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寡多年[星际]》 正文 1. 第 1 章 这是一家坐落在首都繁华街区却极为安静的咖啡馆,环境温馨舒适,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香气。 莫里斯·埃文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金发碧眼,一身笔挺的墨绿色军装,肩上的肩章昭示着他目前的中校军衔。 今天是休假期,他原本可以穿私服出行。他之所以依旧穿着军装,是为了坐在他对面的人。 眼前的omega面容冰冷端丽,神色寡淡,清瘦的身躯包裹在纯黑的西装里,安安静静朝你看来的姿态,漂亮得让人心颤。 莫里斯知道,这位美人曾经是个制服控。他的一身军装,或许能为他接下来的行动带来些许好运。 “江云,”在接近三分钟的沉默后,莫里斯终于开口叫了omega的名字。他的声音勉强还算镇定,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却因紧张握成了拳:“我们认识十七年了。” 江云垂眼搅拌着热气腾腾的咖啡,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江云虽然没有看我,但至少给了我回应,这个开头不算太糟糕。 莫里斯习惯性自我安慰,再接再厉:“这么多年,我看着你兼顾家庭与事业,带着两个孩子,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地位,我知道你很不容易。” 江云不置可否。 莫里斯鼓起勇气,一鼓作气道:“未来,请允许我来照顾你和孩子们吧!” 莫里斯说完,郑重其事地低下了头,就像在军部向上级提出真挚的请求一样。 他紧张得不敢呼吸,更不敢去看江云的反应,眼睛紧盯自己膝盖上的双手,忐忑地等待着omega对他的宣判。 仿佛等了漫长的一个世纪,他才终于听见了江云的声音。江云问:“你是在告白,还是在求婚。” 莫里斯愕然抬头:“我……”他为这次的约会精心准备了很久,他无数次想象过江云听到他告白后会有的反应,但真正到了这一刻,他依旧慌乱得不知所措。 他不认为自己现在有权利向江云求婚,可他还是没忍住偷偷地准备了一枚钻戒。 莫里斯的目光落在omega左手无名指的指腹上,上面什么都没有,甚至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痕迹。 “我在向你告白。”莫里斯勇气迸发,激动到语无伦次:“但如果你想结婚,我愿意马上娶你!我会为你准备盛大的婚礼,会待你的孩子视如己出,如果你不想再要孩子我也会全力支持你!” 江云静了静,第一次用掂量的目光上下审视了莫里斯一番。 金发的alpha无疑称得上是个帅哥,五官立体深邃,常年在军部锻炼出来的气质更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的。 可还是差远了。 “莫里斯中校,你的心意我明白了。”江云的语气客套地冰冷着,“但很抱歉。” 明明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却仿佛一盆冷水浇了下来,莫里斯被浇得全身僵硬,花了最大的意志力才勉强没有失控。 alpha哑声道:“能给我一个理由吗?” 江云不认为拒绝一个人需要给对方确切的理由。莫里斯看他的目光太过炙热,他很早就发现了莫里斯的暗恋。他之所以和这个alpha继续保持联系,一来是工作需要,二来是因为—— “是因为陆淮吗?”莫里斯等不及江云的回答,先为他找到了理由:“你还是忘不了陆淮,对吗?” 江云:“……” “我也忘不了他。”莫里斯双眼泛红,声音颤抖:“陆淮是我最好的兄弟,最好的战友,最好的上级!正因如此,我才更需要替他好好照顾你们父子三人!十七年了,江云,陆淮已经殉职十七年了,你还想为他守到什么时候?!” “莫里斯中校,”江云冷静地打断他,“你似乎误会了什么。” 莫里斯一愣:“误会?” “我和陆上校的结合纯粹是为了彼此家族的利益。”江云慢条斯理道,“我们相亲认识,见面三次就结了婚。婚后两个月,他奔赴战场,从此音信全无。你觉得,只凭这短短三个月的相处,我至于对陆上校情根深种,至死不渝么。” alpha有些迷茫:“如果你没有深爱着陆淮,你又为什么这么多年都迟迟不愿再婚?” 江云放下咖啡,修长的手指在桌上交叠:“我没有不想再婚,如果遇到符合我择偶标准的人,我很乐意开启一段新的恋情。” 莫里斯心中一喜,碧蓝色的眸子里重新燃起希望:“那么,你的择偶标准是……” “很简单,”江云微微一笑,冷白无瑕的脸这一瞬间竟变得生动鲜活起来:“我只需要他长得比陆淮帅。” 莫里斯怔了怔,眼中的期待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在他身上多年没有出现过的落寞和自卑。 高大英俊的alpha在江云面前缓缓低下头,沉默在alpha和omega之间蔓延,谁都没有再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莫里斯了然地苦笑一声,惨然道:“可是江云,谁又能比得过当年24岁的陆上校呢。” 莫里斯受了不小的打击,一时半会儿怕是缓不过来。江云没有陪alpha治愈情伤的闲情逸致,以还有工作要处理为由,买了单提前离开,留下莫里斯一个人在原地黯然神伤。 外交部的警卫为江云拉开车门,江云矮下身,笔直修长的双腿一跨,坐进了加长车的后座。 和莫里斯喝咖啡的半个小时简直是在浪费他的时间。除非莫里斯能把他再婚的“择偶标准”一并告诉军部和外交部那些愚蠢自大的alpha们,这样倒能省了他不少麻烦。 “假日愉快,江先生。”车内响起尊敬礼貌的ai女音,“请问您接下来的目的地是?” “外交大楼。” 江云抬起手,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耳尖。下一秒,一连串的工作界面在他眼前井然有序地铺展开来,淡蓝色的光标随着他漆黑的瞳仁上下左右地移动。 他正要处理一份标有“紧急程度:b级”的文件,一条隶属他私人的通讯请求弹了出来。请求人是他家负责照顾两个孩子的阿姨,玛姬。 玛姬会在这个时间联系他,多半是为了自己那对双胞胎的事。 江云立即同意了玛姬的通讯请求,玛姬慌慌张张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他耳中:“江先生!” “出什么事了?”江云道,“慢慢说。” 江云镇定的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玛姬再开口时,语调显然比方才冷静了一些:“学校刚刚联系了家里,说小潮和小慕在学校里重大违纪,要求他们的监护人立刻去学校……” “‘重大违纪’?”江云精致冷漠的眉眼压了下来,“他们做了什么?” 玛姬吞了口口水:“说是殴、殴打教官。” 今天是首都的公假日,双胞胎原本不用去学校,但他们不久前参加了学校组织的一场体能特训。两人殴打的,应该就是给他们特训的教官。 玛姬说着说着,又急了起来:“小潮也就算了,但小慕怎么可能和他弟弟一起瞎胡闹呢!” “不要刻板印象。”江云沉声道,“我相信他们有这么做的理由。” “可再怎么样也不能殴打教官呀!” “别急,”江云果断道,“我现在就去趟学校。” — 在首都数以万计的公学里,西蒙公学是公认最低调神秘,又最高贵奢华的学校。能在西蒙公认就读的孩子,父母家庭非富即贵,要么是政界高层,要么是商界精英。 有些学生的监护人正在从事联盟保密级别的工作,或是身份不方便公示,即便是在学生的档案中也查不到他们确切的信息,最多只能找到一个紧急的联络方式。 江慕和陆潮便是其中之二。 西蒙公学高中一年级的教导主任看着站在墙角的两个男生,太阳穴突突地疼。 光是看这俩孩子的外表和气质,就能看出他们的父母绝不是什么小人物。要不是这次的事件实在离谱过了头,他都不想麻烦人家专门跑一趟。 陆潮,风云全校的问题学生,十六周岁不到,身高直逼185,成绩常年位于倒数第一。他性格张扬,带着一股嚣张的劲头,一言不合就要搞点事情出来,却因为脸长得太帅,意外地受同学欢迎。 陆潮和特训教官动手的原因,教导主任能轻轻松松脑补出一百个,可是江慕……为什么啊?! 江慕绝对是西蒙公学最标准的优等生,人美心善,温文尔雅,每次考试稳居年级第一。每次被陆潮气得半死的时候,如果能碰到江慕抱着书本,微微一笑向他问好,他的气能消一大半。 像江慕这样的好学生,怎么会突然和陆潮混在一起了? 教导主任心中暗暗叹气,再次调出两人的档案。 有关两人父母的信息寥寥无几,再看也看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教导主任的注意力回到学生本身,冷不丁发现江慕和陆潮的生日……竟然是同一天? 教导主任没来得及多想,ai助手提醒他:“先生,江慕和陆潮的监护人到了。” 两个罚站的少年默默对视了一眼,用眼神无声地沟通,一副大祸临头的表情。 教导主任连忙站起身:“快请他进来!” 身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推门而入,令人错愕的美貌和身居高位的气质形成了某种奇特的张力,压得人心动又心惊。 不久前才在新闻上看到的人猝不及防地出现在自己眼前,教导主任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愕然道:“您是……” 男人用余光扫了儿子们一眼。两个男孩子恨不得把头低到地壳,完全不敢和父亲对视。 “江慕和陆潮的父亲,”男人淡淡地收回目光,朝教导主任礼貌地伸出手,声音冷冽地自我介绍:“江云。” 正文 2. 第 2 章 教导主任太过受宠若惊,以至于本能地用双手回握住了omega微凉的指尖,大脑短暂地宕机了片刻。 omega简短的一句自我介绍信息量巨大,即便是见多识广经验丰富的教导主任,也需要多花几秒去理解当下的情况。 第一,眼前的男人确实是江云,联盟外交部新任首席外交官。近期因为主导联盟和奥林帝国的谈判,以及自身让人一眼难忘的美貌而广受关注。 第二,江云是江慕和陆潮共同的……omega父亲? 等江云主动松开了手,教导主任才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大外交官身上移开。他看看陆潮,又看看江慕,难以置信:“他们是同年同日同月生的兄弟?” 这两人长得一点也不像啊!平时在学校好像也没什么互动? 陆潮嗤笑一声,嘲讽道:“主任,您该不会不知道有个名词叫做‘双胞胎’吧?” 教导主任一时语塞。 江云斜睨了陆潮一眼,只见西蒙公学的混世小魔王立马收敛好笑容,乖乖地闭上了嘴。 江云问两个儿子:“有受伤吗?” 江慕默默摇头,陆潮则嘟囔了一句:“就凭他们?” 江云朝教导主任看来,语气公事公办的疏冷着:“我希望了解事件的经过。” “当、当然。”教导主任缓过神,连忙从办公桌后绕出来,亲自为江云拉开桌前的椅子:“江先生请坐,我让助手为您倒杯咖啡。” 江云简单道谢,在古典华贵的椅子上坐下,自下而上地望着主任,意思是你可以开始发言了。 这一瞬间,教导主任有种自己误入了外交谈判现场的错觉。他虚虚抹了把汗,尽量客观地讲述:“江先生,事情是这样的……” 当时教导主任正在办公室里小憩,忽然听见训练场上传来一阵杂乱的动静,似乎有人在惊叫,也有人在高呼。他立即调出训练场上的监控,登时眼前一黑。 只见江慕陆潮和那两个教官在同学们的围观下居然扭打在了一起——准确来说,是江慕陆潮把教官摁在地上打,教官好几次想找机会把人拉下来翻身而上,却被两个少年灵活地躲过,继而更狠更快的拳头对着他们的脸落了下来。 “教官说是江慕同学和陆潮同学先动的手,他们为了自保才不得不还手。”教导主任道,“这一点我也向您的儿子们求证了,的确如此。” “自保。”江云挑了挑眉,饶有意味地重复着这两个字:“那么,动手的理由是?” 教导主任面露难色:“教官声称他们只是在训练场上闲聊,两位同学忽然就冲了过去,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 双胞胎一个低头不语,一个装傻充愣,似乎打定主意回避这个问题了。 江云没有追问,直接道:“全息重现。” 双胞胎的脸色双双刷地一变,两张看似截然不同的脸在这一刻竟然意外的神似。教导主任第一次有了“啊,他们的确是双胞胎呢”的念头。 江慕急了:“爸爸!” 陆潮更急:“爸!” 为了监督学生及保障学生的安全,学校内各个区域监控遍布,全息重现能360度无死角地还原事件经过。 教导主任早就把全息影像准备好了,根据校规,他理应和学生家长一同观看。 “爸你不能看这个!”陆潮慌乱之下口不择言,“这是我和江慕的隐私!” “爸爸我们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江慕放软声音哀求,“您罚我们就好,什么惩罚我们都接受。” 江云冷硬地命令两个儿子:“出去等着。” “爸!!!” 两个少年被江云带来的警卫强行劝了出去。教导主任打开全息影像,宽大的办公室内即刻显现出江慕和陆潮的全息投影。 时间回到一个小时以前。 刚刚结束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训练,教官原地解散了队伍,让大家自由活动。 向来爱凑热闹的陆潮拒绝了兄弟们一起去冲澡的邀约,而是趁人不注意,悄悄跟在了年级第一的优等生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没人的角落,陆潮才开口叫道:“江慕!” 江慕头也不回:“叫哥哥。” “拉倒吧,就大我几分钟算毛线的哥哥。”陆潮从后面一把勾住江慕的肩膀,硬生生把人拽到自己身边:“你这个月的零花钱还剩多少?” 江慕露出警惕的神色:“你又想干嘛。” 陆潮左右看了看,确定四周没人后压低声音道:“我在二手市场看中了一台as81。” 江慕睁大眼睛:“你疯了?没证驾驶机甲是违法的你知道吗?” “我知道啊。”陆潮信誓旦旦地保证,“我就把它买回家放着养眼,我不开。” 江慕面无表情:“你当我是很好骗的傻子吗?” 陆潮知道江慕不会轻易借钱给他,正纠结着要不要叫几声“好哥哥”恶心一下对方,冷不防听见两个交谈中的声音。 “外交部和奥林帝国的谈判什么时候开始来着?” “好像是下周四。” 是两位教官的声音。江慕刚要拉着弟弟去向教官问好,又听见其中一个教官说:“能去现场看看就好了,我还从来没见过江云本人呢。” 双胞胎蓦地一怔,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江云。”另一个教官的语气忽然变得轻佻了起来,“他上回来总部我见过他一面。” “怎么样?” “长得太他妈带劲了,看得老子易感期都提前了两天。” “话说他信息素到底什么味道的?你有没有凑上去闻一闻?” “我倒是想,他身边那么多警卫,我哪里近得了他的身。” 陆潮眼神一暗,脸颊的肌肉隐隐抽动,紧握的双拳和剧烈起伏的胸膛无一不体现着主人出离的愤怒。他正要冲去上去让那两个残渣闭嘴,一双手牢牢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脸色苍白的江慕抓着弟弟,冲对方摇了摇头。 校内禁止打架斗殴,如果殴打教师教官,更是罪加一等。陆潮在学校已经不知道记了多少次小过,他不能放任弟弟再记一次大过,这会让弟弟被开除的。 另一边,两个alpha对一个omega冒犯的讨论还在继续。 “要是能让我和他约一次,我死也甘愿。” “怎么,你也想和他结婚?” “那怎么可能?他再怎么漂亮也是一个生过孩子的omega……” 陆潮忍无可忍,刚要甩开哥哥的手,没想到胳膊上的牵制竟然自己松开了:“……哥?” 江慕越过陆潮,径直朝教官走去。对方看见他,立即停止了对话,摆出一副端正严厉的架势:“江慕同学,你有什么事吗?” 双胞胎虽说几乎是同时出生,江慕却足足比弟弟矮了十厘米。两个教官也是四肢发达的高个子,江慕仰视着他们,面带微笑:“教官好,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们。” 在优等生面前,教官自然不会有警惕之心:“什么事?” 江慕不动声色地抬起手,猝不及防地甩出一个响亮的耳光。 被甩耳光的教官都被打懵了,另一个教官很快反应过来,一把揪住江慕的衣领:“你干什么!” 陆潮第一次见江慕打人,也震惊了一小会儿,直到看到教官的手碰到了江慕,他立马摔下碍事的外套冲了上去:“特么找死!” 此时,全息影像戛然而止。 办公室内鸦雀无声,教导主任冷汗直流,恨不得自己当场突发心脏病晕过去。 主任鼓起勇气朝江云看去,只见对方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态,神色坚冷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外泄,仿佛只是看了一场事不关己的演出。 良久的沉默过后,教导主任艰难地挤出一句:“江、江先生……?” 江云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稳定有力:“您想好了处罚的方案么,主任。” 一时之间,教导主任竟然不知道江云说的处罚对象是谁。他犹豫两秒,试探地问:“江先生的意思是?” “一人一份检讨书,外加三天的课后禁闭。”江云如同走程序一般地征求主任的意见,“您觉得如何。” 根据校规,在学校打架斗殴至少要记小过一次,再加一个月的禁闭;如果打的是教师或者教官,记大过甚至开除都有可能。 可现在是两位教官侮辱学生家长在先,言语实在不堪入耳。那样的污言秽语如果传到民众的耳朵里,首当其冲的就是军部和西蒙公校的名誉。 教导主任现在只想祈祷江云不会追究西蒙公学请了两个道德水准不佳的教官给学生特训的事情。至于对陆潮江慕的处罚,稍微意思一下应该就可以了。 教导主任赔笑道:“这个我还要和校长商量一下,但应该没问题。” 江云一颔首,又道:“另外,我可以看一看两位教官的档案么。” 教导主任深知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江先生请稍等。” 教导主任在办公桌上操作了两下,江云要的档案便投影在了他眼前。 “利顿·福特,哈里·阿尔文,”江云随意扫了两眼,左手的指尖在桌子上轻轻点了一下:“两个服役三年的alpha。” 教导主任站在一旁连连点头:“是的是的。” “——被两个尚未分化的十五岁少年压着打。”江云撩起眼帘,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语气却听得人身上寒意骤起:“当然,我没有置喙贵校人事变动的资格,但给学生做特训的教官不该只有这点实力,主任您说呢。” 教导主任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手帕,抹去脑门上的细汗:“江先生言之有理,西蒙公校日后一定会确保给孩子们训练的教官实至名归,德才兼备!” 江云缓声道:“我在军部有一些人脉,若不介意……” 教导主任连忙表态:“不介意不介意,江先生能为我们推荐人选就太好不过了!” 事情解决,江云起身告辞。教导主任手忙脚乱地把手帕揣回口袋,手上做出“请”的姿势:“我送您,江先生。” 江云颔首示意:“有劳。” 教导主任走在江云身侧,忍不住时不时偷看对方两眼。 他不禁想起了一些有关这位大外交官的流言,其中一条便是说江云生过孩子。至于孩子的alpha父亲是谁,大家众说纷纭,猜谁的都有。 究竟是哪位顶级alpha能在这样的美人身上刻下标记,还让他生下了两个孩子? 教导主任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问:“江先生,陆潮同学和江慕同学的另一位父亲今天是没空前来吗?” 江云步伐顿住,转头看了教导主任一眼,淡道:“他应该已经死了。” 教导主任:“!!!” 校办公大楼楼下,江慕和陆潮在警卫的看顾下老老实实地等着。 兄弟二人已经换上了学校的制服。西蒙公学的制服主打优雅高贵的绅士风格,纯白的衬衫,黑色的外套长裤和领带,胸口一枚深红色的学校校徽,冬季还有件用来保暖的斗篷披风。 同样的制服穿在不同的人身上有着截然不同的效果。江慕领带和外套扣子都端正地系着,一副随时可以在重大场合演讲的仪容。 而陆潮,外套随意地披在肩上,衣袖空空落落,领带也没系,被他胡乱地塞进了口袋里。 陆潮抬头望向主任办公室的窗户,郁闷道:“江慕,你说爸爸会听到那些吗?” 江慕露出看傻子的目光:“你怎么这么喜欢说废话。” “早知道就不在学校动手了。”陆潮烦躁地抓了两把头发,“怪我。” “不怪你。”江慕说,“是我先动的手。” 陆潮挑了挑眉,刚想揶揄“没想到优等生也会甩人耳光啊”,余光瞥见一抹纯黑的西装,他迅速大步向前:“爸!” 江慕闻声回头,看到江云走出办公大楼也迎了上去:“爸爸,您没事吧?” 江云看了双胞胎好一会儿,心平气和地说:“没事,回家了。” 双胞胎面面相觑。 陆潮:怎么回事?这就完了? 江慕:不知道,先回家再说。 穿着制服的少年们一左一右,并排跟在父亲身后,一同走过学校古老安静的长阶。 还剩几个台阶的时候,陆潮三步做两步地越了下去,而后抢先警卫一步,为父亲和哥哥打开了车门。 正文 3. 第 3 章 玛姬从双胞胎一出生就开始为江云工作了。 十多年的时光,双胞胎由一对只知道哇哇吃奶的小婴儿长成了青春焕发的少年,玛姬也早已成为了父子三人的半个亲人。 接到西蒙公校的通讯后,玛姬一直坐立不安。但她知道无论多棘手的事情江云都能处理好,这次一定也一样。 她做好了父子三人会晚归的准备,可窗外的夕阳才斜过厨房柜台的时候,门口就传来了陆潮的声音:“玛姬阿姨,我们回来了!我好饿啊,晚上吃什么?” “小潮?小慕!”玛姬喊着双胞胎的小名,一路小跑来到客厅,刚好看到江云把脱下的西装外套交给ai管家。 被外套埋藏了一天的白衬衫上找不到一丝褶皱,他的领带还没来得及解开,整齐的衣领上是一截冷白修长的脖颈。 “江先生!”玛姬走上前,紧张地问:“学校的事情解决了吗?” “放心。”江云和她说话的时候,目光始终落在她的眼睛上,玛姬认为这应该是某种社交的礼仪。江云一边和她对视交谈,一边抬手解开衬衫袖口的纽扣:“用晚餐吧。” 江云让放心,玛姬便彻底放下心来,笑着呼唤双胞胎洗手吃饭。 餐厅亮起温暖又温馨的灯光,一家四口围坐在桌边,安安静静地享用美食,安静的甚至有些不寻常。 玛姬纳闷了,不是说事情已经解决了吗,怎么一向在餐桌上话最多的陆潮这会儿一句话也不说? 陆潮只会在三种情况下保持安静,第一种是江云让他闭嘴,第二种是他要睡觉,第三种则是他在思考的时候。 陆潮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爸爸为什么没有训斥他? 就算不为他动手打人的事骂他,那还有他想偷偷攒钱买as81的事啊,这还不值得他被狠罚一顿? 陆潮想像平时一样用眼神和自己的双胞胎哥哥交流,可他眼睛都快眨抽了,江慕也没看他一眼,反倒是江云问了一句:“你想去眼科?” 陆潮这才消停了。他百无聊赖地点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星际网络随即在他眼前展开。他本意是找点新鲜有趣的东西下饭,结果跳出来的第一条新闻就差点把他“有趣”死。 “噗——” 陆潮一口果汁喷了出来,玛姬一边喊着“哎呀这是怎么了”,一边凑到他身旁给他拍背。 少年胡乱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将自己眼前的画面设为公放模式,大声询问:“爸,这是你吧?” 全息画面中,身穿墨绿色军装的莫里斯站在一家咖啡馆门口,殷勤地为他身后的黑发青年打开咖啡馆的门。青年径直走进咖啡屋,看都未曾看他一眼,他却紧紧护在青年身后,跟着对方走了进去。 ——【莫里斯中校公假日约会,新恋情疑似曝光?】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黑发青年的脸没有被拍下,但那一道笔直冷潇的背影足以让双胞胎认出自己的omega父亲。 陆潮火急火燎地问:“爸,你真的和莫里斯叔叔约会了吗?” 江慕一脸同情地望向弟弟。这则来源不明的八卦新闻他在回家的路上就看到了,他也很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他还没有蠢到直接去问爸爸的地步。 玛姬察觉到气氛不对,连忙打起圆场:“小潮,这是大人间的事情……” 她以为江云不会理会陆潮的取闹,然而江云这一次不但没有禁止陆潮的发言,甚至还算有耐心地向双胞胎说明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莫里斯中校约我喝咖啡,我答应了。”江云缓缓启唇,“如果你们认为这称得上是约会的话。” 陆潮快气炸了:“他想干嘛啊!” 江云淡道:“想照顾我们。” 江慕怔愣两秒,纠结了好一会儿,道:“爸爸,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我都支持你。如果你和莫里斯叔叔在一起会开心的话,那我也替你开心。” “我不开心啊!救命谁要他照顾!”陆潮无比抓狂,绕着餐桌走来走去,最后在江云身边停下,双手刷地一下扒住餐椅的扶手,蹲下身说:“爸,首先声明我不是反对你再婚啊,但我绝对不同意你拉低自己的标准将就凑活!” 快十六岁的陆潮已经比江云高了,可他依旧习惯性地仰视着江云:“爸,莫里斯叔叔在军部混了这么多年才只是个中校,他有哪点比得上……” 江云无视蹲在身侧的高大少年,手中切着牛扒,动作不紧不慢:“哪点都比不上。” 陆潮情急之下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啊?” “所以我拒绝了。”江云把切下的牛扒平均分到双胞胎面前,接着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起身离席:“陆潮,功课做完发我。” 陆潮被留在原地,一脸懵逼。 — 江家的别墅一共有三层,玛姬住在一楼,双胞胎住二楼,他们都不会轻易上三楼打扰江云。 江慕敲响房门时,江云已经摘下了领带。几分钟前,他向管家下达了咖啡的需求,上楼的却是江慕。 这不过是儿子想要表示亲近的方式,江云当然不会介意。 江慕端着咖啡走进房间,一眼就看到悬浮在父亲书桌上的全息投影。少年“咦”了一声,说:“这是奥林帝国的外交大臣,伊恩·唐?” “嗯。”江云示意他把咖啡放在桌上,“下周四的外事会议,伊恩是奥林外事团最核心的成员。” “伊恩·唐,因为一头及腰的红色长发被人称为红发伊恩,又因其圆滑狡诈,为达外交目的不择手段的行事作风被称为……” “愚人者伊恩。”江云接过儿子的话,问:“你怎么知道这些。” 江慕笑道:“我这段时间稍微了解了一下。” 江云点点头,又问:“那么,你弟弟这段时间又在忙什么。” 江慕愣了愣,眼神飘忽:“补、补习功课。” 江云轻一挑眉。 江慕先是绞尽脑汁,然后试图编造,最后因为清楚自己骗不了父亲明智地选择实话实说:“睡觉。” 江云:“……” 双胞胎中的哥哥为弟弟的懒惰苦恼着:“也不知道陆潮这点到底跟谁学的,一天到晚好像怎么睡都睡不够似的。” 江云不置可否。 少年顿了顿,自然而然地问出了下半句话:“爸爸,父亲他以前在休假的时候是不是也很爱睡觉?” 江慕刚问完就开始后悔了,可问出的话又不能收回来。 他忐忑地等待着爸爸的回答,懊悔自己刚才怎么突然和陆潮一样,话不经过脑子地脱口而出了呢。 江云很少在家里提起他们的另一位父亲。 两个孩子小时候经常问父亲的事。他们的问题向来毫无逻辑,上一个问题是“爸爸,父亲他喜欢什么花花呀”,下一个问题就成了“爸爸,父亲泡澡的时候也会玩小黄鸭吗,爸爸会和父亲一起泡澡吗”。 而江云给他们的答案永远都是“不清楚”或“不知道”。 但今天这个问题,江云觉得自己似乎能给出一个和过往不一样的回答。 他看向窗外,在遥远又短暂的记忆中静静地寻找。 拥有最多资源和最少居民的富人区,在深秋的夜晚总是静谧又祥和。搬家那年在院子里移植的银杏已经有三层楼高了,枝芽奋力地伸展向天空,落叶犹如灯光下纷纷起舞的金色蝴蝶。 再过一个月就是冬天。 到那时,银杏树的树叶会枯萎,双胞胎会在制服外披上斗篷上学,卧室的窗户上也会结出一层晶莹的冰霜。 江云仿佛看见了那样一个画面。 冬日下雪的清晨,在温暖的卧室里,年轻的上校拉着自己的新婚妻子一起赖床,半真半假地控诉他在军部一直睡不够。 江慕:“爸爸?” 江云回过神,在儿子紧张又期待的目光中摇了摇头:“我不太清楚。” 江慕有些失望:“您连这个都不知道吗?那……” 爸爸没有和父亲睡在一张床的话,他和弟弟又是怎么来的呢? 正文 4. 第 4 章 周四,首都城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外交大楼在阴沉的雨幕中拔地而起,特殊材质的玻璃外墙将雨水悉数吸收,维持着这栋庞大建筑永远的宏伟和庄重。 江云大步走出电梯,西装衬衫,挺直的腰背形成一条近乎冷酷的线条:“还有几分钟。” 一群和江云同样穿着的外交官跟在他身后,脸上的表情是如出一辙的严肃。其中离江云最近的是他的第一助理,一位名叫钟曼的女性omega。 “奥林外事代表团的座驾已于一分钟前进入中央大道,五分钟后将到达外交大楼。”钟曼语速虽快却有条不紊,“另外,江先生,负责此次会议安保工作的莫里斯中校正在大厅等您。” 江云来到一楼大厅,果然看到了早已等待多时的莫里斯。 军部一共来了二十个人,莫里斯军衔最高,是本次任务的总指挥。 莫里斯站在队伍前方,看着那道凌厉冷峭的身影朝自己走来,肩膀的肌肉紧绷到了极致。 江云在他面前短暂停下,神色一如既往的寡淡,仿佛那场在咖啡馆里的对话从未有过一般:“辛苦。” 莫里斯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向江云走近一步,低声道:“红发伊恩是个异常危险的人物。江云,你要小心。” 江云点点头,绕过他继续向前。一股冲动涌上莫里斯的心头,他脱口而出:“绯闻的事我会让人处理,你别担心。” 江云步伐一顿,清冷的视线落在alpha脸上,声音带上了嘲弄:“现在是工作时间,中校。” 莫里斯蓦地一僵,脸色因羞耻而变得苍白:“抱歉。” 江云带着一众外交官员站在外交大楼门口。几分钟后,数辆插有奥林帝国旗帜的汽车出现在他们视野中。 受邀而来的记者开始拍摄,仪器发出一连串闪烁的光轨。车子陆续在外交大楼门口停下,最中间的那辆恰好停在了江云视野的正前方。 车门缓缓打开,一个扎着红色低马尾,身穿奥林皇家标志性燕尾服的alpha走了下来。 相比俊美帅气之类的词语,漂亮阴柔更适合用来形容这个alpha的长相。他双眼十分狭长,眼瞳和他的长发是一个色系,仿佛燃烧着一团阴森森的火焰。 江云的唇角如礼仪教科书般地勾起,主动向alpha伸出手:“欢迎您的到来,伊恩阁下。” “啊,我们又见面了,美丽的外交官先生。”伊恩在众目睽睽下热情地握住了江云的手,笑眯眯的样子看起来十分真诚:“我在您的社交账号下留言了好几次,您怎么一次都不回我呀?” 江云抽出自己的手,含笑道:“您觉得呢?” “是因为上次的圆桌会议?我忘了使用信息素阻隔剂,导致坐在我身边的您饱受困扰?”尹恩眼眸真诚,用只有他和江云能听见的声音说:“非常抱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您知道的,我的记性一向不好,特别是见到像您这样的美人后,我一时慌乱……” “没有意义的交谈请到此为止,”江云目视前方,看着会议厅的大门缓缓打开,说:“请。” 联盟和奥林帝国是同在一个恒星系统的“邻居”,由于天体永不停止的运动,两国领土的争端从未停止过。此次引起争议的是一个被临时命名为k2-19b的小行星。 k2-19b上环境恶劣,并不具备智慧生命生存的必要条件。它之所以成为双方争夺的焦点,是因为在三个月前,联盟的星际巡逻舰队无意间在k2-19b的地壳中发现了大量的原核。 原核,星际舰队的核心能源,飞船跃迁的必要能源。原核不可再生,随着星际舰队的迅速扩展,联盟一共十六颗行星上的原核日益减少。 江云接到的命令是,他们至少要拿到k2-19b百分之六十五以上的开采权。 会议厅中,联盟和帝国的外事官员分别坐在长桌的两端。从双方坐下的那一刻开始,客套和礼节就成为了掩藏野心的,虚伪的工具。 “k2-19b的运动轨道一个周期有三分之二的时间更靠近我们,理应由帝国主导这次开采的全过程。” “第一,如果不是我方发现了原核,哪怕k2-19b是你们专属的卫星,你们恐怕也不会上去看一眼;第二,我记得贵国原核的开采技术早已落后多时,由你们主导……呵,你们是想带我们回忆一下上个世纪落后的旧时代技术吗?” “能源可以共享,技术当然也可以共享。伟大的皇帝陛下已向我们下达命令,如果联盟愿意分享原核最新的开采技术,帝国愿意慷慨地赋予联盟百分之五十的开采权。” …… 江云坐在长桌的最前端,会议开始后一直一言不发。 看似激烈的谈判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发现原核以来,类似的谈判已经经历了数十次,双方却始终没有达成共识。 今天的谈判由伊恩主动发起,他没有邀请江云前往自己的地盘,而是提出要亲自来联盟首都一趟。 对方如此大费周章地安排这一次谈判,一定是有了新的底牌。 江云在等那一张底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双方均没有一丝一毫的让步。 伊恩隔着长桌坐在江云对面,他和江云一样,没有加入其他人激烈的讨论,而是一直用他那双红色的眼睛打量着江云,嘴角噙着笑容,似乎发现了什么很有趣的玩意儿。 这目光实在让人不舒服,坐在江云身边同为omega的钟曼蹙起了眉头,江云却像没有任何感觉一般,看似平静而专注地聆听着每一位成员的发言。 谈判又进行了近半个小时的时间,尹恩终于开口了:“是不是已经很晚了?”红发alpha用自以为轻松愉快的口吻说,“我有点饿了,你呢,大外交官?” 江云微笑道:“我也饿了。” 伊恩发出爽朗的笑声:“那我们赶紧结束这场无聊的谈判,一起共进晚餐吧!” 坐在伊恩身旁的中年男人道:“可是阁下,我们还没有讨论出一个结果。” 伊恩不以为然:“再讨论一天你们恐怕也讨论不出来结果吧。”alpha用手点了点额角,摆出一副正在思考的样子:“不如这样,大外交官,k2-19b上原核开采权的分配晚些再谈,我们先来聊一聊发生在另一个星球上的趣事。” 联盟的外交官员默默互相对视,在场的人都很清楚,无论奥林帝国要和他们聊什么,最后的目标一定还是k2-19b本身。 江云礼貌询问:“您是指?” 伊恩嘴角缓缓勾起:“冰荒星γ。” “冰荒星γ,归属于奥林帝国。星球表面覆有大量的冰层,冰层的厚度粗略测量至少达到了海洋的深度。”钟曼熟练背诵,“冰荒星γ没有任何生命活动的痕迹,目前上面也没有科考队的驻足。” 另一位联盟外交官问:“冰荒星γ不过是一片原始的荒芜之地,阁下为什么突然提起它?” “因为……”伊恩盯着江云近乎纯黑的眼瞳,用富有戏剧性的语调一字一顿道:“那是陆上校殉职的地方。” 这一句话有如惊雷落下,所有人都愣住了。站在江云身后的莫里斯更是脸色骤变,下意识地看向了江云。 议论声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迅速扩大爆发,最后全场哗然。 “陆上校?唯一获得了联盟最高荣誉的陆淮上校?” “陆上校连飞船在哪解体的都不知道,奥林帝国怎么知道他的骸骨在冰荒星γ?” 场中,只有江云一人出乎意料的冷静。他的面容肃静又端丽,眼底依旧维持着极致镇定和清明。 伊恩在江云脸上找不到破绽,又道:“美丽的外交官阁下,难道您不想带陆上校回家吗?贵联盟的公民们难道不想他们曾经最辉煌的英雄荣归故里吗?即便,他可能只剩下一些残损的躯骸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江云身上。 江云冷冷丢下两个字:“证据。” 钟曼厉声道:“当年,陆上校为了联盟全体公民的安危,以自身为诱饵成功将星际异形从联盟区域中引开。他在飞船彻底解体之前进行了一次无规则跃迁,连我们都不知道他最后去了何处,您却声称陆淮上校的躯骸在冰荒星γ上。请问,您有什么证据?” 伊恩胜券在握地勾起嘴角,他从燕尾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由零碎纸片拼接而成的照片,压在指尖下朝江云推去,语调轻佻:“大外交官,没想到您以前这么可爱。” 照片上,十七年前的江云身穿纯白的t恤,肩膀上挂着一件对他而言过于宽大的墨绿色军装。他站在厨房的柜台前,似乎听见了有人在叫他。 江云下意识地转向镜头,眼神清澈无辜,殷红的嘴里还咬着一小块面包。 照片的后面,一行陈旧的笔迹如同流动的水,流畅而自然。 ——偷吃面包的老婆。 对已经步入星际时代的人类社会而言,照片已经是很少见的东西了。 可电子信息终将随着载体的损毁而消失,唯有纸质才能和主人的残骸一起,飘向茫茫未知的宇宙。 就像人类永远无法根除的遗憾一样,生生不息,永不消散。 莫里斯低头看向端坐着的江云。 站在他的角度,隐约可以看到江云后颈处一小块白瓷一般的肌肤,以及覆在上面的,一道几乎微不可见的咬痕。 莫里斯忽然很想问一问江云。 你总说两个月太短了。 你说你没有情根深种,你没有至死不渝。 但你会不会也觉得失去他很遗憾呢,江云? 正文 5. 第 5 章 在事态进一步朝着联盟不希望看到的局面发展之前,江云叫停了这次谈判,接下来是晚宴的时间。 华丽的宴会大厅内,身穿正式晚礼服的乐团演奏着悠扬的乐曲,水晶吊灯的光辉和酒杯中的红酒交相辉映,映照出一张张带着微笑面具的脸。 在双方记者的镜头下,江云接过伊恩递来的酒杯,两人在聚光灯下轻轻碰杯。 伊恩热切地同身旁神色冷淡的美人交谈着,光鲜亮丽的外表上看不到野心和欲望,仿佛他真的只是在和一个许久未见的旧友亲切叙旧。 钟曼跟在江云身边。外交形式一走完,她立即接过江云递来的酒交给侍应生,并向江云递上消毒手帕。 江云向她简单道谢,一边擦手一边带她穿过谈笑风生的人群,朝着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一道门将外交晚宴和休息室隔绝成两个世界。 “去做三件事。”江云道,“第一,确保今天谈判的内容不外泄,尤其是有关陆上校的部分;第二,推迟原计划中第二次会议的时间,即便对方要求尽快谈判,我方亦不予理会;第三,伊恩手上肯定不止一件陆上校的遗物,将这一信息同步给情报局,我必须知道对手手上到底还有多少张牌。” 江云说出“遗物”两个字的时候,没有任何的停顿迟疑,可见他的工作状态并没有被私人感情影响。 “我马上去。”钟曼不敢耽误,踩着高跟鞋大步离开。 身为联盟外事代表,江云也不能离席太久。他打开个人通讯,看到江慕不久前发来的信息,问他今晚什么时候回家。 江云回复会晚,正准备回到晚宴会场,余光不期然瞥见了桌子上的小点心。 那是一小块被切成三角形的小面包,应该刚出炉不久,表面松软而富有弹性,散发着甜美诱人的麦香。 江云闭了闭眼,将甜美可口的美食赶出视野。 这时,门忽然从外面被打开了,一道火红的身影走了进来,伴随着一股刺鼻浓烈的酒味。 伏特加的味道,这是伊恩的信息素。 伊恩看见江云,摆出十分惊讶的表情,举起双手,满脸的抱歉:“嗯?我还以为里面没人呢。不过您在这里实在太好了!” 伊恩反手关上了门,朝江云走去:“大外交官,我的信息素阻隔剂好像失效了,继续留在宴会上会出乱子的。您能帮帮我吗?” 在密闭的空间中,alpha信息素的浓度迅速上升。 伏特加本就是一种烈酒,气味浓郁又霸道,足以给omega带来心理和生理上的双重威压。 但江云却不为所动。他笔直地站在伊恩面前,任由alpha的信息素从四面八方将他包围,无论是神情还是姿态均没有明显的异样:“储物柜里有备用的阻隔剂。” 伊恩狭长地眸子眯了起来:“这是在联盟首都,是在你们的地盘。让我一个客人亲自动手找东西,会不会不太好?您觉得呢?” “我来帮你找。” 第三个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莫里斯推门而入,闻到满屋子伏特加的味道,脸色阴沉得可怕。 alpha的信息素存在天然的互斥,当着另一个alpha释放信息素的行为无疑是明目张胆的挑衅。 伊恩扬了扬眉,笑道:“哎呀,这下可热闹了。” 莫里斯看了眼江云,强忍着没有释放信息素对伊恩的挑衅做出反击。 伊恩看着莫里斯走到储物柜前,忽然问:“你知道江外交官信息素是什么味道的吗,莫里斯中校?” 莫里斯动作蓦地一顿。 伊恩拖长声调地“哦”了声,佯作惋惜:“中校也不知道?你们不是认识很多年了吗?我以为你们是很要好的朋友。” “这和你无关。”莫里斯在口舌之争上不是奥林外交大臣的对手,只能冷硬地警告:“收起你的信息素,奥林人。” 伊恩笑道:“别这么严肃嘛,中校先生,我只是好奇江外长的信息素会不会和他的容貌一样让人难以忘怀而已。” 江云轻轻地虚靠在储物柜上,撩起眼帘看向伊恩:“重要吗。” 两人有一定身高的差距,这淡淡的一眼让伊恩短暂地失神了片刻,好在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什么?” 江云问:“我的信息素什么味道,对你来说,重要吗?” 伊恩半真半假地笑着:“当然重要啊,如果能闻到江大外交官信息素的味道,我会感觉到十分荣幸。” 江云轻描淡写道:“那阁下去问我的亡夫吧。” 莫里斯和伊恩同时一怔。 “没人比陆上校更清楚我的味道了。”江云微微一笑,“多翻一翻陆上校的遗物,或者去他的遗体前多磕几个头,看他愿不愿意托梦告诉你。” 伊恩在外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当他一旦不笑了,漂亮的面孔在红发的衬托下竟有几分阴森森的诡谲之感。 只见红发alpha沉默许久,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陆上校——陆淮上校。” 伊恩在沙发上坐下,长腿交叠,眼中浮现出回忆的色彩:“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吗,江外长?” 江云不置可否。 “十七年前,我奉命前往热砂星球出差,乘坐星轨的途中意外遭遇星际海盗。海盗将星轨的工作人员挟持在餐车,逼迫列车长改变原定的航线。” “英勇的列车长尝试反抗,却被残忍地当场射杀。我当时刚刚大学毕业,第一次出差就面临生死一线的困境,可把我吓坏了。” “餐车无法供应餐食,大家又怕又渴,车厢内有几个娇娇弱弱的omega一直在哭,吵得我又有点想笑。” “我为什么会想笑?因为,我是一个alpha啊。alpha遇到这种情况,不但不能哭,还要牢牢抓住机会。”伊恩看向江云,似笑非笑道:“抓住这个可以英雄救美,捕获美人芳心的机会。” “我很快在脑子里有了一个周密的计划。我只要把看守车厢的海盗解决,锁住餐车的门,最后再想办法把餐车从轨道上炸出去就好了。这样,大家都能获救了,皆大欢喜是不是?” 莫里斯出于职业习惯,忍不住问:“那人质怎么办?” “人质?”伊恩耸了耸肩,满不在乎道:“抱歉,这不在我的考虑范畴之内。” 莫里斯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鄙夷的冷笑。 伊恩像是没听见,依旧沉浸自己讲述的往事中。 “我为自己的计划感到无比的兴奋,脑海里甚至在畅想我因此受到了帝国的褒奖,一跃成为了内阁的重要成员。