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术最强又在对空气说话》 正文 第1章 人这辈子能穿越几次? 清泉叶以为自己不会再回来了。 他穿越前才七岁。 没有什么卡车货车失恋加班的情节,也没有什么泪眼相望无语凝噎重病在身的戏码加分。在他这个时候,穿越这个概念还没广泛传开,他六岁时收到的礼物是父母给他买的装有《超级马里奥兄弟1》的游戏机,此时这款经典游戏才刚发行。 处于深山中隐居避世的清泉家是咒术家族,但在他六岁觉醒家传术式前,他都不知道这世界还有咒术那回事。 启蒙时被老师问起未来要做什么,清泉叶说他从没离开过家里,想到处走走看看,当一个自由自在的冒险家。 结果不久,他就觉醒了家传术式。 听说术式这回事,清泉叶当场就不好了。 母亲哭笑不得:“不要怕,只是个术式而已。” “那我不是只能当魔法师了吗?” 年幼的清泉叶还没分清魔法和咒术的关系,他努力压抑着失望,从上看只能看见毛茸茸的脑袋: “我不想当魔法师……” 听到他的控诉,父亲在一边火上浇油,非得把他刺激哭不可。 母亲瞪了父亲一眼,牵着清泉叶的手: “你二伯准备了樱饼,我们去吃樱饼。” 那几天天气很好。 清泉叶牵着母亲的手走在族地,风拂过脸颊,阳光和蜜糖一样柔软,不会灼伤他的皮肤,也不会让他感到疼痛,而是融融暖意。 …… 之后的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他的命运被扭曲,被放逐在世界之外,他的梦境被噩梦吞噬,人生只剩下自由。 深夜梦回到他的来处,记得最清楚的片段竟然是雕刻木雕时起的水泡,满手都是,有点疼有点烫。那段记忆再继续挖掘,就变成森林高空的日出,灼热强大的存在着,耳边是家人们或尖锐或悲痛的低语。 「你自由了,叶。」 梦中的他没有回头,从太阳蔓延来红光遍布天地,金光直直铺陈在他的脚下,他一味的向前奔跑,如果摔倒就往前爬。爬到手指麻木,连思维都变得僵硬,抬起头,看到站在巨石边的金发女人。 “……小孩?” 明明不是日语,清泉叶却能理解它。 此时背后哪里有金光和丛林,他在一片沙地上,这里一片荒芜。 “……这是哪?”清泉叶问。 金发女人明显怔了一下,她小心翼翼走近,递给他一张手帕。 “这里是艾欧泽亚,我是敏菲利亚。” 她犹豫的问: “你需要帮助吗?” ——他来到了一个使用魔法的世界。 睡睡醒醒半个月后,清泉叶终于理解了这件事。 清泉叶一度非常抑郁。 他失去了离家前的记忆,不知道为什么来到这里,也不知道要怎么回去。 这个世界的热闹和他无关,他甚至根本不想学习这里的语言。 好像只要他假装自己从没变过,就能从梦中惊醒,片叶不沾身一样。 敏菲利亚的朋友桑克瑞德很喜欢逗他,以老师的身份,把他从泥潭里拉出来。 他是个架子货花花公子,志愿给女孩们一个暂时的家,纯服务大众,真过火了还得麻烦清泉叶给他当家里忘记关的煤气。 也是他训练清泉叶选择职业,被用不成任何魔法的清泉叶拎着武器砸。 后来时局不稳,桑克瑞德要去出差工作,提前为他找好了老师住处打点上下,临别前无奈地安抚他。 “别多想,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等我们回来。” 拂晓血盟是他们的组织名,是个调节国家关系的保护世界组织,他们名声在外敌人众多,为了保护他,他们很少回来。 后来回来的人也少了, 少了敏菲利亚。 桑克瑞德曾在事情结束后晚上潜入清泉叶的住处,拿着酒,不说话。 他没喝就醉了,低着头,像是义无反顾滑入深井的,轻飘飘摇晃坠落的石头。 有什么追着敏菲利亚掉下去了。 清泉叶说他想去到处走走看看。 虽然魔法用不出来,但他可以用咒术,还有体术。 男人没同意,但他不同意没用。 清泉叶穿越的不讲道理。 他第二天就去到了魔法世界的if线,曾经的敌人是黑暗,现在的敌人是光明,一年四季都是白天,满大街都是咒灵一样的怪物,找不到人类的城市。 如同新手误入高等级副本,连滚带爬勉强活了几年,某天一抬头,看见桑克瑞德胡子拉碴的站在前面,一脸复杂的看着他,背后还跟着一个小女孩。 “……敏菲利亚?”清泉叶指着小女孩。 “你怎么……是琳。”桑克瑞德别过头:“……和敏菲利亚。” 他们的故事已经成了理不清的一团乱麻,保护世界的使命和个人情感相互纠缠再分不清。曾经那个因送女孩走夜路到门前而成就感满满的痞子少年,如今只能沉默地凝视着与女孩相似又截然不同的那个影子。 桑克瑞德问他: “你看起来不太一样,眼睛的颜色……没问题吧?” “被光元素腌入味啦,幸好不影响视力。” 其实重伤又没有被妥善治疗而留下的后遗症,清泉叶咽下辛苦,耷拉着眉眼抱怨着:“这里太亮了,我就没见过这么亮的地方。” 桑克瑞德看了他一会,叹了口气: “辛苦了,冒险的感觉怎么样?” “还不错?我打算换个地方。” 然后言出法随。 他来到了一个名为横滨的城市,被名为织田作之助的男人捡了回去。 有时候,穿越的多了,清泉叶就习惯了。 十七岁的末尾,他穿越到一个全是黑袍人的世界,首先就是,这群人真的很大只。 这里是某种乌托邦的原型,强大,自由,创造,和平,只有规则,鲜有斗争。 他一边学习一边训练在这里过了自己的十八岁生日,他的朋友凑过来,他们最近一直在研究他的穿越体质。 “第一次跳跃世界是因为你想着魔法冒险者,第二次是你想冒险……这是因为你想得到更多知识与资料。并不是没有规律,只是不太可控。” 黑肤色的朋友认真的说: “你试过努力想回家吗?” “……我每天都在想。”清泉叶无语眨眼。 “那你多想想,说出来。” 朋友说:“我也希望你能找到你的归处。” “你是我的大哥哥吗,很恐怖。”清泉叶抗议。 “首先,哪怕我已经忘了我的年龄,我也能确信我有成为你哥哥的资格。其次,你就是那种很乖但不听话的弟弟,你不会不知道吧?” 朋友无语的眨眼,指责道:“你想做什么事谁都拦不住你。” “好啊,那我要先努力离开这里,我腻了。”清泉叶赌气说。 “嗯哼,我早就有预感,你也该腻了。” 朋友笑: “你就是这样的坏家伙,聪明但对什么都不太上心,笑嘻嘻的,就喜欢欺负一门心思等你的人。” “我知道我知道,不要再说啦。你的课题做完了吗?我的反转术式学好了你要不要看看?”清泉叶鼓起脸颊揉乱头发,选择岔开话题。 “但你从不会踏入歧途,你是坚定的‘自由’本身。” 他说:“在漂浮不定的走自己的路呢,很厉害。” “……别说了。” “对真心话防御力很低,是个很好的观察点。”他刷拉拉开始记录。 “我是你的什么研究生物吗!” 清泉叶最后还是离开了那个世界。 他花了几年在各个世界到处冒险,每个地方都待不了很久,把小时候答应的冒险一个个完成,甚至去月球取了月壤。 时间流逝的又快又慢,他觉得自己或许回不去了。 冒险者的宿命大概就是,天上天下哪里都能去,只是回不到自己的归处。 ……结果说什么来什么,在他彻底看开的不久,喝醉了酒的他隐约感到自己被拉着走。 有一根线穿过他的胸口,指向了未知。 再睁开眼,是日式房屋久违熟悉的屋顶。 房间里铺设着陌生的家纹,让他恍惚想起家中的山形家纹,一时间有些错乱。直到某种直觉和吸引力引动他转移视线,和旁边直勾勾盯着他的少年对视。 ……应该是个少年。 白发搭在眉眼,璀璨的如碧海映射晴天的双目不善的直直盯着他。他一大早被吵醒,腿上还搭着被子,蓝白色日式睡衣下摆散开,隐约露出不太规矩的睡衣下的皮肉。 那眼睛有些冷冰冰的渗人,像是非人类的眼睛。清泉叶眨了眨眼,醉酒后懵懂的脑子没空思考但有空刷屏‘好漂亮’,甚至想凑近去仔细看看。 他努力重新聚集注意力,试着寻找牵扯他的那根线。 那种归宿感……是什么呢? 过分恍惚困倦让清泉叶忽视了眼前少年表情的怪异,他没发现少年的面部神经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凝滞,后知后觉听见少年缓慢而震撼的问: “你是人还是鬼?” “我应该是人……吧。”清泉叶乖巧思考认真回答。 “这个还需要带问号吗?你清醒一点!别睡了!!” 少年瞪大眼睛,指了指被子,执着的想要一个答案: “你刚刚,突然出现在我的被褥旁边,我反手就是一发苍,然后苍直接从你身体里穿过去了!穿过去了哦!你不是鬼的话这件事根本不能解释!” “……什么?” 清泉叶愣住,没听懂他的意思,却隐约察觉房间有些异样,缓缓回头。 一个圆洞就在他的身后,这洞像吸管一样直接穿到墙外,边缘光滑的如食铁兽的爪子切割一样精准。 晨风吹过,挂在墙上的日历纸张翻飞,无法支撑,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一片死寂。 洞口不远处,几个身穿和服的女子花容失色的凑过来,小心翼翼的问: “少爷,您在和谁说话?” 背后的视线一刹那锋利到仿佛他抢了蜂蜜没付钱像被巨蜂追杀一样刺骨。 清泉叶瞬间清醒。 正文 第2章 说清泉叶落在被褥旁都是含蓄说法。 经后续调查,清泉叶悲痛地发现自己实际降落地点要更偏一点。 ——他落到了五条悟枕边,压在他被子上,和他头挨着头。 很难想象五条悟惊醒突然发现枕边有个人是什么精神状态,吓得他连滚带爬撤开两步一发苍直接从家族中心轰到了五条家围墙,开拓了一条笔直的天路,视野宽阔到从外面带上望远镜能清晰看见五条悟墙上的宝可梦手办……和五条悟。 更悲伤的是,虽然五条悟看起来很大只,但他刚十四,比他小八岁。 哈哈,他穿到十四岁小孩的被窝里去了。 扣一神父原谅他。 清泉叶默默站在一边忏悔,宿醉的脑袋昏沉到让他怀疑昨晚是不是喝了假酒,空茫地旁观五条悟三下五除二用霸凌的手段解决了换房间的问题。 少年收拾完家里的事,站起来凑过来围着他转圈圈,估计是准备收拾他。 怎……怎么办? 能找到时光机吗? 让我穿越让我穿越让我穿越让我穿越求你了穿越之神—— “你……”五条悟开口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清泉叶猛地鞠躬道歉,他不鞠躬还好,他一鞠躬刚好瞥见少年的手腕,声音一卡:“……老婆。” “啊?” 本来还想问点什么的五条悟当场花容失色一蹦三尺高:“你说什么鬼话?哦你好像就是鬼……你在说什么人话!” “不是老婆,啊,我是说你应该是我老婆但你好像不是我老婆……对不起我冒犯了老婆请忘记吧我是说请忘了老婆这个词。” “你一句话里面冒犯了我五次也就算了。” 蓝眼睛定定看着他,少年竖起几根手指:“甚至还用错了三个语法。” “……” 这下清泉叶彻底沉默了下来,小心翼翼地问:“死之前能让我最后说句话吗?” “你说。” “你该是我老婆的……你真的不是女孩子?”清泉叶真诚发问。 一分钟后,清泉叶站在五条悟指定地点,看着五条悟冷脸砰地把门拉上。 这是个阴凉的院子,惊鹿哗啦啦嗒地响,清泉叶在艾欧泽亚有很多套房子,因为也有这种风格的家具,所有房子都被装修成了和风,但终究只是画猫类虎。 他哪里都住不久,那些房子更像个大型造景玩具,填不满他的需求和渴望。 他也习惯了居无定所的漂泊。 更早之前,清泉家也有惊鹿。 小时候他觉得惊鹿很吵,很无聊。 后来咒术觉醒,休养身体时在房间做木雕,听着水流哒哒哒地响,心就会慢慢安静下来。 他蹲下身,撑着脸看围着已经沦为装饰的竹木取水器的石台。 瞳孔映入竹木翠绿的桶身,智商占领高地后,思维如输液管内的液体一样流畅而冰冷的划过。 那个人是六眼。 五条家诞生了六眼。 清泉家的每个咒术师在继承家传术式后,需要雕刻自己的信物,并在成年前放在家族神社中供奉。 ……为什么他的信物会在这里。 出什么事了…… 谁是罪人……六眼? “喂。” 臭屁五条大少爷把人赶出去十分钟就觉得惩罚足够,走出来赦免天外飞采花贼乖乖跟他自我介绍。 “你到底怎么回事?五条家的死人?” 院子里栽种了几棵大树,遮天蔽日的,衬得院子里很阴暗。 在五条悟眼中,青年穿着样式有些说不出的古旧感的米色皮外套和黑色长裤,黑色防风墨镜架在头顶,墨黑色中长发,古怪的白青色眼瞳虚无放空,诡异的空灵。 但不得不承认,那是令人感到舒服的极漂亮的长相。 听他说话,青年缓缓回过头,干练帅气的外形,却像是湿漉漉的小动物一样眨巴眨巴眼睛,连声乖巧道歉,声音像细雨击打笹草叶子一样清而轻。 “我是清泉叶,为什么在这我也不知道。” “哦。”五条语气平平:“你把我当傻子蒙。” “我刚穿越过来,真的不知道……” 这下真茫然又委屈了,清泉叶穿越这么多回,还真没掉落到别人床上过,他垂头丧气,感觉自己违背了桑克瑞德片叶不沾身的优良教导。 “穿越……啊,也很合理。那你喊我老婆是怎么回事,从实招来。” 五条悟眼珠一转,把这事略过了。 再逼也逼不出来了什么,而且穿越超酷的好吗!之后慢慢盘问。 他是对老婆这个词有些好奇……清泉叶是看到他手腕的吊坠时才态度大变,怎么回事呢,感觉很有趣啊。 他好整以暇的看着青年蹲在地上,隐形的耳朵和尾巴都耷拉下来,仰起头认真的看他。 “抱歉抱歉,那个……很像我给老婆的定情信物,那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 青年很自然的向他伸出手,戴着半指手套的手掌摊开,手指柔韧掌心洁净,血管像花枝一样蔓延却没有凸起。 五条悟难得分心去想,这种只裹住无名指和小拇指却露出其他手指和大半手心的手套没用但确实好帅,忽地听见青年的下半句话。 “……所以你可以给我看看吗?” 声音很轻,但吐字清晰,言语中染着笑意,有种亲切可亲的力量。 但不对劲。 一种淡淡的怪异感漫上心头,五条悟皱紧眉,他没想明白这种危险感从何而来,但他却清醒的意识到自己非常抗拒。 抗拒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想去想。 眉头紧锁着,因突发事件而被点燃的兴奋感刹那间被凉水扑灭,烟雾升腾,呛的他心头发哽。 五条悟蓦地冷笑,声音像死了一样平直。 “我知道了,你想从我手里骗东西。” 他只是随口说说,结果青年目光确实游离了一瞬,五条悟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破防道: “你还真是为了这个啊!” 一大早被人袭击,不得不应对老头们的唠叨,又忙忙碌碌的换房间,结果罪魁祸首什么都不说就从他手里拿东西,就没见过这么不讲道理的人。 他也委屈了! “你哪有老婆,做梦吗。”他哼一声冷嘲热讽:“单身汉濒死前的最终幻想,我去给你烧个纸人再烧个孩子满足你死前的遗愿你还不快道谢。” 说到这清泉叶就立马支棱起来,站起来就要顶嘴。 “怎么能没老婆!我找了十个占卜师,十个占卜师都说我会找到一个很粘人的老婆!” “用什么占的啊,每日天气吗?塔罗牌吗?你花多少钱买通人说好话的。”五条悟抱着肩继续输出。 “他们都是魔法师!魔法师的事你不懂,我会有老婆的,我、” 话音刚落,清泉叶面色一僵。 糟糕,腿、麻、了! 他如饿虎扑食猛地倒向五条悟,本以为会用自己美丽的面孔接触踏实的地面,结果直接撞上一个热热的躯体。 五条悟一时不察还真被他撞倒了,他叉开腿撑着身体,目瞪口呆看着跪在他□□的采花贼,气的说不出话来。 “你,你你你、” “对不起老婆!!!”清泉叶猛地弯腰,头撞上胸膛给他致命一击。 “你管谁叫老婆啊!喂,你手在摸哪呢快放开!” 两人一片混乱,一声颤抖的轻唤从天边响起。 “……悟……你在和谁说话……?” 穿着带家纹和服的男人站在廊檐边,脸上是三分茫然三分震撼三分惊恐和一分吃瓜的跃跃欲试。 “什么老婆?哪家的孩子,我代你去提亲?” 庭院中一片寂静,清泉叶松开扒着他衣服的手和摸索手链结果摸索到没穿裤子的大腿的手,没敢去把他领口拉上,缓缓、缓缓后退两步,试图爬走。 “别走啊。”五条悟咬牙切齿抓住他的手腕,一字一句话语多珍重:“老·婆。” …… 哈哈……哈哈哈…… 清泉叶含泪闭上双眼。 对哦,他是可以碰到他的。 这下,完蛋了喵。 嘤。 *** “你是说,你家里人告诉你,这个吊坠会被你老婆带在身上。” 点头点头。 “你七岁就知道自己未来会结婚。” 点头点头。 “你还信了!” 点头点……嗯? “但是,我家里的人都是这样,定情信物要从小准备好……所以……” 试图暴起但在少年死亡眼神中声音逐渐衰弱,清泉叶汪的一声重新跪在地上,老老实实的土下座。 五条悟抓着红线绑着的黑色叶子形吊坠,在他面前荡啊荡,清泉叶眨了眨眼,试图用他对男女老少都格杀勿论的可怜眼神表达自己的渴望。 “呵。” 冰雪一样的少年拧出一个扭曲的笑: “想要?” 点头。 “真的想要?” 点头点头。 “那你想吧。” 手指反手一捞,五条悟把吊坠揣怀里,门外的女仆已经等着他收拾好去面见家主,他转过身,看着站在小温泉石阶旁边的青年,他依旧是那副干净漂亮又有点无所适从的茫然样子。 “待着别动,等老子回来。” “哦……”清泉叶垂头丧气点头。 “你……”五条悟还想说什么,但他生活常识全靠电视游戏,过去十四年的闺养生活没能给他一点面对这种情况应该给他的参考。他措辞半天,憋出一句: “你要负责!” “啊……”有点犹豫,但又被死亡视线激得一激灵,清泉叶再次点头: “负责负责,我会负责。” 五条悟冷脸无言片刻,两手一揣,抬脚就走。 清泉叶站了一会,这个小温泉环境清幽,他认真听,直到确定五条悟真的走了,猛地松了口气,眼神逐渐锐利。 鬼才负责,他又不是鬼。 ……咒术,他只听说五条家是御三家之一,其他两家是什么来着,老师没教。 好像是他的世界……他要回去看看。 他翻墙就走,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徒留解决完烦人的家族橘子们的变异白樱桃站在空荡荡的庭院里,面色阴沉的仿佛挂起了寒风。 他,五条悟、天生六眼、一己之力引发咒力失衡的罪魁祸首、五条家掌上明珠、最强、咒术奇才,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能被一只鬼轻薄。 然后,鬼一抹嘴,跑了! 奇耻大辱! 正文 第3章 清泉叶归家心切,被狗撵似地跑出五条家,一脚踏上五条家外的土地,突然定身似的不动了。 他其实不知道家在哪。 清泉家历代于深山隐居,前期教育全部在家族内部完成,只有家里的大人会定期到外面去。 清泉叶从没出去过,他没有离开过他的家一步。 他以前很想出去,但年纪太小始终被拒绝 觉醒术式后,他就更不能出去了,起码要学完家里的课程才行。 记忆里只有连绵的群山、森林、溪流,但哪里都有山、森林和溪流,他对自己的家一无所知。 有人扛着维修材料急匆匆路过,清泉叶后知后觉自己挡了路,紧忙后退想道歉,却目睹连人带材料直接从自己的身体里穿过的恐怖场景。 恐慌中带着茫然的浪潮在心底翻涌,清泉叶木愣愣开口: “抱歉……” 没人听到。 甚至就连咒灵也看不到他。 蝇头吸食着路人的生机,他试图将蝇头赶走,但挥出的手却穿过了蝇头。 也穿过了路人。 路人和蝇头与他擦肩而过,天色阴沉,雨水从他的身体里落下,落在地上,噼里啪啦。 他不是第一次穿越,经常穿越的人都知道,被世界排斥是穿越者的宿命,每到一个新世界,他都要重新融入环境,充做陌生的旅客,像是无根的浮萍。 他自己也没办法融入那个世界,人对故乡的思念可以横贯半生。 回家是他的执念,可终于能回来了,却被隔在世界之外。 如此突兀与鲜明地意识到自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刹那间强烈的委屈几乎将他击溃,清泉叶难以无视这极度的失望与失落。哪怕不会被雨淋到,他依旧假装自己需要,固执的找了个避雨的墙角,靠坐在阴影处躲雨。 他捏出手印,试图使用自己的咒术。 「术式·万灵驭术」 微风划过他的指尖,但没能推开一颗雨粒。 ……这真的是他的世界吗?如果不是,为什么他的信物会在这里。 清泉叶额头抵在墙边,默默将外套的衣领掀起,盖住半张脸颊,望着雨水打湿的地面发呆。 他需要一点时间,一点就好。 *** 清泉家把清泉叶保护的很好。 觉醒术式前,没人告诉他咒术相关的事。 觉醒后不久,他就离开了。 之所以知道五条家,是因为家中的一个术式和五条家的六眼有点微妙的关系。 外山老师在第一课就认真的强调: “叶,遇到六眼尽量避开,避不开也不要交恶。” “五条家六眼能不能出生还不一定,我小时候你就这么教,到现在六眼还没个影。”父亲靠在后排冷不丁的开口。 “真出现了我看你怎么办。” “没事啦,就算我们讨好六眼,五条家就能放过我们?你也不看看上面都是一群什么东西。” “别在小叶面前乱说话,什么讨好!那叫交好!” 白胡子老头气得捡起教学工具就往父亲身上丢,清泉叶左右看看,及时举手,打断了这蓄势待发的肢体冲突。 “老师,六眼是什么样子的?是六只眼睛吗?” 老师一卡,他有些犹豫: “上次六眼出现还是五百年前,目前的资料里,只记载了那是一双蓝色的眼睛,而且……似乎非常独特。” “好诶,我喜欢蓝色。”听到感兴趣的东西,黑发小孩在桌子底下摆了摆腿。 “好看也不能靠近,你们父子怎么都一个样子!多读书,少看美人。” 外山老师怒了:“修,你都把你儿子教成什么样了!” 父亲咬着树枝偷偷地笑: “我可没教,不愧是我儿子,天赋异禀。” 清泉家是一个极度尊敬推崇自然,也被自然关照的家族。 他们家的主要家传术式是「万灵驭术」。 万灵指的不是生灵,而是自然元素。理论上清泉家咒术师能使用全部的自然元素,但实际上,对元素的掌控大多是维系日常生活的程度,真正能用来战斗的只有一种。 草叶花木,石金水冰等,五花八门,很少会全然相同。 清泉叶能驭使的元素是风。 在无法汲取咒力只能靠自己的负面情绪自产自销的异世界,清泉叶战斗追求简约高效,希望用最少的咒力解决最大的问题。 好在自然对他不薄,哪怕是在凶险的异世界,他调动风都比他人轻松。 他感谢自然,憧憬自然,尊敬自然,也在观察自然。自然于他而言,是父母长辈,也是友人伙伴。 但现在,他却被自然无视。 风游走在指尖,轻轻打着旋,旋一个又一个被推出去,轻飘飘穿过雨幕,向前,向前。 清泉叶没有去看风旋的去处,他将衣领向上拉了拉,抿着唇低头,最后干脆闭上眼,像是要把自己缩入影子里。 他需要点时间再想想。 关于未来的计划,关于自己的定义。 他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问题,被排斥被拒绝,如果次次都要难过,那他现在已经难过死了。 等太阳出来,他就会恢复原状,就像曾经无数次穿越一样。 他会找到自己能做的事,他会解决自己想要解决的问题,他会找到那段被自己忘去的记忆。 “喂,你在那干什么呢。” 清泉叶抬起头,从刘海与衣领的缝隙中,看到不远处站着几个人。 雨幕下,画面变得不清晰,穿着和服的大少爷享受着家里的佣人撑的伞,站在远处语气淡淡的睨着他。 他脚下被密匝匝大雨击碎的倒影,映出挺拔的少年身姿,和无限近的苍白天空。 “……五条……” “过来。” 像招呼小狗似的,五条悟招了招手指,任凭身后的佣人一脸惊恐而没有丝毫在意,身边空无一人一般,平静而笃定的对着他人眼中的无人处说道: “在那躲着很没用,出来。” 实话说,清泉叶不想出去。 他是个很善于逃避的人,不喜欢的饭就不吃,不喜欢的人就不见,不想知道的事就假装不知道,不想面对的事就骗自己什么都没发生。 所以他不想让人看见自己身体被雨水穿过,那会给他一种他真的产生了变化、不再与自己相似的羞耻感和恐惧感。 而且他不喜欢看到别人异样的眼神。 不是因为他有多在乎别人的目光,只是心情难免会受到影响。 似乎看出他的抗拒,那少年啧了一声,再次说: “只有我看得到,你怕什么。” …… 但如果没有其他例外,这就是这个世上唯一能看到他的人。 清泉叶和他对视,和他小时候学过的一样,那真的是一双特殊的令人哑口无言的苍蓝眼瞳,蓝的妖异。 他该离他远点,因为六眼对清泉来说意味着危险,这是写在家族教材第一页的事。 但最终,他还是慢吞吞的站起身,挺直脊背,有些缓慢的走到雨里去,走到少年身边。 五条没有催他,只是安静的等,等他回来,他迈出一步,走出了雨伞。 他的身上出现某种看不见的薄膜,雨水从薄膜上滑落,衣角干干净净的,没有被雨水打湿一点。 撑着伞的佣人一惊,没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就要撑着伞追上去,被少年一个冰冷的眼神止住。 “就这么撑着,别管。” 他回头说,又看向清泉叶:“你进来。” 清泉叶呼吸一滞,身边的少年年纪小,但快要和他一边高了,他很轻松就能直视他的眼睛。 五条悟很认真,他在很认真的让清泉叶去伞下站着。 “我?我……” “我不想听你说话,我现在很生气。” 白发搭在耳边,他还穿着去见长老家主们时候穿的那套深蓝条纹的和服,眼神冷淡,面上是过分平静的神色。 “进来,跟我回去,我让你走了吗?” “……” 小小年纪竟然如此霸道。 但这次清泉叶没有拒绝,走在伞下,在因茫然而被打的摇摇晃晃的空白中,看着顺着伞面向下流淌的雨水组成的墙边。 他的心情一时间异常微妙,仿佛这雨伞遮住的不是雨水,而是分割他与这个世界的某种无形的银白利刃。 穿着和服的少年就在他旁边,其实雨水也从伞的边缘流到了他的身上,但对他来说哪里的水都没差。 清泉叶看了他两眼,侧过头,低声道歉: “对不起。” “呵。” 五条悟冷笑一声,忽地回头看向身后* 的几个佣人,没说话,但几个佣人却一连串的开口说: “我们没听到。” “没看见。” “不会说的,少爷。” 这一呼百应的架势着实唬人,清泉叶眨了眨眼睛,小声问少年: “你怎么做到的。” 少年仍然冷脸,不是很想理他: “东西买了吗?” “买了买了,您最爱吃的那家。”佣人显然习以为常五条暴君的指使,非常熟练的顺毛。 “是靠你的气势吗?”清泉叶惊叹说:“不愧是五条家的六眼,厉害。” 五条悟瞥了他一眼,没吱声。 欺负了人家,抢人家东西未遂,还转身就跑,清泉叶自觉理亏,老老实实的给他顺毛。 并装作不知道他出来的时候听到他们说五条少爷发奖金让他们代买零食真大方这件事。 还是个小孩子,他想,虽然是六眼,但还是个小孩子,没什么可怕的。 直到他被领到房间,看见五条悟从一个隐蔽的地方搬出来一块庞大的12寸蛋糕,并以一顿吃完的架势开吃。 …… 6。 正文 第4章 清泉叶坐在五条悟的屋子装鹌鹑。 之前的屋子不能用了,就算修好也要散散味道,这个新房间平时没人住,虽然上午紧急换了房间,但东西大多都没搬过来,有几分空荡。 就算如此,这里也能看见一些他那个年代没有的东西。柜子上的电视机,桌上的电脑,被搬来解闷的游戏机,书架上有一排书,左半面一小块是钉装严谨规矩的册子,和清泉叶以前看过的家族书册很像。 剩下全是漫画,还有轻小说,书脊上花花绿绿的,是人物插画。 “你是说,你不知道回家的路么?” 五条悟在吃蛋糕。 其实清泉叶知道,五条悟这个人对外一向冷淡安静,和他相处看起来能活泼点,大概是感到有趣,被激起了孩子的天性。 此时他曲着腿低头吃蛋糕,蓝眼睛垂下去,动作斯文优雅,甚至有点乖。 “嗯,我从小离开家,离家之前没有出来过。” 到了这时候,清泉叶觉得也没什么需要藏的,他撑着脸坐在五条悟对面,目光定定落在黑木的桌面上:“但我的信物在你这里,我确定我应该是回来了。” “欸,那你很惨哦。” 五条悟有几分共情,毕竟他第一次出家门,还是八岁时自己溜出去的。结果外面一点也不好玩,他孤零零的一个人走了很久,又自己回到了五条家:“你明明知道我是谁吧,为什么不让我帮你找?” ……清泉叶哑然。 因为你是六眼啊,而且是五条家。 信物莫名出现在六眼身上,隐隐给了清泉叶一种不好的预感,他甚至把五条家当作敌人,自然是装傻卖萌然后转身就跑。 但话不能这么说,他正措辞,却听见五条悟哼笑了一声,有种诡异直白的桀骜: “你不信我,恐惧我,因为我是六眼,你直说就好了。” “……”无话可说。 清泉叶有些难为情,就算是六眼,他也才十四岁,大人们的肮脏龌龊和孩子一向没关系,他不该迁怒。 愧疚感刚刚涌上心头,就听见五条悟冷漠道: “但你还是别说了,说了我也不会帮你查,又不关我事。” 好快!那点内疚一下就荡然无存了! 无情!! 当然,当然,五条悟没有义务帮他,哈哈…… 但这么说出来也太过分了,藏在心里啊!就算彼此都知道但不要说出来!懂不懂人情交际啊! 清泉叶捂住脸,趴在桌面,心底呜咽,余光瞥见窗子外连绵的雨水。 因为下了雨,屋子里又没有点灯,房间十分昏暗,白天看起来像是晚上,让人昏昏欲睡。 他问:“你为什么不把我赶出去?我很可疑。” 五条悟侧头,眼瞳中映入闷闷不乐的青年,漆黑的发丝毛茸茸的挡在眉眼间,少了很多成熟,像是个年轻气盛的大学生。 说着说着,青年竟然开始真情实感的抱怨起他的疏忽来: “六眼的处境很危险,你也太不小心,起码让家里人检查一下啊。” 一口气炫了半个蛋糕,五条悟心情好了不少,轻轻睨了他一眼,回答了前面的问题: “因为我善。” 一口气没憋住,清泉叶哈?了一声,他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少年,总觉得这孩子歪的有点厉害。 “那你怎么面对诅咒师?” “当然是用爱感化。”五条悟比出了一个苍的手势。 “……” 好一个爱的感化。 “所以,为了回报我的善良,你穿越是怎么回事。” 五条悟兴致勃勃问:“怎么个穿越法?穿越过去做什么?我可以去吗,这里超无聊的。” “我也不知道,就是刷的一下,嗖的一下,眼睛一睁就是了。” 说到这,清泉叶倒是隐约感觉到什么,看了一眼挂在五条悟手腕上的吊坠,语气犹豫:“但这次我好像得留在这,那个东西连着我,一时间我走不了。” 该说是好事坏事呢…… “这不是很好嘛。” 白发少年表情变的飞快,冷笑一声:“你现在只能依靠我了。真可怜,跑不掉咯,骗子色狼。” 清泉叶:“!”。 *** 清泉叶在睡着之前说了很多事,多数都是穿越后的故事,什么以太啦,长着猫耳朵猫尾巴的人,高大的精灵族,矮矮的矮人族之类的事。 他还有戒心,没有多说自己的事,看着傻,其实心里有自己的盘算。但那些盘算却都在情理之中,比那些为了利益露出狰狞面孔的橘子们好多了。 五条悟坐在桌边,看着躺在榻榻米上侧枕着矮枕闭着眼睡过去的青年,跟着打了个哈欠。 门外几个侍从刚要出声,青年被吵到似地皱了下眉,五条悟走出去时,刚好看到他用袖子盖住了半张脸,蜷缩着继续睡。 “少爷,您要查的事有眉目了。” 佣人小心翼翼:“二长老在等您,要去见吗?” 五条悟在五条家就是这样的存在,哪怕是长老家主,想见他都得恭恭敬敬让人来请,虽然他多数时候不得不去,却也给了他拒绝的权力。 他上午问了一句吊坠的由来,下午就有人过来跟他解释,五条悟还想着去书库查一查清泉家的信息,这么一想,倒是可以一起办了,不置可否的点头。 一进门,穿着家纹和服的糟老头子坐在茶桌边喝茶,看他大咧咧曲腿就坐,不由得皱眉。 “悟,规矩。”他放下茶杯,咔哒一声。 “啊……好啰嗦。” 二长老眼角抽动了一下,信念感极强的闭上嘴。他虽然是五条家的长老,但也颇为慕强,对五条悟是尊敬的。只是他实在不太喜欢五条悟的性子,才会多说一句。 平时也就算了,真惹怒了五条悟他也下不了台,只能没好气的把目光瞥到一边去,眼不见心不烦:“你问那坠子,是出什么事了?” “不让问?” “谁不让了。” 头疼,青春期加五条悟是双倍的磨人,但想到六眼诞生后五条家受到的种种压力和令人食髓知味的种种红利,二长老表情舒缓了些,给他细细解释。 “那坠子从你出世起就给你戴着,也跟你提了,这是能在你生死之际保你一命的特级咒具。虽然是古籍上寥寥数语不知真假,但我们都检查过,甚至还请人占卜过,的确是能救你一命东西,留着总没有什么坏处。” “古籍?” 五条悟一愣,他回忆了一下清泉叶的样子,也没觉得他是古人,不由得感到好笑,下巴一抬:“我不信这是从库房里拿出来的,哪来的?” “这……” 二长老有些犹豫,他现在真有点不安:“你出生前从加茂家那边换的,夹在一批特级咒具里,这坠子真有问题?不应该,他们哪能知道会刚好生出个六眼啊。” 加茂家? “如果是你们打别人家从人家家里搜罗出来的,直接说不就完了,你们什么样我不知道吗?” 五条悟阴阳怪气。 “怎么可能?”二长老勃然大怒,絮絮叨叨起来:“好东西早就被分了,哪还有家族值得我们动手,你出生前五条家的情况算不上太好……” …… 五条悟无语地看了一会老头,想了想,又问了个问题。 “听说有个清泉家?” “清泉家?哦,是有这么个家族,你从哪听说的。”二长老神情一怔,胖乎乎的脸上面色骤然晦暗不明起来:“说起来也是,这些年确实没见过那些家伙,怕是……” “嗯?怎么说?”五条悟感兴趣前倾压在桌子上。 “那是个很古早的小家族,和五条家存在的时间差不多。避世,族人不乐意参与总监部的事,神出鬼没的,死了都看不见尸体,术式也太特殊,至今没人知道到底是什么。 他们家保密工作做的很好,家里有谁不知道,在做什么不知道,也没人知道他们族地在哪,估计在哪个林子里窝着,偶尔会蹦出来义务祓除咒灵,不要回报,随机救援,干完活就走,一分钟都不多待。” 因为印象深刻,他有一箩筐的话要说,但说着说着,二长老觉得也没什么好说的:“别的我就不知道了,清泉家人躲着御三家走,尤其躲着五条家,我和他们家人只隐约合作过几次,没和他们打照面。” “哦,你说他们可能出事了?”五条追问。 “不好说,他们族地藏的太深,不会被人找到,但真出事了也不会有人发现……总不能死在自然灾害里,以他们家的天赋,那也太奇怪了……” 说道这,二长老狐疑的看了他一眼:“你问清泉家做什么?遇到清泉家的人了?” “谁知道呢……” “你要是真遇到他们,可以试他一试,祖宗说过,他们家虽然躲着我们走,但真出事更愿意帮六眼,关键时刻是友非敌,勉强能用。” 二长老不愿意多说了:“若你放心不下吊坠,就拿回来给我,我再去为你寻觅一些咒具,你也该稳稳性子了,过些天……” 五条说啧了一声:“Zip。” 二长老懵逼:“什么?” 五条悟站起身,回头看了他一眼,摇头叹气:“真不是我说你,你也别闲着了,玩点益智游戏吧。老年痴呆咒术可治不好,现在抓紧时间以后还能找得着家,我可不想去让人去警署领你。” “悟!” 看着人转头就走,二长老生着闷气,他转过身叫人进来,说: “Zip是什么东西?” 佣人一脸茫然:“什么z?” 看着二十岁出头的青年脸上货真价实的茫然神色,二长老确定这不是他的问题,坦然松了口气。 果然不是他过时,分明是五条悟太潮了! *** 走出二长老的宅院,门口有人等五条悟。 佣人也挺稀奇,平时爱搭不惜理的神子,今天怎么就见了两次长老。 五条悟自己都奇怪,他怎么那么上心,可能是真的挺少见新鲜事,而且那人在六眼中很漂亮,算是养了他的眼。 六眼之中,他看到的不是人,是常人无法理解的天地信息,具象化来看,就是他能透视并理解每个人身体里的咒力流向和含量,像是看着一个个清晰且亮度不一的人体经脉图。 咒力从哪里流到哪里,是在撒谎还是恐惧,他看的一清二楚,天赐的超绝天赋,六眼的极强辅助,他好像对人类生而知之,只是看的太清楚,他自然而然的感到无聊。 早上他睁开眼看见清泉叶,是真以为他是鬼。 青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发光,身体里没有成流的咒力,也没有所谓的咒力中心,只有一团白绒绒的光,刚刚好能让他看到他的脸,而不是被大脑处团成一团的咒力盖个彻底。 因为没有近乎于透视的咒力流视角,他看不清清泉叶的内里,仿佛蒙着什么烟雾。但也正因为看不透,他才觉得有趣,如同遇到了真正的身为人类的同类一样有趣。 他太兴奋了,兴奋的几乎要笑出声。 