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罪释放》 正文 第1章 恰逢花期 他跌跌撞撞地从泥地上爬起来,从来爱干净的他此时却不顾衣衫上沾染的枯枝败叶,踉踉跄跄地向前跑去。 双脚已经被冻得快要没有知觉了——霜叶市的冬天从来都冷。冷飕飕的风将树枝上的雪吹到他的脸上,让他觉得自己的脸皮可能都要冻掉了。 但他不敢停,他只能没命地往前跑。 忽然,脚下不知道踩到了什么——可能是隐藏在雪地下的石头,也可能是掉落的树枝——但他没力气去想这些了。 他一下子失去平衡,跌倒在地上,吃了一嘴的雪。 腿上是火辣辣的疼痛,连动一下都困难;身下是冰冷的雪被他的身体融化成水,又因为零下的低温而结冰——浑身上下都被冻的僵硬,他觉得自己可能要死掉了。 他可能真的要死掉了。 也许他本该就是要死掉的。 爸爸已经死了,而他呢? 他也已经“死了”。 或许就这样死去也不错,他能去见爸爸了。 爸爸在天堂还好吗?喝二锅头的时候还是喜欢配洒了很多盐的花生米吗? 他不知道答案。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声音—— 是汽车驶过的声音。 汽车! 有人! 求生的欲/望立即盖过了临死前无妄的幻想,他立即大喊:“救我!救我!” 尚且稚嫩的声音带着沙哑,像是野兽濒死前发出的嚎叫。 可是汽车直接开了过去,并没有为他停留。 他失望地垂下眼,觉得自己可以等死了。 然而就在下一秒,汽车的声音竟然又响了起来,他的双眼一亮——一定是有人听到了他的呼救! 眼前已经开始模糊,但他还是用尽自己浑身的力气大喊:“救命!” ——像是抓住自己最后的救命稻草。 终于,眼前出现两个联袂而来的身影,一个女人急匆匆地跑到他的身边,她温柔地扶起他,声音中带着焦急:“How are you?” 外国人? 声音还挺好听的,有点像他每个想起母亲的夜晚,幻想出来的声音。 他费力地抬起头,眼前却只能看到模糊的身影。女人一头金黄色的头发,看起来好像确实不是中国人。 他抓住女人的胳膊,说了一句:“Help!” 说完,他终是昏了过去。 ******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听到耳边有模糊的声音: “爱德华,医院没有联系到这个孩子的父母,说他很有可能是个孤儿。要不,我们……” “珍妮弗,我知道你很想要个孩子,但是他已经十多岁了,养不熟的。你要是喜欢,我们收养一个婴儿,不是更好吗?” “可是……”女声有些犹豫,“我挺喜欢这个孩子的,我第一眼就喜欢他。而且,他还是我救下来的。你忘了吗,当时听到他的声音,你说你什么都没听见,是我执意要去,结果就看见了他。也许,这就是上帝给我们的孩子呢。” “你……算了,珍妮弗,你开心就好。但是我不得不告诉你,这么大的孩子肯定会和他的亲生父母有感情,你付出一切,他都不一定领你的情。” 他的眼皮颤了颤,选择在此时睁开眼睛:“水……” 一杯温水很快递到他的唇边,他小心翼翼地咽下,这才颤巍巍地睁开双眼。他费力地支撑起上半身,瞪大了双眼,一脸迷茫地问:“你们是谁?” 女人说:“我叫珍妮弗,他是爱德华,我的丈夫。我们来中国寻亲,恰好看到了你躺在路边。你怎么样了?家里人呢?” 这一次他看清了女人的面孔——很奇怪,她明明有着一头金黄色的头发,还说着蹩脚的中文,但却分明是一张中国人的面孔。 亚裔? 华侨? 他不知道答案。 他眨眨眼,眼圈瞬间红了起来。他抿起唇,像是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一样,看着可怜巴巴的:“我不记得了。” 女人一愣:“不记得了?” 他皱起眉,故作痛苦地按了按额头:“唔……我的头好痛,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女人立刻上前帮他按住额角,温柔地说:“记不起来就不要记了。” 等他好了一点,女人才继续问:“既然你记不得一切了,那你以后怎么办?” 他瞬间瞪大了双眼,让女人能清楚看见他眼底的惶恐:“我、我不知道……” 说着,他的眼圈再一次红了起来:“我该怎么办?” 珍妮弗的心瞬间就软得一塌糊涂。冲动之下,她问出了口:“那以后我做你的母亲,怎么样?” 正文 第2章 恰逢花期 炎炎夏日,楼荍是被他的母亲任秋兰女士赶出来的。 用任秋兰女士的话说,那就是:“让你买束花你今天忘、明天忘、后天还忘,我养你这么个玩意儿是干什么的?狗都形成条件反射了,你还没有!” 楼荍:“……” 那你怎么不养条狗,让它去给你买花呢? 但这话楼荍不敢说,因为从某种程度上而言,楼荍是个妈宝男,相亲的时候一口一个“我妈说”,成功搅黄无数场相亲,让女孩子翻着白眼离开。 而这一切的原因,还要从楼荍那个死鬼老爹说起。 简单来说,就是楼荍他爹不是个东西。 他爹叫楼岁鹤,是个富二代,名字好听,但和人品相匹配,却实力演示了什么叫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自楼荍有记忆起,他爹就没个正事,一天到晚就是出去鬼混。今天泡妞明天酒吧后天通宵打麻将那都是常事,家里对他来说还不如酒店有吸引力。 任秋兰自从嫁过来就在后悔,后悔自己怎么瞎了眼,嫁给了这么个完犊子玩意。只是任秋兰那时候只是个普通的街道办的办事员,工资低到可怜,根本没办法一个人养活楼荍,所以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这个当初自己瞎了眼才看上的丈夫。 原本日子也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了下去,任秋兰就当自己青年守寡也不是不行。结果就在楼荍上大学的时候,楼岁鹤去嫖/娼被抓,结果惊慌之下从三楼跳了下去。他又比较倒霉,三楼就没了。 当时这件事闹得很大,都上了新闻,在外上大学的楼荍接到消息回家,看到的就是坚强了一辈子的母亲被人指指点点,而他的母亲却为了他而忍气吞声—— 因为那时候楼荍拿到了哥伦比亚大学读研的名额,但是美国的大学学费和生活费都贵得离谱,任秋兰一个人拿不出这么多钱,还要靠着丈夫的家人给楼荍拿钱读书,所以哪怕被别人指指点点,也不敢说丈夫一句不好。 那时候楼荍就发誓,以后要一辈子对母亲好。就这样,楼荍成了远近闻名的妈宝男。 现在任秋兰女士不过是想让他买一束花而已—— 楼荍摸着鼻子看着眼前“砰”的一声关上的大门,心想不过是束花而已,怎么就生这么大的气? 更年期的女人何其可怕。 满心郁闷的楼荍下了楼,面对陌生的小区一脸蒙逼。 他在哥大读了五年书,直到拿到了博士学位才回国。而这个时候,任秋兰早已搬离了楼荍长大的那间房子——因为在那间房子里满是楼岁鹤居住过的痕迹,任秋兰早就恶心的不得了。 前几年还要顾虑需要婆婆出钱养儿子,现在儿子出息了,给任秋兰买了一栋属于自己的房子,任秋兰终于不用委屈自己了,一天都没等就搬了进来,搬家的那天还点了一串鞭炮,好在没人来罚款。 只是这栋房子虽然是楼荍买的,但是楼荍一次都没来过。当初是托付同学说在新区买一套新房就好,楼荍什么都不在意,以至于现在任秋兰女士都要比楼荍更明白小区周围的布局。 无奈的楼荍只能打开高德搜索“花店”,按照距离远近重新排序后,发现在搜索界面排行第一的是一个叫“花期失约”的花店。 这名字倒是有趣,楼荍点进去,意外发现这家花店竟然就开在小区的门市房里,他步行过去只需要十分钟。 楼荍想都没想,就决定来这家花店碰碰运气。 但是顺着导航,楼荍发现他越走越偏。仔细回想了一下小区的规划,楼荍才发现,这家花店竟然是开在小区后门的位置的。 这倒是奇了——因为楼荍记得,小区的后门位置非常非常的偏僻。 霜叶市有一条贯穿全市的大江,因为河边满栽枫树,便被叫作霜叶江。在前几年——至少是楼荍读大学之前,市中心都在霜叶江的对岸,老人们叫那里“江北”。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这几年来霜叶市发展的很不错,人口已经趋近于饱和。为了持续发展,政/府决定开发原本还有些偏僻的江南地带,便在霜叶江的南方建立了“江南新区”。 市政/府率先带着很多办公机构搬到了江南区,又迁来了全市最好的初中和高中,建造了最新医院,就这样,江南新区在短短几年就变得繁华起来。 楼荍买的小区名叫“山水之间”,顾名思义,这个小区建立在霜叶江的一个拐角处,小区一面环水,一面傍山,环境清幽、气候良好,因此开发商在这里建造了一个高档小区。 小区的建筑一半都是联排别墅,另一半才是高层。 而楼荍发现,“花期失约”这间花店的位置竟然就在山水交界的拐角位置,这个位置因为在小区的背面又不通车,道路上满是山间树木落下来的叶子,地理环境十分差,楼荍一路走来,住户都没看到几个。 在这么偏僻的角落开花店,店主能赚到水电费吗? 楼荍一边想着这个和他毫无关系的问题,一边按照导航的指示,走到了小区的后门。 不过真到了山水之间的后门楼荍才发现,小区说是背面傍山,但实际上山离小区还是有一定的距离,地方看起来还算空旷,视觉效果还算不错。 不过大概是因为正常人都知道在这里开店赚不到钱的缘故,小区后门的门市房根本没卖出去,楼荍一打眼就看见了“花期失约”——毕竟整个后门这一片,就这么一家门店。 还没走近,楼荍就闻到了满鼻子的花香。远远看着,这家花店的牌匾上是鲜花簇拥的“花期失约”四个字,看着很有艺术感。 这老板审美应该不错。 楼荍想。 他推开门,门口的风铃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 楼荍抬头,便看见眼前那个样式特殊的风铃。这个风铃的铃铛是白色透明的小花朵图案,楼荍一时之间都有些认不出这是什么花,但风铃看着应该是手作的,因为几个花朵铃铛都不一样,上面还有明显的手绘痕迹,看起来不像是机器统一加工。 能有闲心做这样一个手作风铃,想来老板应该是个很有情调的人。 原来是为艺术献身,怪不得八成赔钱还要继续开店。 屋内的珠帘被挑开,传来叮叮咚咚的声音,楼荍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便看到一只手从珠帘内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很漂亮的手,皮肤白皙,几乎看不到纹路。手指修长、比例完整,像是只有建模才能做出来的比例。 也不知是不是屋内的灯光的缘故,在楼荍的角度看去,他只觉得那只手似乎是在发光,周围都散发着一圈淡淡的光晕。 这一刻,楼荍忽然就想到了一句诗—— 美人卷珠帘。 楼荍摇摇头,觉得自己大抵是脑子进水了。 下一秒,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从珠帘后走了出来。他有着一头柔软的金色中长发,发尾长到肩膀处,被一根黑色的橡皮筋扎在一起。他长得漂亮又精致,白皙的皮肤配上金色的长发,看上去像是橱窗里的洋娃娃一样。 楼荍呆了呆。 直到那人笑他:“你在想什么?” 话音中带着淡淡的戏谑,让楼荍的脸都忍不住红了起来。 “哦,你、你好,我、我来买花……” 说完,楼荍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哪有这么说话的?来花店不是买花,难道是来问路的?这说的和废话有什么区别? 好在老板没有笑他,而是继续温温柔柔地问:“好的,你想要什么?” 要什么? 不知道啊! 他妈没告诉他啊! 楼荍只觉得他这辈子都没这么窘迫过,只能磕磕绊绊地说:“都、都行。” 大概是这种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客人多了去了,老板也没有见怪,而是将楼荍引到了茶水桌旁,给楼荍倒了一杯花茶,才问:“你要送给谁?女朋友吗?” 楼荍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连忙说道:“不,是送给母亲。” 说着,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思,一向不喜欢和外人多话的楼荍竟然补充了一句:“我没有女朋友。” 说完楼荍便后悔了——他和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说这些做什么?人家不会多想吧? 想到这里,楼荍下意识想解释。但当他抬眸和老板那双黑色眼眸对视的刹那,他又不知为何,瞬间便低下了头,不敢和老板对视。 楼荍觉得他今日的表现真丢人。 好在老板没有嘲笑他,而是说道:“送给母亲的话,其实什么都可以的,甚至红玫瑰都可以。看你想要什么样子的,是喜欢浓艳一点的,还是清淡一点的?是特殊日期?还是平常用来看的?” 楼荍想了想,摇了摇头,说:“哦,就是放在家里养的,不是特殊日期——我妈、我妈是想买束花当香水用的,我家刚装修完,她嫌弃家里总有股木材味。” “那我知道了,香水百合怎么样?” 楼荍哪里知道行不行,但是也不知怎么的,他现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别别扭扭地说上一句:“都、都听你的。” 突然间意识到自己都说了什么的楼荍:“……” 他抬起头想解释,但是对面的小老板已经起身去找花了,楼荍只能把想说的解释都憋了回去。 大概小老板也没多想什么吧? 小老板打包了一束纯白色的香水百合,还在花束上扎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他指了指一旁的二维码,说:“180。” 楼荍扫了码,发现二维码中间的头像是一支纯白纯白的白色小花,和刚刚风铃上的花朵如出一辙。 这种花……怎么看着好像有几分眼熟? 但想了半天,楼荍也没想明白这种白色小花究竟哪里眼熟。就在这时,小老板见他迟迟不肯付款,竟然问:“怎么了?是没带够钱吗?” 当然不是! 楼荍也没心思去想花了,连忙将钱付了过去。他窘迫地留下一句“不好意思”后,转身匆匆忙忙地离开。但是走了没几步,他又犹犹豫豫地折回来了。 小老板问他:“怎么了?” 楼荍想了想,问:“老板,这种花是什么花?” 他指着风铃问。 小老板看了眼风铃,笑道:“是花椒花。” 楼荍一愣:“花椒花?” 他只知道花椒可以用来调味、泡脚或者再干点别的什么,还真没想过,花椒花竟然也这么好看。 这么一想,楼荍便问:“你这里卖花椒花吗?给我拿一束吧。” 楼荍指着他的二维码说:“就要这种。” 小老板愣了愣,楼荍清楚地看到,在听到他的要求之后,小老板的眼睛都在瞬间大了一圈。 楼荍不太明白为什么小老板会露出这种表情来,他问:“怎么,是这里没有吗?还是花椒花不外对售卖?” 小老板这才回过神来。他摇摇头,说:“不,有的。” 说完,小老板进入了珠帘隔断的内室,再一次出来的时候,他的手中已经捧了一束打包好的白色花椒花。小老板将白色花椒花递给他,并说道:“不用给钱了,算我送你的。” “这、这不好吧?” 小老板笑了笑:“那就当我揽你这个回头客吧。” 也不知怎么的,楼荍的心跳都在此时加快了一瞬。 他问:“那咱们能不能加个微信?” 说罢,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要求有些突兀,楼荍连忙解释道:“嗯……我是说,我可能以后常来买花,不如我们加个微信也算方便。” 小老板没有拒绝,而是打开手机调出了自己的二维码。头像依旧是那支白色花椒花,显然是工作微信。 也不知怎么的,楼荍感觉到了自己有那么一丢丢的失望。 小老板的微信名很简单,就是“花期失约”四个字,连电话号码都没有。 楼荍鼓起勇气,问:“老板,能不能留个姓名?都是邻居,我也是这里的住户,总不会是坏人。” 小老板闻言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带着几分怀疑和打量,看的楼荍几乎想落荒而逃。 好在小老板似乎是真的挺想拉他这个回头客的,没过多久,微信上就传来小老板的消息—— “易握椒”。 正文 第3章 恰逢花期 易握椒。 原来他叫易握椒。 这名字倒是好听。 小老板说:“你叫我阿椒就可以,他们都这么叫我。” 楼荍“哦”了一声,只觉得自己的耳朵都在隐隐发烫。 楼荍本打算直接离开,但是他的心底确实是有一点好奇,他扬着手中的花,问:“老板,这种花椒花花叫什么名字?看起来还挺好看的……我感觉和别的花椒花花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楼荍也说不出来,但是楼荍就是觉得,这种花椒花花不太一样。 楼荍注意到,在听到他的问话后,小老板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很奇怪的神色。好一会儿,他才说:“珲南花椒花。” “它就叫珲南花椒花。” ****** 楼荍回到家的时候,任秋兰正在打扫房间。她拿着一块抹布蹲下来擦地,好像是昨天她才擦过的地有多脏一样。 楼荍不能理解:“妈,不是给你买了洗地机和扫地机器人了吗?你怎么还用抹布擦?小心你的腰。” 任秋兰头也没抬:“我看你像扫地机器人。” 楼荍:“……” 任秋兰:“那玩意儿像人工智障一样,能把地扫干净吗?” 楼荍:“……那妈,请个家政呢?” 任秋兰:“你很有钱是不是?” 楼荍:“……不,我穷,没钱。” 任秋兰:“那就一边去,别把我刚擦完的地弄埋汰了。” 楼荍:“……好的。” 好一会儿之后,大概是终于满意了自己的成果,任秋兰才走进洗手间把抹布洗干净,又走到阳台把抹布晾晒起来。 她一出阳台,却看见楼荍将两束花直接放到了茶几上,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懒死了你,拿个花瓶把花插起来能累死你?” 楼荍:“……” 楼荍有些委屈:“上次是你说让我没事不要去厨房的。” “那你现在不是有事吗?” 楼荍:“……” 有道理,没毛病。 楼荍悻悻地去厨房里拿花瓶,还记得先把花瓶涮一涮,在里面接半瓶水,接着拿抹布把花瓶上和操作台、墙面上沾染到的水擦干净,再把花瓶拿到客厅。 任秋兰已经把包装拆了,楼荍还注意到任秋兰把拆下来的包装袋仔仔细细地叠好,虽然以后应该也没什么用——毕竟他从小就在家中看到了无数这样叠好的包装纸,但是没有一张被二次利用过。 任秋兰在打开百合的花瓣摘花蕊,楼荍不理解:“妈,你干嘛呢?” 任秋兰解释说:“百合放水里时间长了,花蕊上会长花药的,到时候蹭到衣服上或者落到桌子上都弄不干净,所以提前摘了。” 楼荍:“……哦。” 话说到这,任秋兰忽然问他:“你怎么买了花椒花回来?” 楼荍:“……” 楼荍也不好意思说他看到人家老板的微信头像是花椒花,猜到人家可能是喜欢花椒花,所以才鬼迷心窍地买了一束,刚好想到易握椒没有收他钱,楼荍便整理了一下真相:“哦,老板送的,怎么了吗?” 等等……他妈怎么一眼就认出来这是花椒花了? 真不愧是他妈。 任秋兰皱起眉头:“也没怎么,就是……” 这副表情可不是没怎么的表情,楼荍下意识问:“妈?” 任秋兰想了想,结果直接拿起沙发上的抱枕扔向了楼荍:“跟你说了别买这里的破房子,你就是不听。” 楼荍:“???” 不是妈,你也没说啊! 楼荍觉得冤枉:“妈,这话你可没说过!” 任秋兰振振有词:“买房之前你问我了吗?” 楼荍:“……这确实是没有。” 当初是想给任秋兰一个惊喜,所以楼荍托朋友买下这套房子。他买的这套房子是联排别墅,邻居少,邻里矛盾也不会太大。 更重要的是,“山水之间”靠近街道办,那是任秋兰退休前工作的地方。虽然任秋兰已经退休了,但买房的时候任秋兰还没退休呢,再加上就算退休了,街道办还是有很多她的同事,任秋兰没事去串串门也挺好。 但是,“妈,这不是你污蔑我的理由。” 任秋兰:“闭嘴。” 楼荍:“……好。” 楼荍本以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结果没想到,任秋兰却对他说:“你把这束花椒花拿出去扔了。” 楼荍:“???” 楼荍迟疑地说:“这不好吧妈。” “没什么不好的,反正也没花钱不是。”任秋兰依旧皱着眉说,“赶紧的。” 楼荍:“……” 然而楼荍也没想到,任秋兰的下一句话是:“看着瘆得慌。” 楼荍:“???” 楼荍看了半天,愣是没从眼前盛开的花椒花上看出哪里瘆人了——楼荍只觉得它好看。但是任秋兰表现出的排斥太明显了,楼荍也不好继续问下去,只能拿着那束花椒花出门。 阳光照耀,楼荍低下头,看到的就是眼前盛放的花椒花。 第一次仔仔细细地观察起眼前的花椒花,楼荍才发现,这支花椒花花瓣的颜色是纯白的,但花蕊却呈现出一种由蓝变紫的渐变色,色素最浓的地方看起来也是淡淡的,配合着纯白无瑕的花瓣,整支花显得艳而不浊,清而不妖,以楼荍的眼光来看,这束花椒花绝对是上品。 真是一支特别的花椒花。 但任秋兰竟然说看起来瘆得慌。 这什么审美? 楼荍不认识这个品种的花椒花,但常识告诉他这种花不会很便宜。想到易握椒好心送他一束名贵的花椒花,他的妈妈却要把花扔到垃圾桶里,楼荍就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总不好这样糟蹋人家心意的…… 想了想,楼荍又带着这束花椒花重新回到了花店。 他也没离开多久,但没想到,这一次,这间看起来清冷荒凉仿佛随时都能倒闭的花店里竟然有其他客人。 楼荍放眼看去,还是刚刚那张茶水桌前,相似的地方还有相似的阳光,只不过易握椒换了一只新的航空杯,招待了一个新的客人。 新客人是个小姑娘,看着年岁不大。楼荍眯着眼,总觉得这姑娘有几分眼熟。 茶水桌前的两个人听到了风铃叮叮咚咚的声音,易握椒看着手中拿着那束花椒花的楼荍挑了挑眉。 易握椒不解地问:“你这是……?” 当着陌生人的面,楼荍也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来把花还回来的,他不知如何开口,一时之间显得有些尴尬。 此时,那个小姑娘竟然走到了楼荍身前向楼荍伸出了手:“您好,请问是楼先生吗?” 这姑娘果然认识他,但是楼荍实在是想不起来她是谁了,只能和姑娘握了一下手,十分尴尬地说了一句:“您好。” 大概是意识到楼荍认不出来她了,姑娘笑着说做了自我介绍:“我叫舒堇荼,去年刚刚入职街道办,你还帮我搬过家的。” 她这么一说,楼荍忽然就想起来她是谁了。 大概是去年夏天的时候,大学生毕业进入社会,街道办也来了新人。那时任秋兰女士还没有退休,正好负责街道办的人事调动。 舒堇荼是外地人,家境并不富裕,街道办又没有为刚刚入职的新人准备宿舍,因此舒堇荼为了省钱,带着行李住在一间小旅馆里,任秋兰看了觉得小姑娘有点可怜,就帮着舒堇荼租了间房子。 搬家那天楼荍正好放假回家,就顺手帮着舒堇荼搬了行李。之后舒堇荼还要请他们吃饭,但是任秋兰想到舒堇荼经济并不富裕,就没有答应。 想到这,楼荍对眼前的姑娘也多了几分关心:“我想起来你了——你怎么在这?” 街道办的办公地点早已搬到了江南新区,但是江南新区的房子都贵,很少有人出租。出租屋最多的地方在学区附近,和学区挨上边,租金更贵了,因此任秋兰帮舒堇荼租的房子在江北旧区。 说是江北旧区,实际上进入江南新区就是过一座桥,走路二十分钟的距离,并不算远。 今天是星期日,街道办不用工作,舒堇荼的家又不在附近,怎么会到这里来? 舒堇荼解释说:“我是来看房子的。去年任阿姨帮我租的房子要到期了,我考虑到那栋房子年头有点久远,室内环境不太好,再加上今年手头宽裕了一点,所以想在江南新区租房,环境好点,离单位也更近。” 舒堇荼这么一说,楼荍也想起来舒堇荼租的那套房子,年纪确实是大了点。 因为当初考虑到舒堇荼的经济原因,便宜的房子都是老破小,那套房子是上个世纪建造的,又在顶楼,可能已经出现了漏水、电线老化等问题,舒堇荼一看就不是会修水修电的人,遇到这些问题没办法解决,宁可多花钱也要换房子也是很正常的事。 楼荍也没多想,只是顺嘴问了一句:“需要我帮忙吗?” 舒堇荼闻言摇了摇头:“不用了,之前已经麻烦你们很多了,现在我自己找就好。” 楼荍也没有非要做好人,见舒堇荼拒绝也不纠缠,只是说道:“有事可以给我或者我妈打电话。” 舒堇荼“嗯”了一声,她看了看楼荍手里的花,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对楼荍说:“那楼先生,我先走了。” 舒堇荼又转过身对着易握椒点点头,易握椒送舒堇荼离开。楼荍注意到,舒堇荼离开的时候,手中也拿了一大束和他手中一样的花椒花。 只是楼荍的是一小束,舒堇荼手中的那一束却是一大束,快要比两个舒堇荼还大了。 买这么大的花? 楼荍觉得舒堇荼的这个行为有点奇怪,但说到底这是别人的事,又不犯法又不违纪,楼荍也不好问。 送走了舒堇荼,易握椒才转身走回到楼荍身边,问:“你怎么回来了?” 他指着楼荍手中拿回来的花椒花问:“这是?” 他想了想,不确定地问:“不喜欢?” 易握椒问的轻描淡写,好像并不在意自己东西都没有送出去。但楼荍哪里好意思告诉他,这束花椒花他的母亲不但不喜欢,还说看了就觉得渗人。 话虽然是事实,但当然不能这么说,不然就太扎心了。但是楼荍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只能支支吾吾地说:“也不是……就是……” “就是”之后跟不了东西,易握椒又不傻,他瞬间便从楼荍的表现中意识到了什么。他也没有点破,而是从楼荍的手中拿回了那束花椒花。 一股浓郁的花香就在这个瞬间扑鼻而来,几种花香杂糅却不显得纷乱,反而像是最出色的调香师精心调配而成的香水味。 只是楼荍还没有来得及细闻,易握椒便移开了身体。 浓郁的花香从鼻尖消失,只留下淡淡的味道,让楼荍不知怎么的,心底竟然升起了一股失落来。 易握椒找了个花瓶,拆开花椒花的包装纸,将花椒花插到花瓶里,说道:“这样就好了,那就让它们在我这里生活吧。” 易握椒嘴角带笑,金黄色的阳光透过透明玻璃打了进来,给易握椒整个人都染上一层光晕。 楼荍眨了眨眼。 就在这个时候,易握椒忽然问他:“楼先生,能不能告诉我,你的母亲是什么职业?” 正文 第4章 恰逢花期 “能不能告诉我,你的母亲是什么职业?” 这实在不是一个正常的话题——但凡一个正常人,都不应该对一个仅仅只有两面之缘的、没有任何关系的、可以说不过是陌生人的人问出这样冒昧的问题。 楼荍被美色糊住了脑子,以至于他一时之间没有感觉到应该感到的冒昧。但他的脑子也不是一点都不在工作,因此还是发现了这个问题中的不妥。 他微微皱起眉头,一时之间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易握椒几乎是在瞬间便注意到了楼荍的微表情,他眨眨眼,连忙解释道:“这个问题是不是有点唐突……不好意思,我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在想可能是自己做错了事,想找个机会弥补一下,所以提前问一下阿姨的职业,毕竟很多人的喜好通过职业就可以显现出来。” 这是个虽然有点牵强、但也绝对说得过去的借口,楼荍瞬间就相信了这个理由,便说道:“没有,我的母亲也很喜欢这束花,就是……就是……” 借口又在这里尬住了,楼荍实在是想不到一个明明喜欢一样东西、却要把它退回的借口,偏此时易握椒的脸上又流露出一副“我看你怎么编”的表情,更是让楼荍一时语塞,完全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好在最终易握椒还是舍不得这个未来可能的回头客,他没有再为难楼荍,而是说道:“要不我再送你一份香水百合吧,算是我对阿姨的赔罪。” 说着,易握椒转身又拿了几支香水百合在手中,楼荍阻拦不及,只能默认了这份好意。 看着易握椒低眉包装香水百合的身影,楼荍又觉得有几分不好意思起来。他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快三十的人了,此刻却偏偏像个毛头小子,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对。 易握椒没有见怪他的好意被践踏,让楼荍更不好意思就这么白拿易握椒的东西,只能没事找话说:“我妈是这里街道办的员工,不久之前刚退休。你要是有什么事情处理不好,可以找我,我再去找我妈。虽然她退休了,但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易握椒的手不经意地顿了顿。 下一秒,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包装那束香水百合,口中却问:“街道办的退休员工?我记得……我听说,这里以前不是什么好地方来着。” 楼荍没多想,点了点头,说:“对,我小时候这里一片都是平房,而且当时还不叫江南新区,叫江南镇,下面好几个乡村都挺穷的。” 当时霜叶河横贯整个霜叶市,江北、江东的一片较为繁华,是霜叶市的市区。而位于对岸的江南地带还是下属镇,经济十分滞后。 十几年前,一江之隔,一面已经遍布多层建筑、甚至建起了几座高层,另一面却还是低矮的平房,居住的百姓过着较为原始、落后的生活。 具体的时间楼荍记不清了,好像是他刚上大学的时候——应该距离现在差不多有十年了吧,霜叶市的市区人口趋近饱和,才把下属的江南镇变成了江南新区,市政/府带头搬迁,搬来了几所学校的学生和家长以及一大批公务员的住房需求,江南新区才逐渐繁华起来。 任秋兰刚工作的时候,江南新区还是江南镇,当时正是国内经济繁荣期,公务员不是什么好工作,一个乡镇的街道办工作更是大部分人都看不上。 只不过当时楼家恰巧有一处产业在江南镇,楼老太太想让自己最疼爱但不怎么成器的小儿子成点器,于是就把楼荍的老爹楼岁鹤扔去了江南镇的厂子。任秋兰作为楼岁鹤的妻子,自然也要夫唱妇随,就这样,她被调去了江南镇工作。 紧接着,任秋兰在江南镇的街道办干了一辈子。 但其中的故事有点复杂,楼荍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和易握椒说,只能随意地说道:“我妈挺喜欢在街道办干活的,所以在这里一直干到退休。” 易握椒眨眨眼,没有说话。 很快,他将包装好的香水百合递给楼荍:“楼先生,替我向阿姨道个歉。” 楼荍接了花,笑道:“你又没有做错什么,是我母亲……”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又在此时住了嘴,尴尬地笑笑。 易握椒当作什么都没听见,目送楼荍离开。 当楼荍的身影消失不见的时候,那抹残留在易握椒嘴角的淡笑也随之消失不见。易握椒抿了抿唇,转身拨开珠帘。 被珠帘隔断的是他给自己预留的一个小小空间,只有十平米左右,却做一个大大的书架和一张一米多长的书桌。 书桌上有台轻薄的商务笔记本,易握椒外接了鼠标和键盘。他打开电脑,在浏览器中找到了霜叶市人社局,在人社局乱七八糟的报送信息中寻找着自己想要找的信息。 信息一条条翻过,易握椒的眉头却忍不住皱起—— 他一直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信息,难道街道办的退休员工公示信息不在人社局里?如果不在那就比较麻烦了。 好在他比较幸运,就在易握椒想着要找谁才能拿到街道办退休员工资料的时候,他在人社局公示的信息上看到了退休员工的公示名单。 易握椒点开网页,很快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姓名:任秋兰】 【性别:女】 【出生年月:xxxx年x月x日】 【参加工作时间:xxxx年x月x日-xxxx年x月x日】 【工作单位:江南街道办事处】 【工作岗位:公共服务办公室主任】 公示名单上没有照片,但是不需要照片易握椒也知道,这就是他要找的人。 一张笑意盈盈的面容出现在眼前,恍惚间,易握椒好像听到了任秋兰温温柔柔地叫他的声音: “阿椒,和阿姨回家好不好?以后阿姨照顾你。” “阿姨家里还有一个大哥哥,以后你就有哥哥了。” “阿椒,以后阿姨就是你的妈妈。” 易握椒闭上了双眼,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楼荍就是任阿姨的儿子,现在他们都住在山水之间——怎么就这么巧呢? ****** 楼荍回到家的时候,任秋兰刚刚将屋子收拾好,那束香水百合已经被她放在了茶几上。浓郁的香味充斥着楼荍的鼻尖,让楼荍忍不住想起他刚刚告别的花店小老板。 任秋兰正穿着外套从卧室里出来,她本想说些什么,但看着楼荍的表情,任秋兰瞬间眯起了眼。 楼荍注意到任秋兰的表情,也不知怎么的,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妈,你干什么呢,走路都没声音的。” 任秋兰想骂他:“可拉倒吧,你妈我走路从来都有声音,你自己瞅瞅这拖鞋,走起路来跟拖拉机似的。反倒是你——” 任秋兰上下打量着楼荍,眼底里都是精光:“你刚刚想什么呢,一副春心荡漾的样子。咋,看上哪家小姑娘了?” 在这样一句直白的攻势下,楼荍的脸瞬间就红了起来。他瞪大眼睛,一点都没想到,任秋兰说话竟然这样直白。 楼荍下意识叫了一声:“妈……” 任秋兰又不瞎,她看着楼荍的表现,瞬间就意识到了什么。她把自己的外套往沙发上一扔,也不急着去跳广场舞了,连忙拉着楼荍坐下,声音都温柔了几分:“儿子,搁哪儿认识的?” 楼荍有些慌张:“妈,你说什么呢?” 哎哟,有戏! 楼荍从小到大都不用她操心,学习好又懂事,所有人都羡慕她生了这么个好儿子。 但实际上任秋兰只觉得愧疚。 她是幼师出身,自然知道小孩子调皮捣蛋才是正常现象,不调皮捣蛋才不正常。楼荍这么听话,显然是从小就看见她和楼岁鹤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被吓坏了,任秋兰如何能不心疼? 因此任秋兰很少逼迫楼荍干些什么,只要楼荍自己快乐,能不能赚大钱都是次要的—— 但前提是,楼荍得成家啊! 楼荍今年都二十八了,二十八了!谁家大小伙子二十八了连个对象都没有的? 