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间升级法》 正文 第1章 ◎白事◎ 随着外殿大门缓缓合上,整座恢弘的陵墓归于寂静。 主棺里的人还没有进入长眠。 叶听荷躺在里面,却并不是这座陵墓的主人。 她是异世来的孤魂。 是这具身体原主人的陪葬品。 事实证明,人倒霉到极点后不会转运,也可能换个世界继续倒霉。 穿越者千千万,为什么轮到她就是身患绝症,身处绝地? 好不容易从十死无生之地逃出来,还没体验两天修仙n代的泼天富贵,就因为一句“我差点儿见到太奶”,被原主的太爷爷发现穿越者身份。 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大操大办原主的丧事,又毫无反抗之力地被送进了这座坟墓当中。 叶听荷瞪着眼睛看漆黑密闭的棺材板,仍旧不太想死。 可这具身体没有修为,又天生体弱,别说从里面破开棺材了,就是棺材没钉钉子,她也未必能推开。 正如她在葬礼期间没想到办法逃走一样,她在棺材里也没有想到办法离开。 无边的寂静和逐渐稀薄的空气让她的精神越来越差。 在某一个未知的时刻,叶听荷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猛然扯断。 她忽而笑了一声。 这笑声从棺中传出,在大殿中回荡,许久才回归寂静。 时间推移。 缓缓地从清晨进入夜晚。 夜晚给这座照不进日光月色的陵墓带来了一点儿不同。 两只游魂从没有关严的门缝中挤入。 墙上还在燃烧的人鱼烛照出了她们的面目。 左边是一位红衣女鬼。 身窈窕,貌美艳,行走间似有鲜血从裙摆低落。 仔细辨别,便能发现那并不是鲜血,而是近乎实质的阴煞之气。 这竟是一位有着千年道行的红衣厉鬼! 右边则是一位白衣女鬼。 清丽秀气,依在红衣女鬼身后,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红衣鬼用神识探查着四周,拧着眉说:“进来得太容易了,这么大一座陵墓,怎的没有多少防御举措?” “进来得容易,是因为姐姐您厉害。换做是我,连那扇镇魂石做的门都靠近不得。” 白衣鬼用崇拜的语气说着,见红衣鬼没多少表情,又分析道:“我听闻叶长生对这个重孙女十分看重,不仅亲自抚养,还不计代价地为其续命,这些年下来,光是为她求医的花费都够买中州一座城!” “叶长生恐怕还不能接受叶别雨的死,想着令其起死回生,才没有将陵墓封死。” “说得有理。” 介于白衣鬼目前给出的有关叶别雨的消息都属实,红衣鬼这次也相信了对方的说法。 她没有再表现出警惕,低低地笑了声:“生死大劫乃苍天既定,便是富贵如他叶长生,也扭转不得。” 白衣鬼亦是掩唇,娇声笑语:“生时不能阻其死,人死了,也要因为自己的一时不舍,保不了尸身。姐姐您若是吃了叶别雨的血肉,便能更进一步,不必再怕那些秃驴道士,届时可要多照拂照拂妹妹。” 漆黑的长指甲点了点白衣鬼的额头。 “我吃肉,也有你一口汤喝。” “多谢姐姐!” 白衣鬼闭上眼,感知着主墓室的方向。 她惨白的脸色忽然红润,面露陶醉:“我好像已经闻到了血味,好香啊……” 红衣鬼也闻到了血香,舔了舔嘴,迫不及待地催促:“走吧走吧,我们这就去吃了她。” “好好,姐姐快随我来。” 她们的笑声一声叠过一声,渐渐不类人声,串成愉悦而诡谲的调子。 人鱼烛的烛光中,两者的身形开始模糊扭曲。 没有映出影子的地面只倒映着激烈闪烁的烛火。 血色驱赶烛光至墙面,如倒流的水,漫进了灯油中。 这些用鲛人脂肪炼出的灯,本该长明千年,却在被点燃的第一天熄灭了。 “呜——” 趴于主棺两侧的石麒麟霎时睁开眼睛,气息自口鼻间进出,准确地判断出不速之客的方向,携千钧之力扑过去。 尽管早有准备,这对两个女鬼来说也是一场恶战。 等终于解决了石麒麟,红衣鬼都没法维持自己的美艳外表,脸上浮现出青黑的死相。 白衣鬼更是下半边身子透明,险些消散。 红衣鬼担心迟则生变,稍歇片刻,便打算开棺。 这棺木亦是特制的,主体能滋养魂体,保肉身不腐,但七颗棺钉又对魂体有着镇压效果。 叶家用料奢侈,即便是她这样的千年厉鬼,稍靠近些就会感到不适,触碰更是感到灼烧之痛。 白衣鬼道行差许多,心有抗拒,开始顾左右而言他:“我怎么感觉棺材里有声音……” 红衣鬼冷笑一声,看破她的心思,正打算将她强拉过来。 突然感觉手底下的棺木传来轻微的震动。 “刺啦——” 似是指甲在刮棺材板的声音,急促又刺耳,很是渗人。 红衣鬼:“嗯?” 白衣鬼往台阶下面飘了些,抬头看她的眼神带着惊惧:“这里面的人不会没死吧?” “那不是更好?活人肯定比尸体补啊。” 白衣鬼:“……” 她差点儿演不下去,但常年的表演令她勉强没有破功,委婉地说:“如果叶别雨没有死,叶长生为什么要把她封进棺材里?” 红衣鬼沉默了。 但没有沉默太久。 “那就是有谁捷足先登,借尸还魂。”她冷笑一声,“即便有些神通,如今也难以施展,不然早自己出来了。” 借尸还魂要求严苛,为了避免身体溃散,附身时就需要散掉大多数阴气,实力会大打折扣。 道理是这个道理,白衣鬼仍旧忧虑。 “那我们揭棺,岂不是如了对方的愿?” “妹妹。”红衣鬼凉凉说道,“为了今日之事,我们不仅筹谋多日,方才打石麒麟亦是底牌尽出,修为受损,就算你能接受自己无功而返,我也不能就此打道回府。” 话是劝导的,眼神是充满威胁的。 白衣鬼毫不怀疑,自己若是再打退堂鼓,就会成为对方恢复状态的补品。 她立刻殷勤地凑上去:“妹妹这就帮姐姐一起开棺。” 两鬼站在棺材的头尾,手嵌入棺木中,正要一起发力,棺中又传出来动静。 这次是笑声。 嗓子沙哑,声音却拉得细长阴冷,跟指甲刮棺木的声音相比,说不上哪个更刺耳。 白衣鬼动作一顿。 红衣鬼却觉得里面的人在虚张声势。 “装神弄鬼到老娘面前,真是令人发笑。”红衣鬼拍了拍棺面,“老娘当了这么多年的鬼,还第一碰到有人试图吓鬼的。” 随即不再言语,直接发动身上剩余的阴煞之气去腐蚀棺钉。 待她的红衣几乎褪成白色时,棺材板才有松动。 棺材内也彻底安静了。 两女鬼精神一振,反倒小心谨慎起来,只将棺材板掀起一角。 浓烈的血腥味从掀开的这一角倾泻而出。 涌起的强烈贪欲再也无法压抑,她们不由自主地凑了过去。 变故一触即发。 看起来就要魂飞魄散的白衣鬼骤然动手,将一把莲花烛台扎透红衣鬼的手背,将其钉住。 原来,她一直看起来柔柔弱弱,并不是道行太浅,而是随身带着佛门法器,时刻被法器压制着! 红衣鬼震惊地看着白衣鬼,没想到对方竟是如此狠鬼。 虽没想到白衣鬼藏了一手佛门法器,但红衣鬼也是早有防备,数根阴煞之气化作的红线从她的袖子中探出,眨眼间便将白衣鬼五花大绑,困在石麒麟先前趴着的台子上。 对白衣鬼的道歉哀求充耳不闻,红衣鬼低下头,龇牙咧嘴地拔烛台。 正当此时,一只鲜血淋漓,指甲尽断的手从棺材里伸了出来。 这只手摸上了烛台和红衣鬼的手背,轻轻用力,那将红衣鬼折磨的不轻的莲花烛台便被拔掉了。 红衣鬼还没反应过来,惊喜地说:“谢谢……” 手背上沾了那只手上的血,红衣鬼感觉自己灼痛的手都被治愈了,不禁垂涎欲滴地贴近棺材。 仅剩的一点理智让她没有把人放出来,而是选择自己钻进去。 诡异的笑声再次于大殿中回荡。 很快,笑声戛然而止。 传出来的声音变成了咀嚼声和模糊而凄厉的惨叫。 被捆着的白衣鬼馋得眼睛都要红了,对着棺木的方向望眼欲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想办法脱困。 她已经跟红衣鬼翻脸,必须要赶在对方完事儿之前跑路。 白衣鬼的实力有限,挣脱了半天都不见效果。 忽然,棺材的盖子被一股巨力掀开。 捆在红衣身上的红线自己落到地上,化成了飞灰。 “……” 获得自由的白衣鬼没敢动,也没敢看向棺材的方向。 她模糊地感知到,一个活人从棺材里爬出来,背靠棺木坐在地上。 叶听荷在看着自己恢复完好的手发呆。 似有不解,似有所悟。 事情要从她突然想起这具身体的奇特体质说起。 叶别雨的绝症,并非任何一种已知的病症。 它被命名为“极阴断阳之症”。 万物及其衍化皆有阴阳,阴阳相生互转,即便是所谓的至阴至阳之物也是如此。 传说中的纯阴之体或是纯阳之体,也没有说完全不含另一种属性。 但叶别雨就是纯阴。 不仅纯阴,还会自动吸收阴气,像是无底洞一样。 对以阴气修炼的存在来说,她比唐僧还补。 这样的体质,放到其他任何人身上,都活不过三天。 但叶长生硬生生地让叶别雨活到了十八岁。 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也难怪他对叶别雨的死反应这么大。 话说回来,叶听荷想起这个体质之后,便突发奇想:既然自己打不开棺材,那能不能让那些想吃掉自己的存在来开棺? 这听起来像是从狼口逃进虎穴,但不是没有操作余地。 叶听荷低头看自己左手上的黑木手串。 想起被她用手串套住,从而失去挣扎能力任她撕咬的红衣女鬼。 也想起自己得到它的过程。 那是一段她想想就觉得损阴德的往事。 所以先不想。 叶听荷继续想红衣女鬼的事情。 她虽然制服了红衣鬼,但没有修为,也没有能消灭对方的法器,加上当时精神状态不好,居然产生了“你想吃我,那我也咬你几口”的想法,直接上了嘴。 那味道很奇妙。 好像是洛神花茶冻味。 微酸,清爽,Q弹,随着进食,某种力量沁入进她的四肢百骸,令人上头。 等恢复理智的时候,她已经把红衣鬼吃完了。 叶听荷将目光看向僵硬如石雕的白衣鬼,目露思索。 感觉这个是茉莉花茶冻味的。 【作者有话说】 恰逢节日,适合开此文。 请组织放心,这本有存稿!写起来也还算顺利! 2 正文 第2章 ◎红事◎ “来。” 对白衣鬼来说,这简短的一个字,比厉鬼尖啸还要恐怖。 她做鬼也有百年,见过杀人炼百鬼幡的,见过以厉鬼为仆役的,见过碰到鬼就杀的,就是没见过吃鬼的人。 天啊! 一想到“活人吃鬼”这几个字她就觉得荒谬。 白衣鬼心里胡乱地想着,身体非常诚实地飘过去,扑倒在叶听荷面前:“前、前辈,恕我贸然打扰,实在是那红衣的厉鬼强迫我来的。方才我不愿打扰您安歇,还被她捆在一旁了!” 叶听荷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把还没有入道的自己当做前辈。 但不妨碍自己拿捏她。 叶听荷面露慈爱:“我觉得你是个人才,不,鬼才。” 白衣鬼一愣,态度越发恭敬:“多谢前辈夸赞。” “我很欣赏你的歹毒和应变能力。”叶听荷说,“所以我决定不急着吃你,而是留着你办事。” 白衣鬼一抖,脸都快贴到地上了,连连说“谢前辈赏识”,又说:“怜梦愿为前辈所用,从今往后誓死追随于您。” 她叫怜梦。 叶听荷觉得这名字经典。 接着想到了一款叫做“云岭茉莉白”的奶茶,感觉这妹子吃起来应该甜度不低。 或许是某人的目光有些明显,怜梦心里慌张,很是积极地问:“您需要怜梦做什么?” 叶听荷回神,说:“别怕,我也不是什么魔鬼。只是希望你像今天这样,带些好吃,我是说,阴气重的鬼来见我。” 流血的感觉还是太痛了,不能次次以自己为引。 而这样唱作俱佳,没有道德底线,死道友不死贫道的鬼,做起这种事来效率很高。 怜梦:“……” 这不就是要她为虎作伥。 日后要是被其他鬼知道了,她还怎么在鬼圈里混? 似乎是听到了她的心声,身前那披着活人皮囊的未知怪物笑着说:“我吃别的鬼,总比吃你要好吧?” 怜梦尴尬一笑,没说话,只在心里认同。 那确实还是吃别的鬼比较好。 叶听荷:“我立一张契书,你签下后,只需要在三年内为我寻来十个与红衣鬼差不多的鬼来,我就放你自由。” 叶别雨的个人资产都作了陪葬品,其中多的是能约束鬼的东西。 怜梦:“……” 千年道行的厉鬼虽然比活了千年的厉鬼多点,那也不是烂大街的。 特别是在人族的地界,千年厉鬼也得低调行事。 三年骗来十个,她哪有那个本事? “不要觉得多,我会跟你一起离开这里的,只要多走夜路,总能碰到鬼的,不是么?” “是。” 怜梦疑心对方精通一门读心的奇术,不敢卖弄口舌,说话也变得简短明确起来。 叶听荷对她的乖觉十分满意,便留她在原地,自己去翻叶别雨的陪葬品。 若是一日之前的她,不会这样心安理得地去用别人的东西,甚至会对自己占据了人家的身体感到愧疚。 现在她觉得这是自己该得的。 叶长生既然想让她体验叶别雨的痛苦,也该让她享受到叶别雨的福利不是? 从琳琅的书卷中翻出一张印有佛莲的檀香纸,她回到大殿中间,沾了自己在棺中流的血,写下怜梦的生卒年月时辰,写明契约内容,最后签下自己的名字,而后叫对方起誓念了一遍。 不遵守的惩罚很简单:若违契约,天打雷劈。 有契书为凭,天道为证,就足够拥有效力。 天打雷劈也足以灭一只凝不了实体的鬼。 怜梦的笑容越发勉强,上工的心情十分急切,关切地问了句:“前辈,我们何时离开,可需要怜梦替您将此地的宝物带些走?” 她看出自己这新靠山身上没有修为。 这也是借尸还魂的常见副作用:不管之前再怎么厉害,重活过来也得重头修炼。 而没有修为就不能用储物袋之类的法宝。 所以才说自己帮忙装点走。 “不急。” 叶听荷将地上的棺盖拾起,盖了回去,而后坐在上面。 “等叶长生来接我出去。” 怜梦一惊:“您……难道有把握瞒过他?” “不是。”叶听荷目光幽幽,“你当了多年的孤魂,不懂人刚死时,生人对其的执念。” 叶别雨是死了,但她的身体还活着。 活在这具身体里的人还与他叶长生一样,是从异世来的无辜人。 他会一时悲伤过度,把她也当做陪葬品送进来。 也会在想开之后把她放出去。 不然陵墓封死,哪里能进得了鬼呢? 叶长生不会让任何存在毁掉叶别雨的尸身,将她封进棺材里,既是让她体验下被鬼惦记的感觉,也是在保护她不被吃掉。 这些,是她刚刚想通的事情。 事实也正如她所猜测的。 叶长生不是真的想让叶听荷活生生地困死在陵墓里。 他预计在一天后将她接出来。 但叶听荷的表现出乎他的预料,他在陵墓之外也碰到了预料之外的事情。 “您是说,我们家别雨,身负天眷,日后能够补足天道的造化?” 站在叶长生跟前的老道士用力点头:“是嘞,还请让我跟她见一面,说明此事,再传她些功法。” 叶长生凝视着他,说:“我们家别雨,今年一十有八。” 过去的十八年,眼前的人在哪里呢? 老道士被他看得有些尴尬,接连调整了几次拿拂尘的姿势,才没那么气虚地说:“她身上的天机不知道被谁遮掩了,本座早年没有算出来,前些年修为有了进益,但没想到……她竟能活过十岁。” 天眷不是谁都受得住的,若没有他的庇护和引导,能活过三岁都是撞大运。 所以他为了减轻自己的工作,一直测算的是十岁以下的儿童。 没想到这叶长生竟有本事把人养到十八岁。 要不是被人提醒,他可能又是好几年找不着人。 叶长生久久地沉默了。 这位刚过完千岁寿辰,身家巨富,在修仙界举足轻重的叶家掌权人,面上的神情十分复杂。 是愤怒,不甘,难以接受,也是痛苦,怅然与自嘲。 叶别雨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有了死相。 他担心是上天要收走他原配发妻留下的最后血脉,花重金请术士遮掩了她身上的天机,又怕有鬼修大能觊觎她,从不向旁人说起她的真实病情。 没想到竟阻止了真正能救她的人找到她。 时至今日,一切都晚了。 叶长生不禁觉得,这是他占据别人的身体,继承别人的人生,以别人的面目活着的报应。 所以他最在意的后人会遇到同样的事情。 泪水无声地滴落。 老道士大惊失色,连忙宽慰道:“为时未晚,为时未晚!我这边已经算到了她的方位,咱们这就是去找她罢!” “道长。” 叶长生喊完,又顿了会儿,才接着说:“我还有个疑问,您所谓的天眷,是绑于魂魄,还是躯体。” 老道士:“躯体。” “哦。” “有什么问题吗?”老道士感到疑惑。 叶长生笑了笑:“难怪她身体那样不好,原是承受不住天眷。” “哎呀。我知道你的意思,这事儿压在凡人之躯上,说是天眷,其实更像是倒霉。” 老道士脸色一垮,连连叹气。 “可众仙归于天界,已不能下凡,天道不全,凡人亦无法飞升。肩负此天命者,自万年前起,至今已死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位,上界方破格允我窥得天机,成为地仙,以作引路人。” “您的意思是,若补全了天道,修士便能飞升么?” “对。” “若是我那后人无法做到呢?” “那众仙就要用下下策,引天地两界动荡,众生又临大劫,不知要死多少。” 又是长久的沉默。 叶长生是很不想叶听荷捡了这个便宜,走一条通天路的,所以方才一直在拖延时间,甚至想过直接把人杀了。 但他是一位曾祖父的同时,也是一位富贵登极,修为多年不得突破的修士。 他还未得真正的长生,未见过真正的仙境。 往大了说,叶长生也不想见到苍生大劫,遍地枯骨。 所以他再次发问:“您有多少把握?” “三成。” 在叶长生凝重的目光中,老道士话锋一转:“但如果能结成一桩好婚事,就能提升至八成。而且即便失败,也不会走向最差的结局。” 叶别雨陵墓。 刚关了不到十个时辰的大门被打开。 一位衣着华美,外表宛如青年的男人缓步走了进来。 怜梦一察觉到来人可怕的气息,便很怂地躲进了一块养魂玉佩中。 叶听荷随手将玉佩揣进袖子,就从棺材盖上跳到地上,热切地迎了过去:“太爷爷,您来接我啦?” 顶着叶别雨的脸这么喊,无异于坟头蹦迪。 她本不该这样刺激对方的。 可她心里不爽,也不想让罪魁祸首好过。 反正叶长生这么急着来放她出去,肯定不舍得就这么捏死她。 至于折磨她就更不可能了,因为她这个破身体,吹吹冷风都可能死。 叶长生停住脚步,眉头不由皱起。 但很快,他眉目舒展,露出笑容,以更快的速度朝叶听荷走过去,而后抓去对方的胳膊就向外走。 叶长生:“走走走,别误了吉时。” 叶听荷:? “什么吉时?” “大婚的吉时。” 叶听荷:“……我以为是我疯了,原来是你。” 谁家好人刚办完丧礼就要办婚礼啊? 3 正文 第3章 ◎洞房◎ 叶听荷还是答应了这桩婚事。 因为不答应她就得在这里过一辈子。 答应了,叶长生会让她进叶家族谱,享受叶家嫡系的一切福利,成婚后还有每个月一万上品灵石的“养家补贴”。 而她的上门女婿也另外有福利,吃穿住行都不需要她负担。 一万上品灵石等于一百万下品灵石。 相当于只要结婚,每个月就能净收入一百万。 拿不到原主财产,一贫如洗的她很难拒绝。 但她还是要从言语上进行谴责:“没想到你已经变成了会搞包办婚姻的人。” 叶长生笑了笑:“毕竟我也是一千岁的人了。” 现代生活的那十几年,对他来说太短暂,短暂到仿佛只是一场梦。 说他封建也好,说他变了也好,作为受益人,他不作否认。 “一千岁了,还用这么年轻的脸,真不害臊。” “没办法,媳妇还年轻,你也不想嫁个老头样子的人吧?” 叶听荷冷笑了一声。 这老头熬死了原配,跟第二任老婆分家,现在娶的第三任老婆是附属家族的人,年纪未过百,前两年刚给他生了小儿子。 她正打算再嘲讽两句,却被他的下一句话弄得失去笑容。 叶长生:“况且我到老死的程度,还有个几千年,换算成你的寿数,我说不定还年轻些。” 这是在嘲讽她无法修行,注定短寿。 “哈。”叶听荷短促地笑了声,“我知道了,你这么急着让我成婚,是想在我死之前,给长房一脉留个后是吧?” 叶长生活了一千年,即便去掉第二任妻子和离时带走的一子一女,也有八子二女,两个女儿又是招赘的,十个子女生孙辈,孙辈又生曾孙辈…… 他的后人已经繁衍成一个庞大的家族,可以说完全不缺后人。 但他早逝的发妻只给他留了一个长子。 长子先天不足,缠绵病榻,未满百岁,只留下一个遗腹子就过世了。 这个遗腹子也是用了丹药勉强生出来的,生性愚钝,根骨极差,毫无上进心,是个很典型的纨绔子弟。 好在那时的叶长生已经是一方巨擎,用丹药给他堆着修为和寿命,竟也活了八百多岁。 其一生辛勤娶妻纳妾,努力耕耘,也就得了叶别雨这一个闺女。 这三代单传的血脉,很可能已经成为了叶长生的执念。 听着叶听荷的分析,叶长生不置可否:“你也不用这么批判我,等见了你未来夫君,你说不得还要谢我。” 叶听荷这次没有冷笑,但眼神十足轻蔑,不再言语。 把她当什么人了? 强迫来的婚姻,甭管是什么样的男的,她也喜欢不起来。 见到人后的叶听荷:真香。 “有钱真好啊,居然这么短时间,就能给我找一个这样的老公。” 她感叹道。 叶听荷和未来夫君都非常配合地完成了婚礼。 婚礼办得急,能省的环节都省了,不能省的参照了叶别雨某个堂姐招赘的先例。 唯一称得上繁琐的,是结契时念的话很是生涩拗口,敬告天地之后还像模像样地等了会儿回复。 新人赶在子时之前进了新房,其他人如水般撤离,将门给他们焊死。 叶听荷觉得直接招呼人洞房有些尴尬,便坐在桌边,好生地欣赏自己美貌的新郎。 那位堂姐大约是个懂享受的人。 新郎身上的婚服就两层,里面一层是纱,外面一层的领口开的很大,五重的珠链横过去,乍一看很端庄,一细品就觉得风情。 脸上还带了妆,唇上涂脂,眼周描金,眉心画了一道细长的红痕。 偏生气质极为安静沉稳,身形修长,一身清正之气,使这样的打扮艳而不妖,美而不俗。 叶听荷的评价是:勾栏的打扮,花魁的脸,大房的气度与身份。 不想睡的人是这个:比大拇指.jpg 她是这个:大拇指朝下.jpg 色心大发的某人决定先喝点小酒壮胆。 结果她刚伸手去摸酒壶,就见自己的新婚夫君注视着她的手,道:“你这手串……” 叶听荷忍了又忍。 还是没有憋住自己的倾诉欲。 要是继续憋下去,她真得在沉默中变态了。 提起酒壶倒了两杯酒,她将一杯酒塞进新郎手里,另一杯放在桌上,然后仰头痛饮壶中酒。 层层叠叠的袖子滑到肘处,压得她倒在椅子上,手撑着桌面才勉强稳住身形。 撑着脑袋想了半天,叶听荷才恍惚地说:“那天,冰雪纷飞,天寒地冻,有一个人出现在我面前……他问我,要不要买他的火柴。” 那时她刚穿越过来,给原主的尸体续了一口生机。 这点生机让她像是雨中的一盏灯,随时可能被淋破外面的一层纸,迎接毁灭。 被冻得僵硬的身体无法在冰原里行走一步。 她就像是童话里的小女孩一样,安静地躺在角落里幻想救赎。 不,还要更惨一些,她连火柴都没有。 在那样冰冷的绝望中,有一个圆脸的男人走到她的面前,和蔼地问她:“小姑娘,我看你受了冻,要不要买点柴火烤烤?” 她说:“买,当然买,你这木材是砍的月宫玉桂,是掰的大乘修士轮椅,还是什么千年僵尸的棺材板,我都认了。” 那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于是她知道那些柴火真的有问题。 但她别无选择,还是将身上的大部分值钱货交给对方,换来一大堆柴火。 其中一根自带了红色的火星,瞬间温暖了她几近成冰的血液。 圆脸修士带着报酬离开,她在角落里等待风雪退去。 猜测和无聊填满了她的脑子。 叶听荷将没有点燃的柴火拼接,拼成了一个棺材盖,还有几块零碎的,像是什么座子上拆下来的木头。 她感觉自己烤的不是火,是自己几辈子攒的阴德。 但一个险些冻死的人是没有办法拒绝烤火的。 “离开冰原的时候,就只剩一块木头了,我请人做成了手串,打算以此为线索,找到那位大能的后人,尽力弥补他们家。” 叶听荷重点强调了一句:“最后一块木头,不是从棺材板上拆下来的。” 她最开始是打算先烧那几块来处不明的木头,在发现棺材板的木料会突然自燃后,就改变了想法,留了一块作为凭证。 这手串的木料不知是何品种,青黑色,质地细腻,自带香气,闻之清心明目,对妖邪都有着极强的镇压功效。 一路保护她安全回到叶家。 也给了她引厉鬼开棺的底气。 叶听荷的新郎对她的话表示了肯定:“嗯,它的材质看起来并不是制作棺椁会考虑的材料。” 他伸手触碰戴在她左手的手串。 手指穿过手腕与手串的缝隙,将后者轻轻勾起,带到他的眼前。 叶听荷这才发现自己这个新郎不止个子高,手长腿长,连手指也很长。 还留了指甲盖一半长的指甲。 这只手若是扣在她的手臂上,足以覆盖她的整个小臂。 “可以考虑给每颗珠子都画上青龙。” 新郎提出了建设性的意见,但新娘并不这么觉得。 “这不是重点吧?” 叶听荷对他的话感到匪夷所思,将手串和他的手抓在一起:“重点不应该是我把别人的棺材板当柴火烧吗?” 他目露疑惑:“这有什么问题吗?” 叶听荷:? “你不觉得这是冒犯死者,有损阴德的事情吗?” “也不一定是死者。”新郎再次提出意见,“或许只是一个暂且躺在棺材里的活人。” 叶听荷刚想说“怎么会有活人躺在棺材里”,就想到自己刚从棺材里出来。 她停顿,沉思,恍然大悟。 如释重负。 “说不定真有可能。”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缺德。 以叶听荷还没有被当前世界完全重塑的道德观来看,冒犯一个无冤无仇的死者和*冒犯一个素未谋面的生人,是完全不同的严重程度。 前者,她就算是被厉鬼索命,也不好意思反抗。 后者,她感觉赔礼道歉就够了。 终于找到自我开解的理由,叶听荷看着眼前的男人,觉得天底下没有男人能比对方更好看。 “我记得,你说你叫……长烆。” 烆(heng二声),一个很少用的生僻字,意思是火炬。 这张脸就像他的名字一样,闪耀又带给人希望,性格也像是长明的火炬一样温暖而稳定。 感谢叶大老板打赏的老公! “嗯。”长烆点头,含笑地用另一只手扶住她的手臂,“我也记得你的名字,叶听荷。” 正如叶听荷所想,他的手同她的小臂一般长。 不仅如此,还非常温暖,对她这种体寒的人来说,非常具有吸引力。 将手串反套在他的手腕上,叶听荷抽回手,抓起他喜服上的五重珠链把玩,另一只手从领口摸了进去。 胸膛也非常暖和。 触碰时可以感受到健康有力的心跳。 某人酒意熏起来的胆子在发现自己被人整个藏进怀里后荡然无存。 叶听荷猛然意识到两人稍显夸张的体型差可能会导致某方面不怎么匹配。 为失去的一米七御姐身材惋惜不到半分钟,她便发现自己就算是上辈子的体格,也无福消受眼前的美人。 然而美色当前,热气升腾,拒绝的话含在嘴里不忍吐出。 长烆贴近她的脸,让她自行咽下了那些话。 好在他是个体贴的人,也足够温暖。 温暖到几近将她融化。 龙凤花烛燃了近半,叶听荷疲倦地窝在温暖的怀抱里,睡意如火烧过脑子。 梦里,她见到了一条龙。 赤红色,盘踞着,遮天蔽日一般。 【作者有话说】 我家男女主结婚最快的一集。 说起来,这本书起因是我梦到一个妹子用别人的棺材板烤火,然后人没死透来找她,太地狱了以至于决定写文。 4 正文 第4章 ◎上学◎ 梦里具体有什么内容,叶听荷醒来时已经忘记了。 她只记得那条龙很漂亮,也很大,像一片巍峨的山脉,流动的火焰像山上的花,烂漫无边。 光是看着,就让她心情很好。 叶听荷一边被伺候着洗漱更衣,一边想着这件事。 “我不会……”是要登基了吧? 屋子里人很多,她后半句话没有说出来。 赤龙象征火德,指王朝因火而兴,诸如神农,尧,汉高祖都有与赤龙相关的传说。 她梦见赤龙那岂不是离登基不远了…… 不对。 好像梦到赤龙的是这些皇帝的母亲。 “……” 长烆收拾好自己出来,莫名挨了一记白眼。 他好脾气地问:“不太舒服吗?” 叶听荷摇了摇头。 事实上,她觉得自己状态很好,像是吃了什么十全大补药一样,又跟之前吃红衣厉鬼的情况不同,这次身体发热,而不是发凉。 想到这里,她又对长烆感到满意。 在暖床这一行,他大约可以算作状元了。 至于“梦见赤龙会不是怀孕的征兆”,她觉得可能性不大。 问就是三代单传,又体弱多病给她带来的自信。 长烆:“那是心情不好吗?” “是啊。” 叶听荷叹了口气,煞有其事地说:“一想到还要去见那个老头子,我就很难高兴。” 新婚第二天要见家长。 她想在叶家生活,就得适当地遵守规矩。 现在正是在叶长生那里谋福利待遇的关键时刻,她就算不谄媚讨好,也最好别跟他对着干。 长烆伸手牵她:“劳烦你陪我去。” 她一低头,发现他的指甲短了许多,将将长过指尖。 “指甲怎么变成了这样?”叶听荷问。 “收起来了。” “嗯?” 叶听荷不解。 什么叫做收起来了?小猫收爪子吗? “我是说,我应该再收敛一些。我怕伤着你,所以都剪掉了。” 长烆正色道。 他今日的打扮要正经许多。玄衣朱袍,金冠束发,不像上门女婿,像是什么钟鸣鼎食之家的富贵公子。 也不知道叶长生从哪里找来的。 不会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吧? 叶听荷自顾自地脑补了一场“家族遭遇危机,嫡长子委屈入赘以换得叶家援手”的大戏,看对方的眼神都带着怜爱。 长烆这次没问她怎么了。 两人相携来到叶长生的院子。 叶长生顶着一张青年的脸,满是和蔼地看着他们。 看得叶听荷浑身都起鸡皮疙瘩,把要讨好他的事情都忘了,直接开怼:“又没外人,您别装了。” “把你加入族谱的事情办好了。”叶长生仍带着笑意说,“我不想听到你喊太爷爷,你大约也不想面对几十个住一起的长辈,所以我给你记在了皎然(原配)名下,你以后喊我爹就行了。” “意思是,我跟叶别雨的爷爷成了兄妹?” “对。” 叶听荷给他比了个大拇指,但是没喊爹。 叶长生递给她一个袋子:“这个月的零花钱和养家补贴,十一万上品灵石。” 一千一百万。 换算完的叶听荷双手接过储物袋:“谢谢爹。” “不用谢,少在心里骂我老登就行。” “好嘞。” “成婚之后,可以把生孩子提上日程。” “咱家要是有皇位,不用等到我的孩子,可以直接给我继承。” 一番假心假意的寒暄后,叶长生终于进入了正题:“我还给你找了个老师,你要好好学习。” “你昨天早上要把我埋坟里,下午把我从坟里挖出来成亲,今天又给我找了老师。” 叶听荷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叶长生:“您这种症状持续多久了?找医生看过了吗?请无论如何都不要放弃治疗。” 叶长生:“他能帮你改善体质,学会如何镇压那些靠近你的鬼魅。” 她立刻扒住他的椅子,往屋子里四处看:“我师尊在哪里!我要立刻见到他!” 他:“你变脸这么快,比我更像是有病的。” “我只是单纯没有底线。” “……” 叶听荷拿到钱,赢了斗嘴,还见到了老师。 赢三次! 老师自称奉天道人。 看起来像是各种古装影视剧里会出现的神棍,鹤发童颜,手持拂尘,端的是仙风道骨。 比较奇怪的是,在叶听荷喊他师尊时,他慌忙拒绝了。 他声称自己只是负责引导她处理聚集在她身上的阴气,类似负责启蒙的先生,不必拜师,只喊他老师便好。 叶听荷其实也比较习惯喊老师,便从善如流地改了口。 长烆被留下与叶长生说话,奉天道人找了个环境开阔的山顶给她讲课。 课程从开天辟地讲起。 设定上跟叶听荷看过的很多洪荒小说都类似。 宇宙混沌,盘古开天,诸天神魔。 而后鸿钧镇压魔祖罗睺,以身合道,成为道祖。 不同的地方在于,这个世界的魔祖罗睺被鸿钧打得十成死,没有残魂逃离。 后面的剧情就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罗睺死后,天道补上魔道,却有了更大的纰漏。 世间之浊无处可归,弥于人世,人若生怨便极易沾染,即便是仙人,也有许多为其所害,变得怨气滔天,为祸一方。 因此,天帝请道祖出面,令众仙升天,封锁天界与人界的通道,不再与人世接触。 然而人族繁衍迅速,竞争世间资源,滋生怨气,无数人死后不散,化作鬼怪。 如今魔道式微,而鬼道大兴,人修与鬼修的地盘几乎一般大。 “浊属阴,又易与怨气相合相生,所以把浊气,与怨气半结合的煞气,与怨气完全结合的邪气都统称阴气。” “你体质特殊,会自发地吸收阴气,因此常年手脚冰凉,五脏虚亏,还容易被鬼修觊觎。” 奉天道人仔细地给叶听荷讲着病理。 叶听荷点头:“所以您要教我如何祛除体内阴气吗?” “不。你从出生起就被阴气浸染,深入骨血,真要祛除只会死得更快。” 他语重心长地说:“我要教你如何驾驭这些阴气,以及如何从鬼,人,妖甚至是物体上剥离阴气并吸收。” “您的意思是说,我的发展方向是邪剑仙?” (注:叶长生当过文抄公,搬来了很多仙侠作品。) “什么邪剑仙,晦气。”老道士拽了把自己的胡子,呸呸两声,“咱就不能说是朝着西王母的方向发展吗?” 西王母,根据《穿越洪荒,开局拜道祖为师》这本畅销几百年的话本所写,她是道祖鸿钧的弟子,男主昊天的妻子,后来成为掌管瘟疫,刑罚与死亡的天神。 由于如今的天帝是帝俊,叶长生没有写她成为天后,算是对天庭的尊重。 但叶听荷觉得,如果真的尊重,他就不会写这些东西。 叶听荷:“所以真的有神仙叫西王母吗?” “没有。”奉天道人摇头,有些惆怅地说,“天庭还未有哪位大人能司掌死亡。” 正是因为没有,人族对此多有杜撰,不仅是西王母,还有什么府君,少司命,阎罗王之类的。 “这样啊。”叶听荷的好奇得到满足,催促对方开始实践教育,“请您快些教我怎么驾驭身上的阴气。” 与长烆分开之后,她就感觉周遭温度降低了不少,身体热量迅速流失,身体机能也变弱。 四肢发僵,呼吸都感到费力。 哪哪儿都不舒服起来。 “先别急。” 奉天道人点了香炉,取出灵泉净手三次,掐诀闭目,极快地念了一段话。 叶听荷没听懂,但这话进了她的耳朵后,就清空了她所有的想法。 身体的痛苦再无感觉,灵魂也像是变成白纸,遁入“空”的状态。 天穹闪过凡人肉眼无法捕捉的裂痕。 金色的符文从那裂痕中散落,飞进了叶听荷的身体中。 如腐朽之门被暴力推开,直接碎了一地。 而全新的世界展现在她的眼前。 无边无际的黑暗被金色符文照亮了部分,她瞧见了成千上万的,数不尽的人。 大多是婴儿,间或是女童,少女。 这些人中,有一个人鹤立鸡群地站在最前方,缓缓转过来的脸让她非常熟悉。 叶别雨。 对方的相貌与叶听荷上一世非常相似,但又有许多不同。 叶别雨瘦小,苍白,痛苦虚弱到连表情都做不出来,漆黑的瞳仁几乎占满了眼眶。 她阴翳的目光触及了来人,竟带上了笑意。 “你来了。” 这句话如投入湖中的石头,引起巨大的波澜。 “你来了。” 所有人都开始重复这句话,面上带了笑容。 被她们热情打招呼的叶听荷似乎是吓傻了,脸色空白地看着她们。 接着,猛然往前踏了一步。 她们的声音戛然而止。 笑容来到叶听荷的脸上:“好黑啊,鬼还挺多的,这里是地狱吗?” “这里是地狱。”叶别雨回答了她的问题,“而你很快就会来到我们当中。” “那不一定。” 叶听荷摇了摇头,又往前走了两步,来到对方的跟前。 金芒照亮的范围也随之往前延伸了一些,某片血色往更黑处流淌而去。 “我有疑惑过为什么你没有变成鬼。”叶听荷说。 接管这具身体后的体验可以说非常糟糕,叶听荷觉得十八岁的叶别雨的怨气估计够养活三个邪剑仙。 按照老师的说法,她死后变成鬼的概率应该非常大。 “现在看来,你也被这具身体吃掉了。” 叶听荷这么说,是因为自己昨天才吃过一只厉鬼。 红衣厉鬼就在这里,只是躲进黑暗,不肯与她见面。 如果将人的身体和灵魂区分开来,有问题的显然不是叶别雨,而是这具身体。 “无论如何,你还在就太好了!” 叶听荷激动地拉住变得面无表情的叶别雨,语气真挚:“虽说占据你的身体并非我本意,但我还是很想补偿你的。” 叶别雨语带嘲讽:“怎么补偿?你留在这里,让我出去吗?” “你出不去了。”叶听荷说了句扎心的实话,仍旧好姐妹一样地挽着对方的手,“但我也是打心底希望你好的,所以准备在地狱大搞基建,给你最好的生活条件。” “等姐妹我成了神仙,保你下辈子继续大富大贵,还健康长寿。” “说不定到时候叶长生也还在,你们还能重续这段祖孙情。” “……” 在叶听荷一句又一句的画大饼下,叶别雨逐渐迷失了自我,吐露出惊人的真相。 这里除了红衣鬼之外的所有女鬼,生前都是地府伴生之人。 她们的身体看似是血肉之躯,实则内含洞天,只待被人开辟修,生成真正的“地府”。 叶听荷的笑容越拉越大。 哎~ 她就觉得有阴谋。 外界。 有人接住了叶听荷软倒的身体,将她放在一张软塌上。 奉天道人殷勤为其倒茶:“君上看起来与她相处的不错。” 此人红衣玉面,身形修长,正是叶听荷的新婚夫君。 长烆自然地接过茶杯,坐于山巅,望着聚散的流云,脸上含着笑意。 “她很聪明,你们瞒不了她多久的。” 奉天道人面色一苦。 叶长生答应他们的条件,就是要尽可能在叶听荷面前隐瞒他们的身份和目的。 他也觉得太早告诉她,只会徒增压力,还可能引起别的事端。 奉天道人抹了把脸,抱着拂尘看向远方:“还是能瞒多久瞒多久吧。她不喜欢年纪大的男人,说出来容易影响你们夫妻感情。” 这是被骂娶年轻媳妇的叶长生说的。 他们俩的年龄差,可比叶长生和他的第三人老婆大多了。 长烆:“……”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隔日更到上榜,之后日更。 5 正文 第5章 ◎贤惠的夫君◎ “我也只是打算看顾她直到事成。” 长烆的话没能取信于奉天道人。 奉天道人用余光看着他,心想:就算这位要等地府完建才能回归天庭,也不至于好心到跟人成婚,给人当双修对象的地步。 这可是五方上帝之一的赤帝!一条主火的赤龙! 即便不是个暴躁性子,也不会是什么大慈大悲的善神。 而且对方为什么会突然苏醒,又为什么会知道地府伴生之人是叶听荷,他是一概不知。 中间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对方不说,他也不敢多问。 只希望不要误了他的使命。 长烆对他的窥视并不在意,静静地饮完一杯茶,偏头看见叶听荷的脸上没有惊惧,反倒是莫测的笑容,便也笑了笑。 站起身,消失在云雾中。 叶听荷醒了过来。 奉天道人搓着手靠近,关切地问:“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自己进了一个很黑很黑的地方,里面有很多鬼,我没敢往里看。” 瘦弱的少女目露惊惶,似乎不想谈论自己方才所见。 他也没有多问,继续问正题:“我是说,你有感觉到自己身上的阴气减弱了吗?” “有,我感觉轻松了好多!” 叶听荷面露喜色,比方才真诚的多。 虽然身上还是冷冰冰的,但不至于说呼吸都难受。 就好像从背着冰山变成了背着冰屋,仍旧沉重,但少了一点随时会死的感觉。 奉天道人也是大喜:“好好好,这说明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完成了!” 叶听荷:“那接下来的第二步是……” “是最关键的一步!必须养足精神,严阵以待,你先回去休息休息,我们明天再讲。” 叶听荷:“……” 国人关键的一生,在修仙界也同理是吧? 她忍住翻白眼的动作,被对方送回叶家大宅后礼貌地跟老师告别,慢慢地朝自己的住所走。 叶家豪富,数代同堂的大宅也装修得十分精细奢华,十步一景,值得慢步观赏。 前头月门忽然冒出一人,对着她就喊:“别雨妹妹——” 见她没有停,那喊人的女子提裙跑过来,直接勾住了她的手肘。 “昨日太爷爷不许我们去婚礼打扰,我今早想去恭喜你,却听说你跟姑爷都不在,真是叫我好找。” 女子话音一顿,暧昧地对她眨了眨眼:“还喜欢姐姐我送的新郎喜服吗?” 叶听荷一听,就想起来她是谁。 叶长生二女儿的孙女叶夕照,叶别雨的堂姐。 叶夕照跟她祖母一样是招的上门女婿,不过玩的要花很多,有正室有侧室,外头还有几位蓝颜知己。 “首先,叶别雨已死,我是叶听荷。” “其次,我想家主今天早晨已经宣布过了,我如今是原配嫡女,按照辈分,你该叫我一声姑奶奶。” 这世界的习惯是同姓亲人为“堂”,异姓亲人为“表”,叶听荷现在算是叶夕照祖母的妹妹,所以是叫“姑奶奶”。 但叶夕照并不想这么叫。 甚至脸色都有些难看:“太爷爷为了你的事情,什么昏头的事情都做得出来,这次又是被哪个老道士蒙骗?竟能做出先办白事再办红事的事情来。” 在叶家其他人看来,这两天的变故,是叶长生又在想办法给叶别雨续命。 入葬改名,再添道侣,就像是在欺瞒天道以图换命。 “慎言。” 叶听荷试图将自己的手抽回来,没有成功。 叶夕照虽然风流,但并未因此荒废修炼,在她这一辈里算是天赋突出的,如今三十出头,已是半步元婴。 实际上别说是她,就是叶家任何一个人,叶听荷也都摆脱不了对方。 叶听荷脸色阴沉下来。 明天要是还不能提升自己的战斗力,她就去买一堆凡人也能用的护身法宝。 买那种会自动反击的,最好是那种别人不经同意碰她一下,就自动扇对方两巴掌的。 “不过,你看着确实身体好了许多,看来这次是真有用。” 叶夕照意味不明地说。 “劳烦你关心,我家里还有人在等我,就不跟你多聊了。” 叶听荷这次顺利地挣脱,没再给叶夕照一个眼神,径直往前走。 穿过月门后却停住了脚步。 因为她突然想起自己身上好像有东西可以用。 鬼东西。 从袖子里掏出一枚双鱼玉佩,她用阴森的语气说:“去,给她两巴掌。” 别看怜梦表现得菜,但敢在第一天潜入叶家祖坟,肯定有两把刷子。 即便在陵墓里受了重伤,折损不少修为,对付还没结婴的叶夕照也绰绰有余。 怜梦这两天跟在叶听荷身边,外界的情况看不见,身上的禁制却不停地加,一直处于受惊的状态。 一听她有吩咐,也没敢有异议,直接穿墙过去给了叶夕照两巴掌。 一声尖叫划破天空。 藏在四周的侍卫侍女瞬间出现,将叶听荷护在身后。 是的。 他们保护了叶听荷。 叶夕照看到这一幕,脸都扭曲了,颤抖着指着叶听荷说:“平白无故的,你竟然打我!” 心情舒爽了的某人从人群中探出一张脸:“平白无故的,我为什么要打你?” 叶夕照:“这就要问你自己了,我方才明明就听到你说要来打我两巴掌。” “大约是你听错了。”叶听荷表情无辜,“我又没有修为,隔这么远又怎么能打到你呢?” “谁知道你是驱使了什么鬼魅魍魉……” “这话你自己听着不好笑吗?” 叶夕照沉默下来。 这位确实是有名的害怕鬼类,从前浑身都挂着驱鬼的宝物,如今就算她说自己亲眼见到对方役使鬼魂,也没人会相信。 “好了,侄孙女,不要无理取闹,叫别人看了笑话。” 叶听荷挥了挥手,让人护送自己回院子。 叶夕照看着她的背影,眼中的光明灭不定。 在回去的路上,叶听荷又仔细回忆了下叶夕照相关的事情。 叶别雨是叶长生亲手养大的,一年有大半的时间在养病,跟这些亲人几乎没有交集。 亲情也肯定是不存在的。 所以只有利益牵扯。 叶夕照的祖母,在叶长生的子女中排名第六,而且是他跟第二任妻子和离之后,与妾室所生的庶女,据说跟他第二任妻子所生的最后一个孩子年纪很相近。 和离的那位走的时候,带走了排行第二的女儿和排行第五的儿子,留下了中间的两个儿子,这两个儿子及其后人组成了最繁荣的三房和四房,也是下一任家主最有可能的人选。 他们似乎认为父母和离是老六的母亲从中破坏,所以三房四房跟六房关系很不好。 一旦他们中的一个成为下一任家主,六房就会从嫡系变成庶支。 届时六房的情况就会更差。 而叶夕照的祖母当初选择招赘而不是嫁人,肯定是有野心的。 无论是叶别雨还是叶听荷,实际上都代表着长房嫡支,代表着叶长生的重点关注。 叶夕照过来试探她完全在情理之中。 至于为什么说话呛人,大概是因为叶听荷先让她喊自己姑奶奶,一下子戳痛了她的自尊自傲。 对此,某人没有反省的想法。 其实说话好听难听她都无所谓。 那两巴掌也只是为了警告对方不要仗着自己修为高,就想限制她。 可能有点过了,但她就是如此“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一个人,让她不爽的人最好都遭到报应。 想通其中关键后,叶听荷将叶夕照抛在脑后,心情舒畅地回去。 长烆正坐在院中,低头配着香料。 这些香料有名贵的,也有寻常的,大多由开于春季的花制成,少数是植物的芽苞。 繁花灿烂,他容色鲜艳,也融于其中。 很养眼。 她安静地坐在另一边的凳子上看他将一朵朵漂亮的花捏在手里,五指收紧便将其碾碎成灰,而后投入香炉当中。 这样饱含毁灭与破坏的举动,他做起来动作优雅,眉目舒展,像是在做什么风雅之事。 感觉杀起人来,也是春风含笑。 她无端地想。 所有的香料都变成了粉末,长烆用香匙在面上勾出一个莲花图案,一缕火焰沿着香匙流入了香炉当中,顺着莲花的痕迹缓缓燃烧。 香炉被盖上,一条木质的手串挂在上面。 青色的烟气从炉中升腾,缠绕着手串,随着烟气越来越多,它越具形态。 从香炉里升起的青烟,竟变成了一条条小龙,盘旋环绕在那条手串上,不停地游动。 木珠的颜色开始发生变化,由黑变青,最终变成春山般的翠色。 香炉里的香料已经燃尽。 每颗珠子上都多了一条栩栩如生的青龙,青龙的颜色与珠子的颜色很相近,凝神细看才能看得分明。 叶听荷昨天意乱情迷间套到长烆手上的手串,大变了模样。 像一块被粗略打磨过的美玉,按照形态纹理被精雕细琢了一番,从而展现出最好的一面。 长烆将它从香炉上拿下来,重新戴回她的腕间。 “日常戴着吧。”长烆的话音停了一停,又说,“沐浴前和睡前可以取下来。” 她抓着他的手,低头不知是在看手串还是在看他的手,轻声笑语:“要是泡了水,它会发芽吗?” 他也笑:“那要很好的水了。” “那就好。” 叶听荷不欲探究他为什么能够加工这条手串。 毕竟对方是修士的概率高达百分之百,是火灵根的概率超过百分之九十。 会一点炼丹炼药相关的技能很正常。 “时间尚早,要一起出去逛逛吗?” 叶听荷发出逛街邀请。 现在有钱了,她要立刻体验富婆疯狂消费的快乐。 比如去点一只820年的厉鬼尝尝什么的。 6 正文 第6章 ◎我爹叶长生◎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叶长生穿越早一千年,为叶听荷带来了现代化商业化的修仙盛世。 叶家老宅所在的三尺城以及周边大大小小十几座城镇,都是叶家势力辐射的中心范围,所以又被认为是一座大型联合城池。 他本人也这样认为,于七百年赐名金陵城。 三尺城是他发家的地方,范围较小,可以称为城中心。 周边可以分为二环,三环和四环。 叶听荷私以为,某人是把自己当皇帝了。 骂归骂,当公主还是很爽的。 三尺城里的八成产业都属于叶家,她买东西有各种优惠和赠品。 出门就是美食街,道旁都是烤串炸鸡奶茶,面包蛋糕点心……她上辈子逛街吃过的一切品类都可以在这里找到。 并且食材更健康,包装更精美。 价格自然感人,但对现在的她来说只是小钱。 叶听荷在名为“茶千言”的奶茶店里点了一杯畅销千年的杨枝甘露。 给长烆点了一杯新款,叫“见春山”,据说是用第一批春茶作底,搭配了十种花苞,再用融化的雪水来煎。 她的杯子是玉杯,长烆的是竹杯,都雕了花纹,刻着保温防尘的阵法。 这么一看,一杯三块上品灵石的价格也没那么贵。 叶听荷捧着杯子喝了一口。 嗯…… 很好喝,但是味道跟她印象中的杨枝甘露并没有什么关系。 明明颜色和里面的材料看起来差不多。 大概是一千年足以改变一款饮品的味道,就像现代人喝的西瓜汁不是古人喝过的味道一样。 叶长生又改变了多少呢? 压下心里的思绪,打算开心花钱的叶听荷瞥见长烆快要喝完一大杯茶。 他眉目舒展,眼神明亮,看得出来很喜欢这个。 于是叶听荷的心情真的好了起来。 她转头又买了一杯让人提着,并告诉店里的掌柜,让他们每天往叶家送一杯。 两人顺着街道往前,走走停停,时不时买点吃的。 叶听荷的身体已经比刚来的时候好很多,但仍旧虚弱,即便不考虑食物是否健康,也吃不下多少东西。 大多进了长烆的肚子。 而且都消失的很快。 以至于叶听荷狐疑地看着他:“你吃东西都是直接咽的吗?” 长烆也疑惑:“这样不行吗?” 他的态度非常坦然,没有一点心虚和不自在。 叶听荷没有怀疑他的种族有问题,而是脑补了一出“家里孩子多,必须抢着吃才能吃饱”的苦情戏。 顿时又怜爱上了。 她委婉地说:“虽然说修炼之人不需要依靠咀嚼来进行初步的消化,但吃太快还是容易消化不良的。” 说完,她让人去买了杯促进消化的茶。 经过她的提醒,长烆吃东西的速度慢了很多,有了咀嚼的动作。 两人溜达到城中最大的商会,已经是一个时辰后的事情了。 一进门,就有一名中年妇人上前迎接。 自述是商会里的侍者,问他们需不需要帮助。 叶别雨平日并不出门,城里又很多姓叶的,所以没人发现叶听荷的身份。 “买一些使用门槛低的护身法宝符箓之类的,不要针对鬼物的。” 有过生吃厉鬼的经历,叶听荷觉得大部分对鬼特攻的宝贝都不如自己的青龙手串,甚至都不如她自己手撕的效果好。 当鬼类不构成威胁时,人类就是她最大的威胁。 叶夕照对她没有多大恶意,但也没什么善意,而叶家其他人可能都不如叶夕照。 叶别雨死在万里之外的冰原,就足以说明这个身份的危险。 不是她改个名就能消解的。 叶长生还没有给她安排护卫,就算安排了,估计也不会多厉害。 老师的课也很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学到真东西。 必须先买点保命的东西。 中年妇人听了叶听荷的要求,便明白眼前的是一位大客户,立刻笑着说:“贵客算是来对了,我们这里的法宝符箓都是最好的,还有许多市面上少见的珍品,请去包厢稍坐,我为您去取名册。” 名册跟叶听荷印象中的电子菜单差不多,点开名称就会投影出物品的外表,旁边附带一串介绍。 除了作用和使用限制之外,有的还会说材质或是出自哪位名师之手。 营销套路熟悉到让她有种在楼外楼点菜的踌躇感。 一边觉得贵有贵的道理,一边又担心自己点到西湖醋鱼之类的菜。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选择困难,中年妇人提出另一个思路:“金陵一带治安很好,您最近若是没有出远门的打算,不妨先选购些销量好的护身符箓,然后再请匠人为您定制一些法宝。” 叶听荷一想也是。 她现在要跟随奉天道人学习,一时半会儿不会离开叶家。 除了叶长生,没人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弄死她。 她的体质也特殊,一般的法宝未必好使,定制更合适。 “行。” 叶听荷预约了一位六品炼器师后天去叶家商量定制内容,接着在对方的推荐下买了两沓符箓,然后刷出去两万上品灵石。 其中一万是给炼器师的定金,成品做好之后再付四万左右的尾款。 六品法宝的定制价格在十万左右,所以这是打折后的预计价格。 存款瞬间消失一多半。 她没有多焦虑,反正不是自己赚的钱,没钱了她自会去找老登爆金币。 付完钱后,叶听荷才压低声音问了句:“这里可有厉鬼出售?” “嗯?”中年妇人保持不住和煦的表情,不住地打量客人,想要找到一点开玩笑的迹象。 没有。 完全是真心的。 中年妇人:“您,是打算试验驱鬼的术法或是法宝?” 如果是这样,就能解释对方不要能驱鬼宝物的事情了。 叶听荷“嗯”了一声。 她也知道鬼不在正常人类的食谱上,不可能对外张扬。 这理由不错,之后别人问起来,就说是试验术法。 中年妇人松了口气,也压低声音说:“前不久,万法宗的一位仙长在青萝镇抓到了一只作恶的厉鬼,为此受伤不轻,他在三尺城修整时,将此鬼委托叶家处理,如今正关在商会的地牢中。” 鬼修肆虐,是人族大敌,宗门世家都会关押一些用于锻炼弟子。 叶家近二十年却从未收容过厉鬼。 一般遇到这种情况,都处理一下后放商会里,让有需要的人买走。 然而厉鬼数量多,危害又大,愿意买的人家并不多。 也就叶家的商会能把这当做商品推销出去。 叶听荷:“这厉鬼修为如何?” 鬼修跟人修的修炼路子不同,他们的灵体就像是某种能量的容器,容器里面装的能量越多就越强大。 于是采用了类似于武侠小说里内力的说法,以年作区分,称作xx年厉鬼/鬼修,到了万年级别就可称为鬼王*。 譬如她吃掉的红衣厉鬼,就是两千年级别的。 怜梦在受伤之前是一千五百年的修为,如今在叶听荷身边,受阴气滋养,刚刚恢复到千年的水平。 并且鬼修也分两类,一类以怨气来增长修为,一类以阴属性的灵气来增长修为。 前者残害人族,被称为厉鬼。 后者多是保留了生前记忆与性情的,说是人鬼殊途,但多与人修藕断丝连,风评截然不同。人修所承认的鬼修,便是这类。 但叶听荷并不觉得后者有多清白。 因为两者实为一类,后者只要吃了人,犯下罪业,就能无缝转为前者。 怜梦不就是有这个打算吗? 躲在玉佩里的怜梦忽然感到一阵连鬼都受不住的凉意,惊惶地感知外界,然而就如之前的很多次一样,她什么也感知不到,如被关入了封闭的囚笼一般。 她眼睛一闭,老老实实地窝着,祈祷有人犯到叶听荷手里,这样她就又能派上用场了。 中年妇人:“那厉鬼死于少年又害人不多,万法宗的仙长慈悲,下手不算重,他折损的修为不多,如今还有个六百年的修为。” 叶听荷一听就有些遗憾,问:“有没有八百年左右的?” 她这仿佛嫌猪没喂够日子就出栏的语气,让对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金陵远离鬼域,风水宜人,是繁华富庶之地,少有鬼怪。” 叶听荷一听,就觉得不对劲。 她昨天才被送进陵墓,就有两千年级别的厉鬼来吃她。 所以她才会觉得厉鬼好找。 但如果真像此人说的,金陵没什么鬼修,就能解释叶长生之前的行为了。 他认为那两尊石麒麟保护她绰绰有余。 所以,怜梦有问题。 叶听荷心里想着要怎么拷打怜梦,嘴上还在跟中年妇人说话:“这样啊,那请你日后帮我查查叶家在其他地域的商会有没有羁押厉鬼,若有年份合适的,便送来。” 中年妇人头上的问号简直要化作实体:“这……” “是这样的。” 叶听荷睁着眼睛开始编:“我从小就容易招惹脏东西,我爹为我请了一位擅长驱鬼的老师,学驱鬼免不了实践,但就像你说的,城里乃至于金陵都十分太平,只能想办法从外地调一点来。” “对了,我爹是叶长生。” 这话如惊雷落地,中年妇人终于绷不住了,呆呆地发出一声:“啊?!” 他们东家有这么年轻的女儿吗? 不是除了两岁的儿子,前面的子女年纪都过百了吗? “叶家人多,你不认识我也正常,日后认识就行。”叶听荷面不改色地扯着叶长生的大旗,“老师是他给我请的,购入教学器材的钱也该他出。你明日带着账目入府,就这么跟对接的人说。” 六百年修为的厉鬼,已经相当于金丹期的人修了,不会便宜。 得走公账。 7 正文 第7章 ◎单纯质朴◎ 中年妇人只是震惊,没怀疑叶听荷的身份。 毕竟这里是三尺城的叶氏商会,不少叶家人都在这里挂了职。 就是傻子,也不会来这里冒充叶长生的女儿。 那就只能是真的。 她的态度瞬间谨慎起来,像是从对待王孙贵族变成对待皇子皇女。 叶听荷在心里“啧”了一声,没说什么。 由着她安排自己去地牢里见那被关押的厉鬼。 长烆本来是要跟着一起去的,但叶听荷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可怕的一面,就让他留下来逛商会的展品区,大方地表示他随便买,都记在她的账上。 展品区的东西都是常规价格,偶有几件镇场子的,她消费得起。 他万一真看上了镇店之宝,她就去跟叶长生要。 毕竟这也是叶长生非要她结的婚。 长烆对她的安排欣然接受,跟她一起出了包厢,在楼梯处分别。 有别于叶听荷的刻板印象的是,商会的地牢很热。 以金石为牢,引地火为池。 但仔细想想又能够理解。 毕竟这里关的不是鬼就是妖,他们本性畏火。 “这不是年少,完全就是小孩吧?” 看着地牢里蜷缩的小男孩,叶听荷感觉自己有点下不去嘴。 不仅是因为年纪小,也因为这里太过明亮,让她看清了对方。 鬼还是跟人长得太像了,她暂时有心理障碍。 听到她的声音,里面蜷缩的小男孩瞬间扑到了这边,呜咽可怜地说:“姐姐!姐姐你放我出去吧!我以后再也不敢烧学堂,也不敢打先生了!” 叶听荷:“嗯?” 不是,现在的厉鬼还有这种功能? 她仔细地打量起小男孩。 外表在十岁左右,白净秀气,一双大眼黑白分明,像是年画上的娃娃。 可以当童模。 如果不是感受到从他那里源源不断传过来的阴气,叶听荷都要觉得这孩子是个人类小孩了。 “你已经没有机会做这些了。” 她客观理智地回答了对方的问题。 小男孩脸色一垮,仍旧是可怜兮兮地看着她:“我已经害不了人了,你们就放过我吧!” “我没想到如今的好心人有这么多。”叶听荷忽然回头看带自己来的人,似笑非笑,“都过了几道手,居然还让他有余力幻化自己的外貌。” 厉鬼受煞气侵蚀,真实面貌多凶恶可怖,不可能这么像活人。 看守尴尬一笑,给她道歉:“咱也没搞什么特殊对待,禁制锁链地火一样没少,只是他刚来没多久,尚能抵抗罢了。您若是不急,可以过几日再将他带走。” 厉鬼被送进来后,先要在贴满符咒的屋子里关上七天消解煞气,而后被套上多层禁制,禁用所有术法,接着才会被关进地牢。 这小孩鬼虽说是厉鬼,身上的血煞之气却不重,说明作恶不深,在第一关的时候没受太多的罪。 但若是在地牢里再关几天,吸收不了阴气,就会快速虚弱下去。 “姐姐,你还是带我走吧!我给你做牛做马……” 面对小孩鬼的哀求,叶听荷露出一个感兴趣的表情:“做什么都可以吗?” 小孩鬼敏锐地察觉到她的不怀好意,但并没有放在心上。 当鬼就是要习惯人类的恶意。 无论对方有什么打算都没关系,当务之急是离开这个鬼都不想呆地方。 “做什么都可以!”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 叶听荷满意地点头:“好,那你就跟我走吧。” 商会的人有点担心她被这小孩鬼的外表所骗,叮嘱了两句,知道她是要把他带回叶家就放心了。 叶家的守备,就是鬼王进了,也别想轻易离开。 小孩鬼被打包进了一块玉佩,而后被放到了怜梦那块玉佩的边上。商会的包装技术非常成熟,他没有办法感知外界,只好等待被放出来时的机会。 叶听荷回去找了长烆。 他正在鲜花盆景的展区徘徊,准确地说,在各类花盆间徘徊。 “你这是准备种花吗?” 她凑过去问。 “嗯。”长烆将手里的册子递给她,“买了些种子和花苗,打算再选几个花盆来种。” 叶听荷边翻册子边问:“买了哪些?” “都买了点。” “嗯?” “册子上的都买了一些。” 某人战术后仰。 汗流浃背。 强颜欢笑。 叶听荷:“那在院子里开一片花田给你种?” “这些花都很脆弱,我也很久没有照料过草木了,先在花盆里试试。” 长烆像是想起什么,俯身凑近了她一些,说:“我买花算日常用度,不需要付钱,可你说想送我东西,能请你挑一个花盆送给我吗?” 她看着人发愣,过了会儿才把他的话听进去。 世上竟有如此完美之夫君! 老登怎么给女婿的待遇比她的还要好,绝对是在针对她吧? 脑子里这两个想法一闪而逝,叶听荷为他挑起了花盆。 长烆拉着她的手,说另一侧的花盆自己也没看过。 没有戴手串的右手被宽大的手掌握着,因与厉鬼签契而沾上的阴冷瞬间消散,叶听荷心想着他会喜欢什么类型的花盆,并未察觉。 对于不那么相熟的新婚夫妻来说,挑选礼物是促进关系的上佳时机。 叶听荷跟他聊着天,偶尔问问工作人员详情,慢慢地挑着。 正如她所想,长烆对时下流行的奢靡之物一窍不通,审美朴素,连花盆都偏好复古的花鸟鱼虫题材,以及陶土玉石的材质。 还非常单纯。 在工作人员的忽悠下,他不仅把商品册上的每种花都买了一遍,还买了大量肥料和工具。 这些东西,都够种几十亩灵田了! 叶听荷因为他被忽悠而有点生气,转念一想,都是花叶长生的钱,又释然了。 可以再多花点。 她直接买了一百个花盆跟那些种子算在一起。 然后又精挑细选了一个莲花盆,自己付钱送给长烆。 这莲花盆由一块灵玉雕成,原石墨里掺红,那一片红被俏色成了红莲,正处于盆底,花盆边缘则雕成了荷叶的形状,卷曲起伏,边上还有一小片蜷曲的荷叶,不停有流水从小荷叶上流进盆中。 盆里还有几尾小锦鲤在游,显得十分灵动有趣。 陪了他们半天的工作人员一看她选中这个,立刻从礼貌微笑变得喜笑颜开,说里面的小鱼就当是赠品,另外还送些鱼食和水草。 能装了水还开着阵法用,自然是这一片的门面。 实际上这花盆为了让红莲处在正中的位置,挖去了不少玉料,耗费甚多,价格也很高,放在这里很久都没卖出去。 没想到这俩祖宗拿了那么多不给钱的,最终还把它的钱付了。 叶听荷看着荷花盆里的锦鲤,不知为何,想到那句“锦鲤养了几年都还是鱼苗”。 她家相公温温柔柔的,不像是会养死鱼的。但为了以防万一,回去还是嘱咐人时刻盯着,发现死鱼就换新的吧。 因为她名字里也有个“荷”字,长烆颇有些爱屋及乌的意思,回去之后将鱼捞出来,仔细地擦干净,重新引灵泉,往里面种了几株红莲,再将鱼放回, 最后放在了主屋的窗台上。 之后才开始研究他买回来的其他花。 美男侍花,实在是很赏心悦目。 叶听荷把怜梦和小孩鬼忘在脑后,看了好半天。 长烆担心她对自己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很老实地说:“我于栽种之道实在是很没有天赋,这些能有一两颗发芽的就很好了。” “哎?”她很惊讶,“我看你动作熟练,还以为很擅长呢。” “真正擅长此道的,是我的兄长。” 长烆回忆起过往,并委婉修饰了一番:“那是某一年的春日,兄长培植出一种很特别的花,邀我去看,结果我不慎将花毁了。他罚我为他重新栽种,我为此想了很多办法,堪堪完成。” 他在五个兄弟中排行第二,兄长便是排行老大的青帝。 草木之长,司春之神。自然很擅长栽种。 长烆还记得那花的模样,初开时是淡粉色,一日比一日红,开得漫山遍野,将春山染红。 望之,如火般绚烂。 兄长也这么觉得,所以邀请久居地下的他去看。 他很喜欢。 可那些花承受不住他的喜欢,顷刻就从花海变成了火海。 一朵也没有留下,连根焚毁,再也没有现世的机会。 兄长骂了他三天三夜,具体骂了什么他已经忘记,但是有一句他记得很清楚——“世间之物,没有能经得起你如此喜爱的,你需学会克制。” 长烆在山上种了百年的花,只做到了用低温火焰拟态成花的外表。 终于领会并认可了这句话的含义。 他觉得叶听荷比那些花还要更脆弱些,因此需要他更加克制,更加小心。 叶听荷还在想办法安慰他。 “有些事情还是要需要天赋的,像我,从小养什么什么死,别人照顾的时候活蹦乱跳,我带着玩几天,喂的东西跟人家一样,偏偏在我这儿就死了。” 她跟叶别雨都是这样。 不过叶别雨是因为阴气重,她是单纯的小动物杀手。 长烆点点头:“我也只是想再试试,不强求有什么收获。” 他从来不会因为结果可能不好,就不去尝试。 于他而言,天地之间,亦无不可为之事。 叶听荷觉得长烆种花可能是在借此怀念家人,不想他太过感伤,很快转移话题,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长烆表示正餐随她,自己想吃点水果。 她让人安排了三菜一汤和两碟水果,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吃晚饭。 叶听荷的体弱有所改善,不像原身那样厌食,但胃容量摆在那里,喝了一小碗汤,吃了几口菜就饱了。 三菜一汤连着两个果盘都进了长烆的肚子里。 他没有像在街上那样直接将食物咽到肚子里,进食速度跟她完全一样,连每口食物的咀嚼次数都相同。 问题在于太均速了。 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变化,这么一桌子东西难道就对他的胃没造成什么影响吗? 等他吃完,叶听荷心情有点复杂地问:“吃饱了吗?” 长烆感觉她应该发现了什么,但不知道是哪里的破绽,于是很聪明地回答:“我其实已经不需要进食了。” 她豁然开朗。 是哦。 修士只要筑基就能辟谷,像这种灵气不多的食物,吃多少都能炼化。 夜里,叶听荷还是没有忍住去摸长烆的喉咙,想看看是什么样的构造才让他如此能吃。 发现他一直在做吞咽的动作。 动作很轻微,没有声音。 像是蛇类想要将猎物咽到最里面,也像是紧张导致的。 她很快就确信是后者。 因为她自己也开始紧张了,不仅是喉咙,自体肤到五脏,乃至于血液,都进入了高度紧张的状态。 然后一点一点地,被迫地舒展开。 这天晚上,叶听荷仍旧做了梦。 她梦见古树冲天,盘根错节,赤色的龙闭目盘绕在树上,近乎黑色的火从龙身上流淌而下,将古树的树根也点燃。 那树木很是奇特,被火点燃之后不仅燃烧缓慢,还将火焰变成了明艳绚丽的红色。 但它最终还是倒了下来。 赤龙从沉睡中醒来,望着眼前的一幕,用爪子扒拉了下树干。 巨大的树干霎时四分五裂。 祂似乎叹了口气,而后变成了人形。 叶听荷梦中的视线追逐着祂,却什么也没看清,只能模糊地看到祂赤红拖地的长发。 【作者有话说】 是一款看起来很娴静,但每天都在警告自己克制的热情龙龙。 8 正文 第8章 ◎拷问◎ 叶听荷直到第二天要去上课的时候,才想起自己没有拷问怜梦。 她十分懊悔。 暗叫着美色害人。 对着夫君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她又觉得是人之常情,无需太过苛责自己。 到了地方,奉天道人和颜悦色地跟她打招呼。 然后非常神棍地开设祭台,摆上祭品,然后划开她的手腕,放血给他画阵法。 叶听荷给手腕涂着药,以一言难尽的目光看着他:“老师您原先是做什么工作的?” 奉天道人百忙之中回复了她的问题:“算命的。” 叶听荷:确认了,这就是个神棍。 但甭管是啥不正经人,能让她得利就是好人。 奉天道人是有两把刷子的,他给她提出了一个全新的修炼思路。 “你身无灵根,现如今的修炼方法都不适合你,所以你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香火道。” 叶听荷心里藏着事情,顺嘴抬杠:“那鬼道呢?不是说谁都能修吗?” 如今的世道,不乏一些修炼困于瓶颈,弃躯壳转修鬼道的修士。 “凡人死后能够成鬼的少之又少,且鬼道不仅有违天道,还会影响心神,易使人面目全非。最重要的是,人鬼对立,你要是真成了鬼,叶长生不会放过你的。” 奉天道人面不改色地给她科普着。 要不是见到了地府里的那些婴儿少女,叶听荷还真会相信自己死后有可能成为鬼修。 叶听荷点了点头,假装信了他的解释,转而问:“那怎么走香火道,让叶家人给我立生祠,早晚给我上香?还是说让我去做慈善?” “那太慢了,而且心不诚的香火不顶用。” 奉天道人指着祭台中央的神像说:“我打算先将无主的香火记在你的名下,你学上几门神通,然后去收服鬼怪,积攒功德,就能一步步提升道行。” 这神像是一名手持玉如意,身着华裙的妇人,五官精致秀美。 和叶听荷长得一模一样。 或者说,就是他昨天下课后,连夜按照她的模样雕刻出来的。 奉天道人:“叶长生的洪荒文系列流传很广,而且已经过去了大几百年,一些对历史不熟的人时常将里面的设定与真实相混淆,西王母作为女仙之首,热度很高,又因为执掌生死与刑罚,在民间亦有许多人追捧。” “今天开坛祭天,先在天道那里把你和西王母挂上钩,然后让叶长生把那些书重印,并在封面上加上‘西王母’的画像,那些无主的香火就会逐渐接到你的身上。” 叶听荷:“……” 怪不得昨天会提到西王母,合着他是已经打算好了。 她摇了摇头,自己找了个地方坐着,等他布置好现场。 奉天道人一边忙活,一边暗中观察着叶听荷。 地府的建立,关乎苍生,也关乎他的个人。 要是把事情办砸了,他这地仙的修为必然不保,还可能被问责。 到时候苍生大劫,他首当其冲。 所以他会不择手段地办成此事。 得知目标人物已经长至十八岁,他就提出主意,说要给她找了个上门女婿来补阳气,免得身体被侵蚀太狠,续不上生气。 不仅如此,他也想过,假如她性情阴狠,乖戾无状,他就让她练那种会磨灭七情六欲的功法,让她当一块木头,其他的都自己来。 没想到长烆会选择跟她成婚。 这让他也没办法用太过激进的手段,必须骗着哄着捧着。 好在她看起来并没有被这样的体质给折磨疯,反倒很有上进心,也很服从他的安排。 这样下去,何愁不成功! 奉天道人内心火热,全然不知道眼前这看似正常的学生,脑子里正在思考要怎么拷打女鬼,以及小孩鬼吃起来是个什么味道。 是的,叶听荷又在想吃鬼的事情。 第一次是因为精神崩溃,又有生命危险,才抓着就咬。 事后多少有点心结。 但在地府里发现完整的红衣厉鬼后,她意识到所谓的“吃”,跟正常进食完全不同。 而是吞噬对方的阴气,将魂魄关押起来。 既能够补身体,还能够防止对方作恶,积攒功德。 只要克服心理因素,这就是一件利己又利民的好事。 小孩鬼,会是藕粉味的吗…… “好了。” 奉天道人的话打断了叶听荷的想象。 她看向祭台当中的神像。 金色的光点从阵法中不停冒出来,聚集在神像上。 泥塑的神像栩栩如生,从灰白逐渐变得多彩,在淡淡的金光下,显得很有神性。 “将你的手按上去。” 叶听荷依言照做。 金色的光顺着她与神像接触的地方钻进她的身体。 她的脑海中瞬间涌入了无数的信息。 关于此世界有关西王母的传说记载,更多的是各种祈愿的声音。 西王母在传说里主掌瘟疫,刑杀和长生。 所以信她的多是祈求健康长生,百邪不侵或是让仇人受到报应的凡人。 听起来这个业务不错。 但实际上没有修炼资质的凡人只占人族总人口的十分之一,不到十亿人。 这十亿人里知道西王母的有几千万,能产生信仰的,可能就几万人。 供养不出一尊真神。 不过奉天道人本来也没打算让叶听荷以此成神,只是嫁接走香火,让她学一些神通。 神通跟人修的术法不同,更类似于鬼修的能力,不依赖功法和经脉周天,只需要能量和口诀就能施展。 叶听荷:“意思是说,我出招得喊技能吗?”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哦。” 奉天道人看了眼她的脸色,没看出什么来,又说:“不过学第一门神通不需要喊出来,心随意动即可。而且我要交给你的这几门神通都没有指向的正神,你可以自己设计。” 叶听荷这天一共学了两门神通。 一门是无需念口诀的本命神通,以功德凝练阴气形成锁链并驱使它。 另外一门是增强眼睛的神通,将阴气汇聚在眼部,能够看破鬼类的幻术,还能看到阴气的走向。 她给第一门神通取名为勾魂锁,第二门神通取名为灵视,口诀取作“我一眼就看穿你不是人”。 前者带入黑无常,后者带入法海。 代,都能代。 “好,今天的教学就先到这里,你回去休息一天,后日,我们再进行下一阶段的学习。” 叶听荷:“下一阶段的学习,它关键吗?” “非常关键。” 奉天道人神色严肃。 她:“哈。” 就知道是这样。 看在对方教的东西确实都很有用的份上,叶听荷没有当面蛐蛐老师,而是礼貌地说“老师再见”。 回去的路上又碰到了叶夕照。 为了防止对方报复自己,叶听荷在离对方十步远的时候就停下来,拿出敬而远之的态度。 叶夕照这次没凑上来,而是看着她说:“你今天的脸色很差,看来这次又是治标不治本。” 叶听荷的脸色确实不好。 脸色惨白如纸,目光暗沉。 无论是消化神像带来的信息,还是掌握两门神通,都很消耗精力。 再加上她调控体内的阴气,有些外泄,就显得一副幽魂样。 “我这样会让你放心吗?”叶听荷问。 叶夕照意味深长:“很多人都会放心。” “不妨将话说明白点,是谁在见不得我好?” 对方却不肯多说,只留下一句“没几个希望你好的,好自为之”,就掉头走了。 叶听荷完成了再次偶遇叶夕照的任务,路线一改,绕去了叶家子弟用来修炼的静室。 先放出了小孩鬼。 小孩鬼刚一出来,也不扑向她,直接往外跑。 没跑开一米,漆黑的锁链就将他捆住拖了回去,锁链的另一头在叶听荷的手中,他身上的阴气以极为明显的速度沿着锁链朝她那边输送。 “啊——” 他发出惨叫,尖利刺耳。 身上的幻象也消散了,不用开启灵视就能看到他的真实模样。 脸还是这张白净可爱的小脸,但双手紫红流脓,煞气形成的斑点顺着胳膊一直蔓延到袖子里面。 鬼本相是对自己的印象。 有人是自己死相,有人是自己生前的样子。 厉鬼会被煞气侵蚀得越来越偏离活人面目,侵蚀的部位自其最产生负面情绪的部位开始。 叶听荷:“你上课经常被老师打手心吧?” 小孩鬼直接破防,大喊大叫起来。 说的是青萝镇方言,她没听懂,但是感觉骂的很脏。 她凉凉地说:“犯口业,是要下地狱经受拔舌之刑的。” 他的声音瞬间消失,蜷缩在地上,不再说话。 接着,怜梦被放了出来。 怜梦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小孩鬼,目光触及对方身上的勾魂锁后剧烈震颤,直接跪在地上,恭敬又谄媚地说:“不知您这次放怜梦出来,是有什么事需要我代办?” 叶听荷:“我一眼就看穿你不是人。” 怜梦:? 那不然呢? 灵视悄无声息地扫过怜梦,将她的本相看了个清楚。 跟没开灵视一样。 怜梦还真不是厉鬼假装的。 叶听荷:“你从来没有吃过人,又怎么想到要冒险进叶别雨的陵墓吃她的遗体?” 要知道,就算是厉鬼,也很少有食尸的。 除非,怜梦一开始就知道她没死。 怜梦将头磕到地上,不敢让人看见自己眼中的心虚和惊恐:“晚辈的故人都已经去世,在鬼中又多受排挤……” “停一下。”叶听荷打断她,“我对你的故事不感兴趣,只想知道是谁告诉你,吃了叶别雨能够令鬼修为大涨。” 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叶长生和那些为叶别雨看过病的人。 前者是封锁消息的人,后者都被封了口,不会冒着得罪前者的危险透露风声。 告诉怜梦的人必然是叶家的高层,才能从叶别雨的日常起居和服用药物名单中发现问题,从而有了这样的推测。 叶听荷用另一条勾魂锁将怜梦从地上拉起来,凑到对方耳边,幽幽地说:“你不是来杀我的,所以我可以不追究陵墓里的事情。但那个人只认身份,且一心想让长房死绝,不让他死,我寝食难安啊。” 【作者有话说】 应该有预警过这次的女主有点疯。 宝属于“敌人去死,不喜欢的人给两巴掌,路人不关注,喜欢的人做什么都帮忙”的类型,大家不要学。 9 正文 第9章 ◎告发◎ 怜梦没有说话。 叶听荷笑了下:“看来是一位我比不得的大人物。” “在我心里,没有比您更重要的大人物。”怜梦抬头,可怜兮兮地看着她,“实在是受了咒,说不得啊!” 看来敌人还是伏地魔级别的。 但也没太妨碍别人提起他。 还是不老实。 叶听荷将蒲团摆在小孩鬼的身旁坐下,目光一直在怜梦的脸上驻留。 随后,她像是随手一拽般,直接扯掉了小孩鬼的胳膊。 小孩鬼痛得要死,却还是没敢出声。 在两鬼惊恐的注视下,她将拽下来的胳膊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她脑子里想着这像是巧克力味的鸡腿面包。 嘴里吃到的也仿佛是这个味道。 叶听荷接着想:小孩鬼应该是藕粉味的吧。 嘴里也泛起了那种绵密浓稠的口感。 真不错,想要啥味就是啥味。 她眯了眯眼睛。 另外两鬼都会错了意。 小孩鬼伸出新长出来的鬼手,死死地抓住怜梦的胳膊:“姐姐你快说吧!我年纪小遭不住,等会儿我死了可就到你了。” 怜梦心里也十分清楚,这一刻对叶听荷的恐惧再次占据上风。 她的鬼脑飞速运转,拿出了生前都没有急智,张口就报出一长串话来:“您侄孙女的母亲的丈夫的亲娘的排名对鬼来说很特殊的哥哥。” 叶别雨的亲戚关系在她这里也是违禁词。 但眼前的这位是新加入族谱的,只要不明确说出排行或是提及叶长生,之前的咒管不着。 为了保险,怜梦多转了几道,还带了外戚和不常见形容词。 叶听荷脑子转的很快。 自己的“侄孙女”不少,但怜梦见过的就一个。 叶夕照。 母亲的丈夫的亲娘,就是叶夕照祖母,六房当家人。 对方的哥哥,在世并且在叶家的只有三哥和四哥。 而对鬼来说特殊的数字,很显然是四。 四房当家人,叶闻。 也是叶家人里,除了叶长生外,修为最高的。 合体中期修士,实力相当于九千年修为的鬼修,怪不得怜梦不敢背叛他。 叶听荷感觉自己要弄死他有点难。 但不可能当做无事发生,也不能放任这么强的敌人待在自己的身边。 她一边想着,一边撕了一口怜梦吃。 果真是茉莉花奶茶冻的味道。 清甜冰凉,口感滑滑的。 等叶听荷想好计划时,怜梦和小孩鬼抱成一团,在瑟瑟发抖。 她看着他们完好的四肢和虚幻的身形,目光重点扫过了小孩鬼已经变成正常肤色的双手。 心道:果然。 自己并不是在进行世俗意义的进食,不会造成魂体的残缺,只是通过这种形式剥离了他们身上的阴气。 “今天的谈心先到这里,我们明天再见。” 叶听荷将锁链收回来,两鬼异常自觉地钻进了玉佩当中。 她把玉佩收进袖子里时才想起来一件事。 老师没有教她用储物袋。 之前嫁接西王母信仰之时,她的神魂就发生了质的飞跃,又学会了两门神通,能够操控阴气。 具体什么水平不好说,但绝对够用来使用储物法器。 这才是最关键的! 她在心中叫喊,面无表情地回到自己的院子。 瞧见了欲言又止的长烆。 叶听荷想到自己下课后为了拷问怜梦而耽误了许多时间,心中一紧,想说自己没有在外面鬼混。 不对,好像确实是在鬼混(指跟鬼混在一起)。 感觉这种话说出来,对方只会更担心。 温柔贤惠的新婚夫君一句话没说,叶听荷就有点汗流浃背了。 她:“呃,老头今天有找你说话吗?” 长烆摇头,问:“你想知道他的事情?” “之前发生的某些事查到眉目了,所以我有点事找他。” 本来只是找个话题的某人瞬间找到了没有按时回家的理由,越说越理直气壮起来。 “他正在府中,你可以去曲水亭找他。” “好。” 叶听荷没多想他为什么会知道叶长生在哪儿,表示自己不一定在饭点前回来,让他自己先吃,就又出门了。 曲水亭在叶长生的院子左侧,平日里没什么人。 他独自站在亭中,望着镜子般的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听荷走过去,还没开口,就听他说:“这里是我跟前妻一起搭建的,连钉子都是我一根根削的。” 叶别雨出生之前,叶长生就跟第二任妻子和离了。 但不妨碍她听说他们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 心碎鳏夫遇上明媚热烈的大小姐,逐渐走出悲伤,两人游览山河,见过世间最美的风景,也一起打拼事业,婚后孕育一女三子。 却毫无征兆地和离,孩子和财产都一人一半地分走。 很多人都说是叶长生变了心。 但叶长生不仅将巨额财产分给前妻一半,还全力培养前妻的两个儿子,有意让他们接受自己的事业。 夫妻俩和离之后,也从未当众说过对方一句坏话。 他心里绝对还是有前妻的。 也不知道亡妻和前妻的后人,哪一方更得他的看中。 叶听荷:“看来您也调查出来了些什么。” 叶长生没有说话。 她继续说:“我没有叶别雨死前那一段时间的记忆,所以我想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万里之外的冰原里那块连妖族也不愿踏足的绝地。” 她其实知道。 在通过画饼缓和与叶别雨的关系时,她问过这个事。 叶别雨没有怨恨谁的意思,很是平*静地说:“我父亲终其一生都没有离开过金陵,我不想像他那样。” 这个从一出生就被病痛折磨的姑娘,纵然享受着泼天的富贵,也如同囚笼一般。 所以这样明显的陷阱,她也走了进去。 叶听荷说这个话,只是在提醒他。 叶长生的目光从湖面上收回来,眼底清明:“不必你提醒。这桩恩怨也与你无关,我会处理好的。” 叶听荷:“那天溜进陵墓里的千年厉鬼,总该是冲着我来的吧?” “……他若是还想对你动手,自有人杀了他。” “好,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叶听荷觉得老登还是可以的,给她省不少事。 不然她就得想办法让奉天道人杀叶闻了。 自己身上揣着地府这样大的秘密,来教自己的老师又有个那样的道号,想也知道是个身上有任务的大能。 经过这两天的相处,她也摸清了奉天道人的心思。 一门心思地想要完成任务。 若是发觉有人想阻碍他“奉天”,他不会让对方多活一刻。 只是发展到那一步,几方的关系就僵住了,影响她继续扯着叶长生的大旗作威作福。 叶听荷离开的路上碰到了被喊来的叶闻。 一家之主顶着青年的脸,他的子孙后人也没敢搞老成人设,个个看起来青葱水灵。 叶闻也是如此。 二十出头的模样,与他爹五分相似的脸,气质上更为外放。 张扬肆意,不掩锐气。 “四哥。” 叶听荷停了脚步,故意喊了他一声。 叶闻转身看她,看了半晌,说:“你看起来精神许多,不知道是出门散心起了作用,还是老头子的新把戏有用。” 他跟叶别雨见面的次数不多。 上一次说话,还是他劝她出门走走。 叶别雨也是这样阴郁的气质,这样见谁都要刺一句的性格。 但要单纯的多。 眼前的人只是看起来阴暗发疯,实则异常清醒,任谁也看不透她的心思。 叶听荷:“叶别雨已经死了,你最好记得这点。” 叶闻全然没有怀疑这具皮囊底下换了人。 只以为她是在提醒自己,他与那场事故有直接关系。 他一哂:“我只是让你出门走走,是你自己报名要去寻找遗迹,可不是我把你弄到那鬼地方的。” 她笑了笑,继续往外走。 叶闻甫一进亭子,就听见自己亲爹说:“跪下说话。” 他脸色铁青地跪下。 叶长生冷冷地看着他:“你对别雨到底有什么不满,这样三番两次地对她出手,非要看到她死无全尸才满意吗?” “我对别雨没什么不满。”叶闻说,“我是对您不满。” “对我不满?你有什么好不满的?” 叶长生简直不可思议。 他自认是一个合格的父亲,尤其是对这个四儿子。 给了无可挑剔的物质条件,也从未少过陪伴和关注,更是倾尽全力地培养。 哪怕是家庭氛围,也是最好的。 四子出生到成人那会儿跟前妻的关系也很好,又有养前面两个孩子的经验,从未有过岔子。 “是,您是一直对我很好。可是您对母亲呢?”叶闻冷笑,“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您跟母亲之间是感情变了才和离的。” “直到上个月我才知道,原来是因为大哥的儿子。” 看到父亲阴沉的脸色,他知道这个消息是真的。 不禁更加不满起来:“母亲是什么样的人,您比任何人都清楚。大哥他们三代人活得怎么样,您也应该清楚!” “那我就应该放任他们去死吗?” 叶长生提高了声调,而叶闻的声音更大。 “照我说,他们活着还不如死了!反正我是不能接受自己成天只能待在房里,风稍微大点就要把门窗都关上的日子……” 叶闻的一连串没说完,就被他爹踹翻在地上。 “你从小身体好,天赋也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自然没有办法想象他们的日子。更不能理解,他们为什么活得那么痛苦,还要一直求医。” “你永远也不能明白,他们多么想要像你一样健康,多么想要痊愈!” 病重之人,想死是常有的事。 可更多时候,他们都是在渴望痊愈。 倘若叶长生的长子,长孙和重孙女真的一心求死,他难道还会一直强求他们艰难地活着吗? 别雨说要出门,他不就同意了吗? 叶长生想到那些往事,痛心非常,扶着栏杆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冷静下来。 “我给你两个选择。” “其一,你自今日起改随母姓,带着一家子人搬出金陵。” “其二,去鬼域一趟,将鬼王戎云带回来。” 叶闻骤然抬头:“您是要我死?” 鬼王的道行皆在万年以上,相当于人修的大乘期。 且因为鬼每提升一千年的修为就要遭受天雷,能到万年级别还没被劈死的,无论是实力还是手段都非同寻常。 即便是大乘期的人修,也不会轻易踏足鬼域。 他这个合体期进去,说不定会被认为是挑衅,而被那些鬼王随手打死。 叶长生:“那我也问你,你让厉鬼入陵,是不是也想让她死?” 刚才还很硬气的叶闻瞬间变了脸色。 没想到这件事都被告发了。 叶闻强装着说:“您不都把她埋了,还没有将陵墓封死吗?我这也是随了您的意。” “随我的意?”叶长生哼笑了一声,“你说引厉鬼进去是随我的意,又说骗别雨出门是在替你母亲不平。听起来都是为了别人,但事实也果真如此吗?” “这些年,你有没有将自己的大哥,六妹他们当做家人,有没有做过争权夺利的事情,有没有连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哥都防,你自己清楚。” 他不言语。 叶长生失望地看着他:“你母亲要是知道你做的事,也会觉得失望的。” 叶闻冷漠的脸上泄露出慌乱,立刻咬牙说:“我去鬼域,明日就出发。” 一直注视着这里的长烆没看懂其间的感情与利益纠葛。 但明白了一件事。 孩子不能生太多,有一个就行。 10 正文 第10章 ◎顷刻炼化◎ 叶闻的消失没在叶家引起多大波澜。 大多数人只以为他是领了叶长生的命令,要出远门谈生意。 只有叶夕照和她祖母有所猜测。 叶夕照简直难以相信,叶听荷跟叶闻对上,居然是后者落了下乘。 这都没出什么事,叶闻居然就被赶出了金陵。 叶夕照祖母倒是神秘地笑了笑,叮嘱她要跟叶听荷多接触,不必刻意讨好,但不要去犯对方的忌讳。 叶听荷倒是知道叶长生的安排,期待了一下叶闻真能带回来一只鬼王给她道歉,之后就抛到了脑后。 受限于身体状况,她的精力相当有限,并没有空多思。 只要对她没有威胁就行。 有空想怎么处好亲戚关系,不如去骚扰下班的老师,让对方教自己如何使用储物法器。 叶听荷真的去了。 奉天道人还以为她是发现了什么,紧张得拂尘都拿反了。 一听她的诉求,顿时尴尬一笑:“对哈,你先前没有修为用不了,现在跟一般人修又不同,确实得我来教你。” 他是没有收过正经弟子的,偶尔有偿给人授课,也只是点拨一下对方。 没想到连用储物袋都得教。 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奉天道人送给叶听荷一只储物手镯,仔细地教她打神识烙印,取出和放入物品。 叶听荷一边熟悉操作,一边假装随意地问:“我这种修行方法,该怎么划分境界啊?” 他想了想,说:“应该跟古修士一样,凡人时期分为引气入体,炼气化神,化神返虚和炼虚合道四个阶段,你目前就处于第一阶段。” 由于灵气日渐混杂稀薄,人修的主流已经变成了金丹元婴那一套。 但古修士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拥有金丹和元婴那样的功能。 这一套修行方式,需要长期处于灵气聚集之地,感悟自然万法,修得神通并加以使用,在这样的过程中整具凡人身体能够迅速质变。 能够自发吸收阴气的叶听荷无疑很适合这种修炼方式。 叶听荷:“那我距离第二阶段还有多远呢?” 奉天道人用奇怪的目光看着她:“你今天才开始正式的修行,有上进心是好的,但是先别这么急。” 她:“我的意思是,如果第二阶段离我很远,我就需要更为明确的,界定我水平的标准,来提升我学习的动力。” 他一想也是,便从口袋里套出一物,塞进了她的手中。 “此物可以测算你的内海,并类比为普通修士的境界。” 修行之人的内海,包括识海与丹田,此二者都达到标准才能突破境界。 以此为标准,便能大致确定她的水平。 叶听荷低头一看,是一面造型古朴的镜子。 镜面倒映着她的脸,旁边浮现出“练气一层,阴灵根”的字样。 什么游戏面板…… 奉天道人:“还有什么问题吗?” 叶听荷摇头。 “那就回去吧,没事多跟你夫君待在一起,他属阳,能够帮你稳固身体状况。” 他这些天上课一直没花多长时间,学完就放人走。 人家新婚燕尔的,要是觉得他影响他们培养感情,不就得罪神了吗? 为了避免叶听荷发现不对,他用“对你身体好”的借口。 结果让她越发笃定长烆就是被找来给她采补的,婚姻只是让她接受的手段。 多好一小伙子,居然沦落至此。 幸好他看起来并不反感她,床上热情,床下相处也很自然。 她日后一定要好好对他! 第二天休息。 叶听荷决定用来陪长烆。 由于两个人都处于对当前世界的新鲜期,所以仍然是逛街。 这次换了个地方逛。 东市,类似于百货市场一样的存在。 