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敌她》 正文 第1章 雍和,安庆二十五年,深秋。 嘉宁关外,黄沙漫卷。 落枫铁骑倾巢而出,兵分三路,迎击西凉大军的最后一搏。这场持续五年的鏖战,终将在此刻落下帷幕。 黄沙漫天,戈壁苍茫,风夹着血腥气吹过嘉宁关青灰色的城墙,在斑驳的箭痕上呜咽,无一不宣示着此处经历的恶战。 通过落枫铁骑军师燕南飞的谋划,与西凉大军的最后一战在昌宁展开,此战又名,“昌宁之战”。 狼烟散尽,血染的沙场上传来零星的号角声。大军集结,清扫血染的战场。 此战虽险,却因西凉主力行军中途受挫扭转了颓势,堪堪得胜。 打退敌军,落枫铁骑本该士气大振,带队的几个将领面色却冷硬得发臭。 护国将军修濡一把拽住燕南飞的衣领,“殿帅人呢?!” “阿修,眼下不是起内讧的时候。” 一旁的神威将军陈默皱着眉,不动声色拉开二人,眸色却冷,眼底结着冰霜,“燕南飞,你真的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燕南飞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襟,手指不自觉摩挲着腰间的白玉宫铃,慢条斯理地开口,“我很清楚。” “你清楚个屁!”修濡一向心直口快,当即提着剑向燕南飞的方向冲去,却被陈默拦住,梗着脖子,“你骗了殿帅!你骗了所有人!你害死了玄甲卫全营的兄弟!” 燕南飞未给他一个眼神,好似不以为意,鸦羽般的睫毛投下阴影,“你心中清楚,这是打败西凉最快的法子。” 修濡眼眶猩红,“倘若殿帅出了什么事,我一定杀了你这个疯狗!” 燕南飞不再言语,指尖微微颤抖。 他看也没看修濡和陈默一眼,转身纵了马,不似平日里的沉稳,略显慌张地向雁鸣湖赶去。 楚陌苓不该在那里。 ——起码,这不在他的计划里。 陈默和修濡心中也满是焦急。 落枫铁骑是镇北侯楚信一手栽培的精兵,楚信及其子楚陌辰接连殉国,如今楚家就剩楚陌苓这唯一的血脉。 如今战役虽胜,倘若楚陌苓出了什么意外,两人皆愧对镇北侯的栽培。 修濡咬牙,安排了手下将士有序回营,拽着修濡驾马向雁鸣湖的方向疾驰。 顷刻间,大雨倾盆。 ******* 雁鸣湖,暴雨如注,尸横遍野。 雨水和血水混在一处,漫过战靴,整个雁鸣湖都泛着诡异的红,好似天空中飘着的全都是血雨。 昔日风景还算靓丽的雁鸣湖,变作一个硕大的坟地,成了三千玄甲卫的墓穴,尸横遍野。 刀光剑影的混战早已结束,身披玄甲的军士纷纷倒毙血泊之中,浸透鲜血的残衣裹着模糊的血肉,一个垂死挣扎之人也没有。 满地尸骸——人全死透了。 一片血污的面孔上,透出绝望和希望交织的恐惧之色,将士们的生机被呼啸的劲风吹得消散,和血腥味一起弥漫开来,遥遥飘去。 楚陌苓跪在满地鲜血中,抱着柄断剑,一言不发。 她几乎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到此处,眼下整个人昏昏沉沉,全身乏力,筋疲力尽,周身每一处皮肉都叫嚣着疲惫,俨然已经到了极限。 胜了。 西凉与雍和交战三年,这最后一仗雍和大获全胜,消息该是早已八百里加急,传到了京都的皇宫。 楚陌苓几乎能想到京都百姓脸上喜气洋洋的笑,欢欣鼓舞地庆贺,每个人赞颂落枫铁骑功绩时、歌颂将军威武时的模样。 可她心中只有满心的绝望。 放眼望去,满目血色里,天地一片昏暗。 眼下了无生机躺在地上的每一个将士,都是她手下的玄甲卫,是她和故去的兄长手把手带出的亲兵,每一个人,她都叫得出名字。 甚至于昨日,大家还聚在一处把酒言欢、击箸而歌,憧憬战后和平的光景,今日就这般躺在地上,成了冰冷的尸体。 玄甲卫三千兵马,一个不落,长眠于此。 楚陌苓将脸埋入手心,止不住地抽噎。 父兄战死后,她没有再落过一滴泪。 此刻大抵是真的忍不住了。 她跪在地上,颤抖着伸着手去捡地上的腰牌。 按惯例,玄甲卫的每个士兵都配有腰牌,腰牌上会刻着每个人的姓名。 楚陌苓一个个拾起,擦净上面沾染的血水,不愿他们无名无姓地就此埋没。 燕南飞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他心中没由来地涌起一抹异样情绪,却很快压了下去,又摸了摸腰间那枚宫铃——那是楚陌苓收他做手下时给他的信物。 无论付出了多少,无论过程如何,他们赢了。 西凉败得彻底,再无与雍和抗衡之力。 落枫铁骑会继续被冠以神兵之名,楚家的荣耀将永远延续,他、修濡、陈默,还有眼前之人,都会青史留名。 百姓会安居乐业,不再受战乱之苦,一如故去的镇北侯楚信临终交代的遗愿那般。 思及此处,燕南飞踏过满地血污,行至那人身前,朝她伸出了手,“殿帅。” 楚陌苓略微停顿一下,身体僵硬一瞬,最终没有回头,继续捡腰牌的动作,语气里平静得听不出情绪,“为什么这么做。” 燕南飞眸色一暗,沉着声音,语气却听不出异常,只是并不回答她的问题,“该回营了,大家都在等你。” “等我?” 楚陌苓站起身,踉跄了几步,堪堪稳住身形。 她仔细咀嚼这两个字,复而低低笑出了声,红着眼睛冲燕南飞吼道,“你倒是说说,还有谁在等我?!” 她指着身后的一片血海,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大颗的眼泪混着雨水砸在地上,“是他们在等我!他们临死之前都在等我带援军来救他们……” 燕南飞不甚在意,“人死不能复生,殿帅就是在此处哭嚎到天明,这些人也是死透了,活不过来。” 他面上一贯清冷,没什么表情,“既然不可能有什么死而复生的奇迹,我劝殿帅,还是不要白费精力徒做无用功为好。” “燕南飞!你有没有良心!” 楚陌苓提剑指着他的胸口,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你还是个人吗!” 燕南飞只看着她,似是知道自己在楚陌苓那里理亏,并不言语。 楚陌苓剑锋一转,刺中燕南飞的左肩,“你骗我!我赏识你……提拔你……信任你……你骗了他们,也骗了我……” “你说你算好了时机,你说你早有布局……全都是借口!” 她颤着手,眸中是不加掩饰的痛色,“你只是把玄甲卫当做弃子,让他们拦住西凉主力……为我拖延时间……” “我和白痴一样在百里外与西凉分支缠斗……被你耍地团团转……这才害得他们等不到救援……” 楚陌苓抽出没入燕南飞肩头的剑,拄在地上,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燕南飞闷哼一声,后退半步,却仍是直直望着她。 方才每句话都耗尽了楚陌苓的力气,若非如此,那一剑足矣废了燕南飞的左臂。 她偏过头去,咬住颤抖的唇,“他们到死都以为我会来……” 此时此刻,楚陌苓只觉得身上千斤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按燕南飞昨日给她和玄甲卫的说辞,她可以在击退西凉分支后支援此处,与玄甲卫合力击溃敌军。 可她赶到此处时,见到的就是满目疮痍。 兴许这些将士死亡前一刻,都在期盼她的到来。 盼着她的支援,盼着她将受伤的战友救走,带回去治疗…… 盼着大获全胜,衣锦归乡,娶家中望穿秋水的未婚妻子,或是与父母亲人团聚…… 燕南飞见她这副样子,皱了眉,“将士的职责就是建功立业,战死沙场,为国捐躯。他们早就该做好迎接死亡的准备。” “强词夺理!”楚陌苓攥紧双拳,“那你为什么把我派到别处?为什么你自己不去死?!” 燕南飞神色淡淡,“你我于雍和而言,价值比他们大的多。” 他瞥了一眼楚陌苓身后,眸中看不出情绪,“殿帅,你知道的,这是损失最少的法子。同他们比起来,你我活着,雍和才能得到最大的利益。“ “你是镇北侯府的遗孤。你不能死,否则会军心大乱。” “没有人不能死!也没有人必须要活!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楚陌苓握紧手中的剑,“你又凭什么让他们不明不白地跑来送死?!” “两害相权取其轻,即便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样选。”燕南飞面上终于有些烦躁,冷嗤一声,“殿帅,别犯蠢了,我们赢了。“ 楚陌苓笑出了声。 “自我来到落枫铁骑,带着玄甲卫多少次死里逃生,眼见全军大胜后就要熬出头,却偏偏害他们死在了你的算计下。” 她不在从哪里来的力气,拽住燕南飞的衣领猛然一推,一脚踹向燕南飞的小腿让他倒在地上,狠狠踩住他受伤的左肩,足尖用力。 “倘若我提前知道你是这么个狼心狗肺的畜牲,我绝不会救下你这条贱命。” 她抬剑作势要刺向燕南飞的心口,带着血渍的面庞上挂着愤恨,“我该让你死在西凉骑兵的马蹄下。” “殿帅!不可!” 匆匆赶来的陈默掷了枚银镖打偏了楚陌苓的剑尖,修濡站到楚陌苓身后,给她一个支撑。 “燕南飞此举虽让人愤怒,但于雍和而言,确实是……立了功。” 陈默没看燕南飞,站在楚陌苓另一侧,“在此处杀了他,陛下那边不好交代。” 楚陌苓恍惚,又自嘲一笑,“也是。如今消息已然传到京都,他燕南飞也该是皇家面前的红人了。” 她余光瞥见燕南飞腰间那枚铃铛,剑尖一挑,那宫铃便飞到她手上,“先前见你可怜,我将父亲送我的及笄礼拿给你,哄你开心。” 她嗤笑一声,不顾燕南飞略微放大的瞳孔,将那枚玉玲扔在地上,一声碎裂声入耳,铃铛四分五裂。 楚陌苓垂眸看了燕南飞一眼,“今日你我之间的情分,缘尽于此了。” 燕南飞唇角微动,她却什么都不想再听,眼神从燕南飞身上移开,拂开陈默和修濡,又望向身后的尸山血海。 她想把这些人都记住。 起码日后百姓歌颂落枫铁骑功绩却无人知晓他们的奉献时,自己可以喊出他们的名字。 蓦地,楚陌苓想到什么,回眸看了燕南飞最后一眼。 “那日你醉酒后曾问我,为何待你满心赤诚。” 她看着自己染血的指尖,抬眸冲燕南飞去了一个带着嘲讽的笑,“你也知晓,我出京城前,是先皇为前太子萧景策内定的太子妃。” “可惜他短命。” “而你与他八分相似,燕南飞。” 她不再解释,也不顾身后三人的表情,只身走近雁鸣湖畔,继续去捡玄甲卫将士们的腰牌。 那是她当年与燕南飞见的最后一面。 正文 第2章 燕衔枝 青铜烛台上的灯火突然爆了个灯花。 梦中情形一闪而过,那阵血腥的风掀开帅帐的帘,拂过榻上的人。 楚陌苓睁开眼睛,揉了揉眉心。 当年之事早已成了她的心魔,那些凝固在玄甲上的血珠,常常变作梦魇扰她清梦。 如今离昌宁之战已过三年。 昌宁之战后她与陈默、修濡、燕南飞四人一战成名,被百姓敬称为“雍和四杰。” 她谢绝了封赏,也没回京城,替她父兄继续守着边关。 修濡是她的暗卫出身,自然陪她一处。 陈默是江南首富之子,又是她兄长的好友。 大少爷在战场上证明完自己后去了京都,开办了隶属朝廷的新式学堂,贤林院。 ——这也是楚陌苓兄长的梦想。 先前楚陌苓的兄长,也就是落枫铁骑前殿帅楚陌辰还在世的时候和陈默是好兄弟。 两人虽未同在一处,却一直有书信往来,约好打退西凉人后一起回京开个院校,为军中送人才。 后来楚陌辰殉国,陈默从江南北上到了落枫铁骑,说是要完成老友志向。 他一人以自己的一身军功换来开设贤林院的资格,也听了楚陌辰死前让他照顾自己妹妹的话,光明正大做了楚陌苓在京都的眼线。 至于燕南飞…… 如今燕南飞风头正盛,他的消息想不听到都不容易。 燕南飞于昌宁之战后一声不响去了京都,以一身军功换了兵部侍郎的位子,而后又深谙官场之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短短一年半,就爬上了太师的位子,深得老皇帝的圣心。 安庆二十六年,老皇帝驾崩,年仅十三岁的小皇帝萧程锦继位,改号建昭。 老皇帝临终托孤,给了燕南飞监国摄政之权,待小皇帝及冠之际归还皇权。 一时间,燕南飞风光无限。 而他亦有铁血手腕,上位后又恢复那副高高在上、目下无尘的模样,嚣张跋扈,朝中众臣敢怒不敢言。 楚陌苓也曾上过几道弹劾燕南飞的折子。 她知晓这些奏折都要经了燕南飞的手才传给小皇帝,故意写的言辞粗鄙,呛人之语满篇皆是,甚至给陈默去信,费了银子寻人在京中传颂奏章上所言。 除去坊间大多数人知晓她与燕南飞水火不容外,燕南飞倒也沉住了气,没什么动作。 楚陌苓知道燕南飞的性子,甚至可以说,两人对双方都十分了解。 燕南飞会冷静地权衡利弊,这是楚陌苓学不来的,是她如今才堪堪学会些皮毛的。 所以燕南飞注定做权臣,而楚陌苓当年只能被他当做手中的利刃,无意中就被利用。 她正思索着,帐外传来修濡的声音,“殿帅,陈默来信了。” 楚陌苓准他进帐,让他将信上内容读给自己。 陈默的来信上只有寥寥几个字,墨迹力透纸背,“小皇帝密诏,准备回京”。 风拍打在军旗上,旗帜猎猎作响,有几道风钻入帐中,吹起修濡手中的信。 一只素白的手将信压住。 大雨初歇,屋檐的积水一下一下,犹断未断的敲打着窗外几扇肥绿芭蕉叶,又顺着叶尖滑落,打在院中的青泥石板上。 夜里雷声滚过时屋中闷热,消暑用的冰化了不少。 侍女鹅黄架起支摘窗,让屋外的凉意涌进几许,热气散了大半。 她进了内室,像是早已习惯屋中的陈设,站在檀香木制的拔步床旁,扫了一眼上面繁琐却带着的贵气的花纹,隔着掩映的水纹纱帐,柔声轻唤。 “姑娘,该起了。宫中传了消息。” “嗯?”一双带着丹蔻的莹白玉手挑开帐幔,女子眼尾带着媚态的红,恍若能滴出水来,凹凸有致的美人骨上带着颗小痣,遍布暧昧痕迹,显然昨夜累得不轻。 她靠在玉枕上,随意拢了拢蝉翼纱制的里衣,掩唇打了个哈欠,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慵懒,“说。” 女子正是当朝太师的嫡姐,游离在京城官宦世家之间,收了无数裙下之臣的第一美人,燕明月。 鹅黄早已习惯自家主子这副模样,帮她挂好纱帐,“陛下密诏,要请嘉宁关的殿帅回京。” 她压低声音,“昨夜派人冒雨送出城去的,今早李公公托人传的消息,信使该是走远了。” 燕明月唇角漾出几声明媚的笑,整个人媚态横生,仿佛风情是刻入骨髓之物,“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她在鹅黄的服侍下起身,愉悦地盥洗一番,坐在梳妆台前由着鹅黄给自己绾发,“派个人去太师府把这消息告诉燕南飞,好好膈应膈应他。” 燕明月在首饰盒里挑了几件顺眼的发簪,鹅黄颔首,听着燕明月哼着小曲儿,眸中含笑含俏含妖,心情颇佳。 鹅黄见她红唇微张,“我治不了那个燕南飞那个妓子生的贱民,能治他的人这不是要回来了?” 鹅黄没有说话。 太师和自家主子虽有那么些血缘,但自家主子对他那出身向来是深恶痛绝。 听闻嘉宁关那位大帅与太师也是相看两厌,隔着千里疆土还会上折子拐着弯儿骂燕南飞不是东西。 此番她受诏回京,该是会让自家主子好好出了这些年积攒的火气。 ******* 雍和,建昭二年,立夏。 虽是初夏,天已经热得发了狂。 地上仿佛着了火,专为降温泼在地面的冷水化作水汽蒙在空中,似云非雾,无端使人觉得憋气。 一丝风也无。 绿树浓荫,街上的野草都像得了病似的蔫着,叶子在枝上打着卷儿,无精打采地垂着头。 地上的土块被晒得滚烫滚烫的,几只黑褐色的长腿蚂蚁,带着疾跑般蹿来蹿去,似是烫脚。 蝉开始叫了,时高时低,忽缓忽急,带着止不住的热浪咆哮奔涌,阻隔着行人的脚程。 京郊一处茶摊,几个樵夫要了几碗茶,凑在一张桌前边歇脚边闲聊起来。 “诶诶诶,你们听说了吗,嘉宁关那位今日就要进京了!” 另一人哑着声音,“嘉宁关那位和京都这位可谓是水火不容……” “什么水火不容?”在一旁的侧耳听的人明显还处在状况之外。 “你还不知道啊。” 说话男人大口吞咽了一口茶,接着道:“听说那燕南飞三年前还是嘉宁关那位殿帅手下的小小军师,在昌宁之战里私自调兵遣将,将我们楚帅的亲兵折损了不少,用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换了他一身军功,这才有了高坐庙堂的机会。” “啊。”周围人皆大惊失色:“这可真是……” “起先昌宁之战后京都这位跻身雍和四杰,我还觉得敬佩,没想到是用这种龌龊法子!眼下一看,着实让人不敢恭维啊!” “可不是嘛!气得那殿帅当场立誓要将那人千刀万剐,要不是她身边的修将军和贤林院的陈院长顾全大局拦了一拦……” 声音沙哑的那人咽了口吐沫,“京都这位哪里会有机会爬上太师的位子作威作福?早就被殿帅大卸八块了!” “为此昌宁之战后听闻太师府那位升迁,殿帅可是连都城城门都没进,径直又守了嘉宁关三年不入京呢!” 他冲着京都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里面那位在帝都可是狂妄惯了……此番他们两个对上……雍和可是要变天了!” 第三人愤愤咬牙,“那燕贼在皇城只手遮天作威作福,楚家满门忠烈,定然不会让他如此猖狂!” “慎言。”第一人干了一碗茶,谨慎地环顾四周,带了些畏畏缩缩。 见无人注意他们,此人才松了口气。 京都太师燕南飞铁血手腕,真真到了能止小儿夜啼的地步。 先帝驾崩后任燕南飞作帝师,他为立威,在朝会之际于清平殿前亲手斩了禁军反贼及其亲眷,血溅三尺,染红了殿前的白玉阶。 他定律法,清朝纲,乾坤独断,短短三年在京都翻云覆雨,将群臣玩弄于股掌之间。 众人敢怒不敢言,单提他的名字,都有百鬼见之夜哭,凶兽闻去丧胆之势。 能与他旗鼓相当的,应是只有戍边六年不曾归京的落枫铁骑殿帅,镇北侯楚信之女,楚陌苓。 那人也知自己言语不当,轻咳一声,若无其事转了话题:“这几日京中也有不少事,今早我出门,听说又丢了几个人啊……” “还不是因为新开的那百花楼叫人乐不思蜀,楼里的姑娘说是只卖艺不卖身,实则把汉子全偷走了!” “造孽呦!为了百花楼里的妓子,连老婆孩子都不要了!” “可不是!眼下城中休妻的不在少数,若不是我家那婆娘看得紧,说不准我也去看看百花楼里的姑娘了!” “……” 粗瓷碗里飘着两片晒蔫的柳叶,樵夫们忙着闲聊,没注意到一个不起眼的黑衣男子打了一葫芦凉茶,从他们身后离开。 黑衣男子走了约莫两公里,到了一处破败的凉亭。 凉亭的柱子上拴着两匹马,亭中坐着个穿着红黑劲装的女子,脖颈间滚着几颗汗珠,正无聊地叼了根草,眉间夹着些褪去凌厉的不耐,手里拿着两颗玉核桃把玩,倒显得有些慵懒。 那不是别人,正是先前那几个樵夫口中的主人公之一,落枫铁骑殿帅,楚陌苓。 而这黑衣男子,就是楚陌苓身边的副将,护国将军修濡。 见修濡回来,楚陌苓把嘴里的草茎一吐,扬着眉发问,“阿修,打壶茶都去这么久,是想我被热成人干儿么?” 修濡把装着茶水的酒葫芦扔给她,眉眼间自有一番风流,笑道,“也就是殿帅你还有闲心在此处偷闲。百姓们都对你回来这事议论纷纷,更别说朝里。” 楚陌苓仰头灌了口凉茶,“怎么传的?说来听听。” “不过就是揣测揣测你回来的目的,然后再把你和那位列在一起比较比较,等着看你给他颜色看。” 修濡走进凉亭坐在楚陌苓对面,手指无意识在石桌上轻敲:“殿帅啊,入了京你切莫冲动,要是你真想收拾燕南飞就背地里动手,毕竟他现在位高权重的……” “我还不至于这么没分寸。”提到燕南飞,楚陌苓眸色一暗,“赶路吧,别让小皇帝等急了。” 修濡叹了口气,跟着楚陌苓上了马。 从边关回京城之前楚陌苓嫌人多既耽误时间又引人注目,压根儿就没带人马。 修濡只得暗中点了些人让他们慢悠悠往京城方向走,以备不时之需。 毕竟燕南飞如今稳坐太师之位,手里还握着皇宫的禁卫军。 楚陌苓和燕南飞不对付已久,即便楚陌苓人在边关,因着隔年旧怨,她也没少明里暗里和燕南飞对着干。 燕南飞说往东楚陌苓绝对往西,燕南飞前脚在朝中提了新政见,楚陌苓后脚就差人从边关差人进京反驳。 若是燕南飞发难,他们可讨不到什么好处。 朝中官员畏惧燕南飞的雷厉手段,弹劾燕南飞的折子基本都是楚陌苓从边关送回来的,里面字字句句夹枪带棒,更别说这折子总要经了燕南飞的手才会递给小皇帝。 修濡欲哭无泪。 如果楚陌苓这个时候和燕南飞碰面压不住火冲上去和人干上一架,他们可讨不到什么便宜。 离京都城门不过一里路时,修濡和楚陌苓都看到了城门口那浩大的阵仗。 绛红色步辇轿垂着鲛绡纱,隐约可以窥见其中的身影。步辇后两位侍者打着屏风扇,侍者后是一众玄甲士兵,为首之人打着一面旌旗,气势做得十分足。 正文 第3章 少年天子 待离得近了,轿辇的薄纱被风掀开一角,楚陌苓才看清楚来人。 步辇上之人端坐,狭长双目让人不敢逼视,面上的傲慢嘲弄仿佛与生俱来,身居高位者的寡淡凉薄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三年不见,燕南飞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剑眉星目,依旧那样英俊,却多了那意气风发的慑人光芒,如同一把刚出鞘的名世宝剑,倒和他这些年来威风凛凛的太师的名头堪堪匹配。 楚陌苓突然想起陶潜的《闲情赋》的开篇。 “夫何瑰逸之令姿,独旷世以秀群;表倾城之艳色,期有德于传闻。” 她与燕南飞也曾做过同袍,那时燕南飞在军中饱受排挤,她为转移燕南飞的注意,特意为他背了整篇赋,想着骗这位死鱼脸露一个笑。 如今回首往事,尽是笑谈。 昌宁之战,楚陌苓和燕南飞因落枫铁骑伤亡情况决裂。 刹那间,斗转星移,物是人非,普天之下,换了人间。 燕南飞淡扫一眼楚陌苓身下的白马,嘴角微扬,带着淡淡的讽刺,疏离得好像多年不见的故人,将楚陌苓将思绪中扯回来。 “久违了,殿帅。” “呦,”楚陌苓轻夹马腹,拽住缰绳,挺直胸膛,稳稳当当停在那人面前,眸中满是嘲讽,“今儿是什么风把燕太师吹来了,当真让本帅惶、恐、至、极。” 燕南飞面无表情地扫了楚陌苓和修濡一眼,轻飘飘道:“殿帅戍边三年,保家国安定,护雍和太平,功在千秋,本官奉陛下旨意,来为殿帅接风洗尘。” “呵。”楚陌苓嗤笑一声,嘴角勾出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燕太师好大的排场,整出这么大一阵仗,知道的明白燕太师是奉陛下之命来迎本帅入宫,不知道的怕是还以为,是陛下亲临呢。” 燕南飞身后那浩浩荡荡一群人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也不敢出,唯恐第二日就因为听了楚陌苓挑衅燕南飞之语横死家中。 虽说楚陌苓与燕南飞不对付满城皆知,但燕南飞大庭广众之下被指着鼻子讽刺,还是头一次。 燕南飞依旧面无表情,射向楚陌苓的的目光深邃,语气缓慢而平静,“殿帅大老远从边关回京,有些话还是要注意场合,私下叙旧时谈一谈比较合适。” 这话点燃了楚陌苓拼命压制的怒气。 没人看清她的动作,一支箭矢擦着燕南飞的脸飞过,留下一道血痕,钉在他身后的城墙上,引得周围人倒抽一口冷气。 楚陌苓把弓弩扔给身后的修濡,眸中没什么情绪,“劳烦太师自己掂量掂量再开口,本帅可没觉得自己与太师这种无情无义猪狗不如的牲畜有何旧可叙。” 她拍了拍手,露出个人畜无害的笑,恍若真的是不经意一般,“抱歉啊燕太师,本帅是个粗人,方才觉得聒噪,没忍住就动手了,着实是,对不住。” 修濡有些慢半拍地抱住楚陌苓扔来的弓弩,觉得脖子处一片寒意——兴许是要凉透了。 “这见面礼倒是别致。”燕南飞抬眼的刹那,道旁禁军齐刷刷按住刀柄。他今日未戴冠冕,鸦羽般的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倒显出几分落枫铁骑时期的疏朗。 他只是接过侍卫递来的帕子,仔仔细细擦了擦脸上的血痕,面上风轻云淡,眼底一片冰寒,“殿帅果然是性情中人,一言不合就动手,三年过去了,一点没变,毫无长进。” 楚陌苓眸光微冷,不甘示弱。 “倘若你说的长进就是长成你这样的冷血无情之人,那我还真是庆幸。” 燕南飞面上的平静似乎破碎,唇角勾起一个阴冷的弧度,“殿帅这话,未免太过放肆。” “放肆?”楚陌苓不以为意。“本帅与太师均是正一品,你对我说放肆,只怕不够格。” 她不愿与燕南飞在口舌上多做纠缠,纵马进城。 修濡看了燕南飞几眼,神情复杂,随后一言不发,驾马跟在楚陌苓身后进了城。 随侍们看不见燕南飞脸上的表情,也不大敢看,毕竟放眼整个京都都没人敢想楚陌苓这般叫燕南飞下不来台。 他们一边想着这从边关回京的大帅以后应该没有好日子过了,一边乞求燕南飞的怒气别发在他们自己身上。 而燕南飞只是淡淡扫了他们一眼,对随侍吩咐道,“跟上。” 随后燕南飞的轿辇就隔着一段距离跟在楚陌苓和修濡身后。 原本两边百姓得知楚陌苓归京的消息,夹道欢迎,想对这位镇守边关的大帅寄予最崇高的敬意,却在见到她身后燕南飞的轿辇后陡然噤了声,将那欢呼声咽进了肚子。 单单听闻燕南飞的名声就够让人闻风丧胆,更别说此刻亲眼见到人称“阎罗王”的瘟神。 在这略显诡异的气氛里,一行人到了宫门处。御前总管李福来早早等在皇城宫门前,见楚陌苓下马,迈着细碎的步子上前来。 李福笑的两只眼睛眯在一起,“哎呦我的殿帅!您都长这么大啦!陛下天天念叨您呢!” 楚陌苓还没来得及开口,李福来又一把抓住修濡的手,“修将军!六年不见,*您愈发英朗了啊!” 见修濡忙着接李福来的话茬儿,楚陌苓失笑。 六年前楚陌苓父兄还在,她还是京都无忧无虑镇北侯府大小姐,日日进宫做前太子萧景策的伴读,与李福来的关系好的不是一星半点。 那时修濡是她兄长安排在自己身边的侍卫,与李福来自然也有交情。 后来萧景策薨逝,自己从军,李福来又改去侍奉现在的小皇帝萧程锦,爬到了御前总管的位置。 她正回忆着,燕南飞已经落了轿子,不紧不慢地经过他们,李福来瞬间噤了声。 燕南飞只是向他们轻飘飘的瞥来一眼,便自顾自的带着侍卫往御书房的方向走。 李福来满脸堆笑,对楚陌苓和修濡道,“殿帅,将军,这边请。” 楚陌苓将他的变化尽收眼底,只是颔首,跟在他后面去了御书房。 短短一截路,楚陌苓思绪纷飞。 一月前。 收到贤林院院长陈默的来信后,楚陌苓和修濡联手处理了嘉宁关有异心的叛臣。 她和修濡安排好落枫铁骑的大小事宜,赶在皇帝密诏到嘉宁关时把军中关键位子都换上了亲信,这才不紧不慢向京都赶。 怕人多显眼,楚陌苓没带什么多余的兵。 她只嘱咐亲信她不在的日子也要好好训练落枫铁骑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新兵蛋子,别让他们懈怠。 修濡和楚陌苓两人一路上走走停停,专在客流量大的茶馆、客栈歇脚,听说了不少燕南飞的传闻。 从前陈默定期来的信里也提到过,楚陌苓并没有多放在心上,今天一见,真让她长见识了。 楚陌苓回忆着先前的情形,不知不觉就跟在李福来后面走到了御书房前。 值班的小前侍见燕南飞过来已经主动让路,连通报都没有。 楚陌苓皱了眉,“站住。” 她冷眼瞥了燕南飞一眼,递给修濡一个眼色,修濡会意,吩咐李福来,“李公公,烦请您向陛下通传,我家殿帅与燕太师求见。” “这……”李福来犯了难。 “燕太师见陛下一向不用通传……”他看似辩解的话却向楚陌苓和修濡递了信号,足矣论证平日里燕南飞多么的嚣张跋扈。 楚陌苓见燕南飞那副样子,冷笑一声,““燕太师当真是好大的官威啊,只怕这些年的圣贤书都读进了狗肚子里,竟忘了御前礼节,本帅着实佩服……” 燕南飞依旧面无表情,吐出的话却让人气的七窍生烟,“看来本官方才说了句错话。三年过去殿帅也不是毫无长进,只怕精力都用在嘴皮子功夫上了。” 眼见二人之间的气氛不对,李福来有些焦急。这两位要是在御书房门前打起来了还了得?他正要装模作样劝上几句,就听到小皇帝萧程锦的声音飞来,“燕叔!陌苓姐姐!” 原来是刚才的小前侍趁众人不注意进了御书房,把此情此景告诉了皇帝。 李福来暗叹自己教出了一个好徒弟,就见楚陌苓和修濡径直跪了下去,向小皇帝行了礼。 “臣楚陌苓,叩见陛下,恭请陛下圣安。” “臣修濡,叩见陛下,恭请陛下圣安。” 燕家曾经也是京都的大户人家,当年因为燕家旁系与皇族胡乱攀亲,先皇大怒,抄了燕家满门,男人发配,女人卖为奴妓。 而燕南飞因为是燕家私生子,很早就因为被设计赶出了燕家做了平民,误打误撞逃过一劫,进了镇北侯麾下的落枫铁骑。 而后他又遇到楚陌苓,在昌宁之战中一战成名,与她决裂后入了朝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很快爬上了太师的位子。 先帝驾崩时给了他监国之权,小皇帝便主动和他攀起亲戚。 见二人行礼,小皇帝萧程锦倒显得受宠若惊起来。 他善文墨,私下里如此正式的行礼只有那几个拥护他的文臣有过,一时间他有些不知所措,连忙伸手要扶楚陌苓,“姐姐不必多礼……” 燕南飞轻咳一声,扫了小皇帝伸出的手一眼。 小皇帝这才想起什么,连忙收回手去,掩饰般咳了咳,“殿帅免礼,免礼……” 楚陌苓和修濡起身。燕南飞这才不慌不忙道,“臣把楚帅带到了,陛下。如果没有其他的事,臣先回府了。” 小皇帝才点了个头,燕南飞略微欠了欠身,也算打了招呼,便转身离去了。 另一边。 楚陌苓被小皇帝拉进殿才抽回衣袖。 知道燕南飞刚才没走远,小皇帝是刻意装出来的与她亲密,所以楚陌苓板下脸,“陛下,如今您为君,陌苓为臣,君臣有别,陛下还是多注意些好。” 萧程锦坐到书案后,没了刚才在燕南飞面前演出的窝囊气,显得多了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灵动,对她的称呼依旧亲昵,“知道了姐姐,是我……是朕思虑不周。” 他很快调好情绪,献宝一般把桌上的字帖拿给楚陌苓看,“姐姐你看,这是朕刚刚临摹的拓本,怎么样,可有皇兄的笔意?” “陛下好兴致。”楚陌苓接过,是前朝大儒用行书写的《三生因果经》,字迹刚柔并济飘逸易识,萧程锦临摹地像模像样,那字迹看上去同曾经的萧景策如出一辙,瞧得楚陌苓心头一颤,却依旧不动声色。 “朕已经数日未上朝了。朝中各事压在燕太师头上,都被他处理的井井有条,说来还是要感激燕太师的。” “若不是燕太师,朕哪里来的闲情逸致在此临摹。 楚陌苓看不到他的神色,只能听到他的声音,“可这担子太重了些,朕心中过意不去,特意请了姐姐回来帮衬一二。还望姐姐看在当年与朕三哥的情谊上,莫要推脱。” 萧程锦手一滑,玉玺顺着书案摔下,滚在楚陌苓脚边,磕掉了一个角。 楚陌苓压下心头的情绪,捡起滚落到地上的传国玉玺呈到小皇帝面前,“陛下放心。燕南飞坐在那个位子上,就要承担相应的职责,况且他是先皇亲封的太师,能把雍和打整的井井有条,也只能说是陛下没有用错人。” 小皇帝噤了声,一手接过玉玺,一手拽住楚陌苓的手腕,“满朝皆知姐姐和太师不和,朕敬重太师,也珍惜少时与姐姐的交情,不愿让姐姐因朕重用他,心里不好受。” 楚陌苓对上他有些急切的视线,似乎是透过他看什么人,随后耸了耸肩,“陛下多虑了,臣与燕南飞不和是私下里的事,臣知道何为顾全大局。” 她抽回手,冲萧程锦去了一个安抚的笑,“燕南飞能爬这么高坐这么稳是他的本事,臣不会因为陛下重用他心里有隔阂。” “那就好。”萧程锦露出个温润笑意,给楚陌苓赐了座。 “姐姐,朕很相信你,知道你是站在朕这边的。但朕也很尊敬燕太师,不愿姐姐因朕重用他感到为难,所以今日话多了些。” 萧程锦眸中含着忧思。 楚陌苓不动声色,装模作样地与他攀谈起来。 ******* 修濡走到宫门时,与燕南飞打了个照面。 燕南飞似冲被“赶”出来的修濡颔首,也算打了招呼,“好久不见,修将军。” 修濡:“……” 他没什么想法。 他什么都不想说。 燕南飞先前在落枫铁骑也是这副谁都欠他千万两黄金的拽样子,目下无尘,冲谁都摆个死鱼脸,他们共事两年,修濡早就习惯了。 但今时不同往日,楚陌苓和燕南飞结了大梁子,修濡自小被养在楚家,自然也要表明立场。 况且当年玄甲卫战至最后一人,与燕南飞脱不了干系。 他也不管失不失礼,只冲燕南飞点了个头,走到他和楚陌苓的坐骑前,旁若无人地掏出马刷给两匹马刷毛。 楚陌苓的坐骑是一匹白马,唤作“踏雪”。踏雪感觉到修濡的心不在焉,从鼻孔里哼出一声,狠狠地喷了他一脸。 燕南飞看了熟练掏出帕子擦脸的修濡一眼,挑了挑眉,“踏雪也是老样子,还是这么讨人嫌。” 修濡不理会他,安安静静做个洗马工。 擦肩而过时,修濡听见燕南飞的声音,“告诉楚陌苓,让她来太师府见我。” 正文 第4章 夜逢入局 二人闲聊几句,萧程锦不再讲燕南飞,也不知道是不是攀附旧情,话题始终围绕着儿时记忆打转。 许是念在楚陌苓回京一路风尘仆仆定是十分辛劳的份儿上,萧程锦并没有留她很长时间。 最后告知楚陌苓为她准备接风宴的具体安排后,萧程锦派太监总管李福来送她出了宫。 踏出宫门前一刻,楚陌苓向后望了一眼那朱红的宫墙。 人生长苦如釜中滚水、釜下燃薪,自相煎熬。 先前她不回京都,除去不愿做旁人手里的纸鸢外,自然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缘由。 萧程锦的戏码演得熟稔非常,听他的意思,自己是要在京都待上一阵子,被禁锢在“殿帅”的高台上里好些时日,叫温水煮软筋骨了。 修濡还在宫门等她,见她出来,忙走上前,“殿帅,回镇北侯府还是先去贤林院那里?” “你先去贤林院找陈默,我该回侯府祭拜下父侯和兄长。” 楚陌苓摸了摸踏雪被刷的柔顺的鬃毛,皱着眉头,方才压下的不快此刻有些显露。 燕南飞这些年在京都翻手为云覆为雨,惹了不少腥臊。 萧程锦哪里是怕她因燕南飞身居高位心生不满。 方才的句句试探,不过是看两人关系到底是不是水火不容罢了。 她踩着马镫上了马,踏雪好像感觉到了她的情绪,一改在修濡面前高高在上的姿态,乖得不像话。 修濡见楚陌苓面色不好,猜测是宫中的原因,“小皇帝那边有问题?” “无甚大事,不过是孩子气的试探。”楚陌苓深吸几口气,平复了下心情,望了身后的宫门一眼,“此处不宜久留,你先去贤林院,晚些时候我过去找你和陈默商议。” 她看到修濡眼中的担忧,顺口安慰一句,“不过陛下的小孩子心性而已,不是什么大事,不用担心。” 修濡点头,并未提及燕南飞撂下了什么狗屁混账话,两人半路分道扬镳。 楚陌苓夹了夹马腹,纵着踏雪向镇北侯府的方向行进。 昌宁之战后陈默回京时,楚陌苓托他带回了自己父侯和兄长的骨灰,陈默将两人灵位摆在镇北侯府的宗庙。 好不容易进京一趟,她总得去陪陪家人。 一路上思绪纷飞,楚陌苓驾着踏雪到了位于京都北城区的镇北侯府。 朝中大臣的府邸大多位于北城区,镇北侯府更是占了足足几百亩地。 虽说娘亲早逝、父兄战死、自己又多年不归京,侯府依旧如楚陌苓记忆里那般高墙巍峨,门前石狮威武,因簪缨世胄,门第高贵,大有去天五尺的显赫气势。 只是有些冷清。 楚陌苓顿了顿脚步,瞥了镇北侯府旁太师府一眼,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晦气。 门房刘启见她,迈着颤巍巍的步子慌忙迎出来,“小姐,小姐!是老奴眼花了吗,您终于回来了小姐!” 楚陌苓冲他一笑,“刘伯。” “哎,哎!”老头定着苍苍白发红了眼眶,“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昌宁之战楚陌苓没有回京,左右侯府冷清,她便托陈默遣散了不少侍者,只留下几个老家丁在侯府洒扫,顺便为他们养老。 刘启便是从小见她长大的老奴之一。 楚陌苓温言安抚他几句,牵着踏雪进了侯府大门。 正值盛夏,内院花木扶疏,显然常有人打扫。 楚陌苓冲闻讯赶来的几个家奴道了谢,径直去了祠堂。 少时她受尽宠爱,娇纵顽劣,父兄归家时常常缠着兄长楚陌辰带她四处惹祸。 镇北侯楚信舍不得罚捧在手心里的小女儿,便常常摁着楚陌辰这个皮糙肉厚的儿子来此处跪上一夜长长记性,不叫他带人学坏。 虽是如此,楚信又在深夜楚陌苓偷偷拿着糕点向儿子赔罪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回忆在楚陌苓的眸光对上灵位时戛然而止。 她从供桌上挑了一个喜欢的新鲜水果,轻车熟路地跪在一个蒲团上,口中叼着供果,吐出的话含糊不清。 “爹爹,哥哥,陌苓不孝,三年了才回京看你们一眼。” “也不知道我中元节在嘉宁关烧的纸钱你们收到没有。” 她狠狠咬了口果子,“废了我好些银子呢。” “你们瞧,你们没什么挂念地走了,留陈默那个财迷关照我,如今我都被他练得掉钱眼儿里了。” 她换了个姿势,又盘着腿坐在了蒲团上。 “昌宁之战后我低迷了一阵子,都没来得及和你们邀功。” “落枫铁骑虽有伤亡,但好歹把西凉人打跑了。如今四方安定,海晏河清,我接替你们两个,也把雍和守得很好。” “只是我不大喜欢京城。”楚陌苓撇了撇嘴,“六年前我被人设计时觉得此处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眼下皇家有处理不了的棘手事了,终于想起我,把我从嘉宁关叫回来了。” “其实直到现在我依旧不懂为什么你们要为了楚家的忠心之名拼上性命。” “但我也会守住楚家声名,守住雍和江山。” “就像你们一样。” 她对着父兄灵位喋喋不休,却是转了话题,尽捡着些军中趣事。 祠堂外,几个府中老人聚在一处。 刘启红着眼眶,偏头看了身旁抹眼泪的老伴儿一眼,“哭什么!小姐回来了,该高兴!” 老婆婆瞪他一眼,“你个榆木脑袋懂什么!我这就是高兴!” 她迈着细碎的步子喊上身旁老友,“走了走了!小姐好不容易回府一趟,我们去准备些吃食!” 几个老妪凑在一起边闲聊边向后厨走,面上挂着喜庆的笑意,“小姐以前最喜欢我做的浮云糕了!” “什么呀!小姐明明最喜欢我做的荷花酥!” 几个老人像孩童那般叽叽喳喳,平日有些清冷的镇北侯府竟也多了人情味儿。 ******* 楚陌苓从镇北侯府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晚。 从镇北侯府的屋顶上看,暮色沉下来时,大街小巷都已经装点起来,街道被数十里长的灯楼点缀成一片璀璨的汪洋。 灯楼高高耸立,有的甚至比城墙还高,数丈之高。 千盏万盏花灯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仿佛银河倒倾,让人感受到一片炽热的光辉。 东风夜放,火树银花。 热闹和喜悦的气息扑了人满面,空荡荡的侯府似乎也平添了烟火气,一改她有些沉重的心情。 楚陌苓换了身衣服,把踏雪留在马厩,知会门房刘启一声,自己晃晃悠悠出了门向贤林院的方向走。 夜间的京都是有些熙熙攘攘的喧闹在的,却并不烦人。 楚陌苓随意在繁闹的大街上徜徉着,灯光洒在这遍眼都是的绿瓦红墙的坊市之间,玩闹的孩童,来往的行人,叫嚷的商贩,无一不昭示着雍和如今的繁荣。 “太平日久,人物繁阜。”楚陌苓心中突然就想起这么一句话。 她一时间觉得,或许她真的看到了父兄牺牲的意义。 比如,他们拦住了西凉的入侵,保住了雍和的太平,才有了今日百姓的安宁。 她留在落枫铁骑的目的,无非是守住父兄的心血而已。 看样子,她守的很好。 楚陌苓按着曾经陈默寄给她的心里写的贤林院的方向行进,正巧经过京都最大的青楼,怡红楼。 先前她还是无忧无虑的镇北候府大小姐时,曾缠着她哥哥楚陌辰和前太子萧景策来过此处,那时怡红楼门庭若市喧闹非常,楼内女子艳丽多才,吸引着众多客人。 今日看上去,多少有些冷清。 楚陌苓兀自思量着,本来也没有多在意,忽然听见门口的老鸨大着嗓门赶人,“让一让啊,让一让!别挡路!有贵客要到了!” 这一声喊倒是勾起了楚陌苓的兴趣,能让这老鸨这么眼巴巴凑上去了,保不齐就是官场上的人。 如果她没记错,新出的律法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写着,官员不得出入风月场所。她还挺想看看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子,顶风作案。 似是印证她的猜想,远处缓缓驶来一辆华贵马车,马车挂的灯笼上一个“燕”字张牙舞爪,昭示着来人的身份。 真是冤家路窄。 好巧不巧,来人正是官场上的人;要死不死,那人就是燕南飞。 燕南飞的贴身侍从叶寻疏散聚在一起的百姓至道路两旁,恭恭敬敬地伸出手臂。 车帘微掀,一只骨骼脉络走势分明的手从玄色绣服里探出来,搭上叶寻的手臂。 一般人大多以为这是书案旁的一只臣子手。 鲜有人知这双手泡过瓢泼雨般的死人血,指腹上也曾有过破了又结的茧——那时挽弓时留下的。 燕南飞扶着叶寻下了马车,环视四周,冲怡红楼那老鸨略一颔首。 楚陌苓迅速掩身,打算溜进怡红楼看看他到底是要和官员碰面,还是在此处寻欢作乐。 若是两个官员碰面,她就弹劾一对儿;若是去见相好,她倒要寻个机会和那姑娘好好说道说道,燕南飞是个什么样的混账了。 燕南飞即将跨进怡红楼的脚步顿住,对着楚陌苓藏身的方向投去轻飘飘的一瞥,淡声开口,“出来。” 楚陌苓手里抛着另一枚精巧的飞镖,大摇大摆的现了身。 她冲燕南飞挑了挑眉,颇有些挑衅的意味,“燕太师是否忘了,新出的律法可是明文规定朝中官员不得随意出入风月场所,你也太不小心了些,让本帅逮了个正着啊。” 叶寻挡在燕南飞身前,剑锋出鞘半寸,作防守姿态。 他心中清楚得很,楚陌苓无论带兵还是偷袭,身上都会带无数淬了毒的小玩意儿。 燕南飞轻掀眼皮,示意叶寻退开半步,声音平淡无波,“律法是我定的,我说了算。” 正文 第5章 青楼折柳 楚陌苓被噎了一下,也不恼,嘴角吟着淡笑看向叶寻,光明正大地挖人。 “阿寻,你身手不错,只可惜跟了燕南飞这么个畜牲主子。倒不如跟我去贤林院寻个好差事吧。” “多谢殿帅抬爱。”叶寻依旧是防备姿态,对楚陌苓的提议无动于衷,“太师于我有再造之恩,我生是太师的人,死是太师的鬼。” “榆木脑袋。”楚陌苓轻啧一声,睨了燕南飞一眼。“你不是什么好东西,手下人倒是好宝贝。“ “当着我的面就敢挖我的人。你一如曾经,狂妄愚昧。” “殿帅向来胆色过人。”燕南飞抬脚进了怡红楼,进门前还给她丢下一句,“不是堵我么?我敢进,你敢跟么。” 叶寻在一旁遣散周边聚集的百姓,燕南飞的话轻飘飘地飞进楚陌苓的耳朵。 原本她就想给燕南飞找些不痛快,毕竟让燕南飞心里不舒服她可就舒服了,结果燕南飞这举动彻底激起了她的反骨。 “我有什么不敢?!” 楚陌苓顾不上律法上的条条框框,也没反驳自己并不是来堵燕南飞,跟在他后面就进了怡红楼,没看到身后叶寻嘴角闪现的笑意。 燕南飞轻车熟路地走到楼上雅间,抬手叩了叩门。 楚陌苓想着他这么熟练一定是平时没少来这里,正要讽刺几句,却在瞥见开门女子时不由一愣。 这人颇有些眼熟。 燕南飞瞥了一眼,叶寻便解释门里那姑娘是她战死沙场的玄甲卫亲兵周武的未婚妻,夏柳。 楚陌苓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怒气,挥拳向燕南飞袭去,燕南飞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抬手捏住她的手腕,看了夏柳一眼,“你先回去。” 夏柳似乎被眼前的状况弄得有些懵,她没见过楚陌苓,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只冲燕南飞行了个礼,就出了包厢,在燕南飞把楚陌苓拽进去时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门扉合上那一刻楚陌苓瞬间挣脱燕南飞的桎梏,一边冲他挥拳一边骂出声,“你到底是不是个东西!什么人都敢下手?!” “我让修濡告诉你去太师府寻我,你偏不听,跟来此处逮我。” 燕南飞随意躲避她的攻势,面上云淡风轻,似是对她这副模样满意至极,“我只是照顾她的生意。” 楚陌苓显然理解错了他的意思,“我安排了陈默月月接济逝者家属,用得着你来?还用这种折辱人的法子!” 她抽出藏在腰带里的软剑,横在燕南飞颈上,剑光微闪,她冷声道,“你个禽兽不如的狗东西!” 燕南飞挑眉,两根手指夹着她的软剑,微微移开几分,眉眼间夹着些玩味,“我没碰过她。” “什么?”楚陌苓动作缓了几分,手上力道却不减。 “把剑拿开。”燕南飞丝毫不慌,嘴角吟着势在必得的笑,“我不过是每月来一次听她弹一曲,让旁人都觉得她是我的人,改了她的处境,这不算帮她么。” 他似是嫌弃地瞥了楚陌苓一眼,“这可比你和陈默那暗戳戳给她塞银子的法子聪明多了,这么算,你还欠了我人情。” 楚陌苓面上有些窘迫,却恶狠狠的瞪了燕南飞一眼,脑中灵光一现,“你敢监视我?” “你做的也并不隐蔽。” 燕南飞坐到太师椅上,自顾自地斟了杯茶,“我从不做赔本买卖。夏柳可以为我提供些坊间消息,对我略有些用。” “我从没见过你这么厚颜无耻的人。夏柳如果知道周武因你而死,不知道还会不会给你效力。” 燕南飞抬手,装模作样的鼓了几下手掌,“你果真是太过重情义,和你那过世的兄长一个样子,怪不得陈默会心甘情愿留在京都做你们楚家的眼线。“ “废话,像你一样无情无义,那还是个人么。“ 楚陌苓站在燕南飞身前,一脚踩在他坐的那张太师椅的扶手上,咬牙切齿,“如果不是怕你现在死了雍和的局势兴许会有大变动,我真想……” 她把另一个茶杯在桌上一磕,捡了块儿锋利的瓷片在燕南飞面前比划,“现在就做了你。” “能让你忌惮,是我的本事。”燕南飞对楚陌苓的威胁并不在意,眸子里依旧是淡漠,“我有事找你帮忙。” “你找我帮忙?”楚陌苓坐在一旁的桌子上,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拒绝。” “你还真是果断。”燕南飞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但笑意不达眼底,语气平静道,“你不必着急,不妨先听我说说,或许,你会改变主意。” “那你说。”楚陌苓捡了几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又嚼,眼神飘忽。 反正他说了自己也不会同意。 燕南飞站起身,打开窗,望着街上的行人,“你没发现怡红楼这边有什么不对劲么?” “呵。”楚陌苓跳下桌子往窗外看了一眼,回怼道,“我不常来,当然发现不了。” 燕南飞自动屏蔽她话里的嘲讽意味,淡声道,“怡红楼是京都最大的青楼,这么多年来一直是客流量最大的风月之地。而最近,着实冷清了不少。” 楚陌苓对此事没什么研究,没怎么听懂他的意思,满不在乎,“指不定是转性的人多了,未必不是好事。” 如果旁人和她说这件事楚陌苓自然不会多想,毕竟是做生意,连陈默那样的经商奇才都没有稳赚不赔的道理,更何况别人。 但燕南飞开口,一定事出有因,她索性耐着性子继续听下去。 燕南飞瞥她一眼,眉眼间夹着数不尽的嫌弃,“若是如你所言,自然是好事。但老鸨告诉我,曾经怡红楼的常客,大多去了城中新开的百花院。” “百花院?”楚陌苓没听说过这个地方,不由的顺着燕南飞的思路走,“刚开就招了这么多人,是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确实有。”燕南飞略一沉吟,“我派人去查,百花楼都是卖艺不卖身的手艺人,其中,有一人被奉为‘神女’。” “神女?有意思。被叫做这个,定然是有些本事。”楚陌苓来了兴趣,“她是能保家国安定,还是庇佑人们多赚点银子?” “还没查到。但城中百姓对她的敬仰程度极高,甚至不少青壮年自称是她的信徒,然后莫名失踪。” 燕南飞缓缓道,“我不大方便行动,需要你帮忙。” 楚陌苓听到有人失踪就有了查这件事的心思,可她偏要让燕南飞膈应,坐到窗棱上打算翻下去,临行前不忘开口损燕南飞几句。 “燕南飞,你多少有些大病,怕是被门夹坏了脑子。我凭什么帮你?” 燕南飞不以为意,似乎笃定了她会管这件事。 他攥住楚陌苓的手腕,有些答非所问,“你见了小皇帝,心中清楚如今的局势。” 楚陌苓皱了眉,“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燕南飞看着她的眼睛,脸上带了些势在必得。 “我只是觉得,你楚家一向自诩忠心,你当然清楚,朝堂之事需要众臣合力。我如今也是奉先皇旨意,揽了权尽心辅佐小皇帝,想来殿帅也是明事理的人,这么大的事情,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对吧。” “你威胁我?”楚陌苓抽回手,冷笑一声,“你安了什么样的心思可是路上随便寻个三岁孩童都能说出来的。能说出‘尽心辅佐’这种话,燕南飞,你还真是不要脸。” “我以为,我们好歹算得上熟人,能勉强叙旧。” “哈,熟人?”楚陌苓笑得更嘲讽,“就是战场上在后背互相捅上两刀的熟人?“ 燕南飞皱了眉。 楚陌苓执拗,总是抓着从前的事不放。 他叹了口气。 “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做,就像现在你知道雍和在我手里是最稳的。“ 楚陌苓扶住窗棱,“你哪里来的脸面说雍和在你手里是稳的。我劝你最好不要打皇权的主意,时候到了老老实实把实权交出来。不然就别怪我新帐旧帐一起算了。” 她灵巧地从窗口一跃而下,隐在了夜色里。 待楚陌苓走远,叶寻才从门口进来,看了看燕南飞的脸色,恭恭敬敬,“主子。” 燕南飞收回视线,冷淡开口,“把房梁上那个叫下来。” 他心中冷笑,小皇帝真是个没脑子的,虽说学会了派人监视他,但也不知道找什么自己培养的亲信,偏偏找上燕南飞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 叶寻很快带着房梁上的那人到了燕南飞面前。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小皇帝的暗卫,洛十七。 只不过洛十七是燕南飞一手带出的人,一直在做“谍中谍”而已。 洛十七跪在燕南飞身前,点明了自己的任务,“属下奉陛下之命,监视殿帅。” “宫里那位这么沉不住气,真是枉费我这么多年的尽心关照。” 燕南飞把玩楚陌苓方才拿过的碎瓷片,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对洛十七吩咐,“你回去告诉小皇帝,今夜燕太师和楚殿帅独处一室,相谈甚欢。” 洛十七瞬间领略了燕南飞的意思,点头称是,便回了皇宫复命。 叶寻眉间带着些担忧,“主子,殿帅会帮我们吗?” 燕南飞唇边这才掠起一抹浅淡的笑,“她一定会。” 叶寻不再打扰他,行了礼便退下,留燕南飞一个人沉浸在纷杂思绪间。 眼下这天下是萧家的天下,姓的却是他燕家的燕。 小皇帝的折子都要经他之手,若非他的授意,楚陌苓如何回得来。 如今四方安定,天下太平,他爬上了这个位子,便不会让楚陌苓留在边境平白担着危险。 如今的楚陌苓是烈火烧制过的瓷器,尝过了炙烤的残酷滋味就应当享享盛世华名,不该再受一丁点儿的碰撞。 他要扒了她那身只会为她平添几道伤的战袍,披上锦衣,再赠她一柄湘妃折扇,扇风、引情。 困她于城墙,囚她于眼底,叫她远离那些莫须有的纷扰。 正文 第6章 夜归贤林 楚陌苓从怡红楼“跳”出来,没再管燕南飞那边,径直去了贤林院。 她对燕南飞刚才提到的城中青壮年失踪一案微微上了心,打算处理完手头的事后独自去查一查。 少时在京多年,京城的布局楚陌苓烂熟于心,陈默也曾给她寄过贤林院的地理图,未费多时,楚陌苓便找到了地方。 正值毕业季,贤林院没几个人,楚陌苓凭借陈默财大气粗的性子,找到了他金碧辉煌的院落。她站在门前,望了望里面的灯火,略一思索:大晚上的,打扰到陈默多少是不好的。 楚陌苓心里暗骂了燕南飞一遍。 如果不是他非要拽着自己在怡红楼耽误时间,自己也不至于这么晚才到贤林院。 她放下自己准备扣门的手,打算先去贤林院的女医师易绮罗那处叙叙旧,就听到门扉里穿出一道熟悉的温润声音,“站了这么久还不进来,是在大发慈悲喂蚊子吗?” 楚陌苓摸了摸鼻子,推门走了进去。 素雅的案几上镶着些金边,旁边坐到坐着一个青衣男子,玉冠束发,端着的是芝兰玉树,温润如玉。 他手里拢着几本账簿,衣摆如流云,正细细地翻看。 那不是别人,正是当年昌宁之战后的雍和四杰之一,前神威将军,陈默。 听见动静,陈默抬头看了楚陌苓一眼,眉眼间含着些冰雪释容的笑意,“一别三年,你清减了不少,还是要多吃一些。” “苦夏罢了。” 楚陌苓不在意地撇撇嘴,坐到几案另一边拿了个今天第二个果子啃,环视一周,“阿修呢?” “他随你舟车劳顿,定然也是劳累,我同他聊了一会儿就给他安排了房间,让他去休息了。” 陈默拿着笔在账簿上细细标注,口中也不含糊,“兴许这会儿休息够了,去外面闲逛了吧。” 楚陌苓点点头,“是我在侯府花的时间多了些。” 她又啃了口手上的果子,心想果然陈默财大气粗,案几上的果子都比她父兄的供品好吃。 见陈默在他那宝贝账簿上勾勾画画,楚陌苓她的方向探头,一眼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你在写什么?” “后几月贤林院的流水支出。” 陈默嘴角吟着笑,眼里闪着老谋深算的光,抬手在楚陌苓的名字后面加了个零,“正巧这几个月生意不好做,你来贤林院做教头吧,就当抵了我给你传信的路费了。” 楚陌苓瞪他一眼,举起一旁的花瓶,半威胁半作势,“谁要给你白白做工?你能再小气一点吗?” “亲兄弟还要明算账,我们交情这么好,当然要算的更细致一些。” “镇北侯的支出这些年都是我垫着,若是靠殿帅那份微薄的俸禄,恐怕刘伯他们早该无家可归了。” 陈默闷下头继续在账簿上勾勾写写,似乎没什么顾忌,“你手上那个可是我从本家老宅带来的祖传宝贝,金贵得很。” “……”楚陌苓默默放下了那花瓶,还贴心地擦了擦上面的尘土。 陈默无声勾唇,“见过小皇帝了,感觉怎么样?” 楚陌苓微蹙眉,一时间无语凝噎,“……比萧景策差上一些。” “只是差上一些?做什么这么委婉。”陈默头也不抬,轻笑一声,“我猜你想说,他是个一个只会舞文弄墨的废物。” “……大少爷,”楚陌苓无奈,“人家好歹是个皇家人,你给人家留点面子,成么。” “是吗?”陈默轻掀眼皮,慢吞吞地翻了翻刚刚记好的账,懒得对她视线,“我还以为你会念着少时和小皇帝的情分,直接扳倒燕南飞呢。” 楚陌苓咔吧咔吧啃完手上果子,把果核朝窗外的花丛里一扔,满不在乎,“我和他有什么情分?皇帝是萧景策我当然义不容辞,眼下,只能好好教教了。” 陈默眉尾一扬,幸灾乐祸地勾唇,“小皇帝也才十六,如果好好教教,兴许还是有长进的。” “我可没教导人的天赋,倒是你,不是一向会数落人么。” 楚陌苓回想白日里小皇帝那副样子,愈发觉得自己护住雍和已是万幸,旁的实在做不来,“但或许可以等他生个儿子,让你手把手教上一番。” 陈默垂眸,不予置评。 他不算什么忠君爱国之人,楚陌苓亦然。 楚陌苓戍边只为父兄遗志,自己待在京都只为当年的誓言。 只要江山是萧家的,怎么样对他们来说都无所谓,所以陈默只要了贤林院院长这个位子,握着商权,在官场上立场模糊。 或者说,楚陌苓的立场就是他的立场。 而楚陌苓也不回京城,只攥着父兄留下的落枫铁骑,护一方江山。 谁知道会出燕南飞这个变数。 陈默静了半晌,“听说是燕南飞去城门接的你。” 楚陌苓眯了眯眼睛,不说话。 陈默见她如此反应,就知道她还在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 他叹了口气,不再提燕南飞,“易医师那边晌午就传来话,让你有时间去见她。你们两个素来交好,去看看吧。” “嗯。”楚陌苓应声。 贤林院医师,本名易绮罗,隐居于此的药王谷谷主,听闻有一手能医死人药白骨的医术,不知因什么缘由留在了贤林院。 楚陌苓正要出门,陈默突然开口叫住她,“殿帅。” 楚陌苓偏过头,眸中带着些疑惑。 只见陈默端坐在那书案旁,脸上的笑意干净而漂亮,开口就是一本正经的皑雪压松柏的嗓音,“不论如何,欢迎回来。” “到了京城,好歹有我给你兜底了。” 此情此景,一如当年她及笄之前赶回京只为对她说句祝愿的兄长,楚陌辰。 楚陌苓冲他勾唇,露出个笑意,头也不回,逃一般往易绮罗的院落走去,眼眶濡湿。 她从不说自己对兄长的思念,可陈默总在践行当年答应兄长的承诺,好好照顾她。 陈默应下了那句话,连带着整个人都活成了兄长那副模样。 她定了定神,缓了下心神,翻上屋檐,站在高处看贤林院的布局,在偏远处找到了易绮罗的院落。 易绮罗的院落和她在药王谷时的住处别无二致,显然陈默为了留住这尊大佛费了不少心思。 而楚陌苓又与易绮罗在药王谷住过一年,自然认得她的住处,索性运起轻功,奔易绮罗住处而去。 当今世上轻功好的人不在少数,而两个人是双绝。 第一个是琉云的永安郡主沈南意,听闻她可以在人的手掌中起舞;而另一个就是落枫铁骑殿帅楚陌苓,可踏箭矢飞行。 因着这层原因,楚陌苓对自己的轻功那是相当有自信,她本想给易绮罗一个惊喜,却在刚落在易绮罗院中时,数根银子铺面而来。 那银针针尖泛黑,显然是淬了剧毒。 果真是易绮罗的作风。 楚陌苓堪堪躲过,有些懊恼,一脚踹开轻掩的房门,“易绮罗!你谋杀朝廷命官啊!” 屋子里那女子一袭绿衫,头上坠着个银色素钗,银钗尾部有株小小的秋海棠,她正在翻看一本医书,平添几分柔和。 听到楚陌苓的话,易绮罗并未抬头,一脸淡然地翻着医书,嘴里的话却不饶人。 “你这种蛀虫,未来只会在贤林院混吃等死,空有个军衔而已,不过是换个名头祸害未来的学生,若非陈默打不过你你根本就进不来,哪来朝廷命官一说。” “绮罗消息挺灵通的嘛。” 楚陌苓凑到她身边坐下,一改旁人面前那副英飒姿态,软着声音,“我这不是寻个由头多陪陪你嘛。” “你惯会油嘴滑舌。易绮罗敛了神色,顺手探上楚陌苓的手腕替她切脉,“我每月送到嘉宁关的药你有没有按时服用?” “喝了喝了。我怀疑绮罗你还是对我当年烧你园子心生怨怼,才故意把药弄的这么苦。” 楚陌苓微靠着些易绮罗,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蹭了蹭她的颈窝,似是安慰,“我现在又死不了。” “呸呸,再说这种话我就拿根针缝了你的嘴,叫你一天到晚胡扯。” 易绮罗瞪她一眼,摸着她的脉眉头微蹙,“去我榻上。” 楚陌苓轻笑,依着易绮罗的话躺到小榻上。 “笑什么。”易绮罗皱着眉,轻车熟路的为她施针,默了半晌淡声开口,“我想不清楚你为什么回来。” 楚陌苓不动,被她扎的像个刺猬,依旧是懒洋洋的语气,“哥哥交代我要守好他们打下的江山。萧程锦亲自给我去了信,我还能推脱不成。” “如果不是燕南飞这次没拦着,你分明收不到所谓的密诏。” 易绮罗嘴上埋怨,手上却温柔:“你明明知道是他要你回来。” 楚陌苓强撑着不适感,微阖着眼皮,“我不知道。” 易绮罗不再追究。 她起身,向楚陌苓身上盖了层薄被:“夜色深了,你先睡着,我去煎药。免得明日旁人调笑,说我轻薄了你。” 楚陌苓低低笑出了声,“被易大神医轻薄,着实是陌苓之幸,陌苓乐意之至。” 易绮罗无心与她调笑,看着她在安神香中毫无防备的沉沉睡去。 见楚陌苓睡过去,易绮罗拨了拨香炉,转身出了房门。 屋外,她从小捡回来养着的贴身小侍卫宁克守着门,面色十分不善,似乎对楚陌苓在此过夜十分不满。 见易绮罗出来,宁克的神色才略略好转,走到她身前,“姐姐。” 易绮罗食指点了点唇,示意他声音轻些。 宁克心里不满更甚。 易绮罗对楚陌苓总是这么好,分了对他的好去。 直到听到易绮罗的声音,宁克才回过神。 易绮罗眉间绕着愁思,“小克,我有事要你帮忙。” 宁克心里美滋滋:“看吧,姐姐还是用的到我的~我在姐姐心里还是比楚陌苓用处多的~” 下一秒,易绮罗的话让他恍若吞了一斤苍蝇。 “留给陌苓的时间越来越少了,眼下还有四年,我那药引还没找到,没法子给她弄出解药。” 易绮罗抬眼看他,眸中含着殷切的鼓励,“如今她回京了,我当然要给她好好调理调理,一时顾不上你。你向来……爱找陌苓的麻烦,索性出去寻那药引的消息吧。” “……” 宁克无言,半晌后咬牙切齿,“那个药引叫什么?” 易绮罗捂着嘴轻笑,“虞美人。” “我画给你,你带着图去寻。”她伸手点了点宁克的唇,“辛苦了,小克。” 随后易绮罗红着耳根,逃也似地进了偏房,徒留宁克一个人在外面傻笑。 正文 第7章 第二日楚陌苓是被易绮罗从被窝里捞出来的。 昨日扎在她身上的银针尽数被收了起来,楚陌苓趴在易绮罗肩头眯着眼睛,“绮罗,我可是头天回京。” 易绮罗不理会她的怨念,自顾自把她拉起来拿着浸过冷水的帕子往她脸上糊过去。 “朝会时间要到了,院长和修将军都等着你呢。你入京第一次朝会若是去晚了,不晓得朝中众臣会怎么编排你。” 楚陌苓清醒了大半,听到这话垮下脸,像个四体不勤的人一样任由易绮罗给她穿朝服,“……烦死人了!” 易绮罗像是早就猜到了此情此景,由着她发脾气,手上动作不停:“我早就说了,你就是来混吃混喝的。” 她把楚陌苓推出门外,“在其位谋其职,快去吧,别让人等急了。晚些时候来我这里,我再给你施针。” “还扎啊……“楚陌苓打着哈欠往外走,见宁克瞪着她,计上心头,搂着易绮罗的肩膀,“我知道了,等我回来。” 她冲宁克扬了扬眉,经过他时撞了他的肩。当着易绮罗的面,宁克敢怒不敢言。 难得见宁克吃瘪,楚陌苓神清气爽,哼着小调儿往贤林院门口走。 到门口时,修濡招呼楚陌苓上了马车。 陈默向来在享受生活这方面财大气粗,马车里舒舒服服,楚陌苓打着哈欠,听陈默在一旁告诉她和修濡在朝堂上要注意什么。 陈默的声音依旧温润,“朝臣大多知道你们回来,今日陛下兴许会提给你们设宴洗尘。到时你们……………” 她听得昏昏沉沉,头一歪就在马车上又睡了过去。 修濡:“……” 陈默:“……她平日在嘉宁关也是这副做派么?” 修濡艰难地摇了摇头,正想给楚陌苓辩解几句,就听到陈默轻轻笑一声,夹了些怀念的意味,“和她兄长一样,总那么孩子气。” “确实。”修濡附和一声,又听陈默交代几句,便也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偶尔听几声陈默翻账本的声响。 陈大院长的马车金贵,虽说价值不菲,但减震效果到底也不含糊,三人舒舒服服、妥妥当当到了清平宫前。 修濡见时间不多,拽着还想躲在马车里偷懒的楚陌苓下马车,正巧同燕南飞打了个照面。 陈默冲燕南飞拱了拱手,做足了面上功夫,“燕太师。” 燕南飞不看他,视线在修濡拉着楚陌苓衣袖的手上扫了一眼,修濡顿时觉得自己的手像是在油锅里烫了一圈儿,忙收回手。 燕南飞这才收回视线,冲陈默略一颔首。 不同于楚陌苓身上的宽大,绛紫色朝服在他身上硬生生穿出另一种气质,衬得他颇有些金贵。 楚陌苓清醒几分,但经易绮罗给自己施了一通针后似是这三年积压的劳累一起涌了上身,实在没什么精神与他吵嘴,索性偏过头不看他。 燕南飞朝她淡然睨去一目,遂提步跨入清平殿殿堂,与她错肩。 陈默拍了拍楚陌苓的肩,带着她和修濡进了殿。 楚陌苓是第一神兵落枫铁骑的殿帅,脑袋上又顶着镇北侯遗孤的名头,位置自然而然地被排到了最前面。 她为武将,燕南飞此时算是文臣,两个人之间就隔着一条过道,楚陌苓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橡木香。 恍若当年在落枫铁骑一样。 她不动声色地往一旁挪了几步,这一举动落在她身后的一众朝臣眼里,大家眼观鼻鼻观心,瞧着殿帅嫌弃燕南飞的样子,两人定然是不和已久。 传闻诚不欺我,果然非虚。 然而朝中这些人虽心中胡乱嘀咕,却不敢当着燕南飞的面造次。 毕竟燕南飞铁血手腕,真真做到了能止小儿夜啼的地步,没人敢当着他的面乱来,只求朝会早点结束,好聚在一起私下聊上几句。 就在此时,小皇帝萧程锦到了。 李福来就在小皇帝身侧,尖着嗓子吆喝,“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楚陌苓听到这声就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诚然,这比当年老太傅讲课业还催人。 她迷迷糊糊听着身后的人说些乱七八糟的话,脑子愈发不灵光,正要睡过去时忽然听到身侧燕南飞的声音,陡然清醒过来。 橡木香钻进她的鼻尖,一如燕南飞的音线闯进她的耳廓,“北疆王已应下送世子入京,世子已经启程。” 楚陌苓皱眉。 她想起来了。 陈默来信里是提过这么个事情,燕南飞先前上奏,要小皇帝下诏请北疆世子萧云深入京为质,以此牵制北疆王。 六年前嘉宁关之战时西凉欺她父兄战死后落枫铁骑士气不高,派了大批人马对落枫铁骑出手,那时北疆王萧靖率了人马支援,带着年仅十岁的北疆世子萧云深。 后来昌宁之战,十三岁的世子又随父出征,两军虽鲜少有交集,楚陌苓却和那小世子见过几面,至今记得他那双眼睛。 本该在云端遨游一展抱负的人,怎么会甘心入京为质。 思及此处,楚陌苓率先站了出来,“臣认为此举不妥。” “北疆王一脉忠心耿耿,此举恐怕会伤了北疆各族的心,让他们以为陛下不信北疆。” “燕太师太过草率了些。” 两人隔着过道对视一眼,恍如两道火焰相互较劲。 众臣见两人又有要吵起来的架势,大气也不敢出。 修濡对这种事情向来不怎么上心,他只是个跟着楚陌苓的下属,楚陌苓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应付不了这种突发情况。 当然,也大不想应付。 陈默也不说话,在后面老老实实看戏。 燕南飞唇线拉直,不甚在意地冲楚陌苓瞥去一眼,“殿帅似乎理解错了本官的意思。北疆苦寒,处处发展受限,萧云深是未来的北疆王,自然要来京中学些东西。” 他眸子折着光,带着些漫不经心,“还是说,殿帅顶着镇北侯的名头在嘉宁关待久了,竟与北疆各族亲近了呢。” 楚陌苓抿唇不语。 好大一顶帽子。 简直荒谬。 小皇帝显然不敢忤逆燕南飞,也不知他自己愿不愿意让北疆世子入京。 “燕叔说的极是。兴许殿帅一时没想到,朕相信殿帅的忠心。” 窝囊。 楚陌苓心里中不满,却听到陈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世子既要入京求学,臣斗胆请陛下将世子安排进贤林院。殿帅欲入贤林院任职教头,可亲自教导世子,不负皇命所托。” 楚陌苓知道他是在给自己搭台阶,也不吭声,转头就对上小皇帝殷切的眼神。 好家伙。那是让她拉拢萧云深的意思。 见燕南飞没说什么,小皇帝乐呵呵点了头,“如此甚好。” 她气得脑仁儿疼,不再听他们说话,迷迷糊糊请旨谢恩,随后躲在一旁摸鱼。 朝会结束前她听到小皇帝今晚要给自己办接风宴,寻思着这朝廷命官也不是好当的,自己上个早朝,腰都要断了。 楚陌苓和陈默回去路上又被念叨一路。 修濡坐在一旁玩手指,陈默没拿账簿,端着茶盏嘱咐楚陌苓。 “燕南飞不会无缘无故提出要北疆世子入京,保不齐是要对北疆下手了。” 楚陌苓皱眉,“整个雍和如今都被他捏在手里,北疆王又忠心,他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陈默轻笑,“权势大了,自然野心也大。忠心有什么用,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总叫人觉得不可信。” 他看楚陌苓,眸中带着柔和的光,“我记得你和萧云深也算有交情,把他放你手底下,你做什么也算方便。” 楚陌苓没听他话中深意,“只怕是陛下想让我做什么。” 陈默给她斟茶,递到她手边,“回京了总要适应官场的。小皇帝对你可是‘寄予厚望’,自然会多‘关照’你。注意燕南飞别给你使绊子就好。” 楚陌苓颔首,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冲修濡眨眨眼睛。 修濡会意,趁陈默翻账簿的时候顺走了不少茶饼,藏在袖中。 两人自以为没露破绽,却忘了陈默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怎会由着别人占自己便宜。 楚陌苓和修濡有所动作时,陈大院长就在账簿上做好了标记。 接下来这一整天楚陌苓除了被易绮罗喊去扎针调理身体就是在她院里补眠,晚间修濡不知道去了哪里,陈默就带着楚陌苓一人去赴宴。 也不知礼官的脑子是怎么长的,竟将楚陌苓的席位安排在燕南飞边上。 刚在朝堂上呛完声,楚陌苓当然没什么好脸色,忍着火气在燕南飞身侧不远处落座,那人的声音就轻飘飘传来。 “你压着我了。” 楚陌苓瞅过去,两人衣袖交叠,好似亲密无间,但纵然席位挨得近,也不至于扰到身旁那个瘟神。 她皱着眉,把自己的衣袍拢好,极为不耐的低声轻嗤,“我又不瞎,压没压着你燕太师,我能不知道?” 燕南飞悠然抬眸,似笑非笑地瞥来一眼,同样压低声音,话语中带着意味不明的揶揄,“如此说来,挨着殿帅,倒是我的不是了。” 他酒盏微倾,“我敬你一杯,楚大人。” 楚陌苓从这句“楚大人”里无端听出些嘲讽意味。 她觉得自己和燕南飞之间还没到可以心平气和一起喝酒的程度,便冷下脸,“我不喝。” “那就不喝。”或许现在的楚陌苓不像昨天的凌厉,眉间虽带着淡淡的疲态,却莫名给他些乖顺的错觉,燕南飞心情都带着些愉悦。 楚陌苓听那人音里带笑,只觉得他今夜脑子兴许出了什么大病,所以免不了冷嘲热讽几句。 “呦,燕太师这次这么好说话?” 宴前几杯酒给燕南飞添了些朦胧,他略微凑近楚陌苓一些,手指把她的酒盏勾到几案边,给她添了些酒。 “此言差矣。对你,我明明一直很好说话。” 楚陌苓冷哼一声。不过是当年她眼拙救了这个孽障一命,他有些良心,念着她的救命之恩罢了。 她手指微动,那杯盏顺势向一旁歪去,酒液浸湿了燕南飞的衣袖,混杂着他身上的橡木香。 楚陌苓毫不掩饰嗓音里的幸灾乐祸,眉眼间全是坦然,“诶呀呀,真是抱歉。” 酒水顺着燕南飞的衣袖滴落地面,燕南飞直起身,“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睚眦必报。” 楚陌苓毫不客气,“对混账我一向不会手软。” 燕南飞眸色沉沉,“昔日种种已去,雍和也安定,你又何必困在曾经自苦。” 语毕,他拂袖离席。 楚陌苓兀自斟了杯酒。 自苦?那么多条人命,燕南飞能轻易放下,她不能。 他要做无情无义的畜牲,她偏要做重情重义的人。 没了闹心的人,空气都清爽几分。 群臣虽在各自闲谈,他们这边的动作却始终被注意着。 燕南飞一离席,席间的喧闹声大了些,陈默无奈扶额。 这下好了,明日坊间又要传,燕南飞主动向楚陌苓求和不成,恼羞成怒提前离开楚陌苓的接风宴了。 正文 第8章 御苑醉月 小皇帝姗姗来迟,怀里搂着新晋的得宠妃子,兰妃游娇娇。 楚陌苓眼瞅着她有些眼熟,却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兰妃的母家是京中唯一的异姓王族,恭亲王府。 她上面有一个不是什么好东西的浪荡子哥哥,恭亲王世子游和欧,在京中为非作歹惯了。 先前楚陌苓做伴读的时候还仗着有前太子萧景策撑腰教训过游和欧几次,但这些年无人管束,游和欧愈发放肆。 游和欧虽纨绔,却也懂固自家的宠。 他妹妹游娇娇和他正相反,是个温柔知礼的大家闺秀,被他送到宫里给小皇帝萧程锦做了妃子,深受宠爱。 此番小皇帝赴宴带着游娇娇让游和欧顿觉颜面大增。 他坐在楚陌苓对面的席位,正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对小皇帝胡乱吹捧。 当然,燕南飞不在。 楚陌苓厌恶地撇了撇嘴角。 她向来讨厌官场的这种虚与委蛇,索性喝了几盅酒,就以醉酒散心的名义离席,留着陈默一个人在席间与旁人交杯推盏。 陈默一个妥妥的笑面虎,又从不让自己吃亏,应付这些人也是得心应手,楚陌苓并不担心。 皇宫她熟悉得很,毕竟当年做过前太子萧景策的伴读,萧景策总带着她在宫里闲逛,她还差点做了萧景策的太子妃。 不过后来两个人都出了些意外。 楚陌苓一路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御花园。 她本就不想让人找到,抬脚就往千鲤池走。 千鲤池幽静,夜间鲜少有人,是少时他们几个伴读聚在一起偷吃从御膳房顺来的糕点的好地方。 千鲤池的小亭旁有个挺结实的秋千,先前他们心高气傲,少时没少来此处比谁荡的高些。 楚陌苓凭着记忆沿着那条小路到了旧时的亭子,抬眼望去,那处已经有了人。 得了,冤家路窄,又是燕南飞。 楚陌苓暗道晦气,转身欲走。 燕南飞的声音慢悠悠的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些漫不经心,“殿帅就这么怕我,一见我就跑吗?” 楚陌苓一向不善饮酒,听了他的话,方才饮的酒瞬间给她涌上些醉意,让她头脑一热,向燕南飞的方向走过去。 “你脸皮忒厚了些。” 她上了那个秋千,脚一蹬便开始晃晃悠悠地荡起来。 楚陌苓这才觉得,原来小时候她和那群朋友争抢的秋千原也不能把人带到天上去。 燕南飞在一旁品茗,应该是什么名贵品种,茶香夹着荷香钻进楚陌苓的鼻翼,混着她身上的酒意,楚陌苓忽然就觉得有些委屈。 自己是怎么从千金大小姐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来着? 哦,对。 要做萧景策的太子妃之前被贼人掳走了,想尽法子要跑回来的路上遇到邻国的永安郡主沈南意,得知萧景策死了。 那时自己好像还没什么武艺来着,所以去药王谷用了些代价找谷主易绮罗求了个可以逼出内力的药,给她做了几个月苦力,试了不少乱七八糟的毒药。 然后听闻父亲死讯,千里迢迢从药王谷赶到嘉宁关,顺带把易绮罗拐了过来,立了些功,用了些手段在落枫铁骑混了个职位。 后来呢? 后来似乎是自己手欠,救了燕南飞的狗命,又被他狠狠反咬了一口。 兄长死了,亲兵没了,自己恨死了燕南飞又不能杀他,索性留在边关任由风吹日晒了。 思及此处,楚陌苓借着月光看了悠哉悠哉的燕南飞一眼,用力一蹬地,荡的又高了些,随手拽了把树叶朝燕南飞扔过去。 “狼心狗肺!” 燕南飞略一倾身就躲了过去。 他与楚陌苓同军三年,自然知晓她的酒量是个什么样子,只是不清楚自己现下哪里又惹到了这大小姐。 可能还是当年之事吧。 月光越过燕南飞的肩,与他周身的茶香织成龙须糖似的网。 楚陌苓醉了总露出些真性情,又偏偏酒后不记事,隔日就会忘。 这也是好事,起码燕南飞放松了些,堪堪表露出那些压抑的旧时交情,却依旧没什么表情,语气没由来的柔和了些,“你接着骂,我听着呢。” 楚陌苓一时间噤声,方才的酒气都堵在喉间,连秋千都忘了荡,瞅着自己靴边燕南飞的影子,狠狠踩了一脚,“你什么毛病?别挡着我晒月亮!” 燕南飞好似生怕她自在,站起身走到楚陌苓身前,把月光挡了个彻彻底底,“如果只是你,我什么毛病都使得。” 平日他是绝不会说这种话的。 楚陌苓醉了,他才会这样大胆,换作以前的样子同她相处。 她对他是有些不同的。燕南飞想。 她救过他的命,所以自己总要她有些纵容。 此刻他眉眼间藏着月光,是被楚陌苓点燃的半边苍穹。 “呕。”楚陌苓撇嘴,“这是什么狗屁话。” 她心里烦躁,脚下一蹬秋千就往天上荡去。 对楚陌苓来说被甩进千鲤池还是摔在草地上都没什么两样,只要能离燕南飞远些,就是好的。 “谁稀罕。” 燕南飞见她如往年一样的撒酒疯,清冷的眸中带了些难得的笑意,“下来。” “我偏不。”楚陌苓摇头晃脑,“燕南飞,你以什么身份命令我?” “太师?我楚陌苓戍边三载,官至正一品,你管不住我。” “友人?那我可真是要扫太师的面子了,我是个俗人,可不配做太师的友人……” 秋千轻飘飘的,楚陌苓甚至觉得自己要被风带走了。可惜她话音未落,就被捉住了脚踝。 风息了,楚陌苓跌进燕南飞的怀里,被他稳稳当当的接住,困在那股橡木香里。 燕南飞那张惹人厌烦的嘴又开始张张合合个没完,“殿帅不比当年了,如今连个秋千都荡不好。” “滚开。”楚陌苓狠狠拍了他一掌,偏过头去看千鲤池,不看燕南飞眸子里收束的月光,“我很讨厌你。” 燕南飞静默半晌。 他那张面瘫脸上鲜少有什么别的表情,此刻染上月光,平添了些风月。 “嗯。” 他应声,没过多解释,把楚陌苓抱到亭子里,想碰一碰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愣了半晌,燕南飞看着醉得不省人事的楚陌苓,鬼使神差地开口,“我和萧景策比怎么样?” 楚陌苓不答。 静默半晌,燕南飞颇有些自嘲地勾了勾唇。 “叶寻。”他低唤。 一个黑影灵巧地从亭上蹦下来,“属下在。” 燕南飞指了指趴在桌上的楚陌苓,“喊陈默来接人。” 叶寻颔首,领命离开。 燕南飞垂眸看了楚陌苓好一会儿,也说不出来是个什么心境,只替她挡了挡夜风。 待周围响起脚步声,他便悄无声息地隐去了。 许是今晚酒烈,自己也醉了些吧。 竟忘了刺激小皇帝。 ******* 楚陌苓清醒后果真忘了喝醉时的事。 之后的几日她过地滋滋润润,宁克不在,楚陌苓有时间就到易绮罗院里蹭茶喝,也由着她照料些自己的身体。 萧程锦常常召见她,楚陌苓在宫中发了发牢骚,萧程锦就免了她的早朝,为此她得意了好几日。 这日她正和易绮罗讲萧程锦虽皇帝做的不大好但还挺上道的时候,小皇帝召她觐见的旨意就传来了贤林院。 楚陌苓认命地叹气,顶着易绮罗的笑意,驾着踏雪跟着御前总管李福来去了御书房,就见萧程锦桌上摆了幅半成的水墨画。 萧程锦见她到了,眸中满是热切,“姐姐,你来了!” 楚陌苓颔首,冲他行了礼,朝桌上淡淡瞥去一眼,“陛下好兴致。” 萧程锦一笑,“朝政轮不到朕手里,反正朕也闲来无事,索性在字画一道多钻研些了。” 楚陌苓自动忽略他话里的“深意“,装模作样地夸赞了几句,随后萧程锦话头一转。 “姐姐,今日是北疆世子萧云深进京的日子了。” “算算时间,世子确实也该到了。”楚陌苓应付几句,“陛下是有什么打算吗?” 萧云深眸色微闪,“朕想请姐姐做一件事。” 楚陌苓心中暗叹,找她帮忙做事的人真多啊。 她面上不露声色,“陛下请讲。” “姐姐如今算是朕的人。朕想请姐姐帮忙,拉拢萧云深。” “……” 楚陌苓还没说什么,就听门外的李福来尖着嗓子,“燕太师到——” 萧程锦立即变了脸色,楚陌苓一刻也不想多待。 她请示了萧云深,离去时恰巧与燕南飞错肩。 萧程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燕叔,您看朕今日的画如何?” “……” 楚陌苓笑他窝囊,谢绝了李福来送自己的动作,径直往宫门走。 踏雪老老实实在宫门等她,带她走进,才见一个略显熟悉的人影站在踏雪身侧,抬手给它顺了顺毛。 听到脚步声,那人回头,见到楚陌苓,老老实实的冲她行了礼,“殿帅,好久不见。” 那不是别人,正是小皇帝方才请她拉拢的,刚到京都的北疆世子——萧云深。 “一别经年,想不到昌宁之战后与世子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京都。” 楚陌苓冲他颔首,眉眼间带着笑意,扫过萧云深褪去稚气的面庞。 “世子越发英朗了些。想来世子一番抱负,定会在京中有所作为,本帅拭目以待了。” “殿帅说笑了。倒是殿帅,昌宁之战后仕途愈发坦荡了。” 萧云深自嘲的笑了笑,与她寒暄,眉眼间带着惋惜,“只是殿帅一身将才却留在京都,云深不知于雍和是福是祸。” 楚陌苓打着哈哈,萧云深却话题一转,指了指一旁的踏雪,“那便是当年殿帅的战马么。” 楚陌苓颔首,“那是踏雪,平日里还算乖顺。” 萧云深神色淡淡,“马是好马,就是在京中,倒显得无用武之地了。” 楚陌苓暗笑萧云深的阴阳怪气程度和萧程锦确实有一拼,“听闻世子会在贤林院求学,本帅恰巧在那处任职,到时候可以为世子挑匹好马。” 她摸了摸踏雪的鬃毛,“毕竟,北疆那里生长的男儿,配得上世间最好的战马。” 萧云深挑眉,“世人都说北疆苦寒,殿帅去过北疆?” “是,在外游历时曾与友人结伴去过。”楚陌苓似是回忆,“粉妆玉砌,银装素裹,是个很美的地方。” 萧云深忽然哑了声音,不知道在想什么。 楚陌苓翻身上马,提醒萧云深时候不早了还是早点入宫觐见为好,撂下一句“招新之日本帅在贤林院等你”,随后没看身后那小孩儿的神色,扬长而去。 正文 第9章 贤林晨训 兜兜转转几日,贤林院还是迎来了又一*个招生季。 或许楚陌苓来做教头的缘故,又加上北疆世子萧云深的参与,此番招生大多是因为楚陌苓手中的神兵——落枫铁骑的名声,颇为顺利,报名的人数不胜数。 而贤林院也不收什么废柴,陈默挑挑拣拣,最终选中了五十人作为新一批的学子,这批人经楚陌苓训练毕业后,可以直接进入落枫铁骑,一展抱负。 因着时隔多年再做老师,楚陌苓没由来的兴奋,一大早就拽着易绮罗和修濡来门口等候。 眼见着五十个少年人满目朝气、略带稚气的面庞,楚陌苓突然就想到了自己的哥哥。 那时自己十七岁,刚到落枫铁骑,尽管父亲不在了,兄长楚陌辰的眼眸也是这样亮晶晶的,带着少年志气,意气风发。 时间一晃就过去,楚陌辰死了三年,自己也已经二十有一,带着兄长的遗愿活下来,是个声名显赫、独当一面的大将军了。 第一天的训练较为宽松,楚陌苓靠在校场的桩子上,看着修濡被人团团围住问来问去,忍不住偏过头偷笑了几声。 不就是让他们绕贤林院跑了三十圈,又顺手把不服气的公子哥儿们揍了一顿么,至于这么怕人。 修濡坐在少年中间,给他们讲着落枫铁骑的趣闻。 楚陌苓懒懒打了个哈欠,就见萧云深冲她走来,“殿帅。” “嗯?”楚陌苓眉尾一挑,火光映射在她脸上,平白添了些懒散。 “大家都觉得我严厉了些,不愿与我亲近,你怎么还上赶着来?” 她仔细想了想,牵起唇角,“来找打的?” “当然不是。”萧云深反驳。 他生地俊俏风流,此刻一身暗红色骑装,腰缠玉带,领袖云纹,腰间挂着的长鞭金边镶嵌,贵气又利落。 如果不是之前在昌宁之战见过萧云深,又加上刚刚的摸底测试他的表现,楚陌苓倒要真觉得他也是个来享福的公子哥了。 萧云深比楚陌苓高出一个头,他略一侧目,嘴角吟着玩世不恭的淡笑,“殿帅说过,会为我挑匹好马。” 楚陌苓一噎。 她那时分明就是客套。 她打着哈哈,“今日训练耗体力了些,待世子缓过来,我定当尽心为世子挑选。” 忽然想到了什么,楚陌苓偏头看萧云深,“你觉得,我训练方式怎么样?” 萧云深仔细思量,给出中肯的评价,“殿帅的方式很有特色,怪不得落枫铁骑的将士个个以一当十。” 楚陌苓眸色暗了暗,“世子现在在贤林院,也算我半个徒弟,以后喊我老师就好。” 她不再看萧云深,冲着修濡那边喊了声“解散”,自己晃晃悠悠往易绮罗那院落处走去。 修濡瞥见她离开的身影,一时失笑。 他一旁的一个少年撇嘴,哭丧着脸,“楚老师也太严厉了些……才开头就这样,修老师,我们的腿都要断了……” 修濡听过他的话,淡笑着交代少年们好好休息,又在大家离开校场前喊住他们,一本正经地嘱咐。 “楚老师见惯了生死,此时严苛只是希望大家在战场上有自保之力而已,希望大家理解。” “当然,不理解的人可以直接去找楚老师单挑,赢了训练方案随你们定,我没意见。 “……” 学生们欲哭无泪。 刚才他们都见识过了,有谁能打过楚陌苓啊! 不少人把目光投向萧云深,暗戳戳打量这位北疆世子,希望人家能豪勇一把。 萧云深目不斜视,径直向先前易绮罗分配的宿舍走去。 ******* 卯时,天还蒙蒙亮,楚陌苓已经在庭院里站好,遣修濡去折腾那群小崽子了。 宿舍里的少年们睡地四仰八叉,修濡拿着陈默的账簿,团成一卷,对着嘴大喊,“集合!” 他无视一群人的怨声载道,“最后一个到的,下训后绕贤林院十圈!” 在修濡的注视下,纵然再困倦,少年们入学前也被提前告知过贤林院训练的程度,他们个个都有保家卫国的抱负,索性咬牙挣扎着起身,迷迷糊糊穿衣叠被。 宿舍里时不时响起几声嚎叫。 “张浩!你拿的是我的裤子!” “李鑫!你踩到我了!!” …… 五十个少年人整整齐齐站在楚陌苓面前时,她已经无聊地拿了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儿了。 “一股味儿。” 瞥了一眼眼前带着睡意的少年们,楚陌苓站起身,“呦,还困着呢?” 一句话,学生们就醒了大半。 楚陌苓没等他们反应,“叫你们之前,我和修老师在郊外白石山山顶古寺的桂树上挂了五十个福袋,早饭前拿了福袋回来的,今天不用再训练,没回来的……” 她冲修濡扬了扬下巴,“给你们个机会,打赢修老师,休息。打不赢,今天的训练加倍。” 她一身暗红骑装,腰间束着银光轻甲,墨发扎成高马尾,满身晨露之息,显然起了多时。 楚陌苓昌宁之战后名声大噪,原本就在少年人心里占着英雄的位子,此刻以身作则,更是给了学生们不少志气。 少年们的回答响彻云霄,“是!” 修濡吹哨,学生们个个都像离剑的弦般飞了出去。 楚陌苓失笑,暗道这批人挺上道,略微有些欣慰,自己带着修濡坐在门口的石凳上等人回来。 东方泛白,晨曦微露,一轮旭日冉冉升起,朝霞铺满天际。 易绮罗带着食盒来找门口两人,身后跟着来找账簿的陈默,“还没人回来?” “没。”楚陌苓拿了个包子啃,“小崽子们头一回受这种训练,慢些正常,以后就适应了。” 陈默心疼地拍了拍被楚陌苓偷出来给修濡扩音的账簿,“下次再敢拿我记账的册子胡来,我可不念着你哥的面子,直接扣光你工钱。” 修濡笑看他俩拌嘴,余光瞥见萧云深的身影,站起身,“辛苦了,世子。” 楚陌苓往后望了一眼,没瞧见别人,问了一句,“其他人呢?和你差了这么多?” 萧云深站到她面前,“老师可以不用等了。他们被人喊走了。” 楚陌苓皱了眉,“谁喊的?” 易绮罗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抚,随后看向萧云深,“烦请世子详细说说。” 萧云深略微缓了一会儿,“刚才回来的路上路过百花院,被拉客的女子叫了进去,我不大感兴趣,索性先回来了。” 修濡:“……” 陈默这次招的人大多是寒门子弟,只混着几个能力不错的世家子弟,学生们大多没怎么见过这种情况,招架不住也正常。 他想楚陌苓的方向投去一瞥,见她果真蹙着眉头,赶忙收回视线。 易绮罗从食盒里端出些吃食给萧云深,楚陌苓站起身,“我去看看。” 燕南飞告诉过楚陌苓关于百花院的事,她原本不想同燕南飞一起趟这趟浑水,过一阵子再去察探。 现在人家把手伸到她学生身上,她就一定要管了。 萧云深仰头饮尽碗中的白粥,跟上楚陌苓的脚步,“老师!我和你一起。” 身后,修濡和陈默对视一眼,把目光投向易绮罗。 易绮罗收拾碗筷,目不斜视,“做什么?” 修濡打了个哈哈,率先开口,“易神医,这北疆世子,您怎么看?” …… 楚陌苓和萧云深到百花院的时候,一众学生都在大堂里,看姑娘们抚琴跳舞。 大堂中没几个外人,萧云深凑到楚陌苓耳边,“旁人大多在后院陪姑娘,进后院要花银子,大家只能在这里看看。” 楚陌苓沉下脸,看着少年们瞧见她后瑟瑟发抖的样子,冷声道,“跟我走。” 一道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呦,殿帅这么忙,还有时间来百花楼照顾人生意啊?” 楚陌苓抬眼望去,来人正是恭亲王世子,游和欧。 她懒得与游和欧周旋,“与你何干。” 游和欧环视一周就看出发生了什么,脸上带着轻蔑的笑,“殿帅和他们发什么脾气,一群穷人家没见过世面的贱民,偶尔开开眼,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要本世子说啊,贤林院这次招生招地实在是不怎么样,陈院长太糊涂了些,竟只招了一圈满身穷酸气的庶民,太拿不出手了些。” 他环视一周,随手搂住身边一个姑娘,“你说是吧,美人儿?” “你!” 少年们的脸已经涨得通红,满是气愤。张浩要上前理论,又被一旁还存着些理智的李鑫拉住。 楚陌苓向后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制止了他们的动作,又面无表情的对上游和欧,“你说够了吗?” 游和欧面露不屑,眼神在他身上滚上一圈儿,又射向了她身侧的萧云深,“诶呀,方才本世子没看清楚,把新来的北疆王世子也算进去了,对不住啊。” 萧云深眼眸森然,此刻彻底沉下了脸,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正要说什么,楚陌苓向前一步,挡在萧云深身前,“现在说够了吧。” 游和欧并不把她放在眼里,笑的嘲讽,“楚陌苓,你当年好歹也是京都才女,虽说年纪轻轻守了寡,也不至于像个男人一样去军营抛头露面吧,成何体统。” “一个女人,还是在家里相夫教子为好,去战场上抛头露面,像什么话。”他转头亲了一口身侧的姑娘,“看到了吗?这样就很好。” 楚陌苓颔首,“多谢你。” “什——” 游和欧话没说完,就被楚陌苓当胸一脚踹了出去,整个人磕在大堂桌上,酒盏盘碗什么的碎了一地。 她挡在萧云深和一众学生身前,“本帅的人,你也配说三道四?” 身后的学生已然吓住了,萧云深从身后只能看到楚陌苓飞扬的发丝,神情变幻莫测。 堂中歌女舞女早已四散而逃,游和欧捂着胸口往后退,指着楚陌苓,“你、楚陌苓你完了!你给我等着!” 楚陌苓眸中带着几分漠然,一步步走向他,“本帅完了?方才满堂的人都见了,是你先招惹本帅。” 她冷哼一声,向身后的人交代,“萧云深,带人回去领罚。你们陈院长脾气好,和他说清楚是本帅在这里受了委屈才动的手,可不是什么故意挑事。” 萧云深半晌后应声,一众学生跟在他身后,不知道谁先开口喊了一声“老师威武”,楚陌苓身后的欢呼声直到人走光了才消停。 “好看吗?从前顺的我兄长的。”楚陌苓蹲在游和欧身前,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小巧的匕首,在游和欧脸前比划,“世子的话要不要再说一遍?” 游和欧深谙保命要紧的道理,拼命摇头,他不是没被人教训过,但事后他爹都会给自己摆平。 楚陌苓瞅见他那副怂样,彻底失了兴致,顺带着嘲讽了他几句,“本帅无能,只是个手握兵权的女子,不比世子,虽没什么实权,单靠吃祖上产业就能逍遥快活到如今。” 她用刀背拍了拍游和欧的脸,“你可记得千万收敛些,保不齐哪天本帅心情不好,先拿你开刀嫁祸燕南飞了。” 楚陌苓不看游和欧的神色,大步离去,面色沉沉。 百花院,是该查查。 正文 第10章 难得合作 楚陌苓当天回了贤林院,狠狠地罚了那群乱跑的小崽子跑圈儿。 与昨日不同,这次没人有怨言。 当然,楚陌苓也被陈默带到了院长处。 “祖宗,你就不能安分几天?”陈默一脸苦大深仇,“你知道你打的是谁吗?” “这么多学生替我作证呢,是游和欧先挑衅。” 楚陌苓神色不以为意,漫不经心地转着茶盏,釉色青瓷在她指尖翻出细碎流光,“我给百花楼留了话,砸的东西赔偿去镇北侯府要。放心,不用你破费。” “那就好。”陈默松了口气,忽然又觉得不对劲,“你不住镇北侯府,哪来的人给人家拿银子?” “你觉得我为什么不住镇北侯府?还不是因为和燕南飞的太师府一条街。”楚陌苓满不在乎,“我和刘伯交代过了,有事尽管麻烦燕南飞。他丢不起人,自然会管。” 陈默会意,忽然觉得以后如法炮制,欠了债报上镇北侯府坑一坑燕南飞也不错,就听到楚陌苓的声音,“百花楼有问题。” “嗯?”陈默挑眉,颇为意外地看了楚陌苓一眼,“我还没来得及查,你刚回京就听说了?” “略有耳闻。”楚陌苓颔首,没有点明自己和燕南飞私下见过面一事,“我想去查查。” “可以。”陈默果断答应。 楚陌苓倔强,又总爱忧思,想做的事没几个人能拦住。 倘若拦了她,保不齐她心里会记挂此事多久。 他看向楚陌苓,眸中仍旧是笑意,“需要我做什么?” “走丢的青壮年大多都是去过百花楼,我明天不在,你看好外面那群愣小子,别让他们出去。” 楚陌苓不大放心地嘱托,“我今天去了一趟,还没看出来哪里有问题,你和阿修注意些,别让他们着了道。” 陈默应下,“我知道了。你也谨慎些,打不过就逃回来,我们一起想法子。” “好。” 说干就干。 楚陌苓将下午的训练全交给了修濡和陈默,自己在住处睡了几个时辰。 夜间,她换上一身夜行衣,配好腰剑,翻墙去了百花楼盯梢。 来往男客络绎不绝,却不见百花楼人满为患。 楚陌苓感觉不对劲,干脆翻进百花楼后院,从晾衣杆上顺手"借"了套琴姬的橙红纱裙,略微休整一番。 薄纱半掩玉容,楚陌苓装模作样抱了把琴,海棠簪在鬓边轻晃,倒真像个卖艺不卖身的清倌。 她当年好歹也是第一才女,一会儿倘若被怀疑了装一装也不是什么难事。 她一面四处乱逛观察有没有什么不对劲之处,一面小心提防被人看出自己的不正常。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果然找到了可疑之处。 百花院中有一包间,进去的宾客不少,出来的却没几个。 楚陌苓看准时机打算偷偷进去,经过那间包厢隔壁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出来猛然一拽,她就被拽进门内。 楚陌苓眼眸一凛,挣开那只手,一脚横踢向身后扫去。对方显然很熟悉她的招式,轻松躲开,将她压到门板上。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热呼吸拂过她颈侧。 “楚陌苓,你怎么还是这么没脑子,又穿成这副鬼样子。” 来人正是燕南飞。 楚陌苓没由来有些心虚,冷哼一声,抬脚踹向他,“放开我。” 心虚也不能怪她。 毕竟昌宁之战前她出使北疆,扮作舞女是为了除掉军中一个勾结外敌的好色之徒,图方便索性出卖了些色相。 那时她和燕南飞还没闹翻,燕南飞还是她的下属。 等她收拾完那人后修濡和燕南飞闻讯赶来时,修濡劈头盖脸给了她一顿唠叨,燕南飞则是把她拎到了她兄长面前,挨了一顿说教。 楚陌苓偏过头不看他,摸了摸鼻子,“你来干什么。” “当然是查案。”燕南飞眉眼间带着嫌弃,“叶寻说看到了你我还不信,现在看来……” 他打量楚陌苓一眼,“果真是毫无长进,一如既往的冒进。” “与你何干!”楚陌苓挣开他的压制,转身就要出门,顺带嘲讽几句,“燕太师有这闲心,还是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吧。” 燕南飞按住门扉,“你不是说不查此事?” “是不和你一起查。”楚陌苓抬起眼皮,似笑非笑的瞟了燕南飞一眼,忽然起了坏心。 她捧住燕南飞的脸,褪去这几日那层安分守己的外壳,直接了当的直视燕南飞的眼睛,拉进他的面庞,几乎到了耳鬓厮磨的距离。 她此前身在军中,大多时候都是一身劲装,鲜少打扮成这副模样。 楚陌苓凑近燕南飞的耳畔,薄唇轻启,呼出的热气打在他的颈侧,“燕南飞,你分明知道我想找机会杀你,怎么还往我身前凑呢。” 燕南飞没推开她,只是擒住她那不安分的手腕,“你敢冒险么。” 楚陌苓袖中藏的银针被燕南飞截在半路,她撇了撇嘴角,立马拉开和燕南飞的距离,“嘁,没劲。” 曾经她和燕南飞也是配合默契的战友,她的一招一式燕南飞都熟悉的很,自己喜欢在衣服哪里藏什么东西燕南飞都一清二楚。 楚陌苓不再和燕南飞周旋,径直走到包厢中的圆桌前坐下,默认了燕南飞先前提出的合作,“仅此一次。” 燕南飞唇角不自觉勾了勾,随后又压下,照样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你查出了什么。” “你旁边的包厢有问题。”楚陌苓瞪他一眼,“如果不是你拦了我的路,我已经进去查清楚了。” “是吗。你还真是莽撞。” 燕南飞在她对面坐下,冷嗤一声,“人家都是成双成对的进去,你一个人闯进去,想好说辞了?” 楚陌苓一噎,又不服气的回道,“我能潜进来已经十分厉害了,剩下的随机应变就行。” “你总是这样。”燕南飞漫不经心,屈指轻敲了下桌面,“这次听我的。” “我又不是打不过。” 楚陌苓秀眉轻拧,一缕烦躁爬上眉头,“你哪来的脸让我听你的?燕太师怕不是忘了,我上次听了你的,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燕南飞依旧是满脸淡然,“你知道那是最好的法子。” 楚陌苓懒得和他争论。 燕南飞冷酷无情,用的办法是有效,却从不讲情面。 她知道,不代表她理解,也不代表她要接受。 楚陌苓压了压怒气,抑制住想推门而出的冲动,“你把计划全部告诉我,我在考虑要不要配合。” 燕南飞顿了顿,“可以。” “如果我没猜错,隔壁应该有条暗道,通向哪里我还没查到,但仔细看看也能发现,进去都是百花楼的姑娘带个客人。” 他看了楚陌苓一眼,“你带我进去。” “……” 楚陌苓目光一凝,悠悠瞥向他,“你也配?” 燕南飞只瞧着她,眼底暗沉,并不开口。 楚陌苓也知道此刻不是耍脾气的时候,轻咳一声,“没几个人不认识你这张脸,我好歹还有个面纱遮一遮,你这样大摇大摆的进去,不是一下子就暴露了?” 燕南飞从怀里掏出面具掩住面庞。 楚陌苓噤声,又愤愤道,“然后呢?隔壁包厢里面有什么你可没告诉我。” “然后。”燕南飞走到门前,“随机应变。” 楚陌苓瞪他一眼,推开门走出去,又被燕南飞搂进怀里,“殿帅,演戏么,还是要做足一点。” 楚陌苓扫了周围人一眼,不情不愿地学着人家的样子,没骨头般依偎在燕南飞怀里。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是逢场作戏逢场作戏,没注意到燕南飞嘴角的笑意。 不远处树顶上藏着的叶寻抹了把辛酸泪。 太师终于开窍了! 楚陌苓先和燕南飞在院中小坐了一会儿,发觉了规律。 那间屋子约莫一柱香进去两人,所隔时间并不算短。 燕南飞朝远处的叶寻递去一个眼神,叶寻会意,悄无声息的劈晕了接下来的两个人,换燕南飞和楚陌苓进去。 门扉一合,楚陌苓瞬间拉开与燕南飞之间的距离,装作若无其事的在房间里闲逛,似是找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燕南飞耳根藏着一抹红,悄无声息地褪了下去,也环顾这件包厢的陈设。 方才进了那么多对儿人,此刻房间里静悄悄的,一定是有暗道。 楚陌苓敲了敲四面墙壁,在一面墙前停下,与燕南飞对视一眼。 燕南飞随即会意,在那面墙壁周围巡视,转动了一个不怎么起眼的花瓶。 墙面向内凹陷一块儿,陈设装饰品的展台移开,露出一条黑黝黝的甬道。 楚陌苓率先走了进去,燕南飞跟在她后面,脚步声清晰可闻。 两人走到离门口约莫三尺处,身后的石门自动闭合,通道里火光大亮。 “设计此处的人还挺有能耐。”楚陌苓暗叹一声,抬脚就要往深处去,却被燕南飞拽到身后。 “当心一些。” 燕南飞在前面探路,楚陌苓心里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索性随他去。 两人一前一后,不多久就到了暗道尽头。 推开那扇门,夜间的凉气袭入,楚陌苓打了个激灵,下一秒,燕南飞的斗篷就罩到了她身上。 原本她想甩开,说自己没这么娇贵,可她从百花院顺来的这件衣服着实单薄,她也就不再推脱。 一个打扮艳丽的女子走进,见到燕南飞衣饰不凡,凑到他身边,“公子也是来见神女的?” 燕南飞不动声色后退一步,将楚陌苓抱在怀里。 楚陌苓会意,腻着声音,“这位姐姐,当着我的面儿抢人,不大好吧?” 她感觉到燕南飞身体一僵,轻笑一声,又握住燕南飞放她腰上的手,暗自使力,对那女子道,“姐姐带路就好。这位公子可是指定要我陪呢。” 那女子看出燕南飞家世不凡,虽见不到他究竟是哪家的公子,但凭他身上那股气质也不敢造次,只是狠狠瞪了楚陌苓一眼,转身带路。 正文 第11章 炖了煲汤 女子带二人来了一道蜿蜒长队前,淡淡朝楚陌苓睨去一眼。 “要见神女的人不在少数,二位且侯着吧。” 她似是对方才燕南飞的冷待耿耿于怀,并未多说什么,把人带到便转身离去了。 楚陌苓这才打量四周,柳眉微蹙,压低声音,凑到燕南飞耳边,两人看上去姿态亲昵,宛若璧人,“这什么地方?” 燕南飞瞥了身前的楚陌苓一眼,“白石山后山的古寺。” 这个距离,她身上沾染的脂粉气钻入他鼻尖,带着些甜意。 难得。 楚陌苓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鼻头一痒,打了个喷嚏。 燕南飞一声轻笑。 夜色渐深,楚陌苓穿的确实有些单薄。 他搂紧楚陌苓的腰,在人前做足了姿态,把她拉向自己,薄唇贴着她的耳廓,“先回去。” 燕南飞呼出的热气打在颈侧,楚陌苓一个激灵,正要反驳,却被他打横抱起。 “你有……!” 楚陌苓正要骂出声,忽然想起周围都是人,兴许有不少眼睛盯着他们,干脆利落的决定能不丢人还是不丢人的好,有什么账出去再算。 她把头埋在燕南飞的颈窝,手上动作却没停,借着衣袖的掩映在燕南飞腰间狠狠掐了一把。 燕南飞闷哼一声,那声音微不可闻,飘进楚陌苓的耳中。 她下手依旧不轻,周围人看不见她的小动作,只觉得两人过分亲昵,一时间,议论声不断。 楚陌苓在心里把燕南飞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但她也明白,现在两人既已探明百花院密道具体通向何处,剩下的行动自然方便的多。 今日也确实不适合见这个所谓的“神女”。 且不说自己这一身装扮就束手束脚的,单就身边跟着燕南飞,就有不少潜在的威胁。 叶寻跟随燕南飞多年,很是了解他的脾性,几乎一瞬间就对燕南飞的做法有了对策,燕南飞抱着楚陌苓出去的时候,寺外已经停好了马车。 进了马车楚陌苓就与燕南飞拉开了距离,还不忘冷笑着嘲讽几句,“演个戏而已,燕太师还真是舍得牺牲色相。” 燕南飞摘下那面具,轻飘飘地接话,“怎么?殿帅觉得被我占了便宜,不乐意了?” 他嗤笑一声,“我可是听了殿帅的话,做足了戏,你怎么还闹脾气。” 楚陌苓依稀记得自己好像是说过这么句话,摸了摸鼻子,掀起车帘向外瞥去一眼,“现在合作正式结束。告辞。” 马车早就驶离白石山一段距离,还算安全。 楚陌苓作势要翻出去,就被燕南飞一句话堵住,“你穿成这副鬼样子,是要到哪儿去?” 她想回怼几句,山中清凉,从车窗外涌进的冷气确实让她感觉到一丝凉意,她低头看了看,觉得这身衣服确实不大方便,索性又把帘子放下,“你送我去镇北侯府。” 燕南飞有些嫌弃的看她一眼,“这马车虽不是我的,却也是朝着太师府去的。若是在镇北侯府前停了,可是你想和我撇关系也撇不清了。” 楚陌苓转念一想他说的也对,但她也感觉有些不对劲,“那你说,怎么办?” 燕南飞瞥她一眼,面上没什么情绪,“你和我回太师府。” 楚陌苓诧异:“你脑子让驴踢了么?你觉得我会同意?” “不同意也没关系。”燕南飞从马车的暗箱里摸出一件氅衣扔到楚陌苓身上,面无表情地开口。 “殿帅不过是与我交情深了些,畅聊到深夜共乘一车而已,陛下素来宽厚,想必不会多说什么。” “你又威胁我?”楚陌苓愤愤咬牙,“燕南飞,我与你多接触一分,就被你的厚颜无耻惊到一分。” “谬赞了。与殿帅比,不过皮毛。”燕南飞抬眸,“你去不去?” “我为何要去?” “律法规定了朝廷命官不得出入风月场所,你去了。” 楚陌苓不服,“难道你没去?” “你去的消息传到我这里,恰巧律法是我定的,我来抓你去太师府写反思。” 燕南飞给了她一个自行意会的眼神,“当然,殿帅不去也可以,就是今夜殿帅的事迹传出去,倒不知贤林院那批新收的学生要怎么看你了。” 他扫了一眼楚陌苓的装扮,似笑非笑,“你说呢?” 楚陌苓:“……” 她在心里默念数遍莫生气,咬牙切齿,“去就去!谁怕谁!” 马车外暂时做马夫且耳力极好的叶寻:“……” 他为燕南飞捏了一把汗。 很快到了太师府。 楚陌苓从未来过此处,不禁率先跳下马车,四处打量一番。 府中没几个下人,整个太师府静悄悄的,在她看来,甚至有些阴森森。 她得出结论:此处和燕南飞一样,了无生趣。 “看什么。”燕南飞下车时就看到东张西望的楚陌苓,对叶寻吩咐,“叶寻,给她准备身人穿的衣服,带她去书房。” 楚陌苓登时一股不好的预感,“去书房做什么?” 燕南飞不答,叶寻接话,“殿帅,您今日去了风月场所,按律法要写份检讨交与太师。” “我不写。”楚陌苓指着燕南飞,“燕南飞也去了,两两相抵。” “殿帅,我家主子是去抓您。”叶寻嘴角带着老谋深算的笑,“他也会在书房,负责监督殿帅。” 楚陌苓正要反驳,燕南飞淡声开口,“不写就送她回贤林院,让贤林院那帮新入京的毛头小子看看。” 他不再看楚陌苓,与她错肩,先进了太师府,“顺便把要罚的俸禄拿去贤林院,要陈默交清。” “……” 楚陌苓恨不得冲上去捅上燕南飞一剑。 他们做了三年同袍,燕南飞可真是相当了解她和她身边人。 反倒是自己,对他知之甚少。 楚陌苓深吸一口气,转头就对上叶寻笑眯眯的眼睛,“殿帅,请吧。” 楚陌苓顺着叶寻的指引到了太师府的书房,不久就有一个侍女为她拿来了衣服。衣服很合身,红黑色劲装,同她平日里穿的一样,只是袖口绣着祥云花纹。 她有些疑惑,想和那侍女攀谈几句,却见那侍女摇了摇头——她说不出话,是个哑巴。 楚陌苓冲她笑了笑,挥挥手让她离开了,然后打量了几眼这间书房。 书案和座椅都是上好的宝贝料,整间书房都透着贵气,却不张扬,一如那人的气质。 楚陌苓扣了扣案几上镶的金边,暗戳戳的琢磨这东西没准儿比陈默那处的都要贵上几分,身后就传来推门声。 燕南飞见她杵在屋里,皱了皱眉,“傻站在那处做什么?” 他指了指另一张小案,上面放着刚刚侍女铺好的宣纸,“去写。写完自己翻墙回侯府。” 楚陌苓瞪他一眼,不情不愿地坐到那张几案前,沾了墨开始奋笔疾书。 先前她兄长楚陌辰还活着的时候,她没少为了拿下敌军带着落枫铁骑亲卫兵行险招,那时她兄长就是喊修濡训她一顿,随后罚她写些反思。 原本她就是京中才女,文墨上不输旁人,再加上写得多了,这方面很是熟练。 那时她和燕南飞关系还算不错,燕南飞是她的直系下属,她也没少压榨燕南飞在检讨上给她帮忙。 楚陌苓狠狠地咬住笔头。 这次是她没注意碰上了燕南飞,被迫和他合作,才让他有机会用陈默和贤林院的崽子们威胁自己。 她暗中打量一旁批奏折的燕南飞几眼,心中就有了主意。 …… 楚陌苓好不容易写完时,转头看了燕南飞一眼,发现他竟支着头睡着了。 这显然是少有的情况。 以前在落枫铁骑的时候,这厮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仿佛有数不尽的旺盛精力,那时她还为此打趣过他。 如今身在朝堂,竟是倦怠了那么久,连警惕都放松了。 此刻的燕南飞眉间带着些疲态,楚陌苓见此轻嗤一声。 还真是对她不设防。 楚陌苓心里挣扎许久,终是没对此时的燕南飞下手。 燕南飞嚣张跋扈是真,震慑了不少异心之人也是人。 倘若她现在动手杀人,朝中指不定乱成什么样。 但燕南飞威胁她一事让楚陌苓很不爽。 她想了一下,提笔在燕南飞额间画了个板正的小王八儿,丢下笔大摇大摆出了书房,翻墙回了镇北侯府。 身心愉悦。 她不知道的是,她前脚刚走,燕南飞就睁开了眼睛,看着她扔在桌上的狼毫笔冷笑一声。 燕南飞站起身,走到方才楚陌苓用的那张小案上,拾起上面几张宣纸细细翻了翻,无意识勾了勾唇。 同从前的话术一个模样。 突然,他眸光一凝。 最后一张宣纸上是楚陌苓画的一幅画——一只大雁被支在火上烤,一旁是散落一地的羽毛。 画的右下角还有一口烧开的锅,锅中沸腾,锅底还有一行小字:或许煲汤也不错。 燕南飞忍着撕了这幅图的冲动,捏了捏眉心,“幼稚。” 他把楚陌苓用过的宣纸收进一旁的小柜,*忽然想起来一些当年。 那时托她的福,燕南飞是落枫铁骑五杰之一,后来也得了些威望,作为楚陌苓的下属,常和修濡一起,跟在楚陌苓身边。 那天修濡不在,楚陌苓自作主张为他过生辰,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燕南飞,你一点也不像你名字里的燕。” 他向来觉得楚陌苓聒噪,却还是耐着性子回她,“什么?” 楚陌苓指了指天上略过的雁群,“你更像那种。” 燕南飞皱眉,“雁过无痕。” “去你的。我还雁孤一世呢。” 楚陌苓踹他一脚,正色道,“我是说,你和大雁一样,意志坚定有勇有谋,还有些忠诚,所以才会被本小姐带在身边。” 夜风微凉,月色却眷恋温柔,像糖霜般进了燕南飞的心。 楚陌苓那夜给了自己她从小配戴的一枚玉铃,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眸中都带着零星的光。 “燕南飞,这可是我父侯送我的及笄礼。你收了它,可要一辈子做我副将了。” 正文 第12章 面见神女 第二日拂晓,楚陌苓便独自踏上了前往白石山的青石小径。 晨雾未散,山间清露沾湿了她的衣袂。她暗自思忖:与其与燕南飞同行处处提防,倒不如抢占先机。 谁曾想那“神女”名头兴许实在太大,楚陌苓到古寺时,排队的人比起昨夜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不免有些懊恼,嘟囔几句便老老实实去排那长队,心里暗暗担忧。 京中既传不少青壮年失踪,那便是从百花院来到此处的人乐不思蜀不愿归家,徒留家中妻儿因寻不到人干着急。 这“神女”有什么法力,竟能一下留住这么些人? 还有,那些被留在家中干着急的妇人与小儿又该如何? 她微蹙着眉,心中正思量着,忽然闻到一抹幽香。 一位身着白衣的女子飘然站在她身前,声音温润娇软,“大人,神女请您入内室一叙。” 周围不少视线投向她,或艳羡,或探究,或妒忌……数不胜数。 此处女子虽少,但也有几位衣着华贵带着斗笠、看着像是富家千金的人在此,兴许也是被那“神女“折服。 人皆掩面,位高权重者可能不在少数,也没几人因这女子那声“大人”感到震惊。 楚陌苓临出门时特地寻了少时与兄长去逛灯会时买的兔子面具戴在脸上,眼下也不担心暴露自己的身份,慢慢悠悠开口。 “在场诸位皆等候于此,神女眼下只请我一个,怕是不妥吧?” 那白衣女子一笑,恍若三月春风,“大人说笑了。您位高权重,无人能及,神女怎敢怠慢。” “哦?”楚陌苓的声音里没什么情绪,“神女知道我是谁?” “神女自然是无所不知。”白衣女子低垂着头,恭恭敬敬,“烦请大人跟紧,我为大人带路。” 楚陌苓跟在她身后,迎着众人神色各异的目光心中嗤笑。 劳什子的神女。 天上哪个神女会怕权势。 只怕不过是有些玩弄人心的手段罢了。 楚陌苓被带到内室才知道那人为何被叫做“神女”。 那女子长发垂肩,发髻上斜插着一支木簪,雅致也别致。她眼眸清澈见底,不染尘埃,五官虽不绝美却是精致,反是添了几分秋水玲珑的小巧可爱。 “神女”一袭淡紫色纱裙,恍若天仙下凡,朝她盈盈一拜,“见过殿帅。” 楚陌苓平白觉得她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何处与她见过,正要开口询问,忽然瞥见坐在红檀木椅上抿茶的人,眸色一凝,“你怎么在这里?” 那不是别人,正是她故意甩下的燕南飞。 燕南飞的眼底带着一贯的清冷和漠然,听到她的声音不冷不热地扫了她一眼,并不作答,继续品茗。 反倒是那神女双颊微红,带着几分小女儿的娇羞,“燕太师凌晨便造访寒寺,太师身份尊贵,我自然不敢怠慢,早早请了他进来。” 楚陌苓咬牙,挤出一句轻哼。 她不愿意和燕南飞一起行动是因为燕南飞是个不折不扣无情无义的畜牲,又让她吃过苦头,自己嫌弃燕南飞是理所当然。 但是这厮居然敢嫌弃她? 难道是因为昨晚那幅画? 楚陌苓暗中不爽,却不表露,再也没看燕南飞,只冲那“神女”道,“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神女”不卑不亢,“贫尼妙清,原是白石山的女修,因有些道行,带世人身往极乐,被其唤作‘神女’。” 妙清脸上写满谦逊,“实在愧不敢当。” 燕南飞不紧不慢地起身,行至二人身边,“如何身向极乐?” “自然是回到不幸开始的地方,改变因果。”妙清勾唇一笑。 “有人便过贫困交加的苦生活,那便让他重新投胎,自选人生;有人棋差一招满盘落索,那就让他回到过去,重新选择;有人自叹命运不公,那便换他做天道。” 楚陌苓轻挑眉目,起了些兴趣,“听着倒是厉害,你真能做到?” 妙清颔首,从容不迫,“自然。贫尼虽道行尚浅,却不会口出狂言。殿帅看寺中信徒便可知真假。” 燕南飞拂了拂身上的玄色暗金蟒袍,带着些漫不经心,“证明一番。” 妙清轻咬下唇,看向燕南飞的目光中夹着怯意,继而转向楚陌苓,“得罪了,殿帅。” 她忽而凑近,双手在楚陌苓眼前似是结了个符印。 楚陌苓原本打算看戏,对妙清突然的动作并未反应过来,只觉一阵奇香袭来,她一时恍惚,复而感觉天旋地转。 回过神来时,身旁的燕南飞和妙清早已消失,而她正坐在一架秋千上——正是皇宫千鲤池那秋千。 楚陌苓紧缩双眉,带着警惕打量四周。 她并不知妙清用了什么法子让她来到此处,心中只觉诡异,便忍不住找周围的破绽。 直到一声温润嗓音在她身后响起,声音的主人带着压不住的笑意,“你不扶好,要孤怎么推?” 楚陌苓怔住,不可置信地回头,撞进了那人幽澈如春晖般的眼眸。 那人见她如此,嘴角微微上挑,“发什么怔?” 他脸上带着浅淡笑意,如春风万里拂过,“莫不是月后要做孤的太子妃,陌苓害羞了?” 楚陌苓眨了眨眼睛,望着眼前与燕南飞八分相似的脸,颤着唇嗫嚅道,“……萧景策。” 萧景策愣了愣,又淡淡一笑,恍若沾上温度的一抹清风。 “没大没小。”他伸手捏了捏楚陌苓的脸颊,也不恼,“就算不喊太子哥哥,也该提前喊夫君才对。陌苓直呼孤名讳,倒显得生分了。” 楚陌苓眼角涌起淡淡的湿意,嗓子发紧,“你还活着啊……” 萧景策气笑了,又捏了捏她的颊,“这是什么话?孤不活着,留陌苓一人守寡吗?小没良心的,孤可舍不得。” 楚陌苓闭上了眼睛,心口一阵钝痛。 “神女”果真……名不虚传。 她想起方才妙清的话。 “有人便过贫困交加的苦生活,那便让他重新投胎,自选人生;有人棋差一招满盘落索,那就让他回到过去,重新选择;有人自叹命运不公,那便换他做天道。” 萧景策早就死了,且死得不能再死,皇陵的草都不知道被守陵人割过几遭了。 楚陌苓几乎瞬间明白了妙清口中那句“带世人身往极乐”。 活在幻象里,随心所欲肆意妄为,所经之事都是自己所思所想,可不就是“极乐”么? 怪不得来白石山的人有男有女。 怪不得那么多人不愿归家。 她心中嗤笑,又听到萧景策的声音,“怎么不说话?” 楚陌苓动了动唇。 有一点妙清没说错,她这一生,确实是从与萧景策定亲开始发生天翻地覆之变的。 眼下的幻象是她及笄前一月,亦是要嫁与萧景策做太子妃的前一月。 一切变故都没发生,她还来得及有行动。 如此想来,她真有些不想走了。 萧景策已经猜起她忽然沉默的原因,“是因镇北侯戍边不能回京,陌苓才不高兴了吗?” 他绕到楚陌苓身前,蹲下身,握住她垂在膝上的手腕,温言安抚,“孤会给你最盛大的婚礼。” “先前陌辰已经想到他与侯爷无法归京的情况了,早早喊孤交代好了你的嫁妆。” “所有一切我都备好了,陌苓。” “你只管漂漂亮亮嫁到东宫做孤的太子妃就好,所有琐事都经孤之手,绝不会有半分差错。” “……” 萧景策说了很多,楚陌苓沉默地听。 她早已知道最后的结果,也不打算做无用功,只认真看了身前的萧景策半晌,而后垂眸看自己此时还未起茧的指腹,闷闷开口。 “我想坐秋千。” “好。”萧景策起身,又绕到她身后推她,温声叮嘱,“抓紧些。” 秋千如她少时记忆里那般越荡越高,楚陌苓微微偏了偏头,就看到了身后眉眼含笑的萧景策。 她心口钝钝地疼,也冲萧景策露出一个笑,回过头,睫羽轻颤。 她松开了手。 “扑通”一声响,楚陌苓跌进了千鲤池。 杂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混杂着熟悉的呼喊。 “楚陌苓!” “醒醒!楚陌苓!” ———是燕南飞。 他声音不如方才那般云淡风轻,夹着些汹涌的焦急。 楚陌苓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熟悉的横梁画柱,妙清伏在地上,眉眼间满是惊恐。 而她自己似乎差点倒在地上,此刻正被燕南飞接在怀里。 楚陌苓有些懊恼,暗怪自己太过大意着了妙清的道,不动声色地与燕南飞拉开距离,站起身。 燕南飞眸色暗沉,只低着声音,“如何?” 楚陌苓看着伏在地上的妙清,她白皙的脸蛋上挂着泪痕,惹人怜爱,连楚陌苓都有几分心软,不知为何燕南飞却不为所动。 她垂眸,“不过是难登大雅之堂的催眠术罢了。” 妙清慌乱摇头,眼泪婆娑的模样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我不知殿帅在说什么……” 她拽住燕南飞的袍角,“太师,我不知为何殿帅会晕厥,我真的不知……” 燕南飞不为所动。 楚陌苓蹲下身,抓住她一只手,神色淡淡,“那么,敢问神女大人,你指缝中藏的香是何物啊?” 正文 第13章 联姻 妙清对此丝毫不慌,虽仍旧伏在地上,却又端起那副仙气飘飘的出尘模样,甚至借着楚陌苓的力伸出手揩了揩她额上的冷汗,纤纤玉指轻轻掠过她的额角,声音如清泉般澄澈,“殿帅在说什么,妙清并不明白。” 楚陌苓忽而觉得有些不对劲。 借着妙清为她拭汗的功夫,她仔细嗅了嗅,方才那股浓烈的幽香已经闻不到了。 燕南飞后撤一步躲开妙清,玄色衣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冽弧度,似是嫌弃般向楚陌苓投去一瞥,“如何?” “我倒是没什么大碍。”楚陌苓想起刚刚所见之景,眸色暗了暗,目光投向妙清,“倒是我未曾想到,你笼络人心的法子竟是迷香。” 妙清强颜欢笑,“妙清愚钝,殿帅所言妙清不懂。” “旁人有燕太师管,对我不重要。”楚陌苓不以为意,“我只想知道,你为何派人招惹我贤林院的弟子。” 她懒懒打了个哈欠,眸色却冷,“这些人肩上担着重任,着实是没有闲工夫耽于姑娘你捏造的梦境。” 燕南飞微微侧目,眉心稍扬,慵懒随性中带着一股睥睨天下之气,语气略微嘲讽,“你倒是会推脱。” 楚陌苓不理睬他,正要对妙清说什么,忽然感觉不对劲,剑柄抵住燕南飞的腹部推开他,自己也借力后撤几步。 一支冷箭破窗而入,几乎蹭着她飞过,挽弓之人定然不是什么等闲之辈,这支箭上带着雄厚的内力,“铮”一声钉在画柱上,箭尾犹自震颤。 随后门外响起女子惊恐的哭嚎,“死人了———啊———” 妙清见到那支箭,慌忙挣扎着起身,躲到燕南飞身后,娇嫩的脸颊堪堪蹭上他的衣襟,脸色煞白,惊魂未定,“太师,太师救命!真的有人要杀我!” 楚陌苓轻嗤一声,提着剑破窗而出,足心一点运起轻功,追逐那道黑衣身影。 那黑衣人给她莫名的熟悉感,且对方似乎也熟悉她的一招一式,轻功也了得,始终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周围的场景越发熟悉,楚陌苓一晃神,就跟丢了人。 楚陌苓蹙着眉观察周身景色,忽然发觉这处竟是京都的未名湖。 湖心小筑上传来悠扬的琵琶声,如落玉盘。一位佳人斜倚栏杆,身段婀娜如三月杨柳,单看那身姿都让人觉得极具媚态。 她正要上前,忽觉身后一阵破空之声,带着凌冽杀气。 她几乎立刻旋身提剑回挡,疾如闪电的软鞭抽上剑身,鞭剑相撞,主人都功力不凡,两件武器发出“哐啷”的轰鸣声。 楚陌苓稳住身形抬眼望向来人,纤眉一挑,“世子?” ——正是萧云深。 他还是个十六岁的少年,长发高高束起,手执一尾镶金长鞭,随意一甩腕,便甩出一个干脆利落的鞭花。 听到楚陌苓的声音,萧云深并未停下动作,金鞭如灵蛇般缠上楚陌苓腰际,长鞭一甩将她拉近。 楚陌苓瞬间反应过来,握住金鞭借力轻盈腾跃,抬腿横扫萧云深的脖颈——学生想打架了,做老师的哪有不奉陪的道理。 萧云深仰身向后一躲,翻手猛地一拽,楚陌苓就摔向他,却在他肩上一踹,不等他喘息又是一脚飞踢。 萧云深抬臂一挡,手上长鞭一甩便将楚陌苓甩向湖中。 楚陌苓足间轻点水面,稳稳立在一座画舫船头,抬眼望他,“不错。” 萧云深飞身而上,立于另一头,朝楚陌苓行了个师礼,“方才得罪了,老师。” “无妨。”楚陌苓轻笑,“世子好身手。” 萧云深不言。比起楚陌苓,他确实差得多。 楚陌苓收剑入鞘,“你在此处做什么?” 萧云深还未回答,只听湖心小筑上的琵琶声停了,一女子轻倚栏杆,音色慵懒,“两位,再不上来,我要亲自下去请了。” 楚陌苓听到声音就知道,那是燕南飞的嫡姐,她未过门就被抄家的嫂嫂,燕明月。 也不能说嫂嫂。 当年燕家与她家结亲,她兄长楚陌辰与燕明月可谓是青梅竹马,她与燕明月更是闺中密友。 而后她离京那年,燕家旁系与皇族胡乱攀亲,先皇大怒,下令抄燕家满门,她父侯楚信想保下燕明月,欲让燕明月给楚陌辰做妾。 那时燕明月已被发配到青楼,她一向骄傲,亲手撕了当年楚家许她做正妻的婚书,扬言绝不做妾,在青楼攒钱为自己赎身,扬言只卖艺不卖身。 可好景不长,燕明月被人玷污,随后做了名动京都的名妓,收了无数达官贵人做裙下之臣。 与她有过鱼水之欢的显贵人比比皆是。 楚陌苓垂眸。 楚家对不起燕明月,燕明月却在当年救了她的命。 她对燕南飞有恨,却对燕明月有愧。 她不去细想,施展轻功与萧程锦上了湖心小筑。 “嫂……燕姑娘。”楚陌苓向向燕明月行礼,并不透露两人的亲密关系,却未得回应。 燕明月捻起颗晶莹葡萄放入口中,艳丽的面容媚意天成。她凤眼一挑,睨向无动于衷的萧云深,“世子见我,不行个礼么。” 楚陌苓了然。哦,萧云深在此处,是为了与佳人相会。 萧云深冷着一张脸,“我比你尊贵得多。” “世子好大的口气。” 燕明月也不恼,细细观赏玉指上新做的丹蔻,“世子竟没听到风声么?我那好弟弟可是要将我远嫁北疆了。” 她掩唇轻语,笑若嫣然,“我马上就要做世子的小娘呢。” “燕姑娘别做梦了。”萧云深开门见山,“我今日来,就是替我父王退婚的。” “哦?”燕明月不看他,拨弄红木案几上那些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胭脂水粉,“怎么?世子见了我,想抢我去做世子妃了?” 楚陌苓被自己的口水呛住,猛咳几声,却并未吸引二人的注意。 她虽好奇,却也知道非礼勿听,更是深谙知道越多死得越快,索性抬脚要走,却被燕明月叫住。 “陌苓这是去哪儿?” 夜风举送荷香,却吹不干楚陌苓额间的涔涔冷汗。 “去吹吹风。”她答。 燕明月冷哼一声,“老实站在那里,我一会儿有话问你。” 楚陌苓扯了扯嘴角,欲哭无泪,只能硬着头皮听下去。 萧云深道,“燕姑娘国色天香才高八斗,北疆无人配得上你。” 楚陌苓暗中思索。 燕明月裙下之臣无数,若她有婚嫁的心思,动动手指头就有一群男人前仆后继,如今燕南飞想把她送去北疆,竟是一点风声都没露出来。 燕明月终于起身。 “我能给的北疆的,比世子能想到的还要多。” 她莲步轻移,腰肢款摆,行至萧云深身前,伸出一根葱白玉指,点了点他的胸膛,“你知道退婚要承担代价么?” 萧云深颔首,“北疆再怎么样,也用不着靠女人。” “世子果然是年轻人,少年心性,爱面子。”燕明月勾着唇拍拍手,看似赞美,实则夹了讽刺。 “眼下燕南飞对北疆抱了什么心思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兴许不久后世子就知道,自己眼下的抉择,到底有多蠢。” 萧云深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却未发作,只是冷下脸,“我爹那年纪说成是燕姑娘的父亲都足矣了,燕姑娘当真愿意受太师摆布,平白空虚了年华?” “他?他也配?”燕明月唇角紧抿,整个人的气势陡然凌厉了几个度,“一个妓子生的贱奴罢了。什么东西,也配管我。” 她似是意识到自己失态,又软着身子坐回太妃榻上,眼波流转,“不过是京都太过无聊,我想去北疆找找乐子罢了。” 楚陌苓又被呛得咳了几声,挨了燕明月一记眼刀。 燕明月拢了拢裙摆,“我自然不会强人所难。我对此事既无所谓,便会再给世子一些考虑的时间。” “只是,若真是到了那番地步,世子要的尊严还能维持多久呢。” 萧云深的脸色臭得吓人,他垂在身侧的手陡然攥紧。 他深深望了两人一眼,头也不回,转身离去了。 楚陌苓早已听出来燕明月的言外之意。 她轻声开口,“燕南飞要对北疆出手了?” “他一向喜欢大权在握,这不是迟早的事么。”燕明月又咬了一颗葡萄,余光瞥见楚陌苓的眼神,嗤笑一声。 “你别那样看我。于我而言,与燕南飞有这层血缘关系都是令人作呕的。” 她冲楚陌苓扬了扬下巴,鬓间的步摇微微摇晃,“坐过来。” 楚陌苓依言坐到她身边。 萧云深走了,她忽然忆起自己到此处的目的,“白石山的事,是你做的?” “是我。”燕明月毫不掩饰,从那堆价值不菲的脂粉扒拉出一枚银针,“那小贱蹄子用些龌龊手段抢了我的人去,我还要白白咽下这口气么。” 楚陌苓皱眉,“杀人是不对的。” “这些年你杀的人还少吗,竟对我说这种话。”燕明月不以为意,“我给了她警告,她仍像个蚂蚱一般在我的底线上蹦来蹦去,我凭什么还要给她脸面?” 楚陌苓还要说什么,燕明月挥挥手,不耐烦地打断她,“你愈发烦人了些。” “我还以为经当年一事你会性情大变,如今见你一如少时般蠢笨,倒也不错。” 她抚上楚陌苓的颈侧,似是寻找什么。 “我哪里蠢笨?” 楚陌苓不明所以,由着她动作,“你做什么?” 继而她喷出一口血——燕明月手中的银针扎在了她的脖颈上。 断舍离 正文 第14章 又忆少时 “啧。”看着楚陌苓俯身猛咳,燕明月拔下那根银针随手一丢,“易绮罗那个废柴,竟还没解了你的毒。” 燕明月虽也曾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高门贵女,却也因着她兄长的缘故对医理略同一二。 方才不知道燕明月扎了她那个穴位给她逼出一口陈年老血,竟还看出她未解毒一事。 但易绮罗好歹是天下第一神医,居然被她说作废柴? 楚陌苓抽了抽嘴角,弱弱辩解一句,“这毒解了我也算废了。” “我当然知道。”燕明月把自己的金丝攒牡丹绫帕丢给她,“但你也不必遮掩,我还知道,那药引,不好找。” “只是我未想到,如今算来已有五六年了。”她伸手,捏住楚陌苓的脸,微微使力,“再不着急,你就没命了。” 楚陌苓含糊应了几声,并未多提此事,“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随你。”燕明月轻哼一声,眉心一挑,状似不经意,“你近日和燕南飞走得很近?” “胡说八道!”楚陌苓当即解释,“我分明是为学生打抱不平的路上碰巧遇见他!” “哦?”燕明月扫她一眼,那轻飘飘的神态与燕南飞如出一辙,“你最好是。” “我与他隔着血海深仇你又不是不知道。”楚陌苓看她,“你呢?你真的要嫁去北疆?” “北疆苦寒,我自然不会,只是要和那小世子谈些筹码罢了。就算真嫁过去,我也不过是顶着王妃的名头和他爹各玩各的,谁管得了我。” 燕明月凤眸一眯,“燕南飞算什么,身居高位久了,都忘了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往北疆送人是他自己的意思,那便让他自己嫁好了。” 楚陌苓:“……” “你这般看我做什么?”燕明月倚在长椅上,容色如新月生晕,“我与燕南飞之间也就一层令人作呕的血缘关系,仔细算算,他那作妓子的娘死因也能算到我头上。别把我们想到一处。” 楚陌苓颔首,“那你引我来是为什么?” “你说呢?”燕明月红唇微张,音色慵懒,带着几分揶揄,“你我好歹差点做妯娌,殿帅回京后去了皇宫,去了侯府,去了贤林院,甚至去了怡红楼,却叫我连面都见不着,我只得出此下策,见你一面。” 楚陌苓汗颜,“我……” 燕明月打断楚陌苓的话,“你我也算儿时旧友,不必对我有愧。” 她懒懒伸了个腰,身姿婀娜,美得惊心动魄,“路是我自己选的,你自责个什么劲儿。” 楚陌苓垂眸,正要再说什么,燕明月却伸出一根手指抵住她的唇,语气不容置哆,“再说些我不爱听的,姐姐我就把你的舌头拔了。” “你也知道我曾爱慕过你兄长,不论是当年救你性命还是如今对你好言好语几句都不过是看在他的面子上,你若再说些有的没的,便去湖里喂鱼吧。” 楚陌苓知道她一向嘴硬心软,不再提此事,转了话题,“白石山那边有蹊跷,我会处理好,律法毕竟摆在那里,你别再对那些女道下手了。” “凭什么?”燕明月勾起唇角,“自打那狐媚东西来了京都,勾走我身边好几个男人,我教训她还不行?” “那贱骨头一日不走,我便杀一个人,直到她老老实实卷铺盖滚蛋。” 燕明月的势力错综复杂,这番话说得理所当然,神情举止和那狂妄自大的燕南飞简直如出一辙。 楚陌苓暗叹这姐弟俩果然有不少相似之处,好说歹说才劝住她收敛几日。 她又挂念贤林院那帮弟子会不会收到妙清那迷香的影响,毕竟按她自己的猜测,妙清就是以让人上瘾的迷香笼络了大批人心。 楚陌苓心不在焉地与燕明月闲聊几句,便急着回贤林院,起身告辞,并未注意到湖心小筑上藏着的一名黑衣男子。 到贤林院后她将迷香一事告知易绮罗,易绮罗为学生们检查了身体,发现因摄入量不多并无大碍,楚陌苓才放下心来。 这一日她累得够呛,待悬着的心放下,便如脱了力一般,回房后就倒在榻上沉沉睡去。 许是今日那迷香的原因,楚陌苓竟梦到了些前尘往事。 ******* 安庆二十一年,冬日,大雪纷飞,初雪覆宫檐…… 第一场瑞雪方至,整个皇宫便拢进一片白茫茫朦胧意境。 年迈太傅滔滔不绝的冗长讲座终于结束。 世家公子小姐们正值爱玩闹的年岁,相约去赏雪斗诗的人不在少数,夫子宣布下学的话音刚落便有不少人结伴“飞”了出去,徒留身后的仆从小心翼翼地提醒小心脚滑。 十四岁的楚陌苓平日里一向是喜欢热闹的性子,今日却没什么兴致。 她倚在窗前,看着冬雀儿似是被积雪冰的冻脚般啾啾喳喳蹦来蹦去,眉间却含着散不去的忧思。 人散得差不多了,楚陌苓走出屋子,于廊下接了一片雪花,指尖微凉。 身后有人为她拢了一件大氅,她偏过头,太子萧景策顺势为她弄好系绳,“在想什么?” 楚陌苓呵出一口白气,“雪落三日,不知父侯和兄长在嘉宁关如何了,如今雍和与西凉交战,又碰上这么个天气,我有些担心。” “别怕。”萧景策握住她的手,运起内力散去她手心凉意,“镇北侯骁勇善战,此战定能大捷。” “可西凉分明有备而来。”楚陌苓垂眸,掩着眸中情绪,“西凉同时进攻雍和与琉云,显然是相当有信心。” 她咬住下唇,“我怕父侯和兄长出什么意外。” “又在胡思乱想什么。”萧景策还没开口,堂中的燕明月便截住了她的话头。 数九寒天她也是一袭艳红散花裙,整个人都是张扬孤傲的美。 燕明月冲萧景策略一欠身,继而把手上的暖炉递到楚陌苓手上,隔开两人交握的手,“楚陌苓,你少咒我做寡妇。” 她又瞪了萧景策一眼,轻啧一声,“我说太子殿下,所谓男女授受不亲,虽说圣上有意为你与陌苓定亲,你也该收敛一番。” 楚陌苓微微红了脸。 燕明月捂唇轻笑,“当心我向阿辰告状。” 萧景策习以为常,又对燕明月反着法子安慰楚陌苓的行为心存感激,“醉花间上了顶好的胭脂水粉,孤除为陌苓购置一份,另备了一份到燕家府上。” “你还挺上道。”燕明月略一挑眉,转向楚陌苓,“别郁闷啦,你哥哥多厉害你还不知道么?” 她揽住楚陌苓的肩,“正巧今日琉云使者进京,多半也是谈两国联手的事宜,这般看来拿下西凉还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你烦个什么劲儿嘛。” 雪中红梅开得正好,燕明月也不管下着雪,转身去折了一枝梅花,“那琉云的昭和公主顾初霁与永安郡主沈南意都会来,晚些时候我们去宴会上听听曲儿看看美人儿,还有什么可烦闷的?” 她回身,正要把那红梅送到楚陌苓手上以作安慰,蓦然瞥见萧景策撑着伞小心翼翼护楚陌苓下阶的模样,只觉咽了一大口狗粮,咬碎了一口银牙,“真是好样的。” 萧景策笑得满面春风,“可惜陌辰不在,未来嫂嫂。” 燕明月顿觉一腔好心喂了狗,可骄傲如她,哪能由着旁人调笑——即便那人是太子也不行。 “是么?”她当即攥了把雪,掷向楚陌苓,如她所料,萧景策果真挡住,那把雪踉跄化成落水,溜进了他的颈间。 眼下本就是爱闹的年纪,楚陌苓见萧景策冻得只哈白气,笑出了声,“明月,你几岁?” 燕明月笑得嫣然,“姐姐我寿与天齐,活过数年了。” “只怕是活了一万年,和白石山古寺里的乌龟一个岁数。”萧景策依旧笑着,嘴上却不饶人,“祸害遗千年,你遗万年,顶上十个祸害了。” 燕明月心火更胜,又抓了一把雪朝萧景策扔去,萧景策提伞一挡,那雪被弹的散开,有些打在了楚陌苓身上。 楚陌苓:“……” 她放下手中燕明月塞过来的汤婆子,“好样的。” 分不清是谁先动了手。 燕明月苦于没有帮手,看着萧景策护楚陌苓的模样愈发思念远在嘉宁关的楚陌辰,气得眼红,指了几个仆从做帮手,萧景策也叫上手下,几人就这般闹作一团,散开了那淡淡的愁绪。 粉雪飞扬,降昏时分,天光暖暖,暮云低合,却于此骤诞场鲜活热闹,嬉言怒语皆框进这窄窄四方天。 许久后三人气喘吁吁停了战,燕明月见自己湿了衣袍,有些羞恼地又敲了萧景策一笔才心满意足地被嬷嬷带下去换衣衫。 燕明月和萧景策好歹有武艺傍身,楚陌苓却真真是个只会舞文弄墨抚琴跳舞的才女,歪在醉翁椅上歇得时间长了些,就见萧景策拿了个新的汤婆子过来,却未递给她,而是蹲在她身侧。 “做什么?”楚陌苓眨眼。 “没什么。”萧景策一手被在身后,一手勾了勾她的发梢。 楚陌苓哑然,登时被他背在身后的手抵上额间。 她一时愣住,极慢地眨了下眼睛——那手上显然还存着些松散的雪,在她眉间撒了一片,呼出的热气将眉间雪化作水滴,欲落不落地挂在她睫毛上面。 “萧景策!”楚陌苓喊。 萧景策笑得狡黠,“怕那纷杂思绪愁的陌苓脑热,孤替陌苓降个火。” 两人又闹了些时辰,好在没错过晚宴。 【作者有话说】 亲爱的读者朋友们: 你们好! 或许大家都不理解,为什么男主是燕南飞,但我给了萧景策这么多笔墨。 因为陌苓的成长过程是艰难且漫长的,为了和大家交代清楚这部分内容,我会在以后的章节里详细说明。 男主是燕南飞没错的,只是他没出现在陌苓前期的生活中,好吧,也出现了,细心的宝宝可能会发现。 至于为什么萧景策后面占了很多篇幅,让大家觉得比男主抢眼,一是因为我的更新问题,目前还没有写到小燕的戏份,不过马上就到了!二是因为萧景策是陌苓的前未婚夫,大婚之前一不小心噶了,但他的死是更能突出陌苓转变过程的一个关键:*从不谙世事的大小姐到认清现实崩溃到重新振作找到继续活下去的目标的过程。 萧景策可以说是白月光一样的人物,他给了陌苓包容、陪伴、纵容以及澄澈不掺杂质的爱。但有他在的时候陌苓是没有成长的,因为这样的日子里陌苓只活在旁人的保护、父兄的羽翼下,被困在京城四四方方的宅院。 无忧无虑的时日在后期的楚陌苓心里会是一场幻梦,这梦太长,太沉,以至于被现实打破的时那些陈年旧事如此疼痛。 但这是她成长的过程,萧景策的死就是逼她成长的利刃。 但燕南飞是不一样的。 燕南飞不善言语,长着一张嘴也只会气人,对陌苓的感情只会慢慢悠悠千藏百藏,任由压抑的情感在心中肆意蔓延,他也只敢在陌苓醉酒后透露一星半点。 他知道楚陌苓的抱负、理想以及担的使命,所以予陌苓清明盛世,予她人世的繁华与荣光。 这无关风月,但处处与风月有关,也是拿捏燕南飞的最大软肋。 小燕和陌苓的感情不会存在虐点,因为小燕不长嘴,那些误会、那些陈年旧事都会随着时间揭开,又或是凭借小燕随从的一张嘴抖落出来。 至于为什么两个人没有确定关系,是因为昌宁之战玄甲卫全军覆没,楚陌苓说的那句“你与萧景策八分相似”的气话。 两人长得像是真的,楚陌苓的话是假的,但矜傲如燕南飞,信了。 他逃似的回了京城做官,换了法子做楚陌苓的帮手。 但这都是后话了。 谢谢大家看到这里(鞠躬)。我会尽最大努力,把小燕写好。当然,萧景策的出场在他意外死亡那刻就会结束了,陌苓就要自己长大了。 祝你们天天开心。 正文 第15章 琉云使臣 宫灯如昼,两国交谊的盛宴在金銮殿上铺陈开来。 楚陌苓换了身藕荷色宫装,捧着鎏金暖炉与萧景策比邻而坐——两人自幼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朝中众臣大多知道二人心意相通,皇帝萧启越与镇北侯楚信早已商议过多次这段姻缘。 换言之,两人之间的关系人尽皆知,只欠一道赐婚圣旨了。 琉云使者的席位在他们对面,楚陌苓不动声色打量两眼,垂眸端起酒樽抿了一口。 正如燕明月所言,琉云来的是皇室中倍受宠爱的两位女子——昭和公主顾初霁,永安郡主沈南意。 昭和公主顾初霁一袭绛紫宫装,金步摇在烛火下熠熠生辉;永安郡主沈南意则着月白罗裙,腰间玉佩随着举杯动作轻轻晃动。 她们两人都是二十岁的样子,琉云男权思想颇重,两人硬生生挤进了朝堂,凭一身本事堵住了那群顽固大臣的嘴。 这位昭和公主不用多说,身为琉云皇室唯一一位嫡公主,自是被千娇万宠着长大,亲弟弟一登基就为她加封了一等护国公主,坐享五千食邑,可谓是风光无限。 另一位永安郡主,身后是荣国公府,与昭和公主是表姐妹,一同长大,现琉云太后是她的亲姑母。 她父亲去得早,自幼被接进宫教导,听说平日里是娇纵蛮横目中无人,近几年不知为何转了性子。 算起来,她二人还是妯娌,永安郡主沈南意的亲弟弟沈南枫是昭和公主已经定下婚期的驸马。 短短一瞬楚陌苓脑中就理顺了琉云使者的关系,却忽然被身侧的萧景策握住了指尖。 “嗯?”她略带诧异地挑了挑眉,望向萧景策的眼睛里带着些问询。 萧景策吩咐身后的侍卫为她换上果酒,眸中带着零碎的笑意,“陌苓酒品不好又偏爱贪杯,青梅酒不易醉人,孤早些时候差人备了些,眼下正好派上用场。” 楚陌苓由着他,露了个笑,见皇帝注意到他们两人的动静,又微红了脸。 她又喝了口酒掩饰尴尬,放下酒盏时却无意间对上了那位永安郡主的眼睛——那道视线里夹着不少情绪,但楚陌苓明显窥到了最浓烈的那种。 怜悯。 她感到茫然,再想探究时,沈南意已经移开了目光。 两国合作的事宜敲定的异常顺利,皇帝龙颜大悦,宴会上歌舞升平,热闹非凡。 楚陌苓很快将方才的小插曲抛之脑后——雍和与琉云联手,打退西凉的日子便近了几分,那离天下太平的日子也近了几分,她父兄回京的日子便提前了。 这无疑是卸下了压在她心头的大石,让她喘了口气。 萧景策知她所想,偶尔凑近她,低着声音讲几句话哄她开心。 他习惯端着恪知守礼的架子,却总因着那些难以言尽的情谊,在楚陌苓面前露出些这个年纪该有的少年心气。 