有时候任秋兰都在想,是不是自家儿子不正常,不喜欢女的,就喜欢男的? 于是任秋兰对楼荍说:“儿子,妈也不是封建的人,你喜欢男的女的都无所谓,只要是正经人家的孩子都行,带回家一个给妈看看?” 然后楼荍吓得第二天就坐上了前往瑞典的飞机。 自家儿子迟迟没有对象,现在好不容易有了铁树开花的迹象,任秋兰瞬间就来了兴趣,她抓着楼荍问:“对方男的女的?学生还是工作了?家里条件怎么样?父母是做什么的?你们在哪儿认识的?……” “妈,你问这些做什么?” “哎呀儿子我和你说,妈也不是想干预你交朋友,但是妈得掌个眼吧。你从小大都是乖孩子,万一在人生大事上叛逆怎么办?妈也不是要人家家里多有钱,但是起码身家清白吧?对方也不用多有能力,但是不能是街头无所事事的二流子吧?妈也……” “哎呀妈,他不是这样的人!” 任秋兰的双眼瞬间就亮了:“哎哟,还真有,哪家孩子?干什么的?你快说。” 楼荍:“……” 也不知为何,这一刻,楼荍的眼前浮现出易握椒的脸来。 正文 第5章 恰逢花期 在这个瞬间,鼻尖好像都是易握椒满身的花香。但尴尬的是,任秋兰的问题楼荍一个都回答不上来。 他不知道易握椒的父母是做什么的,甚至不知道易握椒究竟是花期失约的老板还是店员——他对易握椒一无所知。 甚至更尴尬地说,也许易握椒连他是谁都没记住,任秋兰想的未免太远。 楼荍直接说:“妈,你去跳广场舞吧,我累了,回房睡一会儿。” 任秋兰:“???” 任秋兰:“不是你个小兔崽子……” 然而楼荍直接把自己关进了卧室,挡住了任秋兰机关枪一样的询问。 任秋兰:“……” 好半晌,任秋兰才嘟嘟囔囔地说:“多大个人了,怎么还像个小姑娘一样,害羞什么。” ****** “好的楼老师,你的入职手续已经办完了,八月一号来报到即可,我们会提前把课表发到你的微信里。” 霜叶大学办公室人力资源处的年轻办事员将剩余的材料放在档案袋里交还给楼荍。她低着头,却又忍不住抬起头偷瞄着眼前这张年轻而英俊的脸。 楼荍接过档案袋,口中却说道:“发我邮箱吧,我不太常用微信。” “好的楼老师。” 楼荍一走,整个办公室都开始叽叽喳喳起来。 “小雨姐,他真是哥大毕业的?” “小雨姐”点了点头:“对,哥大新能源专业直博,自己创业开办了一家公司,上面资料都有,我都核实过了。我去,他才二十八,还未婚,这是什么别人家的孩子。我要是生这么个儿子,半夜都能笑醒。” “这就是传说中的,大学教师只是他最平常的身份?” “真NB啊,我要有这学历,我家族谱都得为我单开一页。” “……” 办公室里的叽叽喳喳声楼荍都没有听到,他回到车里,将档案袋随手扔在副驾驶座位上,点开导航准备回家。 但没想到他刚一打开手机,就看见微信上的99+。 楼荍:“……” 其实他刚刚对人家姑娘撒谎了,他不是不用微信,而是一看见微信消息就下意识脑瓜子嗡嗡的——因为他有一个话痨朋友,沈游。 沈游不仅是他朋友,更是他的合作伙伴。说的再确切一点,他的金主爸爸。 当年他拿着自己的专利准备创业,却无奈遇到了一个大问题——没钱。楼家有钱不错,但子孙后代也多,楼荍表的堂的兄弟姐妹加起来有十几个,楼荍想自主创业,楼家根本出不了钱,只有他的奶奶给他拿了一笔私房钱出来。 但是他创业的方向是新能源,这是个烧钱的行业,老太太给他拿的钱简直是杯水车薪,当时的楼荍缺钱到一度觉得自己不如找个班上。 就在楼荍抉择于手中的十几个offer的时候,沈游像个脚踏祥云的白马王子,带来了足够的资金支持,让楼荍得以自主创业,不用把自己的心血交给别人糟蹋。 但是就在不久之前,这对合作愉快的小伙伴在公司经营上出现了一点点小小的分歧—— 【酒酒是我老婆:楼荍你个王八蛋你什么时候滚回来!】 【酒酒是我老婆:你知不知道小爷现在在干嘛?小爷在加班!】 【酒酒是我老婆:我已经连着半个月没有休息了!半个月!】 【酒酒是我老婆:你知不知道我老婆都怀疑我外面有人了!】 【……】 99+毫不夸张,都是沈游催他回去干活的消息。 楼荍沉默半晌,还是小心翼翼地说了实话: 【花开富贵:我不打算回去了,我在霜叶市找到了一份工作。】 很快,沈游的连番咒骂毫不意外地袭来: 【酒酒是我老婆:啥玩意,你再说一遍?】 【酒酒是我老婆:你干啥去了?】 【酒酒是我老婆:找工作?你TM找工作?】 【酒酒是我老婆:老子一年分红加绩效给你九位数,你TM找工作?】 【酒酒是我老婆:什么工作能给的比老子还多?】 【酒酒是我老婆:老子不想加班!】 最后一句才是重点吧…… 【花开富贵:不了,我真的找到工作了,暂时不打算回去。公司的事你请个CEO好了,搞不定的再找我。】 【酒酒是我老婆:你大爷!】 【花开富贵:那个,我好像要恋爱了……】 刚刚还疯狂震动的手机瞬间静止,能给楼荍发来99+的沈游却在此时如同一个安静的冷美人一样一言不发。 然而楼荍并没有感觉到轻松,因为他知道,狂风暴雨在后头。 果不其然,不过几秒钟,他的电话铃声就响了起来,上面大大的“沈游”两个字闪烁着欠揍的光。 楼荍:“……” 楼荍深呼一口气,告诉自己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才认命地接起电话:“喂,沈游,是我。” 沈游的问话如同连珠炮:“不是大哥,你要恋爱了?谁啊?男的女的?他是学生还是工作了?家里干什么的?要你出房车彩礼吗?孩子是你的吗?以后孩子跟谁姓?彩礼很高吧?回来给我打工吧,我给你分红你才养得起老婆孩子不是?” 楼荍:“……” 楼荍一脸无奈:“你怎么和我妈似的,和我妈的问话简直一模一样。不对,我妈比较保守,问话没你这么炸裂。” 沈游提高了嗓音:“哎哟,阿姨都知道了,可以啊兄弟,铁树开花了不是。赶紧说说,啥样的人啊。” 楼荍揉了揉额头,说:“八字还没一撇呢,少打听。” “哦,单相思啊。”沈游的翻译简单粗暴,“那行吧,看在你开花开了一半的份上,我就原谅你把活都推给我干了。” “……”楼荍沉默一瞬,才说,“不是,这点我是认真的。我就是觉得吧,干下去没啥意思。” “没意思?”这话给沈游整不会了,“这是什么意思?” 楼荍说:“管理公司太累了,现在我觉得还是研究更适合我,所以我决定回来搞研究了。你别说,给自己放的这几天假,我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果然,上班就不是人该干的事。” 沈游:“……” 沈游的语气瞬间充满了杀意:“所以你就让我替你去死?” “话也不能这么说不是。”楼荍扒拉着手指头算账,“你是最大的股东,赚的钱你拿的最多,那出的力也最多,没毛病吧?” “……”沈游,“你大爷的,滚吧。” 沈游“啪”的一声挂了电话,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嘟嘟”声,楼荍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真的,不工作的人生实在是太快乐了,他要继续这种快乐了。 于是,快乐的楼荍在回到家的时候,决定再去花期失约逛一圈。虽然家里的香水百合还没有败,但是再买一束也不是不可以。 然而这一次,楼荍将车停在不远处的停车场的时候,却看见易握椒走出了店门,正在门口和一个人有说有笑。 楼荍眯着眼睛看过去,发现和易握椒说话那人他虽然并不是很熟悉,但还是见过几面。那人也住在山水之间里,就是不知道是哪栋的住户。 他们是什么关系? 易握椒为什么对他笑的那么灿烂? 易握椒好像从来没有对他这么笑过。 此时楼荍突然意识到,他好像没有问过易握椒,他是不是单身,有没有男朋友。 一股酸水从胃里直达心口,楼荍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好像每个毛孔都在冒着酸气。 那人还牵着一条狗,一条很大的白色萨摩耶,易握椒看起来好像很喜欢那条狗,目光一直不停地看着那条蠢狗。 那条蠢狗看起来就蠢兮兮的,一直不停地往易握椒的身上凑,脏兮兮的爪子在易握椒的裤子上还留下两个十分显眼的爪印。 但是易握椒没有生气—— 看上去那样爱干净的人只是轻轻地掸了掸裤子上的灰,便弯下腰摸了摸那只蠢狗的狗头。 楼荍的心在刹那间凉了下去。 和这条狗这样玩闹,说明易握椒九成九和那只萨摩耶很熟悉。这几乎可以说明,易握椒和狗主人也很熟悉。 楼荍的目光僵硬地移动,便看见狗主人拍了拍自家蠢狗的狗头,笑着和易握椒说些什么。 楼荍猜测他应该是在道歉,因为接下来易握椒便摇了摇头,还继续摸着那只蠢狗的头。 心里发酸,嘴里发苦,有那么一个瞬间,楼荍恨不得直接走过去问问易握椒他究竟和那条蠢狗还有狗主人是什么关系。 但是他凭什么去问呢? 他不过是易握椒的一个顾客而已,他们没有交往也没有关系,他凭什么去问这样私人的话题? 楼荍叼了根烟在嘴里却没有抽,只是用未燃烧的尼古丁刺激自己比苦瓜还苦的心。 好一会儿,狗主人终于拉着那条依依不舍的蠢狗离开了,楼荍看到易握椒的目光正黏在那一人一狗的身上,久久都不舍得移开眼。 醋又打翻了一瓶。 楼荍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把车门一开,他把烟扔到车载垃圾桶里,冲着易握椒走了过去。 易握椒眼神不错,隔着老远便看见了他,还笑着冲他招了招手。 易握椒的笑容那样灿烂,金灿灿的发色和阳光融为一体,仿佛发光的是易握椒这个人。明明还隔着老远,可是在这一刻,楼荍似乎又闻到了易握椒的满身花香。 焦躁不安的情绪瞬间被平复下来,楼荍深呼一口气,装作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靠了过来。 他表情清淡,像是不过是一个刚好路过的客人,闻到了花香,便想着来买一束花。 ——仅此而已。 然而楼荍万万没想到,易握椒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我看你的车停在那里好久了,是出了什么事吗?” 楼荍:“……” 哦。 正文 第6章 恰逢花期 能有什么事? 当然是什么事都没有。 易握椒的眼神怎么这么尖,他停的那么老远的车也能看得到。 楼荍眨眨眼,假装自己不尴尬:“……哦,我刚刚从学校回来,想着家里的百合要败了,便想着再买一束回来,却恰好看见你正在和别人说话,便没好意思打扰。” 楼荍觉得自己的话说的真的很完美,不仅点出自己是多么多么的绅士,体谅易握椒在和别人说话所以就安静的不打扰,还顺带点出了那个遛着一条蠢狗的男人。 易握椒应该会告诉他那个男人是谁吧? 楼荍挺想知道那个人是谁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是? 然而很不巧,易握椒的重点偏了:“学校?” 他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着楼荍,满脸的震惊:“你孩子都上小学了?” 楼荍:“???” 这都什么和什么? 谁孩子上小学了? 为了避免这个令人无措的误会,楼荍当场便解释道:“啊不不不,我没有孩子……我是说,我还单身,没结婚,没交过女朋友,更没交过男朋友,自然也没什么孩子。” “我去学校是为了工作。”说到这里,楼荍忍不住像只孔雀开屏一样说个没完,“我大学是在广陵大学上的,后来去了哥大读研,接着又申请到了硕博连读的名额,读书期间就和朋友创立了一家公司,现在公司步入正轨了,我是个搞技术的,觉得留在公司也没什么事,闲不住,就出来找了份工作。” “现在我就在霜叶大学的能动学院做研究顺便教课,只不过刚入职,现在还只是个讲师。但这只是因为我年轻,以后我肯定能成为教授的。” 他絮絮叨叨一大堆,然而易握椒只是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根本没因为这一段长篇大论有半分波动。 楼荍的心底隐隐升起几分挫败感来,就像是求偶失败的孔雀,累个够呛,然而并没有讨到老婆。 他引以为豪的东西易握椒根本看不上,就好像他整个人对于易握椒来说不过是一杯平淡无奇的白开水,出现在眼前他都懒得看一眼。 楼荍低下头,无尽的失望从他的身上溢出,仿佛一只被水打湿的蔫蔫的傻狗。 易握椒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以至于他一个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 楼荍不知道易握椒在笑什么,他傻愣愣地抬起头,便看见灿烂的笑容绽放在易握椒的脸上。明明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像个傻子,但是在这一刻,楼荍竟然也笑了出来。 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笑,但是易握椒在笑,所以他也想笑。 易握椒笑他:“楼先生,你知不知道你刚刚像什么?” 楼荍当然不知道:“像什么?” 易握椒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拿出手机点了几下后递给楼荍看。 楼荍低头,发现易握椒给他看的是一段网络视频。 狗主人掉在地上一块鸡腿,一只雪白雪白的萨摩耶乐颠颠地转身拿过来自己的小碗。结果狗主人属狗,自己把掉在地上的鸡腿吃了。 萨摩耶的表情在刹那间变得十分精彩。 耳边是易握椒的笑声:“你看,你和它多像。” 易握椒觉得他像这只蠢狗。 楼荍觉得他应该是生气的,但事实是他并没有感觉到半分的冒犯,相反他还觉得有点开心,因为这样的玩笑行为是很亲密的人之间才能做的。 在易握椒的心里好像也不是没有他的位置,这个悄然升起的念头让楼荍觉得莫名有几分欣喜。 但很快楼荍就笑不出来了—— 这只萨摩耶让楼荍想起了刚刚在易握椒的裤子上疯狂蹦迪的那条蠢狗。楼荍没养过狗,在这一刻,他甚至忍不住想,易握椒给他看的这条狗是不是就是刚刚那个人养的那条? 楼荍眯起了眼,他突然发现,这个猜测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视频没有任何的虚拟键,显然不是在视频软件上看的;视频上也没有任何的logo,显然也不是从视频软件上下载下来的。 ——那么,这个视频哪里来的? 从视频里露出的背景来看,拍摄场地显然是一处很大的房子,楼荍甚至还注意到,视频里的某一处露出一角紫檀木博古架,上面摆放着一只冰裂纹瓷瓶。楼荍用自己的眼力发誓,那个紫檀木博古架是真的,上面的冰裂纹瓷瓶也是真的。 一个堪称恐怖的猜测在心底蔓延,楼荍抿了抿唇,问:“这条狗就是刚刚和你玩的那条吗?” 楼荍的心里充斥着一种复杂的情感,他希望易握椒和他说不是,他的手机里的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网红狗。 然而易握椒说:“对,它叫球球,因为它胖成了个球。” 楼荍的心瞬间就沉入了谷底。他动了动唇,似乎是想问些什么,但是却不知为何,他什么都问不出口。他有些不敢去想,有些问题如果他接着问了下去,易握椒会给他怎样的回答。 但是就这样自欺欺人?楼荍又不想。 最终,楼荍还是深呼一口气,装作一个没事人的样子,用尽可能随意的语气去问:“这是你的狗?刚刚那位是?” 楼荍的心都在此时狂跳起来,他微微转过头,看似什么都不在乎,实际上双眼却一眼不眨地盯着易握椒的表情看,不错过易握椒的任何一种表情。 很快,楼荍注意到,在他的话问出口之后,易握椒的脸上并没有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欣喜来。没有楼荍想象中的温柔与缱绻,而是看了就让人打心底里觉得发凉的冷。 很好,他们肯定不是恋人。 但这个发现并没有让楼荍觉得开心,因为现在易握椒的表情实在是让人放心不下。 楼荍犹豫:“你……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不出所料,易握椒只是摇了摇头。他的脸上甚至还重新扬起与之前一般无二的笑容来:“没什么,那个人……我不认识他。” 只是这个笑容在楼荍的眼中实在是勉强至极,在他看来,易握椒脸上的每一个微表情都显示出他的勉强。 他明显是在撒谎,只是楼荍也不好说什么,只能闭嘴不问。 但这个问题实在是困扰了楼荍许久,以至于楼荍躺在床上的时候,眼前也一直浮现着易握椒不停变换表情的脸。 直到一阵开门声响起,楼荍意识到是自己的母亲任秋兰回来了。他懒懒散散地下床,接过任秋兰手中刚买的菜。 楼荍低头,发现装菜的塑料袋只是最普通的透明塑料袋,上面也没有贴价签,显然不是从超市里买来的。 楼荍问:“妈,你去哪里买的?这附近没有菜市场啊。” 毕竟山水之间是高档住宅,周围连公交车都不通,附近只有一个叫“风生水起”的大型超市。楼荍知道,那家超市只有纸袋,说是为了环保,所以一个纸袋收费十块。 打着环保的名义,干着人干不出来的事。 任秋兰曾说过这家超市就是在抢钱,顺便又一次埋怨楼荍竟然在这破地方买房子,说的楼荍连连告饶。 然而是事实证明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可比拟的,任秋兰带着几分得意地说:“我顺着江边走了半个小时,过了桥,走到江北的菜市场买的。你看这菜多新鲜,不比超市冷冻柜里不知道多少天的东西好?” 楼荍很想告诉他的母亲大人,超市里的任何水果蔬菜都不会过夜,绝对不会出现任秋兰所说的不知道过了多少天。 但是想到任秋兰的脾气,楼荍选择了闭嘴。 楼荍问:“一个人去的?累不累?” “嗨,这才哪到哪,来回才一个小时。”任秋兰毫不在意地说,“想当年江南镇连公交车都不通的时候,我经常走三四个小时到群众的家里去,再走三四个小时回来。一个小时,多大点事。” 楼荍:“……” 任秋兰:“而且我也不是一个人去的,是和一个小姐妹一起。我们逛了菜市场还顺带去了一趟相亲角,妈的手机里拍了好几张照片,男的女的都有,大的小的也都有,但是妈没要四十以上的,四十以上的妈接受不了——你看看喜欢哪个?” 楼荍:“……” 楼荍艰难地转移话题:“妈,你和哪个阿姨一起去的?” 任秋兰指了指窗户:“就前面那家,我们经常一起打麻将跳广场舞,她经常给妈点炮,妈怀疑她想让自己的女儿当我儿媳妇。但是那姑娘不行,妈见过一次,太强势了,妈怕你和她结婚,兜里连十块买烟的钱都没有。” 楼荍:“……” 为什么什么话题他妈都能转移到催婚上啊! 但是任秋兰这么说,楼荍忽然就想起来他妈在小区里可是个百事通,和每家每户的保姆或者老人都处的极好,经常说起哪家哪户的姑娘怎么怎么样—— 这也是任秋兰经常吐槽这破小区哪儿哪儿都不好但是就不搬走的原因,因为这里的住户非富即贵,每家每户都有几个漂亮优秀的女儿侄女外甥女,任秋兰觉得在这里找到儿媳妇的可能性比外面大多了。 这么一想,楼荍便问:“妈,那你知不知道这里养了一只白色萨摩耶的年轻男人是谁?” “养了一只白色萨摩耶的年轻男人?” 见任秋兰若有所思,楼荍连忙说道:“对,一个很年轻的男人,看上去也就二十七八的样子。他养的那条萨摩耶很胖,看着能有二百斤。” 很快,任秋兰脸上的表情从若有所思变成了凝重。 表情变了,这就说明任秋兰知道这男人是谁了。 楼荍兴奋起来,他刚想问这男人究竟是谁,结果就听到了任秋兰近乎咆哮的声音:“妈妈不准你和他在一起!” 楼荍:“……” 正文 第7章 恰逢花期 楼荍这辈子最不能想明白的事就是他在任秋兰的眼里究竟是个什么形象,不然为什么任何问题到了任秋兰那里都能和相亲沾上关系? 楼荍试图对母亲解释:“妈,不是你想的那样?” 任秋兰一脸严肃:“我管你怎么想的,总之,离那个人远一点。” 见任秋兰还真的知道些什么,楼荍连忙给任秋兰倒了杯水:“妈,你给我说说呗。” 任秋兰眯着眼打量着楼荍,楼荍也不惧,就那样任由任秋兰打量,丝毫看不出心虚的痕迹。 见楼荍这样的表情,任秋兰才算放了心,脸上的神情也好看了几分。她拿着热水喝了一口,才说道:“这件事说来话长,那我就长话短说了,那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离他们远点。” 楼荍:“……” 你看我想听的是这个吗? 楼荍无奈了:“妈……” 任秋兰幽幽地叹了口气:“我说实话,这件事还真有点复杂,我知道的也不多。真要说起来啊,得从十几年前政/府搬迁说起。” 楼荍竖起了耳朵。 任秋兰:“十几年前,江北地区人多地少,为了发展,政/府决定将江南镇化为江南区。为了更快地发展,他们先在江南区建了新的区政/府和几座学校与医院,让公务员与事业编制人员先行搬迁。后来政/府发现效果不错,就决定将市政/府以及一些下属机构也搬迁到江南区。” “市政/府你知道吧,公职人员越来越多,原来的老楼挤到一个办公室里坐七八个人,连中层领导都没有单独的办公室,因此搬迁的消息一出来,江南就有好多房子被预定了。” “在规划建设的时候,一个领导有点迷信,就指了一块地,说这里风水好,市政/府搬迁到这里,霜叶市以后必定风调雨顺、引资不断。被这个领导指定的地方就是珲南村,也就是现在山水之间的位置。” 楼荍的眼皮一跳—— 市政/府预定的位置却盖了高档小区,总不会是有开发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楼荍抬眼,就看到任秋兰复杂的表情,无奈中带着点叹息。 任秋兰说:“当时江南的开发搬迁都被一个叫众发集团的企业中标,众发集团在江南拆迁,给的虽然不多,但也不至于太坑人,以至于江南区的群众虽有抱怨,但拆迁的事还是利利索索地办完了。” “直到众发集团要搬迁珲南村的时候,却遭到了全乡人的反对,拆迁进行不下去了。” 楼荍问:“是因为珲南村的百姓要高额的拆迁款?” 这样的事也屡见不鲜,网上关于索要高额拆迁款的新闻打印出来只怕比人都高。 任秋兰点点头:“对,珲南村的百姓要的拆迁款要比别的地方的多一个零。” 楼荍差点一口水喷出来:“多一个零?” “对。”任秋兰点点头,“因为珲南村的百姓不是其他地方那样的庄稼人,他们虽然也种地,但是种的不是粮食,而是花。” “种花?”楼荍忽然就意识到了什么,“他们种花是不是很赚钱?” 任秋兰:“对,非常赚钱,因为他们种的花不是普通的花,而是一种基因突变过的花椒,这种花椒树结出来的花椒根本不能用,但花却很漂亮,白色的花瓣,却有着蓝紫色渐变的花蕊,而且味道非常香。不仅吸引游客,将花打包一下卖出去也很赚钱的。” 楼荍瞬间就想到了之前易握椒免费送给他的那束花椒花——易握椒说,那种花椒花就叫“珲南花椒”:“就是我之前拿回来的那束?” 任秋兰的表情都要凝固了:“对,就是那种花椒花,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就是十几年前珲南村种的那种花椒花,因为这种花椒花,只有珲南村能种。” 楼荍有些惊讶:“这是为什么?” 楼荍想到一种可能:“是花农垄断了种子?” 任秋兰摇头:“不是,我听说的是珲南村的土地和别的地方的不一样,据说是土壤中多了什么矿物质还是怎么样的,总之,那种花椒树的种子只有在珲南乡的土地上才能活,在别的地方,连芽都没发就死了。” 任秋兰这么一说,楼荍便明白了。 花椒花在花店是不怎么值钱的,即便是特殊的、漂亮的花椒花,利润也有限,因此有实力破解土壤成分的大公司也不会看上这点利润的生意。 能看上这点利润的人又没有实力解决土壤成分问题,因此珲南村的花椒花生意几乎可以说是垄断。即便挣不了多少钱,但也绝对比别的种粮食的农民赚的多得多。 在这样的情况下,花田就是能下蛋的金母鸡,开发商给的不够多,自然不能让珲南村的百姓松口。 但是开发商必须要珲南村的百姓松口,因为这块土地是领导用来搬迁市政/府的,除了市政/府的落脚处之外,还涉及到周边的配套设施与规划,众发集团还想在霜叶市干下去,就不能在珲南村折了腰。 楼荍问:“后来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任秋兰撇撇嘴,“为了能让市政/府顺利搬迁,就只能让珲南村的百姓同意拆迁。但是拆迁款太少,珲南村的百姓不干;拆迁款太多,众发集团又拿不出来——他们当时买的地很多,建造的房子又还没收到回款,当时根本拿不出太多的钱来。” “拆迁的事僵持住了,我们这些街道办的都收到任务去劝珲南村的百姓。但是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又要我们劝百姓拆迁,又说不能让百姓吃亏,还不能让众发集团干不下去,我们当时都要愁死了。” “好不容易事情有了转机,众发集团答应多给钱但是延期付款,珲南村的百姓也逐渐同意了拆迁,结果就在这个时候,众发集团的那帮王八蛋竟然背地里一把火烧了所有的花田,最后只肯按照荒地的价钱补偿拆迁款,价格只有种粮食的地的一半。” 楼荍目瞪口呆,但是很快他又反应过来:“珲南村的百姓怎么也不可能干吧?” “一开始当然不干,但是到了后来不干也不行了。”任秋兰的脸色在这个时候难看到了极点,“拆迁出人命了,一个珲南村的老乡死了。” 楼荍一开始为这个消息而心惊胆战,但是后来琢磨一下,他又觉得有哪里不对:“不对啊,拆迁弄出人命,是珲南村的百姓占理啊,他们怎么可能同意低成本拆迁?” 任秋兰说:“因为死的那个人不是因为拆迁死的——哎,话也不能这么说,就是,那个老乡的死因是脑溢血,出事的地点是在邻居家里。” 楼荍明白了——老乡的死和拆迁队与众发集团明面上没有关系,毕竟是死在邻居家里。即便能证明老乡是被众发集团气死的,众发集团的责任也不大,赔偿款可能都没有一户人家的拆迁款多。 只是楼荍还是不明白:“但是这和珲南村的百姓同意低成本拆迁有什么关系?” 任秋兰撇撇嘴:“你别忘了,当初众发集团之所以对这里非拆迁不可,是因为有领导觉得这里的风水好,所以才要搬迁到这里。但是现在死了人,领导又觉得晦气,所以决定重新规划市政/府的搬迁地,珲南村已经成了一块废地了。” “啊,竟然是这样。” 市政/府决定更改搬迁地址,没有了拆迁的必要性,珲南村再要高价,估摸着当时众发集团可能传达了这样的信息:“就这么点钱,能拆就拆,不能拆就不拆。” 但是百姓怎么可能不拆? 花田被一把火烧了,任秋兰没提到赔偿问题,估摸着是纵火的人没有找到,自然也就无从谈起赔偿;或者纵火犯找到了,但是纵火犯的经济条件不够赔偿。如此一来,百姓的收成没了,还要指望拆迁款过日子—— 毕竟花椒花是长在树上的,一把火被烧光了,没个几年根本长不出第二批花椒树来。这几年里,难不成珲南村的百姓都吃土? 更何况,哪怕不说几年的收成没了,单说别人都拆迁后住上了高楼大厦,就你还要守着土地面朝黄土背朝天,只这一点就能让珲南村的百姓对拆迁趋之若鹜。 他们要的从来都不是不拆迁,而是高额的拆迁款。 现在没了市政/府的搬迁任务,买卖需求瞬间颠倒,从“众发集团非要买”变成了“珲南乡非要卖”,上杆子不是买卖,自然众发集团说多少就是多少。 看着这个结果,楼荍都忍不住问:“那个老乡的死真的是意外吗?” “这个当然是真的。”任秋兰幽幽地叹了口气,“一开始我也不信,因为那个死去的老乡我认识,是一个很温和的人,平时都不和别人红脸,怎么可能突然就被气死了?” “后来我甚至托关系看到了卷宗,卷宗很细致,包括医院诊断、法医诊断、案发现场照片之类的什么信息都有,我亲眼看到的,桌子上还有一瓶喝了一半的自酿白酒和吃了一半的花生米。老舒说老易死之前一直在骂众发集团不是东西,毁了他们的花田,还要低价拆迁他们的祖地,老易就是被众发集团气死的。” “后来我想想,也觉得不是不可能。老易年纪很大才有了儿子,他的儿子出息着呢,初中毕业就被省会无冬市的高中特招走了,老易逢人就夸自己的儿子出息。但是无冬市的生活多贵啊,为了给儿子凑生活费,老易在种田之外,还会出门打另一份工。” “这年纪大的人身体本身就不好,再加上被众发集团那帮王八蛋这么气——平日里的老实人气性比一般人都要大也不是少见的事。” 任秋兰提起这件事就骂骂咧咧,显然过了许多年,她依旧被这件本和她无关的事气得不轻。 但是楼荍却在此时忍不住想起了易握椒—— 易握椒姓易,死去的老易也姓易,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想到这里,也不知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楼荍轻声问:“妈,你还记得老易的儿子叫什么名字吗?” 正文 第8章 恰逢花期 当这个问题问出口的时候,楼荍整个心都提了起来。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来,也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他只知道,现在的他有点紧张。 然而面对楼荍的紧张,任秋兰只是平静地摇摇头,说:“我记不得了,年纪大了,谁还记得十年前一点根本不重要的事。” 楼荍也不知怎么的,他先是松了口气,却又觉得隐隐的失望。然而失望过后,他却又感觉到了一股轻松。 奇奇怪怪的。 任秋兰骂了一通也觉得有点累了,她一指厨房,说:“今天晚上你做饭。” 楼荍:“……好的妈。” 但这件事实在是让楼荍的心里放不下,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他就是很想知道十年前死去的老易和易握椒究竟有没有关系。 他可真有病。 觉得自己病得不轻且病入膏肓的楼荍又一次来到了花期失约。出乎预料的,这一次,他又在花期失约看到了舒堇荼。 舒堇荼和易握椒对坐在茶水桌上,两人有说有笑,也不知道在谈些什么。 听到风铃声,易握椒和舒堇荼转过头来。见来人是楼荍,舒堇荼立刻笑了起来:“楼先生,又看到你了,好久不见。” 楼荍愣了愣,随即笑道:“其实也没过多久,你怎么又来了?决定在这里租房住了?” 舒堇荼点头又摇头:“不是租房,这里哪有房子给我租。” 这倒也是,山水之间是高档小区,租金贵得要死,还不通公交,哪个傻子来这里租房。 舒堇荼说:“我决定在这里买房子了,我问过了,高层那边有些不大的单身公寓,我算了算,价钱不是特别高,所以就决定买房了。” 楼荍先是恭喜她,随即想到了一件事,问道:“对了,你的钱够吗?这里房价高,就是小公寓,价钱也是不便宜的。” 舒堇荼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她叹了口气,说道:“我决定管家里人要钱了。” 楼荍一愣:“啊?” 如果楼荍没记错的话,舒堇荼的家境好像不是很好。去年,她一个小姑娘为了省钱,住在那种一天三十几块的旅馆中,房间连热水都没有。后来搬家,提出的要求也只是价格便宜。 现在,舒堇荼说要让家里拿钱给她买高档公寓? 楼荍觉得事情有点玄幻。 似乎是察觉到楼荍的怀疑,舒堇荼笑笑说:“我继父挺有钱的,之前我不想用我继父的钱,但是现在也想开了。别扭什么呢?他给我,我收着就是了。” 楼荍一时之间很难形容舒堇荼现在的表情,但他发誓,舒堇荼脸上流露出的表情绝对不是欣喜。 但说到底他和舒堇荼之间的关系和陌生人也没什么差别,总不好对她的情况寻根究底,只能顺着舒堇荼的话说:“那感情好,你说的单身公寓我好像知道一点,具体的你可以去问问我妈,她知道哪栋楼哪几层的采光更好。” “哎呀,那可真是太好了,我就不客气了,到时候任阿姨可别觉得我烦。” “不,到时候可能是你觉得我妈烦。”楼荍坐在易握椒和舒堇荼的中间,笑着说,“我妈可能会给你介绍男朋友,她最近爱上了做媒。” 舒堇荼差点笑开了花:“那可真是太好了,我二十五了还单着呢,得让任阿姨给我介绍个靠谱的,奔着结婚去。” 楼荍同情地看了她一眼:“你那是不知道我妈手里有多少没找对象的男生女生,等她真给你看了,你就该哭了。” 舒堇荼若有所思:“楼先生还单身吧,躲催婚躲出来的?” 楼荍下意识地看了眼易握椒,但是易握椒正低头泡茶,并没有注意到楼荍的动作,反而是观察到这一点的舒堇荼撑着下巴眯起了眼。 见易握椒不理自己,楼荍想了想还是说道:“对,我妈现在天天催我找对象,说我二十八了还没谈过朋友,她就想让我带回家一个,不拘是男是女。” 说这句话的时候楼荍的余光动不动就扫易握椒一下,但是易握椒像是没有任何触动,泡茶的手还是那么稳。 楼荍心下失望,便随意地问:“你们刚刚在说什么?我看你们笑的很开心,是什么好玩的事吗?” 易握椒没有回答,舒堇荼瞅了易握椒两眼,见易握椒一点说话的意思都没有,便自己说道:“刚刚易老板和我说,下周五山水之间停电,让我别在周五去售楼处问,不然可能会遇到规则怪谈。” 楼荍好奇心起来了:“什么规则怪谈?” 舒堇荼:“首先,请不要在上班时间来到售楼处,其次,请不要在下班时间来到售楼处。” 楼荍一时间没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在这个瞬间,他呆呆愣愣的,像是一只呆头鹅。 见到这个样子的楼荍,舒堇荼直接就笑了出来。 楼荍不明所以:“???” 此时,易握椒终于泡好了花茶,他递给楼荍一杯热茶,说道:“你没经历过,不懂。” 楼荍:“???” 楼荍来了脾气:“什么事我不懂?” 易握椒声音清淡地说:“我一开始在山水之间买房的时候,售楼处的工作人员就是这么和我说的。” 楼荍:“……啊?” 易握椒:“因为当时我刚从国外回来,连微信都不会用,售楼处觉得我买不起这里的房子,就让我别来打扰她们。” 楼荍:“……” 刹那间,楼荍竟感受到了几分心疼:“她们怎么能这么做?” 易握椒无所谓地笑笑:“这有什么,毕竟我当时的表现确实很像买不起房的人。” 楼荍刚想说什么,舒堇荼却在一旁说道:“那坏了,我一身地摊货加起来不到一百块,什么时候去售楼处能让售楼小姐看我一眼?” 楼荍越发尴尬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几声狗叫。 楼荍:“???” 楼荍的心里瞬间就有了几分不祥的预感。他微微转过身,果然见到了那条又肥又蠢的傻狗,还有它那万恶的狗主人。 一人一狗站在门外,连进来都不肯。 此时楼荍已然知道,这人就是众发集团现在的执行总裁,当年组织拆迁珲南村的众发集团的老总的儿子。 他叫南怀吾,也是个高材生,高中毕业之后就读于牛津大学工商管理专业,大学毕业后进入众发集团工作,隐姓埋名在基层干了几年后慢慢提上来的。 