手抱住了他。 “好吧。” 她伸手拍拍他的背,莹白脸颊柔柔贴着男人坚实的胸膛:“没事了。” 司马璟喉头忽的有些发涩。 看着怀中那白绒绒的一团,他忍不住抬起了手。 将人彻底拥入的那一霎,他很想问她—— 那你也讨厌我么。 话到嘴边,他嗅到她身上温暖的馨香,感受到怀中那份踏实的柔软,一时竟生了惧意。 定是讨厌的。 这样光芒万丈、明媚夺目的一个人,却被迫与他这阴沟蛇窟里的弃子捆绑在一起。 可他…… 可他却舍不得把她推开。 甚至想将她留得更久…… 更深。 司马璟阖上眼,俯身,将脸深深埋入了那折磨了他一夜未眠的地方—— 少女纤弱而香甜的颈间。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抽小红包补偿~~大家明天见![猫头] 正文 第29章 【29】 【29】/晋江文学城首发 这场大雪下了一整夜。 翌日清晨, 瓦上积雪如琉璃,上下天地一片白。 丫鬟们为了讨云冉欢喜,还在院子里堆了个雪人, 白白胖胖的足有半人高。黑石子为眼珠,树杈子为手, 脖子上还系着条红绸,在风雪里瞧着十分显眼。 云冉起床后, 见着那胖雪人果然十分高兴。 不过她觉得单个雪人瞧着孤零零的, 用过早膳, 又堆了个新的。 纷飞大雪里, 两个胖雪人一个系着红绸子, 一个系着蓝绸子, 紧紧挨在一起。 就连兰桂嬷嬷瞧见了, 也笑着夸了句:“胖乎乎的,怪招人疼。” 夸完,似是想到什么,笑意有一瞬僵凝。 云冉捕捉到了她这神色变化:“嬷嬷怎么了?” 兰桂嬷嬷的思绪也从旧忆里抽回, 摇摇头:“只是想到多年前, 宫里也下了一场这样大的雪,那回, 太后也让我们给殿下堆了个雪人……” 云冉喜欢听这些旧事, 追问道:“然后呢?他是不是也很高兴?” “高兴, 那年的殿下才四岁,正是贪玩的年纪呢。” 兰桂嬷嬷道:“他与王妃您一样, 见着一个雪人孤单, 也动手堆了个。” 那会儿的景王还是个活泼可爱的孩子。 他边堆着雪人, 边念叨:“一个是阿璟, 一个是哥哥。我和哥哥一人一个。” 只可惜那日太子因小考才拿了个乙等,被陛下批评,心绪不佳,便没来凤仪宫,径直回东宫苦读。 景王站在门口,从白日盼到夜晚,也没盼到太子。 再后来,太阳出来了,雪人化了。 “小殿下为此失落了很久,还是陛下答应他,来年冬日带他和太子一起去骊山温泉宫,他这才重新高兴起来。” 只是不等冬日去骊山,戎狄就在秋日攻进了长安。 至此皇城凋敝,国运不兴,战乱连连,民不聊生。 回想那血腥混乱的昭德之乱,兰桂嬷嬷至今心有余悸。 云冉见她神色惶惶,也没多问,只想着幼年时期的司马璟。 在兰桂嬷嬷的描述里,他曾是个漂亮又讨喜的孩子,如今变成这般…… “他在戎狄过得很苦吗?” 话一出口,云冉自觉问了句废话,寄人篱下的敌国质子,能有什么好日子? 兰桂嬷嬷沉默半晌,长长叹口气:“苦定是苦的,只他许多事都憋在心里,从未对外说过半句。哪怕是对太后和陛下,也紧闭心扉,不肯再有半分亲近。” “太后和陛下也觉对他多有亏欠,这些年一直都在弥补。” “王妃您这些日子打理庶务也看得见,这王府的吃穿用度、食邑进项,哪一样不是顶顶好的?便是每年各地上贡的茶叶锦缎、瓜果土产,哪样不都紧着殿下这边先送?” “就岭南送来的新鲜荔枝,每年总共也就数斤。太后记得殿下小时候爱吃,每回都从她自个儿的份例里拿出一半,贴补景王府。可殿下他……” 兰桂嬷嬷叹道:“罢了,不说了。” 云冉自然也猜到那些荔枝是个什么下场,八成又浪费了。 实在是暴殄天物! 她皱着眉,握拳道:“明年,明年若是再有,我绝不叫他浪费了!” 便是他不吃,她也全吃了。 兰桂嬷嬷昨夜躲在窗牖后,是亲眼瞧见王妃主动抱了王爷,王爷非但没有推开,还反抱住了王妃—— 这可是个极好的兆头! 虽不知王妃使了什么手段,但如此下去,王爷迟早也能被感化,恢复正常吧。 没准还能放下怨恨和心结,与太后、陛下重修旧好,阖家欢聚。 兰桂嬷嬷满怀着期待,云冉却没想那么远。 她只望着窗外柳絮般纷飞的雪片,心想着等雪后初霁,她就能去厨房的院子打糍粑了。 许是老天爷听到了她的心声,这场大雪下了两日,终于在第三天停下,出了太阳。 初雪后的阳光暖金如缎,懒洋洋笼罩着整个王府。 司马璟一袭黑袍,乌发玉带,负手自柳仙苑而出。 天气愈冷,苑中大部分的蛇儿们已经冬眠,少数几条也已吃饱喝足,再不必像从前那般频繁投喂。 冬日,实在是一年之中最无趣的时候。 前往深柳堂的路上,积雪已被清扫得干净,两侧屋檐上却仍积攒着一层厚厚白雪。 司马璟看着雪,冷不丁就想到那夜初雪时,那人欢喜雀跃的面庞。 就这样喜欢雪? 明明又冷又潮,落在地上还湿滑泥泞,麻烦不已。 这般想着,视线却朝着屋檐看去。 只见琉璃瓦上的积雪被明晃晃的阳光镀上一层琥珀色的光晕,远远瞧着,恍若碎金堆叠,流光溢彩。 似乎……也没那么糟。 常春跟在司马璟的身后,见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看雪了,心下还有些诧异—— 殿下竟有闲情逸致看雪了? 嗯,定然是这两日王妃娘娘都来了深柳堂,殿下心情也好了。 他心底已然将那位小王妃视作神仙菩萨,恨不得每日三柱清香将她供起来,只求她能一直陪在殿下身边,让殿下的情绪能一直稳定,这样他们这些下头当差的也能松快不少,日子也好过些。 忽的,粉墙后传来几道叽叽喳喳的说笑声:“真的吗?” “真的真的,大家都往厨房去了呢。” “王妃娘娘发话了,说是今日天好,见者有份呢。” “那太好了,咱们也快去吧!” “走走走……” 常春听得这动静,心底都咯噔一下。 这些奴婢胆子当真越来越大了,难道不知殿下喜静,府中禁止嬉闹么。 他小心觑着面前之人的脸色,不安开口:“殿下,奴才晚些一定好好教训她们……” 司马璟面无波澜,只乜着他:“厨房有什么?” 常春被问住了:“这……这奴才也不清楚,许是琢磨出了什么新菜式?” 司马璟:“去问。” 常春惊愕,又很快垂下脑袋应道:“殿下稍候,奴才这就去。” 司马璟负手而立,颀长身子都沐浴在冬日暖阳里。 常春火急火燎地追上月洞门后那几个说闲话的婢子,待弄清原委后,又立马屁颠屁颠的跑回青石小径。 “殿下,奴才打听清楚了,是王妃娘娘带人在厨房打糍粑、蒸糯米饭呢。” 常春跑得有些微喘,脸上堆满讨好的笑:“王妃还说了,大雪天都要吃糍粑,大抵是她们南边的习俗?反正她一早就在厨房忙活了,还说这府上人人都有份。这不,那些小丫头们做完手头的差事,就都跑去厨房凑热闹了。” 打糍粑,蒸糯米饭? 司马璟浓眉轻蹙:“人人都有份?” 常春颔首:“是,丫鬟们是这样说的。” 心底也不禁琢磨起来,王妃娘娘可算上了他们深柳堂的? 若算上了,也不知道何时能给他们分过来。 不知为何,明明不过是一份再寻常不过的吃食,倒叫人莫名也生出期待来。 思忖间,前头那道挺拔的身影已然提步往前。 常春赶忙跟上,可走着走着,他发现不对劲了:“殿下,这……这不是回深柳堂的路啊。” “谁说回深柳堂了?” “啊?” 常春愣怔,但见前头之人并无半分停顿之意,也不敢耽误,老老实实跟上。 待绕过一条回廊,又穿过月洞门,他大抵也猜到主子这是要去哪里了—— 这条道是厨房的必经之路。 殿下竟然也会凑热闹了? 常春心下纳罕,当真是狗逮老鼠猫看家,石头开花狼吃草了。 在王府住了六年,这是司马璟第二次来厨房。 第一次是刚搬进府邸,他将府中各处都走了一遍,心里有个成数。 他的记忆一向异于常人,走过一遍的路,时隔六年再走,依旧清晰。 但这一路走来,他也渐渐瞧出些许不同—— 府邸各处的深青色素面幔帘都改为了朱红色绣联珠鹿纹的款式,四处悬挂着的灯笼也根据每处亭台楼阁的风格配上了相应的图案,还有路边好些地方,他记忆中明明是空地,如今不是栽上了松柏梅竹,便是摆上了假山盆景。 原本清冷空寂的府邸,因着这些不起眼的小细节,多了几分温馨与热闹。 就如空荡荡的骨架,忽然长出了血肉,有了活气儿。 常春日常在府中行走,自然早就注意到这些小变动。 但殿下心里除了柳仙苑的那些蛇祖宗,对旁的一切丝毫不在意,他便也没敢那这些小事去打扰殿下。 费劲不讨好不说,没得王妃知道了,还以为他在背后告黑状。 如今见殿下自个儿注意到了,常春作为府中大总管,自也要解释一声:“这些时日王妃整理库房,搜罗出好些布匹摆件,便吩咐下人将府中各处都装点了一遍,说是冬日里本就荒芜,点缀些亮色,瞧着心里也敞亮。” 司马璟也猜到这是云冉的手笔。 打从她嫁到府中,好似无一日不忙。 就像是个不知疲惫的陀螺,哪怕都是些琐碎小事,她也干劲十足,兴致满满。 他不理解,但……随她去吧。 *** 厨房位于王府的西南方,由防火的砖头砌出一座独立的小院落,正中是烧火间,左边是杂物间,右边则放着米面腊货,日常采买的瓜果肉蛋等。 正外的院子里有棵桂花树,树下有口老井,王府里做饭洗锅都是由这口井里打的水。 平日里的午后,正是厨房最清闲安静的时候,可今日的厨房却是喧闹无比—— 院里院外都围满了凑热闹的下人们,而院子正中,两大口锅正烟雾缭绕的蒸腾着,一口锅里焖着加了腊肉、香蕈、豌豆、萝卜、芋头等配料的咸口糯米饭,一口锅里则是焖着加了红枣、蜜枣、葡萄干、桂圆肉、杏脯、莲子和猪油的甜口糯米饭。 而在两口大锅的不远处,云冉正带着几位膀大腰圆的仆妇拿着木杵,往木桶里“咚咚咚”得打糍粑。 云冉今日特地穿了身轻便的窄袖袄裙,就是为了干活方便。 可手指还没碰到木杵,仆妇们就一脸惶恐地阻拦:“使不得,千万使不得。” “是啊,这等粗重的活儿怎敢劳动王妃娘娘亲自动手,王妃且在旁边坐着,由奴婢们来吧。” 云冉还要再说,仆妇们便要给她跪下。 顿时吓得她不敢再动手了。 这些仆妇瞧着比她阿娘的年岁还大,若真叫她们给自己跪下,那多折寿。 于是她只得放弃了“打糍粑”的乐趣,改为坐在旁边看着仆妇们打—— 不过仆妇们的力气的确充足,从前她得锤上百下,糯米才逐渐变形。 可仆妇们咚咚咚几十杵子下去,便见原本颗颗分明的糯米变得黏黏糊糊,一看便知糯弹绵软,咬劲十足。 云冉瞧着那拉丝的洁白糯米,想象那绵软充实的口感,都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不止是她,围观的下人们看着那新鲜打出来的糍粑,闻着木桶里糯米饭散发的馥郁香气,一个个也都咂摸着嘴巴,只盼着糯米饭能快些出炉,也好解解馋虫。 终于,当第一锅糯米饭出炉时,院内院外都发出了一阵欢呼。 “太好了。” “可算有的吃了。” “也是怪了,中午明明吃饱了,可这会儿嗅着这香气,却馋得不行了。” “谁说不是呢。” 云冉走过去,看着那一大锅晶莹剔透、香气扑鼻的糯米饭,也深深吸了口气—— 这样寒冷的天气,就是要吃热乎乎的食物啊。 “大家都别挤,站在门口排好队,挨个上前拿。” 云冉招呼着众人:“人人都有,不要抢,谁要是插队了,糯米饭没得吃,还得……嗯,罚十文钱!” 这话一出,方才还有些乱糟糟的人群顿时乖觉起来,纷纷按照先后排成了两列。 一队排甜口,一队排咸口。 一时间,厨房院子里热火朝天,比云冉从前在水月观还要热闹。 只是忽然间,不知谁惊呼了声:“殿、殿下!” 原本还欢声笑语的院子里陡然静了下来。 待看清门口那道颀长挺拔的深色身影,院中众人一个个像是被掐住脖颈的鸭子般,面色僵凝。 直到其中一个回过神来行礼,其余人才有样学样,忙退到一旁,垂首躬身:“拜见殿下。” 云冉也没想到司马璟会来厨房。 将嘴里的糯米饭咽了下去,她迎上前去:“殿下,你怎么来了?” 司马璟扫过院中战战兢兢的奴仆,视线再次落向面前的小娘子。 只见她一头乌发高盘,只简单簪了枚兰花簪,身上是件青碧色杭绸小袄,袖口窄紧,手中还捧着个竹叶包着的糯米饭…… 全无半分王妃的样子。 “殿下?” 云冉见他不说话,只盯着自己看,不禁纳闷:“又怎么了嘛?” 昨晚分开时不还好好的吗。 难道因为昨晚他又把脸埋进她脖子里,她说了句“痒”,他就生气了? 应该……不至于吧? 司马璟看着她:“你在这做什么?” “打糍粑,蒸糯米饭啊。” 云冉说着,还将手中托着的糯米饭展示给他看:“瞧,刚出炉的,还热乎着呢!” “对了,我还给你留了,本想着晚点给你送去,没想到你正好来了。这个趁热吃可比凉了好吃,你等等,我去给你拿。” 还未转身,手腕就被拉住。 云冉一怔:“……?” 司马璟皱着眉,视线扫过这乱糟糟的院子:“走。” “啊?可是糍粑还没做好呢。” 云冉不解:“你要带我去哪啊?” 司马璟不语,直到将她拉出了那人满为患的院子,方才侧眸吩咐常春:“待那些吃食做好了,送到深柳堂来。” 常春低头:“是。” 云冉一头雾水地跟着司马璟往外走了十来步,见周围没人了,才反拽着男人的衣袖,蹙眉看他:“殿下有事吗?” 司马璟垂下眼:“没事不能找你?” “呃,可是可以,但……” 云冉抬头看了看天色:“这会儿天还亮着,还不到用晚膳的时候呢。” 他们不都是晚上才见面的么。 对上她困惑而澄澈的明眸,司马璟一时沉默下来。 他也不知他为何要来厨房。 不知为何见到她在人群里,对旁人言笑晏晏,给旁人分享食物,他便心生烦躁。 只想将她拉走。 只想让她对他一个人笑,眼里也只有他一人。 而不是,人人有份。 “陪我。” 司马璟嗓子发紧,握着她的手腕也愈紧:“吃你做的那些食物。” 云冉心下奇怪,但见他绷着一张脸,瞧着心绪不佳。 反正糯米饭和糍粑都做得差不多了,陪他坐一会儿也不是不行,不过—— “去花园那边的亭子吧。” 云冉笑道:“那边的景致特别好,我之前就打算去那边温壶小酒,吃着糕点,赏赏雪景呢。” 司马璟皱眉,“深柳堂不好?” “也不是不好,但四处阴沉沉的,瞧着怪压抑,也看不见什么雪景。” 云冉一直不太喜欢深柳堂的布设风格,但碍于那是司马璟的地盘,她也不好指手画脚。 反正她也不住在那。 如今他要她陪着吃东西,她自然想挑个风景优美、视野开阔的地方。 司马璟不喜待在室外,但见她语气虽柔柔的,眼睛却亮晶晶的极有主意,还是答应下来。 惆怅□□风味薄,自锄明月种梅花。 花园旁的亭子唤作锄月轩,东边也十分应景地种了几株腊梅,只可惜时日尚早,梅花还未开。 但坐在壁画精美的亭子里,依旧能欣赏到四周秀美开阔的冬日园景。 只见皑皑白雪覆盖着鲜有人至的花园,湖面上也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放眼望去,冰封雪覆,琼枝玉树,当真是个银装素裹的琉璃世界。 小泥炉咕噜咕噜温煮着上好的新丰酒,桌上的吃食除了香喷喷的双拼糯米饭,和新炸好的裹了黄豆粉的糍粑,还有一份烤肉和一锅羊肉汤。 云冉就着这酒香和肉香,一口糍粑一口糯米,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心里也快乐得简直冒泡。 待一口热乎乎的酒水入喉,那热辣香醇的滋味在喉管里滑过,又在胃里暖洋洋的晕开,她忍不住眯起眼睛,发出一声喟叹:“太幸福了!” 坐在她对面的司马璟撩起眼帘:“这就幸福了?” 不过在亭子里喝酒吃点心而已。 “是啊,有美食有美酒,还有美景和美……” 一个“人”字到嘴边,怕他误会她登徒子,及时改口:“还悠悠闲闲,不用干活,这还不幸福吗?” 司马璟眸光轻晃。 这样说,似乎……的确不错。 “有句话叫做知足常乐。有些人呢,就是太过贪心,这个也想要,那个也想要,明明已经拥有了很多宝贵的东西,可依旧觉得不满足,自然也就时常烦恼,郁郁寡欢。” “老君也说了,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云冉摇头晃脑的背了一段,又倒了杯酒,边喝边道:“殿下可知去岁下雪的时候,我在做什么吗?” 司马璟抬眸看她。 “我和我师姐爬上屋顶补瓦!我们道观后头两间静室的瓦片被雪压坏了,滴答滴答直往下漏水,若是不补,把地板淹坏了,又得花钱去修。偏生那漏水处位置十分狭隘,我们观里就我个头最小,重量最轻,上去了不会压坏。” 云冉回想着去年爬到那么高的屋顶,她嘴上故作轻松说着“没事,不高”,其实压根不敢扭头往下望—— “太高了,屋檐上还有积雪,滑的很。我当时往上爬过去,两条腿都是抖的。边爬还边想,万一就这样摔下去了怎么办。摔死了倒还好,一了百了。若是没摔死,只摔残了,或是摔傻了,日后便也再做不得活,也赚不来钱,还得拖累师父师姐们……” “我就只能在心里求着祖师爷,保佑我别摔下去吧。若真摔了,那就脑袋着地,了却痛苦吧。” “还好祖师爷保佑呢,让我顺顺利利补完屋顶,平安落地。那天晚上,大师姐还奖励我多吃一块糍粑呢。” 说到这,云冉由衷笑了,又拿起一块炸得外酥里嫩的糍粑咔嚓吃了一大口:“我们观里的糍粑可没这个好吃,我们舍不得放油煎,也舍不得放这么多白糖,更别说拿这么多黄豆粉裹着了……” 她边说边大口嚼着糍粑,明丽眉眼间满是知足:“真好吃。” 怎么能不幸福呢。 现在的日子让她再过一百年,她都愿意。 司马璟看着她大口吃东西的模样,不知不觉,视线也有些恍惚。 和从前相比—— 相比于北戎冬日里侵肌裂骨的朔风,蛇窟里滴水成冰的阴寒,皲裂流血的手足、冻得发紫僵硬的身躯,还有那些鲜血淋漓、难以下咽的生肉……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香气四溢的烤肉羊汤、甜食美酒,还有身旁那明媚灿烂、无忧无虑的小娘子—— 比之从前,如今的确能称得上一句幸福。 云冉见他原本沉郁的眉宇渐渐舒展,冷硬的脸部线条也多了几分柔和,莞尔一笑:“这就对了嘛,这样自在的时候,不要总是板着一张脸。” 她朝他眨眨眼:“而且有没有人与你说过,你不板着脸的样子其实更好看?” 司马璟:“………” 这话似曾相识。 哦对,回门那日的马车上,她说过类似的—— 「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的嘴巴很漂亮?」 那时她喝得醉醺醺,揪着他的衣襟,直勾勾盯着他看。 实在是胆大。 “没人说过。” 司马璟不疾不徐地提起酒壶,自斟一杯,忽又抬眼,道:“但有人说过,我的嘴生得好看。” 云冉闻言,怔了一怔。 这话怎么有点耳熟? 她皱了皱眉,好似有点印象,却又想不起来。 但眼前之人的嘴巴的确生得很好看,薄薄的唇形,唇角纤长,颜色是自然的淡红,桃花瓣似的。 “对,我也觉得你嘴巴好看。” 云冉表示赞同,又道:“其实你不仅嘴巴长得好看,你整张脸都长得好看……我这是真心话,绝不是恭维你哦!我活了这些年,你是我见过长得最好看的人了!” 她一脸诚恳地表达着对美人的欣赏,司马璟一言不发,只默默地给她倒酒。 云冉只当他被夸得不好意思,便用倒酒来表达感激。 举杯喝了酒,又认真夸了他两句。 司马璟继续给她倒酒。 就这般,她各种嘚啵嘚的谈天说地扯闲篇,司马璟静静倾听,体贴添酒—— 很快,云冉醉倒了。 “殿……殿下,你怎么有两个脑袋,四个眼睛?” 云冉面色绯红,一只手支着晕沉沉的脑袋,身子也软绵绵的直往后栽。 司马璟见状,伸手拽了她一把。 云冉身子晃了晃,好不容易稳住,还不忘礼貌与他道谢:“谢、谢谢啊。” “我头有点晕,嗯……我想回去睡觉了。” 她双手撑着桌子,扭头刚要喊人,却听面前的男人唤了声:“云五。” 云冉扭过头:“干嘛!” 又这样叫她,讨厌。 司马璟垂下眼,盯着她酡红的明艳小脸,语气平静,“你今日还没抱我。” 云冉:“………” 大脑顿了两息,她恍然:“哦,好吧。” 她撑着身子站起,脚步还有虚浮。 好在也就两步路的距离,待近了身,司马璟伸手,扶住她的腰。 云冉道:“你站起来吧。” 司马璟仍坐着,只身子朝外侧了些:“今日,坐下抱。” 云冉被酒精麻痹的脑袋有些迟钝,双眸也迷惘:“坐下怎么抱?” 司马璟伸手,拍了下他的腿:“坐下。” 云冉:“……” 还没等她缓过神,身子便顺着腰间那只大掌的力道,软绵绵地跌坐在男人的腿上。 霎那间,熟悉的龙脑香冗杂着一丝醇香的酒气涌入鼻尖,暖融融地将她包围。 男人的大腿很坚实有力,她坐着刚好。 只是和凳子到底不同,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到热意,十分新奇。 她轻扭腰身,想寻个合适的角度,只还没挪两下,腰肢就被那只修长的大掌给牢牢扼住。 力道不小,她蹙了眉,抬头声讨:“你捏得太紧了……” 却见司马璟低着头,深深望着她:“我的嘴巴好看么?” 云冉微怔,思路也被带偏,顺着他的问题点头:“好看呀。” 奇怪,他刚才不是问过一遍了吗。 正纳闷着,两根白净的长指捏住了她的下颌。 她顺着那力道抬起脸,直直撞进了一双幽沉如潭的黑眸。 白雪纷飞的湖心亭里,容色冶艳的男人头颅微低,嗓音喑哑:“那你想不想尝尝它是什么味道?”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但是肥章!依旧抽小红包~~orz[化了] 正文 第30章 【30】 【30】/晋江文学城首发 云冉看着眼前这张漂亮的薄唇。 那低哑好听的嗓音蛊惑着她, 问她要不要尝尝。 “可…可以吗?” 云冉有些难为情,哪怕她醉了,却也知道别人的东西是不能随便碰的。 司马璟道:“可以。” 他同意了。 同意了就可以碰了。 云冉受到鼓励, 仰起绯红面庞,朝那抹薄唇凑去。 蜻蜓点水般, 她迅速碰了下。 软软的,凉凉的…… 云冉咂摸着, 认真评价:“嗯, 酒味。” 司马璟眸色暗了暗:“除了酒味呢?” 云冉蹙眉, 思索:“没了。” “你尝得太快了, 自然尝不出其他滋味。” 握着那一捻柳腰的手指拢得更紧, 司马璟嗓音愈沉:“再尝久一点?” 云冉却拧着柳眉, 拒绝了:“不要了。” 司马璟眸光一闪:“为何?” “我头好晕, 不想尝了,想睡觉……” 说着,宛若体力耗尽般,她“咚”得栽倒进司马璟的怀中。 司马璟:“……” 他推了推她的肩:“云五。” 云冉:“唔。” 司马璟:“……” 还是这么没用。 看来下次得少喂两杯。 亭外不知何时又纷纷落起了雪, 小泥炉上的炭还在灼灼烧着, 壶中的酒水却已烧干。 看着怀中阖眸熟睡的醉鬼,司马璟抬手, 长指抚上了那张因醉意而酡红艳丽的脸庞。 很烫, 很软。 手感的确比翠宝儿冰冷的鳞片强上数百倍。 指尖再往下, 停在那饱满娇艳的唇瓣上。 她的嘴,也生得很好看。 只是方才那接触太过短暂, 还没回过味, 就已经结束。 “云五……” 修长的指尖沿着她唇瓣的形状描摹着, 又在那颗小巧的唇珠上轻轻摩挲。 见她无意识地唇瓣微张, 男人眼底的暗色愈浓:“记住了,是你先招惹我的。” “亲了我,就得负责,若是胆敢始乱终弃……” 男人幽邃的眼底掠过一抹阴鸷,片刻,又恢复寻常平静模样,俯身在她的唇角克制地轻啄了下:“你最好不是。” *** 云冉再次醒来,已是翌日清晨。 熟悉的头晕感再次袭来,她捧着脑袋坐起身时,看见熟悉的朱柿色绣花幔帐,头更疼了。 她怎么又喝醉了? 明明回门那日喝醉后,她就发誓,以后不许再喝多了。 这才过去多久就破誓了…… “娘子,您可算醒了。” 青菱一早就守在门外,听到动静就快步走了进来:“可是头又疼了?唉,醒酒汤已经在炉上温着了,只待您洗漱妥当,便能喝了。” 云冉看着青菱那又担心又无奈的模样,也有些惭愧。 “我也不知昨日是怎么了,明明只想小酌微醺,却莫名其妙醉了……” 抬手锤了锤额心,她忽然想到什么:“昨日我是如何回来的?不会……又是殿下把我抱回来的吧?” 也不等青菱开口,云冉便从她的眼神里得到了答案。 一时间愈发窘迫了:“还真是他。” 又麻烦他一回了。 不过现下想想,昨日好似是他一直在给她倒酒? 那一整壶新丰酒,起码有大半都进了她的肚子。 喝醉酒后,他似乎还叫她抱他? 云冉歪着脑袋努力回忆着,只记得她坐在司马璟的腿上,他还问她嘴巴好不好看。 之后便再想不起来了。 “没想到他那样一个万事不在乎的人,竟然也会在意容貌……” 还趁着她喝醉了,问她好不好看。 想到司马璟竟还有如此臭美的一面,云冉不禁乐了。 青菱见状,有些摸不着头脑。 转念一想昨日殿下将小娘子抱回来的那份谨慎,难道昨日亭中赏雪,夫妻俩的感情又增进不少? 是了,小娘子这副眉开眼笑的模样,可不就是少女怀春、想起情郎的娇娆姿态。 想通这点,青菱也为小娘子高兴起来。 不多时,云冉便起床用过早膳。 婢子们刚撤下碗筷,兰桂嬷嬷便前来请安,还带来了一沓帖子。 “都是这几日送来的赏雪帖。” 兰桂嬷嬷按照品级排了序,整整齐齐摆在托盘上:“这一封是今早皇后娘娘送来的。” 云冉也知道交际应酬是一府主母的职责。 先前在侯府,大嫂就做的十分不错。 无论是自家设宴,或是出门赴宴,都安排的井井有条,无可挑剔。 而自己来长安满打满算还不到半年,除了那场中秋宫宴,便再无参加过其他正式的对外宴会…… 这会儿面对这一沓邀帖,她思忖片刻,先拿起了郑皇后的那封。 “皇后娘娘说御花园里的绿萼梅开了,邀我后日入宫赏梅花呢。” 云冉摩挲着那本精致的黄封皮请帖,看向兰桂嬷嬷:“嬷嬷,我要去吗?” 兰桂嬷嬷失笑:“王妃想去便去,若是不想去……” 她顿了顿,道:“还是去吧。” “嗯,那我去。” 云冉将帖子放在一旁,道:“我先前也答应过她,得空就去宫里找她玩的。” 她边按照顺序拿起另一本帖子,边交代着:“前两日我在我三嫂家茶楼吃了道龙井绿茶酥,味道很是不错。明日派人去买两份,我后日正好带进宫,给母后和皇后表姐尝尝。” 兰桂嬷嬷本想劝一句,宫外食物带进宫里麻烦。 但想到这是王妃的一片心意,届时自己也会陪着王妃一道入宫,能帮她盯着些,便没有出声阻拦。 屋外飞雪簌簌,屋内熏香袅袅。 云冉将那数十封帖子挨个看了一遍。 大部分都是皇室宗亲下的帖,少数几家达官显贵,云冉不太熟悉,问过兰桂嬷嬷,心里也稍稍有了数。 不过为求保险,云冉还是将这些人家的名号誊写了一遍,又招来青菱:“你回家跑一趟。” “将厨房昨日做的糍粑装去三十块,再问问我阿娘和大嫂,她们会去哪几家赴宴。” 到底是第一次以王府主母的身份赴宴,若有熟人在场,她心里也更有底。 青菱很快领命退下。 兰桂嬷嬷听着王妃嘴里称呼侯府仍为“家”,且话里话外依旧对娘家满是依赖,皱了皱眉,嘴上却并未多说。 