里面是批发市场,外面半条街面向散客,什么商品都卖,且比商铺的要便宜很多。 还能砍价。 叶听荷翻遍了自己的衣柜,也没找到一件看起来普通的衣服。 又看了看长烆,觉得这种帅哥就算是披麻袋也像高定。 她放弃了“打扮成穷人”的想法,让他给自己挑了套方便行动的衣服出门。 他们到了东市,发现来的人也大多身披绮绣,头戴朱缨宝饰,通身的贵气。 能来金陵中心的三尺城,本身就代表了某种资本。 摊上卖的东西,大多也没有叶家折扣价便宜。 不过他们也只是来逛个热闹,这里的气氛很好,摊主也热情,编出来的故事也比正经店铺更为夸张,两人都很尽兴。 除去一些买了后大概率用不上的小玩意儿,叶听荷还买了些修行入门的典籍和笔墨纸砚。 摊主还以为她是买给家里的孩子,几句吉利话脱口而出:“两位贵客亲自来给孩子挑选文房四宝,如此上心,家中孩子肯定也会感念你们的良苦用心,奋发学习……” 叶听荷:“……” 谢谢,她是买给自己用的。 长烆则是陷入沉思。 按理说,他的孩子应该跟自己一样,出生自带天地记忆和知识,天生就知道如何修炼和运用能力,用不着启蒙。 可他现在还装着人族,人族小孩都是需要启蒙的。 他纠结了一会儿,决定到时候妻子让孩子学习,那就让孩子学。 放假的时间飞快流逝。 等天色黑了,叶听荷走在回去的路上,突然想到什么,感叹:“居然这样平安地玩了一天,我还当会有人来挑衅试探于我。” 她怎么没有享受到主角待遇? 长烆:“是谁要对你不利吗?” 他确实察觉到有人窥视,但没什么恶意,也没有一直跟着,就没管。 “谁知道呢,人为财死,也有人会生出莫名其妙的恶意,我懒得理解他们,没犯到我面前就随他们去吧。” 叶听荷也比较无所谓。 疑神疑鬼,千方百计地试探人心多累啊。 不如等人露头就秒。 “嗯。” 长烆点头。 他面色温柔,心里想着自己若是当着她的面放火,大抵也不会吓到她。 那很好了。 回去之后,叶听荷借口要布置书房,独自去了一间空房。 开启屋中的阵法,她把东西往桌上随意地一堆,就把小孩鬼和怜梦都放了出来。 他们昨天还一副要死的样子,今天又像是恢复了许多。 叶听荷身边阴气聚集,是人工的鬼修胜地,他们修炼一日便胜过百日。 两鬼彻底没了反抗她的心思,一出来就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 她坐在椅子上,俯视两人。 “叶闻已经被料理了,怜梦可要去送送他?” 怜梦没想到她的动作这样快,惊恐万分,摇头快摇出了虚影:“不不,我之前也是被他胁迫,您料理了他,我只会觉得快意。” “嗯。” 叶听荷不听她那些表忠心的话,又看向小孩鬼:“我现下倒是有空了,不妨说说你的故事。” 小孩鬼哪敢拒绝,把自己的事情和盘托出。 他名叫庞宝驹,青萝镇人,六岁测出有灵根,被送到镇上的学堂启蒙。 人族修士引起入体的年龄普遍在十二岁,在测出灵根到正式修行的这段时间,他们会学习道家典籍,锻炼体魄来做前期的准备。 他叫了“宝驹”这样的名字,在学习道法上却着实没有千里马那样好的资质。 背了好几年的书,还只会一句“道可道非常道”,连断句都时常弄错。 炼体一事上更是缺乏耐力,从未完成过功课。 先生严厉非常,时常因他完不成学习任务而体罚他,还会将他的父母喊去学堂谈心,让他们督促他不要偷懒。 实际上他并没有偷懒,只是单纯的天赋差。 他就这样在别人的失望和焦虑中一日日长大,越努力越得不到回报,日渐绝望。 那一天,他的一位同窗成功地引气入体了。 先生找到他,语重心长地说他马上也要到年纪,这样下去连功法都看不懂,身体也遭不住灵力冲击,肯定没办法当上修士。 先生让他再逼逼自己,努力学进去。 庞宝驹于是在炼体时逼了自己一把,然后被自己举起的水缸砸死了。 他心有怨气,死后便做了鬼。 当上鬼后,他对自己的事情有了全新的看法。 “先生说,鬼物肆掠,所以我们必须学习,必须成为修士,才能过活下来,才能保护好家人和百姓。” “但假如没有鬼来害人,是不是就不用学习了?” 庞宝驹在当鬼这条路上,真如千里马一般,进步飞速。 侵扰青萝镇的鬼物,或被他吞食,或被他赶跑。 十多年间,青萝镇没有一个人被鬼害死。 没有外部危险之后,他就成了青萝镇最大的危险。 最开始,他只是去学堂干扰上课。 后来是捉弄先生。 再后来,是点燃了学堂,警告青萝镇的人不许修仙。 青萝镇的人终于意识到,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怜的小孩,而是身负煞气的厉鬼。 即便从未伤过他们,他也已经杀过路过欲除鬼的修士,吞食过无数的鬼物。 他快要压不住凶性了。 青萝镇民原本默契地为他遮掩,因为这些事也逐渐有人产生异议。 有人求到了万法宗,希望他们派人收走庞宝驹。 人到了青萝镇,庞宝驹顿感自己被自己一直保护的镇民背叛,当场发狂,打死打残不少人,也将万法宗的人打伤。 不过万法宗到底是大宗门,随便派出去抓鬼的都是金丹期,境界相当,手里还有宗门给的法宝,最后还是将庞宝驹抓住,来三尺城修整的时候,顺带卖给了叶家商会。 叶听荷:“所以,你被抓之后,青萝镇的人给你求情了?” 万法宗的人受了重伤,却没有将庞宝驹当场打死,也没有将他带回宗门折磨,只是把他卖了弥补医药费,怪不得商会的人说“仙长心善”。 庞宝驹脸色几经变化,欲言又止了一阵,只是点了点头。 叶听荷接着转头看怜梦,只见对方神色晦暗,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往事。 她问:“怜梦,你觉得这个故事说明了什么道理?” 怜梦一愣,揣测着她的意思,小心翼翼地说:“说明了厉鬼终究是厉鬼,克制不了凶性,不能对其产生怜悯之心。” 叶听荷:“错了。” “怜梦愚钝,请您赐教。” 她面上浮现笑意:“这说明,鬼是许多事端的问题所在,弥留于世间只会害人也害己,而我将鬼从现世解脱,是在积善行德,理应收获功德。” 怜梦还没有理解其中的意思,就见叶听荷一把抓住庞宝驹,手上爆发出强烈的吸力,顷刻将其收入体内。 怜梦:!!! 11 正文 第11章 ◎功德+1◎ 感觉到体内流转的能量有所增加,叶听荷掏出镜子照了自己一下。 练气二层。 四个字让她触目惊心。 之前的红衣厉鬼对她毫无提升就算了,相当于金丹期的厉鬼被她收入体内,结果才提升了这么点。 她猜到内体的地府会吸走大部分的阴气,但这也太多了吧? 能赶上一百个药老了…… 叶听荷心情不太美妙,怜梦察觉到了,立刻开始给她说好话:“前辈,前辈您听说我,您现在用的是人身,阴气即便对身体伤害不大,也提升不了多少修为。” 听了她的话后,叶听荷偏头,平静地看着她。 就像是在看一盘菜。 怜梦又急了:“这小鬼道行不深,您且塞塞牙缝,我认识一修行千年的大鬼,名为九陈,他修为深不可测,定能叫您满意!” “哦?” 叶听荷缓和了情绪。 修行千年的大鬼,得有个三五千年的水平吧? “当真的!”怜梦顿了顿,才为难地说,“只是他生性谨慎,三尺城有叶长生坐镇,他是绝不愿意来的。若您愿意,我可以邀请他来附近的昆玉城,届时您稍稍移步,就能将他收入囊中。” 昆玉城也属于金陵区域,但离三尺城远,还靠近山林。 对鬼修来说,属于有利地形。 叶听荷思索了一会儿,问:“你觉得他要多久才能来?” “快则一旬,慢则一月,在这期间,我们可以在昆玉城里布下天罗地网,叫他有来无回。” 怜梦怕叶听荷觉得太久,巧妙地将这个时间说成了布置陷阱的时间。 然而她这点小心思被人直接看在眼里。 “你说话确实好听,怪不得能认识那么多大鬼当靠山。” 怜梦尴尬一笑:“哈哈,谢您的夸赞。” 她当然有很多话可以狡辩,比如这个叫九陈的鬼曾经欺压过她,要挟她为自己办事之类的,但她知道面前这位不爱听她说这些虚的,只会觉得她烦。 深谙逢迎之道的她,很快就把初步的方案交了上去。 九陈此鬼,平日里独来独往,神出鬼没,且一旦出手,必定灭杀敌人,所以无人知晓他的真正水平。 但江湖一直有他的传说。 因为他很制造了许多灭门,灭村,灭镇乃至于灭城的惨案。 每一次出手后,便会销声匿迹一段时间。 之后再出现,表现出来的实力就会高过去一大截。 怜梦:“他虽然藏得很好,但我估计他原先晋升的手段已经不怎么管用了,修为已经到了瓶颈,所以他要么对修仙宗门下手,要么就去寻宝物。” 对九陈这样谨慎的鬼来说,心里肯定偏向后者。 “昆玉城不仅出产一种名为流波玉的灵玉,还汇聚了五湖四海的灵玉,其中出现对鬼修有益的灵玉再正常不过。只需要放出一些似是而非的消息,再由我编纂得更为真实,他必然上钩。” 叶听荷听着,突然说:“这恐怕不是编纂吧,叶闻手里是不是有?并且,那就是叶闻承诺于你的报酬吧?” 怜梦又面露尴尬:“是,您猜的不错。” “我若是将它拿出来,你会因此倒戈,联合他一起对付我吗?” “不敢,怜梦万万不敢的!” 叶听荷这几天的恐吓很到位,怜梦这话说得真心。 “好,一月之后,你说的东西会在昆玉城的竞拍上出现。我暂且放你自由,你去将事情办妥。” 怜梦一喜。 然后被赠送了一条迷你勾魂锁当手链。 叶听荷把哭丧着脸的她送出府外,才慢悠悠地回到自己的院子里。 长烆正在看她买的《炼丹致富心得》,见她回来,抬头看了一眼,发觉她心情不错,就又低头研究。 她凑过去一看,见这一页开头写着“炼丹最忌讳灵机一动,动则伤财伤身”。 顿觉有趣。 便抓着他的手往前翻。 “拒绝囤积!药材请按照丹方配。” “不要自己种低阶药材,耗费会比药铺贵三倍!” “千万不要在黑市购买低于原价的药材!” 句句出自肺腑,发人深省。 叶听荷:“他一定是炼丹赔了很多钱,才出书还债的吧?” 长烆认可点头:“不过能将坑踩得这样齐全,也实属难得。” 她看他:“你也会炼丹?” 他摇了摇头:“未曾学过。” 长烆看着她脸上又露出那种难以理解的怜爱表情,产生了些许心虚。 难道说,正常人族修士都得会这个吗? 叶听荷早已下定决心要给对方带来幸福的婚姻,一听他这么说,就道:“我也给你找个老师教你炼丹吧。” 他迟疑。 丹药于他无用,寻常的灵草也很难遭得住他的火,真能学吗? 她还以为他是担心这样不好,继续劝他:“反正我也要上课,不方便带你,你只当去打发时间的,不必有什么压力。” “好。” 怕推脱会令她起疑,长烆还是答应下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去找人。” 叶长生一看到叶听荷,就阴阳了她一句:“你来的比我亲女儿还勤。” “那不是突然想起没要补偿吗?” 她嘻嘻一声,直接伸手:“叶闻走之前没有跟我赔礼道歉,看在他可能出事的份上,我可以原谅他,前提是把他用来诱惑女鬼害我的东西给我。” “你要用来干什么?”叶长生敏锐地发现了阴谋的味道。 她:“挂出去拍卖,补贴一下家用。” 叶长生呵呵一笑:“你连买厉鬼练习的钱都记在我的账上,还能缺钱?” 叶听荷丝毫不感到心虚,怼了回去:“你给我的钱,够买叶别雨一件防身的法器吗?我不是要求跟她有一样的待遇,可我遇到的危险也与她相当啊。” 叶别雨的旧物,她是一件没拿,住的地方也换了。 他要让她跟叶别雨割开,她同意也愿意。 可他险些强迫她陪葬的事情,她也会一直记着,抓住一切机会敲他的竹杠,来弥补自己受到伤害的心灵。 叶长生:“……随便你。” 他是不可能待这个占了自己后人身体的便宜女儿多细心的,并不觉得自己应该准备那些东西,要钱倒可以接受。 而且老四私藏那种东西,也是犯了他的禁忌。 叶长生去开了叶闻的库房,把里面找到的,对鬼修有益的东西全都拿了出来。 叶听荷连吃带拿,还要了个专门装这些的储物戒指。临走前还让他给长烆也找个教炼丹的老师。 叶闻作为四房的当家人,像这种少见的东西,也只有品质上佳的才能入眼。 怜梦打算用作诱饵的那块灵玉,在其中都不算重量级。 所以叶听荷并不心疼,直接拿在手里把玩。 这是一块血色的流波玉。 由于流波玉的特性,即便是原石也极为清透莹润,还带有特殊的纹理,对着光线移动,就像是水波流光一样。 这块颜色血红便像是血池翻涌,看着就不祥。 也确实是不祥之物。 因为它里面存储着大量的怨气和古代残魂。 叶听荷盘了会儿玉,将里面的残魂吸进身体里。 血玉的颜色迅速变淡,担心它变回普通流波玉的她在抽完残魂之后,马上就把它放回了储物戒指。 叶听荷又掏出镜子照了照。 还是练气二层。 她嘭得一下把镜子倒扣在桌上,深吸两口气。 看门保安也得发工资吧? 难道这宝贝对她就没有一点提升? 叶听荷不死心地召唤出勾魂锁,想要看看它有没有变化。 还真有。 漆黑的锁链从她的脚边冒出,灵活地扭动了两下,环绕她的手臂,轻轻地贴着她的脖颈,带来一丝凉意。 变得更为凝实了一点。 而且召唤和操控都没有以前吃力,她感觉自己还能再召唤出两条来。 勾魂锁是用功德凝聚阴气形成,所以对鬼类有着极强的克制能力。 所以,是她帮助这些残魂解脱,从而收获了功德? 她之前跟怜梦说的歪理,原来是真理吗? 心念流转,叶听荷大喜,只觉得自己找到了正确的道路。 另一边。 正在捕捉教学器材的奉天道人突然停住抽鬼的巴掌,抬头望天。 “天象并无变化,但我怎么感觉有什么不对呢……” 他有些忧心。 被他一脚踩在地上的厉鬼见他出神,以为有了机会,直接抛弃身体,将头和身子扯开,朝远处遁逃。 直接撞到了自己的肚子上。 奉天道人将他的头安装回去,和颜悦色地说:“麻烦你配合一下我的工作。” 厉鬼:“……所以是什么工作?” 他:“让我的学生试验一下如何收服厉鬼。” 厉鬼:??? 12 正文 第12章 ◎梦回◎ 叶听荷满怀期待地去上课。 听到老师说今天要教如何收服厉鬼后,又索然无味。 怪不得预习过的学生上课都不爱听讲。 她也觉得奉天道人教的手段不够灵活,也不够激进。 有通过勾魂锁吸收厉鬼的时间,她可以生吃三个。 而且老师还骗人,跟她说这是超度过程,才会导致厉鬼的魂魄消失。 奉天道人看她学习劲头不高,叹了口气,开始卖惨:“老师我为了让你能够理论配合实践学习,花了好大的工夫去抓了几只厉鬼回来,你多少也认真一点吧?” 叶听荷闻言,欣慰地看了他一眼:“您真是个好老师。” 既然老师能够自觉地去抓鬼给她联系,那交易行送来的鬼,她就可以全部昧下来了。 “那你认真一点好不好?” “好嘞。” 好学生拿出了自己的演技,满是凝重地看着被老师打得奄奄一息的厉鬼,先是召唤出两根勾魂锁包抄过去,接着使用灵视查看对方的弱点,再操纵勾魂锁迅猛地攻击。 很快就把厉鬼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并且还加入了一点自己的小巧思——用勾魂锁在鬼身上多绕几圈,增大接触面积,使吸收变得更快。 老师很满意很欣慰,对学生进行了夸奖。 学生看起来信心爆棚。 “老师,我觉得我已经学会了,什么时候能够出门抓鬼?” 奉天道人:? 他想说“你先别急”,接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话出口的时候又改了。 “其实暂时也没什么能够教你的。这两门神通,足以克制绝大部分的鬼,至于其他的神通,你得积攒足够的功德才能够学习。” “功德需要你除鬼救人来慢慢积攒,确实得出门抓鬼。” “不过你的身体一向虚弱,成婚之后才好些,如果不能跟厉鬼正面交锋,快速将对方拿下,就很危险。” 勾魂锁可以无视等级克制所有鬼物,但她的身体还是脆皮,随便丢个板砖就能砸死她。 而且外头不乏被鬼役使的人族,也能对她造成威胁。 长烆固然能够保护她,不令她受到任何伤害,可若是将所有能对她造成威胁的因素都祛除,那就完全没有成长的空间了。 奉天道人思忖了一会儿,说:“这样,你暂时不来我这里上课,在家修养一段时间,精神好就背背书,等上半个月,请医师为你看诊,若医师说你能出门,我就给你点任务,让你去抓鬼。” 叶听荷一喜:“好的,老师,我没问题的。” 他掏出几本讲阴阳风水的古籍,以及叶家发售的《鬼物图鉴(第36版)》一起递给她。 她拿着书,愉快地放假了。 长烆倒还在上课,每日会去丹房里待一两个时辰。 回来时都肉眼可见的失落。 叶听荷好奇,又怕直接问他会伤到他的自尊,悄摸去了丹房打听。 据说长烆每天都要换一个新丹炉,而且至今没有练出一颗丹药。 接着她又问了教炼丹的老师。 叶长生对长烆明显比对她好得多。 找的是世代为叶家炼丹的七品炼丹师,年轻不古板,脾气又好。 说话也非常中听。 先说自己刚开始没打算让长烆直接开始炼丹,但教授灵材药理,对方过眼即会。 他一看对方如此有天赋,就想让人直接上手炼丹。 结果每次炼丹没进行多久,丹炉就承受不住火焰,当场炸开。 “说来也是我学艺不精,才没能让他有所进步。姑爷他天生带有异火,此火我翻遍古籍也未能确认是哪一种。不解其性质,便难以帮他缓和火候,即便成功炼化了灵草,也极易炸炉。” 叶听荷:“这么牛?” 丹师一愣。 她连忙收敛了表情:“您继续说。” 对方面露愁容:“我教他控制火候,他按照我的说法去做,火却更烈了,前天还将丹房里的东西都烧了。” 叶听荷环顾一圈,发现丹房里的器皿摆设果然全都是新的。 她多嘴问了句:“都是叶长生给换的?” “对,是家主命人换了一批品质更高的。” “……” 女儿是便宜女儿,女婿是亲的对吧? 没关系,她会自己抢。 叶听荷:“那能不能,教他徒手炼丹?” 丹师目光怪异:“炼丹的实际情况与话本里所写的大有不同,丹炉内自成空间,与外界的天地灵气不会有直接接触,才能按照丹方炼制成功,这也是丹炉破损会极大提升毁丹可能的原因。” “即便是我认识的九品炼丹师,也不会轻易尝试徒手炼丹。” 叶听荷:“哦哦哦,我懂我懂。” 实验室里要搞无菌环境和控制变量嘛。 她:“那有考虑给他换个结实点,能自动调控火候的丹炉吗?” “他的异火太过特殊,现存的丹炉没有合适的,我倒是有相识的炼器师可以炼制高阶丹炉,但暂时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材料。” 叶听荷:“*您先找着,我也帮忙找找。在丹炉制成之前,您还是先教教他药材的培育和处理吧,免得打击他的自信。” 对方眉头动了动,没有多说什么,答应下来。 夫妻俩的课都变成了枯燥的背诵记忆,长烆也带了一堆书回来背,有问题才去找老师问。 叶听荷背得头昏,又没有老师监督,一日比一日怠惰。 但她进步的心又很急切。 一时学得有些心情抑郁。 长烆见状,提议他们互相抽查背诵情况。 她开心地答应了。 然后就发现他真的过目不忘,还悟性极佳,能根据笔记答上来实验题。 被这样刺激着,一向要强的某人也不再有休息的想法,直接开卷。 晚上洗漱完要睡了,她都会突然背一段“观阴阳之开阖以命物,知存亡之门户”,被他堵着嘴才消停些。 唯一没有被知识污染的,大约只有梦境。 比起从前温暖鲜艳的梦境,这次的梦显得灰白冷寂。 一望无际的冰原上,一群修士奋力地挖雪凿冰,试图找到掩埋其下的上古遗迹。 “此地定会有上古遗迹现世!” 有修士信誓旦旦地说着。 说完后却剧烈地咳嗽起来,面前被踩得紧实的雪面染上红色,竟是咳出血来。 修士的同伴见状,连忙扶着他,满是忧虑地说:“此处太过寒冷,连灵气都裹着一股阴寒之气,上古遗迹虽然错过可惜,但还没找到就葬送性命,实在是不值当。” 缩在角落的叶听荷用力点头。 她裹紧单薄的衣物,缓缓地朝着与人群相反的方向走,试图离开这古怪的地方。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再也无法看到那群来寻访遗迹的修士。 寒冷依旧入骨。 轻呼一口气,她决定休息一会儿再继续出发。 她干脆地坐进雪堆里,诡异地感到一阵令人昏眩的温暖,进而昏昏欲睡。 睡过去的话……大约会死。 这实在是个能够摆脱折磨的诱人办法。 叶听荷岌岌可危的求生欲竭力地阻止她采取这个好主意,甚至令她产生了幻听。 “仙子可需要一些点火的木材?” “仙子?” “仙子!你的手冻掉了哦。” 叶听荷下意识地低头,看到自己比死了三天还白的手,又迟钝地抬头。 一个脸型偏圆,看起来很是年轻的黑衣修士手里拿着一块黑色的木头,对着她笑。 那木头不知取自何处,半臂粗的一长条,极为浓厚的黑色之中还掺杂着些许赤红之色,雕着古朴的花纹,看起来坚硬如石,油润如玉。 微弱的火星在其上明灭闪烁,似乎随时都会熄灭,偏偏又坚强地挺过许久。 她对着木头上的一点火星咽口水:“买。” 圆脸男修的微笑没有绷住,惊讶地说:“仙子不担心此物有问题么?” 叶听荷:“当然有问题,我拿我已经冻僵的脚思考都知道它肯定有问题。” 圆脸男修很是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那仙子还买吗?” 叶听荷木着脸:“买,当然买,你这木材是砍的月宫玉桂,是掰的大乘修士轮椅,还是什么千年僵尸的棺材板,我都认了。” 圆脸男修再次沉默了。 叶听荷:“兄弟,你的沉默震耳欲聋,让我很害怕。” “那仙子还买吗?” 她毫不犹豫:“买,但不要告诉我它是哪儿来的,只告诉我怎么用就行。” 她买了很多。 大部分是带有赤红纹路的黑色木头,还有一两块像是什么东西的底座,青黑色,雕着莲花纹。 到此为止,都是叶听荷刚来这个世界时的记忆。 她以为这个梦快要结束了。 结果眼前的画面如水面泛起波澜,扭曲消失。 叶听荷又来到那群修士身边。 他们已经变成了尸体。 不是冻死的。 血肉与骨架脱离,四散在冰原上,诡异又可怕。 地上出现一条通往地下的通道,温暖的热气自通道冒了出来。 叶听荷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 一座上古遗迹在她面前逐渐显露。 它像是一座巨大的庭院,地面广阔,没有过多的建筑,只有庭院当中的一棵古树留下的巨坑和四处流淌的岩浆。 坑边摆放着漆黑的巨大棺椁。 棺中男子红发金衣,面容年轻鲜活,仿佛只是在沉眠。 黑红的火焰在他身上流窜跃动,没能唤醒他,便从棺中涌出,疯狂地啃噬着棺身,却只能在纯木所制的棺身上留下些许火星。 地宫的温度越来越高,棺木最终还是被点燃了。 一双金色的眼睛在此时睁开。 叶听荷与其对视,发现那是一双竖瞳。 分明跟人类眼睛的大小相同,却让她觉得十分巨大,仿佛里面躺着的男人只是障眼法,真正在注视她的,是一只遮天蔽日的巨兽。 她惊醒过来,半晌都没有回神。 也就没有注意到,她枕边人的眼睛里正泛着金色。 长烆眨眨眼睛,也坐起来:“怎么了?” 叶听荷一拍他的大腿:“我就说为什么能够看到棺材里的人,原来是他的棺材板没了!” 长烆:“……” “你说的居然是对的,那棺材的主人还活着。” 叶听荷欣喜地抱了抱他,接着又有些忧虑:“但他很可能不是人,给我的感觉也很可怕,但愿他能理解我的无辜,不要记恨于我。” 他勉强地笑了笑,依然安慰她:“不会的。” 13 正文 第13章 ◎你这脉象不对啊◎ 半个月后。 叶听荷接受了多位大夫的联合会诊。 这些大夫都是曾经给叶别雨诊治过的,但他们给她诊脉时,都不约而同地露出见鬼的表情,惊呼她的好转宛如医学奇迹。 他们纷纷打探起她最近是如何治疗的,是不是找到了哪位世外高人,他们有没有机会跟对方切磋一下医术…… 叶长生给的答案是:“给她找了个八字相合,体质也相合的夫婿。” “我之前也有过这个想法,只是并没有合适的人选。” 其实不止一个人想过这事。 但双修之事讲究对等,两方差距过大难免会变成采补,若体质有异,还容易对另一方造成伤害。 病人的身体比纯阴之体还要难搞,所以即便找到了纯阳之体的人,也必须对方修为达到较高水平,才能勉强起到作用。 但纯阳之体是修炼圣体,大多要修童子功,跟她双修不仅得不到好处,还会自损修为。 他们若是跟叶长生提起这事,对方利用强权找来一个符合条件的人,岂不是好心做了坏事? 如今事情已经发生,他们便再无顾忌,说出来还能证明自己水平没问题,不是没想到这点。 叶长生对此心知肚明。 不过他这么说,也只是为了遮掩叶听荷能利用阴气修行的事情。 这年头,以阴气修行的,只能是鬼物。 鬼物,人皆可诛之。 大夫们交流着心得,忽然有人说:“不管怎么说,阴气都对人体有害,我们现今都在这里,一时无事,不若顺道看看姑爷的脉象?” 叶长生本想拒绝,看到他们试探的目光,顿生无语。 他难道很像那种拿强权逼迫别人,轻贱人命的人吗? 他:“可以,他如今正在外头。” 等所有大夫都到了,叶听荷才进来检查,长烆等在外头,所以他们还不知道自己的话全被他给听见了。 长烆心里焦虑,被叶听荷察觉。 她牵着他的手安慰:“不要担心,我感觉现在的身体好多了,肯定没什么事。” “嗯。” 他应了声。 心想的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这些人要给他把脉,可他哪里知道正常人的脉象是什么样的? 长烆摸着妻子的手,心中忽然一动。 不一会儿,一位面白蓄须的慈祥老者从屋中率先走出来,笑着说:“小姐身体大好,我这回不需要帮你梳通经脉,也不给小姐开药方了。” 叶听荷礼貌回:“还是谢谢您。” “既然如此,叶家主给的上门诊金,我就受之有愧了。”大夫接着将目光看向长烆,“不若让我给姑爷也看看?” 叶听荷察觉到他转移话题的方式有些生硬。 哪有好大夫到了别人家里,会说“既然你没病,那我给你家属看看有没有病”? 但她也没想别的,只是认为叶长生想催生自己。 估计是发现她没有怀,想让大夫给长烆看看要不要开点中药调理一下。 她看向长烆:“你想看看吗?” 长烆缓缓点头。 大夫请他去一旁的石桌边坐着把脉。 虽说是修仙世界,但很多修士都不喜欢别人用灵力或是神识探视自己体内的情况,所以只要不是病情严重,大夫都会先选择把脉问诊。 大夫先是看了一眼长烆的面相,赞道:“姑爷面色红润,额如覆肝,鼻梁高挺,唇红目黑,周身温煦如日,果真是阳气十足的模样。” 接着,他将手指搭在长烆的手腕上,为其把脉。 “嗯?” 大夫被皱纹压住的一双眼睛越瞪越大,几乎像是铜铃一样。 叶听荷急问:“怎么了怎么了?” “这……”大夫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紧接着,他霍然起身,对着里屋大喊:“沈道友,沈道友!你精于内科,不若来给他看看。” “把个脉哪讲什么内科外科的……” 姓沈的大夫一边嘀咕着,一边走出来。 也没推脱,直接坐到长烆的对面,随意地摸起脉象。 下一刻,沈大夫弹射站起。 “怎么可能……” 他不可置信地看了眼长烆的面相,将把脉的手拿起又放下,重新给他把脉。 “不对啊,你这个面相和体格,怎么会有这样的脉象?” 沈大夫喃喃道。 他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受到了挑战。 但他的第二次诊脉还是没能给出一个令自己满意的结果,他恍惚地站起身,走进里屋。 不一会儿,又一位大夫走了出来。 “我倒要看看,你们俩都觉得古怪的脉象是什么样的。” 这大夫一搭上脉,就眉头一皱。 但或许是有前面两人的铺垫,他的表现要稳重一些。 “你们夫妻俩在房中可还和谐?” 叶听荷:“还挺好的吧。” 虽然可以说是夜夜笙歌,但也没什么纵欲过度的迹象啊。 “那确实不对。” 这大夫看了眼长烆,直接将灵气往对方身体里探入。 灵气甫一进入,就被烧了个干净。 大夫不动声色地把烫着的手收进袖子里,在叶听荷关切的目光中,熟练地说着敷衍的话:“小姐稍安勿躁,姑爷体质特殊,我行医多年也是第一次见,需要跟其他道友交流一番才能给出确切答复。” 说着就将前面俩大夫拽进里屋,然后关上了门。 叶长生坐在里面,面带笑容:“如何?” “您这女婿……” “他的脉象是假的。”最后一个大夫直接了当地开口,“那面相,怎么会有那么虚弱的女子脉象?简直就跟我之前给他夫人把脉时摸到的一样。” 另外两个把过脉的大夫恍然大悟。 “确实很像,而且太稳定了,一点变化都没有。” 虽说在健康的状况下,人的身体会维持动态的平衡,但随着时间变化,体能消耗,脉象都会有轻微的变化。 像他们这样的大夫,即便是只过去几息,也能察觉到脉象的变动。 结果他们把出来的脉象就是一小截在不停循环。 把他们这些老大夫都整不会了。 最后把脉的大夫意味深长地说:“您这女婿,恐怕并非常人吧?” 何止非常人,恐怕都不是人。 叶长生笑了笑:“他们小夫妻感情好,知道一些事情反倒会扫兴,还请几位给些能取信人的答复。” 比起叶听荷可能用阴气修炼,她夫君不是人这点无关紧要。 上有妖族天庭,人族现在的大敌又是鬼族,人族与妖族的关系算不上对立,通婚也不会被用异样的眼光看待。 况且那位看着就并非凡类,不得罪是最好的。 所以叶听荷最后得到的答复是——“姑爷火气过于旺盛,正如小姐你阴气过于充足一般,你们俩待在一块,对彼此都好。” 她:“……行吧。” 大夫都这么说,就不是她自己沉迷美色了。 叶听荷又准备了两天,就打算提前去昆玉城。 总不能真的让怜梦一手操办这事。 不是在怀疑怜梦可能的背叛,而是叶听荷担心对方在实施计划的时候伤害到无辜的路人。 有她看着,怜梦的善良程度会拉到最高。 而且提前去可以多玩几天。 等到商会将她定制的法宝送到的这天,叶听荷两人就出发了。 他们还带了个电灯泡。 “不是,为什么要我陪你们去,这合适吗?” 叶夕照大叫。 叶听荷:“你不是自愿的吗?” 叶夕照指着自己,不确定道:“我是自愿的吗?” “对,我没有强迫你。” “哈哈。”叶夕照冷笑,“也不知道是谁跑到我祖母面前哭,说自己在外面人生地不熟的,很容易被欺负,一边说一边死死地抓着我不放。” 这叫没有强迫? 就差没拿麻袋套她了! “不要说得这么勉强,难道你就没有从中得到好处吗?如果你实在是不愿意,也可以选择回去呀。” 叶听荷笑嘻嘻地建议她硬气到底,直接回家。 叶夕照:“……” 她自然是得到了好处才来的。 祖母把昆玉城的一部分生意交给了她,这次去还能顺便做下交接,视察一番。 修仙界的玉石生意,跟丹药符箓法器生意一样,是市场主体。 昆玉城的生意,哪怕她沾手一点,也能获得极大的利益。 又怎么能拒绝呢? 叶听荷:“那就开心一点儿,不要扫我跟夫君的兴。” 叶夕照:“那我能带夫君吗?” 秀恩爱她也会,她有好几个相公呢。 “你那院子里天天搞得跟宫斗现场一样,带着不怕我出事?况且你不仅要忙生意,还要花时间陪我,哪里有空呢?” 叶听荷见对方还是一脸不高兴,又体贴地给出建议:“你如果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们俩坐车里,你坐车外。” 叶夕照喉咙里逼出一声冷笑,掀开鸾车的车帘就进去了。 叶长生站在三尺城的城墙上看着三人,问一旁的管家:“他们去昆玉城干什么?” 管家:“听荷小姐说是去玩。六小姐说她如今身体见好,出门多看看也好,免得闷在家里,又担心他们在外面受欺负,就让夕照小姐陪着他们一起。” “真好啊。”叶长生看着远去的车辆,又重复了一遍,“真好啊。” 14 正文 第14章 ◎本地人◎ 昆玉城具有典型的金陵特色。 繁华,美丽,商业化。 一进城门,就能见到一座六七米高的玉山,山上花鸟鱼虫,人物树木,皆栩栩如生。 浓郁的灵气萦绕其上,似山间云雾一般。 许多进城之人在它面前驻足,掏出留影石记录。 何尝不是一种景点打卡。 本来还觉得有点浪费的叶听荷释然了。 玉石生意那么多家,谁都想包揽五湖四海的生意,能打出名头,花这些钱搞搞营销不亏。 为他们引路的人见他们驻足欣赏,也自豪地介绍道:“昆玉城当年只是一个常受鬼物侵扰的破烂小城,是家主他老人家灭了此地的大鬼,出资重建,这城里的一砖一瓦,可都用的是上好的材料,布景上也是不惜花费的。” 这话说的不假,昆玉城面积不大,却是做了整体的设计,亭台楼阁,道路商铺,各有景致却又能够融合在一起。 就连此城背靠的大山,前面的山头也被做成了各种客栈和观景台。 “如今呐,昆玉城不仅再无天灾人祸,还灵气浓郁,出产的流波玉也是闻名天下,人称‘小昆山’呢。” 昆山指的是昆仑山,是最有名的灵玉产地。 叶听荷啧了一声。 叶长生也是把蹭热度的技能点满了。 叶夕照也是不以为意,抱着手臂说:“不仅是昆玉城,包括财城,安城,霜城,都是请同一位大师设计的,好看是好看,风格却几乎一样,你来这里玩,还不如去更大些的霜城。” “夕照小姐见识渊博,可咱这里也有独一份的好。”引路的人笑着说,“在这里赏玩玉石,比之在其他任何地方都不同。” “这倒说的不错。”叶夕照挑了挑眉,看向叶听荷,“这里的特色博玉,你们要试试吗?” 博玉的博,是赌博的博。 翻译成更通俗的说法,就是赌石。 叶听荷还在现代的时候,也是看过一些赌石视频和一些揭露赌石的视频。 现代尚且能用科技查看石头内的情况,用科技造假,何况是不科学的修仙界? 傻子才会做梦一刀暴富呢。 她:“可以去看看。” 不是她口嫌体正直,而是自己都说是来玩的,总要玩几个项目。 而且可以借此将那块血玉抛出来。 “把你的身份令牌拿好,如果碰到人宰客,就甩他脸上。” 叶听荷:“……” 姐妹,你真的很像小说里的反派。 但很爽。 而且叶夕照显然也并非自负愚蠢之人,在叮嘱了两人后,便对带路的人说:“你是个伶俐人,可有当主事人的野心?” “小的郭权,谢主子赏识。” 叶听荷见他们主仆相合,古怪地笑了笑。 她跟叶夕照第一次打照面时,对方说话也是如此不客气。 或许对方本性如此,可借此试探也是真。 这样的人,很容易令人降低警惕,走进对方的套路,但在她当初让连忙给了那两巴掌后,叶夕照就率直和老实多了。 至少不会拿花招耍自己。 叶听荷跟长烆在别院安顿下来,就坐在院子里讨论这次的行程。 “这次来昆玉城,不仅是庆祝我身体好转,也是为了完成老师给我的课外拓展作业。” 叶听荷表情慎重:“我刚开始学不久,直接对上怕没有把握,所以要做一些预先布置,你看到了不要奇怪,也别拆我台。” 任务确实是有的。 奉天道人让她出门抓五只游魂回去。 游魂,修为不到百年的鬼,往往智力低下,行为刻板,杀伤力也不高,修武的凡人拿桃木剑都能戳死。 可以说毫无难度。 老师要是知道她打算狩猎千年大鬼,估计能连夜跑过来把她抓回去。 但长烆不知道其中实情,她正好借此掩饰一番。 这样她就可以边跟他一起玩,边光明正大地搞事,鱼与熊掌兼得。 实际上知道一切的长烆:“好,你注意安全,如若需要帮忙,随时喊我。” 他看起来坚信不疑。 以至于某人不存在的良心都险些回归。 叶听荷:“你如果不介意的话,午间我想请一位客人和我们一起吃饭。” 博玉集某处。 彩玉阁的老板正坐在工作间里调配染料。 他的彩玉阁以多色灵玉为主要卖点,其次是俏色的雕工。 玉石市场中,从前以纯色无瑕为美,他的生意不温不火,勉强撑住门面。 近几年却突然开始流行多彩宝玉,说是寓意吉祥,能增加气运。 他作为彩玉里的老行家,备受推崇,生意也变得极其火爆,多年存货一下子卖空了,进货成为大难题。 彩玉多有瑕疵,品质好的极少。 品质太差的又卖不出去。 面对供不应求的市场和诱人的收益,彩玉阁老板钻研出了多种“加工手法”。 有洗去杂质的,有调整颜色的,甚至还有“原石包装”。 就是把加工过的玉重新包进石壳里,然后让客人亲自挑选切开,再加工成品。 刚开始他还有些心虚,把这些卖的便宜许多。 后来他发现同行之前就这么做过,甚至还有更过分的,就坦然多了。 他卖的彩玉虽然有工艺的成分,但至少是正经的灵玉啊。 “东家,东家!” 店里的伙计用力地敲了敲工作间的门。 彩玉阁老板脸色一变,瞬间把桌子上的染色工具都收进储物袋,又掏出雕刻了一半的玉石人像,一手刻刀一手玉石,才用平淡的口吻说:“进来吧,什么事?” 伙计将门推开,领着一人进来。 “东家,这是叶小姐派来请您的人。” “哪位叶小姐?” 老板抬了抬眼,没有被这个姓氏吓到。 姓叶的客人他也接待过不少。 来人淡淡一笑:“我们叶家商会东家的幼女,如今代掌长房的叶听荷小姐。” 老板一愣。 随即站了起来。 虽然没有听说过此人,但“长房”的含金量他也是懂的。 老板:“请问有何事?” “我们家小姐前些日子买了一件贵店出品的荷花盆赠与新姑爷,姑爷很是喜欢,今日他们二人来昆玉城游玩,想请老板你去别院用些便饭。” 老板感到奇怪。 钱货两讫的事情,怎么还要请他吃饭? 莫不是……他的货有问题? 不应该啊,他给叶家供的货从来都是没加工过的好货,怎么会有问题呢? 他满头雾水,却不好推拒,略作收拾,带了点礼物就跟着前往叶家别院。 请客的地点设在花厅。 他一进门,就看见坐在桌边的一男一女。 这位少有名声的叶家二代小姐非常年轻,容貌秀美,身量娇小,面色苍白,似久病之人。 却目如悬珠,神色十分清明。 气质也隐含锐意,似有猛兽藏于这具羸弱的皮囊当中,叫人不敢轻看分毫。 她的新婚夫婿看着也非常人。 丰神俊朗,通身火相,气质却内敛,看不见一丝外溢的灵气。 定然是修为高深,出身也不凡。 见两人没有针对他的意思,彩玉阁老板也起了结交之心,真心实意地夸了他们几句,又将带来的礼物递出去:“欣闻我彩玉阁的作品得到小姐和令夫君的青睐,此为我的两件练手之作,两位若不嫌弃,便赠与二位。” 叶听荷打开礼盒一看。 里面是一对巴掌大小的玉莲,红黄绿三彩,为了让颜色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没有雕成一模一样,反倒更为真实有趣。 她看了眼长烆,点头收下,请人用饭。 吃的是昆玉城特色菜。 很有特色,也很菜。 一桌大半都是叶听荷不认识的山珍,味道辛辣狂野,唯一让她伸了两筷子的菜,是虎皮炸蛋。 好在她饭量小,竟也吃饱了。 这顿饭本身也不是为了吃饭,而是为了请人。 叶听荷向彩玉阁老板打听了一些本地的消息,以及玉石的流通方式。 像他们这种在博玉集的店铺,既卖原石,也卖成品,还可以代加工和寄售,或是作为中间人,为顾客寻找心仪的玉石。 价格上也会比做成品的商铺便宜很多。 “而且外地的玉石大多会先运到博玉集,原石里开出来的好货现场转手,所以懂行的人都会优先到博玉集上看货。” 彩玉阁老板试探着说:“若是小姐感兴趣,我可以为您介绍一番或是引荐几位靠谱的老板。” 他算是看出来了,什么买到了他家的货要请他吃饭,都是借口。 这位是有别的事情想要找他。 叶听荷觉得铺垫得差不多,就说了自己的真正需求:“听闻彩玉阁之中,手艺最好的不是那些师傅,而是老板你。我前段时间得了一块宝玉,想请你帮忙加工一番。” 彩玉阁老板:“什么样的宝玉,您想要如何加工?” “我想让玉石变原石,而后由我亲自切开,再经由你手,将其中半块流入拍卖行中,参加七日后的拍卖。” 彩玉阁老板:“……” 剧本写得这么详细,有考虑他的意见吗? 见他沉默,叶听荷笑容淡淡:“此次与我同来的,还有我的一位侄孙女,她将接手一些昆玉城的生意。你是风口上起来的人,自然知道风能自东来,也能自西来。” 自东则进,自西则退。 昆玉城不是叶家的私产,却也是叶家亲手打造出的经济体系。 城主府里住的也是叶家人。 叶家换人主事,哪怕只是一部分的声音,对昆玉城定然会造成影响。 像他这样骤然暴富,没有在上层积累太多人脉的老板,抵抗不了这样的影响。 他立刻就怂了:“每日辰时,原石会从博玉集邻近的西城门运入,我会在明日的原石中购入一批,还请小姐光临挑选。” “嗯。” 叶听荷满意点头。 15 正文 第15章 ◎谨慎,还是谨慎◎ 九陈已经进昆玉城多日。 自收到怜梦的消息后,他就十分意动。 他假称现有要事,约定两旬后再来昆玉城,那之前请她打听宝玉下落。 实际上第一时间就去了流波玉的矿山。 在废弃被掩埋的旧矿洞中,他找到了一个联通古尸坑的矿洞。 其中却并无残魂和怨气遗留。 定然是被玉石吸收,而后被开矿之人带走了。 怜梦说的不假。 能够助他提升修为的宝玉确实存在。 九陈又在矿山附近的仓库中寻摸了数日,均无所获。 他只好进入昆玉城,在暗中监控流入流出的玉石,同时作最坏的打算(即被城中大能发现行踪),规划逃跑路线。 或许是久未突破的焦虑,九陈感觉自己的耐性有所降低。 看着运进城中的原石车上满布的防探查禁制,他有种冲出去把人全杀了,再一块块解开的冲动。 没有被人看中的原石,可能在仓库里囤上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万一他想要的东西在那里面,他只有将所有仓库洗劫一遍才能寻到。 耗费的时间足够昆玉城的坐镇大能打死他三百次。 九陈将阴沉的目光从原石车上移开,幻化成普通人类修士,穿行在博玉集当中。 很快,一行人吸引了他的注意。 护卫开道,小厮婢子簇拥,何等的高调。 周遭一圈人都在注意这行人。 他们停在了彩玉阁的门前。 周围人顿时露出了然之色,认为这是某家贵女听闻了彩玉阁的名头就兴致勃勃地跑来。 若真是懂行的,怎么会这样大的派头? 这样爱追潮流又出身富贵的年轻小姑娘,是老板们最喜欢的肥羊,不,客人。 邻近店铺的伙计跑进去通知老板,不一会儿又走出好几人,朝这边望过来,寻找将客人拉进店里的机会。 一行人当中走出一不足二十岁的女子,女子戴着幕篱,走动间珠帘撞击,发出好听的玉鸣之声。 女子骄矜地问:“就是这里?” “是,小姐,这里就是彩玉阁。” “看着也不如何,灰尘这样大,怪不得出门前要让我戴幕篱。” “……” 一番言论尽显高傲,彩玉阁的老板才走了出来,和和气气地招待她:“小人这店里常有原石进出,自然灰尘重些,我看小姐您的法衣不俗,想是有避尘之效,应当不碍事的。” 女子颔首。 “今日店里刚从城外来了一批流波玉的原石,小姐若是不嫌弃敝店,不如进店挑选一番,试试手气?” “嗯。” 女子带着人走进店里,周边有人笑着说:“早听说彩玉阁的好货不少,恰逢此机会,能不能让我们也进去看看热闹?” 这是眼红彩玉阁生意好,怀疑他造假的同行。 要是往常,彩玉阁老板会心虚推脱。 但他为了完成叶听荷的任务,拿出了毕生所学来伪造她的那块原石,其他的也是他花重金定的一批,根本不怕这些人检查。 “行啊,但丑话说在前头,若这位小姐出了好东西,你们不能压价。” 按照博玉集的传统,切开玉石之后,围观群众可以现场竞价。 但围观群众中,大部分都是各家养的托儿。 特别是在自家店里开的,托儿的含量高达百分之九十九。 不乏一些出了好货,但被骗着低价卖掉的大冤种。 内涵他不成,反被他蛐蛐的同行也是脸皮厚,拱了拱手,说了声“自然”,就率先挤进了店里。 九陈想着这有钱的小丫头估计会开不少贵重原石,便也跟着进去。 运到彩玉阁的原石似乎还没有卸货,几个箱子摞在大院子里,老板抬手解开上面的禁制,以灵气牵引,整齐地在院中摆了几圈。 这些原石,大的足有三米高,小的也有板凳那么大。 来相看的客人并没有摘下幕篱,就这样绕着原石走了两圈,状似沉思了一会儿,大手一挥:“我全要了,现场开。” 人群爆发出一阵喧哗。 “这,客人,我这一车的货,哪怕给您算成本价,也得百多万上品灵石。” “先结账再切吧。” 她轻飘飘地说,拿出一张黑金玉卡递给老板。 人群又是一阵惊呼。 “叶家商会限量一百张的至尊贵宾黑卡。” 听到这些被安排好的台词,叶听荷的脚趾忍不住抠了抠。 好在她接下来的台词不多,还能忍。 彩玉阁老板接了卡,打算盘并抹零,当场刷走一百三十万上品灵石,然后安排师傅们现场切石头。 “客人想要试试亲自切开吗?” “嗯。” 叶听荷点头,伸手接过老板递来的刀,运转阴气,对准了一块原石。 霎时间,就有一道阴冷的视线从人群投射过来。 她轻轻勾唇。 阴气也是一种灵气,寻常修士见了,只会认为她功法偏阴寒。 即便是鬼修见到,也只会认为她体质属阴,把她当一盘好菜。 强行将注意力收回,叶听荷运刀将做好记号的“原石”劈成两半。 光滑的横截面呈现出半透的红色,没有杂色和一点瑕疵,引起又一阵惊叹。 “嚯,居然是红色的流波玉,当真少见。” “这玉颜色通透,流波玉特有的波光也十分明显,好东西啊。” “可惜这石头被从正中劈成两半,要是从外面刮开,价值还能更上一层楼。” “……” 九陈的目光也紧紧地黏在玉石上,心道:终于找到了。 可惜是落到此女手中。 她要是暗中带了什么大能护卫,他还真不好强抢。 被夸“好运气”的人却发出了不满意的声音,质问老板:“你这里不应该都是彩玉吗?” “哎呀,您有所不知,这彩玉并非是某种固定出产的玉矿,而是机缘巧合下形成的,从原石的外表上并不能看出。我这里每日能开出来的彩玉也不足十分之一。若是出现单色的玉石,大多转给了同行。” “您开出的这块血色流波*玉也是极为稀有的变异种,是足以上拍卖行拍卖的好货!” 老板解释着,旁边就有人开始叫价。 “去拍卖行多麻烦,还得被抽成,小姑娘直接卖给我吧,老夫出十万上品灵石。” “十万就是在欺负人家不懂行了吧,我出十五万!” 不一会儿就叫到三十万上品灵石。 比高阶法宝都贵了。 叶听荷假装不为所动:“我还没有在拍卖行寄售过能拍卖的东西,听起来倒有些意思。那就一半留作纪念,一半拿去拍卖好了。” 作出决定后,她将这两半玉石收进储物戒指,去查看其他的玉石。 买下这些玉石是为了让彩玉阁老板获利,从而使她的计划减少不必要的阻力。 但没想到这老板竟准备的都是好东西。 全部开完之后,她倒赚一百万。 即便有那些人想结交她,故意开高价的缘故,也能够看出彩玉阁老板的识趣。 叶听荷很满意。 不仅拒绝他将自己带来的那块玉石的钱返给她,还将自己开出来的彩玉交给他加工,付了二十万加工费。 老板开心地接下,然后连夜出差去三尺城。 他这辈子见过的玉比人还多几倍,怎么会发现不了那血色流波玉的邪门? 不管这祖宗意欲何为,他都不想再沾染半分,还是找个安全的地方苟上一段时间再回来。 离开博玉集,叶听荷又高调地去了城里的拍卖行。 昆玉城的拍卖行由叶家商会牵头,多家商会合资建立,宰人的现象比城中的独立商铺要少的多,所以生意也最为火爆。 是外行人最喜欢去的地方。 这里每晚都会有拍卖,每月一场中等规模的拍卖,每年一场大型拍卖。 七日后,便是每年一度的大型拍卖。 “所以您是打算拍下那半块血玉?” 怜梦挽着自己的袖子,一副解语花的做派:“那拍卖行的会长是化神中期,与城主府的化神供奉交情深厚,每年的大型拍卖会他都会出面,确实不宜有太大的动作。” “不过那拍卖会上的物价虚高,与人竞价属实吃亏,不若让怜梦替您运作一番……” “不必。”九陈打断了她的献计,隐藏在黑雾中的脸上满是打量,“你的好意本座心领了,但灵石对我等而言并无作用,即便是多费些也无妨。” 他不想多生事端,也不愿意相信怜梦的计划。 “是,您说的极是。”怜梦并未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转而又问出另一个问题,“那另外一半血玉……” 九陈挥手说:“你先去打探那人的消息,至于后续如何,等本座拿到拍卖会那半块再说。” “好,我这便去。” 怜梦顺从点头,十分识趣地告退。 一直到她离开房间,附到一位叶家仆从身上后,九陈才收回自己的注视。 他总觉得怜梦比之以往有所不同。 不沾煞气的鬼,大多会被他们这些厉鬼排挤针对,怜梦是少有的例外。 不仅因为她嘴甜心毒,符合他们的价值观,也因为她对人修这方十分了解,肯卖消息给他们。 脑子也足够聪明。 只要给够了好处,她就能将事情办成。 九陈找她买过几次消息,之前也确实委托过她帮自己寻找能提升自己修为的宝物,但这次来昆玉城,他总有些不安。 怜梦来金陵已有数月,按照她的做事风格,早该攀附在一位大鬼身侧才是。 怎么还是孤身一鬼? 她把人家卖了? 考虑到自己一巴掌就能灭了她的实力差距,以及一直以来对外的狠厉作风,九陈估计怜梦没有胆子坑自己……至少不会将他作为目标。 但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决定为自己再上一层保险。 他掏出一张传信令牌,录入一段话发出去。 “老友,吾近来于流波玉矿区发现一上古尸坑,欲探其详情,请来昆玉城一叙。” 16 正文 第16章 ◎瀚海楼◎ 怜梦附在人身上,顺理成章地进了叶家别院,见到叶听荷。 面对叶听荷,她跟面对九陈一样温顺。 “九陈已经决定在拍卖会上买下那半块血玉,并让我来探查您的消息。” 叶听荷:“他有怀疑你吗?” 怜梦想起九陈探究怀疑的目光,仍旧垂着头。 “并未,我所说之事都是真的,他即便去查血玉的来源,也只能找到它的产地,找不到它的具体转手过程。” 一声很轻的笑声传进她的耳朵里。 她分辨不出其中的情绪,但不敢抬头,也不敢用神识,只能将头压得更低。 叶听荷:“那你准备如何助我拿下他?” 怜梦:“我已在昆玉城某处布置好了陷阱,从外表看只是普通的房间,其实每件摆设里面都放了佛家法器或是刻有镇鬼经文,他罪孽深重,碰不得这些东西,您只需在他进门之后,动用您那锁链法器将他拿下就好。” 听起来很保险。 但实际上充满漏洞。 屋里的东西九陈碰不得,那他储物袋里的东西呢? 如何保证他会进到屋子里? 所谓的佛家法器,对他这样道行高深的大鬼能起多少作用? “你该不会……是想借此机会摆脱我,再让城中镇守的大能杀了九陈吧?” 怜梦心下一跳,连忙摇头:“不不,我绝无此意!” 又是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那你且说的再详细些。” 感觉被放过,但没有完全被放过的怜梦平复了下心情,给出一版更完善的方案。 在她上一段话的基础上,增加了“半块血玉藏亡魂”“大家小姐爱听故事”“屋外引来分神大能”“前后夹击无处可逃”等细节。 实际施行起来会是什么样不知道,至少听起来很不错。 叶听荷让怜梦继续去安排,在拍卖会结束之前不要再来见自己,以防九陈起疑。 怜梦微微福身,退了出去。 她前脚刚走,就有人气势汹汹地进来。 “叶听荷!你干什么花出去一百三十万灵石!” 叶夕照冲进来就猛拍桌子,嗓音较以往更高。 苍天,谁能明白她好好地查着商会的账,突然听到自己的卡被扣一百多万上品灵石的心情? 都够她名下产业一年的净利润了! “怎么,你心疼了?”叶听荷给她倒了杯茶,不仅没有心虚,还反指责起人,“看来你道歉的心不够诚啊。” 叶夕照的祖母做主,他们在昆玉城的一切花销都由她买单,以弥补她当时出言不逊的过失。 “一百多万上品灵石我还是花得起的,只是不能这样不明不白的花掉,你到底做什么了?” 叶夕照盯着叶听荷的眼睛。 她早就怀疑这人来昆玉城的目的,不是旅游那么简单。 这样大的花销,绝不可能是被人哄骗着买了东西,也不像是单纯想让她肉疼。 叶听荷:“你没打探出来?” 她冷笑:“我上回打探你的行踪就挨了两巴掌,怎么敢再犯呢?” “真乖,看在你这么乖的份上,我就告诉你好了。” 叶听荷将茶杯塞进叶夕照的手中,见她喝了,才缓缓说:“我拿这一百三十万买了一条命、” 叶夕照:“这么贵,你是要买谁的命?” “我的。” “嗯?” 叶听荷说得更详细一些:“买别人来杀我。” 刚喝进嘴里的茶直接喷了出来,叶夕照猛咳几声,来不及谴责某人故意让自己喝茶,撑着桌就前倾身子,试图从这人脸上看到一点玩笑的意味。 完全没有。 她绝望地闭眼了片刻。 “你要找死,为什么非得带上我?” 她在家里还没有叶闻重要,要是这人跟自己一起出门的时候出了事,她日子还能过? 叶听荷:“带上你,是为了让你救我。” “……” 叶夕照:“你是真的一点良心都没有啊。我们很熟吗?就要我想办法救你的命。” 叶听荷:“你也可以选择看着我死。” 叶夕照破防离开。 没一会儿又狼狈地跑回来,两眼发红地问:“什么时候?” “七天后。” 叶夕照立刻反应过来:“拍卖会?” “嗯,或许在那之前,也或许在那之后,这取决于那人的耐心与考量。” 她深吸一口气,说了声“好”,就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开。 屋子终于安静下来。 叶听荷让人将堂屋打扫一番,便坐在桌边品茶。 目标人物是谨慎鬼,她叶听荷也是能算好局面,留几手准备的。 自己在叶家表面上身份尊贵,实则没有根基,也没有护卫,缺乏对抗强大敌人的资本。 叶夕照所代表的六房借她的手对付叶闻,短时间内对她的要求都会尽量满足。 所以她才非得带这个电灯泡来。 “有客人来过?” 长烆从外面走进来,边随意地问着,边将手中的点心摆到桌上。 “算不上客人,无需在意。” 叶听荷给他倒了杯茶,才打开点心盒子。 点心八拼,看着精致又好吃。 比地方菜强多了。 长烆正如他一早就体贴地说要出去逛一逛一样,并未多问她自己的安排,他捧着茶杯:“你若是不爱喝茶,我还带了些百花露回来。” “不爱,不是不能接受。” 叶听荷低头看色如琥珀的茶水。 或许是这具身体常年服药,喝这种未加糖的茶水总是分外苦涩。 “触觉知形,灵觉得意。若茶中有真意,苦些也无妨。” 她并非是超然脱俗到不在乎身体的外在感受,只是拖着这么具身体,若太过在乎,寻求安逸,只会日渐生怨,再瞧不清前路。 “如此。” 长烆将茶杯握紧了一些。 心想:这难道就是她不想跟自己成日待在一起的原因?是觉得跟他待在一起太过温暖安逸,影响她求道吗? 实际上只是不想当着他的面搞事的叶听荷:“咱们下午去哪儿玩?” 她接下来只需要等拍卖会开始,没别的事。 长烆:“我想去瀚海楼。” 瀚海楼,也是昆玉城的特色景点之一。 里面存有海量的玉简,这些玉简里存着各类信息,其数量之多,至今未有人遍览。 叶听荷觉得是因为瀚海楼每周都会运进去新的玉简,不然以高阶修士的神识强度,一栋楼的玉简不是轻轻松松就能扫完? 估计又是噱头。 等到了地方,叶听荷决定稍稍收回自己的看法。 楼有百层,半径几十米,且内含空间法阵,实际使用面积是外表的三倍。 单就一层的玉简,其数量就超过百万。 而且不是所有玉简都能用神识直接扫,它们中的大部分都设有阅读门槛,还有些大能捐赠的玉简,需破题才能阅读。 “所藏之多,便是那些大宗门里的藏书阁,都不及我们瀚海楼。” 引路的小童说完,骄傲地挺了挺胸,被身旁的老者敲了敲额头。 “小童性狂,两位客人见笑。”老者歉意地对两人笑了笑。 小童不服气:“我难道说错了吗?” “没错,但也不对,因为二者之间并不适合比较。” 老者解释道:“宗门的藏书阁存的是秘籍功法,注解笔记,我们楼中玉简里记载的多是四方风物,秘籍见闻,偶有些论道交流的记载,自然杂多些。” 叶听荷没有见怪的意思,好奇地问:“我看楼中的侍者,不是您这样的长者,便是他这样的小孩,为何会这样安排呢?” “东家心慈,凡楼中之人,皆能免费阅览这里所有的玉简。” 老者解释道:“我们为您指引,那么在二位离开瀚海楼之前,我们就不会有其他的活要做,可以一边等你们传唤,一边自行阅读。” 只收小孩和老人,是因为小孩还处于启蒙阶段,可以在这里吸收课外知识。 收老人则是提供一下养老岗位,以免晚年孤苦。 叶听荷:“可我看您气息淳厚,身子硬朗,不像是需要来这里当侍者的。” 她灵感敏锐,一眼便能看出这老者是一位修士。 具体修为不知,但肯定比叶夕照强。 最少是个元婴。 老者笑笑:“我年纪大了,早已没了远志,可也还渴求见见天地之大,听听远行人的故事。” 寿数将尽,拼过几次也没能突破。 他原先来此,也是想从这浩瀚的玉简记载里找一找虚无缥缈的机缘,却在一次又一次地阅读后,平和了心态。 偶有兴起,指点一番来此的年轻人,得几句感谢,看他们继续在寻求大道的路上奔跑。 这样也很好了。 “前辈能有如此心境,实在令晚辈佩服。” 叶听荷这话说的真心实意。 老者的笑容加深:“能见到二位客人的风采,于老夫来说,也是一件值得晚年称道的事情。” 他也见过许多奇人。 完全看不透的在少数,眼前两位却都让他难以捉摸。 “二位今日来,是想看些什么?” 叶听荷看向长烆。 他:“我想找一些地质相关的信息,时间越早越好。” 人世沧海桑田,他早已无法将人界与记忆里的样子对照。 五行之中,土最为稳定,从地质入手最为合适。 老者:“您有具体的方位吗?” “中原。” “中原乃人族起兴之地,有关地质的早期记载不少,且都十分珍贵,您是想直接去一百层看,还是先在八十五层查阅?” 长烆没有犹豫:“去一百层。” 小童:“姐姐想看什么,我领你去。” 叶听荷想了想,说:“有没有可以看八卦的地方?” “有的,客人这个我们有的。” 小童点头如小计啄米,明显兴奋许多,正打算拉着她走,被老者拽了下领子,瞥见她旁边的男客人,才反应过来。 他立刻说:“这个在哪一层都可以看的。客人您请看这边——” 小童扶着栏杆,垫脚指着瀚海楼中空的光柱。 “我们楼中并不贩卖消息,八卦属于别人友情分享,真假不论,也不能固定地获取某方面的消息,所以最新的八卦都会投进这道光柱里,客人只要打入一道灵气,就能从里面随机地抓取一枚玉简。” “您若是有想匿名分享的八卦,也可以刻入玉简,投入其中。” 叶听荷眼睛一亮。 这个好哎。 她随手打出一道灵气,就有一道玉简从光柱中飞来。 神识一扫,里面的信息就钻进她的脑子里。 “云素宫少主其实不是宫主的儿子,而是云素宫老祖的儿子,少主夫人生的才是宫主的孩子。” 匿名放出来的八卦,果然劲爆啊。 17 正文 第17章 ◎定叫他有来无回◎ 叶听荷陪长烆来到瀚海楼的一百层。 一百层几乎无人踏足,除了他们俩之外并无他人。 他查资料,她看八卦,很快就度过了一个静谧的下午。 “这世界也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离开时,她如此点评道。 长烆:“大约是因为修行路长,而六欲难消。” 能抵一时诱惑者已是少数,千百次机会出现在眼前,圣人都未必能次次抵抗。 叶听荷:“夫君说的甚是。” 她要是能抵抗得住诱惑,也不会接受包办婚姻。 甚至在更早的时候,说不定都不会回到叶家,而是隐姓埋名,以另一种身份在这个世界挣扎求生。 为他们引路的老者听到两人的讨论,笑呵呵地说:“所谓修心,不是断情绝欲,是与六欲存,而不为六欲驱使。” “谢前辈指点。”叶听荷恭敬地拱了拱手,“临别之前,可否告诉我您的名讳。” “老夫已在凡俗中,便告诉你我的本名好了。”老者抚了抚胡子,眼中有光,“老夫姜明,三味城桃花村人,客居此地久矣,可落叶归根,或许到了该回村里看看的时候。” 叶听荷不知他说的是哪里,但总归是一个人的故乡,心怀祝福地说:“恭送前辈。” “哈哈,若来日能再见,老夫请二位喝上一杯。” 姜明摸了摸身旁小童的脑袋,把自己的储物戒指穿了线,系到对方的脖子上,低声交代几句,就笑着离开。 他像是一个孑然一身的行者,路有收获,自繁华间离去时又毫不吝惜地将一切赠予他人,轻装踏上归乡之路。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叶听荷感慨完,从莫名低落的情绪走出来,“不过我还年轻,有的是拼劲,等日后再品味这句诗吧。” 她拉着自己的夫君,不肯去本地酒楼用晚膳,宁愿去吃些到处都有的路边摊小吃。 昆玉城的菜,她实在是无法欣赏。 “咱明天还是让厨子做家乡菜吧。” 三尺城的菜系已经完全变成了叶长生“创作”的样子,涵盖她上辈子知道的八大菜系名菜。 食材和做法虽然不一样,但味道还是熟悉。 她也爱吃。 长烆很好养活,什么都吃。 他对她的决定没有任何异议,伸手抚平她因想起那顿“特色菜”而皱起的眉头,弯着唇说:“好。”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就像是真正的游客那样,游览景点,体验各种项目。 还学了玉雕。 长烆学习雕刻比学炼丹顺利的多,一个时辰就学完了全部技巧。 他的第一个作品是荷花。 用的是红玉,怕出错没用太多技巧,对称雕刻,非常板正和经典的一朵红莲。 玉石之中的火灵力充裕,其上若有火光跳跃,使这朵红莲看起来光彩熠熠,十分生动。 摸起来非常温暖,但不至于烫手。 长烆见她爱不释手,也很高兴:“你先日常戴着暖身,日后若有更合适的,再做替换。” 叶听荷欣喜地抱了抱他,说很喜欢。 她每次离开他十米以外,就会开始体温降低,四肢发冷。 虽说阴气侵蚀身体的状况比最开始好的多,但有他在身边时的温暖相比,仍让她觉得折磨。 要不是还想保留一点好形象,她都想把他当随身小太阳,到哪儿都带着了。 长烆帮她将红莲戴在腰间,询问起另一件事:“你完成老师交代的事情,就得回去继续上课了吗?” 她点头:“理论上是这样,不过如果你想多玩些时日也可以的。” 其实应该搞完了事就跑。 但他实在是太乖太懂事了,她觉得自己也应该多为他考虑,多迁就他一些。 “我想找一些合适的矿石来炼制丹炉,之前去瀚海楼查到了一些头绪,但还需要更多的信息,所以想再去找找。” 长烆说着自己的打算:“若不需要我陪你去完成任务,那我这两日就打算待在瀚海楼,届时应当不会耽误太多时间。” 丹炉是他学习炼丹的一大关卡,无法找到合适的丹炉,他的这项兴趣课只能到此为止。 叶听荷在从他老师那里了解到事情后,也有在帮他打听。 只是没什么思路,进度比较慢。 刚统计了那些名列排行榜的高阶丹炉的原材料,遣人送给他老师,问哪些可能有用。 还没得到回信。 见他已经有了打算,她也十分支持:“行,那你先查着,如果有目标,咱们再去专门买情报的地方问问。” 正好她这两天也需要再做些准备。 怜梦是反水专业户,她不可能完全按照对方的安排行事,而不给自己留后手。 两人在街头道别,长烆朝着瀚海楼走去,而叶听荷钻进了一个小巷子里,摸出了自己找炼器师定制的法宝。 叶听荷花重金定制法宝的初衷,是弥补自己对活人难以造成伤害的短板。 但跟炼器师交流的时候,对方提出了另一条思路。 以她炼气期的修为,再厉害的攻击法宝也发挥不了什么功效,而这个价位的护身法宝不如她在族中申请的免费款。 不如另辟蹊径,整点能用来苟命的法宝。 他可以买一送一,买幻术法宝送隐形斗篷。 很难拒绝。 叶听荷定制了一款可以幻化外表和修为气息的幻术法宝,录入了从凡人到化神的人修气息,还有各种商会库存的妖兽气息。 乃至于怜梦身上的鬼气。 这款幻术法宝最难得的地方在于,除非是专修此道的修士,只有合体期及以上的大能才能看透幻术。 一般的法宝或是幻术,修为高过使用者两个大境界就能看透。 这个绝对是有水平的作品。 作为赠品的隐形斗篷就要普通的多,元婴期及以下无法看透它的遮掩。 现阶段也算适用。 叶听荷伪装成了叶夕照的气息,穿上斗篷,来到城中的散修联盟前台。 “你好,我要发布一项加急委托。” 前台的女修看了她一眼,见她披着斗篷,也没有探究的意思,礼貌地将一枚玉简递给她:“请客人将委托的内容,接取要求和佣金的情况录入其中。” 叶听荷在瀚海楼已经熟悉过玉简的操作,很快就录好递了回去。 女修双手接过,用神识一扫,立刻变了态度。 由客气变成尊敬:“感谢您愿意为人族安危做出贡献,我立刻为您发布委托。” 玉简作为存档被收起,女修拿出一枚血红色的令牌挂在身后的墙上,叶听荷抬头看见令牌上刻着一只青面獠牙的恶鬼。 前台的铜铃发出清脆响声,大堂中来往的散修霎时都看了过来,有人本来往里面走的,听到声音直接拐到前台。 一健壮修士摸着腰间的刀鞘,言语感叹:“恶鬼令,好久没有在金陵范围内见过了。” 叶听荷不明所以地偏了偏头,前台女修为她解释道:“鬼族乃人族大敌,且擅长伪装潜伏,一经发现,必须迅速处置,与镇压鬼物有关的委托会优先推荐,恶鬼令代表最高优先级,需鸣铃发布。” “您需要四位金丹期修士陪同封印煞地,已足以出动恶鬼令。” 没有说出来的是,完成恶鬼令委托会成为优秀履历,能很快提升一个修士的名气,获取某些优待。 所以哪怕是没有宗门的散修,也有很多人义务完成恶鬼令的委托。 何况叶听荷给出的奖励也很不错。 一人一件佛宗法宝(从怜梦那里搞的)。 听到消息的散修们踊跃报名,各表才艺,叶听荷很快就凑齐了一支小队。 四人分别叫做,孙星,路安通,展胜,洪燕。 孙星是方才第一个认出恶鬼令的刀修,路安通是擅火攻的法修,展胜擅长防守,洪燕擅长阵法禁制。 叶听荷自己则擅长感知阴气。 她带着四人租了飞舟出城,前往目的地。 为了防止被人看出自己修为不对劲,她高冷地盘坐在灵舟的船头,不主动与其他人交流。 其他四人都是老江湖,一直在关注路线,很快就发现这是去什么方向,他们对视一眼,由同为女子的洪燕上前搭话。 洪燕:“道友,我们这是要去矿区?” 叶听荷:“嗯。” “敢问是哪家的矿区?” “叶家的。” 洪燕一愣:“这……叶家的矿区,若是发现了煞地,他们应该会自己处理吧?” “我就姓叶。” 听到这话,四人的表情更怪了。 若是叶家处理过了还不行,他们几个顶什么用? 若是没有处理,这事岂不是涉及了叶家的隐秘? 叶听荷见状,只好又解释几句:“那地方早先被处理过,后被废弃掩埋,前几日有人动了禁制,几位助我加固一番便可。” 那上古尸坑是叶闻收了东西后命人收尾的。 没有他的命令,下边的人不敢自作主张,但他现在联系不上,即便矿区的主事发现不对,也只会想瞒着拖着。 叶听荷之前爬山的时候,用灵视看到那里怨气滔天,煞气凝聚。 多半是九陈动了手脚,想以那地方的风水养出新的宝物。 她担心他不肯在昆玉城中对自己下手,于是打算去把上古尸坑的阴气全吸收了,让他竹篮打水一场空。 等他心态不稳,不甘心的情绪占了上风,肯定会顺着她留下的线索来找她。 到时候让叶夕照找来的救兵堵门,定叫他有来无回! 叶听荷心中计划着。 忽然听到洪燕提醒:“诸位道友请看,前面有人。” 她一惊。 抬头看向前方空中,只见一黑衣中年男子悬立着,手负于身后,含笑看着他们几人:“几位小友这是要往何处去?” 此人面相普通,瞳仁深黑,正与怜梦给的九陈画像上的人一模一样。 叶听荷:“……” 哈哈。 这下有来无回的可能要变成她了。 18 正文 第18章 ◎矿洞◎ 叶听荷没想到,明天就要拍卖会了,九陈居然会出现在昆玉城外。 她抛出的诱饵不够吸引人吗? 怜梦不是说会盯着他,想办法让他一直留在昆玉城吗? 心思急转,她面上的反应却是不慢,语气淡淡地说:“我要去自家的矿区,前辈有何事?” 九陈眼中有光闪过。 昆玉城附近的玉矿,叶家占了七成。 此女年纪轻轻,就有半步元婴的修为(叶夕照的修为),态度又这样傲气,是叶家核心子弟的可能性很高。 那就难以一击必杀了。 他心里顿时就有些后悔。 九陈今日出城,是因为他收到了回信,有五千年修为的厉鬼游鳞答应跟他一起探索上古尸坑。 他要过来检查一下自己的布置,确认届时的成果能令对方满意。 结果路上发现有一条灵舟朝着尸坑的发现飞行。 原本见这飞往矿区的灵舟上都是散修,他打算先降低他们的警惕,再一击必杀,以免引起别人的注意。 结果灵舟上竟有叶家人。 早知道他换个易容了。 叶听荷见他杀意消退,正待再周旋一番。 却听九陈说:“这矿区里最近不太平,你年纪还小,尚不能主事,也没有带个护卫在身边,还是早些离去吧。” 而她后面的孙星接了一句:“前辈不知,我们正是为此而来。” 九陈状似惊讶:“哦?” 叶听荷:“……” 不会说话就别说,当个哑巴也好啊! 她心里吐血,其他人却都没有觉得孙星的插话有问题。 在他们看来,这位前辈要打死他们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却这样好心地提醒他们,肯定不是坏人。 若是能借机请他出手,他们这一行会更加顺利。 叶听荷只觉得他们的智商在碰到九陈之后大大降低,全然没有之前表现时的伶俐和试探她时的委婉小心。 鬼物惑心啊! 她又在心里骂了一句,突然感到不对。 距离她半步不到的洪燕从提醒他们前面有人之后便陷入沉寂,再无言语。 默不作声地后退半步,叶听荷感受到从洪燕的身上传来一股阴寒之气。 他们几个恐怕都已经中了九陈的迷心术! 好个老鬼,实力差距这么大,还用如此下作的手段。 这样下去,只怕他们几个都要被他操控,对她下手! 叶听荷当即开口道:“谢前辈好心提醒,只是晚辈家中有命,今日必须前去查探一番。若……前辈此时没有其他事情,可否与晚辈通往?若能安全归来,晚辈家中必有重谢。” 九陈突然出现,既是危机,也是她的机会。 若他敢近身,她即刻就是一个掏心窝子的动作。 九陈打量了她半天,确认她是真心说出此话,便觉得自己施展在她身上的迷心术也起了作用。 他唇角往两边提,僵硬的脸皮随之扯动,露出森白尖利的犬齿,仍旧是那副普通和善的面相,却因这个笑容显得分外阴森:“好,我恰巧无事,便护送你们一程。” 叶听荷站起来,将诸位让给他。 他却摆手说:“我坐后面为你们压阵。” 说完,便飞到船尾坐下。 叶听荷:“……” 这已经不是谨慎,而是怂了吧? 怂成这样,大鬼的脸都被你这个老小子丢干净了。 隔着另外四个人,她不敢轻举妄动,只好继续在船头打坐,闭眼行功,吸收四人身上的阴气,以帮助他们恢复清醒。 叶听荷的特殊体质被人遮掩过,除非受伤泄露体内阴气,不然绝大部分的鬼都无法察觉她周身的阴气波动。 九陈修行千年,足有四千年的修为(相当于化神初期),却也不是例外。 以免再次引起他的警惕,叶听荷控制着吸收进度,直到来到那座废弃矿洞前,才将将完成。 清醒过来的四人身体发僵,不敢往后看。 灵舟悬在矿坑的边缘,坐在后面的九陈呵呵一笑,打破安静的气氛。 “到了。” “是啊,到了。” 叶听荷也发出笑声,并且笑得比他更加阴森。 不是她有什么后手可以拿捏他,就是想看下能不能搞他的心态。 九陈脸上的笑容果然消失,原本想说些为他们送终的话也没说,当即伸手一拍,将灵舟拍碎,四人跌落,他设置在矿洞上方的禁制打开,将他们吸进去。 在掉下去之前,叶听荷脱下自己的青龙手串用力一扔,砸向九陈。 并抓紧时间喊了一句:“我一眼就看穿你不是人!” 察觉到手串上透出的可怖气息,九陈脸色大变,迅疾后撤,那手串却像是能够锁定他一般朝他飞来,眨眼便穿透他的胸膛,将他打回灵体状态。 仅一下,就让他身受重伤。 不敢留下来确认几人的状况,他急速遁逃而走。 青龙手串并未追击,它从空中落下,自发地回到叶听荷腕间。 跌下去的四人很快稳住身形,轻飘飘地落地,还顺手接了一把叶听荷。 等九陈的气息彻底消失,几人才松了口气。 洪燕再次看向叶听荷:“那位是……” 叶听荷坐在枯骨中间,斗篷下面的眉头紧皱。 一丝血迹从嘴角缓缓滑落。 她这身体实在是太过脆皮,即便被人护了一下,也因为灵舟破坏的余波而五脏受损。 还不能当着这四个人的面疗伤。 他们被她牵连,此刻恐怕已经心生怨气,是被她虚假的修为和叶家人的身份压着,才没有明确表示不满。 不过此时也有问责的意思在里面。 “他恐怕就是破坏此地封印之人。”叶听荷依旧保持着高冷傲气的声线,“在我叶家的地方犯了事,还敢在附近徘徊蹲守,真是胆大包天。” 她眼神一狠:“若是让他活着离开金陵,我就不信叶!” 反正是鬼,即便跑了,也不能算“活着离开”。 几人瞬间收回了责怪的眼神。 叶听荷这才为自己辩解一句:“我预先*通知了这边,他们做过清场,没想到作案之人修为如此高深。抱歉,让你们因此受惊,我会再加两倍报酬,以作弥补。” 反正也都是怜梦的存货。 此话一出,他们心中的不满彻底消失,能驱鬼镇邪的佛宗法宝可是好东西,他们都没受伤,还多拿两件,哪里还有怨言呢? 洪燕温声说:“这贼人确实大胆,你也是没有预料到。” 路安通的手中冒出一团火焰,将黑暗的矿坑点亮,他面上还留有惊色,忍不住问:“他……还会回来吗?” “他不敢。” 叶听荷语气平淡,仿佛十分有把握。 其实是在赌九陈忌惮她手中的青龙手串和并不存在的护卫,不敢回来补刀。 “好,那我们这便助你封印此地。” 孙星因为先前开口透露他们行程,导致被九陈盯上而心有愧疚,主动揭过这茬,打算直接进入正题。 矿洞原本的入口被掩埋,他们落下的地方是九陈探查时,从地面打通至矿道的一个洞。 距离上古尸坑非常近,阴冷的感觉侵袭着每个人。 叶听荷一人发了一个佛宗法宝。 分别是烛台,木鱼,小佛像还有一串佛珠。 常见得像是从哪个佛堂里掏的,但品相都非常不错,金丹期到元婴期都可以用。 当然,他们看得出来,她先前用来砸九陈的法宝品质远胜这些,却也只是心生羡慕,不敢生出觊觎之心。 修为高出他们那么多的大能,她都能说不叫他活着离开,何况是他们这些金丹期? 就算事后有办法逃离,他们难道能打得过半步元婴? 握紧手中的法宝驱散身上的阴气,几人不再看她,孙星率先去矿道探路,擅长防守的展胜垫后,法修路安通和阵修洪燕一左一右地跟在叶听荷身边。 叶听荷指引方向,五人慢慢地前行。 不多时,前方就传来异动。 噼里啪啦的骨头脆响声沿着矿道穿过来,令人毛骨悚然。 更可怕的是,还有几道不太协调的脚步声,在缓缓朝他们靠近。 19 正文 第19章 ◎浊气◎ 面对正在靠近的敌方,除叶听荷外的四人都算镇定。 他们都是自己打拼到金丹期的散修,面对过不少危机,而且来之前就做好了煞地会有厉鬼活尸的准备。 直到他们听到叶听荷嘀咕说“死这么久还能起尸吗”。 “这么久,是多久?”洪燕问。 叶听荷:“至少几千年吧。” 四人:!!! 不要用这么平淡的语气说那么可怕的话啊! 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此地封印被破不超过七日,即便有什么异动,也不会多厉害。” 在修仙界,七是一个很重要的数字。 它代表一个从无到有的周期,鬼要七天才能稳定形体,恢复意识,再凶的煞地,也要七天才能生出成气候的鬼物。 九陈生性谨慎,第一次只是来查探情况,并未破除底下的封印。 后来以探索此地为由,邀请大鬼游鳞来昆玉城,他才悄悄抹除了这里的封印,并改动风水,使此地怨气不散,煞气聚集。 似乎是为了映照叶听荷的说法。 从矿道的另一端走出来五副走路都摇晃的骨头架子。 它们的骨头沾着某种像污泥一样的漆黑物质,这些黑色污泥如同活物一般,沿着骨架缓慢移动,似要将整个骨架染黑。 雪白颅骨口中含着一团蓝光,蓝光若长舌之型,不停舞动。 这蓝光宛如那些黑色污泥的天敌一般,令其避之不及,凡被照到之处都如潮水一般退开。 这几只骨头怪靠得近,互相照着,随着身体晃动,身上的黑色污泥也爬来爬去。 有点吵眼睛。 叶听荷站在中间,看着这些黑色的污泥,莫名有些饿了。 不是普通的饿,而像是身体缺乏某种元素,忽然而起的,让大脑兴奋的饥饿感。 不妙。 感觉真的要变异食癖了。 叶听荷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出声说:“还请诸位出手清理一番道路。” 她想看看正常修士是如何与鬼物战斗的。 拿钱办事,四人也没有推脱。 路安通手中用于照明的火球变大,五朵火焰飞出,分别袭向五只骨头怪。 这五朵火焰攻击的位置还不同。 一朵攻击骨架上的黑色污泥,一朵攻击无黑色附着的白骨,一朵攻击蓝色光舌,一朵攻击头骨,一朵攻击胸骨位置。 这是在试探它们的弱点。 火焰的攻击力不高,即便试出弱点也不能直接打碎骨头怪,但在伤害造成的瞬间,孙星腰间的长刀便已出鞘,眨眼便砍了上去。 受限于眼力,等他连劈四刀,叶听荷才看清情况。 被火焰攻击的黑色部位毫无变化,白骨,头骨和胸骨都有被炸的痕迹,其中头骨最为明显。 孙星的几刀都砍的是头骨。 但被攻击了蓝色光舌那只怪发了狂,在原地扭曲狂舞,竟伸手抽了自己两巴掌。 自抽的力道极大,抽得头骨一转一转的,看得几人一愣一愣的。 搞得孙星也不敢轻举妄动,拿着刀一直盯着它。 片刻后,被他砍倒的几只骨头怪爬起来,摇摇晃晃地朝他们靠近,停滞的气氛又变得焦灼。 叶听荷灵机一动,说:“攻击舌头!” 四人闻言,各自出手攻击它们的蓝色光舌。 力道比最开始的试探一击要大得多,且多重攻击都精准地打到了同一个位置。 “啪啪……” 它们疯狂地自抽嘴巴子。 抽得忘情,抽得发狂,抽得忘了要袭击活人。 整个矿道都是响亮的巴掌声,完全盖住了从伸出传来的骨头咯吱声。 几人沉默片刻,还是不忍直视。 一直沉默寡言的展胜都忍不住感叹:“我闯荡这么多年,这样的场面还真是第一次见。” “别说你,我也没见过。” 洪燕自后方走来,她方才在后方布置好阵法,用以堵截外界灵气涌入,并禁止地下的鬼物逃走。 “这蓝色光舌,黑色污泥和骨头恐怕分属三方。” 叶听荷判断道。 若以强度论,骨头<黑色污泥<蓝色光舌。 骨头可以打碎,打碎之后需要花一段时间才能重组。 攻击黑色污泥,它只是默默吸收掉攻击,继续在骨头上扩张。 而攻击蓝色光舌会触怒它,只不过它惩罚的不是他们这些攻击的人,而是骨头怪自己。 路安通是火灵根修士,对鬼物有一定的克制,时常被邀请接受类似的委托,了解要更多一些,他想了想说:“这些骨头是因为煞地形成而起尸,黑色污泥恐怕是矿脉形成时就存在的,而这蓝色光舌……我也看不透。” 看着像是惩戒这些骨头怪一样。 可谁会闲得无聊去惩戒一堆没有灵智的骨头呢? “无论它是何来历,都省了我们一番苦斗,算是有利,且再往前吧。” 一行人继续朝里走,路上碰到其他的骨头怪,被他们如法炮制,全都开始自扇耳光。 场面非常魔幻,但就像方才说的,情况对他们有利。 到后面,几人已经麻木了。 看到被黑色污泥侵蚀的巨鼠,他们才重新打起精神来战斗。 这些巨鼠就像是之前的那些骨头怪一样,自动地朝着活人的方向靠近,且性情更为凶残,还没靠近,就有饱含灵气的爪痕袭来。 它们修为普遍在筑基期,当头的三只则是金丹初期的水平。 展胜上前挡在众人面前,双手结印,撑起一道屏障。 他这防御手段很精妙,不像是叶听荷想象中的那样硬抗伤害,而是扭曲敌人攻击的路线,转移向两侧。 两侧的矿道壁上出现了十数道深深的抓痕,尘石飞溅,地面都震了震。 好在叶家在开矿的时候没有吝惜安全方面的花费,矿道都被加固过,此刻并未出现的坍塌的预兆。 为防意外,洪燕再次出手布阵,稳固这里的环境。 “杀了这些畜生!” 孙星大喝一声,持刀奔入鼠群。 路安通火攻相助,很快将巨鼠灭了一大片,三只金丹期的巨鼠也打成重伤。 察觉它们生机逐渐断绝,那些附着在它们身上的黑色污泥如潮水般溜走,又附着在蛇虫等其他低智的生物上。 被附着的生物先是挣扎了片刻,随后气息暴涨,狂性大发,再次朝着活人在的方向扑过来。 这片废弃矿洞内的生物被清理过多次,并没有什么高阶妖兽。 但低阶妖兽的数量仍然让他们陷入了一番苦战。 叶听荷将几人的战斗路子摸透,便打算出手。 “你们往后退。” 因为长时间战斗而大脑使用过度的几人精神一振,心道:她终于要出手了。 几人且战且退,还未退至她身后,就见到两条漆黑的锁链自后方穿来,缓缓地将面前的所有妖兽包了个圆。 与锁链接触到的妖兽顿时发出了激烈的惨叫,身上的黑色污泥如沸水般跳动飞溅,想要像之前那样遁逃,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离开锁链圈出来的范围。 黑色污泥丝丝缕缕地被从妖兽的身上抽出,被迫吸进了锁链当中。 看到这一幕的叶听荷心道:果然,这些污泥是从那上古尸坑里跑出来的浊气。 从混沌中分出,与清气对应的浊气。 浊气与怨气结合,才会变成如今世人熟悉的阴气。 如果能够将这里的所有浊气都吸收,她身体内的地府就能完成初步的建设。 说不定到时候她修为提升速度就不会这么慢了。 叶听荷火热的目光藏在斗篷之下,其他人无从发现,犹处于巨大的震撼中。 他们数次想要截下又不能的鬼东西,居然就这样轻易地被她收服了。 那漆黑锁链不知道是什么构成,宛如鬼物的天敌,不仅妖兽,还有许多骨头怪被一同料理,一碰到那锁链就失去灵性,直接散作枯骨。 四人看了会儿热闹,也没闲着。 失去了黑色污泥的妖兽不再是威胁,境界快速跌落,气息也虚弱起来,他们趁机将它们收割,由路安通焚毁尸体,以免尸体堆积挡住前路。 都是些普通的低阶妖兽,几人连收集战利品也懒得做,边等雇主收光那些黑泥,边轮流调息恢复状态。 数个时辰后,叶听荷终于吸收了所有来袭的浊气,睁开眼睛。 原先跌进矿洞时受到的伤已经痊愈,她感到神清气爽,浑身都是劲儿。 尽管是在地下的矿道深处,她也觉得呼吸前所未有的畅快。 心理上有一种几十年房贷提前还了的爽感。 坏消息是可能还有好几百年的房贷要还。 冥冥中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需要更多的浊气才能构造出地府第一殿,届时,她就能够真正地成为地府的主人。 叶听荷只能祈祷尸坑那里的浊气足够。 她从地上站起,带头往深处走去。 这座矿洞在发掘出血色流波玉时便已废弃封存,但尸坑里面的东西已经被惊动,那些起尸的骨头怪自行挖出了一条通道与矿道联通。 所以路越走到后面越狭窄,且上面全是指痕,偶尔还会镶嵌几节手骨。 没了挡路的鬼物,里面的骨头脆响也越发明显。 十分渗人。 为了缓解紧张的气氛,洪燕为大家唱了首曲子。 “东山坳里金乌跃,碾碎露珠千万颗。晒得新谷弯腰笑,照得老瓮黄酒多……” 是一首古老的凡俗小调,带着地方口音,音调绵长,十分欢快。 叶听荷无端地想到:似乎很多恐怖片都喜欢配这样欢快的小曲。 路的前方似乎有深坑,路安通的火光照不亮里面,她往前走几步,放出勾魂锁在里面连捅七下,似乎是撞到了什么坚硬的物体,她面不改色地收回。 回头对其他人说:“你们原地戒备,我去探一下情况。” 说完,她随手往洞里摸了摸。 洪燕的歌声戛然而止,张着嘴,惊恐地看着叶听荷的身后。 叶听荷的手已经摸到了一截冰凉的东西,触手光滑油润,像是摸到了一块美玉。 只是这美玉有些活泼,反抓住了她的手。 叶听荷缓缓转头,看到一截从黑暗中伸出来的手骨。 这手骨与之前遇到的那些骨头怪的手骨不同,雪白发光,姿态优雅。 她的视线往上移动,对上头骨眼眶中跳跃的火光。 头骨生得标致,无端得让人觉得它眉清目秀,两排洁白的牙齿排列齐整,仿佛若有笑意。 叶听荷冷笑:“本小姐的手也是你能摸的?” 话落,她抓着对方的手骨塞进自己的嘴里,生啃起来。 咀嚼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好一会儿都没人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直到白骨的惨叫响彻整个矿道。 【作者有话说】 白骨精:家人们谁懂啊,我居然被活人啃了! 调整入v时间,隔日更两章,v后补上。 20 正文 第20章 ◎神罚◎ 叶听荷在下来之前就开启了灵视。 白骨自以为藏身于黑暗,实则在她的眼里就跟一千瓦灯泡一样亮。 之前的种种行为完全是在骗对方,让对方以为她不清楚情况,放松警惕靠近她。 实在是修为低微,对方但凡有一点跑的心思,她就拦不住。 所以现阶段只能装成美味的猎物,骗他们主动与她接触。 一旦跟她有了肢体接触,就相当于被地府盖章,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白骨不知道这些,它惨叫着抽手不成,便直接断开与手骨的联系,转身往黑暗中跑去。 叶听荷在其他人古怪中透着恐惧的表情中,缓缓丢开阴气被吸干的手骨。 高钙奶片味的。 怪怀念的…… 不对,现在不是回味的时候。 她对着其他人勉强解释了句“我吓它的”,也不管他们信不信,直接说:“它恐怕是躲进巢穴去了,待我先将此地封印一番,再去抓它。” 其实是速度太慢,如果要追过去就会暴露。 不过前面这坑里确实有不少浊气,可以吸收一番。 坑中浊气如水,无物可生,比那些附着在妖兽骨架之前的要容易吸收得多,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结束了。 他们再次小心地踏上了前进的道路。 白骨受了伤,躲进深处疗伤,无暇再操纵什么来阻止他们。 所以一行人非常顺利地来到上古尸坑。 无数的白骨堆成了一座塔,头骨安在最外面,均张着嘴,露出里面的蓝色光舌,可怖的怨气从塔中不停散发出来,与自地下漫上来的浊气结合,形成了新鲜的煞气。 在煞气的影响下,白骨塔不停震颤,镶嵌在内的骨头往外挤,捧起头骨安在脖子上,欲要脱离。 这便是他们一直听到骨头脆响的原因。 “看它们的样子,似乎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都极为痛苦。” 孙星的话配合着他将爬到脚边的骨头怪踹回坑里的动作,显得分外幽默。 路安通神色严肃:“我以为那些蓝色光舌是后来才产生的,但现在看来,恐怕这尸坑形成的时候就在了,历经几千年而仍旧存在,建此地的人恐怕修为通天。” 上古时期,仙人可是在人界的。 即便天庭升天,也有一些仙人选择留在下面。 “怕什么,我们是来封印它们的,又不是来救它们离开。”孙星不太在意地收回目光,看向叶听荷,“您是打算先封印此地,还是先去找那白骨。” 经过一次又一次的冲击,他对着这位不知面目的雇主,已然开始使用敬称。 叶听荷:“你们为我护法,我直接开始封印,它会自己出来的。” 她已然拘了那具袭人白骨的一部分残魂,看出它根脚。 便是这白骨塔的镇守,正儿八经的白骨精。 此地既然是某位上古大能惩戒他人留下的尸坑,自然不会只有那蓝色光舌作为管控手段,那白骨精应当是奉主人命令,在此监视那些尸骨,确保他们永受折磨。 只是这里先被挖矿的生人惊动,又经九陈之手变成极凶的煞地,让它性情大变。 不然它不会放任那些骨头怪出去,不会操控那些浊气去捕获生灵,更甚至是离开镇守的地方去狩猎她。 叶听荷要揪出白骨精是很简单的事情,但要阻止对方杀死洪燕四人就很难。 所以要先抽干白骨塔及附近的阴气,断其力量来源。 其余四人不知道其中真相,但多少也都猜到这白骨塔跟那白骨有关联,均赞同她的方案,共同为她护法。 两条勾魂锁被召唤出来,一根扎进白骨塔中,另一个向尸坑的深处探去。 以她之力,其实还能召唤出来一条勾魂锁。 但她也是个谨慎人,宁愿慢一些,也要留有余力应对可能的变故。 叶听荷的谨慎非常有用。 刚刚开始吸收阴气,那躲起来的白骨精就绷不住了,出手想要阻拦。 四人早有准备,纷纷出手阻止。 只是都没有起到作用,连展胜撑起的防御屏障也像窗户纸一样被轻易捅破,白骨爪眨眼就到了叶听荷眼前。 而后被第三条勾魂锁卷住,扯到她脚边。 白骨精惊恐地发现自己再次与手骨失去了联系,上下两排牙齿激烈碰撞,发出刺耳的脆响。 如果叶听荷在这里,恐怕要点评一句:“虽然听不懂在说什么,但感觉骂得很脏。” 失去双手的白骨精不敢再亲自动手,只好故技重施,操控地下的妖兽去攻击他们。 只是大部分妖兽都死在了之前的围攻中,剩下的不成什么气候。 而且他们占据地形之利,都不需要将妖兽打死,直接推进坑里就行。 眼睁睁地看着白骨塔和尸坑中的阴气逐渐被抽干,白骨精的白骨不再玉白,转而呈现出一种风化的灰白。 它也没了疗伤的心思,站起来,焦急地走来走去。 不知想起什么,它突然停下脚步。 一根蓝色的光线从它的心口伸出,从外面拽来一只骨头怪。 人体无法听到的声波从白骨精的嘴中发出,持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 它期待地看着骨头怪嘴中的蓝色光舌。 可是过去了很久也没有得到回应。 白骨精后退几步,颓然地坐在地上,不再动弹。 叶听荷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它的下一招,也没主动去找它,保留一分警惕,便专心吸收起来。 不知过去多久。 一切鬼魅之声都彻底停止。 高大的白骨塔轰然倒塌,接着化作飞灰。 唯独剩下一具白骨安静地坐在一堆杂物当中,成千上万的光舌在它身侧悬浮,竟把它照得有两份圣洁。 叶听荷没有放过它的意思。 勾魂锁当胸穿过,扯出一道女子魂魄。 此女身披霞衣,头戴赤金宝钗,色如芙蓉,恍若神仙妃子。 她一脱离白骨身,就好似恢复了记忆与神智,含泪跪在叶听荷面前:“大人,妾乃赤霞元君座下弟子枫停,受命在此镇压。” 枫停将自己的身世娓娓道来。 赤霞元君乃上古时期的一位女仙,脱胎于洛水河岸,悟道于赤色霞云,素好美服彩饰,与人交游,倾慕者众。