而那位在列车上让我一眼惊艳的omega也抛弃了他的新婚丈夫,转而投入我的怀抱。” “于是,我躲在角落里,耐心地等待。” “我等了很久,等到汗水浸湿了衬衣,等到嘴唇因为缺水裂开,等到我都有点不耐烦了。” “终于,我等到了机会。” “可就在我信心满满,准备对车厢内的海盗一击毙命的时候,餐车的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浓郁的血腥味飘满车厢,仿佛是死神忽然到访了一般,不久前还嚣张不可一世的星际海盗全部倒在了血泊中。” “他们全死了——一个不留。” “鲜血肆意横流,混杂着破碎的骨骼,原本温馨的餐车在这一刻变成了人间的炼狱。” 伊恩的语气终于褪去了漫不经心的调调,变得冷沉而深刻。 “然后,一个黑发青年从炼狱里毫发无损地走了出来。” “他穿着再常见不过的黑色t恤,戴着遮挡眉眼的棒球帽,仿佛只是一个悠闲度假的旅客,他持刀的手腕上还戴着一串热砂星球特色的红宝石手链。” “他明明满身的污秽,连五官都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血迹,可他戴着婚戒的左手却拿着一瓶干干净净的牛奶。” 说到这里,伊恩话音一顿,神色复杂地笑了起来:“现在回想起来,江外交官和陆上校当时应该是在度蜜月吧。好好一个蜜月度成这样,也难怪你们的婚姻会如此不幸。” 莫里斯知道这件事,1223星轨大劫案,但他不知道当时伊恩也在现场。 伊恩眯起眼睛:“他可真耀眼啊。” 随着伊恩的讲述,莫里斯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那个年轻的身影。 耀眼……是啊,没有比这两个字更适合用来形容当年的陆上校了。 该事件过后,陆淮再次荣获个人一等功。 上级问陆淮想要什么奖赏的时候莫里斯也在场。莫里斯以为陆淮会像以前立功时一样,要么要武器,要么要那架他期待了很久的最新机甲,可陆淮却说: “再给我一周婚假怎么样?我老婆想去霍布森星坐摩天轮和旋转木马。” 霍布森星,为娱乐而生的星球,成年人狂欢的盛宴,孩子们梦想的童话,整个行星堪称一座大型的游乐场。 回忆至此结束。伊恩站起身,直勾勾地盯着江云的脸,不想放过江云脸上任何的情绪变化:“大外交官,你爱你的alpha吗?” 江云藏在纤长睫毛下的眼睛毫无波动,冷冷道:“所以你说的这么情真意切,不惜用上了你能想到的所有溢美之词,就是想要我承认我爱陆上校?” “哦不,没有哪个omega不会被陆上校吸引并为他沉沦,这太正常了。可你不一样,江外长。陆上校不仅是你的丈夫,你的alpha,你两个孩子的父亲,更是你的救命恩人。”伊恩铺垫许久,终于亮出了一张牌:“你难道就不想知道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给你留下了怎样的遗言么?” “‘遗言’。”江云好似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东西,发出一声戏谑的笑:“陆上校早在遗嘱中把他的全部财产留给了我,我也因为他的殉职得到了总统府的破格提拔。你觉得我还需要遗言这种东西吗?他的遗言,是能增加我的财富,还是能扩大的我的权势?现实一点吧,伊恩阁下。” 在伊恩晦暗不明的凝视中,江云走到门边,平静地说:“你也说了,那不过是一具躯骸而已,于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伊恩眼神一沉,大步向前,朝江云的肩膀伸出手想要阻止他的离开。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江云的时候,江云倏地停下脚步,侧目扫了他一眼。 伊恩瞳孔骤然紧缩,竟不受控制地后退了半步。 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十七年前那个满身染血的年轻上校站在江云身后,居高临下地对他发出冰冷的警告。 正文 6. 第 6 章 离天亮只剩下三四个小时,江家别墅的客厅仍然灯火通明。 客厅里,江慕端坐在沙发上,他那个高大得过分的双胞胎弟弟懒洋洋地背靠着他的胳膊,手上抛出一瓣橘子再用嘴接,吃个水果能吃出一百种花样。 听见开门的声音,两人齐齐朝门口看去。 陆潮一下子从哥哥身上蹦了起来:“爸你回来了!今天的谈判怎么样,我在网上看到那个伊恩·唐了,我感觉他笑得有点欠扁。” 江慕揉着酸痛的胳膊说:“爸爸,今天我们去探望曾祖父,他的状态越来越不好了。” 江云先是回应了陆潮对伊恩的评价:“确实。”然后又对江慕说:“我会抽空去探望陆元帅。现在,你们该去睡觉了。” 江云独自回到主卧,在大量阻隔剂的作用下,一天的外交活动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其他alpha信息素的味道。 他洗完澡,躺在单人床上,在一片漆黑中闭上了眼睛。 他需要良好的睡眠才能保证高强度的工作。 还好,他从很早开始,就不会再失眠了。 江云这一觉睡得很安稳。醒来的时候,他隐隐约约听见了从浴室传来的水流声。 即便二楼的浴室坏了,双胞胎也不会擅自到他的房间借用浴室。这是一件奇怪的事,但更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 江云看着双人床的另一侧,眼睑轻轻下垂,掌心在尚有余温的枕畔划过。 浴室的水流声渐渐变得清晰,江云坐起身,随手从床边的落地衣架上拿过一件外套披在了肩上。 那是一件墨绿色的军装,带着熟悉的清香,是最能让他安心舒服的味道。 可惜这件军装太大了,再大一点他的肩膀都要挂不住了。 明明只比他大几岁而已,身材为什么会差这么多? 江云思索了片刻,得出自己应该多吃一点的结论。 他双手牢牢收拢军装,光脚下了床,踩着微凉的地板来到厨房。 厨房的柜台上放着一份面包。江云有些饿了,都来不及走到离早餐近的一边就弯下腰伸手去够那松松软软,散发着甜香的面包。 浴室里的动静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江云咬下一口面包,忽然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江云。” 江云下意识地回过头,只来得及看到一个高大的模糊的轮廓。 他立即低下了头。 他一点都不想见到他。 “偷吃被我抓住了吧。不是说好今天带你去体检吗,你要保持空腹才行。” 江云将自己裹在青年的军装里,沉默地拒绝回答。 “嗯?你怎么了?”那个声音继续道,“你为什么不敢看我,江云?” 遥远又熟悉的信息素一点一点地渗透进江云的身体,像是一道无孔不入的火光,强行唤醒了他干涸许久的腺体。 江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可他的理智却出奇的清晰。 陆上校早就死了。 这不过是发情期的前兆而已,不需要解释,也没有过多的意义。 他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他不能提前进入发情期。 他不能被任何人影响,即便是陆上校也没有这个资格。 江云下定了决心,他认为自己有必要去看一眼梦境中虚假的幻影。 然后,他会发出最严厉的警告,警告alpha收起自己的信息素,离他越远越好。 ——陆上校,请不要再来造访我的梦境了。 江云这么想着,终于抬起了眼睛。 霎那间,一道白光骤然亮起,迅速占据了他全部的视野。 他来不及说一个字,来不及去看一看那张多年未见的脸,青年模糊的面容蓦然消失在了白光里。 …… 江云躺在单人床上,慢慢睁开了眼睛。 天色未亮,浴室里安安静静,没有水流的声音,不远处的落地衣架上只有一件属于江云的西装外套。 江云恍惚了一会儿,曲腿坐起身,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新婚时留下的咬痕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浅淡,但被咬痕所覆盖的腺体却和梦中一样,轻微发着烫。 江云偏过头,静静地望向床头柜上那张被当成“礼物”送给他的照片。 他犹豫了很久很久,久到窗边已经出现了一丝的光亮。 最终,他还是将它拿了起来。 在将亮未亮的天光中,在长达十七年的旧时光里,他沉默地和照片上年轻的omega对视着。 ……偷吃面包的老婆。 江云泛白的指尖在照片上面包的位置一点一点地,慢慢收紧。 可是陆上校,照片上的omega明明不该吃这个面包的。 如果他没有吃,你就会在那天——在你去执行任务的前一天,带他去医院体检。 然后,你就会知道……你就能知道。 如果你知道了,你会不会……会不会为了陪伴他从而放弃那个危险至极的任务? 他想不明白。陆上校死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那个omega怎么都想不明白。 那天的自己为什么偏偏要吃那个面包呢? 江云低下头,沁着细汗的额头抵在膝盖上,藏在碎发间的眉眼流露出一丝梦醒过后的冷感。 “不要在这种时候跑出来捣乱,”江云将照片缓缓收进掌心,轻声发出梦中未曾说出口的警告:“陆上校。” 江云在单人床上维持着同一个坐姿,直到ai管家在早上七点准时敲响了主卧的门。 “江先生,早上好。”熟悉的声音,机械的语调,ai管家的声音和十七年来的每一天没有区别:“已检测到您体内的激素指标即将突破阈值,正常情况下,您的发情期将在一周内来临,请提前做好准备。” — 联盟和奥林帝国的谈判在第一阶段结束后戛然而止,双方离达成共识还有相当远的距离。 离下班还剩五分钟,钟曼在总外长办公室向江云汇报今日总结:“奥林帝国对推迟谈判第二阶段的决策没有异议。伊恩·唐似乎一点也不着急,他的原话是‘你们慢慢考虑,我很喜欢联盟首都的环境和气候,就当是来这里度假了。如果……’” 钟曼话音一顿,拿不准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江云:“说。” 钟曼只好心惊胆战地复述:“‘如果你们江外长能赏脸和我一起喝一杯就更好了’。” 江云早已习惯了某些alpha的轻浮,这种程度的冒犯甚至不值得他皱一下眉头:“继续盯着他们。” “是。”钟曼松了口气,“另外,国会议长宫泽亲自向您致电,希望能就陆上校遗骸一事尽快与您面谈。” 江云微哂:“奥林方不急,联盟国会却急了起来。” 全息投影中,坐在议长专车里的alpha戴着金丝边框的眼镜,镜框上金色的细链顺着脸庞两侧垂落,使他看起来有几分古典奢华的味道,不像是位高权重的国会议长,更像大学里醉心古代文学的教授。 “空间站最新消息,奥林帝国已有数辆a级战舰在冰荒星γ降落。”宫泽对江云说,“目前该星球正处于对方严密的监控中。根据《星际公约》,我方无权对隶属其他国家的星球进行勘测,搜寻等人类活动……” 江云冷冷打断:“你想说什么。” 宫泽委婉地说:“作为《星际公约》的起草人之一,有些事情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江云,你的行事作风过于强硬,国会很多人担心你会联合军部采取一些不必要的措施。” 江云坐在办公桌后,十指交握:“比如?” 江云的手指修长白皙,指尖整齐圆润,色泽柔和,看起来和“武器”“战争”等词汇一点不沾边。 宫泽看着江云的手,不急不缓道:“陆淮上校对联盟全体公民的贡献理应得到最崇高的尊重。为此,联盟愿意让出k2-19b原核5%的开采权,交换陆上校早日魂归故里,英灵安息。所以江云,你现在只需要拿到60%的开采权。” 江云很轻地挑了一下眉,有些意外的样子:“60%?” 宫泽点点头:“我们的底线是60%,如果能以更小的代价换取陆上校的归来当然更好不过了。” “有意思,你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江云审视着宫泽,清冷的目光仿佛能揭开一切虚伪的外皮:“还是说,陆上校的遗物之中有你们想要的东西?” 宫泽脸上浮现出无可挑剔的微笑:“你想多了,江外长。” “那我换一个问法。”江云身体微微向后,背靠着宽大的座椅:“你们想从陆上校身上得到什么。” 宫泽的说辞依旧冠冕堂皇得漂亮:“陆上校是联盟的英雄,我们愿意为了他向奥林帝国让步,仅仅只是因为他值得。 “‘英雄’。”江云轻嗤一声,“陆淮要是得知自己的遗体成为了奥林帝国手中的筹码,英灵恐怕会郁闷得飘都懒得飘了吧。” 宫泽比江云年长,他大学一毕业就踏入了政坛,当然也见过十七年前的陆淮。 那位年轻的上校在执行任务时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持重决断,宫泽虽然不知道他私下的性格,却也无法想象陆上校的英灵会“郁闷得飘都懒得飘。” 宫泽后知后觉一向强势的大外交官似乎开了一个地狱玩笑,而江云那张冰冷美貌的脸也因这个玩笑有了一分生动炫目的色彩。 江云几乎不主动在外人面前提及他英年早逝的丈夫,有的时候人们都忘记了,他和陆淮过去也是一对和普通ao没什么区别的年轻小夫妻。 即便那段婚姻只存续了短短两个月,即使很少有人见过他们曾经在一起时的样子。 宫泽看着江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话锋一转:“陆元帅的病情最近是不是有所好转了?我上次去疗养院看他,他的精神状况似乎不容乐观。如果我们能为他将他唯一的孙子带回家族,也算为他了却了一桩心愿吧。” 江云眼眸微抬,眼神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私人的情绪。 “另外,我听闻奥林帝国外交大臣对你的态度颇为耐人寻味。”宫泽斟酌着措词:“他对你……” “众所周知,伊恩·唐关心的永远只有两件事——金钱与能源。如果他有什么耐人寻味的举动,也只会是因为这两件事。”江云不想在这种无聊的问题上浪费时间,“时间不早了,宫议长还有别的事吗?” 宫泽迟疑了两秒,脸上再度展现笑容:“晚饭时间到了,我现在离外交大楼不远,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东西再下班。” “不了,”江云很少在工作中说到自己的家庭,这一次却道:“我的孩子还在等我。” 宫泽没有勉强,嗓音十分温和:“好,回家的路上小心。” “告诉国会,”江云在关掉通讯前的最后一刻说,“我不需要那5%,一样能带孩子们的父亲回家。” 正文 7. 第 7 章 辛西娅疗养院是一所专属军部的高级疗养院,有着全联盟顶尖的医疗和护理团队,只有军衔高到一定程度或是曾为联盟做出过卓越贡献的军人才有资格在该疗养院休养。 陆正卿今年已有百岁,在人均寿命120岁的时代并不算特别高龄。但陆正卿早年伤病不断,中年时期先后经历了丧妻丧子之痛,晚年时唯一的孙子也和他的父母一样在战场上英勇殉职。 连番打击下,这位旧时代战功赫赫的大元帅已经在轮椅上坐了十年,现在连神志都难以维持长期的清醒。 江云跟在护工塞西尔身后,穿过疗养院洁白干净的长廊,来到了陆正卿居住的独栋别墅。 江云手中捧着一束香槟色康乃馨,温暖的颜色冲淡了黑色西装带来的冷感,精致到摄人心魄的脸也在光照下柔和了不少。 工作人员生出了多看大外交官几眼的勇气,负责带路的塞西尔甚至主动和江云攀谈起来。 “很久没见您过来了,江先生。”塞西尔说,“工作很忙吗?” 江云“嗯”了一声,问:“最近除了江慕和陆潮,陆元帅还见过其他人吗?” 塞西尔道:“没有了呢。疗养院一直遵从着您的指令,除了您的两个孩子,其他人想要探望陆元帅必须先得到您的许可。” 别墅的客厅里,一位名叫欧恩的医生刚为陆正卿做完例行检查。 又一次见到江云,欧恩脸上的笑容连口罩都挡不住:“江先生来得正好,陆元帅今天的状态很不错,神志也是清醒的,正在看往年的全息影像呢。” 昔日的联盟元帅端坐在轮椅上,疾病并没有压弯他笔直的脊背,即便他枯槁的左手打着吊瓶,鼻尖也常年离不开冰冷的鼻饲管。 哪怕是状态良好的时候,陆正卿也很难说出完整的句子。他的眼白依旧比正常人浑浊许多,但望向全息投影的瞳孔却是清明的。 有那么一瞬间,江云还以为陆元帅在看陆潮小时候的影像,可他不记得陆潮小时候有那样一件带着大翅膀的机甲模型。 他这才发现,影像中眉眼精致,表情带着些许张扬和傲慢的小男孩不是陆潮,而是陆淮——年仅七岁的陆淮。 江云垂下了眼睛,将带来的康乃馨插进花瓶里摆好。 虽说陆上校的外貌已经到了无可挑剔的地步,可江云却宁愿陆潮不要那么像他。 如果两个孩子都只是像自己就好了。 陆淮还在襁褓中的时候,他的父母就殉职了。陆淮是被祖父和祖母一手带大的。 陆淮七岁的时候,陆正卿为他做了一次基因检测,用于判断他二次分化的可能。检测的结果显示,陆淮分化成alpha的概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以上。 眼前的全息投影记录的就是当时的景象。 投影中的陆元帅和现在的模样判若两人。他穿着最高级别的军装,黑发浓密,英姿勃发,完美符合人们对战斗英雄的所有想象。 得知唯一的孙子大概率会分化成alpha,陆元帅欣慰地点了点头,对小陆淮说:“等你长大了,你可以娶一位像你母亲一样强大坚毅的omega,夫妻两人齐心协力为联盟效力。” 小陆淮一副对这个话题兴致缺缺的模样:“不要。” 陆元帅不满地皱起了眉:“你说什么?” 陆元帅严肃起来的时候压迫感太大,其他人都对陆元帅敬而远之,小陆淮却一点都不怕他。 “我不喜欢冷冰冰的omega。”小陆淮摆弄着机甲的大翅膀,头也不抬:“我喜欢香香软软,像小蛋糕一样的omega。” 陆元帅眉头皱得更紧:“你这些话都是从哪学来的?” 小陆淮干脆地承认:“没跟别人学,是我自己想的。” 江云:“……” 他之前虽然没看过这段影像,但对成年陆淮的择偶标准也有一定的了解。 像小蛋糕一样的omega……陆上校的审美居然保持了二十年没有变。 这么说来,如果当年和陆淮相亲的是现在的自己,那对双胞胎或许就不会出生了。 江云走到轮椅后,拿起遥控关掉影像,弯下身对陆正卿说:“我推您出去走走好吗?元帅。” 陆正卿很慢很慢地把目光转向江云,似乎费了极大的劲才理解了江云说的话。 接着,陆正卿点了点头。 江云没让任何人跟着他和陆元帅。他推着陆正卿走在篱笆墙前面铺满阳光的小路上,时不时弯下身,耐心地在老人耳边说着什么。 陆元帅听不懂,江云就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直到夕阳西下,陆元帅体力不支,疲惫地睡了过去。 傍晚,江云在护工和医生的相送下走出疗养院。 疗养院门口停着一辆低调的复古长车。宫泽站在车旁,看样子已经等江云很久了。 宫泽朝江云投来温和的微笑:“江云。” 非外交场合,江云省去不必要的客套,直截了当地问:“你来做什么。” “你忘了么?我说过我会来探望陆元帅。”宫泽扫了眼江云身后的塞西尔和欧恩,语气无奈:“只是我在疗养院门口就被工作人员拦了下来。他们说,想要见陆元帅必须得到江外长的许可——这是真的吗?” 江云:“是。” 宫泽沉默一瞬,道:“江云,你不觉得在这件事上你过于强势了吗?你并没有权利这么做。” 江云冷冷打断:“那是你的想法。” “……好吧。”宫泽认输般地叹了口气,“那你有没有告诉陆元帅陆上校的事,让陆元帅心情好一点?” 江云径直走向自己的车,丢给宫泽三个字:“没必要。” 除了当事人,没有人知道江云和他亡夫的祖父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究竟进行了一场怎样的谈话。但这次探望过后,陆正卿的病情再度恶化,神志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了。 欧恩医生告诉江云,陆元帅在神志不清的时候,嘴里一直无声念着同一个名字。 似乎没有人比陆正卿更希望陆淮能够魂归故里了。 另一方面,联盟国会已经达成了用5%原核开采权交换陆上校遗体的共识,奥林帝国似乎也对这个提案较为认可。 唯一不肯松口和退让的,只有江云。 有陆家和江家在背后撑腰,江云在联盟的地位远不止一个外长这么简单。他不肯点头,国会和奥林方再怎么友好接洽都没用。 场面就此陷入僵局。 为了打破这种僵局,伊恩组织了一场非正式的小型聚会,声称自己由衷地希望能和江外长等人建立更深厚的私人友谊。 除了江云,伊恩还邀请了宫泽和莫里斯。这三个人分别代表了联盟的外交部,国会,以及军部。 江云体内的激素水平十分不稳定,几个小时后就会迎来发情期。ai管家非常不建议他在这种时候外出,可他还是答应了伊恩的邀约。 聚会在伊恩下榻的酒店泳池旁举行,的确不是什么正经的会议,伊恩本人甚至只穿了一条泳裤,还请了不少泳装美女活跃气氛。 联盟方三人都穿着西装或军装。四个人围在一张桌子旁,心照不宣地聊着无关谈判的闲事。 三个alpha,只有江云一个omega。 “您今晚怎么没有带那对可爱的双胞胎来呢,大外交官?”伊恩大大方方露着腹肌,递给江云一杯鸡尾酒,无不遗憾地说:“我可太想见见他们了。” 要是在平常,江云在面对伊恩时至少会保证最基本的外交礼仪,但他今天似乎没有那个耐心:“他们很忙。” “两个孩子而已,难不成会比外交官阁下还忙?”伊恩笑吟吟道,“我猜,您是还没有告诉孩子们陆上校遗体的事情吧?怎么,您不想让他们知道吗?” 宫泽看了眼江云,主动将话题接了过去:“伊恩阁下,听说您和奥林的皇帝陛下举办了一场别开生面的高尔夫球赛,能详细和我说说吗?我个人对这件事很感兴趣。” 宫泽在这种需要虚与委蛇的场合比江云这个外交官还要游刃有余。莫里斯心不在焉地听着宫泽和伊恩讨论高尔夫,视线始终没有从江云身上离开过。 江云显然不在状态,几乎没有参与他们的谈话,脸色也难看得吓人,像是发烧了似的,连眼睛都带上了湿意。 莫里斯实在没忍住,压低声音问江云:“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这话一问出口,宫泽和伊恩关于高尔夫的愚蠢话题戛然而止,三个alpha的焦点同时落在了江云身上。 江云眼睫轻轻颤了颤,握着酒杯的掌心发着烫,冷白的脸颊在alpha们的注视下逐渐浮现出一丝浅红:“没有。” “嗯?这个反应……”伊恩鼻翼扇动着,虽然什么都闻不到,但还是露出了饶有兴味的笑容:“江外长的发情期是不是要到了?” 莫里斯猛地站起身,差点碰翻了桌子。 一向以温和著称的宫泽也变了脸色,语气难得的严肃起来:“请注意你的措辞,伊恩阁下。” “哈,别说的你们不想知道他信息素的味道一样。”既然是私人场合,伊恩也懒得装了,慢悠悠地讥讽着:“你们一个表面正经,一个看似温文尔雅,但大家都是alpha啊,在江外长面前你们和我有什么区别?” 宫泽和莫里斯在这一刻居然都有些无言以对。 江云闭了闭眼,耳边响起了一个只有他能听到的机械声音:“您的发情期即将在一个小时后来临,请提前做好准备!” 一个小时。 他还有一个小时彻底解决这件事。 够了。 江云仰起头,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喉结轻滚,酒液流入。江云抿了抿唇,由于体内不断上升的激素,他常年冰冷的眉眼竟然流露出了一丝罕见的艳色。 alpha们屏住呼吸,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江云。 伏特加,薰衣草和琥珀木三种截然不同的信息素无声地蠢蠢欲动,暗流涌动的空气中焦灼着某种微妙的躁热。 “看来,除了陆上校之外,今夜终于有其他alpha也能知道您信息素的味道了。”伊恩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向江云的方向探出赤裸的上半身:“您说是吗,江外长?” 在alpha们越来越难以掩饰的目光中,江云沾染了酒液的嘴唇缓缓张开。 alpha们不免有些期待,期待这位丈夫早逝的美人外交官在激素的影响下说出和平时不一样的话语,或是流露出他们从未见过的眼神,甚至从他们三人之中挑选一个alpha送他回家。 结果江云和他们谈论的依旧是他的亡夫和他的工作。 “一个小时前,陆元帅向我致电,要求我不惜任何代价,尽快拿回陆上校的遗体。”江云顶着一张宛若在晨露中绽放越来越艳丽的脸,面无表情地陈述:“他的态度十分强硬。如果我不同意,他或将持续向我施压。” 正文 8. 第 8 章 江云的眼神冰冷刺骨,眼底那抹罕见的艳色也消失了。 随之消失的,还有alpha们不安分的躁动。 江云用一句话和一个眼神将暗流涌动的气氛强行拉回正轨。 三个alpha或因为醒悟,或因为忌惮,或因为愧疚,一个个暂时管好了自己的信息素。 伊恩扫兴地地坐了回去;莫里斯和宫泽不约而同地喝了一大口冰水。 国会和军部的施压江云都可以力排众议地无视,但陆正卿不一样。 来自亡夫祖父的诉求,哪怕独断如江云也不得不正视。 利用陆正卿对孙子的思念逼江云就范,从而答应奥林方的条件,这着实算是一个不错的方案。 “陆元帅?”宫泽似乎有些意外,“他怎么会知道陆上校遗体的事?” 目前知道陆淮遗体在冰荒星γ的只有联盟高层和奥林一方。江云一直把保密工作放在首位,在他强势的手段下,没有哪个知情人能悄无声息地进入辛西娅疗养院,将陆淮的下落透露给陆正卿。 除非,那个“知情人”本来就是辛西娅疗养院中的一员。 伊恩“啧啧”两声,状似惋惜道:“昔日战功赫赫的联盟英雄只能在疗养院度过余生,一把年纪了还要惦记着为国捐躯的孙子,陆元帅还真是可怜啊。” 江云无视伊恩的感慨,继续道:“泄密者已被确认。” 伊恩望着江云越来越红的脸庞,饶有兴趣道:“嗯?会是谁呢?” “塞西尔,”江云说,“一名在辛西娅疗养院工作的beta护工。” 伊恩“咦”了一声,道:“奇怪,区区一个护工为什么会知道这么绝密的事情?”说着,伊恩又揶揄道:“江外交官,贵联盟的保密工作做得似乎不怎么样啊。” “这要问你了,伊恩阁下。”体温持续上升中,管家ai接二连三地在耳边发出警报,江云却依旧保持着谈判时应有的冷静语气:“你觉得,是谁告诉塞西尔这件事,并让他转告给陆元帅的?” 伊恩摆出认真沉思的样子,手指敲击着桌面:“我觉得是宫议长。” 莫里斯一怔:“什么?” 宫泽眯起眼眸:“嗯?” 伊恩将矛头对准了联盟国会,反客为主道:“宫议长不是一直很想促成奥林和联盟的谈判,从而尽快拿回陆上校的遗体吗?为了让江外长点头,他会把陆元帅搬出来当救兵也不奇怪啊。” 宫泽推了推眼镜,不慌不忙地分析:“陆元帅身边几乎全是江外长的人。无论是哪方的特工,只要敢在疗养院向陆元帅泄密,就一定会暴露身份。” 也就是说,塞西尔早就做好了暴露自己的准备。 “牺牲一个特工换取更多的利益,这的确是你们帝国的作风。”宫泽淡定地得出结论,“塞西尔是你的人,伊恩阁下。” “我的人?”伊恩笑了笑,反问道:“好吧,证据呢?你们应该审问了塞西尔吧,他有没有说出我的名字?” 江云寒声道:“塞西尔在暴露之后即刻举枪自尽,并销毁了一切有关自身的资料。” “啊,”伊恩露出惋惜的神色,身体却懒懒散散地靠着泳池躺椅,俨然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那可真是太遗憾了。” 事已至此,哪怕是政治敏感度一般的莫里斯也看出来了谁才是整件事幕后的真正推手。 可即便在场的人全都心知肚明,只要没有证据,他们就不能拿伊恩怎么样。 莫里斯压抑着怒火,忍不住质问:“为了一个任务随随便便牺牲一条人命,这就是奥林所推崇的帝制吗?” 伊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竟然哈哈大笑起来:“快别幼稚了,中校先生。”他笑到一半,给了莫里斯一个近乎怜悯般的眼神,一句话直接戳进了莫里斯内心深处:“就你这样,还妄想在江外长心中取代陆淮的位置么。” 莫斯里:“!!!” 伊恩有备而来,江云状态不佳,联盟暂时也拿不出其他证据,宫泽单方面判断这场谈话继续下去只会对联盟越来越不利。 “时间不早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宫泽语气沉稳,带着他一贯的安抚人心的力量:“江外长,需要我送你回家吗?” 莫里斯立刻从自身的情绪中脱出,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我来送他。” 江云抬手拒绝宫泽和莫里斯,朝座椅轻一点头,示意两人坐下。他的眼睛仍旧盯着伊恩:“的确,暴露一个特工换取帝国的利益对你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就像当年的1223星轨大劫案,你也觉得牺牲几个人质无伤大雅,不是么。” 伊恩看着江云,嘴角一点点勾起,如同胜利者正在审视自己的手下败将一样:“我建议大外交官还是先去打针抑制剂吧?否则明明知道发情期要来了还在我面前乱晃,我会误会江外长在向我投怀送抱的。” 莫里斯的怒火已经彻底压不住了,拳头紧紧攥着,似乎下一秒就要挥到伊恩的脸上。 宫泽也终于放弃了虚伪的外交面具,厉声道:“伊恩,这次我方最后一次对你发出警告。你如果再对我方外交官出言不逊,我方将其视为奥林方明目张胆的军事挑衅。” 江云冷眼旁观alpha们的剑拔弩张,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一样。 伊恩在挑衅他,莫里斯和宫泽看似在维护他,但能做的也永远只有愤怒和警告而已。 一个议长,一个中校。 这两个alpha到底有什么用? 江云双肩微沉,不紧不慢地开口:“如果,不止是塞西尔一个人呢?” 伊恩微微一顿,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你说什么?” 江云从西装里层的口袋拿出一份密封的文件,用指尖按在桌上,缓缓推给伊恩。 就像当日在谈判桌上,伊恩把那张旧日的照片推给他一样。 伊恩接过文件:“这是……” 文件只有一页,寥寥几行,却让红发alpha神色骤变,二郎腿收起,猛地坐直了身体。 是名字。 包括塞西尔在内,江云给了他整整六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他都无比的熟悉。 每一个名字的主人都是由他精心挑选,耐心培养,然后耗费了巨大的人力和财力才将他们秘密送至联盟首都。 江云是怎么发现他们的? 伊恩脸色铁青,不断来回地看那些名字,试图从中找出可以反击的破绽。 他可以确定这些间谍隐藏得很好,除非有他的命令,这些间谍绝对不会擅自采取任何行动。 而他近期唯一下达的命令只有一个。 塞西尔不过是最底层的间谍,他没有直接对塞西尔下达命令,接收到他命令的是塞西尔的上级,再由塞西尔的上级转达给塞西尔。 除非塞西尔一直在江云最严密的监视下,否则江云怎么可能在其他特工联系塞西尔的第一时间就有所察觉? 一切都是提前布置好的陷阱。 江云引诱着他,一步步往那个几年前就已经设好的陷阱里跳。 愚人者伊恩怎么也没想到,除了陆淮,自己有朝一日还会被其他人愚弄。 而这个人,竟然还是陆淮的遗孀! 伊恩的脸上再也找不到他标志性的轻浮笑容,刚才的游刃有余荡然无存:“你把这些人怎么样了?” 江云轻描淡写道:“放心,他们比可怜的塞西尔幸运,暂时都还活着。” 伊恩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用冷笑强撑着镇定:“所以你早就查到塞西尔真正的身份了,你故意留着塞西尔,是为了钓到更大更多的鱼。陆元帅表现得那么思念陆淮,也只是在配合你演戏而已,是吗?”伊恩第一次叫出了江云的名字,一字一句,像是要把他的名字在齿尖咬碎再吞进骨髓里:“江、云。” “是,”江云难得和伊恩说了句实话,“但陆元帅对陆上校的思念并不是演戏。” “所以我答应了他,一定会以最小的代价带陆上校回来。” 早在塞西尔面试辛西娅疗养院的时候,江云和情报局便已经确定了他奥林特工的身份。 联盟情报局原本想顺藤摸瓜,揪出更多的奥林特工。但这些特工之间的联系十分隐蔽,甚至一年半载都联系不了一次,线索似乎在塞西尔身上就中断了。 征得陆正卿同意后,江云让塞西尔留在了辛西娅疗养院。 江云和情报局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逼迫奥林特工不得不联系彼此的机会。 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江云推着陆元帅在疗养院里散步。他告知了陆元帅自己的计划,他希望陆元帅能配合自己。 病入膏肓的陆元帅说不出话,只是点点头,在江云的手心写了一句话。 ——陆淮不能成为敌人的筹码。 “现在不但没有付出代价,还让对方付出了更大的代价。”宫泽不由感叹,“要不是奥林方着急利用陆元帅向江外长施压,这五个特工想必也不会这么快暴露了。” “是的,所以我们要感谢伊恩阁下,感谢他给了我们这次机会。”江云拿起酒杯,像是在向伊恩由衷地举杯致谢:“让我们几年的等待没有白费。” “很好,很好。”伊恩手里的酒杯被他无声地捏出了一条细缝,怒火已经游走在了爆发的边缘:“江云,你和陆淮……你们真不愧是夫妻啊。” 宫泽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道:“江外长早有准备,却把我们给吓着了。” 伊恩深吸一口气,竭力维持着最基本的冷静:“说吧,你的条件是什么。你想用这五个人安全回到奥林来交换陆上校的遗体?” 牺牲一个塞西尔不算什么,但江云手上足足有五个人,其中甚至包括波利特亲王最疼爱的小儿子,身为奥林外交大臣的他不可能放任不管。 “您说笑了,伊恩阁下,我不得不怀疑您是不是喝了太多的伏特加才会提出这种离谱的条件。”江云微微一笑,背靠着椅背,纯白衬衫早已被汗水浸湿,他的姿态却依旧是舒展且从容的:“即便您愿意交出陆上校的遗体和85%的原核开采权,我也只能保证这五个人在联盟暂时能活着而已。” 85%?联盟一开始要求的只有65%! 四周的空气忽然凝滞了,连宫泽都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不远处泳池的水浪不断拍断着池壁,如同伊恩体内不断冲击攀升的怒火。红发alpha阴沉沉的目光牢牢地锁在omega身上,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百分之八十五……江云,你还真是狮子大开口啊。” 江云不躲不闪地迎上alpha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淡声道:“是吗?但我不这么认为。按照贵国皇权至上的理念,亲王最疼爱的小儿子应该配得上这个价格。您觉得呢,伊恩阁下?” “——江云!” 伊恩忍无可忍,面容狰狞地站了起来,似乎想不顾一切地朝江云扑过去,在那个高不可攀又美貌惊人的omega上尽情地发泄自己的怒火。 宫泽和莫里斯同时且立刻地起身,一左一右挡在了江云身前。 “奥林人,别忘了你现在是在联盟的地盘上。”莫里斯沉声警告。 宫泽在金丝镜框后眯起了眼睛:“伊恩阁下,您是想挑起两国的战争么?” 三个身材差不多的alpha互不退让地对峙着,信息素在旋涡中掀起风暴,形成的压迫感足以让每一个omega心甘情愿地低头臣服。 可在江云看来,这场对峙却像是一场可笑且幼稚的闹剧。 哪怕已经到了可能要动手的地步,那两个alpha能做的居然还是只有愤怒和警告。 “不急,伊恩阁下,您可以慢慢考虑,我很期待您的答复。”江云在莫里斯和宫泽身后站起身,带着礼节性的微笑:“各位,先失陪了。” 走到一半,江云像是想到了什么:“哦,对了。”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三个alpha,嘴角勾起一个摄人心魄,几乎可以用美艳来形容的笑容:“今夜似乎没有第二个alpha能知道我的味道。看来,您想知道还是只能去问我的亡夫了,伊恩阁下。” 伊恩:“!!!” 在所有alpha的注目下,江云大步流星地走出酒店,外交部的专车早已在酒店门口等候多时。 江云上车后,立即让司机和警卫提前下了班,车里很快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江云一手松开领带,一手迅速从口袋里拿出了抑制剂。 冰凉的液体进入血管,江云长舒一口气,放任自己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被汗水浸湿的后背完全陷入柔软的沙发中。 ……结束了。 “晚上好,江先生。”ai的声音在车内响起,“请问您接下来的目的地是?” 江云的眼睛在潮湿的睫毛下失着神。他望向车顶,忽然有些茫然。 得不到回应的ai又询问了一遍:“江先生,您想去哪里?” 工作结束了,他该去哪里? 今天是公休日,双胞胎都在家里,他不能让孩子们看到父亲狼狈的模样。 他另外有一套专门为发情期准备的公寓,公寓里有一切omega熬过发情期所需的物品。 他应该和往常一样,前往那套公寓度过接下来的几天。 这无疑是最正确的选择。 ai:“江先生?” 江云闭上眼,轻声对ai报出一个地名:“……浅水路5号。” 浅水路5号,他和陆上校一起生活了两个月地方。 那是他们曾经的婚房。 正文 9. 第 9 章 专车一路驶向浅水路的方向。 江云半阖着眼睛,望着窗外越来越陌生的景色,思维在抑制剂的副作用下比平常迟钝数倍不止。 可他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他必须向总统府汇报今天的事,必须和情报局同步事情的进展; 外交部的同事,疗养院的陆元帅都在等他的消息。 还有……还有什么? 抱歉,他有点想不起来了。 大概是因为他真的有些累了吧,他连用通讯器联络双胞胎告诉他们自己今天不回家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种状态他实在无法思考工作,那他是不是可以想点别的了。 等他度过发情期,等他没这么难受了,再去处理工作和家事应该……也可以吧。 江云换了个姿势,让自己彻底蜷缩在了沙发里。 浅水路……他正在去浅水路的路上。 江云的记忆一向很好。他记得双胞胎出生时的情景,记得江慕第一次叫爸爸的日子,也记得陆潮在小学的第一次测验考了几分。 可他竟然不记得自己上一次来浅水路是什么时候了。 事实上,有关陆淮的很多事情,他都刻意地不记得了。 十七年,也许还是太久太久了。 如果没有最近发生的那些事情,如果没有那两个孩子,如果陆潮没有长得很像他的alpha父亲,他一定早就忘记陆上校了。 孩子……对了,他和陆上校有两个很可爱的孩子呢。 他很爱那两个孩子。可这些年他偶尔也会想,如果陆淮给他留下的仅仅是不会说话,没有表情的遗产和遗物就好了。 他或许会在陆上校的葬礼上,在其他人同情惋惜的目光中,伤心地掩面哭泣。 他或许会对着陆上校的遗物郁郁寡欢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一年,两年……甚至三年。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些遗物渐渐失去了原本的光彩,回忆也将慢慢淹没在岁月长河的深处。 然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频繁地翻看陆上校的遗物,他想起陆上校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他卖掉了浅水路五号的房子,并在家族的介绍下认识了一个新的alpha。 经过短暂的几次约会,他最终再度步入了婚姻的殿堂,和那个alpha一起开启了自己崭新的生活。 可偏偏……偏偏那位年轻早逝的上校还为他留下了两个孩子。 会哭会笑,会说话会撒娇,会亮着眼睛叫他爸爸的孩子。 江云昏昏沉沉的,干脆完全闭上了眼睛。 他的思绪像云一样没有目的地飘散,想到哪便是哪。 在常年精心的养护下,浅水路的路面犹如一条奢华的黑色绸缎,在间隔有序的两排梧桐树中不断地向道路深处延伸。 私家车无声驶过,从富人区外带来的灰尘被特殊材质的路面立即吸收,除了一闪而过的车灯留不下丝毫的痕迹。 说起来,他和陆淮当年为什么会选择住在浅水路? 浅水路坐落于首都的南方,而军部却在首都的最北边。一般来说,已婚的军官都不会选择住在浅水路。 婚后那短短的两个月,陆淮每天都要穿越整个首都往返于家和军部之间。 首都星早晚高峰的交通十分拥堵,陆淮一来一回至少要在路上耗费四个小时,睡眠时间都比婚前少了。 而陆淮之所以斥巨资买下浅水路五号,那栋带着南向小花园和泳池的别墅,只是因为……因为他的未婚妻很喜欢。 想到这里,江云蓦地睁开了眼睛,哑声道:“停车。” 他不能去浅水路五号。仅仅是在路上,他已经想起了这么多应该被遗忘的事情。 他不能……他不能回家。 ai接收到命令,操纵着专车,稳稳地靠边停车:“江先生,我们已经快到了。” 江云揉了揉眉心,缓了好一会儿才朝车窗外看去。专车正好停在了他和陆淮过去的邻居家门口,浅水路六号。 江云微怔着,好不容易找回的理智又散了,回忆无法自控地涌了上来。 他居然还记得,记得十七年前,他和陆上校的邻居是一对近一百岁的年迈夫妻; 记得他和陆上校搬进婚房的第一天,那对和蔼的夫妻就登门拜访,并送了他们一大份亲手制作的松饼。 他甚至还记得松饼是蓝莓味的,他吃了三分之一就饱了,剩下的三分之二都被陆上校消灭了,其中还有两口是他喂陆上校吃的。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他还会记得? 十七年了,明明都已经十七年了。 明明只是一件有关蓝莓松饼的小事。 为什么忘不掉? 搬离浅水路后,江云和那对夫妻便不再有联系。 浅水路五号人去楼空,六号也挂上了待售的牌子。 浅水路六号的花园里,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杵着拐杖,强撑衰败的身体带一对新婚的ao小夫妻参观自己的房子。 “我最喜欢的就是这个花园了。春天一到,院子里全是盛开的玫瑰花,漂亮极了……可惜我是看不到了。”老妇人神色哀伤地摇了摇头,“等把这套房子卖掉,我就要一个人去南方投奔我的小女儿了。” alpha搂着自己的妻子,问:“怎么样宝贝,你喜欢这里吗?” “嗯……”隔着一墙篱笆,omega羡慕地望着浅水路五号,说:“其实我更喜欢隔壁那套房子。虽然它看起来荒废了很久很久,但我能想象得出来它以前被精心照料时的美丽模样。我想,它的主人一定很有品味,也一定曾经很爱这套房子。” alpha立刻询问老妇人:“老奶奶,您有您邻居的通讯方式吗?我想买下他们的房子,价格方面不是问题。” “……邻居?”老妇人的记性一年比一年糟糕,却对她曾经的邻居印象很深,没怎么回忆就想了起来:“啊,他已经搬走很久了呢。” “为什么要搬走?”alpha好奇道,“浅水路可是富人区,乃至是整个首都星最好的地段了。” omega注意到的却是另一件事:“‘他’?浅水路五号以前只住了一个人吗?” 老妇人叹了口气,道:“浅水路五号的主人和你们一样,是一对新婚夫妻。可惜婚后没两个月,丈夫就去世了,只留下了妻子一个人。” 娇小的omega惊呼一声,用手捂住了嘴巴,像是在感同身受:“好可怜……” alpha将omega搂进怀里安慰了一会儿,问:“后来呢?” “丈夫去世后,没过多久,年轻的妻子就独自一个人搬家了,之后便再没有回来过。” 晚风袭来,花园中尚未绽放的玫瑰花藤轻轻颤动,像是在牵引着一个清甜的美梦。 “唉,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那个omega现在怎么样了。”老人眯着眼睛,视线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遥远的过去:“我到现在啊,还记得他们在冬季下雪的夜晚手牵着手一起回家的画面呢……非常漂亮和英俊的两个孩子……” 信息素的味道越来越浓郁,专车里也越来越闷。江云将车窗打开了一条细缝,又给自己打了一针抑制剂。 