舞女们显然台下练过多次,折纤腰以微步,呈皓腕于轻纱,赏心悦目。 楚陌苓托腮观舞,或是偏头应和萧景策几声,转眼宫宴时间已过大半。 一道声音不合时宜地传来,“素闻琉云的永安郡主轻功一流舞技一绝,能在人手心起舞,不知今日可否让在座诸位一饱眼福啊?” 大殿一时有些安静过了头。 说话那人是雍和唯一异姓王族的子弟,恭亲王世子游和欧,京都出了名的纨绔子弟。 萧景策面色微沉,楚陌苓也在心底轻嗤一声,暗骂猪脑子。 哪里有人当着面给盟友难堪的。 但皇帝未出声,此时也无人解围,毕竟琉云境内这两位女子事迹传地玄乎其神,众人也想探探虚实。 沈南意倒没什么太大的表情,倒是她一旁的昭和公主顾初霁冷笑一声,“凭你,也配?” 游和欧的脸色一下子十分难看——他在京中作威作福惯了,哪里受过这般屈辱。 他正要起身讽刺,却被恭亲王游成章一个眼神制止,忽而长了个脑子,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出言不逊,铁青着脸坐下了。 眼看气氛僵持,沈南意拍了拍顾初霁的手臂,微微摇了摇头,莞尔一笑。 恭亲王游成章起身离席,冲皇帝行礼,又冲沈南意的方向行了歉礼,“老臣教子无方,望陛下、郡主恕罪。” 游和欧的脸色黑得能滴下墨来。 平日在太学他也是嚣张跋扈的样子,仗着祖上积下的功德作威作福。 楚陌苓鲜少见他吃瘪,一时间被挑起了些兴趣,饶有兴致得围观。 萧景策见她那副样子,眉眼缓和几分,索性陪着她看戏。 只听沈南意的声音,“世子盛情难却,永安不敢不从,只是我那夫君是个陈醋缸子,若听闻我在旁人手心跳舞,只怕要酸上个把月了。” “噗——”顾初霁喷出半口酒水。 沈南意及笄后又被留在皇宫两年才被太后恋恋不舍地放去封地,早在京中就与安王世子顾西洲结了亲,造了段“,吹梦到西洲”的佳话。 眼下西凉入侵,顾西洲戍守靖北,为此琉云使团只派了她二人,若是顾西洲知晓沈南意这般编排他…… 顾初霁已经想象到自家表弟臭着脸的模样了。 雍和大臣们却不知这些弯弯绕绕,只以为永安郡主与他那醋包夫君琴瑟和鸣。 楚陌苓暗想,这永安郡主推脱的词句真是新颖,只是虽说游和欧有错在先,但此举难免拂了雍和的面子。 果不其然,主位上的皇帝已经臭着一张脸了。 她正要胡思乱想着,忽然听到沈南意的声音,“不过,永安素闻雍和镇北侯之女楚陌苓是第一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永安倒想与楚姑娘合作,献上一舞。” 此举无疑是搭了个台阶。 楚陌苓感觉自己的掌心被身旁的萧景策挠了挠,又看了一眼高台上的皇帝——两个人眼睛里是赶鸭子上架的殷切,不愧为父子。 不远处的燕明月停下喝酒的动作,冲她挑了挑眉,正襟危坐——打算看她的好戏。 楚陌苓自然不能丢了雍和的面子,缓缓起身,“那陌苓便献丑了。” 同为武将之女,虽说楚陌苓未习过武,不曾上过战场,却也在父兄手下的落枫铁骑将士们身上见过那种血气。 侍女搬上她常用的那把伏羲琴,楚陌苓调试好后冲沈南意略一颔首,手指微动,奏起一曲《霜寒十四州》。 如泣如诉的琴音从她指尖倾泻而出,又不失肃穆,似凉风般灌入众人耳中。 这是首边塞曲,楚陌苓指尖起落,塞外图便勾勒于众人眼前。 或是塞外残阳十里连营,又或两军交战狼烟四起。 有江水长流,河边积满无定骨;有月魄如冰,亡人不见归魂路。 另一边,沈南意也毫不逊色。 席间禁佩剑,沈南意挑了根玉箸,衣诀翻飞,巾帼之气不输男儿。 一曲毕,殿中静默片刻,继而满堂喝彩声。 楚陌苓与沈南意对视一眼,只露出个得体的笑意,便回了席位,听萧景策夸赞,指尖微蜷。 幸而快到结束的时辰,她捡了几块平日里喜欢的糕点尝,心中还有些不解。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那永安郡主看她的眼神带着问题。 她思量事情时右手拇指总爱摩挲食指指节,萧景策便叹了口气捏她的指尖,以为她又开始担心父兄,借着乐者献艺的功夫哄人,“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雪停不久,宫中的枝木上压着鹅毛,萧景策低低地笑,“定是昏时光顾着与陌苓玩闹了,降火降得不够。” 他最愁楚陌苓爱忧思,唯恐她小小年纪因忧绪过重折了寿命。 楚陌苓从思绪中抽身,瞪他一眼,“我若染了风寒,便算在太子殿下头上。” “自然。”萧景策把她身前的酒樽推远了些,把玩她的手指,殿中歌者展喉乐者奏调,他跟着旋律低哼。“京都的星星亮晶晶,月光照着我的小阿苓……” 这是乐府新流行的小调儿,他自己改了词。 “走调……”楚陌苓抱怨,不再想其他,只看眼前人:“难听死了。” “孤分明是好心宽慰你,小没良心的。”萧景策只是笑,“你若一味想去做浮萍,也该记着,孤愿做你的根。” 楚陌苓被这话烫得一愣,回过神时便猛地偏过头,“你……你轻浮!” 萧景策心满意足,得寸进尺,“左右陌苓及笄后要做孤的太子妃,总要被孤娶回东宫的。” “早些适应为好。” 直到宴会结束,楚陌苓也没再和“轻浮”的太子殿下讲一句话。 好不容易挨到宴会结束,楚陌苓冲被燕明月唤过去倒酒的侍卫修濡去了个眼神,打算早些回侯府,又听到那永安郡主的声音。 单凭听觉来讲,沈南意的声音还是真挚的。 她对正位上的皇帝行礼,“永安与昭和初入雍和,无甚玩伴,今日对镇北侯府的楚姑娘颇有好感,还望陛下将我们住处安排近些,永安与昭和也好多与楚姑娘相处。” 皇帝爽朗应下,“如此甚好!” “如今镇北侯父子不在府上,陌苓是朕未来儿媳,朕原本还担心她思念亲人,如今公主与郡主既愿相陪,着实是帮了朕大忙啊!” 楚陌苓忽略皇帝的话,又打量了一番两人。 昭和公主顾初霁显然有些懵,或者是不在意,那么指定是这位永安郡主的主意了。 她冲萧景策眨眨眼睛以示安抚,继而带着两人上了自己的马车。 她总觉得事情不会如表面上看起来那般简单。 起码现在是这样。 【作者有话说】 曲子名字是我编的嘿嘿(*︶*) 正文 第16章 楚家兄长 琉云这两位使者就这般住进了镇北侯府。 楚陌苓虽起先有些拘谨,却也是礼仪姿态颇佳的世家贵女,不曾在礼数上出过什么差错。 西凉自北南下进犯,雍和的北疆至嘉宁关一代、琉云的靖北都是战场,沈南意和顾初霁借着方便交谈两国事宜的名义,要在雍和住上小半年。 燕明月怕楚陌苓不自在,常常寻着由头来镇北侯府陪楚陌苓招待这两位。 一来二去,四人也算熟识,加之燕明月与顾初霁皆对胭脂水粉情有独钟,聚在一起便有着说不完的话,沈南意显然也有意结交楚陌苓。 阴差阳错间,四人勉强称得上是朋友。 兜兜转转年关已过,春风恍若扫帚般扫去了积雪,天气便这般回暖了。 楚陌苓于四月行及笄礼,皇宫的圣旨早早便下来了,萧景策终于要把心心念念的小青梅娶进东宫,嘱咐燕明月早在杏月便拉着她四处置办物什。 燕明月和顾初霁待在侯府也无聊,索性陪着她们一起,凑个热闹。 醉花间是雍和京都最大的脂水铺子,在别国产业也不少,那掌柜的颇有头脑,新拓了首饰铺子,勾得燕明月这个忠实顾客早早嚷嚷着去看看。 她和顾初霁兴高采烈地将那些新奇的花样儿席卷一空,那副掌柜还为几人打了折扣,燕明月大手一挥,记在了萧景策账上。 玩得开心了,四人在外面用过晚膳,才各自回府。 楚陌苓和沈南意、顾初霁同乘一辆马车,在车厢里闲聊着,气氛也算祥和。 行至街口,马车慢慢停了下来。 顾初霁掀开车帘,眉心一挑,眸中满是嘲讽,“哟,真是冤家路窄。” 修濡的声音传进车厢,“主子,前面是恭亲王府的游世子。” 拳打脚踢的声音传来,夹着游和欧气急败坏的咒骂,“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一个贱奴!本世子就是要你的命又有谁敢说什么?!” 楚陌苓歉意地冲顾初霁和沈南意笑笑,“让公主、郡主见笑了。” 修濡扶着她下了马车,她冲那处瞥去一眼,声音淡淡,“住手。” 被打的那人看身形是个十七八的少年,穿着件打着补丁的旧衫,此刻那衣衫被磨得破损更严重了些,也粘上了地上的泥泞。 不知为何,楚陌苓觉得,那人的衣衫应是洗得很干净。 蜷缩在地上的那少年听见她的声音,手指动了动,却没有抬头。 “楚小姐。”游和欧显然还没打过瘾,却碍于楚陌苓在身前不得不停手,“有何贵干?” “世子好大的威风。” 楚陌苓扶了扶发髻间新插的步摇,“我那车里坐着可是昭和公主、永安郡主,世子在此处当街打人,不止挡了我们的路,也连带着拂了陛下的脸,教人看了笑话。” 游和欧朝她身后望去,那昭和公主果真从车厢里探着头,见他视线,挑衅般扬了扬眉。 他还记恨那公主叫自己丢了人,却碍于楚陌苓的面不好发作。 丢雍和的脸不是什么大事,毕竟他爹会摆平。 但如今圣旨已下,楚陌苓是名副其实的太子妃,雍和未来的皇后。 他恭亲王府本就愈发式微,单靠皇族庇护吃祖上积下的老本,楚陌苓已经算是皇家的人,若是他得罪了,他爹指不定要扒他一层皮。 因此游和欧心里不服面上也陪着笑,指着地上爬不起来的少年,“楚小姐言重了,这贱人进恭亲王府偷东西被我抓个正着,我想给他些教训,无意拦了镇北侯府的马车。” “偷东西?”楚陌苓勾着唇冷笑一声,指着地上那片被扣掉的白粥,“偷了碗剩饭吗?” “怎么……怎么可能。”游和欧陪着笑,“自然是偷了金银。” “世子慌什么,我方才同世子开玩笑呢。”楚陌苓脸上带着得体的笑,“但国有律法,世子若处置贼人送去官府按律法处置便是,而今带着乌泱泱一群人私自动手,看上去倒像是世子欺负人了。” 游和欧听懂她的弦外之音,咬牙切齿着从嘴里蹦出几个字,“楚小姐说的极是。” 但楚陌苓没打算这样翻篇。 她一向看不惯游和欧仗势欺人,如今游和欧又当着她的面当街打人,好不容易让她逮住机会,她自然要好好把握。 她给了修濡一个眼神,“罢了,世子既说此人为贼,便早些送去官府吧。阿修,你和世子一起去,莫让世子受了委屈。” 修濡应声,扶起了地上那个少年。 少年脸上沾了尘土,楚陌苓看了他一眼,随后移开了视线。 游和欧再也压不下心中火气,“楚二!本世子看在天家面上才给你留几分薄面,你别给脸不要脸!” 楚陌苓未恼,“那我要多谢世子了。” 她慢悠悠走到游和欧身前,先是思索了一瞬,随后扬手给了他一巴掌。 这几日燕明月日日说与她什么后宅掌事技巧,顾初霁也跟着凑热闹,将宫里的娘娘们怎么掌宫也说与她听。 两人嘴上讲什么今时不同往日,她如今算是身份金贵,应当好好立威严。 游和欧既然非要在正当口往上撞,她也不介意练练手。 楚陌苓素来以端庄知礼的大家闺秀知名,与人红脸的事从未有过,更别说这种“粗鲁”之举。 游和欧似乎被她这一举动打懵了,反应过来后暴跳如雷,“你敢打我?” 他抬手就挥向楚陌苓,想给她些教训,那少年却忽然冲到了楚陌苓身前,看架势是要替她受这一掌。 游和欧的手在碰到那少年前被修濡的剑柄挡住。 楚陌苓并不意外修濡会出手,只是没想到那少年人还挺有感恩之心。 她动也未动,待那少年退到一旁后悠悠开口,“世子若不会好好做人,干脆回王妃肚子里重新出来一回,学些道理。” 顾初霁坐在马车里笑出了声,对沈南意道,“看吧,不枉我和明月这几日悉心教导,果然还是有成效的。” 沈南意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楚陌苓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游和欧恼羞成怒,“不过是楚家留在京中的弃女罢了,若非凭你那张狐媚脸勾住了太子,你连同本世子讲话的资格都没有!” “嘶——”马车里的顾初霁尝着买来的零嘴儿,嘟囔一句,“这恭亲王府是养了个傻子么?出门连脑子都不带,是怎么活到这时候的?” 沈南意靠在软座上抿茶,“恭亲王夫妇溺爱儿子,养出了个废柴罢了。” 她抬眸,笑中藏着调侃,“倘若日后你与南枫有了孩儿养成这副德行,我这个做姑姑的亲手打断他的腿。” 顾初霁没好气地瞪她一眼,轻啧一声,“你还是早些掰扯清楚你和西洲之间的事,让我早些抱个外甥吧……” 镇北侯府的马车隔音不差,但楚陌苓耳力极好,听着两人斗嘴,笑出了声。 游和欧见她如此轻视自己,愈发口无遮拦,“雍和民风开放,习武女子不在少数,镇北侯身兼正一品兵马大元帅本就是个妥妥的武将,刀剑却连碰都不让你碰,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么?” 车内,沈南意竖起耳朵。 楚陌苓终于正眼看向游和欧,“我先前以为,世子殿下虽胸无点墨却好歹继承了些王爷的城府与谋算,如今看来,聊胜于无。” 游和欧轻嗤,“你一个楚家弃卒,也配对本世子说三道四?” 楚陌苓面上仍旧云淡风轻,马车里的顾初霁却听不下去了,“什么玩意儿。” 她虽不懂楚陌苓家宅中的弯弯绕绕,却也把她当做半个朋友,眼下朋友受了委屈,她怎能袖手旁观? 沈南意显然知道她的心思,并未阻拦,默许了她接下来的行径。 顾初霁在顷刻间飞速组织好语言,跳下马车正要怼游和欧个体无完肤,就听到一道男声从身后传来。 “游和欧,你说谁是弃卒?” 楚陌苓的身形僵硬一瞬,缓缓回头。 顾初霁也回头望去,只见太子萧景策和一陌生男子并肩而来。 萧景策仍旧是一身温润君子意味,反观那男子,一身玄色绣云纹的窄腰锦衣,腰间穿着银甲,墨发高悬,抱着头盔踏月而来。 他嘴角吟着漫不经心的笑,深不见底的眸中却夹着冷意,整个人一股气宇轩昂的架势,同萧景策站在一处也毫不逊色。 楚陌苓眨眨眼睛,忽而露出几分茫然,“……你回来做什么?” 男子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将他挡在身后,望着游和欧似笑非笑,“你刚才说谁是弃卒?” 游和欧嘴角嗫嚅,似是想起了什么不得了的回忆,“……楚……楚陌辰…!” 顾初霁讶然。 边境正有战事,这镇北侯府的小侯爷回京做什么? “是你爷爷我。”楚陌辰轻嗤,拿着手上马鞭拍了拍游和欧的脸,“若我未记错,离京之前小爷我因你做尽混账事揍过你一顿。” 他眯了眯眼睛,作势搂住游和欧的肩膀,两人勾肩搭背,楚陌辰笑得森然,“怎么,这么快就忘了,敢对我妹妹出言不逊了?” 正文 第17章 我不是狗 游和欧有些腿软,脸上挂着牵强地笑,“怎、怎么会……” 萧景策面上带笑,也在一旁添了把火,“孤与陌辰来的不巧,恰闻世子出言不逊,眼下世子这意思,是孤听错了?” “不、不敢……”游和欧到底还是欺软怕硬,硬着头皮回答。 “哦?”楚陌辰挑眉,搭在他肩上的手微微使力,“那你还不向我妹妹赔礼道歉?” 他嘴角的弧度有些轻蔑,眼睛里像裹着刀子,“我妹妹脾气好,我可不是。” 游和欧几乎汗如雨下,咬着牙从嘴里蹦出几个字,“对不住了楚二小姐,方才是本……是我出言不逊,还请您别放在心上……” 楚陌苓略一颔首。 她早就习惯了她兄长那股痞劲儿,眼睛里带着些许无奈,向方才救下的少年瞥去一眼,“那这位公子……” 游和欧黑着脸,从嘴里挤出几个字,“是我……御、下、无、方,冤枉了好人……” 他捡着几个周围的小厮,冲他们狠狠踹上几脚泄愤,似是要找回丢了的面子,“一群废物!怎么办事的!” 小厮们倒在地上捂着屁股哀嚎。 楚陌辰这才满意,移开搭在他肩上的胳膊,状似大方地挥了挥手,大发慈悲,“滚吧。” 他几乎是带着身后一瘸一拐的小厮们落荒而逃,回府前又回头朝楚陌苓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却在看到楚陌辰冷笑时赶忙进门,脚下的步子都快了不少。 顾初霁早就在两人为楚陌苓出头时回了马车,继续嗑没吃完的瓜子,向沈南意挤眉弄眼,“南意,那镇北侯府的小侯爷还长得挺标志……” 沈南意头也没抬,端起茶杯小啜一口,“当着未来夫君亲姐姐的面夸别的男人,当心我与南枫告状。” “诶呀呀,”顾初霁打着哈哈,颇为俏皮眨了眨眼睛,“我可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单单折在你弟弟一个人身上罢了。” 沈南意轻笑一声,顺着车窗望向楚陌苓救下的那个少年。 顾初霁察觉到她的视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南意在看什么?” 那少年脸上沾着灰土,还有些被殴打出的青紫。 顾初霁向来对皮相敏感,她眯着眼睛,望了许久,若有所思,“话说,这小乞丐同雍和太子长得还有几分相似……” 沈南意似乎想到什么,若无其事移开视线,神色闪忽不定,“兴许会成什么大人物呢……” 顾初霁听到她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颇有些摸不着头脑,也没细想,毕竟沈南意说话向来准的要命,她深有体会,也没想着去反驳一个乞丐能成什么事。 马车外。 萧景策笑着用手中折扇挡住楚陌辰向自己未婚妻的脸蛋儿伸出的魔爪,“哥,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 “去你的,谁是你哥。”楚陌辰虚踹他一脚,没好气道,“我自己亲妹妹我都碰不得?” 萧景策笑得真诚,“孤心胸狭隘。” “有多远滚多远,你个笑面虎。”楚陌辰见他这副笑盈盈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我妹妹怎么就配了你这坨狗屎!” 萧景策对这位未来大舅子毫不客气,笑得眉眼弯弯,“孤侥幸入了陌苓的眼,比你招她喜欢罢了。” 楚陌辰与萧景策自幼以兄弟相称,随心所欲惯了,口无遮拦更是常事。 楚陌苓听他们两个说话听得头大,“别吵了!” 她看向楚陌辰,“嘉宁关战事吃紧,你回来做什么?” “你不想我回来?”楚陌辰撇了撇嘴,躲开萧景策的折扇,扯了扯自家妹妹的脸,“小没良心的,亏我还专程赶回来给你送及笄礼。” “满口胡言!”萧景策忍不住拆穿他,“陌苓少听他胡扯,他是回京交代战况的。” 楚陌苓本就知道自家兄长不是轻重不分的人,听到萧景策的话忍不住笑出了声。 楚陌辰恼羞成怒,红着脖子嚷嚷,“你做什么拆我的台?” 他往萧景策肩膀上来了一掌,“要不是小爷我来得及时,今天我妹妹可就让恭亲王府那个废柴欺负了!” 他越想越气,“你这个太子是干什么吃的!等我妹妹做了太子妃指不定要受多少欺负呢!” 他攥住楚陌苓的手腕,“陌苓我们走!哥今天就带你去嘉宁关,咱不在京城受着鸟气!” 马车上的顾初霁拉着沈南意看热闹,一把瓜子嗑地津津有味。 一旁的修濡扶着那被游和欧欺负过的少年,,面露尴尬,抬头望天,忽然觉得有些丢脸。 “你这人讲不讲道理!” 萧景策这次是被气笑了,“醉花间的账房一到东宫孤便要动身到侯府,你从边关回来满身尘土一股臭汗味儿不说,还偏要说什么要面圣了你心里惶恐要孤陪你一起去,误了孤寻陌苓的时辰不说,你还敢恶人先告状?” 他握住楚陌苓另一只手腕,“楚陌辰你要不要脸!” “诶呦,诶呦,我不要脸……”楚陌辰矫揉造作阴阳怪气,指着萧景策看楚陌苓,开始耍泼皮无赖。 “楚陌苓你看看你这是找了个什么东西嫁!他今天敢这么和你哥哥我说话,明天就敢骑到你爹脑袋顶上拉屎撒尿!” “你给我把这婚悔了!” 楚陌苓微笑。 楚陌苓不言。 楚陌苓深呼吸,紧握双拳。 她甩开两人的手,冲修濡去了一个眼神,随后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顾初霁手忙脚乱地坐好,轻咳几声掩饰看热闹被当场抓包的尴尬。 “让二位见笑了。” 楚陌苓淡笑,对着马夫吩咐,“回府。” 马车动了,她将车上小帘掀了条缝,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天色不早,太子殿下还是早些回府得好。” “楚陌辰,你翻墙。” 马车远去,眼看二人又有吵起来的架势,修濡压着嘴角的笑,“殿下,少爷,属下以为还是听主子的话为好。” 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俩人一碰面就降智,但楚陌苓说的总是对的就是了。 楚陌辰冷哼一声,率先跟着马车的方向往家走,临行前撞了萧景策的肩膀一下,“小爷明天就要回嘉宁关,你要把我妹妹照顾好了。” “下次我回来她少了一根头发,我就一把火烧了东宫。” 萧景策嘴唇动了动,正要说什么,瞥到萧景策背对着他潇洒挥了挥手后,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最后他笑骂一声,“疯子。” 楚陌辰最疼他妹妹,为此什么事都干的出来,这一点萧景策毫不怀疑。 但他会让楚陌辰看到,自己也是把人放到心尖尖上宠的。 那夜月明星稀,风吹在脸上并不冷,空气中还夹着些若有若无的桃花香。 谁也没能想到,这是两人此生见的最后一面。 ******* 修濡带着楚陌苓救下的少年去了医馆。 一路上他喋喋不休,那少年却恍若个哑巴般一言不发,且神色焦灼,似乎有什么很重要的约定。 修濡自幼被楚陌辰救下,随后被派到楚陌苓身边做侍卫,最明白不过自家主子的弦外之音。 他带少年去了医馆抓药,为他塞了银两安身,并嘱咐他日后见到游和欧时绕着些走,或者直接跑到镇北侯府,免得被记恨。 终于,在他买了包杏仁酥递给少年时,那少年看了他一眼。 这小孩儿脸上惨兮兮的还带着伤,修濡虽看不清他的表情,却总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些轻蔑。 他摸了摸鼻子,大言不惭地甩锅,“这都是小姐的意思。” 少年冷笑,终于开了“金口”:“你还真是条听话的好狗。” 修濡轻而易举地拎着少年的后领,“好好说话。” “不是么?”少年冷着声音,“你不就是富贵人家养的狗么?” “刚才打你的那群人或许是恭亲王府的狗,这我不反驳。”修濡冲他摇了摇手指,一本正经,“但我是镇北侯府嫡小姐楚陌苓的侍卫。” 少年轻嗤,“有区别么?” “当然有。”修濡神色认真,“游和欧恃强凌弱草菅人命,把下人当牲畜看,所以我不反驳你那句富贵人家养的狗。但我主子心善。” “数九寒天我冻晕在镇北侯府门前,命是她哥救的,住处是她给的,同她进太学听讲经说是她像皇上求的,方才给你抓药的银子是从她账上走的。” “我带你来这里,为你抓药给你银子都是我主子吩咐的。” “只有这包杏仁酥,是我家小姐爱吃的,我见你们年龄相仿,自作主张给你买的。” “所以我是她的侍卫,不是狗,明白了吗?” 少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修濡也没想着他能听懂,拍了拍他的头,“既然你没什么大碍,我便回去了。刚刚看你的样子似乎挂念家中亲人,也早些归去吧。” 少年看着他的背影默不作声,抱紧手中糕点,向另一个方向跑去。 ******* 与此同时,皇宫。 皇帝萧启越披着明黄色的龙袍,笔下不停,在奏折上勾勾画画。 早就过了翻牌子的时辰,太监总管李福来做起嫔妃的活计,在一侧研墨。 堂中有暗侍卫正汇报今日游和欧与楚陌苓之间的小插曲,萧启越听完后撂下笔教人退下,重重叹了口气。 李福来最善察言观色,笑得谄媚,“不知陛下为何事烦心?“ 萧启越揉了揉眉心,“楚家那姑娘是何时入东宫?” 李福来从容接话,“四月初六。也没些时日了。” 萧启越冷笑一声,“游家那小子*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又颇记仇,想来会趁镇北侯府无人给楚家丫头使些绊子。” “如今楚家势大,左右是不合适。游家那小子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你看着些,倘若不过分便由着他去,给楚家些警示。” “是。”李福来应声。 两人都未注意到,御书房外一人影顿住,随后悄然离去。 正文 第18章 破局之法 顾初霁和沈南意回府后就不约而同地回了自己房间,为这对兄妹留出时间。 月色皎皎,清辉满地。 微风吹得人心起波澜,楚陌苓坐在自己院落那棵老桃树下的藤椅上,些许花瓣顺着小风落入茶盏,在茶水中激起些许涟漪。 楚陌苓的手指轻敲石桌,暗数着时辰。 一阵清脆的铃声从她身侧响起,楚陌辰曲着一条腿坐在墙头,笑得肆意,“我说妹妹,你怎么还是这么大脾气。” 楚陌苓不理他,拿起书卷放在膝头翻阅。 楚陌辰从墙头一跃而下,拎着那玉铃铛凑到楚陌苓身前,又献宝般地摇了摇,“及笄礼。” 楚陌苓淡淡瞟了那铃铛一眼。 她于及笄出嫁,在雍和,女儿出嫁父母都会送铃铛,以求吉祥如意、幸福美满的好兆头。 可惜她娘亲去得早,爹爹又在镇守边关。 楚陌苓垂眸,“这该是爹爹的活计。” “我哪敢和老爹抢功劳。” 楚陌辰把那铃铛系在她衣带上,胡乱打了个结,坐到另一侧的藤椅上摇啊摇,打了个哈欠,“爹亲手做的。” 楚陌苓摸了摸那玉铃铛,似是不经意摇了摇,勾起唇。 她忽而想起什么,抿下唇瞥向楚陌辰,“哥哥的呢?” “你还挺贼。”楚陌辰笑了,在怀里掏了掏,掏出个丑的别致的发簪,“喏。” 楚陌苓嘴角抽了抽:“……这是什么东西?” “你哥我花重金打造的簪子。”楚陌辰自豪地笑,“感动吗?记得还我银子。” 楚陌苓难得没打击他的自信心,状似中肯的评价:“……挺别致。” “那当然,毕竟是你哥我亲自设计的。”楚陌辰迫不及待给她展示这簪子的妙用,“可做装饰,亦可防身。” 楚陌苓无言,顺着他的话轻轻一拔,那簪尾便推出锋利的小刃。 楚陌辰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敛了神色,“我是极不愿意你进皇家的,可老爹被猪油蒙了心,你又被驴踢了脑子,非要和萧景策那笑面虎搭伙过日子。” “在天家的日子不好混,你又因自小经脉不通,老爹不愿你受苦不叫你习武,搞得你连个刀都提不起来,哥绞尽脑汁才想到给你打个这种物什。” “要是萧景策那王八蛋让你受了委屈,你就赏他一簪子,哥回来给你做主。” …… 楚陌苓没应,楚陌辰也难得沉默了,半晌无言。 楚陌苓望向自家兄长,眼眸微阔,“不去看看明月吗?” “不去了。”楚陌辰轻啧一声,又在怀里胡乱摸索,掏出个更丑的发簪,“你把这个给她。” 楚陌苓轻劝,“那可是我未来嫂嫂。” 楚陌辰不为所动,“我一会儿就走,去了也是徒增相思。” 楚陌苓目露担忧,“很难打吗?” “不好打,但能打。”楚陌辰叼了根草,枕着双臂望天。 月明独举,他的眼翼于面容上翦落一圈阴影清清然地。 早早就独当一面的少年声音里罕见地带了些茫然,“就是不知道要打多少年。” 楚陌苓偏头看他,“西凉很强吗?” “……我觉得是。不然怎么会同时对雍和、琉云两国出手。” 兄妹俩又一次一起沉默了。 西凉位于雍和、琉云之北,居于极寒之地,疆域辽阔,却贫瘠严寒,但士兵们个个都是环境塑造的精壮汉子,战力不会低。 如今西凉突然对两国发战又游刃有余,显然是蓄谋已久,准备充足。 “那你和爹爹……?”楚陌苓的话噎在嗓子里,藏着没说出口的忧愁。 “国之疆土,一寸不让。”楚陌辰神色淡淡,也并未同她讲战况如何焦灼。 一切不在言中。 少顷,楚陌辰又噗嗤一声笑了,掐着楚陌苓的脸,没轻没重地捏了捏,“你愁什么,当心老得快了让萧景策嫌弃,背着你找十八房小妾。” “那我就听哥哥的话,赏他一簪子,等你和爹爹回来为我做主。” 她那句“等你和爹爹回来”咬字极重,楚陌辰愣了一下,揉乱了她的头发,“只是可惜了,没法子参加我宝贝妹妹的及笄礼,还要麻烦我那未婚妻。” 楚陌苓眨了眨眼睛:“那你娶了明月,她就是楚家人,请她做事就不是麻烦。” 楚陌辰眼神黯淡下来,又勉强勾起一个笑意,“战事结束,我定然。” 楚陌苓垂眸,压下眼角湿意。 这个骗子,分明是怕他自己死了。 她心中不舍,攥着楚陌辰的衣角,面上却不显,“你什么时候走啊?” 月华如练,疏星熠熠。 楚陌辰看着下意识扯自己衣角的妹妹,还是开口,“现在。” 楚陌苓忍不住了。 她本就被父亲娇生惯养着,对离别一向放不开,听到兄长声音那刻就落下泪来,“……我想爹爹了。” “小娇气包。”楚陌辰无奈地笑,“总有人要去的。” 他也尚未及冠,堪堪十八,却早已随父亲身经百战,目光坚毅,放轻声音。 “父侯这么多年俸禄不是白拿的,总要守住雍和,保护百姓。” “一定要打仗吗?” “打仗也是维系和平的方式。打退了西凉铁骑,才守得住百姓安危,我和爹爹也就回来了。” “……” “这是哥和爹的使命。” 楚陌苓把头偏向一边,视线被眼泪蒙地模糊,“可是我想爹爹了……” “是,你就嫌弃你哥。”楚陌辰把她的头按在怀里,任凭自家妹妹的眼泪殷湿自己的一小块儿衣襟,认命哄人。 “下次回京复命我留在嘉宁关,让爹爹回来好吧?” …… 最后楚陌辰还是走了,依旧是爬墙。 楚陌苓红着眼睛坐在藤椅上,看不进书卷,只是捧着那两支丑簪子和那枚白玉铃铛,默不作声。 她身后响起脚步声,随后有人为她罩了一件披风。 沈南意坐到方才楚陌辰坐过的位置,“无意叨扰,只是睡不着出来走走,见你独坐此处。夜里风还有些冷,切莫染了风寒。” 楚陌苓垂眸不语。 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沈南意还是给自己倒了一杯,只捏着茶盏在手中把玩,“我和初霁也要走了。” 楚陌苓眨了眨眼睛,回神,“何时?” “就这几日吧。”沈南意扬唇,“我一直听闻你棋艺高超,还未讨教过。不知临行前陌苓可愿赏脸与我对弈一局?” “南意开口,我自然不会推脱。”楚陌苓应下,随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是……战事吃紧么?” “也不全是。”沈南意淡笑着摇了摇头,“我与初霁自小就不愿困在四方宅院,眼下在雍和待了些时日堵住朝中那些老顽固的嘴,正打算去靖北看看,捡个战功打他们的脸。” 楚陌苓颔首,又想到什么,“我们从前见过吗?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南意看我的眼神似是看熟人。” “兴许是在梦里见过。”沈南意讶然,复而笑道,“若明日陌苓胜了我,我或许可以讲讲,我梦中的陌苓是什么样子。” 楚陌苓微微一愣,眉心微动,很快抿唇笑着应下。 她也有很多疑问。 ******* 翌日。 微雨。 柳丝长,春雨细,花外漏声迢递。 楚陌苓净手挑茶,温杯烫盏,一时满室生香。 小炉翻腾,白瓷茶盏里的茶汤清浅。 沈南意接过,眼底泛着笑意,“喝了陌苓的茶,这盘棋我可要好好下了。” “我自然信南意。”楚陌苓一手执黑,乌发垂落肩头,姿态端方,“只是我出招慢,南意莫怪。” “无妨。”沈南意信手撇去茶中浮沫,“我走之前,总会下完的。” 另一边。 顾初霁和燕明月执伞在檐下观雨。 兴许是好不容易遇到兴味相投的朋友,两人显得依依惜别了些。 顾初霁拿着楚陌辰送的两支簪子啧啧称奇,“这玩意儿还挺方便,等回了琉云我也寻工匠为我和南意打造两个。” 燕明月嫌弃道,“丑死了。” “得了,你心里指不定怎么乐呢。”顾初霁毫不留情地戳穿她,“不行你送到醉花间打磨一下,不然丑成这样也戴不出去呀。” 燕明月赞同地点点头,“言之有理。” …… 天青色的烟雨从窗外飘进来,氤氲了满室清新。 棋盘上黑白纵横,楚陌苓不紧不慢地落子、提腕,偶尔同沈南意闲话两句。 茶香袅袅。 沈南意一子落下,正布杀局。 她牵起唇角,星子揉碎化眸中,“兴许是我赢了。” “倒也未必。”楚陌苓不紧不慢落下一子。 “不是吗?”沈南意复落子,即成包围之势。 已至险境,但乾坤未定。 楚陌苓黛眉微蹙,静观棋盘,心中思路渐明。 她又落下一子,轻叩棋盘,“我还等你讲梦中我的样子。” 局势瞬间逆转。 沈南意挑眉,神色多了抹认真。 但楚陌苓毕竟执黑先行,占尽优势,步步紧逼。 胜负已分。 “甘拜下风。”沈南意将棋子丢入篓中,“陌苓不愧是第一才女。” “只是我梦中的你,多了些巾帼之气罢了。” 楚陌苓摩挲着手中棋子,“我不会武。” 沈南意笑道,“都说了是梦。” 她起身,“我该走了。” 楚陌苓起身拿伞,和燕明月送了两位琉云使者至府门。 沈南意特意进宫强调不必相送,想来是为了掩住行踪,免得惹琉云那群老臣嚼舌根。 临上马车前,沈南意取下楚陌苓发间落花,“陌苓,京城温以养玉,你若是去了北疆那苦寒之地,怕是要添几道裂痕了。” “什么?”楚陌苓诧异。 她从未想过去北疆。 “无他,破局之法。”沈南意眸中又带了那淡淡的怜悯。 她继而转向燕明月,勾了勾唇,“明月,兴许有些东西,是比面子更重要的。” 她深深看了两人一眼,“此去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二位珍重。” 马车悠悠远去。 燕明月对她那话摸不着头脑。 楚陌苓也蹙着眉,因她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垂眸思索。 北疆……? 【作者有话说】 “柳丝长,春雨细,花外漏声迢递。”选自唐代温庭筠的《更漏子柳丝长》 正文 第19章 变故突生 入春多雨,连绵了几日,楚陌苓的及笄日也近了。 换言之,她与萧景策的婚期也近了。 燕明月早就将楚陌辰做的那两支丑掉牙的簪子送到醉花间打磨好了。 醉花间的花样设计新颖不说,速度也是一等一的快。 总之,同楚陌辰刚送来时相比总归是好看太多了,燕明月越看越满意,早早就别在了自己与楚陌苓发间。 萧景策近日可以说是忙昏了头。 娶到楚陌苓可以说是他如愿以偿,毕竟自镇北侯府大办这嫡女的抓周宴,楚陌苓只抓了他的衣服不松手时,太子殿下就把人当自己未来正妃了。 婚期前一天楚陌苓要去白石山前山的灵谷寺祈福,若非雍和礼法里男女成婚前一月为积福不得相见,萧景策几乎要粘着她一同去了。 燕明月和修濡已经成为两人之间的跑腿,每日不是递口信就是传书信,修濡倒没什么意见,若非萧景策财大气粗包了燕明月在醉花间的花销,她就要撂挑子不干了。 总之,人人都是盼着两人快些成亲的。 楚陌苓去白石山灵谷寺祈福的前一天,燕明月的母亲越氏抱病在床。 燕明月嘱咐修濡第二日好生看顾自家主子,在楚陌苓的催促下急匆匆赶回燕府,侍奉左右。 当夜楚陌苓早早屏退了侍女,对镜自赏,心里到底还是有些不平静。 她就要嫁做人妇了,还是自幼喜欢的人。 但她多少还是有些失落的——无论如何,父兄不在是事实,虽说燕明月是她未来嫂嫂,对她的婚事亲力亲为,但她还是难免思念父兄。 思绪烦扰间,楚陌苓的房门被扣响了。 那声音极轻,颇有些偷偷摸摸的意味,楚陌苓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那声音却锲而不舍的响,楚陌苓凑近门扉,轻声开口,“谁?” “是孤。”门口传来萧景策的声音。 “太子哥哥?你来做什么?” 楚陌苓讶然,她寻思着萧景策若是着了风寒总归是不好,正要拉开门,萧景策却在门外拽着门框。 “别开门。”他轻声道,“大婚前新郎新娘是不能见面的,不大吉利。” “……知道你还来。”楚陌苓小声嘟囔,“别人问天你答地。来我这里做什么?” “孤想听你说话。”隔着门板,萧景策轻笑一声,“一个月未见,仅凭那几封书信怎么行。” 他轻咳一声,“孤想你想得紧,一时忍不住,便来看看。” “……”门内的楚陌苓红了脸,“……油嘴滑舌。” “皆是肺腑之言。”萧景策诚恳道,“孤虽同父皇经历过不少大场面,但想到陌苓过了明日就是孤名正言顺的太子妃了,依旧兴奋得夜不能寐。” “……你正经一点。”楚陌苓扶着门板轻嗔。 萧景策低低地笑,半晌后复开口,“这么晚了,陌苓还不睡,难道不是与孤想到了一处么?” 楚陌苓耳根红透了,基本与萧景策隔着道门也有些羞,索性偏过头不说话。 萧景策轻叹一声,“不逗你了。孤知陌苓思念父兄,所以来陪陪你。” 楚陌苓微愣,极为缓慢地眨了下眼睛,“你……” 萧景策语气坚定,“眼下孤要做你夫婿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他似是在许什么承诺,“陌苓不是一个人,孤会陪你。” …… 那夜月影舒朗,萧景策在楚陌苓闺房外陪了她好些时辰,直到门扉那侧传来清浅的呼吸声,他才满意。 也不知为何,他近日总莫名心慌,兴许是太激动的缘故。 萧景策去侍卫房晃醒修濡,遣修濡喊了侍女服侍楚陌苓上榻,才放心离去了。 今晚月色很美。 可到底比不上他心中那轮月。 萧景策笑自己太过紧张,想到再过一日就能将楚陌苓迎进府,微微定了神。 ******* 次日,楚陌苓坐上了前往灵谷寺的马车。 燕明月在燕府侍奉母亲,并未同她一道去,只差人嘱咐她注意安全。 修濡一身黑色侍卫服,眼底青黑一片,在马车外随侍。 马车驻停于山脚下,楚陌苓身后跟着萧景策安排的一众仆从,沿着修好的山路向上行。 灵谷寺位于白石山前山的半山腰,应了它的名字,山高谷深,春日更是鸟语花香,景色宜人,又加上寺中的姻缘树向来灵验,香火鼎盛,是踏青的好去处。 佛音袅袅,钟声悠扬。 莲花宝座上,巨大的金身佛像恍若一团金光四射的云,慈祥的面上带着和蔼的笑,俯瞰芸芸众生。 楚陌苓在侍女的服侍下净手拈香,双手将三支香平举至眉齐,拜了三拜。 她进香许愿,也没什么新鲜心愿,不过是祝愿父兄平安,愿战事早歇,愿百姓安康,愿自己与萧景策的婚事幸福美满。 楚陌苓按左中右的顺序将香插好,跪于蒲团上一礼三叩。 她礼数学得极好,颇有些贵女,兴许前些日子燕明月和顾初霁的“教导”起了作用,竟也隐隐有了些当家主母的气势。 方出佛堂,一个小侍女跌跌撞撞跑来,踉踉跄跄,看上去颇为焦急。 行至楚陌苓身前时,那小侍女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楚小姐,救命啊!” 楚陌苓认出那是常在燕明月身侧伺候的嫣然,虚扶一把,柔声发问,“这么着急,明月那边出何事了?” 嫣然涕泪涟涟,“是……是我家夫人不好了!” 楚陌苓心里隐隐有了不详的预感,试探开口,“燕夫人不是只染了风寒吗?有明月在,怎么就……不好了?” 嫣然并未起身,抹了把脸,“起初我家小姐也以为夫人只是染了风寒,今日发觉不对劲请了郎中来看,才知道夫人卧病原是中了毒!” 她继续道,“那大夫有治毒的法子,却需内力高深者帮忙压制。老爷如今在宫中议事,小姐想了许久也只想到修侍卫……” 嫣然在地上磕了个响头,“求楚小姐救救我家夫人!” 楚陌苓颔首,掐着自己的掌心强迫自己冷静。 燕明月帮她许多,如今有地方用到她,她自然不能置之不理。 她偏头,对着身后的修濡淡声吩咐,夹着些不容置哆,“阿修,你去燕府搭把手。” 燕明月常来镇北侯府与楚陌苓待在一处,修濡和她也算熟识,听闻嫣然的话,他也有些担心,却在听到楚陌苓的话时有些犹豫。 “小姐,太子殿下和燕姑娘都曾吩咐属下今日不得离你半步……” “你听我的还是听他们的!”楚陌苓略微焦急,随后又软下声音,“我不过是在灵谷寺祈个福,眼下只需再挂个姻缘绳便可回府,身边还有那么多东宫的侍卫,能出什么事。” “我下山后就去燕府与你会合,定不会有事。眼下人命关天,明月于我又异于旁人,阿修,你先去帮她。” 修濡望了她身后那批侍从一眼,咬牙,终是答应,“是。” 嫣然从地上爬起来,带着修濡下山,步履匆匆。 修濡向后看了一眼,跟上她的步伐。 楚陌苓略略放下心,又由僧人引着到了后院的姻缘树旁。 传言,灵谷寺最灵的,还是这棵姻缘树。 年轻的女子成婚前总会来此处用铜板向僧人换一些红绳,将红绳系在荷包上向空中抛洒, 若是红绳带着荷包挂在树上没有落下,那就说明月老听到了女子的祷告,会为她安排好姻缘。 楚陌苓拿出早就备好的铜板与僧人交换了红绳,系在自己缝制的荷包上往上一抛。 荷包并未落下,高高挂在了枝头。 一旁的侍女捂嘴轻笑,“小姐与太子果真是好姻缘呢。” 楚陌苓也勾了勾唇,随即想起燕府的情况,并未过多停留,当即准备下山。 她离开后不久,那荷包从树上掉落,跌在地上。 一旁的僧人小心拾起,“阿弥陀佛。凡有所相皆是虚妄,若见所相非相,即见如来。” ******* 变故就是在楚陌苓从郊外回京的路上发生的。 她进了马车,嘱咐车夫略微快些,让她早些到燕府陪明月,复而端坐车中闭目养神,掩饰心中焦急。 马车突然颠簸一下时,楚陌苓意识到不对劲。 进京路途平坦,怎会颠簸? 她将车帘撩开一道缝,见到车窗外陌生的景色,神色大变,“停车!” 马车颠簸更甚,楚陌苓撑住车壁才勉强稳住身形。 跟随她的侍从早不知去了何处,饶是她再未经历过,也知道此事是蓄谋已久。 她扒着车窗思索跳出去存活几率几何,马车突然侧翻,楚陌苓的脑袋磕在车壁上,瞬间失去了意识。 皇宫。 萧景策自清晨亲身便心慌,此刻不详预感更甚。 他迅速起身,不顾身后一众大臣的目光,迈着步子往宫门跑,翻身上马猛夹马腹,一路疾驰,沿着大道向灵谷寺的方向赶去。 行至僻静处,萧景策驻马勒缰,警惕地打量了一眼四周。 一群山匪将他团团围住,萧景策眸中泛着冷意,握紧了腰间佩剑。 燕府。 燕夫人睡下,燕明月净了手,丝帕轻拭,她不经意开口,“嫣然呢?怎么不见人?” 一旁侍奉的侍女小心翼翼地回答,“嫣然姐姐今日身体不适,正歇在卧房。” 燕明月不以为意,点了点头,“派府医为她煎些药,别因为随我侍奉母亲,也病倒了。” 京中小巷。 修濡的剑搭在嫣然脖颈上,“不是去燕府么,引我来此处做什么。” 嫣然唇角嗫嚅,忽而瞥见什么,高呼,“世子救我!” 游和欧挽弓,一箭射在嫣然胸口,“小贱蹄子,娶你的话本世子说说而已,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东西。” 嫣然面露不甘,瞪着眼睛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修濡拧眉,“世子何意?” “何意?”游和欧冷笑。 “楚陌苓那个贱人不就是仗着自己要嫁入天家才敢对本世子甩脸色么,你是要是她失了贞洁,陛下还会让她进东宫吗?” 修濡冷着脸,“你敢。” “本世子如何不敢?”游和欧笑得开怀,“兴许眼下楚陌苓正在那群山匪身下承欢呢。” “可惜了,她长得标致,本世子还没尝过,就便宜了那群贱民。” 修濡提剑刺向他,攻势却被游和欧带来的一群侍卫挡住。 游和欧面上满是得意,“修濡,你是条好狗,若为本世子所用,我倒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做梦!” 修濡从腰间掷出几枚暗器,游和欧的侍从武力不低,提剑挥开,却在游和欧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游和欧摸了摸脸上的伤,倒吸一口气,恼怒道,“现在本世子改主意了。” 他发号施令,“给我杀!” 一场恶战。 正文 第20章 收你为妾 安庆二十二年春,四月,雍和发生了几件大事。 镇北侯府的嫡小姐兼当朝太子萧景策的未婚妻楚陌苓在及笄礼前一日去往白石山灵谷寺祈福的路上失踪,满朝皆惊。 太子萧景策纵马寻人,不慎跌落悬崖,虽被人救治,奈何伤势太重,薨逝,天子大怮。 楚陌苓近卫修濡同样不知所踪,坊间偶有传闻,两人私奔。 镇北侯父子大怒,仍以家国为己任,却从未放弃寻找楚陌苓的踪迹。 同年五月,京都大族燕家被抄,男人发配边疆,女人被卖到青楼作妓。 起因是燕家旁系与皇族胡乱攀亲,引得正处悲痛之中的天子勃然大怒。 燕明月父母不堪受辱,双双自尽。 远在嘉宁关的楚陌辰快马加鞭,又回了一趟京城。 仅仅两月,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脸上写满沧桑,显然是被亲生妹妹楚陌苓失踪、旧时好友太子萧景策身亡、看作亲人的家仆修濡杳无踪迹、未婚妻娘家被抄婚事作废一连串的事打击得不成样子了。 此番他回京,却是为了那未婚妻子,燕明月。 燕家藐视皇权一事已然坐实,燕明月成了待罪之身,皇帝正在气头上,绝不会允许楚陌辰与她的婚事。 但两人有情,楚陌辰绝对不会眼睁睁地看着燕明月被发卖为妓。 他们青梅竹马,自幼一同长大,楚陌辰对燕明月的性子再了解不过。 燕明月孤高自傲,爱俊俏皮相,爱名贵首饰,却最是爱面子,为此得罪了不少人。 如今从高高在上的世家贵女跌入凡尘,沦为青楼的妓子,必然会被人使绊子,高傲如她,定是受不了的。 楚陌辰与父亲楚信商议,想好了策略。 他连衣服也没换,带着满身风尘,径直进了雍和最大的风月场所——也是燕明月的发卖之地,怡红院。 雍和国法最重孝道,燕明月刚死了生身父母,披麻戴孝进了怡红院,老鸨虽觉得晦气,到底没先强迫她接客,不情不愿留了她七日光景来守丧。 楚陌辰是第七日到的。 那老鸨见他着装原本满是不耐烦,却在他丢来一包银子后兴高采烈带他到了燕明月的房门前,扭着水蛇腰离开了。 一门之隔,楚陌辰却踌躇了。 门那边就是他心心念念的人,可他却不知道以何种姿态去见她。 陌苓失踪,他不在;太子薨逝,他不在;燕家没落,他也不在。 所有燕明月需要他在的日子里,他都没有陪在她身边,留着她一个人去承受那些。 楚陌辰忽然想起一句话。 身为长子,又是镇北侯府唯一的儿子,父亲楚信对他都是要求严格,什么事情若是做便叫他做到最好。 被关在书房死磕诸子百家、七十二术时,他总是昏昏欲睡,随后被父亲腰间的马鞭亲切地“喊醒”。 那时他确实是少年心性,不明白为何自己一个武将要学那些弱不禁风的文人学的东西,梗着脖子同镇北侯楚信理论。 他父亲赏了他两个耳光。 当晚他闹起脾气,饭也没吃,团子似的妹妹来哄也未起作用,瘪着肚子在榻上睡了过去。 夜间他想去小解,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时却吓了一跳——他父亲就站在他床前。 楚陌辰依旧闹脾气,一声不吭,绕过高大的父亲自顾自解决了内急,又要爬到榻上时被楚信拎着后领飞上了屋顶。 那是父子俩第一次谈心。 那时楚陌辰也就是七八岁的年纪,楚信却给他倒了很烈的酒,坐在屋檐上沉着声音发问,“你还不懂我为何逼你?” “……不懂。”楚陌辰垂下眼睛,也学着自家老爹的样子猛灌一口酒,却被呛得直咳嗽。 楚信拍了拍他的后背,“那我问你,我们的宅邸叫什么?” “镇北侯府。” “我们家是什么?” “武将世家。” “皇宫里和你最要好的皇子是谁?” “……太子殿下。” “我再问你,京中其他世家子弟对你态度如何?” “……” “上赶着和你称兄道弟的有多少?” “……” “人们谈到你时安在你脑袋上的身份是什么?是单单一个楚陌辰,还是镇北侯府小侯爷?” “……” 楚陌辰不再应声。 楚信冷哼一声,“白日与我犟嘴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么?眼下舌头被拔了?变成哑巴了?” 楚陌辰垂着头不说话。 “儿子哑巴了,话就老子说。”楚信仰着头又灌一口酒,眼睛黑且亮,映着漫天星辰,眸子里似乎也闪着火焰一般的光。 那是信仰。 他雄浑的声音响起,“我们是武将世家,是开国皇帝亲封的侯爵。” “太子与你亲近,因为你是小侯爷。” “你在同龄人里风光无限每天被人巴结,因为你是小侯爷。” “我逼你,也因为你是小侯爷。” “人投胎是自己选的,你既投到你娘肚子里选了我做老子,就要按我说的做。” “你享了镇北侯府给你带来的身份尊荣,就要向列祖列宗证明你的价值,担起你该负的担子。” “你被别人叫一声小侯爷,你在旁人眼里高高在上,你就要比他们会的更多,毕竟如今大凉归顺之意越发消弭,显然要有异动,两国之间难免开战。” “日后你熟读诸子百家精通七十二术时,这些都会用到战场上。” “爹眼下逼你,只是为了让你未来轻松些。” 楚信的话里难得带了些温情——镇北侯夫人死得早,楚信人又直接,未纳过妾也并不打算续弦,为此楚陌辰鲜少在他爹嘴里听到类似关心的话。 他又灌了一口酒,有些醉意上头。 楚信嗤笑一声,结着厚茧的大掌拍了拍他的脑袋,“等你学成,爹带你进落枫铁骑和那群兵蛋子们拼酒,养一养你的男子汉气概。” 楚陌辰瘪着嘴,红着一张小脸发问,“爹,你想我娘吗?” ——镇北侯夫人是江南水乡的温柔女子,在怀女儿楚陌苓时因着丈夫楚信被派到嘉宁关击退蠢蠢欲动的西凉人时负伤,坊间传镇北侯伤情越传越重,夫人受了惊吓,生楚陌苓时难产而亡。 那时楚信在赶回京的路上,自家夫人的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因此分外溺爱夫人拼命生下的女儿。 镇北侯楚信一向坚毅冷静,却在听到楚陌辰这句话后红了眼睛。 他静默许久,久到楚陌辰以为他根本不会回答时开了口,“……想。” “战事是不可避免的。对武将来说,吾战,山河在;若败,国亡家散,若胜,疆土永固。” 他沉着声音,闷头喝酒,“……世道不太平,既要一身忠骨无愧家国,那总会有取舍,有遗憾。” 他拍了拍楚陌辰的肩膀,“日后你也会懂。” 楚陌辰从思绪中回神。 眼下他确实懂了。 心知何为轻重,楚陌辰默了一瞬,推开了那扇门。 屋中女子一身素白丧服,发间斜插着一支木簪,跪坐在铜镜前,闻声并未回头。 “我知道你会来。” 那是他的明月。 楚陌辰站到她身后,视线中铜镜中相接,“……我来晚了。” 燕明月神情木然,继而轻轻眨了眨眼睛,“只要来了,就不算晚。” 她站起来,转身与楚陌辰对视一眼,眼角泛起薄红,“是我的错。” “……是我未曾管束好身边人,才让别有用心之徒有机可乘……” 那天燕明月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她派出了所有燕家侍卫,搜遍京城、京郊,看到死在那空巷里的嫣然以及满地血污时才恍然大悟。 随后侍从带回了落崖后满身伤痕昏迷不醒的萧景策。 太子重伤,太子妃不知所踪,雍和局势变换,山雨欲来风满楼。 燕明月查不出幕后主使,把一切归咎在自己头上。 是她御下不方,才叫旁人有机可乘。 因此镇北侯府那边出了乱子,有不实传闻编排楚陌苓与修濡,尽管很快被压了下来,燕家旁系宗族也有人蠢蠢欲动,怕受牵连。 因此才有人铤而走险,以皇室的名义行商,最终牵连了本族。 这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她,因为她没有察觉到嫣然的异样。 所以楚陌苓、修濡中计失踪。 所以萧景策坠崖。 所以她父母自缢。 全部都是因为她。 楚陌辰眼睛里藏着心疼,拭去她面庞上滚落的泪,“与你无关。” “我会找到陌苓,会查到幕后真凶。” 燕明月纵容再故作坚强,此刻在心上人面前,也会鼻头一酸,露出十六岁的少女心性。 她蜷在楚陌辰怀里,双肩颤动着,发出隐忍的呜咽,梗着声音倾诉所有的孤立无援。 “陌苓找不到了……” “萧景策死了……” “父亲和母亲也不在了……” “我什么都没有了……” 楚陌辰沉默地听,拍着她的后背以示安抚,张了张口,“我带你走。” 燕明月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我如今入了奴籍,不再是燕家小姐了。你要买我回去做婢女么?” 楚陌辰喉咙中似乎堵着什么东西一般。 眼前人是他心心念念的、等着娶过门的妻子,而他现在能做的,只是掏出怀里被捂热的那纸婚书,无力吐出他与父亲商议的最好结果,“……我收你做妾室。” 正文 第21章 陌上霜 “……你说什么?” 燕明月的手指蓦然收紧,将手中绣帕绞出深深褶皱。窗外一弯残月恰被流云遮蔽,屋内烛火随之摇曳,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她看着楚陌辰手中那封婚书,动了动唇。 婚书常年被楚陌辰带在身上,已被摩挲得边缘泛白,朱砂印章褪作暗红。 楚陌辰喉结滚了滚,又艰难地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擦过青石,“……我纳你做妾。” 这是眼下最好的法子。 他不愿意燕明月在怡红楼受尽委屈。 他也不会再娶妻,他只会有燕明月一个女人,即便他给不了她真正想给的名分。 楚陌辰话音未落,窗外忽起一阵风,卷着残花扑进雕花窗棂。燕明月忽觉寒意彻骨,原来五月风露已能凉透罗衫。 燕明月忽然就笑了。她想起沈南意归琉云时在马车前和她讲的那句话:“明月,兴许有些东西,是比面子更重要的。” 是什么东西呢?燕明月想。 面子不就是她的尊严么? 有什么东西比尊严更重要呢?身份?地位?钱财?还是生命?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就目前而言,她宁愿做醉红楼里只卖艺不卖身的清倌儿,也是不愿做楚陌辰的妾室的。 即便她知道这样是眼下最好的法子,她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心上人用这种法子救自己。 醉红楼的清倌人,与侯府妾室有何分别? 一个是明码标价的商品,一个是圈养的金丝雀罢了。 她和她娘一样,只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情。 所以在她爹带了个歌女进府又生了个儿子时,她没给那个弟弟一个好脸色,在查出那歌女背地里搞小动作时,她率先把那母子二人赶出燕府了,甚至因此让他们逃过了燕家抄家一劫。 若是楚陌辰用这种方式救了身陷囫囵的自己,那自己以后就永远比他低上一头。 这是她的骄傲所不允许的。 她绝不做楚陌辰的妾。 所以燕明月回过神来时,从妆奁深处取出一柄剪刀,寒光闪过,那封承载楚陌辰无数深夜思念的婚书被剪个粉碎。 纷纷扬扬的大红色纸片化作纷扬红蝶,片片落于他们之间,像极了燕府被查封那日,阶前溅落的鲜血。 燕明月顶着楚陌辰惊愕的目光,又恢复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不紧不慢地开口。 “楚陌辰,你听好了。我燕明月即便为奴为婢,也绝不做妾。我虽因家中变故沦落风尘,却脊骨未折。要做,我只做正妻。” 这显然是楚陌辰,或者说是眼下的镇北侯府办不到的。 京都发生了太多事,没有人能顶着皇帝的怒火把一个罪臣之女娶回去做正妻。 所以即便燕明月此举在他意料之中,他也想拼着那一丝一毫的可能性试一试,试试能不能把他的明月接回家。 楚陌辰深深看了燕明月一眼,猛然把她抱在怀里。怀中人的身影单薄,像琉璃般易碎。 三年前西凉初犯境,他身中七箭不曾皱眉,此刻却痛得指尖发颤。 燕明月一时不察,落入那个宽厚的怀抱,听到楚陌辰的声音,“等着我。” 楚陌辰下了决心。 待他攻退西凉人,便用一身军功为燕明月脱了奴籍,光明正大用八抬大轿把她娶回去做正妻。 他在燕明月额间印下一吻,趁她不备在梳妆台上放了袋银两,随后从燕明月房间的窗户一跃而下。 燕明月不放心,扶着窗框向外望去。 楚陌辰对上他的视线,勉强露出一个同从前那般张扬的笑,“等我回来娶你!” 燕明月与他隔窗对望,红着眼睛轻轻颔首。 楚陌辰隐在了夜色里。 这也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相见。 ******* 与此同时,皇宫。 鎏金狻猊炉吐着龙涎香,太监总管李福来迈着小碎步进了御书房,行至皇帝萧启越身侧,压着声音,“陛下,镇北侯府的小侯爷回京了。” “哦?”萧启越抬起头。 仅仅两月,这位皇帝陛下在最器重的儿子早逝的打击下已经苍老许多,双鬓已然有些斑白了。 萧启越扔下手中的狼毫笔,揉了揉眉心,“为了燕家那女儿?” “是。”李福来低着头应声,复而道,“小侯爷回京后哪儿没去,径直去了醉红楼燕姑娘的房中,只待了一会儿便走了。” “走了?”萧启越猜到楚陌辰定是为燕明月的微末之身而来,轻哼一声,“楚家小子倒是情深义重。” 李福来向来清楚皇家对镇北侯的心思,小声提醒:“陛下……镇北侯父子奉旨守嘉宁关一带,如今小侯爷无召擅自归京,您看要不要……” “愚蠢。”萧启越毫不留情,睨了他一眼,一脚踹上他胸口,“如今太子薨逝,西凉发战,雍和正值内忧外患之际,单凭你这话,朕让你掉一百次脑袋都不为过。” “万岁爷,万岁爷……”李福来连跪带爬行至萧启越身前,磕头如捣蒜,边磕边掌嘴,“奴才知错,奴才知错……” “行了。”萧启越皱了皱眉,“滚吧。” 李福来心里登时松了口气,脸白如纸地退到御书房外当值了。 屏退了下人,萧启越靠在鬆金雕龙木椅上,掐着眉心叹了口气。 楚陌苓失踪已经月余了,若是侥幸活下来了还好,若是死了,眼下尸体已经凉透了。 起初得知恭亲王府那世子游和欧打算对他那未来儿媳妇楚陌苓出手时,萧启越这个皇帝是默许的——镇北侯府风光太久,久到他有些慌乱了。 如今镇北侯在民间风头太盛,萧启越原本打算顺着游和欧的计划,等着那些山匪愈对楚陌苓行不轨之事时派自己安排的人无意救下她,让镇北侯对自己多抱一丝感激之心,拿下个人情。 游和欧那废物连个计划都安排得漏洞百出,不少窟窿都是他派人添上的。 行动不知哪环出了差错,不止楚陌苓出事的时间有了问题,那群山匪剑指的对象,也变成了他的儿子萧景策。 萧启越暗暗记下了这笔账,并算在了恭亲王府头上,却没有立即发作。 毕竟,恭亲王府的世子游和欧虽然是个废柴,但他的老子游成章却是个人物。 只是有一事,萧启越百思不得其解。 萧景策坠崖后不治身亡只是蒙蔽坊间的漂亮话罢了——他原本已经有好转了,最后是因中毒身亡的。 此乃皇家丑闻,知道的人大多被萧启越秘密处理了。 这些日子他排查了身边不少人,罗列了最有可能下手的嫌疑对象,却依然没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萧景策所中之毒无色无味却威力凶猛,宫里最高明的太医都束手无策。 当着他的面杀了他最中意的儿子,这口气他萧启越是绝对不会平白无故咽下的。 他正沉思着,李福来的声音传来,“陛下,贵妃娘娘到了。” 萧启越敛了神色,“传。” 太子薨逝后皇后不堪打击,得了失心疯,于翊坤宫闭宫不出,后宫大小事宜都是贵妃行止鹿打理。 传言道行贵妃是皇帝的心头朱砂痣,从一个陛下视察江南时带回来的小小孤女变成后宫之中一人之下的贵妃,仰仗着的不过是陛下的宠爱。 她身边有年仅十岁的二皇子萧程锦。 皇帝膝下公主众多,却仅有两个皇子,一是早逝的太子萧景策,第二个就是二皇子萧程锦。 陛下虽正值壮年,但倘若日后宫中无皇子,萧程锦就是板上钉钉的太子。 一时间,行贵妃风光无限。 此刻,贵妃娘娘身着天青色翠云衫,身后跟着个拎着食盒的宫女进了御书房,略施一礼,“见过陛下。” “起来吧。”萧启越开口,冲她伸出了手,“过来。” 贵妃虽已年近三十却仍旧面若芙蓉,如今颊上更是飞上一抹薄红。 她打开宫女手上的食盒,端出一碗乌鸡汤,行至萧启越身侧,“陛下近日劳神费力,臣妾吩咐小厨房做了些吃食,来给陛下尝尝。” 她舀起一勺汤轻轻吹了吹,浅尝一口温度,送到了萧启越唇边。 萧启越顺着她的手喝下,夸赞道,“止鹿向来贴心。” 宫女早就有眼色地退下了。 一时间,御书房中,春色无边。 ******* 雍和边境,山风格外凌冽。 一辆并不起眼的马车里,楚陌苓被绳索束着手脚,皓白手腕已被麻绳磨出血痕,她却浑然不觉,只靠在车窗边努力听外面的人交谈。 这些天给她喂水喂饭的都是一个哑巴侍女,今夜是她第一次听到人声。 一人甲道:“头儿,京都那位刚开始让咱把车里的人送到西凉军中,现在宫里那位又传了话让咱路上找个由头弄死她,咱该听哪边的啊?” 另一人乙道:“废话!自然是哪边给的多听哪边的!宫里那位大方,咱又是拿钱办事,自然不能失了信誉。” 甲又道:“那我们何时动手?如何动手?” 乙道:“你这个木头!我们自然是到边境再动手,到时候和上面说遇到乱军没救下车里那位不就行了!两边都好交代。” 甲呵呵笑了两声,“老大,要我说……这荒郊野岭的哥几个也没什么乐子,车里那位水灵灵的,咱倒不如在她临死之前带她玩一玩……” 车外传来一声拍打声,随后乙的声音响起,“住口!干完这票你要什么女人没有?!上面说的清清楚楚不让动只让送,你小子,别给老子节外生枝!” 甲吸着冷气,“头儿你别生气,我这不是没尝过显赫官家的女儿是什么滋味么……” 两人的声音渐行渐远,车里的楚陌苓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与雍和开战的不就是西凉军队么? 京都那位是谁? 宫中那位又是谁? 只听外面那两个人的话,楚陌苓推测出了一件事:雍和京都有西凉人的奸细。 这绝不是小事,定会是影响战局的关键。 楚陌苓不敢细想,心中已经有了隐隐的怀疑。 算算时间,她已经失踪了一个月,大家一定担心坏了。 修濡、明月和萧景策一定会率先察觉到她的失踪,楚陌苓原本盼着他们中有人能顺着自己被带下去如厕时做的标记寻到她的位置,救她于危难。 但眼下听了这番话,楚陌苓改了主意。 西凉铁骑与她父侯手上的落枫铁骑之间简直是不死不休,若她落到西凉人手上,定然会被拿来做牵制她父兄的筹码。 她绝对不会允许自己成为雍和的累赘。 楚陌苓眯着眼睛,冷静地思索了一番。 她要逃。 正文 第22章 造化弄人 她定了定神,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又开始重复这些天来机械般的动作。 ——从昏迷中醒来的第三天,楚陌苓在这座简陋的马车里被一处凸起刺破了手指,殷红的血珠顿时涌出。 她只是微微蹙眉,连一声轻哼都不曾发出,只是日复一日地在那处移动着手腕。粗糙的麻绳在持续的摩擦下,渐渐显出了几分纤细。 兴许是那些贼人对自己太过自信,又或者他们对传闻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第一才女没有逃出这里的能力一事太过放心,这些日子仅仅是简单的捆住了她的手脚。 楚陌苓原本的衣袖宽大,眼下成了最好的掩饰,没人看到那粗麻绳索的异样。 自那夜她偶然听到外面两个匪徒的谈话后,她便学乖了些,在那哑巴侍女喂她饭食时乖顺张口,不再做无谓的挣扎,而是争分夺秒地省出时间,忙着磨自己手上的绳索。 起先那哑巴侍女还对此事有些惊讶,却似乎并未报告给其他人。 马车越走越偏,所经之地越来越荒凉,同样,楚陌苓手腕上的绳索也越来越纤细。 但她心里愈发焦急。 虽说是谁对她下手一事楚陌苓还没有头绪,但她清楚,自己不能有一丝落在西凉手上的可能性。 她虽久居京城,却也有楚家人的风骨,清楚自己楚家女的价值,知道自己会给战况添多少焦灼。 况且,此处离那夜两个人口中有乱军的“边境”愈发近了。 虽未出过京都,楚陌苓也能推断出,他们快到西凉与雍和交接处了。 终于,在一个寂静的夜里,束缚她的那根绳索断了。 挣开绳索的那一刻,楚陌苓的手都是颤抖的。 她动了动被勒得有些红肿的手腕,磕磕绊绊地解开脚上的绳索,随后拔下了头上的发簪。 ——那是她兄长送的及笄礼。 楚陌苓闭着眼睛深吸几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 她屏息凝神,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鼾声,悄悄将车上的草帘掀开一条缝。 外面的人似乎都睡熟了,楚陌苓提着裙摆,小心翼翼下了马车,猝不及防与守夜的哑巴侍女打了个照面。 她努力尝试平息狂蹦乱跳的心,率先把发簪抵在那哑巴侍女颈间,口中蹦出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别动。” 她的手都是抖的。 哑巴侍女微微睁大了眼睛,偏了偏头。 楚陌苓还要说什么,忽然瞥见一个背对着她的男匪起身,像是要去小解。 看样子,那男匪并未看见她。 但按照平日里的观察,起夜的人回来后都会先看一眼马车里的她才会继续睡。 到时候她就走不了了! 她心中警铃大作,脑中飞快运转,千钧一发之际,哑巴侍女把她塞到了马车底。 楚陌苓虽搞不清楚这人是敌是友,却也明白这是最好的法子,因此并不吱声。 那人走进林子后,哑巴侍女对她比了个“等”的手型,随后回到篝火旁,拿起一块石头对着自己的头一砸。 她顶着满头鲜血,倒在地上。 从楚陌苓和那帮匪贼的角度看上去,哑巴侍女似乎睡着了。 她知道,哑巴侍女在帮她,同时也在洗清自己的嫌疑。 楚陌苓抱着车底横梁,手脚并用,微微湿了眼眶。 可她也明白眼下是危急关头,并未轻举妄动,只是按那哑巴侍女的手型,按兵不动。 果然,那男匪回来时,楚陌苓听着脚步声离马车越来越近,愈发抱紧了车底横梁,闭上了眼睛。 楚陌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果然,那男匪掀草帘的声音响起,随后是一声叫喊,“别睡了弟兄们!车里那臭娘们跑了!” 一阵叫骂声传来,也有人注意到哑巴侍女受伤昏迷,还在她后背狠狠踹了一脚,“狗东西!连夜都守不好!” 哑巴侍女昏迷着,一声不吭,只是脸色更白了些。 楚陌苓抱着横梁,屏息咬紧下唇,大气不敢喘一声。 一人发号施令:“荒郊野岭的,那死丫头一定跑不远,大家四处找找!” “一会儿我们到马车处会合,好好给她点颜色瞧瞧!” 杂乱的脚步声四散,待周围没有一丝声音,楚陌苓才托着酸软的身体从车底爬出来。 她几乎要虚脱了。 平日里伴她的都是琴棋书画,楚陌苓并未能练出多少力气,几乎已经到了极限了。 她上前探了探那哑巴侍女的鼻息,略微松了口气,随后跪在她面前行了个大礼。 楚陌苓压下眸中担忧,强撑着身体站起身,随即撒丫子向南跑去。 此处是边境,但并不似北疆那般终年积雪,又非西凉一样寸草不生。 如果是北疆是雍和与西凉交接的最北处,那嘉宁关就是两国接壤的最南端。 一路往南,她总会到嘉宁关,与父兄会合。 再不济,就算判断失误,她也能到琉云境内。 楚陌苓身上带着可自证身份的信物,到时候总归是可以用些法子传消息到京都。 楚陌苓死死咬着唇,拼了命地向前跑。 萧景策会来接她的。他一定担心坏了。 她还要,做他的太子妃呢。 不知走了几日。 楚陌苓从未走过这么远的路,她脚上磨出了不少水泡,鞋子都丢了一只,光着脚继续向目的地行进。 一路上她费尽心机躲开了追兵,靠野果充饥,靠雨水解渴。 终于,翻上不知第几座小山丘后,楚陌苓站在上面见到了几里外那驻扎的军营,和熟悉的旗帜。 那是落枫铁骑。 她父兄手下的兵。 苦尽甘来的意味从心里蔓延开来,楚陌苓又充满了力气,向着那个方向跑去。 可命运弄人,事与愿违。 马蹄声传来,身披黑甲的铁骑将她团团围住。 为首那人一脸戏谑地看向她,手里把玩着一把小巧的匕首,“好久不见啊,陌苓小姐。” 他低笑一声,“怎么这么狼狈。” 楚陌苓死死掐着掌心,下意识后退几步,却想起自己正被包围,避无可避,颤着嘴唇吐出几个字,“……阿史那奇。” 两国开战前,西凉曾是雍和的属国。 某年岁贡,阿史那奇作为西凉皇子代表国家出使,还曾给雍和太子萧景策使过绊子。 当时楚陌苓化解了局面,让阿史那奇丢了不少面子。 眼下这位年仅二十岁的西凉皇子,也是与她父兄打仗的西凉铁骑的主帅。 围住她的正是西凉铁骑。 楚陌苓暗自祈祷此时阿史那奇莫要同她算什么旧账,一面脑中飞速思索,寻找逃跑的时机。 阿史那奇看到她的小动作却不以为意,他笑着,“陌苓小姐久居京城,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竟如此狼狈。” 他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嘴里吐出了楚陌苓噩梦的开始,“来人,请陌苓小姐到我帐中坐坐,好生款待款待。” “不要……”楚陌苓出其不意冲出包围圈,跑地飞快,扯着嗓子对落枫铁骑的方向大声呼喊,“爹爹!哥哥!救我!” 距离太远,她的声音散在了风里。 两条腿的人从来跑不过四条腿的马,更何况楚陌苓早就透支了体力。 阿史那奇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她,饶有兴致地逗弄了好一会儿,随后一甩马鞭。 鞭尾缠住了楚陌苓的腰,她被阿史那奇拽到了马背上。 阿史那奇把她禁锢在怀里,无视她的挣扎,“陌苓小姐总是学不乖,尽做些白费力气的蠢事。” 楚陌苓一口咬在他的手上,想要拔下发簪,却被阿史那奇攥住了手腕。 他冷笑一声,“既如此,本帅只能用些手段让你闭嘴了。” 她一掌劈在楚陌苓颈间,楚陌苓瞬间失去了意识。 软在阿史那奇怀里前,一滴清泪划过她的眼角。 只差一步。 几里外的落枫铁骑,楚陌辰打了个喷嚏,心口突然抽痛两下。 楚信眉心挑了挑,大步出了营帐,对着瞭望台大吼一声,“西凉那边有没有什么异动!” 一个士兵大喊一声,“报告殿帅!刚刚有一队骑兵行至几里外,此刻已经回去了!” 楚信压下心中不安,又进了营帐,沉声发问:“陈家那边还没有你妹妹的消息?” 楚陌辰冷着脸,摇了摇头,“没有。” 陈家位于江南一代,当家主母是镇北侯夫人的闺中密友,幼时母亲带楚陌辰南下探亲,他认识了和自己同龄的陈家小公子,陈莫。 这些年两个人渐渐发展成了笔友,陈家四处跑生意,商路在雍和各地都有涉猎,可谓眼线无数。 楚陌辰托了陈莫帮忙探查自家妹妹的下落,一个月过去,依旧没有消息。 他攥紧了双拳。 京中的人此事做得太干净,到现在他还没找出什么蛛丝马迹。 若让他知道是哪个不要命的对他妹妹下手,他定要扒了那人的皮剁碎了喂狗! ******* 于此同时,京都醉红楼。 燕明月衣衫不整地把压在身上已经死透了的男人推开,眼底红成一片,向来美艳的脸上此刻溅上些猩红的血迹。 她手上紧紧握着楚陌辰送的簪子,指尖嵌进肉里也浑然不觉。 就在刚刚,这个肥头大耳的男人点了她唱曲儿,她被下了蒙汗药,受到了那个老男人的侵犯。 所以清醒过来时,燕明月一簪子刺进了这个男人的咽喉,为自己报了仇。 她将自己身上的痕迹搓得发红,却没落下一滴泪。 这是她出生以来自己杀的第一个人,但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 仅仅一个月,她又想起沈南意对她说的那句话:“明月,兴许有些东西,是比面子更重要的。” 眼下,燕明月彻底明白了。 命才是最重要的。 权势才是最重要的。 她骨子里孤高自傲,原本不愿靠楚陌辰苟活,眼下她失了贞洁,没了同他并肩的资格,那还有什么需要顾忌的? 弱者的命像个皮球一样被人踢来踢去,她燕明月要做就不做平凡人,自己的命自己把握。 她有了一个想法。 燕明月拢好凌乱的衣服,沾着那人的血作唇彩,顶着被溅上的一身斑驳血迹出了门。 最先见到她的舞女惊叫一声,捂着唇跌在地上,“死人了!死人了!” 燕明月恍若未闻,径直进了最豪华的包厢,拽开其他人,坐在了里面的恭亲王游成章腿上。 游成章挑了挑眉。 燕明月的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王爷,我方才杀了人。” 游成章低低地笑。他年近四十,却看不出苍老。 坊间传闻恭亲王与恭亲王府早已貌合神离,恭亲王流连花丛日日忘返,因此才教出游和欧这样的儿子。 他喜爱美人,对曾经的第一美人燕明月自然垂涎已久。 燕明月明艳动人,举手投足间都是媚态,以前随随便便勾勾手指愿意为她鞍前马后的世家公子数不胜数,燕家没落后醉红楼里为她而来的人更是不计其数。 游成章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怎么?” 燕明月忍着恶心靠在他怀里,柔若无骨,露出个笑,“王爷替我摆平,我就是您的。” 她惊呼一声——游成章将她打横抱起,进了内室,对心腹扬声道,“处理好。” 室内一片旖旎。 燕明月知道,自己有找楚陌苓下落的法子了。 正文 第23章 阿史那齐 楚陌苓被阿史那奇带回了西凉营帐,安置在一张行军榻上。 那床榻上铺着一层白狐毛皮,躺上去十分舒服。 她从昏迷中醒来时,阿史那奇正坐在她床边。 她睁开眼睛的那一刻阿史那奇就察觉到了,俯身看她,挂着小银铃的小辫从他胸前垂下,发出叮叮当当的细碎声响。 他轻笑一声,“哟,陌苓小姐终于舍得睁眼了?” 楚陌苓原本有些恍惚,却在听到他的声音时一下子反应过来,一骨碌起身扯过一旁的锦被罩在自己身前,不动声色地后退一些,后背抵上帐壁,与他拉开距离。 她强作镇定,声音却仍旧发着颤:“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阿史那奇见她那副样子,起了逗弄的心思,嘴角勾起的笑里带着痞气倾身向前,银铃轻响,“孤男寡女,一个男人把一个女人带到床上,你说是为了什么事?” “你、你无耻!”楚陌苓又后退一些,躲在床角,悄悄摸了摸怀里防身用的簪子,脸色煞白。 阿史那奇被他的反应逗得哈哈大笑,面上满是愉悦,帐内烛火摇曳,映得他眸色幽深。 他忽而想起那年在雍和京城楚陌苓为萧景策与他斗嘴的场面,多年前那股不甘涌上心头,他眉心挑了挑,恶劣地开口,“你说,倘若我让西凉与雍和休战,前提是你嫁给我,你们雍和那帮大臣会怎么选?” “痴心妄想!”楚陌苓冷下脸,指甲陷入掌心,努力摆出些威严,“我如今可是雍和太子妃,一女不侍二夫,你如此折辱雍和,没人会同意的!” 阿史那奇微眯着狭长深邃的双眸,微抿的唇带着嘲讽的弧度高高扬起。 提及萧景策,他望向楚陌苓的眼神好似苍鹰不屑爪下的麻雀,“雍和太子妃?楚陌苓,你流落民间这些日子得到的消息竟然闭塞成这副模样么?” 他低低地笑,凑到楚陌苓耳边恍若毒舌吐信,眸中寒光乍现,“你还不知道吧?镇北侯之女失踪当日,太子萧景策意外坠崖,不治身亡了。” 阿史那奇的话轻飘飘的,传到楚陌苓耳朵里却恍若晴天霹雳。 她拽住阿史那奇的手腕,全然忘了自己此刻的处境,“你——你说什么?” 阿史那奇满心愉悦,欣赏着她的神态,又重复了一遍:“我说,萧景策,死了。他死了一个多月,兴许眼下尸身已经烂了。” “胡说八道……!”这句话像柄利刃刺入胸膛,楚陌苓下意识反驳,颤着声音攥紧了阿史那奇的手腕,“他还没娶我……怎么会死?” 她红着眼睛偏过头,央求一般地求证,“你是在记恨我当年让你失了面子,所以故意骗我对不对?” “你方才所言是假的对不对?” “萧景策怎么会死呢……他分明……他分明……” 楚陌苓说不出所以然来,只是眼底红成一片,一句句反驳,等着他开口。 阿史那奇冷眼看着她眼中的光一点点破碎,他被她这反应弄得心烦,却恶劣地笑,“当然是——真话。” “……”楚陌苓收回手,神情木木的,“你骗我。” 阿史那奇掐住她的下巴冷哼一声,“我为何骗你?纵然几年前你们在口舌之争上赢过我,如今走到最后的也是我。” 他眸中都是冷芒,眉毛叛逆地扬起,“毕竟,谁活得久,谁才是胜者。” 楚陌苓心脏撕裂般一阵阵发疼,她闭着眼睛不说话,眼睛滚下的泪落到阿史那奇的手上。 阿史那奇恍若被烫到一般,心尖发颤,带着薄茧的指腹蹭掉楚陌苓的眼泪,“……你哭什么?为那个死人?” 多年前的记忆忽然翻涌,他突然想起初见楚陌苓那日。 因物资贫乏,以及祖上与雍和、琉云交战时被赶至北方,西凉虽疆域甚广,一直以来都是两国的属国,年年入京岁贡。 安庆十八年,十六岁的阿史那奇听从大父的安排,出使雍和。 除夕夜时骤雪初歇,青石古道覆满白雪,他和使者歇脚的客栈檐上水珠跌落,沾湿了行人的衣裳。 客栈院中有棵大树,那树是什么品种阿史那奇没见过,只见一束枯枝成了琼枝玉叶,似梨花烂漫。 使者为晚间的宴会准备许久,他也被迫听了很多唠叨般的嘱托——他脾气不好,大父派他到雍和,正是为了磨磨脾气。 阿史那奇懒得再听使者那张碎嘴叨叨不停,索性进宫后借着如厕的名义,胡乱溜达,不知怎的就逛进了御花园。 御花园红梅盛放,辨不清的品种数不胜数,他冷笑,腹诽雍和人喜欢在这些有的没的上耍奢侈,忽而闻到梅中夹杂的酒香,伴着几声若隐若现的琴音,愈飘愈远,直直冲到他面前。 没法子,他鼻子灵的很,为此抢了他大父不少好久。 阿史那奇顺着酒香和琴声的指引找路,想讨口酒吃,无意就瞅见两个人。 那女娃娃穿着淡粉色宫装,膝上趴着只异瞳白猫蹭人。 她随意拨弄几下琴弦,乱指扫弦抹复挑,眼睛却盯着石桌上的酒。 另外一个男娃娃和他差不多年岁,却没他壮实。阿史那奇看不到他的脸,却听到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陌苓,你这般糊弄孤,是不想要那青梅酒了?” 那被唤作“陌苓”的女娃娃冷哼一声,歇了拨弦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弄懒懒蜷在她臂弯的猫儿,“糊不糊弄的,太子哥哥总会向爹爹告状害我挨一顿数落,倒不如不喝。” 她虽嘴上如此,眼睛却时不时地瞟那杯酒,落在阿史那奇眼中,倒是灵动得紧。 那“太子”微敛笑意,“你向来酒品不好,当心醉酒后惹上一身汗,又像上次般染上风寒。” 他将酒壶和酒盏往自己的方向移了些许,“不仅陌辰事后会来势汹汹找孤比剑,孤心中也会自责。” 听两人讲话,阿史那奇也分析出了两人身份。 这男娃娃自称“孤”,那定然是雍和太子萧景策,那这女娃娃,就是他那内定的未婚妻,镇北侯之女楚陌苓了。 阿史那奇眯了眯眼睛,拍了拍绒氅上沾的落雪,走近两人。 他对这两人没好感,亦没心思听小情侣儿的墙角,想着讨杯酒便换个地方。 那酒勾人,他馋。 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吸引了两人的目光。 楚陌苓抬手的间隙,她膝上的猫儿伸着爪子低啸一声,一跃而下,往阿史那奇的方向扑去。 “小心……” 楚陌苓眉心一跳,正想提醒这人仔细些,话音未落便噤了声。 阿史那奇眼疾手快拦住这猫儿,提溜至眼前,晃了晃满头挂着银铃的小辫儿,咂舌评道,“好生猛的性子。” 他咧嘴笑道,“丢湖里喂鱼合适。” “……” 那猫儿落入人手,转了声调,婉转哀怨,听得楚陌苓心尖尖发颤。 这是萧景策生母皇后娘娘宫里养的猫儿,平日乖巧又与她亲近,她喜爱得紧。 她想着争执几句,萧景策见阿史那奇的装束猜出他身份,冲楚陌苓摇了摇头。 阿史那奇见她心软,扬唇牵起个不怀好意的笑,将那猫儿拎得远了些,摆明了不会轻易放过它。 他素来喜欢得寸进尺,眼下叫他抓住缺处,讨不到酒他便不会罢休。 另外,楚陌苓像个粉团子,阿史那奇鲜少在西凉见到这般如花似玉的女子,便想着多逗弄一番。 萧景策皱了皱眉,继而面上又是一副滴水不漏的样子,见他多扫了几眼那酒壶,结合对西凉人的了解知晓了阿史那奇的来意。 他晃了晃一旁温好的酒壶,本着雍和好客的习俗,到底温声求情,“不知孤手上这壶青梅酒,换阁下手下留情如何?” 阿史那奇扬眉,学着中原文人的模样,“甚好。” 他放了猫接过酒,拎着那壶酒大摇大摆地找宴席*的位置,听到后面楚陌苓的抱怨。 “我先前向你百般讨要你也不给,如今为了只猫儿主动施与旁人……” 真是奇怪,那小姑娘方才还对着猫儿百般心疼,如今倒好,乱吃一通飞醋。 萧景策只是笑,“你还因着一只猫儿吃味了?” …… 阿史那奇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没在继续听下去,冷哼一声。 不知道那细胳膊细腿的雍和太子有什么高明之处,竟能讨到个娇滴滴的媳妇。 他心中陡然出现一个想法,楚陌苓这厮,被他抢去西凉合适。 最后也不知萧景策是怎么哄好了那小姑娘,两人又一同到了宴会上。 虽说楚陌苓与镇北侯父子坐在一处,却依旧注意萧景策这边的动静,在阿史那奇憋着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气与他斗嘴时出手了。 到底是因为什么阿史那奇早就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自己那时没怎么研究过中原学术,对萧景策那笑面虎回了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时,萧景策还没什么反应,楚陌苓先回了句, “你吐一个试试。” 他那时学识浅薄却不傻,在满堂哄笑声中清清楚楚意识到自己丢尽了面子。 他阿史那奇生下来就被称作西凉的福星——那年寒潮未至,西凉收成颇佳,所以他从未受过这样的屈辱,在此后四年都将此事牢牢系在了心里。 ******* 阿史那奇回过神来,展出个耐人寻味的笑。 如今萧景策死透了,楚陌苓又落在了他手里。 而楚陌苓的父亲楚信这些日子杀了他太多兄弟,他对楚信有着汹涌的恨意。 倘若十六那年他见过楚陌苓后心底滋生的那感觉叫喜欢,那她害自己颜面扫地时他对她的情感就是想把她抢回西凉日夜折磨的复杂思绪。 阿史那奇心里突然有了个计划。 他摸了摸楚陌苓的脸,自顾自地笑,没再看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我要送你一份大礼,楚陌苓。” 他不顾楚陌苓的挣扎,将她压倒在塌上。 如此娇滴滴的小女娘,合该是他阿史那齐的媳妇。 正文 第24章 又重逢 楚陌苓被困在西凉王帐近五个月,每每被阿史那齐强迫着行鱼水之欢。 她反抗多次。绝食、寻死……无论试多少方法,阿史那齐都能拿捏她,又在床第间将她折腾得更狠。 西凉将士们都传,大帅养了个娇滴滴的女子在帐里,藏着不给见人。 一时间,好奇者有之,不屑者有之,哄堂大笑者亦有之。 气候转到十月,边境却一直寒风扑面,阿史那奇掀开营帐,风随着黄沙钻入营帐,砸得人双颊生疼。 楚陌苓就坐在榻上,垂着眼眸,并不言语。 铜镜映出她苍白的容颜。曾经京城最耀眼的明珠,如今眼中只剩一片死寂。 她被阿史那奇困在此处三月有余,这段日子被看得死紧,帐子都不能出,夜间也与他共处一屋,做些恶心的事。 她试了多种死法,却一次都没有成功。 楚陌苓并未相信阿史那奇口中那“萧景策死了”的言语,或者说,她本就不愿信。 但她仍旧心里发慌,因着阿史那奇对她讲的那句“我要送你一份大礼”。 她并不觉得会是什么好东西。 阿史那奇掀帐而入,战甲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他随手将染血的佩刀掷在案上,金属碰撞声惊得楚陌苓肩头一颤。 楚陌苓回神,目光凝在阿史那奇身上。 这人战袍未解,身上还带着血腥气,披着战甲便落座书写战报与奏章。 察觉到楚陌苓的眼神,阿史那奇抬头,眉心挑了挑,“你爹那个老不死的确实很强。” “自然。父侯举世无双。”楚陌苓声音淡淡,恍若一缕轻烟,“我雍和泱泱大国,欺我大雍者,虽远必诛。” 阿史那奇莫名地笑了一下,“好一个虽远必诛。” 两人没再交谈。 夜间,苍白明月高悬。 帐外有戍人离歌,抑或是伤兵们压抑着的痛苦呻吟,一下下敲在楚陌苓心上。 她躺着榻上睁着眼睛胡思乱想,父亲的落枫铁骑会是什么样呢。落枫铁骑都是神兵,合该是比西凉强很多的。 她不觉得自己能出得了西凉营地。 白日里隔着个帐子,外面那些污言秽语都一字不落的进了她的耳朵,不知多少人等着阿史那奇玩腻了把她送到军妓堆里呢。 到时候……大不了一死。 但眼下她不能再寻死了。 阿史那奇知道她不会武艺,兴许是明白她跑不掉,对她十分放心,在王帐中谈事务从来没有避开过她。 为此,结合西凉的情况,楚陌苓心中清楚,如今西凉铁骑最缺的,就是粮草。 近日琉云、雍和两国有个“北席南陈”的传闻,琉云杀出个第一富商席清若,几乎包揽了两国北方大大小小的商权。 而南面的商权一直被江南陈家死死攥着,这点从未变过。 这两家都是粮草大户,苦于地理位置,阿史那奇要粮草,自然是从北边席清若手里明目张胆地强“买”。 楚陌苓对父兄带的兵还是有些自信,再加上琉云的安王顾西洲亦是骁勇善战,阿史那奇想尽快打胜仗绝不可能,但雍和与琉云想取胜也不会很迅速。 ——西凉铁骑是玩命的打法,三国之间显然是持久战。 为此,扭转现状,在西凉粮草上下手即可。 但是怎么下手呢? 楚陌苓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见阿史那奇的声音,“喂,楚陌苓。” 她翻了个身,并不理会。 阿史那奇见她那副样子,也不恼,摆了个舒服的姿势,曲指反扣桌面,“原本我想抢你回去做媳妇儿。” 楚陌苓背对他瞪大了眼睛,继而翻起身,抄起榻上行军枕扔向他,“滚。” “女人就要抢回来才稀罕。”阿史那奇轻松接过,有些懊恼地皱了皱眉,“但是你爹杀了我太多弟兄。” 楚陌苓反驳:“分明是你们西凉先打破和平契约,言而无信在先。” 阿史那奇冷哼一声,“这么说我们是仇人。你们中原的话本子里说,仇人是做不了眷侣的。” 他走到榻前,掐着楚陌苓的下颚,微微用力,不顾眼前的女子瑟缩了一下,“我是要杀光你们楚家人的。原本我想着留下你抢回去做我的大阏氏的,但你还有别的用途,可以帮我们西凉尽快取胜。我这样做了,我们就是仇人了。” 楚陌苓被他掐得生疼,却不甘示弱,冷笑一声,“楚家人一身忠骨,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是杀不死的。阿史那奇,你别做梦了!” 阿史那奇眸中闪过一抹异样的光,但转纵即逝,弥漫在烛火的映衬中,叫人看不清楚。 楚陌苓在听到阿史那奇说那句“别的用途”时心底就涌起一阵不详的预感。 她想躲开,下一秒,阿史那奇翻身将她压到了身下。 “你又做什么?!”楚陌苓已被他折腾过一次,奋力挣扎,却因双方力量悬殊,并未逃出他的桎梏,“你放开我!你放开!” 阿史那奇对她的挣扎无动于衷,只是离她越来越近。 他的唇即将贴到楚陌苓唇上时,楚陌苓猛然偏过了头,慌乱间抄起床头的茶壶对着阿史那奇的后脑勺狠狠一砸! 那茶壶四分五裂,阿史那奇却并未受到什么影响。楚陌苓捏着块瓷片颤巍巍地抵在他的脖颈上,“你滚开。” 阿史那奇冷笑一声,凑近她的耳畔,“你说,你现在不听话惹恼了我,我把你扒光了挂在城墙上威胁你父亲,这招管不管用?” “你卑鄙。”楚陌苓并不吃这套,却停下了挣扎的动作,“我被你带到西凉铁骑的时候就不是父侯的女儿了,这是个无关紧要之人,要杀要剐随你,我受的苦、你对我做的事,父侯都会为我报仇的。” 阿史那奇轻啧一声,到底觉得扫兴,抽出楚陌苓手心的瓷片往外一甩,又一掌将她劈晕了。 他看着怀里白着一张脸的女子,向来漫不经心的脸上头一次没什么表情。 踌躇片刻,他微微俯下身,试探般亲了一下怀中人的额头。 阿史那奇搞不懂自己对她是什么态度。 十六岁那年这小姑娘像个猫儿一样张牙舞爪害他丢尽了颜面,叫他惦记了四年,眼下虽得到了她的人,自己却并不满足。 原本想将她带回西凉困在身边慢慢折磨,如今他找到了更好的报复她的办法。 若他把楚信的项上人头拿下来送给她,她会是什么反应? 若他当着那颗头颅的面占有她,那不就一雪前耻了? 阿史那奇吩咐手下将王帐中的所有瓷器都撤去,随后上了榻,以一个极具侵略性的姿态把昏睡的楚陌苓圈在怀里。 天下迟早是西凉的,他们来日方长。 ******* 次日清晨,西凉王帐。 阿史那奇近日召集军队出兵,军营中只剩下几队人驻守,并无什么兵力。 眼下西凉铁骑对上雍和没什么劣势,他到底觉得用楚陌苓去威胁镇北侯父子不是什么磊落的行为,只留了几个人看守。 阿史那奇走后不久,营妓处。 营房中的军妓们被锁链束着手脚,其中一个女人神情漠然,低垂着眼眸,没什么惧意。 一个士兵拎着一桶水进门,转身的瞬间,这女子身形一动,用锁链勒住了那士兵的脖颈。 周围的女子传出几声惊叫,向后躲去,缩在角落里。 士兵被勒得喘不过气,肘部用力向后攻去,女子眼眸一凛,就着锁链的力道向后一掷,将士兵摔在地上。 士兵摔到地上的动静吸引了守在外面一队西凉铁骑。 女子对此丝毫不慌。 营房门口冲进几个人,拔剑指向女子,“你是什么人?!” 女子冷笑一声,面露不屑,“将死之人,也配得知我名讳。” 她身形极快,提起双臂间的锁链格挡,锁链被刀劈断,被束缚的双手顷刻间恢复了自由。 女子勾了勾唇,出拳迅速,打出几道残影,瞬间将几个将士撂倒在地。 另一个身材魁梧的士兵提着大刀劈向她,女子攀着他的手腕飞上他的肩头,双腿一紧,勾住了那人的脖子。 士兵想将她甩下来,女子双腿一紧,双脚猛然用力搅动。 只听咯噔一声,士兵脑袋一歪,倒地而亡。 女子提前从他肩头越下,冷嗤一声,扯过他腰间的钥匙扔到墙角的一群人面前,“快逃吧。” 她不紧不慢地出了营帐,就听到远处的士兵大喊,“走水了!粮仓走水了!” 女子挑了挑眉。 看样子,她暂时的“搭档”任务进行的也很顺利。 女子却顾不得其他,足尖一点,径直运起轻功,往主帐的方向飞去。 她身后混杂着士兵们此起彼伏的叫喊, “救火啊!” “女奴跑了!” “来人啊!有细作潜进来了!” …… 西凉营地一片人仰马翻,主帐没几个人,女主闪身到帐前,被一黑衣男人提剑抵住脖颈。 她眨了眨眼睛,男子人迅速退开,恭恭敬敬,“燕小姐。” 这人正是失踪数月有余的镇北侯府侍卫,修濡。 而这女子也不是别人,正是如今在雍和京中声名鹊起、收了无数裙下之臣的第一美人,燕明月。 燕明月是偶然捡到修濡的。 她被游成章赎了身,从醉红楼带出来安置进以恭亲王府名义赠送的宅院中。 往日里对她殷勤的达官贵人们纷纷来她府邸自荐,燕明月来者不拒,笼络了一大批错综复杂的势力。 出了醉红楼后她有的,从不是自己开口要的,全都是旁人拱手奉上的。 燕明月就这样暗中打探消息,终于在一处穷巷里找到了身负重伤的修濡。 修濡于楚陌苓失踪当晚出现在巷口,被一穷书生救治回家,却因为头部遭到重击,忘记了当日发生的事情。 线索断在这里,燕明月自然不甘心,仍旧派人四处探查。 皇天不负有心人,两月后,在楚陌苓的画像被修濡张贴在边陲小城时,一个哑巴侍女找上修濡,告诉他楚陌苓曾被掳到交战地,后来又逃走。 修濡查验了她的身份,发现依她所描述劫持楚陌苓的那帮匪贼个个死于非命,此事十分蹊跷,他立即将消息递到了燕明月手上。 两人推断一番,想着既然落枫铁骑没有传来楚陌苓的消息,那十有八九楚陌苓是被捉到了西凉营地。 燕明月随即动身,留了训练出的替身在京中,戴上人皮面具扮作军妓进了西凉军中,拿到了确切的消息。 修濡也寻找时机,在阿史那奇今日调出驻扎在雍和边境的大部分兵力时与燕明月里应外合,一把火烧了西凉的粮草。 燕明月略一颔首,蹙着眉开口,“干得不错。” 修濡正要说什么,只听帐中传来什么东西倒地的声响,两人对视一眼,快步走了进去。 地上躺着一具尸体,是个西凉士兵。 这士兵脖颈上被利器捅了一个窟窿,瞪着眼睛倒在地上,已经死透了。 燕明月认出那伤口像是楚陌辰送的簪子所致,屏着呼吸巡视一番,在一个角落看到了蜷缩成一团、衣衫不整的楚陌苓。 她放轻了脚步走过去,“……陌苓?” “明月?” 楚陌苓抬起头,眼眸里蒙着一层雾气,整个人都在颤抖:“我……我杀人了……” 正文 第25章 剥皮抽筋 修濡解下外袍递到燕明月手上,随即背过身去,眉宇间全是自责。 方才他早已瞥见楚陌苓颈间那些欢好痕迹,那些红痕如刀子一般剜着他的心——自家主子对太子殿下倾心一片,自然不会主动做这事,自然是被…… 燕明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楚陌苓身上,心底发沉,将手上的外袍披到她身上,红了眼眶,“没事的,是这畜生有错在先,他死有余辜。” 楚陌苓恍惚地摇头,指尖还残留着温热的血。 她方才因昨日阿史那奇的话心烦意乱,正看着帐中挂的地形图发呆,一个不留神便被那个士兵压在了身下。 若非兄长送的那防身之物一直在身边,她此刻早不知成了什么样子。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原来杀人这般容易,只需往前一送,滚烫的血就会溅满双手。 平日里家里人将她护得极好,见血的时候都不多,方才阴差阳错杀了这人时,整个人都吓傻了,缩在一旁半晌都未回过神。 忽然,她想起什么,握住燕明月的手腕,“萧景策他……” 燕明月偏过头,略微缓了缓,若无其事道,“我和阿修先带你走,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楚陌苓不动,只是看着她,眸中燃起最后的希冀,却在看到燕明月通红的眼眶时骤然熄灭,“你告诉我,他还活着……” 燕明月抱住她,哽咽道,“对不起陌苓,你不见那日太子去寻你,掉进了山崖,没能挺过去……” 楚陌苓恍遭雷击,一股凉意顺着她的后背升腾而起,蔓延至全身。她极为缓慢地眨了下眼睛,耳畔嗡嗡作响,仿佛有人将她的头颅按进冰窟,连呼吸都凝成锐利的冰碴。 半晌,她望向修濡:“阿修……是谁干的?” 修濡重重跪在地上,整个人笼罩在一股巨大的悲怆里:“小姐,属下无能……还不知晓……” 燕明月依旧抱着她,也不知是给她支撑还是给自己支撑,“陌苓,阿修伤到了头,当下……记不起那些事情。” 楚陌苓偏头看她,“你又是怎么进来的?” 她看到燕明月脖颈上的吻痕,眉心一跳,似是不可置信,“你是从哪里进来的?我兄长不管吗?” 燕明月抿着唇,又红了眼眶,装作满不在乎,“燕家……出了些事,抄家了,我被送进了醉红楼,做了个……” 她有些难以启齿,轻咳一声,“先走吧,路上说。” 楚陌苓垂眸,“我不走。” 燕明月蹙起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走。”楚陌苓偏过头不看两人,“萧景策死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修濡想劝两句,却被燕明月拦下。 燕明月站起身,轻抚掌心,勾唇笑着拍了拍手,“情深义重,好得很。” 清脆的巴掌声划破帐内死寂。 她狠狠甩了楚陌苓一个耳光。 “楚陌苓,我眼下万分想掐死你。” 外面是滔天的火光,营地人少根本无暇顾及此处,燕明月就在这帐子里,将那些腌臜事抖落了个干净。 “楚陌苓,你这些年读的圣贤书读进哪里了?都被狗吃了吗?” “莫非萧景策脑子被门挤了,自己掉悬崖底下去了么?” “他的武功是镇北侯亲自教的,哪怕掉到崖底了,宫中太医令医术高明,补药处处都是,救不回一个萧景策?” “你都不想知道对你下手的是谁?” “落枫铁骑军士血勇,砸碎骨头欲填乱世沟壑换雍和太平,镇北侯骁勇善战屡战屡胜,朝廷里是怎么传的,你不知道?” “拥兵自重、姑息养寇、功高盖主……这么多顶帽子压在镇北侯头上,你说宫中会怎么想?会不会想让镇北侯这搏命之人如禾草般枯死在这嘉宁关?!” “京中贵女多得数不清楚,凭什么偏偏是你从小被选作太子妃,你当真一概不知?” 修濡本想劝上两句,却被燕明月凌厉的眼风止住了话头。 燕明月简直气笑了,眼底烧着骇人的火光,愈发口无遮拦。 “整整三个月,我和修濡四处打探你的下落,费劲千辛万苦进了西凉铁骑,你现在说你不走了你想死?” “你活着确实没什么用,不过是拿来牵制侯爷而已。我和修濡,也是看在昔年情分上像两个傻子一样屁颠颠地跑来救你。” “但你说,萧景策是因为谁死的?难道一点你的原因都没有?” “修濡为什么会受那么重的伤?我寻到他时他只剩了一口气,你说他拼死拼活又是为了谁?” “而我……我燕家为何因为旁系的一件小事就要落得株连全族的下场?莫非一点镇北侯府的原因都没有?” 她将楚陌苓从地上拎起来,直直对上她猩红的的眼睛,“你背负着这么多东西,你凭什么死?” “为什么……”楚陌苓整个人都在发抖,泛红的眼眶中蓄满了泪水,从她的脸颊滚落,坠入衣襟,“为什么啊……” 为什么要从她身上下手,而后引发这一系列事情。 她分明什么都没做。 “因为你弱。”燕明月打定主意要将她从往日那粉饰的太平里拉出来,说出的话也亳不留情面,“你做了旁人的软肋,又毫无自保之力,不拿你开刀拿谁开刀?!” 半晌,帐中传来一阵崩溃的哭喊,像困兽的哀鸣。 楚陌苓呆愣许久,狼狈地跌跪到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燕明月的话似利刃般剖开过往,将她刻意忽略的现实摆在她面前。 ******* 琉云边境,靖北。 轮月钓残月,黄沙漫漫。 沈南意坐在顾西洲的帅帐里,手中把玩着一颗白玉棋子。 帐外一阵脚步声传来,沈南意抬眸,就见顾初霁顺着掀起的帐帘进来,坐在她面前,带入的风吹得烛火微晃,扬着眉和她汇报新得的消息。 “南意!果真如你所言,明月听了陌苓在西凉铁骑的消息,已经带着修濡混进去了!” “得知燕家遭遇我便派人去雍和京都救济她,却终究晚了一步。我本担心以她的性子会以死明志,如今这副样子……倒也不错,女子的贞洁从不在衣裙之下,起码留了条命。” 她叹了口气,急急灌了杯热茶,被烫到舌尖,不停地吸气,又不忘发问:“话说,南意是怎么拿到陌苓消息的?” “这还用说?”帐外响起一道轻狂肆意的声音,又带着淡淡的嘲讽。 顾西洲也钻入帐中,旁若无人地坐到沈南意旁边,点了点额角,“永安自然是靠这里,这是皇姐没有的。” 顾初霁见他那副模样便气不打一处来,“你又知道了?” “永安的心思,我当然知道。”顾西洲端起沈南意面前的茶盏,就着她的唇印抿了一口,“是皇姐太愚昧。” “顾西洲!你欠管教是吧?!”顾初霁那副端庄模样瞬间破灭,猛地一拍桌面,“敢骂本宫?你胆子愈发肥了!” 顾西洲眉心一挑,神情里带着些玩味,丢了颗豆子到口中嚼了嚼,“我连着打了这么多场胜仗,可是要加官进爵的,身价要高了,胆子自然也就肥了。” 他半真半假地叹息一声,“唉,没办法,以后说不准就处处压沈南枫一头喽!” “你完了!”顾初霁咬牙切齿,站起身冷冷睨他一眼,“本宫现在就去写弹劾你的折子,顾西洲你等着!” 她拂袖离去。 顾西洲在她身后漫不经心地嚷嚷,“诶呦!听说有人在永安郡主的封地玩得乐不思蜀,连宫都不回了,是哪个公主来着?” 顾初霁脚底一滑。 她和沈南意是偷跑到靖北的,在沈南意的封地留了替身,所以此事一直未被戳破,她们不仅能在靖北军队里来去自如,甚至能对雍和的事插些手脚。 若她真写折子与她那皇帝弟弟,定会暴露位置,不知道要被她母后数落成什么模样。 顾初霁拧眉。 顾初霁顿悟。 顾初霁冷笑。 她当然能猜出是什么人对楚陌苓下手,不过是她不明白为何自己的旧友事事都能算到,想来探听一番罢了。 顾西洲那个小王八蛋儿,竟敢威胁她。 顾初霁提着裙摆回了自己的营帐,打算给她在京中的未婚夫沈南枫去封七八页纸的书信,将顾西洲那小子骂个体无完肤。 顾西洲与顾初霁一番笑闹,沈南意只是垂眸看着身前桌案,似是晃神。 顾西洲在人走后敛了神色,散漫扬眉,拖着长长的腔调:“永安——” “嗯?”沈南意回过神来望他一眼,又垂眸抿了口茶装作若无其事,“什么事?” 顾西洲看着她的唇与自己方才饮茶的地方贴在一处,嘴角勾起个弧度,眼眸中带着审视,“你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他凑近沈南意,眨了眨眼睛,“我在你身边,你还有心思想旁人?” “别闹。”沈南意推了推他,“我只是觉得,我该回封地了。” “也是。”顾西洲应声,捏了捏她的脸颊,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的表情,“出来野了这么久,若是被朝中的老狐狸们发现,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子呢。” 他轻笑一声,“指不定要提着剑架在脖子上,叫你和皇姐老老实实做贵女,拿‘女子不得干政’那套条条框框以死相逼呢。” 这显然是琉云那帮古板的老大臣们会做出来的事情,沈南意却明显听得心不在焉。 她早就对今日的局势一清二楚。 因为她是重生者,她不知道楚陌苓会有什么样的经历,只能接近她,见她有此遭遇又不能阻止,只能换种法子帮衬。 因为从上一世的经历来看,楚陌苓是结束战乱的关键。 沈南意不是对所有事情都了如指掌的,她并不是完全知道楚陌苓身上发生了什么才让她完成了那个漫长的蜕变,只是眼下她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慢慢她有能力阻止,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楚陌苓去经历上辈子发生的事。 所以她想回自己的封地。 她暗中帮衬,将楚陌苓的位置透露给了修濡和燕明月,若能在回程中遇到楚陌苓,兴许还能帮她一把。 索性顾西洲并未过多注意这件事,只是与她小坐了一会儿,随意聊了聊战事。 沈南意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未发觉顾西洲眸中那道让她捉摸不透的光。 正文 第26章 同去乐阳 西凉王帐起了一把大火。 楚陌苓已经冷静下来,神情漠然地望着火光吞噬端挂帐中的那幅地形图,肿着眼睛跟在燕明月与修濡身后出了营帐。 她才不要去做父兄的软肋。 阿史那奇要送她大礼,雍和向来讲求礼尚往来,眼下她先送了,还希望这位西凉王子能喜欢。 至于萧景策的死,她会亲自查清楚。 但眼下她不能去落枫铁骑。 被劫持的路途上她曾听那些贼匪说过,对她下手的人有“京都那位”,有“宫里那位”。 修濡因受伤丢了些记忆,没法子指认是何人所为。 假设宫里设计此事的是天子,为何萧景策还会死? 京都那位又是谁? 楚陌苓垂眸不语,掩下眸中情绪。 幕后之人敢在她大婚前日动手,且京都那边到现在还没有查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保不齐那人只手遮天,在落枫铁骑也安插了眼线。 虽说从前她经脉不通,父亲疼惜她,不让她受习武之苦,为此落了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身子,但楚陌苓这么多年的才女名头非假,自然是博览群书。 皇宫的藏经阁她与萧景策并未少去,有一古籍上记载,药王谷中有一味药,名曰“见笑”,可迅速逼出人的内力,但会以燃烧人的寿命为代价,服此药者,大多活不过十年。 那时她与萧景策捧着书卷读到这里时还不以为意,暗笑捷径果然不好走,有一身好武艺又如何,到底是活不长久的。 那古籍残破,应是个孤本,又多晦涩字句,兴许眼下都落了灰,得知此药的人该是少之又少。 如今看来,这“见笑”倒是最适合她的法子了。 不过修濡与燕明月一定不会同意。 楚陌苓与燕明月共乘一骑,飞快地思索,活像一座雕像。 药王谷位于琉云南部的乐阳,如果她没记错,乐阳似乎是永安郡主沈南意及笄后的封地。 楚陌苓方才并未问燕明月和修濡要送她去何处,但一定不会是京都。 大不了等俩人安顿好她,她再想个法子溜到乐阳…… 楚陌苓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燕明月以为是她刚才说话太重惹得这小丫头生闷气,也摸着鼻子一言不发。 修濡看着两人别扭的样子,给她们留了说话的空间,扬手挥鞭。 他身下的红鬃马一声长嘶,撒开四蹄,如离剑的弦般狂飙卷尘,飒沓如流星,向东而驰。 燕明月领会到他的意思,垂眸看了身前的楚陌苓一眼,想起刚刚在西凉王帐她跪在地上歇斯底里的模样,斟酌着开口,“还在闹脾气?” “啊……没。”楚陌苓回过神,偏头看了她一眼,“我们去哪里?” “你这副样子,是断不能回京城的。”燕明月轻抬臻首,眼光犀利而温和,两种截然不同之色竟与一体,却是丝毫不失其意,“送你去落枫铁骑也不妥,我要把你托付给旁人。” “谁?”楚陌苓心中茫然,却算着行进的方向有了猜测,“送我去琉云?” 燕明月淡淡一笑,扬了扬下巴,“喏,到了。” 楚陌苓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停着一辆低调的马车,马车周围没几个侍者,却也能瞧出那几人能力不菲。 修濡已经下了马,站在一旁等候。 似是听到了马蹄声,那马车的窗帘被掀开,顾初霁探出头,盈然笑意若一朵娇艳玫瑰绽放于双颊,冲两人挥了挥手帕。 “陌苓,明月!” 车内的沈南意也投来目光,嘴角微微莞尔,向两人颔首,“好久不见。” 这是句客套话,四人分别不过五月,连半个年头都没有,却已然恍若隔世了。 沈南意与顾初霁下了马车,燕明月与楚陌苓下了马。 顾初霁拉着燕明月的手不放,燕明月明眸微动,却看向沈南意,脸庞发热,“郡主,以陌苓现在的情况,留在雍和我不能放心,只得叨扰您与公主了。” 沈南意还未出声,顾初霁先打断了她的话,“叫什么公主、郡主!明月,你与我、永安皆为朋友,还像从前那般唤我们小字即可!” 沈南意点头,不提近日之事,嘴角吟着浅笑,“不必如此生分,明月。” 她拉过楚陌苓,面上潺潺的笑意似是柔和的微风,认真道,“陌苓随我去乐阳,定不会出什么事。倒是你,” 她顿了顿,斟酌着开口,“你与我们一同走吧。眼下与你而言,雍和京都到底是个吃人的地方。” 顾初霁眉心微低,冷哼一声,“可不是?那伤心之地,明月莫在去了。” 她瞥了修濡一眼,“叫上修濡与我们一道回乐阳。不过多几个人,除去食邑三千户,南意自己也经营着些生意,还是养得起的。” “南意与初霁的好意,我心领了。”燕明月浅笑,叫人看不清眸中情绪,“只是我有必须要做的事,总要回去的。” 楚陌苓想到燕明月脖颈上那些吻痕,眸色暗了暗,想到她兴许和自己遭遇了一样的事,微微失神。 燕明月见她那样,冲她招了招手,朝沈南意与顾初霁抱歉地笑了笑,“陌苓头次遇到这些事,想来还有些害怕,我同她讲几句。” 楚陌苓的性子她最清楚不过,总爱忧思。 她拉住楚陌苓往远处走了几步,“在想什么?” 楚陌苓垂眸,睫毛轻颤,半晌后抬起头,“你为何不走?你……” 燕明月用一根手指抵住了她的唇:“我先前说的都是气话,陌苓无需自责。” 她自嘲般勾了勾唇,眨了眨眼睛,似是宽慰,“眼下我是庶人之身,同你们这些个权贵一处,多少是有些不自在的。” 楚陌苓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腕,“明月你别这样说,我兄长他……” “别提他!”燕明月打断她的话,食指点了点她的鼻尖,“我扯了与楚家的婚书。此番来救你是看在你我往日情分,不再是因为我是你未来嫂嫂。” “我与楚陌辰已经没关系了。” 楚陌苓对发生了什么并不是十分清楚,正想替自己兄长辩解几句,又被燕明月冷着脸截断话头。 “我会向落枫铁骑去书一封,告知你父兄你的下落。你老老实实待在乐阳,不可再有死志。” 她叹了口气。 “我方才不过是激你。好歹玩了这么些年,我也不愿看萧景策白死,眼下有了门*路,萧景策的事我替你查清,你在琉云养好身体,待两国攻退西凉,有你父兄庇护了,你再回来。” 楚陌苓眸中水汽氤氲:“要查也是我查,凭什么你来?凭什么那么多我的事都要你来做?我……” 她话音未落,燕明月抱住了她,头埋在她颈间,轻轻笑了一声,“陌苓,我与你兄长无缘,但总想为你做些事情。” “陛下在朝中后花园荷花池养的那群老王八成精,已经开始兴风作浪了。我既已深陷你中,你就干干净净些,别再沾惹这些是非了。” “我如何干干净净?”楚陌苓握住她的手,“明月,因着阿史那齐,我已经失了贞洁,不可能再干干净净了。我要同你一起回去。” “楚陌苓,你给我记住。”燕明月一本正经,“女子的贞洁,从不在罗裙之下。干净的是心。”她手上捏着根银针,刺在了楚陌苓的穴位。 这话,不知她是说给楚陌苓,还是说给她自己。 楚陌苓身体一软,在她怀里失去了意识。 燕明月招呼修濡扶她上马车,冲沈南意与顾初霁大大方方行了个礼,“二位,拜托了。” “放心。”沈南意扶住她,“照顾好自己。” “燕小姐。”修濡上前几步,行至燕明月面前,“我送您回京都。” “你送我?”燕明月扬眉,“你别忘了,谁才是你的主子。” 沈南意明了,递给顾初霁一个眼色,劝道:“明月,阿修也是好心。你一个女子,如今又出了些情况,只身在京都总是束手束脚的。” 顾初霁瞬间领会到她的意思,也开口:“对啊明月,陌苓跟着我们,断然不会出什么事。她醒来知道你身边有修濡,好歹也会放心些。” 她难掩眸中担忧,“若是日后陌苓有用到阿修的地方,我们给你去信便是了。” 燕明月略一思索,想到楚陌苓的性子,轻轻点了点头,“也好。” 京城水深,多一个人,便多一分方便。 燕明月深深望了那马车一眼,终是别过脸去,不再过多逗留,翻身上了马。 她冲沈南意和顾初霁挥了挥手,朝马屁股上猛抽一鞭,身下的坐骑昂起首来,发出一阵高亢的嘶鸣,随即扬起马蹄,向前狂奔,激起一片尘土。 修濡就跟在她身后,两人渐行渐远。 沈南意望着他们的背影,微微出神。 她自小长在皇宫里,自然知道皇家人尽是些“当局者明知是戏却下不来台,旁观者心中暗笑却盼着登场”的疯子,也一早猜到了两人的遭遇。 她知晓燕明月的结局,但燕明月那兀自横生的傲骨,恍若萋萋草野上烈风舞动的孤旗,在她看来,却不该受此间污浊。 眼下那穷途末路的吃人皇城困住了她,所以她要去应付那些腌臜手段,还不愿让楚陌苓沾染分毫。 沈南意与顾初霁上了马车。 顾初霁坐在一旁吃点心,还在为好友的遭遇难过。 沈南意看向靠着车厢的楚陌苓,微微晃神。 如今随便一个人出手就能杀死的世家小姐,是怎么成长为戍守一方、声名显赫的女将军的? 她想不明白,望向楚陌苓的眼睛里带着探究,却也并未沉思多久。 反正眼下楚陌苓在她手上,破局之法,马上就有了。 【作者有话说】 “当局者明知是戏却下不来台,旁观者心中暗笑却盼着登场”出自电视剧《九州海上牧云记》 正文 第27章 再执棋 马车晃晃悠悠地行进,又停在某处,楚陌苓从浅眠中悠悠转醒,正对上沈南意的眼睛。 “醒了?”沈南意唇角微扬,指尖轻点案几上的糕点,“肚子饿了吧?方才有个集市,初霁爱玩,带人去逛了。你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楚陌苓确实饥肠辘辘,捻起一块儿糕点小口小口地抿。 沈南意眸底的笑意更深,为她执壶斟了杯清茶,“慢些吃,别噎着。” 楚陌苓饿得狠了,腮帮子撑得鼓鼓的,恍若只仓鼠。 她接过茶盏一饮而尽,这才缓过些气力,对沈南意正色道,“南意,我想请你帮我件事。” “嗯?”沈南意轻掀眼帘,玉指轻叩案几,“以你我之间的交情,不必如此生分。只说便是。” 楚陌苓轻咳一声,斟酌着开口:“我想请你帮我瞒明月一阵子,若她来信,你便替我回信,告诉她我在你府上。” “为何?”沈南意眼眸中带着探究,状似不经意,唇边依旧挂着淡笑,开口道,“明月的脾气你是知道的。若是你在乐阳安安全全,她便是我的座上宾;倘若你在乐阳出了什么事,只怕她便成了索我命的恶鬼,要我提头去见了。” 楚陌苓眉眼弯了弯,眨了眨眼睛,轻笑出声,“我向来惜命,你不说去哪里、做何事,我可不会冒着个险得罪明月。” “我绝不跑远。”她举起三根手指作发誓状,“听闻药王谷在乐阳,我只待在药王谷,哪儿也不去,绝不乱跑。” “药王谷?”沈南意心中疑惑,执盏的手微微一顿,“你去药王谷做什么?” 楚陌苓摸了摸鼻子,看向一旁,下意识摩挲手指,“药王谷药王谷,我自然是去求药的。” 沈南意只当她是担心父兄,温声道,“你若缺什么,差人告知我,我替你寻来便是。药王谷谷主易绮罗脾气不大好,见不见你是一回事,会不会为你炼药又是一回事。” 她叹了口气,“药王谷并非那么好进的。” 楚陌苓不明所以,将目光投向她。 “药王谷谷主易绮罗阴晴不定,我与她素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就怕她一个不顺心向我府邸洒些毒沫。”沈南意素手微抬,又执起桌面上的茶盏,淡淡撇去浮沫,随即吹了吹,轻抿一口,“或许我帮不上大忙,陌苓想进去,只怕要费一些功夫。” “南意……”楚陌苓扯了扯她的衣袖,“拜托……我真的有要紧事……你不必帮我进药王谷,只瞒住明月,莫让她担心便是了。” 沈南意偏头看她,轻笑一声,无奈道,“也不是不行。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沈南意莞尔一笑,“与我对弈一局。” 不约而同般,两人都想起几月前那次檐下对弈。 不过经些时日,于沈南意而言或许是弹指光阴转瞬即逝,但对楚陌苓来说,早已沧海桑田物是人非了。 楚陌苓扶额苦笑,却道,“如此美意,却之不恭。” 说做便做。 沈南意似乎偏爱棋艺,马车的车厢里备着上好的暖玉棋子,磨得圆润,被主人规规整整收在锦盒里。 棋盘上黑白交错,阴阳相生,表面风平浪静,内里暗流涌动。 楚陌苓依旧执黑,黑棋虽只占一角,整个棋势却如飞龙,龙头直捣敌人内腹,成了一往无前、绝无回旋余地的孤绝之势。 堪将取胜。 沈南意抬眸看她一眼,执白子入险地夺势,胜负瞬间逆转。 她长睫低垂,不咸不淡地睨了楚陌苓一眼,“棋局上贪胜是大忌。陌苓,该罚。” “南意惯会迷惑敌手,届时趁人不备逆风翻盘。” 楚陌苓颓然抛下残棋,已知此路不通,哀怨般看她一眼,“半分活路也不留给我。” “是你心乱了。”沈南意指尖捏着一枚棋子,莹润如玉,轻轻敲击棋盘,发出清脆声响,“老实交代吧,想去药王谷,究竟为何?” 她指尖轻弹,棋子倏地落入棋篓,眉眼微弯,眼波流转,“你不从实招来,明月那边,我是定然瞒不住的。” 楚陌苓整理棋盘,深吸一口气,抬手抚平衣袖褶皱,垂眸开口,“我要为自己求药。” “为自己?”沈南意不解,继而眼眸一凛,“那些人给你下毒了?” “不是。”楚陌苓动了动唇,“想来你也知晓我近日遭遇,是我太弱了。” 沈南意眉心一挑,似乎懂了她在想什么,“那你要求什么药?在雍和我听你兄长提到过,你未习武是因经脉不通,就算你在易绮罗那处弄到什么稀奇玩意儿通了经脉,眼下也来不及了。” 楚陌苓淡笑,“你帮我瞒住明月就好,我自有办法。” 沈南意原本也对楚陌苓如何成为雍和定海神针一事心存疑惑,略一思索,点头应下,“我可以答应你,但若有太出格的事,陌苓要与我商议。” “毕竟陌苓在我的地盘上,若是出些事情,明月该提刀来寻我了。” 楚陌苓颔首。 她本就不愿过多透露此事,正要说些什么,就听到马车外一阵欢快的喊声,“陌苓!南意!” 她循声望去,顾初霁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往这边走,身后跟着手提大包小包的侍从,“我寻到不少好东西呢!” 她从侍从手上接过一袋油纸包着的点心,钻进马车,“你们快尝尝!我在皇宫从未吃到过这般好吃的糕点!” 沈南意失笑,从她手上接过那糕点,亲手摆在上次被她吃干净的点心碟子里,“是是是……初霁最厉害。” 顾初霁瞪她一眼,娇嗔,“你哄孩子呢?” 她坐到楚陌苓身侧,挽住她的手臂,“陌苓啊,我同你讲,方才我买了好多适合你的首饰,都是些新花样儿,你一定会喜欢的!” 沈南意扬眉,“我呢?” “南意自然也有份!我还为你弟弟挑了把折扇呢。” 顾初霁变戏法般掏出柄水墨折扇,扇骨轻敲手心,又合拢,以折扇抵唇,懒懒打了个哈欠,“走那么多路,当真是累死我了……” 楚陌苓笑笑,任由顾初霁靠在她肩上,原本到嘴边的那句“京城温以养玉,你若是去了北疆那苦寒之地,怕是要添几道裂痕了”的深意都咽了下去,并未再细问。 ******* 马车速度不慢,又有武功高强的护卫加持,半月便到了沈南意的封地,乐阳。 兴许封地也随主人。 黛色的乐阳,虽值夏季,却并不炎热,江阔云低,气候依旧宜人。 桥边柳条,水中倒影,淡雅的烟云与飘渺的烟雨碰撞,丝丝缕缕间,透着的都是高贵典雅之气。 楚陌苓从未到过南方一带,尽管心中藏着些事情,却也于此处惊艳。 倘若萧景策在,定要说上一句唯美酒与美景不可辜负,好生在此处赏玩一番了。 楚陌苓又一阵伤感,垂首敛下眸中情绪,又换上一副笑颜。 到底是寄人篱下,总不好一副哭丧脸。 楚陌苓寻思着,兴许自己的眼泪在燕明月救她出西凉王帐那日已经流干了,眼下徒留一副躯壳。 夜半时分,月落疏影之际,她想到萧景策,也只是摩挲着父兄送的及笄礼默不作声。 说来可笑,他竟是什么东西都未给她留下。 楚陌苓略一恍惚,却也清楚眼下自己的处境,暗暗下了决心。 在郡主府待了几日,楚陌苓便提出要去药王谷。 沈南意推了手中事务,要陪她一路,“初霁向来善理府中事务,我不忧心。倒是你,让我心慌。” “我有什么扰你心绪的地方?”楚陌苓挑眉,掩着眸中情绪喝了杯茶,颇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我乖巧得很。” 沈南意唇角微扬,“但愿如此。” 药王谷坐落于乐阳正南方,处于深山之中,翠色的植被好似密不透风,林间鸟鸣阵阵,清脆婉转,草木的汁液似是喷涌得能听到声音,用幽静远离世俗,绿意盎然。 当真应了辛幼安那句“午睡醒时,松窗竹户,万千潇洒”。 沈南意先前因着些私事没少与易绮罗打交道,知她脾气古怪,早早下了马车,与楚陌苓并肩,徒步走进山谷深处。 古树参天,潮湿的空气里夹杂着不知名的野花香,草尖上的珠水打湿了两人的衣裙。 兴许是景色宜人,楚陌苓头一次觉得,京都四四方方的高墙大院竟是能压得人喘不上气。 两人到药王谷谷口时,眼前之景便豁然开朗,好似换了人间般。 山谷前是种着草药的原野,一绿衣女子侧身骑在一只鹿背上,手上捧着卷竹简,正细细品读。 她身旁不远处,一蓝衣少年卷着裤脚,弯着腰在药田里劳作。 听见声音,绿衣女子抬头,瞥见沈南意时轻哼了一声,动也未动,“见过永安郡主。” “不必讲这些虚礼。”沈南意颔首,走进几步,“这么大个药田,交给小克一人打理,多少是有些吃力,绮罗倒不如买几个仆从帮他分担。” 楚陌苓明了。来之前,沈南意向她普及了一番药王谷的情况。 这绿衣女子,该是药王谷谷主易绮罗,那蓝衣少年,应是易绮罗的小侍卫,宁克。 “不牢郡主费心。既是我捡了他回来,我自然想怎么用便怎么用。郡主说得冠冕堂皇,倒不如赏我些银两再讲漂亮话,我听着也舒心。” 易绮罗抚了抚身下那鹿的鹿角,懒懒地掀起眼皮,“无事不登三宝殿,郡主又带了个什么人来我这里?” 她轻嗤一声,语气里夹着淡淡的嘲讽,“自打郡主到了乐阳,我便再难以安生,过得都是劳苦日子了。郡主当真是,好样的。” 沈南意教养极好,闻此言也不恼,温声介绍,“这是雍和镇北侯之女,楚陌苓。” “呦,永安郡主当真是能耐,雍和的人都能拐到琉云来,当真是只手遮天。”她低笑一声,“听闻雍和京都因着太子妃的失踪都乱成一锅沸水了,莫非是郡主从中推波助澜的?” 沈南意挑眉,“绮罗知道的还挺多。” 药田中的宁克直起腰,忍不住插嘴道,“我姐姐是避世,并非眼瞎,也不是耳聋。” “多嘴。”易绮罗从那花鹿背上跃下,睨了他一眼,“晚间罚你洗碗筷。” 宁克瘪了瘪嘴,不再多言,专心除草。 易绮罗行至二人身前,细细打量了楚陌苓几眼,“不知楚小姐为何而来?” 楚陌苓这才插得上话。 她咬了咬唇,看了身侧的沈南意一眼,并不言语。 易绮罗笑得愉悦,眉眼完成漂亮的弧度,“我说郡主,看样子你于她而言并不可信啊。” 沈南意记得燕明月的嘱托,也不退避,只向楚陌苓道,“我既应下替你保密,便不会乱说,陌苓大可放心。” 楚陌苓吸了口气,这才开口,“易谷主,我想向您求一味药,名曰‘见笑’。” “见笑?”易绮罗愣了愣,“你是想出头想疯了?” 正文 第28章 药王谷 沈南意从易绮罗的神色里察觉出不对劲,略带疑惑地看了楚陌苓一眼,眉心微蹙,向易绮罗道,“何为‘见笑’?” “你不知道?”易绮罗眉梢轻挑,很快扬起唇角,带着讥讽的弧度,“郡主可真是心大,什么都不知道就带人家小姑娘过来送死。” 她懒懒抚了抚掌心,装模作样鼓了几下掌,“不愧是永安郡主,绮罗甘拜下风。” “送死?”沈南意眼眸微凛,单看易绮罗的反应即刻便知道,那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果然,易绮罗随意揪了几根草,漫不经心地拿在手里鼓捣着编来编去,慢吞吞地开口,“药王谷有一本手札,是我师祖传下来的,仅此一份,上面记载着世间所有药物,历代谷主都会再上面补充。” “我师父曾与医师交好,誊抄过部分笔记赠予友人,竟将这害人玩意儿也写了进去,还流传到了雍和。” 她抬眸轻笑一声,眸中寒意乍现,“所谓‘见笑’,不过是此药予人一身莫测的内力让其武学速成,牺牲些服用者的寿数换个大成者的好声名,留出十年博人笑一笑罢了。” “此为毒药,故而不曾流传,否则这世间别有用心的人如此之多,让他们知晓了,我这药王谷的门槛儿,怕是要被踏破了。” 沈南意确实从未听说过“见笑”,直接对易绮罗道:“既是让人送命的东西,便不必给她。” 她冷着脸,显然因楚陌苓瞒着她一事动了气,拽着人就走,“叨扰你了,告辞。” 易绮罗在她们身后抱臂,好整以暇地观望。 楚陌苓抿了抿唇,挣开沈南意的手,在她身后站定,声音平静得可怕,“南意,这就是我要为自己求的药。” 此前所有猜测于此刻连在一起,恍若断了线的珠子串在一处——沈南意可算是明白了。 她疑惑楚陌苓一个娇滴滴的世家贵女,连柄刀都提不起来,却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以一人之身去做雍和的定海神针,此刻才知晓,原是这么来的。 是楚陌苓自己断了自己的后路。 虽说上一世楚陌苓是结束战乱的关键,眼下沈南意已经将她看作友人,又怎么会放任她去送死。 能有一身高深莫测的内力力挽狂澜又如何? 留出十年命又如何? 四方安定是人人所求,但即便楚陌苓用了这个法子,前生也是用了几年才彻底将西凉人打回北部。 抛去了那几年,她还有多少命数可活? 纵然沈南意再想要结束三国之间的征战,也绝对做不到眼睁睁地看楚陌苓往火坑里跳。 “你走不走?”她寒着脸,眼神冷冽。 “我不走。”楚陌苓梗着脖颈,看向沈南意的眼睛里都是倔强,“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你无权干涉。” “我无权干涉?”沈南意似笑非笑,向前几步逼近楚陌苓,在她面前第一次失态,“谁准你进了琉云?!谁带你来了乐阳?!又是谁领你到了药王谷?!” “你现在说,我无权干涉?” 她微眯着眼睛,半晌后勾起抹罂粟般的冷笑,妥协似的点了点头,发饰间珠环相碰,“也是,毕竟我们相识刚过半载,并不相熟。” “我这就修书一封送到燕明月手里,叫她看看,你楚陌苓打了个什么样的好算盘!” 她面上带着愠怒,作势要走。 楚陌苓拽住她的衣袖。 沈南意回眸,睨她一眼,“改主意了?” 楚陌苓摇了摇头,认真道,“南意,你答应了我,会瞒着明月。” “她知道了会担心。” “你也知道会让人担心?!”沈南意猛地甩开她的手,“雍和边境有你父兄,京都有燕明月,轮得到你逞英雄?!” “是我太弱才会造成如今的局面。”楚陌苓神色平静,似是陈述事实,“明月送我来此处就是为了不让我落到旁人手里,成了威胁父兄和她的软肋。” “眼下在乐阳确实还算安全,但日后呢?我在西凉王帐见过西凉派到雍和的将领,踏马都算精英,想来派到琉云靖北的也是一样。若是西凉胜了,怎么办呢?” “我想要有与父兄并肩的实力。我不要做牵制他们的锁链,我也要做他们手上的刀。” “楚陌苓,你魔怔了?凭什么这样做的非要是你?” 沈南意拽着她的前襟,精致的眉眼间此刻都是怒气,拔高了音量,身体因为怒气太盛微微发抖,“你就非要用这种折损寿数的法子?你不能如此急于求成,我也会武艺,我教你,或者我寻几个高手,我……” 楚陌苓摇了摇头。 沈南意这才发现,楚陌苓恍若变了个人般,虽面上依旧带着些稚气,整个人的气质已经截然不同。 平平淡淡,坦坦荡荡,大大方方,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她听到楚陌苓的声音,“我很喜欢萧景策。” “什么?”沈南意一时没反应过来。 “按明月所言,伤萧景策的人是冲我来的,兴许是他发现了什么端倪,才会掉下悬崖。” 楚陌苓低头,眸光黯淡了几分,“他身在太子之位,本就是不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死因定不会那么简单。” “我要回去查清楚。” “你……”沈南意无力松开手,嘴唇动了动,“只能这样?”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南意。”楚陌苓对她露出个安抚般的笑,“可这是最好的法子,我想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沈南意还要再劝几句,却听到身后传来零零散散的掌声。 随后易绮罗的声音响起,“还挺感人的。不过二位,我一个神医站在此处,你们忙着拉拉扯扯,竟然想不起来问问我,‘见笑’之毒有没有解药么?” 不知何时站在她身侧的宁克忙点了点头,附和道,“就是就是。” 易绮罗蹙眉,轻踢了一下他的小腿,“老实干活。” “绮罗的意思是……”沈南意只觉得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试探着开口,“此毒可解?” “我既开口了,那自然是可解。”易绮罗好似站累了,又坐回到那花鹿的背上。 她抬起素手扶了扶头上的翠玉簪,唇畔勾勒出遥遥不可及的飘忽,“没有毒是解不了的。” “师祖曾炼制过此物的解药,虽没留下过多记载,却也写出了几味药引。我翻那手札的时候推算过一遍,倒也可行。” 沈南意知道,易绮罗医理极佳,在药理上的造诣早远远超出了药王谷的几位前辈,可以说是天下第一人。 她说可行,起码有□□成的把握。 倘若当真如此,楚陌苓眼下的想法倒也不是不行。 易绮罗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虽想不明白为什么沈南意情绪变化不小,却依旧习惯性回怼,“我说郡主,您先别急着高兴。‘见笑’之所以未流传,除去其本身番窠倒臼外,还因为这解药药引中有一味可不好找。” 无他,沈南意此人颇具经商头脑,又很有手段,曾经坑过她几次。 她易绮罗向来心眼儿小,纵然解开了误会也一直揪着此事不放,故而与沈南意说上几句就习惯阴阳怪气。 沈南意也还算大度,不与她计较。 “无妨。”听到易绮罗的话,沈南意心头依旧有些慌乱,但好歹得到了答案,“只要这药引存于世间,多少银子我都能给你买到。” “郡主好生大方。”易绮罗扯了扯嘴角,嗤笑一声,“只是这药引万金难求,世上仅有几株,我也不知分散于何处,不知以郡主的能力,需要花上多少年。” “只要这药引有,我就能寻到。”沈南意又恢复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不知绮罗可否告知,此药引的名字?” 易绮罗睫毛轻颤,朱唇轻启,道:“虞美人。” 楚陌苓垂眸不语,若有所思。 这“虞美人”的名声,她是听过的。 相传“虞美人”生于千年冰川之上,极难移植保存,又因其所开之花艳红无比,往往未等长熟便会因各种缘由提前“夭折”,不知多少年才能成功长上一株。 为此,只有极北冰川险处才可能有“虞美人”的踪迹。 但她不甚在意。她既已提出要服“见笑”,便是存了死志。 沈南意也紧蹙着眉头,显然也知道得到“虞美人”的难处。 她知楚陌苓执拗,暗下决心,面上挂上和煦笑意,“寻药引的事,我来就好。既如此,陌苓便托付给绮罗照看一阵子了。” “诶,打住。”易绮罗脸上换上玩味的笑,“我何时说要帮她了?” 楚陌苓微微一愣,“方才易神医告知我们‘见笑’的来历作用以及解法,不就是打算帮我么?” “雍和镇北侯之女,楚陌苓是吧。”易绮罗细细打量她一眼,莞尔一笑,面带揶揄地开口,,“你好歹活在世家大族,又知晓‘见笑’是个不折不扣的毒药,医者父母心,我怎么能制毒药给人。” “这是要折寿的。也太不划算了。” “易绮罗。”沈南意吸了口气,面带隐忍的浅笑,“你我之间的事,还是别牵扯无辜之人为好。” “可郡主也知道我心眼儿小,她既然是你的朋友,我自然不能给多少好脸色。”易绮罗得意勾唇,“我可是很记仇的。” 沈南意想再开口,却被楚陌苓轻轻扯住了衣袖。 楚陌苓吐语如珠,声音又是柔和又是清脆,“神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易绮罗偏头想了想,眉心挑了挑,“若你在药王谷前跪个七天七夜证明了诚意,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易绮罗,你别欺人太甚。”沈南意面色愤然,即使知道易绮罗向来嘴硬心软只是在激自己,也起了脾气,“这里是乐阳,我还是能做主的。” 宁克跑到两人之间,把易绮罗挡在身后,虽然他眼下的个头挡不住人,语气也稚嫩,却努力摆出气势,“你怎么和我姐姐说话的?” 易绮罗一掌拍开他的头。 “郡主要怎么做主?带兵闯了我这药王谷么?”她冷笑一声,不甘示弱,“药王谷机关密布,我还真像试试,能拦住郡主多少人马。” 见两人之间气氛不对,楚陌苓轻声开口,“我跪。” “楚陌苓你……”沈南意猛地回头,步摇上垂下的珠环泠泠作响。 她对上了楚陌苓的眼睛,然后猛然发现,几月前的那个眸光明亮的楚陌苓好像死了。 她不再言语,眼眶隐隐发红。 楚陌苓心意已决,正要敛衣行礼,却被易绮罗拦住。 易绮罗出了气,此刻别别扭扭地开口,“罢了,整得我活像个欺负人的恶毒嬷嬷。” “既如此,你留在药王谷吧。我还缺个药人,你为我试些药,我开心了,自然就把‘见笑’给你了。” 正文 第29章 新仇旧恨 就这样,楚陌苓在乐阳的药王谷安顿下来。 起先沈南意百般不愿应允,一来她觉得易绮罗确实是有些小肚鸡肠的,为一点小事耿耿于怀,记挂到如今。 二来嘛,易绮罗是个不折不扣的药痴,她找楚陌苓试的那些药都是自己琢磨出的不清楚功效的毒药。 虽说易绮罗已经拍着胸脯保证了不论何种毒药她都能制出解药,此番只是试试功效,总会留楚陌苓一条性命,但沈南意还是莫名觉得不大靠谱,每旬都要到药王谷看楚陌苓一眼,见她活生生站在面前才会放下心。 燕明月那边也瞒得严实,半分药王谷的消息都未让传到她耳中——燕明月脾气火爆,沈南意怕自己这位好友听说此事后扒了自己的皮泄愤。 另外,毕竟多一个人知晓,就会多一分危险。 同时,楚陌苓还活着的消息在燕明月回京时被修濡送到了镇北侯父子手中。 父子二人不约而同地瞒住了这条消息,心照不宣地选择了缄默。 毕竟楚陌苓是镇北侯楚信的心头肉,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朝中自然要给个交代。 ******* 这几月大理寺卿忙得焦头烂额,终于在年前上书称是京都花家的女儿花絮轻对萧景策芳心暗许,为此在楚陌苓祈福的路上埋伏下绑匪,将其拐走。 太子萧景策察觉不对劲,为了佳人只身前往救援,却因绑匪人数众多,最终不敌,跌落悬崖,丢了性命。 奏章上借此事颂扬了萧景策的情深义重,又将花氏一族贬得体无完肤。 圣上大怒,当即下令将花氏满门抄斩,以慰镇北侯。 楚信收到消息时只是一个人在城墙上沉默许久,第二天便恢复了原样。 领军的元帅不能在军中事务里掺杂太多个人情感,因为他背负了除了这十几万将士的性命,还有身后那无数百姓的生死。 楚陌辰却知道其中利害,沉不下心。 花絮轻一个弱女子,怎么能翻起如此大的风浪,皇上的态度摆明了就是不愿再深挖此事,因为镇北侯府丢了女儿,皇宫也死了太子。 所以皇帝只是牺牲花氏这枚棋子,给天下人一个冠冕堂皇的交代。 而他和父亲只能平白咽下这口气。 楚陌辰不是傻子。 他熟读诸子百家精通七十二术,自然明了什么叫“皇家制衡”。 纵然他与父亲忠心耿耿,却抵不住位高权重带来的猜忌。 他妹妹楚陌苓不过是一个人质。 一个叫皇帝放心,掣肘他与父亲的人质。 冬月。 燕明月流连权贵床榻间的消息早在八月就传到楚陌辰耳中,他不信。 他的明月定然是受了逼迫,这是天大的委屈,楚陌辰还想着回京救下她,暗下决心,这次无论如何,扛也要扛她走,却被她一封断交信弄了个透心凉。 他知她难处,未多叨扰。 如今燕明月又来了信,却不是给他,是给他父亲。 是失踪许久的修濡送来的。 楚信读完,留了修濡问话,遣帐外士兵将这素白信纸拿给了楚陌辰。 楚陌辰潦草一阅,大抵是言辞称述,却带来了他意想不到的消息——楚陌苓的下落。 他这才知道,怪不得西凉王帐的粮草突然起火,阿史那奇退兵三里,给了落枫铁骑喘息的时机。 原是他的明月深入敌营,救下了他的妹妹,又送妹妹到了安全之地。 索性当时营中并无什么兵力,但粮草被烧,阿史那齐定会消沉一阵子了。 那宣纸略泛黄,字迹较平日草些,大多因风起皱,落笔急迫所致。 信纸上有关他的不过寥寥数语,称呼皆用“小侯爷”代替。 “小侯爷”一句素来都是燕明月闹脾气时所唤,如今看来,却尽是生疏,像是锈蚀的锁扣,亟待润滑。 楚陌辰的手指在纸张边缘摩挲几下,低低叹了口气,苦笑一声,声音似是从极远处传来,模糊不清:“……明月,你这又是何苦。” 燕家被抄总有几分楚家的缘由,燕明月留在京都那般做派,无非是要查楚陌苓出事的真正缘由,随后拐着弯儿为燕家报仇。 他知道,他们彻底是结束了。 夜间修濡才从帅帐中出来,楚陌辰勾住他的肩,带人去喝酒。 嘉宁关冬月寒风凛凛,吹皱一片枯草。 黄昏下,天与地压得更近,狂风呼啸住旌旗猎猎声,两人于断剑残戟遍地的战场上策马驰骋。 盘桓不去的漆鸦垂着脑袋,落在弃于此地的西凉军士身上,在腐肉间来回啄食。 楚陌辰目不斜视,对此情此景已经习以为常。 这些日子死了太多人,幸亏西凉王帐那把大火,才叫他们有了喘息的机会。 ——西凉人恍若不要命一般,两边人数又悬殊,倘若再打下去,*落枫铁骑能不能撑住还是未知。 这也是眼下楚信不乘胜追击的原因,大家都到极限了。 修濡虽一直被楚陌辰指在楚陌苓身边做护卫,却鲜少见到如此多的死人,记忆里唯一一次就是同燕明月闯敌营那回。 他喉结滚了滚,依旧跟在楚陌辰身后。 毕竟是他护卫不力,才让楚陌苓遭了那么些罪,楚陌辰就是一怒之下在此处杀了他灭口,横竖也是他该受着的。 而楚陌辰只是带他进了林子,在一湖畔处驻马回缰,轻车熟路地坐到一块大石上,拍了拍身侧,“阿修,过来坐。此处是雁鸣湖,我在军中待烦了常背着我爹偷跑到此处,今日我带了你来,你可别向我爹告状。” 修濡闻言,径直坐到他身侧,见他提了两坛酒。 楚陌辰扔给他一壶:“尝尝。” 那酒坛小巧,一只手掌便可握住。 修濡掀开盖子嗅了嗅,酒香淡得闻不到般,定是这大少爷自己酿的了。 楚陌辰看他神情,不满挑眉,“你那是什么表情?我可是体恤你受过伤还没好利索,特意找的淡酒让你尝尝味道,你还敢嫌弃?” 修濡喝了一口,“少爷言重了,属下不敢嫌弃。” 楚陌辰也仰头灌了一口,“听说你伤得不清,还磕到了脑袋,如今恢复得怎么样?” “已经大好了。只是那天之事,属下还是想不起来。” 修濡低着头,手指紧握,内心的愧疚排山倒海般冲他袭来,“少爷,属下罪该万死,没有保护好小姐和燕姑娘,辜负了少爷的嘱托,愧对侯府这么多年的栽培。” 他站起身就要跪下去,却被楚陌辰扶住了手,又拽回去坐到那大石头上。 “你这是做什么?”楚陌辰眯着眼睛,又仰头灌了口那清浅的酒,“又不是你做的,兴许我在京都都防不住,你有什么好愧疚的。” “阿修,你自小在侯府跟在我和陌苓身边长大,与我情同手足,不必把自己看得那么轻贱。” “又不是你的错。” 修濡怔愣,继而心中更不是滋味:“属下……我想不起来,那日的人是谁。” “正常。” 楚陌辰拍了拍他的肩膀,“无非就是那几位,少爷我心里明镜儿似的。你眼下记不起来也好,省得人家发现你还活着杀你灭口。” 他轻笑一声,笑意有些浅,“到时候,我妹妹这么娇气的人可要难过好长日子了。” 修濡不语。 楚陌辰与他碰了个杯,酒壶见底,眼底难得夹了些落寞,“她怎么样?” 修濡知道他问的是谁,思考了一下,斟酌着开口,“燕姑娘过得……不错。” 这倒是实话。 现下追在燕明月身后的贵人公子们一抓一把,知她爱罗裙首饰,便献宝似的捧着珍稀玩意儿到她面前,只为买她一夜春情。 当然,这些修濡没打算说给楚陌辰听。 “那就好。”楚陌辰勾起一抹自嘲的笑,随后若无其事地转了话题,“陌苓呢?她平日里像个娇气包似的,最怕吃苦,这些天没少掉眼泪吧?” “小姐长大了很多。”修濡轻咳一声,抿了口酒,“原本小姐命我去京都为燕姑娘打下手,可燕姑娘说我回京都难免会打草惊蛇,让我留在落枫铁骑出份力。” “正是用人的时候,阿修武艺高强,就留在落枫铁骑出份力吧。”楚陌辰扬了扬眉,眼睛亮晶晶的,映着漫天星辰,“西凉作祟,妄占雍和江山巍巍。我们坚不可摧,自然会带着落枫铁骑打得阿史那奇溃不成军、哭爹喊娘。” “待打跑了西凉铁骑,我和你一起去琉云接陌苓回家。” 修濡点了点头。 他思量片刻,还是开口问道:“少爷,会对小姐出手的分明不可能只有花家的人,您与侯爷为何……” 为何要咽下这口气呢? 若是小姐真的因此丢了性命,您与侯爷还会如此淡然么? 剩下的话修濡没有问出口。 楚陌辰思量片刻,站起身。 修濡买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得到他的背影。 楚陌辰一袭银色轻甲,勃然英姿,那身影在月光映衬下好似栽在黑山白水间的琼枝一树。 修濡听到他的声音。 “我自认不是什么好人,和父亲因祖上功勋被捆死在这破地方,保不齐哪天就搭上了性命。我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求生,但朝中多的是要索我命的恶鬼。” “陌苓出事那天,我本想着带兵杀回京都,但父亲说,皇家多疑,这只是敲打,他告诉我,我保家卫国,为的是百姓。” “战乱未歇,新仇旧恨就要罗列到最后清算。当务之急,是守卫山河。” 他轻嗤一声,那股吊儿郎当的痞气褪去,声音冷硬,“若我妹妹真的出了什么事,皇城中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2023.12.31啦~提前祝宝们跨年快乐,天天开心 正文 第30章 见笑 时间飞逝,转瞬间,乐阳的冬月已经到来。 乐阳素年来都是暖冬,今年却不知为何,飘起了雪花。 簌簌飞雪掩径叩霜尘,天地冰寒唯枝头白梅绽,幽香暗浮卷。 楚陌苓眉间拢雪,唇畔冻成一线,蜷缩在那腊梅下发抖,痛苦地蹙着眉,紧抿的嘴角时不时泄出几声压抑不住的呻I吟。 宁克忙着摆弄易绮罗捧在心尖尖上的那几株药草,并未多注意这边的动静。 易绮罗不畏寒,一袭广袖长袍迎风飘飘,薄雪沾衣,观之可亲,颇有几分冻死之美感。 楚陌苓那融入寂雪又吃了风的嗓音颇让人心疼,易绮罗却不为所动,雪花落肩也不回应,只站她身前,偶尔抬眼望过去揣摩几番她的神态,随后在书卷上涂涂改改。 ——无他,试药而已。 不知过了多久。 风雪灌入衣袍,像是要将楚陌苓整具身体冻成冰。 