她想着许是年纪还小,且才嫁过来不久。 待时日再长些,或许就能慢慢的将王府视作家吧。 *** 玉屑纷飞,霜凝瓦檐。 长信侯府正堂,郑氏与李婉容看到云冉送来的那些新鲜糍粑,还有那一封名单,既是好笑又是心疼。 “妹妹还有闲情打糍粑,蒸糯米饭,足见她在王府过得还不错。” 李婉容笑着宽慰郑氏:“母亲也能放心了。” 郑氏看宝贝似的将糍粑挨个看了遍,吩咐厨房今晚就做一顿“糍粑宴”,方才挨着暖榻重新坐下:“都说养儿一百岁,常怀千岁忧。我生的这几个孩子里,她是我最放心不下,也是最亏欠的。” “我和你父亲原先是想给她招个婿,就让她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过日子,我们瞧着心里也踏实,哪知人算不如天算……罢罢罢,不说那些。” 郑氏摆摆手,叹道:“总之,她能随遇而安,日子过得还算自在,就是再好不过了。” 李婉容笑着称是,又将青菱叫到近前来,让她多与郑氏说说云冉在王府的状态。 青菱便将小娘子堆雪人、打雪仗,还和王爷在湖心亭赏雪喝酒的事说了。 听到小俩口竟然还颇有情调的赏雪喝酒,郑氏和李婉容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 难以想象云冉对着那样一个冷若冰霜的人,如何还能喝得下酒? 还是说,有龙就有擒龙汉,有虎就有打虎郎,当真是一物降一物了? 喝过一盏茶,李婉容就带着名册先行告辞:“儿媳先回屋给妹妹写回信了。” 郑氏含笑点头:“去吧。” 李婉容福了福身子,转身离开。 走出屋内,外头还飘着雪。 她站在廊下,望着那雪压松梢,琼花漫舞,只觉得一片静谧。 自从小姑子出阁、二房夫妇赴任,府中好似一日比一日静了,就连三房那个……近日也好似消停了许多。 思及此处,她撩起眼帘,往三房院子的方向看了看。 丫鬟夏枝撑着伞过来,顺着自家主子的视线看了过去,不由咕哝:“虽说夫人仁厚,免了各房的晨昏定省。可三少夫人也未免太过惫懒,当真就待在院里不出门,要不说是商户……” “夏枝。” 李婉容的语气沉下来,回眸睇着身侧丫鬟:“她岂是你能说得的?” 夏枝立刻白了脸,屈膝就要请罪。 “莫在夫人院门前喧闹。” 李婉容提步往下:“回去跪上一炷香,长长记性。” 夏枝心下虽不解主子为何这般维护那偷懒的三少夫人,嘴上却是嗫喏应了声是,又忙撑伞追上。 *** 转眼日暮,风雪稍停。 深柳堂外冰棱垂挂,寒鸦啄雪,屋内却是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一张长形的黄花梨卷草纹腿炕桌上,正摆着个热烘烘的羊肉锅子,旁边的白玉盘上各摆着些青翠的蔬菜、菌菇、豆腐,还有切成片片雪花薄片的羊肉和猪肉片。 云冉撸起衣袖,一边满面红光的吃着肉,一边眉飞色舞的与司马璟说起各家下帖子的事。 “最后我应了四封帖子,一封是皇后娘娘的,这没得说,于情于礼我都得去。” “至于另外三封,一个是江夏郡王府,一个是肃国公府,还有一个是卢太傅府上。这江夏郡王府和肃国公府,你应当比我熟,一个说起来是你堂兄,一个是你堂叔……” “卢太傅府上,那是我二嫂的娘家,他家下帖子,我便是冲着二嫂的面子也要去的。何况我大嫂说了,这家她也会去,到时候还能与她一起玩……” 一提到玩,云冉在烛光下的眉眼都生辉。 司马璟的神色却是一贯淡漠:“这些虚情假意的宴会,就这么有意思?” “虚情假意?” 云冉蹙眉想了想,倒也不否认:“这些宴会的确少不了客套寒暄,但也能碰见有意思的事和有趣的人啊。” “而且也不是全然虚情假意了,一开始大家互不熟悉,不就只能说些场面话应付应付么。但若是聊得投机了,不就又多了个朋友吗?” 司马璟不置可否,只拿起筷子涮肉。 云冉见他这闷葫芦的模样,撇了撇嘴角,又忍不住问:“那像殿下这样成日闷在院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既不去上值当差,也不找朋友玩,难道不觉无聊么?” 司马璟不疾不徐地烫着肉片:“我有蛇。” “单有蛇也不够啊。” 云冉见他烫了肉片也不吃,就放在旁边凉,干脆夹起来自己蘸了酱料,边吃边道:“蛇又不会说话,也不能陪你下棋、钓鱼、打双陆。而且这么冷的天,你的蛇儿们都冬眠了吧?那你岂不是一个冬天都没朋友了。” “一年三百六十天,一个冬天就足足九十日,便算你活到一百岁,那你将近一万天都没朋友呢。” 司马璟:“……” 静了一阵,他掀眸看她:“我与蛇为伍,你不会觉得恶心?” “虽然蛇是挺可怕的,但也不到恶心的地步。” 云冉见他一错不错盯着她看,便也端正了神态,认真答道:“再说了,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穷人家养猫养狗,富人家养鹦鹉养孔雀,文人雅士养仙鹤、养乌龟、养猴子。我还听说过从前有个皇帝富有四海,还养了大象和麒麟……” 稍顿,她道:“我以前也养过一条小狗,叫百岁。” 司马璟:“百岁?” “嗯!因为我希望它能和我一样,活到一百岁。” 说起百岁,云冉眼底也流露出怀念,缓缓地放下了碗筷:“它是一只小黄狗,我是在山下捡到它的。我记得很清楚,那年我随着师姐们下山赶集,看到几个顽童在打狗取乐,它哀哀得叫着,可惨了。” 她便捡了根棍子,冲了过去,指着那群比她还大上几岁的顽童们:“你们再欺负它,当心我不客气!” 那几个顽童取笑她:“你个小道士别多管闲事,否则我们连你一起打。” 她当时也害怕,但看着那缩成一团浑身是血的小狗,便生出无穷的勇气。 “你们若是敢打我,我就天天念咒,咒死你们!不但咒你们,还咒你们爹娘兄弟,咒你们全家上下祖宗十八代!哼,你们最好别小瞧我,小道学的可是茅山术法,灵得很,若不信,大可试试,保管你们明日早上起来,就口齿生疮脚上爬蛆!” 她那时就练就了一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伶牙俐齿,再加之她身上还挂着乾坤镜,背上还别着二师姐的桃木剑,倒真将那几个顽童唬住了。 顽童们一哄而散,她小心翼翼将小黄狗抱在了怀里。 “之后我就养了它。一开始师父还不同意,但架不住我哀求,还是将百岁留下了。” “师姐们年纪都比我大上不少,我们又住在山上,附近杳无人烟,所以百岁就成了我最好的朋友。每次上山砍柴、摘野菜,它都在旁边陪我。要是遇到什么危险动静,它也会第一个冲在我身前……” 云冉絮絮说着她和小狗度过的那些美好的时光,开始还是笑着,说着说着,她的眼眶渐渐有些湿润了。 司马璟看着她的眼圈变红,心口也无端发闷。 他从袖中掏出块帕子,递给她。 云冉看着那只修长大掌递来的帕子,迟疑片刻,接了过来,却没用,只深深吸了一口气,强颜欢笑道:“有一回道观进了小蟊贼,百岁冲了出去。它把贼赶跑了,但是那黑心眼的贼拿棍子狠狠敲了百岁的脑袋,百岁当时就吐血了。” 那天晚上,她跪在祖师爷面前求了好久。 她哭着求祖师爷让百岁活下来,她愿意拿她的寿命去换。 她不要活一百岁了,她宁愿只活五十岁,让小狗也陪着她活五十岁。 “可是百岁最后还是死了。” 云冉垂着眼,闷闷道,“百岁是我最好的朋友。” 水月观里,师父很好,师姐们很好,那条叫百岁的小黄狗也很好。 羊肉锅子还在咕噜咕噜冒着热气,对座两人却静了下来。 良久,司马璟开了口:“云五。” 云冉抬起脸,一贯亮晶晶的眼眸这会儿却是水雾迷蒙:“怎么了?” 司马璟没说话。 可过了会儿,又唤了声:“云五。” “……?” 云冉只觉莫名其妙:“有事你就说啊。” 司马璟道:“没什么。” 云冉:“……” 这人绝对有毛病。 不过被他这一打岔,方才被小黄狗勾起的惆怅倒是淡了好些。 云冉轻轻晃了晃脑袋,也不去想那些悲伤的事—— 往事不可追,来者犹可忆,珍惜当下方是正道。 不过…… 她扒拉了一下碗中的饭菜,忽的撩起眼帘,看向对座的男人,“司马二。” 司马璟回望着她:“……?” 云冉耸耸肩,“我也没什么。” 看着那又恢复精神,大口大口吃肉的小娘子,司马璟扯了下嘴角。 幼稚。 眨眼过了两日,到了云冉应邀入宫,陪皇后赏梅的日子。 这日一早,云冉就被兰桂嬷嬷从被窝里挖了出来:“入宫不比在外头,总得庄重些,好好打扮一番才是。” 云冉还半梦半醒着,迷迷糊糊点头:“好,你们捯饬吧。” 她还能坐在梳妆台前再眯一会儿。 待到屋外的日头升高了些,她也装扮完毕。 只见黄澄澄的铜镜里,她梳着百合髻,头顶斜插着一支镏金点翠步摇,身着一袭湖碧的云霏妆花缎织彩百花飞蝶袄裙,腰系五彩宫绦,端的是韶颜雅容,娴静端庄。 和平日里在府中挽着高髻,素面朝天的随意状态,完全是判若两人。 别说婢子们在旁你一言我一语的夸赞了,就连她自己照镜子,都不禁啧啧:“怪不得都说人靠衣服马靠鞍,这样一身行头,当真不一样了。” 兰桂嬷嬷:“……” 一说话就露馅了。 不过今日入宫也只是见太后和皇后,想来她们也不会计较这些。 待一顿早膳用毕,云冉留着青菱看院子,带着兰桂嬷嬷和另几个丫鬟出了门。 未曾想走到马车旁,却见常春抱着个拂尘,静静站在旁边。 云冉惊愕,走了过去:“常公公怎么在这,可是殿下有什么话吩咐?” 常春笑着打了个千,并未解释,只伸手指了指马车。 云冉怔了一怔,而后倏地睁大了眼。 踩上杌子时,她还存着几分不真实的怀疑,直到指尖掀开了宝蓝色车帘,年轻男人俊美端正的脸庞出现在眼前,她才意识到—— 是真的。 司马璟竟然真的出门了。 而且,还没有任何条件交换。 天老爷,真是……活见鬼了。 “愣着做什么?” 司马璟正襟静坐着,黑眸幽幽地瞥了她一眼:“进来。” “噢噢。” 云冉忙钻进马车,在他对侧坐了下来。 车帘放下,车内的光线还有些昏暗,她却无比稀奇地看着他。 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却硬生生憋着。 感受到那过于明亮的视线,司马璟面庞微绷。 忍了片刻,终是抬起手,将她的脑袋推向了另一边。 “欸,别…别呀,我今天上了妆的,你别把我的脂粉蹭花了!” 云冉赶忙去拉他的手:“我错了错了,不看了,真不看了。” 抱都抱了那么多回了,怎的多看一眼就炸毛。 司马璟缓缓收回手,又往她脸上看了眼,果见她乌云叠鬓,粉黛盈腮,唇瓣更是描画得朱红一点,宛若小巧玲珑的樱桃。 “殿下为何这样看我?不好看吗?” 云冉抬手抚了抚鬓发,道:“这可是近日长安最流行的发髻和妆容呢。” 司马璟:“……” 好看,却透着精致匠气。 远不如她平日里的素净模样,更为灵动。 “我不懂这些。” 他别过脸,道:“随你高兴。” 云冉倒也不在意,毕竟阿娘和嫂子们也都说过,男人们都是没眼光的瞎子,压根不懂欣赏。 不过—— “殿下怎会在这?” 云冉歪着头,疑惑:“这可是入宫的马车。” 司马璟搭在膝头的长指微拢了拢,沉默片刻,才道:“我不能入宫?” 云冉微愣:“当然可以,不过你不是……” “我今日想去了。” 司马璟乜她一眼,“还有问题?” 云冉:“……” 好凶。 罢了罢了,难得他出门一回,就不和他计较了。 马车辚辚行进,云冉靠着迎枕,偷偷瞄了眼那一袭青袍闭目养神的男人。 虽不知他为何突然愿意入宫了,但太后娘娘知道他来了,应当会很高兴吧。 正文 第31章 【31】 【31】/晋江文学城首发 赵太后的确大喜过望。 得知景王夫妇一同入宫, 她当即吩咐御膳房准备一顿丰盛的宴席,一半吃食是司马璟爱吃的,一半则是淮扬菜。 除此之外, 连她宫里的熏香、香茶和糕饼,也一应换成司马璟喜欢的。 待到小俩口入宫, 按照规矩先来寿康宫与太后请安。 多日不见,赵太后仍是那副雍容华贵的模样, 但身上的穿戴和首饰, 也能瞧出刻意装扮过。 云冉都忍不住朝赵太后瞄了好几眼。 赵太后注意到了这点, 和和气气问:“冉冉可是有事要禀?” 云冉被逮了个正着, 瞬间红了脸:“没, 儿臣无事要禀。” 赵太后:“那怎的一直往哀家这边瞧?” 云冉悄悄握紧手指, 赧然道:“儿臣只是觉得今日母后格外的好看……” 赵太后微怔, 而后笑了:“是么?” “嗯嗯,母后肤色白,穿绯色好看。还有您今日这发髻也梳得很好,显得您脖颈修长, 人也精神。是了, 还有您今日的黛眉和胭脂,也都十分相衬。” 云冉字字句句都是大实话, 美人虽已迟暮, 却依旧优雅动人。 且她仔细看过赵太后的五官, 愈发觉得司马璟的容色是随了太后。 司马璟作为男儿身,都生得这般好看了。 “儿臣难以想象母后年轻时, 该是何等的倾城绝色。” 赵太后被云冉夸得眼角都笑出细纹:“你这一张小嘴儿莫不是抹了蜜不成?哀家都这把年岁了, 还什么好不好看的。倒是你们, 青春年少, 不必涂脂抹粉,一眼便瞧得出鲜嫩好颜色。” 话虽如此,她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绯色宫装:“平日哀家极少穿这样鲜亮的颜色,也只有年节时候穿上应应景。” 但她记得清楚,阿璟幼年最喜看她穿红色。 他也喜欢红色。 从前每每得了红色料子,她都会留着给他裁新衣,将个白皙如玉的小男童装扮得像个女娃。 可从戎狄回来后,司马璟再也没穿过红袍—— 除了上回大婚。 那一袭大红喜袍,当真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云冉似乎也想起这点,余光往身侧瞄去。 却见一袭深青锦袍的男人手执玉盏,面无表情地喝着茶,就如殿内一切都与他无关。 云冉:“……” 这人怎么回事,上头坐着的可是他的母亲。 赵太后端坐上方,也将儿子儿媳截然不同的态度尽入眼底。 心下虽失落,但一想到阿璟愿意进宫了,这便是个好的开端—— 果然娶了妻、成了家,人也懂事不少。 一番寒暄后,皇后便派人来请云冉了。 云冉起身与赵太后告辞:“姐姐那边等着我赏梅呢,母后可要一起?” 这话便是客套。 赵太后温声笑道:“不了,哀家怕冷,你们年轻人去玩吧,哀家不耽误你们尽兴。” 云冉笑吟吟应了声好,却见一旁的司马璟搁下茶盏,也站起了身。 云冉错愕。 他不会也要一起去吧。 司马璟看破她那点小心思,面色微沉:“送你出门。” 云冉暗松口气,待对上男人不善的目光,讪讪一笑:“还是不劳烦殿下了……” 司马璟懒得多说,径直往外走去。 云冉:“……” 对着男人的背影嘟哝了一句“怪人”,她很快摆出笑脸,与太后行礼:“母后,那儿臣先告退了。” 赵太后微笑颔首:“去吧。” 殿内很快静了下来,唯有鎏金铜鹤香炉里的袅袅青烟,如游丝般缠上雕花穹顶。 赵太后长指轻敲着宝座扶手,笑意微敛:“也是云丫头脾气好,不然哪个小娘子受得了他那别扭性子。” 一旁的兰桂嬷嬷深以为然:“便是老奴有时都不得不佩服,王妃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气量,实在是真人不露相。” “许是自小养在道门,心性也非常人。” 赵太后思忖:“如此看来,她那师父也是个贤德大能,虽居山间陋观,却能养出这等心思灵透的徒弟……回头哀家与皇帝说说,敕她一个尊号,以作嘉勉。” 兰桂嬷嬷既诧又喜:“此等殊荣,王妃知道了定然欢喜。” 赵太后慢悠悠抚了抚绯色衣袖的花纹:“她既如了哀家的意,哀家自也不会薄待她。” 再看外头那久久未归的身影,她也不急,只将兰桂嬷嬷叫到近前,询问景王府的近况。 寿康宫殿外,雪映暖阳,粉妆玉砌。 云冉转身看着司马璟:“殿下,送到这里就好了。” 虽然她不理解,都在宫里有什么好送的。 司马璟不语,只屏退左右。 待到宫人们都离远了,他才沉声道:“在宫里,不要乱吃东西。” 云冉没想到他神神秘秘竟是要交代这个:“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会乱吃东西。” 司马璟道:“若是不可避免,也得旁人先尝过了再吃。” 这下,云冉也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深意。 她乌眸轻动,看向他:“殿下会不会太过谨慎了?皇后娘娘是我表姐,而且我与她无冤无仇的,难道她还会害我不成?” 虽说她从前也听说书先生讲过一些后宫争斗,诸如妃嫔们为了争宠,又是下毒又是陷害,尔虞我诈,十分吓人。 可说书归说书,她又不是后妃,和皇后并无利益纠纷。 且前两次见面,大家都和和气气,十分友善。 司马璟:“你记住我的话便是。” 云冉拧眉:“可你说的话没头没脑的,我怎好单凭你的片面之词,就平白以恶意揣测他人呢?” 司马璟:“……随便你。” 他转身就走,背影都带风。 云冉登时更是迷惑,这人怎么回事,就不能好好说话么。 白瞎了一张漂亮的嘴。 腹诽归腹诽,跟着宫人前往凤仪宫的一路上,她也不禁琢磨起司马璟的那句嘱咐。 虽说这人脾气古怪了些,但许是这些时日渐渐熟悉了,她心里对他也生出几分信任。 若是他的特别交代,那…… 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多个心眼总好过被坑。 ** 不多时,云冉便到了凤仪宫。 这是她第一次到皇后的宫殿,相比于赵太后的寿康宫,凤仪宫更为华美富丽。 正殿廊下挂着银鼠毡帘,一掀便有暖香扑面而来,殿内金砖铺地,光可鉴人,两侧立着掐丝珐琅的仙鹤炉,正袅袅吐着沉水香。 右手边的暖阁处,迎面便是一面丈高的螺钿屏风,绘着百鸟朝凤图,螺钿在初冬上午的阳光下流转出虹彩,尽显奢华。 “娘娘,景王妃到了。”绿裙宫女躬身禀报着。 云冉走上前,便见郑皇后坐在暖阁的长榻上,一袭牡丹纹的藕荷色宫装,高髻如云,鬓边赤金点翠凤钗的珠络垂在肩头,与她身后蓝釉瓷瓶里斜插的孔雀翎羽交相辉映。 “臣妇拜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 虽是亲表姐,云冉也不忘记礼数。 郑皇后抬了抬手,和气笑道:“妹妹快起。” 又招呼着云冉坐到暖榻上:“外头冷着呢,快些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云冉笑道:“还好,一路走过来,身上都在发热呢。” 她示意婢女端上食盒:“这道龙井绿茶酥,是我在三嫂家铺子尝到的,滋味很是不错,便趁着这次进宫,也带一份给姐姐尝个新鲜。” 郑皇后目露惊诧:“难为你还记着我。” “那是当然了。我上次答应过姐姐,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会给你带,就不会食言。” 云冉将食盒打开,端出那碟卖相精致的糕点:“这个就茶吃,刚刚好。” 郑皇后见她待人以诚,面上笑容也真切不少,当即吩咐宫人重新沏了壶龙井。 不多时,茶香袅袅,清幽怡人。 眼见着皇后品了茶,吃了糕饼,云冉一脸期待:“味道如何?” 郑皇后莞尔:“酥脆可口,茶香回甘,的确不错。” 云冉弯眸:“姐姐喜欢吃就好,那下回入宫,我还给你带。” 说着,她也端起茶喝了两口,又左右张望了一圈:“怎的不见小皇子?” 郑皇后道:“钰儿在上书房,得申时才散学。” 云冉诧异:“小皇子才三岁,就上学了?” 郑皇后:“皇室的孩子都是三岁启蒙。” 云冉咋舌:“我五岁时还在玩泥巴呢。” 她又问了小皇子每日几时上学,都学些什么,这么冷的天也要上学吗。 得到郑皇后的回答后,云冉深感皇家子弟的不易:“小孩子这年岁正是贪玩的时候,却得日日待在上书房读书识字,也太辛苦了。我原本还以为,小皇子今日会随我们一道去赏梅花呢。” 提到这,郑皇后面上也露出一丝惋惜:“我原本也想带他一起的,可……可昨夜陛下抽他默大字,他默错了一个,陛下便罚他今日罚抄百遍,抄不完不许回来。” “默错一个,罚抄百遍?” 云冉悻悻:“这…这会不会太过严格了?” 毕竟小皇子才三岁。 郑皇后扯了扯朱唇:“钰儿是我与陛下唯一的孩儿,陛下难免委以重望。” 云冉想想也是,毕竟小皇子可是国朝未来的储君,自然不能用寻常孩子的标准来看待。 但这也不妨碍她同情小皇子,小小年纪,却背负如此压力,可怜的娃儿。 “不说钰儿了,听说今日璟弟陪你一道入宫了?” 郑皇后侧着美眸,带着几分稀奇:“看来你与璟弟相处得很是不错。” 云冉悻悻道:“还好吧。” 郑皇后掩唇轻笑:“妹妹谦虚了,你能使得璟弟陪你入宫,已是很了不起了。” “我没叫他陪我入宫,是他自己要入宫的。” 云冉如实道:“许是他自己想见母后,就顺道来了。” 郑皇后听得这话,眸光动了动。 再看面前的小娘子目光澄澈,不似作伪,倒叫她一时也拿不准了。 姊妹俩又喝过半盏茶,得知云冉还得回寿康宫用午膳,郑皇后也不耽误,命人摆驾御花园。 御花园比之景王府的花园,更为精巧秀美,便是冬日里也长着好些绿植花朵。 云冉看得十分喜欢,尤其看到那几株早开的绿萼梅,更是心生羡慕。 “我们府中也种了几株梅花,但还得半个月才能开呢。” 云冉道:“而且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绿梅,从前只见过红梅、白梅和黄腊梅。” 郑皇后柔柔笑道:“这几株绿萼梅是从骊山温泉宫移植而来的,那边气候暖和,梅花开得也更早些。” 这是云冉第二回听到骊山温泉宫,不免顺着问起皇后温泉宫的事。 郑皇后也很有耐心的与她说了,末了,又道:“若是妹妹感兴趣,待到下月初,可以随驾一道去温泉宫,只怕你舍不得璟弟。” “下月你们要去温泉宫吗?”云冉惊诧。 郑皇后宛然一笑:“每年腊月,陛下都会去温泉宫小住半月,除夕前回来。只是璟弟不爱出门,回回邀他,回回被拒。” 云冉完全能想象到司马璟冷着一张脸说“不去”的模样。 唉,那个人,真是太孤僻了。 “若是妹妹能说服璟弟,那便再好不过了。”郑皇后道。 “我说服他?” 云冉摆摆手:“我哪有那样的本事……” 上回求他回门,可白白搭进去她三个要求,至今还没还完债呢。 若是再求他去温泉宫,怕是又得被坑。 “弟妹何须妄自菲薄。” 身后冷不丁响起一道温润的笑声:“阿璟能陪你入宫,足见你在他心中的不同。” 这声音! 霎时间,围着绿萼梅旁的一干人等纷纷回身,恭敬行礼:“陛下万福。” 云冉也忙随着郑皇后一道行礼:“臣妾/臣妇拜见陛下。” 文宣帝一袭月白色团龙纹锦袍,玉冠革带,外披银狐氅衣,俊秀脸庞上是一贯温和的笑意:“都起来吧,莫要因朕搅扰了你们赏花的雅兴。” 云冉谢恩起身,郑皇后也走到了文宣帝身旁:“陛下如何来了?” 文宣帝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正好批完折子,听闻你和景王妃在此赏花,便过来瞧瞧。” 云冉瞄过俩人亲密牵着的手,暗想着帝后真是恩爱啊,便听文宣帝道:“景王妃,朕便给你派个差事,此次说服阿璟一道去骊山温泉宫,你可能做到?” 云冉啊了声,面露难色:“陛下,这…这……我家殿下的性情你们知道的,他一向不喜出门。” 文宣帝见她手足无措,轻笑道:“你不是想去温泉宫么,若是陪你,他没准便答应了。” “陛下实在是抬举臣妇了。” 云冉尴尬道,“且不说臣妇还没那么大的本事,左右殿下的心意,便是……便是真有那样的本事,他不愿出门,臣妇也不好强求。” 文宣帝不以为意:“出门游玩,如何就强求了。” 云冉刚要说“司马璟就不爱出门”,忽的又听宫人小声惊呼:“景王殿下!” 还不等她回过头,胳膊就被拽住了。 下一刻,一道高大的玄色身影宛若铁璧,挡在了身前。 “阿璟这是做什么?” 见着司马璟这毫不客气的维护之举,文宣帝面上笑意也敛起:“朕不过与弟妹闲聊一二,何至于如此作态。” “陛下多虑了。” 司马璟道:“风大,臣替内子挡风罢了。” 文宣帝:“……” 云冉:“……” 她轻轻扯了扯司马璟的袖子,探出半个脑袋:“殿下,我……” 还没说完,司马璟解开身上的玄色氅衣,“哐当”将她牢牢裹住。 他一边面无表情替她系带,一边沉声道:“时辰不早了,母后那边还等着我们用膳。” 云冉被这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宽大氅衣一裹,就如同裹了条棉被般暖和,鼻息间也满是属于他的龙脑香,一时有些恍惚。 司马璟转过身,看向文宣帝和郑皇后:“若无其他吩咐,臣先携内子告退。” 文宣帝面色微僵:“阿璟。” 司马璟平静抬眸:“陛下还有何吩咐?” 文宣帝拧眉,刚要开口,郑皇后反握住了他的手:“陛下。” 文宣帝沉眸看了眼郑皇后,再看眼前已然比他高出半个头的弟弟,沉沉吐了口气,方才道:“罢了,你们去陪母后用膳吧。” 司马璟略略抬袖:“臣告退。” 他转过身,拽着云冉就走。 “陛下,皇后娘娘,我也先告退了。” 云冉仓促行了个礼,就被司马璟拽走了。 因着体型差距,远远看去,还以为司马璟拎着条棉被。 文宣帝握着郑皇后的手,气息再无平日的沉稳:“这混账当真是越发无礼,若非看在母后的面上……” 郑皇后被捏得生疼,却也只能忍着,柔声宽慰道:“陛下莫要动怒,璟弟他一贯如此脾气,您为兄长,何苦与他计较。” “兄长……” 文宣帝哂笑:“他可曾把朕当兄长?这些年,朕自问已对他十分宽容,他倒好,变本加厉,愈发无礼。早知如此,当日又何苦费劲将他从戎狄接回。” 郑皇后闻言,脸色顿时白了一截,忙屏退左右宫人,又拉着文宣帝的手:“陛下莫要说这等气话,若叫母后听见,怕是要心寒了。” 文宣帝扯唇:“朕有半句不对,她便心寒。景王伤她之言何止半句,不也没见她心寒。” 郑皇后一噎。 知道陛下这是又想岔了,一时也不敢多言,只握着他的手道:“陛下,外头风大,我们回吧。” 文宣帝不语,回首看了眼那茫茫白雪里已然走远的两道身影,眸光一片晦暗。 ** 中午这顿午膳,云冉看得出太后是精心准备了,是以十分捧场,连用了两碗饭。 可司马璟却只用了小半碗,便搁了筷子。 云冉瞧见太后眉眼间难掩的失落,心里也怪不是滋味。 用过午膳,司马璟就带着云冉告辞。 哪怕赵太后再三挽留,也不多留一刻。 赵太后无法,只得让宫人给他们带了好些吃食赏赐,由着他们离开。 看着那塞了满满当当一车的赏赐,再看司马璟那张油盐不进的冷脸,云冉憋了又憋,终于在只有俩人的马车上憋不住道:“殿下,你不觉得你这般态度,太过无情无礼了吗?” 