像是遇到了一个新款游戏,他摩拳擦掌打算一口气通关,二周目三周目待定,反正人被他抓回来了,离开他他还能去哪。 五条悟毫无恶意,他的一切思想都很直白,甚至有些残忍。 然而高兴不过三秒,他表情一僵。 欢快的脚步在门口停止,五条悟睁着猫眼里的苍蓝眼珠一动不动盯着房子猛看,尽管六眼已经告诉他里面的样子,但他还是不信邪,面无表情推开门。 也不由得他不信邪。 躺在屋里的人,不见了。 他又跑了!? 好哇,清泉叶,行!真行! 你知道你在拒绝谁的善吗,是五条悟的善。 现在!我告诉你!五条悟不善了!这事不能善了! 正文 第5章 清泉叶不知道五条悟的想法,不然他真得喊冤。 他可没打算一天跑两次。 ……起码得等两天。 这世界的确只有五条悟能看到他,早上清泉叶一时无法接受,心情很是emo。 但他遇到的挫折没有一百也有八百万了,睡一觉就神清气爽的复活,感觉那都不是事,并开始试图探索这个世界。 他没敢去五条家的屋子里,鬼知道里面会不会有什么家族秘密,清泉叶只在五条家的路上溜达,看见几个小孩低着头往一个地方走。 是五条家的族学学堂。 他还没上过学呢,一时兴起跟了进去,反正都是十岁出头的小孩子,不能教什么特别深入的,也不能涉及家族机密。 然后清泉叶站在学生后面,表情从兴奋变成茫然变成困惑变成恐慌然后变成了悲痛。 听也听不懂,看也看不明白。 不是说教的有多深刻,而是清泉叶的词汇量严重不足,且根本没有学过理科。 少时离开日本,去往艾欧泽亚,他一直学的都是艾欧泽亚的语言。虽然七岁之前也有启蒙课程,但按照正常的节奏来讲,这是刚上小学的年纪。 之后几度回到同为日本语的异世界,但滞留时间都不长,地图也千奇百怪,他很少会有能安下心读书的时候,知识七零八落,碎的不像样子。 一个小学一年级的学生能识多少字?更别提他背井离乡这么多年,距离上次回到日本语环境已经过去好久,早就忘了个干净。 倒是能说日语,但就像五条悟说的,一句话里有三个语法错误,也就是五条悟善,用自己超强的理解能力将他混乱的语言自己消化理解,甚至没有嘲笑他。 清泉叶站在十岁出头的孩子群里,以二十二岁的身份,成为了成绩最差的那个学生。 他沉默的换了个年纪比较小的课堂,这次是七八岁的孩子。 没什么区别。 能以计算力作为家传术式,五条家的基础教育不是说笑的。 一节课上了三个小时,清泉叶昏昏沉沉下课,走在学生中间,感觉灵魂被掏空,对自己产生了深切的怀疑,例如自己是不是个文盲,以及是不是个文盲,还有是不是个文盲。 刚垂头丧气的走出院门,忽地听见周围的几声惊呼,小萝卜头们窃窃私语,清泉叶看见不远处五条悟手插在袖子里冷冷看着他,抽出一只手冲他招了招手。 依旧是只动了动手指,召唤小狗似的动作。清泉叶没觉得哪里不对,但周围的孩子已经开始茫然了。 “少爷叫我吗?” “是我?” “我……我不想去。” “嘘!不要说出来,老师会生气的!” 为了避免更大的问题,清泉叶加快速度走到他旁边,五条让了两步,侧眸睨着他,语气怪异: “你去跟他们上课,学什么,识字吗?” …… “你不识字?” …… “真的假的,你也太逊了。” 哈哈,呜…… “下次走跟我说一声。” 少年心情倒没见多差,全然不提他找了多久,只表情淡淡又补了一句:“没别的意思,你提前说了我就不去找你,省我的力气。” “知道了。” 行吧,那下次就不偷跑了,看五条悟这个样子也不介意他出去,可能只是想确认他的位置。 还以为这样的大少爷看他不见了会直接放任自流呢,五条悟还挺亲切? 说到这,清泉叶突然有点纳闷。 他和五条悟并肩走着,发出疑惑的声音: “你怎么找到我的,每次都这么准。” 五条悟看了他一眼,说:“这次是巧合。” “那上一次呢?” 清泉叶回忆着:“上一次搜索面积那么大,如果我没躲雨,直接走了,不就不巧了吗?” “上次啊,上次靠推断,那次不是巧合。” 五条悟表情很淡,就好像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事似的:“五条家在京都都偏出银河系了,你想搭公交都搭不到,往前几公里全是郊区,只能在附近躲着。” “但五条家那么大,你怎么能判断我就在那?”清泉叶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谁知道,随便走一走就碰到了。” “那不是还是巧合吗?” “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五条悟摊手,祭出万能公式。 清泉叶哑口,觉得哪里不对但又一头雾水,跟着五条悟回了他的房间,看佣人来送饭,眨眨眼: “你一个人吃饭?你好像一直都是一个人,都没人打扰你。” “现在有了。” 五条悟撑着脸看电视,脸上漫上淡淡的倦意,嘁了一声:“谁跟他们一起吃,烦得要死。” “……哦,那你慢慢吃,我不打扰你。” 清泉想,可能这人比较喜欢安静,例如一个人吃饭。 他说完就走了,跑去旁边书架的位置上,盯着一面墙的书瞧。 上面的书好像又多了一层,编程数学之类,他看不太懂,但很新奇。 他没看见不远处坐着吃饭的人吃了两口,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观察一个新物种,一错不错盯着他看。 只是中途,他突然莫名有点冷,回过头,少年正在喝汤,好像没什么不一样的。 房间虽然开着灯,但灯光有点太亮,少年一个人待着,也没开电视,除了动筷子咀嚼吞咽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心中一顿,又溜达回去,坐在少年对面。 “我问一下,你喜欢一个人吃饭吗?”他真诚发问:“我家从不这样,太安静了我吃不下去,陪你说话你会不会烦啊。” 五条悟看了他一会。 青年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指搭在侧脸,白青色的眼睛颜色分明,大概是习惯看着人眼睛讲话的缘故,给人一种真诚透彻的感觉。 不过年龄在这,不会单纯,而是成年人的洒脱和随性,连关切都显得格外游刃有余。 他蓦地扯开嘴角,露出一个稍有些恶劣的笑容: “会。” 于是青年被噎住,看出了他在逗他,也不生气,而是放松的吐了口气。 “对嘛,你这个年龄的人,板着脸多没意思,五条家看起来也没多好,你不喜欢这里。” 这下被噎住的变成五条悟,他举着筷子,目光幽幽看着他:“你是我亲戚吗?但五条家确实不行……外面是怎么吃饭的。” “……异世界那边很少有和睦的家庭,都是伙伴们一起吵闹。我家的话,我家只有我一个儿子,所以是三个人吃饭,也没有很热闹……但就是和这里不一样。” 清泉叶皱着眉抵着下巴思考如何形容,最终索性一摆手:“如果有机会,我带你回家你就知道了!” 五条悟表情微妙,他挑眉,没提你家可能出事了这种彼此都有数的话,笑了一声: “哦,好啊。” 天色很晚,吃过饭两人看了会电视,主要是清泉叶看电视五条悟看漫画,就收拾收拾准备睡了。 佣人过来铺被子,五条悟去洗漱换睡衣,等再回来,就看见清泉叶已经在靠近门边离他有段距离的榻榻米上躺着。 清泉叶有点嗜睡。 中午的时候虽然睡了几个小时,但刚刚他就开始发困,没什么精神。 因为盖不了被子,五条悟给了他一只枕头,他就躺在枕头里,脱了外套盖在身上,有些长的黑发柔顺搭在米色皮衣,只露出一双眼睛。 “晚安。”他打了个哈欠,似乎是硬撑着没睡,刚说完就没了声音。 五条悟关了灯,靠在枕头上打游戏。 他的生活一直如此。 家里已经没什么能教他的了,体术老师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手下败将,随着年龄渐长,长老家主对他逐渐褪去了漫不经心,开始以面对独立利益集团的方式对他严阵以待。 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五条家的祖宗。六眼需要安静的环境,他也不愿意身边有人烦他,就把身边人就都赶了出去,一个人吃吃饭打打游戏,再花点时间精进咒术和体术,日子就是这么一日一日过来的。 生活很无聊,他是未来的最强,‘最’意味着只有一个人。 昨天夜蛾正道来了,说来年他十五岁,可以考虑四月份入学东京咒术高专。以五条悟的地位,他就算一直留在家族里接受教育,甚至提前接手家族公务,一成年就继承家主之位,都谁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去高专才是浪费光阴,还要被高专顶头上司的总监部钳制。 但夜蛾正道能跑到他面前撬五条家墙角,很难说不是五条家默许的。高专身为咒术界区分于家族咒术师和总监部咒术师的第三股力量,一向站在一个微妙的边界线上。 五条悟未诞生时,五条家因家传术式无下限使用难度较高的原因,实在算不上强势,比不得以咒具辅助出名的加茂和到处通婚咒术存量惊人的禅院,所以京都咒术高专的权力瓜分中,没五条家什么事。 五条家希望他去较为自由偏远的东京咒术高专收拢权力,来积攒他们一统咒术界的储备力量。 那他就更不想去了,他看得清,所以烦得要死。 他当时就想拒绝,但一抬眼却看到夜蛾正道好像怀有某种期待和信念的眼神,这个天真的成年人有着改变一切的决心,一而再再而三的邀请他成为他版图中的一员。 其实五条悟没多在意他们的算计,他不反对,也没打算支持他。但莫名的,他没当场拒绝,也没答应,含糊两句就应付过去。 哦,夜蛾正道还匆匆忙借用了五条家的书库。 听说千年一见的无上限的咒灵操术横空出世,已经基本预定会成为咒术高专的一员。 千年一见,比他的六眼还多五百年呢。 他想笑,但扯动嘴角,又觉得无聊透顶。 正文 第6章 放下游戏机,时间已走到月上梢头,庭院里吹过微风,下午刚下过雨,天色很干净,月光很亮,照的五条家纤毫毕现。 安静而洁白,死寂而纯粹,游戏中蓬勃的肾上腺素缓缓褪去,五条悟眨了眨眼,目光落在离他有段距离的远端,窝在枕头边呼呼大睡的青年身上。 清泉叶一整天都没吃饭喝水,他们聊过,大概是身体不存在,所以那些都无所谓。 五条悟走到他旁边蹲下去观察他,闲着没事,戳了戳他蒙住头的衣服。 青年被这么折腾,好脾气的又把衣服向上提了提,整张脸都埋进衣服里,露出一条手臂,一段后颈、后背和半截因紧身衣上提显露出的腰线。 清泉叶样貌出色。 乍一看感觉就像是什么大家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可惜他没这个命,手掌有一层薄薄的茧,是经常干活的手,有点粗糙。 白天更多的就看不到了,衣服裹的很严实,甚至有些太严实了,没露出一点脸部之外的皮肤,到了晚上,倒是大大方方的坦露出来。 夜色很深,五条悟蓝瞳诡暗,饶有兴致的、用在外人看来有些冒犯,但对他来说并不奇怪的,过分赤裸裸的目光碾视这个人的全身。 青年背脊单薄,但肌肉并不羸弱,露出的手臂上有一些很有韧性的肌肉,手臂上大大小小有些疤痕,看得出经常战斗。 因为是侧躺,胯骨到肋骨间划过一道紧实的弧线,衣服被抻了上去,腰线就直接露了出来。 目光一顿。 如果手臂上的伤疤还算是小打小闹,他腰上的一道横贯了三分之二背部的将他腰斩的浅色疤痕就过分夺目。这个位置一旦切入过深,会直接斩断脊椎,人就瘫痪了,是个极为凶险的位置。 换做比较咒术界价值观的是,从腰部绕到前方,是咒术师除大脑外的第二咒力核心。 他伸手戳了一下那道疤,清泉叶没动静,他就又戳了一下。 清泉叶伸出手向后挥了挥,刚好握住他的手腕,吓了一跳,炸毛似的倏然转过头,一对上他的眼睛,紧绷的背脊又轻轻放松下来,干脆平躺着用困倦地睁不开的眼睛看他。 “你怎么了?”他带着气音轻声问。 “你怎么醒了?继续睡。”五条悟责问,倒打一耙。 清泉叶眨了眨眼,困意蔓上他的眼角,看起来快把他吞掉,他含含糊糊的嗯了一声,就着仰躺的姿势又闭上眼。 这么看着更清楚点。 因为更近了,六眼终于能捕捉到一点人类该有的咒力流动——普通人也有咒力,只是一旦流到体表就会消散在外界。 清泉叶体内的咒力流很细,像毛细血管,但却非常浅淡密集,他好像有把咒力储存在身体内部而非流动的形式的办法,所造成的结果是,他的咒力循环和正常人完全不一样。 换句话说,他这样的体质,完全不需要用咒力强化四肢,而是四肢本就浸满咒力,想用随时都可以用。 目光下滑,胸腹肌肉匀称,腰部的柔韧线条看起来更鲜明了些,因为姿势的缘故,腰际的衣服也向上露出腹部,五条悟看到背部的那道伤疤呈环形绕到前面,在前面留下三分之一的伤口,刀锋向下,看起来曾经是的确插入进去了。 光是看着都能感受到那刹那间生死流转的凶险。 不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五条悟垂眸又戳了一下他腹部的疤痕,清泉叶腰部肌肉猛地收缩,整个人几乎弹起来,他啊了一声,睁开眼,迷蒙的眼中满是控诉和迷惑。 “五条!?” 欸……叫他名字了欸? 好玩。 五条悟眼睛一亮, “别别别,你怎么……”清泉叶抱着衣服护到胸前,懵逼的脑子无措盯着夜袭他的白毛,思路已经转不动了:“你睡不着吗?” “嗯……”五条悟想了想,他没睡不就是睡不着吗,然后点了点头。 “这样啊。” 然后被轻轻放过,好像有了这个理由他做什么都情有可原似的。 青年往旁边让了让,枕头对他来说是一个没有弹性的东西,但好歹能用,他让出一个人的位置,又要闭眼睛,含含糊糊的说:“别闹了,睡觉,明天得上课呢。” “你真要去跟他们上课?有什么好上的?” 五条悟诧异,却半天没有回复,低头一看,清泉叶又睡过去了。 他有点无聊,干脆枕在被让出的半个枕头上,没和清泉叶一个方向躺着睡,而是和他呈九十度方向,反正房间大,够五个他满地打滚。 结果刚这么躺下没多久,困意席卷而来,五条悟朦胧睡了一觉,凌晨时忽然清醒,打着哈欠爬回自己的被窝里,卷了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 醒来时已日上三竿,房间里没看见清泉叶人影,刚坐起来换衣服,就看见清泉叶从那边打开的窗户口钻了进来。 “看你睡的正香就没说,我上午去上课了,但今天好像是体术课,我就又回来、” 但 五条悟正在往身上套浴衣。 他一向独处,换衣服也没那么讲究,大大咧咧就换了。 两人面面相觑两秒,本来只能说有点不太巧,但清泉叶一言不发低下头,安静地试图从窗口原路爬出去,画面陡然变了味道。 这是干什么?! “你给我回来!”五条悟气笑,把浴衣往身上一套,腰带随手一扎,就过来拎他。 “抱歉抱歉,我重新打开一下。” “你以为这是存档游戏吗?我还记得,我的记忆没有清除!” “那你要怎么办嘛!”清泉叶卡在窗口大声抱怨。 “我才是受害者吧,你还这么理直气壮的吼我!”五条悟大声嚷嚷。 “对不起啦,对不起,我道歉了哦,我真不是故意的。这样够了吗?这样足够了吗?” 青年紧闭着眼,自然看不清东西,两人像旱獭一样拉拉扯扯,一个没抓稳就直接砸在五条悟身上,五条悟倒是感觉到了,他嗖地开了无下限,然后青年就从他身上滑了下去。 关键时刻清泉叶用了咒术,微风拂动,他落在地面,睁开眼,眼神一顿,表情骤然坚定起来。 “在忏悔吗?”五条悟居高临下的问。 “啊……腰带没扎好。” 清泉叶表情空白,紧闭着眼竖起一个大拇指,超有信念感的赞扬:“没关系,你身材超棒。” “谢谢啊,让我看看你身材怎么样!!!” 五条悟哑然后狞笑一声,猛地泰山压顶。 他攻,他防,本是玩闹性质的争执,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两人真的噼里啪啦的在房间里打了起来。 五条悟一时兴起,突然发现清泉叶体术确实相当不错,是练过拳的。 他激战正酣! 清泉叶哪能欺负小孩,见招拆招,奈何五条悟体术有两把刷子。 他苦不堪言! 门外的女佣大惊失色,也不敢进门,高声问。 “少爷!发生了什么事吗?” 只听见屋子里瞬间安静,过了一会,五条悟气呼呼走出来,手上还在系腰带,看了她们一眼,回头指了指房间,冷笑且掷地有声: “有蟑螂!” “什么?!怎么会……我们这就收拾!”女佣赶忙道歉。 她们小心翼翼抬头看五条悟的神色,冰雪似的少爷气的脸都红了,估计这辈子都没见过蟑螂这等龌龊,一时间心中十分愧疚不安,赶忙联系家里人过来清理房屋。 虽然不明白这屋子* 为什么会有蟑螂,但也是之前没人住的偏屋,少爷说有那就有,少爷是不会出错的。 屋子里唯一的大蟑螂躺在榻榻米上,衣服被扯的凌乱,空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感觉自己像是个破破烂烂的玩偶。 他打赢了,毕竟五条悟真的还只是个孩子,他打过的怪可能比他见过的人都多。但五条悟好像很害羞,而他理亏,不能真的还手。 现在腰腹部还隐隐作痛,他默默用反转术式把自己修好,往回捡口袋里飞出来的零零碎碎。 捡着捡着,他又叹了口气。 五条悟,十四岁,一米七。 清泉叶,二十二,一米八。 …… 现在的孩子都吃什么长这么大的。 化肥吗? *** 五条悟倒也没多生气。 他走出去几步之后,又觉得挺高兴的,毕竟打的很高兴。 今天天气很好,秋风干爽,他去训练场,找最厉害的体术训练老师打了一架,然后拍拍手,留下莫名其妙被打了一顿的老师,回去吃饭了。 绕路回院子时,隐约听见不远处小温泉的院子里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是水声。 五条家这块地有几块温泉,这里本不是温泉地形,不知道之前的五条族人干了什么,居然零零碎碎挖出好几块。 其中一块小的就放在五条悟的院落旁边,时刻维护保养,供他使用。 五条过去看了一眼,第一眼什么都没看到,倒是温泉旁边冲洗的房间隐约有声音,他用六眼透视,里面有一个他绝对不会分辨不出的咒力轮廓。 哦豁!可算让他逮住了! 他凑过去,酝酿了一下,憋不住笑的大喊: “嘿!让老子看看你在干什么!!!” ——然后刷地拉开了木门。 正文 第7章 看着门口的五条悟兴奋到扭曲的神色,清泉叶的表情从震惊、慌张、迷茫最终变换为面无表情的死鱼眼,平静的和他对视。 “我猜我大概是在洗澡?” 五条悟情绪不连贯了,幽幽道:“你怎么一点波动都没有。” “这个嘛……” 清泉叶用术式鼓风吹衣服,顺手把自己给吹干,站在风里侧过头看他,表情有点无奈:“我刚刚充满波动啊,但想想好像也没什么就冷静了,说起来我老师还在森林中裸奔过……” 某人裸奔到只能用松鼠来遮挡敏感部位的经典画面至今会出现在他的噩梦里让他大喊一声不要啊松——鼠——然后惊醒。 这还是他某次穿越到平行世界第一眼目睹的,真是恨不得自戳双目。 清泉叶慢悠悠套上上衣,遮盖住一身的疤痕。一只手拎着外套,另一只手揉了揉被吹的乱糟糟的发丝,从五条悟的全世界路过。 也没彻底路过,他伸手拍了拍五条悟的肩膀,愉悦而友善的提醒道。 “成年人都是没有廉耻心的坏东西,下次进门前记得跟我说一声,啊呀,吓我一跳。” 五条悟石化,他猛地转身,指着清泉叶的背影就是你你你你你你。 穿着紧身无袖黑衣的青年肩宽腰窄的身材被彻底勾勒,他还在顺头发,有点走神,听见他的声音回过头看他,因为刚刚冲过澡,身上还带着水汽,茫然问: “你脸红什么。” “谁脸红了!!!” 五条悟愤怒:“你这人好烦!” 那种恶作剧失败的扫兴和好像吃亏的是自己的羞愤令五条悟几乎弹射起步转身就走,但不服输的性格又把他焊死在原地,五条悟仔细品了品清泉叶的行为逻辑,猛地回过味来。 怎么感觉,清泉叶在把他当小孩糊弄。 “别生气啦,你不饿吗?”清泉叶走过来他袖子带着他往前走,动作很轻:“我好困,这都下午了。” 不是感觉了,清泉叶真的再把他当小孩糊弄! 好哇。 好欺负是因为不跟小孩见识,装可怜是在跟小孩玩,而他、五条悟、六眼,在他心里就是那个小孩。 怒火噌的冒上去,五条悟绷着脸,试图质问: “你不觉得这不公平吗?”他说。 “什么?哪里不公平?” 清泉叶很是茫然。 他身体很冷,大概是冲的冷水澡,贴着他的手臂都是冰凉的,染着薄而淡的水汽。因为距离很近,五条悟甚至看得清他眼球膜面反射出的洁净光泽,面部的细小绒毛因光而泛起一层光晕。 看着清泉叶困惑的脸,他一时语塞。 他要质问什么呢?问出口就好像他很在意似的,他什么时候在意过别人的看法了? 说来好笑,他五条悟长这么大,都是别人恐惧他怕他,还真没人把他当小孩宠过。这么好的机会,不折腾个彻底他五条悟名字都该倒着写。 ……但他还是没兴趣,他不想折腾。 无聊,堵得慌。 不明白为什么,也懒得去搞清为什么。 情绪像是被泼了冷水,看了清泉叶一会,忍不住说: “你没比我大多少,一副哥哥的样子,很恶心。” 看着清泉叶怔愣错愕的眼神,五条悟心中难以自持的泛上某种报复的快意,这种互相伤害的快感隐隐压过了他心头的不适,他冷笑一声,转头就走。 但清泉叶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跟上来。 那份快意也突兀的消散了。 某一瞬间脑子里略过‘是不是说的过分了’但下一瞬又被‘老子又没错’给盖了过去。 他走的堂堂正正! 但到拐角的时候,清泉叶仍然没有跟上来。 他的万分之一的思绪试图反思自己是不是反应过度,然后转瞬间又被剩下的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拍死在沙滩上。 五条悟听见清泉叶的脚步声一直没动,而他的屋子就在眼前,女佣的午餐已经换了好几次,惴惴不安的等着他食用。 “进来。”他眉眼下压,阴着脸。 算了,反正他也不是很在意。 这顿饭吃的没什么味道,家里的饭一向寡淡无味,五条悟捏着筷子将烤鱼拆分,终于听见院落里属于某人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有他自己的韵律,而后是脱鞋,走上榻榻米,坐在他的对面。 他没抬头。 青年凑过来从下向上看他。 “还生气呢?” 五条悟没吭声,他抬起头,用一种有些陌生而警惕的眼神看着青年。 “对不起啦,我不该把你当小孩子看。” 青年眨巴眨巴眼睛,双手合十,抵在下巴上,耳朵都仿佛耷拉下来,小声解释道:“我反思过了,原谅我吧?” 五条悟还没吭声,目光甚至更冷。 这个人还在糊弄他。 那点不自然再次被恼怒碾压,他冷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场节目,他倒要看看这个人为了‘哄孩子’能做出什么事。 同时他也在观察着自己。 他想知道自己到底想从清泉叶身上获取什么。 不得不说,五条悟安静下来的样子很瘆人。 明镜一样的眼眸,会让人清醒意识到无论如何挣扎,在绝对的天赋面前,自己只是趴在地上的一只蚂蚁。 心有龌龊的人,光是被五条悟看到,都会感觉自己正在被羞辱。 他大概对自己的压迫力没有什么清晰的认识,但坐在他对面的清泉叶有点汗流浃背。 饶是他有片叶不沾身的本事,有走哪都能轻易和人打好关系的人格魅力,但在没有物质供给道具让他使用的情况下,他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能用眼神攻势。 但五条少爷完全不在乎眼神攻势! 好冷漠的少年! 他还能怎么办,难道他现在说你脱光了给我看一眼我们赤裸相对未来就是一辈子的好兄弟了哈哈哈哈吗,不合适吧,真的不合适吧?!而且也不是没大多少啊,八岁呢!八岁! 眼看着五条悟的眼神马上又要恹恹收回去,清泉叶深吸口气,想起没打完的那一架,低头看了看五条悟桌上那被碎尸万段的烤鱼,勉强撑起的笑容扭成了波浪号。 没办法了,这小子是不是个战斗狂来着? “那……那我陪你打一架?”他弱弱开口。 “行啊。” 五条悟秒答,眼前一亮,仿佛找到答案似的当即放下筷子,有种等了很久就等你这句话的味道:“走。” “……我体术很烂,你……啊?” 于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五条悟站起身抓着手腕往训练场带,抗议无效,清泉叶褪色变成黑白,身上洋溢着杀手从良但杀鱼实习生的疲倦,虚弱问:“真的?现、现在吗?” 五条悟不语,只一味拉他干架。 这边清泉叶刚站稳在训练场,还没说完想说的话,就见五条悟不讲武德回身一个碗口大的拳头就向他面中袭来,眼见着一步退步步退,不得不以进为退轻打五条悟的手腕,借力空翻落在五条悟身后。 他抱怨说: “打就算了,别弄破我的衣服,破了我就真的没有穿的了!……五条?” 眼瞳中最后映入的是五条悟向他冲过来时狞笑的脸! …… 两人的这一战终止于五条悟打high后的一发苍。 别说五条悟忘了他不会被攻击到了,清泉叶也忘了。 他双手在胸前啪的击掌后拉开,双手青筋暴起,一道狰狞的青黑风团在手心之中拂动,他正对苍的光团,就打算吃下这一击。 然后苍从他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他身体里穿了过去。 穿了过去。 过去。 刹那间五条悟的脸色变得古怪,清泉叶心生不妙,机器人般咔哒咔哒转过身,只见那一发苍横穿了训练场,掀翻了一排屋子,好一条笔直的天路 ,再次打通了五条家的对外通道! 啪。 风团一下就散了。 微风打了个旋儿,吹来站在一边一直柔弱无力喊少爷别打少爷你在干甚么,结果被两人当做bgm齐齐无视的一米九壮汉家族体术老师的声音。 他好像被五条悟吓坏,毕竟对着空气打架他实在闻所未闻,面对家族长老问责,只能泫然欲泣惊慌失措的哀鸣: “不好了长老,少爷他自己和自己打起来啦……” 他哑了嗓子,为说清楚吼破音,在空荡荡的训练场衍出回声,一时间满耳都是公鸭嗓的‘少爷自己和自己打起来了’‘和自己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清泉叶大汗淋漓眼神飘忽,忽然意识到这终究是两人做事一人当的美好局面,于是良心如同寿司浸了酱油,十分有自我心态管理意识的开始站在vip座看热闹。 但五条悟对这个场面相当事不关己。 他轻轻皱了下眉,用无名指指按住耳侧,抱怨了一声好吵,蓝眼睛微微眯起,抬头看他。 他站在不远处,身形修长静立着,淡青色和服有些凌乱却依旧妥帖,像山水画中的一道不经意的墨痕。 只是目光有点奇怪。 那是一种侵略性很强的目光,只被这目光锁定了不到三秒,清泉叶就忍不住做出防御姿态,却见五条悟轻轻移开眼神,转身打算离开。 但那种被凝视的感觉却并没有消散。 相反,那目光更加肆无忌惮,仿佛自己正在被人用眼睛从上到下细细的切成臊子,翻遍每一寸隐私。 “……?” 可五条悟都回头了,那目光到底是哪来的? 甚至在他做出寻找的姿态后,被视线侵犯的感觉仿佛沙滩上的潮水,浅浅退了下去。 难道五条家还有看得到他的人,并且就在周围? 正文 第8章 “跟在我身边被看着很正常,我可是六眼。” 晚上询问时,距离他好几米远的五条悟侧躺在被褥里理直气壮: “受欢迎真辛苦,你从没有过这种感觉吧?” ……? 血压高了。 受欢迎?受谁的欢迎? 被那几亿日元招来的诅咒师吗? 看他无语沉默,五条悟得寸进尺,爬起来逼逼赖赖:“不会吧?你真的没有被这样关注过吗?”惊讶的超级认真。 “……关注我的人不会拿着咒具冲向我还出言挑衅。”清泉叶想起之前听到的五条幼年小知识。 “哈哈。”少年粲然一笑:“他们一般来不及挑衅。” “……” “哦?你是想说不是这种?但我可是未·成·年,你难道在想什么色色的事情?” 白头发的那个阴阳怪气:“真不愧是成·年·人啊,被追求过吗?谈过几次恋爱?给我分享一下?” 好过分!这是对世世代代夫妻都同生同死的清泉家的无端臆测! “为什么不说话,是没有吗?”五条狞笑着乘胜追击。 “……我会结婚的……”清泉叶艰难的说。 “哈!”五条悟露出胜利的表情,冷笑一声:“处·男。” “……” 忍,忍不住了!清泉叶面目狰狞: “身心干净是男人最宝贵的嫁妆!不以结婚为目的的谈恋爱都是耍流氓!你小子懂不懂纯爱啊!” “从七岁开始的守贞?这是你给自己找的借口吗?别要强啦,我懂我懂。” “你懂什么!可恶,如果不是我突然穿越,现在我可能已经结婚了!家里人占卜说我十七岁会遇到恋爱对象!十八岁就会订婚!”清泉叶恼羞成怒,爬起来失意体前屈疯狂锤地。 “那你十七岁在做什么?”少年问。 清泉叶声音陡然虚无:“在巨人国游记。” 在黑袍面具巨人之中辛苦求生。 五条悟:“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别笑。” 清泉叶撑起身体,对着躺在中间的五条悟指指点点:“你以后还不一定比我强呢!” 五条悟不语,只是一味狂笑。 “巨……巨人国游记,哈哈哈哈哈真行哈哈哈!!” 怨气愈发深重,在连绵的哈哈声中,清泉叶默默化身特级咒灵,看了会儿五条悟,他语气幽幽: “你会后悔的,五条悟。” 五条悟没当回事,怪里怪气问:“哦?你打算怎么让我后悔?” 清泉叶只感觉有一层理智咔哒一声就断了。 他面目狰狞的扑向五条。 五条悟瞪大眼睛,显然他没想到清泉叶还有这一招,伸手挡了一下,侧过身想把他扯下来压住,却没想清泉叶在下坠时用风把自己托了起来,估错时机的五条悟抓了个空,只能无助的看着某人嗖地落地,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腿压在他身上,另一只手撑在他耳侧,咬牙切齿的低头看他。 “噗,不至于,不至于啊叶。” 五条悟憋着笑连声安抚,手微微举起:“我要反抗了哦?我真的要反抗了哦!” “你懂什么,从七岁开始我就一直在等我老婆出现结果因为穿越错过了!好不容易回来都打算注孤生结果吊坠居然来到了你身上!为啥会在你身上啊这东西怎么能在你身上我不懂啊!?” 某特级咒灵撑在五条悟脸侧一脸哀怨,一看就理智已燃尽且积怨已久,最后‘嘤’的一声,他松开五条悟滚落榻榻米上摊成一张饼,双目无神看向天空,低声喃喃: “在你身上,那我缺的老婆谁给我补啊……” “我看新闻说日本生育率逐年降低,不差你一个。”五条悟小心翼翼安抚:“实在不行五条家的族人我掰你几个给你养老?” “谢谢……你真会安慰人……”清泉叶吐魂,大概是魂真的吐出去了吧,折腾一天的疲惫上涌,要知道他下午还去听了仨小时的课,本就嗜睡发困,全靠意志力顶着。 闹了一通,他放松下来,眼睛就睁不开了,只隐约记得自己的枕头不在这里,爬起来去找枕头,手腕却被扯动,一时重心失衡,他侧趴在地上。 “你就在这睡吧,爬来爬去的……噫,看起来怪恶心的。”五条悟大大方方的又递给他一只枕头放在旁边:“你要是死在路上我还得给你收尸,好麻烦。” ……你可真会说话。 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没啥,清泉叶含糊道了声谢,把自己团了团靠着枕头闭上眼。 他迅速没了声音。 六眼之中,他几乎在闭眼的那一瞬间就陷入了睡眠。 但以防意外,五条悟还是等了他几分钟,戳他脸颊,看他没醒,才慢吞吞爬起来。 他想:「果然,我好像有点在意他。」 虽然是这么察觉的,但五条悟其实没有太多调查的心思,也没打算多想。对他来说,无论心中产生什么样的感觉,都是他自己产生的,他不会排斥自己的任何感觉,他只会感到好奇。 因为好奇,所以他开始观察清泉叶的一切。 他理所当然的拿出了那万恶之源—— 手链。 ——他当然要趁着清泉叶不注意偷偷搞事。 漆黑的小指大小的一片叶子,叶梗被细绳捆住成了吊坠。看起来像是木质,但材质很独特,不属于他见过的任何造物。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漆黑的吊坠好像褪了色,根部的乌黑隐约淡了些,如果不留神恐怕还真看不见,五条悟在下午就隐约发现颜色的变化,但他要证明的不是这一点。 他盘着腿低头把捆在叶子梗上的金红细线拆开。 说来奇怪,这并不是什么很紧的结,吊坠却被牢牢捆绑在上面。过去这些年他没少折腾这吊坠,十几年没掉且毫无变化甚至还让他习以为常,这根绳子并不简单。 清泉叶根本不知道这根绳的来历。 ……所以才格外奇怪。 以及,为什么清泉叶说‘不应该出现在你手上’,如果只是单纯的吊坠,出现在任何人身上都有概率,而不是那么笃定的‘不能在你手上’。 清泉叶说话半真半假藏头露尾,惯是爱装疯卖傻假装无辜。但他也不是全部隐藏,他不屑于撒谎,是坦率又洒脱的性格。 所以…… 细绳被松开,在叶子脱离细绳的那一瞬间,五条悟隐约看见清泉叶的影子虚化了一瞬。 他一惊,伸手握住叶子和绳子,低头看清泉叶,却见他又恢复正常,好像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细绳和叶子此时躺在他手心,绳子平平无奇,唯独有一点—— 他隐隐约约在吊坠上感觉出一种‘不合’的气势。 像打游戏的时候,法师面对狂战士的斧子,想装备却怎么都装备不上,是属性的不符合,缺少了必要的转职道具又或是允许跨职业装备的道具。 这个吊坠之于他,就像是斧子之于法师。 六眼给了他这样的判断: 「它不属于你,你迟早会失去它。」 「你无法留住他。」 五条悟知道一些特殊的咒具。 有些特级咒具有认主的功能。 禁止非主人使用、唯有被选定的人才能使用、特定使用者效果翻倍。这些咒具无一例外不是超特级的存在,内部甚至可能已经快把自己受肉了,极为少见。 若只是如此倒也还好,但有些特级咒具沾染了规则,如果自己不是被选中的那个,咒具会自己‘跑’掉。 加茂家以咒具、咒物存量在咒术界闻名,身为老对头和竞争对手的老大,五条悟听过不少他们家的乐子。十几年前他们丢了一件特级,最后排查发现是一阵风吹动了窗帘一系列连锁反应然后咒具掉在地上,莫名其妙被不知道哪来的狗叼走到门外又被打扫卫生的佣人丢进了垃圾桶,垃圾桶被送走时刚好躲过了加茂家的调查,等一步步追到垃圾车翻遍了垃圾都没发现咒具,赫然是它自己不翼而飞。 非常奇幻,他当时就觉得加茂家好像都有点那个大病,并连带着五条禅院在心里一起把这三家打入咒术蠢才疯人院,丝毫不管自己就是五条悟这种事。 ……会自己跑掉的超特级咒具。 五条悟表情古怪。 那人说自己几岁做的叶子来着?七岁?能在七岁时制造超特级咒具,体术甚至隐隐能打得过夜蛾正道,对咒术的控制熟稔的直逼无下限的他,体内古怪的漂亮的咒力分布……而清泉叶现在才二十二岁。 二十二岁,他就没见过五条家有二十二岁能做到这个地步的人,四十二都没他强。 清泉叶恐怕是个天才。 想着,五条悟眨了眨眼,戳一下叶子,反手用无下限包裹。 清泉叶说这是他的定情信物,是留给未来妻子的。 但定情信物是一个会自己跑掉的咒具。 ……难道这东西会自己找到他一生的恋人不成? 「它不属于你。」 六眼仍然在警告:「你必须抓紧,不然他随时都会消失。」 叶子在无下限中漂浮,他戴了十四年的东西,第一次感到如此陌生。 不·属·于·他? 哈? 五条悟的表情扭曲起来,瞪着吊坠表演颜艺。 我戴了你十四年!是我!养了你十四年! 你说跑就跑? 怎么着?原来是我五条悟不配了? 也别提你是谁的定情信物了,养育之恩呢!也给我找个老婆啊! 他鼓起脸颊,自娱自乐对着吊坠指指点点,呼吸间,无下限卡了一瞬,为了避免自己被炸成原子,他赶紧关闭重开,就这么一刹那的事,手一滑,那叶子啪的弹到了清泉叶的胸口。 也算是物归原主。 五条悟:…… 他气的偷偷嗷了一声,愤怒的重新把吊坠用绳子小心系上。 恰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正文 第9章 清泉叶认为自己应该冷静一下。 天气很好,风很舒服,六眼很漂亮,这小子长的真不错,倒带一下,六眼很漂亮,这小子真觉得自己没有错。 