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枝窈》 正文 第1章 盛夏六月,热浪中带着些许潮湿气息。 雨是入夜之后才下起来的,细密的雨滴落在被炙烤了整日的地上,很快就蒸发了,只留水汽飘荡,带着暑气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特有的味道。 将军府,流云阁。 音音穿着一身大红色中衣,乖顺的坐在床边,双手泡在铜盆里,间或有泪滴落在盆中,将平静的水面打破,泛起浅浅的涟漪,晃动的水面中映着音音如玉的面庞和一双泛红的眼睛。 将军府的丫鬟第一次见到这位尊贵的雍国公主,一时间不由得有些呆住。 她像是个玉做的人儿,泪水打湿长睫,低垂着眉眼,只默默流泪并不发出声音,实在是惹人爱怜。 可音音原本是没有流泪的。 九盏宴上,京中勋贵名流都在,音音知道这宴席是个大戏台子,大家都是来看见她这个尊贵的嫡出公主与战功赫赫的新贵将军的。 所以她一直忍着没哭。 直到宴席结束,要送走哥哥的时候,哥哥握着她的手轻声提醒她莫要像从前在王府时那般娇气,也莫要耍小孩子脾气,音音撇了撇嘴嘴,这才忍不住哭了出来。 三皇子见状轻叹了口气,揉了揉她的头顶:“若是母亲在,或许还有人为咱们俩在宫中说说话,而今大局已定,音音……” 她擦了擦眼泪,低着头不去看哥哥的眼睛:“我都知道的,哥哥回宫吧。” 她声音软糯,语气哽咽中带着些难以掩饰的委屈。 正在此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音音身侧,她微微侧过身去,故意不看向来人那边。 三皇子将没说出口的话憋回心里,对着来人一拱手:“萧将军,音音自小是被我惯坏了的,日后还请将军多多包容,若她有什么不足之处尽管来找我,千万不要为难她。” “殿下多虑了。” 送走三皇子,音音扭身进府,一眼都没看身侧的人。 今日宴上她也不曾给这个将军驸马一个眼神,宴上的人都是京中社交场上的常客,定会有人发现她对驸马冷淡,想必今日之后京中会有不少流言蜚语。 可音音不管那么多,她就是不喜欢,所以装不出恩爱样子。 她把手从盆里拿出来,身侧的大丫鬟绸儿立刻递上软帕,音音将手擦干,绸儿又用湿热的帕子帮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音音躺进被子里,耷拉着眉眼看向绸儿,语气轻软:“绸儿,你帮我拦一拦他……” 绸儿面露难色:“公主,今夜毕竟是大婚……” 音音没回话,叹了口气翻了个身面朝床里。 看着枕头上的小小泪渍,绸儿叹了口气,放下床前纱帘,随后吹熄了几盏蜡烛只留一对龙凤花烛,屋子里一下暗了下来,丫鬟婆子也都撤走了,音音的抽噎声便更明显了。 她不想嫁人,起码不想嫁给萧玦。 她都没见过他。 但从颍州进京这一路上她听了太多萧玦的事迹。 二月初,晋王谋反,音音的父亲秦王收到密令从颍州进京护驾的路上,萧珏随军平叛,十日之内连下六城,随后先皇驾鹤西去,传位于救驾有功的秦王,再之后,萧玦便成了战功赫赫的镇北将军。 身边的宫女、姊妹都在议论他,说他英勇无双,说他杀伐决断,仿佛她能嫁给萧玦是件天大的好事。 可她不喜欢兵将匪气,连音音自己都清楚自己性格娇气软弱,若是嫁给一个这样的夫君,日后难有好日子过。 可新王登基,有从龙之功的大臣们论功行赏,京城的勋贵也急于与颍州旧故结亲。 她作为嫡亲的公主,成了最尊贵的战利品,端坐在公主宝座上等待着被赏赐给功臣抑或是勋贵。 嫁与不嫁,音音没得选。 她心中倾慕于尚书令史家的公子史齐,史家世代清流,祖宅就在颍州,史家的书塾在当地小有名气,史齐小的时候就在祖宅书塾读书,音音也去那念过一阵子,她与史齐是总角之交,直到三年前史齐回京,二人才断了联系。 听说史齐回京不久就中了进士,音音心中更是仰慕。 进京之后音音在宫里见过史齐几次,只是远远地没说上话,可着看他与人交谈的神情时音音不住感叹,当真是名士风流。 她喜欢史齐这样的博学通达的夫君,可现在却嫁给个武夫……真是造化弄人。 正想着,屋外传来绸儿的声音:“将军,公主已经睡下了。” 那粗人来了! 音音心头一紧,手指不由得攥紧衣襟,眼眶中霎时又聚满了泪。 “大婚之夜分房而居实在不妥,日后陛下问起,我与公主都难以解释。” “可公主有令……” 男人的声音冰冷:“我亲自向公主解释。”说完便推门而入。 完了!绸儿没拦住他! 也是,绸儿怎能拦住那武夫粗人。 音音一时间慌了神,只能闭起眼睛装睡。 脚步声靠近她感觉到一个高大的影子站在床前,挡住了龙凤花烛幽幽的光。 萧玦站在床前,看着音音攥着被子颤抖的手,看着她太过用力紧抿着的以至于发白的嘴唇,最后把目光定格在她眼角不断滑落的泪滴上。 她几乎呜咽出了声,像是困在陷阱里的小兽,浑身竭力地表现着恐惧二字。 也是,她今年三月三刚刚及笄,所懂得的男女之事都是成亲前宫里嬷嬷教的。 音音只感觉有一只粗糙的手指划过她的脸颊,她浑身一颤,呼吸几乎停滞。 那手指从她的额头滑到她的眼角,揩去她眼角的泪,又从牙齿下解救出她的下唇,最后轻轻揉了揉她下唇上的牙印。 这动作实在轻柔,不像是粗人会做的事,若不是那手指上粗糙的茧子让音音有些难受,她甚至联想不到床前之人是战无不胜的镇北将军,萧玦。 床前的身影忽然离开,随后东耳房浴肆中传来哗哗水声。 音音松了半口气,躺在床上平复一下心情,随后努力睁开有些发肿的眼睛看向门口。 她想跑。 他要是非要来这睡,那她就走呗,虽然她这样有些狼狈,少了些作为公主的体面,可她实在不愿意与这粗人同床共枕。 说走就走,逃过今晚,再说明晚! 她掀开被子下床,穿上软底鞋朝门口走去,忽地听见房檐上滴滴答答的雨声,她又返回去想拿件外裳,就是这一来一回的功夫,等她再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就传来了声音。 “公主想去哪?” 音音推门的手一愣,随后无力的垂了下来。 她不敢回头去看身后的人,也不敢想今夜会发生什么,她太害怕了。 音音又想起哥哥的话,若是母亲还在,定能为他们说说话,或许父皇就能改变心意,可是……她也早已不记得母亲的样子了。 到了这种恐惧的时候,音音一时间惶然无措,心中甚至不知该祈求哪路神明。 声音越靠越近:“公主想去哪?我送你去。” 这话像是在调侃她,大婚之夜,除了床榻之上,她还能去哪? 那人越走越近,她闻得到他身上的皂角香,还有她所不熟悉的,属于男人的独特味道。 音音低垂着头,鼻尖一阵阵发酸,末了叹了口气,转身面向萧玦,既然逃不过,那就认命吧。 身体忽地腾空,音音低声惊呼,下意识抓住了萧玦的衣襟。 她被萧玦抱起来了,像抱孩子似的,自己正稳稳当当地坐在他的手臂上。 当真是个粗人,竟有这样大的力气! 得益于这样的姿势,音音第一次看到萧玦的样貌,高鼻深目,斜眉入鬓……若只论长相萧玦是胜过史齐的。 音音摇了摇头,长相胜过齐哥哥又如何,面前之人终究是个粗鲁武夫,齐哥哥可是进士,日后可以登阁拜相的! 可音音实在没法不注意他,他身量真高,比哥哥还高一些,肩膀也宽,否则也不会一下子就能把自己抱起来。 只是……音音蹙着细眉,稍有不解。 他不是武将吗? 从前在王府里音音见过的武将都是膀大腰圆不修边幅的样子,这般英武帅气的,她倒是第一次见。 音音就这样定定地看着萧玦的眉眼,忽然涌上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好像是见过这个人的,只是记不清在哪了…… 音音方才惊惶的心情一下子消散大半,以至于忘了自己还坐在人家的手臂上。 直到被轻轻放在床上,手中塞了一碗酥酪,她才缓过神来。 萧玦坐在床边注视着她,回应她略显疑惑的眼神:“我看你在宴上没吃什么。” 这粗人心还挺细的,音音沉默的搅着勺子,有些不高兴的微微嘟着嘴,小声抱怨:“将军该遵守礼数,称我为公主。” 她自认为还没和萧玦熟悉到互称你我。 眼前的人眉宇间带着寒气,又有杀伐决断的名声在外,音音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后悔了……他不会生气吧。 她抬眼小心的看过去,那人依旧面如平湖,与音音目光相接随后道:“公主请用酥酪。” 语气好像没有不情愿,音音心中稍微舒服了些,心想这还差不多,这粗人倒是听话。 细腻的酥酪上浇满了粘稠的桂花糖浆,正是她最爱的吃法,只是……她看了看自己柔软白嫩如豆腐一般的手臂和日益丰满的上围,陷入了犹豫。 而今崇尚清瘦为美,可她却稍显丰腴莹润。 但她今日确实也没吃什么东西,吃几口应该也无妨的。 音音很快说服了自己,几勺酥酪入口,心情稍微好了些,可被人盯着吃东西的感觉是在难受。 音音放下勺子,把碗递像萧玦:“我吃好了。”萧玦接过她的碗,勺子扫碗底,几口便将剩下的都吃了。 音音看着他仰头时上下滚动的喉结,眉毛蹙的更深了。 这个粗人,怎么能吃她吃过的剩饭,用她用过的勺子! 粗鄙!十分粗鄙! 萧玦起身把空碗放到外间桌子上,随后又回到卧房,看着依然呆坐在床上的音音:“公主请就寝。” 音音浑身一抖,欲哭无泪,嘴又不自觉噘了起来。 怎么办,还是躲不过!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要说内容存在问题,暂时锁定 正文 第2章 音音想起自己在颍州时养的小猫。 猫儿原本是流浪的,不乖,人一靠近它就张牙舞爪,音音便给猫儿喂些好吃的,趁猫儿吃东西的时候对猫儿上下其手。 吃了她的东西,猫儿就乖了。 现在自己吃了萧玦端过来的酥酪,按理该到上下其手这一步了。 大婚之夜会发生什么,宫里的嬷嬷是教过的,甚至教的很详细,她还见过那种模样的教具。 方才还想着自己与这人只见过一面,可现在自己就要与这只见过一面的人行这天下最亲密之事了。 音音有些害怕,想着赶紧编个理由把这事躲过去,可龙凤花烛燃的热烈,满眼的红色都在提醒她,今夜就是该做那事的。 音音躺在床上紧闭着眼睛,床帘又被放下了,屋子里花烛的光只幽幽微微的飘进床帐。 柔软湿润的吻落在她唇上,音音不明白这动作的道理,所以紧闭的唇舌不解柔情。 接着她的中衣被解开了,随后身上最后一件蔽体的小衣也被扯下。 盛夏屋中放着冰鉴,忽然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有些发颤,可这阵凉意没有持续太久,便被一阵炙热的触感覆盖。 这感觉太过陌生,音音不由得蹙紧眉头,可口中却传出了难以抑制的声音。 她瞪大眼睛,有些惊讶的捂住嘴,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发出这般不体面的声音,可那人却轻笑了两声,似乎是故意地一般,让那声音几次三番从她指缝倾泻。 这种感觉让音音陌生,她下意识地推了推萧玦,没想到他就此停了下来。 “害怕?” 伴随着重重的呼吸声,萧珏用手指划过她细嫩的脸颊、下巴,脖颈,以及更下方。 他手指途径的地方,音音都觉得发凉又发烫,不由得战栗起来。 又听见那人的询问,音音迟疑着嗯了一声,语气几乎哽咽。 她自小爱掉眼泪,高兴、难过的时候都会掉泪,此时茫然无措,更免不了落下泪来。 帐内霎时安静下来,只有音音断断续续细弱哽咽的呼吸声和男人粗重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她衣不蔽体的坐在床上,手胡乱地抹着泪,一副受了大委屈的样子。 洁白如玉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披散的长发随着身子哽咽颤动。 萧玦静静端详着她。 感觉她像个落凡尘的仙女儿,瓷娃娃修成的精怪,总之美好的不像是这世间会有的人。 细想她确实也和瓷娃娃一样,外表光洁可爱,内里是空的。 是他太激动,太急切了些,多年的夙愿成真,让他一时间冲昏了头,忘了她是个空心的瓷娃娃,本该用双手捧着的。 “臣让公主害怕了,请公主赐臣的罪吧。” 萧玦语气轻柔,哄人的意味十成十,又揉了揉她的发顶,柔软的发丝缠绕在他指间。 音音泪眼婆娑地看他,见他眉宇间的冰霜融化三四分,看向她的眼神……音音说不出来,总之亮亮的。 那眼神中还有大半的情欲,让音音下意识躲避。 她蹭了蹭眼睛:“大婚之夜……将军何罪之有,是我自己胆子小。”声音娇怯怯低糯糯,让萧玦的心发软。 她可是个赏罚分明的公主,不会无缘无故治人的罪。 萧玦将散落在床上的中衣拾起,披在她身上,盖住那晃眼的白。 “公主歇息吧。” 萧玦长腿迈下床,眼神恢复了一片清明,仿佛方才床榻间孟浪的不是他。 修长的身体在烛火下映照出恰到好处的肌肉轮廓,宽阔的背上有着些许新旧伤痕,举手投足间肌肉随之运动,浑身仿佛还充满着力量,腰腹处紧绷着,裤子上隆起的轮廓让音音害羞的扭过头去。 他披上中衣,随手系上。 “送热水。” 门口丫鬟应下,随后热水送到了净房,随后萧玦拿着温热的毛巾回到卧房。 床上的小人儿眼睛肿着,湿了的睫毛一簇簇粘在一起,鼻尖也泛着红,嫣红的嘴唇泛着莹莹的光,若是细看,还能看出她胸前的水光,这都是他的杰作。 他用湿毛巾轻轻擦着音音的脸和身子,可到底是个粗手粗脚的男人,动作在轻柔也有些莽撞。 音音抖了几抖,像是在受刑一般,最后总算是擦完了,音音略颔首:“多谢将军。” 萧玦嘴角带着笑,心想着自己才该是道谢的那个人。 “公主多礼了。” 若不是音音的衣衫还有些散乱,二人这两句话倒真有几分相敬如宾的意思。 而后萧玦合衣躺下,音音还傻傻的坐在那。 看来今夜是不必做那事了,音音心里有些窃喜,这粗人还是挺好说话的。 想到这,音音揉了揉发肿的眼睛,斟酌着用词。 “萧将军。” “公主可直接称我名讳。” “哦……萧玦……将军。” “公主请讲。” 音音捏了捏被角,把被子往自己身上拽了拽:“……嗯……宫里嬷嬷和我说,京中夫妇也不是夜夜都住在一起的,我想着,不如咱们也试试分房而居。” 萧玦还没回答,音音便紧接着解释:“因为,因为我知道萧玦将军早日要上朝,还得去校场练兵,得好好休息,我,我睡觉不老实,所以我觉得分床挺好的。” 萧玦沉默了一会,随后坐起身,一脸严肃的看着音音。 “府上有晋王余孽,若是他们发现公主独居,定会对公主下手。” 萧玦说的认真,眉宇间格外严肃。 音音瞪大双眼,以手掩口,说话都轻了些:“要杀了我?” 萧玦忍住笑意,点了点头。 音音霎时浑身发抖起来,萧玦顺势搂住她的肩膀,将她拥在怀中,并把被子盖好。 “公主莫怕,有臣在,定能保护公主。” 也是,这粗人可是名声在外的杀神,想必几个贼人对他来说不算是什么,想到这,音音不自觉的往萧玦身边贴了贴。 她看向萧玦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哀切的期许:“有劳萧玦将军了。” “这是臣分内之事。” 搂着软软糯糯的公主,萧玦心满意足。 只是此时耳边又传来公主小声的嘱托:“萧玦将军可要尽快抓住贼人啊。” 萧玦弯了弯嘴角:“公主称臣萧玦即可。” “萧玦。” “嗯?” “记得抓坏人。” “好。” 片刻之后。 “萧玦,你睡着了吗?” “还没。” “这里会有贼人吗?绸儿还在外面。”音音用手指了指屋外。 “有我在,贼人不敢靠近流云阁。” 音音点了点头:“那花园呢,白天我还想去花园逛逛。” “白天贼人不敢出来。” “那就好,那就好。”音音抚了抚胸口,自己哄了自己一下。 萧玦的手臂用力了些,音音轻哼了一声,随后便合上眼准备睡了,可腿部传来的不适感让她实在难以忽视。 硌得慌不说,还有点烫。 “萧玦……” “嗯?” “不舒服……”音音犹豫着开口,小脸也滚烫起来了。 萧玦稍微侧了侧身子,音音感觉好了些,随后又有了疑惑:“一定要离的这么近吗?” “嗯。”萧玦语气坚定:“贼人会放暗箭,臣也是为了保护公主。” “哦哦,那是要离的近一些。”音音的小脸也一脸严肃。 闭上眼,音音想看来和武夫成亲也有好处,她忽然想起史齐,不知道史家府上有没有贼人,若是有的话,史齐应该挺危险的吧。 自己不过是个空有皇室血脉的公主,贼人都会盯上自己,齐哥哥那么有才华,贼人应该更忌惮他。 下次见面的时候自己得提醒一下齐哥哥,这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啊。 更后面的事音音还没来得及想,萧玦的怀抱温暖又踏实,她比想象中睡得还快些- 成亲之前音音就知道萧玦无父无母,所以成亲第二日不必早起拜见长辈。 萧玦早起上朝的时候音音迷迷糊糊醒了一下,萧玦让她喝了点水,随后又沉沉睡去了,音音本想多睡一会,却不料临近午时被绸儿叫醒了。 “公主,宫里来人了。” 绸儿语气紧张,音音也一下子清醒过来,忽地一下做起,脸上写满茫然:“谁?什么?” “是宫里的嬷嬷来了。” “啊?”音音揉了揉眼睛,还没明白。 “总之公主快些收拾吧。” 绸儿给音音梳了个夫人发髻,大婚前后柜子里只有红衣可穿。 音音穿上一身红色并蒂莲纹暗花纱衫子,头顶小花冠,颈间坠着一条小巧的珠链。 这一身红色衬得她肤若凝脂。 既然是宫里来的人,想来是没什么好事。 一想到这些,音音心里就发愁。 正堂里一个精瘦的嬷嬷站的笔直正等着她,音音走进正堂,老嬷嬷屈身行礼:“请公主妆安。” 音音在椅子上坐下:“嬷嬷来这做什么。” 余嬷嬷:“陛下派老奴来教导公主婚内相处之道。” 音音有些不情愿:“这话是什么意思,之前在宫里不是已经学过了吗?” 余嬷嬷语气严肃:“陛下听闻昨日九盏宴上公主一眼都不曾看过将军,勃然大怒,所以让老奴来教导,意在让公主与将军婚内和谐。” 原来是为着这事,音音一下就不高兴了,手里的手绢拧成麻花:“这话是怎么传到父皇耳边的?定是有人在背后嚼我的舌根子。” 余嬷嬷:“不是有人故意说公主,只是京城上下都传遍了,陛下难免有所耳闻。” “哦。” 音音愣了一愣,手里的手绢几乎团成一团,过了一会后抬头看向余嬷嬷,眼眶已然发红:“父皇听闻我不理驸马,不在乎我是不是不高兴不情愿,反而找你来规训我是吗?” “公主言重了,陛下是希望公主与将军和睦,老奴只尽到督促教导的本分。” “你别说了……”音音的泪静静的,声音也低低的:“我早就说我不情愿,是父皇非要我嫁的,现在我嫁了,又对我诸多不满……我到底该怎么做,我都已经听他的话嫁了!” 余嬷嬷皱了皱眉:“公主莫要再说不情愿之类的话了,若是让将军听见……” 音音不再听她说话,低着头跑出去了,只留下绸儿一脸无措,她赶紧给余嬷嬷赔礼:“嬷嬷莫怪,公主这几日心情不佳。” 余嬷嬷黑着脸:“你还是快去把公主请回来吧,哭着跑走像什么话,哪里有这幅样子的公主。” 绸儿追出门,发现音音并未跑远,她就站在正堂回廊拐角处,躬身扶着柱子,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胸口呜呜咽咽地哭着。 来往的下人侧目看着,并不敢过多停留。 绸儿竖起眉毛:“看什么看!手上没活了吗?” 下人们快步走开,绸儿赶紧走上前:“公主……” 话还没说完,音音便转身把头埋进她怀里。 “绸儿,我气,我怕……”她猛吸一口气,再也说不出话了。 她气宣文帝逼着她嫁人,可她也怕宣文帝的眼神。 当初在宫里,福宁殿前,她跪在地上,跪在哥哥旁边,一席绿衣铺散在福宁殿栽绒地衣上,像是溺在幽绿水中的浮萍,孱弱无依。 宣文帝正盯着手里的奏折,说起她的婚嫁大事语气轻松,像是在讨论天气一般轻松。 “你下降镇北将军萧玦。” 说完这话,父亲手里的奏折又翻了一页。 哥哥错愕地看向她随后急着道:“父皇,音音与史齐早有情义……” 宣文帝的眼神扫了过来,音音拽了拽哥哥的袖子。 她自己为自己说了话。 “我不愿意。” 宣文帝看了眼向地上的兄妹,片刻之后眼神又放到奏折上。 “六月初出嫁。” 音音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捏着哥哥的袖子看向父皇,亦如幼时那般,哥哥的袖子仿佛是她勇气的根源。 “爹爹,我不想嫁给他,爹爹收回成命吧。” 她用了从前在王府里的称呼,像是在撒娇,可语气早已哽咽。 宣文帝看向音音,眼神同从前没有分别。 这眼神音音看了十六年。 不是愤怒,不是无奈,也没有期许。 是漠视。 毫不在意的漠视。 她的父亲不在意她,这句话像刺一样扎在音音心里,随着年岁渐长,越扎越深。 若是有母亲疼爱,即便父亲不在意她,她也不会难过。 可是她没有母亲。 宣文帝的眼神堵住了音音的嘴,他又招手唤来内侍:“送公主和三皇子出去。” 音音几乎是被拖走的,三皇子想替她争取几句,音音哭着朝他摇了摇头:“没用的,哥哥,没用的。” 她的泪水一直流到出嫁那天。 而今宣文帝又派了嬷嬷教导她婚内与驸马相处之道,但他明明知道自己就是不情愿的。 这件事时时刻刻提醒她,比起自己,父亲更在意那个粗人对自己满不满意。 音音难过的几乎喘不上气来。 萧玦的声音自游廊边响起:“公主何故哭泣。” 绸儿还未回答,音音便率先开口,她走到萧玦面前,仰面看着他:“公主必须要嫁给你,可是音音不情愿。” 她说的一字一顿,泪自眼角滑落发间,语气几近哽咽,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萧玦应当是从校场回来的,盔甲还未卸,音音说这话的时候一手提着裙摆,一手高举着指向他的胸口,戳了几下,手指头吃痛发红。 这番言语自然惊动了余嬷嬷,余嬷嬷小跑着出来,站在门口语气责怪:“公主怎可这般同将军说话,实在有失教养。” 音音擦擦眼泪,冲着余嬷嬷:“我没有母亲,我就是缺少教养,你回宫里告状去吧。” 说完这些她便提着裙摆跑走了。 萧玦回身看向余嬷嬷,眼神冰冷,带着些怒意。 余嬷嬷有些心虚害怕地低下头去:“陛下听闻公主昨日宴上冷脸对着将军,所以命老奴来教导公主婚内相处之道……” 萧玦走到她面前,盔甲泛着寒光,袍脚带着些暗红血迹,不知是新的还是旧的。 于嬷嬷咽了口口水,不敢说话了。 “公主怎么做自有公主的道理,陛下能教导公主,你又是什么身份,做得了我将军府的主?” 正文 第3章 音音回了流云阁,伏在床榻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抽噎着。 她已经不怎么掉眼泪了,情绪最冲动的时候过去了,回想自己方才的行动,音音有点后悔。 自己不该和萧玦说那*些没头没尾的话。 他昨天还保护自己不被贼人暗杀来着。 音音虽不喜欢他,但他实在不是个坏人。 还有余嬷嬷,她担心余嬷嬷回宫的时候说自己的坏话。 父亲虽然不在意她,可她是很在意父亲的,否则她也不会这么难过。 音音有时候想,这天底下定是没有不在意父母的儿女。 她不是个洒脱的人,做事怯懦犹豫,反复无常,或许她不是个招人喜欢的人,所以父亲才不喜欢她。 而现在,她越来越不招人喜欢了……可她本意不是这样的。 音音的鼻尖又酸了。 门口传来一阵铁甲摩擦声,音音循声望去,是萧玦。 他未卸甲,岔着腿坐在椅子上,他本来个子就高,肩膀还宽,此时一身寒光,有点吓人。 音音有些瑟缩,坐起身擦擦用手绢按了按眼角,怯懦的抬眼。 “将军……方才是我不对,不该和将军说那些。” “公主说的都是真心话。” 音音不善撒谎,她低头看着手指:“哥哥说,真心话若是会伤人,就不该说出口。” “公主觉得臣伤心了吗?” 音音抬头看着萧玦和以往无常的面容,眨了眨眼睛:“我不知道。” 男子好像都是很少伤心难过的,她就从未见过哥哥掉眼泪。 有人叩门:“将军,东西买到了。” 萧玦起身开门去取。 飘着香味的小盒子放在了桌上,他没再说话,去厢房卸了盔甲又去浴肆擦了身。 音音坐在床上没敢动,闻着香味咽了几次口水也敢没上前。 他还没回答呢,他到底生没生气啊。 萧玦一身清爽之后坐到桌前,眼神示意音音过来。 音音走了过去,萧玦从盒子中取出碟肉干,色泽红润,带着甜香,上面还撒着芝麻。 “吃吧。” 音音不再忍耐,用筷子夹起一片,咬下一小块,甜腻咸香充斥口腔,嚼了嚼更是泛起肉香,好吃! 吃了两口之后,音音又想起方才的话茬。 “萧玦,你伤心了吗?” 萧玦深目注视着她,眼中满是她的倒影:“公主觉得臣该伤心吗?” 音音嘟了嘟嘴,他怎么又把问题抛回来了,他该伤心吗……音音回忆着自己说过的话。 不过想了两遍,脑袋便有些冒烟了,谁知道他该不该伤心呢。 音音依旧如是摇头:“我不知道。” 水汽浸润的眼角还泛着红,天真的眼睛眨啊眨就那样盯着萧玦,他嘴角忽然弯了弯:“吃肉干吧。” “好。”音音想着,他笑起来真好看。 “少吃些,快用午膳了。” “……好吧,那就留一些下午当茶点。” 绸儿带着丫鬟们进来布菜,音音忽然想起主屋的余嬷嬷,心情一下子低落起来。 她会回宫和父皇告状的,父皇又要那种眼神看自己了。 这感觉真不舒服,像是胸口压了块大石头,让她呼吸困难。 眼见着音音夹了一块炙羊肉放在饭上许久不曾入口,萧玦关切:“肉干吃多了?” 音音摇了摇头,看向绸儿:“余嬷嬷吃饭了吗?” 绸儿一愣:“下人们过会儿才吃饭呢。” “给余嬷嬷做些好吃的吧。”音音指了指桌子上:“这炙羊肉,给余嬷嬷也上一份。” 绸儿准备下去吩咐,萧玦拦住了她,看向音音:“公主何故如此?” 音音抿了抿嘴:“余嬷嬷是父皇派来的,我怕她回去说我坏话。” 哥哥说吃人嘴短,这炙羊肉或许能堵上余嬷嬷的嘴。 “她不过是个下人,公主不必如此忌惮她。” “我不是怕她,我是怕……”音音的声音越发没了底气:“我是怕父皇……” “谁都不必怕。”萧玦肃然道。 音音看向萧玦一脸不解。 萧玦耐心解释:“嬷嬷住几日就回宫,她会说将军府一切都好。”看着音音希冀的眼神,萧玦又加了一句:“公主也好。” 音音咬着筷子:“你贿赂过她了?” 想着方才余嬷嬷因恐惧而跪地哭泣的样子,萧玦点了点头:“贿赂了。” “那就好。” 音音笑了,眉眼弯弯,鼻尖还泛着哭过的红,她抿着嘴看向萧玦,一脸轻松。 萧玦眼神中也带着一丝笑意。 “吃饭吧。” “嗯!”- 大婚后第三日是音音和萧玦一起进宫谢恩的日子,萧玦骑马,音音坐马车。 萧玦穿着暗红色广袖朝服,玉带紧束,衬得肩背如松崖挺立,梁冠下眉宇间还有道道箭疤未消,反在端雅衣冠间平添了些峥嵘气度。 他生的俊朗,还高,肩膀宽些穿什么都好看,音音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临近宫门口音音有些紧张,又要见到父皇了,不知他会对自己满意吗? 这几天她再没见过余嬷嬷,她托绸儿出去打听过,说是这余嬷嬷好吃好喝的在府上住着,让她不必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眼看要进宫了,音音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 “头冠正的吗?”她问绸儿。 绸儿认真的看了看:“正的,公主。” 绸儿顺手帮音音整了整袖口,她弄完之后音音自己又弄了一遍。 绸儿握了握音音的手:“公主今日打扮的很好看,像个仙女儿似的。” 今日依旧要穿红色,只不过音音换了身浅红的衫子,头顶银冠两侧各插了一朵莲花,清新雅致。 一清早就要进宫,府上事务繁多,绸儿盯着公主的衣物,单有梳头的丫鬟给音音梳头。 “父皇喜欢莲花,从前王府花园中就养了不少莲花。”音音伸手轻抚头顶的莲花瓣,喃喃道。 车外传来萧玦声音:“公主,到了。” 音音最后看了绸儿一眼,绸儿扫视音音从头顶到脚尖,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音音这才放心的出去。 萧玦在马车旁,伸手将她扶下来,随后改乘小轿。 终于是到了宣德殿,二人先进入配殿等候,内侍进殿通传。 不过片刻内侍便回来说道:“禀公主、将军,陛下在与史相等大臣谈论政事,请二位稍事休息。” 萧玦颔首,音音点了点头。 俩人并排坐着,音音不住的用手抚着胸口,喝了几口茶也压不住心悸。 真奇怪,音音嘟起嘴,想着从前也没有这样害怕的时候。 直到手被握住,她抬头看着萧玦。 萧玦捏了捏她的指尖:“不必怕。” 音音抿了抿嘴,眉眼低垂:“我胆子太小了。” 萧玦没说话,揉了揉她的掌心。 内侍又进来了:“陛下请将军过去。” 音音忽地站了起来:“我呢!”声音有些急切。 内侍垂首:“陛下没说公主,只请了将军过去。” 音音嘴唇上的血色瞬间褪去,颓然的坐在椅子上,头顶的莲花都好似枯萎了些。 萧玦看着她,轻声道:“陛下让臣过去应该是说政事。” 音音心里有了些小脾气,侧着头不看他,甩了下手绢:“同我解释什么,你快去吧。” 萧玦走了,音音的嘴越噘越高,眼睛也悄悄泛红。 绸儿安慰:“隔壁屋子里一堆大臣呢,应当是有大事,公主再等一会。” 音音委屈:“那父皇不知道今日是我来谢恩的日子吗,他明明知道的,却还是安排了别的事,现在又只叫走萧玦不叫我过去。” 她声音低了些,却更委屈了:“他才是父皇的儿子才对,我是假的。” “公主这是什么话,公主是陛下和温孝仁皇后的女儿,哪里做得了假。” 音音还想反驳,隔壁传来的声音却打断了她的思绪。 隔着几层墙,音音听不到什么,只觉得正殿里的人嗓音越来越大。 她看向绸儿,一脸紧张:“该不会是萧玦说我坏话了吧。” 绸儿皱眉:“奴婢听着不像。” 廊下内侍们躁动起来,绸儿机灵,把门开了个缝留意着。 “史相气的晕过去了,快去请太医!”内侍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史相?齐哥哥的父亲,音音好奇起来,站起来往门口走了几步。 “怎么回事,怎么会气晕过去?”两个内侍交谈着。 “哎,还是为了立太子的事,副相冯大人主张立长,想立自己的外甥大皇子,史相说,论长,也该是温孝仁皇后所出的三皇子是嫡长子,冯大人又说立贤,史相又说三皇子三岁开悟,文史皆通,聪慧远超他人……二人争论了几句,史相就晕过去了。” “陛下怎么说。” “就是因为陛下什么都没说,史相才更气了,眼下冯贵妃独宠,陛下必然偏爱大皇子啊。” “那萧将军怎么说?” “哎说来也怪,萧将军虽是个武将,说话却很有分量,凡是说出话来陛下必然仔细斟酌,只是这次,萧将军也没说什么。” “算了,不说了,这不是咱们该想的事,快些请太医吧。” 屋内,音音的眉头都快拧到一起去了,她想让哥哥做太子,可这件事不是她想就能成。 绸儿牵着她坐下,低声道:“三皇子吉人自有天相,会成的。” 音音轻轻摇头,她虽不懂朝政,却也知道前朝与后宫关联紧密。 音音的母亲出自渤海高氏,几朝之前渤海高氏是不逊于王氏的名门,只不过后来人丁寥落,现在朝中一时间竟找不到个能说话的人。 音音的母亲是与冯氏同时入王府的,高氏是王妃,冯氏为侧妃。 高氏身体欠佳,两个孩子都在冯氏之后出生,所以三皇子元谚虽为嫡子却不是长子,音音更是在家中子女中排行第四,音音之后还有李妃所生的两女一子。 而今除了立太子,朝中议论的还有立后一事,后位空悬,内廷不宁。 有人主张抬冯贵妃为后,也有京中勋贵意图让自己的女儿入宫为后。 眼下冯贵妃受宠,大皇子元译备受青睐,尚且可以以嫡庶之分为三皇子元谚争上一争,可等有了新皇后,生下新的嫡子,三皇子离太子之位或许就越来越远了。 音音是明白这些的。 自己都这么不受待见了,哥哥身为男子,虽比自己得父皇喜欢,但也没好到哪去。 “哎……”音音叹了口气,绸儿将茶杯递到她手上。 她羡慕大皇子和二姐元章,有冯大人这么个舅舅在朝中这么奋力地为二人游说。 从前元章就总用下巴看人,这回若是她哥哥做了太子,她不得用下巴把自己戳死啊,音音想想就不开心。 廊下又传来内侍的声音。 “……也别看冯大人和史相吵成这样,大人们的心思九曲十八弯,我听说冯大人还力荐将自己的外甥女二公主嫁给史相的儿子呢。” 音音手里的茶杯忽然落地,溅起一地水渍。 绸儿慌乱地擦拭音音的裙摆,内侍也进来收拾。 音音却像是失了魂一般。 齐哥哥……要娶元章了吗? 正文 第4章 齐哥哥从前在王府时从不多看元章一眼,怎么现在就要娶元章了呢? 音音咬着下唇,怎么也想不明白。 齐哥哥最喜欢自己的呀,他说过的,说过好几次呢,他还……他还牵过自己的手呢! 音音的手绢又成麻花了。 绸儿把手绢救了下来,轻轻展平。 音音失了神,还是绸儿拍了拍她的肩膀提醒道:“公主,陛下召见了。”音音这才忽地一下站起来。 想着方才史齐和元章的事,音音的心里更不平静了。 大臣们都已经离开,只剩萧玦在一侧站着,音音走了过去,和萧玦一起行礼:“儿臣给父皇请安。” 宣文帝微笑,看向萧玦:“元音从小散漫,还请萧将军包含。” 萧玦抱拳:“陛下谦虚,公主性情温婉,是礼仪周全之人,是臣高攀。” 宣文帝笑了两声:“朕自知这个女儿没你说的这么好,只是看着你们夫妻和谐朕也就放心了。” 语毕又换了副严肃面孔看向音音:“朕送余嬷嬷到你身边,你要听她的规训,莫要再有什么不中听的话传到朕这里了。” 这类贬低的话,音音从小不知听了多少。 她一直低垂着头,紧紧咬着下唇才没让泪流出来,可发间的莲花落在地上,吧嗒一声。 宣文帝皱眉,手上奏折轻轻砸在桌上,又是吧嗒一声:“既已为人妇,就该有庄重样子。” 音音心头一紧,深吸了一口气,刚想辩解,就见萧玦捡起莲花,收进袖中。 她好难受,她想让父皇多问问她,问她高兴吗,开心吗。 可她也知道,父皇不会问的。 因为他不在乎。 萧玦替她解了围:“出门时臣看莲花开的好,这才采了两朵插在公主发间,可臣不善簪花,害得公主失态了。” “原来如此。”宣文帝语气轻松:“既是你们夫妻情趣,那朕也不便多说什么了。” “今日按例该赐宴,只是朝政繁忙,朕也顾不得此事,萧将军是知道的。” 萧玦颔首:“臣与公主就先出宫了。” 音音跪地行礼,吧嗒,另一侧的花也掉了。 她不用抬头也能想到父皇的眼神了,音音又羞又气,自己拾起莲花,两颗泪珠子落在地上,轻轻的没有声音。 她转身离开,不去看身侧的萧玦。 真可笑,父亲对他比对自己还亲昵些。 她坐上出宫的轿子,又换上马车,这次萧玦没骑马,而是和音音一起上了车。 临上车前他和绸儿说了几句话,也不知说了什么,绸儿只站在那神情严肃的点头,随后便和音音说将军有吩咐,她先一步回府去了。 音音不疑有他,点头放人回去,扭头去看与自己共乘一车的萧玦。 他一进来,车里都挤了。 “萧玦,你怎么不下去骑马。”她低头摆弄着头上掉下来的莲花,不敢直接赶萧玦下去。 “马累了。” 音音想起眼睛黑黑大大的马,若是累了,那确实载不动这粗人。 “可是……拉车的马也会累的。”音音还想争取一下。 “拉车的马多,不累。” 好吧,音音嘟了嘟嘴。 萧玦看着她用手指摩挲着手中的莲花瓣:“公主会怎么惩罚梳头丫鬟?” “啊?”音音蓦然抬头,眼神似有不解,片刻之后恍然大悟道:“这有什么好惩罚的,她也不是故意的,许是这莲花不好固定吧,下次注意一下就好了。” 她把花反过来,看着花柄,指给萧玦看:“应该是这里没弄紧。” 音音语气娇娇弱弱,没有丝毫埋怨,仿佛刚才在殿上因为掉花被斥责的人不是她。 萧玦看着她,眸色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音音看了他一眼,随后噘着嘴看向一边:“这么点小事就要罚人,哪……哪有这样的。” 萧玦淡淡:“慈不掌兵。” 萧玦想说的很多,他想说若今日是战场,因为下属疏忽而导致他兵器受损,那可不是被斥责两句这么简单,即便是往小了说,主将受伤,不知多少人会没命,多少家庭会破碎,往大了说,战局失利,朝廷又要付出多少人力物力去挽回损失。 可这种小事下人们稍加注意就可以避免,所以今日之事必须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他已经让绸儿回去将梳头丫鬟打二十板子发卖出府了。 只是这件事不必说给音音,他知道音音是什么性子,她定会为那只有一面之缘的丫鬟求情。 求情狠了,难免又要掉泪珠子,萧玦见不得她哭。 音音心软,他也爱她心软的那一面,可人不可以总是心软,所以他愿意替她做那些冷血的事。 而音音可以一直无忧。 萧玦收回视线,看向窗外。 音音看着他的侧脸,想要为他在殿上给自己解围的事道谢,可一想到父皇对他那么亲昵,音音又不想道谢了。 “哼!” 马车里只有公主的冷哼声,萧玦循声看去,公主抱着臂,嘴噘的老高,明显是不高兴了。 萧玦:“一会要路过一家名叫醉春风的酒楼。” 音音依旧抱臂。 “这家酒楼有一道果子鸡,以果浆刷在鸡肉表面,随后在放入炉中烘烤……” 音音咽了口口水。 “出炉之后,表皮酥脆,内里汁水四溢。” 音音又咽了口口水:“我,我被父皇斥责了,并没有胃口。”她还在努力支撑。 萧玦作势要下车:“那臣自己去了。” 音音一下子极了,拽了下萧玦的衣袖:“萧玦……”语气急切无助。 萧玦回头看她,见她的杏眼垂着,嘴还噘着,又急又委屈,分外可爱,不自觉轻笑了一声。 萧玦单膝跪地,拱手道:“臣实在担心公主身体,还请公主排除万难,随臣进去吃一口东西吧。” 音音的表情瞬间明媚起来:“那好吧!” 她雀跃着下了车,二人一路来到楼上雅间。 雅间临街,街市上男男女女游人众多。 衣着鲜亮的少年少女们骑着马,说笑着、打闹着,让音音想起从前在颍州的时候。 自己也和齐哥哥有过这样的时候。 青春年少,鲜衣怒马,只是现在一切都变了。 想到此处,音音收回视线,神情黯然地看着桌角。 “在想什么呢?” “在想齐哥哥……”话一出口,音音瞪大了眼睛,赶紧伸手无助了嘴巴,随后手忙脚乱的解释着:“没什么没什么,我没想什么。” 幸而萧玦面色如常,让音音松了口气,想着或许他没听清。 果子鸡上来了,音音这回真的没胃口了。 齐哥哥要娶元章,这件事比父皇斥责她还让她难受。 毕竟父皇斥责她是常事,可齐哥哥与元章,这是她始料未及的事。 毕竟,毕竟齐哥哥牵过自己的手啊! 音音提起筷子,又放下了,神情落寞。 “萧玦,我真的没有胃口了。” “哦。”萧玦淡淡:“那回府吧。” “嗯。” 二人先后起身,桌子上的菜品一口未动。 回府的路上萧玦骑马,音音没做他想,可能是马儿歇好了。 到了府里已经临近午时,早起进宫困得很,音音小憩了一会,萧玦一直在书房处理公务,等音音醒的时候他又去城郊校场了。 一天没怎么吃东西,晚膳的时候音音饿的肚子都瘪了,米饭吃了一碗多,吃多了又积食,她便趁着太阳没落山的时候在花园里走一走。 绸儿一直陪着他,音音好奇道:“你提前回府做什么了?” 绸儿笑:“没什么,将军想起件小事,让我回来嘱咐一下下人,不是什么的大事,公主不必放在心上。” 对于将军严惩梳头丫鬟一事,绸儿是赞成的。 公主心善,从不责罚下人,因而从前在王府的时候就属公主的院子里下人最不好管教。 下人不好管教,绸儿这个大丫鬟是最操心的,而今有将军出面,绸儿也轻松些了。 可公主心善也不全是坏处,音音从不克扣下人银钱,每到年节又会封大红包,一年到头赏下来的小玩意更是不计其数,王府里不知多少人想来公主这里当差。 音音走了几步便累了,瞧着日头高悬,赶紧找了个石凳坐着。 “绸儿,你是我的丫鬟,若是将军给你的吩咐让你累了,或者你不爱去干,你就同我说,我去找将军。” 音音说的认真,生怕绸儿迫于那粗人的淫威做了不想做的事。 绸儿笑了,心想天下哪有这样好的主子。 “有公主的话,绸儿给公主卖命都行。” “呸呸呸,说的什么话,不吉利,快呸呸呸。” 绸儿随着她一起呸了几口,随后拿着小扇子专心给她扇风。 入了夜京城起了小风,吹起来凉爽宜人,音音一时贪凉,吹够了小风之后在看天上,发现眼见着要落日了。 她一下子紧张起来。 “快,快回流云阁。” 绸儿一脸不解:“怎么了这是?” 音音没说日落之后有贼人的事,说了怕绸儿也害怕。 二人只一路小跑着往流云阁赶,总算是赶在日落之前回去了。 关上门,音音松了口气,随后才发现身上出了一层黏腻的汗,用手绢擦了擦还是不舒服。 她喝了口桌上的茶:“将军回来了吗?” 绸儿摇摇头。 音音有点害怕沐浴的时候有贼人杀过来,但身上实在是太难受了。 音音心一横。 死也得干干净净的死,现在一身的汗,死了也难保公主体面。 想到这她看向绸儿,一脸坚毅:“备水,沐浴。” 绸儿觉得公主成亲之后越来越怪了。 譬如此刻,不像是要去沐浴,而是像是要上战场了。 音音沐浴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旁边,即便是与她从小长大的绸儿,也只能在门外等着。 今日也不例外,即便是有贼人危险,音音也要一个人沐浴,只不过她每隔一阵就要喊两声绸儿,看她还在不在。 泡在浴桶里,音音思绪纷飞。 脑子里有父皇,齐哥哥,现在还多了个萧玦,但占据脑海最多的,还是今天没吃到嘴的那只果子鸡。 “哎呀!”音音气的拍了一下水面,激起水花迷了眼,她伸手抹了抹。 当初应该吃的,现在真是好馋呐!积食怎么消的那么快啊! 回过神来看看浴桶,音音有些感叹,从前怎么没注意到这浴桶这么大,她想起从前在王府的浴桶,那个不算大,人只能坐在板凳上,现在这个自己的腿都能伸直,再坐一个人也不在话下。 看来成亲也不全是坏处,起码有大浴桶用。 落寞地叹了口气,音音朝着门外喊了声:“绸儿!” 屋外没有声音,音音愣了愣,声音急切了些:“绸儿!” 还是没声音。 音音害怕了。 不会是贼人杀进来了吧! 自己还在水里泡着呢呀! 不行不行,得赶紧穿上衣裳,她伸手去够一旁衣架上的纱衣外裳,可惜手短了一截。 音音站了起来,一手扶着浴桶,身子前倾,另一只手刚好碰到了衣角,她伸手一拽,正在此时,门开了。 音音心中一惊,回头看去,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别人,是萧玦。 转念一想,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萧玦也不行啊! 正文 第5章 萧玦自然地关上了门,而后面对着音音,胸口的起伏渐渐变得明显,眼神中也多了几丝情欲之色。 她披散的长发沾了水,沿着身体曲线蔓延着,从肩膀,到柔软的腰背,还有腰背之下更圆润的曲线。 如夜漆黑的长发更衬得她肤白胜雪,像是水中精怪,而她的表情,也像是水中精怪被人发现时的仓皇无措。 音音拽着衣服罩住自己,又慌张的蹲进浴桶中,长发和纱衣一起飘散在水面上,黑红相融,分外和谐。 音音把嘴从水里露出来,语气埋怨:“将军回来了,绸儿也不说一声。” 萧玦解着自己袍子:“我没让她说。” “哦……”她脸色有些发红,不知是因为泡的还是别的什么:“将军要干嘛……” 萧玦欲言又止,没回答她的话。 音音继续絮絮叨叨地说着:“让绸儿进来,我要出去了。” 萧玦已经脱得就剩一条薄裤子了。 音音扭过头去,双手扒着浴桶边,不去看他。 忽然水位上涨,自己的脚边好似多了什么东西。 她下意识去看,萧玦坐在另一侧,双手搭在桶边,把自己圈在他两条腿中间,微微歪头看着她,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眼神有些陌生,似乎有些玩味。 这人腿真长,在浴桶里都伸不开,只能蜷着。 “将军无礼,怎可这样……”音音的声音越来越轻。 萧玦缓缓伸手,指了指她身后:“有只大虫。” “啊!”音音尖叫一声,下意识躲避,萧玦顺势一捞,把她捞进自己怀里。 当真是软玉在怀,萧玦只觉得自己触手可及都是柔软。 “哪里啊?走了吗?”音音的头埋在萧玦胸前,颤声发问。 萧玦的双手拥着她的腰背,只觉得指缝间都被她细腻的肌肤填满,不由得手上更重了些。 “还没走。”。 “快赶走它,我不泡了,我要出去。” 萧玦哪里舍得松开她,只随口敷衍着:“爬过来了。” “啊……在哪啊?”音音壮着胆子抬头有看,却忽然被萧玦擒住了下巴。 他的吻霸道地落下来,唇齿厮磨,呼吸相融。 音音被迫打开了唇舌接受着,也不知过了多久,萧玦放过了她,二人口齿间还连着晶莹的丝线。 音音眼中波光流转,好似困着一汪秋水,眼眶红红的,却不是因为哭泣。 “怎么回事?”音音喃喃,声音娇吟软糯。 嬷嬷没教过这些,这是成亲之后的哪一步?音音想不起来了。 “嗯?”萧玦的呼吸还未平复,只逼着自己冷静下来,耐心的回答她。 音音是个不会撒谎的公主。 “好舒服……” 耳边是自己咚咚地心跳声,音音觉得胸口烧的慌,好像只有方才那样的亲吻才能缓解她心口的灼烧感。 “呵……”萧玦轻笑:“是么?”他搂着音音的手又重了几分。 “嗯。”音音的眼神痴痴地,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缓缓起了身,手不自觉揽上萧玦的脖颈,柔软的身躯紧贴着他的胸膛。 细嫩的手指插进萧玦的发丝,她几乎是急切地送上了自己的唇。 音音的脑袋一片空白,像是在沙漠踽踽独行地旅人,寻到一方清泉,现在要迫切的解渴。 萧玦理智尚存,握着她的腰,分开了二人。 “不行……”他罕见地狼狈,喘着粗气。 音音的脸颊泛着红晕,手轻轻放在他握着自己腰的手上,歪着头看他,眼神中却还泛着天真。 亲吻是这么舒服的事,为什么不行。 妩媚却不自知,萧玦简直要疯了。 他残存的理智出声提醒:“你不怕了吗?” 音音更不明白了,他在说什么啊? 她努力的想更靠近萧玦,却被他的手箍着腰,一下也没法上前。 音音抱着双臂,水滴自肩膀滑落,整个人微微颤抖着:“萧玦……冷。”她耷着眼睛,祈求地看向萧玦,想让他给自己暖一暖,最好再像刚才那样亲一亲。 萧玦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眼中暗潮翻涌,忽地双手用力把音音扯向自己。 他把音音禁锢在自己的胸膛,双臂用力到几乎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肉里。 音音顺从地被他拥着,明明被勒的发出闷哼声,却也不挣扎,嘴唇轻轻地划过他的脖颈、耳垂,吐气如兰,声音娇柔:“萧玦,不再亲亲了吗?” 萧玦的眼中几乎泛起血色,他忽然松开音音,哗啦一下从水里站出来,随后披上外裳,逃跑似的出去了。 音音坐在浴桶里,眨眨眼,噘了噘嘴。 “好怪的人啊……” 她又抚了抚胸口,乱跳的心终于平复下来了。 水都有些冷了,她唤来绸儿给自己穿上衣裳,随后回到卧房躺下。 萧玦还没回来。 她看着床帐顶,回忆方才,脸又红了。 从来没人和她说过这些,嬷嬷只说做大婚之夜会做的事,却没说过这亲吻原来是这样的。 她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脸上带着浅浅地笑。 音音害怕那事,却有些喜欢亲吻。 过了不知多久,萧玦才从外面回来,掀开床帐,一身的冰冷湿气。 音音揉了揉眼睛,往床里面让了让:“萧玦快回来吧,我怕贼人抓我。” 萧玦没上床榻,单膝跪在床前,握住音音的手,轻轻在唇边蹭了蹭。 音音一脸不解的看向他。 萧玦柔声问道:“你知道方才我们是在做什么吗?” 音音点点头:“你在亲我。” “这种事,只有你我之前能做,不可以同别人做,知道吗?” 音音皱着眉噘起嘴,他当自己是傻子吗,她当然知道啊,这是夫妻之前才能做的事。 萧玦上了床躺在音音身边,又问道:“大婚那夜……公主为什么不愿意?” 音音一下子红了脸,扯着被子把自己盖住。 “提这个做什么,羞不羞。” 过了一会,音音悄声道:“那天你轻轻的,和今天很不一样。” 萧玦明知故问:“怎么不一样。” 音音翻了个身,背对着萧玦,依旧是被子盖在脸上,声音更轻了:“今天……今天重重地……” 萧玦明白她的意思,于是勾起嘴角不再说话了。 音音忽然翻了个身,双手撑着下巴,两只雪白小腿晃啊晃,大眼睛一眨一眨亮亮地盯着萧玦。 “现在可以亲亲吗萧玦?” 萧玦叹了口气,想着自己方才狼狈的样子,又想起自己浇着凉水都平复不掉的燥热,轻轻摇头,笑的有些无奈。 “不可以。” “好吧。”音音躺下,盖好被子,屋外月明星稀,音音睡得很快。 萧玦却睡不着了。 下午他听到音音的话了,那声亲昵的齐哥哥。 那三个字激起他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所以他去了校场,可发泄了一下午,躁动的心情依旧难以平复。 回来后他明知道音音在沐浴,还故意闯了进去。 萧玦很想做些什么,证明音音此刻是他的,可后续的发展却超出了他的掌控范围。 萧玦知道其实他可以顺势做到最后。 可音音的眼神是那么天真,她或许根本不懂自己在做什么,也不懂这动作背后的细腻感情。 他不忍心。 白天还说慈不掌兵,到了晚上,他又成了心软的那个人。 萧玦自嘲的笑了笑。 他把躺在床里边的小人搂在怀里,下巴摩挲着她的头顶。 现在他消气了,他甚至觉得自己不该生她的气,毕竟她什么都不懂。 细细想来,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自己出现的晚了些,让史齐钻了空子。 萧玦冷哼一声,想着她与史齐相遇的时候还都是小孩子,什么情了爱了,小孩子瞎胡闹罢了,不算数。 他吻了吻音音的发顶,轻声道:“小东西……磨人精……” 音音好似听到了似的,不满意地动了动,萧玦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她又安心睡去了- 音音平日里不爱凑热闹去那些京城贵妇们的聚会。 一来京城中人对他们这些颍州来的人并不友好,二来这些贵妇们说话总是话里有话,音音实在听不出来,所以有时自己下不来台,有时让旁人下不来台。 除非是不得不去的场合,剩下可去可不去的,音音都不去。 所以当宣文帝的妹妹平*阳长公主的请帖送到将军府的时候,音音照例问了一句:“姑母请的人多不多?” 绸儿自然是替她打听过了:“送请帖的小厮特意说了,长公主只请了公主您一个。” 音音笑了:“姑母最懂我,我还真挺想去看看姑母的大宅子呢。” 平阳长公主是宣文帝同母的妹妹,十几年前嫁来京城,之后就与颍州的联系少了,嫁过来不到五年,长公主就成了寡妇,她也没再嫁。 而后宣文帝登基,封她为长公主,赐了公主府,平阳长公主性子桀骜,把公主府修的奢华至极,令人瞠目。 幼年在颍州,最照顾音音的就是平阳长公主,她嫁到京城之后也时常往颍州给音音送东西,布匹首饰,不计其数。 这些日子平阳长公主一直在外游玩,前日才回京,今日就请了音音过去。 次日一早音音就出门了,去见姑母打扮的不用很隆重,一顶轻纱观,一席青绿素纱衣,清新脱俗。 音音还带了不少东西过来,有些是父皇赏给她的,还有一些是今早出门的时候萧玦着意添上的。 萧玦会给姑母送东西,音音一时间有些难以理解,但还是带上了。 到了平阳长公主的公主府,音音被内侍接引着往府内走,一路上不禁感叹公主府的奢华,亭台楼阁,描金画栋,仿若仙境。 远远看见花园湖心两三处阁楼水榭,其中一个水榭上轻纱帐随风飘动,其中似有交叠人影。 内侍离着老远便大声通传:“雍国公主到!” 水榭中人影窜动,两个赤裸上身的青年提着鞋袜从一侧离开,随后出现的便是她姑母。 音音呆愣愣看着这一切,直到看见姑母面色绯红地从水榭中出来,她脸上便泛起笑,张开双臂小跑着道:“姑母!音音来啦!” 长公主年近四十,保养得宜,样貌上不显老态,看上去像是个三十出头的美妇人。 此刻也微微张开双臂:“我的心肝哟!” 姑侄二人拥抱,平阳长公主点点她的额头:“不是让你中午过来吗,怎么来的这么早?” 音音眯着眼睛,一脸娇憨:“我太想姑母了。” 长公主吧唧亲了一口她的脸蛋:“你坐会,姑母去更衣梳洗一下。” 音音乖乖点头,要往方才平阳长公主出来的那个水榭里去,长公主拉了她一把,对内侍道:“请雍国公主去别的水榭坐,这里面收拾一下。” 音音没做他想,随着内侍坐进旁边水榭。 说是水榭,其实有卧房那么大,内里床榻桌椅一应俱全,床榻上,软枕被褥都有。 音音坐在床榻边上,摸着细腻丝滑的软枕,不禁感叹:“还是姑母会享受。” 清风吹过水面,围绕着水榭的纱帐轻轻飘起,纱帐下坠着铜铃,一来不让纱帐飞那么高,二来铜铃随风而响,别有一番滋味。 长公主很快回来,进了水榭便脱掉纱衣,只穿着齐胸襦裙脱鞋上榻,斜靠在上面。 音音有些害羞:“姑母,这还在外面呢。” 长公主一笑:“怕什么,别人也进不来,府上男子大多都是阉人。”说罢她便扯下音音的纱衣:“你也凉快凉快。” 绸儿和长公主府的丫鬟都在水榭外面,这里只有姑侄二人,音音便也放开了。 长公主摸了一把音音的肩膀:“真白。” 音音面色发红:“姑母也白!” 长公主含笑看她,单刀直入:“成亲怎么样,将军身体如何?” 音音歪着头:“成亲没什么意思,姑母在问什么啊?” 长公主眨眼:“都成亲了还装不懂,房中事啊!” 音音的脸一下子涨红,手里的扇子不住拍打着床面:“姑母!怎可问这些!您是长辈!” 长公主一脸严肃:“正因是长辈,所以才关心。” 正文 第6章 音音噘嘴:“早知姑母这么不正经,我便不来了。” 说完她作势要走,长公主赶紧拽住她,拿过她手里的扇子轻轻给她扇风:“看你这大红脸,将军应当是很中用。” 音音从没想过,还可以用中用这个词形容一个人。 她定了定,如实对姑母道:“将军是个好人,只是我对这婚事不舒心。” 长公主一愣:“还惦记史齐?” 音音轻轻点头。 染着鲜红豆蔻的指甲点了点音音的额角:“你这孩子不懂享福,那史齐风吹就跑、雨浇就倒,你惦记他什么?” “那是,那是名士风流,书生气质,齐哥哥博闻强识,是很厉害的人。” 长公主不屑:“书生气质?我看他是肾虚阴亏。” 音音皱眉:“姑母别这么说他。” “好好好,那我问你。”长公主坐起来严肃道:“现在局势混乱,先皇兄弟子嗣众多,平了个晋王还有别的亲王蠢蠢欲动,若再有亲王造反,你的齐哥哥如何保护你,还有你爹的皇位?” 长公主顿了顿:“他是聪明,可算尽天下之事,可贼人提着剑过来,他能如何?” 音音绞着手绢:“……乱臣贼子,齐哥哥会谴责他们的。” “用笔杆子戳死他们吗?” 音音噘着嘴不说话了,片刻后轻声道:“成亲又不是为了让他保护我,我可以自己保护自己。” “小傻瓜,你可是宣文帝亲封的国公主,身上留着皇室的血,真有贼人造反,说不定会抓了你去……算了,说了平白让你害怕。” “姑母就会吓人,哪里就那么危险了。” 长公主单手支膝,神情庄重:“姑母没有骗你,你可知晋王造反时抓了先皇的歧国公主?” 音音摇头,她没听过这些。 “晋王奸./淫了歧国公主,歧国公主三番五次想自尽。”长公主一脸骇然:“舌头都咬掉了,没用,被晋王救活了,随后他将歧国公主……” 谈及此处,长公主叹气:“晋王将她赏给随他造反的叛军们了。” 音音听得脸色发白,从没有人和她说过这些,叛军们是什么意思,不止一人吗? 长公主幽幽道:“你父亲登基后找回了歧国公主的尸骨,可歧国公主的婆家不许她葬在祖坟,朝中大臣也不许她葬入皇陵,最后只在郊外草草下葬了,连碑都没有。” 音音不懂:“可她是先皇的女儿啊,被晋王抓走不是她愿意的……” “谁管那些,别人都只道她是被叛军玷污过的公主,生前再受宠爱又如何,死后连埋骨之地都没有。” 清风吹过,铜铃叮当,音音身上起了一身的冷汗。 长公主叹气:“我说这些是提醒你,莫要再惦记史齐那个无用书生,眼下你已嫁做人妇,看着眼前人就好。” 音音的嘴唇都没了血色,眼见着把孩子吓成这样,长公主赶紧抚了抚她的背:“别怕别怕,音音有福气,又有将军庇佑,没事的。” 音音自己也抚着胸口,一脸埋怨地看向长公主:“姑母是收了萧玦的钱吗,怎么净替他说话。”说完这些,音音恍然大悟:“怪不得我出门的时候萧玦还添了东西让我带给姑母。” 长公主大笑两声:“他还给我带东西了?” 音音点头,听着长公主的语气有些亲近,便问:“姑母认识他?” “也就你这孩子眼珠子窄,他从前是你父亲的门客,时常出入秦王府,我偶尔回颍州都能碰见他,你怎会没见过他。” 音音茫然摇头,她好像真的没见过。 萧玦给长公主送礼,长公主心里有数是为了什么事,从前她去秦王府时见萧玦盯着音音发愣,她一眼就看出是怎么回事了,只是那时音音满眼都是史齐,哪装得下其他人。 长公主说话虽有些不正经,但审时度势很有见解,看人也准。 当年在秦王府游廊下,长公主对萧玦说:“乱世,造英雄啊……” 萧玦骤然回眸,长公主知道,他听懂了。 回想此事,长公主垫着双臂躺在榻上,轻声道:“没有萧玦,你爹也难做这个皇帝。” 音音趴在她身侧:“姑母这是什么意思。” 长公主轻声:“你爹……你父皇,瞻前顾后,当初密令到了颍州,令他进京救驾,他仍是犹犹豫豫不敢出发,是萧玦立下生死状,带了五万兵卒率先出发,他说‘若拿不下蔡、陈两州六城,请王爷同样治臣谋逆之罪’。” 萧玦示意秦王,若他失败,秦王可上书朝廷,写明是因为他带兵谋反,才导致秦王没能入京救驾。 “……萧玦带着辆空马车,谎称这里面是你父皇。一路上战无不胜,临近京畿路的时候,叛军听到他的名讳便四散而逃。你父皇这才快马加鞭与他回合,装作一起出发的样子,随后到了京城。” 长公主声音更低了,几乎是贴着音音的耳朵。 “是萧玦擒住晋王带到你父皇面前,把剑递给你父皇,让他砍了晋王的头。” 宣文帝两次失手,最后还是萧玦砍了人头,亲手交给了秦王,让他去御前邀功。 这些都是音音不知道的秘闻,架空马车出发的人中有长公主的亲信,所以长公主才知晓此事。 在长公主看来,这皇帝之位,其实亦在萧玦许与不许之间,萧玦之所以没亲自坐上皇位,不过是…… 她看着面前的音音,又轻轻点了点她的脑门:“天老爷不灭傻大瓜,你爹是沾了你的光了。” “姑母别再戳了,真的要傻了!” 其实还有一件事长公主没说,那就是音音真的差一点就嫁给史齐了,若不是萧玦阻拦…… 长公主翻了个身,长叹一声:“阴差阳错,造化弄人啊……” 这件事还是让音音自己去发现吧。 音音在长公主这用了午膳,临要走的时候内侍通传,说是彭城长公主来了。 这位彭城长公主是宣文帝的异母妹妹,年纪最小,并不受重视。 长公主皱了皱眉:“请她进来。”她也拽住了音音:“你过会再走吧。” 音音不知为何,但也乖乖坐下了。 彭城长公主自进宅开始便流着泪,眼睛红肿不堪,话都说不出一句。 平阳命人给她取来冰块敷眼睛,随后开口:“还是那事?” 彭城点头,也不顾音音还在旁边:“我不想嫁,奈何陛下逼的太紧了。”说完她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平阳皱眉:“陛下率兵进京的时候刘昶冒死给陛下开了城门,而今陛下想恢复你俩的婚事,也是为了拉拢刘昶。”平阳顿了顿:“这话毕竟也是刘家先开的头。” “当年和离时我便说过,与他永不相见,当年他宠幸婢女,于我来说是何等羞辱,而今让我如何接受!” 平阳面色凝重:“可你杀了婢女,将之开膛破肚,又塞入草料送到刘昶面前,也太过了些。” 这话说的音音忍不住捂嘴干呕。 彭城看了看她,随后眼泪也止住了:“不杀她怎么平我的愤恨。” 平阳摆摆手:“我在陛下面前是说不上话的,此事你还是自己去说吧。” 彭城又作势要哭,看向一侧的音音,擦了擦眼角道:“雍国公主的驸马是镇北将军,将军在陛下面前说话很有分量,请公主替我求求情吧。” 音音刚要开口,平阳便拦住了她:“她一个晚辈,如何介入长辈婚事,你莫要让晚辈为难。” 平阳继续:“你有你的公主府,大不了成婚后养上几个面首,过闲散日子,何必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彭城听不进去这些,面上带着怒意,起身话也不说就走了。 平阳一脸凝重地看着她的背影:“凡事最怕走进死胡同,她怕是不好了。” 音音捏了捏平阳的胳膊:“姑母莫要再说这些骇人的话了。”她顿了顿:“面首是什么?活物吗?” 华阳笑了:“你方才不是瞧见了吗,面首是活物,是让女人快活的活物。” 音音一下子懂了,脸唰地红了。 平阳盯着她的红脸笑了一阵,随后道:“过几日军中比武,你随我一起去吧。” 音音还不知此事,平阳继续:“陛下为了促进颍州和京城世家交好,特意办了场比武,萧将军也会上场,你不知道吗?” 音音摇摇头,语气落寞:“没人和我说。” 平阳搂着她的肩膀:“现在姑母和你说了啊,去不去。” “姑母去我就去。”- 音音是回将军府用的晚膳,萧玦没回来,听说是校场上事务繁多。 音音猜想,应该是在为比武做训练。 眼看着太阳快落山,萧玦终于回来,只不过他洗漱之后就去了书房,过了一个多时辰才出来。 音音还记得萧玦的话,只要他在,贼人就不敢靠近流云阁,可今日姑母说的齐国公主之事太过吓人,音音怎么也睡不着。 萧玦轻手轻脚的回到卧房,看到音音还睁着眼,有些诧异。 音音顺势坐起来,语气埋怨:“有军中比武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萧玦洗了洗手:“臣以为公主不喜欢京城勋贵多的场合。” 音音心想,那倒是。 萧玦上榻,音音自然地贴了过去,细嫩的小手点了点萧玦的胸膛:“你打谁?” 萧玦轻笑:“是比武,不是打架。” “哦……那你会赢吗?” “不好说。” 音音噘嘴:“不许给父皇丢脸,知道吗?” “臣遵命。” “嗯……”音音满意的躺下了。 往日里在萧玦身边,她都是睡得很快的,可今日不知怎的,脑海里总是出现歧国公主的画面,好不容易逼着自己睡着了,她又做了噩梦。 梦里她衣不蔽体,莹白的腿在地上无助地挣扎,她颤抖着朝身后瑟缩却退无可退,面前是看不清面孔的叛军们□□着朝她伸出手。 音音想咬舌自尽,却发现自己早就没了舌头,她甚至哭不出声音了。 她迫切的希望有人救她,脑海里闪过父皇、哥哥、史齐的脸,最后定格在脑中的,是萧玦。 “萧玦!救我!”音音尖叫着醒来,头上是黏腻的汗,泪水也不自觉流了下来。 在她喊出第一声的时候萧玦就醒了,他下意识的把人拥进怀里,柔声安抚:“我在。” 音音惊魂未定,攥着他的衣襟小声抽噎。 萧玦抚着她的长发,用掌心拭去她额头的汗:“怎么了?” 音音伏在他怀里,小声说着歧国公主的事,最后问向萧玦:“是真的吗?她连墓碑都没有。” 看着她悲伤湿润的眼神,萧玦点了点头。 音音又把头埋进他怀里,深深吸气,缓缓嗫嚅:“我难受……” 她说不出自己的感觉,方才那个感同身受的梦让她更能体会歧国公主的处境。 她的委屈,她的愤慨,音音感同身受,却无能为力,千万种情绪在胸口凝结,音音只能描述为难受。 音音想,若是被羞辱的是她,父亲会如何做? 他应该会用更厌弃的眼神看向自己……音音低着头,若是被那种眼神看着,她宁愿先自尽。 “喝点水吧。”萧玦想要下床,却还被音音拽着衣襟。 她抬头看他,眼中蓄满泪水,娇弱可怜:“我害怕。” 萧玦单手抱起她,如同大婚那夜一般。 胸口的衣襟被音音扯开了,露出一截麦色肌肤,肌肉的沟壑在烛光下分外明显,胸口上还有一块明显的伤痕,已经痊愈,却还有些吓人。 音音侧着头靠在他肩膀上,鬼使神差地,伸手戳了戳:“疼不疼?” “嗯?” 萧玦低头去看,随后淡然:“不记得了。”他受的伤太多了,没办法每一个都记得疼不疼。 他端起水杯,自己喝了一口,音音看着他上下滚动的喉结和咕咚咕咚的水声自己也咽了口口水。 心情平复了不少,以至于她有了别的精力。 “萧玦……”她还乖顺地攥着他的衣襟,轻轻晃了晃,语气娇柔,像在撒娇。 “你亲亲我吧。”她直起身子,莹润的眼睛看向萧玦,语气认真:“你亲亲我,或许我就不怕了。” 萧玦无法拒绝,眸色深邃:“好。” 音音抿了抿嘴:“可我要先喝水。” 她要去接萧玦手中的杯子,可萧玦却自顾自将杯子抵在了她的唇边。 她双手搂着萧玦的脖子,只仰着头微微开口,红润的舌尖抵住杯口,水便倾泻而下,她喝到了少数,更多的水自颈间留下,打湿她的衣衫。 音音咳了两声,语气有些埋怨:“你喂的不好。” 萧玦不再说话,大步走到床榻前,重重地压在她身上…… 床榻间响起水渍声,床帐轻轻震动,音音雪白的脚趾还露在帐外没来得及收回去,此刻如玉的指头正紧紧蜷缩着。 萧玦喘着粗气,在她耳边哑声道:“音音喜欢我这样对你,是吗?” 音音没说话,只搂着他的脖颈,将唇送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萧玦猛地起身,快步走到浴肆去了。 音音揉了揉眼睛,翻了个身拽上被子,还没来得及拢一拢杂乱的衣衫,便沉沉睡去了。 萧玦一身湿气回了卧房,靠在床上轻轻抚摸音音的侧脸。 噩梦惊醒时她喊了什么? 萧玦的脸上泛起笑意,不知又想起什么,眼神瞬间变得冰冷,泛起丝丝寒光。 他不会,永远不会,让歧国公主的事情发生在音音身上。 正文 第7章 军中比武这日。 前一天平阳长公主特意给她送了信儿,让她打扮的靓丽些。 音音竭尽全力的打扮了,头上带了“一年景”花冠,还簪了鎏金花丝坠珠子博鬓,甚至还贴了花钿。 可在校场看到姑母头上那两尺多高的重楼子的时候,音音还是呆住了。 平阳看着她摇摇头:“太素。” 音音没敢搭腔,生怕姑母再掏出一顶重楼子给她带上。 绸儿给她扇着扇子,音音看着高悬的日头:“今日也太热了些。” “谁说不是呢!”长公主手上的扇子也扇的飞快:“数今日最热,这户外还不好放冰鉴,真是遭罪。” 音音是第一次来校场,不由得四处打量。 这里是京郊一片平坦土地,周围有兵营驻扎,场中有比武场,还有两座小殿专做宴请之用。 今日她们来到的,是校场中专门的比武场。 场地宽阔,以围栏圈起,旁边有还有马棚以便骑射。 围着比武场搭了一圈的看台,台中桌椅一应俱全,略比场地高了两个台阶,其中皇帝所处的看台更是高出十个台阶。 音音和平阳长公主所在的棚子就在宣文帝右侧中间,靠近宣文帝的位置都是文武百官,还有各位皇子,音音她们坐在此处倒也免了不少寒暄。 宣文帝还没到,音音看到了哥哥,便摇了摇扇子,三皇子笑着冲她示意,几次想要过来,都被旁边说话的大臣给耽搁了。 长公主含笑:“你这哥哥像是你的仆人,摇摇扇子就想过来了。” 音音有些骄傲:“哥哥最疼我,许久没见我,必定是想我了。”说完又有些哀怨:“只是哥哥总是那么忙,和从前一样顾不上我。” “忙还不好?皇子们都大了,各自都有公差再身,若那日元谚轻松起来了,那才坏了。” 过了许久,元谚才有空过来,他笑着对音音道:“你回宫那日哥哥有事不在,今日总算是得以见你一面。” 音音起身相迎:“我也想哥哥了。” 元谚朝长公主行礼:“姑母。” 长公主颔首,元谚又上下打量着音音:“行,笑着,也没瘦,看来音音没受什么委屈。” 长公主打趣:“她受了委屈你又如何,去打萧将军吗?” 元谚先是笑了笑,随后认真看向音音:“你若受了他委屈,我拼了命也要帮你和离。” 哥哥向来是说到做到的,音音鼻尖发酸,轻拽元谚衣袖:“哥哥快呸呸呸,我好得很呢。” 兄妹二人又说了一会子话,随后宣文帝要到了,元谚便回去了。 宣文帝入座,众人起身迎接,元谚身形高挑,比大皇子高了半头,看着二人站在一起的样子,长公主轻声道:“元谚一表人才,不知会娶谁家女儿。” 音音看向姑母,她又继续道:“大皇子要娶自己的表妹了,冯贵妃安排的。你俩没有母亲,连婚事都没人做主。” 长公主罕见的有些落寞,她最心疼这两个孩子,从前高氏活着的时候温柔慈爱,对她这个小姑子很好,所以高氏走了之后她才分外疼惜这两个孩子。 现在不比从前在王府的时候,她这个长公主在陛下面前没什么分量,两个孩子的婚事,她都说不上话。 音音没接她的话,也没有表现的难过,只静静看着哥哥出神。 “想什么呢?” 音音回头看向姑母,小脸肃穆:“我哥哥真的很好。” “那当然,元谚聪慧,开蒙早、又刻苦,为人和善,对你也……” “我哥哥才配做太子。”音音静静扔出一句震撼之语。 这话一出口,长公主赶紧去捂音音的嘴,观察私下无人之后,她才松了一口气严肃道:“这话说与我听可以,切莫让旁人听去,知道吗?” 音音轻咬下唇,长公主又摇了摇她:“知道了没有啊。” 见音音点头,长公主这才放下心来,随后轻声问她:“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音音说出回宫谢恩那日的所见所闻,长公主语气凝重:“以后莫要再提太子一事。” 音音颔首:“知道了。” 音音还望着远处的看台,平阳长公主一眼看穿她:“西南大旱,史齐随队出发,已离京两月有余,还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呢。” 音音捏了捏手绢,低头:“哦。” 宣文帝落座之后说了些场面话,大意就是颍州新贵与京中旧臣要相处融洽,文官在朝堂低头不见抬头见,武将们各司其职难有会面的时候,今日做个契机,大家以武会友。 说完这些众人高呼万岁,随后武将们便上场了。 音音盯着场上的人,一眼就看到了萧玦。 他真的很高,宽背细腰,束发的红巾随风飘动。 午时阳光刺眼,萧玦微微皱着眉,更衬得他眸若寒星,顾盼间凛然生威。 音音觉得比起场上的其他人,萧玦看起来有些不一样,但她也说不清楚那里不同。 萧玦一上场,贵妇贵女们的看台顿时骚动起来,就连音音这边都收到了不少窥视的目光。 音音觉得不适,她很少来这样的场合,也不喜欢自己备受瞩目的感觉。 平阳长公主提醒她:“把头抬起来,场上可是你的男人。” 音音还是低垂着头,偶一抬头时见萧玦正盯着自己,不由得脸上发烫。 这粗人,这么盯着自己,会被别人看出来的。 她用扇子挡了挡脸,再抬头看去,萧玦已经坐在一侧的椅子上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坐的大马金刀,两条长腿大喇喇敞着,音音知道武将们穿惯了盔甲,都习惯于这么坐着。 可见萧玦这样,她还是有些脸红。 今日先比骑射,随后两两上擂台比武。 骑射没什么好看的,彩头也不过是百两黄金。 比武的彩头就不一样了,比武获胜的人,将获得陛下亲笔所书“英勇无双”的匾额,并赏肥田百亩。 比武之前,宣文帝身边的宦官上台宣读规则。 “两两上台,败者退场,胜者留下,最后留在台上者,为胜!” 听着这规则,长公主略略皱眉:“怎么这样?” 音音疑惑,长公主面色凝重对她:“陛下要拿萧玦立威。” 音音半知半解,只想着,若这般比试,那最先上台的人岂不是毫无优势。 