后少瀚国亡,奸人污其名,谓少瀚国君倾国力以悦神女,乃致国亡。此言风闻者众,四海皆有知之者,中有好事者,咸集而讨,元君大怒,战而杀之,赐其永世之苦,神魂不离尸骨,受烂舌之痛。 意思是说,上古时期有一个叫做赤霞元君的女仙,生得绝色,喜欢穿衣打扮,四处交友,引得很多人爱慕她。爱慕她的人里面有一个是少瀚国的国君,这个国君为了追求她不惜耗费国力博她一笑。 后来少瀚国灭亡,就有人传谣言说她是祸端,谣言传得到处都是,有很多人相信,还聚集在一起来声讨她。 赤霞元君非常生气,把他们全都打死了,并且不准他们的魂魄离开尸体,让他们死了也要承受烂舌的痛苦。 之后就是枫停被安排镇守这里,防止他们逃脱。 那些蓝色光舌是赤霞元君下的“烂舌之咒”,攻击它就会被判定为“不想受罚”,所以骨头怪们才会自抽巴掌。 叶听荷:“赤霞元君,倒是一位性情中人。” 要是褒姒杨贵妃她们也有这本事,也不至于替人背了那么多年的骂名。 “这些人生前都是修行之人,可万年过去,神魂也都几近消散,再无灵智,大人您将他们收走倒也可行,只希望您能够原谅我先前的冒犯。” 身上的煞气被抽走,枫停大部分记忆和智商回归,一下子就看出叶听荷身上有青帝和赤帝的气息,那漆黑锁链亦是一门专克魂魄的上品神通。 这样的人物,即便是放到当年,她的师尊赤霞元君也要礼让三分。 何况是她这样的记名弟子? 别说是无力反抗,就是能反抗,她都只能束手就擒以求放过。 叶听荷有片刻沉思。 在抽走此地阴气之后,地府十殿第一殿就已经完成初步建设,她获得的好处里有一条是可以招个鬼差,给对方发地府编制。 原本的人选是怜梦。 怜梦通晓人心鬼思,对人鬼两族都十分了解,还认识很多大鬼,对她大有作用。 缺点是没有忠心可言,需要时时提防背刺。 如果发了编制,对方肯定会为了跟她一起上岸而拿出十分的力气帮忙。 可这白骨精,不是,这名叫枫停的古修士看着很识趣,知晓上古之事,实力也不俗,说不定能帮她顺利拿下九陈。 沉思很快有了结果。 都不发,先画饼。 “你也没对我造成什么伤害,便原谅你的冒犯。”叶听荷对枫停说,“只是此地已经被毁,你的恩师也已经升入仙界,你可想好日后要如何?” “我早已寿终,神魂能撑至今日已受损严重,您也瞧见我之前的样子……” 枫停突然意识到什么,声音一顿,再开口时隐隐带着激动:“如果您不嫌弃,枫停愿追随于您。” “随我离开吧。” 叶听荷用之前在昆玉城批发的养魂玉佩把枫停的魂魄装了起来。 随后,她看向从刚才开始就默不作声的四人,微微一笑:“此地危机已除,这是剩余的佣金,散落在坑中的遗物,诸位也都可自取。” 时间过去那么多,纵是有什么好东西也都坏了。 但淘一淘,也能找一些如今绝迹的好材料,或有暗藏的机缘也说不定。 四人均面露喜色。 或许对叶家核心来说不值一提,但对他们这样的散修来说,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见此,叶听荷才补上后半句话:“我另有一事拜托,希望你们不要将今日之事外传。” “您放心,我们都是有信誉的人,今日也是多亏您出手才能保住性命,我愿以道心起誓,绝不向任何人提及今日见闻。” 孙星直接就开始发誓。 展胜和洪燕对视一眼,紧接着也发了誓。 见路安通久久没有说话,不知道是想什么想得出身,孙星拿胳膊肘捅了捅他。 路安通这才回神,很是郑重地说:“我也绝不会外漏此事的。” “吓死我了,我还当你是在犹豫呢。” 孙星重重地松了口气。 他跟路安通合作过多次,算是朋友,若后者不愿发誓,他恐怕对方不能活着离开这里。 “我只是想到了很多过去的事情,有些感伤。”路安通眼中隐有泪光,“人族出了你这样的人物,何愁不兴。” 鬼由人生,难以防患。 有修士坐镇的地方还好,像他老家那种偏僻贫瘠之地,可说得上人鬼混居,亲人朋友不知道哪天就会被鬼偷偷吃掉。 所以他才拼命修炼和打拼,来到金陵常住。 路安通也见过高阶修士对付鬼物,见过佛宗弟子对鬼物妖邪的克制,但从未见过这样如摧枯拉朽般,全然无视境界差异的克制。 像是天生就是来收鬼的。 若是能成长起来…… 路安通握紧了拳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说:“我们回去交委托时,会跟联盟上报说只是在外围帮你稳固了封印,并未进入矿洞。” “你出身大族,应该也明白自己的天赋会受到鬼族忌惮,日后出行不要再像今天这样冒险。” 他嘱咐了好大一通。 叶听荷除了金陵地区,只去过鬼也见不着的冰原,并未体会过什么叫做“鬼物肆虐,人间炼狱”。因而直到此刻,她才初步地感受到,自己身上肩负着什么样的希望。 对于路安通的指点,她难得没有生出什么叛逆心理,没觉得他讨厌。 而是不管想不想按照他说的做,都点头称是。 叶听荷:“我明白的。” 这下真的要为人族之振兴而学习了。 升级之心越发火热,趁着几人下去淘东西,叶听荷掏出镜子照了照自己。 练气二层。 “……” ***(中式脏话)。 就是说,全抽去搞基建了是吗? 门卫不配发工资? 21 正文 第21章 ◎拉开序幕◎ 孙星四人从尸坑中上来时,发觉雇主周身冷若冰窖,迅速收敛脸上的笑意,表示自己好了,可以立刻离开。 叶听荷不想说话,嗯了声。 路安通确认这里已经彻底废弃,周围几百米都不会再有新的矿洞,就直接将这里全部炸掉。 使用的是开采矿石时常用的火药,与原本的痕迹相混,不知情的人根本无法发现异常。 矿区的人听见动静赶过来,领头者见是几个散修,便冷笑:“哪里来的野人,竟然敢在叶家的地盘上撒野。” 见叶听荷出示了二代身份令牌,他当即换了谄媚的嘴脸:“需要小的再去调些炸药吗?” 前倨后恭,令人发笑。 叶听荷忍不住为家族的未来感到担忧:从上到下,怎么都是一副反派嘴脸。 “不必。”她表现得十分冷漠,“这里出过什么事,你们心理清楚,前几日有人破坏封印导致此地煞气聚集,你们瞒不上报……叶家养你们还不如养几只狗!” 领头者没想到她对内情如此清楚,脸色煞白,跪在地上跟她请罪。 “你又不归我管,跟我请什么罪?你们的主子如今远行,不知何日才能回来,要如何处罚,恐怕只能等家主发话,你们好自为之吧!” 叶听荷留下这句话,不再搭理他,转身离开。 领头者等她走远后才站起身,目光明灭不定,似是在做什么重要的抉择。 地下不知日月更替,等回到别院,叶听荷才发现时间已经到了拍卖会的当天下午。 叶夕照坐在她院子里,满身的怨气几乎成了实质。 听到她进门,叶夕照咬牙切齿地说:“我当你是死在外面了,没想到你还知道回来。” “快别这么说,我是有家室的人,叫我家夫君听到了,怕是会误会。” 叶听荷嘲笑她这话像等丈夫鬼混回来的妻子。 “呵,你当他多关心你吗,他这两天也不在别院。”叶夕照没好气地说。 叶听荷:“昂,他跟我说过的。我恰好也有事,没有再去陪他。” “你对这个新婚夫君,倒是上心的很。”叶夕照语气阴阳,“怎么,这短短的一月功夫,你们就情深似海了?” “为什么不上心?” 叶听荷觉得她这话说的突兀,投过去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你难道跟每一个夫侍都是先谈感情再有的名分吗?” “你扪心自问,如果你是我,你会不会也觉得自己命好,白得这样一个夫君?” 外貌,身材,性情都无可挑剔。 她许愿都不敢许这样的。 别说是对她身体有好处,就是没有,她也很乐意被分配一个这样的老公。 叶夕照:“你没问过他的家世过往,就没想过他不是自愿与你成亲?” “我是傻子吗?他是不是勉强的我还看不出来?” 叶听荷本来想跟她掰扯一番什么叫做“双向奔赴的感情”,突然发现了不对,她眯起眼睛:“你想调查他,所以先来试探我?” 像叶夕照这样的情场老手,怎么会看不明白她跟长烆之间的感情进展? 只是借此打探某一方的消息罢了。 叶夕照面不改色:“我调查他做什么?” 但心已经虚了。 她确实是想从叶听荷这里套长烆的消息。 所有人都认为长烆只是叶长生想要治好叶听荷的工具人,并未放在心上。 但她请来捞人的那位供奉在见到长烆之后,就断言对方的修为在自己之上,恐怕不需要他来保护。 陈老可是半步合体的大能! 比陈老还高,岂不是合体或是大乘期? 叶听荷:“你敢说自己不好奇?啧,问个八卦还要遮遮掩掩。” “你不想跟我说他的事情就算了,我也没那么感兴趣。” 叶夕照哼了一声,默认自己只是好奇。 叶听荷:“傲娇退环境了,下次有话直说,我不想猜你的心思。” “那你说说,你这两天干什么去了?” “我呢,做了一件能帮你在昆玉城站稳脚跟的大事。”叶听荷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无需等太久,就会有叶闻手底下的人来跟你投诚。” 说的是矿区领事。 对方犯了大事,主子又不在,只能赶紧另投门户。 刚来昆玉城,正需要人手的叶夕照就是最好的选择。 叶夕照没有怀疑叶听荷的话,眼睛一亮:“算你终于做了件好事,不枉我请陈老来护你这一次。” 为了防止某人有恃无恐,做一些疯子都不敢做的事情,她原本没打算告诉对方的。 只是打算万一真出事了再请陈老出手。 但陈老都说了自身修为不如叶听荷的夫君,叶听荷瞧着也是很懂利益交换的人,此刻告诉对方也无妨。 免得人家以为自己没把事情放在心上…… 叶听荷:“这陈老,是何修为?” “半步合体。” “好!” 叶听荷也很满意。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晚间,拍卖会开始。 叶听荷其实已经过了会对拍卖环节感兴趣的年纪。 放到拍卖会上的东西都被筛选过,上面会有好东西,但都不值那个溢价,想像主角那样捡漏也很难。 如若不是急缺,没人想当这个冤大头。 但所有人都想当那个宰冤大头的。 她也是。 叶听荷想等的冤大头九陈,此刻已经在坐在了拍卖会大厅里。 连同傀儡123号,以及他请来的外援游鳞一起。 “多年未见,你还是这般……谨慎。” 游*鳞闲适地喝着侍者送来的免费茶水,与九陈闲聊,目光并未从美女拍卖师身上移开。 听出他话中的内涵与奚落,九陈没有动气,还语气严肃地劝了他一句:“这里毕竟还在金陵地界,前不久又有叶家核心弟子到来,昆玉城局势恐有变动,最好还是不要牵涉其中,办完事就离开。” 却丝毫没有提及他在矿区的遭遇,也遮掩了身上的伤。 “那就没意思了。我还以为你邀我来,是要想跟联手将这昆玉城变成鬼城。”游鳞叹了口气,似乎很是遗憾,“还是怀念当年跟你一起覆灭七情门的日子,快意拼杀,悍不回首。” 九陈:“人族是杀不完的,况且我等也不是为了覆灭人族而存于世间。鬼修每千年便会遭受一次天雷之劫,九死一生,我欲求实力更上一层以增加度过的几率,我想贤兄也是如此,才应下我的邀约吧?” 为了遏制鬼族的发展,当前世界天道规则有所偏向。 人族不仅普遍拥有灵根,而且突破时没有天劫只有赐福,高阶修士的生育能力也没有受到太多限制,代代都有惊才绝艳的人物出现。 以阴气修行的鬼物却无论修为如何,每过一千年就要遭受一次大型雷劫。 游鳞忽然将目光撤回,看向他:“我记着,你不是刚度过天劫吗?怎么又这样着急?” 九陈对外的说法,是自己已经当了千年的鬼。 但实际上,他还要几年才迎来第一次雷劫。 面对游鳞的审视,他自嘲一笑:“我天赋不如贤兄,所以一向勤勉些。” “也是。我听过你许多事,但从未有一件是在寻欢作乐,实在是我辈楷模,为兄自愧不如啊。” 游鳞说完,继续扭头看台上的美女。 九陈:“……” 等血色流波玉一上台,他的目光也紧紧地盯住台子。 连游鳞也坐直身子,道:“这东西有趣啊。” 正如现今难以见到纯粹的浊气,易与浊气相结合的怨气也很难纯粹。 所以鬼喜杀人,催生出新鲜的怨气吞食。 这样纯粹的怨气结晶对鬼修来说,就像是极品灵石之于人修。 这么大半块,已等于九陈多年来的存货。 游鳞:“另外半块呢?” 九陈:“在一位叶姓女子手中。” “叶长生的叶?” “是。” “那家伙最为护短,发起疯来鬼王都拦不住,偏又爱生孩子,真是烦人。”游鳞话锋一转,“我们还是谈谈你信上说的上古尸坑吧。” 已经跟叶家人动手的九陈笑了笑,如他所愿地说起尸坑的事情。 尸坑的事情已经被发现,就算游鳞不想,他们也一定会对上。 两人交谈间,九陈的傀儡们轮流开口竞价,甚至是自己抬价自己,还假装犹豫,过一会儿才接着出价,任谁也想不到,它们都属于同一人。 其他竞价的人也不少,有的是觉得这东西稀奇想收藏,有的是知道那天博玉集的事情,想借此跟叶听荷搭上关系。 当事人刚开始还很兴奋,后来就麻木了,甚至希望早点结束。 上了一百万之后,就是一串变动很慢的数字。 磨人。 让她的期待都变低了。 又喝了一杯茶,这场价格追逐以“两百万”结束。 在游鳞“你这是掏空了多少人修的储物袋”的调笑中,九陈遣傀儡去取血玉。 自己则在暗中标记拍卖会上出现的化神期。 此时,怜梦的传音来到他耳边。 “前辈,您交代我的事情已经办妥,只是出了些意外,怜梦暂时无法走脱,请您搭救!” 九陈让怜梦去帮自己打探卖家,并尽可能创造对方一人独处的环境。 一副要对人下手的样子。 实际上,他打算拿了拍卖会这半块就走,不过是给怜梦找点事做,误导对方罢了。 他没有回复怜梦的传音,微微侧首,对游鳞说道:“我只要这半块血玉便可,贤兄若是感兴趣,可以去一会卖家。根据方才传来的消息,她似乎没有带护卫来昆玉城,此刻也独自在茶楼包厢里,只是所处的位置在拍卖行附近,一旦求助,这里的化神期片刻便能到。” “大族弟子多有保命手段,贤兄慎重考虑。” “我若是要杀谁,这拍卖行的老东西也拦不住。” 游鳞不屑地哼笑一声,开始说“但是”:“不过我们说好拍下血玉之后就前往城外的上古尸坑,你不妨随我同去一趟,也好跟卖家当面验货。” 九陈没有拒绝。 他其实也想知道卖家与矿区里打伤自己的是不是同一人。 打探的消息里说叶家来了两位核心子弟,一个是同道侣来游玩,另一个是要接手一些昆玉城的产业。卖家已经确定是前者,去矿区的很像是后者,但没有见到人之前,他不会断言。 是同一人的话…… 他就要怀疑此事是在针对自己设套了。 待会儿即便是碰到陷阱,有游鳞在,他也能随机应变。 傀儡顺利拿到血玉,两鬼无声地从观众席上消失,来到怜梦标记的房门前。 里面还在看拍卖会现场直播,能听到拍卖师激情推销的声音。 只是不是游鳞之前在看的那个美女拍卖师,而是个老头在主持拍卖。 游鳞面带笑容,直接抬手敲门。 22 正文 第22章 ◎化神对练气,优势在我◎ 屋中有冰凉的女声传出:“何事?” 九陈听着与矿区遇到的那人不同,眼珠转动,语带三分恭敬:“您寄售的物品已经卖出,小人奉命将灵石送来给您。” 门自行打开,露出坐在首位上的叶听荷。 摆在桌上的另半块血玉,以及一旁被捆在桌腿的怜梦。 怜梦被噤了声,两眼含泪,用力地摇头,似乎在劝他们快跑。 叶听荷:“两位若是对我手中另外半块血玉感兴趣,何必搞这些鬼祟伎俩,光明正大地来拜访,我说不定一个高兴就送你们了。” “我当是谁,就是个练气期的丫头?”游鳞简直气笑了,“说话好大的口气。” “怎么,你们不请自来,还想让我把你们当前辈尊敬?若前辈想教我待客之道,就别怪晚辈将你们赶出去。” 叶听荷拍了拍手,自屏风后走出一人。 正是用幻术法宝装成化神初期人修的枫停。 枫停作为古修士,原本是“化神返虚大圆满(相当于化神期巅峰)”,但她磨损严重,只能在短时间内发挥出化神中期的实力。 叶听荷看似轻狂散漫,实际上心里已经开始着急了。 按照她最初的安排,拿下九陈都需要赌一把。 得到枫停帮助后才有十成的把握,结果九陈竟然还喊帮手! 至于吗? 她只是个练气啊! 叶听荷险些咬碎一口银牙,却很清楚地知道,今天要么把两只鬼都拿下,要么就都放走,不然在动手后还放走谁,都会后患无穷。 “这就是你的依仗?” 游鳞嗤笑一声,抬手就是一道攻击。 见状,九陈也不再观望,直接封锁这片空间,加入战局,两人一起对付枫停,以求速战速决。 怜梦见他们占了上风,但一时拿不下枫停,“奋力”破除禁言。 她高喊:“前辈救我,我来对付这姓叶的!” 九陈心思一转,觉得让怜梦试试此人身上的护身法宝也好,便驱动一把小剑去破除对方身上的锁链。 怎料那锁链与小剑一碰,便爆发出耀眼的电光。 雷声炸响,这古怪的雷霆就顺着小剑与他的联系,直接导到他的身上。 九陈两腿一软,跪在地上显出原形。 旁边的游鳞一看这雷电专门针对鬼族,就知道有诈,反手一道猛烈的大范围攻击,将枫停逼退的同时,暴力炸开九陈布下的空间封锁。 谁知道他原本收敛着还好,这一下子破坏了屋中的陈设,便如引发了连环炸药一样,接连触发了佛宗法宝的机制。 一时室内佛光大亮,梵音阵阵,多束金光朝着破坏者追击而去。 饶是游鳞也被这阵仗搞得狼狈万分。 伤害性不高,侮辱性极强。 偏这样冲天的佛光,肯定惊动一城,昆玉城中坐镇的化神修士片刻便能到。 他倒是不畏一战,但如果暴露了鬼修的身份,不消多时,附近城池中的人修大能就会来支援。 到时候他想跑都难! 可这样被一个炼气期的丫头片子整得如此狼狈,还空手而归,他咽不下这口气! 游鳞的余光看到桌上放着的血玉。 那确实是好东西,能补他小一千年的修为。 也是个陷阱。 但只要不是一击废了九陈的诡异雷霆,他就不怕。 而血玉乃是怨气凝聚,最畏惧雷电,没可能暗藏雷霆。 游鳞心念一动,直接飞身过去抓向桌上的血玉,就要夺门而出。 然而他的手刚摸上去,原本捆在怜梦身上的勾魂锁就缠上了他的身体。 不等他挣脱,就又有一根勾魂锁缠上来。 两根勾魂锁将他捆了个结实。 游鳞惊骇地发现自己使不出力量,体内的力量还不停地被这古怪的锁链吸走。 一直端坐在上首叶听荷终于站起来,缓步走向游鳞,掌心有雷光闪烁。 “前辈,我看你修为深厚,不如来试试晚辈这雷霆。” 她这雷法来自地府十殿第一殿,玄冥宫。 “位列震宫,尊居卯位,执掌风雷地狱,权衡霹雳之威。” 叶听荷笑着将雷电顺着勾魂锁导向游鳞。 游鳞黑色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又迅速扩散成血红竖瞳。 手背,脖子,眼周均有碧绿蛇鳞浮现。 被捆缚的身形也迅速拉长,几个呼吸间就变成了蛇身人头的模样。 雷霆仍旧不停地往他身体里钻入,电得他皮开肉绽,满身焦痕。 九陈奋力从雷刑中恢复精神,高声喝道:“此女必须除掉,贤兄速速求援——” 叶听荷:? 你们两个老东西还摇人,要脸不要? 也不知道叶夕照摇来的人顶不顶得住…… 她顿时急了,抓起地上的蛇尾就狠狠地咬了一口,心里希望这玩意儿跟果冻一样可以暴风吸入。 成功了一半。 因为视觉影响,她潜意识地觉得这蛇腥气重,还被电烤过。 结果就是那种充满腥味和焦糊味的果冻口感。 差点儿给她整吐了。 但还得拿出大胃王的气势,一口气把他吞了。 游鳞拼尽全力无法抵抗,也腾不出灵气传音摇人,只能咒骂几句。 “我死之后,我哥一定会发现你,他会将你,千刀万剐……” 他断断续续的遗言没有引起叶听荷的情绪波动。 叶听荷抹了把嘴,稍待恶心感缓解,随后用冰冷无情的目光看着被枫停压着的九陈。 九陈虚弱道:“你食鬼修炼,还役使亡魂,正道也不能容,不怕有人进来撞见吗?不如先放过我,之后再谈对我的处置。” 他已看出这是针对自己的圈套,怜梦恐怕早就被这人拿下,欲要保全自己才骗他过来。 若是如此能暂得安全,他也可以…… “这就不需要你担心了。” 叶听荷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加大雷击的功率,同时操纵勾魂索将他捆得更严实。 内外共同发力,顷刻就把他炼化了。 成品是一颗浅红色的珠子。 厉鬼的煞气被雷电劈散大半,使它看起来颇为通透,像是他花重金买的那块血玉。 叶听荷当糖豆磕了,才笑眯眯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怜梦。 怜梦方才虽然是装的,却也有七分真。 她的阴气被勾魂锁抽走不少,又被两鬼连累地挨了几下雷击,这会儿真的虚弱得很。 “恭贺主人您成功拿下九陈二鬼,那另外一鬼,亦是鬼域赫赫有名的存在……” 听着她的恭维和暗示,叶听荷似笑非笑地打断:“你之前不是说,分神期的修士就足以对付九陈吗?” 那被请来助阵的蛇男先不提,九陈能一起对付枫停,怎么看也得对标化神期人修。 虽说她一开始就防了怜梦一手,今日又临时改了计划,捆了怜梦假装计划败露引他前来探查,可也没想到怜梦居然会在如此重要的地方撒谎。 若不是她建起地府第一殿掌控风雷之力,又带回来枫停,今日就被踹进沟里了。 不一定死,但若提前向人求助,必然会暴露自己的秘密。 “主人明鉴!怜梦从一开始就不知晓他真正的实力,所以才跟您说他修行千年,具体水平不知。我也是对比了其他修行千年的大鬼,才认为分神期的人修足以对付他。” 怜梦慌忙辩解着:“按照他做鬼的年纪,应该才经历过天劫不久,能恢复到两千年修为已是算快的了,我哪儿能想到他能跟这位姐姐过招?” 自打看到枫停,怜梦就彻底老实了。 因为她明白自己对叶听荷已经失去了必要性。 有此鬼相助,哪需要自己再去骗鬼过来给人家吃? 都不需要叶听荷给她画饼,她自己就会绞尽脑汁地想办法表现自己,免得成了人家的饭后甜点。 叶听荷端详了怜梦半天,都不能确定对方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如果是装的,她不会再留对方。 倒是枫停开了口:“他恐怕并未经历过天劫。而是在为度过天劫做准备,才这样心急地搜罗宝物。” 在九陈初步探索上古尸坑的时候,她并未现身,而是在暗中窥视。 才会有此猜测。 叶听荷想到九陈那谨慎到极致的性格,觉得对方是能做出瞒报年龄这种事来的人。 “这倒说得过去。”她决定放过怜梦一次,“等会儿该有人来了,你们将现场收拾一番吧。” 叶夕照请来的陈老是半步合体,昆玉城中无人的修为能比得上他。 所以叶听荷在与他取得联系之后,便请他监查四周,若有人要进她的屋子便行阻拦。 若是接到她动手的信号,就前来相救。 陈老随和,听到她的要求就笑着答应,所以到现在也无人进来。 可事实当真如她所想吗? 其实并不。 陈老在拍卖会上见到了游鳞的面目呵神态,就猜到他的身份,怕叶听荷把控不住情况,便尾随了两鬼,听到他们在屋中动手,他就想进去搭把手。 结果手刚放到门上,还没推开,就发现自己出现在另一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入V,有万字更新! 23 正文 第23章 ◎第一更◎ 瀚海楼第一百层。 这里已经站了数人。 男女老少,人妖鬼具有。 但没有一个知道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皆望着坐在桌边的整理玉简的男子。 男子外貌年纪似在青年,一身张扬华丽的红衣,容色灼灼,正处韶华的少年人都未必有这样的好颜色。 偏他眉目沉静,举止间不疾不徐,又似有长者风范。 但无论年纪如何,能将他们悄无声息地拉来此处,都不会简单。 长烆瞥了满是茫然的几人一眼,淡然道:“来替我打开玉简上的禁制。” 这几日他将瀚海楼内的玉简扫览了大半,还有一些他不符合阅读条件。 但他想看。 所以让符合条件的人来替自己打开禁制。 陈老一看是他,立刻放下心来。 这祖宗在昆玉城,那小祖宗的安危哪里需要他来操心? 陈老主动走到长烆身侧,从桌上摸了一把玉简,注入自己的灵力打开禁制,再挨个递给他。 “大人此行将归,可有收获?” 长烆接过玉简查阅,点头道:“已找到地方了。” 现在还在这里,一方面是等媳妇完事,另一方面也是想把这里的信息都看完。 有上次把脉时的乌龙,他深知再那样下去,瞒不了几日就会穿帮。 所以趁此机会,好好了解一番时局和正常人类修士的样子。 在确定媳妇不会因为真相把他赶出家门之前,他要尽可能不再露出破绽。 “可需要我前去为您探寻,好叫您不必离开小姐身边?” 陈老知道自己看起来有些谄媚。 但他卡在瓶颈已久,迟迟不能突破到合体,又因为暗中偏向叶家六房而被家主不喜,得不到对方在这方面的帮助。 眼前之人的境界恐怕不在家主之下,稍微指点一番就能让他受益匪浅。 况且也算是叶家的主子,他讨好起来没有任何压力。 长烆想了想,说:“也可,那地方土灵充沛,你修木行,可去磨砺一番。” 陈老是木灵根,修的也是木属性功法,所以说他修木行。 木克土。 可他说的不是“你去更为顺利”而是“可去磨砺一番”。 说明那地方的土灵充沛到可以无视五行相克,对他这样半步合体的修士造成巨大压力。 陈老大喜过望:“多谢大人,我必不负您所托。” “去吧。” 长烆已经将他打开的玉简全部看完,放到案上,示意他可以离开。 离开前,陈老用饱含威压的目光看向现场的其他人,警告他们要伶俐懂事些。 有的人都不需要他提醒,等他一转身,就已经朝着长烆的方向走过去。 容色娇媚,一身风情的妇人拾起自己能打开的玉简,边干着活,边自然地与长烆搭话:“这瀚海楼既非情报交易之所,也非正经的藏书楼,前辈怎的想到一个人来此?” 长烆随口答她:“陪家妻来玩,觉得此地博四海之言,颇为有趣。” “那前辈的夫人……” “她有事。” 妇人眸光流转,觉察出他隐含在平静面容下些许落寞和忧虑。 “晚辈斗胆,敢问前辈可是新婚,尚不懂得如何与夫人相处才能增进感情?” 正在翻玉简的人抬头:“你想说何事?” “前辈或许不知,妾身是昆玉城中的红娘,略有些名气,最擅帮人协调沟通,增进爱侣情谊。您若是需要,妾身愿为您分忧。” 长烆其实是知道的。 符合玉简开启条件的人不少,在这些人中,他也有自己的选择。 譬如陈老,是会影响他媳妇的计划。 譬如眼前的妇人,是一月能撮合十对新人的红娘。 他确实需要一些建议。 “家妻出身富贵,自幼体弱,性坚毅而勤勉于学,事事自主……” 妇人也不打断他,耐心听完才问:“令夫人是极好的女子,与您十分般配,只是男女之情需见而生喜,历久而钟情,你们是成亲前后才见面的吗?” “成婚前,我是见过她的。” 长烆回忆起来,面上带了笑意。 有人拆了他沉眠的地方,他于半梦半醒之间,通过那被带出去的一朵火焰,瞧见了叶听荷。 她看起来很不好,身上的冰寒之气连他都觉得冷。 身体小小的,几乎存不住生气,像含苞的花枝即将被封进冰里。 看着火焰的眼神却很平静。 没有即将死亡的恐惧,没有遭受极端痛苦的的崩溃,仿佛在听天由命,也仿佛胸有成竹。 甚至还有闲情摆弄那些堆在脚边的木柴。 她将它们拼合,并发觉是棺盖的情况,这件事对她的冲击仿佛比即将到来的死亡都要强烈,那张没有表情的脸顿时鲜活起来,眨眼间就换了好几个表情。 还抱着一旁的冰柱狠狠地撞了两下脑袋,又像是没事人一样坐了回去。 长烆的火,哪怕是一小团,也足以抵抗世间任何寒气。 但她那时还只是凡人,本身又体弱,走不出冰原,也只是死得慢一些。 生死无常,他本该如过去很多次见证生命的终结一样,安静地看着她死去,而后用火焰将她的躯体焚化,送她的魂魄离开世间。 可他动了从未有过的恻隐之心。 不想她脆弱身躯内,如火星一样的微弱温度彻底消散。 不欲她闭上眼睛,再不看他跳跃的火光。 所以在她试图走出冰原,却昏死在路上时,他来到她的身边,想将她送到了有人的地方。 然后发现转世到她身体里的地府。 于是生出的怜爱又有了接续的借口。 奉天道人提起要为她择一双修道侣时,他自觉世间没有比自己更合适的选择,便主动提出要给她当夫婿。 与她相伴的念头,恰如星火落枯草,春风忽又至。 短时间内便燃作大火。 “前辈的意思是,您婚前见过令夫人,但她并未见到您是吗?” 见他一直在回忆,几乎忘了自己,红娘忍不住出言提醒他将正题。 长烆:“嗯。不过她对我们的婚事也并不抵触,我们成婚后也相处融洽,只是我总感觉自己始终无法靠近她,也不知道如何才能讨她欢心。” 谈及此处,他终是叹了口气,又是骄傲又是烦恼地说:“正如我方才所说,她出身富贵,又事事自主,并无多少我能搭上手的地方。” 衣食住行都有叶家负担。 学习上她比老师还要看中自己的进度。 有什么想做的事情,立刻就会去做,并且能做好。 堪称无懈可击。 红娘:“也就是说,令夫人性格要强……” 长烆:“不是要强,她本就很厉害。” 即便是今日要做那样危险的事情,她也安排妥当并随机应变,使自己达成目的。 “是是。”红娘哈哈两声,改了口,“我的意思是,令夫人做事自主,不假外求,所以您担心自己插手她的事情,会反倒坏了她的心情对吗?” “嗯。” 长烆觉得此人确有水平,说出了他心中所纠结之处。 红娘:“那您有没有想过,让她来帮您,为您付出呢?” “我吗?” 长烆迟疑。 他没什么需要帮忙的,既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也没有需要为之奋进的目标。 种花与炼丹也都是打发时间的爱好,不强求好坏。 长烆想了半天,道:“若真要说付出的话,我们曾互赠礼物。” 她送他荷花盆,他送她自己刻的莲花玉佩。 好像确实令他们之间走得更近了,不像刚开始那样客气。 他眸色微微一亮,而红娘接着他的话道:“送礼物自然算是付出,但还不够。要让她为你多花心思,忧你所忧,恨你所厌,欲离你而心生犹豫。” 用现代的话来讲,就是要加大沉没成本。 见他还有疑惑,红娘继续说:“前辈你神通广大,少有烦忧,但若表现得也是如此,岂不是太过省心,让令夫人难以牵挂您吗?” 不是说这种强大的人设不好。 要是女方追他,那越是端坐在神坛上,越是让人费尽心思地要把他拉下来。 要是女方弱势些,喜欢依赖人,他这样也很容易获取好感。 但人家已经是夫妻,并且还不让人操心。 那就只能上手段了。 红娘用尽可能委婉的说法,表达了“没有困难就创造困难,必要的时候可以连衣服都不会穿”的意思。 长烆想起媳妇之前说要帮他找丹炉材料的事情,顿时明悟了。 “回来。”他给已经离开的陈老传音。 陈老不明所以地回来。 “你先不要去,若是她委托你走这一趟,你再去。”长烆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她若是提出要给你报酬,你不要拒绝,收着便是。” 陈老也悟了。 他这是成了人家夫妻俩play的一环。 “是,那我先去拍卖行附近等着,料想小姐办完要事就会找我说话。” “嗯,去吧。” 陈老再次退出去。 长烆问红娘:“多谢解惑,你有什么想要的?” “妾身平日里就是做这个的,跟您谈两句可比给人牵红线轻松的多,您随意打赏些灵石便好。” 红娘对他的性子已经揣摩得差不多,也不推辞,爽利说道:“若是日后您与夫人果真成了一对神仙眷侣,也是我的功德一件。” 长烆笑了笑,给了她一袋极品灵石。 她喜笑颜开地接下,瞬间消失在原地。 红娘捧着灵石袋子回到店里,恍然忘记方才发生的事情,看到手里的袋子还生出疑惑,一打开看到里面的东西就是一惊,连忙收进了储物戒指中。 此时恰有客人来访。 她略一思考,决定当做自己方才是在店里小憩,不再探究,便笑着接待客人。 “客人是想寻一良缘,还是想求夫妻和睦?” …… 有前面两个人打榜样,其他人也积极地为长烆开启玉简。 只是并不是每个人都机会与他搭话。 长烆算算时间,觉得还要在这里待一会儿,便主动指着其中一人说:“你上前来。” 被他指着的是一位蓄着胡子,气质颓丧,瞧着有些不修边幅的中年人。 但此人一直在观察四周,分析局势,被点到名也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惊喜地走到众人之前,躬身行礼:“前辈。” 长烆看着他,问:“你身上有姜姓的血脉。” “是,晚辈姓姜,神农氏,名熠。” 众人为之侧目。 姓姜的人不少,但很少有人自称神农氏。 这在上古时期是人皇血脉的标识,只是神农氏的统治并未持续太久,在仙人升入天界之后就已经败落。 时至今日,连统治人界数千年轩辕氏都已经退出了人族视野。 长烆对此亦有所觉。 上古时,神农氏以火德称帝,那火便是来自他。 神农欲以火光照亮长夜,驱逐外敌,减少疫病……向他介绍了很多种火的用途。然后说:“混沌生灵无不畏火,人族亦如此,可我等天生灵智,明白利弊相伴,五行相生相克,凡躯难挡便以理用之。” “你先祖曾言,欲抱火种而归,不惧焚身。”长烆看着姜熠,“你可有这样的决心。” 姜熠愣了半天,也没敢理解他的意思。 但他明白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于是跪在地上,郑重道:“如今人族正在危难之中,若有火种能驱人族之寒,我愿如先祖那样,亲身尝试,无论后果。” 然后真的有一团火落到他的面前。 “带回去吧,若你见到了它该点燃之物,便会知晓它的作用。” 姜熠没想到“火种”居然是字面意义上的火种,他取出特制的玉盒,想要将它装好带走,却见玉盒瞬间融化,滴在地上,将瀚海楼的地板都烫出一个洞来。 惊讶地睁着眼睛看这一幕,他忽然明悟过来,竟伸手去接那团火。 他手上附着的灵气被染上爆裂的火属性,脱离他的控制,反将他的手烧焦了。 “嘶——” 姜熠痛得抽气,强忍着没有将火种脱手,还跟长烆说谢谢。 鲜血从他烧焦的皮肤中流出,竟诡异地缓解了火势,没有让火烧到他的身上。 “去吧。” “好,晚生告退。” 姜熠没有问自己该去哪里。 他知道的。 要去远方的祖地,初代火炬被点燃的地方。 长烆望着他的背影,想:当年自己出了问题,不仅导致自己滞留人界,还牵连神农氏,今又赐下新的火种,也算是还了因果。 至于后事如何,看此人造化。 “还有点时间。”长烆低声说了句,又将一人牵引至身前,“你是蛇族,来昆玉城做什么?” 此人非人,而是合体期的蛇妖,游鳞的兄长。 因修为高深,人形也生得头角峥嵘,额头隆起,已有化龙之相。 “回前辈,晚辈幼弟贪玩,跑到昆玉城来看别人热闹,我来寻他回去。”蛇妖小心翼翼地试探,“他没有冒犯到您吧?” “他已死。” 蛇妖:“……” 长烆:“我看到许多书上都写,生者不得近死者,你却还养了他这许多年。” “世人常说,我族同类相食,是最冷血无情的存在。” “可我等踏上修行一道,灵智顿开,亦有了七情六欲。他是我同胞的弟弟,自一颗蛋中孵化,我在壳里没有吃他,以致出生时不够强壮,我们为母亲所抛弃,还险些被母亲吃掉。” “我们兄弟互相扶持才能活过那许多次的危机,可他最终还是为我而死,我如何能割舍这段兄弟情,选择远离他呢?” 有眼泪从蛇妖的眼中滴落,或许有作秀,但却是真情。 蛇妖感受到游鳞气息迅速变得微弱,但游鳞的魂魄没有打散,只是被收进地府,所以他还存有一丝希望。 报仇是没希望了,但希望能够将弟弟带走。 “这样。” 长烆点了点头。 毫无征兆地,蛇妖被焚烧成灰,生机断绝。 其他人都瞳孔地震。 有人心道:还以为是个好说话,性子慷慨的前辈,怎么人家说兄弟情深,不愿意跟弟弟的鬼魂分开,就把人杀了? 该不会是觉得都是死的,就不犯规矩了吧…… 那这蛇妖岂不是还要谢谢他成全? 长烆倒不是这样考虑的。 他只是觉得这蛇妖对弟弟十分看重,若是发现游鳞被收走,多半是想寻仇。 不如杀了,免得后续再有牵扯。 等出手把蛇妖杀了,他才迟钝地意识到:这蛇妖真要寻仇,他不就有机会帮上媳妇的忙了吗? 懊恼不过片刻,他又觉得没必要给她留下后患。 时日还长,或许总有机会帮到她,也或许她一直能稳稳当当地往前走。 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很好。 感知到叶听荷从那屋子中出来,长烆对已经完成工作的剩余人摆手:“你们都可以走了。” 经过刚才的事,众人也不敢轻易与他攀谈。 也没提要什么报酬,皆恭恭敬敬地告退。 长烆一人送了些灵石,抹除他们今日的记忆,也就没有再管。 他一个人坐在瀚海楼中,慢慢地读剩下几枚玉简。 等人来接自己。 【作者有话说】 假期跟编编联系有点延迟,缺的更新都会补的! 24 正文 第24章 ◎第二更◎ 叶听荷正在忽悠叶夕照。 叶夕照:“你刚才干什么了,弄那么大动静?别以为你把屋子里的陈设都恢复了就能当做无事发生,现在拍卖行,城主府还有昆玉城的其他势力都来找我打探,我要怎么恢复他们?” 叶听荷:“没干什么,就是试试新买的佛宗法宝。” “你看我信吗?你说自己刚才是超度厉鬼我还愿意相信一下。” “那我刚才确实在超度厉鬼。” 叶夕照冷哼一声:“且不说这城中哪里来的厉鬼,就你这小身板,能对付厉鬼?” “你要是想瞒我,在外面搞事的时候就不要报我的名好吗?” “好的。我下次报别人的名字。” 叶夕照谴责她的话一顿,说:“可以报叶良辰的*名字。” 叶听荷:? 谁家好孩子叫这个名啊? “谁给起的名?” “太爷爷亲自给改的名字。”叶夕照面露不屑,“他还真当是太爷爷对他青眼有加,成日里到处宣扬自己的名头。” 叶听荷:“哈哈,那他挺自信的。” 叶长生虽然是个老登,但对子孙后人一向不错,估计是发生了什么事情,随口一说,没想到人家真改名了。 她完全可以想象这位叫“叶良辰”的便宜亲戚的性格。 “可不是。” 叶夕照接着这个话题吐槽了半天。 等叶听荷走了,她才意识到自己什么也没问出来。 但其实本来也没有要问清楚的意思。 花钱买别人来杀自己,事发后还好好地出现在这里忽悠她,可见是当了猎人。 而且陈老都没有出手…… 这丫头恐怕有旁人不知晓的依仗。 想到自己当初莫名挨的巴掌,叶夕照心里又冒起了火,准备追上去再盘问对方一番。 结果半路被拍卖行的人拦住。 “那位在拍卖行寄售的客人说将收益送给您,我们会长免除了抽成,所以一共是二百万灵石,请您验收。” 叶夕照:“……” 算她识相! 叶听荷回到叶家别院,开始清点此次的收获。 首先是修为。 她捧着镜子,再没有之前的抓狂。 筑基中期。 虽然两只加起来得有□□千年修为的大鬼只帮她从练气二层的水平提升到筑基中期,但对身体素质的提升却足有好几倍。 叶听荷一直感觉身体还没上辈子好,现在觉得自己现在强得可怕。 具体有多可怕? 可以跟公园养生大爷碰一碰的程度。 而且此刻她也体会到自己修炼神通的好处。 那就是她的突破瓶颈没那么多。 一共只有四重境界。 等她的实力到达金丹巅峰水平时,才会迎来自己的第一次突破,从“引气入体”阶段迈入“练气化神”阶段。 只是不知,要提升到金丹巅峰水平需要吸收多少阴气。 一想就感到绝望。 叶听荷短时间是不打算再对水平超过自己太多的厉鬼出手了,游鳞死前提到的“我哥”已经是她的隐患,需要尽快回叶家避避风头。 今日之事也告诉她,世道不好,能活得久的都不是莽夫。 若无强硬的实力作为支撑,非常容易阴沟翻船。 不过若是让叶听荷重来一次,她还是会选择来这一趟。 只因为收益太大了。 地府第一殿玄冥宫,既让她体内的亡魂有了暂居之所,也给她带来了风雷之力。 这力量不仅天克鬼物,对妖族和人类修士也能造成巨大伤害! 直接弥补了她两门神通的短板。 日后有这风雷之力作证,即便有人看到她吃鬼,也不会有人怀疑她修炼邪功。 除此之外,叶听荷还能任命一只鬼作为下属鬼差。 鬼差受天道认可,不仅再也不用遭受天劫,还能积攒功德,修炼神通。 几乎没有鬼能拒绝这样的福利。 所以这样珍贵的编制,她打算当胡萝卜吊在怜梦和枫停的前面,让她们好好给自己当牛马,不是,好好帮她建立地府。 趁着长烆还没回来,叶听荷将两鬼放出来,稍稍透露了此事。 怜梦还没理解什么叫做“天道给的编制”,枫停就直接开始了应聘自述。 “大人!如今鬼物众多,危害生灵,应有限拘役恶魂,而行恶则必惩,枫停从前在赤霞元君座下,便是掌管刑罚,必不会叫您失望!” “而且我看大人修行之法似与我相同,且刚入门不久,若有疑惑,枫停也当全力为您解惑。” 枫停感觉自己被师尊扔在人间万年的怨气都消散了大半。 什么编制,那分明是地府的神职。 她竟有直接得封神位的机会! 怜梦一看她这么积极,说得还都是自己没有的优点,本就担心被吃的她顿时就急了,一下子就抱住叶听荷的腿说:“主人,我已经认您为主,这编制不编制的,都凭您的心意,只是请您千万不要抛下怜梦。” 她先退一步,表示自己没有争斗之心,只有忠心。 接着又展现自己的优势:“那大鬼游鳞的兄长,并非同他一样都是鬼,而是一只合体期的蛇妖,此妖对游鳞执念颇深,即便他当了鬼也继续来往,若是知道今日的事情,恐对您不利啊。” 这正是叶听荷想知道的消息。 怜梦一看她在听,继续卖力地说道:“怜梦知道此次办事不力,险些让主人遇险,只希望您能给我这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只需三日,我就将昆玉城的痕迹打扫干净,让他不会怀疑到您身上。” “嗯。”叶听荷又问,“然后呢?” “然后?”怜梦一愣,意识到她的意思是还不够赎罪,立刻又说,“我在鬼修中颇有人脉,若您想见,我可一一约见。” “我也不是什么魔鬼。”叶听荷说着没人相信的话,“也不必叫你为难,你只需像这次一样,去请那些与你关系不大好的朋友来玩便好。” 怜梦:“……谢主人体谅。” 眼看这一关过去,她也没有放松,异常老实地提出要跟叶听荷签魂契。 她主动写好的这份魂契,叶听荷愿称之为“死了也要给我打工”的终身免费劳务合同。 叶听荷欣然签订,让怜梦出去善后,又将枫停收进玉佩中滋养残魂。 接着开始翻九陈和游鳞的储物法宝。 人修的宝物对他们来说并没有用,大多被毁了扔掉,但灵石这种通用货币会方便他们平日里混迹在人群中,所以都有不少。 加起来足有五百万上品灵石。 这还是九陈支付了两百万买她血玉后的总数。 正因如此,叶听荷才那样大方地将拍卖所得都送给叶夕照。 还有一些阴属性的灵材和鬼修可以用的法宝。 前者可以留着,后者经过叶听荷的再三考虑,吸光阴气后毁掉了。 她以阴气修行,鬼修法宝其实可以用。 但它们不知道是用多少人命祭炼出来的,都带有浓重的煞气。 一掏出来就会被打成通敌邪修。 算了算了。 清点战利品太过上头,一直到明月高悬,叶听荷才想起自己没有去接长烆。 她原本说拍卖会结束之后就去接他的。 结果事情太多给忘了…… 提着灯笼夺门而出,叶听荷一路小跑到瀚海楼,又气喘吁吁地爬上一百层,瞧见了在原地发呆,似乎很久没动的长烆。 顿时心中万分愧疚。 她真该死啊! 叶听荷对自己的失约感到很愧疚。 或许是因为她还没有适应两个人一起的生活,也或许是因为长烆太过省心体贴而让她忽视了他的感受。 本不该这样的。 长烆见她情绪不好,就说:“我或许应该早些给你传音。” 叶听荷一听,更愧疚了。 他甚至还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只是我总怕打扰到你,耽误你的事情。” 叶听荷差点儿愧疚地给他跪下了。 “不不不,你任何时候给我传音,都不会打扰到我。”她拉着他的手,承诺道,“只要你喊我,我不管在做什么,一定会想办法去见你的。” 叶听荷不算好人。 但也算不上自私刻薄,无情无义。 她不想辜负对自己好的人。 想到这里,她仿佛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说:“你其实不必这样小心翼翼地迁就我。你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向我提出你的要求。我会对你宽容,就像你对我的宽容一样。” 其实在成婚之前,她就想过要跟他在新婚之夜来一场交心局,约法三章什么的…… 结果新郎长得太帅,她没把持住,全忘了。 后来倒是一直相处融洽,只是彼此仍旧有些不熟导致的客气。 长烆听到她的话,一双含着光彩的眼睛望着她。 没有说话,她却懂了他的意思。 叶听荷:“当真。如果我毁诺,你也不必再考虑我的感受,不是吗?” 像他这样温柔体贴,几乎没有脾气的人,再过分又能过分到哪里去呢? 然而当天夜里,她就感到了沉重。 物理意义上的。 长烆晚上喜欢抱着她睡。 她一开始不习惯,但他的怀抱实在是温暖,又狠不下心离开。 后来时日长了,也就习惯如此。 但没想到那还是他在收敛。 如果可以,他会用手臂贴着她的背脊,从她的腰抱到肩膀,两条长腿也紧紧地贴着她。 他们纠缠得密不可分,呼吸交汇,心跳的振动通过相触的肌肤传递。 两人体温差距过大,不停地发生热量的交换,以至于似有蒸腾的水汽在眼眶中汇聚。 这对叶听荷来说实在是有些刺激。 以至于她做了一个被缠着的梦。 黑暗里,她看不清具体情况,但能清晰地感觉到是一只有爪子的长条生物在盘着她,温暖的鳞片擦过她的肌肤,烫进她的心里。 25 正文 第25章 ◎第三更◎ 老实讲,叶听荷觉得昨晚有点鬼压床。 但醒的时候没感觉哪里不舒服。 反倒神清气爽。 果然幸福的婚姻使女人永远青春有活力。 叶听荷又在昆玉城待了三天。 等怜梦善后的同时,完成一下奉天道人的课外拓展作业——抓五只游魂带回去。 她在当地人的推荐下,去了城外的公共墓地。 是的,叶长生把公共墓地搞到了修仙界。 甚至搞得很红火。 因为时代背景的原因,人们大多会选择火葬来降低亲友鬼化的概率。 但总有人不舍得,希望尸体能够完好保存,更有甚者,希望可以时不时看到死者在棺中长眠的样子。 叶长生名下的公共墓地有着最专业的一条龙服务。 可以定制墓碑,棺材,逢年过节代上供品,万一鬼化后包沉睡包尸体整洁,还有各种VIP化服务。 最低只要一百上品灵石每年,就能在公共墓地拥有一个位置。 金丹期的修士就能够比较轻松地负担起这笔费用。 若是囊中羞涩,又不想亲人朋友曝尸荒野,他们也提供免费的火化超度服务。 叶长生将这项业务发展到大江南北,导致乱葬岗的数量大大减少。 至少金陵范围内是没有乱葬岗的。 所以不想去野外的叶听荷选择在“昆玉墓园”里当临时工,辅助镇压那些有鬼化迹象的尸体,将游魂封回尸体里。 然后墓园就会给她出一份证明,记载她在这里干了多少活,表现如何。 这并不是在给她开特例。 还有很多其他小型的门派和世家子弟来这里打白工。 因为守墓人大多是修为不低的散修,在镇压鬼物这方面都履历上佳,随便指点一下都让他们有所收获。 而且在墓园干活比在野外与鬼搏杀要安全的多,适合练气萌新。 外界对叶长生的这种行为十分赞扬。 叶听荷只觉得他拿这些人当大学生整,一张证明就让他们给自己打白工,之后还要人家谢谢他。 果真是天下第一大奸商。 她骂着某人,浮躁的心思却在工作中渐渐沉静下来。 为逝者服务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生死之别,仙人也难抵哀痛。 何况对人间的修士来说,死去的亲友还可能变成自己的敌人。 他们只能希望逝者能够安静长眠。 叶听荷收服游魂的时候很谨慎,没用动用勾魂锁,而是用的墓园提供的专业设备,避免给亡魂带去痛苦。 因着身份便利,跟她同一批的实习生都听了不少前辈经验。 只是那些经验对她没什么作用,权当听故事了。 以上是她白天的干的活。 她晚上另外有活。 就是把公共墓园里被镇压的鬼魂全部收进地府里。 因为有了地府第一殿相当于有了道场,叶听荷对功德的感应更为清晰。 而收容亡魂本就是地府的职责之一,她将这里的数万亡魂收走后,功德咔咔上涨。 几乎抵得上奉天道人嫁接到她身上的香火功德了! 两门神通也因此提升不小,特别是勾魂锁,她已然能够自如操控五条。 怜梦那边的收尾工作也很顺利。 九陈自己就把痕迹抹得很干净,而游鳞是拍卖会当天进的城,她只需要伪造一点两人的行动轨迹,留下一些佛修的痕迹。 然后传消息说游鳞来昆玉城想要作恶,被路过的高僧的当场打死。 人证是拍卖行的首席美女拍卖师,她身上有游鳞留下的烙印。 物证是当天晚上出现在拍卖行附近的冲天佛光。 游鳞作为一个祸害了不少女修的厉鬼,可谓是臭名昭著,这消息一放出去,所有人都相信了,还拍手叫好。 至于高僧的身份,大家好奇,却无从探究。 因为当日所有去打探佛光发出地的人都被不知名大能挡住了。 那又是叶家的产业,不会有人透露叶听荷的消息。 这件事唯一的余留影响,就是昆玉城加强戒备,开启最贵的护城大阵,以免游鳞的那个妖王哥哥上门寻仇。 叶听荷了解到叶长生来这里只需要三个呼吸,就放心地带着自己的实践报告离开。 奉天道人对叶听荷十分上心。 等在城门口接她,让她感受家一般的温暖。 结果一见到她就差点儿跪下了。 “你怎么修为涨得这样快?” 奉天道人声音颤抖,目光隐隐看向长烆。 他担心这位刚苏醒不久的大神不知道如今的情况,觉得啥都能投喂,把她给揠苗助长了。 早知道他就跟着一起去昆玉城了! 叶听荷早准备好了说辞。 面带无辜地说:“这要从我心血来潮,想去看看我家的矿说起。” 她讲了上古尸坑的事情和墓园的事情。 隐瞒九陈和枫停的部分,进行一点艺术加工。 问就是意外。 问就是我在墓园实习很努力。 奉天道人听说她把昆玉城公共墓园里的魂魄全收走了,嘴角微抽。 他还以为要给她做很多心理工作,才能让她接受这种事。 结果她多少都照单全收。 叶听荷意味深长地对他说:“我认为死者不应该弥留于人世,消散也好,转生也好,总之就是要完全与生者告别。” 奉天道人心想:不愧是天选的地府伴生之人,这思想跟上头的意思不谋而合。 他欣慰道:“你很有觉悟。只是你超度了那么多亡魂,虽然接受了反哺,但还是会对身体造成不小负担,接下来三年就先别出门了。” 叶听荷:“啊?” 不出门她拿什么升级? 上课磨磨唧唧就算了,怎么还拦着她上进? 奉天道人看出来她有些不情愿,呵呵一笑,伸出两指轻点她的眉心。 叶听荷瞬间感觉背上有大山压着,耳旁有成千上万的厉鬼怨魂在叫,她稳不住身形,就要跌坐在地上。 长烆扶着她,见她实在是站不住,又把她抱在怀里。 “这些怨念,来自你吸收的煞气,平日里有功德护体,你察觉不到,一旦积累过多,就会损害你的心神。” 煞气虽也是叶听荷可以吸收的一种阴气,但不似浊气那样纯粹,裹挟着各种怨念。 她吸收其中的能量,也得承受和消解这些怨念。 若不是第一殿的存在,她或许都无法承受九陈和游鳞的怨念。 奉天道人:“我知道你上进,但在这些怨念都消解前,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学习吧。” “是是。”叶听荷已经服了,神色恹恹,“您快收了这神通吧。” “不,我觉得你应该长点记性。” 奉天道人也是老骗子(划掉),是老江湖,怎么看不出她的隐瞒? 只是没猜到实情,也没从长烆那里问到情况,他开摆了而已。 他担心这小祖宗无所顾忌,闹出什么大事,才打散她身上被嫁接的部分香火功德,让她吃点苦头。 叶听荷:“……何至于如此啊,老师。” 她已经反省过了! 奉天道人微笑:“至于。” 心里却不像表面这样强硬,暗叫:好,君上没有阻止他这么做。 反对无效,叶听荷也只能接受现状。 奉天道人带着她的实践报告离开,她带着一身的怨念朝家里走。 还没走几步,就听到一尖锐刻薄的少年声,在针对不远处等着他们一起回去的叶夕照。 “叶夕照,你不是自诩我们这辈的第一人吗?怎么如今当了长房的走狗?” 有乐子。 叶听荷一下子来精神了。 26 正文 第26章 ◎叶家天骄◎ 叶夕照不是好脾气的人,一听对面说话这么难听。 上去就是两巴掌。 “叶良辰你狗叫什么?我也是你可以嘲讽的?” 巴掌一甩出去。 她就感觉到了之前叶听荷让人打她的那种爽。 只管自己心情,不管后果也不管任何人的死活。 当众给人一巴掌会有很严重的后果吗? 其实没有。 两方势力真正要起冲突的时候,多的是借口。 但如果还没有打算起冲突,她即便捅对方一刀,也就是骂她两句,要点补偿。 叶夕照刚从昆玉城满载而归,愿意花点小钱让自己爽这一下。 特别是看到叶良辰震惊愤怒仇恨还不了手的样子后,她觉得可以再多花点钱抽他一顿。 当然,在他进一步挑衅自己之前,这只是想想。 心情舒畅的叶夕照跟叶良辰你来我回地讲了些没营养的话。 叶良辰:“你竟然敢打我!” 叶夕照:“我有什么不敢的?你出言不逊,就是太爷爷在这里,也要动手抽你。” “所以你果然是想通过叶别雨来讨好太爷爷!” “姐姐给你个忠告,别雨已经死了,你最好不要再提及这个名字。” 叶良辰对她的警告不以为意:“哈,有什么不能提的?整得像是谁不知道太爷爷为了她又是办丧礼又是办婚礼的一样。” “你既然知道,就该明白,你跟她不一样。”叶夕照笑了笑,“顺便一说,你跟我也不一样,所以我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你两巴掌,你却什么都做不到。” “那你是小看我了。” 叶良辰冷笑一声,被扇肿的脸透出一股王霸之气:“我会让你明白,这金陵是谁说了算。” “这题我知道。”叶听荷站在他后面说,“叶长生说了算呗。” “何人敢直呼我太爷爷名讳?” 叶良辰愤怒转身,看到她后,根本没有认出她是谁,觉得是个陌生面孔,直接发火:“你当着我叶良辰的面如此不敬我太爷爷,我一定要让你在金陵混不下去。” 叶听荷战术后仰:“你竟有这样的本事?” “你恐怕是还不知道我叶良辰的名头,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他扬着头,叶听荷能看到他鼻孔里流出的鼻血。 她到底是没忍住笑出来。 叶良辰眼睛瞪得冒火,她才收敛了笑容,抱歉地说:“恕我孤陋寡闻,请这位公子说说自己的身份。” 一说这个他又行了,上下嘴皮一碰,就念出一大串名词。 “我乃是金陵叶家第四代嫡系弟子,我爹是三房长子,我爷爷是三房当家,如今事实上的二代长子,我就是叶家最正统最金贵的长子嫡孙,太爷爷对我寄予厚望,才赐我良辰之名……” 他又发表了好大一通嫡嫡道道的言论。 一低头看见叶听荷闷不做声地笑,暴怒:“你笑什么?” 叶听荷:“我想到了高兴的事情。” “什么事?” “我爹也姓叶。” 他眼神瞬间就变了:“你爹是谁?” “他就在你身后,你回头看看就知道了。” 叶良辰缓缓转头。 叶长生笑容慈爱地看着他。 然后给了他两巴掌。 “五百字自我介绍,没一句是在讲自己的优点,自己不觉得丢人?” 叶良辰被自家太爷爷打得满地乱窜。 叶听荷见叶长生没有跟自己搭话的意思,就喊上叶夕照一起走了。 路上,叶夕照跟她科普起叶良辰的事情。 从三房当家叶默说起。 叶默前有经商天赋绝佳的二姐,后有修炼天赋绝佳的四弟,他是夹在中间,平平无奇的老三。 爹娘没有因此忽视和薄待他,但由于爹娘和姐姐弟弟都太过出色,别人盘点起叶家人时,提到他总会叹息一声,说:“没有继承到爹娘的任何优点,也是难得。” 他的名字本是“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的意思。 后来却成了公认的“默默无闻”。 再后来,他娶了一个出身于附属家族,把他当皇帝供着的妻子。 坏就坏在这个妻子方雨身上。 她真的当叶家有皇位。 叶良辰说得那一套嫡长论就是她带来的,也是她带头排挤打压其他的庶出子女。 “老头没管这事?” 叶听荷觉得奇怪。 叶长生如果真的是那种封建大家长,也不会让子女同在一个排序,叶家也不会有这么招赘的姑娘。 甚至是在家产的分配上,他一视同仁地给每个孩子百分之一的全部分红。 管理权则是视他们的能力来分配。 叶夕照表情一言难尽:“三奶奶在太爷爷面前,可没有一点脾气,对三爷爷和太爷爷的侍奉从不假手他人,平日里也是一派温婉贤淑的模样,谁能想到她心里装着那些东西呢?” 叶长生五百多年前跟第二任妻子和离分家之后,才开始纳妾,生下庶出子女。 那会儿叶默都成亲一两百年了,她又是背地里使坏,竟很长时间都无人发现她做的腌臜事。 直到叶长生发现出色的孙辈孩子接连出事,唯独三房的孩子没事,他才知道一直孝顺非常的三儿媳竟能做出那些事情。 他是很愤怒,很伤心的。 为了给受害人一个交代,叶长生本想直接处死方雨。 但叶默以死相护,说妻死则己殉。 叶长生没有办法,只能改为圈禁方氏,不许她享受叶家人待遇,不许其他人接济,以劳作换取资源生活。 叶听荷总结:死刑变无期,在家劳动改造。 叶夕照:“方氏虽被囚禁多年,但家中斗争一旦开始,就永无停止之日。她的心也还没死,叶良辰被检测出资质上佳后,就时常被她召到跟前,说些乱七八糟的话,才叫他养成这样的性子。” “那老头不管?” 叶良辰长成这幅模样,又有多少是其他人的报复呢? “太爷爷当初就下过两条死令,第一不许残害手足,第二不许仗他的势欺人,违者重惩。别看叶良辰这幅样子,实际上在外头也不敢欺男霸女,嘴上厉害罢了,稍微知道点的人都不怕他。” “哦——” 叶听荷突然懂了叶闻为什么会给怜梦下咒不许对方透露自己,事发后又为什么会接到那个像是去送死的任务。 原来是犯了老头子的忌讳。 她笑了笑:“那咱家就没有拿得出手的子弟吗?” “你在骂我还是在骂你自己?” 叶夕照白了她一眼,却是知道她的意思,肃了神色,压低声音同她讲:“寻常人物我知道你看不到眼里,但有一人,你必须注意。” 叶听荷提起了一点兴趣:“谁?” “叶闻的孙子,叶景云。” 提到这个人,叶夕照的脸色就有些不好。 自从叶景云入道修行开始,她这个“第四代第一人”的名头就越来越像个笑话。 两人相差十几岁,如今却都已经是金丹巅峰。 要不了两年,他恐怕就会先她一步结婴,彻底将她的风头压下去。 这样大的天赋差距让一向骄傲的她学会了谋略与布局,开始想办法在经商上做出一番成绩,来保证自己的地位。 这已是她的退让了。 叶听荷:“他比我还小一岁吗?” 叶夕照情绪不高地嗯了一声。 “真厉害啊。” 叶听荷感叹。 就是这出身,这年纪,这天赋,这待遇,听起来就像是让草根主角踩着提升名望的反派。 他们叶家,或许真的是一个反派家族。 “你重视一点!”叶夕照忍不住拍了下她的肩膀,“他的天赋已经足够可怕,偏心性也极佳,小小年纪就让人摸不透他的心思。” “叶闻走前必然跟他说过什么,他恐怕已经将你当做了敌人。” “那不一定。” 叶听荷意味深长地说,抓住搭在肩膀的手。 叶夕照被她冰得一激灵。 “他如果真的从叶闻那里知道什么,是绝对不会敢对我动手的。而我,也并不想防患于未然地对付他,恐怕要叫你失望了,我的侄孙女。” “我有什么好失望的!不是你自己问我的?”叶夕照愤愤偏头,遮掩住自己的不自然。 “我知道,利益是维护我们感情的重要粘合剂,我也乐意顺手给你些帮助。” 叶听荷扯着叶夕照的身子,逼她转过身来直视自己。 “但你们要是把我当傻子使,我也愿意当个损人不利己的疯子。” 叶夕照:“……” 傻子和疯子虽然都不讲逻辑,但杀伤力大不一样。 谁都想逗傻子,谁都不愿意去招惹疯子。 损人不利己,损的是谁? 自然是他们这些试图不花本钱就利用她的人。 面前之人瘦小的身躯里仿佛藏着一只庞然大物,漆黑眼眸中的情绪让人情不自禁地生出畏惧。 叶夕照顿时就后悔了。 她不该因为第一次成功引得对方朝叶闻下手,就想尝试第二次。 只是事情已经发生,覆水难收。 叶听荷决定再给她点教训,暗中打开了袖中玉佩的禁制。 怜梦很积极地要跑出来给人两巴掌。 谁知道枫停比她动作更快。 一团几乎不可见的微弱蓝光落到叶夕照的眉心。 叶夕照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左右交替地自扇巴掌。 叶听荷在旁边鼓掌,说:“谢谢侄孙女彩衣娱亲,姑奶奶我很高兴。” 才怪。 本来就烦,还跟她玩这些花花心思,浪费她精力。 现在谁来她都想给对方两巴掌。 叶良辰逃窜路过,看到这场面,不禁嘲笑出声:“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你们了。” “不,你来的正是时候。”叶听荷狰狞一笑,“姑奶奶第一次见你,就给你点见面礼吧,免得下次还认不出我。” 她还记得这小子对自己放了许多狠话。 好笑归好笑,也不必原谅他的冒犯。 叶良辰不受控制地停住脚步,双手左右开弓地扇起自己。 清脆的巴掌声在街头交替响起,形成奇妙的乐章。 使行人绕道而走。 而叶听荷的嚣张并没有持续多久。 她被一直假装没看她的叶长生拎走了。 27 正文 第27章 ◎对战◎ “看在都是老乡的份上,我给你个忠告吧。” 叶长生端着茶盏,淡淡地睨了一眼老实站在一侧的某人。 叶听荷:“请讲。” 叶长生:“不要把这个世界当做升级游戏来玩。” 她:“经验之谈?” 他:“切身体会。” 四个字,仿佛字字泣血。 “我人生的第一个百年里,我以为自己是主角,是降临在这个世界上的变数,即便有遗憾,日后也会有机会弥补,我天真了很多年。” 后来不再天真,是因为他碰的壁足够多。 终于意识到自己并不是世界的中心,终于发现有些东西是无法挽回的。 那时,他的发妻死了。 他不能使她复生,又发现世间并无轮回。 他心里满是遗憾与不舍,她却连一丝怨气也没有生出,连鬼都做不得。 三魂七魄散于天地间,再无睁眼的可能。 在那几十年里,叶长生穷尽了一切手段,没折腾出任何成果,还死了长子。 不可一世的他,终究被世界法则所打败。 叶长生:“你要行生死轮回之道,在这件事上迟早比我感悟深刻,早点收了玩乐的心态吧。” “你在劝我珍惜眼前人?”叶听荷歪头,“我觉得我还蛮珍惜我相公的。” “你那是珍惜吗?我都不好意思揭穿你。”叶长生对她指指点点,“你不就是好色!” 某人坦然道:“色授魂与,日久生情,怎么不算真爱呢?” 内心多少是有点虚的。 在去昆玉城之前,她对这段婚姻是有些玩闹的心态在里头,觉得爽到就是赚到。 可她已经洗心革面,打算好好投入感情了! 那这老头子就不能骂自己。 “不对,我不是要跟你说这个。”叶长生回过神来,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我的意思是,你别步子迈太大,把自己玩脱了。” “也最好不要借鬼神之力,那是歧途,你也终究会为此付出超过预期的代价。” 最后一句话意有所指。 显然是发现她随身揣俩鬼的事情了。 叶听荷也没打算瞒着他,不然她就不会让枫停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动手。 她摆手:“你放心,我有分寸。” 怜梦和枫停都已经被她吸收过部分魂魄,身上打了地府的章,她随时能送她们下地狱。 叶长生冷笑一声。 “觉得自己很厉害是吧?” 叶听荷没有接话,沉默地表达赞同。 然后被他拎到了叶家子弟练武的场地。 叶长生把人往地上一扔,说:“给我打她,谁若是能给她一巴掌,我亲自把你带在身边教导三年。” 这话一出,人群沸腾。 叶家除了二代子弟和长房的人,还从未有谁被家主亲自教导过! 要是谁能被家主带在身边三年,岂不是由此登天,甚至可以图谋少主之位? 他们之中,多为五代以后的子弟,比叶夕照的辈分还小,称叶长生为老祖。 而少主之位,由于二代各自掌权,三代弟子大多沉寂,近些年来,一直默认少主会出现在四代子弟中。 没想到他们还有这样的机缘。 众人对视一眼,达成共识:在有人胜出此女之前,封锁消息,不让其他人赶来。 “让我先来讨教一番!” 一名筑基中期的少年执剑跳到台上,他名叶祁,太爷爷是叶长生的庶子,即七房的当家人。 他自己也是妾生庶出,虽说叶家对子嗣一视同仁,但他母族寻常,不拖后腿已是万幸,平日里只能靠自己努力。 面对这样的机会,他即便明白能被老祖亲自拎着的人不会简单,也想第一个试试。 叶听荷无语地看了眼叶长生,长叹一口气,随手从武器架上拿下一条玄铁长鞭,道:“请吧。” 风忽起。 迎面柔和,过身而骤回。 剑隐风中,锋芒万千。 见此,叶听荷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她借地府掌风雷之力,雷电她尚能把握一二,*却始终没能领悟风。 她一抽调风力,就会被风带进沟里。 沟是被她和各种杂物砸出来的。 叶听荷本想回来后向奉天道人请教,但还没来得及上课,就碰到了风灵根的叶祁。 老实讲,有点自惭形秽了。 叶听荷吸了口气,在心里安慰自己:没关系,我还在新手保护期。技巧不足,就乱拳打死老师傅。 她握紧鞭子,闭上眼睛。 开始前后左右乱甩。 铁鞭与藏匿在风中的灵剑相触,绽放出璀璨的电光。 风疾,碰撞次数快速上涨。 很快便连成了一片电光,叶祁欲令风止,不料那些灵剑已经失去了控制,顺着吸力如一头雷电猛兽般朝他扑过来。 叶祁匆忙抵御,连碎两柄法器,而攻势未减。 败了。 他颓然地闭上眼。 叶听荷也收不住攻势,但她没着急,仍旧站在原地乱甩鞭子,以免有灵剑伤到自己。 大量带电的灵剑来到叶祁面前,眼看就要将他剐成碎肉。 却都在一瞬间静止。 风散雷停,灵剑化作废铁落到地上。 “如何?” 叶听荷仰着下巴问救完人的叶长生。 面对某人的话,叶长生眼睛闭上又睁开,嘴角抽搐,想夸两句又实在说不出口,忍不住问:“你这是什么招数?” “闪电五连鞭。”叶听荷嘻嘻一笑,“厉害吧?” 叶长生:“……” 他还要说点什么,却见她嘴角有鲜血溢出,直挺挺地往地上摔。 他:!!! 月上梢头。 被抢救了一天的叶听荷悠悠转醒。 数个人头探到她头顶。 她半睁不闭的眼睛瞬间睁开,心中慌乱,嘴唇颤抖:“我……我没动什么手术吧?” 站在最前边的叶长生冷笑一声,转身离开。 “你昏迷之后,父亲慌得不行,请来了好些大夫为你会诊,他们为你施针开药,并未动手术。” 这是叶夕照的祖母,六房当家人叶青。 自家宝贝孙女被操控着当街自扇耳光,她还能这样温柔地关心叶听荷,当真厉害。 叶听荷虚弱地抓着叶青的手,神色低落:“白日里,因为一些事,我同夕照生了矛盾,当时我没有控制好情绪,只觉她辜负了我在昆玉城对她付出的感情,从未将我当做家人。” “我烈性上来,便想着再也不跟她好了。” “可后来回想起此事,又觉得或许是自己太过多疑,恐怕伤了她的心。” 叶夕照没来看她。 一方面是因为叶家人多,即便来了也挤不进屋子。 另一方面是觉得今天在外面丢了人,不想见人。 另一个当事人不在,话还不是她叶听荷一个人说了算。 叶青何尝不知道是自己的孙女受了委屈。 但就利益来看,眼前人无疑是一位慷慨的合作者,给出的好处都超出她们的预计。 对方说的付出感情是假,付出报酬是真。 自家孙女多半是说了什么触及对方底线的话。 未必真的激怒了人,但肯定是引得对方出手教训以作警告。 猜出实情,叶青明白自己该说什么。 她回握住叶听荷的手,温声说:“我常告诫夕照说恶语伤人,但她的性格你也知道,说话常常不过脑子,措辞过分,伤人伤己。你意外昏迷,她也十分着急和自责,担心是自己把你气成这样的,又怕再说出什么惹你伤心的事情,如今正在屋子里打转呢。” 叶听荷十分愉快地顺着台阶下。 她目前还没有跟她们闹翻的打算,一方面是她们已经走得很近,再找合作人会横生许多猜忌,办事会拖拉。 另一方面她想请站队六房的陈老帮自己去找宝物。 长烆说“可以铸造丹炉的材料在一处千丈裂谷”,寻常修士根本下不了那么深,且里面危机重重,更没人愿意去。 陈老性子好,少有他这样好说话的高阶修士。 她不想因此失去他这个选择。 叶听荷:“我哪里是被她气的,只是出门游玩累着了,回来时本想好好休息,偏被某人拉去校场与人比试……” 某人是谁,大家都知道。 走去外围的叶长生又是一声冷笑。 一时没人敢接话。 过了片刻,叶祁太爷爷,七房当家人叶兆开口说:“小妹如今能够修炼,又有这样好的天赋,不仅是父亲,家里人都非常高兴。只是你自幼体弱,身子还没好全,应循序渐进,不要太过刻苦。” 叶兆生着一副斯文样,说话缓缓,自内而外地散发着温润感。 他是二代子女中,第一个主动喊叶听荷小妹的人。 其他人,包括叶青,其实都还没能接受孙子辈的人突然跟自己同辈。 可见他将自己的身段放得多低。 叶听荷也没有与他为难的意思,她昏迷的真相,不必问大夫就自己明白。 她用的灵力是阴气构成,动手时会引动身上的怨念。 怨念冲击神识,使她行气出岔,伤及肺腑,才吐血昏迷。 除非身上的怨念消散,或是得到足够的功德将它们重新压下去,不然她下次动手还会如此,更严重些,便是走火入魔。 “是我逞强了。” 叶听荷叹了口气,接过叶祁端过来的药一饮而尽。 药很苦。 没有她心里苦。 难道她真的要暂停升级吗? 不是很能接受这个现实的某人脑中开始思索各种积攒功德,消除怨念的办法。 花钱建个道观,放自己的神像让凡人参拜? 去墓园偷偷将魂魄都收走? 去佛寺找高僧帮忙? 【作者有话说】 明天晚上九点更六千! 28 正文 第28章 ◎是敌是友◎ 叶听荷很快就做出了抉择。 凡人只占人口少数,且与修士混居,建道观未必有人会信,还可能引来麻烦。 去墓园收魂则可能使身上的怨念增加。 去寺庙算得上是快速有效。 有叶长生的名头在,想要见高僧不是难事,届时再捐一笔香火钱请对方保密即可。 不过也得修养一段时间,才可能被放出门。 最近得老实些。 叶听荷仍旧感到头昏脑胀,五脏六腑隐隐作痛,手脚也麻得很。 她不耐烦应付剩下的无关人士,话也未讲,两眼一闭就又睡了过去。 叶青为她盖好被子,站起来对其他人说:“小妹现下需要休息,我们也探望过了,还是不要再多打扰了。” 其他人没什么意见,收回探究的目光,跟叶长生打了招呼便陆续离开。 他们早习惯了家主对长房的看重。 长房一脉又是代代相传的病弱,他们根本不惊讶叶听荷昏倒。 他们在意的是她居然真的能够修炼,且家主会让他们这些人接触她。 要知道,自方氏残害三代子弟暴露后,各房自管家务,嫁娶丧仪都可以不参加,长房更是对外封闭,几乎不跟他们打交道。 叶青和叶兆来探望叶听荷尚算情有可原,他们这些人只是试探性表达了探视的意向,居然就被放了进来。 没人懂叶长生想要干什么。 但他们都明白,叶家的格局,又要有大变动。 这群人走后,叶长生也没多留,带着一群大夫离开,路过院中的长烆时,看了对方一眼。 长烆将目光从院中的花盆上面挪开,回视他。 他本来不欲说什么,触及对方平静的目光,怒意横生:“你一直待在她身边,就这么看着她作死?” 长烆:“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也不认为她有不能做的事情。” “好好好,算我多管闲事行了吧!” 叶长生一甩袖子,扭头就出了门。 出门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他眼中的怒意被笑意取代,戏谑地问:“这些花被你养着也是倒霉,需要我安排几个花匠来吗?” 院中错落有致摆着不同的花盆。 大部分是那天叶听荷与长烆一起逛街时买的,少部分是陆续添置的。 花盆里都种着花,此刻皆像是被烈日炙烤过一般,萎靡歪倒,枝叶枯黄,眼看是不行了。 长烆面不改色:“不必。” “随你们。” 叶长生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 他本以为长烆是天神心肠,看似温柔实则无情无欲,外有烈焰光华,内有焚尽一切的虚无。 因此私下里并不看好这桩婚事。 未曾料到对方只是寡言内敛,面上淡定,心里着急。 逸散出来的火灵竟将院中的灵植都险些烧死了。 “五行之中,唯火无声,然火焰所过,必有留痕。” 叶长生眉梢扬起,自言自语完,径直离开。 长烆并不在意叶长生的看法。 而叶长生所猜测的,跟真相也差着不小的距离,可以说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在人走后,长烆继续看着自己院中的花盆,独自难过。 因为叶听荷一直瞒着他驱使鬼魂办事,所以在她去凑叶夕照热闹时,便提前回来了。 离家数日,先前种下的花草已经长得很好,枝叶青葱,花缀其间。 在等人回来的时候,他拿出自己的种植工具,试图给它们松土和除草,之后再浇水。 还没有到浇水阶段。 这些花草就都奄奄一息了。 他果然…… 没有一点这方面的天赋。 驻足了许久,长烆走进屋子里。 叶听荷歪在床边,一副无神的样子,眼睛却还在追随着他的动作。 长烆:“要喝点水吗?” “嗯。” 她情绪不高地应了声。 叶听荷已然悟了怨念的厉害。 有别于体寒与受伤带来的身体痛苦,怨念损害的是心神。 层出不穷的负面情绪让她难以压抑自己的戾气。 怪不得亡魂一旦变成厉鬼,无论原本是什么样的人,都会变得残忍嗜杀,充满毁灭欲。 她现在喝个水都要狠狠地咬一口杯沿。 端着杯子的手指伸进来,撬开她紧咬的牙齿,头顶传来长烆温和的劝诫:“咬碎杯子会划伤你的。” “你都不心疼我。”叶听荷眼里水雾弥漫,开始找他的问题,“方才那么多人来看我关心我,你却现在才来。” 长烆将已经出现裂纹的杯子放到桌上,边解释着:“大夫为你诊治时,我在旁边配合,他们来之后,我就一直在院中。” 至于心疼,他自然是心疼的。 但他并没有干涉奉天道人教导她的意思。 龙族教养幼龙的方式也比这要残酷的多,按照他们的观念,血与伤痛才能造出真正的神龙,才能让族人在面临劫难时有一搏之力,而非是引颈受戮。 倘若她并非地府伴生之人,只想安逸一生,他也愿意将她视若珍宝,护她一生。 可她很积极。 比他,比奉天道人,甚至是比天庭都要积极。 那他就应该支持她学习,包容她的冒险,扫除额外的障碍。 叶听荷也确实不需要任何人心疼自己,嘴上说说而已,所以在听到他的话后,立刻被另外的事情吸引注意。 她:“他们把你赶到院子里去了?” 话一出口,她就已经确信了。 自家相公脾气好,又是上门女婿,叶家人多嚣张跋扈,她不在的时候,那些人指不定怎么欺负他呢。 “称不上赶。”长烆不在意地说,“来的人很多,他们有些站不下,有人说让我出来看着煎药,我也觉着没必要跟她们挤,便出来了。” “不过我也没有去看着煎药,就在院子里看之前种的花。” 想到昆玉城红娘说过的话,他顿了顿,才说:“我本想等着你回来一起看的,没想到它们状态都变得不太好,你也出了意外。” 叶听荷清晰地感受到他的难过。 哀物之衰,哀人之伤。 若有光华的无瑕面容透着悲悯,实在是动人。 让她生出了一些阴暗的想法。 想见他悲恸,想看他落泪。 “咳咳……”叶听荷猛地咳嗽两声,打断自己的臆想,温声道歉,“让你担忧了。早知道会有后面的事,我就跟你一起回来了。” 她觉得自己不能总这样背着他搞事,一需要召唤怜梦他们就把他支开。 会影响夫妻之间的信任。 得想个办法忽悠他(划掉),合理地解释她的某些行为。 在安抚了长烆几句后,叶听荷试探地说:“你应该知道,我跟老师主要是学习如何收服和超度鬼物吧?” 长烆点头。 她继续说:“因为体质特殊,老师教我的方式与世俗不同,我使用的手段也与常人有些许不同。” “这很正常,道佛妖三家对付鬼物的手段不同源,其下细分多派,各有差异。” 在瀚海楼看了那么多玉简,长烆现在也算是博识多闻,跟她讨论起修炼的问题,并不像以往那样心虚。 叶听荷:“对,但我的手段可能……格外奇特一些。” 更合适的形容词是“骇人听闻”。 “我曾听人说,西南方的阿林族人会将亡魂缝进兽皮当中,再以尸体饲养,使其神智堕入混沌,化为兽态,再驱使这些特殊的‘兽’来抵抗鬼物的侵扰。” 长烆再次感谢瀚海楼的玉简,让他能举出这样的例子来。 “那我还没有奇特到这地步。”叶听荷顿时觉得自己是个正常人,态度也坦然许多,“我还担心会吓到你,没想到只是我没有见识。” “我很少感到害怕。”长烆说,“我兄长曾说,我太过缺少敬畏之心,迟早会因此陷入大难。” 这句话后来应验了。 他险些入魔,不能升入天庭,只能在地下沉睡万年。 “呸呸,不能说这样的话。” 叶听荷抓着他的手,说:“恐惧会遮蔽人的耳目,所以只有胆大的人才能看到更多可能,这很好的。”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长烆见她精力又开始衰弱,便让她歇着,自己去看药煎得如何。 待他走后。 叶听荷迅速从床上爬起来,推开窗子。 看到院子里的花草倒伏一片,窗台上的荷花盆更是像被架在火上烤过一半,有小鱼翻了肚皮,莲花荷叶软倒,眼看是不中了。 她担心的事情,果然还是发生了。 “来人,快来人!” 叶听荷压着声音,急促地唤着院里的仆从。 很快就有一名侍女从回廊的另一边小跑过来,恭敬道:“小姐请吩咐。” “记下这些花草的样子,去商会和花市多找找,尽可能找一样的回来,趁夜把它们都换了。” 侍女闻言疑惑地看向院中,而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早上这些花还是好好的,怎么现在都变成这样了? “有问题?” 叶听荷当她是觉得这任务难以完成。 “没有没有。”侍女赶紧收回目光,“请您准许我用留影石录下它们的样子,好方便我与要采购的东西比对。” “嗯。” 叶听荷示意侍女搞快。 侍女快速录下它们的外表和形态,便匆匆离开。 等长烆端着药回来时,某人已经窝回床上,一副需要人照顾的虚弱样子。 他们这边岁月静好,另一边,有人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叶家偏远的一处佛堂中。 被禁足多年的三房老夫人方氏坐在门口纳鞋底。 与叶家其他人的青少年样貌相比,她要显得苍老许多。 头发花白,眼纹深深,像六十岁的老妪。 此刻她垂着头,耐心地往鞋底上扎针,仿佛一直在践行家主“没事干多纳几双鞋底”的话。 好似认命一般。 直到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才猛然抬头,露出一双精光湛湛的眼眸。 “良辰……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针尖扎进方氏的手中,鲜血冒出,她却顾不及自己,跑到叶良辰面前,心疼地伸手,又不敢碰他的脸,悬在边上。 叶良辰的脸已经被自己打肿了。 原本清秀的小脸肿成两倍,青紫交加,十分可怕。 因为他当街说的那些话,叶长生罚他在祠堂跪五个时辰,他从祠堂出来也没给自己上药,直接来了方氏这里。 方氏拉着他进屋坐下,细致地为他涂药膏,轻声细语地问他发生了何事。 叶良辰眼神怨毒,说话竟没有带个人情绪,完整地说了今日的经历。 听到“叶听荷与叶祁比斗,以雷法击败他后昏迷”这段,方氏的动作猛然一顿,手帕掉到地上。 “长房的人,怎么能有这样的修炼天赋……” 她自言自语着,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声音猛然变得尖利:“他们该代代庸人,短命福薄才对啊!” 这样她的嫡庶之论才能对他们家有利。 正因为长房嫡出无能短寿,叶默这个继室所出的次子才是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叶良辰:“太爷爷这些年不知道给她用了多少天材地宝,才让她有了修行的可能,结果她与人交手不到一刻钟就吐血昏迷,果然还是废物。” 那些好东西若是用在他身上,以他的天赋,别说是叶夕照,便是叶景云也不及他。 “不。”方氏摇头,纠正他,“她已经不是废物了,这才多久,就能够打败筑基期的叶祁,若是放任她成长,日后谁也不是她的对手。” “可她的身体这样差……” “再差能比她从前差吗?她身体已经开始好转了,即便仍是个病秧子,也不是从前那个随时可能死掉的叶别雨!” 方氏目光渐渐狠厉。 还有一些话她没有跟孙子说。 那就是长房的人才是真正的尊贵。 这尊贵不是她散播的那些言论决定的,而是叶家之主,叶长生决定的。 若长房不死绝,叶家家产的大头必定被长房把持。 而他们这么多人只能分剩下的。 还要按能力去争。 他们三房要是有足够的能力,也不需要靠她这个妇人用手段了。 “良辰,你虽然有家主亲自赐名的殊荣,又有着尊贵的出身。但长房死得只剩她一个人,怜贫惜弱是人的通病,家主一直对她很关照。倘若她展露天赋,家主能分给别人的目光就更少了。” “到那个时候,我跟你爷爷,你爹娘这么多年的心血,还有你这么多年的藏拙,都没有意义了。” 叶良辰攥紧拳头,不能接受这种事。 为了避免叶家其他人将对方氏的仇恨报复到他身上,他从小就扮演着轻狂愚蠢的浪荡子,四处惹事,不知被处罚过多少次,才让他们对自己放松警惕,不将他视作对手。 如果不能获得最终的胜利,那他不是白吃苦了吗? 况且,这么多年下来,他的骄傲做不得假。 叶听荷从他的同辈变奶奶辈,就够让他难受,如果真让她处处超过自己…… 叶良辰眼中透出森寒的杀意。 这杀意比他被操控着自扇耳光时还要强烈。 “您说的对,不能让她这样得意下去。”叶良辰看向方氏,“我给母家那边透露些消息?” 叶长生不准叶家人手足相残。 但外戚不算叶家人,外戚的附庸更不算了。 想要搭上叶家的家族势力不知有多少,多的是人想给他们递投名状。 叶听荷如今身边还没有高阶修士作为护卫,正是机会。 “不。”方氏阻止他,“你已经跟她有了冲突,平日里找找麻烦还好,绝不能率先在暗中下手。” 叶良辰:“那……” “你暂且等着吧,她能修炼,最坐不住的可不是我们。” 方氏扯唇,满是嘲讽地说:“人人都说我是毒妇,可没了我,叶家的斗争也没有停止不是吗?” 她满是茧子的手被少年的手捧住。 “祖母,你没有做错,家产之争向来如此。” “是啊,向来如此,只有够狠心,才能笑到最后。” 叶家另一边。 气派的书房中,云鬓花钗的美妇人坐在桌后,于烛光中批阅着账本。 锦衣的少年郎自屋外走进来,弯腰行礼时,有一串白玉佛珠从腕间垂下。 “孙儿拜见祖母。” 妇人抬眸看他一眼:“见过了?” “见过了。” “你打算怎么对付她?” “请祖母见谅,景云并不打算对付这位新来的姑奶奶。” 被无数叶家人忌惮的叶景云外表是唇红齿白少年郎,气质却像是温文尔雅的君子,举止得体,没有半分青涩或是少年人的锐气。 “哦?”妇人放下手中的账本,与他对视,“你打算如何?” “我今日不仅见过叶听荷,还见过了叶夕照和太爷爷,以及叶听荷的夫婿。”叶景云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他们之间的关系,绝非外界猜测的那样简单。” 妇人笑了:“外界猜测的,就足够复杂了。” “孙儿认为,太爷爷要保叶听荷修炼之途畅通无阻,任何想要阻止她修炼的人,都将会是他的敌人。” 叶景云将一个信封双手递到她手中。 信封上面的禁制已经被解开,说明他已经阅读过其中的内容。 里面有三张纸。 分别是对叶听荷夫婿,叶听荷老师,以及她在叶家产业中的消费流水。 前面两张都只写着寥寥几句话。 出身未知,年龄未知,境界未知,疑似被发现。 流水上有一条标红的内容,是叶听荷在叶家商会买走了一只水平相当于金丹期的厉鬼,还表示有长期采购的意愿,让总行从其他分行里调。 这些内容让妇人皱起了眉头。 “祖母,您觉得自己了解太爷爷吗?” 听到这样的话,妇人露出笑意:“至少比方氏更了解吧。” “孙儿自认也有些了解。”叶景云说,“我同太爷爷出生的时代,已经遥隔了近千年,所以我要了解他,就需要寻迹而考,从他的那些事迹中拼凑出他的样子。” “金陵遍绮绣,安乐若仙境。这是世人对金陵的赞美和憧憬,是太爷爷千年来的努力。” “世人皆说,太爷爷是以金陵为国土,将自己当做帝王。可我要说,他心中有大爱,欲行救世之举。” “您也是通读史册的长者,当明白千年前的人界和千年后今日有什么不同。” 千年前的人间,堪称炼狱。 鬼物横行,人相猜忌,大宗门里全是鬼族奸细。 而如今,金陵可称乐土,外界亦有叶家开辟的商道,使人族能够通行联络。 叶长生投资的正道天才也都成了一方巨擎,庇护万民。 妇人久久沉默。 忽长叹一声:“是我久居宅中,眼界与心境都狭隘了。” 她明白了孙子的意思:“你是想说,那改了名字的长房孤女,是家主他老人家救世的希望?何以见得?” 叶景云:“无论是她的老师,还是她的夫君,其修为都要超过祖父。或许,太爷爷也未能及。” “……当真?” “当真。” “你有慧眼,我本不该怀疑你的判断的。”妇人又叹一声,“只是这事听起来实在是叫人难以相信,家主已是当世顶尖,竟还能强过他吗?” 叶景云:“孙儿仍旧愿意相信,神佛慈悲,未遗弃众生。奉天道人,或许是真的奉天呢?” “我年纪大了,不敢做这样的好梦。你祖父心有执念未能走出,你爹自当年被打击后,再也没了心气,叶家的二代三代人也就如此了。” 妇人欣慰地看着他:“但好在家主还撑着,后人里也还有你。你去吧,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我不会叫这些事情成为你的拖累。” “是,多谢祖母。” 叶景云说完就要告退。 走到门口又被叫住,他乖乖地将踏出门槛的脚收回,转身面对她。 “你打算怎么做?” 他:“无相寺在三月后有法会,我想邀请他们夫妻与我同行。” “无相寺祖师云梵曾言你天生慧眼,与佛有缘,欲收你为关门弟子,你祖父不答应,他便赠了你白玉佛珠。你带她去无相寺法会,不怕被扣在那里当和尚吗?” 叶景云笑:“正是因为怕被扣下,才想请他们与我同行。” …… 叶听荷并不知道自己跟人打了一架的事情,在叶家掀起多大的波澜。 她也不在乎。 狠狠地休息了两天,她就准备去上课了。 奉天道人为她准备全新版本的课程。 【作者有话说】 还的第一更,还差九更应该。 29 正文 第29章 ◎欺负◎ 奉天道人已然发现叶听荷上进好学生的包装之下,藏着一个疯狂的灵魂。 疯狂在于,她不管鬼的死活,也不管自己的死活。 很冷漠,也很激进。 但还有基本的道德素养,并奉行“以德报德,以怨报怨”的朴素思想。 他把她当学生,她也会把他当老师。 所以他很大胆地给了她一些惩罚,又大胆地革新了教学。 奉天道人:“我知道,你觉得我给你的任务比较小儿科,也开始觉得我上课无聊了,所以我准备给你上上强度。” 因为早起而昏昏沉沉的叶听荷顿时来了精神,期待地看着他:“您说。” 他:“我这里有几种被阴气侵染,附有怨念的材料,你分析一下它们的形成原因,并用神识感知怨念,之后写五百字分析报告给我。嗯,每件材料分别写一份。” 叶听荷:“……” 文化课上强度是吧? 她深吸一口气,还是拿过他递来的盒子,开始研究。 不就是文化课。 一生爱卷的她也要做到最好。 第二天的课程依然很高强度。 老师抓了不同水平的鬼,让她分辨他们有多少年的修为,谁杀过人谁没有,根据他们的过往行为计算出再过二十年他们的修为预期。 第三天是画百鬼相,她得用灵视一个一个地观察鬼的形态和阴气结构。 这些鬼长得奇形怪状,好险没把她整吐。 第四天,第五天也都是不同的文化课。 叶听荷的怨气几乎要与身上纠缠的怨念等同。 以至于奉天道人没敢提继续上课,而是满脸欣慰地夸奖她两句,说给她放两天假。 还说以后都是上五休二,逢年过节多放一天。 叶听荷都不必问,就知道这是叶长生带来的制度。 她平静地接受了这件事。 然后也没闲着,下课后抽空去了趟叶青那里。 叶夕照刚好也在。 扇耳光事件之后,无论是叶良辰还是叶夕照都不肯再出现在叶听荷面前。 此刻见了她,叶夕照冷哼一声,欲要遵从人设地嘲讽她两句。 一张嘴,察觉到她身上比厉鬼还要可怕的怨气,又闭上嘴,跟祖母告退,绕过她离开。 叶听荷也没管,跟叶青打了招呼。 叶青和煦地问她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的。”她扯出一个笑容,“今日来打扰,是想请你替我引见一番陈老,我有事想托他帮忙。” “这是小事。陈老对你的印象很好,自昆玉城回来,便时常向我夸奖你。”叶青一口答应下来,“小妹你今天来,可还有什么事情想问我的?” 叶听荷其实有陈老的联络方式。 陈老也不是六房的家臣,她想联系对方不必通过叶青。 她来这里,确有其他目的。 “长房人丁单薄,孤苦无依,我时常担忧有人欺负我们这对小夫妻。”叶听荷说,“您消息灵通,可知道谁曾对我们不利?” 她在叶家没什么势力可言,哪怕是叶别雨,因着体质原因,不能让人一直近身,身边伺候的人更换很快,未能拥有什么感情深厚的忠仆。 