风吹散了他的信息素,也将三人的对话送到了他耳边。 江云感觉自己听清楚了,又感觉似乎什么都没有听到。 抑制剂的副作用越来越明显,他的眼帘越来越沉重,视野中的画面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 恍惚之间,那个omega的背影渐渐与另一个身影重合,那对正在看房的夫妻似乎变成了另一对正在筹备婚礼的年轻情侣。 那里有玫瑰的香气,有旋转的楼梯,有燃烧的壁炉,有棋格羊毛的地毯,还有被风吹动的米白色窗帘。 还在上学的omega穿着外交学院的制服,拉着一身笔挺军装的俊美青年在洒满阳光的别墅里逛来逛去,兴奋地憧憬着即将到来的婚后的生活。 “这是主卧,这是陆上校的书房,这是我烤小蛋糕的烘焙房……然后这间,就当成婴儿房怎么样?” “……什么房?不是,江云,你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啊。” “我脑袋里在想婴儿房,上校。” “我的意思是你才多大,你自己都还在长高吧。” “咦?难道陆上校将来不想和我生孩子吗?” “呃,我倒也没这么说……” “那上校,您想和我生几个孩子?” “?” “我好看要预留几间婴儿房呀。” “这样,江云同学先把他对我那过于有礼貌的称呼改了,我再和他讨论生几个的问题,好不好?” …… 怎么又想起来了,怎么越想越多了。 果然,现在的他,还不具备回来的资格。 江云迷迷糊糊地做出判断。 十七年还是不够久。 或许再过第二个十七年,等江慕和陆潮离开他的羽翼组成了自己的家庭; 等他只有在节假日才能见到陆潮; 等他真正老了,等他老到很多事都记不起来。 他就会忘记自己曾经和那位年轻的上校有过两个月美梦一般的新婚生活。 到那时,他说不定就能搬回来了。 昏睡过去之前,江云用残存的理智对ai下达命令:“……去公寓吧。” 正文 10. 第 10 章 接下来的一周,江云和过去无数次一样,靠着一针又一针的强效抑制剂,独自蜷缩在公寓里度过了自己的发情期。 这一周,联盟和奥林帝国又进行了数次的谈判。 江云的身体状态无法出席谈判会议,外交部副外长辛普森暂时接替了他手上的工作。 即便联盟手握五个奥林的人质,伊恩·唐仍然选择垂死挣扎,怎么都不肯向江云提出的条件低头。 双方你来我往,几度陷入僵局,直到奥林的波利特亲王亲自致电伊恩,态度强硬地冷嘲热讽。 “如果你无法带着我的小儿子回来,你也不用回奥林了。永远留在联盟首都吧,愚人者伊恩,刚好你那么迷恋那位美貌的omega外交官。” 发情期结束后,江云回到了家里。两个孩子已经等他很久了。 江云将脱下来的西装外套递给陆潮。陆潮低头打量着父亲冷白到几乎透明的脸颊,皱起了眉:“爸,你怎么又瘦了这么多。” 江慕担忧地看着父亲:“爸爸,你还好吗?” “我很好,”江云说着,朝餐厅走去:“不用为我担心。” 现在是午餐时间,厨房里却不见玛姬和ai忙碌的身影。 江慕道:“玛姬阿姨家里有事,临时请了两天假。” 江云点点头,挽起衬衫的袖子打开冰箱:“那么,午餐吃鸡蛋面吧。” “不用了爸,”陆潮推着江云往厨房外走,“您快去休息吧,午餐交给我和江慕就行。” 快十六岁的男孩们早就具备了独立自主的能力,平时在家也经常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 江云没有拒绝孩子们的好意:“好,辛苦。” 江云没有回房间,而是在厨房旁的吧台坐了下来,静静地望着孩子们为他做饭的画面。 双胞胎虽然还没有分化,却对omega发情期的注意事项非常熟悉。刚经历了发情期的omega可以多吃点甜品,不仅能补充能量,心情也会变好。 双胞胎决定给爸爸做一份布朗尼作为餐后甜点。然而他们的烘焙技巧还不算熟练,在第一步就产生了分歧。 江慕:“第一步,先融化黄油。” 陆潮:“哈?难道不是应该先融化巧克力吗?” 江慕:“你认识字吗,食谱上明明说的先融化黄油。” 陆潮:“这年头谁还看食谱,我看的教程可是视频!” 江云开口道:“黄油和巧克力放一起,隔热水搅拌融化。” 双胞胎的争执戛然而止。 陆潮一脸震惊:“爸,您怎么会知道这个?” 江云很少在家里下厨,难得几次也只是鸡蛋面和速冻水饺之类方便快捷的食物。 在双胞胎眼中,他们的外交官爸爸熟知的是谈判,贸易,能源之类的东西,他对烘焙类的知识应该一窍不通才对。 忙碌的大外交官哪有时间了解这些? 江慕也很好奇:“爸爸?” 江云:“……” 一时间,从不会在口舌之争落败的江外长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两个孩子的问题。 好在这时通讯器提示了外交部来电,江云立刻对儿子们道:“你们继续。” “江先生,辛普森先生谈赢了!”通讯器另一头是江云的第二助理,一位名叫程池的alpha:“奥林方同意了!” 小伙子刚以优异的成绩从外交学院毕业不久,因为缺乏经验导致他明显不如他的前辈钟曼稳重,语气里的激动都快溢出通讯器了。 “奥林方同意了只拿15%的原核开采权并将陆淮上校的遗体归还给我们,仅仅用来保住奥林五个间谍的性命!” 江云望着陆潮的背影,轻轻沉下双肩:“知道了。” “不过奥林还有一个要求!”程池继续道,“他们接受我方暂时不交出人质,但要求我方去冰荒星γ接回陆上校遗体时务必要带上威克利夫·路!” 威克利夫·路,奥林亲王最疼爱的alpha小儿子。 江云:“理由?” 程池:“理由是奥林的波利特亲王想在冰荒星γ见威克利夫一面,亲自确保小儿子的确安然无恙。辛普森先生已经答应这个条件了。” 江云眉头一皱:“已经签协议了?” 程池:“还没有呢,江外长,下午两点签。” 江云松了口气,道:“让辛普森告诉伊恩·唐,如果想要我们带着威克利夫·路前往冰荒星γ,请他先拿出他的‘诚意’。” 程池:“哦哦哦,我马上去!” 江云挂断通讯,稍微沉思,还是把双胞胎叫到了自己面前:“坐。” 两个孩子一人拿着搅拌器,一人拿着黄油,乖乖地在爸爸对面坐了下来。 江云淡声道:“有一件事,你们应该知道。” 江慕和陆潮对视了一眼,兄弟两人看上去都有些疑惑和不安。 “你们的alpha父亲——陆淮上校,”江云神色平静地说,“他的遗体找到了。” 只听咚的一声,搅拌器和黄油同时掉在了桌上。 — 忙活许久,外交部打了一场大胜仗,一场能尽情释放压力的庆功宴是必不可少的。 庆功宴在外交大楼内部举行,平时用来接待外宾的晚宴大厅里今夜全是自己人。 辛普森年过五十,在政府系统沉浮已久,是个左右逢源,见到谁都乐呵呵的beta。除了外交部的同事,他还邀请了其他部门关系好的同僚。 平时在江云的光环下不声不响,一出手就替联盟谈妥了这么大的案子,辛普森无疑是庆功宴上的最佳主角,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消失过。 而江云刚经历完发情期,还没有恢复到最佳的状态,也没什么兴致和其他人交谈。 他静静地坐在远离人群的位置,白皙的脸庞在水晶吊灯的余光下泛着疏远的冷光,一场庆功宴下来只吃了几片切片的水果。 “可事实上,辛普森先生根本没有多少功劳吧?” 程池和钟曼始终陪伴在江云身边,远远地望着辛普森手指夹着雪茄被众星捧月的画面,年轻的alpha忍不住为自己的上司发声。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钟曼叹着气说,“江先生的很多工作都是联合情报部秘密开展的,不可能公开向公众展示,而且和奥林的最终协议上也的确是签的辛普森先生的名字。” 程池悻悻地从自助餐桌上夹了根烤肠:“所以这个故事是告诉了我们,工作一定要留痕吗?” 钟曼被后辈的抱怨逗笑了:“但其实吧,只要你认真观察就会发现,只要江先生在,大家真正关注的重点永远都是江先生。” 辛普森固然是这场庆功宴明面上的主角,但谁又能忍住不在偶然路过时,亦或是在和别人交谈时,不偷偷瞄一眼那位神情冷漠却难掩美貌的大外交官呢。 只是碍于江云的性格和地位,没多少人敢上来和他攀谈罢了。 而能源部的副部长林臻显然不在这些只敢看不敢说的人的范围内。 在不少alpha惊讶且羡慕的目光中,林臻端着酒杯走到江云面前,唇边带着浅笑:“这次和奥林帝国的谈判真是辛苦您了,江外长。” 江云和林臻有过数面之缘,对这个话不多,全身上下充满书卷气息的清秀omega还算有两分好感。 江云拿起酒杯和林臻碰杯:“谢谢。” 林臻不想耽误江云的时间,直接挑明了自己的目的:“协议已经敲定,不久之后江外长就要出发前往冰荒星接陆上校回来了吧?” 江云点点头:“不出意外的话。” 林臻道:“不知道江外长能不能在前往冰荒星的飞船上给我留一个位置呢。” 不等江云询问理由,林臻又立刻道:“奥林帝国目前面临的最大问题是能源危机,他们会在冰荒星上发现陆上校的遗体也是因为冰荒星上的特殊冰晶有可能能转化成一种类原核的新型能源,而联盟的十六颗行星中暂时没有发现类似的冰晶——我希望能亲自去冰荒星上看看。” “我个人没有意见。”江云的目光落在了林臻被白大褂遮掩的小腹上,“但您现在的身体适合长途的星际旅行么。” 林臻愕然:“您怎么知道……” 江云看向林臻手中的郁金香酒杯:“我听说林博士酒量一向很好,但今夜您手中的始终只有果汁。” 林臻沉默片刻,笑道:“只凭这一个线索判断,江外长是不是有些武断了?” 江云淡道:“您应该知道我有两个孩子。” 林臻微微一怔。 他当然知道江外长有一对双胞胎,只是江外长的气质太过高冷强势,真的很难想象他会和生育过的多数omega一样,了解并熟知很多孕期相关的知识。 怀双胞胎的话,江外长当时的肚子一定会比正常怀孕的omega还大吧? 可江外长的腰那么细,一点都不像生过双胞胎的omega。 江外长怀孕的时候肯定不会穿衬衫和西装了,那他的孕期会是什么样的呢…… 他没有alpha的信息素作为生理抚慰,一定很脆弱很难熬。 可那可是江外长啊,他怎么可能有脆弱难熬的时候呢? 等下,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林臻深吸一口气,把奇奇怪怪的念头赶出脑海:“不管怎么样,我恳请江外长能够答应我的请求。我们部长明年就要退休了,我很需要这个机会。我会对自己的选择负责,旅途中无论发生了什么意外,都由我自己一个人承担。” 江云没有拒绝,只是说:“我会考虑。” “谢谢,江外长,那我就先不打扰您了。”林臻顿了顿,临走之前又道:“目前的政府系统中,只有您一个omega坐上了部长的位置。如果能成为第二个能源部的部长,我会感到十分的荣幸。” 江云挑了挑眉:“理解。” 几天后,江云确定了前往冰荒星的人员名单,能源部林臻的名字出人意料地出现了名单上。 除了林臻,名单上还有莫里斯,钟曼以及刚入职不久的程池。 “我吗?”外交部办公室里,程池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用手指着自己:“江先生要带我去冰荒星?” “好好干,弟弟。”钟曼拍拍程池的肩膀,说:“这年头alpha的质量一年不如一年,我希望我们外交部能出个稍微靠谱点的alpha或是beta,在omega们不方便的时候能勉强发挥点作用。” 其他已经成型的alpha和beta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像程池这样的新人或许还值得培养一下。 alpha兴奋不已,宛若一条摇着尾巴的大型宠物:“那江先生想把我培养成什么样的alpha呢?” 钟曼和程池齐齐转过身看向江云,期待能从江云口中得到答案。 江云低头审阅着冰荒星的资料,像是没听到他们的对话,过了一会儿却道:“这就要看你自己了。” 正文 11. 第 11 章 江云这次前往奥林,看似只要完成把陆上校遗体带回来这一件事,但谁都能想到奥林不会让他的任务完成得太顺利。 他无法精准预估自己回到首都星的时间,暂时把外交部的统筹工作交给了副外长辛普森。 江云对这位在岗位上长期无功无过,靠着资历硬熬上来的次长的要求只有一个:请继续保证你的无功无过。 另外,考虑到江云和陆淮的特殊情况,总统府特例允许江慕陆潮和江云一起前往冰荒星γ,共同接他们的alpha父亲回家。 出发当天,和过去无数次的出差一样,江云准时从单人床上醒来。 第一时间打开通讯器,确认没有需要他处理的紧急公务; 洗漱过后,从全是白衬衫和黑西装的衣帽间随意挑选一件换上; 打领带,系袖口,戴腕表,将换洗衣物和足量的抑制剂放进行李箱; 最后,对管家ai下达定期清扫,等待主人出差归来的命令。 做完这些,江云推开了主卧的门。 以往他都是直接下楼出发前往码头,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主卧安安静静的,清晨的阳光在单人床上投出一道清冷的光束,落地衣架上只有他脱下的西装外套。 除了他,主卧永远找不到第二个人的气息和痕迹。 等他回来,主卧依旧会维持着现在的样子,他的生活也不会和现在有任何的不同。 只不过在首都郊区的蒙特利墓园里,会多一位年轻上校的骨灰而已。 江云垂下眼眸,缓缓关上了主卧的门。 他拎着行李箱来到一楼,双胞胎已经坐在沙发上等他了。 哪怕是酷爱睡懒觉的陆潮也没有在今天赖床。 看到爸爸下来,双胞胎同时站起身:“爸爸……” 江云望着两人忐忑不安的面容,平静地说:“出发吧。” 出发去接他回来吧——我们三个人一起。 以往每年的春假江云都会抽空带两个孩子出去旅行。 孩子们格外珍惜和爸爸一起出行的机会,陆潮每次都兴奋得一路上叭叭个不停,吵得哥哥恨不得用麦芽糖黏住他的嘴。 但这一次,双胞胎只是沉默地跟着爸爸来到星际码头,然后沉默地上了星际飞船。 没有多问一句,没有多说一句。 自从知道陆淮的遗体被找到,双胞胎一直努力表现得和平常一样,但江云能看得出来他们的欲言又止和小心翼翼。 江云觉得自己有必要抽出时间和孩子们好好谈谈。 安顿好后,江云没有立刻投入工作。他来到了双胞胎居住的客舱,客舱内只有江慕一个人。 江慕心不在焉地看着书,半天书都没翻一页,直到江云敲了敲敞开的门,问:“你弟弟呢?” 江慕连忙合上书本,站起身道:“陆潮他去训练室锻炼了。爸爸,您有什么事吗?” 江云在儿子面前坐了下来:“你们两个是不是有话想和我说?” 江慕很快地怔了一下。或许是不想让爸爸分心,他用轻松的口吻说:“没有啊。” 江云看着他,心平气和道:“我想听实话。” “我……”江慕低下头,垂眸的神态几乎和江云少年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就是觉得有些奇怪。” 江云安静地聆听着儿子的心事。 江慕也不知道该怎么样向爸爸表达自己的感受,斟酌了好一会儿才说:“爸爸,我们对陆上校而言,应该是完全陌生的人吧?” “嗯?” “我一直在想,如果有机会见到陆上校,我该和他说些什么呢——从我懂事开始,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江慕摇了摇头,为自己的幼稚感到有些无奈:“可是,陆上校根本不认识我们啊。直到殉国的前一刻,他都没有想过会成为我和陆潮的父亲。” 陆上校留下的那么多遗物中,没有一件是与他和弟弟相关的。 他想象了十五年的人,原本应该是他最亲近的人,却从来没有设想过他的存在。 对已逝的陆上校来说,有没有他和弟弟的向往和爱意似乎都没有什么区别。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啊。 没有期待,更不曾设想。 父子二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时间谁都没有再开口。 不远处的窗外是广袤无垠的宇宙,联盟十五颗星球众星捧月般地将首都星围绕在中心,时不时脱落的太空燃料在少年青涩却初见美貌的脸上投下一段又一段亮光。 江云沉默许久,忽然道:“他应该设想过。” 江慕一怔:“什么?” “他想过他会成为两个孩子的父亲。”江云告诉了江慕一件之前他从未提及过的事情,“因为我和陆上校约定好了,我们会要两个孩子。你和陆潮的婴儿房,也是我和陆上校一起准备的。” 从浅水路搬走的时候,他把那间婴儿房原封不动地搬到了现在的家。 江慕蓦地睁大了眼睛:“婴儿房……?” 江慕知道,他和弟弟出生没多久爸爸就正式进入外交部工作了,他们婴儿时期的大部分时间是和玛姬阿姨以及陆家的长辈一起度过的。 他没有想到,他住了一整个童年的婴儿房居然是两位父亲一起准备的。 他那位素未谋面的父亲,竟然曾经参与过他和弟弟的人生。 少年眼底闪过一丝发现新大陆般的欣喜,随即又发现好像有点不对:“可是父亲去世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您已经怀上了我们吧?” “确实。”江云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但是因为当时的我很喜欢孩子,陆上校就抽空陪我一起提前准备了。” “当时很喜欢……”江慕忍不住问,“那您现在不喜欢了吗?” 如果没有他和弟弟,爸爸或许早就再婚了吧。以爸爸的条件,全联盟未婚的alpha几乎可以供他随意挑选。 这么多年,一个人的这么多年,爸爸有没有后悔过? “不会。”江云看着江慕与自己有五分相似的五官,冷冽的眉眼仿佛打上了一层温情的暖光:“现在更喜欢了。” “爸爸……”江慕想哭又想笑。他有好多话想说,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最终,他只能遵从本能,一把扑进了江云的怀里。 许久没有和儿子有过身体接触的江云微微一怔,眼眸也放大了些许。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闭上眼,轻轻回抱住了他的宝贝。 江云看着江慕睡下后,来到了位于飞船顶层的训练室。 军部有着严格的作息时间,这个点飞船上的大部分人应该都睡了。 江云以为自己会看到小儿子独自在训练室黯然神伤的画面,没想到一走进去就听见了陆潮和莫里斯交谈甚欢的声音。 江云:“……” 也对,陆潮怎么可能和他心思细腻的哥哥一样。陆潮一路上之所以这么沉默,恐怕也只是觉得爸爸和哥哥心情都不怎么样,他还是闭上嘴比较好。 江云站在两人视线的盲区。一大一小聊得正起劲,丝毫没有发现他的到来。 陆潮从小被莫里斯看着长大。他虽然不接受莫里斯有成为自己继父的想法,但只要抛开这件事,他和莫里斯的关系还算不错,至少是可以一起吃吃喝喝的关系。 陆潮痛痛快快地喝了一大口睡前饮品,愣是把热牛奶喝出了冰镇啤酒的豪迈气势,长哈一口气道:“其实关于我爸,就我另一个爸,我有挺多问题的。” 莫里斯点头表示理解:“我明白,你是想问你爸爸和父亲的往事。” 不仅是陆潮,军部很多alpha也很好奇这件事。 或者说,所有见过江云的人都在好奇:当年陆淮上校究竟是怎么把江外长追到手的? 陆潮莫名其妙:“哈?” “你应该知道,你的两个爸爸是相亲认识的。”莫里斯自顾自地说,“一开始,陆淮非常排斥家族给他安排的相亲。他之所以同意和江云见面,也只是出于对omega最基本的尊重。我怎么都没想到,陆淮在见到江云的第一眼就彻底沦陷了。” 莫里斯记得很清楚,第一次约会完,他问陆淮感觉如何。陆淮只和他说了一句话: ——我好像要完了。 “不是吧,这有什么想不到的?”陆潮嗤笑一声,理所当然地说:“谁见到我爸都会一眼沦陷吧。” 莫里斯怔了怔,自嘲道:“也是。” 陆潮耸耸肩:“不过我对这种感情的事情兴趣不大。我比较好奇我爸以前喜欢开什么机甲啊?” 莫里斯:“?” “我听说,我的上校老爸参与了as81的设计,这是不是真的?”陆潮越问越兴奋,“所以我爸不仅开机甲很厉害,他还会设计和修理机甲是不是?那他是怎么评价知名机甲大师中目悠斗的?” 这孩子没开窍的模样倒是和陆淮当年没遇见江云前一模一样。莫里斯不由好笑道:“你关心的就只有这些?” 陆潮反问:“啊不然呢?” 江云没有打扰两人,转身离开了训练室。 他觉得莫里斯应该误会了什么。 第一次见面过后,陆淮虽然很快和他见了第二次面,却并没有表现出迷恋他的样子,最多……算是对他有好感的程度? 江云会这么判断,是因为第二次约会,他收到了陆上校送的花。 而第三次约会,他又收到了陆上校亲手做的小蛋糕。 陆上校的烘焙技术远远不如他的驾驶技术。小蛋糕看着很丑很丑,好在味道意外的还可以。 他把它全都吃完了。 感应舱门打开,江云走进电梯,不期然在金属墙壁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倒影中的男人穿着只有黑白两色的西装和衬衫,全身上下找不到多余的色彩,眼底无波无澜,面无表情的脸庞没有丝毫的朝气和活力。 即便莫里斯没有误会,让陆淮一眼沦陷也不可能是现在的江外长,而是当年的……江云同学。 正文 12. 第 12 章 在此次前往冰荒星的拯救号飞船上,有外交人员,军部以及相关工作的后勤人员,加起来一共有近百人。 为了保障这一百人能后顾无忧地投入工作,财大气粗的江外长自掏腰包聘请了首都星数一数二的顶级大厨团队二十四小时为提供大家服务。 再加上酒廊,影院,泳池等娱乐设施,抛开工作不谈,在飞船上的三天简直就和度假一样。 早上,林臻来到餐厅,恰好看到江云独自在窗边用早餐。 林臻犹豫了一会儿,又自我演练了一会儿,才端着餐盘走了过去。 “江先生,早上好。”林臻笑着说,“我可以坐您对面么。” 江云点点头,给林臻倒了杯营养丰富的果蔬汁:“请。” 没被拒绝的林臻暗暗松了口气,搬出事先准备好的话题:“您看了科学院的本周期刊吗?上面刊登了科学院对星际异形研究的最新进展,还挺有意思的。” “还没有。”江云配合地说,“你和我说说?” “研究表明,星际异形在某种特定的条件下有极低的概率会发生dna的断链重组和自我修复现象……” 两人就这个话题聊了起来。 聊到一半,林臻的通讯器忽然响了起来。林臻连忙道:“对不起江先生,我马上调静音模式。” “没关系,你请随意。”江云对待omega们一向比对alpha有耐心得多,这大概是因为omega在他交谈过后不会莫名其妙地提出下次请他喝咖啡的邀约。 林臻看了眼信息,有些无奈地笑道:“是我丈夫。” 江云问:“是有什么急事么。” “没有没有,他挑选了几种婴儿床,问我想要哪个。”omega嘴角含笑,一边回复丈夫的消息一边说:“这我哪知道,我又没时间研究这些。” 江云望着林臻垂眸浅笑的模样,沉默片刻,忽然道:“我们有过研究。” 林臻一怔,抬头:“哎?” 江云双手在胸前交叠,神情和语气都仿佛在和林臻谈论公务一样:“我或许能给你一些建设性的意见。” “……”林臻看了眼江云连西装都无法遮掩的侧腰弧度,又开始情不自禁地脑补江外长孕期时的模样了。 “江慕,我昨天晚上和莫里斯喝酒了。” “就你还喝酒,你想说的是喝奶吧?” 江慕和陆潮由远及近的交谈打断了林臻不可告人的脑补。 林臻不想打扰一家人温馨的用餐时间,起身告辞:“我先去忙工作了,江外长。” “不用回避,吃完再走吧。”江云说,“你早餐蛋白质的含量似乎还没有达标。” 林臻只好坐了回去:“谢谢江外长。” 双胞胎在江云左右坐下。 江慕乖巧地和两人打招呼:“爸爸早上好,林博士早上好。” 陆潮爽快一挥手,差点打翻江云的咖啡:“早啊两位!” “你们好。”林臻笑道,“刚刚在聊什么那么开心呢?” 陆潮眼里满满的分享欲:“莫里斯昨天告诉我……” 江慕提醒弟弟要注意礼貌,称呼不能省:“‘叔叔’。” 陆潮莫名其妙:“你干嘛叫我叔叔?” 林臻:“……” 江云额角隐隐作痛,一边用纸巾擦拭溢出来的咖啡一边问林臻:“我记得你还是联盟高等科学院的教授?如果可以,我想带他去科学院检测一下。” 林臻忍着笑:“随时欢迎。” 陆潮一头雾水:“带我去检查吗?检查什么啊。” 江慕欲言又止好一会儿,选择放弃挣扎:“好了别管我们,你继续说。” “莫里斯他说,上校老爸学生时代成绩很好来着,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陆潮义愤填膺地捶桌,“他真的太让我失望了!” 江慕还以为自己理解错了弟弟的意思:“你说谁让你失望?” 陆潮不假思索道:“上校老爸啊!亏我还以为我学习差是遗传的他呢!” 或许是因为这次的任务全程围绕着陆上校,所有人都无法避免提及陆上校,这导致陆潮现在也不怎么忌讳在江云面前提起他的alpha父亲了。 “你想想也能知道吧?”江慕不屑道,“父亲他怎么可能是学渣,你以为军校是那么好考吗?” 林臻道:“我记得陆上校就读的是联盟首屈一指的奥维特军校吧?据我所知,考进那里可不比进高等科学院简单。” 陆潮郁闷得不行,已经开始自我怀疑了:“所以一家四口,只有我是学渣?我怕不是被抱错了吧!” 江云:“少看点狗血星际剧。” 陆潮:“可是爸,这很有可能啊!在医院不小心弄错了孩子什么的……你能确定我是你和上校老爸亲生的吗?” 江云:“能。” 生下双胞胎后,他受激素的影响,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变得非常没有安全感。 在医院的那几天,躺在病床上的他总是一手抱着一个小婴儿。 他的身体很虚弱,陆元帅和江家人想要替他分忧,他却怎么都不肯把自己的宝宝交给别人。 他牢牢护着双胞胎,像是害怕又失去什么似的,根本没有让自己的孩子有离开自己视野的机会。 怎么可能抱错? 江慕真心觉得自己有朝一日会被弟弟笨死:“但凡你看一眼父亲的照片呢?” 陆潮还真的找到了一张陆淮的照片,反复观察对比,最后认真地对江云说:“爸,我觉得我还是更像你!你看啊,我和你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林臻看看江云,又看看陆潮,堂堂科学院博士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瞎了。 江云抿了口咖啡,无动于衷地说:“即便你这么说,我也不会增加你的零用钱。” 陆潮立刻焉了下去。 江慕捂着嘴笑了一会儿。他观察着爸爸的脸色,觉得爸爸今天似乎不介意他们讨论去世多年的父亲,便忍不住问陆潮:“莫里斯叔叔还给你说了什么有关父亲的事情吗?” 陆潮激动道:“他还和我说了上校老爸是怎么评价中目悠斗的!” 江慕一脸迷茫:“……什么斗?” 谁都能看出来双胞胎对他们alpha父亲的向往,可惜他们对这位爸爸的了解大多都来自外人的讲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已经很少向江云打听父亲的事了。 这大概是因为,他们知道即便问了也得不到答案吧。 再这么下去,双胞胎恐怕都要缠着莫里斯问东问西了。 江云放下咖啡,对两个孩子说:“你们如果想知道陆上校的事,可以问我,不用麻烦外人。” 双胞胎登时一怔,用两张截然不同的脸做出了一模一样的震惊表情。 见两个孩子半天没反应,江云问:“有什么问题么。” 江慕和弟弟对视了一眼,小心翼翼道:“可是爸爸,我们问您的话,您知道吗?” 陆潮点头附和:“是啊是啊,以前无论问什么,您要不就是‘不知道’,要么就是‘不清楚’,我们都懒得问了。” 江云道:“你们可以再试试。” 江慕想了一会儿,问:“父亲高中时最擅长的科目是什么?他这科的平均分有多少?” 江云顿了顿,临时加了一个限制条件:“陆上校学生时代的事情除外。” 陆潮道:“那上校老爸是怎么评价……” 不等陆潮说完,江云又加了第二个限制条件:“机甲相关的事情也除外。” 陆潮:“……” 江慕:“……” 陆潮挠了挠头:“要不我还是去问莫里斯吧。” 江云沉默片刻,语气微冷:“我和陆上校没有太多时间去聊这些不重要的琐碎小事。你们可以去了解一下军部严苛的工作时间,他在军部待的时间比在家里还长。” 林臻深有同感:“我的丈夫也在军部工作,虽然他只是一名医疗军官,但每天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 陆潮奇怪道:“可是莫里斯说,你们光是蜜月就度了二十天。起码在这二十天里,你们应该是二十四小时形影不离的吧?” 江云点头:“是,但我们的行程比较紧张,白天都在旅途中,话题也大多是旅途相关。” 江慕:“那晚上呢?晚上你们也不聊天吗。” 江云:“不怎么聊。” 陆潮更纳闷了:“晚上时间那么长 ,不聊天的话,你们两个人都在做什么啊?” 江云:“……” 林臻:“……” 陆潮:“晚上不聊天你们不会无聊吗?” 林臻如坐针毡,实在待不下去了,赶紧一口把果蔬汁喝了个干净:“我想起我还有事,我先走了,江外长。” 江云在小儿子充满求知欲的目光中沉默了整整快半分钟,才道:“问题太多了,陆潮,你作业写完了么。” 陆潮:“???” 等等,不是您让我们随便问的吗! 大外交官恢复了一贯的从容淡定:“我有两个小时的空闲时间检查你的功课。” 两个小时后,钟曼,程池以及几个外交部的同事从双胞胎的客舱前经过,刚巧碰见江云从里面走出来。 只见他们那个总是黑西装白衬衫,仪态完美的随时可以参加外交会议的外长先生此时脸色惨白,领带松散,衬衫顶端还有两颗扣子没系,一副受到了严重创伤的模样。 外交部的精英们一个个被吓得不轻,纷纷围了上去。 “江外长!江外长您没事吧?” “奥林方是不是又又又撕毁协议了?!我就知道!” “无耻的小奥林,”程池单手握拳,如同一只发怒的大猩猩:“我和他们势不两立!” “需要我送您去医务室吗,外长?” 江云在一群下属的包围下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在江云身边待的最久的钟曼合理猜测:“江先生,您刚刚是不是给小潮辅导功课了?” 江云不想讨论这个问题,多说一个字都是痛彻心扉。他注意到程池手里抱着一个大相框,问:“这是什么。” 程池有些紧张地回答:“呃,是这样的,有同事提议把陆上校的照片挂在外交部的临时办公室,以求陆上校的在天之灵保佑我们此次的任务圆满成功。” ——顺便还能养养眼。 江云:“……” 钟曼忙道:“如果您觉得不合适,我们不挂就是了!” 江云有独立的办公室,一般情况下很少去公共的办公室,要不是这样他们哪有那么大的胆子。 江云说:“你们想挂就挂吧。” 整艘拯救号上全是陆淮相关的人和事,多一张照片少一张照片又有什么区别。 程池松了口气,再次向江云确认:“那我们就把陆上校挂墙上了?” 江云点点头:“好。” 江云目送着下属们离开。 相框被程池抱在胸前,相片的内容大部分被程池的身体遮挡,从他的视角只能看到墨绿色军装的一角和一双深褐色的眼睛。 不难看出这位年轻的上校在面对镜头时已经在收敛个性,尽量让自己表现出低调内敛的一面了。 只可惜,天之骄子一向耀眼惯了,骨子里的高傲和张扬隐隐在眼底中流露,目光承载着璀璨的锋芒穿过相片,静静地朝江云望来。 江云看着那双眼睛离自己越来越远,忽然唤了一声:“陆上校。” 也许是因为没有再穿着一丝不苟的西装,又也许是因为他已经为陆潮的功课心累到必须找一个人倾诉。 这一刻,青春的光影在江云成熟镇定的脸庞一闪而过,匆匆带走了他眼底的冷淡,竟让他的面容有了几分年轻时才有的天真意味。 “陆上校你说,”江云的语气带着一丝困惑,仿佛这十几年的生死离别从不存在,他只是在和丈夫再日常不过的闲聊中抱怨了一句:“我们两个是怎么生出陆潮这种学渣的?” 正文 13. 第 13 章 两天后,联盟的飞船正式进入奥林帝国的领域。 《星际公约》中要求,所有驶入其他势力的飞船都要在该势力的边境空间站停留半日,接受相应的检查。 伊恩先江云一步抵达空间站。他没有继续向冰荒星方向前行,而是带着他的“诚意”在空间站等待江云的到来。 时隔多日,江云再次见到了伊恩·唐。 这位帝国的外交大臣手握陆淮的遗体,却不仅没有拿到奥林内阁预期40%的原核开采权,还连累了奥林五个精英特工的暴露,其中甚至包括亲王之子。 伊恩现在在奥林内阁的处境可想而知。 情报局最新消息,伊恩遭到了奥林首相的严厉训斥,险些被逼到公开道歉引咎辞职的地步。 波利特亲王亦对他不假辞色,接连几个通讯把伊恩骂得狗血淋头,什么难听的话全说出来了。 而堂堂外交大臣面对肮脏的人身攻击和家族问候,能做的只有不断地九十度鞠躬道歉,并向波利特亲王保证一定会让这件事得到最完美的解决。 但内阁最后还是保留了伊恩外交大臣的职位,并让他继续负责陆上校遗体交接事宜,似乎是希望他能戴罪立功,亲自洗刷他给帝国带来的耻辱。 alpha似乎已经忘记了上次会面时和江云的种种不快,也绝口不提之前的事:“您不是让我拿出我的‘诚意’么。” 伊恩显然消瘦了不少,连标志性的红发都失去了往日炫目的色彩,可他看江云的目光却依旧带着戏谑的味道:“这就是我的‘诚意’,江外长。我想,您一定会喜欢的。” 说着,伊恩的助手拿出了一个黑丝绒的小盒子递给程池。 程池刚要伸手去接,就听见莫里斯的低声提醒:“小心。” “放心,这不是什么危险的东西。用你的脚指头多想想吧,中校先生,我怎么可能在这种场合做出违背协议的事情?”伊恩·唐紧盯着江云,似笑非笑道:“这只是陆上校在战舰解体前留下的一段话而已。当然,你们也可以称它为……嗯,陆淮上校的遗言?” 伊恩话音一落,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江云身上。 谁都免不了有些好奇——那位年轻的上校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会对他新婚不久的美丽妻子说些什么呢? 江云仍旧保持着平稳挺拔的站姿,神态也没有丝毫的变化。钟曼向他投去请示的目光,得到对方颔首的示意,这才将黑盒子接了过来。 “好极了。”伊恩·唐朝四周看了看,却并没有看到他想见的人:“现在,可以让我先见见我们那不安分的世子殿下吗,江外长?” 江云侧身对莫里斯点了点头。 很快,威克利夫·路在两个上尉的押送下被带了上来,手腕和脚踝上的特制钢圈随着他的步伐沉闷作响,在每个人眼底折射出幽深诡异的光。 论外表,威克利夫的五官很一般,奥林皇室统一的淡金色短发,灰色的眼底是一种近乎纯粹的冷静。 不算引人注目的长相,好在鼻梁还算立体,气质也不错。 伪装之下,威克利夫甚至可以让自己成为一个成熟掌控,能给omega带来足够安全感的alpha。 但一旦这双眼睛兴奋起来,一切都变了。 所有让他兴奋起来的人,所有被他深深刻在瞳孔里的omega,都仿佛在充满血腥味的屠宰场中被一堆阴冷粘糊的不明物缠住了脚踝,拼命挣扎后终于挪动了步伐。 可就在他们沉浸在即将逃出生天的喜悦之时,颈边却传来了屠夫灼热的吐息。 那是一种最原始的恐惧和绝望。 而现在,威克利夫平静的目光迅速掠过在场的众多工作人员,精准地锁在了江云身上。 飞船从首都星出发后,威克利夫一直处于军方最严密的监视中,江云还没有给他面见自己的机会。 这是威克利夫·路第一次见到江云本人。 宛若一只蛰伏许久终于发现了猎物的屠夫,淡金发alpha眼底极端的冷静瞬间转换成极致的疯狂,铁锈味的信息素几乎要冲破他的腺体,蠢蠢欲动地叫嚣着。 嘴角两端不断地向上拉扯,露出一个个细小尖利的牙齿——威克利夫·路在笑。 那个让我在联盟首都长达五年的潜伏宣告失败,现在又要用我来交换自己亡夫的尸体的omega…… 原来就是你吗,美人? 江云无视威克利夫几乎能在人身上戳个洞的目光,背对着威克利夫抬起手。 两个上尉立刻心领神会,将威克利夫又押了下去。 威克利夫被上尉推着被迫往前走,视线却始终黏在江云身上,脖子以最极限的角度扭曲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上尉们的钳制朝江云扑上去。 alpha散发出的危险气息让负责保护江云的警卫都警惕了起来。莫里斯挪动步伐,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威克利夫和江云之间。 程池身为alpha,认为自己也应该站出来保护自己的上司。他学着莫里斯挡在江云面前,却听见江云冷冷道:“你和他学做什么。” 程池一怔:“啊……?” “嗯?看来我们的威克利夫殿下对您很感兴趣呢,江外长。”伊恩笑道,“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威克利夫殿下他有一些特殊的癖好。他喜欢对美丽可爱的omega做一些事情……” 江云直白地对向伊恩下达逐客令:“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您可以走了。” “您似乎比平时着急了不少。您这么迫不及待地赶我走,是想赶紧去听一听您亡夫的遗言么?老实说,我很期待欣赏您听完陆上校遗言后的表情。”伊恩·唐意味深长地说,“但想也知道,您不会让我在场的,对吗?” 江云没有回答。他向伊恩轻一点头,转身大步离开现场。 或年轻,或年长的外交官们有条不紊地跟在他身后,脸上的表情是如出一辙的冰冷和淡漠。 那个点头是江云施舍给alpha最后的外交礼仪。 “那我们冰荒星上——您亡夫的遗体前见了,”伊恩·唐在江云身后微微欠身,回以江云更高规格的外交礼仪:“江外长。” —— 拯救号顺利地通过了边境检查,所有具备杀伤力的武器和装备都被奥林方一一登记在册。 技术人员也对储存着陆淮音频的芯片做了细致全面的检查,确定没有任何问题。 钟曼准备好播放音频的设备,问江云:“需要我帮您把双胞胎叫过来一起听么?” 江云道:“暂时不用。” 钟曼点点头,带着其他同事一起离开了江云的办公舱。 紧闭的舱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办公舱内突然安静了下来。 江云独自坐在办公桌前,静静望着眼前已经调试好的设备,却迟迟没有按下播放的按键。 他可以肯定,伊恩交给他的遗言中不可能具备任何有效的信息。 总统府也正是知道这点,才会假惺惺地允许他一个人先听。 总归只是一段意义不大的遗言而已,他也不知道自己还在等待什么。 墙壁上的秒针转了一圈又一圈,不知过了多久,江云的指尖终于落在了按键上。 他的手明明很稳,和他平时签下一份份重要文件的时候一样稳,却在按下的时候不慎滑了一下。 他不得不按了第二次。 咔哒一声,设备的灯亮了起来,最先响起的是战舰在即将解体前不断发出的警报声。 紧迫而刺耳,如同死神的催促回荡在驾驶舱内,冷漠地细数着生命的倒计时。 杂乱的警报声中,陆淮的声音响了起来。 除了在梦中,这是江云十七年来第一次听见陆上校的声音。 “……综上所述,本次任务理论上可以宣告成功。”年轻的上校言简意赅地述职完毕,继而冷静地做出判断:“但经初步计算,我安全返回母舰的概率不足百分之五。” 江云眉间微皱。 青年的声音依旧和他记忆中的一样,口吻却大相径庭,甚至让他觉得陌生。 为什么呢? 江云很快找到了原因。 那大概是因为,十七年前,陆淮从来不会用工作时的语气和他的新婚妻子说话。 “最后,我有一句话想要对我的妻子说。”陆淮的声音从容不迫,无论是用词和语调都保持着一名上校在殉国前应有的绝对理智:“无论是谁听到了这则音频,请转告我的遗孀。” 陆淮的话音猝不及防地停了下来。 年轻的上校或许是在纠结该和自己的omega说些什么,又或许是还在思考可能逃生的方案。 可惜,他早就已经没有时间了。 一时之间,江云能听见的只有急促有力的警报声,一声又一声,和他不受控制的心跳声渐渐重合。 忽然,陆淮笑了一声,唤出他的名字:“江云。” 就像是在浅水路五号,在那个洒满阳光的窗边餐桌旁,陆上校在问他明天早餐想吃什么一样。 青年的语气轻松又随意,终于回到了他记忆深处的样子。 “对不起,”陆淮说,“我还没有爱上你。” 江云深黑的瞳孔蓦地放大。 陆淮生命中的最后一句话,是……他不爱江云。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突兀地中断,录音至此结束。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什么都没有了。 陆淮没有让江云听到战舰解体的轰鸣挽歌。 他给自己omega留下的,只有一片漫长而虚无的寂静。 它包裹着江云,犹如深沉的湖水,安静地渗透进每一个细胞,每一条血管,每一处肌肤的纹路。 在长达十七年后的寂静中,江云无声地弯起了唇角。 “不用抱歉,陆上校。”江云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告诉陆淮,又像是在告诉自己:“我也还没有来得及爱上你。” 正文 14. 第 14 章 陆淮的遗言似乎没有对江云造成任何的影响。 他像平时一样,有条不紊地向高层汇报工作,向下属派遣任务,参加永远开不完的线上会议,查阅并签署各类复杂生涩的机密文件。 这一天仿佛和过去十七年的每一个平凡的日子没什么差别。 只是在完成了所有的工作后,江云来到了位于飞船顶层的星穹酒廊。 星穹酒廊是最受大家欢迎的消遣之一。 没人能拒绝在紧张忙碌的工作过后,在全景天窗下和同事喝上一杯,谈谈与工作无关的趣事,聊聊在首都等着自己回家的家人。 四面八方全是仿佛触手可及的星云,就像是置身在茫茫宇宙的中心一样。 江云到酒廊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酒廊里只剩下了一个打扮成小丑的机器人酒保。 江云在空无一人的吧台坐下,向酒保要了一杯白兰地。 酒廊的灯光故意调得很暗,黄昏一般的颜色在江云冷白的脸上缓缓流淌,又被纤长的睫毛遮挡,于他眼下投落一片淡淡的阴影。 不知多了多久,也不知道喝了多少杯,一个声音在江云耳边响起:“你喝太多了,江云。” 江云没有抬头。他望着酒杯杯壁上来人的倒影,带着酒香余韵的嘴角习惯性地扬了起来。 这是他作为外交官必须具备的笑容,他早已练习并实践过无数次了。 哪怕是面对无感的人,甚至是讨厌的人,只要在外交场合,只要需要,江外长都能在第一时间露出完美的,无可挑剔的笑容。 “莫里斯中校是不是很喜欢在深夜乱逛?”江云微哂,“上次是训练室,这次又是酒廊。” 或许是因为喝了太多的白兰地,江云的声音比平时轻盈了不少,几乎可以称的上是柔软的,听得莫里斯心都要慌了。 莫里斯在江云身旁坐下,碧蓝色的眼睛凝视着omega微醺的侧颜,强忍着情绪:“我听到陆淮的遗言了。” 江云撩起眼帘,眼底带着一丝迷茫的醉意:“……嗯?” 哦,对了——遗言。 陆淮的遗言其他高层也有资格听,大家都要知道陆淮不爱他了。 莫里斯深吸一口气,艰难地把目光从江云脸上移开。他强迫自己盯着江云手中的酒杯,说:“我了解陆淮。陆淮之所以这么说,只是希望你能忘掉他。他不想看到你被那短短的两个月困住一辈子,他希望你没有他的下段旅程能更幸福快乐。他……他不愿你始终是一个人。” 江云看了莫里斯好一会儿,有些想笑:“中校先生特意来告诉我,是以为我不知道这些吗。” 莫里斯一怔:“你知道?” “我怎么会不知道?”江云越说越想笑,“我虽然生了陆潮,可陆潮的情商又不是从我这里遗传的。” 莫里斯不明白:“你既然知道,为什么……” 你为什么还这么难过? “因为陆上校总是这样,不是吗。”江云漫不经心地转着手腕,酒杯中的白兰地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着:“陆上校怎么就不明白呢。他越是这样,就越是让人……”江云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他几乎是耳语般地:“忘不掉啊。” 忘不掉……江云终于承认他忘不掉陆淮了。 莫里斯胸口一窒,内心涌起一股冲动,脱口而出道:“江云,你说实话,十七年前,你是不是已经爱上了陆淮?” 江云没有立刻回答莫里斯的问题。他一会儿望着手中的酒杯,一会儿远眺窗外交织的星云,像是在努力思考这个问题。 然后,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可能……还没有吧?” “你看,”莫里斯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你还在说谎。” 需要理智支撑的思考让江云的醉意散去了一些,但他的话语仍然是柔软的,带着温度的:“那个时候,我太年轻了。我还没有毕业,我还陪在父母身边,我……我也许还在长高呢。我不太懂爱这个字眼背后的份量。我只知道我好喜欢和陆上校在一起,我好期待每天和陆上校一起吃的早餐;我只知道我要乖乖等陆上校来照顾我——我知道陆上校会为我解决所有所有的不开心。” 