此时是凌晨两点半。 京都的人口密度比较低,深夜之后,路上没什么人。 但对清泉叶来说,乍然来到繁华都市的一角,他无比清晰的感觉到了一种‘人味’,熏的他有点想捂鼻子。 “那怎么了?”犯罪嫌疑人站在路边,表情不耐,语气中带了些许挑剔。 “五条君……这不是‘那怎么了’就能解释清的事。” 清泉叶笑容惨淡:“好吧,下一个问题,你大半夜把我搬到这里来……陪你祓除咒灵?” 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清泉叶在做噩梦。 他的咒力依旧只能靠自己的负面情绪补充,身体为了最快速度榨取能弥补白天损耗的咒力,让他不自觉的做噩梦。 他梦醒的时候,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记忆断片一样从卧室转移到地铁站,清泉叶抬头,看见满天繁星,低头,是某款越野车的车顶。 他的思绪像发了疯的活死鹿一样在脑子里哐哐撞墙,就是撞不开他想明白这件事的大门。 “是我癫了还是这个世界癫了。”他简直不可置信:“你凌晨趁我睡觉把我搬出来就算了,然后你坐车里我躺车顶一路开车大半个小时从五条家跑到这里?” “是你自己不醒。” 五条悟理直气壮:“反正没人看得见你!” 你还真是理直气壮的活学活用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抛尸呢。 这一路但凡有一个矮一点的限高他就不在这了,你就仰着头找吧!幸运的话天亮之前能找到他挂在哪。 听到五条悟笃定的话,清泉叶笑容更惨淡几分:“然后,你说带我来陪你祓除咒灵,结果咒灵找不到了,是么?” “毕竟是个吃了四个咒术师的准特级。”白毛蓝眼坏猫摊手,理直气壮:“会跑也不奇怪吧!反正就在这,总能找到的。” 清泉叶沉默了一会,幽幽问:“那请问呢,我在这中间的作用是什么?给你打call吗?” “啊?”五条悟大惊失色:“你还知道打call?!” “昨天我不小心看到你的佣人聚众看表演打wota艺的现场……”清泉叶当时大为震撼。 “什么?可恶!这么有趣的事不带我一个!”少年气急败坏。 清泉叶幸灾乐祸哈哈哈:“你被孤立了哈哈哈哈!” 恰在此刻,一阵夜风吹过。 夜风吹来一道虚弱且恐惧的声音:“少爷……你在和谁说话?” 气氛骤然冰冷。 清泉叶真没注意身后还站着个人,糟糕,有内鬼,笑容僵硬。 五条悟早就看到辅助监督在附近,没管,超有趣,笑容猖狂。 那五条家辅助监督大半夜忙碌一宿,本就身心俱疲,被五条悟灯光下惨白的满面笑容的一望,脸色已经不能看了,身形摇晃着,随时都有可能被吓撅过去。 而罪魁祸首则挂着那过分绚烂的微笑,笑吟吟语气幽幽说:“哎呀,被发现了,我们把他灭口吧~” 辅助监督看起来更可怜了。 而五条悟还在输出,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清泉叶拉手刹一样猛扯他的手腕。 和他对上视线,五条悟表情一肃,信念感超强的点头。 清泉叶放心了。 五条悟对辅助监督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放心的太早了! 眼看着辅助监督摇摇欲坠,清泉叶急中生智,问道:“五条,等下我们要杀的是什么咒灵?” 白发少年一卡:“准特级?” “职业呢?技能呢?远程还是近战?法师还是战士?” 五条悟嘎的一声突然安静。 他缓缓转移目光,看向可怜兮兮的辅助监督。 清泉叶也转移目光,看向可怜兮兮的辅助监督。 辅助监督大汗淋漓地指了指自己: “问……问我吗?” 他重新鼓起勇气,一脸自信:“是的,是准特级咒灵!” 谁问你这个了! *** 这个准特级的信息非常不全面。 这是个具有特殊藏匿功能的时间电车咒灵,被祓除过很多次,但似乎有复生功能,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秽土转生。早些日子杀伤力还不大,更像是恶作剧一样的存在,故而并没有受到重视,直到这次总监部救下一个一夜白头的病危幸存者,判断已经有多人死在咒灵手中,事情才险恶起来。 说起来百年前它还只是个小咒灵,随着电车的优化升级,成功实现了咒灵等级的三连跳,直接被催化为准特级,乍一看还以为它我命由我不由天走上了灵生巅峰,真是站在风口咒灵都能飞起来。 以上,就是咒灵资料,是的就这些,没有任何攻击方式等有用的信息。 清泉叶听的一脑袋问号。 就这点情报?比他煮饭时拿的菜谱还薄。 而五条悟本人,似乎已经习惯了,完全没注意到其中的不合理。 不对吧? 五条悟的确很强,战力顶端,但14岁的他显然没有足够的战斗经验。 他没有经历足够多的生死战斗,目前仍处于一个花架子和真把式的过渡阶段,稍有不慎就会吃大亏。而吃亏对从小养在宅子里的五条悟很危险,生死是没有比例可言的,生或死fifty-fifty的概率像硬币的正反两面。 就算默认五条悟天下最强……他才几岁,长身体的少年凌晨出来打工,年轻力壮的大人在宅子里安安心心的睡,这群大人还要脸吗? 这是把五条悟当韩国人坑。 从这一个任务就能看出来,无论是总监部还是五条家甚至咒术界,问题真的很严重。 是观念上的问题,是这个世界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对五条悟个人意志力和战斗力的侵害与蚕食,但所有人都觉得这理所当然。 “……身为咒术师大本营的京都,找不到一个成年的能打准特级的咒术师,非得去五条家把你抓出来解决,你不觉得这有点荒谬吗?”清泉叶试探问。 两人走入空无一人的地铁站,五条悟打着哈欠,吊坠在他手腕上晃荡,随口说: “因为他们很弱,我很强。” 清泉叶表情古怪,想说什么,还是没能开口。 他不了解这个咒术界,和五条悟也不熟,关系还不够好的时候最忌讳交浅言深,他还没有那么讨厌。 地铁安静的等在站台,地铁的始发站一个人也没有,整条车厢都空荡荡,光洁的玻璃和扶手折射着寒光。 “五条家不给你带一个副手?”清泉叶找了个靠扶手的位置坐下,被发冷的扶手激的紧了紧衣服。 “他们来只会给我添乱,我接任务的要求就是别让人妨碍我。” 少年挨着他坐下,眼珠检查着地铁环境,嘴上还在叭叭:“派来的人都一股烂橘子味,yue!” 两人聊了会天,清泉叶实在嗜睡,没说几句话就一歪头靠在栏杆上昏沉睡去,对话也因此戛然而止。 电车安静,播报声冰冷催眠,车刚开两站,五条悟打了个哈欠,突然反应过来: “叶,你碰不到咒灵,那……” 回头,身边却空无一人。 不,刚刚还在,就在他旁边,但只是一回头的功夫,就消失不见了。 来了。 是领域……特级咒灵? 管不得那么多,打了再说! 难以抑制嘴角兴致勃勃的笑意,眉眼间覆上阴翳。五条悟心脏反而迟缓下来,精神高度集中,肌肉绷紧,警惕而冷静的观察着,如同准备狩猎的年幼野兽。 灯光昏暗了不止一个度,咒力残秽丝丝缕缕构造了一整个虚假车厢,画风阴间。 灯光从地铁的另一边依次变暗又变亮,光暗闪烁循环,好像有什么东西蠕动。 头顶地铁广播传出断断续续的电流声,除了刺耳嘈杂的尖叫外,分辨不出一个字。 但是, 就是这么刺激的场合。 一家咖啡厅突兀伫立在高速前行地铁的车窗外,灯光暖黄,岁月静好,大熊小熊排排坐,两方画风极其割裂。 ……? 在他面前,一个男人侧坐在正对着他的堆满五颜六色的甜品的方桌旁。 雪白的短发,因黑色眼罩而向上竖起,一张帅气逼人的脸,薄而色浅的唇轻轻勾着,笑容像面具镶嵌在脸上。他身穿黑色的某种服装,左手搁在桌面,右手拿着一部手机,手指在上面轻点。 ……‘五条悟’? ‘五条悟’心不在焉地摆弄着手机,忽而抬起头,瞥了一眼旁边。 五条悟也跟着看过去。 有两人坐在他的身后。 眼熟但又不太眼熟的吊坠被其中一人用手指拨弄,黑红色坠子,红的太邪诡,像泡了血。 但椅背遮挡,六眼也没起作用,五条悟看不见戴着这手链的人,连他是男是女都分不清。 坐在对面的那个人侧对着他,倒很是清晰,纯黑色的中长发,清润的白青色眼瞳,米色休闲外套,看起来像是阳光下舒展的新叶一样放松,他侧头倾听,柔和微* 笑着。 清泉叶。 不知为何,五条悟忽然心中明悟。 ——那就是这吊坠本该属于的人。 这才是‘属于’的最终形态,不需要束缚,不需要强求。 只片刻恍惚,五条悟脚下一空,竟然凭空出现在轨道正中央,一辆列车在狭小的隧道内呼啸着向他撞来。 但就在他眼前,年纪要小很多的清泉却直直与他对视,目光寸寸冰冷又恐惧,如面对吃人的怪物一样,声音颤抖: 「……你到底要对我做什么?」 ……什么? 有人穿过他的身体。 五条悟隐约看到那人小臂内侧闪过血红的一道纹身。 白发,眼罩,是‘五条悟’。 他笑着。 那笑容太干净,干净的令人恐惧。 来不及去思考为什么这情节走向愈发离奇恐怖,五条悟失误挨了特级咒灵好几下,开着无下限也好痛。 回过神来,画面已经换了。 拜这个咒灵的能力所赐,不断有画面干扰他的认知,频繁切换的画面中,浮现出几个陌生人的样子——但他只认得一个夜蛾正道。 紧密的攻防后,所有攻击霎时间偃旗息鼓。 如暴风雨之前的宁静。 眼前一黑,五条悟半跪在地上喘息,一眼望见黑暗中交叠的影子。 短靴和皮鞋一前一后,似乎位于某个楼梯口的消防大门。好像是‘五条悟’的人严严实实罩住了‘清泉叶’,强势将一双细白的手腕合拢扣在他头顶,另一只手则向下,按住了他的脖颈,逼他抬头。 他在强迫他。 五条悟只能看到短靴无措慌张的前后挪动着,甚至因被提起而轻轻踮着脚尖,耳边是忍耐的呜呜声,近乎啜泣。 「……悟!别……」 他惊呆。 喂,他还是个未成年,这绝对r16了,不要给他看啊! 不要在未成年人面前用他的脸强迫他刚刚认识的新朋友啊kora!!! 错愕后,五条悟出离的愤怒了。 正文 第10章 深夜,京都地铁东西线,鹈鹕站与小野站中段,幽暗的隧道中,突兀传来一连串巨响。 东西线相关路线早已紧急封锁,在前后站台排查等待的五条家族人蜂拥赶到。 照明灯明亮,掀开隧道中的一片狼藉。 白发少年扶着膝盖,站在轨道中央,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眉眼划过颧骨一路向下,打湿了脸颊的绒毛,几欲沿下颌滴落时,他直起身伸手拨开汗湿的短发,露出光洁湿润的额头。 汗水顺着发丝的弧度滴滴答答甩落在地。 蓝瞳冷而澈,冰被灯光刺碎在他的眼眸,细碎的冰片折射出幽暗光线。环视了一圈周围,五条悟看向靠近他的五条家辅助监督。 辅助监督又惊又喜,十分殷勤。 “少爷,您感觉怎么样?需要医疗帮助吗?” 五条悟只冷冷看着他。 辅助监督三十多岁,独居单身汉。来的时候西装沾着居酒屋烧鸟的烟火味,左右脚穿错了袜子,皮鞋刚刚擦过只落下一层薄灰。但现在他神情疲惫,一身盒饭味,袜子变为了同色,衣服也不是那件。 “过去几天了?”五条悟言简意赅。 “已经是第五天了。” 五天……时间被压缩,他祓除咒灵只用了两个小时。 清泉叶没有进领域,所以他应该还在外面。 理所当然的,他忍不住去想清泉叶现在在哪里,但只要触及这个名字,脑中精神污染一样喷涌而出大量昏暗的记忆。 最深刻的画面是青年垂落的发丝和急促喘息时吐出一小节舌尖的熏红脸颊,瞳孔扩散,明明身上的衣服没有被剥开一点,却已经失去了游刃有余的自在,变成一根柔软的藤蔓,松松缠绕在另一人身上。 ……啊,住脑! 脱离了战斗状态,五条悟的耳根后知后觉的窜上红色,他一言难尽的抹了把脸,有几分咬牙切齿,侧过头伸手指向地面。 “失踪的人都在这,你们自己查。” 辅助监督惊愕,傻傻问:“在哪?” “就在这。” 没什么耐心,心情也算不上良好,五条悟转身就走:“碾碎成粉末了,不是有什么dna吗?去做。” 辅助监督看了眼地面,面色煞白,眼看五条悟扭头就要走了,他语速飞快紧急问: “您去哪?长老们在家中等您很久了!” “哈,那就让他们继续等喽。” ***** 五条悟这次没能找到清泉叶。 他也不是每次都能找到人的。 那家伙骨子里就很不安分,他在五条家的一切行为都是为了离开五条家,每天都在思考如何离开,目的明确的吓人。 三天他失踪了三次,五条悟找了三次,没有人比五条悟更明白,找到他有多艰难。 仿佛多陪他一会是什么天理难容的事似的。 草草应付了家里人,五条悟冷着脸回院子里,坐在矮桌旁,阴影与阳光中央,心情超级恶劣。 并不是他有多想见清泉叶,其实他还没能缓过神,不见更好,但他就是提不起精神。 因为清泉叶的特性,他甚至连抱怨的话都说不出来,毕竟除了他以外,没有任何人能证明他的确存在。 他是这世上只被他知道的透明人。 五条悟用抱枕盖住脸,揉乱了短发,不耐烦的啧了一声。 家中的佣人最擅长观颜察色,五条悟心情不好,一干人等立马噤若寒蝉,夜猫路过都得捂着嘴,如果不是鸟不好抓,鸟嘴上怎么都得用夹子夹上。 在这样安静的环境中坐了几天,五条悟开始感到无聊。 这感觉很陌生,以前也无聊,但没有现在这么无聊。常玩的游戏很没意思,买来的漫画画的超级烂,耳边除了唧唧歪歪的鸟叫声就是电视里叽里呱啦的尬笑。 看什么都不舒服,看石缝里的草不顺眼,看墙上的蜘蛛网心烦,早晚餐不是咸了就是淡了,蛋糕糖放少了吃着没滋没味。 他实在坐不住,干脆出门承包了京都的咒灵诅咒任务,手段暴力非常,还不开帐。路过蝇头一巴掌,咒灵两巴掌,诅咒师更是降龙十八掌。凭一己之力让京都燃气爆炸事件频发,还小幅度引发了地震和山火,顺便多增加了几个UFO怪谈。 趁着这个机会,五条悟花了两个月把京都扫了一遍,从深秋扫到过年,京都的一级以上咒灵几乎被他给清空。总监部都派人来投降了,但他连一片清泉叶的影子都没看到。 新年夜,坐在家主旁边等族人拜年五条悟披着深色的外褂,从白天被烦到晚上,跨年零点刚过,听着往来的奉承声,他垂眸盯着手腕上的吊坠,突然说: “总监部的烂橘子让我去东京咒术高专。” 总监部也不知道他闹哪门子脾气,只想把他这尊大佛送走,哪怕是东京咒高。 听了,五条家主受宠若惊:……问我的意见吗? 五条悟幽幽看了他一眼,家主懂了,他捧哏就行,摇了摇扇子,假装自己很忙,又觉得太刻意,干咳一声,问:“都行,悟,心情不好?” “我心情好的很。”五条悟一脸冷漠。 “哦……行,那就好,心情好好啊……挺好。” 五条悟也没指望他说点什么。 他说:“三月末,我会去东京咒高看看。” “决定好了吗?”五条家主宽容问道。 “决定什么?” 瞥了他一眼,五条悟站起身,伸懒腰伸地身体噼里啪啦的响,语气淡淡: “我只是去看看。” 无聊就回来,反正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嘁。 嘁嘁嘁。 嘁嘁嘁嘁嘁! ***** 时间倒转回五条悟祓除特级咒灵当日。 摇摇晃晃的地铁中,青年微仰着头,昏昏睡着。 此时正是深夜,黑暗向深处延伸,蔓延到一处阴暗森林。青黑树干弥漫着浓郁阴影,藤蔓上爬锁住枝叶,在重重树影中,迷惘在这庞大的洞窟。 青年身穿青黑枝叶和服,突兀地静处于森林中央。月光轻柔笼罩,墨黑的中长发柔顺光滑,雪白肤色散着轻薄柔光,黑睫之下,白青色眼瞳厌倦空白的低垂。 清泉叶知道自己在做梦。 哪怕这个环境再逼真、再眼熟,他也只是在做梦。 这种梦他做过很多次,孤零零在一个荒芜的丛林中,坐在黑暗里看太阳升起。 他曾经以为自己回来了。 但和服下的手骨骼修长,无茧无伤,两手相握,柔软而微冷。 和他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导致略有些粗糙的手不同,像是从没经历过风雨,没干过粗活。 只是梦而已。 雾霭漫上山腰,四下寂静,听不见鸟雀虫豸的徘徊,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漱漱溪流旁,有白鹿产子。 哀哀鹿鸣,鹿腿烦躁不安地痛苦踢踏。清泉叶衣摆略过草叶,半跪着抚摸白鹿的脖颈,鹿眸温顺含泪的望着他,似有千言万语无法言说。 「别哭。」 脸颊贴上母鹿颈侧,他低声说:「别哭。」 凌晨时,母鹿诞下一头小鹿。 胎衣被母鹿舔舐吞噬,小鹿颤颤巍巍站起,去喝母亲的鹿乳。 雾霭更重了。 清泉叶却听见风的声音。 微弱的,闷闷的,有黑影摇晃。 晨日薄光笼身,母鹿伸颈,将他拢入身下,做出保护的姿态。 风带来粘稠的阴影。 「……应该在这。」 风吹来贪婪的噪声,咒力波动着,又突然断裂。 「大人,没有办法更精细了。」 清泉叶低垂着眸,细细数着白鹿身上的斑点。 「清泉家族地被反反复复犁了三回,清泉继主不可能活得下来,大人您还是太紧张啦。」 「……」 那位大人不发一言。 林中窸窸窣窣,清泉叶抬眸,幽暗目光落在丛林深处。 他直勾勾看着,像是在看一个十几年都没看清的影子一样,无悲无喜,却专注的恐怖。 「那孩子可是清泉家的继主,清泉家太邪,说不准……他正在看着呢。」 来人是中年人的外貌,身穿便装,一身咒具,气息浑杂。 看不清面孔,月光摇晃,直直打在他的头顶。 一条缝合线骤然清晰出现在眼前。 清泉叶眸光愈冷,眼神似数九寒冬,刺骨冰凉。 母鹿慌慌张站起,向丛林深处跑去,小鹿摇摇晃晃的跟随,瞬息间,只剩下清泉叶一人屈膝坐在地上。 他们看不到清泉叶。 「……罢了,走吧。」 中年人对着身边的矮个诅咒师笑:「今天休息一会,明天护送我回东京,这委托就算了了。」 「是,大人。」 「……」 东京…… 叹息一般喟叹着,带着终于得到所求的满足感。 清泉叶低眸异样地微笑。 恰在此刻,天色陡然大亮,轰轰烈烈砸在脸上,山岚尽褪,百鸟相鸣,恍惚中清泉叶看到一束火光从东方升起,亮的刺目。 他幼年时也见过这火光。 悚然惊醒,一眼望见地铁站透明围墙外闪烁的朝阳,照的他眼前一片空茫。 五条悟早已不见踪影,这里是终点站,也是起始站,最早班地铁安静准备迎接乘客。 呼……哈…… 清泉叶趴在扶手上拼命喘息,汗水顺着脸颊流到下颌,手指狼狈的痉挛发抖,几乎抓不住银白色的金属扶手。 如此休息了足足半个小时,他才终于喘过气,撑着座椅摇摇晃晃站起身。 …… 他要去东京。 头上有缝合线的男人……会去东京。 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在睡梦中就被扛过来,他根本不知道回五条家的路,在这等待或许能等到来找他的五条悟……可惜他从不会为谁等待。 他不打算回五条家了。 清泉叶被评价冷淡,全因他穿越十几个世界,却从未为任何羁绊产生一丝留恋不舍的感情。 几日几月几年的陪伴与教导不足以让他停下脚步,恩情可以报答,仇恨可以索取,他豁达宽容,什么都可以舍弃,无事一身轻。 他也从未掩饰过自己的薄情。 若是听到他的旅行故事,就该或多或少明白这点。 早班的乘客上车,拿着电话的阿姨难过倾诉着东京的孙子生病需要照顾之类琐事。 清泉叶跟着她乘上了前往东京的jr新干线。 车门打开,车门关上。 清泉叶回身,望见京都晴朗无垠的天空,乌鸦盘旋往复。 突兀的,耳边忽地传来细碎的破空声。 背着黑色背包的少年黑色短发柔顺的落在耳边,宽大的手掌捏着手机,另一只手则仿佛不经意一般,抬手挥落了路人肩上的蝇头。 他笑着打电话,声音很乖很谦逊,内容却和现实大相径庭。 “老师,我是夏油杰,抱歉我今天没能去上课。” 他敷衍的假咳两声: “咳咳,早上发烧了,我正在前往医院的路上,呃,两天假够了……三天也行,谢谢老师。” 清泉叶看向他,瞥见他又举起手,一只咒灵从他身后的裂缝中爬出,咬掉了车厢另一端边缘中年男人头顶还未成形的蜘蛛咒灵。 少年样貌清俊温和,眉眼低垂,神色平静,像是做习惯了这种事,换了只手重新拨号。 阳光打在他的侧脸,金黄明亮,少年敛眸,声音恭敬。 “夜蛾老师,我是夏油杰,我在新干线上了。” 车辆驶入隧道,有那么一瞬间,少年在黑白之中摇摆不定。 “谢谢老师的教导,这次我调服了很有用的咒灵。” “是,假期还剩一些,不会影响我的学业。” 车辆驶出隧道,少年侧过头,一只手按在额角,在眉眼处留下浅浅阴影,他面露满含兴奋与期待的笑容: “我会准时报道,未来请多指教,老师。” …… 清泉叶转移目光。 只是个普通小咒术师而已,和他没什么关系。 他没想到,他和夏油杰的缘分不止于此。 正文 第11章 夏油杰是个很有责任心与正义感的人。 他正的发邪。 这并不是贬义,清泉叶真心觉得,他做的事被发十个百个锦旗都不为过。 作为日本首都也是最繁荣最快节奏的城市,国民emo指数榜榜首的日本东京以高得令人起鸡皮疙瘩的人口密度创造出了同样离谱的大片大片污浊的咒力团和数不清的大小咒灵。 尤其是车站,人最多的地方。一出门乍一看仿佛天色都变暗了,嗅着密匝匝的人味,清泉叶像不想洗澡的猫一样浑身抗拒,一步也迈不开,很难说服自己走进这一锅八宝粥一样的人群里去。 然后他听到夏油杰叹了口气,慢条斯理挽起了袖子,背后钻出来十几只咒灵。 十几只咒灵仿佛除草机冲进了杂草地,轰隆隆的对蝇头和三级咒灵进行了无差别的清缴。 ……或者说剃刀更合适? 清泉叶暗自心想。 人群的头顶,像被剃了秃头一样亮起来。 虽然是人流汇集口,但大概是经常被清洗的缘故,这里没有高级咒灵,仅有的躲藏的几只还是没什么杀伤力的那种。 夏油杰低着头脚步匆匆,清泉叶瞥见一只二级咒灵被他引走,哦豁一声,跟上去,正好看到咒灵被围殴时凄惨的模样,五六只咒灵大哥低头就对咒灵一顿老拳暴打不讲武德,打完了,咒灵变成一坨圆滚滚的东西,落入夏油杰手中。 咒灵被捏成球,风都清新几个度。 夏油杰双手插兜,不知道什么是对手,浑身上下都仿佛散着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金光。 好耀眼,逼格好高。 hero! 但如果到此为止,这孩子只能算是路过的不知名好心人、正义的义务警察。 一个巧合,清泉叶眼睁睁看见夏油杰在角落里偷吃垃圾。 ——他拿着一个拳头大的黑色脏兮兮的东西往嘴里塞,塞的狰狞面孔,塞的干呕不止。 清泉叶大为震撼,大脑一片空白。 清泉家久居山林,生活十分纯粹,体质和血脉也特殊,总的来说就是对外来咒力非常敏感,这是他讨厌过于密集的人群的主要原因。 人的咒力还好,各人有各人的感觉与味道,都会被同化成一种纯粹的东西,也就是人味。但咒灵什么都吃,无时无刻不在汲取咒力,内部咒力十分混乱,这种混乱的咒力仿佛浓缩的人群,散发着浓郁的恶臭,会让他本能觉得很脏很恶心。 话糙一点,那坨黑色的东西,在清泉叶眼里,是○。 第一次看人吃○,清泉叶的教养让他迅速背过身去假装没看见,但理智又告诉他夏油杰看不见他的存在,出于礼貌道了声歉,然后以一种猎奇的心态目眦欲裂地凑近细看。 不得了…… 洗手台前的少年,眼眶眼尾被噎得通红,他一只手按住脖颈,另一只手深入口中往里推。 因为呕吐的反应,他眉头蹙起腹部猛缩,鼻腔挤压出断断续续的如同啜泣般模糊的的声音,为了对抗身体的排斥,肌肉紧绷,肩背伸张如满月的弓弦,方便起见,他进门时脱下了外套,现在里面是圆领套头衫和衬衣,如此一绷,年幼却已成规模的肌肉以暴力狰狞的美感冲击清泉叶的视线。 他就这么吃了一个。 咽下去后他还在呕吐,面色煞白,明亮的的眼眸黯淡下来。 清泉叶想他也挺不容易的,然后看见他又拿出一颗。 重复以上步骤后,夏油杰趴在洗手台喘息,圆领套头衫也被脱了下来,白衬衫已经湿透,半透衬衫下筋肉隐约可见。 然后他从鼓鼓囊囊的口袋里又拿出来一个。 …… 我去,6。 三个吃完,少年已经几乎要昏倒过去,只能勉强撑着洗手台摇摇欲坠,被风吹透了身体,冷的瑟瑟发抖。 强撑着休息半小时,少年穿上衣服洗把脸,平静离开。 ……顺手把车站旁边巷子里的咒灵薅出来打包带走。 太正了,太正了。 为了做好事,他甚至愿意吃○。 而且是顿顿吃○。 甚至一餐吃三个! 他正义的令人毛骨悚然。 ……所以这家伙心理状态真的没关系吗? 清泉叶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对咒术界的未来产生深深的忧虑。 未来祓除咒灵的主力是一个正义到邪恶的疯狂自虐的疯子,真的没关系吗? ……这么一对比,五条悟真甜。 甚至还会因为看到男人裸体而恼羞成怒, 是个孩子呢。 游走在出站口收集情报,清泉叶计算着时间,从机场和新干线之中选择更高可能性的目标。 【今天休息】——清泉叶记得老家所处的深山想要去外界,至少需要三四个小时,缝合线男承诺让矮个子休息,就不可能今天出发。 【明天送我去东京】——时间很紧,确定明天能到达。护送所以不会去人流混杂的新干线,要么自驾,要么选择比较快人流也比较少的飞机。 清泉叶无法追踪每一条高速公路,他只能选择飞机。 他启程前往机场。 从醒来开始,清泉叶的心情就始终无法平静,只能放任自己思维游离来压制暗流涌动的情绪。 坐在车顶看着场景飞速倒退,清泉叶脑中一个又一个有关夏油杰和咒术界的思绪闪过,焦虑一层层漫上心头,他有点烦躁,想要破坏什么的心情愈演愈烈。 但就在他几乎无法克制的那一刻,及时雨一般,清泉叶混乱的脑中莫名冒出一个画面。 五条悟如果和夏油杰碰面,大概会被欺负的很惨。 脑中一只白毛蓝眼娇贵五条悟和黑毛紫眼邪恶夏油杰狭路相逢,两只噼里啪啦玩碰碰车,火花四溅。 五条悟绝对会被气到。 毕竟他涉世未深,不知人间疾苦,只是看起来趾高气昂,没见过真变态,是个闺阁大少爷。 白色猫猫头眼泪汪汪的蹲在一边,还假装自己没有关系,嘴硬的很。 会被气哭吗?眼泪会偷偷流下来吗? 清泉叶的心情终于诡异的安定下来。 他按住嘴角,低头扯出一个笑容。 ……脸那么漂亮,哭起来一定很可爱吧? *** 调查机场分布,调查出站口位置。 调查明日航班情况,筛选那两人会出没的概率最大的地方。 这很艰难,清泉叶阅读日语仍然磕磕绊绊,很多近些年流行的词汇用法,他要很努力才能理解。 但他不害怕期望落空。 失败就再来一次,找不到方向就去想办法找。 他总能找到那个人。 只要有一丝踪迹,只要存在于风的掌控下,只要敢在阳光下行走,只要存在。 他的鼻尖会嗅到气味,他的眼瞳会锁定猎物,就算他死去,也要攀咬着他的脖颈,带他一起下地狱。 昏睡一夜保证精力,第二日蹲守的第八个小时,黄昏逢魔时刻,他得到了他的奖励。 清泉叶缓缓直起身,目光锁定那行色匆匆的两人的身影。 看,等待总是有所回报的。 味道。 腐烂的味道,恶臭,比呕吐物还要酸腐,比秽物还要肮脏。 是咒力腐烂的味道。 世间一切都会死,咒力也会死,消散即为咒力的死亡。 但它却被强行留下。 像是长久积蓄的角质层,一层层堆叠无法代谢,形成的厚厚的一层垢物,在阴暗处累积腐烂,甚至包浆成茧,形成了厚厚的满是脏污的保护壳。 清泉叶眼瞳如暴雨前的黎明似的暗暗落沉,幽幽跟在男人身后。 两步远的距离,他死静而迷离的,细细搜刮着这个人的信息。 是谁?为什么?想要什么? 以及他迫切需要知道的—— “你和五条悟是什么关系……” “五条家在这件事中有参与么?” 在那之后整整三个月时间,他寸步不离的贴身跟随。 无时无刻近乎偏执的凝视与窥探,如捕猎的野兽一般。 清泉叶开始庆幸自己无法被看到被触碰,若非如此,他不会那么深刻的接触这个人的一切。 只是非常不巧,正是年关,这个人忙于社交应酬,沉浸在虚假身份中无法自拔,清泉叶迟迟没能得到他想要的信息。 但他习惯等待。 他会一直看着……一直…… *** 羂索忽地打了个冷颤。 多稀奇,几百年了,他居然久违的做了个梦 他居然会背后发寒一身冷汗的从梦中惊醒。 不妙啊……不妙啊…… 千年前的老家伙最信一些玄玄乎乎的东西,他的不安愈演愈烈。 直觉有什么事正在发生,如果不是确认这世上不存在鬼魂,他都要怀疑自己被什么盯上了。 如影随形的目光,粘稠执着的落在他身上,无时无刻无处不在。 在他看不见的背后,阴影笼罩的青年靠着墙,浅色眼瞳凝着静看他覆上一层冷汗的侧颈。 清泉叶忽地轻笑,半张脸被月光照亮: “嗯……?难道你感觉到了吗。” 没人听见,没人回答。 背对着他的羂索,眼睛睁开一线,略过些许复杂的神色。 ……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羂索想。 千年磨砺的第六感叫嚣着危险,哪怕找不到危险源,他也不能再继续下去。 要离开这里。 要快,尽快,而且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哪怕是独处时也不能暴露分毫。 他必须要想办法摆脱这个局面。 正文 第12章 缝合线……不知道真名,姑且先叫他加茂,加茂的行踪突然变得不规律,这让清泉叶的跟踪变得困难。 清泉叶依旧嗜睡。 在五条家时,因为‘爱人’就在身边,他疲惫时会本能进入任人摆布的深睡眠状态。 身体在说:「安心休息吧,他的身边非常安全。」 但在外面,清泉叶有意的用更损耗精神的方式增强警惕性。 所以在长达四个月的消耗后,他终于撑不住了。 始作俑者加茂本人也折腾得不轻,但他却依旧保持着隔几天就换一个据点的高效切换,让清泉叶不得不继续加注以防被丢下,于是情况越发恶化。 困倦到了极致,记忆断片一样破碎,直到日光照在眼瞳,清泉叶双手撑在桌上,摇摇晃晃地、朦胧地看见桌上相对而坐的两个人。 他从失神中苏醒,恍惚抬头望了一眼,这是一家咖啡厅。 咖啡厅附近的国中正是毕业季的放学时间,国中社团在这个时候基本没有什么比赛,社员交接换位后,国三的前辈就不再参与社团活动。顺着人潮往外走的学生很多,叽叽喳喳很热闹。 “……总监部那边游说了几次,五条家的六眼答应会去东京校看看……” 清泉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他居然答应了?” 加茂的表情很错愕,简直称得上震惊: “什么时候的事?” “不能说答应,只是同意去看看,五条家那边的消息是年夜决定的,玩心上来了一时兴起吧。” 坐在对面的瘦小男人语气踌躇: “去年他闹太大,京都那边的大人们都被他闹怕了,派人过去劝了几次。” 加茂皱眉,又舒展: “算了,不碍事。” “可是,那个千年一见的咒灵操使夏油杰也要去东京校。” 沙哑的声音流露出担忧的情绪: “……这两个人凑一起……您说该不该派人和东京校抢人,把夏油杰挪到京都那边去?” 眉梢微挑,道貌岸然的中年男人装模作样低头思考了一会,摆了摆手。 ——朝夕相处三个月,他什么时候在演戏,清泉叶看得太清楚。 他说: “东京校死保民间咒术师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还不是和东京校撕破脸的时候,一个夏油杰翻不起波浪。” “这……” “再怎么说五条悟也是五条家全力培养的六眼,天上的云怎么和地上的泥同流?与其担心他们俩狼狈为奸,我倒是觉得他们迟早反目成仇。” 他眉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笑着耐心安抚: “田中君,身份地位之差,可比天堑。” “是吗?” 田中还在犹豫,他抬头,忽地指向: “先生,您看,那个就是夏油杰。” 校门口,身穿黑色校服的高挑少年手插口袋背着单肩包,潇潇洒洒的迈开长腿。 他人缘极好,女孩红着脸打招呼,男孩则凑上去和他拍拍肩。少年温和的笑着,游刃有余的应对不同的关系。 加茂的笑容倏地扩大,意味深长的勾起唇角。 眼神很恶心。 自上而下欣赏打量着,像是在看自己的所有物。 这眼神只闪烁了片刻,他说: “看着脾气倒是不错,但他是咒术师。” 田中一愣。 “少年意气年轻气盛,没有家族撑腰没有被教育何为礼仪,随便糊弄糊弄就结束了,不会有人在乎他,也没人真心帮他。” 加茂几乎止不住笑容: “田中君,你不要太担心啦。就算他和五条悟走得好又如何,若他反抗……他永远都只是个弱点,死在祓除任务也是正常的……负责‘窗’的你不是最清楚么?”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瘦小男人敬佩的说:“不愧是先生,轻而易举就能想到我们想不到的地方。” “怎么会呢,能成为‘窗’的组长之一,你一定有你的过人之处……对了,五条家耳报神众多,让他知道……” “您放心,今日的指点不会让第二人知道!” …… …… 橱窗外,少年享受着最后的正常学生生活,神情恣意绚烂。 空荡的眼瞳没有焦点,直到跟着走出咖啡厅清泉叶动了动四肢,才发现自己的身体早就僵硬了。 围绕着五条悟和夏油杰,存在一个阴谋。 是什么阴谋暂时不论,这个人大概率和五条悟是敌人关系。 所以,五条悟是受害者,不是仇人。 清泉叶按住额头,身形终于放松了些许。 这就是他最迫切需要知道的答案。 如果五条悟是敌人,清泉叶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吊坠」之于清泉族人的重要程度远胜于婚戒。 因为清泉就是一个需要被爱意捆绑的姓氏。 相爱的人支付忠诚与爱意,交换保护或互相支撑,吊坠证明感情进展,将两人灵魂捆绑彻底纠缠。 爱与束缚,这两者并不存在先后关系或因果关系,锚定与相爱的进程同步,缺一不可。 清泉叶的记忆里,清泉家不存在离异、丧偶、单身。 一生一次的选择,不忠要付出代价,丧偶就不会独活,失去/找不到锚点便孤独的被静静磨损。 千百年来一向如此,清泉叶的父母,伯伯伯母,姑姑姑父,全部如此,他没有任何一个单身的长辈,失去配偶的长辈都早已杳无音讯。 但清泉叶不是这样,他居然和一个完全没见过的人绑定了。 清泉叶完全不知道毫无感情的情况下两个人是如何绑定的,但在他所学到的知识中,这种情况很危险,真的很危险。 他死了,五条悟就是丧偶。 五条悟若是喜欢上其他人,就会被判定为变节。 就算和平分手,五条悟也会被影响到某些东西,只因关系可解,痕迹难褪。 为了保全五条悟,清泉叶只能主动收回吊坠,把他自己判定为背叛者,才能把五条悟所受影响降到最低。 清泉叶早就计划好了。 孤寂与反噬倒无所谓,他没有特别强烈的不甘或欲望,只是一旦取回锚点,他就真的再也回不来这个世界。 他可能会死,可能再次被流放到世界之外,但无论如何,这个世界的他就等同于不复存在。 二月末三月初的天气,阳光照的很暖,无法明显感受到温度变化的清泉叶,身上竟然隐隐发烫。 清泉叶闭了闭眼,忍下虚弱与痛苦。 他要再撑久一点,这人图谋甚广,必然还有阴谋在肚子里没吐出来。 ——但事情的转折往往出人意料。 深夜的一场蓄谋已久的大火。 卫生间和附近的仓库已经烧成一片,火舌蔓延到门外,眼看着木质的房屋就要一起燃烧起来。 清泉叶在长达两天两夜的折腾后,刚刚合眼不到半小时,突然惊醒。 脑内嗡地一声,天旋地转。 他讨厌火,甚至到了有恐惧症的地步。 火是残暴的、无情的,火很可怕,火会夺走一切。 哪怕恐惧症已经被他克服痊愈,但近距离接触火灾,他还是会浑身发冷,冷汗直流。 强行忍耐,喘息低沉急促,火焰在体内燃烧,纵使穿过身体也产生了灼烧的幻痛。清泉叶大汗淋漓地穿过火海,任凭* 火焰穿过眼睑,眯起眼凝视那焦黑的尸身。 白日相貌堂堂的躯壳此刻已经不成人形,他的身体被泼上汽油熊熊燃烧,皮肤碳化,油脂噼里啪啦的挤压爆出。 清泉叶只注意到一件事。 果然,缝合线里的脑子里是空的。 ‘它’住在尸体的脑子里,以操控尸体的方式行走在人世间。 眼前阵阵发晕,精神压力已经累计到极致,清泉叶后知后觉四周房门窗户早已全被关死。 ……这怪物真的很聪明。 哪怕看不到,只凭着第六感判断,它也能找到理论上能够解决他的办法。 只要房屋关死,清泉叶就没有离开这里的可能。 事已至此,无路可退,清泉叶远离火光坐在火焰中央,单手撑地,面色如纸般惨白,仰头看大火蔓延上屋顶。 好‘烫’。 供血失调,负面情绪爆棚,咒力蓄能条飞速累计充盈,四肢僵硬冰冷,绝望具象化为冰冷的蛇,顺着脊柱一路上爬,黏腻软凉,令人汗毛乍立,毛骨悚然。 火。 