话音落下,方才还算是“安静”的车厢霎时变成了“死寂”。 云冉感受着车内骤然降低的气场,背脊也嗖嗖冒起冷气。 有点后悔,但又……实在憋不住。 司马璟缓缓撩起眼帘,也望向她。 念头在“停车,把她赶下去”和“算了,不必和傻子计较”之间转了两轮,他冷声道:“若看不惯,你可以走。” “……?” 云冉:“走就走,你以为我很想留吗?” 她一时也来了脾气,挪了屁股,就要下车。 可帘子掀起一半,感受到外头灌进来的凛冽寒风,她打了个颤,又扭身坐了回去:“我为什么要走?这马车本就是为了我入宫准备的,是你一大早非得坐进来,要走也是你走才对。” 司马璟不语,只淡淡看她一眼。 云冉被他这一眼看得浑不自在。 “殿下,我无意与你争执,只是与你讲道理罢了。” 握紧了手指,她深吸一口气,一双清凌凌的乌眸望向对面的男人:“虽不知你为何对太后和陛下那般抗拒,可就今日而言,他们未曾为难你半分,反倒处处包容,可你却言语冷漠,举止失礼……若是我家里人这般待我,我定然心寒,再不与他们来往了。” “他们亦可不与我来往。” 司马璟淡声道:“我从未求着他们将我接回。” 云冉一噎。 再看面前男人那张凛若冰霜的脸,更是纳闷。 太后和陛下将他接回来,让他不再受流落异乡之苦,难道不是好事吗? 他如今说这种话,未免有些不识好歹了。 “你在骂我?”对座之人冷不丁道。 云冉遽然一惊。 司马璟一看她这神情,扯唇冷笑:“傻子。” “接下来的话,我只说一次,你且记好。” 司马璟直勾勾睇着她:“我并非善类,但他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男人沉静的语调里是不加掩饰的嘲意:“皇宫那样的蛇蝎地、虎狼窝,像你这样毫无城府的傻子,若不想被他们吃得骨头都不剩,便离得远些。” 稍顿,他在心里补充—— 若她是个明智的,也该离他远些。 云冉细眉紧皱,不知司马璟为何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都说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她亲眼瞧见太后的一片慈爱关心,帝后对司马璟多加包容,还热情邀请他们去温泉宫玩…… 难道是司马璟在戎狄为质十年,长期处于戒备状态,导致心里极度不安? 正文 第32章 【32】 【32】/晋江文学城首发 “殿下, 你会不会把人想得太坏了?” 云冉抿了抿嫣色唇瓣,踟蹰道:“若说旁人不好也就罢了,但太后娘娘和陛下, 他们可是你的至亲……” “是你把人想得太好了。” 说罢,司马璟阖上了双眼。 见他这副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姿态, 云冉心下一时五味杂陈。 明明今早她还觉得他正常了一些,现下就又变得古怪无常了—— 算了, 他不理她, 那她也不理他了。 回程的一路上, 两人再没说话。 直到下马车, 云冉也不等他, 自个儿捉裙就下去了。 司马璟跟在身后, 看着那道气呼呼的娇小背影, 沉沉吐了口气,还是开了口:“云五。” 那道背影一顿,到底还是回过脸,只两边雪腮仍气得微鼓, 很是不服气:“干嘛。” 司马璟薄唇翕动两下, 又紧紧抿着。 云冉等了半天也不见他说话,刚要提步离开, 忽的想到了什么—— “算了。” 她咕哝着, 却又很有契约精神的转过身, 抬手迅速抱了司马璟一下:“好了,我走了!” 司马璟:“……” 门口战战兢兢的一干奴仆:“……” 谁能告诉他们, 殿下和王妃这到底是在吵架, 还是在秀恩爱? *** 许是司马璟说了什么蛇蝎地、虎狼窝, 这日躺在被窝里, 云冉满脑子都在琢磨这事。 直到夜里做梦,都梦到好些豺狼虎豹、蛇蝎鼠虫追着她跑。 她在梦里惊呼着“不要,不要过来”,双脚也下意识蹬开了被子。 于是次日一早,她就起了高热,整个人昏昏沉沉,毫无食欲,也使不上劲儿。 兰桂嬷嬷探了下她的额头,变了脸色:“快去请大夫。” 青菱忙应声去了。 云冉顶着块浸湿的帕子,病恹恹靠在迎枕上。 兰桂嬷嬷问她是何时受了风,她不好意思说是昨夜梦魇吓得蹬被子了,只含糊道:“许是昨日去凤仪宫的路上,走出了汗,受了点风。” 兰桂嬷嬷若有所思,少倾,又趁着左右无人,问云冉在凤仪宫可吃了些什么。 云冉道:“就喝了杯龙井茶,吃了块我带去的龙井绿茶酥,旁得再也没吃了。” 兰桂嬷嬷闻言,没有出声,只垂眸给她掖了掖被角。 云冉虽头脑昏沉着,却也从兰桂嬷嬷这一问里觉出一丝异样。 咬了咬樱粉色唇瓣,她小声问:“嬷嬷,可是……可是那些吃食有何不妥?” 兰桂嬷嬷微怔,待对上小王妃乌黑的杏眸,忙挤出个宽慰笑容:“宫里的吃食怎会有不妥?老奴只是随口一问罢了,王妃莫要多虑。” 云冉闻言,虽没再问,却隐隐约约觉得这其中或许有什么事。 难道看似风平浪静的皇宫,真的如司马璟说的那样……烟波诡谲? 她想不明白。 浑身又因病软绵绵的,便也没再去想。 不多时,大夫赶来府中。 冬日天气寒冷,有个头疼脑热、鼻塞流涕的实在再寻常不过。 大夫看了脉,又给开了两幅驱寒暖身的药,便提着药箱告退了。 云冉上回生病还是三个月前,那一回的动静不小,爹爹阿娘和哥哥嫂子们轮流都来探望了一遍,弄得她诚惶诚恐—— 就一个小小的风寒高热,郑重得好似她得了什么不治之症般。 这一回再染风寒,云冉特地叮嘱了湛露堂众人:“不许往外说我病了,尤其不许漏半个字去侯府,否则……” 她对下人一向宽容,这回也放了狠话:“否则就拖出去打十板子,再赶出王府,知道了吗?” 湛露堂一干婢子纷纷称是。 交代完这事,云冉也就放心在屋里躺着了。 她寻思着以她的底子,待会儿吃副药,再好好睡一觉,明日便又是一条活蹦乱跳的好娘子。 不过今日她怕是没法再去深柳堂,完成每日一抱的任务了。 算了,等待傍晚,派个人去告个假吧。 反正昨日闹得不欢而散,她这会儿也不知该如何去面对司马璟。 就在云冉懒洋洋躺在迎枕上闭目养神时,门外倏地传来“吱呀”一声响。 她只当是青菱送药来了,依旧阖着眼。 只是等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她也觉出一丝不对。 青菱的脚步何时这样重了? 她偏过脑袋,疑惑地睁开眼。 这一看,却是愣住。 只见光线昏暗的寝屋内,年轻男人一袭玄色长袍,手执汤药,长身玉立—— 过于秾丽的脸庞因着神情清冷,莫名有几分森森鬼魅气。 若非云冉识得这张脸,都要怀疑她是不是已病入膏肓,玉面判官端着孟婆汤来索她的魂儿了。 “殿、殿下?” 她不确定地喊了声,以防自己还在梦中。 司马璟见她躺卧在床上,小小一团。 明明才一夜未见,却也不知是否因病了的缘故,那张雪白的小脸瞧着也消瘦了一圈。 “是我。” 他端着汤药上前,浓眉轻折:“怎么弄成这样?” 云冉:“……” 他还好意思问。 她颇为怨念的瞥了他一眼。 司马璟见状,眉头皱得更深。 缓步在榻边坐下,他依旧直直看着她,等着她说。 反正这会儿也没外人,云冉叹了口气,如实道:“昨夜做噩梦,踢被子受寒了。” 噩梦? 联想到她方才那个幽怨眼神,司马璟似是猜到几分:“因着宫里的事?” 云冉闷闷嗯了声。 她撑着绵软的身子,稍微坐起来一些,一向明媚的眉眼此时也笼着淡淡的郁色:“你们长安人说话不是咬文嚼字文绉绉,就是遮遮掩掩不肯说个清楚。我初来乍到,本来就有很多事不清楚,哪懂你们这些弯弯绕绕的套路。” “我自个儿回来琢磨,又琢磨不清楚,连带着梦里都胡思乱想。唉,真是烦透了。” 从前作为局外人,听说书先生讲那些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故事只觉精彩刺激,然而真正牵涉其中,不,还没牵扯进去,只是初初窥得冰山一角的影子,她就把自个儿吓病了。 说出来可太丢人了! 不过在司马璟面前,云冉莫名不怕丢脸。 她也不知哪来的信心,反正就觉得司马璟不会因为这事笑话她。 果然,听完她的絮絮埋怨,司马璟并无半分嘲弄之意。 他只是肃着神色,沉默了半晌,才道:“不必害怕。” 云冉鸦黑的长睫颤了颤,缓缓抬起眼。 床帷间光线昏暗朦胧,男人坐在榻边逆着光,深邃五官有些模糊,可那双幽深如潭的黑眸此时却亮得惊人。 他看着她道:“我会护着你。” 蓦得,云冉心头好似漏了一拍。 完蛋了,她想,她的心脏好像又出毛病了。 “汤药凉了些,可以喝了。” 司马璟抬起汤碗,问她:“可有力气拿碗?” 云冉恍然回过神,忙点头:“有、有的。” 她也不知自己在慌什么,总之连忙接过了男人手中的药碗,嘴里还不忘给自己找补着:“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害怕,昨天只是个意外。而且……而且我这病也不严重,小小风寒,不足为惧,明日就能好了,也不必劳烦殿下你亲自过来……” “云五。” 司马璟打断她的絮叨:“喝药。” 云冉:“……哦。” 喝就喝嘛,她又没说不喝。 很快,她就在司马璟的注视下,仰起脸,一口闷了一碗药。 刚龇牙咧嘴放下药碗,面前就多了一颗糖。 被两根修长干净的手指捻着的,一颗小小的糖莲子。 云冉乌眸亮了:“糖!” 司马璟看着她发亮的眼睛,唇角也微不可察扬了下。 但又很快压下,只将糖往她面前递去。 “多谢殿下。” 她接过,递到嘴边时却顿了下,不过很快又放了进去。 司马璟注意到她那一瞬停顿,眸色微暗。 不是恼,而是悔。 眼前之人不过一个十五岁的小娘子,被迫嫁给他已是无辜,他却罔顾她的心情,兀自与她说那些沉重可怖之事。 还因此教她病了。 “这糖莲子可真甜。” 云冉已从兰桂嬷嬷口中得知司马璟并不爱吃甜食,所以这颗糖,是他特地为她准备的咯? 想到这点,云冉觉得昨日马车上那点不愉快也散去了,她眼角弯起,笑着与榻边之人道:“多谢殿下前来探望,还给我送药送糖。” 司马璟对上她毫无芥蒂的莹润黑眸,那眸光越明澈,越显现出他的卑劣不堪。 搭在膝头的长指微拢,他抿唇道:“不必谢。” 云冉眨眨眼:“不过我今日病了,没法去深柳堂陪你用晚膳了,还有……” 稍顿:“也没法抱你了。” 司马璟闻言,默了两息,道:“日后你不用再来深柳堂了。” 云冉惊诧:“……?” “我的第一个要求,你已经做到了。” 司马璟看着她:“我已不再抗拒你的触碰。” 云冉其实已经感受到了—— 他现下都能主动把脸埋在她脖子很久了,怎么还会抵触呢? 但她想着可能个人体感不同,再试个几日,确认之后再与他提出。 没想到他竟然主动说了。 “那我第一个要求算是完成了?” 云冉清丽眉眼在昏暗的光线里生出辉光般,难掩喜悦:“以后就不用再抱你了?” 司马璟:“……” 不用再抱他,她就这么高兴? 果然,她心里是极厌他的。 床帷间静了下来。 云冉也察觉到男人骤然沉冷的脸色,脑袋微侧,轻轻唤道:“殿下?” 这是…又怎么了嘛。 “第一个要求完成了,但你还欠我两个要求。” 榻边的男人不疾不徐抬起黑眸,明明只是平静地望过来,云冉却觉得他的视线像一双手,牢牢抓住她全部的注意力。 “唔,你说。” 反正她又不是那等赖账之人。 “我的第二个要求是——” 司马璟眸色浓暗,看向她:“你,尽快适应我的触碰。” “你是说,我适应你?” 云冉怔忪一阵,讷讷道:“可是……我本来也不抗拒你的触碰啊。” 司马璟黑眸眯起,“你不抗拒我的触碰?” 云冉点头:“对啊。” 为了证明她说的是实话,她还坐直身子,伸手搭上司马璟的胳膊:“喏,你看,这不就碰上了。” 轻轻松松,小事一桩嘛。 她正为司马璟白瞎了个要求而偷乐,榻边的男人忽然凑身靠近,一只手捏住了她的下颌。 “那这样的触碰呢?” 还不等云冉反应哪样的触碰,男人深邃冶艳的脸庞迅速在眼前放大。 唇上蓦得掠过一抹温凉。 在她颤动的漆黑瞳仁,司马璟浓睫垂下,嗓音微哑:“你也不抗拒?” 正文 第33章 【33】 【33】/晋江文学城首发 云冉乌眸扑闪了两下。 下一刻, 她猛地推开身前的男人,反手挡住了自己的唇。 司马璟眸色骤暗。 他猜到她会惊诧,却不料她的反应竟如此大。 果然, 清醒的时候,她无法接受他。 云冉看见男人眉宇间泛起的清疏之色, 也从方才那短暂一触的震惊里回神,掩唇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我…我不是……不是故意那么用力推开你的, 只是我现下还病着, 你不能那样……” 她咬了咬唇, 嗓音细若蚊呐:“会过了病气的。” 司马璟的眸光轻晃。 看着她渐渐涨红的莹白面庞, 沉吟:“你是怕过了病气才推开我, 并非……抗拒?” “主要是太突然了, 我都没准备好。至于抗拒……” 云冉回想着方才那一刹的触碰, 蹙额:“虽然有点奇怪,但……还好吧。” 见她神情坦然,并非作伪,司马璟胸口那一阵闷堵好似清风拂过, 烟消云散。 她并不抗拒他。 哪怕清醒着, 也不抗拒。 喉头上下滚了滚,再次开口, 他的嗓音还有些喑哑:“等你病好了, 我们再试试。” 云冉愣怔。 还、还要试啊? 强压着心口那阵莫名的鼓噪, 她磕磕巴巴道:“好、好吧。” 如果这是他的要求的话。 床帷间倏地静了下来,女子闺房的甜香冗杂着淡淡药香无声弥漫。 司马璟看着榻边娇靥绯红, 长睫轻垂的小娘子, 上回那种失控的燥意再次袭来, 空气都好似变得闷热。 “你好生歇息, 莫再胡思乱想。” 宽大袖间的长指拢紧成拳,他撂下这句话,起身离去。 望着那道很快消失在黑漆葵纹槅扇后的身影,云冉怔了怔,而后不禁抬手抚上了脸—— 好烫。 明明已经吃了药,高热怎么更严重了? 还有方才那个“碰触”,算是亲吻吧? 指尖沿着滚烫的脸颊划至唇瓣,上头仿佛还残留着那软软的,凉凉的触感…… 不知为何,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就好像不是第一次和他那样了。 奇怪。 云冉晃了晃脑袋,将此归结于高热引起的错觉。 罢了,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放下绣花幔帐缓缓垂下,她裹紧锦被,很快便在汤药的作用下沉沉睡去。 屋外,凛风呼啸。 那寒劲北风拂过身体,也带走了几分燥意。 司马璟沉沉吐了口气,俊美脸庞也恢复了一贯的清冷。 “好好看顾王妃,每隔一刻查看一回。” 听得这吩咐,门边婢子们忙不迭垂首:“是。” 司马璟拾级而下,视线忽的被庭间那两个挨着一起的胖雪人所吸引。 看得出这两个雪人做了有些日子了,外表不再洁白,形状倒还保持得不错,并未融化。 “戴红色绸子的那个是下人们搭的,蓝色绸子是王妃娘娘亲手堆的。” 常春跟在身后,很有眼力见的开了口:“好事成双,王妃娘娘这是怕一个雪人待着冷清呢。” 司马璟不语,只盯着那两个胖乎乎的雪人。 害怕冷清么? 良久,他收回目光,头也不回的离开。 *** 到底是年轻,底子也好,第二天一早,云冉便神清气爽,生龙活虎。 她原本还想去江夏郡王府上参加赏雪宴—— 这是早就定下来的。 可兰桂嬷嬷以她才将痊愈,须得静养为由,愣是留着她又养了两日。 云冉无法,眼睁睁错过了江夏郡王府和肃国公府的宴会,好在卢太傅府上的晴雪雅宴没错过。 雅宴这日早上,云冉早早就坐在梳妆镜前,态度十分郑重。 一来,这是她第一次以景王妃的身份参加长安高门的宴会。 二来,此次宴会阿娘和嫂子们也会去,她又能见到家里人了。 “今日就穿那条新做的杏黄缎面的袄子吧,就是那条绣了葫芦双喜纹的。” 云冉揽镜自照,又从妆匣里挑了挑:“头饰的话,就戴前两日太后赐我的那一支玳瑁云纹挂珠钗。” “妆粉不必上得太厚,薄薄匀上一层就好了,上得太厚我都怕大声说话,会簌簌往下掉粉。” “是。” 青菱一一应着,手持牙篦边替她梳着一头如云乌发,边笑道:“娘子如今对妆束打扮也颇有心得了呢。” 云冉道:“看得多了,自然就懂一些了。” 不过她也只是纸上谈兵,真叫她自己动手梳头上妆,那也是抓瞎。 巳时方至,云冉这边也收拾妥当。 临出门前,她下意识往深柳堂的方向看了眼。 也不知司马璟这几日在做什么。 自从那日他说第一个要求已完成,她不必再去深柳堂,两人就再没见过。 不过想完成第二个要求,的确也得她病好了才方便…… “娘子?” 青菱挽着她,轻声问道:“您可是想请王爷一起?” 云冉眸光动了动,摇头:“不了,上回他愿意出门,是因为宫里有太后他们。这回去卢府,大都是和他不相干的人,他恐怕更懒得应付。” “这倒也是。” 青菱颔首:“时辰不早了,娘子上车吧?早点到了卢府,没准也能早些见到夫人和两位少夫人呢。” 果然听到这个,云冉立马收回了目光,提裙朝外:“走吧!” 范阳卢氏,乃是本朝五大世家之一。 太傅卢文渊,正是云冉二嫂卢令贞的亲祖父,也是文宣帝的老师,如今又继续担任教导小皇子一职,可谓是简在帝心,备受敬重。 而卢府每年冬日举行的“晴雪雅宴”外邀达官俊才,内邀名门女眷,赏雪作诗、听琴品茗,也算是长安城冬日的一桩趣事。 巳正时分,景王府那辆翠盖珠缨的华车稳稳当当停在了卢府正门。 云冉人还没下马车,景王妃驾到的消息就像长了腿一般,飞快地传遍了内外院。 外院的男宾们虽有些诧异,但来的是王妃,并非景王本人,诧异过后,也没多加议论。 内院的女宾们则是个个惊诧,有期待、有好奇,也有害怕、担心。 三两成群,切切嘈嘈,咭咭呱呱起来。 “前几日我去肃国公府赴宴,听说她病了,如何今日竟来了?” “大抵是病好了吧。再说了,今日是卢家设宴,卢家八娘可是景王妃的亲嫂子,这沾亲带故的,总得来捧捧场。” “说起这位景王妃,我只闻其名,还没见过她人呢,也不知是个什么模样?” “那日中秋宫宴,我家嫂子在,回来提到过,说是个极其标致的美人儿。” “是吗?那待会儿可得好好瞧瞧。” 都说自古红颜多薄命,像景王妃这样能抗住“克妻天煞”的美人可实属少见。 郑氏原本在花厅与亲家母卢氏大夫人寒暄,听得小女儿来了,登时也欢喜起来:“冉冉来了。” 她看向下首坐着的长媳李婉容:“婉娘,你去外头瞧瞧。” 也不必郑氏吩咐,李婉容便正襟起身,笑着应道:“儿正准备去呢。” 她虽为长嫂,但小姑子贵为王妃,于身份上,不单单是她,这院中一大半的女眷都得起身相迎。 “来了,来了,景王妃来了!” 随着垂花门外丫鬟气喘吁吁的禀报,后院一众女眷们接连起身,伸长脖子朝外看去。 待那一抹鹅黄色身影,宛若春日嫩柳般明丽,袅袅娜娜出现在众人视野里,众人眼底都迸出一丝惊艳。 李婉容噙笑上前,迎道:“妹妹,你来了。” 云冉看到一袭月白色长袄的大嫂,眉眼也弯起:“大嫂。” 李婉容无比自然地挽过她的手:“走吧,母亲和卢家大夫人都在厅内呢。” 俩人一道踏入门内,衣着华美的女眷们立刻退至两侧,躬身行礼:“恭迎景王妃,王妃娘娘万福。” 云冉乍一看到这阵势还惊了一跳。 李婉容牢牢按住了她的手臂,以沉稳的浅笑示意她:「这是你应受的礼数。」 云冉这才敛下眼底的那丝不自在,尽量去适应“景王妃”这个身份在外的尊荣与权威。 她回想着宫人们与太后、皇后行礼时,她们的举止和神态,有样学样,摆出一副端庄稳重的姿态。 一直走进内堂,见到了卢氏大夫人和母亲郑氏,方才虚虚抬手,扬声道:“诸位不必多礼,都起吧。” “谢景王妃。” 众女眷纷纷起身,同时再次往上座看去。 只见传闻中那位“福大命大”的景王妃一袭鹅黄缎面袄裙,乌发高盘,斜插金钗,生得一张小巧的巴掌脸,肤色细白如珠玉,面泛酡色似桃花,当真是个分外标致的美人儿。 只这年岁实在小了些,哪怕梳起妇人头,尚未褪去圆润的雪腮明显透着几分青涩稚气。 通常的世家女子及笄后定亲,大都会在家中留个一两年再嫁,有娘家格外珍爱的,留到十七八岁再嫁也不少。 而她们眼前这位景王妃,据说是太后害怕夜长梦多,火急火燎地催着钦天监定下吉日,竟在三个月之内就完成了这桩婚事—— 难怪先前有小道消息说,长信侯夫人日日在家以泪洗面呢。 这般仓促的嫁女,还是嫁给一位恶名在外的煞神,哪个当娘的能不难受? 不过这王妃也是命硬,竟真的活了下来。 且瞧她如今气色红润、神采奕奕,哪有半点被“克”的样子? 云冉自然也感受到那从四面八方投来的打量。 来之前她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谁叫她家那位殿下,也算是长安城里赫赫有名的人物—— 恶名也是名嘛。 在郑氏和李婉容的帮衬下,云冉与卢家诸位夫人媳妇见过礼。 几乎每个人与她寒暄,都会特地夸一句“气色好,有精神”。 云冉对此只轻笑道:“福生无量,多亏了祖师爷保佑。” 在场众人皆知她过去来历,心底也不禁琢磨,莫非她真的得了神仙庇佑,才有如今造化? 一时看向这小王妃的目光除了惊奇,更多了几分恭敬。 见过女宾里的长辈后,李婉容穿针引线,又带着云冉去结识在场一些年轻女眷。 但今日赴宴的女宾里,与云冉年纪相仿的,大都是些未嫁的小娘子。 已嫁和未嫁之间,总是有一层微妙的无形的壁。 而李婉容交好的几位女眷,也都是已婚妇人。 云冉与她们聊了一会儿,并不算十分投机,正打算寻个借口开溜,却瞥见廊柱后有两个小娘子正好奇朝她这边看来。 俩人瞧着与云冉年岁相当,一个面薄腰纤,一个圆脸桃腮。 云冉也好奇望了过去。 李婉容察觉到,顺着瞧去,笑了:“九娘,樱樱,躲着作甚,快过来。” 那两个小娘子被点了名,对视一眼,也都走了过来。 二人规规矩矩向云冉行了礼:“九娘/樱樱拜见景王妃,王妃万福。” “不必多礼。” 云冉看着这两个小娘子,从她们灵动闪烁的眼睛里嗅到了一丝可结交的气息:“大嫂,这两位是?” 李婉容温声介绍:“这位是九娘,你二嫂的亲妹子。” 她指了指那面薄腰纤,一袭绿裙的少女,细看那清丽眉眼,的确与二嫂卢令贞有几分相似。 “这位则是鸿胪寺卿姚大人的掌上明珠,姚樱樱。” 那唤作樱樱的小娘子一袭石榴红袄裙,眉眼娇丽,又透着几分闺阁女郎少见的疏阔之气。 云冉听得鸿胪寺卿姚大人,只觉得耳熟。 垂眼想了两息,恍然出声:“你父亲可是姚川姚大人?” 姚樱樱怔了怔,点头:“回王妃,家父正是姚川。” 云冉漆黑的眼珠子微转。 若她没记错,当年将司马璟从戎狄接回来的使臣,正是这位姚川姚大人。 作者有话说: 又周五啦,大家周末快乐,本章随机掉落小红包~ 正文 第34章 【34】 【34】/晋江文学城首发 李婉容看出云冉与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娘子有相交之意, 悄声与卢家长媳说了。 各府长媳大都八面玲珑,那卢家少夫人立刻命人在不远处的花亭处摆了茶点瓜果,又与卢九娘道:“九娘前阵子不是刚学会了《潇湘水云》, 若弹奏一番,叫王妃品鉴品鉴。” 今日本就是雅宴, 各府贵女有才艺者,自也不怯于献艺。 而今听到自家嫂子这般说, 卢九娘心领神会, 面向云冉:“王妃若不介意, 那臣女献丑了。” 漂亮小娘子愿意为自己弹琴听, 云冉自是求之不得, 只是:“我是个俗人, 对琴棋书画这些不甚了解, 卢娘子莫嫌弃我牛嚼牡丹就行。” 卢九娘忙道:“王妃这话折煞臣女了,倒是臣女琴音粗鄙,怕污了王妃的耳朵。” “好了,你们就别互相客气了。” 李婉容在旁瞧着这些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们客气来客气去, 不禁失笑:“难得投契, 去花亭坐着聊吧。” 被大嫂这么一打趣,云冉也怪难为情。 但若有的选, 她也不想这么文绉绉客套, 谁叫王妃的身份摆在这呢, 交个朋友都费劲儿。 说话间,卢府婢女已在花亭内摆好了香茶糕饼, 又燃起熏香, 双手捧来一把坠着蒲紫色流苏的古琴。 “这是制琴名匠陆九玄的作品, 名唤月尾。” 姚樱樱边给云冉沏茶, 边解释道:“这琴原是先帝在世时赐给卢太傅,前两年,太傅又当做及笄礼送给了九娘。” “怪不得这琴瞧着不一般呢。” 云冉咂舌,见姚樱樱侍立在旁,又柔了神色与她道:“姚娘子,你不必拘谨,坐下吧。” 姚樱樱这才坐下:“多谢王妃。” 趁着卢九娘调琴间隙,云冉和姚樱樱闲聊起来。 “你和卢娘子方才为何躲在廊柱后看我?” 话落,见姚樱樱又要站起,云冉一把按住她的手:“哎呀,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就随便问问,你真的不必如此拘束。” 许是那搭在手背上的柔荑暖融融的,再看这位景王妃眉眼间一团和气,姚樱樱也渐渐放松。 她重新入座,赧然觑着云冉:“王妃莫怪,其实打从你被长信侯夫人寻回长安时,大家伙儿就对你很好奇了。原想着你家府上开宴,便能见着了。未曾想没多久,就传来你赐婚景王的消息,这下……大家就对你更好奇了。” 云冉听到这话,表示十分理解。 若换做是她,应当也会好奇那位活着嫁去景王府的王妃是何模样。 “那你现下瞧见我了,觉得我如何?” 云冉狡黠眨眨眼:“可是你们想象中的模样?” 姚樱樱也是个大大咧咧的直爽性子,如今与云冉聊过几句,也稍微了解对方的脾性。 嗯,就像邻家妹妹般。 姚樱樱道:“王妃不但生得花容月貌,还平易近人,和我们之前想的很不一样。” 云冉:“那你们之前想的我,是何样子?” 姚樱樱迟疑两息,声音也小了:“之前觉得王妃应当是个很厉害的人……王妃别误会,不是说您现在这样不厉害,只是觉着您应当是那种……嗯,法术高强、深不可测的世外高人。” 云冉噗嗤笑出声,而后一脸看透了的表情:“你们心里的我,莫不是左手拿桃木剑、右手拿降魔杵,身高八尺、怒发冲冠,能倒拔垂杨柳的女力士?” 姚樱樱讪笑。 除了身高八尺,其他倒也大差不差。 毕竟能镇住“活阎王”的女子,定非常人。 像先前的崔家娘子,再前头的王家娘子和周家娘子,不都命薄如纸,还没嫁过去就被妨克得香消玉殒了么。 只是没想到这位传闻中的景王妃竟是这般俏丽玲珑。 单论身高,比前头那位崔家娘子还要矮上两寸呢。 “实在是三人成虎,谣言害人,王妃莫要往心里去。”姚樱樱道。 “我不会往心里去的。” 云冉耸耸肩:“实不相瞒,我尚未嫁入王府时,也将我家殿下视作洪水猛兽般,可真嫁过去,与他相处之后,才知道压根不是外头说的那么恐怖。” 姚樱樱:“真的?” 云冉:“我骗你作甚?喏,你看我,你会觉得我很可怕、很古怪吗。” 