他没有说谎,他没有骗莫里斯,他也没有骗自己。 哪怕他为陆淮这么难过,哪怕他不敢回浅水路五号,哪怕他不想去回忆和陆淮的往事。 他依旧不觉得自己在十七年前已经深深地爱上了陆淮。 “但……如果你问我,假设陆淮还在,我会不会爱上他,我可以告诉你,我一定会。” 莫里斯蓦地僵住了。 “可他根本没有给我爱上他的时间,他就先不要我了。”江云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的位置,低声喃喃:“有的时候我甚至不知道,这对我而言,究竟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 如果那个时候他不爱陆淮,他完全可以随时开始新的生活。 如果那个时候他很爱陆淮,他也可以带着这份爱,带着他们的孩子,坚定地等陆淮一辈子。 可陆淮……偏偏死在了他即将爱上他的时候。 ——明明我们本来可以很幸福的。 ——明明我们本来一定可以的。 “我们本来可以”几个字,在他十七年的时光里来回地滚动磋磨,几乎融入了他的骨血。 他真的不知道该拿这些假设和如果怎么办了。 后来,他才渐渐明白,有些假设本身就是没有意义的。 假设陆淮还在,你一定会爱上他。 可陆淮不在了,你就不会爱上他了吗? 莫里斯有千言万语想对江云说,可那些话全被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他只能告诉江云:“陆淮不是不要你,他只是没有办法了。” 江云有些疲惫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没关系,江云。你现在也还年轻,你的时间还有很多。”莫里斯挤出鼓励的微笑,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江云好受一些,只能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你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的,你也终将有释怀的那一天。” “释怀……时间还有很多……”江云眼眸失焦了一会儿,忽然道:“陆上校以前也经常这么和我说。他总说我们的时间还有很多,他说他可以带我去很多很多的地方,他说他可以为我做一辈子的早餐——可结果呢?” 莫里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江云,喉结滚了又滚:“江云……” 发现自己的语气竟然加上了埋怨的情绪,江云才意识到自己的状态快要失控了。 他真的已经喝醉了,否则他怎么可能和莫里斯说这些? 江云闭上眼睛,揉着眉心道:“抱歉,是我失态了。” “没关系,”莫里斯沉声道,“你想和我说什么都可以。心里难受的时候,找个人倾诉总会好过一点的。” 江云叹了口气,背靠着座椅:“我想休息一会儿,你先回去吧。” 莫里斯当然不可能留江云一个人在酒廊。 江云没有再开口让他走,他耐心地保持着安静,直到江云的呼吸越来越清浅,长睫也停止了颤动。 江云睡着了。 莫里斯不想惊扰睡梦中的美人,又不想让江云在酒廊里睡。纠结过后,他还是决定抱江云回他的房间。 莫里斯站起身,刚要拦腰抱起江云就听见了一个声音:“莫里斯叔叔。” 莫里斯转身看去。 江慕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酒廊,正抱着双臂,冷冷地看着他。 江慕从小到大一直是一个乖巧温柔,如春风般温暖的孩子。莫里斯第一次被江慕用这种眼神望着,不由心里一沉:“小慕,你怎么来了。” “陆潮不听我的话偷偷玩游戏,我想找爸爸告状。”少年应该是刚从床上下来没多久,头发稍显凌乱,但穿着依旧优雅得体。他嘴上说着孩子间的小事,面无表情的神态却像极了在外交场合的江云:“然后助理姐姐告诉我,爸爸来酒廊了。” 莫里斯道:“是的,你爸爸今天心情不太好。” 江慕看了眼浅眠中的江云,缓声道:“请问,您想对我爸爸做什么?” 莫里斯尴尬地解释:“你爸爸喝醉了,我只是想送他回房间而已。” “感谢您的好意,但是不用您费心了。”江慕的口吻冷漠又不失礼貌,“我和弟弟会送爸爸回去的。” 在孩子面前莫里斯不好强求,只好道:“好,那你们都早点休息。” 莫里斯走后,江慕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了爸爸身上,然后才用通讯器联络弟弟。 或许是感受到了儿子们的气息,两人正要将他带回房间时,江云忽然指尖微动,紧接着缓缓睁开了眼睛。 江云的脸庞因为酒精而泛着浅红,呼吸也带上了不寻常的热度,连腺体都悄无声息地释放了一点点信息素。 “爸爸?”江慕弯下身,抬手摸了摸江云的额头,一脸关切地问:“你还好吗?要不要先喝点水?” “爸,你是心情不好吗?”陆潮也跟着凑到了江云眼前,一张英挺俊美的脸在江云视野中放大:“你怎么喝了这么多啊,谁让你难过了吗。” 江云努力将双眼的焦距定格在孩子们身上。 ……他的两个宝贝,他和陆上校生的两个宝贝。 他将江慕放在自己额头上的手拿下来握在掌心。 然后,他看向了陆潮。 虽然他不知道陆潮的情商遗传了谁,但他一直知道陆潮的长相遗传了谁。 陆潮在看他,那双眼睛在看他。 不是曾经的江云同学,而是现在青春已逝,娇艳不再的江云。 江云抬起手,想去摸一摸那双深邃明亮的眼睛。 可强大的困意还是不合时宜地战胜了他。 江云的手不受控制地缓缓落下。 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正文 15. 第 15 章 对联盟而言,伊恩带来的陆上校的遗言的确没有任何的研究价值。 奥林方显然把重要的情报全部截取了,留下的只有看似无关痛痒的儿女情长。 但对联盟有资格听到这则遗言的alpha们来说,这几句儿女情长可太有意义了。 alpha大多是视觉动物,在政府身居要职的alpha也不例外。 江云的容貌足以让有权有势的alpha忽略他已经有两个十五岁孩子的事实,阻挡他们去追求江云的原因只有三个字——陆上校。 alpha们颇具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怎么都不可能比得过当年二十四岁的陆淮上校。再加上江云自身的强势地位,他们对这位守寡的美人一直只能远远地欣赏遐想。 但现在看来,这对夫妻的感情似乎并不是他们想象中的情深似海。 自从陆上校的遗体被发现,江外长不但没有一丝一毫的激动和着急,反而在联盟已经同意用原核交换陆上校遗体的情况下力排众议,持续拖延。 江外长显然也是不爱陆上校的。 想想也是,家族联姻,相亲结婚,婚后又只有短短的两个月,感情能深到哪去。 那他们好像又有希望了? 江云宿醉醒来,来自alpha们的信息留言几乎淹没了他的通讯器。 这些alpha大多是在工作场合和江云有过交集的联盟高官。他们一个个看似诚恳地向江云表达了慰问和关怀,措辞出奇的一致,连约他回联盟后吃饭喝咖啡的借口都那么的相似。 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吗,陆上校?江云想,你不愿我始终一个人,那需要我回去就找个alpha约会给你看么。 江云零星地翻阅了两条,沉默地关掉了私人通讯器。 离抵达冰荒星还剩四个小时,飞船上全体人员各就各位,进行着最后的登陆准备。 江云一边翻阅着冰荒星的相关资料,一遍用大量的黑咖啡缓解宿醉带来的疲惫感。 双胞胎敲门后走了进来。 “爸爸,”江慕手中捧着一束的粉团蔷薇,丝绒的质地,微卷的花瓣,像极了少年白里透红的脸颊:“您在忙吗?” 陆潮双手插兜站在江慕身后的位置,和成年男性无异的高大身材衬得他的哥哥格外的娇小:“我们给上校老爸准备了见面礼,您如果不忙就帮我们看看呗?” 江云太了解自己的两个孩子了,一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他们只是在假装无事发生。 双胞胎应该也知道了陆上校留给他的遗言,所以才对昨夜他喝醉的事情避而不谈。 两个孩子是来哄他开心的。 江云对江慕点点头:“花很美。”接着,他转向陆潮:“你的礼物是?” “登登登登——”陆潮刷地一下从口袋里抽出一份叠起来的数学试卷,展开后一个鲜红醒目的“60”看得江云的额角习惯性地隐隐作痛了起来。 “请告诉我的alpha爸爸,”陆潮一脸的沉痛悲壮,“我不是学渣!” 江云:“……” “我劝过的,爸爸。”江慕愧疚地说,“但我没劝住。” “挺好的,”江云轻揉着额角说,“带去给陆上校看吧。” “挺好的?”江慕露出鲜少会在他脸上出现的懵逼表情,这种表情一般是他弟弟的专属:“您没开玩笑吧?” 江云:“没有。” 让那位表面看起来对什么都不太在意,骨子里却无法接受事情脱离自己掌控的天才上校知道他的小儿子高中一年数学就及格了这么一次——挺好的。 “我说什么来着?这就是个绝妙的礼物啊!”得到爸爸肯定的陆潮开始得寸进尺了,“爸,您给上校老爸准备了见面礼吗?” 江云:“没有。” 陆潮:“啊?为什么啊。” 江云:“不为什么。” 陆潮把数学卷子高举在江云眼前:“那要不我把这张卷子借给您当礼物吧?说实话,没有您呕心沥血般的辅导,我也拿不到这么高的分数。” 江云偏过头:“不要,你把它拿远点。” 陆潮却凑得更近了:“啊,为什么啊?您真的不想给上校老爸准备礼物吗?” “我为什么要准备?”江云像是被陆潮的十万个为什么问烦了,语气微冷:“反正陆上校又不爱我。” 江慕:“……” 陆潮:“……” 江云心情一不好,两个孩子都不敢说话了,只能使用双胞胎的特殊沟通方式和彼此交流,那就是——眼神沟通。 陆潮: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觉得爸爸在生上校老爸的气。 江慕:应该不是错觉,因为我也这么觉得。唉,我是真的不理解,父亲他最后说点什么不好,非要说那句话。要不是莫里斯叔叔说父亲是在口是心非,我也要生父亲的气。 陆潮:哇哦,太厉害了我的alpha爸爸,这都去世多少年了还能惹他的大外交官老婆生气。 双胞胎之间的默契无人能敌,哪怕是江云也无法看懂他们眼神的全部含义。 江云冷冷道:“把你们那套双胞胎的反人类沟通方式收起来。” 这时,外长办公室收到了一则来自联盟情报局的通话请求。请求显示为:机密公务,s级。 不用江云开口,双胞胎就自觉地离开了办公室。 请求允许后,情报局局长——阿加莎女士的身影出现在全息投影中。 女alpha一头靓丽的卷发,烈焰红唇,眼波流转,英挺的眉宇却和陆潮有几分隐隐的相似。 她笑眯眯地望着江云,嗓音中带着亲昵的愉悦:“晚上好呀江外长,旅途还愉快吗?此次前往冰荒星γ路途遥远,一共需要三天的时间,你和那两个可爱的小宝贝在拯救号上吃的睡的都还习惯吗?” 江云打断女alpha:“这就是你s级的机密公务?” “抱歉,那我换个更正经的话题?”阿加莎清楚江云的脾气,不但不生气,反而继续打趣道:“听说我那英年早逝的远房表弟不爱你,这是真的吗?唉,你说他是不是眼瞎,居然不爱你这样的美人omega,这种alpha真的该吊起来打一顿。我看你也别再想他了,和我结婚怎么样?” 江云朝关闭通话的按钮伸出手:“挂了。” “好好好,我不和你开玩笑了。”阿加莎早已习惯了江云的冷漠,连忙表示自己听劝:“江外长,我很需要您的帮助。“ 江云:“说。” 阿加莎收起了先前调笑的姿态,干脆地说:“我需要你想办法秘密暗杀奥林亲王之子威克利夫·路——前提是不挑起任何两国军事层面的可能争端。” 江云挑眉:“理由?” “理由你暂时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威克利夫·路必须死。”阿加莎寒声道,“哪怕无关联盟的利益,他那种嗜好玩弄omega的变态alpha也死有余辜。” 阿加莎话音一转,语气又变得轻松了一些:“当然了,这项暗杀任务本来应该由我们情报局来完成。但威克利夫·路的生死关乎我表弟的遗体能否顺利归来,他人目前又在你手上,我个人认为还是由你出手比较方便。” 江云大概想了想,判断这件事虽然棘手,但应该可以办到:“可以。” 虽然江云的回应只有简单的两个字,但阿加莎感觉自己已经能看到威克利夫·路惨死的画面了。 女alpha眉间舒展开,又问:“外交部会不会对此感到为难?”她有些担心联盟外交部的信誉会因此受损:“毕竟你们已经和奥林达成一致的协议了。” “遵守协议的前提是双方同时信守承诺。”江云漠然道,“你不如去问问伊恩·唐,看他愿不愿意遵守协议。” “好的好的,我明白了。”阿加莎“啊”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但江云看得出来她一直在找提起这件事的机会:“对了,还有一件事。” “嗯?” “我方有一名代号为‘木偶’的特工在奥林军方的后勤部门潜伏了两年。一个月前,他被选中成为了开采队的一员,跟随奥林方的大部队抵达了冰荒星,但在那之后我们便失去了和他的联系。”阿加莎眼神微暗,沉声道:“木偶是一位不可多得的顶级特工,失去他将是情报局和联盟的巨大损失。江云,如果你能找到木偶,我请求你能无论如何确保他的安全,哪怕潜伏任务失败也在所不惜。” 江云没有犹豫,点头应允:“好。” “稍后我会把木偶的部分资料加密发送给你。那先这样了,”阿加莎说,“我在首都星等你的好消息,江外长。” 很快,江云收到了阿加莎发来的加密档案。 档案状态:半激活 代号:木偶 性别:男性alpha 年龄:28 教育背景:奥维特军校,【特招】 隶属机构:情报局六处 安全等级:最高机密 技能评估:…… 行动记录:…… 一名潜伏在奥林军部的特工与联盟情报局失联多时,这种情况下一般可以判断为大概率暴露。 但……江云的目光落在“教育背景”的那一栏。 奥维特军校,【特招】。 陆淮的直系学弟应该不会那么容易就让自己的任务宣告失败才对。 “江先生,”钟曼的到来打断了江云的思绪,“威克利夫·路向军部传达请求,说希望与您在飞船抵达冰荒星前进行一次短暂的面谈,并声称他有重要的情报想要和您分享——前提是他要单独见您。” 不等江云回应,钟曼又道:“这个请求遭到了莫里斯上校的强烈反对。我个人也认为,您现在没有单独面见威克利夫的必要,他所说的情报大概率只是低级的诱饵罢了。” 江云关闭脑机中的档案,问:“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钟曼犹豫了一会儿,低声道:“您应该也听说过他喜欢用信息素凌辱折磨omega的传言吧?他的信息素是人血的味道,一般的omega都受不了。恕我冒昧,但您这样的omega显然会引起他极大的兴趣。” 威克利夫·路是一个非常极端的人。 这个alpha常年游走在两个极端之间,要么极端的理智,要么极端的疯狂;因其铁锈味,即类似血味的信息素,在奥林帝国内被冠以吸血鬼的代称。再加上他奥林皇室的背景,其危险程度更甚愚人者伊恩。 在不挑起任何外交冲突的前提下暗杀威克利夫,这的确不是情报局能独自完成的任务。 “我理解你的担忧。”江云想了想,道:“先安排一次全息会面吧。” 如今的全息成像技术已经发展到和见面几乎没有差别的地步。但无论威克利夫怎么释放自己的信息素,远在自己办公舱的江云都不会受到他的影响。 办公舱内,江云冷漠地望着影像中坐在防爆椅上的alpha,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听说你有话想和我说。” 威克利夫盯着江云衬衫衣领上那一节暴露在外的纤细脖颈,眼珠仿佛要从眼眶中挣脱出来。 “你为什么不亲自来见我?”威克利夫低哑的声音中伴随着磨牙的响动,“你很怕我吗?” 江云淡道:“想听实话?” “当然。” “因为你身上的味道令人作呕。” “哈哈哈哈——”威克利夫疯狂大笑起来,他的头往后仰着,勉强还算端正的五官变得扭曲,手铐和脚链也因他的动作发出金属的碰撞声:“我想,你应该接收到了我暗杀我的命令吧,omega?” 江云平静地迎上alpha骇人的视线,脸上没有一丝意外的波澜。 威克利夫问:“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江云说,“但也不难猜。” “哦,那你不如猜猜看?” 江云像是在回答小学生无聊的提问一样,漫不经心道:“你拿到了某个事关重大的情报,但还没来得及联络奥林方就因暴露被捕。奥林方暂时对你手中的情报一无所知,而联盟也绝不会允许你将这个情报告诉奥林的任何一个人。所以,你必须死。” 江云每说一个字,威克利夫眼中的兴奋就加深一分。他迫不及待地和江云讨论:“那你想好了怎么杀我吗,美人?” “暂时还没有。”江云走到书桌前,将身体轻靠了上去:“阁下有什么高见么。” 威克利夫举起一根手指:“首先,想要避免帝国对联盟问责我的死亡,我一定不能死在联盟的地盘上。”威克利夫用手指指了指地面:“包括在这艘飞船上。” 江云挑了挑眉:“继续。” “我能想到三个方案。”冷静和疯狂,这两个截然不同的状态同时出现在了威克利夫身上:“第一,慢性毒药;第二,雇佣第三方的雇佣兵;第三,制造意外。” 江云点了点头:“确实没有更好的方案了。” “快,快告诉我,omega。”威克利夫像是被某种扭曲的快感支配着,眸子里闪动着激动又期待的绿光:“你想选哪个杀我呢?” 江云道:“实不相瞒,我需要时间考虑。” “那你必须加快速度了,omega。”威克利夫咧开嘴角,露出泛着寒光的牙齿:“否则等你全身上下都染上血腥味时,你肯定会和很多很多的omega一样疑惑,分不清包裹住你的是你自己的鲜血,还是我的信息素。” “多谢你的提醒,”江云示意守在门口待命的钟曼可以关掉全息影像了,“等我任务成功的时候,你会知道答案的。” 正文 16. 第 16 章 “慢性毒药,制造意外,雇佣第三方雇佣兵……”程池每说一句话就用笔在笔记本上点一下。三句话说完,年轻的alpha不得不郁闷地承认:“江先生,威克利夫·路好像是对的,的确没有其他办法能在不挑起两国争端的情况下将他暗杀掉了。” 钟曼点头赞同:“尤其是根据双方的协议,我们还需要先让波利特亲王见到威克利夫,他们才会把陆上校的遗体交给我们。” 莫里斯又补充道:“而且我们只能让威克利夫和波利特单纯的见面,不能让他们有任何的私下沟通。否则无论威克利夫手上有什么情报,他都会在第一时间向奥林方传达。” 江云从阿加莎手中把暗杀任务接过来后,立即召开了一个小型的秘密会议。以上就是三人讨论了一个小时的结果。 江云在大多数会议上的发言都很少,这次也不例外。 他一言不发地听完三人的讨论,最后道:“究竟采取哪个方案,你们给我一个决策——现在。”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轻易做出决定。 过了一会儿,莫里斯试探地问了江云一句:“需要我去联系信得过的雇佣兵吗,江云?” 江云没有理会莫里斯。他看向钟曼和程池,问:“你们也是同样的决策?” 程池:“呃……” 经过几天的观察,程池认为江外长应该是想把自己培养成一个果敢决断,能够解决实际问题的alpha。 他可不能像莫里斯中校一样那么优柔寡断下去了。 他不能“呃”,他要给出决断。 程池咬了咬牙,拿定注意:“我认为自导自演一出星际海盗劫船的戏码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让我们的人伪装成星际海盗,然后趁乱把威克利夫给……” 程池横起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行。”钟曼断然否决了程池的提议,“你想要‘乱’,那我们的戏肯定要做足。‘海盗’劫船,飞船上的人肯定要反抗,两方都是我们的人,这样一来哪怕是演戏也肯定会有人受伤,搞不好还有伤亡。” 程池一拍脑门,恍然道:“哦对对对,你不说我都忘了这点!还是我曼姐考虑得全面!对不起江外长,我想撤回刚刚说的话!” 会议似乎又陷入僵局了。 江云无声地叹了口气,对莫里斯道:“你去联系军部做准备。” 莫里斯有些不解:“军部?” 江云有条不紊地引导着三人:“你们觉得,伊恩·唐费这么大劲请我们把威克利夫带到冰荒星,真的只是为了让波利特见他一面?” 钟曼第一个反应了过来:“您的意思是,奥林方不可能只满足威克利夫在联盟手上安然无恙。他们一定会采取行动营救威克利夫,而且大概率是武装行动?” 程池脑海中灵光一闪,突然跟上了江云和钟曼的思路:“可双方是签了协议的,奥林肯定也想在不挑起两国争端的情况下营救威克利夫。所以——所以他们肯定会聘用第三方的雇佣兵!” 钟曼继续道:“而且一定是在我们返程的路上——在没有归属国的公共星域下手,这样奥林方才不用为劫船事故担责。” 莫里斯的终于明白了江云的意思,问:“你是想让军部提前在公共星域做好埋伏的准备,然后设法让威克利夫死在奥林方雇佣的雇佣兵手上?” 程池激动得打了个响指:“最后再留几个雇佣兵的活口,让他们在被审判的时候说出奥林方才是幕后黑手!这样一来,奥林不但不能向我们问责,我们还能完全站在外交关系的制高点了! 江云干脆地说:“既然明白了,就赶紧去办吧。” “是!” 钟曼和程池不敢耽误,立刻起身忙活去了。 莫里斯望着江云,欲言又止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什么都没说。 不知道是为什么,自从那夜亲眼目睹了江云为陆淮难过的样子,他就觉得他似乎没有资格和江外长说太多了。 他没有资格追求江云。或者说,没有任何一个alpha有这个资格。 而唯一有资格的那个人,却早已经不在了。 莫里斯正要离开江云的办公室,江云却把他叫住了:“莫里斯中校。” 莫里斯停下脚步,喉结滚动:“……江外长还有什么命令吗。” 江云望着窗外离拯救号越来越近,宛若一颗幽冷冰钻漂浮在宇宙中的白色星球,缓缓开口:“你认为,如果是他,他会如何完成这个任务。” 莫里斯怎么可能不知道江云的“他”指的是谁。 中校alpha微微一怔,露出一个艰涩的笑容:“我不知道,江云——没有人能猜到他的计划,有的时候他甚至是没有计划的。” 但最终,他都能圆满地完成一切交给他的任务,好似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 只有十七年的那场意外,是他唯一的意料之外。 “我知道了。” 江云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低头重新投入到工作中,只抬起一只手轻轻地往外摆了摆。 莫里斯明白,他该离开了。 —— 几个小时后,拯救号准时降落在了冰荒星的星轨上。 冰荒星γ,归属于奥林帝国。 星球表面覆有大量的特殊冰层,温度常年维持在人类所能承受的极限低温,并不适合人类的生存繁衍。 奥林帝国之前从未在冰荒星γ上进行任何的基础建设,冰荒星γ也一直保留着最原始的环境和生态。 后来,奥林帝国大学的研究者发现冰荒星上的特殊冰晶有概率成为可以替代原核的新型能源。 于是,人类对这颗古老星球的探索正式拉开了序幕。 为了解决帝国的能源危机,奥林内阁指派了不少专业人员在军部的护送下入驻冰荒星,又召集了大量的矿工对冰晶进行挖掘和开采。 然而即便如此,到目前为止奥林对新型能源的研究还是没有太大的进展。 “一点都不奇怪,奥林帝国在能源研究方面的团队一直就是个草台班子。”一向低调谦逊的林臻博士如此评价道,“他们这一通操作下来,最大的收获大概就是在冰层里发现陆上校的遗体了。” 拯救号即将降落时,冰荒星上的暴雪已经持续了三十天。 帝国的旗帜艰难地在风雪中飘扬,钻机的尖啸声混杂在风声中灌入耳中,目之所及只有临时搭建起来的低矮建筑,仿佛让人穿越回到了几千年前,那个连电力都是稀缺资源的旧星际时代。 运输港口的抵达区,以伊恩·唐为代表的奥林外事团整齐列队,静静地等待造访者的到来。 在伊恩的左边,站着一个身着黑色军装的男性alpha,肩章上帝国的金色标志在茫茫雪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alpha大约六十岁左右,留着络腮胡,面容威严地杵着一根纯金打造的手杖,身姿看似挺拔如山,但仔细看便能发现他穿着军靴的小腿并不像他的姿态一样平稳,甚至时不时就会在雪地中抽动一下。 这不过是常年在帝都养尊处优的大人物强撑出来的潦草军姿罢了。 ——奥林亲王,奥林皇帝的亲叔叔,同时拥有少将军衔的波利特·路。 而在伊恩的右边,站着的则是联盟驻奥林大使馆的一名男性beta外交官,易莱哲。 易莱哲今年刚满四十岁,外派奥林多年,在对奥林的外交关系上经验十分老道,就连江云在见到他时都会客气地称他一声“学长”。 易莱哲望着降落中的金属巨兽,眼中闪烁着激动怀念的目光。 他的同胞们终于来接陆上校回家了。 奥林仪仗队吹起庄重肃穆的帝国号角,黑色的军靴踩着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上扬的刺刀映照出一张张机械冷漠的脸。 拯救号的舱门缓缓打开,展露出一个背着光,深不见底的黑洞。 地面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黑洞上,就连那些本应该保持绝对平视的仪仗兵也不约而同地偏转了视线。 随着一声机械的转动声,台阶从舱门缓缓降落,一把黑色的大伞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中。 伞沿之外,一只戴着皮质手套的手扶住了台阶的扶手,修长的指尖在冰冷的金属杆上缓缓下移,而那把黑色大伞也随之向上抬起,逐渐露出了走在伞后的人。 用于防寒的垂地斗篷跟随着主人的步伐在台阶上留下一道冰冷的雪痕,笔直修长的双腿包裹在剪裁完美的西装中,纯白无瑕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条黑色领带。 黑伞继续向上抬起。 领带之上,一节冷白-精致的脖颈几乎要融入雪景之中,流畅的下颌线勾勒出引人无限遐想的弧度。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终于来了。 黑伞完全直立起来,终于露出了……江云的脸。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一个读秒的瞬间,似乎连风声都消失了。 伊恩眯着眼睛,明显感觉到身旁那群以alpha为主的帝国军人的视线都有些不对劲了。他望着那道疏冷的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近,嘴角一点点扬了起来:“江外长,你可真是让我好等啊。” 在江云身后,是两个同样穿着纯黑西装和领带的少年。 他们一左一右跟着父亲。陆潮稳稳地为父亲撑着伞,总是表情丰富的面容此时和他的父兄一样毫无表情。 这位十六岁不到的少年总是被说他长得不像他的omega父亲,可一旦当他认真正经起来的时候,眉眼之间的气质又隐隐有几分江云的影子。 无论是在奥林还是在联盟,高官携带家人出席重要场合都是非常常见的事,可如此养眼的一家三口伊恩还是第一次见。 如果再加上第四个人……不,不用加了,这样就刚刚好。 一个为亡夫守寡的美人和他的两个漂亮孩子,多么令人兴奋的一幕啊。 伊恩愉悦地赞叹:“果然,美人生下的孩子也好看的不同寻常。” “快收起你这副油滑的腔调吧,愚人者伊恩。”波利特目视前方,丝毫不给本国的外交大臣留有情面:“你在联盟首都给帝国带来的耻辱还不够吗。要是还在我兄长统治的时代,你早该上断头台了。” 伊恩眼眸一暗,无奈地笑道:“我承认,我失误和轻敌给帝国造成了不小的损失,但江云才是此次事件的罪魁祸首啊波利特殿下。我想,波利特殿下对江云的恨一定不亚于我,您也一定很想在我们自己的地盘上,在江云的身上为威克利夫殿下出口恶气吧?” 波利特心中微动,偏过头给了伊恩一个正眼:“说吧,你有什么想法?” 伊恩勾起嘴角:“威克利夫殿下最喜欢的是什么,您还不知道么。” 江云在所有人的注目下,来到了伊恩等人面前。 他轻轻拍去西装袖子上的雪,握住易莱哲伸过来的手:“好久不见,易莱哲学长。” “好久不见,江外长。”易莱哲笑道,“一路上还顺利吗?” “欢迎各位来到冰荒星,不过下回最好是夏天再来,冰荒星无疑是一个绝妙的避暑胜地。”伊恩颇具风度地开了个玩笑,而后热情地向江云介绍:“江外长应该认识我们的波利特殿下吧?” 江云向波利特点头致意。 如果波利特是个绅士的alpha,这时候就该主动向omega伸出手了,但他的气度显然和绅士两个字无关。 波利特望向江云身后跟着的一群人,直接不客气地问道:“怎么没看到威克利夫?” 江云借用波利特刚才的句式反问,冰冷的声音仿佛和眼前遮挡视野的雪幕同一个温度:“怎么没看到陆上校的遗体。” 波利特下颚的线条骤然绷紧,手杖在雪地里戳出一个洞:“这就是你在他国地盘上的外交辞令吗,omega?” “哎,别这样,我们的和平来之不易,怎么一见面就一副要吵起来的样子?”伊恩笑着转向江云,“江外长请放心,您亡夫的遗体被我们的研究人员精心保存在研究所里,您马上就要见到他了。” 一个“啊”字在江云身后响起,陆潮探出比已经江云高半个脑袋的身体:“你们把他保存在研究所干嘛?你们要研究他吗?!” 江慕一把抓住陆潮的手腕,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别让爸爸分心。”江慕低声对弟弟说。 伊恩有些意外地看了眼江慕,而后对江云说:“我理解您和孩子们想要尽快见到陆上校的心情。如果您愿意,我们现在就可以履行我们的协议了,江外长。” 正文 17. 第 17 章 几位联盟的外交官在江云身后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目光。 哪怕是第一次执行任务的程池也能感觉得到,奥林其实比联盟还心急。 对联盟而言,陆上校再怎么重要也只是一具遗体。 而对奥林来说,威克利夫却是一位活生生的贵族。多拖一天,威克利夫在联盟手中就多一份危险。 敌急我缓,这对我方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优势。 程池确定江外长很清楚这一点,但或许是江外长也想尽快接回陆上校,他并没有提出异议。 万众瞩目中,江云在伞下点了点头:“可以。”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能预感到这将是一场令人愉悦的公平交易。”伊恩像是发自内心地感到开心,“那么按照协议,请您将威克利夫请出来与我们会面。只要我们的亲王殿下亲眼确定了他的爱子安然无恙,我立刻带你们去见陆上校的遗体。您看如何呢?” 江云递给莫里斯一个眼色。 莫里斯拿起对讲机:“带出来。” 波利特在雪地里站了许久,早已有些体力不支了。 他一边暗骂外交官的废话还是那么多,一边用手杖勉强支撑着身体,双眼死死地盯着拯救号的舱门。 小儿子的身影一出现,波利特就迫不及待地撑着手杖上前一步,差点在雪地里一个踉跄:“威克利夫!” 伊恩单手扶稳波利特,红色的眼眸眯起,视线隔着大雪在威克利夫身上扫了个遍:“威克利夫殿下看上去没有受伤,您别太担心了,还请注意您帝国亲王的仪态。” “你是什么玩意儿,胆敢教训我?滚开,下城区出生的贱民!”波利特甩开伊恩的手,一手抬起来抓住自己快要被大风吹走的军帽,一手用手杖指着抓着小儿子胳膊的两个联盟上尉:“给我放开威克利夫!” 伊恩看似识趣地退到了一旁,冷眼旁观父子相见的一幕,在波利特视线不及的角度发出了一声讥讽的冷笑。 ——帝制,皇权,亲王……呵,血脉这件事,还真是不需要任何门槛啊。 令人遗憾的是,威克利夫对父亲的感情显然没有父亲对他的深。 听见波利特呼喊自己的名字,威克利夫只是给了父亲一个淡漠的对视。 他现在显然处于极端的平静中。即便回到了帝国的领地,即便看到了父亲,alpha的眼神里也没有半点兴奋的意味。 了解吸血鬼威克利夫的人都知道,能让他兴奋起来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美貌又可爱的omega。 威克利夫的目光快速掠过了在场的alpha和beta,在经过钟曼和林臻时亮起了一丝丝的兴致,又在落在江云身上时瞬间点燃,完成了平静到疯狂的彻底转变。 啊,我们又见面了,美人。 威克利夫脸颊微微抽动着,舌尖在牙尖细细地舔舐,宛若一头饿极了急需享用猎物的饿狼。 程池看到莫里斯中校又又挡在了江外长和威克利夫中间,心底不受控制地涌起了无奈的感觉。 他终于理解了江外长为什么不让自己向莫里斯中校学习。 这到底有什么用啊?还不如想办法尽快把威克利夫从江外长身边赶走呢。 程池望着江云的背影,做了个深呼吸,胸口一热,脑袋一热,就这样完成了自己在外交场合第一次主动的发言:“人你们已经确认了,现在可以带我们去研究所接陆上校了么?” 在场的人似乎都没意识到刚刚这句话对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外交官意味着什么,甚至没人发现开口的外交官是一个以前从未见过的新人。 只有江云微微侧目,给了程池一个若有似无的余光。 这下不止胸口和脑袋了,程池全身上下都热血了起来。 “当然,当然。”伊恩打了个响指,几辆立有奥林帝国标志的车在江云面前停了下来。 伊恩为江云打开其中一辆车的车门,做出“请”的手势:“江外长还有各位,以及——威克利夫殿下,请上车。” 伊恩话一说完,一众外交官都刷地变了脸色,程池也是一愣。 伊恩请威克利夫上车? 这什么意思?? 易莱哲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冷笑道:“我看你的老毛病又犯了,愚人者伊恩。” 伊恩一副无辜的神色:“嗯?我不太明白您在说什么,易莱哲先生。” “根据协议,你们无权带走威克利夫·路。”钟曼掷地有声地质问,“您这是又想违约么,伊恩阁下?” “不不不,钟小姐误会我了。”伊恩颇具绅士风度地举起了双手,笑眯眯道:“我们没有要带走威克利夫殿下的意思,他依旧是贵联盟手中的人质。只不过……”伊恩往波利特的方向瞥了一眼:“我们的亲王殿下思子亲切,希望再多看他一会儿,哪怕只有从港口到研究所的这段时间呢。” 不等联盟外交官们驳斥,伊恩又道:“在此期间,你们可以继续给威克利夫殿下戴上手铐脚铐并由你们的中校先生亲自看顾,我只需要威克利夫殿下和波利特亲王同坐一辆车就行——您觉得怎么样呢,江外长?” 波利特总算固定好了他的军帽,重新在雪地上站稳,粗声粗气道:“江外长不会不给我这个面子吧?” 江云似乎早就料到了伊恩会来这么一出,甚至懒得白费口舌搬出协议和奥林辩驳。 他轻抬眼帘,朝波利特斜睨而去:“怎么,你是很需要我这个面子吗?” “……!”波利特被江云一句话怼得脸红脖子粗,刚要发作却被伊恩抢先了一步。 “您要不要再仔细考虑一下呢,江外长?您离您亡夫的遗体就只剩下这一步之遥了啊。”伊恩用诚恳地语气劝道,仿佛真的在为江云考虑似的:“当然,我们也可以重新坐下来好好谈谈,只是这样难免又会耽误时间。一切由您做主,江外长。” 易莱哲一眼看穿了奥林的真实目的,在江云身后压低声音道:“外长,他们已经见到了威克利夫,现在开始拖延时间了。” 虽说联盟的军事实力完全可以支撑外事团马上和奥林翻脸的底气。但如此一来,双方难免陷入僵持不下的局面,接到陆上校的时间一定会被一拖再拖。 可如果就这样答应了伊恩的请求,憋屈不说,对方还有可能得寸进尺,向他们提出更过分的要求。 其他的外交官虽然年轻,但也各个训练有素。每个人很清楚,当下说再多都没用。 他们只需要做一件事。 站在江外长身后,等待江外长的最终决策。 江云做决定的时候一向果决,要么同意,要么拒绝,从不拖泥带水。 但今天,他没有像以往一样快速给出决断,而是轻笑了声,道:“还有其他要求么,不如一起提出来了吧。” 波利特的脸色瞬间变得微妙了起来,他想和伊恩交换一个目光,伊恩却没有看他。 红发alpha仍然保持着笑眯眯的模样:“江外长的意思是?” “让我猜猜,”江云慢条斯理道,“如果我同意了,这位亲王阁下大概又会要我给他一个面子,邀请我和他们父子同坐一辆车。” 波利特的脸色彻底变了。 “如此大费周章,只为了获取一个临时待在我身边的资格。”江云转过身,眉骨冰冷如刀,上扬的嘴角却给了威利克夫一个无可挑剔的完美笑容:“就这么喜欢我,嗯?” 这个笑容让威克利夫眼中阴冷的光芒达到了极致的全盛,眼睑的抽动也越来越快。 喜欢啊,当然喜欢,怎么会不喜欢。 像您这样的omega,哪个alpha能不喜欢呢。 “适可而止,奥林人。”莫里斯寒声警告,“我方绝对不会同意这样离谱的要求。” 在场的omega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恶心的表情。 光是被威克利夫阴湿变态的目光注视就够让人不适了。再加上他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信息素,和他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待着,一般omega根本承受不了。 陆潮的脸色同样阴沉得可怕,这种可怕让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涩,逐年清晰的轮廓在这一刻竟有了成年alpha的压迫感。 他只想冲上前,冲上前夺过奥林人的刺刀狠狠地刺进威利克夫那双觊觎他父亲的双眼! 要不是脸色苍白的哥哥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强制他保持镇定,他或许真的要这么做了——不,他一定会这么做! 程池张了张嘴,刚要向奥林人表达自己的怒火,余光瞥见莫里斯中校的身影,又赶紧把嘴闭上了。 不能学莫里斯中校,江外长不需要无用的废话。 可他该怎么做呢?他该怎么做才能维护江外长? 江外长不让他和莫里斯中校学,他又该向谁学呢? 初来乍到的年轻外交官还不知道,早从十七年开始,江云就不再需要任何alpha的维护了。 江云抬手示意所有人留在原地,独自一人走向威克利夫。 威克利夫是个极度追求刺激的alpha。 从小衣食无忧,要什么有什么的皇室生活让他感觉到索然无味。 他找不到生活的意义和目标,他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来。 所以,他才不顾家人的反对,成为了一名潜伏在联盟首都的特工。 危险刺激的潜伏生活的确给他带来了一点新鲜感,可他却从来没有像此时一样感到无与伦比的兴奋。 快过来吧,美丽又可口的omega,快到我身边来,我已经迫不及待想品尝您的味道了。 黑伞之外,雪花点缀在江云发间,随风翻涌的斗篷下西装笔挺,充满蔑视的视线仿若两把锋利的手术刀一刀刀割在了alpha身上。 “你以为我会害怕你的信息素么,”江云漫不经心地朝alpha走去,积雪在他身后形成一个个笔直均匀的塌陷:“你以为你的信息素能给我造成什么影响呢。” “哪怕是他因为睡懒觉被打扰微微动怒时释放出的一点信息素也足够秒杀你了,”江云在威克利夫面前停下,缓缓撩起一双近乎纯黑的眼睛:“废物。” 威克利夫被江云这么一骂,非但没有发怒,反而更兴奋了:“竟然将我和您最亲爱的亡夫相提并论,我看您好像是为我生气了。”alpha似乎十分享受这种感觉,甚至为此激动到了声音颤抖的地步:“我是否可以如此设想,我也成为了能让您波澜不惊的内心泛起涟漪的alpha之一?” 江云冷冷地注视着威克利夫,像是在注视着一具鲜血淋漓的尸体。 “怎么不说话了,美人?”威克利夫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角,仿佛正在品尝一份无比美味的餐前甜点:“您迟迟不肯给我回答,是默认了吗?” 江云平静地开口:“你在找死。” “找死?确实如此。”威克利夫哈哈大笑起来,又把声音压低成只有他和江云两个人能听到的喑哑:“我一直在等你来杀我,你为什么一直没有动静?我可真的太好奇你将如何扮演一位美艳的死神,从我的胸口残忍地取走我的心脏了。” 江云面无表情地听着威克利夫的雪地演讲,仿佛在看一个哗众取宠的可笑小丑,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再过几天,这个alpha的确就要变成一具尸体了,不是么。 江云一言不发的沉默在alpha的眼中却变成了某种臣服的温顺。 威克利夫的嘴角越来越上扬,情绪也在美人唯一的特殊注目下攀升到了激昂的巅峰:“还记得我给你的忠告吗?尽快找到一个暗杀我的办法,否则等你全身上下都染上血腥味时,你肯定会和很多很多的omega一样疑惑……” ……几天而已。江云告诉自己,他只需要再忍最后几天而已。 江云冷静地从威克利夫脸上移开视线,正要转身,忽然,他心口一跳。 只见威克利夫的双眉之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多了一个细小的,几乎是微不可见的红点。 如同无形的红色笔触轻轻一点,在茫茫大雪中,在庞大帝国的注目下,精准无误地掐住了威克利夫的心脏。 毫无察觉的alpha依旧勾着嘴角,继续着他自以为动人心魄的演讲:“分不清包裹住你的是你自己的鲜血,还是我的……” 红色血雾在江云骤然放大的瞳孔中轰地炸开。 没有任何的警告,更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如此轻描淡写,那么毫不顾忌。 威克利夫的面容凝固在他最后一个不可一世的瞬间。 血雾在风雪中划出一道醒目的弧线,一秒之前还踌躇满志的头颅迸发出混合着碎骨的脑浆;眼中极致兴奋的光芒于瞬间消失,只留下两个惊恐骇然的空洞。 令人作呕的鲜血在雪地中绽放出一朵丑陋的花。肮脏的根茎蜿蜒着向前,却在即将碰到黑色斗篷的前一刻戛然而止。 江云站在威利克夫·路破碎的头颅旁,西装,衬衫,领带,斗篷——全身上下依旧洁净无暇,不染尘埃。 没有威利克夫·路的鲜血,更没有其他任何一个alpha的信息素。 只有一片片微凉的雪花从远方朝他俯身而来,固执又轻盈地落在他的肩头,仿若一个又一个久别重逢的,温柔的吻。 正文 18. 第 18 章 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不知是谁颤抖着高喊了一句:“狙、狙击手——有狙击手!” 在这短暂的零点几秒内,所有的画面都仿佛被一只上帝之手装上了慢放的镜头。 波利特和他的亲信被定格在原地,脸上带着如出一辙的呆滞,成了一个个虚有其表的雕像。 钟曼和程池在惊骇中一人护住一个双胞胎,不约而同地用手捂住了孩子们的眼睛。 林臻捂住嘴,弯下腰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易莱哲连忙扶稳了他。 莫里斯和联盟的军人则以最快的速度拔出了枪/支和武器,井然有序地将江云等一众外交官们护在了掩体后。 “一级戒备——全体人员趴下,拉响警报,封锁一切出口!”伊恩还算镇定地指挥着,“派人去搜寻那名狙击手,立刻,马上!” 奥林皇家警卫争前恐后地奔向离自己最近的掩体,帝国军人则在伊恩的指挥下如同潮水般向四周散去——去寻找那个藏在暗处,轻轻扣下扳机的罪魁祸首。 尖锐的警报声撕裂天际。 研究所的实验室中,身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手持试管,口罩上露出一张张面面相觑的脸。 杂乱的采矿区内,忙碌的矿工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抬头茫然地望向远方,却只看到了一片被探照灯染红的天空。 恐惧如瘟疫般迅速蔓延。 在这个还处于开荒状态的星球上,没有现代的科技设备,没有高楼和大厦,有的只是无数低矮的临时建筑和一望无际的平坦雪原。 谁也不知道那名完美执行了任务的狙击手藏身在何处。 可江云却莫名觉得,他能感觉到他在哪。 他知道他在哪。 江云仿佛可以看到他,看到修长的手指划过枪身,冷静而流畅地归位保险,拆解肩托。 