她正想着,只见萧玦翻身一跃,已经上了场。 这回音音懂了,父皇是让萧玦单挑京中武将,炫耀他手中这柄最锐利的剑。 音音略皱眉,看向宣文帝的眼神中多了几丝埋怨。 长公主轻声在她耳边道:“怎么?心疼了?” 音音嘟着嘴:“不是……我只是觉得不公平。” 长公主拍拍她的手:“放心,萧将军既然敢上场,那就是有把握,你且看着吧。” 萧玦站上擂台之后迟迟无人敢上来,场上骚动之声越来越大,京中武将聚在一起商讨对策。 时间紧迫,再不上场,光是气势上就被压了一头。 过了一会,终于有人上场了。 既是比武,那便不会空着手,台下放着各类兵器,只不过都是木质的,萧玦用惯了长枪,此刻便选了木枪代用,而上场的武将,选了一把木剑。 武将们应当是商讨了对策,先派些水平略差一些的人上场,耗一耗萧玦的体力,而后在派上有实力的人。 长公主指了指台下的一个中年男子:“那人是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姓王,在京中很有名气,晋王造反时他也奋力顽抗,只不过他出身京城,看不上颍州来的人。” 音音顺势望去,见那禁军首领正躬身毕恭毕敬的同另一中年人说话,不由得好奇:“旁边是谁?” 长公主冷笑一声:“宗室子弟,宁安郡王,先皇在位时他谋了个殿前司挥使司的差事,对你父皇意见不小。” 音音不解:“有什么意见?” 长公主冷哼:“他觉得,晋王好杀,若不是被萧玦钻了空子,他才是提着晋王的头去邀功的人。”这皇位也合该是他的。 长公继续:“禁军两军三衙,这二人占了两个。京中这些人占了不少官位,萧玦的镇北将军是封号,入京之后你父皇遣他为郑州团练使,只不过没让他去复命,这才把他留在京中。” 音音听不懂这些,只牢牢盯着场上。 场上的缠斗很快见了分晓,临时赶上来的人本就不是萧玦对手,照顾京中武将的颜面,萧玦与这人多打了两个回合,而后也就不留情面了。 扑通一声,那人重重摔在地上,萧玦反手执木枪,枪头直点他咽喉,胜负已分。 贵女之间有些许呼声,平阳长公主有些骄傲:“瞧瞧我这侄女婿!” 音音还盯着台上,而后又有三人上台,依旧是五个回合内折戬于萧玦的枪下。 随后上场的就是侍卫亲军都王指挥使了,那人虎背熊腰,和萧玦差不多的身高,却有他两倍的体重。 站到现在,萧玦也费了些力气,此刻他微微喘着粗气,额头上也有细密的汗珠。 那王指挥使也善用木枪,二人在台上互相鞠躬行李,随后摆好架势,忽听得“嘭”的一声响,两杆木枪撞在一起,激起木屑飞溅。 王指挥使拧出枪花,枪杆扫过处尘土飞扬。 萧玦皱眉凝神,枪尖贴着地皮窜起,挑起他的枪,一时间沙石乱飞,惊得旁观之人连连倒退。 两柄枪杆相碰发出不该属于木枪的轰响,萧玦手臂上肌肉鼓起,捏着枪手指修长有力,手背青筋隐现。 场下助兴的鼓点如雷,王指挥使突然暴喝,枪出如虹贯日,萧玦却似早有预料,旋身让过致命一击,枪杆顺势劈下。 眼看要见胜负,萧玦却撤了力,枪尖在对方咽喉前三寸戛然而止。 萧玦呼吸深重:“承让了。”他脸侧的汗珠顺着喉结滚入衣衫间隙,这一战,算是用了六成的力气。 萧玦转身休息,那王指挥使看了眼宁安郡王,宁安郡王似乎微微点头,而后他便举着木枪大步朝着萧玦背后刺去。 平阳长公主惊呼一声:“不好!” 音音一脸仓皇地起了身,握着栏杆尖叫一声:“萧玦!” 正文 第8章 萧玦侧身闪躲,王指挥使的枪扫过他的衣襟,随后萧玦脚下扎稳马步,双手持枪奋力一击,直直打在对方的腰侧,竟将他连人带枪一起打下了擂台。 可见这一枪的力气! 萧玦的衣衫被枪挑破,他顺势将上衣脱下,扎进腰带里。 一身的腱子肉,又是猿背蜂腰的体型,出了些汗,阳光一照仿佛浑身闪着金光,引得一众贵妇红了脸。 音音松了口气,坐回椅子上,也顾不得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打赤膊了。 平阳长公主调侃她:“不是不舒心吗,怎么急成这样。” 音音摸了摸鼻子:“受伤见血总归是不好的。” 长公主一脸玩味的笑,最后再看向场上。 倒地的指挥使已经起不来了,御医上前把人抬走,萧玦的副将崔勇冲到京城武将那边意图讨个说法,毕竟在背后偷袭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萧玦拦住崔勇,看了看场上神色未变的宣文帝。 宁安郡王堆着笑上前:“王指挥使性子急躁,输了之后应当是觉得颜面扫地,情急之下做了这冲动之举,还请将军不要放在心上。” 萧玦用干布擦了擦胸口的汗:“冲动之人不可掌兵,郡王应该知道这个道理。” “将军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为了一点小事,还要撤了他的官?” 萧玦侧目看他:“郡王误会了。” 他把汗巾放到一边:“我的意思是,此人实在不可委以大任。” 宁安郡王神情微变:“将军慎言,王指挥使为官多年从不出错,今日之事不过是小事一桩,陛下并未动怒,想必将军也不会放在心上吧。” 萧玦没再言语,只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随后翻身上台,合掌一指:“郡王,清吧。” 宁安郡王一下子黑了脸。 连体型硕大的王指挥使都被萧玦一枪打倒,自己又怎么会是他的对手。 见他不上,萧玦持枪而立,扫视一圈,与他对视的人都一一避开他的视线。 最后萧玦看向宣文帝,双手抱拳,单膝跪地。 宣文帝拍着手,口中不住称赞:“好!好!好!萧将军担得住英勇无双的称号!” 台下,宁安郡王的牙都要咬碎了。 而后便是赐封号赏金银,并赐宴。 平阳长公主脸上带着笑:“今日真是一饱眼福,待会你再去和将军说上几句话,你二人不和的谣言也算是不攻自破了。” 音音没接话,她低垂着头,扶着胸口,小脸有些泛白。 平阳长公主后知后觉的注意到,赶紧取来扇子替她扇着:“怎么了,可要叫太医来看看。” 音音*摇摇头:“没事。”哪里是没事,明明语气都有些发颤。 她本就暑热不适,方才又被惊了一下,现在胸口更是憋闷,简直要喘不上气了。 长公主关切道:“我去叫太医过来,你休息休息便回去吧。” 音音拽住长公主,又看了看一脸笑意的宣文帝。 “不用了姑母,我得去宴上。” 音音本来是想休息一下的,可是姑母的话提醒了她。 父皇早就对她在婚宴上冷落萧玦有不满,今日萧玦这么给父皇长脸,若她此刻提前离席,父皇只怕是更不高兴了。 “我不能走。” 长公主皱眉:“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变的这么犟了。” 音音扶着长公主的手,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宴请小殿凉快,到了那或许我就好些了。” 她一路头昏脑涨的走过去,坐下确实好了些,平阳长公主片刻不离的盯着她,生怕她倒了。 “音音是怕陛下不高兴?” 音音点了点头。 长公主剜了一眼远处的宣文帝,又轻声对着音音道:“你何必那么在乎他?”他都不在乎你。 音音抬头笑的有些勉强:“姑母,他是父亲,音音没办法不在乎。” “哎……”长公主重重地叹气:“那待会你和萧玦说两句话,当着众人的面做做样子就行,然后你就去休息,知道了吗?” 萧玦更衣之后就来到了小殿,许多人围着萧玦祝贺,萧玦一一应承着,目光不住看向音音这边,最后朝着众人一抱拳,便径直走了过来。 他远远地朝着长公主颔首,随后直接对音音说道:“脸色怎么这样不好?” 长公主语气无奈:“傻孩子钻牛角尖。好了现在你与将军说过话了,快去休息吧。” 音音点点头,刚一起身便眼前一黑,萧玦赶紧将她扶住:“去配殿。” 小夫妻亲密,长公主不好再跟过去,于是眼见着萧玦将音音搀扶走了。 音音脚下发颤,萧玦几次想抱着她过去,都被她推开了。 音音理智尚存,这样众目睽睽之下搂搂抱抱的,实在不像样子。 校场配殿到底简陋些,屋内只有一方小榻,幸而音音身量小,下人们把榻上矮桌取走,音音便躺了上去。 太医很快过来,看过之后说并无大碍,只是中了暑热,好好休息,喝几副祛暑的药就好了。 送走太医,萧玦就坐在音音身侧,没有离开。 音音身上汗湿黏腻,萧玦替她脱了外裳,又用帕子给她擦了擦,随后才扶着她躺下。 看着他的好气色,音音觉得有些不公平:“你怎么没事?” 萧玦在太阳底下晒了那么久都没事,她还坐在看台里,却中了暑热。 萧玦哄她:“晒一下就病倒了,怎么带兵?” 想起他刚才在擂台上以一敌多,音音轻咬下唇,犹豫道:“父皇不该这样……你也会累的。” 他的音音心疼他呢,萧玦弯起嘴角。 “我不会累。” 音音噘嘴:“哪有不会累的人。”她声音还虚弱着,嗓音轻轻柔柔,说什么都像是撒娇。 萧玦捏捏她的手心:“此事是我与陛下共同商议的,颍州旧故入京之后京中武将心中不忿,只能以此压一压他们的威风。” 对武将来说,言语上旁敲侧击的敲打终归是不够直接。 音音不懂这些,她总觉得父皇像是在利用萧玦似的,这种感觉让她心里不舒服。 入夏之后常有贵人中暑热,太医院做了许多药粉,需要的时候冲泡一包,不必开炉子煎药,这样也快些。 下人端着药进来,萧玦将音音扶了起来,他想音音靠着自己,可音音执意要与他有些距离。 “将军……在外要礼数周全。”她轻轻地说,苍白的小脸,苍白的嘴唇。 这幅可怜样子,萧玦怎会不依她。 药刚一进口,音音就痛苦的皱起了眉。 萧玦只能哄着:“喝了就舒服了。” 音音轻轻推开药碗,轻咳了一声:“将军回宴上去吧,这是你的庆功宴,你怎么能不在。” “无碍。” 音音不依:“你快回去嘛……”若是父皇知道是她生病才耽误了萧玦去庆功宴,自己又会被说了。 她钻起牛角尖来,八匹马也拉不回。 萧玦无奈的看向她:“你喝完了药,我就回去。” 音音深吸一口气,接过药碗屏气咽了下去,苦的她眼角泛泪。 “将军不可食言,快回去吧。” 萧玦擦了擦她额角的细汗,随后无奈起身:“乖乖躺着,不可走动。”随后便出门去了。 崔勇正在门口站着,萧玦叮嘱他:“我去宴上应付一圈,你在此处守着。” 崔勇低头:“是。” 萧玦回到宴上,应付着前来祝贺之人。 忽然听得女席那边传来阵阵惊呼。 宴请小殿门口,一翩翩公子正缓缓而来。 一袭月白广袖襕衫垂落如云,腰间束着青色绣竹纹腰带。 有人迫不及待的上前端着酒杯与他对饮,公子端起酒杯,衣袖翻起时隐约可见手腕处淡青血管。 端着酒杯的手指修长如竹洁白若玉,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自带三分书卷清气,笑时又漾开一泓春水,左颊一粒朱砂小痣,几分风流气质。 有人说道:“小史大人方从西南回京,这便来到校场,实在是辛苦。” 史齐微笑,隔着整个小殿朝着萧玦举杯:“听闻将军擂台上勇猛无双,下官却错过了,当真遗憾。” 萧玦不语,端起酒杯与他示意。 这二人此时分列小殿两端,几乎吸引走宴上所有人的目光。 这一文一武两位青年,正是东卢这一辈最杰出的才俊,将来的国之栋梁。 萧玦缓缓走下台阶,史齐迎了上去,一众书生里,史齐算高的,也还是比萧玦矮了半头,没办法,萧玦实在太高。 自打进入宴请小殿开始,史齐脸上的笑就没停过,看上去人畜无害,可他内里是个什么样的人,萧玦很清楚。 “小史大人过誉了。” 史齐:“从前在颍州,下官也与将军有过几面之缘,现在想来真是唏嘘,都道是时势造英雄,将军也是乘上东风了。”他依旧笑着。 轻飘飘乘上东风几个字,把萧玦刀山尸海平了晋王之乱的大功抹去。 这话何等尖锐,不禁讽刺了萧玦,还讽刺了当今陛下。 宣文帝何尝不是乘上东风,才做了这个皇帝。 史齐声音很低,这话只有他们二人听见。 萧玦与他对视,神色如常:“小史大人离开颍州有些时日了,颍州的人、事、物变化都很大,不止是我。” 萧玦拍拍史齐的肩膀旋即离去,只留下史齐站在原地,捏着酒杯的指头泛白,一时间连脸上的笑都维持不住了。 有人过来同他交谈,他才又换上那副笑容假面。 平阳长公主吃着茶果,看着这一幕,嘴角是难以抑制的笑- 音音躺在配殿,睡得并不安稳。 不知是不是习惯了,总之萧玦不在身边,她总是睡得不沉。 正迷迷糊糊地做着梦,身边传来了声音:“公主……公主……” 睁开眼睛,是个小丫鬟,说话声音不小:“公主,小史大人请您出去说话。” 绸儿就站在这小丫鬟身侧,拽着她无奈的很:“你这妮子,我都说了不许吵醒公主,你谁家的丫鬟,怎么径直闯进来了,崔勇呢?” 音音揉了揉额角,坐起身来,被子滑落,露出半截香肩:“不要吵闹。” 绸儿不再拉扯她,小丫鬟继续:“小史大人请公主出去说话。” 音音身体还未恢复,声音虚弱:“我身子不适,可否缓些再去见?” “这……” 小丫鬟还未应答,门就已经被推开了,史齐站在门口,神色淡淡。 绸儿慌张的上前帮音音拢起被子,又把外裳给她披上。 “大人,公主不便见您,请您出去吧。” 史齐却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一般,径直在床榻边坐下,看向绸儿:“出去候着。” 他脸上没有一贯的笑,而是稍显淡薄,凤眼锐利的扫过来,让人心生寒意。 正文 第9章 史齐没有要走的意思,音音知道史齐的性子,于是拍拍绸儿的手:“你在外候着。” 绸儿重重的点了点头,出门的时候又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公主,奴婢就在门口。” 屋子里安静下来,史齐起身坐到音音床边:“怎么病了?暑热?” 音音点点头:“我身子差。” 她自幼就没少生病,从前在颍州每次生病,史齐都会去看她。 史齐就坐在音音膝盖边上,身上的檀香一阵阵传到音音的鼻子里。 音音稍微闪躲:“齐哥哥,你该遵礼数……” “哦?”史齐笑容中多了几分压迫:“音音与我生分了,咱们一起长大,幼时还曾在一张床上午睡呢。” 音音喃喃:“毕竟是幼时……”她现在嫁人了,若真为了她着想,齐哥哥也应该与她保持距离。 音音略带闪躲的目光让史齐的心里有股说不清的火。 此刻她披着外裳,脸上泛着病态的潮红,胸口因为呼吸轻轻起伏着,白嫩的手臂随意搭在被子上,我见犹怜。 史齐忍不住去想,她会在萧玦那粗人身下婉转承欢吗?萧玦身量比她大那么多,她受得住吗?会向他讨饶吗?她会喃喃地唤他哥哥吗? 想到这些,史齐脸上虚假的笑意消散,脸上也多了几分凄然之意。 他善于伪装,知道含笑君子最容易让人卸下防备,所以一装就是二十年,可如今看着音音的默想,再想到她已嫁给旁人,史齐实在是装不出来了。 他忽然伸手,用两指轻轻扫过音音的侧脸。 音音只觉着这两只手犹如冰块一般寒冷,她下意识抬眼看去,却见史齐的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神情。 “音音长大了,不喜欢齐哥哥了。” 他的声音清冷森然,令音音生畏。 音音嗫嚅:“没有……” 史齐步步紧逼,手指划过她的下巴,激起一阵战栗。 “音音还说要嫁给我呢,而今都做不得数了。”他捏起音音的下巴,逼着她看向自己。 史齐一字一句:“音音竟是个骗子,枉费我那么多年对你那么好……音音真是个不招人喜欢的孩子。” 这话直刺入音音心里,不招人喜欢这几个字像是咒语一样萦绕在她脑海中。 泪水瞬间涌起,音音下意识的辩解:“我没有。” “那音音怎么嫁给旁人了呢?”史齐轻蔑地笑:“不还是不喜欢我了?” 史齐嗓音空洞,循循善诱,像是诱导猎物坠入陷阱的妖魔。 “……喜欢……”音音下意识的回答。 这种对话在她幼年时重复过无数次,史齐总是轻轻问她:“音音喜欢我吗?” 音音也总是顺从地点头说:“喜欢。” “那你为什么要嫁给他?”史齐收敛起笑意,眼神变得冰冷。 音音眼神空洞,如实道:“父皇说……” 史齐不听她辩解,伸手轻轻点了点音音的额头:“好蠢,音音以死相逼,萧玦会娶一具尸首吗?” 音音想不明白了,齐哥哥想让她死吗,就因为她嫁给了别人? 她胸口一痛,泪水仓皇流下,模糊了面前曾经熟悉的人影。 齐哥哥从未对她说过这么狠的话,音音只觉得他陌生,仿佛从前十几年她所认识的史齐消失了。 不,她分不清到底从前的史齐是真的,还是而今面前的史齐是真的。 音音自责的想,是不是她做了错事,才让齐哥哥这样对她。 一定是她哪里不对,她从小就不招父亲喜欢,而今也让齐哥哥讨厌了,看来她本身就是个不招人喜欢的人。 她即便遭受这般刻薄的话语,都还是给对方找了理由。 史齐看着她仓皇流下的泪眼神暗了暗,左手用力,几乎要将扇子捏碎。 是他走的不是时候,离京前宫里的风声是将音音下降于他,待他从西南回来之后就成亲。 可不过短短两月,他的音音就爬上别人的床了。 ……她该以死抵抗的,拖上两个月的时间等他回来。 史齐罕见的失了态,捏着她的下巴将她像自己靠近。 这唇他不知肖想了多久,这身子曾在多少个夜里入了他的梦,却没想到被萧玦那粗人捷足先登。 音音知道这是不对的,她是萧玦的妻子,即便自己心里还喜欢齐哥哥,此刻也不能与他有亲密之举。 她奋力抵抗,可她本就没有男子力气大,即便史齐是个书生,可音音此时病中孱弱,即便挣扎着,也逃不过史齐湿冷的手。 “不行……”她努力开口。 史齐的眼中泛着病态的红。 若是他就在这将音音欺负了,萧玦会如何,会同她和离吗?他可以说是音音勾引自己的,这般丑事,宣文帝定会想着隐瞒,还会厌弃音音,到时候她可依靠的就只有自己了。 届时他可以将音音困在后宅,只他一人能见。 史齐的唇停在音音唇边一指距离,音音的泪水顺着他的手指流进衣袖,史齐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 他心思缜密,所以他知道若他真这么做了,音音就活不成了。 史齐松开手,音音绝望地掩面哭泣。 史齐拍了拍她的头顶,动作轻柔,语气却森然:“还是从前的音音招人喜欢些,现在连我都要厌弃音音了。” 她抽噎着,手忙脚乱地擦着眼泪,口中却还缓缓吐出个不字。 见她哭的这般难过,史齐忽然笑了笑。 因为自己的话她才哭的,因为怕失去自己,所以她才哭的。 史齐阴暗地想,萧玦得不到她,因为她的心永远在自己这。 史齐走了。 音音用被子把自己盖住,侧身双手抱着膝盖,泪如泉涌。 她又招人讨厌了,可她不是故意的,嫁给萧玦非她本意,可她也确实没有以死明志的志气。 原来她是这么懦弱的人啊,怪不得这么招人讨厌。 她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幼时在王府,元章欺负她,是齐哥哥为她出头,齐哥哥还曾亲手为她做纸鸢,还会帮她写功课。 甚至她被父皇批评之后,齐哥哥还会耐心的劝慰他。 齐哥哥那么好的一个人,元章元译都会讨好齐哥哥,可齐哥哥从不多看他们一眼,他只帮着自己。 可就是这么好的齐哥哥,她却惹了他讨厌了,以至于他要这么惩罚自己。 门扉响动,音音抽噎着:“绸儿……看着门口……别再让旁人进来了。” 绸儿没应声,音音擦了擦眼泪,掀开被子看向门口。 不是绸儿,站在门口的,是萧玦。 萧玦站在阴影中,肩背绷得笔直,下颌角格外坚硬,整张脸都是黑的。 他只看了音音一瞬,随后便出门去了。 音音愣了一下,随后短吸了一口气,把脸埋在被子里放声大哭。 她哭的像个无人安抚的孩子般无助。 萧玦也讨厌她了,音音想,他一定看到史齐从屋子里出去了。 音音更讨厌自己了,她好希望自己从来没有出生过。 她幼时时常有这个念头,彼时史齐总会拉着她的手认真的同她说:“若是没有音音,我活着也没意思,所以音音得好好活着。” 现在再没有人和她说这些了,她太招人讨厌了,她是个不值得被爱、被喜欢的人。 绸儿冲进屋子里抱着她,音音在她怀里只喘了两口气,眼看着一口气憋在胸口,随后便晕过去了。 绸儿慌了:“太医!太医!”- 宣文帝不喜喧闹,离席早了些,随后长公主也走了。 萧玦本想早些接音音回去,奈何被人团团围住,实在难以脱身。 稍一得空,便见崔勇正在小殿门口张望着。 萧玦皱了皱眉,走过去问道:“怎么过来了?” 崔勇挠挠头:“方才有个小宫女过来,说是将军您叫我,她叫我在这殿门口候着……” 崔勇越说声音越小:“我等了有一盏茶的功夫,想着您怎么还没叫我,我就看了看……”说完他猛地敲了下自己的头:“我这脑子!” 萧玦快步往配殿走去:“自己去领三十军棍。” 萧玦才走到配殿门口,便与史齐擦肩而过,二人相互默契地视而不见。 随后萧玦推门进屋,看见的就是音音沾满了泪滴的惨白小脸,和下巴上两个清晰的指痕。 他不用问发生了什么,他也不想知道,他现在只知道音音的眼泪和史齐脱不了关系。 萧玦快步冲出去,面色如铁。 崔勇看了一眼,心道不好,赶紧快步跟着。 萧玦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史齐,扳过他的肩膀,冲着面门挥臂就是一拳。 这一拳他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禁军首领那种膀大腰圆的壮汉都禁不住,何况史齐这种书生。 这一拳下去,只怕是头骨碎裂,气都喘不出第二口了。 幸而崔勇理智尚存,上前用尽全身力气卸下萧玦这一拳九成力气。 可即便如此,史齐还是跌坐在地,暗红的血从嘴角缓缓流出。 崔勇顶着萧玦的腰,嘴上不停:“将军,他可是史相独子,陛下钦点过的国之栋梁啊。” 崔勇是一路陪着萧玦从颍州打到京城的。 战局最紧张的时候萧玦都能保持冷静,他从未见过将军这般失去理智。 萧玦双目通红,哪里听得了这些。 史相独子又如何? 娶了音音,他恨不得把人放在手心里捧着,怎地他就能伤了她? 史齐摇摇晃晃起身,擦了擦嘴角的血,脸上笑的有些嚣张:“公主都不曾怪罪于我,你气什么?” “小史大人,你真想死啊,快走啊!”崔勇觉得这人疯了,眼见着将军这般癫狂,他还要挑衅。 史齐退了两步,换了副严肃面孔:“她心里就只有我。” 崔勇已经是罕见的身健体壮,可此刻还是被萧玦像扔破布一样甩到一边。 崔勇来不及起身了,看着萧玦的架势,不禁心如死灰,口中喃喃道:“完了!” 幸而拳头没再落下。 屋内绸儿撕心裂肺的两声太医扯回了萧玦的心智。 绸儿哭喊着冲出门:“公主晕过去了!将军!将军!快去看看公主啊!” 萧玦喘着粗气,深深看了看史齐一眼,随后转身朝着殿内走去,边吩咐崔勇道:“去请随军太医,你快马进城,请太医院正。” 崔勇赶紧去办,回身看见史齐扶着树站在院里没有要走的意思,语气有些焦急:“小史大人别犟了,真把你打死了,咱们两家都难办,快跑吧!” 史齐没听他的话,屋内绸儿的哭喊让他有些担心,他缓缓朝前迈出一步,随后神色黯然的转身,一拳重重锤在树上。 只握过笔的手没干过这宣泄情绪的事,苍白的指节冒出点点血渍,史齐看了眼屋内,随后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 缺爱的人毕生都在追寻无条件的爱,他们会把占有欲错认为爱,会把痛苦的情绪当成爱的副产品。 音音从元谚那得到的更多的是照顾,史齐自幼对她病态的占有欲让她难以窥视爱的真容。 母爱的缺失以及父亲对她的漠视导致了她自责多疑的性格,也让她下意识的去讨好去顺从身边所有的人,遇到挫折时她没能力也没勇气去解决,就会想通过自毁的方式去逃避问题。 萧玦对她的体贴和关心会让她下意识的依赖,但她此刻还不能明白依赖和爱之间彼此相依相随的关系。 音音是个不完美的小孩,她不懂的那些事会有人教她。 正文 第10章 音音再醒过来的时候,已是深夜,眼前是熟悉的将军府床帐。 药味充斥鼻腔,绸儿站在她床脚抹着眼泪,音音歪头看了看,萧玦抱臂坐在桌前,闭眼假寐。 一看见萧玦,今日发生的事便涌入脑海。 她哼了两声,随后还是哭。 见公主醒了,绸儿又惊又喜,想过去说话,却见将军走了过来,绸儿识趣的退下去,只留二人在房内。 萧玦抱起音音,靠在床上,用自己的外裳把她罩住,轻轻的拍着她的背。 何必问她为何伤心,哄好她就行了。 鼻子里的药味淡了些,她能嗅到的都是萧玦的味道,这味道莫名让她安心。 泪渐渐停了,只是她还不受控制的抽噎着,像孩子般无助的哭泣,口中喃喃:“萧玦,我做错什么了?为什么没人喜欢我了……” 萧玦不应声,只轻吻她的发顶。 她撑起身子:“萧玦……你也讨厌我吗?” 萧玦捋了捋她额头上被虚汗打湿的发丝,反问她:“我怎会讨厌你?” 音音回想他站在阴影中时冰冷坚毅的下颌角,和黑着的脸,不由得有些委屈。 湿冷的小手贴上萧玦的脸颊,她想从萧玦脸上赶走那个她不熟悉的表情。 萧玦握着她的手,送到自己唇边吻了吻她的掌心,安抚似的对她微笑了一下。 不笑还好,这一笑,音音心里更委屈了。 想起史齐的行径,音音努力为自己辩解:“我有……有恪守礼数。”她哭的身子都软了,小小的一个靠在萧玦怀里,毛茸茸的脑袋在他颈边蹭着。 “是齐哥哥……是他自己闯进来的,我同他说……”她费力的解释,明明是不愿意回忆的事,她还是努力想解释清楚。 萧玦轻吻了吻她因缺水而干燥的唇:“不必回忆那些。”也不必叫他齐哥哥,他不配。 萧玦十分清楚史齐是什么样的人。 面上温润如玉,其实心中阴暗如蛇一般。 从前在王府,史齐会故意撩拨元章去欺负音音,随后再去安抚她,他甚至会故意在秦王面前“不经意”说起音音的错处,秦王将音音骂哭之后,他再去安慰。 他精于算计,知道人心不可靠,所以连爱人这件事,都要靠算计得来,他才安心。 萧玦抱着音音来到窗边榻上坐下,用外裳细细笼住她白皙细嫩的小脚。 “太医正说你是暑热加之急火攻心,这些日子不能热着,也受不得凉,许好好养一阵子。” 音音轻轻嗯了一声,抬头见榻上矮桌上放着一碗温粥。 “既醒了,就吃些东西。” 萧玦舀起半勺粥,放在自己唇边试了试,随后递到音音唇边。 音音轻启口,粥一进嘴,她便皱起眉头:“什么味都没有……”她想吃甜的。 “清粥养胃,过几日给你买爱吃的。” 音音噘着嘴吃了几勺,随后就有些犯恶心,吃不下去了。 吃了东西之后不好马上躺下,窗外月亮高悬,照的天地间一片亮堂堂,音音就说想看看月亮。 萧玦把窗推开一个小缝,不冷不热的风吹进来,吹得音音有些舒服。 她躺在萧玦怀里,透着那窗缝看着漆黑天上那湛明的圆月。 月亮映了音音满眼,音音对着月亮许愿,希望明天一觉醒来,这天底下所有人都喜欢她,父皇、齐哥哥还有萧玦,这些人都喜欢她。 她真是个很贪心的人啊,不知道月亮会不会容忍她的贪心,音音闭上眼睛,羽睫间渐渐泛起水光。 萧玦用额头蹭了蹭音音的发顶。 他也许了愿的。 萧玦端详着音音的下巴,上面的痕迹已经不见。 史齐到底是个书生,没几分力气,并未伤到音音。 萧玦轻轻抬起音音的下巴,想要吻她。 音音歪着头躲了躲:“嘴里都是药味,不好闻。” 萧玦扳过她的脸:“臣帮公主淡一淡药味。” 他吻的认真,不带情欲,动作间满是怜惜 唇齿相依间,萧玦想起史齐今日说过的话。 “……她心里只有我……”他把话说的那么肯定,好像他真的算了出来。 一吻结束,音音缓缓闭上眼睛,沉沉地睡去了,长睫在眼下投出影子。 她的面孔实在精致,所以才引得史齐念念不忘。 只是这小人儿哪有心啊。 她是个精致的瓷娃娃,外表光鲜精美,内里是空的。 你如何对她,她便如何对你,谁拥有她,她的心就在谁那- 京城史家 父子二人在书房对坐。 史相看着儿子青紫的脸,不禁皱眉:“你年逾弱冠,怎么反倒行为无端。问就说是摔得,你母亲心疼不行,恨不得把家里的门槛都砍了,来,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摔的。” 史齐垂眸不语。 “你从西南回来之后为何不在家好好歇息,反而马不停蹄的跑到校场去了?” 史相冷哼一声:“你当真是为了祝贺萧将军?” 屋里静着,灯花爆响,发出细碎声音。 “父亲寄我书信,说陛下有意将公主下降于我。”史齐声音清冷,淡淡陈述事实。 他抬头看着史相:“事情有变,父亲为何不及时传信告知于我。” 史相抱臂皱眉:“你知晓此事又有何用,你远在西南,难道还有谋划?” “我总可以想想办法!” 史齐失了态,声音略大了些,牵扯到嘴角伤口,他眉头都没皱。 史相也来了脾气,一拍桌子:“你有什么办法,萧玦在陛下面前以十日之内连破陈州六郡的大功相逼,点了名的要娶雍国公主,陛下都没法拒绝,我还能说什么?” 史齐冷静下来,并不相信这话:“萧玦虽是布衣出身,但并不愚蠢,这种居功自傲之事,他不会做。”在他印象中,萧玦从不是这般狂傲之人。 史相:“我还骗你不成?他说这话的时候冯大人也在,不信你可以去问。” 看来是真的,原来他是铁了心的要取元音,史齐不由得一阵冷笑。 他从前竟没看出萧玦有这心思,以至于一时间放松警惕,让他占了先机。 “事已至此,你就断了念想吧,雍国公主已是将军之妻,陛下有意让将冯贵妃所出的二公主下降于你,这件事你自己做主吧。” 史相解释:“我与冯大人在朝堂上的争论不耽误你们儿女亲事,我与他各有立场,并无对错之分,你也不必介怀。” 史齐起身:“我都可以,父亲安排吧。” 娶不到音音,娶谁都是一样的- 音音从校场离开的时候其他人已经走的差不多了。 所以她晕倒的消息没人知道。 事后她还问了问绸儿自己晕倒后发生了什么,绸儿略去史齐被打的事,只说萧将军出门是为了去找太医。 太医给她诊了脉,扎了针,萧玦抱着她上了马车,随后就回府了。 崔勇挨了军棍到现在都没能下床,绸儿替史齐遮掩按理也该受罚的,但萧玦知道音音心疼她,这才饶了她这一次。 平阳长公主只知她染了暑热,没想到她还卧床了几天,她担心不下,于是来了将军府探望。 自打一进府,平阳长公主的嘴便没听过,在她看来,这宅子该推到了重建才是。 “没见过哪朝将军公主住的这么寒酸的。” 音音不敢接话,她自认将军府虽不奢华,但绝不寒酸。 是姑母的眼界太高了而已。 长公主捏着她的手有些关切:“亏你叫这个名字,病一样没少得,从小到大头疼脑热的就没断过。” 长公主身侧的大丫鬟有些好奇:“雍国公主的名字可有什么典故?” 长公主一笑,看向音音:“你自己说?” 音音噘嘴:“姑母都知道的,姑母说。” 长公主回身解释:“咱们这位雍国公主胎里孱弱,当时流行给女儿祈福的小名唤作观音婢,就有人和温孝仁皇后提议说给雍国公主的小名起做观音婢,可当时颍州十个女儿里五六个叫观音婢,温孝仁皇后不爱凑这个热闹,正赶上这一辈女儿起名从立字头,温孝仁皇后大手一挥:‘就叫元音吧,借一下观音婢的音字。’这就是咱们雍国公主的名讳由来。” 音音有些脸红,她不是个招人喜欢的孩子,所以没得观音庇佑,导致自己时常生病。 长公主摸摸她的头:“你母亲在世时很疼爱你,你要保养好身体,不要再让你母亲的在天之灵不安。” 音音噘嘴:“这那是我能控制的了的事,那日在校场,姑母和我一起坐着,姑母都没事,偏我病了,可见观音娘娘不喜欢我。” 长公主又逗她:“许是因为你这些年没扮观音吧。颍州花会时你常扮观音,怎么现在不扮了?” 音音撇嘴:“姑母,我都多大了。” 长公主哈哈大笑:“十三岁那年因为花会过了还想扮观音,音音还被陛下斥责过呢。” 音音当然记得那次,齐哥哥说她扮观音的样子好看,让她装扮好了再去找父亲,父亲必然会同意。 结果父亲皱着眉把她赶了出来,说她不务正业,只知玩闹。 她哭了许久,幸而齐哥哥一直安慰她。 想到史齐……音音心里又有点难受了, 见她神情落寞,长公主知道她必然是想起史齐,于是道:“史齐最近回京了,前些日子还去了校场,正巧与你错开了。” 音音一愣,哦了一声。 长公主严肃道:“不知怎么回事,我瞧着这孩子怪得很,比幼时还怪……具体也说不上什么,只是你离他远些吧。” 音音想起那日史齐对她说的话,神情不由得暗了几分。 长公主戳了戳音音的脸蛋:“记住没。” 音音揉了揉脸,语气有些委屈,拉着长音道:“记住啦。” 长公主又说起别的:“彭城长公主已经住到陈家去了。” 音音询问:“父皇没赐九盏宴吗?” 长公主摇头:“她是复嫁,跟你哪能比,你的婚宴是你父皇卯足了力气展示给旁人看的。” 音音又问:“那彭城姑母过的如何?” 长公主啧啧两声:“那刘昶有两个……怎么说呢,都不算是妾室,那二人身份实在低微,只做侍妾一直养在府上,只不过刘昶对那二人宠爱有加,彭城让他把人送走,刘昶不愿,两人已经吵过几次了。” “姑母没去劝劝她吗?” 长公主挑眉:“我怎么没去,跑了几趟了,劝她搬出去养面首,她是一句也听不进去,说多了我也烦,就再没去过了。” 说到这长公主语气低了些:“她身边有几个贵妇好友,整日撺掇她,让她和刘昶吵这两*个侍妾的事。” 长公主双手一摊:“寻常人家尚且有个妾室,刘昶是朝中权贵,怎么能管得住让他不纳妾。” 音音也有自己的想法:“彭城姑母是父亲逼着再回刘家的,她心有不愿也正常。只是既难以扭转圣意,还不如让自己过得舒服些,姑母劝她离府别居是对的。” 长公主:“对啊,陛下只在意她二人的夫妻之实,又不在乎她二人是否亲密,做一对面上夫妻有什么不好的。” 音音喃喃:“彭城姑母的那些贵妇好友……不是好人。” 长公主重重点头:“彭城之前从颍州嫁来京城,和我一样不受待见,现在哥哥做了皇帝,她成了长公主,身份骤然拔高,身边那些人哪有真心盼着她好的,巴不得她府上出什么笑话。” 正因如此,音音才不爱去那些社交场合,听那些话里有话的话,她累得慌。 长公主起身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瓜子皮:“哎,你若是惦记彭城,过几日咱们一起去看她,正好你也劝劝,换一个人说不定就管用了。” 音音想起姑母之前说彭城长公主把侍女开膛破肚塞入草料的事还心有余悸,不由得抖了几抖,细嫩的脸蛋抖得向豆腐一样。 长公主哈哈笑了两声:“怕什么,你身上有你家将军的纯阳之气,镇得住她。” 长公主没用午膳就走了,临走的时候说过几日派工匠来给将军府花园的小湖上也弄个和长公主府一样的水榭。 音音实在是推拒不过,只能收下这份“厚礼”。 吃过午饭音音又想起姑母所说扮观音一事。 其实她不是不爱扮了,只是嫁做人妇,音音总觉得自己应该稳重些。 京中没有花会,她想去看看游神都没机会。 想到这,她便吩咐绸儿把她往年扮观音的纱衣拿了出来。 音音想着,在家自娱自乐也是好的,穿一会就脱下来,没人瞧得见。 若说扮观音,绸儿简直比音音还激动。 她找衣服,寻头冠,连点眉心的朱砂都备好了。 她最爱打扮公主,公主漂亮,又乖巧,每次打扮完公主之后绸儿心里都有股说不出来的满足感。 音音穿上那身白色纱衣,带上顶一尺高的小重楼子,正犹豫着要不要点朱砂。 “不用了吧,我就是自己在家随便扮一扮,不必那么认真。” 绸儿一脸严肃:“奴婢求您了,就点一下。” 音音心软,由着绸儿点了一下,随后把铜镜放在面前细细欣赏着,口中喃喃:“这衣裳还是从颍州带来的,有些小了。” 绸儿笑眯眯地看她:“那也好看。” 音音把目光从铜镜上移开,一抬头见萧玦正抱臂倚着门口,不知看了多久。 她一下子红了脸,侧过身去用手蹭了蹭眉间朱砂,有些埋怨地看向绸儿:“将军回来了也不告诉我。” 绸儿讨饶:“奴婢也没看见。” 正说着话,萧玦走了过来,捏住她欲擦朱砂的手:“怎么了?” 音音嗫嚅:“我该稳重些……” 萧玦淡淡:“好看。” 音音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吗?”她回身反复照着镜子:“我幼时常扮观音,可惜那时候你没见过。” 萧玦的声音自她背后响起:“见过。” 音音疑惑回头:“你怎会见过。” 萧玦噙着笑不语,夕阳的余晖映进他的眼睛,他看着音音,仿佛看着神明。 他见过音音扮观音两次。 就那两次,救了他。 正文 第11章 七年前的颍州,饿殍遍地,民不聊生。 天上没有一丝云彩,太阳炙烤着大地,试图蒸发天地间的最后一丝水滴。 少年撑着木棍混在流民中进了颍州城,而后便没了力气,瘫软的倒在主街路边。 十五岁的少年隐姓埋名从京城一路乞讨流浪到了颍州。 亲人俱已不再,少年也早已被磨平了心气,他想,逃到颍州又有什么用呢,无非是换了个死地。 少年瘫在路边,等着吐出最后一口气,微风和煦的春日成了他为自己选的死期。 忽而听得远处锣鼓声响,随后他便被拽到主街旁的胡同去了。 有人往他身上啐了一口:“流民作乱,乞丐都比往年多些……” 少年并未抬眼,他连分辨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锣鼓声渐进,耳边喧闹声越发响亮,今日好似是游神花会。 他从前听父亲讲过,颍州灾年也会办花会游神,祈求风调雨顺。 可少年并不理会这些,他忽然生出一股坏心思,尸臭混着花香,那会是何等场面,他轻笑两声,身子微微震动。 他的死,或许可以留下些痕迹呢。 少年正出神,忽然有一个暄软的糙面馒头塞进了他手里,打断了他混乱的思绪。 “音音,你理那些乞丐做什么!”远处少年的声音尖锐。 “齐哥哥,我……我扮了观音,就要做些善事的……”女童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我哥哥同我讲的。” 馒头从少年手中滑落,少女捡起,细心吹去上面的灰尘,复又塞到少年手中。 随后少年头顶落下几个水滴。 “这个是,是玉净瓶里的仙水,你以后会好的。” 少年努力地睁开眼,只看见一个模糊的白色身影,认真的从瓶子中甩出水滴来,雨露均沾地分给墙角所有乞丐。 饿了多日,少年头昏眼花,早已看不清面前之人的面孔,只看得见她眉心一点朱红。 少女逆着光,一袭白衣,像是慈爱神明,仿若观音降世。 少年愣住了,他想,怪不得颍州崇尚游神,或许这世间真的有神。 他颤抖着手去抓少女的衣摆,指尖触到的刹那,他便被人一脚踢开。 少女焦急的声音响起:“齐哥哥!你怎么踢人!” “这脏乞丐他意图不轨!” “他是饿了才会这样的!”少女蹲下身,又递过来一个馒头塞进少年手里:“这是最后一个了,我也没有了。” 她拍了拍手:“吃饱肚子,别再流浪当乞丐了。” 少女被人拽走,少年看着她的背影忽地滚下两行热泪,口中喃喃道:“父亲母亲,真有神明怜惜我……” 他想府里马夫是如何勒死了自己的儿子,又流着泪划花儿子的脸。 “少爷,快走吧,官兵追过来就跑不了了……” 他想起父母最后看他的神情:“珏儿,把这一切都忘了,别想着寻仇,再也别回京城,走的越远越好,安稳度日,终享百年。” 少年流着泪,父亲负手而立,亦是流着泪斥责他:“快走!” 他以前不相信这世间有神明,现在他信了,他是举全家之力才勉强活下来的孩子,若无神明顾惜,他怎会一路安然的从京城走到颍州。 现在他也亲眼见过神明了。 少年沉寂已久的双眼渐渐亮了起来,看着渐渐走远的白色背影,少年狠咬了一口馒头,随后抓住身边的人问:“那人是谁!” “我哪知道啊……谁家的傻千金,拿咱们当玩物呢……” 少年不死心,晃荡着走了两步,拽住参加游神的人:“扮观音的是谁,那个女孩……” 那人甩开少年的脏手:“那是秦王府的四小姐。” 这几个字扎根在少年心里。 连逢乱世,百姓青黄不接,少年讨不来水米,便同恶狗抢食,老鼠、树皮,他都吃过。 他出身武将世家,自幼饱读兵书,深知灾年会有流民作乱,届时官府会募兵,他这样没有身份的人也可以投军。 十五岁那年的年末,少年成了颍州的无名兵卒。 次年阜南有流民作乱,少年随军出发,骁勇善战,得了千户赏识,又知他识字、懂兵法,更是看重。 十八岁那年,颍州军队受命支援边境荣城,少年身着破盔烂甲奋勇杀敌,助千户取了敌军首级。 东卢大胜北廖军队。 而后秦王府广招门客,少年被千户介绍给秦王。 这一年,他十九岁。 少年穿着不合身的衣服站在秦王府书房游廊下等候召见。 秦王府的四小姐因花会时病着没去成,病好了之后想在府里扮观音,秦王不依她,四小姐气冲冲地穿着白衣从书房里跑了出来。 路过少年时,少年看着她如玉的面庞和眉心那一点朱红,心中仿若有惊雷滚过,可他依旧面如平湖,不曾表露出来。 “大人,请进。” 他随千户一起被引荐进了书房。 年轻的宣文帝……当时还是秦王,用狐疑的眼光扫视着他。 “这便是下官之前提到过的那位将士。” “哦。”秦王声音懒散:“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萧玦,他叫萧玦。” “哪一个玦字?” 将领踹了少年一脚,少年双膝跪地,额头轻碰石板,清朗的声音传来:“残缺之玉,是为玦,今年二十一了。” 秦王挑眉:“你识字,还懂兵法?” 千户替他答话:“是,他爹是教书匠,所以他识字。” “本王在问他。” 少年身上又挨了一脚,父亲的身影浮现脑海。 “珏儿,握剑要稳……” “珏儿,《李卫公问对》你看完了吗……” “珏儿,要敬爱母亲……” “回话啊,王爷问你话呢。” 萧玦低头:“父亲在世时家中有书,小的时常翻阅。” 秦王表情越发怀疑。 “你上前来,本王考考你。” 秦王问了几个兵法问题,萧玦对答如流,秦王看他的眼神渐渐满意,最后又问:“北廖投降效忠之郡的官员,该如何处置?” 萧玦垂眸:“不计过往,职位不变,朝中派使者前往监督,局势自然安稳。” “若我朝以大军压境示威,又当如何?” “一来,已归顺之地不必示威。二来以重兵相迎,恐引疑惧,为患不测。” 秦王有些惊讶:“你不仅懂兵法,还懂谋略?” 萧玦不语。 秦王摆摆手让带他来的千户出去:“你去领赏吧。” 适逢京中晋王与庆王太子之争愈演愈烈,秦王无力去争,却又怕鲲鹏相搏,浪倾蚍蜉,故而求贤若渴,凡是引荐之人得了用,都有赏钱。 这千户带萧玦来也只是碰碰运气,没想到竟真领到了赏钱。 待到屋内只有秦王与萧玦二人。 秦王发问:“你家在何处?” 萧玦想起从前京中的大宅子,花园树下的秋千,他幼时常在那里玩耍。 可他开口回答时却说:“家在颍州近郊,已被流民灭了村。” 秦王又问:“那你父母现在何处?” 萧玦想起在练兵场父亲如何严厉地对待他,而后母亲看见他身上的伤痕时,又心疼的落泪。 过往的经历像是一阵飓风刮过,在他心里留下残害遍地。 若是四年前有人这样问他,他一定会忍不住哭出来。 可而今的萧玦面如平湖。 “死了。”他抬头看着秦王的眼睛,语气坚定:“十五岁那年闹饥荒,都饿死了。” 秦王眼中先是狐疑,而后坦然:“本王不问出处,你只要尽力效忠于本王,日后定比百户千户还威风些。” 萧玦朗声:“草民誓死效忠王爷。” 他走出秦王书房,外面微风和煦阳光正好。 十三岁的音音因为被父亲斥责而流着泪,在她身边安慰的,是史齐。 萧玦定定地看着,他想,自己走了四年才见她一面,现在也只能远远观望着。 可他身边的少年却能那样亲昵的为她拭泪。 自己又要用多久才能走到她身边呢? 音音的姑母自廊下走来,侧身对着丫鬟,口中不停:“史齐那孩子眼见着心眼子多,怎么是音音应付得了的……” 行至书房前,她停下指了指院中站着的那个高挑少年:“这是谁?” 平阳看着他短了一截的衣袖,少年不曾因为这不合适的衣衫自卑,负手而立,十九岁的面孔褪去稚嫩,展现出的是与之不相符的成熟。 平阳几乎一眼就断定,此子可堪大用。 下人回禀:“这是军营千户介绍给王爷的门客。” 她顺着少年的眼神看了过去,笑了笑,心下了然,走了过去。 “你可听闻前朝太平近百年,临近灭国之时曾有羽林虎贲焚了征西将军宅邸,殴打其子之事?” 萧玦循声望去,见来人衣着华贵,便抱拳躬身行礼:“见过贵人。” 平阳笑了笑,继续追问:“你既然是王爷的门客,总该知道这件事吧。” 萧玦颔首:“当时天下太平,武人升迁无望,征西将军之子又上奏说将官职以清浊为别,不使武官位在清品。” 平阳对这个回答很满意,脸上笑容更甚,上下打量着他:“王爷还真得了个有才之士。” 平阳顺着萧玦的眼神看过去:“那男孩出身清河史家,可谓是名门望族,其父或可为相,你现在与他可谓是有着天壤之别,只是……” 她顿了顿:“乱世,造英雄啊。” 平阳张开双手,面带微笑:“你说,这世道够不够乱,这么个乱世,会造出个什么样的英雄?” 而什么样的美人,才配得上这个英雄? 平阳知道少年聪慧,听得懂自己的意思。 她转身进了书房,而后再见,少年已成将军,美人亦在身旁。 当年的问题有了答案,三年,萧玦又走了三年,才走到音音身边,前后七年,他从瘫在路边等死的流民成了独镇一方的将军。 他这时才配站在音音的身边。 萧玦收回思绪,音音还在他身边追问着:“你什么时候见过的啊萧玦,我怎么不记得你。” 萧玦抚了抚她的脸颊:“梦里见过,我时常梦见公主。” 音音红了脸:“这话一听就是哄人的。” 萧玦没哄她,他确实梦见过,军营中苦熬度日的每一个有音音的梦里,他都不舍得醒来。 音音卸了钗环洗漱入睡,萧玦也从洗了澡出来,坐在床边忽然开口:“天气炎热,公主想不想去山上住几日?” 音音有些疑惑:“山上?” 萧玦点头:“嗯。” 从前在颍州的时候,宣文帝也常带着家人去风景秀丽的别苑小住,勋贵大抵如此,音音不疑有他。 “可去了山上,将军如何早起上朝?” 萧玦摇头:“公主自己去,我留在京城。” 音音一时愣住:“这是什么意思。”她敏锐的察觉到异常,皱眉细问:“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正文 第12章 萧玦如实:“是有事瞒着,说出来怕公主害怕。” 都不必明说是什么事,音音已经开始害怕了。 “很吓人吗?” 见萧玦点头,音音的声音都颤了些。 “那我更不想和你分开了。” 她觉得这天底下在没有比萧玦身边更安全的地方了。 萧玦安抚她:“我有要事在身,不能把公主带在身边,你去山上我安心些。”他顿了顿:“崔勇跟着你。” 音音对这个崔勇有些印象,瓮声瓮气道:“他看着不如将军可靠。” 上次校场上崔勇失职,萧玦罚了他,崔勇知道,若这次再有变故,他就再没机会站在将军身边了。 更何况此次最凶险的地方就是京城,只要音音离开京城就可保安全无虞。 二人都躺下了,音音把自己蜷缩进萧玦的臂弯,咕哝着:“萧玦,是很大的事吗。” 萧玦反问她:“多大算大?” 音音想了想:“会死人吗?” “会。” 音音一下子坐了起来,神情紧张:“你还是告诉我吧。” 萧玦也做了起来,手臂搭在膝盖上,神色凛然:“宁安郡王谋逆,意图篡位。” 宁安郡王对宣文帝的不满终于从口头落实到了行动。 他要造反。 一连着几位皇帝都在兵荒马乱的时候登了基,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自己也可以。 他总管殿前司,更有侍卫亲军都王指挥使做他的心腹,在宁安郡王看来,这皇位简直如同探囊取物易如反掌。 毕竟他萧玦再厉害,难道还能以一敌万? 可与他共谋此事的武将那日在校场上被萧玦震慑住,觉得此事胜算极小,所以将此事秘密上奏,宣文帝和萧玦提前得以知晓。 宣文帝命萧玦按兵不动,待宁安郡王造反那日再将他与逆军一网打尽。 这是宣文帝登基后的第一个意图不轨之人,宣文帝必将重罚,杀一儆百。 届时京中必然起乱,音音留在京中,萧玦实在难以安心。 音音一下子慌了神,握住萧玦的手臂:“父皇会有危险吗?哥哥呢?” 萧玦握住她的手:“有我在,他们不会有事。” 音音面露担忧:“那你呢。” 感受到她露出的些许担忧,他把音音的手放在唇边蹭了蹭:“我也不会有事。” 音音还想问史齐,只是不知为何当着萧玦的面,她有些难以提起那个名字。 “我不想走了萧玦,我担心你们。” 萧玦罕见地对她严肃起来:“不行。” 音音有些委屈:“为什么。” “公主,若是将军府被叛军围住,你希望我来救你,还是在皇宫保护陛下。” 音音毫不犹豫:“自然是保护父皇。” 可萧玦与她的答案正相反。 “我会救你。” 音音不理解萧玦的选择,即便这个选择会让她心里暖暖的,但她依旧不理解。 她低着头:“你是父皇的臣子,危机时刻,你该做对的事。” “我会救你。”萧玦语气肯定。 音音低头揉着被角,嗫嚅着:“我是不重要的人……” 她想着,若这种情况给齐哥哥选择,他也不会救自己,但音音不会怪任何人,她觉得自己就是不重要的。 萧玦看着她的发顶,想了想:“若不放心,就留下吧。” 他愿意展示给音音他会去救她这件事,话说百遍也不如经历一遍。 音音连忙摇头:“你专心保护父皇和哥哥,我去山上避一避。” 她倔强起来,萧玦也没有办法,她若说想走,即便萧玦不送她走,她也会自己偷偷跑掉- 直到音音要出发这日。 萧玦让音音换上寻常衣衫,不做打扮,身边只有绸儿跟着,坐车也只能坐下人平日里出门的马车,崔勇赶车。 这一路就他们仨。 临要上车的时候音音怯生生地回头,瘪着嘴看向萧玦:“你别把我忘在那了……” 是音音自己说要走的,可临走时心里忐忑的也是她。 萧玦走到她面前:“那就别走了。” “不行,要走的……”音音缓缓摇头。 萧玦:“那五日之后我去接你。” 音音追问:“你亲自来吗?” 马上要去一个陌生地方,她心中难免恐惧。 幼时秦王府的孩子们去别苑消暑,一家子人多,等到回颍州的时候就分了两拨。 秦王带着冯侧妃,冯侧妃自然要带着自己的一双儿女,秦王嘱咐男孩们的学业不可耽搁,所以又带走了元谚和李侧妃的儿子。 李侧妃还有两个女儿,所以自请留在别苑照顾,可她只顾得上自己的女儿,哪会去看音音。 在那三日里,别苑安静异常,就连仆从都几乎看不见。 音音早知道自己是没有母亲的孩子,可在那几日里,她感觉自己像是被父亲和哥哥抛弃了一般。 年幼的音音反复想着,自己是不是前几日说了什么错话惹了父亲生气,又时常叮嘱绸儿去李侧妃的院子里看看她们是不是已经走了,忘了带上她。 夜里山上野兽嚎叫,音音咬着被子,哭都不敢哭出声。 直到三日后王府派人来接她们回去,马车驶入颍州城,周围喧闹起来,音音才安心的睡了。 音音从未和旁人提起过这件事,就连哥哥也没说过,她怕哥哥自责。 她知道自己性子懦弱、敏感多疑,可到了这个时候音音还是会想,叛军造反的事会不会是假的,萧玦会不会是骗了自己,她是不是惹了萧玦生气了,现在萧玦要把自己送走了。 萧玦严肃回答她的话:“我亲自去。” “你若是没来呢。” “不会。”他看着音音的眼睛,目光肃然:“我一定去。” 音音心里稍微踏实了些:“那我等你接我。” 她上了马车,还掀开帘子朝外看着,萧玦负手站着,音音口中喃喃,眼角眉梢都透着委屈。 她说:“千万别把我忘在那了……” 萧玦认真答应着她。 马车驶入晨雾,渐行渐远。 还未出京,音音便已经开始抹泪了。 出了京城大门,马车缓慢降速,崔勇一声吆喝,车便停了下来。 音音刚想发问,就见车帘掀开,进来个一样粗布打扮的妇人。 她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语气惊讶:“姑母?” 平阳长公主扯了扯身上的衣服,又摸了摸毫无装饰的头顶,一脸的不自在。 “姑母怎么来了?” 平阳笑道:“你家将军怎会让你独自上山,我自然是他请来陪你的。”长公主只带了一个贴身的丫鬟,和崔勇一起坐在马车外面。 音音和长公主说自己担心父皇和哥哥,长公主到是有些不屑:“他们不会有事,那宁安是个草包,他若是能成,我甘愿吊死。” 音音皱眉摆手:“姑母莫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平阳捉住她的小手握着安抚:“我的意思是一定没事。” 音音低头咕哝着:“可父皇和哥哥都在京城,我却偷偷跑出来了,我感觉自己像个坏人。”还有齐哥哥和萧玦,他们都还在危险的地方。 平阳朝车外啐了一口:“你这傻孩子,你若不出城自身都难保,还惦记他们呢?” “我问你,若是宁安那蠢蛋真成了,你爹要跑,你觉得他会带上你吗?” 音音摇摇头,当然不会,在她前面有冯贵妃,和冯贵妃的两个孩子,再说即便要带孩子走,父皇也会先带走男子吧。 “这就是了,他们都不惦记你,你何必惦记他们?”她用手戳了戳音音的额头:“你就是心太软。” 音音揉揉额头,噘嘴:“姑母知道的,我一直是这样的。” 平阳笑了两声,掐掐她的脸蛋:“是啊,我们小音音就是这样软软的性子。” 清晨出发,深夜时分才抵达山上小院。 这里和音音想的很不一样,从前她在秦王府时住的别苑依山傍水,风景秀丽,修建的和京中宅邸无异,可此处小院看着就是个普通村居,一进的院子比起王府有些简陋,但也还算干净。 崔勇推开门:“公主们出来避祸,若是住的醒目自然会被盯上,这里隐蔽些。” 平阳松了松筋骨:“安全第一,这环境已是不错,没什么可挑剔的。” 院子里一东一西两间屋子,音音住在东间,平阳带着丫鬟去了西间 天色已经伸手不见五指,崔勇走到室内掏出火折子点燃蜡烛,照亮个小小卧室,一床两椅,这就是全部家具了。 绸儿看着床榻上的被褥,语气惊讶:“这软枕还是公主惯睡的那种。” 崔勇点头:“准备的东西不多,将军怕公主睡不惯所以搬了被褥。”他指了指院子:“院子里有水井,耳房有灶台,我去给公主烧热水,晚上我就睡院子里,有什么事公主知会一声就行,您二位早些休息吧。” 说完她就走了,音音坐在床边上,抚摸着冰凉柔顺的被面。 绸儿帮她抖了抖枕头:“将军有心了,还知道准备这些,公主先歇着,我去给您备水洗漱。” 音音黯淡着小脸,嘴角就是弯不起来。 她害怕,可又不能说出来,姑母和绸儿经尽力安抚她了,若她时时刻刻说自己害怕就有些烦人了。 可她就是害怕。 都说京城没事,可万一有事呢? 趁着绸儿出去端热水的功夫,音音抹了会眼泪,等她进来的时候,音音就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屋里就一盏蜡烛,烛火昏暗绸儿也看不清她的脸。 她洗了脸,洗了脚,随后就躺下了,绸儿睡在一墙之隔的外屋,音音自己睡在内间。 这被褥枕头都是她睡惯了的,就连寝衣都是从府中带过来的。 闭上眼一片漆黑,若不是这屋子里有些许潮味,她还真分辨不出这是将军府还是山上小屋。 山上虫兽多,夜里怪声起此彼伏,音音睡不着,听着这些声音越听越怕。 “绸儿……”她幽幽地唤着,听着外面没声音她又喊了声:“绸儿姐姐……”绸儿与她一起长大,又比她年长一岁,幼时她便姐姐长姐姐短的唤她。 绸儿端着烛火过来:“公主,怎么了?” 音音朝里让了让:“你陪陪我,咱俩一起睡。” “行,奴婢去换身中衣。” 绸儿从包袱里换上一身新衣裳,又重新洗了脸,这才来到音音的床上躺下。 音音噘嘴:“哪这么麻烦,从前咱俩都是一起住的。” 绸儿笑:“今时不同往日,姑娘现在是公主了。” 音音不情愿,在被子里拉着绸儿的手:“绸儿姐姐,你怕不怕。” 绸儿认真回答:“若是我与公主还在京城,此时会怕,但现在公主安全,我就不怕。” 音音又想起:“你爹娘还在颍州呢,你这一走好几个月,惦记他们吗?” 绸儿不是家生子,是王府买来的丫鬟,这次举家进京,绸儿跟着音音来了,但爹娘弟妹都还在颍州。 绸儿倒是不担心爹娘:“我爹娘身子还算硬朗,不怎么担心。就是我家里有个一双弟妹……”绸儿翻了个身,侧脸对着音音:“我送回去的钱,不知道爹娘有没有让弟妹去书塾。” 在王府里做丫鬟已经算是体面事,现在又做了公主的大丫鬟,绸儿已经是村里有头有脸的人了。 她自己留些用的,剩下的几乎都给家里送回去了。 音音认真道:“你爹娘不算糊涂,从前日子难过,所以你没去成书塾,而今有你供着,弟弟妹妹会去的。” 绸儿笑笑:“我这点事不该让公主挂心的,您快睡吧。” 音音打了个哈欠,说话有些模糊:“你是因为我才离开颍州离开爹娘的,我自然惦记你的事……” 话还没说完,她便呼吸匀称的睡去了。 正文 第13章 这一夜音音睡得并不安稳,半个时辰就要醒一次,醒了就很难入睡,第二日醒来的时候眼下青紫着。 醒了吃过早饭,音音便和姑母一起在院里坐着。 山里阴冷,屋子里格外冷些,在院里坐着还舒服些,两把竹躺椅上被绸儿铺了垫子,音音合眼晒着太阳,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姑母说话。 躺到午时又要吃饭了,厨房里有从村里买来的菜和肉,绸儿的手艺还可以,只是这一上午动都没动,音音只觉得早饭都没消化呢,现在更是什么都吃不下去了。 第一天就这么浑浑噩噩的过去。 第二日一清早,吃过早饭平阳便问崔勇这附近有没有什么风景宜人的地方。 毕竟是在山里,不求什么峭壁绝峰的大景,山清水秀的小景应该是有的。 崔勇果然点头:“一里多外有个池塘,挺好看的。” 平阳问音音:“想必这池塘里是有鱼的,待会咱们去钓鱼吧。” 换了身方便行走的衣裳,一行五人就出发了。 音音不常走路,一里多路走的气喘吁吁,等到了池塘边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幸而景色秀美,让她忘记了疲惫。 青峦叠嶂处浮现一弯碧水,这小池塘原是山涧汇成的,三面环着峭壁,岩缝里斜伸出几株老松。 塘水极清,日头高悬,照见底下青荇摇曳,细鳞闪烁。偶有山风掠过,水面顿起涟漪,将倒映的云影撞碎。 岸边恰好一块平坦的巨石,音音和平阳就坐在此处。 看着这风景,平阳长叹一声:“倒也不虚此行了。” 音音跟着点头。 崔勇用竹竿和棉线和小铁钩做了两个简易鱼竿,又四处挖虫子做饵。 音音最怕虫子,连连摆手:“不必不必,就这样就行了。” 崔勇耿直:“公主,这钩上没饵,钓不上来啊。” “没事,本身就是玩玩的,真钓上来我也舍不得吃。” 崔勇还想问,不吃钓什么鱼,被绸儿打断了,她笑着说崔勇:“公主怎么说你就怎么做。” 崔勇挠挠头,站到远处放哨去了。 姑侄二人就坐在岸上坐着,忽听得崔勇大喝一声:“什么人!” 音音受惊起身,过了一会后崔勇便带了个面如白玉的男子过来:“长公主,这位是您的人?” 平阳点头:“我叫他送些信儿上来。” 崔勇放心了,留下这人和长公主说话,他又站到远处去了。 这男子也没说什么,拱手朝两位公主行礼,而后道:“昨夜宁安郡王家广发请帖,说是后日家中嫡子定亲,请京中官眷参加。” 平阳神色淡淡:“没别的事了?” 那人点头,平阳摆摆手让他下去,随后对着音音道:“宁安老贼人不聪明,流程到是精通,把这些官眷关在自家府里,以此要挟朝臣。” 音音神情紧张的坐下,手里握着的竹竿微微颤抖,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平阳安慰她:“你是第一次经历这些,害怕是应该的。” 音音轻咬下唇:“晋王造反时姑母在京城吗?” 平阳点头:“当时晋王也是找了个由头请人进府,有人察觉不对称病不去,晋王便直接送太医去府上,几乎是明晃晃的威胁。” “那姑母去了吗?” “当然去了,去了不一定死,不去一定死。” 事发当日,晋王府上高朋满座,一众女眷强撑着笑容迎合着晋王妃,也有心中鄙夷的,站在远处观望着。 谁知道晋王能不能成,谁知道此时该不该捧着晋王妃? 音音疑惑:“晋王造反,晋王妃是支持的吗?” 平阳笑了两声,摸了摸音音懵懂无知的面颊:“这种事,无所谓支不支持,晋王妃家事不算平庸,可她夫君要造反,她是劝不住的。” 音音追问当晚发生了什么,平阳看着水中倒影,语气淡淡:“一顿宴席吃的酒肉都无味,席间安静,无人说话,忽然有人冲进来说你父皇和萧玦打进城了,晋王妃知道大厦将倾,谎称去更衣,随后带着家中女儿自尽了,侍卫们私下逃散,然后我们就都各自回府了。” 平阳*忽然笑了两声:“临走的时候我还看见有人把宴席上的琉璃盏装在袖子里带走了两个。” 音音一时无言。 平阳唏嘘:“世事无常,成败都是一瞬间的事,晋王妃诗词书画皆通,平日性格娴静最是不爱凑热闹,这种谋逆之事她是断然不会赞同的,可最后,到底也化作一缕亡魂。” 梁上的白绫是她亲手挂上的,可送她走上黄泉路的,是晋王还是当今陛下,此事说不清楚。 总之她是没有选择的,站在小凳上的时候,她会不会想,自己是从哪一步开始走错了呢? 音音看着水中游鱼,微微出神。 她又想起无坟的岐国公主。 王朝鼎盛时,这些世家贵女是璀璨的明珠,用以装裱皇权,可大厦倾颓时,这些女子便名如草芥。 池塘水中,鱼儿畅游,一尾大鱼在前面游,身后跟着两尾小鱼,在水中自在畅游,无拘无束。 “或许晋王妃的孤魂转世做了这山间的一尾鱼。”她忽然开口。 音音看向姑母,双眸清澈如稚嫩孩童,她真心希望这能在山水间畅游的鱼儿能给晋王妃的亡魂一丝慰藉。 听着她的话,平阳先是一愣,随后笑了,挑了挑钓竿:“那可真是顶顶好的投胎。” 第三天姑侄二人没什么新鲜事,依旧是静坐钓鱼。 平阳长公主那也没有什么消息送上山了,毕竟山上的路途骑马也要两三个时辰,有什么消息送过来也就晚了。 第三日夜里,音音早早躺下,看着床帐想着,再有两天就尘埃落定了。 晚上她迷迷糊糊做起梦来。 她梦到了年初父亲从颍州启程的时候。 音音那时还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一家子儿女站在主屋,冯侧妃泪眼婆娑地看着父亲。 主屋里肃静一片,只有冯侧妃的哭声醒目,李侧妃牵着自己的两个女儿,垂首不语。 音音惶恐,懵懂地拽了拽哥哥的衣袖,把自己的手塞到哥哥手里,这样她才安心些。 她听说,父亲要打仗去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能不能回来。 音音不懂,什么叫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到时候她会如何,哥哥会如何呢? 秦王临走时摸了摸李侧妃的小女儿的额头,音音希望他也能看看自己。 她看着父亲,眼中满是渴求,无意识的上前一步,却被元谚拽了回来。 音音不解的看向哥哥,父亲要走了,她想和父亲抱一抱。 元谚只沉重地朝她摇了摇头。 哥哥的身影渐渐模糊,音音的手里空荡荡的。 忽然周围变得黑暗,冯侧妃双目通红,哭着看向她:“王爷败在晋王手下,男子都战死沙场,我的元译,你的元谚哥哥都死了,咱们都随着王爷去吧。” 她把手里的白绫塞到音音手里:“你是嫡出,你先死。” 手里的白绫好似有千斤重,却又长在她手上,扔也扔不掉。 音音急着解释:“不是的,父亲胜了,萧玦打了胜仗!我们不必死的!” 屋内的人都侧目看他,目光阴鸷:“谁是萧玦!谁是萧玦!哪来的萧玦!” 音音语气茫然:“萧玦……就是萧玦啊……” 冯侧妃李侧妃逼近她:“没有萧玦,王爷被晋王杀了,咱们都得一起死。” 音音还在努力解释:“我们可以想办法!我们这么多人在一起可以想办法的!我们不是非得死的!” 她去拽冯侧妃的衣袖,却抓了个空。 屋内女子的声音交叠在一起,远远的传来,像是呼喊,又像是尖叫:“有什么办法,从无选择,谈何办法!” 白绫腾空而起,一圈圈缠住屋内所有女子的脖颈。 音音不受控制的被提起,渐渐无法呼吸。 她双手拽着白绫,余光却瞥见周围的女子毫不挣扎。 “啊!”音音尖叫着醒来,浑身都是虚汗。 绸儿冲进来抱住她,让她在自己怀里呜呜哭着。 公主时常做噩梦,绸儿已经有些习惯了,梦醒了之后是要哭一阵子的,这时候问话也问不出来,只能等哭好了再说。 平阳长公主披着外裳赶过来:“怎么了?” “回禀长公主,公主梦魇了。” 音音哭够了一口气缓了上来,抽噎着看向姑母:“姑母,我不想死……” 平阳一愣,随后反应过来:“姑母嘴欠,吓着音音了。” 音音伸手要抱,平阳赶紧拥住她,又探了探她的额头:“怎么忽然烧起来了。” 她吩咐着崔勇赶紧去买药去。 崔勇不敢耽搁马上去办,只是往返京城骑马要一天,他只能从近处村庄里找来个赤脚郎中。 崔勇仔细嘱咐这郎中让他莫要声张,否则要了他全家老小的命,随后才把郎中带到公主面前。 平阳谎称自己是带着女儿来此小住的富商家人,女儿不适请郎中看看。 郎中老神在在,只搭脉感受了一下最后便道:“这山上冷些,令爱不常来此居住,偶然风寒也是有的。” 平阳催促:“那就请郎中开药吧。” 既然是风寒,那就好治,郎中药箱里有现成的药粉,他拿了几包给绸儿,临走时又对平阳说到:“令爱是不是自幼大病没有,但小病不断?” 平阳当然知道音音从小的情况,于是点头:“还真是,我这女儿前些日子还中了暑热。” 老郎中捋捋胡须:“这药你一日三次给令爱服下,若还无用,该找个术士给令爱看看。” 老郎中放下话就走了,绸儿赶紧去煎药,煎好了药平阳亲自喂音音喝下。 药里有安神的药材,音音喝完之后几沉沉睡去了,绸儿就在旁边一直用冷水给她擦着手脚。 平阳在一旁跟着忙活,看向音音的眼神中满是爱怜。 她想带音音下山去找太医,只是今日正是宁安老贼行动的日子,若此时下山,实在危险。 平阳叹气,想着萧玦原定第五日一早出发来接她们,今天晚上是解决掉宁安的日子,她得观察着情况,若药有效,那她便等到明天,若是药石无效,今晚就得下山。 这一日音音的意识不算清醒,药里安神的成分让她时常昏睡,稍有清醒的时候她一直盯着门外。 她要等到萧玦来接她。 萧玦来了就说明京城安全了。 绸儿一刻不停的给音音用湿帕子擦手擦脸,从小音音发过许多次高热,她都是这么给看顾好的。 可眼见着高热不退,绸儿也哭了,可即便她哭着手也没停着。 平阳同样急的不行,来回在屋内踱步。 眼见着天黑了,三服药下去音音依旧烧如沸水,平阳心一横,吩咐崔勇快马下山。 甭说是有人造反,就算是京城下刀子了,他也得带个太医回来- 京城,黄昏。 宁安郡王已经开始行动,准备在今晚太阳落山时杀进宫中。 宁安郡王是殿前司指挥使,出发前他召集军队,以奸臣当道他欲清君侧的名号率兵进宫。 而侍卫亲军都王指挥使在外与他呼应,拦截住想要进宫救驾之人。 这谋划看似天衣无缝,从前确实也有不少人就是通过这种方式成功坐上了皇位,但宁安郡王的失败之处就在于,这计划提前让宣文帝和萧玦知道了。 这就给了宣文帝很多准备的时间。 当初从颍州带来的五万兵卒,有将近万人战死沙场,剩下的大多返回原籍,还有将近万人在派遣在就近的陈桥镇。 这一万兵卒在颍州的时候就是萧玦的精兵,而今虽划在陈桥但还是只听萧玦调遣。 换句话说,这一万兵卒就是宣文帝给自己留的保障,以备不时之需。 今日之前,这一万人已经悄悄拔营,来到了城郊。 京中居民发觉街道上带着盔甲的士兵格外多些,见惯了皇权更迭的京城居民们隐约预料到有事发生,于是都早早回家紧闭门户。 宁安郡王站在府中回望天际,等着太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散尽。 是时候了。 他铮地一声拔出宝剑,率领兵卒朝着皇城疾驰而去。 王指挥使给他开了门,他几乎是一路畅行无阻的来到内廷,这一路顺利的有些过分,只是他此刻被皇位蒙蔽了眼睛,看不出这其中的蹊跷。 直到在大庆殿外见到萧玦,宁安郡王才稍显怀疑。 甲片在残阳下泛出暗红寒光,萧玦立于大庆殿前,眸似寒星,薄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线,不见喜怒,唯有杀伐之气。 “你怎么在这?”宁安郡王收到的消息是萧玦已经出宫了。 萧玦没说话,佯装出宫再伪装进宫是多么简单的事,他不必解释。 屋内有史官起笔朗声:“景和元年七月,宁安郡王谋逆,被镇北将军萧玦斩于宣德殿前。” 宁安郡王皱眉,看了看身后的兵卒:“我有殿前司三万兵马,你拦不住我。” 萧玦缓步向前:“郡王把谋反想的太简单了。” 语毕,大庆殿外的剑戟碰撞之声渐渐响亮起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呐喊之声:“宁安郡王意图谋反,殿前司士兵若不放下手中兵器,便与谋反同罪!” 这话传进大庆殿,宁安郡王身边的兵卒都已经有丢弃武器之人。 两侧墙上已有弓箭手齐刷刷拉满长弓,大庆殿前有亦有人大喊:“若不放下手中兵器,便与谋反同罪!” 殿前司造反,听起来何其荒唐,宁安郡王打着清君侧的名号本就有些惹人怀疑,只是指挥使有令他们不得不出兵,但现在看萧玦与宁安郡王对立,这些兵卒便看清局势了。 谋反这么大的事,谁都不想掺和进来。 萧玦走到宁安郡王面前,神色淡然:“这大庆殿的栏杆上多少刀剑痕迹,台阶上不知洒过多少人的血,可你是哪里来的胆子?” 晋王谋划十余年都未成功之事,这宁安郡王筹谋不过数月,便敢动手。 还是蠢人胆子大些。 宁安郡王还在挣扎,他缓缓后退:“萧玦……你有勇有谋何必给他当狗!”他直指大庆殿座上那位:“无论他许了你什么,我都可以许你百倍千倍,只要你为我……” 话音未必,萧玦举剑便砍,宁安郡王人头落地的时候嘴还在一张一合的吐着血沫子。 宁安郡王说的都是废话,他萧玦想要的,唯有大庆殿座上那位能给。 有颍州部将出来收拾残局,大内很快恢复平静。 宣文帝召见萧玦,空出来的殿前司指挥使由他担任,而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则移交给了另一京中武将。 两人互相牵制,宣文帝放心些。 受封之后已是圆月高悬,萧玦出了宫快马出城而去。 他本该明日一早上山去接音音的,只是四日不见,他实在思念的紧。 正文 第14章 萧玦带了三五护卫疾驰上山,却没想到在上上途中遇到了正在下山的崔勇。 崔勇见到萧玦简直如获大赦,翻身下马跪地道:“将军!” 萧玦勒紧缰绳:“你为何在此。” 崔勇:“晨起公主便发了高热,三服药下去仍不见好。” 听闻此言萧玦皱紧眉头:“你下山去请太医。”他则是纵马疾驰上山去,马蹄踏过尘土飞扬,萧玦的衣摆猎猎作响,可他还觉得不够快,侍卫都被他甩在身后,此刻的他恨不得生出一对翅膀来。 音音还在昏睡着,平阳和绸儿在旁一刻不停的照顾着,忽听闻外面马蹄如雷震,平阳还以为是崔勇折返回来了。 结果房门被猛地推开,萧玦喘着粗气出现在门口,带着一身的寒气。 他是从宫里直接来的,盔甲未卸,上面甚至还有贼人的血。 只是眼下顾不得这些,萧玦大步直奔音音床前。 这寒气惊的音音睁开了眼,恍恍惚惚中她好似看见了萧玦,随后哀哀地小声哭了起来:“萧玦,怎么会没有你呢……怎么会没有办法呢……” 她还说着梦里的胡话。 平阳在一侧解释着,是自己说的话吓到音音了。 此时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平阳长公主中年无子,对音音简直是视如己出,眼见着平阳眼眶发红,萧玦道:“公主身弱,长公主不必太过内疚,眼下山上就一辆马车,我先带着公主下山了。” 高热之人不能受大寒,否则萧玦就要抱着她骑马回京了。 平阳擦擦眼泪连连点头:“你快带她回去。” 