因为懂得基层运转,这几年众发集团在南怀吾的带领下经营的有声有色,南怀吾也成了许多人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从履历来看,南怀吾是个毫无争议的优秀角色,楼荍觉得换做自己只怕都不一定能管理好一个子公司无数的上市集团。 ——毕竟他管理一家小公司几年就被烦的跑路了,决定滚回家做一个消消停停的大学老师。 但一想到众发集团在拆迁上八成沾了人命,楼荍就很难对面前这个人模狗样的家伙有什么好印象。 但很显然,易握椒不知道面前这个人模狗样的家伙背地里都干些什么勾当,见到南怀吾的刹那,易握椒脸上的笑容瞬间灿烂起来。 他冲着南怀吾摆摆手,南怀吾也冲着易握椒点点头。南怀吾没有进来,反而是易握椒起身从一个抽屉里拿了什么东西走了出去。 玻璃门被易握椒小心地关上,就像是隔开楼荍与易握椒的银河,让楼荍整个人都浑身发冷。 楼荍自虐一般地抬起头看过去,便看到易握椒先是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了那只蠢狗——原来易握椒拿出去的是给那条蠢狗的零食。 那条胖成球的蠢狗围着易握椒不停地蹭,南怀吾低头含笑,正对着易握椒说些什么。易握椒扬起下巴看了过去,唇畔是似水的笑意。 楼荍觉得心里酸疯了。 舒堇荼在此时说:“他们的关系看起来很好的样子,那只狗我见过一次,别看是传说中的微笑天使,上次见我一副恨不得咬死我的样子,没想到对易老板竟然这么活泼。” 楼荍转头看向舒堇荼,舒堇荼却冲着楼荍柔柔地笑:“楼先生,怎么了吗?” 楼荍背地里要咬碎了牙,嘴上却说着:“哦,没什么。” 舒堇荼轻笑一声,楼荍合理怀疑舒堇荼是在嘲笑他。 楼荍又看向南怀吾,他发誓,南怀吾看易握椒的眼神绝对不纯。 楼荍觉得他牙疼。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就在楼荍以为过去了一个世纪的时候,南怀吾终于带着他那条蠢狗离开了。易握椒推开门走了进来,风铃遮住他半边脸,却遮不住他眼底的温柔。 楼荍在思考哪个牙医的口碑比较好。 易握椒冲着楼荍和舒堇荼不好意思地笑笑:“对不住了,小店今日打烊了,我今晚有点事。” 舒堇荼笑他:“易老板是要去见男朋友吧?” 想到易握椒刚刚的表现,楼荍的心凉了一半。 然而听到舒堇荼的话,易握椒却并没有表现出楼荍想象中的欣喜羞涩来,反而露出了几分尴尬,像是不知如何是好一样。 楼荍隐约觉得事情好像有点不对—— 易握椒和南怀吾究竟是什么关系? 恋人?朋友? 如果是这样,为何易握椒每次提起南怀吾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会变得如此奇怪? 仇人? 那为何易握椒对着南怀吾的时候却是一脸笑意? 易握椒对待南怀吾明显人前人后两张脸,这让楼荍的心里忍不住有了个不好的猜想。 打住,楼荍,不要这样想人家。 但这样的想法却明显在楼荍的心里挥之不去,让他夜晚躺在床上却辗转反侧也睡不着。 易握椒和南怀吾究竟是什么关系? 楼荍觉得自己可能要发疯。 楼荍睁开眼睛,他打开窗帘看着夜晚天幕上皎洁的月亮,心绪却纷乱得不得了,让他得不到半分安宁。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楼荍一开始还以为是沈游又半夜抽风,但当他拿起手机的时候才意识到不对劲—— 给他发微信的人不是沈游,而是易握椒。 页面被最新信息覆盖,显示的是一个地址。楼荍微微皱眉,他点开和易握椒的对话框,才发现在地址之前,易握椒给他发了这样一条微信: “楼先生,你现在能不能来我家一趟,我想见你。” 正文 第9章 恰逢花期 月色朦胧,美人含羞,世界上大概没有什么是比心上人在夜黑风高极适合干点什么的时候叫你去他家更美好的事了。 在看到易握椒的通知的刹那,楼荍的心都在瞬间加快了跳动。 他下意识去看微信发来的时间:11:23。 楼荍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有些急促。 易握椒是什么意思? 他知道在这个时间段发这条消息是什么意思吗? 嗯……大概不知道吧。 楼荍有点泄气。 如果不是在上大学的时候他有一个非常开放的室友,他可能也不知道半夜叫别人来自己家是什么意思。易握椒是个乖孩子,他哪里想的这么复杂? 更何况,人家刚刚和男朋友约会完呢,能对他有什么心思。 楼荍幽幽地叹了口气,心想易握椒可能是遇到了麻烦没办法解决,男朋友又不够靠谱,才只能想到他这个没见过几面的陌生人吧。 按下所有乱七八糟的心思,楼荍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他左右看了看,见任秋兰的卧室已经关上了,显然早已睡熟,他才小心翼翼地在黑暗中摸索着,借着月光摸到了外套,又悄咪咪地打开门,再用钥匙小心翼翼地关上门。 确认自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楼荍才松了口气,按下了电梯。 只是楼荍没有想到,在他关上门之后,任秋兰的卧室门被一把推开,穿着睡衣的任秋兰脸上没有一丁点困意,只有满脸吃瓜的快乐。 “我就知道这小子不对劲!” ****** 楼荍按照易握椒给的地址来到了楼下。 易握椒给的地址是山水之间前方的高层,楼荍买房时仔细看过各种户型的格局,因此看到易握椒发来的地址的第一眼,他就想起来这种户型的格局。 山水之间6栋1单元17A04,这种户型其实并不是很好,因为这种户型一梯四户,导致住房面积不大,甚至可以说连南北通透都做不到,只有单向窗。而且因为总价不高的原因,甚至连管家都没有配备,各种设施都不够好。 这种户型是面对没那么有钱但是很有上进心的人群的,四十平的小户型能让他们以最低的价格买到一张“通行证”。 易握椒为什么会住在这里? 楼荍隐隐约约觉得事情好像有点不对。 山水之间的铺面不便宜,即便只是租房,一间铺面每月的租金也是不少的,花期失约的买卖并不算火爆,至少楼荍几次去都没见有太多人买单,以楼荍的经验来看,花期失约应该是易握椒贴钱在开。 那时楼荍没有想太多,因为花钱买开心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从易握椒的表现来看,这种事他干得出来。 而且从易握椒的外表来看,易握椒不像是缺钱的人。 易握椒的衣服标签并不是什么特别有名的大牌,但是很巧合的是楼荍恰巧认得——那是比利时一家老师傅亲手制作的品牌,楼荍去比利时的时候恰巧被朋友带去过这家店铺。 店铺的名字很直白,就叫“珍妮缝衣铺”,当然,现在的老板不叫珍妮,而叫珍妮弗。 据说这家店铺有百年历史,老板最开始是个叫珍妮的法国女郎。她在一战后不久便和一个中国男人在法国结婚,那时法国的政策是和中国男人结婚的法国女郎将会自动放弃法国国籍,法国女孩珍妮便在婚后带着中国丈夫来到了比利时。 夫妻二人靠着这家店铺抚养女儿玛丽。女儿玛丽是一个汽修工人,却从小在母亲的熏陶下有一手优秀的缝纫技术,又有着超高的眼光,便在退休后继承了珍妮缝衣铺,从此珍妮缝衣铺就在比利时茁壮成长。 珍妮缝衣铺历史悠久,其中的故事也十分动人,也因此,珍妮缝衣铺的价格十分感人。楼荍不是对金钱没概念的傻小子,他知道珍妮缝衣铺的一件衣服要多少钱—— 这个价格不是普通工薪阶层穿得起的,而咬牙支付昂贵的穿衣费用的人一般不会选择这种并不大众的品牌。 所以当时楼荍认定,易握椒的经济水平应该说得上相当不错。 但如果易握椒的经济水平真的像他以为的这样好,那就怎么也不应该买这栋楼的房子——面积小、做不到南北通透、一梯四户、人员鱼龙混杂、还是18楼……怎么看都不是一个好的居住选择。 楼荍皱皱鼻子,将心里的疑惑压了下去。 得益于现在是深更半夜,没有几个夜猫子会在这个时候出来,因此楼荍幸运地没有遇到人,不用体会一梯四户这种仿佛老年人一样的走走停停。 17A指的就是18楼,但是为了好听变成了17A。这栋楼没有管家,还是易握椒给他叫了电梯。楼荍左右看了看,很快找到了17A04——那是最靠右的一间。 17A一共四户,但是三户的门上还盖着塑料布,说明都没有人住。只有17A04的门纤尘不染,上面还连着监控。 楼荍走到门前敲了敲门,却又不免皱眉——这扇门上没有贴春联。 是易握椒今年年后才搬来的吗? 等了有一会儿,门才打开,易握椒穿着睡衣来开门。 比起白日一身白衬衫的正经样子,现在的易握椒穿着一身随性的白色家居服,配上那一头金色的长发,倒是少了白日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你……” 楼荍刚想打声招呼,话却憋在了嘴里。 易握椒似乎是刚洗完澡,头发上还有未干的水渍。他的双眼红红的,还隐隐发肿,像是刚哭过。 上楼的时候楼荍还在想易握椒叫他来究竟是为什么,但是现在看到易握椒的样子,楼荍瞬间就什么都忘了问,他只能愣愣地站在那里,傻呆呆地问:“你怎么了?” 易握椒冲他笑了笑,但这个笑容落在楼荍的眼中却是怎么看怎么苦涩。 他有心想问,易握椒却对他说:“进来吧。” 楼荍把话憋在了喉咙里。 易握椒住的地方并不大,四十平米的小公寓,连卧室都没有分隔,楼荍能看到他的床上床单正皱巴巴地铺着,被子乱七八糟地堆在一侧,甚至还有一半的被子跌落在地。 没等楼荍继续看下去,易握椒便递给他一条毛巾和吹风机:“可以帮我吹头发吗?” 楼荍满心的疑惑都咽了下去,他接过毛巾,却陡然发现,易握椒的手腕上是一道淤青。易握椒的皮肤很白,也是因此,这道淤青在易握椒的手上分外明显。 楼荍的眼皮跳了跳。 似乎是注意到楼荍的眼神,易握椒瞬间将手收了回去,长长的袖子盖住了淤青,像是给一切都铺上一层遮羞布。 楼荍沉默片刻,到底不再多问些什么,而是选择将吹风机开到热风,隔着毛巾帮易握椒吹头发。 他低着头,恰好能看见易握椒雪白的脖颈……还有家居服里隐隐露出的后背上几道鲜红的抓痕。 楼荍觉得发绿的可能不止自己的脸。 头发吹干后,楼荍收起吹风机,转身将吹风机放到桌子上。易握椒在他身后说:“谢谢你。” 谢他什么? 是谢他帮他吹头发,还是谢他什么都没问? 楼荍不想说话,因为他在垃圾桶里看到了几个卫生纸纸团。 雪白雪白的,刺眼极了。 易握椒在他身后说:“我请你来是想请你帮我上药,伤口在后背,我够不到。” 楼荍闭了闭眼。 易握椒问他:“你会帮我吗?” 声音是一如既往的轻柔,楼荍却从中听出了几分哀求与软弱来。这样从未听过的语气让楼荍的心在瞬间就软了下去—— 他本来想问问易握椒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是此时此刻,楼荍发现,他一句话都问不出来。 最终,楼荍投降了:“药在哪?” “就在你右手边的抽屉里。” 楼荍从抽屉里找到药膏,转身的时候,易握椒已经褪下了一半的上衣,将后背裸露在他面前。 看得出易握椒真的很瘦,蝴蝶骨都那样明显。他大概还有点缺血,背部苍白到近乎没有血色。 背部雪白一片,衬得上面的几道通红的抓痕更加明显。 楼荍一语不发地为易握椒上药,他甚至感受得到,当药膏触碰到易握椒的刹那,易握椒疼的瑟缩一下。 楼荍的动作又轻了几分。 屋内满是花香,但以往让楼荍心静神宁的花香却在此时此刻让楼荍心烦意乱。 眼前是易握椒雪白的后背和鲜红的、不知道是谁留下的抓痕,一想到是不知道哪个王八蛋在易握椒的身上留下这种印记,楼荍就恨得牙齿都在痒。 那人怎么能这么做! 他不说话,易握椒背对着他也感受到了楼荍罕见的沉默。好一会儿,易握椒忽然问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贱?” 楼荍的手抖了一下,不小心戳到易握椒的伤口,疼的易握椒当场呜咽一声。 楼荍慌了:“你还好吧?” 易握椒摇摇头:“没事,反正不是第一次了。” 楼荍的眼皮又跳了跳。 易握椒却在此刻不依不饶起来:“你还没有回答我,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楼荍下意识回答:“当然不是。” 听到易握椒语气中的自厌,楼荍连忙说道:“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从来都没这么想过。” 易握椒说:“可是你之前从来都不是这个样子,你好像和我有说不完的话。” “嗯……这是因为……好吧,我确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顿了顿,似乎是生怕易握椒多想,楼荍连忙说道:“你不要想太多,我是说……你应该感觉得出来吧……说来你可能不信,但我觉得,你应该感觉得出来,我……” 说到这,楼荍的脸都红了起来,声音也低了起来:“我对你一见钟情。” 一见钟情,多美好的词语,但是楼荍忍不住去想,大概他的初恋就要这么无疾而终了。 易握椒已经有固定的伴侣了,他怎么样也不该插足别人的感情。 “我不太知道现在应该对你说什么,我怕我说的任何一个字都有可能成为你的负担。说实话,我没有感情经历,我……” 顿了顿,楼荍才继续说道:“我只是想你开心。” 但是你好像不是很开心…… 楼荍看着易握椒充满伤痕的后背,想到易握椒手腕上的淤青,又觉得放心不下。 他动了动唇,总觉得自己应该再说些什么,只是他从来不善言辞,此刻竟觉得所有他想说的话都是那样的不合时宜。 然而这个时候,易握椒却说:“一见钟情?当初他也是这么说的。” 他? 谁? “……是南怀吾吗?” 易握椒没有回答他,而是说:“当初他说他对我一见钟情,他会一辈子对我好,他带我来到了霜叶市。可是结果你猜怎么着?” 易握椒甚至轻笑了一声:“他知道我的父母出去旅游的时候会经常联系不上,他知道我在霜叶市孤身一人,所以他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他对我还没有对他的狗好,至少他从来不打他的狗。” “他打你了!” 楼荍几乎要跳起来,他连忙走到易握椒的面前,就要掀起易握椒的裤子看。 易握椒却踢了他一脚。 楼荍瞬间愣在那里,易握椒在这个空隙穿上上衣,将自己遮的严严实实,才哑着声音说:“别看。” 楼荍瞬间收回手。 但忍一时越想越气,楼荍说:“你可以去找警察!” 易握椒却摇摇头,说:“我不能报警。” “为什么?”楼荍的声音高到差点能把天捅破一个窟窿,“现在是法治社会,他不能这么做!” 易握椒近乎平淡地说:“因为我是黑户。” 楼荍目瞪狗呆:“……啊?” 这个回答实在是有些出乎预料,这样炸裂的内容配上这样平淡的语气和表情,以至于让楼荍一时之间都愣在那里,刚刚的气焰全无,呆呆傻傻的像是一只蠢兮兮的傻狗。 易握椒垂下眼,轻声说:“你可能不知道……我持有比利时护照。” “……”楼荍,“……啊?” 楼荍瞅了易握椒半天,怎么瞅都没看出易握椒一丁点儿外国友人的表象。 楼荍:“……你……你不是中国人?” 不可能啊。 虽然易握椒的发色是金黄色的,但是他的面容是很典型的中国人的面容,是那种楼荍一眼就能看出他们是同胞的面容。 楼荍从来只觉得是易握椒染了发色,从未想过易握椒竟然不是中国人。 这不科学。 易握椒点头又摇头:“不是,我是中国人,但我的户籍不是。” 楼荍:“……” 给我整不会了。 易握椒解释道:“我是中国人,但是小时候我失忆了,在深山老林里被我父母……养父母捡到了。他们都是比利时人,来中国寻亲的,结果亲没找到,却见到了我,便觉得一切都是上帝的旨意,就把我……捡了回去。” 正文 第10章 恰逢花期 易握椒轻声说:“醒来的时候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父母又是谁,于是那对比利时夫妇收养了我,并把我带到了比利时。为了方便生活,也为了让父母开心,我决定把我的国籍改成比利时。” “再后来,我在比利时上大学的时候见到了……他问我想不想寻亲,我还是想,就决定回国。但是我不想我父母知道,因为我寻亲只是想知道自己是谁,而不是想找回自己真正的父母。我怕我父母误会,就……” 楼荍深呼一口气:“所以,你就用了假的身份入境?签证造假,所以你不敢报警,因为一旦报警,你可能就会被遣送回国,甚至被禁止入境。” 易握椒抬起头,他轻轻地眨了眨眼,眼中竟有几分小心翼翼来。这一刻,从来冷贵矜持的易握椒仿佛褪去了那身伪装的外衣,露出真实的柔软来。 楼荍看着,竟觉得易握椒的动作有几分怯怯的味道,像是无家可归的小狗,正眨着无辜的双眼恳求你哪怕一星半点儿的怜悯。 但是! 楼荍几乎咆哮:“你这样是违法的!” 易握椒被楼荍吓得一抖,楼荍连忙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大声了,便压低了语气说:“我没有别的意思,但是你……你这……哎嘛,这都什么事啊。” 易握椒小声恳求他:“你能不能别报警?我只想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等我找到我就回比利时,再也不回来。” 楼荍深呼一口气:“那你现在……”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易握椒又低下头,“他威胁我,还……你看到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还有,你……你能不能不要把这些事说出去?我怕他知道了……” 楼荍差点骂娘,但是看到易握椒难掩的脆弱,他还是把满心的愤怒都压了下去。最终,他说:“收拾收拾东西,我给你重新租个房子。” “啊?” 易握椒不可置信地抬头,他的脸上有一刹那的裂痕,但很快消失无形。易握椒不可置信地问:“你是说,让我离开这里?” “对,离开这里,现在,马上。” “……”易握椒,“这……” 楼荍:“我家里有套老房子还没卖,雇了阿姨定期打扫,你今天晚上就搬过去。护照的事我去想办法解决,你的父母我也会想办法帮你找。” “……”易握椒,“可是……” “没有可是。”楼荍难得的强势,“那套房子他进不去,他不会再来骚扰你了。” 易握椒:“……可是,我不想搬走。” “没事,不就是不想……等等,你说什么?”楼荍觉得自己的耳朵好像出现了问题,“你刚刚说什么?” 易握椒咬着唇说:“我说,我不想搬走。” 楼荍:“……” 楼荍觉得他有点跟不上易握椒的脑回路:“你说啥?啥玩意儿?” 易握椒闭了闭双眼,才说:“我不想连累你……他家里有权有势,我担心你……” 一只手落在了易握椒的头上,轻轻柔柔的。易握椒下意识抬起头,却没想到下一秒,那只手用了力,楼荍直接弹了易握椒一个脑崩。 易握椒:“……” 楼荍笑他:“你想什么呢,都什么年代了,还以为搁十几年前呢。” 易握椒:“……” 眼见这人还真要帮他收拾行李,易握椒的指尖都在不经意间颤抖了起来。他没辙了,只能说道:“对不起,但是我真的不能搬走,因为……因为……” 易握椒的话没说完,这样的留白反而让楼荍自己脑补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事。 一个个不怎么美好的可能在脑海中闪过,楼荍皱着眉问:“他怎么你了?是不是、是不是他……” 易握椒也不知道楼荍的“是不是”之后都跟了些什么,但这并不妨碍他接着话茬说下去:“你别问了……” 可怜兮兮的,像是喝不到奶的小奶狗。 楼荍长长地叹了口气:“算了……他要是再来,你就给我打电话,别怕他。” 易握椒怯怯地点点头。 楼荍又摸了摸易握椒的头,柔软的发丝让楼荍的心逐渐发软,他低头,看见的就是易握椒正双眼蒙眬地看着他,眸子清澈的像是一湖碧波。 比起白日里冷冷清清的样子,现在反而多了几丝鲜活气。 楼荍幽幽地叹了口气——今晚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实在是有些太超前了。他说:“我先走了,记住,受欺负了一定来找我,知道吗?” 易握椒乖乖点头。 楼荍带着满心的不放心走了,但是当他转身看到易握椒正笑着冲他挥手的身影,他又觉得有些话实在是多余。 最终他也只能将所有的叹气都埋在心里,去想这乱七八糟的事应该怎么解决。 签证作假? 这小兔崽子也太让人糟心了。 怎么现在流行起来乖乖仔找大麻烦? 易握椒关了灯,悄悄掀开窗帘的一个角来。路灯已经熄灭,只有朦胧的月色洒下,一眼看去只有一片漆黑。他又住在18楼,从楼上往下看,似乎世界都在他的眼前模糊。 什么也看不到,但易握椒却几乎能想象出来,楼荍走在路上时头疼的样子。 果然是个好人,真是热心肠,什么问题都敢往身上大包大揽。 不过还好,楼荍不蠢,不会傻到这么快就去找人问签证的问题,签证的事还能瞒一阵,瞒不住了就等瞒不住了再说,反正借口有的是,临时再编也来得及。 不过,一个聪明的好人有时候造成的影响确实不是那么美妙。 易握椒捂住脸,一脸的懊恼:“坏了,玩大了,这可咋整。” ****** 第二天楼荍就开始托朋友旁敲侧击地打听签证的事,但得到的答案并不是很友好—— “大哥,什么年代了,入境签证怎么可能有问题?” “你这话说出来也不怕海关的削你。” “不可能,现在查的这么严,入境签证绝对不可能有问题。” “你以为十年前呢?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楼荍:“……” 事实上,楼荍也不相信这个年代了外国人入境的签证竟然还可能有问题,但是易握椒确实是因为签证的事而受到威胁都不敢报警,这只能说明易握椒的签证是真的有问题。 但有什么问题那小混蛋却不说,害的楼荍只能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楼荍四处去问,但是楼荍所有的朋友都信誓旦旦地和他保证,入境签证的手续上绝对没有任何问题,谁也不敢在这一点上打马虎眼,毕竟这种事一旦出了问题,谁也担不起责任。 那么,易握椒的签证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楼荍忙了一个星期也没忙明白,只能抓抓头发无奈地回家。 但是他刚进门,连鞋都没来得及脱,就被任秋兰轰了出去:“家里的百合花败了,你去再买一束回来。” “……”楼荍控诉,“妈,我刚回来,连口水都没喝。” 任秋兰直接上手赶人:“你快点的,今天停电,小老板就现在在店里处理点事情,一会儿就关门了。” 停电? 楼荍忽然想起来好像确实是有这么个事。 国网例行检修,上个星期就发了通告,不但贴在了小区大门上,还请门卫通知到了每一户业主的家里,生怕山水之间里的住户忙里忙外没收到消息,回头送他们一个投诉。 花期失约肯定是没有发电机的,楼荍还以为易握椒今天不开门了,结果不过是处理点事情,竟然就被任秋兰抓住了。 停电了还要上班! 看看,这就是微信的坏处! 楼荍嘟嘟囔囔:“你还有他微信呢?没给人家介绍对象吧?” 任秋兰啐他:“你当你妈我傻?” 他妈这是什么意思? 楼荍的心一跳。 他下意识看向任秋兰,结果被任秋兰推搡着赶了出去:“还不赶紧去,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榆木疙瘩。” 楼荍:“……” 楼荍连忙到了花期失约,然而他刚打开门,却被门内的人撞了一下。 楼荍向前看去,却发现这个莽撞的人竟然是舒堇荼。 舒堇荼的手中正抱着一大束珲南花椒,花椒花遮住了舒堇荼的大半张脸,楼荍差点没认出她来。 这可真是奇了怪了。 在楼荍的记忆里,舒堇荼从来都是以一个稳稳当当的印象出现的。她不太爱说话,还有点内向,但做事从来都是不疾不徐,一副稳重靠谱的样子。 怎么今天慌张成这个样子? 楼荍不理解:“你怎么了?有什么事吗?这么着急。” 舒堇荼明显有些紧张,但是却努力放松自己的表情:“哦,没什么,房东催我回去交房——哎,她又找借口要扣我押金了,烦死了。楼先生,我着急回去,就不和你叙旧了,咱们改天再叙啊。” 舒堇荼的语气明显比之前见面的时候都快,着急忙慌的,听起来像是确实有急事。 她将花椒花拿的往下了一点,露出了大半张脸,额头上竟有汗意。而且楼荍还注意到,今天的舒堇荼挎了一个很大的、大到不符合舒堇荼习惯与审美的单肩包。 奇了怪了。 正文 第11章 恰逢花期 这个背包好像以前没见舒堇荼背过。 楼荍记得,这几次见到舒堇荼,她都是挎着一个看起来除了手机之外什么都装不了的小包,这次不但换上了一个很大的大包,背包还鼓鼓的,像是里面装满了东西。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楼荍竟然觉得舒堇荼的背包里有一股食物的香味,像是熟食…… 奇怪,熟食放包里?不怕留下散不去的味道吗? 把满心疑惑压在心里,楼荍有心想问舒堇荼要不要帮忙,但转瞬想起来他和舒堇荼也不太熟,不好意思多说什么,只能尴尬地笑了笑,侧开身把路让了出去。 舒堇荼匆匆忙忙地道谢,又半走半跑地离开了。 看着舒堇荼着急忙慌离开的背影,楼荍摇摇头,心想房东果然是一种恐怖的生物,连舒堇荼这样稳重的人提起房东都要战战兢兢。 他转身越过风铃,便看见易握椒正在桌子前发呆,像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好像又恢复了原本的样子,似乎离开那个恐怖的夜晚,他就又是那个不用为任何事忧愁的花店小老板。 楼荍问他:“你在想什么?” 易握椒一愣,抬头看见是楼荍,连忙招呼道:“没什么……你怎么来了?” 楼荍不好意思说是他母亲逼着他来的,只能摸了摸鼻子,说:“来买花。” “是香水百合吧?”易握椒把早就准备好的花递了过去,“阿姨刚刚给我发微信了。” 楼荍奇了:“你和我妈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楼荍本是随口一问,却没想到在听到他的问题之后,易握椒的脸竟然在刹那间红了起来。一丝丝红晕从脸颊处泛开,像是盛开的花,一路蔓延。 楼荍:“???” 易握椒小声说:“就在……那天之后。” 楼荍:“……” 楼荍:“!!!” 楼荍觉得自己的耳朵好像出了点问题:“你说啥?” 易握椒红着脸,低着头说:“就在那天晚上之后,阿姨加了我微信。” 楼荍眼前一黑——他妈是怎么知道的啊! “不是,我没和我妈说过……我也不知道……”楼荍紧张到话都说不利索,“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不是我……” 看着楼荍这样的表现,易握椒径直笑了出来。 楼荍很少见到易握椒这样笑,一点阴霾也不带,好像是隐藏在乌云之后的太阳重新出现。 楼荍有点看痴了:“你……” 易握椒缓缓收敛了笑意。那样灿烂的笑容消失不见,楼荍看了,心底竟隐隐升起几分失望来。 易握椒却在此时说:“你好久没来找我了。” 楼荍一愣。他下意识抬起头去看易握椒的脸色,有点不太明白易握椒为什么会在此时提起这个。 然而易握椒却在此时低下了头,反问道:“你是不是觉得……觉得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语气中的自厌却浓的楼荍一下子便感觉出来。 楼荍的心瞬间也跟着揪了起来,他立刻解释道:“不是的,我没有这个意思。” 易握椒像是听到了天籁,他瞬间抬起头来,眼底也重新布满了星河。易握椒问他:“真的吗?你真的没有瞧不起我吗?” 语气简直瞬间转了一百八十度,任谁都听得出易握椒语气中的欣喜。 楼荍没想到自己的态度对于易握椒来说竟然是这么重要,更没想到易握椒竟然会因为自己而胡思乱想。 也不知道怎么的,此刻楼荍竟然感觉自己的心底升起一股隐秘的欣喜来。 他啐了一口自己的混蛋,连忙对易握椒解释道:“不是,我这个星期去找朋友了,我想……” 顿了顿,想起这里没有其他人,楼荍便问出了口,但还是下意识降低了声音:“去问你的签证的事。” 易握椒的眼皮瞬间跳了一下。 楼荍:“不过我的朋友都说现在查得严,外国人的入境签证都是不可能有问题的。我也不太清楚你的签证是怎么回事,只能无功而返了。” 说到这里,楼荍想了想,还是开口问了出来:“你的签证究竟是怎么回事?哪里有问题?” 易握椒:“……” 易握椒憋了半天,他抬头看了看楼荍的表情,显然楼荍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真的在寻求一个答案,这就搞得易握椒有点骑虎难下。 想了想,易握椒说:“我也不知道。” “……啊?”楼荍眼前一黑,“你自己的签证,有什么问题你自己也不知道?” 易握椒点点头:“当初签证是……是他帮我办的,他说帮我解决了签证的问题,我就和他回来了。” 楼荍:“……” 楼荍有种吐血的冲动。 如果真的如易握椒所说,签证的事都是南怀吾一手操办的,那么南怀吾给易握椒办的签证很可能是真的。 易握椒不想自己的养父养母知道他回国的消息,所以拜托南怀吾办了一张假的签证。但现在假的签证谁敢办?南怀吾只是有钱而已,楼荍觉得南怀吾没那么大的本事办假签证还能让易握椒顺利过海关。 所以,也就是说,南怀吾给易握椒的签证很有可能是真的,只是他告诉易握椒签证是假的,从而达到控制易握椒的目的。 这个人渣! 但糟糕的是,楼荍现在没有证据证明他的猜测是真的。万一他的猜测是假的呢?万一易握椒的签证真的有问题呢? 一旦这个万一发生,易握椒很可能被遣送回国,甚至会被禁止入境,楼荍不敢去想这样的后果。 楼荍不敢赌。 楼荍咬着牙说:“你再给我一段时间,我再去查一下签证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先别着急。” 易握椒冲着他点点头,笑的很是灿烂:“谢谢你,楼先生。” 楼荍的脸瞬间就红了起来。 很多人都叫过他楼先生,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易握椒这么叫他,却让他的脸忍不住泛红。 楼荍磕磕巴巴地说:“那、那我先走了,你自己小心点。” 楼荍点点头。但他刚刚转身,易握椒却在背后叫住了他。 楼荍回身:“怎么了?” 易握椒的唇动了动,但是好半晌没有说出话来。就在楼荍忍不住皱眉的时候,易握椒终于开口了:“楼先生,今天停电,晚上没事就不要出门了。” 没想到易握椒竟然在关心他,楼荍的心跳加快了频率,他点点头,说:“好的,我知道了。” 不就是今晚老老实实地在家待着吗?他做得到! 然而事实证明flag立下就是为了打破的,话说出口就是为了吃下去的。楼荍刚刚回到家将花交给任秋兰,一口水都没喝上,就又收到了一条微信。 是他另一个朋友赵陵川发给他的,说他现在刚刚到霜叶市,想找楼荍聚一聚。 楼荍和赵陵川是大学同学,当年他们一起在广陵大学求学。赵陵川学的是计算机,楼荍学的是新能源。两人是在一次竞赛上认识的,后来就结成了朋友。 只是后来楼荍大二就拿到了哥大交换生的名额前往哥大求学,而赵陵川一直在广陵大学直到毕业。这些年来二人虽保持联系,但到底距离过远,已经很久没有聚过了。 听到赵陵川来到了霜叶市,楼荍顾不得别的,和任秋兰说了一声就出门了。 赵陵川约的地点是一家咖啡厅,在火车站附近,楼荍觉得赵陵川选择咖啡厅的依据肯定是高德地图的离我最近。 楼荍的家离火车站不近,好在不是高峰点,没有发生堵车事故。但即便一路通畅,等楼荍到达那家咖啡厅的时候,还是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 赵陵川坐在一个靠窗的角落,他穿着一件白T恤与牛仔裤,一头清爽的短发,看起来像个学生—— 实际上这货已经博士毕业了。 楼荍在赵陵川对面坐下,热的拿起桌上的菜单就开始扇风:“我说大哥,你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害我着急忙慌地赶来,差点热死在外面。” 赵陵川将桌上的冰美式推到楼荍面前:“本来想提前告诉你的,结果忘了。” 楼荍:“……” 看着冰美式里满杯的冰块,楼荍想骂娘——就是还没想好骂谁的娘,他便听到赵陵川说:“不过我来找你是为了正经事的——你不是想查你那心肝宝贝的签证问题吗?” “你用词注意一点。”楼荍小声逼逼完,又忍不住问,“怎么了?你查到什么了?到底怎么回事?” 赵陵川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显示出的情绪仿佛在看一个傻逼。 楼荍挑眉:“你这是什么表情?” 赵陵川:“我查到了——怎么查到的你就别问了,肯定合法,总之,你说的那个人的签证是真的,系统备案的,毫无问题的。” “是真的?”楼荍的眉头松开了,“是真的那就好办了。” 楼荍松了口气:“谢了,想吃什么,我请客。” 见楼荍这副样子,赵陵川却泼了一瓢冷水:“我建议你不要半路开香槟,一般这样的人最后的下场都比较惨。” 楼荍愣在了那里,好一会儿,他才敛起眉,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正文 第12章 恰逢花期 赵陵川说:“根据我查到的消息来看,他的签证是三年前办的——三年前,你说的那个易什么才十八岁,刚到年龄他就自主办了中国签证。而那个南什么的,是去年才和他在比利时认识的。” 听到这个消息,楼荍瞪大了眼睛。 赵陵川递过来的资料上显示,三年前易握椒第一次申请了中国签证,是旅游签证,时间只有三十天。 后来他又多次申请旅游签证,直到一年前他才申请了长期签证——工作签证,签证的时期是两年。 而易握椒的工作单位就是众发集团。 手续完善,流程一点问题都没有。 楼荍觉得事情好像有哪里不对。 从资料上来看,易握椒有一句话说的没错,那就是他的签证可能真的是南怀吾帮他拿下来的,不然他的工作单位不会是众发集团。 但如果是这样,那就和易握椒所说的“他不想自己的养父养母知道自己来了中国”这句话相违背。 他不想自己的比利时父母知道自己回到中国寻亲,那为什么还要多次办理旅游签证来到中国?既然来了不止一次,又怎么还会担心自己的比利时父母知道? 而且,他来了中国不止一次,那又怎么会让南怀吾给他办理假的签证? 更何况,签证到手他自己又不是看不到,上面的名字都是同一个,他又怎么会注意不到? Matthias·Peppercorn·Murphy,这是易握椒的英文名字,不论易握椒的哪个签证上,都是这个名字。 很显然,易握椒在签证的事上撒谎了——他的签证是真的,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白,他只是在把楼荍当傻子耍。 