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的视线穿越茫茫雪幕,自上而下地定格在星际港口。 他没有看自己亲手在雪地里画下的耀眼血景,也没有去看那一个个因为他而惊慌恐惧的喧闹人群,甚至没有去看一眼那些冒着风雪急速上升,足以给他带来暴露风险的侦查机。 他——他在看我。 江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如同现在一样剧烈的跳动。 拥挤不堪的人群,撕心裂肺的怒吼,尖啸刺耳的警报。 在最为极致的混乱中,江云蓦然回首,朝心跳指引的方向望去。 斗篷翻涌荡入急风,奔跑的人群在江云身后形成一个个面容模糊的虚影,脚下惨死alpha的嘴角依旧凝固在生前最后一个嚣张的弧度。 可他似乎还是晚了一步。 他看到了簌簌而落的雪花,看到了被警报红光染红的天空,看到了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帝国旗帜。 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没有给他留下。 “威利克夫?”波利特终于反应了过来,惨白的嘴唇不断地颤动着,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威利克夫……我的孩子……” 苍老的alpha丢掉手杖,不顾亲信的劝阻,颤颤巍巍地朝那抹红白交织的污秽走去,却因为双腿的瘫软扑通一声跪在了雪地里。 波利特朝儿子的尸体徒劳地伸出双手,嘴中发出撕心裂肺的悲鸣:“……威利克夫!” 伊恩踩着积雪来到波利特身旁,第一次站在了可以俯视亲王和皇权的位置上。 红发alpha没有像刚才一样选择去搀扶波利特,而是居高临下,用非常遗憾的口吻说:“请您节哀,波利特殿下,我一定会尽快为你找到凶手,替威利克夫殿下报仇。” “凶手……报仇……”波利特如梦初醒一般,悲怆的脸孔骤然扭曲起来:“是谁?是谁干的!” 波利特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朝江云看去,目眦欲裂道:“是你们……是你们杀了我儿子!” 波利特彻底失去了理智,恶毒的辱骂如同毒液一般,和他冻得通红的手指一起指向了江云:“邪恶的,卑鄙的联盟外交官,是你们害死我儿子!” 话音未落,联盟十几把枪口刷地指向了波利特。 伊恩脸上微变,对江云道:“江外长,我们殿下显然因为过度的悲痛已经失去理智了。我代替他向您道歉,还请您见谅。” 江云强迫自己回过神,同时让视线重新归于平静。他不慌不忙地询问波利特:“所以,您是在指控我谋杀了您的儿子,对吗?” 波利特指着江云的手指不住地颤动着:“你……” 江云淡声道:“考虑清楚再回答。” “你在装什么!”波利特恨道,“明明就是……” 伊恩厉声打断波利特:“殿下!” 易莱哲发出一声讥笑:“这是什么不可理喻的逻辑?拯救号早在进入奥林边境空间站时就通过了你们的安全检查,所有武器也被你们一一登记在册。现在在奥林的地盘上突然出现了一个携带精良装备的狙击手,当众将距离江外长只有几步之遥的威利克夫·路射杀,你们却觉得是我方安排了这场谋杀?那我是不是同样可以提出指控,奥林想要暗杀江外长,却因为狙击手的失手反而误杀了威利克夫呢?” 钟曼紧跟着易莱哲的话发起攻击:“还请贵国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那个狙击手,以及那把狙击枪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程池眼睛一亮:哦哦这个好,我要学! “两国会面的重大外交场合,你们的安保措施竟能做到如此疏漏的地步,”程池努力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和前辈们一样平稳而精准,“这究竟是无心之失还是有意之举?” 几人连番的攻击下,愚人者伊恩不得不承认:“确实,这是我方的疏忽。” 波利特哪里还听得进去这些。他用他那和小儿子有几分相似的眼睛死死盯着江云,嘴里反反复复吼着同一句话:“杀了他——杀了那个omega!给我枪支,我要杀了他!” “闭嘴吧,殿下,你知道你现在的行为意味着什么吗?你当众扬言要谋杀一个星际联盟的政府高官——你在向联盟宣战。”伊恩压低声音,向一位亲王发出最为严肃的警告:“这件事要是传回内阁和里尔纳皇宫,你觉得我们的首相大人和皇帝陛下会作何感想呢?” 听到“里尔纳皇宫”和“皇帝陛下”几个字,波利特不断抖动的身体骤然僵住了,眼底被恨意支撑起来的光芒却没有就此消失。 “是他,我知道是他。”波利特犹如诅咒般不断地低声重复,“一定是他……” 伊恩叹了口气,抬手示意波利特的亲信先把人扶下去休息。 波利特被搀扶着往营地踉踉跄跄地走去,脖子却始终扭向江云的方向,浑浊的眼底渗出骇人的暗光。 “看来今天我们的交易只能暂时先到此为止了,江外长。”伊恩脸色沉痛地说,“各位可以先……” “到此为止?”江云冷冷地打断伊恩,“为什么要到此为止?” 伊恩摊了摊手,无奈道:“现在的情况您也看到了,奥林刚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奥林境内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均与我方无关。我方已经遵从协议让波利特亲王亲眼确认了威克利夫在联盟的安全,接下来该是你们履行协议的时候了。”江云的语气强势且冷漠,不给伊恩半点反驳的余地:“我现在就要见到陆上校的遗体,请您带路。” 伊恩不得不忽略自己一直闪烁不停的通讯器,持续向江云表达歉意:“抱歉,现在的我无法对遗体交接一事负责。” “无法负责?”江云笑了,“威利克夫死了,波利特神志不清,现在除了您还有谁能在冰荒星上做主呢?外交大臣阁下?” “比如……”伊恩终于看了眼自己的通讯器,将其中一条显示为“山城首相”的通讯命令展示在江云眼前:“我们的首相大人?” 江云沉黑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伊恩当着联盟一众官员的面直接展示出奥林首相山城博的命令:狙击手落网之前,请确保江云外交官的人身安全。 程池看到山城博的命令还有些纳闷,心道奥林那个老头首相居然这么关心我们外长吗。 但像易莱哲这样经验丰富的外交官一眼就能看出来山城博的言下之意。 一位惊才绝艳的狙击手尚未落网,在场面一片混乱的情况下,不能排除狙击手再度出手的可能性。 正常高官在遇刺事故后都会选择暂停一切活动,立即撤退到安全区域。江外长却不顾自身安全也要立刻见到亡夫遗体,这是否意味着江外长可以确认那位狙击手不会伤害你们联盟的人? 伊恩收起通讯器,道:“您和您的团队远道而来,奥林方有责任确保你们在冰荒星上的安全。狙击手随时可能再次出手,万一您有什么三长两短,联盟那些爱慕您的alpha们岂不是要把我生吞活剥了?” 江云沉默片刻,给出最后通牒:“你们有一晚上的时间。” 说完,江云转身朝拯救号走去。 伊恩像是松了口气,在江云身后道:“感谢您的理解。还请您和您的人不要随意离开拯救号,以免干扰我方对狙击手的搜寻工作,帝国也将为贵联盟提供最为完善的安保服务。” 江云步伐一顿,背对着伊恩道:“你今天的表现让人意外,愚人者伊恩。我必须承认,我之前对你的评价或许有失偏颇。” 红发alpha微微垂首,表情隐藏在看不见的阴影之中:“愿闻其详。” “伊恩·唐在乎的其实有三件事。金钱,能源,以及——”江云给了alpha一个淡淡的回眸,“他的尊严。” 众人回到拯救号上,大部分人都还没从刚才的刺杀中缓过神,惊魂未定之余又有那么一点兴奋。 虽然局面尚未明了,但能看到变态alpha被一枪爆头的画面实在是太爽了! 易莱哲低声对江云道:“外长,奥林很显然还是想拖延时间。” 威利克夫一死,对奥林而言这场交易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陆淮的遗体在他们手中多一天,他们就能多一份筹码。 “我知道。”江云解开一尘不染的斗篷,随手递给身旁的程池:“但无论如何,明天我必须见到陆上校的遗体。” 易莱哲问:“您的打算是?” “接通宫泽,”江云说,“我要向国会提交一份紧急提案。” —— 行星旋转,远离恒星,夜幕随之降临。 代表警戒的红光依旧亮着,远处时不时传来模糊的警报声,如同老人的呜咽在每个人心中不断地撞击着。 位于拯救号三楼的公共休息大厅内,随行医生蕾妮刚为林臻做了一个较为全面的检查。 “林博士请放心,你和宝宝都很好。”蕾妮笑着告诉林臻,“我甚至怀疑你都没受什么惊吓,会干呕也只是因为被恶心到了的孕吐而已。” 林臻意外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居然是这样吗……” 另一头的沙发上,钟曼给双胞胎一人递过去一杯热牛奶:“你们两个还好吗?” 江慕笑着点点头:“还好。” “不好,我一点都不好!”陆潮愤愤不平道,“你们为什么不让我看那个变态是怎么死的?你们都看到了,就我一个人没看到!” 江慕冷冷道:“请注意你的措辞,陆潮同学,我不是人?” 程池跟着江慕说:“请注意你的身份,陆潮同学,你还是个未成年呢,少儿不宜的画面你不能看。” 会议室的落地窗前,莫里斯和江云正在统一向总统府汇报威克利夫之死事件的口径。 “你从哪里找来一个这么厉害的天才狙击手?”莫里斯无比好奇地问江云,“我还以为你的计划还是之前定下的——等奥林方先出手,我方再反客为主。” 不得不说,江云最终实施的计划比之前定下的还要高明。 让威克利夫死在奥林自己的地盘上,奥林不但不能向联盟问责,反而还要为安保工作的疏忽向他们鞠躬道歉。 莫里斯相信江云之前肯定也考虑过这个方案,但江云找不到一个已经潜伏在冰荒星上并且能保证不会失手的狙击手,所以只能另寻其他的办法。 江云后来怎么又找到了呢? 透过落地窗,江云望向停靠在拯救号周围的五架奥林战舰。 奥林虽然能源短缺,但奥林军部在能源分配这件事上永远具有优先权。 那五架战舰诚如五双可以遮天蔽日的巨兽之眼,无数信号器和探照灯组成了它们冰冷的瞳孔,时时刻刻注视着拯救号上的一举一动。 伊恩看似客气的请求,不过是在警告他们老老实实地待在拯救号上,不要乱跑罢了。 从踏上奥林领土的那一刻开始,联盟就注定在别人的地盘处于表面劣势的地位,哪怕是江云也无法完全避免这点。 虽说大家都心知肚明,奥林方肯定不敢明目张胆地对联盟外事团做些什么——那无异于自寻死路。但奥林战舰和军队带来的威慑效果同样不能小觑。 任何人员在这种特殊的警戒时期出入拯救号恐怕都会第一时间暴露在奥林方的视野之中。 “莫里斯中校,”江云缓缓开口,却是答非所问:“请问,在当时的环境,在那样恶劣的可视条件下,在奥林军队最为严密的戒备中,精准无误地将威克利夫一击毙命……这究竟是什么概念。” “你不知道?”莫里斯有些惊讶,“陆淮以前没和你聊过这些吗?” 江云瞥了莫里斯一眼:“当然没有。众所周知,我们晚上不聊天。” 莫里斯有点奇怪江云为什么要强调后面半句,但他满脑子都是那个让他惊艳的狙击手,并没有深想这点。 “这一枪很……”莫里斯话音一顿,他本想从各种专业层面向江云解释,可话到嘴边只变成了两个字:“耀眼。” 江云神色微微一动。 “他叫什么名字,他是军部的人吗?”莫里斯语气中情不自禁地带上了憧憬和向往,“我认识他吗?” 江云转过身直视莫里斯:“如果我告诉你,我的计划从来没变过呢。” 莫里斯脸色倏地一变:“你的意思是……?” “那名狙击手不是我安排的。”江云说,“他不是我的人。” 莫里斯倒吸一口冷气,仿佛听到了一个恐怖故事:“那他是谁的人?” 江云如实告知:“我还不能完全确定。” “‘不能完全确定’?”莫里斯面色极其沉重,脊背阵阵发凉,就好像被某个藏身在阴影处的怪物盯住了一般:“江云,你必须告诉我,你对这个狙击手的情况了解多少?他究竟是不是联盟的人,这对我们在冰荒星上的处境非常重要。” “你想要答案?可以。”江云干脆利落地说,“接下来,在我说完之前,还请不要打断我的发言。” 江外长一旦开始进行持续的长发言就不允许中途被他人打断,这是他的习惯。 莫里斯情不自禁地站了个军姿:“是。” “经过我的初步判断,一枪爆了威克利夫脑袋的狙击手,真实身份有三种可能性。” “第一种可能,他是伊恩·唐的人。” “想必你也能看出来,愚人者内心对波利特父子远不如他表现出来的那般温顺恭敬。” “波利特对伊恩·唐有过多次的痛斥辱骂及人身攻击,同时还代替伊恩·唐成为了冰荒星上最具话语权的奥林高官。” “威克利夫一死,波利特必定无心政务,伊恩·唐极可能重新获得山城博的重用。” “伊恩·唐具备对威克利夫下手的动机。” “但以我对伊恩的了解,我认为崇尚用阴谋解决问题的伊恩应该不会选择使用狙击这种简单却高效的谋杀方式。” “所以,这种可能性大概只有百分之三十。” “第二种可能,情报局,木偶。” 江云调出个人脑机中的加密文件,第二次查阅木偶的部分档案。 在他要求下,阿加莎已经给他解锁了全部的权限。 档案状态:全激活 代号:木偶 性别:男性alpha 年龄:28 教育背景:奥维特军校,【特招】 当前军衔:少校 隶属机构:情报局六处 安全等级:最高机密 技能评估:远程射击[精通],弹道计算[精通],网络渗透[精通],潜行逃脱[精通],爆破技术[优良] 当前状态:失联 最后报告位置:贝洛克星球,奥林帝都 叛变风险:极低 监管上级:阿加莎·梅 …… “木偶潜伏在奥林军方的后勤团队,目前处于和情报局失联的状态。” “或许,他从某种我暂时不知道的渠道获取了情报局对威克利夫的暗杀计划,又出于某种考虑选择在今天动手。” “据我所知,木偶本人也是一位极其出色的狙击手。” “杀了威克利夫的狙击手是木偶——这种可能有百分之六十九,即最大的可能。” 说到这里,江云话音一顿,沉黑的眼睛再度看向窗外,就仿佛隔着雪光和夜色在和谁对视一般:“……还有最后的百分之一。” 莫里斯一直在等江云的第三种可能,但江云似乎去想其他的事情了,迟迟没有继续说下去。 莫里斯忍不住开口问道:“那百分之一是什么?” 或许是觉得那百分之一太过渺小,根本不值得一提。这一次,江云没有再给莫里斯答案。 江云睫毛低垂着,眼眸深深暗暗,似乎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了。 没人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 莫里斯看着江云沉静的侧脸,眼神渐渐失焦。 —— 奥林军方对狙击手的搜寻持续了整整一夜。 波利特·路的状态差到已经要靠镇定剂维持的地步。伊恩自然而然地再次被山城博委以重任,担任冰荒星上一切事宜的总指挥。 alpha们的精力总是好的出奇。 忙碌了一晚上的奥林外交大臣脸上不见任何疲态,走进拯救号的步伐甚至是愉悦轻盈的。 和几天前在边境空间站的状态相比,现在的红发伊恩用焕发新生来形容都不为过。 伊恩跟在程池和钟曼身后,在会议室见到了正在开线上会议的江云。 红发alpha一开始还在疑惑江云为什么会在开会的时候把他请进来。当他看到全息影像中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alpha时,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虽然过程有些艰难,但江外长的请求已经获批。”宫泽用他一贯温和的口吻告诉江云,同时也在告诉伊恩:“半个小时前,三架s级的cy6战舰于首都军事港口起飞,将于半天后到达奥林和联盟的共同星域进行‘军事演习’……” 伊恩不由地在内心叹气。 山城首相让他尽可能地拖延。他虽然知道他肯定拖不了多久,但他没想到江云比他预想的还要强势。 江云在联盟的权势早已超过了他职位本身。 这对一位美貌过人omega来说可未必是一件好事啊。 江云点点头:“知道了。” 宫泽还想和江云说些别的,江云却道:“我有客人,失陪。” 宫泽顿了顿,笑道:“好,那你在冰荒星注意安……” 江云单方面地挂断视讯,坐在宽大的皮质办公椅中,双手在办公桌上交叠着,用撩起的眼睛告诉伊恩:说。 伊恩露出春风和煦般的笑容:“今天冰荒星上的天气不错,罕见的没有下雪,江外长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走走?” 江云轻一挑眉。 伊恩笑吟吟道:“比如去研究所看看您那英年早逝的亡夫。” 江云终于开口说了今天和伊恩第一句话:“你们找到那个狙击手了?” “还没有。”伊恩诚恳地告知,“但正如您说的,无论奥林发生了什么大事,双方的协议早已签订,现在是该我方履行协议的时候了。” 江云身体往后靠进了背椅里,淡声道:“你比我想象得更配合我的工作。” “啊,那大概是因为……”伊恩在江云身边弯下腰,用只有他和江云能听见的声音说:“您送了我一份大礼,我理应给您回一份大礼,不是吗?” 江云心中微动。 这么看来,那百分之三十的可能也可以排除了。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江云偏过身,躲开伊恩垂落在他眼前的长发,避免它们触碰到自己:“您说的大礼,是指?” 伊恩笑着直起身体,意味深长道:“您能让我和您这样的美人共处一室,就是一份大礼呀。” 江云轻哂一声,起身朝门口走去:“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权力果然是你们alpha最好的滋养品,伊恩阁下。” “您说笑了。”伊恩大步跟了上去,侧身打开会议室的门,红色眼眸为江云的脸暗暗闪动着:“权力对您这样美丽聪慧的omega来说,同样是最好的滋补品。” 正如伊恩所言,今天的冰荒星罕见地没有下雪。 恒星的光芒照耀在已经存在了亿万年的冰层上,散射出的层层色谱诞生出彩虹般的奇妙光影。 拯救号全体成员早已为今天做好了准备。 黑色的加长专车稳稳地朝研究院驶去。车身上联盟的十六星旗帜在风中不住地翻卷着,好似一团被唤醒的火焰。 陆潮和江慕穿着一模一样的黑色西装,分别坐在第三排车窗的两侧。 江慕怀里捧着一束粉团蔷薇,陆潮手上则拿着一个用他为数不多的零花钱买的机甲模型——在哥哥几乎快要发飙的劝说下,陆潮最终还是放弃了用自己的数学试卷当做给父亲的礼物。 一路上,大家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气氛庄重而沉默。 陆潮觉得自己或许有必要说些什么来活跃一下气氛。 他虽然从来没见过他的上校老爸,但他总觉得老爸应该不希望看到他们一家三口顶着三张苦逼的脸去接自己回家的画面。 可哪怕是那么爱说话的他,现在好像也说不出话来了。 他的alpha父亲吗…… 陆潮低头望着自己一个人组装好的机甲模型,心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滋味。 有件事他一直没告诉爸爸,其实他偶尔也会想,如果爸爸也和他一样对机甲感兴趣就好了。 虽然只要他开口,爸爸一定会陪他做他感兴趣的事情,但他也不想爸爸陪他的时候感到无聊啊。 少年自顾自地摇了摇头,把想象中的画面赶出脑海,朝坐在前排的爸爸看去。 江云正在闭目养神,抱臂的双手空空如也,西装的口袋里也不像放了东西的样子。 我爸果然还在生父亲的气,陆潮心想,他最终还是没有给他的alpha准备任何的重逢礼物。 专车在研究院大门前停了下来。 陆潮回过神,像往常一样第一个下车,接着去扶他的爸爸和哥哥下车。 江云伸出戴着手套的左手交给陆潮,稍稍借力,从专车内探出了身体。 “……嗯?”陆潮在江云的指腹上感觉到了某种细细的环形的凸起,有些奇怪地问:“爸,您的手指上是戴了什么东西吗?” 江云没有回答,径直朝研究所大门走去。 正文 第19章 第 19 章 在目前的冰荒星上, 研究所是少有的具备近代化设施的区域之一。 灰白色的墙体矗立在极限的严寒中,侦察机昼夜不停地在空中巡逻。 身着极地服,手持枪支的帝国军人在四周拉起人体警戒线, 呼出的气体在防寒面罩上结成一层又一层的白霜。 因为江云的到来,研究所的工作人员全部暂停了工作。 研究所所长尤金站在厚重的合金大门前, 望向那位总是以冰冷美貌的形象出现在奥林民众谈资中的外交官朝自己走来,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领口。 伊恩伴随着江云走到尤金面前, 又开始了他一贯轻松愉悦的开场白:“今天真是一个难得一见的好天气。我们聚集在这里, 我们忽略国籍, 我们……” 陆潮不耐烦地打断:“我们快去接我的上校老爸吧。” 被一个高中生当众回怼, 伊恩不但没有生气, 反而善解人意地退到一边:“那么接下来就交给您了, 尤金博士。” “陆淮上校的遗体保存在地下负一楼。”尤金语气中透着戒备, “请各位随我来。” 研究所一共有八层,地下三层,地面五层。越往下,进入该区域的权限要求越高。 升降梯朝负一楼缓缓下降。在众人几乎屏息的注目中, 提示灯跳到了“B1”的标识。 地面以下的空间阴冷潮湿又密不透风, 惨白的光线照射着灰白的墙体,构建出与世隔绝的冰冷世界。 穿越通道, 又经过一间间大门紧闭的实验室, 尤金终于停下了脚步:“到了。” 这是一间极为空旷的实验室。 或者说, 是因为里面的设施太少而显得异常空旷。 恒温系统日夜不停地运转,吊顶的白灯发出刺目的光芒, 严丝合缝的保险柜逐一靠墙陈列——那是存放陆淮遗物的地方, 伊恩用来和联盟谈判的两样物品都出自这里。 在实验室的正中间, 是一个类似休眠舱的装置。 它格格不入地躺在那里, 由特殊冰晶打造而成的舱体散发出幽蓝色的光晕。 舱体上的电子装置如同病床旁的心电监护仪,规律地发出滴滴滴的声音。 只可惜这里不是仍然保有希望的医院,里面躺着的Alpha早就没有心跳了。 陆潮有些生气地问:“你们到底为什么要把我爸的遗体保存在这里啊?” 尤金扫了陆潮一眼,说:“因为我们发现,冰荒星上的特殊冰晶——晶核对尸体有着极佳的保质效果。陆上校的躯体也正是因为恰好降落在了晶核中,才能维持和十七年前殉职时一模一样的状态。你们可能不太理解这个‘一模一样’的含义。这么说吧,哪怕是陆上校的体温,经过十七年的洗礼,在晶核的作用下也仍旧保持着刚刚去世的温热。” 江云睫毛无声地颤了颤,快得好似旁人惊鸿一瞥时的错觉。 “他的躯体没有僵化,他的瞳孔没有散开;他还有体温,他的皮肤仍有光泽,他就像睡着了一样。”即便是身为奥林人的尤金,此时也不免为那位年轻俊美的上校感到片刻的唏嘘:“但他确实——不再有心跳了。陆淮上校的心跳从十七年开始,便永远地停止了跳动。” 陆潮蓦地睁大了眼睛,再也说不出来一个字。 未满十六岁的少年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父亲的遗体保存得那么好,他们待会甚至可以握住父亲那带着枪茧的手,再去摸摸他的脸颊,他的额头,去感受他生前最后的温度。 相比面对冷冰冰的遗体来说,这不是一件好事吗? 可是他为什么反而更难受了呢。 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 出于对陆淮的尊重和敬意,尤金和伊恩默契地保持着安静。 等了一会儿后,尤金看向江云,问:“您准备好了吗,江外长?” 在拥有恒温系统的室内,江云已经脱下了斗篷,却仍然戴着皮质的黑色手套。 他精致的眉眼间一片平静的淡漠,白皙无瑕的面容上找不到一丝一毫情绪的外泄。 作为陆上校的遗孀,他的语气依旧是冷淡的,甚至是漫不经心的:“随时。” “好,那么……”尤金用指纹和密码解除了晶核舱的锁定状态。接着,他按下了打开的按钮。 嗤—— 晶核舱内部发出气体因释压而排出的声音。一瞬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被牢牢地锁在了上面。 终于要来了。 舱门一点点缓缓升起,气体凝结的白雾越来越多,不近人情地遮挡住了舱内的景象。 双眼一眨不眨,呼吸暂停,心脏跟着舱门一起提了上来。 可雾气实在是太浓了,暂时还什么都看不见。 没关系,再等等。 已经等了这么久,现在只需要再等两秒。 等舱门完全打开,等白雾散去,就能带陆上校回—— 空的。 晶核舱里是空的。 没有……除了一团渐渐散去的雾气,晶核舱内什么都没有。 陆淮的遗体——消失了。 时间仿佛凝固在了这一刻。 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恒温系统依旧在无声地运转,监控的指示灯也亮着正常的红点,电子仪器又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 唯一和几秒钟前不一样的,只有吊灯因为供能不足忽然的断触。 白光轻闪,耀眼的光芒映照在伊恩和尤金目瞪口呆的脸上,像极了年轻上校居高临下时,张扬又嘲讽的笑。 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悲伤和诧异在他们脸上交织辉映,莫名地显出了几分喜感。 陆潮露出了上数学课时的懵逼神色,愣是把快要憋不出的眼泪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江慕大睁着泪水漾开的漂亮眼睛,表情呆滞中又带着一点的可爱。 在这个被震惊暂停的两秒,没人注意到他们一向从容不迫的江外长几乎是飞快地向前走了一步。 他的右手扶在晶核舱的边缘,指尖在皮质手套下不住地发着抖。而他的另一只手像是想确定什么一般,直直地朝舱内探去。 没有——还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陆上校不在里面。 他看不到陆上校的遗体,也触碰不到陆上校已经停止的心跳。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亲自确认过陆淮的死亡。 那么…… 在被手套遮掩的黑暗中,江云右手的力度大到几乎要陷进厚重的晶核。 那么,那个百分之一的可能……是否不仅仅只是百分之一?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易莱哲倏地转向伊恩和尤金,用锐利的质问击碎了当下的寂静:“这就是奥林想要让我们看到的吗,伊恩·唐阁下?!” “我爸呢?”陆潮转头四顾心茫然,“我的上校老爸呢?我那么大一个Alpha爸爸去哪了!” 江慕呆呆地抱着蔷薇花:“请问,我是瞎了吗?”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尤金难以置信地说,惊慌失措的表情竟然不像是装的:“我明明昨天下午还亲自打开了晶核舱确认过陆上校的遗体,今天怎么就……” “‘昨天’?”伊恩眉头紧锁,“那今天呢?” 尤金语速飞快,竭力为自己的失职辩解:“晶核舱频繁开启耗能极大,在能源短缺的情况下我们一天只会开舱检查一次。但舱体上装有监控和警报装置,我和同事每隔十分钟就会查看一次监控。直到十分钟前,监控还显示陆上校的遗体好好地躺在晶核舱里!我们也从来没有收到过非法闯入的警报……” “还看不明白吗?”易莱哲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嘲弄奥林的机会,“你们那过于落后的监控和警报网络已经被黑客渗透了。” 钟曼冷笑道:“看来贵国的安保措施还真是和你们的能源技术不相上下啊。” 尤恩眼前阵阵晕眩,嘴里不断念叨着:“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奥林三番五次地违反协议,联盟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莫里斯步步紧逼道,“我再问你们最后一次,陆上校的遗体究竟在哪里!” 伊恩铁青的脸色比昨天威克利夫死的时候还要难看:“这件事确实出乎我们的预料。请联盟给我们调查的时间,我们一定……” 易莱哲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道:“你们连狙击手的事情都还没调查清楚,现在又要调查陆上校的遗体——冒昧问一句,你们的人手和设备还够吗?” 江云扶在舱沿的右手不动声色地泄了力。 随后,他直起身体,缓缓地转过身。 实验室内此起彼伏的斥责声戛然而止。 “即刻开始,我方将全面接管这间实验室,并拥有对实验室内一切监控,物资及网络的监管权和调查权。”江云语调平缓,没有失望,没有愤怒,有的只是最简单的陈述:“所有想要进入这间实验室的人员必须经过我方的查验并获得我个人的许可。” 不等伊恩开口,江云又继续道:“如果你们当中有任何人对我提出的条件存有异议,我可以向贵国保证,三架S级的CY6战舰在公共星域举行的将不再只是军事演习。” 伊恩已经张开的嘴倏地僵住了。 奥林和联盟虽然关系紧张,但从来没有完全撕破过脸。 双方心照不宣地遵守着同一个原则——维持表面上的和平,避免发生军事层面的严重冲突。 理智告诉伊恩,江云这么说不过是想在口头上威胁奥林。 可当他对上那一双沉黑冷漠的双眼的时,伊恩·唐竟然有了一个离谱的念头。 这个Omega不是在开玩笑,他真的会这么干。 他的强硬,他的权势,他的地位,给了他这么干的资格。 好在江云要的只是对这间实验室的监管调查权。据伊恩所知,这间实验室只有陆淮相关的资料,并没有其他更机密的信息。 伊恩咬了咬牙,被迫做出让步:“好,但你们能够自由活动的区域仅限于这间实验室,其余的地方仍处于我方的管辖之内。” 江云不置可否,只道:“开始。” 易莱哲心领神会,立刻带领其余外交官开始了他们的工作。 勘察现场,搬运资料,检查设备……忙碌,却有条不紊。 尤金手足无措地站在空荡荡的核晶舱旁,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了。 余光之中,他看到江云朝他走了过来。 尤金登时全身绷紧,骇人的压迫感从脚底直冲他的脊背,血液仿佛都要在那平静的目光中凝固了。 他不敢直视江云,只低头盯着江云胸前的黑色领带:“……江外长?” 而江云只和平静地他说了一句:“您挡着我的路了,博士。” 甚至还在用敬语。 尤金愣了愣,连忙站到了一边。 江云越过尤金,来到存放着陆淮遗物的保险柜前,轻轻一拉,柜门就开了。 那名入侵的黑客连保险柜也没有放过。 一行档案信息在江云脑海中一闪而过。 技能评估:远程射击[精通],弹道计算[精通],网络渗透[精通] 从现有的线索分析,无论是威克利夫被刺一事,还是陆淮遗体被盗事件,木偶仍然是拥有最大的嫌疑的幕后黑手。 可如果当真是木偶,他为什么要偷走陆淮的遗体呢? 木偶又想从陆淮的遗物中带走什么? 难道是任务日志之类的情报? 江云打开了保险柜的门。 陆淮随身携带的遗物被逃生舱完好无损地保存了下来。奥林研究所早已将它们分门别类地装进了透明的盒子里,每个盒子的下方均贴有醒目的标识。 江云一眼望过去,大部分遗物都还在。 上校肩章,通讯器,各类枪械……竟然连任务日志都还在。 陆淮留下的十几样遗物中,只有三个盒子里是空的。 遗言录音,新婚妻子的照片,以及—— 砰! 突如其来的声响把正在江云身边忙活的程池吓了一跳。 程池猛地抬起头,只见江云已经关上了保险柜的门,刚才那声响动就是关门时发出来的。 可他从来没见过江外长手中会有这么大的动静。 江云双手撑在保险柜上做支撑,身体稍稍向前倾倒,脸色苍白不说,呼吸竟然也有些不稳了。 程池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连忙凑了过去:“江外长?江外长您没事吧!” 江云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清:“我们的……戒。” 程池一怔:“什么?” 江云抬眸凝视着自己撑在保险柜上的左手,一字一句道:“他只带走了我们的婚戒。” —— 联盟对实验室的调查工作持续了一天一夜。 次日一早,莫里斯获准进入江云办公室时,江云和往常一样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方。 他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西装,面容疲惫却看不出憔悴之感,脸上的皮肤依旧白皙光洁的像是会发光。 江云似乎也是一夜未眠。 让莫里斯感到奇怪的是,江云面前没有摆放任何的文件和资料。 听钟曼说,江云昨夜也没有和哪位高官进行全息会议。 难道江云就这么单纯地在办公室坐了一晚上? 莫里斯想叫一声“江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江外长,你还好吗?” 江云神色一动,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被拉了回来。 “我们已经完成了对现场的全部勘察。”莫里斯向江云汇报,“现场找不到任何被强制侵入的痕迹,入侵者必定有过精心的准备并且早已熟知研究所的环境。” 江云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另外,我们已经确认,晶核舱的监控和报警系统都是在前天下午三点被渗透破坏的,距离威克利夫被爆头的下午三点三十七分,前后只相差了不到四十分钟。” 江云问:“以最快的速度,从研究院赶到对威克利夫最远的狙击范围要多久?” 莫里斯快速地计算了一下,道:“差不多要四十分钟左右。” 江云有些想笑的样子:“那确实很极限了。” “江外长是不是还觉得是木偶带走了陆淮的遗体?”莫里斯道,“恕我直言,再怎么优秀的情报局特工,也不可能在短短三十七分钟内……” 江云猝不及防地打断了莫里斯:“我没觉得是木偶。” 他承认木偶很优秀,但……还是有一定差距的。 如果木偶已经优秀到那种程度,现在坐在情报局局长位置上的也不会是阿加莎·梅了。 江云深吸一口气,说:“还记得之前我和你说的三种可能吗,中校?” “当然记得。”莫里斯有些疑惑,“可你一直没有告诉我第三种可能是什么。” “我之前没有说出口,是因为我觉得那只是我一个可笑的妄想而已,根本不值得向他人提起,但是现在……”江云平复了一下呼吸,继续道:“第三种可能,那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是陆淮。” 莫里斯蓦地一怔:“你说什么?” “开出那一枪的,是陆上校。” 这个念头似乎已经在江云脑海中存在很久了。 仿佛他不是因为那一枪,或是因为那个消失的婚戒才有了这个念头。 而是早在十七年前,陆淮的死讯传来时他便一直这么认为,以至于他说出来的时候就如同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陆上校——陆淮还活着。” 莫里斯脸色煞白:“这怎么可能?” 江云道:“我先问你,如果是陆淮,能不能开出你口中那耀眼的一枪?” 莫里斯毫不犹豫道:“他一定可以,但这个宇宙中未必只有他可以。” “我知道,所以昨天的我仍然觉得这个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一。”江云说,“但现在陆上校的婚戒不见了。” 莫里斯皱起了眉:“我听程池说了婚戒的事情,可这又能代表什么呢?” “我想了很久,我想了整整一个晚上,可我怎么都想不到除了陆上校还有谁会将那枚婚戒带走。”江云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眉间微皱,目光也有些许的失焦:“在这个世界上,那枚婚戒只对我和陆上校有特殊的意义,其他人根本没有拿走它的理由。” 莫里斯沉思了一会儿,道:“我倒是认为,那枚消失的婚戒反而证明了拿走它的不是陆淮。” 江云微微一滞。 “陆淮虽然爱你,但我太了解陆淮了。如果是陆淮潜伏在敌营,他不会允许自己犯任何一个可能导致他暴露身份的错误。”莫里斯越说语气越笃定,“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哪怕他再怎么舍不得你们的婚戒,他也不可能不顾风险地带走它。” “……是么。”江云像是被说服了,安静片刻,又摇了摇头。 “不,”江云低声道,“陆淮会的。” 莫里斯情不自禁地提高了声音:“我了解陆淮,任务中的陆上校不可能让私情影响自己的行动!” 江云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把心底涌起的烦躁压下去。 他尽量耐心地解释:“陆淮知道我发现他的‘遗体’不见后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将他的遗物全部控制下来。他拿走我们的婚戒是因为不舍,同时也是为了向我传达他还活着的信息——陆上校一直都是这样的啊,你这个好兄弟难道看不出来吗?” 江云无法理解,陆上校明明有那么多的战友和朋友,为什么就没人能真正看懂陆上校呢? 他们知道陆上校喜欢什么机甲,知道陆上校约会后说了什么,却不知道陆上校究竟是什么样一个人。 这太可笑了。 “就像当年1223星轨大劫案,他在专心解决星际海盗的时候依旧可以记得我想喝牛奶。绝对的理性和情绪的感性可以在他身上同时并存,他总是能在完美控场的情况下好好地爱……” 江云顿了顿,把最后一个字收了回去。 不好意思,他又差点忘了,陆上校是不爱他的——陆上校亲口说的。 “你这么判断的依据呢?”莫里斯为江云过于异常的固执感到无奈,“除了你的直觉,还有别的吗?” 江云刷地抬眼看向莫里斯,冷冷道:“我的直觉就够了。” 莫里斯摇了摇头,似乎有些看不下去了:“江云,你一向是一个理性的人。我请求你跳出你的感性和直觉,用理性的思维去看待这件事。” 江云目光倏地一沉,眼底骤然闪过的寒光让莫里斯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和他保持更安全的距离。 可莫里斯毕竟是个Alpha,到底还是稳住了。 “可以。”江云干脆地说,“不过先请中校来告诉我,什么是‘理性的思维’。” 莫里斯咬了咬牙,不但没有后退,反而朝江云向前了一步。 “第一,陆淮早在十七年前就已经牺牲了。奥林研究所发现了他的遗体,并确定了他的死亡。陆淮的心跳停止跳动了十七年,他没有任何能活下来的可能——哪怕百分之一都没有。” “第二,如果是陆淮对威克利夫下的手,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根本收不到情报局的暗杀命令,他有什么理由爆威克利夫的头?” “第三,你再仔细想想,尤金说他昨天亲自检查过晶核舱,那个时候陆淮的遗体确实还在。就算他昨天死而复生了,你觉得以他刚苏醒类似于植物人的虚弱状态,他能对威克利夫开出那么惊艳的一枪吗?江云,我了解陆淮,陆淮他……” “我说,莫里斯中校,”全然失去耐心的江云强行终止了Alpha的发言,“你能不能不要在我面前一口一个你很了解陆淮?” 莫里斯一愣:“什么?” 江云唇角扬起一个讥讽的弧度:“难不成因为你能回答出孩子们的几个问题,你就真的觉得你比我更了解陆淮了?” 莫里斯喉结一滚,迎着江云刀割般的视线道:“……难道不是吗?” 他和陆淮在军校的时候就认识了,而江云只和陆淮相处了三个月。 难道他不应该比江云更了解陆淮吗? 江云望着眼前的Alpha,久久地一言不发,似乎已经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了。 可就在莫里斯以为江云总算清醒了的时候,江云却忽然笑了。 “可您有没有想过,陆淮是我两个孩子的父亲,也是我的Alpha,更是我的丈夫。” 和刚才截然不同的笑容在江云唇边缓缓绽放,一向平静冷漠的眼眸盈盈闪动,浅浅光晕中流转出摄人心魄的美艳:“我和陆淮睡过多少次,陆淮标记过我多少次,我们的信息素又交融过多少次。这些——您知道吗?” 莫里斯碧蓝色的瞳孔猛然扩张,脸上凝固着前所未有的震惊。 江云……江云在说什么? 是他听错了吗? 江外长——一个Omega怎么可能在一个Alpha面前说出这种话? “你或许会觉得我现在不太正常,但也许是拜他在那两个月里无意义的反复标记所赐……”江云垂下眼帘,浓墨般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摇曳心弦的清影:“哪怕过了十七年,我的腺体仍然能感觉到他,我的视线也依旧能触碰到他——我的心跳永远能寻找到他。” 莫里斯脸涨得通红,几乎发不出声来。 江云顿了顿,若无其事道:“所以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我也未必会判断失误。” 莫里斯僵愣在原地许久,好半天才用嘶哑的声音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江外长,你已经失去理智了,现在的你根本无法进行有效的沟通。” “是吗,那么请让我再重复最后一次吧,莫里斯·埃文。” 仅仅在转瞬之间,江云的口吻明显又平静了下来,就像他在外交场合无数次的总结陈词一样。 礼貌而克制,简练而精准。 “在与陆上校有关的事情上,哪怕仅仅是我凭直觉做出的猜测,也远胜于其他人用理智思考出来的答案。”江云抬眸望向比自己足足高半个脑袋的Alpha,言简意赅:“这么说您明白了吗,中校先生?” 作者有话说: 之前铺垫那么多别人自以为很了解陆上校的情节就是为了这一刻呜呜呜——啊啊是的宝宝,哪怕只有三个月,你也是最了解陆上校的那个!!你和你老公是soulmate啊啊!!! 正文 第20章 第 20 章 激烈的争论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只剩下惊愕的震撼不断灼烧着莫里斯的理智。 他已然哑口无言。 江云突然觉得,他或许应该感谢眼前的Alpha。 当他真正把自己的判断说出口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思路原来如此的清晰。 原来, 在他心里,那早已经不仅仅只是百分之一的可能。 他几乎可以确定, 确定一枪打爆威克利夫脑袋的狙击手,就是陆淮。 那么毫不顾忌, 那么干脆利落。 没有一丝的警告, 也没有任何的废话。 除了他那个殉职十七年的“亡夫”, 他根本想不到第二个人。 可陆淮杀了威克利夫之后又去了哪里呢? 陆淮为什么不立刻来找他? 江云像是想到了什么, 大步朝落地窗走去。 窗外, 五架奥林战舰依旧包围着拯救号。探照灯一刻不停地坚守着岗位。装备精良的奥林军队轮番巡逻, 以保护为名, 江云走到哪他们跟到哪。 ——答案不言而喻。 因为陆上校还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他暂时找不到接近他的契机。 那……如果他能制造出一个契机呢? 如果他能给陆上校创造出一个奥方视野范围之外的环境,陆上校是不是就会出现了?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江云的思绪。易莱哲带着程池走了进来,两个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江外长, 十分钟前, 一辆民用飞船降落在了冰荒星港口,名义上的通行理由是运输物资, 但我觉得事情有些蹊跷。”易莱哲神情严肃地说, “冰荒星上接连发生了两件大事, 忙得焦头烂额的奥林方恨不得全面封锁整个星球,他们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允许一艘非官方的飞船进入封锁区呢?” “难道奥林就那么缺这批物资?”程池说出来自己都不信, “他们是没饭吃了还是没衣服穿了。” 在特殊时期仍然能在冰荒星降落的飞船显然不会简单, 它身后必然有着奥林高层的影子。 