萧玦从护卫手中接过广袖外裳穿在盔甲之外,罩住一身的寒气,随后将音音连人带被子裹了起来。 片刻都不能耽搁。 下人备好了马车,萧玦抱着音音上去,绸儿也抹着泪坐在车上。 音音哭声都小了些,萧玦凑近了去听,她还在委屈着:“怎么会没有办法呢……” 见她这虚弱模样,萧玦心里说不出多自责,明明是为了她的安全才把她送到这来,不过四天再见,人就已经变成这样。 她身子都软了,像个受伤的小兽一般在他怀里呜咽着,萧玦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只不住的拍着她的背。 萧玦轻吻音音额头,语气都有些颤抖:“心肝,你快要了我的命了。” 直面晋王叛军的时候萧玦都没怕过,方才还杀伐决断的将军,方才提着剑都丝毫不颤抖的手,此刻抱着音音,却颤抖着。 马车一路疾驰下山,车中颠簸,萧玦一手抱着音音,另一只手牢牢撑着车壁,想减少一些颠簸,让音音舒服些。 渐渐的,音音清醒起来,眼前模模糊糊,是萧玦带着胡茬的下颌。 “萧玦……”她轻声唤着。 “我在这。”萧玦几乎是捧着她,把自己的耳贴到她的脸上。 音音弱弱地发声:“你赢了吗?”呼吸的热气喷洒到萧玦的耳畔。 “赢了。” “父皇和哥哥呢?” “安好。” 音音不在说话了,过了片刻她忽然挣扎起来想从被子中钻出来。 萧玦连声哄着:“音音不要乱动,马上下山了。” 音音急的直哼唧,手脚不住的往出钻,直到钻出被子,贴到萧玦冰凉的铠甲上时,她才满意的发出一声娇嗔。 海青色的背面裹着个雪白的人,音音像是冰湖中的一捧雪,乌黑的发丝自脸颊落到肩膀上,她用侧脸贴着萧玦盔甲,上半身也如若无骨般牢牢靠着他,不想离开。 音音轻轻呵气,盔甲上便起了块小小的水雾。 梦是假的,萧玦此刻就在自己身边。 萧玦用被子把她兜住,任由她热烘烘的身子贴着自己。 马车到达将军府时已经临近破晓。 太医早在府里候着,给公主诊了脉开了药,随后又让绸儿把赤脚郎中那剩的药拿来看了看,确认无误后对萧玦说:“这郎中的药开的不错,下官所开退热之药与之并无太大差别。” 萧玦皱眉,神情严肃:“那公主为何还不退热。” 太医垂手:“民间幼童常有无故高热之症,药石无用,或许可请术士来看一看。” 绸儿连忙点头:“那赤脚郎中也是也是这么说的。” 萧玦吩咐崔勇去大相国寺请人,很快便有术士来到了将军府上。 那术士做寻常打扮,只是出入这种勋贵宅邸依旧神情自若,让人徒增几分信任。 音音闭目躺在床上,浑身透着虚汗,面色潮红。 术士只伸手在音音头上挥了挥,随后扫了眼纸上的八字随后便道:“公主命格尊贵,只是身子轻了些,压不住这份贵重,故而时常生病。” 绸儿急着发问:“那该当如何?” “需其他命格尊贵之人的贴身之物,可帮公主重一重身子,镇一镇魂魄。” 术士扫视屋内众人,随后把目光定格在萧玦身上:“将军的贴身之物就可以。” 萧玦毫不犹豫:“取我佩剑来。” 崔勇将萧玦斩下晋王首级的佩剑取来,萧玦一把将剑穗扯下,放进音音随身的香囊中,又让绸儿把剑悬于室内。 绸儿用双手费力地捧着剑,把屋内原本挂着的画取下,将剑挂了上去。 送走术士,萧玦依旧坐在音音床前,一刻都不曾离开。 绸儿给音音喂了药,随后便出去了。 屋内只剩音音和萧玦二人的时候萧玦单膝跪在床前,双手握着音音的手,放在自己额头前。 双目紧闭,状似祈求。 此刻天光大亮,已经快到中午,却不知从哪里传来两声鸡鸣。 床上忽然传出声音:“萧玦……” “我在!”萧玦俯身上前,声音有些急迫。 音音睁眼看着他,嘴一撇,泪又落了下来:“……你欺负我。” 萧玦眼神中全是关切,抓着她的手贴到自己脸上:“我有错。” 音音的语气更委屈了:“我做噩梦,他们说这世上没有你。”她委屈的快哭了:“怎么会呢,你就在这啊?” 她摩挲着萧玦的脸,生怕他是假的。 萧玦不说话,只脱了鞋袜上床,把人拥进怀里。 音音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微微皱起眉头:“有土味,还有汗味……” 萧玦是爱干净的人,身上即便有味道也是淡淡的,他这一夜一夜不曾合眼,更没时间换衣裳和沐浴。 “我去沐浴。”他作势要起身,音音轻轻勾住他的腰带:“别走。”她尾音颤颤听的萧玦心都酥了,只得赶紧又把人拥进怀里。 “我这几天做了好多噩梦……” “怪我。” 音音点点头,瓮声瓮气:“就是怪你。” 萧玦问她:“要不要吃些东西?” 音音慢慢摇头:“满肚子都是药,涨得慌,什么都不想吃,我现在就想好好睡一觉。”说完这些她便呼吸均匀地睡去了。 醒来时已是中午。 绸儿端来清粥小菜,萧玦喂她,音音小口小口的吃着。 他没吃几口就说饱了,萧玦端着粥碗哄她:“再吃些吧。” 音音捂着肚子摇头:“实在是吃不下了,再吃就要吐了。” 萧玦这才把她剩的粥菜吃了。 见她醒了,萧玦派人去给平阳长公主报信,让她不必担心,长公主执意要来将军府见音音一面才能放心,萧玦没阻挠。 长公主来看过,便安心了,嘱咐音音静养随后便不打扰了。 送走姑母,音音看向萧玦稍有疑惑:“将军不必上朝吗?” 萧玦点头:“宫里乱,今日要收拾,不必上朝。” 崔勇在廊下听着这话,不住咋舌。 寻常小官今日确实不用上朝,可昨夜将军才受封成了殿前司指挥使,宫里大小事情不计其数,是将军说自己身体抱恙才拖着没去。 这话要是被音音听见,她定是会推着萧玦进宫去,所以萧玦才瞒着她。 上午的时候崔勇拿着萧玦的令牌进宫一趟,把公文都取回府,而今书房里的公文都快堆成山了。 说来也怪,用了术士的招数之后音音的高热退的快,人也精神了些,虽好多了,却也还是得吃药巩固着,趁着音音吃药后昏睡的功夫,萧玦才去书房看了看公文。 下午的时候音音醒来,看着墙上原本挂着的松鹤延年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剑,便问了问缘由。 绸儿解释了一番,末了跟了一句:“将军对公主真好。” 在马车上,她看着将军那样抱着公主,她从没见过夫妻间会这样珍视对方的,将军简直像是抱着个宝贝,见公主病成那样,将军眼眶子都红了。 音音听着这些,抽开香囊的绳子,用手指捻了捻里面的剑穗子,若有所思。 过了片刻,她似是想起什么:“把账房叫来。” 不是为别的,音音还惦记着绸儿家里弟妹的事,叫账房过来给绸儿的月例银子涨了些,还有随她从颍州来的奴仆,月例都一并涨了。 绸儿一再推脱,但音音执意如此。 她和绸儿说:“你们都是因为此后我才背井离乡从颍州来到京城的,我不能做别的,只能多给你们发些银钱。” 安排完这些,音音就躺回床上去了,混混沌沌的又睡着了。 萧玦处理完公务之后回到卧房,音音见他进来了便下意识的笑了笑,她睡得迷迷糊糊,眼睛都没睁开,却还冲他笑。 萧玦坐在床边,俯身碰了碰她的额头:“不烧了。” 音音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随后说:“绸儿同我讲,将军把自己佩剑给我用了,谢谢将军。” 她面色红润了些,萧玦笑着抚过她的额角,满是爱意地看着她,似乎要把她整个人装进眼中一般。 音音看着他的眼睛。 熬了一夜没睡,萧玦的眼睛微微发红,再看他的眼神……音音微微歪着头,眼中似有不解,她从未被人这样看着。 音音懵懂的伸手轻触了触萧玦的眼角,萧玦只把那只作乱的小手抓住,放在唇边轻轻吻着。 正文 第15章 一病半月,等音音再出府走动的时候变已经是七月底了。 天气稍微凉了些,在音音看来,就属现在的天儿最好,不冷不热的,舒服。 这几日萧玦早出晚归的去校场,殿前司兵马不少,只不过水平良莠不齐,他做了这个指挥使,就要担着一份责。 殿前司下属好几个千户都是京中官宦子弟,没什么真才实学,整日在军中饮酒赌钱,败坏风气。 萧玦第一时间处置了这些人,从前他带兵的时候,军中从没有这种不良风气,也没人敢有。 光是整顿风气就费了些功夫,再加上练兵排阵,萧玦恨不得一个人掰成八个人用。 其实校场也有住处,但是他每天依旧赶着回府,当初吓唬音音说府里有晋王余孽,音音离了他就不敢闭眼,他也想每晚都搂着温香软玉入睡,故而整日披星戴月的骑马往返校场与将军府。 萧玦新官上任事情不少,音音作为一名小贵妇,身上也有些小小的担子。 京中贵妇们宴席不少,音音虽不想去,但也不能个个都不去,否则又要被议论说孤高。 绸儿端了一沓子请帖送到音音面前,她挑挑拣拣,找了贵妇到的比较全的,这样她露面一次就够了。 这是一位国公夫人办的曲水流觞宴。 音音选了一件藕荷色绣梅纹大袖襦,外罩一件月白纱地印金褙子,配一条湖色百迭罗裙 头顶只挽了个妇人发髻,髻心簪一支累丝镶玉孔雀步摇,雀口衔三串珠坠,发髻两侧对插缠枝牡丹纹银簪。 她模样生的漂亮,又打扮的景致,在这一众贵妇的宴席上都格外引人瞩目。 音音有些难以应付这些突如其来的热情。 她与这些人都素不相识,可她们却仿佛与自己很是亲厚的样子,她知道,这些热情有些是因为自己是陛下的女儿,有些则是因为自己是萧玦的妻子。 只是这群人中的热情并非都是善的,十几句恭维的画中偶尔夹杂着两三句揶揄,音音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只能陪以笑脸。 见她被揶揄了还笑,周围的人笑容更甚,音音心里便好似有大石头压在胸口似的难受。 可她实在反应不过来。 音音努力应付着周遭所有人,脸颊笑的都有些发僵,无人的时候她便用手轻轻按了按,也得空看一看着曲水流觞宴。 一弯活水引入凉亭,蜿蜒流过过玉石雕琢的曲渠,渠两侧以鲜花装饰水流经处,菜品随水而来,泛起花香阵阵,侍女跪坐渠畔,执银壶添酒。 国公夫人坐在正席,音音身份尊贵,坐在国公夫人左侧。 她的年纪在这一众贵妇人中最是年轻,许多人家的女儿也不过就是她这般的年纪,开了席,与她说话了人就少了些,音音便专心的吃着东西。 她在颍州没参加过什么贵女集会,更别说这种曲水流觞宴,音音看的新奇,眼神多留意了几次,便听下侧有人说道:“公主是从颍州来的,听闻颍州民风粗犷些,这种雅席公主应当是没见过。” 下面有人低低地窃笑,音音只如实点了点头:“确实不曾见过。” 国公夫人笑的慈爱:“没见过就多吃一阵,公主不爱参加雅集,参加的多了也就什么都见过了。” 看着国公夫人的笑脸,音音下意识觉得她是好人,她正与国公夫人说着话,却有人端着酒杯过来与她搭话了:“公主雅兴,饮一杯酒吧。” 音音擦了擦嘴,看向妇人,微笑着解释:“我前些日子染了风寒,而今刚好些,不能饮酒。” 那人面色一紧,也没恼怒,顺势坐在音音旁边搭起话来。 音音去看那国公夫人,见她也走到别人旁边说话去了。 妇人的声音拉回了音音的视线:“公主大婚的九盏宴臣妇也去过,不知公主还记不记得。” 音音实话实说:“还请夫人不要生气,九盏宴上人多,我实在记不得。” 妇人笑了两声,给自己个台阶下:“贵人多忘事也是有的,想起九盏宴上公主与将军郎才女貌,当真是佳偶天成。” 音音实在听不出她说这些是要做什么,所以只能陪着笑。 “说起将军,臣妇的弟弟在殿前司任职,而今将军做了殿前司指挥使,不知弟弟哪里惹怒了将军,被将军撤了职。” 那妇人笑容更甚:“还望公主在将军面前说上几句话,我那弟弟做事勤勉,与将军许是有些误会,眼下他在家中后悔不已,不如就让他继续回去当差吧。”她压低声音:“臣妇与公主一见如故,有几个闹市铺子,愿意赠给公主。” 音音这才听出她的意思,一脸严肃,连连摆手:“将军的正事,我是插不上手的。” “公主这说的是哪的话,夫妻之间最是亲厚,哪里有公主说不上的话。” 妇人虽笑着,语气却实在咄咄逼人,音音环顾四周,好似众人都故意不看她们似的。 音音又以求救的眼神看向国公夫人,国公夫人只远远的对她一笑,也不过来。 她一时间有些慌了心神,定了定之后说道:“我不懂将军的差事,这事我实在是无法向将军开口,你何不让你弟弟好好去和将军说一说,将军最是通情达理,只要把误会解释清楚,将军会给他官复原职的。” 音音说的认真,她也真觉得自己说出的办法可行。 那妇人看着音音,反倒觉得她在故意装傻,心想若将军真是那么好说话的人,自己也不至于巴巴的跑到这宴上来给她送礼了。 “公主不愿意就算了,早听说颍州来的人排斥我们京城人,本以为公主亲厚些,却不想还是这样。” 音音皱了皱眉,这是哪的话,怎么就扯到这事上来了。 “还是二公主好说话些,也不嫌弃我们京城中人‘寒酸’!” 远处有更尖酸的声音传来:“公主是陛下嫡女,哥哥又是嫡子,有望谋得储君之位,这般的天之骄女,自然看不咱们。” 音音楞楞地看着话音来处,却找不到是谁说的。 有个更小的声音:“谁说三皇子能做储君?我看大皇子机会更甚,李妃的儿子机会都比三皇子大些……听闻前日三皇子被陛下斥责,在宣德殿外跪了三天三夜,何等羞辱……” 音音瞬间慌了,着急地起身看向声音来处:“什么?” 屋子里反到安静下来,音音寻不到声音的来源,也不知这话是真是假。 国公夫人走到她身边,轻声提醒:“公主切莫慌张,失了贵人体面。” 音音哪里还顾得了那些虚的,朝着国公夫人行礼:“多谢夫人款待,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她慌张离席,途中碰撒了不知是谁的酒杯,半杯酒洒在衣角上也没注意。 音音心里都是哥哥被罚跪的事,顾不得身后的窃窃私语与阵阵笑声。 出门上了马车,音音对着车夫道:“进宫。” 她慌张得很,额头都出了一层薄汗,绸儿安慰她:“许是那些人瞎说的。” 音音轻咬下唇:“是真是假,见一眼哥哥就知道了。” 到了大内,音音直奔元谚所居的宫殿。 元谚坐在床上看着公文,腿上盖着被子,见她来了,一时有些慌乱:“音音怎么来了。” 音音站在屋内,拧着手绢,眼看就要哭出来。 “我听人说你受了父皇责罚,是不是真的?” 元谚面露窘色:“哪里听来的?我还特意让萧将军瞒着你。” 哥哥受了伤,这么大的事,她居然是从旁人嘴里听到的。 “为什么要瞒着我。”音音红着眼眶:“叫我知道又不会如何,我早些来看你不好吗?” 元谚掀开被子,作势要下床:“都好多了,你大病初愈,怕你惦记。” 元谚扶着床沿站起来,艰难走了两步之后又坐了回去。 见他走的吃力,音音越发难过了,泪珠子簌簌往下掉,走过去搀着哥哥。 从前父亲虽漠视她,但对元谚还是很用心的,元谚毕竟是男孩,人又聪慧,自然得宣文帝器重。 可眼见着哥哥也受了罚,音音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哥哥……”音音说不出话,只呜呜的哭着。 元谚叹了口气:“都已经嫁做人妇了,不可动不动就掉眼泪了。” 音音侧头看他:“哥哥,父皇也不在意你了吗?”跪在宣德殿前,来来往往的臣子宫人那么多,岂不是故意让他受辱? 想到这,音音更难受了。 元谚轻笑,摆摆手让下人出去,随后对着自己这个妹妹说道:“父皇是君,我是臣,何来在不在意一说?” 音音憋着嘴:“可他到底是父亲……” 元谚摸摸她的头顶,亦如幼时那般:“这么多年了,音音还放不下?”宣文帝谁都不在乎,元谚早就知道这件事。 元谚年长她四岁,又早慧,比同龄人更成熟些,有时他说些话,以音音的心智很难听懂。 音音不理解哥哥的话,不管谁说了什么,她都还是在意父亲的。 她问:“哥哥为什么受罚?” 回忆起缘由,元谚皱眉道:“我这些日子在大理寺任职,不知谁将前朝程家造反的公文放在我书桌上,有人以此为由,说我意图给程家翻案。” 音音眨眨眼,疑惑道:“程家?” 元谚环顾四下,见无人才说道:“七八年前的事了,程家原本是武将世家,有意造反,在家中祠堂中搜出了谋反檄文,证据确凿被先皇*满门抄斩。” 当年之事众说纷纭,朝中当时就有人所程家蒙冤,只是数年过去,先皇已逝,程家之事早已经无从查证。 可诬陷之人就是拿住了这其中的要害。 陛下不是先皇所出,若元谚又要调查当年有争论的案子,岂不是对先皇不敬? 音音不明白这些事里面的关窍,只关切地问元谚:“父皇很生气吗?” 元谚语气轻松了些:“罚过了就没事了。” 元谚辩白说自己是受了陷害,可公文出现在他桌上,他确实没有证据也不知道是谁做的,而今让他跪在宣德殿前三天也是做样子给那些大臣看,罚过了,此事也就过去了。 只是这事不用点明,音音和元谚心里都有数,应该就是大皇子派人陷害的。 偌大的宫闱里,只有元谚与她没有依仗,想到这,音音就有些悲戚。 她靠近元谚,想像幼时那般依偎在他怀里,元谚轻轻推开她:“音音,恪守礼数。” 音音委屈:“可你是哥哥……” 元谚一脸严肃:“哥哥也不行。” 音音又想去握元谚的手,元谚依旧躲开了。 她一直是这样,心情不安的时候下意识的寻找可依赖之物。 被元谚拒绝,音音无助的坐着,更频繁地抹着眼泪,元谚见状微微叹气:“你不是小孩子了。” 音音有些恼了,甩了甩手绢不说话。 元谚见状无奈的拉起她的手,音音的小手蜷在哥哥手里,心里都踏实多了。 元谚又嘱咐了几句:“史齐回京了,你切记要与他保持些距离。” 音音心里发虚,只点了点头,没让哥哥瞧见自己的神情。 元谚怕她不懂,又继续说着:“父亲这个皇位,咱们这一家,莫说是仰仗着萧玦,起码是借了他七八分力气,于情于理的,你对他好些,莫要让他知道你心里还惦记着史齐。” 音音点点头:“知道了。” 见元谚无大事,音音也就要出宫去了。 这一路上她都有些心不在焉,胸口闷闷的。 接引她的内侍带着她往宫门口走,音音看着自己住了短短几个月的皇宫大内,心里是难以形容的陌生感。 今日宴席上的种种言语让她招架不来,她忽然有些怀念颍州的宅子,她的小院子,哪里有绸儿给她扎的秋千,有时常来讨食得狸奴,还有那颗亭亭如盖的大树。 哥哥说,她住的院子是曾经母亲住过的地方,音音没见过母亲,可只要住在那里,她就能感受到母亲残存的气息。 那里的一切都是她所熟悉的,那时她还能毫无顾忌的和哥哥拥抱。 拐了个弯,音音看着远处的月亮门:“我去御花园坐一会。”音音抚了抚胸口:“喘口气再走。” 内侍自然随着她。 御花园中姹紫嫣红,景致宜人,阳光穿过树叶,斑驳的照在地上。 音音寻了个阴凉处,找了个石凳坐下,看着远处凉亭的飞檐,一时间出了神,她不知道那宅子现在如何了,树木有没有人打理,秋千是不是被晒坏了,讨食的狸奴会不会饿着。 幼时遇上这样好的天气,她便会和哥哥还有齐哥哥一起出去玩,在花园踩水,亦或是扎纸鸢,总之都是很有趣的。 当初她虽没有母亲,但却有两个好哥哥。 只是现在…… 音音叹气,哥哥变忙了,齐哥哥也变得奇怪了。 她想的出神,还是绸儿戳了戳她:“公主,远处好像是小史大人。” 音音顺着绸儿的视线看去,凉亭中来了两个人,她都认识。 一个是史齐,一个是她那异母姐姐,元章。 正文 第16章 内侍适时插话:“陛下今日请了史相和小史大人进宫,商议与二公主的婚事。” 绸儿追问:“可是定下日子了?” “听说定了九月初八。” 绸儿算了算:“也就不到两个月了。” 音音仿佛没听见他们的对话,眼神只盯着远处亭子里的两个人。 史齐一身青色衣衫,如翠竹挺立,元章穿了一身粉衣,格外娇俏。 音音想,真是一对郎才女貌,一对壁人。 元章比她高了些。 音音随了母亲,是娇小的体型,本来也没什么,可站在齐哥哥旁边的时候总有些不登对,得抬头去看,不像元章,略微仰头就可以了。 这二人原本是站着说话的,而后越靠越近,人影交叠,两个身子贴在一起,音音看见元章的手搭在史齐的肩膀上,而后这手骤然收紧。 绸儿和内侍都已经背过身去,只有音音还在楞楞地看着。 她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齐哥哥在亲吻元章。 音音心头一紧,捏着手绢的手骤然收紧,复又松开。 他们马上就要成亲了,齐哥哥将会是元章的夫君,那亲吻又有何不可呢? 萧玦也会亲吻她的啊。 她明知道这些,却还是黯然的低下头去。 一切都变了,住的地方,哥哥,还有史齐,这些她原来所熟悉的,曾以为会永远不变的人,都变了。 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一身华服锦袍,又摸了摸头上的妇人发髻。 她也变了,别人为什么不能变? 音音起身,缓缓走出花园,察觉到神情有些麻木,音音伸手拍了拍自己脸。 她已经嫁人了,音音在心里对自己说,她不可以再想着齐哥哥了- 亭中,史齐松开拥着元章的手,元章有些痴迷地凑近他,被他不着痕迹的躲开。 史齐站定,用余光看了眼不远处已经空了的石凳。 元章还喘着气,脸颊泛红:“齐哥哥……”她从不知道史齐还有这样情动的一面。 元章年长音音一岁,二人长相有三四分相似,只不过她更像冯贵妃多些,眉宇间有几分妩媚成熟之气。 史齐又退了一步:“公主可直唤臣的名讳。” 元章定了定神:“齐哥哥,我还当你不愿意娶我。”从前在颍州,史齐只和元谚元音兄妹玩,从不理她,元章还以为他不愿意娶自己。 史齐脸上是一贯的微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臣没有什么意见。” 这话无端有些冷淡,元章此刻却没听出来,她还抚着胸口还没有从方才的吻中缓过来。 史齐今日进宫领旨,冯贵妃邀请他小坐一会,随后又叫了元章出来同他说话。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走到花园里,本来也没说什么特别的,可是行至亭下的时候史齐忽然上前一步抱住了她,势态之突然让元章有些难以预料,只不过她也并不讨厌罢了。 元章还想与史齐多说些话,却被丫鬟打断了:“公主,方才雍国公主进宫去了三皇子那里。” 元章不在意的点点头,摆摆手让她下去,对着史齐道:“齐哥哥,不如我们去湖上泛舟吧。” 史齐没应声,神情淡漠,转而问道:“雍国公主才知道三皇子受罚的事吗?” 丫鬟一时间无法作答,还是元章搭腔:“听说她病了好些日子,估计是不知道宫里的消息吧。” “病了?”史齐皱眉:“什么病?”他这段时间还在忙着西南大旱后续的事情,也刻意的没去打听京中消息,竟不知她病了。 元章有些不高兴了:“齐哥哥还像小时候那般惦记她吗,她已经是萧将军的妻子,自有人惦记的。” 史齐缓缓起身:“臣失言了,还请公主恕罪。” 见他道歉,元章瞬间高兴起来,拉着坐下:“无事,齐哥哥与我多说说话吧,就讲讲在西南的趣事。” 史齐颔首:“西南大旱民不聊生,并无什么趣事。臣有公务在身,先行一步,还请公主宽宥。” 说完不等元章回话,史齐就已经转身走了。 元章气的皱眉跺脚,又想起方才那个激烈的吻,不由得摸了摸嘴唇,脸颊又红了起来。 史齐并未出宫,而是去了三皇子的住处。 元谚都有些诧异了,想着今日探望他的人怎么那么多。 史齐入座后先是与他寒暄一番,随后又问了问近来大理寺的事务,兜了好大一个圈子才问道:“听说……音音生病了?” 他们三个自小一起长大,说起彼此的时候从来都是直呼名字。 元谚眼光一闪:“前些日子贼人造反,萧将军将公主送去山上避祸,公主染了风寒,将军精心照顾了多日,现在好多了。” 听着元谚的用词,史齐不禁轻笑轻笑:“元谚不必点我,我知道她已是将军之妻。”他一脸轻松,好似已经释然。 元谚叹气:“你也莫要怪她,公主的性子你我是知道的,她胆小,何时抵抗过陛下,可当初在大殿上,她是明明白白说了不愿意的。” 元谚讲出那日大殿上发生的事,听到音音被侍卫拖走时,史齐微微皱眉,盯着屋内的香炉出神,面上云淡风轻,手却在袖子下攥紧了。 “史齐,咱们三个一起长大,不该有了隔阂,而今木已成舟,你也要往前看一步了。” 史齐抬头看他,神情泰然自若:“不过是有幼时的情分,我不免问上一句。” 元谚目光锐利:“如此最好。” 屋内安静下来,元谚看着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史齐,你当初是权衡利弊之后做了选择的,仕途还是情爱,你心中早有选择。” 元谚情绪忽然激动,他拍了拍桌子:“可音音是个女子,陛下如何看待她你我心里都清楚,她没有选择!她也没机会站在原处等你啊!” 史齐沉默不语,西南大旱事态紧急,一行去了二十几个官员,并不少他这一个,可此次若是表现的好,对他的仕途大有裨益。 史齐毫不犹豫的走了,而今他确实升了官,与之交换的就是音音,现在他也有了机会尚公主,只不过不是音音。 史齐喉头微动,他垂眸看着地上:“你说的对,是我自己选的。” 沉默片刻后,史齐看了眼元谚的腿,一言不发的走了,只留下元谚幽幽叹气。 他翻着公文,最后又重重地将公文放下。 都说阴差阳错,可到底是哪错了? 元谚闭眼揉着眉心,怎么也想不明白- 是夜,将军府。 萧玦洗漱好回到卧房,见床上的被子里一个小小的鼓包,音音正蜷缩成一团躺着。 他走上前,把人打开,轻轻摩挲着她的头发。 “怎么了?” 音音一时间不知该从哪说起,今天的事情太多了,她揉了揉眼睛,先说了今日宴上那妇人同她说的事,萧玦揉着眉心想了想,他近日开除的人太多了,一时间实在是难以对上号。 音音说:“我不是让你做什么,只是那人同我说了,我不好瞒着你,我没收礼的。”她连连摆手,十分慌张的解释。 萧玦哄她:“公主该收下的,把她弟弟招进来,而后我在寻个由头给他除了名。” 音音听得一愣一愣的,随后严肃道:“不可以骗人的啊。” 她严肃起来可爱的很,脸蛋鼓起来,让人想咬一口。 萧玦没咬,只伸手轻掐:“以后再有人同你说这些,你就应下来,而后我去处理。” 音音看着他,有些委屈:“这些事我也能处理的,不是事事都要麻烦你。” “除了这事,公主还有别的事不开心吗?”她眼尾是红的,必然哭过,萧玦一眼就看得出来。 音音先是点头,复又摇头,最后又是点头想了想:“我想让你陪我出去看看月亮。” 萧玦看着窗外:“入夜了,凉。” 她难得任性一次:“就是想去。” 萧玦起身取来自己的外裳罩在音音身上,随后背对着她:“我背公主。” 音音一下就笑起来了,萧玦转身看她,也随她淡淡地笑。 眼见着将军背着公主出来了,绸儿走到院子里把奴仆都遣散了。 音音伏在他背上,青丝沿着萧玦的颈侧散落。 她把头埋在萧玦颈间,感受着随着他步伐的起伏,心里是说不出的踏实。 萧玦就这么背着她在院子里缓缓走着,两只莹白的小脚在他手边一颤一颤的。 音音问他,语气童稚天真:“我赏月,将军看什么呢?” “将军看着地,怕踩着石子摔了公主。”他也难得开起玩笑。 音音痴痴地笑了两声,随后便没了声音,过了一阵,背上小人儿说:“萧玦,为什么不告诉我哥哥受罚了。” 萧玦心中了然,直接回答:“那时公主病着,这件事也不算大,所以没说。” 背上的小人儿没了声音,不一会颈间有滚烫的泪滴留下来,直接划入他的衣领。 音音哭了。 萧玦停下脚步,背后又传来略带着委屈和不甘心的声音:“你们都觉得是小事,偏我觉得是大事。” 她的生活里就这么一片四四方方的天,就这么几个她在乎的人,这些事在音音看来,就是天大的事。 她揪着萧玦的衣服,小声抽噎着,身子一颤一颤地。 “我想回颍州……”她喃喃道,明知是不可能的事,可还是说出了口。 这件事萧玦做不到。 “我想让哥哥当太子。”她又轻声说。 萧玦走了几步,把她放在院里石桌上,让她坐在自己的外裳上面。 她那么娇小,比他的外裳不知小了多少,长发散落在他的衣衫上,衣服都染了发香。 音音抹着眼泪,萧玦拿开她的手,弯腰与她对视,认真道:“音音想让元谚当太子?” “嗯。”她带着哭腔轻轻点头,可怜又可爱。 “就为了这个难过吗?” “嗯……”也是也不是吧,若是哥哥能做太子,她便能忽略掉很多不开心的事。 萧玦笑着摸了摸她的发顶,又用手刮了下她的鼻尖:“我帮音音好不好。” 音音茫然看他,萧玦把她抱起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若为着这事,音音不必哭。” 音音用他的衣领蹭了蹭脸上的泪水,双手揽着他的颈子不说话。 萧玦曾想过,对于音音,他该有个底线,譬如绝不可以因为她的言语而干涉朝政。 可见她这样哭着,又这般撒娇,萧玦的底线一降再降,最后终于是没有了。 二人回到房内躺下,音音看着萧玦闭着眼的侧脸,伸手从他的鼻梁划到鼻尖:“萧玦。” “嗯?”他还闭着眼。 “你是不是很累?” 萧玦揽过她抱着:“不累。” 音音的脸埋在他胸口,鼻尖又有些发酸。 她觉得自己是个坏人。 那日校场上父皇用萧玦立威,让他以一敌众,音音觉得父皇不对,可而今为了让哥哥当太子,她也求了萧玦。 萧玦帮了父皇,父皇许他高官厚禄,自己又能给他什么呢? 音音眨眨眼,脑海中浮现一个想法。 她轻轻解开自己的中衣,柔软的兜儿贴上萧玦的小臂。 兜儿之下,是更柔软的所在。 萧玦浑身一僵,缓缓睁眼看着她。 音音揽着他的颈子,眼中仿若含着一汪秋水,在烛火下泛着莹莹的光。 萧玦猛地翻身把她压在身下:“公主这是何意?”他语气有些调侃。 音音咬着下唇,轻轻点头,脸上泛起红晕:“我,多谢将军帮我,和我哥哥。” 萧玦无奈地笑了一声:“臣得教教公主。” 音音疑惑地看他。 萧玦缓缓俯身:“一来,事情未定之前,不必急着送出谢礼。” “二来……”萧玦用唇轻轻蹭着她的鼻尖:“二来对面口渴之人,不可让他一下子饮饱了水。” 萧玦伸手轻探她柔软的小腹,似乎意有所指:“否则音音的小肚子会被撑坏的。” 这话音音听得云里雾里的,她眨眨眼,还没发问,就被含住了唇。 萧玦的手搭在音音的额头上,逼得音音抬起下巴承受,唇齿厮磨,一吻之后,萧玦喘着粗气在她耳边道:“公主的谢礼臣收到了。” 他把人抱在怀里,拍了拍她的小屁股:“现在睡吧。” 萧玦实在是累了,没精力去浴肆解决自己的事了。 音音推了推他,脸上有些烫:“硌得慌。” 萧玦轻吻她的发顶:“一会就好了。” 正文 第17章 七月底还有一件大事,常老将军要回京了。 常家自常老将军起镇守边疆,宣文帝登基时这些边疆将军按理该进京觐见,只不过东卢与北廖边境紧张,所以宣文帝命这些镇守边关的将军将家中孩子入宫伴读,暂缓了将军们进京的时间。 常老将军的孙子而今就在京中,常老将军思念孙子,加上他也已经年老,便回京中颐养天年了,只是他的儿子还在边境镇守着。 这些话还是绸儿告诉音音的。 音音在府中闲来无事,问了问绸儿京中有什么热闹事,绸儿便说了这个。 音音好奇:“你怎么知道这个?” 绸儿:“崔勇说的,他话多,我没问他也说。” 绸儿又说:“听说这常老将军还和当年程家造反一案有关,先皇即位初期常老将军是很受重用的,只是不知为何后来去了边关。” 音音一脸天真:“许是说错了话惹了先皇生气呢。” 上次听说程家还是在三皇子那,而今又听绸儿说起程家,音音不免有些好奇,喃喃道:“这程家……到底是怎么回事?” “公主,将军今日进宫去了,崔勇定是闲着呢,我叫他来给您讲讲呗。” 音音神情扭捏:“不好吧,别耽误了人家的正事。” 绸儿一甩手:“他能有什么事,只要说是公主召见想听他说话,他巴不得的。” 绸儿把崔勇叫到主屋来,音音坐在厢房榻上,两个屋子中间还搁了扇紫檀木屏风。 之前在上山避祸,崔勇除了赶车的时候都没见过公主的面,而今要面对面说话就更是要注意分寸了。 绸儿给崔勇拿来个圆凳,笑眯眯地看着他:“正好你爱说话,给公主解解闷。” 崔勇摸了摸脑袋:“我都瞎胡说,别冲撞了公主。”说着他就要起身,绸儿把他按住,白了他一眼:“问什么你就说什么得了。” 屏风后音音的声音传来:“不耽误崔大人公务吧。” 崔勇下意识下跪回禀:“不耽误不耽误,将军进宫了,下官今日算是休假。” 绸儿噗嗤笑了一声:“坐下吧。” 崔勇又坐回凳子上,音音直接问道:“近日本宫总是听说前朝程家,心中不免有些好奇,不知崔大人可知程家的事。” 崔勇摸摸鼻子:“下官不敢欺瞒公主,知道是知道的,不过也都是道听途说,下官是颍州人,程家是京城武将世家,离得这么远,也不知道传到下官这的话是不是真的。” 音音:“崔大人但说无妨。” 崔勇的话匣子这就算打开了。 说这程家虽不是豪门望族,但也是出了几个将军的将门之家,程老将军更是得太宗重用,打北廖灭鞑靼那是身先士卒。 东卢皇世向来是子嗣凋零,自太宗朝便后继无人,先皇是在太宗咽气前三天被立为太子的。 立太子之前太宗叫了程老将军和他的副将在屋内密谈,而后太宗仙逝,先皇即位。 可即位后没几年,程老将军一家就被先皇遣到边疆镇守边关,一去就是十几年,十几年后程老将军全家又被一纸诏令调回京城,回京没多久,便有人说程家要反,程老将军的副将当年也已经做了将军,就是他带兵进府搜查,果然是在程家宗祠中查出了谋反檄文。 证据确凿,程家满门抄斩。 “……程家人口众多,程老将军四子两女,孙子辈十几人,除了出嫁的大女儿,剩下的全部被砍了头,监督行刑之人就是当年程老将军的副将,听说当时砍了两天……” 绸儿皱眉喝止:“别吓到公主!” 崔勇捂住嘴:“不说了不说了。” 屏风后,音音抚了抚胸口,想着方才崔勇的话,程老将军有四子两女,也就是说,两个女儿或许还活着,于是发问:“程家还有人在世?” 崔勇看看绸儿,小声道:“能说吗?” 绸儿瞪他:“别欺瞒公主,也莫要说的太骇人。” 崔勇斟酌着用词:“额……虽说这‘以嫁之女不坐娘家之刑’,但程老将军的大女儿想要为父伸冤,无果后……自戕了,一尸两命,没留下孩子。” 崔勇叹气:“听说小女儿已经定下了婚事的,事发之后定亲的人家千里迢迢赶来,说是可以改婚期,谎称小女儿已经嫁过去了,为的就是保下这条命,结果程老将军的小女儿说‘父母兄弟皆亡,我也无意独活’给回绝了。” 自此程家满门皆灭。 音音倒吸一口气,泪水凝在眼中,要落不落。 她钦佩这两个女儿,绝境面前坦然赴死,平心而论,大厦倾颓之日,谁能淡然? 绸儿赶紧上前安慰着:“这崔勇,话也不会说。” 音音哽咽着疑问:“程老将军为什么要造反呢,这一大家子人都遭了殃。” 崔勇挠挠头:“这……谁说的好呢,当年之事确实多有疑问。” 崔勇说的委婉,实际情况是当年程家之事闹得沸沸扬扬,程家在边关多得民心,听闻程老将军被杀,边关甚至闹了民乱。 朝堂上当时也有不少人为程老将军喊冤,只是谋反檄文证据确凿,先皇盖棺定论,此事便不好再提了。 音音依旧抽噎:“也就是说,程家或许是冤枉的?” 崔勇严肃:“公主不可这么说,千万莫要让旁人听了去。” 音音捂住嘴,轻声些:“方才我听你一直提到程老将军的副将,不知他现在如何?” 崔勇摸摸鼻子:“……那位副将就是常老将军,常青。” 讲完这些,绸儿送崔勇出门,路上崔勇斟酌着措辞:“咱们公主,有些……不谙世事。” 公主心境单纯,说话简单,直来直去的,不似其他贵人。 绸儿神情黯然:“公主在颍州王府时虽是衣食供应不缺,但少了些长辈提点照顾,三皇子虽尽力看顾,但三皇子当时也是个孩子……”绸儿叹气:“公主本身年纪就不大,又照同龄人少了些见识,心境就如同孩子一般。” 崔勇挠挠下巴:“我说错话了,绸儿姐姐别放心上,公主这样子挺好的。” 绸儿一笑:“公主自然是最好的,也幸得将军包容。”- 萧玦此刻同其他将领一起在大内等候召见。 常老将军从边关回京拜见陛下,还带来了前线军报。 等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内侍便请他们进去。 宣文帝坐在宝座上,常老将军也被赐了座,就坐在陛下下首,他而今年过花甲,精神矍铄。 一众武将进了宣德殿,宣文帝笑指着萧玦道:“这位就是朕同老将军说的青年才俊,萧将军。” 萧玦看向常青,二人视线相对,常青忽然神色一滞,右手紧紧捏着扶手,俯身向前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萧玦则是神色平静,抱拳颔首道:“见过老将军。” 常青顿了顿:“听闻萧将军英勇无双,而今一看,果真是气度非凡,不知萧将军今年年岁几何?” “晚辈今年二十有四。”萧玦依旧是声音清冷。 听见他的年纪,常青神色缓和些:“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啊,不知萧将军老家在何处?” 宣文帝笑道:“常老将军家中可是有待嫁的孙女?竟问的这么详细,可惜老将军晚了一步,萧将军已经是朕的女婿了。” 常青笑道:“被陛下说中了,老臣那几个不成器的孙女,给萧将军做个妾室也是三生有幸。” 萧玦淡笑:“常将军玩笑了,臣新婚,倾慕公主,不敢负心。” 宣文帝和常青一同笑起来,随后说起正事。 常青带回消息,说北廖夺走的京、同十三州今年突逢大旱,百姓遭灾,北廖救灾不及时,引起民愤。 北廖军营里又曾闹过一阵时疫,再加上粮草短缺的现状,常青建议不如此时出兵,夺回京、同十三州。 宣文帝请众武将一同商议此事。 武将们众说纷纭,有人说陛下才刚登基,又平了晋王之乱,而今朝中军饷不足,不宜出兵。 也有人说此时北廖军队虚弱,若不在此时出兵更待何时? 各自都有道理,宣文帝皱眉听着他们争论,而后看向萧玦:“萧将军怎么看。” 萧玦神情冷静:“北廖地处北方,往年侵犯我朝都选择冬季出兵,北廖兵卒擅长雪地作战,不惧寒冷,而我朝兵卒冬季作战经验不足,所以冬季作战十战九败。” 常青暗暗点头。 萧玦继续:“今秋若不出兵,北廖便有整个冬季休养生息,待到春起,便可完全恢复。且今秋干燥少雨,利于士兵渡河前往前线,平时十二日的路程,秋季十日便可到,早了这一两日,粮草可省下三千石。” 立刻有人跳出来反对:“今秋出兵何等仓促,筹备不足又有几成胜算?” 萧玦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臣愿亲自领兵上前。” 常青适时开口:“陛下是贤名之君,若能在本朝夺回京、同十三州,陛下便可留名青史。” 这两句话算是说进宣文帝心里去了,他四十多岁才登基,也想做出些惊天动地的大事,再没有什么大事比这件事更大了。 宣文帝激动起身:“好!有萧爱卿出兵,朕倍感安心。” 眼见着宣文帝已有决断,持反对意见的大多数人都缄口不言,只是依旧有人质疑出兵仓促一事。 萧玦答道:“臣愿领京郊三万兵卒,到达霸州后与驻扎前线的常将军会和,共同出战。” 常青的儿子还在霸州驻扎。 有人嗤笑:“霸州常驻的士兵也不过三万之数……” 萧玦肃然:“此次出兵是为了夺回京同二府,而非灭北廖,六万兵卒足够。若京中准备不及,沿途州县可以准备粮草。” 事已至此,宣文帝再无顾虑,已然决定出兵前往霸州。 萧玦适时说道:“为振奋军心,请陛下派皇子督战。” 此番举动倒也合理,夺回失地是大事,宣文帝御驾亲征都无可厚非,只是他才刚登基,若是此时离开朝廷,只怕是朝堂不稳,所以皇子督战也可。 宣文帝也认可此事,只是说到派哪位皇子随军的时候,宣文帝倒是没了主意,只说明日朝堂上再议。 散了朝,常青走到萧玦面前,笑眯眯地问他:“萧将军还没说老家在何处。” “晚辈祖籍颍州,七年前遭了灾成了流民,而今父母兄弟都已经不在了。” 常青不语,只是牢牢盯着萧玦的脸,好似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丝破绽。 萧玦面色淡淡:“老将军对晚辈好似分外关心些。” 常青神色肃然,眼神中带了些威压:“萧将军……似有故人之姿,让我想起从前的一些人。” 萧玦嘴角含笑,看向常青的眼神丝毫不躲:“竟有这样的渊源,不知晚辈像谁?” 常青定定地看着他,忽然一笑:“是我老眼昏花了,萧将军莫怪。” 萧玦双手抱拳:“无妨,晚辈先行告退。” 常青盯着萧玦的背影,微微眯起眼睛。 这世间真会有人如此相似?只是他说自己二十四岁,年纪倒是对不上,若那孩子还活着,而今应该是二十二岁…… 常青缓缓走下台阶,心想,方才看他的神情倒是没什么异常,若真是程家遗孤,面对灭族仇人岂会如此平静? 自己方才都险些失了分寸,他竟真有如此定力?- 萧玦回府之后先到了书房处理公务,听说音音把崔勇叫过去说话,他又把崔勇叫了过来。 崔勇的这个假算是毁了,连府门都没出去过。 萧玦直接问:“和公主说什么了?” 崔勇把今日说的话一来一回都复述了一遍,甚至连和绸儿说的话都复述给了萧玦。 萧玦翻看着公文:“知道了,你下去吧。” 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铺展在书案上,萧玦端坐椅上,肩背挺若松柏。远处案几上香炉几缕青烟摇摇直上,屋内弥漫着松柏木香。 萧玦的书房一侧朝着流云阁院内,另一侧则是将军府花园。 这几日花园有工匠劳作,平阳长公主送的凉亭正紧锣密鼓的搭建着,算来今日也应该建好了。 花园的一侧忽然传来笑声,是音音的声音。 萧玦起身推开窗,见远处凉亭上挂的轻纱随风而起,绸儿和音音正在给纱下挂铜铃。 准确的说,是绸儿在挂,音音在一旁捣乱。 她用扇子挑起纱,提起裙摆跑了几步,随后趁着风来的时候轻轻松开,让纱飘向天际。 双颊因跑动透着淡淡的粉,耳边一对翠玉珰轻晃衬得颈间莹白胜雪。 乌发如云,随风而动,杏眼含笑,似秋水横波。 笑声传进萧玦的书房,他静静看了片刻,而后又回到书桌前坐下。 他是从尸山血海里博出的功名,浴血奋战至今为的就是这一刻。 谁都不能夺走,谁都不能。 正文 第18章 夜里音音迷迷糊糊醒来,下意识转身朝向身侧,却感觉微微发凉。 音音揉了揉眼睛,确定了萧玦不在身边。 再往前看,见他正坐在窗前的榻上。 音音撑起身子,刚想叫他,却有些愣住了。 萧玦单手撑在榻上的矮桌上,闭着眼,手揉着蹙起的眉心,眼睫低垂在鼻梁投下一道阴影,薄唇抿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音音从没见过萧玦这样。 他好像很累。 平日里她看到的萧玦都是冷静自持、胸有成竹的,可现在的萧玦看起来,仿佛有些脆弱。 音音轻手轻脚的下了床,刚走了两步就被萧玦发现了。 “怎么醒了?”他笑着看向音音,眉宇间一扫疲态,仿佛刚才音音看见的都是假的。 音音不答话,走到他面前,站在他两腿之间,伸手摸了摸他的眉心。 这里有两道暗暗的印子,她不会看错的。 萧玦双手环着她,低头看她,又问了一遍:“怎么醒了,梦魇了?”他声音低沉有温柔,让人安心。 音音摇了摇头:“被子里凉了。” 萧玦把她抱在腿上:“天刚转凉,你若是怕冷,我*叫人端个炭盆进来。” 音音把头靠在他胸口,听着他说话时胸腔里闷闷的声音,又是摇了摇头:“将军回去,被子里就暖和了。” 萧玦要抱着她回去,音音却蹬了蹬腿:“坐一会,我们看看月亮。” 顺着她的意思,萧玦打开窗,夜色明亮,圆月皎皎若银盘倾泻,清辉遍洒人间。 音音挣脱萧玦的怀抱,跪坐在窗口,双手扶着窗沿,抬头仰望,月华照在她的身上,青丝扬起,她微微眯着眼,享受着这阵微风。 萧玦伸手,感受着她的发丝从指缝间流过,再看音音,感觉她像是沐月而生的仙女,此刻受到感召,像是要回到月亮上去了。 想到这,他忽然有些紧张地按住音音的衣摆,反应过来后又将之松开,无奈地笑了笑。 音音转头看他:“将军做噩梦了吗?” 萧玦想了想:“不算,梦到一些过去的事情。” 梦里大姑姑悬在房梁上,眼中流着血泪,质问他为何没有一剑杀死仇人。 小姑姑背对着她,一次次重演着被砍头时的场景,血迹飞向天空,模糊了他的视线。 音音追问:“将军梦到什么了?” 萧玦伸手指了指房梁:“梦见我幼时,有一只大蛇盘在家中房梁上,虎视眈眈。” “啊!”音音尖叫一声,钻进萧玦怀里:“咱们这会有蛇吗?” 萧玦噙着笑,摸摸她的发顶:“京中干燥,不会有的。” 音音还是害怕,整个人蜷成一团,往萧玦怀里钻:“你家里怎么会有大蛇啊?” “骗音音的,没梦见大蛇,是小时候的一些事,醒了就记不住了。” 音音从他怀里抬头,发丝杂乱,噘着嘴看他:“你骗我。” “请公主责罚。”萧玦一脸严肃。 音音顺了顺头发,想着他方才的神情,察觉出他在撒谎,他一定是做了噩梦了。 可他是个将军啊……音音定定的看着他,他眉宇间还有杀晋王时留下的伤痕。 这样的人是不会说出自己做了什么噩梦的。 “我母亲在我两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是傅母把我带大的,傅母是母亲的陪嫁,也是渤海人……” 音音轻声说:“我从小就总是做噩梦,傅母会抱着我,给我唱渤海童谣,然后我就能睡着了。” 她看着萧玦:“我给你唱吧。”音音拍拍自己的腿,模仿着当年傅母哄她的动作:“你躺上来。” 萧玦陪着她过家家一样,躺在音音腿上,闭起眼睛。 音音清了清嗓子,回忆着当年的音调:“你别笑我啊……” “不会。” “那我唱了……月亮圆盘盘,挂在屋顶上。云朵飘飘荡,挂在月亮旁。乖宝伸伸手,抓不到月亮。娘亲举高高……”她声音轻轻柔柔,像月光,像轻纱,像这世间一切美妙的东西。 她唱着唱着,鼻尖发酸,声音也有些哽咽。 “娘亲举高高……” 萧玦睁眼看她,正好有一滴泪落在他的眼角。 他赶紧起身把人抱回怀里,音音委屈哽咽:“我想母亲了,也想傅母……”她八岁的时候傅母就出府了,之后再也没见过,至于母亲,那更是从无记忆。 萧玦哭笑不得,说是给他唱童谣,结果这小人儿把自己唱哭了。 他轻轻摇着吻着哄着,倒也想不起自己的事了。 二人回到床上,音音还是难过得很,小小的一团颤抖着,萧玦拿湿帕子给她擦了擦脸。 “音音。” “嗯?”她眼还红着。 “过去的人已经过去,活在当下,要在意眼前人。” 音音不懂,萧玦用帕子给她擦了擦手:“若沉湎过往,就会忽视现在,若现在你眼前的人又离你而去,你会不会后悔?” 正因如此,当初父亲才会劝萧玦不要一心寻仇,萧玦也知道人不能活在过去,眼下才是最重要的,所以才格外珍视音音。 他也会报仇,只不过不是现在。 音音想着萧玦的话,若是萧玦也和傅母一样不在她身边了……音音不敢想,那是很可怕的事。 她知道自己有些依恋他,可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 想不清楚就不去想了,总之她不想让萧玦离开。 音音止住眼泪,看向萧玦:“你不能走……” 一吻落在额头,鼻尖厮磨,二人呼吸着同一处空气:“我永远在音音身边。”- 今夜难眠的不只有萧玦,还有常青。 他刚刚回京,便有从前的属下前来拜见,他留下一个当初一起监督程家行刑的人,二人对酒夜话,过了许久常青才说出心中疑惑。 “当年程家满门抄斩,会不会有遗漏之人。” 对面之人大笑两声:“怎会,我与老将军可是在现场看着的啊,对着家谱,一个都没落下。” 常青抿了一口酒:“程家大房的长子,当初年满十五,在斩首之前就已经死了,程家大房说是不忍见儿子尸首分离,所以留了个全尸,会不会……” 那人摆摆手:“老将军,且不说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离了家还能不能活,他就算活下来,而今也是罪臣之子,保不齐在哪个阴沟里苟且度日,哪敢出来?” 常青不语。 当年程老将军举家仓促回京,大房长子是在边疆长大的,回到京城后不过数月便被问斩,京中甚少有人见过他的样貌。 只有常青出入程家时见过一次,匆匆一撇而已,他却记住那孩子凌厉的眼神。 与萧玦有八分相似。 他还记得那孩子的名字,程肃珏。 会不会是他回来寻仇了,常青细细思索。 对面的人还喋喋不休:“程家是谋逆大罪,证据确凿!而且已是前朝之事,而今谁又会提起?那不是明摆着打先帝的脸吗?” 这倒是,常青心头一缓,当年之事也并非他一人谋划,先帝心思缜密,他只是执行之人,若是当朝皇帝想查前朝之事,那可真是难上加难,再加上常青有信心,当年之事绝对毫无破绽,即便是查,也查不出什么。 想到这,他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喝酒!喝酒!” 酒过三巡,已是深夜,对面的人酩酊大醉已经就地睡了。 常青摇摇晃晃的起身,拎着酒壶走到院子里。 月亮还挂在天上。 这一弯月亮最是公正,平等的照着世间所有人,哪怕是卑鄙龌龊的小人,也可被月光沐浴。 常青举手,倾倒酒壶。 清冽的酒水在月光下撒着银光。 “当年的事……我有错,可我这一大家子人总得活下来……”常青摇晃着险些倒下,扶住身侧的柱子才稳住身形。 “……这么多年了,我没睡过一个好觉……”常青拍着胸口,涕泗横流。 他好似是十分悲痛的。 可程家满门白骨深埋地下三尺,他这迟来的悲痛,不知是给谁看的- 次日一早萧玦说了自己要领兵出征的消息,大概也就是这几日,定下哪位皇子随行之后估计很快就要出发。 音音看他,眼神担忧:“我哥哥会去的,是吗?” 萧玦点头:“今日朝臣们就会说起此事,两位皇子应该都会去。” 音音不说话了,萧玦笑了笑,握住她的手:“放心。”说完他便上朝去了。 临近中午的时候绸儿跑着从外面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公主,京城都传遍了,说是小史大人不同意大皇子随军,散朝之后史相在宫门外打了他一巴掌!” 音音错愕:“什么?” 绸儿顺了顺气:“奴婢记不住那些文绉绉的话,只是听说小史大人在朝堂上说,说‘大皇子随军,若有不测……什么,什么国本动摇,九庙震惶。’” 音音皱眉:“怎么说的这么严重?”好似大皇子就是未来的太子一般。 绸儿上前几步:“公主,会不会是元章和小史大人说了什么,小史大人现在要帮大皇子了。” 音音咬着下唇,不知如何作答,她不知道。 虽是一起长大的情分,但这几年齐哥哥性子变化太大,她真不知道齐哥哥为什么会这样。 她语气喃喃:“会不会,会不会是有什么苦衷。” 音音骤然起身,想去亲口问一问史齐,可她又该以什么身份去问呢?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音音还没消化掉史齐帮着元译的事,宫里就来人了,说是冯贵妃请她入宫。 音音一下子紧张起来,她在王府的时候冯贵妃与她交集不多,偶尔在席间见面,她也不过是以晚辈的身份恭敬行礼,冯贵妃抬抬眼皮就过去了。 今天怎么忽然请她进宫了? 【作者有话说】 古言预收《她的赘婿》 江南第一富商甄家这一辈只一个女儿,倒也无妨,招个赘婿即可。 可甄老爷寻遍江南年轻儿郎,都入不得甄小姐的眼。 最后甄老爷急了:“只要你说出来名字,爹就让他赘进来,只一个名字!身份地位都无所谓!” 甄小姐端坐屏风后,看着给自己讲学的昕长身影,玉指青葱轻轻一点:“就他吧。” - 沈知言进京赶考前准备攒些银子,所以收敛起顽劣性子,接下给甄家小姐讲学的轻松差事。 - 夜里,甄府花园,假山处两个身影重叠。 甄小姐声音娇弱颤抖:“你赘进来之后,我会对你负责的,我给你出银子,送你进京赶考。” 沈知言搂着她纤细的腰肢,嗅着她身上的软香,看她发丝蓬乱,眼角嫣红。 他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喉结微动:“小姐不该对我负责吗?我的身子都被小姐给破了,说出去谁还要我?” 后来沈知言登阁拜相,对外也从不避讳自己的赘婿身份,那是他的娇小姐,皎洁如天上明月,是他高攀。 这是一个大灰狼吃小白兔,小白兔觉得大灰狼很可怜的故事。 正文 第19章 音音上了马车,心情依然有些忐忑,绸儿拿出几个点心果子:“用不成午膳了,姑娘吃些点心吧。” 音音摆摆手,心在肚子里上蹿下跳的,她都感觉不到饿了。 进了宣德门,换上轿子的时候,绸儿问贵妃身边的内侍:“烦请大人知会一些,贵妃叫公主进宫所为何事?” 轿子里音音竖起耳朵听着,那内侍语气冷冷:“并无大事。” 眼见着问不出什么,音音更紧张了。 到了贵妃所住的福安殿,屋内隐约有声音传来。 “……她已经成亲,你的婚事也已定下,何必把她放在心上……” “母亲没见那日齐哥哥的样子,一说起她,齐哥哥都顾不上我。” “史齐有分寸,今日还在朝堂上因为帮你哥哥说话还被史相斥责了,依母亲看,你实在不必担心……” “母亲!你就帮帮我嘛……” 元章在对着冯贵妃撒娇。 音音站在廊下,心里有一丝丝羡慕,只不过这羡慕的情绪很快就被忐忑取代,这二人谈话间虽未说到自己的名字,但音音听得出,她们在讨论自己。 内侍进门通传,音音也进去福安殿。 冯贵妃和元章一左一右坐在厢房榻上,不远处放着一把椅子,应该是给她准备的。 音音行礼之后,冯贵妃笑着请她坐下:“你成亲之后咱们就没见过,本宫想着也该请你进宫坐坐。” 音音搭了个椅子的边,堪堪坐下:“多谢贵妃关心。” 冯贵妃不到四十,风韵犹存。 每每看到音音的样貌,她都不免有些惊叹,这样精致的容貌,若是脑子再精明些,那简直不可想象。 幸而音音脑子愚钝些,冯贵妃有些庆幸。 她笑眯眯道:“请你来不是为了别的,你成亲许久,陛下忙于朝政无暇顾及,我作为长辈理应关心,不知你与将军相处如何?” 音音低声:“将军待我很好。” 元章抱臂:“对你好你还惦记齐哥哥?” 音音错愕,抬头急着辩解道:“我没有啊!” “你!……” 元章还要开口,冯贵妃瞪了她一眼:“你是小孩子吗?说话这般没有分寸!” 元章悻悻住嘴,冯贵妃安抚音音:“她被惯坏了,说的话公主别放在心上。” 音音低着头轻咬下唇:“不会……” 见她木木楞楞的,冯贵妃说话也不兜圈子了:“你从小孤僻些,而今进了将军府更是独自一人,本宫想着章儿有个堂妹,与你同岁,不如让她入府,给你作伴。” 音音抬头,不懂这话里的意思。 元章见她一脸痴痴的样子,不禁捂着嘴偷笑起来。 冯贵妃耐心解释:“入府之后若是她伺候的好,得公主信任,让她给将军做妾室也是好的。” 音音一时愣住:“这……该问过将军。” 冯贵妃笑道:“你是当家主母,这种小事自然是你点头就行了,何必去问将军。” 冯贵妃想着,既然元章担心元音和史齐私下联系,那她就找个人去将军府看着她。 再加上若是这妾室真能得将军喜爱,最后也是她冯家获利。 音音张张口,还想回绝,却不知该怎么说。 有内侍进来,在元章耳边说了几句话,元章欢天喜地地跑出去,屋里只留下冯贵妃和音音了。 “我……贵妃,我不想……”音音的回绝苍白无力。 冯贵妃依旧笑着:“这天底下哪有男人不是三四妻妾的,你看陛下身边也不只我一个,既然早晚要纳妾,不如纳个知根知底的。” 音音沉默,冯贵妃继续:“哪怕是章儿,我也没盼着小史大人能从一而终,男人嘛,都一样的。” 冯贵妃说的是心里话。 音音说不出话了,冯贵妃笑笑:“进宫一次,你去看看元谚吧,后日他和元译就要随军出征了,你们兄妹好好说说话。” 音音站起身,鼓起勇气为自己辩解着:“贵妃,我同小史大人并无逾越之举,我成亲后恪守礼数,我……” 冯贵妃打断她,脸上的笑容消失,换上一副严肃面孔:“我知道你没有,即便你不懂事,小史大人也不是冲动之人。只是章儿心里不舒服,她是我的女儿,我自然要照顾她的心情,你收下那妾室,咱们两家心里都踏实些。” 音音抿了抿嘴,唇舌发干,头脑也有些涨涨的。 她想说,她没有不懂事,见面时她都恪守礼数,是齐哥哥,齐哥哥莽撞了她。 只是这话说不出口,即便说出口也没人信吧。 走出福安殿的时候音音想,元章真幸福,有母亲这样爱护她。 内侍从福安殿接引音音出来,直接将她带到了元谚所住的宫殿门口。 音音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今日不看三皇子了,出宫吧。” 她是想去看哥哥和哥哥说说话的,只是她心里委屈,怕见到元谚就哭出来,届时哥哥担心她,又无可奈何,只是徒增烦恼。 加上哥哥要随军出征了,事情多,自己不能去打搅他。 她往宫外走着,胃部的不适越发明显,她脸色有些苍白,忍不住用手顺了顺气。 音音低头走着,忽然被一个高挑身影拦住去路,她抬头,见史齐正皱眉看着她。 音音喃喃,后退一步,行礼道:“小史大人。” 史齐逆光站着,神色阴郁:“冯贵妃往你府上送了妾室?” 他被史相斥责之后并未出宫,听说雍国公主被冯贵妃请进宫之后他便叫了元章出来说话。 元章在他面前没什么心眼,史齐三两句就把话套出来了。 音音嗯了一声,垂眸不语。 “连拒绝的话也不会说吗?” “我拒绝了……只不过贵妃有理有据,我说不过……”音音用手绢擦了擦额角的汗。 史齐依旧垂眸看她。 她纤细的颈子上透着丝丝青红血管,细腻脆弱,让史齐想咬上一口。 “你就说将军不喜妾室,贵妃便不好说什么了。” 音音怯懦:“可将军不曾说过这话……” 史齐微微皱眉,他并非不喜欢音音的单纯,只是到了该为自己谋利的时候,史齐觉得,说些谎话也无妨。 他就这样看着音音,察觉到她额头上有些薄汗,下意识想伸手拭去。 见他伸手,音音下意识的躲了躲,若被元章看见,指不定还会生出什么事来。 她心里慌乱,也不想问史齐为什么要帮元译说话了。 音音微微福身:“小史大人,若无事,我,我先走了。”她有些紧张,说起话来磕磕巴巴的,走路时险些踩了衣摆。 她一直低着头,史齐则盯着她的发顶,眉头越发紧锁。 音音绕过他朝着宫门外走去,史齐转身看着她的背影沉吟片刻,随后去了福安殿。 面对这个未来女婿,冯贵妃自然欢迎。 史齐入座,面上是一贯的温和笑意。 冯贵妃率先开口:“听闻小史大人今日在朝堂上为译儿说话遭了史相训斥,本宫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还想着让章儿去好好安慰一下小史大人呢。” 史齐颔首:“晚辈句句所言肺腑,为的也是江山社稷。” 冯贵妃微笑:“小史大人老成,不似刚弱冠之人,我们章儿还是小孩子心性,还请小史大人多多包容。” “这是自然。” 说过了客套话,史齐说起正事:“方才晚辈听二公主说,贵妃娘娘送了个妾室去萧将军府上?” 冯贵妃神色一滞,眼神中带了一丝怀疑。 “哦,是有这么回事,雍国公主孤单,想着叫个孩子过去和公主作伴。” 史齐语气平静:“萧将军是朝廷新贵,雍国公主又是陛下与温孝仁皇后的女儿,若是贵妃娘娘往萧将军府上送了个自家侄女,外人或许多有猜测。” 冯贵妃笑了笑:“本宫知道外人会怎么说,只是本宫不在乎。”冯贵妃目光如炬:“小史大人过来就为了一个妾室的事?” 史齐垂眸颔首:“此时正值立储关键之期,晚辈不想贵妃和大皇子行事落人把柄。” 冯贵妃淡淡:“小史大人的心若是为了我们母子,那是好的,若是为了别人,本宫就免不了啰嗦几句。” 不等史齐回答,冯贵妃就说到:“这话方才我对雍国公主说过,和小史大人你也再说一遍。本宫是一贯不信什么从一而终白头偕老的,只是雍国公主既嫁,你也即将娶章儿,日后你三妻四妾只要不亏待了我章儿就无所谓,只是你与她,是万万不能了。” 史齐起身,拱手:“贵妃多虑了。” 冯贵妃神色肃然:“你是少年老成,胸有城府,可我在深宅后院也不是平白活到现在,我是不是多虑,你心里清楚,你若贪玩,出去左拥右抱的我和章儿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万万不能心里真装了谁。” 史齐听着这话,抬头笑着看向冯贵妃:“贵妃既如此担心我,又何必将二公主下降于我?” 冯贵妃也笑了:“小史大人何必懂装不懂,我虽疼爱这个女儿,但在大事面前,我也是有取舍的。” 是儿子的太子之位重要,还是女儿的婚姻重要,冯贵妃心里有数。 女子嫁人总是不落得好处的,既不能保证她永远幸福,那还不如让她嫁一个现在满意的,眼下的感情虽浓烈,可等这感情日后渐渐淡去,日子也照样能过。 史齐临走时,冯贵妃的声音在他身后幽幽响起:“小史大人,本宫提醒你,元音今日的窘境,归根结底也是因为你。” 她染了丹红的豆蔻指甲敲击着桌面:“元章有我冯家护着,小史大人身后是史家豪门,元音不过是个没有母亲的名义上的嫡女,她身后是没有依仗的,你与她的事若是落在萧将军耳中,又会如何?即便是为了她好,小史大人,你也不该再去招惹她了。” 史齐的眉头微动,复又淡淡:“娘娘多虑。” “元章与本宫说此事的时候本宫还犹豫着,而今看小史大人居然为了此事来找我,那这个妾室本宫是非送不可了。” 冯贵妃侧目看他:“小史大人或许在朝堂上胸有城府,只是凡事涉及感情,人总是会慌张些的,你说是吧。”- 音音坐上回府的马车后就一直哭着。 她不是爱哭。 她是只能哭。 冯贵妃的每一句话都没错,元章元译有母亲庇佑,有舅舅维护。 她有什么?她和哥哥因为嫡出的身份成了众矢之的。 他们兄妹二人像是裸露在山林中的肥肉,周围豺狼虎豹虎视眈眈,等着将他二人吃干抹净。 她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的,除了哭还能怎么办。 而今唯一愿意对她好的萧玦,也要被人分一杯羹。 音音抹着眼泪,不知即将入府的妾室是什么样的人,会和冯贵妃一样聪明吗,或者是和元章一样高挑美艳? 总之她是没有信心的。 她回到将军府没多久,元章的堂妹就坐着顶小轿子来到了府上。 音音不想去见,只让绸儿把人安排着住下。 绸儿安排完回来,音音红着眼睛问她:“她美吗?” 绸儿皱着眉缓缓摇头,音音自然是不信的。 冯贵妃能送来的人,自然是美的,想必性格也是极好的,绸儿只是安慰她而已。 她叹了口气,泪珠子大颗大颗的落在手绢上。 “将军回来后带将军去她那吧,人都进府了,总归是要见见的,若是将军喜欢,再看看换个体面些的住处。” 绸儿不语,只一味的跟着难过。 马上就要出兵了,萧玦回府之后晚饭都没用,直奔书房处理公务,后日一早大军开拔,要准备的事情很多。 绸儿站在书房门口,与崔勇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怅然。 她轻扣门,随后走了进去。 “……公主的意思是,这院子只请冯姑娘暂住着,等她服侍过将军,再由将军给她安排个体面些的住处。” 萧玦头都没抬,只是听她说着这些话,面色渐渐发冷。 “知道了。” 这三个字让绸儿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在这之前她还抱有幻想,想着将军或许与别的男子不同。 那日公主在山上发热,将军那样珍视她,或许将军会一直待公主那样好。 可现在来看,将军也是寻常男子。 萧玦翻看着公文,依旧冷声:“告诉公主,府上有晋王余孽的话是我骗她的,府上很安全。” 语气生硬,像是带着气说的。 绸儿应下,再出门时眼中的怅然不在,满是悲戚。 崔勇想说点什么,却也只是摇了摇头。 流云阁里,音音抱着膝盖坐在床榻上,时不时看向门口,心中忐忑紧张。 过了一会,门被打开,她着急地看去,是绸儿走了进来。 她用希冀的目光看着绸儿,希望她能带来些好消息,希望她能说将军不想去冯姑娘的院子。 绸儿不敢去看音音的眼睛,故作轻松道:“公主怎么还没睡,厨房里还煨着莲子羹,要不要用一些。” 音音眼中的光亮熄灭,头慢慢低了下去,她不说话,胸口好似压了一颗大石头,过了一阵才缓缓点了点头。 绸儿端来莲子羹,音音穿鞋下榻,坐在桌边搅着勺子,却迟迟没有入口。 “方才将军说府上没有晋王余孽,请公主放心入睡。” “嗯。”音音声音发闷。 外面的天也闷闷的,天边忽地滚过一道闷雷,便听得雨点砸在青瓦上的声响,起初还疏落,转眼便密如撒豆。 绸儿急着去关窗,回过头时却见音音趁着嘈杂雨声,捂着眼睛,正放声痛哭。 她哭起来无助失措,像个无人看顾的孩子。 音音想,她最后拥有的一样东西,终于是随着一场大雨冲走了。 音音想,她所求的,不过是坚定的被选择,无论何时无论何事,总有人坚定的站在她这一边。 可这恰恰是最难的。 她哭过一阵之后吹熄了蜡烛,躺到床上去了。 外面风急雨骤,她用被子把自己裹住,脑海中浮想联翩。 那女子此刻一定实在婉转承欢,萧玦最是温柔体贴,他会像哄自己似的哄着旁人,那事或许没那么可怕,只是她一直拒绝了萧玦。 音音不免自责,若是当初自己没拒绝萧玦,让他在自己身上吃饱喝足,或许今日他就不会去别人那里了。 归根结底,还是自己的错。 吱呀一声,门好似被风雨吹开,随后又关上了。 应当是绸儿关上的。 她还在小声抽噎着,被子一颤一颤地,好不可怜。 外面风急雨骤,雷电一道一道照的屋内一片惨白,音音有些害怕的将被子掀开看向门口。 却见门口站着个高大的人。 她还没来得及尖叫,忽然一道闪电略过天空,借着闪电的光,音音看清面前人,是萧玦。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听见他的声音。 “为什么让我去那。”这声音冰冷生硬,萧玦从未用过这样的口气与她说话。 音音的嘴瘪了起来,长发打湿黏在脸上,泪水还源源不断的涌着。 她此时此刻应该是很狼狈的。 只是她顾不得这样的狼狈,光脚下了床,踉跄地跑到萧玦身前,紧紧抓住他的衣襟,把自己挤进他的怀里。 她像是只被抛弃的猫儿,终于等来主人。 随后放声痛哭:“你们都欺负我……为什么都欺负我……” 她的窄窄的肩膀怂成小小的一簇,不住起伏着。 萧玦一声叹气,单手把她抱了起来,任由她的头蹭着自己的脖颈,冰凉的泪水顺着领口往下流。 就这么小小的一个人儿,能让他心神不宁。 他刚把音音放到床榻上,她便手忙脚乱的剥起自己的衣衫。 她像是急着要证明什么,单薄的中衣扯几下就掉了,贴身的小衣胡乱的挂在腰上,又是一道闪电划过夜空,她莹白的皮肤在夜里泛着妖冶的光,能蔽体的仅剩如云的长发。 音音还是抽噎着,她爬到萧玦身旁,跨坐在他腿上,胡乱又急切的送上自己的吻。 萧玦皱着眉,感受着她的无助和急切。 他衣衫完好,音音坐在他身上,好似他怀中多了个刚修炼出人形的精怪。这精怪天真却妩媚,诱惑却又无辜,身上带着淡淡的香,冰凉香软的小舌迫切地往他嘴里钻。 萧玦一只手扶着她的背,另一只手被她带着放在自己的胸口。 没人能抵住这样的诱惑。 此时屋中的黑暗掩盖了萧玦眼中浓重的欲望,若是此刻屋内的烛火亮起来,音音一定会惧怕萧玦的眼神。 他真的会吃了自己。 萧玦扶着她的背把她放倒,鼻尖从她的颈侧往下滑,似乎要找到她身上的淡香所在。 音音纤弱的手抱着胸前作乱的头,萧玦的大手划过之处引起她一阵阵战栗,他几乎单手就能握住音音的腿,此刻那手也正在个令人难以启齿之处。 滚烫的气息喷洒在音音的身上,激起一阵绵延不觉的颤抖。 这样生涩的身体,这样茫然的反应,简直要把萧玦逼疯了。 他安抚似的吻一路向上,从小腹到颈侧,最后落在她的脸上。 滚烫的唇在碰到冰凉泪水的那一刻终于稍作停歇。 萧玦喘着粗气撑着身子居高临下看着她。 柔美,娇嫩,更多的是脆弱。 萧玦笃定,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又是一声叹息,他把被子扯过来,把这小人儿从头到脚的裹住,然后抱在怀里轻轻晃着。 萧玦的声音还沙哑着,涌起的情欲不会很快消散。 “你既然心里不愿意,为什么还要让我去旁人那里?” 音音仰着头看他,泪水自眼角滑落进鬓发。 她喃喃发问:“我愿不愿意又有什么关系?”从前许多事,从没人在乎她愿不愿意。 “那音音希望我这样对旁人?” 音音沉吟片刻,随后摇了摇头,一想到他会那样哄着别人,会亲吻别人,音音胸口就酸酸的。 头顶传来轻笑:“别做傻事了。” 音音挣扎着从被子中抽出双手,堪堪环住萧玦的脖子。 “可是,出嫁前嬷嬷就说,成亲之后是要做那种事的,是不是我不和你做,你就会去找别人了。” 她看着萧玦,眼中水盈盈的。 萧玦轻吻她肿肿的眼皮:“不会。” 音音噘嘴:“你会,你,你这么久才回来,你是不是去过冯姑娘的院子了。” 萧玦无奈,心想他要是真去了别人那里,哪会这么快就回来。 他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没有,要出兵了事情多,在书房多待了一会。” 音音不动了,小脸也埋进被子里,说话声闷闷的:“萧玦……” “嗯?” “你生我的气了吗?” “没有。” “那你讨厌我了吗?” “没有。” “可是,可是我今日做的不对吗?”为人妻者不可善妒,长辈送来的妾室,她请丈夫前去一看,这不对吗? 萧玦抬起她的下巴:“这种事无关对错,不必再想了。” 许多事无人教她,音音只是模仿着自己印象中别人好似正确的做法,即便这做法让她不舒服。 音音吸了吸鼻子,心底还有一丝难以去除的难过和担心。 她眨着眼睛看向萧玦:“你快亲亲我,你都没有好好亲亲我。” 她实在无法确认萧玦是否生了她的气,即便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说他没生气,可若是他愿意亲亲自己,那应该可以说明他是没生气了。 萧玦自然能察觉她的小心思。 抬起她的下巴轻轻吻着,不含情欲,只安慰似的亲吻她。 音音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她仰着头接受着来自高处的吻,想着真好,萧玦没有离开她,真好。 萧玦的手伸进被子,轻轻摩挲着她的脊背,腰腹,指尖所触,全是柔软。 忽然门外传来敲门声,崔勇的声音响起:“将军,军中有要务。” 唇齿难分,萧玦喘着粗气看向音音,手指还摩挲着她的后颈:“我得走了。” 哭了这么久,音音早都累了,加上萧玦这样耐心的安抚她,此刻她眼皮重的都有些抬不起来。 揉了揉眼睛,音音咕哝着:“早点回来。” 萧玦柔声:“这次要走很久。”今晚京城雨势很大,若是影响了滑州渡口的水势,那原本可提前两天到达霸州的优势就荡然无存了。 音音的呼吸变得均匀:“多久算久啊……”她困的都开始说起胡话了。 萧玦轻抚她的侧脸,她歪头*用脸蛋蹭了蹭他的掌心,无意识的动作中满是依恋。 “心肝,磨人精。” 他起身整理衣摆,随后转身出门,趁着夜色掩护,一抹淡红色的物件被他藏进衣襟。 崔勇在门口,抱着他的盔甲和新铸的佩剑:“将军,雨势太大……” 萧玦点头,目光清朗:“我知道。”他一边走,一边系上盔甲。 “从颍州带来的一万精兵,五千留在京城,由张辰调配,剩下五千跟我走。”张辰是萧玦在殿前司的下属。 萧玦担心他离京之后有人蠢蠢欲动,所以留下这五千精兵混在殿前司兵卒中。 张辰为人勤勉,是可用之人。 “你去京郊待命,随时准备出发,我去宫中请旨。”他吩咐崔勇道。 崔勇连声应下,萧玦翻身上马,又看向他:“我之前吩咐的事情做好了吗?” 崔勇双手抱拳:“将军放心,属下已经安排妥当。” 萧玦再无担心,策马扬鞭,夜奔皇宫。 风急雨骤,雨水打在脸上带着些刺痛,盔甲沉重,压在肩头。 萧玦俯身骑在马上,目光坚定。 他也想沉溺在温柔乡中,不理世事,和音音做一对闲云野鹤地自在夫妻。 