楼荍忽然间便感觉到一股从心底蔓延至全身的失望来。他不明白易握椒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只知道,易握椒在骗他。 见楼荍这样的表情,赵陵川直接笑了出来。楼荍皱着眉看他,赵陵川却没有收敛,反而笑容越发猖狂。 楼荍想揍人:“闭嘴!” 赵陵川偏不:“你知不知道你刚刚的样子像什么?” 楼荍凝眸,眼中满满都是警告。 赵陵川却一点都不在乎楼荍的警告,反而撑着下巴好整以暇地说:“像是一只在雨中流浪的小狗,对着主人说:‘主人,主人,你别离开我。’啊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楼荍:“笑死你得了。” 赵陵川贱兮兮地说:“你看你,说到你的痛处了吧?年轻人,不要动不动就恼羞成怒,对肾不好。” 楼荍深呼一口气。 赵陵川:“不过话又说回来,我知道现在你的心里一定很难受,不如化悲愤为动力,回去好好工作。” “……”楼荍算是明白了,“沈游又和你告状了?” 赵陵川:“话也不能这么说,只是我实在受不了这个话痨了。” 楼荍婉拒:“算了吧,我打算好好陪陪我妈。” “可拉倒,谁不知道谁啊。”赵陵川的脸上露出夸张的嫌弃表情,“你就是懒,懒得处理人际关系,懒得管理公司。” 楼荍发现自己很难反驳这个虚假的事实。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又响了。楼荍一开始还以为是他妈,结果点开一看他才发现,给他发消息的人竟然是易握椒。 这小混蛋刚骗了他,现在还好意思找他? 他还要找易握椒呢! 楼荍的脸色一变再变,赵陵川也琢磨出味来,当场笑嘻嘻地问:“呦,你的心肝宝贝又找你了?我和你说,咱们男人,得学会硬起心肠。我要是你,我现在就和那个人说,说咱们一刀两断,以后再也不见面。” 说着,赵陵川还唯恐天下不乱地继续忽悠道:“咱被骗的这么惨,总不能回头像条狗一样,给两口食就滚回去摇尾巴吧?” 然而楼荍收了手机就打算起身:“我还有点事,先回去了,改天请你吃饭。” 赵陵川:“???” 眼见楼荍就要离开,赵陵川都懵逼了:“哎我说兄弟,你不会就这么原谅了他吧?你起码坚持三天吧?” 楼荍没理他。 赵陵川:“???” 赵陵川不可置信,在楼荍身后追着问:“哪怕没有三天,起码三个小时?” 回答他的是楼荍离开的没有半分留恋的身影。 赵陵川:“……” 没有三个小时,三分钟也好啊…… 你连三分钟都没有! 为什么他的兄弟一个两个的都见色忘义? 从咖啡厅出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楼荍拉开车门,系上安全带后却没有第一时间放手刹。 他的心里在回想易握椒刚刚给他发的那条微信。 微信很简单,就是易握椒问他现在在哪里、能不能去他家一趟。 复杂的地方在于楼荍不明白易握椒究竟是什么意思。事实上他现在脑子很乱,因为他现在都没想明白易握椒为什么要和他说他的签证有问题。 易握椒究竟在想什么? 这一刻,楼荍忽然觉得易握椒的面容上起了一层浓浓的雾,雾气隔开了楼荍的视线,让楼荍看不分明。 雾那边的易握椒和他记忆中的易握椒分明就不是一个人。 但是…… 楼荍看了眼手机。手机现在是黑屏,他却仿佛透过黑色的屏幕看到了那晚易握椒脆弱的身影与可怜兮兮的样子。 易握椒拽着他的袖子…… 易握椒眨着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易握椒小心翼翼地问他能不能不要走…… 楼荍闭上了双眼。 见了鬼了,明明这些动作易握椒根本就没有做! 楼荍,你都在脑补些什么! 楼荍幽幽地叹了口气。 回到山水之间的时候天已经开始变暗,楼荍看了眼时间,下午六点。他抬起头,恰巧看见已经有几户人家亮起了灯,显然电网维修人员已经在做好维修工作后离开了。 迷迷糊糊间,楼荍没有把车停到地下停车场,而是直接将车开到了易握椒的楼下。 山水之间很少有住户愿意将车直接开进小区。 一是因为住户的要求,山水之间只有主干路有零星几个监控,但是主干路不让停车。能停车的地方多没有监控,车被刮蹭了也没处说理。 二是山水之间曾经发生过一起车辆刮蹭事件。车辆刮蹭不是大事,要命的点在于肇事者骂受害者买不起车库才发生了刮蹭,嘲讽受害者不想车辆被刮蹭不如先买个车库。 这嘲讽力度实在是有些劲爆,偏偏受害者还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因为事实确实如此。 受害者家境并不富裕,一家三口咬着牙买了山水之间不过四十平米的小户型就已经耗尽了全部积蓄,而他们之所以这么做不过是因为孩子的班主任也住在山水之间,家长想要近水楼台先得月,和老师搞好关系,方便自己的孩子得到资源倾斜。 吃瓜是人类的天性,这个八卦快速地在山水之间流传,以至于后来每个有车库的人都不愿意再将车直接开进小区。 楼荍也是习惯将车开进地下停车场的,他的车位位置很好,就在住处的正下方,从车位出来走几步就能到电梯,比直接进入小区更方便。 而这一次他选择直接进入小区的理由也很朴素——地下停车场都有固定的车位,他的车位离易握椒居住的地方很远,远不如直接开车进小区来的方便。 好在大部分人都习惯将车停在地下停车场,这使得小区内的车并不多,楼荍很顺利地就将车停到了易握椒小区的楼下。 天已经擦黑了,楼荍下意识抬起头看向18楼。易握椒的家里开着灯,显示他在家。 也不知道易握椒这一次叫他来做什么,这让楼荍的心有点乱。更让楼荍心乱的是,他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易握椒。 关于易握椒骗他的事,他是不是要直接和易握椒问个明白?还是干脆装聋作哑,当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楼荍的心里一件事压着一件事,以至于他一路上都心事重重。直到他到了易握椒的家门口—— 门是开着的。 楼荍的眼皮跳了跳。 大开着房门是一件多危险的事易握椒不知道吗?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这点安全意识都没有? 楼荍进屋后将门关好,他刚准备和易握椒讨论一下安全问题,却发现在这个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小房间里,他根本看不到易握椒的身影。 耳边传来哗哗水声,楼荍随着声音看过去,便看见卫生间的磨砂玻璃门里隐隐约约透出一个人影来。 磨砂玻璃模糊了人影,楼荍只能看见一抹雪白在磨砂玻璃间若隐若现。 那、那是……! 楼荍瞬间红了脸。他连忙移开目光,不敢再看向那里。 易握椒怎么……他太过分了! 楼荍脸上的红一直蔓延到耳朵根,他抿着唇移开视线,用尽全身的力气告诉自己不要做不该做的事。 恰巧看见易握椒房里的书柜,楼荍便在心里念叨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默默走向书柜,想用圣贤书让自己冷静一下。 他的本意是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但当他站在书柜前的时候,心神却不由被书柜上的书吸引走。 书柜用的是透明的玻璃柜门,从外面看去,能够清楚地看到书柜上的书都是什么。看易握椒的样子,楼荍还以为易握椒会喜欢一些哲学书籍,却没想到易握椒的书柜里不是尸体就是鬼。 有有口皆碑的阿加莎、福尔摩斯,还有国内近些年大热的《高智商犯罪》《法医秦明》《心理罪》,看得出来易握椒大概挺喜欢法医秦明,书柜里不但有法医秦明很冷门的《守夜者》全套,甚至还有科普性极强、相对而言阅读性没那么流畅的《逝者之书》与《法医之书》。 不过看着书柜最中央摆放的几本书,楼荍想,易握椒最喜欢的应该是翁贝托·埃科,不管是相对热门的小说《玫瑰的名字》《布拉格公墓》,还是专业性极强的《符号学理论》《中世纪之美》,易握椒都有收集。 而整个书柜最最最中间的,就是享誉全球的《玫瑰的名字》。 鬼使神差地,楼荍打开书柜的门,拿出了那本《玫瑰的名字》。 正文 第13章 恰逢花期 “昔日玫瑰以其名流芳,今人所持唯玫瑰之名。” 这是《玫瑰的名字》中流传最广的一句话。 楼荍手中的那本《玫瑰的名字》明显已经被翻过不知道多少遍,侧面全是被翻阅过的痕迹。褶皱重叠,恍惚间,楼荍好像看到在很多个夜晚,易握椒一页一页认真翻阅书籍的样子。 楼荍忽然间在想,易握椒会不会和书中的人一样,在翻阅纸页的时候也习惯在手指上沾染上唾液。 想到这,楼荍都先笑了。 楼荍一下子翻阅到环衬页,上面是易握椒龙飞凤舞的字迹。 易握椒的字迹和楼荍想象的不同。楼荍本以为易握椒的字迹会和他的人一样飘逸俊秀,却没想到易握椒的字迹竟然是铁画银钩款的,笔画转折处甚至有笔墨晕开的痕迹,遒劲有力。单看字迹,楼荍还以为留下这种字迹的人是个彪形大汉。 这可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更让楼荍觉得惊奇的是,环衬上易握椒写下的句子不是那句在全球书摘上都名列前茅的“昔日玫瑰以其名流芳,今人所持唯玫瑰之名”,而是另一句话—— “我这样失去明辨事物的能力,也许意味着巨大的黑暗已快临近,那正是无穷的黑暗向已衰老的世界投下的阴影产生的效果。” 楼荍不禁微微蹙眉。 “不喜欢这句话吗?”易握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但我很喜欢这句话,因为这是人生路上必须经过的旅程。” 楼荍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旧盯在环衬上,口中的话却是对易握椒说的:“这句话确实不太讨人喜欢——有时候我总是无法想象,阿德索会在暮年说出这样的话来。相对而言,我更喜欢后面那句——” 他没有翻动书页,却一字不差地说出了他想说的那句话: “我将回到简单的根基之中。回到寂静的沙漠之中,在那里,人们从无任何差别;回到心灵隐秘之处,在那里,没有人处于适合自己的位置;我将沉浸在寂静而渺无人迹的神的境界,在那里,没有作品和没有形象。” “简单的根基……”易握椒回味着这个词语,忽然笑道,“简单的根基是什么?否定再否定后看到的不是最初的最初?” 他的声音逐渐愉悦起来:“楼先生,你能做得到吗?” 楼荍摇摇头:“不能。” 他回身:“但是我觉得……你、你、你……” 楼荍瞬间别过头:“你怎么不穿衣服?” 楼荍回头才发现,易握椒的身上竟然只系着一条浴巾,上身就这样裸露在外,看的楼荍鼻血差点喷出来。 见到楼荍这个样子,易握椒笑他:“你害羞什么?我又没有八块腹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一下一下地数:“一,二,三,四,五,六……我只有六块,这应该是天生的。” 说到这里,易握椒饶有兴致地问:“楼先生,你呢?你的腹肌几块?” 楼荍的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一句“八块”差点脱口而出,楼荍闭了闭眼:“你先把衣服穿上。” “好吧。” 易握椒耸耸肩,他随手拿了一件白衬衫披在身上,一颗一颗地系着扣子,口中却不闲着:“楼先生,都是男人你怕什么?难不成……” 后背上突然贴上来温热的胸膛,易握椒的声音响在耳畔:“你对我有着些什么别的想法?” 温热的气息直接打在耳朵上,烫的楼荍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 楼荍下意识移开自己的身体,红着耳朵说:“你、你别……” 逗得易握椒直接笑了出来:“楼先生,你的反应能不能别这么可爱。” 楼荍的耳朵动了动,红的更深了。 楼荍转过身,便看到易握椒身上的白衬衫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不过系了两三颗扣子,将糊弄文学演绎到了极致。大片白皙的肌肤都裸露出来,身上未干的水渍甚至将白衬衫都浸润成了透明的颜色。 一股冲动让楼荍从脸红到了脖颈,刹那间移开眼睛。 易握椒从楼荍的手中抽走了那本《玫瑰的名字》,毫不怜惜地将书扔到地柜上。他微微倾身,身体都快要贴上楼荍的胸膛。 楼荍咽了口口水:“你……” 易握椒轻声说:“楼先生,你好像还没有回答我的话。” 在楼荍刹那间瞪大的眼睛注视下,易握椒笑眯眯地问:“你是不是对我有些其他的想法?” 楼荍的脸在瞬间涨得通红,他甚至不敢去看易握椒的脸,只能尴尬地别开头,磕磕巴巴地说:“没……我是说,你别多想。” 易握椒明显不信。他抓起楼荍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问:“楼先生,真的没有吗?” 手下是奇妙的触感,楼荍鬼使神差般顺着自己的手移动着自己的目光。他看到易握椒白皙的胸膛在他眼前宛如一朵纯白的花椒花一样盛开,手下有规律的律动让他的心都随之更改了跳动的频率。 易握椒的声音低沉,像是传说中迷惑水手的海妖:“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出来,其实……楼先生,我也很喜欢你的。” 楼先生,我也很喜欢你的。 这句话像是烟花一般在楼荍的脑中炸开,让他的脑子在这个瞬间都炸成一片浆糊。他愣愣地抬起头,就看到易握椒清亮的双眼。那双眼眸中满是盈盈笑意,像是一汪水,让他沉浸在眼前的一片温柔里。 “楼先生,我生在花椒花的花期,我们又相遇在花椒花的花期,你说,这是不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你想不想以后的每一个花期,都和我一起看花开花落?” 楼荍的指尖都微微颤抖起来,这一刻,他的心里升起一股冲动,这让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抚摸易握椒的双眼。 但在肌肤相触的那一刻,楼荍忽然间想起来,原本他来见易握椒是为了兴师问罪的。他想问问易握椒为什么要骗他,他还想问问易握椒,在易握椒的心里,他究竟算什么。 但是话在嘴边滚了一圈,楼荍却悲哀地发现,这些话他根本不敢对易握椒说。 如果他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也许他和易握椒还能算得上是朋友,在易握椒想利用他的时候,还会想起来给他发条微信、打个电话。 但如果将一切都说出口,也许他等来的将是再无易握椒的消息。 这一刻,楼荍想,他应该学会自欺欺人。 这样悲哀的想法让楼荍的心都在瞬间冷了下去。他的大脑突然记起了工作,里面却又全是乱糟糟的东西,让他感觉脑袋都要炸掉。 楼荍瞬间抽回手,他低下头,不敢去看易握椒的双眼,口中却不容置疑地说:“我还有点事,我先走了。” “啊?” 这下子轮到易握椒愣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尚且面色通红的男人,一时间没想明白,事情怎么就到了这样一步。 不是,他就差在楼荍面前脱光了,楼荍说他要走? 他的魅力下降到这一步了? 易握椒不可置信:“楼先生?” “我真的要走了!” 楼荍粗暴地打断易握椒的话,不等易握椒继续骗他,楼荍便推开易握椒的身体。 肌肤相触的那个刹那,楼荍觉得自己的指尖那样烫,仿佛自己的心都要跟着烧起来。他深呼一口气,抓着外套就往外跑—— 活像是背后有吃人的恶鬼。 易握椒:“……” 看着楼荍仿佛逃命一样的背影,易握椒逐渐陷入沉思。 ****** 楼荍回到家的时候,任秋兰还没有睡,正脸上贴着黄瓜片拿着平板追剧。 楼荍将外套挂起来,顺嘴说道:“妈,都几点了,你怎么还不睡?” 任秋兰的目光还盯在平板上没有移开,嘴里却说:“才几点,你怎么就回来了?” 楼荍:“???” 楼荍敏锐地意识到,事情好像有点不对:“妈?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任秋兰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手中的平板,嘴却像机关枪一样叭叭个不停:“我在小区遛弯的时候看到你的车了,停在6栋楼下,你去见谁了?” 楼荍:“……妈,我……” 任秋兰:“你的身上全是花香,好几次了楼荍,我都在你的身上闻到了相同的味道,去见谁了?” 楼荍:“……妈,不是……” 任秋兰:“去见那个花店的小老板了吧?我就知道。” 楼荍:“妈你听我……” 任秋兰:“你不用狡辩,妈懂,知好色而慕少艾,正常事,妈不是老古板。” 楼荍:“……妈你真的……” 任秋兰:“该说不说,你不愧是我儿子,咱俩的眼光都一样一样的,妈瞅那孩子一眼就觉得喜欢。白白净净的,是个好孩子。” 楼荍:“……不是的妈……” 任秋兰:“就是孩子瘦了点,以后得多吃点补一补,年轻人太瘦了可不行。” 楼荍:“……妈你别……” 任秋兰:“他叫什么名字?” 楼荍:“……易握椒,他叫易握椒。妈……?妈你怎么了?” 任秋兰手一抖,平板都直接掉到了瓷砖上。楼荍下意识瞅了瞅,发现瓷砖没碎,平板也没碎。 挺好。 正文 第14章 恰逢花期 楼荍将平板捡起来,发现任秋兰还在看着老掉牙的电视剧,应该是《东周列国志》。如果楼荍没记错的话,这一集是《东周列国志》的《战国篇》,应该是《商鞅变法》那几集,这部电视剧楼荍小时候总看,接下来就应该是公孙鞅徙木立信。 楼荍将平板还给任秋兰:“妈,你怎么了,这么激动?” 任秋兰愣愣地接过平板,却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看的楼荍忍不住打量着任秋兰,一脸的莫名其妙。 好一会儿,任秋兰才反应过来。她推着楼荍说:“哎呀,都几点了还不睡。” 楼荍:“???” 刚刚是谁拉着我问东问西的? 楼荍一脸懵逼:“妈,你怎么了?” 任秋兰起身将脸上的黄瓜片一口气全摘下来扔到垃圾桶里,说:“妈困了,想睡觉。” 楼荍:“???” ****** 第二天的早上,楼荍是被一股烟熏火燎的味道熏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梦游一般走到厨房,努力睁眼也睁不开,只能打了个哈欠,迷迷瞪瞪地问:“妈,你干什么呢?” 满身焦糊味的任秋兰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她把楼荍推离厨房,说道:“别提了,给你蒸的鸡蛋糕,锅里忘记加水了,烧煳了,锅都坏了,一会儿回来记得买个锅。” 楼荍:“……” 任秋兰:“行了,你回去睡吧。” 楼荍就这么迷迷瞪瞪地被任秋兰赶了回去。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楼荍忽然反应过来:“妈,你这个点怎么在家里?没去早市啊?” 任秋兰顿了顿,才说:“今天有点事,就没去。你别问了,赶紧回去睡吧。” 楼荍挠挠头,又回去补了个回笼觉。 没过多一会儿,楼荍终于睡足了。他伸了个懒腰,抬头看向墙上的钟表——差十五分钟九点。还挺早,就是难为任秋兰竟然没骂他。 楼荍打着哈欠出门,却看见任秋兰正坐在沙发上。她的手中正拿着一本书,眼睛却分明没有在动,明显是在发呆。 想什么呢? 楼荍喊了一声:“妈?” 任秋兰像是被吓了一大跳,书都掉到了地上。任秋兰弯腰捡起书,嘟囔道:“干什么呢,怪吓人啊。” 楼荍觉得委屈:“妈,你问我啊?我还想问你呢,大早上的,怎么魂不守舍的?” 说着,楼荍不可置信地问:“不会就因为烧坏了一个锅吧?” “闭嘴吧你。”任秋兰把书放到茶几上,皱着眉说,“你早上不是问我为什么没有去早市吗?” 那就是顺嘴一问,楼荍问:“你不是说你今天有事吗?” 任秋兰摇摇头:“不是,是我出去的时候发现小区里死了个人,就回来了。” “哦……嗯……原来是死了个……嗯?妈,你说什么?”楼荍怀疑自己的耳朵可能出了问题,“啥?死了人?” 任秋兰的脸色十分难看,仿佛是想起了早上看到的那血腥的一幕:“早上起来我路过的时候看到警察拉起了警戒带,听说是死了个人,直接被吊在路灯上,吓死人了。” 楼荍皱起眉:“知道是谁吗?” 任秋兰摇摇头:“不知道,我也没问,直接就回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楼荍不禁皱起了眉。本来他选择山水之间,一是因为这里地段清幽,而且离任秋兰工作的地方近;二就是因为山水之间不错的安保,可以最大限度地保障住户的安全。 可是真到这里来了他才发现,山水之间的安保并没有售楼处说的那么好,甚至还很糟糕——小区内部竟然都没有监控。 本来他都想搬离这里了,是任秋兰觉得搬来搬去太麻烦,而且这里离街道办确实近,很多她的老同事都在这里买了房,大家退休了还能在一起逛逛早市唠唠嗑。再加上独栋别墅圈的院子还能让她没事种种菜,任秋兰反而不太愿意搬走了。 任秋兰不愿意搬走了,楼荍自然只能捏着鼻子住进来。但他没想到,这里竟然发生了凶杀案——这让楼荍感觉到一股从心底蔓延的寒意。 但他看着头发已经花白的任秋兰,到底还是没将自己的担忧说出口,而是默默想着,这里不能继续住下去了,太不安全了。 最好找房子的时候帮易握椒一起找一个,大家一起离开这鬼地方。 这么想着,他给易握椒发了条微信:【阿椒,小区里出了命案你知道了吗?这里不太安全,我打算带着我妈搬出去,你要不要一起?】 然而易握椒迟迟没有回复他。 就在楼荍开始想着搬家的时候,他接到了一通电话: “请问是楼荍先生吗?” 楼荍看了看手机屏幕,虽然没有显示这个号码是诈骗电话,但是也没有显示它不是诈骗电话。楼荍抱着这是诈骗电话的想法,反问道:“对,是我,您哪位?” “楼荍先生,我们是市公安局刑侦一队的,现在有一件案件需要您的帮助,请您来一趟市局接受询问。请问您什么时候有时间?” ……哦,真的是诈骗电话啊。 楼荍冷笑一声:“是不是还要再往你们公安局的账号里打几万块钱啊?” 楼荍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一个小时后,楼荍准时来到了市公安局。 市局坐落在滨江路上,这条路段不通公交车,也没有红绿灯,一路上可以说是畅通无阻。 楼荍对门卫说明了来意,很快就有一个年纪不大的小伙子走了出来。那个小伙子对楼荍伸出了手:“你好,楼先生是吧?我叫苏正阳,刑侦一队的刑警。” 楼荍和他握手:“你好,楼荍。” 小伙子冲着他笑:“楼先生,请您来一趟不容易啊,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认为是诈骗犯。” 楼荍尴尬地笑了笑:“我那不是……哎呀,实在是不好意思。” 苏正阳到底是没有为难他,见楼荍如此尴尬,他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带着楼荍向走廊深处走去,边走边问:“我看资料上显示,楼先生是哥大的博士生,还曾经自主创业,现在选择放弃创业,回到霜叶大学任教?” 楼荍解释道:“不算是放弃创业,公司依然有我的股份,只是我选择退出管理层,不再管公司的事,但是依然凭借股份分红——在大学任教是不禁止个人办企的,而且就算违规也不归刑侦管,你们不是为这件事来找我的吧?” 苏正阳笑了笑:“当然不是,我们刑侦队只管命案。” 楼荍的眼皮跳了跳。 苏正阳带楼荍去了询问室,这表示在警方眼里楼荍是个证人。 还好,不是犯罪嫌疑人。 楼荍松了一口气。 询问室里还有另一个穿着便装的警察。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短袖上衣,露出的皮肤是长久被风吹日晒过的古铜色,下巴上还冒着胡茬,像是很久都没有睡好一样。 显然,这是一位经常出外勤的警察。 一看就是干活的。 那就不是领导。 苏正阳解释道:“我们有规定,询问笔录必须有两个警察在,楼先生不介意吧?” 介意也没有用,楼荍答:“没关系。” 另一个警察一直没有说话,苏正阳给楼荍递了杯热水,问:“楼先生,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楼荍点头。 苏正阳和另一个警察递给楼荍他们的证件,楼荍粗粗看了一眼,证件上只显示了“霜叶市公安局刑侦一队”的字样,并没有他们各自的职务,楼荍倒是记住了另一个警察的名字——方先零。 苏正阳说:“我们是霜叶市公安局刑侦一队的刑警,这是我们的证件,现在依法对你进行询问,你应当如实回答我们的问题,对于与案件无关的问题,你有拒绝回答的权利,你听明白了吗?” 楼荍点头:“听明白了。” “好的,那我们正式开始了。” 正文 第15章 花期失约 苏正阳按照流程废话练习:“请问你是党员吗?” 楼荍摇头:“不是。” 苏正阳:“你是人大代表或政协委员吗?” 楼荍:“不是。” 苏正阳:“你是否患有重大疾病或传染性疾病?” 楼荍:“没有。” 苏正阳:“你是否被刑事或行政处罚过?” 楼荍:“没有。” 在一系列让人昏昏欲睡的基础问答之后,苏正阳终于直起了身体,开始了正题:“说说你的个人情况。” 楼荍:“我叫楼荍,今年28岁,霜叶市本地人。本科就读于广陵大学新能源科学与工程专业,大二那年申请到哥伦比亚大学的硕士就读名额,前往哥大读书,并在读研期间拿到了直博名额。一年前,我拿到博士学位后决定回国发展,并拿到了霜叶大学的讲师offer,前几天刚办理了入职手续,定好八月份入职。” 苏正阳点点头,显然他对楼荍的过去不感兴趣。他又问:“请问昨天晚上九点左右你在哪里?” 昨天晚上九点? 楼荍的眼皮不经意地跳了跳。 见楼荍下意识的躲避姿态,苏正阳立刻加大了声音:“楼先生,请你明白,现在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记录在案,一旦说谎,就是妨碍公务。你有大好的前途,请不要给自己的未来抹上污点。” 楼荍沉默了一瞬,才说道:“我和阿……易握椒在一起。” 苏正阳的双眼顿时亮了起来:“易握椒是谁?和你是什么关系?” 楼荍抿了抿唇,说:“易握椒是我们小区一家花店的老板,我和他是……” 犹豫了半天,楼荍才说:“是朋友关系。” 苏正阳的声音又严厉起来:“楼先生!现在的笔录记录要求很严格,你刚刚的犹豫也会被记录在案!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请你如实回答我的问题,不要说谎。” 楼荍沉默了一瞬,依旧坚持自己的答案:“我们是朋友关系。” 苏正阳下意识地看了一旁一言不发的警官方先零一眼。见方先零冲他微微摇了摇头,苏正阳才继续将目光放在楼荍身上,问:“当时你们在哪里?在做什么?” 楼荍下意识不想多说,但眼前这两个警官显然不是废物,甚至连楼荍的一丝表情都没有放过。楼荍知道,只要自己说谎,只怕又要被眼前这位苏警官点出他说谎的事实来。 既然说谎没有必要,楼荍只能叹了口气,说:“没干什么,就是聊聊天。” “聊天?”苏正阳的声音又高了起来,“具体是什么内容?” 楼荍顿了顿,反问道:“请问这个问题和案件有关吗?” 苏正阳一时语塞。 见苏正阳说不出话来,楼荍不禁皱起眉头。眼前这位苏警官三句话不离易握椒,楼荍不用猜都知道肯定是易握椒出事了。 想到易握椒,楼荍下意识便联想到那堆破事,乱七八糟的东西让他的头都开始隐隐作痛。他冷声说道:“是南怀吾有什么地方不满意吗?他有什么不满可以当面和我说!” 楼荍本以为他这样不客气的态度会让眼前这位看上去和受气包一点关系都没有的苏警官炸毛,却没想到听到他的话,苏正阳的目光竟然亮了起来,就连刚刚一直以来都对这场问话显得兴致缺缺的方先零都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楼荍恍然间意识到,出事的可能不是易握椒,而是南怀吾。 果不其然,苏正阳的下一句话就是:“这和南怀吾有什么关系?” 见楼荍愣在那里,苏正阳立刻提高了声音说道:“楼先生,这个问题和案件有关,请你配合!” 果然和南怀吾有关! 楼荍的心思转动起来。 他是被叫到询问室的,一开始那位方先零警官对他的回答也并不上心,再加上苏正阳的问话几乎都集中在他和易握椒的关系上,很显然,和刑警队的案子有关人是易握椒。 而现在,警察却对易握椒和南怀吾的关系感兴趣,说明和案子有关人也有南怀吾。 而刚刚那个叫苏正阳的警官说,他们刑警队只管命案…… 楼荍的心瞬间就提了起来:“是不是阿椒出事了?阿椒现在怎么样了!” 忽然间,楼荍想到早上任秋兰说,她想出去逛早市的时候,看到小区里出了命案。 楼荍的瞬间激动起来:“是不是阿椒出事了?是不是!” 见楼荍瞬间变得如此激动,苏正阳连忙说:“楼先生,请你冷静一下,易握椒先生没有出事。” 楼荍瞬间松了一口气。 他这样的表现让一旁的方先零不禁皱起了眉。 接到方先零的指示,苏正阳问:“楼先生,你刚刚为什么会觉得易握椒先生出事了?” 楼荍顿了顿,才说:“你们刚刚的问话一直都集中在他身上,再加上我今天听到我母亲说她出去逛早市的时候发现小区里出了命案,我给阿椒发了微信问他报平安,但是他一直没有回我,所以我……” 顿了顿,楼荍又重复问了一遍:“警官,阿椒真的没事吧?” 苏正阳向他保证:“易握椒先生现在很安全,楼先生,现在请你回答,你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这和南怀吾先生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 楼荍却是很想配合警方的工作,但是…… “这涉及到阿椒的隐私,抱歉,恕我不能回答。” 苏正阳皱起眉——他很想让楼荍继续将话说下去,但楼荍都开始提及隐私了,他反而不好问了。 苏正阳转头看向方先零,方先零接到苏正阳的求救,终于不再昏昏欲睡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个很有攻击性的姿势:“楼先生,我知道,这个问题可能让你很为难。首先,我向你保证,今日的笔录不会让其他人看到。其次,这个问题可能不仅仅是个人的隐私。” 这样带有攻击性的姿势让楼荍忍不住身体后仰,他看向方先零,眉眼间多了几分凌厉:“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楼先生,你已经知道今天山水之间发生了一桩命案,但是很显然,你还不知道死者是谁吧?”方先零的目光一眼不眨地盯着楼荍看,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个微表情。 在楼荍瞬间瞪大的双眼下,方先零吐出一个名字:“南怀吾。” 南怀吾! 方先零递给楼荍一张照片:“楼先生,看看吧。” 楼荍拿起照片,在他看清照片的刹那,吓得瞬间别开头。好一会儿,他才平复了心情,再一次看向那张充斥着鲜血的照片。 照片里的背景建筑就是山水之间的独栋别墅,但是别墅很小,被葳蕤的树木遮盖,只露出星星点点的痕迹。周围场地是一片草地,看上去应该是远离住户的绿化地带。 草地上立着一杆充斥着古典韵味的路灯,看上去像是古书里的古物重现。路灯不高,大概就两米多那么高,比一个成年男性高不了多少。 楼荍还记得,这些古典造型的路灯曾经也是山水之间的营销卖点。夜色朦胧,灯火盈盈,是散步的好去处。 但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据去过这些地方散步的住户表示,这些路灯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特别愿意招蚊虫,尤其是夏天,简直就是蚊虫的天堂,使得这片曾经被精心布置的草地成了没人愿意去的地方。 而现在,记忆中的古典路灯上挂着一个人。楼荍只对这个人有过一面之缘,但他还是认出来了,这人就是南怀吾。 被挂在路灯上的他双手颓然地垂下。或许是方先零特意照顾,这张照片上看不清南怀吾的脸,但楼荍一想到被吊死的南怀吾可能瞪大眼睛张着嘴巴露出舌头看着他,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他脸色惨白地放下照片,声音艰难地问:“不好意思,请问洗手间在哪里?” 苏正阳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带着楼荍一起去了洗手间。楼荍甚至连一声“谢谢”都来不及说,就跑进洗手间,直接吐了出来。 看着洗手池前满身狼狈的楼荍,苏正阳眯着眼打量着楼荍的所有动作。好一会儿,见楼荍吐得差不多了,他才递上几张纸巾。 楼荍含糊地说了声“谢谢”,又在洗手池前整理了一下衣衫,这才对苏正阳不好意思地笑笑:“让你见笑了。” 苏正阳摇摇头:“没事,这种状况我们见得多了。” 再一次回到询问室里,楼荍正好看到方先零正拿着之前记好的笔录在观看。见他们回来,方先零放下笔录,冷冰冰地问候道:“楼先生,好点了吗?” 楼荍点点头:“好多了。” 方先零:“楼先生,你也看到了,发生这样性质恶劣的命案,抓到凶手是对谁都好的。如果你真的和易握椒先生是朋友关系,你更应该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这样才能消除他的嫌疑,不是吗?” 楼荍没说话,因为他知道,方先零说得对。他支支吾吾什么都不肯说,警方肯定会继续查下去,到时候他也根本无法保护好易握椒,反而会平白增加易握椒身上的疑点。 他的隐瞒只会让警方觉得易握椒有问题,这只会平白为易握椒增添嫌疑,不会对易握椒有任何好处。 沉默了一瞬,楼荍才说:“你刚刚答应我的,这份笔录绝不会流传出去。” 见楼荍松口,方先零的脸上也露出了笑意:“当然,楼先生,保护公民的隐私也是我们的义务。” 想了半天,楼荍说:“凶手肯定不是阿椒,这点我可以保证。” 方先零比了个手势,示意楼荍继续说下去。 正文 第16章 花期失约 楼荍:“南怀吾是被吊在路灯上的,这一点我想你们应该也清楚这是什么意思——‘挂路灯’这个行为出自法国大革命歌曲《Ah Ca Lra》的最后一句话,是说法国大革命时期,愤怒的法国人民将政客约瑟夫·富隆·德富埃第一个挂在了路灯上。” “这是仇杀——还是因为金钱方面的仇杀。” 