今天试的药剂量小,威力却猛烈,此刻她五脏六腑恍若撕裂般的疼,痛得睁不开眼睛。 她觉得自己整个意识恍若水里飘荡的纸船,越沉越深,几乎要被虚无掩埋了。 蓦地,她呕出一口乌血。 易绮罗这才动了,不知往她嘴里塞了什么东西,止住了在楚陌苓体内乱窜的那股邪气,将她从阎王殿又拉回了人间。 楚陌苓闭眼喘息着缓了缓,撑着身子想爬起来,却刚才失了力,堪堪坐起身。 她靠在那枝干上平复呼吸,不知第几次有了劫后余生的感觉。 风吹得发丝四散,如同蛛网般黏在她脸上。 楚陌苓抬手将凌乱发丝拨开,露出双颊上被冻得通红的肌肤。 她抬头,眼睛里映着落雪时那片铅灰色的天空。 易绮罗找她试的都是些毒药,通过记载楚陌苓中毒后的症状找出需要改进的地方,在她撑不住的时候又喂给她解药。 整整三个月,楚陌苓觉得,一般毒药似乎都要对自己不起作用了。 或许把易绮罗放到军中更合适些,到时那些乱七八糟的药粉一撒,不用打仗直接就赢了。 她胡思乱想着,垂眼望去,雪似云翻,风如浪涌,天地间一片苍茫。 不知这雪还要下多久,如此纷纷扬扬,像是要将这人世间所有污浊之物尽数掩埋了。 易绮罗垂眸看她,并未想着伸手拉她一把,扯了扯嘴角,“我说楚陌苓,你还真是执着。往日来我这里做药人的,不过十天就被吓跑了,你能撑过三月,实在了得。” 楚陌苓勉强笑了笑,“我毕竟有求于你。” 易绮罗居高临下睨她一眼,撇了撇嘴,“我原以为你同沈南意那厮有些不同,如今看来,倒是一样狂妄。” “我原话说你哄我开心了我把‘见笑’交给你,我什么时候开心可是说不准的,你怎么就不知道知难而退呢。” 楚陌苓伸出失去知觉的手,接了几片飞雪。 “书中说过,‘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也讲过‘水滴石穿’的道理,神医既是人,我如此赤诚,便总会有你心软的一天。” “你在此处我并不开心。” 易绮罗冷哼一声,委婉地告知,“眼下我制的药你已经试的差不多了,待永安郡主再回乐阳,你便卷铺盖走人吧。” 言罢,拂袖离去。 楚陌苓又缓了一阵子,扶着树干站起身,帮着宁克去摆弄那些奇花异草。 沈南意因一些情况去了靖北,顾初霁也回了琉云皇城,留了人照顾她,临走之前为她出了拿到“见笑”的法子。 楚陌苓思索一番,很快做出了决断。 翌日。 药王谷起了一把大火。 起因是易绮罗的屋子里冒起烟,待到宁克发现时,从门底下流到外头的烟雾已经拔升到天空。 室内烟雾弥漫,屋顶的梁柱崩落,宁克不要命般冲进去,抱出了昏迷不醒的易绮罗。 火势并不算大,起因是易绮罗不小心打翻了室内的暖碳,火焰只在后院几间屋舍中蔓延。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刺鼻味道,炽热的烈焰此处乱窜,贴地的火舌舔舐着附近的物件。 宁克将易绮罗安置在安全处,急急忙忙去井边打水,一桶桶泼向起火处。 四处的积雪也突然懂事,化作细水前仆后继,争先恐后般相继出力。 灼热的气浪排山倒海般扑面而来,易绮罗悠悠转醒,瞳孔猛然一缩,不顾火势盛大,光着脚就要向屋里跑去。 宁克丢开水桶拦腰抱住她,大喊道,“姐姐!姐姐你不能进去!还着火呢!会出事的!” 易绮罗力气比不过他,只能胡乱踢腾,丝毫没有平日里的从容:“放开!你放开我!我的手札都在里面!” 宁克默不作声,只是抱得更紧,任由易绮罗拳打脚踢也不放手,铁了心拦着她不准她涉险。 “你放开!”易绮罗似乎明白挣扎也是徒劳,却仍旧不甘心,“你让我进去!” 忽然,两人听到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易绮罗似乎想到什么,猛地向声源处看去。 楚陌苓身上披的被襟已经烘干了,上面还燃着些小火苗。 她抖下那床薄被,一张小脸似是被熏成了黑炭,止不住地咳嗽,怀里却抱了一堆东西,腰间也挂着数不清的瓶瓶罐罐。 离了着火的那间房子,楚陌苓再支撑不住,跌跪在地上猛咳,却依旧小心护着身上的物什。 易绮罗猛然甩开宁克奔向楚陌苓,仔细检查她拿出的东西。 她记载的手札、炼制的药品、常常翻阅的典籍乃至摆弄的那些奇花异草,楚陌苓一个不落地全拿了出来。 宁克忙着去救火,楚陌苓几乎脱了力,大口喘息了片刻,终是因为在烟雾里待了许久,还是晕了过去。 ******* 楚陌苓醒来时,易绮罗平日住的那间屋子已经烧成灰烬了。 究其原因,是易绮罗打翻了炭盆,白日里研究典籍时从窖中搬上来的酒水又堆放在一旁,这才起了大火。 幸而正值冬月,又刚刚下了雪,火势席卷之处只有几间屋舍,楚陌苓又从抢出了易绮罗的一众心头肉,因此并没有什么损失。 “你醒了?”见她醒来,易绮罗眼睛亮了亮,故而轻咳一声,“那什么……昨夜,多谢你了。” “无妨,顺手之举。”楚陌苓坐起身,还有些虚弱,“你那些宝贝怎么样?有没有少了什么?” “没有。”易绮罗脸红了红,似是难以启齿般眨了眨眼睛,“那个,呃,你还想要‘见笑’么?” “什么?”楚陌苓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你还要不要我帮你!”桃色晕满易绮罗的双颊,她眼神躲闪,手指无意识把玩着垂下的衣摆,“你可别多想,若非你误打误撞拿出了我的东西,我不会做这种折寿的事。” “都怪你,害我欠了人情,眼下只能帮你了。” 楚陌苓见她那副别别扭扭的样子,笑出了声,“那就有劳了,易医师。” “别一口一个易医师了,怪拗口的。”易绮罗静默半晌,略微有些懊恼,“这方面你确实该和沈南意学学,她便是个自来熟,追着人亲热。” 楚陌苓抿唇笑了,露出唇角的一只梨涡。 易绮罗面上更红了些,“你笑什么笑?‘见笑’那毒霸烈,过几日我拿给你,看你服下还笑不笑得出来。” 她虽羞恼,给楚陌苓施针的力度却轻了些。 楚陌苓与她闲聊几句,最后还是因为失力过多,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 易绮罗制药是很快的。 “见笑”的药方一直在她手上,先前她并非真心想帮楚陌苓,只觉得白占了便宜捡了个药人,故而一拖再拖,想看看这人什么时候被自己逼走。 结果眼下这人有恩于自己,易绮罗自然而然将楚陌苓当做了自己人。 她不仅快速做出了“见笑”这副药,还将沈南意离开之前留下的人马尽数派了出去,去寻找“虞美人”这味药引。 楚陌苓服用“见笑”那日,易绮罗面上难掩担忧:“你经脉堵塞,服用‘见笑’会比旁人痛苦几分。要我为你施针么?这样可以疏解痛楚,只是效力略弱几分。” 楚陌苓摇头,安慰般冲她去了一个笑,“不必。多谢绮罗,但我可以。” 她服了药,将自己关在间屋子里,准备独自抗住这澎湃的药力。 易绮罗隔着门板,一脸不放心:“陌苓,你撑不住记得喊我!” “见笑”的服用效果真真切切记载师祖的手札上,易绮罗知道这个过程难熬,早早喊来了宁克,做足了随时破门而入的准备。 药效袭来,楚陌苓死死咬着唇,起先一声不吭。 她浑身上下渗出一层冷汗,整个人似乎被放到滚烫的油锅里炸了一圈儿,抽筋扒皮的痛感袭来。 她蜷缩在地上,死死掐着掌心,试图缓解痛苦。她的指甲死死嵌进肉里,却并没有什么作用。 楚陌苓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剧烈抽痛着,恍若在钉床上滚了一圈儿,泪水混着汗水一起滑落,所有感官都变得模糊。 她再也压抑不住声音,头皮发麻,眼前一片晕眩,每每将昏厥过去的时候,又被那刺骨钻心的疼痛拉回现实。 易绮罗听到她的声音,再也忍不住,抬手就要推开门,却发现根本推不开——门被楚陌苓在里面栓住了。 易绮罗明白了她的决心,拍着门道,“陌苓,撑住啊!坚持住!” 门内响起楚陌苓痛苦的叫嚷声。 她全身的骨头似乎都在疯狂地碎裂,疼痛如滔天浪涌,方圆百里都被它占据。 楚陌苓的毛孔中都涌出了血水,白色的里衣被浸得殷红,她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被撕裂般,努力将自己缩成一团,最终还是压抑不住,在地上滚来滚去,头不停地磕在墙上,以此缓解痛苦。 易绮罗按捺不住,指使宁克,“小克!把门砸开!” 宁克应声,正要砸门,门内的动静突然停了。 易绮罗更加着急,“砸啊!我就说让我进去!这下好了!人死里面了!” 宁克一脚踹开了大门。 易绮罗率先冲进去,抱起晕在地上的楚陌苓,探了探她的鼻息,“吓死我了!我甚至都想好和你卷铺盖跑路了小克!倘若楚陌苓死在这里,你我都要玩完!” 宁克:“……” 易绮罗把楚陌苓扶起来,趁着她昏迷不醒,嫌弃地皱了皱眉,又对宁克吩咐,“小克,去烧水!你瞧瞧她,同血池子里捞出来似的!” 宁克认命,抱着柴去烧水,一声不吭。 易绮罗探了探楚陌苓的脉搏,叹了口气,“脾气犟死了,难搞……” 楚陌苓体内,是紊乱的内力。 好歹成功了。 【作者有话说】 元旦快乐!感谢大家陪陌苓成长,祝大家2024天天开心~ 正文 第31章 项上人头 虽说服下时难熬,但“见笑”此药一如其名,见效还是很快的。 仅仅一夜,楚陌苓体内就流通起澎湃的内力,似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易绮罗与宁克出了一趟药王谷,去乐阳各大书铺里搜罗了不少记载着武技绝学的本子,带回去给楚陌苓观摩,想着帮上她几分。 毕竟纵然有了内力,若楚陌苓的武艺没有章法,依旧是个徒有其表的花架子。 楚陌苓深知这一点,在宁克的帮助下做了不少靶桩,除去书读得废寝忘食外,剩下的时间都用在了武场上。 沈南意寄了信来,内容简短,并未细说她遇到了什么事情,只称她一时半会儿不会回乐阳,嘱咐楚陌苓好好照顾自己,不要担心“虞美人”的事。 楚陌苓与易绮罗愈发相熟,易绮罗见她没日没夜地操练,越看越心疼,除了摆弄自己那些医学典籍外,还会抽出时间为楚陌苓炖些药膳调理身体。 宁克见易绮罗对她这么好,恨得牙痒痒,自告奋勇做了楚陌苓的陪练对象。 于是,打理药田的事落在了两个人的头上,每日照顾完易绮罗的那些宝贝,楚陌苓便同宁克“打上几架”,武学造诣可谓突飞猛进。 沈南意留下的侍卫也会给她些指点,楚陌苓学得认真,又严于律己,不过一年,已经算是半个高手了。 她想回落枫铁骑,但易绮罗不愿意,想着再留她半年,毕竟没有“虞美人”的下落,易绮罗总是不放心的。 楚陌苓无奈应下,偶尔和宁克溜出药王谷管一管乐阳的治安,替沈南意收拾几个流匪,顺便练手。 边境也会时不时传出些好消息,譬如安王顾西洲部署周密,尽管敌我势力悬殊却也护住了边防;譬如落枫铁骑骁勇善战,西凉人始终没有攻下嘉宁关。 原本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直到楚陌苓十八岁生辰那天。 她的下落还是被传了出去,传到了西凉王帐中。 阿史那奇得知她的去向,派使者快马加鞭,在她十八岁生辰那日送到药王谷一个密封的匣子,补上了两年前那份口头上的大礼。 楚陌苓抱着那匣子良久无言,只是眼尾猩红,独自在房中同那匣子待了整整一日,易绮罗不放心派宁克去听她动静,只听到几声压抑的抽泣。 谁也没看到里面是什么东西,只知道楚陌苓不顾易绮罗的阻拦,也不管有没有“见笑”的解药,毅然决然出了药王谷,向雍和的边境赶去。 无他。 那匣子里,装的是两年之前,阿史那奇就想送楚陌苓的厚礼。 ——镇北侯楚信的项上人头。 ******* 一月之前。 嘉宁关的气候着实让人不敢恭维,这几日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起了大雾,配上风沙漫天,天地染作昏黄,活脱脱像是文人画中那朦胧的意境。 只是风吹得更狠烈。 于落枫铁骑而言,这种气候经年难遇,不少老兵都未曾经历过,只能竖着耳朵带着十二分的警惕——西凉人鸡贼,指不定专挑此刻突袭,想打人个措手不及。 西凉人终年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早已习惯,还练出了极佳的视力,多大的风沙对他们都没什么影响,反倒是更利于他们行军。 楚陌辰肿着眼睛接过下属递来的烈酒猛灌一口,胃部灼烧得有些发疼,他趁着这股劲儿清醒了几分,裹紧了领口掩住口鼻。 他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对着巡逻的将士们大喊,“弟兄们再坚持一下!马上轮值了!大家回帐子里好好休息一下,暖暖身子!” 对他来说,阿史那奇是卑鄙的,专挑这种天气下手。 许是落枫铁骑太过无懈可击,阿史那奇不知留了多少人留在西凉营地,继而率军北上,直捣北疆。 北疆王发信求援,楚陌辰先前受了伤,镇北侯楚信带了一众人出兵驰援北疆,留楚陌辰在嘉宁关防备剩余的西凉兵偷袭。 风沙掩映下天地一片苍茫,任谁也探不清西凉王帐究竟留了多少人,只是那边每日的操练声震天响,不得不防。 天气坏得吓人,对将士们的斗志确实是有些摧残的。楚陌辰几夜未合眼,如今他做主心骨,自然要以身作则,给将士们定定心。 一阵马蹄声传来,楚信翻身下马,摘下头盔的时候整个人都冒着热气。 他接过下属递来的热帕子敷了敷脸,对楚陌辰颔首示意,弯腰进了营帐。 “真他妈的邪了门!”楚信将帕子扔到矮桌上,难得爆了句脏话,“西凉人都是吃什么长大的!这么能跑,沙尘暴里也看的清清楚楚。” “天气搞得,这仗打得真他娘的窝囊!”另一副官道,“眼下有了地形图也过不去,往北疆的几条路上都埋伏满了西凉骑兵,增援再过不去,北疆就要沦陷了!” “他奶奶的!阿史那奇溜我们跟遛狗似的,在风沙里耍着人玩。这是要打突袭的前兆,陌辰,好好守着嘉宁关,千万别掉以轻心!” 楚陌辰坐在椅子上就着热气喝了不少暖茶,认真听着几位老将谈话。 猝然被点名,他干了最后一碗茶,拍拍胸脯保证,“诸位放心!我楚陌辰活一日,西凉人就闯不进来一日!” 楚信拍了他后脑一掌,“尽会说些大话!不正经!” “小侯爷这叫气概!侯爷您可是享福了!”副官爽朗地笑了笑,关怀道,“陌辰的伤势如何了?” 楚陌辰满不在乎地挑了挑眉,“只是伤到了胳膊,上马挥刀不成问题,我爹头一次看我看的那么娇贵,只叫我驻守营地。” “老子那是怕你拖后腿!”楚信捏了捏楚陌辰的伤处,没收着劲儿,见他疼得龇牙咧嘴,哼道,“臭小子,总该记得自己几斤几两!” 他转过身不再理会自己那便宜儿子,与副官站在那地形图前指点江山,部署新的作战计划。 “阿史那奇带着亲兵埋伏在这条近路,最是难打。我带一队人引他到东面好交手的地方,你们趁机闯过去,给北疆王些增援。” 副官听了这主意直皱眉,“侯爷,这样太冒险了。阿史那奇那小辫儿虽然年纪轻轻却一身蛮力,用兵又毫无章法,您带兵去总有隐患。末将请命,带一队人马去引开阿史那奇!” 楚信不轻不重地踹了副官一脚,“你是说本侯打不过?军中是我做主还是你做主!按我说的做!现在去整顿一番,天亮出兵!” 副官无奈领命,出了营帐。 楚信坐到楚陌辰身边,叹了口气,逗得楚陌辰直乐:“我说老爹,你愁什么?方才那要吃人的架势你?” “你小子,敢怼你老子了。”楚信扯了扯摩挲厉害的陈旧氅衣,“这仗不好打。” “不好打你还不睡?”楚陌辰与他并肩,偏头看他,“老爹,明早出兵,不睡觉可是会耽误事儿的。” 楚信不以为意,“这有什么?我和你差不多大的时候,十天八天不睡觉都没事。” 楚陌辰皱眉,“多少年前的事了,你眼下年纪摆在那里,还是得注意些,爹。” 两人静默半晌,楚信先出声,打破了沉寂,“我这几日总梦到你妹妹小时候的样子,”他伸着一只手比划,“那么小一只奶团子,伸着手要我抱,要我买糖人、糖葫芦。” “诶呦,”楚陌辰低笑出声,肩膀愉悦地耸动,“妹妹这是怪您呢,所以托梦过来控诉您。您瞧,我天天带妹妹爬树逗鸟,带她过足了瘾,她就不怪我、不给我托梦吧?” 楚信偏头看向他,踹他一脚,“你没个正形,活该挨打。等这仗结束了自己去祠堂跪三天。” “不是爹,儿子这是跟您交心呢,怎么还带秋后算账的?”楚陌辰叹气,“那永安郡主人不错,兴许我妹妹在乐阳过得好着呢,咱俩加把劲儿,早点把她接回来,解甲归田云游快活去得了,不在朝中受这个鸟气。” 楚信摩挲自己的头盔,“如今是乱世,我们是武将世家,守护山河、殁死沙场是常态,这是逃不掉的宿命。” “这几年的仗打得愈发吃力,若不是当年西凉被烧了粮草,我们不一定能撑到现在。我年纪不小了,什么时候跌到马下再也起不来都说不准。” 他咽了口茶,眉眼被帐中的烛火映照,英俊又威严,“要是爹死了,你记得,不必声名远扬,不必永垂千苦,国在山河在,爹九泉之下的枯骨就能安心。” 楚陌辰啐了一口,“你说什么混账话,真当你过生辰时我和妹妹祝愿的长命百岁就是说着玩儿的?” 火光微晃,楚信脸上平添几分亲近的柔情,“我现在想想,还是挺后悔当年怕你妹妹蛀了牙没给她买喜欢的吃食这些事。你妹妹素来爱吃甜的,以后你补给她。” “要补你自己补。”帐中安静得有些压抑,楚陌辰低着头不看自己的父亲,看自己掌心的纹理“你不叫她吃的时候,我都偷摸着买给她了,你自己欠的自己补,我又不欠她。” “没良心。”楚信捏着茶碗的手紧了几分,张了张口,似是要交代什么,最后还是化作一声叹息,“你今晚在这里睡吧,外面爹去盯一会儿。瞧你那眼下青的,活像被人打了一拳。” 楚陌辰莫名有些焦虑,紧了紧拳头,“你不睡,难道晨时要我替你出兵?” “你爹还没老到一天不睡就拎不起刀。”他拍了拍楚陌辰的后脑,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休息吧。” 楚陌辰不再客气,借着要小解的借口,出门看了看副官给他爹点好的兵,瞧着人数不少才放下心,安心回到帐内躺到榻上,“爹,你走之前喊我,我送送你。” 楚陌辰多日不曾好好休息,这一觉睡得沉。 楚信走之前没有叫他。 他带着那件磨旧的氅衣出征,再未归来。 正文 第32章 离别 易绮罗意识到留不住楚陌苓,在其临行之前送了她一匹白马。 楚陌苓上马前,易绮罗动了动,拉着她的手斟酌着开口,“我知道陌苓胸有大志,后来思量过,也知道当年是你无处可去,所以故意在我院中放了把火,自导自演了那出戏。” “但我不怪你,你也知我性情,那时我已觉得你可怜,想留住你,便顺着你的意思上了这个台阶。这些年我早将你看作自己人,怎么会舍得你带着这毒走。” 她叹了口气,拉住了楚陌苓的手,“不论你如何布局,切记保重身体。我拼了命也会为你做出‘见笑’的解药,只是服下那药除去你能保住性命外,走捷径得了的这些内力也会散去。” 她喋喋不休,恐怕楚陌苓查出实情又没了活下去的想法,一本正经地嘱托:“烧我园子的事情你瞒了我这么多年,我只向你要一个人情。” “你若是死,也只能死在药效发作之时。” 楚陌苓颔首应下,红了眼眶。 她抱住易绮罗,身体微颤,轻声说了句抱歉,继而沉默了一瞬,随后翻身上马,一手搂着昨日收到的匣子,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正值四月,细雨蒙蒙。 屋檐下悬挂的纸灯笼摇摇欲坠,园中的青石板地映衬着乌云斑驳的天。 易绮罗隔着雨幕看楚陌苓的背影,宁克站在她身侧,为她举着伞。 楚陌苓在药王谷待了一年多,许是常做她打手的缘故,宁克的个头突飞猛进,如今已经比易绮罗高了。 他垂眸看着易绮罗的神情,听到她轻声开口:“小克,你说,陌苓会没事吧?” 她性情古怪,自小长在谷中,除去养她长大的师父和捡回来的宁克之外,鲜少接触旁人。 沈南意算她半个对家,楚陌苓却已被她看作友人。 她难免担心。 宁克为她拢了拢衣袍,也有些不适应没楚陌苓在谷中的日子,毕竟两人成天拌嘴,早就有些习惯了。 他挠了挠头,随即正色道,“会没事的。楚陌苓虽然有些愚笨,但姐姐的药效好,这些日子我们去打劫贼匪,她一日就能勉强应对,我已经鲜少出手了。” 易绮罗不再回话,莫名药王谷觉得有些前所未有的冷清,叹了口气。 ******* 镇北侯楚信一直有战无不胜的名声。 他的死无疑是大大打击了落枫铁骑的气势,涣散了军心。 楚陌辰就是被帐外的躁动声吵醒的。 他起身披好衣服穿好软甲,撩开帅帐出了门。 帐外没有轮值的士兵,反倒是营地的士兵四处跑来跑去,满目焦灼。 楚陌辰皱了眉,随意拽住一个人,“怎么了?” 那个小兵对楚陌辰来说有些眼熟,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原是这人长得像自己死去的那苦命弟兄,萧景策。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听到那小兵板正的声音:“少将军,岳副官带的兵马遇袭了。” 岳副官是楚信那副将,楚陌辰昨夜将他们的计划听的真切,此刻心底弥漫一股不详的预感,“父亲不是把阿史那奇的人引开了吗?岳千山那边怎么还能有漏过去的西凉人?” 他加快脚步向营口赶去,修濡几步追上他,脸上还带着几日前箭矢留下的擦伤,“少爷,情况不太妙。” “你闭嘴!”楚陌辰此刻什么都听不进去,心中的焦急如浪涛翻涌,直到见岳千山的马驮着背上的人归来时,那股不安达到了顶峰。 伤兵被抬进大营。 楚陌辰目不转睛,却依旧没看到那个身影。 岳副官满身鲜血滚下马背交代战况时,楚陌辰上前一步接住他,死死攥着他的衣襟,一字一顿,颤着声音问:“我爹呢?!” 岳千山伤得重,此刻失血过多,眼冒金星,只吊着一口气,“我们……我们中计了……侯爷的队里混着西凉人……他们偷了我们的行军图……咳咳咳咳……侯爷带去的人都没了……”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将岳千山塞到了方才拦住的那个面熟小兵手中,飞也似地上了马,不顾修濡的阻拦,一个眼神都没分给旁人,恍若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 修濡不放心,也吹了马哨,想着跟上他,却被他一嗓子吼得钉住了脚步:“给老子留下主持大局!” 修濡攥着衣角,狠狠抹了把脸,转身*回了营地,有条不紊地指挥。 楚信带去的兵力明显多于阿史那奇,就算天气险恶,也不会输得太惨,怎么会全军覆没? 楚陌辰脑中闪过一丝灵光,想起副官为父亲点好的兵马。 一股透心凉在他体内蔓延。 交战地的情况惨不忍睹,裹着残破血衣的尸骸零落满地,食腐的飞乌被血腥气吸引,时不时俯冲飞落,啄食渗出猩红余血的残肢断臂。 残破的旌旗被砍倒,压在将士们尚有余温的尸骨上,苍茫大地血流成河。 长毛和利剑都折损残破,半掩在风沙间,于昏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泽。 楚陌辰手指发凉,下意识地找寻着,整个人好似被抽走魂魄的傀儡,只觉得血液在太阳穴里发疯般悸动,满脑袋被什么东西压着,快要炸裂了。 他在太阳下山前,凭借着微弱的光泽,在漫天黄沙中找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形。 “……爹……”楚陌辰跪在那身影前,伸手试探着碰了碰那身熟悉的铠甲,用冻得紫红的手捂住了眼睛,整个人身上蔓延着茫然与无助。 怪不得没人带他爹回去。 他拼命压抑着声音,无措般擦了擦脸,还是泄出了几声哽咽,最后化作无声的痛哭:“凭什么……!” 镇北侯楚信的头不知去向。 ******* 离楚信之死已经过去一月。 主帅阵亡,落枫铁骑始终处于低迷的氛围,西凉乘胜追击,打下了嘉宁关。 落枫铁骑后退数里,安营扎寨,死守最后一道防线——身后就是黎民百姓,倘若西凉人攻进来,后果不堪设想。 眼下,楚陌辰面无表情坐在帅帐中,只留了修濡一个人,分析局势。 那夜回营后,楚陌辰独自去找了重伤的岳千山问话。 同楚信出兵的那队人马,混入了伪装的西凉人。他们讲的一口流利的中原话,又因气候原因戴着头盔,落枫铁骑的头盔掩着面,根本没人注意到不对劲。 所以楚信引阿史那奇到另一处为岳千山争取时间时,落枫铁骑中混杂的西凉人与西凉铁骑里应外合,楚信带的人马因此全军覆没。 另外,楚信部署的行军图不知如何落到了阿史那奇手里,他瞬间领会了楚信的目的,砍下他的头颅后径直杀到了通往北疆的官道上,打得岳千山措手不及。 那天楚信的头就挂在阿史那奇的枪尖上,所有人都看的清清楚楚。 镇北侯一向是落枫铁骑的主心骨,亲眼见他身首异处大大打击了众人的斗志,阿史那奇越战越勇,岳千山惨败,带着兵马回撤,堪堪留下一条命。 楚陌辰垂着眼睛默不作声,周身气场冷得发硬,新添的伤口又冒出殷红。 修濡就站在他对面,瞥见他的神色像安慰几句,张了张嘴又不知如何开口,还是保持沉默。 这让人如何节哀。 “阿修,帮我换药。”楚陌辰指了指一旁的伤药,食指轻敲桌面,面上都是漠然,“我有一个计划。” 修濡动作微顿,心中顿时有了不详的预感,“什么?” “我怀疑军中出了叛徒。”楚陌辰看着他,眸中的情绪叫人看不清楚,“如何揪出他们,我需要你的配合。” 修濡不动声色:“少爷的意思是?” 楚陌辰的伤口在药粉的覆盖下蛰得发痛,却依旧没什么表情,“我要带一队人出兵。” 修濡下意识制止,目光殷切,“少爷,如今军中士气正低迷,岳副官费劲千辛万苦之力才勉强冲破敌围到了北疆,留下的人不多,当务之急是守好嘉宁关。” 楚陌辰不为所动:“老爹出兵前一日轮班的人都留在营地了吧?” “在。”修濡皱眉,“但是少爷,眼下确实不适合……” 楚陌辰打断他的话:“把我要突袭的消息放出去。照做便是。” “少爷你明知军中有奸细!这样太冒险了。”修濡十分不赞同,为他包扎的力道都重了不少,“恕难从命。”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楚陌辰叹了口气,面上都是沉稳,“我去探听一番,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您出兵的前提是能回来!侯爷刚去不久,将士们还没缓过神,若您再出什么事,落枫铁骑怎么办!侯爷的心血怎么办!小姐又能怎么办!” “不是还有你么。我没了你就替上。”楚陌辰勾了勾唇,把桌上的帅印推到修濡面前,“我怎么着也得把老爹带回来。” “军中最忌眼线、细作。若我带消息活着回来,能鼓舞士气,便是好办;若是我死了,你就重点排查,给诸君一个交代。” 楚陌辰拍了拍修濡的肩膀,“阿修,我这人自作主张将你视作亲兄弟,平白为你安排了不少事。苦了你了。” 修濡抿唇不语。他知道楚陌辰的决心,但还想再劝几句,可楚陌辰不想再听了。 他没拦住楚陌辰。 一切按楚陌辰的计划行进,他组了先锋小队,在这种时候去突袭阿史那奇的兵马。 修濡望着他的背影,握紧双拳,眉心狠狠跳动,继而拍了拍脸,去忙楚陌辰交与他的任务。 不知还要打多少年。 这仗打的太苦了。 【作者有话说】 修了一下下,晚安~ 正文 第33章 重逢 细作确实在落枫铁骑营中,楚陌辰想。 他叫修濡放出了消息,脑中不停演算细作将消息泄露给西凉人后自己的应对法子,一个不留神,便忘了那些奸细可能会从他身边下手。 他组了一支敢死队,众人都是自愿报名的精英,为重振落枫铁骑不惜冒着失去性命的风险,同他出兵。 但细作在今早他们的吃食里动了手脚。 落枫铁骑久驻嘉宁关,楚陌辰对嘉宁关的地形地势不是一般的了解,自然知道城墙南面有一缺口,发现的人却极少,西凉人在那处的布防也并不严密。 他带敢死队过去的路上只会遇到一队在大漠轮值的西凉骑兵,只要悄无声息地除掉他们,楚陌辰就能带着手下人悄无声息地进入嘉宁关。 变故就是两队人马交手时发生的。 楚陌辰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他使不上力气,手脚软绵绵的,浑身的内力似乎被封住一般。 这显然是软骨散的功效。 敢死队的情况基本都同他一样,楚陌辰一瞬间明了,是有人在饭菜里动了手脚。 西凉人将他们捆在一处,个个笑的得意。 为首的将领用马鞭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楚陌辰的脸,满目轻蔑,“这就是落枫铁骑新上任的殿帅?不过如此。” 他一旁的小兵连连附和,“可不是?什么第一神兵?也就是仗着楚信的名声,但现在那老贼早就变成咱们大帅的军功了!” “一个小狼崽子,死了老子,什么都不是!” 楚陌辰身侧的小将也是京中有抱负的世家公子哥儿,哪里受过这种委屈,本着输了什么也不能输了气势的原则,当即狠狠啐了一口,骂了回去。 “我呸!一群胜之不武的小辫子也有脸面嘚瑟!我落枫铁骑战无不胜,你们就等着被打得哭爹喊娘吧!” 西凉骑兵也不甘示弱:“你们中原人打架不行,说大话的本事倒是一流!” “漂亮话一段一段讲,现在还不是要在我们的刀下尿了裤子!” “去你娘的!”落枫铁骑其他人也按捺不住,“你们这群狗贼猖狂什么!不过是用了下作法子!” “胜之不武的狗玩意儿!爷爷我一辈子骑你脑袋上!”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够了!”西凉将领黑着脸,踹了落枫铁骑的士兵几脚,提着刀走到楚陌辰身前,“吵吵什么!我们大帅拿了楚信的人头,我拿他儿子的人头,挑在剑尖给你们雍和人好好看看,这天下是谁做主!” 他举起刀。 其余落枫铁骑的小将都在叫喊,因着软骨散的原因使不上力,挣脱不开束缚自己的绳索,个个脸红脖子粗,脖颈上的青筋脉络都明显的爆起。 “狗日的!有种你冲我来!” “离我家少帅远点!王八蛋!” …… 楚陌辰在他提起刀的瞬间就闭上了眼睛,脑中思绪万千。 他回不去了,修濡如此能干,应该能查出原因,揪出细作给落枫铁骑剩余兵马一个交代吧。 最后雍和会将西凉人打回老家,还百姓一个太平盛世吧。 沈南意那人还不错,他妹妹在琉云应该会一直安全吧。 还有燕明月……明月会放下心结,像从前一般明朗、骄傲吧。 父亲临死之前,也同自己一般,有这么多放不下的东西吗? 只是那把刀没有落到楚陌辰脖子上。 他睁开眼睛,就看到那西凉将领满脸不可置信地倒在他面前,脖颈上中了一镖,还汩汩地冒着乌色血液。 这将领似乎断气之前还没反应过来自己遇到了袭击一事,死不瞑目。 楚陌辰连同敢死队其他人都有些惊异,朝飞镖射来的方向望去,却因漫天尘土看不见人,只瞧见那处又射出几支飞箭,正中几个西凉兵的胸怀。 那几个西凉兵倒了下去,再没起来。 剩下的西凉人反应过来,拎着刀摆好架势,冲射箭的方向大喊一声:“什么人装神弄鬼!滚出来和爷爷一战!” 那方向响起有条不紊的马蹄声,声音里混杂着铃铛碰撞的清脆声响,配上这天气,竟显得有些诡异。 楚陌辰神色一怔。 漫天飞沙中走出一匹白马,马步稳健,不紧不慢地走进众人视线。 马背上坐着一位身着玄红骑装的女子,腰间穿着银色软甲,她坐得端正,怀里抱着个木匣子,微微抬着下巴,一头乌发被一根红色发带高高束起,整个人恍若发间横着的那支海棠簪,透着一股内敛的张扬。 女子腰间的铃铛随着马蹄的走动泠泠作响,恍若催命之音。 楚陌辰只扫了一眼,瞳孔一缩,喃喃道:“妹妹……”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从药王谷赶往边境的镇北侯楚信之女,楚陌苓。 西凉骑兵见来的是个女人,笑得不怀好意。 楚陌辰向来待人亲切,曾经又张扬肆意,给不少人看过自己宝贝妹妹的画像。 敢死队中不少些资历的小将一瞬间就认出了楚陌苓,喊得歇斯底里:“小姐!跑啊!” 被捆着的落枫铁骑构不成什么威胁,西凉人对楚陌苓呈包围之势,满口污言秽语: “这小娘们儿就是楚信失踪多年的女儿?长得是水灵。” “要是营里的军妓都照着这种标准来,还愁弟兄们没有干劲儿?!” “嘿嘿……要是咱们当着小狼崽子的面儿办了他妹妹……想想就刺激……” 楚陌辰尝试调动身体中的内力,却因药效的作用无济于事。 他拼命挣扎,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挣脱绳索,去保护自家妹妹:“陌苓!快跑!” 楚陌苓只是把怀中的匣子安安稳稳放到了马背上,对围上来的西凉铁骑视若无睹,面上一片漠然,只是动了动唇:“一群杂碎。” ******* 楚陌苓是看到兄长被抓时赶到边境的。 她听到了两方人马互相争吵,也听到了西凉人对她父亲的侮辱和轻蔑。 她赶在那个将领对楚陌辰出手之前扔了暗器——宁克素来擅长研究这种小玩意儿,楚陌苓从他那里嫖过不少,配上易绮罗的毒,此刻一起派上了用场。 剩下的西凉骑兵对她口出狂言的时候,楚陌苓心中冷笑。 易绮罗为她找来的那些个武学秘籍多半是她不知从哪里搜刮来的绝学,楚陌苓为驾驭这一身内力老老实实读了不少,早就记在脑海中。 若是刚服下“见笑”的她,对上这么多人确实束手无策。 可眼下大为不同了——她已经不是曾经的她了。 这一年来她不知道练了多久武杀了多少人,甚至在来边境的路上都沿途杀了不少盗贼练手,早就不是曾经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柔弱大小姐了。 所以在冷嗤一声后,楚陌苓动了。 她安置好装着楚信首级的木匣子,在白马配的马蹬上猛一用力,随即腾空而起,趁机抽出腰间藏的软剑扫向一人脖颈。 那个小兵的头飞了出去,楚陌苓躲开喷射的鲜血,蹬了一脚他的肩膀,借力再次腾空,软剑嘶嘶破风,如白蛇吐信,带着凌厉的杀气。 铃铛声经久不绝,恍若催命。 楚陌苓另一只手也没闲着,从怀中摸出两样东西,在腾空的一瞬间扔向楚陌辰。 匕首正巧划开束缚楚陌辰的捆绳,他拾起面前的小瓷瓶打开嗅了嗅——那里面装的是软骨散的解药。 楚陌辰往手心倒了一颗扔进口中,随即拿起匕首划开其他人身上的绳索,迅速将解药分发下去。 楚陌苓见他那处忙着差不多,于群攻中挑了个兵给了当胸一脚,那人飞到楚陌辰身前,楚陌辰一刀扎进他的胸口,那人猛地动了几下,随即没了气息。 兄妹俩配合默契,其他人也恢复了不少体力,同西凉人扭打在一处。 或许是楚陌苓的举动给了诸位不少士气,敢死队的成员一鼓作气,很快制服了在场所有西凉骑兵。 楚陌苓面无表情地抹掉最后一个人的脖子,将手中软剑在那人的尸身上蹭干净,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忽然被楚陌辰一把抱住。 楚陌辰没有问她为什么会了武艺,没有问她为什么变了性情,也没有问她为何出现在此处。 千言万语在楚陌辰嘴边最终凝成一句:“活着就好。” 他紧紧抱住自家妹妹,道,“陌苓,你还活着就好。” 是了。 娘亲去得早,如今父亲也不在了,楚陌辰视作挚友的萧景策也英年早逝。 如今世间和他血脉相连的至亲,只剩下楚陌苓一个了。 楚陌苓闭上眼睛压住眸中湿意,回抱住自家兄长,“对不住哥哥……我来晚了。” 敢死队的士兵清扫战场,有眼色地避开了两人叙旧,没去打扰这对兄妹。 直到最后,一人行至两人身前,恭恭敬敬地开口,“殿帅……还按原计划行动吗?” 楚陌苓眉心一挑,“什么计划?” 那人动了动唇,似乎斟酌不清要不要开口。 楚陌辰摆了摆手,“无妨。” 他告知了楚陌苓自己这个既能揪出细作又能打击敌人重振落枫铁骑士气的好办法,刻意省略了自己方才因被人在饭菜中下了软骨散差点丢掉性命的经过。 楚陌苓看自家兄长的目光恍若看痴傻之人,冷冷吐出几个字,“简直荒谬。” 她看了一眼西凉骑兵堆在一处的尸体,走到那个满身乌血的将领身边捏着张帕子拿下了自己射出的飞镖,一本正经地开口,语气波澜不兴:“兄长还是回去比较好。” “不知兄长有没有想过,若是你也不在了,对落枫铁骑的士气会有多大影响。” 他当然知道。 楚陌辰摸了摸脖颈,叹了口气,“我要带爹回来,安抚落枫铁骑所有人。” 楚陌苓摸了摸腰间的玉铃,压着舌底吹了声哨,“踏雪。” 白马走到她面前,顺从地低下了头。 楚陌苓双手抱起那个木匣递给了楚陌辰,“我带回爹爹了。” 楚陌辰怔愣一瞬,随即打开了那个匣子——不知道阿史那奇用了什么法子,匣中之物被保存的极好,丝毫没有腐烂的迹象。 楚陌辰瞬间眼角猩红。 他同样没有问为什么父亲会在楚陌苓手上,不敢想象自家妹妹接过父亲时的反应。 他看着自家妹妹,眼睛里是郑重的承诺,一脸慎重:“我会让阿史那奇血债血偿。” “兄长不必挂怀。”楚陌苓翻身上马,“我会亲手拿下阿史那奇的项上人头,告慰父侯的在天之灵。” 她坐在白马上,任由踏雪朝自家兄长喷了一鼻子热气,勾了勾唇,“鉴于我若来晚哥哥便成了旁人刀下亡魂一事,这段路就劳驾兄长为我牵马了。” 楚陌辰知道,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解决落枫铁骑的奸细。 他抱着木匣,对上马上自家妹妹的与往日不同的视线,忽然发现一个可悲的事实。 父亲临行前一晚口中那个会跟在他们后面要糖人、糖葫芦的妹妹,似乎已经回不来了。 同舟渡 正文 第34章 神女之案 晨光微熹,楚陌苓从混沌梦境中悠悠转醒,眉心还残留着几分未散的郁结。她揉了揉太阳穴,轻叹一声。 尽是些前尘往事了,怎会又入梦来。 天色蒙蒙亮,楚陌苓万般不情愿地从榻上支起身子,心里暗戳戳地将贤林院的小崽子们骂了个遍。 ——若不是他们,自己怎么会这么早去查“神女”之事,与燕南飞那个瘟神一道不说,平白被燕明月冷嘲热讽一番不提,竟连个梦都做不安生。 她冷哼一声,背地里偷摸加大了今日训练的难度。 因她前些日子在百花院当众打了恭亲王世子游和欧一通为学生们出气的缘故,楚陌苓在学生心里可谓是“形象大增”,一时间“民心大涨”。 楚陌苓训练学生们的空档,修濡看着这群恍若打了鸡血的少年人,一时间竟觉得他们似乎……无药可救了。 楚陌苓的铁石心肠,他是见识过的。 修濡撇了撇嘴,心中暗暗为这群少年人求了个好运。 如此相安无事了几日,小崽子们都是活蹦乱跳的少年人,不怕生的人不少,很快与贤林院各位师者打成一片。 午休空档,易绮罗为学生们分发她熬制的避暑汤,那味道着实一言难尽,楚陌苓憋着笑看小崽子们恍若喝了苦瓜汁的神情,一不留神就被易绮罗灌了两大海碗。 陈默抱着个黄金算盘,在食堂也不忘拨来拨去算他那些流水账。 楚陌苓被那声响吵得心烦,翻了个白眼躲到院中大榕树的枝丫上偷闲,眯着眼睛打算小憩一会儿。 正所谓站的高看的远,她无意瞥见门口处修濡与一个黄衣女子拉拉扯扯,“嘿”地笑了一声,饶有兴趣地支起耳朵,想听个热闹。 这一听就听到“燕明月”三个字眼儿,楚陌苓眯了眯眼睛,心中升起一股玩味,正想再偷听一会儿,修濡却早已注意到了她,着急忙慌地跑到树下: “殿帅!别睡了!燕姑娘出事了!” 楚陌苓神色一凛,一个鲤鱼打挺从树梢蹦下来,稳稳落地,正色道,“怎么回事?” 那黄衣女子唤作鹅黄,是燕明月身边的贴身近侍。 不得不说,这些年燕明月的眼光高了很多。 鹅黄原本跟在修濡身后,此刻上前一步,双手交叠,不卑不亢地冲楚陌苓行了一礼,礼数周全,神色中却难掩焦急:“殿帅,还请您救救我家小姐,今儿用了午膳小姐就被人带去大理寺了,鹅黄人微言轻,实在没了法子,这才敢来叨扰殿帅。” “烦请殿帅看在往日同我家小姐的情分上,救我家小姐一命吧!” “明月出事,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楚陌苓扶起鹅黄,安抚道,“鹅黄姑娘不必着急,大理寺拿人总会有个说法,你与我说清事情原委,我好过去助明月。” 鹅黄咬了咬唇,红了眼眶,泫然欲泣,“近日百花院出了个自称‘神女’的妓子,抢了小姐的人,小姐警告多次那妓子都视若无睹,反而更加放肆。” “小姐气不过,杀了那人身边的老嬷嬷泄愤,今早就被带去官府了……” 鹅黄抹了把眼泪,继续道,“殿帅,我家小姐那模样你是知道的,她细皮嫩肉的怎么受得了一点刑罚啊……殿帅……求求您……一定要救救我家小姐……求求您了……” 楚陌苓:“……” 修濡:“……” 不愧是燕明月。 身旁的侍女都同她一样,率真得不讲道理。 但楚陌苓还是觉得燕明月不会无缘无故动手,毕竟那“神女”确实有些问题,指不定是哪里触了燕明月的逆鳞。 鹅黄拿出帕子拭泪,哽咽着补充道:“听闻是那妓子直接告到了燕太师那处,大理寺才来拿人……” “没想到燕太师平日那般冷漠无情,竟也逃不出那妓子的狐媚手段……” “殿帅……殿帅……我家小姐与燕太师素来不和您是知道的呀,求求您救救我家小姐吧……” 楚陌苓眉心一蹙。 若是燕明月直接到大理寺,那大理寺卿兴许还会看在她身后那纵横交错的势力面上手下留情一二。 但若掺进个燕南飞……此事就不好办了…… 她略一沉吟,瞥见不远处草丛后探出来的两个脑袋,冷笑一声:“张浩!李鑫!你们俩个给我过来!” 那两个脑袋瑟缩一下,还是灰溜溜地走到了楚陌苓面前,面上带着被当面逮到的尴尬:“……楚老师……” 楚陌苓从鼻孔里应了一声,对两人吩咐,“带这位姐姐去食堂找易医师要些吃食,另外……” 她轻笑一声,引得张浩、李鑫心里发寒:“楚老师,另、另外什么……” “另外啊,这大热天的,刚才蹲那块儿挺辛苦吧?你们两个记得把易医师辛辛苦苦熬出来的避暑汤喝光哦,我回来检查。” 张浩和李鑫欲哭无泪:“饶命啊楚老师……你也知道那个味道……” 两人看着楚陌苓的脸色噤了声,半晌后憋出一个字:“……是。” 楚陌苓这才满意地勾了勾唇,笑得狡黠,“这才乖。” 她拍了拍鹅黄的手以示安慰,“我这去大理寺看看,鹅黄姑娘莫急。” 她偏头,对一旁的修濡吩咐道,“阿修,你和陈默说一声我有事出去一趟,下午的训练你来就好。” 修濡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楚陌苓几乎瞬间肯定了自己方才的猜想,冲他眨了眨眼睛,“放心,不会有事。” 修濡这才点头,跟在三人身后去了食堂。 ******* 大理寺的气氛颇为紧张,楚陌苓进大理寺的一瞬间大理寺卿就迎了过来,满头是汗,“殿帅,您可算来了!” 楚陌苓微微疑惑,却在看清大理寺中的情形时了然。 ——妙清跪在地上低低抽泣,燕明月坐在一旁的座椅上把玩手上新做的丹蔻,满脸不耐烦。 楚陌苓见她那副样子,知道燕明月是在为那日着了妙清道儿的自己出气,不禁失笑,若无其事地进了大堂,“此处好生热闹。” 大理寺卿拭了把冷汗,满面惶然,“殿帅,妙清姑娘今日击鼓鸣冤,说燕小姐杀了她的嬷嬷……下官不才,还未找到证据……” 楚陌苓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 什么叫“还未找到证据”。 这大理寺卿人精儿似的,定是知道燕明月与她楚陌苓自幼时便交好,又听到了妙清在燕南飞面前有那么一席之地的风声,两边都不想得罪,此刻就等着楚陌苓来,忙着把自己摘出去,踢球给楚陌苓,让她做这罪人呢。 楚陌苓看了燕明月一眼。 燕明月挑起好看的眉,眸中波光流转,对大理寺卿投去盈盈一瞥:“都说了,人是我杀的,你们两个一个不叫我走,一个又不敢对我用刑,还要麻烦陌苓多跑一趟,姑奶奶我的耐心都要耗没了。” 她轻嗤一声,语气轻飘飘的,“若非顾忌陌苓的名声,我定是要摘了你这朱砂帽的。” 大理寺卿冷汗涔涔,忙不迭地点头附和,“是是是……燕小姐说的是……” 燕明月似是觉得无趣,从座椅上起身,不紧不慢走到妙清身前,掐住她的下颚迫使她抬头,对着她这张脸左瞧右瞧。 “果真是一副狐媚子长相,才骗走了本小姐身边那些蠢才。能替本小姐洗个牌,倒也不冤。” 妙清瞪向她的眼睛里满是愤恨,“燕明月,你欺人太甚!” “哦?”燕明月轻笑一声,如沐春风,身心愉悦,“你瞧见没?公堂之上,整个京城都没人敢拿我怎么样,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沾过燕南飞那个杂种的衣角便将自己当作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么?” “本小姐给过你机会,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我的底线。我杀你姆妈,是对你的最后一次警告。倘若你还学不会夹着尾巴做人,姑奶奶下次要拿的,可就是你的项上人头了。” 楚陌苓皱了皱眉,轻声制止,“明月。” 燕明月这才勉为其难地收了手,“看在陌苓的面子上,我饶你一命。” 妙清看着楚陌苓,死死咬着唇,沉默不语。 燕明月状似无意道,“我以为你好歹向陌苓求求情呢,小姑娘。” 她揽上楚陌苓的肩膀,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时候不早了,姑奶奶不陪你浪费时间了。记得收敛些,不然姑奶奶不开心了可不会大发慈悲饶过你,到时候可就不是死一个人怎么简单了。” 楚陌苓看向燕明月的眼睛里带着淡淡的制止与不赞同。 燕明月冲她眨眨眼睛示意她安心,继而朝大理寺卿挥了挥手,“诶,我和陌苓可以走了吗?” “啊——啊、啊!”大理寺卿回过神,又擦了擦额间冷汗。 他明白了楚陌苓的立场,弯着腰恭恭敬敬道,“这一切都是误会、误会,燕小姐请便,殿帅请便……” “嘁,无聊。”燕明月撇了撇嘴,不再管跪在地上的妙清,挽住楚陌苓的胳膊往外走,凑到她耳边正要说些什么,却被一人打断。 “站住。”那人声音淡淡,波澜不兴地从大理寺门外传来,“燕明月,你好大的胆子。” “皇城之中也敢随意杀人了,如此不将本朝律法放在眼里,当真该罚。” 他话音刚落,晚了几分的通传声就颤巍巍地传进来:“燕太师到——” 楚陌苓眯起眼睛。 大理寺门口闪过一抹玄色衣摆。 【作者有话说】 这里是陌苓梦醒的时候了,前面从14章开始讲述的是陌苓做梦梦到的一部分前尘往事~ 晚安^_^ 正文 第35章 明月入狱 来人正是燕南飞。 皇宫中的羽林军随他而来,浩浩荡荡,在大理寺外围了一圈儿,燕南飞就那般不慌不忙地迈了进来。 他一身玄色暗金锦服,仪容更甚往昔,领口高高束起,脖颈以下不露半分,颇有些生人勿近的意味。 浅金色的流苏在燕南飞的袖口边旖旎地勾勒出几道海棠花纹,配上燕南飞那张神色淡漠的脸,又多了三分拒人千里之外的意味。 燕南飞就那样站在大堂中,不甚在意地向众人投去一瞥,自然而然地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大理寺卿额上冷汗冒得更多,整个人恍若是从水中打捞的出来一般。 ——放眼朝堂,任是谁都对燕南飞有几分畏惧,更何况眼下楚陌苓也在大理寺,传闻中两个人不睦已久,若是在大理寺大打出手……难免波及到他。 妙清也垂下眼眸,遮住眼睛里晦暗不明的情绪。 燕南飞身边的近侍叶寻为他搬来了座椅,沏了上好的。 燕南飞旁若无人地坐下,拂了拂衣袍,手指无意识摩挲袖口的海棠花纹。 楚陌苓此刻却无暇顾及周围人的神色。 因为燕明月在听到燕南飞声音的那一瞬就恍若炸了毛的狸猫,不甘示弱地怼了回去:“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管我的事情?!” 跪在地上的妙清显然歪了一下,颤颤巍巍爬到燕南飞面前磕了个头,期期艾艾地开口:“燕小姐,太师分明是为公正开口,你怎能如此目无尊卑?你虽是太师的姐姐,此刻也未免太放肆了些!” 楚陌苓没敢插嘴。 她想着燕南飞定是为这“神女”而来,冷哼一声。 色中饿鬼。 燕明月对燕南飞的仇视可不是一点半点,她不大插手两人的家世,轻咳一声后退几步与大理寺卿并肩,仰头望天,实则竖着耳朵看戏。 不看燕南飞吃瘪,实在可惜。 燕明月精致的眉眼染上几分愠色,却衬得整个人更加娇媚,勾人心魄。 “他?他也配?!”燕明月冷哼一声,不留情面地嘲讽,“燕南飞,不动声色就收服了这么一条与我作对的狗,我当真是小看了你的卑劣。” 妙清泪眼婆娑,虽跪在地上,依旧红着眼眶向燕南飞行了个礼,整个人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初来乍到,妙清自知得罪了京中权贵,难以脱身。” “妙清不愿拉太师下水,此事太师不必再为妙清……啊!” 她话音未落,燕明月抬手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得她猝不及防。 楚陌苓和大理寺卿对视一眼,一起缩了缩脖子,继续抬头望天。 燕明月揉了揉有些发疼的手心,凤仙蔻丹的甲在身侧挽了个花,复而挑起,她吹了吹手,凤眼微抬:“方才这巴掌,是打你不识抬举,当着我的面就敢玩这种欲拒还迎的把戏,对象还是燕南飞那个贱种,令人作呕。” 她唇畔勾起遥遥不及的飘忽,“这都是你姑奶奶我当年玩剩下的。兴许你给我磕三个头拜我为师,我还能大发慈悲教教你。” 妙清一张脸惨白如纸。 燕明月又抬起她的脸细细端详一阵,见妙清在她手下颤抖,似笑非笑:“仅凭几分姿色就想在京都横着走了?你还是太嫩。” “瞧见了吗?人是我杀的,我也亲口承认了,可如今跪着的是你,站着的是我。” “男人那张嘴多不可信,若你自己没有足够的实力只想靠男人嘴里说出的那些虚无缥缈的言语,挨打的就是你这种没有自知之明的废物。” 她轻嗤一声,不再言语。 燕南飞被她冷嘲热讽几次也依旧波澜不惊,见她不再说话,这才开了口,一如来时那般神色淡淡,“说完了?” “来人,请燕小姐去牢中坐坐。” 大理寺卿汗如雨下,朝楚陌苓投去了一个求助的眼神。 楚陌苓也知道燕明月向来金贵,定是受不了这些牢狱之苦,上前一步挡到她身前:“燕太师好大的口气。” 燕南飞抬起眼皮,不咸不淡地开腔,“燕明月犯了当朝律法,所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她不过一介平民,自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律法是太师定的,自然是太师说了算。”楚陌苓不甚赞同,“只是眼下还未查清事情原委便拿人,不大合规矩吧?” 燕南飞也毫不退让,那副神情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只是坐在太师椅上端起叶寻奉上的茶盏,信手撇去茶中浮沫,“不论如何,她杀了人是事实。” 楚陌苓还想说什么,身后的燕明月捏了捏她的手指,她了然,虽然疑惑,却也不再作声。 燕明月抚了抚鬓间步摇,半带恼半带娇,眼波流转,真正的千种风情万般娇媚,“让我去牢里可以,不过……” 她玉手轻挑,指向妙清:“我要同她关在一处。” “牢中苦闷,燕南飞你此刻若要非与我过不去,起码给我寻个乐子。” 妙清惶然地睁大了眼睛,望向燕南飞,一副楚楚可怜的神态:“太师……不要……求您……” 燕南飞不以为意地颔首,“随你。” 妙清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太师……” 楚陌苓也有些诧异:妙清不是燕南飞的人?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妙清就被燕南飞身边的侍卫叶寻拖了下去。 楚陌苓看着哭嚎的妙清,嘴角抽了抽,正要讥讽几句,燕明月凑到她耳边,动了动唇。 “寻个没人的日子偷溜进来瞧瞧我,给你看些好东西。” 楚陌苓下意识点了点头,燕明月这才满意,冷冷睨了燕南飞一眼,推开站在她面前要恭恭敬敬带她去诏狱的府兵,“我自己会走。” “燕小姐慢走……燕小姐慢走……”大理寺卿嘴角笑出一个近乎慈祥的弧度,“狱中有什么不顺心的只管差执勤的狱卒告知下官一声,下官亲自为燕小姐置办……” 废话。 待燕明月入狱的消息传到她那帮疯狗一般的裙下之臣耳朵里,他若不表态,不止做主的燕南飞要倒霉一阵子,整个大理寺恐怕都因脱不了干系而遭殃。 燕南飞向大理寺卿投去了轻飘飘的一瞥,鸦羽长睫投落暗影。 大理寺卿慌忙招呼手下出了大堂,递给了楚陌苓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楚陌苓见他旁若无人地端起茶盏在此处品茗享福,燕明月却要进那牢狱之中受这鸟气,自然没什么好脸色,“不愧是燕太师,同样头顶乌纱帽,燕太师一句话便能压死一屋人,好大的官威。” 燕南飞终于悠然散漫地抬起头来,眸色极深,如深不见底的寒潭。 半晌,他轻扯唇角,似是嗤笑了声,嗓音漫不经心,“殿帅也清闲的很,放着贤林院的一众弟子不管,跑到大理寺看热闹。” “果真是为人师表的典范。” 楚陌苓彻底被他气笑了,毫不留情,“到底比不上燕太师,自家亲姐姐都能当做牵制旁人的棋子,真是舍家为国的典范。” 她这话阴阳怪气,对燕南飞的嘲讽之意拉得满满当当。 燕南飞却只觉得这人像只炸了毛的狸花猫,自顾自地转了转手中茶盏,眼底盛满玩味:“你又怎么不知,我在帮她?” “真是奇了怪了,天下皆知你燕南飞此人憋不出什么好屁,是我没睡醒还是今儿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怎么听到燕太师如此大言不惭的话了。” 她句句夹枪带棒,燕南飞也不恼,就这么好整以暇地望着她,趁她停嘴歇气的间隙才开始一本正经地给人顺毛。 “燕明月得罪了恭亲王世子游和欧,本官请她进来避避风头,还成有错了?殿帅还真是没良心。” “游和欧那个孬种有什么好怕的。”楚陌苓压根儿不信燕南飞是什么良善之辈,回怼道,“太师是吃错药了,能这么好心?” 燕南飞也不再遮掩,径直摊牌,“如今燕明月因妙清的原因进了诏狱,她那些个蓝颜知己还容得下百花楼么。” “那神女身上全是问题,此番一举多得,如今殿帅毫不费力就能去了这个心头大患,难道不该感谢本官么?” 楚陌苓咬着牙在心底冷笑,燕南飞还真是一点儿亏都不吃,这如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都能传到千里之外的嘉宁关了。 楚陌苓懒得与他掰扯,面上浮现不耐,蹙着眉冷哼一声,偏要拿话刺他:“那真是多谢燕太师了,竟牺牲色相哄得那神女来了此处。” “自小旁人便夸我写得一手好字,怎么,要我弄块‘深明大义’的牌匾装裱好了送到燕太师府上么?” “什么牺牲色相?”这次皱眉的人换作了燕南飞。 他细细咀嚼这几个字,终于回过神来,瞬间勃然变色,满面戾气地起身,甩袖边走。 楚陌苓见他吃瘪,心情颇佳,就差哼个小曲儿以示愉悦时,见走到门口的燕南飞停住了脚步。 “做什么?”她语气不善。 燕南飞黑着一张冰块脸,语气却不容置喙,拿着话噎人,“殿帅还是早些将那牌匾做好送我府上为妙。否则本官只能亲自去贤林院取了。” 楚陌苓望着他的背影咬牙切齿,狠狠踹了一脚燕南飞方才坐过的那把红木椅泄愤。 她在心里将这人翻来覆去骂了个遍,实在找不着词儿时又忽然想到燕南飞锦衣袖口那海棠花纹,在心底连着吐槽数句才算作罢。 她暗道碰到燕南飞是晦气,不曾想更晦气的还在后面。 正文 第36章 花家絮轻 楚陌苓记挂燕明月那句给自己瞧些好东西,下午的训练都有些心不在焉,夜间草草扒了几口饭,换上夜行衣便出了贤林院,直奔大理寺。 谁知刚避开守卫从墙头翻进寺内,楚陌苓就看到一位不速之客面无表情地站在墙角,瞧她的模样恍若在瞧一个……傻子。 她不禁愣住,一声疑问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儿?!” 这声不算小,似是惊动了刚才经过的守卫。 燕南飞眉间难得露出几分疲态,似是对楚陌苓这瞻前不顾后的行为颇感不耐,扯着她躲去暗处避开守卫。 或许是怕楚陌苓再犯蠢,他捂着楚陌苓的唇,在她看不到的背后勾起嘴角,凑到她耳边小声道,“捉贼。” 月色透过树梢洒落一地斑驳,微风拂过枝叶,与蝉声蛙鸣混作一处,惹得人心烦意乱。 怀里的猫儿好似又要炸毛,燕南飞眉间带着几分笑意,在轮值的守卫未察觉异样离开后便松了手,手心还有楚陌苓唇畔的湿意。 他拢了拢空空的掌心,觉得有些可惜,还是率先开了口,“殿帅,律法上写地清清楚楚,擅闯大理寺可是重罪。” 微风携着夏意拂过,卷起两人衣袍。 “是么?那太师还真是料事如神。” 楚陌苓咬碎了一口银牙,再也装不下去——这厮定是听了燕明月交代自己的话,专程来堵人找晦气,不教自己过安生日子。 她睨向燕南飞,眉间似是浸了寒霜,“我说燕南飞,偷听人说话不大好吧?” “这话倒是言重了。”燕南飞垂眸看她,言语间尽是挑事儿意味,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我又不聋,燕明月那么大声不就是要我听见,何来‘偷听’一说。” 楚陌苓又气笑了,“燕太师贵人多忙事,我本以为你如叶寻所言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竟还能抽出时间来看自己的嫡姐,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叫人开了眼呢。” 燕明月分明是贴在自己耳边说的,若是这混蛋不留意,怎么能听得到? 花言巧语、巧言令色。 这话语到底没说出口,在楚陌苓舌尖绕了几圈又咽回肚里。她长睫微敛,视线不再分给眼前人分毫。 “既知我厌你恶你想杀你,就少来扰我清净。” 燕南飞的眼眸似乎颤了颤,手指下意识抚了抚袖口的海棠花纹。 楚陌苓掸了掸衣袖,后退两步,“离我远些,燕南飞。” 燕南飞自嘲地勾了勾唇。这人忒记仇,还是怪他。 他不说话,又恢复那副漠然之态,不紧不慢地跟在楚陌苓身后往诏狱的方向走。 风吹叶动,惊落枝头栖息的夜鸦,扑棱翅膀。 夜色骤然浓稠,叫人看不清楚。 大牢里昏暗潮湿,空气氤氲得似乎能滴出水来,阴暗的虚无中似乎弥漫着怪异的气息。 整个通道都昏暗异常,只有两侧的油封闪着微弱的光,风一吹,又灭了两盏。 楚陌苓见着环境就开始心疼燕明月——这姐姐娇贵,哪里受得了这种委屈。 她狠狠瞪了一眼前面燕南飞的背影,暗骂都是拜这人所赐。 燕南飞察觉不到她的目光,楚陌苓在后面眯着眼睛,想法愈发放肆,恨不得从背后给他来上一脚,叫他摔个狗啃屎。 想象美好现实却残酷。 楚陌苓听到一声细小叫声,顺着声源望过去,与一直皮毛黝黑发亮的老鼠大眼瞪小眼。 她吓得不轻,猛然窜到了燕南飞背上,叫声响彻云霄。 “啊!!!!!!!!” 天知道,她楚陌苓天不怕地不怕,怕的就是软绵绵的耗子。 她吓得脸色发白,已经顾不上身边人是谁,死死抱着燕南飞的脖颈,整个人扒在他身上不松手:“救、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有老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燕南飞被她扑得身向前倾,堪堪稳住身形,袖子甩出一叶刀片便送那小东西上了西天。 他将楚陌苓放下来,拂了拂衣袖,状似无意地挡住她瞥向那只老鼠的视线:“殿帅好嗓门。” “这两句声如洪钟,气震山河,估计此刻所有狱卒都该被你招来了。” 楚陌苓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下一秒一道道整齐有序的脚步声响起,不少狱卒将他们团团围住,拔剑齐指两人:“什么人!胆敢擅闯大理寺!报上名来。” 燕南飞就站在那里,一双凤目微微上挑,眸底深处是全然的漫不经心,竟有一股睥睨天下之气。 他薄唇翘起,透着淡淡的讥诮之意,扫了为首之人的腰牌一眼,语气不咸不淡,“你倒说说,本官是什么人。” “太太太太太太太师?!”闻讯赶来的大理寺卿披着外袍就跑了进来。 他深夜还在为堆积如山的事务发愁,听说有人擅闯大理寺,本想发泄下怒火,却在看见来人时变了腔调,慌忙指挥狱卒放下手中刀剑,“一群废物!敢对燕太师拔刀,都活腻了脑袋不想要了吗!” “太师饶命!太师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狱卒们跪作一团,止不住的求饶——任谁都听过燕南飞“阎罗王”的名头。 随后大理寺卿陪着笑,正想说些什么,不经意眼锋一转,便瞅见了燕南飞身后的楚陌苓,差点惊掉了下巴:“殿殿殿殿殿殿殿帅?!” 他心跳如捣蒜,生怕自己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横死此处。 这两人不是水火不容么?怎么会一起行动? 燕南飞只是淡漠颔首,从鼻孔里挤出一声轻哼。 楚陌苓抱歉地笑了笑,也没了下文。 一时间,牢中似乎安静地掉根针都能听见。 大理寺卿搓了搓手,斟酌着打破僵局,“夜半三更,太师与殿帅这是……所谓何事?” 这两尊大神他今日才见过,近日都不想再见了。 燕南飞脸不红气不喘,整个人自若的好像在自家后院,全无半分被抓包的紧张之色:“今日得闲,来查查大理寺的守卫如何。” 他掀起眼皮,轻飘飘地瞥了大理寺卿一眼:“明日自己去领罚。” “是、是……”大理寺卿又开始汗如雨下,将目光投向一旁的楚陌苓。 楚陌苓因着燕南飞的大言不惭嘴角抽了抽,也开始满口胡邹:“额、那什么,我也是……我过段日子打算带弟子们来大理寺学些新奇事物,没想着叨扰你,谁知道出了些意外……” “殿帅有需要直说便是,下官义不容辞。”大理寺卿似乎找到了台阶,一个劲儿地同楚陌苓讲话。 毕竟比起燕南飞,还是他身边的楚陌苓显得更亲民些。 楚陌苓暗骂燕南飞,若不是他将明月搞到这个鬼地方,自己也不会丢这么大的人。 她听大理寺卿滔滔不绝讲了许久,揉着额角打破僵局:“那个……我与燕小姐曾是好友,眼下来都来了,打算看看她……” “好说……好说……”大理寺卿带着两人往外走:“燕小姐身份尊贵,自然不能被关在此处。下官斗胆擅作主张,将燕小姐和妙清安置在了私牢。” 楚陌苓暗道这大理寺卿挺会来事,大理寺私牢环境不错,起码也燕明月不会与老鼠、坏虫扎堆儿。 如此想着,她心里好受了些,谢绝大理寺卿进去带路的提议,自己从私牢门口大步向里。 燕南飞就跟在她身后一米处。 大理寺卿看着两人背影,莫名觉得有些怪异,却又想到两人本就不对付,互不放心想互相监视也合乎情理。 他这才歇下心,老老实实站在私牢门口等候。 私牢的场景与那诏狱完全不同,特别是燕明月所处的牢房,简直豪奢到极致,所有东西一应俱全。 妙清与她一间,整个人抱作一团缩在墙角,似是怕极了燕明月。 燕明月正百无聊赖地剥葡萄玩儿,听到脚步声,轻掀眼皮,不咸不淡地瞥了楚陌苓一眼,“来了?来挺早。” “那是自然。”楚陌苓上前几步蹲到她面前,被燕明月喂了一颗去皮的葡萄,嘴里含糊不清:“你怎么知道是我?” 燕明月泽唇蜿蜒一缕昳丽迤逦,贝齿氤氲,隔着栏杆戳了戳她的额头,“大理寺各牢相通,方才你那一嗓子有老鼠喊得荡气回肠、余音绕梁,我早就听到了。” 她轻嗤一声,眸中尽是玩味:“话说,楚陌苓,这么多年了你还怕老鼠,确实是毫无长进。” “小废柴。” 燕明月完全忽略了燕南飞的存在,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也不提及妙清,只是对着楚陌苓娇嗔道: “都说了要你一个人悄没声儿的来,如今兴师动众变算了,你竟还带了一个这么讨厌的尾巴。” “你说说,你这般叫我怎样将这趣事儿说与你,嗯?” 楚陌苓不以为意,神色中带着了然,死鸭子嘴硬:“你不过是告诉我关于妙清的事,有什么有趣的?我自己也能查出来,今天来就是怕你无聊,陪你说说话而已。” “燕南飞是自己跟过来的,兴许是良心不安过来看看你也说不准。” 燕明月自顾自忽略了楚陌苓后一句话,但她多少对燕南飞有些了解,所以并未避讳,掐了掐楚陌苓的脸: “什么妙清?” “是嘉宁关的风沙太大迷了你的眼么?戍边不过三年,你脑子傻了便罢了,眼睛竟也瞎了吗?” “睁开眼睛好好看看清楚,哪有什么妙清。这不是当年花家那位因着萧景策与你争风吃醋的大小姐,花絮轻么?” 正文 第37章 疑点浮现 闻言,燕南飞长睫如蝶翼般轻颤,在摇曳烛火中投下淡淡阴影,神色晦暗不明。 楚陌苓也有些怔愣。 她看了妙清一眼,不可置信地开口:“你说……她是谁?” “花絮轻啊。也是,当年萧景策对你的偏爱明目张胆,陌苓自然不会花费心思在旁的乱花野草什么的。” 这句话像是故意说给燕南飞听一般。 燕明月艳如玫瑰的红唇勾勒出一抹好看的弧度,柳眉轻挑,好心提醒,“当年先皇于你失踪一事给世人的交代不就是花家大小姐花絮轻对太子萧景策芳心暗许,在你去祈福的路上埋伏下了绑匪么。” “先皇斩的,就是这个花家的花。” 她余光瞥见燕南飞不自觉握紧的双拳,整个人都心情大好。 楚陌苓原本明亮的黑眸倏然眯起,眼睛里闪过一抹骇人的寒意:“先帝将花家判了满门抄斩,她为什么没死。” “可不只是没死,人家还改头换面了呢。”燕明月又添了一把火,捂唇轻笑,轻飘飘地像妙清的方向掷去一瞥,漫不经心,“至于其中缘由,怕是只有她自己开口告诉我们答案了。” 妙清缩在角落瑟瑟发抖,不住摇头:“我不是……我不是……” 她望向燕南飞,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豆大的眼泪从眼眶滑落,惹人怜爱:“太师……太师救救我……我真的不是花絮轻啊……燕明月会杀了我的……太师救命!救命啊……” 燕南飞无动于衷,淡然的好似只是听了句“今天天气不错”般。 燕明月脸上好整以暇地打量两人,眼底含着清浅笑意,如犯春波:“瞧瞧,我们燕太师多大的魅力,不动声色就收服了这么一条狗,真是叫人刮目相看。” 燕南飞这才抬眸,徐徐露出阴影下如山水墨石般的轮廓,薄唇轻启,“比不得你。” 楚陌苓显然没两人这么淡定,萧景策的死一直都是她心中的疙瘩,如今这个被掩盖的秘密有了重见天日的可能,她怎么会放过这次机会。 大理寺对燕明月恭恭敬敬,所谓押入大牢不过是做做样子,牢门都未上锁。 楚陌苓推门而入,在妙清身前站定,“我想听当年之事,你若不说,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妙清泫然欲泣,手指却无意识攥紧了衣摆:“殿帅……我不知道为何燕小姐对我有这么大的敌意污蔑于我,我真的不是她口中那个什么花絮轻……” 她垂着头,楚陌苓看不到她的表情,只听到她的声音:“还请殿帅明鉴……” 燕明月被她那副样子整得彻底没了耐心,轻嗤一声,倚在桌前懒懒地扶了扶鬓间的牡丹步摇,“行了,演技不行就别装了,看得我反胃。” “你当真是个蠢才,事到如今竟还以为你那嬷嬷是我杀的。我何必自掉身价,脏了我这双手。” 她面上似笑非笑,一双明眸勾魂摄魄,“我只不过是查出些端倪,寻了几个人套了套那老婆婆的话,她便全招了。” “你那嬷嬷说你背后的人不会放过她,自己寻死了,还委托我看护好她的家眷呢。” 燕明月起身行至妙清身前,又抬起她的下巴,粉色樱唇微勾,潋滟动人:“你方才反应这么大,已算是不打自招了,倒是不枉我亲自入狱一趟,钓你上钩。” 她点了点妙清的鼻尖,指尖还残留着葡萄香,看似漫不经心,语气里却夹着若有若无的杀意:“我劝你还是老实交代的好,陌苓和那药王谷谷主可是知交,手上什么药都有,你若不乖,怕是要受些罪了。” 妙清彻底被戳破身份,脸色惨白,歇斯底里道:“楚陌苓你这个瘟神!最该死的明明是你!是你害死了太子殿下!” 说来奇怪。 萧景策死了多年,世人说“太子殿下”指的依旧是他,而不是眼下这个只会舞文弄墨的小皇帝萧程锦。 楚陌苓冷着脸:“胡说八道。” “当年那些山匪分明都是冲着你去的!谁知道你变了路线,太子殿下赶到后被他们当做目标,这才坠崖的!” 妙清眼睛里是滔天的恨意:“该死的明明是你!如果不是你,我早就成了太子殿下的正妃,现在早该是皇后了!” “你才是害死他的罪魁祸首!” 啪! 燕明月又给了她一耳光,半点情面未留,“嘴巴放干净些,别逼我再抽你。” 楚陌苓却意识到不对劲,“……你说什么?什么叫我变了路线?”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日她从白石山上的灵谷寺回京的路线是被人调换。 可她一直以为这就是那伙人的计策,却从未想过是不是对方内部出了变数。 也对。 当年她失踪、太子坠崖、燕家被抄,单凭一个花家绝对做不到这种程度。 她眸色一凛,上前一步拽住妙清的领口:“当年参与这件事的人还有谁,你说清楚!” 妙清脸上都是疯狂,声音嘶哑,笑得狰狞:“楚陌苓,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我花家满门都因你一人丧命,我心爱之人也因你而死,我花絮轻费劲千辛万苦才活着逃出来,为的就是看你日日忧思绞尽脑汁夜不能寐!” “真相就在我身上,我什么都知道,可我偏偏不告诉你!” “有本事你杀了我!来啊!” 楚陌苓眼底的神情愈发冰冷,花絮轻从来没有见过她这副模样,对上她的眼神时不禁有些瑟缩,气势瞬间矮了一截。 她这才想起,楚陌苓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柔弱贵女,她在战场上这么多年,日日从刀尖下讨命,此刻说成是女修罗也不为过。 楚陌苓蹲在她身前,脸上没什么表情,花絮轻却能清晰感受到她眼中酝酿的风暴。 楚陌苓冷声开口:“你该知道,我审过不少人,要想让一个人开口,多的是法子。” “你说你费劲千辛万苦才逃出来,我又何尝不是从地狱爬出来找你们索命。” “当年参与此事的还有谁,以及你那嬷嬷口中的背后之人是谁,你不说,我只能用些手段替你说了。” 花絮轻只觉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脸色有一瞬间的扭曲。 “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 燕明月轻啧一声,回头望了一眼被忽略的燕南飞,心中愉悦更甚,“我说燕太师,你再蠢笨应该也知晓这是个骗子,让她落我手里玩上一玩,不介意吧?” “她是不是骗子我自有决断,用不着你来教我辨别。”燕南飞回答得风轻云淡,漫不经心,只是宽大袖袍下紧握的双拳不曾松开半分。 他对上燕明月戏谑的神态,平静地似乎在陈述一个事实:“大理寺诏狱防守严密,私牢更甚,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妙清与燕小姐关在一处,本官不曾到过大理寺,又怎知燕小姐对她做了什么。” 燕明月冷嗤一声:“不愧是你,倒是将自己择(zhai,二声)得干干净净。” 也将楚陌苓择得干干净净。 燕南飞面上平静无波,语气波澜不兴,只是眼睛里带着淡淡的嘲讽,“不过是陈述事实罢了。倒是燕小姐,‘神女’信徒不少,人数上便比你榻上那些多了不少,两边对起来,只怕是燕小姐要吃亏了。” “不劳太师费心。”燕明月最看不惯自己这弟弟惺惺作态的模样,厌恶地皱着眉,“一群只看皮囊就被勾引的庶民,和几位有权有势的贵公子,谁输谁赢,还真是说不准。” “你也起开。” 她懒得再与燕南飞搭腔,拽起地上的楚陌苓,撇着嘴拆下头上一根金簪,转着圈儿在花絮轻眼前比划:“哪里用得着浪费那些稀奇药物。” “你不是凭这一副皮相勾了一众男女么?花絮轻,从前我便看不惯你,但那时我是大家闺秀,要知理守礼。” “如今抛去那层束缚我的空壳子,我自然可以为所欲为。就划烂你这张狐媚脸吧,如何?” 花絮轻整个人都抵上了墙壁,退无可退,干脆破口大骂:“哈哈哈哈哈!什么叫去了那层壳子,说得好听!燕明月,你不过就是个千人骑万人上的妓……啊!” 她惨叫一声,燕明月的金簪扎进了她的肩膀,她眸中含着笑,慢慢转着那金簪,语气里满是危险意外,“要不然你再说一遍,嗯?” 花絮轻根本没想到燕明月会真的出手,整个人疼得龇牙咧嘴,看向燕明月的眼睛里满是惊恐:“你……你这个、疯子……!” 燕明月拔出那金簪,在花絮轻身上蹭干净,眸光一转,“我既然是疯子,自然什么事都做的出来。你说还是不说?” “你做梦!”花絮轻不为所动,狠狠啐了一口,“你们一辈子也别想知道真相!” 就在此时,变故突生。 花絮轻倒在地上狠狠抽搐几下,楚陌苓眼疾手快,第一时间将燕明月拽了回来,自己就要上前。 燕明月攥住她的手腕,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她别急。 楚陌苓仔细看了看花絮轻的状况,眸色一深,“这是蛊。她快死了。” 燕明月让她待在原地,自己走过去,“花絮轻,瞧见没,你那背后之人不过是将你看作弃子!就像当年东窗事发推出你们花家来顶罪一般!” 花絮轻猝然瞪大了眼睛,口中呕血不止。 “你不恨吗!凭什么你们花家满门惨死,那些人还能逍遥于世!” “你恨楚陌苓不过是因为他们位高权重你惹不起,不敢承认是他们直接导致花家灭门萧景策惨死罢了!” “你不是喜欢萧景策吗!你相信他能那么轻易死掉了?” “你告诉我还有谁!我送他们下去,给萧景策陪葬!” 花絮轻的十指抠紧地面,徒留几道抓痕。 “嗬……” 她口中的血已经发黑,燕明月见她动了动唇。 正文 第38章 承诺 “游、和……和……” 花絮轻话音未落,就没了气息。 燕明月翻了个白眼,又坐回软榻上,“去查查恭亲王府吧。” “……只查恭亲王府?” 楚陌苓并不觉得游和欧那种废柴会有将暗算她一事做的滴水不漏的头脑,皱着眉头反问。 “自然不是。” 燕明月用帕子擦净手指,又开始慢条斯理地剥葡萄,“游和欧那脑袋装的都是面糊,兴许只是为了教训你出出气才与花絮轻联手,只怕连他爹都是事后才得知他的小动作。” “他自然不会想到中途变更计划。其实仔细想想,萧景策死后受益最大的人,不就是眼下在宫中安安稳稳的太后和小皇帝么。” “啊,也对。”燕明月似笑非笑地瞥了牢外安安静静做背景板的燕南飞一眼,“或许也不是安安稳稳。毕竟某人觉得这天下是萧家的却姓燕,恐怕太后和小皇帝日日防着他呢。” 楚陌苓站在死不瞑目的花絮轻身前,神色凝重,不知在想些什么。 燕明月撇了撇嘴,“行了,别杵在那儿做木头了。我费尽心机做此局为的就是给你提供些当年旧案的线索。百花楼一事不会如此简单,但和恭亲王府脱不了干系总是真的。” “顺藤摸瓜着查下去,说不准两件事都能搞清楚了。” 楚陌苓点了点头。 燕南飞只是站在那里,眼睛里有种风雪寂灭的冷寂,“她人死了。” “那又如何,又不是我杀的。”燕明月眼神戏谑,“况且太师与陌苓既没来过大理寺,那‘神女’定然在牢中好好活着,等着信徒们为她申冤呢。” 燕南飞神色一暗,眸中寒意皎皎,默不作声。 显然,燕明月对他的性情了解地透彻,又有可靠的情报,心中清楚自己让她下狱的目的。 他来此处一趟一是为看看燕明月在捣什么鬼,二是为了见一见楚陌苓。 此刻他一言未发,弧线锋锐的轮廓晕染着淡淡的冷漠和疏离,衣摆翻动,转身就走。 燕明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燕南飞,你欠了我的人情,记得要还。” 燕南飞恍若未闻,径直出了私牢。 楚陌苓也不再看花絮轻的尸体,燕明月将剥好的一盘葡萄推到她面前,就着满室血腥气她实在吃不下,摇了摇头,“你不走?” “不走。” 燕明月咬了颗葡萄,果香溢满双唇,“燕南飞将我下狱拂了我的面子,我那些裙下之臣不会善罢甘休,定会生些事端。我乐得在此处偷闲,走了怎么看他吃瘪。” 这像极了燕明月会做的事。 楚陌苓虽被方才提到的萧景策死因扰乱了思绪,头脑却依旧清明,“恐怕不止如此。” “你反应快了不少。” 燕明月眸中含笑,对楚陌苓投去一个赞许的目光,继而想到什么,皱起眉头,“我与游和欧结了大梁子。” “小皇帝没多少实权,为了压制燕南飞背地里搞了不少小动作,亲近恭亲王府就是其中一项。我手下人再多也不好与他硬碰硬,干脆趁此机会借你之手敲打他一番。” 楚陌苓坐她对面,“怎么回事?” 燕明月扯了扯嘴角,“没什么,我长得太好看了而已。” “……什么?” “游和欧只会用下半身思考,前些日子想与我春风一度,我看不上那个蠢货拒绝了,他一怒之下烧了我郊外的园子。” 燕明月嗤笑一声,“一个只敢拿物什出气的饭桶。” 楚陌苓有些疑惑,淡声发问:“你何时在郊外有的园子?” “几年前游和欧为了巴结我送的。” “……啊?” “啊什么啊?我燕明月从不主动伸手向旁人要什么东西,都是别人双手奉上求我收的。”燕明月摆弄着手指,“他送了我便是我的东西,我的东西他游和欧凭什么碰?” 楚陌苓摸了摸鼻子,干咳一声,“……嗯,你说得对。” “所以恭亲王府那边你尽管去查,左右不是什么好鸟儿,不必对他们心慈手软,能给点颜色看看更好。” 燕明月忽然想到什么,映着烛光的眸子里加了一抹探究,“说起来,你怎么会和燕南飞那个狗东西一起到这里?” 楚陌苓老老实实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或许是怕你我密谋取他性命吧。” “呵。”燕明月冷笑一声,“取他的命都是脏了我的手。” 楚陌苓见她不高兴,软着声音哄人,“是是是,明月说的都对。” 燕明月已经不吃她这一套,眯着眼睛打量她许久,有些玩味地发问,“你同燕南飞是什么关系?” 楚陌苓斟酌一下,脑中又浮现昌宁之战后雁鸣湖畔那血腥场面,皱了皱眉,“曾经并肩作战时算是友人,昌宁之战后看在四方安定天下太平的份上,我视他为陌路人。” 她自嘲地勾了勾唇,“连故人都算不上。倘若小皇帝及冠后他还打皇权的主意,那我就是取他性命的仇人。” “曾经只是友人?”燕明月挑眉,“萧景策可是死了很多年,燕南飞又与他八分相似,糊弄旁人的话到我这里就咽下去别提了。” 楚陌苓沉默一瞬。 在燕明月以为她不会回答时,楚陌苓的声音响起,“曾经确实只是友人。” 因为还没来得及说出那些情意,探出的*苗头就被那人的行径掐得没了生机。 燕明月嘴角微微莞尔,眸中精光一现。 不管楚陌苓如何想,燕南飞看楚陌苓的眼睛里夹的东西可不简单。楚陌苓迟钝,燕南飞或许也意识不到,她久经风月却看得清清楚楚。 但她并不打算提。 燕明月讨厌燕南飞,天下皆知她巴不得抽去那身血液与他摆脱关系。 看燕南飞吃瘪,或是受些苦头,无论是哪方面,她都愉悦得很。 她冲楚陌苓摆了摆手,懒懒伸了个腰,指了指地上的花絮轻,“天色不早了,你回去吧,喊个人进来把这里打扫一下,我乏了,想睡。” 楚陌苓慢吞吞地应声。 她出了燕明月的牢房,不确定地回头望了一眼,“……你真不走?” 她左右瞧了瞧,确定四下无人才压着声音小声开口:“这里可是有老鼠的。”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燕明月笑得花枝乱颤,“反正我也不愿去北疆给那萧云深做小娘,在此处也乐得清闲,一举三得。” “快些去吧。否则你明日起不来床误了课业时辰,修濡该怪到我头上了。” “不用多惦记我,若是燕南飞身上出了什么不好的事儿与我递个信儿即可,教我高兴高兴。” “好。”楚陌苓无奈,又嘱咐她一番,寻了狱卒解决花絮轻的尸体,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蛙声与蝉鸣混作一团,显得四下安宁。夜空中银河如练,掬一把光华万点,皎皎万岁春秋。 她出大理寺私牢时,燕南飞还在门前未走。 荷风送来点点清凉,月色疏影斑驳,莲叶摇晃。 大理寺卿和那一众士兵早已不知去向,想来也是燕南飞的手笔。 楚陌苓夜访大理寺也不过是看一眼燕明月,眼下得知了些实打实的当年线索,自然不会多留,瞧见燕南飞时她也视若无睹,越过他就要走。 两人错肩之际,楚陌苓听到他叫住自己,“楚陌苓。” 她侧头瞥了燕南飞一眼,这人脸色并不好看。楚陌苓眼下心里装了事情,并未多在意,垂眸细数着不远处的小池中绽放的莲花,“什么事。” “我可以帮你查当年萧景策之事。”燕南飞平静地像是陈述事实,只是衣袖下的双拳仍旧握得死紧。 “你会有这么好心?”楚陌苓眉心一跳,继而拒绝的话脱口而出,“倒也不必。太师忙得脚不沾地,这点小事不必在意。” “左右百花楼也该查,顺手而已。”燕南飞微微侧头,早已恢复常态,和从前一般蛮不讲理,“还是你以为,消息被我压着还有传到你耳中的可能?” “楚陌苓,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而是通知。” “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楚陌苓回瞪他,因他这副厚脸皮气得胸口发闷,不甘示弱,“你凭什么以为你对付得了我?” “就凭京都是我的地盘。”燕南飞嘴角带着势在必得的笑,眉间掠过一抹极为清傲的神情,“不信的话,你大可以试试。” 楚陌苓脸上浮现一抹愠怒,咬牙切齿,“燕南飞,你别欺人太甚。” 虽说兄长楚陌辰临死前叫她向前看,别在纠结当年之事,但萧景策的死是她的心病,如今线索摆在眼前,她若是不去顺藤摸瓜查上一番,一定寝食难安。 “殿帅言重了。”燕南飞面上满是漠然,虽然嘴角微挑,眼睛里却没有笑意,“我只不过是想要殿帅一个承诺。” “你这是强买强卖。”楚陌苓冷笑,唇边带着嘲讽,“果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若是陈默的生意落在你手里,只怕要倾家荡产。” “过程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燕南飞知晓楚陌苓如今在京中没有比他大的势力,依旧势在必得,“殿帅应下,你我之间便是合作愉快。” 楚陌苓凭借良好的教养,强忍着给眼前人来上一拳的冲动。 她深知其中利害,自己能与燕南飞对峙不过是因为手上的兵权,在京中确实比不上燕南飞,若是燕南飞执意在这件事上与她作对,她确实伸不开手脚。 楚陌苓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冷声开口,“……什么承诺?” 正文 第39章 百姓闹事 “很简单。”燕南飞达到了目的,嘴角轻扬,克制又隐忍,“占星台夜观天象,卜出明年江南一带会有灾害。我不能离京,到时还望殿帅出些绵薄之力了。” “这种怪力乱神的言辞你也信?”楚陌苓轻嗤一声,明显还在生气,嘴上不饶人,“真叫人大开眼界。” 燕南飞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波澜不兴,淡淡打量着楚陌苓,“好事不必信,坏事却是不得不防的。不知殿帅应得下此事么?” 楚陌苓总觉得他不安好心:“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燕南飞颔首,清俊的面庞因淡然而显得矜贵,“但若是殿帅做不到,便是欠我人情了。” “这有什么做不到的,我应下了。”楚陌苓终是忍不住,踹了燕南飞一脚,转头就走,“燕太师别反悔就成!” 燕南飞被她一踹,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几步,咬着牙冷声道,“楚陌苓,你好大的胆子。” “你敢威胁我,我踹你一脚泄愤怎么了?”楚陌苓已经跑出老远,回过头看他,眼睛里带着得逞的笑意,“况且燕太师敢在此事上用我,不就是因着我胆子大么?” 那视线伶俐,如雀鸟轻掠水面,燕南飞无端读出许多层意思,只觉得月光也晃得人心烦,被微风熏了眼。 他看着楚陌苓熟练翻出墙头,勾了勾唇,没再言语。 晚间清风舒朗,池边的垂柳湿了模样,似是对镜梳妆。 燕南飞顺着此起彼伏的蛙鸣声望去,丝丝涟漪撩起池中粼粼波光。 涟漪一漾,三日时光悄然而逝。 晚间楚陌苓吃饱喝足,打着嗝儿倚在墙头上,翘着腿晃来晃去。今日她心情不错,早早下了训,歪着脑袋望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陈默坐在院中石桌旁,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浮了浮茶水,头也不抬,“你和燕明月真是大胆。京城要乱了。” “燕明月底下那些人给燕南飞使的绊子哪个成功了?”楚陌苓吐掉口中草茎,“谁也没让人顺心,我都不好意思同明月递消息。” “别装傻,你知道我说的是百姓。” 陈默修长的手指搭在淡青色的瓷盖杯上,茶香袅袅,他俊美的面容在氤氲水汽中半遮半掩,“妙清在百姓中威望不低,信徒若是排成一列能绕京都三圈不止,多少人为了她丢了老婆孩子。” 他掀起眼皮,不咸不淡地向楚陌苓瞥去一眼,“当心他们不满,向大理寺施压,逼着人家放人。” “眼下大理寺可拿不出来人了。” 楚陌苓轻啧一声,眉头紧皱,“她不过依靠的是催眠之术,搬不上台面,哪里能有这么多拥护者?举案齐眉的日子多少人想过都过不上,如今日子安逸了,偏偏有人身在福中不知福。” “一是因为妙清打着‘神女’的幌子叫人耽于梦境逃避现实,于幻象中做自己的君主;二是背后有来路不明的势力,可惜她死的早,眼下查不出是哪边的人。” 陈默抿了口茶,摇了摇自己斥巨资打造、挣面子专用的贵气折扇,“况且,燕明月是九天之月,只有富贵人家能窥探一二。京都新来了道小葱拌豆腐,穷人富人都能尝上一口,这不就笼络了人心么。” 楚陌苓从墙头跃下,端起另一盏茶一饮而尽,“哪有这么玄乎。” “人心本就如此。”陈默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若无其事地转开,“你心中分明恍若明镜,不必套我的话。” 楚陌苓微微一愣,没想到自己这么容易就被他看穿,轻咳一声偏过头,“……天下最难的事情是撒谎。” 陈默也不恼,在心里为她记上一笔,淡声开口,“为何要套我的话。” 他语气半分波澜也无,面上平静无波。 楚陌苓眨了眨眼睛,“我想听听你的见解,毕竟陈大院长向来聪慧。我想问问,你觉得背后的人是谁?” “我又不是神仙,怎么知道这个。”陈默从怀里掏出账簿,装模作样翻了翻,似是不经意,“总之,受益的不过是燕南飞。” 楚陌苓当然也知道。 燕南飞心中定然十分清楚如果他动了燕明月会发生什么,可他仍未收手,兴许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可到底是什么结果呢。 楚陌苓暂时想不明白。 百姓若是游行示威,对燕南飞也应该是没什么好处的。 陈默也不说话,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各怀心事。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打断了楚陌苓的思绪。 她抬头,见萧云深大步走来,不禁挑了挑眉,“怎么?” “院长,老师。”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萧云深对贤林院上上下下可谓是心服口服。 他礼数周全,向两人行完礼才开口道明来意,“今日我执勤,刚刚抓住几个要翻墙出去的同袍。” “……”楚陌苓眼底带了一丝诧异,秀眉微拧,“这个点,翻墙出去干什么?把他们带过来!” 陈默也有些感兴趣,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杯沿,等着萧云深带人过来。 萧云深头上还顶着北疆世子的身份,贤林院这些小崽子们大多佩服他那一身高强武艺,又敬畏他的世子身份,对他也算恭恭敬敬。 三个人垂着头,老老实实跟在他后面,活像打了蔫儿的茄子。 楚陌苓了然。 这三人是贤林院有名的活泼分子,王浩、李鑫且不必说,自小生活在京郊,那股满地乱跑的活泼劲儿全用在了贤林院,给大伙儿的生活平添了不少乐趣。 至于另一个,楚陌苓瞪了陈默一眼。陈默自知理亏,自顾自地品茗,头也不抬。 这人叫玉瑞,是临城一小富商的儿子,那富商希望自家这不学无术的便宜儿子在贤林院学些本事,从招生之际就一路打点,费了不少银子,才擦着最后一名的边将儿子塞进来。 当然,那些银子最后都进了陈默的腰包。 楚陌苓心底将这个见钱眼开的混账东西乱骂一通,许是她的目光太具批判性,陈默斟酌着开口: “其实玉瑞历练历练还是可以成才的,我是看上这一点才想着给他个机会。再说招生时他可是故意隐瞒实力,我瞧得清楚,这才感兴趣,把他要进来了。” 楚陌苓赏了陈院长一个大大的白眼。鬼才信。 萧云深带着三个人走到两人面前,立在一旁。 楚陌苓从石凳上起身,迈着慢悠悠的步子晃到几个人身边,似笑非笑,“几位,说说吧,外面是有了什么新鲜物什,勾得你们累了一天不惜翻墙也要出去长长见识啊?” “同我交交底,没准儿我觉得有趣,偷摸带着你们出去了。” 李鑫的神色有些松动,刚要开口,被王浩拽了拽袖子又急忙闭上。 “呦呵,嘴还挺严实。够仗义。” 楚陌苓踱到玉瑞面前,“少爷,说说吧,要去哪儿啊?” “老师……我就是太无聊了想去玩玩……”玉瑞对楚陌苓在入学第一天展现的武艺也敬佩,不敢耍滑头,却也不多说,言行里都透着不学无术的意味。 “您也知道我爹就是送我过来长长见识,结业的时候合不合格我都是要回家继承家产的,在这里拼死拼活也没什么用,累了一天了,我也想出去找找乐子……” 楚陌苓双臂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玉瑞和她对视一眼,率先败下阵来:“诶呀老师!我就想是去街上逛逛,买点吃食,我来了京都都没好好玩过呢!” 他冲一旁的王浩和李鑫使了个眼色,两人忙不迭点头附和。 “对对对!老师我们晚上没吃饱!想出去找点东西吃!” “就是就是!训练的时候街上的味道都传院里来了!勾得我馋虫都出来了!” …… 楚陌苓转头,将目光投向萧云深,“你说。” 萧云深给了三个人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老老实实地交代,“这几日训练时听坊间百姓说不远处的巷子里开了一家赌坊,他们今日手痒,想去玩‘十点半’。” 陈默手指微蜷,已经默认几个人输了不少银子,心里开始一抽一抽地疼了。 三个少年人炸了毛,你一言我一语: “世子!!!” “你……你不厚道!你居然告发我们!” “别吵了!”楚陌苓听到“赌坊”二字时就沉了脸色,继而抿了抿唇角,笑里藏刀,“一个个的翻墙翻得都比我熟练,不是第一次去那种地方了吧?” 方才玉瑞那段“混日子”式发言气得她胸腔隐隐作痛,楚陌苓压着火气,尽量心平气和: “玉瑞你瞪什么瞪!你真当赌博是个好习性?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沾上它?” 玉瑞偏过头不吭声,显然不以为意,一副贵公子的纨绔做派。 楚陌苓还想再说些什么,修濡从一侧拐进院落,因跑了一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殿帅!不好了!” “怎么了?”楚陌苓鲜少见他这般焦急的神色,拍了拍他的后背,正色道,“别着急,慢慢说。” 修濡拿起陈默的茶杯一饮而尽,平复了下呼吸:“燕南飞关押‘神女’一事本就引起不满,眼下外面百姓游街,打着救妙清的旗号要闯了大理寺诏狱!” 楚陌苓眼眸一凛,“燕南飞干什么吃的?!他手下的羽林卫呢?!一个个都是摆设?!” 修濡神色凝重,语气里也带着焦灼:“太师府还没有动静。混乱中出了踩踏事件,不少人受了伤,易医师已经出去救人了,有几个学生跟着保护她。” 听到易绮罗出去的消息,楚陌苓冷静几分,又担心这些初出茅庐的学生应付不了混乱的场面,提剑出门,“我去看看。” 修濡跟在她身后,见萧云深上前一步,“老师,我也要去。” “跟上。”楚陌苓觉得这北疆世子确实需要历练,点头允许,狠狠瞪了三个杵在那里的小崽子一样,“在陈院长这里挨训!我回来再狠狠收拾你们!” 她带着修濡和萧云深走的风风火火,陈默半分不急,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折扇。 燕南飞应是故意为之,借着百姓闹事的名义,为占星台卜出的江南涝灾一事做些准备。 毕竟国库空虚。 他掀起眼皮,对上面前三个人的目光,放下折扇品了口茶,皮笑肉不笑,“看什么?” 正文 第40章 何人拔刀 “院、院长……”王浩脸上满是扭捏,攥着衣角咬了咬牙,飞快地瞟了李鑫和玉瑞一眼,“我们也想去帮忙……” 陈默悠悠品茶,不为所动。 想当年他是家里最皮的孩子,闯的祸事不在少数,逃避惩罚的法子不在少数,这种小伎俩他都不知道用过多少次了。 俗话说得好,自己淋过雨,就把旁人的伞扯掉。 外面的烂摊子让楚陌苓摆平就好,反正燕南飞那个人精迟到会到。 至于自己……在此处偷个闲,替楚陌苓教训教训弟子好了。 李鑫见他那副样子,心里也开始没底,“院长……我们错了……” “嗯?”陈默把玩手上的玉骨折扇,闻言挑了挑眉,“你倒说说,你们哪里错了?” 李鑫低下头瞅自己的足尖:“应以训练为重,不该翻墙出去赌牌……” 王浩和玉瑞连连附和,“院长,您饶了我们这次吧,我们再也不敢了……” “学生就该有学生的样子,你们在此处染上不好的习性,贤林院也没法子像你们家里交代。” 陈默低垂着眉眼,话锋一转,“去过几次了?” 玉瑞掰了掰手指头,弱弱开口,“……三、三次……” “输了多少银子?” 玉瑞声音更低,头恨不得埋进地底,“不、不多,也就十两……” “啧。”陈默气愤地握拳,狠狠锤了一下身旁的石桌,眉眼间都是惋惜。 他小声嘟囔,“开个赌坊还挺挣钱。要不然我在贤林院里开一个,赚些本钱?” “啊?”三人没听清他的自言自语。 陈默仔细思考了一下楚陌苓得知此事后就地挖个坑将他活埋了的可能性,默默打消了这个略有些危险的念头。 “没什么。” 他摆了摆手,淡声开口,“王浩和李鑫走吧,帮忙的路上小心些,别伤到自己,也别同百姓起冲突。” 王浩与李鑫点了点头,面上带了些雀跃。这毕竟是他们进京后头一次遇到这种大场面,少年人心底的热血呼之欲出,蠢蠢欲动。 他们冲陈默行了礼,兴高采烈地跑去凑热闹了。 玉瑞不明白为什么陈默单将他留下,但他确实心底憋着股气。 ——他原本只想在家里享清福,不知道自家老爹抽了什么风将自己送到此处,他天天要死要活地训练已经丢了半条命,如今想出去寻欢作乐放松一把,还要被捉回来挨训斥。 他好歹也在蜜罐里长大,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陈默见他那副不服气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低低笑了一声,指了指对面楚陌苓方才坐过的位置,“坐。” 玉瑞毫不客气,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垂头丧气,“院长,你跟我爹讲清楚,放我回家吧,我真的不是建功立业这块料。” “那怎么行。我可是收了你爹的银子的。”陈默敲了敲桌面,“知道我为什么单将你留下吗?” “不知道。”玉瑞抹了把脸,看向陈默的眼睛里都是乞求,“我爹给你塞了多少银子?我出两倍行不行?院长,我真的没有这么大的雄心壮志,就想安安稳稳混日子,您行行好,放我走吧!” 陈默像是透过他看什么人,眼睛里的悲悯一瞬而逝。 他转着茶杯,漫不经心,“我原本没打算让你进贤林院。如果我真的招进来一个想恭亲王世子游和欧那样的纨绔废物,不必说你们楚老师,修濡都会撕了我。” “那我是哪里入了院长大人您的眼啊?我改了还不行吗?”玉瑞欲哭无泪,“京都一点也不好,我以后再也不想来了!” 陈默神色缓和,眼睫轻垂,玉石般清润的声音滚淌,“你爹送你来那日人早够了,你们楚老师在落枫铁骑就是出了名的脾气不好,怕她一怒之下杀了我泄愤,我只是个掉进钱眼里的生意人,贪生怕死得很,曾经进落枫铁骑是误打误撞,打了胜仗扬了声名是侥幸而已,本想拒绝这种会让你们楚老师不高兴的行为。” “可巧的是,那日恰巧有人出了意外来不了,我又恰巧碰见你被送你来的小娘唤作废物,你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会脱胎换骨。那一瞬我觉得,要你进来也不错。况且,有钱不赚王八蛋。我便应下你爹让你进贤林院的事。” “但依你方才在殿帅面前所言,我除了想对你竖个大拇指外,还觉得似乎是我想岔了。” 陈默叹了口气,无奈递给红了眼圈的玉瑞一方竹绣素帕,“贤林院的人都是同落枫铁骑径直对接的,此处不养闲人,我说了这么多你若还是那个念头,直接离去便好。” 他站起身,不再看少年的神色,拂袖转身,声音淡在月色下,“但你若是还想留下,就去帮忙。” 玉瑞攥紧了拳头,似乎暗暗下了决心。 良久,他站起身飞快跑走,隐在了夜色里。 陈默勾了勾唇,背手抬头望天。 放眼望去,院中大榕树的树梢挂着一弯上弦月,月色如水,温柔清绝,洒满庭院。 月华流转,万物寂静,只闻见蟋蟀在草间的呢喃。 潋滟月色洒落,笼罩在人声鼎沸的官道上,楚陌苓忙得不可开交、焦头烂额。 游街的百姓男女老少都有,仗着人多势众,一边叫嚣着“放出‘神女’,惩处燕明月”,一边还不忘向大理寺的方向行进,大有闯入诏狱上演一出“众英雄救美”的好戏的架势。 贤林院的弟子在路边试图维持一下秩序,却无济于事——修濡说了不要伤到无辜百姓,眼下这种场面根本压不住。 楚陌苓满心焦急,一面想着阻止众人前进的脚步,一边在心里对燕南飞破口大骂,恨不得撅了他家祖坟。 狗东西!还不带着人马来! 难道要等着百姓闯入大理寺吗!官家威严怎么办!况且妙清已经凉的不能再凉了,眼下能怎么办! 她和萧云深大喊几句,声音被百姓叫嚷的声音盖住,根本无济于事。 修濡在一旁冷声吩咐,“我已经派大理寺的人去寻燕太师了!都守好了!羽林卫来之前不准出事!” 楚陌苓原本压着火气,想着好声好气同大家讲清楚,但没人听得进去,正要另辟蹊径,余光一瞥,瞅见一个怀里抱着孩子的妇人。 那妇人满脸眼泪,一手抱着怀中尚在襁褓中的婴儿,一手去拽人群中一个壮丁,“当家的!回去吧!你这样下去,官家会惩处我们的!” “滚一边儿去!你懂什么!”男人一把推开她,“神女造福世人,如果不是燕明月那死婆娘仗势欺人、胡搅蛮缠,她怎么会受牢狱之苦!” 他狠狠啐了一口,面上有恃无恐,“官家又怎么样!我们这么多人为神女打抱不平,法不责众,难道那大理寺卿还能将我们都下了大狱吗!” 那妇人惊呼一声,倒在地上,似是磕到了腰,爬不起来,死死护住怀中的孩儿,就要被众人踏于足下。 萧云深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扯开,这才使其幸免于难。 楚陌苓这才压抑不住心中郁气,彻底动了怒。 她揪住那人的衣襟将他扯向一旁,一脚踹到旁边摊位上,眉眼间笼罩着数不清的冷意,“对自己的妻儿都能如此不留情面,大打出手,你简直枉为人夫、枉为人父!” 那人捂着肚子倒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却不见忏悔之意,还未认出楚陌苓,“她嫁了老子就是老子的人,老子就是打死她都是家事,轮得到你个臭婆娘来管教!” “你说什么?!你把她娶进门,就是要如此草菅人命的?!”楚陌苓气得浑身发抖,就要朝他扑过去,修濡认命将她拦住,死死箍着她的腰才堪堪拦住她。 “殿帅!这是在外面!冷静!冷静!” 楚陌苓够不到那人,对着空气一阵拳打脚踢,“阿修你放开我!我今天就打死他!” 周围人被此处的动静吸引,略略收了声,都瞧向这边。 楚陌苓这才冷静下来,环视一周,扬声道,“为了一个只会些催眠之术的妙清闹出如此动静,造出这么大的声势给朝廷施压,诸位可真是好样的!” “身在皇城半夜三更不睡觉,吃饱了撑的出来闹事!诸位可知,若是朝廷怪罪下来,将你们通通捉进大牢都不在话下!” 众人噤声,面上却都是不屑。 几人站出来,狠狠朝地面吐了口吐沫,“呸!我说殿帅,你少在这里冠冕堂皇!谁都知道你和燕明月关系甚好,说不准‘神女’出事还有你的功劳!” “你们当官的就是只顾自己享福,丝毫不愿让我们老百姓好过!‘神女’心系天下,造福人民都要遭受如此迫害!” “我和你们拼了!” “拼了!大家一起上啊!” 众人已经到了大理寺前,此刻被一撺掇一拥而上就要冲进去。 楚陌苓拧眉,足尖一点运起轻功就要拦人。 私闯大理寺可不是小事,若是燕南飞来了,可就是死罪了。 谁知,萧云深动作更快。 他身体轻盈一纵,越上寺檐,抽出腰间长鞭一扫便将开头几人掀飞出去。 萧云深力道控制的巧妙,被甩飞出去的几人跌在地上也仅是有了几道擦伤,并未伤及要害。 少年人笑得肆意明媚,眉间是压不住的桀骜不驯,声音明朗,“擅闯者,死!” 底下堪堪赶到的王浩和李鑫面面相觑。 得了,帅都让世子耍完了,没他们什么事儿了。 谁知这一举动彻底激起民愤。 倒在地上的几人顺势躺倒,耍起泼皮无赖,“来人啊!殿帅楚陌苓放纵贤林院弟子当街打人啦!” “救命啊!” 修濡眸色一暗,暗道不妙。这群人被那妙清迷得俨然失了心智。 果然,又有人站出来:“兄弟们!我们闯进去!他们能打倒一个!还能打倒我们所有人吗!” 楚陌苓落在大理寺前,衣决飘然,猎猎作响。 她抄了根棍子拦着众人,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燕南飞那狗贼!怎么到现在了还是半分动静都没有! 正思索着,楚陌苓只觉眼前寒光一现,一把锋利的菜刀直直飞向她面门。 她腾不出手格挡,心中计算着避开的角度,却有人比她反应更快。 “叮”一声响。 菜刀被什么东西打开,不偏不倚撞进一旁的木桩。 一道冷沉沉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带着压抑的怒气,叫人不寒而栗,“何人拔刀?!” 正文 第41章 送你回去 楚陌苓循声望去。 燕南飞眉间夹着一抹狠厉,手中的弓箭还不曾放下,清越超卓中有几年官场雕琢出的高华沉敛,平添几分矜贵之气。 楚陌苓的心头划过一抹异样,又很快平息。 勒马动作太急,燕南飞的衣摆高高扬起,与星月交相辉映,他眸中的担忧一闪而过,转瞬即逝,快得叫人看不清楚。 楚陌苓瞧不真切,只是松了口气。燕南飞到了,此事便是朝廷接手,不会有太大事端发生了。 檐上的萧云深将燕南飞的神色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打量一阵,挑了挑眉,黑亮的眼睛里带了几分玩味。 叶寻带着一众人马匆忙赶到,恭敬地跪在一侧,几近虔诚。 羽林卫可算到了。 身披硬甲的兵将们声如洪钟,喊声震耳欲聋,“但凭太师差遣!!” 方才气势汹汹的百姓们一抖,缩着脖子一声不吭,齐刷刷跪倒一片。 无他,燕南飞的名声传出千里,铁血手腕、雷霆手段都是出了名的,雍和人人皆知,得罪谁也不能得罪燕南飞。 燕南飞下了马,冷着脸扫视一周,向来波澜不惊的声音里带着愠怒:“本官再问一遍,何人拔刀?” 无人应答。 他扯出一抹冷笑,唇角微扬,周身的气质都变得阴狠乖戾。 下一秒,那双眼睛里透露出瘆人的寒意,吐出的话也让人不寒而栗,“既无人敢站出来,叶寻,一个不落,送他们去地府。” “燕南飞你敢!”楚陌苓提剑挡在人前,满脸不赞同,“我不记得何时教过你,可以对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拔刀。” “你是真的蠢。”燕南飞眸中都是嘲讽,“他们手中的刀都要劈到朝廷命官的脖子上了,居然还叫手无寸铁么?” 没人敢吭声,修濡也因方才那菜刀有些心惊及气恼,拽住楚陌苓不让她插手。 他暗下定论,没心没肺的狗东西,就该让燕南飞这种同类好生教导。 萧云深从檐上一跃而下,随手指了个人,语气轻快而愉悦,“我看见了,刀是他扔的。” 燕南飞狭长深邃的眼睛里透出一抹杀意。 那人虽吓得两股战战,却打定了法不责众的旧例,仍是梗着脖子,“‘神女’本就无错,是燕明月苦苦相逼罢了!贤林院拼命拦人,定是殿帅楚陌苓参与其中,这才要阻拦!我不过是要一个公道!” 李鑫听不得有人污蔑自家师长,上前两步就要给他教训,“你放什么狗屁!” 萧云深给了他一个眼神,王浩和其他弟子又拼命拦着,李鑫这才冷静几分,紧握双拳站在他身侧。 楚陌苓眸色沉沉,叫人看不出心绪。 燕南飞眸中都是嘲讽,嘴角勾起一抹傲慢的玩味,“楚陌苓,瞧见了吗?这就是你拼死护着的百姓。” 他不去看楚陌苓的神情,轻掀眼皮,对上那人的视线,“你是在教我做事?” “不、不敢……”那人慌忙垂首,却仍旧辩解道,“‘神女’一心为民,只为带人身往极乐,如此被草率下狱着实不妥,燕明月杀人一事证据确凿,还望太师明鉴……!” 他话音未落,已经人首分离。 楚陌苓有些难以置信,贤林院弟子也目瞪口呆。 喷溅的血迹有几分沾染到了燕南飞锈角的海棠花纹,他将手中长剑扔在地上,掏出块帕子细细擦拭,语气不徐不慢,却让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诸位口中‘神女’我见识过,不过一手催眠术,竟得如此推崇,可笑至极。” “佛教中的‘极乐’多指西天,此人既想通往极乐,本官便大发慈悲,送他一程。” 他懒懒抬眼,眸中是波澜不惊,说出的话漫不经心却不容置喙: “西天何人做主我不知晓,地府受谁推崇我亦不在意。” “但这人间,说话算数的是我。” 楚陌苓冷着脸,舌尖抵在腮上顶了顶,狠狠咬住后槽牙。 这个疯子。 燕南飞的轿辇被人抬到。 他被叶寻扶着坐上去,冷眼看底下被震慑的乌压压一片人,皱着眉一声不吭。 底下的人大气不敢喘,生怕自己成了他刀下亡魂。 叶寻看出了他的心思,低声问道,“太师,这些人怎么处理?” “人太多了,大理寺塞不下,也没有理由接济他们的牢饭。”燕南飞轻嗤一声,“压回各家,登记在册。来年税务司办事时,册上的人交六成,连交三年。” 不少人脸色勃然大变,却又敢怒不敢言。 燕南飞丢了手中的帕子,冷笑一声,“战乱平息后百姓日子太安逸,妙清这种人才打着名号有机可乘。” “本官倒要看看,没了银子,在场几位还能翻出什么浪。” 有人不服,矮着气势发问,“……凭、凭什么?” 燕南飞轻飘飘撇了他一眼,“凭我饶了你们的性命,没拿你们的项上人头。” “擅闯大理寺者,都是死罪。本官若是一一砍了你们的脑袋,只怕皇城要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了。” 他神色淡淡,说出的话叫人汗毛直竖,“不服的,让我砍了你的头,今日种种,本官既往不咎。” 无人再上前,亦不敢再有异议。 羽林卫的人依他所言开始行动,修濡看了楚陌苓一眼,也认同燕南飞的做法,带着贤林院的弟子过去帮衬。 楚陌苓咬牙切齿。 这厮这么晚才到,果然是故意的! 他从让燕明月下狱那刻就算好了百姓会不满,会异动,会同拦截之人大打出手。 而他就是在双方闹得最不可开交之际带人来给些惩处,理所当然的提升税务填充国库。 ——若是占星台所言为真,今日收的银子就都是改日运往江南的赈灾银。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她不再插手这边的事,任由叶寻押送垂头丧气的百姓们各自回家登记。 楚陌苓回到队尾,帮着易绮罗给推搡中受伤的人上药。 易绮罗对前面的事情一概不知,自顾自地照顾手上的伤患。 她分了楚陌苓一个眼神,莫名其妙,“你在生什么气?” 楚陌苓低着头给人包扎伤口,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咬牙切齿,“被人当棋子的感觉真是不好受。” 易绮罗了然。 还能是谁,不过是燕南飞又叫这小祖宗不痛快了。 她拍了拍楚陌苓的肩膀,轻笑一声,“你也去耍耍他,扯平了不就算出气了?” 楚陌苓神色恹恹,“我才没这么无聊。” 她神游天外,心想燕南飞果然铁石心脏、精于算计,到大理寺的时间都掐得恰到好处,又杀一儆百,既达到了目的,又提高了威望,还彰显了自己的铁血手腕,叫人闻风丧胆。 中间发生什么从不是燕南飞会在意的事情,他从不要经过,求的只是能达到他目的的结果。 尽管他知道会骚乱,会死人,孩子会尖叫,妇人会哭喊,有人会受伤。 但这都与他无关。 他燕南飞就是这般冷血,才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她暗自腹诽,易绮罗戳了戳她,一脸无奈地将她推开,“包个伤口还要走神,人家都疼得龇牙咧嘴了,你竟还未察觉。” 处理完最后一个人的伤势,易绮罗伸了个腰,随手拽了个弟子为她拎着药箱,抬脚便走,“我累了,烂摊子你和修濡收拾吧,我要回去睡了。” “耽误人睡觉可是要天打雷劈的。” 楚陌苓无奈,冲她挥了挥手。 羽林卫是燕南飞一手选拔的皇宫禁卫军,办事效率极高,不过一炷香,街上已经不剩几个人。 叶寻走到楚陌苓身前,依旧恭敬有礼,“殿帅。” “哟,阿寻。”楚陌苓强撑起个笑意,并未透露自己的疲惫,“怎么了?改变主意要同我回贤林院了?” “殿帅莫要打趣属下了。”叶寻对她这提议不为所动,只是做出个“有请”的手势,“太师请您上前一叙。” 楚陌苓顺着他指的方向抬眼望去。 燕南飞的轿辇不知何时又换成了太师府的马车,裱着“燕”字的灯笼高高挂起,在车门两侧张牙舞爪,在楚陌苓眼中,颇有些鬼哭狼嚎的意味。 她挑了挑眉,“我要是不愿意去呢?” 叶寻笑得温润,“还请殿帅莫让属下为难。若是殿帅实在不愿意,那属下只好用些手段让殿帅愿意了。” “从未有人能强迫我做我不愿做的事。”楚陌苓拍了拍他的肩膀,“阿寻,你打不过我。” “属下确实打不过。”叶寻颔首,“但这是太师的意思,除非我死,否则是一定要带殿帅过去的。” 楚陌苓让这一根筋的小子气得脑壳疼,只觉得气血上涌,低低笑出了声。 她冲不远处的修濡使了眼色,修濡与她共事多年,当即意会,带着剩余学生走上回贤林院的路。 楚陌苓钻进了燕南飞的马车,选了个舒服的姿势,挑了块儿糕点,鼓着腮帮子嚼来嚼去。 老实说,虽然燕南飞这人不怎么样,但挑点心的水平还是可以的,车里摆的居然都是她曾经喜欢吃的。 见燕南飞闭目养神,楚陌苓下意识嘲讽几句,喷了他一身糕点屑,“太师好耐心,蹲到这时候才带人来,一出手就拿到了六成税收。” “兔子逼急了还会咬人呢,太师如此不留情面,是不怕百姓不满么?” 马车外,叶寻的声音传进来,“殿帅误会了,太师只是嘴上说说,到时只收四成税,给这些人一个教训而已。” 雍和京都税收向来是二成,四成虽然不少,单同六成比起来,还是好极了的。 燕南飞皱了皱眉,“多嘴。回府自己领罚。” 楚陌苓挑眉,又忍不住呛他几句,“怎么着燕太师,你是怕打个巴掌给个甜枣的手段被我学着了,拿属下撒气呢?” “钱都用来交税,去花楼的人自然就少了。”燕南飞拂掉衣服上的糕点渣子,音色淡淡,“嘴漏便叫易绮罗给你治一治。” 楚陌苓翻了个白眼,“说吧,找我什么事?” 燕南飞细细打量她几眼,见她确实没受什么伤,神色略微暖和,语气无波无澜,“占星台的卦象不可不防,今日所收之税,皆会用于来年天灾。” 他说了许多同江南水灾有关的事,没听到楚陌苓的回应还有些讶然,转眸一看,这人早就靠在车厢上睡着了。 楚陌苓显然劳累了许久,面上的疲态遮掩不住,虽然在燕南飞的马车上,却也并未设防,似乎是打定主意这厮不会在皇城对她做什么,放任自己陷入梦乡。 燕南飞就这般看了她许久,试探着伸出手,想摸一摸她那略显疲态的脸,却“游、和……和……” 花絮轻话音未落,就没了气息。 燕明月翻了个白眼,又坐回软榻上,“去查查恭亲王府吧。” “……只查恭亲王府?” 楚陌苓并不觉得游和欧那种废柴会有将暗算她一事做的滴水不漏的头脑,皱着眉头反问。 “自然不是。” 燕明月用帕子擦净手指,又开始慢条斯理地剥葡萄,“游和欧那脑袋装的都是面糊,兴许只是为了教训你出出气才与花絮轻联手,只怕连他爹都是事后才得知他的小动作。” “他自然不会想到中途变更计划。其实仔细想想,萧景策死后受益最大的人,不就是眼下在宫中安安稳稳的太后和小皇帝么。” “啊,也对。”燕明月似笑非笑地瞥了牢外安安静静做背景板的燕南飞一眼,“或许也不是安安稳稳。毕竟某人觉得这天下是萧家的却姓燕,恐怕太后和小皇帝日日防着他呢。” 楚陌苓站在死不瞑目的花絮轻身前,神色凝重,不知在想些什么。 燕明月撇了撇嘴,“行了,别杵在那儿做木头了。我费尽心机做此局为的就是给你提供些当年旧案的线索。百花楼一事不会如此简单,但和恭亲王府脱不了干系总是真的。” “顺藤摸瓜着查下去,说不准两件事都能搞清楚了。” 楚陌苓点了点头。 燕南飞只是站在那里,眼睛里有种风雪寂灭的冷寂,“她人死了。” “那又如何,又不是我杀的。”燕明月眼神戏谑,“况且太师与陌苓既没来过大理寺,那‘神女’定然在牢中好好活着,等着信徒们为她申冤呢。” 燕南飞神色一暗,眸中寒意皎皎,默不作声。 显然,燕明月对他的性情了解地透彻,又有可靠的情报,心中清楚自己让她下狱的目的。 他来此处一趟一是为看看燕明月在捣什么鬼,二是为了见一见楚陌苓。 此刻他一言未发,弧线锋锐的轮廓晕染着淡淡的冷漠和疏离,衣摆翻动,转身就走。 燕明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燕南飞,你欠了我的人情,记得要还。” 燕南飞恍若未闻,径直出了私牢。 楚陌苓也不再看花絮轻的尸体,燕明月将剥好的一盘葡萄推到她面前,就着满室血腥气她实在吃不下,摇了摇头,“你不走?” “不走。” 燕明月咬了颗葡萄,果香溢满双唇,“燕南飞将我下狱拂了我的面子,我那些裙下之臣不会善罢甘休,定会生些事端。我乐得在此处偷闲,走了怎么看他吃瘪。” 这像极了燕明月会做的事。 楚陌苓虽被方才提到的萧景策死因扰乱了思绪,头脑却依旧清明,“恐怕不止如此。” “你反应快了不少。” 燕明月眸中含笑,对楚陌苓投去一个赞许的目光,继而想到什么,皱起眉头,“我与游和欧结了大梁子。” “小皇帝没多少实权,为了压制燕南飞背地里搞了不少小动作,亲近恭亲王府就是其中一项。我手下人再多也不好与他硬碰硬,干脆趁此机会借你之手敲打他一番。” 楚陌苓坐她对面,“怎么回事?” 燕明月扯了扯嘴角,“没什么,我长得太好看了而已。” “……什么?” “游和欧只会用下半身思考,前些日子想与我春风一度,我看不上那个蠢货拒绝了,他一怒之下烧了我郊外的园子。” 燕明月嗤笑一声,“一个只敢拿物什出气的饭桶。” 楚陌苓有些疑惑,淡声发问:“你何时在郊外有的园子?” “几年前游和欧为了巴结我送的。” “……啊?” “啊什么啊?我燕明月从不主动伸手向旁人要什么东西,都是别人双手奉上求我收的。”燕明月摆弄着手指,“他送了我便是我的东西,我的东西他游和欧凭什么碰?” 楚陌苓摸了摸鼻子,干咳一声,“……嗯,你说得对。” “所以恭亲王府那边你尽管去查,左右不是什么好鸟儿,不必对他们心慈手软,能给点颜色看看更好。” 燕明月忽然想到什么,映着烛光的眸子里加了一抹探究,“说起来,你怎么会和燕南飞那个狗东西一起到这里?” 楚陌苓老老实实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或许是怕你我密谋取他性命吧。” “呵。”燕明月冷笑一声,“取他的命都是脏了我的手。” 楚陌苓见她不高兴,软着声音哄人,“是是是,明月说的都对。” 燕明月已经不吃她这一套,眯着眼睛打量她许久,有些玩味地发问,“你同燕南飞是什么关系?” 楚陌苓斟酌一下,脑中又浮现昌宁之战后雁鸣湖畔那血腥场面,皱了皱眉,“曾经并肩作战时算是友人,昌宁之战后看在四方安定天下太平的份上,我视他为陌路人。” 她自嘲地勾了勾唇,“连故人都算不上。倘若小皇帝及冠后他还打皇权的主意,那我就是取他性命的仇人。” “曾经只是友人?”燕明月挑眉,“萧景策可是死了很多年,燕南飞又与他八分相似,糊弄旁人的话到我这里就咽下去别提了。” 楚陌苓沉默一瞬。 在燕明月以为她不会回答时,楚陌苓的声音响起,“曾经确实只是友人。” 因为还没来得及说出那些情意,探出的苗头就被那人的行径掐得没了生机。 燕明月嘴角微微莞尔,眸中精光一现。 不管楚陌苓如何想,燕南飞看楚陌苓的眼睛里夹的东西可不简单。楚陌苓迟钝,燕南飞或许也意识不到,她久经风月却看得清清楚楚。 但她并不打算提。 燕明月讨厌燕南飞,天下皆知她巴不得抽去那身血液与他摆脱关系。 看燕南飞吃瘪,或是受些苦头,无论是哪方面,她都愉悦得很。 她冲楚陌苓摆了摆手,懒懒伸了个腰,指了指地上的花絮轻,“天色不早了,你回去吧,喊个人进来把这里打扫一下,我乏了,想睡。” 楚陌苓慢吞吞地应声。 她出了燕明月的牢房,不确定地回头望了一眼,“……你真不走?” 她左右瞧了瞧,确定四下无人才压着声音小声开口:“这里可是有老鼠的。”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燕明月笑得花枝乱颤,“反正我也不愿去北疆给那萧云深做小娘,在此处也乐得清闲,一举三得。” “快些去吧。否则你明日起不来床误了课业时辰,修濡该怪到我头上了。” “不用多惦记我,若是燕南飞身上出了什么不好的事儿与我递个信儿即可,教我高兴高兴。” “好。”楚陌苓无奈,又嘱咐她一番,寻了狱卒解决花絮轻的尸体,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蛙声与蝉鸣混作一团,显得四下安宁。夜空中银河如练,掬一把光华万点,皎皎万岁春秋。 她出大理寺私牢时,燕南飞还在门前未走。 荷风送来点点清凉,月色疏影斑驳,莲叶摇晃。 大理寺卿和那一众士兵早已不知去向,想来也是燕南飞的手笔。 楚陌苓夜访大理寺也不过是看一眼燕明月,眼下得知了些实打实的当年线索,自然不会多留,瞧见燕南飞时她也视若无睹,越过他就要走。 两人错肩之际,楚陌苓听到他叫住自己,“楚陌苓。” 她侧头瞥了燕南飞一眼,这人脸色并不好看。楚陌苓眼下心里装了事情,并未多在意,垂眸细数着不远处的小池中绽放的莲花,“什么事。” “我可以帮你查当年萧景策之事。”燕南飞平静地像是陈述事实,只是衣袖下的双拳仍旧握得死紧。 “你会有这么好心?”楚陌苓眉心一跳,继而拒绝的话脱口而出,“倒也不必。太师忙得脚不沾地,这点小事不必在意。” “左右百花楼也该查,顺手而已。”燕南飞微微侧头,早已恢复常态,和从前一般蛮不讲理,“还是你以为,消息被我压着还有传到你耳中的可能?” “楚陌苓,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而是通知。” “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楚陌苓回瞪他,因他这副厚脸皮气得胸口发闷,不甘示弱,“你凭什么以为你对付得了我?” “就凭京都是我的地盘。”燕南飞嘴角带着势在必得的笑,眉间掠过一抹极为清傲的神情,“不信的话,你大可以试试。” 楚陌苓脸上浮现一抹愠怒,咬牙切齿,“燕南飞,你别欺人太甚。” 虽说兄长楚陌辰临死前叫她向前看,别在纠结当年之事,但萧景策的死是她的心病,如今线索摆在眼前,她若是不去顺藤摸瓜查上一番,一定寝食难安。 “殿帅言重了。”燕南飞面上满是漠然,虽然嘴角微挑,眼睛里却没有笑意,“我只不过是想要殿帅一个承诺。” “你这是强买强卖。”楚陌苓冷笑,唇边带着嘲讽,“果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若是陈默的生意落在你手里,只怕要倾家荡产。” “过程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燕南飞知晓楚陌苓如今在京中没有比他大的势力,依旧势在必得,“殿帅应下,你我之间便是合作愉快。” 楚陌苓凭借良好的教养,强忍着给眼前人来上一拳的冲动。 她深知其中利害,自己能与燕南飞对峙不过是因为手上的兵权,在京中确实比不上燕南飞,若是燕南飞执意在这件事上与她作对,她确实伸不开手脚。 楚陌苓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冷声开口,“……什么承诺?” 即将碰到的一瞬间回过神,最终只是碰了碰她垂在一旁的手指。 楚陌苓的指腹还带着薄茧。 燕南飞捏了捏她的指尖,无声叹了口气,一向冷傲的脸上带上些若有若无的柔和, “……其实只是想送你回去。” 正文 第42章 长相思,常相思 这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天。 辘辘的马车声如潮水般划过,太师府前的白玉阶上倒映着装裹着丝绸的车身和滴滴答答的车轮。 太师府中的下人们惊掉了下巴,目瞪口呆,个个嘴巴里可以塞下鸡蛋。 只见叶寻毕恭毕敬地屈膝,掀起金线所织的精美车帘,垂着头,连眼皮都不敢掀一下。 燕南飞玄色的长袍领口、袖口都镶绣着银色的海棠花纹滚边,怀里抱着个女子,面无表情地进了屋子,一路上目不斜视。 门房愣了好大一会儿才回过神,难以置信地掐了一把大腿根,疼得龇牙咧嘴。 叶寻的表情耐人寻味,门房凑上前,“寻爷,太师这是……?” 叶寻看他一眼,脸上是高深莫测的意味,“铁树开花而已。” 他养在门口的鹦鹉晃了晃脑袋,扑棱着翅膀鼓掌,嘴里怪声怪气,“铁树开花!铁树开花!” “诶!”叶寻慌忙按住它的鸟喙,四下张望一眼,“我可是求了太师好久他才答应让你住在府里的!当心太师听见拔光你的毛!” 他伸出一根手指揉了揉鹦鹉的脑袋瓜,让它站在自己肩膀上,小声道,“下次偷偷说……” 那鹦鹉天赋异禀,绘声绘色,“嘘!嘘!嘘!” 门房哈哈大笑,“这鹦鹉当真伶俐,叫的人都想放水去了!” 两人笑闹作一团。 室内被侍女用香薰过,紫金小炉被做成麒麟状,口中吐的是袅袅的水木香,分外清爽。 楚陌苓被燕南飞放到榻上的瞬间便弹起身,抽出腰间藏的匕首抵在燕南飞颈间。 燕南飞挑眉,“不装了?” 楚陌苓被他抱下马车时就醒了,燕南飞察觉到她身体微僵,并未拆穿她,将计就计,将她带进了自己的卧房。 楚陌苓看向他,眸中带着防备,“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瞧你这话说的。”燕南飞丝毫不慌,两根手指夹住她的匕首,“我还未说几句话殿帅便睡着了,难不成要我抱你去贤林院么?” 楚陌苓有些尴尬,收回匕首,并未透露自己最近因为私下查恭亲王府没有好好休息一事,转了话题,“你什么时候放明月出来?” “我何时强迫得了她。”燕南飞坐在榻上,眸中闪过一抹异样的光亮,“过些日子小皇帝会下旨让她嫁去北疆,是她自己躲着不愿出来。” “你别什么事情都怪在我头上。” 这话里夹着些数不清道不明的哀怨,但楚陌苓的关注点在那句“嫁去北疆”上,并未注意到。 “北疆王和我爹一般大,凭什么让明月嫁过去?” “并非是我要她嫁。”燕南飞淡然的目光投向楚陌苓,手腕上一串佛珠衬得他矜贵出尘,“我只不过是提出个制约北疆王的政见,将她嫁去北疆是太后的意思,与我无关。” “太后还是贵妃时性情软弱柔和,怎么会干涉前朝政事。” 楚陌苓根本不信他的鬼话,撇了撇嘴角,“别装了。燕南飞你知不知道,你根本不会撒谎。若你不想,谁左右得了你的心意。” 他们同属落枫铁骑那几年,同燕南飞走的最近的人就是她。 这人是她一手提拔的,也是她带在身边当亲近手下的,从前她被猪油蒙了心,只记住燕南飞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习性,竟然从未看出他是个道貌岸然的混账。 燕南飞意味深长地瞧了她几秒,语气散漫又意有所指,“你倒是懂我。” 楚陌苓嘴角抿了一下,向后挪了一些,与他保持适当的距离,“明月她好歹是你姐姐……” 可她也不便多言。 无论如何,当年将燕南飞母子赶出燕家的确实是燕明月,虽说此举误打误撞让燕南飞逃掉了燕家抄家一事,却也间接导致了她母亲因无钱就医而早逝。 楚陌苓只能明面上劝几句,如果燕南飞死抓着此事不放,她就要想法子帮燕明月毁了这婚约。 果然,燕南飞不为所动,慢条斯理道,“看在我们有这一层关系的份上,我拦了将她嫁给北疆王做小娘的折子,叫小皇帝把她指给了北疆世子萧云深。” “如此一来,也不算白白耽误她的大好年华,我已经仁义尽至了。” 楚陌苓喉咙一哽,敛眸凛声道:“……你着实有些丧心病狂了。” 且不说湖心小筑叙旧那日这两人如何互看不顺眼,燕明月以长辈姿态教训了萧云深一事,就轮年龄,萧云深如今满打满算才十六岁的年纪,在二十有三的燕明月心里不过是个毛没长齐的小屁孩子。 燕明月绝对不会愿意。 燕南飞早已看透她的心思,不动声色牵起唇角,慢悠悠地提醒,“过些日子小皇帝会下旨宣读此事,你若是想拦,便趁早吧。” 楚陌苓讶然,“你能这么好心?” 燕南飞看着香炉中升起的袅袅轻烟出神,并不作答。 他当然不会这么好心。 旁人的生死喜怒他都不在意。 只不过楚陌苓跑来跑去的样子太有趣了些而已。 楚陌苓见他不理自己,也不再追问,起身离了那张榻,抬脚就要走。 穿堂风掀起门前纱帐,烛火摇曳。 她不曾防备,燕南飞快速伸手又蓄力一拽,骤不及防间,楚陌苓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拽到他腿上。 燕南飞用了八成力道扣住她的腰,对她的挣扎视若无睹,指节捏得青白,面上却带着笑,每个字都好似嚼出腥血,“你这几日在查前太子的事。” 他不叫萧景策的名字,手上没个轻重,语气却是肯定。 楚陌苓恼了,骨节和经络处传来的痛意差不多驱散了她方才心头涌上的那丝怀念,“我想查便查,你犯什么病?” 燕南飞眸色锐利,周身气场骤然森冷,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我说过,我查当年之事,你只管等着去江南赈灾便好。” “我为什么要老老实实等你的消息?” 楚陌苓支起手肘击向他的腹部,又踹了他的小腿一脚,眼里带着嘲讽,却仍旧被他禁锢在怀里,“我应下去江南,不过是看在黎民百姓的面上,你又恰巧要接手当年旧事,一举两得罢了。” “况且,燕太师莫不是觉得,你在我这里还有信誉?” 燕南飞将头抵在她肩上,露出几分稍纵即逝的脆弱,言语蛮不讲理,“那日在雁鸣湖畔,你对我说过喜欢。不准再念着他。” 楚陌苓偏头看着他头上的玉冠,目光明明灭灭,眼睛里恍若汇聚了千言万语,“可你骗了我,昔日种种便做不得数。” “你就这般爱慕他?”燕南飞失了平日里那番清冷自持的矜贵模样,咬牙切齿,呼出的热气打在楚陌苓的耳畔,“爱到在我心里硬生生挖出个洞也不眨眼么?” “你我已是陌路。”楚陌苓挣开他的怀抱,坚决地近乎执拗,“送你的定情信物我亲手打碎了,往日情分自然也随风而去。” 燕南飞脸色转阴,一半面容在火光的映衬下变得猩红,目色中渗着寒意,“你再说一遍?” 楚陌苓懒得惯他毛病,转身便走,没留给他半个眼神。 这厮早干嘛去了? 燕南飞初回京那段时日,她也懊恼过自己冲动,抱过几丝期待,想等他来解释,甚至不顾修濡的劝阻,带着踏雪于他回京路上的驿馆等候,挑他隔壁客房,只想着夜间潜进去听他讲来龙去脉,再将此事问个清楚。 若是阴差阳错,她愿意同燕南飞一起背负这些人命,尽全力去补偿。 可楚陌苓还未来得及潜进去,就在隔音不大好的房间听到随行礼官进了燕南飞的屋子,两人交谈,言语间尽是官场话。 燕南飞一番言辞圆滑又谄媚,无非是什么他此番进京只不过仅凭几个人头混到了个兵部侍郎的位子,以后还望大人多多关照的巴结之语。 楚陌苓听了一会儿,带着踏雪落荒而逃,一声不吭地回了京都。 她发现自己似乎真的从未了解过燕南飞此人,也为他昌宁之战的所作所为定了罪,待在嘉宁关的日子里对他的名字闭口不谈。 两人的对话终止于满目疮痍的终局当晚,明面上的交集也随着楚陌苓那句“你与他八分相似”戛然而止。 自此,燕南飞一步步往上爬,楚陌苓与他成了天下人尽皆知的宿敌,两人名讳以另一种形式连在一处,昔日种种,似水无痕。 思绪回笼,她已走到门口。 燕南飞低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几分偏执的病态,“我不准。” 楚陌苓并未管他准不准,轻嗤一声掀了帘子出门,顶着太师府几个仆从小心翼翼打量她的目光,从一处矮墙翻进了隔壁的侯府大院。 她拍了拍手掌蹭上的尘土,暗叹晦气。 若是自己径直从太师府正门大摇大摆地出去,倒不是明日会被都城中人传成什么样子。 眼下她只想查清萧景策的事,圆了那份深切亏欠,不欲再与燕南飞沾上过多瓜葛。 夜已深,楚陌苓不便与侯府的众位老人打招呼,又寻了少时兄长常带自己翻的墙头到了街上,步履匆匆,赶去了醉红楼。 燕南飞坐在塌上紧抿着唇,那股令人噤若寒蝉的压迫还未散去,眼睛里凝着令人胆寒的锋凛锐利。 叶寻在门前小心翼翼地开口,“太师,今日殿帅到府上的消息要让十七递到小皇帝那边么?” 半晌,一道冷的像寒冬冰屑的声音从室内传来,“不必。” 叶寻悄无声息地退下。 正值盛夏,暑气似滔滔江水扑面而来,可方才他与燕南飞问话时还是出了身冷汗。 他支着下巴,为楚陌苓的半路离开颇感懊恼。 原本以为太师因自己在书案上塞的那坊间爆火的话本《我与极品太师的二三事》开了窍,打通了七情六欲的经脉,没想到还欠些火候。 叶寻握拳,摸了摸腰间荷包,暗暗下了决心。 果然还是要多为太师找些适合他与殿帅的话本! 夜已深,夏风骤起,夹着热浪呼乱枝叶,府中莲池闪着粼粼波光,恍若织网。 枝头鸣蝉叫嚣,好似吐槽烈夏的燥热。街上已无行人,醉红楼却依旧热火朝天。 楚陌苓径直进了醉红楼,老鸨一眼认出她——毕竟上次她在醉红楼门口对燕南飞冷嘲热讽一事闹得轰轰烈烈,坊间这才识得这大名鼎鼎的落枫铁骑殿帅真容。 老鸨扭着腰肢,笑得热情,发间是华丽的珠翠金钗和金色步摇,摇着把红色翎扇为她扇风,“哟,今儿是什么风将殿帅吹来了?” 楚陌苓看了她一眼,在满室脂粉气中克制地点了点头,“我找人。” 老鸨橘色的眼影在眼中点缀着一抹金芒,眼波流转,“醉红楼都是俗人,只有接客的姑娘们,只怕此处没有殿帅要寻的人。” 楚陌苓塞给她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干你的事,别多问。” 老鸨心中吐槽有钱人玩得真是花里胡哨,面上不动声色,眉开眼笑,“好嘞!殿帅玩得愉快!” 楚陌苓不再理她,径直去了夏柳的房间。 托燕南飞的福,夏柳被众人默认为太师看上的人,没人叫她去接客,再加上贤林院对逝者家属的接济,她的日子也过得不错。 楚陌苓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深吸口气,抬腕叩门。 无人应声,门内传出几声响动,门扉被拉开,一张白净的脸出现在门缝里,屋中的夏柳打量了楚陌苓几眼,认出她是当日燕南飞带进包厢的女子,垂着眼睛拉开了门。 楚陌苓冲她颔首,“夏柳姑娘,好久不见。” 她在夏柳的示意下进了房间,不出所料地见到了摆在桌上的宣纸,挑了挑眉。 夏柳腼腆地笑了笑,提笔蘸墨,宣纸上留下一行娟秀的簪花小楷,“我早知殿帅会来,便在此等候。” 楚陌苓轻笑一声,她确实早就该来。 同燕南飞进醉红楼那日她便认了出来。 夏柳这人不只是玄甲卫小兵周武的遗孀,更是她的老熟人——她在边塞逃跑那日,救她的那位哑巴侍女。 夏柳温杯烫盏,一时间满室生香,掩去了楚陌苓眉间的淡淡疲惫。 白雾袅袅间,茶香氤氲。 楚陌苓手指搭上素净瓷杯,浅啜清茗,垂着眼皮,声音轻的似是散在了屋内,“……对不住。” 夏柳摇了摇头,复而提笔,“殿帅不必为周武之事心生愧疚。保家卫国是他的志向,战死沙场是我们都想过的结果。” “若以几人之死换来万世太平,周武虽死不悔,我亦以他为荣。” “况且,太师、殿帅与陈院长对我多有接济,我过得很好,殿帅不必愧疚。” 楚陌苓点了点头,用茶盖撇了撇盏中浮沫,声音有些艰涩,“我来寻你,还有一事。” 暖黄窗纱半掩,夏柳屋内并无多少热气。 她看了楚陌苓一眼,扬着唇角动笔,“殿帅想问当年之事?” “没错。”楚陌苓犹豫半晌,迟疑地点了点头,带着歉意看向眼前人,“很抱歉提起当年那些不好的事……” 夏柳摇了摇头。 楚陌苓继续道,“我那时身手不好,却隐约在马车上听到外面的贼匪提到了两人,一位京都那位,一位宫里那位。那时你在随行队伍里,有听到过什么线索吗?” 夏柳思索了片刻,神情一动,笔尖沾了沾墨,“那时正有战乱,我按周武信中所言打算前往京城,途中被那伙人抓去做厨娘。” “他们知我口不能言,对我也算十分放心,却鲜少在我面前提及幕后主使。” “只有一日我送饭时,无意听到领头人说‘王府’、世子之类的,原本我并不在意,直到对方话中带上‘陛下’,我才开始留意,这才知道了殿帅的身份。” “提到陛下?先帝么?”楚陌苓显然一愣,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们说了什么,你还记得清吗?” 夏柳蹙着眉想了一阵子,“记不大清,但似乎有几句‘世子纨绔’‘陛下宠信’之类的。” “那时周武正在落枫铁骑的少帅麾下,我担心小楚少帅因您失踪一事带兵出什么岔子,所以只想着如何助您逃出去,并未过多留意其他的事。” 楚陌苓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向她头上涌,分明是炎炎夏日,屋中还有热茶,她却觉得好似坠入了数九寒天的冰窖,冻得她遍体生寒。 夏柳仍在继续书写。 “殿帅开始磨绳索那日我便注意到,为您打了些掩护。随后你逃跑那日我也趁机逃回了边陲小城,东躲西藏了些时日,遇到了正在寻您的修将*军。” “我将您的消息带给了修将军,幸而修将军带回了您。” 她并不知道楚陌苓还被当时的西凉元帅阿史那奇带去了大营,只以为是修濡将她安顿在了安全之处,“幸好殿帅无事。” “殿帅如今是雍和的定海神针,有殿帅是雍和之幸。” 夏柳并非胡言,也不是奉承。 毕竟若不是楚陌苓拿下阿史那奇的项上人头,一句“主帅已亡”叫停了战事,打击了西凉骑兵的士气,昌宁之战不会这么容易取胜。 楚陌苓早早扫了几眼她写下的几句话,勉强勾出个笑,“姑娘谬赞。” 夏柳红了脸,“无妨,能帮到殿帅便好。” 她自打周武战死后无处可去,凭着一张脸被门口老鸨看上,进了醉红楼抚琴弄曲,被人刁难时贤林院院长陈默挺身而出,为她撑腰。 随后老鸨虽对陈默提出的她只做清倌儿一事不满,却只是除了言语难听些并未有过什么伤害她的举动。 最后太师燕南飞破天荒地来了贤林院,点了她作陪。 燕南飞声名显赫,夏柳无法拒绝。原本她以为太师此人当真如众人所言的阎罗王那般冷酷无情、铁血手腕,自己不得不委身,不少楼中姐妹还向她投来了同情的目光。 可那传闻中的“恶人”虽点了她一夜,却只是在她进门后听她抚一曲《长相思》,继而留她一人到天明。 起先她并不懂为何,只知道这一举动让来醉红楼的诸位都知晓了她是太师燕南飞的红颜知己,平白省去了不少麻烦,她也能继续为周武守节。 直到楚陌苓那日燕南飞拽人进了屋,夏柳才忽然忆起曾经京都第一才女的《长相思》被文人凭作“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她看得清楚,这才知道,原来太师并非无情。 而不论是燕南飞帮她还是陈默助她,都是因为楚陌苓有意安抚逝者家属。 所以她是沾了眼前这人的光。 而她恰巧救过楚陌苓,知道些当年之事的线索,认出她那日便一直在回忆里找线索,等着楚陌苓查此事时来找自己。 楚陌苓也并不知道周武的未婚夫妻子夏柳就是当年救过自己的哑巴侍女。她这些年确实尝试过派人寻找此人,却屡屡无功而返。 不曾想,回京当日就能碰上。 楚陌苓强打着精神,又与她攀谈几句,关怀了一下她的生活。 与夏柳道别后,楚陌苓在老鸨的谄媚声里踏出醉红楼的大门,脸上的平和褪去,眸光凶狠,眉宇间凝着一股戾气,与方才判若两人。 她心中冷笑。 “世子纨绔”“王府”“陛下宠信”。 这几句说的,不就是恭亲王府那个狂妄自大、目中无人的世子游和欧么? 不管是花絮轻死前所言,还是刚刚夏柳宣纸所写,这些能表明,当年之事与游和欧脱不了干系。 但游和欧显然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又盲目自信的废物,这足以说明,当年她及笄遇袭、萧景策之死都和恭亲王府有关。 至于宫中的人,她一定要亲手揪出来,将这些混蛋大卸八块。 楚陌苓拢起眉头,冷冷一笑,咬牙压下心中的恨意。 今日发生的事情确实太多,她回到贤林院时,易绮罗正在院落等她,压着嘴角蹙着眉抱怨楚陌苓不顾身体随便去外面跑腾。 她当即给了楚陌苓一针,又懊恼扎针扎早了,半是抱怨半是拖拽,好不容易才将楚陌苓移到里屋的榻上。 夏风拂过水面,蝉鸣漾入云间。 独属夏日的燥热掀起贤林院众少年的心中烈火,蝉声恍若奏响战歌,不过一月,这些毛头小子就有了不小的长进。 楚陌苓和修濡对此十分满意,心想着怎样宰陈默一笔,叫他出银子到郊外包个场地,雇些人员来和少年人们来场实战,让他们认识到差距。 奈何逼院长未成,宫中就先来了消息。 小皇帝向贤林院全体人员递了帖子,出席三日后的宫宴,说是有大喜事要宣布。 【作者有话说】 尝试一下日六~如果做不到会继续日三哒~不会断更~ 正文 第43章 皇宫赴宴 易绮罗素来不理会朝中琐事,自然也无心赴宴,自顾自地在院中摆弄花草,将满城风雨隔绝在外,仿佛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剩余三人围坐在院长办。 陈默温杯烫盏,见修濡拿过一整块茶饼就要塞进茶壶,陈默满脸肉疼,颤巍巍地伸出手,只扣下一小块儿。 修濡斜着眼看他,轻啧一声,将剩下的茶饼对着茶壶一股脑儿全塞了进去,不顾陈默心疼得龇牙咧嘴。 楚陌苓一脸生无可恋,瘫在红木椅上兀自发呆,对二人的争执置若罔闻。 陈默在心心念念的账簿上为修濡狠狠记上了一笔,腰间佩玉华光流转,对着楚陌苓掀起眼皮,声音清冽又温和,“你愁什么,小皇帝这是看得起你,才递帖子宴请贤林院全员。这可是天大的体面。” “这面子给你你要不要?什么叫看得起,分明是拉拢。” 修濡心直口快,扯了扯嘴角,嗤笑一声,眉眼间尽是不耐,“本就是盛夏,宫中也热得很,这下乌泱泱一片人,闷都要闷死,不止殿帅愁,我都愁!” 楚陌苓有气无力地开口道,“定然不会有什么好事的。这次宴会说白了就是让我摆明立场站对阵营,和燕南飞撕破脸的。” “你和他不早就撕破脸一刀两断了?”陈默低头哑笑,氤氲的茶气遮住眼底情绪,薄唇上染上一抹不易察觉的调侃,“怎么着,回京几日旧情复燃,舍不得了?” 修濡打了个寒颤,猛地偏头看楚陌苓,一脸难以置信。 “去你的!”