没人能为她的耳目。 这几天,叶听荷也试图让怜梦枫停为自己打听消息。 但叶家防鬼的措施太多,她们行动范围受限,也不能附身在谁身上。 所以她才找了叶青。 六房如今算是她唯一的人脉了。 叶听荷觉得这样不利于良性竞争,所以打算办完这次的事情后,去接触下叶家其他人。 叶青听到她的话,神情古怪了一瞬。 人丁单薄可以说是实话,但“孤苦无依”是怎么说出口的? 还有“受欺负”,谁敢啊? 不对。 叶青忽然明白了叶听荷的意思。 她是在担心,有人觉得她夫君没有背景,会欺负他。 叶夕照经过陈老的提醒,才直到长烆境界高深莫测,其他人跟长烆见面少,身边也没有像陈老那样的人提点,恐怕很难猜到这个上门女婿是一位隐世高人。 叶青心里转过千种思绪。 相当一部分是利用这个认知差来为自己获利。 但她比叶夕照要强的多,极快地克服这种诱惑,压下这些想法,根本没有表露出来。 叶青整理了下语言,道:“如果你想问你昏迷那天,我们过去探望时的事情,我确实有要告诉你的。” 叶听荷住的地方离叶长生的住处很近,处于叶家中心位置。 大家赶过去的时间差不多。 又因此彼此明争暗斗,并不愿意让人占自己便宜,为了分出进门先后都打了一场嘴战。 进去之后,给他们待的空间有限,就有人想办法清人。 先是把五代以后的小辈全清出去。 接着是四代的妻妾女婿。 最后还把目光放到了当事人的夫婿身上。 长烆那会儿坐在床头照顾昏迷的叶听荷,在一部分想要跟叶听荷搞好关系的人看来,他妨碍了他们献殷勤。 于是就有人说让他出门看看药煎的怎么样了。 叶青:“他们话说得还算委婉,挑不出什么错处,我便没有同你讲。” 叶听荷目光冷冽:“但心有歹意,已算得上是冒犯。” “你说得也对。”叶青叹了口气,“我长你许多岁,又是第一位庶出子女,早习惯这些交锋,竟已不觉得这是冒犯。” 一番卖惨下,叶听荷也不好问她有没有替自家夫君说话,只道:“是谁先提的这事?又有谁附和?” 叶青说了几个名字,还很贴心地指了他们住的地方。 “多谢。” 叶听荷暗中记住,打算一人赏十个巴掌。 告别前,她又托付了句:“我课业繁忙,并不能时时跟他待在一处,他又是温和内敛的性子,不爱说人闲话,还望姐姐你遣人多多关注。” 叶青自然是应下。 两人的谈话,全部被长烆收入耳中。 他望着院中生机勃勃的花草,心里有无人可言的欣喜。 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体会到被人爱护着的感觉。 他喜欢她为自己花心思。 叶听荷先潜入了别人院子,准备对他们施加惩戒。 本来想继续扇人耳光的。 但那样太明显太嚣张,容易被叶长生骂,还可能让他们以此抱团,暗中使计谋害她跟夫君。 得想办法让他们吃苦,但有苦难言。 最终,叶听荷让枫停把人弄晕,然后往他们身上输入裹挟怨念的阴气。 这会让他们行脉不畅*,身体虚寒,修行减缓,做做噩梦。 为免他们通过其他手段祛除阴气,她下的料很重。 让他们即便昏迷,也皱起眉头,面露惊恐。 接着,叶听荷去拜访了陈老,为自己留下不在场证明。 陈老从还在昆玉城时,就在等她的委托。 所以她一提起,他就想答应。 但怕露馅,便端着架子说:“初学者的丹炉,有必要用这么好的材料?要知道,你所说之地,即便是我去,都可能有危险。” “您有所不知,他天生自带的异火十分暴烈,便是高阶的丹炉也承受不住,必须用特定的材料炼制丹炉,才能勉强抵抗。” 叶听荷解释完,又讲起自己的报酬:“我知道此行或有危险,所以欲先赠您一柄利器,助您扫除困难,待您回来后我再另奉酬金。” 她将一个巨大的木盒放到桌上。 陈老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惊喜,直接打开盒子。 盒中寒光大放,叫他后退半步以避锋芒。 好东西啊! 他做了防护,凑近细看。 只见一柄丈长的陌刀躺在木盒中,其形古朴,其刃银白,刀背处做了蛇衔刃的造型。 这是一柄没有品级的古代神兵! 材料里用了大泽妖蟒的骸骨,自带浓重的威压和凶性。 是叶听荷从游鳞的储物法宝里找到的宝贝。 “听闻陈老也炼体,力胜合体期修士,此刀正合你用。” “这都是外界的谬赞。” 陈老笑得合不拢嘴,一边说着谦辞,一边拿起陌刀,爱不释手地把玩。 他修习木法,常觉金石坚硬,自身脆弱,便额外学了一门炼体术。 外表看着高瘦,实际上能徒手劈开一座山。 叶听荷:“您有此神器,对此行可有把握?” “你且等着吧。”陈老一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说,提着刀就出门了。 了却心事,叶听荷的心情也好许多。 想着去跟长烆分享这个好消息,她走路都带着风,再没有上课时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怎料走到半路,就听到前面有喧哗之声。 “这里是叶家祖宅,你一个外姓之人,最好乖乖把地方让出来,不要让我命人强行赶你离开。” 声音很耳熟。 这嚣张的语气更是耳熟。 叶听荷怀着吃瓜的心态凑近,没想到瓜是自己家的。 长烆坐在花园的赏景亭中,叶良辰带着一群人站在台阶前,强逼他将亭子让出来。 她顿时就怒了。 刚处置完一批不长眼的东西,竟没想到叶良辰还有胆子来找她夫君的茬。 偌大的花园,有好几个凉亭,偏偏要她夫君让出所在的这个,不是找茬是什么? 长烆端坐在亭中,神色平静地说:“是我先来的。” “但是这里景色最好,我今日又带了这么多客人来,不能怠慢了他们,你要么滚出去,要么留下来给我奏曲解闷。” 长烆带了把琴来,放在桌上,打算等到叶听荷过来之后弹琴给她听。 被叶良辰瞧见,直接用来羞辱他。 叶良辰并不觉得自己做得过分,他向来是不将叶家庶出放在眼里的,更何况是祖母嘴里“扒着叶家吸血”的叶家女婿? 他觉得这在祖母说的“明面上找点麻烦”的范围内。 但叶听荷觉得他是在找死。 【作者有话说】 今天先这样,明天加更! 30 正文 第30章 ◎上门◎ 叶听荷没有直接冲上去阻止,也没有驱鬼使坏。 她深知杀人先诛心。 叶良辰既然骄傲于自己的嫡出血脉,那她就要让他分清,这个家里谁是大小王。 “来人。” 话音一落,就有全副装备的侍卫统领闪现到她面前。 叶听荷:“这里并非是府中待客的地方,把那个丢人现眼的东西提走,再请几位客人去该去的地方。” 侍卫统领不假思索地答应:“是。” 于公,这片花园属于内宅。 平日里若是谁带亲戚朋友过来玩一下也无妨,但没有说为了待客赶主人走的。 他早觉得叶良辰此行是在败叶家的威风。 于私,他们这些侍卫直属家主,没有站队任何人,对主子们的态度取决于家主的态度。 叶别雨的安危在整个叶家都处于最高优先级。 对叶听荷,他们也遵循着同样的规则。 所以当时明明是叶听荷让怜梦打了叶夕照,他们也选择维护前者。 侍卫统领领着一队人,直接走到那群人面前。 叶良辰瞧见他们后边的叶听荷,脸色登时就变得难看:“你们要做什么?” 侍卫统领:“我并未接到内宅待客的通知,还请公子带着几位朋友去外院专门待客的地方。” “我也是主子,我想带他们来这里不行吗?” “我们有家主批下的规章,还请公子不要为难我等。” 叶良辰:“倘若我偏要为难呢?” “得罪。”侍卫统领没什么诚意地说了句,提起他的领子就往外面拎。 “我自己走!放我下来!” 叶良辰大叫,但没得到任何回应。 他的那些狐朋狗友也不敢救他,乖乖地被“请”到别的地方。 等人都走了之后,叶听荷进到亭子,拉着长烆左看右看,确认他一根头发都没受损,又是好一阵安慰。 “他恐怕是记恨我,才对你这样不客气。”叶听荷有些愧疚,但更多的是对叶良辰的厌弃,“我不会再让他出现在你面前了。” “以他的性格,恐怕对谁都是如此。” 长烆为叶良辰解释了几句。 不为别的,是为了不让别人因此对他敬而远之。 那他岂不是之后都很难享受到她的关心了? 他:“他也只是说话难听些,并未对我做什么。” 叶听荷一听,也沉默了。 确实,这叶良辰只是说话难听,也没做成什么坏事。 她要是对他下狠手整治,实在是不至于。 恐吓吧,看他这么多年不改的纨绔做派,想也知道不会顶什么用。 “他们家的人实在是把他教坏了。” 叶听荷磨了磨牙,准备先去给人家里告状,再寻机会痛快地收拾叶良辰一顿。 “如果再有人冒犯你,你也不要太好脾气地退让,更不必顾虑我,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后续交给我收尾。” 叶听荷知道长烆天赋奇佳,也猜到他境界不低(至少应该比叶夕照高)。 身为强者,却在这里听叶良辰的垃圾话。 显然就是在顾虑她。 她一边感动于他对自己的重视,一边又担心他这样受委屈还往肚子里吞。 “你……唉,我还是多把你带在身边吧。” 长烆眼睛更亮了。 还有这种好事? 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避免暴露他是故意来这里等人找茬的事情,长烆表示自己想弹琴给她听。 乐者,今古不同音,但琴犹有古音。 他听闻人族有凤求凰之乐,夫妻以琴瑟和鸣为美,也想奏琴以悦人。 叶听荷欣然答应,倚栏而听。 长烆的琴音,有铮然之声,走石飞沙,焦金流石之象。 很热烈。 令人心生一把烧至灰烬的火焰。 回去后。 叶听荷让人去给叶良辰爹娘告状。 第二天,他爹娘就登门道歉,又是赔礼又是赔不是,再细数自己这些年为了纠正叶良辰性格的努力,若她有好的办法,他们一定会照办。 熟练得让人心疼。 态度又过于真诚,以至于她说不出太难听的话。 只是建议他们:“不行给人送去当兵吧。” 叶良辰爹妈:??? “我听说他以前天赋挺好的,如今却只能说一句不差,可见是被耽误了。”叶听荷真心建议着,“待在富贵乡,衣锦不思进。他需要吃些苦头,才能渴望力量。” “呃,您说的是。”叶良辰的父亲讪笑一声,“只是他还年幼……” “不年幼了。”她打断他“还是个孩子”的论述,语重心长地劝,“他比我年纪都大,咱家景云才十七岁,都上过几回边疆,不知斩杀过多少鬼怪,救过多少人。” 鬼族原本混居在人族当中,占据大半人间。 后来有一群大能研究出一种名为“九阳焚阴大阵”阵法,耗费巨量的人力物力,驱散了人族聚居地的阴气,才逐渐有了人鬼两族的疆域边界。 叶听荷说的“当兵”,就是去边疆对抗欲破坏阵法,侵入人族领地的鬼族。 叶良辰父亲:“景云学道有成,对付鬼怪易如反掌,我们家良辰还没有从族学中毕业,从前还被女鬼害过……” “正是因为没有毕业,才需要亮眼的成绩用于评优,正是因为被害过,才需要克服恐惧。” 叶听荷已经不想跟他们拉扯,目光直直地与叶良辰父亲对视:“只要你愿意,其他的我都可以安排。所以,你愿意让儿子浪子回头,成为一个上进努力的人吗?” 与那双幽深阴冷的眸子对视,叶良辰父亲难以抑制内心蔓延的恐惧。 他毫不怀疑,自己如果拒绝这个提议,儿子就会在某个晚上,不明不白地出现在边疆。 于是他只能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多谢您费心。” “不用,这都是我身为长辈该做的事情。” 叶听荷刚送走了来道歉的夫妻俩,回来时就见到有人坐在自己的院墙上面。 她原本是有点生气的。 但见到少年白玉般的面庞和宝石般明亮的眼睛,她就失了怒意。 他确实美,但她会这样,无关美感。 对方身上有一种可怕的亲和力,消弭别人对他的负面情绪。 少年对上她的目光,未表现出局促,略带歉意一笑:“很抱歉,但我想,最好不要让别人知道我主动来找你们。” 叶听荷顿时就猜到了他的身份:“叶景云?” “是我。” “你倒是跟我想象中很不一样。” 少年笑了:“姑祖母方才不还跟人说,我是驱鬼救人的少年英才吗?我看起来不像吗?” “像,但不像是我想的那种。” 叶听荷想象中的叶景云:天之骄子,力压群雄,恃才傲物,典型的一款叶家出品的反派。 实际上的叶景云:可爱正太,翻墙躲人,平易近人,可以在主角团担任吉祥物。 或许是因为修为进阶太快,叶景云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十七岁。 他跟叶听荷差不多高。 叶听荷虽然只有不到一米六,但发育完全,面容成熟,出门基本上会被当做成年人对待。 叶景云却连婴儿肥都没退干净,大眼睛长睫毛,皮肤细腻白皙。坐在院墙上也看得出来仪态极佳,有种出尘的气质,像是什么得道高人的座下童子。 “太爷爷他老人家也说过,我不像是叶家养出来的孩子。” 叶景云弯起眉眼,更显宝相。 叶听荷点评:“你不够傲,太过谦逊亲和。” “那不是。”他摇了摇头,“我至今还未能记住咱家所有人的名字。” “真是巧了,我也记不住。” 叶听荷请他从院墙上下来。 他说了谢谢,坐在院中的石桌旁。 长烆在廊下整理叶良辰他们家送来的道歉礼物,并未靠近。 叶景云也控制着自己的视线不看向长烆。 叶听荷坐在他对面,客气了句:“今日有人上门,没有备茶,勿要见怪。” 叶景云:“无妨,我亦是冒然上门,能被您当做客人已是荣幸。” “所以你上门,是想说些什么?” 他眨了眨眼睛,也直白地说:“大抵有很多人等着你我对上,但我并无此意。” “哦?你不因为叶闻的事情记恨我?不想为他报仇?” “祖父不需要我为他报仇,我也有自己的善恶,作为后人,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谴责他。” 叶景云表明自己的立场,叶听荷却不信他。 受益者,怎能说自己置身事外呢? “你只是想说自己不会跟我作对吗?” 叶听荷开始兴致缺缺,对方接下来的话却让她骤然提起警惕。 “不,我主要是来邀请你们夫妻与我同行。” “去哪儿?” “三月后,无相寺法会。” 世上不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因为暂时不能出远门,她想找个寺庙消解怨念的事情,还未同任何人说过。 叶景云竟然就主动邀请他们。 有问题啊。 【作者有话说】 二更晚上九点! 31 正文 第31章 ◎同行◎ “你是说,无相寺去年就邀请你去参加他们的法会,因为你没去他们就推迟到今年,你觉得自己不能再推辞,但害怕自己被扣下当和尚,才希望我们陪你一块去?” 叶听荷概括了叶景云的一通解释。 叶景云重重点头,目光澄澈,全然不像是在说大话。 叶听荷:“好吧。” 无相寺举行大规模法会,竟是为了他这碟醋包的饺子。 这说明,他有佛子之资啊! 怪她一时没想到,像他们这种高门大户,除了盛产富二代反派之外,还可能产出佛子。 目光瞥见叶景云腕间的白玉佛珠,叶听荷有些胃痛。 想到一些狗血抽象的文字。 “咳。”她轻咳了一声,“无相寺在佛宗中也是名列前茅,你确定我们跟你一起去,你就能回得来?” “我到底是叶家的孩子,他们不会用强硬手段。”叶景云拢着眉头,几许忧虑,“我怕的是他们以佛法度我,我一时为其所惑,答应拜入佛门。” “那我们能为你做什么?” 叶听荷从不怀疑信仰的洗脑能力,脑子里已经开始想怎么把人强行绑回家的事情。 没想到对方却说:“我听说你有让人自扇巴掌的神奇能力,届时若我状态不对,你就对我用那个技能,我便能打醒自己。” 她:“……” 好家伙,是看上她这个能力了是吧? 这个理由过于抽象,以至于叶听荷相信了他的说法。 并答应下来。 她本来也是要去佛寺,跟着叶景云说不还能蹭个前排,见见大师,何乐而不为? 重要的事情安排上日程,原本压身的怨念也被仇人分担。 叶听荷又过了几天舒坦的日子。 然后她的心思就活泛起来。 既然准备去无相寺清空身上的怨念,那多一点少一点也无所谓吧? 感谢老师教的数学,她能够计算出身体能够承受的怨念和阴气极限。 商会那边也给她传消息,说从外头调回几只厉鬼,问她要不要。 可以小吃一顿。 为了缓解学业压力,排解负面情绪。 叶听荷在城里专门租了间隔音超好屋子,用来引渡亡魂进入地府。 “大师,大师我还有执念未了,暂时不想进地府——” 一只女鬼的手紧紧扒着门框,勾魂锁缠着她的小腿,把她往后拉,如花似玉的脸上满是惊恐。 “我看你煞气深重,想是将执念之人杀了个干净。” 勾魂锁的另一端,叶听荷狠狠一拉,就将女鬼拽进屋子。 屋门猛然关上。 将女鬼凄厉的惨叫拦在屋内。 “叫吧,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某人狰狞一笑,倒提着女鬼的小腿就朝腿肚咬了一口。 大脑反馈出酸涩的梅子味。 阴气是无形无色之物。 其形其色皆由叶听荷想象。 这就是叶听荷吃的主要“食物”。 至于鬼魂,她的身体相当于鬼门关,过门就会被剥去阴气,收容进地府。 魂魄不会受损,但再也没有离开的能力。 叶听荷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乃至于她的勾魂锁都能作为吸收阴气的媒介,她用嘴撕咬鬼的形体,相当于破坏鬼的结构,增加接触面积,效率远胜于奉天道人所教授的方式。 通过修为提升和不断的学习,她现在也可以手动炼化压缩鬼身上的阴气,再吞进肚子里慢慢消化。 仍旧使用这种简单朴素,略显变态的吸收方式,主要是发泄情绪。 要怪就怪当初的红衣厉鬼想吃她,逼得她跟对方互啃,才开了坏头。 “错的果然是这个世界。” 叶听荷长叹一声,将女鬼彻底咽进肚子,又放出一只男鬼。 男鬼的情绪比上一位更为外放,一见到她就发出“桀桀桀”的刺耳笑声:“筑基期的丫头,细皮嫩肉的,吃了你刚好恢复点修为!” 然后就扑了上来。 由于他嘴脸太过难看,叶听荷懒得搞什么临终关怀,也不太下得去嘴,直接一把抓住他,炼成丹药形状,当糖豆吃了。 第三位比较特别,是妖死后成的鬼。 此鬼生前是一只猪妖,喜欢混进人族宴会偷吃厨房的边角料。 不料误入别人的下毒现场,被哄骗着吃下剧毒之物,带着满腔愤怒死去,化鬼后寻人报仇,却被主人家当做破坏宴会的鬼族抓住,随手卖给了商会。 叶听荷非常同情。 边流泪边吃了顿电烤小野猪。 美美地吃了一顿下午茶后,叶听荷掏出镜子照了照自己。 将九陈的阴气全部消化,再加上这三只五六百年的厉鬼,她的修为已然来到筑基后期。 放到一般家族,这个水平正适合出门历练。 具备基本的自保能力,需要一点心境上的突破才能进阶金丹。 她不需要突破,但想放假出门。 出门的事情也提前跟老师和家长报备过,他们都表示支持。 甚至表示:“希望佛门梵音能够净化一下你的心灵。” 换得她一个阴森笑容。 等到启程前往无相寺前一天,叶听荷才跟奉天道人透露自己“突然”掌握了风雷之力,问他有没有新的神通要教给自己。 奉天道人差点儿没给她跪了。 “你还有什么惊喜是老师我不知道的?” 她:“嘿嘿。” 那可太多了。 地府就在她的身体里,她不说,奉天道人也不知道它的真实情况。 所以他才敢说那些话糊弄她。 为了防止他对自己提高警惕,叶听荷脸色无辜地说:“我回来那天跟人比试的时候就用过了,您自己没有关注,这三月来又从未让我实战过,能怪我不跟您说吗?” 奉天道人:“……” 虽然暂住叶家,但他到底是外人,知道不能好奇打探主人家的事情。 所以他既不知道叶听荷驱鬼捉弄人,也不知道她跟人比斗时用了雷法。 稳定心神,还是给她临时开了小灶。 “所谓雷厉风行,风聚云而雷轰鸣,风雷之力并行,可交相助益,威势激涨。故应观势而动,一心两用,互相配合……” 叶听荷听了小半个时辰才听懂了。 风雷之力分开用的威力比同时用小很多,她应该用风打扩散。 此举如添柴以助火,能让雷霆更强烈更持久。 所以她想发挥这份能力,相比起钻研“如何掌控风力风向”这种需要长期领悟训练的领域,直接学习“如何用风辅助雷”更简单更快。 “老师我懂了,把你抓的那几个教学器材给我带着,我在路上学学吧!” 叶听荷惦记着他抓的那些厉鬼。 奉天道人呵呵一笑:“你都要出金陵了,外头到处都是鬼,何愁没有练手的器材?” “外头这么可怕?” “没有大阵庇护的野外,不是鬼域胜似鬼域。” “喔。” 奉天道人摸着自己的胡子,拿眼神瞄她:“怕了?” 叶听荷摇头:“我或许,早已见过这世上最可怕的画面。” 她第一次走进地府时,见到了里面的十万女子亡魂。 没有比她们更无辜的枉死之人了。 所以她会带着这十万亡魂走到最后,无惧任何恐怖之物,扫平前路一切障碍。 奉天道人沉默。 感觉被后辈嘲笑胆小了。 很快,他又乐观起来:“人族或许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去吧去吧,平安回来。” “我会的。” 收拾了一夜东西,第二天一大早,叶听荷就跟长烆一起离开叶家。 在门口,他们碰到了同样要离家的叶良辰。 “儿啊,你在边界一定要注意自己的安全,不要冲得太前面……” 他母亲一边叮嘱着,一边往他身上挂各种防御法宝。 他爹也是满脸愁容,活像是儿子被征入伍的老翁:“爹在边疆也有几位旧相识,已经给他们传过消息,他们也答应照顾你……” “知道了知道了。”叶良辰敷衍着。 忽然看到叶听荷两人朝他们走过来,他立即炸毛:“怎么,你把我赶走,还要在这个时候来看我的笑话吗?” “什么叫赶你走?这可是你亲口答应去的,家主他老人家亲口说‘良辰有这样上进的心我很欣慰’呢。”叶听荷纠正他的说法,“而且我也不是来送你的,我们是刚好这会儿出门。诺,你看,接我门的车已经到了。” 叶良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一架四乘的马车从侧边的道路驶出,朝着门口过来。 四匹骏马有龙马血统,马蹄为爪,额头生角,通体白色,神异非常。 深红的车身上绘有金色的牡丹花纹,四角悬有资金铃铛。 这是府中最好的马车之一,需要提前申请才能调用。 看来真的是恰巧撞上了。 叶良辰冷哼一声,让开路。 两人绕过他,上了马车。 不一会儿,叶景云快步走出来,一边招手说“等我一下”,一边脚下用力,隔着数米远跳到车辕上。 叶良辰见到叶景云跳上了叶听荷的马车,目眦欲裂,简直比发现妻子出轨还要不能接受。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搞到一起的?” 叶景云已经钻进车内,闻言掀开车帘看他:“我们都打算去无相寺参加‘沐阳法会’,路上颇有危机,同行也好互相照应。” “对呀,有什么问题吗?” 叶听荷掀开另一边的帘子,满是笑意地看着他。 叶良辰想骂点什么,但目光触及她脸上的笑容又一下子堵在嗓子里。 第一次说了难听的话就挨了巴掌,第二次就要被送去打仗,再说第三次,他还能有活路吗? 叶良辰:“……没问题。” 他含恨地扭开脸。 心里流泪。 祖母,您不是说我们不动手,有的是人想对她动手吗? 怎么这俩人没有打起来,反倒手拉着手一起出门啊?我这辈子还能等到他们两败俱伤,坐收渔翁之利吗? 【作者有话说】 还差八章! 32 正文 第32章 ◎鬼故事◎ 马车驶出金陵范围时,叶听荷第一时间感知到这件事。 气温骤降十几度,空气中逸散的阴气吸收速度超过往常十倍不止。 叶景云盘腿坐在一个距离他们夫妻三尺左右的位置,原本是在闭目养神,此刻也睁开眼睛,语气怅然:“此地没有九阳焚阴大阵的加持,阴气浓郁,易助长鬼物。所以太爷爷才让我们乘坐龙驹马车前往无相寺。” 龙驹日行万里,还有不俗的战力。 他们此行也有带护卫,寻常鬼物根本无法靠近他们的马车。 而修为高深的鬼修,也知晓叶长生的名头,不会对他们下手。 这里的“名头”,不是他的富,而是他杀出来的名头。 即便是排除这些缘由,车上有长烆的存在,也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叶景云:“此行的安全无需担忧。我唯一担心的,就是你身体向来虚弱,在这样的环境中会不会不适。” 叶别雨的病情瞒得很好,旁人连她用的什么药都不知晓。 但叶闻修为高深,见过她几面就有猜测。 再加上叶长生的严加防护,更是怀疑她的病是阴气过盛导致的。 叶景云此言是试探。 试探她是否能够克服这种环境。 如果能,他才能确信她是自己所想要的那类人,才能走出下一步。 “你有听叶长生说过一句话吗?”叶听荷问他,“这句话叫做,人生是旷野。” “听过。太爷爷曾以此勉力子女,说他们不必按照固定的路往前走,而应该多进行探索。” 叶听荷说的却不是这个意思。 她微笑着说:“我感觉,我应该生在旷野。” 这种躺着就能经验值蹭蹭上涨的感觉,太令她着迷了。 谁说城外可怕了? 明明就好得很,让她有种回到家的亲切感。 叶景云玲珑心肠,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 “那很好了。”他的笑容一如既往的真诚,“既然如此,我们不必绕路去大城修整,你也可以多见一些沿途风情。” 叶听荷挑眉。 感觉对方所言总是跟她心中所想相同。 她也是打算多看看繁华城市之外,人界最常有的模样。 看看许多人口中的“人间炼狱”。 如果看得不够多,她说自己能够承担这份责任时,总会显得轻狂浅薄。 马车继续前行,一直奔袭到太阳西落。 停在一家叶家名下的驿站面前。 几人下了车,便见到侍者满脸笑容走下来:“可是东家的公子与小姐?” 牡丹富贵,是叶家的标识。 加上龙驹这样高阶的坐骑,直接让他们确认了身份。 “是。”叶景云熟练地与他们交涉,“近日来的人可多?” “多,可多了,为了能赶上无相寺的法会,许多人都抄近路朝无相寺赶,郊野危险,咱家驿站最大也最安全,一早就住满了。” 侍者边牵引马车,边跟他说明情况:“不过为东家留的房间一直都在,您不必担心。” 叶景云回头看叶听荷。 叶听荷看了眼正在给自己系披风的长烆,说:“我们俩一间就行。” “好。”他点头,对侍者道,“两间上房,另一间通铺房给侍卫轮流休息,剩余的房间由我做主,允许其他人客人入住。” 侍者一喜:“公子小姐心善!我这就去安排。” 驿站外头围着不少人。 都是无法入住,又不敢在野外过夜的路人,想要借此汲取一点安全感。 他们也一直在关注叶景云几人,一听到这话,登时就有人朝驿站内冲过来,其他人见状也争先恐后地往里钻。 险些冲撞了还没进去的叶听荷。 好在侍卫不是吃干饭的,长烆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护了一下,他们就已经将三人挡在身后,并拦住人群。 “让我们家主子先进。” 侍卫身披银甲,手中长刀锋芒迫人,威严不可犯。 围在外面的本就是一些实力低微的怕死之人,登时止住了冲势。 有机灵的人还带头感谢起他们。 “谢谢公子,谢谢小姐,谢谢谢谢……” “对啊对啊,多谢你们把房间让出来,不然我们恐怕就要在外头过夜了。” “……” 叶听荷在长烆怀里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叶景云的方向,像是被什么刺到眼睛,闭上眼又将脑袋埋进长烆的胸膛。 长烆:“怎么了?” “感觉他身上散发着好刺眼的圣光。” 济世救人,慈悲为怀。 这孩子,或许真的能成佛。 叶景云将她的话收进耳中,无奈地说:“您可别打趣我了。说句话的事情,算不得什么善举。况且您也是愿意为他们行方便的,不是吗?” 定然是心里有同样的意向,才会那么快理解他的话,并表示他们俩只需要一间房。 “进去吧。” 叶听荷催促着,不愿再纠结这事。 马车被牵去马房,三人进主楼。 主楼的设计跟酒楼类似,一层大堂,二层三层是包间。客房在另一栋建筑当中。 夜渐深,客人大多回了房,大堂只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人,见他们进来,隐晦地投来打量的目光。 驿站的管事将开启房间禁制的令牌送到他们手中,殷勤地问:“一路辛苦,几位可要用些热食?” 叶听荷原本没打算这个点吃东西的,见另外两人都看向自己,才说:“来点儿吧,不必弄多精细的菜,新鲜就行,荤素都来些,再来三碗素面。” “好嘞!给您送到厢房吗?” “不必。” 虽说房间够大,能摆下一桌菜,但叶听荷不喜欢房间里有菜味,她跟另外两人用商量的语气说:“就在大堂吃吧?” 刚好接触一下外面的人。 长烆和叶景云都没有异议。 三人在靠窗的一张方桌坐下,外面的人才进来定房。 在等待期间,他们似乎是达成了什么协议,进来定房的人并未拥挤拉扯,而是推出几个人将剩下的所有房间都定下。 然后按照最大容纳人数分配住处。 叶景云一共让出来一间上房,两间普通客房和两间通铺,竟挤了近百人。 这让叶听荷十分惊讶。 就算通铺能睡二十个,床位也不够吧? 侍者给他们三人倒着热茶,见她惊讶,解释道:“修士嘛,也不需要睡觉,能有个地方打坐修整就行。” “寻常时候是不准这么住的,但以他们的实力,在驿站外头待一夜,明天早上是人是鬼都不一定,人命在前,管事才开特例。” 叶听荷若有所悟地点头。 她是每晚必须睡觉的,一时没想到这点。 解了惑,她顺势又问:“这附近很危险?我们过来时,似乎没看到什么鬼物妖怪。” 侍者:“咱们驿站有低配版的九阳焚阴大阵,管事还是元婴后期的修士,便是千年厉鬼也不敢来犯。外头商道也有镇鬼驱邪的路标,那些邪祟都躲在几百米外的槐树林里,夜里才敢出来作恶。” 叶景云补充:“商道路牌上刻的阳炎咒是以日光充能,为了续航会自动调整威力,我看今日多云,它们晚上恐怕不顶什么用。驿站里的阵法以灵石为消耗,白天夜里都一样,但鬼物夜里实力较白日有所提升,常常来犯,就需要驿站的人出面清理。” 叶听荷闻言,透过窗户看外头的路牌。 果然看到上面的符咒散发着淡淡的光晕,勉强照亮一丈左右的范围。 太阳能路灯是吧? 叶听荷:“最近天气都不好吗?” “是呢。”侍者面上露出愁苦之色,“前些日子连下了几天大雨,这两天也是乌云厚重,门口这路牌还是咱管事输了些灵力才能起效。” “看来是要不太平了,怪不得那么多人想进来。”她若有所思,“可以同我说说,若是有鬼来犯,会是什么章程吗?” 饭菜此时刚好送来,侍者让开身子让人上菜,整理了一番语言,如同讲故事一样回答她的问题。 “咱家威名远扬,少有鬼物有胆子来犯。我是没见过的,但管事之前喝酒跟我们吹牛的时候讲过,他刚上任时就碰到有大鬼来犯,那大鬼修为高深,连他也差点儿被吃了。” “那似乎也是阴雨交加后的一个晚上,管事正焦头烂额地对上一任留下来的账簿,*忽然间,客栈外头的灯笼熄灭了。” 侍者压低声音,嗓子微颤,试图营造出恐怖的气氛:“管事当即一惊,反应很快地看向门口。只见一个白衣男子站在门外,那男子戴着巾冠,脸色比客栈的墙皮还白,漆黑的瞳仁几乎占满了眼眶。” “阴风大作,从门外往里吹,走道两边的灯笼接连被熄灭,那白衣男子衣角都没动,腿也没迈,但随着灯笼被灭,越靠越近。” “他一边靠近,一边很客气地说自己是要进京赶考的书生,途经此地想要歇息,问还有没有客房……” 侍者话顿住,咽起口水,眼中透着恐惧。 叶听荷正待问“那管事怎么答的”,屋外忽然传来低回的风声。 “呜呜——” 还在大堂里的人瞬间站起来,丢下筷子,拔剑紧张地看着外头。 于紧张的气氛中,叶听荷悠悠地说:“你这故事讲的真好,让人如同身临其境。” “有没有可能,是真的有鬼……” 侍者浑身在抖,忍不住后退半步。 管事也是手抖,手中毛笔在账簿上狠狠画了一笔,他也顾不上糟心,跑到门口往外看,一手扒着门,一手拿着法器,随时准备应战或是关门防守。 叶听荷三人还稳坐在窗边,连关窗户的意思都没有。 “你不是说,灯笼被吹灭了才有白衣男鬼出现吗?”叶听荷指着驿站门口,“你看灯笼不还好好地亮着吗?” 众人顺着她的话往外看,只见驿站外头挂的两盏大红灯笼被风吹得乱甩,但丝毫没有要熄灭的意思。 “嗨,自己吓自己。” 侍者重重地松了口气,正打算说“让您见笑了”,却听到门外又传来一声巨大的撞门声。 风更大了。 灯笼里的火却更亮了。 叶听荷:“这后来新换的灯笼,质量挺好的哈。” 【作者有话说】 鬼:尊重一下我啊混蛋! 今天无加更,明天一定 33 正文 第33章 ◎饭后散步◎ 风吹了很久。 似鬼哭狼嚎一般,原本让人心生恐惧,可随着时间的流逝,大家越来越没反应。 该吃饭吃饭,该聊天聊天。 除了没人出去回客房之外,跟先前没什么不同。 有人喝了杯酒,颇大声地啐了声:“嘁——还当是多厉害,灯笼都吹不灭,怕是叫管事随手拍一巴掌就能魂飞魄散。” 这话驿站管事爱听,一下子站直身子。 其他人指望他保护自己,也不吝赞美之词,接连夸耀着他的本事。 管事自信心爆棚,昂首挺胸地迈出大堂,朝门口走去。 眼看脚就要走过大门门槛,他又收回抬起的脚,连退三步。 屋外传来嘶哑的男声:“在下是进京赶考的书生,途径此处,想要歇息一夜,可还有空房?” 这话,管事在五十年前就听过了。 那时的他太过害怕,不仅没敢出声,还把攒了大半辈子的灵石和驿站的库存全投进阵法里,才逼退了这书生鬼。 时至今日,他还在还当年欠下的债。 一想到这里,管事就心痛得不能呼吸,看书生鬼的目光从畏惧转为凶恶,他冷漠地说:“没有空房,一间也没有。” “打扰了。” 书生鬼转身离开,他像是一张薄纸,被风逐渐吹远。 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外面的大风也停止了。 所有人:??? 叶听荷一言难尽地说:“还怪有礼貌的……” 这鬼听说没空房,不应该大开杀戒,把房间里的人都杀了,然后获得空房吗? 怎么直接就放弃了呢? 还有没有一点鬼的自觉? 她都准备动手了。 这下搞得她多尴尬啊。 管事更是不能接受这件事,多少年的噩梦,他跟人提起的时候都强颜欢笑,说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鬼赶走,结果只需要一句拒绝吗? 那他当年算什么? 算他没钱硬要花钱吗? 长烆收回目光,驿站中的火光再次变得柔和,他夹起一块红烧鸡腿放进叶听荷的碗里:“先吃饭吧,等会儿凉了。” “嗯。” 叶听荷闷闷地应了声,拿起筷子吃饭。 事已至此,吃饭重要。 叶景云招手让管事过来。 管事揣着手小跑过来,谄媚地问:“公子有什么吩咐?” “你既然曾经遇到过同样的事,之后没有上报附近的城主府吗?” 一般有这种事情,都是由附近的宗门或是城主府处理。 除非是鬼进来害人,造成损失,叶家才有理由派人过来。 “报过的。”管事面露苦色,“早在当年,我就亲自去附近的鸿城上报过,结果那边的人说,这书生鬼自古以来就在这里,比他们建城的时间还早,且从不离开这片地界,与鸿城也算是相安无事,所以他们也不好主动出手对付他。” 这事还牵扯一桩陈年旧事。 叶长生当年画完叶家的商路,便在路两边花钱买地建驿站。 他们所在这块地就是第一批买下来的。当时价格特别便宜,条例上说这附近阴气重,不大平安,但凡是郊野之地都是如此,他没放在心上。 谁知道是这么一回事。 他去找那边理论,那边却说都是契书上写好的,当年没提出异议,现在有意见也没用。 管事:“我后来又问了附近的老牌客栈,他们说这鬼神智混沌,时常沉睡,即便醒了也觉得自己还活着,只要小心应对就能躲过去。” 说到此处,他忍不住磨了磨牙。 他当时还对着那几个人千恩万谢,谁知道他们根本没有告诉自己关键在于要拒绝书生鬼的请求。 怕是想把他赶走,来占这一片的生意。 杀千刀的黑心店家! 叶景云:“我看那鬼身上煞气不轻,当是杀过不少人。厉鬼为人族所不容,鸿城的人,为何会说出那种话呢?” 什么“人家先来的,我们不好动手”,什么“相安无事”,完全不符合当前世界的价值观。 叶听荷努力地吃着长烆的投喂,于百忙之中抽空点出真相:“大概是因为打不过又不想承认吧,那书生鬼方才没有直接动手,看不出具体修为,但既然是比鸿城建城还早,那就可以从这方面推测他的实力。” “这鸿城已经有三千多年的历史,他还能比鸿城存在的时间久?” 坐在大堂的某大汉插嘴道,登时暴露了自己在偷听的事实。 众人朝他看去,他憨厚一笑,用厚脸皮挡回去。 见他这样,其他人也放开来,主动参与讨论。 “如果他真的是鸿城建立之前就存在的鬼,那么他最少经历了三次天劫。” 鬼千年经历一次天雷劫,难度以指数增加。 能活过三次天劫的寥寥无几。 一时间,众人脸上的嘲讽消退,皆有些凝重。 傻子好笑,力大无穷的傻子就可怕了。 众人的目光隐隐看向窗边的一桌人,寄希望于他们带着高阶修士当护卫,顺带保护一下他们。 可他们这桌一共三个人。 半大的少年,披裘的瘦弱女子。 还有个皮相出色,满身金玉,只顾着给女子夹菜的男人。 哪个也不像是高人。 偏又谈笑风生,丝毫不将那书生鬼放在眼里。 实在是叫人捉摸不透。 “看他这么傻,没准就是被雷劈成这样的。” 叶听荷实在是吃不下,趁着说话的工夫赶紧放下筷子,把碗往前面推。 叶景云也放下筷子,笑着说:“你如果想出门走走,我可以引路。” “你真的没有修炼能读心的秘法吗?” 她狐疑地看着他。 这小子每次的提议都是她想要的,绝不可能都是巧合。 “无相寺的云梵大师曾言我有慧眼,许是真的,我方才就瞧见您脸上写着‘想追过去看看情况’。” 叶听荷:“……” 她确实是不甘心就这样让那书生鬼走掉,想追过去看看他是个什么道行。 没好气地白了叶景云一眼,她默认由对方引路,站起来说:“饭也吃了,出去走走吧。” 管事见状,仅口头上劝了句:“外头风高云黑,怕是不宜出行。” 大堂中的人深以为然地点头,担心他们这一去不回来,他们带来的护卫也腾不出手保护驿站。 却见那身量娇小的女子已经走了出去。 “正合适。” 檐下挂着的灯笼将光打在她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如照出凶兽的本相。 叫他们陷入某种威势中,半晌也没理解到底是哪里合适。 颀长的男人拿出一把伞追上去,金红的伞面倾斜,遮住窥探的视线。 这拿伞又是什么意思? “天气不好,将门窗关好吧。” 少年对管事嘱咐了句,也跟上两人的步子。 众人愣愣地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真是怪人。” “感觉已经看不懂他们这些有钱人了。” “啧。” 他们摇头晃脑,正打算继续吃饭,外头忽然又起了风。 狂风卷云。 本就暗淡的月光被彻底遮盖,阴沉的天色压向大地,院中的两排灯笼光芒暗淡,摇摇欲坠。 管事带着侍者连忙将所有的门窗都闭上,才叫众人压抑的内心稍稍舒缓。 透过厚重的窗纸。 一道刺眼的雷光突然闪过。 惊得他们再次丢开筷子,拿起武器站起来。 片刻后,又茫然坐下。 驿站众人如何想的,已不在叶听荷几人的考虑范围内。 雷光乍现时,叶景云抬头望了望天,感叹:“风雷汇聚,正适合走夜路撞鬼啊。” “说得好。” 叶听荷已经懒得去想他为什么又懂了自己的意思,她正在想更重要的事情。 “鬼呢?我怎么什么都没有撞见?” 叶景云:“神智混沌的鬼会不自觉地吞食附近的鬼物,那鬼今夜出行,其余的小鬼都躲在槐树林吧。” “那去槐树林走走吧。” 在去见书生鬼之前,叶听荷得先把灵视开了。 叶景云天生慧眼,她的灵视也好使得很。 几人改道进了槐树林。 槐树属阴,在阴气的滋养下长得分外茂盛,于其阴影之下,难见活物。 然有些死物,偏喜欢装活的。 他们没走多深,就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 林中有兔子、松鼠、小鹿等小动物迈着小步子朝他们靠近,一副好奇的模样。 叶听荷都不必用神通,稍稍凝聚心神就能看清它们的真实情况。 浑身血污的兔子,散发着腐臭的松鼠,半边身子都变成骨架的小鹿…… 这些被阴气所侵染,被鬼所操控的死物,是鬼物中最低级的一种。 三人被它们围住,暂且停住脚步。 等下一出戏。 顷刻,就有人的脚步声传来,还伴着呼喊声:“小鹿,小鹿你跑去哪儿了?” 这声音像是来自豆蔻少女,端的是清丽婉转,悦耳动人。 跑过来的也是少女模样的一个人,她见到三人一愣:“呀,你们是?” 叶景云好心地搭了她的话:“我们是晚上吃多了出来散步。” “这里可不适合散步。” 少女的话让人无语。 不适合散步,就适合扮天真无邪的小姑娘与人偶遇? 叶听荷觉得气氛正好,当即出口:“别装了,我一眼就看穿你不是人。” 少女一僵,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揭穿自己。 叶听荷也是一僵。 因为她看到少女浑身青黑,皮肤多处溃烂,有化水的烂肉往地上滴落,露出地下森白的骨架。 一条腹白背黑的长蛇从她的肋骨穿出来,盘绕过脖子,三角的脑袋搁在头顶,冲着他们吐蛇信子。 有点恶心了。 好险没让她把晚饭吐出来。 被蛇操控的少女面目狰狞起来:“既然你说话这么直白,那就直接去死吧!” 说完,周围的动物尸体纷纷狂化,血肉飞溅,朝着三人冲过来。 一道火墙升起,将它们烧了个干净。 长烆看出叶听荷嫌脏,心想这些东西也起不到积累经验的作用,便出手全给烧了。 这火猛烈,散发着堪比金乌之火的阳性,鬼物触之即灭。 蛇和少女见势不对,掉头就要跑,一道锁链从火焰中穿出,直接贯穿她的心口,连人带蛇一起捆住。 “就你是地头蛇对吧?” 叶听荷拿脚踩着蛇的七寸,居高临下地盯着它:“我刚好有点事想跟你打听打听。” 【作者有话说】 加更九点! 34 正文 第34章 ◎进京赶考◎ 通过对蛇的拷打(划掉)问话,叶听荷了解到一些信息。 她原本以为这鬼物的本体是盘在少女尸骨上的蛇,没想到少女才是本人。 数百年前,一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坐马车路过槐树林,见到一小鹿惊慌奔逃,欲上前搭救,却被暗藏在枯枝腐叶中的毒蛇咬死。 恰逢阴时,让这出风水阴地更加阴寒,她因中毒而痛苦生出的怨气一勾,就引动大量阴气,竟是未满七天就由人变作鬼。 那咬了她的毒蛇也被她夺走性命,而后同样化鬼。 二者纠缠之下,少女最终占了上风,但也被蛇毒影响了心神,变得嗜血嗜杀。 平日里就在槐树林上演今天这样的把戏,路人愿意陪她演就演完再杀,不愿意陪她演就当场杀了。 叶听荷的灵视之中,少女和毒蛇的魂魄像是两块挤压扭过的橡皮泥,再难分开。 也不知道抽干他们身上的阴气,能不能分开。 抛开这新开的鬼物图鉴不谈,她也从这地头蛇口中得到了书生鬼的消息。 还真是一直都在这里。 他的存在可以追溯至五千年前就灭亡的轩辕皇朝。 几乎可以算是叶听荷见过的,年纪最大的鬼了。 叶景云感叹:“便是鬼王之中,也少有经历过五次天劫的。” “可我看他不像是很厉害的。” 叶听荷疑惑。 “天劫即便不劈死他,也会劈散他大半修为,我看他现在也就千年的道行。” “正是正是。”被踩着的蛇嘶叫着,竟发出人言,“他老人家五十年前才受过雷劫,本该沉睡上几百年的,不知为何,今日突然醒了,吓得我们不敢出去。” 年岁大的鬼,即便被天雷打散修为,也不是他们这些小鬼能抗衡的。 反倒要担心被当做恢复实力的补品吃掉。 叶听荷:“五十年前,不正是他上次去驿站的时候?看来他是被驿站中的阵法所伤,又遭雷劈,才变成这个模样。” 至于突然醒来的原因。 她猜测是自己路上修炼,吸收阴气太多,惊动了他。 也可能是某个邀请她出行的家伙暗中动了手脚。 无论如何,这发展她还算喜欢。 她此行,除了消解身上的怨念,也是想将自己的能力摆到明面上。 雷法可克制一切鬼物,勾魂锁又克制魂魄,这都是专门针对人族大敌的手段。 她需以此树立足够正面的形象。 才不会因为身上过重的怨念和阴气,被人怀疑立场。 叶景云见了她的手段,也是惊喜非常。 他小时候也是看过些话本的。 全是叶长生写的。 里面描述过地府阴差,使得就是这样的手段。 世上竟真有这样克制鬼物的法门! 叶听荷将少女和蛇收进玉佩中,让枫停继续拷打,看看能不能吐露更多有用的消息。 面上对叶景云说:“消息也打探了,接下来,就请景云你带路了。” 她其实已经看到了东边有煞气聚集,但想试试他“慧眼”的本事。 叶景云会意一笑,将手中的灯朝东方转动:“请这边走。” 槐树林里自然还有其他的鬼,但已不是他们的主要目标。 长烆走的时候顺手把林子烧了。 叶听荷回头望了一眼,脑子里不合时宜地跳出一句“放火烧山,牢底坐穿”。 叶景云倒是善解人意地替他解释:“这林中已经没有活物,放这一把火,既能灭了那些鬼物,也能破坏此地风水,免得再滋生恶鬼。” “夫君果真是心地善良。” 叶听荷牵着长烆温暖的手,抬眸,以目光描摹他的眉眼。 长烆未有言语,神色越发柔和,眼中的神光如琥珀般笼在瞳仁上,竟有些发金。 她只当是火光照的,只觉得好看,并未想到其他。 叶景云默默地在前面走,走出一段不远距离,才回头说:“前面要往左拐走小路,跟紧我一些吧。” 某人老脸一红,轻咳一声,抓着人小跑起来。 “来了来了。” 接下来的路确实是小道。 路上杂草乱石,还有许多白骨,走起来七拐八拐的。 足足走了两刻钟,眼前的道路才豁然开朗。 他们来到了一段废弃的古道。 此处尘土飞扬,地面有多处塌陷,路旁一块风化严重的石头,写着三个金色的古文字。 “长明路。” 这样荒无人烟的地方,却有人支起茶摊,售卖茶水汤面。 那简陋的茶摊中,一位身形佝偻的老婆婆正在忙碌着,招呼自己唯一的客人。 客人一身白衣,头戴巾冠,颇有书卷气。 他面前摆着一盏茶,斯文地说:“要一碗素面,谢谢。” 老婆婆笑呵呵地应下,转头又看三人:“你们呢?” 叶景云:“三碗茶,多谢。” 他没要面条,叶听荷胃口小,消化能力也不好,这会儿还撑着,也没想到吃东西。 她问长烆:“你要添点吗?” 长烆摇头。 于是她没意见了。 叶景云走到客人的身旁,礼貌地问:“这位朋友,茶摊只有这一张桌子,可否拼个桌?” 对方很好性子地答应。 三人各自坐下,刚好将这张小桌子坐满。 叶听荷打量正对面的人。 或者说,鬼。 对方正是试图投宿驿站的书生鬼。 他此刻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带微笑,是不是抬头看向灶台的位置,似乎是在期待一份热腾腾的汤面。 在她的灵视中,他的面目也谈不上凶恶。 如同他给人的印象一样,是个眉顺眼低的清秀读书人模样。 只是灵魂太单薄,太破碎,像是随时可能消散的游魂。 叶景云面色如常地与书生鬼搭话:“这附近不太平,兄台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我想进京赶考,没能跟上州府镇鬼司的队伍,所以独自赶过去。” 那会儿朝廷有专门应对鬼物的镇鬼司,书生鬼原本要去参加最后一届科举,州府镇鬼司派人护送他们这批考生。 可皇朝末年,官僚腐败,不给足好处,人家又怎么愿意费心思保护他呢? 镇鬼司的人提前几日到了,有考生的人家大多派人去送礼。 书生鬼生前是寒门子弟,囊中羞涩,又消息不灵通,全然不知道此事。 待到出发那日,他天亮时就出发,赶到城门时却被通知说人已经走了。 他不甘心,便打算自己赶去京城参加科举。 一路艰难地到了这里。 书生鬼怅惘道:“天黑了,我想找个客栈歇脚,可这里的客栈全都没有空房,今日恐怕就要在野外凑合一晚。” 茶摊的老婆婆走过来,几人说话暂停,她将一碗素面并三碗茶分别放到他们面前。 “幸而这里还有茶摊,使我能在凉夜里吃上一口热食。” 书生鬼眼神发亮,拿起筷子便要开始吃面。 对面的叶听荷却很沉默。 只因看见他碗里发黑的一团面。 这“素面”竟是手臂长的一条面片,面片似乎加了酵母之类的东西,并非扁的,而是有些膨胀,还被水煮烂了,散发出奇怪的酸味。 她忍不住用余光看叶景云。 这小子仍旧粉面含笑,没有表露出任何异样。 怪不得他只要三碗茶水,怕是知道这老婆婆手艺可怕。 不止如此,这老婆婆多半是奉了他的命令在此支摊。 书生鬼对着碗狼吞虎咽了一阵。 等吃完才抬起头,不好意思地对他们说:“我实在是有些饿了,吃相不好,叫你们见笑。” 实际上何止是吃相不好,他都要露出鬼相了。 “无碍。”叶景云仍旧有心跟他攀谈,“兄台是要去参加哪一门的科举?” 书生鬼张了张嘴,回答不上来。 卡壳许久,他才恍惚地说:“我……我要进京赶考,现在入夜,我应该去找个客栈歇脚。” 他的语气越来越坚定,不再看任何事物,站起来直愣愣地往外走。 “你不必去了。”叶听荷突然说道,“皇朝早就灭亡,如今已是宗门和世家分而治之的时代。” 她这话显然刺激到了书生鬼。 “绝无可能,我还没有赶到京城,朝廷怎么会倒!也绝对不能倒!闭嘴闭嘴闭嘴——” 书生鬼直接狂性大发。 他头发被风吹起,煞气凝成实质,化为风中的刀刃,对周围进行无差别攻击。 茶摊被掀飞,老婆婆不知所踪。 只是叶听荷也无暇去管。 类似的招数她已经领教过,只是煞气凝刃不像灵剑那样导电性良好,书生鬼的攻势也更加迅猛,她需要更谨慎地应对,寻找靠近对方的时机。 长烆也被划进了攻击范围,他本有些犹豫要不要出手,忽然想起什么,竟然后退了半步。 想借机试探他实力的叶景云:? 认真的吗?就这种程度,你还后退? 叶听荷也注意到长烆的动作,以为他是方才放火烧林时消耗过大,此时还在虚弱,不能对付这些攻击。 她顿时生出一种责任感来。 得保护他。 “愣着干什么?!等着我保护你?”她对着叶景云骂道,“还不快来帮我抵挡风势!” 叶景云:“……”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叶夕照跟这俩人出去时那么不情愿,回来时也满身的怨气。 35 正文 第35章 ◎叶景云的理想◎ 叶景云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心境平和,遭遇任何情景都能淡然处之的人。 也自认能够看懂人心,把握时机。 今日,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他不懂这俩人。 既不懂叶听荷为什么会直接激怒书生鬼,也不懂长烆为什么会突然后退一步。 要说对方是在装柔弱的话,方才槐树林那样大的火,那样凌厉的抹杀手段,即便是化神期修士也无法施展出来。 百思不得其解,还被催促着的叶景云无奈地报出一个点位:“震艮之交,十步远。” 叶听荷狠狠地上了三个月的文化课,脑子下意识地翻译了他的话。 两点钟方向,十五米的位置。 她不假思索地引动积蓄已久的天雷,直接朝着他说的位置劈过去。 伴随着一声巨大的轰鸣,地面震动,尘土飞扬。 凄厉惨叫声从中传出。 风都停了一瞬。 但书生鬼不愧是挺过五次天劫的老鬼,竟没有因此失去抵抗能力,迅速地掀起更大的风,将沙石卷起,形成多道小型的龙卷风,迅速破坏环境,将他的身影藏起来。 叶听荷被糊了一脸沙子,心情不太美妙。 在极端的愤怒之下,她无师自通地在周身聚气风旋,抵消迎面而来的龙卷风。 长烆也在她的保护范围,但叶景云不在。 叶景云沉默着,自己开了灵气护盾来抵抗风沙。 到底是有着巨大等级差距,叶听荷自知抵抗不了太久,必须速战速决,便强逼着自己分辨这些龙卷风的灵气走向,寻找书生鬼的方位。 灵视可以看清虚妄,看到肉眼难以察觉的灵气。 但当阴气足够浓郁又有其他东西遮挡视线时,就没那么好用了。 它毕竟不是透视。 唯一给叶听荷增加胜算的,是她从离开客栈时就开始积攒风雷之势,天雷又比她以灵气制造的雷要强的多,两相加成,它们此刻的威力足够可怕,已经接近天劫的程度。 只要再劈中书生鬼一下,她就能趁机用勾魂锁攻击。 她根据风来的方向试探地劈下两道雷霆,然而均无所获。 这风并非以书生鬼为中心散布,而是平地升起,随机流窜。 叶听荷一时有些束手无策。 她想回头让叶景云再报一下点位,却只看见风沙滚滚,不见人影。 对方跟他们分开了! “雷霆需万钧,一切恐惧来自火力不足。” 她对自己说。 而后不再保留,五条勾魂锁如长蛇般蜿蜒而出,如织网一般向四面扩散。 同时,天上的雷云降下数十道雷霆。 这些雷霆并未落到地上,而是落到勾魂锁上,借此炸开,造成更大范围的攻击。 效果立竿见影,风顿时小了许多。 叶听荷瞧见书生鬼欲要逃窜的虚影,连忙大喊一声:“你看看你现在的模样,还想进京赶考?镇鬼司来了,第一件事就是打死你。” 她的话触发了关键词。 “呃啊啊啊——” 书生鬼口中长啸,清秀的面庞七窍流血,朝着她扑过来。 被勾魂锁串成筛子,当场跪了。 而叶听荷也没有好到哪里去,直接全身脱力,往地上倒去。 长烆忙将她捞进怀里。 一直被压制的怨念趁机侵蚀着她,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她直接喷出一口血来。 已经半死不活的叶听荷却精神兴奋,眼神发亮地说:“安全了。” “嗯。”长烆应了声,望着她的眼睛,又说了句,“谢谢你保护我。” 这句谢谢让她的精神得到极大的满足,感觉身上的疼痛都消失不见了。 唇角忍不住上扬,扬着扬着又流出血来。 风停云散。 叶景云重新回到两人身边,目光触及叶听荷唇边的血迹,瞳孔一缩。 “景云啊。” 叶听荷靠在长烆怀里,任由对方给自己擦去脸上的血迹与灰尘,已是动弹不得的境况。 但她的嘴还在要强:“还满意我的实力吗?” “厉害,非常厉害。”他真心实意地说,“景云自愧不如。” 以他半步元婴的实力,也只能与书生鬼勉强一战,即便胜出也是底牌尽出,不计伤势的惨胜,绝不可能这样短的时间内就结束战斗。 而叶听荷展现出来的实力,他感觉还未到金丹期。 唯有她借天气蓄积的雷霆之势,达到了能对抗千年级别厉鬼的水平。 最终制胜的无疑是那些锁链。 “那你……”叶听荷深深地吸了口气,才有劲儿说接下来的话,“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想确认你是否有克制鬼族的顶级天赋。”叶景云诚实地说,“不过我也没有让你真的陷入危险的意思。” “你或许猜到了,方才茶摊的老婆婆就是我的护卫,她是化神期,足以应对五千年道行的厉鬼。如若我们都不敌,她会出手。” 叶听荷确实猜到了对方的身份,只是没想到那老婆婆是化神期。 要知道,陈老作为叶家供奉,也只是化神巅峰。 叶夕照只能请他出手,而不够资格让他当自己的护卫。 看来叶景云才是真皇族啊…… 她扯扯嘴角:“你确认了,然后呢?” “然后我已经明白了一切!”叶景云一向平和脸上浮现亢奋之色,“我会跟太爷爷一样,尽全力帮你成长,为你扫除一切阻碍!” 直到此时,他才有了符合年纪的表现。 左眼写着“理想”,右眼写着“奋斗”。 这蓬勃的朝气,险些闪瞎了叶听荷的眼睛,让她有种在阴间照到太阳的灼烧感。 连阴阳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她哽住片刻,虚弱地说:“我……有这么重要?” “有的。”他重重点头,“我十五岁就去边疆呆了一年,上过战场,去鬼域里救过人。我明白金陵的安乐是太爷爷一人之功,也明白为何人族有那么多高阶修士,却很少冲进鬼域与那些大鬼拼杀。” “他们离开一步,就会有万千的人化作鬼食。而鬼域,根本不适合活人踏足,除非是像你这样手段天克鬼族的人,不然就是高阶修士也要饮恨于鬼域。” 叶听荷懂他的意思。 鬼域的灵气几乎全都是阴气。 上古时,仙人尚且为其所害,陷入癫狂之境,何况是尚为凡胎的修士? 但她的情况就不一样了。 阴气等于经验,等于地府建设进度。 鬼等于经验和功德。 鬼域对她来说,就是宝地。 只是她现在的胃口还没有那么大,承受不住那么多阴气。 “你希望成长之后,去鬼域开疆扩土?” 叶景云用力点头:“届时,人族的压力就能大大缓解,若你能站到太爷爷的位置,或许能够终结这持续了万年的动乱。” 他说的是梦想。 实际上他只指望她成长到那个程度后,能够无视地域,击杀鬼王。 鬼王成长比人修要难得多,所以人族大乘期足有三位数,而鬼王才十几位。 后者即便有隐藏,也不会超过三十。 只要把他们全都杀了,正道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有太大的压力。 “那我有什么好处吗?” 叶听荷没说“拯救世人我义不容辞”之类的话。 不是她冷血,而是因为即便没有额外的好处,她也已经走上了这条路。 能多要点好处就多要点。 叶景云也没意外,他向来不以自己的道德水平要求他人。 他笑着说:“不要低估人族妖族对鬼族的仇恨,只要你的天赋展露于人前,你想要什么好处就能有什么好处。” “但那样的话,鬼族也会不计一切代价地刺杀你,所以我建议你最好少在外面用你那勾魂锁。” “你怎么知道它叫勾魂锁?”叶听荷诧异。 他含蓄一笑:“我也是看话本的。” “叶长生这老头子果真害人不浅……” 她摇了摇头。 头一歪,昏迷过去。 叶景云:!!! 他紧张地靠近,询问长烆:“此地不好求医,不如让杨婆婆来看看?” “不必。”长烆拒绝道,“她只是放松了心神,暂时睡过去了,歇息一晚便能好。” “好,那我们快回驿站吧。” 许是没精力抵抗怨念带来的负面情绪,叶听荷这天晚上睡得极不安稳。 熟悉的,被什么东西缠着的沉重感暂且不论。 她还感觉有什么东西撬开了自己的嘴,滚烫的液体顺着食道流进胃里,带来强烈的灼烧感。 像是误饮了岩浆,她生出“要死掉了”的恐惧。 她被烫得蜷缩身体,脚趾收紧又松开,想扒开身上缠着的东西不能,扭动脖子想要躲,却被一只手按住颈侧,强压着承受。 那只手很大,手指修长,还留着长长的指甲。 指甲陷进她的皮肉,让她感到些许刺痛。 却只是些许。 她能从对方的力道中感觉到一种竭尽全力的克制,唯恐伤到她的小心。 不知为何,叶听荷的抵抗情绪竟被安抚下来*。 渐渐地从这几乎不可承受的炽热中感到宜人的温暖,连冰冷的灵魂都有了暖意,远离那些驳杂的情绪,陷入安然的沉睡。 这一睡,就睡到了第二天太阳下山。 叶听荷懒洋洋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在马车内,一旁的叶景云担忧地看着她。 “你还好吗?” “挺好的。”她伸了个懒腰,“浑身都是劲儿,感觉自己能徒手打死一只老虎。” 说完,她也觉得奇怪。 明明昨天还是玩脱了要死的状态,怎么今天不仅像是没事了,还更健康,更加精神? 她疑惑地看着自己的手:“你们谁给我喂什么灵丹妙药了吗?” 长烆:“出门前,我带了些应急的丹药。” “哦。” 她不再纠结。 脑子里隐约想起昨天昏过去后的经历,感觉像梦一样。 她老这样做梦也不好,等到了无相寺,她得问问大师这是什么情况。 【作者有话说】 今天应该有加更,还是九点 36 正文 第36章 ◎抵达无相寺◎ 车上,叶景云讲着书生鬼的一些故事。 “轩辕皇朝末年,皇室威信不再,世家势大,宗门林立,朝廷敕令到不了地方,末代帝王姬安广纳妃嫔,任用鬼相,强行专权。” “然而此举却如抱薪救火,引狼入室,反倒加快了皇朝灭亡,鬼相颁布的政令导致民不聊生,鬼物白日袭人,后宫妃嫔多是世家之女,为鬼所害后,竟连累了家族。” “天下大乱,姬安方才悔悟,想要挽回。” “他举办了最后一场科举,以护送考生为借口,调动各州镇鬼司人马入京,欲清除皇城中的鬼物。鬼相猜到他的打算,欲杀他而立幼子,两方斗争,鬼相占了优势。” “最后,姬安用一场从姜家借来的大火,葬送了整个皇城。” 叶听荷安静地听完了整个故事。 王朝更迭,大多惨烈。 而且她印象中的王朝,大多几百年就亡了,轩辕皇朝存在五千年,已是非常厉害。 她思考片刻,问:“所以他说镇鬼司要收好处,把他丢下提前走,其实是假的?” “未必是假的,人心险恶,鬼魅才有可乘之机,那时的腐败现象已经十分严重,物价也极为可怕,京城更是如此。我料想那人是想敛财一笔,好去京城花销。” 上位者剥削下位,身处底层之人要想活得轻松些,只能拼命往上爬。 所以书生鬼即便没能跟上镇鬼司带领的队伍,也不想放弃科举,而是冒着生命危险独自上路。 叶听荷从书生鬼的呓语和地头蛇的拷问供词中,也拼凑出一些后续的真相。 书生生前不仅没钱给镇鬼司的送礼,路费也不大够,一路走得慢,为了减少时间冒险走小道。 来到这附近时,太阳已经要下山了,他却找不到投宿的地方。 他当年恐怕就如同今日驿站外面那些人一样,与人一起围在客栈外面过夜。 奄奄一息之际听到皇朝倾覆的消息,极度崩溃的的情绪使他化鬼。 又因执念过重而不能保持清醒。 浑浑噩噩地在此地游走,侵吞其他鬼物,乃至于原本盘踞于此地的大妖都被他消灭,还从对方身上获得驭风的能力。 每当有大量人员路过此地,导致客栈驿站满员时,他就会出行投宿,重现当年的情景。 叶景云:“他虽是厉鬼,却从不主动袭人,即便被人族修士攻击,也少有发狂,且每次出行时,都会逼得附近鬼物躲进槐树林中,那些没能进入驿站的人也因此免于受害。所以鸿城的城主在知道此事后,选择放任他不管。” “也是个可怜人。” 她感叹一句,给捆在角落的书生鬼加大电量。 书生鬼本就被勾魂锁捅得重伤,还一直受着雷刑,被她这么一弄,看起来几乎要魂飞魄散了。 叶景云:“……” 叶听荷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小伙子,我知道你想试探什么。” 不就是想看她对惨死后未作恶的鬼是否会生出恻隐之心,又会怎么处理吗? 这个问题,她早就面对过了。 早在她第一次去叶家商会购入厉鬼时,她就碰到了死于少年,又保护镇子多年的庞宝驹。 庞宝驹说完了自己的故事,就被她吃掉了。 她就是如此冷酷的一个女人。 叶听荷:“在阳间的功过罪业,到阴间后自有判官来审判。我们要做的,不是去关注他们的经历,而是送他们去阴间。” 叶景云神情莫名:“当真有阴间的存在吗?” “有啊,只是地狱之门尚未大开,暂时不能将世间的鬼都收进去。” 叶听荷拿出一本珍藏的《无常回忆录》塞到他手里:“我们一定要相信有这回事,这样才能有希望,才有干劲儿。” 叶景云再次无语。 心中觉得这人恐怕是为了让自己的行径显得不那么冷漠,而随口一说。 不过他本心也是赞同她的做法。 都是鬼了,无论有没有害过人,都对人族有害。 他的慈悲,从不付与敌人。 所以他才入不了佛门。 接下来一路顺利,仅用十日,他们就到了无相寺。 清晨。 一轮红日从无相寺的后山升起。 这天的太阳格外的大,此刻望之,温暖却不刺眼,暖日融融,朝霞漫天。 阳光打在山壁的巨大佛像上,为其镀上一层金光。 前来参加“沐阳法会”的人们驻足仰望,被震撼得久久不能回神。 佛寺的钟声响起。 山门大开,广纳四海来客。 他们才从这莫名的寂静中挣脱,眼神狂热地朝着无相寺走去。 人皆步行,面色肃穆。 有虔诚之人,十步一拜。 在这样的场景中,有一行人显得格外突兀。 侍卫开道,宝马香车,浩浩荡荡地朝着无相寺而来。 许多人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有路人道:“这是哪家的人?这样大的架势,当真是扰了佛门清静。” “车上有牡丹花纹,叶家的呗。” “那难怪。”这路人嗤笑,“谁不知道叶家家主年轻的时候就不敬神佛,还把神仙编进话本,卖书赚钱。” “他的后人也多是嚣张狂傲之人,怎么会来参加无相寺的法会?” “听说他的长子一脉皆久病,恐怕是有人病入膏肓,来这里求佛祖保佑吧。” “叶家豪富,还能有治不好的病?” “说不定就是因为冒犯上神,遭了天谴呢。” “……” 一群人围在一起,发表了一番仇富的酸话,试图站在道德的至高点上蔑视叶家。 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他们突然被另一群人撞开。 正要骂人,却见撞开他们的人是无相寺的佛修。 眨眼间,佛修们大多已经走远,唯留了一位年轻佛修跟他们道歉。 “施主莫怪,方才我等已高声通知你们让开,怎料几位施主说话太过入神,未能听见,才不得不从你们当中穿过。” 他们把骂人的话咽回肚子里,强装大度地说“没关系”。 一则是因为他们还没进无相寺,怕因此丧失参加法会的资格。 二则,无相寺的武学也是天下闻名。 受到世界背景影响,佛修大多同时掌握玄学超度和物理超度两项技能,以“慈悲相,天王身”为主流审美。 哪怕是眼前看起来还没成年的小僧,也挺拔如松,浑身肌肉。 一拳能把他们几个全打死的模样。 无相寺的佛修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了叶家马车所在。 在众人看好戏的目光中,他们做出了令人大跌眼镜的举动。 只见为首的一名老和尚笑如弥勒,直接跳到车辕上,还未见到人,便问候出声:“景云施主,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他的语气极为热切,甚至可以说肉麻。 说完后,竟掀起车帘,直接将头朝内探去。 结果,老和尚非但没有见到心心念念的“景云施主”,还被数不清的鬼手抓了面门。 他猛地撤回头颅,转过头,惊魂未定地看着其他佛修:“是我的错觉吗?我感觉自己的脸被鬼抓伤了。” 众僧看到他脸上乱七八糟的指痕和指甲印,用尽一生的定力,才绷住表情。 他的大弟子神色肃穆道:“师父,这车里困着数百厉鬼。” “哎呀,云弥禅师您怎么在这里?” 叶景云站在马车不远处,讶异地看着老和尚。 云弥禅师声音颤抖:“你怎么不在车内?” “已到佛门前,再乘车岂不是太过倨傲,对佛祖不敬吗?” 叶景云像是觉得他的话很奇怪一样,满脸写着无辜:“我们在前面镇上就已经下车了,将马车驱至此处,是因为我家姑奶奶心善,一路收服鬼物,带的玉佩不够用,只好塞进这车里,准备送进寺中超度。” 他后退一步,将叶听荷露出来。 正看着热闹的叶听荷:? 37 正文 第37章 ◎大师◎ 云弥禅师细长的眼睛眯起,打量叶听荷一眼。 登时就瞪大了眼睛,朝着她迈步,一下子没注意,直接从马车上掉了下去。 弟子们没有接他,但纷纷扭开脸,不看他狼狈的样子。 他也没在意,就地爬起,直直地奔向叶听荷,热情地说:“老衲一见施主这满身的功德金光,就知道施主你与佛有缘,可愿加入我无相寺同宗的无修庵,从此……” “等一下。”叶听荷伸手打断他,“我成婚了,没有遁入空门的打算。” “成婚也可以……” 云弥话说了个开头,忽然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感,有种话说完会当场去世的感觉。 他缓缓地转动眼珠看向叶听荷的身旁。 一个高大俊美的男人,正安静地看着他,如一尊杀神在俯视胆敢挑衅自己的虫豸。 仅仅是一眼,就让他双目刺痛,不敢直视。 “也可以时常礼佛,平心静气,消除杂念。”云弥将话补完,再次笑起来,“三位都是我们无相寺的贵客,这马车中的厉鬼也需要尽快超度,还请随老衲入寺。” 叶听荷眯了眯眼。 这是第二个在她面前提及“功德”的人。 奉天道人是学过望气之术,而号称拥有“慧眼”的叶景云都没看出她的不同,眼前这位又是什么情况? 她并未拒绝对方的热情,礼貌地说:“麻烦禅师。” 云弥将他们带到寺内,便说要去重整衣衫。 叶景云为叶听荷两人做了科普。 “云弥禅师与无相寺的云梵祖师乃是同一脉的师兄弟,只是入门晚几百年,相比起静修更爱入世,无相寺每逢举办大法会,都是由他主持。” 云梵祖师是跟叶长生同一境界的大乘期。 云弥禅师尚在合体期,但他的水准远超叶闻,是合体巅峰,距离大乘期只差一场悟道。 “说起来,佛修所行之道多类香火道,需积攒功德,自塑金身。香火功德算是比较易得的,所以各寺都会时常举办法会,传经讲道,弘扬名声。” 叶听荷懂了。 既然他们也讲究积攒功德,那高僧能看透她身上的遮掩,发现她身上有功德就很正常。 她:“他老人家一直这样热衷于为无相寺收人吗?” “是啊。”叶景云想起过往的某些经历,笑容都透着苦涩,“原本云梵祖师说要收我为徒,我家里拒绝之后他就没有再执着于此了,可云弥禅师得知此事之后,便时常出现在我身边,欲渡我入佛门。” 那真的是神出鬼没,出其不意。 云弥为了跟他“偶遇”,扮过路边卖瓜的小贩,树下乘凉的路人,藏过中空的树干,村里的大缸,甚至是妖狮的腹中。 害得他路过一块圆润的大石头,都怀疑里面藏着人。 叶听荷啧啧两声:“那你一直没有从了他,也是心性坚定了。” 他表情越发难以言喻:“我家里人不愿我入佛门,从小就不让我接触那些,我头几次接触到他时都没看出来他是和尚,被他传授了一些佛门招式,他以此为借口想要将我带回无相寺……争了好些年。” “后来我躲去边疆,碰到他的那些徒子徒孙,竟也都劝我加入,我实是不堪其扰,去年才负气拒绝参加无相寺的法会,没想到他们居然直接取消了。” 不知多少人等着参加法会,却因他一人而被取消。 叶景云再聪慧,也毕竟是个心善的少年人,今年的邀请,他无论如何都是要答应的。 叶听荷摇头:“真可怕啊。” 这软硬兼施还带道德绑架的,给孩子都整出童年阴影了。 “还好有你们陪我来,有叶家其他人在场,他们不会太过分。”叶景云抿嘴,收起哭丧的表情,“他今日除了见面时热情些,竟没有太过纠缠。” 而且注意力果然就到了她身上。 功德…… 叶景云沉思,不太明白叶听荷到底是哪里来的功德。 若说是消灭鬼物,大多数修士都做过,佛门弟子更是其中翘楚,不是在超度厉鬼,就是在超度厉鬼的路上,她入道时间如此短,不可能光靠这个就积攒出令云弥禅师惊叹的功德。 叶听荷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你放心吧,我时刻准备好让你自扇巴掌。” 他:“……谢谢。” 只是找个借口带她来,他没这么打算,心智也没这么不坚定。 他们闲聊几句,就有人来请他们。 “几位施主,祖师想分别见一见你们。” 叶听荷挑眉:“分别见?” “来此拜见祖师者多有所求,而人有隐私,出家人亦不打诳语,不说妄言,故而有规矩,一次只见一位外客,若施主并无兴致,也可在寺中转转,等待法会召开。” 还挺注重客户隐私的嘞。 叶景云也说:“云梵祖师早年便以明晰因果,勘破命格闻名,他近年一直闭门参悟天道,少有见人的时候,机会难得,不妨一去。” 叶听荷对因果命格之说并不感兴趣,但她另有事情想找位高僧问询。 她问长烆:“你想去见一见云梵祖师吗?” 长烆无可无不可,想到这对寻常修士来说应是极好机会,便点了点头。 至于叶景云,他本来也是要见的。 无相寺逼他来,总得给他一些补偿和好处。 见面顺序,是长烆最先进去,叶听荷次之,叶景云最后。 看起来,似乎是越往后越重要。 跟着引路的僧人,长烆来到一处僻静的禅房。 禅房在靠近山顶的地方,造型朴素,但翠竹幽静,青松挺拔,可见山中云雾,令人心静。 云弥禅师尚在禅房的外间,他脸上的痕迹已经消失,仍是一副乐呵的模样。 “我将在外护法,不使今日的任何一言传到外界。”他笑着说了很郑重的话,“施主请进里屋见我师兄。” 他轻轻点头,掀开帘子进去。 云梵祖师看起来跟他的师弟完全不同。 身形枯瘦,须发皆白,眉眼低垂安和,对着禅房中的佛祖像老僧入定。 是很典型的苦修僧。 直到他放下门帘走近,才睁开眼。 一见,便有两行血泪从眼眶中流出,瞳仁都几乎化开。 “您……”云梵顾不得擦掉脸上的血,激动地站起身,“您是——” “嗯。” 长烆淡淡地应了一声:“你有什么想问的?” “请容我思索一番。” 云梵呼吸急促,情绪一时大起,脑子里也混沌。 他本已到了心恒而六欲绝的境界。 可仍有忧虑芸芸众生的慈悲心肠,有见世乱之哀,有伤族类惨死之痛,越是修行到后面,越是看得明白,便越是对世道绝望。 没想到他在有生之年,还能见到一位在人界的上神。 还是这样神武,光华不输于金乌的一位上神! 泪水将血水冲刷,滴落在脖子上,云梵擦干脸上的痕迹,怕话还没说完就因为窥视上神而自断生机,重新跪回蒲团上仰视佛祖。 云梵再开口时,已经平静下来:“贫僧想问,您既然已经现身,是不是意味着乱世将结,天道将被补全?” 长烆:“嗯,天界人界之外的第三界正在形成,是为地界,它将收容世间之鬼,界定生死。” 虽说叶听荷的地府建设才刚起步,但他对她很有信心。 也很认可她的勤奋,觉得要不了多久,她就能完成此事。 “好!”云梵难以按捺住激动的情绪,“再冒昧问一句,这地界还要多久才能形成?” 长烆想了想奉天道人“千年内建成地府”的计划,又想了想某人远超的进度,保守地打了个对折:“五百年。” “好好好——” 云梵连连说好,又是喜极而泣。 见他没有要再问的,长烆问出自己的问题:“你这寺中,似乎有龙气。” 龙凤量劫之后,真龙数量锐减,后来帝俊带着仙神升入天界,封他们兄弟五个为五方上帝,封没有达到金仙标准的龙族为仙兽,一起带了上去。 人界之中,应该都是混血才对。缘何会出现这样精纯的龙气? 云梵听到他的话一愣,随即想到什么,说:“曾有一位无相寺的先辈去过鬼域深处,从那里带回一颗被煞气侵染,几乎要魔化的兽蛋。我等并不知是什么兽类,只能感知到其内还有一丝生气,便供在佛前千年,以净化它身上的煞气。” 煞气凝聚到极致,便是魔气。 世间罕有魔类,若让魔兽现世又不知是怎样的浩劫。 但佛家有好生之德,不忍毁坏那颗兽蛋,便一直供着,让它享些香火,多听梵语,净化煞气。 也算是度化了。 长烆皱起眉:“拿来我看看。” 云梵:“我命师弟去取。” 云弥很快便将蛋取来。 长烆凝视着它。 这蛋不仅是被煞气侵染那么简单,蛋壳灰白有裂,其上有擦之不去的血污,其内生机似有似无,气息驳杂微弱到他都不敢断定这里面是一条小龙,而非是寄生的其他物种。 一团明黄的火从他手中落到蛋上。 云弥瞳孔一缩,保护了多年的习惯让他忍不住往前一步,想将蛋护住。 却见那火直接烧光了蛋上面纠缠不散的煞气,又顺着裂痕流进蛋内,不一会儿,这灰扑扑的蛋就变得灵光灼灼,透出浓郁的生机。 这下,即便是他们师兄俩,也能够感受到它散发出来的真龙之气。 “他的母亲临死时生下了他,未能通知族人,便让鬼族偷走,竟流落至今。” 长烆已从蛋中的小龙身上获取到记忆片段,他轻叹一声,将手放在蛋壳之上。 少顷,蛋壳彻底碎裂。 一条黑色的小龙从中钻出来,抱着蛋壳用力地啃起来。 云弥见状笑起来,问:“您要将他带走吗?” “我虽然帮他恢复了生机,却无法将他与煞气彻底分离,你们继续帮他净化,若有问题再传信与我。” 长烆婉拒。 他没有帮别人带孩子的爱好。 而且他已经打定主意只要一个孩子,这带一个回去岂不是占了亲生的名额,还可能引起妻子的怀疑。 “好好。”云弥也是不舍,一听这话更高兴了。 “他母亲给他取的名字叫清光,养好他。” 长烆嘱咐了句,趁着小龙还在奋力吃蛋壳,直接走了。 云梵让云弥先把名叫清光的小龙带走,接着见了叶听荷。 有见长烆的经验,他这次没有直接目视她,而是面朝佛祖,背对着她。 叶听荷只当是高僧的做派如此,也没放在心上,她打完招呼,就开门见山地说出自己的问题。 “大师,我自成婚之后,便时常梦见赤龙,这是否是因为我得罪了祂,祂标记了我,想日后寻我麻烦?” 云梵:啊? 【作者有话说】 忘了设置时间不好意思。 今天没有加更。 38 正文 第38章 ◎解惑◎ 云梵感觉自己今天心境不稳,情绪起伏太多,默念了几句经文,拿出惯常的平和态度。 “施主体质稍弱,确实应该多入睡休息。夜梦异兽也是常有之事,只是您说……自己得罪了祂?” 什么实力,能得罪了赤龙还活着? 叶听荷:“呃……” 她是猜测自己之前烤火用的棺材木料是从赤龙睡的地方取得,但没有直接证据,梦里的内容也记得模糊。 而且也很难以启齿。 她想了想,又说:“要说得罪也不像。我感觉祂的态度还挺好的,就是老出现在我门里,盯着我看。” 至于在梦里老缠着她的东西,她几乎没有记忆,只有一些模糊的感觉。 醒来时发现自己被抱在长烆怀里,她通常会以为是昨天被抱得太紧了才会有那种感觉。 老实说,云梵现在很想转头看一眼她的命格。 但是他留着这具残躯还有用。 好在他有丰富的应对迷信客人的经验,听完她的话后,便问出一个问题:“那施主你有梦见赤龙袭人吗?” “没有,感觉像是在看谁的记忆,我没有参与,而是处于上……我是说,旁观视角。梦里的感官很真实,醒来后又难以回忆起细节。” 还会忘记的越来越快。 但只要留有痕迹,发生了那么多次,也会加深印象,引起她的在意。 云梵:“那可能是因为你曾经接触过与祂有关联之物,其上留存着祂的气息,对你的灵魂产生影响。” 叶听荷立刻就想到自己手腕上的青龙手串。 随着她实力和经验的提升,她已经很少借助这手串来降服厉鬼了。 但它曾经在厉鬼九陈袭击她时重创对方,杀伤力比她现在所有的手段都要强,还有一定的自主性,是能够在紧要关头护住她这脆身板的东西。 并且还有清心静气的功效,对她的情绪有很大的安抚作用。 真让她收起来,她是不太愿意的。 所以她又问:“那可能对我产生做梦之外的负面影响吗?” “方才你说没有赤龙袭人,那边说明对方并未对你动怒,影响不大。” 云梵还有话没说。 赤龙属火,他没看清方才那位的真身,但对方一身火相,且能发现微弱的龙气,又对清光那么照顾,是同族的可能性不小。 也就是说,她晚上梦见的,很可能是前面那位。 但看她的模样,不像是知道的。 云弥也真是的,都没跟他说这三个人是什么关系,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措辞。 自成为无相寺祖师以来,云梵还是头一回这样为难。 “那就行。” 叶听荷觉得自己可以为了好处而忍受偶尔梦到赤龙,她将此事抛至脑后,又问起另外一个问题:“大师,我在超度亡魂时,对方身上的怨念会纠缠在我身上,有什么方法能避免么?” 云梵:“这亦是常事,即便是佛门弟子,也是以己身容纳怨念,来净化亡魂,所以我等才讲究六根清净,恒守本心。” 她:“我看云弥禅师不像是六根清净的样子啊。” “云弥师弟修的是笑口禅,为一切所乐为,以此抵抗怨念的影响。” 意思是适当放纵自己某方面的欲望作为发泄口,从而避免过度压抑情绪,被怨念影响。 这世上,心性坚定的太少。而即便是心性坚定之人,常年如一日地被怨念缠身,也很难打包票说绝对不被影响。 叶听荷也会自己寻找发泄途径。 比如花钱,比如抓着鬼啃,比如逗叶夕照…… 嗯,她的老公也起到了相当的安抚作用。 但这些都还不够。 她又问道:“那有可以借助的外物?” 云梵:“此届沐阳大法会,将引动日轮之力,普照方圆万里,届时,施主身上的怨念自会消解。” 怨念不算是能量,不遵循能量守恒,会随着时间流逝缓慢消解。 但也可以通过外力来加快速度。 根据实践经验,强烈的日照,梵语,某些道家心经都能起到作用。 “这正是我此行的目的。我是想问,有没有能让我随身携带的强效物品?” 叶听荷买过一些相关法宝,也抄过心经,但都效果甚微。 她还高价购入过能够吸收怨念的宝物,却如同用水杯舀水池中的水一样,不能说没有减少,也不能说多有效果。 云梵默然。 感受到她的急切,他终是叹了口气,从蒲团上站起,转头看她。 一看,他就睁大了眼睛。 眼前之人被与他同境界的修士遮掩过命格与气息,所以他师弟只能看到她身上的功德,不能看到其他。 但他亦是天生慧眼,还专门修炼过瞳术,能够看清一半情况。 极阴断阳之相,早夭灭魂的命格。 本应生前受阴气侵蚀之苦,死后魂魄也不会弥留于世,竟活到了成年。 而且这身上缠着的怨念…… 十万惨死怨魂所生也不过如此吧? “施主你……这是超度了多少亡魂?” 叶听荷相信高僧的信誉,不会将今日谈话外传,便说了大半实话:“叶家开矿时曾发现一个上古尸坑,内有百米高的白骨塔一座,我给处理了,除此之外,还收过几位千年级别的厉鬼,其中修为最高的有四千年修为。” 云梵又是沉默又是恍然:“难怪你身上有这样多的功德和怨念。” 白骨塔令亡魂受刑,怨念不消。 累积万年,自然恐怖。 即便是他,超度起来也要小心谨慎,以免被影响。 这位居然还能收服千年级别的厉鬼。 看来,是他未能看清的另外一半存在起了关键作用。 云梵念了句佛语,严肃说:“施主有此善心,乃苍生之幸,之后我亲自主持法会,你们三人便坐在我身前,沐浴日轮之芒。” “我再请云弥师弟去备一份佛前供奉的七宝,赠与施主。” 此世界的佛门七宝,为金、银、琉璃、菩提子、赤真珠、琥珀和颇梨。 在佛前供奉,受香火熏染,无需炼制便能自成法器。 “多谢大师!” 叶听荷高兴了,准备捐一大笔香火,并帮他们处理一下附近作乱的恶鬼。 吃不吃的不重要,主要是为了报答。 云梵却说:“施主,贫僧亦有疑问,想听施主的见解。” “请讲。” 云梵转身面对佛像,双眼闭起而心中见佛:“贫僧参悟佛道,已有山千五百六十七载,无相寺藏经阁中的佛经皆由我整理编撰,方被世人称一句祖师。” 叶听荷肃然起敬。 著一派典籍之人,必心见世界,卓有智慧,且心性极佳,才能承此压力。 “可我参悟了一生,至无可进之境界,却发现佛道有缺,心生悲意,不再外出,于此地闭关。” 云梵闭着的双眸再次流出泪水。 “施主是破除命格,脱离天道束缚之人,可知我道所缺为何?” “我尚年轻,您尚且不能参透,何况是……” 叶听荷的话猛然一顿。 她还在真知道。 “佛之一道,尚缺轮回道。” 因果循环,生死轮回。是她所知的佛道核心。 此世却尚无轮回,自然导致佛道有缺。 还是大缺。 这比“论文写了十万字,才发现核心引用文章是ai写的”更令人绝望。 “轮回?”云梵猛然睁开眼睛。 “众生死而又生,投胎转世,复死复生,以此流转,是为轮回。今世之生者,死而为鬼或魂灭,无有轮回,方有人间之祸。”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又很快平静:“多谢施主解惑,贫僧需继续参悟,恕我不能送你。” 说完,云梵闭眼入定。 叶听荷礼貌地告别,转身离开。 叶景云见她回来,便打算抬脚往禅房走,结果被安顿好小龙清光,赶过来的云弥拦住。 云弥歉意地表示他今天可能见不到自家师兄了。 叶景云:“您是说,云梵祖师突然入定,不仅没有办法见我,沐阳大法会也要推迟?” 他感觉问题好大。 怎么轮到他就不见了呢? 自己难道不应该是无相寺的宝贝吗? 还是说,这是留他在无相寺的小手段之一? 云弥:“是,师兄出关后恐怕会更进一步,届时他将亲自主持法会。” 叶景云更加匪夷所思了。 都被敬称为佛门祖师了,还有进步空间? 再疑惑,作为客人他也不好表达异议,只能装成一副惊喜的模样:“这是大好事啊,若他老人家能够更进一步,佛道说不定也能往前发展演化,以泽众生。” 他停顿片刻,继续善解人意道:“至于见祖师一事,我近来也无事在身,多等等也无妨。” “如此甚好。” 云弥禅师安排三人入住客房,考虑到“叶家都是生活奢靡的公子小姐”这一刻板印象,还专门派了小沙弥听他们差遣。 叶听荷对拜佛没什么兴趣,跟长烆逛了逛无相寺,看看风景。 就很诚实地来到无相寺发布外出任务的地方。 她这一路,已经见到外头是如何的恶鬼横行,如今拿到能够加速怨念消解的宝贝,已是迫不及待地想为人民安危做出贡献。 【作者有话说】 明天加更 39 正文 第39章 ◎村中有艳鬼◎ 无相寺所辐射的区域包含周围三州的一百零八座城。 各城若有无力处理或是人手不够不能处理的恶鬼伤人事件,都可以报到无相寺,由无相寺无偿帮忙处理。 其他势力的做法与无相寺类似。 不过势力与势力之间的帮助通常会支付报酬,他们也会接受捐赠,这些都会作为积分兑换的奖品,面向完成委托的个人。 叶听荷说要帮忙做点委托,无相寺的佛修一开始是拒绝的。 “施主是客人,若是在寺中无聊,可以去山下看看,有同样等着法会的客人在山下举办集市。” “我初次出门历练,正缺实战的机会,而云弥禅师说法会要推迟半月,” 对方还是不愿意答应。 直到叶听荷说正在送去加急超度的那一车厉鬼是她带来的,他才肃然起敬,相信她能保护好自己并帮到他们。 前来无相寺参加法会的不仅有想来听禅的,还有许多人想委托他们去抓鬼。 这些人,有的是上报之后被回复无异常,有的是自家内部出了事不想声张,冲着他们嘴严来邀请。 都是个人委托,会支付报酬的那种。 像往常,他们是乐意接受的。 但实在是人太多了,他们还得留人手维护无相寺及周遭的秩序,以免有心人作乱。 就显得人手非常不足。 所以当确认叶听荷不是“娇气大*小姐硬要表现自己”后,负责发任务的老和尚十分感激地将这类委托都拿出来供她挑选。 叶听荷对报酬不大在意,选了一个最感兴趣的。 “胡城下辖柳河村,有女鬼夜与村中男丁淫乐,初时无人言明,后村中男丁日渐体虚缺阳,有巫言此鬼婚前横死,渴慕男子,可为其重新婚配以安其心,村众信以为然,择一男为其配阴婚。是夜,男死,而村中妇女夜为男鬼所淫。” 一村的男丁,被女鬼掏空了身子。 觉得说出来丢人,不敢上报,就找乡里闻名的巫婆想办法。 巫婆说女鬼没结成婚想男人,给她个有名分的男人就能让她收心。 结果男的也死了,并且化成鬼开始害村里的女人。 也是怪抽象的。 叶听荷见过的鬼也有不少,但还没有见过话本里会写的艳鬼。 她过去长长见识。 也免得寺里的年轻小伙被女鬼占便宜。 显然,发布任务的老和尚也很担忧青年弟子的定力,一看她选了这个,就两眼发亮,赶忙给她登记,还发了一套装备给她。 这套装备相当于无相寺弟子出门完成委托的新手大礼包。 除了疗伤灵药之外,还有小钟,佛珠,金钵等法器。 不及叶听荷在怜梦那里掏的,但也都品质不错,能对付千年以下的厉鬼。 老和尚念了句佛号,衷心祝愿:“望施主能够平安归来。” “嗯,不必担心我。” 叶听荷摆了摆手,考虑到来回需要数日时间,也没再包揽其他任务,领了这个就走。 她回去收拾时,碰巧见到出门溜达的长烆回来。 对方看起来有些狼狈。 衣服上的挂饰少了几个,下摆,袖子和衣领的绣花都有勾丝,头发也披散着。 表情与以往没什么不同,但她已经能从他平静的外表中察觉他的真正情绪。 他不知为何,有点恼火。 “怎么了?”叶听荷放下手中的动作,走过去帮他整理衣饰。 长烆低头俯身,任由她动作,声音闷闷的:“在云弥禅师那里碰到一个幼童,甚是缠人。” 孱弱小儿,对他造不成什么伤害。 但他身上的衣服被弄坏了。 这身价值不菲的衣物,原本能抗住火烧水浸,甚至是修士的攻击,却被轻易地毁成这样。 果然还是魔性未褪,性格顽劣。 害得他这样狼狈地回来见她。 妖族男子,尤其是有心悦之人的,多注重自身容貌仪表。 要昳丽,要有风度,还要会才艺,才能取悦雌性,获得对方的芳心。 人族对男子没有这么严苛,但长烆清楚得很,当初他妻子就是看中他的外表,才那么快就同意与他的婚事。 所以被破坏了衣物,来不及换衣服见她,他才这样恼火。 “难得看到你这样烦躁。”叶听荷打趣他,“小孩生性活泼,好奇心又重,你生得好看让他亲近,又一身亮晶晶,自然勾得他缠着你,要扒拉你的衣饰。” 长烆抿了抿唇。 不仅人族小孩喜欢亮晶晶的东西,龙族也有这样的习性。 他还以本体生活时,所枕之处,草木石块皆化晶态,透着火光,特别好看。 想到这里,他有些原谅清光的冒犯。 小龙,即便有传承记忆,也很难控制住自己的本性冲动。 不能说很坏。 “话说云弥禅师那里怎么会有小孩?”叶听荷见他消了气,好奇地问起此事。 长烆隐去自己,简单说明了情况:“无相寺的一位已逝禅师从鬼域带回来的兽蛋刚刚孵化,它父母不在,又被煞气侵害,影响身体,云弥禅师打算养着。” 云弥禅师带过不少徒弟,还捡过很多孤儿回来,有丰富的养孩子经验。 但没有养龙的经验,不知道该怎么喂食和教化。 要是没有长烆,他也就当人族小孩养了,但人还在寺里,多少要向长辈请教,听取长烆的意见。 叶听荷对他的话没有怀疑。 别说这世界的人族和妖族关系不赖,就是她印象中的道佛两家也很喜欢点化妖兽或草木之精。 比如很有名的太上老君养青牛,南极仙翁以鹤妖鹿妖为童子,十八罗汉里也有坐鹿罗汉、笑狮罗汉等等。 企业文化了都。 叶听荷:“从鬼域带回来的还能孵化,想必来历不凡,等成长起来,说不定是镇宗神兽级别的。” “嗯。” 他点头。 长烆并不为“镇宗神兽”这四个字感到不虞。 龙族比谁都讲强者为尊。 