姚樱樱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小王妃,摇头:“不会。” “这不就得了。” 云冉道:“若非我家殿下实在不爱出门,我都想拉他出来多转转,外头那些谣言也能不攻自破,少一大半。” 姚樱樱见她一口一个“我家殿下”,语气又这般亲昵自然,心底也对外头那些传言动摇起来。 这时,卢九娘那边也调好了琴音,开始弹奏起《潇湘水云》。 云冉和姚樱樱也都不再说话,静静听琴。 一时之间,霜天晓角,茶香袅袅,琴声幽幽。 便是云冉不通乐理,也从这如泣如诉的琴音里,感受到无限清气。 她坐在桌边,看着那位姿态优雅的卢家九娘,又见不远处的女眷们也都纷纷噤声,神情沉醉的听琴,不禁暗自感慨—— 原来世家贵女的聚会是这幅模样,调香弄琴,极尽风雅。 她虽然占了个“王妃”的尊名,却是琴棋书画,样样不通…… 幸好身份摆在这,也没人敢叫她展示什么才艺,或是考校她的诗书文墨,不然她怕是要给景王府和长信侯府丢人了。 胡思乱想间,一曲毕。 四周登时响起一片赞誉,云冉也笑着夸道:“你这曲子弹得可真好听,我魂儿都听飞了。” 卢九娘赧然:“王妃谬赞了。” 云冉看着她低垂的眉眼:“你这个角度与我二嫂更像了,不愧是亲姊妹呢。” 提到自家姐姐,卢九娘也放松不少,嫣然浅道:“见过我和姐姐的人都说我们长得像,只姐姐肤色更白皙些,身形也更窈窕。” 两人不熟的人之间,只要有了一个熟人,便很容易熟络起来。 云冉以二嫂为媒介,很快就与卢九娘、姚樱樱聊了起来。 聊着聊着,她也知道了卢九娘和姚樱樱两人都比她年长,九娘大她一岁半,去年定了亲,是琅琊王氏的子弟,只待明年七月过门。 姚樱樱比她大一岁,还未定亲,但她是家中独女,姚大人也不着急,打算慢慢给她物色个可靠之人。 话赶话聊到了姚家,云冉便问姚樱樱:“你父亲今日可来赴宴了?” 姚樱樱道:“来了呢,不过他们男宾都在外院。” 云冉端着茶杯的手指摩挲了两下:“那可否带我去见你父亲一面?我有些事想问问他。” 姚樱樱微怔,但也很快反应过来:“王妃是想问景王殿下的事吗?” 云冉嗯了声:“我听说当年是你父亲将他从戎狄接回来的。” “是有这么回事,不过……” 姚樱樱迟疑片刻,道:“不瞒王妃,从前我出于好奇,也曾问过我父亲出使之事,但每回他都板着张脸,叫我不该问的别瞎打听,可凶了……” 作为家中独女,父亲一向对她宠爱有加,百依百顺。 唯独这事上,向来温和的父亲格外严肃。 “不过若是王妃去问,我父亲没准会松口?” 姚樱樱想着,王妃可不是寻常人,那可是一品诰命,又是景王发妻,便是父亲不肯说,也定然不敢凶王妃。 云冉也想到了这点—— 不过她也不怕被凶。 那位姚大人再凶能凶得过司马璟? “劳烦樱樱帮我引荐下吧。” 云冉这般客客气气的请求,姚樱樱受宠若惊,只犹豫了两息,便应了下来:“离开席还有一会儿,王妃方便的话,这就随我来吧。” 说着,她又看向卢九娘:“九娘,这是你家府上,你更熟悉,还劳烦你带个路。” 别说王妃的意思不容抗拒,便看在亲戚关系上,卢九娘也无有不应。 很快,三个小娘子便起了身。 云冉只说想出去逛逛卢府的花园,郑氏和李婉容便没再多问。 卢家大夫人则是交代卢九娘:“好好招待王妃。” 卢九娘应道:“母亲放心吧。” 待到三人离去,郑氏轻声感叹:“若不是冉冉成婚太仓促,三个小姑娘是多好的闺阁玩伴呀。” 李婉容温声道:“现下相交也不晚,母亲您看,这不相处得不错么。” “婉娘说的是呢。” 卢家大夫人颔首:“我今儿个瞧着景王妃红光满面,精神抖擞,足见她在王府过得不错。亲家母,你也尽可放心了。” 郑氏想到这几回见到女儿的模样,的确是一派安乐富足之态,心底对景王克妻的恐惧也消失大半—— 既无性命之忧,她作为丈母娘,自然也盼着小夫妻俩能相处和谐,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是以她如今再不说景王半句不好,若是听到旁人传景王谣言,她也要驳上一驳,或是丢个白眼。 夫妻一体,荣辱与共,说景王不好,就是打她家冉冉的脸,她可不许! *** 在卢九娘和姚樱樱的安排下,云冉顺顺当当见到了那位姚广姚大人。 因着今日是来赴宴,姚广并未着官服,一件石青色常服,头戴幞头,十分常见的长安男子装束。 姚广瞧着五十上下,体格高大,浓眉大眼,留着短须,望之敦厚稳重,像是个长了个武将身子的文臣。 方才婢子突然传信,说是女儿有事找他时,他还当女儿遇到了什么难处,没想到竟是将他叫来,面见景王妃。 “微臣拜见王妃,王妃万福。” 姚广诚惶诚恐的与端坐在花园八角亭中的王妃行礼:“小女莽撞无矩,若有唐突冒犯王妃之处,还请王妃恕罪。” 云冉将面前的中年官员叫起,又端起王妃该有的稳重姿态,缓声道:“令嫒知书达理,古道热肠,我与她十分投契。倒是今日冒昧请见姚大人,还请姚大人莫怪。” 姚广躬身:“微臣不敢。” 云冉想着过会儿就要开席了,也不再与他客套。 暂时屏退了卢九娘等人,待亭间唯剩下她和姚广,她开门见山道:“今日请见大人,是想询问我家殿下的一些旧事。” “他在戎狄为质的那些年过得如何?您去戎狄接他的时候,他是个什么情形?还有他的那些蛇,我听说是他不远千里从戎狄带回来的,不知是因何缘故?” 听得她这一连串的问题,姚广浓眉皱起。 少倾,他抬眼看向上座那位盛颜仙姿的景王妃。 明明年纪比自家樱樱还小,却误打误撞嫁给了那一位…… 一时也不知该说感慨,还是同情更多。 稍定心神,姚广道:“王妃与王爷乃是夫妻,王妃心有疑惑,直接问王爷岂不是更方便?” “他若肯跟我说,我也不必来问大人啊。” 云冉干巴巴笑了下,又叹口气:“其实我猜的出来,他在戎狄定然过得不好。可具体是个如何遭遇,我却不知。若是直接问他,又恐揭他伤疤,叫他心里难受。这不,只能来大人这边旁敲侧击,打听一二了。” “姚大人,我打听这些并无恶意。只是我既然已经嫁给他,与他做了夫妻,自然想更了解他一些,往后在同一屋檐下过日子,彼此也能相处得更为融洽。若你能替我解惑,我感激不尽。” 说着,她起身朝姚广一拜。 姚广忙不迭后退:“不可不可,王妃这是折煞微臣了。” 云冉掀眸看他:“大人回答我的问题,就不折煞了。” 姚广:“……” 有那么一瞬,仿佛看到自家樱樱耍无赖的模样。 沉吟一阵,姚广道:“既是王妃来问,那微臣便将自己所见所闻如实告知。” 一晃六年过去,出使戎狄、接回景王的情形,姚广却记忆犹新,宛若昨日。 当初他是如何回禀太后和陛下,今日便又规规矩矩与云冉复述了一遍。 只是景王险些被戎狄右大将猥亵之事,他隐去没提。 毕竟这事不光彩,也有损丈夫在妻子跟前的体面。 饶是隐瞒了这一段,云冉听得姚广其他描述,仍是柳眉紧蹙,心口发沉。 还是她想得太简单了。 她以为的敌国为质,大抵就如牢狱里的囚犯,行动受限,吃得差,住的差,待在蛇虫鼠蚁乱窜的牢房里日复一日,孤寂煎熬。 未曾想那些丧心病狂的戎狄人,竟将他囚于蛇窟,动辄打骂不说,就连每日的饭食都是带皮毛的生肉…… 为质十年,三千多个日夜,他是如何咽下那些东西?又是如何在群蛇环伺的洞窟里熬下来的? 姚广见王妃一脸沉重,两只眼圈也泛红,心下不禁唏嘘—— 能遇上这样一位至情至性的王妃,景王殿下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自从殿下回京后,关于他的流言蜚语便没断过,有些流言更是传得格外荒唐。还望王妃能明辨是非,景王殿下他……实则并不像流言所说的那样。” 到底是他亲自接回来的王爷,归程相处的三个月里,姚广也看得出景王秉性不坏。 现下见景王遇上一位愿意关心他、了解他的王妃,姚广也盼着夫妻俩能融洽美满,不由自主替司马璟说了些好话。 云冉也从那些沉重惨痛的遭遇里回神,再看面前的鸿胪寺卿,她勉强牵出一抹笑:“我知道的,他不是坏人。” 或者说,一个被妖魔化的可怜人。 “姚大人,我还有一处疑惑。” 云冉掐紧掌心,稍稍缓了口气,方才平静地看向姚广:“照理说,重回故土,骨肉团聚,应当是件高兴的事。为何殿下他……与太后、陛下如此疏离冷淡?难道其中有何渊源不成?” 听到这话,姚广的眸光迅速闪了闪。 他垂下头,抬袖作揖:“微臣只知奉命迎回景王的差事,至于微臣没看到、没听见的事,微臣不敢妄言,更不知情。” 云冉见状,黛眉蹙得更紧了。 还想再追问一二,卢九娘那边已派婢女过来提醒:“王妃,女宾那边就等着您开席了。” 姚广见缝插针,躬身告退:“微臣知道的都已经与王妃说了,旁的一概不知。王妃若无其他吩咐,微臣先告辞了。” 云冉没辙,只好由着他走了。 一直回到宴上,她的脑海中仍回想着姚广陈述的戎狄见闻—— 她是个想象力很丰富的人,哪怕姚广尽量不带情绪的、言简意赅的描述着,她也能靠着那寥寥数语,脑补出司马璟在戎狄受到的那些非人待遇。 难怪他会变成这般疏离冷漠…… 遭受了十年的折磨,没疯都算好了,若还叫他保持乐观开朗,未免有点强人所难。 反正换做是她,被丢入蛇窟的第一天,怕是直接吓晕了,更别提往后无数个日夜就待在蛇窟里…… 光是想想,她两只胳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及至哺时,天光转暗,这场冬日雅宴也要散了。 分别的时候,郑氏握着云冉的手,低声关怀:“是出什么事了么,打从花园回来,就一直心不在焉的?” 云冉不愿叫她担心,笑笑道:“没什么,许是要来癸水了,胸口有些涨得难受。” 郑氏诧异:“你竟也有这毛病?唉,怕也是随了我。” 只是这种症状也实在没法根治,她交代云冉这几日注意保暖,回去煮点红糖鸡蛋,或许能缓解一二。 云冉应下,又与郑氏和李婉容告别一番,还不忘让她们帮她给嫌冷不愿出门的三嫂带句问候。 待离了卢太傅府上,云冉独自坐在昏暗静谧的车厢里,听着车轮辚辚,思绪却不觉又飘向了司马璟。 回想着嫁入王府后的种种,他待她……其实还挺好的。 而她待他……也算不错吧。 好几次他拿话噎她,或是气她,她都原谅了他呢。 现下既知他过去不易,她寻思着日后再起了争执,能包容的,也就尽量包容一下吧—— 让一让他,就当积德攒福了。 只是她仍旧不解司马璟对太后和文宣帝的敌意。 他被戎狄俘为质子,受尽苦难,最该憎恨的应当是那作恶多端、狠辣残暴的戎狄人。 就如她被拐走,流落他乡,最恨的是那些拍花子的。 若因为这些年的艰难困苦,而去责怪爹娘和兄长,岂不是令亲者恨,仇者快? 胡思乱想间,忽的一阵诱人的香气涌入鼻尖。 云冉席上有心事,本就没吃几口,这会儿嗅着这香味,倒勾得馋虫咕咕直叫。 “停车。” 她掀帘往外看去,见着原来是一家卖烧鸡的铺子,那一只只刚出炉的烤鸡,个头匀称,形如元宝,架在果木炭上烤得金黄流油,香气四溢。 光看这红亮焦脆的卖相,云冉就忍不住咽口水,再看烧鸡铺子旁边还有一家卖酒酿丸子和芝麻糊的甜汤店,更是食指大动,当即便喊来青菱,“烧鸡、酒酿丸子和芝麻糊,都各买两份。” “娘子如何买这么多?”青菱诧异。 “殿下天天待在府里,恐怕也没吃过这些路边小吃,今日正好给他带一份尝个新鲜。” 云冉看了看不远处暗下来的天:“就当晚膳好了。” 一听自家娘子是给王爷带的,青菱心下偷笑,也不再多问,连忙去买了。 *** 晚夕时分,暮色沉沉。 司马璟负手立于深柳堂的窗畔,眺望着远方那几团乌黑的积云。 “殿下,时辰不早了,可要叫厨房送晚膳?”一旁的常春躬身问道。 司马璟静了好一阵,沉声开口:“她还没回府?” 不用指明,常春也明白自家殿下口中的“她”是谁。 偌大一个王府里,能叫殿下在意的人类,也就只有他们那位闲不住的王妃了。 “这天都快黑了,王妃也应当要回来了吧。” 常春掀起眼皮往前瞧了瞧,小心措词:“殿下是想等王妃一道用晚膳么?那奴才去前门候着,待王妃一回府,就请过来?” 司马璟垂下眼,她才将病愈,今日一早便出了门,宴上遇到她家中亲人,定然玩得畅快,聊得尽兴…… 这会儿怕是已经很累了。 “不必了。” 他淡声道:“今夜恐怕又要落雪,你去叮嘱湛露堂那些奴才,夜间伺候警醒些,莫又叫她染了风寒。” 可不得了,殿下竟然会体贴人了。 常春心下暗诧,面上只规规矩矩应道:“是,奴才这就去。” 屋内重归静谧,司马璟又看了眼窗外。 天沉沉,声寂寂,是过去六年里深柳堂最寻常的模样。 收回视线,他抬手关窗。 就在那两扇雕花窗棂阖上的刹那,一道明丽如春的鹅黄色身影从夜色余晖里闯入—— “殿下,我回来啦!” 正文 第35章 【35】 【35】/晋江文学城首发 空寂寂的庭院里好似开出了一朵小小的迎春花儿。 寒风也送来隐隐约约的对话—— “王妃可算来了!” “咦, 常公公这是要出门吗?殿下在里头吗?” “在呢在呢!” 短暂脚步声后,门扉外传来常春难掩喜意的通禀:“殿下,王妃来了。” 司马璟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袍, 走到榻边坐下,方才应道:“进。” 门很快推开, 云冉提着个漆红食盒走了进来:“殿下,我回来了。” 司马璟侧眸看她一眼, 轻轻嗯了声。 云冉也习惯了他的寡言少语, 自顾自走到桌边:“你应当还没用晚膳吧?我回来路上看到了烧鸡, 油汪汪香喷喷的, 看着都流口水, 便给你也带了份。” 她边说边将里头的吃食一样样拿出来:“还有芝麻糊和酒酿丸子, 我寻思着光吃烧鸡腻得慌, 喝点甜的,吃到肚里暖暖的也舒服……” 烧鸡里里外外共包了三层,最外两层是牛皮纸,最里那层是荷叶, 恰到好处地吸收了浮油, 中和腻味。 云冉一层层打开,两只表面红酥金黄的烧鸡很快映入眼帘。 因着食盒有保温作用, 这会儿还散发着热气, 肉香也在屋内弥漫开来。 回来的路上, 云冉就馋得不行,这会儿嗅到这香气, 更是猛吸一口, 满脸陶醉。 再次睁眼, 见对座之人一声不吭, 只盯着她看,不禁奇怪:“殿下,我脸上有东西吗?” 司马璟:“没有。” 云冉:“那你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这么香的烧鸡都吸引不了他?怪哉。 司马璟依旧看着眼前之人。 大抵是为了赴宴,她今日特别装扮过,梳着个朝云近香髻,穿了件簇新的袄裙,脸上也傅了粉,抹了胭脂。 昏黄柔和的烛光下,那张薄粉均匀的脸庞愈显细嫩,黛眉乌黑,红唇如朱,就如从画中走出来般,精致得叫人挪不开眼。 搭在桌边的长指拢了拢,他道:“你今日这身装束,很好看。” 云冉还以为自己幻听了,待确认真的是司马璟在说话,一双乌眸登时睁圆:“殿下是在夸我吗?” 司马璟:“……” 他别过脸,去看桌上的烧鸡。 像是发现什么稀罕事,云冉惊喜地哇了声,“你真的在夸我啊?” 再低头看了看今日的穿戴,也嘿笑道:“我也觉得这身好看,这裙衫披帛还有头上戴的发饰和妆容,都是我自己选的呢!白日去卢家,我阿娘她们见了我,也夸了我许久呢。” 司马璟闻言,又看了她一眼。 她生得这副模样,被夸也不稀奇。 “不过这会儿你别看我了,咱们先吃烧鸡/吧,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相比于臭美,云冉更想吃肉。 将两只烧鸡里体型稍大的烧鸡推到司马璟面前,她拿过那只稍小的放在跟前,又走到水盆旁净手,“我原本是想买一只鸡的,但你们长安的鸡太小了,还不如我在道观散养的那几只走地鸡大。不过青菱也说了,烧鸡用的鸡不宜太大,不然肉柴塞牙,调料也不够入味。” 洗完手,她坐回桌边就上手扒拉烧鸡,“殿下可莫要嫌我粗鲁,实在是用手扒着吃更方便。喏,这边有筷子,你可以拿筷子吃。” 也不等司马璟回应,她麻利卸下一个香喷喷的酥黄鸡腿,张嘴就咬了一大口。 当鸡腿的肉汁在口齿间迸开,她只觉两条眉毛都鲜美得飞起。 也顾不上嘴巴还沾着油光,双眼发亮地与司马璟道:“好吃!特别好吃!殿下快尝尝!” 被那样一双满是欢喜的明亮眼睛看着,换谁都说不出拒绝的话。 司马璟拿出一把匕首,慢条斯理地切着烧鸡。 云冉见他剔肉的手法十分熟练,也想起戎狄那边的饮食习惯与本朝不同,那边没有什么米饭面食,蔬果鱼虾,大都是吃肉喝奶,十分单一……要不然那些戎狄人隔三差五就要骚扰边境,抢地抢粮呢,单论吃食,大晋就甩他们一大截了。 几天没见到司马璟,云冉有许多话想与他说。 但她先憋着,等司马璟吃下第一口烧鸡,她迫不及待问:“怎么样?好吃吗?” 司马璟吃着那看似平平无奇却满齿留香的烧鸡,颔首:“不错。” 云冉松口气,眼眸也弯了:“是吧,我在车上嗅到这股香味就走不动道了,再一看卖相,就笃定滋味绝对不会错!” 说着,她又催道:“殿下也尝尝这芝麻糊和酒酿丸子,这种甜汤一般味道也不会差的。” 司马璟见她双眸亮晶晶的,一直催着他吃,也看向她:“你也吃。” “好,我这就吃。你别担心我,我胃口可好了,绝对能吃得精光!” 在吃饭这件事上,云冉从不忸怩客气。 小时候饿怕了,馋久了,如今有这么好的条件,自然是敞开肚皮,吃饱吃好! 何况她这会儿是真的饿了。 不一会儿,她便吃完了两只鸡腿,芝麻糊和酒酿丸子也都干掉了半碗。 稍微垫了些肚子,她也不着急吃了,而是绘声绘色的与司马璟聊起白日的雅宴—— “殿下你是不知道卢家的宴会有多热闹,我到的时候,他家门口都停满了马车。且他家奴仆个个都训练有素,待人接客十分熟练。我下了马车,才进第一道门呢,卢家大老爷就带着他家几个儿郎来与我见礼了。” “我也不知该与他们说些什么,叫了免礼,就被引去后院了。后院可热闹了,我才进门,嚯,一屋子的女眷哗啦啦给我行礼,那架势真把我吓了一跳。好在有我嫂子在,我也就吃了定心丸似的,毕竟在礼数这方面,我大嫂可是长安贵女里数一数二的人物嘛……” 渐渐地,窗外的夜色更深了,屋内的四角平头白纱灯仍旧明亮。 而比灯光更为明亮的,是云冉眉眼间熠熠灵动的光彩。 “……临走时,我还邀樱樱和九娘得空来王府做客。她们嘴上虽然应下了,但我也不确定是客套还是真的……嗐,不管了,反正到时候我再发个正式邀贴,便知她们是否有意与我做朋友了。” 她絮絮说完她在宴上认识的新朋友,端起剩下半碗芝麻糊喝了,又立马说起席上的吃食酒水。 明明都是些琐碎寻常的小事,司马璟却并不觉得聒噪。 相反,听着她口若悬河的絮叨,他竟不知不觉吃完了一整只烧鸡,连带着两碗平日里他压根不会碰的甜汤,也喝了个干净。 云冉说完卢府的宴席,也注意到司马璟桌前的食物空了,不禁欢喜:“看来这两家的吃食都很合殿下的胃口呢,那下回出门,我再给你带。” 司马璟颔首:“好。” 察觉到今晚的司马璟似乎格外好说话,云冉迟疑片刻,试探道:“其实这烧鸡现烤出来更好吃,带回来还是差了点滋味。若是殿下得空,能出门吃现烤的,保管更香……” 话说到后来,她的声音渐渐小了。 司马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撩起眼皮瞥她一眼,递了块新帕子给她。 云冉看着那帕子,只当是让她闭嘴的意思。 不禁讪讪地接过帕子,也不再提“出门”这茬了。 虽然她真的很希望司马璟能多出去走走,看看那热闹的东市西市,品尝街头巷尾的各种美食,还有长安城内各大名胜古迹,像是灞柳风雪、骊山晚照、雁塔晨钟、曲江流饮…… 四哥说这些地方都特别好玩,她人还没到长安就心向往之了。 哪曾想一回长安,婚事接踵而至,她还没来得及好好玩,就急急忙忙嫁人,至今也没机会去。 “剩下的不吃了?” 男人的询问声拉回云冉飘远的思绪,她回过神,见司马璟是问她面前的吃食。 “吃,这就吃。” 云冉敛眸,端起碗筷:“我不浪费的。” 司马璟不语,静静地看着她风卷云残的将剩下的吃食吃了个精光。 等到婢子们入内收拾了桌子,守在门外的常春看着那些吃得干净的碗碟,都忍不住朝竖起个大拇指,对青菱道:“你们家王妃,是这个。” 青菱与有荣焉的笑了笑。 心下也是惊诧,没想到高高在上的景王竟然真的会吃这些路边小食,且还吃得如此干净。 都说捏住了一个男人的胃,就是捏住了他的心,自家娘子如此了解殿下的胃口,那拿捏殿下的心岂不是指日可待? 随着一阵凛冽北风刮过,外头又开始簌簌落雪。 云冉原本坐在榻边用香茶漱口,听到飞雪拂过窗户的沙沙声,也搁下茶盏,走到窗边看了看:“我阿娘可真准,她今日说晚上可能要下雪,真的下了。” 风雪潇潇吹入屋内,她打了个哆嗦,赶忙将窗户合上:“这雪眼瞧着要下大了,我也得回去了。” 榻边的司马璟听到这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须臾,他抬眸看向云冉。 感受到这道直直看来的视线,云冉忽然想到了什么。 之前她每次来深柳堂用膳,临走前都会抱他。 但他上次说了,第一个要求已经完成,应该是不用再抱了。 至于他的第二个要求…… 他现下这般看着她,难道是等着她去亲他? 想到上次在湛露堂寝屋的浅浅一啄,云冉的心蓦得慌了起来。 司马璟看着她像是被施了定身术般,直愣愣的杵在白纱灯旁一动不动,薄唇也不禁抿紧。 静了两息,他将白瓷茶盏搁在一旁,道:“是我过去,还是你过来?” 作者有话说: 10点还有一章。 正文 第36章 【36】 【36】/晋江文学城首发 果然是在等她亲。 不过, 她既答应了,再难也要做。 师父从小就教导她,不诚无物, 不信无道,人生在世, 决不可做那等轻诺寡信的小人。 思及此处,云冉袖笼下的手指悄悄捏紧:“我……我过来吧。” 他坐着, 她比较好亲。若是站着, 她够不着。 云冉走到司马璟面前, 停下了脚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然很近, 近得她能清楚看到男人浓密的眉毛, 还有那双幽黑瞳仁里倒映出来的自己。 “殿下, 你能闭上眼睛吗?” 云冉讪讪道:“你这样看着我, 我有点难为情。”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明明抱他的时候,她还挺轻松的。可一想到要与他嘴碰嘴的接触,整个人就莫名紧绷起来。 司马璟看着她闪烁不定的目光, 道:“不能。” 云冉:“……?” 司马璟:“第二个要求是, 让你适应我的碰触,闭眼的应当是你才对。” 云冉错愕, 还能这样? 司马璟拍了下榻边:“坐下。” 云冉唇瓣翕动两下, 对上男人平静的黑眸, 还是咽下了想辩驳的话,老实在他身旁坐下。 实则司马璟更偏向让她坐在腿上, 就如上次醉酒那般。 她身子绵软馨香, 抱在怀中一团, 很舒服。 但她心性天真, 若操之过急,没准会将人吓跑,还是循序渐进为好。 待云冉局促地坐下了,司马璟又道:“闭上眼。” 云冉咬唇瞟了他一眼。 见男人俊美的脸庞仍是一贯清淡如水的模样,就好像真的只是完成这件事一般,便也顺从地闭上了眼。 眼睛一闭上,其他感官就变得格外敏锐。 一片暖黄色的朦胧虚影里,她听到衣料沙沙的摩擦声,还感受到男人带着体热的龙脑香气逐渐侵袭而来。 忽的,一只大掌揽住了她的肩。 她肩背下意识的绷紧,下一刻,又一只手捧住了她的脸。 那手掌又热又大,紧紧贴着的侧脸,持续散发的热意仿佛要将她的脸庞给融化。 纤长的眼睫因这触碰而颤了颤,可男人似乎不打算给她太多适应的时间,他身上那阵幽沉的龙脑香气越来越清晰,伴随着鼻息间的热意拂过她的面颊。 意识到即将发生的事,云冉搭在膝头的手指不觉攥紧。 蓦得,一抹温热印上唇瓣。 她的手指猛地掐入掌心,大脑也好似空白了一瞬。 等反应过来,唇上那抹温热并不像上回那样浅浅一啄就离开,而是依旧覆在她的唇上。 云冉惊住了,有些迷茫地睁开了眼。 这一睁,正正好撞入了一双浓黑眼眸。 司马璟没闭眼,而是毫不闪躲的直视着她。 意识到这点,云冉心跳得更快了,眼睛也赶忙再次闭上。 她的脑子很乱。 一会儿想着“他为什么还不挪开”,一会儿想着“他就一直睁着眼睛看着她吗”,一会儿又暗暗庆幸“还好这些高门显贵用完膳都有香茶漱口的习惯,不然全都是烧鸡和芝麻糊的味道,那多尴尬”。 思绪纷飞之际,唇上终于挪开了。 可算结束了。 她刚要松口气,那抹薄唇再次印了下来。 云冉一惊。 而当唇瓣上掠过一抹湿润的热意时,她更是震惊地忘了呼吸—— 他他他他……他竟然舔她! 就在她以为这已经够过分了,下一刻,嘴角又被咬了下。 “……!!” 云冉再忍不了了,猛地睁开了眼,双手也抵在了男人坚实的胸膛,试图推开。 司马璟黑眸微动,而后抬起了脸。 “怎么了?” 他低沉的嗓音透着一丝克制的沙哑,虽暂时离开了那抹小巧的红唇,但手臂依旧揽着她的肩。 他还好意思问她怎么了? 云冉雪白的脸庞此刻涨得绯红,乌眸幽幽怨怨望着他:“你咬我干嘛!” 司马璟眉心轻折:“疼了?” “疼倒是不疼,但……也不能咬人啊。” 云冉说着,视线却是不由自主往男人的薄唇看去。 原来这样好看的嘴巴,贴上来的感觉是那样的…… 一种说不出来、前所未有的古怪感觉。 “我并非咬你。” 司马璟能感受到她逐渐变烫的脸颊,大掌摩挲了两下,又挪到她的下颌握住,语调平静:“是你太过紧张,一直抿着嘴。” 他从未与人做过这些事,但在戎狄时,那些毫无礼义廉耻的蛮夷为了羞辱他,逼着他看了许多秽乱不堪的场面。 那时他才九岁,过早目睹了男女情事。 看着那些男女赤着的身躯,或粗野、或暴力,毫无美感地纠缠在一起,他胃里翻涌,只觉恶心。 到最后他吐得只剩下胆汁,满帐的戎狄人指着他哈哈大笑,“瞧这没用的汉人皇子!” 还有一个副将掐着他的脖子,用戎狄语淫/笑道:“躲什么?好好学着,这可是世间第一等快活事,再过不久你就知道了。” 他知道他口中的“再过不久”是什么意思。 目眦尽裂,牙根咬烂,脑中唯剩一个念头,哪怕以卵击石,他也要杀了这群畜生。 …… 因着这些事,他厌恶旁人的触碰。 看到男女交吻,也只恶心,更别提交姤。 直到,此刻。 吻上她唇瓣的刹那,本能驱使着他索取更多—— “别抿着嘴。” 两根修长的手指捏着她的下巴,司马璟眸光幽暗,低声道:“张开点。” 张…张开? 云冉的心跳更乱了,她隐约觉得眼前的殿下变得不一样了,可具体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 但见他没有松开她的意思,她迟疑片刻,还是点头:“好吧。” 