楚陌苓抄起案上书卷扔到陈默身上,被他眼疾手快地接进怀里,“我是觉得麻烦!” “谁知道燕南飞怎么想的,小皇帝及冠后他到底会不会还权啊!现在站队,时候也太早了些!” 修濡摸了摸下巴,“也是,他政见提的倒是不错的,变法变得也还行,殿帅想来也是不想冤枉好人……等等!” “燕南飞也不是好人啊!” 修濡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又一次瞪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偏过头,“殿帅你……你真的和他旧情复燃了?” “滚!”楚陌苓又抄了个果子扔向他,恨铁不成钢道,“你们一个个的脑袋里装的都是什么啊!” 陈默抱着账簿,看着修濡被那果子砸中脑门,掩不住的笑意径直蔓延至唇角,眼中都蓄满了星星点点的碎芒,“好了,说正事。” 他敛了神色,一本正经,“殿帅是在因当年前太子之死对皇家不满,所以不想站队?” 修濡揉着发疼的脑壳,恨恨咬了口方才砸到他的那颗果子,并不吭声。 楚陌苓对天家的态度两人都知晓,昌宁之战后能遵着父兄遗志守住雍和已是给了皇家极大颜面了。 几月前小皇帝一纸密诏送到嘉宁关,楚陌苓赏脸回京,极大的原因还是因为对萧景策之死耿耿于怀。 她对朝堂之争提不起丝毫兴趣,戍守百姓是为了楚家声名,进贤林院也不过是因兄长年少时的一句胡话,又怎么会心甘情愿卷入纷争。 楚陌苓把玩着衣带,垂着眼睛,“我前些天查到些当年之事的线索。” 修濡眯了眯眼睛,“怎么说?” 当年之事也是他的心病。 他伤了脑袋,中邪一般想不起那日发生的事情,一直觉着对楚陌苓心中有愧。 陈默也敛息,束着耳朵仔细听她下文。 “前些日子京中出的那个‘神女’妙清,明月查出来她就是当年的花家长女花絮轻,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容貌与当年相比有些变化,我没有一下子认出来。” “还有周武那未过门的妻子夏柳,就是我让陈默接济的那批亡者家属之一,前些日子我机缘巧合下进了醉红楼,认出她是当年救下我的那我哑巴侍女,就是我曾经提到的那个恩人。” 楚陌苓的手指绕着衣带打圈儿,一双眼睛亮的惊人,“总之,两边得出的线索,是当年的事和恭亲王府脱不了干系。” 修濡猛拍桌面,扬声道,“恰巧殿帅及笄前刚刚教训了那狗世子!我就知道游和欧憋不出什么好屁!” 陈默脸上都是不忍,心疼得抚了抚桌面,用扇柄敲了几下修濡的胳膊肘,力道不重不轻,“你别像个莽夫一样行不行!我这案几可贵了,你捶坏了当心我剁了你那拳头!” 楚陌苓幽幽瞥向二人,无语得翻了个白眼。 陈默轻咳一声,正色道,“我觉得不太对劲。” 修濡喝了口茶,把沾到嘴里的茶叶往地上一吐,“呸”了一声,咂了咂嘴,抬着脑袋发问,“怎么着?” 陈默嫌弃地瞪了他一眼。 “妙清若是花絮轻,那她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了些。” “这么推算的话,‘神女’之事闹得沸沸扬扬时正好是殿帅刚回京,兴许有人知道殿帅一定会查当年之事,故意将殿帅往这上面引呢。” 修濡凝了神色,皱着眉头接话,“这么说的话,夏柳的存在也挺蹊跷。” “那时她给我殿帅的消息时我并未多想,现在来看,如果当年恭亲王府真的出手了,定然会知道有个逃掉的哑巴侍女,怎么会放任她进京,让她有接触到殿帅的机会呢?” 楚陌苓曲指敲了敲桌面,“这也是我担心的地方。” “恭亲王府如此大费周章,许是料定我动不了他们,恭亲王不是什么简单人物,既然明知道我要查还将恭亲王府摆到明面上,那这背后一定还藏着什么事。” 陈默思索一番,“或许是为了藏什么人。” “我倒真想知道要藏的人是谁。”楚陌苓冷哼一声,蝉翼般浓密的眼睫下眸光复杂,“‘宫中那位’到底是谁,值得他这么大费周章。” 修濡浓眉一挑,“或许……咱能联想一下小皇帝?” “小皇帝当年尚且年幼,怕是没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如今又是这么个德不配位的怂样子,自然不会是他。” 陈默略一沉吟,“太后当年还是贵妃,深知小皇帝的脾性,先帝驾崩时还恳求老皇帝别将皇位传到萧程锦手上,怕自己的宝贝儿子断送了雍和的命数。” “先帝这才让燕南飞做了太师,代为掌权。太后明大义,也可以排除。” “你俩扯的好远……”修濡缩了缩脖子,尴尬地笑了笑,“我们不是在愁后几日的宫宴么……怎么又扯到燕南飞和太后身上了?” 陈默直勾勾地看向他,那深沉的眼神好似在看个傻子,最终幽幽叹了口气。 楚陌苓也无奈地撇了撇嘴。 她抛着几颗葡萄玩,眉目间没什么情绪,“不去会拂了小皇帝的面子,对我们也没什么好处,和外面那些毛头小子说一声,叫人做好参宴准备吧。” “至于恭亲王府那边,我顺着查一查,总会有些线索。眼下走一步看一步就好,别打草惊蛇。” 陈默和修濡点头应下。 三个人相对无言,各怀心事,兀自品着陈默珍藏的茶——虽然修濡是牛饮。 半晌,他斟酌着开口,“那个……殿帅,燕姑娘大概什么时候出狱啊?” 陈默眸中尽是玩味,脑袋一偏,好整以暇地看向他,“怎么着,你很在意?” 修濡红了耳根,被茶水呛得猛咳几声,颇有些欲盖弥彰,“不是、什么呀!燕小姐是殿帅的闺中密友,怎么能一直待在牢狱里受苦啊!” 楚陌苓把自己的腰牌扔给他,“想知道自己去问。明月向来是自己打主意的主儿,这种事情不会和我讲。” 修濡一把接住被丢过来的腰牌,面上喜色几乎越出眉梢,遮掩似的压了压嘴角,“那我先去问问!这几日那些贵公子们也不安分,搞得京中乌烟瘴气的,燕姑娘早点出来,还能让他们老实本分些!” 陈默看着他手舞足蹈的背影,抽了抽嘴角,“他俩……?” 楚陌苓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知晓。 陈默手有些颤抖,盏中茶水泼出些许。他抿了一口,拿出帕子细细擦拭染上湿意的手指,牵了牵嘴角,“挺好的。” “你哥没了这么多年,要是燕明月能有个好归宿,想来他也会很高兴。” 楚陌苓想着别的事情,随意应答几声,胡乱点了点头,没注意到陈默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 今日不必训练,一帮小兔崽子们无头苍蝇一般满院乱逛,叫嚷声层出不穷。 枝头的鸟雀都被惊动,振翅而飞。蝉鸣更甚,附和少年人的喧嚣。 一眨眼,就到了宫宴当日。 楚陌苓和陈默走在人前,带着浩浩荡荡一众弟子,偶尔应付几句凑上来搭话的朝臣。修濡插在队列里,和少年们勾肩搭背,压着声音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天。 “修老师,我从来都没见过如此浩大的排场!”王浩眼睛里亮晶晶的,激动地握拳,眉飞色舞,“要是我爹娘知道,肯定是要夸我出人头地的!” “就是就是!”后面几个少年人凑上来附和,“我们那里的村正如果知道我进了皇宫,一定觉得我光宗耀祖,说不定还要大摆三日宴席呢!” …… 修濡耐心听着弟子们叽叽喳喳,知道这是大多数人头次进宫,心中难免雀跃,因此也看准时机,偶尔给上几句点评,缓解一下他们心中的紧张。 萧云深并未向其他人一般凑在修濡身边,也不此处张望,老老实实走自己的路。 他对这种场合向来嗤之以鼻,因此并不是很感兴趣,只跟着楚陌苓和陈默走走停停,冷着一张脸,并不言语。 忽然,他微微眯眼,似是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眉宇间起了些兴趣,挑着眉吹了声口哨。 楚陌苓听到后回过头,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见到一只通体雪白的狗,不知道养在哪个娘娘的宫里,圆滚的好似街巷孩童踢来踢去的皮球。 她低声问道,“怎么了?” 萧云深眼神微暗,舌尖顶了下腮帮,掩去眼底潮涌心绪,低笑一声,摇了摇头,“没什么。”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楚陌苓也知晓了他的心性,知道他心高气傲又肆意洒脱,只以为他是因为宫宴上条条框框的规矩烦闷,暗道这届弟子真不好带,没多少什么,继续在侍者的引领下前行。 萧云深眼睛里有着深不见底的漆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楚陌苓和修濡战功赫赫,陈默又手握商权,贤林院的地位非同一般,位置被排在前面,天子近侧。 “皇帝”一词象征着崇高的地位,贤林院的弟子除去萧云深泰然自若,其余人脸上个个洋溢着紧张和兴奋,一时间手脚都无处安放。 楚陌苓失笑,嘱咐身后的修濡好生安抚他们几句,随后闻着满室酒香,望着面前酒壶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淡月疏星绕宫阙,琉璃盏中玉酒倾。 荷香随风入,楚陌苓素来馋酒,按道理,此宴应该是饮得尽兴。 随后她一抬头,就对上对面燕南飞的视线,瞪他一眼,眼巴巴望着斟酒的侍女。 陈默展开折扇摇了摇,轻笑一声,意有所指。 楚陌苓原本不明所以,直到侍女为她斟满一杯酒,吸了吸鼻子,这才发现自己桌上这壶酒与旁人是不同的。 陈默压低声音,似笑非笑地觑来一眼,压低声音,话语中夹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揶揄,“开席前燕南飞派人递话与我,说是你兄长说过你不善饮酒,要我换些果酒。” “我听他的换成了你少时常喝的青梅酒,自咱落座起,这人不知给了我几记眼刀。” 他侧过身做敬酒状,酒杯微倾,“这厮指不定又想到了什么。我这眼刀不能白挨,你和我饮一杯,气他一气。” 楚陌苓神情恹恹,同他碰了个杯。 她对自己酒量心中有数,平时易绮罗管着她不叫她为所欲为地畅饮,本以为今日能偷摸喝个痛快,不曾想燕南飞如此找她晦气。 她撇了撇嘴,浅尝一口,心中一动,这才发现这酒的味道与曾经萧景策为她酿的如此相似。 她登时明白了陈默为何挨人眼刀,又想起燕南飞几日前那句“不准再念着他”,心尖儿被烫的有些发颤,垂眸不语,若有所思。 对面,陈默早就寻人为燕南飞的食案上摆上了一碟青梅。 他指尖捻起一颗放到嘴里,隔着过道用眼刀将陈默射了个对穿。 这青梅,略酸。 丝竹之声铿锵悦耳,如高山流水,韵味汩汩,如山间小涧,蜿蜿蜒蜒,如冬日暖阳,盈盈亮亮。 太后行止鹿潜心礼佛,素来避世,这种宴会从不参加。 宫灯一亮,整座皇城伏灯千里,黄门宫女持灯于道,巍峨的宫城在夜幕下更显庄严。 朝臣落座,小皇帝萧程锦依旧姗姗来迟,身边带着的仍然是恭亲王游成章之女,兰妃游娇娇。 宴上觥筹交错间,众人心思各异。 朝中新进了一批文臣,多半是仰仗萧程锦在文人墨客间激起的声望,对着萧程锦的文墨大肆吹捧,老臣们大多碍着燕南飞在场,打着哈哈。 燕南飞并不多说什么,手指摩挲酒盏边缘,动也不动,恍若一座蜡像,只是气场逼人,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陡然绽放。 白玉觞杯泛清酒,堆盘金桔光零乱,唇角水光愈绝绝。 楚陌苓环顾一周,将众人脸色尽收眼底,在这诡异的气氛里依旧泰然自若。 左右为难的不是她。 鸡冠花正当红。 宫女鱼贯而入,托着手中食盘,低眉顺眼,为众人身前的小案上摆放吃食。 起先的十菜无果只是开桌,眼下茶食、糕点这些看菜被撤去,御膳房精心准备的吃用菜被正儿八经地抬了上来。 八方风物,四时荟萃。 桂花鱼翅、清炖肥鸭、百鸟朝凤、荷包里脊、爆炒凤舌……林林总总,俱是真品。 游和欧的眼睛黏在美貌宫女身上,不再移开半分,活脱脱一个声色犬马、败家流油公子。 楚陌苓身旁的陈默面上不动声色,衣袖遮掩下掰着手指头计算此宴花销,嘴唇微动,口中念念有词。 身后的学生们大多从未见过如此精美的吃食,不断爆出几声压抑着的惊叹。 楚陌苓并未训斥,凑到陈默身边,炮袖挨峦,颇有几分亲近姿态,“我说,院长。” “怎么着?”陈默算得正在兴头上,指尖微抬,漫不经心。 “你瞧瞧后面那群孩子的模样,多叫人心疼。”楚陌苓瞧见他衣领上绣的竹叶,嘴角吟着笑,“往后贤林院的吃食倒不如按这水准,保证弟子们见了你,都喊一声再世如来。” “我倒是想。” 陈默终于算清,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活像只狐狸,“要不殿帅去同太师提提意见,叫户部多拨些银子给贤林院?” 楚陌苓一噎,余光瞥见燕南飞正瞧着他们二人,默不作声地坐直了身子。 礼部的人这次长了脑子,却不如不长,将两人安排着对坐,一抬眼便瞅见双方讨人嫌的面庞。 楚陌苓撇着嘴,浅酌一口青梅酒。 两人之间分明有个过道,隔着夜风与几盏烛火,她却仍能嗅到那人身上的橡木香。 奇也怪哉。 众大臣也奇怪。 朝堂之上两人公然唇枪舌剑,席宴之间,这二位却安静地出气,害得他们也大气不敢出,只把这情况怪罪在了排坐席的官员脑袋顶上。 定是这两人相看两厌,这才失了开口的性质。 偏生有不长脑子的人凑上来。 游和欧还记恨着楚陌苓前些日子揍他的那一顿,看着贤林院众人的反应,嗤笑一声,转了转眼珠,眼底挂着倨傲,声音不大不小,却让宴上众人听得清清楚楚。 “贤林院就是这样教人子弟的?竟如此没见过世面,丢脸丢到皇宫了。”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却让楚陌苓身后的少年人烧红了脸,无措地搓着手指,低着头不再言语。 楚陌苓呵笑一声,不甘示弱,反唇相讥,替弟子们出气,“恭亲王府也是好教养,教出世子这么个糊涂东西。” 陈默依旧是那副不急不缓逢人便笑的儒雅模样,唇畔的笑温柔如清风,口中的话却不含糊。 “贤林院上下奉陛下之命全体参宴,我院弟子大多出身贫寒,靠自身努力才被世人看到。” “纵然他们所言所行有所欠缺,也是我院中之事,我们自会管教。世子不分青红皂白对便对我们的人随意羞辱,倒是叫人觉得,我们是不是来错了地方。” 修濡丝毫不给人面子,站起身朝高台上的萧程锦施了一礼,带着几个明显失落的学生就要离去,“恭亲王世子如此侮辱臣手下的弟子,是可忍孰不可忍。望陛下恕臣提前离席之罪。” 他向游和欧投去冷淡一瞥,“出门在外,烦请世子管好这张嘴,不要逢人便吠,免得为恭亲王府招致什么祸事,得不偿失。” “你说什么?!”游和欧拍案而起,怒目圆睁,“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对本世子指手画脚?!” “修将军留步。”恭亲王游成章站起身,微微偏头,眼神凌厉,“跪下。” “我为何要跪?!”游和欧并不服气,梗着脖子,“陈默和楚陌苓讲两句话就罢了,他修濡不过是一个死皮赖脸爬到将军之位的贱民,也敢对我口出狂言?!” “本世子未扒了他的皮他都该谢天谢地!凭什么要我跪?!” “荒谬!” 游成章将手中杯盏往地上一摔,起身将游和欧摁在地上,给了他一耳光。 “本王对你是太过溺爱、疏于教导,才让你敢在此处这般狂妄!” 游成章给了败家儿子一记眼刀,堵住他接下来的废话,又不知第几次托着身子跪到大殿中央,“陛下恕罪,臣教子无方,让诸位看了笑话,还望陛下看在犬子年幼无知的份上,,饶了他这一回。” 他又对着贤林院众人行了歉礼,“犬子口无遮拦,诸位消消气,本王回府定将他剥皮抽筋,好生管教。” 楚陌苓埋头夹菜。 陈默掩面饮酒。 修濡不予理会。 游成章将目光投向燕南飞,燕南飞也一言不发,把玩着手上的玉扳指,一副任由他自生自灭的表情。 方才一脸玩味看够热闹的萧云深坐姿懒散,眯着眼睛,凤眼潋滟生辉,嘴角吟着若有若无的笑,“敢问王爷,打算如何处置自家儿子啊?” “毕竟这关系到我们贤林院的颜面,可不是小事。” “萧云深你找死是不是!” 游和欧没等自家倒霉老爹开口就从地上弹起来,指着萧云深的鼻子破口大骂,“不过一个贫瘠之地送到京都的质子,也敢妄图给本世子使绊子!” “不过一颗狗屎!” “好大的口气。”楚陌苓笑出声,站起身挡在萧云深面前,“萧云深是本帅的弟子,若他是狗屎,不知在你眼里,我又是个什么东西?” 燕南飞神色不耐,面色阴沉。 【作者有话说】 坚持日六的第二天,打卡,bing~ 正文 第44章 赐婚 “你给我住口!”游成章大怒,将游和欧骂了一通,又对着高台上的小皇帝磕了个响头,“望陛下恕罪!” 萧程锦就着兰妃游娇娇的手饮了一盅酒,见她担忧的神色,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手,这才出声。 他先制止了暴跳如雷的游和欧,“和欧,确实是你的不对,贤林院弟子是朕请来的客人,别再闹了。” 纵然游和欧头脑简单,也知道自家恩宠来自皇室。 看到萧程锦身侧的游娇娇微蹙着眉对他摇了摇头,游和欧从鼻孔哼出一声,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却在对上自家老爹的目光后悻悻坐回了位子喝闷酒。 萧程锦又转向楚陌苓,眸若点漆,“姐姐。” 笑意在他眉梢洋溢,“和欧向来心直口快,还望姐姐给朕个面子,莫将此事放在心上。” 他对早就起身的修濡略一颔首,“修将军,朕替和欧向你赔个不是,将军消消气,回席吧。” 话已至此,明眼人都知道,小皇帝如此放低姿态,完全是息事宁人的态度。 修濡余光瞥见陈默衣袖间露出的手指摇了摇,喉结滚了滚,沉着脸带着弟子回了席位,双眉拧成疙瘩。 楚陌苓翻了个白眼,正要开口,对上萧程锦略带乞求的眼神,堪堪找回些神志。 确实不能当众拂了小皇帝的面子。 她冷了脸色,眸色微沉,开始思考回贤林院之后如何安抚身后这群小崽子们。 “臣以为不妥。” 就在此时,燕南飞开了口,整个大殿鸦雀无声,袅袅丝竹音都戛然而止。 往日里游和欧为非作歹燕南飞皆不以为意,平日里游和欧也曾将他当做靠山,借着他的名头在外嚣张跋扈。 今日是怎么回事? 众臣心中疑惑,萧程锦脸上似乎有了裂痕,笑意再也挂不住,“燕叔的意思是?” 燕南飞侧脸轮廓锋锐而清隽,目光如带了寒意的冰刃,淡淡扫过众人,“贤林院是陛下亲批的为朝中培养人才之地,院中众人个个都是未来雍和栋梁,恭亲王世子如此羞辱众人,着实该罚。” “不如救罚他在祠堂跪上三天三夜,以儆效尤。” “另外,北疆世子与恭亲王世子品阶相同,恭亲王世子大庭广众之下对其出言不逊,理应赔礼道歉。” 他声音清冷又不容置喙,并非商议,完全是在通知,萧程锦变了脸色,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好不精彩。 楚陌苓只觉得胸前郁结的一口气都顺畅起来。 陈默垂眸,压下唇边笑意。 贤林院的小崽子们受宠若惊。 李鑫凑到修濡身边,“修老师,太师不是向来同殿帅不对付吗,怎么会开口帮我们说话啊?” “谁知道呢。”修濡耸了耸肩,压低声音,“别看燕南飞现在臭着一张脸,他和你们楚老师可是有过一段儿。” “兴许是放不下,想着做些什么等你们楚老师回心转意呢。”他声音更低,“两人现在旧情复燃了也不是没可能。” 少年们脸色可谓是精彩纷呈,唯有萧云深听到这些话,神情变幻莫测。 游和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满脸不可置信,“太师……?” “怎么?”燕南飞面上漫不经心,周身气场陡然绽放,“陛下需要臣再重复一遍么?” 恭亲王游成章怕这脑残儿子再生什么事端,又给了他一耳光,恨铁不成钢,“没听见太师所言?还不快去?!” 游和欧不情不愿地挪到萧云深面前,声音细若蚊蝇,“……对不住。” “不好意思游世子,”萧云深掏了掏耳朵,凤眉星目一扫,胸膛漫出几声笑,唇角勾着戏谑地弧度,“我从北疆入京城,略有些水土不服,坏了耳朵,听不清你说话。” “萧、云、深。”游和欧咬牙切齿,压低声音一字一顿,“你别给脸不要脸。” 萧云深眼角弯了弯,不以为意,“要不然你再大些声,说给燕太师听听?” 楚陌苓和陈默对视一眼,听得真切,生生憋住笑意。 游和欧面上青红交加,怒目切齿,“你给我等着!” 他扬声道了歉意,黑着脸回了自己的位子。 游和欧自出生以来从未受过此番屈辱,暗自下了决心,心中发誓一定要讨回来。 丝竹声再次响起,叮叮咚咚,吹散了方才尴尬的气氛。 萧程锦笑了几声,从兰妃游娇娇手里拿过酒壶,“朕原本为嘉奖贤林院弟子在阻止百姓游行时创下的功绩,特设此宴,不曾想出了这档子事,是朕之过,朕自罚五杯。” 语毕,萧程锦当真一口气喝了五杯酒。 陈默向身后众人去了个眼色,大家这才如梦初醒,毕恭毕敬地端起酒盅。 楚陌苓听到玉瑞的嘀咕声,“这皇上怎么和想象中不一样……” 她站起身,并未多说什么,顺着下了小皇帝给的台阶,仰头干了杯酒,复而落座。 青梅酒并不辛辣,入口绵软、光滑,香气馥郁,并没为她添几分醉意。 贤林院众人落座。 萧程锦又斟一杯,与她对望,“这一杯敬殿帅,感谢殿帅这些年戍边之功。” 座下朝臣面面相觑,不知小皇帝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楚陌苓只得又举杯,却被陈默拦住。 陈默与她一同起身,率先饮尽杯中之酒,露出个儒雅歉意的笑,“殿帅旧伤在身,实在不便多饮,陛下这杯,臣代殿帅饮了。” 楚陌苓这才想起,自己曾经懒得应付人,随口诌了个陈年旧伤的借口,此刻竟被陈默拿来给自己挡酒了。 也断了她再小酌几杯的心思。 萧程锦微微一愣,恍然大悟,“是朕疏忽了,陈院长考虑周到,朕再罚一杯。” 他擦了擦嘴,“正巧殿帅人在宫中,要不要宣个太医来看看?” “陛下当真是关心则乱了。”燕南飞低头,似是不经意地摆弄自己手上的玉扳指,袖间海棠花纹若隐若现,头都懒得抬,傲慢又矜贵。 “贤林院的易医师素来有医死人活白骨的名声,号称当世华佗,哪里还有太医什么事。” 萧程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燕叔说的是,是朕一时心急,不曾考虑周全。再来一杯。” 他一杯又一杯酒下肚,倒叫众朝臣不知如何是好,贤林院的弟子也大多目瞪口呆,只觉得这皇帝与自己心中所想相差甚远,毫无天家威严。 楚陌苓皱了皱眉,出声提醒,“陛下,小酌怡情,微醺正好,酗酒伤身。” 兰妃游娇娇也上前拦住萧程锦的手臂,一脸担忧,“陛下,龙体要紧。” “无妨,无妨,多谢殿帅挂怀,爱妃也不必担心。” 萧程锦摇摇晃晃下了玉阶,端着酒杯走到燕南飞面前,颇有些兴奋,“朕再敬燕叔一杯!朝中事有燕叔打理,是雍和之幸!朕得燕叔,是朕的福气!” 他又斟满一杯,对座下朝臣比划,“朕今日高兴,诸君不醉不归!” 燕南飞并*不给他面子,执箸尝了口菜肴,神色淡淡,“陛下,你醉了。” 陈默也收起那副笑眯眯的神情,眉心微皱,“小皇帝今日这是怎么了……” 修濡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兴许是觉得方才处理游和欧的事燕南飞让他丢了面子,此刻借醉酒发疯呢。” 他还没消气,语气算不得多好。 楚陌苓觉得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心中忽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萧程锦满脸通红,眯着眼睛望向贤林院众人的方向,打量了萧云深好几眼,“都道世子气势高,今日朕一见,果然是出类拔萃,恍若鹤立鸡群。” 楚陌苓嘴角抽了抽。 萧程锦丝毫不顾众人异样神色,甩了甩脑袋,晃晃悠悠道,“从前朕所谓见过世子,却因与世子同岁,常在父皇口中听到世子功绩。” “听闻世子武功高,骑射好,十几岁就在马背上同王叔打天下了,而朕只能在皇城与满屋书卷作伴,当真是让朕好生羡慕。” 小皇帝这话随时夸赞,细品下来却实在微妙。 萧云深起身,抱拳行礼,“先帝谬赞,臣幼时顽劣,不过是被父王逼着上马征战罢了。” “所以朕一直想见你,与你结为友人,把酒言欢。这也多亏燕叔下令,世子才能进京,朕才有了与世子见面的机会。” 他偏头看不远处桌子上愤愤咬牙的游和欧,“和欧,你莫要不服气。你与朕都同云深相差甚远,确实应该同他学习。” “你方才所言,确实冒昧,别怪燕叔罚得很,若是父皇还在世,定是要赏你几十大板的。” 游和欧嗔目切齿,横眉竖眼,从鼻孔里哼出几声,“陛下说的是。” 萧程锦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对萧云深道,“今日朕设宴,还是为了一件喜事。” 楚陌苓心底的不详预感更甚。 他对着一旁侍奉的李福来挥了挥手,扬声道,“福来!宣旨!” 李福来俯首低眉,“是。” 他尖着嗓子,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仰承皇太后慈谕——” 在座的官员纷纷起身,携家眷、随侍跪了一地,除去燕南飞。 “太师嫡姐燕明月,恪恭持顺,温良敦厚,美貌出众,贤淑大方,妙龄之年,朕闻之甚悦。” “今北疆王世子及京,当择贤女以配。恰燕明月待字闺中,与北疆王世子天造地设,为成佳人之美,特将燕氏明月许配北疆王世子为妻,及冠之日行礼,钦此——” 燕南飞面无表情,神色淡淡。 楚陌苓与陈默震惊抬头,未曾想到萧程锦当众宣读的圣旨竟是此事。 修濡握紧了双拳,肌肉绷紧,面部都有些僵硬。 贤林院弟子不明所以,还以为萧云深讨得了个什么不得了的媳妇,毕竟是皇帝亲自下旨,排场不小。 王浩正要对萧云深说声恭喜,见他脸色不对,又被明事理的玉瑞一拽,将到嘴边的话压了下去。 游和欧笑的得意且嘲讽,方才脸上阴郁一扫而空。 萧程锦见萧云深没什么动作,只以为他是太过激动,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开怀,“哈哈哈哈,世子莫不是高兴昏了头,这才忘了接旨了!” “燕姑娘是京都第一美人,身后又有太师府,与世子可谓是天作之合,朕也替世子高兴!” 楚陌苓拧眉。 狗屁的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燕明月与燕南飞水火不容,又不知多少人爬过她的床榻,此番将她的名字与太师府捆在一处,分明就是羞辱。 若是招人过来暗中商议,她还能理解,眼下小皇帝当着众人之面言之凿凿,不过就是在借燕南飞的手打萧云深的脸,替游和欧出方才那口气罢了。 殿中众人心怀鬼胎,一声不吭,即便是燕明月的入幕之宾,此刻也只觉得嘲讽。 萧云深并不接旨,唇角勾出个轻佻的笑,“陛下自己的屁股都没擦干净,竟还为臣的婚事操劳,云深实在惶恐。” 萧程锦面色一僵,忽略他话里的嘲讽,碍于燕南飞在场并不敢发作。 他摆着温润的架子,做出个贤明君主的模样,勉强笑道,“北疆世代忠君守国,朕一早就想给北疆些赏赐,却发现北疆不缺什么,不知送什么好。” “世子进京那日与朕一见如故,朕便想着给世子什么赏赐,与慈宁宫的母后细细商议,又求了太师许久,太师这才答应将嫡姐许配与你为妻。” “世子该好好对燕姑娘才是。” “北疆怎么不缺什么?”萧云深捏了捏手指关节,不再跪着,眉心一挑,扯过李福来手上明黄色的圣旨往远处一扔。 “陛下也知北疆苦寒,给些粮给些钱不就成了,偏生要塞给我一个女人?” “女人能为北疆做什么?能吃?能穿?还是能让北疆变暖,民生安康?” 萧程锦怎么也没想到萧云深一个北疆来的质子敢当面同他这般讲话,不自然地抿了抿唇,看向一旁的燕南飞。 燕南飞神情没有丝毫松动,带着不容置哆的威严,“陛下看我,还不如让地下跪着的这乌泱泱一片人先起来。” 萧程锦这才反应过来,抹了把脸,“平身,众卿平身。” 众官员再迟钝,此刻也知道今日之宴是场不折不扣的鸿门宴,回到席位后大气也不敢出,一个个安静地连玉箸都不敢再拿,恍若空气。 局面僵持着,眼下没有人敢打破,萧云深直着身子站在那里,好似一头亮出獠牙的孤狼,挺拔的身姿看上去充满了力量。 经年的锻炼和马上生活让他身强体壮,身高都比同龄的萧程锦高出不少,衬得萧程锦好似个文弱书生。 萧程锦低垂着头,神情晦暗不明。 楚陌苓站起身,状似不经意地挡在萧云深面前,“世子方才多有失礼之举,是臣教导不当,陛下息怒。” 燕南飞这才扯了扯嘴角,对着一旁怔愣的李福来沉声道,“愣住做什么,怎么伺候的。陛下醉了,去端醒酒汤。” 李福来梦如初醒,迈着颤巍巍的小碎步吩咐了下去。 兰妃游娇娇跟着内侍出了殿堂,不一会儿就端着一碗醒酒汤回来,递到萧程锦面前,又掏出手帕为他拭去鬓角的汗。 “陛下消消气,酒醉伤身,您听太师的话,喝些醒酒汤吧。” 小皇帝一把推开她,盛有醒酒汤的瓷碗掉在地上,霎那间四分五裂。 游娇娇也跌在地上,娇娇弱弱地痛呼一声,嘴唇吓得发白。 萧程锦嘴唇嗫嚅几下,眼尾通红,对楚陌苓道,“姐姐……我只是见世子孤身一人,出于好心才想为他赐个美人,不曾想触了他的逆鳞……我并非有意刁难……” 楚陌苓听他言语,一个头两个大,不得不与他一唱一和,“陛下仁心,想来世子回去后定能体恤,我先替他赔个不是。” 萧云深看着挡在他身前的楚陌苓,眉梢的冷漠稍褪,眸中划过一抹异样的光。 兰妃游娇娇也从地上起身,用未受伤的手为萧程锦顺气,语气柔柔,“陛下厚意,世子总会理解的。陛下莫要生气,有什么事情好好商议,说清楚便好……” 她看了萧程锦一眼,打着圆场,“世子瞧上去玉树临风、英勇不凡,光看外貌便与燕小姐十分相配,想来陛下是成了一段佳话呢。” “哦?兰妃对北疆世子评价如此之高,不若朕将你赏给他,也成一段佳话好了?” 小皇帝又推搡了游娇娇一把,游娇娇惊叫一声,手掌按在方才宫人来不及收走的碎瓷片上,顿时涌出殷红的血迹。 游和欧见自己妹妹受了伤,只觉得面上挂不住,对一旁的宫人吼道,“都是怎么伺候的?!还不快传太医来给兰妃娘娘好好看看!” “你给朕住口!” 萧程锦抄起桌案上的酒盏向他掷去,被游和欧偏头躲过。 酒盏撞在殿中画柱上,登时四分五裂。 萧程锦勃然大怒,“她嫁到宫里就是朕的女人,朕愿意对她如何就如何,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指手画脚!” 游和欧见他真的生气,哑了声音,不再言语,只是愤恨地瞪了楚陌苓一眼。 李福来对内侍使了眼色,两位宫人上前,搀起受伤的兰妃娘娘去了后殿。 萧程锦平顺了下呼吸,牵了牵嘴角,对楚陌苓道,“看在殿帅的面上,朕可以当方才之事未曾发生。” “世子总归要在京都待上好些时日,及冠之时朕以公主之仪送太师嫡姐燕明月出嫁,到时候朕叫礼部做足排面,安排万里红妆,宴席摆上三天三夜,热闹热闹,也算全了你我堂兄弟的情分。” 楚陌苓蹙着眉头,余光瞥见一旁已落座的陈默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继续蹚这趟浑水。 方才萧云深的态度已经将自己对这婚事的态度摆得清清楚楚,如今小皇帝执意如此,不只萧云深要执拗,燕明月那边也不好交代。 毕竟,燕明月也不愿同意这婚事。 燕南飞又是一副壁上观花的态度,楚陌苓垂眸思索着对策,只觉身后的萧云深拍了拍她的肩膀,“多谢殿帅维护之情,云深感激不尽。” “确实热闹。” 他从楚陌苓身后站出来,眉眼闪动,呵笑一声,似是自我打趣,“只是听起来,陛下这主意并不需要臣的同意,臣亦不愿参与,倒不如陛下娶了燕小姐,与燕太师亲上加亲。” “北疆于京城而言苦寒贫瘠,只怕燕姑娘会受天大的委屈。” “太师如此心疼长姐,若燕姑娘能嫁入皇宫过好日子,想来太师也乐见其成。” “你放肆!” 萧程锦拍案而起,怒目圆睁,指着萧云深的鼻子,“朕方才下的是圣旨,你不同意,就是以下犯上、抗旨不遵!” “陛下言重了。” 萧云深不以为意,露出个笑,“陛下为臣赐婚一事可谓是臣的终身大事,陛下既不曾提前通知臣,难道还不准臣反对么?” “你有什么好反对的?!” 萧程锦满目愤然,面上是醉酒后留下的潮红,“北疆虽冷,那里的男儿个个人高马壮、身强体健,燕小姐嫁过去会受哪门子的委屈?!” “燕叔都没反对,有你什么事儿?!” “是没臣的事。” 萧云深不慌不忙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瓷片,声音端的是漫不经心,朝萧程锦的方向走近几步。 萧程锦面上的潮红褪去,脸色发白,跌坐在主位上:“你做什么?!” “又不是弑君,陛下不必如此惊慌。” 萧云深凝眉轻嗤一声,目光越过小皇帝,悠悠转向他身后的地形图。 他抬手翻腕,那碎瓷片就直直射向萧程锦身后,牢牢钉在了北疆的位置。 “北疆效忠的,是雍和的百姓,贤明的君主,有心肝的天家。若是陛下仍旧苦苦相逼,日后会发生什么,臣就无法保证了。” 萧程锦的长发遮在脸上,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你、你这是在威胁朕?” 萧云深姿态散漫,眼神里透着轻傲,拖着长长的腔调,轻飘飘道,“岂敢。” 燕南飞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薄唇轻启,声音低沉磁性,“世子此番行径,倒真是有些喧宾夺主了。不如将此事搁后再议,专心为贤林院弟子庆功吧。” 萧程锦猩红着眼睛抬起头,不依不饶,“若是朕今日偏要为燕明月和萧云深赐婚呢?” 四下无声。 一阵清冽凌厉的声音从殿门传来,脆若银铃,“不劳陛下费心!” 殿门大开,行进一人。 【作者有话说】 日六第三天,耶! 正文 第45章 抗旨 燕明月几乎是踹门而入。 平日里在她身边服侍的侍女鹅黄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两块象征身份的玉牌,一块是楚陌苓的,另一块儿属于燕南飞。 想来这就是她们能畅通无阻闯入皇城的原因,侍卫唯唯诺诺地跟在后面,并不敢阻拦。 经日不见,燕明月身处狱中也并不见憔悴,许是被伺候得舒舒服服,反倒更加娇艳动人。 她腰肢款摆,莲步轻移,从容不迫地走到大殿中央,嫣红纱衣下的体态妖妖艳艳,举手投足间媚态横生,眼波流转时摄人心魄。 千百目光集于她一身,楚陌苓甚至听到不少人吞咽口水的声音,蹙着眉默不作声。 她身后的少年们也发出几声惊叹:“这就是太师的姐姐吗!太好看了!” “世子是怎么做到拒绝娶这样的姑娘为妻的!若是我,我为她提鞋都心甘情愿!” 陈默微微偏头,微微沉了脸色,“出门在外,能不能有点出息。” 少年人们噤了声,眼神却仍然黏在来人身上,偶尔瞥萧云深一眼,也是饱含艳羡。 燕明月淡淡扫视周围众人,轻笑一声,风情万千地扶了扶鬓间的牡丹步摇,对尚未反应过来的萧程锦翩翩行了一礼。 “多谢陛下厚爱。陛下日理万机,臣女的婚事,便不劳陛下费心了。” 兴许是游和欧方才丢了面子,又因为与燕明月结了旧怨,此刻见她闯进皇宫,终于抓住机会,嗤笑一声。 “燕小姐好大的气势!无诏便敢擅闯皇宫,是同那北疆来的萧云深商量好了,今日故意要让陛下下不来台吗?!” “哦?”燕明月轻抬玉手,捂住樱唇,笑得妩媚,一双明眸美得勾心动魄,“本姑娘刚刚才知道自己可是这场宴会的主角,既然我是角儿,过来看看热闹表个态也不是不可以吧?” 她白了燕南飞一眼,“毕竟要将我嫁人一事我可是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自然要到此处求个证表个态,不是么?” 萧程锦跌在主位上,眼神茫然,自顾自地喝酒,似是完全醉了,不再言语。 燕南飞慢条斯理地夹起桌上菜肴,送入口中,一声不吭,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看戏的架子摆的十足。 游和欧见自己两个靠山一副放任的态度,自家老爹方才也借着醉酒之名离席,不再管束他,愈发狂妄,笑得轻蔑,“若是今日燕小姐不承了陛下的情,只怕日后凭你的名声,再拿嫁出去了!” “本世子劝你,还是识时务为妙,抓紧机会傍上这北疆来的杂种。” 他愉悦地眯起眼睛,“毕竟你们二人一个无理一个无德,婊子配狗,天长地久,本世子便祝你二人百年好合了!” 楚陌苓余光瞥见修濡紧握的双拳和萧云深紧锁的眉头,暗叹一声,起身对游和欧淡声威胁道,“燕小姐是本帅密友,北疆世子是本帅院中的弟子,便都是我楚家人,游世子还是慎言为好,免得得罪人太多,某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燕明月原本就想表明下态度,不欲在此处同众人多做纠缠,游和欧却变本加厉,“殿帅久居嘉宁关,自然消息闭塞,连爬过燕小姐床榻的人能从宫门排到城墙再绕上三圈一事都不曾耳闻。” 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 “做了婊子还立牌坊,今日这浩荡皇恩她燕明月若是不受,可就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楚陌苓见他言辞之间都是侮辱之意,沉了脸色,正要反驳,燕明月却先出手了。 她几步便迈到游和欧身边,扬起的手掌反手拍在他脸上,给了他今日受的第三个耳光。 “本姑娘做人如何,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游和欧,不要仗着我给你几分薄面就蹬鼻子上脸!若你不会说话便跪下来求求我,说不准哪一天姑奶奶心情好,教你些话术,让你学学如何做人!” 游和欧的面庞瞬间扭曲,火辣辣的刺痛,让他感觉到无尽的屈辱。 这是他第一次被女人打! 他扬起手,最后却不敢落到燕明月脸上。诚然,纵然他再纨绔,也知晓燕明月身后的势力错综复杂,不知多少人将她放在心尖儿上,宝贝得紧。 听说燕南飞为了“神女”一事将燕明月下了诏狱,她那批裙下之臣还抱作一团,大着胆子要给燕太师找麻烦,却又被他的雷霆手段压了下去。 游纨绔终于长出了脑子——他这一巴掌下去,爽是爽了,不知道要被他父王打多少个补回来。 思及此处,他一撩衣袍跪在地上,扯着嗓子对高座上的小皇帝喊冤,声音之大好似厉鬼嚎啕—— “陛下!您要为臣做主啊陛下!” “这娼妇丝毫不把皇家颜面放在眼中,竟如此猖狂!” 萧景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在宫女的侍奉下饮酒,毫无反应。 游和欧见状又转向燕南飞,鬼哭狼嚎—— “太师!太师!燕明月眼中如此没有王法,您一定要严惩此女,以儆效尤啊!” 燕南飞微微抬眼,尚未开口,燕明月就冷冷一笑,恍若绽放的罂粟,“世子若将这些求爷爷告奶奶的工夫用在正道上,兴许早就混到官场了。” 无人为他做主,游和欧面上过不去,气急败坏,指着燕明月开始嘲讽,“燕明月你狂什么?” “纵然今日如你所愿陛下为你退婚,本世子倒要看看,整个雍和,还有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娶你!” 他环视一周,对着参宴的众人威胁道,“敢娶她燕明月的,就是与我恭亲王府为敌!诸位考虑清楚了!” 曾与燕明月有过露水情缘的官员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静默不语。 虽说他们平日里疼宠燕明月,将她捧在手心,也不过是爱了那副皮相,没人愿意为了她得罪恭亲王府。 燕明月依旧昂着白皙的脖颈,并不低头,好似高贵的白天鹅。 楚陌苓见她被刁难,瞳孔猛地一沉,正要斥责她几句,身后突然传开一道平淡却坚毅的声音:“我。” 是修濡。 楚陌苓挑眉一笑,又从善如流地坐下了。 身后的少年人个个兴奋异常,不经意泄出几声激动的感叹,楚陌苓一记眼刀飞过去,他们又急忙捂住了嘴。 身旁的陈默瞥了一眼她的神色,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拳头紧了紧,又释然地松开,恢复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抿了口酒,“这样也好。” 萧云深微勾唇角,眉梢饶有兴味地扬起,颇有些意外的架势。 “你说什么?”游和欧难以置信。 “我说,我娶。我娶燕姑娘。”修濡站到燕明月身侧,微微侧头,眉宇间带着一抹难以察觉的温柔,瞳眸闪着光华,“不知燕姑娘可愿让我高攀一场。” 贤林院众弟子身体一颤。 玉瑞左右看了两眼,摸了摸鼻子,压着声音悻悻道,“从前怎么不知道修老师能有这种表情,哈哈、哈哈哈哈……” 他尴尬地笑了笑,只见李鑫目光炯炯有神,想起这人画工极佳,一瞬间有了主意,勾住他的肩膀。 “鑫儿啊……你听兄弟说,好好记着这场景,回去兄弟我给你研磨,你画下来,到时候……” 王浩和他们凑在一处,三个脑袋挤在一处,旁若无人的“密谋”,陈默和楚陌苓关注着前面的动静,并未听到他们的“好主意”。 游和欧脸色发青。 修濡如今是落枫铁骑的副将,又有身居殿帅之位的楚陌苓和手握商权的陈默撑腰,他不好再多加刁难,只是后悔当年没有斩草除根,又愤恨地瞪了楚陌苓一眼。 燕明月方才咄咄逼人的气势瞬间降了下去,忽而敛住了笑靥,显出几分莫名其妙的拘束,双颊瞬间升起两抹轻飘飘的红晕。 鹅黄跟在她身后,弯了弯唇角。 燕南飞终于开口了。 他清冷的眼眸折着光,修长的指尖擒着酒杯轻晃,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对燕明月淡声道,“擅闯皇宫,自己回府禁足吧。” 他知道楚陌苓心里看重燕明月,状似不经意地给了她面子。 燕明月一向看不惯燕南飞,本欲开口回怼几句,修濡红着耳朵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难得乖巧地闭了嘴,只把燕南飞的令牌丢到他脸上,令牌飞到半路被一旁的叶寻截住,被恭恭敬敬地送到了燕南飞手边。 随后燕明月一言不发,看也没看面色如猪肝的游和欧,任由修濡拉着自己往外走,鹅黄跟在两天后面,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冲楚陌苓眨了眨眼睛。 楚陌苓勾了勾唇,轻笑一声,知晓这姑娘是为擅自使用她的身份令牌一事有些愧疚——鹅黄一名是燕明月给她的身份,这姑娘实际上是赫赫有名的神偷手。 楚陌苓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并不在意,鹅黄这才回过头,同两人一起离去了。 事已至此,这赐婚圣旨俨然是废了。 小皇帝心中不忿,将火气撒到侍奉他饮酒的宫女身上,一怒之下掀翻了桌案,酒水什么的撒了一身,被燕南飞以醉酒的名义扶到内殿休息了。 剩下的一众官员心中恍若明镜——这北疆来的世子平日里不曾抛头露面,未曾想竟不是众人口中的软柿子,有如此的锋芒。 只是有时锋芒太过,只不过是自寻死路而已。 不知道京都有了这北疆世子,会翻起什么样的风浪。 没了撑腰的人,游和欧也借醉酒为由愤然离席。 丝竹声再次响起,汇成一泓碧玉般的深潭,勾勒出粉饰的太平。 在场诸位久居官场,早就磨得圆滑世故,方才出了那么大一档子事,此刻也当做无事发生,个个“把酒言欢”。 陈默摩挲着手上酒盏,与楚陌苓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修濡如此“惊天动地”的离席,两人后面的小崽子们聊得轰轰烈烈,将修濡与燕明月的故事编纂地比茶楼说书先生口中的都精彩。 楚陌苓不能再喝酒,指尖捻了一块糕点不急不缓地吃下,听到身后议论到高潮处,颇觉得有趣,笑出了声。 陈默学着她的样子,挽袖捻了一块糕点,又递给她一张素帕,示意她擦去唇边碎屑,笑眼盈盈,“没个正形。” 楚陌苓幽幽灌了口凉茶,“我这是高兴。” “我那便宜哥哥死前未娶明月,死后也没安排好身后事,我可是怕死明月为了他终身不嫁了,多不值当儿。” “如今明月算是有了归宿,阿修又算是与我一同长大,我知他脾性,倒也放心。” 陈默动作一顿,眼底藏着的落寞被打散些许,换成零星的碎光,“我方才不是说了么,这样也好。” “你该说如此甚好。”楚陌苓单手托腮,倾身向前,“也没便宜旁人。” 陈默淡淡地“嗯”了一声。 随后楚陌苓喝茶,陈默品酒,二人动作近乎同步,杯中映着两人面容,默契油然而生。 陈默眼睛里多出了什么,像雾气弥漫的湖面,叫人看不出深浅。 良久,他又开口,“那北疆世子不是什么简单人物,他心机深重,我倒有些后悔收他进了贤林院。” “此后你与他相交还是注意些,点到为止即可,别被人坑了还帮人数银票。” “知道了知道了。”楚陌苓回得不耐烦,唇角却柔和,只敢在心底抱怨这老妈子行径。 她曲指敲了敲杯子,小声辩驳。 “其实现在的他同我几年前第一眼见到他时给我的感觉是一样的,我并未察觉他有什么变化,分明是大家一开始便将他当做个废物点心,才觉得这人与他们心中的样子大有出入。” “或许。”陈默垂眸,指尖摩挲着自己的白玉扇面,“但没有人是一成不变的,毕竟这么多年了。” 楚陌苓侧头看他。 烛火打在陈默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衬得这人还有在身上的几分俊俏。 楚陌苓忽而忆起几年前在嘉宁关那些日子,抿了抿唇,终究没吭声。 她也不是那个敢只身闯敌营的莽撞将军了,如今的她,会算计、会顾大局,也更加冷静。 夜里常去雁鸣湖偷闲的她都一去不复返了,更何况别人呢。 两人这边的动静一直被燕南飞关注着。 楚陌苓抬头,想要好好观摩一下宴上的舞蹈,却与燕南飞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两人若无其事地撇开眼,心照不宣。 楚陌苓又吃了块点心,同陈默打了声招呼,径直去了宫中最高的楼阁——乌羽楼,她趴在栏杆上托着脸颊,颇有些无趣地数着底下荷花池中的莲花。 不知是月色太撩人,还是夜色太浓郁,楚陌苓看着凝在荷间的夏露一时走了神,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也没回头,懒洋洋地出声,“来了?” 她并未设防,浓重的橡木香夹在酒气逼近,楚陌苓被身后的人从背后抱了个满怀,一时有些怔愣。 她随即反应过来,抬手就是一肘,击在那人腹部,燕南飞闷哼一声,并未松手,反倒抱得更紧。 她还想动手,却闻到了空气中夹杂的那丝血腥气,一时间有些惊愕:“……你受伤了?” “嗯。”燕南飞将头搁在她肩上,声音里还夹着醉酒后的沙哑,“去白石山后山处理‘神女’余孽的时候遭了暗算,原本就未大好,方才殿帅那一下,许是让我伤口又裂开了。” 他呼吸中的湿意打在楚陌苓的耳畔,平添几分旖旎。 楚陌苓偏了偏头,又顾及这醉鬼的伤势不敢在动手,颇有些尴尬地抱怨,“你受伤了还喝这么多酒?” 燕南飞只低低地笑,将怀中人又揽紧了一些,颇有些委屈的意味,“我又不向萧云深那般,有殿帅日日在身旁照看着。” 楼顶上的叶寻打了个寒颤。 楚陌苓只觉得自己气血上涌,这厮吃的哪门子飞醋! “你耍什么酒疯。”她动了动身子,微微偏头,“你先放开我……” “不放。” 燕南飞身上的酒气钻入楚陌苓的鼻尖,她这才想起,自己和游和欧拌嘴时、维护萧云深时以及同陈默讲话时,这人似乎就是在一杯杯往肚里灌酒。 她略微挣动了一下,叹了口气,“你才是最需要醒酒汤的那个。” 不欲与醉鬼计较,楚陌苓就着这个姿势发问,“叫我出来做什么?” “我不想见你对旁人那般好……” “说正事。” 燕南飞蹭了蹭她的颈窝。 “‘神女’的事我处理完了,也算告一段落。你出了不少力,若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同小皇帝开口。” 楚陌苓扯了扯嘴角。 “不过是为国效力,用不得赏赐。倒是你,何时把国库也拿到手了?” 燕南飞从鼻腔里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些倨傲,“萧程锦没有头脑,国库若在他手里,雍和早就亡了。” “你好大的口气。”楚陌苓虽面上嘲讽,却也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今日这宴会小皇帝打着嘉奖贤林院众人的旗号,实际不过是给北疆世子萧云深赐婚,让众人看看他是个能自己做主的皇帝。 所以恭亲王世子游和欧羞辱贤林院众人时小皇帝率先放纵,实是想告诉贤林院的弟子,他们承的是皇恩。 只是小皇帝这手段实在不算高明,萧云深又不是任人拿捏的主儿,此举适得其反,最后反倒是燕南飞出来主持大局,彻底断了小皇帝在贤林院弟子心里翻身立威的路。 楚陌苓心底叹了口气。 蠢才。 眼下燕南飞黏糊糊挂在她身上,活像一块儿牛皮糖,楚陌苓怕自己一个用力就不小心打死这伤患,在他怀里一动也不敢动,却又心底膈应,默念了数十遍《不气赋》,冷着一张脸。 “你到底想干什么。” 燕南飞松开对她的桎梏,拂了拂衣袖,除去耳尖带着薄红,又恢复那副目下无尘的冷淡模样,“无事。” 楚陌苓瞪他一眼,心中暗骂他兴许是被门夹了头,转身就要走。 燕南飞就跟着她身后,踩她的影子。 行至回廊,楚陌苓忍无可忍,指着一处,“你在此处站上一柱香的工夫再回席上。” 醉酒的燕南飞脑子不大好使,眉眼间带着淡淡的不解。 楚陌苓心想她才不要旁人看到她与死对头待在一处,忽而余光瞥见两个人,忙拉着燕南飞躲到柱后的阴影处。 燕南飞被她一扯,两人的姿势好似他将楚陌苓压在柱上,他呼吸粗重了几分,喉结一滚。 楚陌苓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偏过头去听走近两人的动静,祈祷着两人快些离去。 两人听不到她心底的声音,在小池前站定。 为首的女子哭哭啼啼,“桃红,你说,陛下是不是厌弃我了?” 听声音,楚陌苓发现这是方才出席宴会的兰妃游娇娇。 那被唤作“桃红”的侍女宽慰道,“怎么会。平日里陛下最疼娘娘了,娘娘今日又未犯错,陛下怎么会厌弃您呢?” “娘娘切莫忧思,当心坏了身子,到时候陛下会多心疼呀。” 游娇娇止不住抽噎,仅听声音就让人心疼,“这话骗骗骗旁人也就罢了,你跟我这么久,自然也知晓陛下疼我只是为这我与那人有几分相似罢了……” “如今兄长让陛下在那人面前丢尽了颜面,坏了陛下的计划,宫中与那人相似的女人比比皆是,陛下指不定就再也不想见到我了呢……呜呜呜……” 游娇娇哭得凄凄惨惨,楚陌苓因她方才的话脸上有些玩味,但那兰妃娘娘所言毕竟涉及皇家秘闻,她不便多听。 楚陌苓并未注意燕南飞看向自己的炯炯目光,趁二人背对自己,拽着燕南飞的衣袖,带着人一溜烟儿地跑走了,还琢磨着回席定要同陈默好生推断一番,瞧瞧游娇娇这话里的“那人”究竟是谁。 燕南飞醉成那个样子,她没再与这厮多做纠缠,凭着往日的经验找到了藏在树上的叶寻,把人叫下来,让他带着自家主子回了大殿。 叶寻随即为燕南飞端了碗醒酒汤,心中还有些纳闷:分明出去之前太师还是清醒的,怎么吹了个风,人就醉意上头了呢? 楚陌苓隔了会儿也回了席位,带回个莲蓬。她吃着陈默择好的莲子,百无聊赖地看宫女跳舞。 宴会接近尾声。 萧程锦也出了后殿,重回主位,毫无方才的尴尬模样,看上去神清气爽。 楚陌苓暗叹小皇帝被燕南飞磨练出的厚脸皮兴许可以同城墙作比,忽然瞥见一个宫女踉踉跄跄跑进大殿,*满脸泪水,梗着声音。 “陛下!兰妃娘娘……兰妃娘娘薨了!” 【作者有话说】 打卡日六第四天,耶! 正文 第46章 构陷 小皇帝的表情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如纸:“怎么回事?!” 他跌跌撞撞跑出大殿,看见那具蒙上白布的湿漉漉的尸体,颤巍巍伸手掀开,爆发出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嚎啕—— “娇娇!娇娇啊!” 他仰天长啸,似是怒不可揭,“谁干的!到底是谁?!” 殿中众臣再次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心中暗叹今夜果真是不太平。 楚陌苓听这宫女声音,就知晓她是方才的桃红。 她与陈默对视一眼,眸中带着疑惑。 方才游娇娇和桃红还在一处说话,怎么这会儿人就没了? 萧程锦被内侍搀回殿中,手中还紧握着游娇娇腰间的玉佩,对着桃红扬声道,“你说!怎么回事!” 桃红泣不成声,“娘娘、娘娘她今日惹了陛下不快,心情不佳,奴婢便想着陪娘娘四处逛逛……纾解下心情……” “不曾想……不曾想……” 她咬着唇,带着泪痕怯生生地像燕南飞的方向投去一眼,又飞快收回。 楚陌苓心中顿觉不妙。 “都平身,平身!” 小皇帝大手一挥,“朕替你做主!你有话直说便是!若有隐瞒,当心朕治你个欺君之罪,诛你九族!” 桃红连磕了数个响头,“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只是……只是……”桃红抹了把泪,战战兢兢,“只是奴婢若说出来,怕连累家人不得善终……” 她此言无疑是表明,这幕后主使势力颇大,她不敢得罪。 游和欧不知何时回了宴席,见方才活生生的妹妹此刻跌进池子没了气息,只觉得少了在小皇帝榻上为他吹枕边风的工具,登时勃然大怒。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有什么不敢说的!” “陛下在此,难道还做不了你的主吗?!” 小皇帝面目狰狞,恨恨地瞪着桃红,“你说!朕保你家人不死!” 桃红打了个寒颤,伏在地上,头都不敢抬,额前磕出的鲜血染红了殿中玉砖。 “是……是太师!” 楚陌苓:…… 刚刚燕南飞离席一趟,也是只与她待在一处。 楚陌苓望了高台上发冠散乱的萧程锦一眼,心想这伎俩真是拙劣,也不知小皇帝抽了什么风,竟能用上这样一招。 饮下醒酒汤的燕南飞眼底多了几分清明,耳尖的薄红仍未散去,脏水泼到了自己身上也依旧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不慌不忙。 殿内众人大气不敢出,头垂得不能再低。 萧云深强压着嘴角的笑意,摩挲着酒盏的纹理一声不吭,老老实实地看这出好戏。 游和欧也没想到会牵扯到燕南飞,毕竟太师常年一副不近女色的清冷矜贵样儿,他醉酒后还曾胡诌这人是不是不举,一时间有些怔愣,没敢言语。 “血口喷人!”小皇帝率先反应过来,随手抄起桌案上的酒盏向下掷去,碎片飞溅,吓得桃红尖叫一声。 “狗奴才!竟敢挑拨朕与燕叔的关系!” 萧程锦双肩都在颤抖,气得面红耳赤,“燕太师宅心仁厚,平日里与后宫之人不曾有过交集,怎会与兰妃过不去?!” “来人啊,把这个贱婢拖下去,打到她开口说实话为止!”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奴婢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桃红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从两个上前的侍卫手里挣脱,额上血流如注,叫冤声响彻云霄。 “陛下明鉴!” “方才娘娘在池边透气,太师上前欲对娘娘行不轨之事,娘娘为保贞洁才迫不得已跳了池子!” “你放什么狗屁!”游和欧上前,一脚踹在桃红身上。 “兰妃娘娘的声名哪里轮得到你一个贱婢随意玷污?!” 他气势汹汹,又泄愤般地踹了地上的桃红几脚。 兰妃游娇娇可谓是他一身荣宠的来源,眼下这贱蹄子摆明了要坏她名声,还向燕南飞身上扣屎盆子,纵然他再不通谋略,也知道此举无异于引火烧身。 桃红被踹得匍匐在地,拼命摇头,涕泪横流。 “世子饶命!奴婢所言都是真话!” “奴婢本想上前搭救,却被太师身边的叶侍卫打晕,待奴婢醒过来时,娘娘已经……已经不在了!” 她恨恨咬牙,红着眼睛又看了一眼燕南飞的方向。 “太师位高权重,杀了奴婢就同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可兰妃娘娘向来待奴婢不薄,奴婢决不能看着她白白丢了性命仍无动于衷!” “还请陛下还娘娘一个清白!” 她说着,便爬起身,作势要向殿中的柱子奔去。 楚陌苓明白这人就是胡诌,见势不妙,捻起方才捏在手里把玩的坚果,指尖一弹,那硬壳便打在桃红脚腕上,使人摔倒在地。 左右的侍卫连忙上前拦住她,不叫她再寻死。 毕竟燕太师方才是当着众人的面出了殿堂,若是桃红就这么死了,可谓是死无对证,给太师扣了一顶好大的帽子。 兴许他们之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大殿鸦雀无声,像是一根针落地也清晰可闻。 叶寻那个急性子都未跳起来辩驳,楚陌苓原本还有些纳闷,又想起这侍卫长人前端得是一副高冷做派,心中了然,便同众人一般,向燕南飞投去目光。 燕南飞仍旧波澜不兴地坐在位子上,似笑非笑,唇角牵起的弧度带着不加掩饰的讽刺和讥嘲。 他并不说话,叶寻看了桃红一眼,不紧不慢地朝小皇帝作了个揖,随后不咸不淡地朝桃红开口,语气同燕南飞那副轻慢模样几乎如出一辙。 “不知哪个不长脑子的主子为你出了这么个法子,竟指使你像个疯狗一般无端攀咬太师。” “若是太师真做了此事,你又哪里活的到现在。” 他似是在陈述事实,小皇帝的脸色却青一阵白一阵,好不精彩。 桃红只顾磕头,“奴婢说的是实话啊!奴婢与太师无冤无仇,哪里用得着构陷太师啊!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奴婢只求陛下还兰妃娘娘一个公道!恳请陛下不要白白让兰妃娘娘做了天上亡魂啊!” 偏偏小皇帝一副痛心疾首状,“你简直居心叵测!” “太师是雍和的定海神针,又怎么会行如此龌龊之事!” 桃红无助摇头,诉说自己的冤屈,口中不停提及“请陛下为兰妃娘娘做主”。 几个萧程锦一手提拔的朝臣也站了出来。 “陛下,兰妃娘娘即是后宫宠妃,又为恭亲王府的嫡女,若是如此不明不白悄无声息的死了,着实让臣等心寒啊!” “明眼人都见到太师出了宴席,燕南飞嚣张跋扈这些日子大家都有目共睹,说他有作案动机也不为过啊!” 闻言,燕南飞挑了挑眉,冲站出来的几人投去轻飘飘的一瞥,眉眼间升起几分兴味。 这几人对上他的视线,恍若被火舌舔舐一般,慌忙垂下眼睛,硬着头皮继续道。 “请陛下明察!” “请陛下彻查此事!” 双方各执一词,气氛一下坠入冰点。 楚陌苓乐得见燕南飞麻烦事缠身,又不想与他扯上关系,并不替他开脱。 “好说。” 僵持不下之际,楚陌苓身侧的陈默合上折扇,淡淡出声。 “桃红姑娘方才既提到太师身边的叶寻打晕了你,想来会在姑娘颈间留下痕迹。” “只需找太医来验一验,姑娘身上有没有伤痕即可。” 楚陌苓几乎想拍手称快了。 只是她微微疑惑,陈默一向懂得枪打出头鸟的道理,除去同银票有关的事,这人做什么都是一副避让的态度,今日竟会主动指出端倪。 估计明天太阳要打西边儿出来了。 陈默察觉到她的视线,淡然扫她一眼,并不多做解释。 果然,听到陈默的意见,桃红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雪,面上的血色褪的干干净净,却仍在叫喊请陛下主持公道。 “够了。” 燕南飞起身,不紧不慢地踱步到桃红身侧,抽出一旁叶寻腰间配剑,剑尖抵住她单薄的衣衫,嗤笑一声。 “一个小宫女,既敢污蔑本官,必然是受人指使。” 桃红惊恐地摇头,“不、不,我说的都是实话……” “是么。”燕南飞吐出两个字,语调平缓。 他眉眼皱得有棱有角,周身的气场陡然阴冷,强大的上位者气息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依方才陈院长所言,你既如此娇弱,叶寻若对你动手,你身上必然会留下痕迹。” 燕南飞手腕微动,剑尖直抵桃红脖颈,“兹事体大,你脱,还是本官动手。” 桃红求助的目光投向一旁呆愣的小皇帝,“不要、不要……” 若是燕南飞动手,她的身子会被在场众人一览无余,那她还哪有颜面活在世上? 燕南飞倒也不为难他,漫不经心对小皇帝投去一瞥,声音毫无波澜,却吓得人两股战战,“现在轮到陛下为臣主持公道了。” “噗嗤。”小皇帝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旁的萧云深率先笑出了声。 此情此景他不禁拍手称好,“我们北疆大多心直口快,说什么做什么从不拐弯抹角,我从未见过如此精彩的戏码,今日真是大开眼界。” 楚陌苓不明所以,冲他投去一瞥,“世子这是何意?” “回殿帅,”满堂寂静,萧云深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中,“方才弟子出去醒酒,恰巧将此事看了个十成十。” “推兰妃娘娘下水的不是旁人,正是跪在此处的这个小宫女啊。真是有趣,怎么还胡乱栽赃人呢。” 燕南飞显然对这个结果心有预料,并不惊讶,冲小皇帝挑了挑眉,“还望陛下秉公断案。” 萧程锦闻言,沉痛地闭上眼睛,半晌后眼尾猩红,指着地上的桃红,“谋害兰妃,嫁祸太师,你究竟是何居心?!” 桃红猛地摇头,“陛下,奴婢、奴婢……” 她话音未落,猛然瞪大了眼睛——萧程锦一把夺过燕南飞手中的剑,径直插进了桃红的胸膛。 鲜血喷溅,沾到小皇帝的脸上,殿中众人吓了一跳。 萧程锦猛烈喘息,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看着身前死不瞑目的尸体,双腿一软跌在地上,不住向后挪,“朕、朕杀人了……啊!啊——” 他连跪带爬,涕泗横流,缩到高台一角,“朕不知为何这人要污蔑太师,朕心中敬重太师……从未怀疑过太师……” 几个文臣大着胆子上前,冲萧程锦施礼,“陛下杀伐果断,实乃雍和之幸!” “这宫女妖言惑众,实在挑拨太师与陛下,令君臣离心,陛下此举确是良策!” …… 尽管小皇帝此刻狼狈,但溜须拍马的人仍旧不在少数。 燕南飞脸上没什么情绪波动,眼睛好似深不见底的潭水,叫人看不清情绪。 他声音无波无澜,似是慨叹,“陛下长大了。” 小皇帝闻言,瞳孔陡然放大,盯着地上桃红的尸体打了个寒颤。 他强撑着支起身体,似是鼓起莫大的勇气,瞧向燕南飞,一脸谦卑,“不知朕这般处理此事,燕叔可满意?” 燕南飞扬起唇,带着嘲讽,“陛下是九五至尊,当然不必问臣的意见。” “朕今日种种,自然离不了燕叔的教诲。”小皇帝唯唯诺诺地低头,“烦请燕叔多留一会儿,朕定当给燕叔一个交代。” 燕南飞略微颔首,惜字如金,“可。” 萧程锦抬袖擦了擦面上的鲜血,白净的脸上腥红一片,对着大殿中人无力挥了挥手,“今日出了不少岔子,众卿回去吧,燕明月同北疆世子的婚事……此后再议。” 他恍若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仪态全无,引得贤林院众人咂舌。 这是与楚陌苓无关,她不想蹚这趟浑水,对陈默去了个眼神,陈默意会,正要和她一起带着弟子们离去,却被萧程锦叫住。 “殿帅留步,朕与殿帅有事相商。” 陈默挡在她面前,满脸赔笑,“陛下,此事与殿帅无关,近日易医师在为殿帅医治陈年旧伤,实在不便耽误时辰。” “贤林院当真是有趣得紧。”燕南飞率先开口,“弟子抗旨,师长抗旨,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太师言重了。”陈默毫不避让,脸上挂的笑依旧没有破绽,“实在是殿帅身体不适。” “陈院长当真是关心下属,连殿帅身体如何都一清二楚。”燕南飞摩挲着袖口,“待议事结束,本官亲自送殿帅回贤林院。” “大可不必。”楚陌苓瞪他一眼,还为方才这人撒酒疯的无礼之举存着满肚子火气,“太师的马车本帅是万万不敢坐的,但若是太师甘愿以己为坐骑,背我回去,我倒是可以考虑。” “殿帅发话,自然使得,烦请殿帅移步偏殿吧。”燕南飞拂袖,率先离去。 贤林院众人听这轮话,个个目瞪口呆,心想自家殿帅实在是神通广大,竟敢要求太师做自己的坐骑。 萧程锦看向楚陌苓的目光带着乞求,楚陌苓幽幽叹了口气,给了陈默一个安抚的眼神,终是答应下来。 陈默也不再多说,带着众人离去。 反倒是萧云深离开前看了楚陌苓一眼,神情颇为戏谑,楚陌苓窥不清其中含义,颇为疑惑。 几人一同进了后殿,萧程锦挥手让太监总管李福来退下,李福来弯着腰迈着小碎步出了门,殿中便只剩下三人。 一来二去,今日之事幕后主使是谁楚陌苓心中已经明了——不过是小皇帝自导自演的一出好戏罢了。 她原以为小皇帝找人过来是要好说歹说一把,起码认下自己“猪油蒙了心”做了错事,再不济也要辩解一番,又怕燕南飞大怒对他动什么手脚,这才请了自己来救场。 谁曾想李福来前脚刚出大殿,萧程锦后脚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手中死死攥着燕南飞的袍角,泣不成声。 “燕叔!今日之事绝对是有奸人陷害,以此挑拨朕与燕叔的关系,离间我们君臣二人!” “燕叔,朕尊您敬您,是绝对不会对您下手的啊!” 楚陌苓摸了摸鼻子,心想萧景策真是有个好弟弟,不知是如何长到这么大的。 此言此行,不正是妥妥的“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但让当朝天子跪在地上着实不像话,楚陌苓拽着萧程锦起身,“陛下为君,不必跪任何人。” 她若有若无地瞟了燕南飞一眼,“太师当心折寿。” 小皇帝顺着她的力道起身,止不住地哽咽,看向燕南飞的目光饱含怯色。 燕南飞依旧从容不迫地抚弄着袖口的海棠花纹,自己寻了个位置坐下,眼皮也不抬,“陛下怕什么。方才陛下杀那宫女时不是十分果断么,叫臣都不敢认了呢。” 萧程锦又想起那宫女血流如注的模样,脸上好不容易堆起的血色齐刷刷褪了个干净,嘴唇哆哆嗦嗦。 “朕、朕方才见她离间燕叔与朕,一时心急……是朕不好,应该留她一命将幕后主使问个清楚的……” “是朕没考虑清楚,耽误了大事……朕一直相信燕叔,将燕叔当做长辈,见她不分青红皂白便污蔑燕叔,一时气急就、就……” “是朕不好……” “是朕不好……” 萧程锦不住地重复这两句话,死死攥着楚陌苓扶他的那只胳膊,面上尽是悔恨之意,仿佛痛彻心扉。 “行了,陛下也不必哭哭啼啼,叫旁人看去,只怕有损皇家威严。” 燕南飞打断了他的哭嚎,面上没什么情绪波动,连着声音也不加起伏,平静得恍若陈述事实。 “臣也并非什么软柿子,对臣出手的,臣自然也不会放过。陛下不必再为此事忧心,臣会自己慢、慢、查,定会给陛下一个交代。” 他吐字清晰,有几个字咬得极重,萧程锦狠狠打了个寒颤,眸中都是惊恐。 燕南飞看也不看他,游刃有余,“事已至此,也算解决,陛下还是早些休息为好。” “毕竟,陛下刚杀了人,若是被血腥气冲撞得夜不能寐,可就得不偿失了。” 他不提还好,眼下一提起,萧程锦便想起桃红瞪着眼睛死不瞑目的惨烈模样,捂着头尖叫一声,瑟瑟发抖。 楚陌苓抿着唇瞪了燕南飞一眼,知晓这人故意吓人,却也不多说什么。 毕竟这事确实是小皇帝不占理。 萧程锦缩在她身边颤颤巍巍地开口,“不知……不知可否破例将兰妃葬入皇陵……朕好歹与她夫妻一场,如今娇娇蒙冤而死,朕心中也是十分难受……” “陛下倒是情深义重。”燕南飞装模作样拍了拍手,状似赞扬,扯着嘴角,“陛下是九五至尊,自己做主便好。” 萧程锦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多、多谢太师。” 燕南飞从椅子上站起,略一欠身,“既已无事,臣与殿帅先行告退。” “不是要本官送殿帅回去么?” 楚陌苓不说话,燕南飞便看着她,眉头皱成个“川”字:“怎么,殿帅是想逃易医师一顿针灸?只怕这次逃了,日后要用更多场补上了。” 几人好歹共事过,燕南飞对易绮罗那古怪脾气也还算了解,此刻搬出这人压一压楚陌苓,想着逗个趣儿。 “不牢太师费心。”楚陌苓将小皇帝扶到椅上安顿好,不满地嘟囔一声,“猫哭耗子,假慈悲。” 燕南飞耳力好,从鼻腔哼出一声,转身就要走,又被萧程锦叫住。 “燕叔!” 小皇帝似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眼睛里还闪烁着泪光,“不知燕叔可否在外多等一会儿?朕有话要与殿帅商议。” 燕南飞还因方才楚陌苓的嘀咕声有些生气,微微颔首,转身就出了大殿,带着叶寻往宫门走。 萧程锦一直盯着燕南飞的背影,见他带人走远了,才肿着双目满眼乞求地望向楚陌苓,整个人身上都带着执拗,“姐姐,你是不是也觉得,朕这个皇帝做的很窝囊?” 楚陌苓轻咳一声,“陛下很好,不必多想。” “姐姐幼时便是心直口快,什么事情从不藏着掖着,什么时候竟和朝中那些老不死的没用东西一样,学了这一副哄人开心的做派。” 他狠狠地抹了把脸,哽咽道,“今日的事就是朕一手设计的。” 【作者有话说】 日六第五天啦~朋友提醒我要压一下字数,从明天开始恢复日三啦(T^T) 正文 第47章 交心 楚陌苓心中再明白不过,却总要给小皇帝面子,顺着他的话头说下去,“为何?” “姐姐想来聪慧,何必与朕揣着明白装糊涂。”小皇帝握着她的手,满目殷切。 “实不相瞒,朕召姐姐回京,为的就是扳倒他燕南飞。可姐姐回京后鲜少与他针锋相对,每每对上,也不过是逞口舌之争,朕心中实在焦急,这才迫不得已,出此下策啊!” “陛下此举,着实是兵行险招,如今看上去,确实是打草惊蛇。” 楚陌苓面上并不赞同,坐在一旁微微停顿一会儿,软着声音,半是劝诫。 “先帝遗诏上明明白白写着,燕南飞要在陛下行过冠礼后还权,宣旨那日朝中众人也都听得清楚。” “陛下如今并未及冠,倒不如隐忍一阵子,暗中积攒些势力,来日握权也好应对些乱七八糟的事由。” “依臣来看,当今最紧要的,还是雍和的太平。” 楚陌苓心底叹了口气。 她心中同明镜儿一般,知晓萧程锦德不配位,皇帝之位合该是难能挑起大梁,但她楚家世代都有忠君之名,她总得挑起父兄的担子,日后不能让皇权落了旁人手里,咬着牙也要帮衬着些。 萧程锦却急红了眼,“要朕隐忍?朕隐忍什么?!” 他死死拽着楚陌苓的衣袖,目呲欲裂,“朕知道,皇兄死了,雍和没有合适的皇储人选,父皇是逼不得已十万火急了才叫朕来坐这个位子。”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让燕南飞那个异心奸臣来辅佐朕!” “朕无权无势,他燕南飞插在朕身边的眼线数不胜数,朕日日胆战心惊如履薄冰,唯恐哪日行差踏错惹得他不快,对朕下死手!” 萧程锦将茶盏摔在地上,跌坐在座椅上,捂着脑袋,低低笑出了声。 “可结果呢?!朕对他燕南飞百依百顺,结果换来了什么?!” “整个雍和只知朝堂上有他燕南飞,丝毫不知皇宫之中还坐着我萧程锦这个皇帝!” “朕日日受他胁迫,都快被他逼疯了!朕是逼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啊姐姐!” 楚陌苓听小皇帝发了一通牢骚,嘴唇抿成一条线,沉默了半晌又往他面前推了杯茶盏,“陛下息怒。” “眼下朕身边,也就只有姐姐一个知心人。” 萧程锦死死攥着椅背,目光投向楚陌苓,泪眼汪汪,“姐姐,你会帮朕吗?” “楚家世代忠心耿耿,姐姐一定不会放任朕被佞臣压迫不管的对不对?!” “看着皇兄的面子上,姐姐也会保住萧家手里的雍和江山的,对不对?!” 楚陌苓咬了咬唇角,淡笑一声,“陛下,倘若您及冠之后燕南飞依旧握着大权不放,臣一点不会坐视不管。” “来不及了姐姐!”小皇帝拍了一把椅背,满面焦急。 “如今燕南飞在雍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天下都要改姓燕了!倘若姐姐不帮朕,几年之后,朝廷都要被他搅得天翻地覆了!” “这也是朕为何百般试探姐姐是否与他燕南飞重归于好的原因。若是连姐姐也站在他那边,朕真的是找不到帮朕的人了!” 楚陌苓刚要开口安慰他几句,殿门口叶寻的声音传来,清晰有力: “殿帅,方才易医师差人往宫门递了口信,要您快些回去呢!” “太师说答应了陈院长送您回去,眼下还在宫门等您呢!” 萧程锦闻言眉头狠狠一皱,眉宇间绕着散不尽的戾气。 楚陌苓如蒙大赦,看了一眼攥着自己衣摆不放手的萧程锦,“陛下且放宽心,今夜好生歇息,容臣思量一番。” 她确实不愿意引火烧身,却也不能放任不管,只得撂下句话,想回去之后同陈默和修濡再商议商议。 小皇帝这才放开手,“殿帅慢走,朕等殿帅的好消息。” 楚陌苓行礼离去,萧程锦在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神色晦暗不明。 宫中殿宇高建,挡住了月光,似是为各宫阙批披了身清冷华美的衣裳。 楚陌苓慢慢悠悠晃到宫门,看到站在马车外等她的燕南飞还有些惊讶,挑着眉心赞叹。 “诶呀呀,这是哪里吹来的风啊,燕太师竟主动在宫门等候本帅,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叫人受宠若惊啊。” 燕南飞不理会她那副矫揉造作的姿态,声音淡淡,“方才可是殿帅信誓旦旦要本官当坐骑背你回去,怎么会想不到我在此处等候。” “啊?” 楚陌苓心想这不过是一句玩笑话,还想嘲笑一番燕南飞此人不懂变通,一个脚下不留神,摔了个狗啃食。 楚陌苓:“欸——” 燕南飞:…… 他要被眼前这人蠢笑了。 楚陌苓坐在地上抱着腿疼得龇牙咧嘴,眼见燕南飞一动不动,气得面红耳赤,“燕南飞你是荷花池的王八成精吗!见我摔在这里了连动也不知道动一下!” “若是我先动了,兴许被殿帅扇一耳光赏一句流氓,若是我不动,就要被殿帅比做只喘气的老王八。” 燕南飞神情里夹着无奈,不紧不慢走到楚陌苓面前,蹲下身子与她平视,“我好冤啊,殿帅。” 楚陌苓借着他的力站起身,动了动脚腕,不自觉地“嘶”了一声。 她又坐到石阶上,捏了捏自己的脚踝,倒吸了一口凉气。 燕南飞作势就要查看一番,趁她发脾气抬脚要踹自己时捉住了她的小腿,“不想变成跛子就安分一点。” 楚陌苓顿住,随后偏过头,小声抱怨,“都怪你!” “怪我什么?” “若非你一定要我留下,我怎么会崴了脚!留下也不过是替你安抚小皇帝,太师与我五行犯冲,日后还是少见为妙!” 燕南飞失笑,唇抵着她的额头碰了一下,笑够了才递来个台阶,“别恼了,我向你陪个不是。” “你做什么与我这么亲近?!”楚陌苓捂着额头后退一些,愤愤道,“你我已经决裂了,你少一副黄鼠狼给鸡拜年的做派!” “是决裂了。”燕南飞又将她拽回来,假作正经,撩开她耳畔的发丝,去捏她通红的耳尖,“可是今日抱也抱过了,亲也亲过了,自然是重归于好了。” “谁与你重归于好了?”楚陌苓拍开他作乱的手,“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怎么是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燕南飞闷闷地笑了一声,理直气壮地作弄人,“宴席上抱你的时候也没见你推开我。” “还不是怪你?偏要为我留着念想。全身上下,怕是只有一张嘴是硬的。” 楚陌苓被他堵了一下,叫这话噎了个正着,咬着牙闭了嘴,不再看这人。 怪自己沉耽风月,一响贪欢,叫驴踢了脑袋,担心此人身上的伤,给他留了往上爬的杆子。 燕南飞这张脸,多看两眼,底气便要再减上几分。 楚陌苓不说话,燕南飞便也安安静静为她揉着脚踝。只听“咯噔”一声,错了位的骨头便被他接好。 楚陌苓疼得冷汗直流,“你叫阿寻去贤林院,喊陈默过来接我。” “殿帅方才不是还叫嚷着要我背你回去么?”燕南飞面上笑意更浓,若不是她见惯了大风大浪,恐怕还真以为这人是什么宽宏大量之辈,“怎么这会儿不愿意了?” “这是皇宫门前!”楚陌苓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冷哼一声,“你我可是宿敌,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燕南飞眼中闪过一丝暗芒,不过瞬息之间又恢复如常,笑意不达眼底,“小皇帝和你说了什么?” 夜风拂过,好似要破开衣裳,钻入人心中。 “和你有什么关系。”楚陌苓眸光一闪,提腕翻身,借着力道,匕首出鞘,携着孤影寒光袭向燕南飞面门。 燕南飞微微偏头,黑发落下几缕,电光火石间极轻极快地攥住楚陌苓的手腕,语气里夹着些得意,“我知道你会藏匕首。” “别说的你好像十分了解我一般。”楚陌苓扯到伤处,又坐回到石阶上,开门见山,“如果你抢萧家的江山,我会用这把刀戳破你的咽喉,绝不顾念旧情。” “又是为了萧景策?”燕南飞声音里浸着寒凉,“你要为个死人杀我?” “什么跟什么!”楚陌苓面上表情微滞,“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两人扯到的话题已经有些大逆不道,叶寻认命地侍立在不远处,驱散了周围的人。 “萧程锦不过是个德不配位的废物,为给我使绊子竟想出这种漏洞百出的下三滥手段。你是聪明人,早早同陈默学了明哲保身那一套,你比我看的清楚。” 燕南飞捏她手腕的力道重了几分,眼角猩红,“你就甘愿为个死人做到这种程度?” “那嘉宁关那些年,我是什么?你把我当成什么?” “你还有脸提嘉宁关?” 楚陌苓原本想解释几句,却在听到“嘉宁关”三个字时登时变得火冒三丈,“你骗我之际又把我当做什么?!” 燕南飞面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眉头拧在一处,又松开,复而叹了口气,“罢了。” 他将楚陌苓抱上马车,面无表情。 “若你是为了萧景策才同我讲这些,那这天下,我要定了。” 正文 第48章 马车 “你这是大逆不道!”楚陌苓给了他一掌,“倘若你真有此意,我现在就在马车上杀了你。” 燕南飞却好似被戳中痛处一般,喉间溢出一声轻笑,神色却忽然黯淡下来,“你若毫无顾忌要杀便杀吧,左右你心里只有萧景策那个死人,这么些年,我不过是个替身。” “你闹什么脾气?”楚陌苓打量了他许久,叹了口气,“我何时说过是为了萧景策。” “你何时说过不是为了萧景策?”燕南飞唇角挑起一抹弧度,反唇相讥。 “说到底,殿帅真是痴情人,为了个死人千般隐忍万般谋划,口口声声说自己平时最恨束缚,临了老相好的弟弟落难,眼巴巴地就回了京都。” 楚陌苓看他,捕获这人眼底一寸叫人通体生寒的薄凉,恍若早春时节积了许久雪,陡然降下冰雹,砸得满院儿狼藉。 她只觉得满车醋意,熏得人牙根儿发酸,“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夹枪带棒的。” 燕南飞侧首,目光沉凝,眸光锐利如剑,不再言语。 楚陌苓心中清楚这人高傲,一直记着当年自己那句气话,想到两人如今的关系,觉得道不同不相为谋是真,解释没什么必要,也不点明。 她忆起陈默告诫自己少惹是生非的话来,又想起燕南飞确实手握大权,眼下落枫铁骑没在自己手边,若是这人真的要反,自己一时半会儿也确实安顿不下去。 思及此处,她清了清嗓子,认命给眼前人顺毛:“我回来不全是因着萧景策。” 燕南飞闭目养神,并不理会她。 楚陌苓自顾自道,“我觉着当年的事情有蹊跷,想回来查一查是不假。” “但我戍边三年不归京,一是怕见了你想杀你泄愤,二是查到边境有将领同外族勾结,撒下了个大网,回京之前才收拾完那些蛀虫。” 燕南飞冷着声音,睨了他一眼,“现在是不想杀我了?” “自然是想的,我连做梦都是给你找个能叫我泄愤的死法。” 楚陌苓浑然不觉,专心致志转着手上精致小巧的匕首,“但阿修说的也对,你我只是理念不合,没法子凑到一处,先前提携你是我瞎了眼。” “但你爬上太师之位又手握大权、将那些滑头官宦治得服服帖帖是你的本事,我当然也无话可说*。现在杀了你泄愤,不过是平添动乱,违背我父兄愿雍和万世太平的遗愿。” 燕南飞沉默半响,轻笑一声,语气玩味,“殿帅这话说的,倒是对如今谁管权势并不在意似的。” 马车平稳前进,两匹油光水亮的枣红色骏马不紧不慢地迈着方步。 楚陌苓掀开车帘,看了眼空中那倾洒月光的圆盘,心中暗叹一声罪过。 “我是不在意。”她放下车帘,并不隐瞒,“如今局势如何于我而言并没有太大关系,纵使你权势滔天、挟天子以令诸侯,明面上都与我不相干。” 她垂着眉眼,叫人看不清楚她眼底的情绪,“我只关心这天下是不是萧家的天下,以及萧程锦及冠之后你会不会还权。” “你这几年觊觎皇权我连管都不想管,但若你先皇遗诏上规定的时间仍不松手,我只能为了我楚家声名拿下你的性命了。” 燕南飞难得怔愣几分,若有所思,继而拍了拍手,“我原以为殿帅是个忠心的,不曾想,竟是为了家族虚名。当真是叫人大开眼界。” “只是,”他眉眼间染上笑意,眸中的光芒熠熠生辉,“殿帅同我讲这些,是不怕我到小皇帝面前说三道四么?” “你会吗?”楚陌苓反问。 “燕南飞,你一个如此为自己考量的人,应该是知道我是在向你示好的。” “我效力的对象从不是皇家,而是黎民百姓、楚家功名。这天下姓燕几年我都让步了,你还要去告我的御状么?”楚陌苓挑眉,语气里带上淡淡的嘲讽。 “想必经了今夜之事,太师该知道自己在小皇帝心里是个什么德行才是。” 燕南飞看向她,目光灼灼,“萧程锦一个庸才,雍和恐怕断在他手里都说不准。如此殿帅也不在意吗?” “后宫佳丽三千人,小皇帝尚且年幼,还怕生不出个好儿子么?”楚陌苓神色不耐,摆了摆手,“到时候若是太师还活着,好好教教便是了。” 燕南飞活不活着她不知道,但“见笑”的解药一直没有下落,她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可真是未知了。 燕南飞并不知此事,心满意足地拂了拂衣袖,“殿帅如此与我交心,是要同我统一战线,做了佞臣了?” “太师想多了。”楚陌苓懒懒应声,“我楚家毕竟忠心,小皇帝与太师水火不容今夜恐怕是瞒不住了,若是小皇帝冲我下了个暗杀太师的旨意,我自然是要接的。” “毕竟我与太师有些旧怨,若真是杀起你来,也实在是正和我意的。” 燕南飞沉了脸色,又恢复那副淡漠疏离的做派,不置一词。 楚陌苓一通话下来口干舌燥,靠着马车内壁,懒得看他,合着眼睛假寐,也不说话。 倒是车外随侍的叶寻仗着耳力极佳将两人打太极一般的对话听了个十成十,一时间不明所以,拧着眉深思。 拉车的两匹马仿佛也懂察言观色,昂首挺胸,走得愈发缓慢。 良久,楚陌苓的呼吸渐渐趋于平稳,又睡了过去。 燕南飞看了她一会儿,从马车隔箱里抽出件薄氅衣搭在她身上,又陷入了沉思。 当年自己气不过楚陌苓那句将自己比做萧程锦替身之人的话,一怒之下仗着军功回了京都,原本没什么志向。 但他确实被迷了心智,想着做出一番东西,叫这人后悔些,索性不择手段往上爬,想着帮楚陌苓查清当年之事解开心结,暗中搜集了不少线索,在楚陌苓归京之后一股脑儿送到了燕明月手边。 他原以为她对皇族忠心耿耿,想着天下总需佞臣,便自己做了文人笔伐的大奸臣,又在边境安定后故意未拦小皇帝送出的密诏。 他这般行径,一是为了衬出楚陌苓忠君为国的好名声,二是为了给萧程锦些历练,便松弛有度地给他些刺激,想着养出一个能满足楚陌苓父兄遗愿的好皇帝,叫她也松快松快。 楚陌苓醉酒后的话他都记得。 昌宁之战前,燕南飞问过她的志向。 当时楚陌苓面上都是喝醉后的红晕,趴在他后背上胡乱吆喝,“待战火平息,我想做高飞的燕,去看父兄守下的大河山川!” 随后背上的人没了力气,伏在他颈间小声嘟囔,“可守好这天下,我也得被活活钉死在皇城了。” 那时燕南飞并未说什么,只是暗中下了决心。 为此纵然萧程锦再扶不上墙,他也不曾抱怨,继续着他那无人所知的良苦用心。 直到今夜楚陌苓这番话,才叫他突然意识到,这祖宗在意的不是皇家,只有她父兄护过的百姓,还有她家族的声名。 燕南飞几乎瞬间想到,定是她出意外那年皇家也动了什么手脚,才让她寒了心,事到如今也放不下萧景策那案子。 他留了心,打算叫叶寻好好查上一查,让自己心中有个底。 马车行到贤林院前,燕南飞率先藏好了盖在楚陌苓身上的衣服才将人叫醒。 等在门口的易绮罗瞬间就到了马车前,瞧着楚陌苓那副一瘸一拐的模样,忍不住对她抱怨一句,“不过一天不见,你怎么就成了个瘸子?” 楚陌苓觉得丢人,并不回答,借着她的力就要走。 易绮罗瞪了燕南飞一眼,扶着楚陌苓往自己院落的方向去,又数落几句。 燕南飞在落枫铁骑时被易绮罗医治过,对她的医术十分放心,仓促间听到“嗜睡”两个字眼儿,只当是她为楚陌苓施针的后遗症,并未放在心上。 月明星稀,蟋蟀与鸣蝉合奏,歌喉在寂静的夜里拉的绵长。 皇宫却并不太平。 小皇帝一脚踹翻案几,指着李福来咆哮道,“你确定你看清楚了?!楚陌苓是坐着燕南飞那个贱人的马车走了?!” “是、是……”李福来头都不敢抬,双腿不住哆嗦,声音颤颤,“是殿帅扭伤了脚……兴许、兴许并无他意……” “一群靠不住的狗东西!” 小皇帝将屋内能砸的东西摔了个遍,气喘吁吁,“如果不是她手里握着落枫铁骑的兵权,朕哪里用得着给她一个仅凭老子爵位的婆娘好脸色!” “不过是一个腹内草莽的绣花针而已!呸!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李福来大气不敢出,连声附和,“是、是……陛下说得极是……” “贱骨头!”萧程锦跌坐到椅子上,又踢了案几一脚泄愤,“朕给了她为朕效力的机会,她不珍惜!就别逼朕用些手段了!” 李福来擦了擦额上的涔涔冷汗,试探着开口,“陛下的意思是……?” 小皇帝冷笑一声,“恭亲王世子今日可算丢了大脸,朕倒要看看,今日之事,他能忍到几时!” 正文 第49章 一波又起 燕南飞派羽林卫清剿白石山后山道观的学校很快传到城内,百花院作为主要据点也遭了秧,被叶寻带人封查。 也不知燕南飞用了什么法子,文科进士写了一大篇檄文,洋洋洒洒揭露了那人称“神女”的妙清犯下的罪行,加上被罚了税,十之八九的信徒悔不当初。 总之,“神女”之事也算告一段落。 这些日子楚陌苓跛了脚,因此找到了极为合适的借口,一连多日闭门不出,整日逗弄手底下的弟子。 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时近深秋,易绮罗才勉强同意让她下地走动。 憋了不知多少天,晚间楚陌苓没回屋子,偷了陈默窖里的好酒,踢腾着腿躲在墙头,偷偷摸摸准备小酌。 月光倾泻而下,照在院中的青石小路上,染出晕人的光泽。 楚陌苓眯着眼睛,看着不远处要翻墙的熟悉背影,心想这人真是天不怕地不怕,翻个墙都不知道乔装一番、弯一弯腰杆,此光明正大,她想忽略都过意不去。 她左瞧右瞧,捡了一块儿小石子儿,微微蓄了些力,指尖一弹,石子儿就往那人背后飞去。 那人身手不错,反应也迅捷,一偏身就躲过,凌厉的目光陡然扫向她这边,看清楚“偷袭”的人是楚陌苓之后眸光才缓和。 楚陌苓压低声音,冲他勾了勾手指,“过来!” 翻墙那人正是在宫宴上初露锋芒的北疆世子,萧云深。 萧云深与她的视线相撞,抱着手臂挑了挑眉,唇角笑意明显。 他抬脚走到楚陌苓的方向,瞥了一眼散落在屋檐的酒坛,眼底浮现一抹了然,“呦,殿帅,偷喝酒啊!” “小点儿声!别把院长和易医师招过来了!” 楚陌苓环顾左右,见无人注意此处的动静,才略略松了口气,弯起嘴角,“大半夜的,世子这要去哪儿啊?” 她摇晃着手中酒盏,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若是我没记错,前些日子世子还抓住三个要偷翻出去的同窗呢,今日怎么要自己以身试法了?” 萧云深抬手抵着唇,轻咳一声,下意识摸了摸后颈,“我出去看看。” 楚陌苓眨眨眼睛,“去哪儿?” “……去那家赌坊。”萧云深斜靠在墙边,眼睫好似鸦羽,神色闲散又淡,“我觉得那里不对劲,要去查查。” “好家伙,世子还真是直言不讳。”楚陌苓装模作样夸赞他一句,果断摇头,“说实话,否则不准出去。” 萧云深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殿帅腿脚好了?能追得上我了?” “小兔崽子!你欠抽了是吧!”楚陌苓从墙头上跳下来,活动了下指节,“老实交代,去赌坊做什么。” 萧云深舌尖顶了顶腮帮,修长的手指不经意般在腰间挂着的长鞭上摩挲,“有人冤枉我,我去砸人场子。” “嗯?”楚陌苓来了兴趣,连酒都忘了喝,眉心染上笑意,“说来听听。” “前些日子民巷里开了家赌坊,院内不少人都去过。” “我这几日听说,那赌坊有传言说是我们北疆来的人一手操办的,北疆严令禁赌,我想去看看,是有人栽赃陷害,还是有人在我这个北疆世子眼皮子底下顶风作案。” “听说?”楚陌苓从他的话里品出些别的意味,偏过头看他,带笑的眼睛里夹着一丝审视,“又有谁去赌坊了?” “经了妙清那么多信徒当街游行一事,同窗们深谙让人上瘾的东西会成为最大掣肘的道理,早就没人去了。” 萧云深抿了下唇线,不咸不淡地开腔,“是我训练时路过,听到那边的百姓谈论,这才想去看看。” “百姓谈论?这样就有些棘手了……” 楚陌苓蹙起眉头。若是平民百姓都在街巷说起此事了,那这消息应当是传开了。 “北疆对这方面的法则严苛么?” “那是自然。”萧云深接话,带了几分正色,“北疆因着地理环境,收成一直不怎么样,我父王为减轻百姓肩上的担子,将税收压的极低,却对挥霍钱款的行为严查严打。” “为此我才一定要出去看看。若做这事的确实是我北疆的人,我不会姑息;但若是旁人随意污蔑,我也不会善罢甘休。” 楚陌苓听着他老气横秋的语调,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这事不简单,我随你一同去。” 说到底,萧云深前些日子于众人面前亮爪,多少是让人忌惮几分的,为此说这件事是有人刻意针对他也不是没可能。 只是…… 楚陌苓摸着下巴深思。 赌坊一事是在小皇帝设宴之前发生的,莫非那时就有人要刻意针对这北疆世子了? 她拿不定主意,脑中忽然灵光一现,正要分析,却被萧云深的声音打断,“殿帅要陪我去?医师那边会同意么。” “这不重要。”楚陌苓从思虑中抽身,四下张望一番,没瞧见别人才又松了口气,压着声音,“我们翻墙出去,早些回来。” 萧云深抽了抽嘴角,似是嫌弃,“殿帅下个台阶都能把脚扭了,这老胳膊老腿儿的,若是翻个墙伤了腰什么的,院长和医师恐怕不会轻易放过我。” “到时候,我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你说谁老胳膊老腿儿?!”楚陌苓利落地翻出墙外,“我也不过才二十一,你说话当心些!” “出来!” 萧云深撇着嘴耸了耸肩,也翻出墙外,带着楚陌苓往那个民巷的方向行进,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萧云深漫不经心地瞧了身边人一样,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我那日在宫宴出尽风头,官场中人大多对我避之不及,殿帅如今还要凑过来,是对我有所图谋么?” “去你的图谋,殿什么帅。”楚陌苓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官场中人大多怕的是燕南飞,我又不怕他,为什么要挤兑你。” “而且你如今在贤林院中,我就是你的师长,殿帅什么殿帅,没大没小的。”她拍了拍萧云深的肩膀,语重心长,“不必想那些糟心事儿。” “我们差不了几岁,你让我叫你老师,不过是占我便宜。” 萧云深不再装作那副乖乖听话的模样,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在旁人面前做做样子还可以,眼下就我们两个,我就不装模作样了。” 楚陌苓“嘁”了一声,倒也没勉强他。 两人脚程不慢,只一会儿到了巷口。 楚陌苓左右瞧了瞧,心想这地方还真是隐蔽,只怕她和心细如发的陈默一起经过,都不一定能发现。 “你知道那赌坊在哪儿么?” “不知道。”萧云深老实回答,不知何时在嘴里掉了根儿草茎,“总之是在这个巷口,找找不就知道了?” “……还得是你。” 楚陌苓叹了口气,心想走一步看一步吧,二人正要往巷子深处去,忽然听到巷口第一户人家传来的嘈杂声响。 “当家的!你真的不能再去赌了啊!还是找个活计,把咱女儿赎回来吧!” “她才六岁,还是个孩子啊!吃不了这么多苦的!” 那声音听着来自一个妇人,撕心裂肺地叫喊,她眸色一沉,正要过去开口,却被萧云深一扯,与他一同躲在了墙后。 她冲萧云深去了一个询问的眼神,萧云深伸出食指抵在唇前,示意她噤声。 楚陌苓不再动作,皱着眉头思考这人怎么路见不平还能摁住她要拔的“刀”,想着要不要给他一拳自己冲进去救人,忽然听到一个男人的喊声。 “去你的!臭婆娘,别挡着老子的道儿!” 那男人骂骂咧咧,“你一天到晚织那几匹破布能挣几个铜板!死一边儿去!别挡着老子发财!” 听声音,那妇人似乎被踢了一脚,发出一声痛呼。 随后院门发出声响,那男人推开门出来,整了整裤带,大摇大摆地往巷子深处走去。 院门大敞,楚陌苓示意萧云深跟上那个男子,自己进了那院子,扶住了倒在地上的妇人。 “大娘?您没事吧?” “不好意思啊,我刚刚路过,听见动静就直接过来了,没提前打招呼……” 那妇人明显经历了一阵拳打脚踢,嘴角还有带血的淤青,被扶起来后猛咳几声,显得十分沧桑,“多谢姑娘……让你见笑了……” “来,您先起来。”楚陌苓将人扶到一旁的台阶上,拍了拍她身上的尘土,“大娘,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妇人抹着眼泪,泣不成声,“这些日子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们家那位迷上了赌钱,可他没有手气,已经把家底都败光了!” “我劝了他不知道多少次都没办法阻止,家里靠我一个人织布换些铜板,面前维持开销,如今没银钱了,他就……就、就把我们六岁了女儿给卖了啊!” “我打不过他,拼了命也根本没法子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女儿被人牙子抱走了,却无奈为力啊!” 妇人满面泪水,哽咽道,“今日我想劝他不要出去赌了,找个活计把我女儿赎回来,触了他的霉头,换了他一顿拳打脚踢!” “可怜了我的女儿,是我这个当娘的没用,才让她小小年纪就要受那么多苦啊!我对不起她!我死了算了!” 说罢,妇人推开楚陌苓,作势要往一旁的老树上撞去。 【作者有话说】 救命!最近迷上恋与深空了!尊嘟好好丸! 正文 第50章 赌坊 “您等等!”楚陌苓眼疾手快,一把拽住那位妇人,好声好气地劝说,“大娘您放心,此事一定有法子解决,您要活着才能等到女儿回来啊!” 妇人认真看了她一眼,见她气质不凡,忽然跪到她面前,“姑娘!你是不是有救我女儿的办法!我求你了!” 她连磕了几个头,口中不住道,“我给你磕头了!姑娘!求求你救救我女儿吧!我给你当牛做马都可以,求你救救我可怜的孩子啊!” “大娘!您这是做什么!”楚陌苓止住她的动作,扶住她的手臂,一本正经。 “您快起来,此事我既然碰到了,那一定是要管一管的,您放心,我一定把您的孩子救回来。” 她拉着妇人起身,从怀里拿出些随身携带的伤药,温声细语地安慰:“您先处理一下伤口,省得一会儿孩子回来了担心您。我这就去接她。” 妇人颤着手接过伤药,泣涕涟涟,“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她胡乱抹了把脸,老泪纵横,“您真是救世济民的活菩萨啊……” “大娘言重了。”楚陌苓微微一笑,“您稍等,我去去就回。” 她与妇人告别,转身出了院子,四下张望一番,在一棵树上找到了萧云深做的记号。 这是贤林院中教过的东西,楚陌苓挑了挑眉,暗叹萧云深掌握得不错,这记号做得还挺顺眼,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淡淡自豪向自家弟子指引的方向赶去。 巷子深处,整个赌场现出了原貌——灯火仿佛一下子全亮了起来,恍如白昼,使人眼前豁然开朗。 兴许是因为位置隐蔽,来这处赌场的人不少,熙熙攘攘,留下的空隙似乎连根儿针都插不下。 赌徒的叫嚷声、勾栏女子的笑闹声、孩子的嚎哭声不绝于耳,混合着空气中的咸腥味儿铺天盖地般席卷过来,吵得楚陌苓脑壳儿疼。 若她未记错,燕南飞新修的律法里点明了严禁聚众赌博这一项,他一向雷霆手腕,百姓对他的命令基本都会遵从,即便敢怒也不敢言,怎么此处还会有这么多人顶风作案? 楚陌苓脸色微微一沉。 在场的赌徒们大多数戴着面具,这倒为他们隐瞒身份提供了便利。 若是真将这偌大的罪名安排到北疆脑袋上,只怕萧云深也脱不了干系。 如今萧云深是自己的弟子,她向来护短,自是不会让他吃了亏。 楚陌苓“入乡随俗”,寻了个面具戴好,摩挲着下颚,心中思量破解之法,忽然听到一声叫嚷。 “滚开!” “没钱还敢来这里玩!” “当心你大爷我要了你的命!” 楚陌苓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几个小厮打扮的人,看样子像是此处的伙计,聚在一处将一人团团围住,正对那人拳打脚踢,口中还在骂骂咧咧。 地上的人抱着头,蜷缩成一团,痛呼出声,周围人却好似习以为常,神情皆很淡漠,甚至没几个人投来目光。 不一会儿,被打的那人就昏了过去。 楚陌苓眉心一跳,蹙着眉就想上去拉开那几人,还没走到那群人身边,就见一道鞭携着风向几人袭去,金光一闪,破空声响起,几人便被扫飞出去。 挥鞭人轻嗤一声,手指漫不经心地收鞭,迈着长腿大跨步行至地上那人身边站定,语气吊儿郎当道:“诸位,不过是个寻乐子的地方,若是出了人命,可就不好玩儿了。” 他眉眼间还夹着几分玩味,楚陌苓对上他的视线,瞧的真切,无奈扶额。 这不是别人,正是萧云深。 “你懂什么!” 几个小厮毫不示弱地回怼,“此处本就是逍遥快活的地界,用的就是银子!” “这人身上一文钱也无,家中也拿不出像样的东西抵押,轰他他又不走,这不是找打是什么!” “就是就是!没钱过来干什么!” “晦气!”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楚陌苓只觉得这声音比陈默连敲四个算盘还要烦人,一个头两个大。 “随意杀人可是会触犯律法的。” 萧云深双手抱胸,似笑非笑,脸上带了些戏谑,“定律法的那位可不好糊弄,诸位还是要小心自己的脑袋。” “关他什么事儿!” 雍和定律法的不过是那位太师,小厮们并不在意,反倒洋洋自得,“我们主子来头更大,可轮不到他来管!” “更何况这人本就无情无义,是个不折不扣的王八蛋,死了也算造福雍和!” “是吗?”萧云深饶有兴味地开口,“不知坊主是何高人,竟连权倾朝野的燕太师都不放在心上了,着实是让我等钦佩。” “这你就不知道了吗?呵,孤陋寡闻。” 一个小厮撇了撇嘴,面上挂着不加掩饰的嫌弃。 “你听好了!”他清了清嗓子,扬声道,“我们的主子,就是那北疆来的世子——萧云深!” “传闻他骑术过人,剑术也精湛,如今更是不畏权势,敢顺从己心,为了意中人当面抗旨拒婚,实属英雄豪杰!” 楚陌苓:“……” “他出身高贵又有胆色,即便是太师也管不着他的事情!” 楚陌苓寻了个座处,倒了杯茶水给自己压惊。 那小厮笑得自豪又轻蔑,“怎么样!怕了吧!” 萧云深修长的手指摩挲着腰间挂好的皮鞭,一副孜孜不倦虚、心请教的姿态。 “先前从未听说过那北疆世子有心上人的传闻啊,不知各位兄台可否告知,世子那心上人是哪家的闺秀啊?” “这你都不知道?!” 几人又是一副看白痴的表情,见萧云深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这才开口。 “世子进京后日日住在贤林院,他能看上谁?!” 萧云深心底弥漫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小厮摆出理所应当的表情,继续道,“就是那落枫铁骑的殿帅,楚陌苓啊!” “噗——”楚陌苓一口茶水喷了老远,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的跳,火气一股股的涨。 她甚至觉得此事过于匪夷所思,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那北疆世子与楚陌苓差了五岁,如今也才年芳十六,冠都未及,这么就喜欢上自己的师长了?” “真是个婆娘。头发长见识短!”其中一个小厮啐了一口,“那殿帅俨然将世子看做了自己的童养夫,世子自然是及冠之后就娶了殿帅了呗!” 萧云深的面色沉的能滴出水来。 楚陌苓憋着笑,走近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正要说些什么,忽然察觉地上躺着的那“伤患”动了动手指。 她微微一怔,正要将这人扶起来,却被一旁的萧云深攥住了手腕,“等一下。” 楚陌苓虽有些疑惑,确是真的没有动作。 地上那伤患没站起身,双臂发力,胳膊拖着身体向前行进,保住了一个小厮的大腿,有气无力道: “小兄弟……小兄弟你帮帮我吧……” “我下把一定能赢回来的!” 听声音,楚陌苓莫名觉得有些熟悉,忽然反应过来——这不是刚才那个打结发妻子卖亲生女儿的王八蛋吗?! “滚开!听不懂人话吗!”那小厮蹬了挂在他腿上的人一脚,却没甩开,气急败坏,对萧云深道,“这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没钱还来赌,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卖给我们换了些银子,这才多么一会儿,又输光了!” 他胡乱踢腾着腿,那人却像黏在他腿上一般,甩也甩不掉,场面一度十分滑稽。 这小厮气急败坏,“奶奶的!给我把这个穷鬼拽开!” “再给我几次机会让我进去吧!”男人乞求道,“老子一定会发财的!只要再来几局,老子能赢一桌子金疙瘩!” “去你的!”几人合力,终于将他拽开,丢到外面的石板路上,“没钱就别打肿脸充胖子!” “他娘的!最烦你们这种人!” 几个小厮翻着白眼儿哼哼唧唧,狠狠啐了几口,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楚陌苓望着他们的背影,若有所思。 她扶了扶脸上的面具,慢吞吞在萧云深身边站定,和他一起看向地上那个爬不起来的身影。 萧云深阴着一张脸,应是在为方才几个人的“污蔑”闹脾气。 事情总要一件件处理。 楚陌苓皱了皱眉,蹲下身,对那男人道,“你把自己的女儿卖到哪里了?” “你是谁?也敢管老子的事情?!”男人虽然狼狈,嘴上却不输气势,“我的孩子!老子愿意卖到哪里就卖到哪里,关你屁事!” “凭你也配为人父?”萧云深眯着眼睛,狭长的眉眼间闪过一抹寒光,“说话。” “自然是卖到能给老子钱的地方了!”男人目露凶光,恶狠狠道,“一个小丫头片子,不过是老子养的赔钱货,卖就卖了,也算发挥自己的价值!” “果真是枉为人父。”楚陌苓冷着声音,不再客气,站起身来。 萧云深眼都不抬,附和道,“不说话留着舌头也没有什么用,索性割了算了。” 男人并不在意两人口中藏着的那些危险意味,只为自己输光了银子感到懊恼,又有些愤恨,心底暗骂那些小厮没有人情味儿,竟连个机会都不给他。 忽然,他眼中精光一现——他又有赚钱的法子了! 女儿都能卖!家里的婆娘怎么不能? 等自己赌赢了发财了,再把她们赎回来就是了! 不不不,等自己赌赢了发财了,就去过官老爷的生活,谁还有闲心管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啊! 正文 第51章 “教书育人” 想到此处,男人挣扎着站起身,擦了擦嘴角的灰尘,越过两人又往赌坊走,“我有银子了!我有银子了!” 楚陌苓和萧云深并不知他心里想的是什么,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眸中看到了困惑。 楚陌苓抱着手臂,撞了撞萧云深的肩膀,压着声音道,“诶!是不是你方才说话太凶悍……给人家吓傻了?” “……一定不是。”萧云深与她并肩,望着男人疯疯癫癫的背影,“瞧他这副样子,便是没憋什么好屁。” 果然。 男人拽着一个小厮的袖口,大声嚷嚷,“你们这里还收不收女工啊!卖身的女工!” “我将我家里那婆娘卖给诸位!” “她干活儿勤快,也好生养!价高者得!” 此处本就是鱼龙混杂,做什么的人都有,听到这声吆喝,都被吸引了目光,见男人身上还有被踹出来的泥脚印,面露鄙夷。 ——不过是输光了钱无路可去又本性难移的穷光蛋罢了。 萧程锦眸光微闪,唇角一扬,却平添了几分狠意。 他甩出腰间长鞭,鞭尾灵活地缠上那人的腰,萧云深用力一拽,便将男人拽到了自己身前。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楚陌苓还没反应过来,那男人已经被自己的弟子踩在了脚下。 萧云深毫不客气,忽略了脚下那人的叫嚷声,脸上的面具都遮不住他的张扬。 他略一挑眉,高声道,“抱歉诸位,在下御下无方,竟纵容他发了羊癫疯来此处丢人,扰了诸位的兴致。” “人我带走了,诸位继续。” 说罢,他不管众人反应如何,拎着男人的后颈一路拖行,恍若拽着什么垃圾一般,对那男人挣扎时的叫骂声恍若未闻。 楚陌苓被他这一举动搞得有些怔愣,咬着唇不语,装作一副苦大深仇的模样,实则嘴角要翘到天上去了。 她轻咳一声,不远不近地跟在萧云深后面。 在赌坊闹事的人向来多,这件事仿佛只是个不重要的小插曲,并未有多少人真的在意。 萧云深将男人丢在寂静的死胡同儿,居高临下地站在他身前,火光将他的影子拉长,笼罩在男人上方,莫名有些瘆人。 “混账东西!竟敢拖你老子!”男人破口大骂,“目无尊长的王八蛋。” 萧云深抬脚踹住他的胸前,仅这一份力就将男人整个人死死压住。 他扬着唇,浑不在意,“要做我老子,只怕你这个人渣欠些火候。” 他那张扬肆意的笑容里透出一股强大的冷意,使男人忘了叫喊,吞咽了口唾沫。 楚陌苓姗姗来迟,便看到了这一幕。她在萧云深身后不远处站定,摩挲着自己手掌的纹路,漫不经心,“你想干什么?” “自然是杀人泄愤。”萧云深没回头,冷冷地盯着身前的男人,眼神带着凶意。 “这种为了赌钱要将自己的结发妻子和亲生幼女卖掉换自己贪图享乐的东西,不过是个畜牲,怎能称之为人?” “既然不配做人,一刀杀了便是。” 男人经过刚才那一路拖拽,已经知道此人身手不凡,听他有要杀自己的意思,惊恐地瞪大眼睛,说话都开始结巴:“杀、杀人是违反律法的!” 萧云深把玩着手中匕首,眼睛里还闪烁着几分玩味,“你既不配为人,我杀你,自然不触律法。” 楚陌苓出言制止,声音淡淡,“不可。” 萧云深闻言微颚,继而冷笑,“老师要拦我?就为了这么个畜生?” 到底是年轻气盛,楚陌苓心想。 她的手放在萧云深肩上,止住他的话,瞥了这男人一眼,“世间如他这般只顾自己、罔顾亲情的人多的是,你要都杀干净么?” 她拍了拍自家弟子的肩膀,“没人规定,他们不能活。” 萧云深抿唇,颇为气恼,却又不知道如何反驳,只能压抑着情绪,“我遇到一个,便杀一个,将他们挫骨扬灰,以告慰那些被他们迫害的可怜人。” “世子好仗义。”楚陌苓勾唇,顶着男人的视线启齿,“只是人活于世,各有所图。” “与他而言,享乐恐怕才是最大的目的。若是一刀杀了,倒是便宜了他。” 萧云深冷静下来,偏过头看她,低声询问,“老师还有*什么法子?” “这人既是人夫又是人父,做出如此天理难容的事情,实乃丧尽天良,自然不能轻饶。”楚陌苓冲他眨眨眼睛,一本正经,“你先想想看,怎么着能保证他不再去赌场?” 萧云深思忖片刻,答道,“若是我来做,便让他再不能有手有脚,再拔了他的舌头,断了他的根骨,让他像个瘫子一样坐在轮椅上,有口不能言,有腿不能走,再也去不了赌场。” 男人还被踹着,毫无反抗之力,听他说这话,瑟瑟发抖,不住地哀嚎:“饶命啊!救命啊!” “……”楚陌苓皱了皱眉,却并不责备,“那他的妻子和女儿怎么办?你想好了吗?” 萧云深眼眸微闪,“跟了这么个牲口,她们本就可怜,如此这般,也算得救。” “是吗?”楚陌苓软着声音,循循善诱,“那你可曾想过她们的感受?” 她看着男人,“若是你真的把他变成了只会吃喝拉撒的废物,说不准会给人家造成多大的影响。” “那大娘一看就是个软性子,说不定会架不住这男人亲属或是周围邻里的闲言碎语,伺候他到老到死呢,这不是徒增麻烦么。” “做事情要思量周全些,也不枉我教你一场。” “我懂了,老师。”萧云深握了握拳,抬起踩在男人身上的腿,又忍不住说了一句,“怪不得院长总是担心您想的太多。忧思伤肝,老师还是注意些为好。” “多嘴。”楚陌苓瞪了他一眼,扬了扬下巴,“你来处理,问出他女儿的下落。” 言罢,楚陌苓出了胡同儿,屏息凝神,后背靠在出口的墙上,状似不经意般听里面的动静。 萧云深看着楚陌苓的背影消失才转过头,一只手拽着男人的衣襟,像拎小鸡一般把他拎到面前,转着手中的匕首,似笑非笑。 “说出你那可怜闺女的下落,小爷我或许手下留情,放你一条生路。” 男人尽管害怕,此刻却有些有恃无恐,“外面那个女人都发话了!你怎么敢杀我!” “那不是命令,是建议。”萧云深笑得肆意,匕首抵上男人脖颈,微微用力,压出一道白痕,“你再耍滑头的话,我就按自己的最初想法来了。” “不过是条猪狗不如的贱命,我杀了你也算为民除害,外面那位知道了,也不会多加苛责。” 他又用了些力道,匕首刺入皮肉,留下一道血痕。 一阵腥臊味儿传来,男人竟是被吓得尿了裤子,两股战战,双腿之间沥沥嗒嗒落下些水,大声求饶,“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啧,贪生怕死的杂碎。” 萧云深嫌弃地松开手,后退几步,任由男人跌在地上。 他拿下腰间马鞭,挑起男人的下颚,微微一笑,在男人眼中恍若鬼神:“说,别让我重复下一次。” 良久。 一声惨叫响起。 楚陌苓头也没回,抿着唇听萧云深从声源处走出来,在她身边站定。 她没问结果,毕竟其中利害她已经告知对方,完全做好了自己的义务,至于听不听,那是萧云深自己的事。 左右都有陈默给他们擦屁股,大不了被扣些工钱,再为那对母女送去些安抚,也没什么好怕的。 “处理好了?” “那是自然。”萧云深失笑,“老师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楚陌苓抬眼对上他的视线,心想一个死人有什么好怕的,回身瞥见眼前场景,着实是吃了一惊。 那男人除了脖颈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并没有什么别的变化。 或者说,别的变化并不致命。 ——满地须发散落在男人身侧,男人头顶光秃秃的,甚至闪着灯火映出的光泽。 “好、好家伙……”楚陌苓甚至觉得有些晃眼,抽了抽嘴角,偏过头对萧云深好似是确认般,道,“这是……你想的办法?” “当然。”萧云深得意扬起眉,轻笑一声,“虽说髡刑是雍和已经废止的刑罚,却是众人熟知的。” “如今他顶着个秃瓢脑袋,哪里还有脸去赌坊那种地方鬼混,老实呆在家中就成了。” “……”楚陌苓微微一愣,给出个中肯的评价,“做的……不错。那个小丫头的下落问出来了?我答应了那大娘,会把她女儿带回去的。” “弟子亲自出手,自然会有收获。”萧云深冲男人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你!滚吧!” “是、是……是……”男人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你去救那个孩子,我再去赌场看看,晚些时候我们在巷口集合。”楚陌苓吩咐道,“别走丢了。” “我不是三岁孩子,当然不会走丢。”萧云深不满地哼了一声,“倒是老师,那赌坊的小厮分明污蔑背后的人是我,此事关乎北疆,要去也是我去,老师插什么脚?” “这里面水深,王八不少。”楚陌苓意有所指,微微敷衍,“行了,处理好了我就去找你汇合。” 萧云深不再追问,“也行。”他运起轻功,脚尖在地上用力一点,拔高数尺,身体飞跃到屋檐上,朗声道,“老师小心。” 楚陌苓点头,目送他远去,这才回头看不远处墙角一闪而过的衣摆,缓声开口,“出来吧,别藏了。” 正文 第52章 何生恨 玄色衣摆微微一顿,随后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墙后缓缓走出,面容冷峻如霜,人也不言语。 正是燕南飞。 楚陌苓嘴角扬起个嘲讽的弧度,“不知燕太师大驾,有失远迎,有何贵干啊?” 燕南飞收回视线,长睫微垂,神色淡漠,“路过。” 他素来都是面瘫脸,楚陌苓没指望他能有什么表情,冷哼一声,“这么说来还挺巧的。” 树上的叶寻心里焦急:太师你说话啊!你说你是听到消息特意来找殿帅的啊! ——他此刻十二分深刻地体会到,什么叫做皇上不急太监急。 “不巧。”燕南飞没顺着她的话,眼底沉黑隐晦,“殿帅带弟子出入赌场,被我抓了个正着。” “你瞎说什么!”楚陌苓走近几步,抬手捂住了他的嘴,食指递着唇“嘘”了一声,“我可是来查案子的!” 做完这些她才觉得似乎有些不妥,脸上发烫,脑中似是炸开了一朵烟火,忙缩回手,轻咳一声撇开视线。 燕南飞抿唇,方才唇上的触感令他着实有些……把持不住,耳尖悄无声息地红透了。 所幸夜色正浓,楚陌苓不曾察觉。 她咬了咬唇角,努力忽略脸上升腾地热意,“喂!那什么……” 燕南飞看她,眼睛里带着问询。 “这家赌坊有古怪。”谈到正事,楚陌苓终于正色下来,“雍和明令禁赌,他们不仅大张旗鼓地开了赌坊,还恨不得敲锣打鼓地宣布这里是北疆世子开的,一定不简单。” “这明显是冤枉了萧云深,我们……” “你怎么知道是冤枉了他?”燕南飞抬手,打断了她的话。 他面色黑沉的能滴出水来,“宫宴上他可是锋芒毕露,任谁都知道,他不是什么简单人物。你同他很熟么?” 见楚陌苓一噎,燕南飞语气轻飘飘的,皮笑肉不笑道,“殿帅还真是心大啊。以后说不准有人将刀架在殿帅脖子上,殿帅还要说一声对方是自己盟友呢。” “……” 楚陌苓深吸一口气,压下自己想扯了他这张嘴的冲动,微微一笑,“太师放心,在太师身上吃尽了苦头,本帅自然不会向从前一般,不带脑子看人了。” “你拿他同我作比?”燕南飞眉头皱得有棱有角,“你同他已经熟络成你我这般了?” “滚开!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楚陌苓瞪他一眼,愤恨地偏过头,“谁同你熟络?!你我分明是世界上最生疏的人!” “生疏?”燕南飞嗤笑一声,一步步向她走近,很快把人逼到墙角,“亲也亲了,抱也抱了,殿帅与我都同乘一骑过了,现在殿帅翻脸不认人,开始说与我生疏了?” “眼下我在你心里,连个刚认识不久的北疆世子都不如了?!” 楚陌苓心想这人真是莫名其妙,冷着脸不看他。 气氛一度冷凝到冰点,急得树上的叶寻恨不得跳下来扯开自家主子的嘴,让他把该说的话都吐露出来。 当然,叶寻也只敢想想。 半晌,燕南飞垂眸叹了口气,神情有些落寞,哑声道,“罢了。” “……”楚陌苓又看他,见他摆出那副可怜兮兮的姿态,抽了抽嘴角,“……你嗓子糊住东西了?” 燕南飞沉默不语,隐在衣袖底下的手紧紧攥起,内心忐忑又愤怒。 叶寻给他看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怎么他没忍住就把话说出来了!能管用吗! 他心底恼羞成怒地盘算扣光叶寻的俸禄泄愤,树上藏着的叶寻心底却开心地放起了烟花。 ——太师终于又开窍了! 那些话本子还是有用的! 楚陌苓对这俩人心中所想浑然不觉,只觉得若是光明正大处理这件事还是燕南飞亲自来更好些,认命地给人解释。 “他毕竟是我们贤林院的弟子,这么些日子,我自然会对他有些了解。” “我又不是傻子,怎么会搞不懂情况就妄下定论呢?我出来之前就明白局势了,眼下有了确切的证据,这才下了定论,要你帮忙的。” 燕南飞抬头,“你有什么证据?” “呃……”楚陌苓被他一呛,没好气道,“自然是有人当着我的面污蔑萧云深,被我听到了。” 她将此前的情况同燕南飞讲了一番,从她和萧云深翻墙出来开始说起,隐去了一部分让她自己感到尴尬的内心戏,将能说出的情况说了□□成。 楚陌苓心想,这些自己交代了这么多让燕南飞明白了状况,这人应该不会继续挑刺了吧? 谁知燕南飞听到两人这么多的交集更加生气,怒火中烧,脸上却不动声色。 “你又怎知对方是污蔑?”他虽然面无表情,说出的话却不留情面,“单凭宫宴上他的作为你就该注意此人,疏远他些。” “你总该提高些戒心,若这里的人都是他安排好的,眼下你不就是平白着了人家的道儿?” “这些年陈默也不在嘉宁关,仅修濡跟在你身侧,索性经年战乱少,否则我当真不知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诚然,从前燕南飞在她身侧,昌宁之战那事之前也算殚精竭虑地出谋划策,觉得她确实不谙世事,不愿让她吃些什么暗亏。 只是他不知道,事实上,那时只有在燕南飞面前,楚陌苓才“不谙世事”。 眼下楚陌苓听他这一通冷嘲热讽,也起了脾气,“磨磨唧唧的你到底去不去!你不去我要上皇宫问小皇帝要调羽林卫的旨意了!” “你大可以试试。” 燕南飞丝毫不慌,慢悠悠地拂了拂衣袖,轻笑一声,“你瞧瞧,我不说话,单凭一个萧程锦,能不能调动宫中的禁卫军。” “怪不得整个雍和上至皇亲贵族下至贩夫走卒都怕你怕得要死。”楚陌苓咬牙切齿,口中的音节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往外蹦,“欺负我回京未带落枫铁骑是吧。” “我还不稀罕你的‘援手’了,我现在就自己去那赌场,你离我远些,别让我再看见你。” 她转身就走,燕南飞的声音在身后幽幽响起,“慢着。” “我只是提出些质疑,何时说过不出手。” 楚陌苓深知他的脾性,淡定地转过身,“说吧,又有什么条件?” “很简单。”燕南飞似是被她这举动取悦,眸子里染上些许星碎的细光,“日后离萧云深远些。” “……什么?”楚陌苓诧异,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可是我的弟子,你在说什么混账话?” “此人心机深重,野心不小,而你脑子不大好,总是轻信他人,易被人利用。”燕南飞从容不迫地解释,似是奸计得逞,“殿帅,我只是怕他利用你,让雍和出什么乱子。” “那我可真是多谢你。”楚陌苓暗自在心中冲他竖了个中指,随后不咸不淡地开口,“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比你聪明些。” “殿帅真会说笑。” “这个条件我不能答应,若是太师可以退而求其次的话,兴许我们之间还能保留一个合作的机会。” “说说看。” “萧云深是我的弟子,又没有犯大错,不过是在小皇帝和你逼他娶明月时再也压不住怒火,选了抗旨而已,充其量也就是个抗旨不遵,我自然不能无缘无故疏远他。” 楚陌苓神色平缓,“他毕竟是北疆世子,总要回去袭承王位的,若是太师实在不放心,我可以对他要求更严格些,对他多加看管,绝不让他有机会做出格之事。” “好一个袭承王位。”燕南飞拍了拍手,眉心一挑,“殿帅真的认为,他露了如此大的锋芒与野心,还回得了北疆么?” “回得了。”楚陌苓眸色坚定,“雪原驰骋的狼王,不会甘心被困在叫做京城的囚笼中。” “他总要回到北疆的。而我如今教他的,正是生存之道。” 两人视线相撞,像两股势均力敌的激流,谁也不让谁,气氛陷入良久却僵持的沉默,逐渐压抑。 燕南飞看她的目光里带着淡淡的审视,楚陌苓丝毫不慌,平静回视。 缄默少顷,燕南飞解下腰牌,“如果你能保证不出什么乱子,如此也行。” 这是他做出的最大让步。 随着他的动作,叶寻飞速现身,恭恭敬敬地从他手中接过腰牌。 燕南飞不紧不慢地下令,“去调些羽林卫来,不必太快,如何行动听我指挥。” 叶寻颔首,未多说一句话,又隐在夜色里。 楚陌苓的腰间别着方才戴的面具,燕南飞冷硬的眉眼揪成一团,“有多的么。” “路边摊随手买的,没有多的。”楚陌苓四下望了望,从路边拔了些草,寻了个干净石墩坐好,“等我给你编一个。” 燕南飞坐在她身侧,看着她熟练的动作,眼睛狠狠抽了抽,“这是什么丑东西。” 楚陌苓也不怼她,忙着手上的活计,“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秋风拂过,带了阵阵凉意,吹得人身心舒畅。 萧云深抱着怀中熟睡的小女孩儿回到方才他与楚陌苓听墙角的院子时,那男人正坐在一把藤椅上,对着地上痛哭的妇女破口大骂。 “你这个贱人!毒妇!” “如果不是你招了那两个瘟神!老子何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 或许是萧云深方才交代了他会再回来的话,男人并没有对妇人动手,又或是,不敢动手。 萧云深眯了眯眼睛。 他就知道不能轻易放过此人。 他咳了几声吸引男人的注意,迈着长腿走近院落,把女孩儿送回妇人怀里。 男人见到他,神色立马变得谄媚,“诶呦!少侠!您怎么这么快就又来了!坐坐坐,坐坐坐!” 萧云深见到这秃驴就反感,对着他的膝盖来了一脚,男人吃痛,一下跪在了地上。 他没有理会面露狰狞的男人,反是将地上的妇女扶到藤椅上。 小女孩儿还在熟睡,脸上挂着泪痕。 萧云深捂住她的耳朵,冲着男人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对妇人道,“大娘,您恨他么?” 正文 第53章 北疆狗贼 妇人瑟缩,抱紧了怀中的小女孩儿,不住地摇头,“少侠……少侠……你饶了我吧……” 萧云深听懂她话语间隐藏的惧意,不紧不慢地向男人的方向瞥去一眼,温声安慰道,“您不必担心,我如今在此,他不会有机会做出什么危害您的事儿。” 那妇人听他所言,看了一眼自己怀中的女儿。 小女孩显然在白日里受了惊吓,睡梦中也不安稳,紧蹙眉头,两只小手攥紧了妇人的衣襟,似乎害怕自己又被抛弃。 妇人脸上满是心疼,猛一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我恨死他了!” “我的孩子这么小就被他卖去那种地方,若不是怕旁人耻笑我的孩儿没有父亲,我早与他和离了!” “那便好。”萧云深微微一笑,拿开捂在小姑娘耳朵上的手掌:“一会儿或许动静有些大,您当心些,别让小蝶被吵到。” 方才他回来的路上可是和这小姑娘聊了许久,也算半个朋友了。 如今朋友有难,他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妇人看不懂他脸上的深意,却下意识照他说的做,捂住了自己女儿的耳朵。 她正想出声再询问几句,变故突生。 萧云深原本正背对着那男子,他漫不经心地抽出匕首,向身后随意一掷,脚下动也未动,只听“铮”地一声,男人的嚎叫声已经响彻云霄。 “啊啊啊啊啊啊——” “疼疼疼疼疼疼疼!!!!!” 他半个手掌已经被鲜血染的猩红——萧云深那匕首不偏不倚地钉入了他的左手手背。 北疆世子轻飘飘的一掷力度极大,男人的手掌被贯穿,死死钉在地面上,鲜血汩汩而出,此刻他面容扭曲,额间布满冷汗,在那颗光洁的头上闪烁着光泽。 空气中血腥味儿浓重,妇人紧紧捂着怀中孩子的耳朵,微微发抖,看着萧云深的目光里满是惊恐,显然被吓得不轻。 萧云深掏了掏耳朵慢慢悠悠地转身,晃到男人面前,似笑非笑,“多亏了你,方才我家师长问我的问题,我想出了最优解法。” 男人疼得龇牙咧嘴,“你、你背信弃义!你答应了那个女人,不会要我的性命!” 萧云深伸出一根手指,一本正经地指正,“首先,我没有答应不拿你的命,其次,我现在也没想要你的狗命。” 他勾起唇角,竟让人有些不寒而栗,“老师说得对,让你死了太过便宜你。” 随后他偏过头,对那抱着孩子的妇人道,“大娘,您先进屋吧。” 妇人咬了咬唇,抱起怀中小女孩儿进了屋内,掩上房门,隔着门缝向外望去。 “你、你想做什么?!” 男人满头大汗,能活动的右手哆哆嗦嗦的伸向匕首,想将其拔出来,却又因疼痛倒抽几口冷气。 萧云深轻啧一声,长靴踩住男人的手,微微用力,“待你须发重新长出来,还是会去赌。瞧你方才的样子,若是我未提自己要来,只怕你又对发妻动手了吧?” 男人用能活动的右手去推萧云深的脚,萧云深却纹丝不动,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男人这才开口求饶,“少侠!我错了!是我猪油蒙了心,以后我一定金盆洗手,好吃好喝的供着她们娘儿俩,再也不起坏心思了!” “得了吧,狗改不了吃屎,你的誓言不知说过多少次,在我这里早已没了用处。” 萧云深抽出那匕首,随后手腕一挑。他动作极快,男人还没反应过来,被砍下的左手已经飞了出去。 疼痛排山倒海般袭来,男人满地打滚儿,止不住地哀嚎,声音凄厉,屋中的女人狠狠打了个哆嗦。 萧云深将匕首擦干净,语气不急不缓道,“割的是左手,不会影响你过日子,只是为了让你没法子去赌场。” “倘若以后我再听闻你故态复萌,虐待妻女又或是嗜赌成性,小爷不介意锯了你的腿替你戒赌。” 他不理会身后叫嚷的男人,迈开步子就要往外走,到门口时回过头来,轻飘飘地撂下一句话,“若是方才的事让我师长知晓了,我就拿了你的人头。” 他面上带笑,男人却被震慑,“你这个疯子!” 萧云深不管他,心中终于愉悦起来,哼着小调儿去了和楚陌苓约好的汇合处,路上又揪了根草叶儿叼在口中,躺在屋顶上数着星星等人。 ******* 赌坊这边,在场的人早已被捆作了一团。 许是燕南飞气场太过强悍,赌坊小厮见他第一眼便警觉地怀疑他有不好的目的,登时吵吵嚷嚷,骂骂咧咧要对两人动手。 楚陌苓编那面具用了些时间,原本十分满意,见燕南飞一踏进门就被怀疑,不禁对自己的手艺起了几分质疑的心思。 最终楚陌苓得出结论:应是燕南飞这厮这些年太过人模狗样,并未粘上任何市井之气,所以才白瞎了她的面具。 她愤愤咬牙,已经摆好架势准备一场恶战,心中还在思量这次不能下太大狠手,若是把人打坏了陈默那家伙指不定会把她后几年的工钱一股脑儿克扣个干净,转头就瞥见燕南飞像看傻子一样看她。 楚陌苓被这目光刺得眉头一皱,“你看什么看?” 她话音刚落,门外的早就埋伏好的羽林卫一股脑儿冲了进来。 赌坊众人见到羽林卫皆大惊失色。 ——天杀的! 谁人都知晓,宫中的羽林卫只听当朝太师燕南飞一人的差遣,眼下到了这处,不就是受了燕太师的旨意吗! 有头脑的人看了一眼带着面具的燕南飞,顷刻间就猜出了他的身份,慌忙垂下头去,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给自己几个耳光。 众人眼皮都不敢再抬,心中愤愤懊恼为何自己出门不看黄历,触了这瘟神的霉头,唯恐今日让他不顺心,明日自己就横死家中。 燕南飞索性不再伪装,摘下面具,状似无意般塞进怀中。 面具下的面容朗若星月,他长眉微挑,眸中寒意皎皎,一身玄衣也好似纤尘不染。 燕南飞淡淡扫视一周,瞧着都被捆住的人们勾了勾唇,楚陌苓立刻明了——这人铁定没打什么好算盘。 果然,下一秒,身边人的声音传来,似乎带着雪山之巅的清冷感。 燕南飞对着一众羽林卫发号施令,“将人分开,平民一处,富贵人家一处,赌坊小厮一处,别搞混了。” 羽林卫被他训练得出奇有序,当即开始有条不紊地行动。 良久,叶寻拖着两个人走到燕南飞身前,“太师,这是方才想趁乱逃走的人,属下拦住了。” 燕南飞颔首,叶寻冲楚陌苓行了礼,又隐去了身影。 楚陌苓看着地上两个人,莫名觉得眼熟,顺手摘下了两人脸上的面具。 待看清楚两人面容后,她忍不住笑出了声,“诶呦?这不是恭亲王府的游世子吗?” 游和欧对她怒目切齿,“楚陌苓我告诉你!你少得意了!” 他转向燕南飞,做出一副死皮赖脸的姿态,“太师,都是自家人,您绑我做什么……” 燕南飞目不斜视,对他的示好并不在意,“本官亲自编了律法,明令禁止聚众赌博,世子知法犯法,便不要怪本官不留情面。” “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游和欧和自己的侍卫背靠背被捆着,没办法站起身,只得满脸堆笑,“我只是来看看……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不信太师问问……” 他随即扬声开口,“你们有谁见到本世子参与其中了吗!” 满场鸦雀无声,无人敢说话。 这赌场开在平民巷子里,只有鲜少几个贵家子弟知晓,其余的都是些平民百姓,眼下也知道来了三尊大佛。 杀人不眨眼的当朝太师燕南飞,纨绔却有皇家撑腰的恭亲王世子游和欧,手握兵权的落枫铁骑殿帅楚陌苓…… 楚陌苓戍边三载,颇有贤名,众人对她的到来倒是不担心。 可他们对燕南飞是又惧又怕,对游和欧是又恨又不敢得罪,自然无法多说什么。 楚陌苓嗤笑一声,“世子就别为难他人了,你平日里什么做派你自己心里还不清楚么?若是有人开口否了,兴许明日就见不到升起的太阳了。” 宫宴之后游和欧就算彻底同她结下了梁子,眼下见她阴阳怪气,登时勃然大怒: “楚陌苓我告诉你,你少含血喷人!陛下早已厌弃了你,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少把自己当个人物!你与燕明月那个贱人,不过是一山之狗!” “是一丘之貉。”楚陌苓眉心一跳,耐心指正,“世子还是多读些书再出来丢人现眼的好。” “你、你!你给我等着!”游和欧面上怒意澎湃,似是终于想起了什么,“你一个朝廷命官,夜间不在贤林院那个鸟不拉屎的破地方待着,来此处做什么!” “你定是不怀好意,来这里组织谋划!” “你以为谁都同你一样游手好闲吗?”楚陌苓抱臂,眼神中夹着几分玩味,“本帅来此处,不过是来查世子这样的心虚之辈罢了。” 燕南飞瞥向她,面上波澜不惊,无悲无喜。 游和欧这才想起这两人针锋相对、不甚和睦的关系,锈掉的脑子飞速运转,忽然灵光一现,想到了主意,高声叫嚷: “太师!太师我是冤枉的!” “这赌坊是北疆那个狗东西开的!我来此处是为了查清这事,为太师分忧啊!” 正文 第54章 男人味儿 “呵。”楚陌苓闻言,嗤笑一声,“世子攀咬人的功夫真是见涨。” “你懂什么?!”尽管游和欧被人绑着,气势却依旧跋扈,“楚陌苓,你在管教弟子果然还是个废物。” “没用的妇人!” “世子往旁人身上泼脏水的能力也不小。”楚陌苓护短得很,就是见不得外人污蔑自己人,冷笑着回应,“倒不知是不是急着同自己撇清关系,是不是做贼心虚。” “本帅原本不想同你计较,但你如此本末倒置,胡乱编排我的弟子……”她蹲下身,与游和欧平视,一字一句,“若不是看在恭亲王的面子上,本帅已经割了你的舌头喂狗了。” “你以为你很了解北疆那疯狗吗!”游和欧不知道想起来什么,面上一派羞恼之色,恶狠狠地诅咒,“当心你有一日栽在他身上!” “我手把手教出来的弟子,我当然最是了解。” 楚陌苓起身拍了拍衣服,睨了他一眼,反嘲道,“不劳世子费心。有这功夫,世子还是好好想想,再编出个合理些的借口吧。” 燕南飞不知道听了她哪句话,脸色又阴沉下去,对游和欧的哭嚎声视若无睹,“将恭亲王世子请到大理寺,好生交代,不可怠慢。” “太师!太师!”游和欧被人架起,心中满是不服,却不敢对燕南飞表露半分,扯着嗓子狡辩,“太师!您别被楚陌苓这个毒妇蒙蔽了啊!” “这赌坊里的小厮交代得清清楚楚!坊主是萧云深啊!” 楚陌苓看着燕南飞,挑了挑眉,心想这人难得公正一次,却又听到他冷冰冰的声音,“叶寻,去巷口拿人,把北疆世子也请进去。” “什么?!”楚陌苓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眼眸微阔,“你方才不是同我一起进来的?游和欧他平白出现在这里不可疑?” “种种矛头指向她,你为何还要找萧云深的不痛快?若不是此处打着北疆的旗号行事,他根本来都不会来!” 燕南飞凉凉地瞥了她一眼,眸中不带什么情绪,“于我而言,北疆世子同恭亲王一样可疑。” 他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衣上折褶皱,说出的话却意有所指,“毕竟我与他不熟,不像殿帅一般,如此了解他的为人。” “了解”二字他念出的声音极重,楚陌苓听得咬牙切齿。 游和欧听到燕南飞要萧云深同他一起去大理寺,眼珠儿一转便思量清楚,瞬间觉得燕南飞依旧是可以做自己靠山的人,喜笑颜开,不再挣扎。 “好啊!” 楚陌苓气结,撞上燕南飞的视线,毫不示弱,“本帅与北疆世子一道儿来此处探查,想必在太师眼里也是十分可疑,不如太师将我一同抓进去好了!” 燕南飞皱起眉头,眼睛里带着深不可测的审视,神色晦暗不明,“大理寺诏狱有你最怕的老鼠。你居然愿意为了那萧云深做到如此地步。” “好得很。” “当真是,好得很。” 他语气里夹着几分气急败坏的意味,不知什么时候到他身后的叶寻额上冷汗涔涔,瞧瞧抬眼望了楚陌苓一眼。 他内心焦急:殿帅啊!太师是醋坛子翻了啊,味道都要飘到嘉宁关了! 您倒是好好哄哄啊! 楚陌苓丝毫没理会叶寻递给自己的眼神,唇角扯出个嘲讽的弧度,“再好也比不得太师,眼瞎耳聋的不成样子,竟也能活到现在。” “很好。”燕南飞笑了一声,显然动了怒气。 如果楚陌苓不为萧云深对自己开这样的口,他兴许还能少扣他几日——比较这里的事情他早就查的一清二楚,迟迟不动手不过是为了见上来此处逞英雄的楚陌苓一面。 他知道游和欧既打着北疆的旗号坏事做尽,定会让那种贤林院求学的北疆世子前来察探,楚陌苓又最爱多管闲事,一定会跟来。 萧云深野心不小,原本他还想着,只对他施与些劝诫,敲打一番,如今看来这人真是手段了得,不过这么点时日,竟哄得楚陌苓这个没脑子的对他百般呵护。 被怒火席卷头脑的燕太师丝毫不记得萧云深此刻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年,直接将这人当做了假想敌。 他偏过头,对着身后的叶寻低喝一声,“愣住做什么。还不快去?” “是。”叶寻躬了躬身,抬脚就要去楚陌苓与萧云深约定的巷口。 那北疆世子不是个简单人物,又使得一套诡异的鞭法,只可惜还年轻,眼下打不过自己,自己将他带回来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正想着,一把长剑横在他身前,楚陌苓看着燕南飞,毫不退让,“若萧云深犯了错,我自然对你此举没有争议。” “但现在他被人污蔑,太师摆明了要助纣为虐,本帅就表个态度。” “捉他,可以。从本帅身上踏过去。” 气氛一度陷入僵持,被押送到门口的游和欧挣开两边押送人的手,尽管还被困着,还是又跑到坊中看戏。 见楚陌苓气得面红耳赤,游和欧心底一阵愉悦,扬声道,“楚陌苓你疯了!还敢对太师近卫拔剑……嗷!!!” 他话还没说完,身后一阵掌风袭来,一个巴掌落在他脸上,直接将他撂倒在地。 “奶奶的!那个*王八蛋敢打本世子!”游和欧挣扎着坐起身,怒目圆睁:“本世子要你妻离子散,家破人——” 看清楚来人后,游和欧嘴边的话戛然而止,颤巍巍的开口,结结巴巴,“爹、爹爹、爹爹——?” “你怎么来这种贱民待的地方了?!” 来人正是恭亲王,游成章。 他的脸色并不好看,在见到自己的儿子被五花大绑在此处时脸色更是硬的发臭,怒喝道,“混账东西!” “你就不能安分几日,少生出些事端?!” 游和欧急了眼,胡乱辩解:“爹,我没……” 他话还未说完,游成章身后就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王爷莫气,世子只是一时糊涂罢了。” 游和欧抬眼望去,那人不是旁人,正是贤林院的院长,陈默。 他面上挂着如玉的笑意,眼底一片风轻云淡,此刻站在游成章身后,玉冠束发,一身水湖蓝独梭绢织锦蟒袍衬得身姿挺拔。 陈默向楚陌苓的方向投去一瞥,微微扬唇,轻摇折扇,声线和缓又不容置喙,“殿帅,把剑放下吧。倘若不小心伤了小叶侍卫,岂非与你的本意相悖?” 楚陌苓抿唇,收剑入鞘,却依旧挡在叶寻身前,不让半步。 燕南飞神色更难看了几分。 游和欧一向看不惯陈默那副笑面虎的模样,不知怎的,昌宁之战后陈默这人初次进京,他对这人就有一股凭空的、浓重的厌恶与鄙夷。 此刻他爹来此处、他又挨巴掌,绝对和陈默脱不了干系。 听完这人的话,游和欧狠狠啐了一口,“你来当什么老好人?!” “我说陈院长,你既然创办了贤林院,就该约束好弟子和下人,”他剜了楚陌苓一眼,冷嗤一声,“少叫他们出门丢人现眼!” 陈默并不恼,摇着折扇微微一笑,“不劳世子费心。” 他微微抬手,身后跟着的侍从便捧着两本看似像书的东西到了燕南飞身前,恭恭敬敬地递上去。 燕南飞神色微动,叶寻连忙接了过去,重新递给他。 陈默在他接过后慢条斯理地解释,“这是我近几日收集的此处流水去向,钱都进了谁的腰包一目了然,想来对今夜之事也有所帮助。” “种种迹象表明,今夜之事同贤林院的萧云深并无关系,太师若是执意要关押贤林院的弟子,不妨亲自到贤林院拿人,我等一定好生招待。” 他语调并不冷硬,却是毫不退让,显然要同楚陌苓站在一处,护短护到底。 燕南飞细细翻看几页,扯了扯唇角,“院长果真是视财如命,连此处的账目都能弄到手中,又可一笔笔清算,的确让本官佩服。” “只是本官今夜要拿的是北疆世子,并非贤林院弟子。院长确定还要保他?” “太师说笑了。” 