对了,他离开之前,也是这样的大火。 眼瞳失去神采,ptsd再犯,模糊的记忆倾泻而出,清泉叶有些恍惚。 嘴里是浓浓的血腥味,向前跑,向前跑。 太阳在升起,背后是大火和咒术师的狞笑。 这是一场狩猎,他是那个猎物。 他和白鹿一同向前逃命狂奔,金光从朝阳升起的地方蔓延至脚下。 白鹿死了,鹿血洒了一手,却根本没有难过的时间。 眼前模糊又清晰,喘息声染上呜咽。 手脚发麻发冷,僵硬的腿迈不开脚步。 刀光一闪而过。 他看见自己的血撒了一地。 …… 砰! 燃烧建筑物落地后一声巨响,狂风拂过脸颊,清泉叶倏然恢复神志,耳鸣尖锐,在被烧穿的房间一角那狭小的缝隙中,他看见今日的月亮。 明亮的,充盈的月亮。 和家里的月亮一模一样。 但只瞬息,火焰烧破了月光,将一切美好摧毁粉碎。 手掌兀地握紧,青筋暴起,筋骨痉挛,骨节挤压至惨白,血液从指缝中流下。 激烈的情绪终于吞噬了他的理智。 亲人的血色覆上眼瞳,满地的尸体和残骸,火光中失去爱人的夫妻绝望的呻吟。 爱美的母亲和痴迷母亲的父亲,一同沉入了火海。 清泉叶深深低下头,颤抖着,惨白的一张脸,因愤怒而格外狰狞。 “……加茂……!” 是近乎于呕血的咬牙切齿的声音。 虚弱的身体再无法克制长达数个月的愤怒,清泉叶低喘着,偏激冲破了他的理智,眼神凝着如血块般污浊。 夺舍肉身的怪物。 杀了他。 不论是谁,不管在哪,无所谓目的和意义。 浓烟遮蔽了月光,房间内可视性降低到极致。 青白色的双目如两道鬼火,苍白如死人般的青年,被恨意染上血色的疯狂。 哪怕同归于尽,也要杀了他。 以清泉叶的名义—— ***** 京都五条宅,五条悟一个猛喘,突然坐起身。 他撑起身,抬头见京都的月光正看着他。 目光冰冷微凉,宽容纯净。 他做了个梦。 虽然某种意义上,这不能说是个梦。 梦中的青年低垂着头跪坐在地上,泪水划过脸颊,眼瞳暗暗压着,在荒唐的大火中,绝望与愤怒交织出过分艳丽的神情。 若有所觉,五条悟低头去看,吊坠的叶梗已经彻底变红,血一样的殷红,狰狞刺目,像是他的血从手腕中流出,灌养了这片落叶。 无形的落叶的根系已经在他的体内生出,叶片因他的血液繁茂,叶面被同化为他的颜色,与他不分彼此,再难切分。 一片死寂中, 五条悟的心跳如猝死般陡然失速。 正文 第13章 五条悟按住胸口,在翻涌的激烈情绪中,思维一瞬空白。 …… 他不承认自己有多在意清泉叶。 路人而已。 年后也没有再去找过了,当他没有出现过一样生活,没有多难。 他们只是相遇了几天而已,就五条悟自己而言……他单纯只觉得那是一个还算有趣的玩伴,他只是看不惯他逃跑的举动。 而且清泉叶很强。 青年强大的很轻松,除了自己外,五条悟从没见过对自己的咒力能掌控的细致到这种程度的人。他将咒力抽丝剥茧,收拢凝实在看似毫无威胁性的攻击里,高效率、低消耗、续航超强,只有承受攻击的人才能感觉到他的恐怖。 放很容易,收很难,而对清泉叶,将自己收敛直到能够无缝融入任何环境,这是他学习了十几二十年的必修课。 强者值得尊重。 所以他只是不想放弃一个好玩的强者,他的生活太无趣,这一点点鲜明就够吸引他。 但是,此刻的心情是为什么? 心跳动的频率像是要飞出胸膛,狂喜如泉水淹没口鼻,错位的拼图滑动着,马上就要落在缺失的凹槽中。 但还是差一点。 应该在什么地方,他知道这应该属于什么。但他像是个盲人一样,躁动无力的宛如隔靴搔痒。 但是,这已经不是戏谑的「有点在意他」的程度了。 显然时间没有磨灭他的趣味,反而让他越发在意。 他曾经可以用带有挑衅意味和研究意味的目光对清泉叶刨根问底,像是面对一块口香糖,享受过即时的快乐,一味地榨取趣味,不需要去管嚼过的口香糖要如何处理,也没必要去处理垃圾。 但现在不行。 五条悟想不明白。 没有参照物,没有经验,没见过这样的事,他真的想不明白。 但想不明白可以不想,五条悟不需要想明白。 他的血脉,他的天赋,他的容貌,都给了他独属于他的特权,强者的特权。 强者不需要想明白,只需要变得更强就好了。 他并不纠结,只是有点犹豫不决。 像是第一次见外星人的猫,踌躇不安,有些躁动,有些雀跃,有些失落,有些焦急,有些恐慌。 想见到他,为见到他的幻想感到有点高兴。 他和自己已经绑定,他们很难彻底划开关系,这事实无法改变。 但清泉叶不喜欢留在他身边,在清泉叶眼里,他只是一个需要友善对待的陌生……小孩。 他一个人没办法找到清泉叶,清泉叶如果决意离开或故意躲藏,一切都是虚妄。 五味杂陈,五条悟低头,半张脸沉在阴影中,蓝眸明灭闪烁。 过了一会,他蓦地勾起嘴角,在细微的光线下,露出一个有些怪异的笑颜。 哦,是的,这种感觉,有趣,好有趣。 是另一种活过来的感觉。 像是瘙痒的部分腐烂了,痛缓解了痒,却又如饮鸩止渴般相互纠缠。令人头皮发麻的痛和痒舔舐着脊柱向上爬行,肺部扩张着,几乎要为此呻吟。 桌边的日历上,显示着日期是二月末。 冰凉的手腕盖住额头,五条悟仰着头看天色一点点亮起,心跳从混乱中平复,有力的砰砰作响。 蓝眸下沉,他掀开被子,光着脚咚咚咚拉开屏风,又咚咚咚哗啦扯开拉门。 门外守夜的五条家下人正是昏昏欲睡的时候,被他吓了一跳。 “少爷?!” “查一下今晚发生的火灾,要密闭房间的。” 回忆着梦中的场景,从几乎要褪色的记忆中抓取想要得到的部分。 窗外,不远处的高楼,不行,看不见更多了。 “不是公寓,独栋别墅……在市区,不是郊区,就这些,去查。” 目标太宽泛,不一定能找到,五条悟也没抱什么希望。 却没想在三月末,他动身的前夕得到了家里的消息。 “少爷,我们调查了全日本警局那天的档案。”总管低声说。 这真怪不了他们五条家,这年头甚至是未来十年,日本的警局资料备份还是纸质文件,传信息全靠传真,存储文件用磁盘,不是大事的话,小事一般都会烂死在当地警局。 五条悟动动嘴皮子要全国的火灾资料,他是轻松了,五条家就要派人去一个又一个地方调资料,来来回回很是折腾。 但终究是那个五条家,五条家聪明人极多,忙了一通,拿到异常精确的报告,总管就直接过来汇报了。 “符合您要求的火灾共有7起,其中北海道札幌一起,伊豆一起……东京一起,这是各个火灾现场的照片,您……” 总管突然安静。 他看见低头翻阅照片的五条悟,默然笑了。 他或许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笑容是什么模样,那可不是什么高兴的笑容,但的确有高兴的意味,像是释然,像是满足,像是尝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头到脚染上了兴奋的神色。 “……东京。” 熟悉的画面,凝结在照片的一角。 白色睫毛垂下。 映入眼中的画面,和梦中的场景,一模一样。 *** 另一边,清泉叶在废墟中睡了这几个月以来最舒服的一觉。 情绪失控的疲倦席卷着他从二月末睡到了三月,浑浑噩噩之后醒来时,该发泄的已经发泄,他的心情恢复到最初的平静。 在东京游荡几天后,清泉叶去了仙台。 想要蹲守那只寄生虫,留在猎物夏油杰身边是最简单的办法。 此时,即将毕业的夏油杰应付着同学对他未来选择的疑问,他成绩极好,面对同学好奇不解的目光,他平静而坦然地说,那是一所宗教高专学校。 他的父母明显不赞同他的选择。 跟着夏油杰回家,坐在他家房顶,清泉叶听到夏油夫妇的争吵声。 他一边听,一边回忆自己的父母。 过去了那么久,他们的样子依旧清晰。 天下父母都有点像, 但是还是有很多地方不同。 清泉叶的父亲是个放荡不羁潇洒自在的浪子,母亲是个温柔聪明坚韧笃定的美人,父母忠诚专一的相爱相伴,作为他们的孩子,清泉叶集合了他们的优点。 他继承了父亲的潇洒豁达和母亲的温柔坚韧,以及不逊色两人的不错皮相。并不是他自夸,清泉叶曾在被光属性污染的世界被一位享乐的君王带回他的王国,只是供他观赏就能换取昂贵的生存物资,而他也因此得以喘息生存,他对自己的漂亮心中有数——总之,或许是两个人都因爱对方而爱屋及乌到清泉叶身上,清泉叶得以幸福的在庞大缤纷的爱中长大。 但夏油杰没有这样的环境。 清泉叶只需要几天就能意识到这一点。 夏油先生是一个体面而固执的知识分子,夏油夫人是一个忙碌且善良的社会志愿者。 他们对外善良温润,对内却对夏油杰的咒术师体质所带来的异常行为视而不见,虽然给了夏油杰一个和睦的生活环境,却也缺席了更细致的对夏油杰的教育。 在这个进入咒术界的档口,失控感和过去累计的不理解一触即发,两人用能伤害到夏油杰的言语之剑发起攻击,又在攻击后忏悔自己的暴行。 夏油杰没说话。 他没有顶嘴,没有辩解,只沉默的听着,直到父母发出一声叹息。 “……上楼吧,换好衣服下来吃饭。” “嗯。” 这样的矛盾几乎每隔几天就会发生一次,夏油杰叛逆而麻木的用沉默宣告自己的强势,彼此折磨至今,最终是父母最先低头。 已经分不清是为了过去十几年的培养而妥协,还是对过去十几年培养的放弃。 清泉叶坐在屋顶,闻着烤鱼的香气,抬头看天上的月亮。 是弦月。 他擦去因困倦流下的生理泪水,晃了晃腿。 夏油杰前往都立东京咒术高等专门学校报道。 他的父母工作很忙,不打算送他。 仙台和东京有段距离,而东京咒术高专距离市区很远,公交车有班次限制,去报道的话,最好提前一天在市区住下。 但夏油杰刚刚十五岁,没有到酒店入住的最低年龄,他的父母也没太过关心他如何前往学校,所以他拿不到父母给的监护人许可。 于是一大早,清泉叶只能强打精神用尽浑身解数操控术式跟着他,看他趁天黑鬼鬼祟祟飞往东京咒术高专所在的偏远郊区。 “……乡下。” 确实是偏远的乡下,方圆几里地都没什么人影。 到达时,正是清晨。 少年爱讲究,夏油杰把行李箱放在一边,拿出镜子整理被风吹乱的发型。清泉叶靠在树干上,抱肩一边看着少年一边懒洋洋发呆。 直到冰冷的目光抚摸上他后颈。 像是冬日冰冷的手被入衣领,又好像背后的衣服被用刀子割开,冷风从缝隙中渗透。风卷着露水淌下带着温度的气流,如凝实的汗水从衣角滴落。 灵魂颤栗,咒力翻涌,随时准备着反击或逃跑。 清泉叶倏然睁眼,白青色的眼眸清冷而毫无睡意,身上难以自制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牙关咬紧,腮边肌肉绷紧又放松。 但是,没有。 清泉叶冷静地环视他的周围。 没有人。 两人沿着台阶向上,路边风景很不错,深山老林,石阶鸟居。校门口就在不远处,东京咒术高专的校园像极了神社,老旧、纯粹、肃穆、空旷,站在门口一眼能望到远处的体育场,但正因如此直观,反而表现出了学校的空荡,几乎看不到行走的职工或学生。 那目光又突然消失了。 风吹过树叶,秘密地窸窸窣窣作响,树荫中的影子闪烁莫测,仿佛有什么栖息在树木之中。 如此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注视,清泉叶总觉得有些诡异的熟悉。 恰好,咒术高专的警报嗷呜一声的炸开,清泉叶被吓了一抖,猛地转身,看见夏油杰目眦欲裂地死死盯着手上的咒灵。 夏油杰:“……哎呀!” 他拼命把咒灵往身后塞,塞的满头大汗,却已经无法制止嗷呜嗷呜的警报惊醒沉睡的高专全员。 远处的学校深处传来躁动声,有外敌入侵的信息传开,留守咒术师倾巢而出,转眼就看见几个大汉冲着门口飞奔而来。 “啧。” 清泉叶锐评: “一鸣惊人。” …… …… 在两人上方。 五条悟浮在空中,看着下方的混乱,低垂着眼眸,忽地冷笑一声。 “……嚯,一鸣惊人……” 正文 第14章 清泉叶瘦了些。 黑发柔顺的落在脸颊两侧,尾端上挑的剔透眼眸有心事般静默垂着,鸦羽般漆黑的睫毛下压,在脸颊上落下两道乌压压的阴影。 他人本就白,现在看肤色竟然近乎于透明,阴影之中,下巴看起来更尖了些。仔细去看,脸颊上有很淡的一层浅青,平添憔悴。 本来还算合身的衣服稍微宽松了些许,肌肉却没掉,腰线紧实,体脂率更低了,不过身体内的颜色却更亮,咒力充足强大,莹莹散发着漂亮的白光。 五条悟看了他一会才注意到旁边的人。 清泉叶对那个人很熟稔很纵容,哪怕不被看见,也认真的听着那个人说话。 心情从高高挂起的愉悦瞬间跌落谷底,五条悟的不高兴挂了脸,等夜蛾正道跑到校门边处理夏油杰的事,他才施施然从空中落下。 “悟,你怎么来了?”夜蛾正道惊讶问。 “……吵死了。” 臭着张脸,五条悟看了一眼夏油杰,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挑衅道: “这就是那个小眼睛咒灵操使?” 夏油杰瞪大眼睛,简直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 嘴上不是很走心的吵架拌嘴,五条悟却在分神看在一边围观的清泉叶。 清泉叶似乎并不奇怪能在这里看到他,或者,他是特意过来找他的。 这让他的心情稍微好了点。 现在清泉叶就站在一边弯着眉眼对他笑,眼珠清澈干净,颜色清明,偶尔的几个眼神又带着些许聪明的狡黠,闪亮闪亮。 只呼吸间,他毫不留情的舍弃了咒灵操使,走到他身边熟稔又自然的与他窃窃私语。 他笑着:“我就说我能在这找到你。” 攻击夏油杰的话卡在嘴边,耳边声音震动着,很轻,鼓膜却被带动一齐震动,传来扑通扑通的声音,震耳欲聋。 青年眉眼笑意轻盈,眸中泛着因困倦而难以洗去的潋滟水光,声音亲昵又亲近。 “没想到你会被吵醒,其实你不来,我也会去找你。” …… 肉眼可见的,突然卡住的白发少年耳朵染上红晕。 夏油杰更加不可置信:“……你脸红什么?” 夜蛾正道比他还不可置信,见鬼一样:“悟?你病了?” 五条悟不吭声。 仗着别人看不见,清泉叶卖乖又装傻,但事实却是如此——人家就是看不见。 无论他对清泉叶做什么,无论清泉叶对他做什么,这只是他们二人的事情,天然带了些更私密的元素。 私密又禁忌,众目睽睽下的亲昵触碰,心跳搏动着,血液尖叫着流过血管。 清泉叶不被看到,或许是一件好事。 毕竟这个世界,除了他,就没人能意识到清泉叶的存在。 清泉叶只有他能依靠。 他遇到的问题,他想要解决的麻烦,谁都帮不到他,除了自己。 如果「五条悟」不愿意帮他,他还能去找谁解决问题呢? 别扭不舒服的心情诡异平缓,他瞥见清泉叶靠近的影子。 “……五条?你耳朵好红,发烧了?” 声音近了,更近了些,或许是喜悦或兴奋又或是罕见的放松,清泉叶并没注意到他离得太近。 但五条悟却感到温热的呼吸扑在脖颈,如有实质的温暖抚摸,让他汗毛根根倒束。 他沉默瞬息,突然抬起手,对着毫无防备的夏油杰发了一发苍。 夏油杰伸手拦下,五条悟眼睛一亮,不听夜蛾正道震惊的警告,也不管身边的清泉叶,径直冲出去,鸡血上头似的一顿狂殴。 清泉叶只感觉一阵风吹过,身边已经空无一人。 啊? ……这破小孩什么毛病。 **** “所以……你们刚见面,就打了一架,夜蛾老师生气了,不让我治疗你们。” 短发的女孩摸了摸下巴,眼角下泪痣引人注目,她眼珠滑动着,从黑发到白发,从白发到……他在看什么? 家入硝子看了看空地,那里什么都没有,白发少年却已经回过头,腿放在书桌上,吊儿郎当的样子。 她一扬眉,从手袋里摸出一把创可贴一把碘伏棉签,哗啦啦倒在桌上。 “谢了,硝子。” 五条悟也不见外,把创可贴贴在下颌处——就破了点皮,装饰的因素更大一点。 比他惨多了的夏油杰礼貌道谢,看了看两个人:“谢谢……你们很熟?” 家入硝子刚抽出一支烟,靠在桌边,在两人面前晃了晃,看都不在意,才低头点燃。 烟火摇晃在她的眉眼,她咬着烟摇头嗯↗嗯↗两声,吐出烟雾,诚恳说: “不熟,还是第一次见。” 那可能那家伙就是个自来熟吧,夏油杰非常顺利的彻底理解了,他换了个话题: “我记得家入小姐你是……反转……?” “叫我家入就好,硝子也行。” 女孩爽快摆摆手,年少青春的脸上是属于少女的明媚青涩,日本咒术界的瑰宝家入硝子对自己的定位清晰的可怕:“是个医生,受伤记得和我说,不要硬撑。” 感受到从未有过的队友感,夏油杰一脸慎重的燃了起来。 “哦!!” 坐在一边不吭声的五条悟瞥他一眼,跷着腿,一只手手指松松搭在创可贴上,另一侧胳膊跨过椅背,手掌自然下垂。 在他手边,只有他能看到的黑发青年闭着眼靠着他椅子的背面席地而坐,他安静睡着,头侧过低垂,垂落的发丝刚好贴在他的手背。 毛茸茸,呼吸则是温热的。 青年毫无防备,甚至本能的贴近了他的手,靠在他手臂上,发丝遮住眉眼,只能看见清晰的下颌线,喉结因为不太沉的睡眠滚了滚,意识短暂清晰片刻,又被强烈的困意垂直拉入深渊。 “五条?” 讨厌他的黑发同学一脸勉为其难的敲了敲他的桌面: “家入和我都没吃早饭,你也没吧?等会一起去吃饭么?” …… 五条悟后知后觉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多。 本想拒绝,但才睡下不到半小时的青年却表现出他之前从未见过的警惕,忽然就醒了,探出头朦朦胧胧的看他们讲话。 嘛……警惕心高了不少,之前可是被他搬走跑半小时都不带醒的。 五条悟把拒绝的话咽下去,不着痕迹抽回手,说:“行啊。” 说到这,他终于想起来问了: “夜蛾呢?” 夏油杰幽幽问:“五条同学,你还记得老师让我们进来干什么吗?” “啊?什么?”五条悟理直气壮。 “在他离开的时候,反思并写检讨。” 风吹过教室,每天都要去校医室上班过来只是看热闹的家入硝子隐约听见什么声音,但她没说话,眨了眨眼,饶有兴趣的看两个同学吵嘴。 “检讨是什么东西?谁要写。”五条悟更理直气壮。 清泉叶清醒过来,就看见夏油杰公式化微笑的脸,他看起来很火大。 “我也不想写,甚至不想开学第一天就和同学打架,炸烂了学校校门和总监部的车子不说,还被老师勒令在教室反思,行李箱就放在教室外,连宿舍都没去,五条同学,怎么回事呢?怎么会发生这么糟糕的事呢?” “……原来那个车是总监部的……炸的好啊!”恍然大悟,五条悟鼓掌叫好。 “……你打架的时候难道在神游?之后不是和那几个人见过面了,而且老师三令五申让我们反思啊!?……而且你抓住重点啊?这才是开学第一天,第一天!!!” 夏油杰头上爆出十字,他痛心疾首: “以这样的精神面貌开始高专生活感觉我的未来完蛋了!” “会被这种东西影响,我觉得你的人生已经完蛋了。”五条悟冷静指出。 “所以拜谁所赐啊!!” 撑在桌子边,清泉叶在五条悟和夏油杰中间晃脑袋,轻轻眯起眼睛笑了。 他小声:“他很有趣吧?你们关系看起来很好。” 这边夏油杰还在仿佛咒灵一样怨气满满控诉早上五条悟不分三五的就上来和他斗殴导致一系列惨案发生的可恨行径,家入硝子眨巴眼睛津津有味的看相声听小品,撑着脸颊眼珠子摇来摇去,两人就突然听见一直没兴趣的人冷不丁开口,仿佛对谁说话似的。 “嘁,谁跟他关系好了。” 夏油杰哑巴了。 他幽幽看向五条悟空无一人的视线落点,一无所获后缓缓和满目惊异的家入硝子对视,又和她一同看向好像刚刚根本没说过话似的五条悟本人。 五条悟仍然臭着脸,站起身,说了句: “检讨这种东西,写不写都无所谓吧,早知道是写检讨我就不来了。” 夏油杰小心翼翼问:“……你……你在和我们说话?” 睨了他一眼,五条悟手插入口袋,态度桀骜: “不然呢?不是去吃饭么,走了。” “但是夜蛾老师……”夏油杰面露挣扎。 五条悟已经伸手去拉门,家入硝子默默低下头收拾桌上的棉签创可贴,假装自己很忙的样子。 ‘哗啦’一声,门被拉开,一道粗壮的阴影笔直插在门口。 夏油杰不吭声了。 五条悟抬头看一眼,理直气壮,先声夺人: “哦,夜蛾,你站这干什么,早上吃了吗。” 夜蛾正道:“……” 夏油杰:“……” 家入硝子:“噗……” 刚刚把总监部查账的人送走,联系了维修队修理大门,和校长汇报早上的事情,和咒力登记的咒术师商量了一下夏油杰的咒灵情况,忙了一早上一头汗的夜蛾正道眼神逐渐复杂。 “……我不吃,你们去吧。”他艰难说。 孩子想吃饭,他还能拦吗。 眼看着几个人要走,他赶紧补上几句: “校服设计图记得交,检讨一周内给我。夏油你先去宿舍楼放东西,下午没课一起出去买点生活物品。” “哦!!” “设计图是什么?” “老师我也可以一起去吗?” 夜蛾正道摆摆手:“去去去!你们俩保护着点硝子!” “我们会保护好家入同学的!!” “所以设计图是什么?” “好诶!我们干脆在外面吃吧?” 五条悟有点不情愿,却乖乖的跟着两个同学,看见夏油杰拖着行李箱,顺嘴无情嘲笑了他。 清泉叶缓缓落后了几步,少年们叽叽喳喳往门外走,影子落入他的眼瞳,他的眼中盛满笑意。 ……但是,夜蛾正道…… 笑意逐渐散去,清泉叶侧过头,看向背对着学生走入阴影深处的夜蛾正道。 刚刚某个瞬间,夜蛾正道的某个表情和某个角度,让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即视感。 于是记忆突然复苏,像是联通了的电路。 ——他见过夜蛾正道,见过他的照片。 时间太过久远,夜蛾正道长的着急。而且他当时要记住的名字太多,实话说,若不是近距离观察回忆,加上这稀有的「傀儡师」术式,他不一定能把夜蛾正道和过去记忆中的那个人对上。 “喂,不走吗?”五条悟远远问。 “五条,你到底在和谁说话?”夏油杰一脸警惕。 “哦,来了。”清泉叶回神转过身,眉眼在转身的那一刻沉入阴影,面色阴沉滴水,却又在彻底转身后,恢复正常。 「咒术师的好坏,咒术界的未来,都和我们清泉家无关……但谁让我们家的人生性善良,尤其是你爹我……哈哈,开玩笑的,欸,别告诉外山老头。」 「叶,这是全咒术界我们能搜集到的在籍二级及二级以上的咒术师名单和咒术高专在读学生名单。不需要牢记,但他们的术式、家系、就职方向,要大概清楚。清泉家不入世,但不能一无所知……」 忘了自己说了什么,清泉叶记得自己只低头,任性的把丑丑的老头子的资料撇到一边,挑着年纪小的那一叠翻开。 是东京咒术高专的在读学生名单。 第一页,黑发黑眸样貌普通带点凶悍的一年级少年直视着着镜头。 碎裂昏黄的记忆里,「夜蛾正道」的名字被切成几块。 清泉叶深深吸了口气,挥散眼前的虚影。 充盈的咒力象征着他负面情绪的累计,长达数个月的噩梦不断的睡眠,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好觉了。 思绪太过混沌,平时还能忍耐,但在五条悟身边睡了一觉后,他的血肉尝到甜味似的,亟待安眠。 一行人先去了宿舍楼放夏油杰的行李,清泉叶望了眼宿舍深幽的走廊,犹豫一会,轻轻扯了扯五条悟的袖子。 “?” “五条,我可以在你房间睡一觉吗?” 有些为难,他低垂眉眼,眼睫低低垂落: “抱歉,我太困了。” 少年扬眉,没说什么,径直打开了走廊最深处的房门。 屋子里的行李还没有收拾,床上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枕头,几个行李箱放在房间的一角,一看就是家佣帮搬的,主人似乎暂时并没有打开的想法。 “……谢……?” 弯弯眉眼,道谢的话还没说完,五条悟莫名灿烂一笑。 ‘咔哒’,门被从外面关上。 密闭的房间,关闭的窗户,无法离开的局面。 笑闹声顺着走廊远去,宿舍楼重归寂静。 密室内,孤零零站在房间中央的清泉叶一脸茫然。 ……嗯……嗯? 正文 第15章 「老爹,我以后能上高专吗?」 六七岁的小孩,黑发黑眼长得很漂亮,娇生惯养,声音清而润,眼珠向上滑,眨巴眨巴眼睛: 「六眼不出现,我也不用躲躲藏藏吧?」 「想去就去,你去哪都行。」 靠在竹椅上的男人笑一声,翻了一页杂志: 「别太担心,如果六眼真的出现了,你躲都躲不过,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你是什么芯的。」 「……真可怕呢……」 「六眼呢,就是玩心比较大,祖宗说了,他玩归玩,不会真把我们玩死,必要时候还能拉一把,他想玩躺平让他玩就是了。」 青年懒洋洋的评价: 「谁让你倒霉,竟然和他生一个时代。」 小孩垂下黑漆漆的眼珠,撇了撇嘴: 「祖宗好逊。」 「没办法,清泉家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六眼掀桌子。」 想起什么,俊朗的青年嗤笑出声: 「别想太多,先不说六眼还没个影子,就算他出生了,惹你该打也打,该骂也骂。我帮你盯着,要是人不好咱就躲着他,人品行可以……」 黑发小孩表情诡异:「人品行可以……?」 大人幸灾乐祸:「那就主动把你送过去给他玩?」 「……你自己去吧,不只有我一个清泉,你又吓我。」 小孩做了个鬼脸,噔噔跑出去,站定,开喊:「妈——老爹要把我送、」 藤蔓腾然而起缠住清泉叶的口鼻,他死鱼眼回头看,看见青年无奈的表情。 「开个玩笑,嘘嘘嘘……小声点……」 头挨着头,嘴被捂住,小孩睁着死鱼眼‘被’大人窃窃私语。 「哥们,打个商量,咱以后能不能别告状……」 「……」小孩绝望闭上眼。 「清·泉·修……」 温柔的声音在背后幽幽响起,女人拿着刀,微笑看着青年:「你们在聊什么呢?」 …… …… 高专的宿舍楼隔音极好,一到深夜就安静的离奇。 毕竟人少,一栋楼住不满一层人,就算男女混住,男女也很难打照面。 家入硝子住一楼,方便她紧急出动,拎着一袋子水果衣服零食香烟,冲他们摆了摆手,回了自己房间。 五条悟和夏油杰肩对肩互相顶着往楼上走。 少年人的怨气坚持不过仨小时,五条悟又心情不错没再嘴毒。两个人关系飞速变好,现在已经是同时进一个大门的关系了。 就是卡在中间实在难以动弹,门框硌红了五条悟的额头。 “你不开无下限吗?”夏油杰大惊。 “谁没事全天开无下限啊……”五条悟揉着额头,打了个哈欠:“累都累死喽。” 这么一说,夏油杰也累了,他心思细腻,开学前这几天家庭环境僵硬,本来就没睡好,跟着一起打了个哈欠* 。 于是五条悟又打了个哈欠。 于是夏油杰又打了个哈欠。 于是五条悟又打了个…… 五条悟:…… 夏油杰:…… 两人对视,眼中流露出对对方的不理解和质疑,摆了摆手,打着哈欠向着自己房间的方向去了。 握住门把手,五条悟有些迟疑与踌躇。 六眼内,青年安静的躺在床上,体内的咒力光晕正明暗闪烁着。 在做梦? 房间内的场景虽然昏暗,但对他来说,清晰的一览无余。 青年侧躺在床上,枕着自己的胳膊,半张脸埋入袖口的布料里,发丝松散遮盖了半张脸,只能看见浅色的薄唇轻轻抿着,脸颊稍微鼓起。 走近才发现他的牙关正在用力闭合,眼睛紧闭,眼角发红,衣服布料上还有些潮意。 真的假的……哭了? 他只是把他留在房间里而已……而且他都这么困了,不好好睡觉还想出去跑? 至于吗,这就气哭了。 他有点无措,却什么都没做,气闷地坐在地上,盯着清泉叶猛瞧。 就在他差点就要反思自己时,却见青年仰起脸,发丝拨开,露出苍白安静眉头紧蹙的脸。近乎于本能的靠近他的方向,手松散垂下,搭在他的手边。 只一点点触碰,绷紧的眉头就松弛下来,浮动不安的咒力缓缓平静,等噩梦平息,他终于恢复了令五条悟熟悉的深睡眠状态。 五条悟只静静看着他。 清泉叶离开他之后,恐怕就没睡好过。 他不太懂这意味着什么,天色很黑,唯有清泉叶是清晰的。 他甚至也不知道这份清晰意味着什么,拼图找不到他的空隙,无头苍蝇似的横冲直撞。但他早晚会知道,所以他不急。 既然主动靠近他,就代表不怪他对吧。 既然不怪他,那一切都回归正常了。 这么想着,他站起身去浴室洗漱,叼着牙刷换上米色睡衣,漱干净嘴巴,随手擦了把脸,一身水气的光脚回到床边。 只回来一会,清泉叶的咒力又轻轻浮动起来,眉心微微蹙起。 理所应当的,他离不开他。 五条悟拿了被打包好的被子上了床。 咒术高专在生活上不会亏待学生,所以床不小,两个人睡得下,但再宽就没有了,也就是两个人睡下的程度。 职工宿舍的床要大一点,是很宽敞的公寓,生活物资都很充裕。 ——五条家问过他要不要去职工宿舍,被他拒绝了。 脑中胡乱想着,五条悟仿佛一个旁观者一样旁观着自己的心情,他冷静判断分析自己的情绪,试图抽丝剥茧,找到一切的根源。 打断他的是青年的转身。 五条悟折腾了半天,清泉叶没醒,他不仅没醒,反而睡的更沉。轻轻侧过身,手臂的温度贴在一起,额头的距离只有一拳宽,近到能听到对方轻轻的规律呼吸。 听着呼吸,五条悟有点困。 他停止分析自己的思绪,自我放弃般闭上眼,遵循本能与青年靠的更近了些。 视野被暂时遮蔽,六眼在光晕中漂浮,沉静感与舒适感平息了他躁动灼热的脑部神经。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平静的一觉。 像是沉入漆黑的夜晚,在一个纯净的地方。天空是没有星星月亮的纯黑,身下是毫无波澜与天一色的河水,他躺在船上,微光拂去了黑暗的压迫感,光芒镇定、宁静、永不动摇,他在这平静的光中,感受到近似于死亡的沉静。 就在这极度的安宁的喜悦中,坠落感将他抓回人世,身心的失落与空虚袭来,五条悟凌晨惊醒。 天色微微亮起,已经是早上。 他精力充沛,从没睡这么好过。 清泉叶仍然睡着,背对着他侧躺,是轻易不能叫醒的状态。 幸好。 汗水打湿了睡衣,紧紧贴在身上,从里到外都一片湿凉。 鼻尖是青年淡淡的极为清新的味道,五条悟听到自己心跳过速跳动的声音。 庆幸,他第一次那么庆幸。 幸好清泉叶没醒。 心跳声缓缓平息,五条悟终于不得不面对下一个问题。 他闯祸的猫一样悄悄抽回横在青年腰间的胳膊,吞咽了下口水,撑着身体坐起来,沉默几秒,做贼似的观察了清泉叶的状态,伸手偷偷摸了一把被子里面。 里面是干的,没有被弄脏的痕迹。 太好了,被弄脏的只有他自己。 …… …… 红意蔓延上耳际,五条悟后知后觉面目狰狞。 ……他在庆幸什么啊! *** 清泉叶很困惑。 一大早,五条悟就在躲他。 也不是做了亏心事的躲,就是……突然很有距离感的躲。 这是好事,清泉叶不打算太依赖五条悟,他早上确认了五条悟的吊坠,不知道为什么,已经有一部分被彻底活化了。 在彻底活化之前,他最好还是离五条悟远点。 ……等等。 “昨天你在哪睡的?”他忽然问。 白发少年表情淡定,摘下刚戴上的墨镜,语气中还带着点理所当然: “床上。” 本来应该不好意思一下,但五条悟太淡定,一脸平静低头安静擦墨镜,清泉叶只能干巴巴问: “……没挤着你吧?” “没事,睡得下。”五条悟心如止水,甚至换了个墨镜擦。 “那也不行……就这一次,我之后在地上睡就好……”清泉叶想了想:“算了,我不回……” “住得下。” 五条悟戴上墨镜,把漂亮的眼睛挡住,站起身:“我去上课,窗户给你开着……喂,别乱跑。” “欸——?” 来不及说下一句,五条悟空着手就走了。 匆匆忙忙的,像是有狗在追。 走到一半他又理直气壮的走回来,清泉叶以为他有什么事要说。 结果五条悟一扭头,气势汹汹的从桌上抓了一把糖,一言不发转身又走了。 这次他没再回来。 清泉叶一头雾水,但没人能问。 ……啊,青春期吗? 睡了好觉,积累的重压消失不少。自觉五条悟大概不会愿意时刻被他跟着,清泉叶没去教室,而是绕着整个咒术高专探查。 晚上回去的很晚,五条悟正靠在被子上打游戏,聚精会神的很。 洗漱完,他身边就莫名其妙空了一片位置。 清泉叶自觉微妙但没想出来哪里不对,安分躺在床上,侧过头看五条悟玩游戏。 是最新款的游戏机,小人在游戏机里噼里啪啦的打架,察觉到他的视线,五条悟轻轻侧过来画面。 不知不觉的,头就挨近了一点。 清泉叶没注意到这件事,他已经昏昏欲睡了,侧脸压在少年肩侧,眼皮低垂,呼吸舒缓。 五条悟也跟着停下动作,放下游戏机,抽离身体,背对着他闭上眼。 结果午夜,五条悟再次突兀地在被窝中睁开双眼。 算不上惊醒,也没有发生昨晚的事……虽然醒来的也不太体面。 月光冷澈,昏暗的房间勉强能看清很近的东西。 在极近的距离和浅淡的月光中,他朦胧看见清泉叶锁骨处的一个模糊不清的点。 他看了许久,才大梦方醒一样打了个冷颤,把自己从清泉叶的怀抱里拔出来,抱着被子一退就是一被子,白毛乱七八糟的翘起,像是电视广告里无能为力的中年男人一样潦草的坐在床边,陷入沉思。 这是什么……? 打乱他思绪的是一声含糊的呼唤。 清泉叶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但好像没有彻底清醒,五条悟很熟悉这个,虽然清泉叶会在深睡眠状态恢复意识睁开眼,但他白天只会觉得自己做了个梦。 他噩梦很多,久了,自己都会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此时,清泉叶白青色的眼眸松松睁着,朦胧着眼睛看他,声音很轻: “……五条,你睡不着吗?” 五条悟没吭声,他冷淡审视着这个人,眼眸中透出深深的困惑。 没有听到回应,清泉叶垂下眼皮,手却伸出,轻轻扯动他的衣角,声音含糊又黏糊,像撒娇: “睡觉,别玩了。” 五条悟:“……” 他默默把被子横在腰间,抱的更紧了点,在这种特殊的时候,罕见的有几分第一次遇到这种事的茫然与慌乱,耳垂红的滴血。 可那只看不懂情况的手依旧恬不知耻的摇了摇,青年声音更软了几分,很本能的在哄人。 “五条?悟?” 五条悟:“……” 死死盯着抓着衣角的那只手,少年的精致面容逐渐抽搐扭曲狰狞成一团。 这……不能怪他吧? 这也不全是他的错吧?! 这谁忍得住啊!就问谁能忍得住啊! 抛开他没拒绝不谈,清泉叶难道就一点错没有吗? 退一万步来讲,清泉叶难道不该负责吗!? 正文 第16章 五条悟的纠结与挣扎,晚上睡很好的清泉叶一无所知。 他精力充沛,第一周就窜到了薨星宫。 薨星宫的阵法非常复杂,但对清泉叶来说,特级咒灵的领域都关不住他,强加在自然上由能量而非实体构成的任何无形存在,都等于不存在。 他去这种地方像回家一样。 薨星宫很空旷,四周是几块房屋的区域,中央突兀的有一个漆黑古旧的棺材。 棺材里有一个‘少女’。 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但发丝已经全白,难以掩饰的散发着腐朽的味道。 青春与衰老同时出现在一个个体上,弥漫着一种错乱与挣扎的差异感。 清泉叶在薨星宫蹲守了两天,终于看到了天元的一次睁眼。 空茫的眼睛惊醒似的眨了眨,衰老从那眼睛中流淌出来,流淌到时间的缝隙里。她走出棺材,遛弯似的到处走了走,又坐在棺材上,开始发呆。 其实她的味道并不好闻。 像是一节朽木,是干枯的木头的味道。 但也没难闻到哪去,树木的生老病死在永恒的循环之内,没有哪个环节是应该被厌弃的。 所以清泉叶意外的不讨厌她,但也仅此而已。 他将天元当做某种杂谈,回去就做趣闻轶事悄悄告诉五条悟。 似乎觉得很有趣,五条悟弯了弯眼睛。 下一秒就又变成了一个臭小鬼,猿形毕露。 在清泉叶抵达这里的一个月后,高专前后左右都被他摸清了。 高专很冷清,整个高专在读学生也就不到十人,但在东京做任务或查资料驻扎的咒术师却有很多。学校老师其实不少,甚至比学生还多,但都是挂名老师,毕竟老师们也要出任务,只能努努力谁空闲了谁回学校教教学生带带课。 这让高专的学生看起来不像是学校培养的,更像是被咒术师们一人挤出来一口血泪经验、东一家西一家轮流一点点喂出来的,莫名有动物族群中共同养孩子的即视感。 但五条悟肯定没见过其他高专咒术师。 夜蛾正道是个非常负责的壮年男性,又捡到了三个‘五百年一见’‘千年一见’‘从未有过’,于是他在教学期间尽量把能推的任务都推了,专心教学生。 刚刚好,其他老师忌惮五条悟的‘威名’,五条悟整天炸学校,还动不动嘲讽老师的体术,这谁受得了?于是其他老师就把夜蛾正道的任务给领了过去,相当于众筹了个夜蛾正道来全程陪同教学。 也只有夜蛾正道折腾的起。 毕竟五条悟入学刚刚一个月,夜蛾正道默默崩溃了二十八天,全靠当老师的热情和深深的父爱支撑,从他这一个月突然变成万人迷的好人缘就可见这一届东京咒高的战斗力是多么惊人。 今天也是收拾烂摊子的一天。 