但他不能,他而今的身份地位,他的音音,都是通过手里这把剑博来的。 自然也要用这剑去护住- 音音醒来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昨天一整日没吃什么东西,乍一睁眼的时候她只觉得天旋地转。 身上的寝衣完好,只不过昨夜穿的那件兜儿怎么也找不到了。 找不到就不找了,音音没空去想那些了。 绸儿端来饭菜,她吃了几口,才有了说话的力气。 “将军呢?”她都不记得萧玦是什么时候走的了。 “昨晚走的,现在也没个信儿,崔勇也跟着走了。”绸儿继续说:“冯姑娘回家了,今早冯家来人把她接走了。” 音音有些茫然:“怎么回事?” 绸儿摇头:“不知道,总之是客客气气的把人接走了。” 屋外忽然传来平阳长公主的声音:“眼见着大中午了,还不起来!” 门被骤然推开,音音眼看着姑母走了进来。 外面雨还没停,只是雨势已经不大了,小雨绵延,惹得人有些心烦。 “哟,眼睛怎么肿成这样?” 音音低头嗫嚅着不说话,平阳笑了笑:“为着个妾室?” 音音摸摸鼻子:“姑母怎么知道的?” 平阳哈哈笑了两声:“天刚亮陛下就召见冯贵妃,听说骂了一个多时辰,连史齐和元章的婚事都差点告吹了。” 音音更疑惑了,想着自己不过是睡了一夜,怎么就错过这么多事? 平阳没时间一句一句和她解释,招呼着绸儿进来给音音梳妆:“别管那些,你赶紧打扮着,今晚大军开拔,你我都要去给萧玦和两位皇子饯行。” 音音:“今晚就要走了吗,可是宫里没送消息过来。” “你这傻孩子,等宫里来消息,你还哪有时间打扮了,快点,穿的鲜亮些。” 平阳长公主的消息确实快而准,音音梳头的时候宫里便来了人,请她晚上出城饯行。 平阳一边看着她打扮,一边给她讲昨晚发生的事。 “昨晚萧将军连夜入宫商议出发事宜,应该是说起了这个妾室的事,具体怎么说的我就不知道了,总之天亮的时候萧玦出宫去兵营,陛下随后就召见了冯贵妃。” 平阳低声些:“听说陛下动了大怒,用词极为严厉,斥责冯贵妃图谋不轨,问她是不是想让这朝野上下都是她冯家人。” 音音忽然想起史齐为元译说话的事,平阳也恰好提及此事:“原本陛下就在意皇子们私下拉拢朝臣,眼下冯家和史家的婚事一定,就连史齐都为大皇子说话,陛下就更是忌惮了。” “冯贵妃跪地讨饶,连声说此事与史齐和元章无关,陛下这才平息怒气。”平阳自言自语道:“我估计陛下是想着史齐的婚事已经被他改了一次,而今若是再把他同元章的婚事取消实在是让史家面子上过不去,这才没取消。” 音音歪着头看她:“齐哥哥的婚事被改了一次?和谁啊?” 平阳后知后觉,尴尬的笑了笑:“没谁,姑母记错了。” 音音没追问,想着反正不是她。 打扮好准备进宫的时候绵延的小雨终于是停了,只不过天始终不放晴。 坐在马车上,平阳还是觉得音音今日穿的太过素净,头上的金钗也插的少了些。 音音不语,怕惹恼了姑母,姑母会不知从哪掏出两根大金钗插她头上,她实在承受不住。 她穿了一身袭烟霞紫绣金鸾罗裙,裙摆层层叠叠铺展开来,宛如暮夏时节盛放的紫藤。 发间一支累丝嵌宝金步摇,垂下三串珍珠坠子,紫裙衬得她胸口露出的皮肤白胜雪,也衬得她颈间点缀的宝石珠链熠熠生辉。 饯行的场地在京郊大营外,礼部官员紧赶慢赶从昨夜开始搭建到现在,乍一看算是有模有样。 到了饯行场地,众人纷纷朝音音行礼称公主。 今日参加饯行的只有皇亲国戚和朝野众臣,三品以下官员没有参加的资格。 内侍将她和平阳分开指引:“雍国公主请随奴才去上座。” 内侍伸手指了指龙椅下方的高座,音音有些惶恐,转头看向姑母。 平阳笑了笑:“你是嫡出公主,而今中宫没有皇后,在没有女子比你身份更尊贵了。” 音音忐忑的坐在高座上,俯视着众人。 她第一次身居如此高位,也是第一次被众人这样注视着。 音音有些怯然地低下头去,不敢让人看见她还略微发肿的眼睛。 没过过久之后陛下就到了,众人起身相迎,音音也起身行礼。 她依旧低着头,直到场中传来她熟悉的声音。 临近傍晚,天终于是湛湛放晴,萧玦单膝跪在场中,身后是两位皇子。 铁甲映着残阳,甲片层层叠压如龙鳞,每一片都淬着幽冷的寒光。铁盔压住他锋利的眉骨,露出下半张线条冷硬的脸。 音音一抬头,就和萧玦的目光对上了,他目光灼灼,一动不动地盯着音音。 音音慌张的低下头去,脸有些发烫。 可她又忍不住去看,他双手抱拳,正朗声和父皇说着什么,他的手那么大,手心还有茧子,昨晚这手单手就能握住她的腿,摩挲的她浑身颤抖。 想到这些,音音的脸更烫了,简直要烫熟了。 她说不清这是怎么回事,只觉得心里痒痒的,像是踹了只小兔子跳来跳去的。 音音摇了摇头,如此正式的场合,她怎么能想这么下流的事情! 都怪萧玦!对!都怪他! 她正思量着,忽然被宣文帝点了名字:“雍国公主也说几句吧。” 音音猝然抬头,满场人都盯着自己,萧玦的视线格外热烈,让她口舌发干。 “萧玦……”意识到称呼不对,音音马上改了口:“将军和两位哥哥要保重身体,平安归来。” 她不会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此刻说的就是她心中所期盼的。 说完这些,她又随着父皇下场给萧玦和两位皇子送践行酒。 宣文帝在前,她在后,内侍端着酒杯,他二人各自拿起一杯。 这是宣文帝即位后第一次对抗外敌,只许成功,不能失败,若能收复京、同十三州,他将千古留名。 宣文帝与萧玦碰杯,除了胜利收兵以外,他还有别的嘱托:“萧将军,元诚年幼,朕只有这三个儿子……” 萧玦严肃:“陛下放心,臣必保二位皇子,安然无恙。” 宣文帝欣慰的点点头,随后走向两个儿子。 音音跟在父皇身后,走向萧玦,她双手举起酒杯,萧玦微微下放手臂与她碰杯。 “将军……”她咕哝着说不出话,到是萧玦发问:“脸怎么这么红?” 这话一出,她的脸更红了,娇怯的看了他一眼,随后轻声道:“望将军平安凯旋。” “臣谨遵公主御令。” 又给两位哥哥敬了酒,随后众人一饮而尽,音音和宣文帝回到高台,看着将士们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众人散场,音音回到将军府,神情落寞。 “绸儿,你说这次会不会有事啊?” “不会吧,将军英明神武,到了霸州还有常将军,不会有事的。” 音音心中依旧忐忑。 晚上好不容易入睡,可梦中依旧是可怖的场景。 她仓皇地从梦中惊醒,走下床给自己倒了杯水。 萧玦他们是傍晚出发的,今晚应该不会休息,要急行军。 她坐回床上,不禁思索,萧玦此刻会在做什么。 音音一歪头,就看见了挂在衣架上的萧玦的寝衣。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过去,捧起寝衣嗅了嗅,是萧玦的味道还有干净的皂角香气。 她脱下自己的寝衣,穿上他的,而后回到了床上。 周遭都是萧玦的味道,让她安心。 她娇小的身体晃荡在宽大的寝衣中,躺下的时候半个肩膀还露在外面。 音音蜷起身子,将寝衣袖口放在鼻尖。 合上眼睛,她终于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喜欢吗,宝贝们?喜不喜欢这大长章? 正文 第20章 萧玦一走数日,每天都有军报送回京城,到了出发第十天的时候,大军终于抵达霸州,与原本就驻扎在霸州的常华将军回合。 北廖也看出东卢的意图,纠集大军奔赴京同十三州。 此次出兵主帅是萧玦,即便是常华也要听他调遣。 抵达霸州时已是深夜,常华率人在城外迎接萧玦。 见面之后二人客套话还没说上几句,便直接商议起战术。 常华戍守霸州多年,听闻圣上有意要收复京同十三州,他激动的觉都睡不着。 京同十三州是原本属于西京路以同州为中心的六州,加上原本南京路以京州为中心的七州,共计十三州。 同州六州的特点是区域大,州与州之间距离远,同州六州加起来的面积比京州七州还要大。 霸州紧邻着京州七州,此次萧玦也准备先夺下京州七州,随后再做打算。 霸州府衙中,常华打开舆图,萧玦早就在心中有所谋划,于是安排道:“大军修整两日后即刻开拔,常将军带大皇子佯攻易州,待东卢大军前往易州之时,我与三皇子只带五千精兵,攻打武清,随后直取蓟州。” 蓟州位于京州七州靠南的位置,京州七州南面临海,若能拿下蓟州那滦、平、营三州便孤立无援,拿下这三州便如探囊取物一般。 这战略听起来确实简单,可若是往年北廖兵强马壮之时必然难以实行,而今幸好年北廖粮草不丰,一场时疫又让北廖军队受创,这才让这计划得以实行。 常华担心:“萧将军只带五千精兵攻打武清,会不会有些危险?” 萧玦摆手:“人数多了行动缓慢,五千足以,待拿下武清后再派大军前往蓟州。” 安排完这些,常华看着萧玦和两位皇子,毫不避讳道:“将军和两位皇子就住在此处,下官已经安排好了美酒和艳姬,以慰劳将军和皇子们舟车劳顿。” 话音一落,元译脸上顿时一扫数日舟车劳顿的阴霾:“那可真是太好了!” 萧玦侧目看过去,元译立刻住了嘴,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 萧玦神情淡然:“战前不可分心,常将军以后也不必准备这些。” 萧玦知道这是军中传统,大军路过之处勾栏瓦舍格外热闹些,只是他从来不喜这传统,也看不惯手下兵卒流连勾栏。 常华也并不介怀,只派人将送去的艳姬接走。 回到所住的房间,萧玦卸甲洗漱,身上的肌肉被水打湿,烛光下好似泛着光。 水滴从胸口流到腰腹,最后顺着腰两侧深深的肌肉线条没入腰带。 外面传来敲门声:“将军。”是崔勇的声音。 萧玦擦了擦手:“说。” “大皇子去找了常将军,要了女子去房里。” 萧玦把擦身的帕子晾在架子上:“知道了。” 霸州的初秋干燥炎热,他擦身之后便赤膊躺在床上,长腿交叠,闭眼假寐。 此次出兵的结果关乎立太子一事,萧玦和宣文帝心里清楚,却都不曾宣之于口。 萧玦早就知道今秋北廖军营的情况,那日她答应音音之后便准备适时提起带皇子出征一事,只是没想到常青回京。 这倒也免了他许多怀疑,由常青提议出兵,再由他提出请皇子出战,十分自然。 大皇子性情愚钝,有些小聪明,却无法顾全大局,观察下来,三皇子确实是太子的最佳人选。 只是三皇子也有自己的问题。 久居人下,他善于藏拙,以免引人注意,可太子之争日渐激烈,一味藏拙并不能保自身平安。 改掉这点倒也简单,三皇子是聪慧之人,逼他一把他也就懂了。 这两位皇子不足以让萧玦挂心,此刻萦绕在他心头的,是他远在京城的小妻子。 出京那日的雨夜,她脆弱娇媚的样子在萧玦脑海中挥之不去。 光是想起她的泪眼和夜光下泛着光的白皙肩膀,萧玦的下腹就涌起一股燥热。 大手伸到枕下,一件淡红色小兜出现在霸州的卧房里,周遭灰暗的颜色中,这抹淡红色格外显眼。 萧玦将它覆在面上,淡淡的香气萦绕在心头鼻尖,高耸的鼻梁无意间顶起兜儿上绣的一朵粉蝶,他的手在下腹规律的耸动着,粉蝶随着他粗重地呼吸起伏。 音音爱哭,他也哄了许多次,可她还没为自己哭过一次。 真想把她弄哭啊。 萧玦闭着眼皱着眉头,扬起下巴,微微抿着嘴,脑子里都是音音因他掉泪的场面,喘息声越发粗重,不知过了多久,房内传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大军抵达霸州之后,音音总算是收到一封来自萧玦的家书。 她迫不及待的打开,里面寥寥数语一眼就看完,之后她便有些不高兴地噘起了嘴。 “臣谨奉书信,恭请公主殿下垂阅。一切安好,勿念。萧玦。” 她不高兴了,因为这信上分明就什么都没说。 绸儿正给她梳妆,往信上一扫便知道公主为什么不高兴,于是劝道:“将军没写什么是好事啊,说明没有大事发生。” 这倒是。 音音眉头舒展。 今日她有事要出门去,姑母邀她一起去看彭城长公主。 而今彭城长公主与刘昶复婚也有两个多月了,而今她和刘昶住在御赐的驸马府。 音音和平阳一进驸马府就感觉这府里气氛有些压抑,这宅子安静的很,下人们来来往往都没有声音。 姑侄二人在主屋坐了一阵才被人接引到后宅。 一路来到彭城的卧房,她好似卧病在床,一脸疲态靠坐在床上,面上没什么血色,头上还带着个抹额。 临近八月中旬天气并未转凉许多,可彭城的卧房里就已经放了火炉。 刚一进去平阳长公主便扇着扇子说热,音音也觉得有些闷得慌。 平阳关切的问:“许久未见你出来走动,我便想着带着音音来看看你,你怎么了这是……病了?” 彭城低头笑笑,面上有些羞赧:“也不算是病了。” 平阳更疑惑了:“那是?” “我……有了身孕。” 这话一出,音音眼睛都瞪大了,上几次见面平阳姑母还说彭城和刘昶简直是水火不相容,如今才过去两个月,就,就有孕了? 还是平阳见怪不怪:“哎呀,到底是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眼下你有了身孕,刘家想必更是看重你了。” 彭城淡淡笑着:“我有孕不过一个多月,加之而今年纪大了,怀的不稳,所以不敢张扬,只是因着我有孕那两个贱婢被送走了,刘昶也时常陪着我,这心里确实舒服多了。” 说完她又看向音音:“雍国公主成亲也有数月了,不知有没有好事将近?” 音音一下羞红了脸,连连摆手不知该回些什么,平阳笑她:“都成了亲的人,还和小孩子一样呢?回去找你家将军去,问问他到底是什么种子,怎么还结不出果子。” 音音脸上烫的不行,噘嘴看向平阳:“姑母,姑母说话越来越不正经了。” 两个长辈一起笑起来,音音只能用扇子挡着脸。 笑过之后,平阳关切道:“我瞧着你面色差些,定要好好养养,咱们年纪不轻了,生个孩子好比在鬼门关走一遭,切记不可动了胎气。” 彭城低头轻抚小腹,脸上满是慈爱:“我这般年纪才有这一个孩子,我不怕别人笑话我,我拼了命也要把他生下来。” 她对着平阳道:“刚有孕的时候就有人劝我,说这孩子闹得很,怕我伤及母体,让我喝坐胎药,可是姐姐……” 她握着平阳的手,眼中泛着泪光:“你我都知没有孩子的苦楚,当年若我早早生产,刘昶也不会在外寻花问柳。” 彭城又重复了一遍:“我拼了命也要把这孩子生下来。” 话刚说完,她便紧皱眉头,作势要呕。 下人们早有准备,将瓷瓶取来供她呕吐。 平阳关切地抚着她的背,音音也适时递上茶水。 见她这副遭罪的样子,平阳不断叹气,最终也只叮嘱她好好养胎。 光是说话这功夫彭城就呕了四五次,二人不好久留,坐了一会就走了。 回去的时候坐一辆马车,音音还疑惑着:“彭城姑母不是不喜欢刘昶吗?” 平阳笑:“傻音音,人都是很复杂的,人心时时刻刻都在变。” 音音似懂非懂。 平阳正了正神色:“方才她说什么若是有孕刘昶便不会出去寻花问柳的话你别往心里去,那是她糊涂了。” 音音哦了一声,平阳见她这副痴痴的样子只觉得可爱便掐了掐她的脸蛋,随后怅然道:“刘昶就是个眠花宿柳的性子,你彭城姑母却总觉得是因为自己没能生下孩子的缘故。” 音音问:“彭城姑母很喜欢小孩子吗?” 平阳忽然就笑了:“何止喜欢……你母亲生下你之后我们去看望,那时候我与她都是十几岁,我和你母亲在院子里说话,留她看着你。那时候盛夏暑热,你睡着,彭城见你有些发汗,便用扇子小心给你扇风,我和你母亲进屋的时候见她满头大汗,眼睛还牢牢盯着你。” “你母亲问她,怎么累成这样,彭城说,扇快了怕你凉着,不扇怕你出汗,不急不快的扇扇子最费劲,才累成这样。下人们几次说要替她,她也不撒手,就是要看着你,给你扇风。” 平阳忽而喃喃:“还未出阁的时候日子最好过,我俩整天在一起打闹,要么就去烦你母亲。” 她看向音音,却见她忽然红了眼眶,于是急问:“怎么了这是?” 音音委屈地扑到姑母怀里:“我都不知道这些事,从前我还以为害怕姑母躲着她来着……” 她说的是那日听闻彭城杀死婢女之后害怕的事。 平阳温柔笑着:“姑母说过了,人心多变,从前她耿直单纯,婚后被刘家磨的人都没了精神,我与她都生分了很多,更何况你?” 音音喃喃:“我要给彭城姑母送一份大礼。” “好啊,咱们一起挑。” 音音似懂非懂,平阳继续方才的话茬追问:“在彭城面前我虽是打趣,但也是真心问的,你与将军可还恩爱?可是谁的身体不成,所以才未曾有孕?” “姑母,你又问这些!” “傻孩子,这话本该你母亲问的,只是你身边没个长辈,我自然关心些。” 音音想着在姑母面前倒也确实不必隐瞒。 她低声嗫嚅着:“我们……我们还未同房呢。” 说话的功夫二人便到了将军府,平阳和她一起坐下,随后面色严肃了些:“可是你还惦记着史齐?” 音音低头沉吟,良久之后如实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平阳叹气,知道音音在感情上格外愚钝些,于是问她:“那你是不喜欢萧玦?” 音音依旧思索,随后摇头:“不知道。” 平阳干脆换了个问法:“姑母问你,若是萧玦他此去不回,战死边关,你当如何?” 音音急着去捂姑母的嘴:“姑母!怎可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快呸呸呸!” 音音替她呸呸呸三声,随后又哀怨地看向平阳:“姑母快说……” 平阳偏不说,只追问:“音音还没回答,若他死无全尸,只有衣冠回京,你当如何?” 音音愣住,霎那间红了眼眶,瘪着嘴跑回床榻前,伏在被子上,声音闷闷的:“姑母乱说话……快呸呸呸……” 平阳追过来,音音拖了鞋袜,跪在床上,朝着霸州方向双手合十也不知再拜谁:“保佑平安,保佑平安。” 见她这样,平阳心里就有底了,坐在床边上笑着看她。 音音两颊上已经挂了泪,可怜又委屈地看向平阳:“姑母回家去,我不高兴了。” 平阳笑着,轻拍自己的嘴:“姑母乱说话,呸呸呸,萧将军必然大胜归来,一点皮都不破,好不好。” 音音擦擦眼泪,依旧委屈:“姑母说了两次……” “好,姑母再呸一遍,呸呸呸,我是老女人说疯话,老天保佑萧将军无病无灾。”说完之后平阳揶揄地看向音音。 音音还是嘟着嘴:“姑母不是老女人,姑母是……是京城最漂亮的贵妇。” 平阳哈哈大笑,把人拢到怀里:“不生气了?” 音音瓮声瓮气:“我没生气,我就是不想姑母那么说萧玦,他是为了父皇,为了哥哥才去打仗的,姑母那话骇人的很。” 平阳慈爱地看着她,轻抚她的长发:“你与史齐再无可能,这一点音音心里知道的,对不对?” 音音点头,她终于说出心中所想:“姑母,齐哥哥从前总是问我喜不喜欢他,我每次都说喜欢的,我想着,我喜欢了他那么久,而今我……我没喜欢过别人的。” 平阳在心里暗啐一口,心想这史齐真是心术不正,害人不浅。 可到底是两个小孩子的事,这俩人又从小一起长大,平阳思量片刻:“不如你和他见一面,许多话把话说开也就明白了。”她补了一句:“正好趁着萧玦不在。” 音音皱眉,狐疑地看向姑母:“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我跟你去,有长辈在场,没人说什么。” 平阳如同往常一样,扔下一个惊雷就走了,只留下音音自己默默消化。 她确实有很多话想要问史齐,想问他为什么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想问他为什么要帮元译说话。 可她实在没有勇气去见他,她怕史齐说出的回答她承受不住,她也怕史齐逼问她,为什么没抗旨拒婚。 那日在校场,史齐的逼问犹在耳边。 “好蠢,音音以死相逼,萧玦会娶一具尸首吗?” 这话让音音难以招架。 她想,她们青梅竹马,虽然从无诺言,可确实是她先嫁给旁人,算是她背信弃义。 音音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她在心里,用史齐对她说过的话反复拷打自己。 她是个坏人吗?她应该是吧,音音叹了口气,在齐哥哥眼里,自己没等他,所以自己一定是个坏人。 可自己没办法等他呀,她是个懦弱的人,没有赴死的勇气,父皇漠视她,她争辩了那么多,被拽出大殿的时候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可她还争辩着。 可父皇没听她的。 父皇从来不听她的。 音音翻了个身,摩挲着萧玦的枕头,鼻尖渐渐发酸。 她好想和萧玦说说话啊。 如果此刻萧玦在,他会说什么? 音音轻抚自己的脸,她觉得萧玦会用他带着茧子的大手摩挲着她的脸蛋,然后柔声说:“音音不是坏人。” 屋子里静静的,小小的抽噎声格外明显。 音音自己安慰自己:“音音不是坏人……”- 音音难以入眠的夜里,萧玦也醒着。 他和那五千精兵正埋伏在武清城外,伺机突袭。 昨日开始常华便带着大皇子以及三万兵卒从霸州声势浩大的出发前往易州,北廖抽派周边人手前去防备,这才给了萧玦可乘之机。 今日清晨他便带着兵卒暗渡界河,沿着界河东岸潜行,终于是在次日破晓时分抵达武清城十里外。 在这之前,已有斥候入城,打探好城中粮仓与守军布防。 武清城大半北廖兵卒前往易州支援,而今城中北廖兵卒人数约三千,还有两千原本的东卢汉人军。 崔勇在萧玦身侧压低声音道:“武清南门年久失修,容易焚毁。” 这些消息早已在萧玦脑中。 他布下命令:“五百先锋带飞梯、火油攀南城墙,焚毁南门。三千兵卒随我突入城内,烧粮仓,闯府衙。” 他又指示崔勇:“你带剩余骑兵埋伏城北,截断支援。” 安排完这一切,萧玦抬头看天,大片乌云用来,遮住月光。 他一声令下,训练有素的兵卒悄声上前。 周围都是脚步声,间或有兵刃摩擦之声,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声音了。 过了一阵子,忽见武清南门火光冲天,叫喊声阵阵传来,天空中忽然划过三支鸣镝箭,哨声响遍夜空。 萧玦提剑大喝一声:“随我上!” 兵卒们从南门涌入武清城,兵分三路,东路直扑粮仓,西路前往码头,萧玦则带着一队人马直冲武清府衙。 北廖在武清的守军仓促迎战慌张万分,溃不成军,萧玦身先士卒,连斩七人,他身上浴血,像是在这个无月的夜里,从阴司地狱中爬出来的妖魔。 周围的北廖守军讪讪后退不敢上前,萧玦越战越勇,周遭的将士也受他鼓舞,奋勇向前。 守城的北廖将领得到消息的时候萧玦他们已经闯进了府衙,北廖将领穿好盔甲刚准备出门,就被一柄带着未干血迹的剑抵住咽喉。 “敢问英雄何名,我是死于谁手?” 无人回答他,萧玦闻得到他口中浓烈的酒气。 易州被围,东卢意图明显,可明知大战在即,依旧醉酒误事之人,不配知道他的名字。 剑身闪过寒光,温热的血喷洒在萧玦脸上,他用拇指揩去。 几步上前,萧玦用靴尖踢走将领头颅上的铁盔,提着他的头发将头拎起,递给身后的士兵。 “提着,满街去喊,武清归东卢,汉人军归降者,赏钱百贯,斩北廖兵卒者,提头领赏。” …… 东方天方破晓,武清城已归东卢。 城中还有少数的北廖兵卒没被歼灭,兵卒们沿着街巷清理隐患,萧玦则带着剩下的人直奔武清北门。 陆续有周遭县镇的援兵赶来,只要他们再撑上半日,便有元谚带大军抵达武清了,届时下一个目标便是蓟州。 萧玦已命令信使前往易州,命常华与元译动手攻城。 战局紧张的比萧玦预料中要快,照此下去,他可以早些回京了- 整个晚上音音睡得都不好,好不容易从情绪中抽离努力睡去,却又梦见了萧玦在战场上的场景。 都怪姑母说那些话。 音音搅动着汤勺,没什么食欲。 好担心萧玦啊,可是好像人人都觉得他一定能赢,可万一呢…… 音音摇了摇头,她不能担心,她听人说过,担心便是诅咒,她也要像众人一样觉得萧玦一定能大胜归来。 想着昨日他送来的家书,音音噘了噘嘴。 就那么几个字,一看就是糊弄人的。 一顿早膳吃的索然无味,下人撤走膳食,音音不知不觉走到书房,她想着,要不自己给萧玦写封家书,让他看看到底该怎么写。 书房对音音来说有些陌生,平日里萧玦只要从校场回来就要在书房里待上好一阵子,她却没怎么来过这个地方。 她把萧玦写给她的家书展好放在桌子一侧,研磨提笔,忽然脑袋一片空白。 音音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纸上空荡荡几个小字,“萧玦将军,见字如吾,展信佳颜……”然后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写了。 犹豫半响…… “京中一切安好,勿念……” 收笔的那一刻音音忽然有些恼了,自己这写的和萧玦写的也没什么区别啊! 她把信纸揉成一团,又重新铺上一张纸。 视线不自觉放到萧玦的信上。 信纸很是粗糙,墨迹也有些淡,只是他的字很好看,似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和他的人一样,好似很有力量。 音音想,自己的字也不差呢,从前哥哥和齐哥哥也总会夸她的小楷写的好看。 史齐…… 音音忽然没了写信的兴致,昨天姑母的话犹在耳边。 她实在想不好要不要约史齐出来见面呢? 她叹气抬头,正看见绸儿从外面进来,左右观望,走的鬼鬼祟祟的。 见她在书房,绸儿走到音音面前轻声道:“公主,方才我出门办事,在门口碰见阿忆了。” 这阿忆是史齐身边的小厮,在颍州的时候就跟着他。 绸儿把一张纸条递给音音:“这是阿忆让我交给您的。” 纸条上写着时间和地址,是史齐约她见面。 音音还没想好,到是史齐先一步约了她。 音音嘱咐绸儿:“你去姑母府上,叫姑母这个时间去这个地址。”说着她把纸条递给了绸儿。 既如此,她也不躲了,不如去好好问上一问。 【作者有话说】 地名全部捏造,剧情全部架空,切莫考究~ 正文 第21章 八月中旬,京城的暑热还未消散,却已叫秋老虎咬去了大半威风。 午后的天是澄澈的蓝,偶有流云掠过,影子投在茶楼墙上,走的飞快。 音音带着帷帽下了马车,姑母早已在茶楼门口等着她了。 “我听绸儿说是史齐约的你?” 帷帽轻晃,音音点了点头。 她今日穿的很是素净,一席月白锦裙,不施粉黛,通身不见艳色,却比街上形形色色的艳丽女子更加显眼,仿佛牡丹园中盛开的一朵白茶花,连影子都透着清纯。 茶楼被史齐包下,音音和平阳长公主被阿忆接引上了二楼。 史齐在茶楼二楼凭栏远眺,他早就看见音音下了马车,扶着栏杆的手赫然*紧握,片刻后又送开了。 史齐朝着二人拱手:“请二位公主妆安。” 一身淡青直裰,衬得他温润如玉。 平阳颔首以应,侧头握着音音的手道:“姑母就在隔壁。”随后她看向史齐,眼神似有警告之意。 音音的小脸在帷帽下看不见神色,史齐推开房门,请音音进去,绸儿和阿忆都在门外守着。 二人在茶桌两侧坐定,音音微微侧对着他,依旧是没摘帷帽。 史齐为她倒茶:“音音这样防备我?怕我吗?”他声音中带着淡淡的笑意,语气清朗,好似从前。 音音顿了顿,伸手将帷帽取下,随后整理一下自己被压的有些乱的发丝。 步摇被碰的有些歪了,音音取下了却插不回去。 史齐就在对面含笑看着她,衬的她有些狼狈。 音音躲避着他的视线背过身去,摸索着插步摇的位置,却不经意间碰到个冰冷之物。 史齐的手从她手中接过步摇,从容地为她整理好了发髻。 音音愣住,不知作何反应,僵硬地一动不动,等她想要拒绝的时候,史齐已经做完了。 音音微微皱眉,怯怯地看他,声音颤颤:“小史大人,不可逾矩……” 史齐含笑看着她,仿若未闻:“幼时玩闹,你发髻松了,都是我为你整理,而今音音长大了,变漂亮了,也与齐哥哥疏远了。” 他表情轻松,语气轻快,仿佛之前对音音恶语相向的不是他。 音音看不懂他,不知面前的史齐,校场的史齐,和幼时的史齐哪一个才是真的史齐。 可二人分开不过两年多…… 音音垂眸,不知该从何说起自己的疑惑。 史齐看着她,眼中的笑意渐渐淡去,瞳孔中全是音音的影子。 他看着她指尖轻触茶杯,茶水滚烫,她的指尖也微微发红,后知后觉被烫到了手,她下意识用手指捏住耳垂。 那耳垂也是粉红的,连着她雪白的颈子,小巧的下巴,以及泛着水光的唇。 史齐的目光渐渐晦暗,眼底波涛汹涌,面上依旧风轻云淡。 “小史大人……” 音音轻轻开口:“小史大人与三皇子自幼交好,为什么,为什么要在朝堂上帮着大皇子说话。” 这是她心底最大的疑问,不吐不快。 可她没听到回答,音音抬头看去,史齐阴郁的眼神牢牢锁定自己,他眉间淡淡的悬针纹衬得眼眸越发幽深,正午的日光落进去都成为寒潭中的碎冰。 苍白的指尖轻叩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响动,他好似在盘算着什么与自己有关的事情。 她惧怕这样的眼神,这眼神让她觉得不安。 音音微微低头,看着茶水被风吹起的小小褶皱,不知该怎么结束这场会面。 史齐声音清冷:“幼时你除了元谚最粘的就是我,我生病告假时,你必然会带着点心去看我。” 史家在颍州的老宅有些年头了,史相清廉,并未翻修老宅,所以修建老宅的木材泛着漆黑的光,门也会吱呀乱响,许多地方不透阳光,宅子里阴森森的,音音害怕,却也带着绸儿小心翼翼的找他。 他并未回答自己的问题,却不知为何忽然说起从前的事。 其实幼时是音音时常生病卧床,连姑母也知道她从小小毛病不断。 小孩子生病没有大人陪着,最是难熬,那时她傅母早已出府,音音一个人躺在小床上难受的流泪。 忽闻有人敲击窗棂,她费力地爬过去,却见史齐笑着在窗外看着她。 “笨蛋音音,你怎么又病了?” “齐哥哥,我着凉了,有些发热。” 史齐年长她四岁,身量比她高了很多。 他的手隔着窗户伸进来,把音音的头发揉乱:“笨蛋音音快点好起来,到时候我带你去放纸鸢。” 他补了一句:“元章闹着要和我玩我都没理她,我只和你玩。” 音音的小脸越发滚烫,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她生病时孤单,希望有人来探望她,所以在史齐生病的时候她才会顶着恐惧去史家老宅找他。 可也是在那时,她意识到自己和史齐是不一样的。 音音病中的床前没有别人,郎中和下人按时煎药,身边陪着她的只有绸儿。 可史齐病中,床前站满了人,一家子大小亲戚,还有数不清的丫鬟下人。 但他好似不是很高兴,亲戚们围着他低声交谈,史齐就坐在床上,目光空洞。 她远远地站在人群外围,史齐隔着人缝瞧见她,眼中瞬间有了色彩,朝她招了招手,她便挤着人群过去了。 周围什么声音都有。 “这就是秦王的那个嫡出女儿……” “母亲出身渤海高氏,可惜这几代人丁寥落……” “……早早就没了母亲,在府上不受重视。” “冯侧妃的家世还显赫些……一个外室王爷,不成气候,不如我史家……” 史齐一摆手,这些人就全散开了。 她的点心盒子被史齐捧在手上,他欣喜的有些超过音音的想象。 “音音是来看我的吗?” 她点头,面对这样的欣喜,有些不知所措。 可他忽然又冷了脸:“音音也这样对旁人好过吗?” 音音连连摇头,她连朋友都没有,自然没有这样对别人的机会。 史齐把那点心盒子随意放到一边,点心从盘子中倾倒,落在地上,没法吃了。 音音急着去捡,史齐却猛然上前,握住她的手。 热忱过头的眼神中稍显癫狂。 “音音只对我这样吗?” “……嗯。”小小的她稚气未脱,声音奶声奶气。 史齐伸出一根手指:“音音答应我,以后只对我这么好,你的眼睛里只能有我,知道吗?” 音音那时才八岁,哪懂得这约定的背后是什么含义。 那时小小的她,只下意识的想让所有人喜欢她,所以她才犹豫的伸出了自己的手指。 自那之后史齐生病的时候她必去探望,若偶尔有一次没去,史齐定要冷落她许久。 音音最怕这样的冷落,所以她不敢不去看望史齐。 但说来也怪,那之后史齐时常生病,或是发热,或是胃疼,总之患病的次数多了许多。 年岁渐长,史齐的性子越发特立独行,若音音与元译说了话,史齐不仅会和音音生气,还会迁怒元译。 可音音那时还看不懂这些,小小的她只希望周围的人都喜欢她,尤其是史齐这个最开始对她表露过善意的人。 可她十四岁那年史齐从颍州回京,从此音信全无。 最开始她是写过信的,可没有回信。 她想起史齐床前层层叠叠的人群,她想起太原史氏这个响当当的名号,她又想起史相独子这个高贵的身份。 这样的人,想不起给她写信,是应该的。 父皇入京,她与史齐远远见过两面,还没说上话,他便去了西南,再相见,就是校场那一回。 那是时隔两年多,二人的第一次对话。 …… “你不懂的事,我和你说了你也不会懂。” 史齐回答了音音的疑惑,他的目光依旧深沉清冷:“还有什么要问的。” 音音微微蹙眉,看了他一眼,之后又瑟缩的低下头:“小史大人从前……不是这样的。”她想问,幼时的史齐是假的,还是现如今的史齐是假的。 史齐语气淡淡:“从前你不会叫我小史大人。” 他顿了顿:“从前现在,都是我,人是会变的音音。” 长大后他懂得隐藏阴暗的本性,却总是在音音面前难以自制的袒露真容。 一句人是会变的,堵的音音哑口无言。 她没有要问的了,她想走了。 史齐静静开口:“元谚说,陛下赐婚的时候你曾试过抗旨。” 音音抬头看他,不知他为何忽然说起这个。 她缓缓点了点头:“是。” 史齐顿了顿,随后发问:“你现在还不情愿吗?”这几个字艰难从口中吐出,他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破坏嫡亲公主和有从龙之功的将军的婚事,很难。 可只要音音不愿意,只要音音愿意配合他,这件事也并非做不到。 史齐想,只要她点头,或者哪怕是一个犹豫的眼神,史齐愿意为她赴汤蹈火承担骂名的去做这件事。 这个问题问的音音一时愣住。 父皇赐婚的时候她确实是不情愿的,那时她从未见过萧玦,要嫁给一个素未谋面之人,她心里是忐忑的,更何况那时候她心里满是史齐。 只是现在……萧玦是很好的人,他那么温柔,那么细心,能包容自己的所有。 “他……对我很好,是个好人。” 看着她头顶的步摇轻轻晃动,发出细碎声响,史齐握着茶杯的手骤然收紧,眉间的悬针纹越发深邃,片刻之后他嗤了一声,似有不屑。 半响之后史齐淡淡:“你曾给过我一支簪子,今日没带来,有机会我还给你。” 音音记得那支簪子,史齐即将离开颍州的时候元谚和元译都送了他东西,毕竟同窗一场。 可那簪子不是音音送给史齐的。 是史齐从她头上拔走的。 那是她最喜欢的一根簪子,几乎日日都带着,史齐临走和她说话,猝不及防从她头上拔走了那根簪子。 音音几欲开口,却依旧眼巴巴看着他把那簪子藏于袖中。 音音轻轻道:“小史大人自己处理了就好,不必还给我了。” 时间有些久了,她现在有了别的簪子,那支簪子已经不是她的最爱了。 咔嚓一声,史齐手里的茶杯骤然碎裂,他的手还握着拳,茶杯的碎片扎进手心,血混着茶水一起往下流。 音音错愕不已,赶紧走过去急着掰开他的手。 他们一起长大,总有幼时的情谊在,而今见他受伤,音音难免关切。 史齐冰凉的手忽然抓住她的手腕,他笑着看她,这笑容之自然,仿佛他手上毫无痛感:“音音关心我?” 他眼眶泛着病态的红,盯着音音的眼神越发阴鸷。 音音蹙眉,赫然抽回了手,又后退了两步。 史齐又问她:“音音不喜欢齐哥哥吗?你从前最喜欢齐哥哥了。” 他一步步逼近,音音颤颤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他眼中闪烁着癫狂的光,亦如当年。 “音音,我真希望他……”史齐没说出后半句话。 他察觉到音音不爱听他说这些,所以他没再说了。 他希望萧玦死在霸州,到时候音音就又变回他的掌中之物了。 他的手撑在墙壁上,血渐渐流下,腥涩之气充斥音音的鼻腔。 另一只冰冷的手抚上音音的面颊,让她心生寒意。 音音一把推开史齐,逃跑似的奔下楼梯,裙摆翻飞,她像是脱离牢笼的蝴蝶。 马车驶向将军府,音音仓皇擦着眼泪。 音音的愚钝在于探不清自己的内心,分不清幼时的依赖和喜欢。 史齐的愚钝也在于探不清自己的内心,分不清占有和爱之间细微的差别。 史齐的身边永远站满了人,百年望族的担子自幼就在他肩上,众人看向他的目光又审视,有期待,唯独少了一份体贴。 而今她往前走了一步,史齐才明白,占有是想看着她,而爱,是想看着她笑。 可他的音音不会再对他笑了。 他以为自己无论走出多远,只要一回头都能找到音音,可他忘了她许多的身不由己。 而今她要对着别人笑了。 史齐想起幼时。 他生病的时候好多人来看史相独子,好多人来关心史氏这一辈最杰出的孩子,可唯有音音,是来看望史齐的。 史齐目光苍凉,垂眸看了看自己血迹模糊的手心,笑了。 他知道自己不算音音定义中的好人。 可若是他不算,那萧玦也不算。 萧玦以大功相逼截了他和音音的亲事,可见他早有图谋。 史齐不知道萧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盯上音音的,应该是在颍州的时候,那时候他双目高于头顶,自然看不到一个破衣烂衫的军痞。 可一个能筹谋多年,掩饰真心以待机会的深沉之人,一个以铁血军功逼皇帝改变旨意之人,在史齐看来,这种人绝对不会是音音定义上的好人。 今日没来得及说这事,史齐有些好奇,不知音音知道这个消息后会作何反应。 听见隔壁的响动,平阳长公主追出来,看见音音已经坐着马车走了。 史齐站在楼梯口,血迹从手上流下,落在地上。 他回头看向平阳,淡淡笑着:“臣失言,惹公主不快了。” 平阳看着他的手直皱眉头:“小史大人快去找太医吧,这手还要提笔写字的。” 史齐颔首:“有劳长公主关心。” 平阳在心底里不屑于史齐这种表面君子,她绕过史齐走了两步下楼梯,却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还是一贯淡淡的笑。 平阳语气并不友善:“史齐,我是长辈,本不该说什么,可我真是不喜欢你。君子力求知行合一,相比之下,你是个卑鄙的人。” 史齐淡淡颔首,依旧一言不发。 他这样子更加惹人恼怒了,平阳复又登上台阶,与他对视:“史相在宫门口打你,并不是因为你帮大皇子说话。史家文官清流,到你这辈却培养出个心思龌龊之人,史相实在心痛。” 史齐看她,略垂眸:“长公主聪敏,什么事都瞒不住您。” 朝堂之上,他称大皇子为国之根本,并不是像音音想的那样。 宣文帝疑心重,若连支持三皇子的史相之子都转而支持大皇子,那他冯家和大皇子的势力也太大了些。 前几朝多少外戚篡权,搞得朝野不宁,宣文帝尽力平衡,却不想一桩婚事能让史齐改了口。 文官自持清高,比起史齐心口不一,众人更相信史齐被冯家说服。 如此一来,他帮大皇子说话,反而是帮了元谚。 平阳:“众人都觉得你不是心思诡谲之人,可你偏偏是。史齐,你在颍州住了多少年,你若想真娶音音,怎么不自小定亲?偏偏到了此时演出一副深情模样?” 史齐缄口不语。 平阳:“说到底,从前外室亲王的嫡女,也配不上你史相独子的身份罢了。你太会算,太有取舍……”平阳的语气中带了几分嘲讽之意:“可你怎么没算出萧玦会助陛下登基,你怎么没算出音音会另降他人?” “呵……当年的萧玦不过是一个出身低微的无名之辈,入不得你的眼,所以你忘了算他罢了。” 平阳转身走下台阶:“小史大人,许多事迟一步就是迟一辈子,你这天之骄子也该尝尝求而不得的滋味。” 史齐依旧不语,背脊挺直,好似不被这话语影响。 阿忆上前:“公子,赶紧回府请郎中吧。” 史齐淡淡:“好。”- 音音回到府上的时候已经不怎么掉眼泪了。 “绸儿,你去姑母府上送个信儿,就说我已经平安到家了。” “嗯。”绸儿担心地看向她:“公主没事吧。” 音音按了按眼角:“没事,你去吧。” 绸儿走了,室内安静下来,音音坐在塌边,看窗外流云落花。 过了一阵,她伸手拍打自己的脑门,直到额头泛起红痕:“笨蛋,笨蛋,笨蛋……” 过了片刻,屋子里响起抽泣声,音音伏在软枕中,拳头轻锤,似有怨怼:“元音,你这个笨蛋!” 她下了榻,来到书房,展开信纸,她知道要写些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搞怪的不是红绿灯,不是时机,而是我数不清的犹豫。”——《请回答1988》 心肝们,明天上夹,所以更新时间会很晚,不用等,困了睡,爱你们~ 正文 第22章 整个八月里,边关捷报频传。 待到九月初时,易、蓟、滦、平、营五州已收复,萧玦已与常华回合,拔营直奔京州、檀州。 北廖反应及时,但兵力不及东卢,所以决定弃京州,保檀州。 家书走的比军报慢些,音音的家书送到萧玦手上时,已经是九月初。 东卢六万大军在檀州城外三十里集结,北廖急调八万大军驻守檀州。 檀州易守难攻,背靠檀山南麓,城外有浑河做天然屏障。 若能拿下这一役,京州七州尽数归于东卢。 可北廖也不是等闲之辈,眼下檀州城城门大关,大有死守檀州待冬季反攻之意。 营帐内,将领们聚集一处,商议对策。 “北廖按兵不动,大有拖延之意,若真被他们拖到冬季反攻,对咱们实在不利。” “可城中八万大军,若硬攻,胜算甚微。” 常华听着将领们讨论,目光投向一侧的萧玦。 见他神情自若,常华不禁问道:“萧将军可有决策?” 原本他听闻萧玦一路从颍州打到京城的事迹时心存疑虑,毕竟京城众人爱好讹传,萧玦具体有几成实力他并不知道。 可来到霸州之后,萧玦夜夺武清连下蓟州,顺势收复滦、平、营三州,让常华刮目相看。 现在,对于这个年轻的将军,常华心中只有敬佩之意。 萧玦抬眼,看向两位皇子:“两位皇子觉得此时该如何应对?” 屋内将领一时间都将目光投向元译和元谚。 连月奔波下来,元译累的不行,恨不得明日攻下檀州,好快些回京,于是他开口道:“我东卢儿郎越战越勇,自然是要一举攻城,夺回檀州。” 萧玦淡淡:“大皇子意在硬攻?” “是,北廖兵力虽强,但时疫之后兵卒孱弱,不过是比我们多了两万之数,我认为不足为惧。” 萧玦抱着双臂靠在椅背上:“大皇子可有硬攻之计?” 元译一愣:“自然……自然是将城门团团围住,像夺武清一样,以云梯火油打开城门,杀进城去。” “武清不过是个小城,城门腐朽,且城中守卫应对不及,故而可以硬攻。檀州守备严明,城墙比武清高了一倍,如何以云梯火油破城?” 萧玦语气淡然,其中并没有责怪之意,像是循循善诱的尊长再给学生解惑。 元译知道自己的计策有些唐突了,于是闭口不言。 萧玦又看向元谚:“三皇子有何见解?” 元谚看了看身侧的元译:“下官愚钝,未有想法。” 话音落,屋内传来边关老臣嗤笑声:“皇子们如此瑟缩,可不是好事。” 众人低声交谈,元译只阴沉着脸,元谚则是看了看萧玦。 这一次没讨论出什么结果,散会的时候有信使进来送信,音音的家书就夹杂在其中。 展开信纸,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萧玦嘴角不自觉含了笑意。 “萧将军,见字如晤,展信舒颜。盼捷报,更盼平安。” 他把这几个字反复含在嘴里品味着,思量着音音是何种心情写下这些的。 正想着,帐外传来声音:“将军时间可方便?”是元谚的声音。 萧玦将信纸叠好,放进信封中,将这信封收进胸口,随后道:“请进。” 元谚进来径直坐在萧玦对面:“将军,方才……” 萧玦抬手:“三皇子是想说今日献策之事?老将话说的直,你不必放在心上。” 元谚垂眸:“边关老臣们许久不曾回京,这些年京中动荡,几位先皇都是因为无子嗣才因此众多事端,老臣们也是希望百姓安居,所以对皇子们有所期望,我都懂的。” “只是……只是我不想抢了大哥风头。” 萧玦淡淡:“太子之争你已在棋盘之上,不是你不想争就可以不争。你退一步,旁人要进的,是百步千步。” “可我,并非惊世之才,太子之位我是想都不敢想。” 萧玦微笑:“那大皇子是惊世之才?抑或是五皇子?” 元谚坦白:“将军是公主驸马,我不免说几句心里话,我与音音在王府中便是苦苦相伴度日,实话说,我并无野心,只想着安稳生活而已。” “三皇子把太子之争想的太简单了。”萧玦肃然:“此事不是争与不争太子……三皇子要争的,是自己的生死。” 若元译承继大统,冯家岂会容许元谚这个嫡子存在?届时只怕是连音音也有危险。 元谚沉默不语,半响之后说道:“可冯家确实势大,即便有史相为我说话,可终究是势单力薄。” 萧玦:“朝臣大多沉默,他们不会支持一位毫无进取之心的三皇子,但他们会支持一位仁爱勤勉的太子。” 元谚缄默良久,随后起身拱手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天资聪颖,不过是久居人下渐渐失了锐气,而今若能拾起这锐气,只怕是无人可挡。 萧玦赞许的点点头:“明日议事时,还望三皇子献策。” 元谚笑道:“好,若有说的不对之处,还请将军指正。” 萧玦点头,有信使在外发声:“三皇子可在此处?找您一圈了,有京中信件,雍国公主寄的。” 元谚:“进来吧。” 信使将书信交给元谚,元谚便当着萧玦的面打开了。 洋洋洒洒两三张纸,元谚略扫了一眼,随后笑了笑:“到底是孩子心性,说起话来没完,连天冷穿衣这种话都要叮嘱。” 他顿了顿:“听闻公主也给将军写了家书?” “嗯。”萧玦的声音略显生硬,眉头也微微蹙起。 元谚把信收起来,准备回去再看。 送走元译,萧玦又拿出音音写给他的书信。 短短一页,寥寥几笔。 他翻来覆去的看了一阵,末了一声叹息。 次日又说起攻打檀州一事,元谚不再藏拙,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 “檀州城内北廖骑兵多,我们可以调虎离山,将骑兵骗出檀州城。” 常华点头:“是个方法。” 元谚上前指向舆图:“夜里派人举火把佯攻浑河渡口,北廖必然出兵,届时可以将北廖骑兵引到檀州城以西。” 浑河渡口可谓是檀州城的生命咽喉,北廖军不可能坐视不理。 元谚:“提前在檀州城以西埋伏好,瓮中捉鳖。” 常华:“这方法到是不错,只是这样一来佯派去攻浑河渡口的人需得谨慎,稍有不慎便是羊入虎口啊。” 若这队人马被北廖骑兵追上,可能被尽数歼灭不说,引骑兵出城的计划也会失败。 在场众人都知道这任务相当危险,一时间竟也不知推选谁上场。 萧玦淡然:“我带队。” 常华急忙:“萧将军是主帅,怎可身涉如此险境?还是我去吧。” 萧玦按住他:“既是主帅,更要以身作则,在场众人无人比我骑术精湛。” 这不是狂傲之语,而是实际情况。 常华还担心他,萧玦拍了拍他肩膀:“若拿不下檀州,我也不必做这个主帅。” 他迅速做好布置,好似早已有计划。 檀州城以西是一片开阔草荡,四野皆是半枯的野草,风过时草浪翻涌如黄涛。 “明日晚上潜入草荡,筑防火工事。”时间紧张,不可能真建出防火城墙,简易的防火工事不过就是将易燃的草荡清理出一道凹槽出来,让火烧不过凹槽罢了。 元译,元谚,常华,分别守住草荡西南北三侧,他引北廖骑兵从东侧进入埋伏,随后点燃火油,引燃草荡。 借着西北风,可将北廖骑兵尽数歼灭。 随后掉头再真夺浑河渡口,攻打檀州城。 萧玦大手一挥:“初五夜里行动,各环节需配合严密,不许出现任何漏洞,两位皇子还有常将军。” 萧玦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肃然:“此役关键,不容有失,若有人草率行事,我萧玦绝不手软。”- 九月初五,月朗星稀。 萧玦带着五千骑兵举火把佯攻浑河渡口,五千人间距分散,五千只火把在夜里分外明亮,一时间看着倒像是上万人众。 北廖三万骑兵出城追击,萧玦总于是在天明时分将这三万骑兵引到了檀州西部草荡。 当真是天助东卢。 这天清晨起了大雾,十步外不辨人马,待到北廖骑兵首领发现落入陷阱之时已经晚了。 周围火光四起,浓烟火光借着西北风势直扑敌阵,战马惊嘶,阵型大乱。 萧玦守在东侧,拦住想掉头回檀州的北廖骑兵。 元谚守北,常华守西,元译守南。 计划原本非常顺利,待这三万骑兵歼灭之时,萧玦他们会带兵围困檀州城。 可战情瞬息万变,被围困的北廖骑兵一开始混乱不已,可忽然间,他们开始陆续朝着南方而去。 萧玦想也知道,应当是南面守备出现问题,正当他想去一探究竟的时候,崔勇策马过来急禀道:“将军,大皇子临战逃脱,不知去向!南面无人指挥,成了突破口!” 萧玦眉头紧锁:“你在这守着,派人让常将军和三皇子从手下分一部分人去南面。” 他则以黑巾覆面,背上几小桶火油,向南而去。 西北风猛烈,南侧烟雾最浓,两方战士厮杀,眼见着东卢人数少些,落了下风,已有不少北廖骑兵突出重围,往檀州城逃窜。 萧玦一边杀敌一边在人群中寻找着元译的踪迹。 临出发前宣文帝有嘱托,他不能真元译死在这荒郊野岭。 虽然他临战逃脱,萧玦真的很想让他死。 临近浑河边的时候,他终于是发现了元译的踪迹,他穿着与寻常兵卒不同,北廖人一眼就看出他是个头目,于是穷追不舍。 他策马靠过去,元译一脸惶恐,差点把他认成追兵,在马上胡乱的挥起剑来。 萧玦扯下覆面,皱眉怒斥:“去河边!” 元译策马朝着浑河边奔去,萧玦则是沿途撒下火油。 北廖骑兵善骑马,马匹自然也是最好的,追上元译只是时间问题。 萧玦举着剑抵抗追兵,以一敌众,余光瞟到元译几乎已经到了浑河边上,于是掏出火折子,扔在了被火油覆盖的荒草之上。 一时间火光四起,不远处,方才他整桶扔下的火油炸裂开来,嘭的一声。 追兵被火围住,马匹受惊,他们只能弃马而逃。 萧玦则抽出空来去寻元译。 元译被受惊的马颠落,正在地上哎呦哎呦的喊着。 萧玦把人拽到自己的马背上,准备去和大部队回合。 正在此时,却见烟火浓烈处冲出个人影。 此人正是北廖骑兵首领,也在方才追着元译的队伍中。 电光火石间,两边寒刃在晨色中交错,迸出刺目火花。 北廖首领剑势如疾风骤雨,在空气中划出连绵银光,萧玦的马上还有个拖后腿的元译,此刻他在身后慌忙乱动,扰得萧玦只能连连后退。 突然,北廖首领剑锋一转,自下而上斜撩,萧玦向后闪避,却被元译推着向前,剑尖“嗤”地挑开肩甲,刺入肩膀。 萧玦闷哼一声,左肩顿时鲜血淋漓。 但他眼中战意更盛,右手长剑突然变招,挑向北廖将领的手腕,那人向外躲闪,就是这瞬息破绽! 萧玦忍痛旋身,染血的左臂竟借势甩出一串血珠,手中剑直扑对手面门。 铁剑刺入咽喉,那人在马背上的身影晃了晃,随后便腾的一声倒下了。 此刻,崔勇率领元谚和常华派来的援兵赶到,打扫战场。 萧玦一把把元译从马后扔到地上,对崔勇说:“绑着,送回京中,由陛下处置。” 军医追上来给萧玦处理伤口,剑伤深可见骨,可萧玦不能退后养伤,军医也只能暂时处置一下。 如此伤口,若想止血,只能以铁烙灼伤口,以达到止血目的。 这不是萧玦第一次用铁烙止血,从前在颍州的时候战场受伤只能这般处置。 萧玦仰头痛饮几口药酒,随后口衔木棍,脱下肩甲,军医用水清洗伤口之后,烧红的烙铁便往肩上一烫,嗤啦一声。 额上几乎是瞬间涌出汗珠,他牙关用力,颌角处的肌肉抽动,连太阳穴都暴起青筋。 随后军医以麻油浸布盖住伤口,萧玦忍痛穿上肩甲,翻身上马,与大军回合,围困檀州。 随后的战役虽困难倒也还算顺利。 大军围住檀州三面,留北门不攻,暗中埋设火药于城墙外,随后萧玦同常华一起登云梯指挥,爆破南墙突入,北廖残部从北门溃逃,遭遇伏兵截杀,仅万骑突出重围,北遁逃走。 苦战一天一夜,进入檀州府衙的时候,已是九月初七的清晨。 城中硝烟殆尽,萧玦等人暂住檀州府衙,军医终于得以给他好好看看伤口。 常华问到:“眼下京州七州已收复,将军准备何时攻打同州六州?” 皇子临战脱逃导致战局失利,外加主帅受伤,在常华看来,已经没有再夺下同州五州的机会了,更何况眼看入冬,届时粮草供应不及,更是危险。 身侧,军医拨开麻油浸布,见伤口二次撕裂,还在丝丝冒血,只是血已不如一开始出的多了。 军医赶紧用玉红膏塞住伤口,再用纱布将伤口层层裹好之后悬吊手臂于胸前,避免再次因活动撕裂伤口。 萧玦并未言语,常华看着他的伤口道:“将军伤重,后续不能继续作战了。” 这种肩伤常华见过许多,若不妥善修养,整条胳膊都保不住。 萧玦淡淡:“等陛下旨意吧。” 元译是被快马押送回京的,临阵逃脱本是死罪,若不是后嗣太少,宣文帝真恨不得直接把人砍死在宣德门外。 又过了一日,有京中圣旨传到檀州。 北廖意图议和。 主帅受伤,加之檀州一役伤亡惨重,粮草不丰,已错过夺回同州五州的最佳时机,但能收复京州七州已是不世之功,故命主帅萧玦班师回京受赏。 此次参战将领都有赏赐,只等着圣旨下来了。 收到旨意之后他本是想即刻回京的,只不过肩伤限制,常华按着他硬是在檀州又养了一天的伤。 次日大军才踏上回京之路。 之前脑子里有战事阻拦,而今大局已定,思念才如排山倒海般袭来。 他的小妻子还在京中等他。 一别月余,他的小妻子离了他就睡不好,不知她这些日子有没有乖乖睡觉。 【作者有话说】 无能の大儿子,有能の大将军。 下一章就团聚啦哈哈 十二点零五分我会更新下一章 正文 第23章 京中,史齐和元章的婚事被暂缓,宣文帝表面上说是为了军饷,不*宜铺张,等大军凯旋后再办婚仪式。 实际是猜忌史家已被冯家收买。 原本他同意史齐和元章的婚事就是为了牵制冯家势力。 冯贵妃的女儿,无论嫁给谁都有拉拢的嫌疑,唯独嫁给史齐,他才放心些,因为史相在朝堂上和冯大人水火不容,宣文帝曾以为,史家绝不会调转风向支持大皇子。 可史齐在朝堂上的话让他心生顾忌。 他不是没想过,史齐或许是捧杀元译,深层目的是为了帮助元谚。 可即便有这种猜想,宣文帝还是不能冒险。 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史齐说的是心里话,那冯家的势力就有些超过他可掌控的范围了。 婚事暂缓,最着急的是元章。 她几次三番求冯贵妃去找陛下,可冯贵妃深知陛下脾性,此时只能悄然等待,否则做什么都是错的。 眼见着冯贵妃毫无帮助之意,元章甚至去找了史齐。 可史齐本就对这婚事不上心,面对元章,他轻飘飘安抚几句,也就过去了。 她的烦心事几天之后随着元译狼狈回京解决了。 元谚和元译在前线的一举一动都有专人传信给宣文帝。 这个不成器的大儿子嫖宿军妓,战时怠懒,临阵逃脱导致战事失利、主帅受伤,幸而是收复了京州七州,否则元译这条命定是保不住了。 说到底还是子嗣单薄,冯贵妃整日哭着,又有老臣出面力保,最后宣文帝让元译披发赤足至太庙列祖列宗前跪上三天三夜,自陈其罪。 这一跪,算是把太子之位跪没了。 冯贵妃白忙活一阵,就连冯大人都气病了。 元章心里比较复杂,哥哥不能当太子,她是难过了一阵的,只不过这难过的情绪很快就被好消息冲散了。 至此,她和史齐的婚事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宣文帝大笔一挥,婚期改到十月初八- 萧玦回京和受伤的消息是一起传到将军府的。 那时音音正做女红,听到消息那一刻针尖措不及扎进指尖,好好的一条帕子上沾了个血点子。 只是她顾不得这疼痛,只忙问传信的内侍:“伤得重不重,几日回京?” “回禀公主,将军伤在肩膀,受了伤之后还带兵攻城了,重不重奴婢也说不好。将军和大军一起回京受赏,启程已有三日,还有七八日就到了。” 音音松了一口气,猜想应当是伤得不重,否则也不能带伤作战。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是盼到了九月十八。 宣文帝率文武百官在宣德门迎接,音音自然也在其中。 她远远看着,见大军缓缓进城,最前面的就是她的驸马,镇北将军萧玦。 京城三十里外的驿站筹备妥当,专门给凯旋的将领接风洗尘换上新装。 毕竟入京之后还要走上御道接受百姓夹道观看。 宣德门内外百姓聚集,等着瞻甲和掷彩。 所谓瞻甲,就是看凯旋将领所穿的的五色介胄,这是只有大胜而归的将军才有的装扮。 音音垫着脚往前看,想看清萧玦身上的伤。 可乍一眼看上去,他身上好像没有伤。 萧玦骑着高头大马,身披五色介胄,青、赤、黄、白、黑五色熟绢在暮光中流转,铁甲外覆的彩帛随风轻扬。 他身形修长,肩宽腿长,自然是穿什么都好看, 凤翅盔的鎏金翅翼在风中微颤,映着他的剑眉星目。 他右手持着御赐的金节,左手自然牵着缰绳。 仪仗越走越近,音音的目光焦急的上下扫视着,仿佛想看清他身上的每一寸。 萧玦也抬头看向城墙,目光环视,最后与音音视线交汇,淡淡一笑。 音音的脸一下就红了,下意识收回视线盯着谢尖。 宣文帝高声喝彩,音音脑袋脑海中全是方才萧玦的模样,什么都没听清,再抬头时,仪仗已经进城,道旁百姓欢呼如潮,向军队抛洒彩帛、铜钱以示欢庆。 众人回到皇宫,那里才是欢庆的主场。 …… 大宴结束已是深夜,音音坐马车回府,萧玦则是被宣文帝叫到书房密谈。 大宴上男女分坐两边,她都没机会和萧玦说上话,更没机会问他身上的伤了。 她很少睡得这么晚,回到府上的时候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可在城墙上站了好一阵,风沙那么大,身上实在是有些脏了,只犹豫了一阵,音音便决定去浴肆洗一洗。 今日晨起便梳妆,和宣文帝在城墙上又站了好一阵子,回宫之后再宴上还有好多贵眷同她故作亲热地说话。 音音不光体力消耗光了,仿佛心血也熬干了。 水里温热,她进去就不想出来,抱着双膝在浴桶中闭目养神,忽听得门开合之声。 大概是绸儿进来了吧。 音音没做他想,还闭目坐着。 浴桶里的水忽然涨了起来,她这才察觉不对,睁眼看去,萧玦大马金刀坐在对面,眼神直勾勾盯着她。 哪有好人这么看人的。 音音一下子就涨红了脸,从浴桶壁上扯过巾子挡在身前:“你干嘛……” 他还不说话,微微仰着头看向音音。 萧玦眼眶深,眉眼化作阴影,目光从低垂的眼睑间压下来,下颌在烛火中愈发清晰,喉结随着呼吸轻滚。 音音自然也是看着他的,只不过女孩子矜持,她只悄悄的看。 他颈间和胸口的皮肤泛着微微的红,应当是今日在宴上饮了酒的缘故,再一看,音音便看到他被纱布裹着的肩膀,沾了水,血迹微微晕开。 “受了伤不好洗澡的。”她急着说道,语气中满是关切,微微皱眉看向萧玦。 顿了顿她又低声补上一句:“也不该饮酒的……” 遮盖身体的巾子被水打透,便如第二层肌肤般紧贴身躯,巾子不大,堪堪遮住身前,莹白的小臂抱在胸口,散落的青丝黏在颈侧。 水珠顺着发丝落在锁骨,随后向下滚落,隐没在若隐若现的沟壑中。 她抬头望向萧玦时睫上还挂着水珠,眼中如小兽般天真无辜,纯与欲交融,荒唐却又和谐。 “公主关心我?” 他终于开口,只不过语气稍有调侃。 音音嘟嘴:“自然是关心的呀……你伤得重不重?” “不重。” 音音自然不信,血都渗出来了还说不重! 她刚要说话,就听萧玦开口道:“你亲自过来看看就知道了。” 他眸色深沉,明眼人一看就知他没安好心。 可音音偏偏心思纯净,容易被他骗到。 浴桶中水波荡漾,她捂着身前的巾子小心挪过去,还未伸手触及到他的肩膀,就卒不及防地被紧紧拥住。 他右臂完好,紧紧的箍着她的腰身,让她贴向自己。 那小小的巾子成了二人之间的唯一阻隔,音音有些诧异于他的胸膛又宽又暖,比浴桶里的水还热。 萧玦的鼻尖划过她的面颊颈侧,激起一阵水波涟漪。 细碎的吻随着呼吸撒下,他像是再吻一件易碎的珍宝。 音音不敢推他,怕不小心碰到他的伤,可,可水下有个东西,实在硌人。 “我好想音音。” 这话一说出口,音音都忘了挣扎了。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就这么在耳边响起,让音音的心里发暖,发痒。 “音音不想我吗?” 二人分开一些距离,他那只手摩挲着她的腰侧,指缝间都是她软嫩的肉。 感受着腰间的大手,音音脑袋空空的。 “我……我才没想。” 她面颊酡红,眼眸低垂,长睫颤动,微微侧着头躲避着萧玦带着淡淡酒意的温热鼻息。 小笨蛋,撒谎都不会。 绯红的面颊看起来秀色可餐,萧玦实在忍不住,轻轻咬了一口。 脸颊上淡淡的痛感让音音惊诧,她用手臂撑着他的胸膛让自己与他远了些,随后轻轻摸着面颊,嘟嘴看向对方,语气有些委屈:“将军怎么咬我……” 萧玦不语,又捉过她摸面颊的手,将她细嫩的指尖放在齿间轻轻磨着:“臣想把公主吃掉。” 他眸子闪亮,不像在骗人。 音音一下子就红了眼眶,都有些害怕了:“你怎么变得这样奇怪,是不是醉酒了……”她声音颤颤的,怕萧玦真把她的手指头吃了。 萧玦唇角勾起,紧了紧手臂又把人收到怀里。 “音音曾说,若让三皇子当了太子,便要给我谢礼?而今大局已定,音音的谢礼在何处?” 音音愣住,怯怯抬头看他。 自己应该是躲不过的,想让哥哥当太子,当初她以为那么难得事情,而今居然成真了。 “谢礼”确实是她当初亲口说出的话,而今抵赖不得。 她轻咬下唇:“你闭眼。” 萧玦闭起眼睛,也松开了束缚着她的手臂,音音原本跪坐在他腿间,此刻缓缓起身,身前的巾子却掉进水里。 她指尖搭在萧玦的肩膀上,轻轻献上一吻。 这一吻好轻好轻,不过是嘴唇相碰。 音音深知这是不够的,正准备离开再好好落下一吻时,萧玦忽然轻笑,按住她的颈子。 他的吻有一种横冲直撞的侵略性,向前仰着头,追着音音的唇一般。 音音下意识想躲,却又记着“谢礼”的事,于是半躲半送,唇齿间流露出难忍的闷哼。 着声音落进萧玦的耳中,只让他眸色更加幽深。 “什么声音,音音?” 他故意问的。 “我……唔,不知道……” 脸颊烫的吓人,音音用手抚了抚,那小手下一秒便被萧玦拽到水下去了。 “啊……” 音音下意识惊呼,想抽手却挣脱不过,手腕被萧玦扣着,浴桶中水波荡漾,水浪翻涌。 音音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被萧玦吃掉了。 意乱情迷中,余光一扫,音音便见他肩膀纱布上的血迹愈发明显,可见伤口正在渗血呢。 她把手掌抵在他唇上,低低喘着气道:“伤口出血了。” 手指被他含./入口中,他低低说了一句:“不碍事。” 音音皱眉,语气有些急切:“不行,你伤口在出血呢。” 她实在担心,以至于语气里都带了些哭腔。 听到这语气,萧玦只能停下来,喘着粗气轻轻环抱她,轻吻她的鬓角,像是再哄她似的:“害怕了?” 音音点头又摇头:“我担心……” 他安抚似的吻她的唇:“那我包扎,然后我们去床榻上,好不好?嗯?” 音音只懵然随着他的话点头,然后就整个人被抱起来了。 左肩受了伤,他右手单手抱着她,还顺手扯来寝衣遮住她身体。 音音乖顺地揽着他的颈子,小脚不经意被什么东西烫到,只得赶紧避开,五个脚趾豆蜷缩在一起,紧紧蹬着他的腰。 被放到床上之后,萧玦吻了吻她的额头:“乖乖等我。”随后便穿上中衣去找太医了。 音音红着脸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饭饭][饭饭] 正文 第24章 太医看了看萧玦的伤口,并无大碍,只是因为剧烈活动稍有撕裂,日后注意些就好了。 他身体强健,伤口都比旁人愈合的快一些。 换了药,重新缠了纱布,费了些时辰,萧玦再回到流云阁的时候,屋子里静悄悄的。 床帐落下来,能看见床榻上一个小小的被子包。 萧玦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果不其然,他的小妻子睡着了。 半边脸颊陷入乌发中,睫毛的影子随着呼吸轻颤,被揉捻过的唇泛着樱桃般的色泽。 杏红色的小衣松垮拢在胸前,系带垂落半截在榻边。 她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就地睡着了,应当是累了,也等他等的久了。 萧玦不由得轻轻叹气。 扯过被子盖在她身上,最后躺在她身侧,将她揽到怀中。 幸而伤得是左臂,否则都没法抱她了。 音音因这动作醒了,还记得睡前送“谢礼”的事,揉了揉眼睛便迷迷糊糊的去寻他的唇。 萧玦把这迷糊小人按下,柔声哄着:“乖,睡吧。” 音音咕哝着:“可以睡觉了吗?” 萧玦轻笑:“可以。” 她声音渐渐变低,迷迷糊糊中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你不在……我都睡得不好……” 萧玦轻吻她的发顶:“现在好好睡吧。” 怀里的小人用小脸蹭了蹭他的胸口:“……唔……想……” 想谁? 萧玦嘴角带着笑,想着怀里的小妻子是个口是心非的小笨蛋。 音音的呼吸转瞬就变得均匀。 次日她醒的早了些,萧玦睁眼时,她慌张闭眼装睡,可睫毛颤动的太过明显,还是被发现了。 萧玦的嗓音带着初醒的低沉:“怎么醒这么早?” 音音颤颤睁眼看他,抿了抿唇:“昨天睡得好,所以醒的就早了些。” 其实也没早多久,她就盯着萧玦看了一阵,他就醒了。 萧玦不语,微笑着看她,伸手顺了顺她的头发。 音音翻身趴在床上,撑着下巴看他:“萧玦,讲讲你打仗时候的事呗。” 她好奇,一走月余,她想知道都发生了什么。 萧玦把右臂垫在脑下:“从哪说起呢?” 音音坐起来,拢着被子,一脸兴奋,像听说书似的:“从出发的时候说吧!” “好。”声音宠溺。 萧玦第一次和别人说这些事情,因为从前他总是一个人,现在不是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着音音的眼睛。 一双杏眼清凌凌,瞳仁亮的出奇,清晨日光斜斜一照,眼中便漾起细碎的金光。 萧玦想起自己从前在颍州做兵卒的时候,那时候没日没夜的练武练体,吃的比泔水略强一些,睡得是大通铺,一间屋子二三十个人,味道臭不可闻。 每晚躺下的时候必是浑身酸痛的,屋子里呼噜声起此彼伏,他睡也睡不好,第二天起来还是一样的练武连体,许多流民身份当兵卒的人熬不过,都悄悄跑了,撑下来的人屈指可数,萧玦就是其中一个。 通铺的墙上就一方小小的窗,多少个难眠的夜里他都是盯着那方小窗,看着那清透的月光。 撑着他熬过那几年的,是音音。 准确的说,是想走到音音面前的心情。 而今这人就在他面前,他伸手就碰得到。 萧玦忍不住伸手,轻抚她的面颊,像虔诚的朝圣者。 音音看不住这些复杂的情绪,只握住他的手,雀跃的问他:“然后呢?你们打进武清府衙之后呢?” “之后便抓住了住在府衙的北廖首领……” 音音抱着双臂,面色有些紧张。 于是萧玦斟酌着用词:“把他交给崔勇了,应该是被崔勇处置了。” 音音拍拍胸口,追问:“再后来呢?” 萧玦又说起攻打檀州的事,只是他略去了自己受伤的细节,只说刀剑无眼,不小心罢了。 攻打檀州是最近发生的事,又牵扯到大皇子临阵脱逃这件大事,所以音音早已听说个七七八八,只是听完萧玦的讲述之后,她还有疑惑。 “将军之前答应我能让我哥哥当上太子,是因为知道大皇子会临阵逃脱吗?” 这问题问的有些天真,即便萧玦是神算子,恐怕也算不出这些。 而且做一军统帅,自然是爱兵如子,若是早知元译失职会让众多士兵枉死,萧玦是不会让他独守一面的。 萧玦耐心解释:“他二人年纪不小,自然随军出战,我不可能让他们二人端坐营帐之中,且两位皇子在京中是看不出什么区别的,需得离开京城,才能看出差异。” 元译的差事有冯家人帮他,所以做的尽善尽美,而元谚本就是谨慎妥帖之人,陛下给予的差事他也做得好。 所以若想分出差距,就要把这二人置于独立之境。 “更何况陛下暗地里派人随军,记录两位皇子一言一行,我不用多做什么。” 元译出了京,就像是鸟儿出了笼子一般,从到达霸州开始便露出了本来面目。 所以并不是萧玦让元谚当了太子,而是元谚本就是合适之人,他只是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即便没有临阵脱逃这件事,元译在军队中怠懒的表现,也会让宣文帝知道谁才适合做太子。 音音嘟着嘴点头:“京中好多人说元译罚的轻了。” 历朝历代,这种犯下大罪的皇子要么贬为庶人,要么处死,元译的责罚确实轻了些。 萧玦淡淡:“想必冯大人没少为大皇子说话。” 音音重重点头:“真是呢,听说冯大人下跪求情,连着跪了许多日,最后晕倒了被人抬出去的。” 说完这些,萧玦反问她:“这一个月,公主有没有什么事要同我讲?” 音音愣了一下,与史齐见面的事涌入脑海,再看萧玦亮亮的眸子,她不知为何心虚起来。 说来也怪,明明也没什么的,可她就是羞于对萧玦提起此事。 她低头摸了摸鼻子,瓮声瓮气:“……没什么事。” 萧玦看她就像看个水晶琉璃人,什么小心思一眼就能看穿。 可她说没事,他便一定顺着她。 大掌在她发顶一揉:“饿不饿,传早膳吗?” 音音点了点头,他便下地穿衣。 音音坐在床上,看着他因肩伤而稍有不便的姿势:“我来帮将军吧。” 萧玦回头看她,严肃道:“公主是千金之躯,不必做这些。” 音音还是下了床,她心虚得很,太想为萧玦做些什么了。 她从萧玦手中接过中衣,踮起脚想为他穿上,可她即便垫了脚,也还是够不到,萧玦只能俯下身去配合她。 做这些事的时候,她还是不敢和萧玦对视。 看着她这样子,萧玦就知道,他的小妻子一定是趁他不在的时候做了坏事,至于是什么事,想也知道,应该是和史齐有关。 音音的小肚子里藏不住话,唯有史齐的事会瞒着他。 萧玦眸子暗了暗,想着该派崔勇私下问问绸儿。 午后崔勇来书房回禀萧玦:“……没问出什么,看得出是有什么事,只是绸儿也不说。” 顿了顿崔勇继续道:“我多打听了一下,车夫说他曾带着公主去茶楼见一个人,不知是谁,但当时平阳长公主是在场的,也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总之公主哭着先回家了。” 听到音音哭着回家之后,萧玦目色幽深,放下笔,沉吟片刻后淡淡道:“知道了。” 崔勇出去之后,萧玦静静思量,她一定是去见史齐了,只不过说了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史齐,又是史齐。 他这么放在心尖上哄着的人,史齐几次三番惹她哭。 萧玦眉头紧锁,面孔严肃。 临近傍晚,平阳长公主府上来了拜帖,请萧玦过去一叙。 崔勇和萧玦一起到了长公主府,他在外面候着。 不到半个时辰,萧玦便出来了。 崔勇好奇:“将军,长公主什么事?” 萧玦淡淡:“没什么。” 崔勇嘴不停:“不是说之前公主出去见人的时候是和长公主一起去的吗,长公主说没说公主是去见什么人?” 萧玦瞥了他一眼:“莫要多嘴了。” 肩膀有伤,他不便骑马,坐在回府的马车中,萧玦手指撑着下颌沉思,想着方才平阳长公主说的话。 眸中暗涌- 庆州,庆王府邸,金碧辉煌,雕梁画栋。 廊下鸟笼中有一只画眉,在笼中蹦来跳去。 一根银签慢条斯理地挑着瓷盅里的肉糜给鸟喂食。 庆王与宣文帝同龄,身量修长,面容和善,最爱养鸟赏花,好似不理山外之事。 笼中画眉扑棱着撞向木栏,他忽然轻笑一声,屈指轻叩笼顶,那鸟儿竟霎时收翅,乖顺地栖在他指节旁。 “急什么,小畜生……” 身后有人说话:“说这萧玦伤的不重,休息月余便能好了。” 庆王把银签上沾着的肉糜抹在帕子上,接过仆人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语气轻快:“秦王好运气,能得这么一员猛将,这么个好用的人,就是嫡亲公主也嫁得,是不是。” “若是我门下有这么个人,莫说嫡亲女儿,即便是爱妾我也能双手奉上。” 他转过头又用手指逗弄着鸟,口中说到:“怎么就活了呢,死了多好啊,死了到方便本王行事。” “他广招门客……登上帝位却不许咱们招谋士门客,是不是有些卑鄙?” 这般言语,他身后之人自然不敢回答。 庆王逗鸟之后拍拍手:“吩咐的事办了吗?” 那人点头:“已经请旨招募壮丁了,理由是庆州山匪作乱,修河赈灾的银子也在请旨了。” 庆王点头:“好好派人操练着,别叫人瞧见。” 那人犹豫:“只是……庆州境内凌河水势安全,若是朝廷派钦差下来……” “这有何难,派人掘开河堤,淹死些人就行了。” 佛面蛇心,这便是庆王本性。 他拍了拍画眉鸟的笼子:“赈灾款到了之后给你换个金笼子……”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是……嘿嘿嘿……下一章是萧玦和史齐的第二次历史性会晤[坏笑] 正文 第25章 十月初的时候元谚被立为太子,入主东宫。 十月初八是史齐和元章的大婚之日。 大战之后库银紧张,元章的婚事排场不大,但该有的仪式都不少。 只是这天天气不怎么好,从晨起便阴云漫天,眼见着是没有落雨,但总是叫人担心,这雨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落下来。 元章出嫁前被宣文帝封为襄城公主。 她是庶出女儿,哥哥又犯下大错,所以即便是下降于宰相独子,也用不得国公主的封号。 大婚的九盏宴就开设在陛下御赐的驸马府上。 史家百年豪门规矩颇多,二人不过是在驸马府住上一阵子而后就要搬回史家大宅。 九盏宴上男女分席而坐,中间以几扇锦帏隔开。 女席中,音音是陛下嫡女,又是太子之妹、将军之妻,故而座次最高,往下依次是各位内外命妇。 音音的座位能看得到一对新人,却看不到男席的情景。 元章今日好似不太高兴。 想也明白,按理说公主出嫁无论嫡庶都是皇后送亲,太子乘马送嫁。 而今中宫无皇后,冯贵妃不好出内廷,而元译犯错无法露面。 母亲和哥哥都不在,送嫁的还是旁人的亲哥哥,元章心里必定不好受。 音音瞧着她始终不露笑脸,偶尔和史齐说话得不到回应,她的脸色就更差了几分。 音音忽然想起自己,当初自己的大婚九盏宴上脸色一定比元章还差。 她那时不情不愿嫁给萧玦,宴席从开始到结束都没看过他一眼…… 心里忽然有些内疚,想必当时众人都看得出自己不喜欢萧玦吧……当初未免有些太任性了。 音音的目光又看向一侧的史齐。 史齐穿了一身大红婚服,腰背挺得笔直,淡淡笑着。 音音和他相处许久,能看出他笑容中的细微差别,譬如此刻,他嘴角勾着,眼中却毫无笑意。 就是假笑。 音音的心思没再史齐的假笑上过多停留,她的视线移到史齐的婚服上后就再没挪开过。 史齐身形瘦削,这婚服他穿的很好看,腰间玉带束的紧,显得他轮廓更加清瘦。 音音忽然好奇起萧玦穿婚服的样子。 那日她赌气没去看萧玦,现在想来倒还有些后悔。 萧玦的肩膀宽些,胸膛也厚了些,穿起这大红的婚服,应当比史齐多了几丝凌厉之气。 肯定更好看。 她一时间思绪飘远,盯着史齐看的有些久了,绸儿在她耳侧小声提醒道:“公主,方才平阳长公主的那边来人,让我提醒您……莫要再盯着小史大人了,好多人都瞧着呢。” 绸儿顿了顿:“将军也能瞧见……” “啊?” 音音涨红了脸:“我,我并没有别的心思……” 她是盯着史齐的婚服看,她并没有盯着史齐看啊! 她缓缓抬头,透过面前锦帏间的缝隙,正对上萧玦投过来的眼神。 只一眼,音音又心虚的低下头去。 她焦急地拿起筷子又放下,转而拿起酒杯,放在唇边抿了一口之后又放下,转而又拿起筷子。 人心虚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做完这一切毫无意义的动作,音音怯怯抬头看向萧玦的方向,发现他没再看自己了,于是松了口气。 再抬头看向另一侧,史齐幽冷的目光忽然与她对视,音音又讪讪收回视线。 她决定在宴席结束之前都不抬头了。 可凡事不会随她所愿。 史齐盯着她看了一阵,九盏宴过中旬,史齐微微侧头对着元章道:“公主,下官前去更衣。” 元章稍显哀怨的看着他:“你该称我为夫人。” 史齐笑笑,并不理会,只起身道:“下官稍后便回。” 音音低头吃着菜,忽然有丫鬟来到音音旁边:“公主殿下,平阳长公主托我给您传话,请您过去说几句话。” 音音扭头,看了眼姑母果然不在座位上于是边起身边问:“姑母要说什么啊?” 小丫鬟摇头:“奴婢不知,长公主只说请您过去。” 她又看向绸儿:“这位姐姐就在这候着吧,长公主就和公主说几句话,很快回来,不碍事的。” 音音忽然想到什么,心情低落地看向绸儿:“估计是要说方才我盯着看的事……你就在这等我吧。” 绸儿点点头,想着这驸马府里左右不会出什么大事,于是便看着音音走了。 萧玦坐在另一侧,也看到音音离席,便遣人过去问了一声,得知是平阳长公主把人叫走的之后便没说什么。 过了有一盏茶的功夫,萧玦不经意抬头,发现平阳长公主已经回席,在看音音的位置依旧空着,他才察觉出异样来。 目光往主位上一扫,史齐果然不在位置上。 于是萧玦皱着眉头起身,面色难看的吓人- 这驸马府修的很简单。 史家崇尚节俭,宣文帝原本要赐的驸马府占地比这大了一倍,史相极力劝阻,这才改了这里。 虽小,但雅致,府中有一处泉涌,绕着这泉涌建了一圈水上廊桥,廊桥外又以翠竹装点,宁静幽深,夏日里这应该是个消暑的好去处。 只是现在是十月初,站在这廊桥上,音音只觉得有阵阵寒意。 她被小丫鬟带到这,只说在这里稍等一会。 音音没怀疑,抱着臂站着,忽听得身后有声音,她以为是姑母来了,回头看去,却是穿着大红婚服的史齐。 音音在心里暗骂自己是个笨蛋。 史齐走进过来,从袖中掏出一个锦袋,递给音音:“你的簪子。” 音音垂首,不接:“之前便同小史大人说过了,我,我不要了,你自己处置吧。” “我处置的方式就是还给你。” 音音总是说不过他。 她只得接过簪子:“我回去了。” 她越过史齐要走,却被抓住了手腕。 音音慌张甩开,抬头却见史齐的眼中稍有悲戚。 只不过这悲戚转瞬即逝,她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小史大人总是,总是这样!”几次三番被冲撞,音音也有些恼了,只是她着急起来话说的磕磕绊绊,发脾气都少了几分气势。 “小史大人已经成亲了,我也是,你总是逾举,这种事若是被人发现,我,我是解释不清的!” 她低着头,努力为自己争辩着。 面颊绯红,一鼓一鼓的,胸口随着情绪起伏,睫毛也颤的过分。 史齐没回答。 二人之间流淌着令人不适的安静,泉涌水流声不停,一阵大风吹起周遭的竹林,簌簌作响。 片刻之后,头顶忽然传来史齐淡淡的声音:“我知道。” “可音音,我忍不住。” 音音皱着眉看向他,史齐看着她莹润的眸子,笑着重复一遍:“我忍不住。” 冯贵妃提醒过他,他依旧忍不住。 许多事他都能做的漂亮,可面对音音,他总是忍不住。 史齐虽笑着看她,可眼底却有些哀意,音音垂眸,心里发闷。 深吸一口气道:“我回去了。” 还未转身,便听史齐开口道:“今日本该是你与我成亲。” 音音蓦然转身,史齐缓缓上前一步,眼眸中暗潮翻涌:“音音觉得我是坏人吧。” 他伸手去抚音音的鬓发,被音音躲开。 史齐的手悬在半空。 “这几次见面,没能好好和音音说话,音音觉得我坏吗?” 音音轻咬下唇,不回答。 自然是坏的,那样对她,又同她说那让人难过的话。 史齐声音渐渐发冷:“他萧玦是就好人了吗?” 音音抬眸,明亮的眸子中有疑惑之色。 “陛下登基之后,有意将你下降于我,萧玦以从龙之功逼迫陛下改了旨意,这件事史相知道,平阳长公主也知道,朝中许多众臣都知道……” “唯有你不知道。” 音音一时愣住,她反应不过来这消息。 原来她是要嫁给史齐的,不对,她是差一点就嫁给史齐了,是萧玦…… 音音想不明白,为什么?萧玦为什么要截了她和史齐的婚事,她之前与萧玦素不相识啊。 音音愣神的功夫,史齐冰凉的手贴到了她的面颊,他还是笑着:“笨蛋音音,你早就被他盯上了,连我都争不过他。” 百年豪门嫡子,也败于铁血军功之下。 天空阴沉,没有雷声,豆大的雨滴却猝不及防地落下,雨滴落在泉涌池中,激起阵阵水烟,将整座池塘笼成一方洇湿的墨砚。 水声渐大,史齐淡笑着,嘴唇开合说了句话,可是雨声太大了,音音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余光瞥见萧玦黑着脸走过来,史齐微笑着缓缓俯下身,将音音拥在怀中。 整整一日,只有这次的笑是真心的。 大红婚服之下,史齐的心跳的很快,几乎要跳出喉咙。 身体相接触的一瞬,他贪婪地吮吸着音音身上的味道,他手臂极为用力,几乎要将音音勒到窒息。 他像是蛇,紧紧缠着自己的猎物。 雨水就这样打湿他的婚服,史齐今日几次恍惚,瞥向身侧的时候,他总以为旁边是音音。 可怎么会呢,他的音音坐在女席下首,短短几步距离,却是他永远触碰不到的位置了。 对了,也不是他的音音了。 音音楞楞被他抱着,接收到的消息太多,一时间让她不知作*何反应。 只是今日的史齐好像变回她记忆中那个温柔和善的史齐。 音音想,他应该一坏到底的,否则他这样变来变去,让她心里不好受。 忽然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史齐从她身前扯开。 与其说是扯开,说成是扔出去也不为过。 史齐重重地撞在栏杆上,嘭地一声有些骇人。 萧玦高大的身影挡在音音面前,微微侧着身,肩膀缓缓起伏着。 他本该上去补上一拳的。 可他没有。 尚未痊愈的左臂垂在身侧。 音音的衣袖被雨水打湿,贴在手腕上,纤细的手腕在空中微微颤抖着,细弱的指尖微微发红,攥着萧玦的两只手指。 之前在校场,崔勇拼尽全力都拦不住的萧玦,被这只纤细的手拦住了。 正文 第26章 史齐摇晃着扶着栏杆站稳,垂首道:“我同她说了,你截了我俩的婚事……我史齐是有诸多错处,可你萧玦就是个置身事外的好人了吗!” 他罕见失态,声音略大了些,手指直指着萧玦。 萧玦见状微微皱眉,将手从音音的掌心挣脱。 音音愕然,一颗心瞬间沉到谷底,可不过一瞬之间,那大手反过来便将她的手整个握在掌心中。 雨很大,可萧玦的手心干燥又温暖。 萧玦回身用自己的阔袖替音音遮雨,侧目看向史齐。 冷雨顺着他的眉骨淌下,一道闪电劈亮天际,霎时照见他眼里的光。 不是真相被戳穿的狼狈,而是孤狼一般的狠厉。 “小史大人,我萧玦出身低微,行至今日,不敢踏错一步。” “可我既行之事,从不后悔。” “看在你与公主是总角之交,我已宽恕过你两次,若再有下次,襄城公主就要守寡了。” 萧玦不再理会他,抱起音音,大步离开。 怀中之人是他横刀夺爱得来的,自会千倍百倍的去珍惜疼爱。 横刀夺爱,多简单的四个字。 可横,是敢于截江断流的蛮横。 刀是寒光猝火,不达目的不罢休。 夺的就是你犹犹豫豫将下未下的誓言。 管你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自一刀截断。 更何况这二人连那层窗户纸都没捅破过。 音音在他怀中微微发抖,萧玦手上便更用力了些。 崔勇守在外面,见二人出来,赶紧上前撑伞。 萧玦吩咐:“叫马车去后门。” 左肩的伤势好了许多,他左手接过伞,单手抱着音音往驸马府后门走。 音音还微微抖着,心里脑里都乱乱的,她揽着萧玦的脖颈,眉目低垂,不做言语。 萧玦抱着她站在驸马府后门等待马车。 轻声发问:“冷吗?” 音音下意识摇头,随后又轻轻点了点头。 看她这娇憨样子,萧玦不由得轻笑:“贴紧点就不冷了。” 感受着他胸腔微微的震动,音音不禁疑惑抬头。 他不生气吗? 湿透的衣裳紧贴着她略丰腴的身形,像枝被暴雨打垂的小牡丹,青丝黏在瓷白的颈侧,发梢还悬着水珠。 眼眶红得厉害,那湿漉漉的睫毛每颤一下,便滚落一串水痕,分不清是雨是泪。唇色被寒意浸得发白,上面还有一排小小的牙印。 “萧玦……” 这声气音刚出口,便被雨声吞了大半,她像只淋坏了的小雀儿,连羽毛都透着委屈。 萧玦的唇划过她的额头:“我若早些到,你就不必淋雨了。” 马车来了了,音音的脚踩上马车,萧玦看见她绣鞋上坠的明珠沾了泥土,下意识用手指揩去。 二人上了马车,萧玦找出车上的毯子,便将音音裹了个严实。 看着他做完这一些音音颤颤开口:“萧玦……” “嗯?” 萧玦低头看她,音音垂着眉眼小心发问:“方才说的是真的吗,是你逼着父皇改了旨?” 马车外雨渐歇,车辙声分外明显。 音音也说不清,当自己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想听到什么样的回答。 萧玦淡然:“是我。” 音音浑身一僵。 “是我逼着陛下改了旨意,你本来是要下降史齐的。” “是我早就觊觎你,所以才逼着陛下改了旨意。” 音音错愕不已,脑中一片空白。 萧玦抬起她的下巴,逼着她和自己对视,问道:“所以我是坏人吗音音?” 音音木然看着他,目光在他双目间游移,好似想从他脸上看出答案。 过了半响才道:“你娶我……不是因为我是嫡亲公主吗?” “因为嫡亲公主是你,所以我才娶了嫡亲公主。” 自此,一路无话。 回到将军府,绸儿服侍着音音沐浴更衣,待她穿戴好回到流云阁主屋的时候,萧玦早已在那等候。 他去耳房浴肆擦了身,换了一身玄色衣衫,坐在桌旁,右手轻轻敲击桌面,好似已经等她很久了。 萧玦原本是微微皱眉闭目养神的,听见脚步声的一瞬间抬眼看过来,眼神凌厉,让音音不寒而栗。 他平日便是这样的眼神,只不过在音音面前总是会收敛些。 今日心里事情多,一时间忘了。 这眼神转瞬即逝,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萧玦就换上了平时对着她时分外柔和的眼神。 可音音却记着那个凌厉的眼神,一时间愣在原地。 她一定见过的,只是一时想不起是在哪…… 忽然,脑中有颍州时的记忆闪过。 那时史齐已经回京,父亲还是秦王,她丢了个荷包,便带着丫鬟满王府的找,路过父亲的书房外时,正遇上父亲的门客们在廊下等候召见。 那群人恭恭敬敬的朝她行礼称郡主。 可其中有一个人,虽弓着腰,但却微微抬着头,看着她的眼神凶狠凌厉。 音音赶紧走开了,可那眼神却印在心底,她甚至做了好几日噩梦。 当初那男子便是一席玄衣,身形高大,人群中鹤立鸡群…… 音音看着面前的萧玦,原来她早就见过他了…… 她不过来,萧玦也不催,两人只这么静静对着。 过了许久,音音缓缓挪步,坐在萧玦对面。 她心里脑里浆糊一般,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 萧玦先开口了:“我因肩伤修养了些时日,而今公务堆积,要忙上一阵子。方才校场来信,有要务请我去处理。” “嗯……”她低着头,指尖还微微发凉,两只手轮流捏着指尖。 萧玦起身:“这些日子我除了进宫上朝之外,都要住在校场了。” 音音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萧玦要走,于是急着道:“我叫绸儿收拾行李。” “不必了,校场都有。” 拒绝的有些生硬,她从未被萧玦用这种语气说过话。 音音一时间愣在原地,盯着鞋尖,不知作何反应。 萧玦在心里缓缓叹气,最后走到她面前,食指轻扫她的面颊:“这段时间,音音好好想想。” 音音咬着唇躲过他的手,表情有些哀怨:“想什么……” 拇指揉着她的下唇,将那红嫩的唇从牙齿下解救出来:“音音知道我在说什么,对不对?” 她来了些倔强脾气,侧着头不去看他,轻声抗拒:“不知道……” 萧玦收回手,转身走了。 屋子里静下来,音音用手摸了摸胸口,她觉得这里面是空的。 绸儿迟疑着进来:“公主,这是方才在您衣物中找到的。” 是装着簪子的锦袋。 音音叹气:“放那吧。” 夜里,她辗转反侧,音音觉得她该生萧玦的气,可细细想来,又不知该气些什么。 从前她是很想嫁给史齐,想到能为了史齐反驳父皇。 从前她觉得自己是喜欢史齐的,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因为史齐总是问她,她也总是回答说喜欢。 萧玦呢…… 音音翻了个身,叹气,片刻之后下床,走到窗边榻前。 那个小锦袋就静静躺在桌上。 她点燃蜡烛,从锦袋中取出簪子。 这不是当初她最贵的簪子,确是当年她觉得最好看的一只簪子。 羊脂白玉雕作未绽的花苞,顶尖儿一点沁红。 就是这么一根简单的簪子,可她爱了许多年,直到被史齐带走。 音音摩挲着上面的花苞,走到镜前,将簪子放在头上比划着。 当初的最爱,而今看来,也不过尔尔。 幼时最爱漂亮,整日想着打扮,而今年她长大了,褪去当年的那份稚气,这简约的簪子也已经不适合她了。 她坐在妆奁前低头摩挲着那花苞簪子,余光撇到一侧的香囊上。 自打从山上避祸回来,这香囊她便日日带着。 里面装着的,是萧玦的剑穗子。 她把簪子和剑穗子并排放在一起,若有所思,烛火映在她的眼中,虽呼吸轻轻晃动- 第二日,萧玦不曾回来,第三日依旧如此,第四日,第五日…… 音音不懂他为什么不回来,就像她不懂他为什么要走。 花园里的花谢了,叶子也开始落了。 音音觉得她的心里长久的空着,也曾被填满过,只不过现在又是空的了。 音音每日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问绸儿萧玦回来没有,得到否定的回答之后她便整日提不起兴致。 这些日子她曾想过去找姑母说说话,姑母总能给她想些办法,可姑母得了易传染的风寒不便见人,她连个求助的人都没有了。 第六日一早,音音照惯例问绸儿:“将军回来了吗?” 绸儿点头,音音有些惊喜,穿着寝衣就要出门去:“在哪呢?书房吗?” 绸儿拉住她,表情为难:“将军清晨回来取了些换洗衣物……” 连流云阁的门都没入就走了。 音音怅然坐回床上,心里有些委屈口中喃喃:“他躲着我……” 绸儿:“公主别多想,将军应该就是公务繁忙,过了这阵子就好了。” 音音怀着希冀抬头看她,语气轻轻:“真的吗?” 绸儿:“真的。” 音音摆着手指:“明日是十月十五,休沐的日子,他会回来吧。” 绸儿重重点头:“一定会。” 十月十五这天,音音早早就起来了,梳洗打扮,在府里静静等着萧玦回来。 可直到临近中午还是没有消息。 音音吩咐绸儿出去问问,会不会是今日陛下取消了休沐了。 绸儿问了一圈之后回来,犹犹豫豫的踏进房门。 一见绸儿这样子,音音便懂了。 “公主莫急,校场离得远,许是还在路上。” 音音的眼泪吧嗒就落下来了,她什么声音都没出,可大颗大颗的眼泪直直往下掉。 像是个没有表情的玩偶小人,哭起来眼神空洞。 “他不会回来,他就是故意躲着我呢……” 绸儿心疼地落泪:“奴婢这就去校场,替公主问一问。” 音音拽着她:“他不想回来,问有什么用。” 外面传来下人通传声:“绸儿姐姐,崔勇回来了。” 绸儿擦擦眼泪,挣脱音音:“公主在这等我,我且去问问崔勇。”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和好之后会怎么样,好难猜啊[饭饭][黄心] 饱饱们,更新一下最新消息,下一章我放进存稿箱,改了四次才勉强过审,so……早点看哦~ 正文 第27章 绸儿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正撞见崔勇从书房出来,捧着一堆公文。 二人一打照面,崔勇便问:“怎么了这是,哭成这个样子?” 绸儿上来便问:“将军何故还不回府?公主难过得很。” 崔勇一下懂了,脸瞬间皱了起来:“绸儿姐姐莫要为难我,你瞧着我像是好过的样子吗?” 崔勇一身的灰头土脸,往街上一站活脱脱乞丐模样。 绸儿稍显嫌弃:“好歹是将军副将,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崔勇一拍大腿:“将军他不睡觉啊!这几日白天连体,晚上号角声一起就夜练行军,多少人私底下找我,问我将军到底什么时候回府。” 绸儿看明白了,这俩人都难受着,只不过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 她是公主的丫鬟,理应为公主分忧。 “你怀里拿的是什么?” 崔勇:“这公文本该送到校场去的,今日休沐,宫里内侍以为将军在府上,所以送错了,我才来取。” “要紧吗?” 崔勇点头:“自是要紧的,明日上朝要用的呢。” 绸儿稍作思量:“你识字吗?” 崔勇点头。 绸儿:“我不识字,这公文里你挑出一份重要的放回书房里去。” 崔勇愣住:“绸儿姐姐可是厌恶我了?想让将军打死我?” 绸儿白了他一眼:“你就说你拿漏了,回了校场你就说你肚子疼腿疼,随便哪疼都行,反正你就是没办法回府取了,让将军自己回来取。” 崔勇恍然大悟:“绸儿姐姐妙计!妙计!”片刻后又道:“要是将军不回来,或者是遣别人来怎么办?” “将军会回来。”绸儿坚定:“他心里有公主,就会回来。” 这些话绸儿没说给公主,毕竟公主这么满怀期待的等了一日。 若她现在告诉公主将军晚上会回来,待到那时期待落空,公主受不住。 入夜绸儿为音音卸钗环,音音坐在妆奁前,整个人仿佛丢了三魂四魄,目光空洞。 目光看到妆奁上的那支花苞簪子,音音盯着看了一会,随后便把它收到最下面的小抽屉中去了。 躺到床上,放下床帐,绸儿还未出门,便听到些低低的哭声。 绸儿不禁想,幸好是没和公主说将军会回来,否则又要白等一夜。 不知不觉已临近深夜,绸儿在廊下守夜,正迷迷糊糊打着盹,忽见有人跑过来:“绸儿姐姐,将军回来了,正栓马呢!” 绸儿心中一喜,赶紧跑回屋内。 音音哭了半夜,刚闭上眼睛,就被绸儿轻轻摇醒了。 “公主,将军回来了。” 音音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绸儿又轻声道:“真的,正往流云阁来呢。” 音音猛然睁大了眼睛,连鞋袜都顾不得穿就下了床。 开门的一瞬间,十月底京城的寒风迎面而来,她也顾不得这些,只飞奔着跑出门去,雪白的寝衣被风吹起,向单薄的梨花瓣。 绸儿跟在后面,识趣的遣散院内所有仆人。 音音跑到转角处方才停下脚步,萧玦刚踏入院子,漆黑的大氅衬出他高挑的身形,他摘帽子的动作还未完成,手边已经愣在原地。 二人就这么静静看着对方。 音音的胸口起伏着,眼眶和鼻尖不受控制的发酸,眼前景物变得模糊。 她不太懂这几日的分别到底是为了什么,可在她看来,这好似是个惩罚,是对她愚钝犹豫的惩罚。 音音颤颤向前一步,青砖沁心的凉,她呼气时稀薄的雾气笼罩住她的面容。 两步,三步……她又跑了起来,张开双臂,撞入萧玦怀里。 他的大氅上还带着夜行的寒气,可胸膛却暖的发烫。 音音赤足踩在他的他靴面上,趾尖冻得泛红。 萧玦默默脱下大氅,将人拢住。 月光太亮,照的出他面颊上沾染的微微夜露,还有他喉结滚动时,生生吞下去的那声叹息。 崔勇回到校场说漏了公文,他几乎一下就猜出是怎么回事。 他本不该回来的,空心的小人儿处理不来感情之事,只有逼她一下,她才能想明白。 虽心有不忍,但这一步不得不走。 萧玦给自己定的期限是十日,可今晚方才七日。 他向来行事果决,说一不二,却因为音音一而再再而三的破例。 许是他之前都活得冰冷生硬,所以老天给他这么个柔软的爱人磨他心性。 胸口渐渐变得湿凉,音音这次甚至没敢哭出声音。 萧玦抬起她的下巴,月光下泪水晶莹璀璨,沿着眼角流入她的鬓发。 “难过?” 音音哽咽地几乎说不出话来:“……嗯。” 难过极了。 “你若是十数日见不到史齐,也会这么难过吗?” 音音愣住,摇了摇头。 萧玦嗓音低沉,循循善诱:“若是我一直不回府呢?” 音音瘪了瘪嘴,眼泪又流出来了,伸手指了指自己胸口,抽噎道:“这里要难过死了。” 萧玦微笑,他的小瓷人儿开始有心了。 托着屁股把人抱起来,音音搂着他的脖子,贪婪的吮吸他身上淡淡的尘土气息,还有微微的汗味,这味道让她心安。 大氅中的人,娇小柔弱,萧玦恨不得把她融进自己的身体里。 二人就这么朝卧房走去,进门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确认。 “音音想明白了吗?” 他走之前留给音音的问题,不知她会如何作答。 音音看着萧玦的眼睛,捧着他的脸颊,轻轻献上一吻。 “我要你,萧玦,我要你。” 这是她的答案。 萧玦喉结微动,哑着嗓子继续引导她:“为什么?” 她轻若羽毛般的吻从萧玦的唇上游移道他冰凉坚毅的下巴上,又落在他凸起的喉结上。 她把自己贴过去,这吻又从喉结游移到颈侧,最后来到他的耳旁。 含./住他薄薄的耳坠,音音有些吐字不清。 “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要你。” 在没什么可犹豫的了。 推开房门,萧玦一边剥她的衣裳,一边问:“音音喜欢我?” “嗯啊……” “心肝,叫我的名字。” “萧玦……啊……” 这名字是他随便取的,只有被音音唤的时候才有意义,他才会觉得,自己真是萧玦。 残缺之玉,是为玦。 他生命中缺失的那一部分,在今晚月色朦胧中被补上了。 音音从前是个空心的瓷人儿。 失去母亲,被父亲漠视,被史齐掌控,她是王府、皇室最尊贵的遗孤。 完美精致的躯壳下曾空无一物,现在渐渐的被填满了。 她的爱人要让她完整。 她是只能用爱意浇灌的花。 萧玦的手臂撑在床上,血管凸起,肩胛的弧度似弓弦张满,每一寸肌理都绷着蓄势待发的力道。 他吻的认真,趁着音音意识迷乱之时,沉下腰去。 音音瞬间瞪大双眼,面色惶恐无措,张着嘴忘了呼吸. “初次是会疼的,我收着些。” 萧玦吻着她,似是把气渡给她一般,随后床帐摇动,他安抚似的的吻细致落下。 她有些委屈,双手不断推拒着身前的人,嘴里哼哼唧唧说不出成句的话。 萧玦尽他所能的放缓,额角甚至有汗水低落。 也不知过了多久,音音的呜咽声变了调。 “好受了?” 音音不理他,只是表情不会说谎。 他不再收着了,音音的呜咽声被撞得零零散散,她觉得自己的身体也快散架了。 眼泪从眼角滑落,这次倒不是因为难过。 也不知过了多久,这人根本不知疲倦,音音心里怕了,揽着他的颈子不住求饶。 大手托着她的背将人抱起,就坐在他怀里。 “不要……”她还记得拒绝,只是声音娇弱,像在撒娇。 可他就喜欢看她呼吸停滞的模样。 杏眼瞪的老大,疑惑的看向他,对自己的感受茫然不解。 指尖猝然抓住萧玦的肩膀,呜咽声尚未吐出口,整个人便绵./软的瘫倒。 缓了一阵音音总算得了说话的时机,咬着下唇看他,眼眶红的不像样,却不是因为要流泪。 “你,你……”她不知如何说,只好说道:“太坏了……” 萧玦勾起嘴角,轻./握她的腰./身。 不知多久,音音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伏在他的肩头讨饶,声音呜咽,委屈的像是要哭。 “心肝,我停不下来。” 他抓着她的手拍到自己脸上,那小手霎时垂落。 “若有气,就打我吧。”他嘴上服软,腰上的力气却没有泄./掉半分。 可她哪还有力气。 …… 天都快亮了。 萧玦叫了四次水,用软帕子帮音音擦了身,又替她把寝衣穿好。 音音的声音透着爱./欲后的娇媚:“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军营里男人们只聊这些,耳濡目染。” 音音咬着下唇,委屈地看他,她不高兴了,萧玦什么都知道,自己却只能任他摆布。 一看她的表情,萧玦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于是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问道:“舒服么?” “……嗯。”音音不会撒谎。 小脸埋进枕头里,红的发烫,说话的声音都闷闷的:“萧玦……” “嗯?” “你都没说过……” 萧玦轻笑,把人捞进怀里,下巴蹭着她的发顶:“说什么?” “喜欢……” 头顶又传来轻笑声:“音音还要我如何表现?” 音音抬头看他,嘟着嘴似有不满。 萧玦收敛笑意,正了正神色:“我对音音的感情,比喜欢,比爱都要多。” 音音顺着他的话往下问:“多多少?” 萧玦与她对视,眸色深沉:“从尘到月那么多。” 他想,他是比史齐还要卑鄙的人。 策马回府的路上,他曾想过,若音音还想不出答案,抑或是她还是想要史齐怎么办。 最后的答案是,不怎么办。 把人捆着,关着,囚着。 把高悬的明月从天上拽下来,让她只照着一个人。 他愿意为音音摘星揽月,也能为了留住她而吹熄所有人间灯火,只让她看见自己眼中的光- 音音醒来的时候已是中午。 睁眼就见萧玦正坐在窗边榻上处理公文。 她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的伸手,哼哼着不说话,幼猫呜咽,尾音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委屈。 萧玦走过去,把人抱到塌边,搁在自己腿上:“怎么了?” “难受,饿。”音音噘着嘴,总之不好受。 膳食上了桌,她还坐在萧玦腿上,他用筷子夹着菜,一口口喂着她吃。 从萧玦的角度看去,粉白的小脸一鼓一鼓的,想咬。 绸儿进来递了个请帖,音音打开看了看,随后努了努嘴:“过几日冯贵妃要在宫里办茶会。” 帖子放在一旁,音音反身揽着萧玦的颈子,哀怨地看他:“我有好多话要问你呢。” 昨夜匆忙,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萧玦笑着吻她眉眼:“臣知无不言。” 【作者有话说】 [饭饭][饭饭] 正文 第28章 说起这些音音就委屈,鼻尖一下就酸了。 “你说走就走,故意躲着我,那么久不回来。” 还未落下的泪被萧玦吻掉:“是我不好。” 萧玦细细的给音音讲了来龙去脉。 从檀州回来之后他便知道音音大抵是瞒着他去见了史齐,和平阳长公主见面之后的交谈中更是确认了此事。 平阳长公主自然知道萧玦对音音的心意,之前的试探中也看出音音对萧玦的心意。 这二人之间需要有个人往前一步,音音绝不会是那个人,只能是萧玦了。 萧玦本是犹豫的,即便感情就这样不清不楚的,他也知道,音音离了他是会难过的,他宁愿就这样不清不楚着,也不愿音音为他掉眼泪。 可见史齐那样抱着她……萧玦不得不逼自己下定决心。 那日他即将出发去校场的时候声音冰冷,没回头看音音一眼。 因为他再多看一眼,就走不了了。 这些话说完,音音的难过中又多了几分心虚:“我和他,真的没什么,见面也是为了说清楚从前之事。” “我知道,我不在乎你见他,但我不希望你因他而哭。” 他不希望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惹音音哭。 音音接着问:“那你能再说说你求娶我的事情吗?” 音音问的害羞,可她愿意听萧玦和她说话,她能感受到他字里行间流露出的爱意。 “那就说来话长了……”萧玦看着她,眼中满是宠溺。 音音听着他说少年时塞进手心的那个馒头,做兵卒时每个难眠的夜,拜见秦王时那件借来的不合身的衣服,还有上阵杀敌时一往无前的心情。 七年,两千五百个日夜。 化作寥寥几句。 音音怔愣着,想起从前在秦王府时萧玦看她的眼神。 纵使弯着腰,也要抬着头。 因为眼前人是心上人,他一眼都舍不得离开。 音音扑进他怀里:“我哪有那么好。”她心想,自己哪里值得被一个人惦记这么多年。 “在臣心中,公主举世无双。”天底下没有比音音再好的女子了。 观音模样,菩萨心肠。 音音抬头看他,想着这么多年他吃过的苦,不免心疼道:“你做了那么多,我都不知道……” 他抚着她的背:“音音不必知道。” 万千苦涩,他自心甘。 音音接着解释:“九盏宴上我也并非盯着小史大人,我是,是看他的婚服……” 她小声咕哝着:“咱们大婚的时候我没看你,不知你穿婚服是什么模样。” 萧玦轻笑:“这还不简单?”- 冯贵妃的茶会,音音是打心底不愿意来,但是又不得不来。 茶会办在御花园水榭中,十月份天气微凉,水榭中放了许多炭盆,贵眷们围炉煮茶,十分风雅。 音音到的时候平阳长公主已经入座了,见她到了,赶紧迎上来:“音音来啦,挨着我吧。” 音音不情不愿的被她拉着手,心中似有埋怨,入座之后才道:“姑母的风寒好啦,可以见人啦?” 平阳笑笑:“小丫头今日牙尖嘴利的……如何?心结已解?” 音音红着脸点了点头,心想已解的不止是心结。 “那就好,姑母被你埋怨也值啦。” 音音悄悄去握平阳的手:“我只埋怨一小会,并没有埋怨很久的。” 平阳捏她的脸:“你呀……” 席间元章时不时瞥向音音,目光埋怨。 平阳注意到,轻声在音音耳边道:“我瞧着元章成亲也将近十日了,新婚妇人,哪有这一脸怨怼的,想来应该是史齐没给她什么好脸色。” 音音小口喝着茶,看向元章,得到一个愤恨眼神之后,她眨了眨眼,并不放心上。 到是冯贵妃轻轻碰了碰元章:“这么多人在,你收敛些。” 元章委屈,朝着母亲抱怨:“母亲……我心里不甘。” 冯贵妃看看同平阳说笑的音音,安抚元章道:“你有何不甘的,而今你就是史齐的妻子,谁都更改不得。” 可…… 元章难以启齿,大婚那日史齐离席更衣,过了许久才回来,眼见着换了婚服,元章问了一嘴,他只说被雨淋了。 好端端的怎会被雨淋到,又见萧玦和元音离席,元章大抵猜得出些什么。 夜晚洞房,他像是完成公务一般,没有小心呵护,也没有耐心引导。 屋内漆黑,史齐冰冷生硬,好似只有她情动迷离。 从头到尾,史齐没有任何声音,只在最后发出声低沉的闷哼,然后就起身去浴肆了。 一切都不是元章想象中的样子。 冯贵妃低声问她:“你到底是要这个人,还是要他一心倾慕于你。” 元章低声:“我都想要。” 冯贵妃轻笑:“傻孩子,哪有这么好的事,你占了一样就行了,这世上多少对怨偶,两样都不得。” 元章埋怨:“母亲给我凑成的婚事,而今女儿不开心,母亲给我想想办法。” 冯贵妃冷眼注视她:“能有什么办法?清醒些吧。你和你哥,一个两个的,都不让我省心。” 她转身就去同别的贵眷交谈了。 热闹气息驱散寒气,水榭里好不热闹。 音音凑在姑母耳边:“这茶会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元译到了婚配的年纪,冯贵妃得替他寻个好姑娘啊。” 音音挑眉:“元译受罚这么大的事,还会有人家愿意……” 平阳捂着嘴笑:“可被你说到点子上了,你瞧着宴上这些人,都躲着冯贵妃的视线,生怕被她点到名字。” 而今元谚被册立太子,想必过一阵子元译就会被受封亲王,最后离宫建府。 按理说做个王妃也并不是坏事,问题就是元译是犯过错的。 太庙罚跪可大可小,谁家愿意让自己清白的女儿嫁给这么个犯过错的皇子。 音音问姑母:“那我哥哥的婚事……” “太子婚事自有礼部择人,由陛下审阅。” 音音放心了。 环顾四下见无人听她们说话,平阳用扇子挡嘴声音更低了些:“我只告诉你,你先莫要声张。” 音音爱听姑母告诉她一些小秘密,因为姑母什么都知道。 “听说北廖议和时提出要送公主来和亲,事情还在商议,并未定下,只是有这个话头。” 音音瞪大眼睛,咽下惊呼:“北廖公主……嫁给谁啊?我哥哥吗?” 平阳请掐她软嫩嫩的脸蛋:“你傻了不成?之前打的水火不容,而今来和亲的公主怎能嫁给太子?” “那……元译?” “听闻这位公主是英姿飒爽,马背上长起来的姑娘,性格刚烈,她能看上元译这么个……这么个人?” 平阳说的已经很委婉了。 音音更疑惑了:“那嫁谁啊?” 平阳一笑:“从前北廖强势,这次被你家驸马打怕了,这才提出和亲,目的是为了保住同州五州。要搁以前,北廖是不会提出和亲这种要求的,北廖女子性情奔放,受不得咱们东卢的拘束,和亲与受辱无异。” “北廖皇室说了,公主过来自行择婿,若看的上眼,平常人也嫁得,若看不上眼,太子也不嫁。” 音音听得一愣一愣的,不知这世间还有这样无拘无束的女子。 细弱的肩膀挑起一国百姓,以自己的后半生换取和平,音音想不明白这怎么可以是一桩交易。 平阳话还没说完:“公主进入东卢,朝廷该派身份高贵的命妇去接人,这几日正商定人选呢,有人提议我去,要我说,该你去。” 音音震惊:“我?” 平阳掰着手指:“我是寡妇,彭城有孕,元章新婚,还真就你去最合适。” 檀州那么远,音音不想去。 可话未尽兴,茶会已经结束。 冯贵妃留下平阳,应当也是说和亲一事。 平阳揶揄的看向音音,口型道:“我举荐你。” 音音连连摆手,却也无用。 出宫的时候元章走在音音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她,音音只视若不见。 几次之后,元章直接站在原地等她,待她走近,元章直接发问:“我大婚的九盏宴上,你怎么总是盯着齐哥哥?你是不是诱他与你说话去了?” 音音冷静下来反问她:“女席被锦帏遮挡,我不看你们这对新*人还能看谁?” 元章被噎的一愣,继续问:“那后来你们是不是去说话了?” “没有,那时是将军找我,我同将军回府了。” 元章不信,音音也不理她,只自顾自往前走。 行至宫门口,正看见萧玦、史齐和一众大臣也从宫内出来。 想来也是商议和亲一事的。 这二人之间离得老远,萧玦骑马回府,史齐坐马车。 见着二位公主,大臣们拱手行礼之后就各自离开了,只有萧玦和史齐还在原地等着。 见着史齐,元章便不再追问音音了,只快步走过去,站在史齐身侧,意图做亲密样子给音音看。 难得,史齐没有躲开,任由元章拉自己的手。 萧玦看不见这些,眼中只有音音,他迎上去,轻抚音音面颊:“今日可开心?” 音音笑着点头:“姑母和我说了好多事,我爱听。” 下人搬来马凳,音音上车之前不经意看了眼史齐和元章,想了想,还是颔首示意。 毕竟有幼时情义,她不想两个人如陌生人一般。 萧玦并不在意,也随着音音朝二人示意。 待到车帘放下,元章才收回视线,史齐也适时松开了她的手。 感受着手里的空虚,元章埋怨道:“当初这亲事,驸马是点了头的,而今却如此冷淡我?” 史齐淡笑:“公主多虑了,要上马车而已。” 多不多虑,这二人心里明镜一般。 音音这边,车帘一放下,萧玦的吻边落了下来。 还是老样子凶巴巴的不容拒绝,好似带着气一样掠夺她嘴里的空气。 音音轻轻推拒:“回府,萧玦,等回府。” 萧玦的手深入她层层叠叠的裙摆中:“只亲一会,不做别的。” 正文 第29章 下马车之前,萧玦从车上寻了帕子擦拭嘴鼻尖和唇上晶莹的水光。 音音紧攥着裙摆,酡红着脸侧过头去,唇齿间带着情动后的缠绵,声音又轻又软,挠得人心尖发痒:“我不想理你了……” 她越说不要,萧玦越起劲。 好似她生./涩的样子会更刺激到他,可音音真的忍不住,萧玦把手指塞到她嘴里,给她咬着,她才勉强忍住娇吟。 可,说是给她咬着的,那手指在她嘴里也不安分,总是勾她的舌头。 ……总之是个坏人。 萧玦自知并不重./欲,可到底食髓知味,见了音音,他总是顾不得许多,想看她茫然无措的表情,想哄着她说些娇嗔软语。 眼见着粉白的小脸气鼓鼓的,他也只得先把人抱起来安抚着。 替她理了理裙子,萧玦轻声开口:“甜的。” 音音的脸又涨的通红,握着拳锤向他。 谁要听他说这个!- 吃完晚饭,萧玦在塌边看书,音音躺在他腿上,翘着脚吃松子糖。 屋子里燃着炭盆,炭火轻声燃响,屋内宁静祥和。 松子糖吃了大半,音音猛然坐起,把糖袋子放的远远的,自言自语道:“不能吃了。” 萧玦看她,音音噘着嘴:“我总感觉胳膊上的肉又软了许多。” 她撸起袖子,把白花花的手臂送到萧玦面前。 萧玦捏了捏,白面团儿一样,和从前并没有什么分别。 音音见他不信,又低头喃喃:“肚子也是……” 话还没说完,便意识到自己有些引狼入室的嫌疑,赶紧捂住了嘴,可惜晚了。 萧玦一脸严肃把书合上,伸手过来:“臣替公主查一查。” 大手伸进寝衣,在她的小肚子上辗转流连。 音音发痒,笑声止不住,越是躲,萧玦越是向前,直笑的她眼泪都流出来了才停下。 气呼呼的小人头发蓬乱,鼓着脸颊叉着腰:“我生气了!” 萧玦撩起寝衣,烛光下露出八块轮廓清晰的腹肌,挑眉看向她。 音音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伸手过去轻轻挠他。 可萧玦不为所动,甚至还有心思翻书。 音音不信邪,手上用力了些,他还是没反应。 音音有些泄气,沉思片刻,手指顺着腹肌向上滑……手指狠狠一按! 萧玦一愣,似是没料到她的小顽皮,片刻之后勾起嘴角:“臣是心思狭隘之人,睚眦必报。” 音音双臂挡在胸./前:“我是不小心的……”她尾音飘荡,试图撒娇。 萧玦一把就把人捞进怀里,细长的手指摸索着她寝衣的缝隙:“臣是故意的。” 音音被抱到案几上,双手被萧玦钳着,寝衣衣摆沿着案几边缘垂落。 屋子里除了炭火细小的声音之外,就是清晰的水渍声,还有音音带着委屈的轻吟。 烛火映出一道道迤逦的水痕。 痒…… 音音觉得身上痒,心里也痒,双手不断挣扎,萧玦不敢伤了她,只轻声哄着:“乖些。” 还要怎么乖啊,音音更委屈了。 “萧玦……求求了……”她只能讨饶。 看着她眼角嫣红的泪痕,萧玦不为所动:“叫声哥哥。” 音音一愣,意识几乎要被吞噬。 她轻咬下唇,实在难以启齿。 似是察觉到她的为难,萧玦语气柔和了些:“宝宝,叫声哥哥饶了你。” 音音缓缓吐气,均匀了几次呼吸之后终于低声道:“哥……哥。” 萧玦凑近,含住她的耳垂轻轻咬着:“听不清。” “哥哥……萧玦哥哥……”她侧着头,把耳垂从他口中扯出来,轻轻吻他的面颊,竭尽全力的示弱:“别再欺负我了。” 萧玦最受不了音音叫他的名字,偏她还用这样黏糊不清的语气喊他哥哥。 小笨蛋,适得其反了。 萧玦俯视她,眸中暗涌,呼吸渐渐急促。 音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翻了个身,方才萧玦在看的书被她压在胸口…… 双手抓着案几边缘,面前烛火摇晃,不知过了多久。 萧玦扶着音音坐在案几上,用软帕子擦拭她的胸口的墨迹。 莹白的肌肤此刻透着粉红,小脚踩在萧玦的大腿上,她坐在案几上和萧玦坐在榻上差不多高。 伸手勾着他散在身前的发丝,看他眉目严肃的为自己擦身,音音有些委屈:“你欺负我……” 这是真委屈了,眼泪忽然落在萧玦手上,他罕见的有些手足无措。 赶紧把人从案几上抱下来,把她湿漉漉的小脸贴在胸前小心哄着:“我不该欺负音音,下次不在这里做了,好不好?” 音音胡乱往他胸口上蹭着泪水,不说话。 “也不用这个姿./势了。” 怀里小人儿还是不说话。 萧玦继续:“下次也不说孟浪的话了。” 音音想了想:“不是因为这些……” 萧玦不由轻笑,看来他的小妻子是喜欢这些的。 怪不得,每当他言语冲撞之时,她便更加情./动。 “那公主何故掉泪?” 音音撇撇嘴:“我就是要哭。” 细想也没什么委屈的事,只是完事之后心中莫名空荡荡的,让她想哭。 她松松揽着萧玦的颈子,噘着嘴歪头看他:“你不愿意哄我了吗?” 毫不犹豫的回答:“怎会?” 大掌托着她的背,软帕子沾了温水之后又细细替她擦拭起来,萧玦看她的眼神像是看一件稀世珍宝。 “臣甘之如饴。” 音音很满意这个回答。 屋子里暖暖的,爱人就在身边,她身上、心里都舒服。 只是过了一阵,她又想起别的事:“姑母说,我要去檀州接北廖公主。” 萧玦替她拢上寝衣的带子:“今日说起此事,商议结果确实如此。” 音音有点担心:“我怕我不能胜任。” “怎会?接和亲公主不是什么大事,音音可以做好的。” “我不是很聪明,不机灵,我怕给东卢丢脸。” 她真是这么想的。 音音从小性子温吞,课业也不好,派她去接别国公主,两相比对岂不可笑? 况且她又听姑母说北廖公主性格不羁,她向来是怕这样活泼外向的人的,届时只怕更加出丑了。 原本莹润的杏眼此刻低垂着,被揉捻过的红唇此刻微微嘟着,小小个人缩着肩膀靠在他怀里,萧玦说话都不由得放柔了几分:“音音是东卢最好的公主,不必做什么也招人喜欢。” 像是哄孩子一样的话,偏偏音音听了就会高兴。 她把萧玦的大手放在自己腿上,伸手摆弄着他的手指:“东卢总共也没几个公主,你又哄我。”片刻之后她又道:“萧玦,不如你去帮我说,就说我……你帮我编个理由,不叫我去了吧。” 萧玦淡笑点头:“好。” 音音欢喜:“真哒!” “真的,音音不必去了。”萧玦顿了顿:“臣护送别的公主去檀州。” 音音的目光从欢喜到疑惑再到欢喜:“萧玦也去吗?” 见他微微点头,音音有些不满:“那你还逗我,你知道明知道你要是去的话,我也是想去的。” 被她把玩的大手翻过来捏着她的手:“臣不知,臣以为公主愿意看臣同旁人往返檀州,一行月余。” 音音噘嘴:“我自是不愿意的……”- 下朝的时候萧玦被宣文帝留下了。 而今宫中还有李妃的皇子在宗学读书,伴读的孩子多,大多都是边境将军之子。 孩子们年岁渐长也到了练武的时候,学了许久,憋足了劲儿要在宣文帝面前展示一番。 宣文帝乐见君臣同乐的场景,便叫上了朝中几位将军一起去宗学。 都是十二三的孩子,听说要给陛下展示自然是跃跃欲试。 宣文帝带着一众将领在宗学练武场入座,看着孩子们逐一上场。 这些孩子们一招一式一板一眼,表情倒是严肃的很。 其中最出彩的当属李妃的儿子元谦和常青之孙常晨光。 两个孩子身量高挑,颇有气势。 展示完毕,宣文帝拍手叫好,又道:“今日朝中将军们都在,你们这些孩子难得又机会和将军们讨教一番。” 朝中而今最有威望的将军当属萧玦,话一说完,元谦便拱手道:“陛下,儿臣想请萧将军指导。” 宣文帝笑着看向萧玦:“你就当是哄孩子,上去跟他们比划比划。” 皇帝发话,萧玦只能听从,于是起身,摘下朝服官帽,因为不好更衣,便只以攀膊系好朝服阔袖。 他一上场,便听周围武将打趣道:“萧将军可莫要欺负小孩子啊!” “是啊,萧将军莫不如让一只手!” 萧玦点头,将左手背在身后:“我只用右手。” “哈哈!那可莫要输给孩子们啊!” 场上又是爽朗笑声。 元谦和常晨光正在挑选兵器,常晨光见状对着元谦低声道:“他让一只手,咱们或许真能赢。” 元谦笑道:“咱们这水平,莫说赢,不出丑就行了。” 常晨光嗤笑一声:“那是你,我自是强与你的。” 常晨光争强好胜也不是第一日了,元谦不与他计较,只挑了木枪上场去了。 见他持枪,萧玦也用木枪。 元谦拱手恭敬道:“还请将军指教。”说完就拉开架势。 萧玦右手持枪,见元谦枪出如龙,直刺过来,萧玦不闪不避,木枪一横,轻松格挡。 到底是初学者,力道,招式上都差了些。 萧玦:“枪是百兵之王,五皇子的枪太过直接。” 他右手一震,突然变招,木枪如灵蛇吐信,忽左忽右,元谦眼花缭乱,连连后退。 周围武将惊叹:“好枪法!” 萧玦收了枪,元谦则模仿着他方才的姿势又攻了过来,萧玦暗自欣赏,不过一个回合后仍是以枪尾轻点元谦胸口。 元谦喘着气,爽朗笑道:“多谢将军赐教!” 萧玦点头:“五皇子悟性很高。” 元谦还有话要说,常晨光却迫不及待的上场了:“到我了!我用刀!” 平日里他和元谦难分伯仲,可他总觉是因为元谦是皇子,老师难免偏袒,而今陛下和武将们都在,他是憋足了劲儿要露脸的。 常家七年前举家前往霸州驻守边关,在京中没有威望,常晨光想让祖父为他骄傲,也想让这些京武将看看,边关将军之子也是有能耐的! 原本常青今日也是要来的,但是有事耽搁了,常晨光等不到祖父来了,心中跃跃欲试,恨不得直接把萧玦砍倒。 他知道这萧玦曾和自己的叔叔常华在京州七州作战,可凭什么只有他萧玦能回京受赏,自己的父亲和叔叔却只能在边境受苦。 而且常晨光觉得,自己的叔叔年岁大些,必定更懂兵法,不比萧玦这个年龄不到而立的人强多了? 定是他抢了叔叔的功劳,说不定他们家本可以凭借这军功一举搬回京城的! 想到这,常晨光举着木刀斜劈,直取萧玦左肩。 战意明显,萧玦微微皱眉看着他。 他侧身半步,木刀轻轻一拨,少年攻势顿消,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形。 萧玦木刀横斩,常晨光慌忙格挡,却被震得虎口发麻。 忽听得练武场外一声:“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见常青神色慌张的跑来。 就是这分神的片刻,常晨光暴起,一刀劈像萧玦颈侧! 正文 第30章 萧玦侧身,这一刀擦身而过。 常晨光顺势以刀扫膝,萧玦以刀背下压,顺势截住他的刀。 常青此时已经来到跟前,神情惶恐,口中连喊住手。 周围武官不解,但宣文帝还在场,岂能让他如此失态,于是赶紧上前拦着。 萧玦这边,压住常晨光的刀之后,他冷眼看向比自己矮了一头的少年:“刀是杀器,不是儿戏。” 方才常晨光杀意外露,年纪轻轻却如此急躁。 在战场上不是长命之相。 少年横眉竖眼,眼瞧着是不把他的话放心里。 被他斥责一番,再想起方才萧玦对元谦的教导,常晨光只觉得这萧玦也是拜高踩低之人,眼下是故意让他难堪罢了。 少年握紧刀柄,看向萧玦的眼神中多了几丝阴鸷。 萧玦收刀要走,常晨光却举刀直刺萧玦背后心口。 饶是宣文帝也看出他心思不正。 萧玦转身,旋腕一挑,木刀打像少年手腕,猛力一绞。 木刀坠地,常晨光整个人被反拧着跪倒,捂着手腕哀嚎。 常青此刻终于是进入演武场内,一巴掌打在常晨光脸上:“不自量力!” 转身对着萧玦恭敬道:“小孩子不定性,性格急躁,还望将军宽恕。” 萧玦不语,深看常晨光一眼随即转身离开。 常青转而对着宣文帝跪地道:“老臣教子无方,还请陛下宽恕,臣日后定严加管教。” 头发花白的前朝老臣往地上一跪,宣文帝也不好说什么,更况且萧玦没事,于是宣文帝只不悦的摆摆手让他把人领走。 回到在京中的宅邸,常青把人拽下马车,直拽入主屋,猛地把人摔在地上。 “谁让你去和萧玦比武的,可有人怂恿你!” 常晨光的手腕肿的像个紫黑馒头,哎哟个不停,哀嚎的间隙抽空回祖父的话:“没人怂恿,是我自己上去的。” 常青气的面如猪肝,又是一巴掌过去:“莽撞!” 常晨光辩解:“五皇子也和他切磋了,我为何不行!” “你!”常青指着他说不出话。 他想说,你可能是他灭族仇人的孙子,万一他动了杀心怎么办。 所以他一进练武场,看到萧玦正和常晨光切磋才那么紧张。 常青幽幽叹气。 他老了,不如年轻时沉稳。 而今他格外爱惜这些孙子辈的孩子,正因为爱惜,以至于一看到孙子站在萧玦对面就乱了心神。 常晨光还在不服:“我就是瞧不上他!咱们一家都在边疆受苦,这次夺回京州七州,叔叔和他一起作战,凭什么他……他不过是烧了个宗室亲王的冷灶!一个出身低微的兵虏!” 说完这些,脸上又是一巴掌,常青稍微冷静下来,语气严厉道:“他是朝中众臣,陛下爱将,轮得到你说三道四?” 常青吩咐下人:“过两天再给他找郎中,让他长长记性!” 下人担心道:“老爷,这伤若是耽搁,日后怕无法提剑了。” 常青背过身去:“无法提剑正好,让他弃武从文,考科举走仕途!” 常晨光嚎着被带走了。 常青瘫坐在椅子上,无奈叹气。 乍一听闻萧玦要和常华共同作战之时,常青日夜忧虑,担心萧玦会对常华不利。 战场上刀剑无眼,即便他真把常华杀死,也无人觉察。 因此他还特意给常华写过信,叮嘱他多加防范,只是并未说明要防范谁。 萧玦大胜归京之后,常青又给常华写了信信,询问他如何看待萧玦的表现。 常华在信中极尽褒扬之词,把萧玦夸的天上没有地上难寻。 “百年难遇之将才,得之乃东卢之幸事……” 常青看着信无奈叹气。 他看不透,真的看不透。 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 可萧玦这个上将军到底是不是胸中有惊雷,常青猜不到。 难道他真不是……常青摇摇头,他不信世上竟有毫无关联却如此相像之人- 则定吉日之后,音音的嫡亲公主仪仗便踏上前往檀州的行程。 萧玦随行护驾。 公主仪仗走的慢些,去到檀州要将近十五日。 她乘坐一架三驾厌翟车,但撤去繁琐装饰以适应长途跋涉。 随行还有两辆马车装载衣物和药材,给和亲公主的赏赐礼品辆车。 丫鬟算上绸儿只带了六个,随侍的随她坐厌翟车,剩下的单做一辆马车。 同时随行的还有礼部官员三人,轻装禁军五十人。 此时已经是十一中旬,越往北天气越是寒冷。 这一日天气阴沉,临近中午便开始飘下雪花。 音音的马车中垫了兽皮褥子,身上裹着兽皮斗篷,手里还捧着錾花手炉。 即便如此,她还是觉得有些冷。 她掀开车帘,朝前看去。 萧玦披着大氅就在厌翟车前侧骑马而行。 他骑马也好看,宽肩窄腰,气势非凡。 噘了噘嘴,音音放下帘子。 这几日二人都是分开住的。 因为这一行毕竟是因公务外出,二人虽是夫妻,此刻也有主从之分,若是萧玦时常出入公主营帐,难免引人诟病。 所以一行六日,二人只在用餐时说过几句话,其余时间顶多是视线交汇。 萧玦又不爱笑……音音每次朝他微笑之后都只得到他颔首回应。 音音不开心。 非常不开心。 早知道不去檀州了,让他和别人来也是一样的,反正都说不上话。 出发前她想的虽不是游山玩水这般惬意,但起码也是两人婚后第一次出行,说说话,拉拉手总是行的吧。 她莫名想起姑母的话,男人在得到之后都会变得不珍惜的。 音音想起离京前缱绻的夜,是不是因为自己太“懂事”,太“听话”了,所以萧玦不珍惜了。 可是,是他哄自己坐上去的呀! 他那东西和他的人一样,又高又大,她也是鼓起勇气才…… 可她记得,自己坐上去之后,萧玦仰着头,呼吸都停了一瞬,大手紧紧捏着自己的腰身,她还以为……她还以为他喜欢呢。 事后她肿了一两日呢,这几天才好多了。 音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丫鬟们不由得担心:“公主,是不是冷了?” 音音用手摸了摸脸。 脸上不冷,还有点烫,就是心冷。 这晚歇在驿站。 驿站官员早知道公主会到,拆了两件厢房合做一间大房,早在其中放好了炭盆,就等着公主大驾了。 傍晚雪更大了,下车的时候丫鬟们替音音打着伞,绸儿则搀扶着她,驿馆官员笑脸相迎:“此地简陋,还请公主不要嫌弃。” 他指了指院子,又看了看音音身后的萧玦:“禁军都安排了住处,这耳房也收拾出来了,给将军住。” 萧玦淡淡:“与公主同院而居多有不便,我在隔壁住就好。” 驿馆官员,一愣,没接话。 音音不理他,心想他爱住哪住哪,气冲冲走进屋子把门一关,嘭地一声。 绸儿扒门缝看着萧玦和驿馆官员说话,小丫鬟把兽皮褥子铺在驿馆床榻上,过了一会,绸儿回来说:“公主,方才那人说这驿馆后山有个汤泉。” 温泉? 从前在颍州的时候到时听说过,说汤泉四季都是温水,冬天也不会上冻。 听起来很是神奇,但音音却没见过。 绸儿问:“公主要去看看吗?” 想了想,音音摇头:“山上危险,咱们不方便。” 绸儿笑了:“让将军陪您去。” 音音撇嘴,他?他忙着做大将军的样子呢,哪里还记得自己的驸马身份。 这几日他们虽没说什么话,但饭都是一起吃的,今日用晚膳的时候,音音心情不佳,绸儿问要不要请将军过来的时候,她摇了摇头。 来了也不说几句话,见了面她又总忍不住看他。 音音心情不佳,没吃几口就放下筷子了。 临近入睡的时候雪终于是停了,北方风大,风把乌云吹散,天上亮堂堂只有月亮。 雪夜里格外的亮,熄了蜡烛窗外看上去像是燃着白光一样。 怕公主染上风寒,今日就没沐浴,热水擦了脸,洗了脚,音音便准备睡了。 蜡烛刚一熄灭,音音的鼻子就有点发酸,眼眶微微湿润,泪水要落不落的。 还未来得及哽咽,便听丫鬟来报信:“公主,将军求见。” 音音翻了个身,擦擦眼泪:“不见。” 即便这么说着,她还是听见了门开合的声音。 丫鬟们拦得住将军,却拦不住驸马。 音音逼近眼睛装睡,却还是在寒气扑来的时候打了个寒战。 睁眼看去,他大氅都没脱,就坐在床边上。 音音用脚踹了踹,声音娇怯委屈:“下去……” 细嫩的小脚被大手捉住,掌心抚过她的脚背,两根手指揉捻着她玉豆子一般的脚趾:“怎么了?” 他还问! 音音红着眼眶看他,噘着嘴不说话。 萧玦弯起嘴角:“后山有汤泉,公主要去看看吗?” 音音认真想了想,思考片刻后摇了摇头:“雪后山路难行,我走不了很远。” 萧玦已经帮她拿过了兽皮斗篷:“我背着公主去。” 冷落她这么久,现在却又这般热络。 不等音音回答,萧玦已经单膝跪在音音床榻前,捧起她的脚为她穿上兽皮短靴。 这兽皮靴到音音的小腿那么高,内里是兔毛的,风吹不透。 音音愣了愣:“我还未更衣。”她穿的还是寝衣呢,怎么就直接穿起鞋了。 萧玦帮她披上兽皮斗篷,带好帽子,一圈毛茸茸的兔毛围着小脸,衬得她微微发红的眼尾更加可怜。 拇指按了按她的眼角:“穿上两层斗篷就不冷了。” 说着他便脱下自己的大氅,罩在她身上。 唔,好重! 音音的肩膀都被压低了。 她抬头看着萧玦:“那你不冷吗?” 他勾唇微笑:“不冷。”说完转身背对着她,单膝跪地:“上来。” 他的手朝后勾了勾,示意音音趴到他背上去。 音音想了想,拢着他沉重的大氅,靠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希望大家能多来wb找我玩,我经常发一些单机碎碎念哈哈哈哈,搜我名字前面加一个晋江就好了[抱抱][抱抱] 正文 第31章 这重量对萧玦来说自然不算什么,他单手拖着音音的屁股,还能空出手来去开门。 绸儿带着丫鬟们垂首递上灯笼,不敢抬头。 萧玦接过灯笼便出门去了。 雪霁初晴,四野俱寂。 月光映得满地新雪莹莹发亮,音音有些惊讶于面前的美景,张口喘着气,水汽氤氲上升,笼罩着一张比月色还美的小脸。 去汤泉的路还是很好找的,况且离得不算远。 萧玦的背踏实又温暖,音音还没待够就到地方了。 看着面前的景色,音音一时间有些痴了。 月色明亮。 蒸腾的热气与未散的雪雾交织。 池畔老松负雪,枝桠低垂,偶有积雪不堪重负,簌地落入水中,顷刻消融无踪。 泉水泛着碧绿颜色,映着四周皑皑白雪,池畔石缝间被汤泉呵出簇簇青苔。 音音难以形容,感觉此处不是人间景色,倒像是仙境一般。 萧玦把灯笼放在池边,照亮一方小天地,又把音音放在池边无雪的地方站定,随后单膝在池边看了看池水深浅。 他拂去一块低矮石头上的积雪,让她坐在上面。 音音拢了拢斗篷,萧玦问她:“想进去吗?” 音音迟疑着点头,萧玦便叮嘱道:“待会脱了衣衫,马上入水,记得吗?” 其实汤泉周围不算特别冷,音音还是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萧玦先是俯身替她脱下皮靴,接连解下大氅和斗篷的带子,手指在将要碰到她寝衣系带的时候顿了顿,随后道:“公主自己脱吧。” 音音抬头看向萧玦,忽然有些害羞。 虽说做过亲密之事,可从来都是顺其自然的坦诚相见,而今他衣冠完好,却负手而立看着自己脱./衣裳。 音音害羞了,汤泉水汽扑在脸上,又红又烫。 手指在寝衣细带的地方打着转,犹犹豫豫不敢下手。 萧玦淡淡:“耽搁久了恐怕会染上风寒。” “哦……”音音不情不愿的脱下寝衣,露出件月白色的小衣,随后把手放在寝裤边缘心一横…… 萧玦神色的眸子中映着一片湛白的雪景,雪景中央有个更加雪白的人影。 此刻这人影正用脚尖小心点着水面,确认了温暖的触感后便缓缓走入汤泉之中。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夜枭低鸣,音音浑身一颤,激起水中涟漪阵阵,她扭头看向萧玦,眼神中稍有惊恐之意。 萧玦抱着剑坐在那块石头上,见她这副小兔子般的样子,勾了勾嘴角:“无事。” 得了他的话,音音便安心了。 她扭头看向萧玦,疑惑问道:“你不下来吗?” 温泉水汽氤氲,映得她眉眼如浸在雾里,碎发浸了湿气,蜿蜒贴在颈间,圆润的肩头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热气熏得肩头泛起薄红,仿若情动,娇美迷人。 萧玦喉结微动,许久才答道:“附近不知会有什么情况,臣替公主守着。” 声音莫名有些生硬。 音音不喜欢他用这种语气和自己说话。 她也不喜欢他这几日的表现。 她转过身,不去看他,水汽蒸在眼睛上,鼻子酸了又酸。 忍了不知多久,泪水和松枝上的积雪一起落入水中。 直到她发出低低的抽噎声,萧玦才惊觉。 起身走到池边,单膝跪地,轻轻扳过她颤抖着的肩膀,一张流着泪的小脸便闯入眼中。 萧玦匀了匀呼吸,伸手托着她的下巴,用拇指轻轻擦拭她湿漉漉的小脸。 “怎么了?” 声音倒是轻柔。 音音不说话,呜咽了两声之后,双手捏着他的手指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开。 片刻之后轻轻低头,重重地咬在他的虎口上。 她生气了。 萧玦的表情从疑惑转而淡笑,即便被她咬着,那拇指扔轻轻慢慢地抚着她细嫩的脸蛋。 咸涩的泪水和略带腥气的血味一起混合在口腔中,音音松开牙齿,嘴唇离开他的手掌时带出一段晶莹的线。 看着他虎口牙印上泛着的血丝,音音又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太过了。 萧玦看着她双手捧着自己的手,带着泪的眼睛怯怯地看向自己。 然后她就在这种情境下,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他的手。 她的眼尾是红的,鼻尖是红的,肩膀也是红的,方才伸出来的那一小截舌头是泛着水光的红。 他觉得自己脑海中又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他不该因为怕伤着她而忍这一路的。 被阻拦的欲望此刻冲破牢笼,排山倒海般袭来。 他的嗓子有些哑了,某个地方几乎立刻就起了反应,隔着几层衣衫显眼的叫嚣着。 “为什么哭了?” 音音的舌尖又在他掌心流连了一下,萧玦的眸色又暗了几暗。 “你不理我……”唇齿间挤出一声含糊的咕哝,是在埋怨。 “你好久好久不理我……”尾音清颤,这是委屈,也是撒娇。 音音从不觉得自己是妩媚诱./惑之人,也从不觉得自己会做什么勾./人的举动,就像此刻,她明明只是坦白自己的委屈,却不知为何得不到回答,只听得到萧玦逐渐变重的呼吸声。 被咬出血的手掌脱离她的掌控,转而在她的颈间流连。 “我没有不理音音,离京前那次音音不舒服了许久,我很自责。” “这一路我不和你独处,是因为我怕忍不住。” “让音音感到受了冷落,是我的错。” 他双手深入水下,把音音抱了出来,脱下她沾了水的小./衣,用她的寝衣为她擦拭身子,在这期间,他的吻胡乱没有章法,像是极饿之人猛然见了一桌大餐,不知从何开始入口。 音音躲也躲不得,两只手推拒倒像是在助兴,到最后只任由他的唇在自己身./上作乱。 拢上两层大氅,萧玦一手抱着她,一手提着她的短靴,大步朝山下走去。 斗篷下的音音面色通红,轻轻依偎在他颈侧。 回到驿馆,音音被放在床榻上的兽皮毯子上。 屋内炭盆烧的正好,温暖适宜。 萧玦居高临下看着她,腰带上的金片落在地上,碰出清脆声响。 音音轻咬下唇侧过头去,莹白如玉的肌肤与暗褐色的兽皮相映。 圆润的脚趾陷入的兽毛中,往上望去,膝盖处泛着淡淡的粉。 萧玦喉结微动,声音低哑:“只一次,好么?” 这声音虽柔和,却不容拒绝,音音眼中水雾朦胧,感受着萧玦的唇印一次次印下。 音音迷迷糊糊地看着烛火摇晃,唇齿间呜咽讨饶,声音可怜又可爱。 炭火偶尔燃爆,发出一阵小小的噼啪声,音音许多次短促的喘息隐没于萧玦的吻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玦俯身过来,轻趴在音音背上,音音倒吸一口气,又听他在自己耳边柔声道:“音音不乖,我说了只一次的,你自己数过了吗?” 音音有些委屈,这不是她能控制住的呀。 她转头泪眼朦胧的看他,却被他捉住下巴,深深地吻了下去。 舌头强塞./进来,卷着她的,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眼眶被迫*溢出泪来。 音音按在床上的指尖难以抑制的颤抖,吻过之后,萧玦的唇轻扫过她的额角:“真乖。” 这夜漫长,事后她瘫软在萧玦怀中,任由他给自己擦身。 躺回被子里的时候,音音已经困得迷迷糊糊的了,但她还是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拽住萧玦的衣角。 萧玦揽着她躺下:“是我不对,让音音不安了。” 她早就说不出话来,合上眼呼吸均匀。 连日的奔波,萧玦还有这样的体力才是真的奇怪。 天亮之后继续上路。 音音这一夜没怎么睡好疲倦的很,丫鬟们把马车里铺的软软和和的,她便拢着斗篷在马车里打盹。 临近中午才醒来,揉了揉眼睛想看看外面的风景,结果刚开车帘就先萧玦策马过来:“怎么了?” 音音脸一红:“没事。” 自此只要她掀开车帘,萧玦就会过来。 各地的驿馆虽会为二人分别准备住处,但夜深之后萧玦也会悄悄来找她。 音音心情好多了。 昨夜的雪太大,大雪封了官道,为了不耽误到达檀州的时间,音音他们只能绕路而行。 这晚他们在雄州留宿。 雄州知州在城门口接驾,一路迎着仪仗进城。 自打出发他们大多在驿馆留宿,鲜少住在城中,音音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到了个陌生的地界,她难免好奇。 雄州是边境比较大的城,商街喧闹,楼宇鳞次栉比,比音音猜想中的边境州繁华很多。 她看着看着,忽然一个显眼的建筑落入眼中。 看构造像是庙宇,却又无牌无字,不知其中供奉着谁。 就这么一座建筑威严的立在街道僻静处,雄州居民来往出入俱是神情肃穆。 音音难掩好奇,在府衙问了知州。 知州讪笑着:“这个……”他看向音音身旁的礼部官员。 得到首肯后便说道:“前朝逆贼程氏一家曾驻守雄州,后来逆贼被斩,雄州闹了民乱,当时的知州为了平息事端,同意百姓在雄州为程氏建庙。” 音音疑惑:“程老将军一家?” “正是。” 正文 第32章 吃过晚饭,天上又开始飘起细小雪花。 这雪下了两天一夜,再这么下下去,他们就没办法准时到达檀州了。 音音在窗边看了一会,神情忧郁,随后转身对着萧玦道:“我想去看看。” “公主想去哪?” “雄州百姓为程家建的庙,我想去看看。” 萧玦神色如常:“公主去吧,臣与礼部官员有些事务相商,到时去接公主。” 音音点头,起身去穿斗篷,要出门的时候她却又走到萧玦身边。 她把自己挤进萧玦的双腿中间,仰着头轻轻摸他的眼睛:“你好像有些不开心。” 萧玦淡笑:“臣担心赶不到檀州,有些忧虑。” 音音觉得他没说真话,她了解的萧玦不会为了这种事忧虑,这种事,他总能想到办法。 可如果他不想说,音音也不会追问。 音音就定定地看着他,随后伸手捧着他的脸,踮起脚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就像他平时安抚自己一样。 “不会有事的,明天太阳升起来雪就融了,到时候我们开开心心往前走。” 萧玦看着她的眼睛,爱意几乎要从眼睛中溢出来:“对,开开心心往前走。” 他轻轻吻在音音眉间- 音音带着侍卫和丫鬟轻装出行,赶在闭门之前到了那座建筑。 渐渐走近,音音的神情也严肃起来。 这建筑姑且可以称之为庙宇,走进了才发现其实更像一座祠堂。 这座祠堂沉默地矗立着,没有匾额,没有楹联,从里到外没有任何文字。 院子里有一颗大树,因是冬季,这树也枯着,枝丫在天空中绘就一副枯槁的画卷。 苍凉悲怆。 音音一步步走到内间。 祠堂中烛火通明,供案叠了上下四层,最上层是一副残破的盔甲,向下三层供案上密密麻麻全是牌位,却依旧没有文字。 绵延不绝地香火供奉给了数不清的无字牌位。 此时祠堂中已经没有百姓前来祭拜了。 只有个佝偻的老人,正用掸子拂柱子上的灰。 可其实这柱子上油光亮得很,并没有什么灰尘。 音音取来三支香,点燃后躬身虔诚行礼,随后插在香炉中。 “明日再来吧,要关门了。”老人的声音如同枯木回响。 音音站定,犹豫着没走,轻声开口问道:“请问老人家,供案上是谁的盔甲。” 这话引得老人回头,浑浊的眼睛眯起,走了几步上前,上下打量着她:“你是京城人。”老人嗤了一声,不再理会音音。 音音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衫,很是寻常,不知他是怎么看出自己是京城人的。 老人还自顾自打扫着卫生:“我眼睛看不见了,耳朵却清楚得很,你是京城口音。” 音音心想,原来如此。 她又轻声问道:“这盔甲是程家人的盔甲吗?” “嗯。”老人的声音在祠堂中空荡回响:“程老将军的盔甲。” 音音看着那盔甲,庄严森然,像是一副被抽干了血肉的躯壳。 只是经过多年岁月,这盔甲残破不堪,上面满是裂痕和凹坑。 又一道刀痕劈透胸甲左肩,几乎将盔甲穿透,边缘处全是褐色踪迹,应当是血迹和锈迹混合的缘故。 光是看着这些痕迹,都能想象到当年战事的惨烈程度。 老人自顾自道:“程老将军驻守雄州,平外贼,清山匪,保一方百姓平安。回京后被奸臣昏君所害,尸骨无存,我雄州百姓感念程家恩德,自请建庙。” 音音迟疑发问:“老人家笃定程家是被害的?” 老人自顾自掸着灰尘,不再说话。 音音转身要走,却听身后又有声音:“戍边十载守国门,朱笔一字断忠魂。” 音音蓦然回头,这声音却被北风吹散。 小雪覆盖了祠堂内的青石路,音音脚步略显沉重,心中说不出的感觉。 按理说程家之事与她并无关联,可她心里却隐约感觉到一丝异样。 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把程家和她联系在一起。 行至前院,远远地她就看见萧玦正牵马在门口站着。 他穿着大氅,以黑巾覆面,孑然站在雪中,天地白茫茫,他形单影只,茕茕孑立。 