陈默依旧自在从容,清雅风趣,“贤林院中人人平等,并无什么北疆世子,有的不过是殿帅亲手教出是弟子萧云深罢了。” “他总归是贤林院的弟子,无论如何,我与殿帅都是要将他带回去的。” “今日我新淘到些好茶,若是太师有异议,不妨到院中吃盏茶,同我细细商议一番吧。” 他转向楚陌苓,笑得如沐春风,“殿帅,该走了。” “你脚伤初愈便出来走动,医师很是担心,让我带你早些回去呢。” 楚陌苓看着他的笑脸,心中狠狠打了个哆嗦。 这是来给自己通风报信的!告诉自己易绮罗知道她都跑出来要发火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与陈默并肩站好。 游和欧瞪着两人的方向,眼睛里都是愤恨,“天杀的!陈默!你竟敢同我爹告状!我一定杀了你!” 游成章听到他的话,狠狠踹了他一脚,“你嚎什么?!” “你捅了这么大的篓子,陈院长是给你面子,才找了本王,怎么,你觉得该直接将你的罪证呈到大理寺吗?!” “也好!叫你将牢底坐穿也好,省得你一天到晚地惹是生非!” …… 楚陌苓憋着笑,只粗略听了几句,同陈默上了马车。 陈默进马车后便敛了笑,一句话也不说。 楚陌苓自知理亏,凑近他了一点,正想辩解一番,陈默轻声开口。 “离我远些。”他神色淡淡,“一身男人味儿。” 正文 第55章 须臾 “……” 楚陌苓抬起衣袖左右嗅了嗅,只闻到些浅浅的橡木香。 陈默倒没什么惊讶的表情,眉梢轻佻,语调拉长而慢,“怎么着,真的同他破镜重圆、重归于好了?” “怎么可能。”楚陌苓坐直了身子,慌忙转了话题,“萧云深呢?” “我方才在巷口见到他,让他先回去了。” 陈默淡淡瞥了楚陌苓一眼,似笑非笑,“殿帅真是闲啊,什么事情都乐得插手。” “既如此,殿帅便多伤几次好了,也省得叫人给你善后。” 楚陌苓摸了摸鼻子,悻悻道,“我错了。” “今日之事事态紧急,我没时间通知你们,只得自己先来探查一番,其实——” “是没时间,还是根本不想?”陈默打断她的话,不急不缓地开口,却并不看她,兀自把玩手上的折扇,“我同你说过,萧云深那人心思深沉不好相与,让你离他远些。” “你又不听。” 楚陌苓知道这个“又”的含义。 当年兄长死后,陈默到了落枫铁骑,一段时间的相处后,也是这么评价的燕南飞。 只不过当时的自己并不在意。 楚陌苓咬了咬唇,小声辩解,“我总不会在一个坑里摔两次。” “罢了,我是管不了你。” 陈默揉了揉眉心,幽幽叹了口气,“日日都要张罗着为你善后,我心甚累。” 楚陌苓熟练地拍起马屁,“是是是,陈大少爷同我兄长情比金坚。” 陈默无奈扶额,缓声道,“京中风平浪静多年,这些日子一连串儿出了这么些事儿,保不齐是要有大变局,你还是要当心些。” “知道了知道了。”楚陌苓挥了挥手,不甚在意,“我这几天着重调查一番,总觉得这几件事有些关联,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凑到陈默跟前,小声询问:“绮罗她……知道我出来,生了多大的气啊?” “知道医师会生气,还偏生不听她的话,伤才好便出来闹腾。” 陈默用扇柄敲了下她的额头,“绮罗睡得早,消息我替你拦下了,方才是吓你的。” “回去当心些,别说漏嘴了。” 楚陌苓脸上的笑意几乎一瞬间绽开,眉眼间带着少见的几分狡黠,“我就知道你不会见死不救的!” 心里的巨石落了地,她靠在车壁上,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小调儿。 陈默向她投去淡淡的目光,开口道,“过几日便到为亡兵家眷送些补贴的日子了。这些天我事务多,怕耽误,远处的提前让阿修跑腿送过了,眼下只余下醉红楼的夏柳姑娘一人。” “左右今日正好出来一趟,钱款我随身带着,”他从袖中摸出个沉甸甸的钱袋推到楚陌苓身前,“现在去一趟醉红楼,把这银钱送过去吧。” “也行。” 楚陌苓颠了颠那袋银钱,挑了挑眉,“难得见你如此大方。若是你给我结工钱也如眼下这般痛快,只怕我要为你弄个牌位,日日烧高香了。” “油嘴滑舌。”陈默熟练地掏出随身携带的账簿,细细翻开一页,又提笔认真记了些什么。 楚陌苓心中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你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陈默头也不抬,声音无波无澜,“你倒是提醒了我。今日你惹了这么大事儿,我可是出钱又出力,自然要扣下些你的工钱,补贴一番我的损失。” 他擒着笔细细思索一番,下了定论,“很好,殿帅接下来一年都要为我打白工了。” 望舒满盘,深邃夜色若澈昼,满月流光照行人。 淡雅又不失华贵的马车向醉红楼的方向行进,不知怎的,车中传来一声怒吼。 “陈默!你这只老狐狸!!!” 一声轻笑从车中传出,恍若山涧汩汩清泉撞击石台,钻入旁人耳廓。 楚陌苓发觉有些不对劲,掀开车帘环视周围一圈儿,却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之处,暗道自己或许近日太紧绷了些,又放下车帘专心致志地同陈默讨价还价。 两人在车上拌嘴,远处几个平民打扮的人同普通行人一般,视线却总是若有若无地扫过马车。 无人注意。 只是后来两人想起今日,都带上了十二分的悔意。 ******* 经此事后,恭亲王世子游和欧一反常态,难得没制造什么大乱子。 新雪未融,年关已至。 陈默年关要下江南,托了修濡与易绮罗代管院中事务,这两人不会为楚陌苓安排活计,对她闯下的乱子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责罚,甚至变着法子为她补些工钱。 陈默并未料到自己回乡一趟会被“偷老底儿”,知会众人后便上了马车,安心归去了。 楚陌苓不用去处理那些个乱七八糟的糟心事儿,学生们又基本上学有所成只差实践,她乐得清闲,每日除了看修濡为弟子们布置些任务,便是抱猫逗狗滚雪球儿,日子过得十分快活。 但易绮罗并不快活。 原因无他,自楚陌苓服下那“见笑”已有六年,解药仍未寻到,此药副作用却已显现。 室内燃着金丝碳,暖意充足,楚陌苓趴在窗边的小榻上,任由易绮罗将自己扎成个刺猬。 远处的院中传来几声叫嚷,“落雪啦!落雪啦!” 楚陌苓伸着胳膊推开窗,寒风涌入,带着几片薄薄的雪花,径直落在她的掌心。 雪花须臾便化作一滩水,再赴另一场轮回。 她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忽然喉咙涌上一股腥甜,随手扯过一旁的帕子猛咳几声,再挪开时,乌黑的血迹清晰可见,昭示着她已经不长的寿命。 “你作什么死?!” 易绮罗见状,慌忙合上窗扉,嘴里不饶人地数落,“回京后本就有安稳日子,我让你少用内力少用内力你偏偏不听,将自己的身子作践成这副鬼样子!” “原本好好养着还能苟个四五年,眼下好了,再有个三年,你正好驾鹤西去,小皇帝的及冠礼也不用去了,老老实实安息吧!” “绮罗瞎说什么呢。” 楚陌苓嘴唇发白,却强撑起一丝笑意,“我看你定是这些日子没怎么研究那些毒宝贝,这才算闲下来了。” “你看外面的雪,下得多好,我还要再看好些时日呢。” “这有什么好看的。”易绮罗听出她口中的安慰之意,随手擦去眼角湿意,“你别转开话题。这几年好生养着,听见没有?不然我可没法子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你。” “知道了知道了。” 楚陌苓撇了撇嘴,“果然人闲下来就容易伤春悲秋,冰雪周旋都觉得没什么看头了。” “你这样闷闷不乐也不是办法,不如让宁克回来陪你过个新年。‘虞美人’不好找,又不急于这一时。” “你若真惦记我,不如看顾好自己,让我松快松快。” 易绮罗没好气地开口,“我让小克去自然是为了速度快些,若在叫他回来,那不是前功尽弃?” “若不是……若不是当年沈南意把那株‘虞美人’要了去,眼下我还用派他去寻?” “你也是!非要这么好心,竟就那样轻轻松松给了她。你……” “好了好了。”楚陌苓赶忙截住她的话头, “初霁走后南意过得并不好受,要是她弟弟也没了,她一个人怎么受得了嘛。” 易绮罗瞪她,“你还觉得自己做得对了?那沈南枫本就是自己偷摸儿进了药王谷,偷了我的药,我哪有给他解毒的义务?” 她越说越生气,“也就是你!脑子进水了,沈南意来求药你就给,你这么厉害怎么不把自己的解药弄出来啊?” 这件事上两人一直有分歧,楚陌苓自知理亏,赶忙哄人,“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日后再有人来要,我谁也不给了,自己天天抱怀里,沐浴也不离身。” “你说到做到最好。”易绮罗轻哼一声,往她口中塞了个药丸,不再提此事,又开始一本正经为楚陌苓施针。 楚陌苓精神不大好,那药丸甜中带苦,她被扎了几下便昏昏欲睡。 檐上积雪化水而落,滴在一身锦袍上。 锦袍主人如梦初醒,这才发觉自己无意听到个大秘密,慌忙离去,悄无声息。 良久,有人来敲易绮罗的房门,“医师,有人要见你。” 易绮罗出了内室,打开门望了一眼,来人是楚陌苓的弟子,北疆世子萧云深。 她听说过萧云深近日的事迹,却不曾见楚陌苓有什么意见,为此也没表露出什么多余的情绪,略一挑眉,“谁要见我?” 萧云深恭敬行礼,缓声开口,“一个自称姓宁的黑衣男子,弟子未见过他,因此让他在院门处等候。” 他话音刚落,易绮罗已经提着裙摆跑向门口。 平日里医师总是一副沉稳高冷的模样,偶尔遇到楚陌苓才会多说几句,萧云深从未见过她如此焦急,不禁有些疑惑。 易绮罗匆忙赶到贤林院门口,正好看到宁克抱着剑靠在门口的榕树下,冲她挥了挥手:“姐姐!好久不见!” 半年未见,少年人长高了许多,脸上的青涩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沉稳与几分锐利。 易绮罗行至他身前,扶住他的手臂,“怎么样?有‘虞美人’的消息吗?” 正文 第56章 性命垂危 宁克方才还生龙活虎的脸陡然阴沉下来,咬着牙阴阳怪气,“这么久不见,姐姐心里就装着楚陌苓一个人是吧?” “一上来第一句话不是问我这么多天吃没吃饱穿没穿暖受没受伤,这才多长时间,我在姐姐心里就没有一席之地了?” “你怎么这么小心眼儿了……”易绮罗略带疑惑地望了他一眼,拉着宁克往自己的院落走,好声好气地和他解释。 “方才陌苓那边出了些事儿,我这不是有些放心不下么,就率先问了一嘴。” “你瞧瞧,你这手怎么这么凉,当心染了风寒。先同我回去,恰好方才我煮了些姜汤,你喝些,驱驱寒。” 她难得这么好脾气,宁克顺着台阶消了气,美滋滋地跟在她身后进了易绮罗的屋子,也忘了问那姜汤是煮给谁。 他透过窗缝瞥见在偏房里休息的楚陌苓,从鼻孔里轻哼一声。 易绮罗心中记挂着事情,并未察觉他的小动作。 屋内暖意熏人,宁克灌了一大碗姜汤,这才觉得整个人都暖和起来,抬眼便对上易绮罗满目期待的视线。 他自然知道这期待是为何,压着声音哼哼,表达自己的不满:“姐姐,我确实查到了‘虞美人’的下落。” “当真?!”易绮罗欣喜之色溢于言表,拉着宁克的手百般确认,“虞美人不好找,你吃了不少苦头吧?” 宁克被这么一问,心中的郁结之气散了大半,得意地扬了扬眉,故作谦虚道,“也还成。我不止找到了,还找到了两株。” 易绮罗掩唇惊呼,“两株?!” 宁克洋洋自得:“我一路打听,江南巡抚徐广义有个妹妹,名叫徐文月,先前来药王谷求过药,她带的筹码多,姐姐于是帮了她。” “我在医界放出了药王谷要找‘虞美人’的消息,她来信告诉我,她知晓江南一带有一人手中养着一株‘虞美人’,她想报姐姐的救命之恩,所以特来告知我。” “你是不是搞错了?”易绮罗蹙着眉发问,“‘虞美人’生长在极寒之地,江南气候温和湿润,哪里养的出来?” 宁克缓声解释,“起先我也不信,但徐文月在信中描述出了‘虞美人’的模样、功效,这民间鲜少有记载,大多收录在药王谷。她说是那人特意培育,所以我才觉得有几分真实。” “原本我想去查探一番,但徐文月提了个条件。” 易绮罗讶然:“什么条件?” “她说皇城中他们安插的眼线递了消息,说观星台占卜出明年江南有大灾。怪力乱神之事本不可信,但既不利于民,也不能不妨。” “若真有这么一日,她想请朝廷派几个廉政清明的大臣去赈灾,解了江南的燃眉之急。” “好说,让陌苓她们递个折子的事儿,倒也方便。”易绮罗指节轻叩桌面,眉间萦绕着繁杂的思绪,“但我总觉得有几分可疑。” 宁克点头:“我也是这么想,所以我又打探到另一条消息。” 他压低声音,眨眨眼睛,“北疆王府中种着一株‘虞美人’,整个北疆只有那一株,被北疆的人民称作神花,好生养着。” 易绮罗的眼睛亮了几分,“消息属实?” 宁克一本正经,伸出几根手指作发誓状,“千真万确。只是北疆人民将那花看得紧,我偷不出来,只能想些别的法子。” “有钱能使鬼推磨,好说。”易绮罗摸着下巴,“陈默手里多的是银子,让他出些银两,就说我有了新看上的药引子,当年他为了让我进贤林院可是难得大方一次,夸下海口,说这些年我在药物上的花销全记在他账上。” “我若是开口了,还怕拿不下一株‘虞美人’么。” “姐姐恐怕是想错了。”宁克摇了摇手指,“北疆人看重那束‘虞美人’,原本消息瞒得就死,我也是阴差阳错才打探到的,为此拿到那株虞美人并不容易。” “依我看,还是先从江南徐文月手里那株下手更合适。” “你说得对。”易绮罗思索片刻,随即取来纸笔,“恰逢陈默下江南,我这就修书一封送到他手里,让他务必拿回我想要的这味‘药引’。若是拿不回来,我便撂挑子不干了。” 宁克心中吃味,又给楚陌苓狠狠记上一笔。 他谎称自己肚子饿,央求易绮罗同自己一起去院中小厨房准备些吃食。 易绮罗架不住他弯着眼睛撒娇,径直同意了,和他聊着近况进了后厨。 隆冬已来,年关将至。 贤林院的弟子们大多是长途跋涉到京都求学,除夕夜多半是留在院中,楚陌苓自掏腰包,又从陈默屋里顺出些碎银,让修濡带着少年们去准备些年货。 小崽子们兴高采烈地跟着修濡出门,又惴惴不安地回了贤林院——原因无他,一不小心买多了,赊了些账。 楚陌苓哭笑不得,但银子这方面一直是陈默的雷区,她又带上自己身上为数不多的银钱出门还债,回来的路上遇到了闲逛一圈儿准备回院的萧云深。 萧云深平日里一副嘴毒骄傲又故意遮掩的模样,楚陌苓有些觉得他确实过于老成,并不像个孩子,大发慈悲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送了他一串儿糖葫芦。 萧云深挑着眉接过,笑得一脸玩味,“这都是小孩子吃的东西,老师当真是童心未泯。” 话虽如此,他却一口一个吃的毫不含糊。 楚陌苓也不拆穿他,揣着袖子慢慢悠悠往贤林院的方向晃悠,偶尔开口说几句话,也是关心一下他近日的情况。 萧云深将那串儿糖葫芦啃了个干净,他漫不经心地回答自家师长问的问题,手中捏着的签子随意一掷,便牢牢钉在了不远处的树干上。 楚陌苓颔首,给予中肯的评价:“身手不错,可惜比不上我。” 她话音刚落,萧云深就皱了眉,正想开口反驳或是讽刺几句,楚陌苓神色一凝,一掌将他推了出去,借力也后撤几分。 萧云深向后趔趄的好几步才堪堪稳住身形,正要询问几句,却见一支冷箭射向方才两人站立的位置,箭尖发乌,显然是淬了毒。 他面色稍凛,心里暗叹楚陌苓身手不凡、反应迅捷,又一次真真切切体会到两人的差距,舌尖顶了顶腮帮,轻啧一声。 楚陌苓并不在意他这些小动作,扬声道,“出来!” 此处较为偏僻,并无多少行人。 几十个黑衣人从隐秘夜色中现身,一身肃杀之气,执剑而立,箭尖正对两人。 黑衣人数目不少,楚陌苓眯了眯眼睛,与萧云深背靠背,打量周围几眼,微微偏头,“你是回去搬救兵,还是留下和我一起打架?” “老师如此信任我,都能将后背交付与我,我自然不能辜负老师的信任,当然要留下。” 萧云深轻笑一声,打趣道,“不过,如此危险的境况老师都能称作打架,还真是乐观。” “我现在才发现,你是真的话多。”楚陌苓不再与他多言,提剑而上,当胸一脚将扑来的一人踢的倒飞出去,又回旋一腿,将另一人横扫在地。 一番下来,她挡住不少人的攻势。 她背后的萧云深也不含糊,长鞭一扫,瞬间撂倒几个人。 两人武艺高强,又配合默契,勉强招架住众人。 但萧云深终是年纪小经验少,难免差些火候,一个不留神,便被人踹得歪斜在地,身体在地上滑行数米,直直撞上墙角。 一人拔剑向萧云深刺去,楚陌苓闪身而上,替他挡住一击,咬着牙抹了那人的脖子,身上却因为躲闪不及结结实实挨了一刀。 伤口不浅,鲜血顺着她的肩膀涌出,染红了半边衣衫。 萧云深见挡在自己身前的楚陌苓,神情微动,一时有些怔愣。 楚陌苓转头低喝一声,“愣着干什么?!不要命了?!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跑回去叫修濡过来搭把手!” 她话音未落,又被剩余几人一同合击,提剑格挡,连连退后数步,额间涌出些冷汗,受伤之后显然有些吃力。 萧云深一甩鞭,鞭尾灵活地缠住楚陌苓的腰,他用力一拽,楚陌苓便向后撤去,握着皮鞭一蹬墙壁就又借力向前飞去,划破几人脖颈。 萧云深顷刻读懂了她行为中的意思,握着皮鞭在她要受到攻击时将人一把扯回来,在她成功蓄力后又将人送出去。 两人借着一根鞭子打配合,本就出其不意,让一群黑衣人措手不及,很快便赢下战局。 楚陌苓最后一剑刺向最后一个黑衣人的肩膀,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师长身上的伤染红了萧云深的眼睛,他的皮靴踩上黑衣人的胸膛,“说,谁派你来的?!” 楚陌苓察觉到不对劲,正要动作,黑衣人却抢先一步咬开了牙齿间藏着的毒药,头一歪,一命呜呼。 萧云深黑着脸挪回脚,蹲下身在黑衣人身上翻找一番,找出一块儿信物。 正是恭亲王府。 楚陌苓身上的伤口一阵阵发疼,她倒吸一口凉气,“游和欧这伎俩也太过简单了些,他若不是傻子,便该知道这东西要藏好,不能随意送到死士手里。” 萧云深语意凉凉:“他本就是个傻子。” “也是。”楚陌苓轻嗤一声,“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此事不会像我们看到的一样简单。” 她冷笑一声。 “云深,放出消息,说我在回贤林院的路上遇刺,性命垂危。” 正文 第57章 夜间私会 消息传出去第二日,朝中人心乱作一团。 楚陌苓并未将自己在死士身上发现恭亲王府信物一事散播出去,因此大臣们议论纷纷,纷纷猜测殿帅和太师一样位高权重,高处不胜寒,定是受了忌惮。 小皇帝巴不得楚陌苓在京都为他主持公道,他提报上来的文臣们个个指桑骂槐,明里暗里将楚陌苓受伤一事归咎于燕南飞。 燕南飞对此不甚在意,只对那几人投去淡淡一瞥。 散朝不过一个时辰,写着那几个文臣罪状的折子摞成小山状“飞”进了皇宫,连带京都城门处都贴了告示。 百姓义愤填膺,小皇帝无奈只得下诏罢了几人的官,痛失左膀右臂。 其余大臣们敢怒不敢言,暗中思量他燕南飞当真是铁血手腕,丝毫情面都不顾。 楚陌苓到底是个女人,即便身居高位,也斗不过他。 夜半三更,某人翻进了贤林院,轻车熟路进了楚陌苓所在的院落,行踪并未被发现。 燕南飞止步在门前,丝缕苦药暖香从门缝溜出,空气中的血腥味儿经久不散,泄出的暖意竟成了扼杀清明的利器。 他站在门前,眼睛没由来地涌上一股涩意,扶在门上的手轻颤,心中也自责——自己有没护好她。 习武之人耳目清明,楚陌苓早就听到了屋外有来人。 她并不清楚来人是谁,闷咳几声,装模作样哑了声音,“谁啊?” 燕南飞收拾好情绪,不再犹豫忸怩,推门而入。 凉风灌入屋中,与满室暖意相撞,燕南飞肩上几点翻墙时沾上的落雪也化作袅袅白雾。 内室苦药味儿更加浓重,他心中一紧,心底寒意化开些许,却在瞥见楚陌苓的苍白脸色时又起了恼意——高处不胜寒的道理人人都懂,唯有她偏往寒处凑,叫人如何不恨。 只是他向来不喜欢情绪外露,神情依旧淡然,将身上氅衣搭在一旁,坐到楚陌苓榻上开口,“伤势如何?” “尚、尚可。” 楚陌苓张了张口,惊呆了的下巴还没收回去,她缓缓撑起身子,外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雪白的里衣若隐若现,“你怎么进来的?” 易绮罗那么记仇,怎么会让这厮进到贤林院?! “好一个温凉的尚可。若不是我见到殿帅只是个活生生的人,恐怕还要以为你是个金玉铸的像。” 燕南飞嘴角扯了个弧度,略带讽刺意味。 “兴许是陈默手里缺钱,贤林院修的墙竟如此低矮,本官抬腿一迈便能一脚踏入。” 他漫不经心地抚了抚颈间先前被雪水洇湿的内衫,“若殿帅让他写个折子,朝中拨些银钱总是可以的。” ……夸大其词,脸皮厚如城墙。 楚陌苓暗暗咬牙,正要怼上几句,又被他按回榻上。 燕南飞见她虚弱的神态便起了烦躁之意,堪堪压下要脱口而出的冷言冷语,换了句不那么刺耳的:“躺回去。” 楚陌苓微愣,顺势倚在榻上,眨了眨眼睛,悠悠躺回去,“太师翻墙进来,就是要数落我的?” “自然不是。”燕南飞摇头,轻叹一声,随后哑然无声,没去反驳那句“翻墙”。 他要面子,那声“为你而来”自然说不出口,见楚陌苓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兀自反思怎么自己还恼了起来,于是全数化作了无奈。 偏生这人还嘴硬,“我来是为了提醒你些事情。” “哦,若不是有事就不来看我了?”楚陌苓故意逗他,“我可是受了可重的伤呢,太师连个过场都不走么?” 燕南飞从袖中掏出伤药,放在小案上,面无表情,依旧嘴硬:“总归是伤到了,就该好好养着。难道我过来看一眼,你的伤就会好吗?” 他眸中看不出悲喜,只让人觉得目光灼灼,“还是说,殿帅就是想见我?” “……”楚陌苓翻了个白眼,换了话题。 “能让你这么急急忙忙赶过来告知我,定是什么要紧事。”她轻笑一声,“说吧,什么事?” 燕南飞长睫低垂,叫人看不清眸中情绪:“你别忘了同我过除夕。” 窗户未关,屋外风起,夜雾氤氲。 楚陌苓原本看着那白雾出神,闻言晃了神,开口反驳,“我?你脑子进水了?我见到你都恨不得退避三舍,何时能说过与你过除夕?” “……”燕南飞不说话,只看着她,似是要让她自己回想。 窗子半掩,风把烛光吹得摇曳,楚陌苓终于想起来前不久去大理寺燕南飞称他会帮自己查萧景策的事情,向自己要一个承诺。 她是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但当时两人说好了是她不去江南才算欠燕南飞人情,眼下江南灾情之事未定,怎么能直接就欠下了? 她嘴角抽了抽,换了副语气,“你魔怔了?连日子都过糊涂了?” “离那什么观星台占卜的日子远着呢,有没有这事儿都说不准,你抽什么风呢?” 燕南飞面上无波无澜,“实话实说,去江南的人选本就是我定的。殿帅不是遇刺后伤的性命垂危么。” 他轻掀眼皮,慢条斯理地补充几句,“既然如此,殿帅还是好生歇息的好,近期不必再动身了。” 楚陌苓气笑了,“以公谋私这招燕南飞你是真熟练啊。既如此,那承诺便作废了。” 燕南飞挑眉,“当真作废?” “那是自然。”楚陌苓轻哼一声,“我和个骗子说什么实话。” “是么。”燕南飞起身,轻拂衣袖,作势就要走,“既然殿帅发话了,想必萧景策一事也不用我再去查。碰巧我查到些线索,殿帅不想听,我就回去了。” “诶!”楚陌苓拽住他的衣袖,“你回来,坐下。” 燕南飞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咬牙切齿,“果然你就是舍不得他。” 他动了气,本就一刻也不想待,但看到楚陌苓拉自己时扯到伤口抽了口气,又赶忙坐下了,偏过头不看她。 “你总说些歪理,我懒得同你再解释。”楚陌苓好声好气,“我对外称自己命悬一线不过是钓一钓这次刺杀那幕后主使,江南若真有事,我还是要去的。” “眼下就是装装样子,你非要过来添乱子。” “我是来添乱子的?”燕南飞对上她的眼睛,扯了扯唇角,“你好歹是个朝廷命官,有什么想法差修濡知会我一声,我还能袖手旁观么?” “那可不一定。”楚陌苓小声嘟囔。 燕南飞装没听见,“是谁?” “还能是谁。” 楚陌苓没好气道,“不过是恭亲王府那个废物,算计人都没有好法子,若是我杀人定要挑个月黑风高夜,他挑是挑了,杀人放火时却选错了,光明正大就敢对我和北疆世子动手,唯恐天下不知呢。” 燕南飞看她,心底如明镜,“你未对我说实话。” “依你的性子,若是当真是恭亲王府所为,你早就冲上去一剑捅死那游和欧了。” 他又转过*头,语气却不容置喙,“你若不说,我便自己去查。我查出来,就将此事闹大。” “……不是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 楚陌苓话音未落,屋外传来易绮罗的声音,“陌苓你睡了吗?”她微微叩了叩门扉,推门将入:“针还没施药也没换,我进来了。” 易绮罗絮絮叨叨,“这些事我都做了多少日了,今天被小克缠着,来得晚了些,你也这么早歇?” “我同你说了多少遍要注意身子注意身子,你就不能找个人去叫我一声?” “小克是个孩子,闹腾些我理解,你这……你多大人了,自己也不知道注意些?” …… “亲娘啊!” 听到易绮罗的声音时楚陌苓就慌了神,自打昌宁之战后自己与燕南飞决裂,易绮罗便与她同仇敌忾,将那燕南飞看作眼中钉肉中刺,此刻如果见到他们两个共处一室,指不定要数落自己到什么时候。 她连伤都顾不上了,左右环视一番后拽着燕南飞塞进衣柜里,燕南飞皱着眉头正要出声,却被她一把捂住了嘴,压着声音道,“老实待着!” 燕南飞眉心一动,不再出声。 楚陌苓关上柜门后,他摸了摸自己的唇,低笑一声。 易绮罗脚步声越走越近,楚陌苓愈发慌乱,一个不留神就摔在地上,又扯到了后肩上的伤口,“嘶——” 易绮罗赶忙扶起她,“你脑子撞坏了?我不是说你受伤了要在床上好生养着?你下来干什么?作死啊?” “我……我……嘶——”楚陌苓疼得龇牙咧嘴,借着易绮罗的力起身,“我骨头松了,活动活动……” “你就可劲儿闹吧。”易绮罗熟练把她按到床上,边施针边数落,“再乱动一下,我便把你扎成刺猬。” “你又不是扎了一次两次。”楚陌苓小声哼哼,却关注衣柜那边的动静,心里盼着易绮罗这边快些结束。 她难得如此乖顺,易绮罗多少有些见怪,上药时多嘴打趣,“你今日话少,莫不是屋里藏了人,想让我早些走?” “怎么可能!”楚陌苓慌忙反驳,又扯到伤口。 “你这么激动做什么?”易绮罗莫名其妙,“我就随口一说。反正我也要早回去,小克爱与你争,唉,我还要哄哄这从小养大的弟弟。” 她又说了些有的没的,这才慢悠悠离去了。 易绮罗前脚刚出门,燕南飞后脚便从衣柜中出来,站到榻前打量装死的楚陌苓,“殿帅方才的样子,像极了‘此地无银三百两’。” “你住口吧!”楚陌苓懒洋洋地开口,“要不是你我哪能那么多次扯到伤口?疼死我了。” 燕南飞又坐到榻上,垂眸看她。 楚陌苓眼也不抬,“你赶紧走。烦死人了。” 燕南飞静默片刻,挨着她和衣而卧,鬼使神差般将她拥在怀中。 “你做什么?!”楚陌苓瞪大了眼睛,作势就要起身,“离我远点儿!” “再动我就将易绮罗喊来。”燕南飞淡淡出身,果然看到怀中人安分下来,低低笑了一声,却伸出一根手指按了按楚陌苓的伤口,“疼不疼?” “疼疼疼疼疼疼死了!”楚陌苓暗咬后槽牙,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你要死啊?!” “疼就好。”燕南飞敛了笑意,“既然疼,就记住,日后别再乱出风头。” “刺杀的事我来查,你养好伤再谈江南的事。” 楚陌苓愤愤道,“你放开我。” “难得拿到殿帅把柄。”燕南飞不讲道理,抱紧怀中人,“医师未走远,你睡下我再走。” 楚陌苓不理他,易绮罗施针后她总是困倦,虽心底提醒自己身后的人不是好人,却依旧眼皮沉沉,睡了过去。 燕南飞听到怀中传来平缓的呼吸声,眸色都轻柔几分,唇瓣蜻蜓点水般碰了下她的后颈,有些郁闷。 这人听风,观雨,从来都是孤身一人,怎么都想不到自己。 他为楚陌苓掖了掖被角,舍不得松手,“安心睡吧,我在呢。” 正文 第58章 行止鹿 楚陌苓醒来的时候,身侧的床榻已经凉透了,燕南飞那厮不知是何时离开的。 她暗骂一声疯狗,也并不理会这人的疯话,兀自窝在贤林院养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做足了架势。 岁末将至,宫宴前夕,楚陌苓伤好得差不多了,没头没脑地瞎晃悠,在后院调教踏雪的站姿时,忽然收到慈宁宫的懿旨。 ——太后娘娘请殿帅进宫说些体己话。 随着传旨太监来的还有一顶软轿,摆足了要将她请去慈宁宫的架势。 易绮罗一面抱怨,一面在她脸色铺了些粉掩住血色,又扎了她几针,给她弄得面色苍白,像极了方从鬼门关逃出来的样子。 楚陌苓揉乱踏雪的鬃毛,径直上了那小轿,路上时不时轻咳几声,以示虚弱。 她倚在轿子上,脑中却思索个不停。 如今慈宁宫那位太后并不是曾经的皇后娘娘,先皇后在太子萧景策薨逝后承受不住打击,据说得了失心疯,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随儿子一同去了。 如今坐镇慈宁宫的,是小皇帝萧程锦的生母,前朝贵妃,行止鹿。 传言行贵妃是先皇视察江南时带回来的小小孤女,不知怎的颇得圣心,成了先皇心头朱砂痣,恩宠圣眷经久不衰。 少时楚陌苓同萧景策在御花园笑闹时曾见过她,这贵妃天真无邪,说不好听些是没什么头脑,一副我见犹怜的温柔模样,和谁说话都是细声细语的,是宫里出了名的最想侍奉的主子。 兴许萧程锦就是被她教成了这副德不配位的模样。 先皇驾崩后,行止鹿不问世事,日日在慈宁宫吃斋念佛,一副青灯古佛了却此生的架势,从不会主动宣人进宫。 今日突然如此行事,想必是遇到了什么大事。 楚陌苓心中微沉,暗暗有了猜测。 软顶小轿晃晃悠悠进了皇城,宫人通报后,楚陌苓便被恭恭敬敬地请了进去。 她进了正殿,见到主位上那双鬓斑白的老妇人转着佛珠,口中振振有词时,不免有些怔愣。 行止鹿同她先前所见大不相同了,不论是气质,还是样貌。 她好歹见过不少大场面,很快压下心中诧异,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臣楚陌苓,见过太后,叩请太后圣安。” 她礼未行完,已被从主位上走下的太后扶住,“殿帅还带着伤,快些免礼,小心扯了伤口,那便是哀家的不是。” 行止鹿依旧语气柔柔,叫人如沐春风般,仿佛先前一幕只是楚陌苓的错觉。 她为楚陌苓赐了座,楚陌苓也不问她请自己来的缘由,坐在椅子上品茶,盘算将慈宁宫的茶饼透出些许抵给陈默是不是可以少扣些工钱。 太后行止鹿看向她的眼睛里还带着些许怀念:“哀家上次见殿帅还是在你及笄前,那时陌苓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如今已然是个独当一面的大元帅了。” 她似是回想起什么,拿起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泪珠,哽咽道,“只是可惜,景策那孩子命苦,没有同你长相厮守的情分……” “哀家每每想起此事,都心痛不已啊……任谁都知道,这天子之尊、皇后之位本该是你们夫妇二人的,可惜花家那小娘不识天高地厚,起了歹心,平白糟践了这一桩尚好的姻缘……” 她捂着心口,泣不成声,“也可怜了哀家那倒霉儿子,本就没那能力,只该做个闲散王爷富贵一生,却要日日被困在龙椅上担惊受怕,周围那么一大圈子人虎视眈眈……” “哀家这心啊……日日恍若刀割,睡都睡不安稳,只得吃斋拜佛,乞求上苍保佑哀家这苦命的孩儿啊……” 楚陌苓听懂了她话中的言外之意。 行止鹿看似与她叙旧、吐苦水,实则话里话外都没离开燕南飞。 她并不顺着话头,只淡声宽慰,“太后娘娘且放宽心。陛下勤政好学,定会是一代明君,受人推崇。” “哀家自己的儿子如何,哀家心里清楚得很,殿帅不必宽慰哀家。” 行止鹿拭去脸上泪痕,面前勾出个笑,“好孩子,只是可怜你,年纪轻轻便没了夫君,又为他守了这么多年寡……” “太后娘娘言重了。” 楚陌苓低头,暗道日子还是要过的,萧景策都给她托梦好几次要她赶紧改嫁了,自己只是没遇到合适的,面上却不动声色,“臣与景策缘浅,造化弄人罢了。” “都不容易。”行止鹿勉强笑了笑,“今日是哀家的不是,明知殿帅身上有伤还执意请你来此,是为了一件事。” 终于不扯皮了——楚陌苓心想。 燕南飞近日兴师动众,连着两次搬动玄甲卫,一为平息民间游行,二为彻查民巷赌坊,本就张扬了个十成十,偏偏又不得收敛,近几日查楚陌苓遇刺之事也借着刺杀朝廷命官理应重罚的帽子大张旗鼓,自然会让宫中人心惶惶。 人心惶惶,便是人人自危,便要出乱子。 她心下明了,却并不点明,依旧一副谦卑做派,捂着嘴故作虚弱地咳了咳,“太后请讲,臣万死不辞。” “是哀家太过顾己了些,思虑到此时并未顾及殿帅伤势……” “但兹事体大,唯有殿帅做才好,哀家也是别无他法……” 行止鹿转动手上佛珠的速度快了些,“若是年后江南有灾情,可否劳烦殿帅亲自跑一趟?拿出是哀家的故乡,哀家看不得故人受苦……” “自然。”楚陌苓颔首,恭敬行礼,“只是据臣所知,江南有灾情不过是观星台的占卜之语,真假未定。” “太后仁心,也莫要太过忧思,当心伤了脾肺。” “好孩子,多谢你的关心。”行止鹿将佛珠盘到手腕上,捧着暖炉,“只是哀家毕竟来自江南,也略听过些传闻。” “江南大涝五十年一遇,年后正是本次的第五十个年头,不得不防,哀家实在放心不下。洪涝一来,瘟疫、贫瘠、贪污什么的便接踵而至了。” “皇上身边没什么左膀右臂,唯一信得过的只有殿帅一个,若是真有此事,烦请殿帅祝皇帝一臂之力,哀家也能放心些。” “臣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绝不负娘娘所托。”楚陌苓心底暗暗嘲讽一番狗腿般的自己,只觉得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 果然,行止鹿再次开口。 “哀家从未怀疑过陌苓的深明大义,只是,哀家还有一事相求。” 楚陌苓垂眸,“太后娘娘请讲。” “如今朝野大局被太师燕南飞握在手心,我儿伸不开手脚,哀家这个为人母的也顿痛于心。” “殿帅也素来同太师不和,赈灾之际哀家会和皇帝商量好,派你与那燕南飞同去。” 行止鹿深溪一口气,“哀家希望殿帅可以路上做些好事,稳了我朝局势。” “……”楚陌苓扶额,半晌后尬笑几声,“娘娘,刺杀朝廷命官是会受反噬的。” “好孩子,哀家知道你心软,但燕南飞野心勃勃,他的心思分明在那皇位上,难道殿帅要亲眼看着父辈打下的江山折在手里么?” 楚陌苓抬眸,“太后娘娘想要臣做什么?” “很简单。”行止鹿从高台上起身,走到楚陌苓身前,落座后握着她的手,“好孩子,你只要解决江南一事即可,在去的路上或归途上一刀解决掉燕南飞。” “没了这最大的奸佞,小皇帝便可握权,雍和便是真是万世太平。” 楚陌苓颔首,点头应下,“臣明白。” 她心底清如明镜——今日太后宣自己至此,这才是真正目的——要自己除掉燕南飞。 毕竟此刻外人眼中他们二人是水火不容、相互利用的劲敌,虽说实际上的关系没那么紧张,倒也差的不多。 楚陌苓没说那些“燕南飞现在活着有助于稳住大局”的冠冕堂皇的屁话,只应下了太后所求,抓紧时间出了皇宫。 应不应下是一回事儿,她做不做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楚陌苓总算消磨完时间,好歹出了皇宫。 依旧是那软顶小轿送她回去,楚陌苓摸着下巴,冷笑一声,心想行止鹿果真并非表面看起来那般良善。 捏着软轿中的小梁,她兀自叹了口气。 只怕往后的日子不会太平。 此时此刻,皇宫。 楚陌苓走后,太后行止鹿坐在方才的位置并未走动,轻抿一口茶,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茶盏,对身侧的内侍去了一个询问的眼神。 “刚刚依你所见,那楚陌苓伤的如何?可是如传闻所言,险些丢了性命?” “回太后娘娘。”那内侍略懂岐黄之术,低垂着头,恭敬回答,“殿帅久抱病不出,如今面色苍白,并无血色,又时常咳嗽,俨然是伤得不轻。” “只怕是伤到了根本,不好调理。” “哼,那么多年都杀不死她,她倒是命大,一个活口都留不下。 行止鹿抚了抚手腕儿,“真是可惜,这死法原本还算体面。她一日不交出兵权,哀家一日寝食难安。” “贤林院那边盯紧些。”她懒懒打了个哈欠,“有什么风吹草动就报上来,哀家可想好好了解了解这殿帅。” 行止鹿摘下腕间的佛珠放到桌上,“这串儿用得旧了,成色不好。去给哀家换个新的。” 正文 第59章 除夕祭拜 除夕当日,楚陌苓借伤势为缘由,破天荒地头一次逃了宫宴。 也不知小皇帝那边是否看出端倪,总之宫中并未怪罪她,反倒是派了人来慰问。 楚陌苓乐得清闲,又懒得在贤林院看宁克和易绮罗腻腻歪歪。 她本想去燕明月那处修整一番,打眼一看修濡不在院中,便暗叹一番陈默会挑时候,颇有自知之明地去外面闲逛了。 她先是从陈默屋里顺了些银钱送到了醉红楼夏柳姑娘那处,继而回了镇北侯府,同家中老仆们吃了个便饭,溜上屋顶喝酒的时候瞥见街上有灯会,扔了腰间的酒葫芦就去凑热闹。 街上人流熙熙攘攘,楚陌苓跟着人潮闲逛了一会儿,暗叹果然还是太平盛世待着舒心,却在抬眼间偶然瞥见太师府的侍卫叶寻行色匆匆的身影,眉心一挑,抬脚跟了上去。 叶寻眉宇间萦绕着淡淡的焦灼,楚陌苓鲜少见他这番神色,一时觉得新奇不已。 但能使叶寻这般的怕是除了他的心尖儿人便是他那主子,叶寻也算“一把年纪”,半个身边人的消息都没传出过,楚陌苓一面心底夸赞修濡不用自己操心,一面有了思量。 想来叶寻此番行色匆匆,定是为了燕南飞那厮。 只不过宫宴已经结束,并未有什么关于太师的消息传出来,楚陌苓虽不大想管,但眼下也算是紧要关头,乱七八糟的破事儿接踵而至,若是燕南飞出了什么事,时局难免动荡。 她这般安慰自己,不动声色地跟在叶寻后面观察。 叶寻似乎并未发现她的踪迹,径直去了家药铺,不多时便提着一包东西下了门前石阶。 楚陌苓蹙了蹙眉,心想燕南飞壮如蛮牛,从不轻易生病,定是自己想多了,是叶寻身体不适。 她一个恍惚便跟丢了人,再抬眼时,已经见不到叶寻的踪迹。 “啧。” 楚陌苓暗骂自己久居京城侦查能力竟退步这么多,忍不住抱怨一声,“跑得挺快。” “殿帅在找我吗?” 她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楚陌苓猝然回头,正巧对上叶寻笑眯眯的眼睛:“殿帅跟了我一路,是有什么要事要我递到太师面前么?” “呃……”楚陌苓摸了摸鼻尖。 跟踪人随后被抓包这件事说起来还是有些尴尬的,楚陌苓清了清嗓子,颇有些欲盖弥彰,“我在闲逛。” “是吗?”叶寻只是笑,并不急着拆穿她,颇有眼力的给面前人铺好了台阶,“那还真是巧。属下恰巧要去寻殿帅呢。” 楚陌苓颇有些疑惑,“你寻我做什么?” “自然是对殿帅有事相求。” 叶寻举了举手上的药包,眸中满是深意,“不知殿帅眼下方不方便。” 楚陌苓被勾起了好奇心,“做什么?” “殿帅跟我来便是。”叶寻言罢,并未问楚陌苓的意见,转身就走,向一处小巷走去。 楚陌苓总归是无事可做,索性跟在他后面,想要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进到巷子深处,叶寻忽然捂着腹部将手上的的药包送到楚陌苓手里,疼得龇牙咧嘴,“殿帅,我肚子有些不适,烦请您替我拿一下……” 楚陌苓抽了抽嘴角:“其实你的演技真的很拙劣……” 叶寻不以为意,塞完药包拔腿就跑,还不忘指了指身后一家院门,“殿帅!放到那处即可!多谢您了!” 楚陌苓无奈扶额。 若是她猜的没错,这院里的人定然是燕南飞了。 她跟在易绮罗身边学过不少药理,此刻微微嗅了嗅手上的药包,便知晓是些止血的药物。 都城中想要太师之命的人如过江之鲫般千千万,想来定是有此刻得手过,在燕南飞身上填了些彩。 思及此处,楚陌苓心中微恼。 燕南飞这人鲜少中人圈套,就算被算计也只有被自己算计的份儿,哪里轮得到旁人。 她皱着眉叩了叩柴门,却并未出声。 门内久久无人应答,楚陌苓心底升起几分焦躁之意:莫非燕南飞出了什么事? 她猛地掐断思绪,正要破门而入,老旧的柴门从内里被拉开,发出“吱呀”一声脆响,随后燕南飞那张厌世脸出现在她的视线内。 看到楚陌苓,燕南飞并无多少惊讶,反倒是拂了拂衣袖,眼也没抬,慢条斯理地开口,“你在此处做什么。” 他话中的疏离之意明显,楚陌苓却并未注意到——门一开,铺天盖地的酒气席卷而来,熏得她皱起一张脸。 敢情叶寻是让自己劝酒来了。 想来是燕南飞受了伤却依旧在此处喝得酩酊大醉,叶寻没有法子,让自己过来当冤大头了。 楚陌苓莫名有些想笑——她说的话一定管用么? 她举了举手上药包,“替你手下跑腿。” 随后她推开燕南飞,旁若无人地进了院子,却在看到院内景象时微微一愣。 石桌上不知有多少酒坛倾倒,楚陌苓抿了抿唇,转头就见到正屋里摆的牌位。 是燕南飞的母亲。 她忽然想起在嘉宁关时二人交心,燕南飞曾开口提过几次生母,那时他身上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都会收敛几分。 楚陌苓多少知晓些传闻,燕南飞是燕府的私生子,他们母子向来因此过得不受待见,再加上燕明月的脾气,两人的生活更是雪上加霜,譬如楚陌苓此前从未听说过燕府有儿子一事。 后来因为一些原因,燕南飞母子被赶出了燕府,误打误撞逃过了抄家,但他母亲也染了重病,不就便撒手人寰了。 想来燕南飞生母于他而言定然是十二万分重要的,不然这人向来只顾自己,怎么会带着伤过来喝闷酒。 新春佳节,他怕是思亲了。 楚陌苓将手中的伤药放到石桌上,为那牌位上了柱香,回头看燕南飞:“你带着伤,早些回去为好。” “眼下你如此,也是叫你母亲平白担心。” 燕南飞偏过头一言不发,只是眼尾有些猩红。 “走吧太师。”楚陌苓没好气地冲他伸出手,“叶寻跑了,我送你回去。” 她并非是想管闲事,只是如今燕南飞这个状态,怕是连路边随便指一个人都打不过,更别说小皇帝那边兴许会派些乱七八糟的人过来触人霉头。 燕南飞听到她的话,似是想往她的方向走几步路,却双腿一软就要跌在地上。 楚陌苓慌忙上前几步扶住他,将他拖到石桌旁,面上一片嫌恶的样子,“你这是喝了多少。” “怪不得叶寻要跑。你想来爱面子,这副模样叫他看到,他该是会小命不保。” 她虽抱怨,却并未丢下燕南飞一个人兀自离去,认命将桌上的酒坛收拾好,坐在石桌另一侧支着脑袋看燕南飞,“我很少见你喝醉的模样。” “嗯?”燕南飞醉得有些头脑发昏了。 在京这些年除夕应付完宫中那些事,他常来此处祭奠娘亲。 虽说太师府中设有他母亲的灵位,但那处并无多少两人一起生活过的烟火气。 燕南飞早就差叶寻买下了他与母亲居住过的地方,此处破败,那些年他去嘉宁关后也无人居住,依旧保持原本的模样。 他只是略做修整,闲来无事时便来此处坐些时辰。 燕南飞醉得厉害,迷迷糊糊见了眼前人,只觉得是自己在做梦。 “楚陌苓?”他唤出声,“坐过来些。” 楚陌苓不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但燕南飞这幅模样显然对自己没什么威胁,她也多了几分耐心,哼着小曲儿到了这醉鬼身前,似是有些愉悦,“什么事?” 燕南飞从善如流地环住了她的腰,脸埋在她腰间,声音有些闷,“我头疼。” 见楚陌苓有要推开自己的迹象,他又抱紧了些,还有些亲昵地蹭了蹭,“身上也疼。” 楚陌苓心中默念几声别与醉鬼一般见识,卸了力道,没好气道,“谁让你带着伤还喝酒。” “自然是因为无人陪我过节,借酒浇愁罢了。” 燕南飞抬起头,从一个新奇的角度仰头看她,“你陪我么?” 楚陌苓抿了抿唇,“你醉得不轻。” “但酒后吐真言,不是么?”燕南飞低低笑出了声,“我想殿帅陪我。殿帅答应么?” 楚陌苓也弯着眼睛笑出声,连带着胸腔都微微震动,“当然不答应。” “明明殿帅也是一个人。”燕南飞小声辩驳。 此刻他话多了不少,同平日里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天差地别。 楚陌苓并不惯着他,却也不知道他伤情如何,只是微微推了推腰间的“挂件”,“放手,我送你回府。” “我还不想回去。”燕南飞耍起无赖,指了指桌上的药包,“还没喝药。殿帅不给我煎药吗?” “你倒是会使唤人。”若不是此刻燕南飞的一举一动太过诡异,楚陌苓都要怀疑这人是故意装醉了。 “没有煎药的地方。”楚陌苓环视一周,低头看他,“你回府,叫下人煎给你。太师又不给我工钱,我不打白工。” “灶房能用。”燕南飞音色淡淡,除去红透了的耳尖一切如常,“殿帅要见死不救么?” 楚陌苓愈发觉得是他算计好的,咬着牙哼哼,“喝死你算了!” 话虽如此,她依旧去了灶房,老老实实给人煎药。 以答应了叶寻为由,楚陌苓心里这才舒服了些,暗想等到燕南飞清醒了她一定要到太师府的库房挑几样宝贝,以解心头之恨。 折腾了许久,她终于说服了这醉鬼回府。 但叶寻不在,她只能认命亲力亲为,拖着人往外走。 但楚陌苓忘了一件事——燕南飞在民间声名颇大,又隔三差五地到街坊巡视,认识他这张脸的人数不胜数。 在二人出巷口时,几个百姓的说笑声传来,她这才想起这一茬,猛然清醒过来——她才不要被人看到自己同燕南飞这个混账在一处! 但将燕南飞丢在此处俨然是不可取的,楚陌苓东张西望,想找个容身之处却徒然无果,随着巷口处的声响越来越近,她下定决心——去他的道义,还是本帅的名声重要! 她决定了,就把燕南飞丢在这里! 正文 第60章 我后悔了 楚陌苓还没有所动作,燕南飞却好似明了她心中所想,一把攥住她的衣袖,将她往怀里一带。 这醉鬼的力气不见小,楚陌苓一时不察,被他拉进怀中,恰好撞上他的胸膛,闻见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儿混着酒味儿扑面而来。 街上的人此刻正好走到巷口。 楚陌苓心中“咯噔”一声,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声名扫地了。 她在心底将燕南飞翻来覆去骂了几十遍,老老实实当起了缩头乌龟,窝在他胸前不吭声。 就算被人发现当朝太师铁树开花有了艳遇,也没人能怀疑到自己这个死对头身上。 旧巷鲜少有人,燕南飞带着楚陌苓站在此处,着实有些显眼,入巷的人一眼便瞧见了他们。 这些人心中琢磨着是哪家新婚眷侣除夕之夜在此处幽会,无意一瞥却目瞪口呆,连话都说不利索:“太、太、太、太、太、太、太师?!” 燕南飞斜睨了那几人一眼,将楚陌苓揽在怀中,薄唇轻启,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明明是冷冰冰的字眼儿,几个人却如蒙大赦,头也不敢回,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楚陌苓无言,生怕自己什么举动再刺激了这醉酒的瘟神,只扯了扯他的袖子,“差不多得了,别乱撒酒疯。” 燕南飞垂眸看着她的手,并未多言,任由她拽着自己走,眼神里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楚陌苓全当看不见,将燕南飞扶到墙边的石凳上:“在这里坐好等我。” 燕南飞皱着眉头,似是不解,却也听了她的话,不再走动。 楚陌苓这才满意,哼着小曲儿从巷子中踱步出去,到街上买了两个面具。 “神女”之事告一段落,京都又恢复了往日的祥和安宁。正值除夕夜,阖家团圆的日子,大街上灯笼高挂,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不知哪里的鞭炮声突然响起,楚陌苓内心挣扎几下,想起燕南飞身上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儿,终是叹了口气,认命地拎着面具,朝方才的巷子走去。 那道玄色身影依旧坐得笔直,似乎清醒了几分。 俩人视线撞在一起的瞬间,燕南飞眸中猝然涌起一股异样的情愫,又带着若有若无的诧异,眼底似有星火燎原,烫得楚陌苓心跳没由来的快了几分。 她若无其事偏过头轻咳一声,走近了些,递了个面具过去,“戴上吧,免得被认出来。” 燕南飞接过,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殿帅竟还没走。” “那是自然。”虽说这个念头楚陌苓确实有过,但她还是回来了,此刻理不直气也壮,“若是太师冻死在此处,只怕叶寻要杀到贤林院了。” “殿帅连我都不怕,却怕一个侍卫。”燕南飞站起身,凑近了些,高挺的鼻梁差点蹭到楚陌苓的鼻尖。 许是醉酒的缘故,他说话懒懒散散,抛去了平日端着的那副架子,显得又悠闲又轻慢,“殿帅嘴真硬。” 楚陌苓被他突然的靠近吓了一跳,原本想给他一拳,又想到他的伤势,生生收了势,慌忙后退几步,“说话就说话,少离我这么近。” 她眼波闪了闪,转身不看燕南飞,“走吧太师,再不回府,叶寻怕是要怀疑我了。” 燕南飞唇边泛起一抹笑,极短,极浅,一闪而逝。 他戴上面具,就跟在楚陌苓身后,同她走上喧嚣的长街。 幸而人多,戴着面具的也不在少数,两人在人群中也并不显眼。 远处似乎有什么有意思的摊位,随着几声吆喝,人群一窝蜂般朝那处涌去,燕南飞被迫与楚陌苓挤到一处,不悦地皱起眉头。 楚陌苓拽他的衣袖,他这才勉强压下火气。 自打逐鹿之战后,两人似乎还是头一次心平气和地走在一处。 楚陌苓颇不适应,见他要发火,索性开口讽刺,“燕太师养尊处优惯了,怕是不习惯与民同乐了,挨下挤都想着拿身份压人。” 两人跟着人潮走,燕南飞忍耐道,“你到底是送我回府还是来凑热闹的。” 楚陌苓眸中染上笑意,即便戴着面具,整个人看上去也颇为灵动,“叶寻将你交到我手上,怎么处理自然是看我。” 许是因为在嘉宁关不曾有过如此繁华的除夕,楚陌苓玩性也大了些,一路上不少人都被燕南飞看死人的目光盯过许久,背后一凉。 楚陌苓浑然不觉,直到燕南飞忍无可忍,一把拽住她,“殿帅与其跑来跑去,不如想想那赌坊的事情解决没有。” “那自然不会有问题。”楚陌苓眉间洋溢着几分得意,忽略了燕南飞沉如锅底的脸色,“萧云深是我亲自教出的学生,为人处事自然不会差劲,想来也会处理妥当,我又何须操心。” 她话锋一转,“不过有一事我倒是诧异,谁人都知道你燕太师雷厉风行治法严明,京都又算你的地盘,怎么在你眼皮底下还会出了这样的事。” 楚陌苓言中试探意味明显,燕南飞也不恼,语气凉薄了几分,“法外之地,自然可以用些非常手段处理杂碎。” 楚陌苓心中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你什么意思?” 终于走出人群,燕南飞掸了掸微皱的衣袖,语气轻飘飘的,却让人不寒而栗,“那日想变卖妻女的杂种,我杀了。” “殿帅,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如此心慈手软。”燕南飞唇边带着嘲讽的笑,“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楚陌苓唇动了动,最后却懒得和他辩驳,一言未发,也失了闲逛的兴致。 许是京都日子太过安逸,她竟忘了燕南飞是个什么东西。 到底不是一路人。 燕南飞却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蹙着眉头,“你怪我?因为萧云深?” “此局分明是冲着北疆而来,太师冷眼旁观,若非最后本帅与世子查到端倪,你怕是来都不会来吧。”楚陌苓语气里带着冷意,“北疆忠心耿耿,太师此举想来世子也会察觉。当真是让忠臣寒心啊,燕南飞。” “呵。”燕南飞嗤笑一声,“皇帝废物,北疆又怎不会生出不臣之心?” 他甩袖转身,带着戾气就要走,“他萧云深这代遇到此事算他祖上不积德,用不着你楚陌苓为他出头。” 楚陌苓额头突突的跳,正要反驳,却见这人直挺挺向前倒去,慌忙去接。 莫非是自己方才太火口不择言,将这厮气晕了? 碰到燕南飞时她才恍然大悟——这货自己不爱惜身体,带*着伤酗酒,方才又挨了冻,此刻发起热来。 他浑身灼烫,楚陌苓四下望了望,确实没见到叶寻的身影,不禁感慨这人真是心大,竟真把自家主子交到她手里,也不怕她趁人之危。 实在没办法,原本该是不欢而散,变成了楚陌苓拖着燕南飞回了太师府。 属实是一口闷气憋在了肚子里。 她原本想踹燕南飞几脚解气,看见他苍白的脸色时还是歇了这想法。 两人到太师府门前时,许是燕南飞太过半死不活,管家兴许觉得楚陌苓将人打死了,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她面前。 叶寻闻讯急忙赶来,背起燕南飞要回卧房,楚陌苓白了他一眼,本想着直接走人,却见自己的衣袖被他攥在手心。 这样看去两人衣袖颇有些暧昧地缠在一处,楚陌苓用力拽了拽,实在扯不出来,既头痛又闹心。 “送佛送到西啊,殿帅。”叶寻声音里带着些焦急,“太师好几日忙得不曾进食,今日思亲饮了些酒,又发起高热,实在不能再站此处吹风了。” “行了,他如何本帅并不关心,同他一处已经是被你坑骗了。送他回来只是免得这人死大街上赖上我,我还是……”楚陌苓白了他一眼,终是有几分不忍,认命地同他进了内室。 好一番折腾,燕南飞终于被放到榻上。 “我走了。”楚陌苓摸出随身匕首想着割了袖子,却又被叶寻叫住,“殿帅!” “我去请医师,烦请殿帅再照看一下。”叶寻说完,不给楚陌苓回话的机会,身形一闪就出了房门。 “太师府就你一个人吗?照顾他的事情还能轮得到我?”楚陌苓喊出声,叶寻却已经没了人影。 “……” 她又默念几遍不气经,心中劝慰自己这袍子也不便宜,自己也算帮陈默省了一笔,这才坐到榻上。 燕南飞脸色并不好看,睡梦中也皱着眉头,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房门被敲响,楚陌苓抬眼望去,是上次的侍女,手里推着一壶热茶。 楚陌苓抿了抿唇,示意她将托盘放在床榻旁的案几上,侍女退下后,她拍了拍燕南飞的手臂,“别睡了,喝口水,一会儿病死了。” 燕南飞蹙着眉头睁开眼睛,见眼前是楚陌苓,冰冷的眼眸中瞬间有了几分生气与光华。 这幅模样倒与当年在嘉宁关时的光景有几分相似,但楚陌苓分得清曾经和现在,知晓昔日种种已经回不去了。 他没动作,楚陌苓也不恼,抽出衣袖将茶杯放到案几上,站起身,“让府中人照顾你,我走了,太晚陈默和阿修会担心。” 她转身要走,身后传来瓷片碎裂的声音。 楚陌苓几乎是瞬间转过身,就见到燕南飞打碎了那杯子,没有力气般靠着锦被。 她知晓燕南飞眼下虚弱的很,也不说话,坐到塌边又倒了杯茶,递到燕南飞唇边。 兴许是眼前一幕太过眼熟,又或是病热加上醉酒让人有些糊涂,亦是楚陌苓太久没对他如此有耐心,燕南飞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几近呢喃,“楚陌苓……” 楚陌苓看他。 “或许我……真的有些后悔了。” 正文 第61章 雪山狼王 “你说什么?” 那声音太轻,楚陌苓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她眼睫眨了眨,仔细观察了下燕南飞,想着这厮应是烧糊涂了,燕南飞速来冷硬如铁,眼下说的话都是平日里正常时必然不会说的。她却也并未因此心软给他好脸色。 “那与我无关。你做的错事,我又不能代替旁人原宥。况且,你现在后悔也晚了。燕太师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做什么事情都不用和人打商量,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如今这副做派,倒像是猫哭耗子。” 确实晚了。燕南飞心想。 两人之间已经隔了一道深深的屏障了。 但他并不需要任何人的原谅。 燕南飞就着那茶杯饮了口水,润湿了唇,喉结滚动。 “纵然我做的事你觉得多么十恶不赦,我都无愧于心,哪怕死后下十八层地狱受剥皮抽筋之苦,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同样的决定。” “我后悔的是从前没对你再好些,使得你如今见我便是针锋相对的模样。那日大雨你跪在雁鸣湖,我心中确实有些后怕,想着自己应在妥善些,若是有一步差错,再见你都成了难事。” 楚陌苓知晓他醉意上头且烧的糊涂,对这副言论无动于衷,语气里是一贯的嘲讽,“做便是做了,你如今说再多有什么用。我命大没死,却也明白自己和太师不是一路人。你现在这样,倒像是恶人做腻,想当好人了。” “我想说的不是这些。”燕南飞眼神中难得带了几份茫然,“我要权势,就是为了施展拳脚不受束缚。可如今有一件事,我想做却不能做,亦或是不敢做,我不知为何。” 楚陌苓察觉到异样,心头微动,目光又一次撞上燕南飞的眼睛。 燕南飞也在看她。那双平日里冷酷阴戾的眸子此刻折射出细碎的烛光,虽然依旧带着朦胧,却显得格外专注。 她终是有些好奇,“什么……” 猝不及防间,话音被她吞进了肚子里。 燕南飞吻上了她的唇。 唇间传来温热触感,血腥味混着橡木香争先恐后地涌入楚陌苓鼻尖,风月也懂人情,烟花争先恐后地飞上了天,又在一瞬间炸开,化作无数光点,漫天流光映照着两人的侧脸。 楚陌苓杏眸微张,大脑短暂的空白后,一掌拍向燕南飞的胸膛,有些慌乱地后退几步,差点被地上的碎瓷片绊倒。 这一掌她用了五成的力,空气中的血腥味儿重了些,燕南飞脸色惨白,眉头拧成“川”字,一声不吭,显然是伤口又一次崩裂。 楚陌苓这次并没有管他,抬手用力抹了下嘴,看也没看他,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活像只受惊的兔子,跑得飞快,撞到了带医师回府的叶寻,连招呼都没打,径自回了镇北侯府。 叶寻察觉到不对劲,带医师进内室时便敏锐地嗅到那股血腥气。 他正要询问,却在燕南飞的眼神下住了嘴。 太师府依旧死气沉沉。 另一边,楚陌苓跪在镇北侯府的祠堂内,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袖,但心跳声依旧剧烈清晰。 祠堂内只点了几盏灯,昏暗的有几分萧瑟寂寥,与热闹的节日格格不入,楚陌苓却恍若未觉。 她抬眼望向父兄的牌位,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爹爹,兄长,我似乎……做了错事。” 这声呢喃很快隐没在外面的喧嚣里,不见踪迹,恍若不曾被说出口。 除夕一过,接踵而来的便是初春。 冬日的寒意将散未散便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街头冒出的绿芽都好似活得艰难,整座京城都笼罩在春寒之下,迎来了噩耗。 观星台的卦象一语成谶,江南不知为何,春日便发了洪涝,继而时疫突发,各州府派去的医师均无能为力,消息很快传到了京城。 那日之后,楚陌苓不曾再见过燕南飞,像是刻意忽略了这个人的存在,仿佛那夜的荒唐从未发生。 她每日除了带贤林院的学生训练,其余时间都耗在了易绮罗的院子里。 江南时疫一事在早朝抛出。楚陌苓想到江南正是陈默的故乡,又记起太后行止鹿先前的话,总觉得此事有些蹊跷。 她近些日子闲得发昏了些,不顾陈默劝阻的眼神,率先走出队列,“臣愿赴江南赈灾,万死不辞。” 原本焦头烂额的小皇帝坐在主位上面露喜色,“姐……殿帅为朕分忧,实属国之栋梁!待殿帅归京,朕一定重重有赏!” 燕南飞的脸色几乎瞬间阴沉下来,周身气场冷了几分。楚陌苓察觉到他正在看自己,却依旧没有动作。燕南飞薄唇微张,轻飘飘吐出两个字,“且慢。” 小皇帝神色一僵,眼底却划过不宜察觉的喜色,很快转了个笑脸,“怎么了燕叔?” 不少大臣面面相觑。 坊间皆传殿帅与太师速来不和,此刻燕南飞出声属实是引人遐想。 他走到殿中,并未行礼,依旧像平日里一样傲慢,“江南时疫严峻,先前拨去的赈灾银两不在少数,未起丝毫作用,显然不是天灾这么简单。前些日子臣手下探子来报,是赈灾途中出了蛀虫。臣请命与殿帅同下江南,查清赈灾银两的下落。” “万万不可啊燕叔!”小皇帝似是情急,从龙椅之上站了起来。“朝中诸事都等着您处理,您下江南,没了您朕可怎么办啊!” 修濡低着头抿唇,强忍着笑意。方才小皇帝的神情他尽收眼底,看样子萧程锦原本就打着让自家殿帅在路上除掉燕南飞的想法,此刻的演技属实有些拙劣了。 陈默依旧是那副宠辱不惊的模样,宽大的朝服遮住了他微蜷的指尖——他可不觉得楚陌苓能顺着太后和小皇帝的心意除去燕南飞。 且不说两个人之间若有若无的羁绊,萧程锦和行止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楚陌苓向来有自己的判断,一定不会蠢到为他们的私利卖命。 果然,燕南飞依旧是那副油盐不进的矜贵模样,“有陈院长和修将军在京都,陛下不必忧心。” 诚然。 “雍和四杰”如今齐聚一处,只是燕南飞风头太盛,楚陌苓回京后名声太旺,陈默和修濡倒显得过于安静了。 但即便低调,但实力摆在那里,两人也确实是雍和的“定海神针”之一。 修濡对这安排并不服气。自家殿帅近日在易绮罗那处挨了不少针,显然是身体状况出了问题,也不知道能不能打过燕南飞。 若他不在路上帮衬着些,殿帅吃亏了怎么办? 他正要说些什么,却收到陈默制止的眼神。 不得不说,陈默算是几人中最冷静理智的。修濡内心挣扎一番,还是按照陈默的意思,一言不发。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又或者是雍和是萧家的雍和,姓的却是燕南飞的燕,小皇帝最终象征性地点了头,遂了燕南飞的愿。 但有几人却心知肚知。 这原本,就是太后和小皇帝的本意。 江南之行启程之前,小皇帝在深夜秘密召见了楚陌苓,没人知晓他们的对话,但两人见面一事依旧被属下传到燕南飞耳中,他却并未在意。 毕竟萧程锦那个废柴,说来说去无非是“除掉燕南飞”“振兴雍和、铲除燕党”那几句话。 那夜之后楚陌苓闭门不出,根本不见他。燕南飞倒想看看,楚陌苓究竟会怎么选。 ******* 陈家是江南一代的名门望族,商户大家,手上的银钱兴许比国库都多几分。 据陈家的消息,江南各州府针对时疫一事并没有出多大力,灾民大多靠着陈家救济,兴许是上头有人兜底,就连这消息也是陈家人冒死传到陈默手上的。 如此来看,赈灾银的去向确实蹊跷。 但当务之急是研制出瘟疫的解药,放眼望去,整个雍和怕是只有易绮罗有这个本事。 陈默在贤林院草草开了个短会,大致是让楚陌苓和燕南飞先一步探路,途中递些消息回来,给易绮罗些准备。 修濡和宁克同易绮罗一道,护送这位毒师。 会议结束,楚陌苓率先出门,走到僻静处轻咳一声,“出来吧,别躲着了。” 树影中走出来一个身影,正是北疆世子萧云深。他像楚陌苓行了师礼,“老师何时发现的?” “这不重要。”楚陌苓坐在石桌前,眯起眼睛,望向萧云深的目光里带了几分戏谑与警惕,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你最好解释一下偷听我们谈话的意图。” “老师。我想同你一起去江南。”萧云深正色道,“我原本想同院长商议此事,碰巧撞上老师几人谈话,并非故意偷听。” 他低着头,看上去十分谦卑,楚陌苓看不清他的神情,也不再去看,玩着自己的手指,“你我之间,倒不必装成这幅模样。” 北疆小侯爷以桀骜不驯出名,都敢在宫宴上直接威胁小皇帝,又怎会对她如此恭敬。 许是被戳破,萧云深也不再端着虚伪的架子,“殿帅能坐上这个位置果然有原因。” 楚陌苓不恼,“说吧,你想去江南做什么。” 萧云深坐到她对面,却并未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几年前我父王进京述职之际,曾向先帝献上一头雪狼。前几日我进宫,那雪狼已经被养的像狗一样摇尾乞怜了。我吹了当年训练它时的哨音,它听到了,想奔向我,可它的身躯笨重,连围栏都翻不过,最终没有到我身边。” 萧云深眉宇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我虽入京为质,但我绝不做圈养的狗,我要做雪山的狼王。” 那一瞬间,楚陌苓竟觉得眼前人无论野心还是气度,都像极了当年的燕南飞,这一想法震得她心头一骇。 她压下眸中情绪,淡笑着开口,“世子好抱负,留在京中,只怕是屈才了。” 正文 第62章 徐文月 萧云深转头看向楚陌苓,眸中带着审视和探究。 “殿帅难道甘心一辈子被困在京城?殿帅好歹统领着落枫铁骑,如今被皇上以牵制燕太师的名义编了个由头困在皇都,难道不会愤懑么?明明是在战场上披坚执锐的将军,此时此刻却要在京中做个空有名头的教头。” “世子这是在策反我?” 楚陌苓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世子向上请命专程到贤林院做我的学生,此举已经足够引起陛下的疑心了。方才世子说的话若传入宫中,恐怕我也要被治个大逆不道之罪。世子慎言。” “若是皇家不打我北疆的主意,我自然会在老老实实待在北疆。” 萧云深眸色沉沉,“如今皇家要我入京为质,为表忠心我忍了,可宫里那几位还不老实,伸长了手来张罗我的婚事,甚至做局污蔑我北疆,一再挑战我的底线。” “殿帅也知晓当今皇上是个什么德行,我心中自然不服,想来殿帅也是如此。” “今日之言我全当没听过。”楚陌苓不理会他的挑唆,站起身,“江南之事并不简单,想来依你的头脑也能想到这一点。此行凶险,我不会带你去,但你或许可以想些别的法子。” 点拨到此为止,能不能听懂是他萧云深的造化了。 楚陌苓拍了拍他的肩,“日后无论做什么事,记得沉住气。” 言毕,她不理会萧云深的反应,径自离开去了陈默的院落。 “如何了?”陈默见她回来,斟了杯热茶递过去。 “该说的都说了,他确实如你所言,野心勃勃。”楚陌苓抿了一口,扬起眉,“陈院长如此算无遗策,活像只老狐狸。” 陈默听着她的玩笑话,颇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翌日。 阑纤弱绿条长,带雪冲寒折嫩黄。 楚陌苓同燕南飞一同上路,小皇帝带领文武百官前来送行。 众臣面上一片祥和,实则心思各异,内里波涛汹涌,巴不得楚陌苓与燕南飞路上生出什么事端。 楚陌苓假意看不懂小皇帝眼巴巴的表情,只冲他颔首,随即带领陈默挑选的一众亲卫和小皇帝塞进来的眼线上了路。 为了低调行事,她与燕南飞选择了微服私行。 因着那夜的事,楚陌苓躲了燕南飞些日子,眼下避无可避,索性本着眼不见心不烦的想法,把他当做空气。 谁知这人偏要往她面上凑。 燕南飞与她并辔而行,语气一贯的漫不经心,“萧程锦同你说了什么?” “与你何干?”楚陌苓见他便有些心烦意乱,没好气道,“离我远些。” “殿帅躲了我好些时日,倒叫我心中郁闷得很。”燕南飞不顾她有些嫌弃的脸色,“楚陌苓,你跑什么?” “瞧太师这话说的,你我本就不熟,我不想见你罢了,怎么谈得上躲。” 楚陌苓淡淡瞥了他一眼,意有所指,“不躲等着被狗啃吗?太师还是小心些,免得伤口还没好透又裂开了拖累我。” 燕南飞又恢复那副倨傲的姿态,“那夜的事我都记得。” “那夜的事?你我之间哪儿有什么事。”楚陌苓打断他的话,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自在,却又很快压了下去,“你不是问我小皇帝说了什么吗?也没什么别的,不过是让我研究怎么杀你罢了。” 她随后加快速度,纵马向前。 燕南飞跟上她,清冷的眸中带着些笑意和矜贵,“你会吗?” “或许吧。”楚陌苓心不在焉,随口应付道,“毕竟我一直想要你的命。” 燕南飞周身温度低了几分,不再言语,却仍旧留意着楚陌苓的动静。 一路上二人快马加鞭,虽然依旧有着日常“拌嘴”,却也算有惊无险地到了江南。 因着楚陌苓与燕南飞要下江南的消息在宫宴上惊骇众人,此消息早就如插了翅膀般传到了江南,江南巡抚早早就开始张罗接待他们二人,顺便想法子遮掩了些他对灾民们不管不顾的证据。 为了方便调查,楚陌苓和燕南飞暗中只派了随从去州府,自己则动身去了陈家了解情况。 据陈家家主所言,江南巡抚徐广义怕是要把楚陌苓当傻子。 许是怕被怪罪,徐广义派人将城中染了时疫的人与灾民一个个赶到了城外,给城中营造一个安静祥和的氛围,实质上城中早已人心惶惶。 凡是有一点染上时疫的症状此人就要被送到城外自生自灭,而所谓的诊所只是个几根木头搭起的棚子,百姓对此当然颇有怨言,几次反抗都被镇压,倘若楚陌苓和燕南飞代表朝廷若没有给他们满意的答复,事情只怕是棘手。 楚陌苓从京中动身来江南的路上便搜集了不少情报,给易绮罗去了信,想必这位大名鼎鼎的医师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思及此处,她心中略微有了些把握,看了燕南飞一眼,从容不迫地开口,“我要出城。” 燕南飞瞥了她一眼,淡漠的神色中夹着些嘲讽,“你现在出去,无疑是找死。” 楚陌苓当然知道。 徐广义的举动早就引起灾民的不满,她和燕南飞一旦以朝廷派的赈灾官员的身份出现就免不了会被围住,而被徐广义赶到一起的灾民或多或少染上了时疫,她和燕南飞自然避不了被感染的风险。 偏偏她此刻要的就是燕南飞的反对。 “那便去府衙看看徐广义吧。” 楚陌苓翻身上马,看向燕南飞,扬声道,“想来燕太师也好奇,那位徐大人是怎么把江南这个富饶的鱼米水乡搞成这副鬼样子的吧。” 燕南飞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二人随即动身,一到徐府就受到了热情的款待。 寒暄之中,楚陌苓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徐广义几眼,发现这位巡抚不像是什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人,心中不由有些疑惑。 她给燕南飞递了个眼色,燕南飞显然已经和她想到了一处。 兴许习惯是要用好些年才能改掉的。二人在嘉宁关那些日子养成的默契,此刻居然还能派上用场。 幸而燕南飞在朝中“恶名昭著”,徐广义似乎在他面前腿都软了,头上冷汗涔涔,陪着笑脸和燕南飞套近乎。 楚陌苓看了眼他打颤的双腿,寻思着燕南飞的“阎王爷”名号真是好用,仅仅听到他的名字这些官员就怕得要晕过去了,哪里还用得着她出手。 徐广义战战兢兢地向燕南飞汇报事务,楚陌苓察觉到一道视线,抬眼望去,就见一个女子盯着自己瞧。 这女子头发梳得整齐,身段儿纤细苗条,给人温温柔柔的感觉。见楚陌苓望过来,鹅蛋脸上立刻挂上了笑意,如同平静的深坛泛起涟漪。 直觉却告诉楚陌苓,这不是个简单人物。 徐广义虽说在向燕南飞汇报,却仍旧注意着楚陌苓这里的动静。 见她盯着那女子瞧,慌忙赔笑解释道,“这是舍妹徐文月,头一次见贵人,不大懂规矩,让殿帅见笑了。” 他压低声音,看向自己的妹妹,“文月,还不快来行礼?” 徐文月这才不慌不忙地走上前来,翩翩然施了一礼,“文月见过太师、殿帅。” 她注意到楚陌苓打量的神色,莞尔一笑,“素闻殿帅虽为女子却不输男儿,开疆拓土保家卫国,文月今日一见,心中敬佩,这才多瞧了几眼,乱了礼数,殿帅勿怪。” 燕南飞嗤笑一声,把玩着手上的茶杯,“徐大人父母早逝又未婚配,养出来的妹妹说话倒是有趣。” 楚陌苓睨他一眼,虚扶徐文月一把,与燕南飞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徐姑娘不必谦虚。徐大人公务繁忙,徐姑娘一人将徐府上下打理的井井有条,想来徐姑娘也不是等闲之辈,这点本帅还要向徐姑娘多学习。” 燕南飞皱了皱眉头,看了她一眼,楚陌苓只装作没看见。 徐文月倒是捂嘴轻笑,“早就听闻殿帅曾经差些入主中宫,想来这方面文月是比不上的。此番陛下派殿帅同燕太师一起下江南,想来是对殿帅这位嫂嫂极为信任呢。” 好一张厉害的嘴。 楚陌苓心想。 徐文月三言两句就把她归到萧程锦的人里,无非是想激化她与燕南飞的矛盾,让他二人来一场窝里斗的戏码。 毕竟她与燕南飞不合整个雍和都知晓,若她们之间没有那些千丝万缕的经历和联系,只怕是要斗个头破血流了。 果然,燕南飞的脸色愈发冷硬,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意越来越重。 楚陌苓心中笑他蠢,这摆明了就是挑拨他俩的话,这厮还真能往坑里跳。 似乎意识到自己对燕南飞关注过多,楚陌苓敛下笑意,在徐广义汇报完所有情况后,同徐文月去了为他们准备的院落。 徐府的环境还是不错的,洪涝也并未对这处府邸有什么太大影响。 徐广义和徐文月安顿好二人后,又说了些舟车劳顿早些休息的客套话,便下去忙碌了。 楚陌苓看出他们只是想将自己糊弄过去,并未与他们有过多的纠缠,心底却有了思量。 徐府的人离开后,燕南飞找了近身的侍卫去城外协助陈默父母派出去偷偷施粥的人,楚陌苓看了他一眼,回了徐文月安排的房间。 笑话。 谁会与燕南飞一起行动。 正文 第63章 贪污 晚间楚陌苓趁着夜色轻盈地跃上房檐,悄然尾随着前方那道熟悉的身影。 徐文月绝不是个简单人,起码绝对不会像她表面看起来那么良善——这个认知在楚陌苓心底愈发清晰。 楚陌苓对她相当感兴趣,自然关注她的一举一动。 白日里徐文月的行为并没有什么异常,在账房里老老实实地处理账务,偶尔吩咐下人修缮某处庭院。 而此刻,夜色已深,徐文月从房中溜出,沿着小路走向一处偏僻小院。 楚陌苓屏息凝神,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她,如猫般灵巧地穿梭在屋脊之间。她轻功极佳,没发出一点儿声响,并未被人发现——当年在边境追查时,连最警觉的猎犬都未曾发现她的踪迹。 直到徐文月进了那处小院的屋子,楚陌苓才从屋檐上越下,蹲在窗下听里面的动静。 徐广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这么晚了还来见我,是生怕那两位贵客发现不了么?” 徐文月的声音轻飘飘得响起,带着些小女儿特有的娇羞。“若是他们不来,今日原本也该是我与哥哥相聚的日子。那两位舟车劳顿,我在饭菜里参了些安神药,他们怎会有工夫盯着我们,好好休息还来不及。” 楚陌苓眯了眯眼睛。 在易绮罗的药王谷帮工了一阵子后,她对药物非常敏感,正是因为察觉到饭菜里有些不对劲,她才亲自出来盯梢。 但她不大清楚两人要做什么。她与燕南飞奉旨而来,几乎可以确认这两人绝不无辜,他们自己心中也该清楚,本就应该更加小心谨慎。但两人夜半时分偷偷摸摸见面,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楚陌苓屏息听着屋内二人的交谈,全神贯注之际,突然警觉。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身后有了一道呼吸声。她没有多想,抬手劈了过去,却被人擒住手腕。 是燕南飞。 楚陌苓下意识松了口气。 燕南飞向来谨慎,想来也不会中了这么拙劣的伎俩,和她想到一处也难免。她安下心来,又将注意力放到屋内,不再关注燕南飞,也忽略了方才因她的动作二人挨得极近的身体。 徐广义的声音带着些怒意,“你真当这次来的两位和从前几位一样都是傻子?!燕南飞在朝堂里什么没见过,你以为他是怎么坐上太师那个位子的!楚陌苓一个女人在边疆这么多年又是凭什么活到现在的!你简直是………荒谬至极!” 徐文月的声音倒夹着平静,“哥哥,我们走上了这条路,早就走不回去了。况且,那二位一向不和,此次下江南一个忙着立威一个忙着清君侧,哪有时间和我们周旋。” 徐广义的声音再度响起:“你以为他们真的把皇帝当个屁吗?!朝中的人来信说不知道谁递上去的折子经了燕南飞的手,里面清清楚楚的写着有人贪了赈灾银、不顾及难民,你以为你把那群庶民远远赶出城就安全了?!” 徐文月依旧冷静:“那又如何。哥哥放心,我放把火,疫病的流言就不攻自破了。左右不过是几个贱民,楚陌苓和燕南飞在我们这里还会和我们闹掰了吗?若是他们真的在意,又怎会连问都不问呢。” 徐广义怒意更甚:“荒唐!你以为楚陌苓一个女人怎么坐上落枫铁骑殿帅之位的?你以为皇家真是因为狗皇帝对她念及旧情才没有端了楚家?都是放屁!燕南飞能走到这一步是他不择手段,楚陌苓坐上那个位子全凭她爹和她哥给她挣的民心和军功!你怎么会觉得她要自掘坟墓不插手这件事任由自己失了民心?” 徐文月却有了些不满:“哥………说好了把一切交给我打理的,你今天话太多了。” “文月,收手吧。”徐广义的声音里夹着悲痛,“你如此行径,哥已经没脸去见徐家的列祖列宗了。” 徐文月的声音带着些癫狂,“哈哈哈哈,哥,我费劲千辛万苦才达到目的,让你上了我的当,怎么会由着你死啊?你放心,这些事情我都会处理好,绝不会让你受牵连。” 徐广义似乎叹息一声,又像忍耐着什么,不再言语。 徐文月的声音带上笑意,“对了哥,蛊毒发作很难受吧?我来帮你……” 屋内逐渐传来女人的嘤咛和男人的几声喘息,楚陌苓这才明白过来方才徐文月口中徐广义上的当是什么。 一个情字而已,果真害人。 徐文月对徐广义的感情为天理伦常所不容,她做这些事可能只想给自己安个什么名分吧。 楚陌苓专心思索着,丝毫没有察觉到此时此刻听墙角是多么的不妥当。直到燕南飞带着热意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没什么有用的情报了,还不走吗?” 楚陌苓这才意识到二人此时的姿势是多么不妥。 她整个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被燕南飞圈进怀里,贴着燕南飞的胸膛。衣料相隔间,楚陌苓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灼热。 她皱着眉偏过头,只嫌晦气,刚想说声放开,却被燕南飞攫住了呼吸。 燕南飞的吻生涩却夹着急切,与平日里一向清冷矜贵的他不同。似是受了房内两人的刺激,又加上心上人在他的怀里,燕南飞的呼吸喷洒在楚陌苓的脸上,带着些暧昧的热气。 京中的大家闺秀们虽是怕燕南飞,但想爬上他床榻的人亦不在少数,毕竟攀上太师也是飞黄腾达有面子的谈资。若是换个人被他这样亲着,怕是早春心荡漾了。 可惜了。她们是她们,楚陌苓是楚陌苓。 她抬肘便是一击,丝毫没留情面。燕南飞闷哼一声,显然又扯到并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他声音不大,房中人并未察觉,楚陌苓挣脱他的怀抱,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路过回房要经过的小花园时,燕南飞开口唤她,“楚陌苓,那夜我醉酒你可以当做无事发生,如今你我二人都清醒的很,我是何心意,你当真不知?” “与我何干。”楚陌苓回过身,眸中带着寒意,“太师似乎并不明白不要乱咬人的道理。” 燕南飞知晓她介意当年事,自己确实冲动,“退一万步讲,萧景策的死有蹊跷,与京都的人脱不了干系。老皇帝包庇不做主,小皇帝软弱不去查,你还要为皇室卖命。” “楚陌苓,你不会想不到这里。如今你甘愿为小皇帝卖命,果真如徐文月所言,是为了你父兄护住的百姓么。一群蝼蚁,有什么用。” “我自然做不到太师这般铁石心肠。”楚陌苓冷笑中带着讥讽,“燕太师自己的屁股都没擦干净,何必来管我的事。我随时都可以弄死你,到时候给燕太师安一个着了时疫的死因,兴许天下人还会道一声老天开眼。与其盯着我,燕太师还不如料理一下自己的事,解决了萧程锦安插的眼线。” 燕南飞的眸中明明灭灭,最终恢复沉寂。 楚陌苓知晓叶寻会帮他处理伤势,径自回了住处。 天色过暗,没人看得清她的表情。夜风拂面,褪去了她面上的热意。 日上三竿时,楚陌苓才从房内出来,燕南飞已经端坐在大堂品茗了,神色看不出什么异样,想来昨夜的伤势也并未对他造成太大影响。 楚陌苓寻思自己下手还是太轻了些,一眼就见到燕南飞身前的徐广义。想到昨夜吃的哑巴亏,她冷哼一声,“徐大人气色不错,看样子昨晚休息的挺好。如今时疫严峻,徐大人睡的如此好,想来是心大,*当真是让本帅钦佩。” 徐广义擦了擦头上的冷汗,似是要开口解释。 楚陌苓没等他张嘴便不耐烦地截住了他的话。“是了,本帅从京城出发之际便听户部尚书说了江南赈灾银两之多,昨日来了一看城中虽萧条却洁整,想来徐大人殚精竭虑了许久才解决了灾情一事。不知徐大人可否给本帅看看账簿,本帅好学学徐大人的法子,回京后也能为徐大人美言几句。” 徐广义听到这话,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殿帅言重了,这是臣的本分。” “怎么言重了,这次本帅就是来办公差的。”楚陌苓走到桌边坐下,拿过徐广义派小厮捧过来的账簿,只粗略翻了几页,就一把扔到了他脸上。 徐广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燕南飞瞥了楚陌苓一眼,抬了抬下巴,他身侧的叶寻从地上拾起那本账簿,双手递给燕南飞。 燕南飞拿起账簿,与楚陌苓不同,他细细的翻看,徐广义脸色已经有些发白。 毕竟,燕南飞那个“阎王爷”的名号可不是虚名,报他名号都能止小儿夜啼,徐广义害怕也实属正常。 燕南飞抬眸,声音里平静的没什么情绪,“说说吧,我在朝中亲手拨了五十万赈灾银给江南,怎么到你手里,只剩下十万了?” 徐广义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却依旧咬着牙道:“启禀太师,是这样的,江南水患严重,民怨四起,灾后百姓生活困苦,来送赈灾银的使者说……他们日夜兼程,遇到盗匪,不幸被抢了些去……为此只剩下十万两……” 楚陌苓在一旁嘲讽,“徐大人怕是把我们当傻子刷,连假账都懒得做了。” 燕南飞也冷笑:“被盗匪抢了?你真当本官是个傻子吗。你以为我不在江南便会耳聋目瞎,想不到你这个江南巡抚贪了多少么。” 徐广义脸色更加惨白了,却依旧咬死不承认:“太师明察!” 楚陌苓撇了撇嘴。这人当真不是主谋,如此老实本分,连糊弄人都不会,又怎么能贪了四十万赈灾银。 燕南飞神色淡淡,将手中账簿放到一旁:“好,既然你不承认,那我也懒得跟你废话。叶寻,把徐广义拖出去斩了。” 正文 第64章 与风崖 徐广义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纸,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燕南飞并非在吓唬他,而是真的要杀他。当朝太师,从不说空话。 一时之间,整个堂内寂静如坟。 楚陌苓却不慌不忙,悠哉游哉地品茶,似乎在等什么人。 就在此刻,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徐文月的声音传来,“太师且慢!” 楚陌苓这才抬眼,声音不咸不淡,“徐姑娘,你未入朝堂,插手朝堂的事怕是不妥。” 徐文月提着裙摆跑进来,又跪在徐广义身侧,重重叩首“殿帅,燕太师,哥哥纵然有错,可也是朝中有人对哥哥施压授意,那人我们惹不起,哥哥为求自保才不得已贪了赈灾银两!还请殿帅和燕太师手下留情,饶了哥哥的性命!” 楚陌苓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演戏,燕南飞倒是似乎起了兴趣,“朝堂之中,还没有我压不下的官。你倒说说,朝你们施压的人是谁?” 徐文月战战兢兢地咬了下唇,似是在掂量轻重。 楚陌苓适时放下手中的茶盏,又打起配合,“你且说便是,若确有此事,本帅会保你和你哥哥,燕太师也会处置了那混账。” 徐文月这才仿佛放下了心,无视了一旁徐广义的神情,“是当朝恭亲王世子,游和欧!” 游和欧纨绔楚陌苓一向知晓,却未曾想到他将手伸的那么长。 不过徐文月在打什么算盘楚陌苓也不清楚,许是徐文月骗人的也说不定。她没有作声,这件事也不归她管,索性看着燕南飞处理。 燕南飞眉头耸起,似是思索,“污蔑王室成员是死罪,你可有证据?” 徐文月叩首,“民女兄长的书房有恭亲王世子威胁兄长的书信,上面的私章太师一看便知真假。” 而后燕南飞检查了那些书信,想来他是要狠狠参上游和欧一本。 左右与楚陌苓无关,她并不在意,也懒得在这里浪费时间,索性叫了跟来的侍卫去帮着陈家施粥,叮嘱他们注意防护,自己也打算跟出去看看,安抚下民心。 而在此时,一只信鸽掠过屋檐,稳稳落到楚陌苓肩上。 易绮罗到了。 楚陌苓去接易绮罗时,宁克臭着一张黑如锅底的脸,见她便同往日般怼上几句,显然吃了大大的飞醋,加上楚陌苓害得自家姐姐身处险境,正想与她切磋几下,又被易绮罗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楚陌苓笑宁克还是同当年一样的心性,却被易绮罗一把拽过去,那芊芊素手搭上她的脉搏,“老实呆着。离七年愈发近了,我是日日为你忧心,你偏偏毫不在意,真是烦死人了。近几日可有什么不适?” 楚陌苓笑着安慰,“有什么好着急的,我身子好着呢,绮罗不必又太大压力。” “这怎么不急?已经七年了!”易绮罗拔高了音量,却环顾了一下四周,见确实无人,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这些年的功绩全仰仗你那雄厚的内力,可你服药后的第九年无论有没有解药内力都会散尽,解了毒你还好受些,若是不解,你便一个人疼死在塌上吧!” 楚陌苓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先问出了如今的当务之急,“我会注意的,城外那些灾民,你可有法子救救他们?” 易绮罗指了指她的鼻尖,“这个我很有把握,倒是你。” 她塞给楚陌苓一张字条,“这个人手里有最后一味药,虞美人。我之前四处搜罗,这人听了消息先联系了小克,说自己手里有这味药,我见地址就在江南。我觉得你亲自去拿更好些,纸条上有地点,你当心些,莫遭了什么暗算。就算真遭了,也别喊我给你擦屁股。” 楚陌苓感激易绮罗的好意,正要与她絮絮叨叨一会儿,就见宁克一脸不耐的扯了扯易绮罗的衣角,“姐姐,这些日子你忙着赶路,都不曾好好休息。” 楚陌苓心中暗笑,难得没和宁克争辩,对易绮罗道,“绮罗,你先去歇歇,我让手下人打理下你带来的药材。养足精神,城外难民才有生的希望。” 易绮罗这才不情不愿地跟着宁克走了,一步三回头,还忘不了嘴硬几句。 等人都散去,楚陌苓才叹了口气,打开手上那张字条。 「三月初五,亥时,与风崖。」 她眯了眯眼睛。 明日就是三月初五了。 确实应该早做准备。 九月初五夜。 楚陌苓一席夜行衣,躲开了萧程锦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本想偷偷溜出去,却一眼望见了那熟悉的玄色身影。她挑了挑眉,本想直接略过他,却被燕南飞抓住了手腕。 “去哪儿?” 楚陌苓抬脚踹向他,燕南飞这次却早有防备,将她抵在了一旁的石柱上。 楚陌苓挣脱不开,一拳打向他的胸口。 那天燕南飞胡乱啃人,楚陌苓乱了分寸,没收着力,又将他的旧伤打裂了。 此时此刻她却明显留手了。燕南飞闷哼一声,略松开了对她的桎梏。楚陌苓一把推开他,撂下一句“幽会”便如游鱼般划出三步远,“太师管得太宽了些。” 谁曾想,她会在与风崖再看到燕南飞。 月空如洗,明月高悬。 燕南飞眉梢轻扬,唇角带着几分笑意,“幽会?” 楚陌苓察觉到不对劲,沉声发问,“你手里可有虞美人?” 燕南飞也发现了不对,“我向来不近女色,从未听过什么风美人雨美人。” 楚陌苓眸色一暗。 他果然不知道。 燕南飞握住了腰间的佩剑,“有人给我来信说告诉我赈灾银去向,约我一人来与风崖。那人,是你?” “少自作多情了。”楚陌苓也抽出腰间软剑,警惕地望向四周,“怕是有人故意引我们来此处。我们中计了。” 她心中有些窝火——素来都是她楚陌苓算计别人的份儿,今日竟然也被别人算计了。 楚陌苓正懊恼着,燕南飞又离她近了几分,声音里辩不出喜怒,“殿帅常常独自行动,为防止殿帅打草惊蛇,我与殿帅在一处更好些。” 见楚陌苓投过视线,燕南飞的神情依旧冷硬,“况且陛下布置了让殿帅杀我的任务,我自己送上门给殿帅减些压力,殿帅看准时机对我出手便是。” 楚陌苓不明白为什么燕南飞平白无故闹起了脾气,正要嘲讽两句,忽而一阵笑声传来,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 楚陌苓抬头望去,一圈府兵将她和燕南飞团团围住,而徐文月站在中间,似笑非笑地望着我们。 “是你。”燕南飞的语气微冷,似乎也是因为被算计了感觉不爽。 “是我啊,燕大人。”徐文月掩着唇,话中都是讥讽,“想不到,你这佞臣的皮囊下还能藏着一颗精忠报国的心啊,我不过提了一嘴赈灾银的去向,便把你骗出来了。哈哈哈哈哈……” 楚陌苓了然。 老实说,燕南飞确实在一定程度上算忠臣,只不过他以雷霆手段分了萧程锦的权,又加上他向来雷厉风行,才落得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声。 但若是雍和没被燕南飞接管而是一直在萧程锦手里,怕是早就亡了。 楚陌苓不动声色地思索着,徐文月却转向她,“我说殿帅,你也是,我上次去药王谷求药无意听到谷主的话,似乎是和你着一身武艺有关啊。” 她眼睛里藏着戏谑,“若是一直得不到虞美人,你真的会死啊?” 燕南飞蓦然看向了楚陌苓。 楚陌苓心跳一阵加快,死死地攥着拳头,不去看他,而是对着徐文月,“不想死就闭嘴。” 徐文月却笑得开怀,“我说楚陌苓,你到底在硬气什么啊?” 她把玩着自己的发梢,“我之前去药王谷无意间听到你的事,略略起了些兴趣,便着手查了一查。你猜猜,我查到了什么啊?” “住口!”楚陌苓失了理智,不顾燕南飞还在一旁,提剑冲她刺去。 修濡的保密工作做的很好,基本上没什么披露,当年知晓真相的人也死的差不多了,那批大凉的兵也被她杀得差不多了。楚陌苓不知道她查到了什么,但是想到她接下来的话接近她那段最不堪的回忆,我就想,杀了她。 楚陌苓动了杀心。 徐文月动也未动,她周身的府兵却一拥而上,挡住了楚陌苓。 周围的府兵显然训练有序,虽比起落枫铁骑逊色不少,却已经可以勉强挡住楚陌苓和燕南飞了。 燕南飞不知道为何楚陌苓反应如此大,但他明显对徐文月的设局不满,在楚陌苓身侧提剑格挡,想要与她杀出一条路。 徐文月的声音里带着不满,“燕太师,若我未记错,你与楚陌苓之间可是有着深仇大恨,怎的还帮她打我呀?” “与你何干。”燕南飞神色淡淡,气息也未乱。 “这话就不对了,燕太师。”徐文月看准时机将飞镖抛向楚陌苓,另外从袖间甩出几枚暗器,直逼她的面门,“我喊你和楚陌苓一起来此处,就是为了杀了她向你表忠心啊!” 楚陌苓有些狼狈地躲闪着,被逼得节节后退,“你到底是谁的人?” 徐文月挑眉,“殿帅跟踪我这么久,竟连这点也看不出来吗?”她嗤笑一声,“罢了,反正你看见的也只是我想让你看见的,你死到临头,我便不同你多费口舌了。” 她一甩袖,数枚毒针刺向楚陌苓。燕南飞脱下斗篷,斗篷翻滚间挡下不少暗器。 徐文月带了不少人,一阵破空声袭来,数支箭矢扑面而来。楚陌苓提剑格挡,也替燕南飞拦住不少麻烦。 山石湿滑,楚陌苓却在躲闪途中不慎踩到,向后面的悬崖摔去。 前尘事 正文 第65章 坠崖 “!” 运轻功已然来不及了。 楚陌苓闭了闭眼睛,难得有些惶恐地感受到身体不受控制的向下坠落,却无意间瞥见燕南飞骤缩的瞳孔。 下坠的势头堪堪制止,楚陌苓的身体悬在半空中,腰间骤然绷紧的力道勒的她闷哼一声——一根红绸不知何时缠住了她的腰肢。 楚陌苓被那根红绸拉住,红绸另一端那手臂向上用力一扯,却没有把她拽上去,只是拉住了她向下坠落的身体。 楚陌苓抬眸望去,便看到了燕南飞那张绝世却冰冷的脸,那双黑眸里夹着复杂的感情,却如朝阳一般炙热。 燕南飞用红绸拉住了她。 他的额头上很快渗出冷汗,脸色苍白。楚陌苓知道,因为她那晚因为被冒犯打伤了燕南飞,他伤口又裂开了。他对这变数反应本就迅速,却因太过突然,左手看上去脱臼了。 燕南飞半个身体悬在崖边,左手显然脱力,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右手死死拽着那根红绸。 一滴冷汗从他的下颚滑落,滴在楚陌苓的手上,烫的她心尖一颤。 楚陌苓动了动唇,许是因为她不愿意欠燕南飞什么和同他留下瓜葛,最终她心中的人道主义占了上风。 “燕南飞,放手,不然你的胳膊要废了!” 燕南飞不理会,眼神却愈发坚毅。 徐文月悠悠踱步到崖边,绣鞋踩着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她轻笑一声,“看来传言不大可信啊。” 她眸中带着些玩味,“燕太师与殿帅似乎并非像传闻中那般水火不容啊。谁能想到,素来冷漠无情的太师,竟会为仇人拼命。可惜了,楚陌苓对朝廷忠心耿耿,与我而言,却是大隐患。” 燕南飞并不理会她,死死拽着那根红绸,一点点的往上拽。他一只手难免吃力,却不松手,盯着人的眼睛里有些猩红,还不忘叮嘱楚陌苓,“抓紧,别松手。” 楚陌苓从未见过他这幅模样,不知是不是太过紧张,她眼眶微红,瞧见徐文月出现在燕南飞身后,顿时失了分寸,“你别碰他!” 徐文月嗤笑一声,“我当然不会动燕太师,但殿帅还是关心自己比较好。” 她指尖微动,一枚飞镖从她手中飞出,斩断了那根绷紧的红绸。 楚陌苓如断线的风筝般坠落,看到了燕南飞骤然放大的瞳孔,下落过程的耳畔风声中夹杂着他的嘶吼, “不!” 那道声音在崖间回荡,让楚陌苓失神了一瞬,恍惚间想起很多年前为她系上斗篷的少年。 随后失重感骤然袭来,她脑中走马观花般播放此前的生平,一股浓烈的不甘从心底升起,愈演愈烈。 忆起从前种种,她并不甘心。 燕南飞缓缓站起身,脸上难得露出茫然的神色,余下的红绸在他掌心蜷缩成团。 红绸断开的那一瞬,他心脏骤然一缩,宛若当年失去母亲时那般,喘不过气来。 这根红绸是他在京都的慈宁寺求来的。 坦白说,燕南飞不信神佛,却在下朝回府的马车上无意间听到坊间传闻,慈宁寺求姻缘最准。 鬼使神差般,他那晚独自去了慈宁寺。 寺中的主持似乎对太师的到来并不惊讶,带他去了那颗姻缘树下。 菩提树的枝丫上挂着数不尽的红飘带,尽是些凡夫俗子的愿望和念想。 燕南飞在那棵树下站了很久,久到让人觉得他是一塑雕像。最终他从主持手里接过一根飘带,却没写什么东西,运起轻功挂在了最高的枝头。 “太师不许愿望吗?”主持开口。 “我本无欲无求,福气给她便是,让她日后顺遂一些,事事遂心,事事如意,起码不必再浑身是伤,那便是极好的。” 主持道一声阿弥陀佛,给了燕南飞那根红绸,“此物赠与太师。传闻红绸系姻缘,太师将此物带在身上,自然会心想事成。” 燕南飞接过的那一瞬间就暗笑自己是个傻东西,但还是鬼使神差般把它揣进了怀里。 直到刚刚,这红绸派上了用场。 可是它断了。 果真是痴心妄想。 兴许楚陌苓才是那个最傻的人,毕竟她被燕南飞骗了那么多次,一步步走进了他做的局。 她早就忘了,那时的他。 燕南飞一早便知道这是徐文月的局。他有野心,却是为了楚陌苓护着雍和。曾经这人说过希望父兄用命守住的国土繁华昌盛,于是他背了骂名。 毕竟,人无论做什么,都要有权势。 朝中出了蛀虫,恭亲王一家虽有个废物儿子,却依旧有些实力,恍若百年古树盘根错节。 况且他与恭亲王府也有不为人知的旧仇,自己本就睚眦必报,眼下有了合适的由头,哪怕知道是徐文月下的套,他也对自己相当有信心。 人生最苦不过一个情字,他知道徐文月想要什么东西,他也知晓自己完全有能力成全徐文月,所以燕南飞只身来了。 他不知道楚陌苓也会来。为何要赴这明知是戏的局。 除非徐文月给她的条件足矣诱惑到她,让她失了谨慎。 就像他不知道楚陌苓没有虞美人会死。 燕南飞只知道,他眼睁睁看着楚陌苓从自己面前掉下了悬崖,生死未卜。 左臂依旧使不上力,燕南飞望着崖底出神,徐文月的声音却将他唤回现实。 “想来楚陌苓是带着除掉太师的命令而来,我也算为太师解决了心腹之患。不过眼下现在看来,太师似乎对楚陌苓有些不该有的心思,但文月觉得这些和性命比起来,不算什么。” 她声音里带着几分洋洋得意,带来的仆从也将燕南飞围住,“如此说来,我也算帮了太师。现在该太师帮我了。” 燕南飞动也未动。 他听到自己轻飘飘的声音,“你如此大费周章,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很简单。想来太师也曾听到过我与哥哥的关系了,我想要太师提拔哥哥,另外让我做哥哥明媒正娶的妻子,让天下人知道我的身份。” 徐文月笑得有些痴狂,“我要光明正大的和哥哥在一起。” 燕南飞没什么表情。 赈灾银去向摆明了是个幌子,这才是徐文月叫他来的最终目的。 想来这人也知道自己带了伤,料定自己不是对手,所以才如此有恃无恐。 实在愚蠢。 情爱真是个奇怪的东西。 燕南飞从前以为自己冷心冷情,此生与娘亲一人相依为命便算圆满,可心里偏偏塞了个人。 许是他一厢情愿,但一别经年,他偏偏愿意为那人做许多事,即便只是他个人的独角戏。 而徐文月想来也是为情所困。她与她兄长为世俗伦理所不容,她想要更多权势来突破这层枷锁,想来是为此才找准时机,找上雷厉风行的“阎罗王”。 燕南飞摩挲着手中的红绸,看也没看她,“你和你兄长算是罔顾人伦。我虽听了个大概,却也知道是你逼迫了你兄长。你今时今日此番行径,你兄长他知道吗?” “哥哥不需要知道这些。哥哥只走我铺好的路,老老实实娶我做妻子就可以。别的我都会替他做好,不管是为官,还是别的什么。” 徐文月简直丧心病狂了。 燕南飞这才抬头,冷声道,“看来吞了赈灾银,是你和游和欧一起做的,你兄长先前并不知情,发现后替你隐瞒了。徐文月,你兄长如此信你,你还害他清誉,这就是你口中的情爱吗?可笑至极。” 徐文月似乎被燕南飞戳到痛处,咬了咬牙,表情有些破碎,半晌后还是笑了起来。“少挑拨离间了燕南飞。叫你太师是给你脸面,如今在我的地盘上,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若我不用此法,你和楚陌苓如何会来,我又如何有机会和你站在这里谈条件。一句话,你到底要不要帮我?” “你杀的可是朝廷命官。徐文月,你也知道我的名声,但凡你聪明一点,也不该找我。” 燕南飞语气冷淡,口中毫不留情,“你既然知道了我心中有她,又怎么会觉得我会帮你,蠢货。” 徐文月轻笑,眸中是势在必得,“我正是知道了太师对殿帅的感情,才下定决心杀了她的啊。我可是在帮太师的心上人脱离苦海,这样算算,太师更应该感激我呢。” 继而她掩唇,故作惊讶,“啊,对了,太师应该不知道,殿帅为何来此处吧?” 她随即给出了答案。 “当年楚陌苓被掳走,在大凉营帐失了贞洁,被救出来后阴差阳错去了药王谷求药,以世间至毒逼出了高深的内力,却是只剩了十年寿命。药王谷谷主研究多年找出了此毒的解药,却差着一味叫虞美人的药引。文月不才,便是以此药引做诱饵,才把楚陌苓引到此处的。听说毒发之时,中毒者会出现极为严重的幻觉,内力散尽,痛不欲生,随后暴毙。如今算算,离楚陌苓毒发还有不到三年的光景,我也是误打误撞帮了她,太师,您说,是吧?” 燕南飞被这个消息压的喘不过气。 那一刻,他几乎瞬间读懂了楚陌苓。 真狠。 怪不得当年她不顾众人反对,执意只身潜入西凉帅帐手刃阿史那齐。 她对他心狠,对自己竟更不留情。 燕南飞看向徐文月,“若我不帮你,你该如何?” “以我的能力,若是太师肯帮我,我祝你一臂之力让你当上皇帝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但太师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她眸中闪过一丝冷意,“那我自然是送你下黄泉,与楚陌苓做一对亡命鸳鸯了。” 她与仆从们步步逼近,显然堵死了燕南飞的路。 燕南飞拖着受伤的左臂,慢悠悠地瞥了一眼身后的悬崖,随后右手攥住那根断了的红绸,“那你算盘打错了,徐文月。想要本官性命的人从这里排到了皇城还能绕上三圈,但能杀死我的人,从来都只有我自己。” 不等她反应,燕南飞向后躺去,玄色衣摆在月色下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失重感陡然袭来。 方才楚陌苓掉下了时,也是这种感觉吧。 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害怕。 脑中闪过初次相逢,燕南飞唇边带上些笑意,闭上了眼睛。 “楚陌苓。” “别怕。” “我来陪你了。” ******* 十几岁时,楚陌苓曾遥见一颗星托着狭长的尾翻覆而过,岁重云暮凌风起,素絮飞飘未息。 光淬相撞,那坠星,朝西北落去了,后来她伏案画出此景时,笔尖处墨水都拢到了一处,凝聚成珠,泅晕半挂黑亮。 一如当年。 楚陌苓被带回落枫铁骑的时候,不少人对她的能力有质疑。 恰逢镇北候楚信战死,落枫铁骑气势本就低迷不振,若非楚陌苓半路救下自家兄长和那些亲兵,只怕会给军中更大的打击。 但大多数人都对一事存疑,营中的窃窃私语如毒蛇般缠绕着她——你楚陌苓曾经不过是个娇滴滴的京都贵女,哪怕得到些机缘,又怎会有太过高深的内力、众人口中那般的武艺? 想来不过是吹嘘。 所以众人对此事并不上心,哪怕她熟读诸子百家,在几次战役里起了大作用,大多数人也只觉得楚陌苓不过是个空有头脑的花架子。 她虽面上不动声色,但心中早就打起了算盘。 她不可能只要兄长给的落枫铁骑军师的位子。 服众终究要靠自己。 正文 第66章 救命之恩 镇北候嫡女的身份依旧好用,落枫铁骑的人对楚陌苓客气,保持着表面的客套,却并不尊敬。 她却浑然不觉般,只是出入帅帐频繁些,在几次战役里出谋划策。那些倒背如流的兵法韬略,那些无懈可击的战略布局,渐渐让军中将领对她的称呼从"少小姐"变成了"军师"。 但这远远不够。 正值冬月,嘉宁关落了第一场雪。 楚陌苓又有了新主意,虽然冒险,但本着“富贵险中求”的原则,楚陌辰思虑再三,最终点头应允。 和楚陌苓料想的一样,首战告捷,军中士气又涨,楚陌苓也有些欣慰,夜间披了大氅,同修濡在营帐外闲逛。 修濡对她突然武艺高强一事着实摸不着头脑,但他知道不对劲,一有时间就磨着楚陌苓要说法,但都被楚陌苓四两拨千斤地搪塞过去——那段往事不堪回首,她不打算让任何人知晓。 这夜楚陌苓似乎也被军中的氛围感染了些,修濡在一旁喋喋不休地套话她也没有变着法子赶人。 自那事之后楚陌苓的性情变得有些寡淡,偏冷了些,修濡猜得到大概,并不点破,守着她的时间更多了些,时不时给燕明月去信汇报。 前不久新进落枫铁骑的一队新兵围着篝火闲聊,楚陌苓随意一瞥,极为缓慢地眨了下眼睛,随后再也移不开视线。 “小姐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你短短几年武艺就追上我这让我心里有些挫败的,你不要藏着掖着啊,有什么好法子一定要和我……”修濡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声音戛然而止,“分……享……” 新兵大多是十八九岁的少年,许是难得碰到如此轻松惬意的氛围,此刻两两三三聚在一处,只一人被排除在外,显得格格不入。 那人身上平白有些贵气,在这群新兵中鹤立鸡群,却也成了被排挤的缘由。 她只在乎一件事。 篝火映着那人的面庞,楚陌苓抿唇——这人像极了萧景策。 最少七八分。 修濡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神色,楚陌苓动了动唇,“阿修,把那个人的履历找来。” 她没了闲逛的心思,拢了拢身上的大氅,转身回了自己的帐内。 修濡叹了口气,叹息声淹没在了寒风里。 那时楚陌苓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低垂的乱云从夜空缓缓略过,空中盘旋的飞雁凄叫几声,又落到枝头。 阴云低垂,孤雁哀鸣。 嘉宁关虽气候恶劣,却奇迹般长出一小片树林,围着中间的湖泊——雁鸣湖。 心绪难安时,楚陌苓常到此处坐着发愣,想念逝去的父侯和心上人。 这日她同往日般拎着些酒肉到雁鸣湖畔,想将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同爹爹念叨念叨,打个预防,免得日后毒发身亡到了九泉之下被赏几个耳光。 她走近时,那处已经站了一个人。 楚陌苓眉毛微微上扬,许是她记忆太好,仅看背影都认出了那人是谁。 修濡早就查出了这人的消息,楚陌苓却没有去记他的名字。她摸了摸鼻尖,扬声道,“谁在那儿?” 燕南飞的背影僵硬一瞬,随即转过身,瞧了楚陌苓一眼,沉默不语。 楚陌苓自顾自地坐到平日里那块儿石头上,淡声开口,“你不在军中,跑来此处做什么。” 燕南飞低垂着眉眼,惜字如金,“静心。” 明明姿态谦卑,楚陌苓却从他身上感受到某种蛰伏的锋芒。 她本想追问几句,却在听到燕南飞肚子传来异响时了然。 修濡说过,这人查来查去也只是个平民,身上却无端多出些贵气,在一众新兵里恍若鹤立鸡群,被排挤也是难免。 只是楚陌苓没想到,这“排挤”已经影响到人家的正常生活了。 她叹了口气,把手中酒肉往那边推了推,“吃吧,便宜你了。” 燕南飞似乎有些不解,眸中闪过几分挣扎,才慢悠悠地晃了过去,坐到了石头另一边。 腹中再次传来异响,燕南飞不再犹豫,拿起竹箸吃了起来。 他吃相颇为斯文,慢条斯理地咀嚼着,确实不像寻常老百姓家的子嗣。 看着他的侧脸,楚陌苓忽然就想起了萧景策,眼眶微湿。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转头看向湖水,胡乱抹了把脸,随意找了个话题,“你叫什么名字?” 燕南飞显然有些诧异,却依旧有问有答,“燕南飞。” 气氛愈发尴尬,空气中只听得到燕南飞的咀嚼声。楚陌苓自讨没趣,眼下也不能对着湖面自言自语了,索性托腮发呆。 良久,燕南飞的声音响起,“多谢……少小姐。” 楚陌苓对这个称谓毫不在意,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燕南飞却好似没看懂,依旧坐在一旁一动不动。 她这才想起来,燕南飞出身贫寒,也没伺候过管家小姐,看不懂她的手势实属正常。 她轻咳一声,又开始胡乱扯话题,“你为何参军?” 只听到燕南飞淡淡应声,声音和他的表情一般无波无澜:“挣军功。” 是了。 落枫铁骑中大多数人都是从平民中筛选出来,加以训练,最后练成奇兵。因楚陌苓父兄在民间威望颇高,而落枫铁骑也赫赫有名,遇到落枫铁骑招兵,百姓自然踊跃参加。 她觉得有些意思,嘴角勾起些弧度,“旁人的由头都是些不信命啊爱国啊,你倒是实诚。” 提到“命”字,楚陌苓想起不大好的回忆,敛了些笑意,声音有些轻,“喂,燕南飞。你信命吗?” “命?” 燕南飞话语间带着不屑,“命数之说不过是庸俗之辈自欺欺人的借口罢了。吾辈虽小,却亦可秉承前人意志,效仿蜉蝣撼树。逆天改命,有何不可。” 他语气淡然无波,却与楚陌苓不谋而合。 楚陌苓忽然就有了新的想法。 燕南飞此人,野心不小,或许可以为自已所用,日后去查些事情。 可自己对他不太了解,最好多观察观察。 楚陌苓心中有了计量,那夜同燕南飞洋洋洒洒说了好多话,对他略略有了些兴趣。 棋子嘛,用的好了,便是助力,用不好,杀了便是。 还有他那张酷似萧景策的脸。 那也很有用。 后来的战事里,修濡通常替楚陌苓去征战,楚陌苓倒没有推却,只是在营帐中为大家出些策略。 许是她的谋略着实有用了些,落枫铁骑中的一些老将对她渐渐恭敬了起来,但她知道,在他*们的潜意识里,自己只是一个比他们多些脑子的花瓶。 但楚陌苓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古人有言,“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开始的时候收敛些,后面才可以震慑住大家。 而她正巧是在此时,收服了燕南飞。 当时楚陌苓同哥哥献策,将落枫铁骑分成了许多小纵队,在对抗大凉军队时采用伏击的战略,早早埋伏在路上,在大凉军队到达战场之前将其歼灭。此举主打的是一个出其不意,于是在前期屡试不爽。 阿史那齐这人敏感多疑又狂妄自大,不出所料地中了圈套,但他察觉得很迅速,立刻派了援军。 后来,大凉的军队对此策略有所察觉,每派一支军队,后面不远处就会跟一批援军,援军人数不多,只与落枫铁骑一队人马相仿。所幸落枫铁骑骁勇善战,绝大多次都能全身而退。 自那次在后山见过面之后,楚陌苓常常关注燕南飞。许是因为相貌的原因,楚陌苓对他多了些观察。 那天碰巧是燕南飞的队列出任务,那队人在大凉援军赶到之际回了军营,楚陌苓环视一周,没有见到他的身影,便拽住他的队长问道,“燕南飞呢?” 那队长眼神闪躲,“死了………” 她心下了然,猛然踹了那队长一脚,翻身上马,未听修濡的劝阻,只留了一句“关押起来听候发落”,便径直向他们的任务点奔去。这群狗娘养的东西!战场之上,竟还讲究这些小恩小怨,公报私仇,把战友抛下了? 真是混账。 虽说楚陌苓经历了那些乱七八糟的破事,可楚家人的风骨或许早已根植在她的骨子里,这种抛弃战友之事她心中唾弃,自然要狠狠地罚那几人。 地面似乎被鲜血浸染,血红一片。这一切都昭示着我方部队的成功,楚陌苓无暇欣喜,只是四处环视,寻找燕南飞的身影。 该死,此刻大凉的援军应是到了,也不知道他还有没有活着。 楚陌苓的马叫踏雪,是在药王谷时从易绮罗手里顺来的白马,与她感情深厚。 或许踏雪感受到了她的焦急,速度更快了些,她一眼便瞥见远处那只身与大凉军队缠斗的身影。 燕南飞。 楚陌苓眯了眯眼睛,眸中带着凌冽的寒意,从背上抽了几支箭替他清些障碍,旋即策马到他身前,向他伸出手。 燕南飞拉住她的手,楚陌苓把他拽上马之际自己从马上运起轻功,腰间软剑再次被她抽出,挡住了想要攻击踏雪的敌兵。踏雪也通人性,载着燕南飞原路返回。 楚陌苓挡了几下,不再恋战,捂住口鼻冲大凉人撒了把易绮罗塞给她的毒粉,又运功稳稳的坐在了马背上。 踏雪载着两个人速度也不慢,燕南飞坐楚陌苓身前倚着她些,楚陌苓拽着缰绳,从旁人的角度看去似是他在自己怀里。 楚陌苓嗅到他身上浓烈的血腥味,皱了皱眉,塞了颗救心丸到他口中,任由他昏昏沉沉的睡过去。 真是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在地上痛苦打滚的敌军,心想若是自己不来,燕南飞似乎会死在他们手上吧。 想起方才那个队长闪躲的眼神,楚陌苓眸色暗了暗,如果事情是她想的那样,当真该狠狠地罚。 楚陌苓尚且说不出来自己的心跳为何与燕南飞的心跳重合,都是那样剧烈。 或许,她是怕有着和萧景策相似容颜的人死了自己无处怀念心上人,而他,是劫后余生的欣喜吧。 正文 第67章 棋子 修濡的动作很快,楚陌苓回到落枫铁骑的时候,修濡已经在她的帐子旁边又搭了一个帐子。 楚陌苓对他眸中带着些激动的情绪感到不解,却没有开口询问,只是把燕南飞从踏雪身上拽下来。 修濡上前,将燕南飞扶进了新搭的营帐,楚陌苓派人传了军医,让修濡关注着些,便抬脚去了自家兄长那处。 她进到楚陌辰帐中时,这少帅正在自弈。 实话说,楚陌辰也是个才子,只不过是常被爹爹带在军营,给大家仅留了个武将的印象而已。 楚陌苓走近,观摩了一会儿,捻起一颗白子落下,胜负已分。 “哥哥。”楚陌苓看他,语气带了些不容置哆,“落枫铁骑需要整顿。” 楚陌辰早就注意到自家妹妹走近的动静,听她开口这才抬眸看她,“刚才你为何慌慌张张跑出去我已经听说了。那几人该罚,却不代表整个军队有问题。陌苓过来,是为了你去救的那人讨公道?我听说,他长得很像一位故人。” “非也。再像他也不是他。我每天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告诉自己萧景策已经死了,所以这一点兄长不必担心。” 楚陌苓在他对面坐下,食指轻敲案几,“我只是有了个新想法。爹爹走后落枫铁骑士气大伤,新招进的人虽是通过选拔的佼佼者,却并无多少该有的团结之心,因此今日才会出了这种事。我想同兄长一起练一队精兵。” “一队?”楚陌辰眉头微耸,“你刚刚还说,要整顿整个落枫铁骑,一队就够?” “我想练一队可以以一当十的精兵,剩下的人自然以此队人马为榜样,激励的作用有了,人自然会长进。” 楚陌苓淡声道,“不知哥哥愿不愿意。” 修濡同楚陌苓讲过,楚陌辰虽然没有直接问他自家妹妹经历了什么武艺又是怎么回事,却在他那里旁侧敲击了许多回。 想来楚陌辰是怕妹妹提起往事伤心,因而未曾在楚陌苓面前提及自己的疑虑,但修濡捡着可以说的说了,不可以说的含糊过去了,楚陌辰向来相信妹妹,且楚陌苓也确确实实当面救过他,因此,楚陌辰对她的能力该是没有质疑的。 楚陌辰略一沉吟,“可以。” 他捏了捏眉心,“不过陌苓一直藏拙,贸然提起这个法子恐怕难以服众。你心中有思量了?” 楚陌苓点头,“兄长同意就好。今日那些人捅了这么大的篓子,自然要好生教训一番。就从这件事入手好了。” 告别了兄长,楚陌苓向安置燕南飞的营帐走去。 修濡见她进来,又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同她交代了燕南飞的伤势便退了出去。 楚陌苓坐在床榻边冲燕南飞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收回视线,给自己斟了一杯茶,细细地品,任茶香氤氲了思绪。 燕南飞伤得不轻,医师给他上身缠好了白绷带,上面隐隐渗出些血迹。楚陌苓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开始思考今日的作为。 这几年她经历太过曲折,索性敛了心性,对人对事都有些冷漠,今日这般莽撞地冲出去救燕南飞,着实不像我的所作所为,因此楚陌辰才会专门提一句、修濡的神色才会异样。 他们多半觉得她看上了这张脸。 楚陌苓想了许久,或者她那时的惊慌只是怕自己打算用的棋子夭折在计划之前吧。 毕竟很难遇到一个心境与我如此相像之人,此人还有野心,或许她只是惜才。 楚陌苓正想着,察觉到不对劲,猝然对上他的眼眸。燕南飞已经醒了。 楚陌苓眉梢轻扬,却没有站起身,“感觉怎么样?” 燕南飞挣扎着坐起身,朝她行了一礼,脸色有些苍白,声音里还带着虚弱,“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楚陌苓想,她那时是有些开心的,或许她还有些感谢那些对燕南飞不好的人,把机会送到了她手上。 对着那张酷似萧景策的脸,一股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楚陌苓浅笑一声,玩味道,“以身相许如何?” 直到燕南飞的耳根红透了,楚陌苓才知晓自己的玩笑对他来说兴许似乎有些过分了。 她轻咳一声缓解尴尬,亲手扶他靠上背后的软枕,继而淡声道,“我虽救了你的性命,却不想逼迫你。你愿意做我的手下么?” 燕南飞紧握的拳松了几分。 他受了伤,唇色还有些苍白,但音色依旧好听,配上个不错的身世应该会有不少贵女送他手帕了。 楚陌苓胡思乱想着,猝不及防听到他的声音,“做军师手下的人,想来是比在军中有出路的多吧。” 楚陌苓抬头对上他的眸子,里面一片清明。 这让她减轻了些心中的负罪感,她想利用燕南飞,燕南飞又何尝不想利用自己呢。 楚陌苓敛下心神,唇角勾起一抹游刃有余的笑,从袖中拿出一瓶药,放到他床头的小几上,“前途自然是有的,可我生性多疑,若你同意,便向我表个忠心吧。” 军中人几乎都知道楚陌苓从药王谷来,她离开药王谷的时候从易绮罗那处顺了不少药过来,像这种需要一段时间服一次解药的毒药多的数不胜数。 楚陌苓还没有天真到因为和一个人有些志同道合的想法便傻不拉几的去信任他,自然要有些他的把柄。 否则棋子失控,便不好玩了。 出人意料的,燕南飞似乎想都没想,一把抓起桌上的药吞了下去。 楚陌苓有些怔愣,还是很快反应过来,塞了颗短效解药到他口中,一时无言。 “你……” 楚陌苓叹了口气,“你倒是不怕死。” 燕南飞冲她颔首,依旧镇定,“军师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了。” 楚陌苓暗叹和聪明人讲话就是省力气,也庆幸自己能有桎梏他的东西。 她没有着急,拿出五粒短效解药放到案几上,“一个月一次,吃完了找我要。” 她向营帐外走去,临到帐口时回眸,“接下来三个月你跟在我身边做幕僚,和我一同进帅帐给那些将领出些主意,我会让兄长给你个位子。” 毕竟楚陌苓只知晓燕南飞有野心,却不知道他的能力能到什么程度,自然想着试探一波。 她撂下最后一句话出了帐子,“证明给我你不是个废物,我才会告诉你我的计划。如果你对我无用,死便死了。” 修濡一直候在帐外,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个十成十,看向楚陌苓的眼神里带着探究,“小姐……” “阿修。”楚陌苓抬了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我想杀了阿史那奇,但我不想哥哥知道那些事。我需要一个人。” 修濡开始沉默。 他一直将楚陌苓失踪一事当成自己的失误,却又无论如何都想不起那天的记忆,十分自责。 “不用多想,阿修。”楚陌苓拍了拍他的肩膀,“就算没有这件事,杀父之仇我一样会报。已经过了很久了,” 她看了看自己冻的发红的指尖,“他离死也不远了。” 修濡动了动唇,却又被楚陌苓止住,“今天关押的那几个人呢?” 他这才敛了思绪,低声回道,“被关在粮草仓里,一直叫着自己冤枉。” “冤枉?”楚陌苓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带到广场上,我亲自审一审。” 修濡领命,立刻奔关押处去了。 篝火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火舌窜得老高,红光映在楚陌苓的脸上,让人心中一震。 见几人被提到身前,楚陌苓抬眼,投去若有若无的一瞥,“跪得这么老实,这是知错了?” 几人脸上有些羞愤,那个队长更是满脸通红。 似乎是忍无可忍,他无视周围的人群站起身,冲楚陌苓吼道,“你能把我们关起来,不过也是因为投胎好了一些!一个高门大户的弱女子,居然也能来军队里混个职务,真是笑死人了!” “哦?”楚陌苓觉得有些好笑,“那你倒是说说,我为何把你们关起来?” 那队长咬牙切齿,“不过是看上了燕南飞那个小白脸,想让他做你姘头罢了!楚陌苓,你少在那里一副当权者的姿态,实际上看得上你的有几人你心中清楚!仗着少帅和修将军撑腰便胡乱罚人,谁能看得起你!” “放肆!”修濡一声怒喝,“军中也是你撒野的地方!” “阿修。”楚陌苓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继而看向那个队长,“如此说来,把你们关起来都是我的不对了?” 那队长十分愤怒,“谁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为了一个小白脸难为将士,果真是个没用的婆娘!” 楚陌苓不禁拍起手来,“好一个小白脸。你口中的小白脸,差点因为你的缘故死在那冰天雪地呢。倘若你实话实话承认错处兴许我还能放你一马,如今满口胡言乱语,那我只好送你一程了。” 她解开大氅扔往修濡的方向,修濡接件衣服的功夫,楚陌苓已经从身边围的一圈兵士那里抽出一把配剑,面上挂着几分轻蔑,一步步走向那几人。 正文 第68章 渊源 修濡想阻止时,楚陌苓已经举起了剑。 她面前几人有些发抖,却依旧梗着脖子闭起眼睛,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周边围的几圈将士显然有些愤怒,拳头紧握,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楚陌苓却浑然不觉般,挥剑砍了几下。 “小姐等等……!” 修濡的声音响起,但似乎迟了些,楚陌苓回头看他,极为轻缓地眨了下眼睛,“倒也不必慌成这样,我还不至于那么蠢。” ——几个人身上的绳索被砍断了。他们好像有些怔愣,面面相觑,还没有回过神来,就各自被楚陌苓当胸踹了一脚。 “因为一己私利在战场上丢下自己的同伴,我拿了几位的项上人头也不为过。但你们看起来很不服气的样子,我看来却有趣得紧。” 楚陌苓把剑丢在一旁,漫不经心,“诸位看不起世家贵女,言语中都是对女子的轻蔑,这让我很不爽。想来你们看我也不爽,觉得我凭借镇北侯府的后台才有进落枫铁骑的机会。既如此,我给你们一个赶走我的机会。” 修濡总算知道自家小姐接下来要说什么,正想阻止,楚陌苓却对他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冷声开口,“你们五个一起上,双方都不动刀剑,倘若能打赢我,今日我便离开落枫铁骑,此事也不会再管,如何?” 几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欣喜。 那队长带头应下,“一言为定!” 周围的将士听了原委,自觉散开让出一片空地,供给几人比试。 楚陌辰也听到动静,急匆匆赶来了现场,却被修濡拉住。 他语气里夹了几分焦急,“阿修,这是怎么一回事?我让你看着苓儿,你看管不住便去通知我,何必让她和人打起来!若是吃了亏,这可如何是好!” 修濡叹了口气,“少爷,小姐那脾气我哪里拉得住。也是这几人出言不逊在先,小姐出手教训一下也在理。您对小姐有自信一些,就算吃亏,也是她让旁人吃亏。” 楚陌辰这才微微安下心,声音也压低了些,凑到修濡耳边,“那她养在帐中的那个人是怎么回事?该不会整顿军纪是假,替那人出气是真吧?” 修濡抿了抿唇,本着“说不通就加入”的原则,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听说那个小白脸和太子殿下长得挺像的,小姐念旧情也说不定。”他又凑近了些,“而且我认识那人。先前那人在京中受过游和欧的欺凌,是小姐接济了他。” “还有这些事?”楚陌辰感慨一番,又叹了口气,“萧景策……也不知陌苓走丢那些日子听了他的死讯是怎么捱过来的,她从未与我提过,应是怕我担心,所以埋在心底。” 修濡点头应和,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火朝天,并未注意楚陌苓那边的动静。 直到一声惨叫传来。 两人循声望去,那几个新兵已经被楚陌苓撂倒在地。她明显控制了力气,想来几人不会受什么伤,只是疼上几天。 楚陌苓就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服不服?” 周围的将士显然也被震慑,几个人上前把地上五人扶了起来,沉默着不出声,看向她的眼神里却有了几分恭敬。 楚陌苓从修濡怀里接过大氅,“先前不动手,不是觉得你们没错,是觉得将你们关起来已经算给了教训,没想到几位思过思了几个时辰,竟说出方才那通屁话。” “平日里欺辱同袍,前辈们看在你们年龄尚小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日你们敢将战友丢在战场上,他日指不定做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我楚陌苓素来记仇,方才几位言语间对女子的轻蔑我记得清清楚楚,眼下打你们一顿出气,剩下的不会再管。” 她给了楚陌辰一个眼神,“既不服我管,便由少帅亲自发落吧。” 言罢,她头也不回,转身向自己的营帐方向走去。 修濡知道,自家小姐立威算是立住了一半。 营帐处,燕南飞在楚陌苓回来之前便回了自己的帐子,一只手抚在心口,心跳声久久不能平息。 他耳目极佳,方才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虽然已经猜到楚陌苓在立威,却也明白她为自己出头。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燕南飞想。 早在很久之前,他就认识楚陌苓。只是楚陌苓不记得他。 她早就忘了。 …… 燕南飞并不是履历上那般,普通人家的孩子,父母早逝、为了养家糊口才来参军。 他是燕家的私生子,与楚陌苓闺中密友燕明月同一个姓氏。 燕南飞的母亲柔夫人是边陲小城的琵琶女,生得温柔清秀,燕明月的父亲在经商路上遇到她,将她带回府里,抬了个妾室。 他似乎是很爱她的——起码在燕南飞出生之前。那时父亲整日陪在母亲身边,言听计从,给了她无数偏爱与疼宠,让她庆幸自己嫁对了人。 后来母亲同燕南飞回忆道,那是她一辈子里最快乐的时光之一。 但是燕南飞出生之后,一切都变了。 父亲对这个庶出的儿子并不上心,连带着冷落了柔夫人。嫡小姐燕明月忘不了那些日子里自己的母亲日日以泪洗面,也并未给过他们好脸色。 府中下人惯是踩高捧低,见二人失了宠,也不再恭敬,府例越来越少,柔夫人却不恼,说父亲是他们的恩人,若不是燕南飞的父亲将她带回燕府,她早就被旁人买回去折磨致死了。 最后迫不得已,燕南飞只得去做些小厮的活计来要些吃食,养活自己和母亲。 那时他什么都不挣,只是很认真的听母亲的话,处处忍让,觉得做什么都无所谓,只要一家人在一处,便是极好的。 世人皆知燕府有一个倾国倾城的嫡小姐,无人知他燕南飞。 他就是在这个时候遇到了楚陌苓。 大概是燕南飞九岁那年。 一日午后他早早做完了活计,娘亲已经睡下,燕南飞不愿一个人应付那些丑恶嘴脸的仆侍们,自己躲去了后院,偷得浮生半日闲。 他在池塘旁假山后寻了个隐蔽处,本来打算休息一下,却听见一个带着些稚嫩的声音, “生气,不生气,生气,不生气,生气,不生气……” 燕南飞探出头,瞥见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手里拿着一枝削好茎根的粉玫瑰,坐在池边一片片数着花瓣,嘴里念念有词。 花瓣落进池塘里,燕南飞想着明日负责池塘洒扫的人真是有活干了,那小姑娘恰巧瞥见了他, “诶!谁在那里” 那小孩儿衣着华贵,燕南飞一定得罪不起,叹了口气走到她面前,想着从前没见过她,便撒了个慌,“我是燕府新来的仆从。” 他听到小姑娘说,“你坐过来,陪我聊一会儿。” 不同于燕明月的跋扈和高高在上,眼前这个人平白带了些亲和。可燕南飞不想理她,毕竟谁会给自己找麻烦。 小姑娘似乎没想到他不愿意,但她随即把身侧的小纸包递给他,“这样,我用这个杏仁酥跟你换好不好?” 燕南飞犹豫了。 娘亲喜欢这类糕点,可他们过的不容易,已经好久未有糕点吃了。 思及此处,燕南飞在小姑娘身侧坐了下来。 “我就说嘛,怎么会有人和好吃的过不去。” 那小姑娘笑眯眯地托腮看他,半晌后垂下眼眸,“诶,你说,若是有人答应了你一件事,可是他因为别人要爽约,你会不会生气啊?” 燕南飞居然仔细想了想,一本正经地开口打击她,“当然会生气。因为别人爽我的约,那就说明我不够重要。” “唉。”小姑娘叹了口气,盯着池子里的游鱼发呆。 燕南飞乐得清闲,心想这样白吃不干的好事竟也轮到了自己,便在一旁抱着怀里的杏仁酥默不作声。 许久远处有人声穿来,燕南飞听出是燕明月的声音,心想她见到自己在此处说不定又要膈应,正打算起身离开,却被小姑娘扯住袖子。 小姑娘声音小小的,塞给他一块碎银,“若是明月看到你你是不是要被罚月俸啊?快走吧!我不会说出去的。” 燕南飞没有说话,并未停留,在她视线里跑远,实则躲到了假山后面。 燕明月那时也才九、十岁,身后跟着个十二三四的少年。 那人燕南飞认识,是燕明月的未婚夫,镇北侯世子楚陌辰。 燕南飞看见楚陌辰一把抱起坐在池边的小姑娘,耐心的哄着,“苓儿,哥哥错了,不生气了好不好?一会儿回府的路上哥哥给你买根糖葫芦,不告诉爹爹。” 哦。原来那小孩儿就是楚陌苓。 未来的太子妃,楚陌苓。 燕南飞见楚陌苓虽是看起来有些委屈,却还是吸吸鼻子,“我不气了哥哥。百姓确实更重要一些,哥哥和爹爹去边疆是为了保家卫国,到时我可以来燕府和明月一起过生辰。哥哥尽管去就好。” 燕南飞没在继续听下去。 显然,方才楚陌苓郁闷不过是因为镇北侯被派去边疆,无法陪她过生辰了而已。 燕南飞并不关心大人物们乱七八糟的烦心事,即使他生在燕府,状似无父却实则有父。 燕南飞只认为娘亲是最重要的人,其他人是生是死皆与自己无关。 他以为自己和那位楚家小姐不会再有什么交集,可偶尔她来府上时,楚陌苓身边的侍女会找到他并且交给他一包杏仁酥,告诉他自家小姐回府后提过一嘴让她照应着些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小仆从。 哦。果然越有权势的人越能养出听话的好狗。 燕南飞没有拒绝那几份杏仁酥,因为娘亲吃到喜欢的东西会开心。他也曾以为自己会一直过这种忙里偷闲的日子,可是仅仅持续了几年,柔夫人便去世了。 燕明月的母亲中毒了,府中的医师说出此事时,便有人怀疑柔夫人。那些婆子早就看他们母子二人不顺眼,还没什么证据便要将柔夫人捉去,燕南飞知晓娘亲的身子骨在她们手下待一个时辰便会丢半条命,为此拼命阻拦。 那几个婆子气愤,差人将燕南飞摁住上杖刑。他咬牙忍着,一声不吭。早在消息传来时燕南飞就遣了娘亲的唯一一个丫鬟去请自己那便宜父亲。 燕南飞想着,他虽不喜欢自己,但好歹是家主,理应公正。 可燕南飞没想到,娘亲会挡在自己身上,用她本就羸弱的身体替他挡下那些棍棒。 燕南飞挣扎着让她起身,可柔夫人死死挡在他身上。他那时才蓦然发觉自己的无力感,深深恨上了那种感觉。他第一次落了泪,哭着央求娘亲,她却不为所动。 直到燕南飞那父亲派人传来话,“柔姨娘对当家主母不尊不敬,疑有下毒之名,现赶出燕府,其子燕南飞于燕氏族谱除名。” 燕南飞那时才明白,他和娘亲在父亲眼里只不过是个笑话,随手可丢的玩物而已。 所以因着燕明月的母亲中毒之事只要有人怀疑他们二人父亲便会处置,即便是逐出府也不会来看他们一眼,只是派小厮传话。 娘亲受了棍棒,早就昏了过去。燕南飞背着她,一声不吭的出了燕府,满目猩红。 他那时发誓,自己一定要出人头地,日后有权有势,再不让娘亲过这般的苦日子。 他要让今日对娘亲出手的所有人付出代价。 正文 第69章 回忆变故 但现实依旧残酷。 他们无处可去,燕南飞用这些年攒下的银钱在巷子里租了一间昏暗的房屋,将娘亲安置进去,又买了不少药为她调理身体。 可娘亲的身子还是一天天弱了下去。燕南飞四处做工,和富人街的府邸求一些他们不要的吃食给娘亲。往往挨过一顿拳打脚踢,那些人会给他些馊掉的饭菜。 虽已馊掉,对当时的他们来说已经是顶好的吃食。 柔夫人的脸色一天天灰败下去。而她又常常在燕南飞出去做工时绣些东西,告诉我日后她不在了也算为我留了些可以变卖的财产。 燕南飞一本正经地告诉她不要胡说,夜晚她睡熟后会叹口气。他告诉自己娘亲一定会好起来,即便他心里没底,却也能有第二天出去为谋生奔波的勇气和动力。 有一日娘亲说前些日子在富贵人家求到的白粥不错,想吃一些。 这是柔夫人第一次主动说想吃什么东西,燕南飞以为娘亲真的好起来了,所以才有了胃口,于是满心欢喜地去求,却撞见了那家的少爷,恭亲王世子,游和欧。 游和欧嫌燕南飞晦气,差了旁人对他拳打脚踢,告诉燕南飞只要让他解气了,他就大发慈悲赏了那碗白粥。 燕南飞咬牙忍着,想着只要挨了这顿打便能饱了娘亲的口福,身上的伤似乎也不疼了。 而当燕南飞挨完打挣扎着站起身去接那一碗白粥的时候,游和欧手指一松,瓷烧的碗顿时四分五裂,里面盛的白粥撒了一地。 那是燕南飞第一次生出想杀一个人的心思,滔天的恨意比他和娘亲被赶出来时还要强烈。 可燕南飞还要忍,因为不能再给娘亲找麻烦。为此游和欧大笑着再次指使周边的小厮对燕南飞出手时,燕南飞护着自己的要害处一声不吭。 在他们这些所谓的大人物眼里,旁人的命何曾被当做过人命。 燕南飞被游和欧带着恭亲王府上的人丢到街上骂成低贱之人时,恰巧一辆马车经过,车前灯笼上偌大的“楚”字晃了燕南飞的眼睛。 即使几年未见,他也知道里面坐的是楚陌苓。 许是因为那些杏仁酥吧。 燕南飞心中清楚,娘亲想喝的白粥或许有着落了。 一双玉手挑起车窗边掩映的小帘,有一道视线落在燕南飞身上,似乎打量了他几眼,眸中带着深意。那时琉云的昭和公主、永安郡主正住在镇北侯府上,后来燕南飞才知道,看他的人是琉云的永安郡主沈南意。 楚陌苓随即下了车。她身边的侍女已经换成了一个侍卫,燕南飞并不认识。那侍卫将他扶起,燕南飞听到楚陌苓笑着给游和欧使绊子,游刃有余。 当时整个京中都传遍了,纵然燕南飞这种小人物都知道,镇北侯之女楚陌苓是未来的太子妃,是雍和下一个皇后。 镇北侯府风光无限,一向跋扈的恭亲王府都不敢得罪,游和欧纵然气愤,也咬牙忍了忍,却一如既往地蠢笨,最后对楚陌苓出言不逊。 燕南飞伤口虽痛,却也担心楚陌苓吃亏,但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太子萧景策和楚陌辰都来了。 燕南飞心底无力感更甚,却不露声色,在那个叫“修濡”的侍卫送他去医馆的途中收了楚陌苓给的银子,还收到一包杏仁酥。 楚陌苓还记得。 燕南飞同那侍卫讲了几句话,便拿着银钱买了新鲜的白粥和娘亲喜欢的其他吃食,拖着伤跑回了家。 可娘亲安稳的躺在床上,嘴角带着笑,已经听不到燕南飞说话了。 她浑身冰凉,已经走了。 娘亲不在了。 那种无力感又席卷了燕南飞的全身。若是他回来早一点或许会不一样,他连娘亲喜欢的白粥都没有让她吃上。 那一次,燕南飞号啕大哭。 可那个会抱着他轻轻哼歌的人已经不在了,此刻已经无人应答了。 燕南飞用楚陌苓给的银两安置了娘亲。随后剩下那些,他投了个产业,不再敛着锋芒。 燕南飞想,他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 所有人都嘲笑娘亲是琵琶女,燕南飞偏生开了个乐坊,唤作清音坊。 他苦学经营,一步步算计,短短数月,清音坊发展愈发壮大,渐渐成了京中第一乐坊,摇身一变成了那些达官贵人享乐的必去之地。 燕南飞作为幕后的东家,在这里发展了自己的情报网,得知了各式各样的消息。 他还暗中收集恭亲王府的罪状,想要一举端了游和欧的老巢,为娘亲报仇。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可燕南飞忘了朝堂是这么个朝堂,世道是这么个世道。 楚陌苓失踪了,在他有自己的产业之前。 燕南飞记得,楚陌苓去祈福当日,浩浩荡荡的人马从街上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过,他独倚栏杆,喝了些酒,微醺。 按照雍和惯例,成亲前一日,新娘需要去宗庙祈福,保证自己和夫家来日的顺遂。 那时清音坊刚有些起色,暮春的雨丝浸透了天香楼的檐角,燕南飞指尖抵着青瓷酒盏,醉意浮上眼尾时,正撞见镇北侯府采买的车队穿过朱雀大街。 那个叫修濡的护卫打头,其余人跟在他左右,脸上无不洋溢着喜气洋洋。 燕南飞微微蹙眉,按下了自己那些隐秘心事。 这些时日,他从一条条关于楚家的消息里拼凑出的楚陌苓是那个对太子萧景策满心满眼都是爱慕的人,如今她要成亲了,从她身边人的反应来看,想来那太子待她也是极好的。 燕南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上的海棠花纹。 楚陌苓喜欢海棠花,于是他衣衫的所有袖口都是这个样式,似乎这般便与她有些隐晦的关系,让燕南飞心安。 他自嘲一笑。 其实楚陌苓救他,兴许也是因为他这同萧景策八分相似的皮囊而已。 燕*南飞捏着酒盏,思绪纷飞。 当今圣上确实没什么太大的功绩,但他有些老了,萧景策登基是迟早的事,那楚陌苓便是皇后,未来会享有无上殊荣。 那待时机到了,自己便入朝堂吧,燕南飞心想。 虽说在燕府过得并不是那么如意,但有次生辰娘亲曾为他向燕家家主,也就是他名义上那个爹爹,求到自由出入书楼的权利。 燕家虽是皇商,但藏书颇多,燕南飞翻阅过的基本都烂熟于心,不大懂的,也都同娘亲请教了。 他娘亲虽是乐姬,文学造诣却也极高,对他颇有影响。 燕南飞在才干上颇有信心,想来日后也能在朝中谋取个一官半职。 若楚陌苓诞下皇子,他便竭尽所能让小皇子未来坐上皇帝之位,还了这份恩情。 毕竟人心瞬息万变,皇帝的心思更是难测。不知道萧景策做了皇帝,还能不能有如今这份赤诚。 燕氏藏书楼里啃食过的兵法典籍,母亲教授的乐律中暗藏的筹算,此刻都在醉意里发酵成锋利的刀刃。若他日楚陌苓需要暗处的影子,总该有人替她守着那方凤印。 燕南飞将自己的来日安排的清清楚楚,但兴许是刚刚接手错综复杂的世家关系,又或是对人心把握不准,燕南飞低估了皇帝对武将之家的防范。 年轻的谋算者尚未读懂帝王心术的森冷。 