夜蛾正道挂断被他安抚好的同事电话,疲惫地叹气,往自己的班级走。 “夜蛾,五条早就可以自己出任务了吧?干脆把他们俩打包送出去做任务算了。” 清泉叶听见电话挂断前那边的老师说: “总监部对你不让他们出任务的事意见很大,你小心着点。” “再等等,等到夏天。” 夜蛾正道态度很坚定: “他们还有很多东西没学完,还不是时候。” 其他人不太理解夜蛾正道,毕竟强行不让五条悟夏油杰出任务这件事实在不符合咒术界常理。 只有校长对他无条件支持,才让夜蛾正道得以如愿以偿。 但清泉叶很理解他。 少年人的青春是需要成年人用心血维护的,人的青春只有这么一次。 毁灭孩子们少年时代的成年人罪无可恕,是千刀万剐都难逃其咎的丑恶罪行。 与夜蛾正道并肩而行,手插入口袋,清泉叶头脑放空地走过昏暗的走廊,被腐朽湿冷的沉重木质物的气息裹挟,迎面是在阳光明媚的教室中打闹的少年。 恍惚中,他们似乎行走在连接腐朽与鲜活的隧道里,这隧道由大人们碎裂了的梦和信念拼凑而成,隧道这边是疲惫的工作和拖垮的身体,隧道那边是少年的欢声笑语和可期未来。 “夜蛾!” 白发墨镜少年探出头,神采飞扬地真诚劝说:“我把操场边的自动贩卖机炸了,买个新的吧。” …… 不是这种。 这种太过了。 理想与现实的对比太强烈,清泉叶噗嗤笑出声,眼角盛满笑意,发丝搭在侧脸,下颌线清晰又干净。 似乎觉得不太好,他用手指压住唇,颜色健康多了的唇被挤压的发白,松开手,唇瓣控制不住的抿了抿,淡红又重新填充空白。 五条悟只看了一眼就转移视线不敢再看,一个没注意,头上一痛,嗷呜一声抱住头。 夜蛾正道黑着脸:“那你倒是道个歉啊!” 五条悟鼓着脸,遥遥一指夏油杰,大声控诉: “他也干了!” 夏油杰早就准备好,表露出令人心疼的神色,一脸决绝的伸出头: “来吧,老师!” 夜蛾正道高深莫测地看了一会夏油杰,抬手给他一拳。 “嗷呜!痛!” “你以为你装可怜就不打了吗?满足你!咚!”五条悟在怪声怪气的给夜蛾正道配音。 构筑青春的中年男人差点没被青春当场击碎,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按了按眉心,没计较他们闯的祸,唇角不自觉露出一个含蓄的笑容。 “训练场,上体术课。” “欸——” 今天天气很好,风吹过走廊,气味清新干净。 两个少年走在前面,夜蛾正道和家入硝子落后一步,叹息后,夜蛾正道老父亲似的低语: “硝子,压力太大就让他们陪你出去疯,抽烟不顶事,别委屈自己,听到没?” 最近东京出了个麻烦的咒灵,不少病人都被送到硝子那里,她很疲惫,憔悴了许多。 夜蛾正道对硝子一直很好,温柔又耐心。 这个距离,他们说什么前面两个男孩子都能听的一清二楚,但两个人没回头,默认了夜蛾正道的话。 弯弯眉眼,家入硝子低低笑起来: “老师,我可不敢让他们放开手疯……好,我知道的。” 天空湛蓝,白云软绵,阳光穿过身体,虚无的暖意驱散了寒冷。 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他或许也会在这里绽放他的青春。 只是没有如果。 清泉叶吐出浑浊的废气,心中的郁结融化大半,被信任与轻松滋养一个月,闭上眼时,眼前终于不再是那一片疯狂的火焰。 状态变好,清泉叶开始进一步扩大活动范围。 不久后,清泉叶的活动范围就不再只局限在咒术高专。 有时候他会去很远的地方,做不到每天都回高专,只能和五条悟提前说好道别。 他说:“只要你在高专,我就能找到你。” 听到声音,白发少年侧过头,映入清泉叶眼中的是漂亮至极堪称神明般完美的侧脸,满是神性的苍蓝眼眸从墨镜上沿露出,无悲无喜。 神子说:“哦,我知道了。” 清泉叶没多想,也习惯了不去想。 实际上,最初几个月五条悟在上学时,两个人还能几天见一面,等盛夏到来,五条悟夏油杰开始出任务,就算回到高专也找不到五条了。 ‘我会到高专找到你’,在两人阴差阳错的缺席下,反而成为了类似善意谎言一般的东西。 在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中,彼此之间的场景,其实更像是清泉叶在高专五条悟的房间等五条悟工作回家。 多半时候清泉叶都在睡着或休息,哪怕这个人常年不回宿舍,但只要是和五条悟相关的存在,都能让清泉叶感到放松。 就好像他们绑定了一样。 因为接触的地点几乎全部在卧室,青年休息时安静柔和带着舒适的味道的随意适然模样几乎构成了五条悟这一年来对他的全部印象。 只是几乎。 圈里人都知道,咒术师的夏天并不好过。 五条悟体谅夏油杰,他对待夏油杰像是对待一个pvp的游戏对手。多数时候,他会像尊重对手一样尊重夏油杰的存在,会主动改变自己的行为方向,来贴近夏油杰的行为模式。 所以他难以避免的疲惫,但换来的喜悦总是能让他精力充沛。 盛夏的八月,三天没睡的五条悟于下午赶回了东京,不巧,清泉叶正在他的房间晒太阳休息。 五条悟扬起嘴角想说什么,清泉叶却先一步把他推到浴室里。 “天太热啦,快冲个凉。” 在清泉叶眼里,他像一只风尘仆仆的潦草小猫,虽然皮毛依旧雪白整洁一点都不脏,但精神的杂毛已经横七竖八支楞起来了。 零零散散的对话,就在这短暂的平静中七零八落的应着。 “总累成这样,拒绝掉任务会不会好些?” “啊……有点麻烦,尽是些麻烦家伙。” “我可以帮你哦?” “好啰嗦,你爱去哪就去哪,这点小事,嘁。” “好粗鲁,别太辛苦了。” “哦。” 房间温度开的很低的空调、薄而软的被子,夏天的缩影就是这冷与热的冲突。五条悟垂着眼睛关闭手机,清泉叶躺在他旁边陪他休息。 他很安静,似乎在思索什么。 其实如果努力打起精神,五条悟仍然能生龙活虎的继续战斗,他没感觉到特别疲惫,甚至不太理解为什么清泉叶能一眼看出自己很长时间没睡。 但久违的躺在自己的床上,一种困倦就迎面而来。 没必要坚持也不需要坚持,清泉叶的存在直接将他拖入放纵的彼岸,懒得去问也懒得去想,浑身懒洋洋的,眼皮和心脏一同向下坠,等待漆黑的梦境将他填满。 清泉叶对五条悟的需求并不是单向的,至少当清泉叶存在,五条悟也能从六眼的干扰中松一口气,睡个好觉。 记忆的最后,是自己习惯性的抱住了什么东西。 那个存在愣了愣,没有挣扎。 然后,那个家伙轻轻放松了因惊讶而紧绷的肌肉,调整了骨头的位置,主动把自己变成软绵绵的抱枕。 …… 五条悟莫名笑了一声,埋入布料中,深深吸了口气。 正文 第17章 “这次是哪里的任务?” 刚清闲一天,就又接到了电话。 坐在食堂的木椅子上,夏油杰叼着吸管,手指啪嗒掀开玻璃瓶的瓶盖,把头挪过去,吸管就顺利落入了玻璃瓶中,淡色的液体顺着吸管上爬,混杂着些许冰凉的气泡。 他咬着吸管含含糊糊的抬头问。 几个月来,夏油杰没再剪头发,柔顺的黑发差不多长到了锁骨的位置,被他在脑后扎起,只是刘海诡异出逃了一缕,落在眉眼间,奇怪,但确实帅气。 “帅?我是承认有点帅啦,但那个也太怪了!” 聊天时,看起来很前卫但实际审美偏向保守封建的五条悟表示接受不能。 毕竟他不需要品味,一般都是用自己的个人硬件给衣服或饰品加buff。 但五条悟是个好孩子,他尊重别人的心事和选择,并将攻击化为友善的吐槽: “喂!怪刘海的本体要落进瓶子里了!” 五条悟自觉非常友善,但夏油杰却眼睛一竖,呸地一声吐出吸管,抢走了五条悟的炸虾。 五条悟宣告抢虾游戏开始,最强永不认输,他捉着筷子宣战。 汁水四溅,轰轰烈烈,残影和面条起飞,炸虾共叉烧清盘,围观群众硝子端着碗同时后退一步,以免自己被余威波及。 虽然打的热火朝天,但对话倒是没含糊。 “谁知道,反正都是东京圈啦。” “那回来住也来得及吧,就不带行李了……” “不一定哦。” 硝子咽下蔬菜沙拉,用指尖抹去唇角的酱汁:“这次大概率是奈良。” “奈良?”两个少年呜哇一声,筷子仍然在噼里啪啦的打架。 “白高大神,听说过么?” 硝子曲起手指敲了敲额头,做出回忆的神色来:“最近送医的咒术师提过,那个地方又开始躁动了。” “白高大神?哦,我没有查到那个位置的卷宗,之前出过事?” 夏油杰好奇。 “白高大神啊……是几十年前的事,那里曾经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咒术师家族的道场,家族信奉神明并经营着神社。后来那个家族出了一个很强大的咒术师,因为家族缘故,咒术师无法离开家族,就一直在那里教导其他咒术师。当时的咒术师成年后,都会选择过去修行一段时间,所以那里也兴旺过一段日子,是个相当庞大的神社群。” 家入硝子每天都在从病人口中吃瓜,说起这些事也是手到擒来: “但几年之后,那个家族和那个咒术师就同时销声匿迹了……道场和神社一蹶不振,慢慢荒废成灵异地点,诞生了许多强大咒灵,是个棘手的烂摊子。 这方面我知道的不多,五条,你知道什么吗?” 两人看过去,才发现五条悟在盯着手腕发呆。 不是思绪放空的发呆,而是注意力被吸引走的发呆。 他发呆的时间很短暂,回过神来,补充两句: “哦,我记得,那个咒术师死后化为了特级过怨咒灵哦。” 咒术师死后尸体需要经过特殊处理,否则咒术师很容易就会化成咒灵,甚至要比生前更强大,会无差别攻击曾经一同战斗的战友们。 在总监部的规定下,咒术师死亡后的手续和审查极为严格,就是为了预防这种事发生。 “术士变成的特级咒灵?”夏油杰和硝子震惊脸。 “……他因咒术后遗症而重病,家族中的人信奉神明禁止咒术师看望,死掉的时候也没有被处理,而是依家族古法土葬。他们家的殡葬方法能够限制咒术师死后化身咒灵,所以总监部没有插手干涉。但那个人太强,破格的强,竟然突破了家族封印的限制,成为了断档百年后再次罕见诞生的特级咒灵……” 五条从脑袋里掏出曾经看过的资料,熟稔的像是刚刚调查过一样,连耐性都好的吓人,想起什么,突然侧过头问:“你会开领域吗?” 靠在一边桌上围观的清泉叶没有隐瞒: “会,但现在不能开,有限制。” “……”五条悟遗憾扭过头。 他们俩对话的堂堂正正,旁边两人也习惯了这几个月五条悟时不时的自言自语。 实话说,最开始他们还怀疑过五条悟脑子有问题。 现在他们也没放过他,夏油杰侧过脸和家入硝子大声蛐蛐:“喂喂喂,快看,那个最强又在对空气说话,真厉害。” 家入硝子噗了一声,眼神却带出些许探究意味,飘向了五条悟视线的定点处,又安静收了回去。 看五条悟没理会他们,夏油杰也懒得继续下去,好奇追问: “特级咒灵?是什么样的咒灵?被祓除了吗?” 他们到现在还没打过特级呢。 干正事时五条悟还算靠谱,没有隐瞒: “想多了,先不说总监部根本没有实力去祓除一只特级咒灵,当时腐朽的总监部忙于咒术家族内乱,疲于应对,甚至根本没能找到那个特级……关于特级咒灵的能力,听说白高大神不远处的森林,某天燃起大火……” 围观的清泉叶表情严肃起来。 “……大火过后,那里的树木并没有破坏的痕迹,只是所有的动物都一夜之间死去了……” 五条悟记忆力极好,他一边回忆一边把曾经看过的资料整理,微微皱着眉: “报告说那里变成了鬼林……是指,虽然树木的确在长大,但被诅咒了一样,整个林子没有一点声音,夜晚走过的时候,像是走在墓地里。 另一种说法是,那里其实已经被大火烧成了废墟,树木和动物的灵魂已经被烧死喽,现在看到的都是动植物的尸体。” 夏油杰和家入硝子莫名打了个冷颤。 五条悟低头夹走夏油杰碗里最后的叉烧,嚼嚼嚼,神色恢复满不在乎的样子: “已经是几十年前的老故事,那种状态只持续十年,早就恢复过来了。白高大神道场也是因为诞生了过怨咒灵怨气太重难以驱散才会吸引咒灵,总监部派人封了几次,放了点咒物镇压,不是什么大事……” “所以……那个特级咒灵仍然没有被祓除?”没心情顾虑丢掉的叉烧,夏油杰慎重开口。 “特级咒灵和咒灵不是一种东西。” 白发大少爷给没有接受过家传教育的两个乡下人做科普: “强大的特级咒灵有人类的思维、人类的外貌、人类的性格,甚至能突破咒灵不被正常人看到的模式,与人类一同生活。我曾经遇到的咒灵,可以从记忆中分辨出能影响到一个人的片段,对人类理解很深。总监部能监控到杀人并搞破坏的咒灵,但这种特级咒灵,反而不在监控范围内。” 话音落下,五条悟看向清泉叶,见清泉叶若有所思的垂下眸,在清泉叶注意到之前,他别开脸。 “没什么可在意的,就这样,遇到了就杀。” “……什么叫就这样啊!”夏油杰抱怨着:“那可是个特级!特级!” “嚯,心动了吗?想吃吗?” 早就在清泉叶提醒下注意到夏油杰调服方式的五条悟扯着嗓子逼逼叨叨: “你可真是饿了。” “谁说这个了!一个特级流落出去,很危险的。” 五条悟顿了顿,似笑非笑: “所以呢?杰,虽然我不这么认为,但在某些人眼里,特级咒灵和咒灵是不一样的。” 清泉叶看到夏油杰一愣,想到什么,脸上闪烁出些许不自然的神色,然而五条悟不知是没看见还是不关心,继续说了下去: “没有特级咒术师,普通咒术师打特级咒灵就是排队去送死。总监部一直如此软弱,如果它没有大开杀戒那就当做不存在,必要时候,总监部甚至会献祭人类去保全咒术师,反之亦然……啧,一筐烂橘子。” “……”夏油杰垂眸不说话。 两个学姐从食堂路过,夏油杰和家入硝子站起来打了个招呼,再坐下来,刚刚的话题已经断了,各自吃着东西,谁都没说话。 气氛古怪,家入硝子左右看看,撑着脸笑着说:“就算是特级,如果是你们两个,应该能解决吧……?” 刚刚还有点严肃的五条悟不可置信: “什么叫吧……?无论特级还是准特级,遇到的话,杀了就完了!其他咒术师做不到,和我五条悟有什么关系。” 夏油杰仍然没说话。 实际上,他的咒灵库里,最高也只是一级而已。 五条悟戳了戳他的肩膀:“喂!对吧,杰!只是特级而已吧。” “……是啊。”被看着,夏油杰自然的仰脸笑起来:“只是特级……” 家入硝子收到短信,低下头按动手机,注意力被分了出去。 气氛看起来恢复了正常,却像是发黄的老照片,笼着淡淡的迷雾。 “……” 清泉叶轻轻吸了口气,眉头锁起,没再沉浸在之前的思绪中,而是冷淡的、冷静的观察着几个少年的氛围。 是这样啊…… 高专和五条悟在无意识的‘欺负’夏油杰。 并不是个体有意的对个体的霸凌,而是身份地位、个体实力、狭窄环境、高压局势所综合而来的,强势方对弱势方的强力压迫。 夏油杰是个敏感又执拗的性格,而与他相似又相反的五条悟虽然能看得清很多事,但他接收到的垃圾信息太多,总是会在摒弃无用信息的时候,把一些重要的细节一起摒弃出去。 两人对创,势必会在无法理解的地方伤害到彼此。 就像现在,五条悟不是故意无视了夏油杰的古怪,而是他没在意到这份古怪。 但夏油杰的确因此产生了不好的想法,而且无人倾诉,也不想倾诉。 告诉五条悟? 清泉叶和五条悟说过很多事,大到缝合线的外观,小到夏油杰的执拗。但五条悟总是不太在意,他还太年轻,看不到精美包装下狼藉的残局。 清泉叶和他不一样,他的人生或许只剩下这么几年,他如此紧迫,目光被迫拉长拉远,贪心的想要解决更多问题。 八岁的差距,分割的不只是光阴,还有更多更深远的残痕,宛如沟壑。 “哦!我收到消息了……不是特级咒灵,是那边山里的咒物出了问题,引来了强大的咒灵,进而导致附近的村落出现了群体自杀的现象——当然也有心理因素的影响,但窗的判断是二级到一级的咒灵作怪。” 家入硝子突然抬头,她捏着手机翻阅邮件,表情逐渐严肃: “这次我和你们一起去,受伤的人太多,受害者数量持续增员,我要去看顾伤者。” “伤亡情况怎么样?”夏油杰问。 “77人自杀,其中32人已经身亡,没有当场死亡的,也或多或少落下残疾……” 家入硝子面色难看的欲言又止: “……那附近有一所乡下小学,所以……” 都是孩子。 正文 第18章 抵达奈良时已经是夜晚。 负责奈良地区的咒术师早就做好护卫家入硝子的准备,一行人在医院分头行动,家入硝子留守医院,夏油杰调查村落乡镇受害者信息,五条悟前往白高大神探查咒物情况。 实际上,所谓道场神社到了今天,已经是一片腐朽的废墟,依稀能看出曾经繁荣时大量祠堂神社庄重肃静的样子。此刻的这里,杂草丛生,树木繁茂,风吹过开裂的* 暗红鸟居,破损的木牌摇摇晃晃。 夜晚没有灯光,虽然有六眼,但这里被咒灵摸索过多次,到处都是浑浊的咒力残秽,密密麻麻,反而不如摒弃咒力视角用眼睛寻找。 趁着有人拿着手电筒扫视周围,清泉叶借着光源蹲下身戳了戳木柱根部长出的一群红色小蘑菇。 “不到处看看吗?” 身边的少年问:“你很习惯一个人行动吧?” 清泉叶难得不好意思地闪烁了眼神,仰脸看五条悟,歪头: “你希望我离开?” “……” 五条悟倏地扭过头,手掌贴紧脖颈,风将他的声音吹散,含含糊糊:“随你。” 之前清泉叶也偶尔围观五条悟做任务,只是次数不多,夏油杰一直在,两人很少独处。 闻言,清泉叶勾起嘴角,笑嘻嘻起身走到五条悟身边,尾音上挑: “你不赶我的话,我就跟着你啦。” 少年顿了顿,不耐烦似的啧一声,重复道:“啰嗦,随你。” 咒物所在地因为十几年的变化,因旧树倒落新树长成而变得难以分清,黑夜又为这一切雪上加霜,漆黑的夜晚中,窸窸窣窣的是彼此衣服摩擦的声音。 狭窄的手电筒光晕,制造出一个只有彼此的世界。 因为手电筒的光线向前,同时清泉叶不会遮挡手电筒的光也不存在影子,所以清泉叶走在五条悟的前面,踩着光。 他一边走,一边问了很多细枝末节的小事。 “明明是季末,任务是不是越来越多了?”清泉叶问。 五条悟敲了敲头,不太确定: “好像是吧?多数都是东京的杂鱼,没注意过。” “有拒绝过什么任务吗?”清泉叶侧过头,刚好和他对上视线。 “……没。” 有些不自在的,五条悟刻意看向前方,只用余光瞥想清泉叶漂亮平静的侧脸: “问这些做什么,你很感兴趣?” “不,我讨厌工作。” 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青年笑了一声: “但偶尔做一做也很有趣,就像你会觉得和我一起出去玩会很快乐一样。” 听出点不同寻常的意味,五条悟停下脚步,眉梢微挑。 “唔……也不是不……?” “为什么停下来。” 青年示意继续走:“真想出去玩?我可以带你去,就像之前带你去高专后山看风景一样。更远的地方……你还不到时候呢,现在跟我走,就只能变成我这样的人,没什么不好,但也没什么好的。” 两人重新迈开脚步,在这样漆黑的森林里,像是在共享一个隐秘的故事。 “你这样的人?” 五条悟挑眉,随口问: “还不够吗,去哪里都可以,” “哈哈,想去哪就去哪就足够了吗?” 很有趣似的,清泉叶眯起眼睛笑,他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着天空: “对我来说是足够了,但这样的生活不适合你,别学坏哦。” 他指了指自己:“这就是前车之鉴。” “前车之鉴?你不喜欢这样的生活?”五条悟突然问。 黑发青年在阴影中侧过头,白青色的眼眸竟恍惚闪烁出夜晚的野狼眼睛一般的幽光,被手电筒的光芒一照,又驱散的干干净净。 “你喜欢做任务吗?” 五条悟喜欢做任务吗? 他喜欢战斗,战斗会让他愉悦,他喜欢疯狂的暴力的一切,但对于任务? 五条悟哑然。 “爱好和生活交织,苦闷和喜悦同存,那才是大人们的世界。” 他温和又轻愉地侧过身,自然而然的转移话题: “好了,你要找的是这个?” 一颗三人环抱的大树竖立在眼前,七米多高处的树干上,钉着一只陶瓷面孔的红裙木娃娃,陶瓷的假面稀碎的裂开,化成斑驳的花纹。 走的近了,咒力的波动便陡然扩大,不需要去辨别就知道是这件咒物出了问题,甚至隐约能听见儿歌幽幽响起。 但五条悟却没急着去拿走咒物。 他十分敏锐,将手电筒的光束对准清泉叶,眼眸在黑暗中闪亮,冰凉凉: “你好像有话要对我说。” “嗯?怎么?”清泉叶很疑惑似的问。 “不要对我装傻,我……” 五条悟倏地闭嘴,很困惑地皱紧了眉,语气极差: “你直说就是,我又不是不会听。” “唔……真的会听吗?” 看出了他调侃的意味,五条悟伸出两根手指,缓缓靠近,表情刻薄:“一点点,只有一点点。” “噗,不要用这张脸做出这样的表情呀,稍微多听一点怎么样?有关于……” 清泉叶埋怨似的抱怨,眼神不经意瞥向某处,声音戛然而止。 他面色一沉,猛地上前一步,两人距离骤然缩短。 五条悟瞳孔紧缩。 只一瞬恍惚,和他差不多高的青年身体就已经压在五条悟左手举着的手电筒上,另一只手抓住他举在空中的手腕,泉水般冷冽的眼眸死死盯着那一片皮肤。 五条悟后知后觉想起出发前在高专餐厅看到的异常,顺着清泉叶的目光,他瞥见那一抹在阴影中变得沉重的暗红。 那暗红自吊坠的叶梗蜿蜒,一部分顺叶面铺陈,另一部分则直直向上,在他的手腕内侧,染上绿豆大小血红的着色。 就像他几天前看到的那样。 那一天的餐厅,耳边是同期的聊天声,就在看到这个的那一瞬,五条悟想了很多,他想起曾经在咒灵领域中瞥见的‘五条悟’,那血红的浩浩荡荡的大片图腾,也是从手腕开始向上爬行,将整整半条手臂用妖艳的枝叶占满,枝叶的尖端指向手肘,遥遥指向他的心脏。 所以,这是正确的道路。 就像他认为的那样,如果那个影子中的自己仍然和清泉叶纠缠,那么这就是正确的。 他不太在意,甚至乐见其成,却没想清泉叶如此震惊,甚至到了失态的地步。 指腹摩擦无法抹去,那就用指甲刮除,青年面色少见的苍白,手法也从轻柔转向粗暴,疼痛阵阵袭来,皮肤下很快就殷出了血点,滚烫的疼痛。 五条悟却莫名觉得爽快。 就该是这样,就该如此。 “五条悟,你做了什么……不,不是你,不可能是你。” 已经无力维持云淡风轻,清泉叶反手抽出腰后的匕首,黑暗中白光一闪,刀面紧贴在他的皮肤,冰冷森然的锐意刺伤双眼。 刀面冰冷,激出一层鸡皮疙瘩,却刚好镇定了灼烧的皮肤,竟让他感到舒适。 五条悟静静看着他,没有躲闪。 他们当然可以互相伤害,虽然只限定在物理攻击,但拳拳到肉的攻击并非无法留下伤痕,在被圈定的攻击力度之内,让对方流血并不是难事。 只是在他们的战斗中,单纯让对方流血或受伤,这很无聊。 刀面贴上了手腕,清泉叶却没有动手,他用刀尖摩擦着那纹路,明明占据了主动权,身上的某种气力,却在一瞬间衰颓下去。 “不动手吗?”五条悟笑着问:“切掉的话,我去找硝子,很快就会痊愈。” 清泉叶没说话,沉默的盯着那片区域。 很快,五条悟就笑不下去了。 那他所感知掌控的清泉叶手掌温度,来自指尖的些许体温一寸寸变得冰冷,这冰冷比刀尖的寒芒更令他不安,五条悟皱眉,开口要问: “你怎么、” 心跳陡然失速,五条悟悚然一惊,手电筒霎时间跌落地面,照亮两人紧贴的双腿,‘啪’一声脆响,五条悟拍开清泉叶的手掌。 他后撤一大步,面色冷沉,死死看着清泉叶的方向。 清泉叶垂着头,额发搭在眉眼,低头看被他拍击而生出红痕的掌心,不言不语。 那一瞬间,那一瞬间…… 六眼回放着那一瞬间清泉叶行动的每一个细节,无法忽视,无法磨削。 没有任何预兆,清泉叶的手指神不知鬼不觉的触碰到叶面,刀尖悄无声息地挪移到了红线边缘,二者蓄势待发,如果不是那红线是咒具可以抵御物理攻击,在他反应的那一瞬间,事情就已经落下了结果。 心跳瞬间过速到疼痛,惊慌与后怕难以压制,五条悟咬牙切齿喊清泉叶的全名: “清泉叶,你疯了?你明抢?!” 青年收刀入鞘,掌心把发帘后压,黑暗中笑意摇晃,理所当然的反问: “那……你亲手给我?求求你了?五条同学?” “哈?” 五条悟不可置信: “理由呢?你要拿回去的理由呢?之前没见你着急,你现在急什么啊!” “……啧。” 听到这个,那个人歪着头,肩膀低低垂下,声音夹带着些叹息似的古怪: “我之前也不知道会这样啊……清泉继主这种事,我还以为是假的呢……喂,悟,那个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嗤笑出声: “那可是超可怕的术式效果哦,这样下去,你真的要成我老婆了。” 眉梢一挑,五条悟理所当然反问: “怎么,不行吗” 清泉叶默了默。 密林中,环境被安静到了极致。 明明依旧是那个笑容,青年的眼角眉梢却极速冷了下去,平日柔和亲切的表象被他生生撕裂,那些柔和的一切都荡然无存。 越是如此,就越让平日的一切看起来像个谎言。 那随心所欲的骗子说出了他少数的真心话。 “不行,绝无可能。” 猛烈的荒谬令彼此的面孔都变得陌生。 五条悟面无表情看着他,像是在看着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血液都一寸寸变冷,从口中挤压出的声音,尖锐到自己都无法辨别。 “……哈?” 正文 第19章 深夜的树梢,疲惫至极的清泉叶终于得以放松,思绪混乱的像是一锅杂粥,但他却冷静的吓人。 “无论你是谁你在哪,你只要成为你自己,你只能成为你自己。” 少年时幽深的走廊,被纸门隔出的昏暗房间,方形斜光打在暗金纹墨绿色浴衣裹着小小的身体,清泉叶放下满是血液的湿漉漉的手,侧脸看向窗外阳光切割出的阴影。 那一年,清泉叶六岁,刚刚迎来他人生中的第一个不可控变动。 父亲清泉修是清泉家的家主,清泉叶觉得他不像。 就算所谓家主在清泉家是一个虚职,他也觉得他父亲实在难当大任。 “但我是家主,你就是继主,懂吗,还不谢谢我?” 父亲厚颜无耻的拍拍他的头: “你是清泉继主,我是家主,我说的。” 六岁的清泉叶觉得……真扯淡。 毕竟清泉继主这个位置,在家族历史中是真正存在的。 传说中清泉家术式的极端化完全体,是体质上的天赋,和六眼差不多,而随之共存的,是更暧昧的存在定位、更强大的术式力度以及更严苛的契约关系。 吊坠是合作,合作可以破裂;但烙印是寄生,寄生同生共死。 如果是吊坠,清泉叶尚且能够止损,但烙印不是。 烙印是世界的反面,是清泉叶所在之处,是常人无法忍耐的人间炼狱。 清泉叶无法接受五条悟被扯入他的世界。 骄傲明媚的少年,怎么能和他一样,走上他的道路。 “自由是诅咒,叶,你会拥有自由,但那不是好事。” 那是告诫,一次又一次的告诫,家人预言般的告示,过去友人满含忧虑的劝说,试图留下他的手掌,预期或没有预期的离别,那些错愕与茫然,一层层构筑出他的今日。 清泉叶不记得曾经的自己是如何渴望自由,就连记忆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他游走在各个世界,习惯于一次次离别和相遇,轻而易举将所有恩情与友谊抛却在脑后。 那不容易,他清醒的看着自己日复一日崩坏。 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开朗豁达左右逢源 不,他只是为了生存,薄情寡义之人方能永生。 他早已被这所谓的自由改变的面目全非,深夜想起友人的泪水,他也会心惊于自己的波澜不惊。 五条悟还年轻,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少年人就应该肆无忌惮的做梦,长大后结婚生子,享受幸福的人生和苦涩的现实,或在梦想的终点为什么坦荡赴死,尸体沉于泥土或化作飞灰。 就像他曾经所幻想的那样,五条悟应该如他的梦想一般生活。 所以不能,绝对不能让事情继续下去。 绝对不能。 额角钝痛,指关节的摩擦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清泉叶睁开月光一般的双眼,恍惚中,他与曾经的自己对视,黑色眼珠的男孩看着他微笑,他在少年眼中看到自己因垂死重伤而瞳色异变的双眼,无限接近与天青色的双目是他在生死关头拼命挣扎的伤痕,也是将他和曾经的自己割裂的天堑。 回不去了,别想。 ——他伸手抹去少年稚嫩的脸。 没有家,没有未来,没有终点。 ——他删减掉多余的情感,只剩下冷漠而纯然的空白。 他只是徒劳的走在寻找过去的路上,唯一能做的就是为过去的自己收敛尸骸。 早点离开吧。 事情似乎变得复杂,但那其实无比简单。 就像他最习惯的那样,只要背对着世界逃跑,逃避一切他不想接受的,以强硬而从容的姿态,就能让一切缓慢的消亡。 就像…… 清泉叶忽然低下头,以一种诡异的柔韧度,近乎九十度的姿势看向树下。 有人的声音。 远处的旅客缓缓走近,风尘仆仆的装扮,凌乱的发丝下被月光照出一张熟悉的脸。 青年抬起头,竟然准确看向他的方向,他如此震惊,眼瞳映出他的影子,清晰的吓人。 “外山……?”清泉叶茫然呢喃。 只一瞬间,青年泪水簌簌落下,他如释重负般喜极而泣,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颤抖说道: “我终于找到你了……小叶……!” ****** 夏油杰不明白,只是一会不见,五条悟的心情怎么会恶劣到这种地步。 险些被苍的光芒炸到,夏油杰怒斥五条悟的暴行,却只得到五条悟不咸不淡的一瞥。 但到最后,夏油杰却已经不太敢说话了。 五条悟没有迁怒,但他打咒灵不开无下限。 像疯了一样冲进咒灵堆里,甚至误伤了夏油杰的咒灵,夏油杰最初还在气闷,但看到最后,他只觉得心惊胆跳。 看五条悟一身是血的从咒灵堆走出来,用衣角擦拭手腕上那个吊坠,血色早已模糊不清,擦着擦着,他莫名笑了一声。 那笑声比咒灵还渗人,像是拧着劲要咬碎什么东西似的,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狞笑。 “悟……” “还有吗”五条悟问。 那么庞大的咒灵量一晚上就□□完了,‘你还想打多少啊’这样的话刚要出口就被囫囵吞咽下肚子,夏油杰谨慎的摇了摇头,他细心挑选,终于找到了不会让自己成为下一个受害者的话: “要不,我给你放一点?” 虽然咒灵库存量也就几百只,但应该够五条悟一晚上杀的……吧? 要不他也上? 他打五条悟?真的能救下他的咒灵吗? 因为紧张,思绪已经乱飞到根本捕捉不到的方向,夏油杰都做好舍命陪君子的准备了,却见五条悟阴晴不定的抬头看了他一会,忽的暴雨转晴,露出一个与平时无异的笑容。 夏油杰抖了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五条悟笑着,却没什么真切的笑意,他气狠了,眼神都阴沉沉的。 “杰,问问你哦,要怎么关住一个关不住的人?” “什么……?谁……” 天地良心,夏油杰险些就以为那个人是自己,他差点撒腿就跑。 “他……”五条悟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开合着,却不忍心说出任何贬低性意味的话,又气在头上夸不出来,竟然一时间卡在那里。他咬着牙,闭了闭眼: “一个不喜欢我的人。” “不喜欢你的人?有很多啊,为什么要关起来……等等……” 夏油杰有几分荒谬,近乎语无伦次: “他……我是说……他?你是说哪种喜欢……不是……” “不是那种,是什么?” 鲜少吐露心事的少年怒极反笑,但不知道为什么,连发梢都垂了下来,那些怒意无处发泄,变成深沉的迷茫和困惑: “他让我冷静。” “你确实该冷静一下。”夏油杰真诚劝说。 “他说我疯了,让我别说疯话。”五条悟平静说。 “我现在觉得他说的对。”夏油杰冷静吐槽。 “他说就算他死了,我们也没有可能。” 五条悟似乎只是在倾诉,对着他仿佛对着一棵大树: “那居然是我听过的他最发自内心的一句话。” “……”那这根本就把人得罪惨了吧。 夏油杰深吸口气,忍了忍,一巴掌拍在五条悟后脑,五条悟猝不及防,震惊回头看他。 好,终于有点人样了。 “……想让我帮忙,就把事说明白,你这样,我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把五条悟揪上咒灵,五条悟意外的顺从,只静静看着他,夏油杰啧了一声,操控咒灵去往最近的旅店: “我们是……朋友,再不济也是同学,对吧?!” “……朋友?” “你不会根本没……算了!” 有点挫败,夏油杰咬牙切齿: “跟我说啊!你当我是做什么用的啊!解决不了的问题就要一起解决,我们是搭档不是吗?!” …… 夏油杰曾无数次后悔过这一天的这一句话。 他就应该在五条悟开口的那一刻把他打飞出去,然后跳起来轰炸这个森林,用最劲爆的现实和最ooc的动作打断五条悟的蓄力,让他把自己和清泉叶的故事咽进肚子里。 如果不是这一天,他就不会留在高专给五条悟鞍前马后的奔波;如果不是这一天,他就不会为人师表却成了五条悟的帮凶;如果不是这一天,他就不用掺合进两个人的感情动态被两个人迫害;如果不是这一天,十几年后的校友会他的风评就不会那么两极分化;如果不是这一天…… 就这一句话,让他终生淹没在五条悟和清泉叶的阴影下。 妈的,真想轰炸十五岁的自己。 …… 但如果真的回到过去,夏油杰觉得自己还是会听。 从第一面开始,五条悟给他的印象就是「强大」「有任性的资本」「直白」「聪明的吓人」。 五条悟自觉太清醒,但他不想让自己太清醒。 夏油杰自觉太笨拙,但他不想让自己太笨拙。 两个人七扭八歪的凑到一起,互相成了互相的镜子,彼此给彼此的性格烙印十分坚固,甚至于形成了固有印象,几十年如一日的交流,没有被时间改变分毫。 所以他记的特别清楚,五条悟提起这件事的这一天。 他们坐在旅馆的矮桌旁,听五条悟讲述一个虚无的、宽容的,风一样可以触碰可听可见,却无法真正留住的朋友。 像是幻想。 五条悟喜欢着一个透明的幻想。 并不真实的话题,但纠结与困惑的眼神是真实的,夏油杰从没见过五条悟这样的眼神,甚至在看到他苦闷不解的眼神时,夏油杰居然在想—— “啊,他也不是神啊。” 他也会受伤,当他正处在自己都没发觉的困顿的边缘,他也会因没有更多人能来询问,只能本能的向他寻求帮助。 他有点想笑。 是啊,哪有人是完美的?他为什么理所当然的以为五条悟是完美的?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在寂静的深夜,五条悟的情绪已经冷静下来,夏油杰轻轻问道。 他发誓,他从没想过会得到一个这样的答案。 “无所谓。”五条悟说。 “……什么?”夏油杰错愕的看向五条悟的方向。 “如果能保持现状的话,无所谓,他只有我能依靠,没有别人了。” 握着脆弱的蛛丝,那少年用压过自己不安的笃定,安慰着自己: “他需要我,他的世界只有我,我是他的第一选择……这不就是‘爱’吗?” 幽暗的苍空之瞳在黑暗中折射出悚然的微光,五条悟看向他,用扭曲的感情观,真挚的反问: “所谓爱情,不就是这种关系吗” 正文 第20章 因为家族的封闭性,孩童时,清泉叶的朋友只有家人、家外的森林、森林里的动物和天上的星星。 蜂巢里的蜜蜂代代更迭,树梢的小鸟年年更换,墙角下的蚂蚁巢搬来搬去,风吹过脸颊,再吹来的就不是那一阵风。 小清泉叶交到的唯一一个朋友,是外山老师的孙子,外山新。 外山新比清泉叶大五岁。 他来的时候是新年,大雪下黑伞压沉,少年暗棕色发丝微卷,唇红齿白,穿着暗红色的和服,披着暗青色的外褂,踩着木屐,雪白的足袋在衣摆下若隐若现,亦步亦趋的跟在长长白胡子的外山老师身后,小心翼翼的探出头,看他一会,忽而弯起眉眼朝他笑。 这就是他们初见。 年幼时,清泉叶对人类社会的理解,多数都来自外山新。 外山新对清泉叶极好,他竭尽全力,把他在这个年纪所能接触到的一切清泉叶需要的美好悉数奉上。 当然。 清泉叶当然知道外山新来这里有外山的目的。 这并不需要猜,因为父母在外山新拜访的第一天就和清泉叶说过: “遵从你心的选择,然后享受,你有选择的权力。” 外山家很重要。 如果‘清泉’的病症是自由,那么‘外山’就是最保守的那一个药方,不一定有效,但必要时,可以定住漂浮不定的‘清泉’。 【外山老师年老,外山家需要加强和清泉家的关系。】 【外山新是外山家为清泉叶精心挑选出的风筝线。】 【外山新是为了夺取他未来的自由而来的。】 清泉叶用令人惊异的透彻和聪慧,早早把这一切利益关系洞察清晰。 但他什么都没做。 清泉叶不在乎。 外山在清泉家的术式中必不可少,身为外山老师的接任者之一,外山新从小开始学习清泉家的一切。 