方先零打断了楼荍的话:“楼先生,破案是我们的事,现在请你说一说易握椒先生和死者的关系。” 楼荍:“我想说的就是这个——阿椒和南怀吾之间是情感纠葛,和仇恨没有关系。” 苏正阳顿时张大了嘴,像是一只吃到了瓜的猹:“情、情感纠葛?” 方先零不满地看了眼苏正阳,一脸“你小子怎么这么少见多怪”的表情,看的苏正阳缩了缩脖子。 方先零示意楼荍继续:“楼先生,请继续。” 楼荍说:“具体的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阿椒和南怀吾……他们……应该是在交往……或许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应该用交往来形容,但是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意思。” 苏正阳瞬间就明白了:“哦,包/养。” 这话一出口,苏正阳成功获得两束死亡凝视。 方先零一巴掌拍在苏正阳的头上:“你小子也不学个好,一天到晚在这胡说八道什么,还不给人家道歉!” 苏正阳也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蠢事,连忙对楼荍点头哈腰:“不好意思楼先生,我刚刚胡说八道的,你别和我一般见识。” 楼荍也确实不想为了这件事吵架,他没理苏正阳的道歉,而是说道:“不是包/养,是南怀吾骗了阿椒!” 方先零饶有兴致地追问:“具体什么情况?” 楼荍迟疑一瞬,还是说道:“他威胁阿椒——我也不知道他用什么威胁阿椒,但是事实确实如此,他用那些东西威胁阿椒,对阿椒进行性/虐/待。” 苏正阳瞪大了眼睛,一副吃瓜都没吃明白的表情。 方先零的双眼敏锐起来:“性/虐/待?你确定?” 楼荍点了点头:“我确定,我亲眼看到阿椒身上的伤。” 方先零和苏正阳对视一眼,便对楼荍说道:“好的楼先生,今天的谈话就到此为止吧,麻烦你在笔录上签个字,如果后续有问题,麻烦你继续配合。” 楼荍点点头,在确认笔录没有出入之后,在笔录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楼荍走后,苏正阳去关门,方先零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凝重。他拿起楼荍的笔录,越看脸色越难看。 苏正阳见状问:“老大,你怀疑楼荍?” 方先零不置可否,只是说道:“在案子被破之前,我怀疑任何人。” 苏正阳从文件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来,说:“你怀疑他确实有道理——他说谎了。” 苏正阳拿出的文件便是另一份笔录,上面被询问人的名字赫然写着“易握椒”三个字。 苏正阳将易握椒的笔录翻到第二页,他指着上面的一行字说:“楼荍在最关键的地方说谎了。” 方先零没有去看易握椒的笔录,因为易握椒的笔录已经被牢牢地记在他的脑中。 所以他知道,楼荍说谎了—— 根据易握椒所说,昨天晚上他确实和楼荍在一起。只是晚上八点半左右,楼荍就先行离开了。 易握椒还说,时间绝对不会错,因为昨晚楼荍离开后,他气的借酒浇愁,结果借酒浇愁愁更愁,喝多了的他在屋子里乱砸,一不小心把钟表砸坏了。 警方还在易握椒的房间里找到了被他砸坏的钟表,上面显示的时间是八点五十分。 也就是说,在楼荍走后,易握椒喝了酒又砸了房间,那时才到八点五十分,楼荍离开的时间一定更早。 ——根本不是楼荍所说的,晚上九点他在易握椒的房间里。 楼荍在最关键的时间上撒了谎。 苏正阳忍不住说:“这么看,这个楼荍的嫌疑真的很大啊。” 见方先零没有反驳自己的意思,苏正阳开始数着手指头说: “从时间上来讲,死者的死亡时间是晚上九点左右,而楼荍在八点半之后就没有了目击证人,当时他和死者同在一个小区里,时间上完全来得及。” “从动机上来说,他的动机也是很足的。不论是易握椒的证词还是他自己的表情都能证明,他一定很喜欢易握椒。自己喜欢的人被别人威胁甚至性/虐/待,二十来岁的毛头小伙子,愤而杀人不奇怪吧?” 二十五岁的苏警官说二十八岁的楼老师是毛头小伙子,这个事实让今年芳龄三十的方队长都忍不住眼皮跳了跳。 “再加上他刚刚还在信誓旦旦地说这是一场仇杀,试图转移警方的视线——老大,他的嫌疑真的很大啊。” 说完,苏正阳目光亮晶晶地看向方先零,一副求表扬的样子。 然而可惜,面对苏警官的求表扬,方队长许久都没有说话。 正文 第17章 花期失约 苏正阳不解地转过头:“老大?” 方先零却摇了摇头,说:“你说得对,他的嫌疑很大——但正是这样,我却反而认为,他肯定不是凶手。” 苏正阳一怔:“老大,这怎么说?” 方先零:“首先,关于作案时间的问题。如果他真的是凶手,一晚上的时间足够他做出一份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了——这样高学历高智商的人群完全有能力做到,可是他却提供了一份一看就有问题的不在场证明,这反而说明,可能是其中有什么信息是我们没有掌握的,但他大概率是清白的。” 苏正阳摸着下巴:“老大,你说的有道理。” 像这种高智商高学历的凶手往往会在行凶前给自己准备一份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像楼荍这样几句话就把自己卖个干净的,反而可能正说明他问心无愧。 方先零:“其次,关于动机问题。他的动机是什么?是他喜欢的人被死者威胁、性/虐/待。可是这句话是谁说的?是他自己。甚至就连易握椒本人都没有提及他被性/虐/待的问题,反而说他和死者的关系很好;而死者本身的网络记录里也没有相关的内容。” “也就是说,如果楼荍不说,就没人知道他的动机这样强,即便我们查出来他喜欢易握椒而且易握椒又和死者关系匪浅,也不会怀疑这样浅淡的三角关系会促进一场凶杀案。” 苏正阳“嘶”了一声,觉得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方先零:“再说你说的干扰警方视线——但是,正阳,你别忘了,我们一开始也是这么以为的。一个优秀的企业家被吊路灯,你看看网上的新闻,说这是资本家的报应的言论有多少?楼荍也这么认为,并不能说明什么。” 说着,方先零回忆起刚刚发生的事情,继续说道:“而且正阳,他提出这是一起仇杀,最开始的目的是为了避免易握椒被划定为嫌疑人。” 苏正阳觉得方先零的话很有道理,但是:“老大,你这样想是不是有点武断?也许他就是故意摆出这样一副配合的姿态来洗清自己的嫌疑呢?这样的罪犯我们之前又不是没见过。” 方先零点点头:“你有这样的想法非常好,但是我告诉你,我认为他不是凶手,不仅仅是以上几点,而是根据现场出发。” “现场?”苏正阳知道方先零要说干货了,连忙坐直了身体,拿着小本本开始记录。 方先零说:“你再回忆一下现场的记录,还记得物鉴科那边怎么说的吗?死者的死因是被吊死,但是物鉴科在他的身体内检测到了花椒花粉。根据测定还原的案发现场,死者是先吸入大量的花椒花粉导致了花粉过敏从而引发了休克,在死者失去反抗能力的时候,他的脖子上被凶手缠绕上绳索,最终吊死在了路灯上。” “所以我们一开始推断是熟人作案,因为不是熟人,谁知道死者对花椒花粉过敏——不是所有的花粉,死者是只对那种花椒的花粉过敏,你觉得这个消息楼荍能知道吗?” 苏正阳回忆起他们对楼荍做的背调,资料上显示楼荍和死者没有任何的交集。就连死者的很多朋友都不知道死者对花椒花粉过敏,楼荍知道的概率实在是太低了。 “其次,你再想想痕检那边打过来的报告。”方先零说道,“死者衣衫的背部有大量刮蹭痕迹,路灯上挂绳索的部位也有绳索多次移动的痕迹。根据测定,这很有可能是凶手体力不支导致的。” 苏正阳点点头:“对,因为凶手体力不支,所以在将死者吊在路灯的过程中出现了死者上上下下的移动过程,从而形成了多次摩擦的痕迹。” 说到这里,苏正阳也明白了方先零的意思:“对啊,楼荍身体强壮,每周都规律性健身,看他的身材,如果真要把死者吊在路灯上,一下子就能把死者吊上去,根本不需要形成这样的摩擦痕迹。”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楼荍其实根本没有作案时间。” 方先零指着几份报告说:“按照物鉴科那边传过来的报告,整体的作案过程是这样的。” 首先,凶手将剧毒物氰/化/钾注入到腊肠中,将腊肠放到案发现场,死者遛狗经过时,死者养的萨摩耶闻到腊肠的味道,从而被吸引,吃下了有毒的腊肠。氰/化/钾毒性当场发作,狗被毒死。 ——经法医和化检检验,腊肠没有任何防腐剂成分,也没有外包装,疑似凶手自己制作;剧毒物氰/化/钾目前为止来历不明。 死者发现了萨摩耶的不对劲,在他蹲下身体检查的时候,凶手操控爆/炸装置来到死者身边——也有可能是凶手早就将爆/炸装置放在了有毒的腊肠附近,使得死者在蹲下身体的时候离爆/炸装置非常近。 紧接着,凶手点爆了装有大量花椒花粉的爆/炸装置。大量花粉糊脸,死者过敏应激,从而引发了休克。 ——现场发现一块沾有花椒花粉的塑料碎片,应该是夜晚视线不好导致的爆/炸装置碎片遗留。但上面并没有任何指纹残留,只能做后期比对,没有追踪价值。 之后,凶手将尼龙绳缠绕在死者的脖颈上,将尼龙绳的另一端绕过路灯的一个装饰孔,将死者吊了起来,导致死者窒息而亡。 ——尼龙绳上没有任何指纹,并且这种尼龙绳用途很广,全市范围内很多商场都有出售;再加上尼龙绳不是管制物品,不能排除网购的可能,因此无法追踪来源。 草地不是良好的载体,已经无法提取脚印;周围没有监控,据小区保安说,是业主一致同意不在小区内部安装监控,以免泄露隐私。 小区内部没有监控,但是大门和地下停车场的出口处都有监控,从案发时间到他们提取监控的期间内,并没有检测到可疑人员离开小区,因此初步怀疑是小区内部人员作案。 ——毕竟,虽然今天白天停电,监控和电动大门都失去了作用,谁都能进入到小区内部。但是凶手作案之后离开的时间点,山水之间已经恢复了供电,监控没有拍到有可疑人员离开。 案发现场还原之后,方先零就对凶手做了初步的画像。 方先零问:“你还记得我们讨论出的凶手画像吗?” 苏正阳点头:“记得。凶手作案手法如此缜密,显然是有预谋作案;知道死者对花椒花粉过敏,大概率是熟人作案;凶手知道死者的遛狗时间,很有可能蹲过点;作案流程复杂,很有可能是凶手的体力不支不足以进行简单快速的暴力作案,只有通过工具以及复杂的手法才能杀死死者。在吊起死者时的反复动作也证明了这个推论,所以凶手应该是单人作案,很可能是身材瘦小的男人或者女人。” 方先零点头:“对,没错,但是现在我们要再加上一点,那就是凶手的作案时间很长。死者的死亡时间是九点,也就是说,凶手一定在九点之前就到达了案发现场,因为他要提前布置爆/炸装置,还要放置引狗的腊肠。” “原来如此,这么看,楼荍的作案时间并不是那么充裕。”苏正阳若有所思,“他八点半才从易握椒的家里出来,易握椒住的楼栋离案发现场需要步行十五分钟左右。如果只是杀人他还来得及,但是布置这样一个现场,那么他的时间就不是这么充裕了。” 方先零:“对,而且别忘了,在案发那天,他的行程非常满——上午去易握椒的花店买了花,中午回了家,下午又去火车站附近的咖啡厅见了朋友,一直到天黑才从咖啡厅离开,回头又去了易握椒的家里。” “根据易握椒所说,他那晚原本是想通过和楼荍发生关系来维持楼荍对他的帮助,结果没想到楼荍很传统,被他吓跑了。而根据我们的调查,楼荍确实没有过恋爱史,私生活方面也很简单清白。” “如果他是凶手,一天之内经历了这么多事,还能在半个小时内完成如此复杂的杀人流程,再把杀人现场打扫干净,那他的心理素质也太好了。心理素质这么好,还能在我们面前演一场看到尸体的照片就吐的戏码,他的演技可以去拿奥斯卡了。” 经过方先零这么一说,苏正阳也开始觉得楼荍的作案嫌疑一降再降。 时间方面的问题很可能会有误差——比如自己记错了或者只是单纯地不想惹麻烦而下意识撒谎,但是楼荍不符合嫌疑人画像却是实打实的。 苏正阳问:“老大,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方先零的手指点在易握椒的笔录上:“我们再会一会这位易先生吧。” 在苏正阳不解的目光中,方先零道:“毕竟,实际上,他可没有不在场证明。” 苏正阳好一会儿才明白方先零的意思—— 易握椒对于案发当日的时间交代是这样的: 八点半之前,他和楼荍在一起;八点半,楼荍离开,他受不了献身却被拒绝的侮辱,气的把自己灌醉了,醉了之后在屋内乱砸,直到八点五十分,他砸碎了钟表,玻璃碎片洒了一地他才清醒了一点,然后就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警方找到他的时候,从他的血液中检验到了超标的酒精含量,物鉴科证明这么大的酒精含量足够他一觉睡到天亮;同时,痕检员也发现他昨晚砸碎的钟表碎片还没来得及收拾,经比对,玻璃碎片是新鲜的,属于墙上的钟表。 但实际上,这个不在场证明是有问题的—— 钟表的时间可以调整,无法证明钟表就是在案发当日晚八点五十分碎掉的;也没有人证明他是什么时候喝的酒,如果是他杀完人之后才回到家中改变了钟表的时间再喝了酒,物鉴科也可以得出和现在如出一辙的结论。 但是…… 苏正阳问:“老大,楼荍先离开,你都觉得他的作案时间很紧张;易握椒要在楼荍离开后再出门,作案时间更少了,他的作案嫌疑不是比楼荍更小吗?” 方先零却问他:“你还记得我们一开始为什么会找到易握椒吗?” “因为花椒……对了,花椒!”苏正阳一拍脑门想起来了,“让死者产生过敏反应的花椒花粉十分特殊,整个霜叶市都只有易握椒的花店一家有卖,而网上也没有这种花椒花的贩卖渠道。” 凶手很有可能是个体力不支的瘦小男性或者女性,他没有能力保证自己可以用棍棒等暴力方式控制住死者,因此选择了用花椒花粉这样的方式来让死者丧失抵抗能力。 而这样特殊的花粉只出现在易握椒的花店里,他们理所当然地找到了易握椒。 但是在对易握椒的询问中,易握椒却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反而说“记不清了”“我也不知道”之类的话,这让他们没法不怀疑,因此顺着易握椒的笔录,他们找到了楼荍。 现在楼荍的话印证了易握椒很有可能没有作案时间,但是他对作案工具的拒不指正使得他身上的嫌疑并没有因为楼荍的佐证而减少。 方先零说:“通过对案发现场的勘探,我们可以确认,出现在案发现场的凶手只有一个人。但是谁说,只有出现在案发现场的才是凶手?” 方先零垂下眼,目光落到了易握椒的笔录上。透过纸面上冰冷的文字,恍惚间,方先零又想到了今天早上他遇到的那个男人。 一个花店的小老板,看上去瘦瘦弱弱的,身上满是花香,太符合一个与世无争的小老板的形象了。 但是方先零没有忘记,在提起死者南怀吾的时候,易握椒从眼底散发出的冷意——那样彻骨的冷意,易握椒对此甚至丝毫不曾掩饰。 易握椒和楼荍还真是两个极端。 都说是朋友,可是楼荍提起易握椒时,眼底是浓到化不开的情谊;易握椒提起南怀吾的时候,眼底却是化不开的寒冰。 恍惚间,方先零又想到他和苏正阳第一次对易握椒进行笔录问询的场景。 “我们是霜叶市公安局刑侦一队的刑警,这是我们的证件,现在依法对你进行询问,你应当如实回答我们的问题,对于与案件无关的问题,你有拒绝回答的权利,你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请问你是党员吗?” “不是。” “你是人大代表或政协委员吗?” “不是。” “你是否患有重大疾病或传染性疾病?” “没有。” “你是否被刑事或行政处罚过?” “没有。” “说说你的个人情况。” “我是比利时人,持有比利时护照,请问你们在带我来警局之前有通知大使馆吗?” 方先零冷下神色:“易先生,请你放心,该有的流程一项都不会少,即便是外国公民也要遵循中国的法律,现在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易握椒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动作之随意让方先零看了都忍不住深呼一口气。 “我叫易握椒,从小生活在布鲁塞尔。一年之前,南怀吾先生对我说,他很看重我的计算机技术,以高薪挖我,所以我和他来到了霜叶市,进入他的公司工作。” “但工作了不过三个月,我就厌倦了每天上班的日子——你们都上班,应该知道的,上班的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 在一旁记笔录的苏正阳差点跟着点头。 “所以我就辞职了,但是签证没到期,正逢我的父母外出旅游,我回到布鲁塞尔也见不到他们,所以决定在霜叶市待一段时间,看看之前没见过的景色。” “后来天天不上班的日子我也厌倦了——你们没有不上班过,可能不理解,天天不上班也很痛苦的。” 苏正阳想揍他。 “所以我就开了这家花店。不挣钱也无所谓,赔钱我也不在乎,反正我不缺钱。” 苏正阳自闭了。 正文 第18章 花期失约 方先零也不想听这些让他一听就血压飙升的话了,他打断易握椒的凡尔赛,冷冰冰地问:“你花店中的珲南花椒是怎么来的?根据我们的调查,这种花椒在外界都无法存活,只有在霜叶市过去的珲南村一带才能种植。但是自从珲南村拆迁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种植过珲南花椒了。” “我也不知道,”易握椒扬起下巴,“批发花的时候,批发商送的。我看这花送的不多,我就没有单卖,而是看谁来买花,就当作添头送出去。” 这个答案显然让方先零很不满意——这理由骗鬼呢? 花椒又不是那种几个月就能速成的花,从种子到成树要好几年的时间,还是只有浑南村的土地能种出来的花——外地的批发商赠送的? 他看起来像个傻子吗? 但易握椒这么说,方先零没有证据证明他撒谎,易握椒咬死了不知道就是突然出现的他也没有办法,方先零只能皱着眉头先问其他的问题:“添头?不单卖?为什么?” “我喜欢啊。”易握椒说话的语气仿佛生怕自己气不死人,“反正我又不缺钱。” 苏正阳觉得这笔录没法做了。 方先零却表现的比苏正阳这小崽子好得多,大概是从警多年什么样的嫌疑人都见过的缘故,方先零的表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而是继续问道:“那么这种花椒花你都给谁了?” 易握椒摇摇头:“我记不住了,反正每个来买花的人我都送一点出去,送了多少我自己都不知道。” 方先零的语气严厉起来:“易先生,我希望你清楚,你现在正和一起命案有关。涉及到命案,你的大使馆也保不住你!” 听到方先零的话,易握椒撇撇嘴,才继续说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没有记录开支的习惯,谁来买花我也记不住。要不这样,我给你权限,你去查我的微信吧,所有流水你们不是都能查到?” 方先零都要被这个回答气笑了:“行,感谢您的‘慷慨’,我们会自己查的。” 记忆从那场让人恨不得气出脑溢血的问话中抽离,方先零目光逐渐变得冰冷起来:“就算易握椒不是凶手,他也肯定知道些什么,咱们继续去问。” 苏正阳开车,路上苏正阳还在不停抱怨:“这个月的车补都花光了,私车公用不说,还得自己掏油钱。老大,能不能再申请点补贴啊。” 方先零还在看易握椒签字的笔录:“穷不死你,我出钱,你叨叨什么。” 苏正阳想起眼前这位也是工资当零花的大少爷,瞬间更想哭了。 到达山水之间的时候,苏正阳向门卫出示了证件,只是门卫死活不同意他们进入地下停车场,声称一旦他们将车停到别人的车位上,业主投诉起来会很麻烦。 苏正阳只能不情不愿地把方先零的小老婆、自己的大老婆开到地面上被阳光暴晒,嘴里还不停嘟囔:“要是早点管理的这么严格,现在哪里还用得上咱们到处跑?一天天的净搁这整没用的。” 方先零拍了一下他的头:“我的车,你心疼什么?” 苏正阳小声逼逼:“别人的老婆都不心疼,还心疼什么?” 方先零:“……” 拿出门卫递给他们的临时门禁刷了电梯,方先零说道:“小区内部没有监控,但是电梯是肯定有监控的,回头把电梯监控拷贝回去一份,虽然八成什么都查不到,但还是看看。” 苏正阳把这个要求记录在笔记本上,却打心眼里觉得这个动作没什么用——如果易握椒是凶手,别说他住在18楼,就是住在28楼,他也会走楼梯,避免被电梯监控拍到,可见查电梯监控并没有什么卵用。 到达易握椒的门前,方先零敲了敲门。没过多久,门就开了,易握椒站在门前比了个手势:“请进。” 苏正阳拿出一次性鞋套递给方先零,二人换上鞋套后才进了屋。 还没等方先零问话,易握椒便先问:“知道我为什么给你们开门吗?” 苏正阳:“???” 易握椒的话音落下,苏正阳才恍然想起,刚刚易握椒好像确实没有问他们是谁,就直接给他们开了门。 易握椒指了指门口,说:“门口有监控,如果你们对我的证词还有疑问的话,可以去看监控,两位警官,我没有作案时间。” 说着,易握椒抽出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了两行数字和大小写字母以及特殊符号的结合体,还贴心地在前面备注好了“账号”和“密码”。 “两位警官,监控录像实时上传网络,你们可以去查了。” 苏正阳拿着那张写着账号和密码的白纸,脸上露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方先零示意苏正阳拿好白纸,才对易握椒说:“易先生,感谢你的配合,但我们这次来是有另一件事想询问你。” 易握椒坐在沙发上,他跷着腿,一副不耐烦的姿态:“你还想问什么?” 方先零的目光紧盯着易握椒的脸:“关于你和死者的关系。” 方先零注意到,在他的问题出口的刹那,易握椒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随即便恢复了刚刚那副不耐烦的姿态:“都说了,我们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方先零玩味着这个词语,在易握椒越来越烦躁的态度中,他笑着说,“可是,楼荍先生不是这么和我们说的。” 易握椒的脸色瞬间骤变。 方先零的目光像一匹饿极了的狼,用幽深的目光紧紧盯着易握椒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震惊、恐慌、羞耻、愤怒…… 一系列表情在易握椒的脸上不停变换,方先零眯起了眼,觉得自己可能找到了从眼前这个没心没肺的男人嘴里套话的可能。 方先零坐到易握椒的对面,他的眼神像钩子一样钩住易握椒的心神:“易先生,想来你的大使馆没有给你准确的回话吧?” 在易握椒越发难看的脸色中,方先零反而放缓了语气:“我知道,死者不是你杀的,你没有作案时间,我相信你。但是易先生,知情不报、妨碍执法,这也是违法行为。” 易握椒的脸上刹那间精彩的像调色盘一样。 方先零掌握了主动权,声音反而不疾不徐起来:“易先生,对于你的隐私我没有打探的喜好,我只是想让你配合我们的工作,仅此而已。” “不过……”他话锋一转,“如果你不配合,我们也只能认为,你是最有嫌疑的嫌疑人。易先生,你也不想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吧?还是你想接着来警局坐坐?” 易握椒的脸上青了又白,一副恨不得揍方先零一顿的表情。 好一会儿,易握椒才重新拿到表情的管理权,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没那么难看,才说道:“你们不就是想知道是谁从我这里买走了大量的花椒花吗?行,我告诉你们,是舒堇荼。” 舒堇荼? 这对方先零来说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他在对南怀吾的关系走访中甚至没有一次出现过这个名字。 方先零的眸光锐利起来:“他是谁?” 易握椒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的话,而是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滚烫的热水在杯中升起袅袅的烟雾,易握椒将被子拿在手中,水汽模糊了他的双眼。 直到方先零等到不耐烦了,易握椒才慢条斯理地说:“她是街道办的工作人员,据她自己说,她是外地人,因为大学考到了凇江省,因此参加了凇江省的公务员选拔,最后被调剂到霜叶市,下放到街道办工作。” “今年是她工作的第二年,第一年租的房子距离单位太远,因此到了换房子的时候,她决定换一个离单位更近的地方,看来看去便看上了山水之间。她挺喜欢珲南花椒的,这种花有时候我送都送不出去,但是她每次来都只买这种花。” “就她一个,没有第二个人。” 方先零问:“你之前怎么不说?” 易握椒沉默起来。 方先零压低了语气:“易先生,都到这一步了,你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易握椒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他深呼一口气,才在方先零的询问下说道:“我怕给自己惹麻烦——她偷走了我给球球准备的零食。” 方先零的眼皮跳了跳。 “球球”就是南怀吾养的那只萨摩耶的名字,根据易握椒的口供,如果事情真的如易握椒所说,那么这个名叫“舒堇荼”的公职人员作案嫌疑简直无限上升。 方先零问:“你确定吗?” 易握椒脸色难看的点头:“我确定。球球很挑食,我试了很多种配方,才做出来它喜欢的零食。南怀吾几乎每天都会出来遛球球,所以我习惯在花店的抽屉里放上一些球球喜欢的零食,等球球来了就投喂它。” “上周五白天停电,我就打算关门,离开之前我想把零食都拿走,因为那时候我准备的是腊肠,里面没有放防腐剂,第二天就会坏,所以我想在腊肠变味之前就处理了。” “结果当我拉开抽屉的时候,发现腊肠都不见了。” 正文 第19章 花期失约 听了易握椒的话,方先零眯起双眼,问:“你怎么确定一定是舒堇荼拿走的?” 易握椒向后靠在沙发的椅背上,百无聊赖地说:“因为那天我一共就迎来两个客人,一个是楼荍,另一个就是舒堇荼。而楼荍来的时候我一直陪在他身边,舒堇荼来的时候,她却和我说她生理期到了,肚子有点不舒服,问我能不能给她添点热水。” “这点要求我肯定不能拒绝,我就去休息室给她倒热水了。等我倒完热水出来的时候,却看见她正好站在装零食的抽屉前面,见我出来,她慌慌张张的,直接就把水杯抢走了——真的是抢走的,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么慌张的样子。” “当时我就觉得不对,但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命案听到现在,我多少知道了点细节,今天早上你们来找我,说球球是被腊肠药死的,我瞬间就明白了。所以我猜,肯定是她偷走了我给球球准备的腊肠。我怕担责任,就什么都不敢说。” 方先零将易握椒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他将笔录递给易握椒,在易握椒签字后说道:“易先生,谢谢你的配合,关于你提供的线索,我们会去探查的。” 易握椒送他们出门,在方先零和苏正阳要离开的时候,还拉着方先零的袖子说:“警察叔叔,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南怀吾的死真的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警察叔叔…… 方先零抽了抽眼角。 在方先零和苏正阳离开后,易握椒关好门,双手在脸上搓了搓。当双手放下的时候,他的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表情。 他目光凉凉地盯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仿佛透过紧闭的大门,看到了转身离开的方先零和苏正阳。 好一会儿,易握椒拿出手机,点开和楼荍的聊天界面,打出一行字来: 【楼先生,不必了,我觉得我没有搬家的必要。】 ****** 从易握椒的家出来之后,苏正阳问:“老大,我们现在提审舒堇荼吗?” 方先零想了想,摇了摇头说:“先别,我们先回局里拿到舒堇荼的资料再说。” 方先零在前面走,苏正阳在背后小声嘟囔:“这个易握椒也太惨了吧,明显是被舒堇荼当成肥羊薅羊毛了。明明是好心助人为乐,结果差一点就成了凶杀案的帮凶,这以后不会有心理阴影吧?” 是吗? 受害者? 方先零不置可否。 方先零带着苏正阳回到市局的时候,已经有人将舒堇荼的资料全部调了出来。 “舒堇荼,南湾省人,凇江大学化学系毕业生,后来参加选调生考试,被分配到霜叶市,一年前被下放到江南街道办任职。” 苏正阳看了看照片上清秀的小姑娘,不禁摇了摇头:“光看照片真看不出来她是个杀人凶手。” 方先零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你这脑子也就知道看小姑娘照片了,好好看看她的身份证号。” 苏正阳一脸懵逼,他看向舒堇荼的身份证号,不解地问:“这身份证号怎么了?末尾是5,是女生,没变性啊……啊不对,她的身份证号是咱们凇江的身份证号!” 苏正阳立刻调出了舒堇荼的背景信息:“诶?她的父母都是南湾省人……不是,她的父母都是做生意的啊,这么有钱还让自己的女儿背井离乡来凇江当个月薪两千八的公务员?哦,三个儿子啊,听说他们南方人都重男轻女,原来如此。” 方先零:“……” 方先零已经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了:“你迟早毁在你这张嘴上……去秘书科办手续,舒堇荼有可能是被收养的,或者其他的什么原因,看看能不能找到她之前的户籍。” 苏正阳:“……哦。”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队里另一名刑警时遥见走了进来:“老大,关于楼荍在案发时间的行踪我搞清楚了。” 方先零坐回自己的椅子上:“说吧。” 时遥见:“他确实没有作案时间。根据6栋的电梯监控显示,楼荍于案发当日晚八点二十六分乘坐电梯离开,到一楼出了电梯。小区内部没有监控,但是有一名证人证明,楼荍在当晚八点三十四分至九点二十七分一直在6栋附近。” 苏正阳趴在椅背上,好奇地问:“时间点记得这么清楚?” 时遥见:“……证人是江南派出所退休的所长,老刑警了,跟过不少刑事案件,养成习惯了,和别人见面先看一眼时间。” 苏正阳:“……” 方先零冲着时遥见扬了扬下巴:“你继续。” 时遥见:“根据王所所说,在案发当日八点左右,他像往常一样在小区里遛弯。走到6栋的时候看到有人在车里抽烟,烟头直接往地上扔。当时车旁边有绿化带,王所怕烟头引起火灾,就去找车主谈话。” 方先零问:“车主就是楼荍?” 时遥见点头:“对,王所认出了楼荍的脸,车辆的型号也对得上,一辆黑色的路虎巡洋舰,王所说他最爱这款车,可惜直到退休都没买得起,所以他记忆深刻。” 苏正阳:“……扎心了啊兄弟。” 时遥见心疼地看了他一眼:“一会儿还有更扎心的,你要保护好你的心脏。” 苏正阳:“???” 方先零打断苏正阳的话,问时遥见:“他们说什么你问了吗?” 时遥见:“问了,王所说,那个年轻人看上去心事重重的,说自己的对象一直在骗他。王所就宽慰他,说夫妻之间没什么过不去的坎,说了好多例子来劝那个年轻人——简单总结一下,就是都是王所一直在说,楼荍都没来得及插话。” 方先零:“……” 苏正阳:“……” 方先零:“……也不是都是没用的,起码我们知道,易握椒和楼荍的关系也不是我们想象中的那样好。你继续。” 时遥见:“好的老大。后来到了九点二十七分,王所的儿子打电话问他怎么还没回家,王所就回家了。后来有个保洁也能做证,说她在案发第二天的早上四点出来打扫卫生,在6栋前发现了好几个烟头,气的大骂这些暴发户没有素质。” 苏正阳好奇:“保洁怎么知道烟头是暴发户留下的?” 时遥见:“保洁说地上留下的烟头都是苏烟沉香,这种烟一盒的零售价在一百元以上,属于高档烟,一般人舍不得抽的。” 苏正阳不长记性:“保洁还能从烟头认出来高档香烟?” 时遥见:“……保洁退休前是烟草的中层干部,什么好烟都见过。” 苏正阳:“……” 时遥见:“听说她的退休金快赶上咱们工资加个零了,做保洁就是单纯觉得没事干,也不怕得罪人,所以啥都跟我说了。” 苏正阳:“……兄弟你别说了,在心梗了。” 方先零若有所思:“所以说,案发当日八点半左右,楼荍和易握椒分开之后,易握椒在房间里喝酒砸东西,楼荍在楼下抽烟抽了一个多小时。” 他摸着下巴:“看来,他们上一次谈话不是很愉快啊。” 隐隐约约间,方先零觉得楼荍和易握椒的关系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是单纯的海王和舔狗的关系。 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苏正阳便打断了他的猜测:“老大,看来他们两个人确实都没有嫌疑,不如我们先查查舒堇荼?她的身份证号显示她之前就是霜叶市人,我觉得这点可能成为我们破案的关键因素。” 方先零从思考中脱身,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那就先查舒堇荼吧。” 正文 第20章 花期失约 楼荍去了一趟花期失约,但是店门是关的,显然,现在的易握椒没有心情继续开张。 楼荍又转身到了易握椒家的楼下,他没有门禁卡,便给易握椒发了条微信: 【我在你家楼下,可以给我叫电梯吗?】 楼荍本以为易握椒可能不会理他,却没想到没过多长时间,电梯的显示屏就变了,速度快到楼荍没反应过来,只能这么呆呆地看着空无一人的电梯上了18楼。 