自龙凤量劫后,两族中沦为大能坐骑的不少,他也未曾斥责他们堕了龙族的名声。 若清光为无相寺所养大,之后护无相寺百年千年,也算是了却因果。 叶听荷并未在意人家寺里养神兽的事情,随即说起自己的事情:“我方才接了一项抓鬼的委托,要去柳河村一趟,你想同我一起去吗?” 她这一路各种潜移默化,已经让长烆适应了自己抓鬼的方式。 所以不必背着他去。 长烆:“你希望我去吗?” “那村里的女鬼是艳鬼,据说已经害了全村的男人,我家相公生得这么好看,你一去了,她恐怕眼珠子都要粘在你身上,用尽手段都要把你弄到手。” 她开着玩笑,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我好怕你被占便宜。” “那我便不去了吧。”长烆也担心自己一个心气不顺就把那鬼烧了,打乱她的计划,“我信你能独自降服此鬼,便不去当你的拖累,这些时日便在寺中静修,闲来无事就去山下集市买些东西。” “好,我尽量不耽搁时间,早些回来。” 叶听荷继续将东西打包,收拾好之后,也没坐马车赶路,而是从无相寺进传送阵,直达胡城。 准备再从胡城出发前往柳河村。 传送阵虽快,但会对身体造成影响,像她这样的脆身板,至少还要等五日再乘坐传送阵回去,才能避免造成后遗症。 所以她也没着急,先在胡城中探听消息。 根据委托人的描述,柳河村最早出现艳鬼的痕迹,已经是三个月以前的事情,而为艳鬼配阴婚也是一个月以前的事情。 不出意外,柳河村如今已经成为了艳鬼的巢穴,到处都是对方留下的气息。 她若不能一击即中,就很难找到对方的踪迹,艳鬼所操控的村民也可能对她造成伤害。 别看只是村民,全民修仙的背景下,村中有筑基修士很正常,有些规模大的村子,还能出金丹修士。 柳河村就有三位筑基修士,其中有两位还是炼体的。 除非借助怜梦和枫停的力量,不然她没有绝对的把握对付他们。 但正如叶长生的劝诫,她不应该将鬼的力量视作自己的力量,以此估量自己的实力。 能自己做到的事情,就不要假手于鬼。 况且又不是要对付什么大鬼,没必要喊她们出来。 胡城不算大城,下辖不过二十个村子,柳河村算是比较大的,也有不少搬到城中居住或是在城中务工的村民。 叶听荷以灵石开道,很快就打听到一家酒楼的东家是柳河村出来的人。 这酒楼规模不大,东家兼任掌柜,去了便能见到。 她在这家酒楼大堂吃了午饭。 点上一碗羊汤和一块馍,细细地掰着馍,用余光注意柜台那边的动向。 过了午时,一位店小二打扮的年轻人从外头进来,小跑到柜台后面。 东家丢下手里的活计,忙问:“今日进城的人里面,还是没有柳河村的人吗?” 店小二摇头。 东家脸色难看起来,自言自语道:“已经一个月了,没有一个柳河村的人进城,我老家……还在吗?” “东家不是上旬还给村里捎了东西吗?我记着那边还有回信,说家里新添了媳妇,暂时不来城里,留了喜酒喜糖,让您得空回去来着。” 店小二试图安慰。 东家却惨笑一声:“我要是回去,怕就出不来了。” 店小二见他实在是难过,压低声音说:“那要不,我们上报城主府,让他们派人过去?” 东家脸色更难看了:“城主府消息不比我灵通吗?那边一直没有信儿……我担心城主府里边,有人压下了消息,想让我老家当那艳鬼的口粮。” 叶听荷:哦? 【作者有话说】 九点加更 40 正文 第40章 ◎胡城城主府◎ 酒楼东家的一席话点出了盲点。 即便柳河村的人不好意思把艳鬼的事情外扬,但柳河村从前并不封闭,外头的人只要想,就能探听到一些消息,发现村里的不对。 但城主府一直没有动静,以至于知情人求到了无相寺那边。 有内鬼的概率高达百分之九十。 叶听荷最担心的就是人与鬼为伍,一起对付她。 她如今虽然也掌握了对付人修的手段,但打人远没有打鬼快,而且鬼伤害主要针对神魂,对她来说几乎等于没有伤害,人修却是两者皆有。 但愿城主府里面的内鬼不要太强吧。 叶听荷倾向于是单个人在压这件事,因为世界背景如此,如果上层内鬼太多,一整片区域都会沦为鬼的猎场,不会像现在这样,城里见不到鬼。 那就还有得整。 她拿出自己名为万象珠的幻术法宝,再次扮成了叶夕照的模样。 一回生二回熟,她已经能够拿捏住那种骄矜的姿态。 要有那种“朕是皇帝,赏罚都是天恩”的感觉。 很爽。 叶听荷根本没关胡城的城主府会不会觉得自己冒昧,直接以叶家人的身份上门拜访。 理由也有现成的。 她要去参加无相寺的法会,但法会时间推迟,她不想在寺里过清苦的日子,就打算在胡城住几天,因此上门拜访一番。 城主刚开始是很无语的:“她要在城里住就住啊,通知我做什么,还要我给她接风洗尘?” 通传的人正要去回绝,城主想想又觉得不对,喊他等等:“她说自己姓叶,有没有说是哪里的叶家?” 叶姓不少见,除了那个最富贵的,还有南边的碧城叶氏算一流世家,二流世家中也有五家姓叶,后面的更多。 他们胡城的胡家,靠着地段靠近无相寺,可算三流,但有公认的规矩,各家自守一地,不得冒犯本地主家。 所以他只需要给最有钱的那家面子,以免对方在胡城的商业方面使绊子。 通传的人:“说是什么三尺城,听着像哪里的小城。” “我没听过,让她走。” “哦哦。” 通传者再次迈步离开。 然而刚走到门口,他又被喊住。 “等一下,三尺城叶家……那不是金陵叶家吗?” 城主脸色变化。 世人都说金陵说习惯了,他也一时没想起来三尺城才是叶家发迹之地。 深吸一口气,他说:“请进来吧,说话客气些。” 叶听荷故意说的三尺城。 想先被城主府拒绝,然后借口在城中搞点动静,让对方把自己请回来,之后要针对城主府里的谁,也算师出有名,不会打草惊蛇。 结果她没等多久,就被人恭恭敬敬地请了进去。 叶家的名头还是太响了。 她叹气。 走一步看一步吧,要跟人搞好关系很难,要挑别人的错处还不简单? 城主名为胡晖,出窍期修士,家中世代为胡城城主,因而城主府占地颇广,修得富丽堂皇,如同宫殿一般。 不过比起叶家还是差得远。 叶长生整了很多仙术智能家居,所以都不需要仆人近身伺候,空间显得更加开阔雅致。 材料也是用的最好的,打眼一看,灵光流转,宛如仙境。 相比之下,城主府显得厚重压抑,仆人的工作状态也比较压抑,默不作声的。 连引她进来的人,也笑得很假。 叶听荷仔细打量了一番胡城城主。 中等身高,中等样貌,蓄着胡须,肚子微凸,是很常见的那种养尊处优中年男人。 而且对自己的审美堪忧,因为到他这个修为,要调整身材是很简单的。 “叶小友怎么一个人来的?” “原本没打算来的,先来一步的堂弟说这次法会要由云梵祖师亲自主持,我便赶来了,结果刚到胡城,就听说推迟了。” 城主目光微变。 他离无相寺这么近,也是今早才知道这个消息,怎么她一副早就知道的样子? “叶小友的堂弟是……” “叶景云,他应该还算有名。” 何止是有名,金陵叶家天赋最强者,拒绝成为佛子的少年,近几年但凡有盘点少年天骄的活动都绕不开他。 对胡城城主来说,最重要的一点是叶景云是叶家四代子弟,叶景云是此人的堂弟,那说明她也是四代的。 叶家第四代,最人才辈出的一代人。 城主:“那小友你……” “叶夕照。” 叶听荷故作倨傲地扬起下巴,用余光偷瞄他。 令她意外的是,城主的反应居然比听到叶景云的名字还要大。 “原来小友你就是传说中的霞影仙子。” 达到登堂入室境界的剑修,会被以剑名为称号,譬如星河剑李白鲤,裁云剑赵月狂,都是剑道大成者,修为也都在化神期到合体期。 但是没有这么高的成就,又很出名,且年纪在百岁内的剑修,也会被人以剑名称呼,只是不带“剑”字,而是称呼XX仙子或是XX公子。 叶夕照的剑叫霞影剑,又是张扬的性子,早闯出“霞影仙子”的名声。 不过她最为人称道的并非是剑术,而是风流韵事。 叶听荷没有见过她那些个夫侍,除了最开始送了一套婚服,叶夕照也没在她面前表现出老司机的一面,所以几乎忘记了对方这个设定。 此时也只以为是叶夕照是靠实力获得了城主的尊重。 没想到对方转脸就传音给仆人,让对方赶紧去通知自家儿孙避让一下。 叶夕照已经娶了正夫,就算跟他家孩子看对眼,要么就不给名分,要么就是纳作侧室。 胡城城主可不想让自己的子孙当人家的侧室。 如果真正的叶夕照在这里,知道他这些考虑,估计会拿出最高的嘲讽水平来表达“你也配”的中心观点。 嘱咐完后,胡城城主面上热情地说了句客气话:“小友若是还未寻到落脚的地方,不若先在城主府歇息一番,用顿午膳?” 叶听荷丝毫没有推辞拉扯的意思:“那就却之不恭了。” 城主:“……” 你怎么这么不见外,咱俩熟吗? 无论心里如何想,他也不可能再把人请出去。 左右只是一顿饭的事情,招待了也无所谓。 他强颜欢笑地表示:“谢谢小友给我这个做东道主的机会。” 叶听荷险些没笑出声。 他还得谢谢咱呢。 城主到底是人上人当习惯了,不耐烦一直捧着她说话,很快就让人带叶听荷去客房休息。 接着又派人去打听她的身份。 阴暗地希望她是冒牌的叶家小姐,这样他就能狠狠地折磨她一番。 然而叶听荷离开酒楼就进了叶家在胡城的商会分行,在里面完成了伪装。 然后让人备上合适的礼物,晚些时候以她的名义送来城主府。 分行的管事亲自将礼物送到了城主府。 有他作担保,城主也只好放弃继续试探,打算请顿饭就将人送走。 叶听荷待在客房里,放出了怜梦。 怜梦好久没有出来放风,一出来就亲亲热热地要挽她的手臂:“主人,怜梦终于又能帮上您了吗……啊!” 怜梦像是人被滚油溅到了一样,发出惨烈的尖叫,撒开手跳到一边。 她惊恐地看着叶听荷的右手手腕,嗓子都在颤抖:“主人您这是又得一宝了?” 挽人的时候,她特意避开了戴有青龙手串的左手,没想到右手也戴了东西。 还是上乘七宝编成的手链! 叶听荷微笑看她:“我还以为你常跟这些打交道,早已不怕了。” “佛光容不得阴影,怜梦什么时候都怕的。” 见她做出这幅惯有的柔弱无依模样,叶听荷也没有再试探。 叶听荷:“这城主府中有人与鬼有交情,你善于此道,该怎么做不必我多言。” 怜梦目光流转,轻轻拜身:“怜梦省得,这就去为您探听消息。” 另一边。 有一位锦衣的公子哥大步走到城主跟前,满脸笑意地说:“听说父亲迎了一位大美人入府?在哪儿呢,也让儿子拜见一番啊。” 41 正文 第41章 ◎风流◎ 胡城城主的小儿子胡通海也是有名的风流人。 在叶听荷打算来城主府“拜访”前,叶家商会分行的管事就委婉地提醒过她,说此人风流成性,虽不至于堂而皇之地欺男霸女,但背地里用的下作手段不少。 也有大家闺秀被他的皮相和装出来的风度所迷惑,被骗身骗心,不得不委身于他当妾室。 胡通海年岁未过百,妻妾却已经超过百数。 城主对这个小儿子的风流也很头疼,但对方是他最宠爱的儿子,娶的是隔壁伏虎城的城主女儿。 伏虎城的规模是胡城三倍不止,岳家的实力也是远超他们家。 那样家族中的娇女,不仅愿意下嫁给他儿子,还能够容忍对方的风流,不得不说是儿子的本事。 而且小儿子的众多子女中,也有几个天赋拔尖的苗子。 各种因素的加持下,城主对小儿子的某些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对方做得过火,也只是告诫两句,让其收敛些。 听到小儿子这流里流气的话,他呵呵一笑:“我派人给你传信让你避开客人,你是耳朵聋了没听到吗?” 胡通海仍是一副春风含笑的模样。 不仅没有认错,还揶揄起自家父亲:“哪家的小姐,这样大的派头,在我家做客还得我避让?” “金陵叶家,能不派头大吗?”城主扯扯嘴唇,皮笑肉不笑的,“她的名头你应该也听过,大名鼎鼎的霞影仙子。我劝你最好把自己的小心思收起来,真招惹了人家,你猜是人家留下来给你做妾,还是你被她带走当侧室夫郎?” 胡通海一愣,眼睛却更亮了。 “那不一定啊父亲大人。”他似乎在转瞬之间便有了主意,“她既是情场老手,便该明白露水易逝,相遇时两情缱绻便可,未必要长相厮守。” “我若是能跟她有一段愉快的经历,对彼此,对咱家也都好不是吗?” 城主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那也要人家看得上你。” 这话看似贬低,实则暗藏骄傲。 在对付女人这件事上,他对小儿子很有信心。 然而他儿子的自信更加可怕。 胡通海不仅打算跟人家有一段,更是打算把人降服,从此为他守节。 大家千金,情场老手,夫侍多位,这三个词语不仅没有打消他的色心,反倒挑起了他的征服欲。 若能降服这种女人,那该多有成就感啊? 一直以来的顺风顺水,让胡通海的自信心膨胀到疯狂的程度,以至于他完全没有想过自己若是失败了,得罪了人家,该如何收场。 城主倒还算谨慎,告诫了句:“你要接触她的话随你,但有一点我必须警告你,她性子傲的很,连你爹我都不放在眼里。你最好别让你媳妇知道这事,去找她的麻烦,不然她动起手来伤了你媳妇,伏虎城找不了叶家的麻烦,但能找我们的,你懂吗?” 传闻中,这叶夕照早已处于金丹巅峰,如今是元婴也并非不可能。 他这小儿子和儿媳都是丹药喂出来的金丹期,寻常金丹修士都难以对付,何况是叶夕照。 胡通海闻言正了正神色:“儿子明白。” 至于心中有重视,就不得而知了。 反正他每次被父亲告诫,都是这幅样子。 从城主这里离开,胡通海没有径直去寻找府上客人,而是七拐八拐地来到一间地下密室。 密室布有桌案,博古架,梳妆台,浴桶与大床。 帷帐层层,香风暗藏。 像是女子的寝屋。 却没有人居住在这里,冷冰冰的没有人气。 胡通海坐到桌边,陷入沉思。 他没有自信到自己只要出现在对方面前,就能叫人爱得死去活来。 自然是要做一些准备的。 胡通海惯常的手段是对女子展现出包容体贴的一面,事事周到,于细枝末节中给些惊喜,在对方遇到问题时表现出可靠的一面,或出手帮助,或给予建议。 这对此次的目标多半不管用。 人家从小被伺候长大,房中人也多,不缺他这点体贴。 若是表现得强势,恐怕会更令其不喜。 所以他必须要有一个特别的出场。 假设一个天之骄女深陷泥潭,呼救不得,几乎绝望之际,见到一个人出现在自己面前,她会印象深刻吗? 答案是:会。 无论那个人是谁,无论对方有没有能力拉她离开泥潭,她都会对这个人产生深刻的印象。 那会与恐惧一起刻进她的心中。 胡通海并不是打算上演俗套的英雄救美,而是真的打算让人跌入谷底。 他会路过那时的她,但不会做任何事,也会假装没有发现她。 他要让她恨自己,却没有足够理由来恨他。 还要让她在针对他多次之后,发现是因为他,她才能捡回一条命。 那时,她的恨更无根据,心却已经牵在他身上。 他想得到她的心就易如反掌了。 随着计划的完善,胡通海的心头越发火热,颇为急切地拨动了一下密室的青铜铃铛。 这铜铃是一对法宝,出自叶家商会。 拨动其中一只后会自行发出某段固定的音律,另一只铜铃只要没有离开万里,就发出同样的声响。 此时,另一个持铜铃的人按住铃舌就能止住声音,而后两人就能通过铜铃实时对话。 音乐响过三次都没有人主动按停,就会进入传音模式,储存拨出方的一段留言。 若是叶听荷见到了,就会发出“是手机,是只能打给一个人的手机”的声音。 胡通海的铃声响到第三次,才被接通。 对面传来千娇百媚的女声:“怎么了胡郎,是想妾身了吗?” 他半真半假地抱怨:“婉娘去了柳河村那么久,想是快活得很,快要把我都给忘了吧?” “怎么会呢?婉娘实是心疼胡郎的身体,怕伤着你才不得不从旁的男子身上吸些阳气,你也是同意的呀。” 二人说了好一阵情话。 胡通海方才表露出此次通话的目的:“婉娘,你回来一趟吧。” “嗯嗯,我这就出发,胡郎且等着吧,妾身一定给你一个惊喜。” 一直尾随着胡通海,在暗中窥视的怜梦听出了这“婉娘”话中的敷衍。 料想这叫“婉娘”的艳鬼多半是在柳河村增了道行,不愿此时离开,又不好跟人翻脸,才这样说。 后面大约就是不接通话,等有空了再回他,找借口敷衍过去。 怜梦也是深谙此道,自觉猜中九成。 而若真是这样,正方便了她行事。 又等了两炷香的时间,怜梦以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轻飘飘地进了屋内。 胡通海看到她就是眼睛一亮:“婉娘,你果真给了我惊喜,这是换了谁的模样,好生清丽?” 怜梦:? 她靠近的脚步一顿,霎时反应过来。 这人跟那艳鬼恐怕是常玩扮演他人的把戏,也不知那艳鬼是穿美人皮,还是幻化成活人的模样。 “公子连谁是婉娘姐姐都看不出来?”怜梦似笑非笑,语带指责。 胡通海愣怔片刻,忙陪笑两句:“这里是我跟婉娘的快活地,原只有我跟她知晓,怎晓得她告诉了你。” 他说着,目光不住地打量面前的陌生女鬼。 因皮相不错,兼有长久以来的伪装,他的目光称不上淫邪,只是有些轻佻。 怜梦还是觉着恶心,准备回头进谗言,让主人做了这小子。 面上还是跟人虚与委蛇起来。 自称是婉娘在柳河村认识的,世道对她们这样修为不高的女鬼来说太过艰难,她们将引为姐妹,以共患难,同富贵。 婉娘原本已经到了城中,方才打算直接进府,却突然遇到一群从城主府离开的人,被其中一人察觉行踪,不得不躲藏起来。 但牵挂着他,担心他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便求她来一趟。 怜梦拿出信物。 是从他房里顺来的一枚玉佩。 胡通海常赠女人玉佩,这东西多得很,他也分不清哪个送了人哪个没送。 床榻之间,被人拽了玉佩走的情况也常有。 因此他只能确定这是他的东西。 胡通海半信半疑,正要再次拨响铜铃询问婉娘,伸出去的手又忽然停止。 他将手收回来,笑:“婉娘正躲着,我要是给她通话,恐会暴露她。小怜你一看就是不会说谎的好姑娘,爷信你。” “谢公子体谅呢。” 怜梦盈盈一拜,便说凭他吩咐。 胡通海也没明着说要她帮忙害人,而是巧立名目,说发现有好事的修士发现了柳河村的异常,此时正在府上,他担心对方向自己的城主父亲举报,才打算让婉娘回来躲躲。 他心知婉娘已经将柳河村视作巢穴,除非敌人太强,不然不可能放任对方破坏她的布置。 怜梦忧虑又似是无主地问:“姐姐现下虽然在城内,可在柳河村留了不少东西,要是被人发现,恐怕能寻踪找到她。公子可有什么好主意?” 胡通海自信一笑:“我会劝她不向父亲说起此事,而是自己前去柳河村。劳烦小怜姑娘先去布置一番,以守株待兔。” 怜梦一口答应,假作匆忙地离开。 胡通海望着她离开的方向,等了好一会儿,才猛然拨动桌上的铜铃。 铜铃响过三次,没有回应。 他这才相信了“小怜”的说法,开始为之后的事情布局。 抛去他孔雀开屏地出现在叶听荷面前的细节不谈,只需知晓他跟她各怀鬼胎地坐在花厅里说话。 胡通海:“恰逢法会在即,附近无论是路上还是城中都多了很多人,人多生乱,胡城又是偏远小城,人手不足的很,父亲为此也是焦头烂额,不然定会好好招待仙子一番,留你在府中小住。” 叶听荷端着姿态,淡淡地说:“无妨。” “我听闻霞影仙子素有古道热肠,可称一代女侠……” “有什么话直说。” “胡城治下的柳河村已多日没人入城买卖,恐有问题,仙子剑法高超又修为不俗,想是能应对变故,可否能请你去看一看?” 见她抬眸看着自己,胡通海知道这是让他说下去的意思,趁热打铁地说:“这本是城主府的分内之事却要劳烦仙子走这一趟,在下也知道自己冒昧,可仙子素有美名,何妨在此地也留下一些事迹呢?” “届时,参加无相寺法会的诸多修士,估计对仙子的讨论赞扬,会远超过你那位早到一步的堂弟。” 他还知道叶家内部派系斗争。 猜出来叶夕照跟叶景云的天骄之争。 叶听荷目光沉沉:“我要如何走这一趟?” “待仙子在府中用过午膳,在下亲自送你离开,这是我的印信,你到了柳河村,出示给村长看,便会有人引你进村。” 胡通海:“仙子只需在村中探查三日,届时无论有没有发现,都请回到城中,若未能回来,我便带人去寻你。” 要不是知道他跟柳河村的艳鬼有苟且,叶听荷恐怕真的要以为他是想请自己帮忙,还得感谢他的思虑周全。 但论迹不论心。 他给信物让她进村,也算做了好人。 【作者有话说】 婉娘:就是你小子把魔鬼引进村的? 今天无了。 42 正文 第42章 ◎柳河村◎ 胡通海就像自己说的那样,在叶听荷用完午膳后,亲自将她送出府,还为她找好了马车。 车府正巧是柳河村人。 他:“这张海上月还回过村子,可以为你讲一讲村中的事情。” “费心了。”叶听荷淡淡谢过,放下车帘,不再同他说话。 车外,胡通海脸上的温润笑容渐渐变冷,声音却还温柔似水:“仙子一路小心,若三日后没见到你,我一定赶去找你。” “你单自己来也无用,多带些人吧。” 胡通海语气未变:“好。” 等马车走远,他才缓缓朝府中走去。 径直去找了城主。 “父亲,她当真是叶夕照?” 城主看向胡通海:“你怀疑她的身份?” 胡通海是真的怀疑了,他分析道:“我看她不像是爱谈风月的人,性子过傲过冷,生人勿进一般。” “可她有叶家商会分行管事的背书,绝不可能是冒充。”城主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有没有可能,她是看出你的打算,以这样态度拒绝你?” 胡通海:“……” 低头藏住阴鸷的眼神,他轻叹一口气,似是洒脱地说:“那便随缘吧。” “嗯。”城主拍拍他的肩膀,“下月就是儿媳妇的生辰,你还是多花些心思在她身上,免得她不高兴。” “是,孩儿记着的。” 胡通海压抑着心中的戾气,自城主屋中走出,回到自己的院子。 他的正房妻子白海月坐在他房中,微笑地看着他。 “我听闻,公公他老人家嘱咐家里成年的男丁都避让从金陵来的客人,相公方才哪里去了?让我好生担心。” 面对自己的妻子,胡通海偶尔会有些发憷。 她每次露出这样的笑容,都仿佛从那个一心爱慕着他的小女人变成了精明强势的上位者。 但他通常会将这解读为她太过爱他,是因为他的花心而心生嫉妒,才戴上这副面具,想震慑他,好让他收敛。 “父亲找我说,要好好准备你下月的生辰,问我想不想在家里大办一场。”他拉着妻子的手,谎话信手拈来,“我看他就是想找个借口,把四海来客请到胡城来,提升咱家的名气,顺便结交别人。” “到时候人多混乱,还累得夫人你耗费心神。岂不是主次颠倒?” 白海月任由他拉着自己,垂眸,温婉贤淑地顺着他的话说:“机会难得,若能对咱家有利,我累些也无妨。” “不,既然是你的生辰,就必须让你高兴。”他一副爱妻如命的样子,“我已经拒绝了父亲,让他自己找别的借口请客上门。等到你生辰,*我打算陪你回家看望岳父岳母,然后一起去东边游览风景。” “就我们俩?” “就我们二人,谁也不带。” 不知为何,他的夫人沉默了挺久,才靠近他的怀里,说感动的话。 另一边。 叶听荷一路听着车夫说柳河村的事情。 大体跟她在无相寺内听到的相同,但细节上又有许多不同。 车夫说,柳河村在三个月前来了一位寡妇,据说是村里早年出去的一位男丁在外面娶的老婆,丈夫死后,她一个人在外面生活太过危险,就选择回到丈夫老家。 那寡妇生得貌美,在外危险,在柳河村也被人觊觎。 头一个月就有不少男的扒她家的墙。 第二个月更是变本加厉。 她实在是受不了,便在村里找了个新丈夫。 谁知道新婚的当晚,她的新丈夫就不明不白地死了。 之后村里就有了闹鬼的传闻。 因是丑事导致的,村长拦了村门,在调查出男方死因之前,不准任何人进出。 而叶听荷的版本是:艳鬼进村吸男人阳气,村里配冥婚,男的惨死。 这细节加的,直接让故事面目全非了。 叶听荷:“听起来,这寡妇是个可怜人。” “是呢。”车夫唏嘘两句,眼中忽然绽放出奇异的光芒,“不过她确实很美,后来找的那位新丈夫也是高大健壮,英气得很。” “她有我好看吗?”她忽然问。 车夫哽住,笑容勉强:“乡野村妇,不及仙子你国色天香。” “是吗?”叶听荷似是不信地又问了遍。 他为了证明自己的话是真心的,不得不又说了好些夸奖她美貌的话。 叶听荷用着叶夕照的脸,自然不是真的想听他夸自己。 而是以此确认,他正在被那艳鬼操控。 要进盘丝洞,需先表现出性格上的弱点,才不会第一时间就被层层蛛网阻碍前行。 所以她假装对寡妇的遭遇感到同情,又假装在意那寡妇有多美。 就是要让他们相信,她信了这个编造出来的故事。 车夫转头继续看前面的路,背着她露出诡异的笑容。 没过一会儿,马车就到了柳河村附近。 只是还没到村口,就被人拦了下来。 一位风尘仆仆的青年僧人站在路的正中,面有慈悲相,直直地看着车夫。 车夫下意识地往后靠了一些。 眼中奇特的光芒褪去,他谨慎又礼貌地问:“大师你有什么事吗?” “小僧乃无相寺弟子悲愿,云游而归,途经此地,欲寻一户人家讨要些清水喝,却见村口封闭,施主可知道为何?” 车夫:“……大师您修为高深,还需要向村人讨要清水?” “我是苦行僧一脉的弟子,居无定所,不蓄财物,过路乞食。” 修士即便辟谷,也需要补充水分。 所以苦行僧不吃饭只喝水,路过村长进去讨要清水,是很合理的行为。 这一片信佛的人太多,车夫也不能假装不知道这回事。 只能把对叶听荷说过的话,再对着悲愿说一遍。 悲愿眼睛一亮:“若真有恶鬼在村中作祟,小僧愿尽己所能将其超度,施主既然是村里人,不妨捎我一程?” “这……”车夫很为难,看向车中的叶听荷,希望这位骄傲的大小姐能够拒绝同行。 叶听荷掀开车帘看过去:“你是云梵祖师那一脉的?” 无相寺的佛修有多派,人最多,也最有名的就是云弥禅师所代表的笑口禅这一派,讲究“用微笑服务亡魂,用力量超度恶鬼”。 云梵祖师所代表的苦行僧一脉,早年有很多人慕其名而选择苦修,后来有一位弟子因太过压抑而走入歧途,成为一位妖僧,轰动人间,便渐渐少了起来。 悲愿:“正是。” “我正欲去无相寺后拜访云梵祖师,不过要在柳河村待三日再去,道友可要与我一道?” “如此甚好。” 车夫有些绝望地闭了闭眼睛,又害怕他们发现不妥,强颜欢笑地说:“有大师和仙子来柳河村,想必柳河村很快就能恢复昔日的安乐,我先替村里人谢谢二位。” 把人带进村,他还得感谢他们来。 什么事哦! “那施主先行,小僧于车后步行入村。” 尽管柳河村就在前面一点儿,悲愿也很讲究地步行,不愿意让自己享受片刻安逸。 车夫将马车赶至柳河村村口停下,向守着的村人出示胡通海的印信,对方便暂时撤除了村口的禁制。 他有意没提后边那和尚的事情,回到车上,猛然驾车进村。 悲愿虽是步行,速度却不慢。 禁制重新关上之前,他就稳步进了村。 转身对着脸色冷漠的守村人,他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理,继续迈着稳健的步子前行。 叶听荷下了车,四处打量一圈。 或许是两个外人的到来,给了鬼压力,以肉眼观察并不能发现什么异样。 一些屋子门窗紧闭,但也有在村中走动的村人。 村人看起来都有些憔悴,但没有死相,路过看到她,还会讨好地笑笑。 车夫将马车找地方停好,过来看到悲愿就站在叶听荷身后三步的位置,眼中闪过阴沉之色,扯嘴笑着说:“我先引二位去见村长吧。” “他是什么身份,也要我去见他?”叶听荷嗤笑一声,拒绝这个安排,“直接带我去那男人横死的地方。” “好。” 说个话都得强颜欢笑的车夫没有拒绝的余地,只好调头带他们去事发地点。 喜堂的布置还未撤下,四处都是刺目的红色。 一副棺材安静摆在喜堂的正中央,供奉的蜡烛都还用的红烛,透着诡异。 作为葬礼接婚礼的当事人,叶听荷一眼也没有多看,四处看一圈发现没人,才问:“那寡妇呢?” 车夫:“村里有老人说是婉娘克死了两任丈夫,将她关进祠堂,让她为他们守孝。” 叶听荷:“让她过来。” “现在天已经快黑了,族中有规矩,天黑后任何人不得进出祠堂,还请仙子等到明日。”车夫的话忽然强硬起来。 但很快,他又软和了语气:“村长已经准备好客房,还请二位过去休息一夜再说。” 节奏又回到了见村长上面。 看来是不见不行了。 【作者有话说】 九点加更 43 正文 第43章 ◎怎么不招◎ 叶听荷觉得,没有灵视,在这种地方还是不方便。 但是现在的情况,她如果真的找个鬼说出那句话,就可能破坏现在的局势。 她这边多了个强力队友不假,可也多了软肋。 这村里的大半人都还活着,只要鬼那一方打出人质牌,百分之百能够束缚住他们的手脚。 但若果拖的时间够久,她吸光了村民身上的阴气,鬼也就操控不了他们。 这村中的阴气浓度不算低,但总量加起来也就相当于昆玉城的墓园,都不及他们路上遇到的槐树林。 按照她如今的能力,不过是两三日的工夫就能抽干。 互相用着缓兵之计,叶听荷也没打算完全按照对方的节奏走。 悲愿看到她眼神变化,不知道是想到什么主意,原本打算出面做什么的他,将刚抬起来的腿迈到一侧,默不作声地跟着。 他当然不是打算进村讨口水喝的。 而是路过这附近的另一个村子,听到人谈论起柳河村的事情,才决定过来一探究竟。 为了防止城外村桩因为实力过低而被鬼或邪修一锅端,村口的禁制是胡城中的大能帮忙布置,他打不开,跟里面的人搭话也没有人理,只能在门口蹲守。 第三日才见到要进村的叶听荷和车夫。 他趁机跟着进村,却也忧虑这位女施主是否走入了鬼的圈套。 根据他的经验,这柳河村暗藏的恶鬼,约莫有一千五百年的修为水平,他应对起来尚且麻烦,何况是这位还没有结婴的施主。 悲愿本打算尽可能为她挡住危险的。 可现在看来,她似乎很清楚这是个陷阱。 那他还是先不要轻举妄动,以免打乱了她的行动。 叶听荷不知道自己这位浓眉大眼,一脸老实的队友有着玲珑心思,她写好了自己的剧本,一到村长家中就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修仙世界,村长也与她印象中的村长不同。 并不是一位看起来德高望重的老者,也不像话本里写的那样精明自私或是对事情漠不关心。 他更像是她刻板印象中的猎户,健壮黝黑,身上围着兽皮,目光如雄鹰般锐利。 他是村长,是因为他是村里实力最强的人,有着筑基后期的实力。 仅此而已。 由于身高差过大,叶听荷“提起村长的领子”的计划胎死腹中,只好改为把人踢翻在地,踩着人,居高临下地说:“别装了,我一眼就看穿你不是人。” 以为要打起来,准备去摇人的车夫:? 悲愿:啊? 打算立刻动手的村长也停住了自己的动作。 在一阵诡异的安静后,村长的脑子终于转过来,他在地上痛苦哀嚎,声称冤枉。 “仙子冤枉啊,我是活生生的人,怎么会是鬼呢?” 叶听荷拧着眉,丢出一张天雷符打在他身上,雷霆流窜,电得他又是一阵鬼哭狼嚎。 这符箓是她自己画的。 没有多少技巧,也不能引动天雷,之所以能成品,是因为里面存了她的风雷之力,稍一用灵力勾动就能炸开。 村长原本深受阴气影响,陷入痴妄当中,不分善恶是非,只想着保护“婉娘”。 经这番遭遇,竟有了些许清醒,身体抽搐挣扎,面皮剧烈抽动,一时痛苦,一时愤怒,一时又是哀伤。 遗憾的是潜藏在暗中的厉鬼正在全神贯注地观察着他们,及时出手加强对村长的操控,他最终还是没有清醒。 叶听荷见状,收回踩他的脚,继续唱自己的戏:“怎么还没现出原形?” 村长在地上阴暗爬行,缓缓地爬到悲愿身边,如抓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他的脚踝,声如泣血:“大师,我真的是人啊,您快劝劝这位姑奶奶放过我吧!” 悲愿沉默片刻,还是说:“施主,他确实生机尚存,只是沾染了些许阴气,远谈不上是鬼。” “这样吗?”她用不确定的语气问。 悲愿点头:“是的。” “好吧,我也只是想诈他,看他会不会从实招来。”叶听荷将剩下的天雷符收起来,看村长的目光带着一丝认可,“到这种程度还没有招,看来你确实没有跟鬼勾结。” 村长:“……” 你问过吗? 什么都没问过,谈什么招不招的? 要不是实在打不过,又被电怕了,他真想不顾一切地跟她死拼。 “不必如此看我,你虽说受了点苦头,但身上的阴气也因此被驱散了不少,该谢谢我才是。” 村长作为八尺壮汉,将拳头捏得嘎吱响。 以他的血性,本该到忍无可忍的地步,此刻却硬是从喉咙里逼出了“谢谢”两个字。 还请他们两人在自家用饭。 叶听荷:“不必,我不吃外面的东西。” 悲愿也表示自己只需要一些喝的水。 村长从自家水缸里舀了一大瓢水给他,他接过水,坐到院外的树下,从自己的行李中掏出一个金钵,将水倒进钵里,再把瓢还回来。 于村长从暗藏期待到麻木冷漠的表情中,悲愿放在金钵下的手中燃起火苗。 金钵中的水被煮到沸腾。 随后他抱着金钵,珍惜又小心地喝着里面的水。 看了全程的叶听荷一乐。 这水多半有问题,但金钵是佛门法器,自带净化功能,他还火把水煮沸。 真正的干净又卫生。 叶听荷忍不住在村长和窥视者的心上扎了一刀:“别看大师外表有些栉风沐雨的痕迹,实际上讲究着呢。” 村长:“……” 他实在是受不了这人,对着后院的方向喊他媳妇:“阿苗,阿苗你过来将客人领去客房,顺带给他们讲讲咱村里的规矩。” 很快就有脚步声靠近。 被村长喊作阿苗的妇人亦生得膀大腰圆,丰盈健康,有着小麦肤色,看着与他十分登对。 然而她身上亦有浓重的阴气。 以及与鬼媾和的痕迹。 已经开启灵视的叶听荷看得很清楚,无论是村长还是村长夫人,身上都有这种的痕迹。 并且是同一只鬼留下来的。 这艳鬼还男女通吃? 可情报里分明都说,除了外来的婉娘之外,还有一个在与她成婚当晚惨死的男人。 叶听荷心里产生了疑惑。 这疑惑,或许要到明日见到婉娘时才能解开。 她今晚还需要面对别的问题。 在鬼掌控的村子里过夜,可难以安寝。 至少悲愿是这么想的。 为了保证她的安全,他默默地在她屋子外约二十米的一棵树下面打坐,准备守过这一夜。 可叶听荷进到卧房里,转眼便端着屋中唯一一盏灯走出来。 “我没有点灯睡觉的习惯,就让这盏灯为大师你今夜的苦修增加一点光明吧。” 她将昏黄的灯放在他面前的空地。 一条手链顺势从她的袖子中滑出,他本秉持着清规戒律,视目无睹,却被金光闪了下眼睛,下意识地看了眼。 这手链由红绳编成,串着七个金托,金托上嵌着七种不同的珠子。 悲愿瞪大了眼睛。 这不是他五年前还供过的那串七宝吗? 难道说,这位施主并非是要从这里去无相寺,而是从无相寺来这里的? 暗中的窥视感变得极为强烈,悲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很快低眉敛目,双手合十地说客套话:“愿施主今夜好眠。” “也希望大师今晚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踏进我所在的院落一步。” 悲愿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选择答应:“施主放心,我仅守这一条路,也将彻夜诵经,超度此地怨魂。” 村长给叶听荷安排的客房,距离停放着棺材的喜堂很近。 多半是故意的。 叶听荷对此没有意见,并希望晚间节目能够精彩一些。 在某一时刻,柳河村的大部分灯都一齐熄灭,唯有喜堂那里还有灯亮着。 朔月无光,红灯笼倒是极亮,仿若将天空都染红了一般。 喜庆的乐声从喜堂传出来。 唢呐锣鼓齐响,仿佛有一整支乐队在为新人奏乐庆贺。 可喜堂里,分明一个活人都没有。 叶听荷躺在客房的床上听着这乐声,想起上辈子一首很有名的歌,也是以古代新婚为题材。 那首歌,许多人都评价说是首恐怖歌曲。 跟配冥婚似的。 藏在暗中的鬼,恐怕是想营造类似的氛围吧? 她有些,不合时宜地兴奋起来。 喜堂那边对叶听荷的想法一无所知,依然按部就班地上演着新郎归魂的戏码。 随着乐声越发震耳,棺材也发生剧烈震动。 接着,自内而外地传来捶打声和指甲划拉木板的声音。 若怜梦还在外面,见到这一幕,免不得唏嘘摇头,说上一句:“这都是我家主子玩剩下的。” 可同样没鬼知道有人曾经这么做过。 棺材上钉的钉子被一颗颗地震出来,紧闭的棺材板被推开。 一只带血手从里面伸了出来。 44 正文 第44章 ◎夜间活动◎ 从棺材爬出来的,是一具活过来的尸体。 尚不能算厉鬼,但在鬼物的范畴内,学名叫活尸,等煞气将尸体养得刀枪不入,自己也恢复一定的神智,就可以叫做僵尸。 以当前火葬盛行以及完善的墓园管理制度,无论是活尸还是僵尸都非常少见。 即使有僵尸出现,也是那种年代久远的强大存在。 叶听荷上课的时候,有学过这个类型鬼物的处理手法。 活尸虽然比鬼多出身体,但智商低很多,煞气用来强化身体,魂魄也更虚弱。 应直接进行灵魂攻击。 如果背后有人操控,就比较麻烦。 必须要彻底击溃活尸的魂魄,或是将尸体彻底毁掉,才能让它们失去威胁。 她倒不必这么麻烦,只需要用勾魂锁将活尸的魂魄从尸体里拖出来就行。 但如果这么做,很可能会把藏于暗处的鬼吓跑。 得把握好能力施展的程度。 活尸带着劲爆的喜乐,一点点爬到叶听荷住的院子里。 房门的缝隙里没有透光,没有透出声响。 安安静静,像是没有住人一样。 活尸停住自己的动作,用不多的脑子思考。 思考失败。 它继续往前爬,将带着血污的腐烂手指伸进缝隙里开始扒门,用的力气不大,主打的就是一个营造恐怖氛围。 倘若屋中还点着灯,叶听荷就能看到活尸的手指在门的各个缝隙中留下斑驳的血痕,手指上的血与碎肉涂抹在门上,将老旧的门染得鲜红。 看到手指褪为白骨,深深地嵌进门里。 看到门一点点被扣烂,张开的缝隙越来越大。 但她把灯给了悲愿和尚,自己还开着灵视,便只能看到一团姿态扭曲的阴魂想要挤入门内。 修士自然能有很好的夜视能力,但也需要用灵气开启特殊视角,跟她的灵视只能二选其一,所以她选择肉眼+灵视的模式。 反正她也不好奇鬼会怎么吓唬自己。 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叶听荷都没想好要怎么不暴露地放水。 听到门被彻底撬开时,她叹了口气。 她的攻击手段还是太单一了。 活尸听到叶听荷的叹气声,原本麻木机械的动作更带劲儿了,四肢并用地爬到她的床前,直接伸手抓她。 谁知道人不在床上。 它竟然也感受不到任何活人的气息。 只能无头苍蝇一样在屋子里乱撞,打翻了不少东西。 叶听荷又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它的援兵,便知道今晚只有这一出戏。 就拿鞭子套住活尸的脖子,把它拖去屋外。 鞭子是她从叶家带出来的铁鞭,稍一通电,就把活尸电老实了。 悲愿还记着她说的事情,并未用灵气加强五感,因而只能听到喧嚣的喜乐声和屋中的闷响。 他正担心着,就见那女施主手里握着一根玄铁长鞭,闲庭散步一般走过来。 鞭子垂在地上,后面拖着一具尸体。 不,是尸体一样的活尸。 安静装死的活尸感受他这里的佛光,忽然又开始挣扎起来,奋力地想要远离。 力气不算大的叶听荷险些被它拽倒在地上,一边抓着一棵树干稳住身形,一边面无表情地加大电量。 漆黑的夜里,雷光耀眼。 将她照得宛如无情的天神。 而活尸就是那犯了天条的罪人,正在遭受来自她的惩罚。 “大师,长夜漫漫,我看你也不像是想睡觉的,许是需要陪伴。”叶听荷幽幽地说。 悲愿:“……” 这话,他在许多女鬼的口中听过类似的。 叶听荷:“就让这活尸陪着你吧。” 悲愿:“……好。” 原是他想错了。 罪过罪过。 叶听荷松开活尸,也没有收起鞭子,而是走向村中。 一脚踹开了最近一户人家的大门。 或许是害怕他们直接把柳河村一锅端,幕后黑手没有对村民们进行深度控制,除了对鬼的活动视若无睹外,他们就跟普通人一样生活作息。 普通在于,屋主人和妻子躺在床上,肢体纠缠,惊恐地看着她,眼睛睁得比铜铃还大。 “睡什么睡,没听到外面的音乐吗?都起来!” 叶听荷疾声厉色地训斥着他们。 紧接着转身踹开另一家门,里面竟也是一对在纠缠的男女。 连踹了二十家,把她累得不行。 柳河村有上百户人,她要是一家家地踹过去,恐怕不仅会过劳,还可能耗到天亮。 好在她的动静足够大,许多没有被踹门的人家,匆匆穿好衣服出来看热闹。 被她略过的村长实在是没有忍住,打开家门冲出来,问她:“仙子你这是要做什么?” 叶听荷:“我听说你们村里晚上会发生色情□□事件,此等行为会导致阳气外泄,内虚精弱,给鬼带来可乘之机……” 她说得义正辞严,目光坚定,像是扫黄大队长在世。 还点名批评了几个人:“还有的人,半夜不呆在自己家,去别人家里偷情,脸都不要了。” 众村民一听这话,立刻互相打量起来。 果真发现了有非夫妻关系的人站得近,身上还带着暧昧痕迹。 有好事的大妈对着其中一位拼命遮住脸的妇人挤兑道:“好啊,李寡妇,我就知道你在院子外面放凳子是等着男人扒你的墙!” “老张头,你这一把老骨头,竟然还有精力对自己的儿媳下手!” “胡二丫!你说自己今天不舒服,让俺给你带孩子睡,却有力气去村东边找李铁柱是吧?” 局势一下子变得难以控制。 叶听荷看着他们扭打作一团,津津有味地吃瓜,还在边上起哄:“用力啊,这样打是打不死人的。” 村长见状,心想这会是真来了一个狠角色。 感觉是那种会为了消灭鬼物而直接把他们村一起烧了的狠人。 也不知道那和尚是个什么路子。 有没有可能为了保住他们,跟这娘们作对? 村长没有让人把正在打架的人拉开,而是偷偷离开,去看喜堂和客房的情况。 他先去了喜堂。 喜堂的棺材已经打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些痕迹。 接着朝客房走过去。 还没到门口,就听到了刺耳的梵音。 悲愿坐在树下,满脸慈悲,一只手竖在身前,另一只手拿着一只钟,将活尸的脑子扣在钟里,以令其更好地接受佛门的感化。 村长:“……” 妈的,就知道无相寺的都是武僧。 他敢以村民为人质,对方就敢把所有村民都打得重伤昏迷,处理完鬼之后再给他们医治。 村长本应该过去找悲愿,要求对方把活尸交给自己处置。 但或许是今天那张天雷符的作用,他感觉自己对婉娘也没有痴心到要为对方冒“也被扣进钟里”的风险。 所以他看到这一幕后,默默地后退,转身离开。 回到自己的家中,抱着媳妇软和的腰也没有大干一场的冲动,闭上眼就是睡。 即便很快被叶听荷踹了门,他也没有白天的愤怒,很好脾气地为对方重新安排了一间空屋睡觉。 叶听荷也没睡觉。 第一次非常正经地彻夜打坐,吸收村里的阴气。 今晚的踹门行动有两个原因。 原因一,她被活尸打扰休息村民当做没有听见,那就谁都别想睡好。 原因二,她得确认一下幕后黑手控制村民的手段。 踹开二十间房门。 每间里面都是在纠缠的男女。 她自然不可能是什么扫黄大队长在世,只有可能是,每一家的情况都一样。 这些村民身上都有同一只鬼留下来的痕迹。 也都是被引导着做那种事。 就像她说的一样,阳气外泄会导致内虚精弱,心魂难守,容易被鬼迷惑,陷入痴妄,表面上看还是正常人,实际上行为都是被引导的。 修仙界称之为“迷心术”,效果跟催眠术差不多。 他们所有人都把婉娘当做了至亲至爱,心甘情愿地让对方吸食自己的阳气,自发地保护着她,并且真的能为了对方去死。 叶听荷并不是村长所想的那种会肆意屠杀生人的狠角色,所以觉得有些棘手。 若是早来一点,情况或许不是这样。 她或许能在某一户人家抓到正趴在别人身上吸食阳气的婉娘,然后直接结束这一趟出行。 可现在人家已经把村子里的男女老少全霍霍了一遍。 根本不需要亲自出面,就能通过在他们身上打下的烙印来吸收阳气。 叶听荷睁开眼,放出了怜梦。 “怜梦拜见主人。”怜梦盈盈拜见,态度很是积极,“主人可有什么事需要我去办。” “不,我只是有些问题要问你。”叶听荷说,“你说,这婉娘吸收阳气做什么?” 话本里的艳鬼吸收阳气,是为了继续留在人间。 可这世界的鬼本就逗留在人间,并且是以阴气修行,好虐杀生灵以滋生怨气,再炼成煞气来助长自身实力。 阳气对他们来说,即便不是毒药,也应该无用才对。 怜梦眨了眨眼,给她科普道:“煞气越重的厉鬼实力越强,可也越疯,煞气中蕴含的怨念会日渐侵蚀魂魄,若不遏止,迟早会彻底失去理智。” 鬼不能借助人修那样的手段消除怨念。 但可以依靠吸收阳气,来抵消一些没能化作煞气的怨念。 这固然会损耗煞气,但能够有效维持理智。 叶听荷理了一下关系。 怨念+灵气=怨气 大约十单位的怨气凝结,等于煞气。 阳气+怨念+煞气=灵气 在第一个转化过程中,怨念通常会多出来,且消解速度很慢。 所以吸收阳气相当于以毒攻毒。 叶听荷得出结论:“也就是说,那婉娘,之前很可能已经在失控边缘了。” 这得是造了多少孽啊? 【作者有话说】 今天无 45 正文 第45章 ◎林婉娘◎ 后半夜平安无事。 日出后,辗转反侧一夜的村长顶着一双熊猫眼打开了房门。 叶听荷如同幽灵一样站在门口。 吓得他连退三步,跌进妻子的怀抱当中。 叶听荷看他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这么小鸟依人,有些没眼看。 村长感觉自己被她折磨得精神有些衰弱,略显悲愤的地张了张口:“您……” 叶听荷打断他:“带我去看那个寡妇。” 按照身份,她应该让对方来见自己,但她想去看看祠堂。 祠堂对他们这些住在城外的人来说,也是一道抵御鬼物的屏障,但车夫居然说那进村的寡妇在祠堂守孝。 这寡妇婉娘,真的是那个艳鬼吗? 在见到祠堂中昏迷的美丽女人后,叶听荷得到了答案。 不是。 这女人身上阴气森森,却跟村里的人一样,生机未断,只是更要虚弱一些。 是活人。 车夫说的故事,竟然并非是全然的杜撰。 为了减少对身体的负担,叶听荷昨天闹过一场后便关闭了灵视。 但此女的症状不必灵视,她也能看出,是因为阴气过盛导致的虚弱。 再有一两天就会死。 叶听荷身上还带着大夫们给她开的药。 她随便摸出来一颗,也没去找水,直接塞进对方的嘴里。 村长瞳孔一缩,上前一步想要阻止,却被悲愿挡住了去路。 悲愿:“昨日小僧遇到一只活尸,似是村中人,希望村长您可以为小僧解惑。” 这就是要让村长跟他一起离开的意思。 村长很是为难:“可让外人进祠堂本就已经违反的祖制,我又怎么好在这时候离开?” “那我带着人出去问话。” 叶听荷善解人意地提着还没醒来寡妇,说着就要往外走。 “不好。”他忙阻止,“她如今守着孝,不好随意离开。” “人都快死了,你还想让她跪在这里?”叶听荷用看畜生的目光看着他,“你还有一点人性吗?我都要怀疑你跟厉鬼勾结,想要又造一条怨魂出来。” 村长哪里敢承认,但又不想让寡妇离开祠堂,只得退让:“婉娘现下虚弱,还是让她在一旁的椅子上歇歇,您且在此暂待她醒来,我随大师去去就回。” 他也没真让叶听荷和寡妇单独相处,扭头就让车夫打了水过来,假装要给寡妇送水喝。 叶听荷似笑非笑地看了车夫一眼,直看得后者缩脖子。 车夫心里害怕,也没走开,唯唯诺诺地站在一边。 叶听荷拿出来的药价值连城,治好寡妇的症状绰绰有余,没过多久,寡妇就悠悠转醒。 寡妇似是大梦一场,眼中透着迷蒙,对外界没什么反应。 叶听荷等她回过神来,才在她仍旧带着惊惧的目光中说:“说说你的身世。” 寡妇的名字就叫做婉娘。 姓林,伏虎城人士,嫁给了从柳河村去伏虎城谋生的李丰,生有二子一女,夫妻俩一起摆摊卖早点。 本也算幸福美满。 直到有一日,她碰见了陪夫人回娘家的胡城少主胡通海。 胡通海连着在他们的摊上吃了四五日的早点,常与她搭话,虽看似风度翩翩,实际上常说些过界的暧昧言语。 林婉娘深知自己的外表很招人,往常她也就八面玲珑地糊弄过去。 她男人敢去比胡城规模还大的伏虎城谋生,也是有些本事,修为达到筑基巅峰,随时可能结丹,寻常人不愿得罪。 可她的玲珑和她丈夫的修为,在胡通海面前都不值一提。 所以她跟丈夫商议,连夜搬去另一座城。 结果在搬家的路上,一阵妖风掀了他们的车,她失去意识,再醒来时,竟是穿着孝服出现在了丈夫老家的祠堂。 林婉娘神色哀戚,没有血色的唇颤抖着:“我这是……在给丰哥守孝吗?” 叶听荷:“不只是,我听他说,你是成了寡妇后来到的柳河村,后面再嫁,丈夫死在新婚夜,村里说你克夫,让你在祠堂悔过守孝。” 被指着的车夫讪笑:“婉娘可能是悲伤过重,有些失忆了。” 短短的一段话,让林婉娘消化了半天也没能接受。 “怎么会呢?”她抚过凌乱的头发,抱着颈侧,喃喃自语,“我夫君是柳河村村长的哥哥,即便我来了柳河村,又怎么会让我再嫁呢?还,还让我在祠堂里……” 在林婉娘的认知里。 这位曾去伏虎城探望过他们一家的小叔子是个极好的人。 为他们家的户籍问题奔波许久,还给他们家孩子塞了许多东西。 他们兄弟虽少有见面,不损至亲的情谊。 林婉娘生得美艳风情却也不是水性杨花的人,不然也不会想着跟丈夫搬离自己的故乡,如果丈夫真的死了,她定不会再嫁。 叶听荷见她又陷入迷茫,对外界没了反应,就抬脚踹了一下车夫:“你来说说,她具体是怎么在前夫尸骨未寒的情况下,选择嫁给另一个男人的。” 这车夫之前还夸过林婉娘二嫁的男人健壮英气。 她昨天晚上没从那具活尸身上看到分毫美感,如今倒要看看他还能说出什么来。 在林婉娘说出村长是自己小叔子这件事后,车夫原来那一套说法就有些站不住脚,于是他绞尽脑汁地改编了一番。 “婉娘刚来村子时,因为死了丈夫孩子,悲痛欲绝,竟有了死志。村长和他媳妇儿*劝了许久才让她没选择轻生,只是仍旧终日郁郁,身体越来越差。” “另外,婉娘太过美丽,村里小伙子都对她献殷勤,想博她一笑。那才死的柳文是个老实人,从不说那些狎昵的话,只出一把力气,帮她重建旧屋,出去打猎灵兽挖灵草给她补身体……” “柳文在村中的名声也很好,修为呢也跟村长差不多,村长想着若婉娘嫁给他,有他们两个筑基期修士在,别人再有胆子也不敢觊觎婉娘。而且婉娘有了新丈夫,可以生新孩子,也算给她一点牵挂。” “婉娘也是对那些臭小子不堪其扰,拒绝了几回,在上月才答应了这桩婚事,谁知道村里有人嫉恨,在他们新婚夜的时候动手,竟害死了柳文。” 叶听荷饱含深意地看着他:“我听说柳文的死因还没查明,你怎么就笃定是情杀呢?” 车夫满头大汗,急中生智地给自己找补:“这不是昨天晚上他们互相揭短,打起来时口不择言,暴露了事情吗?只是互相攻讦,尚不能具体是哪几个人,等村长审问过后才能知道。” 此时,林婉娘终于有了点反应,转动脖子,直直地看着他:“你好像对我的事情很了解。” 叶听荷眉头挑起:“是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一直待在柳河村,而不是待在胡城里给城主府的人当车夫。” 车夫沉默。 他这下想不到什么好的理由了。 若说都是猜测,那方才的一番话就都失去了作用。 若说自己上次回村时调查所得,又不能解释他一个全家搬去胡城的人为什么会调查的这么仔细。 能混到城主府里面做事,车夫是有点聪明在身上的,但也只是有点。 暗中窥视的鬼见状,操控了他的意识。 叶听荷只见车夫一改方才的心虚为难,用羞于启齿的语气说:“其实是我们少城主对婉娘念念不忘,让我来打听打听,看看她愿不愿意入府为妾,谁知道我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再嫁了。” 林婉娘想起自己为什么要跟丈夫离开伏虎城,眼中迸发出一股恨意。 “要不是他,我也不会落到如今的地步……” 叶听荷对这些不知真假的感情纠葛,只有不带脑子吃瓜的态度。 她需要用脑子的地方在于,这柳河村的鬼似乎跟胡通海不是一条心。 不仅跟他相识时用的林婉娘的身份,骗他说自己会去胡城但一直缩在柳河村,而且还会抹黑他来圆一段对自己有利的话。 也就是说,只要不给这鬼太高的压力,对方就不会主动联系胡通海。 此鬼这般狡猾,要速战速决几乎没可能。 还得继续演脑子不好但脾气差的大小姐,让对方自以为摸清她的底牌。 思及此处,叶听荷冷笑一声:“我就知道他胡通海是个道貌岸然的浪荡子,装得倒是体贴,本小姐阅人无数,早看出他的装模作样。” 车夫继续讪笑,也没敢给胡通海说两句好话。 林婉娘的眼神在他们两人身上转换,开口说:“妾身……” “婉娘你醒了!” 村长此时大步走过来,激动地讲林婉娘从地上扶起来,问了一大堆关心的话。 林婉娘对他还抱有之前的好感,只好一一回答,将要说的话抛到了脑后。 对于她这段时间的遭遇,村长似乎极为羞愧,作出决定:“祠堂条件艰苦,你身子弱,还是别在这里,你跟我回去,让阿苗照顾你,谁要说闲话,我都给你挡回去。” 她轻轻点头。 村长转头又对叶听荷说:“我已经与大师确认,他昨天抓住的活尸,就是这段时间在村中闹鬼的罪魁祸首。大师准备将他送进城里火化镇压,仙子可要一道回去?” 叶听荷摇头:“我不想回城里见胡通海,在村里再待一日,后日直接出发去无相寺。” 他也没有拒绝,带着他们就往祠堂外走。 还没走出去两步,村长脸上就浮现出挣扎之色,猛地将林婉娘朝后推了一下,大声说:“不,婉娘,你还是回祠堂待着吧。” 林婉娘定定地看着他,似是看出了什么,片刻后点头:“好。” 叶听荷想:或许,祠堂并非是用来惩罚林婉娘的,而是用来保护她的。 寻常人被鬼附身那么久,早该死了的。 林婉娘还能有醒来的机会,除了鬼要持续借助她身体的原因外,也有祠堂的作用。 村长大约是柳河村里最后一批被影响的人。 只是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罢了。 叶听荷略带感慨离开,去找悲愿交流彼此获得的线索。 【作者有话说】 加更还是九点 46 正文 第46章 ◎上中下三策◎ 悲愿身边的活尸,已经变成了死尸。 一具面容祥和,发肤干净,仪态端正的尸体。 “师傅是做什么工作的?”叶听荷情不自禁地发问。 这水平,叶长生的丧葬专业团队也莫过于此啊! 悲愿腼腆一笑:“小僧云游时,遇到主家有丧事,常帮忙收殓,是以有些经验。” 苦行僧会上门乞食,但并不代表他们不劳动。 实际上,他们往往会付出比所得更多的免费劳动。 并且充满主观能动性,看到人需要帮忙就会上去搭把手,遇到那种不想麻烦他们的,他们还会善解人意地主动提起。 叶听荷:“那你是真打算把尸体带去胡城吗?” “我想,施主一直在等鬼现身,而我待在这里,会令其不愿冒险。” 以活尸的伤痕和这两天的观察为根据,悲愿已经确定眼前人不仅拥有降服恶鬼的实力,也具有相当的聪慧。 那他留在这里,就只会拖慢进程。 而且也不是真的走远,他在村中留了能够瞬间回来的后手。 叶听荷:“大师临走之前,可有什么线索要告知我?” 悲愿想了想,将自己的一些发现告诉她。 去掉两人发现的重复线索,他也有非常重要的,叶听荷未能发现的线索。 柳河村的村民,会自发地关注和守护两个地方。 一个是祠堂,林婉娘所在。 另一个,是村长的住处。 村长明明是村里修为最高的人,他们为什么会想要保护村长呢? 皇朝灭亡都几千年了,现在的人可没有保护上司的习惯。 林婉娘身上的阴气已经被完全除掉,只要躲在祠堂里,就不会再被附身。 假设这个鬼必须附身在活人身上,那就很可能选择村长家里的人。 村长家里有他自己,阿苗,以及两个孩子。 叶听荷昨日已经看过,村长和他媳妇阿苗身上都没有寄生鬼魂,不过到今天就说不定了。 现在要找个借口开灵视,过去一一辨认吗? 她算了算。 灵视最多持续五个时辰,越往后,她的精神状态就会越差,并且需要休息来恢复心神。 昨夜没有睡觉,恢复得并不好,她现在看东西偶尔会重影。 眼睛照到阳光时还会产生强烈的刺痛感。 勉强开也能开,但就怕她说出那句口诀,会让对方选择继续潜伏在暗中观察或是不再选择村长家里人附身。 柳河村有好几百号人,可供对方选择的太多了。 叶听荷正为难着,突然感觉到有人靠近。 她转头看去,惊讶地发现来人竟是林婉娘。 对方没有继续待在祠堂里,而是选择私下来找他们。 林婉娘的身体已经大好,可脸色仍旧苍白,透着淡淡的死意,一字一句都显得缓慢而坚定:“仙子与大师,可是要抓那原本附在妾身上的恶鬼?” 她已经将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猜了七八成。 哀痛与仇恨将她填满,却让这具蛊惑了不少人的身体变得更加艳丽逼人。 对林婉娘的问题,叶听荷不答反问,而且问的是一个在旁人看来,有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叶听荷:“我来此地界,常听到恶鬼一说,这类鬼与厉鬼什么不同吗?” 林婉娘:“道门将鬼分为未杀生的鬼修和杀生染煞的厉鬼,佛门将鬼分为正在作恶的恶鬼和没在作恶的亡魂。因无相寺在附近,我们用佛门的称呼更多。” 道门认为,鬼杀人只有0次和无数次,所以只要杀过人就人人得而诛之。 而佛门认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即便是曾经作恶过的鬼,现在没有选择作恶,就有向善的可能。 对于恶鬼,他们会同时进行物理和玄学双重超度。 对于亡魂,他们会以玄学超度为主,感化对方,劝其自散煞气。 还真说不好哪家更仁慈。 不过这两种说法也不是固定使用,有时候道门的人情绪起来了,也会骂两句“恶鬼”,佛门的人不确定人家有没有在作恶时,也会因为对方身上有煞气而喊“厉鬼”。 叶听荷听完科普后点了点头,又问出另一个问题:“你觉得,你死后,会成为厉鬼还是恶鬼?” 人死时若自生强烈的怨气,化鬼时即便没有杀人,也会成为厉鬼。 她是在问,对方能不能保证自己不作恶。 “让您发现了。”林婉娘叹了口气,“妾家人惨死,自己也为恶鬼附身,害了这一村的人……或许还害了更多外面的人,已无心苟活。” “本想着自戕,死后化作厉鬼,说不定短时间内就能报仇。” 来找他们,也只是想看看能不能缩短报仇的时间。 没想到一个照面,就被这年轻的仙子发现了她的打算。 惨死之人化作厉鬼报仇的故事,叶听荷也是从小就听的。 只是她总觉得内核太过悲哀。 生前没能挽回的事情,指望死后报复,就像是一场无力的幻想。 叶听荷:“婉娘是聪明人,自然该明白自己尚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若说你想报复那杀了你丈夫孩子的恶鬼,其实很简单,只要你帮我找到它的本体,它就无路可逃。” “且后日胡通海会来柳河村,他与恶鬼为伍,你不想报复他吗?” 林婉娘本就因为搬家被害一事对胡通海颇为迁怒,现在一听,对方竟与鬼为伍,心中顿生杀意。 见叶听荷几句话就将一个哀莫大于心死的女人劝得放弃自杀,悲愿不禁露出佩服的目光。 这可比他说几个时辰的佛法都好使啊。 林婉娘自行思考着,叶听荷没再管她,跟悲愿商量起后续行动。 叶听荷:“我有上中下三策可以除鬼。” “上策,我以身入局骗出鬼本体,直接抓住。” “中策,让所有村民进入祠堂,那鬼不能进去,也不能长时间控制祠堂中的人。届时只能考虑附身在我身上,我趁机抓它。” “下策,你出去后直接在柳河村外围布下禁制,防止恶鬼逃走,我一个个地试探村民。” 她毕竟不是叶夕照,没那么强的续航,中策和下策都有一定的危险性。 要想不费力,还得是靠骗,靠偷袭。 林婉娘和悲愿的配合,都能增加上策的可行性。 悲愿感觉这上中下三策都很危险,自荐道:“是不是由小僧入局,更为合适?” 叶听荷看了他一眼,点评道:“大师确实像艳鬼会喜欢的那一款,但我怀疑那恶鬼男女不忌,也并不是好色,你修为比我高,只会更令它警惕。” 悲愿沉默片刻,第一次觉得自己在抓鬼的行动中显得多余。 “好,那小僧这就出发,于村外进行布置。” 他们商讨好了,林婉娘也想好了自己未来的路。 只见她目光坚定,对着叶听荷跪下:“若仙子相信妾身,便让我在祠堂附近策应,您若是一击未能击溃那恶鬼,我必让它来找我,附在我身上,届时您再动手。” 叶听荷自然答应:“好,劳烦你。” 悲愿背起地上的活尸,步履稳重地朝村外走去。 随着他的离开,原本消失的窥视感再次袭来,那慑于佛光不敢延伸至此的神识将二人笼罩,黏腻又阴森。 叶听荷:“我送你回祠堂。” 林婉娘不再说话,点了点头。 将人送祠堂,叶听荷开始在村中乱逛。 时而嫌弃他们的灵田收获,时而瞎指点别人修炼,时而用雷法随机劈两位幸运路人…… 然后她发现,自己并未找到情报中写着的,柳河村剩下两位筑基修士。 恐怕都已经死了。 看来这鬼不仅吸村里的阳气,而且也杀人。 加上化为活尸的柳文,对方已经杀了三个筑基修士。 下一个目标,无疑就是快要脱离掌控的村长。 另一边,鬼也终于发现随着她的走动,村里的阴气正在迅速变淡,顿时就有些急了。 它不愿再等悲愿走远,打算立刻采取行动。 很快,村长就黑着脸出现在叶听荷面前。 “时候也不早了,仙子来我家吃午饭吧,咱家平日里是粗茶淡饭,恐不能入仙子的眼,所以特意宰杀了我从山里猎回来的灵禽,炖了一锅好汤,请您赏脸喝上一碗。” 这样明显的鸿门宴。 正是叶听荷想要等的。 “什么灵禽?”她没有立刻答应。 村长肉痛地说:“金丹初期的月华雉,最是美容养颜,滋阴补血的。” 他还没有进阶金丹,要不是那月华雉受了重伤,他是万万抓不到的。 原本打算带进城卖掉,结果这几个月他都没有离开柳河村。 “那到可以试试。” 叶听荷用勉强的语气说道。 村长已经习惯了她的态度,气也懒得生,直接请她去自己家。 迈进村长屋中,便能见到村长媳妇阿苗将炖锅从灶上端到桌上。 阿苗表情温婉,动作小心,招呼他俩时也轻声细语的。 跟她健壮的外表形成鲜明对比。 她围在桌边的一双儿女,动作一致地转头,盯着叶听荷,眼睛一眨不眨,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 叶听荷回头,见村长关上了门,呼吸粗重,脚步也很沉重地靠近她。 这一家子,哪一个看起来都不太正常。 47 正文 第47章 ◎男鬼还是女鬼◎ 叶听荷:“你们,看起来都不像是想吃午饭的啊。” 村长一边极有压迫力地靠近,一边说着客气的话:“我们还不饿,您先吃吧。” 阿苗笑着打了一碗汤,送到叶听荷面前。 “我也不想喝了。既然如此,大家就都别吃了。” 叶听荷别开她的手,握住饭桌的边缘,用力一掀。 没有掀起来。 她的力气竟然还没有桌边这俩小孩大。 这肯定是因为他们被鬼附身了! 不愿意面对现实的叶听荷直接闭上眼,掏出一把天雷符就开始乱扔。 几人原本还想嘲笑她,见这不要钱一样的天雷符劈头盖脸地过来,吓得四处逃窜。 然而屋子就这么大,他们无可避免地挨到雷劈。 叶听荷仔细观察这几个人,没发现谁有异样。 于是决定全都打一遍。 加大电量。 当几人狼狈地躲完所有的天雷符,准备还手时,就惊恐地发现对方手里提着一根铁鞭,铁鞭上雷光闪烁,散发着可怕的气息。 当长鞭甩过来时,他们的恐惧到达顶点,不再考虑还手,直接朝门外跑去。 正撞在勾魂锁上面。 勾魂锁作为叶听荷的本命神通,相当于她身体的延伸,不仅克制鬼物,还能够高效地吸收阴气。 几人身上的阴气如被抽丝剥茧,迅速消失,迷心术的作用也随之消失。 他们软倒在地上,昏迷过去。 四个人全都没有被鬼附身。 叶听荷吸了口气。 哪怕是面对以谨慎闻名的厉鬼九陈时,她也没有像这样无力过。 这鬼是一点胆子都没有吗? 她都表现得这么菜了,进来前也只展露出天雷符这一种手段,对方竟还是不敢亲自靠近她。 自进入无相寺就平静许多的怨念再次涌动,缠着她的神魂,一股戾气自心中涌起。 她也没有压抑,留了一条勾魂锁将这间屋子封住。 便开始一寸一寸地找屋子里的活物。 开灵视是更有效率的。 但她要的就是这种紧张感。 叶听荷首先打开了厨房的米缸。 里面都是晶莹剔透的灵米。 修士能够用阵法禁制保护个人财产,所以米缸并不会有老鼠大米。 接着,她猛然打开橱柜,仔细检查里面的锅碗瓢盆。 或许是这些东西都很廉价,并没有设置防尘防虫的阵法。 角落里有一些小虫子,被她刻意无视掉了。 检查完橱柜后,叶听荷揭开了灶台上的锅盖,锅里是用米汤熬的锅巴粥。 有点香。 她眼睛一闭,朝里面丢了张天雷符,急退三步。 灶台里面的火焰还没有熄灭,被这雷霆一激,直接炸开,砖块粉碎成小石头,溅射到周围。 栓在旁边还没有宰杀的鹿形灵兽原本虚弱地趴在地上,被吓得立刻跳起来。 瞬间吸引了叶听荷的注意力。 她大叫一声“妖孽,我一眼就看穿你不是人”,直接用勾魂锁捅进小鹿的身体,勾出一只灵鹿的魂魄。 叶听荷若无其事地收回勾魂锁,让它魂魄归体:“看来你确实不是人,而是一只鹿。” 灵鹿:“……” 有没有人为它发声! 在某人以一己之力造成兵荒马乱的局面时,一只蜈蚣拼命地跑出了厨房。 这只蜈蚣并没有发现,在它离开后不久,身后的动静就消失了。 那给它带来强烈压迫感的女人,望着它离开的方向,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鬼一边跑,一边感受到蜈蚣的生机以迅猛的速度消失。 它必须尽快找到下一个附身的对象。 但以那女人的凶残的程度,恐怕整座村子的人都是她的怀疑对象。 而且没有阳气补充,它每换一具身体,就必须承担一份对方的怨念,那会导致它的思考能力越来越差。 然而也没得选,它只能找到最近一个村民先附身,再想办法离开柳河村。 结果蜈蚣窜出去老远,都没有见到一个人。 它猛然停住脚步,举起上半边身体,扭着身子,花费灵气四处搜寻人的气息。 最终,它看向了祠堂的方向。 在它附身虫子,感知力大幅度下降的这段时间里,所有的村民都进了祠堂。 和尚明明已经已经离开了柳河村,谁还有能力做到这点吗? 蜈蚣一边用微小的脑容量思考,一边朝着祠堂的方向飞速赶过去。 不是没想过直接跑出村子。 可村子门口的禁制只能靠村民来解。 没想到,那原本是它用来防外界修士的屏障,如今却成为它的牢笼。 而它更没想到的是,牢笼外面还有一层牢笼。 它今日是注定没法离开的。 蜈蚣赶到祠堂门口,看里面挤挤挨挨的都是人,最外面的是它最熟悉的林婉娘。 林婉娘依靠着鬼对其他人下的迷心术暗示,轻易地将所有村民都喊进了祠堂。 然后假借“站不下”的由头,自己坐在门槛上,扒着门框,尽可能为其他人让出位置。 村民们本来就从深度受控的状态变成了轻度,一进祠堂,被祖宗留下的庇护一照,直接重新找回了对鬼的恐惧。 越靠近祠堂门口越危险,有人主动要给他们让位置,他们求之不得。 有人念着她提醒的恩情,也只是伸手扶着她,免得她被挤得跌出门外。 藏在蜈蚣体内的鬼见到这一幕,突然福灵心至。 如果有谁被附身,不会遭到那女人的怀疑,那一定是被对方亲自救活的林婉娘! 它瞬间有了主意。 引动了某个村民身上潜藏的最后一丝阴气。 原本扶着林婉娘的那只手猛地朝反方向用力,将林婉娘甩出门外。 林婉娘摔在地上,面露惊恐地要往祠堂里面爬。 可这会儿鬼已经脱离了将死的蜈蚣,化作一团黑气朝她包抄过来。 祠堂里的人见到这一幕,皆惊骇万分,纷纷伸出手,用力地关上了祠堂的门。 林婉娘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动作,眼中有泪水不停滴落。 最后,她像是认命了一般,瘫在地上,闭着眼。 黑气将林婉娘全部包裹。 片刻后,“林婉娘”睁开眼,从地上站起。 她轻轻理好自己乱了的头发,抬手敲门,声音婉转柔和,带着浓浓的蛊惑味:“一直躲在祠堂也不是办法,那无相寺的大师还没走远,我们应该派人打开村口的禁制,去追他回来抓鬼。” 有迷心术没有完全解除的人想要伸手将祠堂的门打开,周围三四个人直接伸手将他按住。 片刻后,门内传来一位大婶和蔼的声音:“婉娘,少城主派来抓鬼的仙子不还在村子里吗?你还是她救的呢,你去请她动手。” 她:“……” “对了,村长也还在外面,他是我们村修为最高的,有仙子和村长在,用不上什么大师,就能把鬼除掉了。” “林婉娘”目光阴沉地看着紧闭的祠堂大门,转身离开。 也不是非得村民开禁制。 她记得开启的手段,回去从村长身上放点血用也是一样的。 鬼鬼祟祟地靠近村长家,她发现那可怕的女人已经不在厨房里。 恐怕是去了别的地方找她。 将周围都探查一边,确认没有陷阱后,才跑进几乎变成废墟的厨房,翻找出昏迷的村长。 正当她要动手放血之时,藏在杂物堆的勾魂锁突然发动,穿过林婉娘的身体,带出来两条魂魄。 一模一样的魂魄。 区别在于,一条魂魄弱小,另一条魂魄强大许多,还带着煞气与未知的黑气。 叶听荷掐着后者的脖子,收回勾魂锁让林婉娘的魂魄归体。 “变回去。”她冷声说。 被她抓住的鬼沉默片刻,变成了林婉娘二婚丈夫柳文的样子。 叶听荷:“你没有自己的脸吗?非要用别人的样貌?而且男女都不分!” 反正已经被抓住,跟她聊天还能拖延拖延时间。 鬼选择解答她的疑惑。 “我都死那么多年了,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哪里记得自己是男是女?”鬼浑不在意地说,“而且都当鬼了,无形之物,不是想男就男,想女就女吗?” 它附身的第一个人就是林婉娘,很自然地拿走了对方的容貌和名字。 之后觉得吸收阳气的效率不够,就又拿走了柳文的模样。 叶听荷来这个世界也有一段时间,自认也是阅鬼无数,还是第一次在一只鬼身上感受这样自由,这样非人的气息。 忘记了姓名与生平的鬼,已经没了人性。 而且这身上的黑气…… 叶听荷的灵视尚开着,能够看出它与煞气相似但更为邪恶,却不知道它具体是什么。 老师上课没讲过这个知识点。 想也想不明白,她干脆直接将其捏成一团塞进嘴里。 这鬼的实际强度远低于她的预估,恐怕还没到千年的水平,所以需要整这么些弯弯绕绕的套路。 即便有点问题,她也能承受吧…… 闭眼咽下这鬼,叶听荷只感觉如剧毒入喉,自食道开始腐蚀她的身体,直接吐出一口鲜血,昏迷过去。 丹田之中,一团金红的血液原本安静地漂浮着。 此刻不知感知到什么,直接燃烧起来,化作丝丝缕缕的火焰顺着经脉流过四肢百骸,寻找流窜在叶听荷体内的黑气。 黑气与火焰的反应非常激烈,反馈到体外,将厨房也烧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今天无 48 正文 第48章 ◎婉娘后续◎ 昏迷中,叶听荷的意识沉入身体的最深处,已经开辟了第一殿的地府当中。 玄冥宫的主要职责之一是接纳自阳间入地府的新魂,占地面积是十殿中最大的,可容纳百万亡魂。 此刻它被分作两边,亡魂成为泾渭分明的两派。 一派是十万地府伴生者的亡魂,以年纪最大,跟叶听荷交流最多的叶别雨为首。 另一派是那些被叶听荷吃掉的厉鬼。 他们数量虽少,也没了一身修为,但还带着从前的阅历与凶残个性,别说是跟一群小姑娘相处,就是彼此,也是相看两相厌。 四散地在玄冥宫里找地方盘踞,惶惶地等待不知何时到来的审判。 唯有庞宝驹死于少年又当鬼不久,在失去修为后恢复了淳朴的本性,主动找叶别雨搭过话,从她那里得知了一些叶听荷给画的大饼。 他一直守在门口,等着见到能让他投胎的大人物,想求对方给自己安排一个修炼天赋好的来生。 叶听荷刚出现在玄冥宫外,还在愣神,就被庞宝驹迎了进去,引着坐在主位上。 听到庞宝驹的愿望,她回了神。 “我记得,你当初还说有自己保护,先生就不必上课,折腾那些同样天赋悟性不好的同窗,像是厌恶学习修炼的。” “可我后来也变坏了,开始伤害大家。”庞宝驹脸上浮现出愧疚的神色,很是认真地说,“这就说明先生讲的不错,为人时应该奋力修行,才能保护自己和家人。” 他若是能有好的天赋,就能既不对学习感到痛苦,也能够成为父母和师长期待的人。 叶听荷看着他,难得对自己吃掉的鬼生出一丝心软。 只是地府要开启轮回转世的功能,需十殿全开。 “你要投胎,需先消完罪孽,再等安排,还得许多年。” 她摸了一把庞宝驹的脑壳,让对方没事就打扫打扫玄冥宫,权当赎生前罪孽。 到时候再给他开个后门,优先转生好了。 在主位上坐了会儿,叶别雨幽幽地飘到她边上,嗓音阴冷:“你受了很重的伤,是因为那个新来的鬼吗?” 被她这话一提醒,叶听荷想起这是,道:“鬼在哪儿呢?” 叶别雨拍了拍手,四个小女孩抬着一只鬼走出来。 别看她们年纪很小,但由于身份特殊,地府会滋养她们的魂魄,相比其他进来前被雷劈过,被勾魂锁捆过,导致魂魄受损的鬼,她们要强壮许多。 拉扯魂体很有一把子力气。 那鬼被抓着四肢,想挣扎都不能,满脸绝望地被抬了上来。 “居然还真是女鬼啊。” 叶听荷第一句话是感慨。 此鬼从前不是幻化成别人的模样,就是一团黑气的形象,褪去一身阴气来到地府之后,便恢复了本来样貌。 亦是美艳动人的女子。 只是仍旧没有从前的记忆,处于一问三不知的状态。 魂魄也十分虚弱,像是被剧毒腐蚀过,千疮百孔,将要消亡。 叶听荷对她的遭遇很感兴趣,也想借此找到自己吐血昏迷的原因。 只可惜玄冥宫还未完全建成,此刻并没有传说中的孽镜台,她看不到对方的生平功过。 问了几句话都没得到答案后她便失去了兴趣。 转而跟叶别雨闲聊起来:“我听说你从来没有打理过叶家的产业,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才能。” 要管好近十万平均年龄低于八岁的孩子,可不是容易的事情。 有这本事,足以领兵打仗当元帅了。 叶别雨做出了一个叶家人的标准动作,她抬了抬下巴,眼神睥睨:“轻而易举的事情,还说不上是我的才能。” 叶听荷闻之一笑。 忽然生出新的想法来。 “你想不想,帮我打理玄冥宫?我是说很正式的,有编制的那种。” 说来,第一个吃到她地府公务员大饼的,其实是叶别雨。 只是那时她尚未开辟地府第一殿,完全是为了安抚对方的情绪在瞎编。 叶别雨没说话。 但眼神透出她的渴望。 生前活得艰难,耗费无数天材地宝,也只是将将活到成年。 叶别雨不仅想要出门见见外面的风景,也希望自己能够有所作为,不是别人口中那个“败家病秧子”。 叶听荷默了默:“你若愿意,那我就将人选定成你。” 虽然叶别雨不能离开地府,不像怜梦和枫停那样,能够在人界帮到她,但地府的鬼日渐变多变杂,尽管有不能打架的铁律,也容易生乱,需要有权威的人站出来管理。 叶听荷用神识牵引叶别雨的魂魄,在殿前的石碑上打下烙印。 殿中光芒大亮,她还为看清情况,就被弹出地府,于现实中惊醒过来。 再醒来时,叶听荷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因为她是在胡城的城主府醒来的。 并且得知了很多让她感到茫然的消息。 在她昏迷之后,柳河村起了大火,一整座村庄都化成了火海。 悲愿在外面看到火势,立刻冲进来救人,然后发现除了人还活着之外,所有东西都被烧了个干净。 但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将人都转移到村外,一直守着他们。 之后胡通海按照约定,于分别的三日后来了柳河村。 他见到已经变成灰烬的柳河村后沉默了很久,林婉娘找他搭话,说有鬼借她的身体作恶,她如今已经无颜再待在柳河村,希望能够待在叶小姐身边照顾服侍,以报救命之恩。 胡通海将她,叶听荷以及悲愿都带回了城主府。 到这段为止,发展都还算正常。 直到林婉娘成为了胡城城主的妾室,胡通海的小妈。 事情就变得一团乱。 叶听荷昏迷了七天,而就在这七天里,林婉娘就成了城主最宠爱的女人,并且成功把胡通海从“城主最宠爱的小儿子”变成了“难成大器的浪荡子”。 而且少城主从胡通海,变成了城主的长子。 叶听荷一边吃着美婢剥的水果,一边听着林婉娘温温柔柔地讲这几天的宅斗大戏。 其精彩程度足以在宅斗剧中演五集,集集有反转勾得人超前点播的那种。 那附身鬼不仅偷了林婉娘的名字和容貌,连性情也像了七分。 剩下三份是邪性。 鬼尚且能够引得一村的人都放松警惕,让它种下迷心术。 林婉娘这个正牌用起手段更是炉火纯青。 即便是人才辈出的城主府,也被她不见血光地杀出一片天来。 把水果吃完,端了杯热茶慢慢地喝着。 见状,林婉娘示意周围的仆人不必近身侍候,都出去候着。 等人出去了,叶听荷问林婉娘:“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左右我这身体日后也生不下孩子,了无牵挂的,寻死吧,倒叫别人认为我是将清白看的比命重的愚昧人。” 林婉娘自我挖苦了一番,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不若想办法保护柳河村的人,至少保他们安然百年,我也能死而无憾。” 她虽然没有将鬼造的孽全揽在自己身上,可对方确实*是借了她的身份才能进柳河村。 是有一定责任的。 另外,她确实不想继续待在柳河村。 那天在祠堂,她是故意让人把自己挤出祠堂的,可也确实放下了一些东西。 人活于世,需先保全自己。 过重的感情和道德感也会伤害她。 城主府能让她锦衣玉食,能让她有能力帮助柳河村重建,还能让她有机会整胡通海。 是她目前最好的选择。 “你有自己的主意,我也不会劝你。” 叶听荷很欣赏林婉娘,于是从储物手镯中拿出两枚玉佩。 “这枚鸳鸯同心佩是胡通海勾结厉鬼的证据,而另一枚,是我的信物,你拿着它去叶家名下的任何一处产业,都有人会认,至于对方能帮你到什么程度,就看你自己了。” 林婉娘很是感激。 亲自将她和悲愿送出城。 该回无相寺了。 【作者有话说】 加更九点 49 正文 第49章 ◎他有些像你◎ 无相寺。 长烆冷漠地看着盘在自己肩膀胳膊上的小黑龙。 “看来我得将你的妖身封印,免得你总是化作原形乱跑。” 法会虽然没有开始,但无相寺各殿都已开放,终日有僧人诵经,清光除了吃喝就是在各处听经,睡也在佛殿里睡。 他时常化作黑色的一小条龙溜掉,跑来找长烆。 如果长烆不陪他玩,他就会盘在对方身上,把自己当挂件。 长烆平日里也由着他,反正不影响自己看书。 可今日叶听荷回来,清光再以龙形出来就很不合适了。 如今人界已无真龙,他要怎么解释清光的存在?又怎么解释清光会对他格外亲近? 岂不是要说谎? 长烆感觉对她隐瞒就已经很不好了,是不想再说谎的。 那还不如直接告诉她。 越想越是郁闷,长烆见清光闭着眼睛假装没有听到他的话,微微勾唇。 身上冒出金红的火焰,没有烧到衣物,烫得小龙“嘶嘶”叫了一声,一下子松开他跳进院子的水缸里,可水全然不管用。 小龙急眼了,猛地甩了甩脑袋,嗷嗷叫了几声,调动被压制后只剩筑基期水平的灵力。 黑色的水在他身边汇聚,自尾巴往头的方向环绕一圈,将火扑灭。 做完这些,他累得歇菜了,直接趴在水缸边上,吐着舌头,眼睛失去高光。 长烆拿食指戳他的额头。 戳得他往后退。 眨眼变作一个三岁左右的男童掉进缸里。 叶听荷进来时,就看到长烆站在水缸边捞小孩。 长身玉立的青年皱着眉,伸手想直接将小孩抓起来,小孩却剧烈挣扎,将水扬得到处都是。 他不得不暂缓动作,避开朝自己泼过来的水。 “这孩子是?” “云弥大师养的那个妖兽幼崽,七日前,云梵祖师突然打断闭关,命云弥禅师去伏虎城走一趟。云弥禅师临走前将他送到我这里,说这孩子喜欢我,托我照顾两天,却一直未归。” 长烆说的是实话,只是隐去了他跟清光有渊源的部分。 “喔。” 叶听荷根本没怀疑自家温柔老实的相公有事瞒着自己,她走过来看大缸里的小孩。 小孩已经沉到了水底。 仰着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看她,眼睛圆溜溜的,透着光,瞳仁缩成竖瞳,暴露出非人的身份。 很是可爱。 她:“他这样没事吗?” “没事,他属水,淹不着。” 长烆重新靠近水缸,同样看着水缸里的孩子,表情仍旧平淡,眼睛却透着威胁。 刚出生没几天的清光已经能读懂他的眼色。 要是把水溅到这个女人的身上,他就死定了! 基于血脉压制,清光很快老实地浮出水面,伸出两只手,示意长烆将他抱出来。 然而长烆并不喜欢湿漉漉的他,只是伸出一只卷了袖子的手,提着他的一条手臂,像是拎小鸡仔一样,把他转移到院子的一把椅子上。 清光撇撇嘴,也没生气,跪坐在椅子上,扒着椅背继续看叶听荷。 于他来说,长烆是能够给自己带来安全感的长辈,而这个新来的人类让他感到舒服。 凉凉的,会带走一些让他头疼的无形之物,像他传承记忆里,孕育一族的玄水。 没有多少犹豫,清光迅速放弃继续缠着长烆的计划,决定想办法缠着眼前的人类。 叶听荷不喜欢吵闹的小孩,但这样漂亮又不会大喊大叫的小孩,哪怕有些调皮地躲进水缸里玩水(实际上是被人戳进去的),也会觉得可爱。 她主动走进一些,问:“小公子叫什么呀?” “清光,水清若无,光入而柔。我娘希望我长大之后能够心境空明,行事不躁。” 虽然遭了很多罪才孵化成功,但在长烆的帮助下,清光最后获得的传承记忆很完整。 不仅有祖辈留下来的神通和教训,还有母亲对他所有的祝福。 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耐着性子,忍着头疼,去听那些和尚诵经。 只是他的忍耐很有限度,需要时常休息。 可恨某个长辈丝毫不体谅他,还总是嫌弃他。 人类说“水火不容”,果真是有些道理的! 叶听荷惊讶于这妖族小孩才孵化几天,看着还小小的,就已经有了这样的智慧。 那种被神兽当做爸妈的情节,果然只存在于小说里。 “我可以摸摸你吗?” 她怀着“养不了,摸摸神兽也好啊”的心态,礼貌地问。 清光压着椅子就往她身上靠。 眼看椅子要撞到叶听荷,长烆伸手稳住椅子,让它保持倾斜,好方便她上手。 小孩收起竖瞳时,看着跟人族小孩没什么不同,但上手之后,就会发现他的体温很低,比她的还要低。 换作人类已经是尸体的低。 她估计了一会儿,感觉比冰的温度要高些,在4摄氏度左右。 脸蛋的手感也很滑,像抚过水面,丝滑非常,只稍稍有些阻力。 叶听荷爱不释手地多摸了几下,声音更加柔和:“你是哪一支妖族呀?” 清光张了张嘴,看向长烆,收获一个威胁的眼神,又垂下脑袋:“……不能说。那个胖和尚说如果外面的人知道我,会想尽办法把我偷走,抽我的血扒我的皮。” 这话虽然是吓唬他的,但也算符合实情。 人族和妖族关系是不错,然而人族之内尚以杀人夺宝为常事,何况是杀妖族? 利益足够,便是化形妖兽,有的人也照杀不误。 “有警惕心啊,很好。”叶听荷笑着夸他,没再探究。 反正不是一直要他们养,知道的少,以后真出了事也少担责。 相比起清光,叶听荷其实对云弥禅师突然出门去伏虎城的事情更感兴趣。 伏虎城是林婉娘的娘家所在,她跟家人也是搬离伏虎城的路上遇害的。 而且七日前云梵祖师突然出关,正与她昏迷的时间相近。 长烆:“我把这孩子送去殿内听经,回来后再同你详细说此事。” 清光身上的还残留有魔气,跟叶听荷接触时,一直在被她吸收。 她本人还未察觉,他却发现她的状态在逐渐变差,脸上的血色越来越少。 虽说魔气也是阴气的一种,但对人体甚至是神魂都可以说是剧毒。 她现在的身体强度还不能承受魔气。 在她上一次昏迷时,他担心她又做出什么透支自己或是冒险的事情,喂过她一些自己的血。 没想到,大半消耗在消除柳河村的魔气上。 剩下的一些,也只能保证她不会因为靠近清光而再次吐血昏迷。 清光对大人的想法一无所知。他只知道自己不想这么快走,伸出一双藕节似的手臂,缠在叶听荷的胳膊上。 他满脸拒绝地对着要提起自己的长烆,抗议道:“不要,我想跟姐姐玩!” 然而叶听荷实在是一个冷酷的事业批,即便他很可爱,在获得重要消息和跟他玩之间,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乖,你以后要在这里生活很久,不应该逃避功课,多适应才是。” 说完,她便要残忍地将他的手拽开。 结果失败了。 清光甚至都没感受到她的力道,将她的小臂抱在怀里,几乎整个人都要转移到她的身上。 好险没把她压得失去平衡,摔到地上。 所幸,长烆完成了她的计划,一手扶着她,另一只手把清光扒开。 叶听荷感到胳膊微微刺痛,低头发现这小孩还有尖尖的黑色短指甲,不由想到新婚时,长烆也留着类似形状的指甲。 只不过要更长一些,力道也更为克制。 因着这样的联想,她对着长烆打趣了一句:“他这么缠人,倒有些像你。” 心虚的某人表情越发肃穆,冷漠地将清光双手提着,重新放到椅子上,给他把指甲都剪了。 是的,因为曾经被关注过指甲的异常,他开始随身携带剪指甲的工具。 每隔几天就修剪,以免被发现问题。 清光先是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见他无动于衷,又泫然欲泣看向叶听荷:“我不想剪指甲,你快让他停下来!” 叶听荷:“嘻嘻。” 年轻的小龙终于意识到这俩都是魔鬼,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 “你的眼泪能当素材使吗?”某个女魔头忽然发问。 清光顿时就停止哭泣,转脸对长烆说:“送我去大殿,我现在就要去。” 夫妻俩都露出神秘的微笑。 长烆很快送完清光回来,他将叶听荷拉进屋子里,为她倒上温补的热饮,才缓缓说出无相寺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云梵祖师闭关的头两天可以说是安然无事,对闭关以年为单位的修士来说,多等几天来说不算什么,他们反倒要高兴于能亲眼见到这位人间活佛。 然而就在七日前,云梵祖师自断入定感悟的过程,突然出关找了云弥禅师。 “他说,有一位鬼王到了伏虎城。” 这实在是非常事件。 无相寺所在的西方大陆确实是比较靠近鬼域,也正因如此,才佛寺林立。 前有边疆防线在,后有“若鬼王踏入一步,人族所有大乘修士都会不计代价地击杀对方”的血誓,至少在明面的记录中,已经有千年没有鬼王敢进入人族的地界了。 “如果是真的,倒真得他出关一趟。”叶听荷说,“鬼域里面的那些鬼,到底在做什么?竟然不顾自己的安危,也要跑到伏虎城去。” 若是要偷偷进入,伺机重创正道,也不该选伏虎城。 云梵祖师在编纂经书之前,可是以通晓因果,能看见过去未来闻名的! 长烆听到她的疑惑,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 “那些鬼认为天道不公,庇护人族昌盛,却对他们多加限制,还每隔千年就降下天罚。聚作乌合之众,图谋光复魔道,以鬼身成魔,从而躲避天罚。” “只是魔道早已式微,魔气虽能从煞气转化,却也如往破了木桶中灌水,极难盈满。他们只好寻找原本就存在的魔气来炼化鬼物。研究了许多年,方有几次成功。” “其中一个成果被鬼王遣人带入伏虎城地界,试试其魔性如何,却离奇失踪。那鬼王听说云梵祖师闭关,才偷偷摸摸地过来寻找。” 叶听荷瞬间就意识到,那柳河村抓到的鬼身上的黑气就是魔气。 而鬼王想找的,就是对方! 50 正文 第50章 ◎孽镜台◎ 魔以乱人心志,催化欲念闻名。 那柳河村的鬼,若说是为了勾动村人的心魔,激发对方的淫心,似乎也说得通。 而且忘记前尘,丧失人性,也符合魔的特征。 只是她并非全然的魔,还保留着相当的鬼的特征,只能算半成品。 所以仍需要阳气来维持理智。 这样一来,林婉娘身上发生的一切,就都能够解释得通了。 林婉娘一家离开伏虎城时,被刚放进来的,只余本能半魔当成第一个目标,她的丈夫和孩子死了,吸收到阳气的半魔决定借她的身体继续吸收阳气,并完成上头的指令。 半魔用“婉娘”的身份接近胡通海。 待彻底迷住他后,才交代自己是鬼的事情。 胡通海是个色胆包天的,爱她能变成各种女人的模样(实际上就是找人附身)跟自己在密室欢好,就偷偷养着她。 结果修为不够,扛不住她吸自己的阴气,才出主意说让她去柳河村。 之后发生的事情就是叶听荷这段时间以来的经历。 虽然说涉及到了鬼王,但叶听荷再大胆也没有想过去对上。 那不是她使用计策就能碰到的存在。 哪怕是近在咫尺,对方想要躲开她的勾魂锁,都轻而易举。 一旦拉开距离,她就跟对方脚底下的蚂蚁一样脆弱。 短暂地馋了一会儿,叶听荷开始担忧曾经被附身过的林婉娘。 她不担心鬼王去找林婉娘的麻烦。 因为都过去了七天,鬼王真有本事躲开云弥禅师调查到林婉娘头上,早就转道去胡城了。 但她想,参与这个计划的肯定不止一个鬼王。 他的手下,他的同盟,都会对他们这些参与了此事的人造成威胁。 她这个“除鬼”的人,该是首当其冲。 嗯? 那岂不是只需要把消息放出去,并将重点全放在自己身上,就有源源不断的外卖鬼送上门? 