可如果它和奥林政府有关系, 也能轻而易举地取得通行许可, 为什么还要伪装成民用飞船呢? 不是为了欺骗奥林政府,那就是想要欺骗联盟了。 江云几乎没怎么思考就得出了答案:“波利特·路。” 离威克利夫之死只过去了两天,他还不至于忘记波利特当时看自己的眼神。 恨之入骨,仿佛要不惜一切代价和他同归于尽的眼神。 波利特·路始终坚信是他派人爆了威克利夫的头,为儿子复仇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这位帝国亲王原本就打算雇佣第三方势力从联盟手上抢回小儿子。江云正是确定这点才让莫里斯联系军部,定下了对威克利夫反客为主的暗杀计划。 对如今的波利特来说,小儿子死了,雇佣兵的费用却早已支付,岂不是不用白不用? “波利特在寻找对我下手的时机。”江云告诉几人,“那艘民用飞船上的应该是他雇来杀我的雇佣兵。” 莫里斯好歹没忘记自己在拯救号上的职责,立马道:“我马上请求军部增派支援,确保江外长的人身安全。” “再多的人有什么用,还不如……”江云瞥了眼窗外正在交接的奥林巡逻队,忽然话题一转:“莫里斯中校想不想和我打一个赌?” “打赌?”莫里斯一愣,“你想赌什么?” “就赌我的百分之一。” 莫里斯看着江云,只觉得有种叫不醒装睡人的疲惫感。 恐怕只有找到陆淮的遗体或是真正的幕后黑手,江云才会彻底死心吧。 “怎么赌?”莫里斯道,“我们现在还没有办法确定那名狙击手的身份。” “那是你没办法,别带上我。”江云朝门口走去,“我要出去一趟,你们不用跟着我,守好自己的岗位即可。” “现在吗?”程池有些不安,“现在外面太乱了,江外长又被波利特盯上了,这时候您一个人出去会不会太不安全了?” 江云:“我要的就是不安全。” 程池:“啊?” 江云冷笑道:“既然奥方那么想为我的安全负责,我倒是可以给他们一个机会。” “可是,江外长!”程池连忙追了上去,走之前还不忘从衣架上取下江云的斗篷:“您到底要去哪啊,需要我帮您安排专车吗?” 一走出办公舱,江云就看见双胞胎正往自己的方向走来,脸上写满了“爸爸爸爸我们有话和你说”几个字。 兄弟两人还穿着昨天的衬衫和长裤,短发凌乱,眼下泛青,显然也是一晚上没睡。 陆上校遗体不翼而飞得轻松,却让他们父子三人一夜失眠。 江云不想耽搁时间,示意双胞胎边走边说。 陆潮迈着大长腿跟在江云身边:“爸,我和江慕昨天晚上讨论了一个通宵。江慕觉得上校老爸遗体失踪是奥林的阴谋,但我总觉得他是不是诈尸复……” 很好,看来不是什么大事。 “你们两个,”江云脚下步伐不停,手上接过程池递上来的防寒斗篷:“好好待在飞船上,等我回来。” 等我把你们那诈尸的Alpha爸爸抓回来。 江云走进电梯,对跟在身后的一堆人说:“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内,由易莱哲学长担任拯救号的临时总指挥。另外,”电梯门合上之前,江云又最后对程池说了一句:“看着点双胞胎,今晚他们必须准时上床睡觉。” 江慕:“……” 陆潮:“???” 拯救号舱门在最高权限的命令下缓缓开启。 冰荒星上罕见的晴空只持续了短短一天,今天又下起了大雪。 执勤中的奥林少尉看见拯救号舱门打开后,第一时间将这个消息汇报给了指挥中心。 “……出来的是联盟的外长,江云。您问还有谁?”少尉面露惊讶,“似乎没有别人,就他一个人。” “怎么可能?”指挥中心那头传来质疑的声音,“江云身边怎么可能没人?” “他真的只有一个人。”少尉说着说着,忽然紧张了起来:“等等,他……他现在朝我走过来了!” 位高权重的大外交官似乎没有自己打伞的习惯,短短几步路,雪花就在他黑色的斗篷上点缀出了一片银白的星河。 少尉没由来地生出为他撑一把伞的冲动。 江云在少尉面前停下,还算客气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尉勉强维持着镇定:“刘、刘易斯。” 江云点点头,说:“好的,刘易斯。我今天心情不好,想出去逛逛,你能替我安排一下么?” 指挥中心在刘易斯耳麦中传出指令:“先答应他,多派点人跟着。” “当然可以,这是我们的荣幸。”刘易斯试图挤出笑容,“请问,江外长想去哪里呢?” 江云垂下眼睛,像是在沉思着什么。而后,他心血来潮般地说:“去考察一下奥林矿工的生活,怎么样?” 如果研究所是整个冰荒星上最现代的区域,那矿工的生活区无疑就是最落后的区域。 那是一片密密麻麻,由简易帐篷和板房组成的区域,类似于旧时代的棚户区。 密集阴暗,庞大混乱。 没有铺天盖地的天眼监控,甚至连最基础的电力都无法保障。 等夜幕降临后,那里只会亮起零星的灯光,昏暗的角落也会诞生出无数个监控的死角。 罪恶的温床,犯罪的天堂。 如果他是波利特请来的雇佣兵,他也会选择在那里动手。 到那时—— 江云坐上刘易斯为他准备的车,透过车窗望向那片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棚户区,右手隔着手套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的无名指。 到那时,你……你愿意让我赢吗,陆上校? —— 这是一间位于棚户区中心的小酒馆。 无处不在的油污,劣质廉价的烟草,难以下咽的烈酒。 寒风穿透破旧的木门呼呼作响,窗户上贴满了用于遮挡裂痕的旧报纸,唯一能用来取暖只有在中世纪小说中才会出现的炉火。 刘易斯实在想不明白联盟外长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考察。 不过,他也算如愿以偿,终于得到了为美人撑伞的机会。 刘易斯收起满是积雪的伞,推开了小酒馆的门,先前模糊的喧闹立刻变得清晰起来。 但这种清晰只持续了短暂的一秒,随着江云的探身进入,酒馆内渐渐变得鸦雀无声。 在奥林帝国,Omega们几乎不会出门工作,身居要职的大部分是Alpha,像矿工这种岗位基本都是Beta在做。 虽说Beta不会像Alpha那样对Omega有着与生俱来的渴望,但在绝对的美貌面前,性别从来不是个问题。 在早已习惯的注目中,江云带着刘易斯在吧台旁坐下。 刘易斯朝油腻腻的木桌露出了嫌弃的表情,江云却似乎一会儿不介意,甚至还向老板要了一杯蜂蜜酒。 蜂蜜酒的味道比江云想象得好很多,花蕊的香气和蜂蜜的甜腻融合得恰到好处,只喝一口蜜糖般的暖意就涌入了心间。 江云难得地多喝了两口。 油灯的光线晦暗不明,一旁的炉火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却掩盖不了矿工们的窃窃私语。 “这人是谁啊?好漂亮一张脸……” “我认识他!他是星际联盟的外交部部长,这次来冰荒星是来和我们交易的。” “听说他还是个寡妇呢,网上说他的Alpha都死好多年了。” “坐在他旁边的人是谁啊?总不能是他的新Alpha吧,这也太不搭了吧。” “喂喂喂,你们这样议论一个Omega不太好吧?”一个坐在阴影角落里的男人似乎听不下去了,“要真那么闲就把我这的地给拖了,谁吐了这么大一坨啊。” …… 江云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一样,自顾自地品尝着蜂蜜酒。 刘易斯倒是气得不轻,强忍着才没有发作。 要不是联盟外长以不想高调为由,请他脱去了帝国的军装,这些人在他面前怕是屁都不敢放一个。 “江外长,还请您不要介意。”刘易斯说,“这些底层的Beta根本什么都不懂。” “介意?介意什么。”江云有些想笑的样子,“介意他们说我是寡妇吗?” 刘易斯连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江外长。” 江云握着磨损豁口的酒杯,用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我才不是。” 刘易斯还想说些什么,忽然神色一顿。 常年在军队培养出的直觉告诉刘易斯,不对劲,有危险。 刘易斯下意识地拔出手/枪,枪口迅速转向直觉告诉他的方向——竟然是刚刚那个阻止其他Beta议论江云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 谁能想到学渣弟弟还有做出正确答案的一天[让我康康] 明天我写完修好就发上来,不会再让大家久等啦 [彩虹屁] 正文 第21章 第 21 章 刘易斯的反应已经够快了, 但还是晚了一步。 男人的枪口毫不犹豫地对准了江云。 子弹呼啸而来,在刘易斯惊恐的目光里堪堪擦过江云的斗篷,砰地一声击中了江云手边的玻璃酒瓶。 酒瓶瞬间炸裂, 酒液混合着无数细小的碎片在桌面扩散,不可避免地弄脏了江云西装的袖口。 而江云却神色一变未变, 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场刺杀一样。 他没有去看对他下手的男人,也没有去看那已经楔进木桌的子弹。 江云的视线落在自己被蜂蜜酒打湿的袖口上, 微不可见地眯起了眼眸。 “该死的, 这枪也太难用了。”男人揉了揉手腕, 不爽地暗骂:“早知道还不如要那副扑克牌呢。” 刘易斯来不及松口气, 男人就再次朝江云举起了枪, 微微一笑道:“不过, 多练练应该能好点吧?” “江外长当心!” 刘易斯的身体比思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站起身, 一脚踹翻了身旁的木桌。男人砰砰砰连开几枪,子弹全打在了木桌上,密密麻麻地留下一大片弹孔。 轰然倒地的木桌正式拉开了这场酒馆刺杀的序幕。 “请求支援,请求支援!”刘易斯一边把江云护在身后, 一边对着耳麦喊道:“都来保护江外长!” 在刘易斯求援之前, 那些藏在暗处的奥林军人就已经冲进了酒馆,顷刻之间便将男人包围了起来。 男人陷入以一打多的局面, 却丝毫不显惊慌。 只见他瞥了眼立在角落里的木酒桶, 果断将枪口调转了方向。 ——砰! 酒液如瀑布般倾泻, 男人又一把操起手边的油灯扔了过去。 油灯点燃酒液,猝不及防窜起的火光硬生生逼退了试图冲上前的奥林军人。 刘易斯本能地抬手护住眼睛, 男人却不知道在何时来到了他身后, 反手送了他一个干脆利落的缴械。 刘易斯:“!!!” “这把应该会好用点吧?”男人对着刘易斯的枪口吹了口气, 又一次朝江云的方向扣下扳机:“试试看。” 千钧一发之际, 一块合金装甲板及时地挡在了江云面前。 江云被奥林军方护在相对安全的区域,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这就是波利特雇来杀他的雇佣兵么。 身手不错,反应也不错,再多练个五年说不定能赶上他的亡夫了。 波利特的钱没白花。 只是,为什么只有男人一个人?他的同伴呢? 波利特再怎么愚蠢也不至于只派一个人来要他的命吧。 容不得江云多想,酒馆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啊啊啊啊——杀人了!” 酒馆老板嗖地一下钻进了柜台。酒客们惊叫着在拥挤狭小的酒馆四处乱窜,撞倒桌椅,打翻油灯,迅速引发了一场又一场微小型的火灾。 这无疑是最为混乱的时刻。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刘易斯的武器被男人夺走,不得不暂时从最前方退下来。这种时候他还不忘安慰江云:“江外长请放心,我们一定会保障您的安全,您待在我身后就行了。” 无人回应。 “江外长?”刘易斯脑袋左转右转,却怎么都瞧不见那个走到哪里都是焦点的身影:“江外长?!” 一股寒意自刘易斯脚底升起。 ——江云不见了。 在这个原始落后的棚户区,没有天眼,没有监控,责盯梢江云的奥林军人也全部被酒馆中的刺杀吸引了注意力。 没人知道江云去了哪里。 这一刻,奥林方彻底失去了对江云的监视权。 —— 夜色越来越深沉,雪也越下越大。 远离棚户区中心,街道上几乎看不见人影,雪地里也找不到人类的足迹,只有零星的灯火昭示着这片区域里寥寥无几的人烟。 这或许都不能算是街道,只是棚屋与棚屋之间狭窄的巷道,曲折逼仄,深不见底。 江云独自走在巷道中,呼吸的气息化为白雾,悄无声息地散入雪夜里。 他已经走了很久。 黑色的垂地斗篷几乎变成了白色,融化的雪润湿纤长的睫毛,给沉黑的双眼笼上了一层朦胧的水雾。 江云忍不住又一次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去。 依旧空无一人。 除了他留在雪地中一望无际的脚印,什么都没有。 江云回过身,将快要冻僵的手藏进斗篷,默默地垂下了眼睛。 他有些想不明白。 他明明已经把监视他的奥林人全赶走了,可陆上校为什么还没有来找他呢。 是他还有哪里没有做好吗? 还是他等得不够久?亦或是走得不够远? 陆上校怎么还没来呢。 江云缓缓沉下一口气,正要继续向前走,他的通讯器忽然亮了起来。 机密公务:S级 来源:情报局局长,阿加莎·梅 江云输入秘钥后,一连串情报出现在他面前。 [晚上好,江外长] [我从军部获悉,美丽的您正在冰荒星上遭受一群雇佣兵的追杀] [经我方正直可爱的情报人员的努力,我们已经确认了这群雇佣兵的身份] [以下是此次登陆冰荒星的雇佣兵档案,希望能帮助到您] 阿加莎一共发来了八名雇佣兵的档案。 江云大致翻阅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细看,阿加莎又发来了几条消息。 [另外,情报局已和失联的木偶取得了联络] [木偶宣布对威克利夫之死负责] [是的,木偶就是那个一枪爆了威克利夫脑袋的狙击手] [没想到是不是?说实话我也挺惊讶的,那小子的枪法什么时候变那么好了?] 指尖猛地一颤。 通讯器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直线,跳跃闪烁的光芒犹如坠落的流星,沉默地没入积雪。 江云僵在原地,忽然有些想笑。 他……他到底在干什么啊。 他怎么就学不会长记性呢。 都这么多年了,他居然还没有学会接受现实。 只因为短暂地拥有了他两个月,只因为曾经和他一起做了两个月的新婚美梦。 他居然还和失去他的第一年,第二年,第三年……第十六年一样。 他居然还在痴心妄想。 十七年了,都已经十七年了啊。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再去执着那虚无缥缈的,仅仅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 他到底怎么样才能接受失去他的事实? 或许,莫里斯是对的。 在有关陆上校的事情上,他已经彻底失去理智了。 他不够了解陆上校。 他的直觉,他的心跳根本没有用。 陆上校终究还是……不愿意让他赢。 江云面无表情地抬起右手,握住那不断颤抖的左手手腕,弯腰从积雪中捡起了他的通讯器。 他找到莫里斯的名字,在信息框中打下三个字: ——我输了。 指尖悬浮在发送键上方,却迟迟不肯落下。 可是……可是他还是想不明白,他真的想不明白。 陆上校怎么可能让他输呢。 那是他选中的Alpha——那是最耀眼的陆上校啊。 陆上校怎么舍得让他输呢? 意识到自己竟然还没有死心,江云自嘲地发出了一声轻笑。 你究竟是有多固执啊,江云。 你是打算一辈子就这么固执下去吗? 江云发出一声认命般的轻叹,默默删掉那三个字,将界面调回到雇佣兵的档案上。 看得出来,波利特为了给儿子复仇确实是下了血本。 八个雇佣兵,有男有女,有Alpha有Beta,每个人的履历都异常的“精彩”。 屠杀平民,城市污染,拐/卖儿童……随便拎出来一项暴行在联盟都是要被判处死刑的程度。 看完八个雇佣兵的档案,江云很快意识到了不对——在酒馆里刺杀他的男人竟然不是这八个人中的任何一个。 不但脸对不上,身材也相差很多。 即便相貌可以伪装,但相差太大的身形又如何解释呢。 可如果刚才那个男人不是雇佣兵中的一员,又会是谁? 因为工作,他在国际上树敌不少,手下败将们如果想要取他的性命也说得过去。 但现在仔细回想起来,酒馆里的男人明明有着不俗的实力,却没有真正伤害到他,朝他开的那几枪每次都是险些命中他。 哪会有这么巧的事? 与其说男人是来刺杀他的,不如说是来帮他制造混乱的。 江云心中一动,鬼使神差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西装的口袋里多了一张便签。 便签上的字迹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一个代号却早已耳熟能详。 [请您去一趟这个地方,有人在等您——by您最真诚的木偶] [另外,希望我刚才的开枪没有吓到您,非常抱歉,但我必须把戏演足才能把您身边的奥林人全部引开] [最后,我的狙击技术真的没那么好,这一切都是他的命令] 江云再次僵在了雪地里。 或者说,他是呆住了。 他大睁着眼睛,长睫有如蝶翼般定格在脸上,呆住的神色和当年看见陆上校亲手为他做的丑丑小蛋糕时一模一样。 木偶……刚才的男人,是木偶。 木偶说,这一切都是他的命令。 木偶说,有人在等他。 ——他在等他。 短短几分钟内骤起骤落的情绪几乎淹没了江云。 急促的呼吸化成阵阵白雾,双腿在僵硬中发着软,剧烈的心跳几乎要跳出他的胸膛。 他拼尽全力强撑着身体,手忙脚乱地翻过便签。 便签的后面是一张标注了地点的地图。 他现在所在的地方,离木偶指出的位置竟然只隔着半条巷道。 原来,只要再走几步,他就能……就能…… 一条光束忽然从巷道旁的棚屋中流泄而出,点亮了江云早已习惯了黑暗的双眼。 江云下意识地想要闭上眼,却惊讶地发现这束光并不刺眼。 它不会伤害到他。 它温柔地耀眼着,好似临睡前床边的一束暗灯,安静地将漆黑的小巷一分为二。 一半被灯火照亮,留下另一半继续被黑暗吞噬。 有那么一瞬间,江云隐约觉得自己回到了浅水路五号的卧室里。 那里有玫瑰的香气,有棋格羊毛的地毯,有被风吹动的米白色窗帘。 还有……刚刚从军部回来,穿着军装的陆上校。 那是最能让他有安全感的地方。 在光束的安抚下,濒临失控的江云终于稳住了自己的心神。 他镇定地迈出了第一步,朝着那一片黑暗走去。 他走得并不快,鞋底和积雪缓慢而轻盈地触碰,在他身后形成一个个洁白柔软的塌陷。 十七年来,江云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这个画面。 哪怕是在陆上校的葬礼上——哪怕是他第一次穿着黑色西装,站在陆上校的遗像前向每一位客人鞠躬致谢的时候。 他都在幻想这一刻。 他总以为他会像以前陆上校来接他下课的时候一样。 他以为他会一路飞奔地跑进陆上校的怀里。 他没有想到,原来真正到了这一天,他会走得这么慢。 或许是因为害怕看到黑暗里什么都没有吧。 也或许,只是单纯地因为他长大了。 一具鲜血淋漓的尸体挡在了江云面前,他竟然一点都不意外。 魁梧的中年男人惨死在雪地里,怒睁的瞳孔早已散开;青筋暴起的双手死死地捂在脖子上,拼命却徒劳地想要拔下那让他心脏停止了跳动的凶器。 ——那一张红心K的扑克牌。 江云停下脚步,低头望着那张刚刚才在雇佣兵档案中见过的脸,喉结轻轻一滚。 是了,如果酒馆里的是木偶,那陆上校又去哪里了? 当然是来处理这些了啊。 不然呢? 陆上校怎么可能让真正的雇佣兵接近他的妻子。 江云平静地迈过雇佣兵的尸体,继续朝着那一片黑暗走去。 第二具尸体,第三具,第四具……不多不少,正好八具,全部死在了旧时代的冷兵器下。 八个穷凶极恶,装备精良的雇佣兵——全军覆没。 江云终于迈过了最后一具雇佣兵的尸体。接着,他停下了脚步。 在他面前,恰好是光束的分界点。 一眼望去,目之所及只有一片未知的黑暗,如同危险又迷人的深渊,深深诱惑着每一位路过的行人。 江云闭上眼,正要放任自己被黑暗淹没时,一个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它自黑暗中而来,穿越风雪,穿越寂静——穿越整整十七年的旧时光,终于来到了他的耳畔。 “好久不见,江云。” 作者有话说: 欢迎回来,陆上校 正文 第22章 第 22 章 这一刻, 心跳都好像不在了。 不是梦里的假像,也不是遗言中的回响。 也不会再出错了……对吗。 那个声音近在咫尺,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似乎已经可以看见了。 看见青年的轮廓模糊在灯光与黑暗交界的阴影中, 依然保持着他记忆中的样子。 挺拔而修长,腰线的弧度内敛而利落, 笔直的双腿却又张扬地收束在战靴之中。 是陆淮,是陆上校。 是他的Alpha。 真的……真的真的不会再出错了。 ——对吗? 他只要再向一步, 他就能像新婚两个月中的每一天一样, 触碰到那具拥有体温, 带着他最喜欢的味道的身体了。 可或许是因为在雪地里走了太久, 又或许是因为他已经忘了该怎么呼吸。 江云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无论他多么渴望, 多么努力, 他似乎都无法迈出横跨在他和他之间的最后一步。 而阴影中的青年竟然也和他一样, 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没有急切,没有失控,没有眼泪。 甚至没有多叫一声他的名字。 只有一双锋芒淡去,辉煌不再的眼睛, 静静地朝他望来。 江云看着那双眼睛, 忽然有些困惑。 陆上校,你不是才从沉睡中醒来吗? 你的枪法, 你的身手, 你的思维不是还和过去一样完美吗? 可你的眼睛……为什么却不再像过去那么明亮璀璨了呢? 难道你和我一样, 也被十七年的光阴无情地夺去了青春么。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们的黑发和肩膀上都落满了雪花, 又好像只有几个呼吸的时间, 阴影中再次响起了陆淮的声音。 “我……”陆淮只说了一个字便停了下来, 仿佛他不得不再做一些准备才能继续说下去。可等他再开口的时候, 他的语调依旧是平缓的,镇定的:“我已经知道了你目前尚未再婚,但我仍有两个问题想要问你,可以吗。” 江云隐约听见自己说了一声“可以”,又觉得自己应该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听见陆淮问他:“请问,你现在有男朋友吗?” 雪花仿佛在空中停滞了一秒,就如同悬停时的心跳一样。 江云轻声道:“没有。” 陆淮安静了好一会儿,才问出第二个问题:“再请问,你现在有没有心仪的Alpha?” 江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心仪的Alpha……他算有吗。 “有没有,江云?”陆淮又问,“你现在有没有喜欢上其他Alpha?” 几乎同样的两个问题,因为加了“其他”两个字,似乎就变得不再那么难回答了。 “……没有。”江云说。 风雪吹过他的斗篷,宛若如释重负的一声轻叹。 “那么,我是否可以做出判断,”战靴碾碎雪地,陆淮终于跨过了两人之间最后的一步:“现在的我仍然拥有这个资格。” ……资格? 江云有些迟钝地想,陆淮在说什么资格? 然而还没等江云想清楚,他的手腕就被抓住了。 不容抗拒的力量猝不及防地将他向前拉去。 确认完即行动,和陆上校在执行任务时一样。 没有半句废话,更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江云来不及说一个字,来不及仔细看一看那一张多年未见的脸。 他就被陆淮抱进了怀里。 遥远又熟悉的气息全然包裹着他。可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被这么抱过了,他都不记得该怎么配合陆上校的身高了。 好在陆淮还记得该怎么配合他的身高。 陆淮俯下身,将下颌抵在他的肩膀上,左手害怕他躲开似的固定在他后脑。 江云依稀能感觉到那只左手的无名指上有一个细细的环形,凸起的弧度是那么的熟悉。 “你是不是长高了一些?”陆淮摸了摸他的头发,又道:“你……你真的长大了啊。” 的确长高了一点。 江云记得很清楚,以前他被陆上校抱的时候,他的鼻尖在陆上校肩膀下方一点的位置。 现在刚好在肩膀那里了。 可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他只要稍微用力地呼吸,他就能闻到陆上校身上独有的味道。 以前,陆上校每次任务回来都会这么抱他。而他每次都是乖乖让自己的Alpha抱着,在对方的怀里讲述着分开时间里发生的最重要的事情。 ——除了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陆上校没有回来抱他,他也没有告诉陆上校。 继两个“没有”之后,江云突然知道自己应该主动和陆淮说些什么了。 当然是那一件事,那最重要的一件事,那一件他在多年前因为阴差阳错来不及说出口的事。 “陆上校,”江云在陆淮怀里,轻声说出了那一句晚了十七年的话:“我……我怀孕了。” 插在他发间的手陡然一颤。 “那个时候,我怀孕了。是一对双胞胎,我把他们生下来了。”江云继续说着,他的手和陆淮的手一样发着颤,他的声音却习惯性地保持着陈述事实时应有的平静:“我给我们生了两个很可爱的孩子——你应该知道吧?木偶告诉了你我没有再婚的事情,他是不是也告诉了你这件事?” “……嗯。” “你看到他们了,对吗?”想到这里,江云不由地期待了起来,“在狙击镜里,你肯定看见那两个孩子了吧。” 江云看不见陆淮的表情,也无法猜测这位总是游刃有余的上校现在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只能听见陆淮在他耳边响起的,努力过后依旧微微变调的声音:“没有。” 江云一怔。 没有?怎么会没有。 当时双胞胎就站在离他不远的位置,陆淮只要稍微留意一下他身边的人就肯定能看到他们的。 江云没心思多想,立刻道:“没关系,我可以给你看他们的影像。” 他想腾出手去拿自己的通讯器,可陆淮的力气实在太大了,他根本动不了。 江云不得不抬起手去推陆淮的胸膛,动作中甚至带上了着急的催促:“请你先放开我,陆上校。” 陆淮低声问他:“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着急在这种时候给陆淮看双胞胎呢,明明以后还有机会不是吗。 因为—— “你还看不出来吗,陆上校?如果我们不看孩子,不聊孩子的话,场面会……会失控的。”江云垂下了眼睛,竭力维持着江外长理应拥有的最后的从容:“而我……不敢失控。” 江云感觉到拥抱着自己的力度总算小了一些,他好不容易可以去拿自己的通讯器了。 江云松了口气。可他才在陆淮怀中稍微后退了一些,他就又一次被拉了回去。 这一次,陆淮用双手捧起了他的脸颊。 “不敢吗?那我陪你。” 陆淮说完,低下头,吻住了他唇。 作者有话说: [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正文 第23章 第 23 章 嘴唇相碰的瞬间, 江云险些没意识到这是一个吻。 他早已不会做这件事了。 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嘴唇不知道要不要张开,连呼吸的方法都不记得了。 明明他也曾经懂得该如何热烈地回应陆上校的吻。 明明以前陆上校亲他的时候, 他每一次都会回应的。 捧着他脸颊的掌心和记忆深处中一样温热宽大,尺寸没有变化, 枪茧也还在那个位置。 陆淮还是十七年前的陆上校,陆淮的吻一如既往地亲密热烈。 他却只能僵直在夜色中, 任由雪花在他眉心停滞, 凝聚成沉重的, 岁月的白霜。 双腿支撑着站立的力量渐渐消失了。 身体缓缓下坠, 陆淮却没有扶住他。 直到陆淮陪他一起跪坐在了雪地中, 他仍然没有对这个吻做出一丝一毫的回应。 对不起, 但他真的……不会接吻了。 深夜昏暗的小巷, 地面冰冷而脏乱,不远处还有八具惨死的尸体,空气中隐隐可以闻到血腥的味道。 ……好狼狈。 脸上传来陌生触感,江云愣愣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一片湿润。 “我哭了?”江云望着自己的掌心, 低声喃喃:“我竟然哭了。” “我知道, 我尝到了。”陆淮说,“怎么, 你不可以哭吗?” 江云摇摇头:“我怎么可以哭呢。” 江外长怎么可以哭呢。 陆淮看着江云:“陆上校都可以哭, 江外长为什么不可以?” 江云回望着陆淮并不湿润, 甚至连泛红都谈不上的眼睛:“可是,陆上校没有哭。” “我一般都是自己一个人偷偷哭。”陆淮竟然在这种时候笑了, “想想也知道啊, 我怎么可能在自己的Omega面前哭?那样也太不帅了吧。” 陆淮……在开玩笑。 可哪怕是笑的时候, 哪怕已经用上了江云最熟悉的轻松愉悦的语气, 陆淮的眼睛里也没有出现所有认识他的人记忆中的耀眼光彩。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眼泪越来越多,在不知不觉之中,早已到了汹涌失控的程度。 “你看,我都说了场面会失控的。我说过了的,我警告过你的。”江云抬起双手徒劳地捂住脸,眼泪不停地从他指缝中溢出,怎么止都止不住。他早已无法组织话语的逻辑,可他的语气竟然还是不带主观情绪的:“陆上校为什么要这样?陆上校为什么还要吻我?为什么就不能寻找安全的话题?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哭呢?” 片刻的沉默后,陆淮单手握住江云两只手的手腕,另一只手抬起江云的脸,逼迫江云与自己对视:“那么,对现在的你来说,什么话题才是安全的?” 江云仰着头,一个个细数着这些年带给他压力,却陪伴着他度过每一个独眠夜晚的话题:“总统府,国会,军部,奥林内阁和皇室……” 面对一众至关重要的政府机构,陆上校只有简单的四个字:“让他们滚。” 江云在陆淮掌心中睁大了眼睛,最后两行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无声地滑落下来。 陆淮不愿意和他聊这些吗?那…… “那么孩子呢?”江云的语气又急切了起来,“我们继续聊孩子好不好?他们真的很可爱……” “我大概明白了。”陆淮深深地望进了江云的眼睛,“只要不是有关我们两个人的话题,只要不讨论十七年的分离,对现在的你来说,都是安全的,对吗?” 陆上校还是这么……一针见血。 江云不肯回答陆淮的问题,垂眸道:“陆上校总不能让我们的孩子也滚吧。” 陆淮停顿了一下,像是认输一般地说:“知道了,不让他们滚。让他们坐车先走,好不好。” 江云不太明白陆淮的意思,只能下意识地点头:“……好。” 陆淮抬起手,余光瞥见袖口的血渍,又将手放了下来。 他问江云:“有手帕吗?” “有,”江云边说边低头去找,“我西装的口袋里有。” 陆淮阻止了江云的动作,从他口袋里拿出干净的手帕。接着一手捧起了江云的脸,一手用手帕帮江云擦眼泪。 江云的身体再一次僵住了,一动不动,似乎连眼睫都失去了颤动的勇气。 他的脸实在太小了,精致漂亮的五官被泪痕漾出破碎的瓷光,怎么化都化不开。 陆淮观察着这张许久未见的脸,目光最先落在了江云的嘴唇上。 “今天吃了什么。”陆淮像是随口一问,自然而然地将话题带到了江云的安全地带:“你亲起来还是甜的。” 江云努力地回忆了一下,说:“喝了蜂蜜酒。” “嗯?听着很不错的样子,下次我也去尝尝好了。”陆淮仿佛真的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似的,又问:“你是在那家中心酒馆里喝的么?” “是的,”江云木然地回答,“那家酒馆看着一般,但味道意外的不错。” “酒馆老板因为我们损失惨重。我们或许应该给老板一些双倍的赔偿,你觉得呢,江外长?” 听到“江外长”三个字,江云的双肩总算不那么紧绷了:“我认为这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陆淮点点头,又道:“你刚刚说想和我谈论公务是吗。虽然我个人不太想在这种时候说这些,但毕竟职责所在,如果你想谈论公务的话,我的确有一件公务要拜托你。” 安全的可控感在陆淮一句句与他们无关的话题中陆续回归。江云不自觉挺直腰背,回到了他一贯工作的姿态:“请说。” “我想潜入奥林研究所底层拿回一样东西。但你应该知道,研究所底层的安保措施是整座冰荒星上最严密的。尤其是顾少校——即木偶将我从负一楼带走后,奥方又再次升级了他们的防盗系统。现在想要进入研究所一楼以下的楼层,必须想办法破解奥方最新的虹膜系统20.3。” “我死的时候奥方才刚研发出虹膜系统3.0,这导致我不得不花两个通宵恶补了一下这十七年来奥方在防盗系统上取得的进展。遗憾的是,我虽然找到了破解的办法,却少了一个必不可缺的元件……” 江云微微一怔,忍不住打断陆淮:“陆上校是说你看了两个通宵的书,然后找到了奥方最新防盗系统的破解办法?” “是,”陆淮说,“有什么问题吗?” 江云沉思了一会儿,问:“在木偶的技能评估中,[网络渗透]这项是精通。那你的呢?” “好像是‘已至上限’吧。”陆淮低头看着他,问:“你不是不想聊我么,为什么要问这些。” “我……我想到了陆潮,”江云固执地继续着他认为的安全话题,“我们的小儿子。” 陆淮:“嗯?他怎么了。” 一聊回孩子,江云的脸终于不再那么有刻板的空白感了:“有件事,可能提前告诉陆上校会比较好。” 陆淮眉头皱了起来:“什么事?” “就是陆潮他……”江云顿了顿,有些难以启齿,“他是个学渣。” 陆淮十分配合地加入了江云的话题:“学渣?” “是的,陆上校没有听错。”江云总算不用看着陆淮的遗像说出这句话了,“我们两个,生了个学渣。” “能有多渣?”陆淮应该是有点在意这件事的,又问:“他是不能每次考试都考进年级前十吗?” 江云目光游移:“……差不多吧。” 陆淮问:“那另一个孩子呢?” 江云立刻移回了目光:“次次年级第一。” “很好。”陆淮满意了一些,“总之,我待会把元件的型号告诉你。这个型号的元件恐怕只有在联盟的高等科学院能找到,想要获取必须经过各部门的层层审批——你觉得你大概多久能拿到它?” 江云想也不想道:“三天。” 三天,即首都星来到冰荒星所需的时间。 陆淮轻一挑眉:“厉害。” “找到元件不难,难的是如何将元件转交给陆上校。”江云强撑着镇定地说,“我方人员现在均处于奥方的监视之中,你和木偶难道要在三天后再策划一场酒馆刺杀引走他们?” 陆淮道:“你只需要在三天后带着元件正大光明地出现在研究院,我自然有办法从你身上拿走它。” 江云颔首:“好的,我明白了。” “真不错,终于能和江外交官一起工作了。”陆淮用手帕为江云拭去眼角最后的一道泪痕,“我期待了很久——从第一眼看见你穿外交学院的制服开始,我就一直在期待了。” 江云心中一颤,还未来得及回应,模糊的警报声便响了起来,正以惊人的速度越变越清晰,如同清晨时分的闹钟,无情地打碎了一场温情的美梦。 江云下意识地望向声音的来源,仿佛一个在瞬间长大了的少年,脸上带着一种被拉回现实的恍惚感和割裂感。 两人在警报声中沉默了两秒,陆淮先开口道:“我好像该走了?” 江云眼睫一扇,点头:“是。” 他没有挽留,可陆淮也没有走。 江云以为陆淮还有话想说。他等了好一会儿,陆淮却什么都没再说了。 没有再继续安慰他,没有说缓和气氛的日常,更没有说非谈不可的公务。 在最后的时间里,陆淮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还不走吗?”江云问,“陆上校不怕暴露么。” 陆淮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待会我撤退的时候动作快点就行。一群奥林人而已,问题应该不大。” 这么肆意妄为,这么无所顾忌,陆上校果然还是和十七年前一样年轻气盛。 “陆上校似乎没有太大的变化。”江云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总是在签署各种文件的手,“而我……” “你也没有变多少。”陆淮打断他,“不还是个要我帮忙擦眼泪的宝宝么。” 江云蓦地睁大了眼睛:“我没有要你帮我擦……” 陆淮干脆利落地说:“我很想你,宝宝。” 江云呆住了。 陆淮看着江云,眼眸暗了下来,像是忍不住了一般,又一次地重复:“这些年,我一直……很想你。” 陆淮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在逐渐逼近的警报声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请不要再像以前一样称呼我了,陆上校。” 江云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早已过了那个年纪了。” 陆淮沉默两秒,又是一笑,语气轻松:“好的,江外长,你说了算。” 警报声已经到了离他们只有一条巷道的位置,江云都能听见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了。 “快走吧,”江云催促,“不要给自己增加难度。” “那么,三天后研究所见了,”陆淮刚刚答应得痛快,真正告别时又原形毕露,“——宝宝。” 作者有话说: 白月光之所以成为白月光真的是有理由的,对吧江外长 [抱抱] 正文 第24章 第 24 章 陆淮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巷道的拐角。几乎是在下一刻, 刘易斯的声音就在江云身后响了起来:“——江外长?江外长!” 一秒不早,一秒不晚。 陆上校仍然在漫不经心的谈笑中,完美地掌控着局面。 他在苏醒后的一个小时内, 拿起狙击枪,一枪爆了威克利夫的脑袋。 他为重逢布局, 他还不忘通宵看书破解防盗系统。 他用拥抱和亲吻安慰他,他用风趣温馨的话题哄他开心, 他为他编织了一场无可挑剔的重逢美梦。 最后, 他连离开的最晚时间都计算得那么精准。 陆上校大概永远不会有彻底失去理智, 全然释放自己情绪的时刻。 就像陆淮再怎么喜欢自己的新婚妻子, 也只会在以为自己即将去世的时候, 将所有的真心话掩埋, 说出那一句“我还没有爱上你”。 就像陆淮刚才没有释放信息素安慰他, 他也没有提出想要陆淮的信息素。 因为陆淮和他同样清楚——清楚现在的江外长身上不能有Alpha信息素的味道,更不能有他亡夫的味道。 就像陆淮说陪他一起失控,可掉下眼泪的,至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 陆上校怎么可能会哭呢。 在他的视角里, 他只有一周没有见到他的新婚妻子而已。 江云望着吞没了陆淮身影的拐角, 渐渐弯起了嘴角:“陆上校,你永远都是这么游刃有余。” 你可能还不知道, 现在能做到万事游刃有余的不仅仅只有你。 如果是我沉睡着度过了十七年, 我再见到你时, 我肯定也不会哭的。 江云收回视线,神色自若地转过身, 主动迎向乌泱泱的人群。 “这里有好多尸体!”一个声音道, “一、二, 三……八具, 一共有八具!” “他们的致命伤似乎都来自冷兵器?” “这到底怎么回事?有人看到联盟外长了吗?” “江外长?”江云认出了刘易斯的声音,“我找到江外长了!” 刘易斯气喘吁吁地跑到江云面前,看神色确实被吓得不轻:“江外长您没事吧?” 江云将情绪完美地隐藏,轻描淡写道:“没事。” “您怎么突然从酒馆里消失了呢?”刘易斯着急地问,“我们找了您好久!” “据我观察,你们一群人都不是那一个刺杀者的对手。”江云语调中带上了嘲讽的意味,“我不自己走,留在那等死么。” 刘易斯哽了一下,道:“您怎么能这么想,您一个人在外面才是最危险的。” 江云轻一挑眉:“所以你们抓住那个刺杀者了?” “……没有。” “这么看来,我似乎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江外长,请问这八具尸体是怎么回事?”另一个奥林少尉问道,“他们是什么人,是谁杀了他们?” “我来到这里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江云一副想笑的神色,“你们问我,我又去问谁呢。” 奥林人一个个面面相觑,满肚子的怀疑和疑问全被江云一句话堵了回去。 “现在,”江云抬起手,漫不经心地拂去肩膀上的积雪,“我有些累了,请先送我回拯救号,好吗。” 警报声戛然而止,载着大人物的防弹车从积雪上碾过,稳稳地驶离棚户区,朝着港口的方向前行。 离天亮还剩最后一点时间,恒星的微光若隐若现。 雪继续下着,棚户区回到了原本的落后与宁静。 费奇是一名居住在棚户区的普通矿工。他每天都会起个大早,第一个来到采矿区开始他一天的工作。 他要尽快完成自己与奥林政府签订的工时,他才能尽早回到贝洛克星球和自己的妻子团聚。 费奇哼着家乡小曲走在空无一人的巷道里。忽然,他脚步一顿。 一个年轻的男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费奇看不清男人的脸,只能通过气质和轮廓判断这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人。 青年背靠着破旧的墙壁坐在雪地里,脸藏在阴影中,双肩微微下沉,久久不动。 费奇还以为这又是哪个因为工作严重超时而累倒的矿工,连忙走上前:“先生?先生您没事吧?” “……” 费奇像是瞥见了什么,怔愣了好一会儿,不确定地问:“您……您是在哭吗?” “……” 得不到青年的回应,费奇又问:“还是说,您有哪里不舒服?” 青年终于有了反应,声音低得宛若即将熄灭的烛光:“……心脏疼。” 费奇吓了一跳:“您坚持住!我马上送您去诊所!” “……” “先生,请您来我的背上,我背您去诊所!” “……谢谢您的好意。”青年在黑暗中向费奇道谢。他似乎已经从疼痛中缓了过来,声音渐渐归于正常:“但是不用了。” 费奇道:“心脏病可是很容易出人命的!” 青年笑了声:“可我是因为见到了许久未见的妻子才这样的,这个诊所也能治?” 费奇松了口气,有些理解青年,却不能完全理解。 他能理解和妻子久别重逢时的情绪失控,他每次回家见到妻子也会激动得落泪。 但心脏怎么会疼呢?难道青年的妻子是出什么事了吗? 费奇不敢多问。但因为两人都拥有一个深爱着的妻子,青年的声音和谈吐又很让人舒服,他很愿意牺牲一点工作时间和青年多聊一会儿。 “您是和您的妻子视频通讯了么?”费奇羡慕地说,“在冰荒星上进行一次通讯太贵了,我的妻子都不让我打给她。” 青年“嗯”了一声,道:“希望您也能尽快见到您的妻子。” 费奇忍不住问:“那个,您的妻子还好吗?” 青年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他长大了,变得很厉害了。”青年似乎是想到了妻子的面容,忍不住低笑了声,“他……他从小美人变成大美人了——他好像都不会撒娇了。” 听青年的描述,他和他的妻子似乎分开了很久很久。费奇好奇地问:“你们有多久没见了?” 青年又不说话了。 正当费奇以为自己得不到答案的时候,青年才道:“……很久很久了。” 十七年——准确来说,是十六年零七个月。 六千零五十七天,十四万五千三百六十九个小时。 真的……太久太久了。 “我该走了。”青年单手撑着墙壁站了起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青年始终背对着费奇,脸也一直藏在费奇看不见的角度里:“祝您度过愉快的一天。” “呃,谢谢。”费奇莫名有些受宠若惊,“也祝您度过愉快的一天。” 青年和费奇挥手告别,背朝着将亮未亮的天色,孤身没入黑暗。 —— 江云回到拯救号上时,天已经完全亮了,刚好能赶上每日例行的晨会。 会议室长桌的两排坐满了人,只有正前方一个位置是空的。 程池为江云推开门的瞬间,所有人刷地站了起来。 “外长。” “江外长。” “江先生。” 江云点头示意大家坐下:“尽快安排一场和奥林的谈判,我需要奥方即刻为陆上校遗体失踪一案负责。” 易莱哲再次站了起来:“明白。” 