被选中送到他身边,外山新也很辛苦,他也不想的。 长年累月奔波于学校和清泉家之中,外山新很不容易。 就算他有自己的目的又如何呢? 他和外山新的友谊,就在他心知肚明的旁观中延续。 如果外山新做的到,那就来吧,虽然他不知道何为爱情,但维持父母之间那样的关系,他不会差到哪去。 他相信自己的选择,就像他相信自己做得到任何他想做的事。 …… “你……你这些年去哪了?我找不到你,我去了很多地方都找不到你。” 从漫长的回忆中挣脱,眼前的青年泪如雨下,渴求的目光几乎将他吞噬。 清泉叶安静审视着他。 外山新二十八岁了。 他变得如此消瘦、羸弱、文雅,棕色中长卷发披在肩头,过分病态的身体令他看起来苍白的吓人,黑色眼眸阴郁地低垂着,手腕上男式手表下是一条条新旧不一的惨痛疤痕,将他与过去的样子彻底撕裂。 他很痛苦,狂喜几乎令他昏厥,他不敢确定这是否真实,渴求的看着他,希望他能给予他神赐的解脱。 ——清泉叶想了想,决定暂时赐予他解脱。 “我去冒险了,很长很长的冒险,就像我们说过的,我会成为最厉害的冒险家。” 轻盈落地,衣角扬起又下落,清泉叶伸出手,看着外山新因狂喜而试图将他触碰。 拥抱因无法触碰而落空,虚幻与真实交叠,青年的美梦霎时间碎裂。庞大的恐惧、痛苦、震惊、愧疚烟花般层叠绽放,在他含泪的黑色眼眸中,清泉叶仿佛看到了十几年前星空,繁星坠落,划破天空,将一切美好的安静的统统撕裂,半点残存不得。 “你怎么了,新哥。” 清泉叶关切着说: “这些日子,过的很辛苦吗?” 只是平常的一句话,但外山新如同被重击一般,竟当场崩溃。 他被庞大的悲伤压弯了腰,发丝垂落在脸颊,大大张着嘴,缺氧的鱼一般大口大口喘息,无法压抑的痛苦令他呜咽出声,破碎的语句毫无逻辑的从被砍碎的尖叫中吐露: “对……对不起,叶……对不起……” “别哭,新哥,我在。” “对不起,我不该……我不该轻信别人,是我暴露清泉信息,是我把你的[那个]带离清泉神社……是我的错,我真的错了……” “……什么?” 外山新没注意到他语气的急转直下,他已经走到了情绪崩溃的边缘,只是自顾自的疯狂道歉: “……我想以死谢罪,但想到你还有活着的可能,我不能,我……对不起……对不起……叶……” 空洞的密林安静的可怕,蝉鸣瞬间消失,天地寂静到了极致,只剩下背叛者忏悔的哭泣,在清泉叶的命运中画出一条血红的分割线。 清泉叶俯视着外山新,他安静的、死寂的看着这个青年。 狂风吹过树叶,月光投射而下,摇晃与月影中仍然沉溺于黑暗的半张脸,可怖的面无表情。 “外山新,你说什么?” ***** 夏油杰睁开眼时,五条悟一反常态早就醒了。 穿着淡蓝色睡衣坐在窗口,侧过头看外面的天气。 因为靠近森林,这个小镇的早上总氤氲着淡淡的雾气。淡白的雾色中,少年的侧脸安静漂亮,像一副活生生的画。 “……悟?” 五条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神色太过云淡风轻,像是站在很遥远的地方审视,夏油杰愕然,反射伸手扯了一下他的袖子,被上面晨间的寒意激的心中颤了颤。 夏油杰的心猛的沉了下去,久久回不过神。 实际上,不可否认的是,哪怕昨天听过了五条悟坦白,他的心里仍然怀有一丝侥幸。 并非是质疑五条悟的感情,但,他们还是个少年。 少年时候的感情能持续多久,再情天恨海的纠葛,也会被时间梳理清晰。 他从没想到这份侥幸会被击碎的那么迅猛。 异变发生在前往车站的路上,五条悟突然停下的脚步。 爆发的危机感自背后刺向心脏,夏油杰悚然,几乎调动全身咒力当场反击,他僵硬回头,只看到五条悟的那张已经褪去了‘人’的情感的脸上,神色是夏油杰从未见过的,比见到咒灵杀人还要恐怖的幽冷。 那幽冷如鬼手划过脊背,情绪被压缩克制到极致,甚至变得比子弹更要富有冲击,让人怀疑是否有无形的凶器,正指向了某个存在,悬在那人的头颅上头。 发生了……什么? 夏油杰竭尽全力抵抗住自己的战斗本能,他顺着五条悟的视线向远方看去,目标意外的清晰——那里只有一个憔悴瘦削的旅人。 棕色卷发的青年垂着眸,令人悚然而不安的,对着空气所在的位置露出了浅淡笑容。 完了。 夏油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但那一瞬间,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句话。 完了。 彻底完了。 ***** 漫长的倾诉后,眼瞳的光芒黯淡至极,外山新煞白着脸,如等待审判的犯人,摇摇欲坠的看着地面,不敢看他。 如果让他现在自杀谢罪,他也会坦然赴死吧。 被愧疚折磨了十几年的青年,他的人生已经完蛋了。 清泉叶还能怪罪他什么呢? 混乱的夜晚,超高的信息量将一切他调查不清的串联清晰,清泉叶看着外山新,只觉得疲倦。 “……我无法原谅你。”清泉叶说:“所以,就这样吧。” 外山新愕然抬头看他,清泉叶却没空去管,他按住跳动炸疼的额角,某一瞬竟然异常想念五条悟,那种安心的镇定感……仿佛具有成瘾性一样。 他甚至理解了父亲对母亲那可以上法治新闻的痴迷,实在是……人之常情。 不过,不会有更多清泉了。 就让清泉消失在他手上吧。 所以,就这样吧。 “把你调查到的一切,清泉术式的一切,告诉我。” 他深深吸了口气,惊异自己为何如此镇定,又悲哀于自己那不可逆的冷漠变化。 “所以,就这样吧。” …… 于是,一路从密林聊到城镇。 愧疚几乎把外山新压垮,他神经紧绷,清泉叶不敢再刺激他,自己也无法处理更多的情绪,只随口聊了一些彼此的近况,勉强将彼此的隔阂和生疏淡化。 外山新知无不言。 “清泉家出事后,外山家为清泉立了神社,不在这里,在北海道……那里很安静。” 他说: “……祖父在清泉出事的那一年病逝,我父母早亡,他是我唯一的亲人。外山家咒术师不多,举族搬迁到北海道后,就不打算再进入咒术界。所以大学之后,我带着所有资料搬了出去。” 老师是怎样去世的呢? 想要这样去问,但看着疲惫虚弱的外山新,清泉叶把话咽了下去。 “大学……你上了大学吗?”他问:“学的是什么呢?” “民俗学和古文化……” 找到了合适的方向,外山新放松了一些: “不像我会学的对吧?但我学的很好,比小时候好多了。” “你是说你国中国文没及格的那件事?不是你自己乱写卷子么?”清泉叶问。 “……你竟然知道。” 外山新有些不好意思的懊恼。 “……老师告诉我的,不然我怎么会知道你乱写答案。” “揭短吗,好过分。” 他无奈的笑着,似真似假的抱怨: “真没办法,不过是你的话,好吧。” 其实两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外山新仍然处于强烈的抑郁情绪中,他患有重度抑郁症,自杀次数上了两位数,每次都是在最后关头把自己救活。 他对过去耿耿于怀,当他看到清泉叶习以为常的从路人身上穿过,几乎无法抑制自己的悲伤,只能勉强撑着笑容,不让清泉叶为他担心太多。 清泉叶则是本能。 与人交好、寻找话题是他的本能,他流于表面的应和着,用温柔待人的程序,一步一步梳理外山新的情绪,自己的思绪则飘到了天外,摇摆不定。 “叶。”有人呼唤他。 清泉叶以为是外山新,抬头看过去,后知后觉那* 不是他的声音,却已经无法回头了。 外山新看向他的身后,像是看到了不可置信的东西一般,瞳孔猛缩。 “……六眼?” 他低声呢喃,惊慌上浮,试图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扯到身后,却落了个空,只急促说道: “叶!过来!” 清泉叶听到他背对着的少年莫名笑了一声,紧接着,他的手腕被一只冰冷的手抓住,钝钝地发痛。 “叶。” 少年问: “他是谁?” 正文 第21章 五条悟在清泉叶身上认识到的第一个现实,就是他无法抓住清泉叶。 他的目光永远看着天空和远方,张开双臂拥抱世界,在狂风中露出笑容,享受天翻地覆的一切变化,为新生事物新奇,为古旧事物叹息。 但他看不到‘人’的存在。 纵使清泉叶给了五条悟足够多的幻想,但五条悟又不是夏油杰那种笨蛋。 在清泉叶的过去,从没有任何一个朋友能陪他长久,他习惯了速食友谊,能用三天获得一个朋友,也能用三分钟将之遗忘,这种经历塑造了他的现实——他对于长久关系是陌生的,甚至是恐惧的。 五条悟不知道吗 他太知道了。 如果把五条悟比作电脑,他的六眼和脑子就是他的顶配硬件,他所学技能包括数学、物理、编程等都是他给自己组合梳理出的底层编码工具。比起这两者,他的所有术式、体术,只是他自我编写供人使用的应用软件。 术式和体术从不是他的天赋,他的天赋始终在于他自己,只要他的脑子还在,只要他还在吸取知识,他就是一个永远都在升级优化的恐怖机器。 当他把他所有的天赋都用于分析清泉叶,哪怕他不知道清泉叶在想什么,哪怕清泉叶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也能明白清泉叶是因为什么而这么做。 堪破连对方都不懂的迷雾,直达真相与本质,找到任何事件的根源——这就是六眼,这才是五条悟。 所以,虽然不清楚清泉叶隐藏了什么、不知道清泉叶在想什么,但五条悟理解清泉叶的抗拒。 就像一年前的深秋,靠在墙角躲雨的青年眼眸黯淡粘稠成阴影,五条悟就站在拐角看着他闭上眼放任自己逃避真相,直到他忍无可忍,出声把人叫过来拉入伞下。 虽然他耐性不好,但他不是不能等。 他尽力温柔,给他缓冲的时间,反正结果只有那一个——进入他的伞下。 当然,前提是,清泉叶的逃避,不是背对着他奔往另一个方向。 那会让事情变得复杂,会让他变得粗暴,会让这一切变得不再愉快——哪怕结果都是一样的。 难以忍耐。 愤怒和说不清的躁动,几乎在瞬时间将五条悟的耐心耗尽,而此刻清泉叶的回应,成为了将他推向另一个方向的最后一股力。 青年转过身,无辜的笑着说: “我要去哪?” 到了这种时候,竟然连敷衍都不再上心了吗? 或许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这种微笑已经虚无到如同面对陌生人一般漫不经心的程度了。 然而此时此刻,五条悟竟然出奇的冷静,他注意到很多事,例如清泉叶熟稔的亲昵,例如那个陌生人穿过清泉叶身体的手。 他还是‘唯一’,虽然这‘唯一’已经被瓜分了一半,但这份唯一,终究强行压下了他出手把人强行带走的冲动,给他岌岌可危的耐心条,增添了微不可查的一点数值。 “不回高专?”五条悟问。 “诶……抱歉,我稍微有些事。” 清泉叶用指尖拨开发丝,脸上丝毫没有心虚之类的情绪,像是无事发生一般: “可能有点久,但就像我说的一样,只要你在高专,我就能找到你……不是吗?” 是谎言。 【清泉叶寻找五条悟】是谎言,而【五条悟等待清泉叶】才是真实。 这诡辩一样避重就轻的说法,让五条悟听的想笑,但更令他想笑的是,他居然不怪清泉叶。 这个人恐怕根本就没为什么人等待过,他不懂,还要怎么怪罪他? 哪怕把他关起来,用笼子锁起来,清泉叶想的也只是‘如何离开’,而不是‘等他回来’。 为了‘离开’,清泉叶可以塑造‘等他回来’的骗局,让他放松警惕,然后远走高飞。 就像他在情绪最紧崩的时候,也能时刻谋划着如何拿回他的吊坠。 这种事,甚至发生了两次。 ……没有信任他的必要。 清泉叶似乎因他的沉默惊讶,关切的问: “你昨晚没睡好” 这下,五条悟真的笑出声了。 他低着头,压抑着唇边的笑意,眼瞳眯起,周遭的寒意却愈演愈烈。 还在演。 能一眼看出他昨晚没睡好的人,怎么可能分辨不出他此刻的异常。 一场荒谬的过家家游戏,全都是游刃有余的、饱经磨砺的交际把戏。 ……完全,没有信任他的可能。 这下,五条悟彻底平静下来了,没有愤怒,也没有不安,他前所未有的平静,那些忐忑也都散去了,只剩下干净空白的安静。 那就演吧,演到他忍无可忍为止。 反正信任已经见底,他不会再被迷惑,让他再演一演又如何呢。 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为了更长远的纠缠下去—— 他说:“我昨晚睡的好极了。” “是吗?”清泉叶有些担忧:“下一个任务、” 五条悟打断他,他安静的和清泉叶身后的那个人对视,清晰看到了那个人眼中的恐惧和忌惮,不屑的收回目光:“去吧。” 清泉叶惊讶的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想过自己会被这么轻易放过。 你看,他这不是很明白吗?只是在骗他而已。 “我赶时间,高专等你。” 五条悟顿了顿,重复了一遍,语气古怪: “去吧,我在高专等你。” 不需要再犹豫更多,连想更多的必要都没有了。 五条悟转过身,看到夏油杰担忧的目光,这个时候,他甚至觉得夏油杰大惊小怪。 一整路,他有意观察,看夏油杰一口大气都不敢出,走的心惊胆战,偶尔用担心的目光瞟他一眼,想说什么,又紧紧闭上嘴。 太好玩了,五条悟喷笑出声,扶着站牌笑的停不下来。 “……你没事啊?” 夏油杰面无表情,他还有点犹豫: “你真没事啊?” “我能有什么事?你把老子想的也太逊了。” 从口袋里掏了掏零钱,发现只有纸钞,五条悟伸出手,看夏油杰习以为常的掏出硬币放在他手心,因为心不在焉,甚至掏错了数值,被他提醒才慌慌张张换了更小额的。 有趣,清泉叶看他的时候,也会觉得这么有趣吗 “没什么改变的。” 上了车,摇摇晃晃握着吊环,五条悟语气轻松的说: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倒不如说,和我理解的毫无差别。” 夏油杰动了动唇,担忧凝滞在那张脸上,他握紧了吊环,仔细斟酌着语句: “你打算怎么做?” “保持原样,反正只要不让他知道,我做什么都可以吧?” “……什么?” “只要不让他知道,我做什么都可以,超简单的。” 五条悟笑着看他,那笑容竟灿烂至极: “我可是大有收获啊,杰。” 他放缓声音重复了一遍: “大·有·收·获。” 树影划过车厢,划过五条悟的眉眼,少年盛气,鲜活如画。 在夏油杰难以承受的目光中,五条悟看向窗外。 他第一次正眼看这个小镇,树叶已经泛黄,还没有到全部落下的时候,却已经有一些叶子窸窸窣窣落下了。 叶子随风飘落,划过车窗,轻轻敲击后,消失的无踪无际。 真漂亮啊。 ‘无论他看着什么人,最终也只能触碰到自己。’ 这样的自我安慰或许会让他感到轻松,但比起这个—— ‘永远只看着我’这一点,才应该是五条悟应该得到的吧? 他可不是纯粹的横冲直撞的性格,这一点,清泉叶真的明白吗? 他甚至根本从没认真观察过吧。 ***** 清泉叶回头,静静看着五条悟的背影。 人都有亲疏远近,同样的,对一件事来说,自然也有轻重缓急。 对于疏忽了五条悟这一件事,他不觉得抱歉。 “叶……你的锚点,是六眼?难道……” “不是。”清泉叶收回目光,没有丝毫余地的截断外山新的话语:“不是他做的,他也是受害者。” “但[那个]在他手上。” “大概有人理解错了。” 狂风吹过身躯,清泉叶背对着五条悟,走向外山新的方向: “报复就要追究到底,报仇就要斩草除根。伤害心之所托,对清泉来说是无可饶恕的、要同归于尽的深仇大恨。但疯狂……?心与心的交付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某人用浅薄的理解单纯将它归类于疯狂,蠢死了。” “所以,是有人想借刀杀人?” 外山新恍然,他紧紧皱着眉: “的确,清泉族史上发生过很多次有人试图抢夺[那个]而杀死清泉配偶却被清泉灭族的事,但你的[那个]明明是纯粹无主的状态,就算你醒来……” “只要费心谋划,有什么不可能的?” 清泉叶耷拉下眉眼,按住疼痛的眉心,瞥见外山新伸出手试图帮他按头,微微侧身躲了过去: “按照他的想法,爱人亡故清泉疯狂,强行制造‘配偶’亡故的现实,让我把第一眼看到的六眼当做敌人杀死……无聊的把戏,比起这个,我有事要问你。” 悬在空中的手微顿,外山新垂眸苦笑着将手放下,却在此时,猝不及防听清泉叶发问。 “清泉继主的烙印,怎么解。” “……” 身体僵住,像被吓死的兔子,外山新足足有三秒没有吭声,直到清泉叶投来疑惑的目光,才不紧不慢的整理好袖口,语气坚定回答: “可以解。” 狂风愈演愈烈,外山新侧过头,放在身体侧面的手掌缓缓收紧,他咬紧牙关,一字一句重复: “可以解,我会帮你。” “我发誓,为了让你重获自由,我会帮你。” 正文 第22章 “第二个解决办法,在烙印完成之前终止转移,不会有问题。” 堆积如山的书册,外山新捡起一本泛黄的装订册,选出一页放在清泉叶面前。 那是一页手绘的图纸,但是火焰花纹,自下而上生出一朵红莲,面积庞大。 “这是前代继主的纹路,并不像你说的那样生于手臂,而是生于背后,而这是更前代的纹路……” 另一本书被摊开,这次则是大量水纹,面积要比上一个更小些。 “——这个生于前胸,从胸口散开,宽度从胸部中央到背部中央,高度则为锁骨到肋骨下,是包裹的形态。” “理论上,这纹路是根据继主和爱人的感情程度衍生的,但你情况特殊,所以不需要关注太多。手臂上的纹路能够伸展的面积小一点,也不确定最终会蔓延到哪里。但按照过去留档,最早是完成在手肘处,在蔓延到手肘之前,你还有停止的时间。” 书籍一摞摞堆积直到天花,暗绿色的窗帘遮蔽了光线,青年绕过桌面,从乱成一团的桌上扯出另外两张白纸摊开。银色眼镜在黑暗中隐隐折射出冷冽的光线,外山新按在纸上,声音沉缓: “……我不知道蔓延的速度,但三年……你可能只剩下三年,叶,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哪怕六眼和外山有【不得伤害六眼】的束缚存在,我也可以在反噬之前完成……” “不可能。”清泉叶靠在窗口,语气坚定:“没有必要,你别自作主张。” “……那就只有这个办法。”外山新说。 “嗯,多谢,我走了,没有意外的话,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清泉叶不置可否,看向窗口,声音轻缓: “我再说一次,不要自作主张……外山新,我信任的人不多,你不要骗我,你不要背叛我。” “我已经把我知道的全告诉你了,叶,我不会和你撒谎。” 外山新深深吸了口气,将压着的纸张抽出,推到清泉叶的方向: “还有,你不让我去调查那个凶手,我听你的……但如果你出了意外,或者五条悟……” “我会尽快,他不会出事。”清泉叶头也不回的说。 “我知道……但五条悟的确可能会出意外不是吗,他是六眼,他腹背受敌,清泉叶,你清醒点,你比我清楚他在面对什么!” 像是压抑许久后的爆发,外山新看清泉叶看向他,声音骤然软了下来,但还是咬牙切齿: “两个月!我们吵了两个月,你明知道我的术式能帮你解除烙印,他只需要失去一条手臂,咒术师失去手臂的事情还少吗?你明明有留在这里还能获得自由的办法……你护着他,从头到尾都护着他,好,我帮你想别的办法……你听我一次,你看看这个。” “……什么?” “失去锚点的情况下,为了强行留在这里,你会非常痛苦。比起让你忍着痛去追杀敌人,这就是能让你找到那个人的最快办法,等你离开……去别的世界,你能省着点力气……更安全些。” 声音逐渐颤抖,外山新失去力气般跌坐在椅子上,他轻轻吸了口气: “清泉家存在特殊,和‘它’的束缚就是一部分……这是我最后能帮到你的地方了,叶……来看看吧。” 脚步声从窗前走到桌边,清泉叶弯下腰阅读纸上的信息,他顿了顿,有些惊讶的抬头看了一眼外山新。 “我请了车,会把你送到东京。” 书籍堆叠出的大片阴影中,外山新没有抬头,他顿了顿,问道: “……你保护六眼,真的,只是保护?” 清泉叶想了想,笑道: “他没做错什么,没必要因我受苦。” 房间外响起车喇叭的声音,清泉叶原地徘徊了一下,转身就要走。 外山新低垂着眼眸,伸手握住满是割痕的手腕,血液顺着尾指下滑,滴答落在地毯上,他看着血红的纹路,深深的,深深的叹了口气。 “叶,我做的足够吗?” 似乎因这句话而羞愧难安似的,外山新侧过了头,不敢和清泉叶那恐怖的异常眼眸对视。 清泉叶微笑着,声音干脆无情: “我觉得嘛……不够。” ……理应如此。 之后的一切,都变得模糊。 那个熟悉的少年洒脱的没有回头,轻声道别后,就随着汽车发动的声音远去。 外山新踉跄站在窗边,看着青年在风中远去。 昏黄的日光中,他面色苍白如纸,眼神灰暗,仿佛失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下两个黑黝黝的黑洞。 “真狠心啊,叶。” 他笑了笑,有几分莫名的意味,眼眸的颜色却更深了几分: “也是……我应得的。” 背叛者外山新的一生,大概就只能在背叛这条路上,走到死亡为止。 ***** 高专体育馆,噼里啪啦声不绝于耳。 五条悟和夏油杰在打篮球。 气候到了晚秋,再过一两个月就新年了,寒假蓄势待发,时间上也宽松很多。 对于某个被失恋同期欺负了两个月的人来说——他终于有时间算账了。 背后篮球入框,夏油杰侧头用余光看下落的篮球,他深深的,深深的吐出口气。 “悟啊……” “昂?” 跑过去捡起篮球的五条悟漫不经心的运球,趾高气扬的发出欠揍的音节。 “你打篮球……” 夏油杰深深吸了口气,比出大拇指,然后残忍无情的倒着竖了下去: “超烂!” “谁规定打篮球不能用术式了,打不过就打不过,真玩不起。” 五条悟啧了一声,把篮球往后一扔,空心球哒的落在地上。 “诺!这就是实力!” “……跟你没话讲。” “那我问你,规则有说不能用咒术吗?”五条悟抬手,篮球啪地落在他手上,被他狞笑着猛的砸向夏油杰。 夏油杰头也没回,篮球在掌心飞速旋转,都快转冒烟了,他头顶冒出青筋,砸回五条悟。 五条悟侧身躲过,看篮球砸在场外,弹飞到空中,仰头叹息: “OUT!真菜!” “喂,你能不能讲点理啊?谁家打篮球是从这个篮筐直接飞到另一个篮筐的啊!谁家打篮球会戳眼睛搞肢体冲突啊!谁家!打篮球!会!用上!无下限!啊!” “略略略,你急喽!” 五条悟怪笑一声: “你怎么不用,是你不想用吗” “那你倒是别祓除我的咒灵啊!我本来就没剩多少了!那都是我一个一个吃出来的!每一个都是我努力吃下去的!一次又一次,你有完没完了!” 气的冒烟,夏油杰语气越来越差: “你人超烂,超烂超烂超烂!!!真的超烂!” “……你发烧了?你不是从来不说咒灵玉难吃吗……?”五条悟大惊失色。 “就是很难吃啊!知道很难吃你能不能不要祓除我咒灵了!”夏油杰持续破防。 “我不是赔给你了吗?!准一级一级准特级,比你那些二三级的好多了!”无辜极了,五条悟无辜的喵喵乱叫。 “那我也得吃下去才能用!而且我们一起出任务什么叫你赔我的!那本来就是我的!” 夏油杰气炸,左右看看,跑到一边堆着篮球的球篮旁边,举起篮球就是一个豌豆射手的大动作: “都两个月了,我说你差不多得了!别太过分!” 眼看着一个个球炮弹似的飞向他,五条悟哇哦一声,侧身躲开,点了点自己的脑袋,火上浇油: “杰,你好暴躁,是不是更年期了。” “我更你个鬼啊!” 过往咒灵被祓除的教训让夏油杰谨慎的没有放出咒灵,他只是砸砸砸砸到厌倦:“你站住!” “我不站!” “你站住!” “哈哈哈,我不站!” “你!给我!站住!” 夏油杰闭着眼铆足了劲,发射了凝结他全身怨气的一颗炮弹,那篮球都打出了破空声。 “给我站住啊!!!” 砰! “嗷!” 咚,咚咚…… “诶……?” 这声音不太对,夏油杰睁开眼,惊恐的发现五条悟英勇就义在大门旁,伸出一只手,指向门口的方向。 犯·罪·现·场。 他大惊失色,赶紧跑过去: “不是,我说,你倒是跑啊!” 这边话音刚落,就见五条悟噌地用手撑起身体,头上顶着个大包,看向门口的方向,看不见表情,声音却是笑着的: “哦,叶,你回来啦?” 门口没有人。 夏油杰缓缓停下脚步,耳边飞来五条悟的下一句话。 “没事,他力气超小。” 体育馆开了暖气,打了半天篮球,少年体热早就一身汗水,但在如此本该燥热流汗的时候,夏油杰却不由自主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缓缓地,缓缓退后几步,闭了闭眼,面部如同猫见了老鼠一般狰狞,眼见表情管理即将失效,夏油杰转身面向虚无处,放任自己表情失控,无声呐喊。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这是什么,夹子音吗?! 他要吐了!!! **** “……你真没事吧?我说的不是你的外伤。” 清泉叶蹲下身和五条悟对视,面容扭曲,一言难尽: “你喉咙真的没关系吗?那种声音,你是怎么发出来的。” 沉默。 五条悟不语,只是一味的沉默。 正文 第23章 “很怪吗?” 看着别的方向,五条悟语气闷闷的。 已经临近晚上,走出体育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听到他的话,清泉叶表情古怪,沉默片刻: “也没有……就是有点不适应……” 其实挺可爱的。 清泉叶不太想这么回答。 他中午才抵达东京,外山新找的车没有直达咒术高专,只能一路搭车回来,坐在车顶上的时候,莫名就想起了那次莫名其妙的出行。 他说不准很适合坐车顶,风景相当不错,摇摇晃晃中,他还浅睡了一会。 其实他一直在想五条悟。 上次的冲突和疏忽还历历在目,彼时因为外山新的出现,清泉叶根本无暇顾及旁人,离开的方式对他来说实在是不合礼仪。 他像是优等生考了差分一样坐立不安,甚至在外面待的两个月,本质上就是逃避。 ——他在逃避五条悟给出的分数。 这是很新鲜的体验,这是他第一次品尝到忐忑的滋味。 无非只有两种答案。 五条悟继续宽容他的冷漠,于是清泉叶恢复常态,让一切岌岌可危的延续。 五条悟会态度骤冷,两人的距离拉远到无限,那也没关系。这意味着不需要再等待太多,清泉叶可以暴力抢回吊坠,直接将他在这个世界的一切关系抹除。 A和B都摆在明面上,但清泉叶纠结在于,他既不想委屈五条悟得到A,也不想将一切终止得到B。 他想留在这里,多留一会,至少让他先睡一觉,他已经整整两个月噩梦不断,被一夜又一夜的晦暗昨日折磨到天明。 回到高专的路上,清泉叶思绪颇重,他甚至没再思考之后的事情,只是在想他会得到什么样的表情。 像是搞了破坏的狗狗,他甚至恨不得躺平任撸来弥补五条悟了。 但幸好。 幸好五条悟最大的优点是不按常理出牌。 刚走到门口,五条悟就在他面前摔了个正着,有些狼狈的姿势,却迫不及待撑起身子,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这家伙不仅毫无芥蒂,还趴在那对他细声细气的喵了一声。 一瞬间,那些忧虑全都消失,就像家里的猫突然从老吴老吴的叫声变成咪咪咪咪,他汗毛都炸起来了。 ……是被可爱炸了的炸法,就是炸的有点突然。 直接说不好听,之后是不是就没有复刻了? 但如果说好听,这孩子学坏了到处乱用怎么办,夏油杰看起来相当接受不良。 夏油杰那孩子每天吃*很辛苦,不能让五条悟这么欺负别人家的孩子。 就算为了五条悟的未来交友想,也不能助长他这个风气。 清泉叶绷紧了表情,试图挑选一个不伤五条悟自尊心又能让一切无事发生的答案。 “那你觉得不讨厌喽?”五条悟又问。 “……只是有些不适应。”清泉叶慎重回答。 “喔,我知道了。”五条悟古怪的点了点头。 ……你知道了什么啊? 两人走在高专的夜晚,昏暗的灯光抚过头顶,清泉叶仰头,看到有飞机闪着灯划过天际。 “对不起。”他率先道歉:“那天我要面对的事太多,对你好像有些草率。” “哦……还好,我那天也很忙。” 五条悟慢吞吞回答,没有看他,不经意似的问道: “那个人也能看到你……他也有你的信物?” 有咒术师路过,五条悟让了下路,斜斜向清泉叶靠过来,猝不及防中,清泉叶先是手背一暖,然后就被少年运动过的热气扑了一脸。 想要躲开,但身体却仿佛遇到吸铁石的铁块一样不想躲避,莫名的舒适,甚至想要更近一点。 理智和情感拉扯了瞬息,他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五条悟又平静抽离,竟然不可控制的小小走了个神。 ——对不起,父亲,我不该抢走母亲让你一个人睡的,原谅你把我丢到熊窝里让我当了一天熊崽被熊宠爱的事了。 ——如果你在天有灵听得见的话,听不见就算了,熊很温柔,但超臭。 一边这么想着,他走神回复道: “小时候的玩伴,和我的术式有些关系,只是能看到而已。” 幽幽中,清泉叶听到一声冷笑。 很轻很冷的一声,他回神抬头,却见五条悟睁着大眼睛一脸无辜的和他对视。 ……听错了吗? ……大概是太累了吧。 夜风吹过,虽然没有实感,但清泉叶还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摩擦了手臂,把衣服紧了紧。 “小时候的玩伴?”五条悟又问。 “玩了一年而已,不太熟。”清泉叶说。 五条悟又扭过脸去,不知道看什么,清泉叶看不到他表情了。 “哦……我就是问问。”五条悟平静说:“他叫什么名字?” “诶……不是很重要的人哦。” 不太想让五条悟和危险分子外山新接触,清泉叶把话题轻轻带过: “之后也不会再见了,就当他不存在吧。” 这次五条悟实打实的沉默下来,安静的有些诡异。 许久后,他才慢吞吞开口: “也是。” 清泉叶放下了心,轻轻打了个哈欠,没有多想。 实际上,如果他稍微上前一步,去面对五条悟的表情,他或许就能看到真相。 沉于黑暗中的那张脸面无表情,唇角微微勾着,眼睛却没有笑意。 无声的口型中,吐出的字眼是“撒谎”。 但他没有看见,而是自顾自提起了另一个话题。 “之后,我不会离你太远。” 青年走在身侧,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用着粉饰太平的语言技巧: “问题基本解决,之后会好好逛一下东京吧……” 闻言,五条悟微微侧过了脸,瞥见灯光下忽暗忽明的青年的侧脸,那双白青色的眼眸温柔又冷漠,与他对视,于是笑意蔓延,像是要用柔和的某种东西将他吞没。 ……恐怖。 五条悟居然觉得有些恐怖。 因这恐怖,五条悟轻轻笑了起来。 “之后你要做什么?你的敌人在东京?”他问。 “不是啊,只是有些累了,稍微让我休息一下吧。” 清泉叶双手合十,抵在下巴下,歪头看他: “麻烦你收留我啦?” “只是休息吗?” 笑容更热烈了几分,说不出什么意味,五条悟爽快回答: “放心吧,我会收留你的。” 于是清泉叶好像真的放下心了似的,双手插入口袋,悠哉悠哉抬头看向天空。 五条悟没有和他一起看,而是平静看着眼前,看着远方。 宿舍就在不远处,古朴昏暗的建筑物,有零散的几盏灯零零散散的亮着,整体却是漆黑一片。 周围安静到极致,身边的存在泛着淡淡的冷意。五条悟静静看着那漆黑的空洞,眼神沉淀成一片幽暗的深蓝,睫毛缓慢的落下又扬起,手指压着唇,落下一道无声的嗤笑。 撒谎。 一直在撒谎。 清泉叶是一个目的极为明确的人,也是一个很难停下脚步的人。 他可以停留,可以逃避,但为了某一个目标,他会不择手段的不达目的不罢休。 没有目的? 他不会信的。 清泉叶的信用已经一文不值了。 突如其来能看到他的童年‘玩伴’,‘不熟’却令他维护色变的朋友。 整整两个月的杳无音讯,比上次离开更加憔悴苍白的神色表情。 ‘不是重要的人’这种话,只能骗到想被他骗的人。 ‘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态度,拿来敷衍他也太过漫不经心。 来猜猜看, 无脚鸟落下的缘由是产卵生子,那么清泉叶的目的是什么呢? 那个目的一定极为清晰,甚至清晰到几近赤裸。 那个理由就在眼前,甚至就在他的目光触及之处。 阴影中,五条悟幽幽看向手腕的叶子吊坠,吊坠摇晃着,泛着血液的颜色,却又像是随时都能落下。 ——所以,一切都是为了绞尽脑汁离开他,这就是答案。 太好笑了,太直白了。 同样的手法,这个家伙还打算用多少次啊。 一次两次还不够,还想消耗他的耐心到什么时候。 难道他看起来像是可以被随便糊弄、随意利用的存在吗? ***** 清泉叶太疲惫,回到五条悟的房间,草草洗漱后,随便找了个地方睡去。 他本来打定主意不能再和五条悟睡在一张床上,结果一开门,西式的卧室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和式,榻榻米铺满整个房间,书桌都变成了矮桌。 “有点不习惯。”五条悟说。 也很正常,五条家几乎全是榻榻米的布局,他从小睡到大,突然换成西式觉得不适应,再改成和式也不是没有可能。 清泉叶很随意的信了。 他一向不太怀疑五条悟,所以从没想过五条悟也会反向欺骗他这件事。 五条悟还是个纯粹的孩子呢——他大概是这么想的。 ……那可真是,太好了。 但这一觉,清泉叶睡的并不踏实。 实际上,他的精神紧绷到了某种程度,不是不能坚持下去,但渴望放松是身体的本能,他本该睡的毫无意识。 他也不该做噩梦的,但他还是做了。 梦中他好像在喝水,咽下了什么,察觉异样睁开眼,恍惚中瞥见极近的一双摇晃着的蓝眸,美的惊人,几乎一瞬间就吸引了他的全部心神。 紧接着,眼前一暖,霎时间黑暗下来。 漂浮的思绪再次沉淀了下去,清泉叶任凭自己被困意拉扯,向下沉,向下沉。 游离恍惚中,他好像听见有人笑了一声,轻声耳语: “多谢款待。” 不……大概是错觉吧。 正文 第24章 腰间搭着外套, 清泉叶曲着一条腿,手肘撑在立起的另一条腿上,指尖困惑而迷茫的在发间穿行。 ——从醒来开始,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有五条悟在,他应该睡的很好才对。 可一睁眼, 一种‘发生什么但遗忘了’的直觉疯狂鸣笛, 清泉叶觉得不对, 哪里都不对。 脑袋发懵, 身体自动开机走到浴室洗漱,盯着镜子中的影子, 清泉叶从上下一寸寸触碰自己的身体, 试图找到一些思路。 不自觉的,他将掌心贴上喉管,轻轻吞咽。 ……为什么会觉得这个动作似曾相识……? “叶?你在浴室?” 拎着甜品袋子的五条悟破门而入,清泉叶抖了抖, 倏然扭头和他对视。 白发少年鼻梁上架着墨镜, 墨镜下滑,从上方的空隙中, 苍蓝的眼瞳沉静而专注, 像是观察猎物的大型猫科动物。 清泉叶仍然没回过神,还保持着之前的动作,沉默看着他。 五条悟眨了眨眼,咧开嘴角大声嘲笑: “好傻,你睡懵了吗?哈哈哈哈哈!!” 这破孩子仰天狂笑* , 嘲笑完就施施然走了,没多久就听房间里传来拆包装袋的声音,行动中充满了对蛋糕的渴望, 还轻轻哼了几个音节逗自己玩,自顾自的自娱自乐。 徒留清泉叶机器人似的咔哒哒回头,和看着镜子里略显草率的影子。 短发毛茸茸炸了起来,刘海毫无造型的服帖垂在眉眼,眼睛半睁半闭,衣角卷进了领口……虽然是流浪汉打扮,但居家不就是要这样吗? “……挺好看的啊……”他嘀咕着,手上蘸水把头发捋顺。 理智和发型一样缓缓回归原位,放下手时,清泉叶清醒了。 果然,他太累了。 根本不需要纠结,万一是做了什么很难接受的梦呢。 “喂……你还打算在浴室待到什么时候……” 闲不下来的白猫捣蛋大猫又哒哒哒溜达到门口,手上托了块蛋糕,吃一口看他一眼,用捏着叉子的手比划着,兴致勃勃: “看着更傻了,你头发能竖起来吗?就像那样!贝吉塔那样!” “……” 清泉叶无语,默默伸出双手,咒力凝成风团,语气平静的抑扬顿挫: “龟—派—气—功—” 青色风团短暂凝聚,炮弹似的发射出去,五条悟瞪大眼睛,撒腿就跑: “喂!我吃蛋糕呢!玩也不是现在!你刚刚真的很傻欸!不让人说实话了吗!?” 