她尽量放松着唇瓣,在男人再次俯身靠近时,还是习惯性的闭上了眼睛。 那挟着淡淡茶香的薄唇再次覆了上来,她本能的想去抿唇,男人似是察觉到,捏着下巴的手加重了力气,她一时吃痛,不禁启唇惊呼—— “唔!” 感受到对方舌头探进来的刹那,云冉只觉脑中那根紧绷的弦“嗡”得断了。 空白,一片空白。 宛若一条灵活而狡诈的蛇,一开始伪装得温柔平和,轻轻触着她的舌尖,引诱着她放松。 待她稍微放松了警惕,立刻如藤蔓般勾缠上来,贪婪地深入,蛮横地索取。 毫无章法,胡搅蛮缠…… 云冉哪里遇到过这样的事,整个人震惊得连呼吸都忘了。 直到一张脸越憋越红,下一刻便要窒息得晕过去,那捏着下颌的长指才遽然松开。 新鲜空气涌入鼻腔和口腔,她几乎脱力般,瘫软在男人的怀中,一只手还紧紧地揪着他的衣襟。 司马璟低头看向怀中面色酡红、气喘吁吁的小姑娘,幽邃眼底闪过一丝意犹未尽。 他单手揽住她的身子,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背,嗓音沉哑:“只是占了你的嘴,又没捏着你鼻子,一直憋着气作甚?” 云冉这边憋得都快晕过去了,冷不丁听到头顶传来这“风凉话”,更是郁闷了:“还不是怪你——” 她忿忿仰起头,刚想声讨,视线触及男人沾着些许晶亮的薄唇时,霎时哑了火。 那晶亮的水渍,是…是……她的口津? 一想到他方才堵住她的唇瓣,那样“深入”的接触,她整张脸又轰得烧了起来。 朦胧烛火下,那脸红得仿佛要滴血,也艳得叫司马璟喉头发紧。 手掌再度抚上她的脸庞,那滚烫的温度好似叫他的血液也燥了起来,头颅也受到某种驱使般,又一次朝她靠近。 “一回生,二回熟。” 他低沉的嗓音愈发沙哑:“再试试就好了。” 只是不等再次覆上那抹柔嫩香甜的樱唇,就被一只温热的小手捂住。 “不…不行!” 云冉心跳飞快,说话也变得不太利索:“殿、殿下,现下已经很晚了,不然今天就到这里吧,改日…改日再试。” 方才那种被占据到无法呼吸的失控感,实在叫她又慌又怕。 尽管她也不知自己在慌什么、怕什么,但下意识就觉得这是一件危险的事,仿佛一个不小心就会坠入一条无尽的未知的深渊—— 尤其方才深吻时,她总感觉殿下要把她吃掉一样。 男人加重的呼吸和身体散发的热意,都叫她慌乱不已。 司马璟看着她不断闪躲的眸光,还有那微微颤抖的削瘦肩头,也意识到他还是有些急了。 可与她交吻的感觉,远远超过他预想的愉悦。 舌尖交缠的刹那,黏腻湿滑,香软清甜。 实在很难克制住不去深入,甚至有那么一刹那—— 想就这么把她吃了。 拆吃入腹,叫她从此彻彻底底属于他。 “殿、殿下?” 云冉察觉到男人再次变得不一样的气息,忙扯了扯他的衣袖:“你先松开我吧。” 他揽得太紧了,她的肩骨仿佛都要被他勒断。 司马璟捕捉到她明丽眉眼间的惧意,沉沉缓了口气,道:“好。” 他松开手,见她像个兔子般“咻”得闪到一旁,眸色暗了暗。 云冉的心脏还在疯狂跳着。 直到离得司马璟远了些,鼻尖那股龙脑香淡了些,那种眩晕恍惚才逐渐散去。 再看榻边坐着的男人,虽然还是不言不语的模样,但周身的气场明显变得不一样了。 就连空气都好似变得炽热又黏腻。 云冉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咬唇道,“殿下,若无其他吩咐,那我就先回去了。” 司马璟抬眼,看向那站在幢幢灯影下,袅袅婷婷宛若一支花骨朵的小娘子,喉头滚了滚:“好。” 云冉不再停留,仓促福了福身子,转身就走。 才迈两步,背后冷不丁传来男人沉哑的嗓音:“明日,我去湛露堂用晚膳。” 云冉脚步一顿。 “好、好的……” 她嗓音微颤应了句,头也不回地走了。 灯火明亮的屋内很快静了下来,只听得窗外雪虐风饕,呼号不止。 司马璟站在窗边,凛冽冷风从半敞的窗外灌入,驱散他身上燥热,也吹走这一室的旖旎。 待那一抹娇小身影匆匆消失在夜色里,常春满脸不解地走了进来:“殿下,外头雪大着呢,您如何不把王妃留下来?” 雨雪天,好留人,这道理殿下怎会不懂? 司马璟只清清淡淡睇了他一眼。 常春缩了缩脖子,忙低下头:“……” 得嘞,又是王爷不急太监急了。 正腹诽着,眼前晃过一抹玄色绣云纹的袍摆:“备水,我要沐浴。” 常春怔了怔,心底不禁纳闷,这大冷天的不是昨日才洗过吗,如何今日又要沐浴了? 嘴上却是半点不敢耽误:“是,奴才这就准备。” 作者有话说: 大家明天见~[猫头] 正文 第37章 【37】 【37】/晋江文学城首发 这一夜, 云冉失眠了。 大婚前夕她都能倒头就睡,可今夜躺在床上,一闭上眼, 满脑子都是司马璟捏着她的下巴亲吻的画面。 她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之前拥抱的时候, 都不会这样—— 心跳失序,脸颊发热, 身子还有些发软。 是病了吗。 嗯, 八成是了, 前阵子起高热的时候, 也是身体发热无力的症状。 只是不知这次害的是什么病。 好似打从她来到长安, 生病的次数都多了, 难道她和长安八字不合? …… 这般胡思乱想到熹光初绽, 她才抵不住倦意,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睡便到了翌日午后。 兰桂嬷嬷和湛露堂的婢子们都对此担忧不已,毕竟王妃的作息一直十分规律,便是生病那两日, 也不会睡到午后。 “难道又是哪儿不舒服了?” 兰桂嬷嬷与青菱确认:“你方才进去查看, 王妃当真睡得香甜,并无高热?” 青菱一脸笃定:“奴婢伸手探了两遍, 王妃体温正常, 气息均匀, 绝不是生病的模样。” 兰桂嬷嬷蹙眉,看了眼雪后初霁的天, “那当真奇了, 王妃竟会睡懒觉了。” 在侯府教规矩的那两个多月, 王妃都是雷打不动的早起, 练功早课,从不懈怠。 青菱思忖道:“许是昨日赴宴太累了?” 兰桂嬷嬷想了想,好似也只有这么个解释了。 午时三刻,云冉终于醒了。 面对兰桂嬷嬷的关心和厨房送来的补品,她难为情道:“我没事,就是昨日应酬太废心神了。” 兰桂嬷嬷等她用过午膳,方才寻隙问起她昨日赴宴的情况。 云冉大致说了一遍,还将她见到鸿胪寺卿姚广的事说了。 兰桂嬷嬷一直在赵太后身边伺候,当年姚广复命,她也在场。 是以听罢那些往事,并不惊讶,只长叹道:“太后和陛下正是知晓殿下吃了这么多苦,方才事事顺着他,不愿再叫他受半分委屈。” 云冉闻言,却隐约觉得不大对劲—— 若真是不愿叫司马璟再受半分委屈,那为何外头关于司马璟的流言蜚语那么多,他们都不曾制止或辟谣呢? 若是谁在外头骂她师父师姐、爹娘兄嫂,她定然第一个冲上去,打得过就打,打不过也得骂回去,若是再不行……那就去见官,让官老爷来断个是非! 总之决不能放过他们那些颠倒黑白、肆意造谣之人。 当然,她也知道嘴巴长在旁人身上,想彻底捂嘴也不现实,但太后和陛下作为天底下最厉害、最有权势之人,他们出来辟个谣,表个态,底下的人若是聪明的,岂会不顺着他们的意? 云冉想不通,只得归结于朝堂之事盘根错节,不能以她这种简单粗暴的草民思维去看待? 但她实在是个好奇心旺盛之人。 见左右无人,她又将昨日姚广避而不答的问题,问了兰桂嬷嬷:“殿下可是与太后、陛下之间有过什么龃龉?” 兰桂嬷嬷冷不丁听得这问,表情微僵。 再对上王妃那双清澈求知的黑眸,她目光迅速闪动两下,而后垂下眼皮,低低道:“都是至亲骨肉,能有什么过不去的龃龉,大抵是……大抵是……” 气息沉了沉,她道:“大抵是殿下吃了太多苦,心中积怨难消。” 云冉蹙眉。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原因,可与司马璟接触下来,她觉得他脾气虽怪,却不是这等心眼狭小之人。 “嗐,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多想无益。” 兰桂嬷嬷给云冉添了杯热茶:“您不是一直说人要活在当下,朝前看么。只要您日后与殿下好好过日子,夫妻俩早日圆房,再生五六个孩儿,届时夫妻和乐、儿孙绕膝,岂不圆满?” 早日圆房? 五六个孩儿? 云冉拿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心下骇然,那不是成下猪娃了。 念头才起,她猛然想到自家阿娘就生了五个。 呃…… 她赶忙低头喝茶,心下默念,阿娘莫怪、莫怪。 冬日白昼短,云冉感觉她还什么都没做,天就要黑了。 一想到司马璟今日会来湛露堂用晚膳,云冉的心又莫名乱跳了两下。 当厨房递来今日晚膳单子时,云冉捂着乱跳的心口,吩咐道:“殿下今日来湛露堂用膳,再加两道他爱吃的菜吧。” 厨房的仆妇很快领命退下。 一回到厨房,厨娘们就憋不住七嘴八舌聊了起来。 “这是殿下和王妃成婚以来,第一回在湛露堂用膳罢?” “可不是嘛!殿下一向不爱走动,从前不是待在深柳堂便是柳仙苑,自打王妃进了门,在府内走动的次数也多起来了呢!” “要我说,王妃生得那般貌美姝丽,性情又是一等一的纯善温和,便是咱们这些上了年纪的婆子都爱得不行,何况殿下正值壮年,气血方刚的,能忍得住?” 厨娘们皆是成了婚的过来人,自也知道男人的秉性。 一想到王妃那肤若凝脂、灿若芍药的小模样,一致认为这样一块香肉放在眼前,就没几个男人能忍住不吃的。 “王妃待咱们宽厚,咱们也得投桃报李,为主子出一份力才是。” 一个厨娘边说着,边从菜筐拿起一块新鲜的羊娃子肉:“王妃点了炙羊肉,剩下的羊棒骨也不好浪费,加些枸杞、党参,再做道汤好了。” 其余厨娘:“善!” ** 及至傍晚,积雪寂寂。 往常这个时候,云冉都是心平气和地做晚课,可今日在静室念经,想到司马璟要来,她不禁有些心浮意躁。 只是该来的还是会来。 她闭着眼睛默念《清心决》时,廊庑外便传来下人们此起彼伏的请安声。 “拜见殿下。” “殿下万福。” 青菱也在静室门口敲了敲:“娘子,殿下来了。” 云冉睁开眼:“知道了,这就过来。” 她提着裙摆起身,又朝神龛上的神尊元君们拜了拜,方才离开檀香幽幽的静室。 走到正房门口,她便瞧见常春双手揣着袖子,侍立在旁。 见着她,常春忙堆起笑容行礼:“奴才给王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 云冉点点头,见室外北风萧萧,不由道:“常公公若是觉着冷了,就叫青菱给你灌个暖手袋,端杯热茶,这天寒地冻的,可别冻着了。” 常春怔了一怔,而后心里也喝了热水般暖融融的,忙躬身道:“多谢王妃体恤。” “公公客气了。”云冉笑笑,抬步往里去了。 步入正堂,不见人影。 待绕过那扇八尺高的黑漆葵纹槅扇,方才瞧见那道端坐在长榻上的高大身影。 司马璟今日穿着一身玄色镶边的缎面长袍,腰系丝绦,乌发如平日那般以一根简单的翠玉簪子固定,饶是这般简单的装扮,仍是掩不住他天生的那副好容色,反倒衬出几分神清骨秀、恬淡出尘的矜贵气质。 云冉在屏风旁看得愣神,直到榻边男人抬眼看来,她才猛然回神。 “殿下,你来了。” 她佯装无事地走了过去:“你来的还挺早,厨房那边还没送膳过来呢。” 司马璟看着她隔着一张案几坐下,脸上虽笑着,但举止明显多了一丝拘束。 看来昨日那个吻,对她影响不小。 “天已经黑了。” 司马璟搁下手中茶盏,又瞥过案几上随意放着的那本书册:“怎的看起曲谱了?” 云冉怔了怔,才恍然反应过来:“闲来无事,随便看看。” 司马璟静静看着她。 “……真就随便看看。” 云冉摸了摸鼻尖,悻悻道:“这不是昨天去卢家赴宴,看到卢家九娘子弹得一手好琴,而且她弹琴的时候特别优雅,就跟画里走出来的仕女似的,我瞧着就有点羡慕。除了弹琴,赴宴的贵女们有吹笛的、作画的、作诗的、写文章的……一个个都满腹诗书,特别有才。我在旁边除了拍手叫好,其他什么都不会……” 司马璟:“所以,你想学琴?” 云冉:“昨儿个是挺想的,但今日从书房里寻了这琴谱,看了半晌也看不明白,就不那么想了。” 司马璟:“……”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云冉道:“而且我也想通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擅长之处,我虽不会弹琴作画,但我会念经、会种菜、会酿酒、还会算命解签、八字命理……也算蛮厉害的吧?” 说最后这句时,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瞄向司马璟。 司马璟回望着她,而后淡淡嗯了声:“厉害。” 云冉原本也没指望他会吭声,没想到他不但吭了,还顺着她的话夸她厉害! 一时间,不禁喜笑颜开:“嘿嘿,多谢殿下夸奖,等咱们府上花园那几株梅花开了,我薅些梅花给你酿酒喝!” 司马璟:“……好。” 这一声落下,内室忽的静了下来。 云冉平时话多,便是自言自语也能说上半天,可今日…… 她努力克制着自己的眼睛不去往司马璟那张薄唇上瞟,一边绞着手指催着自己快想话茬! 许是越着急越想不出,就在她准备躲去外头催膳时,身旁的男人却开了口:“虽说你会的东西不少,但技多不压身。若是真对弹琴有兴趣,我可以教你。” 云冉难掩惊愕地抬起脸:“殿、殿下要教我弹琴?” 司马璟嗯了声:“若你感兴趣的话。” 云冉两只漆黑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有些迟疑:“学是想学,但我怕我粗手粗脚的,学不会这么雅的玩意儿。” 说着,她低头看了看双手。 虽说这大半年来,天天用名贵香膏滋润着,的确白皙柔嫩了不少,但从前做活留下的伤疤、老茧还在。 司马璟也瞥过她的手,默了片刻,道:“不试试又如何知道学不会?” 云冉闻言,睁着一双美眸定定看向隔桌而坐的男人。 司马璟皱眉:“这般看我作甚?” “这还是我家那个寡言少语、最不爱管闲事的殿下吗?” 云冉眨巴眨巴眼:“之前都是我一直在劝你多试试新鲜事物,今日竟调了个个,变成你劝我了?” 司马璟:“……” 一时不知是先纠正她那句“我家殿下”,还是解释“她的事并非闲事”。 屋外晚膳倒是先送了过来。 婢子们忙忙碌碌的摆桌、上菜、添饭摆碗,热热闹闹,倒暂时将这茬给揭了过去。 云冉看着桌上五菜一汤,不禁诧异:“怎的多了一道汤?我记得我没点羊肉汤吧。” 送膳婢子早得了吩咐,现下被问,也应答自如:“吴厨娘说了,做炙羊肉时多出些羊棒骨,浪费实在可惜。且这几日大雪连连,天寒地冻,喝些羊汤正好暖身,便添了这一道,还望王妃莫要怪罪。” 云冉一贯节俭,如今听得这理由,哪里还会怪罪:“她有心了,你帮我替她道句谢。” 送膳婢子忙低头:“不敢。” 云冉也不管她们敢不敢,反正她说了谢,也相信这婢子定会传达。 司马璟一向不喜人近身,是以用膳时,身边也不用人伺候。 待到奴婢们纷纷退下,屋内只剩下他和云冉二人,他看向她:“你贵为王妃,无须与下人道谢。” 云冉闻言嗐了声:“我知道,尊卑有别是吧?这个之前在家,我阿娘、嫂子和兰桂嬷嬷都说过了,但殿下你也知道,我生在乡野这么多年,若非侥幸被我阿娘寻回,这会儿还是道观里的一个小道姑,也是你们口中的下等人呢。” 司马璟眉头微拧。 “你或许不知,民间将我们道姑归作三姑六婆,称我们是上不了台面的下九流。可我从不觉得我们低人一等,你看我们不偷不抢,更没干过杀人放火、奸淫掳掠的恶事,平日里就守着个道观,给人算命、解卦、卖点符箓、法器,接些道场法事,不也是凭着本事吃饭吗?哪里就低人一等了?” 云冉一脸不在意地挽起袖子,舀着鲜香四溢的羊肉汤,“还有尼姑、卦姑、牙婆、媒婆、师婆、虔婆、药婆、稳婆……不都是这凡尘俗世有用得着她们的地方,才有这一行吗?若是大家不算卦、不敬神佛,不就没有三姑了?若不生孩子、不生病、不驱魔、不买卖奴婢,不也就没有稳婆、药婆、师婆、牙婆了?” “一边需要这些三姑六婆来出力,一边又骂三姑六婆下九流,那用她们的这些人又是什么好东西?岂非又下流又虚伪?” 云冉哼了哼,见对座的司马璟垂眸不语,担心自己扯得太远了,忙道:“我说这些并非驳你的意思。我知道世家贵族们都是用惯了奴仆的,只是我……唔,起码我现在还是不太习惯。” 不习惯把人不当人,或是心安理得地觉得自己就高人一等。 但也说不准,或许这样的日子长了,往后她也会慢慢习惯? “老话说的好,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说一句谢也不会掉块肉,这大冷天的人家听进耳朵里,心里也舒坦。” 云冉自己舀了一碗汤,又给司马璟舀了一腕:“喏,殿下快尝尝羊肉汤,暖暖胃。” 司马璟没想到他一句提醒,竟叫她说了这一通。 不过…… 他瞥过她恬然自得的眉眼,再看面前热气腾腾的羊肉汤,似乎明白为何她嫁入府中才月余,府中下人们却个个对她恭敬亲近,就连常春都明里暗里替她说话。 司马璟端着羊汤喝了两口,而后抬起眼,语气平静:“只要不叫一些欺软怕硬的奴才利用你的仁厚,蹬鼻子上脸,阳奉阴违便可。” “那不能够!” 云冉挑眉:“我是好说话,但又不是傻子。若是叫我发现谁敢玩忽职守、吃里扒外,那我定是要狠狠罚的!拿了工钱还不本分做事,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司马璟见她霎时变得气势汹汹的模样,嘴角不禁勾了一下。 但又很快低下头,淡声道:“行了,用膳罢。” 云冉也不再扯闲话,端起碗筷就大快朵颐—— 五道菜里,有三道都是她爱吃的。 而她又不挑食,所以额外给司马璟加的那两道菜,她也吃得开心。 她边吃边想,其实两个人吃饭也挺好的,还能多吃两道菜呢,不然她一个人就只能尝到三道菜了。 不多时,晚膳用罢,婢子们照例麻利地入内收拾。 待众人退下,屋内重归静谧,司马璟也搁下了手中香茶。 云冉一看他这搁杯的动作,心口一紧。 却见司马璟并未看她,而是拿起那本琴谱翻了翻:“学琴之事,你考虑的如何?” 他还记得这事呢? 云冉凝眸想了想,也觉得技多不压身。 且若真能学会,日后再去参加那等雅集,她没准也能露一手,给长信侯府和景王府挣点面子。 “我学。” 云冉应下,又偷偷瞟着司马璟:“不过会不会太麻烦殿下了?” 他不是最喜清静,讨厌被打扰么。 “如你所说,蛇冬眠了,这三个月无事可做。” 司马璟睇着她:“教你学琴,正好打发漫漫冬日。” 云冉:“……” 原来如此,她就说他哪来那么好心。 算了,反正学会了最后受益的是自己,管他是出于什么目的。 到外头找乐师还得花钱,这个不花钱的,不用白不用。 “那就麻烦殿下了。” 说着,她还从榻边起身,朝司马璟作了一揖:“老师在上,受学生一拜。” 司马璟看着她这煞有介事的模样,黑眸掠过一抹浅笑。 少倾,他道:“起来吧。” “谢老师。” 云冉刚直起身,便见男人黑涔涔的眸子一错不错地落向她。 那深暗的视线意味着什么,她已并不陌生。 方才还放松的身心,登时绷紧如铁。 司马璟搁下琴谱,道:“过来。” 云冉:“……” 袖笼下的手指捏了捏,她还是硬着头皮走过去。 不就是亲嘴么。 反正也不是第一回了,没什么好怕的! 想是这么想的,可当她像昨日一般走到司马璟身旁坐下,闻到他身上那股幽幽沉沉的香气,心跳还是不争气地乱了。 不要慌啊云冉,你可以的! 她深吸一口气,面朝男人,闭上双眼:“我准备好了,殿下来吧!” 司马璟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黑眸轻眯。 “起来。” 他拉住云冉的手,让她与他面对面站着。 云冉怔怔的看着他:“殿下?” 司马璟道:“像之前那样,抱我。” 可第一个要求不是已经完成了吗? 她心有疑问,但对上男人不容置喙的神色,还是上前一步,抬手环抱住男人的腰。 于她而言,拥抱可比亲吻简单多了。 司马璟看着小姑娘从从容容靠在怀中的模样,眉头稍舒,也像之前许多次那样,俯身抱住了她。 待两人的体温与气息彼此交融为一体,他道:“抬起脸,闭上眼。” 云冉猜到他要来第二步了,但许是已经适应抱住他的感觉,她也没那么紧张了,她依言照做。 男人俯下身,热息缓缓地靠近,如盛夏炽热的风拂过她的面部肌肤。 吻,也落了下来。 却不是吻上她的唇,而是落在了她的额心。 她的眼睫猛然颤了颤。 男人唇上的热意仿佛通过额心,直直地涌入她的心口,叫她本就乱跳的心脏更是变得滚烫。 这感觉,好奇怪。 “殿…殿下……” 她想睁开眼,那捏在腰间的大掌却加重力气,似是提醒着她放松。 她只得屏着呼吸,忍着这种奇怪的感觉—— 男人的唇瓣并未她额心停留太久,便往下游移,为了防止她躲闪,他还抬手捧住了她的脸。 轻浅的吻,细细密密的落在她的眼皮、鼻尖、脸颊…… 在她以为要轮到嘴巴时,他偏偏绕了过去,亲向她的下颌、侧脸、耳朵。 当耳垂被含咬住的刹那,一阵喷薄的潮湿热意直直钻入她的耳廓,霎那间,一阵酥麻也由耳骨一路传到了尾椎骨,以至于她两条腿都蓦得发软,身子摇摇晃晃瘫倒在男人胸膛的同时,喉中还难以抑制地发出了一声嘤咛。 “唔……” 轻怯怯,娇滴滴,尾音还透着一丝轻颤的媚。 待意识到这羞人的声音竟是自己发出的,云冉窘迫地恨不得钻地逃跑。 只是不等她逃,腰肢便被揽住。 下一刻,身子一轻,还不等她反应过来事,就被司马璟抱着坐上了他的腿。 她慌乱地睁开眼,尚不适应臀下那奇怪的触感,绯红的小脸便被两根长指抬起。 男人炽热而蛮横的吻落了下来。 这一回,精准无误地覆上了她的唇。 作者有话说: 正是爱亲嘴的年纪[害羞] 来晚了,本章掉落小红包~ 正文 第38章 【38】 【38】/晋江文学城首发 云冉又一次感觉要被吃掉了。 若说昨日还能后退, 今日被司马璟抱在腿上,腰被掴着,唇被堵着, 简直退无可退。 她只得仰起脸,闭着眼睛承受着这绵长而激缠的深吻。 最后还是因着不会换气, 憋得满脸涨红,赶忙抬手去推着司马璟:“唔…唔……” 不行了。 要晕过去了。 见她急促推搡, 司马璟方才离开她的唇, 结束这记深吻。 低头看去, 怀中之人软绵绵趴在胸膛, 云鬓微散, 粉面羞红, 漆黑的双眸垂着, 随着大口大口的喘息,那密密合拢的长睫也蝶翼般颤动着,显得温驯又脆弱。 他抬手,撩过她耳畔的碎发:“换气有这么难?” 他都有意给她渡了两口气, 没想到还是憋成这样。 “你还说!” 云冉稍稍缓过劲儿来, 抬起一双湿漉漉的乌眸瞪着他:“就不能轻点么?那么用力!还有,咱们又不赶时间, 为何亲得那么急……” 说着说着, 她声音渐小, 耳根子都快融化了。 司马璟听得她怨念满满的声讨,再看她绯红的眼尾, 一副快要亲哭了的可怜模样, 眸色愈发晦暗。 来之前他也想过, 今日慢慢来, 不可急。 却也不知怎么了,与她湿滑清甜的舌尖勾缠的刹那,便抑制不住地想要索取更多。 像是暴晒多日、干渴濒死的旅人终于寻到一汪清泉,她的津液便是甘霖,足以抚慰一切干涸破裂的伤口。 见云冉气息稍匀,司马璟垂下浓睫:“这回,我轻点。” 云冉惊了:“还来?” 司马璟:“才亲一会儿。” 云冉:“哪里才一会儿?明明很久了!” 久得她感觉一辈子都要过去了。 她才不管,扭着腰肢就要从男人炽热的怀中出去:“我虽然答应了你的要求,可之前都是一日抱一回,循序渐进。你也得按照我之前那样,一日亲一回,慢慢叫我适应才公平。” 还不等她起身,一条长臂从后横来,又将她勾了回去。 云冉一时不防,又跌回男人的蹆间,后腰好似被什么膈了下。 今日司马璟系得是丝绦,也没系革带啊? 她蹙着眉,刚想回手去推,司马璟抢先一步将她调了个方向,改为侧坐。 “殿下?”她拧起黛眉,有些不满地望着他:“你别耍赖。” “我没耍赖,是你不会换气,方才觉得时间太慢。” 司马璟盯着她那被亲得嫣红润泽的唇瓣,嗓音稍哑:“这回放轻点,你会适应些。” 云冉被他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憷,再看他揽着自己不肯放手的姿态,顿时有种骑虎难下之感。 “好吧……” 她咬了咬唇,黑眸仿若氤氲雾气般,与他讨价还价:“但你保证,不能那么用力,也不能那么深了!不然……不然我就……” 她试图想出一个最有威慑力的警告,可还不等她想到,下颌就被攫起,男人的唇再次堵了上来。 “呜。” 云冉睁大了眼睛,她话还没说完呢! 司马璟睁着眼,静静与她对视,薄唇却已轻车熟路的,撬开了她的唇齿,探入舌尖…… 云冉一直以为她脸皮够厚了,可此时此刻,在男人沉静如水的注视下,她觉得司马璟的脸皮才是最厚的! 他怎么都不闭眼呢,还直勾勾的看着她…… 羞死人了。 云冉懊恼的闭上了眼,拒绝与他对视。 事实上这几次接吻,司马璟一直是睁着眼。 他喜欢看着他的小王妃一点点涨红的脸颊,喜欢看她嘤咛时的蹙眉,轻喘时颤抖的睫毛—— 一想到这一切羞赧而动人的变换,皆是因他而起,浑身的血液都好似汹涌发热。 甚至内心深处生出一种渴望,想看她更大、更为强烈的反应。 尽管此刻,他只能信守承诺的,轻一点。 “唔……” 云冉闭上眼,感觉这回好似轻柔了些,不像开始那般波涛汹涌,而是泉水潺潺般抚慰。 就连吮吻舌尖时也是轻缓而克制,小心翼翼,就如对待珍宝般。 可是渐渐地,也不知为何,她的身子好似越来越软了。 寝屋内的温度仿佛升高了许多,她像是一团冰酥山,慢慢地融化在男人盈满香气的滚烫怀抱里。 这种感觉好奇怪,但……并不让人讨厌。 她的手也不由自觉地环抱住了司马璟窄劲的腰身,唇瓣也微微张开。 感受到她这份下意识的迎合,司马璟只觉浑身的血液越发灼烫,骨子里那份贪婪的摧毁慾也如困兽般,蠢蠢欲动。 想用力,想噬咬,想更深。 唇上克制着,力道便加渚于拥抱,掌心那柔软腰肢未盈一掬,仿佛稍稍用力便能掐断。 “疼……” 云冉没忍住吭出声,腰上大掌一顿,力气也随之放轻。 正要松口气,唇上覆着的那抹温热挪开。 结束了? 她薄薄的眼皮微动,下一刻男人的脸就深深埋入了脖颈间。 虽已不是第一回,可这次她身子一个激灵,险些又要嘤咛出声。 “殿…殿下……” 她瓮声瓮气,细听语调又软又绵,似有哭腔。 司马璟高挺的鼻梁深嵌入她脖间馨香的軟肉,嗓音慵懒又喑哑:“嗯?” 