江云又道:“以我个人的名义联络高等科学院院长——傅明谦先生,我有件事要拜托他。” 如果走正规渠道向科学院申请陆淮要的元件,光是审批流程都要走至少三天。 特殊时期只能采取特殊的办法。 但愿这位曾是他们婚礼伴郎之一的傅院长还认可他和陆淮曾经的友谊。 钟曼立刻道:“好的,我马上去。” “还有,请林博士立即向我提交一份二十人的开采团队名单。”江云强调,“这支队伍务必在今日之内从首都星出发,并于三日后准时抵达冰荒星。” “开采团队?”林臻有些不解,“您是想在冰荒星上进行晶核的开采么?” 江云双手在桌上交叠:“不然?” 林臻面露难色:“可是江外长,奥方怎么可能允许我们在他们的地盘上开采他们独有的能源呢?实不相瞒,我昨天想去采矿区考察情况,都被奥林军方拦了下来。” 程池补充了一句:“另外,目前的冰荒星基本处于封禁的状态。没有奥方的通讯许可,联盟的开采飞船恐怕无法顺利在港口降落。” “这些事交给我,”江云说,“你们做好自己的事即可。” 会议结束后,江云第一个起身朝门口走去。 路过莫里斯的时候,江云像是想起了什么,在莫里斯身旁停下了脚步。 莫里斯在江云冷淡的目光中全身僵硬着:“江外长?” 江云嘴角扬起一个略带讥讽的笑:“以后请不要再在我面前说你了解陆上校了,中校先生。” 莫里斯:“……!” 正文 第25章 第 25 章 易莱哲的效率极快, 和奥方的谈判就安排在当天下午。 虽然江云强势地管控着保存陆淮遗体的实验室,但奥林方仍然没有放弃自身对这个案子的调查。 只可惜,偷走陆上校遗体的黑手和那个狙击手一样, 没给他们留下任何有效的线索,就如同海上的泡沫般, 消失得悄无声息。 刚重回权力巅峰的伊恩·唐忙不但要为这两个案子负责,还要面对来自山城首相的不断施压。 外交大臣忙得是焦头烂额, 一个Alpha在谈判桌上的状态甚至远不如已经四十八小时没合过眼的江云。 伊恩可以确定, 遗体失踪一事和那个爆了威克利夫头的狙击手一样, 是江云的手笔。 江云有本事在冰荒星上悄无声息地安排一个顶级狙击手, 自然也能再安排一个顶尖的渗透黑客。 可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 只有像波利特那样的蠢货才会当众对一名联盟高官提出指控。 谈判桌上, 伊恩冷冷盯着江云的身影, 恨不能用目光刺破对方清瘦的胸口,看看这个Omega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而联盟方则提出: 第一,奥方在安保问题上的重大失误导致我方人员生命受到严重威胁。 威克利夫惨死,凶手迟迟没有落网不说, 现在棚户区又出了将江外长视为目标的杀手以及八具惨死的尸体, 这给我方人员造成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比如江外长那可怜的小儿子,都害怕得每天晚上睡不着觉了。 第二, 我方已经履行了协议, 将威克利夫·路毫发无损地带到了冰荒星, 奥方却无法遵从协议将陆上校的遗体归还。 此种行为,可视为毁约。 而毁约, 必定要付出代价。 综上所述, 奥林难道不该给予联盟应得的补偿吗? 当奥林方问江云想要什么补偿的时候, 江云是这么回答的—— “比如……”江云停顿许久, 表演出低头沉思的模样:“两万吨的晶核样本?” 奥林方:“!!!” 都已经两万吨了,那还能叫“样本”吗? 如果把晶核等同于全星际流通的原核,两万吨晶核的价值相当于近一亿的奥元了。 金钱的损失还是其次,如果让联盟先他们一步掌握了晶核的核心技术,奥方以后在能源的争夺战上必然会越来越劣势。 亡夫遗体下落不明的关键时刻,江云竟然还时时刻刻惦记着奥林的晶核,简直是在榨干亡夫遗体的最后一丝价值。 这个Omega居然也忍心? 一名奥林外交官当场指责道:“晶核是奥林帝国独有的稀有能源,你们如此公然索取,和野蛮的强盗有何区别?您不觉得自己很过分吗,江先生?” 江云听笑了。 “过分?你们的威克利夫殿下残忍地凌辱了联盟三位Omega公民,导致两人严重受伤,一人当场死亡。这不过分?” “六年前,你们联合你们的友邦——哈尔曼王国大规模散布虚假信息,试图操纵民众舆论干涉我方选举,进而阻碍本人就任外交部部长一职。这不过分?” “十年前,在我方为索耶共和国提供星轨建设支援之际,你们刻意发动对该国的武装侵略,又在我方撤退时试图窃取我方先进的仪器和机密技术。这些——难道不过分?” “还需要我举更多的例子吗,嗯?” 奥林方:“……” 一直沉默的伊恩冷不丁地开口:“要是六年前您没有坐上联盟外交部部长的位置,想必现在我的同事们脸色也不会这么难看了。” “哈尔曼的外交大臣也说过类似的话。”江云轻哂一笑,“可惜你们并没有成功。” “确实。”伊恩无不惋惜地说。红发Alpha强打起精神,道:“晶核的事情我无法做主,我需要向内阁请示。” “你们有一天的时间考虑。”江云漫不经心道,“另外,我方的开采团队将于三天后抵挡冰荒星。但为了省去一些不必要浪费的时间,你们现在就可以开具通行许可了。” “什么?”一位奥林外交官怒不可遏道,“我方还没同意你们的条件,你们的开采团队就已经出发了?!你们对帝国哪怕有一点尊重吗!” “尊重是相互的,先生。”江云心平气和地说,“对了,你们调查清楚了棚户区八位死者的身份吗?如果没有,我方倒是很愿意助你们一臂之力。我个人也很好奇,他们来冰荒星上到底是干什么的。” “棚户区的八名死者和我们今天的谈判有什么关系……!”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伊恩自然能猜到波利特又自作主张地干了什么蠢事。 如果江云能拿出奥林亲王雇佣第三方势力意图谋杀联盟外长的证据,相比不堪设想的后果,价值一亿奥元的晶核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伊恩立刻抬手制止了其他外交官的发言,客客气气道:“我方今天就会给您答复的,江外长。” 江云微笑道:“静候佳音。” —— 某人熬了两个通宵破解了奥林的防盗系统。江云同样熬了两个通宵,打通了无数个繁琐的环节,为某人从高等科学院借到了他所需要的元件。 手头的事情一忙完,江云终于迎来了自己的休息时间。 以往江云每天最多睡五个小时,这次他少有的一觉睡了八个小时,醒来的时候人都有些恍惚。 冰荒星上百年如一日的下着雪,客舱内却温暖的像春天。 双胞胎坐在床边的地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床头柜上放着他们特意为爸爸端来的午餐。 这一切都是那么的似曾相识,和过去每一次工作过度后的休息没什么区别。 江云背靠床头坐着,手中端着咖啡。柔软的毛毯盖在他腰部以下的位置,居家的风格让他极具冷感的面容都温和了不少。 江云望向窗外仿佛永无休止的大雪,回忆着不久之前的经历,眉眼间渐渐显现出一种不真实的迷茫。 “对了爸,”陆潮道,“我们刚刚听助理姐姐说,你明天还要再去一次上校老爸失踪的研究……” 一直一动不动的江云忽然开口:“前天,我确实一个人离开了拯救号,之后在棚户区待了三个小时才回来,是吗?” “是啊。”江慕被江云突如其来的发问搞得紧张了起来,“是有什么问题吗,爸爸?” 江云又问:“棚户区也的确发现了八具尸体,对吗?” “对、对啊。”陆潮不安道,“您怎么连前天发生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江云松了口气,下意识地用指尖碰了碰自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嘴唇:“我不是不记得,我只是想再确认一下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而不是我个人的……”江云眼中闪过一丝阴影,“臆想。” 江慕和陆潮疑惑地对视了一眼。 “抱歉打断了你们。”江云收回思绪,“你们刚刚想说什么?” “是这样的,爸爸。助理姐姐说父亲遗体失窃一案给奥方造成了不小的阴影。奥方现在也不敢完全信任智能安检了,所有进入研究院的人员都必须通过他们的人工安检。”江慕尽量委婉地说,“您也知道,奥方在冰荒星上的工作人员不是Alpha就是Beta。助理姐姐拜托我们来问问你介不介意这个……” 江云道:“不介意。” 人工安检在重大场合必不可少,他也不是次次都能遇到男性Omega安检员。 只要是公务需要,没什么不可以配合的。 等等,人工安检? 江云像是想到了什么,端着咖啡的手倏地一顿。 人工……搜身? ……他好像知道陆淮打算怎么从他身上拿走元件了。 江慕见江云迟迟没有反应,试探唤道:“爸爸?” 江云目视空无一人的前方,像是过去面对陆淮遗像时一样自言自语:“你是这个意思吗,陆上校?” 江云一连串的异常把两个倒霉孩子彻底给吓傻了。 “爸爸您别吓我……您在和谁说话啊?”江慕颤颤巍巍地回头看去,“父亲的遗体是在这里吗?” “爸——爸您到底怎么了!您清醒一点啊!”陆潮冲到床上,抓着江云的肩膀就是一顿乱摇,“您是受什么刺激了吗?” 江云本来人就有些恍惚,被陆潮这么一晃头也晕了,咖啡也要洒了。他立刻下达命令:“够了,陆潮,放开我。” 陆潮惴惴不安地放开了手。 江慕也上了床。兄弟两个分别跪坐在江云左右两侧,用一模一样的“爸您没事吧”的担忧眼神注视着江云。 江云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心想目前的局势错综复杂,并不是告诉孩子们真相的好时机,还是等陆淮名正言顺地回来再说。 也不知道能不能赶上双胞胎十六周岁的生日。 如果可以,那或许会成为孩子们最好的生日惊喜——亦或是惊吓。 “我没事,你们先自己去玩吧。”江云从沉默中回过神,对儿子们说,“晚上一起去餐厅吃饭。” 双胞胎还是不太放心爸爸的状态,又不敢不听爸爸的话。 两人一步三回头朝门口走去,又听见江云对AI助手说:“请帮我挑选一件适合明天外出的服饰。” AI助手:“好的,江先生,请问您是要外出做什么呢?” “公务。”江云顿了顿,又有些犹豫地说:“但……没必要太公务,可以稍微偏向私人一点的方向。” 江慕:“?” 陆潮:“???” AI助手:“好的,江先生。请稍后,我正在为您检索您的衣橱……抱歉,您似乎没有私人风格的衣服呢。” 江云沉默片刻,转身发现双胞胎竟然还在:“还不走?” 两兄弟两脸震惊地离开了办公舱,然后站在门口大眼瞪小眼。 “不是,爸爸他有挑衣服的必要吗?他完全是脸在江山在啊。”陆潮目瞪口呆,“而且,他换来换去不都是黑色西装吗?” 江慕摇摇头,一张学霸脸上写满了困惑:“我也看不懂。” 陆潮想了想,说:“一般这种情况,最不可能的答案往往是最正确的答案。” 江云问:“那么你的答案是?” 陆潮笃定道:“里面那个人,不是我爸,而是某个奥林特工冒充的。” 江慕掉头就走:“我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和你说话。” —— 翌日一大早,搭载着开采团队和仪器的黎明号准时降落在冰荒星港口。 飞船着陆后,领队人员第一时间将江云点名要的元件交给了他。 “傅院长说,虽然这么做不符合联盟的规定,但他愿意为江外长冒这个风险。”领队告诉江云,“毕竟,陆上校曾经是他最好的兄弟。” “感谢傅院长的理解和支持,”江云说,“回到首都星后,我一定亲自去科学院向他致谢。” 江云脸上的微笑无可挑剔,内心却颇具阴影。 又来一个最好的兄弟,好在这个兄弟应该不至于跑到他面前一口一个“我最了解陆淮”。 “傅院长还说,他虽然可以自作主张将元件给您,但如此一来,您势必会背上藐视上级,滥用职权的诋毁。”领队露出了担忧的神色,“还请您提前做好准备。” 江云一脸的习以为常:“我明白。” 江云带着元件来到公共大厅,没有如预期中的看见双胞胎,只有江慕一个人在等他。 “你弟弟呢。”江云问。 江慕同样是一脸的习以为常:“陆潮昨天通宵追剧,今天早上死活起不来。” 江云头疼了一秒,心想以后怕不是要让陆潮搬到主卧,自己时时刻刻看着他好好睡觉才行。 “算了,让他睡吧,”江云说,“你先和我去。” 至于陆潮,以后还有机会。 江慕有些不理解爸爸为什么要带他再去一次研究所,问:“爸爸,我们今天去研究所干什么呀?” 江云说:“再去悼念一下你父亲。” “哦,好的。”江慕将信将疑,“那我再捧束花去?” “可以,”江云说,“顺便也帮你弟弟带上他的礼物。” 江慕又一次坐上了前往研究所的专车。 他惦记着昨天爸爸问AI外出着装的事情,还以为爸爸今天会穿得特殊一点,但爸爸依旧是西装衬衫和领带,和平时完全没有区别。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专车在研究所门口停下。江慕打开车门,先一步下车,而后像弟弟平时一样朝江云伸出了手。 江云没有立刻下车,而是低头看着自己的黑色领带,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江慕:“爸爸?” 江云一把扯下领带扔到了旁边:“来了。” 作者有话说: 陆上校你老婆真的可爱死了 [抱抱][抱抱][抱抱] 正文 第26章 第 26 章 相比几日前, 研究所的戒备明显森严了不少。 正如钟曼所言,奥林对智能设备的信任大打折扣,增派的都是实打实的人力。 巡逻的警卫多了一倍, 安检人员牢牢守在大门口。无论是进研究所还是从研究所出来,每个人都要接受他们长达半分钟的人工安检。 站在门口等候江云到来的除了研究所所长尤金, 还有临时赶来的伊恩·唐。 “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您,伊恩阁下。”江云意有所指道, “我还以为您最近太忙, 没空理会我这种心血来潮的私人行程。” 伊恩一眼就发现了今天的江外长和平时不太一样。 江云没有戴领带。 同样一套衬衫和西装, 有领带和没领带在江云身上演绎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 江云的脸实在过于漂亮, 一旦失去黑色领带的内敛深沉, 就好像撤下了禁欲的枷锁, 美貌带来的凌厉感都因此减少了几分。 江外长今天为什么没有戴领带呢?伊恩心想, 难道真的像江云说的一样,这又只是他一次心血来潮的私人行程? 呵,怎么可能。 “您是奥林的贵客,我再怎么繁忙也不能丢下您不管呀。”伊恩笑吟吟道, “更何况, 您上次‘心血来潮’的私人行程已经给我们带来不少‘惊喜’了。我很想亲眼看看,这次您还能给我们带来什么……” 伊恩话说到一半, 脸上倏地一变, 好似一只察觉到危险的狼, 猛地朝身后看了过去。 矗立在风雪中的研究大楼,身着极地服的警卫, 忙碌的工作人员——一切如常。 “阁下这是怎么了。”江云有些想笑的样子, “需要我们帮您看看, 您的脑袋上有没有狙击的红点么?” 江慕还真仔细地看了伊恩一会儿, 而后道:“我没在您身上看到红点,伊恩先生请放心。” 伊恩红色的眸子里流露出些许的疑惑和警惕,很快又被他强压了下去。他将目光落在了江慕手中的蔷薇花上,微笑道:“很漂亮的花,我想陆上校一定会喜欢的。” 江云朝研究所大门看了过去,淡声道:“他敢不喜欢。” 几人相继通过智能安检,来到了人工安检的通道。 四名安检人员迎了上来。他们全是Beta,三男一女,头戴防寒面罩,手中拿着检测仪,工作服前胸的位置戴着写有姓名,岗位和照片的铭牌。 一名男性Beta走向了尤金,开始为他进行人工安检。 连研究所的所长都免不了这步,可想而知现在的奥林有多惊弓之鸟。 另一位名叫巴特莱的男性Beta刚要朝江慕走来,站在他身边的同事忽然若有似无地扫了他一眼。 巴特莱身形一顿,当即改变方向朝伊恩走了过去。负责给江慕安检的便换成了唯一的女性Beta。 在场的人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小的插曲,只有江云微不可见地眯起了眼眸。 伊恩张开双臂,由着巴特莱拿检测仪在他身上扫来扫去,眼睛却一直望着江云的方向。 负责给江云安检的Beta从伊恩身旁路过时,伊恩忽然叫住了他:“等等。” Beta依言在伊恩面前停下。伊恩打量起Beta胸前的铭牌:安检组组长,克拉伦斯。 这是研究所特意为江云准备的,工作能力最为出色的安检人员。 “克拉伦斯么,你可真是个幸运儿啊。”伊恩勾起嘴角,“连我都要羡慕你了。” 克拉伦斯不愧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专业人员,即便是被外交大臣搭话,他也没什么特殊的反应。 “羡慕我什么。”克拉伦斯问。 “羡慕你即将触碰到江外长那连西装外套都难以遮掩的侧腰弧度啊。”伊恩低笑道,“要知道,江外长可是连我的头发丝都不愿意……” 话未说完,伊恩再次被迫闭上了嘴,眉头也难以掩饰地皱了起来。 ……又来了。 那种难以言喻的,只能被直觉捕捉到的危险感和压迫感又来了。这一次,比刚才在研究所门口的时候还要强烈。 伊恩认识这种感觉,这是其他Alpha能轻松压制他的感觉。但江云真正动怒的时候,也会给他带来同样的感觉。 可现在的江云,并没有动怒的理由。 “您是又想拖延彼此的时间么,伊恩阁下。”江云缓缓开口,在伊恩看不见的角度里轻微地摇了摇头,“还好,我今日倒是有一些时间,您想拖延多久都可以。” 江云有时间,伊恩却没有那个时间,他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他去处理。 红发Alpha沉思片刻,环顾一周后将目光锁在了身旁的Beta身上。 “你,”伊恩朝克拉伦斯扬起下巴,不容置喙地命令,“把防寒面罩摘了。” 克拉伦斯没有疑问地摘下了面罩——是一张和工作铭牌上毫无差别的脸。 伊恩眉间稍微舒展了一些。 果然是他太紧张了么。 的确,自从威克利夫被狙击手一枪爆头后,他的神经就一直处于紧绷的状态。 他总有一种自己已经被猎手盯上,危险如影随形的错觉。 好在错觉仅仅只是错觉。 从逻辑上分析,如果那位潜伏在暗处的狙击手也想要他的命,他早就可以和威克利夫一起合葬了。 他暂时是安全的。 伊恩定了定神,忽略心底的不适感,对克拉伦斯使了个眼色:“快去吧,别让我们的江外长久等了。” 克拉伦斯重新戴上防寒面罩,来到了江云面前。 作为一个Beta,克拉伦斯的身高比大多数的Alpha还有优势。他低头看着江云敞开领口下锁骨的阴影,礼貌又疏离地询问:“您希望我从哪里开始呢,外长先生?” 江云略微垂下视线:“您请随意。” 克拉伦斯点点头:“好。” 他先用仪器在江云身上扫了一遍,然后将仪器放到一边,语气专业到近乎冷漠的地步:“现在,请您抬起双手。” 江云双手向身侧展开的同时,朝自己领口的位置看了一眼,就像是某种隐晦又秘密的暗示。 而克拉伦斯却仿佛没有注意到江云这个微小的动作。 他的手落在江云的袖口上,修长的手指隔着西装平稳地划过手臂,自然而然地来到了江云的肩膀,顺势在领口的位置停留了一秒,紧接着又沿着肋骨的线条朝腰间下行。 他的确感觉到了江云侧腰的弧度。 那两个无法被西装外套遮挡的凹陷隔着衬衫和手套依旧清晰可感,却没有诱惑到手套的主人为它们停留哪怕一秒。 ——非常正常的安检流程,迅捷且专业,精准而流畅,和其他安检人员进行的一模一样。 在克拉伦斯眼中,这个美貌又强势的Omega似乎和其他受检人员没有半点区别。 直到最后,克拉伦斯在江云面前半跪了下来。 戴着白色手套的手从脚踝开始,一路向上游移。 小腿,膝盖,大腿外侧……大腿内侧,没有放过任何可能藏匿物品的地方。 江云目视前方,冷白的面容始终无波无澜,甚至连喉结都不曾滚动一下。 半分钟,一秒不多,一秒不少。 “没有异常,”克拉伦斯站起身,用公事公办的冷淡口吻说,“可允许进入。” 江云眼帘上撩,终于直视了克拉伦斯一眼:“谢谢。” 另一边,江慕也顺利地通过安检,回到了江云身边:“爸爸,我们现在过去吧?” “我需要去一趟洗手间。”江云不慌不忙地说,“你先去实验室等我。” —— 十分钟后,克拉伦斯和巴特莱顺利地结束了今日的执勤。 两人的关系一向不错,其他人看见他们一同走进电梯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但其他人不知道的是,电梯门一关上,巴特莱就迫不及待地对同伴大吐苦水:“我去,我居然摸了伊恩·唐的胸?这简直是我执行过最恶心的任务,没有之一。 ” 克拉伦斯深以为然:“确实,你已经脏了。” “这次您总没一直盯着江外长一个人看吧?”巴特莱揶揄道,“江外长特意把孩子带来,肯定是希望您能多看看孩子的。” “我知道,我看到了。”防寒面罩下,克拉伦斯情不自禁地扬起了嘴角,话也比刚才多了至少十倍,“太可爱了太可爱了,不愧是我老婆生的,简直就是我老婆的缩小版——太可爱了。他怀里的蔷薇花肯定是送给我的,待会我必须想办法把花偷出来才行。” 巴特莱问:“您和江外长不是有一对双胞胎么,还有一个孩子呢?” “不知道,”克拉伦斯随口猜测,“可能睡过头了吧。” “江慕的确是个乖巧可爱的孩子,用我们局长的话来说就是‘还好小慕的性格不像我表弟’——话说,您为什么不让我为他安检?”巴特莱好奇地问,“您是有什么特殊的考虑吗?” “并没有。”克拉伦斯演都懒得演一下,“他还没有分化,我不想他被奇怪的Alpha叔叔碰到。” 巴特莱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奇怪的Alpha叔叔? 难道就因为他二十八岁了军衔还只是少校,就要被某位二十四岁的年轻上校评价为“奇怪的Alpha叔叔”了么。 “你就这么不信任我?”巴特莱难以置信道,“我可是您目前最好的兄弟啊!” 克拉伦斯简直莫名其妙:“我到底哪来那么多的好兄弟。” 巴特莱:“……” 在个人档案中,[非暴力诱导]一项总能拿到[精通]的少校迅速找到了反击的办法。 非暴力诱导,又被联盟情报人员俗称为:打嘴炮。 只见巴特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出人体体征检测仪,对着身旁的Alpha就是一顿猛扫。 很快,检测仪就不负他望地亮起了警示灯。 [已检测到您体内激素的水平在短时间内急剧上涨,即将突破阈值!您的易感期可能会提前,请随时做好准备!] 检测仪都恨不得尖叫地说出“您易感期要来了啊啊啊啊”,克拉伦斯却只是平静地瞥了眼检测结果,一点都不觉得意外的样子。 巴特莱啧啧两声,感慨道:“我看您神色自若,呼吸平稳,还以为您没什么感觉呢,没想到您这么会装。” 克拉伦斯谦逊地接受了来自下级的称赞:“还行吧,熟能生巧而已。” “但请允许我先提醒您,如果您因为给江外长‘人工安检’而导致易感期提前,我是不会借抑制剂给您的。”巴特莱举起三根手指,悠悠道,“众所周知,木偶有三样东西不外借:枪/支,机甲以及抑制剂。” “可以,很有原则。”克拉伦斯点了点头,“几天前那把狙击枪可能是我向狗借的。” 巴特莱一哽,露出憋屈且懊悔的神色:“唉,我从小到大的偶像好像和传言中的不一样——说好的‘忠诚且正直’呢?我有点好奇,您档案中的[非暴力诱导]评级是多少啊?” “不太记得了。”克拉伦斯说,“反正你们局长吵架从来没吵赢过我。” 叮的一声,电梯停了下来。 对话戛然而止,克拉伦斯和巴特莱几乎是在瞬间收起了闲聊的神色。 两人走出电梯,相视一点头,转身朝两个相反的方向走去。 克拉伦斯来到事先规划好的监控盲区,拿出了他在江云衬衫领口下找到的机密元件。 元件不但完好无损,还贴心地增加了反侦察功能。只要把它插入奥林虹膜系统的控制中心,就能在三分钟内悄无声息地将研究所的防盗系统全面瓦解。 另外,他还从江云外套的口袋里发现了一张叠起来的纸,应该是特意为他准备的。 没想到江外长还保留着学生时代爱写小纸条的习惯。 江云……想借此和他说些什么呢。 某上校满怀期待地打开纸条,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姓名:陆潮”几个字,接着一个陌生的,鲜红夺目的“60”险些亮瞎了他的眼睛。 见惯了无数大风大浪的某上校:“…………” 作者有话说: 惊喜吗,陆上校,两个孩子的礼物你都收到啦 [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正文 第27章 第 27 章 克拉伦斯足足缓了十秒, 才勉强接受了这份数学试卷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事实。 难怪在重逢的时候,江云哭得脸都花了还不忘提一嘴小儿子的学渣。 最低成绩居然能到60……要不是实在没办法了,江云何至于此。 克拉伦斯平复好心情, 将试卷收进了口袋。 此时,位于拐角的监控灯忽然闪了一下。 这是一个信号。克拉伦斯的同伴在告诉他:监控渗透, 完成。 克拉伦斯摘下了防寒面罩,这次和面罩一起摘下来的还有一张人脸打印面具。 克拉伦斯的脸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更为年轻的脸庞。 ——陆淮, 陆上校。 陆淮迅速脱下安检人员的工作服, 正要换上提前准备好的警卫服, 连通着整个安检组的耳麦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呼叫巴特莱, 呼叫巴特莱!”那个声音道, “收到请回复!” 陆淮早已对研究所每一位工作人员的档案倒背如流。他第一时间认出了这个声音的主人, 是研究所安保问题的总负责人,蓝斯。 “我在,我在。”巴特莱——即木偶的声音很快出现在频道中,“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有事找你, ”蓝斯强硬地命令, “你现在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 级别最大的上司突然召唤,如果强行找借口不去, 势必会引起奥方的怀疑, 木偶暴露的风险也将极大的增加。 可如果木偶去了, 木偶便等于暂时从行动中下线,原本计划的双人协同也就变成了单线作业。 根据木偶的战前分析, 双人协同完美执行任务的概率有80%, 而一个人的单线作业只有49%。 是为了那80%而延期任务, 还是相信陆上校的“49%”? 木偶在顷刻之间做出了决断。 “好的好的, 请您稍等!”木偶惟妙惟肖地模仿着巴特莱谄媚的语气,“我马上过去!” ——陆上校您就一个人大胆地上吧,我相信您!偶像放心飞,出事您自己背! 而陆淮则原地沉思了一秒,当即决定采取他在作战会议中从未向木偶提及过的Plan C。 拜托,他那聪明又漂亮,虽然因为十七年的分离对他的归来还有些不适应,但仍然愿意被他叫宝宝的老婆人现在就在研究所,他怎么可能沦落到单线作业的地步? 陆淮换上警卫服和新的人脸打印面具,来到了之前存放着他遗体的负一楼。 先前发现陆淮的“遗体”消失后,江云不惜动用军事威胁,强势地从奥方手中夺走了这间实验室的监控权。对潜伏在冰荒星的联盟特工来说,这间实验室几乎成了安全屋一般的存在。 为了方便陆淮和木偶的行动,江云已经提前撤去了驻守在实验室的相关人员。陆淮赶到时,实验室里只有江慕一个人。 江慕把带来的花小心翼翼地放进晶核舱。望着空荡荡的舱体,少年蔷薇花一般的脸上流露出忧愁的神色:“父亲,您知道吗,昨天弟弟他又通宵追剧了,爸爸被他气得头都疼了……您如果能变成鬼,可不可以半夜去吓吓陆潮,让他好好听爸爸的话呀……”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江慕还以为是爸爸从洗手间回来了,边转身边喊道:“爸爸?” 陆淮步伐一顿,欣喜之余又不太确定:“哎?我吗?” 江慕:“……?” 陆淮:“……?” 一大一小隔着晶核舱,面面相觑。 看江慕蒙圈的反应,不难得出他对今日行动一无所知的结论——江云应该还没有告诉孩子们自己没死的事。 陆淮正打算“嗨”一声缓解一下气氛,他那个乖巧可爱的儿子竟然先开口了。 面对身穿奥林警卫服的陌生人,江慕语气狐疑中透着礼貌:“您好?” 陆淮忍不住笑了:“你好。”他倒是很想和儿子多聊几句,但执行任务的大忌之一就是话太多,他还不至于犯这种低级错误:“你爸爸呢?” 听到“爸爸”两个字,江慕立即警惕了起来,敬语也不肯用了:“你是哪位?你找我爸爸有什么事吗?” “我是你爸爸的下级,”陆淮尽量简略地说,“我目前正在为你爸爸执行一项秘密任务,我需要你爸爸的协助。” 江慕显然没有完全相信陆淮的话,眼中的怀疑减少了一些,但不多:“您说您是我爸爸的下级,您有什么凭证吗?” 陆淮反手就是一张60分的数学试卷:“这个凭证够吗?” 江慕:“!!” 这张试卷是江慕今早亲自替江云从陆潮那拿来的。当时他还有些疑惑,不知道爸爸为什么要带这张试卷去研究所,而爸爸只是和他说:“有特殊用处。” 原来这就是试卷的特殊用处吗? 虽然江慕还是不理解为什么要用陆潮的数学试卷作为凭证,但他相信爸爸不会让他不信任的人拿到这张试卷。 家丑不可外扬嘛。 江慕松了口气:“好吧,我相信您。请您稍等片刻,我爸爸去洗手间了。” 陆上校三言两语就成功获得了儿子的信任,又开始得寸进尺地嫌儿子对他太客气了。 大宝贝他暂时没什么时间好好哄,哄小宝贝和自己亲近一点还不是轻而易举? 为了拉近和江慕的距离,陆淮又补充道:“对了,我还是陆上校——你父亲曾经的好兄弟。” 江慕脸色微变,不冷不热地“哦”了声:“那叔叔好。” “是我的错觉吗?”陆淮摸了摸下巴,“我好像在你脸上看到了无语的表情?” 江慕颇有心理阴影地说:“那还不是因为每个自称是我父亲好兄弟的叔叔,都想替我父亲‘照顾’我爸爸。” “…………” 良久的沉默后,陆淮忽地笑了一下:“可以可以,兄弟们太厉害了。” 江慕眯起眼睛:“您该不会也想‘照顾’我爸爸吧,叔叔?” 陆淮目光游移:“我还好吧——话说,你爸爸怎么还没回来?” “我也不知道。”江慕朝门口张望,有些紧张地说,“他都去很久了。” 难道爸爸发生什么意外了吗?比如,发情期到了? 不对啊,爸爸的发情期明明还有至少一个月的时间。 陆淮立刻降低了其他事情的优先级,问:“你爸爸去了多久?” “其实也不算太久,”江慕犹豫道,“但在奥林的地盘上我就是有点不放心。” 陆淮点点头:“我懂。” 他更不放心。 虽说现阶段的奥方肯定不敢对江云怎么样,从理智上判断江云应该是安全的,但不能排除有些蠢货就是会不顾一切地朝江云下手。 波利特·路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么。 “走,”陆淮当机立断,“我们去找你爸爸,顺便把任务做了。” 作者有话说: 陆上校:6,难怪我兄弟多 [柠檬] 正文 第28章 第 28 章 由于爸爸工作和弟弟脑子的特殊性, 江慕从小就养成了谨慎的好习惯。 他虽然愿意相信眼前的叔叔,但爸爸的确是让他在实验室等候。他肯定要以爸爸的命令优先。 江慕思索良久,说:“叔叔, 您去找我爸爸吧。我负责留守实验室。不然如果我爸爸回来了,我们就都要和他错过了。” 少年虽然在担忧爸爸的安全, 眉眼之间却依旧是沉静的,隐隐流露出稍显青涩的克制和理性。 被儿子拒绝的陆上校又一次情不自禁地扬起了嘴角。 “好, 我去找你爸爸, 你在这里等我们。”陆淮说着, 朝晶核舱看了眼, 貌似随口一问:“这束蔷薇花看着真漂亮。我很喜欢, 你能送给我吗?” “对不起, 叔叔。”江慕抱歉地说, “那是我特意为父亲准备,我不想送给除父亲以外的人。” 陆淮欲言又止,然后给江慕竖了个大拇指:“很好,你比那位少校有原则多了。” 说到那位少校, 陆淮觉得自己有必要提前和江慕打一计预防针。 “另外, 我方还有一名特工目前和我一样潜伏在研究所。但由于私人通讯可能会被奥方监听,我暂时无法和他取得点对点的联络。”陆淮叮嘱江慕, “如果该特工回到了安全屋——就是这间实验室, 烦请你告诉他, 这里没他事了,让他回据点洗洗早点睡吧。” 江慕忍着笑:“请问该特工手中有什么凭证吗?” 陆淮没忍笑:“凭证没有, 但你可以和他对对暗号。” 从安全屋离开后, 陆淮走楼梯回到了研究所一楼。 虹膜系统的控制中心就在一楼, 江云去的洗手间应该也在一楼。 陆淮楼梯下到一半, 刚巧瞧见江云从洗手间走出来。 江云看上去一切如常,只是白色衬衫的扣子比刚才多松了一颗,领口处还沾上了一点水渍,似乎只是因为洗了把脸才耽误了一些时间。 找到江云的一瞬间,表面随心所欲实则热衷掌控全局的某上校又开始暗暗筹谋了。 多在研究所潜伏一刻,他和木偶暴露的风险便多一分。 在时间紧迫的情况下,除去谈论公务,他和江云大概有说两到三句私话的时间。 江云不认识他现在用的脸,他待会必须先用一句话的时间说清楚自己的身份。 那剩下一句话说点什么好呢? 你今天很漂亮? 不行,这太老套了。再说了,江云根本就没有不漂亮的时候。 或者简简单单“爱你”两个字好了,说出口用不了一秒,还能省下时间说点别的。 不过,江云有点排斥在现阶段和他交流感情问题,尤其是在有任务在身的时候。 嗯……有点纠结。 陆淮还没决定好,江云已经来到了他身边。 他正要挑明身份,江云就在他身边低声问道:“是你么。” 陆淮微微一怔。 见眼前的男人没有反应,江云皱起了眉。 陆淮怎么不说话?难道他认错人了? 应该不会,他不会认错陆淮。 江云确定四周无人后,唤道:“陆上校?” 陆淮回过神,不禁低低笑了声:“哎,你怎么知道是我啊?” 江云平静地说:“陆上校很好认。” 好认到他不得不怀疑陆淮[伪装]的评级是不是只有[极差]的程度。 陆淮看着江云,正要说出计划中的开场白,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江云刚在洗手间洗了把脸,眼睛里还带着水雾的湿意。残留的水珠顺着他白皙的脸庞滚落,在下颌摇摇欲坠了一会儿,悄无声息地滑入衣领深处。 于是,在[非暴力诱导]中完胜木偶的陆上校成功地卡壳了:“你今天很……”说到一半,他改变主意, “爱……”才说了一个字,他又一次改变了主意,“漂亮。” 江云:“?” 他今天很爱漂亮? 他明明早就不怎么关注自己的外貌了。 陆淮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犯蠢行为,只能继和小宝贝面面相觑后,继续和大宝贝面面相觑。 片刻后,江云先移开了视线,道:“陆上校还是先和我谈论公务吧——行动还顺利么。” “好的,江外长。”陆淮抓起江云的手腕,一边向江云说明情况一边朝控制中心走去,“因为突发状况,木偶不得不暂时从任务中下线。我需要江外长代替木偶,协助我完成计划。” 江云低头看着陆淮抓在他手腕上的手,又抬头看了眼墙上的监控。 陆淮看出江云的顾虑,说:“监控系统已被木偶成功渗透,现在就差破解虹膜系统了。我们只要不被人看见,就暂时不会暴露。” 陆淮的话才说完,走廊的另一头就传来了伊恩和尤金的声音。 陆淮当即推开一扇标有“杂物间”的门,带着江云藏了进去。 两人站在门后,听着伊恩和尤金的声音离他们越来越近。 伊恩:“江云到底去哪里了?” 尤金:“江外长说他去洗手间,但这似乎太久了一点。” 伊恩:“江云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来研究所一趟,他肯定是要干点什么的——立即调取监控,查查江云到底在哪。” 尤金:“好,我这就联系蓝斯。” …… 等待伊恩和尤金离开的过程中,江云冷不丁冒出一句:“我不知道陆上校为什么会这么认为,但我今天没有很爱漂亮。” 陆淮一时没反应过来:“嗯?” 江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特意解释一遍:“我不戴领带只是为了提醒你注意我领口的位置。” “我知道,”陆淮失笑,“是我口误了。” 江云颇感意外地看了陆淮一眼:“你还会有口误的时候?” “怎么不会?”陆淮好笑道,“我又不是神。” “……总之,伊恩一旦调取监控,很快就会察觉监控已被渗透的事实。”江云将话题掰了回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是吗。”只见陆淮抬手看了眼时间,自信到有些嚣张的程度:“我们大概还有五分钟——这不是绰绰有余么。” 伊恩和尤金一走远,不等陆淮拉自己,江云先一步走了出去:“你把元件给我,我负责把元件插入控制中心,你去地下三层拿你想要的东西。” 陆淮跟在江云身后走了出来,顺手关上门:“好巧,宝宝和我想到一起去了。” 江云强行忽略某上校猝不及防的嘴贱,面不改色道:“但控制中心不可能没人看守。”想到蜜月旅行时陆淮在1223大劫案的“杰作”,江云不放心地问了一句,“你应该不至于把他们全杀了吧?” 那些人只是普通的工作人员而已。 “想看我杀人吗?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陆淮耸耸肩,“我对杀人兴趣不大,虽然我确实也没少杀就是了。” “那你为什么要杀威克利夫?”江云顺势问道,“你是接收到情报局对他的暗杀命令了吗?” 陆淮没有多说,只说了一句“没有”。他抬头望向贴着墙角的通风系统,在错综复杂的管道中迅速找到了通往控制中心的那条。 接着,陆淮从随身携带的装备中找到一瓶装有强效麻醉气体的金属罐,几乎没花时间瞄准便将金属罐分毫不差地投进了通风口。 “十秒钟后,控制中心的工作人员就会陷入深度睡眠的状态。元件生效需要三分钟,我会在这三分钟之内赶到负三层。”陆淮又拿出了一把手/枪,“在此期间,你必须确保整个破解的过程不会受到任何人和事的干扰,明白吗?” 江云从陆淮手中接过手/枪:“当然明白,不用你教。” 陆淮低头看着江云,不太放心地问:“你应该还记得怎么用枪吧?” “记得,”江云动作流畅地解扣拔枪,表情全神贯注,“我亡夫教过我——在第三次约会的时候。” “我知道啊,”陆淮莫名其妙,“我不就是你亡夫吗?” 江云回头看了眼陆淮,像是才反应过来:“哦,对。抱歉,一时忘了。” “……” 陆淮不免发愁了起来。 十七年对江云来说真的太久太久了。 江云早已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也早已习惯了陆上校不在身边的日子。 想要让他彻底适应自己的归来,恐怕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江云感受着枪/支在手的感觉,问:“你究竟想要从研究所底层拿回什么东西?” 陆淮收回思绪,淡道:“拿回十七年前,我最后一次的任务目标。” 江云愣了愣,点头:“好,你快去吧。” 陆淮走了两步,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身笑道:“我发现宝宝今天面对我的时候没上次那么僵硬了,完全没有失控的迹象——这算是件好事吗?” 时隔十七年的第二次见面,江云就能和他正常的对话了。那再多见两次,江云岂不是又能对着他撒娇要抱抱了? 江云看向陆淮,有些疑惑:“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陆淮:“嗯?” “我不僵硬是因为你今天全程顶着别人的脸,陆上校。”江云心平气和地说,“我再如何庆幸自己丈夫的死而复生,也不至于对着一张张平平无奇的脸痛哭流涕。” 陆淮:“……好的,懂了。” 作者有话说: 你也是脸在江山在啊,陆上校[害羞] 正文 第29章 第 29 章 江云和陆淮分开, 一个人来到了控制中心。 在强效麻醉剂的作用下,控制中心的六名工作人员已全部失去了意识。 中心主任倒在主控台前,研究所的全息投影静静地悬浮在他头顶, 每一处的虹膜系统都亮着代表运行正常的蓝/灯。 江云走到主任身旁,一边戴手套一边观察庞大精密的操控台。 他在中间的位置找到了一个指纹验证装置, 尝试将中心主任的手指放了上去。 随着一声“验证成功”的提示音,两个金属片旋转着打开, 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微型接口。 元件插入接口, 一行倒计时显现在空气中。 破解倒计时:180s。 江云握着陆淮给他的枪, 看着那行冰冷的倒计时在自己视野中一秒又一秒地减少, 沉黑的眼底不断反射出数字跳动的微光。 等倒计时归零, 陆淮就能拿到他想到的东西。 东西一到手, 陆淮和木偶便没有继续潜伏在奥方的理由。 他该开始思考如何在奥方眼皮底子下将这两个Alpha带回拯救号的问题了。 如果他能控制的不仅仅是一间位于研究所的实验室, 而是整座冰荒星,事情就能简单许多了——不是吗。 倒计时还剩20秒的时候,一阵尖锐的警报声同时在研究所的各个区域爆鸣而起,猝不及防地充斥着整个控制中心。 象征危险的红灯以惊人的频率疯狂闪动, 机械的AI在全站广播中发出冷漠的警告:“……侵入确认, 全体成员请以寻找入侵者为首要任务。再次重复,研究所侵入确认……” 江云脸色微变。 是伊恩和尤金已经发现了监控被渗透的事情, 还是……有人暴露了? 倒计时不会因为环境的骤变而改变流逝的速度, 它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15, 14,13…… 在一片混乱中, 江云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异样。 异常自头顶传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花板上笨重地强行。 五秒后, 那个声音停在了通风口的正上方。 江云不动声色地移到角落的位置, 枪口平稳地对准了通风口的方向。 会是谁呢?他居然有些期待。 如果是伊恩·唐,他说不定就要用陆上校教他的枪法,杀死第一个觊觎他的Alpha了。 可惜,伊恩·唐没必要在自己的地盘上潜行。 如果他没猜错,通过天花板来到控制中心的,大概率是因为暴露不得不隐藏自身的某位特工。 两秒后,通风口的盖板从里侧被移开,天花板内传出一个痛苦难耐的声音。 江云瞥了眼倒计时,拇指贴合,子弹无声地入了膛。 10,9,8…… 倒计时归零的刹那,全息投影中代表虹膜系统运行正常的蓝/灯瞬间熄灭,一个男人从天花板上摔了下来。 砰—— 男人倒在通风口的正下方,左手死死按在右侧肩头的位置,蜷缩着发出隐忍的呻/吟。 他穿着奥方安检组的工作服,满脸的汗渍,显然是受了不轻的伤,却强撑着在江云的枪口下站了起来。 “情报局六处,木偶。”男人强忍着剧痛在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很荣幸能以真实身份与您对话,江外长。” 江云望着男人被鲜血染红的工作服,眼眸微沉:“顾星洲——顾少校。” “连我本名都能知道,您果然和传言中的一样,”顾星洲向后一步,背靠控制台用以支撑冷汗直流的身体,“权势滔天啊……” 江云皱着眉打断顾星洲:“不要浪费时间说废话。” “陆上校也是这么评价我的。”顾星洲喃喃自嘲,“他说如果我不是废话太多,我早就可以升上校了。” 江云提醒:“你还在说废话。” “抱歉。”顾星洲深吸一口气,尽力稳住剧烈起伏的胸膛,“我暴露了,江外长。我对伪装对象巴特莱做了十分细致的调查,我自认我的模仿没有任何问题,但我没想到这个巴特莱竟然和蓝斯……” “我不在乎你暴露的原因,少校。”江云又一次打断顾星洲,“我只需要你告诉我,现在的你是否具备作战能力。你能否遵循原计划,和陆上校一起安全地从战场中撤退?” 顾星洲低头看着自己不断熵增的伤口,眼神晦暗了下来:“对不起,我应该不能。” 不但不能,如果不能及时得到妥善的救治,他肩膀上特殊的伤口将在他体内形成一系列可怕的连锁反应。 细胞崩溃,蛋白质失活,DNA断裂——他会死。 假如他真的死在了本次任务中,阿加莎总该给他的军衔升一升了吧,顾星洲苦中作乐地想。 “那么,请你别担心,少校。”江云的语气温和了许多,“我答应过你的上级阿加莎·梅,无论如何,我将尽全力保障你的安全。” 顾星洲怔愣了一秒,说:“可是,您打算怎么做呢?伊恩有备而来,奥方随时可能找到这里,他们的人实在太多了。哪怕是陆上校,在携带伤员的情况下突围成功的概率也不足50%。” 江云淡道:“这就是我和陆上校的事了。” 