音音想了想,快步走了过去:“你来接我啦!” 她声音清丽,笑的甜美,穿过重重大雪,来到他的身边。 萧玦点头,音音上前牵起他的大手,捏了捏,认真道:“你真的不用担心,雪一定会停的。” “好,我不担心。” 音音疑惑:“你怎么罩着脸呢?” “天气冷。” 他说这话的时候,那老人正在给祠堂大门挂锁。 听见这声音耳朵一动,扶着门缓缓走了出来。 “方才是谁在说话?” 萧玦看着那老人,微微皱眉,不着声色移开视线。 “是谁在说话?”老人的声音有些急躁。 音音不解的看着这一切。 萧玦忽然开口:“是我在说话。” 老人伸着手向前:“你是何人,你姓甚名谁?” 侍卫要上前,萧玦抬手制止:“晚辈萧玦。” “萧珏?……好名字。” 老人声音激动:“老朽会摸骨算命,可否让老朽摸一摸你的骨相?” 萧玦还未发话,老人的手便已经搭在他的脸上。 隔着覆面的黑巾,那干枯的手在萧玦脸上轻轻摩挲:“好!好!是长命之相!长明之相啊!” 泪水顺着眼眶留下,浑浊的目光忽然泛起光彩,老人声音哽咽:“这位姑娘是?” 萧玦淡淡:“是我妻子。” “好好好!”老人连说三声,躬身朝着音音行礼:“方才多有得罪,还请夫人莫怪。” 音音就在旁边站着,忽然想起方才老人的话,他眼睛看不见了,但耳朵很灵,能只凭一句话听出自己是京城口音……她又把目光投在萧玦身上。 萧玦静静牵起她的手:“晚辈告辞了。” 老人站在祠堂门口,拍掌抚胸,一副欣喜若狂的样子。 音音上了马车,萧玦正欲上车之际,只听那老人在祠堂门口说到:“西桥夜市的熬梨汤开了二十几年了,味道一如从前呐。” 萧玦没被这话影响,动作没有丝毫迟疑,上了马车之后音音问道:“熬梨汤是什么?” 萧玦:“是当地小吃,音音想吃吗?” “嗯!想吃。” 待他们走后,老人又打开已经落了锁的祠堂大门。 他来到那些无字牌位之前,从最下面一排的供桌上取下一个牌位。 桐木牌位油光发亮,映着满屋子的香火烛光。 老人喃喃:“还活着,竟真的活下来了……” 他将这牌位抱在胸前,哀恸跪地,无声哭嚎。 过了许久,他又将那牌位摆了回去。 “活下来就好。”- 马车一路驶向西桥夜市,丫鬟们下车去买熬梨汤,小贩声音洪亮:“小姐们有眼光,我的熬梨汤当属雄州最佳,从前程家大少奶奶时常带着她家少爷来买我的熬梨汤,她家少爷最爱吃的零食,就是我的熬梨汤!” 隔壁小贩打趣他:“谁来你都是这套话,说了多少年了。” 熬梨汤小贩笑笑:“我要说一辈子呢!” 丫鬟们端着梨汤送上马车,音音刚要去接,就听萧玦道:“小心烫。” 那是个瓷白的小瓮,里面是整个的梨,萧玦单手接过,举到音音面前,她拿起小勺小口小口的吃着。 几口之后,她抬头,冲着萧玦笑的比蜜还甜:“真好吃,那程家少爷还真会吃。” 萧玦笑着用拇指蹭了蹭她的嘴角。 音音继续喃喃说着:“从前我就听人说,求佛拜神都要拜当地的守护神,我估摸着这程家人或许就是雄州的守护神,方才我便拜了拜,祈求雪停,咱们好安然上路。” 她问萧玦:“方才我看你在门口闭着眼睛,可是在心里暗自求了什么?” 她歪着头,眼眸明亮若星。 “风大,雪吹进眼睛里了,没什么。” 音音噘嘴:“我知道你不信这些,可我是相信在天有灵的。我自小就信母亲会在天上保佑我。” 她顿了顿:“你的父亲母亲也会在天上保佑你的。” 这句话她说的声音很轻,没有抬头,勺子轻碰瓷碗,铛的一声。 萧玦几乎呼吸一滞,过了会才逼着自己稳下心神:“音音说得对。” 说着话已经回到府衙,音音下了车,兴高采烈地道:“萧玦你看,雪真的停啦!” 夜色苍茫,下了这么久的雪,终于是停了。 音音转着圈在雪地里踩着脚印,笑得眉眼弯弯。 萧玦弯起嘴角,看向她的眼神中满是温柔和爱。 他没求什么,但他闭着眼睛的时候,心里在说话。 他说,祖父,父亲母亲,这个爱掉眼泪的公主,就是我的爱人。 他说,我没有自暴自弃,我认真地爱着一个人,她回报给我的,是个灿烂美好的人间- 次日清晨出城的时候,除了扫雪的衙役,街上几乎没什么行人。 又路过程家祠堂,萧玦骑马缓行,音音也掀开车帘。 白花花漫天,音音还以为又下雪了。 定睛一看才看清,漫天飘着的是纸钱。 音音正疑惑,知州便靠近马车解释道:“昨夜这守庙的老人走了。” “从前程家在时,他给程家做门房小厮,他哥哥是给程家养马的,后来他哥哥随着程家回了京城再没回来。” “程家的事成了他的心病了,一辈子没娶,也没个家,就守着这,没处给他办葬礼,只能在这给他办了。” 音音微微皱眉,泪水瞬间充盈眼眶。 撂下车帘,她以手覆面而泣,哭不完心中难以言喻的悲戚。 她想起昨日祠堂中那如老树般枯槁的老人,孤独一生,却又孤零零的死在寒冷的夜里。 啼哭声迤逦哀恸,萧玦听着,双手紧握缰绳,以至于指尖泛白。 他微微颔首,盯着前路,眉头蹙起,眼神狠厉,眼眶微微泛红。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漫天飞白的祠堂。 他说,血海深仇,永志不忘。 【作者有话说】 [爆哭] 正文 第33章 在路上奔波了十几日,终于是在一天的日落之前抵达了檀州。 此地知州是原本檀州的东卢人,得知要在此地接待雍国公主和和亲公主之后便紧锣密鼓的修缮府衙。 檀州知州道:“北廖的和亲公主已于昨日抵达檀州城外十五里,这是随行清单,请公主和各位大人过目。” 音音接过单子看了看,疑惑道:“北廖四皇子也在此次北廖公主入京随行人员当中?”之前她并未听说。 礼部官员接过单子,凑在一起叽叽咕咕说了会话,最后答到:“之前并未说过还有皇子进京。” 音音直接问:“那他如果提出要进京,我们要拒绝吗?” “这个……”礼部官员犹豫,檀州守将开口道:“这位四皇子与和亲公主是一母所生,听说此次随行是四皇子主动提出的,说是不放心妹妹独自前来。” 礼部官员:“若四皇子申请随行,此事还请公主定夺。” 音音想,若是她去别国和亲,哥哥一定很不放心,也一定会陪着她。 要她定夺事情,音音有些紧张,认真思量片刻后道:“若他真是担心妹妹,倒也是情有可原,届时让他将人送到京城之后不许他停留,即刻返程。这样可以吗?” 礼部官员商议后道:“可行。” 事情敲定,第二日便是迎亲大礼。 音音穿着公主服制,站在檀州城外。 这次和亲是东卢与北廖百年来首次和亲,阵仗之大,令人瞠目。 檀州官员、守将全部在场,奏乐之声未曾停歇。 音音远远看着北廖公主的仪仗渐渐靠近,心中稍微有些紧张。 一辆三驾马车停在不远处,掀开车帘,北廖公主从中走出。 音音第一次见这样的人。 与东卢的美人不同,面前的北廖公主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麦色的皮肤光滑紧致,透着健康的生机,明眸清亮有神,光是站在那,就自有一股飒爽英气。 她缓缓走近,礼部官员介绍着音音的身份,随后介绍这位北廖公主,名叫赛里。 礼部官员说完,赛里公主便朝着音音行了个北廖礼仪,握拳放在胸口,微微颔首屈膝,行礼之后,她起身笑着说:“赛里在北廖话中,是星辰光芒的意思。” 她格子高挑,明明与音音同岁,却高了她半头。 音音问她:“听闻四皇子也要随行,怎么不见……” 话音刚落,就见远处骏马疾驰而来,骤然停下,马上翻下来一个人。 这人简直和赛里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不过更多了几分不羁的洒脱。 赛里介绍:“这是我哥哥,鄂里朵。” 鄂里朵行礼之后定定看着音音,随后道:“不是说东卢来迎亲的是一位已婚妇人?怎么你生的这么漂亮?像是草原上最洁白的绵羊,最美丽的花。” 北廖人说话直接,音音被这话说的脸直发红,愣了愣道:“我确实是成了亲的。” 鄂里朵挑唇一笑:“你这样美丽的姑娘该游戏人间,好好的伤一伤男孩子的心,怎么这么想不开,成亲这么早,谁是那个幸运的小伙子?” 萧玦上前一步,黑着脸看向鄂里朵。 礼部官员介绍:“这位是公主驸马,镇北将军,殿前司指挥使,萧玦。” 赛里上也前一步,笑的自然:“我哥没有脑子,不要在意他的话。” 北廖人说话真的很直接,音音震惊。 仪仗要在檀州修整一日,随后便前往京城。 这一天檀州官员自然是热情款待,两位公主坐在一处聊天,鄂里朵坐在妹妹身侧,时不时插上几句话,或者是盯着音音看上一阵。 晚上入睡前,音音洗漱好,坐在妆台前通发,萧玦洗漱之后过来,顺手帮她接过发梳。 音音忽然想起席间赛里和鄂里朵说的趣事,转身看着萧玦:“鄂里朵每次说话,赛里都要跟着解释一句,说的明明不是什么趣事,但这么说出来就让人觉得有趣。” “哦,是吗?” 萧玦把人抱在膝上,轻轻剥去她的衣裳。 屋子里温暖,音音还兴致勃勃地说着赛里和鄂里朵的事,直到萧玦的温暖的掌心贴在她背上,她才回过神。 他手上一用力,音音便整个人贴在他怀中。 下巴在她颈窝蹭了蹭。 “不许再说别人的名字了。”他不喜欢鄂里朵看音音的眼神。 叼一块她雪白的皮./肉,吮./吸啃./噬,直到音音发出难耐的声音。 她双手搭在萧玦胸口,有些委屈:“我又没有别的意思。” 颈窝被他啃红了一小块,被乌黑的长发挡住,她看向萧玦的眼神哀怨可怜。 “那公主也咬臣一口吧。” 她抱着他的脖子,寻找着合适的地方下口,音音本是瞄准了他的肩膀的,可被萧玦托着下巴带到了自己的颈侧。 他微微侧着头,引着她的小舌把牙印印在他脖子最显眼的地方。 小牙齿轻轻咬住,嘴唇贴上,音音又裹又咬,舌尖都有些发麻,发出小兽似的闷哼。 过了一阵她才松口,萧玦颈侧湿了一小片,音音离远看着,红的有些明显,后知后觉道:“是不是不太好啊。” 萧玦淡笑,拥着她躺下…… 看着她雪白的身躯泛着粉红,看着她眼光朦胧,看着她嫣红的唇色上泛着莹莹水光。 他想,这是他的绵羊,这是他的花。 出发那日两位公主坐马车,鄂里朵牵着马过来还想和音音搭话,可萧玦就站在音音的马车旁。 看见他脖子上的痕迹,鄂里朵的脸一下子红了,摸了摸鼻子,骑上马走了。 刚出了檀州赛里就来到了音音的马车上。 她笑的纯粹:“无聊,咱们说说话。” 音音让出个位置给她坐下,赛里便问:“你叫元音,可有什么意义?” 音音如实:“取观音婢的音字,我幼时常常生病,母亲盼着我健康些。” 赛里的眼眸骤然亮了起来:“巧得很!我乳名唤作观音女,咱俩竟有这样的缘分!” 赛里握住音音的手,她的手大些,很有力量:“只是我长大之后不怎么喜欢别人叫我观音女,所以大家都叫我赛里了。” 她朝车前努了努下巴:“鄂里朵是头狼的意思,可我的哥哥是一匹傻狼,很多时候说话不过脑子,你别见怪,我母亲时常教训他,但我哥的左右耳朵是通的,记不住话。” 音音惊讶于她巧妙的形容,丫鬟们捂着嘴偷笑,音音也压抑着笑容,赛里不以为意,跟着一起笑了笑。 赛里笑着忽然沉默,低着头神情黯然。 音音握着她的手:“想家了?” 赛里点点头:“我的母亲不被父皇喜欢,我离宫的时候母亲站在很后面,流着泪,我没敢看她。” 和亲公主,若无意外,至死不能归乡,从此家乡是故乡。 音音心中忽然升起悲戚。 赛里不过与自己同样年纪……想到这她握住赛里的手。 赛里看着她,忽然道:“你的驸马看起来很有力量,能拿走京州七州,他很有能耐。” 赛里不说假话,萧玦确实有能耐,否则她也不会出现在和亲路上。 “我也想找一个你这样的驸马。” 赛里赶紧解释:“我是说像,但不是他。”音音也大概知道她说话的习惯了,所以并未在意。 赛里掀开车帘,看了看在前方骑马的萧玦和鄂里朵,随后收回视线,问向音音:“你会骑马吗?” 音音摇头:“我从没学过。” 赛里高兴道:“我可以教你,我母亲曾是草原最厉害的女骑,她年轻的时候骑着马能打中五十步外的靶子。” 音音问:“那你的马术好吗?” 赛里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女孩子里,没人比我强,我比好多男孩子都厉害。只是母亲说这不该是拿出来炫耀的事,让我不要时刻挂在嘴边。” 她顿了顿:“我看你很漂亮,才和你说的。” 赛里第二次掀开车帘,看着外面骑马的哥哥。 自打入了檀州境内,赛里便换上了东卢服装,不习惯,但必须要适应。 齐胸的襦裙让她觉得胸口喘不上气,繁复的发饰也让她脖子疼。 她不自然的扯了扯裙摆,稍显黯然的放下车帘。 音音看在眼里,忽然出声道:“去骑马吧。” 赛里的眼眸亮了一瞬,而后又黯然下去:“来之前我受过教导,说是到了东卢就不可以袒露天性。” 音音瞪大眼睛:“我的话你还不信吗?” 她坚定道:“谁要是说你,你就说是雍国公主同意的,这些人他们都听我的。” 音音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 赛里把拳头放在胸口,笑着道:“尊贵的雍国公主,真是令人敬仰。” 她去了自己的马车中换上裤装,卸掉头上繁复的装饰,骑马赶上了鄂里朵。 兄妹二人吹着哨子,一路策马疾驰,衣诀翻飞,像是林间小兽化作人形,恣意盎然。 音音掀开车帘看着,眼中不经意流露出羡慕的神情- 晚上吃过晚饭,赛里叩响音音的房门,她来履行承诺,教她骑马。 音音把人迎进屋内,无奈道:“我是想学的,只是我没有裤装。” 赛里认真想了想:“初学倒也没什么难处,穿着裙子也行的,只是头发梳的简单些。” 音音跃跃欲试:“真的吗?” 赛里笑:“我可是北廖骑马最厉害的公主,我的话你还不信吗?” 两个女孩都笑起来,音音让丫鬟重新给自己梳了个发髻,简单轻便,用攀膊系起阔袖,披上斗篷和赛里出去了! 临走时不忘嘱咐绸儿:“去和将军说一声,就说我玩去了!” 鄂里朵听见声音也从屋子里出来:“带我一个!” 赛里挡在音音前面:“先说好,带你可以,但你不许故意吓人。”她显然十分了解自己的哥哥。 音音在赛里身后露出半个小脑袋瓜,大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鄂里朵。 鄂里朵摸了摸鼻子:“我知道了。” 三人出了门,绸儿去敲了敲萧玦的房门,此时萧玦正和礼部官员一起看京城发来的公文,倒没什么大事。 听完绸儿的话,萧玦吩咐禁卫道:“派十人跟着两位公主和皇子,别离得太近。” 说完继续看起公文。 公文处理的差不多,礼部官员又说起京中流传的一些消息。 最受人瞩目的当属常家的事。 音音和萧玦离京的这半月中正好是常老将军的七十岁生辰,老将军力求低调,却也有不少达官显贵上门祝贺。 结果就在生辰当日,常青的孙子常晨光在城外和人赌气骑马,摔下来了。 人倒是没死,但是脖子以下动弹不得,常青去宫里请了太医院正,来看过之后也说无计可施。 下半辈子吃喝拉撒都在床上了。 可至今不知他是和谁赌气骑的马。 同常晨光一起骑马出城的少年们说他们玩的正好,忽然来了个衣着破烂不堪的男孩,谁都不认得他,可他几句话就激的常晨光追了出去。 这二人马骑得飞快,等这些少年们赶上的时候,不见那男孩身影,只有常晨光躺在地上哀嚎着。 常晨光清醒过来的时候说,那男孩靠近了他的马,用什么东西扎了马屁股,害得马受了惊,直接把他甩了出去。 常青追问细节,常晨光记不起来了。 常家追查那男孩是谁,可最后也毫无线索,这几年世道乱,战乱频发,尤其是晋王谋逆之后,京城外常有流民聚集,赶也赶不走。 若那男孩真是流民,那便是无从查证了。 常家人又去查那马,确实也查到了。 可养马的马棚给钱就租,线索到这也就断了。 常家算是吃了个哑巴亏。 好好的一场寿宴成了闹剧,常青闭门谢客至今,专心照顾孙子。 礼部官员说起此事也是唏嘘:“听说常老将军三子一女,孙子辈的孩子不多,这回还瘫了一个,当真可惜。” 众人相视一眼,似有话堵在喉咙里,想说却不能说。 萧玦摆摆手:“若无正事便散了吧。” 礼部官员一一告退。 萧玦扶案起身,行至窗前,推开窗子,寒风灌进屋内,吹着桌上的公文呼啦啦作响,也吹熄了桌上的蜡烛。 萧玦站在窗前,看着枯枝被风吹动,在暮色中凌乱挣扎。 目光迎着渐暗的天光,比窗外廊下挂着的冰凌还要寒冷锐利。 “呵……”他忽然轻笑。 他想起出京前,自己从校场回府时路过的流民们,那个眼中充满野心的少年,亦如当年的自己。 他付出的,不过是十几两银子。 【作者有话说】 鄂里朵:“谁是你的丈夫,他真是个幸运的小伙子。” 萧玦:“我就是那个幸运的小伙子。” 音音:(捂嘴笑) 正文 第34章 赛里把音音带到驿馆外,驿馆附近有一处荒原,这里没下雪,荒原上入目皆是枯黄野草,一望无际。 赛里和鄂里朵骑得都是北廖骏马,这些都是赛里的嫁妆。 她把马牵到音音面前:“给它闻闻你的手心,让它认识你的味道。” 北廖的高头大马猛然出现在音音面前,她还真有些害怕,只是那马儿的眼睛黑黑大大的,睫毛又浓又长,细看之下与人无异,音音这才放松些。 只是要把手放到他鼻子前……这鼻子下面就是嘴啊,她怕马啃她的手。 音音犹犹豫豫不敢伸手,鄂里朵在一旁笑道:“马儿只吃草,不会吃人的!” 赛里笑着牵过音音的手放在马儿的鼻子前。 油亮乌黑的鼻子动了动,随后轻碰音音的掌心。 音音只觉得热热暖暖的,正惊讶于这触感,马儿忽然打了个喷嚏。 音音举着湿乎乎的手,看向赛里,表情愕然,不知如何是好。 赛里和鄂里朵哈哈大笑,赛里道:“它很年轻,还很顽皮,不会和美丽的姑娘打招呼。” 赛里一把扯过鄂里朵的衣摆,蹭了蹭音音的手。 随后把马牵道一块石头旁,示意音音踩着上马背。 音音提着裙摆过去,刚要跨马,便看了看鄂里朵。 赛里心领神会:“哥哥转过身去,元音要上马了。” 鄂里朵自然地去找自己的马,翻身上去,引着马儿朝反方向走了几步。 赛里指着马镫:“左脚踩这里,然后上去。” 音音身量中等,比起赛里自然是矮了些,这北廖马有些高,二人是费了些劲儿才上去的。 她一上马,赛里便开始讲些简单的,比如握缰绳的姿势,如何左转右转,以及如何停下来。 赛里讲的认真,鄂里朵的嘴更是不停。 “你是什么时候娶了驸马的……是这个词吗?你们东卢怎么说?” “下降于驸马,驸马尚公主。”音音随口回答。 “哦哦。”鄂里朵挠了挠头:“你是什么时候尚驸马的。” 赛里没说错,他真是匹蠢狼,只不过狂野不羁的俊俏外表掩饰住了他脑子里缺的那根弦。 音音没在措辞上和鄂里朵纠缠很久:“今年六月。” 鄂里朵紧闭双眼,锤了锤胸口,稍显遗憾,随后又问:“那你们东卢女人也是只能嫁一个丈夫吗,和北廖一样?” 音音点头。 “公主也是吗?也只能嫁一个人吗?公主不能多嫁几个人吗?” 音音听不懂了,眨着大眼睛看他,满眼疑惑。 赛里翻了大白眼,瞄了眼远处:“哎,哥哥,哪里方才有只鹿跑过去了。” “哪里!”鄂里朵瞬间警觉起来。 他马鞍上挂着弓和箭,说话的同时便将弓握在了手里。 赛里咋呼着:“哎呀!就在那里,你没看到吗?” 话音落,鄂里朵已经顺着赛里指着的方向冲出去了,头也不回。 周围终于安静下来。 赛里对着音音道:“见笑了。” 音音发自内心的微笑:“没事,我也有哥哥,只不过我哥哥性格安静,不像哥哥,倒像是长辈。” 赛里:“我知道你哥哥,你的哥哥是东卢的太子,是不是?” 音音点头。 赛里:“如果我的哥哥是太子,我就不用来和亲了,你是个幸福的女孩,元音。” 赛里牵着马,轻声和她说着话。 荒原万籁俱静,月亮还没露脸,几颗星子点缀着深蓝色的夜空。 入耳的只有马蹄踏过枯草的声音,以及赛里清脆的声音。 她讲她的母亲,草原上盛放的金莲花,她讲她母亲曾经是多么自由豪迈,因恣意张扬的性格被年轻的帝王看中,又因恣意张扬的性格被帝王厌弃。 母亲时常望月流泪,她从没变过,只是从草原到宫廷,她套上一层层的枷锁,压抑自己的天性,失去自己的爱人。 她讲自己和哥哥窘迫的处境,帝王的爱肆意挥洒,北廖皇室的孩子多如繁星。 到最后赛里看着音音的眼睛:“……我母亲说,爱是诅咒,是枷锁,白头偕老是这世上最可笑的谎言,婚姻是这世上最简单却最牢固的囚笼,是这样吗?元音?” 面对未知的国家,要嫁给素未蒙面的丈夫,赛里的心中唯有忐忑。 音音一时愣住,看着赛里比星光还璀璨的眼睛。 她脑海里闪过很多人,因病早亡的母亲,看清情爱本质后清醒的冯贵妃,丧偶的平阳姑母,和离复婚而今又有孕的彭城姑母,嫁给自己爱着却不爱自己的驸马的元章,她甚至想到了带着儿女上吊的晋王妃。 赛里看着她茫然的神情,自嘲的笑了笑:“母亲和哥哥从前也会说我想的太多。” 她摸了摸马儿:“小马驹是不该有这些烦恼的。” 音音环视这无边荒原,有一瞬间忽然得到了答案。 她的声音轻轻缓缓,像是月亮在说话。 “爱是自由的,只是我们很多时候不自由。” 赛里抬头看她,见她正微微笑着,只是她的眼眶中凝着泪水,月亮照在她的泪水上,好似她的眼中有璀璨的宝石。 两个女孩就这样静静对视着。 打破这份宁*静的是鄂里朵,他气喘吁吁的回来,擦了擦额头的汗:“赛里,你没看错吧,哪里有小鹿,是不是跑了。” 赛里对着音音笑了笑,扶着她的脚从脚蹬中抽出来,随后自己踩上马镫,飞身上马。 “是看错了,现在朝东去了,咱们比一比,看谁先找到。” 鄂里朵挑唇一笑:“你还带着元音呢,要和我比吗?” 赛里也笑了:“哥哥,十六年了,我真希望你能赢我一次。” 鄂里朵笑容凝固,随后大喝一声:“驾!”马儿疾驰而去,赛里紧随其后。 冰冷的风吹在脸上,耳边是风声呼啸,眼前的事物模糊不清,飞快后退,音音的帽子被吹掉了,她的发丝贴在赛里的身上。 快速移动的景物中,唯一不动的是天上的月亮。 她双手紧握马鞍,赛里则单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伸出去,感受着风。 “元音!我希望我们自由!” 她大声喊着。 音音也壮着胆子,试图打开双臂,双手离开马鞍的一瞬间她有些害怕,身形微微摇晃,但很快她就稳住身形,双臂张开,拥抱着风。 风好大,她说不出话,可那时那刻,她体验到的,是前所未有的快意畅然。 …… 回到驿馆,萧玦看着面前的三个挂着鼻涕的红脸蛋,微微皱起眉头。 吩咐下人道:“熬几碗浓姜汤。” 音音拉着他进屋,眼睛亮晶晶的。 “赛里骑马很快,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快……风声很大,呼呼地在耳边吹过,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 她兴奋地说着感受,萧玦弯着嘴角听她说话,时不时用帕子擦一下她的鼻涕,摸摸她的额头,再用手压一压她被风吹向头顶的发丝。 “赛里特别厉害,如果她是男孩子,我或许会想嫁给他。” 说完之后她抿了一口姜汤,热气蒸腾舒服地熏着眼睛,没看到对面萧玦凝固的面容。 赛里和鄂里朵十六七岁,正是能和音音玩到一起的年纪。 把兴奋的小人儿剥了个干净,塞进被子里,又往被子里塞了两个手炉,萧玦这才耐心:“还聊什么了?” 音音撇了撇嘴:“鄂里朵笨笨怪怪的,说话听不懂,问我公主能嫁几个人。” 萧玦摸着音音额头的手一顿,片刻之后道:“下次你让他直接来问我。” 音音乖顺点头:“好。” 萧玦进了被子之后,音音赶紧贴过去,萧玦可比手炉暖和多了。 把脚塞进他腿的缝隙里,又把手贴在他胸口,音音眨着眼睛问道:“今天我玩的很开心,但是我又很好奇。” “好奇什么?” “我看着赛里和鄂里朵,忽然就想起了你,我发觉我从没见过你十几岁的样子,我见到你的时候你都二十四了,你十几岁是什么样啊?” 萧玦想,十几岁,那时他还在做兵卒。 “自然是十几岁的模样。” 音音不满意这个回答:“要是那时候我见到你,会认出你吗?” 萧玦微笑:“应该认不出吧。”那时候他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若真回到过去,他不希望音音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音音噘嘴:“我一定能认出你的,你就算是十几岁的时候也一定比其他人个子都高。” 她顿了顿:“而且我会记得你的眼神,人群中我肯定一眼就能把你认出来。” 音音微微收着下巴,皱着眉头,模仿平日里萧玦的眼神。 她的大眼睛怎么也做不出严肃样子,萧玦看着只觉得可爱,吻了吻她的眼睛,这个小磨人精终于准备睡了。 音音把自己的小手努力塞进萧玦的手里。 萧玦睁眼看她,音音抿唇一笑,解释道:“说的我害怕了,我怕一觉醒来真回到几年前我找不到你了。” 这话说出来有些令人害羞,但她确实真心实意的担心,娇怯地看向萧玦。 萧玦眸色幽暗,音音的话,她的眼神,都让他心头发酥。 萧玦捏了捏她的手:“不用怕,回到从前也没事,音音安心长大,我自会找到音音。” 不过就是再走七年,他心甘情愿。 音音微笑,在他臂弯里蹭了蹭,安心地合眼睡去。 正文 第35章 一路上,音音和赛里的感情越来越好,吃饭要一起吃,马车要坐同一辆,有时候为了聊的尽兴,晚上都是睡在一起的。 萧玦备受冷落。 但细想,音音从没有同龄好友,能有机会认识赛里也是好事。 这二人周围时常游荡着一匹傻狼。 鄂里朵总想插话,可音音很多时候听不懂他的话,赛里能听懂,可赛里疲于翻译,只是一味的对着哥哥翻白眼。 走了几天眼见着要到霸州地界,这晚在驿馆住宿的时候鄂里朵有些吃够东卢的饭菜了,嚷嚷着要出去打些野味。 赛里又翻了个白眼:“天寒地冻的,不好打。” 鄂里朵双手交叠放在脑后,饶有兴致:“钓鱼也行啊,方才我看见这周围有个湖,应该可以掉到鱼。” 他这么一说,赛里也来了兴致:“咱们一起去。”她看向音音:“你去不去?” 音音赶紧把嘴里的茶水咽下去,点头如同捣蒜一般:“去去去。”说完吩咐绸儿:“告诉将军,我钓鱼去了。” 萧玦得到消息后无奈摇头。 他的小妻子最近骑马打猎不说,大冬天还准备去钓鱼了,眼见着玩的越来越野了。 既然周围有湖,那这附近必然常有人去钓鱼,鄂里朵问了一番,果然在驿馆中借到了冰镩和渔具。 他扛着冰镩提着渔具,带着两位公主就往湖上去了。 到了地方,音音拢了拢斗篷,赛里先下了湖面,朝着音音伸手,音音把手递过去,小心翼翼的踩上了湖面。 鄂里朵见状故意在湖上蹦了起来,音音一脸惊恐,赛里大声道:“鄂里朵!别吓元音!” 鄂里朵笑着走开,在湖上寻找着合适的位置。 湖面上本就有几个不知是谁开凿的钓洞,鄂里朵没看这些位置,转而提着灯笼在湖面上细细的观察着。 他选了许久才选到心意的位置,把渔具交给赛里之后,双手握着冰镩就砸了起来。 一杵子下去,冰碴飞溅,音音侧了侧头,擦了擦脸上的冰碴。 鄂里朵笑笑:“走远些,别划到你漂亮的脸。” 赛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带着音音走到不远处。 音音小声:“要不要叫禁卫来弄。”她瞧着凿冰是个体力活,禁卫们三五人换班,弄的应该会比鄂里朵快一些。 赛里低声道:“让他弄,今天累着了,明后天他安静。” 两个女孩捂着嘴偷笑起来,鄂里朵循声望来喘着粗气道:“你们说什么呢?” 音音刚要开口,赛里便拽了拽她的衣袖,朗声对着鄂里朵道:“元音说你的肩膀和手臂很有力量,像老虎一样!” 鄂里朵摸了摸鼻子,黝黑的面颊看不出红没红:“真的吗?” 音音被赛里拽着点了点头。 鄂里朵背过身去,摸了摸脸,随即埋头更用力的凿冰。 赛里轻笑:“你看,男人是很简单的。” 随着噗嗤一声响,钓洞砸穿了。 赛里和元音拿着钓竿过去。 三个人坐在小马扎上,盯着平静的水面,和微微晃动的丝线,一言不发。 鄂里朵看着音音被烛火映着的脸,忽然开口:“元音,你要是没嫁人就好了,我把妹妹送到东卢,带你回北廖。” 音音这几天已经习惯了鄂里朵的胡言乱语。 她抬眼看着鄂里朵:“去北廖做什么,和你一起打猎吗?” 鄂里朵笑笑:“自然是……”他想起比他高了一头的萧玦,没说下去。 他又接着问:“你们东卢有几个皇子,都是什么样的人?”他说这话的时候瞟了眼赛里,不出意外又得到了一个白眼。 音音也看了看赛里,随后认真道:“东卢一共三位皇子,大皇子生母是冯贵妃。” 话音刚落,赛里便道:“我听说过他,战中逃跑的鼠辈,你父皇没杀了他,真是仁慈。” 音音摸了摸鼻子:“还有就是我哥哥。” 鄂里朵道:“太子听起来就文绉绉的,和我妹妹不合适。”赛里抓起身旁的小冰块,丢向他:“你是傻子吗,什么合适不合适的。” 音音继续:“还有一个就是李妃所生的五皇子了,比咱们小了一岁。” 鄂里朵追问:“什么性格。” 音音如实:“我与元谦接触不多,也不是很了解他。” 鄂里朵摸摸下巴,问赛里:“就这个几个皇子,若你都看不上怎么办,嫁给谁?” 赛里不以为意:“嫁给元音。” 鄂里朵笑了:“咱们俩一起嫁给她吧。” 音音看着这两个人开这种玩笑,不由得红了脸。 “胡言乱语,你们俩真是……” 鄂里朵夹着嗓子:“请公主怜惜我吧!” 音音红着脸站起来:“你……你……我不和你们玩了。” 她性子软,说的最重的话也不过就是,不和你玩了。 赛里踹了鄂里朵一脚,拽着音音坐下:“他傻,别和他生气。” 三人在湖面上坐了许久,颗粒无收。 提着空桶抱着马扎走回驿馆,两兄妹回了自己的房间,音音则是去找了萧玦。 过了霸州里京城便只有十几日路程,京中常有公文过来交代和亲公主入城之事,要处理的事情很多。 音音进了房门,不知为何有些心虚。 萧玦看着公文,头也没抬:“玩够啦?” 音音抿嘴点头,笑嘻嘻地凑了过去:“我都想你了。” 萧玦轻笑,揽着她坐在自己腿上:“我怎么不知道公主想我了?” 前几日还因为自己冷落了她和自己发小脾气,现在有了好友就全然把自己抛到脑后了。 他抬了抬手,让音音看见他虎口上的一小排牙印。 音音红着脸,笑着去抱他的手,仰起头亲亲他的下巴,湿软冰凉的嘴唇在他下巴上蹭了蹭,有些讨好的意味:“你不高兴啦?” “公主要务再身,要陪好北廖公主,臣怎么好生公主的气。” 音音坐在他腿上,面对面看着他,小心翼翼道:“你真的不高兴啦?” 萧玦轻笑:“怎会,你有了好友,臣很欣慰。” 音音不信:“你亲亲我,我就信你不生气了。” 她的小习惯还是没有改。 萧玦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轻啃食她的唇,咬她不听话的小舌头。 许久之后,音音脸蛋红扑扑地靠在他胸前,微微喘着气。 萧玦抚着她的长发:“臣真的不生气。” 既如此,音音抬头看他:“那我今晚还想和赛里一起住,昨晚她给我讲北廖的故事,还没说完呢。” 她和赛里只能同行这一路,等到了京城,赛里就要住进宫里去了,到时候见面的时候就少了。 所以她很珍惜两人在一起的时间。 萧玦自然能明白她的心情,只嘱咐道:“晚上要早点睡,别熬太久。” 音音欢天喜地的回了自己的房间,却没见赛里,丫鬟们说她出去了,又过了一会,丫鬟们又来报,说是赛里和鄂里朵在马棚那吵起来了。 按照这俩兄妹的性格,吵起来只怕是会变成打起来,鄂里朵像是个下手没轻没重的人,若是和亲公主带着伤入宫……音音不敢想。 她披上斗篷就往马棚走,路上绸儿介绍着情况。 “听说是四皇子想骑马出去,赛里公主拦着不让,一来二去的两个人就吵起来了。” 音音皱眉,心想就为着这小事?这北廖人果然脾气急了些。 驿馆不大,几步就走到马棚了,她刚要走进,就听鄂里朵大声冲着赛里道:“你进了东卢就要嫁给东卢人,到时候你是东卢人了,可我还是北廖皇子,你凭什么管我!” 赛里也大声:“我什么时候都是北廖人!” “你是女人,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人……” 鄂里朵的话还没说完,音音已经冲了出来:“你住口!” 鄂里朵看了她一眼,随后侧过头去,一脸犟样子。 音音站在二人中间,胸口起伏,气的不行。 她平复了许久,最后还是没忍住,双手用力,推了鄂里朵一把。 鄂里朵纹丝不动。 音音更生气了。 “你怎么能这样说你妹妹!她嫁了人就不是你妹妹了吗?你以为她愿意远离家乡远离母亲嫁来这陌生地方吗?你怎么能用这种话戳她的心窝子?” “来和亲,她付出的代价很多了,你还要让她失去一个哥哥吗?” 音音说着就要流泪,她强忍着没让泪水流下,只狠狠地瞪着鄂里朵。 鄂里朵梗着脖子不说话,音音拽着赛里的手想把她拉走,赛里冲她微笑:“等我一下元音。” 她走到鄂里朵面前,抓起他的衣领。 “鄂里朵,我永远是你妹妹,我是除了母亲之外你唯一的亲人,无论我是什么身份,无论我在哪,我都有资格管你。” 她一把夺下鄂里朵的马鞭:“晚上出门有危险,还会麻烦元音的禁卫,你就是不可以走。” 她把鄂里朵的马鞭扔到马棚一旁铡草用的铡刀下,一抬脚,把他的马鞭切断了。 音音看的一愣一愣的,然后就被赛里牵着走了。 俩人回到房间,赛里握着元音的手放在自己胸口,面带笑容:“元音,你方才为我出头说话的样子真的很勇敢,你很瘦小,但你的品格很高大。” 音音想了想,或许自己不出头赛里也不会受委屈,可她一想到赛里远离家乡来到这边,她还是想为赛里撑腰。 现在回想赛里用铡刀斩断鄂里朵马鞭的画面……幸好她出来制止了,否则事情指不定会发展成什么样。 音音被夸的有些脸红,反问赛里:“鄂里朵那样说你,你不生气吗?” “我说过他没有脑子,我不会和没有脑子的人生气,而且……” 赛里顿了顿:“要到你们的都城了,我们俩就要分开了,鄂里朵其实心情不好。你别看他脑袋笨,实际上他的嘴更笨,他不会诉说离别的哀愁,只知道无脑的发泄情绪。” 晚上两个女孩并排躺着,赛里毫无睡意,音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忽然传来敲门声,还有鄂里朵的声音:“赛里你睡了吗?。” 正文 第36章 音音有些紧张,她怕这俩兄妹又打起来。 按照方才马棚里的气势,赛里应该能把鄂里朵按在身下打。 但也说不好,毕竟鄂里朵高一些。 她关切地看着赛里,赛里只冲她笑笑,穿上斗篷就出去了。 音音躺回床上,不是故意偷听,只是这两兄妹嗓门都大,她不得不听。 鄂里朵的声音有些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哭? 音音不是很确定。 “你永远都是我的妹妹,唔,我永远惦记你,今天我说的那些混账话不是我的本意,唔,咳,你知道我很在乎母亲和你,我是个废物一样的哥哥,我没有能力,不能保护你,才让你来和亲了……” “我不会生你的气,只是你真的该控制一下你的脾气,我不在母亲身边,你要成熟些。” “呜呜……我今天问元音她的兄弟,我是希望你嫁一个好的人,我想骑马出去,是因为我心情不好,赛里,我的心里永远有你的位置,呜呜……” “我知道。” 屋外归于安静,过了一会,赛里回到床榻上。 她身上凉凉的,带着冬季特有的气息,脸上微微湿润着,眼眶也泛着红。 她躺下对音音说:“鄂里朵跟你道歉,不该让你看到他那样混蛋的样子。” 音音笑笑:“你和你哥哥关系很好,吵架了很快会和好。” 赛里反问:“你的哥哥呢?” 音音认真想了想:“我哥哥……我们从没吵过架,小时候他要忙学业,但对我是竭尽全力的照顾。” 比起哥哥,元谚好像更在努力尽到父亲母亲的责任,可他年纪也不大,还要应付每日的课业,能分给音音的时间少之又少。 赛里侧躺着,撑着头看向她:“那你的驸马呢,你们会吵架吗?” 音音抿着嘴笑了笑,坐了起来:“我的驸马,是最好最好的人,温柔,和善,我从没见过他生气的样子。” 赛里笑了:“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吗?我们北廖可不是这么说他的。” 赛里说北廖人把萧玦形容的像是人间太岁,杀人如麻。 她如实道:“若你的驸马是那种性格,他一定做不成将军。” 音音抓着被子,急着为萧玦辩解:“可他就是那样的呀。”当初他可是看见史齐……那他都没有生气呢。 赛里淡淡笑着:“那他一定很爱你,才会让你觉得他是那样的人。”她接着问:“那你们爱人之间会有秘密吗?你有没有什么不想告诉他的事。” 音音眨眨眼,很快回答:“我是个没有秘密的人,我什么话都别憋不住,萧玦……” 她忽然想起在雄州时的事,想起程家,想起萧玦悲戚的目光。 音音轻声:“萧玦对我也没有秘密。” 他不是故意隐瞒自己,他没说的事,应该是不能说的事。 赛里躺下,喟叹道:“我也想有这样的爱人。” 音音跟着她躺下:“回京城之后我帮你选驸马,我有一个姑母,无所不知,京中男子的信息她一定全都知道,到时候咱们好好挑挑。” 赛里握着她的手:“嗯!” 第二天早起的时候,鄂里朵的眼睛红肿着,音音和赛里笑着看向他,他只摸了摸鼻子,默默地走向自己的马。 赛里策马过去,和哥哥并排走着,二人很快就打闹起来。 这天晚上就到了霸州,常华热络地在城门迎接,见了萧玦之后便迎了上来:“萧将军,去檀州的时候大雪封了路,幸而返程时有机会留宿霸州,咱们一定要不醉不休!” 萧玦淡淡:“公务在身,不可饮酒。” 常华忘了萧玦的习惯了,摸了摸脑袋:“无妨无妨,公务要紧。” 虽然没机会喝酒,但进城的一路上常华也在絮絮叨叨说自己家里的事,常家就四个孩子,四妹嫁去了陈州,不常联系。 常家三子原本都在霸州,常华排行老三,三个儿子中也只有他从军。大哥科举落榜,靠着常家在霸州的威望,在下辖的州县捐了个小官,二哥向来是无所事事,而今京城突传噩耗,二哥的儿子坠了马,而今二哥一家进城看孩子去了。 大哥一家听闻二哥能回京,几次三番的给父亲写信,也要求回京,让父亲走走关系,给他搞个京官做做。 常华颇为无奈:“大哥对父亲毫无敬意,只有利用之意,从前我们都在京中居住,父亲被遣来霸州时大哥就愤愤不平,而今更甚。” 常家老大觉得若一家还留在京中,自己起码也是个京中小官,不至于来霸州这苦寒之地。 刚进霸州府衙,便迎上来个大腹便便衣着华贵的中年人,常华一见这人,面色一黑。 “哎呀,久仰萧将军大名,听闻将军和公主要路过此处常某日夜翘首以盼,终于是把将军盼来了。” 常华无奈介绍道:“这位是我大哥常阳。” 萧玦看着走过来的人,伸手制止,冷声道:“莫要冲撞公主!” 常阳一愣,常华赶紧带着人往回走,低声道:“你来这做什么?” 常阳:“他是陛下面前红人,我想着趁机走走关系,看能不能回京……” 二人走远,萧玦这才迎了音音的马车入府。 音音搭着他的手下了车,问道:“方才将军同谁说话呢?” 萧玦:“当地守军,臣曾同他们一起出战。”他指了指不远处:“当时臣就住在那里。” 音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哪里?我想去看看。”- 看过萧玦从前住的地方,又吃了晚饭。 晚上的时候音音和萧玦在一处歇息。 和赛里一起住了几天,音音觉得自己也该照顾些驸马了。 她窝在萧玦怀中,认真的给他说着赛里给她讲的北廖故事,萧玦听的认真,偶尔亲一亲她叭叭个不停的小嘴。 那小嘴红通通,鼓溜溜的,一开一合,分明是在勾./引。 音音说的困倦,正要睡觉的时候听闻丫鬟通传:“公主,将军,有一位常大人求见?” 音音揉了揉眼睛,看向萧玦:“是同你一起作战的将军吗?是不是想和你叙旧?” 萧玦微微皱眉问道:“可是常华将军?” 丫鬟:“不是,是一位常阳大人。” 音音困得不行,萧玦沉吟片刻,更衣道:“我去看看,很快回来。” 她缩进被子,小声嗯了一声,感受到额头落下个吻,随后萧玦便出去了。 常阳在院外冻得直搓手冻脚,见萧玦出来,满脸堆着笑:“将军,隔壁备了酒菜,还请将军赏脸。” 萧玦冷声:“我同常将军说过,此行是护送两位公主,不宜饮酒。” 常阳面色一僵:“那就请将军过去叙叙旧,说说话也是好的。” 萧玦看了他一眼,目光锐利,逼得常阳低下头去。 “带路吧。” 这三个字让常阳如获大赦,赶紧领着萧玦往前走。 心想,这萧玦也不像传闻中那么不好相处啊,看来自己的谋划今日能成。 一进门,歌姬舞姬便迎了上来,这院子俨然一副勾栏样子,可不是像常阳说的,只是“说说话”。 萧玦眉头紧皱,看向常阳的眼神多了几分厌弃和恶心。 “公主就在隔壁。” 他冷冷开口,意思明显。 常阳愣了愣,摆摆手停了舞乐,让人出去。 萧玦扫视屋内:“常将军呢?” 常阳讪笑着:“三弟睡了,要不我请他过来?” 萧玦摆摆手:“不必,常大人有什么事就开门见山的说吧。” 这话好似猜到了常阳的心思似的。 常阳背过身去,眼中露出不屑,心想这世上男人果然如此,贪财好色总要占一样,他尚公主不敢好色,便也只能贪财了。 常阳取来一个锦匣:“臣给将军准备了些小玩意,怕将军路上不好携带,臣把白的换成了黄的。” 这锦匣他捧着都费劲,可见其分量。 萧玦神色淡淡打开锦匣,果然是满目金光。 常阳讪笑着:“还请将军笑纳。” 萧玦拿起一个金锭子,放在手里掂了掂,随后问向常阳:“如此重礼,想必常大人是有要事相托。” 常阳坐在他身边,把锦盒推到他面前:“对萧将军来说不算什么事。”他顿了顿:“请将军在陛下面前替下官美言几句,若有机会让下官调回京中,下官必将倾力回报将军,这匣金子只是敲门砖石,回京后下官必定奉上更多。” 萧玦看向他:“常大人如此厚礼,只是为了调回京中?” “是啊。”常阳擦了擦额头虚汗:“萧将军有所不知,霸州地处边境,民风不开化,下官这个知县难做得很啊,正所谓穷山恶水出刁民,下官是有苦难言。” 萧玦:“听闻前朝程家驻守雄州十余年,雄州百姓安居乐业,好似是没有什么‘出刁民’的说法。” 常阳嗤一声,不以为然:“做做样子罢了,后来得了机会不也马上回了京?” 萧玦不语,常阳继续道:“说白了谁愿意在这苦寒之地待着,还请将军可怜可怜我这一家子吧。” 萧玦起身,把玩着手中金锭子,语气平缓:“常大人是霸州下辖知县,知县俸钱一年九十两,禄粟60石就算作三十两,职田200石算作一百两,这一年是二百二十两。” 他看了看桌上的一匣金子:“常大人是怎么做的知县?能有如此丰厚的家当?” 【作者有话说】 嘿嘿,庆祝一下营养液过百 正文 第37章 常阳觉得萧玦是故作清高。 俗话讲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谁不知道这钱是怎么来的,何必在这懂装不懂。 只是面子上,他总是得捧着这个陛下面前的红人。 “这是下官的全部家底了,还请萧将军不要嫌弃。” 萧玦看着金锭子后面刻着霸州监制的图样,思量片刻:“除你我之外,此事可还有旁人知晓?” 常阳一顿:“无人知晓,这种事下官自然不敢宣扬。” “莫要说与旁人。” 常阳点头如捣蒜:“这是自然。”他面上恭敬,心中却很是不屑,想着什么朝廷大员,不也是为他所用?说白了这金子就是天底下最可靠的通行证。 萧玦捧着那匣金子走了。 回到住处,音音揉了揉睡颜,懵然看向他手上:“什么东西啊?” 萧玦把匣子随手放在桌上,打开之后满屋金灿灿。 音音一下就醒了,眼睛都瞪大了:“哪来的!” 萧玦脱去大氅,洗了洗手:“常华的哥哥孝敬的。” 音音疑惑:“孝敬谁的?” 萧玦脱下外裳,随口答道:“自然是孝敬陛下的,他知道陛下登基以来国库空虚,托我交给陛下。” 音音心想,没看出他脑满肠肥的居然还有这样好的心。 萧玦躺回床榻上,看着音音稍显暗淡的小脸,故意逗她:“公主以为呢。” 音音实话实说:“我都没见过这么多金子,我还以为是他要贿赂你呢。” 萧玦用手指蹭蹭她柔软的脸蛋,又捏了捏她凉凉的耳垂:“喜欢金子啊?” 音音先是点头,后又摇头:“这个是要给父皇的。”她躺下自己盖好被子,认真地看着萧玦:“我有自己的小金库,我的嫁妆也很多的。” 她虽失母,又不得父亲重视,但从前在王府她是郡主,而今是嫡亲公主,身份待遇是一样不缺的。 萧玦噙着笑亲亲她的额头。 音音盯着他:“你年俸多少?” 萧玦:“回府叫账房算算,不管多少都是你的。” 音音趴在他胸口,笑眼盈盈地看着他:“你是做大官的,有应酬,要留些银子傍身的,我每个月给你留一些。” 萧玦淡笑:“不必,我没有朋友,更没什么应酬。” 音音想了想,还真是如此,他回京之后只会出现在三个地方,宫里、校场和将军府。 日子确实有些单调乏味,可想想之前萧玦和父亲先后带兵入京救驾的夜里…… 音音躺在他胸口,听着他坚实有力的心跳,觉得这样单调乏味的日子也挺好的- 在路上走了十几天,终于是在十二月初回到了京城。 音音觉得自己的屁股都要坐平了,回府之后她要好好的泡个热水澡,洗去一身的疲惫,然后在大床上睡个昏天黑地。 但眼前,还要应付宫内大宴。 北廖首次送公主到别国和亲,宣文帝欣喜之余自然是骄傲的很,把这大宴筹备的热闹非凡,准备让北廖随行官员看看大国威仪。 鄂里朵也跟着进了城,虽说是让他把妹妹送到地方之后就回去,可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起码要吃上这顿欢迎的饭。 音音脸上挂着笑应付着前来祝贺的贵眷,嘴角抽动,脸发僵。 平阳长公主堆着笑举着酒杯走过来:“可给我们雍国公主累坏了吧,都瘦了。” 音音欣喜,摸摸脸蛋:“真的吗?” 入手皆是软腻,音音想着,自己又被姑母骗了。 她不高兴地看向平阳:“这一路我越想越生气,姑母守寡怎么就来不得,姑母就是把不想做的差事推给我了。” 平阳笑:“是谁听说能和萧将军一起出门,乐得不行的?” 音音噘嘴:“姑母和他一起出门我放心的。” “我瞧着你和赛里公主聊的很是投机,这一路交个朋友也好啊。” 音音点头:“姑母,你都不知道她有多厉害!”她兴致勃勃的给姑母讲赛里在这一路上骑马钓鱼,还能打到野兔子。 平阳面带忧虑的听着这些:“这性子……” 音音握住姑母的手:“我知道姑母在担心什么,我和她说过我有一位神通广大的姑母,到时候咱们俩一起帮她,让她嫁个如意郎君。” 平阳揶揄:“方才还说我推差事给你,现在又说我神通广大,你这小丫头。” 音音笑着挽她的手臂,甜腻腻地唤她姑母,姑母就只能答应她了。 萧玦远远看着音音撒娇的模样,眼中全是柔和爱意。 收回视线,他在宣文帝身侧轻声道:“臣有要事禀报陛下。” 宣文帝看着萧玦认真的眼神,收敛神色,去了内殿。 崔勇跟在萧玦身后,抱着那匣金子。 过了许久,等萧玦从内殿出来的时候,宴席已经快结束了。 冯贵妃带着赛里去看她在宫中的住所,音音在殿中和姑母说着话等萧玦。 她对姑母的形容一点没错,就是神通广大什么都知道。 平阳和音音说彭城有孕至今遭罪的很,人瘦的都脱了相,之前平阳去看她,那屋子里热的人直流汗,可彭城还是说冷。 平阳担心她,动用人脉找了民间较有威望的郎中来给彭城安胎。 郎中看过只说是母体孱弱,月份大了母子都危险,这话平阳都不敢说给彭城听。 她现在就像是疯魔了一般,谁要动她的孩子他就要和人拼命,好似被孩子吞没了心神,整个人干枯无神。 平阳皱眉:“她现在也就还能听听刘昶的话,可刘昶也不常回府。” 音音问:“为什么?公务繁忙吗?”她原本是想问刘昶那两个美妾的事,可她记得上次去看彭城姑母的时候,姑母亲口说的,因她有孕,那两个美妾都被送走了。 平阳叹气:“刘昶把那两个人养在府外了,你彭城姑母暂时还不知道。”谁都不敢和彭城说,她有孕那样辛苦,若是得知这样的消息,只怕是要不好。 平阳去劝过刘昶,哪怕他只装上十个月呢,等彭城把孩子生下来,一切都好说,且彭城的孩子是他正室嫡出,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啊。 可说不通。 当着平阳的面,刘昶说彭城有孕之后难伺候,屋子里太热,她面容枯槁,身上一股子药味。 末了他说,这样的*女人,任谁都不想靠近。 平阳只能叹气:“男人心狠起来连敷衍的话都不想说,装都不想装。” 音音也跟着摇头,远远见着萧玦从内殿出来,便冲他摆了摆手。 平阳笑道:“你们小夫妻回去好好歇歇吧,接下来要给赛里公主选驸马,还有年节大庆,事情多着呢。” 音音的事情确实很多,但眼前最近的,是明日便要送走鄂里朵了。 这一路他们每天玩在一处,有了些感情,再加上想起赛里和鄂里朵这一别或许就是永别,音音心里便有些难过。 替赛里难过。 因此,她泡澡的时候忧心忡忡,都没办法好好享受。 躺在床榻上也是不住的叹气,萧玦捞过一侧辗转反侧的小人:“怎么还不睡?” “你说明天赛里会不会哭啊,我不想让她哭,她哭了我也会哭的。” 萧玦认真地回答着她的问题:“骨肉分离,伤心是难免的。” 音音叹气:“我不会和人告别……” 萧玦轻轻拍着她的背:“因为明日有这个仪式,音音才觉得告别是痛苦的事情。其实很多时候,很多人,你已经见过和他们的最后一面了,只是你并未放在心上。” 音音眨眨眼,拉着他的手:“你不许离开我。” 萧玦无奈地笑:“领兵打仗,总是会离开一阵子的。” 她晃了晃他的手:“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的。” “好。”他郑重承诺:“不会离开音音。”- 次日一早,宣德门外。 宣文帝不会来送一个别国的小皇子,主持大局的是太子元谚。 音音站在赛里身侧,看着鄂里朵牵着马从她们面前路过。 赛里的面容庄重,牢牢盯着哥哥,仿佛想把这张脸深深印在脑中。 鄂里朵却不敢看她,他垂着头,完全没有了初见时狂傲不羁的气势。 赛里微微皱眉,上前一步:“鄂里朵!” 她总是比哥哥胆子大,总是比哥哥有勇气,所以她会喊出哥哥的名字,让他回头看看自己。 鄂里朵站定,还未回头,肩膀便开始耸动着。 赛里皱着眉上前去,即便她也红着眼眶,可她却说道:“收起你的眼泪,你是北廖的皇子,不能是软弱的性格!” 鄂里朵猛吸一口鼻涕,擦擦眼泪,看着面前比自己矮了一些的妹妹嘱咐道: “你要照顾好自己,和元音好好相处,她很厉害,她会帮你的……你不要让自己受欺负。” 赛里笑了:“谁都不能欺负我,我是草原上最厉害的女骑的女儿,我哥哥是最凶狠的头狼。” 她拿出一根马鞭:“这是我自己做的,这是我的灵魂,让它永远在你身边。” 鄂里朵的眼泪又要留下来,他忍了又忍,接过马鞭:“它会永远在我身边。” 赛里双手搭在鄂里朵的肩膀上:“你要照顾好母亲,你是她唯一的孩子了。”她定定地看着哥哥,泪水终于是控制不住的留下,可她没有抽噎,也没有皱眉,泪水只是静静流着。 鄂里朵郑重点头:“妹妹,我绝不会让你失望。” 他转身冲着元谚行礼,而后又对着音音行礼,之后跨上马,深深地看了赛里一眼,便疾驰而去。 马蹄声阵阵,随之而来还有鄂里朵的哨声。 他们进京的路上,鄂里朵和赛里时常赛马,也是吹着这哨音。 现在他要走了,他的妹妹独自留在异国他乡。 音音不住地抹着眼泪,哭成个小泪人,赛里走过来擦了擦自己的泪,又擦了擦她的泪。 “不要哭,元音。” “他有他的使命,我有我的职责。” 正文 第38章 冯贵妃很快就开始张罗起赛里的婚事。 金明池畔,皇家禁地,此刻是隆冬中罕见的热闹景象。 冯贵妃特意从民间请来的傀儡戏班子正卖力的表演着,木偶将军挥刀斩妖,引起围观者一阵阵叫好声。 隔壁的琵琶女拨弦唱词,曲调婉转,对面的小吃铺子蒸笼掀开,白雾裹着肉香蒸腾而起。 音音手捧肉包,小口吃着,看着这一番场景只觉得恍惚,像是在闹市街边,不像是在金明池畔。 她扭头看了看站在身侧的萧玦,威风堂堂的大将军左手捏着她吃了一半的糖葫芦,右手握着她新买的酥油烧饼。 音音喃喃:“冯贵妃真是豪掷重金。”把街边小摊挪到金明池畔,来往的行人皆是京中勋贵。 只为了给年轻的少年少女们创造机会结识。 冯贵妃当然是存了私心的。 筹划这大事的时候她也想着,或许呢,万一呢,赛里也有可能看上元译。 她一想到这些,花银子的时候都不觉得肉疼了。 音音又咬了一口肉包,似是有些烫到,微微地呵着气,嫣红的舌尖吐出来,上面仿佛也带着莹润热气,随后脸颊微微鼓起,认真咀嚼。 片刻之后这肉包也出现在萧玦手上。 总之他手大,拿得住。 音音不去考虑冯贵妃的心思,总之这营造出来的虚假街市她玩的挺开心的。 只是她现在还没看到赛里的影子。 前方有射弓箭的铺子,音音想回头拉着萧玦的手,扫了一眼之后……她决定拽着萧玦的衣袖。 萧玦把手里的东西塞给身后的崔勇,随后牵起她的手走了过去。 一把弓,十只箭,十步之外一个靶子,根据射中靶心的次数得到奖品。 若是十次都射中,最好的奖品是一只在日光下闪着光的琉璃步摇。 不是很通透,也不是很好看,但此时此刻,音音就是想要。 她拿起纤薄的轻弓回头看着萧玦,眼神坚定:“赛里和鄂里朵教过我,这么轻的弓,我一定射的准。” 萧玦噙着笑看她。 音音把箭搭上,手指勒住弓弦,柔嫩的指尖瞬间起了红印子,她努力地拉弓,想表现的轻松,可因为用力而憋红的小脸蛋还是出卖了她。 她松开手,嗖的一声箭射了出去…… 然后还没碰到靶子便落到地上。 小贩捡起地上的箭,朗声报道:“空!” 音音羞红了脸,微微低着头,心想不用喊的这么大声吧。 正想着,又听小贩道:“中!” “中!” “中!” 她抬头看见隔壁靶子中间相距紧密的三支箭,还有刚刚插./上的第四支。 “中!” 音音看了看站在旁边的萧玦,他搭弓射箭行云流水一般,甚至都没用什么力气,手臂甚至都没有拉直。 十箭射./完,萧玦接过老板递过来的琉璃步摇,扭头看着自己噘着嘴的小妻子。 她好像在发脾气。 “我不想要了!” 说完扭头就走了。 走出去没两步太子身边就来了人请萧玦过去说话,萧玦看了看音音气鼓鼓的背影:“若无要事就等明日再说吧。” 音音听到这话,回头看着萧玦,虽还嘟着嘴,但已经没什么气了。 “你去和哥哥说话吧,我看见姑母在前面了,我去找姑母。” 太子的人也轻声道:“太子殿下确是有要事相商。” 萧玦沉吟片刻,弯腰帮音音系紧了斗篷带子,手指扫过她的下巴时轻轻捏了捏她颈侧的软肉。 “待会回来陪你。” 音音摸着自己有些发烫的脸蛋,转过头去找姑母。 见她来了,平阳打发走正和自己说话的贵妇。 音音还记得自己答应赛里的事,于是问姑母:“姑母你见到赛里了吗?” 平阳点头:“马场上打马球呢,这大冬天的,这小丫头真不怕冷。” “赛里可厉害了,从来不冷。”音音拉着姑母的手去找赛里。 路上平阳低声朝她到:“你看那。” 音音顺着姑母的视线看去,只见三五个妇人聊得正火热,笑声阵阵传过来。 “那是常老将军的二儿媳妇,进京来看儿子的。” 音音不懂姑母在说什么,平阳又给他讲了常晨光落马摔瘫之事。 见音音惊讶不已,平阳低声道:“儿子还在家里瘫着,这夫妇刚回京没多久就忙不迭出来应酬……这哪是为了看儿子才回京的。” 分明是流连京城生活声色犬马。 音音看着远处满脸堆着笑的妇人,不由得轻声道:“难道是老天有眼……” 平阳听见这话,神色一凛:“谁跟你说了什么?” 也顾不上去找赛里了,她拽着音音在一侧无人的茶馆坐下,细细的盘问。 音音如实说了崔勇跟她讲过的程家之事,还有在雄州的见闻。 听完之后平阳道:“我还以为你听说什么了。” 音音眨着大眼睛反问她:“听说什么呀姑母?” “就是……京中流传已久,程家是被常青陷害,才致满门抄斩。” 平阳环顾周围的勋贵,缓缓道:“私下里大家都这么说,只是谁都不敢把这话放到明面上来。” 音音也听崔勇说过百姓的猜想。 只是先皇已有决断,谁能推翻。 谋反证据确凿,若是再有人为程家说话,便会被打成同党,遭受同样的下场。 可音音还有疑惑,她似是有些害怕,把自己的小手塞到姑母手心里。 “姑母,大家为什么会这么猜啊。” 平阳低声:“这二人从前是主副将领,就好比萧玦和崔勇,可谓是形影不离,可先皇登基没多久,这二人就分道扬镳,接下来常青一路高升,程老将军一路被贬,直至去了雄州,更不用说抄家监斩……” “监斩啊!”平阳加重语气。 音音听得浑身发冷,忍不住朝着姑母靠了靠:“姑母,你知不知道原因啊。” 平阳一愣,随后笑了,轻掐她的脸蛋:“你真当姑母是无所不知神通广大了?” 平阳玩笑话,音音认真点头,她真是这么认为的。 她这点头的乖巧模样让平阳心头一软,有些话本就存在嘴边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开口,这下便没有了犹豫的理由。 “我倒是真知道些……” “姑母快说!快说!” “这是宫中野史,不知真假也无从考证,只是知道的人不多,你也莫要说与旁人。” 音音赶紧举起三只手指:“我立誓,绝对不说。” 平阳笑笑,随后认真道:“景武帝……也就是先皇之前的皇帝,你也知道先皇不是景武帝的孩子是吧。” 音音点头,东卢皇嗣凋零不是新鲜事,正是因为接连几位皇帝都没有什么浓厚的血缘关系,才有如今的乱世。 “景武帝是病逝,离世前三天才下定决心接先皇进宫承继大统……景武帝离世前,曾召见程老将军于榻前,传闻说有密诏,只是不知是什么内容。” 平阳顿了顿,低声道:“程家之事,或许与那密诏有关。” 音音听得害怕,面色都有些发白,但还是颤着声音发问:“那……这与常青有什么关系呢?” 平阳轻笑:“方才说了,主副将领形影不离,常青那时也在景武帝榻前。” “得听密诏。” 这四个字落在音音耳中,她只觉得脊背发凉,好似被尘封多年的真相有些松动,她虽触碰不到,却感受的到这真相的巨大影子。 平阳招手让茶馆伙计上了一杯七宝擂茶,给音音暖暖身子。 音音小口喝着茶,想不明白,一道前朝的密诏,如何能害死今朝的将军满门。 马球场上的喧闹叫好声很快吸引走音音的注意。 平阳带着她一路走道最前面,寻了空位坐下,看着场上,终于知道这喧闹声的来源是哪。 赛里单脚踩着马镫,整个人悬在马匹一侧,手中的马球杆轻而易举夺走球,她再一个翻身,骑到马上。 周围拍手叫好声不绝。 音音眼睛瞪得老大,回过神来拽了拽姑母的袖子:“姑母,她真的很厉害。” 平阳也点头:“到底是马背上长大的孩子。” 音音都没看清赛里的队友是谁,她就已经赢了。 可音音看得出来赛里的对手是谁,远处高台上,冯贵妃面容凝重,音音忍着笑,看着元译从马上下来,不耐烦的拍打着自己衣服上的尘土。 平阳也低声笑着:“冯贵妃硬要把这俩人凑一对。” 音音可知道赛里对元译多么鄙夷。 正说着话,赛里走了过来。 音音拉着她的手,热络地介绍:“这是我的姑母,平阳长公主。” 赛里屈膝,行了个不是很流畅的东卢礼仪。 平阳开门见山:“瞧上谁家小郎君了吗,我去给你牵线。” 这话说的音音脸一红,赶紧去拉姑母的手:“姑母!怎么好这样说话。” 赛里:“目前没有入眼的,感觉他们身体都不是很好,待会再看看吧。” 音音又去拉赛里的手:“怎么能……”怎么能这样说话! 这两个人对话之平常,让音音觉得她才是不正常的那个人。 缓了缓,音音拉着赛里的手:“我们去那边玩吧,那边能画扇子,还能抓小鱼。” 赛里其实对这种安静的活动没什么兴趣,但若是陪着音音一起,倒也无妨。 只是现在她还没玩够。 于是看了看马球场内:“我再打一把,咱们就去。” 音音惊讶:“你不累吗?” 赛里笑的灿烂,露出虎牙:“这马球打着简单,放松一样,再打五场我也不会累。” 赛里说完就上场去了。 这次她的队友有些特别,是五皇子元谦。 平阳微微眯起眼睛,有种不一样的感觉。 音音到是看不出来这些,她感觉赛里最终会找一个勇猛高大的丈夫,元谦……比赛里小了一岁不说,身量只略比赛里高了一点点。 性格到是挺开朗的。 音音觉得马球无聊,四下张望着,忽然瞧见元章在远处瞪了她一眼。 音音没理她,也不知哪里招惹她了。 视线转到对面…… 她知道元章为什么瞪她了,方才她光看着赛里,没瞧见对面。 史齐正看着她,目光直愣愣的。 正文 第39章 音音有些不舒服的侧了侧头,躲着史齐的视线。 看着音音不便的神情,平阳猜到什么,顺着她视线看去,不由得啧了一声:“他怎么走过来了,添乱!” 音音瞬间慌张起来:“姑母,要不我,我走吧。” 平阳拽住她:“怕什么,姑母给你挡住。”她冷哼一声:“他要是想找你,你躲哪去他找不着你?” 音音微微皱眉,手指在袖子里搅成一团。 史齐肯定知道他二人的关系会给他添乱,可他还总是…… 音音有些委屈,她知道萧玦不会怀疑她。 但她不想把萧玦置于尴尬的境地。 她们的座位周围都是其他京中贵妇,若是史齐过来同她讲话,只怕第二日便会传的满城风雨。 音音还犹豫着,她还是想躲开,可姑母说的也在理,史齐要是想找到她,无论她躲到哪,只要她还在这金明池畔,史齐一定会找到她。 他就像是锁定了猎物的蛇,斯斯吐着信子,试图把猎物缠住,裹紧。 音音不受控制的眼眶发红,怯怯地看了眼史齐走来的方向,饱满的下唇被她咬出两个小牙印。 史齐与她对视,随后脚步一滞,在之后,他的脚步反而更快了些。 音音的牙齿深深陷入唇中,给少了几分血色的下唇染上几分嫣红。 她有点害怕了。 怕史齐过来说话,怕今日之后的风言风语。 她抬眼看向四周,已经有人注意到史齐的动向了,贵妇们的视线在她和史齐间游移,带着揶揄和好整以暇的笑。 音音坐在凳子上,明明好好的捧着手炉,可身上手上还是刺骨的寒。 史齐越走越快,二人中间只隔着一个帐子了。 焦急的泪水悬悬欲坠,忽然间…… 身侧咚地一声,音音侧头看去,沉重的檀木椅子被萧玦单手拿起放在她的身侧。 他自然而然的坐过来,解下自己的大氅,盖在她的腿上。 “冷了?” “待会就回府。” 他好似没注意到史齐,眼中只有音音。 音音楞楞地看着他,鼻尖又发酸了。 明明她想的是,自己不可以让萧玦陷入尴尬的境地,可最终解救她于尴尬境地的,还是萧玦。 他的手臂搭在自己的椅背上,粗糙的拇指抹去她还未落下的泪水。 指肚轻揉了揉柔软嘴唇上的小小牙印。 “怎么了?嗯?生我的气了?” 音音没说话,抽了抽鼻子。 “你怎么才来呀……” 明明不怪萧玦,可她就是想撒个小小的娇。 男人轻笑,握着她的手,直接认错:“怪我,别生气了好不好?” 音音下意识乖顺地点头,又摇了摇头:“就要怪你。” 她虽是这么说着,可柔弱无骨小手正被萧玦握着,他粗糙的指节伸进她的袖口,轻轻摩挲着她纤细的手腕。 口是心非的小骗子,萧玦心想。 音音把目光转移到马球场上。 萧玦则淡淡看向一侧。 他高大的身影阻挡住音音的视线,史齐正站在不远处。 自萧玦过来之后,他便停下脚步,没有上前了。 萧玦的目光投向他,微微仰着头,神情凉薄淡然。 他握着音音的小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史齐能看到的位置。 然后大掌覆上去,轻轻揉捏。 音音不知道这些。 只是萧玦的手心比手炉还暖,她愿意让他握着。 赛里打马球的样子很好看,英姿勃发,她看了一阵,再去看一旁,史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就是这一晃神的功夫,马球场上情况突发。 元谚倒悬在马背上,一只脚勾着马镫,双手紧紧握着缰绳不敢松手。 他一松手就会被马拖行。 毫无预兆的危险情况。 音音的手一抖,萧玦立刻起身,可还没等他上前,元谦就被救了下来。 准确地说,是被抱了下来。 赛里策马过去,躬身揽住元谦的腰,一使巧劲就把他抱了起来。 手臂一甩,元谦就坐在她身前了。 场上围观的贵妇们倒吸一口气,英雄救美看多了,美人救小伙子到是第一次见。 二人先后下了马,元谦止不住的道谢,只是他低着头,耳朵、以及露出来的一小节脖子都通红通红的。 音音只觉得,他在这么红下去,就要冒烟了。 赛里摆了摆手,不甚在意,只不过眼神一直盯着往场外走的元谦。 目送走了元谦,赛里直接来到平阳和音音的面前。 开门见山:“方才那是谁家的小郎君,我有些中意。” 音音一口热茶憋在嘴里,平阳则是哈哈大笑:“是我家的小郎君,我的小侄子,五皇子元谦。” 赛里看向音音:“就是你的那个……弟弟?” 音音点头。 赛里看了看远处,元谦也悄悄看她,视线交汇的瞬间元谦又红着脸避开了。 赛里顿了顿,摸了摸鼻子:“他……挺可爱的。” 音音想不明白了- 回府之前平阳约着音音择日一起去看彭城。 她原话说,彭城有些不太好了,为着个孩子着魔了。 音音坐在马车上思量着这句话,静静低着头,忽然就被萧玦抬起了下巴。 “想什么呢?” 高挺的鼻尖蹭着她软软的嘴唇,淡红色的口脂印在他的鼻子上,和脸颊上。 到最后,她的口脂全都被吃没了,萧玦抹了抹嘴唇,好似没吃够似的。 音音在唇舌相互交缠着的间隙解释了几遍她没在想着史齐,可是完全无用。 他的舌头强势的侵略她的口腔,嘬的她舌头发麻,指尖都是软的。 下马车的时候音音的脚发软,眼睛泪汪汪的,头也晕晕乎乎的。 晚上入睡前她想起旁的事,便问了问萧玦:“哥哥找你什么事啊?” 萧玦掀开被子躺下:“陛下要派钦差微服私访,太子安排好人选,问问我的意见。” “微服私访?”这可是音音只在画本子里听过的事:“去哪啊?” “去从前的边疆各州,还有刚收复的京州七州,查民情,还有几个州郡上报土匪作乱以及河堤修筑,都要去看一看。” 音音有点担心,抱着萧玦的胳膊:“你要去吗?” 他的手背就贴在音音柔软的小肚子上,他轻轻转动手掌,用指腹轻轻揉捻着她软乎乎的小肚子。 剩下那只手道貌岸然的蹭蹭她的头发。 “我不去,离京一月方才回来,怎好再走。” 她笑着贴近萧玦,没注意到他的手掌几乎要陷进去了。 “不走就好,我不想和你分开。” 小妻子黏糊糊地诉说着她的粘人,柔软的小肚子像是在邀请他造访。 没人能忍住。 他俯身过去,把小妻子压在身下,在她耳边轻声道:“不分开,还能更近。” …… 第二日音音起床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穿好衣裳吃了午饭,她想起姑母说的要去看彭城姑母的事。 估计着就是这一两日,她就先去库房挑了点礼物。 大婚时不知谁送了一尊玉雕的送子观音,一尺多高。 观音面庞莹润,眼帘轻垂,慈爱地看着怀中襁褓。 音音想着,彭城姑母此刻最惦记的应该就是腹中孩子,这尊观音送去正合适。 第二日一早平阳来接她,两个人便一起去了彭城那。 数月不见,她整个人憔悴不少。 即便是音音这个不懂医术的外行人看来,也觉得她有些太过孱弱。 手脚纤细的过分,锁骨也清晰可见,唯有肚子圆滚滚的,像是腹中的孩子吸走了她全身的血肉。 屋子里热的像是夏日一般,门前挂了三四层挡风的棉帘子,炭盆堆了两个,时不时打开窗户换气的时候,音音看见彭城姑母虽裹紧了被子,却还是微微发抖。 彭城和平阳说着话,时而提起腹中孩子的乖巧,时而透露出对自己高龄生产的担忧。 平阳宽慰她:“京中名医云集,你放宽心,不用多想。”顿了顿她又问:“可知道是男是女了?” 彭城摇摇头:“我没问,是男是女都好。” 她看向音音:“不管男女,都希望孩儿像音音这么漂亮。” 音音只笑着点头,平阳看着她:“你不是给你姑母带了礼物?” 音音打开绸儿抱着的锦盒,把那尊送子观音取出来拿给姑母看:“希望姑母顺利生产,生个弟弟妹妹陪我玩。” 平阳笑:“那么小怎么陪你玩。” 音音噘嘴:“都说小孩子长得可快了,没过几年就能一起玩,我这次出门学了骑马射箭,到时候我都交给他。” 彭城也笑了,举着那尊送子观音看了又看,爱不释手,吩咐下人道:“把屋子收拾收拾,就供在这里。” 丫鬟们小心问:“公主,屋子供台上摆着御赐的剑。” 晋王之乱,刘昶冒死帮宣文帝打开城门,宣文帝赐了他一把宝剑,平日里都是放在主屋正堂的,彭城为了安胎,请术士来看,术士便把这剑挪到了她的卧房。 彭城想了想:“再支个桌子吧。” 丫鬟们轻手利脚地去办了。 音音觉得这次见姑母,她的性格温柔多了,不似从前那么钻牛角了。 平阳和音音默契的没提刘昶的事,反倒是彭城自己提起:“驸马忙得很,每日奔波于朝堂和校场,校场太远,没办法每日都回府,音音一定知道的对不对,萧将军也没办法每日都回府吧。” 音音微微低着头,不敢看姑母的眼睛:“是,是的,没办法每日都回府的。” 彭城似是松了一口气,靠在床上:“我也不怪他,都是为了孩子,他争气些,我和孩子跟着他也好过,是不是,姐姐?” 平阳握着她的手:“可不是吗,刘昶忙些,是好事。” 彭城看着她俩:“我没什么朋友,你们俩能来看我,我真的高兴。”她说着就要掉眼泪。 听闻女子孕中情绪多变,最是需要人陪着,想着那刘昶在外花天酒地,留姑母在这苦熬着度日,音音就有点心疼。 彭城擦擦眼泪:“眼下到了年节,家家都忙得很,过完年你俩多来看看我吧,我这日子无趣得很。” 音音忍不住跟着掉泪,平阳则连连点头:“好,常来看你。” 【作者有话说】 因下雨心情不好,故而二更 正文 第40章 赛里和元谦的婚事很快就定了下来,皇子大婚,娶的又是和亲公主,婚事自然要办的盛大,这其中还有给元谦拟定封号,修府邸之事,所以真正的大婚预计要在三月。 赛里亲自给北廖写了信,礼部也草拟了文书送到北廖。 冯贵妃自然不情愿,本想阻挠一下的,但李妃这些年在后宅也不是吃干饭的,三两下就给儿子扫清了阻碍。 主要是两个孩子,一个想娶,一个想嫁,想在一起的心谁都拦不住。 眨眼就到了年节。 音音从前是很期盼年节的。 可做了公主,这年节也不怎么好过了。 她和萧玦都要参加宫里的年节大宴,她到是还好,起码睡到早上,萧玦睡了不过一个多时辰便起来了。 史相带着文武百官穿戴整齐,天不亮便在宫门外等候。 宫门开启之后,朝觐队伍按照品次高低分别被指引到大庆殿。 萧玦身份贵重,自然要早些到场。 音音是嫡亲公主,坐在命妇之首,着翟衣戴着四凤冠,一上午看着乐舞、杂剧,眼花缭乱。 席间她饮了几杯果子酒,脑袋晕晕乎乎的,宣文帝再举杯同饮的时候她酒杯刚搭在嘴边,就感觉不对。 小小嘬了一口,果然是茶。 朦胧醉眼看着身侧添酒的宫女,小宫女也不隐瞒:“方才镇北将军的副将让奴婢把您的酒换成茶水。” 又是萧玦…… 他怎么那么好呀,还细心。 音音的小脑袋瓜止不住往桌子上坠,她双手拖着腮,在殿上寻找着萧玦的身影。 也不远,就在对面错开几个人的位置。 她的驸马可真好呀,音音就这么想着,便对他甜甜一笑。 眉眼弯弯,唇角扬起,长睫在眼角投下一大片阴影,整个人漂亮的过分。 萧玦盯着她,提起酒杯一饮而尽。 绸儿轻声提醒她:“公主,莫要失态。”音音这才慢悠悠收回视线。 转而看向高台。 宣文帝看着台上歌舞,面上微微带着笑意。 音音觉得父皇应该是很高兴的,而今有了太子,夺回了前朝失地,还史无前例的迎来北廖的和亲公主,掐指一算即位才不满一年。 但父亲老了很多,鬓边白发显眼,身形也略有佝偻,不似从前音音记忆中的样子。 从前的父亲……站在自己身前能挡住所有的光,她一心想得到父亲的在意,却不经意间丢了自己。 音音忽然发现,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不再在意父亲的眼神了。 她还是在意父亲的,只不过她现在有了更在意的人。 大概是因为她坚定的被人爱着,被选择着,所以她不太在意自己从未,也从不可能拥有的东西了。 