云冉咬着红润润的唇瓣:“你能松开我么?” 司马璟:“为何?” 云冉:“……有点奇怪。” 司马璟:“奇怪?” 云冉也说不上来,但就是感觉心乱得厉害,身子也变得好似怪怪的,仿佛不像自己的了。 “反正你先松开嘛。”她推了推男人的胸膛。 她今日都叫他亲两回了,而且拥抱可是第一个要求,他一次性要求两件事,实在是奸商本奸了。 司马璟也觉奇怪,今日好似格外容易失控,身上也燥得厉害。 原想抱着她缓缓,可这般嗅着她身上气息,心火反倒烧得越厉害—— 见她还在推搡,他眸色一暗。 薄唇微张,牙都触到那绵软的皮肉了,又及时停住,只伸出舌尖,舔了下那根鲜血汩汩流动的血管。 云冉被那一瞬的湿润热意给惊住。 她猛地推开男人:“你你你……你!” 他是狗吗,怎么又舔她! 司马璟一时不防她的力气,倒真叫她挣脱怀抱。 见小姑娘娇靥通红,捂着脖颈,跳得老远,一脸惊慌羞恼的模样,他眉心微皱。 又没咬她,至于这般反应? 不过看她这戒备模样,今日怕是只能到此为止。 司马璟深深吐了口气,从榻边起身:“你好生歇着,明日申时,来深柳堂。” 云冉拧眉:“去干嘛?” 司马璟:“教你学琴。” 说罢,他转过身,大步离开了寝屋。 云冉见他就这样走了,一时心情无比复杂。 什么人啊这是! 舔了她,都不给个说法,甚至也不给她道个歉,就这样走了? 还明日申时去深柳堂,哼,她就不去,他能拿她如何! 这般在心里骂骂咧咧了一阵,等青菱快步走了进来,她那凌乱的心跳也已恢复了平静。 青菱看着她一直捂着脖子,脸颊红红的,嘴巴也红红的,不禁疑惑:“娘子,您脖子怎么了?还有嘴?” 云冉怔了下,忙放下捂脖子的手:“没,没什么……” 那一舔的痕迹早已没了,脖颈依旧纤细白腻。 至于嘴…… 云冉快步走到梳妆镜前照了照,哪怕夜里的烛光昏暗,依旧能看出她的唇瓣红肿了。 她就说嘛,他亲得那样用力,又是舔又是啃的,怎能不肿! 可恶的司马二,把她当做肉骨头了不成! 云冉边抬手搓着唇瓣,边凶巴巴地想,明日绝不叫他再亲了。 可转过天去,冷静下来,昨夜的怨气也随着睡一觉而淡了不少。 及至申时,深柳堂派人来请,说是王爷在私库等她选琴。 云冉踟蹰半晌,还是披上金红羽缎斗篷,揣着葵花纹手炉,闷闷地去了。 与王府的府库不同,深柳堂后面那一排私库,属于司马璟的个人库房,哪怕云冉是他的发妻,是这座王府的女主人,也没有资格入内。 在小太监的带领下,云冉第一次穿过深柳堂的正房,来到那一排后罩房。 “王妃,殿下就在右手边第二间,您自去吧,奴才就不送了。” 云冉知道司马璟的冷僻性格,颔首:“好,辛苦你了。” 小太监躬身道不敢,默默退下。 云冉看着那一排黑漆漆、阴森森的库房,心下纳闷,这深柳堂的位置朝向算是蛮不错的,为何总透着一股森冷阴寒之气? 转念一想,物随主人,这深柳堂的主人都是个死气沉沉的性子,难道还指望他的住所红红绿绿、花团锦簇? 午后的风依旧寒冷,云冉裹紧了身上的斗篷,朝那第二间库房走去。 黄杨木的门虚掩着,云冉抬手轻敲:“殿下,我来了,能进去吗?” 屋内静了一阵,传来男人的声音:“进。” 云冉推门入内。 库房不像正屋有地龙和暖炉,只烧了两个炭盆,勉强提供几分暖意。 她一边摘下斗篷毛绒绒的兜帽,边往里走,待看到博古架旁的高大身影时,脚步顿了下。 只见堆着不少杂物的库房里,光线灰蒙昏暗,而那一袭深青色长袍的男人负手而立,正侧眸朝她这边看来。 窗牖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打在他的脸上,叫他半边深邃的脸庞明亮,半边脸隐匿于暗处。 偏他神色清冷,眸光幽幽,乍一看仿若介于生死两道的一缕孤魂。 云冉眼皮微跳,来的路上那点怨气也霎时忘在脑后。 “屋内这么暗,殿下怎么不点灯?” 她走到灯架旁,拿起火折子,将屋内一盏盏灯点亮:“可别跟我说,你这是心疼灯烛钱?” 司马璟看着方才还昏暗的库房逐渐变得明亮。 暖黄色的光芒充盈着整座屋子,也静静地笼罩在两人的身上,仿若冬日暖阳,普照人间。 “我不寻东西,用不着点灯。” 司马璟看着她身上那件金红羽缎斗篷,她肤色亮白,鲜艳的红色更是衬得她水眸灵润,柔靥如樱。 “昨日说了申时过来,为何迟了?”司马璟问。 “……” 云冉也不好说在与他置气,轻咳一声,别过脸:“天气太冷了,不是很想走动。” 司马璟看到她闪躲的目光,也明白是怎么回事。 沉默片刻,道:“今日要选琴,方才叫你跑一趟。之后学琴,我去湛露堂教你,不必你再走动。” 云冉:“你来湛露堂?” 司马璟:“嗯,夜里用罢晚膳,教你弹一个时辰的琴。” 云冉:“一个时辰?这么久!” 见男人清清淡淡投来一眼,云冉讪讪道:“不是我偷懒,是一个时辰的确有点久了。若是遇上沐浴洗发的日子,光是绞发擦脸都得耗费一个时辰,再加上学琴,我岂不是得很晚睡了?” “晚睡便会晚起,晚起就耽误晨练和早课,那我整个作息都被打乱了。不可不可,这样对身体不好,我还想活到一百岁呢。” 司马璟:“……” 倒没想到她如此自律。 “既如此,那我每日早一个时辰到湛露堂,你饭前学半个时辰,饭后学半个时辰。” “……就非得学满一个时辰吗?” “学艺不可惫懒。” 司马璟静静看着她:“我五岁学琴,每日便练一个时辰。” “五、五岁?” 见男人面色如常,并非玩笑,云冉咂舌:“你们皇室子弟也太勤奋了吧。” “业精于勤,荒于嬉。你昨日既拜我为师,我自要将你教会、教好。” 司马璟淡声说罢,提步走到另一侧的架子前:“过来,选琴。” 云冉没想到自己选了位如此严格的老师—— 果然不能贪便宜! 她悻悻地走了过去,也发现这座库房里除了古琴,还有好些箫笛鼓瑟。 “殿下,这些乐器你都会吗?” 云冉好奇的打量着,视线又落在一支似箫若笛的长管:“这个瞧着有点眼熟,我能拿起来看看嘛?” 司马璟早知她好奇心旺盛,便由着她去了。 云冉拿起那根长管仔细看了看,也有了印象:“这是羌笛吧?” 司马璟:“嗯。” “真是啊?我说怎的眼熟呢。” 云冉边把玩着那根触手冰凉的羌笛,边碎碎念:“我之前在扬州,跟着我师姐她们去城里赶集的时候,听到胡人吹过这个,呜呜咽咽的吹得可好听了。我就去问那个胡人大叔,你吹得乐器是什么呀,吹得又是什么曲子啊。” “那胡人大叔官话说的不太流利,但跟他一起的胡姬官话不错,便和我说他吹得叫羌笛,吹的是他们老家的《西洲曲》。殿下,你听过《西洲曲》吗?你可会吹?” 司马璟默了两息,道:“听过,会。” “真的?” 云冉惊喜,忍不住凑到他跟前:“那殿下能吹一段给我听听嘛?我虽然再没听过,但脑子里一直记着呢。” 她陡然靠近,融融香气好似也袭来。 司马璟薄唇轻抿,待对上她满是期待的明眸,沉吟片刻道:“可以吹一段。但今夜交吻,得满一炷香。” 云冉:“……!” 什么奸商! 吹段曲子而已,竟也要交换! “那我不听了。” 她立马将羌笛放回原处,心里边骂边琢磨,难道他昨夜没有一炷香吗?她怎么觉得半个时辰都有了。 司马璟见她这般,倒也没说什么,只道:“选琴吧。” 云冉也记起正事,视线在那几把瞧着便知价值不菲的古琴上扫过。 “殿下,你这有陆九玄的琴吗?” “你知道陆九玄?” “呃,也不算知道,就是那日卢府赴宴,九娘那把月尾便是名匠陆九玄所制,据说还是先帝赐给卢太傅的,可珍贵了。” 听到“先帝”,司马璟眸光轻晃,有一瞬复杂。 他负手于后,沉沉吐了口气,道:“右边这三把皆是陆九玄所制,依次为浮生、清瑶、松心契。” “左手这三把也皆是前朝名匠所制,名为蝶魄、木客鬼、南流景。” 云冉听得这些名字,啧啧出声:“不愧是雅事,连名字都这般雅致。” 视线却是在“松心契”和“蝶魄”之间流转,难以决断。 司马璟道:“你可上手拨弄,听听音色。” 云冉:“我吗?万一我粗手粗脚的,没控制好力道,把琴弦弄断了怎么办?” 这些古琴看起来如此珍贵,琴弦又那样精细…… 迟疑间,身后传来一阵衣料摩擦的沙沙声。 云冉微怔,刚回过头,便见司马璟站在身后,又握住了她的手。 “殿下?”她惊诧。 司马璟不语,只站在她身后,带着她的手去拨弄琴弦。 伴随着“铮”得一声清音,云冉觉着她的心好似也跟着一颤。 不过很快,她的思绪也被那或清越、或幽沉的琴音所吸引。 虽然知道是司马璟握着她,带着她拨弄琴弦,可听到一小段幽雅琴音从指尖流泻而出,她心底也溢出一阵欢喜。 “好听欸!” 她欢喜地回过头,“殿下,方才那段是什么?” 司马璟低下头,如此近的距离,他稍稍俯身,便能吻住她的唇。 喉头微滚了两下,他道:“《凤求凰》的序曲。” “凤求凰?” 云冉啧了声,给予肯定:“这曲名也好听。殿下,那你可以教我这支曲子吗?” “可以。” 司马璟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两步:“但学曲之前,你得先学会音律和指法。” 见云冉发懵,他道:“这些都会教你,选琴吧。” 试过音色后,云冉也不再执着于一定要陆九玄制的琴了。 “虽然这把松心契也很好听,但音色有些沉了。我还是更喜欢这把蝶魄,音色更为清越,而且我也喜欢蝶魄这个名儿。” “为何?” “让我想起庄周梦蝶的故事……殿下这般有学问,应当听过这故事吧?” 司马璟:“听过。” 从戎狄回来的这几年,他除了喂蛇,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读史。 老子庄子的书自然也都读过,但他其实并不喜庄子,只觉不着边际、成日发梦—— ……难怪她会喜欢。 老庄皆为道家鼻祖,可不正契合她的心性。 司马璟看了云冉一眼。 云冉也从这一眼里看懂些许,心下哼哼,没品味的男人,压根不懂她们道家的真谛和智慧! 无论如何,琴算是选好了。 云冉带着蝶魄和司马璟一起回了湛露堂,稍作歇息,便开始今日的学琴小课堂。 西侧间外,兰桂嬷嬷听着屋内时不时飘来的琴声,笑得眼角皱纹都堆起,“好啊,真好啊。” 青菱:“……” 这铮铮铮铮仿若弹棉花的调子,真的好吗。 兰桂嬷嬷含笑欣赏了一阵,便挪了步子,吩咐厨房今夜再多送一道补汤:“殿下教王妃弹琴,一个教,一个学,两人也都费心费神,都得好好补补才是。” 厨房领命照办。 于是今夜的饭桌上又多了一道滋阴补阳的虫草花山药乌鸡汤。 云冉:“……?” 一问之下,这是来自嬷嬷的爱。 一向尊老爱幼、不挑食不浪费的云冉,敞开肚皮受用了,喝了两碗汤不说,还吃了大半只乌鸡。 吃完她撑得不行,摸着圆鼓鼓的肚子,满脸忧愁道:“看来明日得减两道菜了,再这样吃下去,明天开春我衣裙都要穿不下了!” 兰桂嬷嬷在旁笑眯眯道:“秋进冬补,多吃点也没关系的,何况王妃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饱些也能长高些。” 云冉一听能长高,眼睛亮了:“真的?” “老奴还能骗您不成?” 兰桂嬷嬷道:“老奴十九岁那年都往上长了一寸呢,何况王妃您才十五,再长个两寸没问题。” 云冉可想长高了。 从前在水月观,就属她最矮。 等回了长信侯府,一家人里,除了阿宗那个小屁孩,还是她最矮。 现下嫁给了司马璟,她更是比他矮出一大截! 一想到昨日自己被他单手就抱了起来,云冉更是一万个不服气。 待兰桂嬷嬷和婢子们都退下,云冉从榻边起身,走到柱子旁比了比身高—— “殿下,你说我真的还能长高吗?” 司马璟看着她婴儿肥未褪的粉嫩脸庞,还有那娇小玲珑的身形,道:“你如今这般,正好。” 抱在怀中,很是趁手。 云冉却道:“那不行,我想长更高,要是能长得像你一样高,那我做梦都能笑醒!” 司马璟:“……” 不愧是道家之人,一脉相承的不切实际爱发梦。 “别比了。” 他将掌中茶盏搁在一旁案几,徐徐抬眼:“过来。” 云冉脸色一僵,而后在男人如有实质的炽热注视下,认命地走了过去—— 交吻这事,怎么这么难啊! 作者有话说: 目前俩人是187x159。 阿璟虽然被虐待,但戎狄草原上主要以肉奶为主,所以欻欻长个头。 冉冉吃素多,比较瘦小,现在营养跟上有肉吃了,后期会长到165左右。 正文 第39章 【39】 【39】/晋江文学城首发 云冉觉得她大抵是真的病了。 白日还好, 可夜里司马璟一来湛露堂,她便浑身发热,心慌意乱。 手把手教她学琴时, 她尚可保持镇定,可每回学完琴, 被他抱着完成第二个要求时,她就变得不对劲—— 心跳飞快, 腰肢酥軟, 血气涌动。 甚至连夜里做梦, 都梦到被司马璟按在腿上亲。 云冉觉得继续这样下去不行, 她可是要活到一百岁的, 心脏每日这样乱跳, 没病也得跳出病。 她得寻个大夫看看。 但王府里请大夫动静不小, 哪怕只是小病都得记录在案,没准还会传去宫里。 于是这日清晨,云冉借口逛街,打扮一番, 便带着青菱出了门。 她前脚出了门, 后脚王妃离府的消息就传到了深柳堂。 司马璟坐在桌前看书,听得她出门溜达, 只淡淡掀起眼帘:“派两个侍卫暗中护着。” 常春闻言, 心下暗喜。 王妃刚嫁进来时, 王爷便撤了暗卫,他还感叹王妃日后怕是无宠了。今日瞧着王爷又派出暗卫陪着, 足见王妃在王爷心中有了一席之地, 能得几分在意了。 “奴才这便去。” 书房重归静谧, 半掩着的雕花窗棂外, 湘竹覆雪,天晴气清。 司马璟的视线从书页挪向窗外,看着那雪后初晴的阳光,不觉想到那张一脸红便艳胜海棠的明媚小脸,两道浓眉也不禁轻蹙。 府外的世界,便那么有趣? ** 东市街角,济世堂。 云冉戴着帷帽下了车,仰头看向门楣悬着块乌木匾额,“济世堂”三字虽有些褪色,却透着一阵稳重。 甫一进门,一股浓浓的药香便扑鼻而来。 这家药铺子不大,但八仙桌擦得锃亮,后壁立着整面药柜,各类药物,一应俱全。 穿青布褂子的学徒正蹲在一旁整理竹匾里晒干的金银花,见有客进来,赶忙回身喊道:“师父,有客人来了!” 不多时,一位须发尽白的老大夫从侧间走了出来,见着云冉头戴帷帽,周身穿戴不俗,不禁疑惑:“是娘子问诊么?” 云冉点头:“是我。近日我总是心悸,还请大夫替我看看脉。” 老大夫虽然不解这看起来就非富即贵的小娘子如何放着前头的大医馆“松鹤堂”不去,选了他们这家小医馆,但医者仁心,还是请她在诊桌旁坐下。 中医看诊,讲究个望闻问切。 云冉照着老大夫的要求,撩起帷帽轻纱,给他看了看面色和舌苔。 老大夫见她模样精致,光彩照人,却梳着妇人头,想来是哪家高门新娶的小媳妇。 只是手指一搭上手腕,老大夫不禁蹙眉。 云冉一看大夫皱眉,一颗心都吊起来了。 难道自己真的得了什么疑难杂症? 好半晌,那须发尽白的老大夫才缓缓收回手:“夫人脉象平滑长直,不硬不躁,柔和有力,并无异样。” 云冉愕然:“大夫的意思是,我没病?” 老大夫颔首:“是,从脉象与脸色来看,夫人气血充盈,胃气充沛,实在是难得的康健。” 云冉:“既是如此,那您方才替我把脉时,为何一直蹙着眉呢?大夫,若我真有什么病,你可别瞒着我。我受得住,不会讳疾忌医的。” 老大夫:“……” 行医多年,还是第一回遇上患者追着要“病”的。 稍作沉吟,老大夫捋着银须,目光落在她气色红润的脸颊上:“非得说有什么不妥,大抵是夫人气血太足,肾火略旺,日常还是少吃些荤腥油腻的大补之物,多吃些滋阴降火的食物。” 说罢,他提笔写了些吃食名,递给云冉:“是药三分毒,夫人身体本就无碍,也不必用药,食补即可。” 云冉拿着那张不算方子的“方子”,表情复杂。 她没病? 那她那些症状又是怎么回事? 老大夫见她依旧坐着,问:“夫人可还有疑虑?” 云冉纠结片刻,又见小医馆里清清静静,并无旁人,便压低声音,将她连日的心跳过速、四肢绵软的症状说了。 这下轮到老大夫表情复杂了。 怪不得这年轻娘子梳着妇人头,一摸脉象却是个未经人事的。 他还当新妇不受夫君喜欢,刻意冷落所致,现下听得小夫妻俩每夜会拥抱交吻,却并未进到那一步。 老大夫行医多年,也曾见过村里的男女成婚三年,怀不上孩子,细问才知三年都走错了门。 没想到繁华的都城长安,也能遇上这等病患,只是不知,是双方长辈未曾给小夫妻启蒙,还是……男方不行? 思忖片刻,老大夫道:“夫人,出我这药铺往前走百米,有一家书肆。你且入内,叫店主给你拿本讲夫妻事的册子,回去与你家夫君照做,待阴阳调和了,肾火自然平缓,那些心悸紧张的毛病,渐渐也会好转。” 夫妻事,阴阳调和? 云冉抿唇,难道和阿娘给的那本册子一样? 老大夫又道:“若是夫人照着那册子做了,仍是不成,那夫人便将你夫君带来瞧瞧,问题许是出在他身上。” 云冉似懂非懂,但见老大夫慈眉善目,神情诚恳,一瞧便是为病患着想的好大夫,当即应道:“好,那我这就去买书回去试试。” 说着,她从荷包里掏出一角银子,搁在桌上,“多谢大夫了。” 老大夫:“夫人没拿药,看诊把脉,十文足矣。” “没事,就当请您喝杯茶了。” 云冉环顾这老旧简朴的铺子,不禁想到了从前的水月观,那时她守在摊子前,经常幻想若是天降一个大主顾,让她发笔小小横财多好。 现下她不差钱了,也愿意拿一角碎银换旁人欢喜,也换自己舒心。 云冉戴着帷帽出了药铺,直奔书肆。 济世堂内,学徒看着那一角银子,难掩喜色:“师父,方才那位夫人可真好!有了这角银子,咱们又能撑一个月了。” 老大夫握着那角银子,也颇为感慨:“好人有好报,但愿老天爷保佑这位仁厚的夫人——” 保佑她的夫君并非隐疾,夫妻俩看完册子能顺顺利利,和和美美。 *** 半个时辰后,云冉抱着一堆画册回到了马车。 青菱都惊呆了:“娘子不是去医馆抓药了吗?如何买了这么多书回来?” 一开始听说娘子要去抓药,青菱还吓了一跳,但娘子安慰她并非身体不适,是想抓点药配些养生补气的丹丸。 青菱听说过道士会炼丹,是以没再多问,只暗暗佩服自家娘子真厉害。 她本想跟着一起下车,但娘子不肯,说是买个药就回来,不想引人侧目。 青菱便只得在车内等着。 左等右等,不曾想买药的娘子买了一堆书回来,且她随便翻了一本,霎时就如烫手山芋般,红着脸撂开。 “娘…娘子!你怎么买了这些书!” “我本来只想买一本的,可那书肆的老板娘特别热情,问我是不是新婚燕尔,还拉着我说最近到了一批顶顶好货。” 没人能拒绝“顶顶好”的诱惑,云冉也不能。 尤其翻看了两页,那图画的笔触和色彩,比阿娘给她压箱底的那本精美不少。 且这套春画儿还是有剧情的,云冉看了个开头,就有些意动了。 老板娘又拉着她说:“这批货昨日才到,我刚整理出来,小娘子便来了,可见你与这套书有缘。这样吧,给你打个八折,再额外送你一本《阴阳合欢大秘籍》,这本我单卖都得五十文呢。” 云冉自然知道这是老板娘的销售话术,她从前也搭着长命缕卖符箓,但这套《春娘秘史》,她的确挺喜欢的。 于是和老板娘砍成半价,整套都抱了回来。 临走时,老板娘还拿帕子掩口,与她信誓旦旦保证:“小娘子只要将这套书看完,保管你家郎君对你死心塌地,再离不得你。” 云冉:“……” 离不得她? 唔,现在说退货,会被老板娘打吗。 买完书,时辰尚早。 云冉想着出都出来了,不如回家转转,正好可以用个午饭,午后再拉着大嫂、三嫂一起逛街。 她说去就去,不多时,青帷马车便停在了长信侯府门前。 没想到刚进大门,便见三房的徐嬷嬷送着一位大夫迎面而来。 见着云冉,徐嬷嬷忙不迭行礼:“老奴拜见王妃,王妃万福。” 她身旁的那位大夫也有样学样,赶紧行礼。 云冉认识这位大夫,出嫁前她病了,便是这位大夫给她看的病。 “都免礼。” 云冉抬抬手,又问徐嬷嬷:“是我三嫂哪儿不舒服吗?” 徐嬷嬷满脸笑意:“王妃今日可真是来着了,三少夫人刚摸出了喜脉,今日您又回来了,当真是双喜临门呢!” “喜脉!” 云冉双眼发亮:“我三嫂有喜了?” “是啊,前阵子三少夫人总是犯困易饿,奴婢们还当是冬日严寒,懒得动弹。直到前几日三少夫人月信迟迟不至,方才请了李大夫来府上看看。” 徐嬷嬷笑得跟朵喇叭花似的:“这一摸脉,竟摸出了喜脉!夫人和大少夫人得了消息,已经往三房院里去了。”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一进门就得了这样的喜讯,云冉也喜笑颜开:“徐嬷嬷你去送大夫吧,我过去瞧瞧三嫂。” 也不等徐嬷嬷他们行礼,云冉就捉起裙摆,直奔三房。 李大夫看着那道健步如飞的身影,感叹:“没想到王妃嫁了人,还是这般活泼。” 非但不像外人猜测的那般被克得气息奄奄,瞧着比寻常人家的新妇都过得滋润快活。 徐嬷嬷自然也是帮着自家姑奶奶和姑爷说话:“外头那些流言都是些无知的闲汉蠢妇乱嚼蛆,我家姑爷龙章凤姿、仪表堂堂,我家姑奶奶更是福大命大,神仙保佑,俩口子不晓得多般配呢!” 李大夫想着这位王妃娘娘的红润气色,深以为然,连连称是。 三房的迎紫院,位于长信侯府的西边。 据说迎紫院原来遍植紫竹,十分清幽雅致,但钱似锦嫁过来后,觉得竹林幽森,太过清冷,便花重金从洛阳买了好些牡丹芍药,种满了整个院子。 每逢四五月,大朵大朵的牡丹芍药,开得那叫一个富丽堂皇,花团锦簇。 可惜如今是腊月深冬,云冉到达时,院子里并无花木,只有些经冬不凋的松柏,添些生气。 迎紫院的下人们见到云冉过来,当即便要行礼通报。 云冉想给家里人一个惊喜,抬手阻止。 她悄悄地走到正屋,还没入内,便听到里头传来一阵笑语。 “……前三个月最是要紧,正好冬日外头冷,锦娘你就安安稳稳待在屋子里养胎别出门了,等明年开春胎坐稳了,再让三郎带你出门赏花去。” “我知道的,母亲。” “弟妹这胎怀得时辰好,算算日子,明年八九月分娩,天气凉爽,不冷不热,也利于恢复。” “……大嫂是过来人,之后也有劳大嫂与我多多说些经验了。” “这是自然。” 云冉轻手轻脚走进堂屋,又绕过屏风,刚想“哇”一声蹦出来,还是叫钱似锦的贴身丫鬟朱樱瞧见了:“王妃!” 这声王妃一出,众人皆是一惊,待回头看到躲在屏风后的绯裙小娘子,顿时满脸喜色。 “冉冉!?” “妹妹,你何时回来的?” 云冉有些不好意思地走上前:“本来还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呢。” 郑氏失笑,嗔她一声:“都是王妃了,还像个孩子似的。” 又朝她招手:“快来阿娘这边坐。” 云冉与李婉容互相见礼,又按住要起身行礼的钱似锦:“三嫂快坐下吧,你现下是双身子,不可劳累,还是多留些力气给我的小侄儿吧。” 钱似锦平日里大大咧咧一个人,今日因着摸出喜脉,整个人也温柔沉稳许多。 听得云冉这话,那张明艳脸庞也泛起绯红:“妹妹可别笑话我了,这才月余,还不到费力的时候呢。” “那也不必行礼,都是一家人,拜来拜去的,累都累死了。” 云冉一挨着郑氏坐下,郑氏就下意识地去摸她的手,见是热烘烘的,也就放心了—— 手热好,说明气血足,身体好。 “你今日怎么突然回来了?” 郑氏又往屏风后看了看:“景王殿下呢?” “他还是老样子,待在府里。” 云冉耸耸肩:“今日天气这么好,待在府里简直浪费,我不像他那么闲得住,便带青菱出门逛街了。” 郑氏想想也是,握着云冉的手道:“我瞧王爷哪哪都好,就是性子太孤僻。那样顶天立地的一个英伟男儿,成日待在府中委实可惜,若能在外走动走动,定然也能干出一番事业来。” 云冉想到司马璟那阴郁冷僻的性子,也有点无奈,但又不好强求。 “不说他了。” 云冉不想破坏三房的好气氛,笑眯眯看向一袭白底粉红夹袄的钱似锦:“上回去卢家赴宴,我没瞧见三嫂还觉得奇怪,心想三嫂一向爱热闹,如何能错过这等趣事,没想到那时就有喜讯了,真是恭喜三嫂了。” 钱似锦难为情道:“别提了,我本来也想去的,就是身子一直犯懒犯困,实在不想动。” 云冉道:“可派人告知三哥了?” 一想到自家夫君,钱似锦脸颊泛红:“他还在国子监,不好派人去打扰他,且等他回来,再告诉他吧。” 云冉笑道:“三哥若是知道他要当父亲了,估计要乐得蹦起来了。” 钱似锦的脸更红了。 却也想好了,等云泽回来,可得好好骂他一顿。前两日他还折腾她到半夜,如今她有了身孕,接下来两个月,绝对不许他再胡闹了。 府上遇了喜事,中午一顿饭,一家子女眷也吃得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不过三嫂怀孕了,云冉也不好再拉着她去逛街了。大嫂因着三嫂怀孕之事,也有许多琐事要安排。 云冉干脆就放弃逛街的念头,待在迎紫院里陪着三嫂说话—— 从前未出阁时,她也最爱与伶俐话多的三嫂聊天,毕竟年纪相仿,且都是出身市井,相比于世家高门的大嫂,更接地气儿。 屋内艾香袅袅,姑嫂俩天南地北的扯着闲篇。 扯着扯着,云冉看向钱似锦尚且平坦纤细的腰腹,忽的悄声问:“三嫂,你与我三哥……可会交吻?” 钱似锦正喝着桂花蜂蜜水儿,冷不丁听到这一声问,险些喷出来:“咳咳咳!” 她忙揣起帕子擦擦嘴,又不可思议的看向真诚发问的小姑子:“你这话说的,夫妻俩哪有不做嘴的?” 且她肚中都揣上崽子了,做个嘴算什么。 云冉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傻问题,悻悻笑了两声,又认真道:“那你和三哥交吻时,心也会跳得很快嘛?” “……刚成婚那会儿倒是会心跳加快,后来习惯了,倒还好。” 说到这,钱似锦忽然意识到什么,一脸惊讶的看向云冉:“妹妹怎么突然问这个?难道你和景王……” 云冉赧然,轻轻嗯了声:“我和他每日都得亲一回,可越亲我越觉得不对劲。” 钱似锦八卦心起,兴致勃勃凑上前:“怎么个不对劲法?” 云冉将她的古怪感受如实说了。 钱似锦听得又想笑又无奈,尤其意识到这小俩口成婚一个多月,却至今尚未圆房,更是难以置信。 “妹妹,你确定你和殿下,每日夜里都会亲么?” 钱似锦边说还边抬起手,往嘴巴用力摁了两下:“就这样亲,他的嘴贴着你的嘴。” 云冉:“……三嫂,我知道交吻是怎么回事啦!” 钱似锦:“……” 真知道的话,怎会傻乎乎来问她这些问题。 不过照着小姑子这说法,那冰块似的景王殿下每夜都会将人抱在怀中亲,足见小姑子的魅力没有问题—— 可那样的亲法,他竟然没直接剥了衣衫,将人扑倒…… 钱似锦至今还记得,新婚当夜,云泽一沾上她的唇,霎时就举旗了。 更别提有一回她故意闹他,才将蹦到他腿上,亲都没亲,就被他反压在书房桌上吃干抹净,粗蛮得简直半点不像是个读圣贤书的书生。 