叶听荷心中有了大概的主意,准备回去后细细谋划。 长烆本就话不多,见她渐渐没把注意力放在他的话上,也就不再继续说那些不重要的细节,安静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常带着自己没注意的强烈情感。 如无声燃烧的火焰,远者觉暖,近者炽热,再进一些就能察觉到危险和灼烧感。 此刻,叶听荷就有些被他的目光烫到,不自觉地打断思绪,回望着他:“怎么了吗?” 长烆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拂过她的面颊。 “你这次出门,是受过伤吗?” 叶听荷蹭着他手的动作一僵,干笑两声:“可我现在觉得挺好的。” 是挺好的。 龙血不仅祛除了她体内的魔气,生出的火焰连那些纠缠在她身边的怨念也烧了大半。 赤帝的火,其至阳刚烈,并不亚于金乌之炎。 其加速怨念消失的效果,相当于一场单独照一村的沐阳大法会。 “……”长烆默了良久,轻轻叹口气,“你觉得好,就好吧。” 他知道,她对于体肤之痛少有放在心上的时候,也不喜欢别人把她当成易碎的瓷器。 其心坚韧,甚于磐石。 其志烈烈,尤胜于火。 她心情好便罢了,别的,左右都还有他照看着。 “不过你这么说,我也觉着有些累了,不若你陪我一起睡个午觉?” 叶听荷说。 昏迷七天,她当然不是困了。 只是想去看看地府是个什么情况。 刚签署公务员合同,就把她从地府踹了出来,简直有些丢脸。 长烆点点头。 贴着熟悉的温暖怀抱,叶听荷闭上眼,很快就将心神沉进身体的深处。 并没有察觉到,在她失去对外界的感知后,被她戏评“这小孩倒是像你”的夫君真的变成了跟小孩本体差不多的模样。 只是更大一些,变成了足有三米多的赤龙。 赤龙将她一圈一圈地盘住,鳞片摩擦着衣物,带起褶皱,擦过腰腹等部位时,激起了她潜意识的反应,皱着眉缩了缩身体,伸手想将身侧的人抱紧。 却只抱到了一条跟腰一样粗的龙身。 不过她没有意识,丝毫没发现不对,很快就又恢复平静。 化作缩小版龙形的长烆保持着静止的姿态,睁着一双金色竖瞳,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盘着喜欢的东西确实更符合本族习性。 在现实里也跟在梦境里这么做完全不同,梦中,他即便缠得再紧,也总觉得无法满足,现在却有“这样挺好”的想法。 长烆想。 对此一无所知的叶听荷,在多次尝试后,终于进入到地府当中。 玄冥宫焕然一新。 不是庞宝驹拖干净的,而是更加光明,更多了一分难以言喻的威严感。 那些原本处于黑暗的区域被完全点亮。 原本各自成派,互有争执的鬼都老老实实地站成排,等候她发话。 最重要的是,宫殿的东边多了一座一丈多高的高台,上摆一座两米多高的圆镜,横着写了七个字:“孽镜台前无好人。” 孽镜台! 玄冥宫最具功能性的设施。 叶听荷意识到这很大可能跟她终于确认第一个阴差人选有关,一时有些懊恼。 早知道,她就不留着了。 怪她太老实,给怜梦和枫停画饼,还真挂一块没人咬过的饼在那里。 “大人。” 同样焕然一新的叶别雨走过来,恭敬不足但很正式地喊了她一声。 站在孽镜台的叶听荷转头,见对方身上的衣物已经从金玉绮绣的彩色变成了纯白,神情肃穆,周身带着淡淡的庄重感。 叶听荷:“很好,你很有地府官员的模样了。” 叶别雨没憋住,还是露出笑容来。 显然是很满意自己的新身份。 她并不觉得地府阴暗封闭,先前养病的环境倒是鸟语花香,但还没有玄冥宫大,且卧病在床,少有走动的时候。 在玄冥宫彻底形成后,叶别雨就很有激情地将整个宫殿都逛了个遍,还整顿了所有的鬼。 该捆的捆着,该干活的派去干活。 剩下的排好队等候发落。 像是一毕业就应聘到心仪公司,准备大干一场的大学生。 叶听荷在心里如此点评道。 当然,表面上她还是对叶别雨的工作热情表示高度认可,夸了好几句,才进入正题:“把之前审过的那个鬼拉到孽镜台前。” 鬼王的试验品,曾成为半魔的鬼被押到孽镜台前面。 镜中浮现出她的名字。 “楚昭。” 鬼捧着自己的脸,喃喃自语:“原来我不仅有一张很好看的脸,还曾经有过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只是后来,全都被抹去了。 镜中,她的名字消失,开始浮现出各种画面。 楚昭生前是小宗门的天骄,所造罪业不过是与妖兽修士搏杀后击杀对方,寥寥几个画面便已算尽。 死后所造的孽却放了很久。 她虐杀过同门,骗杀过佛修,屠过路人,附庸大鬼助其作乱…… 每换一次画面,镜中的楚昭就越被青紫色浸透,到最后,已无美感,全然的恶鬼相。 叶听荷也从她害林婉娘一家和柳河村的画面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线索。 关于将楚昭投入造魔实验的一群鬼,关于那将她从鬼域带到伏虎城外,助她动手的人族叛徒。 还有她跟胡通海狼狈为奸的一些画面。 “如此,你也不算是被迫作恶。” 已经想起一切的楚昭张了张嘴,想为自己辩解两句。 比如她是被同门陷害才惨死,比如那佛修是想将她带回寺中超度她才杀对方,再比如自己无法抗衡大鬼才选择依附…… 可看着镜中自己青面獠牙的模样,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果孽业皆明于镜中。 她确实不无辜。 “带下去吧,找个空地不要跟其他鬼弄混,再把下一个带过来。” 叶听荷摆手,一群小女孩走上来把楚昭拖走。 另一群小女孩抬着一条大长蛇过来。 正是那受九陈相邀去昆玉城,结果把自己搭进去的大鬼游鳞。 游鳞目光阴冷地看着她,叫嚣:“什么地府,什么孽镜台,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你不过是肉体凡胎,怎敢称神?等我哥找到了你,你一定会被千刀万剐!” 叶听荷回头看了眼镜子。 里面很快地闪着游鳞吃人吃妖,淫害女修,折磨人族等画面。 还有和九陈联手屠城的画面。 “看来你是罪孽深重,不罚不行啊。” 她直接赏了对方十八道雷霆。 第一殿的风雷之力,本就是用于惩处恶鬼,她在这里用起来,比在外面使用要更强百倍。 游鳞前两道雷还能挣扎一下,后面就直接像死蛇一样瘫在地上,被劈中时,只是条件反射地动了动尾巴。 叶听荷:“拖下去,下一个。” 所有被她吸收进身体的鬼,全都来了一趟孽镜台。 他们的情况正映照了台前写着的那几个字。 没一个好人。 不论死后作恶,生前也都犯下了罪孽。 叶别雨划了一块空地放这些照过镜子的鬼,等全部照完,叶听荷才漫步走过去。 “我手中的风雷之力,可自行区分善恶,越是作恶多端之人,受到的痛苦就越强烈。你们若是觉得不能承受这样的痛苦,那就下辈子做个好人吧。” 叶听荷打算借这些鬼,再练一练自己对风雷的操控力。 也算是鬼尽其用了。 雷光闪烁,玄冥宫中充斥着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如若有外人见到,估计会感叹一句:这里果真是地狱。 【作者有话说】 今天无了 51 正文 第51章 ◎画◎ 叶听荷电爽了,不是,练习雷法练得差不多了,就从地府离开,结束了自己的午睡。 她想着要怎么把自己得知的消息,转达给能处理的人。 鬼域那边目前还是在秘密研究,楚昭记忆里的那些相关人员大多笼罩着一层雾气,称呼也是代称,少数能看清的,她也只看到了脸。 问题在于她不会画画。 这世界有搞犯罪侧写的吗? 没有,但是有以书画入道的修士。 经过寺中佛修的介绍,叶听荷见到了一位知名画修。 对这位画修大能,以下简称南真人。 南真人看起来文质彬彬,蓄着半长的胡须,目光清正,手里拿着一个卷轴。 与世人想象中的文人墨客没有不同。 叶听荷对文化人是有尊重的,礼貌地喊了前辈,才直述来意:“听闻前辈曾画过百鬼图,可能凭借我的描述,想象并且画出鬼或者人的模样吗?” 一听到她把鬼和人放到一块儿说,南真人就发现了事情的不简单。 他迂回地试探了一句:“我听闻,云弥禅师七日前从寺中离开了。” 话中真意,叶听荷一听便知,也迂回地答复他的试探:“是,他为百姓奔波,我也想为他尽一份力。” “好!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年轻有志向的人!”南真人一捋胡子,朗笑道,直接将自己手中在桌面上摊开。 这是一副晨钟初日图。 晨光灿烂,无相寺的僧人推着巨木敲钟。 明明是水墨的画,不仅人物动作极具力量感,还有打光阴影。 并不是那种写实的打光与阴影,而是比寻常作画用了更多的色彩,显得层次分明,光影明灭有致,令观者有身临其境之感。 叶听荷常听人说,高深的画修,能够将天地记录于画中,于另一处显现。 对此道的理解越深,复刻出东西就越真。 南真人是合体期,跟神笔马良也没差太多。 她有些羡慕,转念一想,自己的勾魂锁和风雷之力也很炫酷,就放下了。 只见南真人伸手在画卷上空一拂,画便如被打乱的水面一样消散褪色,最终变成了一幅空白画卷。 “请小友说说你想找的人是什么样的,不拘外貌特征或是行事作风,若我画的不像,也可出言更正。” 因叶听荷现在对外的身份是叶长生的女儿,他也对她印象不错,便称一句小友,以同辈论交。 叶听荷只觉得这前辈脾气很好,情商也高,徐徐而谈,让人没有压力。 她因担忧林婉娘而产生的紧迫感转化为对他绘画水平的信任,聚拢心神,尽可能回忆起那镜中的人物。 两个时辰后,南真人完成了自己的新作。 画中,一群恶鬼围在桌边会议,光自桌面往外发散,照出其中几鬼的面容,另外的鬼或带着鬼面具,或面容隐于黑暗,或只能看到下巴和勾起的唇角。 桌布侍立着数名人族,神色或是谦卑或是谄媚,影子拉长扭曲,全无人形。 他:“此画,就命名为《鬼话连篇》,如何?” 叶听荷:“……甚好。” 没想到这前辈看着正经,还是个幽默的。 南真人摸着画的边角,轻轻一撕,竟从画卷法宝上揭下一张纸来。 画仍在画卷上,纸上的图案也与其相同。 叶听荷心道:居然自带打印功能,这比数位板还好使嘞。 “此画有我注入的灵力,即便再被拓印,也不能被损毁和篡改,且一旦有人试图改动,我就会有所感知。” 南真人将揭下来的画递给她,剩余的话都在不言中。 叶听荷却忽然说了句直白的话:“前辈,其实我七日前,正好在伏虎城不远处的胡城城外抓到一只奇怪的鬼。” “那鬼修为不高,却有操控人心的怪异能力,且对人族的杀性不强,更喜勾动他们的欲念。身上还有一股黑气,我沾染后直接昏迷了七日才醒。” “今日我拷问了她一番,发现她的许多记忆都模糊不清,只能回忆其这画上的鬼和人的模样。” 她越说,南真人的表情就越严肃。 他来无相寺参加法会,本也只想记录法会当天的盛景,留着日后去鬼域时使用。 没想到还能碰到这种事。 “如今云梵祖师再次闭关,云弥禅师未归,其他禅师必须坐镇寺中以防生乱,左右我无事,便也走一趟胡城和伏虎城,看看能否有收获。” 叶听荷没想到他这样积极,一些委婉引导的话都咽回肚子里,只剩一句真心实意的话。 “劳烦前辈,我替两城百姓谢您。” “不必说劳烦。”他一摆手,“鬼于人族领域生乱,见者有责。” 文人爱谈风月,喜游四方,亦有忧民知心,济世之志。 南真人把画卷一收,急匆匆地走了。 叶听荷把拓印的画纸交给无相寺现任方丈悲弘,请对方帮忙传到周边的城镇中,悬赏通缉。 悲弘是悲愿的同辈,他是云弥禅师的第十代徒孙,悲愿则是云梵祖师的第十代徒孙。 云梵祖师年纪比云弥禅师大许多,但苦行僧这一脉传承越来越难,悲愿年纪轻轻就是十代弟子,到他们这代,弟子年龄差就倒转了过来。 悲弘对悲愿这个小自己许多的师弟非常满意,欲举其为千寺佛子,但云弥禅师一直想让叶景云入佛门,让后者当为佛子。 这令他对悲愿更多一分疼惜。 所以尽管方丈不知晓叶听荷与两位师祖的交流,也因她与叶景云同行而自带对叶家人的刻板印象,但有悲愿作证的一些细节,她仍旧让他答应了这事。 叶听荷对悲弘的印象也不大好。 她算是明白为什么云弥禅师一把年纪,眼看就要迈入大乘期,还这样活跃在外界,主持无相寺的各大事务了。 完全就是不放心他这个徒孙! 抛去一切外界因素不谈,只要有“人族修士给鬼域的鬼做事”这种可能,也不应该放过。 南真人这个做客的,都二话不说去帮忙,他身为无相寺的方丈,事情又发生在无相寺的地界,竟然跟她要人证物证。 还想让她把在柳河村抓到的楚昭交给他。 且不说鬼已经入了地府,就是还在她手里,他也没有主动索要的道理。 悲愿送叶听荷出来,略带歉意地说:“方丈师兄治事严谨,多思多虑,方才冒犯施主,小僧替他向您道歉。” 他这个师兄,管理内务是一把好手。 但情绪过多,爱自己寻思,待人接物上难免带上了偏见,只是克制着,不明显。且因修笑口禅,平日里笑着,不够敏感的人不会发现这点。 但悲愿知道,眼前这位是极聪明的人,定是看出来那隐隐的针对。 作为常被师兄照顾关爱的人,他也只能代为道歉,再寻机会补偿。 叶听荷神色淡淡:“严谨是好事,只是佛门中人,本不该这样强求于人。” 不说六根清净,也别戴有色眼镜看人啊。 悲愿没再说抱歉的话,叹了口气说:“待云弥禅师回来,我会向他说明此事的。” 叶听荷不想将情绪浪费在不在意的人身上,见他态度诚恳,也就不再放在心上。 反正有南真人亲自出手,无相寺很难说能不能起到作用。 等南真人和云弥禅师回来的日子里,叶听荷跟长烆一起逛了山下的集会。 集会已经到了尾声,没什么好东西。 所幸他们也不是为了买重要的素材,只是为了逛逛,重点在彼此身上。 采购各地特产,听摊主讲讲故事传说,也挺快乐的。 除了逛集会,他们也没事玩一下小孩(清光:急需有人为我发声),去看叶景云打擂。 是的,除了集会,还有打擂台这种活动。 以全员尚武为世界背景,也没人说他们这样会打扰佛门清静。 叶景云预备好的“第十八次婉拒成为佛子”的戏没有演上,这段时日心情烦闷,左右无事,就报名参加了打擂,每日过来比上几场。 他自然也注意到台下的叶听荷两人,不知想到什么,手中用力,直接击败对手,自己却跳到台下,来到叶听荷面前。 “我有些事情要同你说。” 叶听荷:“嗯?” “请随我来。”叶景云把他们待到自己在镇中买的院子,屏退左右,才进入正题。 “我看镇子里张贴告示,说要抓一些流窜到境内的鬼和为鬼作伥的人族修士,上面写着‘据热心侠士举报’,只要有心,就能查到你身上。” 这段时间,叶听荷是唯一在无相寺接过委托的人,她还去找过方丈。 想打听出来并不难。 叶景云还指望她成长起来去杀鬼王,因此很紧张她的安全问题:“为鬼做事或者与其交易,是与全人族为敌的事情,你这样做,必然会让那些心怀鬼胎的人视你为眼中钉的” “我故意的,就怕他们不来找我。” 见他仍旧一副不赞同的样子,叶听荷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要担心,上面的大鱼有人抓,而那些漏网的小鱼小虾,都对我造不成威胁,还能助我精进功法。” 到时候真有人找上她,怜梦就又能派上用场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无 52 正文 第52章 ◎鬼王虞哀◎ 然而事情并没有像叶听荷计划中那样发展。 在南真人离开三天后,他就跟云弥禅师押着一大堆鬼和人回来。 大抵是云弥禅师的恶趣味,他们二人回来时,也用一辆马车来装鬼,除了鬼之外,那*些叛徒也塞在里面。 尽管如今的车都是灵兽在拉,车内也多有扩宽的手段。 这上百只鬼和二十多个人都也挤得不行。 叶听荷锐评:把现实世界当可穿模游戏了。 这样一车穿模人士运到无相寺,云弥禅师悄悄地将叶听荷请过去辨认。 画上的人和鬼一个不差,还多了许多他们的帮凶。 嗯,还有那个混进伏虎城的鬼王。 整整齐齐,不分地位高低地捆在一起。 彰显佛门众生平等的理念。 叶听荷本来有些失落于自己钓鱼计划的失败,转眼又觉得这说明人族内部有力量,站在顶端的那一部分人真的愿意为平民百姓奋斗。 是好事。 当然,最能消除她失落情绪的,还是落到自己面前的鬼王。 鬼王,最起码也得有一万年的修为。 且大多经过了数次天劫,身上的阴气更为凝实,煞气也更精纯,相当于食材界的A5和牛,满满都是热量。 许是叶听荷的目光太过炽热,名为虞哀的鬼王从木偶般的状态中走出,抬头看她。 叶听荷这才注意到,这位鬼王亦是一位面容姣好的女性。 比起她见过的所有女鬼,虞哀都要更多一分邪性与魅惑,哪怕是叶听荷,仅仅与她对视,就感到一阵心悸。 吓得她离开转头看了眼长烆。 非常好男人,令她性取向坚定。 叶听荷意识到自己这是见到正儿八经的艳鬼了,心中不由好奇对方是怎么做到的。 生者之间欢好,尚有双修的说法。 鬼做那种事,除了吸取阳气外,能有什么提升吗?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叶听荷有点儿没好意思问。 虞哀见这小丫头不住地打量自己,习惯性地露出一个颠倒众生的笑容:“小丫头是生人却满身的阴气,这么好的资质,为何不弃了躯体,走鬼修一途?” 她的声音低哑慵懒,说起这种挑拨的话也很随意,仿佛只是抒发心中所想。 叶听荷回了她一个笑容,转脸对云弥禅师和南真人说:“此鬼性恶且狡诈,两位前辈恐怕没能从她口中得知什么重要线索吧?” 两位大佬都是点头。 南真人脸上更是有些愤然:“正如小友所说,此鬼恶性非常,不仅残害百姓,还喜掠高阶修士入鬼域,以折辱他们为乐,每逢天劫,都大量抽走修士阳气来欺瞒天道,降低雷劫威力。” 南真人的话,解答了叶听荷前面的疑惑。 这艳鬼勾人,原来是用于抵抗天劫,顺便取乐。 “既然如此,晚辈不才,斗胆请二位将她交到我的手中,让我试试能不能叫她吐露实情。” 南真人和云弥禅师本不相信她有办法,加之担心她为虞哀所害,想要拒绝。 但话还没出口,就见到她手中拎着的勾魂锁。 云弥禅师作为高僧,一眼就看出它的不凡之处:“你这锁链不是法宝,而是神通,以功德凝练阴气,能缚世间之鬼,对吗?” 叶听荷含笑点头:“我体质特殊,老师特将此门神通教授于我,希望能让我免受鬼物残害。” 南真人也是听过“神通”这种说法,表情微动,问了句:“令师是?” “他自称奉天道人。” 他们对视一眼,均透露出“我没听过”的信息。 “虽说没听过此号人物,但敢以‘奉天’为号,想必是位得道高人。”南真人判断着,“我听闻古修士的神通与我们所习的功法不同,只要满足资质就能修炼,并且随着境界的提升,效果也会随之变强。” 功法通常是有境界要求的,等修为境界提升后再使用,威力只会因为输出的灵力更多而有所增加,却不匹配当前境界的强度。 所以高阶的功法都会分为多个部分或多个招式,随着境界提升而一步步解锁。 而神通,只要符合条件,哪怕是炼气期都能够修炼。 叶听荷点头:“是,可惜这门神通存留至今,符合条件的人大多早亡,也就我有幸活到成年,还遇到了能将它教授给我的老师。” 南真人眼中闪过明悟。 他就说,拥有慧眼天赋的叶景云尚且没有请术士遮掩身上的天机与气息,为何面前这小姑娘身上的一切都被隐去。 原来她有更加稀有,更容易早亡的体质。 也难怪她有那样显赫的家族,还总是脸色苍白,一副久病中人的模样。 “今日之事,我不会外传。” 他郑重地保证,为防自己说漏嘴,还对自己下了禁制。 云弥禅师也同样承诺不往外说。 且更加周到地说:“劳烦南真人你将这些人带去审问,贫僧来问一问这些恶鬼。” 他是佛门中人,不好对俘虏动手。 南真人扫了这些面露绝望,只恨自己没有长耳朵的人族叛徒,冷笑一声,答应下来。 叶听荷于是将虞哀捆了几圈,喜滋滋地拖走。 长烆稍慢一步。 云弥禅师和南真人皆语重心长地嘱托他,希望他劝一劝夫人,不要什么秘密都跟外面的人说。 “她是敬佩二位的担当,信任二位才将此事告知你们。且我也能护住她,便是让鬼域那边知晓了也无妨。” 长烆没有说的是,自家妻子那么说,完全就是想带走鬼王,需要取信于他们。 说出来的事情,也只是冰山一角。 两人看他自信从容,便也没有再说什么,各自按照分工,找适合审问的地方去了。 叶听荷请长烆为自己护法,关上门,开好隔音的禁制。 鬼王虞哀就一开始被她用勾魂锁套住的时候变了脸色,此刻仍旧笑盈盈地望着她:“小姑娘,你要怎么审问我?” 叶听荷回了一个微笑。 不语,只是抓起鬼王的手就下嘴啃。 虞哀:!!! 屋中惨叫没有传出,但外面路过的人都看到这院子上面的天空,风云汇聚,电闪雷鸣,时不时就劈下一道天雷进屋子里。 有人见长烆端坐在院中,忍不住在外面问:“敢问,可是有道友在屋中炼制法宝?” 修士突破不经历雷劫。 但有的炼器师在炼器的时候会引动天雷来增加法宝威力。 炼丹师偶尔也会以此赋予炼丹素材某种特性,但更为少见。 最常见的雷劫,其实还是鬼的千年大劫。 但这里是无相寺内院,他们优先剔除了这个选项。 长烆淡定地说:“并非,是家妻在修炼雷法。” “哦哦哦。”路人顿时面露歆羡,“这雷法确实厉害,竟能聚出如此威势。” 长烆:“嗯。” 见他是个话少的,路人也没好意思继续问下去,说了句打扰就走开了。 屋中,叶听荷已经累得不行。 她看着被雷劈得十分憔悴,但仍旧力量惊人的虞哀,有种小猫吃大鱼的无力感。 【作者有话说】 加更九点 53 正文 第53章 ◎吃不下硬吃◎ 叶听荷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 虞哀已经没有先前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更没有一点魅惑感,她像是在幼儿园被一百个熊孩子折磨了五天的幼师,又得知放假提前调休要接着上班的幼师。 既憔悴又绝望。 “妹妹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吧,我都愿意说的,何必用此酷刑来折磨我。” 虞哀原本觉得自己生前死后都算作恶多端,一朝翻船,无论遭受什么惩罚她都愿意认命,现在只觉得自己太过天真。 这丫头看着年纪轻轻,竟有这样的怪癖! 太可怕了。 太恐怖了! 叶听荷也觉得可怕。 原本觉得鬼王不过等于游鳞加九陈,最多再搭上几只千年厉鬼,她即便费些力气也能吃下。 但这鬼就好像魂兽一样。 达上到万年级别就产生质变,她的身体几乎不能承受。 她将虞哀的口味设定成了芝士葡萄冰沙,现在有种为了买齐联动连喝十杯,血里都流着奶茶的过饱感。 结果发现另一款联动马上售罄,她必须马上再买十杯喝掉。 太绝望了。 然而她都下嘴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虞哀离开这个房间。 不然后患无穷。 “我不相信你的任何话,等我炼化了你,我想要的消息都能得到。” 叶听荷手里握着长烆送自己的莲花玉佩,从上面汲取暖意,僵硬的四肢渐渐恢复些力气,她便抓紧时间打坐运功。 心神分作两份,上以风聚云借天势,下联通玄冥宫借雷威。 未几,天空中又有雷光闪动,将雷霆降下。 无相寺中人本已见怪不怪,直到有人惊呼一声:“那雷怎么是黑色的?” 雷分五中,以色作区分,分为白雷,青雷,紫雷,金雷和黑雷。 白雷最为普通。为了对抗厉鬼,绝大部分修士都会学一门叫做《唤雷术》的雷法,那发出来的就是白雷。 青雷则是高深的雷法和高阶雷系符咒才能发出,清光电网,劈鬼劈人都很强效。 而后面三种,全是天雷的颜色。 抛开只诛邪魔的金雷,紫色和黑色都是天劫时会出现的雷霆颜色,后者威力是前者百倍不止。 方才一直劈的紫雷,大家虽然惊奇,却未觉得怪。 人才辈出,要让他们说出能引动紫色天雷的能人,谁都能提出一两个名字来,数起来也得好一会儿。 但黑色天雷,只见于作恶多端的大鬼天雷中,还未听说谁能引动。 那原先走开的路人再次来到了院门外。 此人东张西望了一阵,压低声音说:“老弟,你跟我说说,这屋子里头是不是有鬼王在经历天劫?你放心,我不管听到什么,也绝不外传!” 长烆回视他:“南真人刚抓了一批助恶鬼作乱的人修叛徒,你最好收敛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他脖子一缩,连连说打扰,退了出去。 四处探来神识窥探的人听到这话,也纷纷收回神识,假装老实起来。 法会开始之前能客居寺内的,无不是名流,知道某些事情的厉害。 三道黑色的天雷降落到虞哀身上。 直接劈得她三魂七魄散开,一身修为失了主,而叶听荷仍旧联通着地府,此刻对阴气的吸收能力达到最大,直接暴风吸入。 在虞哀的魂魄重新聚拢之前,屋子里的阴气就被抽干了。 虞哀呆愣愣地看着叶听荷,有种第一天当鬼的茫然。 叶听荷微微一笑,一把抓着她,也将她吸入体内。 而后假装入定打坐,实则进了地府。 叶别雨已经让人将虞哀押送到了孽镜台前。 镜中过着她的多重罪孽。 而已经能够熟练使用镜子功能的叶听荷没有等放完,就着重选了几段放出来。 一段是虞哀将楚昭做成半魔的实验过程。 一段是她跟其他鬼王的宴饮谈话。 一段是她吩咐手下将半魔送到人族的地域内。 被任命为“玄冥宫掌事”的叶别雨在旁边奋笔疾书,记录其中的信息。 然后把文书塞进了叶听荷的手里。 某地府之主大加赞扬了她认真严谨的工作态度,和“眼里有活”的自觉性。 接着又表示:“你太爷爷马上要生日了,你有什么礼物想要送给他的?我可以以我的名义送。” 叶听荷从没有说过要替叶别雨给叶长生传话。 因身上肩负着建设地府的重任,她需要从自己开始,严肃地界定生死。 但她现在开不出工资,人家又把工作做得那么好,就是资本家,也知道不能光夸人画饼,而是要给出奖励。 反正叶长生过一千零一岁生日,她也得送礼物。 刚好让叶别雨帮忙想想。 叶别雨听到她的话,先是沉默了一阵,又突然冷笑:“你倒是提醒我了,太爷爷将你记在我太奶奶名下当女儿,我还得喊你一声姑奶奶。” “哎,我的好侄孙女。”叶听荷厚脸皮地应下这称呼,又问,“所以有想送他的吗?” 叶别雨:“……有。” 正如叶长生在叶别雨身上灌注了许多感情与精力一样,她也几乎将全部的感情寄托在对方身上。 只是日渐绝望,心生怨怼。 到后来,她几乎不能跟太爷爷好好地说上一句话。 临别时也说的全是伤人心的话。 可他还是一眼就看出她的身体换了主人,那样地为她伤心落泪,冒着所有人看疯子的眼神为她大办丧礼,将属于她的一切都封存进陵墓里。 从叶听荷的口中听到这些时,已经不再痛苦的叶别雨其实已经后悔当初说的那些话了。 然而已是阴阳分隔,再难见面。 或许叶听荷已经不记得自己给她画过多少饼,可她还将一件事记在心里。 若地府建成,她随之位列仙班,便能于三界自由穿梭。 届时,她还能用新的,健健康康的身体,去见自己的亲人。 于又一次长久的沉默后,叶别雨说出自己的想送给叶长生的生日礼物:“我刚到冰原时,捡到了一块万年的寒冰,里面封着一朵粉色的小花,你将那块寒冰送给他吧。” 冰原是在一瞬之间形成的,叶别雨抵达的位置在万年前原本是一片开满鲜花的山谷,有许多被封进寒冰里的动植物。 珍贵的那些早已被人拾走,她捡起的那块,里面只是一朵再普通不过的野花。 叶听荷可以理解那东西对叶别雨来说意义非凡,但她还是沉默了片刻,才说:“东西在你墓中,而陵墓已经封了。” 她难道要去挖坟吗? “你自己要问我的,不然就别送。” 叶别雨冷哼一声,转脸去做自己的事情去了,不再跟她说话。 叶听荷闭闭眼,决定先出去把虞哀做的事情跟云弥禅师他们做个说明。 出来后,她却第一时间掏出自己的小镜子。 这小镜子是奉天道人给的法宝,能将她的修为等比为普通修士的境界。 上一次照时,她还是筑基后期。 这吃了个鬼王,总该有突破性的进展吧? 镜中倒映出发丝略显凌乱的叶听荷面容,几行字缓缓浮现。 金丹前期。 “……” 虽然为了加大吸收力度连接地府时,她就预料到自己会被抽成,但抽成这样,有点离谱吧。 也没见到地府有什么变化啊? 深吸一口气,叶听荷只能安慰自己说:至少是到了金丹期水平,拥有了被夸一句“少年英才”的资格。 等她重新收拾好自己,打开房门出来时,长烆放下茶盏对她说:“方才有人来刺探,我挡了回去,但估计很多人都会知道这里住着我们。” 他们实在算不上低调。 直白地说,每天去打擂的叶景云都比他们低调。 驾着一辆满载恶鬼的马车前来,在无相寺里接除鬼委托,让无相寺替自己发布通缉令……还有今日这样惊天动地的天雷。 恐怕沐阳大法会一结束,叶听荷的名声就会随着这些参加的人归去而散往四海。 “无妨。”叶听荷摆手,“他们又不知事情,爱议论就议论去吧。” 这也是她计划的一部分。 听说鬼也很喜欢狩猎有天赋的人族修士,来找她的鬼更多,就有更多人免受其害。 她扛得住。 “嗯。” 长烆牵过她冰凉的手,她被阴气重度影响的身体瞬间活了过来,不禁舒服地吐了口浊气。 连心情也变好不少。 鬼王虞哀本就是意外收获,能升一级也不错了。 长烆:“南真人方才传音说有收获,想过来跟你确认一番。” 实际上是这边阵仗太大,对方担心,要过来替她镇镇场子。 叶听荷意识到其中的好意,心中又起暖意,发了传音符,说自己也有重大发现,不敢带着虞哀的遗物到处走,烦请对方走一趟自己的住处。 她也不是随便找的借口,而是确有其事。 虞哀之前猝不及防地被她劈散魂魄,储物手镯碎裂,有些东西却没有随之毁掉。 一些侵染了魔气的物品。 她很快就收入单独的储物戒指,才过去不到半个时辰,那戒指就被浸染成了黑色,上面布满裂纹,眼看就要损毁。 传音符放出后,南真人很快就来了。 相比叶听荷准备的干货,他从那些叛徒身上获得的消息其实不值一提,所以他表示先让她说。 “我以提前天劫作为威胁,逼那恶鬼回答我的问题,她挨了几道雷劈后便老实地交代了所有事。” 南真人先是惊异于她竟能提前鬼的天劫,接着嘴角一抽。 看屋子里狼藉一片,连个鬼影都没有,就知道虞哀是真被天雷劈没了。 她那是威胁吗? 那就是在人家临死前骗消息。 叶听荷不知他的腹诽,她拿出纸笔,一边回忆叶别雨做的记录,一边默写在纸上。 54 正文 第54章 ◎造魔计划◎ 叶听荷将此次鬼域的阴谋称为“造魔计划”。 造魔计划一共有三位鬼王,五位八千年级别的小鬼王(对标合体期),数十位四千年以上的大鬼(对标化神期)参与。 背后还可能有其他鬼王的支持或间接参与。 鬼王数量稀少,这个参与度相当于这是鬼域那边的高层重要决策,一旦成功,就会成为发展主流。 事关重大,叶听荷还参考了怜梦的一些说法。 三位鬼王分别名为虞哀,剑生,常易。 虞哀与剑生各自选了主题开展自己的实验,常易负责后勤统筹。 这个实验最早可以追溯到千年前。 无相寺的文心禅师道有所成,将步入大乘期,按照传统进入鬼域超度亡魂,意外找到一处魔气深厚的险地,他镇其百年,未能净化魔气,只好带着里面的一颗兽蛋回到无相寺。 文心禅师因受魔气侵蚀,回来后不仅没能突破,还时常出现走火入魔的征兆,最后自散修为于寺中坐化。 鬼域那边得知此事,觉得连高僧都扛不住魔气,他们大可借此削弱人族的高层战力。 最开始他们没有找到文心禅师去的魔族遗迹,尝试自己造出魔气。 无一成功。 后来无相寺出了一位妖僧,将消息透露给他们。 他们才开始借用遗迹里的魔气和魔族尸骸来造魔。 原本是有几具魔尸被成功“复活”的,然而邪魔为天地所不容,它们出现的第一时间,就有金色的诛邪天雷从天而降,将它们劈成没有属性的粉末。 连带第一批参与的鬼王都被劈死了。 接着,才是他们知晓的,以鬼造魔的实验。 虞哀用了数百年,花费无数资源和心血,才造出三个成品,其中楚昭已经失了人性,即便吸取别人的记忆,附在别人身上,也不会再失去魔性。 是她最满意的作品。 所以她在发现楚昭的气息消失后,不顾来人族领域会被九阳焚阴大阵削弱实力,冒着被云梵祖师打死的危险,潜入伏虎城一带寻找。 许是玩弄人心久了,虞哀自以为通晓人性,不信刚闭关入定的云梵祖师会留意外界,分神感知她的气息。 事实是,高阶的人族修士,至少是叶听荷见过的高阶修士,都将苍生置于自己之上。 云梵祖师不仅有分神感应周围万里的鬼,还自断进益过程,也要出来处理此事。 虞哀作为新生的鬼王,也低估了九阳焚阴大阵的威力。 它平日的作用,只是驱逐一地阴气,避免阵内的人死亡后变成鬼。 对低阶,甚至是千年级别的鬼都没多少压制作用,最多让他们修为恢复便慢。 但对她这个级别的鬼,九阳焚阴大阵会令她只能发挥出五成实力。 这才是鬼王轻易不踏入人族领域的主要原因。 虞哀身为实力堪比大乘期的鬼王,就这样被云弥禅师和南真人两个合体期修士拿下,押送到无相寺。 关于另一位实验者,虞哀和怜梦的了解都不多。 喜好四处游览,见多识广的南真人也沉吟多时,才说:“剑生定然不是他的本名,我没有听过这个名号,偶尔与前辈们谈论起,他们说的鬼王名字里也没有这个。” 南真人的前辈,都是自鬼域归来,成功步入大乘期的顶尖修士。 足够权威。 云弥禅师也摇头说:“我寺立宗五千年,连脉百寺,算得上消息灵通,也未听过此鬼。” 这时,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开口了。 长烆:“我在瀚海楼中,曾经翻到过一则消息,只是不知真假。” 三人纷纷看向他。 南真人:“无论真假,权当做个参考,请讲。” 长烆记性很好,直接复述了原话。 “昆仑剑圣号称剑斩万物,无一鬼能从他的剑下逃脱,被奉为正道魁首,如立神坛。然世人皆不知,他得道那一日,剑斩沧澜,有一渔民见之,深陷其威势,五脏具碎而死,死后化鬼,自称因剑而生,故名剑生。” “剑生不懂剑,便食百名剑修,集其之所长自创剑法,每听闻有出色的剑修便去邀战,每战必杀对手。剑圣自诩剑修之榜样,可知有多少剑道天才因他而死?” 南真人一听,就气得揪胡子:“这是哪里来的胡话,剑圣从未称过正道魁首,那指的是昆仑派。” 昆仑有仙宫遗址,高峻非常,半山入云,被称为离天界最近的地方。 昆仑派的祖师,亦是一位师承道家正统的古修士,如今人族改修功法而非神通,也是他牵头创立的功法流派。 正道魁首是昆仑派,此事万年间未有人质疑。 南真人心疼地理了理胡子,才继续说:“那位十二岁入道,四十岁就剑道大成,百岁自创无名剑法,精要简略,极易入门,超越当时流通的任何剑法,他即便在昆仑派中,亦是不世出的天才,因而有了剑圣之名。” 叶听荷也是看过武侠的,剑之大成者或孤高自傲,或独孤求败。 总之就是站在高山之巅独享孤独,难见后来者。 这位剑圣,竟不以剑法高深难懂而闻名,而是以创造出大家都能学的新剑法而被尊圣。 为一道先贤而称圣。 或许也正该如此。 她只是听了几句他的事迹,便心生了好感:“即便剑生真的因看到剑圣的剑而出世,那也不是剑圣的错,而是他自己心性丑恶,自己发疯。” 大家对她的说法都表示认可。 云弥禅师出言引入正题:“看这信息的口吻,倒像是剑生自己留的。” “昆玉城鱼龙混杂,治安确实一般,有鬼潜入也不奇怪。”叶听荷并没有为某个老头挽尊的意思,实话实说。 远的不提,她上次去,不就在城里逮住两只大鬼。 而且怜梦都能附在叶家别院的人身上自由进出,可见管理之宽松。 长烆:“从玉简上残留的气息来看,应是五百年前,一位修为在五千年左右的厉鬼留下的。” “如果真是他,那就是说,仅仅又过了五百年,他就成了鬼王。而且,剑圣与叶家家主是好友,也不过千余岁。” 南真人面色凝重。 剑生还没有经历过一次天劫就成为鬼王,真是骇人听闻。 一旦他活过一次天劫,获得千年发展机会,定是人族最大的敌人! 叶听荷:“或许就是因为他的天赋太好,鬼域那边才一直为他遮掩行踪与信息,要找到他恐怕很难,我建议暂时装作不知道他的存在,暗中调查正道中剑修天才们的陨落细节。” 这是个好建议,两位大佬已经在想找哪些可信之人去调查。 她接着又说:“鬼王常易,似乎是老对头了。” 常易此鬼,扬名时间比云梵祖师都久,狡诈非常,麾下大小鬼无数,组建着鬼域最大的势力,常年伺机重创正道。 无论是人族还是妖族,一旦出现叛徒,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常易。 南真人和云弥禅师一听到这个名字,就开始头疼。 此时,一个人的出现解决了他们的头疼。 “无妨。”云梵祖师迈步走进来,“待法会结束之后,贫僧去会会这位。” “师兄,你出关了?”云弥禅师先是一喜,紧接着又生出担忧,“常易虽然将无数爪牙伸入人族领域,但从不离开鬼域。而鬼域对我等人族修士来说,亦是不利之地,你……” “无妨,我已能应付。” 听他平静的两个“无妨”,几人都以为他是有了重大突破,不怕场地劣势。 都像是肩上的大石头被卸下来一般,轻松安心许多。 唯有长烆微微偏头。 在他的感知中,云梵祖师的状态并不像看起来这样好。 闭关之前,对方本就因为窥视他的真身而受伤,之后又打断入定,经脉错乱,而云梵本身也上了年纪,现在看,已有了淡淡的死气。 长烆想起很久之前。 在他还没有沉睡的时候。 天地灵气虽然浓郁,但妖族多生,魔族未灭。人族刚刚被女娲创造出来,资质自是不如天生天养的灵兽妖魔,比现在还要处于劣势。 女娲成圣后,人族才被天道眷顾,诞生出许多人才,很多都拜入道门或师从仙人。 那些人才本已脱离孱弱,能证道为仙,可有许多都死了。 在他们死后,人族拥有了第一座城池,后来又建立了皇朝,逐渐成为人界主宰。 今日又见此志,长烆心生高兴。 他想起妻子曾说“若茶中有真意,苦些又何妨”,有些想喝茶了。 于是他为自己,为其他人都倒了一杯茶。 茶是他之前没有喝完的,微凉,在他手中被烧得滚烫。 叶听荷接过茶杯,被烫得失去表情管理,连连抽气,准备用体温为它降降温,就见其他人面不改色地将茶喝光了。 她:“……” 就我菜是吧? 行。 信息交接完,云弥禅师询问了叶听荷的意见之后,就出面为今天的雷劫作出解释。 世人得到的官方说法如下:鬼王虞哀潜入伏虎城作乱,操控杀死城主一家,为云弥禅师和南真人所抓,入寺后一时不察,令其潜逃至某施主房中,恰逢对方修炼雷法,气息泄露引动天罚提前降临,当场被劈死。 这个消息已经放出,许多人都认为,虞哀或将成为死因最为离奇的鬼王。 消息传到了鬼域,亦是掀起轩然大波。 某个在鬼域潜藏多时的叶姓男子发现其中不简单,又察觉到鬼域内有另外的风波在暗藏,似要有什么动作。 原本觉得老头给的任务是要他死,但现在,他感觉自己的机会要来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无了。 55 正文 第55章 ◎时局◎ 相比这些时日的波澜壮阔,原本该是重头戏的沐阳大法会显得有些平静无波。 云梵祖师亲自主持,能出问题才奇怪。 叶听荷虽然因着这次的贡献,坐在最中间的位置,但因心中无神无佛,并未去倾听那精妙的佛理,只感受着汇聚而来的精纯日辉,感受着那些压得她五脏六腑都不堪重负的怨念消散。 昏昏欲睡,如要融化一般。 坐在她身边的男孩亦有同感,才听两句就歪在她腿上,睡了过去。 叶听荷:“……” 老天,前世今生她都算生猛凶残之人,哪里懂得带孩子? 她眼睛一闭,就把小孩扶起来坐好。 清光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被金光一刺,看起来水蒙蒙的。 叶听荷顺手摸了把他的小脸,轻轻一掐:“清醒点,这么庄严的场合,那么多人都看着,不能睡着。” 他含糊地拉长声音:“哦——” “你有在认真听我说话吗?” “嗯嗯。” 说着,清光就像是没骨头一样,歪倒身体。 他作为一条水龙,本就不爱晒太阳,是知道这对祛除魔气有大好处,才勉勉强强地来,谁知道位置这么近,都要晒脱水了。 她只得提着他的领子,强迫他摆好打坐的姿势。 清光接触到她身上的阴气,顿感冰凉舒服,想要顺从本性地盘着她却发现自己现在是人身。 顿时有些难过。 索性也清醒了脑子,他将自己的蒲团挪了挪,靠在她的边上,摆出一副老实听经的样子。 只是没过一会儿又开始昏昏欲睡。 叶听荷有他分自己的心,倒是一直保持清醒。 法会结束时,所有人都有种从身到心都变得干净的感觉,哪怕是远在数十里之外的人,也能感觉到今日的阳光格外灿烂,格外温暖。 某坐在第一排的人更是四大皆空,脑子也空,再没有之前的千重心思。 只身体还保持着本能,如游魂一般飘回自己住的客院。 闻到里面传出来的甜香,她才稍稍恢复思考能力。 长烆在院子里坐着,桌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 临到法会开始之前,叶听荷想起大夫们曾经说过他“阳气过重,易伤己身”。 以己度人,她觉得自己去阴气重的地方会不舒服,他去阳气重的地方肯定也会不舒服。 就劝他不要跟自己一块儿去。 长烆暗自松了口气。 上神中尚有许多他的晚辈,何况是后兴起的佛? 如果他真的去拜佛,是会损人家的道行的。 临走前,叶听荷点了几杯他爱喝的奶茶与一大堆小料,让人送到寺中,又掏出之前买的一些茶具,让他打发时间。 南真人喝了长烆为他倒的烫茶,不仅没有生气,还送了许多好茶。 长烆便都摆出来,很有兴致地研究自配奶茶。 然后配出了两碗粥,全是小料的甜,几乎没有茶味。 叶听荷看到就是一乐:“看来你已经懂了奶茶的本质,直接做出了它的最终形态。” 说完,她捧起其中一碗,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 糟了,他怎么还二次加热了。 各种果味甜混杂在一起,黏黏糊糊,又烫舌头,难以吞咽。 以至于她想大喊一声“我的嗓子”。 在她拼命地咽下这被二次加热得像一大块失败版三不沾的小料时,长烆已经端起自己的那碗,一口一口地吃光了。 他已经习惯人类进食的方式,动作非常自然。 但消化系统显然还是跟人类大有不同,且他的一勺并不多,没有遇到同样的困境。 因为想装得很爱吃,而舀了一大勺的叶听荷:哈哈。 是她不够斯文了。 叶听荷默默地端起旁边的茶壶,就着一壶茶水,勉强咽了下去。 长烆看她的模样,想笑但忍住了,出言反省自己:“或许我应该换个大些的碗,然后多添些茶水在里面。” 他只是觉得都挺好吃,药理也没有冲突,就都加了些。 为了让味道中和,又加热搅拌了一会*儿。 只是还没来得及让味道更柔和些,她就回来了。 下次应该算好时间,以免再出现这种事。 他接着在心里反省。 “怪我吃得太快了。” 叶听荷把锅拿回来,眼神落到没吃完的碗里,也没往里面再加些什么,学着他的样子,一点一点地吃掉。 这会儿温度降下来,味道充分中和,吃起来滋味丰富而不杂。 是一碗好喝的奶茶粥。 “要随我出去走走吗?” 见她吃完,长烆邀请她出门散步消食。 为了表现出对法会的重视,叶听荷只穿着套素雅的上衣下裳,木簪挽发,倒是也很方便走动,省去了换衣服的时间。 两人顺着山道往上走。 日光斜斜,风习习。 无相寺的晚钟一声接一声地响起,昭示着沐阳大法会的终结,不远万里而来的香客最后看了一眼慈悲的佛,转身缓缓离开。 叶听荷在山间的亭台俯视着,见他们如潮水般退去,接着又觉得他们更像是水上的浮萍,随着潮水离开。 这些人中,真正向往佛道的连十分之一都没有。 他们只是想寻求庇佑。 想活着。 “众生芸芸啊……” 她说。 语气中正平和,正如她此刻的心境。 是自来到这个世界后,从未有过的状态。 这时,她才想起自己最开始也只是想要活下去。 在冰原快要冻死的时日里,她也那样恳求过诸天神佛。 或许是被庇佑了,她竟真的活着离开了。 可险死还生,还的不是别人想要的生。 她又被推向死亡。 在陵墓中,在棺材里,在鬼的欢声笑语中,她竟没有产生死志。 只是也再没了恐惧。 从那时起,她想尽办法变强,近乎一刻不停地向前奔走,即便暂有停歇,也未停止思考。 就像她身体里藏着的,如同无底洞吸收阴气的地府一样,对力量难有餍足。 此时冷静下来,才觉那样的心态很危险,危险到已至悬崖。 凶性太足,以致狂妄。 她的很多决定都太过大胆,即便事后复盘的时候告诫自己,可下一次依然会选择铤而走险。 “我是不是应该……仁慈一些?” 叶听荷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在寻求长烆的意见。 她很偶尔的时候,会产生自我怀疑。 众生艰苦,或许需要的并不是她这样的地府之主,而是一位仁慈公正的神。 就如奉天道人给她描述的西王母那样。 “我并不懂仁慈。” 长烆说着实话。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所代表的火,与雷一样,被视作愤怒与刑罚的象征。 后来,人族又说“火是希望”,说“长明而心安”。 实际上,火并没有什么变化。 他也没有。 不,好像是有的。 人族创造出文字后,将神名译出,那本是天道的授意,后来大家也说一样的语言,用一样的文字,以人族译出的名字来互相称呼。 他另外为自己取了一个名字。 长烆,长明的火炬。 是有一天,那从他这里取走火种的神农氏,请他去部落中看正中的巨大火炬。 那时,对方以憧憬的语气说:“火炬长明,我族便能免受黑暗之苦。” 神农氏的部落,乃至于他们后来建立的王朝,都供奉他,说他是仁慈的神君。 直到现在,长烆也很难明白自己那时的心态。 但这个名字他用到了今天。 长烆怀着莫名的情绪,将自己与神农的故事讲给叶听荷。 这与叶听荷印象中的上古历史有差别,但她听到的也只是些后人编的神话,这个世界也与她的世界不同。 她觉得,这同样是一个很好的故事。 叶听荷给出自己的见解:“神农当初一定是真的认为赤帝是一位仁慈的神君,才邀请祂去部落做客。” 长烆:“为何这么说?” “女魃是天女,来到人间时会引起大旱,而赤帝是神君,若不仔细地收敛自己的威势,定然会带来更大的灾难。神农氏的部落中,到处都是可以点燃的木柴,只要有一点意外,他们的家就没了。” 可神农依旧作出了邀请,神农氏部落依旧热情地招待了祂。 长烆:“可那被带走的火种,依然造成了很多次火灾。即便那一次没有烧掉他们的家,后来也烧了。” 他只是允许对方带走火种,并没有提供别的庇护或者帮助。 谈何仁慈? 叶听荷:“人使用工具时出现意外,只会怪自己没有用好,只会想办法改进操作,而不是从此恐惧,因噎废食。” 她的话一顿,突然产生了一些明悟。 或许,只要她存在,只要她能够成功,只要地府能够真正地降临,就是对众生的仁慈! 至于她的凶性…… 所谓“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那对敌人残忍,就应该是对己方的仁慈。 她完全是个善人! 因为状态好而闲的没事开始伤感的某人再次找回自信,拉着自家的漂亮夫君,猛猛往山上爬。 离开无相寺后,她要继续去吸收阴气,继续收容恶鬼,也就要继续“病弱”下去。 趁着腿脚好,她要好好享受健康人的人生。 这边岁月静好。 金陵叶家里的气氛却一片凝重。 叶长生将除了回不来的老四叶闻,分给前妻的俩孩子,以及刚出生的幺儿之外的所有儿女喊到面前。 他面带诡异的微笑,看着每一个迈进门的儿女。 众人都年纪上了三位数,在外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在他面前,却都像是孙子一样。 平白矮了一辈。 但不得不做出这样老实巴交的样子,以免触老头子的霉头。 上次见到老头这么笑,百业集的棺材都卖脱销了! 叶长生等人都来齐了,才坐回主位。 玉扳指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他们抬头看他一眼,很快又把头压得更低。 几人都在拼命想自己做的什么事情被发现了,才惹得他如此,一时没人愿意先开口。 连被叶听荷认为情商满点的老六叶青,此刻也像个愚钝的孩子,等父亲明言。 “都不说话装老实是吧?”叶长生哼笑了一声,“那你们就自己先甩自己三个巴掌吧。” 他们一下子就绷不住了。 装孙子是装孙子,这什么都没说,就要他们自扇巴掌,作为传统叶家人他们也很难接受。 “爹,就算孩儿惹你生气了,要我自扇巴掌也就算了,那七弟一向淳善本分,不该犯错到要当着大家的面自扇巴掌份上吧?您莫不是要消遣我们吧?” 老三叶默率先开口,他自以为话说的伶俐,又将矛头转向了别人,但话一出口,大家就更沉默了,完全没有给他搭腔的意思。 叶长生都有些无语。 他跟曲和雅聪明一世,怎么就生了这么个蠢货! 他扶着额头,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其他人扇三个就行,你扇十个。” 叶默:“啊?” “有不想继承我财产可以不打。” 此话一出,屋中就想起此起彼伏的巴掌声,尤以叶默打的耳光最为响亮。 等所有人都扇完,顶着一张红彤彤的脸站好,叶长生才继续说:“我知道,你们都没本事自立门户,或者说,没本事超过老子,才费尽心思地想争家产。” 许是他说的直白,也许是方才太用力,几人面上都火辣辣的疼。 “我要真是个老头子,还真会为你们气坏自己身体,可惜我身体扎实,说不得要把你们全部熬死,也就由着你们争。” 几人:“……” 原来是您老人家是这么想的。 倒叫他们都成了笑话。 “但是呢,我现在又改变了注意,打算把家产给你们分一分。” 刚刚心生丧气的兄弟姐妹几个又来了精神,巴巴地看着他,等候下文。 叶长生:“我给你们发个可重复接取的任务,完成一次就把我的身家分你十分之一,要是能完成十次,这叶家家主之位就给你坐。” 顿时,看他的目光都变得火热起来。 虽说不用想就知道,这个任务会非常难,但只要利益足够大,便是要登天要见真神,他们也能努力办到。 叶长生微笑:“这个任务,就是杀死一位鬼王或将其带回叶家,不拘用什么手段,哪怕假装成人族叛徒,只要你们没被别人打死,平安带着鬼王回来,我都会守诺,分你十分之一的财产。” 几人:坏了,这个比登天还难。 别看是有两条路可走,实际上只有一条。 因为让鬼王来叶家,跟让对方去死没有区别。 虞哀的死,已经给了那些鬼东西一个足够痛的警告。 不出意外的话,除非九阳焚阴大阵失效,不然几百年内都不会有鬼王胆敢踏足人族领域。 何况是处于东方的叶家? 真进来,人家都没命到金陵来,西边的那些大能都能杀死对方几十遍。 他们实在是为难,互相看了一眼。 终究是叶青站出来说:“父亲此举,恐会破坏如今的局势,让鬼域那边觉得我们人族想要决一死战。” 决一死战是最坏的。 因为他们在边疆之外死了,很可能会变成鬼,反成了对面的助力。 此消彼长,人族必败。 加上妖族都不能改变这个结果。 “时代已经变了。” 叶长生意味深长地说完,众人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他指间夹着一叠厚厚的信件。 “达则兼济天下。我叶长生已是世间最富之人,便要以我的财力牵动天下局势。你们就算没有老子我的雄心壮志,享了老子的富贵,集万民之财,也该给我出力。” “你们就算死,也不能死于内斗,而要死在与鬼搏命的战场上。” 说完了重话,他又拿出玩笑的态度来。 “老四比你们要有魄力的多,一早就出发了。你们要是落后他太多,日后恐怕就要仰他的鼻息过活咯。” 这下,他们再沉默不了一点了。 叶闻既是他们中修为最高的,又是嫡出,若真让他完成老爷子的任务,而他们都没有完成,这叶家最终肯定会交到他手中。 那位的脾气他们都是领教过的。 既高傲,又霸道。 在他手底下过活,那真是每天都有小鞋穿。 “既然如此,女儿愿勉力一试。” 叶青干脆利落地答应下来,抹去脸上的巴掌印就告辞离开。 不管多难,都先试试。 什么也不做,等着别人失败,才注定成为败犬。 其他人也知晓这个道理,有人对着叶长生说些什么“一切为了人族利益”“身为他的孩子,要敢为人先”之类的话,直接被臭骂了一顿。 叶长生:“别整这些冠冕堂皇的玩意儿,都滚吧。在你们完成任务以前,老子不会给你们一点好脸色。” 他们:“……” 真的不是在借机消遣他们,整他们吗?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叶家上下全员出动,上层指令频出,下面紧锣密鼓地准备,都忙得不行。 抛去各自想办法抓鬼王的二代们不谈,光是叶长生自己,就提出了十多项新规。 每一项,都将矛头指向鬼和与鬼为伍的人族叛徒。 还在回家路上的叶听荷都听到了风声。 鬼域。 叶闻看着送到眼前的密报,倒吸一口冷气。 他以为自己要等的时机来了,怎么来的不是时机,而全是竞争对手? 不知道老头承诺了什么的他感到不能理解。 这是什么好事吗? 怎么都要争着抢着代他做这件事? 【作者有话说】 昨天晚上断网了没发现,早上打开手机码字软件想存进晋江,一点同步只剩四百字,感觉天都塌了。 这个月加更先到这里,下个月看着加更。 56 正文 第56章 ◎成佛◎ 一切香客都离开无相寺后。 云梵祖师回到自己清修的禅房外。 没有跟叶听荷一起回去的叶景云站在他的身旁,神色复杂。 他来之前,是真的想过各种办法防止自己被扣下。 结果人家除了最开始热情一点,后来完全没把精力放在他身上,反倒时常去找他带来的叶听荷,不知道在商量着些什么东西。 大抵是人性的劣性,无相寺的人不再纠缠他了,他反倒不想这样干脆利落的离开。 怀着复杂的心情,他要求云梵祖师补上与他的单独见面。 对方答应了。 云梵祖师指着自己的禅房,问叶景云:“施主,你看见了什么?” 叶景云将灵力汇聚到双眼,仔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与肉眼看相比,只是多了些佛光。 可无相寺中处处透着佛光,即便这禅院里的佛光亮一些,也只能说云梵祖师果然是得道高僧。 难道是在考他的佛理? 是在说“凡有所相,皆是虚妄”,希望他能以心观之,给出超脱出表象的答案? 他心中思索,直觉上否定了这些猜测。 对方这句话恐怕真的只是问他看到了什么。 叶景云最终据实以答:“禅房,有一尊古佛像放在里屋。” “既然看不见,就说明施主与我佛之缘,并未抵达无相之境。” 话落,云梵祖师对着屋舍轻轻地念了一段佛语。 只见简朴的屋子如泡影般消散,变成一颗古老的菩提树。 叶景云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泪水不自觉地从他的眼眶中流出,似在为与佛缘尽而感到悲伤。 这颗菩提树还是云梵祖师入门时住的禅房。 世人都知道,他是天生慧眼,因此出生便半只脚踏入佛门。 却很少有人知道,他曾于梦中见佛,聆听佛音。 醒来时,他才发现自己所处的地方不是屋中,而是菩提树下。 那时,他才真正拥有了慧眼,才真正开始自己的修行。 行遍人界的至苦之地,流空了眼泪。 方见真意。 所以天生的慧眼,如果见不了佛,也无缘于佛门。 云梵祖师最后宽慰了叶景云一句:“施主已见己道,无需我度你。” 叶景云从失落中转醒。 是啊,他已经择了自己的道,又在这里可惜着什么呢? “多谢您的点拨。”叶景云将手腕上的白玉佛珠取下,“此物归还于您。” “此物早年赠与施主,并非是想续上一段缘分,而是想着你即便不入佛门,日后也将以身渡万千恶鬼,它或能提供些许助力。” “多谢。” 叶景云深深行了一礼,向云梵祖师告别。 他离开后,云梵祖师又见了三个人。 无相寺方丈悲弘,徒孙悲愿,以及云弥禅师。 “悲弘,你是‘悲’字辈的首徒,需明何为悲,再入无悲之境,你且将寺中事务暂交给悲愿,云游去吧。” 悲弘睁大眼睛,有些难受。 他承认自己的性格不够好,难以放下一些事情。可他已经当了很多年的方丈,自认从未出过错漏,为何要夺他的权呢? 云梵祖师用一双充满悲意的眼睛看着他。 触及他的目光,悲弘也感受到无限的悲凉,再想不到其他。 “悲弘,你亦是佛道修士,日日身处佛殿,却只看向来人,未再见佛,你若还有向佛之心,就暂放下身外之事,出门去吧。” 这话让悲弘心中如有一道惊雷劈过。 他泪流满面,大彻大悟。 “是,多谢师祖点拨。” 悲弘转身离开,悲愿有些担忧地看着他,欲追上去说什么。 云梵祖师留下悲愿,问他这次云游的感悟。 悲愿说了很多。 说他见过的人事物,说各处的世道。 或安乐,或苦难,或寻常。 形形色色,百相不同。 也说他的不足与缺憾。 “方丈师兄常说,我有玲珑心,可以心观众生相,全难成之事,更应该入他一脉。我也确实能看懂别人藏于心中的情感,能轻易分辨谎言,但看懂的越多,我越感到悲伤。” 哀世道如此,哀因果纠葛,无人幸免。 哀有未尽之力,却无可改变。 “不过也有很值得高兴的事情,人生于世间,非是无思无想之物,非是无人伸手便会流落的浮萍,自渡者众,弟子敬佩他们。” 悲愿想到自己几乎没搭上手的柳河村一行,想到更早些遇到的正道有人,慈悲的面上浮现出更具人性的笑意。 云梵祖师欣慰地说:“你已有所成。于寺中代你师兄主持事务期间,也勿忘了自己的修行,多去藏经阁看书,无事时,也可来此参禅。” “是,弟子明白。” 云弥禅师最后一个走进来,那张一直带笑的脸上,此刻却带上了哀愁之色。 “师兄,你不像是要远行,像是在安排身后事。” 他不傻,看得出来自家师兄这是没打算回来。 “师弟啊,我闭关前蒙天圣喻,知晓生者受死苦终有将尽之日,我本是很开心的,却紧接着得知鬼域想为我们准备一场浩劫。” “我看得见因果轮转,知晓其避无可避。” “道家常说‘我辈修者,逆天而行’,佛门亦言‘乞众生苦难于己身以度世’,便是避无可避,我也要拖上一拖。” 云梵枯瘦的手抓着云弥,没有即将就义的凛然,眼中满是希冀:“五百年,只要再等五百年,人间就再无恶鬼横行,佛道也会圆满。” 云弥也激动起来:“既如此,师弟也愿往!” 人族万年都扛过来了,五百年有什么不能等的? 就算有浩劫,他们这些老骨头也能拼了命顶起天来! 先去把带头搞阴谋的全打死打残,留些乌合之众给小辈们历练。 “不。”云梵拒绝了师弟的同行要求,“师弟你早去过鬼域,也早有踏入大乘期的资质,只是担心我,放不下无相寺,才迟迟没有突破。” 按照传统,若某一个势力中出现第二位大乘期,就会遣出一位另立山门,坐镇别处,从而庇护更多的人。 “待我前往鬼域后,你便突破吧。” 这意思就是他肯定不回来了。 需要云弥成为下一个庇护无相寺的大乘期。 云梵继续说:“你进阶之后,联百寺举悲愿为佛子,借机邀各寺议事,兵分两路,一路死守边疆,另一路清除内地鬼物,无论善恶。” 这话是有些违背祖训的。 因为善恶业果是佛门的核心思想之一,佛门弟子也很少这样出动出击。 但祖师说的话,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祖训。 要推行起来不难。 云弥流着泪答应了。 云梵祖师终于交代好一切,大笑离开,此行直指身处鬼域的鬼王常易。 论修为高深,他堪称是仙人神佛之下的第一人。 故而去的又急又快。 以一身功德金光扛着阴气侵蚀,像金雷一般,劈到了常易的面前。 彼时,常易还在怒斥手下废物。 一见到他便是脸色大变,眨眼功夫就通知了所有认识的鬼王前来助阵。 自己也没躲起来,想要借助场地优势拖住对方,等援手一到,就一起将他永远留在鬼域。 结果仅仅挨了对方的三掌,他就扛不住地魂飞魄散了。 云梵祖师于案发现场诵经七日,超度亡魂无数,其身佛光千丈,赶来支援的其余鬼王惊骇非常,掉头逃窜。 鬼域的半边天都被金光染亮,七日里,鬼的嚎哭声一刻也没有停止。 即便在七日后,天上的金光消失大半,仅于事发地上空一小块地方还有些许光芒,也一时无鬼敢靠近。 只有混进来的叶闻敢动。 他一边向中心位置靠近,一边寻找漏网之鱼。 遗憾的是,这里的鬼都死得太干净了,哪怕是以狡猾著称的鬼王常易,其分魂也被主魂连坐,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还有一些保存在储物法宝中的鬼族宝物得以幸免。 叶闻将他们收集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走进最中心的地带,他看到坐在一片废墟中间的云梵祖师。 令他大为意外的是,云梵祖师并未因此坐化。 而是成佛了。 云梵祖师为佛道昌盛做出杰出贡献,一生度人无数,本就功德圆满,只待天界大门一开,就会被接引成佛。 他还饮了赤帝的茶,算是获得神君的认可。 有奉天道人因引导地府伴生者而破格进阶为地仙的先例,佛祖也破格晋他为佛。 只是肉身成佛,金身未成,不得离开原地。 需要数百年来修成真正的佛身。 叶闻原本因为孙子被云梵祖师看上,险些带走当做弟子的事情记仇,一向与佛修有些不对付,但亲眼见证今日的事情后,他也放下那些纠结,只剩敬佩。 诚心地拜过活佛后,叶闻从地上捡起了常易的全部家当。 其中有很多账本,牵涉常易黑白两道的所有生意和人脉。 叶闻突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是没办法把鬼王骗进人族领域,那常易呢? 常易生性狡猾,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又狡兔三窟,有这些东西在,即便他对其他鬼王说自己就是常易,侥幸躲过了这一劫,只是受了重伤,折损修为,也会被相信。 而且,他完全可以用“刚被重点打击,不能再搞小动作让人发现自己没死”为由,不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躲在后面瞎出主意。 计划通。 叶闻掏出自己重金购入的,能够将自己的气息完全模拟成另一只鬼的幻术法宝戴上。 叶听荷还没回到叶家,就又收到了鬼域出事的消息。 “感觉世道要乱啊。” 她还能等到鬼域对自己的报复吗? 不仅没有等到,还等到了好心送她回家的南真人。 叶听荷:“……” 好难,被这么保护着,升级真的好难。 57 正文 第57章 ◎当上差生了◎ 叶听荷被南真人一路送到了三尺城。 即便真的有谁想要报复她,也断不敢接近一步。 路上也与他们来时不同,一片祥和,鸟语花香,连个鬼影都见不到。 叶听荷满是遗憾地回到家里。 叶长生原本没打算理会她,一听谁跟她一块儿回来,就从百忙之中抽出空来,邀请南真人留下来参加自己的寿辰。 以时下的风俗,只有满百满千的时候才会大办。 去年的千岁生辰,他办得还挺大。 今年原本是没什么动静的,自他召见儿女之后才紧锣密鼓地准备。 规模不大,却请了很多重要人物来。 叶听荷对此并不感兴趣。 她见过奉天道人,汇报此行收获(高度删减修饰版),就回到自己院子,坐在外面沉思要怎么把叶别雨的礼物从陵墓里带出来。 当时怎么出来的来着? 好像是叶长生亲自来接的。 之后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将陵墓封死。 某人以恶意揣测了他的想法。 说不定没封,就等着她哪天自己死了,再把她埋进去。 那倒方便她进去。 叶听荷将怜梦放出来,让她去看看陵墓有没有封死,该如何不惊动他人地进去。 怜梦还以为她是在试探自己,噗通跪到地上,就开始忏悔自己曾经的罪过。 “如果回到那个时候,怜梦是绝对不敢冒犯您的!” 叶听荷:“……” 她时常觉得,怜梦的戏实在是太多了。 “我要进去拿一件东西出来,你知道的,我并非是叶别雨,如果此事做的太高调,可能会引起叶长生的不满。” 其实发现了也没什么。 大不了她就说叶别雨原本给他准备了礼物,她忘记给他,到他今年生日才想起来。 只不过失了点惊喜,多了很多尴尬而已。 派怜梦先过去探路,真要被抓个正着,也好报当年之仇。 某人假装忘记自己后来对怜梦的各种恐吓折磨。 怜梦想得与叶听荷不同。 她觉得这位是想起随葬品里有用得上的宝贝,想去拿出来又怕惊动那位叶家家主。 “是,怜梦这就去。” 叶听荷:“万一被抓住了,你也千万别说是我让你去的。他知晓我养着你,不会真把你打杀了的,但要是你供出我来……” 后面的话不必多说,那些被她吃掉的厉鬼就是前车之鉴。 怜梦连忙表决心:“怜梦明白,明白的!就是他真的要打杀了我,我也绝不会说起您!” 边小心翼翼地离开,她边在心里安慰自己:叶家有这么多子弟,就算叶别雨是叶长生最疼爱的小辈,也分不到多少叶长生多少感情。 死了大半年,也该忘到脑后了。 这点自我安慰,在抵达陵墓门口的时候就破灭了。 一身金银玉石的男人站在门前,长身玉立,像是哪里来的风流公子,含笑看她。 叶长生:“我前几日还下令说,要让金陵见不到一只游魂,你却还青天白日地来访,是否有些冒昧?” 语毕,一股极为可怖的威压笼罩过去。 令已经死了多年的怜梦都感到久违的呼吸困难。 被当场抓包,她很慌,但早有心理准备。 她非常熟练地噗通跪地,仗着是魂体没有物力痛感,猛猛磕几个头。 “求大人饶命,怜梦曾经被要挟进入过此处,不慎损坏了里面的一些东西,当时只顾着活命,没来得及恢复,近日得了一对上好的镇墓兽,想悄悄送进去以作弥补。” 说完,她真的取出了一对镇墓兽展示给对方看。 这是一对开过光的金狮。 威风凛凛,栩栩如生,内含两只狮型灵兽的魂体,比他原先用的还要好。 毕竟一般灵兽在生前没有当镇墓兽的意愿,死后不生怨,还能抗住佛光的就更少了。 叶长生不知道怜梦是一只拥有很多佛门宝物的女鬼,他认为此物不是随手就能掏出来的,对她的话信了一半。 另一半是认为这东西其实是叶听荷带回来的,想起之前那对被打坏了,就让这始作俑者之一来放一对新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难为你还记得这事。” 里面如今只有些遗物。 所以镇墓兽被毁他也没补新的,就把阵法加强了,顺便留下一道神识感知外界,真有事自己随时过来。 怜梦见他信了,态度更为谦卑:“这是我应该做出的补偿。” “嗯。”他淡淡应了声,“东西留下,你回去吧,没事别在外面晃悠。” “是是。” 怜梦偷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真的没有发落自己的意思,转头就拿出自己这辈子最快的遁法离开。 她回去的时候,叶听荷正在给院子里的花浇水。 又离开月余,院中换过一茬的花开得极好。 荷花盆里的碗莲也亭亭玉立,很是标致。 长烆觉得好看,希望它们多开两天,就很有自觉地没有去碰它们。 叶听荷见他颇有一种猛虎细嗅蔷薇的克制感,心里好笑,自告奋勇地拿起水壶替他浇花。 严格按照专业人士的指导,从头到尾地浇完每一盆花。 她才转头看回来复命的怜梦。 “被抓到了?” “主人聪慧,怜梦还没到门口,就见到人了。” 虽然只打了个照面就回来了,怜梦还是仔仔细细地说明过程。 “看来他是在门外留了神识,谁去都会被他发现。”叶听荷故作为难,“你有什么好的办法吗?” 怜梦默了默,说:“我要是有,也不会被他发现呀。” “那我问问枫停吧。” 叶听荷这一说,就让鬼急了。 怜梦本就担心自己失去作用,沦为她的盘中餐,之后又有竞争上岗的大饼,一直想要建功。 在胡城那件事上,她算是有一功,拥有了小小的优势。 如果让枫停帮到主人,岂不是又持平了? 修为差距摆在那里,持平对她来说就是劣势。 在这样的急迫中,怜梦说出了自己本不愿说的事情。 “我其实……有在主墓室中留下过一缕分魂以防万一,主人若想要的东西不多,我可以通过分魂直接送出来。” 她原本是跟红衣厉鬼同行,到了棺材前翻了脸。 还没来得及用后手,红衣厉鬼就被拖进棺材里吃掉了,她也开始固定给一个人当牛马。 后来没有收回分魂是因为她手里的宝物消耗太快,而陵墓里有不少宝贝,想着真穷了就摸点出来。 只是这点不能让人发现。 怜梦尽可能地让自己看起来很无辜。 “你倒是很懂得留后手啊。”叶听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对里面的东西,你如今该算得上如数家珍了。” 她讪笑:“哈哈……” “里面有一块来自冰原的万年寒冰,你将它取出来,顺便也把分魂收回来,不然哪天被发现了,我也保不了你。” 叶听荷摆手让她去办事。 一回头看到自己刚才浇的花全烂了。 是的,烂了。 长烆浇花还只是把花浇得枯萎缺水,她浇花直接从根烂到枝叶。 花朵没有营养供养,花瓣边缘开始变得透明,也出现了腐烂的征兆。 深吸一口气。 还是感到挫败。 叶听荷直接窝进长烆的怀里,呜咽一声:“我也没有天赋,或许咱俩就不应该种花。” “不能怪天赋,只是它们太过脆弱,我们靠近会改变它们周围的环境。” 这些脆弱的小生命既不能承受长烆过重的火气,也不能接受她身上过重的阴气。 长烆是收敛了也没用,叶听荷是仗着一般人发现不了,根本没有收敛。 “好吧,我还以为它们是有一点风吹草动就要死给我看,原来是我误会和害了它们。” 叶听荷抱着相公紧实的腰,不太走心地忏悔了一会儿。 转脸吩咐仆人去换新的花来。 “买点好养活的吧,贵些也无妨。”说完,她灵机一动,又说,“不,直接去买需要在极阴或是极阳环境中生长的灵植,在院子里分别朝阴和朝阳摆放。” 他们俩各养各的,不仅养不死,还能增加药效。 长烆笑着夸了她一句:“夫人果然是聪慧人。” 这是怜梦恭维叶听荷的话。 自从这一趟出门开始,她是越来越不避着他了。 直接当着他的面吩咐怜梦去做事。 一方面是对他的信任,另一方面是暗示自己确实不是叶别雨。 穿越重生在别人身体里是很难解释出原理的,一般都会按照夺舍处理。 而夺舍,总是为人所不齿的。 他看起来不仅毫无芥蒂,似乎还因为她的委婉坦白而感到开心。 真好啊。 叶听荷窝在温暖的怀抱中想。 休息了一天,勤奋上进的叶同学再次开始了日常学习。 老师为她准备了全新的教学内容。 这次是真的全新。 且是叶听荷想要学的内容。 他教授了她一门新的神通,有关风雷之法。 上次出门前,奉天道人曾经加急给她讲解如何*同时运用这两种力量以增强威力。 这一次,他则教授了她更精细的内容。 叶听荷目前对风雷之力的运用,主要是两种,一种是用金属武器导电,使雷霆蔓延到更远的地方,另一种是用风力聚起雷云,然后引天雷劈下。 前者更灵活,后者威力更大。 借助玄冥宫的位格,她甚至能引动让鬼王都受不住的黑色天雷。 但无论是哪种,她的风都显得弱,她的雷都显得散。 这门新的神通,需要有对风的精细操控才能入门,练成之后,可以用风里将雷塑形。 到时候她想搓雷球就搓雷球,想布雷网就布雷网。 实力又将是一番大提升。 但叶听荷这次被门槛拦住了。 她控制不住手中的风,要么狂烈地掀起屋顶,要么轻微地卷不起落叶,何谈用于压缩雷霆的形态? 奉天道人给她讲了很多理论知识也没起到什么作用,只好让她多练习。 叶听荷废寝忘食地练着。 导致叶家各处时不时就有风乱吹。 这天,有一来参加家主寿宴的神秘男子出现,该男子一身绘有复杂银纹的玄衣,头戴幕篱,一层黑纱遮住了他的面容。 他说要探望叶长生的小女儿,如今的叶听荷小姐。 叶长生亲自带着他前往。 一脚迈进院子,他的幕篱就被吹到了天上。 神秘男子:“……” 58 正文 第58章 ◎算命大师◎ 叶听荷见到风中卷了不止谁人的幕篱,就知道自己干了坏事,急忙停下风跑出来。 叶长生按着她的头给客人道歉。 好险没把她按到地里。 但她的余光还是瞥见了客人的脸。 本是清俊秀美的面容,却有着乌青的薄唇,漆黑无光的瞳孔,惨白的脸上有青色的裂纹。 妖异,诡谲,似能摄人魂魄。 这位客人戴幕篱并不是在装神秘,而是防止引起他人异样的目光。 叶听荷的愧疚一下子又上来了,双手将幕篱递还,诚心诚意地向他道歉。 客人并没有被冒犯的怒意,反而笑着对叶长生说:“你家这孩子,真活泼啊。” 叶长生:“她是向来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没想到今天还能做出这种招笑的事情。” 闻言,叶听荷忍不住抬头怒视他。 什么叫招笑? 她只是还在新手学习期,有些掌控不住力道而已。 “寻常的风,可吹不起我的幕篱。” 客人收敛了笑意,使得那张脸更像是一张有裂纹的面具。 如若不是他的气质太过飘忽,态度太过随和,身上没有一丝煞气,叶听荷很可能会犯职业病。 猜他其实是厉鬼,而后开始臆想口味。 “你好,我叫星演。”客人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又指了指叶长生说,“他姑且可说是我的友人,你想叫我前辈也好,叫叔叔也行。” 她眼睛一睁,立刻知道了他的身份。 星演先生。 全天下最权威的术士,应该用更尊敬的形容来说,他是最强的玄学大师。 紫微道一脉中,五千年方出的大乘修士! 这并非是因为他们这一脉不够厉害,而是因为太过厉害,推演天命过于准确,次数又太多,带来了报应。 他们中的绝大部分都孤独终老,寿数不超过千岁,不到百岁就成了瞎子。 唯独到星演先生这一代出现了转机。 他十五岁死了,师父二十岁目盲,二十一岁丧妻,二十五岁丧子……朋友更是死了一茬又一茬。 一百岁,他的身体开始变得虚弱,时常陷入沉睡。 短短百年,他就走完前辈们一生的流程。 或许也正是因为他的人生加速了,他的修为提升也像坐了火箭一样。 在九百九十九岁那年,星演步入大乘期,打破紫微一脉止步于合体期的诅咒。 这一突破,相当于七宝琉璃塔变成了九宝琉璃塔。 无论是他的后辈,还是指望他帮自己趋吉避凶或是提前预测大局的人,都非常高兴。 故而世人皆尊称他为星演先生。 少有人知晓,他突破大乘期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并不是推演天下大局的走向,而是出手为一名刚出生不久的女孩遮掩天机。 那个女孩,就是叶别雨。 “叔。”叶听荷很上道地喊了声,紧接着又有些不怀好意地说,“我老师据说也很擅长玄学术数,你们想必很有共同话题,我请他过来与你相见怎么样?” 不是她戴有色眼镜看人,就她老师那副整天笑呵呵,身体倍儿棒的样子,就不像是玄门众人。 他除了给她上课,就是享受叶家的荣华富贵,更是没有一点五弊三缺的征兆。 “好啊好啊,我也许久没有跟同道中人谈玄了。” 星演欣喜地答应。 叶听荷:确认过眼神,这也是个缺德的。 她当即给奉天道人传音:老师,我练功把人得罪了,救救。 奉天道人唰的一下到了现场。 还没看清人,他就开始替叶听荷道歉:“道友,我这徒弟最近练功有些上头,若有得罪,烦请见谅……” 等看清来人之后,他一个后撤步就想离开现场。 “师父!”星演一把掀掉自己的幕篱,激动地抓住他的手臂,“您老人家死了这么多年,可想死徒弟我了!” 奉天道人:“哈哈……” 他眼神一动,就要强行脱离对方。 怎料叶听荷说了一句:“原来还是故人,都请进来坐。” 有长烆在一旁盯着,他便是地仙也不敢逃走。 叶长生也乐了,跟星演一边一只手拽着奉天道人进去客厅。 叶听荷命人上了茶后,让他们都站远些,站到隔音禁制外面去,阻止任何人进入。 她做出一个请的动作:“请展开讲讲你们的故事。” “师父啊,你当年跟我说你是紫微一脉的传人,要收我当关门弟子。” 星演恭敬地将茶推到如坐针毡的奉天道人面前,语气温和,内容却要命:“你死后,我就去投奔了紫微一脉的前辈,他承认了我的身份,但我查了师门所有人的名字和名号,都没有一个叫做青囊道人的,没想到那只是您的化名之一。” 奉天道人:“呃……这个,你在玄门获得杰出荣誉,为师也深感欣慰。” “师父该明白,世人越是对我赞誉,弟子我就越是心中难安。”星演漆黑的眼睛看着他的方向,“要是被人知道-我师父其实是个江湖骗子,那不是天都塌了吗?” 短短几句话,让叶听荷将当年真相还原了七成。 奉天道人早年以“紫微传人”的身份招摇撞骗,遇到了想学算命且家资颇丰的星演,在对方的金钱攻势下,答应收其为徒。 结果星演在这一道上太有天赋,没几年就把他那点用于骗人的知识掏空。 以至于他不得不死遁跑路。 更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这徒弟后来真的加入了紫微一脉,还混成了代表性人物。 “啧啧啧……”叶听荷摇头,“您可害苦了人家。” “怎么能这么说!”奉天道人瞪了他一眼,“我不也引他入了门吗?我还给他留了紫微信物,没有那信物,他能真入了紫微一脉?” 叶听荷:“信物哪儿来的?” 他不想说,但屋子里所有人都在看他。 这才叹了口气说:“说来你们不信,我当年的天赋比这小子更强,紫微真人想收我为徒,我拒绝了,他还是把信物给我,说等我改变主意了,随时可以去找他或是他的同门。” 紫微真人是紫微一脉首席的固定尊称。 星演先生原本是被推举为首席,但他自己心虚,坚决拒绝了。 大家也不知道奉天道人说的这位紫微真人具体是哪一位,但估计也早已化作黄土,无从查证。 也没人探究。 反正信物肯定是真的。 叶听荷:“也就是说,你不想承受玄门的报应,但是想吃玄门的好处,所以拒绝入门后依然自称是紫微传人,甚至以此身份收徒?” 星演一拍手,赞道:“精辟!” 奉天道人已经调理好心情,被他们这样联手阴阳,也面不改色:“我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还给他们送去了一个天才弟子,真要说起来,也问心无愧。” “您话说到这份上,弟子也就放下了。” 星演重新倒了一杯茶,站起身,双手奉到他面前:“我再以弟子的身份敬您一杯,自此,您是奉天道人,而我,是师父早亡的星演先生。” 事情已经过去那么多年,物是人非的,再追究也没意义。 况且,人家当年称号是假,如今的称号却很可能是真的。 地仙啊。 没有天道认可,哪里能到那一步呢? 奉天道人喝了茶,真心地说了几句赞赏和祝福的话。 他们是尽释前嫌了,叶听荷却有些遗憾:“我还以为可以喊您师兄了,这样我能就跟老头一辈。” 叶长生:? “别说你只是学生,不算弟子,那就是真拜师了,咱们也只可能各论各的。”叶长生忍住当众削人的冲动,“别逼我把你赶出家门。” “错了。”叶听荷滑跪地很快,“话说,您带客人来找我有什么事?” “险些把正事忘了。”星演轻点自己的额头,“将你的手伸出来,我看看你的脉。” 看一个人的命数有很多种方法。 最正统,最准确的是“相面观气”,但这种方式对术士的损伤较大,碰到那种命格极端的,还可能伤及神魂,损伤心肺。 所以又开发出探脉、测字、照镜等方式。 叶听荷的文化课里也是有许多玄学知识的,因此并没有疑惑,直接将自己的左手伸出来,让他搭脉。 片刻后,星演没说那些晦涩难懂的术语,而是欣慰地说:“她的状态很好,比许多人都好。” 叶长生:“她今年吐血昏迷好几回了。” “我说的是她的状态,”星演解释着,“身体发肤之痛,有人想拒而不能,因此伤心损神,有人明知而受之,反而心神振奋。” 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就像是杀疯了的人,情绪到位,感受不到身上伤口的痛苦,也不在乎身上有多少伤。 星演:“她有可凌驾于所受之苦的坚韧心智,与甘愿承受痛苦的远大志向。” 叶听荷本来很感动的,觉得对方简直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仔细一想,这不全是安慰人的话吗? 干货呢? 有一瞬间,她以为这位也是算命方面的骗子。 但她想到自己身上还有对方留下的遮掩手段,无论是面对人修还是面对鬼,这种最高等级的遮掩,都为她带来过不少便利。 那他为什么不肯说呢? 难道是有什么顾虑,不愿意当着她的面说吗? 送走他们后,叶听荷在院子转悠了一圈,拉着长烆说:“要不我们找过去,让星演先生也替你看一看?” 长烆见她眼里是按捺不住的好奇,点头应许了她拿自己当借口。 两人非常顺利地抵达了叶长生招待星演的地方。 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包括另外两位当事人。 于是他们就看到传闻中瞎了眼,伤了身的星演先生擦掉了脸上的“裂痕”,拿眼药水滴眼睛。 叶听荷:“……” 星演的演,原来不是天象演变的演,而是演员的演。 某种意义上也是得到奉天道人真传了。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我昨天网不好设置时间失败了没发现。 59 正文 第59章 ◎谎言◎ 太惊喜了。 以至于叶听荷有种“这个世界好荒诞”的感觉。 全世界排名第一的玄学大师,竟然是在装瞎装身体不好。 尽管气息被遮掩得很好,但她错愕的目光太过明显,一下子就被人发现了。 叶长生/星演:“……” 撞破了秘密的某人先声制人:“大白天的,你们也不怕被人撞见,至少遮掩一下啊!” 他们:“……” 那是没用遮掩手段吗? 那是遮掩手段没用! 幽怨的目光无声地落在长烆身上。 他无动于衷,十分温柔地站在妻子身旁。 他们也只好收回目光。 事已至此,星演喊他们过来坐:“这个事情,主要是怪叶长生。” 叶长生:? 怎么回事?就没有人尊重一下他这个即将年满一千零一岁的老人吗? 叶听荷一听就知道又有故事,抬手就要摸桌上的茶水倒给他们:“请讲。” 星演擦了擦从眼中流出的黑色药水,一双眼睛已经恢复神采:“故事要从我死了师父,出门历练说起。” 那时,他跟叶长生都还是少年。 但有的人并不天真。 第一次见面,叶长生就让他重金买下了“紫微真人见面会入场券”。 结果其实是带他去紫微真人宣讲的法会,并对着负责安保的人声泪俱下地讲他的身世如何如何凄惨,丧了师父后如何如何地难以修炼……仿佛无法见到紫微真人,他这颗玄学界的新星就会掉进深渊里一样。 人族修士对年少的后辈,尤其是有天赋的后辈都非常关照,有一分淳朴的善意在。 还真叫他见到了紫微真人,并成功被认证了传人身份。 只是脸也丢干净了。 至今外界都还流传着他家贫如洗,艰苦学习的谣言。 那之后他就陷入紫微真人慈爱的教学当中,整日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并无精力去因当日的事情报复叶长生。 但或许两人有着孽缘。 没多久,他们又碰上了。 那时还不是剑圣的李破钰第一次出门完成抓鬼委托,师门担心他性格单纯,在外面出事,就让他带上战力不佳但能测吉凶的星演。 出色的剑修与擅长辅助的术士,本该是很好的搭档。 结果他们俩加一块儿,都被叶长生骗了。 叶长生当时在给他们的任务目标推销丧葬服务,他们不仅不知情,还被他骗得去抬棺。 甚至在不知道的时候,成为了他的招牌。 叶长生感觉星演就是在借此批斗他,不由插嘴说了句:“你们俩一个能武力镇鬼,一个能起卦招魂,天生就适合吃这碗饭,当初要是答应跟我干,如今个人的身价都抵得上十座城了。” “我好心带你们挣钱,你们竟然还在事后追杀我。” 星演拿手指他:“你看,他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竟然还有脸说这个。” “实在是不知悔改。”叶听荷作痛心状,“您继续讲,我一定跟您一起批判他。” 刨去一些的单方面的坑蒙拐骗和另一方追杀未果的剧情。 三人在这样的纠缠中,产生了不那么真挚的友情。 至少是认可了彼此的实力,真有事儿会拉着对方一起掉坑里。 随着星演在玄学一途走得越远,他越是感到不能诉说的恐惧。 “你应该也听说过,紫微一脉过得都挺惨的。” 由于容易克死亲友,他们虽然系出同脉,却没有建起门派,只有一座楼,楼里堆放典籍,楼顶设有观星台。 平时散于天下各处,只有某些特殊的日子才会在观星楼中小聚。 鳏寡孤独残,缺财缺寿缺权。 虽受敬仰,却难有一天好日子过。 像奉天道人那样有天赋却不肯入门的大有人在,所以当年的紫微真人并未深究星演师出哪一支,确认他有天赋就倾力培养。 星演:“我原本只是痴迷玄学,并未考虑过其他。” 见到前辈们的惨状,看到他们眼中留下的泪水变成血水,听到他们痛苦的呜咽,恐惧不可避免地在他心中积累。 可他说不出退缩的话。 只是在前辈们不死心地一次又一次对天命发起窥视,又再次见到绝望未来时,越来越沉默。 在他精神状态最差的时候,叶长生找上了他。 说有一个绝妙的点子,问他要不要试一试。 叶长生劝他弄瞎自己的眼睛。 说这样算是提前支付代价,能减少顾虑,走得更顺。 毕竟眼睛都瞎了,不用考虑保养眼睛的问题。 而且又说什么“亲自动手还能留有余地,等修为足够抗住过去的因果报应就能恢复”。 他鬼迷心窍地答应了,果真拿出全部家当换了那副据说能够无副作用解除的瞎眼药。 叶听荷觉得这位也是神人。 一百八十当,当当不一样,还每次都跳。 叶长生:“你就说管不管用吧?” “呵呵。”星演的表情越发幽怨,“加上你撺掇我潜入宗祠把自己从族谱上划掉,去跟买棺材的姑娘求亲,让我去伤兵营交朋友等等事情,确实还蛮有效的。” 这话说的,叶听荷都沉默了。 感情他不仅死师父是假的,后面那些悲惨经历也全都是自己运作的? 更令人想吐槽的是:这样卡bug,居然真的有效。 总之,无论他最开始有没有考虑清楚,一旦走上这条不归路,他就没有了回头的机会。 只能拼命地修炼,等到有本事抗住因果的那天。 他也确实成功了。 不仅打破先辈的诅咒,也是第一个看到人与鬼对抗终局的人。 他说,他看到天火与地火齐出,人间再无一鬼。 那段话至今还振奋着人族的士气。 乃至于修炼火法的修士都得到了不同程度的优待。 唯一的问题在于,他有能力恢复自己眼睛和身体时,没想好要怎么跟同门解释,只能继续装。 “真是一段励志的故事。”叶听荷将手搭在长烆的肩上,问星演,“我家夫君也被人说是天生火相,至阳之体,您看他有救世之姿吗?” “我早想说了,你这夫君看着就不凡,也不知道某人从来里骗来给你当夫君的。” 星演半开玩笑地说,接着又恢复正经:“来,姑爷伸手让我把脉看看。” 长烆瞥了他一眼,确认他很珍惜自己的眼睛,不会像云梵祖师那样乱看,便把手放到桌上,手掌向上。 有上次的乌龙,他做了很多功课。 现在的脉象根据自己的外表定制,动态变化,就是顶尖医修来了,也发现不了问题。 星演搭着他的脉,嘴里满是赞叹:“脉搏有力,经脉畅通,体内火灵力充沛,天纵奇才,人中龙凤啊。” 叶听荷用犀利的眼神看着他。 目光中表达着“你是算命的,不是大夫”的含义。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呀。后面两句是重点,多少人想听我这两句话你知不知道?”星演咳嗽两声,煞有其事地说,“至于其他的……你们俩的八字我早看过,天造地设,阴阳互补,是互相旺对方的好命。” 叶听荷扯了扯嘴角,到底是露出一个欣喜的笑容:“那谢谢您哈。” “还额外有几句话要嘱咐你,你且跟我过来。” 她跟着人去了角落。 “你这夫君……” 星演低声说着,她认真倾听着。 “看着挺好,实际上心有郁结。你老实说,是不是太过沉迷修炼,冷落了他?” 叶听荷狐疑:“没有吧?” 这不是出门都把人带着,也抽空陪对方吗? “那就是他自己想不开,觉得对你没用。”星演笃定地说,“男人啊,都希望自己能够对妻子来说不可或缺,不然老会担心媳妇儿跑了。” 她:“啊?” “他来你家,跟你家里的其他人都不熟,眼里心里都只有你,这样很容易患得患失的,你得让他觉得你需要他,哪怕随便指派点活儿干呢?” 叶听荷被说服了。 她以前没想到这事,只是偶尔担心长烆会无聊,鼓励和支持他发展自己的爱好。 现在想想,无论是种花还是玉雕,亦或是学习炼丹,无论结果如何,他都算得上耐心细致,但要说很喜欢也不像。 说句不要脸的,她觉得他最喜欢的还是她。 如何让长烆觉得自己被她需要呢? 叶听荷先是想到“瓶盖拧不开”这个经典例子。 她身体不好,按理说这个很容易实现。 但这是个修仙世界,而她也很有钱,不缺人伺候,专门让他做那些琐碎的事也很怪。 接着,她脑子里闪过一句“我杀人来你放火”,觉得很合适,转而又觉得太凶残。 之后再想吧。 “我知道了,多谢您。” 