在无法突围的情况下,他可以让顾星洲暂时落入奥方手中,先确保顾星洲获得及时的医疗救助,再以谈判或利益交换的方式换取顾星洲的归来。 虽然可能会牺牲一些既得的利益,但只要顾少校能安然无恙地回到联盟,那就是值得的。 但,陆淮真的无法成功突围吗? 江云正沉思着,忽然有人敲响了控制中心的门。 江云回过神,再次举起了手/枪。 “别开枪。”门外响起一个曾经熟悉的声音,“是我,陆淮,你亡夫。” 江云:“……进来。” 陆淮推门而入,漫不经心的气场在看见顾星洲的时候收了个一干二净。 他先是快速确认了一下顾星洲伤口的情况,然后问:“暴露了?” 顾星洲点点头,一个没忍住又说上了废话:“那个巴特莱和蓝斯秘密有一腿!我昨夜没去找蓝斯偷情,他就怀疑上我了!他让我在办公室吻他,他一个五十岁的中年大叔向我索吻——我操啊!” 陆淮问:“所以你是没吻吗?” 顾星洲气急败坏:“我当然没有!” “这下完了,”陆淮一脸惋惜地摇摇头,“你升上校的日子又要遥遥无期了。” 顾星洲:“……” “这种时候就别在晚辈的伤口上撒盐了,陆上校。”江云冷冷道,“你可以任意使用我本人的一切资源,前提是你能协助顾少校从此次任务中安全撤出。” 陆淮看了眼江云,没说话。 他从便携式急救箱中拿出一管肾上腺素丢给顾星洲,接着俯身在顾星洲锁骨的位置找到了人形面具的开关。 轻轻一按,面具解锁,自动从顾星洲脸上脱落,露出了一张俊朗苍白的脸。 陆淮将巴特莱的面具戴在自己脸上,抬手拍拍顾星洲的肩膀,“换身衣服去负一楼的安全屋,寻求我儿子的帮助。” 顾星洲熟练地给自己打了一管肾上腺素,不放心地问:“可是江慕不认识我,他会信任我吗?” 陆淮笑道:“他会的。” 顾星洲重新站了起来:“好,回头再见了,陆上校,江外长,我……” “再说废话剁手。”陆淮道。 顾星洲:“走了走了……” “我有个问题。”陆淮目送着后辈离开,而后站起身,朝江云走了过去:“你刚刚说你本人的一切资源,其中包括你么?” 江云眯起眼睛:“嗯?” 陆淮在江云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我可以‘任意使用’你吗,江外长?” 江云轻垂眼帘,再次说出了那四个字:“你请随意。” 陆淮笑了一下:“既然如此,江外长待会可别发脾气……”陆淮手腕一翻,枪身在空气中划出冰冷的弧度,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江云眉心之间,“说什么我不爱你啊。” 陆上校会这么说,全是因为新婚两个月时踩过的血泪之坑。 那时的江云可爱又骄纵,总喜欢用“陆上校不这么做或者陆上校这么做了,就是不爱我的表现”的句式朝他开玩笑地撒娇。 “陆上校不让我睡前吃小蛋糕,是不是不爱我了。” “陆上校总是在我说了好累的时候还要继续,肯定是不爱我了。” “陆上校非要逼我叫老公,这就是不爱我的表现。” “陆上校不愿意现在就和我生孩子,绝对是不爱我了。” ……当年的陆上校被这个玩法吃得死死的。 而现在的江云却纹丝不动,冷白的脸上仿若蒙上了一层经年不化的寒霜,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他的目光越过枪身,落在陆淮空空如也的无名指上,冷笑道:“陆上校不爱我这件事,还需要我说么。” 陆淮挑了挑眉,自以为看懂了江云的心思:“伪装的时候还戴戒指就太不专业了,宝宝理解一下。” “少自作聪明了,”江云有些讽刺地说,“谁在和你说戒指的事。” 陆淮有些不解:“那你的意思是?” 陆淮话未说完,一阵混乱且急促的脚步声出现在通道的尽头,由远及近地碾过地板,直冲控制中心而来。 “找到‘巴特莱'了!在控制中心!他在控制中心!” “增派支援!所有人——包围控制中心!” “强制破门已执行!” “不——不好!江、江外长被‘巴特莱’挟持了!” —— 肾上腺素短暂地提升了顾星洲的生理机能,支撑着他来到了负一楼的安全屋。 安全屋只有一个未成年的少年。少年看到他一点都不意外,反而像是等他很久了。 江慕——江外长和陆上校的孩子,简称江外长的孩子。 “江慕,你好。”顾星洲快速自我介绍,“我是一名正在执行任务的情报局特工,也是你姑姑阿加莎·梅的下级,我现在很需要你的帮助。” 江慕一副习以为常的神色:“您好。” 突然被陌生特工搭话,居然还能这么镇定。真不愧是江外长培养出来的孩子。 想到自己目前和将来的处境,顾少校认为自己有必要尽快拉近和这个孩子的距离。 “本人除了是你姑姑的下级,还有一层更特殊的身份。”顾星洲捂着伤口,努力挺直胸膛,自信开口,“我还是陆上校——你的Alpha父亲,最好的兄弟。” “…………” 原本镇定的少年肉眼可见地凌乱了。 不是,怎么又来一个? 短短十分钟内就能碰见两个“叔叔”,父亲您究竟还有多少个好兄弟! 顾星洲被江慕的反应搞得有点怀疑自己的判断了,喘着气问道:“干嘛,你不相信我?” “我必须先问您一个问题,才能决定要不要相信您。”江慕的语气冷淡了不止一星半点,“请问,您的同伴上次苏醒后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顾星洲想都不用想:“‘我要杀个人’。” 他对这句话印象太深了。 直到现在他还想不明白,为什么在结束了长达十七年的沉睡后,陆上校说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恭喜您,回答正确。”江慕面无表情地陈述着,就像一个常驻安全屋的美丽NPC,“请问,我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正文 第30章 第 30 章 易莱哲原本要在今天和奥方签订晶核“样本”的相关协议, 一条来自江慕的通讯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通讯结束后,易莱哲立即召集了大量人手和他一起前往奥林研究所,其中包括随行医生蕾妮。 留在拯救号上的只有一小部分人, 比如还没睡醒的陆潮。 易莱哲等人赶到研究所时,研究所已经被奥林军方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所有人的焦点都集中在一楼的控制中心。易莱哲向蕾妮使了个眼色。蕾妮点点头, 趁无人注意到她,背着医疗箱拐向了负一楼的方向。 易莱哲来到控制中心门口。江慕一看到他, 眼眶立马红了起来:“易莱哲叔叔, 您能想办法救救我爸爸吗?” 到底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 平时再怎么沉稳, 遇到这种事情也还是需要依赖大人和长辈。 易莱哲摸了摸江慕的脑袋:“别害怕, 我们不会让你爸爸出事的。” 莫里斯脸色铁青地拨开人群来到控制中心门口:“——江云?你没事吧!” 看清控制中心内的景象后, 莫里斯倏地愣住了。 江云并没有和他想象中的一样, 被歹徒一手勒着肩膀,一手用枪抵着太阳穴。 江云端坐在控制台前,双手置于膝盖之上,西装和衬衫上找不到一条狼狈的褶皱, 姿态平静从容的仿佛在出席一场外交会议。 而歹徒则站在江云身边, 后腰虚靠着控制台,两条长腿倾斜地踩在地板上, 腰间弯出一道漫不经心的弧线。 要不是江云的后脑被枪口抵着, 要不是歹徒身材太好脸却太普通, 这个同框的画面简直像是在拍双人版的全家福。 歹徒只扫了莫里斯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似乎不太想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你与其挤在门口看热闹, 不如多去劝劝伊恩·唐。早点答应我的条件, 江外长也能少受点罪。” 莫里斯:“……!” 歹徒说着, 用枪口挑衅般地点了点江云的头顶。“这年头喜欢说废话的Alpha还真是越来越多了,”歹徒在江云身后俯下身,轻笑道,“您说是吗,江外长?” 江云斜睨了眼歹徒,没有吭声。 “现在是什么情况?”门外,易莱哲正在厉声质问伊恩等人,“我们外长正被人用枪口指着,你们这么多人就站在这里干等着?” 蓝斯的视线牢牢焊在江云和歹徒身上,态度十分之强硬:“歹徒开出的条件过于离谱,我方绝不可能答应。” “离谱吗?他只是要你们放下武器,让出一条通道,然后给他准备一辆车而已。”江慕用不大却能让所有人听见的声音说,“每个劫持人质的歹徒开出的条件不都是这几个吗?” “‘只是’?”伊恩倏地转身看向江慕,红色的眼眸仿佛能看透少年的心思一般,“你最好搞清楚,这些条件意味着什么。” 江慕像是被伊恩吓到了,朝易莱哲的方向瑟缩了一下。 易莱哲高声警告:“伊恩·唐!” “抱歉,我的语气太重了。”伊恩又摆出了一副愧疚懊恼的神色,面朝江慕弯下腰,语气温柔地说,“但请你相信我,我这么做,是为了更好地保护你爸爸。” 程池刚才强忍着没有跟上莫里斯中校去看江外长的情况,就是为了现在能更好地加入战斗:“歹徒随时可能动手,如果连江外长当下的安全都保证不了,说那么多又有什么意义?” 钟曼冷冷道:“伊恩阁下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我们都很清楚。” 伊恩不肯对歹徒松口,看似是在重视江外长的安危,实则只是为了他自己罢了。 时至今日,爆威克利夫脑袋的狙击手,偷走陆上校遗体的黑手,以及导致八名雇佣兵惨死在棚户区的罪魁祸首均没有落网。 奥林内阁对伊恩这位外交大臣的弹劾如雨后春笋般大量涌现。如果此次江外长被挟持一案仍得不到迅捷妥善的解决,伊恩或将永远失去山城博的信任和重用。 “各位难道看不出来吗?这名伪装成巴特莱的歹徒极可能就是偷走陆上校遗体的黑手。有了上一次偷盗遗体的经验,他才敢堂而皇之地再次入侵。”尤金试图统一奥林和联盟的战线,自作聪明道,“如果现在将他放走,在基建极为落后的冰荒星上,你们很可能永远找不回陆上校的遗体……” 伊恩脸色骤变,蓦地打断尤金:“闭嘴。” 伊恩的反应很快,但还是晚了一步。 易莱哲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掷地有声道:“所以您是在告诉我,光凭奥林军方的力量,你们是不可能在冰荒星上找到任何一名犯罪嫌疑人吗?” 尤金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易莱哲根本不给奥方反应的时间,继续道:“正如程外交官所言,无论是在冰荒星,还是在其他星球上,江外长当下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你们只需要答应歹徒的条件,确保歹徒现在不会对江外长下手。至于将来如何再将歹徒捉拿归案,我想,我方三架CY6战舰的总指挥——奥斯维德将军会愿意助我们一臂之力的。” 伊恩沉默良久,缓声道:“或许是我理解错了,可我怎么觉得您是在向我索要联盟在冰荒星上的驻军权呢,易莱哲先生?” “您的确理解错了,伊恩阁下。”易莱哲从容不迫道,“我方只是想确保今日江外长被歹徒带走后,他能以最快的速度安然无恙地回到拯救号上。如果奥林军方做不到这点,我们就只能依靠自己了。” 伊恩脸上堆满了模具般的笑容,眼底却是冰寒的一片,“易莱哲先生还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难怪连江外长都要称您一声‘学长’呢。” “您过奖了,伊恩阁下。”易莱哲毫不退缩地和伊恩对视,“江外长对联盟的重要性在座的各位想必都非常清楚。只要能保障他的生命安全,哪怕是以三架CY6战舰和整个联盟外交部作为代价,我方亦在所不惜。” 五分钟后,一条由控制中心通往研究所大门的道路被清理了出来。 奥林军方分列在道路的两侧,每个人的手中都持有足以将歹徒一击毙命的武器。 可他们唯一能做的,只有沉默地向一前一后走在道路上的两人行注目礼。 远方,早已就位的奥方狙击手全神贯注,随时准备扣动扳机结束这场让帝国蒙羞的对峙。 在无比清晰的狙击镜里,他们能看到联盟外长被枪抵在脑后仍旧平稳前行的步伐,也能看到歹徒时不时向他们瞥来的,若有似无的反注目。 那名歹徒像是早就知道了他们的位置一样,无论从哪个方位开枪,他们的子弹和目标之间,始终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墙体。 他们永远找不到下手的最佳时机。 再多的人手,再精良的装备,再强大的武力,在这一刻全成了华丽却无用的废物。 道路的尽头,停着一辆歹徒指名要的反侦察越野车。 歹徒打开车门,威胁联盟外长坐上了副驾驶。然后,他转过身,向奥方提出了第四个条件。 “我有点饿了,麻烦你们给我准备点吃的。”歹徒说,“我喜欢热牛奶和小蛋糕,谢谢。” —— 越野车一路朝人迹罕至的雪原驶去。为了确保其反侦察的特性,车上没有安装任何智能设备,连最基础的智驾功能都没有。 好在陆上校虽然沉睡了十七年,驾驶技术仍然在线。江云难得什么都不用操心,只需要在副驾上配着牛奶吃蛋糕就好了。 只是,为什么是牛奶和蛋糕? 他又不是还在上学的年纪,早就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了。 陆淮似乎对时间的跨度没有太大的感觉,一直把现在的他看作是十七年前的小江云,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江云这么想着,默默地打开牛奶的瓶盖,浅浅地抿了一小口。 陆淮用余光看了江云一眼,问:“好喝吗?” 江云不置可否:“陆上校计划带我去哪里。” 陆淮心不在焉道:“不知道啊,没计划。你等我现在计划一下?”陆淮也不知是装的,还是真的在临时计划,“联盟战舰明天才能登陆冰荒星,停军整顿再加上各方势力的反复拉扯,差不多也要一天的时间。我们先去我和顾少校的据点住两晚,后天再让联盟找到你并接你回去,好不好?” 江云问:“你们的据点在哪里?” 陆淮说:“在棚户区,那里人多口杂,反而比较安全。” 江云皱起眉:“据点的环境怎么样。” “挺好的。”陆淮想了想,“只比我们家差一点。” 江云微微一怔:“‘我们家’?” “是啊,我们家,”陆淮的语气再日常不过,“——浅水路五号。” 江云怔愣着,表情有片刻的空白:“我们家……是浅水路五号。” 陆淮偏头看向江云,笑着问:“你怎么了,是已经不记得浅水路五号了吗?” 江云眸光微敛,悄然掩去突然涌上来的情绪,轻声道:“怎么可能。” 他只是很少听除自己以外的人提到这个地址,一时有些不习惯而已。 他都快忘了,原来有那么一个人,对浅水路五号有着几乎和他一模一样的记忆。 还好,那种突如其来的情绪是他早已习惯的。 算不上悲伤,或许有轻微的遗憾。但只要他不深想,只要他不放任自己陷入回忆,这种情绪便不会对他的工作和生活造成太大的影响。 所以,他现在需要做的便是像以前一样,强迫自己想一些别的事情,安静地等待那微妙的、难以表述的情绪自行消散就好了。 这很简单。 江云闭了闭眼,正打算和陆淮商议一下后续的安排,头顶忽然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陆淮目视前方地开着车,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手轻轻地放在了江云的发间。 “你今天很漂亮,”陆淮说,“爱你。” 作者有话说: 给老婆慢慢疗伤的事就交给你了,陆上校[爆哭][爆哭] 正文 第31章 第 31 章 陆淮刻意绕了一圈, 将车停在了离棚户区不远的,计划中的撤退点。 天黑后,大量的矿工将一股脑地从采矿区涌入棚户区, 场面拥挤又混乱,那无疑是他们混入其中的最好时机。 离天黑还剩半个小时, 琥珀色的夕阳在天际线渲染出蜂蜜酒般的光晕。 寒风如同疲惫的旅人,历经无数刺激的冒险后终于获得了喘息的机会。雪花笔直地降落, 车轮的痕迹被无声覆盖。 越野车停在松软如地毯的雪地上, 四周安安静静的, 连风声都消失了。 江云和陆淮并排坐在车上, 没有科技设备, 没有通讯信号。除了面对面的交谈, 他们好像没有其他的事情可以做了。 江云并不喜欢这种突如其来的闲适, 这莫名让他有点没有安全感。 “难得闲下来。”陆淮上身微微前倾,虚趴在方向盘上,这个姿势能让他更好地看见江云的脸,“你想……” 不等陆淮说完, 江云就说:“想和陆上校聊孩子。” 陆淮顿了一顿, 有些无奈:“好好好,聊聊聊。” 能聊孩子也不错。他可太喜欢江慕了, 他有无数有关江慕的问题想知道答案。 今天没见到陆潮略显遗憾, 但他感觉自己对这个小儿子已经有了初步的了解。 陆淮拿出陆潮的数学试卷, 微笑道:“宝宝想从这个开始和我聊吗?” 江云看了试卷一眼,立即移开了视线。 这种东西无论看多少次, 他的心里还是会不可避免地泛起涟漪。 “这个太晚了, ”江云说, “要从最早开始聊。” “要多早?”陆淮笑道, “要从你是怎么怀上他们的时候开始聊吗?” 江云:“……” “那么会是哪一次呢。”陆淮像是真的好奇了起来,深邃如海的眼底漫过旧时光的潮汐,“算算时间,应该是在度蜜月的时候吧——在霍布森星球上?” 江云看着陆淮,不太理解那双眼睛里回忆的色彩为什么会如此的浓重和遥远。 霍布森星球上的蜜月,对陆淮来说,不就只是一个月之前的事情么。 为什么他和自己一样,沉浸往事时会那么像在回忆一场早已逝去的美梦呢。 不过陆淮没有猜错,那的确是在霍布森星球上。 现代医疗可以将受孕日期定位在具体的某一天。在发现自己怀孕的当天,江云就知道了孩子们诞生在陆上校陪他坐摩天轮和旋转木马的那天。 但具体是哪一次,他就不得而知了。 陆淮可以再随便猜个答案,反正总有五分之一的概率能猜到正确答案。 “倒也不必那么早。”江云从脑机中调出一份名为《双胞胎》的文件夹,“陆上校可以从他们出生的第一张照片开始看。” 一张张动态照片被整齐地投影在车窗上,光是双胞胎满月前的照片就已经铺满一页了。 陆淮不得不怀疑江云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些,一直在等待合适的机会给他看。 自从从江云的肚子里出来,双胞胎笑过哭过闹过却从来没丑过。哪怕是在刚出生的时候,他们也是两个皮肤清透白皙,双眼皮超级明显的漂亮孩子。 江云以为陆淮会对着照片露出温柔欣慰的笑容,就像他当时将孩子们抱在怀里的笑容一样。 陆淮也的确笑了。可陆淮只看了几张照片,就抬起手,操纵虚拟光标让文件夹返回到前一个界面。 “怎么全是双胞胎的照片,没有你抱着他们的照片吗?我比较想多看看你。” 陆淮说着,一份名为《检查单》的文件夹赫然出现在眼前。 江云思绪卡壳了一瞬,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陆淮已经点开了《检查单》中的第一个文档—— 受检者姓名:江云 身份识别码:3476-3591-WFED 性别:男性Omega 年龄:20 婚姻状态:已婚 关联伴侣:陆淮,男性Alpha,24岁 住址:浅水路五号 检验结果:确认妊娠 报告生成坐标:联盟首都星,浅水医疗中心 报告生成时间:联盟标准历327-NE,1月13日,夜间11:23 …… 像是被穿透胸膛的重物狠狠地碾过了心脏,血管骤然收紧,呼吸几乎是生理性地钝痛着。 血腥味不顾一切地涌入滚动的喉间,手指猛地塌陷在方向盘的材料里。陆淮徒劳地睁着眼,那几个数字却依旧在他的视野中变得模糊了。 1月13日——他“殉职”那天。 他的战舰在1月13日夜间九点三十分正式宣布解体。 两个小时后,江云在浅水路的医疗中心发现自己怀孕了。 江云的身体一向很好,江云婚前才做过一次全身性的体检。 那么年轻健康的Omega,每晚十点准时上床睡觉的乖宝宝,为什么会在深夜十一点,会在正常门诊早已结束的时候,出现在浅水路的医疗中心? 胸口持续不断地传来痛楚,四肢僵硬发麻,似乎只有依靠着什么坐下,再把身体紧紧蜷缩起来才能稍微缓解一下。 可哪怕是缓解,也仅仅是暂时的。 要他怎么释怀,又要他怎么忘记——他刚从学校毕业的妻子,他那喜欢喝牛奶吃小蛋糕的Omega,在得知新婚丈夫殉职后的第二个小时,在深夜的医院里,发现自己怀孕了。 病历上甚至记录着,是AI管家给医疗中心打的电话。 夜间11点15分,在当时的浅水路五号,只有江云一个人。 陆淮相信无论是他的家人,还是江云的家人,一定都很想在十七年前的1月13日晚上陪伴着江云。 他们之所以不在,只能是因为江云不希望他们留下。 那个晚上的江云,不想要家人的陪伴。 所有人都被江云赶走了。 因此,当救护人员赶到的时候,当他们在泳池旁发现江云的时候,江云一直一直……都是一个人。 那个时候的江云,把所有人都赶走的江云——在泳池旁不知站了多久,站到因为体力不支而昏迷的江云,究竟……想做什么呢。 他是……想来陪他么。 血淋淋的伤口在陆淮的皮肉之中疯狂撕扯着大笑。 无法压抑,也失去了掌控。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任由病灶不可一世地在他心脏刻下嚣张的宣言: 我将在你的血肉之中永存,我将无时无刻剐过你的心脏,直到它彻底停止跳动的那一刻。 ——你将永远永远地痛苦下去。 “……陆上校还要看这张检查单看多久呢。” 江云平静的声音在车内响了起来。他固执地注视着前方,仿佛对车窗外的雪景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怎么都不肯从雪景上挪开目光。 可实际上,他早就看腻冰荒星上的雪了。 但他必须看点什么,他才能不去看陆淮。 只要他不去看陆淮,他现在就是安全的。 身旁的Alpha许久没有声音,久到江云的眼眸都已经失焦了。 眼前的景象好似蒙上了一层水雾,渐渐变得模糊不清,他连车窗上的结晶都要看不清楚了。 江云觉得自己好像是又哭了。 可当他抬起手覆上自己的脸庞时,他竟然什么都没有摸到。 不错,他比上次进步了。 可陆淮为什么还是没有反应呢? 没有拥抱和轻吻,没有风趣和幽默,更没有温馨日常的话题。 陆上校……你为什么不做这些了呢。 你为什么不来安慰我了呢。 难道你也和我上次一样,全然失控了么。 “所以我才说,我不想和陆上校聊‘我们’和‘十七年’啊。”江云望着自己干燥的掌心,轻声道,“我说了,聊那些只会让我们两个失控和难过。在彻底走出来之前,在彻底释怀之前,我们最好只聊公务,只聊我们的孩子……陆上校怎么就不相信我呢?” 江云叹了口气,缓缓收拢掌心。 他认为自己应该看一眼陆淮,最好再把这些年自己总结出来的,缓解疼痛的办法告诉陆淮。 陆淮必须尽快从情绪里脱出,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们去做。 他们的身份,他们的职责,他们的孩子不允许他们失控太久。 可就在他下定决心转过头时,一只湿润的手忽然捂住了他的眼睛。 “别看我。”陆淮哑声道,“……求你。” 江云茫然地坐在副驾上。他的眼睫划过陆淮的掌心,再次确认了那异样的触感不是他的错觉。 陆淮的手心,是湿的。 好奇怪,陆淮是哭了吗? 可陆淮怎么会哭呢? 陆淮连在他们久别重逢的时候都表现得那么游刃有余,为什么会在看见他的检查单后哭呢。 明明,那只是一张检查单而已啊。 “请不要这样,陆上校。”江云在黑暗中说道。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难过的Alpha,以前的陆上校从来没有给过他学习的机会。他只能尝试性地扬起了嘴角,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漂亮一些,“我……我还是比较习惯你游刃有余的样子。” 如果连你也失控的话,我真的要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的眼睛已经完全适应黑暗了,江云终于又听见了陆淮的声音。 “……那你和我说说孩子们名字的由来吧。”陆淮问,“为什么要给他们取这两个名字?” “陆潮的名字是元帅取的,江慕的名字是我母亲取的。”江云木然地回答,“我对这一点一直感到很遗憾。但那个时候的我,的确没有给孩子们取名字的心情。” “嗯……祖父他的身体还好吗?” “对不起,元帅他不太好。等冰荒星上的公务结束,你和我一起回家探望他吧。” “好,等这一切都结束,我们一起……回家。” 作者有话说: 我我我我我要死了……下章我要甜,要甜……[捂脸笑哭] 正文 第32章 第 32 章 在一个个相对安全的话题中, 陆淮的声音逐渐回归正常。 覆盖眼睛的手拿了下来,江云这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恒星最后一丝光芒消失在地平线, 行星被夜色吞噬。 开采区响起意味着结束劳作的鸣笛。矿工从冰层深处爬回地面,带着满身的冰屑和疲惫朝棚户区走去, 电量所剩无几的矿灯是他们唯一能够用来照明归路的工具。 两人结束了最后一个有关双方亲人的话题。 一阵良久的沉默后,江云说:“闲聊时间到此为止了, 上校。” 陆淮点点头, 脸色看不出异样, 甚至连语气都恢复成了一贯轻松随意的常态:“都这个年代了, 奥林居然还需要大量的人力进行能源开采。我发现这点的时候, 还以为自己一觉醒来穿越回几百年前了。” 陆上校的失控, 就像是急停的暴雨, 再如何强烈汹涌,终究还是短暂的。 江云不动声色地收敛情绪,道:“那是因为晶核是新型能源,奥林还没来得及掌握它的开采技术。如果我方能先奥方一步找到开采晶核的最佳方式, 日后将在晶核的分配上占据极大的主动权。”江云打开副驾的车门, “走了。” “等等,”陆淮拉住江云, 拿出在撤退点提前准备好的物资, “下车之前, 你必须先做点基本的伪装。” 虽说夜晚的棚户区人多混乱,但江云的脸实在太过引人注目, 再加上那一身衬衫和西装, 暴露预计只需要三秒钟。 江云接过一套矿工的工作服, 朝越野车外瞥了眼, 意思是:请陆上校回避。 陆淮:“?” 江云:“?” “你要避开我换衣服?”陆淮一副怀疑人生的表情,“认真的吗——我哎?” 陆淮也不和江云讲道理,只是打开了一张双胞胎小学春游时的合照,并做出“你看啊你快看啊”的手势,仿佛在说:你怕不是忘记这两个小宝贝是怎么来的吧。 主打一个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许久未在Alpha的注目下换衣服,很不习惯。”江云没有表情地说,“请陆上校谅解。” 陆淮和江云对视片刻,见江云丝毫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举起双手投降:“江外长说了算,谁让您职级比我高呢。” 陆淮先下了车,江云在车里换上了矿工服。 由于需要防寒和供氧,矿工服的构造类似于旧时代的宇航服,穿在身上显得圆圆又滚滚,江外长那西装都挡不住的侧腰弧度被遮得一干二净。 陆淮看着从未见过的圆润版江云,暗沉沉的眼睛里总算有了两分真实的笑意。 可惜他刚想说点什么,江云就快准狠地打断了他:“不要发表意义不大的评价。” 陆淮颇感遗憾又深以为然般地一颔首,亲手帮江云戴上了头盔似的矿工帽。 两人处理好越野车,找到合适的时间,悄无声息地混进了矿工大队。 路过重建后的中心酒馆时,陆淮还顺便买了一壶蜂蜜酒。 十分钟后,江云望着自己面前旧灰色篷布搭成的简易帐篷,冷冷道:“陆上校管这叫‘只比我们家差一点’?” 浅水路五号有四层大洋房,光是房间就有八间,前有花园后有泳池。 而这个据点里有什么,有陆上校的幽默吗。 “是的,宝宝,是的。”陆淮理所当然地说,“你别看这顶帐篷小,里面桌子睡袋,灯具取暖器……各类生活必需品一应俱全,能有多差?” 对于居住环境,婚前常年在落后星球上餐风露宿的陆上校有一套独特的评判标准。 能住,就是挺好的。 住得舒服,那就非常好。 “挺好的”比“非常好”,不就是“差一点”么。 陆淮卷起入口处的帘子:“请吧。” 江云自知上了贼车已无回头路。他做好接下来两天受苦受难的准备,弯腰走进帐篷。 帐篷里的空间不大,却出人意料的干净整洁。 地上铺着毛茸茸的地毯,露营灯投下暖黄色的灯光,取暖器源源不断地散发出热量,足以在冰天雪地里给旅人带来温暖舒适的安全感。 闻不到一星半点的异味,甚至连Alpha信息素的味道都没有。 陆淮似乎一直是这样,很少在家以外的地方留下自己信息素的味道。 陆淮笑着问:“怎么样,是不是没你想象中的差?” 江云扫视一圈,问:“顾少校也住在这里吗?” “不,他住对面那顶帐篷。”陆淮说,“你最好别去参观,没有Omega的Alpha都有点……嗯。” “有Omega又能如何呢。”江云摘下矿工帽,漫不经心地总结陈词:“我Alpha没回来之前,我住别墅,坐专车,穿高定;我Alpha回来之后,我住帐篷,雪中步行,穿矿工服——Alpha究竟给我带来了什么。” 陆淮:“。” 江云无视Alpha尝试反驳却无计可施的表情,姿态优雅地在桌边坐了下来:“那么,你拿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江云双手交叠,自下而上地望着陆淮,“我是说,十七年前,你的任务目标。” “你不提这个,我都快忘了。”陆淮耸耸肩,“不好意思,没拿到。” “……理由?” “当时我赶到负三楼,成功打开了机密实验室的大门,但我想要的东西已经不在了。然后我花了点时间查看系统日志。上面显示,在我到来的半个小时前,奥林的[最高权限]下达了对该物的转运命令。” 奥林的[最高权限],不是内阁就是里尔纳皇宫。这两个地方都在奥林的帝都,贝洛克星球。 江云面不改色地问:“所以,你接下来的计划是前往贝洛克星球?” 陆淮低头看了江云一会儿,笑道:“想什么呢宝宝,我不是说了要和你一起回家么。再说了,我们就算现在赶去贝洛克星球,那件东西也有可能再次被转运到其他地方。” “我为你能看清形势而感到欣慰。”江云站起身道,“回去你把那件东西的详细信息告诉我,我试试查一查它的下落。” “好的,江外长。”陆淮看到江云站起来,还以为江云要干嘛。可等了半天,江云都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只是单纯地站着。 陆淮问:“怎么了宝宝?” 江云冷着脸说:“你觉得我穿这身衣服坐着能舒服吗?” 陆淮看着把江云的大长腿硬生生裹成了两个圆柱体的矿工裤,强忍着没笑出声:“我去外面烧点热水,有请和我生了两个孩子却仍然不肯在我面前换衣服的外长先生趁机换下身上的矿工服。” 简单的洗漱后,两人围坐在实木桌旁,享用由奥林军方出资款待的丰富晚餐。 江云早就没了吃饭后甜点的习惯。但或许是因为步行消耗了太多的精力,他还是接过了陆淮递给他的蓝莓蛋糕。 陆淮一手拿着装有蜂蜜酒的杯子,一条手臂放在桌子上,手掌轻托下巴,欣赏着江云一口一口吃蛋糕的样子。 “你还记得住在我们隔壁的邻居吗?”陆淮说,“他们做的蓝莓松饼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了。” 江云动作一顿,而后放下叉子,叫了声自己Alpha的名字:“陆淮。” 陆淮轻一挑眉:“干嘛?这个应该不算是危险话题吧?” 其实还是有点危险的。 江云望着露营灯洒在餐桌上的光晕,说:“如果一定要闲聊,请和我多说说你个人的事情吧。” 陆淮微怔。 “孩子们经常会问一些有关你的问题,”江云轻声道,“我都回答不出来。” “我的错,”陆淮放下杯子,“是我没怎么和你聊过我个人的事。” 江云“嗯”了一声:“就是陆上校的错。” 其实在那两个月里,他和陆淮聊天的频率和次数并没有孩子们想象得那么少。 一对新婚夫妻就算每天拿三四个小时出来亲热,剩下那么多时间不说话难道干瞪眼吗。 只是,他们交谈的内容要么是无意义的日常撒娇和日常被撒娇,要么就是关于他的话题。 “为什么呢?”江云终于问出了这个困扰了他十七年的问题,“你当时为什么不愿意多和我聊一聊你的事呢?” 陆淮想了想,说:“因为白天我们都挺忙的?” 度蜜月的时候忙着旅行。蜜月回来他忙着处理军部的事情,江云忙着毕业,哪有时间聊那些不重要的事情。 “那晚上呢?”江云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竟然问出了陆潮曾经问过的问题,立即道,“算了,你不用回答。” 可陆淮还是回答了:“我不,我要回答——晚上我倒是想和你聊,但你不是每次事后都会睡死过去么。” 江云安静两秒,有点不敢相信:“就因为这个?” “是啊。” “你难道不能事前聊吗?” 陆淮半秒都不用安静,想也不想地回答:“抱歉,不太能。” 江云深呼吸地闭上眼睛。他是想平复心情的,可最后还是没忍住,气笑出声。 他居然思考这种愚蠢的问题思考了那么久……太可笑了。 有这个时间,他还不如多给陆潮讲几道数学题。 “不过,总归今晚我不可能在这种环境下对你做什么。”陆淮像是心血来潮地说,“我们现在就来聊我的事,怎么样?” “可以。”江云先问了一个江慕想知道的问题,“陆上校高中时最擅长的科目是什么?” 陆淮干脆道:“我擅长所有科目。” “……”江云望着那张耀眼俊美到有些张扬的脸,微微目移,“又给陆上校装上了。” 陆淮笑了:“说实话也算装吗?不信你可以去问傅明谦,他是我高中时期的好兄弟。” 江云淡道:“你最好的两个兄弟,一个已经是科学院的院长,另一个前几年就升中将了,你对此有什么想法。” “那不是挺好的么。”陆淮似乎完全不介意自己曾经的朋友和下级现在的职级比自己高,“说到好兄弟——我很好奇,在我‘殉职’之后,到底有多少个自称是我好兄弟的Alpha打着替我照顾你的幌子想要和你约会。”陆上校铺垫了一大堆,可算逮到机会了,“请给我他们的名字和身份识别码,谢谢。” 江云:“……” 在陆淮愤慨且强烈的要求下,江云依旧给不出半个身份识别码,但名字他还是能给的。 陆淮每报一个Alpha的名字,他只需要告诉陆淮这个Alpha有没有约过他。 “莫里斯·埃文?” “有。” “霍奇·马卡斯和奥兰多·巴尔克?” “有。” “宫泽?” “宫泽又不是你朋友,但有。” …… 问到最后,陆淮都快认命了,趴在桌子上生无可恋地说:“好吧好吧,其余人都算了,求求你告诉我傅明谦和奥斯维德没有约过你。” 江云思索两秒,道:“奥斯维德将军的确没有,但傅院长是有的。” “……呵呵。”陆淮笑了两下,“亏我还找他当婚礼的伴郎,我真是瞎了眼。” “两年前,你的忌日,傅院长约我出去喝了杯咖啡。但他没有说要照顾我,他只是说,如果我有需要他帮忙的地方,一定要向他开口。” 陆淮这才松了口气:“这个可以接受。好的,我又没瞎眼了。” 江云却冷笑了一声:“我和傅院长说,我正在为陆潮的学业感到烦恼,傅院长便主动提出辅导陆潮的功课。” “这不是一件好事么。”陆淮有些奇怪,“宝宝为何冷笑呢?” “傅院长辅导了陆潮一个小时后,问我是不是真的很想要两个学霸孩子,我说当然。”江云微微一笑,“然后,傅院长建议我找其他Alpha再生一个。” 陆淮:“……” 江云像是想到了什么,看陆淮的目光忽然变得专注柔和:“虽然我跟着陆上校只能步行住帐篷穿矿工服,但我还是想说,陆上校能回来,对我来说,真的太好太好了。” 作者有话说: 这是真兄弟,没得喷 [好的] 正文 第33章 第 33 章 拯救号的医疗区, 陆潮身穿睡衣,脚踩拖鞋,黑发炸开, 几缕呆毛直冲天际。 “一觉醒来,我爸被‘歹徒’拐跑下落不明, 我哥还莫名其妙带了个Alpha回来……”陆潮双手抱头,瞳孔震惊, 犹如一匹脱缰的野马来回狂奔, “骗人的吧!我就睡了个懒觉而已啊!” 程池手里拿着把梳子, 艰难地追在陆潮身后:“你哥不是和你说了吗?那名‘歹徒’是你爸爸的下级, 他不会伤害你爸爸的——我求求你先把头梳一下, 你好歹是联盟外交部部长的儿子, 能不能注意点形象!” 钟曼坐在沙发上, 指尖飞快地敲击着虚拟键盘:“我劝你别折腾了,程池弟弟,这里又没外人。再说,陆潮都有一张神似陆上校的脸了, 发型不会影响他颜值的, 放心吧。” 程池看着少年凌乱懵逼却依旧帅得浑然天成的脸,不得不承认:“姐姐说得对——走你!”说完, 就把梳子无情地丢到了一旁的角落里。 听两人这么一说, 陆潮愈发崩溃了:“长得像我上校老爸一样好看有个屁的用, 我宁愿他遗传点别的给我!” 路过的林臻听到这话,不由地停下了脚步, 语重心长道:“那用处可大了去了。孩子, 等你长大你就会发现, 笨蛋帅哥和笨蛋普通人在这个社会上遭受的待遇天差地别。” 陆潮对此充耳不闻:“所以你们一个个全在告诉我, 在我睡懒觉的时候,我哥和我爸在敌军阵营上演碟中谍,营救特工,戏弄反派,疯狂飙戏?救命,我到底错过了多少重要剧情!” 钟曼打趣道:“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问你,你通宵追的剧好看吗?” 陆潮:“…………” “陆同学请尽量安静一点哦。”蕾妮医生食指抵着嘴唇说,“病床上还有病人在休息呢。” 陆潮朝病床的方向看去,一脸麻木地说:“得了吧,我看那个病人自己都安静不到哪去。” 江慕坐在病床旁,贴心地为受伤的少校削了一个苹果。 在顾星洲发誓自己绝对不敢“照顾”江外长后,江慕对他的态度好了不止一点半点。 “您看来还不到三十岁,为什么会和我父亲是好兄弟?”江慕迷惑不解地问,“我父亲殉职的时候,您应该不超过十岁吧?” 顾星洲眼神飘忽:“嗯……我和陆上校是忘年之交来着。” “我明白了,叔叔。”江慕若有所思地说,“您的意思,我父亲是一个愿意和小学生做兄弟的人?” “……要不然你还是以军衔称呼我吧。”欺骗乖孩子的顾少校愧疚道,“不过我虽然目前还只是个少校,但我觉得我应该快升中校了。等等,我好像估算得太保守了……” 他这次不但完成了情报局交给他的既定任务,还配合陆上校成功偷走了陆上校的“遗体”,进而为江外长争取到了更高的谈判地位。 江外长从奥林手中拿走的两万吨晶核样本,其中至少有五分之一是他的功劳。 这不给个一等功说得过去? 顾星洲激动地拍大腿:“这么一想,搞不好我能直接升到上校啊!” 江慕有些头疼地说:“顾少校,您话真的好多啊……您能不能先回答我的问题?” 这时,医疗区的大门向两侧滑开,易莱哲和莫里斯跟在一个男性Alpha身后走了进来。 Alpha身着墨绿色军装,面容坚毅,棱角分明,浓黑的眉毛下是一双极具威慑力的眼睛,整个人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刃,行走时自带一股庄严肃穆的气场。 ——奥斯维德·盖文,中将军衔,同时也是三架CY6战舰的总指挥。 “还没有陆长官遗体的消息?”奥斯维德问易莱哲。 在陆淮殉职十七年后的今日,仍然有一些位高权重的军部高层以“长官”称呼陆上校,奥斯维德便是其中之一。 易莱哲道:“还没有,将军。” 易莱哲第一次见到奥斯维德是在江外长和陆上校的婚礼上。 那时的奥斯维德还是一个跟在陆上校身边的,不善言辞的少尉,只知道默默地帮陆上校挡酒,喝得半醉后还被傅院长拉到台上致辞,红着脸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祝这对新人早生贵子。” 奥斯维德停下脚步,看向一旁还在破防发癫的“贵子”之一,沉声道:“那江外长呢。” “带走江外长的‘歹徒’没有提前告诉我们预计的汇合地点,”莫里斯道,“恐怕我们需要靠自己把江外长找回来,或者等他把江外长送回来。” 奥斯维德说:“不能等。” 军方对那名带走江外长的神秘特工一无所知,无法判断该特工是否有保护好江外长的实力。 江外长在外多一刻,危险便多一分。 “那个,长官。”顾星洲虚弱地举起了一只手,“我觉得我应该知道江外长会被‘歹徒’带去哪里。”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了顾星洲身上。 陆潮的呆毛因为惊呆竖得更高了:“不是大哥,你知道你不早说?!” “因为‘歹徒’也没告诉我他打算把江外长带去哪里。”顾星洲说,“但我觉得大概率是那里了,否则他没事把那里收拾得那么干净干嘛。” 陆上校吹着口哨打扫据点的时候,顾星洲就在一旁看着。 他不理解地问陆上校:“大家都是Alpha,有必要这么装吗?” 陆上校只说了一句:“有的,万一我老婆要来呢。” —— 一夜寂静过后,清晨的棚户区陆续恢复了生活的喧闹。 在前往寒冷缺氧的冰层深处之前,没有哪个矿工能拒绝享用一顿热气腾腾的早餐。 售卖玉米浓汤的小店前排起了长队。浓稠的汤锅咕噜咕噜冒着泡,黄油的香气混合着玉米的甜香飘散在空气中,总能让人想到远在另一个星球的,温暖的故乡。 陆淮拎着两份刚出锅的浓汤往回走。他喝过这家的玉米浓汤,他觉得江云会喜欢。 一夜未眠的Alpha容光焕发,身上没有半点通宵后的疲惫和困倦。 是的,昨夜的江云让他一夜没有合过眼。 时隔十七年,他再次获得了和江云一起单独过夜的机会,然后……他和江云在帐篷里聊了一晚上的天,话题还全是关于他的。 江云似乎非常介意“孩子们经常会问一些有关你的问题,我都回答不出来”这点,和他聊完兄弟聊童年,聊完童年聊少年时期,最后还要求他对每种型号的机甲都发表五百字以上的看法。 莫名其妙,超会磨人,又可爱死了。 外人口中强势冷漠的江外长和十七年前的江云同学究竟有什么区别? 就像本来他不需要出来买早餐,他们的储粮还剩很多。但江云嫌他留在帐篷里影响自己写总结,愣是把他赶了出来。 路过中心酒馆的时候,陆淮注意到街上多了不少搜寻的军队。 这些军队身上穿的都是联盟的军装,行动显然比以前的奥林军队更有效率,也更加低调,几乎没有打扰到矿工们的正常生活。 看来联盟已经成功拿下了在冰荒星上的驻军权,军队也顺利登陆了,动作比他想象得还快。 在一辆装甲车旁,陆淮找到了一个曾经熟悉的身影——奥斯维德·盖文。 十七年了,当年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是,长官”的少尉都变成星际联盟的将军了。 看奥斯维德眼尾多出来的皱纹,这哥们估计这些年一心全扑在工作上。 他原本预计奥斯维德会在明天找到这里,现在来得这么快,十有八九是因为顾星洲告诉了他据点的具体位置。 可惜了,他还想着今晚能不能再和江云拉近点距离。现在托奥斯维德和顾星洲的福,他和老婆的独处时间立减一天一夜。 还真是谢谢兄弟们了啊。 不过能早点回去也好,他也不想江云跟着他在外面多受一天罪。 陆淮加快脚步回到帐篷。江云还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样,正开着脑机噼里啪啦地打字,对他的回来完全没有表示。 想到江云回到拯救号上后又要被一大群人整日环绕着忙碌,陆淮眯起眼睛,少见地叫了声老婆的名字:“江云。” 江云坐在桌前,指尖动作一顿:“说。” 陆淮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的Omega,声线微冷:“我昨天和你说了‘爱你’,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嗯?” 陆上校的气场过于强大,当他没有刻意收敛的时候,总是能给人带来一种举重若轻的压迫感。 但这种来自顶级Alpha的压迫感对江云却没有造成任何的影响。 因为他知道,陆淮永远不会真的和他生气,摆出这幅傲慢肆意的样子不过是想让他乖乖听话而已。 以前陆淮不准他在胃不舒服的时候吃炸鸡,用的不也是这招么。 江云淡定地关掉脑机,撩起眼帘看向陆淮:“陆上校希望我是什么反应。” 陆淮说:“当然是希望你能和以前一样。” 以前的江云在被说“爱你”的时候,再怎么害羞都会热烈地回他一句:“我也爱陆上校!” 而江云想的和以前一样则是:“陆上校都已经用枪指着我了,还好意思说爱我?” 陆淮:“……” 江云:“陆上校想听我说这个吗?” 陆淮挑了挑眉:“这都行啊,我不是提前和你说了不能用这招吗?” 江云云淡风轻:“你的确说了,但我又没答应你。” “我说了你还照说不误的话,那我的预判算什么?” “算你聪明?” 陆淮嗤地笑出了声:“行了,把汤喝了,我去收拾一下。”陆淮朝堆放物资的角落走去,从江云身边路过时顺手似的摸了摸他的头,“他们来接你了,宝宝回去当外长吧。” 作者有话说: 你也回去当外长老公吧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