照理说,景王今年才二十二,正是火力旺盛时,小姑子又生得这般绵软可爱,这能顶得住? “冉冉,这里没外人,三嫂就僭越的说一句,你可别生气哈。” “嗯嗯,三嫂你说。” “就是景王殿下他……他是不是那方面不太行?” “啊?” 云冉微怔:“哪方面?” 钱似锦挤挤眼睛:“就男女同房的那方面……你出嫁前,母亲应当与你讲过?” “噢噢,三嫂是说男人的阳势吗。” 云冉想到那对光溜溜小瓷人,男瓷人脐下三寸突出的小揪揪,脑中忽然电光火石的悟了—— 难道前几日夜里,那膈在她后腰的硬物,是是是是……是司马璟的! 她瞪大了眼,整个人也如火烧一般,面红如血。 钱似锦看着她这模样,似是明白了什么,暧昧挑眉:“妹妹可是验证过了?” 云冉磕磕巴巴:“验…验证?” 上次不小心碰到了一下,算是验证吗? 万一并非如她所想,而是腰带或者某个装饰呢。 “冉冉,男女情事之所以被称作合欢,便是交合时会产生愉悦欢喜之意,交吻的时候心跳加速、四肢发软都是正常的。” 钱似锦并非那等规矩守礼之人,说起这事也并不忸怩,甚至恨不得倾囊相授,好叫眼前懵懵懂懂的小妹妹尽快开窍,免得成婚这么久,只知道做嘴—— “夫妻之间的乐事,可不仅交吻这一件呢。” 钱似锦朝云冉眨眨眼,又朝她勾手:“你附耳过来。” 云冉双颊烧得滚烫,又实在好奇,还是乖乖凑了过去。 钱似锦眉含笑意:“……你就这样,然后那样……” 云冉听得耳根愈发炽热,腔子里的心也越跳越快。 等全部听完,她捂着脸,连连摇头:“……听起来好难的样子。” 现下与司马璟交吻,她都觉得很难了。若真的照着三嫂说的那样,总有种自寻苦吃的不祥之感? 钱似锦见她这般羞赧,只觉可爱极了:“嫂子还能害你不成。闺房之乐、鱼水之欢,你应当听过吧?若不乐、不欢,哪来这些词。” 想到今日买的那些册子,画中女子也都是一脸陶醉模样。 云冉眉心微动,那种事真的这么好? 不但三嫂这样说,就连大夫也叫她照着画册试试,阴阳调和,平息肾火。 或许今晚回去,她试试看? 作者有话说: 司马二:……[裤子][减一]- 不好意思来晚了,本章抽小红包补偿,顺便求一波灌溉!明日见! 正文 第40章 【40】 【40】/晋江文学城首发 云冉赶在晚膳前回到景王府。 到达湛露堂时, 司马璟已经在了。 “殿下来得正好!哒哒,瞧我今日带回了什么好东西!” 云冉示意婢子们将那满满当当的食盒包袱都堆在桌上,而后献宝似的, 挨个与司马璟展示着—— “这是我阿娘给我带的糕饼,一样果馅寿糕, 一样玫瑰八仙糕,还有一样牛乳菱粉香糕。” “这些是今年新腌的腊猪蹄、腊羊肉和腊肠, 是我三嫂娘家送来的。我三嫂给我分了些, 说是最地道的巴蜀风味, 长安城里想买都买不到。” “还有这两罐椒油莼韮酱, 也是三嫂给的, 说是早上佐粥拌面滋味可香了, 待会儿我留一罐, 你也拿一罐。” “这包是街边新出炉的烤鸭,我原本想买上次那家烧鸡的,但这家烤鸭也特别香,我想着换换口味, 便买了它来。” “哦对, 还有这袋烧饼,一样是猪肉韭菜馅的, 一样是鸡蛋菘菜馅的, 还有一个是香菇羊肉馅的, 我每个口味都买了两块,今日晚膳就拿它当饭吃了。” “还有这个荷包, 虽然不值几个钱, 但上面绣了条小白蛇, 瞧着怪可爱, 就顺手买回来了。” “还有这沓书是……呃,没什么。” 云冉赶紧将那沓书推到了最后,悻悻笑道:“这些便是今日出门的收获了!” 司马璟扫过那堆满桌子的吃食,再看她那副期待又自豪的模样,活像是打猎归来养家糊口的顶梁柱般,心底蓦得泛起一丝微妙柔软。 他拿起那个葱绿色底蛇纹的细布荷包,做工不算精巧,料子也普通,但如她所说,绣着的小白蛇还算生动。 市面上少见蛇纹的绣样,难得她能记得他的喜好,还挑了个荷包回来…… “怎么样?殿下喜欢吗?” 云冉忐忑看向捏着荷包的清冷男人,这荷包才二十文,买的时候她也担心司马璟会不会瞧不上,可她觉得碰上就是有缘,若他不要,她便自己留着戴。 修长指尖摩挲了两下那条吐着红舌头的小白蛇,司马璟撩起眼帘:“多谢。” 云冉见他将荷包揣进袖中,松了口气,眼角也弯起来:“嗐,不用客气,你喜欢就好。” 说着,又往窗外看了看,见天色已然全黑,忙招呼人进来,将那些腊味酱菜先搬下去,摆桌子用晚膳。 她自己也没闲着,趁着婢子们进来收拾,将那沓书揣在怀中,蹑手蹑脚往内室走去。 云冉以为自己很隐蔽了,但还是被司马璟看得一清二楚。 不多时,膳桌很快摆好。 云冉带回来的酥皮烤鸭和烧饼,也都整整齐齐摆在精致的白瓷碗碟里,厨房还特地煮了个肉丸葱香蛋花汤,免得吃肉吃饼噎得慌。 “许是今日难得出太阳,外头逛街的人都多了。我到东市的时候,马车险些都堵在门口进不去。” 云冉盘腿坐在暖榻上,边拿面皮包着烤鸭、胡瓜和葱段,边与司马璟聊天:“后来我等得不耐烦,干脆戴着帷帽腿着去了。要我说,逛这种市集,还是靠腿方便,坐车逛街那还叫逛街吗?” “不过一个人逛街怪没意思的,我想着回家叫上我大嫂三嫂一起,但你猜怎么着!” 说到这,她特地停顿下来,眼含喜色地看向司马璟。 司马璟:“……” 抿了抿薄唇,他道:“猜不到。” 云冉嘿嘿笑道:“我三嫂有喜了!” 司马璟眉心微动,回忆两息,方才记起云冉那位三嫂的模样,好似也是个话多的。 “是件喜事。” 他道:“可想好备什么礼?若无打算,我让常春安排。” 云冉微怔:“你们长安这么早就要送礼吗?不是等孩子落地了再送吗。” 司马璟其实也不了解这些人情往来。 他只知他这位王妃经常提起长信侯府,提起她这位三嫂,足见她的看重。既她看重,送份礼也不算什么。 “随你。” 司马璟垂下眼睛:“反正库房钥匙在你那,若是银钱短缺,尽管与常春说便是。” 云冉闻言,笑意愈发灿烂:“殿下这样大方,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说着,又将刚包好的一卷烤鸭递到他面前:“喏,殿下吃。” 司马璟瞥过她手中那卷塞了满满当当鸭肉的面皮卷:“……” 云冉:“我洗了手的,不脏!” 司马璟接过那卷烤鸭,淡声道:“你肉包得太多了。” 原来不是嫌弃她。 “就是得大口吃肉才香,两块两块的吃有什么意思。” 云冉又捻起一张薄得透光的白面皮继续包:“我今日做了些什么都与殿下说了,那殿下今日在府里都做了什么?” 司马璟:“看书。” 云冉:“看了一天书?” 司马璟:“嗯。” 云冉难以置信:“虽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但殿下看一整天都不会觉得无聊吗?而且你一直盯着书本看,眼睛不酸吗?我从前看经书,顶多两个时辰就坐不住了。” 稍顿,她又疑惑:“而且坐久了屁股也疼呀。” 司马璟:“……” 面对王妃真诚而明澈的乌眸,他薄唇翕动两下,而后夹了块烧饼到她面前:“食不言寝不语,吃饭。” 云冉:“……噢。” 她接过那块烤得香喷喷的菘菜猪肉馅烧饼,边吃边想,屁股肯定是疼的,不然他也不会拿烧饼堵她的嘴。 不过他也真是无趣极了,看书虽好,可有一句话不是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吗。 光看书,却无视这样好的天气和这样有趣的大千世界,实在是本末倒置,暴殄天物。 一顿晚膳很快吃完。 因着白日出去逛了一整天,云冉也就饭后与司马璟学了半个时辰的琴—— 都说严师出高徒,在司马璟的严格要求下,云冉逐渐上道,起码不会再弹出铮铮铮的棉花音。 司马璟还答应她,等她什么时候能够完整弹出一支曲子,他就吹《西洲曲》给她听。 至于之前“亲满一炷香”的要求…… 云冉表示呵呵,他这几晚每次都不止一炷香! 每次交吻结束,她的唇都是肿的,不知道还以为是被蜜蜂蜇了,弄得她都不好意思与青菱对视,生怕惹人笑话。 待今日学琴结束,窗外天色愈发昏暗,时不时传来北风呼啸声。 寝屋内烛光昏朦,司马璟好整以暇地坐在榻边,等着云冉走来。 饶是已经亲了多回,每次开始前,她仍是赶鸭子上架般忸怩。 司马璟也不催,只静静等着。 直到她走到身前,方才伸手将人带入怀中。 云冉如今已经适应男人大腿温实的触感,可自打知道之前口口后腰的是什么,她的注意力也不自觉跑偏—— 说来也奇怪,之前没往这边想,倒不觉得有什么。 一旦往这边想了,她才意识到司马璟也是个男人,还是个双蹆之间也长了那啥的男人。 虽然见过男瓷人和春画,但真人身上的,她还没见过呢。 云冉试图脑补,却怎么也想不出。 “在想什么?” 司马璟见她今日不似平常那般紧张地浑身紧绷,而是垂着鸦羽般的长睫,若有所思。 什么事能叫她在这种情况下走神? 他抬起她的脸,强行让她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说话。” 云冉被迫与男人黑涔涔的眼眸对上,心跳陡然漏了一拍,说话也磕磕绊绊:“没什么,就、就在想我三嫂的事……” 坐在夫君的怀中想嫂子? 司马璟浓眉拧起:“想她作甚?” “就…就想这会儿我三哥应该已经回家,知道他即将当父亲的喜讯了,他估计正和我三嫂庆祝吧?” 云冉目光闪躲,她总不能说我在想你双蹆之间那个是怎么长得吧。 司马璟听得她这话,一时无言。 无言之后,胸口又一阵莫名发闷。 难道她真将此事当做一样差事来办,并无其他感觉? “殿下,你这般看我作甚?” 云冉被男人幽深却又瘆亮的眼神看得背后发毛,忍不住扯了扯他的衣袖:“已经很晚了,还不亲吗?” 司马璟睇着她:“你很急?” 云冉噎了下:“也不是很急,这不是担心你回去太晚了吗,夜路不好走,外头风也大。” 担心他? 若真担心,为何不开口留下他。 再看怀中之人那双明净如溪的无辜眸子,司马璟喉结滚了滚,而后抬手罩住了她的眼。 “你蒙我眼……唔!” 指缝漏出的些许细碎微光里,云冉看到男人陡然放大的深邃脸庞,唇上也袭来那熟悉的、带着淡淡茶香的温热。 一回生二回熟,何况这才已不下十回。 纤细的手指下意识攥住了男人的衣襟,云冉轻咛了一声,便阖上眼眸,迎接今日的“接触”。 如今的她已学会了换气,甚至还学会如何勾缠对方的舌尖。 不过这招她也就试过一回。 才将勾上,司马璟的呼吸就变重许多,原本还算温缓的亲吻也变得凶猛激烈,着实叫她吃了一番苦头—— 反正她是绝对不会再试了! 老老实实伸着舌尖,配合他就好了。 只是这会儿亲着亲着,云冉又想到白日里老大夫和三嫂说的话。 她这些心跳加速、手脚发軟的毛病,都是肾火过旺,阴阳不调所致,若是阴阳调和了,应当就好了? 且三嫂说了,交吻的时候,男女都会有反应—— 她有症状,司马璟也会有症状。 三嫂还教了她验证的法子,说是“一摸便知”,还说若是抱着亲都没反应,那就是“出了大问题”,得抓紧找大夫看看了。 三嫂说得煞有介事,老大夫也说照着画册上的事办了还是不成,也得叫男方去医馆…… 漆黑的眼睫颤了颤,云冉心下纠结,到底摸还是不摸呢。 直接上手摸,会不会很失礼? 万一激怒了司马璟,把她丢去喂蛇怎么办。 就在她摇摆不定之际,唇上忽的一阵轻微刺痛。 她惊呼出声,眼睛也睁开了:“你…你怎么又咬我!” 司马璟挪开罩住她眼睛的手,浓眉皱起:“是你先分心。” 云冉心虚:“……我没有。” 司马璟盯着她沾着水光的润泽红唇,再看她那刻意闪躲的目光,愈发觉得不对劲—— 她有事瞒着他。 “好吧,我是有点分心,对不住!” 云冉实在受不了男人锐利如冰的审视目光,立刻认了错,又主动搂住他的脖子,仰脸保证:“再来一回,这次我绝对不分心了!” 感受到那两条勾着脖子的绵软藕臂,司马璟眸色微暗。 再看她一脸诚恳地等亲,那点不虞也暂时压下,他勾住她的脸,再次覆上那抹樱桃似的饱满红唇。 似是防止她再次分心,这回他亲得又狠又重,大掌也牢牢掐着她的腰肢,紧紧往怀里带去。 云冉果然被这疾风骤雨般的激吻弄得晕头转向,呼吸也几近被掠夺,只能完全依附在他的怀中,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浮木般,由着他的节奏浮浮沉沉。 仿佛过了半辈子,这一记深吻终于结束。 云冉只觉唇瓣红肿,舌根发麻,就连眼眶也湿漉漉地红着,活像是一朵刚刚被暴风雨蹂躏过的小花儿。 “我分心是不对,可你也太过分了……” 她有气无力的声讨着:“我的嘴巴好像破了。” 司马璟听着她撒娇般的嗔怪,只觉胸膛之中那股口口愈发澎湃,若非知晓不可操之过急,他想亲破的远不止这一处。 “没破,是你的错觉。” 他给出肯定回答,贪婪的视线也从那抹娇艳/欲/滴的红唇挪开。 像往常一般,他捞着掌心那一捻柳腰往怀中带了些,又俯身将脸埋入她的颈间,平息着亲吻带来的躁动。 但对云冉而言,埋颈这个动作,比亲吻还要难熬一点点。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炽热湿润的气息喷洒在她每一寸肌肤,痒痒的,酥酥的,那热意仿佛要将她那块皮肉都融化掉。 但他似乎很喜欢这样,每次都能埋许久,有的时候她都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 今日也是这样,脸埋进去后,就抱着她一动不动。 一时间,温暖明亮的寝屋内静悄悄的,只听得她自己的咚咚心跳和窗外呼呼的凛冽寒风。 在这静谧之下,云冉那个念头又活泛了起来。 试试看吧。 反正,总得试试的不是? 深深吸了口气,原本揪着男人衣袖的手也悄悄地松开,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沿着男人的腰下探去。 只是不等碰到,手腕便被猛地扼住。 司马璟牢牢握起她的手,黑眸沉暗:“你在做什么?” 云冉不防被抓个正着,一张粉脸迅速涨得绯红:“我…我没做什么。” 她今夜实在古怪。 司马璟不打算再轻轻揭过,语气也不由沉下:“云五,说实话。” 每次他一叫她云五,云冉就有种被师父板着脸叫全名的恐惧—— “我真的没想做什么,就是……” 云冉顶着一张红透了的俏脸,老实交代:“就是好奇,想摸摸看。” 司马璟额心突突跳了两下:“好奇?摸摸看?” 云冉咬了咬唇,嗯了声:“我三……书上说了,男女交吻,都会有感觉。像我的反应就是,心跳得特别快,手脚都发軟,所以我就好奇殿下是什么感觉,会有什么反应。” 司马璟黑着脸:“好奇就随便往男人腰下摸?” “对啊,三……书上说,交吻时,男人的阳势反应最明显了。” 云冉说完,见司马璟的脸色好像又黑了几分,十分不解:“是不能摸吗?还是殿下没反应?” 司马璟:“……” 人在气极的时候真的会笑。 司马璟扯唇冷笑了两声,看向面前之人的视线也愈发幽暗:“你可知摸了会有什么后果?” 云冉似是被问住,想了想,才道:“什么?” 司马璟:“……你到底看的是什么书?” 云冉见司马璟这般愠怒的语气,心里惴惴。 她不可能出卖三嫂,但那几册《春娘秘史》她还没来得及看,若是交代出去,她本能觉得会被司马璟没收,那她岂不是没得看了。 于是她决定装傻:“就是以前在道观看的一些阴阳合欢的书啊,殿下博览群书,难道不知?” 司马璟:“……” 那些书他还真没看过。 但见她这一脸坦然模样,他倒是小瞧了他这位王妃的“博学”。 司马璟牙根忽的有些痒,扼着她的手腕也不禁紧了,语气沉哑:“你确定要摸?” 云冉:“可…可以吗?” 司马璟深深看了她一眼:“只要你能接受摸了的后果。” 云冉被他晦暗不明却又汹涌炽热的视线看得胆寒,咽了下口水:“什么后果?” “你不是看了很多书,很懂么。” 司马璟一边语气平静地说着,一边带着她的手缓缓往下:“开弓没有回头箭,别怪我没提醒你。” 云冉的视线也随着那只被紧握的手往下,这一回没了视觉遮挡,她清楚看到了男人玄色衣袍下那明显隆起的一块。 虽然被衣袍遮着,可无端给人一种恐怖之感。 仿佛只要触碰上去,就像解开困兽的笼子,下一刻便会有恶兽扑出来,把她吃得骨头都不剩。 距离,一点点靠近。 就在指尖离布料还有不到两寸的距离时,云冉猛地收回了手:“不,我不摸了!” “云五,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司马璟的嗓音沙哑得不像话,胸间的燥热在此刻似是达到了巅峰,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不管不顾将她抱上来—— 戎狄人带来的心理折磨,都不敌此刻她带来的十分之一。 “对不住、对不住,殿下,我不是故意戏弄你的……” 云冉也隐约意识到他这会儿应当不好受,可是她刚才真的控制不住的害怕,她大概猜到摸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应当就如画册里画的那样阴阳调和,可方才那一瞥,他口口好似比小瓷人的大上不少。 她本能的有点害怕。 司马璟也猜到她八成是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书,便想往他身上验证,临到头时,又怂了。 实在没用。 “交吻都还没学会,就妄想进到那一步。” 司马璟松开她的腰肢,带着她从榻边起身:“云五,只这一回,我不与你计较。” “若还有下次,便是你哭着求我,我也绝不会手软。” 撂下这句透着浓浓冷意的警告,司马璟转身便离开。 云冉愣愣站在原地,有些无措。 她好似惹到他了。 可她也不是故意的,谁叫他……反应那么大。 “娘子,娘子?” 青菱快步走了进来,见着自家娘子站在榻边,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下暗道不好:“发生什么事了?奴婢怎的瞧着殿下似是有火,疾步生风,一眨眼就走了。” 云冉咬了咬唇,这种事也不好与青菱说。 她只能丧气地耷拉下眼皮,小声嗫喏:“是我的错。” 不该贸然招惹他,又临阵退缩…… 青菱小心翼翼追问了两句,可云冉含含糊糊不肯说,青菱也无法,只得轻声劝道:“若真是娘子有错在先,还是主动与殿下致歉,解开误会为好。不然越拖越糟,小事都要变大事了。” 云冉颔首:“嗯,我知道。” 明日学琴的时候,她再与他正式道个歉好了。 青菱见自家娘子知错能改,也不再多说,命人收拾了桌上的冷茶,便伺候着云冉洗漱安置。 云冉躺上床了,却是难以入睡,干脆点了两支蜡烛,将那新买的《春娘秘史》拿了出来—— 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若能将这些画册子吃透看透,做足准备,她下次绝对不会再临阵脱逃了! 湛露堂内,云冉挑灯夜读,苦学理论。 深柳堂的净房里,司马璟仰头坐在温凉的浴桶里,双眸轻阖。 昏黄幽微的烛光摇曳,一滴汗水从额头滚下,又沿着男人线条分明的下颌线滴落,与洗澡水一起隐没于那坚实胸膛上那些交错纵横的伤疤。 浴桶里的水逐渐冷却,可一想到那只差了两寸便将抚来的雪白柔荑,呼吸仍是止不住发烫。 若是他并未出言警告,任由她懵懵懂懂地继续…… 他既能诱哄着她吻他,自然也有把握诱哄她口口到底。 可是。 那样一个单纯天真、不谙世事的小娘子,便是一句叫她防备宫里,都能将她吓得梦魇高热。 若看到他褪下华衣锦袍后的身躯,纵横遍布着蜈蚣似的丑陋疤痕,凹凸不平暗红如血的烙伤…… 司马璟不敢去想她的反应。 连他自己都厌极了这具残破不堪、写满屈辱的躯壳,何况旁人。 正文 第41章 【41】 【41】/晋江文学城首发 次日清晨。 虽然昨夜苦读春画, 熬得两眼通红,大脑通黄,但想到昨夜不慎“戏弄”了司马璟, 云冉觉得还是得诚心与人道个歉才是。 于是做完晨练早课,云冉撸起袖子便去了厨房, 打算亲手做份吃食,以表诚意。 厨娘们在旁看得战战兢兢, 连连劝着:“王妃还是回去歇息吧, 这些让奴婢们来便是。” “是啊, 您千金之躯, 哪能做这些粗活, 若伤了您的手, 那真是奴婢们的罪过了。” “没事, 我就做些菜粑,不累的。” 云冉见她们一个个在旁惶惶不安,眼珠滴溜一转,佯装严肃道:“你们与其站着劝我, 不如帮我打下手。” “喏, 来个人烧灶,再去个人洗两颗菘菜。昨日我不是带了些腊肠回来吗, 也割两根下来, 和菘菜、豆腐皮、香蕈一起切丁备用。” 她交代完, 自己也半点不闲的揉起面团,边盘算着要做多少个—— 从前在水月观, 她一做就是一百个, 冬日里够道观众人吃上七八天。 但那时物资匮乏, 没东西吃, 才天天早上吃菜粑,这会儿在王府,一天三顿不重样,司马璟估计也就尝个鲜。 尝鲜的话,就给他六个吧,一盘六个摆起来也好看。 但这会儿面也揉了,菜也切了,多做几个也是顺手的事。 云冉便将湛露堂和长信侯府也算上了。 毕竟她被寻回后,爹爹阿娘都还没吃过她亲手做的食物,总不好有了郎君忘了爹娘。 揉面、剁馅、生火,都有厨娘在旁辅助,云冉只需调馅、包粑,实在松快不少。 从前需要花上一整日才能做好的一百个菜粑,一个上午就大功告成。 “今日多亏你们打下手了,你们也拿两个尝尝味。” 云冉笑眯眯与厨娘们说着,又吩咐婢子们将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菜粑装盘:“这两盘送去湛露堂,让兰桂嬷嬷看着分。这两碟装盒,我亲自提去深柳堂。余下的装好后,快马送去长信侯府,让他们收到上锅热一下再吃,味道更香。” 厨娘们齐齐谢恩,婢子们也很快忙活起来。 不一会儿,四大笼屉的菜粑装盒完毕。 云冉提着个朱漆食盒,正准备往深柳堂去,却见前院的小太监快步寻来:“王妃,宫里来人了,正在前厅候着呢。” 宫里来人? 云冉柳眉轻拧,稍作思忖,她将红漆食盒递给青菱:“你给殿下送去吧。” 青菱愕然:“王妃,这可是您忙了一早上做出来的,您亲手交给殿下方能更显诚意。” “我知道,但这不是不凑巧么。” 云冉叹道:“等我送过去都冷了,味道也不好了。都是自己人,不必那么讲究,趁热吃到嘴里最重要。” 青菱:“可……” 云冉摆手:“去吧去吧,我忙完前头就过去。” 主子都这样说了,青菱只好领命,接过朱漆食盒去了。 云冉稍整衣襟,便随小太监一道去了前厅。 原是郑皇后派人来送腊八节礼,且问她温泉行宫一事可有决议。 “御驾离宫的日子已经定下了,就在腊月初九,去十五日,小年那日回銮。” 替郑皇后送节礼的太监小吕公公,是凤仪宫的二把手,面白无须,二十出头,说话温声细语很是好听:“皇后娘娘让奴才转告王妃,她与陛下都无比期盼您和景王此次能同行。温泉宫那边也已为您和景王收拾出了飞鸾殿,就在星辰汤后头,出门走个百来步,就能沐浴泡汤,除此之外,飞鸾殿后还有一大片梅花林,如今花儿开得正好……” 小吕公公巧舌如簧,将骊山的温泉行宫说得如同瑶池仙境般。 “……总而言之,王妃娘娘,皇后主子是真心盼您同行。” 小吕公公弯着腰,一脸诚恳地看向云冉。 云冉:“……” 可恶,她狠狠心动了。 她长这么大,连温泉都没见过,更别说泡了! 但是…… 想到司马璟那日在御花园里无比冷漠的神情,还有回程时他一番严肃警告,云冉纠结再三,还是痛心疾首的别过脸:“娘娘盛情,我本不该推托。只是这事并非我一人能够决定,还得问过我家殿下的意思……” “这样吧,我待会儿问问我家殿下。小吕公公若是不急着回去复命,午膳就在我们府上用了?” 小吕公公自然看得出这位年轻王妃是感兴趣的,自家主子那边也是真心邀请景王夫妇同行,若能促成此事,于他也是好事。 “那就叨扰府上了。”小吕公公躬身应下。 云冉笑笑,吩咐小太监带着小吕公公下去歇息,又命人将宫中送来的两箱腊八节礼抬去库房,登记入库。 深柳堂,书房。 司马璟看着桌上那碟还冒着腾腾热气的菜饼子,眉心轻折:“王妃做的?” 常春叉着手应道:“是呢,据说王妃用过早膳,就去厨房忙活了,这不一出炉,就命人给您送来了。” 司马璟:“她人呢?” 常春怔了怔,依旧挤着笑:“青菱姑娘说,王妃本想亲自送来的,凑巧宫里派人来了,王妃便去前头应付了。” 司马璟闻言,脸色明显冷了几分:“宫里又来人作甚?” 常春道:“这不快到腊八了么,宫里送节礼来了。” 司马璟眉头依旧拧着。 管它腊八还是除夕,于他都不过又一个寻常冬日。 但想到王妃本来该与他送吃食,生生被宫里的事耽误,周身气场也不觉沉下。 “殿下,这菜……菜粑还热着,您要不先尝尝?” 常春轻声劝道:“好歹也是王妃忙活了一早的心意,她急着叫青菱姑娘送来,也是想叫您尝上一口热乎的呢。” 这话倒符合她的性情。 司马璟敛眸,视线落向那做成叶片形状,一个个塞得鼓鼓囊囊,似饺非饺,似饼又非饼的吃食。 这菜粑,大抵是江南那边的特色。 “你退下。” “是。” 常春看出殿下的心情似乎不大好,也不敢再废话,麻溜地转身离去。 行至院外,青菱还在墙根下等着。 常春快步走过去:“你确定王妃忙完了就会过来?” 青菱点头:“对,我家娘子是这样说的。” 常春这才稍稍松口气,青菱奇怪:“这是怎么了?殿下吃了么?” 常春往那紧阖着的木门看了眼,猜测:“应当会吃吧。” 稍顿,又眼含期待地望着院门外:“便是现下不吃,等王妃来了就会吃了。” 毕竟从前殿下一个人用晚膳时,常常吃了半碗,就搁下筷子。 可自打与王妃一起用膳,夫妻俩每回都能光盘,这不短短半月,王妃肉眼可见的脸圆了,殿下的气色也明显好了不少。 常春和青菱俩人就站在墙根,一齐盯着门口期盼着,期盼着。 终于,待那道天水碧色的娇小身影映入眼帘,二人眼睛都亮了。 “王妃万福!” 云冉乍一看到墙根下两个人,还吓了一跳,等反应过来,不禁笑了:“青菱,常公公,你们俩站在这里做什么?不冷吗?” 青菱答着“不冷”,常春则是引着云冉往里走:“王妃娘娘可算来了,殿下方才还问起你呢。” 云冉咦了声:“问起我?” 常春如实说了,末了又道:“奴才看着食盒里还有一碟菜粑,想来是王妃娘娘自己留着吃的?娘娘快些进去吧,别等吃食凉了。” 另外那碟的确是云冉留给自己的,她想着她和司马璟一人一碟,不怕不够吃。 她抬手抚了抚鬓发,又低头整理下裙衫,确定并无不妥,方才走到木门前轻敲:“殿下,是我。” 屋内静了片刻,传来男人的应声:“进。” 云冉这才推开门,提步入内。 只见屋内窗棂半敞,积雪明亮,司马璟一袭宽大的墨青色长袍,长发半挽,神色澹澹地端坐在紫檀木雕花长桌后。 想到自己此行是来致歉的,云冉举止也有意放得端庄:“殿下万福。” 往常不等司马璟叫起,她自己就会站起,同时叭叭说起她今日的琐事。 