大宴从午时一直进行到酉时末,音音累的不行,远远看着姑母也是一副浑身酸疼的样子,便没过去打招呼,直接坐上马车回府了。 萧玦他们走的还要晚一些。 京城的年节是最热闹的,彻夜不熄的灯火会直接燃到正月十五,推着车的小贩还扯着沙哑的嗓子叫卖着,远处台子上相扑士们顶着寒风挥洒汗水,富贵人家的小姐们得以在年节带上帷帽出入勾栏,看一场南戏,抑或是小小的赌上一把,猜一猜相扑士的输赢。 这是对百姓来说最好的日子。 音音撂下车帘,揉了揉困倦的眼睛,绸儿帮她摘了头冠,音音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子。 她本来还想着和萧玦在外面玩一会呢,她还特意带着要换的衣服。 可是今日在大庆殿端坐了一整日,又喝了些果子酒,她现在整个人只想睡觉了。 音音拍了拍自己的脸蛋,晃了晃脑袋。 不能睡,今晚要守岁呢。 …… 可屋子里地龙实在烧的温暖,她怕自己睡着,甚至没敢去床上,穿着寝衣盖着毯子,乖乖的坐在榻上。 但是眼皮止不住的往下掉。 她又拍了拍脸蛋,也没用了,还是困。 正想着做点什么刺激刺激的时候,萧玦回来了。 脱下裹着寒气的大氅,他还穿着大宴上的朝服,红红的,显得他肩宽腰细,好看。 她又想起自己还没见过萧玦穿婚服的样子,不由得噘了噘嘴,觉得有些小遗憾。 萧玦并未脱下朝服,径直走到她坐着的塌边,将手里的东西搁在榻上。 一个小瓷瓮,一只瓷勺。 音音边问着:“什么呀……”边俯在案几上,迫不及待的打开小瓮。 “呀,冰雪元子!”音音有些惊讶。 瓷瓮里的水还泛着冰碴,里面飘荡着白色的小圆子,圆子上浇着浓浓的酥酪和糖霜水,最上面点缀着两颗糖渍梅子。 看着就好吃。 音音拿起小勺子,酥酪和糖霜水搅匀,混着冰碴一起舀起一粒小圆子。 她被冰的一激,抱着肩膀抖了抖,随后笑着道:“这个是豆沙馅的。” 萧玦看着她沾了蜜糖的饱满下唇在烛火下泛着莹莹的光,又想起她在大宴上眉眼弯弯地看着自己,不由得喉结微动。 音音又吃了几粒,都好吃,还有蜜饯果仁馅的。 她看向萧玦,脸颊一鼓一鼓的:“这个不是夏季才有卖的吗?” “年节人多,有人爱在冷天吃冷食。” 音音点点头:“我也爱吃。” 她舀起一颗糖渍梅子,刚进嘴便酸的小脸缩成一团,艰难说出两个字:“好酸……” 话音刚落,嘴上便传来一阵温热。 萧玦的目标不是她嘴里的蜜饯,而是她沾了蜜糖的嘴唇。 被咬着,啃着,轻轻磨着,他像是犹豫着如何吃下这块甜甜鼓鼓的软肉。 等嘴上的甜味淡去,他才开始攻城略地。 瓷瓮中冰碴融化,有细不可闻的水声,而瓷瓮外,水声更大。 末了,萧玦喉结一动,手指轻捻着音音的后颈皮肉。 “还好,不是很酸。” 音音红着脸喘着气说不出话,萧玦起身:“我去更衣。” 脸上太烫,音音又含着一粒圆子缓一缓。 舌尖裹着小圆子,音音不禁想,若是萧玦的舌头也有这么好舔就好了。 折腾了这么一通,音音彻底不困了。 浴肆里响起水声,水声停息后过*了许久萧玦都没回来,就在音音心中莫名担心起来的时候,房门推开。 大红的身影走了进来。 音音之前想的没错,萧玦穿婚服真的很好看。 肩宽窄腰,身高腿长,再配上他剑眉星目的脸,音音不知道如何形容,只觉得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好看,甚至比之前的萧玦都好看。 她实在词穷了。 她忽然后悔之前大婚的时候,自己跟父亲置气,也和萧玦置气,整场九盏宴上没看萧玦一眼。 宴上所有人都看过萧玦穿婚服的样子了,只有她今日才看到。 细想起来是因为她之前提过一次,萧玦应该是一直记在心上,所以才愿意再穿一次婚服,哄她一笑。 萧玦站在门口,不知是酒气上涌,还是被这大红婚服衬得,面色也微微发红。 取悦小妻子的事他身体力行地做了不少,可穿成这样,当属头一次。 素日里握着剑的手不知该往哪摆,刚准备开口说话,小妻子便扑进了怀里。 素日里莹润的杏眼而今雾蒙蒙的,被他细细品尝过的嘴唇泛着熟桃子一般的嫣红,她揽着自己腰,抬头看着自己,语气娇柔又委屈:“萧玦,你怎么那么好啊……” 她抽了抽鼻子:“我之前太任性了……” 萧玦摸摸她的发顶:“我喜欢音音任性。” “真的吗?” 萧玦单膝跪地,把人圈在怀里,手指蹭蹭她的脸蛋:“真的。” 音音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穿着那么漂亮的婚服,看着他单膝跪在自己面前,她忽然很想做些什么。 许是酒气上涌,许是到了深夜神志不清,鬼使神差的,音音把手指伸进萧玦的腰带,勾着他坐在床边。 “咱们换一换,我掀你的盖头。” 她扯过一旁的轻纱床帐盖在萧玦的头顶上。 萧玦噙着笑,任由她摆布。 音音摸摸他的眼睛:“你闭上。” 他便闭上眼。 屋子只有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声,过了片刻,萧玦觉得肩膀一沉,是音音的手搭了上来,紧接着是膝盖一沉。 他头上还盖着那层轻纱,没有音音的允许,他不会摘下来。 只是怕她摔着,萧玦伸手扶了一把她的背,可光滑软嫩的触感让他呼吸一滞,喉结都有些兴奋的颤抖。 片刻之后他微微扬起嘴角,还未来得及说话,唇上便贴上来一片软腻…… 音音微微喘着气,低着头,看着萧玦直长的睫毛,不知自己这样是不是有些冲动。 面前的人没有动静,音音都有些犹豫了。 可忽然间腰上一紧,盖在头上的轻纱被萧玦吸进嘴里,当然,还有其他。 音音仰着头,微张着口,一时间发不出任何声音。 …… 床帐摇曳,上面还有两片清晰的水痕,音音扭着头不好意思却看,却被萧玦捏着下巴索吻。 来不及吞咽的口水顺着嘴角流下,又被他细细舔去,一同被舔去的,还有她眼角溢出的淡淡泪水。 长睫打湿,一簇簇好不可怜,她捧着面前人的脸,娇滴滴地讨饶。 他大红的婚服还挂在身上,只是衣襟敞开着,露出轮廓分明的肌肉线条,腰腹部的线条尤为明显,烛火下还泛着淡淡汗渍。 肌肉随着动作绷紧放松再绷紧,好似永远都不会疲惫。 “真是个坏人……”她讨饶无果,转而轻声骂他,萧玦轻笑:“我若是此刻停下来,音音会觉得我更坏。” 她轻咬着下唇不去看他,面颊绯红,不去承认他话的真假。 脸蛋的软肉被他轻轻啃着,他可知道自己的小妻子是多么的口是心非。 子夜的梆子敲响,音音达成了守岁的目的,只不过比她想象中要累很多。 正文 第41章 萧玦到底是收着了,因为年初一音音还有自己的事要做,不能耽误了她。 这天早起本该是给父母拜年的,因萧玦无父无母,便免了。 早起用过早膳二人便一起出了门,萧玦去校场慰劳不曾归家的兵将,音音则去了城外流民聚集的地方。 腊月二十八开始将军府便此处设了粥厂,每日发粥三次,让流离失所的百姓们也好好过个年。 她原本是想不到这么多的,可萧玦的话总在耳边响起。 当初她不过是给萧玦塞了个馒头,他便燃起生的斗志,一步步从流民变成守护一方的将军。 音音想着,这些流民中或许也有有志之士,或许也有胸怀大志的孩子,若是这些人中能多出几个萧玦这样的人,那东卢江山稳固,百姓安居乐业便不再是难事。 她不便直接出现在流民聚集的地方,只坐在马车中暗自观望着。 萧玦特意派了人过来维持治安,这里倒是没什么大事,粥熬的也稠,办事的人也很卖力。 音音安心的放下车帘,想着回府之后找来账房,给粥厂的下人们多发些银子。 绸儿不由得感叹:“城中一片太平盛世,却不知城外流民有万数之多,这些人不知该如何安置。” 音音:“战乱频发,咱们去檀州的路上看得见,各地都有流民,父皇登基之后要处理的事情千头万绪,刚夺回京州七州,接下来就应该着手处理流民了吧。” 绸儿愣了愣,随后笑道:“公主怎么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来,都有些不像公主了。” 音音也顿了顿,眨眨眼:“许是出了远门,涨了见识了吧。” 二人笑了笑,随后马车驶向彭城驸马府。 她之前答应过姑母要常来看她的。 几日不见彭城仿佛都更虚弱了些,送子观音在供台上受香火供奉,彭城靠在床上,面容枯槁。 “年节事忙,音音可以忙完这阵子再来看我。” 音音只微笑:“我刚好从城外回来,顺路。” 彭城出不去,她便绘声绘色的给彭城讲述年节大宴的盛况。 “公主婚事定在三月,父皇给元谦定好封号之后他们就要搬出宫去了。” 彭城听的认真,笑意盈盈地看着音音,仿佛透过她看见自己未来的孩子。 说完这些,音音又说起自己近来吃到的好吃的,说起冰雪元子冰凉酸甜,彭城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音音:“姑母想吃的话,我问问将军是在哪买的,下次我来的时候给姑母带。”话说完她又顿了顿:“只是那物寒凉,姑母能吃吗?” 彭城点头:“吃几口应当没事。”她伸手抚着胸口:“我这几日身上怕凉,心里头却躁得慌,就想吃点凉的。” 音音赶紧道:“那我回府就问将军,遣下人给姑母买了送来。” 彭城柔和地笑:“我自己吃也没趣,就等着音音买来咱们一起吃。” 音音也笑着点头:“好。” 临要出府的时候她见到了驸马刘昶。 年初一便喝的醉醺醺,晃晃荡荡地朝彭城的居所走。 见了她便歪七扭八的行礼,还要凑过来说话,一身的酒气不说,双眼迷离,脸上还带着若有似无的笑。 这种人音音见了就怕,没等他过来便快步走开了。 傍晚见了萧玦,音音便说起城外流民的事:“人数众多,不知道陛下有没有想好怎么安置。” 萧玦:“近来朝堂上多有人提起此事,陛下将此事交由太子处置,安置流民自古以来方法很多,音音不必担心。” 音音点点头,小脸有些黯然:“我希望时政安稳,不必再出现流民了。” 萧玦摸摸她的发顶:“会有这一天的。”- 年初三去往边境的钦差暗中出城,带队的是史齐、 元章有诸多不愿,却也只能眼巴巴看着新婚丈夫一走数月。 元宵灯会上音音看见平阳长公主,还说了自己再驸马府遇见刘昶的事。 平阳不喜刘昶,只撇了撇嘴,说刘昶那两个美妾的事到底是没瞒住,还是叫彭城知道了。 两个人在家里发了好大的脾气,彭城甚至伤了胎气,都有些见红了。 平阳不住叹气:“我早劝她出府别居……唉。” 平阳不忍心去看她了,两个在婚姻中同样受伤的女人见了面只能牵着手流泪。 音音把这话听在心里,想着自己该再去看看姑母,之前答应过的给姑母买冰雪元子她还没买呢,而今姑母见红应该是不能吃这些寒凉之物,可她带过去让姑母看看也是好的。 站在宣德门的城楼上,寒风裹挟着细雪,卷起片片白色烟尘,模糊了音音的视线。 宣德门广场上灯火辉煌,城中一片安宁祥和。 音音只觉得浑身发冷,她这一颗心总是忐忑着,却说不出是因为什么事。 她感觉有坏事要发生了,就像暴雨之前的宁静。 次日一早她便去了彭城那,提着她新买的冰雪元子。 年节的假日结束,萧玦也要去校场了,他一路送着音音到刘昶的驸马府,眼见着她进了府,这才放心离开。 音音坐在主屋等着侍女接引她过去,可过了许久也不曾有人过来。 又过了一阵,彭城身边的小丫鬟犹犹豫豫地走过来:“启禀公主,长公主今日不便见客……您改日再来吧。” 她说话扭扭捏捏,眼眶子还泛着红,音音总感觉不对:“姑母可有什么事?”她是提前递了拜帖的,若无突发的事,姑母不会贸然不见她。 她刚一问,这小丫鬟便抽噎着哭了起来:“长公主和驸马吵得很凶……我们都被遣出来了。” 音音瞬间起身,咬着唇不可置信。 平阳姑母说过彭城姑母因为动了胎气都已经见了红,这刘昶为何还要同她争执。 音音垂眸静思,牙齿在嘴唇上留下印记。 片刻之后她开口道:“带我去后宅。” 小丫鬟还犹豫,绸儿直接上前一步:“雍国公主的吩咐,你还敢推拒!” 音音跟着小丫鬟往彭城的住处走,刚走到院外便觉得不对,屋内争吵声愈演愈烈,姑母几乎是拼尽全力的嘶吼着。 说来说去都是为了刘昶在外面的那两个女人。 这争执之声让音音心生胆怯,可想着孱弱的姑母,她还是壮着胆子上前去。 刚一迈入院门,吵架的声音便变了调。 沙哑的嘶吼变为刺耳的尖叫,屋内传来沉闷的声响。 音音只顿了一瞬,随后便提着裙摆,跑向屋内。 刚一掀开厚重的棉帘,屋内的景象便吓得她双腿瘫软,几乎站立不住,脸上瞬间失了血色。 她的姑母…… 她因有孕而孱弱的姑母。 此刻被刘昶拽着头发从床上拖拽到地上,整个人仰面倒着,还有一只腿裹在床上的被子里。 而刘昶站在地上,抬起脚。 一脚。 一脚。 恶狠狠地踩向姑母隆起的肚子。 彭城的四肢比素日里还要纤细不少,干瘪的身体上只有小腹是隆起的。 她干枯的手推不开刘昶,也护不住自己的肚子,她的长发甚至还被刘昶攥在手上。 彭城转而去抓刘昶的腿,可还未碰到,便被刘昶一脚踹中面门,她仰面倒下,双手仍努力的捂着肚子。 “啊!!!!” 音音听不到自己发出的声音,她如果能听见,也会被这绝望刺耳的尖叫声吓到。 她几乎瘫倒在地,拽着厚重的棉帘才没倒在地上,四肢都没了力气,只能手脚并用的朝着姑母爬过去,嘴里依旧高声尖叫着:“住手!住手!” 音音从未这般狼狈,心中的恐惧几乎吞没一切。 可女子的尖叫声从不会停止暴行,只会让施暴者越发亢奋。 音音还有理智,边爬边朝着门口的丫鬟喊:“去找郎中!去找镇北将军!” 刘昶像是发了狂,瞄不准的脚偶尔踩向彭城的胸口,她像是少了棉花的娃娃,猛地抬起头,随后又重重地沉下去。 彭城似是看见了屋内的音音,她朝音音伸着手,浮肿的面庞做不出什么表情,只有嘴一开一合着。 她得救姑母。 她要救姑母。 音音忽然反应过来,像是灌了铅的腿忽然有了力气,她踉跄走到供案前,拂倒了那玉做的观音,抽出御赐的宝剑,颤巍巍来到床榻前。 从未握过剑的手不知这剑的沉重。 但她咬紧牙关,挥动剑,砍在刘昶的腰上。 血迹缓缓渗出,刘昶终于是停下了。 他泛红的眼神、癫狂的面容稍有凝滞,他看了看自己手中扯下的彭城的发丝,她□□间缓缓溢出的鲜血,还有站在不远处举着剑的音音,又看了看门口。 他想跑。 音音瞬间反应过来。 在刘昶冲向门口的瞬间,音音举剑抢在他前面,拦在厚重的门帘之前。 她冲着门外厉声叫着:“去请太医,请太医院正!去把镇北将军喊回来!堵住府门!” 刘昶仓皇出逃,脚步却被彭城的手臂绊了一下,摔倒在地还未站起,便被一把寒剑抵住了脖子。 音音的泪水流了满脸,她看着地上缓缓抽搐着的姑母,眨了眨眼,努力不让泪水模糊视线。 “你敢跑我就杀了你!”她声音颤颤,重复道:“我杀了你!” 音音这辈子从未说过这样的重话。 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片颤动的阴影,嘴唇抿成平直的线。 她不敢暴露自己的脆弱与惶恐。 可剑随着她的手颤抖着,她的双手紧紧地握着剑,指节泛着青白色。 粉白的小脸上早没了血色,衣衫散乱,发丝垂落,她的腿还在打着颤,她怕得要死,可她不能放跑这个害了姑母的畜生。 刘昶跪在地上不动了,她这才看向床榻边:“姑母……呜呜……姑母!” 彭城几乎发不出声音,双手紧紧抱着小腹,只有腿上轻微的颤动示意她还有呼吸。 “姑母……我叫人去找太医了。”她把头往肩膀上蹭了蹭,擦去流下的眼泪和鼻涕。 彭城的眼睛空洞地看着屋顶,血迹从床榻边的台阶上滴下来,洇湿她的衣服。 流了太多的血了,姑母活不成了,音音心里清楚,却不能接受。 “太医!快来啊!快来救救我姑母!” “呜……绸儿,快去请太医呀……” 她几乎是扯着嗓子在喊,剑随着她激烈的呼吸颤抖,在刘昶脖子上划出一道道痕迹。 就在音音的绝望哀嚎中,彭城呼出了自己的最后一口气。 音音带来的冰雪元子砸碎在门口,甜腻香气和血腥气混在一起,成了这个冬天音音记忆中挥之不去的气味。 彭城以为自己前半生的不幸是因为没有孩子,她把怒火洒向怀了刘昶孩子的婢女。 也因为没有孩子,所以她竭尽全力的保护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 如今孩子没有了,她也没有了,送走她们母子的,是这孩子的父亲。 【作者有话说】 [爆哭][爆哭] 正文 第42章 萧玦还未走出多远,便被追出来的驸马府下人喊了回去。 下人一脸慌乱说不清原委,只说是雍国公主叫他赶紧过去。 必然是出了大事。 他阴沉着脸,疾步走进驸马府,推开门帘,便见了屋内的惨状。 他的妻子举着剑挟制歹徒,彭城长公主仰面倒地。 萧玦快步上前,接过音音手里的剑:“我来了。” 他吩咐下人把刘昶捆起来,而后还未来得及行动,就见音音腿脚瘫软地走到彭城长公主身前。 她奋力的想要扶起姑母。 “姑母快起来,姑母……” 她手脚都是软的,早就没了力气,姑母灰败毫无生气的面孔就在眼前,音音的衣裙沾了姑母身下流出来的血,她无助地看向萧玦:“……姑母得,得躺回床上。” 她浑身都在止不住的发抖,满脸的惊恐未定,嘴唇都在打着颤。 萧玦只看了一眼,便知道人已经不在了。 他走上前去,把彭城长公主抱到床上,顺手盖上被子。 只是被子盖到脖颈,他正犹豫着要不要覆住彭城的面孔时,音音跪在塌边握住了彭城沾着灰的手:“太医马上就来了,这府里有郎中,很快就来了。” 萧玦最终只把被子盖在了彭城的胸口上。 他蹲下,拢住音音:“咱们出去等,让下人收拾一下好不好?” 音音必然是受了大惊吓,若还待在彭城尸体旁,这阴影不知什么时候能走出。 可她不想走。 她回头看着萧玦,泪水止不住地从空洞的眼睛中留下来。 “怪我。”她说。 “我坐在主屋的时候,犹豫了一阵才来,进院的时候走的慢了,推开门帘的时候我脚软了迈不动步子。” 她呜咽着:“萧玦,怪我……唔……我若是没犹豫,我走得快些,我拦在刘昶前面,姑母就没事了。” 萧玦皱着眉,紧紧把她按在怀里,轻轻去掰她握着彭城的手。 “不怪你,是刘昶的错。” 这话像是惊醒了音音,她在萧玦怀里挣扎起来,朝外看去:“刘昶呢!他是不是跑了!不能让他跑了!” 萧玦不敢伤着她,只轻轻按住她挥舞着的手臂:“被我手下的兵看着,我已经派人通知了宗正寺、大理寺、和刑部。他跑不了。” 郎中火急火燎的赶来,摸了摸脉,沉重地摇头。 音音不能接受这个结果,看着郎中,几欲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她不信姑母死了,可刘昶恶狠狠踩向姑母肚子的画面犹在眼前。 萧玦几乎是强行把音音抱出了屋子,她挣扎着想留在彭城身边。 她始终记着平阳姑母说过的话。 “那时候盛夏暑热,你睡着,彭城见你有些发汗,便用扇子小心给你扇风,我和你母亲进屋的时候见她满头大汗,眼睛还牢牢盯着你。” “……彭城说,扇快了怕你凉着,不扇怕你出汗,不急不快的扇扇子最费劲,才累成这样。下人们几次说要替她,她也不撒手,就是要看着你,给你扇风。” 彭城姑母那么喜欢孩子,可她好不容易有的孩子却被…… 音音揪着萧玦的衣襟,几乎哭不出声音。 怎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样?- 除了音音,没人知道屋子里具体发生了什么。 大理寺和刑部的人来的很快,提走了刘昶,还要问一下具体发生的情况。 音音坐在萧玦身侧,回忆起卧房中的画面,双手掩面,语气绝望又惊慌:“他揪着姑母的头发……”她指了指地上的血迹:“他把姑母从床上扯下来,踩姑母的肚子……” 萧玦捂着她的头把她按在胸前,看向大理寺官员:“可以了,之后我便进了屋子,把驸马暂时看管起来。” 官员点头又询问:“驸马身上的伤口……” “公主救人心切,不小心碰到的。” 大理寺官员还想问话,碍于音音的身份和萧玦的眼神最终只把话咽了下去。 其实也没什么好问的,驸马刘昶殴打公主,一尸两命证据确凿,直接被大理寺和宗正寺看管起来。 音音被萧玦用大氅裹住,带回将军府。 她整个人仿佛失了魂,刘昶施暴的样子反复在眼前出现,即便她闭上眼睛,那场景也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的时候,她总感觉自己能听见他狠狠踩着姑母肚子的声音,一下下,令她恐惧。 绸儿脱下她染血的衣裙,服侍她洗澡。 她回头握住绸儿的手:“绸儿,你去找太医了吗,是你亲自去找的吗?” 绸儿反握住她的手,跪在浴桶边:“是奴婢去的,公主吩咐完奴婢马上就去了,刘家驸马府的下人们不明情况,奴婢听见公主喊声便知不好,扭头就叫人带路去找了郎中,路上吩咐人去把将军喊回来的。” 音音流着泪,心中说不出的自责。 她始终觉得这件事怪她,或许自己多跑几步,脚没软,抑或是进了屋子直接抽出剑,姑母就不会有事了。 眼前总是出现姑母灰败的面容。 音音闭上眼睛,泪水落入浴桶。 萧玦走进来,让绸儿出去,他拉着音音的手,洗去她手上的血污。 “不怪你,即便你这次拦住了刘昶,他还会有下一次施暴的时候。” 音音侧着身,双手紧紧搂着萧玦的脖颈,纤弱的肩膀、背脊无助颤抖,鼻尖,嘴唇紧贴着他。 她其实怕极了,瘫软在地的时候,她甚至眼前都阵阵发黑,险些晕过去了。 后宅长大的女儿,何时见过这种场面。 回忆起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哪里生出来的力气,居然敢横着剑制住刘昶。 萧玦紧紧抱着她。 没人想到刘昶会胆大至此。 一切都发生的很快,音音进到屋子里的时候……其实她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萧玦没预料到音音会用剑辖制住刘昶,他的小妻子比他想象中坚强很多。 他轻拍着音音的背:“你没放跑他,音音。知道吗?如果他跑了,这件事不知要查多久,音音把他看住了,没放跑他。” 音音在他肩膀上轻轻抽噎:“我看出他想跑了,我不能让他跑了,他这个……”她呜咽着开口:“他这个畜生!” 她低声骂着。 “姑母怀的,是他的孩子啊,他怎么能狠心至此!” 萧玦细细帮她洗了身子,然后把她从浴桶中抱了出来。 回到床榻上,音音还是难以回神,府上太医开了安神的药,她刚喝了几口便忍不住吐了出来。 她什么都吃不下,血腥气总是在鼻尖游荡,即便她洗了很多次手,但总还是仿佛能感受到血迹的黏腻触感。 萧玦一直陪着她,片刻不离。 夜里,流云阁内外灯火通明。 她缩在萧玦怀里,还在微微发抖,她现在害怕安静了,只要安静下来,她就能听见刘昶踩姑母的声音。 嗵!嗵! 她睁着眼看着跳动的烛火,不敢合眼。 萧玦看在眼里,心疼不已。 哄着她吃了几口安神汤,她这一次终于是没再吐出来,天快亮的时候才在萧玦怀中合眼睡了一会。 只是睡了不到半个时辰,她便挣扎尖叫着醒来,眼睛满是惊恐,无助挥舞的手甚至划伤了萧玦的脸。 音音后知后觉地看着萧玦脸上的淡淡血渍,覆面而泣:“对不起,对不起萧玦,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是太害怕了。” 萧玦一把把她捞回怀里,紧紧抱着。 “不怪音音,怪我,我不该让音音独自去驸马府。” 音音声音发闷:“怎么会怪你呢,我去了那么多次,就这次出了事,你不是神仙,不会提前预料到。” 萧玦看着她:“音音也不是神仙,也不知道那天会出事,这件事同样也不怪音音。” 音音不说话了,只默默流泪,萧玦也只静静抱着她。 说什么都无用了,只能让时间渐渐冲淡记忆。 第二日一清早,平阳便来到将军府。 音音吃了安神药,正迷迷糊糊睡着,萧玦不敢离开太远,便在流云阁见了客。 平阳满面愁容:“我早看出事情不对,却也无力回天,本想着生孩子是一大关,请来郎中好好养着便是,却没想到一尸两命断送在刘昶手里。” 萧玦:“晨起宫里有信,刘老将军和老夫人跪在宣德门外以刘昶冒死开城门为由求情。” 平阳瞬间怒火中烧,顾忌着音音睡着,连声音都压低了些:“一尸两命!他们怎么好意思舔着脸去求情!那刘昶岂是只打了这一次?彭城不愿声张,多少次都忍了下来!” 又说到陛下犹豫,平阳压低声音道:“到底不是亲妹妹,也没多把她放在心上……换做是我也一样,唉……” 平阳看向屋内:“音音如何?” 萧玦皱眉摇头:“不好。” 平阳面露担忧:“唉,她胆子本就小,却正被她遇见,我该和她一起去的。” 正说着话,卧房中忽然传来尖叫声。 音音又在惊恐中醒来:“啊!!!萧玦!萧玦!” 萧玦赶紧去了屋子里,平阳也跟了过去。 萧玦紧紧抱着音音,像是要把她揉进骨里,音音披散着长发,呜咽哭泣。 “不怕,我没走,音音看看谁来了?” 乌发中露出一张泪水涟涟的小脸,看了看门口,憋着嘴哭道:“姑母!” 平阳也红了眼眶,连声应着来到床前:“心肝,叫姑母心里难受,怎么吓成这样。” 她还搂着萧玦的脖子不撒手,扭头看向姑母:“姑母,彭城姑母她……” 平阳赶紧打断:“姑母都知道了,咱们不说了。” 【作者有话说】 [爆哭][爆哭][爆哭] 还有一更哦 正文 第43章 说了会话平阳就走了。 趁她醒着,萧玦哄着她吃了些东西。 音音整个半个月没出府,这期间元谚来看过她,甚至赛里也从宫里来看她了。 她渐渐恢复些精神,却还时常尖叫着从梦中醒来。 这半个月中,围绕着刘昶定罪一事,满朝上下争论不绝。 刘昶有大功再身,刘家人涕泪横流的求情,甚至搬出先前彭城杀害婢女之事。 朝堂上,大臣们各有说法。 女子讲三从,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 彭城虽是公主,但到底是刘昶之妻,腹中孩子也是刘昶的儿子,按照本朝历法,谋害妻、子者不过处以五年劳役徒刑,罪不至死。① 史相愤怒地驳斥这等言论。 即便腹中孩儿是刘氏血脉,可公主是实打实的皇室血脉,即便嫁做人妇,也不能忽视。 刘昶残害皇室成员,岂能轻纵? 宣文帝陷于困境,至今不曾做出决断。 音音听说此事时难以置信,姑母惨死,她亲眼所见,把刘昶挫骨扬灰都不为过,而今竟然还犹豫要不要判死刑。 姑母尸骨未寒,杀人凶手就要逍遥法外了吗? 萧玦夜里才回府,音音迫不及待地问他:“真的吗?父皇想要免除刘昶死刑?” 萧玦脱大氅的手一滞:“我去过史相府上。陛下只是犹豫,并未做决定。” 音音微微点头,素日昳丽的面孔现如今苍白安静,眼睫低垂,遮住往日灵动的眸光,只余一片淡淡的影子。 她微微抿着嘴角,无悲无怒,像是被抽走所有情绪。 萧玦单膝跪在她面前,爱怜的抚摸她的面颊。 他的爱人,他好不容易用爱意填满的空心小人,而今又渐渐被掏空了内里。 “别担心,明日我再去游说,我亲自给陛下上疏。” 音音微微摇头,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我可以私下把他杀了。”萧玦言辞肯定,他真愿意为音音做这些事。 音音强挤出一个笑:“没事,明日我进宫去找哥哥看看。”- 次日一早,待萧玦走后,音音打断绸儿给自己梳发的手。 “取我的公主翟衣和四凤冠来。” 绸儿有些惊讶:“公主……” 音音淡淡:“取来。” 这是她最正式的公主服制,上次穿还是在年节大庆的时候。 而今她要穿着这身进宫,给姑母讨个说法。 父亲是什么样的脾性,她太了解了。她甚至能想象到父亲看到彭城姑母的死讯时是什么样的表情。 他一定是微微皱着眉,表情十分不耐烦,埋怨姑母死的不是时候,给他添了乱,让他犯了难。 音音想,她要把事情搞大搅乱,让父亲知道,这件事还能更难。 她一路进了宫,直接来到福宁殿外。 殿内有大臣议事,说的是钦差出访霸州、雄州之事,他们早就不讨论姑母了,刘昶的判决父皇一定有了决断,只不过是还未公布罢了。 天下事那么多,一个死去的公主不足以让他们讨论很久。 但音音会记得很久。 她穿着公主翟衣站在福宁殿外,眼眸低垂,挺直了背脊,吸引走来往宫人的所有目光。 甚至惊动了冯贵妃。 冯贵妃派宫人来请音音,音音拒绝了两次,到最后冯贵妃自己来了。 娇小纤弱的身影站在福宁殿高大的廊柱下。 她是宫闱中最珍贵的瓷器,釉色流转,印着大内御制。 群臣跪拜时只惊叹她无暇的釉色,完美的器型,并不在乎她空虚的内里。 彭城,平阳都是一样,甚至冯贵妃和元章也是这样。 她们是尊贵的公主,亦是宣文帝用来安抚群臣的工具。 瓷器砸坏了还有别的,裂开纹只要换个方向依旧可以展示。 瓷器不能有悲喜,也没有选择,送到谁家就是谁家,运气好些的得以被照拂,日夜打扫,几年过去光彩依旧,抑或是被束之高阁,蒙尘结网。运气不好的便是碎了满地,毫无价值。 但无所谓,名为皇权的展示架上有许多这样的精美的瓷器。 这样精美的展示物,从来都是消耗品。 冯贵妃缓缓走进,垂眸看着音音颤抖的睫和苍白的唇。 “我劝过陛下了。” 音音抬头看向冯贵妃,她的眼眶也红着。 “陛下困于礼法和忠义之间,只能保全自己的名声。” 音音问冯贵妃,不带任何情绪的:“若是元章被害,冯贵妃会如何?” 还能如何?冯贵妃心里清楚。 音音淡淡:“昨日之她便是明日之我。” 她给姑母讨说法,也给自己讨说法。 冯贵妃重重叹气,同她站在一处。 福宁殿大门打开,群臣鱼贯走出,见这二人,屈身行礼。 随后音音被内侍召进殿内,冯贵妃也跟了进去。 宣文帝高坐台上,视线扫过跪在地上的音音和冯贵妃。 “穿着翟衣……丢人现眼!” 茶杯在面前炸裂开来,音音眼都没眨。 她俯身跪地,声音轻轻,但很有力量:“请陛下严惩刘昶,不让公主寒心。” 宣文帝怒瞪着她,视线又看向跪在一侧的冯贵妃:“你又闹什么?” 冯贵妃:“请陛下严惩刘昶。” 宣文帝气极反笑,反问音音:“朕平晋王时,刘昶冒死开了京城城门,若因此事杀了刘昶,朕岂不是不忠不义之人?你逼着朕做一个不忠不义的昏君吗?” 音音抬头,看着父亲愤恨的眼神。 她太熟悉这眼神了。 她曾经多么惧怕这愤恨、埋怨、漠视的眼神。 可她现在不怕了。 “所以儿臣也可以被镇北将军杀死,因为镇北将军有从龙之功。襄城公主可以被小史大人杀死,因为小史大人是名门之后。” “陛下。”音音直视着他,嘴唇开合,声音依旧柔弱,可说出的话却让冯贵妃愕然侧目。 “这公主命真是一条贱命啊。” 宣文*帝愤怒地起身,走到音音面前高高扬起手。 冯贵妃跪在地上拦住宣文帝:“陛下,北廖公主尚在宫中待嫁,不能叫北廖看笑话啊。” “陛下,镇北将军从无错处,若您责罚公主,将军那里该如何解释?” 到底是冯贵妃,三言两语便戳中了宣文帝的心思。 宣文帝怒极反笑:“朕打骂自己的女儿,还要看驸马的脸色?” 可他到底是没有动手。 宣文帝吩咐禁卫进来,将音音拖了出去。 “雍国公主疯了,送她出宫。” “我没疯,陛下!刘昶殴打公主致死,丧心病狂,罪无可赦!请陛下严惩!” 音音被禁军拖着,她双手紧紧抓住福宁殿的门槛。 “陛下!刘昶脚踹公主孕肚,他是存心谋害!” 泪水早就喷涌而出了,音音根本不在乎自己的体面不体面,她就是要个说法。 冯贵妃上前阻拦禁军:“她是雍国公主!你们怎可这样拖着她!” 宣文帝紧皱眉头,看着屋内喧闹:“捂着她的嘴,剥了她的翟衣!给我扔出宣德门!” 冯贵妃惊然跪地,跪着走向宣文帝:“陛下,保全公主的体面吧!请陛下体恤吧。” 若是让她穿着中衣出宫,简直是奇耻大辱。 宣文帝胸腔不住起伏,最后摆摆手:“捂着她的嘴,别让她再胡言乱语!” 冯贵妃赶紧上前,掰开音音抓着门槛的手:“孩子,好孩子,咱们不犟了好不好。”话到嘴边,她的泪也流了下来。 音音看着她,憋着嘴唇,呜咽着说不出话,攥着冯贵妃的手:“姑母是被刘昶踩死的!” “我知道,我知道。” 冯贵妃紧闭双眼:“可是咱们没办法。” 音音被拖走了,她的凤冠歪斜,衣衫杂乱。 宣德门外侍卫们轻轻放下她,转身回宫。 音音瘫坐在地上,想着,不该是这样,这件事不该这样。 她看着高大的城墙,森严的宫门,她第一次感觉自己这么渺小,像一粒灰一样渺小。 她整理衣襟,由坐转跪。 她想,幸好萧玦不知道这些,否则他一定会心疼自己。 她又想,父皇在意他的脸面,名声。 那么好。 她要把这件事闹大,闹得比天还大,闹得比刘家还大,让父皇不得不更改旨意。 娇小的身影跪在宣德门外,往来的百姓隔着御道看的真切,窃窃私语。 过了半个时辰,有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车帘掀开,平阳长公主穿着她的公主服制下了马车,缓缓走向音音。 她一言不发,跪在音音身侧。 音音看向姑母挺直的脊背,心中忽然有些酸涩,瘪瘪嘴想哭,平阳淡淡:“别哭,不要让他们觉得你软弱。” 音音努力扎眼,憋回泪水。 又有一辆马车停下,是元章。 她走上前,跪在音音的另一边。 音音稍显惊讶,元章看着她:“母妃给我传信了。” 冯贵妃、李妃、李妃的女儿,还有赛里,都跪在福宁殿外。 她们同气连枝。 昨日她便是明日我。 御街上挤满百姓,看着这三位尊贵的公主无声抗议。 音音平阳和元章,把自己刨开来给百姓们看,贵族的华袍下是怎样的腌臜阴暗。 如此惊天举动自然惊动朝中众臣。 史相、冯大人被急召入宫。 彭城之死终于又被拿到明面上来。 这一次史相有了更多谈判的筹码。 百姓愤恨,北廖观望,这些筹码终于足以撬动宣文帝心中的天平。 傍晚京城落了雪。 三位公主肩膀上白茫茫一片,心头肩头俱是冰冷。 史相等一众朝臣缓缓从宣德门侧门走出。 史相一路走到音音跟前,伸手将她扶起:“公主放心,刘昶被判死刑,择日宣斩。” 音音嘴唇颤颤,眼眶发红。 史相慈爱道:“公主诚心感天动地,老臣拜服。” 他后退两步,缓缓行礼。 音音心头一松。 抬头看着飘雪的天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随后双眼一闭,仰面到了下去。 可她最终没有摔到地上。 一个漆黑的影子从马上飞身下来,在她摔到前,稳稳地接住了她。 【作者有话说】 音音是渐渐成长的,她以她听过见过的所有宫闱女性为书本,长成了她自己的样子。 ①本事件参考了北魏发生的事件。驸马刘辉是南方叛逃来的将军次子,率领军队投靠北魏,刘辉的父亲受封爵位,刘辉得以娶兰陵长公主。 婚后二人相处十分恶劣,灵太后胡氏摄政时得知二人相处的情况,便削除刘辉的爵位,下令二人离婚,此时二人成婚已有十五六年。 一年之后,或许是由于兰陵长公主的托请,抑或是宦官的提议,总之灵太后又准许二人复合,同时提醒兰陵长公主日后小心行事。 而后三十多岁的长公主有了身孕,驸马刘辉与两平民有染,公主按捺不住和刘辉再起争执。 《魏书》记载刘辉将公主推到床下,用脚踩她的肚子,导致公主流产,最终伤重不治。 刘辉畏罪潜逃,与他有染的两位女性平民以及这二人的哥哥被捕下狱。 当时对于刘辉的判决是有很大争论的,尚书三公郎中崔纂代表父系家族伦理认为刘辉罪不至死,门下省官员背后则是灵太后的意志,两方意见激烈。 最后虽然判处刘辉死刑,也将刘辉逮捕归案,但处决之前刚好碰上大赦,刘辉捡了一条命,而后灵太后在政变中失势,孝明帝主政,刘辉重新获得封爵,不过他第二年就去世了。 感兴趣的宝贝们可以阅读李贞德所著《公主之死》。 正文 第44章 再睁眼就是将军府了。 已是深夜,将军府轻悄悄,太医就在外屋候着。 萧玦坐在床边关切地看着她,见她醒来,不言语,只起身取来温水,顺手遣散太医和下人。 音音双手捧着杯子,指尖还泛着冻过之后的红。 她怯怯抬眼看着萧玦,心里稍有忐忑。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萧玦依旧不语,伸手拂了拂她额前碎发。 太医来看过,音音并无大碍,晕倒是因为连日深思忧虑,眼下萦绕在心头的阴云去除,她一口气松了下去,所以才晕倒。 回到府上,她呼吸均匀,睫毛颤都不颤,睡得称得上香甜。 半个月了,她第一次睡了个好觉。 音音放下茶杯,去握萧玦放在床边的手,萧玦反握住她,轻轻摩挲。 音音轻声呢喃:“你别生我的气呀……我想为姑母做这些事。” 她声音轻轻:“我知道许多事你都能帮我,可这件事我觉得我自己也能做好的,我自己愿意做这些。” 她这一觉睡得安稳,面上都多了几分红晕,眼睛也恢复了光彩。 萧玦大掌贴在她脸上,轻轻摩挲。 “音音很厉害。” “不要再问我生不生气了,我永远不会生你的气。” 他的爱人坚强倔强,让他自豪,也让他钦佩。 观音婢,观音婢……他的爱人真有菩萨心肠。 萧玦声音轻慢:“只是不要再说那种话。” 音音疑惑地看她。 “你是最珍贵的命,比我的命都珍贵。” 音音看着萧玦噙着笑的面庞,委屈后知后觉的涌来。 握住他贴在自己脸上的手,用软软的脸蛋轻轻摩挲他粗粝的茧子,水盈盈的眼睛望着他。 她说不出自己穿着翟衣进宫时是怎样忐忑的心情,她也说不出自己面对父皇时是如何的畏惧。 她只是,只是觉得自己该去做这些。 她张开双臂,委屈巴巴地看着萧玦。 萧玦把人带被子一起抱紧怀里,轻轻摇着,嘴唇时不时轻碰她的额头。 她的肩膀缓缓颤抖,泪水慢慢洇湿萧玦的衣衫。 彭城长公主出殡那日,音音前去送葬。 眼泪在之前都流干了,所以那一日她不曾掉泪。 棺木下了陵寝,音音站在漫天纸钱中,神情肃穆。 仪式结束,音音从绸儿手中接过白瓷瓮,轻轻放在碑前。 瓷瓮中碎冰撞壁叮当响。 音音蹲下身,轻声道:“姑母,下辈子做鸟,做鹿,自由驰骋。”- 宣文帝原本是要惩处音音、平阳和元章的,可有史相、冯大人和萧玦力保,惩处之事最终也只能作罢。 事情完全了结之后,音音说想出城散散心,萧玦便又告了个长假陪着。 二人住进位于京郊山坳的别苑,只带了少许随从和下人。 音音带着自己的小狐狸帽子,穿着兽皮小短靴整日的跟在萧玦后面,上山入林,凿冰捕鱼。 连着数日在山林里疯跑,音音的小脸都红扑扑地淡淡皲裂开来,只是整个人气色好了很多,脸颊的红晕看着也健康。 再加上一日三餐都吃野味,音音的小肚子都有点鼓出来了。 她并未察觉,还是萧玦发现的。 软软的小肚子顶着他精瘦的腰身,他低头捏了捏,音音这才惊觉。 眼神瞬间从混沌迷离变得清醒,忙手忙脚推开身上的人,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小肚子。 音音难以接受。 前几天还没有呢! 萧玦笑着把人翻过去,把手掌放在她的小肚子下面。 他可喜欢得紧。 软乎乎热乎乎的。 次日音音打定了主意少吃些,可鱼羹一端上来,她便被勾走了心神。 强忍着只吃了小半碗,结果中午的时候餐桌上是是她近来最爱吃的烤野鸡。 音音紧闭双眼,指着烤野鸡:“我不吃这个,快拿走吧……” 萧玦顺势把餐盘递给绸儿:“你们拿下去分了吧。” 绸儿笑着接过,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太香了,听说崔勇下午过来,这一碟子肉,他保准两口就能吃完。” 绸儿作势要走,音音缓缓睁眼,看向萧玦,噘着嘴语气似在撒娇:“我昨日刚说要少吃些东西,你还叫他们烤鸡肉,明明是有坏心思。” 萧玦噙着笑:“那就不吃了。” 音音噘嘴叹气,委屈地看向绸儿。 绸儿晃了晃餐碟,金灿灿的烤鸡在日头下泛着油光。 音音对自己有些生气,京中贵女体型普遍消瘦,往日宴上相见,贵女们动动筷子就饱了,偏她胃口好得很,每次大宴都实打实的把自己吃的饱饱的。 绸儿可太明白公主的心思了,于是劝道:“崔勇是猪八戒吃人参果,吃完了都不知道什么味,这只鸡,死的冤啊。” 音音心软了,不情不愿地说:“……拿来吧。” 音音小口啃着鸡肉,认真地看向萧玦:“我真不能再这么吃了。” 萧玦轻笑:“好。” 下午的时候崔勇来到别苑,同萧玦在书房里说话。 萧玦人虽然告假,但京中的消息不能不知道。 近来的事情多,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史齐带着钦差沿途暗中调查,边境各州多地都有贪腐一事,到了霸州,县令常阳贪腐尤为严重,证据确凿,已经押回京中受审了。 还有一件事便是庆州庆王带着两个女儿进京小住。 庆州凌河决堤,加之山匪作乱,庆王贪生怕死请求回京暂避,宣文帝自然不好拒绝,便让他带着女儿进京了。 他两个女儿都待嫁闺中,这次进京说不好是不是还存了别的心思。 萧玦听着这些消息也只略点点头。 崔勇还笑:“这常老将军一家也算在京城团圆了,就剩个常华将军没回来了。” 萧玦看了他一眼,崔勇止住了笑,挠了挠额头。 送走崔勇,萧玦静思。 常青不是愚钝之人,他此刻也应该察觉出有一只手笼罩在他常家之上了。 孙子坠马,大儿子被查,这些事在他看来一定不是巧合。 此刻,常青心中一定已经有了怀疑之人,但无所谓…… 萧玦缓缓起身…… 他为的就是让常青感受这种有剑悬在头颅之上的感觉。 “萧玦!快看绸儿给我扎的风筝!” 音音站在书房门口,举着个燕子风筝的白坯。 她笑着:“你陪着我涂色吧。” 萧玦点头,音音把风筝放在他的桌面上,绕过桌子坐在他双腿之间,拿起笔。 音音左一笔右一笔画的不是很专心,偶尔还给萧玦捣捣乱。 萧玦无奈捉着她的下巴,把她的头侧过来,用舌尖狠狠敲打她。 许久之后音音泪眼朦胧的提起笔,手腕都发软,嘴唇红彤彤地,像是要被啃破了。 她不敢再捣乱,专心地提笔上色。 只是屋子里一静下来,她难免会想起些有的没的。 那日金明池畔,平阳姑母的话犹在耳边。 常青是程老将军的副将,在景武帝病榻前一起听了密诏,而后程家灭门,常青活到现在。 音音不禁猜想,密诏是什么内容呢…… 她这几日在山里没少看画本子,音音提笔在纸鸢上画了个圆脑袋小人……会不会是武林秘籍! 她瞪大眼睛,看着那小人仿佛在纸上活了起来,一招一式有模有样。 眨了眨眼,小人不动了,她用笔把小人涂黑。 应该不是武林秘籍,这种物件只会在画本子里出现。 那会是什么呢……音音又瞪大双眼,难道程老将军是景武帝的孩子,所以遭到先皇忌惮!? 细想了一会,音音摇了摇头。 景武帝没必要隐瞒自己的孩子。 音音重重叹气…… 她猜不到了,可是她好想知道啊。 怀里的小人儿不安分,萧玦察觉到,却也只分心看着她。 一会瞪眼睛,一会叹气的,怪可爱的。 “想什么呢?” 音音想的入神,被萧玦的话吓了一跳,歪着头看他:“没,没什么。” 那日在金明池畔,她是在姑母面前立了誓的,不能把那些话告诉别人。 可正如音音之前对赛里所说,她是个心里憋不住话的人,况且萧玦……也不是外人。 她不说,萧玦也没再追问,音音又转头看他:“你立誓,绝不把我和你说的话告诉旁人。” 萧玦无奈轻笑,举起手指:“好,绝不告诉旁人。”他顿了顿:“这么重要的事,莫不如音音不要说了。” “啊!不行!”小人儿急了:“我一定要说的。” 萧玦放下笔,认真看着她:“说吧。” 音音复述了姑母之前和她说过的话,末了发问:“萧玦,你说那密诏会是什么内容呢?” 她没敢说出自己方才的两个猜想,怕萧玦笑她。 问完之后她的心中稍有忐忑,她不知道自己在此时提起这种事是否合适,也不知……不知萧玦会不会被这些事影响心情。 萧玦沉吟片刻,复又提起画笔,微微挑眉:“臣也不知。” 音音微微抿嘴,没再追问,也提起笔同他一起给纸鸢上色。 萧玦的画笔稍有凝滞,随后轻轻写下几个字。 音音歪头看着,读了出来:“清……君侧。”她扭头看向萧玦:“什么意思?” 萧玦淡笑:“就是可以杀死皇帝身边的坏人。” 音音依旧疑惑:“谁啊?”大眼睛眨啊眨啊,怎么也想不明白。 萧玦吻了吻她的眼皮:“没谁。” 音音不是很满意他的回答,噘着嘴继续给纸鸢上色- 数年前,举家搬回京城的时候,一家子孩子捉迷藏,贪玩的少年在祠堂藏身,无意中发现家中隐藏最深的秘密。 “……凭此诏,可清君侧。”这句话下面,是鲜红的,四四方方的大印。 只是少年当时不知这话的意思,也不懂这明黄色纸张的分量。 正文 第45章 “父亲!你救救常阳吧,这一大家子人都指着他呢! 京中,常家府邸。 中年妇人跪在地上,拽着常青的衣摆,这人是常阳的妇人,刘氏。 常青苍老的身躯仿佛又佝偻了几寸,二儿子常君和夫人就站在一旁,憋着笑看大嫂出丑。 常青拽开刘氏的手,皱眉斥责:“多行不义必自毙,钦差查上门了,我还能有什么办法!卖我这张老脸吗?陛下不是先皇,人家不领我的情!”他伸手拍着自己的脸,啪啪作响。 常君赶紧上前拦着,同时看着趴在地上的刘氏:“嫂子,不是我说。大哥敛财也太过分了些,几十万两银子,赶上霸州府尹……” “你闭嘴!你没花吗!”刘氏指着常君:“你不学无术,整日流连勾栏瓦舍,哪里来的钱,不是你大哥给你的!” 刘氏擦擦泪眼,又看向常青,复又低下头去:“还有这京中的宅邸,霸州的肥田,不都是常阳一点点孝敬的,一大家子人从京中搬离的时候算是有些积蓄,可你坐吃山空,难不成就靠常华那点军饷?” 常青从前不过是普通兵卒,靠着程老将军发了家,直至被遣道霸州的时候也不过是普通富户,跟那些百年豪门无法比拟。 刘氏话中埋怨,常君也不甘示弱:“大嫂好委屈啊,大哥的官可是捐来的,这花的不也是家里的钱!若大哥争气自己考取功名,何须花钱捐官!”他顿了顿:“父亲偏爱他,拿出积蓄给他捐官,问都没问我们!” 说来说去,话头都落在常青身上。 好似不是常阳贪污的错,而是他给常阳捐官的错。 刘氏眼泪都不流了:“是,用家里得钱捐官,可他回报家里的起止捐官之数?你花了多少你自己没算过吗?怎好舔着脸来说我?” 常君还要争辩,常青怒拍桌子:“够了!”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刘氏还时不时假装抽噎。 “儿女不和就是父母无能,明日我就进宫,舔着这张老脸给他求情!” 刘氏不哭了,常君也不说话了,常君的夫人站在一侧,白了刘氏几眼。 刘氏转身走了,常青看了眼还在屋内的二儿子和儿媳妇,揉着额角道:“你二人也不要时常出府晃荡。” 说了是为了看儿子才进京的,结果进京之后整日在外交际,背地里不知糟了多少嘲讽。偏这二人看不出来,时常去众人面前扮丑角。 常君不以为意:“父亲不懂,而今京中讲究人脉,广交好友,日后行事方便。” 常青质问:“你行什么事,你有什么能耐?” 常君被问的一噎,摸摸鼻子不说话,常青起身严厉道:“多看看光儿吧,他心气高,才十几岁,哪能接受一辈子瘫在床上,摊上你们这对父母,没心没肺!” 他起身行至门口,忽而听得内宅传来尖叫,下人们跑来报信:“老爷!孙少爷上吊了!” 常青两眼一黑,险些瘫坐在地,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 常君和夫人往内宅跑,刘氏也在现场。 她从霸州进京一趟,免不了要来看看受伤的侄子,可刚推开门,就见这孩子吊在床上。 床帐系成结,脑袋挂在上面,人半悬空坐在床上。 刘氏尖叫,这才引来下人。 常青迈不动步子了,瘫坐在主屋门口听着内宅里常君和刘氏的争吵声。 “平日里都没事,偏你来了就寻了死了,你这个丧门星!害了我大哥还不够,还来害我儿子!” “放屁,谁知道你们是怎么看孩子的,死了关我什么事!我让他瘫的吗?你夫妻俩整日在外饮酒做乐,谁管过孩子!” “呜呜呜,我的儿啊!……” 常青只觉得自己脑袋都要炸了。 当初费尽心思保下的一大家子人,而今活成这般模样。 常青不信这些是巧合。 常晨光是与萧玦切磋之后出的事,常阳也是在萧玦护送公主回京路过霸州之后出的事。 这些不可能是巧合。 可常青不敢确定,他老了,已经没有了保护一家人的能力,他也不是很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缓缓站起身,不敢去看孙子的惨状。 他明日还要进宫,求见陛下,为大儿子求情。 料想此处,常青心中苦笑,或许陛下看在他失去孙子的份上,会有可能宽恕他的大儿子。 可事情没有如他所愿。 常青从福宁殿出来,身形越发佝偻。 陛下的意思很清楚,一码归一码。 常阳贪污巨款,所管辖的县里甚至有百姓活活冻死,免了死罪已经是法外开恩,流放岭南在所难免。 常青扶着福宁殿的廊柱缓缓叹气。 他苦撑十余年的家,好像要倒了。 常晨光的丧事筹备的很快。 白发人送黑发人,常青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看着棺椁起灵的时候常青脚步踉跄,拽住身侧常君的衣摆。 常君疑惑地看着父亲。 常青声音沙哑:“会不会,会不会是冲撞了什么……咱们家。”他说的很委婉:“许是从前有什么孽……” 常君扶住父亲,语气安抚:“唉,咱们一家向来是行事端正问心无愧,哪会有什么孽缘,父亲糊涂了。” 常青被下人搀扶住,站在原地,常君随着儿子的棺椁往前走,常青看着他隐没在白花花的纸钱中,心中升腾起无限的恐惧。 问心无愧……吗? 可他问心有愧- 崔勇最后一次上山报信儿,说了常晨光的死讯。 萧玦只颔首,末了嘱咐道:“这糟心的消息莫要让公主听到。” 崔勇点点头。 他们在山上住了十日,也到了该下山的时候了。 音音不想坐马车,执意和萧玦一起骑马,萧玦自然随着她,把妻子拢在怀里。 要进城的时候,音音想去流民聚集的地方看看。 萧玦和他一起去,侍卫们想跟着,萧玦抬手制止。 有他在,就够了。 此时已经是二月中了,音音瞧着流民的帐篷比起她年初一来看的时候少了很多。 人数也少了很多。 “萧玦,父皇安置流民了吗?” “嗯,各地上报山匪作乱,还有河流决堤。官府召集流民参军或是修城、浚河,每日给米一升。” 音音轻轻点头:“我希望流民都能有家可归。” “会有这么一天的。” 宣文帝已立太子,元谚是胸有大志之人,如此下去,世间太平,百姓自然安居乐业- 回到京城的第二天平阳就来看音音,带着不少新鲜事。 她上下打量着音音,眼中是止不住的笑意:“怎么给你养的这么好,肉乎乎的。” 音音噘嘴:“我不高兴,姑母才肉乎乎的。” “你这丫头不懂,肉乎乎的才好呢,姑母还想肉乎乎的呢。”平阳低声些:“小衣紧了吧,姑母买了新料子,薄薄的不扎人,回头给你送来……透的。” “姑母!”音音脸颊发烫:“姑母是长辈!” 平阳挑眉:“就是长辈才关心你这些。” 打趣完又说起旁的。 “庆王的两个闺女进了京,哎呀,水灵的,这几日京中小郎君的眼珠子都要飞走了。” 音音疑惑:“庆王妃没来吗?” “早些年去世了,就这么俩女儿留在庆王身边。”平阳补充道:“侧室生了儿子的,只是留在庆州,没带回京。” 音音没放在心上,平阳忽然大声道:“哎!下午就有个茶会呢,给我送了请帖我原本是不想去的。”她拉住音音的手:“这回咱俩一起去!” 音音至今未能习惯姑母一惊一乍,但她确实很好奇那两个女孩的模样,于是换了身衣裳跟姑母去了。 茶会上见到两个女孩的时候,音音想着,确实水灵。 带着初入京城的稚嫩和防备,粉白的脸上强作出游刃有余的表情。 平阳在音音耳边轻声:“大的刚及笄,小的不过十四。” 这二人被人带着来给音音和元章行礼,音音这才得知,这二人中的姐姐叫做元竟,妹妹元童。 音音笑着:“初次见面没想到是在这茶会上,来的匆忙没准备什么好东西,这镯子你们姐妹二人一人一对。” 这是从府里出来的时候音音在平阳的嘱咐下准备的见面礼,到底是从庆州而来的郡主,她身份贵重些,送些礼物也好彰显皇室风范。 两对四只羊脂玉做的素白镯子,姐妹俩直接戴在手上,语气柔柔:“多谢公主殿下。” 平阳笑着颔首:“玩去吧。” 小姐俩扎进人堆,平阳看着她俩的背影:“长得都很像她们的母亲。” 音音不由得侧目:“姑母怎么什么人都认识。”庆王妃,她听都没听说过。 平阳语气发酸:“姑母年纪大了,见多识广是正常的。” 音音笑着揽她的手臂:“姑母,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平阳笑:“许多前年见过一面了,江南水乡生出的莲花儿一样的雅人,性子淡淡的。” 听完平阳的话,音音再去看那俩小姐妹,果真看出几分江南女子的窈窕身姿。 这茶会很是无趣,不过两个时辰便散了。 元竟姐妹来和音音告别,随后榻上回府的马车。 刚一上马车,元童就要流泪,握着姐姐的手:“阿姐……我不想给人做妾,雍国公主看着确实柔顺慈爱,但我不想做妾……”说完眼泪就掉下来了。 元竟拭去她的眼泪,摩挲着手上的羊脂玉镯子。 “没事,阿姐来想办法。” 正文 第46章 庆王府邸。 元竟姐妹二人立在堂中,听着父亲训话。 庆王看向二人:“今日茶会上见了雍国公主?” 元竟低头称是。 庆王追问:“她长相如何,貌美吗?” 元竟淡然:“天子嫡女,自是貌美的。” 庆王轻蔑的看着两个女儿,语气轻蔑:“你二人若有些手段,那便也没她什么事……下个月五皇子大婚,届时镇北将军也在,你们俩机灵些。” 元童看着姐姐,目光恐惧。 元竟握着她的手,鼓起勇气,略抬头看向父亲:“父亲,元童年纪尚小……这些事我可以去做,莫要让元童……” 话未说完,一个巴掌便扇了过来。 元竟的脸偏向一侧,发丝散乱,脸上硕大的红痕。 “谁许你顶撞我。”庆王眼光鄙夷,看向女儿的眼神中毫无慈爱之意。 元竟不敢再言语,收了声,微微低头,攥紧了拳头。 庆王:“我听闻雍国公主容貌天真昳丽,与元童有些相似,她比你的赢面还大些,而今你还想拉着她往后躲?” 元竟低声:“囡囡才十四岁……” “十四岁如何,你母亲十四岁就嫁我了。” 庆王转身就走。 元童摸着姐姐的脸,泫然欲泣:“阿姐,我不要你替我,若不能一起躲过,我愿意和阿姐一起受苦。” 元竟苦笑:“是阿姐没能耐,囡囡受苦了。”- 赛里和元谦的大婚在三月初。 大宴办在宫中大庆殿。 音音和萧玦一起赴宴,这次宴上男女同席,俩人自然坐在一起。 赛里脸上一直带着笑,元谦也是红光满面,真正意义上的红光满面,脖子都是红的。 只看着二人,音音心中便涌起一股温热的感觉,像是,像是看着小辈似的。 音音喝了口果子酒,压下这种奇异感觉。 身侧的萧玦被人叫走交际,音音并未理会,只点了点头便看着他走了。 叫走萧玦的人是庆王,说是庆州山匪作乱,心急如焚,请萧玦指点一二。 这般理由,只要开口,萧玦都没有理由拒绝。 配殿无人,庆王在门口搓着手等他,见人来了,便忙不迭堆着笑迎上来。 庆王一副恭敬样子,连萧玦都觉得有些不适。 毕竟是宗室亲王,何必这般伏低姿态。 “将军英勇,本王在庆州便有所耳闻,早就十分仰慕,今日得见将军,当真是英武非凡啊!席间不好说话,故而找了个僻静处,还望将军体谅。” 庆王推开配殿的门,萧玦一眼便见到了屋内的两名女子。 他微微皱眉,看向身侧庆王。 庆王毫不尴尬,招手叫来两名女儿。 “小女是在庆州长大的,难以得见将军这般人物,趁着此次机会,不如让她二人陪着将军说说话。” 元竟上前一步,语气生涩:“久仰将军大名,今日得见将军,果真是威武雄壮。” 萧玦皱眉,看向庆王:“京中说王爷是性格温吞良善之人,看来传闻有错。” 萧玦声音冷漠:“许是坊间又关我的传言也有错,让王爷觉得我是好色之徒。” 说完两句话萧玦转身就走,庆王自知今日事败,只能把怒火发泄向两个女儿。 回到席上,音音只觉得萧玦面色发黑,问他怎么了他也只说没事。 直到晚上准备入睡的时候,萧玦才说出庆王预备献上两女之事。 音音腾地一下就坐起来了,还顺手扯走了萧玦的被子。 “你!” 她想说点厉害的,可细想这是不是萧玦主动的,是庆王主动的,便也不好说萧玦什么。 可她心里就是不舒服。 “你看没看。” 萧玦疑惑:“看什么?” 她双手用力拍打萧玦胸口:“你还问!你说看什么!” 小拳绵软,打在身上都没什么力度,萧玦笑着握住她的手:“庆王开门之后那两女子就站在门口,我自是看了一眼的。” 音音噘着嘴:“你哪只眼睛看到的……” 萧玦心下无奈,却又有些喜欢她吃醋拈酸的样子,于是顺着她的话,指了指自己右眼:“这只眼睛看到的。” 音音状似凶悍地冲过来,小手轻挠他的眼睛:“我生气了,我要挖出你的眼睛!” 萧玦搂着她的腰肢:“那我以后只能看见音音一半的漂亮了,另一半被音音挖走了。” “唔……”这话说的音音一阵心软,小脸蹭蹭他胸口,声音闷闷的:“饶过你这一次……” “可是你不许看别的女子。” “我没看过。” “也不许想。” “好,只想着音音。” 音音满意了。 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她也知道萧玦不是贪财好色之徒。 屋中安静,音音靠在他胸口,眼皮都有些打架,抬头却看见他眼神清明。 揉了揉眼睛,音音问:“你在想什么呢?” 萧玦淡淡:“在想庆王。” “!” 音音又腾地一下坐起来,看向萧玦的眼神中带着些难以置信的怀疑。 萧玦看懂她的眼神,颇为无奈道:“不是那种想……” “我是在想,庆王为什么要这么做。” 音音松了口气,抚着胸口:“愿意把女儿介绍给你,自然是为了拉拢你。” 萧玦自是知道这一点,只是他想不懂,庆王为什么要拉拢自己,甚至不惜让两个嫡出女儿给他做妾。 这其中定有缘由。 萧玦看向音音,又说*起今日宴席之前宣文帝同他说的话:“陛下有意去泰山封禅,音音需得随行,此事得今早准备。” 音音点头:“姑母和我说了,说是泰山有天书下降,写着父皇的名字,天书下降三次,都被人拾到了,快马送回京中。民间传的沸沸扬扬,说父皇是受命于天的真天子,所以父皇准备去泰山封禅。” 三根手指在萧玦面前晃啊晃。 她又压低了声音,伏在萧玦耳边:“姑母和我说,叫我不要告诉旁人……她说,下降天书之事是假的,是父皇派人去做的。” 萧玦点头:“我知道。” 音音噘嘴看向他:“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萧玦笑的无奈:“此事经过我手,我自然知道。” 音音不解:“父皇为什么要做这些啊,从前我没听说哪个皇帝做了这个。” “陛下是为了笼络民心,以示自己皇位之正。” 音音半懂不懂的点头:“姑母说,去泰山一路要快马加鞭,五日之内就要赶到……一定很累。” 萧玦吻吻她的额头:“不怕,我陪着音音。” 泰山封禅除了宣文帝和文武众臣,还有公主命妇,随行光是勋贵官员就不下百人。 这百人再带上随从,光是从京城排队出发就得五六日。 到底是礼部安排周全,让公主命妇们先行出发,这样还能省去些急行的劳累。 音音和元章一起出发,随行的除了萧玦还有史齐。 史齐和元章在人前一直是一副相敬如宾的恩爱模样。 史齐就是这样,即便内心毫无感觉,面上也能伪装的天衣无缝。 那日宣德门外一跪,音音和元章的关系有些微妙。 音音想起姑母的话,人是很复杂的,这世上没有非黑即白的人,正如元章,她愿意和音音一起为彭城长公主请愿,但心底里依旧介意史齐对音音的情谊。 经历了许多,音音彻底摒弃了这段过往,但显然史齐还没有。 这一路上,他的视线若有似无,让音音有些困扰。 只是她并未和萧玦提起,毕竟还要走一路呢,若是萧玦和史齐起了争执,这一路上她怕是坐立难安。 而且……音音到底心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史齐挨萧玦的揍- 常阳流放岭南,三月初就被押送走了,这期间刘氏遍求无门,甚至让常青给常华写信,让常华去求一求萧玦。 毕竟有一起作战的情分,若是常华开口,萧玦必然不会拒绝。 常青自是不会这么做,常华的性子他清楚,不会掺和这些事,再说,去求萧玦…… 话说回常家二房,常晨光的丧事办完之后,二房媳妇就吵着要和离,常君被她闹得头疼,便同意了。 常家二房闹了个妻离子散,常君依旧每日喝酒作乐,有一日醉酒归家与人起了争执,被人揍个半死。 常青头发花白,送走了孙子之后还要处理吵架闹事的儿子。 打人的是国公府家的小儿子,也是喝了酒,和常君口角争执,最后才动了手。 人家是京城本地户,树大根深,把这事定性成小孩子打闹,最终不了了之,常青出国公府的时候国公爷还追出来嘲讽。 “二公子丧子之痛饮酒消愁也可以理解,只是过量伤身,二公子也不好每日饮酒,常老将军,您说是不是。” 常青被说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怒冲冲上了马车走了。 回了家里,一阵阵寂寥之情往上涌,心里一阵阵酸痛。 好好的一大家子人怎么就成这样了。 萧玦…… 他又想起萧玦,诸事因他而起,或许没了萧玦,他的家人就安宁了。 他或许是程肃珏,或许不是。 只是常青不能容许有人再继续破坏他的家庭。 他要站出来保护这个悬悬欲坠的家,正如七年前那样,即便被人唾骂,他也要守住。 【作者有话说】 庆王有大计划,很忌惮萧玦,所以就效仿宣文帝想嫁自己的女儿过去拉拢他,但是萧玦已经有正妻了,所以庆王就想着让两个女儿去做妾。 他不是很在意女儿在夫家的身份,他只在意女儿对他来说有没有用。 他是纯粹的垃圾。 正文 第47章 出发近十日,终于是到了岱庙。 音音他们先在此处住下,等着宣文帝。 宣文帝到达后要在此处斋戒三日,随后去到泰山下方的社首山。 着皇帝衮冕,献玉册、玉牒。 由史相宣读祝文,随后百官跪拜。 最后将玉册、玉牒埋入地下。 第二日凌晨宣文帝自岱庙乘步辇出发,登山顶。 山顶有以五色土所筑三层祭台,宣文帝独登祭台先祭昊天上帝神,献苍璧、青帛。 再祭五方帝。 最后藏金册于山顶石匣。 至此礼成。 随后还要立碑,赏赐随行群臣。 命妇只参加社首山的禅地祭礼。 住进岱庙音音便松了口气,心情也放松不少。 这附近风景优美,景色怡人,音音便想着出门看看。 萧玦和随行的大臣们商议着封禅祭礼的大事,音音便带着绸儿出门去了。 岱庙角楼高耸,登高望远心旷神怡。 “公主快看,那颗星好亮,比咱们在京城看的还要亮。” 音音噘嘴:“傻绸儿,星星都是一样亮的,怎会在京城不亮,在这就亮了。” 绸儿不信:“分明是更亮一些的,公主快看。” 音音抬眼看去,果然亮的很,硕大一颗星,在深蓝夜空中熠熠生辉。 “是哦……怎么这样怪。” 音音记忆中这星星确实没这么亮。 “京中灯火亮些,就衬得星星不那么亮,岱庙远离闹市灯火,看这太白星就格外亮一些。” 一道男声忽然想起,音音回头看去,居然是史齐,他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这角楼。 三月底天气还是凉的很,音音裹着斗篷想赶紧躲开他下楼去,却见他远远地拱手行礼:“公主妆安。” 他还是第一次貌似恭敬的给自己请安。 音音微微愣神,随后轻声:“小史大人请起。” 绸儿看向史齐,眼神中还有怀疑,史齐身后倒是还跟着阿忆,他也并未要求二人独处,绸儿这才稍微放下些心。 他二人立于角楼之上,相距将近一丈远。 音音略垂着头,双手交叠显得有些紧张,史齐负手而立,看着远处灯火,神色淡然。 “我……”音音想找借口离开,扭过头却蓦然与史齐对视上。 史齐微笑:“臣前往檀州之时曾见两小童,女童年幼口齿不清,将哥哥唤作锅锅,男童年长些,不断纠正她……” 他淡笑着,说出些让音音摸不出头脑的话。 见她眼神略显疑惑,史齐轻声解释:“只是觉得有趣,说出来哄公主一笑。” “哦……” 音音垂首不语,也不觉得有趣。 史齐垂眸看着她,目光晦涩难懂。 他看着眼前十七岁的少女,总是能透过现在的她看见她小时候的模样,就像看见路边那个口齿不清的少女时,旁人未必在意的画面,他却会心一笑。 幼时她总跟在自己身后,八九岁的孩子还没换完牙,就那么迟锅锅,迟锅锅的叫他。 须臾刹那,那已经是将近十年前的事了。 史齐收回视线:“听闻公主跪坐于宣德门前为彭城长公主请愿,臣深感敬佩。” 音音摸了摸鼻子:“元章……襄城公主也去了。” 史齐不语,角楼中流淌着令人不适的宁静。 音音深呼吸,随后面向他,微微屈膝:“夜深露重,小史大人也早些回去吧,彭城公主会担心的。” 她缓缓朝着门口走去。 史齐的手在阔袖下握紧了拳头。 说点什么,随便说点什么,好留住她。 上次说话还是在自己的大婚九盏宴上,史齐眼睁睁看着萧玦将音音抱走,无能为力。 他能接受自己败给萧玦,也能接受音音对自己的厌恶。 可如今她就在自己眼前……快说点什么,好留住她。 数月的分别让他变得莽撞,走上角楼之时他脑中一片空白,甚至没想好以什么话开头。 目中无人的天之骄子很少让自己陷入这样的窘境。 可他只是想和她好好说说话。 娇小的身影缓缓迈下台阶,史齐看着她,双眉紧锁,手颤颤伸出,却又颓然垂下。 “音音……”他终于开口。 音音站在台阶上,茫然回头,月光像一层银纱,轻轻覆在她的面庞上,杏眼睁得略大些,眸子里盛着月光,映出几分不解的朦胧。 长睫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音音眼神中没有复杂的情绪,只是稍显疑惑,等着他后续的话。 史齐喉结动了几动,好似很难开口:“你,怪我吗?” 一阵夜风拂过,她耳畔的一缕发丝飞扬起来。 浅浅的笑意如同往平静的水面投了一块小石头,荡开几圈不微不可见的涟漪。 头顶的步摇微微晃动,声音落入史齐的耳中,仿若天籁。 她轻声开口:“我回去了。”随即转身下了楼梯。 角楼上,史齐长叹一口气。 右手轻轻抚上胸口,左手撑住栏杆。 阿忆上前一步:“公子……” 他摆摆手:“无事。” 他呼吸几次,终于调整好心情,压下泛红的眼眶,轻声问向身侧:“阿忆,你知道刻舟求剑的典故吗?” 阿忆:“自是知道的,楚人渡江,佩剑落水,于是在船上做了标记。船靠岸之后楚人从有标记的地方下水捞宝剑,无功而返……” 史齐回头看他,脸上带着淡淡笑意:“我就是那愚蠢的楚人。” 阿忆听不懂史齐的话里有话,却知道公子为何伤心,于是劝道:“公子莫要……莫要自惭形秽。” 史齐漠然陈述:“她是至纯至善之人,我本性卑劣,本就配不上她。” …… 音音下了角楼,抚了抚胸口,看向绸儿:“史齐是不是怪怪的。” 绸儿重重点头:“自打进京之后,这几次见面,奴婢只觉得小史大人越来越怪了。” 音音不解。 音音叹气。 方才朝着住处走了两步,就见不远处亭中有个高挑身影,再走了几步才看出是谁。 原来是元章。 音音心头一紧,回头看去,见这亭中正好能望见角亭。 ……这夫妻二人怎么就盯上她了。 音音不停叹气。 她想装作没看见,快步走开,却被元章叫住了。 “元音。” 她声音冷冷的。 音音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元章倒也没强迫她过去,反而她从亭中走出来到音音面前。 她成亲也有数月,人有些消瘦,与冯贵妃相似的面庞多了几丝清冷之意,眼神中没有了以往的活跃色彩。 深色的眸子像是一汪死水,再泛不起任何波澜。 “我要同史齐和离了。” 她静静地说出惊世之语。 音音瞪大眼睛,不禁疑惑:“为什么?” 看着她惊讶的面容,元章反而轻轻微笑起来。 “你真不知道为什么?” 她笑的并无揶揄之意,好似只是惊叹音音的天真。 元章淡淡:“我不如母妃聪慧,摘不清爱与拥有。” “在陪他演几日举案齐眉的夫妻,回京我就要提起和离之事了。” 她抬头看向角楼中负手而立的史齐。 史齐之于元章仿若天上月,可史齐也有自己的月亮。 她又缓缓上前几步。 “你幼年失母,比我不幸……却也比我幸运。”元章真心道:“世间多怨偶,可你有一个真心的爱人。” 元章微微眯起眼睛,看着比自己矮了些的音音。 “嗯……我果然很讨厌你。” 音音错愕,瞪眼看着元章,一跺脚:“我,我还讨厌你呢!” 元章淡然轻笑,转身离开。 音音看着她的背影,静静沉思。 大家都长大了,元章没有了幼时的嚣张跋扈,她自己也渐渐褪去天真。 ……所有人都往前走了,包括她自己。 回了住处她坐在榻前闷闷不乐。 意识到自己的成长好像不是多令人开心的事,做大人肩上的担子是很多很重的,音音感到有些怅然和迷惘。 萧玦从外面回来,见小妻子正噘着嘴,便走去把人抱在腿上。 不开心的小人儿乖得很,坐在他怀里,把小手放在他的手心里,掰着他的手指不说话。 “怎么了?”下巴蹭蹭她的发顶。 怀里没声音,萧玦又把目光投向与她形影不离的绸儿。 绸儿讪笑了笑,找了个由头出门去了。 她可不敢瞎说话。 “萧玦,你做大人多久了。” 音音问了个没头没尾的事情。 萧玦轻声:“有些年头了,怎么了?嫌我老了?” 音音拍了下他的手心:“不是。” 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有些湿漉漉的,目光里透着担忧。 “我不想变成无趣的大人。” 萧玦噙着笑:“我是无趣的大人吗?” 音音沉思片刻,点点头,她噘着嘴:“你说,做大人有什么好处吗?” 萧玦认真的想了想,随后回答她:“可以掌控自己的生活。” 大手包住她的小手:“譬如我,能娶到音音。譬如音音能为彭城长公主发声。虽做不到随心所欲,但起码不会束手无策。” 这确实是天大的好处。 音音轻轻吐气,逼着自己不去想这些。 在萧玦面前她可以一直是小孩子的,可以撒娇任性,不用担心任何事。 她抬头看着萧玦:“父皇怎么上山啊,这山那么高,他要爬很久的。” “陛下乘步辇。” 音音皱眉:“怎么这样累人,一路抬上去吗?” “自然是这样。” 音音看向萧玦:“那你自己走上去吗?” 萧玦点头,音音又问:“史相呢,他年纪很大的。” 萧玦无奈:“自然也是走上去,但有力士同行,或许能背上一阵。” 音音上下打量着他:“你身体好,要是有人开口让你背,你别同意。” “好,我不同意。”他是朝中重臣,能开口让他背的人应该没几个。 音音双手捧着他的脸:“你只能背我,你知道吗。” 小脸故作严厉,萧玦笑着点头:“好,臣只背公主。” “哼,算你听话。”一张小脸俏丽生动,萧玦看着她,只觉得心中爱意上涌。 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人,偏她还是自己的妻子。 音音只觉得腰上一紧,便被萧玦搂着贴在他胸膛上。 他的爱意热烈赤诚,让音音吵架不住。 直吻的音音手腕发软,眼见着要把自己往床上抱,音音赶紧说:“还要上山呢,你……别浪费体力。” 与自己紧贴的胸腔微微震动:“公主真的觉得臣老了?臣得证明自己了。” …… 床帐摇了半夜,方才停歇。 【作者有话说】 史齐快要下线了(不是死了)。 码字的时候会根据不同的剧情心情配bgm,史齐的篇章一直是诀别诗。 正文 第48章 音音在岱庙住了六日,这期间萧玦跟着宣文帝上山参加祭天大礼,饶是他这样健壮的体魄,下山的时候也显出疲态。 音音只觉得新奇,见他沐浴之后躺在床上,两条腿大喇喇敞着,便玩笑道:“妾身给官人捏捏腿。” 萧玦腿上肌肉紧绷,不夸张的说像石头一样硬,音音的手指头几乎都按不下去。 她愣了愣,不信邪的用拳头锤了锤…… “再重些。” 音音愣住,胳膊肘怼了上去,咬牙切齿道:“现在呢。” “再重些就好了。” 音音难以置信,站起身用脚重重踩了下去。 床榻都咚地一声,萧玦满意地点点头:“尚可。” 音音不信,觉得他在逞强。 她是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的,不疼就算了,尚可是什么意思。 