当大婚前夕的惊变撕碎黄道吉日,当萧景策纵马跃下断崖的衣袂化作史书上一笔淡墨,燕南飞才惊觉自己以为步步为营的棋局,早被更深的夜色吞噬。 他想,这是他此生犯的最大的错。 楚陌苓出嫁前日,在郊外遇袭失踪。萧景策只身前去营救,摔下悬崖生死不明。燕家旁系触怒龙颜,抄家流放,燕氏没落。 一时间,雍和换了天下,物是人非,几家欢喜几家忧,经年种种化作池中碎月,恍若一场大梦。 燕南飞发疯般派人去查探,线索断在了修濡身上。修濡伤到了头,失去了那天的记忆,丝毫记不起自己与谁交手,只是相信自家小姐没有死,无头苍蝇般地寻找楚陌苓。 但萧景策后来也死了,燕南飞便知晓,这偌大的京都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楚陌苓的失踪用那些世家、兴许和那座皇城都脱不了干系。 他从不相信楚陌苓会死。 那日起,燕南飞的心便裹上一层坚硬的壳,躲在暗处发展势力,变得铁血手腕。 他误打误撞得知了自己和娘亲不受父亲待见的原因,但斯人已逝,燕南飞对燕明月那层恨意也淡了几分。 镇北候楚信战死沙场的消息传回京都,燕南飞得知楚陌苓在琉云受永安郡主庇佑时,便将清音坊送到了燕明月手上。 当然,他并未暴露自己的身份。毕竟他这嫡姐高傲得很,若是知道清音坊背后是他,恐怕死也不会接手。 燕明月是楚陌苓的闺中密友,也有些手段,但少些势力。即便清音坊交到燕明月手里,也有人同他传递消息。 打理好一切,燕南飞去了落枫铁骑,从无名小卒做起。 他相信,楚陌苓一定会回来。 嘉宁关战事纷扰不休,南迁北徙的飞鸟赶早离去,振翅越过雍和边境荒芜的土壤,飘落几根翎羽,除此之外,再没有留下旁的物什。 就在那时,楚陌苓带着镇北候丢失的头颅回到了落枫铁骑。 正文 第70章 亲近 所以燕南飞对清音坊更加上心。他刻意低调,清音坊成了京都最大的情报场所,燕南飞就是幕后最大的东家。他如暗夜潜行的孤狼,将这座歌舞升平的乐坊经营成京都最隐秘的情报中枢。金樽美酒间,多少权贵醉后吐露的秘辛,都化作他手中无形的筹码。 他在楚陌苓失踪的迷雾中抽丝剥茧,将寻得的蛛丝马迹化作不经意间的低语,悄然送入修濡与燕明月耳中。彼时的燕明月已是京都贵公子们竞相追捧的金丝雀,羽翼下藏着不少产业。那些纨绔子弟以能得她垂青为荣,却不知她从未停止寻找故人。 燕明月不曾放弃寻找楚陌苓,得知消息的瞬间便带着修濡远赴嘉宁关。燕南飞当时无法探查到雍和境外的消息,只知道他们找到了楚陌苓,并将她送到了琉云永安郡主沈南意的封地,却再难追踪更多消息。 他不知道楚陌苓的归期。 皇城的夜色如墨,燕南飞常站在清音坊最高处的飞檐上眺望远方。他想,这座吃人的城池,总要有人接她回家。 他将清音坊第二管权暗中派人交到了燕明月手里——柔夫人的死燕明月并没有参与,在燕家的那些时日燕明月只对他有轻视,并不曾真的做过什么。况且,她还是对楚陌苓好的人。眼下燕家被满门流放,清音坊可以给燕明月做个暂时的倚仗。 安排妥当后,燕南飞去了落枫铁骑。加入落枫铁骑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他费了不少力气,才勉强做了新兵。新兵营的沙场磨破了他的手掌,却磨不灭他眼中的执念。 恰逢镇北侯楚信战死,项上人头在西凉挂了一天后不知所踪,落枫铁骑气势低迷,似要一蹶不振。燕南飞却有预感,楚陌苓要回来了。 果然。 一别经年。 那是燕南飞见到楚陌苓时,心头浮现的第一句话。 她变了许多。 曾经的吟风弄月、娇俏飞扬,如今已被沉默寡言取代。楚陌苓不再像在京中那般抚琴作画,而是像军中将士一般,刀光剑影间淬炼锋芒,在帅帐中与楚陌辰共议战策。 燕南飞总觉得哪里不对——楚陌苓从前对武艺一窍不通,如今却能在短短时日里突飞猛进。他不清楚她经历了什么,只知道,自己该站在她身边。 于是他不再收敛锋芒,却也因这份锐气,招致军中同袍的“排挤”。 许是经历太多,少年人小打小闹的争风吃醋、勾心斗角,在他眼里早已不值一提。燕南飞并不在意这些,甚至觉得这样也好——至少,楚陌苓的目光会多停留在他身上。尽管,她并未认出他。 他以为人性至恶也不过如此,却还是低估了人心。 那几个嫉妒他的同袍,在战场上将他遗弃。 箭矢贯穿胸膛时,燕南飞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真是愚蠢。但他不会坐以待毙。只是当西凉人的刀刃逼近时,他仍忍不住皱了皱眉。 三支箭,一支比一支深。鲜血顺着铠甲滴落,意识开始模糊。恍惚间,他想起京城那日,楚陌苓从游和欧手中救下他时,发间流苏摇曳的模样。 直到马蹄声踏碎死寂。 燕南飞一度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楚陌苓策马而来,朝他伸出手。 …… 随楚陌苓回落枫铁骑后,燕南飞心中那股被刻意压抑的情感,如疯长的藤蔓,破土而出,遮天蔽日。 他曾无意间听见楚陌苓与修濡的对话,知晓她的志向。 镇北侯战死沙场,她誓要承袭父志,大败西凉,手刃阿史那奇,为雍和守一方太平。 他刻意忽略了她那句“这也是萧景策的愿望,我不会让他失望”,却在血液里听见金戈铁马的轰鸣。 他暗自立誓—— 他要做楚陌苓手上最锋利的刀。 所以,当楚陌苓递来那碗所谓的“毒药”时,他毫不犹豫地饮尽。 后来,他被擢升为副将,随她出入帅帐,替她立威,借她之势,很快在军中站稳脚跟。 那段日子,几人并肩作战,关系渐近。楚陌苓终于对他交付信任,甚至在亲友陪伴下,偶尔会露出久违的笑意。 燕南飞寡言少语,除她之外,极少理会旁人。 但修濡和楚陌辰知他性情冷淡却无恶意,加之他文武双全、忠心耿耿,便也将他视作自己人——或许,其中也有几分萧景策的缘故。毕竟,燕南飞的眉眼,与他实在相似。 二人心照不宣,燕南飞亦不在意。自始至终,他在意的,唯楚陌苓一人。 所幸,他的心意并非毫无回响。燕南飞自己认为。他与楚陌苓经历了不少了,亦有了不少特殊的回忆。 落枫铁骑参军时需登记籍贯生辰,楚陌苓暗中记下他的生辰日。在与西凉又一次僵持不下的战事后,她将他拉到了雁鸣湖畔。 “近日战事吃紧,凉人狡猾,难以攻克,只能草草替你庆贺一番。”她拎着一壶酒,眉间虽有倦色,却掩不住得意。 燕南飞微怔:“此战未休,庆贺何事?” “你当真糊涂了?”楚陌苓将酒壶搁在常坐的石上,歪头冲他一笑,“今日是你的生辰,燕南飞。我特意翻了军中名册,感动吗?” “……”燕南飞一时无言。 他从未庆祝过生辰。幼时怕惹母亲伤怀,后来母亲故去,更无人记得。军中登记的生辰,不过是他随手填的日子。 可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抿了抿唇,胸腔里似有烈火灼烧,连日征战的疲惫一扫而空。 目光落在楚陌苓身上,再难移开。 “多谢。” 楚陌苓拍了拍身侧的石块,示意他坐下。 她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这个给你。” 燕南飞接过,指腹摩挲瓶身,已然猜到是什么。 楚陌苓见他沉默,反倒不悦:“怎么?前些日子为了那毒药,苦药续命,如今解药给你,连句话都没有?” 燕南飞低眸,嗓音微哑:“我不懂小姐的意思。” “我向来不是心慈手软之人,当初喂你毒药,不过是为了拿捏你。”她避开他的视线,随手折弄着一张纸,语气轻描淡写,“但这些日子,你已算自己人。用人不疑,我自然不会再要挟你。” 燕南飞微微一怔,薄唇轻抿,唇角牵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依言服下药丸,却将那青瓷小瓶珍而重之地收入怀中。楚陌苓正专注斟酒,未曾留意他这番举动。 “眼下条件简陋,”她捧着豁了口的粗瓷碗浅啜一口,“寻不着像样的肉食。待他日大破西凉,我在镇北侯府设宴,定给你补上这顿。” 酒液在她唇边泛着微光。 燕南飞面容沉静如常,唯有胸腔里那颗心不受控制地急跳两下。 楚陌苓见他沉默,只道他心中郁结,忙将方才折好的物事塞进他掌心:"谁说我真不送你东西了?" 指间触到一片单薄,燕南飞垂眸,竟是一只精巧的纸船。 他指尖微颤——自娘亲故去,再无人赠他礼物,生辰二字更是早已湮没在记忆深处。 “阿修总说你样样都好,”楚陌苓又斟满一碗酒,“就是成天板着张死鱼脸……咳,就是太过严肃。" 酒香在两人之间氤氲开来。 “你也这般认为?”燕南飞声音发紧。 “胡说!”楚陌苓摇头时,鬓边碎发跟着晃动,“我是觉得你心里装了太多事。”她指尖轻点那纸船,“人心就方寸之地,若腾不出空,不如把心事卸下来搁船里。” 燕南飞凝视纸船褶皱,恍若看见自己层层叠叠的心事。“属下明白了。” 楚陌苓不纠正他的称呼。 军中烈酒烧喉,她已觉天旋地转——镇北侯府上下皆海量,偏生她是个例外。为掩饰醉态,她胡乱指向天际掠过的孤雁:“燕南飞,你倒像它。” “雁过无痕。”燕南飞仰头时,喉结在月光下划出凌厉线条。 “呸!我还'雁孤一世'呢!”楚陌苓踹他一脚,又正色道:“我是赞你如鸿雁坚韧忠勇,才配当本小姐副将。”说着从怀中摸出枚玉铃,铃身映着篝火泛起暖光。 "喏,"她耳尖微红,眼底也闪过几分异样,“这是我及笄时父侯所赠。既收下它……”玉铃在她掌心轻晃,发出清越声响,“这辈子可都得当我的副将了。” 燕南飞接过那枚玉铃,铃身沁凉,却在掌心渐渐染上他的体温。他垂眸凝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铃上细密的纹路——那是镇北侯府的徽记,象征着无上的信任与羁绊。 "怎么?高兴傻了?"楚陌苓见他久久不语,挑眉揶揄道。她伸手从他掌心里抽走那只小纸船,转身走向湖畔。夜风拂过她的衣袂,月光在湖面碎成粼粼银波。 “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心事太多,才会日日板着个脸。”她蹲下身,将纸船轻轻放入水中。"喏,让那些不开心的事都随它漂走。"纸船在涟漪中晃了晃,载着朦胧的月色,缓缓向湖心荡去。 燕南飞静立原地,面上波澜不惊,唯有眸光随着那抹小小的白影微微浮动。楚陌苓起身拍了拍衣摆,回头瞥他一眼:"庆生结束。走了,明日还要巡营。" 他颔首。 “小姐先回去吧,属下将此处收拾一下。” 楚陌苓确实有了醉意,颔首应下。 燕南飞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营帐间的灯火里。直到四周彻底寂静,他才转身望向湖面——纸船已漂出数丈,却仍清晰可见,像一片浮在夜色中的羽毛。 燕南飞沿着湖畔向下游走去。 夜露沾湿草叶,在他靴履上留下深色的痕迹。雁鸣湖下游水势平缓,纸船被微风推着,时而在芦苇丛边打转,时而又被水流带向更远处。燕南飞不紧不慢地跟着,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一点白色。 他盯着掌心的小船看了许久,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他不通水性,找这只纸船废了好大力气。 ——有些心事,终究是放不下的。 回到营帐后,燕南飞将纸船小心地摊开在案几上。待它自然风干后,又按照原来的折痕重新叠好。这只小小的纸船最终被收进一个防潮的木匣,和那枚玉铃一起,成为他眼下最珍视的私藏。 正文 第71章 计划 楚陌辰拨出一支精锐兵力交予胞妹统领,这支被命名为"玄甲卫"的铁骑在楚陌苓手中迅速成长。她与修濡共同制定了严苛的训练章程,每日亲自督军操练。燕南飞则如影随形地记录着每一处细微疏漏,及时献上改进良策。在三人通力合作下,玄甲卫的羽翼日渐丰满。 就在局势看似渐入佳境之时,边关急报如惊雷炸响。两年前,蛰伏数十年的西凉亮出獠牙,铁骑同时踏破琉云、雍和两国疆界。 如今这场持续近两年的战事非但未见消弭,反因西凉王庭不断增兵而愈演愈烈。 三日前,阿史那齐的父亲阿史那律亲率虎狼之师大破琉云防线。当盖着琉云国玺的降书传檄天下时,最令人心碎的条款赫然在目——昭和公主顾初霁将作为和亲公主,与贡品一起被献往西凉王庭,以表两国世代交好之意。 是夜,帅帐内的牛油烛跳动着幽光,将楚陌辰映在军事舆图上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自接到琉云发出降书的消息那刻起,他眉间的沟壑就再未舒展。 西凉吞并琉云后,阿史那律的兵锋必然直指嘉宁关,介时两队兵马直面落枫铁骑,留给雍和的喘息之机所剩无几。 楚陌辰白日里与诸将的军议持续到星垂平野,此刻喧嚣散尽的帐中,唯有楚陌苓仍静立兄长剑匣之侧。 他思绪有些混乱,颇有些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转头坐下,“陌苓,虽然我不是很想承认,但没了父侯,我似乎真的像个无头苍蝇般,什么都不是。” 他叹了口气,颇有些自嘲,“若是今日父亲在此,想来已经有了对策。” 楚陌苓指尖微蜷,一只手把玩着打磨过的海棠簪,抬眸时眼中星火明灭,“兄长不必妄自菲薄。父侯的死对雍和打击极大,对落枫铁骑的影响更是不可估量。兄长能肩挑大梁,在这种关头将落枫铁骑治理得井井有条,已经颇有父侯当年的风范了。” “至于眼下的局势,西凉人要的从不是一位公主。”楚陌苓沉默一会儿,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哥哥只需放宽心,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会有办法的。” 兄妹二人谈了许久,楚陌苓才出了帅帐。她掀开帐帘的刹那,寒风卷着她的低语掠过楚陌辰的耳畔,“我们要给的,绝不会是俯首称臣。”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缕残阳也被浓云吞噬。 燕南飞静立帐外,青衫猎猎,见她掀帘而出时,那双沉静的眸子似有星火乍现。修濡亦步上前来,三人身影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分明。 楚陌苓仰首望天,一缕碎发被夜风拂过唇角。她忽然轻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起风了。" 两人跟着楚陌苓进了她的营帐。 白日他们也在帅帐中,对眼下的情况十分了解。 三人配合多日早已有了默契,燕南飞心底隐隐有些不安,修濡知道些内情,略微思索一下,斟酌着开口,“小姐,阿史那齐父子是有些本事,可落枫铁骑实力也摆在这里,又有少帅坐镇,你不必忧心。” “我自然不曾忧心胜负。”楚陌苓的软剑在烛光下划出一道银弧,剑身映出她含笑的眉眼拔出,她细细擦拭,“这一日,我可是等候多时。” 修濡心头蓦地涌起不安,还未及开口,便听燕南飞皱眉道,“你又有了什么新点子?” 不怪二人多想,修濡这疑虑并非空穴来风。 前些日子楚陌辰派三人去北疆与北疆王商议要事,途中在北疆王封地遇到个扰乱军纪贪图美色的城主,几人是秘密行动,没带多少将士,楚陌苓竟卸甲更衣,扮作舞娘混入城主府,待他们闻讯赶至,只见满地狼藉中,她正踩着城主的尸首擦拭剑锋,叫年纪轻轻的北疆世子看了热闹——闻讯赶来的萧云深就站在廊下,手中折扇都忘了摇动。 修濡当场数落了楚陌苓一顿,燕南飞更是在回营之后径直进了帅帐告状,又让楚陌苓挨了楚陌辰一顿不痛不痒的训诫。 楚陌苓见二人防她至此,索性不再隐瞒,开门见山,“交战之前,我要潜入西凉军中,亲手杀了阿史那齐,用他的项上人头迎接阿史那律。” 她说得轻巧,仿佛在议明日早膳。 燕南飞没什么表情,仿佛早就料到了楚陌苓会口出狂言。 修濡顿时急了眼,“小姐你决定如何进西凉的城池?据我观测,西凉戒备森严,你孤身犯险,岂非自投罗网!” 他灌了口凉茶,“危险重重,你若出了什么事,我如何向九泉之下的侯爷交代!如何与少爷交代!” 楚陌苓却不慌不忙,“西凉城墙换防之际城南有一缺口,如今我轻功精进,可踏箭矢而行,借力潜入城不是问题,阿修若不放心,明日便随我同去。素闻燕南飞箭术精进,可射百里外的铜钱,到时我们还要仰仗你。” 帐外风声愈厉,吹得火把明灭不定。燕南飞望着茶渍绘就的路线,忽然明白她为何偏选夜晚——嘉宁关朔月无光,正是刺客最好的掩护。 修濡愈发焦灼,“小姐,你此举太冒险了些!我一个人进城即可,我什么都可以做!” 先前楚陌苓被阿史那齐捉去,想来受了不少折磨,所以才会在他和燕明月找到她时那么崩溃。他始终记得当初从阿史那齐手中救回楚陌苓时,那个要自戕的身影。 楚陌苓对他有恩,幼时他与妹妹流落街头,险些饿死在镇北侯府外,是楚陌苓救了他们兄妹二人,还请了医师为他们诊治。 虽然妹妹后来还是离开了,但修濡早就将楚陌苓视作自己的亲人。他做楚陌苓护卫时就发过誓,不会再让楚陌苓身处险境,又怎么会同意这个计划。 “阿修,你明白的。”楚陌苓显然心意已决,此刻话中有话,“除了那些事,阿史那齐杀了我父侯,单凭这一点,我便要将他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更何况,眼下阿史那律正在带兵奔赴嘉宁关。倘若他们真的会面,对落枫铁骑也是巨大的打击。倘若这可以帮到兄长,我可以赌。我的命我可以不要,但我兄长必须活。” 修濡喉头滚动,终是哑然。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更何况……他确实无法反驳。 楚陌苓凝视燕南飞良久,“不可将此事传到兄长耳中,我们三人偷偷做即可。若是传了出去,我要做什么,便与你们无关了。” 二人哪里听不出这是威胁,最终还是神色松动,妥协答应了。 修濡心情复杂,叹了口气便出了营帐。 燕南飞这才对上楚陌苓的视线,“你……怕是对此次行动势在必得,要以此做喙头在军中立个威吧。” 楚陌苓这才笑出了声。 从一定程度上来说,燕南飞真真是她的知己,她一个眼神燕南飞便知晓她所作所为的目的。 不错,楚陌苓确实想着借此机会把名头在落枫铁骑竖起来,而后传到京城扬名立万,揪出当年截亲一事的罪魁祸首,告诉他们自己非但没死,还带着一身本事回来了。 而楚陌苓当然对自己的能力有相当大的自信——她用数十年寿命做代价换来的一身武艺,又怎么会差。 而修濡武艺本就高超,还可以给她做些掩饰,更添胜算。 “那是自然。若我会死,当然会拉着阿史那齐下地狱;若我能活,自然要在众将心中挣个一席之地。”楚陌苓手指轻敲桌面,不紧不慢地把自己面前喝空的茶杯斟满,这才轻飘飘的开口,“我不怕死,但我我死了,兴许你就没了今日的地位。燕南飞,你既知晓我如此攻于算计,我的贼船,你还要上么?” 燕南飞剑眉微挑。 这些天他们配合默契,燕南飞大大地发挥了自己的价值,在众将领眼中以幕僚的身份出谋划策,征战结束后的仕途想必还是有些门路的。 但很显然,燕南飞还是选择了和楚陌苓做一条绳上的蚂蚱。借刺杀震慑诸将,用军功敲开朝堂,这确实是楚陌苓的作风。 他又冲楚陌苓行了一礼,“小姐福寿无疆,请多指教。” 次夜,墨色侵染天穹,残月如钩。 楚陌苓一袭玄色夜行衣,领着修濡与燕南飞悄然潜至西凉城墙外五十步处的沙丘后。三人屏息凝神,融入浓稠的夜色之中。 行动前夜,他们已将计划反复推演。此刻,大凉守军换防的哨声乍起,燕南飞当即挽弓搭箭。尖锐的哨音恰到好处地掩盖了箭矢破空的锐响。楚陌苓与修濡借箭势腾空而起,足尖在城墙上轻点数下,身形如燕般掠上城楼,转瞬便与暗夜融为一体。 楚陌苓回眸一瞥,方才藏身的沙丘已不见燕南飞踪迹。想必这位神射手早已寻得绝佳掩体。她心下稍安,与修濡交换了个眼神,二人便如鬼魅般分头隐入黑暗。 按既定谋划,首当其冲,自是要焚其粮草。 正文 第72章 报仇 原本潜入大凉边城要楚陌苓一个人就够了,可修濡本就知晓她与阿史那齐之间的血海深仇,早早告诉楚陌苓她的任务就是痛痛快快地杀了阿史那齐报仇,剩下的事他做就好。 此次行动倚仗的是天时地利人和。 夜风裹挟着边塞特有的沙尘气息,呼啸着掠过城垣。楚陌苓紧了紧夜行衣的领口,将这份情谊默默记在心底。她如鬼魅般穿梭在军营阴影中,借着月色小心避开巡逻的火把,循着细作绘制的路线直指阿史那齐的帅帐。 帅帐还亮着灯,随着距离缩短,楚陌苓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当年那些屈辱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夹杂着杀父之仇,让她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她闭上泛红的双眼,暂时按捺下心中汹涌的恨意,咬紧牙关,绕到帐后,将一管软骨香轻轻吹入。随后楚陌苓翻身越上不远处的树丫,忍不住握紧了拳头,指甲狠狠地嵌进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也浑然不觉。 即便当年燕明月和修濡放了把大火,如今阿史那齐的帅帐从外观上看和当年也是一模一样,这副情形落在楚陌苓眼中好似在时时刻刻提醒她那些天生不如死的日子,嘲弄着她的痛苦。 她无声地吐了口气平复心绪,告诉自己要冷静。她仍旧掐着掌心,在心里默数着时间。 易绮罗制的迷香无色无味,阿史那齐绝不会发觉,楚陌苓一会儿有的是时间从他身上讨债。 远处突然腾起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楚陌苓看着大凉粮草方向升起漫天的红,便知晓修濡已经得手,粗着嗓子喊了一声“走水了”,便随手从树上薅下几片叶子注入内力甩向阿史那齐帐口的两个守卫的咽喉,随后在众人仓皇乱窜、手忙脚乱的去粮仓救火之时如一片落叶般从树上轻盈落下,一步步进了那帅帐。 软剑拖过沙地的声响像是死神的低语,似是告诉帐中人有人前来索命的消息。楚陌苓缓步踏入帐中,每一步都让靴底沾染更多尘土,每走一步心底都酝酿着无限的杀意。 楚陌苓看到阿史那齐时,他正狼狈地跌在地上,指尖泛白,手指在毡毯上抓出深深的痕迹,似是想要用力站起来。 四目相对,楚陌苓朝他走去,软剑与地面摩擦的声响衬得她像个从地府爬出来的恶鬼。 她按捺着心中滔天的恨意,抬脚把阿史那齐踹的打了个滚儿。随后楚陌苓一脚踩上他的胸膛,用剑尖挑起他的下巴。 “我来找你兑现诺言了,阿史那齐。”月光从帐缝渗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楚陌苓眯了眯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我说过,我会杀了你。眼下,你也该死了。” “楚信的女儿,果然与众不同。”楚陌苓脚下的胸膛轻震,是阿史那齐在笑。他已经没有起身的力气,仰躺着任由楚陌苓蹬在他胸口,“我还以为你看到楚信头颅的时候就陪你爹死了。看样子,你倒像过得不错。” 楚陌苓轻嗤一声,“劳烦你挂念,再怎么样,我也会活得比你长久。” 她蹲下身,抽出藏在靴口的匕首,比划着拍了拍阿史那齐的脸,笑得愉悦又讽刺。“与其想那些有的没的,你到不如想想,你会怎样死在我手里,你带过的兵会被我以什么样的方式弄死。” 阿史那齐的狼眸瞬间充满了冷意。 他望向楚陌苓,眸色沉沉,指节抠地抠的发白,“听说落枫铁骑来了个厉害军师,我还没放在眼里,如今看来,就是你楚陌苓了。” 帐外火光渐盛,映得帐内忽明忽暗。阿史那齐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楚陌苓,你变了这么多,楚陌辰知道吗?” 他的声音犹如恶魔低语,“你性情大变的原因,楚陌辰知道吗?你被我带到过西凉军中翻云覆雨,楚陌辰知道吗?你恨皇室在你大婚当日的不作为,想灭了你家世世代代侍奉的君主……你哥他,知道吗?” “住口!”楚陌苓瞬间把匕首刺入他的肩膀,凝视着阿史那齐的表情,听他闷哼一声,心里有了些隐秘的愉悦,像是饮下一杯淬了毒的蜜酒,既甜且痛。 “你死了,那个软弱的楚家小姐就不会传入世人耳中。”她缓缓转动匕首,刀刃在血肉间搅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阿史那齐的肩头绽开一朵猩红的花,而她的目光却如寒潭般幽深,再不见方才的恼羞成怒,只剩下山雨欲来的冷冽杀意。 “阿史那齐,如果你想拖延时间等内力恢复,我告诉你,一个时辰内是不可能了。送你上西天之前,我通知你,眼下这西凉军中的十万人马和你于我而言都是隐患,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她拔出匕首,血珠顺着刃尖滴落,在毡毯上洇出暗红的痕迹。 “你以为你赢了吗?”阿史那齐强装镇定,语气狂妄,声音却已经不稳。“楚信素有战神之名,不还是死在了我手上?你以为你和楚陌辰还能活?不过是个被本帅玩过的女人,又能掀起多大风浪?” “阿史那齐。”楚陌苓轻抚染血的刀刃,唇角微扬,随后放下了匕首。 她五指骤然收紧,指甲深深陷入阿史那齐的咽喉,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轻得像是叹息,眼底却燃烧着冰冷的火焰,“我该多谢你,时时提起当年之事,提醒我你到底多么该死。” “那又如何?就算我死了……我也是你第一个……男人……”阿史那齐的呼吸被她一寸寸掐断,面色由红转紫,唇角溢出的鲜血却衬得他笑容愈发狰狞。"咳……或许……我死之前……"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你会更……想知道我是怎么杀的……楚信?”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楚陌苓猛地松开手,眉头却不自觉地一蹙。一丝不安如毒蛇般爬上心头。“你什么意思?” "哈哈哈……楚信是骁勇善战,可是人再聪明……若是识不出人心,那便是傻子!" 阿史那齐剧烈咳嗽着,惨白的脸上浮现出讥讽,"你们楚家………就是太忠心了………连军中出了叛徒都………"话音未落,他猛地对上楚陌苓杀意沸腾的双眼,声音陡然拔高,"楚陌苓!你以为楚信的头真的是我砍的吗!雍和朝廷这些年如何算计楚家,萧景策是怎么死的,你心知肚明!何不归顺西凉?我可汗必许楚家世代将门之尊!" 楚陌苓的目光如冰刀般扫过他的脸,眼底猩红翻涌,却沉静得可怕。 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阿史那齐,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辱我之耻,你百死难赎。西凉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我雍和绝不会原宥。" 她的眼眶倏地红了,却仍死死盯着他,"你如何对待父侯,我便十倍奉还。挑拨离间的计策你用的太拙劣,若有来生,还是好好练习一番。" "贱人!"阿史那齐终于撕下伪装,面目扭曲地嘶吼,"早知今日,我当初就该将你碎尸万段*!" 帐外救火的喧哗声渐近。楚陌苓知晓他是拖延时间。她凝视着阿史那齐眼中闪过的恐惧,忽地笑了。"也罢。" 寒刃映着火光,在楚陌苓眼底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她凝视着阿史那齐逐渐惊恐的瞳孔,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不知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也曾这般求你。" 匕首破空而下,精准没入咽喉的瞬间,温热的鲜血如红梅般在她素白的脸上绽放。 楚陌苓俯身贴近阿史那齐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容,在他涣散的瞳孔中看见自己染血的倒影:"放心,欠我的,一个都跑不掉。" "你会………后………悔………"阿史那齐的诅咒戛然而止,身躯轰然倒地时,那双狼眸仍死死圆睁,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黄泉。 楚陌苓怔怔望着地上逐渐僵硬的尸体,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脸颊。温热的血液在指腹晕开,竟比想象中更粘稠。恍惚间,一段药王谷的童谣从她唇间溢出,轻快的调子与满地血腥形成诡异对比。 她突然笑了,笑出了眼泪。 剑光闪过,那颗曾经不可一世的头颅应声而落。楚陌苓拎着发髻将首级提起,阿史那齐发辫上的银铃随着她的动作泠泠作响,楚陌苓在火光中端详那张凝固着惊惧的面容:"既然死了,便再为我做件事吧。" 她染血的指尖轻轻拂过阿史那齐死不瞑目的眼睛,"若我能活着走出军营,你就是我最好的军功章。" 黑色夜行衣被随意褪下,露出内里素白如雪的衣衫。她将头颅仔细包裹,血迹在黑衣上洇开成狰狞的图腾。当营帐门帘掀起的刹那,那袭白衣在火光冲天的夜色中,耀眼得如同索命的幽魂。 楚陌苓勾了勾唇,这是她计划的第二步,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修濡和燕南飞。 毕竟立威嘛,总该来些真实反应。这样才让人看得清楚。 楚陌苓一袭白衣,在泛起火光的夜里分外扎眼。 远处城楼已响起震天的喊杀声,落枫铁骑的旌旗在烽火中若隐若现。楚陌苓知道,燕南飞的游说起了作用,哥哥的兵马正在逼近。她背着滴血的黑布包裹,所过之处火把翻飞,一座座营帐在身后化作冲天的火柱。 阿史那律总归要来的。先杀了他儿子,这仗便好打很多。 在他复仇之前,总该处理一些烂摊子的。比如,西凉军中马上就会因为没了主帅乱作一团,在这关口又要来十万人马,没了营帐和粮草,他们该何去何从呢。 正文 第73章 主帅已亡 当务之急,是将西凉主帅已亡的消息公之于众。 眼下西凉军营乱作一团。 粮草燃烧的浓烟盘旋而上,将半边夜空染成灰蒙蒙的色调。楚陌苓那一袭素白劲装在这混乱中格外醒目,宛若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她掀开帅帐帘幕时,金属铰链发出刺耳的声响。帐外聚集的西凉士兵闻声抬头,正对上她冷若冰霜的眉眼。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那句"敌袭",霎时间如冷水入沸油,整个军营都炸开了锅。 楚陌苓反手将染血的西凉主帅令牌掷于地上,金属与砂石相撞的脆响让最近的几个士兵下意识后退半步。她左手按剑,右手轻振衣袖,雪白的衣袂在硝烟中猎猎作响。 "挡我者死。" 这四个字说得极轻,却让冲在最前的西凉校尉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楚陌苓不等对方反应,身形已如鬼魅般掠过。她的剑法没有半分花巧,每一次出剑都带着破空之声,剑刃所过之处必见血光。 起初只是零星的血点溅上她的衣襟,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但随着围上来的士兵越来越多,那抹白色渐渐被染成触目惊心的猩红。有血珠顺着她的下颌滑落,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她自己的。 城门的轮廓在烟尘中若隐若现,楚陌苓突然一个鹞子翻身,剑锋划过身后偷袭者的咽喉。 借着这个空档,她撕下早已被血浸透的袖摆,将长剑在掌心缠紧。远处传来号角声,是修濡到达城门的信号。 楚陌苓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她一路向城门疾奔,脚下的沙土已被鲜血浸透,每踏一步都溅起暗红的泥浆。西凉士兵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长矛与弯刀在火光中泛着森冷的光。 她身形如电,剑势凌厉,每一击都直取要害。一名魁梧的百夫长横刀拦路,楚陌苓侧身避过劈砍,剑锋斜挑,瞬间割开他的咽喉。热血喷涌而出,溅在她的脸上,温热腥咸,她却连眼睛都未眨一下。 前方又冲来一队弓箭手,箭矢破空而来,楚陌苓旋身闪避,仍有一支擦过她的肩头,带出一道血痕。她咬牙闷哼一声,反手掷出腰间短刃,正中领头弓箭手的眉心。趁敌军阵脚微乱,她纵身突进,剑光如虹,硬生生在人群中撕开一条血路。 楚陌苓的呼吸越来越重,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可她的眼神依旧冷厉,步伐丝毫不停。城门近在咫尺,最后一道防线由数十名精锐亲兵把守,刀戟如林,杀气逼人。 为首的人是阿史那齐手下一员猛将,拓跋峰。 楚陌苓认识拓跋峰——当年阿史那齐与人商议小事从不避讳她,似乎笃定她没有逃走的能力。每当歌舞宴请亦或闲聊之时,阿史那齐总会将楚陌苓抱到他的腿上,听着周边手下的调笑。 虽说她一般带着面纱,但拓跋峰见过她的真容。 楚陌苓抿了抿唇。她冷冷抬眸,与拓跋锋目光相撞,空气中似有火星迸溅。 “是你?”拓跋峰眼底闪过差异,“一个军妓,也敢闯我西凉大营?” “是我。”楚陌苓脚步未停,剑尖斜指地面,血珠顺着锋刃滴落。她深吸一口气,低声重复道:“挡我者,死。” 拓跋峰对她的话嗤之以鼻。他随后狞笑,长戟一挥,“给我剁碎了她!” 亲兵齐声怒吼,铁甲铿锵,如黑潮般压来。楚陌苓身形骤动,剑光如电,直取首当其冲的一名亲兵咽喉。血花迸溅的刹那,她已旋身闪过另一人的长矛,反手一剑贯穿其胸甲。 拓跋锋见状大怒,策马冲来,长戟携千钧之力劈下。楚陌苓侧身避过,戟刃砸入地面,碎石飞溅。她趁机跃起,剑锋直刺马颈。战马哀鸣倒地,拓跋锋翻滚落地,还未站稳,楚陌苓的剑已至眼前! “铛——” 戟剑相撞,火花四射。拓跋锋臂力惊人,震得楚陌苓虎口发麻。她借势后撤,忽觉背后寒风袭来——三名亲兵同时刺出长矛! 电光石火间,她腾空翻跃,矛尖擦着衣袂划过。落地瞬间,她剑走偏锋,一道寒光划过,三名亲兵喉间血线迸现,轰然倒地。 拓跋锋怒吼着再度攻来,长戟舞成一片残影。楚陌苓且战且退,忽而一个假动作诱他劈空,随即欺身近前,剑锋如毒蛇般刺入其腋下甲胄缝隙! “呃啊!”拓跋锋踉跄后退,鲜血顺着铁甲滴落。他赤目圆睁,不敢相信自己竟被所伤。 “若我未记错,阿史那齐当年说你太过狂妄,你还不屑。”楚陌苓笑了,“眼下看来,你确实毫无长进,和当年一样,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楚陌苓不看拓跋峰的表情,也并未给拓跋峰喘息的机会。 她纵身突进,剑光如虹,直取咽喉。 拓跋锋仓皇架戟格挡,却见寒芒突然变向—— “噗嗤!” 剑刃穿透眼眶,从脑后贯出。 四周亲兵见状骇然,不知谁先喊了声“将军死了!”,剩余亲兵顿时崩溃四散。楚陌苓拔出长剑,拓跋锋的尸体重重跪倒,溅起一片血尘。 她喘息着甩去剑上血珠,抬眸望向近在咫尺的城墙。再无阻拦。 楚陌苓纵身一跃,踩着尸骸登上城头。 烽烟滚滚,战马嘶鸣。落枫铁骑如赤色狂潮般在城墙下冲杀,刀光剑影间血浪翻涌。西凉军阵早已乱作一团——粮草被焚的浓烟仍在天际翻卷,焦灼之气弥漫战场,而落枫将士则士气如虹,攻势比往日更烈三分。 铁骑所过之处,敌军节节败退,哀嚎遍野。 城墙之上,修濡一袭墨色劲装,身影在箭雨中穿梭。西凉弓弩手疯狂放箭,箭矢如蝗,他却游刃有余,手中长剑寒光凛冽,每一次挥斩都精准击落飞矢。偶有漏网之箭,也被他侧身闪避,衣袂翻飞间,竟无一支能近他身前三尺。 突然,他眸光一冷,纵身跃上垛口,剑锋横扫——几名弓弩手尚未反应过来,便已喉间溅血,栽下城墙。修濡稳稳落地,抬眸的瞬间,瞳孔骤然紧缩。 楚陌苓就站在城墙高处,苍白的脸上溅着血痕,一袭白衣早已被染成刺目的猩红,在风中猎猎翻飞,宛如浴血修罗。 "小姐!"他声音发紧,有些懊恼自己为何没有提前发觉不对劲,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剑柄。 城墙下,楚陌辰正挥剑斩落一名敌将,忽听修濡的喊声,猛然抬头。当他看清城墙上那道血色身影时,心脏几乎停跳,已经无暇责怪他们擅自行动—— "陌苓!阿修!小心!" 寒风卷着硝烟呼啸而过,战旗在风中撕扯出裂帛般的声响。 楚陌苓站在高处,染血的白衣在风中翻飞,宛如修罗。她高举西凉主帅的头颅,声音冰冷而清晰,响彻战场。 “尔等主帅已亡,降者不杀!” 刹那间,战场一片死寂。 西凉将士抬头望去,只见那颗头颅面目狰狞,死不瞑目。恐惧如瘟疫般蔓延,士气轰然崩塌。有人丢下兵器,有人转身溃逃,原本严整的军阵瞬间土崩瓦解。 落枫铁骑的将士们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在他们眼中,那个站在尸山血海中的身影,比任何旗帜都要耀眼。 楚陌苓立于城墙之上,俯瞰溃败的敌军,眼神如霜。她的白衣早已被鲜血浸透,可她的脊背依旧挺直。 “负隅顽抗……不过是……徒增尸骨罢了……” 她低叹一声,却因失血过多,眼前一片发黑,身形晃了晃,跌下城墙。 修濡脸色骤变,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小姐!” 他的手堪堪擦过她的衣袖,却只抓住了一缕带血的寒风。那道身影如折翼的白鹤,从高高的城墙上一头栽下。 “陌苓!!”楚陌辰的嘶吼响彻战场。 楚陌辰目眦欲裂,手中长剑爆出一片寒光,生生在敌阵中撕开一道缺口。 “让开——!”他嘶吼着,剑锋所过之处血浪翻涌,可西凉溃兵如潮水般堵住去路。每耽搁一瞬,城墙那抹坠落的身影便离死亡更近一分。 就在血色身影即将触地的刹那,一道玄色身影如鹰隼般掠过战场,快得几乎拉出残影。 燕南飞足尖点过乱军肩头,大氅在风中展开如垂天之云,在楚陌苓离地丈余时稳稳将人接入怀中,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旋身卸力,落地时单膝重重砸向地面。 “接住了!”有落枫铁骑的将士惊呼。 楚陌苓涣散的瞳孔微微转动,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橡木香混着铁锈的气息。她想要睁大眼睛看清来人,染血的长睫却轻轻颤动,随后整个人脱力般彻底陷入了黑暗。 燕南飞下意识将楚陌苓往怀里带了带,左手护住她的后颈,右手紧紧扣住她的腰肢。 “小姐……”燕南飞声音嘶哑。 怀中人轻得仿佛一片落叶,素白的衣袍早已被鲜血浸透成暗红色,冰凉得让人心惊。燕南飞突然有些懊悔,自己不该放任她一个人去涉险。 楚陌辰终于杀出重围,战靴在血泊中踏出凌乱的水花。 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目光在妹妹惨白的唇色和燕南飞染血的衣袖间来回游移。望着燕南飞酷似萧景策的脸,楚陌辰眼底有些深意,动了动唇。 最终,他狠狠将长剑插入地面,“带陌苓回去,寻个军医看看。” 燕南飞缓缓抬眸,眼底翻涌着令人胆寒的暗潮。他小心调整姿势,让楚陌苓能靠得更舒服些,在楚陌辰转身时开口,“还望少帅清剿西凉残兵,切莫辜负小姐的心意。” 他解下披风将怀中之人仔细裹好。垂眸时,他看见楚陌苓无意识攥住他衣襟的手指,心底微微抽动一下。 这是燕南飞第二次有要失去她的感觉。 他心底暗暗发誓,不论付出什么代价,日后的险境,他绝不会让楚陌苓再涉足。 正文 第74章 易绮罗 燕南飞抱着昏迷的楚陌苓离开硝烟未散的战场,回到落枫铁骑。营中的将士们纷纷让开一条通路。 楚陌苓苍白的面容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脆弱,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染血的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 燕南飞的步伐稳健却急促,双臂始终保持着最稳妥的姿势。怀中人轻得仿佛没有重量,但每一处伤口都让他的眉头不自觉地紧锁。他刻意避开路上的碎石与尸骸,生怕一丝颠簸都会加重她的伤势。夜风拂过,带来她身上淡淡的血腥味。 眼下,楚陌辰正在指挥将士们清理战场,修濡则带着一队人马追击残敌。 燕南飞知道,有他们在,战场不会出任何岔子,楚陌苓的付出不会功亏一篑。现在他唯一要做的,就是确保她得到医治。 当他走近营帐时,脚下的步伐突然一顿。帐内烛火摇曳,映出两道模糊的身影。里面的人似乎根本没有隐藏的意思,两道呼吸声清晰可闻——一道沉稳绵长,一道略显急促。 燕南飞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抱着楚陌苓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夜风骤起,吹动帐帘发出轻微的声响。燕南飞站在帐外,身形如雕塑般凝固。 他微微侧身,将楚陌苓护在怀中更安全的位置,右手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夜风吹动他染血的衣袍,在月光下投下一道锐利的剪影。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帐内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轻笑,摇曳的烛火骤然明亮,将整个营帐映照得如同白昼。一个身着墨蓝锦袍的男子掀帘而出,银质面具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面具上精致的暗纹随着他的动作若隐若现。夜风拂过,掀起他腰间悬挂的玉珏,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透过掀起的帐帘,燕南飞锐利的目光捕捉到帐中端坐着一位绿袍女子。她纤长的手指正轻抚茶盏,袅袅茶烟在她面前缭绕,映得她半边面容若隐若现。那从容品茗的姿态,与帐外肃杀的战场氛围格格不入。 燕南飞指节瞬间绷紧,青筋暴起,腰间长剑已然出鞘三寸,寒光乍现。“阁下何人?”他声音低沉冷冽,如同淬了冰的刀刃。 男子静立不语,只是微微侧身,让出一条通路。这时,帐中女子的声音悠悠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傲慢:“你若再不将她放进来……”她轻啜一口清茶,才继续道:“她便真要死在你怀里了。” 女子话音未落,茶盏落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燕南飞瞳孔骤缩,低头看向怀中气息微弱的楚陌苓。她苍白的唇边又渗出一丝鲜血,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脏狠狠揪紧,握剑的手也不由得微微颤抖。 女子轻笑一声,声音如清泉击石般清脆悦耳。她缓步走出营帐,月光洒在她翠绿色的长袍上,衣袂间绣着的银色药草纹样若隐若现。 她抬手将一缕散落的青丝别至耳后,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面容,颇有几分出尘之气。 “她身边的人,倒是比从前谨慎多了。”女子唇角微扬,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向前迈了一步,腰间悬挂的药囊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散发出淡淡的药草清香。 “我是药王谷谷主易绮罗,”她直视着燕南飞戒备的眼神,声音柔和却不容置疑,“楚陌苓的……旧友。” 月光下,易绮罗指尖探了探楚陌苓的手腕,“现在,”她目光落在楚陌苓惨白的脸上,语气突然转冷,“可以把人带进去放下了吧?再耽搁下去,就算是我,也救不回她了。” 夜风忽起,吹动易绮罗的衣袍猎猎作响。她站在原地,明明身形纤弱,却自有一股不容抗拒的气势。燕南飞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颤抖,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药汁。 显然,在他到来之前,这位谷主已经在帐内准备了许久。 燕南飞的目光在易绮罗和那银面男子身上短暂停留,最终选择了沉默。 他没有追问这两位不速之客是如何突破落枫铁骑的重重守卫——药王谷谷主“活死人,肉白骨”的传说在江湖上流传已久,若连区区军营都进不得,反倒叫人怀疑。 此刻帐内弥漫的苦涩药香和早已备好的金针药炉,都昭示着他们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她的伤……”燕南飞声音低沉,却在触及楚陌苓冰凉的手指时戛然而止。 他深吸一口气,动作轻柔地将怀中人安置在早已铺好软垫的床榻上。月光透过帐顶的缝隙洒落,映照出楚陌苓惨白如纸的面容。 易绮罗已快步上前,翠色衣袖翻飞间,一排银针在烛光下闪着寒光。 她头也不抬地吩咐,语气不容置疑,“闲杂人等都出去。” 燕南飞却站在原地未动,直到戴着银面的宁克轻咳一声:“这位将军,若真想帮忙,不如去烧些热水来。” 帐外夜风呜咽,吹得火把忽明忽暗。 燕南飞最后看了眼昏迷中的楚陌苓,她散落的发丝铺在枕上,像一幅水墨晕染的画。 他握剑的手紧了又松,终是转身掀帘而出,背影挺拔如松,却透着说不出的落寞。 帐内烛火摇曳,将易绮罗专注施针的身影投在帐壁上。待确认燕南飞的脚步声远去,她指尖的动作骤然加快,银针在烛光下划出道道寒芒。 “有些人啊,”她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自己不惜命去寻死,身边想要她活的人倒是一大把。”针尖精准刺入穴位时微微颤动,“真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倒霉。” 宁克早已摘下面具,露出一张俊脸。 他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却在接收到易绮罗一记凌厉眼刀后立即噤声,故作正经地整理起药箱,只是嘴角仍噙着掩不住的笑意。 “绮罗……” 床榻上传来虚弱的呼唤。 楚陌苓缓缓睁开双眼,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阴影。 其实早在燕南飞抱着她与易绮罗争执时她便醒了。只是这次行动确实太过鲁莽,以易绮罗的毒舌和燕南飞此刻的怒气,若当场醒来必定要遭受双重数落。 她本想继续装睡蒙混过关,却不料易绮罗方才探脉时指尖微顿,随即在她腕间要穴重重一按。 这一手"醒神指"是药王谷独门绝学,任人装得再像也无所遁形。 帐内烛火轻轻摇曳,将易绮罗紧绷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光。她冷哼一声,手上银针却精准地避开楚陌苓的痛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还知道醒?我以为楚大小姐打算长睡不起了呢。” 烛光映照下,她眼角微微泛红,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阴影,显然方才的冷漠不过是强装的镇定。 “楚陌苓,”易绮罗突然俯身,翠色衣袖带起一阵药香,“你是不是不要命了?”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非也。”楚陌苓面上一片淡然,苍白的唇轻启。帐外夜风呜咽,将她散落的发丝吹得微微拂动。“阿史那齐与我有血海深仇,”她目光越过易绮罗肩头,望向帐顶摇曳的阴影,“若我数十年换来的功力都杀不了他,未免太亏了些。” “你兄长还在,何时轮到你去冒险?”易绮罗咬牙切齿,手中银针在烛火下闪着寒光。 她额前沁出细密汗珠,所说之言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若非我给了你‘见笑’,你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又有什么机会像今日这般兵行险招。” “此番虽是兵行险招,若是成功益处却大。”楚陌苓轻轻眨眼,声音却坚定。 “琉云那边出了这档子事,”她试图撑起身子,却被易绮罗一把按回榻上,便喘息着继续道, “阿史那律必定会来雍和。如果不先杀了阿史那齐,待他们父子联手,雍和便没有几分胜算了。” “就算真的要去,又如何轮得到你一个女子?”易绮罗猛地将药碗搁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你哥是当摆设吗?” 她秀眉紧蹙,一旁煎药的宁克也跟着撇了撇嘴,显然对易绮罗的话非常赞同。 楚陌苓突然笑了。这个笑容让她惨白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生气。 “我先是楚家人,再是女儿身。”她动了动手指,攥住易绮罗垂落的指尖,撒娇般捏了捏,“我父侯的离去已经给了落枫铁骑打击,若是兄长再出事,那才是真的没有回寰之力。” 她给了易绮罗一个安抚的笑,眼角微微弯起,像是夜空中初现的月牙。“我既敢做,便是有了十足的把握。虽然中途受了些伤,但也达到了目的,这些伤便算不得什么。” 帐外,隐约传来燕南飞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楚陌苓眸光微动,望向帐门的方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易绮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突然明白了什么,气得在她手背上狠狠拍了一记,却在触及她冰凉肌肤时,不自觉地放柔了力道。 “这便是你信上所说,和你那短命未婚夫相像之人?” 正文 第75章 盗贼 帐内烛火轻晃,药香氤氲。 易绮罗垂眸思量片刻,忽然倾身向前,压低声音道,“看他长得还算俊俏,”她眼尾微挑,意有所指地瞥向帐门方向,“想来,你那未婚夫相貌也不错。” 楚陌苓闻言一怔,眼前浮现那个带着血腥气却混着橡木香的怀抱。她苍白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唇角微微上扬:“是。” 她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药香里,“他也不错。” 易绮罗忽的展颜一笑,如冰雪初融。 萧景策已死,若楚陌苓仍旧困在过往的梦魇中,她倒真要忧心。但此刻好友眼中那抹鲜活的光彩,让她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帐帘就在这时被掀起,燕南飞端着铜盆迈步而入。夜风趁机钻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见楚陌苓醒了,他神色未变,只是那双如墨的眸子倏地亮了几分,像是寒夜中突然被点亮的星火。 易绮罗识趣地噤声。 她已为楚陌苓止住血,但想起好友今日的莽撞,心中仍有些气闷,于是转身坐到茶案前,执起茶盏轻抿,故意不去看榻边的情形。 宁克蹲在药炉旁煎药,手中蒲扇轻摇,目光却始终追随着易绮罗的身影。药汁在罐中咕嘟作响,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他含笑的眉眼。 燕南飞将热水放到塌边矮几上。 他方才已经问清楚,药王谷二人是拿着楚陌苓给的信物进了落枫铁骑,想来几人早有联系,他便放下了警惕,紧绷的肩线放松了些许。 帐内一时寂静,只听得见帕子浸入水中的轻响。燕南飞沉默地拧干帕子,动作轻柔地为楚陌苓拭去脸上干涸的血迹。 那紧抿的唇线和微蹙的剑眉,却泄露了他压抑的怒意。 楚陌苓抬眸望进他深邃的眼底,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燕南飞动作一顿,垂眸看她。四目相对间,她轻轻眨了眨眼,长睫如蝶翼般颤动:“我没事。” 帐外,夜风掠过旗杆,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遥远战场最后的余韵。 烛火摇曳的军帐内,燕南飞挺拔的身影在帐布上投下一道凌厉的剪影。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攥着染血的帕子,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布料撕碎。 “你当然没事。”他薄唇轻启,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手中的动作却轻柔地不可思议。 “小姐素来觉得自己三头六臂无所不能,”燕南飞忽然冷笑一声,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话里也带着若有若无的嘲讽,“既能单枪匹马杀入敌营取敌帅首级,又能带着血淋淋的首级一路杀到城墙——” 他将帕子重重掷入铜盆,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袖口,“能有什么事。” 楚陌苓望着他紧绷的下颌线,那里还沾着未擦净的血迹。她虚弱地抬起手,指尖轻轻勾住他的袖角。这个动作让燕南飞身形微僵,却终究没有躲开。 “燕南飞,”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知晓我的目的。” 楚陌苓记得那夜在帐中,他们商议过这立威之策。 烛火下,燕南飞专注的侧脸与此刻盛怒的模样重叠在一起。 “若是你怪我自作主张……日后……我也由着你自作主张一次好了。” 燕南飞望着她血色尽失的唇瓣,胸口那股郁气突然就散了。 他沉默地拧干新帕,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瓷器,小心拭去楚陌苓脸上的血痕。烛光里,他浓密的睫毛投下的阴影,遮掩了眼底翻涌的心疼。 易绮罗只觉得看了场好戏,一时忘了来落枫铁骑的目的,优哉游哉得转着手中茶盏。 帐内烛火渐弱,楚陌苓的呼吸终于变得绵长安稳。 易绮罗纤细的手指轻巧地取下最后一根银针,针尖在烛光下闪过一道银芒。她动作轻柔地为好友换上干净的素白中衣,指尖在触到那些细小伤口时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帐外月色如水,将整个军营笼罩在一片银辉之中。 易绮罗掀帘而出时,夜风卷着凉意扑面而来。 宁克早已候在帐外,见她出来,立即上前为她披上一件墨色氅衣。他修长的手指熟练地系着衣带,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下颌,又迅速收回,仿佛这个动作已经重复了千百次。 “走吧。”易绮罗拢了拢氅衣,冲他浅浅一笑。宁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很快移开,只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两人正要往帅帐方向走去,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唤:“谷主留步。” 燕南飞从阴影中走出,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他抱拳一礼,玄色衣袍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眼神却比方才在帐内时清明了许多。 易绮罗转身,氅衣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她打量着这个方才还怒气冲冲的将军,此刻的他虽然依旧神色冷峻,但眼中已没了先前的戾气。 “燕将军还有何事?”她微微挑眉,声音里带着几分探究。夜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清冷的眸子。 燕南飞的目光在她和宁克之间短暂停留,随即沉声道:“关于小姐的伤势,还有些事想请教谷主。” 他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仿佛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 宁克识趣地退开半步,给二人留出谈话的空间。 易绮罗了然,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燕将军对陌苓如此关心,便不必同我客气。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谷主是琉云人士。”见宁克退开,燕南飞不再客气,直截了当的询问,“我想知道谷主来此的目的。” “哦?”易绮罗突然轻笑出声,笑声如碎玉落盘,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她微微偏头,月光在她精致的侧脸投下浅浅阴影。 她忍不住反问,“知道之后呢?” 燕南飞的眼神骤然锐利,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投下一道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想来谷主也看到了,楚陌苓向来喜欢兵行险招,把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她既瞒着我邀你来这里,便是又有了自作主张的主意。倘若谷主的到来会让她再次危险,” 燕南飞顿了顿,右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剑柄,剑鞘与铠甲碰撞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我不介意亲自送二位离开。” 易绮罗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她静静注视着眼前这个满身肃杀之气的将军,忽然觉得有趣极了。 “燕将军大可不必如此忧心。”夜风拂过,将她一缕散发吹至唇边,“药王谷只是坐落在琉云,我不过一介江湖人士,向来随心所欲,不会同家国扯上关系,来此处就是觉得药王谷无聊,同旧友打发时间,顺带着替她养养身体罢了。” 她轻轻抚平被风吹皱的衣袖,“陌苓当年受了伤,有了些隐疾,需要不少药物调理。” 她故意顿了顿,满意地看到燕南飞瞳孔微缩,“此番我亲自送药,只为看看她的情况,求个心安。将军这般忠心,怎会连她身子不好都不知道呢。” 说罢,易绮罗并未看燕南飞的神色,径直走向一旁等候多时的宁克,自顾自地拉着宁克走远了。 燕南飞留在原地,眸中划过一抹深思。 次日,楚陌苓不出所料挨了楚陌辰一顿数落。 晨光熹微,透过军帐的缝隙洒落在楚陌苓苍白的脸上。她半倚在软枕上,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正乖巧地听着兄长的训斥。 “陌苓,你可知错?” 楚陌辰负手而立,俊朗的面容上写满疲惫。他昨夜显然未曾安睡,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 修濡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违心地帮腔道:“少主,小姐她也是……” “也是什么?”楚陌辰猛地转身,衣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也是为国尽忠?也是替兄分忧?阿修,你同陌苓一起瞒着我,我还没找你要说法!”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终是忍不住坐在榻边,重重叹了口气。晨光中,他紧锁的眉头显得格外深刻。 “陌苓,我本有意向北疆王借兵,此战虽急,却并非毫无胜算。你如此自作主张,虽说确实缓解了眼下的局势,可若你真的出了什*么事……”楚陌辰抿了抿唇,声音微微发颤。“于兄长而言,才是真的塌天大祸。” 楚陌苓读懂了自家哥哥话中的深意。她并未伤到要害,只是有些失血过多,见兄长如此担惊受怕,也生出了些愧疚之心,“我错了,哥哥。” “我不是怪你。”楚陌辰摸了摸她的头。 他的声音终于缓和下来,带着几分无奈,“只是有些事,我希望你同我商量,让我心里有底,也好有些准备。” 楚陌苓郑重应允。 楚陌辰坐了不久,便又回帅帐召集众将商议要事。经此一战,楚陌苓的威望可谓水涨船高,那道举着阿史那齐头颅的身影刻进了每个将士的心中。 楚陌苓倚在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她正出神间,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气急败坏的怒斥,“真是混账!” 是易绮罗的声音。 楚陌苓抬眼望去,只见帐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阵凉风。 易绮罗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散落了几缕青丝,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杏眼此刻瞪得溜圆,连袖口沾了药渍都浑然不觉。 楚陌苓见状不禁莞尔,勾起一抹浅笑:“出什么事了?竟将你气成这样。” 她声音还带着几分虚弱,却掩不住话中的调侃。 按理说,有宁克在身边,易绮罗是断不会受什么委屈的。 易绮罗见她这副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榻前,“你还笑得出来?” 她咬牙切齿道,“我本是来告诉你,小克找到了一株虞美人,眼下就藏在药王谷……”说到这里,她突然从袖中抽出一封信笺,狠狠地拍在案几上,“今日我却收到急信,沈南意那个混账将它盗走了!” 正文 第76章 阴谋 信笺上龙飞凤舞的字迹依稀可见,楚陌苓的目光落在那个熟悉的名字上,唇边的笑意渐渐凝固。 易绮罗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军帐内格外清晰,她攥紧的指节已然发白,杏眼中翻涌着愤怒的火光。 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这其中兴许有些误会。”楚陌苓抬首时已恢复平静,声音如清泉般泠然,“南意她不是这种人。” “绝不可能有误会!”易绮罗嗤笑一声,猛地拍案而起,案上茶盏被震得叮当作响。“前些日子,她的胞弟沈南枫乔装混入药王谷盗取'见笑',害我谷中弟子死伤三人。如今她沈南意又趁夜偷袭,夺走我千辛万苦寻来的虞美人。能有什么误会?不过是替她那不成器的弟弟续命罢了!” “……沈南枫?”楚陌苓对这名字有些印象。若她未记错,沈南枫似乎与顾初霁早有婚约,直到顾初霁要被送去和亲这纸婚约才作废。 更重要的是——沈南枫自幼体弱,是出了名的文弱书生,与当年的她一样,连剑都提不稳。 楚陌苓几乎一瞬间便想清楚了事情起末——琉云朝堂那些主和的老臣步步紧逼,沈南枫为救心上人铤而走险;而沈南意那个护弟心切的性子,得知弟弟闯下大祸后,自然会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是背负骂名。 易绮罗仍在一旁喋喋不休,“虞美人难以保存,制解药又需中毒之人的鲜血为引。我本以为来此处接你回药王谷便不会有什么叉子,谁曾想会出这档子事!” “别气了,绮罗。”楚陌苓缓缓闭眼,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道阴影,“纵然你真的将虞美人带来,以它的稀有程度,南意或许为救她弟弟会求到落枫铁骑也说不准。介时即便你不同意,我自己偷摸给了她也不一定。” 她顿了顿,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仿佛方才的动摇从未存在。“我本就欠她人情,如此一来,也算还清。” 最后一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却像是抽走了她全身的力气。她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微凉,仿佛触碰的不是发丝,而是过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岁月。 易绮罗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你倒是大度!小克踏遍南疆北境,寻了近两年才找到这么一株虞美人,即便重新再寻,能不能在你毒发之前找到都是一回事!” 她焦躁地来回踱步,脸颊因愤怒有些涨红,显得格外鲜明,“沈南枫的命是命,莫非你楚陌苓的命就不是命了?” 话音戛然而止,她死死咬住下唇,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绮罗。”楚陌苓静静凝视着她,随后缓缓起身,衣袖如流云般垂落,轻轻覆上易绮罗紧握的拳头。“还有好些年呢。” 易绮罗抬头,正对上楚陌苓那双如古井般沉静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片令人心碎的平和。 “……”易绮罗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颓然地低下头。一滴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在寂静的军帐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良久,她拭去眼泪,似乎下定决心,“我不回药王谷了。” 楚陌苓微愣,极轻地眨了下眼睛。 “在药王谷里原本也无趣,终是对着那些药炉丹灶,”易绮罗担心楚陌苓的身体,毕竟这是她第一个朋友,可她却仍旧找了个借口,“况且除了你,我也寻不到合适的人再为我试药了。” 楚陌苓知晓她的心思,心中感动,却觉得这感情太沉重,并未表露几分,只是点了点头,“只是军中条件比平时艰苦,倘若日后两军交战,我定是要把你送走的。” 易绮罗点头应下。 只是没人想到,两军交战的日子来的这么快。 数日后,阿史那齐的死讯如朔北寒风般席卷西凉王帐。 彼时正值暮秋,草原上枯黄的牧草在风中低伏,天际盘旋的秃鹫发出凄厉的鸣叫。阿史那律身披狼裘立于金帐前,手中镶宝石的弯刀狠狠劈断旗杆,惊得亲兵们纷纷跪伏。 他出征前与君主歃血为誓,扬言势必带回楚家兄妹的项上人头,为自己的爱子陪葬。 楚陌苓在落枫铁骑之身闯入敌帐取敌帅首级的事迹也传回雍和京城。 听闻皇帝热泪盈眶,扬言道虽楚陌苓并不算嫁给萧景策,但早已被视作皇家人,并给了镇北侯府无数封赏,一时间,京城几家欢喜几家愁。 恭亲王府。 恭亲王府的朱漆大门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晕。世子游和欧与欧方才踏着青石板路从花楼归来,衣襟间还沾染着脂粉香气。游和欧脖颈处几处暧昧红痕若隐若现,在苍白的肌肤上格外刺目。 他刚穿过回廊,还未及踏入自己的院落,管家便匆匆赶来:“世子,王爷在前厅候着多时了。” 前厅内,恭亲王游成章负手而立,窗棂投下的阴影将他半边脸笼罩在黑暗中。 游和欧闻言眉头一皱,不情不愿地转向前厅方向。 前厅内,恭亲王游成章负手而立,窗棂投下的阴影将他半边脸笼罩在黑暗中。见儿子进来,他猛地将手中书卷掷出:“逆子,还不跪下!” 游和欧一进门,一卷书卷迎面而来,随后游成章勃然大怒的声音接踵而至,“什么事都做不好,本王要你何用!” 书卷擦着游和欧耳际飞过,带起一阵凉风。他下意识偏头躲闪,膝盖却还是重重磕在了青砖地上。“父王!” 他梗着脖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服,“儿臣又做错了何事!” “你还敢犟嘴!”游成章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厅内烛火摇曳,将他铁青的脸色映得愈发阴沉。大门早已被下人悄然合上,偌大的厅堂只剩下父子二人对峙。 游成章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儿子的手微微发抖:“你既对楚陌苓下手,怎么就不能斩草除根?如今她不仅活着,还在朝堂上耀武扬威,你让为父如何不忧心!” 游和欧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想起那日在楚陌苓手下受的屈辱,不由咬牙切齿,“我本意是把她拐到偏远村落任人践踏,挫挫她的傲骨,谁能想到她一个废物还能逃跑,又有谁能想到宫里那位也横插一手,害得萧景策也丧了命!” “糊涂!”游成章厉声打断,“镇国公府能有什么善茬?你以为折了楚陌苓的傲骨就能万事大吉?如今她非但没死,还带着功名卷土重来,若他日班师回朝,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我们恭亲王府!” “她能有什么证据?”游和欧毫不示弱,依旧回怼,“她身边那侍卫不好杀,却也阴差阳错失了记忆,再寻机会杀了便是,又能翻出什么风浪?” 窗外忽然响起一声惊雷,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琉璃瓦上,如同游成章听到此话后此刻纷乱的心绪。 他望着儿子脖颈上未消的痕迹,眼中失望更甚:“整日流连花楼,你还有半点世子样子吗?” 若非他出了意外没了生育的能力,只有游和欧这一个儿子,又怎会任由一个废物日日胡作非为,说出这番没有头脑的言论? 游和欧猛地抬头,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的声音与他急促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他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头埋得更低,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既然楚陌苓日后回京是隐患,那便让她死在嘉宁关好了。 反正,他恭亲王府在落枫铁骑安插的眼线也不是一个两个。 游成章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中怒火更甚,却又夹杂着一丝无奈。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冷冷道,“你可知若真的牵扯到恭亲王府,又有怎样的后果?会惹出多大的乱子?” 游和欧闻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阴狠取代。“父王何必长他人志气?她楚陌苓不过是侥幸逃生,又死了爹,就算有几分手段,难道还能撼动我恭亲王府的根基?” “蠢货!”游成章怒极反笑,“你当真以为她背后无人?若非有人暗中相助,她如何能从边陲逃回京城?又如何能在短短数月内站稳脚跟?” 他踱步至窗前,望着外面渐密的雨帘,声音低沉,“你做事情,总该考虑后果。” 游和欧心头一震,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他想起那日在花楼听人提起楚陌苓近日的功绩。 若真如父王所言,此事恐怕已不仅仅是私人恩怨,而是涉及朝堂博弈。 “那……父王的意思是?”他嗓音微哑,终于收起了先前的倨傲。 游成章转过身,目光如刀:“既然没能让她死在路上,那就在军中解决她。毕竟战事频发,死个人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声音压得极低,“记住,这一次,绝不能再失手。” 游和欧眼中寒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父王放心,儿臣……定会让她死得悄无声息。” 雨越下越大,雷声轰鸣,仿佛预示着一场腥风血雨即将来临。 正文 第77章 死亡 夕阳如血,染红了嘉宁关的戈壁。 远处烽火台上狼烟未散,战事依旧胶着,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血腥混合的气息。 阿史那律率兵到来时,楚陌苓已经送走了易绮罗和宁克。这些日子易绮罗在军中没少帮助救治伤员,向来孤高自傲的药王谷谷主看遍军中疾苦终于体验到生活,在伤兵营里穿梭,纤纤玉手沾满血污,如霜的面容日渐憔悴。 临别时,易绮罗紧紧攥着楚陌苓的手,晶莹的泪珠滚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陌苓,”她声音哽咽,“一定要赢,结束这一切。” 楚陌苓望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郑重地点头。 此刻帅帐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楚陌苓略显疲惫的面容。她正与兄长楚陌辰对着沙盘推演战局,纤细的手指在敌军阵型上划过。 修濡抱剑立于帐门处,冷峻的面容在阴影中若隐若现;燕南飞则斜倚在案几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楚陌苓送的玉铃,眼神却锐利如鹰隼。 楚陌辰的目光在三人之间游移。 自从阿史那齐一役后,这三位年轻将领在军中的声望如日中天。他既欣慰于他们的才能,又担心他们再次擅自行动。每次军议,他都要将这三人唤到身边,既为商讨军情,也为看住这几个不省心的家伙。 商议良久,修濡和燕南飞出了帅帐,去着手准备次日征战的事宜。 帐外传来战马嘶鸣和几位将领训兵的声音,楚陌苓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佩剑。 她知道,明日又将是一场恶战。 楚陌辰看出她的紧张,沉默片刻,伸手替妹妹拢了拢被夜风吹乱的鬓发。 “怕吗?”他语调温和,眼角漾开浅浅笑纹,仿佛不是在问一场生死之战,而是像从前一般,在问明日早膳要不要多加一碟妹妹最爱的蜜饯。 楚陌苓挺直了脊背,月光从帐帘缝隙漏进来,在她银甲上流转着泠泠寒光。她摇了摇头,“父侯与兄长从未怕过,我既生在楚家,自然不能太过丢脸。” 楚陌辰低笑出声,笑声里却带着说不出的涩意。他转身望向帐外,远处阿史那律的军营篝火连天,像一条盘踞在黑暗中的火蛇。 “阿史那律于落枫铁骑而言,就像父侯于西凉,同样难缠。此战凶险,我不大想让你去。” 他声音渐低,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但我知道你固执,定然不会同意。”楚陌辰拍了拍妹妹的肩膀,“答应我,活着回来。” 楚陌苓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坚定,“兄长也是。” 两人顺势坐在帐外的矮阶上攀谈,远处篝火明灭,映得楚陌苓的侧脸半明半暗。 楚陌辰凝视自家妹妹,见记忆中那个娇气爱闹的小姑娘,如今眉目沉静,举手投足间尽是沉稳,忽然有些怅然,“陌苓,重逢之后,我从未与你好好谈过,你速来记仇,你可曾怪我?” “兄长日理万机,我眼下如此懂事,又怎会怪你。”楚陌苓笑着反驳,语气轻松,“兄长不单是我一个人的哥哥,更是天下人心中的殿帅。我若此刻记仇,未免显得太过不懂事。” 楚陌辰喉结微动,声音有些沙哑。“你从未与我聊过爹,也从未与我说过你一身武艺从何而来。”他并未追问,只是眸中含满心疼,“陌苓,你受了不少苦吧。” 不然为何会有如此蜕变。 一瞬间,楚陌苓脑中闪过无数画面——成亲前遭人绑架,费尽全力逃跑,却被带回西凉大营受尽凌辱;为了有自保之力向易绮罗求“见笑”,做了几个月的药人,日日受剧毒的折磨;服下“见笑”后剥皮抽筋的痛楚,明知解药难寻,依旧以性命为赌注……她猛地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 这些事她并不打算让自家哥哥知晓,否则以楚陌辰的性子,定然会自责。 所以她笑着替兄长整了整肩甲上并不存在的皱褶,眼底却藏着更深的心绪。“哥哥若是心底过意不去,不如早些同我打完这场仗,回京城后多为我买些糖葫芦。” 楚陌辰垂眸,忽然就想到了自家父侯。“爹出发前一日,还嘱咐我多为你买些糖葫芦,当做替他补偿。” “虽说国之疆土一寸不让,可……”他开始思念丢了性命的爹,眼眶忽然有些湿润,止住了话头,“……这仗太难打了。” “兄长。”楚陌苓握住他的手,“都会过去的。况且现在,玄甲卫实力也不容小觑。” “是。”楚陌辰敛眸,想起两人训练的那支亲兵,伸手点了点她的眉心,“待此战打完,我再审你从前之事。” 楚陌苓抿唇笑了笑,却听到楚陌辰又开口,“……燕南飞确实不错。” 她有些诧异,看向自家兄长,“……什么?” 篝火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映在楚陌辰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为他平添几分柔和。他随手拾起一根枯枝,轻轻拨弄着火堆,火星四溅。 跳动的火光为他凌厉的轮廓镀上柔和的暖色,却照不穿他眼底的深潭。 “你与他,我看得出来。”楚陌辰手中的枯枝"啪"地折断,他也不恼,“先前我还担心你陷在景策的死里走不出来,如今看来,倒是正好。” 他并未提及萧景策与燕南飞相似的容貌。 楚陌苓极轻地叹息一声,“我虽爱慕萧景策,却也不能真的随他去死。我心悦他,但并非依附他,有没有他,我都该好好地活。明月说他是在去找我的路上出了事,他死得蹊跷,我自然要想办法查清楚。至于燕南飞,” 楚陌苓沉默了半晌,“初见时我只是觉得他太可怜,觉得一个新兵随手救便救了,也没想过我会想今日这般在意。” 她并未说自己一开始是想利用燕南飞。 楚陌辰却像终于放下了心,“既如此,若明日我有什么差池……能有人护着你,我也安心。” “楚陌辰,你乱说什么?”楚陌苓这才有些恼了,“方才才说了要活着回来,若你真出了事,我这些天攒的怨气找谁去清算!” 楚陌辰低笑着举手告饶,从怀中掏出油纸包着的最后一块桂花糕。哄了许久,直到妹妹抢过糕点小口啃起来,他才望着她沾着糖屑的嘴角,无声地笑了。 不远处,燕南飞望着两人的背影,眸中有些闪动。 月光悄然西移,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延伸到黎明后的战场。 黎明时分,边塞的风裹挟着砂砾,呼啸着掠过铁甲森森的军阵。楚陌辰勒马立于阵前,玄铁重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寒芒,身后的落枫铁骑肃然列阵,战马低嘶,铁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杀掉阿史那齐后,落枫铁骑便将西凉铁骑赶出嘉宁关外。此处地势复杂,理应更加小心。 “按昨夜所议,分兵三路。” 楚陌辰沉声下令,目光扫过众将,“修濡与楚陌苓率轻骑绕袭敌后,焚其粮草;燕南飞领弓弩手占据高地,压制敌军冲锋;我亲率主力正面迎敌,待其阵脚大乱,再合围剿杀。” 众将领命而去,唯有楚陌苓攥紧缰绳,在此事眉头紧锁:“兄长,阿史那律狡诈,正面强攻恐有埋伏。” 楚陌辰唇角微扬,眼底却无笑意:“正因如此,才要逼他露出破绽。”他抬手轻拍妹妹的肩甲,低声道,“记住,无论发生什么,稳住中军,不可冒进。” 他给了妹妹一个安抚的眼神,“等我回来。” 楚陌苓这才放心。 但楚陌辰再也没有回来。 ******* 战端一开,杀声震野。 修濡的轻骑如鬼魅般掠过战场侧翼,直插敌军后方,火光骤起,浓烟滚滚;燕南飞的箭雨则如飞蝗蔽空,将冲锋的敌骑钉死在半途。楚陌辰亲率重骑冲锋,长槊所向,敌阵如浪裂开。 然而,就在战局渐趋明朗之际,变故陡生。 阿史那律的中军突然向两侧散开,露出后方一道狭窄的谷道——那是一条死路,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入口处散落着新鲜的马蹄印,显然有人刻意引导。 “将军,恐有诈!”副将急声提醒。 楚陌辰眸光一沉,却冷笑出声:“他既敢设伏,我便敢闯。”他猛地高举长槊,喝道,“前锋变阵,锥形突击!其余人马原地待命,没有我的号令,不得擅动!” 话音未落,他已一马当先冲入谷中,亲卫铁骑紧随其后。尘土飞扬间,那支精锐如一道黑色洪流,转瞬消失在幽深的谷口。 半个时辰后,谷中传来一阵闷雷般的轰鸣,随即归于死寂。 楚陌苓心头剧震,不顾军令带着玄甲卫驰援,却只在谷底找到一片狼藉——折断的兵刃、染血的战旗、横七竖八的尸骸……唯独不见楚陌辰的身影。 风卷着血腥气掠过战场,远处阿史那律的大纛在暮色中猎猎飘扬,仿佛无声的嘲弄。 楚陌苓死死攥着兄长遗落的佩剑,指节泛白。 “……骗子。” 她眼角猩红,却未落下一滴泪,沉静得恍若无事发生,对身后的燕南飞和修濡吩咐道,“收兵。” 正文 第78章 陈默 楚陌辰身死的消息传回了雍和京城。 金銮殿上,皇帝低垂着眼,象征性地拭了拭眼角,挤出几滴泪来,又说了些“国之栋梁”“痛失良将”之类的场面话。待群臣散去,他立刻沉了脸色,指尖轻敲龙案,以“落枫铁骑不可一日无帅”为由,派了心腹大将星夜兼程,直奔北疆接掌兵权。 燕南飞早已料到朝廷会有此动作。他站在营帐外,望着远处苍茫的暮色,心中盘算着局势。楚陌苓自听闻兄长失踪后便沉默寡言,那双眼睛如今只剩下空洞——虽说楚陌辰是失踪,但大概率是凶多吉少,尸骨无存了。 燕南飞深知她内心深处不曾表露的悲恸,暗自叹息,将一切可能发生的情况都思虑周全——楚陌苓不能再承受更多了。 此前一战,楚陌辰虽生死未卜,但阿史那律亦元气大伤,两军各自退守,暂歇兵戈。 燕南飞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帐内。 楚陌苓仍坐在案前,指尖捏着一封新到的信,久久未动。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朝堂派来的人,怕是已经在路上了。”他不再唤她“小姐”,而是直截了当地提醒,“我们得早做打算。” “杀了便是。”修濡冷笑一声,眉宇间戾气翻涌,指节捏得咔咔作响,“朝中那些人,早就对落枫铁骑垂涎三尺,如今连装都懒得装了。” 楚陌苓依旧沉默,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边缘,眼神却不知落在何处。 燕南飞目光微移,瞥见信末落款处工整的“陈默”二字。 他清了清嗓子,“有琉云求和在先,只怕雍和朝中贪生怕死之辈也开始蠢蠢欲动了,这次来的人不好应对。” 他轻咳一声,道:“琉云已递了降书,朝中那些贪生怕死之辈必然坐不住,这次来的人,恐怕不好对付。” “无妨。”楚陌苓终于开口,嗓音微哑,却冷如寒铁,“阿修说得对。战场上刀剑无眼,死个人再寻常不过。” 她缓缓抬眸,眼底似有暗火燃烧,“落枫铁骑是我楚家百年根基,除非我死,否则谁也别想染指——无论是谁。” 燕南飞凝视她的侧脸,知晓她心意已决,也觉得此计最为可行,“计策不错,但若是……” 他略一沉吟,素来冷漠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朝中因此断了我们的粮草供给,恐怕日后有些麻烦。” 楚陌苓将手中的信递给他,眼中有些细碎的光影,朝一旁的修濡道,“阿修,你可记得我兄长此前有个江南的笔友?” 修濡思量片刻,“记得,我此前还帮少爷送过信。”他也不再喊楚陌苓“小姐”,“那人似乎家境不错,是家中独苗。主子,需要我去查一查吗?” “不必。他听闻兄长的消息,已经来信给我,说要到落枫铁骑闯荡一番,告慰好友……在天之灵。”楚陌苓抿唇,“兄长这笔友,竟是江南陈家的少主,陈默。” 修濡瞪大了眼睛,颇有些不可置信,“就是那个江南第一首富的陈家?” “不错,正是那个富可敌国的陈家。”燕南飞已在两人谈话的间隙看完了那信,仔细检查过上面的印章,“如此一来,粮草便有着落了。” “父侯和兄长都曾说过,国之疆土,一寸不让。”楚陌苓的手指按在沙盘上,看向两人,“无论朝中如何施压,我都不会求和。” “明白。”燕南飞颔首,仿佛早已知晓她的想法,“玄甲卫凝聚你与少帅的心血,如今训练颇有成效,这段时间加强训练,可以以一当十也说不准。” “至于其他人……”他没有波澜的眼眸忽明忽暗,“想来只要见过你提着阿史那齐项上人头时的模样,对你接手落枫铁骑便不会有再争议。于民间而言,落枫铁骑本就是神兵,进落枫铁骑的目的就是保家卫国,即便战死,也是无上光荣。” 修濡附和,“欺我大雍者,虽远必诛。” “不是每个人都要死。”楚陌苓缓声开口,“不管朝中如何,我们要做的,是以最小的损失,带着将士们回家。” 帐外寒风卷着枯叶沙沙作响,燕南飞闻言眸光微动,指节无意识地轻叩着案几边缘。 烛火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将他的沉思衬得愈发深沉。 修濡猛地起身,铁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大步走向帐门,厚重的帐帘掀起时灌进一阵寒意。“我去看看玄甲卫的操练。” 他的声音混着风声渐渐远去。 帐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楚陌苓抬眸时,发现燕南飞仍立在原地未动。她眉梢微挑,眼底闪过一丝疑惑:“还有事?” 燕南飞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总是明亮的眸子此刻布满血丝,原本莹润的脸颊也消瘦了几分。他喉结微动,终究还是开口:“不必……如此勉强自己。” “……”楚陌苓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了下来,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袖口。 半晌,她自嘲般地轻笑:“果然……还是瞒不过你。” “倒也没那么明显。”燕南飞别过脸,不忍看她强撑的模样。 他顿了顿,声音放柔了几分:“至少……看起来很可靠,像个能担大任的统帅了。” “能从你口中听到这样的话……”楚陌苓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唇角勾起一抹真实的弧度,“还真是难得。” 她下意识揉了揉眉心,指尖下的皮肤微微发烫。 燕南飞的目光在她泛白的指节上停留了一瞬,转身时衣袂带起一阵松木香。他取过案几上的青瓷茶壶,斟茶的动作比平日慢了几分,“有我在,不必太过忧心。” “是,有你和阿修,哪里用得着我再操心。”楚陌苓伸手去接,冰凉的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腕。 那一瞬的触碰让燕南飞呼吸微滞,他看见她睫毛轻颤,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茶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轮廓,却让她眼角那抹疲惫愈发明显。 她额间散落着几分碎发,燕南飞伸出手,似是想替他打理。 此时,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燕南飞迅速收回手,退后半步的动静惊动了案上的烛火。 晃动的光影里,楚陌苓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方才那抹几不可察的温柔已重新藏进铁甲之下。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那里还残留着一点余温,就像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明明转瞬即逝,却让人念念不忘。 “殿帅!”亲兵在帐外高声禀报。 楚陌苓条件反射般挺直了脊背,方才的疲态一扫而空,又变回了那个令敌军闻风丧胆的女将军。 “何事?”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亲兵高声应答,“燕姑娘从京中传了消息!” 燕南飞快步走出营帐,掩盖了眼中一闪而逝的复杂神色。他接过信笺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却在转身的瞬间就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帐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信纸上那几行触目惊心的字迹。 果然不出所料,皇帝已经迫不及待地派了心腹重臣,准备接手落枫铁骑的兵权。 楚陌苓抬眸望向燕南飞,两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烛光中交汇。 无需言语,他们都在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决然——那是历经沙场磨砺出的默契,更是生死与共淬炼出的信任。 ******* 数日之后。 破晓时分,一队黑压压的人马踏着未化的积雪而来,铁甲碰撞之声惊起了枯树上栖息的寒鸦。 为首的将领勒马而立,玄铁面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当他掀开面甲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时,守门的士兵都不由自主地握紧了长枪——正是皇帝最倚重的骠骑将军谢钊。 他身后猩红的披风在风中翻卷,像一道未干的血痕。 楚陌苓站在瞭望台上,指节捏得发白。就是这个男人,在她生死未卜之时带着圣旨闯入燕府,抄了燕家满门。 幸而修濡跟在她身边,早已练就了一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口舌,知道她懒得应付,率先将谢钊哄得不知天高地厚,去了为他安排的营帐落脚。 楚陌苓眯了眯眼,眸底寒光一闪而逝。燕南飞立在她身旁,无声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无需言语,他已读懂她隐晦的杀意。 谢钊既然来了,眼下自然不能轻易动他,只能暂且以礼相待。但若他自己不识好歹……那就休怪她心狠手辣。 与朝廷人马一同抵达的,还有江南首富之子陈默的马车。 马车缓缓停在营前,车夫是个面容清秀的少年,一身素白劲装,腰间配着一柄短剑,剑鞘上嵌着一枚血玉。他利落地跳下车辕,恭敬地俯身,将车帘掀起。 车帘是上等的云锦所制,绣着暗纹的兰草,在风中微微拂动,透着一股清雅贵气。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车内伸出,指尖修长如玉,腕上戴着一串墨玉佛珠,每一颗珠子都漆黑如夜,却又隐隐泛着幽光。 陈默缓步下车,一袭月白色锦袍,衣摆处用银线绣着细密的云纹,走动时如水波流动,贵不可言。他外罩一件雪狐大氅,毛色纯净得不染一丝杂尘,衬得他面容愈发温润如玉。 “久等了。”他抬眸浅笑,眼角微弯,眸色清透如琉璃,却又深不见底,“在下陈默。” 陈默的嗓音温润,语调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斟酌过的,既不会显得过分热络,又不会让人觉得疏离。 楚陌苓望向他的目光却饱含探究—*—这人,她总觉得有些熟悉。 燕南飞也有同样的感觉。 正文 第79章 引诱 “怎么一直盯着我看。”陈默察觉到两人的目光,不紧不慢地开口,“我知道我太过好看了些,但两位也不必看得如此入迷吧?倒像是憋了一肚子坏水儿似的。” 燕南飞的面容依旧冷峻如冰,楚陌苓则嘴角微抽。 两人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读到了同样的念头——这位江南首富之子,果然如传闻所言,自恋得令人发指。 偏生他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倒叫人一时分不清这究竟是刻意为之,还是骨子里透出来的脾性。 “不过二位若是实在想看,在下倒也不介意……”陈默优雅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身后的少年车夫吩咐道,“将我准备的东西拿过来。” 少年应声,领命钻进马车,不多时竟抱出一摞足有半尺厚的礼单,烫金的封面显得格外扎眼。 陈默轻叹一声,“先前我就想来落枫铁骑,我家里的爹娘不放心,死活不同意,这次我是听了陌辰的消息偷跑出来,带的东西少了些,希望两位不要计较。” “……”楚陌苓接过礼单时手臂微微一沉,羊皮纸的触感冰凉厚重。 她随意翻开一页,映入眼帘的是“精铁三千斤”“战马五百匹”的字样,指尖不由一颤。 燕南飞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不动声色地将礼册接了过去,指腹在纸张边缘轻轻一捻,便知这厚度绝非寻常。 陈默目光在两人之后游移,随后笑了,“如今我爹娘已经知道我来了此地,便包圆了日后的粮草。”他像是早知道几人的计划,“殿帅想做什么,放手去做便是。”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在场众人呼吸都为之一滞。江南陈家,果然财大气粗。 楚陌苓抬眸,正对上陈默含笑的双眼。他眼中似有深意,仿佛早已看透他们的谋划。她缓缓勾起唇角:“多谢。” “无妨。”陈默摆了摆手,袖口银线绣的云纹在阳光下流转。 他望向远方的眼神忽然变得悠远,声音也低沉了几分,“陌辰兄此前同我传的书信里提过殿帅多次,我们既然是至交好友,那他的妹妹便是我的妹妹。如今他不在了,我自然应当好好照顾你。日后有什么需要,只管同我开口便是。” 燕南飞面上不动声色,抱着礼册的手指微蜷。他垂着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将眼底的情绪尽数遮掩。 楚陌苓没有仔细琢磨陈默话中深意,点头应下,亲自为他安排了住处。 事实证明,陈默虽是家中独子,自幼被娇生惯养,但着实实力不凡。 起先楚陌苓还认为这大少爷只是来军中混日子,并未把他当回事,又因为陈家确实富可敌国不好糊弄,便让陈默跟着燕南飞和修濡一同训练玄甲卫。 没成想,陈默又提出了不少新的训练方式,还在单挑里大获全胜。 楚陌苓冷眼旁观数日后,紧绷的唇角终于微微松动。校场上的风卷起她的衣袂,也带走了她眼底最后一丝疑虑。 与此同时,谢钊也没有闲着。 寒风呼啸,落枫铁骑的营帐外,旌旗猎猎作响,楚陌苓正在与诸将商议战事。 谢钊身披御赐的玄铁重甲,腰间佩着象征皇权的鎏金宝剑,大步踏入中军帐内。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最终落在楚陌苓身上,嘴角微扬,露出一抹倨傲的笑意。 “楚将军,陛下有旨,楚将军暂代帅职辛苦,命本将担任落枫铁骑殿帅一职,整顿军务。” 谢钊嗓音洪亮,刻意加重了“暂代”二字,仿佛在提醒楚陌苓——这位置,迟早是他的。 帐内一片死寂,唯有炭火噼啪作响。燕南飞站在楚陌苓身侧,眸色深沉,指尖轻叩剑柄,不发一言。修濡则抱臂而立,嘴角噙着冷笑,眼底尽是不屑。陈默原本昏昏欲睡,此刻却有了些精神,聚精会神地看这出好戏。 楚陌苓神色未变,只淡淡道:“谢将军远道而来,辛苦了。” 谢钊见她竟无半点慌乱,心中不悦。与他而言,叫楚陌苓一声将军都是对她的抬举。 他继续道:“西凉近日递来和谈书,琉云已经求和,陛下也有意议和,以休战养民。楚将军征战多年,也该歇一歇了。” 此言一出,帐内诸将脸色骤变。他们都是跟随镇北侯楚信数年的老将,骨子里都是血性,自然不会做缩头乌龟。 求和?分明是缓兵之计!若此时退让,边境必再起战火!雍和可不会同琉云一般,用公主的性命换两国交好。 修濡嗤笑一声:“谢将军初来乍到,怕是不知道——落枫铁骑的规矩是,只认战旗,不认圣旨。” 谢钊面色一沉,冷声道:“放肆!军中岂容尔等抗命?” 楚陌苓抬眸,眸光如刀:“谢将军既为监军,自当先熟悉军务。至于和谈之事……” 她唇角微勾,“待本将与诸将商议后,再作定夺。” 谢钊眯了眯眼,心中冷笑——这女人,果然是没有见识。仗着父兄声名风光久了,竟真以为是她自己的,圣旨在眼前了都不肯交权。 他先前召集军中将领议事,以皇帝钦差的名义,要求查看落枫铁骑的兵册、粮草调度,想插手军务安排,都被楚陌苓以各种名义挡了回去。 今日,他就不会再空着手回去。 “楚将军连日征战,想必疲惫。”谢钊没有发作,语气和缓却暗藏锋芒,“陛下体恤将士,特命本将暂代军务,也好让楚将军安心休养,楚将军切莫辜负了陛下一片美意。” 帐内一片死寂,众将领面面相觑,无人应声。半晌,一名老将抱拳道:“谢将军,落枫铁骑自开军以来,只认楚家帅印。若无殿帅军令,恕末将等难以从命。” 谢钊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却仍维持着笑意,依旧没忘了自己原本的目的。 “诸位忠心可嘉,但陛下旨意不可违抗。况且——”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西凉近来本就频频示好,若能议和,免去战事,于两国而言岂不更好?” 修濡冷笑一声:“谢将军的意思是,要我落枫铁骑向敌国低头?” 谢钊眯了眯眼,认出他是从前楚陌苓身边的侍卫,看向他的目光带了些轻蔑,“修将军此言差矣。兵者,国之大事,能不动干戈,自然最好。” 楚陌苓坐在一旁,指尖轻抚腰间佩剑,神色淡漠,仿佛置身事外。燕南飞也沉默着,一言不发。 直到谢钊的目光扫向燕南飞,他才缓缓开口:“谢将军既奉皇命而来,我们按理自当配合。不过——” 他抬眸,眼底寒芒乍现,“落枫铁骑的规矩,向来是先问过将士们的意见。” 谢钊眉头一皱,尚未开口,帐外突然传来震天的喊声。 “誓死追随殿帅!” “落枫铁骑,永不议和!” 声音如浪潮般席卷军营,谢钊脸色骤变。他猛地站起身,却见帐外黑压压的士兵列阵而立,刀枪如林,目光如炬,无一不是望向楚陌苓的方向。 楚陌苓这才站起身,唇角微扬:“谢将军,看来将士们……不太赞同你的提议。” 谢钊脸色铁青,咬牙道:“楚陌苓,你这是抗旨!你要造反吗?” “抗旨?造反?”她轻笑一声,缓步走向他,“谢将军,这里是战场,不是朝堂。” “况且,西凉杀了我镇北侯府两名大帅,”她顿了顿,语气里却是不容置喙,“若是求和是朝中旨意,我才是真的要反。” “来人,”燕南飞淡声吩咐,“把谢钦差带下去,好生招待。” 几名玄甲卫应声而入。 “放肆!”谢钊勃然大怒,“本将军是陛下亲封的殿帅,谁敢动我!” “谢将军未免太过自信。”燕南飞不以为然,语气里带着一贯的轻慢,“谢将军不过在京中抄过几次家,得了个将军的名头,竟真的将自己当了个人物。” “你……”谢钊忽然想起来什么,“你姓燕!楚陌苓,你居然纵容手下公报私仇!” 楚陌苓挑眉。她让修濡查过燕南飞的履历,燕南飞的燕和燕明月的燕可不是同一个。 燕南飞不再与谢钊多费口舌,玄甲卫将谢钊带了下去。 陈默敛眸,眼底的欣慰一闪而过。 帐中将领大多默许了这一行径,毕竟楚陌苓只身杀了阿史那齐一事让他们颇为敬佩,诸将心中最适合接手落枫铁骑的人选只有她一个。 燕南飞并未下令阻止谢钊带来的人和他见面。毕竟谢钊若真的想有所动作,总该有人创造些条件。 “各位夜间小心,”他漫不经心道,“今夜恐怕不太平。” 各位将领均是久经沙场,又知道谢钊从未上过战场,不过是在京城作威作福,略一思量便知道燕南飞诱他出手的道理,心领神会。 商议结束,诸将前前后后出了帅帐,一时间,偌大的营帐只剩下了四人。 燕南飞明显有话要说,陈默眼中闪着兴味盎然的光,修濡见状翻了个白眼,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就往外拖。“走了,别在这儿碍事。”他压低声音道,不由分说地把陈默拉出了营帐。 帐帘落下后,室内陷入一片沉寂。燕南飞站在原地未动,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楚陌苓揉了揉酸痛的肩颈,终于支撑不住疲惫,在案几旁的椅子上坐下。 “怎么了?”她抬眼看向燕南飞,“今日的事你都安排得很好,还有什么事要商议?“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倦意,鎏金护腕在烛光下泛着微光。 燕南飞忽然向前一步,单膝跪在她面前,甲胄与地面相触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个距离近得过分——她只要伸手就能碰到他的肩膀。 “你这是做什么?”楚陌苓一惊,下意识就要扶他起来,却在听到下一句话时僵住了动作。 燕南飞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抬起头,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我骗了你,陌苓。” 正文 第80章 刺杀 “你骗了我?”楚陌苓没有纠正他的称谓,面上波澜不惊,声音却泄露出一丝颤抖,“说清楚些。” “我知道你此前查过我的履历。”燕南飞眼帘低垂,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都是假的。我并非穷苦人家的孩子,而且燕家的庶子,燕明月的……弟弟。燕家抄家前,我与母亲早已被逐出府邸,这才幸免于难。” “……”楚陌苓紧抿双唇,沉默不语,心中暗自思忖。 燕家对外只承认燕明月这个嫡女,她从未听闻还有庶子存在。不过……她倒是记得燕明月曾提起,燕家确实驱逐过一个妾室。 燕明月的爹娘情比金坚,作为皇商,燕老爷可谓是洁身自好,誓与燕夫人一生一世一双人,他们夫妇二人是整个皇城人人艳羡的典范。 燕明月的父母伉俪情深,作为皇商,燕老爷洁身自好,誓与夫人一生一世一双人,二人堪称皇城佳话。只是燕明月曾向她抱怨,说父亲下江南时带回一个不安分的妾室,竟敢对主母下毒,这才被扫地出门——想必就是燕南飞的生母了。 但燕明月从未提及这妾室还育有一子。 楚陌苓审视的目光如芒在背,燕南飞虽未抬头,却能清晰感知。 良久,他才听到楚陌苓的声音,“你既是明月的弟弟,自然会知道我与她是闺中密友,为何不一开始就表明身份,我还能多给你些关照。” “因为我从不屑于借燕家之名。我生母蒙受不白之冤,又在燕府受了刑,最后被赶出府丧了命,我与燕家早已没有瓜葛。”燕南飞平静地恍若陈述事实,“这一身骨血,都令我作呕。” 楚陌苓的目光并不曾从燕南飞身上离开。帐帘透过几抹光亮,将燕南飞的侧脸镀上一层光影,更显得棱角分明。 她向来聪明,没有追问事情的始末。 从前的燕明月素来高傲,自然看不上这个庶弟,况且在母亲差点中毒的境况下,冤枉了妾室也说不准。哪怕她日后发现自己错怪了人,最多也是送些银两,绝不会道歉。 楚陌苓手指轻抬,缓缓托起燕南飞的下颌,眸光如霜般直直望入他眼底,“既然从前都在隐瞒,为何今日突然告诉我。” 她语气渐冷,“我说过最讨厌旁人骗我,你不怕因此与我生出嫌隙吗。” “方才谢钊提到燕家之事,我见你信我的模样,便不忍再瞒你。”燕南飞反手握住楚陌苓要抽离的手,将微凉的唇郑重印在她手背,“我这条命都是你的,我的所有事,自然都该让你知晓。” 待到燕南飞出了营帐准备夜间行动时,楚陌苓的脸还有些发烫。 她抚了抚方才燕南飞吻过的位置,微微扬起唇。 帅帐外,修濡与陈默鬼鬼祟祟地贴在帐帘两侧,正听得入神,冷不防帐帘一掀,燕南飞阴沉着脸走了出来。两人躲闪不及,尴尬地僵在原地。 燕南飞冷冷地扫了两人一样,眸中寒意刺骨,显然有些不悦。 “你竟是燕小姐的弟弟?”修濡早就认出他是楚陌苓曾出手救过的人,忍不住追问,“既然殿帅曾经救过你,方才你为何不说出自己的身份?想来她对从前的你还有些印象。” 燕南飞置若未闻,没分给他一个眼神,径直拂袖离去。 “啧啧啧——”陈默两眼放光,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架势,胳膊揽上修濡的肩膀,“阿修,怎么个事儿啊?详细说说?” “并不是什么很特别的事。” 陈默不像燕南飞那般是个冰块脸,这些日子两人早就相熟,修濡与他勾肩搭背,走在去校场的路上,回忆道,“先前燕南飞比较落魄,像个乞丐。有一日他被恭亲王世子欺负,恰巧殿帅路过,出手救了一把,还接济他了些银钱,让我送他去医馆治伤。” “啪!” 他说明事情原委,陈默抽出腰间折扇一把敲在他头上,“当真是个蠢材!活该你这么大讨不到媳妇儿!” 他叹了口气,解释道,“有哪个男子愿意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暴露在心爱之人面前的?” “你……你是说!”修濡瞪大眼睛,这才懂了燕南飞那句“我这条命都是你的”的深意,“我还以为他燕南飞对殿帅同我对殿帅一样,只是主仆之情……” “要不然说你是榆木脑袋!”陈默“唰”地一声打开折扇,优哉游哉地踱步走远了,徒留修濡一人在原地凌乱。 ******* 更深露重,军营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谢钊的营帐内却亮着微弱的烛光,几道黑影聚在案前,压低的声音里透着森然杀意。 “今夜子时,趁她巡营时动手。”谢钊指尖划过简易的落枫铁骑地形图,点在楚陌苓必经的粮草营位置,“记住,要做得像刺客所为。想楚家遗孤死的人可不在少数。” 亲信们交换着眼神,其中一人犹豫道:“将军,楚陌苓身边的三个将军身手不凡,恐怕不好对付……” 谢钊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包药粉:“这是宫中秘制的迷魂散,先解决那几条看门狗,再杀她也不迟。” 帐外阴影里,燕南飞贴着帐布听完最后一句,眼中寒芒骤现。 他无声地掠过几个营帐,在箭楼阴影处与修濡、陈默汇合,将侦察到的信息简洁地传达。 “果然要动手。”修濡舔了舔刀刃,月光在锋刃上流出一道银线,“老子早就想剁了这狗贼。” 陈默把玩着手中一枚西凉特有的狼牙箭簇——这可是他花了大价钱搞到手里的。他轻笑道:“我可是连'凶器'都提前给谢钊备好,就等他上门了。” 燕南飞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枚丹药,“先前易绮罗留下的。” 他言简意赅,修濡了然,在陈默开口之前把丹药塞到了对方嘴里。 既然是易绮罗留下的,那自然对迷魂散有用,倒省得再掩住口鼻。 子夜梆子响过三声,粮草营附近的火把突然熄灭。十余名黑衣人摸向巡营必经的窄道,却不知暗处早有数十双眼睛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动手。” 随着燕南飞一声令下,埋伏多时的玄甲卫瞬间合围。谢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修濡一刀劈开面甲。他惊恐地瞪大眼睛:“你们怎会——” “谢将军好雅兴。”楚陌苓从阴影中缓步走出,剑尖滴血,“半夜带着刺客逛我落枫铁骑大营?” 谢钊突然暴起,袖中暗弩直冲楚陌苓面门。 电光火石间,燕南飞身形如鬼魅般闪至她身前,左手精准扣住谢钊手腕一拧,右手长剑已抵住对方咽喉。弩箭擦着他的鬓角飞过,钉入身后木柱嗡嗡作响。 “可惜啊。”陈默甩出那枚狼牙箭簇,精准贯穿谢钊心口,轻飘飘地开口,给谢钊定下死因,“西凉无意求和,派刺客潜入落枫铁骑刺杀朝廷命官。刺客穷凶极恶,谢将军不幸遭了毒手。” 燕南飞对这个结果没有质疑。他仔细确认了楚陌苓没有受伤,望着余下的刺客,眸中寒意乍现,“一个不留。” 黎明时分,一队轻骑护送着盖白布的尸首疾驰向京城。楚陌苓站在辕门前,看着燕南飞被弩箭擦破的衣袖,“我有自保之力。以后还是管好自己,不要受伤。” 风吹散了她余下的话,却依旧飘到了燕南飞耳中,让他勾起了唇。 “别让我担心。” 官道上尘土轻扬,燕南飞颔首,“好。” ******* 金銮殿上,龙涎香混着血腥气在空气中凝滞。皇帝盯着白布下那具插着狼牙箭簇的尸首,指节在龙椅扶手上叩出沉闷的声响。 “谢爱卿……”他颤抖的手掀开白布,在看清谢钊已经灰败的面容时瞳孔骤缩。箭簇上的西凉纹饰刺得他眼眶生疼,却不及皇帝胸口翻涌的怒火灼人。 侍立的朝臣们屏息垂首,听着陛下哽咽着追封谢钊为忠勇侯,又下旨厚恤其家眷。只有跪在最前头的老丞相看见,皇帝扶在龙椅上的手背暴起根根青筋,连袖口的金线龙鳞都在微微颤动。 退朝后,御书房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脆响。 前去送养生汤的贵妃行止鹿抱着年幼的儿子萧程锦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陛下息怒……” 她似乎吓得不轻,晶莹的泪珠挂在脸上,颇有几番楚楚可怜的意味。 “好一个西凉刺客!” 皇帝并未理会她,一脚踹翻一旁的香炉,灰烬溅在明黄龙袍上,“楚家的人都把朕当傻子刷,当真以为朕会信这等拙劣把戏?!” 他抓起案上军报狠狠撕碎,纸片如雪般落在谢钊生前最后一封密信上——那上面"落枫军心尽归楚氏"八个字十分醒目。 皇帝显然被气得不轻,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用帕子捂住嘴,过了许久才拿开,帕子上殷红的鲜血刺目非常。 大总管跪着捧来药茶,“陛下保重龙体……” 皇帝仿佛突然冷静下来。他招了招手,将贵妃怀中的萧程锦叫到跟前。 “父皇……”萧程锦声音怯怯,眉眼间流露出几分不安。 “程锦,不必害怕,你大哥既然不在了,那朕这个位子,日后就是你的。”他捏了捏萧程锦的脸,“对付镇北侯府楚家,父皇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你千万要记得,”皇帝的语气突然严肃,“镇北侯府是雍和最好用的刀,日后一定会帮衬到你。但你用完便要毁掉,别让它落在任何人手里。” 萧程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贵妃行止鹿依旧恭敬地跪在地上,低垂的眉遮盖住了她眼底的野心。 正文 第81章 自作主张 谢钊的死讯传回京城后,朝堂上下为之震动。 或许是朝中已无合适人选可堪大用,皇帝竟破天荒地未再派遣钦差接管落枫铁骑,反而颁下一道明黄圣旨,将殿帅之位名正言顺地赐予了楚陌苓。 作为雍和开国百余年来首位执掌兵权的女将,楚陌苓的继任在朝野间掀起轩然大波。文官们奏折如雪,武将们窃窃私语,就连市井巷陌都流传着种种揣测。 然而在燕南飞的运筹帷幄、修濡的铁血练兵、陈默的奇谋迭出之下,再辅以新成型的玄甲卫这支奇兵,落枫铁骑竟在西凉战场上渐渐扭转颓势。 更因楚家满门忠烈的声望加持,楚陌苓的威名日盛。 不少说书人将四人的骁勇善战的故事稍加修饰编纂成册,在茶楼里娓娓道来。 京城各大茶楼里,说书人将四人并肩作战的传奇添油加醋:燕南飞的羽扇纶巾决胜千里,修濡的重甲破阵万夫莫敌,陈默的轻骑绕后神出鬼没,楚陌苓的长剑下敌酋授首。 醒木一拍,满堂喝彩声中,“雍和四杰”的美称不胫而走。落枫铁骑那面绣着“楚”字的战旗,终是在血与火的洗礼中,淬炼成了令西凉闻风丧胆的“神兵”象征。 光阴荏苒,雍和与西凉的战事已持续了三载春秋。 楚陌苓是第二年到的落枫铁骑。 这两年间,燕南飞的谈吐愈发沉稳,举手投足间尽显运筹帷幄之姿;修濡的眉宇间多了几分肃杀之气,铁甲下的身躯更显挺拔如松;陈默的眼中锋芒更盛,却多了几分从容不迫;而楚陌苓的长剑依旧凌厉,只是整个人已隐隐透出一军统帅的威严。 或许是久攻不下,又或许是始终无法突破落枫铁骑的铁壁,更或许是看着仇敌日益壮大却束手无策,阿史那律终于在这一年病倒了。 曾经叱咤西域的西凉元帅,如今只能躺在金帐内,听着帐外战马嘶鸣,却再也无力挥师东进。 就在此时,一封来自琉云郡主沈南意的信笺悄然送至落枫铁骑军中,带着远道而来的风尘气息。 两年前,琉云昭和郡主顾初霁为保百姓免遭战火,含泪应下朝中和亲之命,自此在西凉王帐中受尽屈辱。 沈南意的胞弟沈南枫为了日后救回心上人,去易绮罗的药王谷偷了禁药“见笑”,以燃烧寿元为代价强催内力。 他弃文从武,昔日执笔的手如今紧握刀柄,摇身一变,那个温润如玉的书生已然蜕变成沙场悍将,同楚陌苓一般,在军中有了一席之地。 而“见笑”解药难寻,沈南意为了弟弟,又与琉云亲王顾西洲一起,再次去药王谷偷了本该属于楚陌苓的解药据为己有。楚陌苓虽不曾怪罪于她,沈南意日后也修书几封表示歉意,但二人还是有了些嫌隙。 自此,若非事关重大,琉云这位永安郡主绝不会轻易与楚陌苓鸿雁往来。此刻这封意外来信,想必是出了什么不得不说的要事。 思及此处,楚陌苓展开信笺,目光在字里行间快速掠过。 沈南意在信中提及阿史那律病重后西凉王庭朝局动荡,提议趁此机会联合琉云兵力,里应外合夹击西凉。 信中还暗示顾初霁已在西凉王庭暗中布局,沈南枫和顾西洲也做好了接应的准备。 帐内烛火摇曳,将四人的身影投在军帐上,拉出长长的暗影。 修濡抱臂而立,战甲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盯着楚陌苓微蹙的眉头,率先开口:“信上如何?” 陈默懒散地倚在案几旁,指尖把玩着一枚铜钱,闻言轻笑一声:”想来琉云也不想永远做西凉的附属。” 铜钱在他指间翻飞,发出清脆的声响,“琉云此时来信,保不齐是要和我们联手呢。” 燕南飞慢条斯理地品着茶,青瓷茶盏在他修长的指间转动。他看似漫不经心,目光却始终锁在楚陌苓手中的信笺上。烛光映在他深邃的眸子里,跳动着探究的光芒。 楚陌苓勾了勾唇,将信笺递给身旁的燕南飞,三人传阅间,帐内烛火微微摇曳。 “还真让你说对了。”修濡瞟了陈默一样,率先打破沉默,“但我听闻琉云人素来狡黠,此信能可信几分?先前说过一起联手,琉云朝堂不还是上赶着求和了。” “琉云朝中素来不同意女子握权,自然有不少人想要沈南意和顾初霁的性命,顾初霁去和亲,很大一部分原因都该归咎于朝中那些老东西。而西凉动乱确有其事,但沈南意此举,恐怕更多是为救回顾初霁。” 燕南飞轻抚信纸边缘,他向来消息灵通,此刻若有所思,“昭和公主与永安郡主自幼一起长大,她总不好放在密友在西凉王帐接着受苦。” “不止如此。”陈默挑了挑眉,将铜钱啪地按在案几上,“永安郡主的弟弟沈南枫,同那位昭和郡主早有婚约。若是没有和亲一事,只怕两人孩子都满地跑了。” “你消息倒是灵通。”楚陌苓看了陈默一眼,眸中闪过一丝讶然。 燕南飞食指轻敲案几,节奏沉稳有力,“就算联手,西凉的兵力也大多集中在雍和。琉云只起个偷袭的作用罢了。” “多一人联手,雍和便多一分胜算。”楚陌苓指尖轻点沙盘边缘,略一思忖,“此计虽险,却值得一试。” “确实。”陈默直起身子,铜钱在他指尖翻飞,“况且顾初霁在西凉王帐已经两年,有她做内应,琉云那边成功的概率极大,也能帮我们分担些火力。” “依永安郡主的意思,琉云所求不过是救出顾初霁,事成之后他们临阵倒戈怎么办?”修濡上前一步,眉头紧锁,“此前琉云与雍和也有过合作的盟约,两年前背信弃义的也是他们。” “阿史那律一个将死之人,早已不足为惧。”燕南飞轻抚茶盏,语气里是一贯的淡漠与高傲,“有玄甲卫在手,打退西凉不过是时间问题。有没有琉云参与,于雍和而言,没什么两样。” 楚陌苓闻言轻笑出声。 燕南飞这份目中无人的狂傲,恰是她最欣赏的地方——那是建立在绝对实力之上的底气。 陈默把玩铜钱的手指一顿,与修濡交换了个眼神。 两人虽觉得燕南飞这话说得太过托大,却也不得不承认确是事实。两人唇角不约而同地扬起相似的弧度,帐内凝重的气氛顿时轻松了几分。 计划就此敲定。 待修濡与陈默如常前往校场督练将士与玄甲卫,楚陌苓伏案提笔,狼毫在信笺上勾勒出清秀的字迹。燕南飞静立一旁,目光如影随形地追随着她运笔的指尖。 “做什么?”楚陌苓写到一半忽然搁笔,抬眼撞进他专注的目光里,“我脸上有字么,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眼底却盈着笑意。 燕南飞忽然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感受到她指尖微凉的触感。 “这仗打得太久了。”他嗓音低沉,凝视着楚陌苓的脸,不愿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个表情,“你可觉得累?” 楚陌苓的笔尖在半空微微一顿,墨汁顺着狼毫滴落在信笺上,晕开一朵小小的墨花。 她抬首时已换上惯常的从容神色,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略有一些。” 她望向帐外操练的将士,声音轻却坚定,“不过看眼下的局面,还有最后一场恶战。” 燕南飞忽然收紧手指,将她执笔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 他常年习武的指腹带着薄茧,温热而有力。“既然是最后一场,”他目光灼灼,似要将这一刻镌刻在心底,“便由我来安排吧。” “好。”楚陌苓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眼底泛起柔和的光。她回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划过他掌心的纹路“再回京城时,我带你回镇北侯府看看。” 她笑着摸了摸燕南飞的脸,“想来我家中人见到你,定然会开心。” 燕南飞低垂的眼睫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掩去了眸中翻涌的暗潮。 镇北侯府只有楚陌苓一个人了,他绝不会让楚陌苓出事。 他记得楚陌苓说过,要用最小的损失换将士们回家。 当年楚陌苓闯入西凉大营受了伤,清醒后亲口对他说会由着他自作主张一场。 机会仅有一次,无论用什么代价,他都必须要赢——哪怕要背负千古骂名、哪怕要下十八层地狱。 玄甲卫养了这么些年,自然该发挥些价值。两权相害取其轻,楚陌苓不会做的事,就让他来做这个双手沾血的恶人吧。 楚陌苓再度埋守写信时,狼毫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燕南飞站在她身后三步处,目光在她微微低垂的颈项上停留片刻,转身掀开了营帐的粗布帘子,径直走向校场。 正午的日头毒辣,校场上的黄土被晒得发烫。三千名玄甲卫正在操练,他们穿着统一的玄色铁甲,每片甲叶都打磨得锃亮。汗水顺着他们的下巴滴落,在滚烫的沙地上瞬间蒸腾成白气。 燕南飞寻了个由头随意支开了修濡和陈默。两年的配合让他们之间生出无数信任,燕南飞并没有费什么力气。 待两人走远,他抬手示意鼓手停锤。训练中的士兵们立刻收势,铁靴整齐地踏地三声,扬起一片尘土。 燕南飞走到点将台上,冷静的目光投向玄甲卫全营,“西凉王帐现在乱作一团。有个机会,可以一举击溃他们主力,结束这么多年的战乱。”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冷静,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玄甲卫士兵耳中,“但要玄甲卫全营冲锋陷阵,很可能全营赴死.,一个人都回不来。” 正文 第82章 决裂 校场上静得能听见汗水滴落的声音。前排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突然单膝跪地,战靴砸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 “属下愿意!”他的声音嘶哑却坚定。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转眼间,三千名玄甲卫战士全部跪倒在地,膝盖上的护甲与地*面相撞,发出整齐的轰鸣。 这些铁甲之下,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有人家中老母还在等着儿子捎回军饷治病,有人与青梅竹马的姑娘约好了凯旋之日就成亲,有人刚当上父亲还未曾见过襁褓中的婴孩。 他们中有的是为了替惨死在西凉刀下的亲人报仇,有的是被战火毁了家园的流民,更多的只是乱世中求一口饱饭的穷苦人。 乱世当头,经年战乱,无人知晓哪一天家国就会沉沦。皇城的朱门酒肉仍在飘香,边关的饿殍却无人收殓;达官显贵的歌姬还在起舞,流民的孩童已在啃食树皮。 他们本为求生而来,却在落枫铁骑中找到了比性命更珍贵的归宿——同袍之义,将帅之信,家国之责。 如若三千人之死可换边境数年太平,如若三千具骸骨能筑起一道钢铁城墙,如若三千亡魂可护得身后万千百姓安居——那么玄甲卫义不容辞。 燕南飞负手而立,指节在背后攥得发白。三千铁甲跪伏的声响震得他胸腔发闷,那些铿锵誓言像钝刀般一下下刮着他的喉骨。 可生在这个世道,就是有人要去牺牲。 燕南飞比谁都清楚这个道理——玄甲卫全营骁勇善战,用玄甲卫这支铁军拖住西凉主力,以三千铁甲换天下安宁,这是最残酷却也最有效的战法。 “很好。”燕南飞的声音低沉如铁,目光扫过每一张坚毅的面庞,“诸位都是顶天立地的好儿郎,战事结束后,我会善待诸位的家人。” 他右手不自觉地按上剑柄,顿了顿,忽然压低嗓音,“此事乃我一人自作主张,殿帅并不知晓,我也不打算让她知晓,烦请诸位配合。” “燕大人放心!”前排一个浓眉大眼的将士拍了拍胸脯,“落枫铁骑与我们而言意义非凡,殿帅对我们来说更是恩重如山,我们本就是将死之人,绝不会给她添堵!” 他的话迎来一片附和声。 燕南飞喉结微动,终是不再多言。 ******* 与琉云联手的计划很快敲定。 交战前夜,楚陌苓站在营帐外望着满天星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凉风卷着沙粒拂过她的面颊,却吹不散心头那股莫名的躁意。 “睡不着?”燕南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提着两坛酒,月光下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此刻却柔和了几分。 楚陌苓接过酒坛,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明日就是决战了。”她轻声道,“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燕南飞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望向远处玄甲卫的营帐:“去和将士们说说话?” 楚陌苓颔首答应了。 玄甲卫的营地里篝火通明。 见主帅亲临,士兵们纷纷起身行礼。楚陌苓注意到那个总爱脸红的小兵正在擦拭佩刀,刀身上映着跳动的火光;疤脸老兵盘腿坐在地上,正往家书上按手印;几个年轻士兵围在一起,传看着不知谁家姑娘的绣帕。 “殿帅!”一个浓眉大眼的校尉递来酒碗,“您尝尝,这是俺娘酿的梅子酒!” 楚陌苓接过酒碗,在众人的起哄声中一饮而尽。酸甜的滋味让她想起镇北侯府的梅子树,小时候她总爱撺掇兄长爬上去偷摘。 “好酒。从前我在京城时酒量不好却又贪杯,最爱喝梅子酒。这几年遇到易医师,她说饮酒伤身,便日日管束我。”她笑着抹了抹嘴角,“等打完仗,我便把你娘拐回镇北侯府,日日让她酿给我。” 燕南飞站在她身侧,看着火光映照下她难得放松的侧脸。 那个爱脸红的小兵突然鼓起勇气:“殿帅,等天下太平了,您……您会留在军中吗?” “自然会。只要你们不嫌我这个主帅啰嗦。”楚陌苓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但我要先云游四处去看看。这世间景致颇多,长河落日,沙漠瀚海,草原雪山,胡杨绿洲,总要看过才不算白活。” 她敛眸遮掩眸中情绪——“见笑”解药的药引虞美人并不好找,也不知她那时还能有多少寿数可活。 总该去看一看的。 士兵们哄笑起来,笑声惊起了栖息在旗杆上的夜鸟。 燕南飞望着他们谈笑的身影,喉结微微滚动——这些鲜活的面孔,明日之后…… 随后他冷下心肠,告诫自己,这一切都是最好的法子。 “燕将军怎么不说话?”疤脸老兵突然问道,“莫不是被咱们殿帅比下去了?” 燕南飞收回思绪,端起酒碗,难得没有冷脸,“我自然比不过殿帅。” 楚陌苓没注意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暗,只是笑着又给自己斟了一碗。夜风渐凉,篝火噼啪作响,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营帐上,融成了一片。 “喝什么好东西呢?”修濡和陈默闻声赶来,也分了一坛酒。 借着酒意,众人一起畅想了打完胜仗之后的美好生活。 楚陌苓也终于压下了心底那股不安——一切都快结束了。 黎明时分,嘉宁关升起血色的朝霞。 燕南飞的计策如利刃出鞘——修濡率重甲骑兵如铁壁般截断西凉左翼,陈默的轻骑如鬼魅般穿插右路,楚陌苓亲率精锐直取中军。而西凉主力,则被三千玄甲卫以血肉之躯死死钉在了楚陌苓从前待的最久的地方,雁鸣湖。 “杀——!” 玄甲卫的怒吼震彻云霄。他们结成钢铁方阵,每一柄长枪都对准汹涌而来的西凉铁骑。 就在冲锋的号角响起前,将士们互相整理着铠甲,不知是谁先开了话头: “等打完这场仗,俺要回去把村口的荒地都开垦了,种上满山坡的梅子树,来年请殿帅尝尝新酿的梅子酒。”疤脸老兵摸着腰间的酒囊,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上面的家纹。 “俺娘说了,要给俺说隔壁村最俊的姑娘。”爱脸红的小兵低头摩挲着怀里的绣帕,耳根通红,“那姑娘会绣并蒂莲……虽然不会说话,但俺早就喜欢她了……" “我要教儿子练字,就练殿帅教我们的那个'义'字。”浓眉校尉掏出怀里皱巴巴的家书,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爹爹快回”。 “我要给战马配个新鞍。给了我这么久,我给它养老……” “我要重修爹娘的坟……” “我要……” 这些细碎的念叨淹没在战马嘶鸣中,像一粒粒沙尘落在雁鸣湖畔。他们都知道,这些话或许永远只能是“要”,而不是"会"。 但此刻,这些未竟的心愿化作最锋利的刀刃,随着三千铁骑冲向敌阵。 冲锋的路上,有人还在喃喃自语,仿佛这样就能让那些憧憬成真。直到第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直到战刀第一次染血,他们才终于停下这些温柔的幻想,变回那堵钢铁铸就的城墙。 疤脸老兵一刀劈开敌将的头盔,自己却被三支长矛同时贯穿;那个爱脸红的小兵用身体为同伴挡下箭雨,至死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浓眉校尉带着最后的十几个弟兄,硬是用尸体堆成了一座矮墙…… 一切终归寂静。 嘉宁关的沙砾被鲜血浸透,玄甲卫的残旗依然插在最高处,旗面上“楚”字已被染成暗红。 天空下起瓢泼大雨,恍若倾盆。 三十里外的主战场上,楚陌苓的长剑刺穿最后一名敌将的咽喉。她突然心头一颤,转头望向雁鸣湖的方向,心底涌上不详的预感。 “报——!”传令兵跌跌撞撞跑来,脸上分不清是血是泪,“玄甲卫全军……全军力战而亡!但西凉主力已被尽数拖住!” 楚陌苓手中的剑“当啷”落地。她想起昨夜那个要给她梅子酒配方的将士,想起说要在战后继续追随她的年轻士兵……陡然红了眼眶,翻身上马赶往雁鸣湖的方向。 踏雪似乎感觉到主人的焦躁,速度飞快,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 修濡与陈默已经赶来汇合,燕南飞紧随其后,腰间的白玉宫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打退敌军,落枫铁骑本该士气大振,带队的几个将领面色却冷硬得发臭。 修濡一把拽住燕南飞的衣领,“殿帅人呢?!” “阿修,眼下不是起内讧的时候。” 一旁的陈默皱着眉,不动声色拉开二人,眸色却冷,眼底结着冰霜,“燕南飞,你真的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燕南飞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襟,手指不自觉摩挲着腰间的白玉宫铃,慢条斯理地开口,“我很清楚。” “你清楚个屁!”修濡一向心直口快,当即提着剑向燕南飞的方向冲去,却被陈默拦住,梗着脖子,“你骗了殿帅!你骗了所有人!你害死了玄甲卫全营的兄弟!” 燕南飞未给他一个眼神,好似不以为意,鸦羽般的睫毛投下阴影,“你心中清楚,这是打败西凉最快的法子。” 修濡眼眶猩红,“倘若殿帅出了什么事,我一定杀了你这个疯狗!” 燕南飞不再言语,指尖微微颤抖。 他看也没看修濡和陈默一眼,转身纵了马,不似平日里的沉稳,略显慌张地向雁鸣湖赶去。 楚陌苓不该出现在那里。 ——起码,这不在他的计划里。若是楚陌苓知道全部真相,定然会自责不已。 那他便只好坐实这个恶名了。 ******* 雁鸣湖,暴雨如注,尸横遍野。 雨水和血水混在一处,漫过战靴,整个雁鸣湖都泛着诡异的红,好似天空中飘着的全都是血雨。 昔日风景还算靓丽的雁鸣湖,变作一个硕大的坟地,成了三千玄甲卫的墓穴,尸横遍野。 刀光剑影的混战早已结束,身披玄甲的军士纷纷倒毙血泊之中,浸透鲜血的残衣裹着模糊的血肉,一个垂死挣扎之人也没有。 满地尸骸——人全死透了。 一片血污的面孔上,透出绝望和希望交织的恐惧之色,将士们的生机被呼啸的劲风吹得消散,和血腥味一起弥漫开来,遥遥飘去。 楚陌苓跪在满地鲜血中,抱着柄断剑,一言不发。 她几乎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到此处,眼下整个人昏昏沉沉,全身乏力,筋疲力尽,周身每一处皮肉都叫嚣着疲惫,俨然已经到了极限。 胜了。 “自我来到落枫铁骑,带着玄甲卫多少次死里逃生,眼见全军大胜后就要熬出头,却偏偏害他们死在了你的算计下。” 她不在从哪里来的力气,拽住燕南飞的衣领猛然一推,一脚踹向燕南飞的小腿让他倒在地上,狠狠踩住他受伤的左肩,足尖用力。 “倘若我提前知道你是这么个狼心狗肺的畜牲,我绝不会救下你这条贱命。” 她抬剑作势要刺向燕南飞的心口,带着血渍的面庞上挂着愤恨,“我该让你死在西凉骑兵的马蹄下。” “殿帅!不可!” 匆匆赶来的陈默掷了枚银镖打偏了楚陌苓的剑尖,修濡站到楚陌苓身后,给她一个支撑。 “燕南飞此举虽让人愤怒,但于雍和而言,确实是……立了功。” 陈默没看燕南飞,站在楚陌苓另一侧,“在此处杀了他,陛下那边不好交代。” 楚陌苓恍惚,又自嘲一笑,“也是。如今消息已然传到京都,他燕南飞也该是皇家面前的红人了。” 她余光瞥见燕南飞腰间那枚铃铛,剑尖一挑,那宫铃便飞到她手上,“先前见你可怜,我将父亲送我的及笄礼拿给你,哄你开心。” 她嗤笑一声,不顾燕南飞略微放大的瞳孔,将那枚玉玲扔在地上,一声碎裂声入耳,铃铛四分五裂。 楚陌苓垂眸看了燕南飞一眼,“今日你我之间的情分,缘尽于此了。” 燕南飞唇角微动,她却什么都不想再听,眼神从燕南飞身上移开,拂开陈默和修濡,又望向身后的尸山血海。 她想把这些人都记住。 起码日后百姓歌颂落枫铁骑功绩却无人知晓他们的奉献时,自己可以喊出他们的名字。 蓦地,楚陌苓想到什么,回眸看了燕南飞最后一眼。 “那日你醉酒后曾问我,为何待你满心赤诚。” 她看着自己染血的指尖,抬眸冲燕南飞去了一个带着嘲讽的笑,“你也知晓,我出京城前,是先皇为前太子萧景策内定的太子妃。” “可惜他短命。” “而你与他八分相似,燕南飞。” 她不再解释,也不顾身后三人的表情,只身走近雁鸣湖畔,继续去捡玄甲卫将士们的腰牌。 那是她当年与燕南飞见的最后一面。 ******* 血雨停歇,雁鸣湖畔的尸骸终得掩埋。朝廷的封赏圣旨也被快马送至边关,金漆玉轴在残阳下泛着冰冷的光。 燕南飞跪接圣旨时,肩上的伤还未愈合。圣旨上朱砂御笔赫然写着“擢升兵部侍郎,即日回京赴任”。 他沉默叩首,自始至终未发一言。临行那日,他独自策马至玄甲卫的坟冢前,卸下腰间佩剑置于碑前,静默良久。 陈默则以战功换得开创“贤林院”之权,打着为朝廷培养将才的名头去了京城。易绮罗随他同赴京城,在贤林院占了个院落做药庐。临行前,她将一匣药丹,塞进楚陌苓的手里,低声道,“一定要好好活着。虞美人,我会再为你寻到。” 楚陌苓只是有些牵强地勾了勾唇角,替她理了理药箱的系带。 唯有修濡留了下来。他卸去铠甲换上常服,依旧每日去校场督练新兵。当楚陌苓彻夜整理阵亡将士名册时,他总在隔壁营帐亮着灯;当她策马巡视边境时,他的马蹄声永远落后三丈。 楚陌苓沉浸在玄甲卫全军覆没的阴影里走不出来,他既受过楚陌苓的救命之恩,便有守住自家主子的职责。 三年光阴,足够冲淡许多事。京城的燕侍郎成了朝中新贵,受老皇帝托孤,摇身一变成了太师。贤林院的陈院首门生遍天下,又有家底的托举,地位水涨船高。 而边关的风依旧凛冽,楚陌苓的战袍上不再添上新痕。某个雪夜,修濡拎着酒坛掀开帐帘,见她正对着玄甲卫的名册出神。 那时帐外风雪呜咽,像极了那年雁鸣湖畔的悲风。 修濡陡然沉默下去。 在其他人先后回京的时候,他曾带楚陌苓去过远处的小镇散心,想在客栈吃些东西时遇到了要回京的燕南飞。 “昌宁之战”影响颇大,兵部尚书亲自来接众人回京。陈默因此战与燕南飞也生了嫌隙,并未随行,歇脚的只有兵部尚书和这新上任的兵部侍郎。 楚陌苓当时与修濡坐在隔间,听着燕南飞一句句谄媚之语。他不再像在落枫铁骑时那样孤高冷傲,马屁拍得熟练非常。 那时楚陌苓捏着竹筷的手指泛白,筷子“啪”地一声断成两半。 她直接和修濡出了客栈,走在半路叹了口气,“阿修,我看错了人。” 修濡并未言语。 两人默契地不再提起燕南飞,直到陈默的密信到来,楚陌苓回京,这人才重新闯入她的视线,再也没有离开。 