楼荍:“……” 楼荍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起来,在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这件事应该如何解决后,他只能如实地对易握椒说: 【没赶上电梯,一会儿能不能再叫一次?】 【……】 等楼荍终于费劲巴拉来到18楼的时候,易握椒的房门只给他留了个缝,楼荍从这个小小的缝隙中感受到了易握椒对他的愤怒。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门,就看见易握椒正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捧着那本他看了不知道多少遍的《玫瑰的名字》。 手指一动不动,显然易握椒现在也并不是想看书。 楼荍挨打便立正:“对不起。” 易握椒的目光还集中在书页上,他动了动耳朵,不经意地向楼荍的方向瞥了一下,转瞬却又收回。他问:“你错什么了?” 楼荍:“我不应该和警察说那些话。” 易握椒抿起唇。 楼荍说:“那是你的隐私,也是你的伤疤,我不该对警方说的。” 易握椒将书扔在茶几上,他看向楼荍,张嘴想说些什么,话语即将出口的刹那,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 好一会儿,易握椒才说:“这不是你的错,那帮混蛋张口配合工作闭口妨碍公务,你不说才是不对的。” 楼荍满脸的尴尬。 易握椒将后背靠在沙发的靠背上,他抱起双臂说:“我觉得你应该和我解释的可能不是这件事。” 说着,易握椒指着一旁的沙发说:“你先坐,我们可能确实要好好谈一谈。” 楼荍的心都在刹那间提了起来,他忐忑地坐到沙发上,问:“你想问什么?” 易握椒歪着头看他:“你为什么要查我?” 楼荍一怔,随即为自己辩解道:“查你?没有,我真的没有。” 易握椒也不和他打哑谜,而是直接说道:“签证。” 楼荍:“……” 这个问题解释不了,楼荍闭嘴了。 易握椒却不肯放过他:“你为什么要查我的签证?” “……”楼荍一脸认真,“不是你说你的签证有问题的吗?我只是想帮你解决签证的问题。” 易握椒闻言,差点没楼荍的话气笑了:“你的意思是说,是我在无理取闹?” 楼荍:“……不不不,我没有这么说。” 易握椒扬着下巴:“那你是什么意思?” 楼荍:“……我……我就是想……” 这件事确实没办法同义替换,楼荍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败:“好吧,如你所言,我在调查你,但是我想你知道,我的目的是善意的。反倒是你——你为什么要骗我?” 这是楼荍想了好久也没想明白的问题:“明明你的签证没有问题,你为什么和我说签证有问题?” 楼荍仔细回想那天晚上的点点滴滴,他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天晚上你之所以和我说你的签证有问题,是因为我想让你报警、让你拿起法律武器保护自己,但是你在拒绝——为什么?” 这番倒反天罡的话成功让易握椒忘记了语言,他瞪着眼睛看向楼荍,似乎是没想到楼荍竟然在这个时候长了脑子。 但这一次楼荍却没让易握椒糊弄过去:“你上次骗了我,我当你有苦衷,但是,你不能骗我第二次。” 楼荍说完,本以为易握椒会生气发怒,却没想到在听到他的话后,易握椒反而红了眼眶。 他不吵不闹,就那样乖乖地坐在沙发上,反手拿起沙发上的抱枕抱在怀里,眼眶红红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流出泪来。 在和楼荍对视的瞬间,易握椒仿佛被烫到一般低下头,不敢和楼荍对视。 样子看起来可怜极了,楼荍的心再一次不争气地软了下来。他伸出手想摸摸易握椒的头,却又觉得自己的动作不合时宜,便尴尬地收了回来。 楼荍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能硬着头皮说:“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情商低,有些话说的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良久,易握椒才沙哑着嗓音说:“你问我为什么骗你?对,就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想报警,我不想看见警察。” 楼荍尴尬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易握椒说:“你以为我愿意?可是我……” 易握椒咬着唇,下唇和牙齿交接的地方都开始泛起殷红的颜色:“你知道的,我能拿到中国的长期签证是靠的南怀吾,他给了我劳动合同,我才能拿到工作签证,才能长期留在中国。” “后来,我也真的在南怀吾的公司工作过一段时间——他帮了我那么多,又给我那么丰厚的薪水,你以为我为什么干了三个月就辞职?” 楼荍的眼皮跳了跳。 易握椒沙哑着嗓音说:“小时候我对计算机感兴趣,我爸妈就帮我联系老师。到了中国,我对中国的法律一窍不通,也没经历过相关的培训。当时我对南怀吾心怀感激,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结果……” 接下来的话易握椒并没有说下去,但楼荍恍惚间好像明白了什么。他在瞬间瞪大眼睛,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造孽啊! 在心里骂了南怀吾好一阵,楼荍才憋出来一句:“没事了,他死了。” 易握椒垂下眼,恨恨地说:“你说得对,他死了真是一件好事。” 说着,易握椒抬起双眼,他小心翼翼地看向楼荍,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骗你的,只是这些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 声音又轻又软,像是一只小奶狗伸出爪子在心上轻轻挠了一下。 楼荍的心软的一塌糊涂。 好像也正常,易握椒才二十三岁,还是个孩子。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楼荍孤身一人前往美国留学,不也是在纽约被骗到身上没有一分钱? 易握椒还知道保护自己,这已经很不容易了。 就在这时,易握椒小心翼翼地靠近他,伸出手轻轻地扯了一下楼荍的袖子。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他的手背。 那样的温热。 “轰——” 在这个瞬间,楼荍仿佛听到了脑子里烟花炸开的声音。 易握椒柔着嗓音问他:“楼先生,你不会讨厌我的,是不是?” ****** 方先零看着眼前查询到的资料,忍不住一拍脑门。 苏正阳若有所思:“十年前,众发集团强拆珲南村的地,还闹出了两条人命——” 苏正阳指着电脑屏幕上的资料说:“易辙,舒免,据说这两人是关系非常不错的好朋友,结果连死因都一样,都是脑出血而亡。老大,这其中肯定有猫腻。” 苏正阳摸着下巴说:“南怀吾被吊路灯,这是对待资本家的仇恨,也挺符合拆迁户不满从而杀人的动机。” 见方先零还是不言不语,苏正阳忍不住说道:“老大,你不觉得这个动机真的很合理吗?十年前的拆迁事件,大部分珲南村的百姓都选择了闭嘴,因为他们拿到了拆迁款。但是易辙和舒免家却不一样,他们家的主心骨死了,如果舒堇荼真的是舒免的女儿,那十年前她才十几岁,隐忍多年回来报仇很合理嘛。” “而且当初珲南村的百姓就是靠浑南花椒发家致富的,如果十年前南怀吾在珲南村拆迁期间去过珲南村,那么他对浑南花椒花粉过敏的事舒堇荼知道也很正常——这不也是某种意义上的熟人作案?怪不得之前我们的走访毫无进展,原来竟是这种熟人。” 对于苏正阳的推测,方先零却表现的不置可否起来,这样苏正阳有些不满:“老大,我的推论有问题吗?” 方先零终于从沉思中抽出思绪来,他随意地点点头,说:“很合逻辑,没问题——但是你不觉得,太合逻辑了,就很有问题吗?” 苏正阳有点不明白,他不解地看向方先零:“老大,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方先零看着电脑上的资料,眉头越皱越紧:“如你所言,那么一切都是舒堇荼的行为。可是正阳,浑南花椒是易握椒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搞到的,也是他卖给舒堇荼的,球球的零食也是易握椒做出来的——” “明明‘作案工具’都是出自他手,最后却有了另一个完美的凶手,偏偏珲南村死去的两个村民里,有一个还姓易——” “正阳,我干了这么多年刑警,就没见过这么巧合的事。” “老大,你的意思是说,你怀疑易握椒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苏正阳摇了摇头,“老大,我觉得你可能是想多了。” 方先零撑着下巴问:“怎么说?” 苏正阳:“我觉得,易握椒就是一个可怜人罢了。他先被南怀吾欺负的这么惨,又被舒堇荼利用,简直是倒霉到了极点。” 方先零反问:“你觉得这些都是巧合?” 苏正阳摇头:“老大,不是有句古话叫无巧不成书吗?而且你别忘了,易握椒是比利时人,我们也确实查到了这一点。国际刑警传来的资料显示,易握椒那个……啥辈分的老祖宗来着,是一战时前往欧洲战场做劳工的中国人,叫杨顺德,后来才辗转和妻子珍妮到布鲁塞尔定居。你看易握椒的外表,很符合中外混血的背景啊。” 方先零沉默不语。 正文 第21章 花期失约 苏正阳见状又说道:“舒堇荼不认识几个山水之间内的住户,所以选择从易握椒这个个体户小老板下手不是很正常的吗?这些个体户小老板我最知道了,和他们说几句好听的、叫几声哥,那你就是人家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人家什么忙都肯帮的。” “老大,你自己想想,一个外地来的小姑娘,和你说她现在住的地方有多差,想问问你现在住的小区好不好,你是不是也会什么都说毫无保留?” 方先零冷声说:“我没那么蠢。” 苏正阳:“……” 方先零拍他一下:“别打岔,去查易握椒的资料。” 苏正阳撇撇嘴,只能转身摸起电脑。他十指纷飞,双手在键盘上噼里啪啦。但是最终,他还是放下了双手,苦着一张脸对方先零说:“老大,不行,关于易握椒,我真的找不到他的任何信息。” 对于苏正阳的能力,方先零从来有信心,不然他也不会容忍苏正阳的口无遮拦。现在听到苏正阳的回答,方先零都觉得不可置信:“一点信息都没有?这怎么可能。” 苏正阳沉着脸说:“老大,虽然你觉得这个消息听起来不是很合理,但是这确实是事实。我连外网都看了,易握椒的信息永远只有官网上的信息——他的父母是谁,他上了什么学校,获得了什么奖章。关于私人的账号,根本没有。” 说完,苏正阳都觉得不可置信:“现在是网络时代,他是二十五不是五十二,易握椒是怎么忍得住不在网上发布任何私人信息的?再说了,现在就是五十二的老大爷也会玩抖音快手啊……见了鬼了。” 只有官网上的信息,那么易握椒就只是Matthias·Peppercorn·Murphy,一个从小生活在布鲁塞尔的比利时人。他们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易握椒是当年珲南村村民易辙的儿子,和刚刚发生的“7·12”命案有关。 方先零思忖半晌,问:“能看出来他究竟是不是中国人换国籍吗?” 苏正阳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良久,苏正阳摇摇头:“老大,我不得不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他的户籍与国籍的注销档案我都没有查到,这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他确实是个土生土长的比利时人。” 方先零抿唇不语——他有种直觉,那就是易握椒绝对不是他表现出来的这样无辜。 方先零问:“如果我要调他的比利时档案呢?” 苏正阳:“很麻烦。我们可以申请手续,但是老大,理由是什么?因为易握椒和易辙一个姓氏,就怀疑他和谋杀案有关?这条申请交上去,我怕秘书科的人打死我。” 方先零沉默一瞬,才说道:“我们现在就去找舒堇荼。” ****** 楼荍发现易握椒要把花店兑出去,花期失约的门口甚至都已经贴上了“本店出兑”的字迹。 楼荍不太明白:“怎么了吗?”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楼荍正在易握椒的家里。不论楼荍怎么说,易握椒都没有搬家的意思,而是选择继续挤在这间四十平米的小房子里。 易握椒正坐在沙发上看书,手中还是那本看了八百遍的《玫瑰的名字》。楼荍负责帮易握椒打扫卫生,因为易握椒说他的书柜很久没有整理了,但是最上方的他又擦不到,所以干脆把所有活都交给楼荍去做。 于是楼荍认命地帮易握椒整理书柜,却在易握椒的书柜里看到了易握椒打印出来的出兑启示。 楼荍不太明白:“门市是你自己买的?不是租的?卖的话怎么折价这么厉害?虽然花期失约的位置确实偏了点,但也不至于折价到这个地步。” 易握椒将门市出售的价格只有市价的一半,这简直是在打骨折。 面对楼荍的疑问,易握椒轻飘飘地说:“不能害人不是。这门店位置不好,客流量太小,买家到时候还要花钱重新装修,不打骨折我怕卖不出去。” “那为什么要卖?” 楼荍的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可能来,他的双眼亮晶晶地问:“是不是你想要搬家了?” 没等易握椒回答,楼荍就自顾自地说:“搬家也挺好,你现在住的房子太小了,干什么都不方便,而且出了南怀吾这事。真是住的闹挺,搬了也挺好。” 说着,楼荍又问:“你想好在哪里买新房了吗?” 他顿了顿,才用听起来正常但实则带着几分不正常的语气说:“要不要考虑一下和我买对门或者上下楼?” 易握椒:“……” 易握椒放下手中的书,他挑眉看了楼荍一眼,眼底是带着几分好笑的温软。他低声问:“楼先生,你说在我的房子里干什么都不方便。请问——” 易握椒拉长了声音问:“你想干什么啊?” 楼荍倏地红了脸。 ****** 方先零和苏正阳并没有将舒堇荼叫到市局问话,而是选择直接去舒堇荼的家。 舒堇荼的家不在江南区,但是离山水之间不远,可以说只隔了一座桥的距离。 舒堇荼住的地方是一个老小区,叫阳光小区。苏正阳看着地图说:“山水之间和阳光小区之间最近的路是江南大桥,四周都有监控。但还有另一条比较远的路,就是从山水之间的后门走,通过江南二桥回到阳光小区。” 苏正阳的手指在地图上绘出这条路线:“这里有一段路没有监控,有监控的地方则离山水之间很远,即便监控拍到了舒堇荼也不能说明什么了。” 阳光小区近在咫尺,方先零发现阳光小区没有门卫、没有门禁自然也没有监控。这里的人员流动不但十分频繁,更重要的是,没有任何档案可查。 方先零说:“案子过去两天了,如果舒堇荼将在案发现场穿的衣服和鞋子随意地扔在垃圾桶里,我们就没证据指证她。” 苏正阳点头:“对,死者是被吊死的,舒堇荼的身上不可能沾上血迹;舒堇荼接触死者的时候,死者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几乎没办法在舒堇荼的身上留下DNA。也就是说,想要指正舒堇荼,我们只能从她的衣服和鞋子上提取花粉、草屑等微量物证。” “但不沾血的衣服很好处理,阳光小区没有监控,只要舒堇荼把衣服、鞋子扔到阳光小区的垃圾桶里,用不上一个小时,完好的衣服、鞋子就会被这里聚集的拾荒者捡走。”方先零说,“这样一来,物证被污染,即便我们能找到舒堇荼扔掉的衣服和鞋子,也会因为被污染而失去法律效力。” 没有法律效力就无法形成证据链,证据链不完整,都不用上法庭,检察官就会直接把案卷打回来。 苏正阳若有所思:“所以,假设在舒堇荼真的是凶手的情况下,如果我们要定她的罪,那就只能从她的家中下手——比如她用来提纯花粉的仪器。氰/化/钾她可能已经清理干净了,但花粉——尤其是案发现场那样高浓度的花粉,肯定会留下微量物证。” 所以,方先零才要去舒堇荼的家中做笔录—— 他们必须要对舒堇荼的家中进行仔细观察,从而确定舒堇荼是凶手的可能性,再根据结果来确定下一步的侦查方向。 如果无法确定舒堇荼是凶手,那么他们就要转变侦查方向,去寻找新的嫌疑人; 如果舒堇荼确实可疑,就要从舒堇荼的口供入手,查到嫌疑后申请搜查令,对舒堇荼的家进行搜查。 方先零点头:“这样,你先让兄弟们来阳光小区进行走访,将这里的拾荒者最近捡到的衣裳全部买回来带回警局,让物鉴科进行DNA认证和微量物质检验。物证被污染,无法做确定性物证,但是可以用来突破舒堇荼的心理防线。” 苏正阳举一反三:“懂了,再去案发时间后的二桥监控,一旦发现舒堇荼的身影,这可是实打实的证据。” 方先零表示孺子可教:“聪明。对了,再告诉兄弟们,这次买衣服的钱给报销。” 苏正阳的眼睛都亮了:“老大威武!” ****** 舒堇荼的家住在七楼——真的是七楼,还没电梯。楼道里满是灰尘,像是许多年都没有人打扫一样,角落里结着比人的手掌还大的蜘蛛网,随处可见住户懒得下楼而扔在门外的垃圾,甚至还有放了不知道多少天的、已经腐坏的外卖。 进入到舒堇荼的家门后,苏正阳觉得自己的鼻子都被拯救了。苏正阳从来没想过,不过隔着一扇老旧的铁门,门内的世界和门外竟然会有着这样大的差距。 舒堇荼租住的房间很大,资料上显示有九十多平,三室一厅的格局。装修很老旧,地上甚至还是古老的红色木质地板,客厅里能够看到单拉出来的电线,电视柜上还摆放着一台都不知道能不能工作的老式台式电视机。 但舒堇荼将房间打扫的很干净,地板的缝隙里见不到一丝灰尘,沙发上罩着纯白色的沙发罩,瘸了一条腿的玻璃茶几被擦得很干净,茶几腿上的铁锈都清晰可见。 舒堇荼请二人坐下,将水倒在纸杯里后递给他们:“不好意思,这里环境不太好,还请二位警官担待一下。” 苏正阳坐在沙发上,甚至还能听到仿佛老旧的机器艰难工作的“嘎吱”声——他忽然间觉得,舒堇荼说她想要搬到山水之间,可能不仅仅是杀人的借口。 舒堇荼问:“二位警官想问什么?” 方先零示意苏正阳做笔录,他则对着舒堇荼说:“舒小姐,你知道‘7·12杀人案’吗?” 正文 第22章 花期失约 舒堇荼的脸上是毫无破绽的笑意:“当然知道,我这几天上班的时候听到很多人都在讨论这个案子。你知道的,街道办的很多工作人员都住在山水之间。” 方先零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问:“请问舒小姐,7月12日,周五那天下午,你早退了两个小时,对吗?” 舒堇荼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舒堇荼的表现仿佛是一场不打自招的表演,恍惚间,方先零觉得他的感觉没有错——第一眼对视时他就在舒堇荼身上闻到的、独属于犯罪分子的味道,是真实存在的。 好一会儿,舒堇荼才缓解了僵硬的脸,挤出一个笑容来:“警官,如果你在说我迟到早退的问题的话,这好像不归警察管。” 方先零不肯退让:“你下午两点半就离开了街道办,你去哪了?” 舒堇荼的脸色沉了下来:“这和案子有关吗?” 方先零板着脸说:“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你是公职人员,更应该明白这些。” 舒堇荼僵硬着脸不肯说话。她的目光和方先零的目光相撞,仿佛一场无形的刀光剑影。 好一会儿,舒堇荼先败下阵来。她抱着双臂,将身体靠在沙发上,目光盯着远处的墙壁,不肯直视方先零的目光。 舒堇荼说:“我那天不舒服,就想请病假,但请病假需要病例,我当时又没有。主任知道后,说不差这两个小时了,我就提前离开了。” 方先零接着问:“你的身体不舒服?去看医生了吗?” 舒堇荼耸耸肩:“你说呢?” 方先零却说:“可是我们查询到,在7月12日那天,霜叶市所有的医院都没有你的就诊记录,药店也没有你的医保信息。” 说到这里,方先零甚至还笑了一下:“舒小姐,你买药不刷医保吗?” “卧槽。”苏正阳还跟着附和,“不愧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看病竟然不用医保。” 舒堇荼的脸都要绿了,好半天,她才憋出来一句:“我记错了,那天我没有去看医生,也没有买药。” 方先零反问:“生病不看医生?” 舒堇荼冷笑:“不行吗?” 方先零却在此时说:“舒小姐,你完全可以说,你的家中常备感冒药的。” 舒堇荼:“……” 方先零不顾舒堇荼越发难看的脸色,继续说道:“或者你也可以说你来了生理期,回家喝点热水就好,我们总不能去查你那天究竟有没有消耗卫生巾——这也是你对易握椒使用的借口吧。” 舒堇荼的表情都有一瞬间的扭曲。好一会儿,她才管理好了表情,冷笑着说:“你知道我那天为什么不舒服请假吗?” 在方先零一脸“你继续编”的表情中,舒堇荼眼都不眨地说:“因为你们警察没事就找我们街道办,让街道办配合你们工作。7月12日的时候,我已经忙的一周都没洗头了,头疼的受不了。但这点小事,回来洗个头就好了,买什么药。” 方先零:“……” 偏偏此时的苏正阳产生了不顾敌友的快乐,甚至还在此时笑了出来。 方先零冷冷地瞥了苏正阳一眼,苏正阳做了一个拉链的手势,选择了闭嘴。 方先零又转头问舒堇荼:“监控显示,7月12日那天,你离开街道办后并没有选择常走的路线回家,反而拐进了一个没有监控的小巷子,这点你怎么解释?” 舒堇荼凉凉地说:“去买卫生巾!” 方先零:“……” 就在这时,方先零的手机响了一下,听声音是有人给他发了消息。方先零没有第一时间看手机,而是继续用仿佛饿狼一样的目光盯着舒堇荼看。 ——成功让舒堇荼别扭地转开了头。 苏正阳突然在一旁说道:“老大,你看手机。” 方先零很给面子地低头拿起手机,却在看清时遥见给他发的消息后直接笑出了声。紧接着,方先零将意味深长的目光投向舒堇荼。 方先零的目光中透露的信息简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比起刚刚的剑拔弩张,现在方先零的肢体语言却显露出几分松弛感来。 舒堇荼的心中忽然就升起了几分不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方先零说:“舒小姐,你听过一句话吗,叫‘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看着舒堇荼紧缩的瞳孔,方先零笑着说:“我们的同事在一个拾荒者那里问到了一条信息,说是拾荒者在7月12日晚捡到了一个被主人丢失的包裹。经检查,里面有一件长袖衫、一条长裤和一双运动鞋。据那个拾荒者所说,他捡到这个包裹的时候发现最上面是一双完好无损的运动鞋,所以决定将包裹放到爱心捐赠箱里。” 舒堇荼的脸色瞬间就白了。 方先零好整以暇地说:“而他把包裹放到爱心捐赠箱里那天是星期六的早上,今天是星期日,民政部的员工还没有上班。” 舒堇荼不可置信地看着方先零手中的手机,仿佛在看什么洪水猛兽。 方先零慢条斯理地将手机揣到口袋中,轻声说道:“舒小姐,你可以选择现在和我回去交代,还是等我拿着检验报告来找你。不过我想你应该明白,等我来找你的时候,我手里的可不只是检验报告。” 说完,方先零便转身离开。 在他的手掌握住门把手的刹那,身后传来舒堇荼的声音:“方警官,我说。” ****** 楼荍在着手看房子——他去霜叶大学的入职时间是8月1日,之间只剩半个月了。他打算在半个月之内先找一套差不多的房子,之后的事可以等他工作了再说。 任秋兰没什么意见,只说她还是喜欢小一点的房子,一百多平就够用。 “等以后你结婚了,还是要和对象一起住的,到时候我一个老太太住那么大的房子有什么用?房子那么大,打扫起来都费劲。” 楼荍:“……妈,你可以找家政。现在有钟点工的,找起来还是很方便的。” 回答楼荍的是任秋兰扔过来的抱枕,以及一句“我看你像家政”。 于是,被母上大人一抱枕赶出来的楼先生选择带着他的普通朋友一起去找房子。 但易握椒的眼光属实有点高,不论什么样的房子,他的眼都没有露出欣喜的神色来,反而从头到尾都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楼荍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准备回程的时候,易握椒坐在副驾驶上昏昏欲睡。就在易握椒困得差点睡过去的时候,楼荍终于忍不住问:“阿椒,你为什么不想搬家?” 说完,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点问题,楼荍连忙解释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有点不太明白,你为什么还想住在那里?” 这是楼荍怎么想都想不明白的问题——南怀吾都死了,易握椒为什么还要住在那个没有一丝愉快记忆的地方。 易握椒的眼皮颤了一下,但他并没有睁开双眼,反而一副困顿的样子,头勉强撑在车门上,用带着几分困意的声音说:“只是觉得没有搬家的必要而已。” 这话易握椒不是第一次说了,但是楼荍就是不懂:“为什么?” 易握椒动了动唇,就在楼荍以为易握椒会给他一个解释的时候,易握椒却说:“我累了,回去吧。” 楼荍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他才说:“好。” ****** 询问室里,苏正阳和时遥见正询问着一个清洁工打扮的老大爷。 苏正阳:“大爷,你捡到那一包衣服为什么没有拿回家,而是选择放到捐赠箱里?” 老大爷:“哎呀警官,你这话说的,来路不明的衣服捡回家,孩子要和我生气的。我在外面只捡废纸壳,连水瓶都不捡的。纸壳拿回去我都是放在楼道里,还要拿酒精消毒,从来都不往家里拿的。” 苏正阳:“……大爷,你……” 老大爷:“警官,你不要觉得我们捡破烂的什么都捡,你这叫那什么……啊对,刻板印象,知道不?我们都会注意不捡水瓶、衣服这类人体直接接触的东西,万一有病菌怎么办?那样儿媳妇又要和儿子吵架了。你说说,为了几个水瓶子家都散了,这值得吗?” 苏正阳:“……好的大爷,请说一下你为什么要把衣服放到捐赠箱里?” 老大爷:“哦,好的,警官。那个包裹我打开看了一眼,我一眼就认出来最上面的鞋子是最近那个很火的牌子的新鞋,叫鸿什么克来着,孙子想要很久了,但是儿媳妇说要孙子不是倒数第一才能买。哎,孙子不争气,这次考试又是倒数第一,就找到我,让我给他买。后来我给孙子买了,儿媳妇还埋怨我。” “大爷,跑题了……” “哦,好好好……那天我见这么好的鞋子还是新的就扔了,我当时就想,这可能是哪家有人去世了,才把去世的人的东西都扔了。这玩意儿晦气啊,正常人谁要?所以我想着不捡也是要被扔到垃圾处理站的,不如放到捐赠箱里,那些孩子穷,有的穿就很好,才不会在乎晦不晦气。” “哎哟,你们警官是不是听不得这些。我知道,我们共产主义接班人不应该信这些,但是……哎,人老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警官,这不会影响我儿子孙子入党吧?” 苏正阳语塞:“……应该不会。” 方先零努力控制住扭曲的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他看向一旁的舒堇荼,说道:“听到了吧?没骗你。衣物现在在物鉴科,报告很快就会出来。” 舒堇荼的脸色惨白,好一会儿,她竟然笑了出来:“我是真的没想到,问题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正文 第23章 花期失约 那天她穿过的衣服已经被洗过了,但舒瑾荼知道,花粉这种东西是洗不干净的,一定会有微量残留。 这些她在案发现场穿过的衣服留着就是祸害。但要是随便找个垃圾箱扔了,万一被垃圾回收车带到垃圾回收站,又没有及时处理以至于被警察发现,那就是妥妥的证据。 因此舒瑾荼将那些衣服和鞋子仔细包好,放在了拾荒者的聚集地。 按照舒瑾荼的想法,案发当日她所穿的衣服一定会被拾荒者捡走。到时候即便警方找到了衣服,也会因为衣服被拾荒者穿过而失去法律效力。 没有证据,她和南怀吾之间有没有人际交往上的关系,警方就是怀疑到她,也没有证据指证她。 谁能想到,这个计划竟然毁在一个拾荒者的手中。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坐到审讯室里的时候,舒堇荼目光黯淡,仿佛一切都在此时失去了色彩。 方先零坐在他的面前,声音平淡:“交代吧。” 舒堇荼:“人是我杀的。” 方先零问她:“你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他害死了我的爸爸。”舒堇荼的声音中掺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你们能找到我,就应该知道十年前众发集团拆迁珲南村的事。但你们应该不知道,其实,众发集团本来已经松口了。他们给我们远远高于其他地方的补偿,我们也愿意用比预计中更低的补偿离开。” “但是,一切都结束在那个午后。” “那时候,刚刚参加完高考的南怀吾听说众发集团的拆迁遇到了麻烦——当时易叔叔是我们的领头人,带着我们一起反对众发集团的低价拆迁,拿着砍刀拒绝众发集团的挖掘机。” 方先零打断了她的话:“易叔叔是谁?” 舒堇荼:“易辙,他叫易辙,是珲南村第一个发现珲南花椒的人,也是他无偿将珲南花椒的种子送给了乡亲,珲南村才能致富——在我小时候,珲南村穷到学校减免我们的学费,可是家长却连我们上学的路费和吃饭钱都拿不出来。所以我们都很感激易叔叔,在村里,易叔叔的话比村长还管用。” “当时我们都不满意众发集团给出的拆迁补偿,也是易叔叔顶住了所有人的压力,坚持众发集团不加大补偿,我们就绝不拆迁。” “当时拆迁队想强行拆迁一户孤儿寡母来杀鸡儆猴,易叔叔更是直接提着刀站在挖掘机面前,就这样,众发集团看到我们不怕死的冲动,知道了什么叫横的怕不要命的,才决定加大补偿。” “可是,这件事被南怀吾知道了。他当时刚刚高中毕业,还没有上大学,听到这件事后以为能在这件事上大展拳脚,帮他的父母解决问题,就偷偷来到了珲南村。可是谁也没有想到,他刚刚到珲南村不久,就因为花椒花粉过敏而休克。” “他第一次接触过敏原就是这么高的浓度,差点死在医院,当时医院都下了病危通知单,说南怀吾很有可能救不回来了。这时候南怀吾的妈妈差点疯了,哭着喊着要我们偿命。她派人一把火烧了我们的花椒树……后来的事你们就知道了。” 方先零确实知道后续—— 易辙因为花椒树被烧毁而突发脑溢血去世,没过多久,舒堇荼的父亲舒免也因同样的病因过世,领导认为珲南村接连出了两条人命十分晦气,于是重新选择区政府的地址。 珲南村的村民没了收益来源,又丧失了要高额赔偿款的底气,所以拿着还不如其他地方的拆迁款走人了。 “后来我妈带着我远走他乡,她又有了家庭,继父对我也很好,但是我总是忘不了我爸爸。是他们逼死了我爸爸!” 舒堇荼忽然泪如雨下。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整个人都激动到颤抖,像是稍有不慎就会晕厥过去。 苏正阳吓得赶紧给她递了杯热水,刚想说些什么安慰一下她,舒堇荼却又忽然地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 她擦干了眼泪,一点看不出刚刚崩溃的样子,开始一一回答方先零的问题。 舒堇荼的回答都和方先零推测的差不多,作案方式几乎和模拟现场重合。 方先零问:“你是怎么从山水之间离开的?监控并没有拍到你离开的录像。” 这也是方先零一开始都在山水之间内部人员中排查的原因——他们看了案发之后三天的监控录像,却没有发现一个嫌疑人。因此方先零推测,凶手是山水之间的住户。 可是,明明舒堇荼根本不是山水之间的住户,但案发后三日的监控录像又根本没有舒堇荼的身影。这是为什么? 舒堇荼顿了顿,她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表情,但还不待方先零深究,舒堇荼便说道:“售楼处对我说,山水之间的监控为了维持运行,每半年会重启一次,时间分别是1月12日和7月12日,因为7月12日是山水之间的监控第一次运行的时候。” “监控重启期间有三分钟的空白时间,我就是趁着这个时候从围墙上跳墙离开。” 方先零一愣:“监控有三分钟的空白?” 舒堇荼点头:“我知道,你们警方看监控多采用倍速观看,一般很少会注意监控的时间。而监控的空白区的消息传出去很可能影响山水之间的房产售卖,所以不论是售楼处还是保卫科都不会对警方提起。住户有的都不知道这件事,再加上他们又不了解案情,怎么会主动对警方提起?而且,就算你们知道了,也只能证明凶手可能不是山水之间的内部人员,不会因此联想到我身上。” 方先零想骂娘。 但不久之后,方先零就遇到了让他更想骂娘的事—— “老大,舒堇荼说谎了,监控空白区的事不是售楼处对她说的。” 方先零:“……” 方先零让苏正阳和时遥见去山水之间的售楼处去核实口供,原本只是为了证据链完善,省的检察院那帮孙子又说他们在警校学的知识都还给了警犬。 结果没想到,苏正阳和时遥见送给他这么大份大礼。 方先零匆匆赶到山水之间的售楼处,问这里的工作人员:“你确定监控空白区的事不是你们对嫌疑人说的?” 话一说完,方先零就意识到自己的问话出了问题——这样的语气与内容可能让售楼小姐更加恐慌,从而为了撇清自己而隐瞒真相。 方先零立刻补充道:“你放心,我们不是来追责的,从这件事上来看,你们的行为没有任何问题。你们的口供我也会保证保密,不会有任何其他人知道。” 