风团自带跟踪能力,五条悟端着蛋糕在房间里跑酷,清泉叶站在门口观赏他的逃窜,对他的审美幽幽吐槽: “你该庆幸你的脸救了你一辈子。” 少年闪现着大声抗议: “我审美才——没问题!你难道认为怪刘海的刘海很好看吗?” “起码他的校服很时尚!”清泉叶反驳。 “叶!我们晚上去把他刘海剪了吧?为民除害!”五条悟兴致勃勃凑过来,眼巴巴看着他。 清泉叶面露难色:“那倒也没难看到这种程度。” “切!假正经。” 回身用手打散根本没什么攻击力的风团,五条悟没骨头似的把手肘搭在他肩上靠着他,真情实意的抱怨: “都怪你,蛋糕都不新鲜了。” “别撒娇。”瞎扯,樱桃都没吃呢。 五条悟闻言,眼睛一竖,不服输的样子: “你试试!” “我试?我试什——” 瞬息中,嘴里挤进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 清泉叶应激似的全身僵硬。 紧接着唇上一热,嘴巴被手掌盖住,掌心宽大,竟然直接罩住了他半张脸。 少年笑盈盈看着他: “你试试,真的不新鲜了。” 大脑一片空白,清泉叶大脑疯狂弹窗,不可控的宕机了。 他早就接受了那个现实—— 虽然能碰到五条悟,却无法触碰到任何独立存在的物品,就算是食物,也会穿过他的身体掉在地上。 但此刻,嘴里是真切的,有东西存在的质感。 清泉叶甚至没舍得咀嚼,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 “……怎么回事……?” “果然,看来和我想的一样。” 五条悟把他扯到桌边坐下,递给他一个叉子: “你快咽,别不舍得,超傻。” “……”这家伙是有读心术吗。 咽下果肉,小叉落在手中,指尖是真实的、温暖光滑的触感。 然而当叉子落在桌面,再去捡起时,又无论如何都捡不起来了。 “别急,再试试……你接住之后我再松手,接住了吗?” 白发少年耐心的重新将叉子递给他,这次和叉子一起推过来的,是那一小块蛋糕。 成功了。 这次成功了。 奶油雪白,舌尖是高档奶油柔滑的口感,清泉叶食不知味咀嚼几下,动作越来越慢,像是遇到盐的蜗牛,缓慢又迅速的把衣领拎起,默默按在眼睛上。 “不是吧,好吃哭了?” “闭嘴。” 清泉叶恨不得缩成一团,恼羞成怒的反驳,咬了咬牙: “又不是我控制得住的……我已经一年没有……” 他已经一年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了。 整整一年,他都快忘记进食是什么感觉,突然无法自控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想到这,清泉叶有点破罐子破摔,恨恨伸出手再去叉蛋糕,却叉了个空,手腕僵住,莫名有些无所适从。 五条悟古怪的笑了一声: “什么啊,必须要我递给你才行吗,好吧好吧,别松手哦?” 蛋糕被推的更近了些。 一只手没办法同时做到摸着盘子吃蛋糕的动作,可清泉叶又不太想放开衣领。他在衣领的缝隙中暗中观察,狭窄的视野里,少年骨骼均匀漂亮的手指压在纸盘的一角,小拇指轻点桌面,像是催促他动作快些。 但五条悟没有出声,他安静的等他自己走出缝隙。 过分宽容了,甚至到了清泉叶都有些难以自容的程度。 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如果他再计较,是不是就太小家子气了? 清泉叶慢吞吞的、慢吞吞的放下衣领,与五条悟对视。 那双眼中没有不耐或嘲笑,又或是新鲜新奇之类围观大猩猩拨香蕉一样的神情,他耐心的看,耐心的等待着他的动作。 飘来的声音满是蛊惑意味的怂恿: “不吃吗?就要不新鲜了哦?” 不知为何,清泉叶却一时有些呆愣,没能作出反应,只直勾勾看着少年的眼睛。 因他的注视,少年稍微歪了歪头,嘴角扬起的弧度更大了些。 触电似的,清泉叶指尖瞬时发麻,麻意从指尖蔓延到手臂,又从脊椎下方一路上涌,一路涌到脖颈。 “真不吃?归我了!”少年雀跃道。 “你别想!” 猛地回神,清泉叶愤怒的一把把蛋糕拖过来,手肘撑着桌面以别扭的保护姿态罩住蛋糕,瞪着五条悟: “你买了很多,我知道!” “哦,好凶……护食可不行。” 见到这个场面,少年按住唇角闷笑: “我多买两份……话先说好,你这份我吃过了,概不退换。” “……” 话都说到这了,清泉叶气弱,眼神飘开,语气因丢人而沮丧: “我又不嫌弃你……” 五条悟的声音参杂着几乎无法掩饰的笑音: “喔……那你快点吃比较好哦?” “……什么?” “既然能触碰到食物了,衣服说不定也可以呢?你这一套我都看腻了,去换一件。” 少年双手交叉,撑着下巴,笑盈盈的: “但只有我穿过的衣服……不介意吧?” …… 有点,奇怪…… 第六感叫嚣着不安,清泉叶却鬼使神差点头。 回过来神时,已经没法撤回之前的动作,五条悟勾起嘴角,绽放出过分绚烂的满足笑意,晃的他眼前发晕。 “那可真是,太好了……”少年低头喟叹着。 背后发麻的地方开始发热,清泉叶实打实愣了一会,才慢吞吞低下头。 ……老师,他好像被六眼攻击了,却没有证据。 ***** 窗帘始终都没拉开,明明是阳光还算热烈的时候,房间内却昏暗且凉爽。 光明与昏暗的对比格外鲜明,五条悟靠在光影交界处,手肘垫着抱枕撑在矮桌上,安静看青年背对着他对整理领口。 他们体型差不多,高专校服,清泉叶穿的很合适,很漂亮。 乍一看,像是他的同学。 或许是不舒服,青年侧过脸,将掖入领口的发丝用手指勾出,确认无碍后,又低头整理袖口和衬衫,因为这个动作,他的脊背绷紧,背后的布料轻轻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肌理的纹路。 到这里,又不像同学了。 那是一些青涩的少年完全没有的沛然感,是时间刻印在肌骨上的痕迹。 这制服在他们身上只会显得青春正气,但清泉叶穿着,却有种诡异的禁欲和严谨。 很漂亮。 漂亮的让他头皮发麻。 五条悟挪动手指,搭在眉眼间,阴影下落,遮挡了一切能让清泉叶窥探到他情绪的可能。 晦暗的情绪沉在深海之下,他索性将海面的冰山一同掩藏。 暂时,不能被发现。 演戏这事也没多难,只是将情绪换一种方式表达。 清泉叶从没怀疑过他,对他的信任甚至堪称盲目。 鬼知道他戴着什么滤镜,但这是好事,五条悟不打算深究。 不自觉的,五条悟想起昨晚。 漆黑的不见五指的夜晚,却在六眼下一切分明。青年安静躺在他身下,睫毛抖了抖,于是五条悟伸手盖住了他的眼睛。 “咕咚。” 是吞咽的声音。 染着水色的唇瓣抿了抿,喉结上下滑动着,在五条悟怔愣的视线中,清泉叶咽下了不属于他的一部分,却没有从身体里流出。 那一瞬,兴奋像火焰上涌,兴奋的战栗几乎让他整夜没睡。 ——他拥有了与清泉叶交接物品的权限, 他不在乎这因为什么,或许是因为吊坠的颜色已经蔓延到了一定程度,或许是因为手腕上的红痕生出了第一片血叶。 那不重要,变化已经产生。 这是属于他的变化,也是‘属于’他的变化。 简直像生日礼物一样,他亢奋的一大早把夏油杰薅出去,现杀现吃给他喂了一把咒灵玉。 这一整天,他一直在想。 他想,如果让清泉叶习惯为获取食物而向自己索取,让他习惯为获得衣服而向自己恳求。 这样持续下去,他们的关系又会变成什么模样? 那一定是他喜欢的变化。 昨夜的记忆因呼唤声飞速消退,他深知暂时还不是回味的时候。对着清泉叶疑惑的目光,五条悟扬起笑容。 “不错,你穿着吧……如果你还想要什么,我可以带给你哦?” 他不经意似的问道,声音缓而重,夹杂着他难以克制的,无法遮掩的笑音: “什么都可以。” 稍微贪婪点也没关系。 耽于享乐没什么不好的。 向他索取,渴求到难以忍耐的地步,沉迷到无法自控的程度。 把这一切化作条件反射,直到唯有在他身边才能品尝到活着的感觉为止。 就这样,延续下去,永恒的延续下去。 过程只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结果如此,不就可以了吗? 这是再正确不过的一条路了。 他果然是对的。 再正确不过。 正文 第25章 其实清泉叶自己都不太清楚自己的术式效果。 清泉继主的术式和普通清泉术式大体一样, 但细节却很不相同。偏偏清泉继主无一例外都是浪子,留下的资料不仅很随便而且还会大篇幅删减。 以及,清泉叶实际上处于前所未有的特殊情况中。 外山新翻透了清泉家的族谱都没找到一个可以参考的案例, 只能安慰他说‘你情况特殊,一些细节就不要在意了’。 这话堪比医生说回家吃点好的吧, 听着就令人心寒。 但清泉叶并不在意, 对他来说, 在确定世界上只剩下他一个清泉后, 清泉家术式和咒术界的一切就已经变得没那么重要。 但他最近有点头疼。 问题出自五条悟。 他承认自己回到五条悟身边另有目的,也承认自己对五条悟的确有些弥补的心思, 甚至也不会否认他的确继承了他父亲沉迷美色的性格缺陷。 于是, 他对五条悟言听计从,情理之中。 只是最近事情的发展变得越来越奇怪。 清泉叶低头看着手上的衣服,又抬头看看五条悟,礼貌性弯起嘴角, 笑的敷衍。 “……五条, 我不需要那么频繁的换衣服……” 已经是这周的第三套(不包括睡衣),五条悟玩换装游戏一样兴致勃勃, 但受害者清泉叶却疲惫不堪: “而且这个……是你的礼服吧?” 用于出面正式场合的男士礼服, 一丝一线都带着金钱的味道,摸着就很贵……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上面点缀的家纹…… 五条家的五纹黑纹付羽织袴……给他穿? 清泉叶笑容逐渐扭曲。 真穿了,和对外超大声自我介绍他叫五条叶有什么区别? 五条悟这个操作给了他超强的即视感,清泉叶再度想起了自己那不靠谱的爹。心想如果父亲亲眼所见他如今境遇和五条悟品性, 一定会十分快乐且放心的把他送出去,不会有半点犹豫。 不…… 清泉叶痛心疾首。 以父亲那个离经叛道不着调的不靠谱性格,或许一观察到六眼觉醒无下限, 就会迫不及待的把他打包到六眼旁边当太子陪读,根本等不到今天。 五条悟正在调试影碟机和显示屏,回头瞥了他一眼: “的确是礼服,不想穿就不穿喽。” 天气渐渐寒冷,假日将近,五条和夏油家入他们约好晚上来看电影。作为三个人中唯一的榻榻米布局,五条悟的房间惨遭公用,他被分配了最简单的工作——把电子设备调试到可以用的状态。 清泉叶叹气,把衣服放到角落,轻声抱怨: “我们试过了不是吗?给我的东西有一定概率变成和我一样‘虚幻’的状态,不要给我太贵重的东西啊。” “嗯……” 白毛少年又侧过身翻找光盘,在手上洗牌似的切换,随手把一张光碟塞进影碟机,声音拉的老长: “……贵吗?” ……跟你们这群富二代拼了。 门被咚咚咚敲响,五条悟赤脚过去开门,清泉叶乖乖的找了个角落站着——他本不想参与到这三人团建,但五条悟却觉得他参与也没关系,硬是把他留了下来。 “五条,笑一个。” 门外白光一闪,女孩捧着照相机哧哧笑,低头把拍立得的相纸甩冷撕开。夏油杰见了,拎着两个大袋子凑过来,一高一矮两个脑袋叠在一起,对着照片哈哈大笑。 “好傻!”“哈哈哈!” “你们好无聊!” 五条悟没多在意: “还要在门口待多久,我都站累喽!” “哦!” 把照片递给五条悟,家入硝子反手分过夏油杰手中袋子,率先脱鞋进了屋:“放桌上就可以吗?” “放吧,反正也是我们收拾。”夏油杰早有准备。 “也是。” 都是家里经常干活的小孩,两人嗖嗖嗖把房间布置好。家入硝子大大方方拆开袋薯条坐在中间,盘着腿四下暗中观察。夏油杰则拎着抱枕毯子到矮桌边分发,塞了一个到硝子怀里,用另一个敲五条悟脑袋。 “你挑的电影,今天看什么?” “不是恐怖片么?都一样吧。” 五条悟正摆弄相机,仰起头,猝不及防的对着夏油杰按下快门。 夏油杰眯起眼后仰,有些恼怒: “离远点啊!很闪的!” 家入硝子看热闹不嫌事大,把相纸抽出来在旁边咻咻咻的甩,看五条悟的镜头对过来,酷酷的比了个耶。闪光后,用夏油杰的照片交换了自己摆好poss的照片,小心翼翼揭开看。 五条悟一看见夏油杰照片就噗嗤喷笑出声。地下党接头似的张开手给硝子看,硝子没绷住,发出一声惊天大爆笑。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杰……你太厉害了哈哈哈哈杰……” “……拍成什么了?” 夏油杰凑过来,结果他这一动更是刺激了两人,五条悟笑的像大鹅鹅鹅鹅,硝子则趴在桌子上,身体一抖一抖。 “有什么好笑的?!” 被笑炸了毛,夏油杰低头一看,当场沉默。 因为距离太近,照片曝光严重,人像模糊不清,但有一缕刘海不知道是刻意还是不小心,精神奕奕站在照片的中央。 “……悟!!!” “哈哈哈哈哈哈!!!!” 五条悟砰砰砰锤桌子,指着他: “快收起来,这可是你宝贵的全身照啊!” “喂!!!” 总之,等真坐下看电影的时候,天都黑了。 电影是《咒怨》,前几年很火,但很不巧的是,在场的三人都没看过。 听说很恐怖,看着好像很恐怖,但他们专业对口,职业病犯了,越看越冷静。 “……这个,特级吧?”夏油杰斟酌着:“但应该不止一只。至少一只特级咒灵,一只准特级,和很多一二级咒灵。” “是吗……?” 家入硝子咬断肉桂糖,用糖的断口指了指画面: “下巴的话,我可以把你们治好,但头没了不行……脊椎断了也有点难,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逃离领域。” “逃离领域不难,他们攻击方式单调,就算是特级也只是不太强的那种,但好几种咒灵组合起来的效果看起来不错……可以参考搭配。” 夏油杰思索着,忽然觉得不对: “悟怎么这么安静。” 五条悟很久没有说话了。 从电影中段开始他就按了静音似的,一声没吭。 孩子静悄悄,一定在作妖,这很恐怖,鬼知道他在酝酿什么。 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两人一同转头,见五条悟抬眸眼神安静的看了他们一眼,眼神有些飘忽,手指熟稔的在膝上撸了一把空气。 实话说,夏油杰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还是家入硝子小小的‘芜湖’一声,他才猛地回神。 ……那个人也在?什么时候在的?!等等…… 夏油杰不可置信的看向家入硝子。 家入硝子目光漂移一瞬,吹了个口哨,没敢和他对视。 ……怎么回事…… ……你怎么知道的啊!!! **** “家入同学好像猜到我的存在了。” 电影开场,清泉叶在五条悟耳边小声问: “你告诉她了吗?” 被清泉叶提醒才意识到这事,五条悟乖乖摇头。 “直觉?还是猜测?她好聪明……” 支着腿看屏幕里逐渐恐怖的情节,清泉叶指尖搭在脸颊,说到一半,轻轻打了个哈欠。 “困了?”五条悟看了他一眼。 “……最近没太睡好。” 清泉叶无奈浅笑: “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忘记了似的,但又不是非得想起来的大事,久而久之,就有些……” 说到这,清泉叶表情扭曲了一瞬,不自然的转移了视线,像是要把电影看出一朵花来。 五条悟没有追问。 当然, 他当然知道清泉叶别扭什么。 明灭的光影落在他的眉眼,眉眼情绪有些晦暗不明,五条悟有意将表情隐藏,背着清泉叶侧过脸,却被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盯着他的硝子抓了个正着。 女孩表情耐人寻味,还有几分难言的复杂。和他对视片刻后,叹了口气,体贴的将视线转移回接连刺激的屏幕上,没再探究。 这电影有些无聊。 这种程度的恐惧,对普通人还好,对咒术师实在是有些不够看。 或许对清泉叶而言这感觉更甚,电影刚刚走到一半,青年就一头栽倒在他身上,没了声音。 吵闹的音响环境中,他的呼吸逐渐平稳,眼睫低低垂着,睡的很安静。 等他真的睡踏实,五条悟巧劲后仰,青年顺势从他的肩头滑落,被他托着头划过胸口,枕上大腿。似乎习惯了他的摆弄,察觉到身体落到实处,清泉叶就自己调整了姿势,蜷缩着睡了。 发丝遮住了他大半张脸,高专校服锁住领口,因这样的动作,后颈布料微微翘起,后颈棘突因昏暗光线落下一道阴影,蔓延到衣领的更深处。 五条悟没有多看,目光落在屏幕上。 腿上触感有些沉重,却沉的恰到好处,手指卷着略长的柔顺黑发打圈,眼瞳映入不重要的电影内容,听着身边友人轻松聊天,他的思绪像是沉入温水池,体悟着难以言喻宁静舒适。 不知不觉中,手掌下滑,青年脖颈纤细,细微的律动在掌心散开,咚咚,咚咚,规律的吓人。 …… 嗯……是不是哪里不太对? “悟怎么那么安静。”有人问。 这么一打岔,感觉到的又消失干净,五条悟瞥了夏油杰一眼,覆上脖颈的手上移,顺了一把青年脑后的黑发。 掌下的人在呼吸,深而悠长。 体温正常,心跳频率也一如既往。 所以,是错觉。 所以…… 到底是什么错觉? 正文 第26章 虽然说过再也不见这样的话, 但清泉叶还是抽空去找了一次外山新。 彼时,外山新正写他的博士论文,看到他第一眼, 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就说吧。”清泉叶叹气。 “……你怎么跟被吸了精气似的……” 外山新犹犹豫豫,抬头看了他一眼, 又低头, 然后又看了他一眼: “你没事吧?” …… 清泉叶沉默后当场破防: “也不至于用被吸精气那么恐怖的形容吧!” “哦……?” 外山新不太信: “遇到什么事了吗?” 清泉叶默不吭声坐在沙发上, 颈部贴着沙发靠背, 拒绝回答。 气氛一时凝滞,因为他们的关系依旧微妙, 外山新实在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只好重新拿起笔,写他的毕业论文。 结果刚写两个字,就听见某个强闯民宅的家伙闷闷的声音。 “我之前没有过的。” “什么?” “……一些……男性的生理本能……” 眼神刹那间凝滞,怎么都写不出下一个字, 外山新轻轻吸了口气, 表情迟疑: “你确定……和我说吗?” “除了你我还能找谁……” 清泉叶盖住眼睛,声音扭捏又崩溃: “之前真的从没有过的……” 从离家开始, 清泉叶的生理本能就近乎不存在。 他处于一种极端的禁欲状态, 并不是主观禁欲,而是纯粹的不感兴趣。 连生理反应都很淡薄,二十几岁的年纪,自娱自乐的次数却高达0次。 所以某天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身体出现了特殊情况时,清泉叶受到极强冲击, 久久回不过神。 “而且还被发现了……” 他目露绝望,喃喃自语: “……我真该死啊……” 呵呵。 外山新暗暗冷笑。 他倒是觉得该死的另有其人。 清泉叶看起来有些慌不择路,叹气又叹气, 一副无法面对的样子,过了一会,问: “新,你说这是正常的……真的是正常的吗?你没骗我吧?” “……我说,你都是成年人了……实在不舒服的话,搬过来和我住,总能好些。” 外山新慢悠悠给钢笔添加墨水: “如果你只是想再看看这个世界,在哪里都一样吧。” 思考了一下,清泉叶认真拒绝: “不,还不是时候。” “喔……” 清泉叶说:“可能是运动量不足,多转转说不定就自愈了。” “?” …… 且先不说生理本能怎么自愈。 外山新一言难尽的闭了闭眼。 怎么还有人把自己当狗遛的…… ***** 没能试探出什么东西来,清泉叶有些失望。 他不太信外山新,但从外山新的行为来看,这个人的确已经尽心尽力了。 或许隐瞒了一些东西,但不会对他有什么影响。 够了,没必要再多说什么。 划掉日程单上的这一项,清泉叶只在外山新的住所停留了两个小时,就起身告别,踏上归途。 虽然试探是主要目的,但清泉叶从不说纯粹的谎言,也就是说,他的确有遛自己的打算。 甚至他已经开始了。 隔了好几个城市,清泉叶只用了一天就在五条悟和外山新之中跑了个来回,效果怎么样不知道,睡眠质量倒变好了不少,电影一开场他就困了,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这一觉睡的酣畅淋漓,睁眼的时候,五条悟还没醒。 房间很安静,昨晚的零食还剩下没开封的堆在角落。五条悟躺在很近的地方,侧对着他,发丝盖在眉眼。 漂亮的五官因昏暗而朦胧,因着没有表情,有一种说不出的乖。 清泉叶恍神,迟了一步才意识到腰间搭着一条手臂,比他的体温要高一些,带着难以忽视的重量。 他瞬间清醒,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哆嗦,五条悟被弄醒了。 蓝色的眼珠因为朦胧而覆上一层水雾,少年眨了眨眼,坐起身伸懒腰。 “几点了?”他问。 “……不清楚,早上吧。” 看他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清泉叶只好沉默。 少年打着哈欠捞过手机看了一眼,挑眉,噼里啪啦打字,嘴上没停: “我去买饭,你吃什么?” “什么都行……有任务吗?” “五条家问我什么时候放寒假,啰里啰嗦。” 按了发送,五条悟撑了地面摇摇晃晃站起来,看他一会,猛地伸手呼噜了一把他的头,吐槽: “好蠢。” 这一下使了劲,清泉叶差点被摁趴下,不可置信:“喂!” 少年随手披了件外套,喉间滚出闷笑,走到门口换鞋: “再睡会,我很快回来。” 咔哒,房门关闭。 周遭霎时间安静,房间陡然暗了下来。 ……嗯? 回过神,清泉叶恍恍惚惚看着少年离开的方向。 ……他这是……被照顾了? ……这家伙之前有这么细致吗? ***** 清泉叶一向说到做到。 吃过早饭,忠诚的清泉叶开始兢兢业业的遛自己。 可惜遛到一半,就被路过的五条悟抓了回去。 他们仨在复习。 放假之前是期末考试,夜蛾正道准备了很厚的一叠资料,五条悟一边抱怨着‘这种东西不复习也没关系的吧’一边拖了一张桌子放在旁边,明目张胆的给自己找学伴。 他一点都不演了,家入硝子和夏油杰就坐在旁边默默看着。 清泉叶也默默看着。 “诺,你也学点,不是想读高专吗?” 五条悟递过来一支笔和一张纸,理所当然的样子。 ……行吧,清泉叶也确实有些想写的东西。 目睹他接过而纸笔瞬间消失的现场,家入硝子和夏油杰大为震撼,感叹道: “……不愧是你。” “厉害吧?!”五条悟洋洋得意。 ……有什么得意的! 清泉叶定了定神,用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两耳不闻窗外事。 没过多久,三个人就进入了学习状态,都安静下来。 清泉叶抽空瞥了一眼五条悟。 五条悟学习的时候很认真。 虽然说着‘根本没必要’,但该看的也会看,叼着棒棒糖漫不经心的翻着资料,眼珠上下滑动着,飞快就是一页。 他主要学的不是这个,翻完一本就放在一边不再看了,随手拿了张纸演算,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公式,堆叠成目眩神迷的一大篇。 比起五条悟,另一边的夏油杰就要认真很多,用笔划好标注,垂眸默背,小字工整堆砌在空白处,红笔黑笔都有,样式丰富。 虽然如此,他速度却没慢到哪去,神奇。 “哒哒。” 不知道什么时候旁边伸来一只手,敲了敲清泉叶面前的桌面。 清泉叶回神,看见五条悟从墨镜的缝隙里瞥他,义正言辞指责道: “同学,你怎么能走神呢?好好学习!” 这话一出,整个房间都安静了,夏油杰沉默站起身去门外看了看,回头问硝子: “是错觉吗?我怎么听见夜蛾老师说话了。” 家入硝子比出大拇指。 “你也学习!” 五条悟转身指责夏油杰: “看看你,戴耳钉留长发,再不好好学习,你老家的妈妈真的会哭的!” “哈哈哈哈哈!!”家入硝子喷笑出声。 “唯一没学习的是你啊!” 头上崩出青筋,夏油杰无语: “考完试我还打算去旅游呢,可别让老师抓着补课。” “旅游?不是放完假就过年了吗?”五条悟大为困惑。 “过年过一两天就够了吧,我打算趁着冬天去滑雪,硝子呢?” “诶?我不行,应该得留在东京……但随时欢迎你们找我玩。” “冬天也没有什么伤亡吧?”夏油杰劝说道:“夜蛾老师会给你放假的,好不容易清闲,到处走走吧。” “……也是,我看看安排。”硝子若有所思,看向五条悟:“你呢?五条家怎么要过年?” “别提了,超——麻烦!!” 五条悟撇嘴,仍然兴致勃勃的盯着夏油杰看: “滑雪是去哪滑雪?杰?” “……你问这个干什么?” 耳边警笛狂响,夏油杰谨慎的拒绝回答: “我不告诉你,别想打扰我的假期,别想!” “小气鬼,滑雪有什么好玩的,谁要和你一起去。” “是是是,滑雪很无聊,希望下次见面我们是在开学那一天。” 按着眉心,夏油杰心力交瘁: “说真的,我开始考虑换个地方了。” “想好告诉我,我去找你。”硝子小声说。 “ok!” “喂!” 五条悟愤愤不平: “你们有秘密瞒着老子!” …… 于是一整节课就在吵嘴中过去。 不愧是害群之马,五条悟成功拖慢了全班的复习进度,清泉叶看热闹看的高兴,趴在桌子上,边写边笑。 第二节课夜蛾正道抽查,果然,除了五条悟,谁都没答上来。 一打眼就知道怎么回事,夜蛾正道挥挥手把全班都给罚了,于是再下节课的内容就* 变成了罚抄。 三个人唉声叹气的坐回去,乖乖拿起纸笔。 但都学生了,哪能踏踏实实挨罚。 抄着抄着就开始各显神通,把笔记本当草稿纸演算凑字数的,试图用笔记假装抄写内容的,用两支笔一起瞎写乱写的……总之一顿操作猛如虎,一看进度0.5。 几个人中,一直在干正事的居然是清泉叶。 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子,清泉叶复习了曾经看过的咒术师名单,仔细把写满名字的纸叠好收到口袋,闲来无事,就趴在桌子上明目张胆欣赏五条悟的脸。 被他盯了一会,五条悟挠挠头,啧了一声,摘下墨镜扣他脑袋上。 眼前霎时间一片漆黑,清泉叶没动。 他笑问: “怎么了,老师?” “……不要打扰老师。” 黑暗中,五条悟的声音有些别扭: “你想走的话随时可以走,不用强留下来陪我。” “……喔……” 清泉叶眨了眨眼,茫然: “可我没想走啊。” 正文 第27章 “你说, 我要怎么当一个好父亲?” “你想当父亲??” “有感而发啦,有感而发。” 不知道第几次突然到访,清泉叶熟门熟路躺在沙发上, 高举着手,逗弄指尖跳动的风圈: “小时候认真想象过, 未来会遇到什么样的妻子、会有什么样的孩子、要怎么教导未来的孩子这样的事……就像过家家一样, 嗯……你没想过?” “没有。” 放下砂纸, 外山新抽出湿巾擦手, 有些无奈: “会有这样的感叹……六眼又烦你了?” “没有,他很乖, 但大人可是很忙的, 忙起来总觉得我缺席了对他的陪伴……” 清泉叶深深叹了口气,忧心忡忡: “爱子女则为之计深远,身为父亲,家庭和事业之间平衡也是一门大学问。” ……好有病的发言。 有被震撼到, 外山新沉默良久: “……他只比你小八岁, 你知道吧?” “八岁呢,比你小十三岁, 早几百年都能当你儿子了, 当我儿子怎么不行。” 嘴里继续跑火车,清泉叶手上的风团跳了跳,扩大又压缩,颜色沉积下去: “果然,当好父亲要常觉亏欠, 大人在外拼搏,就是要给孩子一个更好的发展环境。” 这话抽象的外山新都没耳朵听。 似乎很满意他的震撼,清泉叶恶趣味成功一样低低偷笑, 耍杂技似的对着风团捏捏揉揉,抛起又落下。 “新,我们观察过很多动物。” 他随口一提似的语气轻松: “动物对环境的敏锐,会让它们为保护幼崽做出各种各样的选择。逃跑、反击……或者为了积蓄实力,将孩子咬死吃掉。” “……什么?” 意识到清泉叶终于开始说正事,外山新蹙起眉头。 “你想说什么?” “……在我术式出现之前,我的父母为我构造了长达六年的普通人的世界。那个世界里不存在咒术师,不存在咒灵,我可以成为任何我想成为的人,冒险家、渔夫、猎人……虽然都是空头支票,但这是他们的爱。正因他们的告诫,我成为了清泉叶。” 清泉叶声音缓慢,像是在回忆: “现在我走到我父亲的位置,看到了他看到的风景,明白了他的深思远虑……我开始想,如果五条是我族人,如果我是他的兄长父亲,我会教导他什么……?” 不需要回答,他轻轻勾起嘴角,自言自语道: “哦,我根本不会让他留在日本,去哪里都好,远走高飞……但绝不是日本。” 外山新不发一言。 “……新,日本咒术界烂透了,推翻重建都挑不出能用的部分,歪歪扭扭的‘咒术师使命’和利用这份激情而分食血肉的人,像是绞肉机一样摧毁‘自由’与‘梦想’……你说,这有什么改变的必要?” “你是清泉叶,你不需要改变。”外山新说。 “但五条悟不是清泉叶,他需要改变,他不得不改变。” 撑着身体坐起,清泉叶表情平静的像是秋日的湖水,似乎注意到外山新凝重的神情,他眸光深邃: “所以我才说,爱子女则为之计深远……当父亲可真不是个容易的事。” “你还有时间,不要急,我可以……” 话说到一半,外山新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到清泉叶举起了一直在把玩的风团,朝向他的方向。 那风团被凝实到某种程度,青黑色中隐约泛着蓝光,扭曲狰狞的蠕动着。 清泉叶静静看着他微笑,做出了攻击的手势。 房间内霎时间安静到极致。 无声的杀意蔓延,这是外山新第一次面对清泉叶的杀意,如柔顺的春风霎时间沉入秋季,凌厉寒意扑面而来,令人窒息。 他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是了,如果清泉叶要为五条悟考虑,第一个要被除去的就是他。 无言以对,外山新只沉默看着清泉叶,唇角动了动,僵硬的露出一个平静的微笑。 下一刻,那风团扑面而来。 没有闭眼,他静静看着那攻击飞到面前,但出乎意料的是,就在砸在他面前的那一瞬,风团忽地炸开。 寒意凝结了空中的水滴,细碎的冰碴被风卷起,折射着美丽的五颜六色的细碎微光,窸窸窣窣落下。 “苍。” 维持着手势,清泉叶恶劣的笑着: “——清泉叶版。” “你……!”外山新哭笑不得。 “新年快乐,一个人闷在家里,不难受吗?” 青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就当请你看烟花,这两个月我不会再来,别等。” “新年快乐……但,苍?” “五条家的术式……调查无聊抽空研究了一下,虽然不能原样学来,但根据原理抽丝剥茧改造一个新的,没那么难。” 随口说着恐怖的话,清泉叶走到窗口,忽的想起什么,兴致勃勃露出一个笑容: “要看看‘赫’吗,这个更厉害,虽然还不能完美控制…… ——但砸总监部那群臭老头的时候,超好用的。” ***** 五条家还是那个样子。 见到外面的世界,再看家里就无聊了不止一点半点。 很难理解家族长老怎么就愿意为这么个地方鞠躬尽瘁,但出于对个人选择的尊重,五条悟只嘲笑了他们的胡子。 他已经很谦让了,但这群五条牌烂橘子气量不行,纷纷爆炸。 小气吧啦的,没意思。 房间还是那个样子,更新了一波家具,除了更昂贵之外没别的感觉。 随手翻着漫画,某个漫画停更了,又有某个漫画崭露头角。 五条悟捏着书页,目光游离到窗外去。 明明回到了京都,但在这偏僻的破地,清泉叶却远比在东京时忙碌。 12天只回来了4次,今天是12月31日,跨年夜,到现在都没个影。 脑中乱七八糟的飞过各种东西,又听见敲门声,家佣站在门边,请他去参加新年仪式。 今年和去年的仪式还不一样,麻烦了不止一点半点。 毕竟今年春天,他办完了自己的元服礼。 五条悟加入高专并不是小事,他站的位置太高,代表的东西太多,身上天然存在着束缚。 哪怕咒术高专不介意他的入学,总监部对此也有些助力,但为了稳固五条悟‘五条’的身份和定位,确定入学前,在五条家家主的筹备下,五条悟提前完成了元服礼。 元服礼,意为成人礼,从此之后,他将以成人身份参与家族决策,在得到更进一步的家族权利的同时,也将承担更多家族责任。 实际上,对所有人都在等五条悟成年的五条家来说,元服礼后,五条悟距离家主只剩下一个‘想不想’的因素了。他已经正式获得了继承人的身份,接下来的就是名正言顺的权力交接,哪怕他此刻就要坐上这个位置,家族中唯一的意见也只是‘太早’,而不是不能。 今年的忙碌也是因为这个。 五条悟成年后的第一个新年,也是五条悟第一次正式参与家族事务——例如接待五条家旁支的日子,整个五条家都有点沸腾,上上下下忙碌成一团。 当事人本人反而是最无所谓的那个。 五条悟太冷静,冷静到冷眼旁观。 听到敲门声,随手搁下漫画,将族人递来的扇子别在腰间,看到衣服上的家纹时,五条悟还抽空情真意切的遗憾了一下。 他给清泉叶穿的那套礼服,就是他元服礼上穿的衣服。 那次没成功,等清泉叶意识到那是什么,就更不会穿了。 真是遗憾。 如此跟着人群走到家主旁边,座位有了些许更换,总之就是一些代表地位的东西,不会让他坐的更舒服,只会变得更昂贵。 “悟,新年礼物。” 刚落座,家主推过来一个盒子,黑色木制,像是装着什么传家宝,引的其他长老都窃窃私语有些骚动。五条悟诧异看了眼这个对他颇为照顾的中年男人,不知道他葫芦里装的什么药。 结果打开盒子,里面不是咒具房产金银财宝这些无用之物,而是个闪闪发光的市面上甚至还没发售的……最新款mp3。 “没有耳机。”他冲家主摊手。 家主摇了摇扇子,高深莫测: “现在不行,等会说废话的时候再给你。” “切。” 盖子咔哒扣上,五条悟随手把盒子撇到一边。 今年新年的流程很复杂,但进度却很快。 来做‘年终报告’的一群人本想满腔热血的多说一会,一抬头,和五条悟冷静到没有丝毫情绪的眸子对视,话就卡在喉咙里,说不下去了。 五条悟看见有和他差不多年纪的五条家人站在人群后,正小声和族内兄弟姐妹说笑。 瞥了眼时间,晚上十点。 真能熬啊,老东西们。 他有点不耐烦,手指敲了敲膝盖,默无声的,家主悄悄拿过来一条耳机,就放在他手边。 随手接过,他把耳机缠手腕上当绳子玩。 十一点,这群人才刚散场。 明天要去神社祈福,那是大工程,都攒着力气,等明天往死里折腾。 佣人端上了年饭,荞麦面和年糕,五条悟听见有烟花的声音,应该是五条家的某一支,走完过场就回去过自己家的团圆。 哦,过年的时候都看什么来着,红白歌会? 不清楚,没看过。 烟花从窗口照了进来,五颜六色很漂亮。远远能听见小孩叽叽喳喳的声音,但离的太远,听不真切。 五条悟不打算和家主跨年,他能忍到现在就已经很给面子了,吃过饭起身要走,家主没拦他,让他回去好好休息。 他抄起木盒子,挥散家佣,随便挑了条路。 离五条家中心越远的地方越热闹,声音听的真切了些,烟花也更灿烂,但绕过几条小路,声音又很快变得模糊。 毕竟他住在最安静的地方,围绕着他的院落的是控制阵法的好几个小院,里面都不住人。 院子门口没人,里面点了灯,但也黑漆漆的。 随手把扇子丢到廊檐,踹了木屐,五条悟揉乱短发,松开腰带,开着无下限往房间走。 结果刚走两步路,六眼视觉中有什么地方突然亮起,他倏然抬头,看见房顶上坐了个青年,正在往空中发射什么东西。 一团青色中杂着乱七八糟颜色的玩意,被他往天上一丢,飞速升空后,在空中炸开。 火光,电光,还有细碎的冰碴,好像还有些细碎的叶片,在短暂的明亮中映出晶莹剔透五颜六色的光,又噼里啪啦落下,像冬季的一场雨。 细碎的冰粉落入后颈,五条悟听到笑声。 “赫·promax加强混合版。” 手上抛着几个风团,青年笑盈盈看着他: “怎么样,手搓烟花,厉害吧?” 正文 第28章 “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曲着腿坐在房顶, 看五条悟也要坐,清泉叶扯下外套要帮他垫着。 五条悟拦下,打开无下限, 没沾什么灰。 