她用脚奋力踩着,萧玦略抬眼看着她踩自己的大腿,忍不住提醒道:“乖宝儿,小心些……” 音音顺着他视线看去,绸缎寝衣上明显的轮廓……小脸红了红:“知道啦……” 萧玦闭上眼享受着她的“按摩”。 站在床榻上的小人儿忽然有了坏心思,脚丫悄悄上移……脚掌轻轻踩了踩。 身下一身压抑地闷哼,萧玦微微仰起头,连带着喉结都滚了一滚,音音满意地笑了笑。 却见身下那人骤然睁眼,看着她白嫩的脚心,和裤管下露出的半截小腿,雪白雪白,像是玉雕的。 音音抿着嘴笑了笑,又踩了下,随后准备收回脚,却不料被他捉住脚踝。 小巧纤细的脚踝,他拇指和食指并拢就能掐住。 脚心一片滚烫还微微弹跳,音音觉得自己好像招惹错人了。 …… 许久之后萧玦软帕子给她擦去脚上的黏腻,音音看着自己的脚心和脚趾缝,委屈地举到萧玦面前:“都蹭红了。” 萧玦只捏住她的脚轻轻一吻。 音音红了脸,小声道:“脏……” “不脏,白莹莹的,干净。” 音音声音更低了些:“我说你的东西脏……” 萧玦不语,将软帕子在水中过了过,捏过她的脚继续细细擦着,每个脚趾缝都擦到了。 “平日都在音音的小肚子里,音音不嫌脏,而今反而嫌脏了?” 他噙着笑,淡然说出些虎狼之词,音音只觉得脸颊滚烫,抽回脚丫,把自己裹进被子- 音音和元章开始预备返京。 宣文帝走的晚些,且沿途还要受沿途州郡的供奉,这一路他耗时接近一个月,所以音音她们就先行回京了。 萧玦要将两位公主护送回京,而后再返程随宣文帝一起参加各地大宴。 这一路原本风平浪静,距离京中还有三日路程时,徒生变故。 这是一段山路,山下便是今晚暂居的驿馆。 山道崎岖,一侧是峭壁,另一侧便是深渊。 残阳如血,二十道黑影在山上林中蛰伏,手中弩箭蓄势待发,瞄准的是萧玦的身影。 他没穿盔甲,若箭瞄得准一些,他必死无疑。 拉弓之人料及此处,手都有些兴奋的颤抖。 “嗖!” 三支弩箭从林中射出,钉在音音的马车前。 马匹受惊,直立而起,萧玦瞬间惊觉,剑已出鞘,格挡住朝他而来的两支箭。 “护驾!”他怒吼一声,将侍卫聚集在两位公主的马车旁。 □□名刺客从山上跳下,铁链呼啸缠向萧玦。 他反应过来,刺客不是奔着公主来的,刺客的目标是他。 马车中,绸儿护在音音前面:“公主,咱们要趁乱跑出去吗?” 音音凝重摇头:“出去是给将军添乱。” 萧玦斩断扑向他的锁链,顺手连斩三人,血迹喷溅,他半张脸都被染红,表情凛然可怖,他准备跑至远处引走刺客忽听得一声:“情况有变,斩断套索!” 两名刺客奔向音音的马车,挥手斩断她马车的绳索,受惊的马拖着半倾的车厢冲向悬崖,绸儿在车门旁边,整个人被甩了出来,音音则被甩至车前,随后又被颠进车尾。 绸儿不顾身上的剧痛,看着被马匹拽着冲向悬崖的马车,尖叫道:“公主!!!” 元章的马车中,史齐挡在元章身前,握紧护身剑一言不发。 车外刀剑碰撞声刺耳,史齐按捺不住,正准备出去,却被元章拽住手臂:“你是书生文臣,哪里懂得舞刀弄枪,外面有禁卫和萧将军,咱们不会有事,你出去了禁卫还得护着你,反而危险。” 史齐缓缓点头,认可她的话,定了定心神。 他恢复的少许理智,在听到绸儿那声撕心裂肺的喊声之后荡然无存。 是音音,音音出了事。 史齐一把甩开元章的手,跳出车去。 萧玦也被绸儿的尖叫惊的回了头。 眼前的一幕让他心头一紧。 马车已到悬崖边缘,马儿扯断摇摇欲坠的套索,朝着另一方向跑去,车厢横在悬崖边上,缓缓下坠。 音音奋力地朝着车门爬去。 萧玦看得见她鹅黄色的衣摆,和颤颤已经伸出车门的手。 她一定怕极了。 他的妻子,他的爱人。 他可能失去她…… 双目几乎瞬间变得猩红,萧玦不顾扑向自己的刺客,几乎是狼狈地朝着音音的马车奔去。 那是他最后的家人。 他不能,不能再失去家人。 恐惧,胆怯,这些他以为自己已经永远不会有的情绪,在一瞬间涌了上来。 高大的身影稍有踉跄,他甚至摔倒在地,只是他一瞬间就又站了起来。 音音,音音…… 他脑海中在没有别的声音,刺客的剑划过背脊,他几乎毫无知觉。 音音,音音,他不能失去他的音音。 她马上就要爬出来了,可马车下坠的速度比她想象中还要快,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坠去,音音的双手紧紧拽着车窗,指节发白,咬紧牙关,用尽全力。 和萧玦一起奔向马车的,还有史齐。 二人几乎是一同奔到马车旁,史齐用尽全力朝着音音伸出手,却还是看着她无奈下坠。 史齐脸色惨白,他不能想象音音在眼前坠崖的画面,可这画面切切实实就在眼前,他避之不及。 “音音!” “音音!” 两个人一起喊出了声。 “萧玦!”她流着泪,看向自己的爱人,这一眼或许就是诀别了,她想把爱人的模样深深刻进眼底。 忽然,车止住下坠。 史齐向身侧看去。 萧玦弃了剑,双手紧紧握住车辕,瞳孔紧缩,全身肌肉如弓弦紧绷。 车厢下坠变的缓慢,史齐看着萧玦被车辕裂木刺伤的手掌,眼中写满不可置信。 他的手臂紧绷,脚下在崖边刻下一道深深的拖痕。 史齐想,他要把车拽回来?不可能的,即便他力大无穷,也拽不回这沉重的乌木车厢,这是痴人说梦。 音音在摇摇欲坠的车厢中,原本紧绷的神经在看到萧玦的那一刻崩裂开来。 她第一次看到萧玦这样的神情,那是词语难以形容的紧张和惊慌失措。 眉头紧锁,狭长的眼眸猩红,嘴唇抿成平直的线。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萧玦。 “萧玦……”她呜咽着喊着,手下的乌木车窗发出一阵阵碎裂的声响:“放手……你也会掉下来的。” 萧玦置若罔闻,半只脚掌被马车带着已经悬在崖边。 他挤出个难看的笑,似乎是为了安抚音音。 随即怒吼一声,面色通红,咬紧的牙关间泛着点点血渍,额头鼓起一道道青筋,双臂用力几乎要将衣衫撑破,靴尖缓缓渗出血迹,左肩陈旧的肩上崩裂开来,染红衣衫。 史齐不可置信的看着萧玦将马车拽回数寸。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萧玦怎么能做到如此地步…… 他比萧玦早认识音音那么多年,此刻看着音音下坠,他只觉得无能为力,为什么萧玦能做到这些,他为什么不能。 他自认做不到如此地步,他会权衡利弊,他会估计车厢的重量,他在行动之前总是会思考,他把自己的生死放在音音之前,所以他总是慢萧玦一步…… 史齐此时回了神,看向冲向萧玦的刺客,举剑挡在他的背后。 萧玦看着音音:“音音,跳过来。” 音音皱着眉,她无条件相信萧玦的话,车厢恢复了些角度,她拽着车帘,努力爬向车门,抓住车门边缘的一瞬间,萧玦手中的车辕彻底断裂。 车厢坠向崖底…… 音音的衣摆被崖间的风吹起,如蝶翼纷飞,脆弱无助。 金步摇坠下山崖,悄无声息。 音音本是闭着眼等待剧痛降临的,可手上的触觉让她睁眼看向前方。 萧玦的上半身几乎悬在崖外,他的手紧紧握着自己的小臂,被辕刺伤的手掌鲜血恒流,染红她的衣袖。 “别怕,音音。”他安抚似的笑。 幸好,幸好,他没有再失去,他亲手救下了自己的爱人、家人。 这只手若是抓住了她,那他便能救下她。 若抓不住也无所谓,他会跟着她一起跳下去。 这人间没了她便没有意义。 音音定定地看着他那个难看的笑。 泪水顺着眼角溢出,被崖间的风瞬间吹散。 她张张嘴,却说不出话,呜咽的声音回荡在山谷间。 萧玦把音音拽上来,紧紧抱着她,随后提起剑,一剑斩断与史齐纠缠之人的脖子。 他本就是死过一次的人,此刻又从死亡边缘救回爱人,浑身的血液几乎沸腾着。 这些刺客在他手下没有一战之力,在禁卫的助力下很快就被解决。 萧玦握着气息尚存的刺客的脖颈,冷声发问:“谁派你来的。” 刺客脸色涨红,口里泛起白沫:“常……” “咔嚓”一声,他的头瘫倒在萧玦虎口上。 他松开手,刺客的身子便瘫软下去,整个人像是泄了气一般,头颅歪扭成怪异的姿势倒了下去。 禁卫首领走上来:“将军,可审出什么了?” 萧玦用衣摆擦了擦手,声音沉静:“什么都没说。” 他垂眸看着刺客的身躯,眼中滔天的杀意无法平复。 刺客下令砍断套索明显就是冲着音音去的。 常青,他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动到音音身上。 黄泉路上,他自己送了自己一程。 正文 第49章 音音的手抓着车窗时被木刺扎到了。 驿馆中太医给她上药,每碰到一下她的伤口,她就会抖一下,掉两滴眼泪,往萧玦的怀里挤一挤。 萧玦揽着她,背后有划破衣衫的刀伤,肩膀旧伤撕裂,手上扎着木刺,靴子尖上还有渗出的血迹。 但这一切在他眼中都不重要,看着小妻子手上的点点血迹,他心疼的要死了。 太医不给音音包扎之前他拒绝接受任何治疗。 音音包扎完,萧玦才脱去衣衫。 看见他身上伤痕的那一刻,音音的泪水又决堤了,软软的身子挤到他怀里,紧紧贴着他。 萧玦不顾面前有人,揽着她吻着她的泪水:“吓到音音了,不看了好不好?”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伤重疼痛,而是他方才险些失去爱人,才从恐惧中走出来,心情一时间难以平复。 音音流着泪问他:“疼不疼啊,疼坏了了吧。” 太医把金疮药到在他背后和肩膀上的伤口上,萧玦面色不变,微笑看着音音:“不疼。” 手上的木刺被拔除,血一瞬间涌了出来,看着那尖长的木刺,音音看着都觉得疼,可他还是安抚着她。 脱下靴子,他双脚拇指的指甲都掉了,太医拔出指甲的时候都拧着眉,可萧玦依旧面不改色。 这些都不算痛。 想到自己险些失去音音,那才是痛。 太医才刚走,萧玦就紧紧抱住她,手臂用力,几乎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是我连累了音音。” 音音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手臂揽着他的背。 “夫妻一体,不说这些,咱们都没事就好。” 她收回手,整个人缩在萧玦怀里:“我都,我都怕死了萧玦,我以为自己要死了,我以为自己要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委屈地诉说,泪水又充斥眼眶。 萧玦紧紧搂着她:“没事了,没事了。”像是说给她,也像是说给自己。 她泪眼朦胧地看着萧玦:“你受了那么多伤一定很疼。” 音音抬头,用自己软软的唇去碰他干燥的唇,轻声喃喃:“我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 脑海中总是浮现萧玦惊惶的面孔。 萧玦低头,含住她的唇,吻的很慢,很重。 手上的颤抖还未停止,紧闭的双眼微微颤动。 劫后余生,幸好幸好。 绸儿没受重伤,只是身上有些淤青,史齐在打斗时受了些刀伤,包扎起来就没事了。 刀伤好治愈,比刀伤更深的伤口,在他心里。 他感觉自己对音音的爱意在萧玦面前如此渺小。 他切切实实的感受到,自己永远失去音音了。 不是她另嫁他令娶的失去,而是……他的爱意卑微渺小,永远不配出现在她面前。 她见过那般浓烈热诚地爱,自己的爱意永远入不得她的眼了。 他成了可怜可笑的人。 元章同他已经无话可说。 即便知道回京就要和离,可看着他明明手无缚鸡之力,却还是为了音音冲出去的时候,她的心底微微刺痛。 宣文帝得知萧玦受伤,特许他在京修养,无需再返回大祭队伍。 音音的队伍在驿馆休息三日,待萧玦的伤口结痂后才继续出发返京。 离京还有一日路程的时候天降大雨,泥路难行,队伍只得在京郊外的驿馆多待一天。 这一日里史齐看着绵密的雨滴,思量再三,还是约了萧玦出来。 二人立在驿馆堂下,说了一阵子话,随后萧玦回到和音音的住处,将她叫了出来。 春雨裹挟着寒意,萧玦给音音裹好披风,随后带着她来到驿馆正堂外的游廊下。 史齐就站在院中。 音音一时怔愣,回头看向萧玦。 萧玦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不言语,只冲她微微点头。 史齐还站在院子里,大雨倾盆,他巍然不动。 音音沉吟片刻,让了让:“小史大人站过来说话吧,雨天容易着凉。” 史齐抬手,保持着一贯的风度,只是雨水打湿面庞的样子有些狼狈:“为避嫌,我就在这里说话。” 音音绞着手,有点紧张的看向他:“那……那你说吧。” 史齐抬头,定定地注视着音音。 喉结几次滑动,却难以发出声音,他少有这般难以启齿的时刻,此刻他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很狼狈。 音音察觉出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不知是因为雨水还是什么。 水滴缓缓从他的下巴上流下,史齐的声音微微颤抖,他终于是发出声音: “音音,我后悔了。” 这话一出口,音音微微蹙眉,杏眸圆睁,睫毛不住颤动,她略有惊讶。 史齐一辈子没说过这种话,后悔,道歉,这样的话,从未有过。 史齐却还缓缓说着,准确的说,是问向音音。 “从前在颍州,我们一起长大,我没想过和你定亲,是我眼界高,我总想着仕途到底重要些,所以我有取舍,我回了京城,你怪我吗?” 音音她倏然低了头,眼尾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我……我没怪过你,我听说你刚回京就中了进士,你,你应当是很忙的,颍州偏远,你顾不上我是应该的……” 被留在颍州的音音曾在多少个夜里辗转反侧,她自责过,难过过,可从来*没怪过。 看她摇头,史齐眼中悲戚,声音颤抖:“陛下进京之后,赶上西南大旱,不是非我去不可,可为着仕途有益,我去了,你我原本的亲事没了,你怪我吗?” 长睫轻颤着垂落,鼻尖微微动了动,像是要压下什么,音音依旧摇头,语气缓缓:“百姓受苦是大事,你去西南是很应该的,至于你我的亲事……当初我也和父皇说过我不情愿,只是我人微言轻,父皇没听我的。” 史齐紧闭双目,抬头看着天,雨水重重砸在他的脸上,像是在嘲笑他。 他想起元谚的话,音音奋力争辩,被侍卫拖着带了下去,他却怪她没有等她,可她明明那么努力的抗争过了。 音音在那之前,从未在陛下面前说过一个不字,可为了他,音音说过。 “我……娶了旁人,你怪我吗?” 指尖无意识揪紧了衣带,贝齿在下唇咬出痕迹,音音还是摇头:“到了年纪是该娶亲的,元章姐姐家世比我好的多,她确实更配你一些,况且,况且我也嫁了旁人的……” 史齐睁眼看她。 雨水模糊了视线。 她站在廊下,那么娇小,那么惹人爱怜,一如他记忆中那般。 他强做出冰冷的语气,可颤抖的声调暴露了他的心:“你该怪我的音音,你应该恨我,我说过那么多伤害你的话,你真该恨我。” 仅存的尊严让他依旧难以说出心里话,史齐想说,他以为他有取舍,仕途还是情爱,他以为自己早已摒弃虚无缥缈的情与爱。 可到此时此刻他才发觉自己是多么自大,这世间最难解的东西,他却视若无物,直到此刻他才发觉,自己早已深陷泥潭。 史齐缓缓上前一步,看着音音,他想试图弯起嘴角,挂上一个如常的笑容,可他实在笑不出来。 史齐这一生都没有这么狼狈过,大雨混着他的眼泪,他的哭腔难以控制,他皱着眉几乎是哽咽地看向音音。 “恨我吧,音音,恨比爱长久,恨我能让你一辈子记得我。” 音音的眼中有水光打转,她看向史齐的表情既委屈又疑惑:“可我不恨你啊,小史大人。” 泪珠颤巍巍地坠在睫毛尖,随着她的呼吸晃动:“小时候我孤单,是你和元谚哥哥陪我哄我,我们一起做过好多好多事,去过好多地方,你曾经对我那么好,我没办法恨你。” 史齐挤出一个难看的笑:“都是假的,我骗你的,以前我对你的好都是装出来的。” 音音定定地看着他,直到史齐躲避着她的视线垂下头去。 “不是的,或许有假的,但一定不全是假的,我心里知道的。” 音音缓缓道:“齐哥哥,虽然我不知道你这几年为什么总是对我恶语相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曾经会帮元译说话,这些事我都不懂,只是我总记得你以前对我的好,你给我扎纸鸢,帮我做功课,幼时只要我生病,睁开眼时你必然在我榻前……” 音音的泪水流下来:“姑母说,人是很复杂很难懂的,人是会变的,可我却总记得以前的事,你对我好过,我不会忘,我以前是很喜欢你的,只是现在我喜欢别人了……我也变了的。” 史齐轻笑一声:“别哭了音音。” 他想上前替音音拭泪,亦如幼年那般,却见萧玦已经走了过来,将人拥进怀里。 音音揪着萧玦的衣襟,抽噎着:“小史大人,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可是我是不会恨你的。” 史齐看了看萧玦,又看了看他怀里的音音,深吸一口气:“只是我的一场执念,而今解脱了。” 从前那么多次,是他哄着音音,而今他没有身份也没有立场再出现在音音面前了。 史齐双膝跪地,双手交叠于额前,行礼:“臣史齐,拜别雍国公主。” 音音还哭着,她没办法回头去看史齐。 她从前学过楚人刻舟求剑的故事,当初还会笑楚人的行径。 而今她这艘小船往前走着,回过头时发现轻舟已过万重山,曾经的记忆,曾经的人都如同那剑一般消失不见,徒留深深地刻痕,记在脑海中。 她知道史齐不再是从前的史齐,可她也不是以前的她了。 萧玦抱起她,坐在廊下。 音音抽噎着,再抬头时,院中空无一人。 音音胡乱摸了摸眼泪,委屈地看向萧玦:“我已经不喜欢史齐了。” “我知道。” “那我为什么还是想哭。” 萧玦吻一吻她的眼皮:“因为音音失去了一位童年挚友。” 一起长大的情谊,孤独时互相陪伴的情谊,在雨中画上句点。 午后史齐来找他,说想同雍国公主说话,萧玦想都没想就回绝了。 可史齐开出了一个萧玦无法拒绝的条件。 这次之后,他永远不会出现在音音面前。 史齐自请离京,已经上了奏折。 萧玦抱着音音往住处走,他知道音音心软,所以用这一面,换了他们二人今后的再也不见面。 他是自私的爱人,心软的小妻子不忍心同过去诀别,所以他主动推了一把。 【作者有话说】 拜拜了史齐。 下一个下线的是常青。 正文 第50章 京城,常府 “父亲!听闻雍国公主返京途中遇袭了!” 常君从外面饮酒回来,醉醺醺地和常青说到。 常青雇佣的杀手数日前出了京,随后消息全无。 应该是出了意外……常青心里清楚,只是萧玦那边没有消息回来,他心中便存着侥幸。 或许是两败俱伤,此刻虽尽数被歼灭,但萧玦也被杀死。 这是他可以接受的结果。 现如今他远离朝堂,这些紧要的消息根本无从知晓,还是二儿子饮酒归来才得知一二。 听闻他说起雍国公主遇袭一事,常青赶紧追问:“结果如何?” 常君絮叨着:“听说是在山崖上,冲过来一伙山匪,雍国公主险些坠崖……” 常青不想知道这些细节,他焦急道:“你只说结果如何!” 这语气急切地让常君一愣:“结果……自然是无大碍,镇北将军受了些小伤,估计明日便回京了。” 完了,全完了。 常青两眼一黑,脚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常君急忙忙去搀扶父亲:“父亲,这是怎么了?” 常青握着儿子的手,恢复些理智:“这京城不是可久留之地,咱们回霸州去吧。” 常君:“哎,父亲这说的是什么胡话,霸州苦寒,咱们躲都躲不及,怎么还想着回去,而今陛下没有诏令让咱们回去,咱们就安心在京城中住着吧。” 妻子儿子都没了,常君整日沉溺在京城生活的声色犬马中。 常阳流放之后常家没了银子进账,常君开销又大,他宁可典卖屋中器具也不愿离开京中回霸州。 常青看着儿子还泛着青紫的眼眶,想了又想。 躲不过,到底躲不过。 他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萧玦不知道那些刺客是他雇佣的。 若是知道了…… 唉,虽说是血债血偿,只希望萧玦看在他接连失去家人的份上,能高抬贵手- 回京后萧玦静心养伤,平阳得知二人遇险之后来看望。 “听说是遇了山匪?我还以为年节后山匪作乱的事情少了,没想到这群人这般胆大,竟敢对皇家仪仗下手。” 音音只抿抿嘴,萧玦只在遇袭次日说了那些刺客是冲着他来的,而后便没再多说什么。 对外上报也只说是遇到山匪,可音音觉得不是…… 只是萧玦对她很少有隐瞒的事,他现在不说,应该是……音音看向萧玦,她相信他。 平阳继续道:“人没事就好。” 音音噘着嘴伸手:“姑母你看,我受了好重的伤呢。” “哎呦呦。”平阳捧着音音的手:“快给姑母看,哎呀,幸好姑母今日来了,再晚几日过来,音音这伤都要好了,姑母都见不到了。” 平阳说完就笑了起来,萧玦也难得轻笑几声,音音则红着脸看向姑母。 “姑母不是来看我的就请回吧,我不和姑母说话了。” “那姑母好多宫里的消息都没法和音音说了,哎,难过。” 姑侄二人闲聊天,萧玦识趣地起身道:“我去书房。” 平阳坐在音音身侧,开口就是一个重磅消息:“元译的婚事要定下了。” 音音好奇:“谁啊?” 平阳神色严肃:“你也见过的,庆王的女儿,元童。” 音音瞪大了眼睛,张着嘴难以合上,过了许久才道:“他二人……是堂兄妹啊。同姓兄妹,怎能……”音音怎么也想不明白。 平阳继续解释:“庆王在府上办宴,元译也去了,离席许久,庆王张罗着人去找,结果看见这二人衣衫不整的从一间屋子里出来。” 平阳一拍手:“许多人都瞧见了,这事情抵赖不得,冯贵妃一想自己这儿子反正也不好娶媳妇,堂妹就堂妹吧,现在就等着陛下回京把这事定下来呢。” 音音越听越觉得不对,庆王办宴,见元译不见又是庆王惊动人去找……怎么看怎么像是庆王谋划了什么。 “元童情愿吗?”音音问。 平阳叹气:“对外肯定说是情愿的,只是我听说,庆王府上,元竟元童姐妹拉着手要一起跳井,被人发现给拦下了,现在俩姐妹被分开看着,叫不许寻死。” 音音听得咋舌,心中说不出的滋味。 当初在茶会上见过那两姐妹,那么小就没了娘,纤弱身姿,瞧着就可怜见的,怎么……怎么还能遇见这些事! 音音迟疑着说出庆王曾拉拢萧玦之事,平阳听完臭骂:“庆王个老不死的,竟这样糟蹋自己的女儿,面上瞧着笑眯眯的,心里竟这样肮脏龌龊,呸!” 送走平阳,音音又和萧玦说起此事。 “……庆王是因为山匪作乱,加上凌河决堤才申请回京小住的,我记着你说过钦差去过庆州,那里情况到底如何呢?” 萧玦:“查证无错,河水决堤吞没村庄,山匪也曾下山打家劫舍,短短数月杀死山下百姓近百人。” 音音噘嘴:“这庆王真不是个好人,封地有难他想都没想就跑了,而今又这样糟践自己的孩子。”- 庆王府邸 元章被关在自己的房间里,有丫鬟日夜看着,元童那也是一样。 她低垂着头,坐在椅子上,整个人毫无生气。 对父亲她有怨有恨,对于元童,她只有无限的愧疚。 那日在房中的本该是她…… 父亲有意邀请大皇子来家中赴宴,同她说,会给大皇子服下情动之药,让她与大皇子行那苟且之事,事成之后她便是无可动摇的皇子之妃。 元竟不愿意。 说到底,这都是糟践人的事。 元竟想起她出入京时听说的事,雍国公主为彭城长公主伸冤,不惜顶撞陛下。 她是见过雍国公主的,她也是一介女流,身量纤弱,可她却敢于反抗自己的父亲。 所以元竟想,她也要试一试。 元竟绝食相逼,将近七日,元竟甚至觉得自己就快要饿死了。 第八日便是大宴之日,庆王来到她床榻前,逼着婆子掰开她的嘴灌白粥,元竟依旧抵抗。 庆王掐着她的脖子,几乎把她的上半身从床榻上提了起来。 他说:“你不必去了。” 元竟心里一松,庆王转身离开,临走时在门口阴恻恻说道:“你不听话,便是无用之人,就算你求着本王,本王也不会让你去了。” 元竟心想,她逃脱虎口,怎么还可能会求着他好让自己去讨好大皇子。 她小口小口喝着粥,却听闻婆子说,庆王用元童换了她。 她确实不必去了,她的妹妹,她的囡囡替她去了。 元竟错在把庆王当成一个正常人去考虑。 她强撑着走到门口:“我去,父亲!让我去吧!” 她想,父亲算的真准,她真的求着父亲让她去做那苟且之事。 可终究徒劳。 她瘫坐在屋内,听着府中响起丝竹声,又听着府中响起喧闹声,最后入耳的是元童的哭声。 囡囡,才十四岁。 晚上,参宴的人都出了府,元竟也得以出门,她去看了元童。 屋子里堆着上好的衣料和首饰,这是父亲给予“听话的孩子”的奖励。 元童伏在被子上呜呜哭泣,元竟走过去,缓缓跪在她脚边:“囡囡……” 元童起身,元竟看着她脖子上的红痕,和红肿的眼睛……元童扑进她怀里:“阿姐!那么多人都看见我了,我不想活了,阿姐……” 元竟抚着她的长发:“阿姐想办法。” 姐妹俩手拉手出了门,月凉如水,花园中的井口窄小,元竟握着妹妹的手:“阿姐去下面等你,别怕啊囡囡。” 元童擦擦眼泪:“和阿姐在一起,我不怕。” 元竟毫不犹豫纵身一跃,却蓦然被人拽住衣领与发丝。 庆王狠狠拽着她的头发,提着她与自己对视:“你想死就算了,元童将是皇子妃,你这赔钱货还想带着她一起死?” 庆王的眼神在姐妹二人之间游移:“元童胆子小,她是不敢寻死的,你若再想寻死,不管带不带着元童,我都把她和元译的婚事毁了,把她送回庆州,慰劳跟了我许多年的兵将。” 元竟狠狠地看着他:“……畜生!” 庆王笑了两声,随后一巴掌打过去:“喊错了,得叫爹。爹一定在京中给你寻个好人家,让你嫁的有用。” 自那之后二人便被分别监管起来,等着陛下回京,降下成亲懿旨。 元竟觉得自己深处牢笼之中。 一张看不见的大网将她罩住,裹住,让她动也不能,呼吸也不能。 丫鬟们端来晚上,放在桌上。 元竟缓缓走过去。 雪白的瓷碗捏在手里,她想都没想,砸在地上,瓷碗碎裂,她几乎是扑过去,捡起瓷碗的碎脸往脸上扎。 丫鬟们反应的已经很快了,但拉住元竟的时候,她的脸上已然有了三道血淋淋的口子,皮肉外翻着,十分可怖。 最长的一道从嘴角直至耳下。 雪白的一张脸,而今毁了。 看着满屋子下人慌张的模样,听着小丫鬟扶着门框作呕的声音,元竟轻笑:“告诉他,我不愿意,我不愿意。” 她的一切都是庆王给的,也都属于庆王,这条命都被他随意支配,生死都不由自己。 她拥有的属于庆王的物品,就是她自己,现在她要毁了她。 正文 第51章 庆王赶到的时候,元竟的脸已经被包扎起来了。 整张脸裹满纱布,只有嘴和眼睛露在外面。 “如何,还能养好吗?”他问向一侧的郎中。 听见庆王稍显急切的语气,元竟不由得笑了笑,牵动了伤口,她微微皱眉,笑容很快停止。 “这……怕是难,伤口很深。” 庆王心里有数,居高临下看着这个对自己已经失去用处的女儿。 “撤了服侍她的下人。别叫元童看见她,也别让元童知道。” 屋子里很快安静下来,桌上的烛火泛着幽光。 元竟喃喃:“真安静啊……”- 萧玦在府上养伤的这段日子,音音几乎要和他长在一起。 明明是萧玦受了伤,可她睁眼就是伸手要抱,萧玦也情愿哄着她,整日的抱着,搂着,哄着。 软软的身子,轻飘飘的,搁在手臂上都没什么重量,软乎乎的人往自己脖颈钻,哼哼唧唧地说些情话,他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 吃过午饭,音音懒洋洋的在床榻上打盹,萧玦拥着她眯了一会,随后悄悄起身去书房看公文。 萧玦起身的时候音音皱了皱眉,嘴里咕哝着。 他没忍住,咬了口她的嘴唇,随后才离开。 他在书房里坐了不过半个时辰,门就被推开了。 小妻子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午睡后的红晕,眼神还迷蒙着,看向他微微噘着嘴,好似埋怨他中途离开。 萧玦笑着招招手,她便迷迷糊糊地走过来了。 把公文推向一边,双手一提就把人抱到了书桌上。 伸手脱去她的鞋袜,让她赤着脚踩在自己的腿上,萧玦伸手捏着一只,把玩着。 “你怎么不陪我午睡啊。” 刚醒来的声音也软软的,让人心里发痒。 他嘴唇轻蹭她柔软的脸蛋:“有事要忙,陛下要回京了。”还有别的事,只不过还不能告诉她。 音音不高兴,这几天萧玦不用上朝也不用去校场,整日都陪在她身边,在音音看来,这简直就是神仙日子。 可是这种日子终归不会太久。 她双手拥着他的脖颈,磨蹭着从桌上下来,坐到他腿上,软软的嘴唇碰着他的喉结:“什么时候能一直这样。” 萧玦揽着她的腰肢:“那臣把官辞了吧。” “那可不行,朝廷上正是用人的时候呢。”音音严肃道。 萧玦轻笑,没在说话,二人就这么在椅子上互相拥抱着。 过了许久,萧玦抚着她的背:“过几日,臣要出去一趟。” 音音坐直身子:“去哪啊。” 萧玦带着薄茧的手轻蹭她的面颊,目光晦涩,没有回答。 音音黑白分明的眼珠盯着他,日光照进里面,像是有碎金子。 她是纯粹的善,萧玦甚至没听见过她吐露一丝一毫的恶意,她内心干净纯粹,完美的不像是这世间会有的人。 萧玦想,他是向阳站着的人,仰面接受阳光,好似光辉灿烂,可背后阴雨泥泞,不可见人。 而他的音音,是太阳本身。 他不敢露出真我,不想让她得知那些阴霾的过去,不能让她看见那些丑陋罪恶。 可他的音音是很聪明的,她一定猜出了什么,只是照顾着他的情绪,所以两个人默契的缄口不言。 音音靠在他怀里,小声道:“早点回来,别……别受伤。” 他搂着她:“好。” 怀里抱着的,是他的太阳,他的月亮,他生命的意义,他的一切- 常家门房收到一封信。 流着鼻涕的小孩把信送到门当小厮手上,口齿不清地重复着别人教他的话:“告诉你家主人,他欠的东西,有人要来取了。” 门房小厮以为是常君在外面欠了银子,不敢耽搁,赶紧把信送到老爷常青手上。 常青皱着眉接过信,只扫了一眼,便面目惨白,骤然合眼。 小厮赶紧上前:“怎么了老爷?” 常青深吸几口气,缓缓摆摆手:“去把账房请来。” 他把府上下人的月例银子都发了下去,当天便全都遣散了,到了夜里常君回府的时候发现门房打开,阖府上下都看不到一个人影。 父亲身着白色中衣,披发坐在主屋正堂。 夜风萧寂,风吹起父亲的白发,他像是一抹幽魂。 “父亲……”常君颤悠悠开口。 常青缓慢抬眼:“你走吧。” “到底怎么了父亲!” 常青看向儿子:“我做的孽,我来还,你赶紧跑吧,能跑多远跑多远,隐姓埋名,别再回来。” 常君皱眉,想着父亲难道是疯了不成? 他没再多言,起身准备去找个郎中来看看。 穿过主屋,还未走到门口,他便见一个漆黑人影缓缓走来。 高大的身影踩着月光,周身仿佛散发着寒气,像是从阴司地狱里爬出来的索魂恶鬼。 “你是什么人!” 常君被黑衣人的气势震慑,语气显露出些许恐惧。 黑衣人不说话,只缓缓靠近。 片刻之后,常君双手束缚在身后,被黑衣人提着来到常青面前。 他把常君扔在地上,站在主屋门口,并未进去,而是牢牢盯着常青,面上覆着黑巾,只一双狭长眼眸仿若渗着寒光。 常青认得这眼眸,准确地说,他早就认出这眼眸了。 他一字没说,只从椅子上站起来,苍老的身躯佝偻着,踉跄走了两步,而后缓缓下跪。 常君看着父亲跪在黑衣人面前,挣扎道:“父亲,他是谁啊,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黑衣人取下覆面,露出一张常君认识的面孔,他口中喃喃:“萧玦……” 萧玦拔出剑,搭在常青的肩上。 冰冷的剑在黑夜里映出月光,和常青颤抖着的面孔。 “告诉他,怎么回事。”萧玦肃然开口。 常青双眼紧闭,浑身颤抖,却不是因为恐惧。 数月前他从前的部下病死,而今京中,他是唯一知晓过去的人。 埋藏在心底八年的秘密,他从没想过自己还有机会将之说出口。 常青的声音沙哑低沉,他缓缓说出,像是说给自己的儿子,更像是说给自己。 景武帝垂死之际才定下皇储,一封密诏,赋予自己的心腹程老将军“可清君侧”的权利。 皇位更迭,先皇知道那场秘密的会见一定同自己有关,程老将军铮铮铁骨刚正不阿,先皇便暗中朝常青施压。 于是,常青说出了那封密诏。 随之而来的便是先皇对程家的猜忌。 细数从前,多少权臣以此为名义打进内廷,坐上皇位。 帝王的猜忌是淬毒的利刃,不见血不归鞘。 常家被遣至雄州,却又深得民心,先皇疑心更重,于是又将这一家子人召回京中,数月之后,常青以程家意图谋反之名抄了程家。 在祠堂中搜出景武帝的密诏,还有一封常青亲手放下去的谋反檄文。 证据确凿,三日后便满门抄斩,先皇没给程家伸冤的机会,他也不会给,因为他知道程家有多冤枉。 是夜,常青跪在福宁殿的地上,双手颤颤捧着那封明黄密信。 先皇接过,顺手丢进炭盆。 火焰升起,先皇负手看着跪在地上的常青:“常将军是受逆贼程氏提携的,此举也算是大义灭亲啊,朕该赏你。” 这话中带刺,常青额头重重砸在地上:“臣是陛下的臣子,只受陛下提携,心中只有陛下一个主子!” 先皇的身影被跳动的火焰照射着,过了许久,上方缓缓开口:“你去霸州吧,全家都去。” 常青松了口气。 …… 说完这些,常青睁开眼,看着面前的萧玦:“我早就认出你,当初朝堂上一见面,我就知道你是谁。”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也早就料到这一天,我只是想知道,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屋子里流淌着令人不适的宁静,常青跪在地上,常君狼狈的伏倒在地,听完方才的话,完全不敢发出声音。 萧玦的神色淡漠:“你不配知道。” 常青缓缓:“我八年没睡过一个好觉,总是想起你的祖父和父亲,我自知有罪,甘愿赎罪,还请你高抬贵手,放过我的家人。” 这话无端有些可笑。 他的家人这般珍贵,那他程肃珏的家人便合该是如草芥一般的命吗? 萧玦曾想过这一天,面对仇人的时候他会是什么样的心情,激动?畅然?抑或是悲戚? 可他现在只有平静,前所未有的平静。 萧玦的剑上提一寸,利刃搭在常青脖颈,他立刻紧闭眼睛,微微颤抖起来。 “你无法证明我就是程肃珏,正如我无法证明是你伙同先皇谋害程家满门。” 这是无解的棋局。 萧玦淡然:“我杀你,只求心安。” 下次父母入梦的时候,他起码有个交代。 常青沉吟片刻,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这是我的自白信,交给陛下,便可将真相大白于天下,我自知罪无可恕,这……就当是我的赎罪之举吧。” 萧玦沉眸看着那自白信。 常青撑着地,艰难起身,把自白信放在桌上,随后拿起白绫,搭在房梁之上,颤巍巍踩着凳子站了上去。 脖子套在白绫上的一瞬间,常青缓缓流下泪来。 他为了家人做那卑鄙之事,谋害有知遇提携之恩的上峰,而今落得这般下场,是他应该。 常青请叹气,想着九泉之下,该如何和妻子孩子解释,又该如何面对程老将军。 萧玦看着他踢走凳子,趁着他还没闭眼尚在挣扎的时候走到常君面前,想也没想,一件刺入他的胸口。 随后他后退一步,看着父子二人瞠目对望,一个因窒息面色铁青,一个胸口上血流如注。 互相伸着手,一副父子情深的画面。 萧玦忽然勾了勾嘴角。 常阳会死在去往岭南的路上,至于常华……他是正直之人,若他知道父亲是这样的人,他会自行了断的,萧玦了解他。 萧玦默然离开常府,翻身上马。 流云阁中一片安静,音音遣走所有下人,穿着寝衣,披着外裳,有些担忧地看着门口。 过了许久,门打开。 高大的身影裹挟着深夜的寒意出现在门口。 音音柔柔微笑:“回来啦,外面冷吗?” 萧玦不语,转身关上房门,缓缓走至音音面前。 他脸上带着点点血渍,神色薄凉淡漠,半合着眼眸,让音音看不清他的情绪。 他伸手抚上她的面颊,手指上的血渍弄脏了她的脸,他又用手背蹭了蹭,看着她的脸颊恢复干净后,缓缓跪地。 这个高大的一个人,跪在地上,几乎和音音坐着一边高。 他紧紧搂着音音,佝偻着身子,把头埋在她的胸口。 音音一时愣住,随后迟疑着,慢慢地,轻轻抱住他的头。 她感觉到怀里的人深吸了一口气,随后,轻轻,轻轻地颤抖起来。 他一点声音也没出,只是肩膀在微微颤抖着,搂着她的手也越发用力。 音音也有些红了眼眶,抚摸着他发丝的手有些颤抖。 “没事的,都过去了……”她轻声说。 “你现在很厉害了。祖父,父亲母亲会很骄傲,姑姑们也不会怪你。” “他们一定一定很庆幸,当初能救下你。” 家人的身影好似出现在面前,他面对父亲时略有歉意,当初父亲叮嘱他,不要活在仇恨里,可他还是为一家人报了仇。 母亲流泪不语,眼中满是心疼。 两个姑姑慈爱地看着曾经的莽撞少年长成这般高大样子。 祖父只远远冲他颔首,脸上带着淡淡笑意。 马夫带着自己的儿子,远远朝他鞠躬- 萧玦心中下了八年的一场雪,停在这个还略带着寒意的深春夜里。 【作者有话说】 快要完结噜(还有一个大剧情),有点舍不得,感觉心里面空空的。 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吗,给宝宝们写。 另外就是求求大家给预收《郎君欺我》点个收藏吧,每一个收藏都很重要,跪求。 正文 第52章 宣文帝很快就回京了。 儿子的亲事和常青自缢的事在他还未进京城时便已得知。 元译的亲事好办,堂妹就堂妹吧,顶着吐沫星子娶了就是,只是常青…… 宣文帝有些焦躁,他想着这常青死的不是时候,这种事自己知晓便好,何必大白于天下,说白了,早就已经没人在意前朝之事了。 常青死后常府门户大开,那封自白信就放在书案上,很快传遍天下。 雄州百姓激愤,恨不得把常青掘坟鞭尸,宣文帝迫于民怨,不得不拿出态度来。 可百官还有说法。 常青说的就一定属实吗,过去之事无从考证,先皇的决断岂可轻易推翻?常青说程家无辜,那程家就无辜,那先皇成什么了?心思狭隘残害忠臣? 进退两难啊…… 宣文帝愁的几天几夜睡不着,把太子元谚也拉进此事里来一起商讨。 两日过去,依旧没有结果。 萧玦每日照常上朝去校场,每每有人提及此事,甚至是宣文帝问他的意思,他也只俯首低眉,说:“此事关涉甚大,臣恐见识短浅。” 他不会公开自己的身份,这对他来说毫无益处,当年之事,他甚至不算个人证,一人之言并不可信。 而今朝堂上众说纷纭,若他当真公开,说不定反而引火烧身。 萧玦好似全然不在意这件事的结果。 可是音音在乎。 她记得雄州的无字宗祠,也记得那里面的无字牌位,更记得那位守着宗祠的老人。 音音想着,得去找哥哥好好说说。 这日萧玦去校场,音音随后便进宫去了。 来的赶了巧,春日里阳光和煦,礼部尚书的女儿也在宫里做客。 御花园里,元谚划着小舟,看着湖面,那女孩也盯着湖水。 两个人歪着头,像是水里有什么金银财宝似的。 偶尔一对视,又赶紧红着脸错开。 真是有趣,音音坐在亭中,捂着扇子偷笑。 赛里在她身侧,也看的入神:“两个人都不说话,这怎么能行。” 音音用扇子轻轻敲她的手:“就是要这样红着脸不说话才好呢。” 赛里并不理解:“不说话怎么谈情说话,你和你驸马也不说话?” 音音面颊绯红:“现在当然是说的……一开始是不说的。” 她撒了个小谎,应该无关痛痒,她和萧玦刚一成亲还未看清他的面容就被他吻着,这可比说不说话深入多了。 “东卢人含蓄,不像你们直接。” 赛里笑笑,想起自己的驸马。 音音好奇的问:“你们相处的如何?” 赛里当她还在问说不说话的事:“我话多,一直说,说到他脸红,求着我别说。”赛里朝着音音眨眨眼睛,笑的狡黠:“可我还是说。” 音音有点听懂她在说什么,面上微微发烫,不知如何接话。 赛里指了指湖面:“回来了。” 元谚先下了船,随后朝着身后伸手,女孩子犹犹豫豫递过自己的手,二人上了岸,手赶快分开,像上面有刺似的。 音音和赛里一起笑了起来。 片刻之后,音音收敛起笑容,她怎么觉得自己越来越像姑母了呢,好奇怪。 二人回到亭中,音音拉着女孩子说了会话,无非是些闺阁长谈,家中几个姊妹,平日里爱做什么爱吃什么这些。 说过一阵之后,音音看着赛里:“我出去一下。” 她又看向哥哥:“殿下,借一步说话。” 兄妹二人走在御花园的小径上,下人们都远远跟着,不敢打扰。 音音笑着问哥哥:“哥哥要成亲了?” 元谚淡笑:“父皇的意思是要在元译之前成亲,压一压有关他的议论。” 说起元译,音音皱了皱眉:“哥哥莫要提他了,做出那等侮辱人的事*情,真是……真是令人厌恶。” 元谚看着妹妹气鼓鼓的小脸:“这种事……你也知道元译,虽愚钝些,但没有什么坏心思,事发之后他也悔恨得很,眼下亲事定了,他没脸去见元童,却也时常往她府上送些东西。” “哥哥!”音音顾不得礼数,气的直跺脚:“那不是他应该的吗,他和谁定亲不该送些礼物的。” 缓了缓,音音小声了些:“我倒是知道他没什么坏心思,这事多有蹊跷,他也未必是……只是,哎……苦了元童。” 元谚摸摸她的发顶:“你叫我出来就是要说这个?” 音音回了神:“啊,不是的。”她想了想,斟酌用词,最后还是直白开口:“父皇让哥哥处理前朝遗留之事了吗?” 说起这事,元谚就犯难:“而今父皇身子不太好,这些恼人的差事便给了我。” “那哥哥准备如何做呢?” “我有心想要调查,只是许多年过去,几乎毫无证据,此事难有进展。”元谚顿了顿:“实话说,我心中是相信常青的自白信,也相信程家是无辜的,可朝臣的说法也不误道理,先皇的颜面也要顾及……” 音音定定看着他:“哥哥,我有个想法……”- 接近月余,朝堂政务繁多,前朝遗事很快就被抛之脑后。 适逢休沐,音音让萧玦陪着她出门。 初夏天气正好,浓浓的绿色漫过山峦,空气中是草木的清气,混着泥土的潮气,呼吸一口,五脏六腑都觉得洁净。 马车停在山脚下,一道宽阔的青石板路通向半山腰,隐约可见林间的飞檐,像是有座庙宇坐落其中。 萧玦扶着音音下了马车,环顾四周,不知这里是何处。 音音拉着他的手往山上走,一路不说话,只笑着看他。 这庙宇像是新建的,人烟稀少,山路上只有他们二人。 一路行至门口,看着上方的匾额“忠义祠”三字赫然映入眼帘。 萧玦眉头一紧,缓缓走进殿内,正殿没供奉神佛,反而是……是程老将军的像。 他一时愣住,呼吸都停了一瞬,转而看着身侧的音音,目光流转,爱意流淌。 “音音做的?”他轻声开口。 音音仰着小脸,笑的比初夏的阳光还夺目:“我很厉害的!” 他笑意盈盈地看着她:“真的很厉害。” 音音向太子提议,不必非要降下什么旨意。 该修祠修祠,该建庙建庙,这些事可平民愤。 常家已然没了人口,外嫁的女子也不坐娘家之刑,这件事也算是终了,两边都有交代。 也确实如此,朝中已经没人提起此事,雄州的祠堂刻了字,百姓也没再说什么了。 萧玦握着音音的手,抿了抿嘴:“多谢。” 音音皱眉:“你说这个干嘛,怪外道的,你也帮过我很多啊。”她笑眯眯拉着萧玦的手:“以后还有很多事要你帮我呢。” “愿意为音音……”他声音淡淡,拂过她耳边碎发:“至死方休。” …… 元谚的婚事之后就是元译的婚事,这婚事虽算不上丑闻,但说到底也不好看,所以办的潦草。 元译被封为郡王,和元童一起搬出宫去了。 大婚那日音音去了,元童一直哭着,盖头下泪水止不住滴下来,口中喃喃要找阿姐。 音音扫视一圈,没见到元竟的影子,心中不免有些奇怪,想着这姐妹感情原是好得很的,怎么妹妹大婚,元竟都没来。 大婚之后庆王就要离京了,听说元竟也跟着回去了。 元童在王府里住着,听说神情总是恹恹地,元译哄过一阵子,见她总是不好,便也不总把目光放在她身上了。 平阳和音音说过几次元童的情况,音音印象最深的就是姑母说元童没了长命相,好好的一个孩子,而今形销骨立。 没过几个月,宣文帝便病重了。 这病来的匆匆,却也不是毫无预兆,音音进宫侍疾,看着忽然苍老的、气若游丝的父亲,心中五味杂陈。 从前在颍州的小小天地,父亲的一句话便牵动着她的全部心绪。 那时她满心都是想让父亲多看看她,可后来直到她出嫁,父亲也未曾将她放在眼里。 音音心里清楚,其实知道现在,父亲也未曾看重她。 她跪在宣文帝榻前,听着冯贵妃呜呜啕啕的哭声,上前去小声劝道:“贵妃小心身子。” 她把冯贵妃从宣文帝的床榻前搀扶走,冯贵妃俨然一副悲哀至极的模样,擦擦眼泪问她:“太医可来过了?” 音音颔首:“来看过了,说是,仔细养护着,或许还有月余……” 话音刚落,冯贵妃便身子一软,音音扶起她:“太子殿下请史相出任山陵使,主里丧仪……贵妃娘娘该保重好身子。” 冯贵妃站稳了些,拉着音音的手:“我与陛下是二十几年的夫……二十几年……”她喃喃着。 宣文帝至死与她都不是夫妻,她是宣文帝的妾室,永不能以夫妻相称。 音音扶着她到配殿坐好,不禁红了眼眶:“娘娘照顾陛下二十余年,陛下龙驭宾天之后您是太妃,依旧住在宫里。”这是太子的意思。 冯贵妃擦擦眼泪:“事情都预备着吗?” 音音点头:“父皇清醒时,内阁和翰林院的人都来过,传位诏书已经写好,连带着朱笔玉玺都已经封存起来,京城守备也戒严着。” 烛火摇曳,深宫安静,浓稠的不安感萦绕全身,让音音背脊一阵阵发凉。 冯贵妃看着她:“你进宫也有几日了,明日回府休息一日,后日再来吧。” 音音点头。 第二日她便出了宫,许久没见萧玦,心中思念,傍晚一见到人便直接扑进他怀里。 萧玦抱着她坐在榻上:“难过?” 音音眨眨眼睛:“还好。” “累不累?” 她用额头蹭蹭萧玦的衣领:“累,明天还要进宫去。” 二人吃过饭,早早睡下,深夜里,将军府门被敲的砰砰作响,府内提着灯笼的下人们来往穿梭。 音音被吵闹声惊醒,撑着身子做起来,见萧玦已经披上外裳正准备出门去。 她没说话,只是瞬间清醒,看着萧玦的眼神多了几分担忧。 他已经走到门口,却还是回身在音音额头落下一吻:“我在,别怕。” 他走后屋子里便安静下来,音音的心跳的很快,深夜的寒意像是恐惧的实体,紧紧地包裹住她。 她有预感,有大事要发生了。 很快萧玦便回到流云阁,他脱下外裳,外面崔勇已经捧来盔甲。 他进了卧房,看着床上的妻子。 长发像漆黑的流水一般从她肩上留下,垂落在被子上,嘴唇淡淡没了颜色,杏眼中满是忧愁恐惧。 萧玦的指尖扫过她颤抖的睫毛:“我要出城去了。” 他说:“庆王反了。” 正文 第53章 庆王纠集临近京畿路的十一州,反了。 叛军来势汹汹,兵分三路,直奔京城。 萧玦连夜出城调兵,穿盔甲的时候,音音捧着他的头盔,眼中水盈盈的,满是担忧。 他单膝跪地,轻抚音音的面庞:“没事的,放心。” 盔甲摩擦,这声音一下下震着她的心,她走上前,把头盔交给崔勇,然后紧紧搂着他的脖子。 小脸埋在他颈侧,一言不发。 这个人失去父母家人,为了她参军,而今又要为了她父亲的江山上战场。 濡湿的唇贴上他的,音音轻声道:“一定要安全回来。” “好。”他认真回答。 萧玦旋即策马出城。 而今京中守备不能缩减,他只能附近州郡调兵,同时宫中的消息也一条条传来。 庆王筹谋良久,决堤杀民,故意营造出庆州大乱的假象,以此骗取朝廷赈济。 萧玦在城外见到太子,元谚上前:“我已经给造反州郡下了诏令,若此时收兵,朝廷不会深究。这次谋反比起晋王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我想着,顾忌着你的名号,那些州郡未必全心全意支持庆王。” 萧玦不语,看着军报。 三路兵马中,势头最猛的是从庆州出发的一支,人数达五万之众,而今不知庆王混在哪路军中,但最大的可能是这一支。 萧玦便被指派到这里去。 若无意外,他率领京郊两万兵卒,将于一日后在颍昌府与此路大军相遇。 军情如火,耽误不得,不管庆王在不在这支队伍中,他都得把这五万大军拦在颍昌府。 他翻身上马,太子焦急道:“两万人太少了,殿前司三万兵马,你再带走一万。” 萧玦回绝:“京中防备一人都不能少。” 他看向元谚:“太子也不该出城来,若出了意外,这江山岂不拱手让人?”萧玦微微皱眉。 元谚还想争辩,萧玦则直接道:“来人,护送太子回宫!” 说罢便策马走了。 清晨,天刚亮,音音便进宫去了。 冯贵妃见了她,便上前道:“公主来了,陛下今日已经喝不进水了。” 音音缓缓叹气:“史相来了吗?” “来了,今日起就住在宫里。” 音音这日白天一直在宣文帝床榻前,夜里的时候就住在配殿。 皇城中寂静无声,沉闷地让人心里发慌。 第二日晨起,她早早来到福宁殿,却见冯贵妃正和史相说着什么,见她来,二人稍有怔愣,随后很快恢复正常。 音音没多想,只以为是再商议宣文帝的身后事。 她来到福宁殿配殿,刚一落座,就见赛里和元章来了。 这二人也是轮流过来侍疾,只不过一起出现的时候少。 赛里坐在音音身边,拉着她的手:“昨夜睡得好吗?” 音音略摇摇头:“睡的不踏实。” 赛里捏捏她的手:“看着憔悴的很,莫不如你去歇歇,这里有我和襄城公主呢。” 元章跟着点头。 音音有些疑惑,却也如实道:“我才刚来,并不累。”她起身:“我去看看陛下。”说完就去了正殿。 赛里和元章对视一眼,俱是悲戚摇头。 音音来到正殿,冯贵妃见了她马上起身:“累不累,要不要歇歇。” 音音一脸疑惑,怎么所有人都让她去歇歇。 她摇摇头,刚坐下,就见冯贵妃红着眼眶抹起眼泪,看着她抹眼泪…… 音音心里不太舒服,好像有什么事,在背着她。 临近傍晚,有内侍过来,叫冯贵妃出去说话,冯贵妃抽噎着起身,音音也跟着走到门口,听见内侍说着什么自尽之类的话,她不禁担心,赶紧上前问道:“出了什么事了?” 内侍朝她恭敬行李,看了冯贵妃一眼,见她点头之后才说道:“郡王妃今早自尽了。” 是元童…… “遣走下人,自己寻了白绫,留下书信,说是父亲谋反,她无颜面对。” 音音一时愣住,冯贵妃擦擦眼泪:“这该怎么办,是该在陛下之前还是在陛下之后。” 音音稳了稳心神:“交给史相处置吧。”她得去找哥哥,若是史相那边人手不够,该从礼部在分些人过去。 太子此时在勤政殿,殿中还有不少大臣,音音在配殿等着,突然听见个熟悉声音。 音音微微皱眉,不敢相信,往近走了两步,声音越发清晰。 一时间赛里和元章的异样,以及冯贵妃看向她的泪眼都有了解释。 她不顾勤政殿内还有大臣,直接推开门。 屋内的情形几乎印证了她的猜想。 崔勇站在屋内,铠甲上的血迹凝成黑紫色,乱发黏在额前,一道剑伤划过眉骨,血迹已经干涸,只是他的右眼有些睁不开的样子。 左臂护甲碎裂,用衣衫胡乱缠裹着,血迹渗透出来…… 光是看着他,就知道前线战况之惨烈。 见音音进来,崔勇神色有些堂皇,视线赶紧看向太子。 屋内大臣们低垂着头,不去看音音,元谚赶紧起身,绕过桌子,来到音音面前:“你怎么来了?”他看向身后守门的内侍,眼中冰冷责备。 音音推开哥哥的手,缓缓地,迟疑着走向崔勇,嘴唇缓缓开合,嗓子却发紧,试了几次才发出声音。 她拽着崔勇的盔甲:“你怎么在这……” 崔勇躲避着她的视线,不敢开口,眼眶却微微发红。 音音皱着眉,转向屋内大臣,又看向站在身后的哥哥,她的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大石头,让她喘不上气,也让她的心有些跳不动了。 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听见自己再问:“萧玦呢?” 所有人,所有人都躲避着她的视线。 音音双腿发软,眼前一阵阵发黑,鼻腔中用上一股难以言说的血腥味。 她拽着哥哥的衣襟,才让自己没有摔倒在地,她又问了一遍:“萧玦呢。” 她的手臂晃了晃,声音尖锐嘶吼:“萧玦呢!!”她的面容苍白,黑白分明的瞳仁不断晃动着,脸上写满惶然无措。 元谚握着她的手:“失踪了……” 崔勇在身后开口:“将军那队人马被敌寇穷追不舍,我们赶到的时候便寻不见人了。”崔勇抿了抿嘴,想着不该瞒着公主,就直接说道:“毕竟还没找到……人,我们认定是失踪,但逆贼为了提升士气,说将军是……阵亡了。” 音音垂着头,捂着胸口,喘了几口气之后踉踉跄跄走向门口:“我要去……我去找他,我一去找他就出来了。” 元谚拉着她:“公主糊涂了,快带着公主下去休息。” 音音挣扎着,不让宫女碰她,复又看向崔勇:“你怎么回来了,仗还没打完呢,你去找他。” 崔勇郑重点头:“下官即刻就走。” 音音浑身发软,被搀到配殿休息的时候眼神空洞,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她只在配殿坐了一瞬,然后就茫然站起来,说要回府。 没人能拦住她,音音回到将军府流云阁,坐在屋内,忽然留下眼泪来。 她不敢相信,不能接受。 什么叫失踪了,怎么会死了,她不信。 明明前日还抱着她,还答应说一定会平安回来。 那么厉害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被叛军杀死? 她不信。 屋子里还残留着萧玦的气味,音音踉跄起身,走到床榻前,然后一头晕了下去…… 太医来看过,说是没有大碍,只是一时间忧伤过度。 音音迷迷糊糊地到了夜里才醒,准确地说,是被院子里的喧闹声惊醒的。 床前没有旁人,只有绸儿,她一脸担忧地看着音音。 音音撑着身子做起来,脸色几乎和寝衣一样苍白。 绸儿端来参汤,小口给她喂着,音音的声音有些沙哑:“外面怎么了?” 绸儿垂眸:“公主先喝完参汤。” 音音缓缓叹气,喝完参汤之后又问:“崔勇那边有消息了吗,将军找到了吗?” 绸儿声音哽咽:“没有。” 外面响起急促的敲门声,绸儿出去应着,音音听见门口的声音:“绸儿姐姐,不能拖了,叛军马上进城了!” 绸儿凝重点头:“知道了,你带着女眷去躲起来,府兵守住府门。” 绸儿回屋,见音音正踩在椅子上,伸手够着墙上挂着的剑。 萧玦留给她的那把剑。 绸儿小跑着过去:“公主,这是何意?” 音音取下剑,又从自己的香囊中取出剑穗子,绑上。 “给我更衣,我要进宫。” “公主……” 音音看向她,雪白的脸上赤红的眼眶格外显眼,往日里黑白分明的瞳仁此刻遍布血丝。 “更衣。”- 宫里,宣文帝颤悠悠吐出最后一口气,冯贵妃伏在他身侧,早已流干了泪水。 太子跪在地上,大臣们纷纷向他跪拜。 元谚身体里的血液澎湃着,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已经站上权利的顶峰,他迫切地想要做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他走出福宁殿,这里已经是他的殿宇,这摇摇欲坠的江山也已经是他的江山。 然后猝不及防的,他在福宁殿的门口看见了他的小妹妹。 素白的衣裳被风吹起,像是红墙金瓦间一片将落未落的雪。 面容苍白的近乎透明,唇色也变得极淡,只有上面的咬痕泛着些许血色,她抬眼看来,杏眸幽深,失去了往日无忧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无尽哀愁。 音音缓缓上前,跪拜,元谚将她扶起来:“你要去看看父皇吗?” 音音摇头,问他:“陛下要去哪?” 元谚:“庆王将率叛军进城,我,朕要去迎战,拖住时间,等援兵赶到。” 音音定定看着他,片刻之后看向他身后的史相:“史相,带陛下去避难。” 元谚皱眉,史相却认同音音的意思,上前拽走元谚。 元谚十分不解,音音上前解释:“殿前司三万兵马都没能拦住庆王,陛下若出现……会被乱箭射死,请陛下先去避难吧。” 史相不住点头,元谚挣扎着:“朕岂能看着百姓受苦,看着士兵奋勇上前却自己躲在后方!” 音音握着哥哥的手,目光坚定,粗高的廊柱衬得她如尘埃般渺小。 她的手指冰冷,还微微颤抖着。 “我去,哥哥,我替你去。” 她手里紧紧握着萧玦留下的剑,仿佛给了她莫大的勇气。 她转身就走。 …… 音音双手举着萧玦留给她的剑,站在宣德门广场前。 雨水倾泻而下,混着她的泪水一起,打湿衣衫。 面前是黑压压的叛军,身后皇城内是刚咽了气的父亲。 “我是……”她开口,声音被雨声吞没。 音音提高音量,几乎是在尖叫。 “我是!镇北将军之妻!陛下之妹!”泪水冲刷着她的眼睛,音音努力地睁着眼,想看清面前每一个叛军的容貌。 她喊出自己的名字:“我是先皇亲封的雍国公主!元音!” 雨势渐大,打湿她的衣裙,雪白的裙裾下,是因恐惧而颤抖的身体。 雨水顺着她的眼角留下,音音闭着眼睛。 她身量那么娇小,将将到那些叛军的胸口。 可她不能退。 萧玦生死不明,此刻能保住哥哥拖住时间的,只有她。 叛军被音音的气势震慑住,犹豫着不敢上前。庆王暗啐一口,朗声道:“拿下皇位,她便不是公主!给我上!” 可依旧无人敢上前。 音音深吸一口气:“你们还未拿下皇位,我依旧还是公主!” 她奋力一挥,将剑抵在脖子上:“请史官提笔……” 音音朗声:“庆王谋反!欲篡位!于宣德门前逼死雍国公主!” 庆王皱眉:“谁敢这么写!” 音音冷声:“先皇曾往泰山封禅,先皇的皇位是天命所授,你谋逆篡位,任意妄为,得位不正,必遭天谴!” 庆王冷笑:“坐上这皇位在说什么天谴不天谴吧。” “你就不怕百年之后,世人唾骂!” “若我登上皇位,史书随我改写,何必担心唾骂!” 闻听此言,史官提笔而出:“庆王谋反!欲篡位!于宣文帝病榻前逼死雍国公主!史官秉笔直书,一字不改!” 庆王拉弓,一箭射出,狞笑着看向音音。 屋内又跑出个内侍,接过史官的笔,高呼:“秉笔直书,一字不改!” 音音眼睁睁看着内侍也倒下了,庆王杀红了眼:“谁敢写!” 史官还未闭上的眼睛看着音音:“公主放心……下官出自渤海高氏,家中五位史官……定不让公主受屈……” 音音收回视线,看向庆王:“若你不在乎名声,早就一剑杀了我,何必与我多言?” “你杀死一位史官还有其他史官,你终究堵不住悠悠众口,况且你手下的兵卒都看着呢!” 庆王咬牙,他确实担忧得位不正的说法,于是提剑点名道:“你上去,杀了她,我赏你百金。” 被他点名的兵卒犹豫着提剑上前,音音退了两步,随后站定。 音音不怕吗,当然怕,可怕了又能怎样,没人护得了她。 看着面前步步紧逼的叛军,音音的脖颈已经流下丝丝血痕。 她紧闭双眼,口中喃喃道:“萧玦,别丢下我。” 父亲不爱自己吗,音音确信,不爱的。从前她为了这点爱患得患失,是萧玦填补了她心里空掉的那一块。 音音想着,她该努力些,让萧玦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会哭的音音了。 若是萧玦知道她现在这么勇敢,他一定会摸摸自己的发顶,夸一句音音真厉害,可他不会回来了。 音音的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鲜红的眼眶盯着叛军,没有发出丝毫哽咽之声,更没有后退一步 她这么做值得吗? 音音想,大抵是值得的,她握着剑的手渐渐发力,音音心里喃喃着,但求心安吧。 她想起萧玦的两个姑姑,家族覆灭之际毅然赴死,当初她敬佩那两位女子的勇气,而今她也走上了这条路。 国破家亡,她如何能苟且偷生。 她握着萧玦的剑,想了想,把剑从脖子上取下来,指向叛军。 杀一个是一个,她不是无能的公主,不是只会哭的音音。 兵卒没想到她真的会提剑刺过来,一时愣住,就见音音的剑已经刺入他的腹部。 她双手握着剑,面目苍白而坚毅。 叛军愣了一瞬,随后举剑便砍向她的脖子。 音音没有躲闪。 她要和这江山,和萧玦,共存亡。 她是东卢的公主,是萧玦的公主,她也是她自己。 兵刃在天空中划过一丝寒光,映出音音猩红的眼眶和留着血丝的脖颈。 天上一声刺耳雷鸣,闪电之下,一箭破空,划破雨夜。 叛军兵卒猝然倒地,箭头横着穿过他的头颅,可见这一箭之力气。 音音看着侧门骑马而入的身影愣在原地,仿若雷击,回过神来之后她深吸一口气,浑身瘫软。 萧玦翻身下马,取下自己的斗篷罩住她,随后如往常那般将她抱在手臂上。 “别怕,我来了。” 庆王愣住了:“你不是死了?” 萧玦看着音音脖颈上的血痕,再看向庆王,眼神中泛着杀气。 “乌合之众,也想造反?”语气尽显轻蔑。 雨渐渐停了,被雨声掩盖的刀剑碰撞声渐渐传入宣德殿,是援军赶到了。 庆王就是趁着萧玦死亡之际才敢率兵逼宫,可若是萧玦活着…… 庆王神情犹豫,深吸一口气道:“取萧玦首级者!封国公!给我上!” 萧玦仰天大笑,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音音伏在他脖颈间,只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 他应当是快马赶来的,身上的雨水潮气还混杂着泥土腥气,脖颈处还有丝丝汗味,这味道让她安心。 援军打进宣德门广场,庆王率领残部趁乱逃了。 音音捧着萧玦的脸,眼神怔愣,泪水从空洞的眼睛中流出来:“他们说,你死了……” 他的唇碰了碰音音的额头:“谁说的?我帮你罚他。” 庆王残部自有人去追,萧玦来到勤政殿,参见新陛下。 萧玦按计划在颍昌府遇到叛军,他一眼便看出庆王不在队伍中,也猜到庆王准备在他离京之际打进京城。 颍昌府五万大军中只有一万精锐,剩下四万几乎都是凑数的乌合之众,可这倒地是人数悬殊,萧玦被逼入绝境,历尽万难脱险,之后便直奔京城。 这一路来不及传信,也没机会传信。 幸而到的及时,否则……他看了看怀里沉睡过去的小妻子。 音音是傍晚的时候醒过来的,猝然惊醒,见萧玦正坐在床边,才稳下心神。 萧玦什么也没说,只把人拥在怀里。 瘦瘦小小的一个人,就那么站在宣德门前淋着雨,举着剑。 他看到的时候,心都要碎了。 手掌揽着她的腰背,萧玦微微弯着身子,好让她搂的到自己的脖颈。 二人都不说话,只紧紧相拥。 “你答应过不会离开我的。”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 “没离开你。” “可你吓到我了。” “音音罚我吧。” “……我舍不得。”她的手撑在萧玦的手臂上,扫视他全身:“你受伤了吗?” “只有皮外伤,太医来看过了。” 她噘噘嘴:“给我看看。” 萧玦脱了衣衫,露出被纱布裹着的腰腹,背上的伤口还在渗着血,腰腹和肩膀上一些细碎的小伤口已经结痂。 “你又骗我。”她瘪瘪嘴。 “真的没事。” 萧玦把人抱在怀里,拢着她的脚,轻轻摇着:“我好端端的在这,什么事都没有。” 音音的长发自他手臂上滑落,娇小的人影挺起身子,把自己的唇往他唇边送。 唇齿相依,萧玦吻的很认真,舌尖勾着她的舌尖,怎么也吃不够。 一只手扶着她的背,另一只手则轻轻揉捏着她柔软的后颈,让她躲不得。 片刻之后,音音的额头贴着他的,轻轻喘着气:“不会再有事了吗?” 萧玦侧过头,把她的长发拂向一侧,然后吻过去,热气喷洒下来,让音音下意识想躲,腰肢却被他捏着。 “没事了,一切都结束了。”- 庆王率残部跑了很远,确定无事后便就地安营扎寨,清点人数。 逃亡这一路上已经跑了不少人,而今他手边可用之人不到万数,可他还想着拼死一搏。 深夜的营帐中,他还痴狂地看着舆图,身侧烛火摇动,找出他佝偻地身影。 帘子被掀开,元竟捧着托盘进入营帐,她的脸上带着面纱,可伤痕还是像树木的根系一样从面纱中爬了出来,丑陋可怖。 元竟有时会庆幸囡囡没见到自己破了相的样子,她胆子小会害怕的。 想到囡囡,元竟心里涌起一阵酸楚,元童的死讯传到庆王这,他只扫了一眼,便没放在心上。 元竟深吸一口气,压下不敢的心绪。 她站在帐内:“父亲,用些宵夜吧。” 随军没有女眷,元竟执意随行,愿意在父亲身侧做一个婢女,庆王便默许了。 庆王走到桌前,看着她伤痕丛生的脸:“若事成,你怎么说也是个嫡亲公主,即便破了相也是好嫁人的。”他顿了顿:“元童是个傻的,没送什么消息出来,还在我事成之前自尽了,你比她有福气些。” 元竟捏着托盘的手很是用力,指甲刮擦着木质,咔咔作响。 “放下吧。” 元竟走了两步,欲俯身,庆王看着她:“你身形是很好的,成熟丰腴比元童好很多,嫁了人,关了灯,夫君会满意的。” 元竟的身影一时愣住,但还是乖顺地放下托盘。 只一瞬间。 她的手从托盘下拿出,上面捏着一把短匕首。 元竟的手是很快的,就像她当初划破自己的脸,丫鬟来不及拦她,此刻她的匕首冲着庆王的咽喉而去,庆王虽躲闪,却也没躲太远,鲜血喷涌而出,打湿元竟的面纱。 若他没躲,这一刀足以见骨。 这是她夜里难眠时打磨的利刃,她有几个难眠的夜,这利刃就有多锋利。 “这一刀是为了囡囡!”她的声音沙哑。 庆王颤颤起身,举剑刺向元竟。 她躲都没躲,她也根本就不想躲。 剑刺入胸口,元竟几乎顶着剑上前,将匕首狠狠插进庆王胸口。 庆王倒下,元竟也跟着倒下。 她撑着手臂没让自己倒在父亲身上,这让她觉得恶心。 低伏在庆王耳边,她嘴中的血,滴在他的耳朵上,她说:“这一刀,也是,为了囡囡……” 她喘气时嗓子像是风箱一样呼呼作响,她看着父亲晃动的眼神,和他颤抖的手,知道他还能听见自己的话。 “你给我的……我还给你……你欠我的……咳咳……也该还给我!” 庆王被割开的咽喉泛着血色的泡沫,他看着这个面目狰狞的女儿,眼神绝望,渐渐变得空洞灰暗。 逆王死了。 逃跑途中被自己的女儿亲手杀死。 元竟艰难起身,踉跄走了两步,嘴中吐出一串血沫,她看向帐外,缓缓走去。 她不想和父亲死在一处。 元竟用尽全力掀开帘子,随后拽着帘子倒在营帐外,闭眼的一瞬间,她想着,真好,真好。 朦胧中好似看见妹妹朝她走来,十四岁的囡囡笑的明媚灿烂,朝着她伸出手:“阿姐!躺在这里做什么?快起来,我们回江南去,去找阿娘,去追蝴蝶!” 元竟微微笑着,张了张嘴,血液喷涌而出: “……好。” …… 五个月后,金明池畔。 秋高气爽,马球场上秋风猎猎,彩旗翻飞。 景泰帝和萧玦各带一队,在马球场上挥洒汗水。 场下,音音和赛里坐在一处,看着赛里隆起的肚子,音音问:“可找郎中看过?是男孩还是女孩?” 赛里微笑:“看过了,说是个女儿。” 音音也笑:“那可太好了!到时候教她骑马打猎,咱们带上她,一起出城玩去!” 平阳在一旁笑道:“音音去教吗,那赛里还得先教你才行。” “姑母!”音音涨红着脸,一侧的赛里和元章都捂着嘴轻笑。 马球场上,景泰帝小胜,他看向萧玦:“方才可以一杆进洞,为何停手。” 萧玦淡笑:“臣不在意胜负,打这场马球不过是哄长公主开心罢了。” 场下音音朝萧玦招手:“萧玦!萧玦!” 萧玦走过去,音音用手绢给他擦着汗:“怎么这么厉害,我都不知道你打马球这么厉害。” 萧玦伸手掐了掐她的脸蛋:“你看都没看,还说这些。”他几次看向场下,都见音音和一众女眷们聊的开心,半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 音音心虚,小声道:“自是看了的,驸马雄姿英发,很是俊俏。” 二人说着话往马车处走去。 “路上买些吃食吧我都有些饿了。”音音生硬的岔开话题。 “好,想吃什么。” “想吃,果子鸡!还有冰雪元子!” “好,都买。” “那我要是吃胖了怎么办?” “长公主体态丰腴些才有气势。” “我多买点,吃不了的萧玦吃好不好。” “那臣吃胖了怎么办?” “大将军得有将军肚才有气势的!” “臣若是真有将军肚,长公主会嫌弃臣的。” 音音笑着不说话。 碧蓝晴空万里无云,金灿灿的阳光洒向天地。 音音拉着萧玦的手,一路笑着走着,心想,真是个难的的好天气。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音音的*故事就到这里了,感恩大家在这个夏天陪伴音音,也见证了她的成长。 可以来围脖找我玩,晋江溯月雪。 预收《她的赘婿》《郎君欺我》下跪求收藏,嗙嗙磕头,真求求了。 《她的赘婿》 江南第一富商甄家这一辈只一个女儿,倒也无妨,招个赘婿即可。 可甄老爷寻遍江南年轻儿郎,都入不得甄小姐的眼。 最后甄老爷急了:“只要你说出来名字,爹就让他赘进来,只一个名字!身份地位都无所谓!” 甄小姐端坐屏风后,看着给自己讲学的昕长身影,玉指青葱轻轻一点:“就他吧。” - 沈知言进京赶考前准备攒些银子,所以收敛起顽劣性子,接下给甄家小姐讲学的轻松差事。 - 夜里,甄府花园,假山处两个身影重叠。 甄小姐声音娇弱颤抖:“你赘进来之后,我会对你负责的,我给你出银子,送你进京赶考。” 沈知言搂着她纤细的腰肢,嗅着她身上的软香,看她发丝蓬乱,眼角嫣红。 他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喉结微动:“小姐不该对我负责吗?我的身子都被小姐给破了,说出去谁还要我?” 后来沈知言登阁拜相,对外也从不避讳自己的赘婿身份,那是他的娇小姐,皎洁如天上明月,是他高攀。 这是一个大灰狼吃小白兔,小白兔觉得大灰狼很可怜的故事。 《郎君欺我》 谢昭把阿宝抱在腿上,高挺地鼻尖埋进她颈间轻轻磨蹭…… 片刻之后,阿宝吃痛地娇叫一声,捂着脖子泪眼汪汪地看向谢昭:“你是狗吗?怎么总是咬我。” 谢昭轻笑,揽着她的腰肢让她贴自己更近了些,他想旁人看来他或许是清冷自持的朝廷忠臣,身份贵重的谢家嫡子。 可在阿宝面前他就是狗。 卑鄙龌龊还下流,只惦记着吃阿宝这块宝贝肉。 【文案】 阿宝嫁到谢家的时候她的夫君只剩一口气了。 她模样姣好可出身低微,性子也懦弱,能嫁进谢家凭的就是一副好八字,可饶是她顶好的八字也没能救回她的夫君。 出嫁次日阿宝就成了寡妇。 她每天都要接受婆母带着恨的眼神和刁难。 阿宝能吃苦,婆母的刁难倒也没什么,比起婆母,阿宝更难承受的,是婆家叔父灼热的视线。 她为亡夫守灵祝祷,可总有一道视线在她的腰臀流连。 待她回头望去,身后没有旁人,位极人臣的叔父看着亡夫的牌位目光清冷,岳峙渊渟。 应该……是她想错了吧- 百年望族谢家而今最有出息的当属长房幺子,谢昭。 他年少登科,而今是朝中重臣。 谢昭不信阿宝不认得自己了。 数日前他从外省回京路遇劫匪,有一女子闯进他的马车藏身。 那女子一屁股坐在他腿上,伏在他怀中不住掉泪,小身子一颤一颤的,颤的谢昭一阵燥热。 他自认不是放浪之人,却也还是乱了阵脚,大手游移,他竟不知女子的腰肢是这般柔软,唇齿中也带着淡香。 女子来去匆匆,谢昭原本准备回京之后寻人提亲的,可再见她便是在侄子的婚宴上- 阿宝嫁到京城那日遇到劫匪,藏身的时候被一流氓轻薄过。 怕夫家退婚,这事她没敢告诉任何人。 直到叔父将她抵在书房门上,咬牙切齿的在她耳边说:“你怎好一而再再而三的引./诱我!” 谢昭回忆着方才看到的画面,她蹲在地上,纤细的腰肢,饱满的…上上下下地晃动,不是勾./引是什么? 阿宝茫然:“叔叔在说什么啊?” 她方才只是蹲在地上洗衣服而已啊!她真的没有啊! 我目前在更新一本现言《布契拉提》,纯属放飞自我的产物,大家可以过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