然而,面对方先零的发问与保证,售楼小姐却依旧坚持:“警官,我向你保证,监控的事不是我和她说的。” 售楼小姐说:“这个女人我知道,她来了好几次了,但每次都是看看沙盘模型就走了。虽然她表现出来一副很想买房的样子,但我干了这么多年房屋销售,我分不出来什么样的客人才是客户?” “她根本不想买房子——不是因为缺钱买不起,而是一点都没有买房的想法。” 苏正阳好奇:“真不是因为你觉得舒堇荼买不起?” 售楼小姐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像是找补一样,立刻说道:“真的不是,警官,我们经过专业的培训。” 方先零:“……” 苏正阳:“……” 好了,他们知道了。 舒堇荼的继父确实很有钱,但是她在个人着装上很是朴素,因此苏正阳在看到舒堇荼的资料之前都没想到,舒堇荼竟然也是有钱人家的小孩。 从来先敬罗衣后敬人,八成是售楼处看到舒堇荼穿的一般,就觉得她买不起山水之间的房子,因此根本没人搭理她。 好的,那么问题来了,监控有空白区这么私密的事,是谁告诉舒堇荼的? ****** 楼荍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在和易握椒看房出来的路上,遇到他的母亲大人。 任秋兰在和一个年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人说说笑笑,两人穿着相似的旗袍、梳着一样的发型,看起来像是孪生姐妹一般。 见到自家儿子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任秋兰先是露出了笑意。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易握椒的脸上的时候,她瞬间瞪大了眼睛。 楼荍也看到了他妈,在满脸的尴尬下,他还是带着易握椒走到任秋兰面前:“妈,你怎么在这?” 任秋兰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楼荍的话,反而是和任秋兰手挽手的女人看到楼荍笑道:“是小荍吗?哎呀,都长这么大了,还认得我不?我是你裴姨。” 楼荍瞬间就想起来了,这人名叫裴鱼丽,是任秋兰年轻时候的同事,小时候楼荍经常见她。只是自从楼荍上大学后,裴鱼丽病退了,跟着女儿到外地生活。算起来,楼荍也差不多七八年没见到裴鱼丽了。 楼荍当场笑道:“原来是裴阿姨,我刚刚都不敢认你,你和几年前相比一点没变啊,远远看去,我还以为迢迢姐回来了。” 裴鱼丽直接笑出了声:“你这话要是让迢迢知道,她可能要揍你了。” 说着,裴鱼丽看向易握椒:“呦,这是你朋友?” “朋友”两个字音被裴鱼丽拉的很长,带着很明显的意味深长。 楼荍怕易握椒听了这些话不开心,连忙解释道:“阿姨,我们就是普通朋友。” 楼荍看向自己的母亲:“妈,这就是我之前和你说的,易老板,易握椒。啊对,看我这记性,你们加过微信的,是不是已经见过面了?” “易握椒?” 任秋兰还没来得及反应,裴鱼丽便重复着呢喃这个名字,“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易握椒闻言上前一步,直接抱了裴鱼丽一下:“你好,裴阿姨,初次见面,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易握椒,持有比利时护照,之前我们应该并没有见过。” 听易握椒这么一说,裴鱼丽便说道:“哎呀,看我,真是年纪大了,记性都不好了。不过,我怎么……哎呀,你干嘛掐我?” 裴鱼丽瞪着任秋兰看,任秋兰却没理她,反而对楼荍说:“我和你裴姨约好了去做美容的,约好的时间要到了,就不和你们聊了。” 说着,任秋兰又看向易握椒。好一会儿,任秋兰才说:“有空来家里坐坐。” 易握椒笑眯眯地点头:“好的,任阿姨。” 楼荍敏锐地注意到,在易握椒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任秋兰的身体都颤抖了一下。 正文 第24章 花期失约 方先零又一次提审舒堇荼:“我再问你一次,山水之间的监控有空白区的事,是谁告诉你的?” 这已经是舒堇荼第不知道多少次被提审了,她已经分不清黑白日夜,只觉得自己又困又渴。 舒堇荼声音虚弱地说:“警官,我要喝水。” 方先零却一改之前的和善样子,冷着脸说:“回答我的问题!” 舒堇荼呆滞地眨了眨眼,又重复了一遍:“警官,我要喝水。” 方先零却也是那句话:“回答我的问题!” 声音大的仿佛将整个房间都震荡,舒堇荼只觉得像是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紧接着,舒堇荼用沙哑的声音说:“警官,我说了,我是从售楼处听到的。” 方先零加大了声音:“撒谎!” 舒堇荼像是被吓到了,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双眼,怯怯地看了方先零一眼,随即说道:“警官,我说的都是真的,就是售楼处的人告诉我的。” 方先零却不信这明显的谎言:“售楼处的人都说了,他们没有告诉你这一点!快说,究竟是谁告诉你的?” 舒堇荼却咬死了答案:“就是售楼处的人,那个喜欢戴红丝巾和珍珠耳环的售楼小姐。” 撒谎! 售楼处根本不让员工戴耳环! 方先零沉默了一瞬,决定变换战术。他竟然软了语气,说:“舒堇荼,你要知道,冥顽不灵不会有好下场的。你配合警方工作,我可以在材料里写上你是自首,到时候,你还有出来的可能。” 谁料听到方先零苦口婆心的话,舒堇荼却笑了:“出来?等我二三十年后成了一个老太太了、被时代抛弃了,再从监狱里出来,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地活着?警官,那时候我可能连捡破烂都捡不过别人。” 舒堇荼一改之前的软弱无助,反而嘲讽道:“警官,你还不如说让法院判我死刑。那样毫无尊严地活着,对我来说没有一点吸引力。” 方先零顿了顿,竟然直接问道:“是不是易握椒告诉你的?” 舒堇荼愣住了,一句“你怎么知道”都说出了一半,但随即,她将后两个字咽了回去,只说出来“你怎么”这三个毫无意义的字。 顶着方先零如鹰隼一样的目光,舒堇荼用带着几分挑衅的声音说:“警官,你这算不算诱供?” 方先零瞬间脸色铁青。 ****** 自从见到任秋兰后,易握椒就开始兴致缺缺起来。虽然之前他也对看房子没有兴趣,但至少会强打起精神来给楼荍提点意见。 可是现在,易握椒连句话都不想说。 总觉得易握椒是在因为自己的母亲的无礼而不开心,楼荍只能放弃继续和易握椒看房,在请易握椒吃了饭之后,就送易握椒回家。 将易握椒送到家中的时候,天都快黑了。离别前,楼荍不好意思地对易握椒说:“阿椒,你别生气,我妈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即便楼荍再尊敬自己的母亲,他也不得不承认,今天任秋兰对待易握椒的态度实在是有些冒昧,以至于楼荍都搞不明白,明明他妈一直热衷于给他相亲,怎么真的看到他和别人出去玩,反而一副不开心的样子? 楼荍生怕易握椒多想,拉着易握椒的手不放:“我妈挺喜欢你的,真的,她之前还一直说让我带你回家吃饭。” 他着急忙慌的样子似乎真的很好笑,以至于易握椒直接笑了出来。 楼荍瞬间就被迷傻了:“阿椒……” 易握椒笑着说:“我没有多想,你回去陪陪阿姨吧。” 楼荍有些不放心:“你真的别多想,我妈她……她可能今天是真的着急,她约的美容师很忙,所以不喜欢客户迟到。” 这理由属实有些扯蛋,但易握椒竟然信了:“好了,我知道了,我没有多想,你早点回去吧。” 说完,似乎是生怕楼荍不信,易握椒又补充了一句:“真的没有。” 楼荍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直到他看不见易握椒的身影,楼荍才幽幽地叹了口气。 ****** 楼荍回到家中的时候,发现家里竟然没有开灯。楼荍还以为是任秋兰先睡了,结果没想到,当他打开灯的时候,却看见任秋兰正目光呆滞地坐在沙发上,地上是一个打碎的花瓶。 香水百合散乱地在地上苟延残喘,水流在瓷砖上四散,灯光下一片亮晶晶。 楼荍吓了一跳:“妈,你怎么了?” 任秋兰摇了摇头,她缓缓抬起头,楼荍惊讶地发现,任秋兰的双眼竟然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 楼荍当即走到任秋兰面前,握着她的手问:“妈,你怎么了?” 任秋兰哑着嗓音说:“没怎么。” 然而她话语中的有气无力一点都未曾遮掩,楼荍一下子就听出来了:“妈,你到底怎么了?” 任秋兰依旧摇摇头,只说了一句:“我累了,想睡会,你好好休息吧。” 楼荍有些不放心地将任秋兰扶到床上,就在楼荍准备离开的时候,任秋兰忽然抓住楼荍的手臂,问:“小荍,阿……我是说,易老板,他有和你说过,你们以后的准备吗?” 楼荍一时有些发愣,他没明白任秋兰为什么要问这些,想了想,楼荍还是摇摇头:“妈,人家还什么都没答应我呢,八子都没一撇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任秋兰又问:“我听说他持有比利时护照是吧?他要回比利时吗?” 楼荍更惊讶了,但随即他便说道:“应该不会,他没和我提过这件事。妈,这你就别操心了,他肯定不会就这么回比利时的。” 任秋兰只是摇头。顿了顿,任秋兰竟然说:“小荍,工作辞了吧。你不是喜欢人家吗?那不如和人家去比利时,毕竟那才是人家的家。” 楼荍:“???” 楼荍一脸懵逼:“啊?” 楼荍缓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任秋兰女士,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任秋兰却自顾自地说:“比利时也挺好的,我都退休了,护照也拿回来了。和你们一起去比利时也不错。” 楼荍:“……” 啊? ****** 易握椒满心疲惫地打开灯,昏暗的房间在刹那间亮起。易握椒先拉上了窗帘,随即走到桌子前打开一个抽屉。 露出的却不是满抽屉的杂物,而是一个密码锁。 易握椒输了几个密码上去,密码锁被打开,露出里面一个牛皮纸的档案袋。 易握椒拿档案袋打开,将里面的东西都倒出来放到桌子上——竟是一堆老照片的复印件。 他拿起第一张——那一张非常非常老旧的照片,彩色的打印机都遮掩不住表面那一层朦胧的黄。照片里是一个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他的怀里正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 两张如出一辙的笑脸让灰蒙蒙的背景都显得温暖起来。 易握椒的指尖流连在照片上,逐渐红了眼眶。 他拿起桌子上的照片一张张翻阅,中年男人日渐衰老,孩子却一日日长大,从被中年男人抱在怀里到站在中年男人身边,从一开始的不到中年男人的腰到后来的站起来比中年男人都高。 随后,照片上的中年男人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中年女人。从中年女人出现开始,照片的水准突飞猛进,不难看出拍摄设备的高端。 女人冲着镜头笑得灿烂,身旁的孩子脸上也是乖乖巧巧的笑意。 易握椒看着照片上的女人缓缓笑了:“任阿姨,谢谢你。” 随即,易握椒从洗手间拿出一个干燥的盆,将被打火机点燃后已经燃起黑烟的照片扔了进去。都是A4纸打印的复印件,烧起来的速度很快,似乎比易握椒点燃另一张照片的速度还要快。 浓烈的烟雾呛的易握椒咳嗽起来,眼眶也逐渐变红。终于,一颗泪珠从易握椒的眼中滑落。 许久之后,照片已经变成了一片灰烬,也不再有呛人的烟雾升起,易握椒也止住了眼泪。 他将装满灰烬的盆带到洗手间里,将里面的灰烬倒在马桶中,又将盆仔仔细细地洗了个干净。 随后,他走到客厅里拿出打火机,先是拿起一块抹布仔仔细细擦着打火机的机身,随后忽然想起,打火机可以说是用来在停电的时候点蜡烛用的。 实在不行,还可以说是用来在煤气灶点不着火的时候引燃煤气灶用的。虽然这个操作违规,但最多不过是消防的批评教育,对他来说简直毫无威慑力。 易握椒沉默一瞬,在打火机上重新印上自己的指纹和掌纹,再将打火机扔到抽屉中。 之后,他又从书柜的夹层里拿出另一个文件袋来。他打开文件袋,拿出里面厚厚的一摞报告。 报告有十几份,都是全英文的,易握椒知道这是什么报告—— 这是这十几年来,他在欧洲走过十几家医院的医生给他开出的医疗报告。报告上说,患者经历过脑震荡,产生了失忆现象,找回记忆的可能性十分渺茫。 最后的一份报告,是易握椒生怕某些人看不明白,特意在霜叶市的医院做的检查,一份全中文的报告,保证每个熟悉中文的人都看得懂。 确认过报告没有问题,易握椒将这一摞报告又塞回到档案袋里,并将这个档案袋放到最显眼的地方。 最后,易握椒又回想了一遍最近发生的事。 他确认,最近他其实什么也没做过,只是告诉了一个想要在山水之间租房的小女孩山水之间的安保很好、会定期重启清理缓存避免监控失效、监控重启的日期是每年的1月12日和7月12日,同时卖给了这个小女孩好多好多她喜欢的花椒花而已。 仅此而已。 正文 第25章 花期失约 停电公告是国网发的,就贴在小区门口,谁都看得见; 腊肠是舒堇荼偷的,并且被舒堇荼偷走的腊肠无毒,和他没有关系; 南怀吾定期遛狗的事……是他说的吗?他忘记了,也想不起来。可能说过吧?毕竟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 什么?没人知道?是这样吗?他不知道呀。 他也没去过案发现场,案发现场不会留下他的任何痕迹,他也不会从案发现场带回来任何东西,洛卡德交换原理对他不会起到任何作用。 警方就是把他的房子拆了,也绝对检测不出来任何物证。 毕竟,他只是个好心人而已。 仅此而已。 ****** 审讯的时长长达三天,舒堇荼却迟迟不肯松口。 “你怎么知道监控空白区的事?” “售楼处告诉我的。” “易握椒为什么要卖给你这么多的花椒?” “他原本不想卖给我的,是我加了价,愿意三倍价钱购买。他是商人,当然要赚钱。” “你偷走腊肠的时候,易握椒没有发现吗?” “没有,我偷的时候把他支走了。” “之后他也没有发现吗?” “没有,我和他说领导让我回去加班,我很着急。” “停电的事是谁告诉你的?” “公告在小区门口贴着呢,我又不瞎。” “你真的没有同伙吗?” “警官,这是杀人,谁会和我合伙干这种事,你以为这是合伙做生意啊?” “你第一次见到易握椒是什么时候?” “不久之前吧,具体时间我忘了,我就是去找他买花的。” “你怎么知道他那里有珲南花椒的?” “我不知道,去了之后才发现的。” “花期失约地理位置很偏,你是怎么找到那里的?” “遛弯啊警官,那一带绿化很好的,又不通车、没有汽车尾气,很多人都喜欢去那里遛弯。” “易握椒为什么会有珲南花椒?” “你问我啊?警官,这我可不知道,我和他就是单纯的买家和卖家的关系,怎么知道他怎么做生意的。” “这个人你认识吗?” “认识,易叔叔,小时候我家的邻居。” “他还有个儿子,你知道吗?” “什么,他有个儿子?你确定吗?” “不要狡辩!我们走访过了,他确实有个儿子! “哦,那就是吧,时间太久了,我记不住了。” “记不住了?我告诉你,我们去学校查过档案了,我们不但知道他有个儿子,还知道他的儿子就叫易握椒!” “哦,警官,这和我没关系吧?易叔叔活着的时候我才十几岁,总不能给他生个十几岁的儿子。” “我问你,你和易握椒究竟是不是同伙?” “警官,你是不是搞错了,易老板持有比利时护照,怎么也不可能是易叔叔的孩子。” “可是易辙的儿子在易辙死后就失踪了!” “失踪?警官,你搞错了吧,他死了。” “你不是不知道易辙有个儿子吗?” “警官,这是你说的。你都说的这么详细了,我要是再想不起来,就太对不起你了。” “你不要试图挑衅警方,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但是易叔叔的儿子真的死了,你们应该还查到了他的死亡证明了吧。” “……” “说不出话来了吧警官?你们非要证明一个和这件事毫无关系的外国友人是一个早就死了的中国人,警官,你们的行为不违规吗?” 出了审讯室,苏正阳一把将做好的笔录砸在茶几上,恨恨地说道:“我算是知道什么叫作多行不义必自毙了。南怀吾的父母恐怕没有想到吧,杀死自己儿子的凶手,竟然是他们亲自救的!” 时遥见也想吐血——没人知道当他从学校的档案馆里发现易辙的儿子名字就叫作易握椒时的兴奋,也就没人能体会到当他拿着那个身份证号去户籍科查询时却得到了“易握椒”早就死亡时的愤怒。 那天,整个刑警队都泡在户籍科查资料,却真的找到了“易握椒”的死亡证明与火化记录。 而更让人吐血的是,资料上注明,“易握椒”是在一个私人医院死亡的,而那个私人医院正是众发集团的下属医院众发医院。 查到这一点的时候,时遥见几乎要吐血三升。 后来经过走访,警方终于知道当初发生了什么—— 十五岁的易握椒在父亲死后去众发集团面前大吵大闹要个解释,却被众发集团雇佣的打手打倒住院,并在众发医院因抢救无效而死亡。 后来市医院给开了死亡证明,那个打手也因故意伤害致死而判了二十年,现在还在监狱里待着。 户籍科这边手续完善,市医院也能找到当时的材料,手续完善到刑侦一队找不到任何的问题。 方先零只能无奈地说:“现在我们还有三条路能走。” “第一,继续提审舒堇荼,只要舒堇荼松口,那么易握椒究竟是不是易辙的孩子,他都跑不了。” “第二,去市医院查手续,看看能否找到当初他们违规操作的漏洞。” “第三,做南怀吾父母的工作。只要他们说当初的‘易握椒’根本没有死,我们就可以提审易握椒。” 众人不禁垂头丧气起来——路线看似很多,实际上条条都是死路。 舒堇荼也不知什么原因,或许是觉得自己故意杀人罪怎么都逃不掉,所以抱着能帮一个是一个的想法,无论如何都不肯供出易握椒来。警察都熬不过去了,舒堇荼还能熬。 让舒堇荼松口?苏正阳一想就一脸绝望。 至于去市医院查?哪个医院、哪个医生敢承担这么大的责任?显而易见,医院根本不会配合他们的工作。甚至因为市医院的吸金能力比市里排名第一的纳税大户都要多的原因,局里都不一定会支持他们去查市医院。 毕竟用老局长的话讲,那就是:“你们的工资还是市医院给的!” 更别说第三点,让众发集团的董事长承认他们当初违规操作,给一个没死的人开了死亡证明——这可是违法的事。 南怀吾死了,他的父亲却还有其他的孩子,他再疼爱南怀吾,也不会为了给南怀吾一个公道,就将所有的家业都扔进去。 不过…… 时遥见说:“老大,我们可不可以从南怀吾的母亲身上下手?他的父亲还有别的孩子,肯定不会主动自首。但是他的母亲不一样!他的母亲只有他一个孩子,一个母亲能为了儿子做任何事!” 方先零想了想,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因此他说:“这样,正阳,你继续提审舒堇荼,只要从她的口供中找出漏洞,我们就能进行下一步。遥见,你去找南怀吾的母亲,尝试一下能不能说动她自首。” 就在这时,苏正阳的手机响了,他打开看了一眼,随即说道:“老大,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方先零:“好消息,说吧。” 苏正阳:“……想听好消息,得先听坏消息。” 方先零:“……那你问什么。” 苏正阳:“坏消息是易握椒购买了一张前往布鲁塞尔的机票。” 布鲁塞尔是比利时的首都,显然,易握椒也能意识到警方将目光盯在了他的身上,所以想要逃跑了。 方先零问:“那好消息呢?” 苏正阳:“易握椒购买的是霜叶市直达布鲁塞尔的机票,因为航班比较少,所以他购买的是三天后的航班。” 还有三天。 也就是说他们还有三天的时间来撕破易握椒的伪装。 三天内,不论是舒堇荼开口还是南怀吾的母亲自首,只要有任何一点疑点,他们就可以对易握椒申请强制措施,让他无法逃回比利时。 但前提是,他们要找到证据。 时遥见直接去找南怀吾的母亲,但是方先零却叫住了要离开的苏正阳,说:“你去将这个案子中关于易握椒的资料全部找出来,打印一份装好。” 苏正阳不明所以:“老大,你这是什么意思?” 方先零没有直接回答苏正阳的话,而是自顾自地说:“我刚到刑警队的时候,师父带我的第一个案子是一个白骨案,经法医检验,死者已经死了十年了。那时候科技还不够发达,我和师父走访了半年,才在南湾省找到了嫌疑人。” “但那时已经十多年过去了,一点线索都没有了。根据我们的推测,嫌疑人的手上至少有三条人命,心理素质必然十分强大。但就是这个恶魔,竟然可能要继续逍遥法外。” “后来,你猜,案子是怎么破的?” 苏正阳摇了摇头:“不知道。” 方先零:“当时师父说,有的案子没有物证,但这并不代表会成为悬案,因为最有效的物证就在我们眼前。” “最有效的物证?”苏正阳喃喃自语,“是什么?” 方先零说:“是嫌疑人本身。” 苏正阳瞪大了眼睛。 方先零:“那个案子最后能破,是因为师父和嫌疑人玩了一套心理战术,最终嫌疑人过不了心里的恐惧,驱车几千公里来到霜叶市,来到了第一个死者的坟前。就这样,他落入法网。” 苏正阳明白了方先零的意思:“老大,你是说,现在我们没有能够指正易握椒的证据,那就想办法让易握椒动起来。只要他坐不住,就有可能画蛇添足,留下新的证据。” 但是苏正阳想了想,觉得这条路线好像有点难:“可是老大,易握椒不一定会按我们的想法走啊。从目前的证据来看,如果他真的参与了这桩杀人案,那他绝对是一个冷静至极又聪明至极的人。” 从头到尾,易握椒都没有亲自参与杀人案,而是在背后鼓动舒堇荼,利用舒堇荼对南怀吾的恨意,报了自己的仇。 偏偏从目前警方掌握的证据来看,给易握椒定罪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正文 第26章 花期失约 定教唆罪吧,在法律上,教唆罪是指以劝说、利诱、授意、怂恿、收买、威胁等方法,将自己的犯罪意图灌输给本来没有犯罪意图的人,致使其按教唆人的犯罪意图实施犯罪,教唆人即构成教唆犯罪。 但问题是,舒堇荼本身就有杀人意图,不符合“本来没有犯罪意图”这一条。 定从犯吧,易握椒也真的没有参与犯罪。 监控空白区是舒堇荼想买房,易握椒才说的——这点他们甚至还没找到证据证明; 卖给舒堇荼大量的珲南花椒是合法买卖; 腊肠是舒堇荼自己偷的,毒药也是舒堇荼自己灌进去的; 南怀吾的作息时间,舒堇荼更是直接说是她自己进行的蹲点。 这怎么看,都像是舒堇荼为了完成杀人计划,而对无辜的人的利用。 甚至一开始,就连苏正阳自己都觉得,易握椒只不过是一个无辜的路人。要不是方先零坚持,苏正阳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易握椒竟然是这件事的背后推手。 可现在的问题是,易握椒丝毫没有和舒堇荼是同伙的样子,卖起舒堇荼来简直毫不手软。要不是易握椒,他们都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锁定舒堇荼。 但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是,易握椒卖舒堇荼卖的这么毫不留情,舒堇荼却铁了心维护易握椒,死也不肯让易握椒和谋杀案沾染上半点关联。 这简直奇了怪了——两个凶手,这不应该是狗咬狗吗?怎么舒瑾荼这么维护易握椒? 苏正阳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嫌疑人,难得体会到了什么叫无从下手。 苏正阳甚至怀疑:“老大,我们真能把这只老虎震出来吗?” 听到苏正阳的怀疑,方先零笑了起来:“正阳,你要知道,人不是机器,总会有不理智的时候。” 说着,方先零站起来:“你去准备资料,我们去找楼荍。” 楼荍? 苏正阳瞬间瞪大了眼睛。 反应过来之后,苏正阳不由对方先零的背影竖起了大拇指—— 老大就是老大,高! ****** 楼荍接到方先零的电话的时候很是惊讶。 方先零约他的地点是一家咖啡厅,楼荍到的时候,便看见方先零正和苏正阳一起坐在一个安静的角落里。 方先零的嘴里叼着一根烟,但并没有点燃,苏正阳则是叫了一大堆蛋糕,摆了满满一桌子,他低头吃的正欢。 楼荍坐在方先零的正对面,苏正阳连忙擦了擦嘴,说了一句:“不好意思,一天都没吃饭了,失礼了。” 楼荍顿了顿,他看了看被苏正阳吃光的一桌子盘子,觉得警察真辛苦。楼荍认真地说:“苏警官,你要是没吃饱可以继续。这顿我请,别客气。” 苏正阳当即不客气地又点了一堆吃的,最后还来了句:“不不不,不用你花钱,我们有规定的,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反正有老大花钱。” 方先零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吃的也堵不上你的嘴。” 苏正阳当即比了一个手势,示意自己闭嘴。 楼荍这才问:“方警官,你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方先零将一个档案袋推过来:“楼先生,请你先看看这些。” 楼荍不解地将档案袋打开。当他一页页翻阅过这些文件之后,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苏正阳依旧低头吃着一块又一块小蛋糕,却在期间忍不住抬起头来关注楼荍的脸色。 最终,楼荍将所有的文件倒扣在桌面上,隐忍着怒气问:“方警官,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语气尖锐,仿佛一把尖刀,要将面前之人劈成两半。 然而面对楼荍的尖锐,方先零却仿佛并没有感受到楼荍的不满,反而一副悠哉游哉的样子。他慢吞吞地将一杯奶茶拿到面前,在楼荍仿佛要喷火的双眼中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这才说道:“我什么意思,楼先生看不出来吗?” 楼荍冷着嗓音说:“我确实不知道方警官的意思。如果方警官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楼荍起身欲走,方先零却说:“楼先生,你真的觉得他是无辜的吗?” 当然! 方先零肯定是在骗他! 易握椒肯定不会这么做的! 但却不知为什么,这本该被楼荍立场坚定说出的话却堵在喉咙里,楼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甚至连起身都忘记了,沉默地坐在座位上,双手僵硬地握着手中的咖啡杯,像是勉强还算温热的咖啡杯能给他力量一样。 苏正阳一脸震惊地看向楼荍,在他看清楼荍的表情之后,又一脸震惊地看了一眼方先零,要不是场合不对,他甚至还想给方先零竖起大拇指。 真不愧是他的老大,玩弄人心真有一手。 方先零不知道苏正阳心中这不知道是褒还是贬的评价,他只是压低了声音,说:“楼先生,我知道,你是工科博士,数学非常好。不如你用概率论算一算,在这桩谋杀案中,易握椒是完全清白的概率有多少?” 楼荍说不出话来,半晌也只能嘴硬道:“概率论没有这种公式。” 方先零轻笑一声。他似笑非笑地看了楼荍一眼,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道:“据我所知,他没少骗你吧?楼先生,易握椒的谎撒的可并不高明。” 也不知过了多久,如同雕塑一样僵硬的楼荍终于动了。他抬起头,目光冰冷地看着方先零,牙齿都在打颤,却说不出话来。最终,他也只能如同败将一样留下一句“我先走了”,便落荒而逃。 往事的一幕幕忽然间浮现在脑海,恍惚间,楼荍好像明白了,为什么易握椒被欺负也不报警、宁可住在那个小房子里也不想搬家。 他不是不想搬家,只是他搬家的地点不在霜叶市而已。 楼荍沉着脸回到家中,任秋兰正在厨房做饭。听到楼荍开门的声音,任秋兰很是惊讶:“怎么在这个点回来了?不陪陪你那普通朋友?” 然而,当任秋兰从厨房走到客厅,发现了楼荍难看至极的脸色的时候,她终于意识到了几分不对劲。任秋兰不禁问:“怎么了?吵架了?” 楼荍坐在沙发上,忽然问:“妈,前几天你说你蒸鸡蛋糕的时候忘记添水,把锅煮漏了。对吗?” 任秋兰皱起眉,她问:“怎么想起来这件事了?怎么了?” 楼荍:“妈,最近几天,咱们家好像没有添新锅啊。” 任秋兰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她支支吾吾地说:“嗯……这是因为……嗯,因为我还没来得及买新的。” 楼荍却懒得听这明显的谎言,他直接问:“妈,那天的焦煳味,你究竟是在烧什么?” 任秋兰张大了嘴巴,却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楼荍直接说:“我都问到这了,你就别和我撒谎了。” 一瞬间,任秋兰仿佛一只瞬间枯萎的花。她垂下肩膀,带着几分无力地坐在楼荍身边,问:“你怎么知道的?” 楼荍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告诉我答案。” 沉默了许久,任秋兰终于还是说道:“是我和易握椒的合照——那孩子啊,我一听他的名字,我就知道肯定是他。他的名字还是妈根据你的名字取的,妈怎么会认不出来他呢?” ****** 【二十三年前,夏】 江南街道办一如既往的冷清,办事员一天到晚都没什么事,在单位没事就看看《毛选》,配上一壶茶,提高一下自己的素养,这样一天就过去了。 但是这一年的7月12日,任秋兰记得很清楚,因为这一年,她救了一个孕妇。 孕妇名叫“苏兰兰”,因为和她的名字有几分像,所以任秋兰就记住了她。那天,苏兰兰来到街道办办事,结果却突然喊肚子疼,很明显是要生产了。 街道办的职员连忙呼叫救护车,任秋兰力气大,直接将苏兰兰抱到了自己的床上,安抚着紧张的苏兰兰。 后来,也就是这么巧,苏兰兰生下了一个儿子,就在任秋兰休息的床上。等救护车来的时候,是将母子二人一起接走的。 一个月后,一个叫易辙的男人来到了街道办,给任秋兰送了一筐红鸡蛋:“任女士,太感谢你了,我老婆儿子都很健康,明天办满月酒,请务必赏个脸。” 任秋兰接过红鸡蛋给同事们分了,第二天请假去参加那个男孩子的满月酒。但在满月酒上,易辙提出了一个让任秋兰又不好意思、又不想拒绝的事:“任女士,能不能麻烦你给我的儿子取名?” 易辙十分不好意思,这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甚至红了脸:“我们这边有说法,是你把孩子从鬼门关救回来的,你给孩子起名,孩子肯定能平平安安的。” 任秋兰不太想拒绝,她想到了自己五岁的儿子楼荍,于是说:“不如就给孩子起名叫握椒吧?手握芳草,孩子长大了必然品行端正,有君子之泽。” 易辙不太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这不妨碍他听懂任秋兰的意思。 是说他的孩子长大会是一个品行端正的人吗? 这可真是太好了。 易辙开开心心地接受了这个名字,任秋兰还帮孩子上了户口。 只是没过多久,易辙就从镇上搬回了珲南村。任秋兰听了一嘴,说是苏兰兰和别人跑了,易辙一个人没办法又打工又自己照顾孩子,于是决定回乡种地,这样家里有老人能帮着看孩子。 此后他们许多年没有再见面,只有过年的时候,易辙会送些年货过来,但却很少亲自出面。 再一次听到易辙的消息的时候,就是浑南村拆迁的时候。 多年不见的易辙竟然靠着发现了带领乡亲们能够发家致富的浑南花椒而成为在村里比村长的话还要好使的“老大哥”,那个她亲自给取名、却多年未见的孩子,已经初中毕业,被省会无冬市最好的高中录取,即将去无冬市上高中。 因此,在街道办也被抽调负责拆迁事宜的时候,旁人唯恐避之不及,任秋兰却主动蹚进这潭浑水。 却没想到,最后易辙会因为脑溢血而死亡。 正文 第27章 花期失约 任秋兰抱着呆愣愣的易握椒,说:“以后任阿姨就是你的母亲。” 她动了收养易握椒的心思,却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她那个不省心的丈夫闹出一件大事来——楼岁鹤因为**被抓,却在逃跑的时候从三楼失足衰落,三楼就没了。 任秋兰不得不去处理丈夫的后事,顺便忍受着婆婆的谩骂。 婆婆说:“都是你看不好男人,小四儿才没了的!” 嫂子说:“扫把星,没准就是你克死了四弟!” 任秋兰都懒得理她们,因为她知道,嫂子们之所以这么说她,不过是为了钱。 婆婆生了四个儿子,最疼的就是小儿子楼岁鹤,这才惯的楼岁鹤什么都敢做,四十多了还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孙辈中,婆婆又最疼楼荍,因为她的婆婆讨厌她身上的“穷酸气”,生怕她将穷酸气传染给孙子,所以,楼荍小时候都是奶奶带大的。 嫂子们怕老太太因此更偏心楼荍,给楼荍更多的钱,因此拼了命的讽刺任秋兰。 任秋兰只能忍,因为她的儿子楼荍前不久刚刚和她说他要去哥大留学,昂贵的留学费用是她一个小小的街道办办事员所负担不起的。 就这样,她在丈夫的葬礼上忍着无数谩骂,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恶意让她心力交瘁,无力再管理其他的事。 也是因此,当她重新工作的时候,收到的就是易握椒死亡的消息。 任秋兰眼眶发红,强忍着才没有让泪水流出来:“我当时怎么也不相信阿椒就这么没了,但当我得到消息的时候,阿椒都被送到火葬场火化了,所以,我只能以为他死了。却没想到,他竟然回来了。” 天知道当任秋兰再一次听到易握椒的名字的时候有多么惊讶,她一方面觉得这或许不过是个巧合,她当成亲儿子来看待的易握椒早就死了。更何况,如果真的是易握椒回来了,他怎么还会用这个名字呢? 可是另一方面,她又忍不住想,这么特殊的名字,除了她的孩子,还会有谁呢? 于是,她悄悄地前往花期失约,隔着老远看了一眼。 只一眼,她就确认,那就是她的孩子。 