今日她却垂着眼,始终保持着半蹲的行礼姿态。 司马璟见状,蹙眉:“起来。” 云冉优雅垂首:“多谢殿下。” 司马璟:“……” 见她直起身后,一言不发,只睁着一双水灵灵的乌眸柔柔的望向自己,司马璟默了片刻,终是没忍住开口:“你来做什么?” 云冉听他语气冷硬,只当他还在为昨夜的事生气,心下有些懊丧,面上却是不显,只问道:“我让青菱给殿下送了菜粑来,殿下可尝过了?味道如何?” 说话间,她也瞧见桌上那个汝窑白瓷花形碟,六个菜粑,还剩下四个。 竟然吃了两个,看来是喜欢的! 她心下暗喜,却听得桌后男人淡声道:“还行。” 云冉笑眯眯:“还行就行,我还怕我手艺不精,做出来的东西难登殿下的大雅之口呢。” 司马璟:“……别乱改词句。” 云冉:“哪里乱改了,殿下的嘴平日吃的都是些珍馐美馔、龙肝凤髓,这种不起眼的乡野小吃能进入殿下的肚子,简直是它的荣幸,粑生巅峰了!” 她话中奉承讨好之意实在太过明显,司马璟想忽略都不行。 待抬眼看到小娘子一袭碧色袄裙,盈盈亭亭地站在身前,双眸弯弯—— 明明是他最讨厌的嬉皮笑脸狗腿子样,可她做出来,却叫人讨厌不起来。 “常春说,这是你亲手做的?” 司马璟掀起眼帘,睇着她:“怎么突然亲自下厨?” 云冉听出他语气缓和几分,也提步往前走了两步:“我知道昨夜的事是我不对,我已经深刻反省过了,日后再也不因一时好奇就……就冒犯你。” 说着,她双手搭在身前,还深深朝司马璟鞠了一躬:“是我错了,还请殿下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生我的气了。这碟菜粑就是我的赔罪,若你觉得不够,我……我改日逛街瞧见什么好东西,再给你买了当赔礼。” 反正她现下特别有钱,银子多得几辈子都花不完,别说买一样礼物了,买十样都成。 司马璟看着眼前这深深鞠躬的小娘子,乌黑的脑袋圆滚滚,似乎……很好摸。 搭在桌边的长指动了动,少倾,他沉声道:“起来。” 云冉没起,只稍稍抬起脑袋,睁着一只眼瞄他:“那殿下不生气了?” 司马璟见她这鬼鬼祟祟的模样,又想到她昨日藏书的一幕—— 随行暗卫已经一五一十与他禀报,昨日她先是寻了个快倒闭的偏僻小医馆没病找病,后又去书肆买了市面上好些香艳的春画本子…… 怪不得她能将“阴阳交合”、“阳势反应”挂在嘴边,原来私下里都在看这些东西。 甚至还知道买最时兴的新版。 想到昨夜她坐在怀中的好奇姿态,再看她这会儿的故作老实,司马璟胸口隐隐发闷。 她实在太知道如何气人。 “起来吧。” 司马璟垂下眼,敛起其间幽幽涌动的暗色,淡声道:“食盒里的那碟还存了几分热气,要吃便快吃。” 云冉一听这话,便知他是消气了—— 从前她在道观惹了师父师姐不高兴,吵架冷战,师父师姐也都是用“吃饭”来破冰。 她就说嘛,没有什么是吃的不能解决的! “我就知道殿下最大度最宽容了!” 云冉朝司马璟粲然一笑,转身便去开食盒。 司马璟坐在螺钿交椅上,想着她方才那甜甜一笑,眸光有刹那恍惚。 待晃过神,他看着坐在榻边大口大口吃着东西的碧衫小娘子。 明明只是简单的食物,她却总能吃出一种至极美味的愉悦。 就如她这个人,一点小事,都能叫她满足。 云冉一口气连吃了两块菜粑,才稍稍解了馋:“还别说,加了腊肠、豆腐丁和香蕈果然更香了!从前我们可没这么好的待遇,菜粑里包的全是菘菜碎。” 她自顾自说着,一扭头,便见司马璟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殿下,你看着我做什么?” 是她的吃相不雅观?还是……她今日的打扮很好看? 是了,她今天虽未涂脂抹粉,衣裙却是新做的,颜色嫩生生的,她自个儿也喜欢得紧。 想到这,她一张粉面悄悄发烫,又瞟着桌边的男人,私心觉得单论容色,她还是逊于他的。 就在云冉打着腹稿,决定如果他夸她好看,她也立刻夸他一大通时,便听男人语调平静道:“下回宫里再送节礼,让常春或是兰桂嬷嬷接待,不必你亲自去。” 云冉微怔,没想到竟要说这个。 “到底是宫里派来的人,而且人家是来送礼的,接待一下也没什么。” 话既说到这,云冉也记起客房还有个小吕公公在等着。 她握着温热的杯盏纠结了好一阵,终是深吸口气,抬起了眼:“殿下,就是……就是皇后娘娘派人来问,说是初九他们就要去骊山温泉宫了,还给咱们也收拾出了一间宫殿,问咱们要不要一起去玩?” 司马璟眉心轻皱,却并未出声。 云冉见状,忙将小吕公公对温泉宫的夸赞有样学样地吹了一遍,末了,她十分恳切地表示:“也就去十五日,不算太久。再说了,成日待在王府里多无趣,若能出去走走,看看大好河山,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对身心都好。” “而且我听说,温泉水四季常温,泡多久都不会冷。你看这外头寒风刺骨,若能在大池子里泡上一泡,那多舒坦啊——” 她说得嘴巴都有些干了,桌后的男人仍是一脸无动于衷。 云冉都纳闷了,深柳堂就有这么好吗? 一个空寂森冷的大院子,几个呼吸都不敢大声的小太监,除此之外,再无半点活气。 也就是司马璟待得住,若换做她,不超过七天就觉得生无可恋了。 都说修道之人七情不上脸,但云冉学术不精,七情全上脸—— 司马璟一眼就看懂她的腹诽,静了两息,道:“你想去便去,我不拦你。” 云冉并没有因他的这话而雀跃,两道黛眉反倒拧得更紧:“殿下就这么不想去吗?” 若她没记错,兰桂嬷嬷说过,先帝当年答应带司马璟去温泉宫玩,他是很高兴的…… 虽说当年未能成行,但…… 如今有机会弥补昔日遗憾,他为何反倒不愿了。 “不想。” 司马璟薄唇微启,如玉眉眼间的神色也愈发淡漠:“我早说过,我喜静,不爱出门,更不愿与人打交道。你要出门,我不会限制你。” “殿下说不愿与人打交道,难道也不愿与我打交道吗?” 云冉搁下茶盏,两三步走到书桌旁,双手撑着桌子,蹙眉看他:“还是说相处这些时日,殿下没把我当人?” 司马璟:“……我没这个意思。” 云冉:“那殿下是什么意思?口口声声说着不喜与人打交道,但是夜里抱着我交吻,亲得那么用力的时候,难道不是与我打交道吗。” 司马璟:“……” 云冉嘴角微捺:“是,我知你喜静,不爱出门,可你这样待在府里,也不说好好经营日子,成日冷着张脸死气沉沉、将自己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拒绝与外界接触,你这样实在是……实在是……” 她凝着眉头,试图寻个词,却又怕说得太重—— 尽管她真心觉得司马璟这种状态太糟。 用南华真人的话来说,便是形如槁木,心如死灰。 可他明明是活生生的一个人。 有血有肉,抱着热烘烘的一个人。 为什么就变成这样,为什么要把大好人生、美好日子过成这样呢? 时光是多么的宝贵,活着是多么难得呀。 她不愿见他这样。 尤其知晓他的过往,与他相处多日,她觉得他值得过更好的人生。 不知不觉,天边积起雨云,连带着书房内的光线变得昏暗。 可眼前这双黑眸是如此明亮。 仿若金光照耀的海面,波光粼粼,又涌动着无垠的生命力。 司马璟忽然感觉一阵狼狈。 仿若藏在阴沟里看不得光的蛇虫鼠蚁,在这足以照亮一切污秽不堪的目光下,无处遁形。 “我就是这么一个人,你若看不惯,尽可离远些。” 他别过脸,嗓音都透着一丝微哑:“我不拦你。” 看着男人冷硬疏离的侧颜,云冉一时胸口也发闷。 这油盐不进的冷木头,又硬又倔的臭石头!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想提步出门,再不管他了。 念头才起,想到自己生病时他带来的汤药和莲子糖,想到这些时日他教她弹琴时的认真,还有许多个夜晚抱着她的依赖与亲昵…… 虽然同样是小小年纪背井离乡,骨肉分离,自己无疑是幸运的,日子虽清贫,却有师父师姐满满的爱与照顾。 可他却流落敌国,备受折磨,唯一的朋友只有那些冰冷湿滑的蛇,没人教他如何与人为善,也没人对他施以善意…… 罢了。 云冉深深吸了口气,道:“既然你不愿意去,那我也不去了。” 司马璟神色微滞。 “为何?” 他偏过脸:“我说了,我不限制你的自由。” 云冉摊开双手,耸耸肩:“我阿娘与我说,夫妻一体,荣辱与共。何况我们才将新婚,我怎好撇下你,一个人跑出去玩?那样多不够义气。” 说着,她还握拳锤了锤心口:“我的良心会不安的,玩也玩不痛快,还不如就待在长安好了。” 司马璟自动忽略了她说的“义气”和“良心不安”,只将“夫妻一体,荣辱与共”、“怎好撇下你”听入耳中,一时间心口隐隐发烫,喉头也有些发紧:“可你……不是很想去?” “想去是想去,毕竟我还没泡过温泉,也没去过骊山,人活一世弹指瞬间,总想多多见识,多多体验,方才不枉活这一场。” 云冉看向他:“但相比于去温泉宫,我更不愿撂下你一个人在府里。” 没人一起吃饭,也没人说话,孤孤单单的守着个大院子,想想都怪凄凉。 这种不厚道的事,她可做不出。 “好了,就这么说了!” 云冉长长吐了口气:“殿下你继续看书吧,小吕公公还等着我的回应呢,不好叫人等太久。” 她转身就要离开,才将迈出一步,手腕却被拽住。 云冉脚步一顿:“殿下?” 回首却见交手椅上的男人仰着脸,漆黑如墨的眼眸定定看向她:“好。” 云冉:“……?” 好什么? 那扼住她手腕的大掌忽然攥得更紧,男人嗓音沉哑道:“我与你一道去骊山。” 作者有话说: 冉冉:讲义气,讲良心巴拉巴拉…… 阿璟:老婆爱我,老婆不愿意撂下我- 本章掉落小红包,大家周五快乐! 正文 第42章 【42】 【42】/晋江文学城首发 小吕公公带着消息回宫复命时, 已近傍晚,恰好文宣帝忙完政务,也来了凤仪宫。 得知景王夫妇答应此次一道前往骊山, 原本并不抱期待的郑皇后难掩惊喜:“那可真是太好了。” 一旁的文宣帝坐在铺着明黄色云锦软垫的紫檀木长椅上,指尖轻轻摩挲了两下杯盏, 也笑了声:“没想到你这位表妹真有些本事,往年你与母后一请再请, 也无法叫他松口。如今娶了新妇, 倒多了几分人情味。” 郑皇后也没想到云冉竟能说动景王。 其实她此次派人去请, 面上说是邀请“景王夫妇”一起, 其实心底更盼云冉一人来最好。 她与景王这位小叔子算不得熟悉, 且因着一些不可明说的缘故, 她对景王感观复杂, 只想尽量避免与他来往。 但对云冉这位姑家表妹,她却真心喜欢,想叫上她一路做个伴。 没想到小姑娘个头不高,本事不小, 竟真能撼动冰山, 叫顽石点头。 只是—— 郑皇后稍敛面上笑意,觑着长椅上那淡淡浅笑, 却瞧不出真实喜怒的锦袍男人:“夫妻俩正值新婚燕尔, 如胶似漆, 璟弟虽性情冷僻,对枕边人总有几分温柔小意。” “英雄难过美人关。” 文宣帝笑笑:“朕这个小弟也是长大了。” 郑皇后拿不准文宣帝的情绪。 夫妻多年, 旁的事她都能猜出文宣帝的心情, 唯独与景王有关的事上, 毫无头绪。 这个时候, 她选择沉默。 文宣帝也感受到皇后的沉默,朝她伸出手:“来朕身边。” 又扫过殿内一干宫人:“都下去吧。” 郑皇后走到文宣帝身旁坐下,宫人们也都垂着脑袋,轻手轻脚地退下。 偌大华美的凤仪宫内一时格外静谧,只偶尔听得北风刮过窗纸的窸窣声。 “景王愿意出门,这是好事。” 文宣帝拍了拍郑皇后的手背,嗓音温润而轻缓:“母后若是知道这喜讯,今年应当也会随我们一道去。多好啊,一家人整整齐齐的,谁也不落下谁。” 郑皇后牵出一抹浅笑:“陛下说的是。待会儿臣妾就派人将这喜讯告诉母后,再派人去骊山行宫仔细检查一二,确保万寿殿和飞鸾殿都收拾妥当,万无一失。” 赵太后从前是十分喜欢泡温泉的。 年轻的时候,随先帝一道去,是恩宠与尊荣。 等文宣帝登上皇位再去,则因她在昭德之乱落下的病根,一到冬日就骨头疼,泡温泉能缓解一二。 文宣帝是孝子,给赵太后安排的万寿殿是行宫最华丽的殿宇,周围环绕着好几处泉眼,十分便利。 可自从景王回朝,赵太后便再没去过骊山行宫—— 原因无他,景王不去,赵太后舍不得幼子独自在长安,便也不去了。 为此,当年刚嫁进来不久的郑皇后还劝过赵太后:“璟弟已非幼童,在王府中自有奴仆们照料,何需母后这般惦记?” 还有半句话她藏在心里没敢说,那就是“便是您老人家留在长安,景王一个月也不见得进宫两回,您留着有何意思?” 郑皇后记得很清楚,当时她问完那话,赵太后目光幽深地盯了她许久。 作为历经三朝,几乎除尽了先帝后宫与子嗣的女人,赵太后不但有一副绝美容色,更有一双能摄魂震魄的眼睛。 就那一记无声的注视,顿时叫郑皇后背脊生寒,几欲跪下。 只是不等她跪,赵太后慈爱笑了声,仿佛方才那一丝冷戾只是她的错觉。 赵太后道:“你还年轻,等你当了母亲,便知孩子无论长多大,哪怕两鬓斑白、步履蹒跚了,那在当娘的眼里,也还是孩子。何况……” 沉默了许久,她才道:“他已经被落下了一回了,哀家岂能再留他一人?” 郑皇后闻言,只觉赵太后一片慈母心,遂没再劝说。 倒是文宣帝又去劝了一回。 母子俩也不知说了什么,最后文宣帝铁青着脸出来—— 那是才成婚不久的郑皇后,第一次看到皇帝生气。 她一直觉得她温润儒雅的夫君是不会动怒的。 那夜她试图当一个贤惠妻子,宽慰夫君,还将赵太后说的那些话与文宣帝解释了。 却也不知道哪里触到他的逆鳞,他推开她:“皇后自己歇吧,朕回紫宸宫。” 那一天,她彻夜难眠,不知自己哪里错了。 直到前往骊山,关系才算缓和,那日的不愉快也被两人心照不宣地揭了过去。 六年过去,郑皇后虽然已知症结所在,但提及景王时,她还是本能地小心小心再小心,免得又惹得文宣帝不快。 譬如现下,她小心翼翼地提起万寿殿和飞鸾殿,全程都觑着文宣帝的脸色。 文宣帝握着皇后的手,笑道:“你不必如此紧张,时隔多年,母后能再去骊山行宫,朕欢喜还来不及。至于景王……” 似是想起一桩旧事,他深眸飘忽了两息,扯唇道:“朕记得昭德之乱发生前,父皇答应过,来年冬日会带朕和阿璟一起去温泉宫,还答应要教……教我们兄弟俩骑马猎兔子。” 明明已过去了这么多年,文宣帝却无比清楚地记得那一日。 穿着一袭簇新红袍,宛若个鲜亮红封的幼弟跑来了东宫:“哥哥,哥哥!” 他仰着跑得通红的小脸,一双与母后那般相似的漂亮黑眸亮晶晶望着他:“父皇答应我,明年带我们一起去温泉宫了。父皇还说要送我一匹小马驹,教我骑马猎兔子!哥哥,我让父皇也送一匹给你,到时候我们能一起打兔子了!你高不高兴!” 高兴么。 他只记得他笑着,摸了摸弟弟的脑袋:“哥哥高兴。” 话落,太监傅母们便气喘吁吁跑进来,无比郑重地检查着幼弟的情况:“小祖宗,您怎能一个人跑出来!若您磕着碰着,陛下和娘娘定饶不了奴婢们。” 幼弟被抱走时,还朝他挥手:“哥哥忙完功课了,记得来找阿璟玩!” 哥哥,哥哥…… 他总是哥哥、哥哥的叫。 从戎狄回来之后,再未这般唤过他,只叫他“陛下”,偶尔喊“皇兄”也透着讥诮。 “陛下?” 耳畔柔和的唤声拉回文宣帝的思绪,他稍定心神,景王秾丽冰冷的脸庞随之消散,面前是郑皇后姣姣明月般的温柔脸庞:“陛下,您怎么了?脸色瞧着不好,可是哪里不舒服了。” 文宣帝笑笑:“朕没事。” 说话间,动作自然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三粒小巧的朱色丹丸,就着温水仰头服了。 “行宫那边,你好生安排便是。” 文宣帝将瓷瓶收起,并不去看皇后眼底那份欲言又止的忧色,只道:“难得一家人出行,务必一切顺利,叫母后与景王夫妇都玩得尽兴才是。” 郑皇后嫣红唇瓣翕动两下,最后只垂下眼,低低应了声:“是。” *** 对云冉来说,此次去温泉行宫,实在是个突然行动。 除了从扬州回长安那趟,这算是她长大以后,第二次出远门! 且这次出远门,并非赶路,就是纯玩! 为此,她激动的两晚都没睡着—— 之前每晚闭上眼,脑中都是复盘夜里和司马璟的吻。 这两晚一闭眼,脑中都是出门看雪、爬山、骑马、泡温泉。 兰桂嬷嬷是去过温泉宫的,将温泉宫有什么好玩的都给她说了一遍,弄得云冉恨不得当场就插上翅膀飞过去。 这样亢奋的情况持续了两日,到三日夜里,见她张嘴闭嘴就是“温泉行宫”,司马璟忍不住以两指,捏住了她的嘴—— 手动闭嘴。 “再说一句温泉行宫,就不去了。” 司马璟黑着脸,从前她絮絮唠叨,好歹说的都是不一样的事,这回他的耳朵都要被“温泉行宫”四个字给磨出老茧。 就一个温泉,至于如此? 她若喜欢,他在王府后头给她建个池子,只要她不嫌泡久了头晕,天天灌满热水由她泡。 “唔唔唔(我错了)……” 云冉眨巴眨巴眼,一脸诚恳:“唔唔唔唔唔唔唔(我不说了,真的)。” 司马璟:“……” 他面无表情松开手,又屈指敲敲琴桌:“继续练。用手练,别用嘴。” 云冉悄悄瞄着这一到教琴就格外严肃的“老夫子”,心下嘟哝,这么喜欢教学生,日日宅在王府做什么?不如跟她大哥一样,去国子监当司业,教书育人,日后桃李满天下,也不枉费这一身好学问。 腹诽归腹诽,生怕这喜怒无常的男人真的改变主意不去了,她乖乖地闭上了嘴,继续练着古琴曲。 不过有了司马璟的强制“闭嘴”,云冉最初的那股亢奋劲儿也缓解了不少。 加之年关将至,宫里都送了腊八节礼,长安各府也都纷纷送来节礼。 从前的司马璟闭门不出,不与人交际,也不回礼。 但云冉现下嫁过来,成了景王府的女主人,那种只收礼不回礼的事,她干不出—— 娘们要脸。 于是她这几日都在忙着节礼的事,最重要的当然是娘家长信侯府和舅家护国公府,其次便是司马氏的宗亲,还有之前送过礼的王公贵族、高门官宦等。 安排礼单时,云冉也恍然意识到,司马璟或许不该叫司马二。 按照司马氏宗室排序,在先帝这一脉的大宗里,文宣帝行三,司马璟行九,而在司马璟之后,还有司马十、十一、十二……一直到十五。 只是如今,大宗这一支只剩下三郎文宣帝,和九郎司马璟。 至于其他的一二四五六七八到十五,或是病逝、或是摔死、或是遇匪、又或是意图谋逆,满门屠尽。 倒是几位排不上号的公主还活着,但都随驸马赴了外任,不在长安。 云冉便是再不谙世事,见先帝这么多子女,最后只剩下赵太后所生的二子,后背也不觉冒出一层白毛汗。 心底也冒起个疑问,自己戏称司马璟司马二的时候,他为何不纠正她—— 还是说,他对那些死掉的兄弟姐妹也毫不在意…… 这回若不是整理送礼名册,她恐怕也不知皇室曾经还存在着这么多的子嗣。 她忽然有些后怕,不是很想去骊山了。 司马璟也在这日夜里教琴时,发现了云冉的心不在焉。 前几日她魂不守舍,是一心都飞去了骊山。 今日,又是为何? “又弹错了。” 司马璟蹙眉:“练琴要专心,若伤了手,有你哭的。” 云冉晃过神,纤长眼睫轻颤了两下:“嗯,我知道了。” 她再次抚琴,手指却被司马璟按住。 云冉仰起脸:“……?” 司马璟垂下眼,那双洞若观火的漂亮眼睛定定看着她:“云五,你在害怕什么。” 他的语气如此平静,目光却又那样锐利,如一把足以击破一切的利刃。 云冉那点强装镇定简直不堪一击,唇瓣动了两下,最后还是垂下脑袋:“没什么,就是忙着节礼的事,有些累了。” 司马璟眉心轻折:“累了?” 云冉:“嗯,我今天不想练了。” 话落,身侧静了下来。 云冉心下有些忐忑,他会不会凶她,毕竟他常说“业精于勤荒于嬉”。 可她今天实在没心情,若他一定要逼她练,那她就……耍赖。 他总不能摁着她学吧。 她打定了主意,却听身旁男人传来平淡的嗓音:“若真累了,那就歇吧。” 说着,他扬声吩咐外头:“传膳。” 云冉没想到他今日这么好说话,坐在黑漆琴桌前,怔怔看着他。 司马璟一回身,就看到她这幅呆得发乖的模样。 薄唇抿了抿,他乜着她道:“这几日既忙于庶务,学琴之事暂且放一放。等到了骊山,再继续练。” 尽管他不理解,为何她这般热衷于与人打交道。 长信侯府也就罢了,其他乱七八糟的府邸,何须她费神费力,浪费时间。 眼见着司马璟掀起水晶珠帘,走回了暖阁,云冉也忙起身,更跟了过去。 只她今日有心事,表现的也不如平日那般活跃。 司马璟也看出她绝非劳累那么简单,但她这几日都待在府中,何事会让她这般悒郁为难? 沉吟片刻,他还是开了口:“出了何事?” 云冉:“没事,就是累了……” “云五。” 司马璟道:“有没有人与你说过,你撒谎的样子很明显。” 云冉抬起脸,与男人投来的视线碰了个正着。 避无可避,她悄悄捏紧袖中手指,深吸口气,还是问了:“其实殿下不是司马二,而是司马九,对吗?” 司马九…… 这称呼也没比司马二好听多少。 司马璟浓眉微蹙,再看对座小娘子灼灼明亮的乌眸,他略一颔首:“是,我齿序行九。” 昭德之乱前,他是宫里最小的九皇子。 后来他在戎狄,时不时能听到戎狄人说—— “大晋那老皇帝又添了个皇子。” “嚯,这是第几个了?十二、十三?” “哈哈哈第十五个了!” “没想到那个被咱们碾得四处逃窜的废物皇帝,床上还是挺威猛的嘛,哈哈哈哈一年添一个儿子呢。” 戎狄人放肆地大笑着,也不忘朝他踢上一脚:“小废物,你那废物父皇又有新儿子了,你说他可还会想起你这个儿子?” 父皇还会想起他么。 司马璟不知道。 没等他回朝,父皇就薨逝了,司马稷登位—— 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成了新皇帝,戎狄人也重新看到了他的价值,不舍得真叫他死了。 至于他的其他兄弟,等他回朝,只剩下寥寥几个。 但这六年里,也都陆陆续续死了。 他没见过他们,也没兴趣去了解他们。 直到今日,他的王妃突然提起他们。 “你因此事,而魂不守舍?” 司马璟望着云冉,见她小脸紧绷着点了点头,又听她咬唇道:“殿下,我有点怕,他们……他们都死了。” 司马璟眸色微动。 他想说,都死了,才不用怕。若侥幸活一个,才是叫人害怕的。 可这种话,他不能说,说了定会叫她更害怕。 她个养在乡野无拘无束的小姑娘,又怎知无上皇权之下藏着多少鬼蜮伎俩,丑陋不堪。 “你过来。” 司马璟朝她颔首。 云冉虽不解,但还是朝他走了过去。 待行至身前,手腕被扼住,她一个不防就被他熟练地拉入了怀中。 云冉一双潋滟明眸都睁大了:“殿、殿下?还没用晚膳呢。” 今天这么早亲嘴? 她不懂自己做了什么就叫他如此迫不及待了,下一刻却见年轻男人抬手,将她脑袋摁进了他怀中。 云冉:“……?” 她怔怔靠着那坚实又宽阔的胸膛,鼻尖也紧紧萦绕着属于司马璟的那股熟悉又好闻的龙脑香。 正犯迷糊着,头顶传来男人沉缓的嗓音:“你应当听过,最是无情帝王家。他们既不在了,那便是不在了。且有的时候,死了比活着要好得多。” 云冉的耳朵就贴着他的胸口,他一说话,连带着胸间也有微微震颤。 那种感觉弄得云冉的耳朵酥酥麻麻的,与男人冰冷无情的话语简直堪称冰火两重天,但云冉也没全然迷糊,她试图反驳:“死了怎么会好?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有句话殿下应当也听过,好死不如赖活,性命多宝贵,可不得好好珍惜。反正我是无论都不舍得死的,便是吃糠咽菜、扒树皮吃泥土也要活下去……” 司马璟沉默了。 他自然相信她说的话,也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无穷无尽的生命力。 相比于她,他好似一潭死水,一株枯木,只日复一日,等着躯壳老去,等着死亡来临的那一日—— 他甚至不希望有魂灵、来世这些,只想彻底的结束,再不来这世间。 他不羡慕她的生命力,却想……保护她。 让这点心火一直燃着。 “活着当然很好。” 司马璟垂下眼睑,淡淡说着违心话:“但对于那些消失的司马氏皇子,若死的不是他们,便是我与陛下。便是这般,你还觉得害怕吗。” 云冉:“……” 更害怕了。 但许是此刻整个人笼在司马璟的怀中,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和熟悉的气息,害怕之余,云冉心底也渐渐生出一种十分明确的偏向—— “如果是这样的话。” 她从男人怀中抬起脸,目光复杂却又坚定:“那我还是希望,殿下活着。” 人都有私心,她也不例外。 相比于那些消失的素未蒙面的一二四五六七八,她更偏向眼前的司马九。 只是,“以后我再也不叫你司马二了。” 云冉咬了咬唇,又道:“你也别叫我云五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你的小太监!” 司马璟听到她那句“还是希望殿下活着”时,目光就有些恍惚了。 待听到她这不满的声讨后,不禁哑然失笑:“好,不叫你云五了。” 云冉:“一言为定?” 司马璟:“嗯。” 云冉从他怀里直起身,满是期待的望着他:“那殿下日后如何唤我?” 司马璟对上她亮晶晶的眸子,喉头微滚了滚,半晌,薄唇轻动,道:“云冉。” 云冉啊了声,有点小失望。 还以为他能叫她冉冉呢,毕竟两人嘴都亲过那么多回了,算得上挺熟了。 不过相比于云五,云冉好听太多。 想到这点,云冉也不与他计较了。 她一屁股从司马璟的怀中坐起,再次坐回榻边时,又恢复了平日里活力满满的模样,絮絮与司马璟说起今日都送了哪几家礼,明日还要送哪几家,明日腊八节她又是个怎样的安排。 转过天去,腊八节喝了一整天的腊八粥。 待到腊月初九这日一早,云冉便迷迷糊糊的被兰桂嬷嬷从被窝里挖起来,“王妃该起了。” 云冉还困着,趴在床头望了眼窗外黑漆漆的天,双眼迷离:“这么早吗?” 兰桂嬷嬷:“待会儿洗漱完毕,还得赶去丹凤门和御驾集合,一并出发呢。” 云冉:“……” 好吧,为了温泉! 及至辰初,她裹着一件厚厚的粉红色云锦斗篷,迷迷瞪瞪上了马车。 没想到司马璟也在。 过于早起还处于迟钝状态,但礼貌刻在潜意识里的云冉:“好巧啊殿下。” 司马璟刚要说“你我本就同去”,便见那裹成一团的小娘子朝他挪来,而后直接趴倒在他的怀中:“我好困,想再睡会儿,等车停了劳烦殿下喊我一声噢。” 司马璟:“……” 再看怀中已然阖眸沉沉睡去的小姑娘,他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双臂却抬起,稳稳揽住了那团温软。 作者有话说: 抱歉来晚了,本章抽小红包补偿![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