但外套也没重新穿上,只松松搭在肩头, 胳膊撑在曲起的膝盖, 清泉叶侧过头看他: “怎么垮着张脸, 你心情不好?” “那边无聊死喽……” 拉长声音, 五条悟仰头看天,这还是他第一次认真看五条家的天空。 和高专的没什么不同, 因为是冬天, 星星比夏天要稀疏不少。 他问: “我不回来你就在这坐一晚上?” 这话里多少带些庆幸和期待的意味,清泉叶古怪回头看他一眼,像是在确定他的情绪状态,看他表情没有什么异样, 才放松开口: “快十二点了, 我想在外面看看。” “……所以原来不是等老子。”五条悟破防。 “也有在等你,但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清泉叶哭笑不得, 看他这么坦率, 那点不自然也随之散去了:“我不能骗你啊。” “你可以来找我,我告诉你了吧,五条家的那些个屋子。” 五条悟干脆躺了下去,声音含含糊糊: “你骗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听清这句话,清泉叶有些惊讶:“我真骗你你又不高兴。” “你怎么知道我不高兴。”五条悟开始无理取闹了。 清泉叶决定骗他一下:“那我就是在专程等你一起跨年, 高兴吗?” 五条悟又不说话了,盯着天空,也不眨眼睛。 暗自摇了摇头, 清泉叶跟着一起躺在房顶,还是觉得不舒服,把外套叠了叠垫在脑后。 “五条家是你的家,那是你们家的场合,你的主场,我不合适去的。” 他解释道: “当然,我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如果没人看到我说不定就去了,但你在那呢。” “我又不介意。” “好吧,下次我会去的。”清泉叶放弃了。 “我知道,你这句是在骗我。”五条悟反而笑了一声:“真不知道你在计较什么,没人看到的状态不是很自由吗?” “自由又不是毫无约束,我珍惜和你的关系,所以更不能这么做。更何况我再怎么样也不是五条家的人,我坐的位置、我处的角度都和你不一样,如果让你觉得不舒服,不是反而会伤害到这段关系么” 清泉叶试图反驳,反驳反驳着,他又失笑: “我摊牌,我就是那种老古板,你就当听到一些乱七八糟的陈词滥调,都忘了吧。” “你这人真没意思。” 瞥了他一眼,少年吐槽: “顾及太多,和烂橘子一样,你不能什么事都面面俱到,简单的事也会变得超复杂。” “对不起啦。” 个人的经历不同,时间是灵魂上的锁链,青年不想辩驳什么,只是笑着道歉: “我会努力让你觉得舒服一点的。” 但能说出这样的话,不就代表着清泉叶还在顾忌、还在妥协吗? “……算了,又不是你的错。”五条悟嘀咕着:“你以前也是这样的性格?我怎么觉得不是呢?” “……这个嘛……” 清泉叶默然,叹息道: “谁让那是以前呢。” 说出这句话的人不打算多谈,但问出这个问题的人却突然陷入了思绪中。 五条悟想,他应该是见过清泉叶年轻的样子的。 那零碎的混乱的‘未来’片段中,和他年纪差不多的青年纤细又单薄,完全没有当下圆滑的样子,居然当面质疑他别有居心,又对他反抗——那反抗再无力不过了,绝对是无效反抗。 成年的他只会不留痕迹的拒绝,用干脆利落的强大将一切摒弃,哪怕是无法战胜的存在,也不会让他方寸大失。 虽然令他失去淡然的根本原因是他想要逃离‘五条悟’的意愿,这令五条悟有些气闷,但他却突然想到别的东西。 如果清泉叶曾经也曾没有顾及、冒冒失失,那他是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想到这,他更气闷了。 实在难以理解,清泉叶这样的家伙,难道不是一直让人吃亏吗? 他也会吃亏吗? 难道清泉叶现在的样子是别人坑出来的?那他真的要生气了。 “真没用!”想着,五条悟突然踹了一脚清泉叶的鞋子。 清泉叶茫然看了看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 “嘁,你吃饭了吗?” 不打算多提,五条悟坐起身,顺带把清泉叶拉起来,拎起他的外套拍拍打打: “已经过十二点喽,你要吃什么?” “……这个时间五条家还供饭?” 似乎觉得他的话很好笑似的,五条悟一仰头,指了指自己,恃宠而骄的狂妄: “我说有就有,你当我是谁啊!” *** 然而厨房是真的关门了,两人只能偷了点提前为明天准备的点心,还差点被发现。 “你当我是谁啊!”清泉叶用手指揉乱短发,趾高气昂模仿道。 “我又不能把人拎起来煮饭!”五条悟骂骂咧咧。 已经十二点多,红白歌会还是错过了,电视里放着跨年节目,无聊又枯燥,对着电视,两个人分完了一盘偷来的点心。 天亮时,清泉叶依靠着抱枕睡去。 没让过来叫他起床的家佣说话,五条悟给他披了件衣服,悄悄走出了房间。 *** 年关左右的时间过的很快。 新的一年开始,树木多了一圈年轮,有些人又开始作妖。 ——当然,树木的年轮不是刷的一下出现的,就像向日葵不会甩头面向太阳一样。 莫名被自己逗笑,清泉叶按了按额角,明明无法嗅闻到周遭的味道,从口袋里拨出薄荷糖来吃。 清凉的寒意直冲头顶,驱散了隐隐约约的血腥气,站在病房中央,他拿出怀中的笔记本。 床上的女人已经没了声音,刚刚出生的小孩被随手放置在脏污的毯子上。明明已经死去了,清泉叶却恍惚听见他哭了一声。 或许没死,但没人在意。 他没去看,只用黑色的笔尖写下血红的字眼。 【‘2006年1月16日,总监部第8席加藤英一豢养女奴产子,母子被害。 女奴为市川家外室女,十七岁,已被豢养四年。 其母不详,其父为总监部检察部次级管理市山平,一级咒术师,市山平详细信息可由目录检索。’ ‘加藤英一私下进行咒术实验事实确认,豢养女子所在地已列出,证据所在地已列出。’ ‘加藤英一弱点已确认,墓地xxxxxxx,为他与正妻之子埋骨处,可以此令其与其妻反目,但其妻势弱体弱,不要过分逼迫。’】 血腥味更浓重了些,清泉叶侧过头按了按鼻翼,笔记本合上,三分之一的部分都已经填满,在翻动中练成污泥似的一片。 “仙台那边情况不稳,那边的‘贡品’还要去接收吗?” 随手将尸体放在推车上,两人与清泉叶擦肩而过,清泉叶迈开脚步,听着他们的对话。 “本就是个小宗教,要送来的孩子不到八岁,用不上,大人没说,应该就不用了。” 房门拉开,阳光短暂照入房间,又被黑暗吞噬。 “也是,那边出现一级咒灵,去接个废物还得杀咒灵,得不偿失。” “不是我们该管的事,不要说了。” 眼睫下垂,清泉叶动了动手指,目光飘到那已经泛上青色的男婴尸体上,又收回视线,想要再吃颗糖,却只摸到一把糖纸。 “啧。” 他把糖纸团起捏紧,塞到嘴里,用力咀嚼。 *** 虽然什么都能给…… 但也不能什么东西都给他。 坐在堆满酒瓶的桌边,五条悟心情麻木。 这家伙,酒品超烂。 任劳任怨拨开糖纸,看着青年张嘴含过解酒糖,糖块滑动片刻,腮帮子就鼓了起来。但他却仍然不满足似的,眼巴巴看着他。 “……我真的没有存货了,解酒糖能多吃吗……?”他嘀嘀咕咕。 青年看似很乖的不吭声,耳边却隐约传来布面缝合线根根崩裂的脆响。 “……” 五条悟眼睁睁看着青年扯住他大腿裤子的手指都泛了白。 “……可不可以松开?我到外面给你买?”他试图拯救自己的裤子。 听懂了他的意思,醉鬼可怜兮兮垂下眼眸,一副被嫌弃的沮丧样子。嘴里却突然传出突兀的‘嘎嘣’一声,他面无表情咀嚼,牙关将糖块嘎吱嘎吱碾碎,锋利而不留情面。 五条悟莫名背后一凉。 “……你这家伙,到底在烦什么啊……” 嘀嘀咕咕小声抱怨,眼看着醉鬼宕机要倒,他赶紧把人扶住,但嘴也没闲着: “一口闷一瓶,谁能想一个没注意你把一桌都给喝了,二十多瓶混着来,不醉就怪……好了别扯我衣服……求你了放开吧……” 衣角摩擦中,完全没能反应过来的一瞬,手腕忽被抓住。 掌心干燥滚烫,带着从未感受过的高温,熨帖贴在他的手臂。 五条悟噤声,看着青年吐出浊气,仰头看向窗外。 像是一场大雨,将沉晦的一切洗清,他的眼神逐渐清醒。 “五条,要出去玩吗?”他问。 “你是醉着还是醒着?”五条悟警惕问。 “那不重要。” 清泉叶看着他,目光空茫的吓人: “只是想要离开。” “去哪?” “去神看不到的地方。” 青年重复道:“逃离这里,去一个神不存在的地方。” 正文 第29章 “我是灰原雄!” “你好灰原哀!” “……?” “……七海建人。” “好的哦八海!” “。” 四月初, 新的高专生入学。 看着两个新生茫然又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清泉叶吸了口年轻人的朝气,感觉尸体暖暖的。 一行人去食堂吃饭。 四人桌放不下五个人, 灰原雄积极搬了新的桌子,一扭头, 看见夏油杰又搬了条椅子。 “诶?夏油前辈, 我们只有五个人哦。” “……” 夏油杰没吭声, 只沉默把椅子放五条悟旁边, 走到另一边坐下。 高年级的三个人都一脸讳莫如深的神秘样子,初入世事的灰原雄和七海建人没有多问。 于是他们眼睁睁看到五条悟把两份饭中的一份往旁边一塞, 连碗带筷子都消失了。 灰原雄:!!! 七海建人:??? “这是什么, 魔术吗?五条前辈好厉害!” 震惊过后,灰原雄海豹似的啪啪啪鼓掌,另一边瞠目结舌上下左右都看了一遍什么都没发现的七海建人不可置信的扭头看自己的同期和他那过分绚烂的笑容。 “你不觉得很神奇吗?”察觉到他的目光,灰原雄问。 “这一看就不是魔术啊!”七海建人有点语无伦次:“是咒术吧?一定是咒术。” 看着两人的样子, 三个前辈露出了诡异的微笑, 过了一会,一个光光的碗又出现在桌面。 灰原雄已经彻底接受了, 发出欢呼: “五条前辈好厉害!!!” 七海建人瞳孔地震,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三个高年级前辈对视一眼,没良心的哈哈大笑。 “哈哈,杰!你就是故意的!”五条悟出声指责。 “抱歉……噗……但真的很有趣哈哈哈哈……” 夏油杰捂着嘴角疯狂发抖:“明明你这家伙才是罪魁祸首……噗……” “咳咳,我来和你们解释一下。” 最有良心的家入硝子压了压嘴角,伸出手, 朝向五条悟旁边的空位: “在你们眼前的是高专十大不可思议之一——六眼身边的空气。” “……?” “……?” 空气短暂沉默片刻。 看着这个吊诡的场面,七海建人反而松了口气,心想现在灰原应该能发现他被捉弄了吧。 结果灰原雄噌地站起来, 吓了所有人一跳。 只见他一点停顿都没有的表情郑重目光坚定大步流星的在一桌人鸦雀无声的注视下走到五条悟旁的空位处,站定,猛的对着空白处弯腰鞠躬: “空气前辈好!没有打招呼,我失礼了!” “……”七海建人缓缓张开嘴。 五条悟回过神,看了看空位处,回头说: “他说你是个好孩子。” “真的吗!那空气前辈还会做什么?可以把我变没吗?” “他说不行,但他很喜欢你——好狡猾!” “哦!!谢谢前辈喜欢!!” ……然后灰原雄就开始和空气说话了。 ……然后其他两个学长也插嘴问了什么。 ……然后空气又吃掉了五条前辈的一个自带泡芙。 ……然后他们高高兴兴的聊起天来。 “……” 七海建人沉默着收回目光,沉默着拿起筷子,沉默着盯着猪扒饭,沉默着沉默。 外界的喧闹似乎与他无关,或者说他开始怀疑自己在做梦但他没有证据。脑中浮现出咒术师和疯子以及咒术高专与疯人院的相关性,七海建人非常有紧迫感的担心自己无法融入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天赋平平,退学回老家考大学的泡沫一个个浮现又一个个破裂,最终是记忆中看起来很正经的夜蛾正道给了他一点对未来的希望。如此一直沉默到午餐结束,七海建人麻木着和学长们告别,头脑放空到一年级教室。 一节课结束后,他才整理好思绪,和同期开口。 “……你认真的吗?” 心情好的不行,灰原雄还在哼歌,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 “那团……空气……”实在不知道怎么说,七海建人艰难的比喻:“看不到的那个……” “可是五条前辈很喜欢他诶!” 灰原雄眨眨他的bulingbuling大眼睛: “前辈喜欢不就可以了吗!” “……所以你也不确定那个是否存在是吗?”七海建人幽幽问。 “但是五条前辈喜欢他诶!” 灰原雄看了看他,重复道: “五条前辈看着他的时候在笑哦,存在不存在很重要吗?” 七海建人目光陡然锐利! 这家伙突然说出了很有哲理的话! “你就是想太多啦,放轻松,来,深呼吸~”灰原雄关切的看着他。 “……” 是吗……?是他想的太多了吗? 七海建人缓缓按住额角,但一闭眼,眼前就疯狂闪烁食物消失空碗出现的画面。 是的,那里有个人。 是的那里有个人。 如果没有人,一切都说不通。 那里一定有人…… …… 深夜,高专宿舍,七海猛的从床上坐起,目眦欲裂。 受不了了!什么跟什么啊!那里就是什么都没有啊! ……他真的适合当一个咒术师吗!!! 算了!回家算了!!! ***** 清泉叶知道自己在做梦。 依旧是深山,黑暗的天空,空洞的树林。 风吹过草叶,他辨认出这是他不久前才去看过的清泉家的旧址。 梦中他总是会出现在这里,但现实中的他却始终没有找到这个地方。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或许也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已经不再去想那些想不通的事了。 阴影中,一头体型纤细的小白鹿在树后静静看着他,悄悄踩过草叶,嗅闻他的手指。 “你是第几代了?” 清泉叶轻轻抚摸它的头: “你的母亲还好吗?” 听懂了似的,白鹿咬住他的袖子,往什么方向走。 清泉叶顺从的被它扯着走动,却在某个边界,再也迈不开脚步。 “我过不去啦。” 他说: “我只能到这了,我再也过不去了。” 小鹿焦急的踩了踩树叶,松开他的袖子,发出轻轻的一声叫声当做道别。 它踩着草叶远去,时不时回头,清澈的眼瞳映入他的身影。 随着它的离开,天色暗了下来。 黑暗自上而下落幕,粘稠的物质涂满了一切,清泉叶看着白色的鹿沉入泥潭,世界天翻地覆。 “叶!!!” 他还在做梦。 这次是外山新的声音。 脑袋好像劈成两半,一半是夕阳下卷发少年稚嫩的侧脸。 “我们是朋友,会是永远的朋友。” 外山新笑着说: “就像祖父陪着清泉一样,我会永远陪着你……直到你结婚生子,直到你的孩子结婚生子,无论你去哪,我永远都在这……我绝不会让你迷路。” 另一半则是大雨后的深山,那少年衣服凌乱,头发湿漉漉成一团,雷光下,是一张煞白煞白的脸。 “叶……” 山林中没有一点声音,死寂的诡异,只有他喊的声嘶力竭,那喊声被雨声困住,就像他的人生,被一同困在雨幕: “我知道你没死……叶……你在哪……” “对不起……” 他呜咽一声,用划破的手腕擦去眼泪,却留下一道刺眼的血痕: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对不起,对不起……” 还是个孩子呢。 十二岁的孩子,父母早亡,被唯一的祖父当做继承人培养,年纪轻轻就做好了觉悟,却因他人算计一手成为了将一切毁灭的帮凶。 清泉叶不想去看,闭上眼,耳边的哭叫变成哀嚎。 【“第14个废品,大人,要换掉这个吗?”】 【“如果不能除掉六眼……”】 【“夏油杰?不重要,他会做出自己的选择。”】 【“我是……祈本里香……是父亲带我来的……”* 】 【“没人会在意阵亡的咒术师,天灾人祸,他们还能怪谁?”】 【“再送一个过去!”】 清泉叶知道自己在做噩梦,他很清醒。 他清醒的知道自己胸膛中涌动着愤怒和恶心,知道自己的咒力存量正在疯狂累计。 这段日子的所见所闻终究是给他带来了影响,但他的清单上还有一部分人还未查清。 再忍耐一下,直到咒力补充完成。 只要再忍耐一下…… “叶……睡着了吗?” 黑暗中,门被拉开,昏黄光线照入,清泉叶倏然回头。 明明没有睁开眼,他却看到屋子里的情况,甚至一时间无法分清这是现实还是梦。 刚刚出了任务,疲倦的少年脱下外套,似乎确认他睡着了,没再说话。 随着他的一步步走近,想光芒驱散黑暗,背后的噩梦一寸寸逼退,潮水似的落到背后的远方,世界化为一片死寂的安宁。 少年捡起桌边摆放的睡衣,浴室窸窸窣窣的水声后,又一身水气走了出来,困倦的打了个哈欠。 “又在做噩梦?” 这么嘀咕着,少年拖了被子躺到他旁边。 距离太近,反而看不清了,视觉回归到他的身体,眼前一片漆黑,唯有背后是潮热的暖意。 少年蹭了过来,将手臂放在他腰间,有些沉重,却是完全的契合的姿态。 ……等等? 似乎觉得不舒服,五条悟很熟稔的摆弄了他的身体,无法控制的任由少年摆布,他很快更紧实的落入少年怀中。 迷茫中,唇角落下一道柔软的暖意。 那暖意向下,随着淡淡的吐息,从唇角滑到脖颈,又从脖颈滑到锁骨,留下淡淡的逐渐消退的微冷。 ……什么……? 少年压在他身上,将他禁锢,似乎这种四肢契合的状态令他满足,他叹出一口释然的、悠长的吐息。 清泉叶陷入无法清醒的震撼中,大脑空茫一片。 ……在做梦吗? 不对……不对…… 如同窒息后终于在海面露头,清泉叶猛抽一口冷气,霎时间头脑一片清明。 月光下,他看到下颌处柔软的白发,剔透到极致的透彻。 身上的每一处触觉都告诉他,这不是梦。 可如果这不是梦,如果这一切都是现实…… 窸窸窣窣,收拢在腰间的手臂加了几分力气,像是一道绳索,要将他捆入更深的黑夜之中。 “叶。” 悚然的,一道轻飘飘的声音在耳边幽幽响起: “……醒了吗?” 正文 第30章 清泉叶喜欢自由, 前提是自由有个尽头。 在充满随机性的人生中,他像新世界人潮里突然出现的雨滴,霓虹灯招牌在街角闪烁, 陌生的语言艰涩难懂,他变换表情融入人群, 为了寻找下一个落脚处, 为了不虚度他到来的每一日。 无止尽的自由是一种恐慌, 而身体被动从噩梦中汲取咒力的过程, 令他的神经时刻紧绷压抑。久而久之,内外的温差大到自己都难以忽视。 他清醒看着自己一步步偏移轨道, 变成他不想变成的那一种人。 十岁时, 他被【光明是罪恶】的世界的暴君收留。 穿上裙子,整理发型,他从邻家那个无依无靠的没用弟弟,变成需要哄着暴君才能勉强活命的蝼蚁。 错误即为正确, 正确即为错误, 常理颠覆,对错逆转, 他站在粘稠的噩梦中, 冷眼旁观着世界的翻转。 某日,他忍无可忍。 于是问那仁慈的暴君:“我要如何获得自由?” 暴君说:“我将会赐予你自由。” 下一刻,光明的一剑横穿他的双眼,削入他的大脑,将他的思绪强行截断。 但, 他没死。 被丢入乱葬岗,身体被雨水打湿,劈开的头颅缓慢恢复, 阴冷的天气变的晴朗,或许温暖,但他拥有的只有眼前的黑暗和无法忍耐的疼痛。 在漫长的黑夜中,他终于明白清泉的‘自由’到底意味着什么。 无法死去,无法停留,在永恒的自由里,只能等待自己的灵魂无以为继,扭曲到崩溃乃至于无法感知到任何情感的那一刻。 这炼狱一样的人生,没个尽头。 当他再次看到那刺瞎人眼的光明时,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日。 却感觉自己重获新生。 那一刀没能留下伤疤,但改变了他双眼的颜色。 被污染的眼瞳,他人格的异化,就从由这细微的改变蔓延。 “光元素受伤的后遗症,幸好不影响视力。” 与故友重逢,笑着这么说的时候,他的心底却阵阵发冷。 十一岁,他来到了另一个日本。 一个名为织田作之助的红发男人将他收养,他再次短暂拥有了一个能够称之为家的地方。 他想,他应该为这个人做些什么,作为收养他的报酬。 于是他杀死了试图对他们动手的人,不依不挠,追杀,全歼。 其实这是他第一次杀人,但下手时,却没有半点犹豫,也没有半点颤抖。 站在空荡荡的别墅,踩着敌人尸体下的血液,清泉叶听到织田朋友含笑的叹息。 “……你,好像不是人啊。” 哗啦啦,有什么东西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灵魂被命运挤压扭曲的生疼,清泉叶忍着痛楚,轻轻笑着: “我是清泉叶,只是清泉叶。” 只要记住这一点,就能在扭曲中保留他些微的人性,让他继续活下去。 他坚信这一点,也只能坚信这一点。 后来,那个名为太宰治的恐怖少年,接手了他的教育。 “你以我讨厌的方式和我走在一条路上,所以我才看你不爽。”某节课上,他说。 清泉叶反驳: “我可不想自杀。” “是吗?” 太宰治疑惑似的发出嘲讽的音节,声音粘稠而温吞: “真的是不想吗?在我眼里,你和我的差异,只是死亡速度的快慢而已……” “算了,我来教你无痛自杀的办法吧,真的无痛哦?” 他真是,受益匪浅。 十二岁,没有告别,再次流浪。 全是海洋的世界,陆地是十字的海岛。 海盗肆虐,到处都是劫掠与杀戮,被迫反击或逃亡,在日复一日的高压中,他越来越迷茫。 他试着自杀。 找不到过去的锚点,只有投入海洋,当深冷静谧的水挤压周身,才能在窒息中感知到母亲的怀抱。 那里有空灵的来自自然的呼唤,能看到繁复星空中极美的星辰,当他昏厥,世界万物从眼中略过,一切繁琐的复杂的被化整为零…… 他反复窒息,反复清醒,反复死亡,反复复生。 混沌而黑暗的岁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穿越的,只知道睁开眼时,一个白发男人站在岸边,对他挥手。 十三岁,遇到了另一个流浪的同伴。 男人叼着烟,低声笑着: “吓我一跳,远远看过去,还以为你是某种虫呢。” 他被迫在世界中周转,男人则被迫不断踏上旅程,都是没有归处的过客,连死亡都变得遥不可及。 旅行的空隙,男人轻描淡写的解释着: “你知道虫吗?它们也是一群不死的家伙……无知无觉的活着,直到在岁月的长河中消亡为止……” “我是虫吗?”他问。 “不不不,虫呢,都是一些没有思维的东西,他们只有生存的本能,没有像你一样思考的能力。” 男人温柔的笑着: “你是某种更强大的东西,或许你在无限接近于虫的身份,但此时此刻,你只是人类而已。” “……说我是东西,也太过分了一点。”他抱怨着。 “我可没有贬低你的意思哦,在我眼里,无论是虫还是人,我们都在依照着某种规律活着,没有什么不同的。” 男人揉了揉他的头发,翠绿的眼瞳映入他的瞳孔: “接受这一切,然后活下去,我们都是这么活着的,不是吗?” “即使我不再是我?” “你有在享受你的旅程吗?” 男人说: “生活总不是一味的痛苦……对了,我有糖哦,要试试吗。” 很甜。 可惜甜味只持续了一天,清醒时,世界已再次将他割裂。 十四岁,他开始试着习惯。 想要自由,就要变得强大。 只有强大,才能抢到更多的糖分,用来遮蔽舌尖的苦味。 他拼命变强,大开大合的厮杀,不计代价的战斗,在连夜的恶梦里寻找父母的影子,在一次次失败中重振旗鼓。 他的咒力在无数次生死考验中变得凝实,损耗越来越低,造成的伤害却越来越恐怖,他吸取一切能吸取的,毁灭一切能毁灭的,他凶名赫赫,硬是靠战斗狂的作风,杀出来一身血腥气。 十五岁,他再次遇到了八岁时收养他的桑克瑞德,他的友人。 他欢欣靠近,友人却拔出武器,对他刀锋相向,如临大敌。 是了,这是另一个世界,属于他的友人,早已沉没在遥远无法触及的世界的另一边。 于是道歉“我认错人了,对不起。” 再随便选择一个方向,继续前行。 十六岁……十八岁……二十一岁…… 时间将他的杀意掩藏,戾气被一层层封印,或许是实力的强大让他有了从容的余地,他从容不迫的解决问题,轻松快乐的结交友人,竭力享受自由的美好,也确实沉浸其中。 但有些东西不会改变。 被磨损的灵魂不会恢复,精神的扭曲就算有道德观的矫正也会在不自觉的地方露头。 “有时候你真可怕啊……”哪怕再隐藏,友人也会由衷吐出这样的话语。 沾染血腥会隐隐兴奋,看到残忍令他痛苦的竟然是自己无法感到残忍。 失去了爱人的能力,也丧失了爱人的力气,属于‘人’的部分被一寸寸抽离,镜子里的人越来越狰狞恐怖。 甚至噩梦中,他经常看到自己拿着刀,对着自己高高举起。 …… 这就是‘清泉’的自由。 恐怖的自由。 清泉叶已经习惯并接受这一切,也准备好了孤身一人走下去。 如果是七岁的清泉叶,他会坦然期待自己的未来,他幻想过自己的妻子,并不特指男女,什么都好,一定是能和他聊得来的人。 但他已经离开了十五年,比他离家时年龄的二倍还要多出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 他早就不适应稳定的生活,也无法付出纯粹的忠诚与某人相爱。 更何况,他是继主。 没人知道清泉族人死亡失踪是去往何处,清泉家的坟墓里,葬送的都是他们爱人的尸体。 但继主要更为可怖。 清泉继主和他们的爱人,会同时消失在世界之中,无踪无际。 清泉族人尚有心脏停跳之日,那么未来无垠的清泉继主的归处,又会是哪片深渊? 他们的爱人是否和他们一同泯灭在这旷远的自由之中? 清泉叶不敢赌。 谁敢赌 世界是无间地狱,他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难道他明知道那是一片怎样的火海炼狱,还忍得下心硬生生扯着另一个人陪他沉沦扭曲? 无限的自由,无限的未来,无限的地狱,无限的迷茫。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一生无限的轮转,再深重的爱意,也会消磨成灰烬。 他的良心做不到,杀了他也做不到,就算他已经崩坏,他也不能再让自己持续崩坏下去。 所以,送出他的礼物和他的祝福,走上他的老路,这才是他的命运。 这才是他的,命中注定。 但这一切的清醒与庆幸,就在一个因过去噩梦而备受折磨的夜晚,被摧毁的粉碎。 轻吻划过脖颈,清泉叶竟然无法感知到任何触动。 只有恐惧。 令他窒息的恐惧,将血液冻结成冰,灵魂抽离破碎,世界岌岌可危。 他无比清醒的意识到,无论他是否故意,他都正在伤害一个人,甚至正在把那个人拖入深渊。 而那个少年,才刚刚十六岁,温柔强大,自由明快,前途无量。 无法原谅,不可原谅,无法饶恕,不能饶恕。 被愤怒与恐惧冲击的动弹不得,他眼睁睁看着,看着这桩他亲手造成的惨案,就如此在眼前拉开帷幕。 “……醒了吗?”少年询问着。 恍惚中,清泉叶看到自己拿着刀,将刀尖对准了五条悟的头颅。 “……没醒吗?”少年呢喃着。 刀尖寸寸下落,血液喷涌而出。 …… 前所未有的,清泉叶怀念起被割破双眼的那一刀。 漆黑的濒临死亡的黑暗,甜蜜又温柔。 如果能在那时死去,该是多么幸福的事。 他为什么还没死,如果他早早死去,清泉叶是不是还是清泉叶,这一切的一切都会早早终结,不再发生? 正文 第31章 清泉叶醒了, 但不说话。 虽然没想过这么早暴露,但真暴露,五条悟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怕的。 可几声试探后, 清泉叶仍然不说话。 他低垂着眼眸,一张脸上毫无表情, 像是死机的机器, 空洞而冰冷。 光看这张脸, 或许他会以为清泉叶还睡着, 可清泉叶体内的咒力,却又开始翻滚了。 “……叶?你怎么了?” 还是年轻, 虽然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 五条悟却没办法真的肆无忌惮。 他几乎瞬时间手足无措起来,可清泉叶仍然不吭声。 从没见过清泉叶沉默到这种境地的时候,他几乎从不让话语落地,这种近乎蛮横的冰冷, 刺的人骨头发寒。 “……清泉叶?” 被叫了全名, 清泉叶终于回过神来,微微转动眼珠, 在触及到他表情的那一刻, 不想面对般,静静闭上了眼。 如果他怒骂、斥责、埋怨、冷待甚至是恶心,五条悟都不会觉得有什么。 越强力的挣扎,反而会令他感到安心,这是他做好了准备的事。 但清泉叶只飘渺着声音, “……我带坏你了吗?” “什……什么?” “我是不是给了你一些暗示?类似于……我希望你陪我之类?” 清泉叶撑起身体,发丝划过耳畔,他拨动发丝, 却在指尖触碰到皮肤时仿佛被灼烧似的颤了颤。 面部沉在阴影中,连眼睛也看不见了,五条悟只看到他侧着身体,白皙的颈部在发丝下若隐若现。 “对不起,有时候我无法控制一些……不太好的念头,如果你被我影响,一定是我的错,对不起。” 不可置信冲上头脑,五条悟怎么都想不明白他怎么会得出这种结论。 “什么叫你的错?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得为我的存在负责。” 五条悟快气笑了:“我真是搞不懂你!喜欢和对错有什么关系?你以为我是会被影响的人吗?!” “……清泉家没有离异、丧偶……” “别跟我说什么清泉家?你难道以为这都是这个吊坠的问题吗?我是被吊坠影响的?哈” 忍无可忍,五条悟想要让他面对自己,却被啪的一声拍开手腕,他咬牙切齿: “清泉叶,你以为我在想什么。” 清泉叶如他所愿转过头,白青色眼眸灼灼的亮着,偏执的离奇, “影响会悄然产生,如果是我的存在影响了你的判断才会让你有这种想法,你又怎么能确定你的一切仍然正确?” “我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从我产生想法的那一刻开始,它就是我的想法!” 五条悟态度笃定: “我的选择,就是正确。” 深深喘了口气,清泉叶摇头否认: “不……存有余地的正确就不能称之为正确,你才几岁……” “年龄不是问题,你为什么不等等,我不介意等待,你连这点时间都等不了?” “少年时的影响可以横跨一生!” 牙关咬紧,清泉叶细微颤抖着,指尖紧绷到近乎痉挛的地步: “你以为时间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但时间会把错误放大,直到无可附加,直到你再也无法承受!” “那又怎么了?” 五条悟反而冷静了,他冷笑一声,眼眸沉冷如冰,渗着寒意: "哪怕是错的,将错就错又有什么问题?一直这么错下去,对与错真的重要吗” “……那不是爱,那是欺骗和诱骗。” “那又怎样?!爱从何而来很重要吗?你如果骗我,那就一直骗下去,只要一直骗下去,谁会在乎你的初衷是什么?” “我在乎。” “但对你做出这种行为的是我!整整半年,你猜在你睡着的时候,我都做了什么?” 笑意蔓上眼角,少年用陈述句的语气: “如果不是怕你察觉怕你反抗,你以为我想做的只有这种程度?” “半年?”声音不可置信的尖锐。 “别担心。”五条悟看着他,笑容诡异:“我帮你洗过手了。” “五条悟!!!” 清泉叶如遭雷劈,掌心莫名发热,撑起身体试图甩脱,却又被扯住手腕,摔在床褥上。 手腕被抓住扣在头顶,苍蓝眼瞳仿佛燃着火焰。 “喂,只是这种程度就无法接受?你的逃避,也适可而止一点吧。” “闭嘴。” 声音却艰涩的仿佛从牙关挤出似的。 “别闹了。” 少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侧脸:“我很累哦,接受现实吧,不喜欢我也没关系,我完全接受。” “五条悟,你说什么?” “过程不重要,你的想法也没那么重要——我就是这个意思。” 蛊惑似的,少年低语: “认清现实,被网网住的是你,不是我。” “……” 不可理喻。 清泉叶轻微的挣扎着,少年压在他身上,额头贴着额头,在不得不面对的双目中,他看到少年眼中的有恃无恐。 简直……不可理喻! 细微的破空声炸裂开来,狂风席卷房间,睡衣飞起又落下。 清泉叶睁大眼睛,明明被攻击,五条悟却笑意更盛,温和纵容地低头贴了贴他的唇角。 温暖而濡湿的触觉鲜明的恐怖,清泉叶却完全无法顾及到这个,预期的动作被薄膜阻隔,他不可置信低声喃喃。 “……无下限……?” “喂,这可是第三次了,抢夺它的同样套路,你还想拿来骗我几次?” 五条悟有些无奈: “……第一次碰到无下限的感觉怎么样?是你喜欢的感觉吗” “……” 不知不觉中,少年的面孔前所未有的陌生,清泉叶伸出手指,却始终无法触碰到五条悟的手腕。 五条悟就这么放任他尝试,眼瞳中嘲讽的笑意更盛。 “够了……”够了! 只瞬时间,地位顺转,清泉叶轻松挣脱五条悟的束缚,翻身压在他身上。 胸膛的触觉是真实的,但吊坠却仿佛在无法触及的对岸。 “五条悟,打开无下限!” “没有可能。” 少年顺从的让他压着,发丝落在地面: “哈,我就知道,根本能随意挣脱的东西,演无助演的很开心吗?” 清泉叶面色阴沉:“五条悟,把它还给我。” 五条悟:“不可能。” 清泉叶:“你不要逼我和你动手。” 五条悟笑了,语气坚定:“绝无可能。” 清泉叶:“你就不能趁早放弃?” 五条悟:“好啊,杀了我,如果你做得到的话。” 清泉叶:“你以为我拿你没有办法?” 五条悟顿了顿,竟然弯起眉眼,一字一句重复: “好啊,杀了我,如果你做得到的话。” “……” 攻势出现的猝不及防。 狂风吹动叶面,五条悟静静看叶片划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青色光团凝聚又散开,作为烟花存在的‘苍’直直飞向五条悟面颊,他只微笑,甚至没开无下限。 颇具威力的攻击只停顿在面前纤毫处,就在五条悟安宁的视线中,风团霎时间四分五裂。 见状,五条悟几乎无法压制住自己的笑声: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没法对我动手!” “……”清泉叶却没再说话。 他再次保持了沉默。 满含杀意的风漩聚起又凝滞,最终消散空中,五条悟偏过脸,见清泉叶整张脸都沉没在阴影中,晦暗成阴沉的一团。 “……叶,放弃吧……” 话没说完,清泉叶后退一步,自上而下俯视着他。 青白眼瞳颜色渐冷,清泉叶凝视着五条悟。 狂风渐渐停息,之前波涛汹涌的一切霎时间消失于无形,清泉叶仿佛放弃了挣扎,但五条悟却隐隐不安。 五条悟:“你……” 双手举起,清泉叶静静看着五条悟,掌心逐渐靠拢。 五条悟:“等等……!” 声音平静如死水,清泉叶不忍的闭了闭眼。 “领域展开……” 话音刚出的那一瞬,背后汗毛根根炸起,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令五条悟翻身而起,他撑住地面,却拦不住一声清脆的击掌,和单薄的几乎随风飘去的声音。 “……惘界万厄。” 来自青年本身的一层强大的咒力如风一般飞速蔓延,明明世界没什么变化,五条悟却被刺的闭了闭眼。 但他没有闭上眼,他从没有真正闭眼的那一天,在他眼中,世界陡然天地变换,黑的变黏稠,白的变沧桑,场景没有任何改变,却仿佛走入另一个世界,看似没有变化的外壳下,一切都在扭曲重构。 ……开放领域? 这种完成度的领域……糟糕……他恐怕不能…… “对不起。”青年歉意说。 “清泉叶!!!” 不安感冲破数值,五条悟甚至没有去用心防御,眼眸渗出狠意,他右手凝出‘苍’,却没有对准清泉叶,而是对准了自己。 风一刹那停止,五条悟悚然回头,却见刚刚站在原地的青年正一寸寸化为飞灰,而他身后,清泉叶的手掌已经贴上他的手腕。 “……我打不过你。” 五条悟说: “但你知道束缚吗” “……束缚?” “啊,束缚……诅咒也可以。” 五条悟眼瞳泛上摄人的决绝: “如果你抢走它,我就给自己立下束缚。” “……什么束缚?” “这还需要问吗?当然是找到你,无论你在哪,我都要找到你,用一生去找你。” 眼瞳滑入漆黑的阴影,少年拧着悚然疯狂的笑容: “就是,稍微会有一些副作用,如果找不到的话……” “——大概,会不得好死吧。” 他轻描淡写的如是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