再后来,她听到南怀吾死亡的消息,当她在路灯上看到那个被吊死的人之后,她忽然就在想,杀了南怀吾的人,究竟是谁? 于是,回到家中的任秋兰找到了所有她珍藏的易握椒的照片,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楼荍哑着嗓音问:“妈,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任秋兰却反问他:“很重要吗?” 楼荍抿唇不语。 任秋兰幽幽地叹了口气:“小荍,何必让自己不开心呢?快快乐乐地过日子不好吗?” ****** 苏正阳再一次提审舒堇荼:“我真的不明白,这么隐瞒对你有什么好处?你知不知道,你拒不交代的行为在法庭上会对你很不利。” 这已经是苏正阳第不知道多少次说出这句话了,舒堇荼也一如既往地说:“我只想被判死刑。” 苏正阳忍不住扶额。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种犯人—— 以往他遇到的罪犯,在确凿的证据面前,哪个不是一心扑在减刑上?别管嘴上说的多硬,最后身体都会很诚实。 但苏正阳万万没想到,眼前这还有一个不怕死的。 可要了命了。 苏正阳不解:“你为什么要包庇他?” 为什么? 舒堇荼的目光逐渐散漫起来。 ****** 【八年前,夏】 十五岁的舒堇荼跟在易握椒的身后,可怜兮兮地问:“阿椒,你真的要走了吗?” 易握椒点点头:“只是去上学而已,放假了还会回来的。咱们也可以一起努力,以后上同一所大学啊。” 舒堇荼点点头,又问:“阿椒,那你想上哪所大学?” 易握椒想了想,说:“我以后想报农科,到时候回来珲南,教我爸爸怎么种地。” 舒堇荼直接笑了出来:“阿椒,易叔多少天没打你了?” 易握椒扒着手指头算了算,说:“三个月了吧。” 两人说说笑笑地回到了家,那时天已经黑了。他们两家离得有些远,易握椒像往日里一样,先送舒堇荼回家。 然而这一次,易握椒和舒堇荼回到家中的时候,却发现舒免并未像往常一样在门口就等着舒堇荼。 易握椒皱了皱眉,心想是不是拆迁的那帮人又来找麻烦了,舒免才不得不在大晚上地出去办事,把舒堇荼要回家都给忘了。 易握椒对舒堇荼说:“你在家里好好待着,别乱跑,知道吗?” 舒堇荼乖乖地点点头。 易握椒还是不放心,心想都到家门口了,也不差最后一步,便和舒堇荼一起进了门。 结果没想到,就在他们进了院子的时候,却突然听到房子里响起一道声音:“你不能这么做!” 是舒免的声音! 话语中充斥着恐慌和不安,易握椒将吓坏了的舒堇荼护在身后,准备开门进去帮他的舒伯伯。 然而,他的手刚刚放到门把手上,易握椒便听到另一个声音:“为什么不能?你知道纵火是什么罪吗?” 易握椒的手忽然就顿在那里。 “舒免,珲南村所有土地上种植的花椒是你一把火烧光的,让珲南村所有百姓没了收成的人也是你。纵火罪、危害公共安全罪、造成大量的经济损失……你知道我要是去举报你,你要判几年吗?” “都是你骗我的!是你!你和我说过的,只要我烧了村里的花椒,你就给我一大笔钱,还会弄到让堇荼去省会上高中的名额!现在你却不给我钱,还让我拿最低价拆迁,你骗我!” 舒堇荼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想到了当她听到易握椒被省会的高中特招后流露出的不舍和羡慕,也想到了父亲对她的保证:“堇荼,爸爸会想办法送你去省会读高中的。” “就是骗你又如何?舒免,录像在我手上,乖乖拿钱去让其他的刁民低价拆迁,我就不举报你,不然,你可就要吃牢饭了。” “你!你怎么能这么做……” “好了,别废话了,趁着现在我还愿意给你一点拆迁费,乖乖签字拿钱走人。别等到我一分钱都不愿意给你了,到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哭。” 易握椒沉默着转身离开。 舒堇荼吓坏了,她立刻跟上易握椒,拽着他的袖子,小声说:“阿椒,你听我解释。” 易握椒拂开舒堇荼的手:“是你的父亲应该给我们所有人一个解释。” 但是最终,当易辙从易握椒的口中听到了全部事情之后,他没有选择在大庭广众之下质问,而是拿着家里最好的酒,找到了躲在家中借酒浇愁的舒免。 舒堇荼当时就在小屋,她偷偷将门拉开一条缝,自己竖着耳朵听,生怕自己两个最重要的长辈打起来。 但事情出乎舒堇荼的预料,在舒免犯了这么大的错的前提下,易辙竟然显得十分平静。他将自己带来的酒递给舒免,说道:“这是我自己酿的酒,你之前不是还说好喝?现在就多喝点吧。” 恍惚间,舒免以为这是一杯断头酒。他拿起酒杯,将高浓度的白酒一饮而尽。辛辣的刺激让他的脸瞬间泛红,下一秒,舒免跪在地上,抓着易辙的裤腿说:“易哥,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易辙狠狠地踢了他一脚:“你当然对不起我!” 易辙恶狠狠地说:“当初你是外来人口,村支书不想让你在珲南落户,是我!是我找了村支书,是我前前后后给你跑户口,才能让你落户在这里,让堇荼有学上。可你呢?你怎么对我的?” 易辙指着自己的脸说:“我现在都没脸去见父老乡亲!” 舒免开始扇自己耳光,一边哭着说:“对不起,对不起……” “你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易辙仿佛一只暴怒的雄狮。他拽着舒免的胳膊,说道:“走,你跟我去警察局,去举报他们!” 舒免当场愣在那里。随即,他推开易辙的手,摇摇头,说:“不、不行,易哥,我不能去。” 易辙当场瞪大了眼睛,目光仿佛要吃人一样:“为什么不去!” 舒免疯狂摇头:“不行的,易哥,火是我点的,被发现了,第一个坐牢的人是我!我不能坐牢,我还要照顾堇荼长大呢。” “你要照顾堇荼,我们就不用照顾我们的孩子了吗!”易辙大喊,“你知不知道,你的一把火很可能让我们整个村子的人都没办法照顾自己的孩子!你还敢拿低价的拆迁费?舒免,你怎么敢!你知不知道,一旦土地没有了,我们可能要靠着这笔拆迁费养大我们的孩子!” 可无论易辙怎么说,舒免都一直摇头:“易哥,我错了,都是我的错,你怎么惩罚我都行。但是我不能坐牢,我不能让堇荼有一个纵火犯的父亲,我不能让她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易哥,你也有孩子,阿椒那么出色,如果换作是你,你会让阿椒有一个坐过牢的父亲吗?” “你要真是为了堇荼好,你就不会去做这样的事!”这个瞬间,易辙的心里是浓浓的失望,“你怎么想的啊,啊?为了别人的一句话,你就一把火烧了大家伙的花田。你知不知道,只有我们团结在一起,我们才能对抗不公平啊。” “你现在松了口,你让我们怎么办?啊?” 浓重的愧疚感充斥在舒堇荼的心头,听到这里,舒堇荼再也忍不住了。她从小屋跑了出来,抱着舒免的大腿说:“爸爸,我们去自首吧。” 正文 第28章 花期失约 舒免当即愣住了,又惊讶于女儿会说出这种话,又震惊于女儿竟然听到了这些话。他用带着几分惶恐的语气问:“堇荼,你怎么出来了?” 说着,他甚至有些粗暴地将舒堇荼向里屋推:“堇荼,回屋去,大人的事和小孩子没有关系。” 舒堇荼不肯,她摇着头说:“爸爸,我不要你为我做这些,我只想大家都好好的……爸爸,你做错了事……” 舒堇荼至今都不敢相信,那个她在背地里骂了无数次的纵火犯竟然会是她的父亲,她无法想象,以后她生活的每一天都要背负着珲南村所有村民的血泪。 她拉着舒免的手,哭着喊道:“爸爸,我们去自首,好不好?” 面对女儿的哭泣,舒免却只是摇头:“堇荼,你还小,你不懂,爸爸不可以去。” 易辙气的头脑都在发晕:“舒免!你这样对得起大家吗!” 或许是为了维持在女儿心中的形象,舒免竟也冲着易辙吼了起来:“我是对不起你们,但我绝不可能去自首!绝不!” 舒免神色微凉,他摇摇头,目光越来越凉,却也越来越坚定:“我已经对不起你们了,就不能对不起堇荼。” “错误已经犯了,那就让它继续下去吧。反正我绝不可能为了你们的利益,让堇荼的爸爸变成一个罪犯!” 听了舒免的话,易辙只觉眼前一黑,瞬间天旋地转。 ****** 易握椒从梦中惊醒。也不知道哪来的风,让身体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发凉。他摸了摸额头,果然摸到了一手的冷汗。 易握椒下床简单洗了个澡,才觉得那种如附骨之疽般可怕的黏腻感逐渐消失。 他拿着毛巾随意地擦了擦头发上滴落的水珠,心想,舒堇荼已经被审问三天了,不知道有没有供出他来。 不过就算供出来也没有用。这些都不算是证据,没有谁能够指控他。 就在这个时候,敲门声响了起来,让易握椒的手都愣在那里。 谁会在这个时候敲门? 毕竟他住的地方在18楼,这栋楼又没有管家,想上来必须提前和业主联系才可以,因为只有和业主联系,业主才会叫电梯。 可是刚刚没人联系自己啊。 难不成有人就这么爬了十八楼? 又或许是楼下的邻居? 易握椒拿起手机调出监控,意外地发现,出现在监控里的身影竟然是楼荍。 易握椒视线上移,看到了屏幕右上角的时间:早上七点零四分。 监控的角度看不清楼荍的脸色,但很显然,楼荍在这个时间段出现在这里就是一件很不合常理的事。 易握椒的心在瞬间沉了下去。然而不过片刻,他的脸上就重新扬起笑容。易握椒打开门,装作一副惊讶的样子,问:“你怎么来了?” 楼荍脸色沉沉,一点都没有因为易握椒的笑容而多云转晴。他哑着嗓音说:“我有话问你。” 声音低沉到像是一晚上没睡,易握椒的眼皮跳了跳,还是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将楼荍迎了进来。 易握椒问:“什么事?” 楼荍将手中的档案袋递给易握椒:“你自己看看吧。” 易握椒垂下眼,仿佛楼荍手中的档案袋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但楼荍尖锐的目光在无声催促,易握椒抿了抿唇,还是选择接过档案袋。 档案袋里便是方先零送给楼荍的资料,易握椒看了几页,便将档案袋摔在茶几上,冷声说道:“胡言乱语。” 楼荍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空洞,却又带着几分无声的希冀:“你是想为你的父亲复仇,才这么做的,是吗?” 这话说的实在是尖锐,尖锐到易握椒一时都不敢看楼荍的眼神。他别过头,将早就准备好的理由说出口:“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不是和你说了,我失忆了,什么都记不得了。” 听了易握椒的话,楼荍眼中的光瞬间熄灭。 在看到楼荍表情的瞬间,易握椒终于反应过来,他做了一件多么蠢的事—— 如果真的按照他所说的那样,他记不得父母是谁,来到中国被骗成这样也只为找到父母,那么,在看到这些资料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应该是问,“他真的是我的父亲吗”“我的父亲不是不要我了是吗”,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冷淡地拿着医疗报告,说自己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是给警察的借口,不是给楼荍的理由。 易握椒的脸瞬间就白了起来。 还没等他找好借口解释,楼荍就先淡淡地开口了:“所以,你一直以来都在骗我,是不是?” “不是,我……” “你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复仇,结果没想到,当你真的回国之后,你却发现,想杀死南怀吾报仇的人不止你一个——舒堇荼也没有忘记自己的仇恨。” “于是你想到,完全可以利用舒堇荼借刀杀人,这样一来,你自己的手上就不用沾染血腥,哪怕是警察来了也找不到你身上。” “所以,你一边和南怀吾交朋友,摸清了他的底细与习惯,另一方面则将你想到的杀人方法在不经意间灌输给舒堇荼,就这样,舒堇荼成了你杀人的那把刀。” “你想在杀死南怀吾后全身而退,这样一来,你就需要一个清白无辜的身份——一个在这场谋杀中能够全身而退的身份。” “如果你仅仅是南怀吾雇佣的员工或者朋友,那么这一切就太巧合了,警方绝不会不调查你的。为了能够最大程度减轻警方对你的怀疑,最终,你找到了我。” 易握椒抿起唇,一言不发地听着楼荍冰冷的声音。 “你和我说,南怀吾骗了你还性/虐/待你,而这就是你想要的——你要告诉警方,你有犯罪动机,这样警方就会在第一时间调查你。等警察在查过你案发当日的时间线后,反而会因为你没有作案时间而洗清你的嫌疑,并且顺着你的话,找到舒堇荼。” “你不可以表现的太无辜,不然警方很有可能因为你‘太干净’而对你的背景进行深挖。反而像现在这样,你主动给警方一个理由,他们下意识地觉得已经对你的关系掌握透彻,对你怀疑之后又洗清你的嫌疑,便不再会觉得你有问题。” “但是孤证很难站住脚,你要向警方立这个人设,就必须有证据能证实。物证很难保存,所以你找到了我这个人证。我存在的意义,就是向警方证明你的人设,并给你做不在场证明,对不对?” “不是这样的!”易握椒粗暴地打断楼荍的话。他上前一步抓住楼荍的衣袖,仰起头,眼底带着几分红:“楼荍,你为什么要这么想我?” “因为现在所有的证据都在向我表明,这一切就是你精心设计的!” 楼荍几乎是怒吼着问:“我问你,南怀吾真的对你进行过虐/待吗?” 易握椒说不出话来。 “我再问你,你为什么骗我,说你的签证有问题?” 易握椒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还有,你为什么不肯搬家?” 易握椒不知该如何解释。 “最后,你买了回布鲁塞尔的机票,对吧?” 易握椒忽然就觉得自己的嗓子有点疼。他抓着楼荍的袖子的手又紧了几分,语气中带着几分慌张:“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 楼荍此刻一副被气笑的表情:“行啊,我给你机会,你解释,说吧。” 易握椒动了动唇,嗓子却干涩到说不出话来。 他有很多的话可以说出口,但他知道,那都是谎言。如果现在,他还对楼荍说谎…… 牙齿都在打颤,好半晌,易握椒才憋出来一句:“我没有杀人,你知道的……” 这句话是实话,却也是再苍白无力不过的实话。他否认着什么,却也间接承认了什么。 易握椒没法解释,只能一遍又一遍徒劳地重复:“我没有杀人……” 楼荍闭上了双眼:“骗子!” ****** 半夜十一点,日历上又有一处被打上了挑,眼看易握椒登机的日子就在明早,方先零长长地叹了口气。 最近并没有好消息传来—— 舒堇荼死活不松口,关于易握椒的任何信息,她交代的都是她想方设法从易握椒的嘴里骗出来的,而不是易握椒主动和她说的。 南怀吾的母亲当然很爱儿子,可是她也明白,儿子死了就是死了,不能为了已经死去的儿子,搭上自己的后半辈子。 医院方面更不用说,没有哪个医生蠢到敢留下让自己蹲局子的把柄。 以至于现在,他们一没有证据证明易握椒参与了这场谋杀,二没有证据证明易握椒就是易辙的儿子、他和这起案件有关联。 明明易握椒就是和这起案件有着千丝万缕的痕迹,但是他就是无法找到证据。 沉默许久,方先零拿起手机,打了一通电话出去。 屏幕上显现着“余途”二字。他是方先零的警校室友,二人一开始还被分配到了一个派出所。只是后来,方先零选择回到家乡霜叶市,而余途则也回到了自己的家乡、省会无冬市。 电话被接通,明明是晚上十一点,那头余途的声音听起来却精神饱满:“咋地啦?大半夜的给我打电话?” 方先零一听就知道余途没睡,这让他心里的愧疚少了许多:“没睡啊,那就好。” 余途吐槽:“干我们这行的,难道还有固定睡觉的时候吗?我最近天天昼伏夜出,都快和猫一个作息了。你咋了,啥案子,听起来和天塌了一样。” 听到余途的问话,方先零苦笑一声:“可不是要天塌了——我把案情转给你,你看看就知道了。” 正文 第29章 花期失约 看完方先零发过来的案卷之后,余途安静了好一阵。许久之后,当余途终于让自己的脑子重新恢复了运转的时候,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兄弟,你这……不是哥不帮你啊……哥有在认真干活的。” 方先零的心瞬间就沉了下去,他声音干涩,语调低沉:“你也没办法了,是吗?” “你看我有办法吗?”余途苦笑,“兄弟,我们是刑警,不是菩萨。我们是人,是人,他的能力就是有限的。” 方先零幽幽地叹了口气。 余途安慰道:“你也想开点——毕竟你心里应该也有数,你以为这桩案子里的主谋是……叫什么来着,易握椒是吧?你以为主犯是他,舒堇荼只是从犯。但是兄弟,法律上,易握椒没有做任何违法犯罪的事。这点你心里也很清楚,不是吗?” 方先零沉默。 “何自己和解吧兄弟,别钻牛角尖了。你就是硬把人留下来又怎么样?检察院没有证据不起诉,就算硬起诉,你让法院怎么判?” 方先零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不甘:“那就这么放过他?我过不了我心里这一关——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过不了就放在心里。”余途说,“只要你记着这个案子,谁知道什么时候案情就会出现转机?如果说破案是一场考试,那我们作为考生就很幸运,因为,我们答卷的时间很长。” 方先零若有所思。 ****** 酒吧里,楼荍在角落里喝的烂醉,赵陵川在一旁打了个哈欠,明显困得不行。但看着楼荍的样子,他愣是没敢说他很困想回家睡觉。 楼荍抓着赵陵川的袖子问:“你说,他为什么要骗我?” 因为你好骗。 当然,这句话赵陵川没敢说出口。他把吐槽憋在心里,嘴上十分好哥们儿地说:“因为他是坏人。” “不准你这么说他。”楼荍不满地说,“他才不是坏人。” 赵陵川:“???” 好好好,我再管你我是狗。 楼荍嘟嘟囔囔地说:“他也不想的,他只是个可怜人。” 赵陵川:“……” 行行行,算我多余。 楼荍:“我一想到他那么小,就失去了所有的亲人,还失去了自己的身份,我就心疼他。” “那时候他明明还活着,却所有人都说他死了,他一定很难过、很害怕吧?” “要是当时我在他身边就好了。我肯定把他带回家,好好教育他。这样他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 “你看看,阿椒没人教导,都学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不过,你说这算不算他们活该啊?当初他们这么对待阿椒,反而让警方现在拿阿椒没有办法,连拘捕都不行。” “恶有恶报啊,就是可怜了阿椒,当时他还那么小……” 赵陵川:“……” 赵陵川开始反思,他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 就在这个时候,赵陵川的手机响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拿起手机看了眼,结果在看到手机上的内容之后,顿时瞪大了眼睛。 赵陵川拉起楼荍就跑:“哥们儿,别喝了,出事了。” 楼荍晕晕乎乎地被赵陵川拉上车,等赵陵川都给他系好安全带了,他还是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直到赵陵川将他带到了一栋大楼前,把他生拉硬拽了下来。 夜晚的风很凉爽,没有白日的闷热,吹的楼荍的脑子瞬间清醒起来。他看着眼前灯火通明的高楼,带着几分迟疑地问:“这是……众发集团的集团大楼?” 楼荍的心中顿时产生了一股不祥的预感:“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赵陵川白着脸说:“有人跟着……我是说……偶遇……有人在这里偶遇了你那个心肝宝贝。” 楼荍的脸色顿时苍白如雪。 还没等楼荍反应过来,他便发现眼前的大门开了,竟是易握椒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得体的白衬衫,一头淡金色的卷发,看起来像个小王子。 但这一刻,楼荍却感觉到了一股从心底蔓延的凉意。 易握椒也看到了楼荍。他的眼中带着几分惊讶,似乎是在惊讶楼荍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他的眼中还带着几分慌张,像是很不想楼荍知道他今晚来了这里。 但这一刻,在面对楼荍的时候,易握椒竟然压下了心底的慌张,冲着楼荍走了过来。 “你怎么在这里?”易握椒堪称平静地问,“这么晚了。” 楼荍声音干涩。他动了动唇,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恰在这时,不远处竟传来“砰”的一声。楼荍下意识看去,黑暗让他的视线有些受阻。他眯起眼睛,才发现,发出声响的,好像是个……人。 ****** 警戒带已经拉好,方先零沉着脸听苏正阳向他汇报案情: “死者南风休,众发集团的董事长……他是从办公室跳楼的,他的办公室有监控,证明了他是自己跳楼的,是自/杀……” 方先零沉着脸打断苏正阳的话:“他和易握椒究竟谈了什么,查出来了吗?” 苏正阳无奈地摇头:“南风休和易握椒谈话的时候,关闭了监控,监控里只能看到易握椒走进了办公室,就没别的了……” 南风休跳楼的时候有监控证明他没有受人胁迫,当时易握椒就站在众发集团的大楼下,不但有人证楼荍和赵陵川,还有其他好几个监控。 易握椒看起来真的好清白。 但苏正阳心里清楚,易握椒绝不可能清白。 苏正阳也不禁白了脸色:“肯定是他为了复仇……先杀了南怀吾,再用别的什么方法逼迫南风休自/杀……但是老大,我们没有证据……” 方先零的脸色从未这样的难看过。 ****** 正常人白天来酒吧的不是很多,但是世上也没有什么绝对的事。 楼荍再一次喝的酩酊大醉,好像昨晚他没有喝够一样。 赵陵川只觉得这种日子他过的够够的了。 赵陵川长长地叹了口气:“不是我说你,哥们儿,你昨天晚上不是已经打算原谅他了吗?” 楼荍却已经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了,嘴里只嘟囔着:“骗子……” 赵陵川:“……” 哎。 好在这时,赵陵川一抬眼,看到了他的救星。他连忙向那人招招手:“在这!” 那人抿起唇,犹豫半晌,还是走了过来。 恍惚间,楼荍好像看到了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人,张口就是一句:“骗子!” 赵陵川:“……” 易握椒:“……” 楼荍抗拒着易握椒的靠近:“你还想骗我是不是?我告诉你,我才不会让你继续骗我!骗子!” 说着,声音竟然变成了哭腔:“你怎么这么没良心啊!我对你这么好,你怎么忍心骗我的?” “就是骗,你能不能有点职业道德啊,你怎么不继续骗下去啊。” 赵陵川:“……” 易握椒:“……” “我有钱,你继续骗我好不好?你可以骗我钱,但是你不能再骗我感情了……” 楼荍伸出手比了一个手势:“我的感情被你骗的就剩这么点了,再骗就没有了。” 赵陵川再也忍不住,偏头笑了出来。 楼荍不满地看他,赵陵川努力忍住笑意,对易握椒说:“这醉鬼就交给你了,出门别说我认识他,我嫌丢人。” 说着,赵陵川拿起外套就跑。易握椒想拦住他,偏这时候楼荍竟然缠在了他的身上,让他挣脱不得。 赵陵川走了几步,忽然间想起了什么,又折回来说道:“酒钱没付,到时候记得结账,不然老板会拿砍刀出来追债的。” 说完,不等易握椒说话,赵陵川直接跑了。 莫名其妙被叫来的易握椒:“……” 偏此时楼荍又在作妖,他抱着易握椒不肯撒手,嘴里嘟囔着:“你不要骗我了,好不好?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沉默许久,易握椒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好。” 下一秒,带着酒气的唇便吻了下来。 ****** 第二天楼荍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疼,非常疼。 他连眼睛都没睁开,便先开始按起太阳穴来。 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和我在一起,就让你这么头疼?” 这道声音是……楼荍瞪大了眼睛。 他下意识转过头,看到的却是易握椒赤裸的上半身。他正拽着蚕丝被,却掩盖不了肩膀上的红痕。 楼荍张大了嘴巴。 下一秒,楼荍意识到,他好像也没有穿衣服。 楼荍“!!!” 楼荍磕磕巴巴地问:“你、我、我们、昨晚、嗯,我是说,我们……” 易握椒幽幽地看了他一眼,在楼荍瞬间加快的心跳里,易握椒慢条斯理地说:“如果你希望我们昨晚什么都没发生,那我们昨晚就什么都没发生。” 楼荍:“……”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他楼荍是这种不负责任的人吗? 不对……“我们昨晚?” 楼荍不可置信:“我们昨晚?” 易握椒冷笑一声:“我们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楼荍:“……” 易握椒对他冷嘲热讽:“别搞得好像我非要把你怎么样一样,我又不是没人要。” 一听这话,楼荍反而不愿意了:“不是,我也没说什么啊,这不就是确认一下吗?” 说着,他嘟嘟囔囔地说:“到底是我的处男身,我确认一下都不行吗?” “扑哧。”易握椒直接笑了出来。 楼荍不满:“很好笑吗?” 易握椒先是点点头。但当他看到楼荍漆黑的脸色的刹那,识趣地摇了摇头:“不好笑,一点都不好笑。” 楼荍又问他:“你不是订了机票吗?怎么没走?” 易握椒耸耸肩,一副无赖的表情:“太累了,走不动了。” 楼荍:“……” 楼荍一想起易握椒因为什么而累,他的脸就红了起来。 易握椒忽然倾身问他:“楼先生,要是我不走了,你的家里会不会有我的位置?” 楼荍的脸越来越红,却半天说不出话来。 易握椒炽热的目光盯着他看,非要一个答案不可。 许久,在易握椒期盼的目光中,楼荍点了点头。 “我开玩笑的,我还是打算回布鲁塞尔。” “……耍我很好玩?” “那个……楼先生,我的意思是,我在布鲁塞尔的家中种了一大片的花椒树,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 “……” “就是今年天气有点冷,花椒的花期失约了,可能要再过几个月,它才会开花。” “楼先生,你……唔,你在干什么……我的话还没说完……唔……” 正文 第30章 花期失约 气息平稳之后,楼荍紧紧抱着怀中的人,像是抱着他失而复得的珍宝。 易握椒突然戳了戳他的胸肌:“我问你一件事。” 楼荍没有睁眼,而是就这样在易握椒的脖颈处蹭了蹭,迷迷糊糊地问:“什么事?” “假如……我是说假如……”易握椒小声说,“如果我说,那天晚上我后悔了,你会信吗?” 楼荍一怔,抱着易握椒的手臂又紧了些:“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易握椒吞吞吐吐地说,“那天晚上,我其实后悔了……我想去救他的……但是没想到我去晚了……我到的时候,已经看见他挂在那里了……” 楼荍顿了顿。他张了张口,到底没有告诉易握椒,那晚他其实在他家楼下抽了一晚上的烟,但并没有看到哪怕一个鬼影子。 他只是将易握椒搂进怀里,亲了易握椒一口:“我知道……” 他的吻刚想向下,却没想到被一阵铃声打断——是易握椒的手机。 易握椒嘟嘟囔囔:“手机真是人类最差的发明。” 他不想理,双臂攀上楼荍的脖子,楼荍却劝他:“接一下吧,万一有事呢。” 易握椒这才不甘不愿地拿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行易握椒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数字。 易握椒顿时什么心情都没了。他闭上了双眼,一脸视死如归地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冰冷的男声: “易握椒先生是吗?我是方先零,麻烦你现在到警察局来一趟。” 易握椒:“……” 易握椒在心里骂骂咧咧,嘴上也没放过他:“方警官,你是不是欲/求/不/满啊?” 方先零:“???” ****** 当易握椒再一次被叫到警察局的时候,他觉得他已经轻车熟路了。这次换到了审讯室,他却依旧吊儿郎当地靠在椅背上,像是他所在的位置不是警察局的审讯室,而是自家的沙发。 他甚至还打了个哈欠:“警官,你说,这个月是第几次了?” 看着这人气人的样子,方先零先暴躁起来:“回答我的问题!” 他加大了声音:“你那天究竟和南风休说了什么!” 易握椒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警官,我说了八百遍了,我什么都没有和他说。” “那天是他先约的我,想要问一下他儿子的死因,我才去的。结果我说完,他就跳楼了,我一个良民,无缘无故地被安上杀人犯的罪名,我很无辜的好吗?” 方先零气的咬牙。 但无论他怎么说,甚至将舒堇荼都拉了出来再次审讯,得到的结果却都没有任何进展。 没有证据能够证明易握椒和南怀吾与南风休两条人命有关。 48小时之后,方先零不得不放人。 易握椒踏出警局的前一步,方先零忽然在他背后说:“我会一辈子盯着你。” 方先零的声音仿佛毒蛇缠绕:“一眼不眨地盯着你,直到你露出破绽。” 易握椒却笑了。他转身看着方先零,嘴角扬起一个堪称嘲讽的笑:“警官先生,我可是良民,你再这么说,我就要告你诽谤了。” 易握椒却上前一步。他仰起头,目光毫不躲闪地看向方先零:“警官先生,你不能证明我有罪,那我就应该被无罪释放,不是吗?” 方先零的目光冷的像冰。 易握椒冲他笑眯眯地摆摆手,随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楼荍已经在警察局门口等他了。见易握椒出来,他帮易握椒打开车门,又帮易握椒系好安全带。一连串地操作做完之后,他才问:“怎么样?” 易握椒一脸的不满:“我能有什么事?说了多少遍了,我是良民。” 楼荍一怔,随即无奈地笑笑:“对,你说的对,你本来就和这些破事没有关系。” 楼荍要开车回家,易握椒却忽然对他说:“先别回家,去机场。” 楼荍的手一顿,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直到他缓过来了,楼荍才声音干涩地问:“怎么要去机场?不是说不走了吗?” 听了楼荍的话,易握椒顿时哭笑不得。他一脸的无奈:“你想什么呢?” 他看向楼荍,好气又好笑地说:“我爸妈来了。” 楼荍差点把车开沟里:“你爸妈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易握椒转头,眼底是恶作剧得逞的笑:“我和我爸妈说我有男朋友了,他们听说之后就停止了旅行,来霜叶市了。” 楼荍紧张的呼吸都快忘记了。直到到了机场,楼荍的脑子还是蒙的。 易握椒招了招手:“爹地,妈咪,这里!”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握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的手走了过来。 楼荍看去,便发现男人是很典型的欧美白人长相,深邃的眼眶,高挺的鼻梁,白皙的肌肤,还有一头淡红色的头发。 女人有一头淡金色的头发,面孔却有点东方人的意思。 不知为何,楼荍忽然想起一个八卦—— 他知道,易握椒的养父叫爱德华,养母叫珍妮弗,珍妮弗就是珍妮缝衣铺的老板。 据说,珍妮缝衣铺的第一任老板是法国女郎珍妮小姐,她的丈夫杨顺德就是一战时期去法国劳作的劳工。二人生了女儿玛丽小姐,玛丽小姐回到中国寻亲,最后回到比利时的时候,就带回了女儿珍妮弗。 所以,珍妮弗的母亲玛丽小姐是中法混血,不知名的父亲很大概率是中国人。或许是拥有很多的中国血统,所以珍妮弗才长的这么像中国人? 珍妮弗将易握椒抱在怀里,口中说道:“我亲爱的马蒂亚斯,妈咪好想你。” 易握椒也抱了抱她:“妈咪,我也好想你。” 珍妮弗放开易握椒,易握椒又抱了抱爱德华:“亲爱的爹地,你有没有想我?” 爱德华诚实地说:“实不相瞒,亲爱的,没有你的日子,我和珍妮弗过的实在是太快乐了。” 易握椒:“……” 楼荍差点笑出声。 易握椒威胁地看了他一眼,才拉着他的手,把楼荍带到了珍妮弗和爱德华面前。 易握椒说:“爹地,妈咪,这就是我的男朋友,他叫楼荍。” “哦,我亲爱的小楼,妈咪第一眼看到你就很喜欢你。” 楼荍还是第一次被人叫作“小楼”,这个名字雷的他有那么好几个瞬间的不适应,但最终他还是逼着自己认了这个名字。 认了亲后,楼荍和易握椒便带着珍妮弗和爱德华去饭店吃饭。路上楼荍又叫了任秋兰,两家人在饭店碰了面,原本还和和气气地商业互吹,结果没几句话,就谈到了结婚。 楼荍:“???” 易握椒:“???” “我觉得,日子定在明年比较好,今年没什么好日子了。我看过黄历了,明年八月有一个非常好的日子,特别适合他们结婚。在那天结婚,肯定能幸福一辈子。” “还是今年吧……我和爱德华约好了明年要全球旅行,可能没有时间。” “哎呀,旅行什么时候不能?但好日子错过了可就真没了。” “也是哦……那婚礼要在哪里办?” “哎呀,那当然是中国和比利时各办一次了……” 三位家长聊的热火朝天,吓得楼荍和易握椒直接尿遁。 走廊上,易握椒一脸的无奈:“我妈咪不是这种人设来着……” 楼荍倒是习惯了:“我妈一直是这种人设来着……” 说完,楼荍自己倒是先笑了出来。 他握着易握椒的手,眼中竟有几分劫后重生的庆幸:“我真的没想到,我们也会有这么幸福的一天。” 易握椒钩着楼荍的掌心:“我们会一直这么幸福下去的吧?” “会的。” ——花期会失约,我不会。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