并肩行 正文 第83章 我该怎么活 “扑通——” 冰冷的湖水瞬间吞没了楚陌苓的身影,激起的水花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她拼命划动双臂,终于攀住岸边一块青苔斑驳的巨石。湿透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她剧烈地咳嗽着,吐出一口又一口冰凉的湖水。 她抬头望去,与风崖高耸入云,崖壁如刀削般陡峭。谁能想到这万丈深渊之下,竟藏着这样一汪碧绿的湖泊? 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未散去,楚陌苓的双腿仍在不自觉地发软。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徐文月绝不简单,既然敢竟敢暗算于她,想必已经想好对策。 想到燕南飞还在崖上独自应对,她心头便像压了块石头般沉重。 正当她挣扎着向岸边游去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飞溅的水珠如碎玉般洒落,她猛地回头,一抹熟悉的玄色衣角在碧波中若隐若现。 “燕南飞!”她的声音几乎变了调,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顾不得四肢的酸软,她拼命向那个下沉的身影游去。水珠模糊了视线,却仍能看清燕南飞苍白的脸色和紧蹙的眉头。 从前他并不会水,私下学过几次,却依旧不熟练。 楚陌苓深知这一点,拖着他向先前那块大石头上游去。 当她的指尖终于触到他的衣襟时,身下的人突然睁开了眼睛。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一阵天旋地转,楚陌苓后背已抵上冰冷的岩石。 燕南飞滚烫的唇带着湖水咸涩的气息压了下来,左臂不自然地垂着,却用右手将她牢牢禁锢。 楚陌苓原本想推开他,却想到他脱臼的左臂,犹豫了一下,推拒的手举到半空又生生顿住。 楚陌苓望着他脱臼的左臂,终是闭上了眼睛,任由这个疯狂的吻将两人淹没。 良久,燕南飞松开了她,额头滴在她肩膀上,声音低沉而沙哑,“不准动。” 无人看见的暗处,两滴滚烫的泪砸在楚陌苓的肩头,灼得她心头一颤。 燕南飞的呼吸沉重,像是压抑着某种濒临崩溃的情绪,嗓音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颤抖,“楚陌苓,我方才就在想……若是因为我的一时疏忽你真的出了事,接下来的日子……我该怎么活?” “所以你就跳下来了?”楚陌苓沉默了一瞬,指尖按住他脱臼的肩膀,猛地一用力,骨骼归位的声响清晰可闻,“难得见你如此愚蠢。” 燕南飞闷哼一声,却并未如往常那般反唇相讥,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仿佛稍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一般。他的声音低哑,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在与你有关的事上,我向来都不大聪明。” 顿了顿,他低声道,“……我真的以为你死了。” 湖水轻荡,映着天光,四周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湖面泛着细碎的波光,两人之间的气氛却凝滞得近乎窒息。楚陌苓偏过头,避开他灼人的视线,轻咳一声道,“流氓若是耍够了,也该松开了。” 燕南飞不仅没松手,反而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他垂眸凝视着她,声音低沉,“……你心底分明有我,又为何不肯承认?” 楚陌苓下意识反驳,耳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我何时心里有你?” 燕南飞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唇角,信誓旦旦道,“方才我亲你……你并未躲开。” 楚陌苓眼底闪过一抹痛色,声音变得有些冷硬。“你我之间隔着三千条人命,就算我心里有你又如何?我的理智绝不允许我同你心在一处。” 她不再辩解,拖着燕南飞向岸边游去,“徐文月本就是江南人士,说不准就知道与风崖下面是个湖泊。就算她不知道,若她派人来巡我们的尸骨,也定然会发现。我们还是先找个栖身之处为要。” 燕南飞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没有开口。 暮色四合,山间雾气渐浓。 楚陌苓拨开湿漉漉的灌木,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粗重的喘息声。她猛地回头,只见燕南飞单手撑着一株老松,额前碎发已被冷汗浸透,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水光。 “你怎么了?”她放慢脚步,走到燕南飞面前,抬手覆上了他的额头——滚烫。 想来也是,这厮又是受伤又是脱臼又是落水,铁打的身体也该遭受不住了。 “你……”她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两人同时绷紧脊背——火把的光亮正穿过林间,凌乱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是徐文月的人在找他们的踪迹。 燕南飞突然将楚陌苓推到树干后,滚烫的掌心捂住她的嘴。他贴近她耳畔的气息灼热不稳:“东南方……有猎户小径……” 话音戛然而止。这句话似乎耗尽了燕南飞的全部力气,楚陌苓眼睁睁看着他瞳孔骤缩,整个人像断了线的傀儡般向前栽去。她伸手去拽,跟着燕南飞滚落下山坡。 她被惯性带着同燕南飞一起在嶙峋山石上翻滚。 燕南飞在剧痛中短暂清醒,用最后力气将她头颅护在胸前。断枝划破衣帛的声响里,楚陌苓听见他含血的呢喃:“……傻子……” 最终停在一处缓坡时,楚陌苓的指尖先触到了粘稠的温热。月光穿过树隙,照亮燕南飞后背插着的半截断枝,鲜血已经浸透了他大半个衣袍。 山风送来了坡顶的对话: “小姐说了,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 楚陌苓的指尖微微发颤。 “你这个疯子……”她低喃出声,声音轻得几乎被山风吹散。可燕南飞的伤口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剖开她筑起多年的心墙。 燕南飞的体温透过衣衫传来,烫得她心口发疼。楚陌苓想起方才坠崖时,他明明已经意识模糊,却仍本能地将自己护在怀中,突然哽住。 “燕南飞……你若是死了……”她眼眶泛起一阵酸涩,却倔强地仰起头不让泪水落下,“我又该恨谁……” 林间传来追兵拨开灌木的声响,楚陌苓眼神一凛。她迅速扯下衣摆,草草为燕南飞包扎伤口,动作看似粗暴却处处透着小心。 当指尖触及燕南飞滚烫的皮肤时,楚陌苓顿了顿,终是轻轻拂开他额前沾血的碎发。 “撑住了。”她将人往背上托了托,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要是敢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说罢,她背着昏迷的燕南飞,朝着密林最深处走去。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不知过了多久。 楚陌苓的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却仍机械地向前迈着步子。猎户小道上的碎石磨破了她的靴底,她每走一步都留下暗红的脚印。 背上的燕南飞呼吸越来越弱,滚烫的额头贴在她的后颈,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楚陌苓呼吸越来越重,“燕南飞……再坚持一下……就快到了……” 许是失力过多,她眼前开始浮现黑斑,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千万只蜜蜂在颅腔内振翅。 拐过一道山坳时,她的膝盖终于不堪重负,重重跪倒在地。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她拼尽最后的力气将燕南飞护在身下,隐约看到一双沾满泥泞的靴子停在她面前,一个略显熟悉的声音传来,“殿帅!” 楚陌苓略微放下了心,彻底陷入黑暗,昏死过去。 再次醒来时,木屋的横梁上晃动着细碎的光斑。 楚陌苓艰难地眨了眨眼,喉咙干涩得像是塞了一把沙砾。 她轻咳几声,动了动手指,勉强支撑起身子,“……这是哪儿……” 一个面相和善的妇人走进屋里,瞧见她醒了,脸上堆起发自内心的笑意,朝院里大喊,“当家的!这姑娘醒了!” 脚步声传来,一个大汉进了屋子。 看见他的脸那刻,楚陌苓有些讶然,“……岳叔?” 来人她熟悉得很,正是当年跟随在她父侯身边的亲信副官,岳千山。昌宁之战后,岳千山卸甲归京,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小殿帅还记得我。”岳千山爽朗地笑了笑,“现在感觉怎么样?可有身体不适的地方?” “我很好,多谢岳叔相救。”楚陌苓这便知晓昏迷之前听到的声音来自岳千山,认认真真道了谢,“我记得岳叔是京城人士,怎么来了江南?眼下江南并不安全。” “还不是我夫人,喜欢这边的气候。我们住的地方幽静,又自己劳作,种些果树菜食,时疫并未传到此处。”岳千山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她既然想来,我当然是要一起的。” 楚陌苓抿嘴轻笑。 她环视四周,并未发现燕南飞的身影,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外,忍不住开口询问,“岳叔,同我一起的人呢?” 正文 第84章 误会解除 “燕太师烧得有些重,我昨日照顾他到半夜,怕吵到你,便将他安置在西屋了。” 岳千山见楚陌苓一醒来就询问燕南飞的下落,眉宇间的皱纹舒展了几分,嘴角微微上扬,却又很快抿紧,欲言又止。 楚陌苓敏锐地捕捉到岳千山神色间的异样,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岳叔,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屋内一时静默,只听得见窗外鸟儿鸣叫的声响。 岳千山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温和:“百姓都传你们两个闹得不可开交,先前我还担心。眼下看来,你们已经解除误会重归于好了。” 他顿了顿,目光中流露出长辈般的关切,“小殿帅,别太钻牛角尖。玄甲卫的事……是他们自己的选择。燕太师也是怕你事后难过,才想着隐瞒。” “什么意思?”楚陌苓心头猛地一颤,猛然坐直身子。 她终于意识到事情并非表面这般简单,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岳叔你说什么?燕南飞瞒着我玄甲卫的什么事?” “你……你还不知道?”岳千山震惊地后退半步,手中的茶盏差点脱手。他难以置信地望着楚陌苓,眼中满是错愕,“殿帅,事到如今你还觉得,玄甲卫的死是因为燕太师吗?” “若非他擅自安排,将玄甲卫全营送去赴死……”楚陌苓的话语中带着迟疑,声音却逐渐弱了下去,仿佛连她自己都不再确信,“这本就是事实……” “殿帅。”岳千山突然正色,单膝跪地,铠甲与地面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身旁的妇人也跟着跪下,屋内气氛骤然凝重。“还望殿帅恕属下隐瞒之罪。” 岳千山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压抑多年的哽咽:“这世间与侯爷一样甘愿为天下太平赴死的人有很多。”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棂,仿佛回到了那个血色的正午,“那日我恰好在玄甲卫校场处理军务,无意中听到了燕太师与将士们的谈话……”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每一个字都仿佛重若千钧:“将士们都是自愿赴死的。玄甲卫实力冠绝三军,本就是扭转战局的关键。那些弟兄们……个个都是铁骨铮铮的好儿郎,没有一人退缩,喊杀声震得校场旗杆都在颤动。” 岳千山凝视着楚陌苓的眼睛,眸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眼角却已湿润:“若当年我也在玄甲卫,定不会推辞。落枫铁骑培养玄甲卫耗费无数心血,既然明知我死可换此战胜利,这笔买卖很值,那便本该由我去死。” 他声音哽咽,却字字铿锵:“若我的命能换雍和数十年太平,我必然万死不辞。想来……玄甲卫的兄弟们也是这样想的。” 楚陌苓浑浑噩噩地走出木屋,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云端。 当她来到燕南飞榻前,看着那张因高热而苍白的俊颜,耳边仍回响着岳千山最后的话语。 “……当日燕太师严令玄甲卫不得向您透露实情。昌宁之战后,属下本以为他会为自己辩解,却不想……他竟将这份误解背负至今。” 西屋内。 燕南飞在睡梦中不安地蹙眉,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楚陌苓缓缓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最终轻轻落在燕南飞的眉间。 她下意识想缩回手,却被他无意识中握住了手腕。那只手修长苍白,骨节分明,掌心却有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别……走……”燕南飞在昏沉中呢喃,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楚陌苓僵在原地。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燕南飞——褪去了朝堂上运筹帷幄的从容,此刻只是一个病中的普通人。阳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更显得他面色惨白如纸。 “为什么……”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要瞒着我……” 楚陌苓想起前日落崖后,燕南飞问自己明明心中有他为何不敢承认时自己的回答。 当时燕南飞在她身后,一言不发地承受着她所有的怒火与指责。 现在想来,他当时的沉默比任何辩解都更令人心碎。 燕南飞的睫毛轻轻颤动,在苍白的面容上投下两片阴影。他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眸子里还带着高热退后的朦胧,却在看清眼前人的瞬间骤然清明。 “陌……苓?”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却仍强撑着要起身,“这是哪儿?” 楚陌苓下意识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发紧,“我带你逃命时被岳叔救了,现在是在他的住所藏身。” “岳叔?”燕南飞轻咳几声,“岳千山……?” 楚陌苓点了点头。 窗外一阵风吹过,竹帘轻轻拍打着窗棂。 楚陌苓看着眼前这个虚弱得几乎握不住她手腕的男人,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她提着剑刺向燕南飞时,燕南飞那个眼神。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玄甲卫三千人同你一起瞒我,你让我恨了你整整三年……” 燕南飞却恍若未闻,只是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你……都知道了?” 燕南飞的指尖在她腕间轻轻一颤,随即松开。他垂下眼帘,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恨我……总比自苦好上许多。” “什么?” “若你知道他们是自愿赴死……”他揉了揉眉心,“以你的性子,定会日夜自责……”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楚陌苓猛地站起身,“看我像个傻子一样很有趣吗?” “因*为即便这是最优解你也不会选,只能我来。”燕南飞静静望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况且我知道……如果我有此困境,你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所以你就……”她的声音哽住了,“就任由我往你心身上捅了一剑?” 燕南飞轻轻笑了,“若你真的想杀我,那一剑分明可以刺在我的心口。” 他拉住楚陌苓的手,“我知道你是舍不得。” 楚陌苓红了眼眶。 屋外传来岳千山刻意加重的脚步声,接着是药碗放在门边的轻响。 但两个人谁也没有动。 “……”燕南飞率先打破沉寂,“昌宁之战前,玄甲卫的人除去留了家书,还为你留了信。那些信就在太师府,我原本不想给你……” “燕南飞。”楚陌苓打断他的话,眸中都是认真,“若我此刻再说把你抢回镇北侯府,你还会同意吗?” 燕南飞闻言一怔,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错愕。他下意识攥紧了被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你……带我逃命时伤到了脑袋?”他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楚陌苓直视着他的眼睛,眸中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三年前我说过带你回镇北侯府,你答应了。后来我们有了误会,我说了让你难过的话,此事作罢。”她顿了顿,“现在,我要再问一次。” “可我这次是要将你抢回去。问你只是走个过场。我一定会带你回侯府的。” 窗外又一阵风吹过,竹帘轻轻摇曳,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燕南飞的睫毛在阳光下微微颤动,眼底的情绪翻涌如潮。 眼下的他,为了楚家想要的雍和万世太平,走的是大不敬之道。 “楚陌苓。”他终是苦笑一声,“现在的我……” “我不管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楚陌苓突然俯身,双手撑在榻边,将他困在方寸之间,“我只要你一句话。” 两人呼吸交错,近得能看清对方眼中的自己。 燕南飞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混合着阳光的味道——那是他这些年来魂牵梦萦的气息。 “你当真……”他喉结滚动,“不恨我了?” 楚陌苓没有回答,而是直接吻上了他干裂的唇。 这个吻很轻,却让燕南飞浑身一颤,仿佛被烫到一般。 “这就是我的答案。”楚陌苓退开些许,耳尖微红,“所以,燕太师,你还要拒绝吗?” 燕南飞深深看着她,忽然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将她重新拉近。这一次的吻比方才热烈得多,带着三年来的思念与隐忍。 “我从未拒绝过你。”他在她唇边低语,“三年前没有,现在更不会。” 阳光透过窗纱洒在两人身上,为这一刻镀上温柔的金色。楚陌苓将额头抵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你这个傻子……” 燕南飞抚摸着她的长发,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晚了。”她抬头瞪他,眼中却盈满笑意,“我镇北侯府抢来的东西,从不退还。” 屋外,岳千山听着里面的动静,笑着摇了摇头,悄悄退了出去。 院中的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仿佛也在为这一刻欢欣鼓舞。 【作者有话说】 快三十万字了,两个人终于在一起了[加油][加油][加油] 正文 第85章 蹊跷 平复好心情,楚陌苓将门口的药碗端进来。 岳千山也跟了进来,“见过太师。” “岳叔不必多礼。”燕南飞微微颔首,就着楚陌苓的手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随即问道,“这几日城中消息如何?” 岳千山早就知晓两人是赈灾而来,立即回禀,“陈家供应粮食,有易医师出手,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只是……许是为了安抚流民,外面并没有殿帅和太师失踪的流言。” “徐府那边呢?”楚陌苓给燕南飞拭去唇边药汁,突然问道,“近几日可有什么异样?” “徐府?殿帅说的是江南巡抚?”岳千山愣了一下,略一沉吟,“我并未注意。巡抚大人向来风评极好,又有个温良贤淑的妹妹,易医师住在那处,身边又有宁公子,想来不会有什么事。” 楚陌苓冷笑一声,“岳叔可知,此次想杀我们的,正是江南巡抚的妹妹,徐文月。” “竟有此事?”岳千山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燕南飞沉默颔首,眼中寒芒一闪而逝。 楚陌苓垂眸沉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碗边缘,“绮罗向来聪慧,我去与风崖的事她本就知晓,眼下我们失踪,她定是察觉到不对劲,才如此抛头露面。” 楚陌苓记得,易绮罗最讨厌与人打交道,若按平时她的习惯,直接让宁克出去送药便是,又怎么会亲自现身。 眼下有这么多流民知晓易绮罗可以救治他们,徐文月自然不会对她和宁克下手。 只是外面都是徐文月的人,她和燕南飞不大能逃出去,只能拖上一段时间了。 “殿帅怎么了?”岳千山敏锐地察觉到楚陌苓神色间的凝重,“属下可以去暗中保护易医师。” “有宁克在身边,我们也带了些人马,绮罗眼下不会有事,岳叔还是多陪陪妻子吧。我与燕南飞在此处本就是叨扰了。” 楚陌苓轻轻摇头,抿了抿唇,“我只是怕,徐广义和恭亲王世子游和欧的书信会被销毁,届时我们手上就没有什么证据了。” 听闻“恭亲王”三个字,岳千山如遭雷击,身躯不自然地一颤。 “不必担心。”燕南飞并未注意,靠在榻上,虽面色苍白却语气沉稳,安慰楚陌苓道,“叶寻行事缜密,必会妥善保管。” 楚陌苓这才放心,随即注意到岳千山的异常,“岳叔,怎么了?” 岳千山突然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沉闷的撞击声在屋内回荡。 再抬头时,这位铁血汉子竟已虎目含泪,“殿帅……属下以为,当年侯爷的死,和恭亲王府脱不了干系!” “你说什么?!”楚陌苓猛地站起身,“说清楚!” 岳千山眼含热泪,回忆起五年前那一天——对落枫铁骑而言可谓是噩梦——镇北侯楚信战败身死,被当时的西凉元帅阿史那齐割下了头颅。 他抹了把脸,“那日我随侯爷一起出征,原本一切顺利,”岳千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指节捏得发白:“我们追击西凉残部至黄土峡谷,本该是瓮中捉鳖之势。可就在侯爷率亲卫冲阵时——” 他喉头滚动,眼中迸出骇人的血丝,“副将周显突然倒戈,一箭射穿了侯爷的右肩!” 竹帘被风吹起,阳光猛地一晃,映得楚陌苓脸色惨白如纸。 “那箭上淬了剧毒……”岳千山重重捶地,青石板竟裂开几道细纹,“侯爷中箭后仍手刃数名敌将,直到……直到阿史那齐的亲卫用铁索缠住他的双腿……” “因为当时黄土峡谷被西凉铁骑放了毒粉,出征的将士皆以头盔覆面,其中不知何时混进来几个细作,与阿史那齐里应外合,侯爷这才……” 岳千山眼泪纵横,“当时同我一起逃出来的,只有十几人,其他弟兄全部遇害了……” 燕南飞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楚陌苓却恍若未觉,死死盯着岳千山:“我看过军中履历,周显不是我父侯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吗?” “正是!”岳千山猛地抓住楚陌苓的手腕,“后来属下查证,周显的妹妹……早被恭王府收作世子游和欧的侍妾!” 窗外惊雷炸响,太阳隐入云中,暴雨倾盆而下。 “怪不得。”燕南飞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先前少帅去寻侯爷尸身,在黄土峡谷发现了精致火器。先前我们都以为是西凉所为,可火药昂贵,西凉的粮草都是从直接琉云富商席清若手里明抢,又从哪里来的闲钱购置火器。现在想来,能在大雍境内调动火器的……” 三人目光交汇,答案呼之欲出。 “好一个……恭亲王府。”楚陌苓纤指紧攥,骨节泛白,声音里淬着寒冰,“待我回京,定要……” 燕南飞掌心覆上她微颤的手背以示安抚,转向岳千山,“周显现在何处?” 岳千山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末将亲手杀了他……最后他被战马踏成了肉泥。” 他压低声音,“但那具残躯上,分明烙着恭亲王府的印记。当年随侯爷赴宴时,属下亲眼见过那刺青纹样……此后的日子,属下一直在军中留意恭亲王府的眼线……” 燕南飞了然,又有些疑惑,剑眉微蹙,“从前在军中时,为何从未听岳叔提起过此事?” “属下曾向少帅提起过,少帅严令属下守口如瓶,不要再同任何人说起,与属下一起暗中调查此事。”岳千山又一叩首,“属下并非有意隐瞒,还请殿帅责罚!” 短短一瞬,楚陌苓恢复了冷静,眼底惊涛已化作深潭静水。 她扶起地上的岳千山,“岳叔,你将此事在现在告诉我,我很感激,绝不会怪罪你。往事如刀,最伤持刀人。倒是辛苦你,埋在心底受了这么多年折磨。” 岳千山眼角猩红,“是属下无用,这才让人钻了空子……” “岳叔。”楚陌苓截住话头,温声安抚,“从昨日到现在,你和夫人一直在照顾我们,还未曾合眼,实在辛苦。眼下你年纪大了,不该有如此大的情绪波动,先下去休息吧。” 她好说歹说,岳千山才终于下去休息。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楚陌苓紧绷的肩线才微微松懈,抬眸与燕南飞四目相对。 雨幕如轻纱般笼罩着庭院,细密的雨丝斜织在檐下,打湿了青石台阶。 “陌苓。”窗外雨声淅沥,衬得燕南飞的嗓音格外清晰,他眸色深沉,指尖轻轻拂过她紧攥的指节,“在我面前,不必硬撑。” 话音未落,楚陌苓身形一晃,跌坐在软榻上,素来清冷的声音此刻微微发颤,“我曾以为……我楚家忠心耿耿,既是举族之力护家国太平,纵使朝堂诡谲,也断不会……未曾想……” “皇城本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燕南飞凝视着她,目光沉静而坚定,像是一座风雨不动的山。 他抬手拂去楚陌苓额前碎发,声音低沉而坚定,“无论你想做什么,都有我。” 窗外雨势渐大,檐下水珠连成线,砸在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楚陌苓闭上了眼睛。雨声在耳边放大,仿佛千军万马奔腾而过。恍惚间,她似乎看到了自己的父兄。 再睁眼时,她眸中的迷茫已经被清明取代,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冷意,“你说,老皇帝是否知晓此事。” “从你……大婚前出事,发生的一切都太过可疑。”燕南飞抿唇,微微皱眉,“京城就这么大,又死了太子,若与皇族不相干,他又怎么会查到花家就草草收尾。”他抬手合上半开的窗扇,雨声顿时变得沉闷。 窗外的雨幕中,一只孤鸟掠过,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自古君主便忌惮武将,没想到我楚家满门忠烈,也被皇族忌惮至此。”楚陌苓忽然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先前兄长出事,朝中派人来讨落枫铁骑的兵权,我原以为是顾忌我女子之身……” 她深吸了一口气,眸光如刀,声音却比窗外的雨还要冷,“眼下看来,原因竟是在此。那小皇帝也绝非无辜,他演技拙劣,对我半是忌惮半是利用,我曾以为他只是想借我的手掌权……” 雨声渐急,敲在瓦片上如擂鼓般震耳。 楚陌苓攥紧手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若我真的扳倒了你,下一个要死的,只怕是我自己了。” 燕南飞眸色骤然一沉,眼底似有惊雷掠过。 他选这条路,只是为了替楚陌苓走楚家之道,即便自己背负骂名,也要让楚家忠心报国的名声再响亮些,让楚陌苓这条路走得再顺遂些。 原本他的打算是等到萧程锦及冠便放权,成全楚家的声名,眼下看来,这个皇族根本配不上楚家的忠诚。 他靠近楚陌苓,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那你是要继续做他们手中的刀,还是……” 雨声轰然,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照亮他眼底翻涌的杀意,“掀了这吃人的棋盘?” 正文 第86章 “陈莫” 檐角最后一滴雨水坠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越的声响,像是为这场春雨画上休止符。 楚陌苓静立窗前,斑驳的天光透过窗棂,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长久的沉默在室内蔓延,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冰凉的玉扳指,寒意渗入肌肤,令她混沌的思绪为之一清,“待回京后,我定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她抬眸望向窗外,雨后的庭院氤氲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 她倒要亲眼看看,这金銮殿上的九五之尊,在这场血雨腥风里,究竟戴着怎样的面具。 燕南飞斜倚窗边,半边面容隐在光影交错处,神色难辨。 他静静注视着楚陌苓,没有催促。“接下来作何打算?”他的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像是怕惊扰了她的思绪。 楚陌苓自袖中取出那枚莹润的玉扳指——临行前陈默所赠,江南首富陈家的信物。 羊脂玉在掌心流转,温润的光泽映着她素白的指尖。“你先将养好身子。”她收拢五指,抬眸时眼底已是一片澄明,“而后,我们同去陈家,先解决了徐文月。” 窗外忽有惊雀掠过,振翅声划破庭院寂静,携走了最后一丝雨意。 燕南飞唇角微扬,他太熟悉她这般神情——那是主意已定的模样。 “好。”他简短应道。 有叶寻盯着徐府,倒不担心徐广义兄妹能掀起什么风浪。 至于楚陌苓要做什么……燕南飞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他并不在意。 横竖自己总是要护着她的。 三日后。 燕南飞素来体魄强健,高热既退,伤势又见好转。 辞别岳千山夫妇时,楚陌苓宽慰这位老将军良久,立誓必会查明真相,直至见岳千山精神稍振,二人才踏上前往陈家的路途。 其实初至江南时,楚陌苓便存了拜访陈家的心思。当年落枫铁骑多受陈家资助,她早将陈府位置打探清楚,原想待灾情平定后登门致谢,不想如今竟提前派上了用场。 幸而岳千山隐居深山,徐文月的爪牙未能寻至此地。 老将军为他们备下一匹良驹,临行前,燕南飞悄悄在屋内留下一袋银钱,这才同楚陌苓策马而去。 山间晨雾未散,楚陌苓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可待燕南飞也跨上来时,她的脊背却微微一僵。 她极少与人同乘,更遑论是这样近的距离——他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呼吸间的温热似有若无地拂过她的耳畔,连带着心跳声也清晰可闻。 即便两个人此刻解除了误会,楚陌苓也不大适应。 她下意识地绷紧了肩线,手指攥紧缰绳,竟比面对刀光剑影时还要紧张几分。 燕南飞似是察觉了她的不自在,低笑一声,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揶揄,“陌苓这是怕我摔下去?” 楚陌苓抿唇,没接话。 “当年陌苓在西凉人手下救出我时,也曾与我同乘一骑,当时可不见你这副模样。” 燕南飞故意又往前倾了倾,下巴几乎蹭到她的发顶,嗓音压低,带着几分戏谑,“还是说……陌苓其实是在害羞?” “燕南飞!”她耳尖微热,侧首瞪他,却正对上他含笑的眸子,深邃如墨,映着她的影子。 眼下燕南飞一口一个“陌苓”叫得亲切,楚陌苓倒听得耳根发酸。 燕南飞低笑,忽而伸手覆上她握缰的手,掌心温热,将她微凉的指尖轻轻拢住。 “放松些。”他声音低缓,带着几分安抚,“我又不会吃了你。” 楚陌苓指尖微颤,却没挣开。 山风掠过,吹散薄雾,晨光熹微里,马蹄声渐远,两人的影子在青石小径上重叠,一路延伸向远方。 岳千山望着两人的背影良久,激动得热泪盈眶,握着夫人的手哽咽道,“侯爷和少帅在天之灵,若见了殿帅此刻模样,想来也会欣慰的……”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溅起细微的水花。 楚陌苓的背脊已不似最初那般紧绷,却仍能清晰感知身后之人的温度。 燕南飞的手臂虚环在她身侧,既不过分贴近,又恰好能稳住她的身形,像是无声的默契。 “前面就是陈府了。”楚陌苓微微侧首,目光投向远处隐约可见的朱漆大门。晨光中,朱漆大门上的铜钉泛着暗沉的光泽。 燕南飞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唇角微挑:“江南首富的宅邸,倒是比我想的还要气派。” “那是自然。”楚陌苓轻笑,“你那太师府比起这里,都显得逊色非常。” “陌苓喜欢这种风格?”燕南飞挑眉,“那我回京后将太师府修一番,换成这种气派模样,接你来做女主人。” 楚陌苓耳尖瞬间染上绯色,利落地翻身下马,装作整理衣摆掩饰心绪。燕南飞低笑着跟了下来,宽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陈府坐落于城中最繁华的街巷,高墙深院,昔日门庭若市。 可眼下灾情严重,陈府虽然在城外设棚施粥,在城内却依旧府门紧闭,透露着沉寂。 燕南飞修长的手指叩响门环,沉闷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名管事模样的男子探出头来,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最后落在他们身上。 “二位是……?” 楚陌苓上前一步,指尖一翻,那枚玉扳指在掌心莹润生光:“我们听闻陈府善名,特来拜会陈老爷。” 管事显然认识这枚扳指,脸色骤然一变,眼神闪烁间,竟透出几分慌乱:“殿、殿帅?这……老爷近日身子不适,不见外客,您看……” 燕南飞轻笑一声,慢悠悠地往前一迈,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陈家的待客之道,倒是别致。” 管事猜出来他的身份,额角渗出汗珠,这才让开身子,“烦请二位先去偏厅等待,容我去通传一声。” 两人跟在他后面进了府邸,管事指了个小厮带两人去偏厅,自己火急火燎地去了陈老爷的院落请人。 穿过回廊时,楚陌苓瞥了一眼那管事的背影——倒显得十分慌乱。 偏厅内,沉香袅袅。 楚陌苓指尖抚过紫檀案几,指腹蹭到一层极薄的浮灰。 她不动声色地捻了捻手指,抬眸环视——厅内陈设考究,博古架上的瓷器却有几处明显的空缺,像是匆忙撤走了什么。 “陈府的待客之道,倒是有趣”燕南飞执起青瓷茶盏,茶汤澄澈,映着他似笑非笑的眼,“雨前龙井,却用沸水直接冲泡,可惜了。” 楚陌苓端起茶盏轻嗅,眉心微蹙:“茶是好茶,但水不是新汲的。” 她放下茶盏,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陈府不缺下人,却连待客的茶水都准备得如此仓促,倒像在遮掩什么。” 窗外忽有衣袂窸窣声。燕南飞眸光微动,却见廊下空无一人,唯有一截淡青色衣角倏忽闪过。 “此人没有敌意。”他低声对楚陌苓道,指尖在桌面轻划,“若是要对我们不利,不会只派个蹩脚的探子。” 楚陌苓望向窗外,庭中落叶未扫,却有几处明显的拖痕,像是有人匆匆搬运过什么。她若有所思:“府中或许藏着什么人。” “能让陈家这般手忙脚乱的,想必是个能让我们意外的人。”燕南飞轻笑,指尖沾了茶水,在案几上画了个圈,“有趣的是,此人既不想见我们,陈家也不愿让我们知道他的存在。” 茶香氤氲中,两人对视一眼。檐角铜铃忽被风吹响,惊起一只藏在芭蕉叶下的雀鸟。 “想查么?”燕南飞语气闲适,仿佛在问今日的天气。 他没有问要不要,只问楚陌苓想或不想。 楚陌苓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的玉扳指,“不必了。既然是陈家想瞒住的秘密,我们且当不知。”她抬眼时,眼底闪过一丝锐光,“只要不妨碍我们此行的目的。” 窗外,那片淡青衣角又悄悄折返,停在廊柱阴影里。燕南飞唇角微勾,忽然抬高声音:“这茶凉了——不知可否换一壶?” 衣角猛地一颤,慌慌张张地消失在回廊尽头。 不多时,便有侍女前来换茶。 侍女走后,楚陌苓冲燕南飞挑了挑眉,“看来,这人倒是有几分意思。” 燕南飞正想说些什么,目光掠过墙上悬挂的《春山烟雨图》,执盏的手微微一顿,茶汤在杯中荡起细微的涟漪。他借着起身赏画的姿势,宽袖拂过那处落款。 楚陌苓的目光突然凝在画轴左下角的落款处。 宣纸泛黄的卷轴上,“陈莫”二字墨迹犹新,与旁边年代久远的题跋形成鲜明对比。 “我怕是知道,陈府想瞒着我们什么了。”燕南飞眸中冷意乍现,声音也变得冷厉,“倘若陈府还有个‘陈莫’,京城的‘陈默’又能是何人。总不能儿子老子叫一个名字。” 楚陌苓声音有些发抖,“是……哥哥?” 正文 第87章 谜团 楚陌苓指尖微颤,茶盏在案几上轻轻一磕,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盯着那落款,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陈莫……陈默……” 燕南飞眸色微沉,指腹轻轻摩挲过画轴边缘,“这只是猜测。毕竟,少帅当年尸骨无存,陈默是在少帅失踪后才出现的。少帅生前也与陈家独子多有往来,说不定……” “可陈家只有一个儿子。"楚陌苓闭了闭眼,胸口起伏,“若真正的陈莫在此,那京中的'陈默'还能能是谁?” 燕南飞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声音低沉,“少帅当年……可有什么特征?” 楚陌苓猛地睁开眼,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哥哥左肩有一道箭伤,是少时在猎场时同几个纨绔起了冲突留下的。”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还有……他惯用左手,但为了防止有人因此模仿,刻意改了右手执笔。" 燕南飞眸中闪过一丝锐光:“陈默在军中,确实一直用左手。” 楚陌苓的指尖死死攥着离京时楚陌辰给的玉扳指,指节泛白。她盯着画上的“陈莫”二字,声音压得极低:“燕南飞,你说,就算一个人的样貌可以改变、声音可以改变,但周身气质若也想改变,是不是很不容易?” 燕南飞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那个“莫”字,“就算早有准备,此人只怕也会吃不少苦头。” 楚陌苓的呼吸微微一滞。 窗外风声渐起,卷着几片落叶扑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若真是哥哥……”楚陌苓声音微哽,“他为何不认我?是觉得我不可信?” 燕南飞沉默片刻,忽然伸手覆上她紧攥的指尖,“或许……他有不得已的苦衷。” 楚陌苓抬眸看他,眼底泛起一丝湿意,“你是说……” “岳千山同我们说过,他早已告诉过少帅,侯爷之死另有隐情。想来,少帅也是怕你分心。”燕南飞言语里有几分暗示。 他想起门外晃动的那个身影,声音压得更低,“陈家今日这般遮掩,倒像是护着什么人。若陈默真是陌辰,陈家此举,怕是在履行对他的承诺。” 楚陌苓深吸一口气,指尖在燕南飞掌心轻轻一蜷,又迅速松开:“所以……他们不想让我知道。” 燕南飞看着她强自镇定的模样,心中一软,“要试探么?” 楚陌苓摇头,眼底情绪渐渐沉淀。 “……” 她望向窗外,庭中落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落回地面,“若哥哥活着却不愿和我相认……自有他的道理。况且,他一直在我身边。”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此行为徐文月的事而来,不必节外生枝。” 燕南飞凝视她片刻,忽然轻笑一声:“好。” 他太了解楚陌苓——越是心绪翻涌,她表面越是平静。此刻她既说不必,便是真的不打算点破。 楚陌苓端起新换的茶盏,茶汤温热,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待见过陈老爷商议完对策,若事情顺利,我们便去寻徐文月。” 燕南飞点头,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敲:“不过……若有机会,我倒想会会这位'陈莫'公子。” 楚陌苓指尖一顿,抬眸看他,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无声地达成某种默契。 ——不主动探寻,但若真相自己撞上来,他们也不会刻意回避。 偏厅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陈老爷到——” 楚陌苓与燕南飞对视一眼,默契地选择了装作不知陈府的异样,燕南飞还贴心地将那幅《春山烟雨图》卷起来放到了书架上。 楚陌苓敛了神色,将茶盏轻轻放下,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可燕南飞却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那枚玉扳指,指节都泛了白。 苍老的声音从回廊另一端传来。 陈老爷年约五旬,面容儒雅却带着几分憔悴。 燕南飞敏锐地注意到他的眼睛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春山烟雨图》原先所在的位置,见那里空无一物,才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楚陌苓起身,朝匆匆赶来的陈老爷端正一礼,声音清朗却不失恭敬,“陈世伯,冒昧打扰了。” 陈老爷快步上前虚扶一把,衣袖间隐约飘来药香,"殿帅与太师亲临,寒舍蓬荜生辉。只是老朽近来染恙,未能远迎,还望海涵。” 楚陌苓温婉一笑,指尖不着痕迹地将玉扳指藏入袖中,“世伯言重了。此番叨扰,实为城外灾民之事。” 她眼睫微垂,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近日流民渐多,听闻已有饿殍出现。若非世伯替朝廷分忧,城外设粥棚赈济,不知还要死多少人。陌苓代百姓谢过世伯。” 陈老爷闻言神色一松,连连颔首:“殿帅心系黎庶,老朽实在敬佩。陈家米仓尚有余粮,开棚施粥不过是举手之劳。” 他捋了捋胡须,叹道,“若无百姓,陈家的金银宝器在灾难面前不过是一堆废铜烂铁。老朽既蒙上天垂怜坐拥万贯家财,自当竭尽所能,以报天恩。” 两人分宾主落座。 楚陌苓轻抚茶盏边缘,温声道,“世伯仁心,实在令人敬佩。只是……” 她话音一转,“近日听闻徐家小姐暗中克扣赈灾粮饷,又对我与太师赶尽杀绝,恐对赈灾事宜多有妨碍……” 陈老爷闻言面色骤变,“竟有此事?!徐家此举,简直丧尽天良!” 燕南飞适时接话:“本官与殿帅正是撞破徐文月兄妹二人……这才遇刺,不得不前来叨扰贵府。” 陈老爷手中茶盏猛地一晃,茶水险些倾洒,“竟有这等事?!” 楚陌苓面露忧色,“许是我们误会了什么。徐小姐毕竟待字闺中,这等谣言实在不堪。世伯施粥时,不妨让下人澄清一二。” 她眨了眨眼睛,声音愈发轻柔,“就说……徐小姐与兄长清清白白,怎可能做出此等有违伦常之事?百姓都是明眼人,心中自然有分辨。” 陈老爷眼中精光一闪,立即会意。“老朽明白。定会让下人把话说得……滴水不漏。” 窗外竹影婆娑,映得楚陌苓半边面容隐在暗处。她端起茶盏浅啜一口,雾气氤氲中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多谢陈老爷。”燕南飞忽然道,“陈老爷如此深明大义,又教出个文武双全的麒麟儿,在京城颇受重用,陈家虽是商贾起家,却也是诗礼传家,让本官好生钦佩。” 陈老爷手中佛珠一顿,旋即笑道,“犬子愚钝,不过是托祖上荫庇。” “陈世兄与家兄当年交好,又因兄长的缘故,对我多有照拂。”楚陌苓声音轻柔似叹息,“此番我下江南,本就想亲自到陈家拜谢世伯。世伯仁厚,陌苓感激不尽。” 燕南飞轻抚衣袖,不等陈老爷回应便道,“本官与殿帅此行还需在江南盘桓数日,不知府上可有清净厢房暂住?” 陈老爷略一沉吟,点头应下,当即差了几个伶俐的下人去收拾厢房,随后以身体不适为由,先回屋歇息了。 待陈老爷离开后,燕南飞压低声音道:“他答应得太痛快了。” 楚陌苓眸色幽深如潭,“不仅答应得痛快,还立刻明白了弦外之音。” 她顿了顿,指尖轻叩案几,“看来,陈老爷对徐府之事,早已心知肚明。” 燕南飞若有所思,“你是说……京中传来的消息?” 楚陌苓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望向窗外渐沉的天色,轻声道。“明日之后,徐文月苦心经营的名声,怕是要毁于一旦了。” 燕南飞侧目看她,“你心软了?” 楚陌苓眸光一冷,手中茶盏重重落在案上,“她派人追杀你我时,可曾有过半分心软?” “来陈府的路上我留了记号,叶寻知道我去了与风崖,看到了会跟过来。”燕南飞唇角微扬,眼底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你想做*什么便吩咐他。” “倒也没有这么着急。”楚陌苓眉间阴霾稍散,抬眸望向远处,“算算时间,我找的人也该到了。” “谁?修濡?”燕南飞剑眉微挑,声音里透着冷意,颇有几分咬牙切齿,“你我在一起数日,我倒不曾见过你去信给旁人,莫非你二人心有灵犀不成?” “要说心有灵犀,那也是阿修与明月,倒不是他和我。”楚陌苓眉眼间都是笑意,捏指尖轻轻拽了拽燕南飞的袖口,打趣道,“怎么一股子酸味儿。” 燕南飞不语,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好了,是我临行前见的人,略略指点了几句。”楚陌苓放软声调,好声好气地哄人,“只是不知道他是否能听懂我的暗示,若是听懂了,算算脚程,也该到了。” “此人你认识,待他到了,你自然就知晓了。”楚陌苓眼含深意地抿唇一笑。 燕南飞神色这才缓和几分,正欲追问,却见几名侍女款步而入,欠身禀道住处已收拾妥当。 穿过回廊时,楚陌苓状似随意地打量着四周亭台布局,指尖在袖中暗暗掐算方位。 燕南飞将她的举动尽收眼底,借着衣袖遮掩轻握她的手腕,不着痕迹地在她耳畔低语,温热的吐息拂过楚陌苓的耳际,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 “今夜……想出去走走?” 正文 第88章 真相 “明日。”楚陌苓压低声音,唇齿间吐出这两个字时,眼底闪过一丝冷光,“且等徐文月乱了阵脚,我们再管这边的事。” 二人随侍女穿过几重院落,落脚处是间清雅厢房。用过晚膳后,两人各自回房,却都未曾解衣就寝。 夜色如墨,渐渐浸透了陈府的飞檐翘角。楚陌苓斜倚雕窗,一弯新月悬在檐角,恰似谁人遗落的银钩。 她的指尖在窗棂上轻叩,与远处更漏声一应一和。 “三更了。”她身后传来燕南飞低沉的声音,这人总是这般神出鬼没,连呼吸声都隐在夜风里。“还不睡?” “近日发生太多事,倒像是做了场荒唐大梦,我一时难以接受,索性思考一番。”楚陌苓冲他笑了笑,“怎么这个时候来找我?” “没什么,过来看看。”燕南飞别过脸去,月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阴影,映照着他红透的耳尖,“怕你乱想。” “真是没想到,平日里太师的嘴可谓是不饶人,竟也会说出这么温情的话来。”楚陌苓眸中有几分揶揄,“当真是难得。” 燕南飞被她这一调侃,耳尖的红晕更深了几分。他轻咳一声,负手走到窗前,与她并肩而立,目光却望向远处朦胧的月色。 “你倒是会取笑人。”他语气依旧淡淡的,却透着一丝无奈,“我不过是……”关心则乱四字在唇齿间打了个转,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望着朦胧的夜色,转而道,“回京之后,你有何打算?” 楚陌苓冷笑一声,“恭亲王府既然有这般动作,又没能杀了我,便早该料到我会亲自去向他们讨这笔血债。若是小皇帝包庇,我自有我的办法。” 燕南飞了然,“你只管放手去做,出了事情,我自会替你担着。” 夜色更深,两人的影子在月光下渐渐交融,又随着浮云的移动而分开。 楚陌苓正要说些什么,却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随后一个黑色的身影翻上了她的院墙。 她神色陡然一凛,袖中寒光乍现。 一枚柳叶镖破空而出,擦着来人的面颊钉入墙砖,带起一缕断发。 “诶呦喂——!” 黑影应声跌落,在院中摔了个结结实实。月光下,只见一个身着夜行衣的男子捂着屁股直抽冷气,头上的玉冠都歪歪扭扭,“楚陌苓,你这见面礼也忒狠了些!” 楚陌苓眉心微蹙,眼底闪过一丝警觉——这张面孔她确信从未见过。 燕南飞面上那抹温和顷刻消散,又恢复了往日里那副睥睨众生的神态。 他缓步上前,玄色衣袍在月色下泛着冷光,居高临下地睨着地上那人,“说。”他薄唇轻启,吐出的字眼裹着寒意,“你又是谁?” 那男子狼狈爬起,手忙脚乱地扶正歪斜的玉冠。他一边揉着生疼的胳膊肘,一边偷眼打量着月下这对璧人。当目光触及燕南飞时,她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你莫非是……太师燕南飞?” 燕南飞并未理会他,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那男子踉跄着站稳,却见燕南飞指尖已凝起一缕寒芒,顿时吓得连连摆手:“且慢且慢!我是陈莫!” “你说什么?”楚陌苓身形一闪已至男子跟前,素手如电般扣住男子的手腕,“你说你是谁?” 陈莫疼得倒抽冷气,额角渗出细汗,“嘶……疼疼疼疼!” “抱歉。”楚陌苓这才惊觉失态,倏地松手。月光下可见男子腕间已泛起五道红痕。她后退半步,强自镇定道,“我们还未找你,你怎么自己送上门了?” 燕南飞眼底寒芒一闪,袖中手指微动。 陈莫揉着手腕,忽从腰间抽出一柄折扇,“啪”地展开。扇面绘着墨兰,在月色下泛着幽光,“我看到那幅画下人忘了收起来,我家老头儿口口声声说收得好好的,那自然是被二位发现了。” 他扇尖轻点额头,露出个狡黠的笑,“与其提心吊胆等二位来找我,倒不如——” 扇面倏合,敲在他的掌心,“我自己先来坦白得痛快。” 院中凉亭飞檐翘角,月光透过镂空雕花在青石桌上投下斑驳光影。夜风拂过,三人到了亭前。 “坐。”楚陌苓指尖轻叩石桌,“陈公子既然敢夜间来访,想必已备好说辞?” 陈莫摸着尚在作痛的手腕,目光在石凳间游移,最终选了张离燕南飞最远的位子。 刚沾凳边,他忽觉颈后一凉——原是燕南飞正用剑鞘漫不经心地点着他后颈要穴。 “嘶——”陈莫倒吸一口凉气,苦笑道,“二位这般阵仗,倒叫在下不知从何说起了。” 月光下,燕南飞的剑鞘又往前送了半分,在陈莫颈后压出一道浅痕。 亭外竹影婆娑,沙沙作响,似在等待他的回答。 陈莫额前渗出细汗,顺着剑鞘的寒芒滴落在石桌上。夜风拂过,他后背的衣衫已然湿透,“我说,你们武将都是这样一言不合就刀剑相向吗……楚陌辰可比你们讲理得多……” 楚陌苓纤指轻叩石桌,眉梢微挑,“什么意思?” 月光映在她清冷的眸子里,像淬了冰。 “你们不是都猜到了吗……”陈莫泄了气,彻底歇了逗弄的心思,对着楚陌苓垂头丧气道,“京城那个‘陈默’,就是你哥哥楚陌辰。” 楚陌苓不为所动,“说下去。” “楚陌辰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为他保密,你们可别把我卖了。”陈莫无奈道,“谁能想到你们直接杀到了我府上啊……” 夜虫低鸣,陈莫的声音渐渐飘远,“当年我与楚陌辰算是笔底知交,他在信中同我抱怨镇北侯府的死板严苛,我便回他商贾之家的勾心斗角,我们很快就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楚陌辰常常向我炫耀自己的妹妹,同我讲了楚陌苓不少事,”陈莫嘴角微扬,顿了顿,瞥了燕南飞一样,“直到楚陌苓要做太子妃那天。” 燕南飞指节发白:“……” 楚陌苓扶额,“说重点。” “咳咳!”陈莫感觉到了燕南飞周身的寒意,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造次,“你失踪后的那些日子他与我断了联系,直到听闻镇北侯的死讯,隔了许久,我收到了楚陌辰的回信,信上说,要我帮他。” 一片梨花飘落石桌,陈莫盯着那抹纯白,“他说镇北侯的死另有隐情,要我给他个新身份。” “可我觉得楚陌辰身为镇北侯府的小侯爷,必然娇贵,岂能随便顶个贩夫走卒的名头?” 月光下,他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倒不如把我的身份给他。江南首富陈家的独子,单单听这个名头也财大气粗,气派得很。” 楚陌苓抿了抿唇,“……然后呢?” “然后?”陈莫忽然笑出声来,笑声里却带着几分苦涩。“然后我就去了嘉宁关。” “可我是个纨绔,虽有些武艺,却也是稀疏平常,唯一拿得出手的,除了会写些酸诗,便是家中那些铜臭了。” 陈默喉结滚动,月光在他颈间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我知晓楚陌辰或许要用我的身份做些事,便沿路散播陈家独子武艺高强的传闻。直到他被埋在黄土峡谷,我手下的人救下了他。” 楚陌苓的呼吸明显一滞。 陈莫瞥见她攥紧的拳头,继续道,“那时楚陌辰受了很重的伤,我甚至以为他马上就死了。可他从怀里掏出来个小瓷瓶,让我把里面的药喂给他。” “可你知道吗?”陈莫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我从未见过如此荒谬的事。那几天我与他独处一室,才知道那个药叫‘塑骨丹’,可以改变人的样貌和声音,却要让人一遍遍承受筋骨断裂又重生的痛楚,直到……完全变成另一个人。” 一片乌云遮住了月光,凉亭内骤然暗了下来。 只有陈莫的眼睛闪着光,在黑暗中格外明亮,“一切结束之后,他和我说,他查清了不少事,看透皇家的虚伪后对皇族彻底寒心了,不愿意再作为楚家人为萧家鞍前马后。但他放心不下自己的妹妹,也不愿意让妹妹知道真相后伤心,所以要以我的身份回落枫铁骑。” 凉亭外的池塘泛起微波,倒映着他略带嘲讽的表情,“我应下了。回家之后同我家老头儿提了此事,又挨了顿毒打,整整两个月下不了床。后来我母亲劝他,楚陌辰顶着我的名头,闯下的声名尽归江南陈家,我家老头儿这才放过我。” “他也对楚陌辰上了心,当做自己亲生儿子培养,给落枫铁骑的粮草银钱从未断过。” “真相……”燕南飞敏锐地捕捉到他口中的重点,收起抵在陈莫后颈的剑,“少帅口中的真相,你知道多少?” “我自然全都知道。但我未经陌辰的同意,不能擅自告诉你们。” 燕南飞皱起眉。 “不过……”陈莫似笑非笑,表情有些恶劣,目光在两人身上打量一圈儿,“眼下看来,倒是有一件事无伤大雅,我可以直接告诉你们。”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两人瞬间绷紧的身体。 “什么?”楚陌苓眉心一跳。 陈莫悠悠开口,“前太子萧景策的真正死因。” 夜风突然转急,吹得亭角的灯笼剧烈摇晃,在他脸上投下变幻莫测的光影。 正文 第89章 流言 “胡言乱语。”燕南飞面无表情,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眼底却闪过一丝波动,“我们查了这么久都一无所获,你从未到过京城,又怎么会知晓?” “怎么不可能,我何时说过是我查的?”陈莫反问,“知道你们为什么查不到吗?因为当年陌辰查清此事后,亲手抹去了所有证据。” 楚陌苓的呼吸蓦地一滞。她下意识攥紧了衣袖,指节泛白。 亭外的夜风突然静止,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这个答案再明显不过。能让楚陌辰如此大费周章地掩盖,那真相必定……沉重到她难以承受。 她抿了抿唇,“真相是什么。” “其实很简单。”陈莫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当年对你出手的人,原本的计划是让你死在山匪的蹂躏下。贵妃行止鹿知晓此事后,另安排了一队人马把你拐去西凉,又刻意留了破绽给萧景策。” 他顿了顿,“萧景策救你心切,自然会前去营救,又在山匪的围攻下跌落山崖,却没有丧命。可惜西凉有一味秘药,可以加重人的伤势,萧景策就是这么死的,死的悄无声息。” 楚陌苓猛地闭上眼睛,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道阴影。 燕南飞不自觉地向前半步,目光中满是疼惜。他竟不知,她曾被掳去西凉……那段日子,她该是如何熬过来的? 良久,楚陌苓睁开眼睛,叹了口气,轻声道,“行止鹿原是西凉的人。” “不愧是陌辰的妹妹,果然聪明。”陈莫赞赏般拍了拍手,掌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若是日后你想给你那未婚夫报仇,记得防着她些。” “多谢陈公子告知。”楚陌苓没什么表情,神色平静地可怕,“如若没有别的事,陈公子可以回去了。” “啧啧啧,真是无情啊。”陈莫故作惋惜,摇头晃脑地站起身,“罢了,毕竟是我先露出了马脚。记得替我保密,别让楚陌辰知道,这些话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 “自然。”楚陌苓颔首。 她想起身送陈莫出去,却被拦住,“不必!我如何进来的,便如何出去。” 话音未落,他已笨拙地攀上围墙。 月光下,那道身影踉跄了一下,最终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只余几片被惊起的竹叶缓缓飘落。 待到陈莫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见,楚陌苓似乎终于支撑不住,踉跄着跌回座上。 燕南飞温热的手掌覆上她冰凉的手指,眉头紧锁,“你……” “我知道哥哥瞒我的目的了。”楚陌苓对上他的视线,倏地红了眼眶,语气里带着些自嘲,“皇宫中有西凉的奸细。落枫铁骑为了皇城里的叛徒出生入死……多么可笑……” 燕南飞喉结滚动,见她这副模样,有些不忍,“或许小皇帝还算干净……” “怎么可能。”楚陌苓唇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萧程锦德不配位,又处处受你掣肘,并不明白你的良苦用心。只要行止鹿一挑唆,他自然……” “我的人都在皇宫日夜监视,并未见他这些方面的举动,你且放心。”燕南飞紧了紧握着她的手,声音沉稳有力,安抚着她的情绪,“如若他真的通敌叛国,再行处置也不迟。” “你说得对。”楚陌苓点了点头,“若真的有那一日,我绝不会手软。” 夜风拂过,吹散了她轻飘飘的话。 ******* 几日后,城中突然炸开了锅。 由于易绮罗研制出了疫病的解药,先前的疫病得到了有效的控制,城中逐渐恢复了平日的生机。 “听说了吗?徐巡抚和他亲妹妹……”茶楼里,几个戴着面巾的百姓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 “可不是!据说有人亲眼看见……”另一人做了个暧昧的手势,随即剧烈咳嗽起来。 疫病刚除不久,三三两两的行人都用布巾掩着口鼻,却掩不住眼中的震惊与鄙夷。 这个传言比瘟疫蔓延得更快,每个细节都详尽得令人心惊——徐文月如何趁着夜色潜入自家兄长闺房,如何被下人撞破丑事,甚至连他妹妹贴身佩戴的肚兜样式都说得一清二楚。 “难怪赈灾银两迟迟不发……”一个面黄肌瘦的灾民啐了一口,“当官的心思都用在龌龊事上了!” 城中最显赫的医馆门前,几个抓药的妇人交头接耳: “作孽啊!这瘟疫当头,当官的竟……” 茶馆的说书人一拍惊堂木,将这段“巡抚秘闻”说得活灵活现,引得满堂哗然。 角落里,几个戴着斗笠的陈家婆子相视一笑,悄悄离开了喧闹的茶楼。 楼上雅致的包厢内,檀香袅袅,雕花窗棂透进几缕斜阳。 易绮罗斜倚在绣着青竹的软垫上,纤纤玉指轻捻着青瓷茶盏,茶汤澄澈,映着她如画的眉眼。 “姐姐!” 珠帘忽地被掀起,宁克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额间还沁着细密的汗珠。 他端起案几上的凉茶一饮而尽,这才抹着嘴道,“查到了,是陈家的人在散布消息。” “江南首富陈家?”易绮罗唇角微扬,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上细腻的冰裂纹,“倒是有趣。” 她将茶盏在掌心转了个圈,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看来不必替陌苓担心了。” “姐姐是说……”宁克眉头微蹙,忽然恍然,“楚陌苓和燕南飞去了陈家?” “不错。”易绮罗轻啜一口清茶,茶香在唇齿间氤氲开来,“想来陌苓来京城之前,陈默那老狐狸定是给了她什么信物。否则……” 她眼波流转,“陈家那些精明的生意人,怎会平白无故去触徐文月的霉头?”话音未落,她神色忽冷,“不过如此一来,在与风崖对陌苓出手的,必是徐文月无疑了。” 宁克挠了挠头,“姐姐为何如此笃定?” “废话。”易绮罗丢给他一个嫌弃的眼神,腕间的翡翠镯子叮咚作响,“陌苓那丫头最是温婉,若不是徐文月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她怎会随意出手用流言伤人?” 宁克嘴角狠狠一抽,险些被糕点噎住。 温婉? 楚陌苓? 他暗自腹诽,自家姐姐怕不是被那丫头灌了十坛迷魂汤,才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般与楚陌苓八竿子打不着一撇的词来形容她。 “对了。”易绮罗忽然想起什么,拈起一块桂花糕,“你可曾见过叶寻?” “燕南飞身边那个侍卫?”宁克歪着头回忆,"前日碰见过。他好像也在四处打探他主子的下落。” 易绮罗微微颔首,发间的流苏随之轻晃,“既如此,下次遇见他,便告诉他燕南飞在陈家吧。” 她慵懒地舒展了下腰肢,“省得日后还要我们费心去接,平添麻烦。” “好嘞!”宁克咧嘴一笑,两颗小虎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殷勤地给易绮罗斟满茶,“等陪姐姐用完这些点心,我便就去寻他。” 易绮罗失笑,伸手揉了揉少年毛茸茸的发顶。 窗外传来卖花女的吆喝声,混着茶香在雅间里悠悠飘荡。 ******* 与此同时,徐府内院。 "啪——" 一只上好的青瓷茶盏被狠狠砸在地上,碎瓷四溅,滚烫的茶水泼洒一地,蒸腾起袅袅白雾。 “谁?!是谁传的这种下作谣言?!”徐文月脸色铁青,纤细的手指死死攥住桌角,指节泛白,几乎要将桌案捏出裂痕。 厅内跪了一地的侍女小厮,个个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触了主子的霉头。 其中一个小丫鬟瑟缩着肩膀,额角渗出一丝冷汗,却不敢抬手去擦。 “小姐息怒……”管家战战兢兢地开口,“外头的流言来得蹊跷,咱们已经在查了……” “查?查了这么久,连个源头都摸不到?!”徐文月冷笑一声,眼底戾气翻涌,“一群废物!” 侍女们吓得一颤,头埋得更低。 “还有你们!”徐文月对着另一边跪着的侍卫咬牙切齿,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让你们寻楚陌苓和燕南飞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到现在都没有进展!难道他们就这么凭空消失了?你们是瞎了还是傻了?!” “小、小姐……”一个侍卫硬着头皮回禀,“我们搜遍与风崖附近,可……可实在没有他们的踪迹……” “没有踪迹?”徐文月怒极反笑,猛地抄起手边的茶壶,狠狠砸向那侍卫,“那就继续找!在城中找!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给我挖出来!” 侍卫不敢躲闪,额头被砸得鲜血直流,却仍跪得笔直,颤声道:“是!属下这就加派人手……” “滚!都给我滚出去!”徐文月厉声喝道,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猩红一片。 众人如蒙大赦,慌忙退下,只留下满室狼藉和压抑到极点的死寂。 徐文月缓缓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殷红的血珠顺着指缝滴落。 “楚陌苓、燕南飞……算你们命大。”她低声呢喃,声音阴冷如毒蛇吐信,“你们以为躲起来就没事了?呵……” 她猛地睁开眼,眸中杀意森然。 “我本是好生拉拢,既然你们如此不留情面,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正文 第90章 毒发 城中流言蜚语已肆虐数日,徐文月与兄长罔顾人伦的传闻如同毒雾般在街巷间弥漫。 易绮罗刚踏入城南小巷,便觉杀机骤起——三枚淬了毒的银针破空而来,寒光一闪,钉入她身后的墙缝,针尖泛着幽冷的蓝芒。 "当心!"宁克长剑出鞘的铮鸣与叶寻的示警同时响起。 三人背靠背形成防御阵势,易绮罗指尖夹住一枚偷袭未遂的毒针,在阳光下细细端详。针尖残留的熟悉气息让她冷笑出声,“徐文月这是狗急跳墙了,想拿我当诱饵钓出陌苓和燕南飞。可惜了,我百毒不侵。” 宁克长剑出鞘,剑锋映着森冷天光,横挡在易绮罗身前,“徐文月这是疯了?姐姐救了这么多灾民,她还敢公然下手?” 叶寻神色凝重,低声道,“太师有令,务必取徐文月性命。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扫向远处,“羽林卫尚在城外,若需调遣……” “还等什么!”宁克一脚踢翻偷袭者的手腕,染血的剑锋在青石板路上划出刺耳声响,“等我们变成筛子再叫人收尸吗?” 易绮罗突然按住宁克持剑的手。 她敏锐地捕捉到叶寻话中异样,“燕南飞原话说‘务必杀了徐文月’?” 见叶寻颔首,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毒针,某种可怕的猜测正在成形。 记忆如潮水涌来——当年在落枫铁骑时,燕南飞审讯俘虏的手段她见过太多次。那个能让敌国细作求生不得的阎罗,怎会轻易赐徐文月痛快一死?除非……徐文月掌握着比性命更重要的秘密。 易绮罗忽然想起多日前递给楚陌苓的密信,信中提到与风崖出现的虞美人。而此刻所有线索都诡异地指向徐文月,燕南飞却反常地要灭口……她瞳孔骤然紧缩,毒针在掌心折成两截。 “见笑”! 徐文月必定知晓楚陌苓服过这种奇毒。 如今算来已是第八年,楚陌苓每次毒发时痛得蜷缩在床榻的模样浮现在眼前。虽然备了缓解药剂,但以楚陌苓的性子……这次带没带在身上都未可知。 易绮罗压住心底翻涌的不安——燕南飞这般反常的杀令,只说明一件事:楚陌苓的“见笑”又发作了,而且这次……恐怕非比寻常。 “把这些人都杀了。”易绮罗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我们去陈府。” ******* 陈府的厢房内,檀香袅袅,窗棂间漏进的日光斜斜铺在青砖地上,映出一片沉寂。 陈老爷似乎对陈莫对楚陌苓和燕南飞交了老底的事毫不知情,除了每日派人禀报“徐文月兄妹□□”传闻的散布进展外,便再未打扰,只按时命人送来精致的饭食,仿佛一切如常。 可燕南飞早已无心理会这些。 床榻上,楚陌苓蜷缩成一团,指节攥得发白,冷汗浸透了鬓边的碎发。她死死咬着下唇,唇瓣几乎渗出血丝,却硬是一声不吭。 燕南飞立在床边,眸色沉沉。 徐文月在与风崖吐露的那些事,他早已明白了七七八八,却从未开口问过楚陌苓。 她想说,他便听;她不愿提,他便陪着她。 可此刻不同。 “见笑”的毒性发作,楚陌苓疼得浑身发抖,而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束手无策。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燕南飞没有回头。 是叶寻带着易绮罗和宁克来了。 他早就料到,以易绮罗的敏锐,只要叶寻将那道"杀了徐文月"的命令带到,她必定能猜出发生了什么。 果然。 “陌苓!” 易绮罗一把推开挡在床榻边的燕南飞,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前。她往楚陌苓嘴里塞了一枚丹药,纤长的手指精准地扣住楚陌苓的手腕,指腹下的脉搏让她眉头紧锁。 “让开些。”宁克早已取出银针包,易绮罗头也不抬地伸手,指尖一捻便夹起三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寒光闪过,针尖精准刺入楚陌苓腕间的穴位。 燕南飞看着楚陌苓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呼吸终于平稳下来。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挣扎着要醒来,却在药效的作用下沉沉睡去。 易绮罗这才长舒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的细汗。 房间内一时陷入沉寂,只有楚陌苓均匀的呼吸声轻轻回荡。 易绮罗收回搭脉的手,转头看向燕南飞时,眼中带着几分责备,“‘见笑’发作到这个程度才找我,你是想看着她疼死吗?” 燕南飞下颌绷紧,目光始终未离开床上昏睡的人,“她不肯。我只能让叶寻递些线索。” “她不说你就不做了?”易绮罗冷笑一声,从药囊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这丫头想来倔强,疼得再厉害也只会咬牙忍着。你这个太师当得倒是称职,连自己枕边人都照顾不好。” 她显然已经猜到,楚陌苓与燕南飞冰释前嫌,和好如初。 她并不在意其中缘由,只在乎楚陌苓有没有得到好的照料。 叶寻轻咳一声,适时插话,“易医师,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徐文月那边……” “徐文月?你倒是提醒我了,若非是她……”易绮罗拔高音调,眼中寒光乍现,“她算什么东西,也配让陌苓受这种罪?” 她猛地转向宁克,“小克,你把那个贱人给我带过来。我也要让她尝尝这钻心之痛,让她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燕南飞终于将视线从楚陌苓身上移开,声音低沉,“不必。” 易绮罗冷笑,“怎么?燕太师心软了?” “她知道的太多。”燕南飞缓步走到窗前,修长的手指轻扣窗棂,“既然敢对陌苓下手,就该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易绮罗挑眉,忽然明白了什么,“所以你让叶寻……” “羽林卫已经乔装打扮,就在路上了。”叶寻低声接话,“我也安排了些被舆论煽动的灾民,天亮之前,徐府不会留下一个活口。” 易绮罗指尖一颤,声音里带着怒意,“你既有此手段,先前怎么不做,还要陌苓来陈府托人办事?” “她向来不喜欢这般心狠手辣的做派。”燕南飞面无表情,烛火在他深不见底的眸中跳动,“况且,若能陪着她,我不在乎在江南耽搁多少时日。” “陪在她身边的光景,纵是千秋万载,我也嫌短。” 叶寻对自家太师这副模样早已见怪不怪,垂手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宁克却是头回见到杀伐果决的燕太师露出这般情态,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得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易绮罗嘴角抽动,终是忍住了到嘴边的讥讽。 她盯着床榻上昏睡的楚陌苓看了许久,终于转身,对燕南飞道,“你随我来。” 燕南飞正有此意,二人一前一后来到院中凉亭。 月光透过紫藤花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未等易绮罗开口,燕南飞便开门见山,直切要害,“陌苓所中之毒,究竟如何解法?”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可攥着栏杆的指节已然发白。 “此番徐文月得手,便是用那毒的最后一味药引‘虞美人’做诱饵。”易绮罗抿唇,指尖轻抚过石桌上斑驳的纹路,“这毒名为‘见笑’,可让人内力大增,但药效只可维持十年。若是十年后没有解药,人就会死。” 她有些感伤,“我和小克找了八年‘虞美人’,先前侥幸得过一株,却被琉云的沈南意带走了。眼下离十年之期愈发近,我们找‘虞美人’心切,这才上了当。” 燕南飞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若是有‘虞美人’,你有多大把握留住她?” 易绮罗一愣,“九成。” 燕南飞:“若我没有记错,北疆便有这么一株‘虞美人’。” 夜风骤停,亭中陷入死寂。燕南飞的声音像是淬了冰的刀刃,一字一顿地划破夜色,“若得‘虞美人’,你有几分把握?” 易绮罗瞳孔微缩,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九成。”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只要药材齐全,我以性命担保。” 燕南飞忽然转身,玄色衣袂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凌厉的弧度,“若我没有记错,北疆的秘库里,正藏着一株百年‘虞美人’。”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明日天气,却让易绮罗瞬间变了脸色。 易绮罗显然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她猛地抬头,正对上燕南飞深渊般的眼眸,那里面的决绝让她心头一颤。 “你与陌苓好不容易冰释前嫌,若是在此事上再用些血腥手段,她不会接受的。” 易绮罗好言相劝,话到嘴边化作一声叹息,“眼下这种境况,我不忍再看她难过。” “若是平常手段可以拿到,我自然会讲道理。”月光在燕南飞眉宇间投下锋利的阴影。“可是他们不知好歹,我也不会心慈手软。”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会让陌苓活下去。” 话音刚落,他便回了楚陌苓榻前照料。 易绮罗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手指攥得死紧。 月光将她的身影拉得老长,在青石板上投下一道孤寂的剪影。 “疯子……”她低声喃喃,却不知是在说燕南飞,还是在说当年执意服下“见笑”的楚陌苓。 正文 第91章 吃醋 次日拂晓,楚陌苓甫一清醒,便听闻昨夜灾民受流言蛊惑,竟聚众冲击徐府,一把烈火将巡抚府邸焚作焦土。 “徐府上下……”宁克低声禀报,“无一生还。” 楚陌苓纤指轻按眉心,玉容倦色难掩,“这下可真是……死无对证*了。” “有徐广义同游和欧的书信往来不就可以定罪了?”易绮罗手捧药盏款步而来,素衣映着晨光,在楚陌苓榻边盈盈落座,“何须还在意个死人的证词,为这等宵小挂怀?” 她将药碗递到楚陌苓手中,温声道,“养好身子要紧,其余诸事……且容后再议。” “绮罗所言极是。”楚陌苓仰首将苦涩药汁一饮而尽,眸光在屋内流转,“燕南飞呢?” 易绮罗闻言轻哼一声,指尖在碗沿轻轻一叩,“他贵为太师,出了这等乱子,自当去主持大局。你如今病体未愈,难不成要他永远躲在陈府当个闲人?” “绮罗别生气。”楚陌苓微微撇嘴,眼底却闪过一丝忧色,“徐文月既已供出游和欧,恭亲王府必然不会坐以待毙。若他们在暗中设下埋伏……” 易绮罗不以为然地拂袖,“羽林卫里三层外三层地护着,能出什么岔子?”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且安心养病,朝堂上的风波,自有他燕南飞去应对。” 楚陌苓点头应下。 “见笑”这药近日两月才发作一次,来得快去得也快,楚陌苓很快恢复如初,燕南飞也将徐府的后事料理得不错,安顿好灾民后,一行人即将踏上回京的返程。 半月后,陈老爷和陈夫人一起相送,如楚陌苓所料,陈莫并未出现,只是在她临行前一夜又翻墙来拜会,托她守口如瓶。 易绮罗与宁克素来不耐这等虚礼,早在楚陌苓病情稳定时便先行返京。倒是楚陌苓与燕南飞从容不迫,一路徐徐而行。 燕南飞早已暗中处置了小皇帝派来的眼线,更将此事栽赃于已故的徐文月。二人对好说辞,在百姓的夹道欢送中并辔而行,马蹄声里渐行渐远,终是出了城门。 “我记得你说过,小皇帝那边让你在路上解决我。”燕南飞望向楚陌苓,“现在呢?你想么?” 他问得极认真,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执念。那专注的目光仿佛在说,只要她点个头,他即刻便能引颈就戮,将性命双手奉上。 楚陌苓被他那认真的神色看得一愣,动了动唇,轻笑一声,“你若是死了,日后绮罗为我解了毒,谁护我周全,谁又同我去看大好山河?” 她的爱马踏雪似乎感应到主人的心意,极通人性地往燕南飞那边蹭了蹭,楚陌苓伸手,捏住了燕南飞的指尖。 燕南飞的指节蓦地收紧。楚陌苓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轻声道,“从前是我不好。这次江南之行,我们一同经历这么多的事,我既知晓你的心意,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是同你一处的。” “无论发生什么……?”燕南飞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握着缰绳的指节泛白。 “自然。”楚陌苓轻笑,眼底的星光在雪色映照下格外明亮。微风拂过,她的发丝扫过燕南飞的脸颊,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就算……最后我没等到解药,你也得为我守灵三年,日日焚香,夜夜诵经。” 话音未落,燕南飞骤然发力,竟单臂将她从马背上捞了过来。 春色浓浓,杨柳堆烟。 踏雪惊得扬起前蹄,而楚陌苓整个人被拽入一个炽热的怀抱。燕南飞的手臂如铁箍般收紧,将她牢牢锁在怀中。他埋首在她颈间,呼吸灼热,“你不会死。” 这三个字说得极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楚陌苓感觉到他的心跳从自己背后透过衣料传来,又快又急,与平日的沉稳判若两人。 燕南飞忽然抬手抚上她的脸颊,强迫她与自己对视。他的眼睛黑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某种近乎偏执的情绪,“楚陌苓,你听好了——” “北疆的‘虞美人’,我要定了。” 许是话题太过沉重,楚陌苓没有言语。 叶寻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带着身后的羽林卫眼观鼻鼻观心,并不多看。 柳絮纷扬间,一道破空声骤然撕裂春风。 “嗖!” 燕南飞瞳孔骤缩,猛地将楚陌苓拽下马背。箭矢擦着他的脸钉入身后树干,箭尾白翎剧烈颤动。 “保护太师!”叶寻厉喝一声,十余名羽林卫立即拔刀列阵。 道路两侧灌木丛中突然跃出三十余名黑衣人,手中的刀寒光凛冽。“诸位,今日这官道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处!” “倒不知我们得罪了何人,还是说,”楚陌苓神色一凛,“恭亲王府竟这般心急?” 叶寻刀锋未动,那黑衣首领已冷笑出声,“恭亲王府?殿帅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他横刀一指,声音陡然凌厉,“燕南飞狼子野心,挟天子以令诸侯;楚陌苓为虎作伥,祸乱朝纲!今日我等,乃是替天行道!” 话音未落,羽林卫阵中已有数人按捺不住,刀光乍起。 “嗖嗖嗖!” 突然一阵密集的破空声自林间袭来,竟是比先前更猛烈的箭雨。黑衣刺客们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尽数钉死在官道之上。 箭矢入肉的闷响接连不断,血花在黄土道上绽开一片刺目的红。 烟尘未散,马蹄声已如雷逼近。 “吁——!” 一骑当先,骏马长嘶,前蹄高扬,堪堪在楚陌苓身前半丈处急刹而止。 马背上的青年勒住缰绳,长鞭一甩,唇角噙着张扬笑意,衣衫上的金线流云纹在日光下灼灼生辉,衬得他整个人如一把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 “老师!” 萧云深翻身下马,腰间落枫铁骑的调令随动作晃荡,金属冷光一闪而过。 他抱拳行礼,嗓音清朗带笑,却掩不住骨子里的桀骜,“弟子来迟了!” “原本是有些迟,”楚陌苓眼尾微挑,指尖轻抚过踏雪鬃毛,“但眼下看来,似乎刚刚好。” 来江南前几天,萧云深偷听她与陈默在贤林院的谈话,向她表明了自己的野心。 楚陌苓极为隐晦地指点了萧云深几句,不曾想这小子竟如此聪慧,真的读懂了她话中的深意。 踏雪早已亲昵地凑到萧云深身侧,不住地用脑袋蹭他衣袖——当年在贤林院时,这位北疆世子可没少给它开小灶,上好的苜蓿草都是成捆地送。 燕南飞不曾被踏雪如此“另眼相看”过,一时间脸色黑如锅底,“世子不在贤林院好好待着,来此处做什么。” “自然是接我的老师回京。”萧云深不慌不忙地取下腰间落枫铁骑的调令,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弧光。 他斜睨着燕南飞,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太师这话问得奇怪……莫非是方才惊魂未定,忘了若非本世子及时赶到,您这会儿怕是已经……”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成了刺客刀下的亡魂呢。” “狂妄。”燕南飞面色骤然一沉,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好了。”楚陌苓眼波在二人之间一转,心下顿时了然。 萧云深怕是还不知她与燕南飞如今的关系,仍以为他们如从前那般势同水火,这才故意出言相激。 她不着痕迹地往前半步,恰好隔开两人剑拔弩张的视线,“云深,不得无礼。” 燕南飞听到她对萧云深的亲昵称谓,本就阴沉的脸色愈发难看,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原来如此。”萧云深忽地收起方才的锋芒,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神色,转瞬又恢复成往日在旁人面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他把玩着手上的调令,“来的路上我碰到易医师,医师说老师与太师重归旧好,我本不信,眼下看来,倒是确有其事了。” 燕南飞眸色沉沉,一言不发。 楚陌苓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却仍对萧云深扬起一抹浅笑,“是陈默让你来的?” “自然是我自己要来的,不过调令是院长给我的。”萧云深眼尾微挑,指尖轻弹调令,“江南也有我的探子。徐府付之一炬,恭亲王府那个废物又怎么会轻易放老师回京?我同院长说了我的见解,他便放我出来了。” 他忽然凑近几分,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有陈院长给我打掩护,我出宫一事,宫里的人还埋在鼓里呢。” 燕南飞周身的空气似乎降了几度,冻得叶寻打了个寒颤。 萧云深浑然不觉,“来的路上有不少恭亲王府的私兵,我都除掉了,特意来接老师回去。” 萧云深却浑然不觉,继续道,“来的路上遇到不少恭亲王府的私兵,我都顺手料理了,特意来接老师回去。” 他转向燕南飞,状似随意地问道,“太师是要独自回京,还是……与我们同行?” 燕南飞长臂一伸,当着众人之面将楚陌苓揽入怀中。他修长的手指紧扣在楚陌苓腰间,“自然要一起。” 他看向萧云深的目光有些锐利,“世子既然这么关心殿帅的安危,不如就……跟紧些。” 正文 第92章 回京 “?” 楚陌苓面上不显,指尖却精准地掐住燕南飞腰间软肉,狠狠一拧。燕南飞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手臂却纹丝不动。 萧云深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眉梢轻挑,朝楚陌苓拱手道,“老师,弟子先去查看落枫铁骑的布防。他刻意加重了“布防”二字,目光在燕南飞身上一扫而过。 “去吧。”楚陌苓微微颔首。 叶寻见状立即会意,转身高声道,“羽林卫集合!清点伤员!” 待二人走远,楚陌苓猛地挣开燕南飞的怀抱,眼中带着薄怒,“你是不是疯了?光天化日之下……” 燕南飞不退反进,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眼睛,“他喜欢你。”他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从眼神到动作,处处都是破绽。” 楚陌苓闻言一怔,随即失笑,“你莫不是那几天烧昏了头?” 她抬手抚上燕南飞紧绷的面颊,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紧蹙的眉间,“萧云深是我的弟子,虽是肆意了些,向来都是这般性子。从前你我针锋相对,许是这层缘故,方才他说话冒犯了些,你多担待。” 燕南飞捉住她作乱的手,冷哼道,“你可知他看你的眼神……”话到嘴边却又咽下,只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什么眼神?”楚陌苓莞尔,另一只手替他理了理方才被自己弄皱的衣襟,“燕太师何时也学会捕风捉影了?” 她凑近几分,压低声音道,“我若是真对谁有意,又岂会任由你在人前这副做派……” 燕南飞正要再说些什么,楚陌苓忽然踮起脚尖,在燕南飞唇上轻轻一啄。这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却让方才还剑拔弩张的太师瞬间僵在原地。 “满意了?”楚陌苓退后半步,眼中带着狡黠的笑意,“堂堂太师,跟个孩子置什么气。” 燕南飞眸色渐深,指腹抚过自己的唇瓣,那里还残留着楚陌苓身上清冽的药香。 他正要开口,远处已传来萧云深清朗的嗓音,“老师,前方已清出道路,并没有什么异样。” 楚陌苓转身应道,“来了。” 她伸手替燕南飞正了正衣冠,低声道,“这一路凶险,太师大人可要好好护着我才是,切莫再乱吃飞醋了。” 燕南飞冷哼一声,却在她转身时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十指相缠,“自然。” 回京的路途比想象中顺利。萧云深率领落枫铁骑在前开路,燕南飞的羽林卫殿后护卫。 而先前的事似乎真的是燕南飞的错觉,一路上,萧云深并没有什么逾矩之举,好像真的只是个接老师回京的好学生。 当京城巍峨的城墙终于映入眼帘时,两队人马默契地分道扬镳——楚陌苓此番下江南查获的线索,还需细细查证。在真相大白前,她与燕南飞的关系必须小心遮掩。 尤其是在朝堂众人眼中,太师与殿帅的关系仍是势同水火。燕南飞望着楚陌苓渐行渐远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 最要紧的是,绝不能让那位德不配位的小皇帝看出丝毫端倪。 否则容易打草惊蛇。 “主子?”叶寻轻声提醒。 燕南飞收回目光,神色已恢复如常,“回府。”她轻夹马腹,朝着与楚陌苓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叶寻紧跟在他身后,官道上只余下一串清脆的马蹄声。 另一边,楚陌苓与萧云深并辔而行。 街道两旁的杨柳新抽嫩芽,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这一路奔波,老师清减了不少。”萧云深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楚陌苓略显疲惫的侧颜上,见她眼下一片淡淡的青影。 “无妨。”楚陌苓微微一笑,侧首看向身侧的年轻世子,“倒是你,竟真敢插手江南这潭浑水。” “自然。”萧云深闻言轻笑,修长的手指随意拨弄着腰间长鞭,“老师临行前我既已向你剖白心迹,自然要将老师视作同路人。” 他忽然勒马驻足,目光灼灼地望进楚陌苓眼底,“就是不知,老师可愿与我共谋大事?” “共谋?”楚陌苓低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世子,与你同谋,可是要掉脑袋的买卖。甚至一个不小心,便会搭上我楚家这么多年打下的忠心之名。” 萧云深指尖一顿,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月夜下红衣翩跹的身影。他眸色渐深,轻声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追忆,“老师当年为取叛徒首级,不惜扮作舞姬深入敌营,应当比学生更明白这个道理。” 春风拂过,掀起楚陌苓鬓边一缕青丝。她望着远处巍峨的宫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待我查证些事情,再给你答复。在这之前,你要沉得住气。” 萧云深已经推测出她的态度,笑着应声,“是。” 两人很快带着随行的落枫铁骑回了贤林院。 楚陌苓还在思考要怎么应对贤林院中的“陈默”才不会被他看出端倪,就被门口的太监总管李福来拦住,“诶呦我的殿帅!您可算回来了!” 只见太监总管李福来甩着拂尘,三步并作两步从贤林院大门内迎了出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楚陌苓眸色一沉,迅速给萧云深递了个眼色。年轻世子会意,带着落枫铁骑悄无声息地退向侧门。 “李公公。”楚陌苓利落地翻身下马,衣袍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她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眼底却是一片冷然,“莫非陛下有急事召见?” 李福来搓着肥厚的手掌,绿豆般的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殿帅真是料事如神!陛下在紫宸殿候着呢,说是一刻也耽误不得。” 他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老奴瞧着,陛下今日心情可不怎么美妙……” 萧程锦心情当然不会美妙。楚陌苓在心底哼笑一声,毕竟这位陛下此前特意暗示,又让太后行止鹿专门交代,让我把燕南飞“永远”留在江南。 如今燕南飞平安无事地回京了,萧程锦派到我们身边的眼线又悉数暴毙,他自然不会有好心情。 楚陌苓思绪流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公公。” 她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避开李福来身上的脂粉气,“有劳公公带路。” 李福来笑着应声。 紫宸殿内,鎏金香炉中沉水香袅袅升起,小皇帝正伏在案前临摹字帖,见楚陌苓进来,连忙放下毛笔,脸上堆起殷勤的笑容,“姐姐可算回来了!朕这些日子茶饭不思,就盼着姐姐平安归来呢。” 楚陌苓行过礼,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这位少年天子。只见他身着明黄常服,腰间玉佩叮当作响,一副文人雅士的做派,却掩不住眼中的怯懦与算计。 “陛下近日气色甚好。”楚陌苓淡声应答。 小皇帝与她寒暄一番,又搓着手,故作随意道,“姐姐此行……可还顺利?”他刻意压低声音,“可还记得离京前,母后与姐姐说的那番体己话……” “臣一日不敢忘陛下教诲。”楚陌苓恭敬地行了一礼,低垂的眼睫掩去眸中讥诮。她故意将声音放得虚弱,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后怕,“只是此番江南之行凶险异常,臣才疏学浅,武艺不精,险些命丧刺客之手……” 她说着,状似无意地露出腕间一道伤痕——那是她落崖时留下的。 “臣自顾尚且不暇,实在……实在未能完成陛下嘱托。”她深深叩首,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自责与惶恐,“臣有负圣恩,请陛下治罪。” 小皇帝见状,脸色变了又变。他盯着楚陌苓腕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那伤口看起来确实凶险,若是再偏几分…… “姐姐快快请起!”小皇帝慌忙上前虚扶,声音里带着几分心虚的关切,“朕……朕也是一时心急。爱卿平安归来就好,平安归来就好……” 他搓着手,目光闪烁不定地在楚陌苓身上打量,似乎在判断这番话的真假。但看到对方苍白的面色和明显的伤痕,终究还是信了几分。 “来人啊!”小皇帝突然高声唤道,“去把太医院新进的那盒玉肌膏取来!姐姐为朕出生入死,朕岂能……”他话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声音戛然而止。 楚陌苓依旧保持着恭谨的姿态,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臣无能。此番虽查获贪污赈灾银的铁证,却未能带回关键人证。”她抬起眼帘,眸中闪过一丝痛色,“当地灾民得知真相后群情激愤,竟在巡抚府纵火泄愤……徐家没留下一个活口。” 说罢,楚陌苓深深叩首,额前的碎发垂落,掩去她眼底的冷意。 小皇帝闻言,脸色变了又变。他前几日已经从眼线死前传回的密信里知道赈灾银贪污案的一切,并不打算处置恭亲王府,此刻攥着龙袍的手微微发抖,声音不自觉地拔高,“都……都死了?” “回陛下,无一幸免。”楚陌苓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火势太猛,等臣赶到时……” “够了!”小皇帝突然打断,随即意识到失态,又强作镇定地整了整衣冠,“朕……朕知道了。姐姐辛苦了。” 他眼神飘忽,显然在盘算什么,“此事……此事就此作罢。那些灾民……” 楚陌苓适时地接过话头,“臣已命人安抚,不会再生事端。” 小皇帝如释重负,连忙道,“姐姐办事,朕最是放心。”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徐府的账册……” “都在这里。”楚陌苓从袖中取出几本册子,恭敬奉上,“请陛下过目。” 小皇帝接过账册,指尖微微发颤。他草草翻了几页,便急不可耐地将它们塞进了案几下的暗格。 楚陌苓冷眼瞧着小皇帝慌乱藏账册的动作,忽然轻声道,“陛下就不想知道,这贪腐案的主谋是谁?” 正文 第93章 虚伪 小皇帝的手猛地一抖,账册“啪地掉在地上。他强自镇定地挤出一个笑容,“姐姐此言何意?朕自然……自然是要彻查的……” “主谋正是恭亲王。”楚陌苓一字一顿道,目光如刀般直视小皇帝,“三十万两赈灾银,有二十万两进了恭亲王府的私库。” 殿内霎时寂静得可怕。小皇帝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龙袍下的双腿微微发抖。 “陛下?”楚陌苓故作疑惑,“您脸色似乎不太好……” “朕……朕只是……”小皇帝慌乱地避开她的视线,弯腰去捡掉落的账册,却因为手抖得厉害,几次都没能拿稳,“姐姐想必是查错了……恭王叔他……他一向……” 楚陌苓缓步上前,俯身替他拾起账册,双手奉上,“证据确凿。若陛下不信,臣可派人去拿徐广义同恭亲王世子游和欧来往的书信。臣这一路上遇到的刺杀,也全是拜恭亲王府所赐。” “不必了!”小皇帝突然拔高声音,随即又强压下来,“朕……朕是说,此事牵连甚广,需从长计议……”他死死攥着账册,指节泛白,“这其中想必有不少误会……姐姐一路劳顿,既然没受什么大伤,便先……先回去歇息吧。” “如若可以,臣也希望是这一切都是误会。”楚陌苓眼底闪过一丝讥诮,却恭敬行礼,“燕太师在巡抚府查出了徐广义同恭亲王府来往的书信,此刻那些书信就在燕南飞手里,或许明日早朝,就会呈到陛下眼前。” “什么……?!”小皇帝瞪大眼睛,闻言浑身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他快步上前抓住楚陌苓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姐姐……燕太师那边……” 楚陌苓不着痕迹地抽回衣袖,垂眸道,“陛下有何吩咐?” 小皇帝压低声音,“那些书信……能不能……”他咽了咽口水,“姐姐与燕太师同行多日,想必……” “陛下是想让臣去偷燕南飞手中的证据?”楚陌苓直截了当地问,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小皇帝脸色涨得通红,支支吾吾道,“朕……朕只是想着……恭王叔虽是异姓王,但毕竟是宗室……” 楚陌苓忽然轻笑一声,“陛下可知,太师府有多少暗卫?”她意味深长地看着小皇帝,“臣若失手被擒,陛下打算如何向燕南飞解释?” 小皇帝顿时语塞,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攥着龙袍的手不停发抖,半晌才挤出一句,“那……那依姐姐之见……” “臣以为……”楚陌苓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与徐广义有书信往来的,只有恭亲王世子游和欧一人。”她微微俯身,做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若是陛下已经决定舍弃臣保住恭亲王世子,臣愿意为陛下分忧,万死不辞。” 殿内静得可怕,楚陌苓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只感觉胃里翻江倒海,仿佛下一秒就因为这番惺惺作态呕吐出来。 小皇帝闻言先是一怔,眼中闪过一抹狂喜,又立即换上痛心疾首的神情。他颤抖着握住楚陌苓的手,声音哽咽,“姐姐于朕,既是至亲又是肱骨,朕怎忍心……” 说着他竟挤出几滴泪来,“朕宁可……宁可自己担这罪责……” 楚陌苓垂眸掩去眼底的嘲讽,面上却是一片动容,“陛下厚爱,臣……”她声音微颤,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感动。 小皇帝连忙扶起她,指尖在她腕间轻轻摩挲,“姐姐一路奔波,且先回府歇息。”他叹了口气,眉宇间堆满虚假的沉痛,“和欧毕竟是娇娇的义兄……娇娇已经……朕实在不忍看她泉下不安……” 楚陌苓强忍着甩开他手的冲动,恭敬行礼,“臣明白。”转身时,她瞥见小皇帝迅速抹去眼角的泪痕,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得逞的笑意。 想必今日太后又要受儿子叨扰了。 走出殿门,楚陌苓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满殿的虚伪气息尽数吐出。她望着宫墙上方的天空,想起燕南飞那双永远清澈锐利的眼睛,忽然有些想念他。 楚陌苓出了宫门,日头正盛。她故意在朱雀大街上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闪身钻进一条僻静小巷。几个起落间,已来到太师府后院的围墙下。 她四下环顾,指尖轻抚过斑驳的砖墙。这里是她从前站在镇北侯府房顶经常看的地方,每一处砖缝都熟悉得很。她素手一撑,轻盈地翻上墙头,恰好落在一株老槐树的阴影里。 院中寂静,只有几只麻雀在啄食。楚陌苓贴着回廊的阴影前行,忽然听见书房方向传来熟悉的嗓音。 “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 她脚步一顿,抬眼望去。燕南飞正倚在书房门边,手中捧着一卷文书,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藏身的方向。阳光透过廊下的葡萄架,在他玄色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刚从宫里回来。”楚陌苓从树荫下款步走出,指尖轻拂过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抬眼时眸中带着几分狡黠,“突然有些想你。” 燕南飞手中文书“啪”地合上,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薄红。他轻咳一声,声音却比平日低了几分,“我们分开……还不到半日。” 楚陌苓勾起唇角,径直走进燕南飞的书房,“许是从前错过了太多,眼下一刻不见你,我便想你想得紧。也不知为何,才半日未见,就觉得如隔三秋了。” 书房内,熟悉的橡木香混合着墨香萦绕在鼻尖。楚陌苓深深吸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她随手拿起案几上的一卷文书,指尖摩挲着上面熟悉的批注字迹。 “小皇帝又做什么了?”燕南飞在她身后关上门,声音里带着几分未消的笑意。 “他不愿深究恭亲王府的事。”楚陌苓坐在他的案几上,模样像极了在告状,“还指挥我来偷你手里徐广义与游和欧暗通曲款的书信。” 燕南飞眸色一沉,缓步走近,带着几分压迫感,“哦?”他俯身撑在案几两侧,将人困在方寸之间,“那你准备……怎么偷?” “我自然是偷不到了。”楚陌苓顺势环住他的脖颈,引得燕南飞呼吸一滞,“太师府层层把守,我既然潜了进来,不掉层皮,又怎么出得去?” “是吗?”燕南飞喉结滚动,撑在案几上的手背青筋微凸,声音已然沙哑,“那殿帅可知……”他忽然扣住她的腰肢,“擅闯太师府……该当何罪?” 燕南飞的声音低哑下去,落在楚陌苓耳中却像带着钩的羽毛,搔刮着她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她感觉到扣在自己腰肢上的手指微微收紧,那力道隔着衣料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却奇异地让她感到安心。 “我当然不知道。”楚陌苓轻笑,仰头看他,“这要看太师如何治罪了。还是说……让我将功折罪?” 燕南飞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俯首靠近。 不是吻。 他的鼻尖几乎触碰楚陌苓的脸颊,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敏感的耳垂。楚陌苓的心猛地一跳,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 她能清晰地看到他耳廓上未褪的红晕,以及眼中压抑着的情愫——这远比朝堂上的刀光剑影更让她心悸。 气氛太过暧昧,楚陌苓喉咙有些干涩,偏过头轻咳一声,“咳……我还没回贤林院……眼下已经看过了你,也该回去了……” 燕南飞却纹丝不动,反而将她圈得更紧了些。他低笑一声,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颈侧,“陌苓擅闯太师府,就想这么一走了之?” 楚陌苓耳尖发烫,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襟,心跳如擂鼓,嗓音却强作镇定,“那你想怎样?” “该罚。”燕南飞眸色微深,将她抵在案几边缘,却并未再进一步,只是低声道,“素闻殿帅仁心,想来归京后定会探望旧部家眷,不如……罚陌苓在这里用了午膳,再与我一同去醉红楼听夏柳姑娘弹曲儿吧。” 楚陌苓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悄然松了口气。 还好……他没有继续。 若是燕南飞再逼近一步,她真不知该如何招架。毕竟,从前被阿史那齐那般羞辱时,她尚能冷硬以对,可面对燕南飞,她竟连呼吸都乱了分寸。 燕南飞命叶寻去醉红楼给夏柳递口信,随后吩咐下人传了午膳。 席间,楚陌苓若有所思地拨弄着碗中饭菜,燕南飞则神色如常,只是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待午膳用毕,叶寻匆匆赶回,脸色凝重地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太师,殿帅……夏柳姑娘她……死了。” 正文 第94章 夏柳之死 话音未落,楚陌苓手中茶盏“啪”地一声掉在地上,茶水溅湿了衣角。 燕南飞眸色骤然一冷,“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昨日……”叶寻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说是……悬梁自尽。” 楚陌苓猛地站起身,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昨日?自尽?” 绝不可能。 当年她被绑架时夏柳在盗匪手中放走她,为了不留破绽还特意把自己也敲晕了,只为留下一条命。 这样一个在死局都要撕开一条生路的人,又怎么会舍得自尽? 燕南飞指尖一顿,抬眼看向叶寻,“查清楚了吗?可有什么异常?” 叶寻低头抱拳,“回太师,属下打探到……昨夜有人在醉红楼附近看见夏柳姑娘衣衫不整地倒在街上,像是……” 他声音渐低,“像是被人玷污了。今早城中就开始流传些不堪入耳的闲话……” “啪!” 楚陌苓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具叮当作响。她眼中燃着冰冷的怒火,“好大的胆子!” 燕南飞眸色深沉如墨,缓缓起身,“叶寻,去把昨夜当值的更夫、附近摊贩都找来问话。” 他转向楚陌苓,声音低沉,“夏柳身份非同寻常,这件事我一定会查得水落石出。” 楚陌苓已经站起身,薄唇轻抿,“我要先回贤林院,带上绮罗去验尸。” “好。”燕南飞点头应下,“若是真的查出什么蹊跷,你想做什么便去做,我为你*兜底。” 楚陌苓点头向外走去,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风。 带她走远,叶寻才小心回禀,“太师,属下已查明,动手的人是恭亲王世子游和欧,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殿帅?” 燕南飞眸中情绪一闪而逝,“她正缺一个合适的契机,眼下游和欧自己送上门来,便让她亲自动手吧。” 毕竟在楚陌苓那里,一桩桩一件件算起来,游和欧早该被千刀万剐凌迟处死了。 正午的阳光灼热刺目,将贤林院的白墙青瓦映照得格外分明。楚陌苓的身影在连绵的屋脊间快速穿行,几个轻盈的起落,她已落在内院最高处的飞檐上。 院长书房前的石榴花开得正艳,火红的花朵在烈日下格外夺目。楚陌苓轻盈地落在廊下,抬手推开了门。 陈默、修濡、易绮罗、宁克都聚集在此处,显然是在等她。见她神色冷峻,陈默开口,“你知道了?” “是。”楚陌苓应声,声音像淬了冰,“谁干的。” 陈默缓缓起身,日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先前我们去探望夏柳,被恭亲王府的人跟踪,此番江南的事牵扯到恭亲王府,游和欧心中愤懑,便寻了夏柳出气。” 他垂下眼眸,“我的人到时,夏柳已经悬梁了。” 陈默的话音戛然而止。窗外一阵热风吹过,卷着石榴花的香气飘进屋内,却驱不散满室寒意。 案几上的茶盏升起袅袅热气,在沉默中渐渐冷却。楚陌苓站在光影交界处,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只有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指节泛着青白。 “殿帅……”修濡眼见楚陌苓神色不对,正要劝慰几句,却被楚陌苓打断。 楚陌苓的神色恢复了平静,恍若无事发生,“绮罗,随我去验尸吧。” 易绮罗知晓这是山雨欲来前的宁静,点头应下,“好。” 毕竟她也看不惯恭亲王府许久了。 夏柳身份特殊,既是落枫铁骑玄甲卫将士的遗孀,又得太师燕南飞和贤林院院长陈默暗中照拂,在醉红楼向来无人敢惹。此刻老鸨被楚陌苓那双淬了冰的眼睛盯着,饶是再不愿意,也只能战战兢兢地将人引到灵堂。 易绮罗仔细查验夏柳的尸身。半晌,她声音沉重,“胸前红肿,身下撕裂,身体多处咬痕、鞭痕,面上也被掌掴过数次,确实有被凌辱。脖颈处被勒的痕迹明显……”她顿了顿,“确实是……” “安心去吧。”楚陌苓俯身为夏柳理了理凌乱的衣襟,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熟睡的婴孩,“该死的人,我绝不会任由他们逍遥法外。” 她的手指触到夏柳冰冷的肌肤,一滴泪砸在棺木上,很快渗入木纹,消失不见。 修濡始终放心不下,一路默不作声地跟在二人身后。待验尸完毕,他才挥手示意随行的落枫铁骑将士上前,将夏柳的棺椁小心翼翼地抬起,送往城郊安葬。 暮色四合,楚陌苓始终神色平静地站在一旁,连眼睫都不曾颤动分毫。这份异乎寻常的镇定,反而让修濡心头愈发不安。 更深露重时,陈默的房门被一阵夜风轻轻吹开。烛火摇曳间,楚陌苓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房中。月光透过窗棂,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你来了。”陈默似乎早已料到,穿戴得十分整齐,手中茶盏冒着袅袅热气,“茶刚沏好。” 楚陌苓在桌前坐下,指尖轻叩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既然楚陌辰并不知晓自己的身份已经泄露,楚陌苓倒也乐意配合他接着唱这出戏。 陈默替她斟了一盏清茶,清冽的茶香在室内氤氲开来。“我知道你是来做什么的。”他声音依旧温和。 楚陌苓偏过头看他,眉间一挑,“你要劝我收手?” “怎么会。”陈默摇头失笑,儒雅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和,“我只是想问你,为什么选了萧云深。” 茶烟袅袅中,楚陌苓知道,终究是瞒不住陈默的。 萧程锦德不配位,再等萧程锦生个儿子太久了,倒不如在萧家子弟里择贤而立,选个中用的,扶上去做皇帝。 依她所见,萧云深就是最好的人选。 见她迟疑,陈默拨了拨桌上的白玉算盘,珠玉相击声清脆悦耳,他的语气循循善诱,“楚家人胸怀天下心系民生,你又有燕南飞相助,自己坐那把交椅,也未尝不可……” 楚陌苓轻笑一声,不再遮掩,眼底锋芒毕露,“原本是我自己想要萧家的天下。我楚家对萧家忠心耿耿,最后却落得此番境地,父兄战死沙场,我身陷囹圄,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可我不会做皇帝。但这两年在京中,见百姓因楚家功勋对我礼遇有加,我才明白……” 窗外一阵风过,吹得烛火摇曳。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要的不是龙椅,而是一个能让百姓安居乐业的明君。萧云深,就是最好的人选。” 有一句话她并未说出口——况且,兴许我也没几年可活了。 茶已微凉,映着两人若有所思的倒影。 良久,陈默站起身,慢吞吞地收起那副白玉算盘,“明日贤林院还有诸多要事,我不留你了。” 他的手掌在楚陌苓肩上轻拍两下,“做什么都可以,只要别失了本心。我官职不低,又有陈家在背后做倚仗,捞一个你,绰绰有余。” 门扉轻合,带起一阵细微的风。楚陌苓唇角微扬,在廊下站了片刻,月光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这个仇,她记下了。 这笔债,定要血偿。 翌日清晨,楚陌苓选在了游和欧必经的闹市街口。 朝阳初升,街市上已是人声鼎沸。她挑了处临街的茶摊坐下,茶盏在指尖轻转,她与摊主闲话时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倒映在茶汤中的双眸冷若寒潭。 “殿帅的茶要凉了。”摊主好心提醒。 楚陌苓浅啜一口,“无妨,我在等人。” 远处传来马蹄声与车辙的吱呀声,恭亲王府的鎏金马车在阳光下格外刺目。她放下茶盏,铜钱在木桌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马车驶近时,楚陌苓不紧不慢地踱到路中央。马夫原本扬鞭欲催,待看清来人面容,慌忙勒紧缰绳。四匹骏马人立而起,嘶鸣声惊得路人纷纷避让。 “找死吗!怎么驾车的!你脑袋不想要了?!” 车帘猛地掀起,游和欧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探了出来。待看清挡路之人,他的表情瞬间凝固,活像吞了只苍蝇。 楚陌苓负手而立,晨风吹动她的衣袂。她微微抬眸,声音不轻不重,却让整条街都为之一静: “游和欧,好久不见。” 游和欧的脸色先是一僵,随即又浮起几分轻佻的得意。他懒洋洋地靠在车辕上,嘴角扯出个讥诮的弧度,“本世子当是谁这么不长眼,原来是殿帅啊。”他故意拉长声调,“怎么,殿帅是没听过‘好狗不挡道’这话?” 楚陌苓神色未变,只是缓缓抬眸。阳光照进她眼底,却化不开那层寒冰,“醉红楼的夏柳,是不是你动的?” 游和欧夸张地挑了挑眉,手中折扇"啪"地一收,“哟,殿帅说的是那个自寻短见的贱婢?”他嗤笑一声,“本世子虽爱玩,可也不是什么下贱货色都碰的。殿帅这般血口喷人——” 话音未落,楚陌苓突然动了。 她身形如鬼魅般掠至车前,足尖灌注十成内力,猛地踹向了那马车。 正文 第95章 当街捅死游和欧 “轰——” 一声震响,鎏金雕花的车辕应声断裂,整辆马车轰然倾斜,重重砸在地上。游和欧狼狈地滚落,华贵的锦袍沾满尘土,发冠歪斜,活像只落水的山鸡。 楚陌苓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冷声开口,“嘴巴放干净些。” 游和欧脸色铁青,挣扎着爬起来,指着她破口大骂:“楚陌苓!你别给脸不要脸!本世子叫你一声殿帅是给皇上面子,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他气得浑身发抖,转头对身后侍卫厉声喝道,“给本世子拿下这个疯妇!打死了算在本世子头上!” 侍卫们面面相觑,一时不敢上前——那可是落枫铁骑殿帅,曾一人杀入敌营取敌帅首级的狠角色。 游和欧见他们犹豫,更是暴跳如雷,“愣着干什么?!上啊!” 楚陌苓冷笑一声,指尖轻抚腰间佩剑,“游和欧,你确定要在这儿动手?” 她声音不重,却让整条街瞬间安静下来。围观的百姓纷纷退后,却又忍不住伸长脖子张望。 侍卫们握刀的手微微发颤,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却迟迟不敢出鞘。为首的侍卫统领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抱拳道,“殿帅,还请高抬贵手……” 话音未落,楚陌苓突然抬手,一枚铜钱破空而出,“铮”地一声钉在侍卫统领的刀鞘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本帅今日只要他一人。”楚陌苓缓步向前,腰间佩剑未出,却自有一股凌厉气势,“不想死的,退下。” 侍卫们不约而同地后退半步,有人甚至下意识松开了握刀的手。游和欧见状,脸色由青转白,声音都变了调,“废物!都是废物!养你们何用!” 楚陌苓一把夺过马夫手中的马鞭,缓步走向游和欧。鞭梢拖过青石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本帅再问一次,”她声音很轻,却让整条街都安静下来,“夏柳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游和欧后退几步,仍梗着脖子叫嚣,“不过是个下贱妓子!本世子玩她是她的福分!” 他啐了一口,“谁知她这么不识抬举,本世子好心放她回去,她倒寻了死!晦气!” 楚陌苓手中马鞭突然绷直,“你这是认了?” 四周百姓早已围得水泄不通,议论声此起彼伏: “天爷啊!原来昨日醉红楼死的姑娘是被他糟蹋的!” “造孽啊!听说那姑娘被丢在街上时,衣裳都……” “恭亲王府这些年祸害的姑娘还少吗?仗着权势无法无天!” “殿帅这是要为那苦命的姑娘讨公道啊!” “……” 楚陌苓本可以直接动手,但想到夏柳被当街羞辱,死后还要背负污名,她必须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游和欧声音愤愤,“我承不承认又如何!你还能杀了我不成?!” 他看着楚陌苓的目光里带着些恼羞成怒,“楚陌苓,如今镇北侯府就剩你一个女人,你还是早些准备老老实实嫁进皇宫为好!别为了些不相干的人得罪了惹不起的势力,同当年一样得不偿失!” “你承认了便好。”楚陌苓不理会他,把玩着手上的马鞭,“夏柳是本帅麾下将士的遗孀,如今她受了委屈,本帅自然要为她讨回公道。” 她手中的马鞭扫向游和欧,“至于你的遗言,还是等下去之后自己和她说吧。” 马鞭划破凝滞的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游和欧狼狈地在地上翻滚,锦袍沾满尘土,却仍躲不开那如影随形的鞭影。每一次鞭梢落下,都伴随着他杀猪般的嚎叫。 周边的侍从无一人敢上前,游和欧挣扎着谩骂,“楚陌苓!你这个疯子!我父王不会放过你的!” 他瘫在地上,像条垂死的鱼般抽搐着,嘴角渗出血丝。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眼前人,却在对上那双寒潭般的眸子时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楚陌苓缓步上前,皮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居高临下地用马鞭挑起游和欧的下巴,阳光在她冷峻的侧脸投下锋利的阴影。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周围看热闹的百姓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游和欧,你坏事做尽丧尽天良,本帅就是搭上自己的前途,也要提雍和除了你这颗毒瘤。” 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楚陌苓突然俯身揪住游和欧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两人近在咫尺,她闻到他身上混合着血腥味的脂粉香气,厌恶地皱了皱眉。“况且,”她在他耳边轻声道,声音冷漠,“你当真以为本帅不知道那些事都有你的手笔?” 游和欧瞳孔骤缩,还未及反应,突然感到腹部一阵剧痛。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见那把御赐的匕首正插在自己腹部——刀柄上镶嵌的明珠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这把除佞匕首是楚陌苓回京那日萧程锦赏赐她的,只不过小皇帝兴许想让她先用在燕南飞身上。 “嘶——!” 周围响起一片吸气声。楚陌苓却置若罔闻,手腕一翻,匕首在游和欧腹中狠狠转了一圈。“这一刀,是替夏柳讨的。”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匕首抽出又刺入,鲜血溅在她的衣袍上,晕开一片暗色。 “这一刀,是替那些被你糟蹋的姑娘们。” 游和欧已经发不出声音,只能像条离水的鱼一样徒劳地张着嘴。 当第三刀落下时,楚陌苓眼前闪过镇北侯楚信和萧景策的面容。这一刀她用了十成力气,匕首几乎全部没入游和欧的身体。“这一刀,”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却只有两人可以听见,“是替我楚家遭遇的所有不公。” 游和欧起先还有些挣扎,可他受了楚陌苓的鞭刑,武力又不如她,在她捅入第三刀后,游和欧的头无力地垂了下来。 楚陌苓松开手,看着那具尸体像破布口袋一样砸在地上,激起一阵尘土。 她从怀中掏出一方素白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每一根手指都擦得极认真,仿佛要擦去的不是血迹,而是某些更肮脏的东西。 游和欧的侍从早已去了大理寺请人。 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大理寺卿带着一队衙役姗姗来迟,官帽都跑歪了。“殿、殿帅……”他擦着额头的冷汗,声音发颤。 “不碍事,你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便是。”楚陌苓淡声开口。“带路吧。” 她将那帕子随手一扔,她整了整衣袖,率先向大理寺方向走去。晨风吹动她的衣袂,背影挺拔如青松。 那方帕子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只垂死的白蝶,最终无声地落上了游和欧死不瞑目的面容。 ******* 次日,朝堂之上。 殿内檀香袅袅,却掩不住那股剑拔弩张的压抑。 因案情牵连甚广,恭亲王妃一早便哭闹着闯进了早朝,楚陌苓则由大理寺卿押送着入殿。她步履沉稳,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殿内众人,将各色神情尽收眼底——或惊诧、或畏惧、或幸灾乐祸,像是一场无声的博弈。 萧云深难得站在世子的位置上,眉宇间凝着一丝冷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楚陌苓余光掠过,心中猜测,这弟子是在担心她提前杀了游和欧,坏了他的棋局。 陈默依旧噙着温润如玉的笑,只是指节微微泛白,攥紧了袖口,眼底藏着一抹难以察觉的焦灼。修濡双拳紧握,脸上写满担忧。 楚陌苓目光微转,恰好与燕南飞四目相对。她率先移开视线,仿佛只是掠过一片无关紧要的影子。 此时事情的发展仍在楚陌苓掌控之中。她给了陈默一个眼神,告诉他,记得捞人。 恭亲王妃瘫坐在地上,鬓发散乱,哭嚎声撕心裂肺,“陛下,您要为臣妇做主啊!我们恭亲王府这么多年就这一个儿子,她楚陌苓此番杀了我儿,分明是让恭亲王府绝了后啊陛下!” 她余光瞥见楚陌苓踏入大殿,登时目眦欲裂,猛地扑上前去,却被侍卫死死拦住,便歇斯底里地咒骂着,嗓音嘶哑如厉鬼,“楚陌苓!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死!” “多谢王妃,本帅一定比你活的长。”楚陌苓连眼皮都未掀一下,径直走到殿中央,朝萧程锦行了一礼,姿态恭敬却又不卑不亢,“臣楚陌苓见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程锦的表情似是看到了救星。 “姐……楚卿,你说,此事因何而起?” 楚陌苓单膝跪地,衣袍下摆在青石地面上铺开一片肃杀。她低垂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声音却稳如磐石,“启禀陛下,夏柳乃是臣麾下已故将士的遗孀。” 说到“已故将士”四个字时,她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她清冷的声音回荡,“前些日子陛下派臣下江南办案,恭亲王世子游和欧因与臣有私怨,便去醉红楼对夏柳百般羞辱,凌虐致死。” 楚陌苓抬起头,目光如剑,“臣将夏柳视作亲生妹妹,咽不下这口气。” 她一字一顿道,“臣又听闻游和欧在京中作恶多端,便自作主张,杀了他为民除害。” 她最后几个字掷地有声,在殿内激起一阵低语。 正文 第96章 下狱 恭亲王妃瘫坐在殿中央,华贵的锦袍沾满灰尘,精心描画的妆容早已被泪水晕开,在脸上留下道道污痕。 “楚陌苓你个贱人!”恭亲王妃歇斯底里地尖叫着,声音刺破了朝堂的肃穆,“我家欧儿身份尊贵,玩几个女人有何不可!”她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楚陌苓,“他看上那些人分明是那些人的福分!” 殿内众臣纷纷低头,不敢直视这难堪的一幕。 恭亲王妃的哭嚎声在殿内回荡,“你不过是记着曾经我儿少时与你不大和睦,就私下杀他泄愤!你分明就是不把我雍和律法放在眼里!” 她颤抖着爬向御座,却被侍卫拦住,索性对着龙椅上的萧程锦高喊,“陛下,您要为臣妇做主啊陛下!” 楚陌苓冷冷地睨着地上狼狈的妇人,眼中寒芒乍现,“你儿子的命是命,那些姑娘的命就不是命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律法中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王妃的眼睛是瞎的吗!” 一旁的恭亲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楚陌苓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个——” “陛下。”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燕南飞从队列中缓步而出,玄色官袍上的暗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他微微欠身,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臣有本要奏。”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连恭亲王妃的啜泣声都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突然开口的太师身上,大气不敢出。 “燕叔请讲。”小皇帝萧程锦不自觉地攥紧了龙袍袖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 燕南飞神色淡漠,声音沉稳有力,“臣在江南赈灾之际查出,朝堂拨给江南的赈灾银大多流入了旁人的口袋。”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扫过恭亲王妃,“经臣查证,此人正是恭亲王世子游和欧。证据臣已移交大理寺。” 大理寺卿慌忙出列,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陛下,臣已核对燕太师递交的证据,世子所犯之罪确凿无疑。” 萧云深适时上前一步,俊美的面容上不再是一贯的桀骜,带着恰到好处的肃穆,“启禀陛下,臣近日在贤林院研学律法,颇有心得,恰好知道,按新修律法,贪污赈灾银饷者当处斩。” 他眼角余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楚陌苓,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修濡抱臂而立,冷笑道,“王妃还该好好感谢殿帅,至少给您儿子留了个全尸。” “你们!”恭亲王妃气得浑身发抖,状若疯妇,“我儿乃雍和王族亲贵,岂能用约束贱民的律法来约束!” 陈默缓步上前,一身官袍衬得他温润如玉,只是眼底的寒意让人不寒而栗,“王妃此言差矣。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太师新修订的律法明文规定人人平等。” 他嘴角噙着浅笑,“若王妃不知,下官随后差人送一卷律法到您府上,不收银钱,免费。” “你!你们!”恭亲王妃见说不过众人,转而扑向御座,声泪俱下,“陛下!我恭亲王府辅佐皇家数十载,如今落得这般下场!若不杀了楚陌苓这毒妇为我儿报仇,只怕要寒了世族的心啊!” 她伏在地上嚎啕大哭,泪水混着脂粉在脸上留下道道污痕,“我苦命的儿啊!”凄厉的哭声在殿内回荡,却无人敢上前搀扶。 楚陌苓冷眼看着伏地痛哭的恭亲王妃,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王妃口口声声说世族寒心,”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那请问那些被您儿子糟蹋致死的姑娘们,她们的家人寒不寒心?那些因赈灾银被贪墨而饿死的灾民,他们的亲人寒不寒心?” “我楚家也是豪门世族,我楚陌苓是镇北侯遗孤,杀了游和欧,我并不寒心。” 殿内一片死寂,连恭亲王妃的哭声都为之一滞。 楚陌苓转身面向萧程锦,“陛下,臣这里有份名单。” 她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奉上,“这是近五年来,被游和欧残害的七十八名女子的姓名、籍贯,以及她们的死状。” 这名单是陈默准备好的。 楚陌苓的指尖微微发颤,声音却愈发冷硬,“夏柳只是其中一个。她丈夫战死沙场,临终前将妻子托付给臣。而你的儿子游和欧,” 她猛地转头看向恭亲王妃,眼中似有烈火燃烧,“不仅将她凌辱,还将她衣衫不整地丢在街上任人评头论足,这才让她丢了性命!” 朝堂上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至于赈灾银两,”楚陌苓冷笑一声,“江南水患,饿殍遍野,又有瘟疫肆虐。若非江南陈氏接济、贤林院易医师救治,兴许疫病蔓延至京城也无人得知!” “而你的儿子,用这些银子花天酒地、强抢民女!” 恭亲王妃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来。 楚陌苓抬眸望向御座上的萧程锦,眼中含着三分悲愤七分决绝。她声音微哑,却字字铿锵,“若陛下认为臣有罪,臣愿以死谢罪。但求陛下明鉴,还那些枉死之人一个公道!” 说罢,她双手交叠置于额前,深深叩首。金砖地面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朝堂上格外清晰。 毕竟演忠良之辈,戏要做足。 在无人得见的角度,楚陌苓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冷笑。 大殿之上一片死寂,唯有初夏的晨风穿堂而过,拂动众臣的衣袍。 户部尚书率先出列,苍老的声音带着哽咽,“老臣以为……殿帅虽行事过激,然游世子确实……确实……” 他颤抖着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这是江南道三百余名百姓联名的血书,控诉游世子强占民田、逼死人命……” 工部侍郎突然跪地叩首,“陛下!臣的侄女……去年被游世子掳走,至今尸骨无存啊!” 这声哭喊仿佛打开了闸门,数名大臣纷纷出列: “臣附议!” “臣等愿为楚将军作保!” “游世子恶贯满盈,死有余辜!” “……” 御史大夫颤巍巍地举起象牙笏板,“镇北侯府为了守住雍和只剩殿帅一人,即便如此,殿帅也戍边三年,并不贪恋京中富贵……这样的人,怎会是滥杀无辜之辈?” 萧程锦藏在龙袍广袖下的手指微微蜷紧,他望着殿中叩首不起的楚陌苓,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这个看似忠心的殿帅,在朝野上下的威望竟已如此之高。 她不是燕南飞那样锋芒毕露的权臣,却能让满朝文武为她请命。更可怕的是,她手握重兵,战功赫赫…… 就算杀了燕南飞,只要楚陌苓活着,他就永远不可能真正意义上的成为雍和的皇帝。 年轻的帝王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唾沫。 他瞥了眼站在一旁神色莫测的燕南飞,又看向跪伏在地的楚陌苓,忽然觉得这朝堂之上最危险的,或许不是那个权倾朝野的太师。 “姐……楚卿……”萧程锦强自镇定地开口,声音却泄露了一丝颤抖,他藏在龙袍下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袖,喉结上下滚动。“你擅杀皇亲,终究是坏了规矩。” 这句话像是耗尽了他全部勇气,说完他便立即垂下眼帘,不敢直视阶下众人。 年轻的帝王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转向那个令他畏惧的身影,“燕叔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置?” 燕南飞负手而立,眸光微闪,唇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弧度,又想起楚陌苓的告诫——在众人面前不能透露两人的关系,要让朝臣以为两人像从前一样水火不容,“国有国法。陛下才是九五之尊,这种事不必问臣。” 萧程锦咬了咬牙,终于下定决心硬气一回,挺直腰板,“来人!将殿帅……暂且收押大理寺,待朕……待朕查明真相再行发落。” 这句话像是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让朝堂一片哗然。 萧云深猛地抬头,陈默手中的玉笏差点跌落,就连一向沉稳的修濡都变了脸色。 小皇帝此举太不寻常。 楚陌苓却缓缓直起身来,唇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臣,领旨。” 她从容地整了整衣袍,在羽林卫上前时抬手制止,“本帅自己会走。” 转身时,她意味深长地看了萧程锦一眼,似是看穿了他的目的,那眼神让年轻的帝王如芒在背。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殿外,萧程锦才惊觉自己的里衣已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自己今日这步棋走得险之又险,楚陌苓或许已经生了怨言。 但这是拿下楚陌苓手中兵权的唯一机会,也是能与燕南飞抗衡的唯一机会。 压下心头思绪,萧程锦又换上那副怯懦的姿态,望向燕南飞,“燕叔觉得,此举如何?” 燕南飞面无表情,声音里是一贯的冷傲,“甚好。”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几位老臣更是红了眼眶。 皇帝昏庸无能,佞臣当道,这雍和的江山,怕是要变天了。 殿外槐花飘落,仿佛在为这个王朝奏响哀歌。 正文 第97章 逼迫 大理寺天牢内,潮湿的空气中混杂着霉味与铁锈的气息。几缕微弱的阳光从高墙上的小窗斜射进来,照亮了浮动的尘埃。 楚陌苓斜倚在栏杆外,冷眼看着陈默指挥手下忙前忙后。贤林院的弟子们进进出出,将原本阴森的牢房布置得如同雅室。 “仔细着些,别碰坏了!”陈默一改往日温润如玉的形象,像个挑剔的管家般指指点点,“那案几放那边!” 他皱眉看着一个弟子笨手笨脚地铺床,“诶!你!把那被褥铺平整!” 隔壁牢房的囚犯们扒着栏杆,瞪大了眼睛。 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囚犯酸溜溜地嘀咕,“老子蹲了二十年大牢,头回见坐牢还带布置房间的……” 楚陌苓踱到陈默身侧,压低声音道,“你给大理寺塞了多少银子?这么猖狂?” 她余光瞥见不远处几个狱卒正假装没看见这边的动静,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陈默拍了拍她的肩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件事你做的很不错。”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这几天先将就些,等着我捞你出来。”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待牢房布置妥当,陈默似是想起了什么急事,嘱咐了几句便匆匆离去。 楚陌苓坐在新铺的软榻上,指尖抚过案几上精致的茶具,不由得失笑。 这哪像是坐牢?分明是来体验生活的。 她想起陈默平日里连一文钱都要精打细算的模样,暗叹这只铁公鸡今日倒是难得大方。 正兀自感慨间,牢门外突然传来清脆的锁链碰撞声。 楚陌苓漫不经心地抬眸,猝不及防撞入一双深邃的眼眸。燕南飞不知何时已站在牢门前,一身贵气昏暗的牢房中显得格外醒目。 “怎么,”楚陌苓挑眉,眸中带着笑意,“燕太师也是来给我送‘温暖’的?” 燕南飞没有立即答话,只是撩起衣袍跨过门槛,步履从容地走进牢房。 他修长的手指轻抚过案几,确认没有灰尘后,才将手中的黑漆食盒稳稳放下。 食盒上的云纹在跳动的烛光下泛着幽光,与他袖口若隐若现的海棠暗纹相映成趣,透着一股内敛的贵气。 “怕你吃不惯牢饭。”燕南飞声音低沉,骨节分明的手指轻巧地掀开食盒盖子,一股裹着荷叶清香的熟悉味道顿时在狭小的牢房里弥漫开来。 楚陌苓的瞳孔微微放大,只见食盒里整齐码放着的,正是她最爱的荷叶糯米鸡。那金黄酥脆的外皮上还冒着热气,显然是一出锅就快马加鞭送来的。 她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却故意板起脸,挑眉道,“太师大人亲自送饭,我可担待不起。” 燕南飞对她的揶揄置若罔闻,只是不紧不慢地取出碗筷。他摆盘的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得仿佛不是在阴暗的牢房,而是在布置一场精致的茶席。 “趁热吃。”他淡淡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楚……陈默送来的茶具太次,明日我让人换套好的来。” 隔壁牢房的老囚犯看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手里的窝头"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响亮。 楚陌苓终于绷不住笑出了声,“你们这一个两个的,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我这是来享福的?”她接过燕南飞递来的银箸,忽然压低声音,神色一肃,“外面怎么样了?” 燕南飞借着为她布菜的动作,不动声色地靠近。两人的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橡木香。 “小皇帝下朝后去了太后寝宫。”他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太后亲自出宫去了恭亲王府,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恭亲王对游和欧之死不再追究了。” 楚陌苓夹起一块鸡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看来我们的陛下,比想象中要心急啊。” 燕南飞目光深沉地看着她大快朵颐的样*子,忽然伸手,用拇指轻轻拂去她嘴角沾着的饭粒。“慢点吃,”他的声音难得柔和,“没人和你抢。” 这一亲昵举动让楚陌苓手中的筷子一顿,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她正欲开口,牢房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太后娘娘驾到——”尖利的通传声在牢房中回荡。 燕南飞立刻收回了手,脸上的温柔转瞬即逝,又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冷峻模样。他站起身,在离开前俯身在她耳边留下一句,“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冲动。想做什么事情,我替你去做。” 牢门重新落锁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燕南飞在走廊上与太后的仪仗打了个照面,只是浅浅行了一礼,便神色淡然地擦肩而过。他的背影挺拔如松,很快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 太后行止鹿雍容华贵的身影在昏暗的牢房中显得格外突兀。她抬手示意,身后的侍卫立即上前,一把掐住隔壁老囚犯的脖子。 “呃……娘娘饶命……”老囚犯的求饶声戛然而止,随着“咔嚓”一声脆响,他的身体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楚陌苓握筷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她缓缓放下筷子,抬眸看向行止鹿,“娘娘这是何意?” “殿帅不必紧张,只是些不相干的人罢了。” 行止鹿挥了挥手帕,仿佛刚才只是碾死了一只蚂蚁。她在狱卒搬来的紫檀木椅上优雅落座,绣着金凤的裙摆铺展开来。 “哀家原本还担心殿帅在牢中不适应,未曾想……殿帅在狱中过的倒还不错。” 太后抬手抚了抚鬓边的金凤步摇,笑容端庄而冰冷,“哀家今日来,是想和殿帅做个交易。” 牢房里的血腥味渐渐弥漫开来,楚陌苓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娘娘请讲。” “殿帅此番杀了恭亲王世子,皇上必须给游家交代,殿帅出狱之日可谓是遥遥无期了。哀家可以保你明日就离开这地方,”太后的目光突然锐利如刀,“只要你替哀家除掉燕南飞。” 楚陌苓抬眸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娘娘说笑了。臣与燕太师虽势同水火……” 她指尖轻抚过食盒上的云纹,“但此番下江南途中,臣遇伏重伤,是太师出手相救。” 牢房里的烛火忽明忽暗,在楚陌苓脸上投下晦暗不明的阴影。 “父侯自小教导臣,要行正义之事,做正直之人。燕南飞此人虽重权势,却未曾做过对雍和不好的事,也不曾公然忤逆过陛下的旨意,恕臣难从命。” 行止鹿突然冷笑,鎏金步摇在鬓边剧烈晃动,“殿帅,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太过天真。如今仅仅因个不知道是不是别有用心的救命之恩,便放弃了三年前昌宁之战时与燕南飞结下的深仇大恨,” 她拍案而起,凤眸微眯,“倘若镇北侯在世,想来也会寒心。” “燕南飞公然分了皇权,难道不是觊觎皇帝那位置吗?这就是祸根!你依哀家所言,可免雍和数年战乱,何尝不是行正义之事?” 楚陌苓指节泛白,却依旧沉默。 行止鹿坐回椅中,摩挲着手腕玉镯,语气忽转柔和,“殿帅,江南一行之前,哀家就给过你机会。眼下是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了。” “若太师确有谋逆之举,”楚陌苓单膝跪地,铁链铮然作响,“臣自当亲手诛之。但若仅凭臆测就要臣杀害朝廷重臣……”抬起头的瞬间,她眼底锋芒毕露,“恕难从命。” “好……好一个恕难从命!”行止鹿一改往日里那副温婉端庄的模样,面容此刻因愤怒而扭曲,凤眸中寒光凛冽,“殿帅平日同燕南飞那般针锋相对,难道都是逢场作戏不成!” 楚陌苓缓缓垂下眼帘,长睫在烛光中投下一片阴影,“娘娘明鉴,臣有自己心中之道,不会错杀。” 她声音沉静如水,“游和欧罪证确凿,臣杀了他;若他日燕南飞当真谋逆,臣亦不会留情。但此刻他未有大逆之举,臣便不能动手。” “冥顽不灵。”行止鹿怒极反笑,广袖一甩,带起一阵凌厉的香风。“楚陌苓,哀家给过你机会。”她带着一众侍卫转身离去。 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楚陌苓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她知道,在太后心中,自己已然成了一枚弃子。 如此也好。 楚陌苓望向高墙上那方窄小的铁窗,忽然很想当面质问行止鹿:当年是如何狠下心肠,对前太子——她的未婚夫婿——痛下杀手的。 她的眸底骤然掠过一抹刻骨恨意,如同淬了毒的刀刃般锋利,却又在转瞬间隐没于深潭般的眼底。楚陌苓垂下眼帘,将所有的情绪尽数掩藏。 她缓缓转身,重新跪坐在案几前时,仿佛方才的情绪波动从未存在。她冰凉的手指执起银箸,面不改色地夹起已经凉透的饭菜,一口一口细细咀嚼。 隔壁牢房渗来的血迹在石砖上蜿蜒,她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每一口冷饭都咽得干脆利落。 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 正文 第98章 叛乱 初夏的夜风裹挟着槐花香渗入牢房,铁窗外树影婆娑,月光如碎银般洒落。楚陌苓倚在窗边,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石壁,触感冰凉而粗粝。 她身上并无锁链,一袭素衣如雪,倒像是来此暂歇的过客,而非阶下囚。 燕南飞与陈默之间似乎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一个为她备齐了笔墨纸砚、茶具香炉,连枕衾都换成了上好的云锦;另一个则日日遣贴身暗卫叶寻送来精致的食盒,菜肴温热,连糕点都雕着精巧的花纹。 萧云深也总来探望。他来时总带着晨露般的朝气,依旧肆意张扬,眼底却藏不住关切。 “老师且宽心,”他低声道,嗓音清朗,将恭亲王府的动向细细道来,又说起贤林院众人的挂念,“陈院长前日还念叨,说您不在,院里的棋局都无人能破。” 楚陌苓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唇角微扬。倒真是个可造之材,既有滴水之恩的赤诚,又有审时度势的智慧。 这般待遇,怕是大理寺开衙以来头一遭。她有时会想,若恭亲王夫妇知晓她在此处品茶读书、闲敲棋子,怕是要气得呕血三升。 杀游和欧之前,她已将帅印交予陈默,想必此刻落枫铁骑已尽归修濡调遣。只是太后那边……楚陌苓眸光微沉,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石壁,节奏轻缓,却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焦躁。 ******* 半月后的子夜,楚陌苓正倚榻浅眠,忽被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惊醒。 窗外火光冲天,映得牢房忽明忽暗,远处隐约传来金戈交击之声。她倏然睁眼,眸中睡意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锐利。 楚陌苓指尖一挑,牢门锁链应声而落,她一把拽住个匆忙跑过的狱卒,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怎么回事?”她嗓音微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那狱卒见是她,连礼数都顾不得了,额上冷汗涔涔,“殿帅,西凉叛军突袭京城!正往皇宫杀去!” 楚陌苓眉峰骤冷,“燕南飞领的羽林卫呢?!都是吃软饭的废物吗?!” “燕太师已带羽林卫前去阻截,修将军也率落枫铁骑在城中平乱,可那些人……” 狱卒声音发颤,“他们对京城布防了如指掌,专挑换防时动手……” 楚陌苓眸光一沉,“本帅要出去。” 狱卒神情骤变,张口欲拦,却见她眼底寒光一闪,未及反应,颈侧便是一痛,眼前顿时陷入黑暗。 远处妇孺的哭喊声撕破夜空,楚陌苓指尖微蜷,仿佛又看见当年与落枫铁骑并肩作战时,那些誓死守护的万家灯火。 大理寺已空了大半,她提剑疾行,剑锋在青石板上拖曳出细碎火花,如流星划过夜色。沿途斩杀几个正在劫掠的贼人后,她夺了匹战马,扬鞭直闯宫门。 往日巍峨的宫墙此刻血迹斑斑,火光映照下,断戈残甲散落一地。楚陌苓握剑的手紧了紧,骨节泛白——这是落枫铁骑用命换来的太平,她绝不容许任何人践踏。 马蹄声碎,她如离弦之箭冲向最深的夜色。初夏的风掠过耳畔,裹挟着血腥与烽烟的气息,却吹不散她眼底燃烧的凛冽杀意。 皇宫内门的朱漆大门旁,蜷缩着一个瑟瑟发抖的身影。楚陌苓勒住缰绳,眯起那双锐利的凤眼,借着宫灯昏黄的光亮,认出那人身上皱巴巴的太监服饰。她利落地翻身下马,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萧程锦现在还不能死。” 这个念头在她心头一闪而过。她大步走向那个瑟缩的身影,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太监颤巍巍地抬头,浑浊的眼中突然迸发出希望的光芒。“殿帅!殿帅您可算来了!”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您快救救陛下吧!” 楚陌苓这才看清,这狼狈不堪的太监竟是萧程锦身边的总管太监李福来。 她伸手扶起李福来,触手之处尽是冰凉。“李公公,”她的声音沉稳有力,“本帅听闻宫中有变,特来救驾。陛下和太后现在何处?” “老奴……老奴是奉陛下密令要去大理寺请您的……”李福来老泪纵横,脸上的皱纹里都浸着恐惧,“谁曾想这一路贼人横行,老奴差点……差点就误了陛下的大事啊!” 他忽然抓住楚陌苓的衣袖,声音嘶哑,“殿帅!传国玉玺被抢了!雍和……雍和要亡了啊!” “本帅还没死呢,”楚陌苓冷冷打断,眼中寒光乍现,“这等丧气话,留着给本帅送终时再说不迟。” 她声音陡然一沉,“玉玺被夺是怎么回事?燕南飞呢?他手握羽林卫,是干什么吃的?!” 李福来瑟瑟发抖,“贼匪入宫,陛下原本正在御书房批奏折,后宫的玉贵人在一旁服侍,他们杀了玉贵人,抢了传国玉玺,若不是燕太师赶到,陛下就……但您也知道,燕太师虎狼之心昭然若揭,陛下在他身边定然不会安全……” “够了。”楚陌苓厉声喝止,“贼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钦天监!他们往钦天监去了!”李福来扑倒在地,“殿帅,雍和的江山社稷,就全指望您了!” 楚陌苓翻身上马,缰绳在掌心勒出深深的红痕。 “李公公放心。她声音里透着决心,“本帅定不负陛下所托。” 马蹄声如雷,划破宫城的死寂。楚陌苓眸中燃着冰冷的怒火——雍和内部再怎么斗都行,但传国玉玺若落入外邦之手,她楚陌苓第一个不答应。 想来,燕南飞此刻也该是同样的心思。 毕竟,国之根基,容不得半点动摇。 楚陌苓赶到钦天监时,偌大的殿阁内空荡寂静,唯有游成章一人负手而立。 他手中托着传国玉玺,指腹缓缓摩挲着玺上盘踞的龙纹,神情似笑非笑,仿佛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楚陌苓提剑踏入殿中,剑尖垂地,划出一道冷冽的寒光。 “王爷,别来无恙。”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却透着森然杀意。 游成章抬眸,眼底掠过一丝阴鸷,“楚陌苓。” 他冷笑一声,“你杀了本王的独子,这笔账,本王还未与你清算。” 楚陌苓目光如刃,直直刺向他,“王爷若要算账,冲我一人来便是。”她缓缓抬起手中长剑,剑锋映着殿内烛火,寒芒流转,“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勾结大凉余孽,让宫闱内外血流成河。” 她向前一步,剑尖直指游成章,“现在把传国玉玺交出来,我留你一命。”她顿了顿,语气森冷,“否则,我不介意送你下去,与你儿子团聚。” 游成章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抽出腰间佩剑,另一只手却将玉玺稳稳塞入怀中,“本王韬光养晦多年,倒叫你们这些小辈以为可以肆意妄为。” 他剑锋一横,眼中杀意骤现,“论武艺,当年你父亲尚且不敢小觑于我,你算什么东西?” 他骤然欺身而上,剑势凌厉如电,“今日,本王便送你上路!” 两柄长剑在钦天监内铮然相撞,火花迸溅。游成章剑势凌厉,每一招都裹挟着多年隐忍的恨意,剑锋如毒蛇吐信,直逼楚陌苓咽喉。 楚陌苓侧身避过,反手一剑横削,却被他抬腕格挡,剑刃相抵,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就这点本事,也敢来夺玉玺?”游成章冷笑,骤然变招,剑尖斜挑她手腕。楚陌苓撤步急退,却仍被划破袖口,一缕血丝渗出。她抿唇不语,眼神却越发冷锐。 游成章这些年确实在藏拙。论武力,楚陌苓被“见笑”堆砌出的内力早有溃散之象,若是她巅峰之时或许可以与游成章打个平手,但眼下,她硬拼不过。 既如此,便只能智取了。 游成章乘胜追击,剑势如狂风骤雨,逼得她连连后退。他早年与镇北侯楚信一同习武,剑法老辣狠绝,力道更是沉猛。 楚陌苓呼吸渐重,额角沁出细汗,虎口被震得发麻,却仍死死握紧剑柄。 “你父亲当年都只能与我打个平手,你又能如何?”游成章讥讽道,一剑劈向她肩头。楚陌苓抬剑硬接,却被震得踉跄两步,后背重重撞上殿柱。 她眸光一凛,故意露出左肋破绽。游成章果然中计,剑锋如电直刺而来。 “噗嗤!” 利刃入肉,鲜血瞬间浸透她的衣衫。 游成章还未来得及得意,却见楚陌苓唇角忽地勾起一抹冷笑。 寒光乍现! 她右手长剑脱手坠地,左手却从袖中翻出一柄淬了毒的短匕,以迅雷之势狠狠捅入他心口! “你……!”游成章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向没入胸膛的匕首。 楚陌苓贴在他耳边,声音轻如鬼魅,“王爷,或许你是真的同我父侯实力相当。”她猛地拧转刀柄,“可我,比他狠。” 游成章喉间溢出大口鲜血,踉跄着栽倒在地。传国玉玺从他怀中滚出,沾满血污。楚陌苓捂着肋间伤口,单膝跪地拾起玉玺,染血的手指在玺印上收紧。 楚陌苓缓缓直起身,掌心紧压着肋间汩汩流血的伤口,指缝间黏腻温热。她垂眸看向倒在地上的游成章,声音沙哑而冷冽,“你输了。” 游成章胸膛微弱起伏,唇边溢出的鲜血染红了胡须,可那双浑浊的眼睛却仍带着讥诮。 他艰难地扯动嘴角,气若游丝,“你以为……杀了我……就是赢吗……我已经……替我儿报仇了……” 最后一个字化作喉间的一声闷哼,随即他的瞳孔彻底涣散,再无声息。 殿内突然安静得可怕。热血渐渐冷却,楚陌苓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爬上脊背——不对劲。 西凉入侵这等大事,为何陈默不曾派人急报?修濡的暗哨为何毫无动静?燕南飞手握羽林卫,又怎会任由宫闱大乱? 为何没有一个人直接通知她? 正文 第99章 设计 钦天监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楚陌苓以为是西凉余孽杀到,强撑着直起身子,冷眼望向殿门。然而当萧程锦带着浩浩荡荡的一行人毫发无损地走进来时,她只觉得遍体生寒。 她终究还是低估了这位年轻的帝王。 好大的一盘棋,好精妙的一个局。 自己竟成了局中最可笑的一枚棋子。 萧程锦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传国玉玺上,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惊愕,“姐姐不是该在大理寺狱中吗?怎会在此处?” 他的视线扫过殿内,在看到游成章的尸体时,声音陡然拔高,“你……你杀了恭亲王?” 身后群臣顿时哗然,窃窃私语中,投向楚陌苓的目光都带着怀疑与指责。 楚陌苓在人群中看到了燕南飞和陈默。燕南飞眉头紧锁,目光中带着审视却不见猜疑,这让她莫名安下心来。 伤口处的剧痛让楚陌苓唇色惨白,她强撑着解释道,“启禀陛下,臣在狱中听闻京城动乱,从狱卒处得知详情后忧心如焚,擅自离狱。在宫门处遇见李福来公公,说是奉陛下之命让臣来此夺回玉玺。臣在此遇到恭亲王,发现他竟是幕后主使……” “李福来?”萧程锦面露悲戚,“他早在动乱时为护驾,与玉贵人一同死在御书房了!怎会出现在宫门?姐……不,楚卿!就算恭亲王管教不当,却也罪不至死!你已经杀了一个恭亲王世子了,为什么还要对恭亲王下手!” 楚陌苓沉默不语。伤口处的灼痛越发剧烈,她这才惊觉游成章的剑上淬了毒。 此刻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她索性不再浪费力气。 燕南飞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一步,却在萧程锦察觉前及时停住。 陈默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她,“陛下,殿帅对雍和忠心可昭日月,此事必有蹊跷,还望陛下明察!” 楚陌苓只觉得可笑至极。 所有人都知道她视父兄遗愿如命,誓死守护雍和太平。 可如今她不听皇家的话,不杀燕南飞,对皇室而言便失去了利用价值,反而成了威胁。 萧程锦不惜勾结外敌,牺牲百姓,布下如此大局,就为了逼她就范,或是彻底毁了她。 这就是楚家满门忠烈换来的帝王。 真是令人作呕。 恶心至极。 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她听见萧程锦下令,“楚陌苓越狱杀恭亲王,确有叛乱嫌疑。暂且收押宫中私牢,待查明真相再行发落。” 楚陌苓心中冷笑,更加坚定了替雍和换个掌权人的决心。萧程锦这样的人留着只会寒了忠臣的心,怎么配做皇帝。 她替爹爹和兄长感到不值,替镇北侯府感到不值,也替自己不值。 随后楚陌苓身子一沉,再也支撑不住药性,晕了过去。 ******* 次日。 牢房顶部的透气窗透进几缕阳光,照见浮动的尘埃。 楚陌苓睁开了眼睛,身下是潮湿的稻草,霉味混着血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这间位于皇宫最深处的私牢,她并不陌生——十二岁那年,她追着皇后养的那只猫,误闯进这阴森的地牢,被萧景策带回去后吓得连着发了三天高烧。 楚陌苓撑着手臂缓缓坐起,肋间的伤口传来钝痛,却比昨日减轻许多。她摸了摸腰间,发现伤口已被仔细包扎,体内毒素也消了大半。 自己左手腕内侧有个细小的红点,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绮罗……”楚陌苓轻轻摩挲着那个针眼,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这种独特的施针手法,全京城找不出第二个。 牢房外静得出奇,连个看守的影子都没有。但楚陌苓知道,暗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萧程锦既然给她安了个“谋逆未定”的罪名,自然不会让她轻易死去。只是不知道陈默他们用了什么法子,竟能让易绮罗混进来给她治伤。 远处传来隐约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楚陌苓整了整散乱的衣襟,靠在冰冷的石墙上。不用猜也知道,定是看守去通风报信了。 她望着铁窗外那一方狭小的天空,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清晰。 脚步声在牢门前戛然而止。 楚陌苓缓缓抬头,隔着铁栅栏对上了萧程锦的视线。少年天子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腰间玉佩在昏暗的牢房里泛着冷光。 她别过脸去,连个正眼都不愿再给。 事到如今,那些虚与委蛇的君臣之礼早已不必再演。萧程锦为了除掉她,竟不惜勾结外敌祸乱京城,这般丧心病狂的手段,哪还有半点为人君者的样子? 楚陌苓攥紧了身下的稻草。 她原以为萧程锦不过是德不配位,终究还是个心性未定的孩子,即便在江南陈莫说出实情,她也以为当年那场变故多半与他无关,只是行止鹿的计谋,萧程锦就算参与其中,也不过是按行止鹿的计划。 如今看来,倒是自己太过天真了。 萧景策的死,恭亲王府脱不了干系,太后逃不了干系,眼前这个小皇帝——更逃不了干系。 “姐姐。”萧程锦俯身凑近,指尖刚要触到楚陌苓的脸颊,就被她偏头躲开。少年天子的手僵在半空,袖口金线绣的龙纹在昏暗牢房里微微发亮。 楚陌苓抬眸冷笑,“陛下日理万机,竟还记得牢里关着个臣子,臣……惶恐得很。”她故意将“惶恐”二字咬得极重,眼底却是一片冰寒。 “是母后的主意,姐姐别怪朕。”萧程锦收回手,眼圈突然泛红,活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朕也只是想坐稳雍和的江山,迫不得已顺此下策罢了。” “迫不得已?”楚陌苓嗤笑一声,伤口随着剧烈的呼吸隐隐作痛,“陛下的不得已,就是要用满城百姓的性命做局?什么江山不稳……不过是想借臣的手除掉燕南飞罢了。” 萧程锦的脸色变了变。他压低声音道,“姐姐既然明白,就该知道……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楚陌苓望着少年天子眼底闪过的狠厉,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追在她身后要糖吃的孩童。如今那副天真模样下,藏着的竟是这般龌龊心思。 “最后的机会?”她缓缓靠回冰冷的石墙,“陛下这招借刀杀人……当真是卑鄙得紧。” “你懂什么?!”萧程锦突然暴起,一把掐住楚陌苓的脖颈,眼中翻涌着疯狂,“燕南飞活着一天,朕的龙椅就晃一天!” 他俯身逼近,龙涎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楚陌苓,不是一直说楚家对朕忠心耿耿吗?不是从前想做雍和的皇后吗?杀了燕南飞,交出落枫铁骑,凤印就是你的!” 楚陌苓被他掐得呼吸困难,却仍扯出一抹冷笑,不再用敬词,“陛下这哪是要我相助……分明是胁迫。”她艰难地挤出话语,“我手握重兵能与燕南飞抗衡,反倒成了陛下的眼中钉……这场大戏,演得真妙……” “况且,从前的我……想做的是萧景策的太子妃……并非是你的……” “住口!”萧程锦手指收紧,青筋暴起,“朕到底哪里比不上萧景策那个死人!” “若不是你屡次拒绝母后相助,朕何至于此?!”他声音发颤,“堂堂镇北侯之女,不与朕同心,反倒与那乱臣贼子越走越近……叫朕如何信你?!” 楚陌苓的呼吸越发急促,喉间的压迫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可你……杀了萧景策……” 萧程锦的手突然松开,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化作扭曲的快意,“你都知道了……” 他后退半步,龙袍袖口微微颤抖,“若不是他处处占尽风头,让父皇眼里根本看不见朕这个皇子,朕何至于……” 少年天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幽闭的牢房里回荡,“凭什么?!凭什么所有好东西都是他的?!太子之位是他的,父皇的宠爱是他的,就连……” 他猛地指向楚陌苓,指尖发颤,“就连镇北侯府的婚约都是他的!” 萧程锦突然低笑出声,那笑声在阴暗的牢房里格外瘆人,“说来还要谢谢恭亲王府……若不是他们设计了你,朕和母后还真找不到机会对太子哥哥下手……” “当年他坠崖后有树木遮挡,仅仅是断了些经脉,若非朕为他吃了秘药让他肝肠寸断,眼下皇位上的,就是他了。”萧程锦俯身凑近,带着几分病态的得意,“姐姐知道吗?他临死前还在喊你的名字呢……” 楚陌苓的瞳孔骤然紧缩,指节深深掐入掌心。她喉间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嘶吼,“够了!” 牢房内骤然掀起一阵劲风,楚陌苓竟是不顾肋间伤口崩裂,一把将萧程锦按在青石墙上。“你知不知道,” 她声音嘶哑得可怕,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从前他同我说的最多的,除去皇后娘娘,便是你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他说你性子软,怕你受委屈。”楚陌苓的手掐上萧程锦的喉咙,却在触及他颈间脉搏时突然笑了,“多可笑,他到最后……竟是死在你的手里!” 正文 第100章 民心 “那又如何?”萧程锦不为所动,似是不担心楚陌苓会杀他,只是眼角猩红,“朕想要的,从来都是皇位。” “很好。”楚陌苓像是突然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缓缓松开钳制他的手,“你许了西凉什么好处?” 她太了解那些狼子野心的西凉人,绝不会平白为人做嫁衣。 此番他们配合萧程锦到皇城作乱,定是开出了什么条件。 萧程锦整了整凌乱的衣襟,眼底猩红未褪,却带着胜券在握的从容,“他们助朕此番行动,朕划给他们十五座边城。” 见楚陌苓眼神骤冷,他急忙补充,“不过是些贫瘠之地,根本……” “行了。”楚陌苓酝酿了下情绪,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陛下你可知,我楚家驻守边关这么多年,为的就是‘国之疆土,一寸不让’的家训。如今陛下随随便便就将城池划了出去,又为达成目的不惜牺牲那么多无辜百姓,我不会帮你。” 萧程锦突然逼近,“楚陌苓,哪怕死,你也不愿站在朕这边?” 楚陌苓不为所动,脊背挺得笔直,“是。楚家的儿女,从不惧死。” “好一个忠烈!” 萧程锦忽而冷笑了一声,“楚陌苓,朕念在往日情分上,再给你一个机会。如今你连杀恭亲王世子和恭亲王,早已犯了大忌,朕只要再下一道旨意坐实你谋反的罪名,你就永无翻身之日。朕会在前宫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你杖毙。只要你杀了燕南飞,交出落枫铁骑的兵符,这一切朕都既往不咎。你考虑清楚。” 楚陌苓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释然。 既知命不久矣,她索性撕开所有伪装,“萧程锦,我心悦于燕南飞。你死了这条心吧。” “好!很好!”萧程锦面容扭曲,龙袖狠狠扫过牢中草席,咬牙切齿。 “来人!传朕旨意!罪臣楚陌苓勾结外族、弑杀恭亲王与恭亲王世子二人,罪不容诛!三日后于前朝清平殿前杖毙!” 萧程锦被气的不轻,拂袖离去。 待脚步声远去,楚陌苓缓缓滑坐在地。墙角的蜘蛛被惊动,匆匆逃回蛛网。她望着那脆弱的蛛丝,忽然轻笑出声。 这样也好。 “见笑”的剧毒早已侵蚀经脉,昨日中了游成章的毒后她能感觉到内力在一点点流失。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变成一个废人。如今激怒萧程锦求个速死,反倒能保全名节,更能让陈默提前行动。 她有没有勾结西凉,满朝文武都不是傻子,都会有自己的判断。 她死了,陈默必定会提前行动,她还能在日后他们报仇后落个好名头,也就无愧于爹爹和兄长了。 ******* 三日后,晨光微熹。 易绮罗的伤药确实灵验,楚陌苓腹部的伤口已不再灼痛难忍。她抬手挥退欲上前押解的侍卫,囚衣在晨风中微微拂动,径自朝清平殿走去。侍卫们面面相觑,终究不敢造次,只得默默跟在她身后三步之距。 清平殿前,肃杀之气弥漫。 萧程锦身着明黄龙袍立于高台,难得硬气一回,不似平时的怯懦。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遮住了他晦暗不明的神色。他两侧侍卫手持乌木刑杖,如雕塑般肃立。 燕南飞立于百官之首,剑眉紧蹙,桃花眼此刻冷若寒潭。陈默素来温和的面容此刻绷得极紧,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带。修濡更是将拳头攥得骨节发白,眼中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 楚陌苓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随即收回视线,再不理会。 “跪下!”侍卫首领厉声喝道。 楚陌苓置若罔闻,脊背挺得笔直,如雪中青松。 台下百官神色各异:有低头垂目者,有幸灾乐祸者,更多是面露不忍,却不敢轻举妄动。 新任总管太监尖细的嗓音刺破晨雾,“罪臣楚陌苓,其罪有三:一曰勾结西凉,二曰刺杀亲王,三曰意图谋反……” 每一条罪状念出,燕南飞的眉头就皱紧一分,陈默的指尖在玉带上掐出青白,修濡的呼吸越发粗重。而楚陌苓只是静静听着,嘴角噙着笑,仿佛听到什么荒唐笑话。 “楚陌苓,”萧程锦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带着刻意为之的威严,“你可知罪?” 楚陌苓抬眸望去,晨光太盛,看不清天子神情。她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 “我不知,亦不认。” 行刑前,萧程锦缓步走到楚陌苓身前,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声音里带着最后的试探,“楚陌苓,只要你肯助朕一臂之力,过往种种,朕都可以既往不咎。今日这些罪名,朕也能一笔勾销。” 楚陌苓抬眸看他,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想到萧程锦做的那些事,一字一顿道,“你、做、梦。” 萧程锦怒极反笑,“好,很好!” 他突然夺过侍卫手中的刑杖,狠狠一杖砸在楚陌苓背上,“这便是忤逆朕的下场!” 他转身面向台下百官,声音响彻广场,“朕要亲自行刑!” 杖影重重落下,楚陌苓咬紧牙关,硬是一声不吭。余光中,她看见燕南飞指节发白,陈默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修濡几乎要冲上来,被她一*个眼神制止,又被陈默死死拉住。 楚陌苓心知自己难逃一死。台下那些老臣都是明眼人,谁看不出此案的蹊跷?谁不知楚家满门忠烈?若她的死能让萧程锦尽失人心,倒也不亏。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突然,宫门处传来一阵骚动。起初只是零星的低语,渐渐汇成喧哗,最后化作震天动地的声浪。 “殿帅于雍和忠心耿耿,绝不会反!” “殿帅戍守边疆,为民除害,忠心可见!” “求陛下明察!” “求陛下明察!!” “求陛下明察!!!”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如惊涛拍岸,震得宫墙都在颤动。楚陌苓眼眶发热,背上的伤痛似乎都不那么难忍了。 萧程锦脸色铁青,刑杖悬在半空。侍卫匆忙来报,“陛下,城中百姓自发聚集,此刻都跪在宫门外……人数已逾万……” 楚陌苓忽然明白了父亲和兄长誓死守护的意义。他们守护的从来不只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位,更是这万千黎民百姓的太平盛世。而今,这份守护化作了最温暖的回报。 宫墙外的呼声仍在继续,如春雷滚滚,震撼人心: “请陛下还楚将军清白!” “楚家满门忠烈,绝不可能谋反!” “求陛下明察秋毫!” 这声声呐喊,是楚家数代人用鲜血浇灌出的民心所向。 萧程锦的脸色由青转白,握着刑杖的手指节发白。他死死盯着宫门方向,额角青筋暴起,连冕旒垂下的玉珠都在微微颤动。 “反了……都反了……”他声音发颤,突然望向楚陌苓,“你究竟给这些贱民灌了什么迷魂汤?!” 楚陌苓嘴角渗血,却露出一个讥讽的笑,“陛下错了……这不是迷魂汤,是民心。” 她一字一顿道,“你永远……都不会懂。” 萧程锦猛地松开手,刑杖掉落在地,他踉跄后退两步,“朕是君你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他环视四周,发现就连自己一手提拔的文官们都垂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台下百官更是神色各异,有人面露不忍,有人暗暗摇头。 “陛下……”新任总管太监战战兢兢上前,“百姓越聚越多,再这样下去……” “闭嘴!”萧程锦厉声喝道,声音却带着几分慌乱。他死死盯着楚陌苓,眼中情绪剧烈变幻——愤怒、不甘、嫉妒,最后化作深深的恐惧。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拥有的力量远比他想象的更可怕。不是三十万人马,不是落枫铁骑的兵符,而是这震天动地的民心所向。 “暂……暂且收监。”萧程锦声音发虚,“待朕……再议。” “陛下。”燕南飞的声音犹如一柄出鞘的利剑,划破了殿前凝重的空气,“殿帅伤势不轻,再押回私牢恐有不妥。” 萧程锦闻声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冕旒下的面容闪过一丝慌乱,“燕叔以为……” 先前被愤怒冲昏了头,此刻萧程锦才反应过来,眼下他并未掌权,此番对楚陌苓发难,不过是借着她“刺杀恭亲王”的由头,仗着满朝文武尚未反应过来罢了。 况且,楚陌苓与燕南飞素来水火不容。 可如今……萧程锦浑身血液骤冷——楚陌苓不答应杀燕南飞,又说自己心悦燕南飞,燕南飞为楚陌苓解围,莫非…… 此前两人种种行径都是骗他的?! 燕南飞并不管他的想法,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宫门方向,一贯的冷傲,“若殿帅还不回贤林院……只怕民怨更难平息。” 他话音未落,远处又传来一阵高过一阵的声浪,仿佛在印证他的话语。 陈默适时上前,素来温和的嗓音此刻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燕太师所言极是。殿帅伤势严重,理当妥善安置。” 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也颤巍巍出列,朝笏高举,“请陛下以社稷为重,三思而行!” 萧程锦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又转为铁青,冕旒垂下的玉珠随着他颤抖的身躯簌簌作响。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燕南飞已然大步迈向刑台。 侍卫们不自觉地后退半步,为这位素有“阎罗王”之称的权臣让出一条路来。燕南飞俯身将楚陌苓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他每一步都走得极稳,仿佛怀中抱着的不是奄奄一息的将军,而是整个王朝沉甸甸的分量。 “拦住他们!给朕拦住他们!”萧程锦的怒吼在身后炸响,声音里带着几分稚嫩的尖锐。 侍卫们面面相觑,手中长枪微微发颤,却没有一人敢真正上前。 燕南飞头也不回,只冷冷抛下一句,“陛下若执意阻拦,不妨先问问宫门外万千百姓答不答应。” 话音未落,远处又传来震天的呼声:“请陛下开恩!” 修濡早已快步跟上,站在燕南飞身后形成护卫之势。陈默则转身面向萧程锦,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臣等告退,谢陛下恩准。” 说罢他也转身跟上燕南飞的步伐,三人背影在朝阳下拉得修长。 萧程锦踉跄后退,龙袍下摆绊在台阶上,竟是一屁股跌坐在地。冕旒歪斜,玉珠散落,他茫然地望着渐渐远去的背影,忽然惊觉——自己这身龙袍之下,原来不过是个空壳。 那九五至尊的宝座,若无人真心臣服,也无权力加持,终究只是一把冰冷的椅子,一个“空壳子”。 他不该告诉楚陌苓萧景策之死的真相。 只怕楚陌苓也该让他死了。 正文 第101章 百姓 “放我下来。”楚陌苓在燕南飞怀中挣了挣,声音虚弱却固执,“我还没死呢。” 燕南飞脚步不停,冷峻的侧脸在晨光中如同刀削,“既已同宫里撕破脸,又何必再装模作样。” 修濡在一旁急得直瞪眼,“你这样抱着殿帅招摇过市,待会儿怎么跟满城百姓解释?”他压低声音,“难道要说燕太师当众抢人?” 燕南飞身形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清明。他终是将楚陌苓轻轻放下,却仍扶着她单薄的肩膀,“你们先走,我去收拾残局。” 陈默立即上前接住摇摇欲坠的楚陌苓,官袍顿时染上斑驳血迹。楚陌苓疼得唇色发白,却还强撑着笑道,“陈院长这身衣裳金贵得很,我如今俸禄都扣光了,怕是赔不起。 “闭嘴!”陈默声音发颤,别过脸去狠狠瞪她一眼,“若日后再敢不与我商量就演这种苦肉计……”他喉结滚动,“我就让你死在这儿算了。” 楚陌苓一愣,“苦肉计?” 修濡在另一侧稳稳扶住她,解释道,“是燕姑……明月说的。她说你早与她商议过,要挨上几杖才能取信于人,我们这才配合。”他声音里带着后怕,“否则方才第一杖落下时,我们就冲上去了。” 楚陌苓了然。 她从未与燕明月说过什么计划。想来是那丫头知道她中了“见笑”之毒,猜到她存了死志,这才故意误导众人。方才那几杖,分明是给她的教训。 宫墙上的晨露未干,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楚陌苓望着远处巍峨的宫门,忽然觉得,这盘棋,似乎还有转圜的余地。 宫门缓缓开启的刹那,楚陌苓的脚步猛然顿住。 晨光如碎金般洒落,照亮了宫门外跪着的万千百姓。白发老者拄着竹杖,年轻妇人抱着稚子,粗布短打的商贩,甚至还有衣衫褴褛的乞丐——黑压压的人群从宫门前一直延伸到远处的街巷,望不到尽头。 易绮罗和燕明月带着贤林院全部弟子站在最前面,看到楚陌苓出来,皆是松了口气,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 “殿帅出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顿时如潮水般涌动起来。楚陌苓看见前排几位耄耋老人颤巍巍地要起身行礼,急忙挣开陈默和修濡的搀扶,强撑着上前几步,“诸位……” 话音未落,她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最近的几个百姓慌忙上前搀扶,粗糙的手掌小心翼翼地避开她背上的伤处。 “殿帅别动怒,咱们都信您!”一个满脸沟壑的老农红着眼眶道,“我们能过太平日子,还是多亏了殿帅……” “是啊!”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哽咽道,“若不是殿帅和落枫铁骑,我男人早就被捉去死在战场上了……” “……” 声浪此起彼伏,楚陌苓的视线渐渐模糊。 “诸位……”她喉头发紧,声音沙哑,“我……何德何能……” “殿帅保重!”一个稚嫩的童声突然响起。 穿着补丁衣裳的小女孩钻出人群,将一束沾着晨露的野花塞进楚陌苓染血的手中,“爹爹说,等殿帅好了,还要把我送到贤林院习武呢!” 楚陌苓低头看着手中那束杂乱的野花,有几朵已经被攥得蔫了。一滴温热的泪落在花瓣上,在晨光中晶莹剔透。 她突然就懂了楚家数代人为何甘愿马革裹尸也要死守雍和——为的就是眼前这些鲜活的面孔,为的就是能让百姓们安稳地种地、嫁娶、生子,过着平凡却珍贵的生活。 陈默和修濡郑重地向百姓们拱手致谢,易绮罗和燕明月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登上马车。车帘垂下的瞬间,楚陌苓透过缝隙看见,那些百姓仍跪在原地目送,有人悄悄抹泪,有人双手合十为她祈福。她将野花轻轻贴在胸前,感受着花瓣传来的微凉触感,和心底涌动的暖意。 “直接杀了那小皇帝多好,非要用什么苦肉计。”易绮罗没好气地替楚陌苓把脉,“刚中了毒,又添一身新伤。别说是我,眼下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你也只剩半年光景了。” 提及“苦肉计”,楚陌苓不自觉地别过脸,不敢去看燕明月的眼睛,“现在就杀了,终究名不正言不顺。” 燕明月正倚在窗边把玩一支新摘的海棠,闻言轻笑出声。自打与修濡两情相悦,她整个人都焕发出别样的光彩,此刻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更显得明艳不可方物。 “也就只有你,”她将海棠随手插进案上的瓷瓶,红唇微勾,“把楚家那点虚名看得比命还重。” “既是父兄以命相搏换来的声名,我自当珍视。”楚陌苓话音未落,易绮罗一针落下,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若因我一时冲动毁了楚家忠义之名,不仅愧对先人,更让萧程锦白白占了民心。” “也罢。起码达到了目的。”燕明月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有一件事,阿修托我告知你。” “什么?”楚陌苓挑眉,易绮罗也停住了手上的动作。 “游和欧你杀的很对。”燕明月握住楚陌苓的手,声音渐冷,“你大婚前日,游和欧买通了我身边的侍女嫣然,谎称是我母亲出了事,把阿修从你身边调走了。”她顿了顿,“事后阿修逃跑时伤了头,忘记了这件事,前些日子又不小心碰到头,这才想起来……” “原是如此……”楚陌苓道,“多谢,不过我已经知道此事了。” “知道了?”燕明月秀眉微蹙,眼底闪过一丝差异。 易绮罗也有些疑惑,“你是如何得知的?” “在江南遇到一个兄长生前结交的老友,他告诉了我兄长已经查完的事。我还知道,这些事有小皇帝和太后的参与。”楚陌苓敛眸,隐去了陈莫和自家兄长还活着的事。 既然楚陌辰选择了以“陈默”的身份活在世上,自己也没理由刻意拆穿。 “行止鹿?”燕明月凤眸微眯,指尖不自觉地掐紧了袖口,“这是萧程锦亲口承认的?” “不错。”楚陌苓缓缓颔首,唇边泛起一丝冷笑,“他怕是当真以为我必死无疑,竟将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和盘托出。”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包括……他是如何害死萧景策的。” “萧景策的死都和他们有关系?”燕明月嗤笑一声,眸中闪过一丝冷意,“也是了,太子死了,受益最大的,可不是他萧景策么。只是行止鹿这个贱人倒是个能装的,当年老皇帝竟对她没有半分怀疑,还真是色令昏君啊。” “只怕老皇帝知道雍和在萧程锦手上变成这副模样,能从皇陵里气得活过来。” “好了。”易绮罗打断了两人的话,“眼下最为要紧的,还是陌苓的解药。小克早就查到,北疆就有一株‘虞美人’,只是在北疆王府,又被北疆子民当做神花精心呵护,只怕不好拿到。” “这有什么?”燕明月不以为意,“北疆世子不正在你们贤林院做弟子吗?直接同他伸手不就成了?况且,就算他不同意,燕南飞如此能耐,让他派兵打到北疆,一个小小的‘虞美人’,还不是手到擒来么?” 楚陌苓眉头紧蹙,正欲反驳,马车却在这时稳稳停住。车帘外,萧云深清朗的声音清晰地传来,“老师,我们到了。” 那声音不疾不徐,却让车内骤然一静。 燕明月把玩玉镯的手微微一顿,易绮罗不动声色地收起楚陌苓手上的银针。楚陌苓望向晃动的车帘,唇角泛起一丝苦笑——这北疆世子来得,可真是时候。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起,萧云深站在马车旁,朝车内伸出手,“老师。” 不知三人的谈话被他听去多少。 燕明月指尖一颤,玉镯在腕间轻轻相撞。她侧过脸去,刻意避开马车门帘的方向,纤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掩去了眼中的不自在。易绮罗则神色如常,手中的银针与药瓶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方才那些话从未说过。 楚陌苓撑着车壁起身,肋间的伤口骤然一疼,让她不自觉地蹙眉。萧云深眸光一沉,立即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少年掌心温热,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能稳住她摇晃的身形,又小心避开了所有伤处。 “老师当心。”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那双手明明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骨节分明,此刻却稳得不可思议。 夏日的阳光透过回廊的藤蔓,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楚陌苓借着萧云深的搀扶下了马车,热浪裹挟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 少年沉默地扶着她穿过长廊,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蝉鸣声此起彼伏,却衬得这沉默愈发明显。 “方才明月说的话……”楚陌苓轻咳一声,额角渗出些汗珠,“你都听见了?” 正文 第102章 密谋 萧云深脚步未停,阳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听到了。”他的声音平静如水,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仿佛只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楚陌苓抿了抿唇。虽说易绮罗的银针确实缓解了些许疼痛,但此刻伤口却愈发灼热起来,连带着呼吸都带着隐隐的刺痛。 “明月她……”她斟酌着词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不过是嘴上不饶人,其实……” “老师无需解释。”萧云深打断她的话,声音依旧温和,却在转过回廊拐角时突然问道,“只是,老师要那‘虞美人’作何用?” 楚陌苓心下稍安,看来萧云深并未听全,尚不知“见笑”之事。 “不过小事。”她唇角微扬,抬手拂去额前碎发,“近日我受伤多了些,总觉得体虚气短,绮罗说要配些补药,偏缺了这味药引。” “原来如此……”萧云深眸色微沉,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暗芒。 他将楚陌苓送至房前,恰逢陈默与修濡匆匆赶回。正欲行礼告退,却被易绮罗唤住,“世子且慢。”她头也不抬地整理着药箱,“劳烦去小厨房瞧瞧,宁克可曾煎好我吩咐的药。” 萧云深脚步微滞,垂首应道,“谨遵医师吩咐。”阳光透过廊檐,在他俊挺的鼻梁上投下一道阴影,掩去了眼中转瞬楚陌苓伏在软榻上,任由易绮罗将银针一根根刺入穴位,再一次将她扎成刺猬。 陈默和修濡并不知道她身中“见笑”的事,燕明月也没有多嘴,倚在窗边,指尖轻叩窗棂,难得地保持着沉默。 修濡灌了口凉茶,茶盏重重搁在案几上。“燕南飞派羽林卫把皇宫围了。” “围了?”楚陌苓皱眉,言语间牵动背上银针微微颤动,“他这么大胆?” “他向来如此,不是么。”陈默倒是一贯的气定神闲,慢条斯理地斟着茶,氤氲热气模糊了他温润的眉眼,“他说西凉奸细潜入皇城,皇宫之中需要加强守卫。名义上虽是对小皇帝多加看顾,实则是软禁呢。” “呵。”燕明月指尖绕着垂落的发丝,闻言轻笑一声,语气里是一贯的傲慢,“陌苓,你果真同我那好弟弟重修旧好了。他唱这么一出,明摆着是为你出气呢。” “夜间他会过来。”陈默言简意赅,声音平静,“同我们商量些事。” “商量什么?”楚陌苓有些疑惑。 “自然是怎么反了。”修濡一脸理所当然,茶盏里的水晃出几滴,压低了声音,“燕南飞已与我们言明,先前侯爷之死与先帝、恭亲王府脱不了干系。如今小皇帝与太后又对你痛下杀手……” 他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殿帅莫非还要继续忍气吞声?” 窗外一阵风过,吹得满院树叶簌簌作响。 易绮罗手中的银针悬在半空,折射出一道冷光。楚陌苓望着榻前众人,忽然觉得,这场隐忍多时的棋局,终是要见分晓了。 她勾了勾唇,眼底闪过一丝锋芒,“快了。” “快了?”修濡一掌拍在案几上,茶盏震得叮当作响,“殿帅,只要你一声令下,我即刻率落枫铁骑踏平皇城,提着那小皇帝的脑袋来见你!”他眼中怒火灼灼,“人都骑到咱们头上了,还要等什么时机?” “你快些闭嘴吧。”燕明月斜睨修濡一眼,有些嫌弃,“这般莽撞行事,你让天下人如何看待镇北侯府?如何看待她楚陌苓?今日满城百姓可都作证了她的忠义。你眼下动手,莫不是让人看了笑话去?” 她凤眸微转,“再者,现在就动手,这皇位谁坐?你坐我坐还是她坐?” 陈默轻啜一口清茶,茶香氤氲间抬眸浅笑,“既然动了这个心思,人选自然早有考量。”他指尖轻点茶盏,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天下终究姓萧,若要名正言顺,当选宗室子弟才是。” 茶雾朦胧中,他目光转向窗外,恰见萧云深端着药碗穿过庭院,少年挺拔的身影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说来也巧,”陈默唇角微扬,“咱们贤林院里,不正有位现成的萧家血脉么?” 屋内霎时一静。修濡瞪大眼睛,燕明月把玩发梢的手指蓦地停住。唯有易绮罗依旧专注地捻着银针,仿佛早已知晓这个答案。 “老师,药煎好了。” 萧云深清越的嗓音穿透门扉,打破了屋内凝滞的气氛。那声音里带着他特有的少年朝气,尾音微微上扬,仿佛永远含着三分笑意。 楚陌苓抬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榻边小几,“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萧云深端着青瓷药碗信步而入,暗红色的锦袍下摆在门槛处划出一道张扬的弧度。阳光从他身后倾泻而下,为他挺拔的身姿镀上一层金边。他低垂着眼睫,看似恭敬,却在踏入房内的刹那,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屋内剑拔弩张的气氛,他尽收眼底。 “有劳世子。”陈默接过药碗时,指尖状似不经意地在碗沿轻叩三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萧云深眸光流转,视线扫过屋内众人,“燕姑娘。”他朝窗边颔首,又对修濡挑了挑眉,“修将军。”最后看向正在施针的易绮罗,笑得格外灿烂,“易医师。”每个称呼都咬得恰到好处,既不失礼数,又透着几分随性。 礼数周全后,他潇洒地一拱手,“若老师无其他吩咐,学生就先……” “且慢。”楚陌苓突然出声,“不知世子近日功课如何?” 萧云深抬眸,正对上她探究的目光。少年唇角扬起一抹恣意的笑,随手将腰间玉佩转了个圈,“承蒙老师挂念,学生近日在读《孙子兵法》。” “哦?”楚陌苓指尖轻点小几,发出规律的轻响,“读到哪一篇了?” “《九变篇》。”萧云深声音清朗,眼中闪过一丝锋芒,“途有所不由,军有所不击,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 “君命有所不受。”修濡突然接话,手指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 屋内霎时一静。燕明月忽地轻笑出声,“好一个'君命有所不受'。”她眼波流转,意有所指地看向萧云深,“世子这话,说得可真是时候。” 萧云深不慌不忙,笑得人畜无害,眼底却藏着狼一般的锐利,“学生愚钝,不过是照本宣科罢了。” “世子心中自有分晓。”陈默轻抚茶盏,目光如古井无波,却将萧云深每一个细微表情尽收眼底。他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既不点破,也不追问,只是淡淡道,“若世子已有了计较,不妨今夜来此一叙。” 话中深意昭然若揭,若萧云深当真听不懂这番弦外之音,那便也不配做他们选中之人了。 萧云深指尖一顿,腰间玉佩倏地停转。他抬眸环视众人,眼中锐芒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既是院长相邀,学生自当赴约。” 说罢他潇洒地一拱手,转身离去时暗红袍角翻飞,在门槛处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萧云深离去的脚步声渐远,房门轻轻合上,屋内一时陷入沉寂。 燕明月最先打破沉默,指尖绕着发尾转了个圈,“这小狼崽子,装得倒是乖巧。”她斜倚窗棂,红唇微勾,“方才那眼神,怕是把我们每个人都揣摩透了。” 修濡有些摸不着头脑,语气里满是犹疑,“这……他听懂了?” 易绮罗慢条斯理地收起银针,“若是没听懂,又何必特意在此处背那几句《孙子兵法》。”她抬眸扫了眼窗外,阳光透过窗棂在她清冷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只是……这般桀骜不驯的性子,日后怕是不好拿捏。” “我们让他做皇帝又不是为了拿捏他。”楚陌苓不以为意,“他这性子,有才干有野心,坐那个位置刚好合适。” “我们拥他为帝,本就不是为了拿捏他。”楚陌苓指尖轻叩案几,发出一声轻响。她抬眸望向窗外,目光穿透庭院,仿佛看到了更远的地方,“这般桀骜不驯的性子,配上他的才干与野心,反倒最适合那个位置。” 她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北疆的狼就该在更广阔的天地里驰骋。与其困住他的爪牙,不如让他去撕咬该撕咬的人。” 陈默闻言轻笑,茶盏在指尖转了个圈,“你倒是看得通透。只是……”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这头狼若是养得太野,日后怕是不好驾驭。" “那又如何?”楚陌苓不以为意,“只要他的利齿对准的是该杀之人,纵是再野些也无妨。” 燕明月出言提醒,“这桩买卖,总该谈个价钱。” 她转身面向楚陌苓,红唇微勾,“既然易医师说你需‘虞美人’养身子,而北疆偏巧就藏着这么一株……” 她缓步走近,裙摆拂过地上的光影,“不如就拿这个做交易。你助他登上皇位,他献上滋补良药。” 她指尖轻轻挑起楚陌苓肩头一缕青丝,“各取所需,岂不两全其美?” 正文 第103章 商议 易绮罗眼前一亮,“如此甚好。” 陈默与修濡对视一眼,虽不通医理,却也未多问这“虞美人”究竟是何补药。修濡挠了挠头,粗声道,“只要能治好殿帅,管他什么花花草草……” “光是这个自然不够。”燕明月轻抚指尖丹蔻,鲜红的颜色在阳光下格外刺目。她忽而抬眸,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皇帝之位岂是说给就给的?总要他拿出些诚意来。比如,落枫铁骑的军权……” 楚陌苓眸光微动,与燕明月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燕明月见她懂了自己的言外之意,红唇扬起一抹了然的弧度。她款步走到修濡身侧,纤指轻轻拽住他的衣袖,“走啦?” 她尾音上扬,带着几分娇嗔,“剩下的话,留着晚上说也不迟。”指尖在修濡腕间不着痕迹地一掐,“陌苓伤得不轻,眼下最需要静养,你们几个大男人杵在这儿像什么话?” 陈默垂眸抿茶,眼神从二人交叠的衣袖上一掠而过,又若无其事地移向窗外,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修濡耳根泛红,粗声粗气道,“那、那殿帅好好休息!”说着他就拉着燕明月往外走。 陈默从容起身,青衫拂过案几,“陌苓好生休养,晚间我们再来。”他目光在楚陌苓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又转向易绮罗,“有劳医师了。” 修濡已经拉着燕明月走到门口,闻言又回头道,“殿帅记得按时喝药!” 燕明月掐了他一把,嗔道,“就你话多。” 两人推搡着出了门,隐约还能听见修濡吃痛的抽气声。 待房门关上,易绮罗端起药碗递到楚陌苓面前,“喝。”她简短的命令不容拒绝。 楚陌苓接过药碗,浓黑的药汁映出她有些疲惫的眉眼。她仰头一饮而尽,苦得眉头紧蹙。 易绮罗眼疾手快地往她嘴里塞了颗蜜饯,“若真有什么行动,你不许亲自去。”她指尖在楚陌苓腕间一探,眉头皱得更紧,“这副身子骨,经不起再折腾了。” “知道了。”楚陌苓含着蜜饯,声音含糊,乖巧得不像话。 “答应的倒痛快。”易绮罗冷哼一声,取出新纱布开始换药。她动作利落,却在触及最深的那道伤口时放轻了力道,“‘虞美人’未到手,你又元气大伤。” 她声音渐沉,"我最多保你半年,若再这般莽撞……" 未尽的话语化作纱布打的一个用力的结。 楚陌苓吃痛,却只是默默点头。 易绮罗收拾好药箱,起身时衣袂带起一阵药香,“睡会儿吧。我去看看小克,不然他又要恼了。”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手指搭在门框上微微发紧,“晚上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门轻轻合上,屋内重归寂静。 楚陌苓缓缓闭上眼,唇齿间还残留着蜜饯的甜香,与药汁的苦涩交织在一起,恰如此刻复杂的心绪。 她思绪纷乱,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燕南飞面无表情的脸,萧云深张扬的笑,燕明月意味深长的眼神,易绮罗的叮咛,陈默和修濡的配合,还有宫门外那万千百姓的呼喊。 但连日来的疲惫与伤痛终究占了上风,眼皮越来越沉,最终抵不过倦意,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傍晚时分,楚陌苓从混沌中醒来。 还未睁眼,便嗅到一缕熟悉的橡木香。她睫毛轻颤,缓缓掀开眼帘,正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燕南飞不知何时已至,此刻正斜倚在她床头,玄色衣袍垂落榻边,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泽。 “醒了?” 他声音低沉,修长的手指正把玩着她枕边一缕散落的青丝。见她醒来,指尖不着痕迹地松开,转而端起案上温着的水,“先润润喉。” 这位权倾朝野的太师大人,在旁人眼中永远是那副冷峻疏离的模样——朝堂上三言两语便能定人生死,战场上抬手间可令千军退避。 可此刻,他一只手端着茶盏,另一只手修长的手指正轻轻拨开楚陌苓额前散乱的碎发,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烛火在他深邃的眉眼间跳跃,化开了往日里的凌厉锋芒。 楚陌苓眼睫轻颤,眸中还带着初醒的朦胧,“不是说……晚间才来?” 她声音里含着未散的睡意,沙哑柔软。她下意识想撑起身子,却扯到身上的伤,轻嘶一声。 “等不及了。小皇帝那点微末道行,收拾起来不过举手之劳。我在朝中树敌无数,也不差这一个骂名。”燕南飞唇角微勾,眼底却不见笑意,“倒不像你,还演得一出苦肉计。” 他眸色沉沉,指尖捏着茶盏的力道几乎要将瓷杯捏碎。 “你倒是能耐。”他冷笑一声,将茶盏重重搁在案几上,“明知身中剧毒,还敢去受那杖刑?” 楚陌苓轻扯他的衣袖,指尖在他手腕内侧轻轻一划,“我这不是……唔……”话未说完就被他捏住下巴。 “不是怎样?”燕南飞俯身逼近,呼吸喷在她脸上,“不是存心找死?”他声音里压着怒意,手上力道却轻柔得不可思议。 楚陌苓顺势将脸贴在他掌心,猫儿似的蹭了蹭,“我错了。不该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算计小皇帝。”她声音软得不像话,“下次一定先同你商量。” 燕南飞呼吸一滞,满腔怒火被她这般作态浇灭了大半。他冷哼一声收回手,却还是小心扶着她靠好,“少来这套。” 楚陌苓见他态度软化,眉眼弯了弯,“你怎么进来的?不是说晚间一起商量吗,陈默他们没和你一道?” “翻墙。”燕南飞面无表情地整理袖口,“想见你,问就先来了。” 楚陌苓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这一笑牵动了伤口,顿时疼得倒吸凉气,却还是止不住肩膀轻颤。燕南飞见状*,一边冷着脸训斥“有什么好笑”,一边却伸手轻抚她后背帮她顺气。 “堂堂太师大人翻墙入院……”楚陌苓笑眼盈盈,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若是传出去……” “谁敢传?”燕南飞挑眉,指尖在她耳垂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惹得她缩了缩脖子。 两人这般说笑间,暮色已完全笼罩了庭院。 直到院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楚陌苓才惊觉时辰已晚。房门被猛地推开,修濡的大嗓门率先传来,“燕南飞这个不守信用的!说好酉时三刻在贤林院门口碰头,这都——”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屋内烛火通明,燕南飞正端坐在楚陌苓榻前,手中还拿着半块要喂给她的桂花糕。两人齐刷刷转头看向门口,修濡张着嘴,活像见了鬼似的。 “你……你……”修濡指着燕南飞,手指直哆嗦,“你什么时候来的?!” 跟在他身后的萧云深眸色微动,却没有出声。 燕南飞慢条斯理地放下糕点,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是你来得太晚。”他语气理所当然得仿佛在说今日天气真好。 陈默最后一个进门,见状扶额叹息,“我就知道……”他瞥了眼墙角那几片可疑的瓦砾,无奈摇头。 某些人,怕是连酉时的日头都没到就溜进来了。 燕明月与易绮罗并未现身。 对她们而言,这朝堂更迭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戏码——无论最终是谁坐上那九五至尊之位,都不过是换了个看客罢了。燕明月此刻怕是正倚在软榻上,漫不经心地翻着话本;而易绮罗定然埋首药庐,专心研制她的新方子。 她们从不在意这些权谋算计,只消事后听个结果便是。毕竟在眼下这个世道,能守住自己在意的那方天地,已是难得。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间,几人围坐在楚陌苓的床榻前。 “既然都到了,那我们就该好好谈谈……弑君之事。”燕南飞指尖轻叩案几,率先打破沉寂,“要动,就要名正言顺。”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萧云深身上,“小皇帝勾结西凉,意图谋害忠良——这一条,就够他万劫不复。” 陈默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卷密函,“这是恭亲王府和太后与西凉往来的证据。”他温润的嗓音里带着罕见的冷意,“当年镇北侯之死,他们一个都逃不掉。” 修濡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就用这个名头!“他眼中怒火灼灼,“让天下人都知道,是他们先负了楚家!” 萧云深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此刻突然轻笑一声。少年把玩着腰间玉佩,眼中锋芒毕露。他抬眸直视楚陌苓,“原来老师喊我来此处,是为了谋反。” “错了。”楚陌苓神色平静如深潭,指尖轻点案几,“我是给你选择的余地。” 她声音不疾不徐,“此番我们虽有七分把握,却仍有三分险境。若败了……” 她微微倾身,烛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你便要与我们一同载入史册,成为人人唾骂的乱臣贼子。”她唇角勾起一抹苦笑,“世子,我这艘船随时会沉。但你也看到了,萧程锦是如何对待为他出生入死的臣子。我必放手一搏,只问你要不要同行。” 萧云深没有犹豫,红衣翻飞如烈焰,“那是自然。” 少年眉眼间尽是张扬,笑声清朗如碎玉,“萧程锦德不配位,本就不配做皇帝,更何况明眼人谁看不出来,他令忠臣寒了心。他让我入京为质便要左右我的婚事,他日我父王入京述职,只怕会被他取了项上人头。” 他眸中带着些坚定,“边疆战士披坚执锐誓死杀敌,他在背后琢磨如何夺了将领的兵权来稳自己那岌岌可危的皇位,这种鼠目寸光之辈,怎么配做雍和的皇帝。老师既敢以命相搏,学生自当奉陪到底。” 楚陌苓虽倚在榻上,面色苍白,闻言却倏然抬眸。 她那双惯常含笑的眼睛此刻锐利如刀,周身气势不减反增,“哦?”她尾音上扬,带着几分凌厉的试探,“那依世子之见,谁配坐这龙椅?” 正文 第104章 谋逆 萧云深神色自若,指节在案几上轻轻叩击,“老师既早有筹谋,想必心中已有人选。” 他唇角微扬,环视众人,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学生原以为燕太师会是最大阻碍,未料竟是得力臂助。” 烛火映照下,少年红衣如血,眉宇间的锋芒丝毫不掩,“无论老师是要自立为帝,还是另立新君”他声音骤然一沉,“只要不动我北疆分毫,云深愿效犬马之劳。” 楚陌苓看不出来他说的是真是假,但她如今只有这一条路可选。昌宁之战前她与萧云深就有过交集,又在京都挂着他老师的名头稀里糊涂教过他几日为人处世,他的为人楚陌苓心里倒有些分寸。只是不知所见为真还是为假。 楚陌苓冲他颔首,“我楚家世代忠心耿耿,若我做了皇位,只怕日后无颜去见楚家的列祖列宗。如今萧程锦膝下无子,若是不小心死了,皇位也应由旁系的萧家子嗣继承。”楚陌苓状似不经意的提及,“依我看,世子就是个不错的人选。” 萧云深似是要推脱,楚陌苓又开口,“放眼望去,如今各地藩王中最适合的只有世子。为了雍和,还望世子不要推脱。” 只能赌一把了。倘若萧云深真的不合适,她死之前,说什么也要拿下他的命。单就目前来看,他的行事和品行着实可以带雍和走上一条更好的路。 萧云深点了头,应下了。 屋内的烛火忽然剧烈摇曳,映得众人神色各异。 楚陌苓凝视着萧云深的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昌宁之战前的短暂交集,京都这些时日亦师亦友的相处,江南之行前两人的秘密交谈,让她对这个少年有几分了解,却又始终看不透他眼底深处的盘算。 “我楚家世代忠烈,”楚陌苓缓缓开口,声音虽轻却字字铿锵,“若我自立为帝,九泉之下有何颜面见先祖?” 她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最后落在萧云深身上,“萧程锦无子,若有不测,按祖制当由宗室子弟继位。” 陈默轻咳一声,适时接话,“世子确实……是个好人选。”他指尖轻叩茶盏,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修濡猛地站起身,脸上写满了不情愿,与陈默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殿帅!他可是——” “北疆世子,萧家血脉。”燕南飞冷声打断,玄色衣袖一甩,“论身份,确实合适。”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楚陌苓一眼,显然早已知晓她的打算。 楚陌苓不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道,“萧家本就宗嗣稀薄,纵观各地藩王子嗣,世子才德兼备,最是合适。”她直视萧云深,“为了雍和江山,还望世子莫要推辞。” 屋内骤然安静,只听得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萧云深把玩着腰间玉佩,血色玉穗在指间流转。良久,他突然轻笑一声,“老师既如此看重,学生……岂敢不从?” 修濡不甘心地握紧了拳头,却被陈默一个眼神制止。燕南飞则冷笑一声,显然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楚陌苓面色不改,心中却已暗下决心——若这步棋走错,她拼尽最后一口气,也要亲手了结这个自己选中的新君。 烛火摇曳间,屋内气氛骤然凝重。 楚陌苓撑起身子,清冷的目光直视萧云深,“在此之前,我有三个条件。” 萧云深眉梢微挑,示意她继续。 “其一,登基后,北疆那株‘虞美人’归我。”她声音虽轻却不容置疑,“其二,落枫铁骑永归楚家统辖,不受皇权节制。” 陈默适时接话,温润的嗓音带着不容置疑,“其三,贤林院要世代开设,治学育人,不受朝廷干涉。” 萧云深闻言轻笑,手中茶盏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弧线,“好大的手笔。” 他忽然将茶盏重重一放,“那我也开三个条件——” 燕南飞眸色骤冷,玄色衣袖下的手已然按上剑柄,周身散发着凌冽寒意。 “第一,”萧云深恍若未觉,红衣在烛光下猎猎如火,“落枫铁骑军务我可以过问。”他目光转向燕南飞,带着挑衅的笑意,“第二,我要燕太师亲自教我治国之道。” 修濡有些怔愣,“你让他教你?你疯了不成?” “让他说完。”楚陌苓抬手制止。 萧云深直起身,腰间玉佩叮咚作响,“第三,我要老师承诺,永不干涉朝政。” 屋内霎时剑拔弩张。燕南飞冷笑一声,“世子倒是会讨价还价。” 楚陌苓与陈默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道,“我可以答应你两个条件。”她看向燕南飞,眸中带着几分询问,“至于教导之事……” 燕南飞突然起身,玄色衣袍在烛光下如泼墨般展开,“三个月。” 他声音冷若寒冰,“学不会是你蠢。” 萧云深大笑,眼中锋芒毕露,“成交!” 窗外惊雷骤起,暴雨倾盆。 陈默执笔在绢帛上记录条款,修濡不甘地瞪着萧云深,燕南飞则冷眼旁观。楚陌苓疲惫地靠回枕上,轻声道,“既如此,那便三日后行动。” 她目光扫过众人,“此约既成,望诸位……各守其诺。” 萧云深躬身一礼,“学生,静候佳音。” 商议已定,众人陆续起身告辞。修濡临走时还不忘狠狠瞪了燕南飞一眼,陈默则若有所思地看了眼留在原地的燕南飞,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燕南飞依旧端坐在原位,玄色衣袍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目光沉沉地望向榻上的楚陌苓。 “你当真信他?”燕南飞突然开口,声音低沉。 楚陌苓轻叹一声,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被角,“不信又怎么会同他合作。毕竟相处了好些时日,对彼此也有了解,若是我选错了,再重新选一次便是。” 燕南飞起身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易绮罗说你身子不大好。” “我就知道她告诉你了,要不然你怎么会说三个月。”楚陌苓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若无其事,“最近受了伤嘛。‘见笑’还有三个月发作,方才我不是同萧云深要了‘虞美人’吗?别担心,来得及的。” 燕南飞冷笑,“你以为我真会用心教他?” “你会的。”楚陌苓抬眸与他对视,“为了雍和。” 窗外雨声渐歇,月光透过窗纱洒落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燕南飞忽然俯身,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是为了你。” “我知道,解了毒你就要出去看看了,所以才说三个月。” “我同你一起。”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楚陌苓心头一颤。未等她回应,燕南飞已直起身,玄色衣袖带起一阵橡木香的风,“好好休息。”转身时,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峻,“三日后,一切都会结束。” “燕南飞,”楚陌苓拉走他的衣袖,声音轻软,“别走了。我伤口疼,你多陪陪我。” 燕南飞的背影僵了一瞬,终是转身坐回榻边,将她的手轻轻包入掌心,“睡吧。”他另一只手抚上她的眼睫,“我守着。” 楚陌苓这才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三日后,黎明破晓时分,一场精心策划的政变在皇城内外同时展开。 晨光微熹时,陈默已命人将连夜誊抄的密函证据张贴于京城各处告示墙。那些泛黄的绢帛上,赫然是太后与小皇帝亲笔所书的通敌密信,盖着鲜红的玺印——其中详细记载了两人如何打算借西凉之手除掉楚陌苓拿到落枫铁骑兵权,又许诺割让边境十五城作为报酬。 “诸位看清楚了吗?”落枫铁骑的将士在街巷间巡逻,嗓音传遍每个角落,“这就是我们效忠的皇帝!为了一己私欲,连保家卫国的忠良都要残害!” 与此同时,燕南飞亲自带着羽林卫包围了皇宫。他玄色官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手中高举先帝御赐的金牌,“本官奉先帝遗诏,肃清朝纲!” 宫门内,萧程锦面如死灰地瘫坐在龙椅上,冕旒歪斜,玉珠散落一地。他颤抖的手指指向殿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反了……都反了……” 半晌,萧程锦突然歇斯底里地咆哮道,“乱臣贼子!!!” 他慌乱地从袖中摸出一支信号烟花,却被萧云深一鞭打落。“陛下还想给西凉报信?”萧云深冷笑,鞭尾抵住他的咽喉,“可惜,你的‘盟友’早就被落枫铁骑围在了驿馆。” 殿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落枫铁骑和羽林卫的精锐早已控制住皇城各处要道。京城虽有短暂骚动,但在严密的布防下很快平息,百姓伤亡被降到了最低。 正值早朝时分,金銮殿上却是一片肃杀。萧程锦强撑着坐在龙椅上,龙袍下摆还沾着打翻的茶渍。阶下,陈默一袭素袍,手持罪状文书,清朗的声音回荡在大殿: “其一,与恭亲王府勾结,毒杀前太子萧景策……” “其二,勾结西凉,于落枫铁骑埋下奸细,谋害镇北侯父子……” “其三,勾结西凉细作,栽赃殿帅谋反……” 每念一条,萧程锦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楚陌苓站在台阶下,同萧程锦隔空相对。 文武百官噤若寒蝉,那些被萧程锦提拔的佞臣早已被修濡押往大理寺。偌大的金銮殿上,只剩下陈默宣读罪状的声音,和萧程锦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声。 陈默最后一声落下时,萧程锦博然大怒,“反了,都反了!你们这些乱臣贼子,一个个都觊觎朕的皇位!” 他站起身,颤抖的手指一一指向殿中众人,“朕要诛你们九族!把你们统统凌迟处死!” 正文 第105章 罪孽 楚陌苓缓步踏上玉阶,靴底与玉石相击的声响在大殿中格外清晰。 “省省力气吧,萧程锦。”她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如刃,“这满朝文武,你杀得完么?你犯下的桩桩罪行,今日若还能全身而退,才是真正的天理难容。” 萧程锦突然大笑,笑声嘶哑癫狂,“要怪就怪你楚家不知收敛!” 他猛地扯下歪斜的冕旒,玉珠噼里啪啦滚落一地,“边关将士只知楚家的落枫铁骑,不知天子诏!燕贼分朕之权,朕命你除他你竟敢抗旨!这难道不是大不忠?”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楚陌苓身上,褪去了往日的怯懦伪装,露出狰狞本色,“朕是君!先帝亦是君!”他的手指狠狠拍在龙椅扶手上,“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殿外突然传来整齐的铠甲碰撞声,落枫铁骑和羽林卫已将金銮殿团团围住。修濡痛陈默对视一眼,去了殿外整顿将士。 萧云深闻言轻笑一声,“好一个‘千古不变的道理’。”他抬眼时,眸中锋芒毕露,“那今日,就让臣等教陛下另一个道理——” “水能载舟,”楚陌苓已走到龙椅前,指尖轻抚过扶手上的龙纹,“亦能覆舟。” 话音未落,她猛地揪住萧程锦的衣襟,一把将这位昔日的天子拽下龙座。明黄龙袍在玉石地面上狼狈地拖出一道痕迹,楚陌苓顺势落座,从腿间抽出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 “陛下说得对,”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匕首,锋刃在萧程锦惨白的脸上轻轻划过,“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殿内顿时哗然。那些年迈的朝臣觉得不妥,刚要出声呵斥,就见燕南飞冷眼扫过,玄色衣袖下的手已按在剑柄上,萧云深虽嘴角含笑,握着长鞭的手却未曾松开过。 议论声戛然而止,大殿重归死寂。 萧程锦浑身发抖,方才强装的镇定早已荡然无存。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楚陌苓一脚踩住袍角。 “现在,我为君,你为臣。”楚陌苓俯身,匕首尖端挑起萧程锦的下巴,“既然陛下如此信奉'君要臣死'的道理……” 她红唇轻启,声音轻柔得可怕,“那现在,请陛下去死吧。” “楚陌苓!你大胆!”萧程锦再也镇定不了,歇斯底里地尖叫,龙冠歪斜,发髻散乱,“朕是受命于天的真龙天子!你谋朝篡位,必遭天谴!天下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 他疯狂扭头看向阶下众臣,声音嘶哑,“你们这群废物!还不救驾!救……” 寒光闪过。 楚陌苓手中的匕首精准地抵在他喉间,将他未尽的嘶吼生生截断。殷红的血珠顺着刃口缓缓渗出,在明黄龙袍上洇开一点刺目的朱色。 “太吵了。”楚陌苓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耐。话她抬脚狠狠踹在萧程锦胸口,力道之大直接将这位昔日的天子从九级玉阶上踹了下去。 萧程锦的惨叫声响彻大殿,明黄龙袍在玉阶上翻滚出一道狼狈的轨迹。冕旒彻底散落,十二串玉珠噼里啪啦地滚落一地。他最终重重摔在大殿中央,额头磕在地面上,顿时血流如注。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染血的手指在光可鉴人的地面上抓出几道狰狞的血痕。他抬头望向高坐龙椅的楚陌苓,眼中终于流露出真实的恐惧,“你……你不能……” “她当然能。”陈默缓步上前,素来温润的眉眼此刻冷若冰霜。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倒在地的萧程锦,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寒意,“陛下勾结外敌、残害忠良,早已人神共愤,这身龙袍……你早就不配穿了。” 萧程锦挣扎着想要爬起,染血的龙袍在地面上拖出狰狞的痕迹。 陈默冷眼看着他狼狈的模样,继续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陛下享受着楚家军带来的太平盛世,背地里却处心积虑要置他们于死地……”他轻笑一声,眼底却毫无笑意,“这样的君王,谁会效忠?” 楚陌苓缓步走下玉阶,停在萧程锦身前,俯视着这位狼狈不堪的废帝。 “便是到了此时,这龙椅……”她指尖轻抚过手中匕首的刀锋,寒光映照着她有些苍白的容颜,“我也从未想过要坐。” 萧程锦蜷缩在地上,明黄龙袍早已污浊不堪。他抬头望着楚陌苓,眼中交织着恐惧与不甘。 “念在……”楚陌苓顿了顿,继续道,“你儿时曾唤我一声‘姐姐’的份上,我不会亲手取你性命。” 她顺手拔出一旁陈默腰间的长剑,递给身旁的萧云深,“世子……不,陛下,你来。” 一缕天光穿透云层,照在萧云深接剑的手上。 “不……不要……”萧程锦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去,在地面上拖出一道血痕,“朕是皇帝……朕……” 萧云深缓步上前,剑尖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放心。”他声音清朗,“我会让史官记下,你是……畏罪自尽。” 最后一字落下,剑光如虹。 楚陌苓背对着这一幕,望向殿外渐渐放晴的天空。远处钟声响起,惊起一群白鸽。 金銮殿内,空气凝滞如铁。 燕南飞神色冷峻,默然向前一步,站定在楚陌苓左后方半步之处,这个站位既彰显了他的威仪,又以守护者的姿态昭示着对楚陌苓的全力支持。他修长的手指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发白,周身散发着凛冽寒意,让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朝臣顿时噤若寒蝉。 这个无声的动作胜过千言万语——当朝太师与镇国将军并肩而立,便是对新政最有力的背书。原来这些年燕太师与殿帅在朝堂上的针锋相对,竟都是做给外人看的戏码。 那些所谓的“将相不和”,那些朝堂上的“剑拔弩张”,不过是为了今日这场棋局布下的迷阵。 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抖着摘下官帽,跪伏在地,额头紧贴染血的玉砖。其中礼部尚书郑玄手指深深抠进砖缝,指节泛白,却始终没有抬头。 兵部侍郎王焕之猛地扯断腰间玉带,碎玉迸溅,他看也不看地上那具龙袍包裹的尸体,转身朝萧云深重重叩首,甲胄撞击地面发出沉闷声响。 角落里的年轻御史死死攥着笏板,指节发青,却在看到陈默递来的罪证文书后,颓然松手,任由竹板滚落在地。 几位曾受萧程锦提拔的官员面如土色,其中一人裤管下渐渐洇出深色水渍,在玉石地面上漫开一片。 镇北侯旧部将领们集体解下佩刀,整齐地摆放在地,金属碰撞声在殿内回荡。 唯有角落里的恭亲王旧党面色惨白,其中一人袖中暗藏的密信滑落在地,立刻被羽林卫的长戟抵住咽喉。 萧云深接过内侍捧来的龙袍时,殿外传来整齐的铠甲跪拜声——落枫铁骑的将士们已面向金銮殿单膝跪地,长枪如林,在朝阳下闪着寒光。 金銮殿内的血腥尚未散去,楚陌苓与燕南飞已悄然离席。穿过重重宫阙,慈宁宫的飞檐显得格外沉寂。 “吱呀——” 朱漆宫门自行开启一道缝隙,仿佛早已知晓来客。 殿内没有下人,唯有最后一缕阳光透过窗,将太后行止鹿端坐的身影拉得老长。她梳着最隆重的九凤朝阳髻,却未戴任何珠翠。 “你们来了。”听到两人的脚步声,行止鹿没有转身,细细描摹着眉眼,铜镜映出她波澜不惊却有些憔悴的面容,“皇帝将哀家软禁在慈宁宫几日,连个端茶倒水的都没留下。你们既能入得此门,可是龙椅上……换人了?” “他现在不是皇帝了。” 楚陌苓凝视着镜中倒影,声音如淬寒冰,“当初你为萧程锦亲赴诏狱寻我,换来的却是他的囚禁与背叛。方才我看见,他连将你推出去顶罪的诏书都拟好了。走到今日这一步,娘娘可曾后悔过?” 楚陌苓的声音很轻,却在死寂的慈宁宫内激起回响。她缓步向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行止鹿破碎的骄傲上。 行止鹿指尖的眉笔微微一顿。 楚陌苓这一问,哪里只是在问今日之事?分明是要将她半生罪孽都翻出来清算。 那年前太子大婚前夕,楚陌苓去庙中祈福,原本恭亲王府设计以马匪之名拐走楚陌苓玷污她的名声,是她又换了自己的人,将楚陌苓亲手送到了当时西凉元帅阿史那齐的手上。 前太子萧景策为救她误打误撞碰到了恭亲王府安排的马匪,跌落山崖,原本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先帝只有两子,是她给萧景策下了秘药,让他死得悄无声息,好让自己的儿子继承大统。 先皇后在丧子当夜就疯了。行止鹿日日去探望,总带着萧景策生前最爱的点心。直到某个雨夜,宫人们在水井里打捞起先皇后泡胀的尸体,她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宫中最尊贵的女人。 后来她得知楚陌苓没有死,害怕镇北侯府得知当年真相威胁到她的地位,又在落枫铁骑埋入细作,将作战计划一五一十地告知西凉,害死了镇北侯和小侯爷。 如今她的儿子高坐龙椅,却连道像样的政令都需太师燕南飞首肯。这些年她替他铲除异己,用了不少腌臜手段,甚至不惜以太后之尊与西凉暗通款曲。可换来的,是今日这道要她顶罪的诏书。 正文 第106章 云雨 “后悔?呵……” 行止鹿低笑一声,慢条斯理地将护甲一枚枚戴上,金属相击的脆响在空荡的殿内格外刺耳。 “楚陌苓,你没站在哀家这个位置,自然不懂。”她微微抬眸,铜镜里的她连唇角勾起的弧度都恰到好处,“这世间谁不贪恋权势?哀家不过是……比旁人更明白自己想要什么罢了。” 燕南飞站在楚陌苓身后,皱了皱眉。 行止鹿盯着镜中自己的指尖,声音轻得几不可闻,“自古成者为王败者寇,既然选了这条路……又有什么好后悔的。” 她那精心描画的眉眼依旧雍容华贵,唯有护甲下微微发抖的指尖,泄露了几分真实情绪。 铜镜突然“咣当”一声倒扣在妆台上。行止鹿的身子猛地前倾,精心梳理的云鬓散乱开来。她死死抓住桌沿,指节泛白,喉间发出“咯咯”的声响。 楚陌苓刚要开口,就见行止鹿整个人剧烈抽搐起来。 她的瞳孔逐渐失去神采,随后彻底没了气息。 燕南飞上前查探一番,“她死了。应是服了毒。” “看来是早就准备好了。”楚陌苓蹲下身,看着行止鹿渐渐涣散的瞳孔,“便宜她了。” “你……”燕南飞的目光落在楚陌苓苍白的侧脸上,声音不自觉地放轻,“感觉如何?” 眼下所有残害过楚家残害过她的凶手都死了,可楚陌苓的反应却有些过于平淡。 楚陌苓只是静静地站着,眼神有些空茫地望着殿外的天色。 燕南飞蹙眉,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那双手曾经执剑杀敌,此刻却在他掌心微微发抖。 “太安静了……”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殿内凝滞的空气微微一颤,“我以为此情此景会痛快些,可哪怕大仇得报,所有一切也都回不去了……” 燕南飞沉默地收紧手掌。他明白这种空虚——就像一场持续多年的大戏突然落幕,戏中人反而不知该如何自处。 楚陌苓望着窗外一株开败的芍药,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刚从西凉帅帐被救出来的时候,得知了萧景策的死讯,又觉得自己这副残花败柳之躯无颜苟活于世……”她顿了顿,“本想自尽一了百了。” 燕南飞的呼吸骤然一滞。 这是楚陌苓第一次主动对他说起从前的事。 “阿史那齐确实夺走了我的贞洁。”楚陌苓忽然转头直视燕南飞的眼睛,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袖,“你会不会……觉得我脏?” 燕南飞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眼底翻涌着滔天怒意,声音却轻得可怕,“楚陌苓,你听好了——” 他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心口处狰狞的箭伤,“这道疤,是我被丢在战场上时西凉人留下的。当时是你救了我,那我的命,本就是为你留的。” 灼热的呼吸骤然逼近,他俯身将楚陌苓困在方寸之间,“若再让我听见你说这种话……” 他指尖轻抚过她颤抖的唇瓣,“我不介意用更直接的方式让你记住……我心悦的从来都只是你,不管什么样的你,都是完完整整的你。” 楚陌苓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蜷缩。 “那时……我是真的不想活了。是明月……”她抬手抚过左颊,燕明月那记耳光的灼痛仿佛还残留在肌肤上,“那是我第一次挨打,却把我打醒了。” 楚陌苓唇角泛起苦涩的弧度,“她说女子的贞洁从不在衣裙之下……她当时说了很多话,现在她还会问起,我会不会觉得从前的她太过分。我明白确实是我懦弱,该死的明明是那些害我们的人。” 殿外蝉鸣忽起,聒噪得刺耳。 楚陌苓望着自己掌心的纹路,轻声道,“如今仇人都得到了报应,雍和也有了新的君主,可我站在这里,一时竟不知接下来该往哪儿走。” 燕南飞修长的手指不由分说地握住她冰凉的手。他指尖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却意外地温暖。 “我知道。”他低声道。 楚陌苓有些怔愣,“什么?” “同我回太师府。”他牵着楚陌苓朝殿外走去,像是一刻都等不及,“就现在。” 暮色四合时,太师府正门缓缓开启。朱漆大门上的铜钉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楚陌苓站在阶前,一时有些恍惚——上一次来此,还是翻墙而入。 “发什么呆?”燕南飞回头看她,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柔和了往日的凌厉。 “没什么。”楚陌苓摇了摇头,跟着他进了府邸。 穿过回廊时,楚陌苓的脚步忽然一顿——廊下新栽了几株西府海棠,正是她最爱的花。 “上月移来的。”燕南飞头也不回,声音里却带着几分刻意掩饰的在意,“花开得不错。” “你似乎格外钟爱海棠。”楚陌苓望着那些在晚风中轻颤的花朵,若有所思,“先前见你穿着,袖口都绣着海棠花纹。” 燕南飞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在落枫铁骑初见你时,你发间总簪着一支海棠簪。”他声音低沉,“我猜你喜欢,所以……” 未尽的话语消散在风里。 楚陌苓耳尖微热,抿唇跟了上去。 穿过院落,便到了太师府的书房。书房前的梧桐树下悬着盏琉璃宫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燕南飞推开门,熟悉的橡木香扑面而来。他径直走向紫檀木架,取下一个雕花木匣。 “这是……”楚陌苓话音未落,匣盖已开。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串玉铃——那是她及笄时父亲所赠,后来她赠予了燕南飞。玉铃上蜿蜒的裂痕被金丝细细修补,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柔的光。她指尖发颤,轻轻一碰,碎玉相击的声响依旧清越如初。 “你竟……”她声音哽住。当年她在雁鸣湖盛怒之下摔碎玉铃的画面历历在目,却不知燕南飞是何时一片片拾回,又花了多少日夜将其复原。 匣底静静躺着一只泛黄的纸船。楚陌苓猛地抬头,这是她在燕南飞生辰时*随手叠的。当时她将纸船放入河中,说让纸船带走燕南飞的心事。 “那日我追了三里地。”燕南飞忽然开口,指尖轻抚过脆弱的纸船,“河水浸透了,晾干后就成了这般模样。” 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是岁月深处的回声。楚陌苓望着匣中两件旧物,忽然明白——原来在那些彼此误解的年岁里,他一直都在小心翼翼地保存着所有的曾经。 燕南飞见她长久不语,眉梢微挑,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烛光在他深邃的眸中跳动,映出几分难得的温柔。 “我想说的是——”他声音低沉,指尖在她下颌轻轻摩挲,“无论你要去北疆看雪,还是去南海观潮,亦或是……”顿了顿,“就在这京城里做个闲散人,我都会陪着你。” 窗外一阵风过,吹得案上烛火摇曳。燕南飞的影子笼罩着她,带着橡木香的衣袖拂过她手背,“从前错过太多,往后……”他忽然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我一刻都不想再错过。” 楚陌苓抬眸,正对上他专注的目光。那里面盛着的,是比匣中旧物更经得起岁月磨砺的承诺。 楚陌苓倏然展颜,眼底的迷茫如晨雾般散去。她踮起脚尖,整个人扑进燕南飞怀里,双臂环住他的脖颈。 “我要去的地方可多了。”她在燕南飞耳边轻语,吐息温热,“长河落日,沙漠瀚海,草原雪山,胡杨绿洲……”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快,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燕南飞散落的发丝,“这些地方,我都要你陪我去。”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一个都不许少。” 燕南飞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衣衫传来。他收紧手臂,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好。” 简单的一个字,却比任何誓言都重。 夜色如墨般在窗纸上晕开。 橡木香混着未干的汗,在锦帐里浮沉。 楚陌苓的指尖还停留在燕南飞脊背的旧伤上,那道在战场上留下的伤疤,此刻在烛火下泛着浅淡的粉。她数着燕南飞的心跳,一声,两声,与自己的心跳渐渐重合。 窗外忽地落雨了。 雨滴先是试探着敲打窗棂,而后越来越急。像极了方才他解她衣带时的手,起初还带着克制的颤,后来便成了疾风骤雨。 燕南飞的呼吸拂过楚陌苓汗湿的额角。他腕间又从寺中求来的姻缘红绳不知何时松了,松松垮垮缠在她手腕上,像道褪不去的咒。 “疼么?”他突然问。 楚陌苓摇头,发丝扫过枕上玉铃。 那铃铛竟还响,清越的一声,惊醒了梁上栖燕。 三更时,燕南飞的手指穿过她散开的长发。 雨停了。 月亮突然破云而出,照亮床榻间交叠的衣袍,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 檐角的水滴落在石阶上,一声,又一声。 像在数着他们错过的这些年。 正文 第107章 毒酒 距离“见笑”毒发不足三月,楚陌苓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她清晰地感觉到,曾经在经脉间奔涌的内力正如退潮般消散,如今连提笔都觉腕软。这副虚弱模样,倒像是被硬生生剥去了六年淬炼的坚韧外壳,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娇弱的闺阁小姐。 为此,楚陌苓索性住进了镇北侯府。 一来,镇北侯府与太师府仅一墙之隔,她与燕南飞相见方便;二来,她不愿贤林院的学子们察觉异样——那些年轻的眼睛太亮,她怕藏不住日渐衰败的气色。 宁克已随萧云深的亲信快马北上,去取那株救命的“虞美人”。只是北疆路远,又要谨慎护持灵药,宁克往返至少月余。 易绮罗放心不下,干脆也搬进镇北侯府,日日为楚陌苓调理气血。 楚陌苓将落枫铁骑的帅印交给了修濡,还让萧云深下了旨,封修濡做了落枫铁骑的新帅。修濡自小被捡回侯府就在她身边护卫,落枫铁骑交给他也算还在楚家手里,那样父侯的心血就不会被辜负,她也会放心。 贤林院与落枫铁骑对接,合格的学生会直接送入落枫铁骑。陈默也算干回了老本行。虽说不知为什么自家兄长改头换面到如今也没告诉自己真相,可他不说,楚陌苓也不会问。但她看得出来,如今的兄长过的很好。 萧云深登基后雷厉风行整肃朝纲,燕南飞身为帝师,愈发忙碌。可他仍会每日抽空来镇北侯府,有时批阅奏章至深夜,楚陌苓便在一旁的小案上写写画画。烛影摇红,墨香氤氲,倒也别有一番静好。 某日,正午的阳光透过纱帘,在榻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楚陌苓半倚在软枕上小憩,不知不觉坠入梦中。 梦里时光倒流,她又回到了及笄前的岁月。那时琉云的昭和公主顾初霁尚在人间,与永安郡主沈南意一同客居镇北侯府。燕家还未遭变故,燕明月时常过来与她们说笑。几个姑娘聚在一处,满室都是清脆的笑语。 恍惚间,沈南意执起一枚白玉棋子,笑吟吟地邀她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楚陌苓这次渐渐落了下风。 沈南意忽然抬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棋子,若有所思道:"京城温润养玉,你若是去了北疆那苦寒之地,怕是要添几道裂痕了。" 楚陌苓心头一颤,正欲追问,却猛然惊醒。 她怔怔地望着帐顶,眉心微蹙——这句话,当年的沈南意确实对她说过。只是那时到如今,她都未曾参透话中深意。 恰在此时,外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侍女轻轻叩门,低声道,“殿帅,陛下来了,已至前厅。” 楚陌苓听到这个消息有些讶然,却还是亲自去迎接。“陛下若有要事,传召臣入宫便是。如今虽大局初定,但新君登基,难免有不识时务之徒在外窥伺,” 她嘱咐萧云深,“陛下出行还是要当心些。” 萧云深冲她行了师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老师气色不大好。” “只是午睡初醒,有些倦怠罢了。”楚陌苓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指尖不着痕迹地拢了拢衣袖,将话题轻轻带过,“陛下亲临,可是有要事相商?” “没什么大事。”萧云深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她的面容,“只是朕近日在藏书阁中翻阅典籍,偶然得知……”他声音微沉,“那‘虞美人’可并非什么滋补的药引。” “是吗?”楚陌苓神色自若,抬手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至耳后,"臣素来不通医理,不过绮罗医术精湛,又为臣调理多年,既然要用‘虞美人’,想必自有其道理。” “原来如此。”萧云深眸色骤冷,突然出手扣住她的手腕。楚陌苓猝不及防,身形一晃险些跌倒,被他另一只手牢牢扶住。 “老师还要瞒我到几时?!”他声音里压抑着怒意,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若只是寻常体弱,你又怎会……内力尽失!” 他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楚陌苓纤瘦的身子微微一僵,她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陛下……都知道了?” 萧云深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怒火更甚。“朕若不知道,老师打算瞒到何时?等到毒发身亡那日吗?!” 楚陌苓抬眸对上他盛怒的目光,“陛下如今已是九五之尊,不该为这等小事动怒……” “小事?”萧云深猛地打断她,“楚陌苓!在你眼里,自己的性命就这般轻贱?!” 楚陌苓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萧云深闭目深吸,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再开口时已恢复帝王威仪,“既然‘虞美人’是解药,自然越早到手越好。” 他伸手虚扶楚陌苓,“请老师随朕回宫,宁克不日便将抵京,宫中也有太医,便于随时照看老师,如此方能万无一失。” “倒也不必如此兴师动众。”楚陌苓斟酌着拒绝,语气温和却坚定,“眼下绮罗就住在臣府上,臣有什么事,她也应付得来……” “那便让易医师同去。”萧云深的语气不容置喙,“朕意已决。” 楚陌苓眸光微动,终是应下,“臣……遵旨。” 反正燕南飞近些日子也时常在宫中,两人碰面想来也不会少。 萧云深早已命宫人精心收拾出了紫藤小筑——那是楚陌苓及笄前在宫中的住所。这座精巧的院落是当年萧景策特意为她十二岁生辰所建,恰逢紫藤花期,满园紫云缭绕。在父兄远赴边关的那些年岁里,这里几乎成了她的第二个家。 如今萧云深命人将小筑重新修,一应陈设皆按旧制。他知道楚陌苓从前喜爱侍弄花草,特意在庭院中辟出一方花圃,栽种着她最爱的绿植。微风拂过,满院花草摇曳,仿佛在迎接旧主的归来。 燕南飞来过紫藤小筑几次,对萧云深把楚陌苓带到宫中的做法十分不满。无他,这样一来,两人少了许多亲近的时光。往日这个时辰,他本该在镇北侯府的书房里,看着楚陌苓执笔作画的侧脸。如今隔着重重宫墙,连见一面都要层层通传。 楚陌苓耐着性子哄了他许久,这人脸色才有好转,勉强接受了此事。 易绮罗与楚陌苓住在一起,却觉得在宫中有些拘束,略有些不满。萧云深也深知她的脾性,送来了不少名贵药材,专为她辟了一间药庐。这些日子易绮罗除去照料楚陌苓的身子,就是在药庐里等待宁克的归来。 易绮罗虽与楚陌苓同住紫藤小筑,却总觉得宫中规矩森严,处处掣肘。她时常倚在廊下,望着四方的宫墙出神,眉宇间难掩郁色。 萧云深素知这位神医的性子,特意命人送来数十箱珍稀药材,又在偏殿辟出一间宽敞的药庐,炉鼎器具一应俱全。易绮罗见了,这才稍稍展颜。 这些时日,她除了每日为楚陌苓诊脉调理外,大半光阴都消磨在这药庐之中。或研磨药末,或翻阅医书,更多时候只是守着袅袅药香,静待宁克携“虞美人”归来的消息。每当夕阳西斜,她总会不自觉地望向宫门方向,手中的药杵也渐渐慢了下来。 得知宁克带着“虞美人”到城外的消息时,易绮罗亲自出了宫去接她。 临走前她告诉楚陌苓,会在贤林院把“见笑”解药做好后送到宫中。萧云深建的药庐再怎么好,都不如贤林院中她惯用的顺手。 楚陌苓噙着浅笑应声。 易绮罗曾说过,做这解药她有九成把握,那便是一定会成功。 从前楚陌苓觉得,大仇得报时自己也毒发身亡不是什么坏事,可眼下她有了燕南飞,便愈发想好好活着。如今“虞美人”到手了,能继续活下去,她很开心。 待到燕南飞同萧云深的三月之期过去,她也差不多能恢复元气,便和燕南飞一起去看这些年他们护着的大好河山。 燕明月也听闻了“虞美人”到京的消息。她本就知晓内情,原本还有些担心,直到宁克带着“虞美人”去了贤林院,她心底悬着的巨石才稳稳落地。 正巧修濡被封了落枫铁骑新帅,燕明月不久后就要和修濡去落枫铁骑本营,她便趁着修濡进宫面圣的间隙一同来了皇宫,专程来探视一下楚陌苓。 楚陌苓也想着在修濡离京前同二人一聚,早早做好了准备,吩咐侍奉的宫女准备好了吃食。小院的案几上摆着燕明月最爱的桂花糕和修濡常饮的云雾茶,欢迎着两个人的到来。 等待的时候楚陌苓没有什么事做,便坐在院中侍弄花草,小心修剪时却忽闻一阵喧哗声。 燕明月慌慌张张闯进来,一把推开拦在门口的人,脚步还有些踉跄。 一向稳重的她此刻她发髻散乱,面色惨白,见到楚陌苓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声音都在颤抖,“陌苓,燕南飞在乌羽楼被赐了毒酒,你……你去看一看吧!” 正文 第108章 死亡 楚陌苓手中的银剪应声落地,刚剪下的花枝缓缓飘落。她整个人如遭雷击,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燕南飞在乌羽楼被赐了毒酒”——燕明月这句话像把钝刀,狠狠扎进她心口。 楚陌苓只觉得耳边嗡鸣一片,眼前发黑,等她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跌跌撞撞冲出了紫藤小筑。 楚陌苓此生从未如此失态过。 她跑得太急,鞋子在宫道上遗落了一只。碎石子硌在脚底,刺出血痕她也浑然不觉。 她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快些,再快些,说不定还来得及…… ******* 乌羽楼高阁之上,燕南飞与萧云深并肩而立,衣袂在风中轻轻翻飞。 “北疆的军报,陛下处理得妥当。”燕南飞指尖轻点栏杆,目光掠过远处连绵的宫阙。 今日他看到萧云深批阅的奏章字迹苍劲有力,提出的政见条理分明,俨然已将他这个月传授的治国之道融会贯通。 萧云深负手而立,明黄衣袍上的龙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多亏太师教导有方。” 燕南飞唇角微扬。如此甚好。 待到三月之期一满,楚陌苓解了毒,他便能安心带她离开这是非之地。皇城有这般明君坐镇,他们也能放心去游历那大好河山了。 盛夏的骄阳炙烤着乌羽楼,虽然有些小风,但栏杆被晒得发烫。燕南飞眯起眼睛,望着远处紫藤小筑的轮廓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他突然很想念楚陌苓。 一旁的萧云深忽然叹了口气,指尖轻轻叩着栏杆,“不瞒太师,朕如今唯有一事日日萦绕心头,让朕夜不能寐。” “既是烦心事,陛下但说无妨。”燕南飞转头,看见身旁的帝王眼中闪烁的光。 “自然是……太师你了。” 萧云深抬手按住被风吹乱的衣袖,声音不疾不徐,“燕太师曾独揽朝纲多年,虽助朕登基,但于朕而言,终究是隐患。” 他抬手挡住刺目的阳光,“如今朕已习得治国之道,深得太师的真传,为了江山稳固,太师你……也该功成身退了。” 燕南飞瞬间听懂了萧云深的言外之意——他想要自己的性命。 虽说明白了这一点,燕南飞面上也不见半分慌张,也不挑明,“陛下说笑了。臣与陛下本就有三月之期,如今一月有余陛下便将治国之道尽数掌握,臣确实可以提前离京。” “想来太师弄错了朕的意思。”萧云深摆了摆手,随行的内侍元宝端着一壶酒走到两人身后。萧云深挑了挑眉,“朕说的功成身退,是送太师下黄泉。” 燕南飞无动于衷,神情淡漠,“臣的命,素来握在自己手里。” “是么。”萧云深低笑一声,衣袖在风中轻晃,“可楚陌苓的命在朕手里。” 燕南飞眸光骤冷,“你什么意思?” “自然是宁克手里的‘虞美人’有差错的意思。”萧云深抬手遮住刺目阳光,唇角噙着胜券在握的笑意,举手投足间都是游刃有余,“早在太师同老师下江南的时候,朕就将北疆的‘虞美人’拿到了自己手上。老师身中‘见笑’的事朕从易医师口中偶然听得,知道的比太师还早些时日。至于宁克手上那个,不过是个赝品,真正的‘虞美人’不在北疆,而在朕手里。” 燕南飞握紧栏杆的指节发白,“你如此大费周章,便是为了杀我?” “当然。朕一早就揣摩透了老师的心思,她既看重楚家轻誉,不欲自立为帝,那她能扶植的人就只有朕。至于你,燕南飞,” 萧云深负手而立,语气一顿,“如若生在乱世,你自然是个能臣。可你先前在朝中端的是佞臣的做派,于朕而言,就是隐患。如今太平将至,你这样的隐患……朕岂能容你?” “所以你用楚陌苓威胁我。”燕南飞唇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仅仅为这个理由?” “自然不是。”萧云深轻笑一声,“朕心仪老师已久,断不会拱手相让。” 燕南飞冷笑,字字如刀,“你以她的性命作胁,也配说喜欢?” “朕的心意,不劳太师费心。”萧云深从容不迫地拂了拂衣袖,“御书房还有奏折待批,朕先行一步。”他微微侧首,“这杯酒……太师自行斟酌。” 语毕,他朝身侧的内侍略一颔首,“元宝,留下侍奉太师饮宴。” “站住。”燕南飞喊住萧云深,所以在寂静的楼阁上格外清晰。他手指扣住栏杆,指节泛白,“她心里从未有过你。往后……你难道要强求?” “太师多虑了。”萧云深脚步一顿,回身时龙袍在风中扬起一道弧度。他唇角微勾,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朕虽会耍些手段,却也没有这么不堪,断然不会强迫老师。” 说完,他头也不回,径直离去了。 叶寻从楼顶一跃而下,拔剑指向那个内侍,“太师,我送您离开。” 元宝端着酒的手微微颤抖,却依旧不发一言。 燕南飞抬手按住叶寻的剑锋,声音平静得可怕,“不必。” “太师!你当真要寻死?!”叶寻不可置信,手中剑尖颤抖,“属下这条命是太师救的,让属下看着太师死,属下做不到!” “属下愿以命相搏,带太师杀出皇宫!” “方才的话,你也听到了,萧云深以‘虞美人’作胁。若我不死,陌苓就没救了。”燕南飞垂下眼眸,似是想起了往事,声音里带着些惆怅。 “我救过你的命,你不愿我丧命,可她也救过我两次,我自然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她毒发身亡。” 叶寻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单膝跪地,拳头重重砸向地面,指节瞬间渗出血丝,“太师!” “够了。”燕南飞的手重重按在叶寻肩上,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本就该死在我母亲离世那天,是楚陌苓救了我,从那时起,我活着的每一刻,都是为了能护她周全。” “待我死后,”燕南飞将元宝手中的酒盏举至唇边,目光平静得可怕,“你不必寻仇,也不必殉主。这天下之大……” 他仰头一饮而尽,“随你去处。” “太师……”叶寻头重重磕在地板上,泪水从眼角滑落。 燕南飞将空了的酒盏狠狠掷在地上,目光如刀般扫向元宝,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元宝浑身一颤,手中的托盘“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早听闻这位太师的凶名,先前是壮着胆子留在此处,此刻得了这个“滚”字,如获大赦。他顾不得收拾,踉跄着后退几步,险些被自己的衣摆绊倒,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梯,脚步声杂乱得像逃命的丧家之犬。 “起来吧。”燕南飞对叶寻道。 他转身走向楼中的紫檀案几,提笔蘸墨时手腕稳如磐石。墨迹在宣纸上洇开,寥寥数字却仿佛用尽毕生气力。折好信笺时,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待我死后,把这个给她。” 叶寻颤抖着手接下。 “你也走吧。”燕南飞不再看他,走到栏杆旁望着紫藤小筑的方向,唯有扶在栏杆上泛白的指节泄露了痛楚。 叶寻攥紧信笺,最后看了眼那个始终望向紫藤小筑的背影。他知道,太师是不愿让人看见毒发时的狼狈。他抬手抹去脸上混着血水的泪,终是沉默着转身离去,靴底踏在楼梯上的声响,一声比一声轻,直到彻底消失。 燕南飞望着紫藤小筑,再也移不开眼。 若非“虞美人”世间罕见,举世难寻,楚陌苓又没剩多少时日,他不会选这条路。 他有些舍不得。 胸口突然涌起一阵尖锐的疼痛,不知是毒性发作还是心口发涩。燕南飞抬手按住心口,指节深深陷入衣料。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剜心之痛……不是一分,不是十分,是千刀万剐也抵不过的痛。 ******* 楚陌苓跌跌撞撞冲上乌羽楼时,楼阁上寂静得可怕。她的目光瞬间锁在栏杆边那抹玄色身影上,喉头突然哽住,泪水夺眶而出。 “燕南飞!”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调。 那人缓缓转身,在看到她的瞬间瞳孔骤缩。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楚陌苓分明看到他眼中闪过震惊、眷恋,最终化作一片无奈的温柔。 “燕南飞……” 她又唤了一声,提起裙摆就要奔过去。 “慢些……”燕南飞刚开口,突然喷出一大口黑血,溅在朱漆栏杆上。楚陌苓脚下一软,重重摔在地板上,膝盖磕得生疼却浑然不觉。 她拼命想站起来,双腿却像灌了铅。燕南飞靠着栏杆缓缓滑坐在地,素来挺拔的背脊此刻佝偻着。他安静地望着她,嘴角还挂着血丝,眼中却盛满温柔的笑意。 那是将死之人看到毕生挚爱时才有的神情。 楚陌苓用尽全力向前爬行,指甲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她眼中的泪水模糊了视线,一滴滴砸在地上,和血迹混在一起。 短短几步的距离,仿佛耗尽了她一生的力气。 燕南飞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一样物事——那枚她再熟悉不过的宫铃,铃身上细密的裂痕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楚陌苓终于爬到燕南飞身边,颤抖的手指搭上他的脉搏。 那一瞬,她整个人如坠冰窟。脉象已散,纵使易绮罗在此也回天乏术。她猛地将燕南飞搂进怀里,额头抵着他冰凉的额角,语无伦次地呢喃,“燕南飞……你别死……我不许你死……” 她滚烫的泪水滴在燕南飞苍白的脸上,整个人都透着脆弱,“我不能没有你……” 燕南飞嘴角又溢出一缕鲜血,却还在笑。他抬手拭去楚陌苓脸上的泪,眼角也有了几分湿意。楚陌苓用衣袖胡乱擦着他嘴角的血,却被他突然握住手腕。 他嘴唇翕动,气若游丝,“下辈子……你是我的……” 燕南飞的手倏然垂落,那枚宫铃从他怀中滚出,又一次摔得粉碎。 楚陌苓死死抱住他逐渐冰冷的身躯,一声声唤着他的名字,仿佛这样就能把他唤回来。 燕明月和修濡赶到时,只见楚陌苓将脸埋在燕南飞颈间,整个人抖得像风中残叶。燕明月刚要上前,就被修濡拦住。她别过脸去,袖口迅速洇湿一片。 易绮罗还得到消息的萧云深匆匆赶来时,楚陌苓已经哭不出声了。她只是抱着燕南飞,眼神空洞得吓人。易绮罗探过脉后,红着眼睛轻声道,“陌苓……节哀……” 楚陌苓恍若未闻。她机械地拾起一片宫铃碎片,锋利的瓷缘割破掌心也浑然不觉。鲜血顺着她的手腕滴落,在燕南飞玄色的衣袍上洇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燕明月红着眼眶去拉她,“陌苓……松手吧……” 楚陌苓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睛直直望向萧云深。那一瞬,萧云深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像是燃尽的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 真是她的好学生。 楚陌苓很想大吵大闹一番。 她想问问萧云深,为什么燕南飞把他送上皇位了他都不给人留下一条生路。 她想同萧云深辩驳,想说燕南飞做的事于雍和都是好事,为什么他要随随便便杀一个忠臣。 她想给站起身萧云深一巴掌,告诉他既然是自己把他推上皇位的,也能照样把他拉下来。 可她只是动了动嘴,张了张口,什么事情都没做。 她好累啊。 她的感知似乎也迟钝了。 当易绮罗的银针没入后颈时,楚陌苓没有挣扎。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她恍惚看见燕南飞站在紫藤花下,朝她伸出手。 正文 第109章 重逢 耳边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个小宫女见楚陌苓睁开眼,立刻惊喜地喊道,“殿帅醒了!快,快去禀报!” 楚陌苓蹙眉别过脸去,不愿理会这些声响。心口处传来阵阵钝痛,像是有人用生了锈的匕首,一下下戳着最柔软的地方。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床榻微微一沉,有人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苓儿,”那声音低沉熟悉,“是哥哥。” 楚陌苓睫毛颤了颤,缓缓转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陈默,或者说,楚陌辰。 楚陌辰见妹妹愿意看他,眼中顿时漾开细碎的笑意,嘴角微微上扬,“身上可还有哪里不适?” 说着他伸手探了探妹妹的额头,掌心温暖干燥,就像小时候每次她生病时那样。 楚陌苓想问他为何现在才表明身份,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轻若蚊呐的回答,“心口疼。” 楚陌辰小心翼翼地扶她坐起,在她背后垫了个软枕。阳光透过纱帐,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苓儿,”他神色肃穆,“接下来的话,哥哥只说一次。” 楚陌苓抬眸,对上他深邃的眼睛。 “你选了个好皇帝。”楚陌辰声音低沉,"雍和会在他的治理下国泰民安。燕南飞权势过盛,于朝局而言……确实算隐患。” 他顿了顿,“陛下此举,无可厚非。你将帝王之术教得很好,哥哥……很欣慰。” 窗外楚陌苓侍弄的花草的花草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楚陌辰从怀中取出一个紫檀色瓷瓶,轻轻放在床头。 “但我的苓儿长大了,”他声音突然温柔下来,“有了心上人,心上人离开了,你一时难以接受也是常理。” 他指尖摩挲着瓷瓶上的纹路,“所以哥哥给你两个选择。” “这是易绮罗用‘虞美人’练好的药。你吃了,毒自然就解了。” 楚陌辰叹了口气,“这些年,哥哥改头换面不只是因为皇家。”他手指轻轻拂过楚陌苓额前的碎发,“是因为当年在落枫铁骑,我无意听到了你有武艺的原因,查到了此前所有的事,觉得苓儿不愧是我妹妹,受了那么多苦居然这么厉害、这么坚强。哥哥不想再为皇家卖命,所以换了个身份,陪在你的身边。” 楚陌辰掌心抚上她的发顶,“这些年过去,曾经那个追着我要糖糕的小丫头,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哥哥……很开心。” 楚陌苓落下一滴泪。 阳光忽然变得刺眼,楚陌辰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哥哥也知道,苓儿背负太多东西了,是哥哥的错,哥哥没有保护好你。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苓儿累了,想休息了,哥哥也不拦你……”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只将瓷瓶又往前推了推,“哥哥有私心,盼着你好生活着。但你若实在做不到……” 他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着,“哥哥不逼你,也不强求。没有你能逼你做选择,哥哥不能,陛下不能,这世上……谁都不能。” 楚陌苓缓缓眨了眨眼睛,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燕南飞咽气的那一刻,她确实想着要随他而去,没想到竟被兄长一眼看穿。 楚陌辰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轻轻放在她掌心,“做决定前,先看看这个。是他留给你的。” 信纸很薄,却似有千钧重。 楚陌苓颤抖着接过那张薄薄的纸。 信上只有寥寥几句话,她翻来覆去读了好多遍,已经背的滚瓜烂熟。 “你的计划成功,雍和一派欣欣向荣,想来,你心里一定很高兴吧。” “九州还给了萧家,如今四方安定,海晏河清,四海升平,一如你多年所愿,你该好好活下去,看你一手打拼出的盛世。” “既如此,长河落日,沙漠瀚海,草原雪山,胡杨绿洲……余生美景,也劳烦你替我一并看吧。” 楚陌苓将它仔细折好,贴着心口收好,这才抬眼看向楚陌辰,“哥哥,侯府我房间的榻上有个木匣子,匣子里是我留给你们的东西。” 那是她早备下的。原想着若自己撑不过“见笑”之毒,那些书信便是最后的告别。没想到,竟真有用上的一日。 “好。” 楚陌辰的脸色瞬间苍白,心中了然她的选择,却仍强撑着扯出一抹笑。他俯身将妹妹紧紧搂住,声音哽咽,“是哥哥……没护好你。” 楚陌苓轻轻摇头。 “易绮罗说,‘见笑’发作时会让中毒之人产生幻觉。”楚陌辰抱了她许久才松开,像儿时那般用指尖轻轻勾起她的嘴角,声音有些颤抖,“你这几日开心些,兴许还能看到……他来接你。” 楚陌苓乖顺地点头。她知道,萧云深不可能放自己出宫了。 楚陌辰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他把那个紫檀瓶子留在了楚陌苓榻前,似乎盼着她回心转意。楚陌苓笑了笑,倒出里面那颗药丸,搓成了粉末,洒在了一旁的花盆里。 她听到自家兄长在门口和那些人说,“放心,她服药了。” ******* 自那以后,楚陌苓再未主动见过萧云深。 御书房三番五次来请,她只当耳旁风。听闻圣驾亲临,她便转身回内室歇息。一个将死之人,还有什么可畏惧的。 院中的花草被她连根拔起,残枝败叶堆了满地。再好的景致,没了想共赏的人,也不过徒增烦忧。 这夜她睡得极浅,窗棂微响便立即惊醒。萧云深立在榻前,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朕要立你为后。”他居高临下地说。 楚陌苓垂眸不语,纤长的睫毛掩去所有情绪。她不明白这人又在发什么疯。 萧云深似乎认定她服了解药却失了内力,无力反抗。她说不喜人多,他便真只留*一个宫女伺候;她说厌恶喧闹,他便免了所有仪仗。表面上看,倒真是百依百顺。 楚陌苓始终安静得像尊瓷偶,直到那日看见绣娘捧来的嫁衣,正红的绸缎上金线流转,她眼底倏地闪过一丝光亮,却被萧云深误认作欢喜。 她懒得解释。 这嫁衣,正好穿去见燕南飞。 两月后,试嫁衣那日,楚陌苓倦极,在萧云深殷切的目光下草草试穿了大红嫁衣,连脱都懒得脱,便和衣倒在床上。宫女几番劝说无果,只得替她掖好被角,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半梦半醒间,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入耳。楚陌苓睁开眼,看见燕南飞坐在榻前,指尖正轻抚她嫁衣上的金线凤凰。他眉眼含笑,又摸了摸楚陌苓的脸,半晌才评价一句,“很美。” 楚陌苓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枚宫铃完好如初,就像当初她送出去那般。 她忽然笑了,明知是“见笑”的幻象,却仍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指,“自然是穿给你看的。” 燕南飞拉着楚陌苓去了好多地方,铃铛泠泠作响,衬得她有些心安。似是许久不见,燕南飞絮絮问着她近日起居,比生前话多许多。楚陌苓耐心应答,与面对萧云深时的冷淡判若两人。 同燕南飞走了许久,楚陌苓有些累。她抬头一看,竟是到了乌羽楼下。她拉着燕南飞要上楼,刚下过雨的台阶湿滑难行。燕南飞握紧她的手,一步一停,“回去吧,天凉,眼下你身子弱,要好好养着。” 楚陌苓执拗地拽着他往上爬,几次踉跄都被他稳稳扶住。 “我要陪着你。”她说。 燕南飞无奈地笑,眼中盛满温柔。楚陌苓恍惚觉得,今日的他格外爱笑。 好不容易爬上了乌羽楼,楚陌苓站上一个熟悉的位置,给他指了指紫藤小筑的方向,“那里都是我为你种的花……” 话到一半,楚陌苓才惊觉满目荒芜,只得讪讪一笑道,“后来都拔了。” 燕南飞握了握她的手,“我都见过了。” 楚陌苓的脑袋似乎有些昏昏沉沉。还没说几句话,一眨眼,燕南飞又到了楼下,楚陌苓扒在栏杆上向下看他,不满地瞪他,带着些少时才有的小女儿娇羞,抱怨他怎么走得那么快。 周围燃起了不少火光,还有各种各样的喊声。一个个或熟悉或生疏的面容在火光的映衬下对楚陌苓大喊大叫,有人向乌羽楼上跑来。 楚陌苓蹙眉看向燕南飞,“他们好吵。” 乌羽楼下,燕南飞的唇无声开合,“回去吧。” “才不要。”楚陌苓扯了扯身上繁复的嫁衣,嘴角扬起倔强的弧度。 她目光落在他腰间完好无损的宫铃上,忽然展颜一笑,踮起了脚尖,“燕南飞,若是这次你能接住我……我就嫁给你,好不好?” 风卷起她的嫁衣,像一朵盛放的牡丹。 在有什么人冲上来要抓住楚陌苓的前一刻,她从乌羽楼一跃而下。 楚陌苓被燕南飞接在怀里。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了!!!这是我第一本书,后面基本上在单机了,没想到真的可以写完。谢谢看到这里的大家,希望你们永远开心,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