转身离开时,叶听荷的表情从感激变成冷漠。 确认了,这人嘴里没几句实话,跟叶长生一样是个老登。 在人走后,星演跟叶长生也变了脸色。 叶长生:“看出什么了吗?” 星演:“祂就是紫微一脉无数先辈预见的灭世之源。” 星演的眼睛没瞎,并不是因为叶长生的馊主意起了作用。 而是因为他从未去窥视未来。他只推演既定的天道,而从不观察变化的命运。 他作出的预言,其实是对先辈预言的断章取义。 火焰从地底冒出,所过之处,万物皆成飞灰。 天火降落,与地火抵消。 人间再无一鬼,也再无一人。 那太绝望了,所以他的前辈们从未对外说出口。 他不愿延续这份绝望,所以做出了许多违背祖宗的决定。只为给众生一个希望,推动时局,寻求原本不存在的变数。 只要不看,就还有努力的动力。 事实证明,他一直以来的努力也并非无用功。 就在不久之前,他得到了意料之外的消息。 “姜家,我是说神农氏的姜家,有人带回去一枚火种,点燃了熄灭已久的火炬。” “火德生,帝星又亮了。” “从未有哪位前辈预见过此事,我毕生所求的变数,已经出现。” 面对激动起来的星演,叶长生淡定地说:“这些事,你已经在信里说过了。讲点别的吧,不要把我当小孩敷衍。” 星演脸上的笑容消失,说:“叫李破钰小心吧。” “他已是剑圣,还能有危险?” “你看刚才那位能看出任何问题吗?叫现在的我说,我也看不出来他有灭世的倾向。” “万一是俗套的‘你若死了我就让全天下陪葬’呢?” “你写话本把自己脑子都写坏了吗?”星演翻了个白眼,“神农氏出事的时候,你都还没出生呢。” 叶长生但笑不语。 他这损友果然没冒险看那两人的命格。 不然就会知道,他并没有开玩笑。 若叶听荷死了,地府不成,全天下真得给她陪葬的。 【作者有话说】 这是今天的更新 60 正文 第60章 ◎礼物◎ 叶听荷虽然没有从星演这里得到什么信息,但她本来就不爱听什么命中注定之类的话,这样反倒让她更自在。 而且她很快得到了两个好消息。 怜梦把万年寒冰给她弄出来了。 那原先被她委托寻找材料的陈老也赶回来参加家主寿宴,还带了许多矿石回来。 这些石头几乎将她宽阔的院子摆满,她,长烆,还有教长烆炼丹的丹师忙活了整整一天,才整理出可能用得上的材料。 炼丹老师:“我原是有相熟的炼器师,虽只有六品,但他擅长炼制丹炉和各类药用器皿,水平比一般的七品炼器师要好,做的也精细。但……” 但来参加寿宴的也有炼器大师,有几位就住在府上,其中一位还是最顶级的九品炼器师。 他觉得可以去求见试试。 “我虽不精于炼器,看不出这些矿石的来历名称,但能被陈老看中带回必不是凡物,若以多余的矿石作为酬劳,说不定能请动大师出手。” 叶听荷觉得有道理,立刻拍板说:“那就去找那位九品炼器师试试。” 不中,她就去让叶长生去替她求人。 反正她只要最好的。 客居叶家的九品炼器师名为张薪,百业集的炼器首座,炼器大师中的大师。 到他这个级别,已不为钱财所动。 来参加寿宴也只是因为跟叶长生有些交情,又错过了对方的千岁寿辰,才抽空来这一趟。 这并不代表他会给叶家其他人面子。 所以一开始听到人汇报说叶家有位小姐想求见他的时候,他是拒绝的。 “要是找我炼器就免见,近一百年的单子都被我们百业集那个杀千刀的老板约出去了。” “我们小姐说,有位族中供奉带回来一批不知名的矿石,想请您鉴赏一番。” “哦?”他顿时来了兴趣,“你们叶家不是号称广罗天下商品吗?还有你们都没法鉴别的矿物?” 他倒要看看是什么。 被请进去之前,叶听荷对着炼丹老师比了个大拇指。 姜还是老的辣啊。 进去之后,叶听荷就先把他们挑剩下的矿石,按照从种类一一排开。 张薪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有这么多! 他还以为是拿了什么奇珍异宝,要换他出手呢,这摆了一地,还真像是要请他辨认鉴赏的。 快步走上前,他挨个儿盘了一番这些石头,越盘,眼睛越亮。 “星辉石、碧灵云母、吞魂磷石……这几种我也认不出来,但这些矿石中的土灵气都非常纯粹,不含一点杂质,是上佳的耐火材料,要是做成炼器锅炉,就能用更大的火了!” 炼器使用的温度通常是炼药的数倍乃至数十倍,用的的炉子也更复杂更精密。 对某些难以炼化的矿石,他们时常嫌弃锅炉不够热,却受限于材质而不敢将炉温升的太高。 张薪就有好几块炼化不了的金属矿石,他时常把它们丢进炉子里,又把它们完整地拿出来。 很狼狈,很想换新锅炉。 想到这里,他搓了搓手:“我看丫头你年纪尚轻,修为也刚到金丹期,恐怕还没有本命法宝,你我有缘,我替你打造一柄如何?” 接着,他话锋一转:“就是我这次出门没带自己的炼器锅炉,别人的我也用不惯,可否将这些匀给我,我好就地造一个炉子。” “劳您上心,我素来,体弱用不得什么兵器。” 她至今也就使过铁鞭,手法非常烂,只是作为勾魂锁的平替在导电。 这辈子也就是法攻的命了。 见张薪露出失望的表情,她紧接着说:“我托人寻回这些材料,本是想给我夫君做个炼丹炉,只是见识不够,才想叫您掌掌眼。” 他吹了吹胡子:“炼丹炉哪里用得这么好的材料,这不浪费吗?” “我夫君天生自带一种异火,温度极高,寻常丹炉根本承受不住,所以才需要用特殊材料制作。” 叶听荷给长烆使了个眼色。 他会意地招出来一团火焰。 金红色的一小团,安静悬浮在他的掌心,却眨眼让屋中温度提升了几十度。 张薪眼中光芒大亮,见猎心喜:“小伙子,你这体格这异火,不该学炼丹,应该学炼器啊!” 炼丹老师听到他说“丹炉用好材料是浪费”的时候就开始隐忍,现在听到对方要抢自己学生,终是出声与他争论。 “炼丹讲究的是火候,他控火能力不俗,学习药理也快,是上佳的炼丹苗子,加之性子沉静,行事不疾不徐,明明更适合炼丹而不是打铁。” “你这是哪里来的偏见?炼器师哪里脾气不好了?” 两人就长烆更适合学什么而争执起来,中间夹杂着大量职业歧视和专业术语。 叶听荷在旁边看得直乐:“我家夫君,也是被人争抢的天才呢。” 长烆抿唇笑了笑。 火克金,他天生就会炼化金石,为其塑形,并不需要人教。 倒是炼丹这种他难以上手,又能练习控火,他更有兴趣。 叶听荷看出他对炼器没什么兴趣,给吵架的两位劝开,要求进入正题。 “其实呢,我家夫君只是初学者,确实不需太好的丹炉,您过眼为他选定几种,我托其他炼器师炼制就行,剩下的算我感谢您忙活这一场,也请您原谅这位老师的一些言语上的冒犯。” 她这一招以退为进,让张薪哼笑一声:“没有白拿你东西的意思,不就是炼丹炉吗,一两天的事儿。” “那就多谢您了!” 她欣喜地将装有自留材料储物戒指递给他。 张薪神识一扫,哪里不明白自己如果不接这活,就见不着最好的东西? 他气笑了:“真不愧是姓叶的,一套又一套。” “嘿嘿。” 了却一桩心事,把叶长生的生日礼物一打包,叶听荷就不再接触来客,继续练习控风。 而叶家的其他人却心思浮动,频频与客人们接触,企图找到消灭鬼王的契机。 到了寿宴当天。 叶听荷跟长烆本想照例窝到辰时再起床。 结果一大早就被人敲门吵醒。 被抓着洗漱梳妆,穿上繁复华丽的衣服,挂上全套配饰,因搭配的好,气势也压得住,并不像首饰架子,只会让人觉得通身富贵气。 然而叶听荷并未因为自己的美丽而心情愉悦。 她没睡好,满身都是怨气。 “他过个生日,我得这么隆重吗?” “您是叶家的小主子,对外也代表家主的形象。”侍女婉柔地安抚着她,“况且这是您第一次正式亮相,要让他们瞧瞧您的好风姿。” 叶听荷扯了扯唇角,没笑出来。 到底是没发脾气,让人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只是觉得镜中自己唇色太红,瞧着像刚吃过人的女鬼。 她伸手抹掉大半口脂,伸手拽长烆衣服上的流苏,他担心扯坏配饰,顺着力道弯腰靠近她。 口脂被抹在他唇上,使艳色的唇看起来更为丰润,亮亮的,十分诱人。 叶听荷贴近他的脸,复沾回些口脂,与他耳鬓厮磨,含糊低语。 “稍后,请夫君帮我做一件事。” 长烆低低地应了一声。 也没擦掉被抹的口脂,整理好衣衫,就这么牵着她出门。 作为寿宴的主角,叶长生却还没有出门。 他穿着常服,慢条斯理地用着早膳,见长烆进来,便开口取笑:“你如此打扮,可容易叫人看轻了去。” 即便他们是起过誓约的道侣,也会有人疑心他在以色侍人,是个没什么地位的上门女婿。 “无妨。” 以长烆的朴素观念来说,长得好看是竞争雌性的重要优势,即便有了伴侣也不能放弃维护。 至于其他人的想法,他从来没有考虑过。 叶长生本也是随口打趣,随之客气地问:“那要与我一同吃个早饭吗?” “嗯。” 他:嗯? 聪明的家主大人很快意识到这背后可能有某人的坏心思。 但他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跟长烆一起用早膳,在心里安慰自己“她也整不出来什么大活”。 叶听荷摸进了叶长生房间。 她摸出一个锦盒,里面*放着叶别雨送的礼物,一枚封存着小花的万年寒冰。 打开锦盒,冰寒之气就让她睫毛沾上雾珠,雾珠又迅速凝结成冰晶。 她把寒冰直接放到了叶长生准备换的一盘配饰中,在上面盖了个小纸条。 “叶别雨赠。” 盘子里的各色配饰价值连城,又十分脆弱,不多时就有宝珠出现裂痕,链子发僵变脆。 叶听荷知道叶长生肯定不止准备了这一套衣服,她此举不会给他带去多少麻烦。 但就像他一大早让人喊醒她一样,她要膈应他一下,让他产生不爽的情绪又不能拿她怎么样。 做完坏事,某人光明正大地从房里走出去,走到桌边一起吃早饭。 叶长生欲骂又止,丢开筷子说:“都成亲了的人,还玩这些幼稚把戏。” 他走进屋子。 然后站住了,半晌没动。 吃完早饭,叶听荷跑到后山去继续练习控风。 或许是因为丢人丢到了外人面前,她这两天的进步喜人,已经能够用风团出一个篮球大小的雷球。 等雷球压缩到鸽子蛋大小,并保持不变一刻钟时,她就能学习新的神通。 进步的喜悦让她看叶长生都顺眼了,当着众人的面,很给面子地拉着长烆一起祝他生日快乐。 叶长生也很给面子,给周围一圈人介绍她:“这是我的小女儿,之前劈死鬼王虞哀那个,我准备奖励给她自己十分之一的家产。” 叶听荷:“啊?” 叶家人:“……” 不是,真给啊?这也能算? 其他客人:哇哦。 61 正文 第61章 ◎寿宴生变◎ 叶长生十分之一的财产意味着什么? 几乎在场的所有人都在想这个问题。 光不动产就相当于十座城,还有遍及每座城镇的商行分会,一年分红都是可怕的天文数字。 还有很多他在其他势力产业中参的部分,或多或少,也是一笔不少的钱财。 这些财产,别说让一个人享尽荣华富贵,都足以支撑起一个大宗门的运转! 很难有人面对这样大的财产交接能保持平静。 哪怕跟他们没关系,也不妨碍他们激动议论。 “叶家主的小女儿不是排行第十的叶雪吗?她有这么年轻?” “叶雪我认识,是站在家主右手边第五的那个,她修的不是雷法。这个……我自诩跟叶家有些交情,竟从未见过她。” “这你们就孤陋寡闻了吧。”有人插嘴道,“无相寺不是刚办过大法会吗?还是云梵祖师亲自主持的。听说她一去就被引为上宾,之后帮忙破获一桩大案,导致鬼王虞哀被抓进无相寺。” “也不知她到底干了什么,那虞哀进了寺中,趁祖师还未出关暂时脱身,没想着逃命,竟去找她寻仇,反被她引出黑色天雷劈死。” 这是诸多流言中,支持人数最多的一版。 已然被当做事实。 “所以她是叶家主的哪一个女儿?刚被认回来的私生女?” “叶家又不是没有庶出子女,现任的家主夫人出身不高,不至于让他把女儿养到外面吧?” “那说不定是女方身份不方便呢……叶长生的风流事可不比他那个重孙女少!” “……” 出身成疑,又继承了这样一大笔财产,叶听荷无疑成了今日最出风头的人物。 她一时被众星捧月,身边不断涌出各种叔叔阿姨,哥哥姐姐。 还真有人说“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这种话。 搞得她不堪其扰,发大财的好心情都被折腾没了。 可能是没有睡好,她有点脑子昏沉,这些人说的话在她耳边渐如苍蝇蚊子翁鸣,让她越来越晕。 当场昏迷了过去。 热闹的现场一瞬冷却。 叶长生看了眼淡定地将人抱进怀里的长烆,也淡定地吩咐道:“带去耳房先歇着,再请那几位大夫来。” 大厅后面设有耳房,原本是备着给客人更衣的或是给酒醉的客人休息,今日有宴会,提前打扫过,倒是正好派上用场。 为叶听荷治过病的几位医修都与叶家关系亲密,自然也来了寿宴。 一听说她当场昏过去了,请他们的人还没过去,就很自觉地挤开人群来为她诊治。 大家一看他们这么熟练,心里也泛起嘀咕。 这叶家主的小女儿,怎么像是个病秧子? 难不成,他们之前没听说,是因为她病的太重,担心养不成? 有真心把她当晚辈的人替她担心,也有人心中起了别样的心思。 天赋好,有病,拥有巨额财产。 多么需要人照顾她啊! 即便已经成婚,有了夫君,可也不妨碍她再有其他夫侍或是蓝颜知己呀。 叶听荷并不知晓有多少桃花在等自己,她现在心里眼里都只有自己面前的这座宏伟的建筑。 地府第二殿,普明宫! 位列离宫,尊居午位,威专烈焰之权。 相比起玄冥宫庄严的深色,普明宫非常亮,整座宫殿都像在发光一样,容不得一点阴影。 还没有迈进去,她就感受到有热气扑面而来。 “怎么突然就出现了?” 叶听荷疑惑地感知着这座宫殿的信息。 发现它早在自己吸收光虞哀阴气时,就已经存在了。 只是她的功德还不够,不足以获得它的权威。 功德分为善行功德和香火功德。 后者主要来源于信众,信众不必多虔诚,只要知晓神名,赞颂对方,就能增长香火功德。 而她今天被许多人都知晓,也听到了极多的夸奖。 这些人大多修为不俗,贡献出来的香火功德,竟补上了她缺的那一部分! “没想到还是好事啊。” 叶听荷感慨一句,觉得那些人也没那么讨厌了。 她知道自己当众昏迷,恐怕不多时就得醒过来,没再耽搁,迈步走进去。 殿内青烟缭绕,只能看清中间一部分,朱漆殿柱盘绕着虬结的业火,檐角悬垂的青铜冥铃无风自动,荡出摄魄的嗡鸣。 还没完全建成。 她只能借用些许业火的威力,并多了一个阴差的名额。 又能把饼挂出去了(不是)。 叶听荷思索着要让那俩鬼发挥什么作用,再让她们中的一个吃下这口饼,好让她看看阴差在人界是个什么状态。 一边想着,一边顺手摸上了殿内的柱子。 朱红的火焰瞬间蹿到她身上。 痛得她瞬间跪坐在地。 “……” 她居然不完全免疫业火的伤害!这火伤不了她的魂魄,但会灼烧她身上的恶业,给她带来痛苦。 叶听荷收回手,闭眼缓解这份灼烧之痛。 好在她没造什么孽,最多犯点口业,还及时灭了身上的火,痛一会儿也就结束了。 但这种灵魂上的疼痛还是让她不愿再尝试。 业火伤鬼伤人伤己,远比风雷之力更难操控。 她还是先学会控风吧…… 之后说不定也还能借风力来控火。 对未来简单做了个规划,叶听荷将神识归拢,撤离地府。 不知道是因为宴会还在继续,还是因为担心人太多吵到她,这次醒的时候,周围没有再围一堆人。 仅有长烆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汤药,眉目沉静地看着她。 “我没事。”叶听荷爬起来抱着他,宽慰他说,“我就是觉得他们太吵了,装的。” 也确实没事。 相反的,她状态又比之前好许多。 第二殿出现后,对阴气的吸收能力更强了,外界阴气刚进到她身体就被吸进地府,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大量积存在她的身体中。 只是她如今使用的灵力也是阴灵力,要想像个健康活人也很难。 “他们很关心你。”长烆将药喂到她的嘴边,动作细致,“也有人怪我没有照顾好你,我方才反思过了,的确应该再仔细一些。” “只是我怕太过关心,反缚住你的手脚。” “若你觉得我阻碍了你,一定要说。” 这一番话让叶听荷大为感动。 看看,这才是真正的为一个人好。 爱护她的同时也尊重她,而不是将自以为的关心强加给她。 能碰上这种夫君,真是做梦都能笑醒。 叶听荷心里甜滋滋地咽着滋补的苦药,忽然意识到什么,怒道:“怪你做什么?我是没手没脚没长嘴吗?” 最烦这种没帮上忙,还要胡乱找原因,出言中伤无责任方的傻逼了。 “今天都有谁对你说难听的话了?”她眼神逐渐凶恶,“咱现在有钱,等我花钱整他们。” “不认识,他们没说两句,就被家主派人请出去了,大约之后也遇不上了。” 长烆垂着眼看她,眼中没什么情绪。 叶听荷自己就脑补出了他的委屈,将他抱的更紧。 “被赶出去是他们活该。”叶听荷扶着碗沿大喝一口,咬着碗边磨牙,“再让我遇见,我必抽他们嘴巴子。” “嗯。”他应着,眼中有星星点点的笑意。 示之以弱,以退为进,果然好用。 事实上,他不是委屈,而是有些愤怒。 因为那些人在责怪他没照顾好妻子之后,提出要让别人来照顾她。 那真是冒犯到他了。 叶长生将人赶走,不过是怕他们死在自己的寿宴上。 在最初的不愉消退后,相比起担忧谁会找死地来接近自家妻子,他更希望能借此让她将注意力更多地放到自己身上。 叶听荷也果然如他所愿,在认为他很容易遭到人欺负后,决定在外人都离开前,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她拒绝了他“再休息会儿”的建议,下床自己倒了杯水喝,在他的帮助下重新整理好自己的仪表,牵着他再次回到大厅。 宴会的气息已经恢复了热闹。 无论她现在再怎么厉害,再怎么前途无量,在他们眼中,也都是因为叶长生。 他们不会因为她昏迷,就过度地表现自己担忧与愁绪,而是将重点放到给叶长生庆生上。 而且不久前还有人因为她的事情被赶出去,他们脑子冷却,现在全都观望起来。 立刻就发现了不同。 无他,就是她脸上的妆容被洗掉后,任谁都能看到她苍白到不正常的脸色。 还真是个病秧子! 有人想的更多些,觉得以叶家的豪富与地位,都没能将她根治,她的病恐怕很不简单。 叶长生见小夫妻俩人出来,仍旧让他们站到自己的身边。 他:“请诸位来府上这一趟,除了共庆寿辰,还有几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第一件事,我命各级商会分行设立了专门柜台,所有人可以去柜台上出示在边疆除鬼的积分,柜台的工作人员会等比例给予我叶家的点金券,点金券可以用来兑换商会中的任何商品。” 在边疆战斗获得的除鬼积分,本就可以用于兑换宝物。 加上他这个,可以说是双倍奖励了。 但除鬼积分兑换的是各界捐赠的宝物,他这是自费提供对前线战士的激励金。 众人一听,纷纷称赞叶长生的大义。 叶长生笑了笑,继续说:“第二件事,在星演先生与众多有志之士的努力下,九阳焚阴大阵有了突破性的改进。” “原版的大阵只能降低灵气中阴气的浓度,避免阵中人死后化鬼,对鬼王以下的鬼却没有多少压制作用。” “而新版的增加了自主攻击模块,只要有鬼在城中动手,就会被锁定并遭到大阵的攻击。” 这话一出,绝大部分的人都欣喜非常,少部分心怀鬼胎的人笑的勉强。 “为了让大家更直观地感受它的效果,我决定当着大家的面展现它的威力。” 话音一落,众人脚底下就有阵法在发光。 有火焰顺着阵法的纹路在流淌。 众人面面相觑,想问实验的鬼在哪里,却忽然听到身边有人惨叫。 62 正文 第62章 ◎人有时候就得逼自己一下◎ 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 被阵法的光一照,好几个人就地打滚,指甲用力地皮肤,似有恶鬼要冲破这层皮囊钻出来。 可过去半晌,也没有谁身体里真的爬出了鬼。 于是有人开始指责叶长生做局:“我们不远万里来为你庆生你竟然对客人动手!” 叶长生轻轻转动自己的扳指,轻描淡写地答:“夺舍的厉鬼,可不是我的客人。” 人与鬼修行的方式不同,鬼要夺舍人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还得从头修炼。 在鬼进益更快,夺舍风险大的情况下,很少有谁会选择夺舍。 除了,鬼域来的卧底。 “我与羽柔相伴几十年,从未分开过,还一起除过鬼,她怎么可能是鬼?” 仍有人不敢置信,大声辩驳。 “若是没有几十年的经营,经受过考验,有谁敢进入金陵,来到我面前呢?” 叶长生面露嘲讽。 金陵的鬼一向比其他地方少很多。 因为九阳焚阴大阵需要持续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大多城池的财政都不能支持额外的大阵消耗。 而金陵的各城里,都有不少针对鬼物的手段。 大小阵法,重重禁制,还有会卜算的术士。 千年修为以下的鬼只要露头就会被秒。 而超过千年修为的,没有特殊手段,也很容易暴露。 怜梦当初就是受到了叶闻的暗中庇护,后来又被叶听荷带在身边,沾对方的光,气息也被一并遮掩。 金陵对鬼域来说是一块极为难啃的骨头,可时局动荡,又有叶长生私下放出的某些危险消息,他们不得不啃。 这些夺舍多年的鬼,在正道根植已深,不是混到高层,就是混成了高层的身边人,才有资格来参加叶长生的寿宴。 用他们来试探叶长生,背后的鬼王本该非常心痛。 可最出力的那个,一点儿也不心疼。 因为他是叶闻假冒的。 派人来也是他出的馊主意,其他鬼王一看他派出这么多人,相信了他的“决心”,也各派了一些探子。 全部成了叶长生杀鸡儆猴的对象。 被儆的猴却也不想束手就擒,尤其是那些与夺舍者关系密切的,更是嘴硬。 其实只要将夺舍者的魂魄扯出来,削回原型,再与原主对比,就能将此事盖棺定论。 但叶长生一直气定神闲地看着,既不审问这些夺舍者,也不再回应某些人的质问。 等到场面变得有些难以控制的时候,有人从席位上起身,慢悠悠地走到大家面前。 “别着急呀。”此人掀开幕篱,露出那张鬼魅般的脸和漆黑无神的双瞳,唇角带笑,“阵法还没到下一阶段呢。” 堂下一静,转瞬喧闹起来。 “是……星演先生,他竟然也来了!” “对了,叶家主这阵法是星演先生做的,他亲自来此查验效果也正常。” “有他当担保,我们还有必要怀疑阵法的作用吗?” 有人惊喜,有人惊恐。 有心怀鬼胎之人,直接开始遁逃。 只是想在两位大乘期面前逃走,简直是痴心妄想。 视作最后底牌的遁术一个也没施展出来,他们被可怕的威压死死地摁在地上,脸上沾着从夺舍者身上流下来的血迹,十分狼狈。 叶长生看着他们:“我还有没有说送客,诸位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要走?” 事已至此,竟也没人说求饶的话,接连自爆成了血雾。 连之前那些痛苦挣扎,强撑着皮囊没有暴露的家伙也想一死百了。 只是局势已经由不得他们。 看不起全貌的巨大阵法又绽放出不一样的光芒,这一次是火光。 火顺着他们与阵法相接触的地方,将他们包裹起来,从口鼻中钻入。 不多时,就有阴气森森的魂魄从身体中钻出来。 夺舍之鬼,表面与活人无异,但与叶听荷一样,他们不能吸收正常的灵气,只能吸收阴气。 通过功法发出的招式还看不出什么,一旦脱离身体就会让人看出明显区别。 旁观的长烆目光有了些许变化。 他当然看得出来这火来源于自己,很可能是那带走火种的姜家人提供的。 但他从未想到,自己的火焰会这样的……无害。 没有对人体造成任何伤害,也没有将鬼魂烧得魂飞魄散。 需要极为精妙的工具或是手段,才能做到这点。 他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只知道至少从前的神农氏族人做不到这点。 人族修士,还是这样让他感到惊喜。 叶长生看下剩下的客人:“诸位可看明白了?能相信这改良阵法的作用了吧?” 没人敢说不信。 他都在自己的寿宴上大开杀戒了,总不能是逗他们玩。 相反的,他们争先恐后地询问他打算如何推广新的阵法,有的还表示自己可以先付定金,希望他尽快安排人去自己城中布阵。 是的,他们都很有付费的自觉。 这位可是天下第一的奸商,前面已经说过了免费的资助,后面的自然是付费内容。 阵法的威力已经见识过了,如果他们城里的九阳焚阴大阵能够升级到这种程度,将能够极大地解放他们的巡防人员。 这种事情上,叶长生也不会把他们当肥羊宰。 既然如此,只要不是真跟鬼域勾结,就会觉得此事越快越好。 叶长生让人招呼他们,详细说明计费方式,统计意愿人数。 接着继续处理眼下的事情。 “听荷,你将他们带下去审问。” 叶听荷:“嗯?” 这还有她的事情? 她难道不是站在旁边当吉祥物就行吗? 叶长生意有所指:“你不是很擅长审问恶鬼吗?” 这是叶听荷曾经为了得到鬼王虞哀的处置权,对南真人和云弥禅师说过的话。 南真人就在府上做客,她明面上又是叶长生的女儿,他同后者说过此事并不奇怪。 另外,叶听荷也怀疑这些大佬虽然各有行动,却早就通过气,知道彼此安排。 “行吧。” 她勉强答应下来。 老实说,这几只鬼身上的阴气已经被火烧的差不多了,对她没什么吸引力。 就当义务劳动吧。 “为什么不用雷法,是看不起他们吗?”叶长生突兀地问,接着又语重心长,“不要掉以轻心!” 叶听荷:“……” 原来是搁这儿等她。 该杀的杀,该抓的也抓,该预约阵法的也去预约了,剩余人闲下来,一听叶长生的话,就又将注意力放到她身上。 可以劈死鬼王的雷法! 即便当时借了天时,也是一个足以令人乐道的噱头。 面对这些人万分期待的目光。 叶听荷压力颇大。 以她的好强,是绝不想当众出丑的。 不能出错! 深吸一口气,她伸手去摸自己装有铁鞭储物手镯。 摸了个空。 手镯在她昏迷之后,被人取下来了。 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叶长生授意的。 在心中痛骂某人以大欺小后,叶听荷压下这无用的恼怒,精神高度集中地催动风雷之力。 或许那句话是真的。 不逼自己一把,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优秀。 雷霆在她手中汇聚成球,而后数道雷霆编成的锁链从中探出,朝那些面露惊恐的鬼而去。 “好强横的雷法!” “好厉害的操控!” “……” 由于某人常驻厌世脸,众人没看出本人的紧张,不吝赞美之词地夸着她。 见这次控制没出一点问题,叶听荷暗自松了口气。 还好她机智,选择了最熟悉的锁链形状。 但放心的太早了。 那几只鬼本就被火绳捆着,这雷编成的锁链一碰到它们身上的火,直接炸开。 电闪雷鸣,火花四射。 惨叫不绝于耳。 大厅中的桌椅板凳也被炸得乌漆麻黑,一众看戏的人连退几步。 叶听荷脸色惨淡,闭上眼睛。 她终究,还是丢人丢到外面了! 耳边此刻却传来某人的声音。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着急审问他们?客人还在呢。” 叶长生这话给叶听荷解了围,让狐疑的众人以为她真的是在当场拷问厉鬼,看她的眼神肃然敬起。 发明出如此新式的酷刑,也是个狠人。 叶听荷对叶长生没有丝毫感激之情,但身体很诚实地向众人道歉,转身带着几只鬼就走。 来到隔绝外界的专门密室中,她却没有亲自审问,而是将怜梦和枫停都放了出来。 几鬼一看,还当她是自己人。 “您是……哪位大人?” “等你们下了地狱再喊我大人吧。”叶听荷瞥他们一眼,扭头让枫停审问他们。 直接送到地府孽镜台面前固然干脆利落,但这些探子常年带在人族领域,多通过中间人与鬼域联系沟通。 看不到什么有用内容。 不如通过审讯来获得一些主观信息,再由怜梦来辨认真实程度。 多少还能得到点有用的消息。 两女的配合也算不错,不消多时就套出了许多零碎但值得注意的信息。 “你们是说,鬼王常易躲过了云梵祖师的杀招,如今正在集结力量,图谋复仇?” 叶听荷觉得奇怪。 或许别人会觉得鬼王常易被人打到老巢还差点儿被打死,恼羞成怒十分正常,但她是同很多过分谨慎的家伙打过交道的。 这会儿不缩起来观察局势就算了,怎么还做出这等自断爪牙的蠢事? 派这么多探来叶家,就是没有星演先生在,也包送的呀。 【作者有话说】 叶闻:没错,我就是在送 63 正文 第63章 ◎派卧底去卧底那里卧底◎ 叶听荷很清楚,现在的局势非常动荡。 表面看,是正道这边锐意进取,先打死一位鬼王,紧接着又重伤另一位老牌鬼王,而自己这方仅仅是损失了一位大乘期,剩余大乘期的数量,仍是鬼王的十多倍。 云梵祖师甚至都不是死了,而是成了佛。 这对佛门,对整个正道来说,都是极大的激励。 正道应该完全占据上风才对。 但鬼域真的那么好对付,在两方最开始血拼的年代,就该被彻底摧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跟人族妖族三分天下。 而且,叶听荷知晓更多的内情。 云梵祖师在前往鬼域之前的闭关中有所突破,那是佛道关键的一步突破。 只是因为轮回没有建立秩序,他不能公布。 他原本就是大乘期中功德最高,修为最深的一位,再往前走一步。 只能是佛。 所以,他其实在前去击杀常易之前,就至少具备了真佛的实力。 普天之下,恐怕只有奉天道人能与他论高低。 可即便如此,云梵祖师也没能从鬼域中脱身,甚至没有杀死常易。 而剩余的鬼王会更加谨慎,往更深处躲。 这样的例子不会再有了。 况且,造魔计划的三位鬼王名单中,鬼王剑生也依然没有任何消息。 叶听荷有理由相信,对方跟虞哀一样,早就做出了成果。 只是不知道何时会出手。 那是个残忍又偏执的家伙,一旦出手,绝不是虞哀那样小的动静。 抛去顶尖力量的对抗不谈,人族这边的劣势也一直存在。 九阳焚阴大阵只能保证城内不生出鬼,城外的村镇虽然在辐射范围内,但若人死前生出怨气,也极易化作鬼。 死在郊外的更是不用提,化鬼率大于五成,剩余概率全都是成为鬼的养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天道不限制修士的生育能力,人族繁衍万年,如今人口是一个可怕的数字,比叶听荷上辈子的世界人口数量都要多上十倍! 人多,资源却是有限的。 能布置出的大阵有限,能培养出来的人才也很有限,除了金陵,各处都人手不足。 只能勉强维持住原本三足鼎立的局面。 如今叶长生宣布说,九阳焚阴大阵有大改进。 鬼域就是采取再过激的举动,她也不感到奇怪。 所以一些人会变得很危险。 这些人中,她首当其冲。 无论叶长生是看出她的打算在帮她,还是把她当成了计划中的一环,都不能改变这个现状。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以获得更多的主动权。 以叶听荷如今的情况,最合适的,莫过于安插卧底。 只要是被她吸收过阴气的鬼,就会打上地府的标记,再也逃不过她的感知。 若对方的修为与她处于同一层次,她还能瞬间把对方吸入地府。 这个“同一层次”,既不是修士的常用划分(诸如练气筑基金丹),也不是鬼的年份划分,而是古修士的四个层次。 她现在是“引气入体”,可以瞬间吸收五百年修为以内的鬼。 而等她突破到“炼气化神”,就可以吸收最高两千年修为的鬼。 由于千年一天劫的设定,两千年修为的鬼已经是鬼域的中坚力量了。 叶长生曾经说借助鬼的力量不好,她那时是认可的,所以几乎不喊两鬼出来干活。 但时期已经不同,她已将地府开启两殿,四舍五入也算是阎王。 哪有阎王不驱使小鬼干活的? 打定了主意,叶听荷也没再整什么虚的,直接看着怜梦说:“你可想成为阴差?” 怜梦被惊喜砸中,最先生出的不是高兴而是恐惧。 她颤颤巍巍地问:“您是有什么事情要怜梦去做吗?” 别是让她去送死前画的大饼吧? “我想让你试试新版的九阳焚阴大阵。” 叶听荷没有直接说卧底的事情。 怜梦在鬼中很有些人脉,但那些鬼只是看中她在人族修士中也有人脉,知道一些卧底也难以探查的消息。 因为不是厉鬼,她注定难以接触到他们的核心。 但此时若是出现一只能够在九阳焚阴大阵中来去自如的鬼,无论是否杀过人,都必然会被委以重任。 甚至,她不是厉鬼,身上没有煞气这件事还会成为优势。 枫停在一边听到叶听荷直接问怜梦要不要当鬼差的时候,险些嫉妒得面目全非,抽鬼巴掌的手都用上了十二分的力道。 现在听到这话,又不羡慕了。 反倒是幸灾乐祸。 方才那新版的九阳焚阴大阵,她跟怜梦在玉佩中都能感知到它可怕的威力。 修为被削去千年,险些被烧死。 怜梦却是欲哭无泪,仓皇又胆怯地望着叶听荷:“怜梦这是做了什么惹怒您的事情吗?竟惹得您这样惩罚我。” “阴差受天道认可,名列鬼神,按理来说已经不能算作鬼了,九阳焚阴大阵多半对你不起作用,试一试,若不成,我送你进地府就职,专门安排一个前辈带你。” 叶听荷略劝两句,不再说话,只等怜梦的答复。 枫停眼珠子一转,主动说自己愿意。 怜梦不知道她这是激将,还是有别的底牌作担保,但知道自己其实别无选择。 只好装作要与其竞争的样子,语气急急:“怜梦愿意的!多谢主人提携!” “上前来吧。” 叶听荷将心神一分为二,一边沟通地府的普明宫,一边锁定怜梦的魂魄。 没一会儿会完成了任命。 怜梦的额间出现一朵红莲图案,令她清纯的气质更多一分妖艳。 她的魂体也散发出淡淡的金光,让盯着这一幕的枫停感到刺目,不由避开目光。 便是如此,也感到一股不敢冒犯的威压。 “出去试试。” 三尺城的九阳焚阴大阵方才就完成了更新,且以叶家为核心,只要离开这间特殊的屋子,就能立刻领略其效果。 怜梦再听到这话,竟也没有恐惧。 冲着叶听荷盈盈一拜,转身随手就推开了房门出去。 大阵立刻就有了反应。 光芒刺目,火焰顺着怜梦的脚就要往上爬。 她额间的红莲纹样亦是大亮,令她通体泛着金红光芒,流火坠下,抵消大阵中火焰的同时,似乎也修正了什么判定,大阵没有发出被干扰的警报,而是像无事发生一样恢复常态。 “好。”叶听荷见事情如自己所料,面带笑容,难得给了怜梦一个好脸色,“还有别的变化吗?” 怜梦被她这么一问,识海中顿时多出许多信息。 职能是有许多的,但能够在人界使用的并不多,她缓缓将头转向还在遭受酷刑的几只鬼,说:“我能拘住他们的魂魄,若念其孽业,可令其受业火之刑。” 编制在普明宫,她不管亡魂接引,但拘魂属于基本技能。 后半截相当于往上打报告,就地执行惩罚。 她并不能像叶听荷那样直接使用业火,所以打报告的环节不能省,不然得不到普明宫的回应。 叶听荷眉梢一挑:“他们不是有供词吗?现场念两句听听。” 怜梦照做。 刚念了一句“某年某月某日,在某地虐杀商队五十人”,那只鬼就原地陷入火海,于其中挣扎哭嚎。 这一件事的刑罚,持续了三四个时辰也没有停止的迹象。 按照律令,残杀无因果的无辜人士,每一名增十年火刑,五十人就是五百年。 还是叶听荷说了句“先这样吧”,怜梦才暂时终止了对方身上的火刑。 魂魄千疮百孔,想魂飞魄散亦不能。 地府的刑罚恐怖就恐怖在这一点,说要受五百年火刑,就不可能让鬼中途嘎掉。 “你有信心成为鬼王常易的手下,获取他的信任,成为他心腹吗?” 怜梦一听,觉得这事她擅长,立刻打包票说:“必不叫您失望!” “这剩下的几只鬼你也带走,当投名状也好,用来接手他们的势力也好,都随你。” 枫停此时建议道:“以免他们说漏嘴,不若将他们的舌头都拔了?” 他们见到了叶听荷的手段,也听到她们的秘密。 原本打算让几只鬼起誓不外传的叶听荷投过来一个讶异的目光:“你能做到拔鬼的舌头?” 枫停腼腆一笑:“略懂一些。” 她师父是个人做鬼了也不愿意放过的狠角色,为了讨对方的欢心,她对鬼的构造亦是颇有研究。 “人才啊。”叶听荷称赞了一句,顺口就是一个画饼,“你这到了地府,完全可以当判官的副手。” 枫停并不知道现在的地府连阎罗都没有,更别说判官,只按照字面意思理解了一下。 判官一听就是主管亡魂刑罚的大官。 当对方的副手,怎么也该比普通的阴差要来的高级。 于是心里最后一点不满也消散,美滋滋地说:“大人谬赞,您若是同意我的方案,我这就动手。” 又是一阵不可描述的酷刑。 这次,厉鬼们连惨叫也无法发出了。 怜梦带着一群再也说不出话的鬼离开,先是赶去废弃的据点,再根据线索找到新据点,与那里的负责人沟通。 表示她原先被叶家的某人*抓住,当练功的沙包。 她日渐产生了抗性,一直隐忍等待机会,今日那人要借着九阳焚阴大阵杀她,她利用这些鬼制造乱局,趁乱卷着他们逃走。 如今要躲避叶家的追杀,希望上面的人看在她救出这批鬼的份上,庇护她一二。 远在鬼域的叶闻收到消息后:? 叶家的人现在这么废物了? 送上门的菜都切不明白,还让他们逃了。 不对…… 怜梦?! 这不是他派去对付叶听荷的鬼吗? 【作者有话说】 坐了24小时火车,起晚了QAQ 64 正文 第64章 ◎出门野炊◎ 成为名人之后,生活会有什么变化? 对叶听荷来说,没有什么变化。 她照常上课,照常练习控风,照常下课陪夫君。 倒是长烆的生活有了一些变化。 他的丹炉做好了。 材料有剩余的,在他的要求下又多做出一口锅。 炼器师张薪确认了好几次,他都说不要炼器的锅炉,而是要做饭用的石锅。 张薪很崩溃。 堂堂一个铁血壮汉,顶级炼器师,竟然差点儿在炼器的时候气哭了。 叶听荷有些过意不去,还私底下问长烆要不要做一个炼器锅炉,权当是安慰对方。 长烆却是拒绝了。 “我不需要还找他做,岂不是白白给了他希望?” 而且他也不认为人家这么多年,见过那么多客人,还会因为这种事伤心。 飙演技的概率很大。 叶听荷听完他的话也想通了。 交货时,笑眯眯地多说几句感谢的话也就算了。 等东西都拿回来,她才好奇地问:“你还会做饭吗?” “很久没有做过,也不知退步了多少。”长烆老实地说,“以前三弟让我通过烹食来练习火候的掌控,不算有天赋,但比起种花,至少会有进步。” 他早年的破坏性实在是有些强,几个兄弟都为此头疼。 他们又总是心疼他一条龙住在地底。 于是想尽办法要帮他控制住自己的火焰。 他也觉得那些方法有趣,没将一次又一次的失败放在眼里,经年累月地尝试。 也算是卓有成效。 性子也越发地沉静,偶尔的一些行为,才能看出他的肆意与热烈。 长烆也不是突然回忆起往事,要重拾这个爱好。 是陈老带回来的那堆材料里,有他当初那口锅的同款材料。 那是最适合他的耐火材料。 他挑选出来,原是打算用作丹炉的炼制。 结果张薪的配方里并没有那块石头。 他没有指点对方炼器的意思,便转而请对方再造一口锅。 趁着妻子去上课的时间,自己假装在丹房里炼药,实际上悄悄地学习烹饪现今的食材。 先前在瀚海楼里,他看到过有人分享的各地风味美食菜谱,如今又派上用场。 长烆用的丹房旁边的几间,原本因为他炼丹总是炸炉而很少有人用的。 后来他没再进去,就有人看旁边的丹房全换了新器具,大着胆子进去使用。 他回来后,这些人也没有搬走。 于是,总有人闻到他的丹房中传出奇怪的味道。 有时候焦糊,有时候透出诱人的香气,又有时候透出邪恶的味道。 很偶尔地,才会传出来些许丹香。 他们心里泛着嘀咕:这人回来之后,据说是斥巨资打造了一座丹炉,可也没成丹几次,这炼丹搞得像做饭一样,真是浪费。 浪费归浪费,这是叶家,人家是叶家的主子之一,有的是资本浪费。 他们在人家手底下学习干活,也不能说什么。 附近的人不上报,教长烆的炼丹老师又忙于寿宴期间接到的委托,一时竟无人发现他偷偷在丹房做饭的事情。 长烆从这件事中找到了当年的乐趣。 越发地将炼丹抛到脑后,一门心思地钻研厨艺。 只是没人告诉他,做饭和炼丹虽然都用灵材,食物也有药膳一说,但实际比例大有不同,没人拿炼丹材料当主体做饭。 以他身体的强悍程度,也根本不将什么药性,什么“是药三分毒”放在眼里。 所以到最后,长烆领悟了“如何将药材做成美味”的技能。 他很快对妻子发出邀请。 “要出去野炊吗?” 叶听荷:“好呀好呀。” 自寿宴之后,她再没有复刻出当日的成功,心情烦闷着。 正好出去换换心情。 长烆所选的野炊地点有点野。 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他们去的不是郊外,也不是金陵附近的山林。 而是妖族聚居的山脉。 太一山脉。 据说是东皇太一在人间时曾经待过的地方。 还有更难以考据的说法,说太一山脉的深处有妖族天庭的旧址。 传说的真假暂时不考据,太一山脉确实有着非常强的金乌气息,日照时间是金陵的两倍,整座山脉里没有一只鬼。 叶听荷刚进来的时候,甚至因为阴气浓度太低而有些晕乎。 像晕氧了一样。 “我们踏足妖族的领地,是不是有些不好?” 人族和妖族有着共同的敌人,人族之母女娲也是妖族圣人,两族关系可以说不错。 人族以九阳焚阴大阵聚成城池,妖族有神兽血脉庇佑。 各据一方,守望相助。 但人族修炼的素材,仍旧大量来源于妖族。妖族亦有吞吃人族修士增加修为的。 底下的厮杀不少见。 太一山脉又是妖族的圣地,她身为人类修士,来这里,似乎有些犯忌讳。 长烆:“无妨,你看那里,不还有修士在猎杀妖兽吗?” 叶听荷一愣,清醒些许,顺着他指的地方看过去。 果真看到一位蓝衣的剑修,正在与一只豹型妖兽对战。 两者速度都极快,她的肉眼只能瞧见残影。 “妖族看重的是实力与血统,弱肉强食的情况比人族要严重的多,只要不对化形妖兽或是拥有神兽血脉的幼崽展开围杀,妖族不会管的。” 甚至会将这些踏足领地的外人当做磨爪子的玩具。 一直在跟厉鬼纠缠,很少接触这些知识的叶听荷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森林的食物链,当然比城里的更为残酷。 即便妖族的灵性和智慧不输于人族,也从未失去自己的兽性。 “再往里面走一会儿,就有一处潭水,我们去那里。” 等到了地方,叶听荷却是认出了目的地。 “白日见月影,皎皎伴日辉。这里是传说中十二个时辰都能看到月相的映月潭!” 潭水名为映月潭。 据说是天帝帝俊的妻子常羲曾经沐浴过的地方。 传说中,帝俊与弟弟太一自始至终都生活在一起,太一的旧地,有常羲留下的痕迹也很正常。 因为此地的异象过于明显,连带着有了很多他们一家人的传说。 有些版本中,还由此乱讲叔嫂关系。 长烆听完叶听荷的话,却是沉默了一会儿,说:“常羲没来过这里,是湖中有一只月蟾的后代,才会在白天看到月影。” 叶听荷:“咦咦咦?这里日灵充沛,月照时间短,对它不好吧?” “月为阴,却因日生辉,它的祖先在故乡恐怕是受到了鬼的侵扰,于是搬来此地修炼。” “是嘞是嘞,这么多年,总算有人猜中了真相。” 第三道声音插入两人的谈话。 他们循声望去。 见到一名少女坐在潭水中央的山石上,玲珑可爱,皮肤光洁白皙,如披月华。 少女伸出一只手对他们晃了晃,算作打招呼:“我叫朣胧,如今是月蟾一族的独苗苗了。看到有人还能知道我们,我甚感欣慰,就不计较你们的打扰啦!” 叶听荷想了想她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月朣胧以含光兮,露凄清以凝冷?” 这是《秋兴赋》中,形容月出时景象的句子。 “这诗真好,我喜欢。” 朣胧没听过这句诗,为她取名的父母,也是分别取了“朣”和“胧”字,凑成一个名字。 自从拒绝妖王给她安排的婚事,她就避居在映月潭,再不外出。 也是很多年没有跟谁聊过天了。 这俩人先是说出了她的根脚,又说了句包含她名字的诗句。 实在是叫她开心。 朣胧在自带的空间里随手摸出来一点东西,赤脚踏着水面跳到两人面前。 “你们是来寻宝的吗?这个送给你们。” 递到两人面前的,是一只水桶大小的河蚌壳,蚌壳微开,可以窥见里面盛满了珍珠。 这都是映月潭里生产的珍珠。 因吸收了朣胧身上散发出的月华,品质极佳,有滋阴养颜的功效,对水灵根的修士还会有另外的好处。 叶听荷两人迟迟没有接过来,朣胧强调了一句:“别看我一下子拿出来很多,全天下只有我一只月蟾,所以这个东西只有我才能拿出来,再有钱也买不到的。” “我看得出来这是好东西,只是觉得你也太不见外了,还一直强调自己是神兽独苗,很容易引起坏人打坏主意的。” 叶听荷语重心长地说着。 就算妖族保护神兽血脉,可一旦出了事,受到的伤害也难以挽回。 朣胧咧嘴一笑,秀美可爱的脸上终于透出妖性来:“且不说我已经是太一山脉外围修为最高的妖修,就算我还是个幼崽,也没谁能在这里伤到我。” 她的话不算明白,长烆为其补充:“这里有帝俊留下的金乌残影,他向来庇护妻族,月蟾也算常羲的领民,若有人觊觎,必受其罚。” “原来如此。” 叶听荷懂了,这是天上有人,天下横行无忌。 她好奇地问:“太一山脉有真正的金乌残影,那传说中的天庭遗址会不会也真的存在?” 朣胧:“谁知道呢~” 长烆见状,没再就此说什么。 叶听荷受到本地妖的欢迎,也不是真想探究人家的秘密,感谢地接过对方的礼物,也随手从储物镯中拿出一些买下后没有戴过的首饰送给对方。 价值虽然比不上人家独家产的珍珠,却也都不是便宜货,且十分精美。 朣胧很喜欢。 直接就往两个手臂上各套了七八个叮当镯。 长烆:“我们来此野炊,食材还未备好,我需暂离一会儿,劳烦你照看一下家妻。” 朣胧应下,让他放心离开。 叶听荷随身带着枫停,也不怕她对自己不利,让长烆放心离开。 长烆离开她们的视线后,瞬间出现在太一山脉的深处。 神识四散,探查各处妖兽。 开始思考抓谁给妻子补身体。 65 正文 第65章 ◎抽象的相亲对象◎ 叶听荷对妖族的情况,还是有些好奇的。 在等长烆的时间里,她挑着不敏感的话题跟朣胧聊着。 “我们进来的时候看到外面有修士在跟妖兽打架,你们这边常有外人来吗?” “很多很多很多。我这里已经算靠近内围了,可因为名声在外,总有人千方百计地找过来。” 朣胧歪着头,步摇的金鱼流苏晃动着,瞧着烂漫,说得话却有些荤素不忌:“这些人也不知道是听的什么留言,很喜欢在我这里洗澡,有结伴而行的,还在我的池子里交合起来。” 叶听荷怀疑对方可能就是怀疑他们夫妻俩也在这里做什么少儿不宜的事情,才那么快跳出来跟他们搭话。 她调整姿势,正襟危坐:“你没有吓唬他们?” “无所谓啊。”朣胧摊了摊手,“也有很多妖兽在池子或是周边交合或是产卵,繁衍天性如此,只是人族格外□□些罢了。没搞什么其他的破坏,我都随他们。” 叶听荷:“……哈哈。” “你跟你夫君都是好看的人,如果你们也要搞,我可以隐藏起来。” “不不不。”她婉拒对方好意,连忙换了话题,“你之前说有妖王要给你安排婚事,拒绝之后就来这里定居,我可以八卦一下这件事吗?” 无论人修还是妖修,一旦涉及到相亲这个话题,总有许多话想向别人倾诉。 朣胧也是一下子就来劲儿了,滔滔不绝地开始喷人。 叶听荷偶尔出言问一些细节和出场人物的设定,然后在心里整理出整个事情的经过。 朣胧口中的妖王,并非是普通的大乘期妖修,而是太一山脉的实际统治者时泽,手底下还有着四大妖王。 只是因为妖族有帝俊称帝,太一称皇,女娲伏羲称圣,为了避讳这些大佬,才仍以王自称。 时泽本体是一只九尾狐妖。 四大妖王分别是青龙,白虎,玄武和朱雀的血裔,只是血脉都不纯。 实际上,太一山脉的纯血神兽只剩朣胧了。 正是因为有了那么多先例,妖王时泽才希望朣胧能够与他族成婚,以免血脉在她这里断绝。 朣胧对此的评价是:“怎么就绝种了?月宫里还有那么多月蟾呢,说句难听的,我这一支的先祖就是太废物了,没能力跟着升天,才被留在人界,血脉断绝也没什么。” 叶听荷对她比出一个大拇指。 真是好生豪迈的姑娘。 背景这些都是三言两语地被带过,朣胧重点吐槽了她的那些个相亲对象。 一开始,她看在几位妖王的面子上,并没有强硬地拒绝相亲。 “朱离妖王的那个二儿子长得还成,实力也算可以,性格却实在是高傲到愚蠢的地步,他居然问我,自己的朱雀离火跟金乌之炎相比如何……” 叶听荷也是觉得这哥们的自信有点离谱。 别说是血脉被稀释的朱雀后裔,就是贵为四象之一的朱雀本尊,也不敢拿自己的火跟金乌的火相比。 那不是挑衅领导吗? 就是真在某方面胜过了,也不能说啊。 朣胧:“白家的那个白宝宝更是离谱,一上来就跟我说他娘生养他们兄弟十几个辛苦,要我跟他一起好好孝顺他娘,说什么哄好他老娘,要什么就能有什么。” “我的天呐,他们家不是成年就要被赶出去吗?他也有好几百岁了,居然一直厚着脸皮在白慈妖王的领地里好吃懒做,真是丢白虎一族的脸!” 叶听荷:“怪不得叫宝宝,这是真把自己当宝宝了。” “第三个更是厉害。”朣胧想到自己的第三个相亲对象,忍不住冷笑一声,“见面之前,他们跟我说玄方是最像先祖的玄武后裔,跟我相性很好,性格还如水温柔,能永远把我保护在身后。” “结果呢,我当天等了三个时辰,都没见着他。” “一问别人才知道,他居然觉得自己冬眠没睡好,补了个觉,睡过头了。一群人轮番喊他都没把他喊醒,我过去对着他一顿抽,他都没反应。” “呃。”叶听荷哽了一下,发出感慨,“那很玄武了。” “最后一个更是重头戏。”朣胧深吸一口气,每个字都像是咬碎了才吐出来,“我原来是要跟青帆相看的,结果来的人是他大哥青渊。青渊跟我说,他们家族有多妻多妾的传统,他虽然已经有了正妻,但仍旧可以娶我为妻。” “我拒绝之后,他还劝我说,我族所追随的月宫之主常羲,也与姐姐羲和同为天帝之妻,我应该能接受才对。哦,他还惋惜我没有姐妹,不然他一同娶了,以他龙族的跨族繁衍能力,必然能让我族从濒危到繁荣。” 叶听荷这下是真的一言难尽了,只能发出干巴巴的声音:“哇……” 单一个“贱”字,都无法概括此妖的恶劣行径。 连拖着猎物回来的长烆听到这话,都大为震撼。 他实在没有想到,青龙的后裔中会出现这种玩意儿。 哪怕是在龙族最为显赫的事情,也没人敢拿帝俊的两个妻子打这种比方。 要知道天道一共就钦定了两桩婚事。 一桩是女娲伏羲,另一桩就是帝俊和羲和常羲。 别人如何能与之比较? 长烆原也是不将太一山脉中的所谓青龙一族放在心上,清光是真龙,身世也坎坷,他才稍微给点关照,这些只能算龙裔的小辈,他连接触都不想。 但有这种在金乌的地盘上大放厥词的玩意儿,他觉得自己最好还是管一下。 太丢人了。 长烆走过去,将一只丈高的大鸟放到水池边。 朣胧见到它就是眼睛一亮,扑到大鸟面前摸它的青色羽毛:“青岚隼!厉害啊,这小鸟虽然修为不高,但速度极快,我之前想吃都没追上,居然这么快就被你抓到了。” “我方才还见到几种能够搭配的食材,只是赶着回来没有去收集。”长烆找了个借口,“劳烦你处理一番,稍后请你与我们一同享用它。” “好说好说,你去吧。” 朣胧让他放心交给自己。 长烆看向叶听荷,见她冲着自己点头,才转身再次离开。 这次目标非常明确。 直接到了青龙一脉的老巢。 他扫视一圈。 发现这一支真的有多妻多妾的传统。 无分雌雄,每条龙周围都有很多其他妖族,正当白日,都在寻欢作乐。 在他那个年代,龙族被赋予繁衍妖族的使命,所以会有“龙生九子”的传说。 可后来龙凤大劫一过,这种能力就被回收了。 龙族再与他族通婚,就不会生出新的妖族,而是混血。 这些后辈的行为,他想不到一点正当的理由。 长烆难得地沉了脸色,气息泄露出一点,即刻给整片族地带来可怕的血脉压制。 “什么情况?”正在跟妻妾嬉戏的青渊一惊,没注意脚下,被蛇妾的尾巴绊倒,额头好巧不巧地磕在蝎妾的蝎尾毒针上,面色立刻变得青白难看起来。 “夫君!” 一众妻妾围过来争先恐后地表示关心,那伤到他的两妾收起妖态,恐慌地跪在地上,不住求饶。 青渊却是没空来处罚她们。 这点毒对他没多大伤害,他脸色难看更多的是被威压惊吓的。 “难道是老祖出关了?” 他猜测着,一把推开周围的莺莺燕燕,跑出屋外。 他是现任族长的长子,是有资格出现在重要场合的。 真是老祖出关,他必然要好好表现一番。 却见外面的空地上站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散发着熟悉的龙威, “赤龙一族的前辈?”青渊面上恭敬地行了个礼,“您这样威势不凡地来访,可惊吓到我等小辈了。” 长烆看出青渊暗藏的倨傲,也知道是为什么。 他们兄弟五个可以说是五行之祖,但实际上,老大青龙的年纪要长他们许多。 两仪生四象。 先有的四象,才有的五行,青龙便是四象中代表少阳的那一个,同样也是四象之首。 所以龙族又以青龙为贵。 只是贵,也不是这样贵的。 长烆有着经年磨砺出来的内敛,本来很少产生怒意的。 这下子真是被气笑了。 他:“我听闻你族在外多有威名,想来瞧瞧可是出了什么真龙,才叫你们那样的嚣张跋扈。” 长烆的眼睛变为金色,及腰的长发变作红色,并不断变长。 火焰在他身上跳动。 接着如水般流淌而下。 青龙一族的族地,竟在眨眼间变成了火海。 青渊一看事情大条了,变回龙形就想逃走摇人,结果刚接触到火焰就痛得缩回原地。 “爹!大伯二伯三伯小叔——爷爷奶奶——” 他疯狂地喊着。 长烆:“……” 真丢人啊。 【作者有话说】 晚上九点加更 66 正文 第66章 ◎惩罚◎ 在几乎把所有比自己要强的人全喊了一遍后,现场陷入久久的沉默。 那些原本私下逃窜的妖修,发现火焰并没有烧自己后,纷纷停下来等待后续,便也听到青渊喊的这些称呼。 震撼。 难以接受的震撼。 要知道,青渊作为族长的长子,一直拿捏着少族长的做派,对族人都是高高在上,颐指气使,连族长安排他弟弟相亲都敢抢,对待附属的妖更是像主人一样。 没想到他遇到危险会这样不要脸地把全家大人都喊上。 青渊却不认为自己这样丢脸。 他也是年纪上了四位数的,在过去的千年中,他从未见过有谁敢这样来青龙族地,也从未见到有人敢烧他老家的。 这个人的恐怖远超他的想象! 听闻人族那边出了个佛,没道理他们妖族没有超出大乘期的存在。 但再厉害估计也有限,他们家可足足有三个大乘期与十几个合体期。 青渊的猜测不错,可想象力有限。 并不知晓一旦超出那个界限,实力就是仙凡之别,别说他喊的这些,就是再来十个也未必能敌。 何况长烆的实力还要远超出地仙。 尴尬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青渊喊的这些人都以龙的形态匆匆赶来。 这些龙乍一看威风凛凛,若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们有的龙角不似鹿角似犀牛角,有的龙爪少一根趾,有的鳞片更像光滑的蛇鳞。 甚至有一条都不是青色而是白色的。 而他们却都是青龙一脉的佼佼者,可以想象其他龙只会更不像龙。 长烆见了他们,有些意外:“你们这一支的血脉已经退化至此了吗?” 也才万年吧? 寻常真龙的寿数上限差不多如此,要退化到这程度,应该至少需要两万年才对。 为首的龙有些尴尬地说:“呃……前辈有所不知,若从众仙升天后算起,我族先祖是青龙与巴蛇的孩子,之后我族与蛇族也多有通婚。” 巴蛇也算是大妖,只是与青龙相比又不够格。 所以他们的后代基本都是青龙的模样,一代一代地与外族通婚,血脉被稀释,才变成如今的模样。 “嗯。” 长烆也没有多纠结此事,他早年对除了兄弟之外的其他同族就没多少关注,更别说这些都算不上真龙的。 他随手将在旁边乱窜,试图找到机会告状的青渊按进地里,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对方。 直接问他们族长:“青渊是哪个?” 族长很是不好意思地伸出一只爪子,拿爪尖指了指青渊所在的大坑。 “确实是狂悖无能。”长烆略作点评,语气淡淡地说着告诫的话,“我途径此地,听说他讲过一些非议天庭帝后的话,你们既然自称龙族,我不能不管此事,便来问问是否确有其事。” 族长脸色一下子惨白。 这事他当然是知道的,还是朣胧告状告到他这里,他才知道长子想抢弟弟的亲事,还说出那种大逆不道的话。 拿朣胧类比常曦,岂不是在拿自己类比天帝? 还说那样轻佻的话,简直不知敬畏为何物,这位前辈形容的“狂悖无能”可以说非常恰当。 他当场大怒,又不敢坐实青渊不敬帝后之后的事情,一边给朣胧赔礼道歉,答应帮她劝时泽不再为她挑选夫婿,一边把青渊抽了一顿。 没想到都过去这么久了,还能被捅到外面! 早知如此,他当时就应该要求朣胧封口的!她也真是的,竟然还对前辈说这些闲话。 青龙族长懊恼着,已是对朣胧有些迁怒了,面上诚惶诚恐地说:“小子之前确实有些不当的言语,晚辈已经重罚过他,他也已经诚心悔过了,前辈若还有指点,也请明说。” 对于长烆的身份,他也所有猜测。 且比青渊更为贴近真相。 他认为面前的是万年前没有跟随天庭一起升入天界的真龙。 赤龙有在火山中栖息的习性,那地方没有人烟,更别说是鬼了。 若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安然度过万年也不是不可能。 他也没敢猜最上面的那位赤龙,但只是这样的身份,就足够他拿出孙子的态度了。 若非青渊事先惹怒这位,他都想厚着脸皮喊老祖了! 放到从前,长烆可能会说让青渊先走一趟金乌之炎看看忏悔诚意,但他现在是一条在人类族群中生活的,有见识的龙。 他有更为合适的处理方案。 “既然是要悔过,那就将妻妾遣散,只留一位善加对待。”长烆顿了顿,看向其他龙,“你们也是,若还想保留龙族之名,不要这样胡乱繁衍。” 万一以后他身份暴露了,他妻子觉得他跟这些骄奢淫逸的龙本性相同怎么办? 天地可鉴,他在成婚之前,一直是独身。 不止是他,也包括他的几个兄弟,甚至包括最初的四象。 他们这些具有象征意义的神兽,除非像帝俊那样有天道钦定的妻子,不然要找个能搭伙过日子的都难。 东皇太一现在也还是单身呢。 长烆从前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但他现在觉得还是成婚好,且隐隐有了某种优越感。 他是很珍惜自己的妻子的,所以要杜绝某些不好的可能。 青龙族人丝毫没有发现他的夹带私货,只以为他是在说青渊身上的问题,认为青渊是太过滥情,对妻妾太过轻佻,才会说出那种不尊敬的话。 他们中有妻妾的是多数,听到这规范也要到自己身上,不由开始心痛。 族长操持族务,平时还要跟妖王时泽一起商量如何管理好太一山脉,如何帮助其他地方的妖族抵抗鬼物等等,本就没什么空与妻妾相处,对此“处罚”还算能接受。 他试探地问了句:“那遣散的姬妾……” “自行处理,善待即可。”长烆言简意赅地说完,见他们都有遵从之意,就将火焰都收回。 也变回黑发黑眸的模样。 众龙都松了口气。 没有哪个木属性的妖兽会喜欢这样具有毁灭性的火。 对方不仅从血脉上压制他们,属性和修为也是死死地压着他们。 根本不敢说“多管闲事”之类的话好吗! 长烆:“我走了。” “等等。”青龙族长忙喊住他,等他回头后,急问,“您可还有什么话,能点拨我等后生的吗?” 长烆想了想说:“若真想成为真龙,就好生修炼,以待时机。” 此言一出,原本还因为要遣散姬妾而难过的众龙直接喜笑颜开。 像是打鸡血了一样兴奋。 俗话说越缺什么就越要强调什么,他们自称青龙,实际上很清楚自己不算真龙。 现在竟然有机会成为真龙! “恭送前辈!!!” 他们震声说着,青龙族长还拉着长烆,非要对方带点特产走。 所谓的特产,就是他们领地里产出的一些天材地宝。 “这些东西对您来说自然不算贵重,但在如今的妖族和人族市场都很吃香,您且带着当盘缠,日后看中什么小玩意儿也好置换。” 长烆本来想拒绝的,想到妻子似乎很喜欢朣胧送的珍珠,便都收下了。 另一边。 叶听荷正在夸奖朣胧。 夸对方血放得利落,夸对方羽毛拔得干净,夸对方分割得整齐…… 就是不上前帮把手。 这不是偷懒,这是不想给人添乱。 某人在心中给自己开脱着。 朣胧也没在意她的旁观,哼着歌就处理好青岚隼,见长烆还没有回来,就接着跟叶听荷聊天。 “你身上有大能留下的禁制,我瞧不出什么,但就气息和体温来说,我猜你不是冰灵根就是风灵根。” 朣胧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这青岚隼对我来说,只是一盘好菜,对修习风法的人族修士来说,却是十分珍贵的补品。能够帮助修士更好地感知风灵,从而辅助操控风力。” 叶听荷意识到这次野炊,其实是专门给她开的小灶(字面含义)。 她一时颇为感动:“我夫君真好啊,他要是像你那些个相亲对象似的,感觉我一天也过不下去。” 包办婚姻能办到这样的,感觉比彩票中奖还难。 朣胧:“……” 秀恩爱就秀恩爱,干嘛要伤害她? 好在她本就是洒脱豪迈的性格,很快就从这种打击中走出来,还就着这个话题往下聊。 “是啊。”朣胧长叹一口气,“但凡哪位像你夫君那样俊美强大,脾气又好……不,有他一半脾气好,我可能就没那么抵触了。” 叶听荷忽地跳转话题:“你觉得,我夫君很强大吗?” 朣胧自称是外围最强的妖修,从前也接触过几位妖王和他们的子嗣。 什么样的人,能得她一句“强大”的评价呢? “感知不出来,但挺强的吧。” “这样啊。” 67 正文 第67章 ◎做饭还是炼丹◎ 叶听荷从不主动问长烆的过去,以及他修炼方面的事情。 因为她一直觉得对方跟自己成婚,是有苦衷,有难处的,怕问到那些伤到他的自尊,让他难堪。 她也没有认为他是什么低阶修士。 只是觉得在叶家这样的庞然大物面前,即便他很有天赋,修为在年轻人里面算拔尖的,也不算什么。 但随着修为的增长,随着见过的修士变多,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他。 他的气息很内敛,贴近时,却让她感到靠近熔岩的炙热。 潜意识感到危险。 以前这样也就算了,她现在都能动用业火了,依旧觉得他的火很可怕。 业火,可是天地间最恐怖的火焰之一,即便他的异火来头很大,也不可能压过她太多。 那只能说明,他的修为远超过她。 她现在相当于金丹期,能造成这么大的压制,说明他至少压她两个大境界,达到了出窍期及以上。 那就不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能有的水准了。 一旦开始怀疑,就会发现对方身上的破绽其实挺多的。 首先,他作为上门女婿,没有一点寄人篱下的局促和改变环境的不适应,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一切。 就好像他天生就应该被优待一样。 她当初第一次拿到叶长生发的零花钱都激动地喊了声爹呢。 长烆陪在她的身边见过不少外人眼中的顶尖大佬,却从来没有产生过激动或是敬畏的情绪。 很平淡,很淡定。 仿佛对面只是普通路人一样。 细想之下,甚至都算不上礼貌。 他唯一一次客气,还是给南真人与云弥禅师各倒了一杯滚烫的热茶。 那俩人还真给喝了。 她当时只顾着感叹“大佬脾气真好,身体也扛造”,根本没想过长烆为何会那么做。 叶听荷接着想到第一次昏迷时,大夫们顺带给长烆诊脉的事情。 他们在医修里也算顶好的,且都擅长疑难杂症,结果在给他把脉之后,都露出了见鬼的表情。 她在屋内,都能感受到他们的震惊和不理解。 结合种种迹象,叶听荷有了新的猜测——长烆并非是叶长生用手段给她弄来的相公,而是在接触后主动*答应了这桩婚事。 她需要他来缓解阴气对身体的侵蚀,他或许也需要她来缓解自己身上过盛的火。 越想越觉得这个猜测是真的。 叶听荷的第一想法,不是责怪他的隐瞒。 因为她也从来没有问过人家为什么要跟自己结婚,本就是单方面的揣测和一厢情愿地要“不给他难堪”而已。 她只是感觉某些沉重的东西从心头放下。 既然这是一桩双方都收益,没有不情愿的婚姻,那他们就能更加稳当地下去。 最开始,她是抱着享受一天是一天,真那天分开了就祝对方自由的想法,相处的越久,她越不愿意想这种可能。 她珍视他,正如他珍视自己。 她不想放开他,却一直不确定他会不会有离去的那天。 现在就没那么多担心了。 甚至想夸一句“我俩天造地设”。 长烆回来时,就瞧见叶听荷坐在池边,捧着脸看他,那双一向寒若深潭的眼睛里有星星点点的光,满是他的身影。 她看得很专注,脸上带着笑。 似乎是对他很满意。 这是在满意什么? 长烆一时没理解她的想法,接着又以朴素的旧时代观念解释了此事:负责打猎的人回家时,也通常会获得伴侣的笑容和夸奖。 他脚步微顿,有一瞬间觉得自己顺手带回来的这些猎物还不够,想要转身再去抓一点。 但很快就被理智阻止。 以她的胃口,能喝上一碗青岚隼的汤就不错了。 “回来啦?”叶听荷主动打了招呼,见他没有过来,还跑过来拉他到映月潭边上,“你看,我们把青岚隼都处理好了。” 朣胧皮笑肉不笑:“是我处理的,你不要往自己身上揽功劳好吗?” 叶听荷笑嘻嘻地说谢谢。 长烆也说了句谢,拿出一篮灵果放到她们坐的地方:“饭做好需要一段时间,你们先吃些这个。” 朣胧不客气地拿起一个灵果,在手上抛了抛。 这灵果色泽鲜红,状如苹果,表面布满了蛇皮一样的网状纹路。 “翼蛇果,你是摸进蛇窟了吗?” 她咬了一口果子,声音脆响,边吃着边作点评:“小伙子果真有些本事,先是青岚隼,又是翼蛇果的,你穿得叮叮当当,不便行动,竟连衣角都没有褶子。” 长烆没有回应。 他甚至都不记得翼蛇果是在蛇窟里,只是神识扫到,觉得还不错就拿了过来。 抓青岚隼也是如此。 完全没发生战斗。 但那么说就会暴露他的实力,所以他装作忙于做饭的样子,没有搭腔。 叶听荷一直盯着他,仔细注意他的动作和神情,果真发现了他的不自然和些许心虚,她心生逗弄地想法,直接凑了过去。 “我家夫君好厉害呀。”她先夸了一句,紧接着装作随口问问的样子,“说来我们成婚也有一年,还不知道夫君你是个什么修为境界呢。” 两个语气词作为结尾,没有达到她想要的缓解气氛的效果,反而显得有些阴阳怪气。 长烆脑子有瞬间的空白。 要不是体质摆在那里,他都要生出冷汗了。 “以常人的眼光来说,应当算是非常不错的。”他含糊地说着,“只是远不如巅峰时候,也不方便动用太多力量。” 这话让叶听荷补全了自己的猜测。 他是一位受过重伤境界跌落的高阶修士,可能与叶长生有旧,之前在叶家养伤。 叶长生收留他估计也是有两种考虑,一方面是出于好意,另一方面是想游说他答应与叶别雨的婚事,以延续后者的寿命。 这就能解释她刚从陵墓里出来就能办婚礼的事情。 再有钱,也没可能那么快就找到他这种人选。 总不能是自己送上门的吧? 这也能解释叶长生当时为什么用那种语气说“你还得谢谢我”,明显就是知道长烆的底细。 叶听荷顿时有种“捡到便宜了”的窃喜。 她接着关心了句:“那你今天这样,会不会对身体影响不好?” 长烆:“无妨的。” 他确实像叶听荷猜测的那样曾经受过重伤,但他有兄弟的帮忙,甚至是天庭的支援,再加上沉睡万年,如今已经制住了状况。 要是真跟那群小龙动起手来,可能还有些影响,但也不至于出大状况。 “那就辛苦你做饭了。” 某人又开始围着干活的人夸这夸那,半点忙不帮。 只是对象换成了她家夫君。 长烆动作熟练,也不需要她帮忙,场面就显得和谐许多。 将青岚隼的肉用灵草灵果腌制起来,他取出炼器师为他炼制的石锅。 说是锅,其实是一座三足鼎。 这东西在古时候是煮食物用的,非要说锅也行。 将火焰置于鼎下,鼎上的火纹忽的全亮,火变小变稳定之后,火纹只亮着三分之一。 叶听荷感觉有点眼熟,问:“这是……小火的意思吗?” “嗯。”长烆确认了她的猜想,“在炼制的时候,加入了辅助控火的一些纹路。” 叶听荷:“哦哦。” 修仙版煤气灶啊这是。 古人的智慧果然不能小觑。 长烆继续做饭。 先往鼎中倒入灵泉,接着依次放入食材。 朣胧闲着没事,给没有见识的某人报菜名。 “九叶灵芝、风舞草、灵心露……” 朣胧说着说着停下来,无语道:“放这么多灵材,你在炼丹吗?” “搭配起来,与青岚隼的药性相合相成。”长烆解释道,“要发挥最好的功效,必须如此。” 他暂时只会这么做饭。 瀚海楼的玉简上写的温补方子看起来跟他的做法差不多,说明他这样做饭没有问题。 朣胧也懂这顿饭不是专门款待自己的,摆摆手说:“好吧好吧,我是蹭饭的,我不提意见了。” 另一边的叶听荷却是又感动起来。 她现在的身体是好很多,但在它还属于叶别雨的时候,可以说是久经药石,拥有相当可怕的抗药性,医药花费连年以指数形式暴涨。 这顿饭是为她做的,自然是在为她考虑。 朣胧眼见着长烆往里面添的东西越来越多,想说“你在做什么十全大补汤吗”,张了张嘴还是忍住了,一扭头跳进映月潭里。 叶听荷也是注意到她的神情,心想怎么就把这姑娘逼得跳湖了。 紧张地朝她的方向走两步,又想起朣胧本体是月蟾,映月潭是人家老巢。 于是假装无视发生,继续兴致勃勃地看长烆做饭。 在做饭这件事是,她是全然的门外汉,所以只有兴奋没有担忧。 等饭做好的时候,锅里飘出的香气很难说是菜香还是药香。 但总归是诱人的。 朣胧从映月潭里爬上来,自觉地坐到空着的位置上,欲盖弥彰地说:“我刚才想起家里的蜡烛还亮着,怕烧了我的宝贝,去熄了。” 月蟾能发出月辉,哪里需要蜡烛呢? 两人也没拆穿她,招呼她一起吃饭。 这顿饭吃得很干净,最先表现出抗拒的朣胧吃起来连骨头都没吐。 也算是宾主尽欢了。 吃完饭,朣胧忽然提出要跟他们一起离开太一山脉。 “我想去昆仑,听说那里离天庭最近,我要去那里看月亮,试试能不能看见月宫。” 这才是朣胧现身见他们的真正目的。 她拒绝结婚,躲到太一山脉外围,那些抽象的相亲对象只是小部分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她一直在等能够出去的机会。 叶听荷也懂了前因后果,心生感叹:朣胧实在是一只很有梦想的月蟾。 68 正文 第68章 ◎大狐狸◎ 朣胧并不是叶听荷所认为的那样豪迈与纯粹。 进太一山脉的人那么多,能够见到她的人也不少。 并非所有人都来洗澡或是找刺激。 或者说,其实大部分人冒险进入太一山脉,都是来寻宝的。 她其实已经送过很多人珍珠了,只是没人认出她的真身,她也就没跟人说过自己的故事。 那些人将“映月潭有好心妖修赠有缘人宝物”的故事传得很远。 可她一直没等到有能力帮她去昆仑的有缘人。 直到今日,有人一眼看出映月潭的玄机,看出了她的根脚。 她故意说了些太一山脉中的秘辛,又对真正关键的秘密避而不答,对方却毫不关心。 他带来的这位姑娘倒是如常人一样好奇和关心。 也正是有比较,她才会明确他的不凡。 试探了许多,又亲眼见到他用出的火焰,才确信这是能将她带走的人。 如果没有这样的力量,他们走出此地一步,就会被那几位妖王发现阻拦,牵连别人。 作为太一山脉唯一的纯血神兽,朣胧要走出这一步,实在是太难了。 但愿她走出这一步后,能前路广阔。 叶听荷明白朣胧不可能真如表面那样大大咧咧,说出这种话肯定是经过缜密的思考。 但她从来是一个主观的人。 论迹不论心,她感觉跟朣胧相处很愉快,也觉得对方的这个梦想很令人向往。 诗与远方,明月与故乡。 不知是多少人的情怀。 叶听荷于是决定当这个好人:“行啊,我家有个老登认识昆仑的剑圣,你跟我回去,我让他给你写一封介绍信,免得你上昆仑的时候,被人拦住。” “那感情好。” 朣胧没想到还有这种意外之喜,直接说要回家再收拾收拾,带点礼物好上门。 礼物是做客一份,送他们夫妻俩一份。 叶听荷看着明显比特产珍珠高许多档次,数量也多到提不下的礼物,默了默说:“你也不怕我把你骗过去杀。” 朣胧心想你们要杀我,废这劲儿干什么,表面上还是豪迈地一摆手:“我相信我识人的眼光。” 收拾完残局,三人结伴而出。 走到最外围时,前方出现了拦路者。 叶听荷定睛一看,顿觉惊艳。 玉面狐眸,风流天成。 同样是浓颜系,与长烆却是两种风格。 她家夫君是俊美,而眼前这位必须用上“美丽”这种形容词。 男狐狸精。 不需要过多的思考,就能断定这位是传说中的太一山脉老大,九尾妖狐时泽。 这美男用一副伤感失落又暗藏希望的表情看着朣胧,嗓音动人:“你当真要走?” 朣胧:“当真,希望您老人家别再拦我。” “好吧。”美男叹口气,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那我送你们一程,免得你们耽搁回去的时间。” 叶听荷他们是通过传送阵来的。 为免产生后遗症,回去也走传送阵的话,得等几天。 若是改乘其他交通工具,十天半月也未必回得去。 “您不需要留下来坐镇?”朣胧奇怪地问。 这位可好些年没有出过远门,即便是与别处妖族共商大事,也是从四大妖王中择一位代为出面。 “青龙一族那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些老家伙都出关了,我过去时正看到他们在鞭策小辈,勒令族人遣散他族姬妾,一副要拼搏向上的样子。” “有他们在,暂时不需要我坐镇。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这又是头一回离开家,我不太放心,能送就来送了。” 朣胧心情复杂。 明知道这家伙很可能是觉得青龙一族起势太猛,要出去避一避,顺便让大家发现没他不行,她也被这番话触动了。 她父母很早就死了,四族又自认是四灵血脉,背地里瞧不上她的月蟾血统。 只有时泽真的将她当后辈来养。 这么多年,可谓是又当爹又当娘的。 “我不是在任性。”她忽然开口说,“您应该知道,我爹娘是怎么死的。” 时泽也垂了眼睛:“我知道的。” 看不到家乡,为女儿取名朣胧后,于壮年抑郁而终。 太一山脉也不是青丘,他抚养朣胧,何尝不是觉得同病相怜? 气氛变得伤感,叶听荷适时开口。 “走吗?” “走吧。” 时泽扬起笑容。 这一笑,百媚横生,可令万物倾倒。 叶听荷年纪轻轻,扛不住这个,要不是及时扭头看长烆,能当场流鼻血。 长烆异常冷漠地看了时泽一眼。 把刚变回原形的时泽吓得尾巴炸开,发出嘤嘤的低叫。 叶听荷听到这动静又把头转回来,见小山般的九尾狐尾巴炸着,还当是正常的,只在心里暗中感叹:即便是神兽九尾狐,叫声也是嘤嘤嘤。 意识到自己在小辈和外人面前失态,时泽甩甩头,无事发生一样,两条后退贴地,将尾巴垂到地上:“上来吧。” 叶听荷一惊:“前辈,我们也上去,会不会有点冒犯?” 骑神兽什么的,她偶尔也幻想过。 可人家堂堂妖王之首,完全不是人类可以降服的存在。 而且方才他还是人形在跟他们交谈,现在就让她骑在他身上,很需要一些心里准备。 “不会啊。”大狐狸歪着头,“我也很久没有飞过了,顶着小人穿过云雾,应该很好玩。” 叶听荷再次意识到人与妖认知上的差距。 人家根本不觉得自己是在当坐骑,而是当作带着挂件在玩。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她兴奋地拉着长烆就沿着白色的大尾巴往上跑,一直跑到时泽的头顶,在狐耳附近找了个位置坐下。 狐狸毛很软。 一看就被仔细打理过,油光水滑,那么长都没有成结。 需要很强的自制力才能忍住不拿手去反复地摸。 朣胧坐在另一只耳朵边上,跟他们聊天说:“我也很多年没有坐过大狐狸了,但其实他老人家早年时很喜欢背着一大群幼崽在天上跑,说什么‘不看看远方,怎么会明白太一山脉很小’之类的话。” 她的话蓦然停住。 忽然之间就明白了幼年时的那些话,也忽然之间明白了他后来的改变。 责任会压制本性。 “你的童年真幸福啊。”叶听荷假装没有看到她的泪光,“我小时候就没这条件,坐过最豪华的娱乐设施是旋转木马。” 朣胧收好情绪,顺口安慰她:“没事,你现在也体验到了。” 时泽双腿蹬地,一个起跳就飞入云端。 可怕的加速度让叶听荷直接往后倒进长烆的怀里。 “谢谢。” 她说着,就想爬起来坐好。 却被他紧紧地抱在怀里,完全挣脱不开。 她仰着头看他,见他紧紧抿着唇,不说话。 好像吃醋嘞。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件事。 “他没你好看。” 叶听荷立刻附在他耳边说,语气真诚。 她也确实更欣赏长烆这种类型,不爱那种风流轻佻的款式。 旁边的狐狸耳朵折了折,将她的话全部听了进去。 时泽郁闷,心想:哪里比他好看了? 他可是太一山脉上下一万年第一美男子! 但到底没敢插嘴。 经过方才的恐吓,他算是知道为什么那群青龙像是打了鸡血一样亢奋,他一过去就全部端起了。 敢情是见着老祖宗了。 “他飞得太高了,你的身体很难适应,还是靠在我怀里吧。” 长烆放轻一些力道,仍旧将人抱在怀里。 他心里也有暂时不能讲出来的想法。 被这狐狸带着飞有什么好玩的,论飞行能力,他自认不输大鹏孔雀,何况是这地上走的? 他也能入海潜土。 岩浆也游得。 只是坦白之前,不好施展罢了。 不过,狐狸固然叫他不喜,今天的目的却是达成了。 他家妻子看起来对妖族很有好感! 无论是身为月蟾的朣胧,还是身为九尾狐的时泽,她都展现出不常有的善意与亲近(参考她平日对其他人的冷脸和嘲讽)。 长烆开始思考如何寻到一个合适的机会,向她坦白自己的身份。 叶听荷不知道其他人心中所想。 在听到长烆的话后,她意识到自己的脆皮,便老老实实地窝在他怀里,望着周遭的风景。 时泽确实飞得很高。 上面是空旷的蓝天,下面是云层,偶尔才能见到一些高山的山顶。 这些山顶如同小岛一样,只露出冰山一角,偶有神异的飞鸟驻足。 时泽妖王作为老人家,童心仍在,四脚踏散云彩,碰到这些飞鸟还会猛地跳过去踩山头,把它们吓飞。 叶听荷回头望见山顶上的巨大脚印,觉得这恐怕会成为某个门派的十大未解之谜之一。 大约是跑得太欢了。 时泽一下子没收住脚,直接蹿进三尺城的上空。 叶家重金求人布置的禁空禁制被他一头撞开,惊得叶长生跑出来看是怎么回事。 “哎呀,不好意思。”时泽甩了甩尾巴说,“我说送你家姑娘一程,一下子送得有些远,贸然上门了。” 叶长生:“……” 几千年的狐狸精,你跟我说你是不小心闯进我家的? 叶听荷在一旁还帮腔说:“没事,朣胧带上门的伴手礼了。” 叶长生狠狠地瞪她一眼。 一时进退两难。 让人走也不是,请进去也不想。 僵持住了。 69 正文 第69章 ◎一个妖出门太危险了◎ 叶长生最终还是请时泽进了家门。 因为他没有防备,时泽想看到的都看到了。 以叶家为阵中心的九阳焚阴大阵,以及修为超出界限的奉天道人。 九尾狐擅幻术,任何遮掩的手段在时泽面前都形同不存在,哪怕奉天道人已是地仙,这方面也敌不过他的血脉神通。 既然都被发现了,就得好好地跟对方谈谈。 进了正厅,时泽毫不客气地坐在左首的位置上。 叶听荷和长烆也没有小辈自觉地找了位置坐,只有朣胧老老实实地站在时泽身后。 倒不是真的讲礼貌,而是第一次出门,还来这种像龙潭虎穴的地方,站在家长背后比较有安全感。 叶长生叫人上茶,转头看到他们的情况,“啧”了一声:“倒是难得看到你这狐狸这样正襟危坐。” “谈正事,自然要正经些。”其实是怕被认为在勾引人的某狐狸面不改色地说着,“咱们也是多年的交情,你整那么大的动静,通知都不通知我一声。” “你不是说送我家闺女吗?怎么感觉像是专门来试探我的。” 两人打着机锋。 朣胧在一旁瞪圆了眼睛。 这才知道自己猜测的许多原因都不是时泽的真正目的。 老狐狸耍她! 她在心里暗骂几句。 叶听荷在一边听他们讲了半天也没进入重点,知道是自己碍事了,站起来就要走。 “要一起吗?我带你在家里或者城里逛逛。” 她发出邀请。 她之前说要请叶长生给朣胧写介绍信,这事估计等两人谈完事情再去说更为顺利。 中间的这段时间,不如去给朣胧买点路上的行李。 “好呀好呀。” 朣胧也是头一回进城,早被金陵繁华吸引了目光。 亲眼所见,总比听别人描述要来得震撼。 尽管她家堆着的宝物比叶家的摆设都要贵重许多,但她也不免有一种过去住得太艰苦的感觉。 叶听荷先带着朣胧去商会,把她囤的大块灵石换成人族统一规格的灵石,顺便甩卖了一些用不上的小玩意儿。 竟也有几百万上品灵石。 让叶听荷这个新晋富婆都大吃一惊。 转念一想,人家是成年的神兽,掉个牙齿恐怕都是天价。 也就释然了。 朣胧活泼的天性在逛街时展现得淋漓尽致,一连逛了五六个时辰都没有疲态。 叶听荷的废柴身体却没这么抗造,委婉地劝着:“你是去昆仑拜访,不是要去拜师,没必要带这么多礼物。人家也指定不收,你自己又用不上,别买了吧?” “送不出去就留着吧,反正也不值钱,我空间大得很。” 朣胧不在意地摆手。 “那你饶了我行不,真走不动了。” 她一惊,回过头见她上气不接下气,更是惊了:“这才多久就不行了,你真的是修士吗?” 叶听荷也没要强,虚弱又可怜地说:“不瞒你说,我现在已经比之前好太多,但也就这样了。” “好吧。” 朣胧满是遗憾地终止今天的逛街。 她不懂人族的市场,自己逛的话,就算不当冤大头,也不会有很好的体验。 叶听荷:“去昆仑要换好几次传送阵,到时候逛到你无聊。” 说来也怪叶长生。 把商业铺得那么开,别的商家也效仿,导致各大城池的商业布局同质化严重。 “嗯嗯,再说再说。” 交谈的工夫,朣胧的兴奋劲儿也消退了些,表示可以直接回去。 叶听荷叫了个马车,两人一起回去叶家。 叶长生和时泽已经谈完事情,任谁也无法从这两只老狐狸身上看出什么,但叶听荷让长烆留在现场,可以找他打听。 她是不想搭理这两个家伙,他们却没打算放过她。 一见她跟朣胧进来,就都露出笑容。 叶长生:“听说贤侄女想去昆仑望月。昆仑中最高的那座山峰如今由剑圣镇守,恰好我跟剑圣有些交情,可以修书一封,你带过去后交给他,他会满足你的愿望。” 这话叶听荷早跟朣胧讲过,她听到后没太惊喜,只礼貌地表示感谢。 叶听荷暗自“啧”了声,觉得自己的出场环节被省掉了。 叶长生:“你一个神兽出门太危险了,不如带上我家这丫头,她性情凶残狡诈,这样危险的就变成了别人。” 叶听荷:? 怎么还有自己的事情? 某人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我有说我要去昆仑吗?” “你不想去吗?” 叶听荷不说话了。 她还真有点想去。 上辈子去过昆仑山脉那一片旅游,已经见过山的高峻雄伟。 这里的昆仑山带有仙侠神话色彩,只会更加奇特。 而且,西王母在神话中就是昆仑的神仙。 主要信仰者也在那一片。 西王母的香火功德被奉天道人打散过一次,但后续仍旧在往她身上汇聚,如果去到那边,无疑能够加快这个进度,减少许多损耗。 最终,叶听荷用很勉强的语气说:“过几天吧,等我这阶段的课上完。” 她练习了这么久,都还没正式学成老师教的那门神通呢! “不急,还有许多事情要准备。” 要准备什么,就跟叶听荷没有关系了。 她心里想着“要赶紧完成学习任务才好出门”,也就忘了要问长烆这事,跟他打了个招呼,就兴冲冲地去找奉天道人。 奉天道人坐在后山的山头,旁边是西王母的金身神像,他在忧郁望天。 叶听荷:“老师,我感觉我这次能行!” “哦。”他兴致不高地应了声。 她无奈地说:“您这是怎么了?” “我只是觉得有些寂寞。”奉天道人感叹着,“高处不胜寒呐。” 叶听荷没买他的帐,犀利地点出真相:“咋了,有人耽误您享福了?” “是啊。”奉天道人被戳破也不害臊,坦然地说,“我以为我只要办好一件事就行,没想到还有那么多责任要我担。” 不久前,就在叶听荷与朣胧离开后,时泽就要求见他。 打太极的过程不多赘叙,总结一下就是:他被道德绑架了。 时泽认为他既然奉天,便应该为天命奔走。 他没提及地府的事情。 一则是保密,二则,是他觉得即使说出来,说服别人或许可以,说服自己却很难。 他这个学生没那么需要他。 心性极为可怕,什么压力都受得住,唯一的问题就是心无恐惧,但在她那种情况下,这点的利大于弊。 有长烆在身边,她也不需要他保护。 学习进步也飞快。 旁人学控风得十年数十年来入门,她才几个月,就已经摸到了门槛。 说句不夸张的话,他给她几本秘籍,就能放心出门。 但是! 他人生的终极梦想就是躺赢。 如果真有那么高的觉悟,早就真的加入紫微一脉了。 可他也没有那么没心没肺。 那俩人都是玩语言艺术的高手,你一句我一句的,真把他架了起来。 他现在一边不想管事,一边又觉得自己有这样的能力,又受到天道的青睐,即便不像云梵祖师那样有取义成仁的觉悟,也应该有主观上的其他作为。 叶听荷大约猜到一些,心思一动。 她:“您如今也一把年纪,该享的福也享尽了,若愿意,就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若不愿意,谁也不能逼您不是吗?” “是这个理。” 奉天道人深以为然地点头,决定先做好上头交代的事情。 “让我看看你现在的水平。” 叶听荷伸手,掌心冒出雷光,接着风力从四面向雷电中汇聚旋转,雷电每增大一份,风力便将其压缩一分。 于是雷电的强度不停增加,体积却始终未变。 叶听荷原本就只差临门一脚,吃过长烆料理的青岚隼后便十分顺利地迈了过去。 “好!”奉天道人很是惊喜,“我以为你最少要一年才能完全掌控,没想到这样快就成功了。” 她也没谦虚两句,直入主题:“所以您可以传我神通吗?” “当然当然。” 新的神通仍旧需要叶听荷进行命名和增加口诀。 她将其称为雷霆七十二变,口诀上又是一番纠结。 中二之魂诱惑她设置成“你敢直面雷霆的威光吗”,理智告诉她,应该更短,更不容易让人发觉。 最终,在灵视的前车之鉴下,中二之魂败下阵来。 可理智也没有完全胜出,而是老六的想法占据上风。 口诀被设定成“吃我一招掌心雷”。 奉天道人直赞她有巧思:“别人都以为你要出掌心雷,结果被你兜头丢去一张雷网,或是让雷链从身后偷袭,一定难以招架。” 掌心雷是道家传统技能之一,百分之九十的人修都会这一招。 使用起来十分简单粗暴,直接从掌心蓄力推出一道迅猛的雷霆,威力取决于使用者的修为和对雷法的领悟。 叶听荷用此神通,虽然也是在掌心蓄雷,可效果和威力都大大超过掌心雷。 她腼腆一笑:“也是老师教导有方。” “不不,我可没教过你要玩阴的。” 奉天道人摆手拒绝这口锅,示意她多多练习,尽快提升熟练度。 叶听荷也是这么想的,但她还惦记着自己不太敢用的业火,随便扯了个借口说:“老头让我去昆仑走一趟,也不知何时回来,您若是有别的神通适合我的,可以先把秘籍给我,我没事的时候自己琢磨琢磨。” 奉天道人:“……” 好了,这下真成移动书库了。 他失落片刻,猛然意识到不对。 “你要去昆仑?!” 叶听荷:“对啊,我不能去吗?” “可以,这很好。” 某老师露出神秘莫测的笑容,令她有些不安。 可再问,也没能问出什么来,反倒被赶去练习了。 70 正文 第70章 ◎算命吗不要钱的◎ 叶听荷的不安一直到持续到她抵达昆仑附近的清霜城。 这是昆仑山下第一大城。 城主是一位合体剑修,用的是世代传下来的青霜剑。 城门两侧各有六柄巨剑,据说是挑战第一任城主后失败的剑修留下的。 自初代城主起,清霜城就常设问剑擂,定期还会举办剑修间的赛事,连昆仑派的弟子都时常来此与人比试。 街上随处可见背负长剑的剑修,剑气交错冲人,令朣胧都感到刺痛。 但叶听荷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些事情身上。 她眼里心里,都只有自己路过某家特产店铺时,看到的某副画像。 西王母画像。 那上面的西王母,跟她像了七成。 剩下三成是天神慈爱的神韵。 老天爷。 她只知道这附近是西王母信仰集中的地方,忘了自己是怎么嫁接人家信仰的! 这叶家出的西王母画像和雕像,全是以她为蓝本的。 因为西王母最早出现在叶长生年轻时写的话本中,所以叶家产出的周边最为畅销,所展现出的形象也最被认为权威。 再加上叶家的店铺实在是多,她每走一段路,就能见到这些东西出现在商铺的展示位。 早知道她就不答应朣胧下车走走了! 幸好这里多是一心向道的寡言剑修,她虽收获了一些奇怪的眼神,暂时也未听到多少议论她的声音。 叶听荷揪着长烆的袖子,将他高大的身形作为遮挡,暗自加快脚步。 希望能尽快赶去住处。 然而,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就在她看到住处的大门,松开长烆准备率先跑进去时,一名年轻的道长拦住了她。 “姑娘请留步,我观您身具金光,面有神异之处,可否让小道为您测一测命数?” 这道长外貌二十来岁,生得清秀。 其身玉立,其目清正。 看着实在是不像江湖骗子。 所以这一问,就把叶听荷问沉默了。 过了会儿,她艰难地开口:“敢问道长是?” 年轻道长:“在下昆仑第五十一代弟子李澜沧,我自幼习五行八卦,以合人之命理,前些日子我师尊让我出门,见过三位测算不出的奇人,再带他们一同回山上。” 叶听荷:“……” 她真傻。 单知道星演所代表的紫微一脉擅长推衍天数,观测命格,忘了其实道家的八卦才是算命的起源。 星演当初能够跟剑圣一起出门,就是因为昆仑派并未舍弃这一支,五行八卦派与紫微斗数派常有交流,才让剑圣的长辈们知道有星演的存在。 “我有什么特别的吗?”某人气虚地问。 “很特别啊!”李澜沧字字铿锵,从身后掏出一个卷轴,唰的一下打开,“您与这位大神长得几乎一样呢!” 叶听荷与画像上的西王母面面相觑。 有些想死。 “这是巧合。”她面无表情地说。 “绝不是巧合!”他态度依然坚定,“我虽然学艺尚浅,但能够看出姑娘你跟这位之间有着极重的关联。” 如果说刚才的叶听荷是自己想死,那现在的她就是有点想弄死眼前人。 他知道的太多了(那种语气)。 “请入府一叙吧。”她疲惫地说。 “那在下就打扰了,多谢姑娘。” 李澜沧很是礼貌地感谢,后退两步走在她的后面。 不料又瞧见了朣胧。 “咦?” 朣胧早对目前的情况好奇非常,一与他对上视线,就很积极地响应:“怎么,你看我也是位奇人?” “那倒不是。”李澜沧不像某些神棍那样故意说迎合的话,说话很是老实,“我只是发现你似乎与我派有缘。” 这是很少见的事情。 天下之人,无不向*往昆仑。 可昆仑立派万年,弟子未有超过万位的时候。 待客更是少。 只会偶尔招待来派中交流修炼心得的大能及其子弟。 那些客人都称不上有缘。 眼前的妖族姑娘修为深厚,有神兽气韵,应当也不会成为他的同门。 所以他才感到疑惑。 “正是呢。”朣胧点点头,“小道长果真有些厉害,我正要上山拜访,若此行顺利,可能要在昆仑久居。” 被夸厉害的小道长腼腆一下。 目光又梭到了长烆身上。 这次却什么也没看出来。 五行只见火行,八卦难合,望气而不见。 李澜沧没有怀疑自己所学的东西,而是怀疑了自己的能力。 道行不够。 他有些失落,转念一想,这妖族的姑娘要上昆仑,这二位恐怕也是要去的,他完全可以回去后向师长请教。 收拢心思,李澜沧将精力全部放到叶听荷身上。 叶听荷也想着之后在昆仑还会见面,不想搞得太僵。 她主要是因为“撞脸”西王母尴尬,其实对算命什么的不太在意。 进门后让人掩上门,吩咐说不见其他客人。 就给对方报了叶别雨的八字。 这也是叶长生嘱咐她的。 老头说他们穿越者的命格变化无穷,容易引起某些算命疯子的好奇,被各种研究。 不想被缠着,就报原主的八字。 “极阴断阳,这是早夭的命格……” 李澜沧意识到自己言语冒犯,立刻收声,连连道歉。 “无事,你说的也是实话。” 叶听荷摆手说:“我能活这么大,主要是家里有钱,我家老头也很有些人脉。” 李澜沧环顾四周,确认她家很有钱。 至于人脉…… “你们三位,都是来访昆仑的?” “是。” 那很有人脉了。 “即便如此,能将姑娘养至今日,也万分艰难啊。”李澜沧感叹一句。 叶听荷不置可否。 是很难,可真正承受这份沉重爱意的姑娘终是走向了死亡。 很难说对错,也不必再称赞或是指责。 李澜沧也只是感叹,跟大多数师门之人一样,他是被捡上山的孤儿,不缺关怀爱护,对亲情没有什么认知。 于是他继续拿出平生所学,试图解构叶听荷的命格。 “据说西王母为阴神,掌疫疾、死亡和刑杀,姑娘既有极阴之相,病气绕身,克服死劫,又身负雷霆与火象,确实与之十分相合。” 说完结论后,李澜沧又面露纠结。 “可我派典籍中,只有阳神东皇,并无西王母啊!” 叶听荷暗自记住他说的这些话,准备用来搪塞那些因为她外貌而产生好奇的人,面上很是淡定地说:“因为记载西王母的不是典籍,而是某个人在九百多年前写的话本。” 叶长生的洪荒系列小说在当年大火,知名度远超大部分野神传说,经过近一千年的传播演变,许多没有接受过正统历史教育的年轻人都以为真有这么个神明。 阴阳二元,有阳神东皇,再有阴神西王母,多合理啊。 李澜沧:“……可我知道,昆仑周边的很多村镇都有供奉西王母的。” 这边的正经供奉的神明自然是三清与道祖。 可这四位圣人通常都是在道观中供奉,很少有人在家中供奉。 保家的神仙,他们更愿意信些不入流的野神。 叶听荷:“拜神嘛,主要就是求一个心理安慰,许多人觉得大神太忙,很大可能不回应自己的祈祷,信众不多的小神反倒更为灵验。但是否真的灵验……嗯,我想昆仑派的委托里有不少是要抓装神弄鬼的邪物。” “好吧。” 他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并说服了自己:“至少信西王母不会被骗被害。” 叶听荷:“最多就是被卖神像画像和供品的老板坑点钱。” “不管怎么说,信众的供奉都会产生香火功德,数百年的传承,足以造出一尊没有灵智的假神。” 李澜沧颇有见解,顺着这个思路分析。 “我认为祂正在成型,而姑娘你的情况恰好又与祂的传闻相符合,所以祂的外貌才会渐渐变成你的样子。” 叶听荷觉得这小伙子很有水平。 才过去一年多,即便后来生产出来的西王母周边都以她为蓝本,也不可能这么快铺开。 真正原因,是她嫁接信仰的那座神像被刻成了她的样子。 随着香火功德的传送,天下各处的神像渐渐发生改变。 哪怕是几十年前,上百年前的神像,都变成了她的模样。 “也不知是不是好事……” 李澜沧眉头皱起,思路断开。 这已经涉及他的知识盲区了。 “没事,我上头有人罩着,便是真有假神要夺舍我,也只有死路一条。” 叶听荷不在意的态度让他稍稍放心。 “道长可需要卦金?” 李澜沧摇头:“我只测命,未论运道,不改命格,不需要卦金。” “那我是道长要找的人吗?” “应当是的。”他又是点头,“请姑娘在此稍作歇息,待我找到另外两位奇人,再引诸位上山。” 朣胧这会儿插嘴说:“我们不是正好三个人吗?万一指的就是我们仨呢?” 叶听荷一句话让她闭嘴:“你是人吗?” 李澜沧笑笑,向他们告辞。 但他们,准确地说,叶听荷与朣胧都很好奇另外两位奇人是谁。 叶听荷摸出自己的幻术法宝,幻化成另一副模样。 这次没有装叶夕照。 不是放过了人家,而是嫌对方太知名,出去也会受到异样的目光。 她变成了枫停的样子。 身披霞衣,高挑明艳,眉飞眼长,暗藏锐气。 朣胧:“好看的嘞。” 叶听荷将自己的手臂递过去:“要挽着我出门吗?” “好呀好呀。” 朣胧高高兴兴地挽着她,又回头看了眼坐着的长烆,说了句:“我又占了你家媳妇的时间,您老人家不会不高兴吧?” 长烆:“……你们去吧。” 叶听荷听着两人的对话,觉得有些奇怪。 71 正文 第71章 ◎第二位奇人◎ 长烆到底是没跟着一起。 叶听荷用了幻术,他们要是在外面关系过于亲密,容易引起误会。 对于朣胧状似挑衅的话语,他只是平淡地看了对方一眼。 就吓得她差点儿变回原形。 “我打算自己去逛逛市场,采买些食材,这城中鱼龙混杂,劳烦你护好家妻。” “不劳烦不劳烦。”朣胧讪笑,“这是我应该做的。” 这话听着又像是在挑衅。 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当场轻轻扇了自己两嘴巴,连叶听荷的手臂都不敢挽,一边鞠躬一边往外退,几个呼吸间就退出了门外。 叶听荷跟长烆聊了两句,才出去找朣胧。 朣胧就在门口的石狮子旁蹲着,像是第三座石雕。 “你说,我晚上会因为月亮落山被人打死吗?” 已然是有些语言混乱了。 “你这么怕他?” 叶听荷听出来朣胧刚才的发言有些引人误会,但还是觉得朣胧有些过于紧张了。 朣胧惨笑:“你知道吗,月蟾也属阴,我被他克制得死死的。他要捏死我,就像是金乌捏死一只鬼一样简单。” “他脾气很好的,怎么会因为这两句话就对你下手。” “但愿吧。” 朣胧看得出来叶听荷对自己的夫君有些认知上的错误,但没有纠正的打算。 人家夫妻俩的事情,她掺和既是给自己找不自在,也是在找死。 “快走吧,那小道长都快跑出我的感知范围了。” “嗯嗯。” 两人不远不近地尾随李澜沧,最终来到了城中最热闹的地方。 城主府设立的问剑擂。 台上正有两名年轻姑娘在比剑。 一着白衣,持三尺长剑。 一着青衣,使十二柄飞剑。 皆气势逼人,锐气毕露。 叶听荷和朣胧都不用剑,也几乎不懂剑,处于看热闹也看不明白的水平。 “白衣的姑娘好飒。”叶听荷赞叹。 “青衣的姑娘看起来灵动飘逸。”朣胧也称赞另一人。 互相报了名字,最后的客气也消失。 白衣女子直接发动言语攻击:“你上月在拍卖会买的雪影剑这个月就折了,早听闻你们学控剑的不懂爱惜宝剑,果真是如此!” “剑损于战斗中本就是常事,况且我的剑我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你当时在拍卖会都没跟我竞价到最后,倒让我知道,所谓的古剑流真的都很穷。” 青衣女子回以扎心话语。 两人说的都是对面所处流派的刻板印象,而“古剑流”和“控剑流”这俩流派是剑修主流,台下看客也大多学的这两种之一,立刻就在台下展开骂战。 群情激奋,若不是有高手镇场,一场大型混战就能展开。 在裁判的催促下,台上两女不再吵架,直接战在一起。 剑影如虹,身影重重。 打得那叫一个难舍难分,剑剑致命。 最终,青衣女子祭出一柄高阶宝剑,令白衣女子有片刻失神,她抓住机会,险险获胜。 白衣女子被同伴扶着,骂骂咧咧地离开。 叶听荷:“精彩。” 朣胧:“是嘞,还有新仇旧恨的故事可以听。” 随着裁判助手的叫号,又有两名剑修跳到了擂台上。 新一轮比试展开。 …… 李澜沧在问剑擂看了一个时辰的比剑,满意离开。 俩跟踪者满肚子问号。 朣胧:“你瞧见他拦住什么人算命吗?” 叶听荷:“没。” “那他来这里看什么?” “很明显,看剑。” “……” 昆仑虽然有各类修士,属于综合性门派,但剑修占到三分之一,用剑的更是高达百分之九十九。 哪怕李澜沧是学卦的,剑术不佳,也不妨碍他欣赏别人比剑。 两人安慰自己“至少这问剑擂足够精彩,不亏”,又鬼鬼祟祟地跟上去。 李澜沧接下来的行程却是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 他每走到一个路口,就要拿出自己的八卦法宝测算一番,然后根据结果前行,哪怕同一条路走上三四遍,他也坚定不移地选择相信自己的推算。 叶听荷恰好在这条街上吃到了一家很好吃的烤肉串,每次路过都买上一串。 这会儿饱得不行。 “我现在吃饱了,等会儿回家怎么吃饭?都怪他瞎带路!” 李澜沧并不知道自己背上了一口黑锅。 他也没有面上那样淡定。 心里开始怀疑自己今天能不能找到下一位有缘人算命。 看这样子,对方似乎有有意在带着他绕圈,想避开他。 看来要用些手段。 叶听荷只觉眼前一花,再看清时,李澜沧已经从她的视线中消失:“人呢?” 朣胧:“感知不到了。” “你比他修为高那么多,怎么会感知不到呢?” “你也不看看他是学什么的,而且昆仑派人少宝贝多,谁知道他用的什么手段……” 叶听荷一想也是,叹了口气:“那怎么办?” “先回去吃饭?等天黑了,我可以借助月相找到他。” 到底也只是好奇,跟丢了也没有损失。 她们俩看得开,第三位跟踪者却不能接受。 “不是,你们放弃得这么快吗?” 两人震惊回头。 见到在距离自己五米左右的地方站着一名男子。 该男子戴着一张白面红纹的金属面具,穿着一件烂大街的黑色衣服,身上一点装饰都没有,唯独两边的耳朵戴了一对耳坠。 那耳坠穿着黄纸,上面画着极为复杂的花纹。 叶听荷:“兄台是?” “在下萧术,与两位一样,是外地来的。” 朣胧还记着长烆交给自己的任务,抓紧叶听荷的手臂,往她身前走半步,替她问话:“那你跟着我们做什么?” 萧术两手一摊,说了句在她们意料之外的话:“因为你们在跟着那位昆仑派的道长,而他又在跟着我。” 朣胧:“真的?” “真的,赌五百上品灵石,只要我不再移动,他最多一炷香能找到我。” 叶听荷:“可以。” 三人就近找了一家茶馆坐下。 萧术坐在大堂里,俩姑娘坐在楼上靠楼梯的位置。 茶刚上,就见李澜沧从外面走进来。 直直地来到萧术面前。 张口就是:“这位公子,我观你面相……” 后半截话哽在脖子里。 因为萧术戴着覆脸的面具,没有面相可以看。 萧术声音憋笑:“我的面相如何?” 叶听荷:“感觉是故意的。” 朣胧:“不用感觉,就是。” 还以为是神秘人嘞。 结果只是个缺德的男人。 “是在下冒犯了。” 李澜沧知道自己早被对方发现,才有这一遭戏耍。 他老老实实地自报身份,表示这是师长发布的功课,希望对方配合。 “那就请随我来吧。” 萧术起身上楼,李澜沧跟在他身后,见着叶听荷两人也是一愣。 “小道长速度真快啊。”叶听荷一边夸,一边掏出一袋灵石递给萧术,“愿赌服输。” “谢谢老板!” 萧术神识一扫,确认里面果真是五百上品灵石,十分高兴地将袋子揣进袖子。 接着,他随手揭开脸上的面具。 “恕在下不能报八字,道长想算的话,便看看在下的面相吧。” 面具之下,是一张布满红色纹路的脸。 那些红色的纹路跟面具上一模一样,但在面具上显得很漂亮,在脸上却很是妖异。 甚至有些恐怖。 李澜沧作为内行人,不知看出了什么,震惊得半晌没说话。 叶听荷半开玩笑地出言缓和气氛:“小道长是不是要说——妖孽!我一眼就看穿你不是人。” 最近的生活太过舒心,她少了很多戾气,看起来比从前和善许多。 但并不意味着她的警惕性有所下降。 要知道,她自从因为鬼王虞哀的事情闻名天下后,就一直没有受到任何报复。 她派过去的卧底则证明那边不是老实了,而是在准备另一场阴谋。 怜梦通过自己的努力,在短时间内就混成了鬼王常易手底下的正式员工,并且被派去配合造魔计划的另一位实验者鬼王剑生。 只是并没有见到对方的机会,收到的指令也是层层转达。 仅仅如此,也几乎忙得脚不沾地。 在那些命令中,有一件很巧,又在情理之中的事情。 鬼王剑生要她留意并接触剑道天才,制造对方落单的机会。 在瀚海楼的某枚疑似他所写的玉简中有写到,他因剑圣李破钰而痴迷剑道,喜欢找剑道天才比剑,然后虐杀对方。 怜梦传回的消息,直接坐实了那玉简中的信息。 这清霜城中,可有不少闻名遐迩的剑修。 即便靠近昆仑,厉鬼不敢作祟,估计鬼域的探子也不会少。 叶听荷表面放松,实际上心中时刻在关注周围情况。 此时更是借着这句玩笑话,当场开启灵视。 对于叶听荷“你不是人”的玩笑,萧术却笑不出来。 他拱手告饶:“别,在下瞧起来虽然恐怖了些,暂时还是算得上是人的。” 对此,她也没有疑惑。 因为在她的眼中,此人一身黑气,魂魄虚弱,只剩最后一点灵光被不知名红芒保护在其中。 灵视中的黑气,便是魔气。 如果萧术魂魄中的那一点灵光消散,他就彻底被魔气侵蚀,自此脱离人的范围。 72 正文 第72章 ◎魔剑◎ 在魔道式微,魔族遗迹全藏在鬼域深处的当今。 碰到一名身负魔气的人族修士。 是巧合的概率等于零。 那么就要考虑两种可能。 其一,跟楚昭一样,属于出来试水的试验品。 其二,鬼王剑生实验的模式跟那位已死的鬼王不同,这位只是受害人之一。 第二种可能也分两种。 一种是萧术纯路人,不在鬼王剑生的掌控中,来昆仑寻找祛除魔气的方法。 另一种,萧术是鬼王剑生派来的高级卧底。 假装是受害人,实则用苦肉计降低他们的警惕。 鬼域的造魔计划,是将鬼转化成魔,萧术是活人,似乎并不应该是实验对象。 他提供的说法,也是第二种可能里的纯路人。 据讲述,萧术本是北边的一位散修,主修符箓。 没什么亲友,原本是与师尊相依为命,师尊多年前突破失败,身死道消,他继承了对方的衣钵和客人,渐渐也有了名气。 后来有一位特殊的客人,委托他研究镇压邪魔的符箓。 此类符箓因没有市场而失传多年,要复原需要花费极多的精力和财力,他最开始是拒绝的。 但对方实在是给的太多了。 一笔足以让他百年内都不必为生计奔波,足以支撑他整个元婴期修炼花销的灵石。 说到这里,萧术重重地停顿一下,用心酸的语调说:“几位不是拜入大宗就是家世不凡,恐怕很难理解我等散修的艰辛。” 叶听荷:“既然你收到了那样大的一笔钱,刚才怎么还会因为五百灵石的收获而那般高兴呢?” “当然是因为镇压邪魔的素材很贵。” 萧术看起来更苦了。 “那笔灵石,也不过让我保了十年的命。” 如果再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他一定不会接下那个该死的委托。 更不会因为想要实验符箓的作用,就在防护不够的情况下,从对方身上引走一些魔气。 在那个时候,他才知道,那位客人并不是真的想要他研究出能镇压邪魔,封印魔气的符箓,而是想要找替死鬼。 对方身上的所有魔气都灌进了他的身体里。 萧术跳过自己跟对方反目成仇的细节,只说了结果:“他的身体早被魔气败坏了,生机断绝之前,我问出了一点线索。” 那位客人身上的魔气,也是被传染的。 据说,他们几个同伴一起去某位已逝大能的洞府寻宝,在里面发现一柄宝剑。 一柄拥有剑灵的宝剑。 通过一番交涉让利,客人获得最终归属权。 结果他一唤醒里面的剑灵,那剑就摇身一变,变得魔气森森。 剑灵也当场发狂,重伤了他。 他因此沾染了魔气。 只是他并不知道什么是魔气,那魔气进到体内也潜伏起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发作。 最后发现时,已成附骨之毒。 叶听荷:“那剑呢?” “据说上交到了昆仑派的某个驻地,昆仑派给了他一笔灵石作为补偿。”萧术扯扯嘴角,“这笔灵石后来又成了给我的补偿。” “怪不得你会来这里。”朣胧插嘴,扭头问李澜沧,“你是昆仑派的,知道这回事吗?” “未曾听门内人说起。”李澜沧摇头,“若真有魔剑被送过来,我派必定会追踪溯源,何至于等到这位公子自己找过来?” 萧术对此丝毫不意外:“我后来去他说的驻地找过,都说没有。” 叶听荷:“你怀疑是有人私吞了那把剑?” “谁胆子那么大,私藏魔剑啊?” 朣胧对这个猜测表示质疑。 “倘若在故事最开始时,那把剑就是杀人夺宝的战利品呢?倘若所谓的上交,其实是那人想用魔剑换一笔钱呢?” 叶听荷淡淡一笑。 她是见识过半魔的,知道魔气最能勾动人的欲望。 令同伴反目成仇,令人的贪欲大于恐惧,蛊惑受害人“自愿”做某些事,都是常见功效。 那魔剑与剑灵,她一听就知道是鬼王剑生的手段。 而鬼王剑生喜欢杀剑修,其执念便是昆仑派的剑圣李破钰。 借由发现人之手,送入昆仑派的某个人手中,再一步步接近剑圣。 不是很好的计划吗? 叶听荷看向萧术:“你最开始,其实也没打算杀掉自己的客人吧?至少不会想着在自己的店里杀对方。” 他的生意是从师父那里继承来的,之前的老顾客对他肯定会有一番审视。 若在店内杀客人,无论对错,都会极大地影响他的生意。 那件事一定造成了极为恶劣的影响,才会让来自北地的萧术放着北面的大宗门不去求助,一路跋山涉水地来到西南的昆仑。 “是,我是因为生意做不下去,才有空找到这地方来。” 萧术耸耸肩膀,将面具重新戴回脸上。 这一次,另外三人都注意到他气质的变化。 少了正邪混沌的迷惑性,变回之前那种随性中略带邪气的感觉。 虽然他揭下面具后的言语表现更为无辜凄惨,但仔细对比之下,此时的他更具人性。 打个比方,就是“AI写出来的误会文学”与“抽象作者写出来的抽象文学”的区别。 “我找到这里来,不仅是为了让昆仑派调查那柄魔剑,看看能不能帮我祛除身上的魔气。也是为了躲一批暗中追踪我的人,所以刚才这位小道长找我时,我故意绕着你。” 肯定是有一点恶趣味在里面的,但这才是主要原因。 李澜沧也不是蠢人,目光顿时一凛:“你的意思是,追踪你的人,也来自昆仑派?” “不一定是你的同门,但确实与昆仑派有着密切的关系。” 他的表情更为严肃:“那把魔剑出问题了。” 昆仑几千门人,三分之一都是分神期以上的高阶修士。 若派去外地驻扎,是允许对方自行组织人手,建立势力的。 不算他的同门,又与昆仑派密切相关,那就是这种情况。 李澜沧一想到魔剑可能影响到门中某位前辈,导致对方做出一些伤天害理,败坏门风的事情,就焦虑非常:“此事不能再拖延,还请几位立刻随我上山。” “你最好听你师尊的话,找齐三个人再回去。” 叶听荷十分淡定地说:“魔剑落入那位前辈手中都十年了,急也不急这一时。” 经她提醒,他也想起师尊的嘱托。 李澜沧的师尊元坤真人,那也是不得了的人物。 虽然只是合体期修士,但在算命界与云梵祖师,星演先生齐名,是五行八卦派的代表人物。 肯定是预见了什么,才让他下山找三位奇人并将对方带回山上。 李澜沧显然也如此认为,没再提直接上山的事情,邀请他们跟自己一起去找第三位奇人。 叶听荷让他稍等一下。 说有点事情想单独与萧术谈谈。 进入茶馆的包厢后,萧术却主动开口,语气意味不明:“姑娘你对魔气了解颇深,方才说话应当有所保留,不会是之前也遇到过此类事情吧?” “聪明。” 她夸他一句,却没沿着这个话题往下说,而是往他手中塞了一柄锋利的短刀。 “你既然是聪明人,就该能够掌握使用它的时机。” 随后,她直接离开包厢。 萧术低头看手中的短刀,似是自言自语:“这刀不得值三四万上品灵石啊?” 听到这话的叶听荷:“……事成之后,可以送你。” 他喜笑颜开:“好嘞,我保证找好时机!” 四人一同离开茶馆,根据卦象指引,一路来到清霜城的坊市。 作为大城,这里的坊市自然热闹非常。 跟叶听荷逛过的三尺城坊市不同,这里的商品品类少很多,大部分是炼制剑器的材料或是成品剑。 而且珍惜材料的溢价也很高。 一看就是在割剑修的韭菜。 萧术又感叹上了:“怪不得传统派的剑修穷啊,若想让自己的剑一直陪在身边,这砸下去的材料加起来得是天价。” 传统派剑修就是古剑派剑修,因为是自古发展到如今的一个流派,才有这样的别称。 这类剑修待剑以诚,所以不搞副业。 爱剑如命,所以不惜花费地保养和提升自己的本命剑。 他们不穷,谁穷? 朣胧想到不久前听到的那场骂战,好奇地问:“控剑派的剑更多,为什么反而更有钱?” 萧术为她解释:“古剑派要与剑灵力相合,心意相通,为了蕴养剑的灵性,投入多少都不为过。控剑派则完全以操控者为主,大多买成品的制式剑,有些比我用的朱砂还便宜,不讲究的,用竹子削成剑就能用。” “那我们下午碰到的那俩姑娘……” “一个是想收藏,一个是不差钱。”叶听荷回答道,“别想这些了,帮忙找找谁比较特别。既然是奇人,想必会很显眼。” “哦。”朣胧应声,随手一指,“你们看那个人,是不是很奇怪?” 被她指着的,是角落处的一个小摊贩。 摊上摆着的不是炼器的材料,而是一堆木头。 摊主是一个面相和气的圆脸男修。 叶听荷感觉非常眼熟,无论是那堆木头,还是这个圆脸男修。 她做鬼都不会忘记。 73 正文 第73章 ◎第三位奇人◎ 叶听荷跟圆脸男修有过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概括地讲,对方拆了一条赤龙的沉睡之地,包括棺材板,而她在试探出那些木头来历有问题后,仍旧购买了它们烧火取暖。 她不是完美的不知情者。 所以这件缺德事,该男子占十分之九的责任,她占十分之一。 最好的局面,就是他们在当日一别后,此生再不见面。 可她偏偏就在这里看到了对方。 叶听荷:“你们去试探他一手,我有点事情先走了。” 说着,她就要转身遁走。 朣胧用力地抓着她的胳膊:“你走什么?等会儿不还要一起上昆仑山吗?” “好吧。” 叶听荷不是被说服了,而是内心对此人有探究的想法。 若能从对方口中套出来龙去脉,她也好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进行补偿。 而且她做了伪装,万一没被认出来呢? 她安慰着自己,手下用力一推,让李澜沧先去试探。 李澜沧也急着找到第三个人,好马上回门派,被推一把也没生气,大步走去摊前。 “这位道友,我观……” 他的开场白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前摇。 “这位道友,我一看你就觉得亲切。”圆脸男修热情地招呼他,“你跟我一样不是剑修吧?” “呃,是的。” “但我看道友你似乎对剑道也很感兴趣。要不要考虑做一把能当做法器的木剑?我这都是上好的材料……” 一通推销之下,他晕乎乎地买了好些东西。 不仅买下了半数的木材,还买了很多能用于开坛做法的素材。 都没有讲价。 以至于圆脸男修的良心都痛了一下,多送他一些礼物和边角料。 李澜沧带着任务过去,带着一堆商品和没完成的任务回来。 另外三人都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萧术扶着额头:“你要是有钱,可以捐给我治病,不要送给奸商。” 李澜沧弱弱地辩解两句:“可是我平时真的会开坛祭天啊,这些木料是极品的青鸦木,便是我师尊也会用得到,虽卖的贵些,但能一次买这么多也省下许多事。其他素材也还蛮好的,也不算贵。况且,他还送了那么多赠品。” 叶听荷但笑不语。 她不觉得那货这次卖的是什么正经木材,说不定又是从什么遗迹或是陵墓里掏的。 “哎呀,这么巧,是仙子您!”圆脸男修一看到叶听荷,就惊喜地叫出来,“自冰原一别,得有一年多了吧,仙子看起来康健许多,真叫我高兴。” 叶听荷:“哈哈,好巧。” 所以她的伪装一点作用都没起到,是吗? 郁闷归郁闷,她其实没多少意外。 她的幻术法宝最高防到化神修士,但若是像李澜沧那种拥有特殊技能的存在,也能认出她。 能够在冰原来去自如,怎么会是普通修士? 就算境界没到高阶,也一定会些非常规手段。 “仙子今天要买些东西吗?” 叶听荷一低头,看到被李澜沧买到半空的摊位已经被重新摆满。 没有木材,一大半都是古董玉材。 她嘴角一抽,还是豪气地说:“我全买了,还请道友容许我这同伴为你看看相,测测命格。” “我职业特殊,轻易不能接触天机。”圆脸男修十分为难。 叶听荷淡定地说:“我再加一倍的钱。” 早在冰原的时候,她就知道这货是个死奸商。 萧术跟她打赌只要五百上品灵石,这人若是开口,能叫到五万。 “好,仙子大气!” 圆脸男修惊喜过望,掏出算盘麻利地给她算账。 “一共十八万六千四百五十九上品灵石,抹零后是十八万六,两倍是三十九万二,再给您抹个零,诚惠三十九万上品灵石。” 换算成通用单位,那就是三百九十万。 真是卖古董的价格。 叶听荷早就不是那个领到十万零花钱就很高兴的小姑娘了,付钱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圆脸男修大喜:“仙子果然是我的贵人,我这一开张,又是一年不用干活。” 她冷着脸:“把你东西收好,跟我来。” 就近找了个私密性好的店家,李澜沧开始给圆脸男修算命。 圆脸男修的真名叫做殷骐,和萧术一样,他拒绝说出自己的八字。 但看在钱的份上,他不仅允许李澜沧观他的面向,还允许对方探脉观气。 只见他伸手在脸皮上一抹,便换了副样貌。 与之前讨喜饱满的长相不同,他的真容偏瘦,五官轮廓很深,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 阴气很重的样子。 叶听荷点评。 作为内行人,李澜沧一看他的面向就惊了,探脉观气之后,更是双眼瞪得像是铜铃。 李澜沧僵硬地转头,看了看叶听荷,又看了看萧术。 “怎么了?” “三位,皆是命中早亡,却生机未断之人。” 李澜沧分别说出他们的情况。 “叶姑娘本应受阴气侵蚀而亡于幼年,萧道友本应在五年前死于魔气侵蚀,而这位殷道友……二十年前就该死于怨气侵蚀。” 萧术没想到自己居然不是三个人里面最能苟的一个,乐了:“那看来我还有的活。” 李澜沧却没有他们乐观,凝重地说:“你们的死劫并未过去,只是被拖着,随时都有可能出事。” 萧术的笑容消失。 他是个散修,能拖到如今得感谢师父留的古籍,他的天赋以及多年的积蓄。 可也已经是强弩之末。 这次上昆仑若是找不到办法,就真没办法了。 殷骐听到这话,看起来更为阴暗了。 叶听荷却没放在心上,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殷道友为什么会被怨气侵蚀呢?” 怨气是灵气与怨念的动态结合,修士活着的时候能够控制自己的灵气,最多像她一样被怨念缠身,不会生出怨气。 这东西的主要来源,是生灵痛苦死后产出的。 而除了她这种特殊体质,*怨气会优先被亡魂吸收,不会主动往活人身上附着。 殷骐避而不答:“既然已经看过了我的命格,那交易已经结束,在下先告辞。” 李澜沧连忙拦住他:“还请道友留步,我师尊让我带你上山一趟。” 叶听荷:“你是干倒斗这行的吧?” 惊扰亡魂,才会怨气缠身。 这也能解释,她为什么买木柴会买到别人的棺材板。 以及摊位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来历各异的古董。 “不要说得这么大声。” 殷骐惊恐地四下观察,确认没有人偷听,才稍稍放心。 叶听荷前世所处的世界里,干盗墓这行的尚且如过街老鼠一般人人喊打,这世界里真的有鬼魂存在,只会更见不得人。 殷骐重新恢复圆脸模样的伪装。 “仙子慧眼,鄙人确实偶尔会探索一些前辈的陵地。”他讪讪说着,“我自小被长辈带着下地,学的一身本事都是为的这个,哪怕后来他们都死了,除了这行我也不知道干什么。” 对他的话,其他人都不意外。 为免被外人发现,这门手艺不传外人,只有血脉相传。 “好了,我没有理解你的打算。”叶听荷打断他的陈情,“你方才听到李道长说你二十年前就该亡于怨气侵蚀时,看起来并不意外。” “是,那年我爹我大姑带着我和表哥探索一处无名古墓时,走到深处才发现墓主人活埋了三千人作为陪葬,除了我之外的人全折里面了。” 殷骐听说李澜沧要带他上昆仑,心里除了对正道之首的畏惧,也有了和萧术一样的心思。 所以没有再避而不答。 他主动讲了详细经过,但也没多长。 三千被活埋而死的古代怨魂,就是他家老祖都难以招架。 殷骐能够生还,有两个原因。 第一,他当时才七岁,正是灵感最强的年纪,直接被怨气冲晕了,没有成为主要攻击对象。 第二,他是倒斗天才,老祖对他寄予厚望,有赐给他珍贵的护身法宝,在周围怨气浓度足以致死后,将他传送了出去。 之后也是用了不少家族秘术才勉强活着。 叶听荷:“那你就没想过金盆洗手吗?” “反正干这行会不得好死,活着的时间与其用来赎罪,不如多赚点钱用来保命和潇洒。” 叶听荷:“啧。” 他是潇洒了,害得她良心不安这么久,还时常梦到苦主。 74 正文 第74章 ◎雪地红梅◎ 叶听荷,萧术以及殷骐就是李澜沧要找的三个奇人。 他们的共通点十分明显,就是天命要他们早死,他们偏活着。 这么快就集齐三个人,李澜沧也是喜出望外,催促他们赶紧跟自己上山。 叶听荷:“可我还没有回去吃饭哎。” “都辟谷了,还吃饭?”李澜沧不理解。 她:“你怎么知道我夫君会做饭,而且做的很好吃。” 李澜沧:“……带上你夫君一起,我请你们吃门内” “厨子做的,能跟夫君做的一样吗?” 叶听荷一副“你们单身狗怎么懂”的模样,又强调了句:“我临出门前已经说好会回去吃饭,他都去买菜了。” 李澜沧默了默,问:“叶姑娘不想解决自己身上的问题?” “我的问题已经得到解决了。” “那你来昆仑……” 朣胧举手:“这个我知道,她是来送我,顺便替她爹慰问剑圣他老人家。” 萧术:“令尊是?” 她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家父叶长生。” 一听这名字,萧术他们肃然起敬。 殷骐:“仙子早说你是他老人家的千金……” “你就把价再开高一点是吗?”叶听荷接他的话。 “哈哈,仙子懂我。” 他又不是做什么正经生意的,跟叶家人搞好关系,最多也就是不把他的事情说出去。 不会带来什么助力。 李澜沧久久地沉默,想不到还有什么理由让她跟自己一起上山。 “要不你们先去,我吃完饭再上山?”叶听荷提议,“你不是主要想汇报魔剑的事情吗?我去的晚些也无妨的。” “师尊让我将三位带回去,必有其用意,我也最好一次性将三位带回。”李澜沧做了决定,“我与这两位道友在城中的传送阵等候,你们回去用完膳之后,再来与我们汇合,这样可以吗?” 叶听荷:“好啊。” 其他人也无异议。 三男两女各自分开,回去的路上,朣胧问叶听荷:“你怎么突然不好说话了?” 她俩相遇时,叶听荷身体状态最好,还刚继承了一大笔财产,且与夫君出门野炊,自然看什么都美丽。 后来更是解决了学业上的难题。 心情最美丽不过。 人也宽和耐心起来。 “我一向如此啊。”叶听荷笑眯眯地答,“我好说话的前提是对方招我喜欢,比如你这样的。李道长突然带着那幅画像来找我,其实是很冒昧的,不是吗?” 朣胧脸颊绯红:“我这么招你喜欢吗?” “是呢,我脾气其实很不好的。便是家里人说话让我觉得刺耳,我能让他们自扇巴掌一刻钟。” 叶听荷三两句话,将朣胧哄得看不清路,直接忘记了自己原本想问的事情。 回到叶家在清霜城的别院。 她们却没能吃上晚饭。 别院的下人说,在不久前,有一位道长来访,似乎是有什么急事,直接将长烆带走了。 “姑爷留话,他将买好的菜带着,之后借昆仑派的场地为您准备晚膳。” 意思是他先去昆仑,等她上去再一起吃晚饭。 “知道了。”叶听荷叹了口气,对朣胧说,“早知如此,我就先跟他传音了,白走一趟。” 她们又折返,去找李澜沧他们。 三人听说长烆先一步被请上昆仑山,也很惊讶。 萧术:“令夫君是?” “长烆。” “虽未曾听过这个名字,但能当你的夫君,想来也是厉害人物。” 他态度又与殷骐不同。 作为一个靠着烧钱烧珍惜材料苟命的散修,萧术是很希望跟叶听荷这种富婆搞好关系的。 只是性格使然,语气不明,不像捧人,像推断所得。 叶家于姻亲上从不讲究门当户对,但想争家产的人会寻找助力,多是将自己或后人的婚姻当做筹码之一。 近些年来,他们家的婚事一件比一件重量级。 萧术会这么认为也正常。 另外两人也没听过“长烆”这个名字,于是不发表意见。 李澜沧:“既然如此,我们也快些去吧。” 他是真的很急。 为了节省时间,早先就替五人都交好了传送费用。 传送到距离昆仑派山门最近的地点后,李澜沧召唤出灵舟,载着他们往山门飞去。 灵舟上,朣胧扶着脸色惨白,四肢无力叶听荷,小心翼翼地问她怎么了。 叶听荷眼中失去最后一点光亮,软软地靠着朣胧,气若游丝地说:“我们今天才通过传送阵来的清霜城,一天都没过去,你是钢筋铁骨的妖修扛得住,我不行啊。” 李澜沧面露愧疚:“对不起,是我欠考虑了。” 她摆手:“没事,可以理解。” 朣胧有些奇怪叶听荷此时怎么又开始善解人意了,但此时的注意力全放在她身体不适上面,胡乱地掏着自己的储物空间,想找到能对症的灵药。 不多时,就掏出一个小瓶喂到叶听荷唇边:“传送阵会令神魂与身体出现分离症状,这个是养魂木的树汁,你喝点看看。” 她闻到味道就觉得有些不妙,但自忖是吃苦药吃习惯了的人,直接一口饮尽。 险些吐了出来。 “这东西真难喝啊。” 朣胧深以为然:“是真的难喝,不然我也不会一直留着。” 另外三人眼睛都看直了。 养魂木已属极为珍贵之物,树汁更是只能从活着的养魂木上收取,别说是市面上,就是大族的库存里都未必有。 她们用来治疗晕传送阵就算了,居然还嫌难喝! 难喝就送给他们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叶听荷身体太差,她喝完这种珍贵的补品后,依然看起来半死不活。 朣胧着急,问她:“你这是又怎么了?” “晕灵舟。”叶听荷恹恹地答,“感觉我的魂魄还在后面,身体已经到前边了。” 李澜沧长叹一口气,将灵舟靠边停下:“已过山门,这里是我师尊所管理的北耀峰,接下来的路,就由我领着几位步行一段吧。” “嗯。” 在场的人除了叶听荷之外,修为最低的萧术也有元婴中期的修为,这两步路根本不算什么。 叶听荷走起来有些勉强,但也不可能让其他人把自己抬上去。 朣胧提议说抱着她上去,被她婉拒了。 五人就这么走在空旷安静的小道上,道旁积雪深厚,树上挂着雾凇,如玉树琼枝,些许雪花从空中飘下,从他们眼前划过。 萧术:“这雪真白啊,白得渗人,若是有些红梅点缀就好了。” “白雪红梅么?”叶听荷笑笑,“那确实是美景。” 正当其他人都以为他们在闲谈时,萧术突然拿出一把短刀,直直地捅进叶听荷的腹部。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鲜血喷洒在雪上,正如红梅点点。 李澜沧大惊,就要上前制服萧术:“萧道友,你莫不是被魔气迷了心智?” 朣胧大怒,浑身散发出恐怖的威压,一巴掌就抽在李澜沧的脸上,将他抽得滚出去十几米。 唯一置身事外的殷骐:“啊?” 这是什么发展?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各种陵墓里待的太久,以至于看不懂城里人的抽象了。 接着,更抽象的事情发生了。 李澜沧被这一巴掌抽成了两个人。 他昏了过去,另外一道身影悬在半空中,身有黑气缠绕,看不清面目。 气势比朣胧这个分神期妖修还要可怕。 “什么时候发现的?” 被遮于黑气后的脸上隐约可见勾起的唇角,此人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的暴露,不担忧昆仑派中的大能赶来抓他。 就这么跟叶听聊了起来。 叶听荷靠在朣胧怀里,任由对方给自己治疗伤口,语气淡淡:“李道长离开过我们的视线,之后对萧术受魔气侵蚀的事情表现得太过在意了。” “比对我,对殷骐都在意的多。这份在意,并非是因为没有见过魔气,相反的,他似乎对魔气也过于了解……而且,他只买了五个人的票,像是提前知道我夫君不在一样。” 叶听荷分析了一大通话,细数李澜沧身上的疑点,实际上没那么复杂。 她在萧术揭开面具后,借机开启了灵视。 一眼就看到了李澜沧身上有同款魔气,认出了真正的卧底。 才会给萧术那把短刀。 萧术脑子也好使,知道她是要让自己捅人。 而他的修为在五人中排倒数第二,所以目标只能是她。 心中再不解,他最终还是选择配合。 并且下手极狠,直冲着她弱点而去,十足的反派样子。 以至于附身李澜沧的鬼没有防备,被朣胧一下子抽离对方的身体。 “冰雪聪明啊。”黑影轻叹,落地后走到方才事发的地方,欣赏起地上的血迹来,“雪中红梅,确实很美。” 他俯身,将一团沾血的雪拾起,轻轻地含入口中。 “你的血,也很甜……呃——” 黑影掐住自己的喉咙,剧烈地咳嗽起来。 试图将刚才咽下去的东西吐出来。 然而他吐出来的不是血,而是一团又一团的火焰。 这些火焰刚离开他就又缠了回去。 雪地上的其余血迹此刻也燃烧起来,飞起来就落在他的身上。 他无论如何也避不开,只能任由火焰缠身。 将他凝成的实体烧得越来越虚幻。 叶听荷冷笑一声:“当变态是要付出代价的。” 在她名声大噪后,她就明白自己从前示敌以弱,骗对方直接接触自己的路子很难再走通。 与厉鬼的战斗会更加艰难和危险。 所以一直在考虑新的战术。 这战术既旧又新。 旧是因为她第一次对付厉鬼时,就以自己的血诱惑过对方。 新,是因为她将业火藏在了离体的血里。 75 正文 第75章 ◎一条船上的人◎ 叶听荷也琢磨了许久,思索要怎么用业火,才能不伤到自己。 理论上讲,功德傍身,能够极大程度上抵消业火伤害,但她的功德根本不够用。 地府建设,抵消怨念,还有使用神通都会消耗功德。 她舍不得用在减轻自身疼痛上。 反正又烧不死她。 但作为一个没有特殊癖好的年轻人,她也不想每次拿火烧别人就先把自己烧一边。 在一段时间的研究之后,她发现自己身上的血肉组织,可以作为承载业火的媒介。 地府就在叶听荷现在的这具身体中。 不是在某一个部位。 而是无处不在。 在它真正的成为第三界之前,她就是地府依附人界存在的媒介。 业火又是地府的一部分,在地府范围内可以随她的心意转移。 对叶听荷作为人的一面来说,血肉脱离身体就会逐渐失去与魂魄的联系,越是不关键的部位,越是断开的快。 像是脱落的头发或是指甲,在一瞬间就会断开联系。 普通血液也只需要十息左右。 而这些脱离身体的组织要失去媒介作用,则需要等到完全失活。 只要卡好时间,叶听荷就能把自己的血肉组织做成业火引燃装置。 她拿从商会购入的厉鬼做过多次试验,所以这一次完成得非常隐蔽,成功暗算到潜伏在他们当中的内鬼。 虽说非常成功,但叶听荷心中依然极为忐忑和紧张。 因为她不确定此鬼的身份。 看他一身魔气,修为高深,刚才又是那种闲庭散步一样的态度,往好了想,是背靠鬼王剑生的大鬼,往坏了想,他可能是剑生本鬼。 叶听荷是接触过真正的鬼王的,知道鬼王有多么扛造。 这点儿业火别说致命了,连重伤对方都做不到。 她想赶紧补刀,谁知道手里的雷还没聚起来,对方就跑了。 他担心她又藏着什么诡计,连报复没有,直接就走。 他一走,一直压在他们身上的威压也消失不见。 几人都有逃过一劫之感,额头都有未干的冷汗。 殷骐这次也拿不出局外人的态度,忧心忡忡地说:“也不知是何时被盯上了……” 他是最擅保命的,可在方才那家伙的注视下,他连家传的遁术都用不出来。 被那种存在记住,绝对不是好事。 “与其担忧未来,不如为现在面临的事情考虑一下。”萧术说,“走到半山腰了,我们是上山,还是走?” 他心情也很差。 本来就被魔气折腾得寿命将尽,好不容易来到昆仑了,又在人家门派内部遭遇这种事。 这让他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只剩死路一条。 所幸叶听荷看起来对付那家伙很有一套,心思缜密,对自己对敌人都够狠。 他想求活,说不定得指望这位。 殷骐也是这么想的。 他见过叶听荷将死时的模样,知道她那时还是个没有修为的人,才过去一年多,她就有如此本事,估计除了家世还有不俗的气运。 他们三人被一起带到这里,也算一条船上的人,有她当同伴是好事。 事关自己的身家性命,这俩人对叶听荷受伤的事情也关心起来。假模假样地拿出疗伤药,问需不需要。 朣胧推开他们递过来的药,让他们去看看李澜沧还活着没有,自己摸出点原生态的灵草灵药就往人嘴里塞。 叶听荷嘴里味道乱七八糟的,想推开她都没力气,只能被迫往下咽。 在不计成本的治疗下,她的伤口很快愈合恢复。 “先不急着走,我给我夫君发个消息。” 萧术/殷骐:“……” 真是恋爱脑啊? 长烆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杀人。 这之前,他杀人也杀了有一会儿了。 昆仑派中,染上魔气的人不在少数,放到以往,他全部杀光也就罢了,但想着是上门做客,还要借用人家场地做饭,就费心思分辨一番。 也不能怪昆仑派疏于防范,实则魔气潜伏能力极强,附于神魂,刺激欲望结成心魔,不激发就难以察觉。 哪怕像萧术那样,都快被魔气侵蚀致死了,外人也看不出他身上有魔气。 就连长烆,也是根据过往的经验,仔细辨认,才能看出对方是被心魔控制还是仅仅沾染上魔气。 这就将原本几息就能做完的事情变得漫长起来。 长烆杀人的时候也不爱说话,现场也很安静,没有人哭嚎求饶,只有静默站立的人和一地的骨灰。 在这样的安静中,他身上带着的通讯法宝亮了起来。 于是众人便看到,这位寡言的杀神忽然收起那可怕的火焰,面色温柔地接起通讯。 此时他们才发现,这位其实并没有长着一张凌厉带煞脸,而是极有颜色极为俊美的脸。 一旦笑起来,便若生辉光,十分照人。 “你已经到了?到哪里了?” “北耀峰么,好的。我在……” 长烆看了眼身侧抱剑的少年,少年看起来也是寡言冷淡的性子,回答他的话也简短。 “恒有峰。” 长烆将地址告诉叶听荷,然后说:“你来的这么快,怕是走的传送阵,勿要再劳累,我托人去接你们。” “我去接吧。” 少年说。 “劳烦。” 另一边。 开着外放的叶听荷十分感动:“看到没,真正好的男人,都不需要说,他自己就会发现你的不舒服。” 悠悠醒来的李澜沧听到这话,苍白的脸涨红起来,弱弱地说抱歉。 他虽然被附身,但意识一直清醒,只是被下了某些暗示,被引导思维。 那些决定都是他做的。 他只能弱弱地说:“对不起……” 萧术也感受到另一边的人对叶听荷的关系和紧张,默默地擦干净短刀,将凶器收好。 嘴上很随意地说:“那你还这样伤害自己,不怕他担心?” “你提醒的对。”叶听荷赶紧启动身上法衣的自动修复功能,又让朣胧帮自己整理衣饰。 “等会儿要是有人问起来,你们就说李澜沧被恶鬼附身,带我们走到一半就突然动手,在我们齐心协力的努力下,成功逼退他。” 李澜沧:“这不好吧?” 发生这种事,他肯定要跟师门汇报的。 “你据实讲之前的经历就行,具体怎么把那家伙赶走的又不重要。”叶听荷瞪了他一眼,“你差点儿把我们都害死,让你帮我撒点小谎都不行?” 这话一下子戳中了他的良心,他只能说:“好吧。” 萧术作为捅刀的人,很赞同此事。 殷骐没有意见,还谢谢叶听荷把他塑造得很有作用的样子。 朣胧被长烆委托保护叶听荷,这会儿也心虚,自然不会反对。 几人刚串通好说辞,就有人到了。 一见到来人,李澜沧就大吃一惊:“剑圣大人,怎么是您来接我们?” 其他人也是十分吃惊。 只因这位成名多年,受天下人敬仰的剑圣,看起来仅仅是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年。 面庞青涩,眼睛黑白分明,使得冷酷的神态都显得有两分可爱。 叶听荷见过许多装嫩的老东西,自认能分辨真假年轻人。 可眼前这位目光澄澈纯粹,没有一点被世俗污染的感觉,也没有阅历积累后的深沉,仍如稚子一般。 说他年纪上了四位数,她还真有点难以接受。 但李澜沧作为本门人士都这么喊了,想必是真的。 叶听荷赶紧跟其他人一起向对方问好。 剑圣点点头,答复李澜沧的问题:“我有空,便来一趟。” “哦哦。” 李澜沧知道这位看着冷酷,其实多年来一直保有赤子之心,恐怕是不觉得来接人有什么不好。 他转而问:“我师尊让我带人上山,您要带我们去恒有峰,我师尊他老人家也过去了?如果没有,我可要向他汇报一番?” 剑圣忽而抬头直视他:“他没告诉你他要闭关,让你直接把人带去恒有峰吗?” “好像……有。” 李澜沧捂着作痛的额头,不确定地说。 “你被魔气影响,需要尽快祛除魔气,随我走吧。” “好。” 剑圣拿出许久没用的飞行法宝,带着他们离开。 北耀峰上,元坤真人并没有在闭关。 他凝望着水镜中的场景,血肉与骨架分离,仅剩一息。 76 正文 第76章 ◎进退两难◎ “你早知道自己会有今日,才将弟子全都遣出去么?” 水晶的另一端,传来少年人清透的嗓音。 元坤真人说不出话来,一根指骨都动不得。 对面饶有兴致地继续说着:“是了,哪怕你算不出自己的死劫,也该明白我不会放过你。” “云梵祖师险些杀了常易,星演先生研究出来的阵法让鬼不能入城,他们都让我们吃了大亏,你与他们齐名,又在剑圣的身边,实在是个阻碍。” “正所谓医者不自医,卜者不自算,你只猜到自己成了我们的眼中钉,让小徒弟李澜沧去找那所谓的三个奇人,却没有算到魔已入门,能叫你凌迟而死。” 水镜的另一端,正是鬼王剑生的本体。 他的话字字诛心,可元坤真人心若无物,仅是这样安静地看着被黑气遮住面目身形的鬼王剑生,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护住最后一息。 对面见状,也没有恼怒,反倒将他当成树洞一般,碎碎念地说着:“如今剑圣,道子还有那位大人都在昆仑山上,大刀阔斧地杀着你的同门,没人来救你……不,即便他们发现你遇害,你被魔气侵染至此,也只有被烧成飞灰的下场。” “剑圣此刻已到北耀峰,却不是来救你,而是载着那三人去了恒有峰……” 这段话还未说完。 水镜便被一道剑气劈散了。 极为可怕的一剑,将高千丈的山峰一劈为二,剑痕深入地底,剑气穿透水镜,伤到了远在千万里之外的鬼王本尊。 鬼王剑生身上的黑气都被剑气荡开,露出其下与剑圣一般无二的面容。 连身形都虚幻了几分。 这一剑,隔着水镜都折了他两千年的修为。 他却大笑起来,面露痴迷:“好厉害的剑,这时间的剑修有万万人,声名斐然者亦众,皆不如他,皆不如他!” 将佩剑取出,鬼王剑生细细地拂过剑身,又站在镜子前,缓缓地摸自己的脸。 “终有一日,我会成为你的心魔……” 他喃喃自语。 这时,有人跌跌撞撞地进了室内,大喊着“大人救命”,打断了鬼王剑生的自我陶醉。 他亦无怒意,转身时眼中再无疯狂,只有少年一样的天真新奇。 “你身上这火好生厉害,竟能烧干魔气却不被反扑,那位大人的火尚且不能免受,这火不知从何而来,威力不如那位的火,却这样不灭不挺地烧着你身上的魔气,莫不是与那叶家丫头的天雷一样,天克我们的?” 带着一身火奔进来求救的人,正是附身在李澜沧身上的鬼。 或者说,半魔。 他叫百乐,原是八千年修为的厉鬼,经由鬼王剑生的改造后,实力直逼鬼王。 仗着魔气难解,曾重伤过一位大乘修士。 所以在北耀峰上有一种闲庭散步的从容。 未料到世上万物都相生相克,魔气难缠,业火更是不烧空孽业不罢休。 他便是脱了这一身魔气,也摆脱不得业火的惩罚。 百乐痛苦惊惧,边陈说着,边求主子出手救自己。 “无妨,无妨。” 鬼王剑生仍旧笑着,随手往他注入成倍的魔气。 业火优先烧魔气,让百乐暂缓灵魂被烧之痛。 “虞哀死得奇怪,按理说,她死后该有千里死地,即便死在了无相寺,死在天雷之下,也不该那样无声无息。” “早些时候,九陈和被九陈叫去的游鳞也消失得蹊跷,我早怀疑有人能收容阴煞之气,不知她是否能降得住魔气,那样脆弱如琉璃般的人,又是否能受得住呢?” 百乐对叶听荷亦是恨极,懊悔地说:“您告诫过我不要近她的身,我也警惕着,未曾想到那血也有问题。” “不过正如您所想,她气机被星演先生遮住,唯有受伤时会有所泄露,她那血中的阴气之盛,比鬼域中的鬼灵池都要浓郁,对鬼有着极强的吸引力,便是我也很难抵抗住。” “那样重的阴气,本不该出现在活人身上,想也是叶长生不计代价地维护着,她体质也确实虚弱,连续两次传送都扛不住。” “我听闻她曾经因为虞哀大人手底下的半魔而吐血昏迷,若吸收了元坤真人的魔气,怕是不死也要去半条命。” 鬼王剑生微微一笑:“她若是不救,就只能看着元坤真人死在自己面前。” 无论哪一种,他们都是受益方。 至于他们在昆仑派的布置被全部破坏之事,早在叶长生他们决定全面对抗鬼物时,便再难瞒住。 他没想到叶长生这么快就查到了剑圣身上,想撤回也来不及。 只能都放弃。 “其余的都不必在意,可怜你被这火缠上,怕是日后难捱了。” “是属下活该,怪我不够谨慎。” 另一边。 叶听荷确实处于“救与不救”的两难抉择当中。 若这事发生在她第一次接触魔气时,她吸收这么庞大的魔气只有死路一条。 她会直接放弃。 可现在,她已开启地府两座宫殿,还学了一门风雷神通。 以雷电凝练魔气,以业火淬炼其中的恶业,理论上可以勉强容纳。 但现在眼看元坤真人就要咽下这最后一口气,情况紧急,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徐徐图之。 若真出手,必然会对她造成极大的伤害。 这样难的抉择,叶听荷在几息之间就做了决定。 还是要救。 原因有二。 其一,对方直面过鬼王剑生,被当做威胁除掉,救活他必然能给人族这边添上助力。 其二,她已经暴露了,必须想办法增加自己的筹码。 当时她被萧术捅了一刀,那附身于李澜沧的鬼分明对她垂涎欲滴,却没有趁机近她的身,而是要去扯开萧术。 这说明那鬼在防备她。 他们知道不能与她发生直接接触。 恐怕也知道她能吸收阴气了。 这事被鬼域知晓后,杀死她一定是他们最优先考虑的事情。 眼前的难题,不正是他们摆到她面前的吗? 如果不是她进步飞快,这一下还真说不定能把她整得半死不活。 叶听荷阻止欲帮元坤真人解脱的剑圣:“我有一法可救元坤真人,请剑圣前辈为我护法,其余人去屋外等待。” 众人皆惊。 元坤真人是合体期,身体被剐成这样本不致命。 真正致命的是他的灵力完全被魔气吞食,丹田与紫府中都是漆黑一片。 她竟有办法! 萧术原本失去“跟她打好关系”的热度,现在觉得自己又行了。 又能想办法跟她成为朋友了。 剑圣认真地问了句:“勉强么?” 她笑着说:“勉强,但没什么大事,之后能缓过来。您是我爹的故人,该明白他的性格,我同他一样,或许有些善心,但没有舍己为人的大义。” 剑圣点头,目露赞同。 一挥手就将其他人全传送到恒有峰去,自己则抱着剑,背过身不看她。 叶听荷仔细打量了一番元坤真人的情况。 这种血肉与骨架分离的可怖情景,她在梦中亦见过。 于冰原之上,于赤龙沉睡之地。 那些去探索上古遗迹的修士,都是这样的死状。 她记不清赤龙的样貌,但对那样的场景记忆犹新。 现实却比梦中更有细节。 叫她发现这些血肉并非是自动脱离,而是被剑一片一片地凌迟剐下来的。 剑法极佳,没有在骨头上留下一块碎肉,也没有留下一道剑痕。 这样细致,何其残忍。 元坤真人身上,却没有产出一丝怨气。 这才让他守住最后一息,等到剑圣这回身的一剑。 叶听荷察觉了前因,当真是起了敬佩之心。 她已觉自己能忍常人不能忍之痛,见众生畏惧之相,可此时,犹觉不及人。 她不再耽搁,同时祭出长烆赠与她的青龙手串,以及无相寺赠与她的七宝手串,灌以灵力,再牵动魔气激发它们的被动。 二者皆悬浮空中,散发出湛湛神光。 更是有数道青龙虚影冒出,直扑被魔气包裹的元坤真人,一声清亮的龙吟响彻整个昆仑。 远在恒有峰的长烆顿时扭头看向北耀峰。 手中的火焰没有收住,滚落到地上,将覆雪的青砖都烧穿了,带起一片火海。 他却转身走了。 剑圣拦住他,依旧言简意赅地说:“她说没事。” 长烆的脸色没见好转,很是冷漠:“但她会受苦。” 或许在世人看来,元坤真人十分有价值。 然而对他来说,连仙人门槛都没有摸到的人,若蜉蝣刍狗,朝夕可死。 这人即便救回来,也没什么活头,何必累得她受苦。 “非我所请。”剑圣抿了抿唇,还是多说了几句话,“她考量后才做的决定,我没问原因,她请我护法我便答应了。” 长烆的怒气忽而消散了。 他得尊重妻子的选择。 虽说如此,他依然难受非常,定定地望着屋内,不再说话。 叶听荷全然没有发现他的到来,发现青龙冲击魔气,连带着元坤真人的骨架也晃动起来,心中一紧,立刻联通地府,引动风雷之力和业火。 以青龙手串为木象,以佛门七宝为土象,以风雷替金象,以业火为火象,再牵自身阴气替水象,调和此五象,便在吸取魔气的同时,稳住元坤真人的最后一丝生机。 这是她第一次做如此精细的活计,好在平日里勤学苦练,并未偷懒过,随着时间的推移,情况也越来越稳定。 魔气从元坤真人身上传到她身上时,已从漆黑变成半透。 纵是如此,也给她带来了极大的痛苦。 若饮毒酒,穿喉而烧肺腑。 片刻,就有鲜血从她的唇角落下。 77 正文 第77章 ◎突破◎ 自信的人总容易在某些时候过于高估自己。 叶听荷就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素质。 她感觉自己平时已经养得够金贵了,在评估实力时也将自己当做脆皮来算*。 但她没有想到,有这么脆。 魔气的吸收才刚刚开始,她就觉得自己的经脉扛不住了。 也不是觉得。 而是事实。 她已经开始吐血了,再进行下去,有经脉寸断的风险。 叶听荷的大脑飞速转动。 没道理其他人被魔气侵蚀无声无息,她这种自动吸引阴气的体质却吸收个魔气要死要活。 要说超过身体承受上限也不像。 这点魔气当不了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问题出在哪里? 又吐出一口血后,叶听荷心中生出烦躁与戾气。 然后奇异地发现进入体内的魔气变得温和了些。 如春雨夜来,无声而润。 助长了她的负面情绪,让她更为烦躁,还产生了强烈的破坏欲。 她的眼中闪过一抹明悟。 对了,魔乱心智,勾动欲念,她为了防止出现不可挽回的错漏,固守心神,专心操控,视魔气为大敌,自然会为它所伤。 她需要放松心神,生出对它的欲望。 叶听荷拿出自己的老一套招数。 她开始琢磨这魔气的味道。 这颜色,这处于固态和气态之间的状态……乌梅桑葚味棉花糖? 那很奇特了。 因着熟练,她很快就接受了这个设定。 魔气也果真变得如棉花糖般温顺,进入她的身体后,柔柔地化在她的经脉中。 对旁人来说,这些魔气会蛰伏等待,等到将人变得面目全非,等到侵蚀魂魄,将活人变成欲望傀儡的那天。 但叶听荷不一样,她只需要它暂时的温顺。 时日一长,她自会将它们完全吸收转化。 能在短时间内将合体期修士变成这样的魔气,其精纯可怕,竟还超过了叶听荷曾经从鬼王虞哀身上吸收的阴气。 她一边觉得这吸收的过程太过漫长,让她无力支持。 一边又感受到内海被扩宽,觉得可以再多来一些。 叶听荷很久没有这种修为暴涨的感觉了。 她心中喜悦,精神越发放松。 渐渐的,似有一人站在她眼前。 对方与她面容相似,神情怨恨,像索命的女鬼:“你抢占我的身体,夺走我的亲人,享着我的荣华富贵,你该死你该死,死死死——” 叶听荷:就这? 这半成品的心魔探不到她心中所想,也读不全她的记忆,仅抓到她对叶别雨的一点愧疚,就断定她是夺舍的人,这样劈头盖脸地指责她。 叶别雨正在地府里勤勤恳恳地工作,记录亡者生平,试图归纳出叶听荷提到过的“生死簿”,时不时地将罪大恶极的那一批鬼拖出去受罚。 人家开心着呢。 她的无动于衷让心魔沉寂片刻。 心魔努力地读取着她的记忆,很快又找到另一件能勾动她负面情绪的事情。 它从叶别雨的模样,变成了一个男人的模糊身影。 身量极高,赤红长发垂落在地上。 火焰自发间流淌,十分照人。 它张了张嘴,发出威严的声音:“汝冒犯神……” “我冒犯,你更冒犯吧?”叶听荷好笑。 这玩意儿竟然有胆子变成真龙的形象。 她学的天庭历史中有说过,帝俊奉女娲圣人为妖族圣人,封太一为东皇,封朱雀玄武青龙白虎为四灵,封五行神龙为五方上帝。 这些妖就是天庭最顶层的人物,可称神君。 与她有关联的那位可能不是传说中的赤帝,但也绝对不简单。 仿祂之形,是会被感知到的。 正如叶听荷所想,这心魔没说几个字,就忽然自燃消失。 “这大概是世上第一个蠢死的心魔。” 叶听荷话虽说得戏谑,却收敛放松的心神,保持住恰到好处的松弛,既保证能顺利吸收魔气,又防止被心魔趁虚而入。 一阵沉寂后,她的脑中又出现了声音。 “何为生?何为死?” 这是她需要慎重思考的问题。 以免生死的界限在她这里变得模糊,使世间乱象不能终结。 放到她的上一世,这是很好界定的。 失去呼吸,心跳停止,大脑失活,体温无法维持……失去生命特征就是死。 可这是一个玄学的世界。 修士的魂魄可以离体,冰封多年的身体也可以活过来。 鬼魂可以夺舍活人,尸体可以自己活动。 亡者与生者共分天下。 叶听荷回忆自己的过往,给出答案。 阴阳调和为生,失阳落阴为死。 阴极阳生则为轮回之始。 “汝为死者?”那声音又问。 叶听荷患有极阴断阳之症,阳气进入体内便会被过盛的阴气所抵消。 生机全靠外力维护。 按照她的标准,似乎她也是死者。 叶听荷淡定地答:“我身负地府,承天道之责,于人世奔走,不以生死论,以阴阳论,我行阴神之道,符合天道法则。” “善。” “我亦有问。” 她说。 叶听荷:“天道既降大任于我等,为何不另加恩泽,护我们成长?” 这是为地府最初的十万女子亡魂问的。 她们携带地府出生。 带着无法拒绝的责任。 身体不全是自己的身体,灵魂却受其所累。 短暂的人生充满痛苦,死后也不会消散,更不能变成鬼魂弥留人世。 只能在无边的黑暗中等着。 等新来的同伴,等一次意外的成功。 脑海中的声音沉寂半晌,才答:“天道有所缺,吾亦不可干涉死道,尔等背负地府,便是背负着死道。” “原是无能为力。”叶听荷不太意外。 她已经猜到是谁在问自己。 天道圣人,鸿钧。 没有人比祂更希望天道能够完善。 仙人升入天界,指引佛道兴起,鬼千年必有的天劫,都是祂的手笔。 祂即便漠视凡人的生死,也不会想地府在一次又一次的转生中逐渐消磨,最后散成碎片,使第三界再无建立的可能。 叶听荷这句“无能为力”给圣人干沉默了。 良久,祂才又说:“汝既行阴神之道,日后为地府之主,自可安排轮回事宜。” 意思是她只要成功了,就能补偿那些姑娘们。 叶听荷给人画饼多年,也是吃上别人画的饼了。 她不再言语,与那边微弱的联系也断开。 经过七个日夜。 这场“治疗”终于结束。 摆脱魔气的元坤真人重新聚集灵气,白骨上生出内脏与血肉,衣物也自行生成,显露出他的外貌。 身形微胖,蓄着三股胡须,神色祥和。 气质和打扮都跟叶听荷的老师奉天道人有五分相似。 不对,是奉天道人跟他相似。 毕竟人家是真的算命大师,她家老师是装的。 叶听荷坚持到现在,已是强弩之末,顾不得回复元坤真人的感谢,颤抖着手掏出一面镜子,对着自己照了照。 “元婴中期。” 跟以往的修为上涨不同,这意味着她正式突破了一个境界门槛,从“引气入体”进入到古修士的第二个境界“炼气化神”。 鸿钧也是借着她突破,才跟她说上两句话,考量她的资质。 没有精力考虑那么多,确认自己有重大突破后,叶听荷含笑闭眼,昏了过去。 这一昏,就是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朣胧在昆仑望见了月宫,祭拜了自己的爹娘,发誓说终有一日要替他们回去故乡。 昆仑派办了一场很盛大的白事。 魔剑事件通过十年的发酵,害了他们两百四十三位弟子,五十六位执事,二十一位长老,三位峰主。 以及,一位掌门。 他们昆仑十分之一的人数就这样化作了灰烬。 剩余人中,又有数百位遭受魔气污染,需要静修多年来祛除。 这无疑是一次重大的打击。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原本应该出现在遇害名单的元坤真人活了下来,在他的指引下,昆仑推出新的掌门,重整旗鼓,宣誓要让鬼域,让死而复生的魔道偿还此债。 他们本就以出身昆仑为傲,自愿维护天下正道,保护万民。 此次又添血债,战意惊人。 剑圣那将北耀峰劈开的一剑,也让他们信心倍增。 整日整夜地练剑。 终于把在地府用业火烘烤魔气的叶听荷吵醒了。 她醒的时候,感觉身体虚弱,却没有想象中那种经脉寸断的痛楚。 想来是因为她救了元坤真人,昆仑派把压箱底的好东西掏出来治她了。 首先对上的是长烆关心的目光。 顿时就有些心虚,老老实实地道歉:“我有错,明明答应了要跟你一起吃饭,结果没能如约,还把自己整成这样,让你担心。” 长烆摸着她的头:“饭什么时候吃都可以,我只希望你能够顺遂。” “以后不会了。”她保证着。 两人正温存,元坤道人领着人进来,当着众人的面,更为正式地感谢她的救命之恩。 两边扯了几句场面话,叶听荷想问魔剑的事情还未来得及,就听元坤真人说:“贤侄女正当游历之年,独自出门太过危险,不如带上我这位徒弟,嗯,还有这位剑圣的弟子。” 叶听荷:嗯? 感觉陷入了什么奇怪的轮回。 78 正文 第78章 ◎往事◎ 元坤真人用感慨的语气回忆了当年剑圣,星演先生与叶长生结伴而游的事情。 在当事人眼中,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踩坑经历,是说起来要骂彼此(尤其是叶长生)好几个时辰的过往。 在世人眼中,那却是一段精彩无比的风云往事。 叶长生那一代人,被称为天才云集的一代。 如今的百位大乘修士中,他们那一代就出了十一个,他们三人在其中尤为出彩。 青年相识,结伴闯荡江湖。 那时虽然已经有了九阳焚阴大阵,但阵外怨魂游荡,与鬼域无异,到处都有厉鬼吃人的恐怖。 无数臭名昭著的厉鬼死在三人手中,他们也一次又一次地活过厉鬼的截杀。 世人都以为,他们能够改变人族的命运。 他们也确实改变了。 没过几百年,三人先后突破至大乘期,没有遵循传统,各自镇守一方,而是做出了一个惊世的举动。 以叶长生的财力做后勤,以星演先生的推演与阵法为辅助,以剑圣的剑来开道。 三人自那时的边疆杀了出去。 将战线往外推出去千里,鬼域出动半数的鬼王也没能杀了他们,便报复到叶长生的后人身上。 那是已经离家的叶长生长女所生的长子。 曾被寄予厚望的三代天才。 不仅被以残忍的手段虐杀,尸体还挂在了城墙上。 自他之后,三代子弟中的佼佼者接连出事,逐渐泯然于众人。 那时叶长生还不知道有叶默妻子方氏从中作祟,只以为都是鬼域对他的报复,他直接杀入鬼域深处,杀了那下令虐杀他孙子的鬼王,并活着回到人族领域。 自此,留下震慑万鬼之名。 使叶家子孙在外不受厉鬼或奸人所害。 叶听荷觉得,叶长生的水平肯定不如云梵祖师,他能成事之后全身而退,估计是因为有钱和擅长设局坑人。 鬼生前也是人,他会坑人,坑起鬼来更是不用考虑良心。 心中腹诽着,她面上却一副向往的样子:“看来要超过老头子,我还需要更加努力。” “贤侄女比叶家主出名更早,天赋极佳,定能青出于蓝。”元坤真人祝福她,顺手将两人扯到跟前,“这两人,就是我为你准备的同伴。” 说的两个同伴,一个是他的小弟子李澜沧。 另一个是剑圣的关门弟子秋与游。 叶听荷见着后者,很有些意外。 竟是个目盲背琴的秀气姑娘。 横看竖看,都跟“剑圣关门弟子”这个称呼没有关系。 似是察觉到她的疑惑,秋与游缓缓说:“我的剑在琴中,你是病人,我敛了剑意。” 叶听荷:“我倒也没有这么精贵。” 意思是想要见识一下。 秋与游将琴抱进怀中,叶听荷这才发现琴头的鸟衔枝雕花中藏着木制的剑柄。 抱琴者有一双纤长无瑕的玉手,任谁见了,都要觉得它天生适合抚琴。 手爱怜地摸过琴头的剑柄,却并未将剑拔出,而是向下摸去,勾动琴弦。 铮然一声,琴声清灵,包含锋锐剑气。 令隔着三步远的叶听荷都不禁后仰避让。 “他们说,我的剑太凶了,伤人伤己。” 秋与游比之师尊剑圣,话要多上许多,只是比起常人来说,仍显得寡言。 还是元坤真人说了她的一些事情。 “这孩子天生目盲,原先随明霄居士习琴,家中人本想令她以音察万物之美,可她学了三年也没什么收获,反倒将心情学坏了。” “明霄居士说她天生剑心剑骨,心见万剑,耳闻剑声,受此影响而锐气过盛,不适合音律一道,引她来了昆仑,后成为剑圣弟子。” 其中有他们这些老家伙的劝说与帮忙带孩子的经历并未提起,叶听荷观他隐隐无奈的态度,有所察觉。 元坤:“她习剑不过十载,已入小成之境,可正如她方才所说,她的剑锐利太过,伤人伤己,常震伤自己的心脉,长此以往,恐英年早逝,我出主意说让她重修琴艺,以作缓和。” 通俗地讲,就是一直保持原本的状态练剑会早死,练琴来磨炼心境,缓解锐气。 叶听荷也是心生敬佩。 剑心剑骨对普通人可能是做梦也想要的天赋,对天生目盲的秋与游来说,却是又剥夺了她欣赏世间之美的能力。 眼不见,耳不明,心里全是剑声剑形,没疯都是好的。 家里人一定足够爱她,才叫她安然长成。 秋与游,与君同游。 这个奇特的名字,亦含着家人对她不会孤独的祝愿。 一番交谈后,叶听荷对跟他们结伴而行没有意见。 她现在是鬼域的头号心腹大患,不能走低调示弱的路子,有同伴也好。 救下元坤真人,本也是要增加自己的筹码。 只是没想到是这种形式的增加。 她是没有意见了,李澜沧有。 他被鬼附身,那鬼不仅给他留了魔气还有厉鬼的煞气,为了祛除这些东西,这三个月也是吃了不少苦头。 看起来瘦了许多,也没了与叶听荷初见时的青涩单纯。 李澜沧:“门中造此大灾,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我不下山。” 元坤真人毫不留情地说:“你留着也不起什么作用,不如下山历练,有所领悟,日后才能学有所成,挑起大梁来。” “我是不会再上当的。”李澜沧神色执拗,“您之前将我与师兄们遣出去避祸,自己险些被害死,现在又赶我下山,我才不走。” “好吧,好吧。”元坤真人无奈点头,“你学艺未精,暂且跟在我身边学习吧。” 叶听荷觉得他很可能就没打算真让李澜沧下山,而是在引导对方自己下决定,以此推动对方的心性成长。 确认过眼神,是老狐狸。 难怪会被鬼域那边视为眼中钉。 元坤真人笑呵呵地转头问叶听荷:“如此,那不知贤侄女可愿带上这两位小友?” 他口中的人,便是萧术与殷骐。 昆仑为弟子祛除魔气侵扰,动用了不少底蕴,他们沾了光。 萧术直接多延长了十年的寿命。 只是魔气已经深入魂魄,他又没有元坤真人的深厚修为,难以根治。 殷骐是受怨气侵蚀,昆仑用的手段不太对症,他又是用了某些祖传的手段避过天机来续命,效果比萧术还要差些。 但也减轻了不少痛苦。 经历这一遭,他们都知道自己彻底康复的希望在叶听荷身上。 所以很希望能够与她同行。 叶听荷对此也没有意见。 他俩能活到今天,肯定都有绝活。 且有求于她,会以她的意见为主,相处起来不难。 她也能从他们身上潜移默化地抽走阴气,增长己身。 叶听荷说了几句“日后多多关照”的场面话,他们也说了类似的话。 和谐的气氛猛然凝滞。 不对。 她这队伍里,自己跟这俩人是半只脚踏入棺材,秋与游是盲人,就连她的夫君长烆,那也是重伤未愈。 什么伤残病小队…… 长烆不知道自己被划成了“伤重人士”,他见事情定下来,就表示要让大夫给叶听荷再看看。 围着的人自动让开,一位须发全白,衣着整洁干净,看着就像行医几百年的老大夫走过来,用枯瘦的手搭上叶听荷的脉。 “听闻叶家主专门为仙子备了一队医师,想必仙子对自己原来的情况了解清楚,老夫就不多赘述了。” 叶听荷知道他这是会替自己保密的意思,点点头:“您请说。” 老大夫:“你这身子骨,暂时是废了,冷不得热不得,动的力度稍大便会伤到筋骨,静养几年或能好些,但我看你脉象,经脉虽被灵物蕴养,仍可见暗伤,估计常勉强自己动用法力。” “哈哈。”她尴尬一笑,“您老人家果真是医术高明。” 老大夫面容透着冷意,显然是觉得比起病人的夸奖,更希望病人能够少糟践自己的身体。 他受昆仑所邀,来为人诊治。 这些时日也知道了些内情,知晓这姑娘并非要强,而是因形势所迫,出于善心才不顾自己的身体出手。 便又缓和了语气,说:“仙子恢复的速度远超老夫预料,情况许也没有如此糟糕。除去静养外,修为提升也能增强体质,你自己斟酌便好。我替你开具养身药方,另留几瓶应急的丹药,按医嘱取用……” 叶听荷:“多谢大夫。” 老大夫怕她有了方子,更加不顾惜身体,抓着长烆又是一通语重心长的嘱咐。 长烆耐心听着,还向他请教了一些药膳搭配上的问题。 老大夫知道他会炼丹,也没藏私,直接把丹方也写给了他。 “这九转护心丹虽说是高阶丹药,配方具是用的名贵灵材,对旁人来说不如用效果稍差的百灵养息丹,我总共也没开炉几次,留着也是留着。” “这位仙子有大义,前有助无相寺灭除鬼王,今又挽昆仑派之大难,老夫赠此丹方,以表敬佩。” 长烆收下丹方,仍认真地说了谢谢。 叶听荷又在昆仑修养了几日,日日见到有昆仑弟子下山除鬼,终究还是没闲住,决定早日离开,投入到除鬼的队伍中。 79 正文 第79章 ◎道别◎ 临走前,叶听荷去见了朣胧和剑圣。 朣胧暂住在剑圣的山头,剑圣和几个弟子都是纯剑修,不在意外物,山上荒凉,冰雪覆盖。 昆仑的新掌门在忙于清点伤亡,准备丧仪之间,还抽空让人给她修了池子和洞府。 白桂飘香,潭水深深,建材以玉石为主,看着很有月宫风格。 对于元气大伤的昆仑来说,有成年的神兽加入,哪怕对方是刚成年,修为不算高,也是一件好事。 叶听荷在池边的亭子中,找到了正在雕刻玉雕的朣胧。 “你怎么玩起这个了?” “你家夫君推荐给我的,他送了我一座月宫的玉雕,并几本雕刻的入门书籍,让我可以将我的爹娘族人雕出来放进去。” 这玉雕是长烆的谢礼。 感谢朣胧保护叶听荷,还喂给后者的好些灵药。 玉雕也是他早先在昆玉城时学的,新鲜了一时,想着给朣胧送礼物时又拿出来用。 循着记忆里的样子,花了数日的功夫,复刻出了月宫当年的样子。 正如朣胧从父母哪里听到的,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描述。 叶听荷不知实情,也被朣胧拿出来足有三米高,直径约三丈的月宫模型所震撼到。 “真好看,不愧是我夫君的作品。” 朣胧笑笑,将自己雕刻好的两只三足月蟾放进去。 叶听荷不知道是月蟾本相就长这样,还是朣胧的手艺太差了,她觉得朣胧把这俩丑玩意儿放进月宫模型后,使整座模型的美感都掉了一个档次。 到底是没说什么,她听朣胧说了些自己昏迷时发生的事情。 昆仑所有被魔气控制了心智的门人都已亡故,少数只是被影响的弟子在祛除魔气后仍在静养。 调查结果表示,传染给萧术魔气的那位客人将魔剑卖给了昆仑派在外驻守的长老。 该长老受魔剑所惑,时常将其拿出来赏玩,回门派述职时也带着它。 若有弟子门人表现出喜爱,他就把剑借给对方用两天。 十年时间,就影响了门中数百人。 叶听荷:“不能怪昆仑没有警惕。剑修爱剑之心世人皆知,昆仑有剑圣,即便不是剑修也对此道多有向往,对好剑也会心生喜爱,谁若是得到一柄珍贵宝剑,想要炫耀也极为正常。” 魔道此前销声匿迹已久,今人对其都缺乏认知,何谈防备? 这是灭门之计。 能保住门中大部分人,已是幸运了。 朣胧点头赞成。 叶听荷又问:“那魔剑呢?” “四月前,元坤真人将它借走,之后一直在北耀峰,元坤真人遇害后,此剑就消失不见了。” 鬼王剑生回收了作案工具。 不对。 叶听荷猛然反应过来。 这魔剑才是鬼王剑生的实验成品吧? 她记得萧术的说过,魔剑中有剑灵。 那是剑灵,还是谁的魂魄? 若是先以魔气灌注剑身,将它改造成魔剑,再将人的鬼魂改造成剑灵,有实物作为寄托,会更稳定,更难以发觉。 像鬼王虞哀的试验品,就必须不停附身在活物身上,吸取阳气来保持思考能力。 杀伤力也很有限。 相比之下,鬼王剑生的进度惊人。 听过她的分析后,朣胧道:“元坤真人也是这么认为的,他研究魔剑一月,写下一份分析文章,刻入玉简中,遣弟子下山去各处宣传。” 在柳河村半魔事件发生时,无相寺的云弥禅师就第一时间向能联系的各大势力发出警告。 各个势力也立刻在暗中调查起异常。 没有正式昭告天下,只是因为暂时没有很好的针对方案,直接说出来会引得人心惶惶。 调查结果令人震惊愤怒。 鬼域对人族领域的渗透远超他们预料,不仅是剑修天骄被鬼王剑生偷偷猎杀,修其他道的天才也被针对性地围杀,死因都被包装成人祸或是意外。 正因如此,无相寺和叶长生牵头与鬼域全面开战之事,才有那么多势力响应。 叶听荷松了口气。 她身处局中,自以为更能看到细节,实则局外人能看得更为清晰与客观。 在她辗转于各个阴谋时,天下局势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 上面都是脑子好使的大佬,真是个好事。 她目光沉凝,已下了某种决定:“我所往之处,多是繁华热闹之地,途经荒地也只是顺手抓些小鬼,接下来的历练地点,应仿前辈所为,选凶山恶水,鬼魅为祸的地段。” 不选边疆,是因为去了包死。 鬼域会不计代价刺杀她是一方面,主要原因还是她暂时承受不住那么多的阴气。 若有一日她踏足鬼域,定使世间再无鬼域。 朣胧:“你自己小心。这是我给你准备的行李,你收好,有需要的时候不要吝惜。” 叶听荷接过她递过来的储物袋,神识往里一探,惊了:“你这是把自己的全部家当都塞里面了吗?” 她现在也是最有钱的那群人之一,寻常好东西都视若常物。 还能被惊成这样,是因为里面好些都是她在叶家宝库见过的孤品。 都是不能用价值来衡量的好东西。 “我决定在昆仑修炼,到合体期时再返太一山脉,既然是苦修,就要远离这些身外之物。”朣胧见她仍有犹豫,摆手说,“你要是觉得拿着烫手,日后碰到我妖族后辈,照拂一二便是。” “好吧。” 叶听荷知道朣胧的性格。 大约所有的脑子都用来思考如何离开太一山脉,等真出来后,便愉快地丢开脑子,依据直觉行事。 是真不在意这些东西。 朣胧算是叶听荷来这个世界后,交的第一个好朋友。 两人相处一直很愉快。 叶听荷把朣胧给自己准备的“行李”收好,说出道别的话:“祝你得偿所愿,终有回乡之日。” 如果不能,她也会帮对方。 大不了就在朣胧死后,把人收进地府给个编制,再想办法调到月宫去。 “也祝你早日康复,修炼顺遂,平鬼魔之祸。” 与朣胧道别,叶听荷顺道又去见了剑圣。 她来昆仑派的名义,就是替叶长生探望剑圣,带的信件在见到对方时就已经转交。 之后便是遇险昏迷,醒来后也一直没见到人家。 这会儿过来,是想有没有话要她带回。 剑圣他抱着剑在崖顶吹风。 鬼王剑生的事情已经被摆在明面上。 他知晓了有很多人因为鬼王剑生对他的执念而死。 他有赤子之心,哀痛也显得纯粹。 能帮上忙就自己去,没事干就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发呆。 叶听荷见状,宽慰了一句:“昆仑派是正道之首,鬼域一直没有停下过对昆仑的阴谋,此事不能怪您。” “叶长生曾言,金玉不能系良缘,利剑不能斩人心。前者应验在他身上,后者应验在我身上。” 剑圣并未像她以为的那样自责。 他只是有些怅然,话也多了起来。 “我自幼习剑,至今已逾千年,一日未曾离开过它。我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利,却也越来越重。” 因为他的剑已经能破虚空,斩一切有形与无形之物。 剑出,就没有挽回的余地。 他收不回当年的那一剑,不久前的那一剑也没能杀死鬼王剑生。 既觉得自己的剑太利,又觉得还不够利。 “怀抱利器,仍怀刑自爱,前辈有君子之风,而君子,总是要难一些。” 叶听荷说完,转了话题:“有件事我很好奇,前辈为何一直保持少年摸样?” “叶长生说,这样有利于我保持心性纯粹。”剑圣想起一些往事,不由用微冷的声调说,“他曾对我念过一首诗。” 诗的内容是“尚未佩妥剑,转眼便江湖。愿历尽千帆,归来仍少年”。 一听就是剽窃的。 但放在当时的情景也十分合适。 剑圣出门,自然不可能没有佩好剑,是叶长生连骗了剑圣三回,用第一句诗来嘲讽他没做好准备就进入险恶的江湖。 后一句,则是作为友人的祝愿。 所谓少年心性,所谓赤子之心,都是形容内心纯粹,不因经历而变得沧桑复杂。 这是剑修们一直追求的状态。 剑圣抱剑的手扣紧一分,明白她问这句话的意思。 “我无事,亦明白应做之事,不必担心。” 他恢复了寡言,以目光示意叶听荷离开。 叶听荷:“我此行要带您的弟子同行,没有什么别的要嘱托的吗?哦,如果您有话想让我带给我家老头的,也可以说。” 剑圣摇头:“他们亦明己道。” 不需要他操心。 “这样想就很好了。” 她笑了笑,与剑圣道别。 叶听荷从昆仑派启程离开,最后回望了一眼。 群山巍峨,半山积雪,云雾缭绕。 似仙山一般。 生活在仙山上的人却都还记着护佑苍生。 真好。 80 正文 第80章 ◎西津◎ 关于历练的地点,叶听荷跟昆仑的人打听好了。 因着与鬼域中的仇恨,他们大部分人都没有选择去边疆与鬼域,而是选择最近有厉鬼作祟的内地。 昆仑派弟子少,实力出众,通常只会受邀去某地除鬼,他们如今这般主动,各地都非常欢迎,这三个月里送了不少情报过来。 刚好让叶听荷蹭了一波消息。 经过与同伴的讨论,以情报为串联,以传送阵为中间站,共同规划出来一条路线。 第一站就在昆仑附近的西津。 说是附近,也隔了千里远。 西津没有冠以州名或是城名,是因为此地古时为大泽,今时为沼泽,水灵过重,不能布置九阳焚阴大阵。 一大片区域内鲜有人烟,只零散分布些村庄。 这些村庄连大阵的余荫都享受不到,却也有自己的活路。 他们信佛拜神,什么灵信什么,百村百信。 此地信众最多的是“西津龙王”,近来最火的是“西王母”。 问他们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是因为叶听荷一来,就被当成西王母降世,被隆重地迎进了村子。 敲锣打鼓,呼声震天。 她被簇拥在其中,恨不得自己真的是一座没思想没知觉的神像。 正羞耻得脚趾抠地,忽听见萧术说了句:“这西王母是叶家出来的吧?与你这般相像,别是有人拿你当了参考,怪不得我第一次见你时,你还用上了幻术。” 叶听荷心惊于他的敏锐。 都能联想到她当初用幻术法宝的事情,所谓的“拿你当参考”这句话,不过是用玩笑来表示自己不会深入探究。 这样的人当队友很好,绝不能成为敌人。 现在即便已经是队友,叶听荷也不想让人知道自己与西王母的关联。 香火与信仰,是很容易下黑手的。 随便引导一下,就会将负面的东西聚集起来,对接受功德的存在产生负面影响。 所以除了佛门,极少有人走这一道。 叶听荷眼角下垂,扯着唇,一副家丑外扬的样子:“见笑了,我自小身体不好,家父为我想过不少偏门的法子,有时候家里人都觉得他疯了。” 另几人眼中闪过恍然。 他们都听说过叶家家主极为重视家人,早年为了亡妻长子奔走却没能保住他们的苦情故事。 他们想就着这个话题再聊两句也没有空间与时间。 因为他们还没有坐一会儿,就见村长领着几位老者大步跑进来,神情狂热对着叶听荷又跪又拜。 叶听荷想要阻止,发现自己的修为撼不动他们的身形。 之前去过的柳河村,修为最高的村长是筑基期,没想到这村长却有元婴后期的修为,那几位老者中,更是有出窍期修士。 仔细想想,这也是必然。 他们没有大阵庇护,离城池很远,又在属阴的水地,若没有修为加身,根本保护不了村庄。 叶听荷扶不起来他们,闭着眼睛歪在长烆怀里装死。 长烆抱着她,一起受了这些人的跪拜。 他倒是适应良好。 自古至今,人类都喜欢对他做这种表达尊崇的事情。 他的妻子,地府之主,也受得住这些。 叶听荷在他怀里装死了半天,也没等到这位有能力让人停止跪拜的隐藏大佬夫君出手。 她仰头看了他一眼。 他一如既*往地面容沉静,与她目光相对时,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分疑惑。 确认了眼神。 这人想抱着她,所以装作没理解她的意思。 啧。 好在村长心里也装着急于处理的事情,表达完自己的尊崇与激动后,他扶着身边年纪最大的一位老者站起来,用口音浓重的官话与叶听荷他们交流。 迎他们进来的这个村子叫做小寒村。 年纪最大的那位老者,就是此村六百年前的建立者,具体名字没有听清,便称呼一句寒老。 寒老曾经是西津另一个村里的人,年轻时向往外面的世界,长途跋涉地去了最近的一座城。 他在城中见到了西王母的雕像与画像,被推销时听过一些书中的设定。 因语言不太通,也对历史知之甚少,他认为西王母是真实存在的昆仑女仙。 昆仑他还是知道的。 私以为西王母比族中信的巴神(巴蛇)更厉害,不敢说出来,只买下一副画像私藏。 结果回村的路上,被一只青色的大鸟抓进巢穴中,塞进鸟蛋之间。 那大鸟一直没有吃他,即便他尝试逃跑,也只是再次抓住他扔进窝里。 后来他就老实地待在鸟巢里。 反正已经辟谷,在里面不吃不喝也不会死。 直到小鸟破壳而出,他才被一爪子扒到地上去。 等他再回到村子里时,却发现村子已经没了。 巴神的神像碎裂一地,屋舍都破了大洞,到处都是血迹,却没有一具尸体。 有逃脱的族人说,一条大蟒从巴神的神像中跑出来,将村里人都吃光后逃进了沼泽深处。 寒老记得卖东西的老板说过“青鸟是西王母的信使”。 便认定是西王母显灵救了自己。 他带着剩余的族人收拾残局,搬到如今的位置,重建了村庄。 新的村子不再信仰巴神,而是信仰他带回来的西王母。 自建村起就开始的信仰,又有活着的人证明“神迹”的存在,这村里的人自然对叶听荷几位狂热。 叶听荷看寒老老泪纵横的样子,没将那句“不是青色大鸟就是青鸟”说出口。 心虚地受着他的感谢。 她:“我此来,是听闻西津风水有变,闹鬼严重,来看看是什么情况。” 西津的人与世隔绝已久,这消息不是他们报过去的,而是来此历练寻宝的修士报上去的。 因这里的人排外,也从来不服管教,附近城池并不愿意接手此时,干脆就报去了昆仑。 叶听荷对“阴地”颇感兴趣,便接下了这个活。 她这话一出,村长与寒老还未说什么,几位村人面面相觑,露出为难的神色。 “这是别村的事情……” 他们的态度很奇怪。 西津内生存艰难,村与村之间互帮互助,所以当年大蟒吃完村里的人后没有追那些跑掉的,而是转身进沼泽里跑了。 此刻却表现出不想管别村鬼事的意向。 殷骐一看这情况,就知道该他出场了。 他顶着一张和善的圆脸上前,拉着寒老说:“您可以跟我讲讲,还有那些村子也信西王母吗?” 寒老一听,很是高兴地给他讲。 西津里妖鬼不少,多有作祟,村子因此时常迁移。 他们小寒村有六百年的建村史已算难得,所以很有些小村庄跟着他们一起信了西王母。 殷骐顺势又问起没有信西王母的那些大村都信的什么。 西津最大的村子,叫做墨龙村。 信的是“西津龙王”。 寒老说起墨龙村时多有停顿,语言也含糊不清,很快就带过了。 又说起第二大村长泽村,也信的“西津龙王”。 再往下,就是他们小寒村,以及其他不如小寒村的村庄。 叶听荷:“这西津龙王,是上古时的真龙,还是至今仍旧存在?” 她的文化课里也有讲过,龙族随着五帝受封一起升天。 照理说,世间已经没有真龙了,即便有,也不该自称龙王。 太一山脉的青龙族长也只敢称妖王呢。 寒老浑浊的眼中透出一丝恐惧,声音颤抖:“它还在,它还在,它不久前还显灵过。” 殷骐安抚地握着他的手,说话却有些诛心。 “第一第二两个大村都信的西津龙王,它前不久还显灵了,没人来劝小寒村也跟着改信西津龙王吗?” “不可能!”寒老情绪激动地高声喊着,“我绝对不可能答应改信那什么龙王!” 泪水从他凹陷的眼眶中流淌出来。 他哽咽,说话更是含糊不清:“巴神……背叛……死了……绝对不能……” 殷骐是有意这么问,所以很快猜出了他话中的含义。 寒老原先村子信巴神。 结果神像里是一条大蟒,从他们的信仰与供奉中吸取力量,还趁人不备跑出来吃人,无疑是背叛。 他对此耿耿于怀,才会在重建村庄时改信才知道几句话的西王母。 至于绝对不能做什么…… 殷骐:“这西津龙王也吃人,是吗?” 寒老不语,眼中的恐惧和恨意更甚。 其他人也是反应过来什么情况。 活人祭祀! 当前世界虽然是个玄幻修仙世界,但这种情况非常少见。 因为将人虐杀是会造出厉鬼的,牵扯到祭祀,更是造出有神异之处的厉鬼。 这么做,只会给自己制造出强大的敌人。 除非,这种祭祀能得到回应,或者说,是得到了被祭祀者的示意。 背着琴的秋与游吐出两个包含杀气的词:“妖龙,该杀。” 村长等人大惊,连忙将门窗掩好。 “姑娘这话可说不得!” “无不可说。”长烆淡淡开口,“且将西津龙王的事情都说来听听。” 他确实在西津感知到龙气,所以此刻态度很冷。 便是龙凤大劫之前,龙族正是威赫的时间段,他也没觉得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 龙族血脉在人间凋零至此,竟叫他们嚣张了起来。 81 正文 第81章 ◎两个龙王◎ 西津龙王的历史,可以考据到皇朝仍在的古代。 轩辕皇朝曾在此为西津龙王修建庙宇,但之后没有再管,后来龙王庙莫名坍塌,周遭的人纷纷搬离,却仍旧接连离奇死亡。 便有传闻说西津龙王脾气不好,最恨背叛。 因着这个,信仰它的人轻易不会改信。 可这么多年,西津这块地也只有不到一半的人信西津龙王。 自是有些邪性在里面的。 长烆虽让寒老直言,后者还是无法克服恐惧,说得含糊。 只讲信西津龙王的村子,也有像他老家那样一死死一村的情况。 大约是在两百年前,龙王第一次显灵。 龙王托梦给墨龙村的村长,说自己寿元将尽,恐怕不能再庇佑他们,死后也会引起西津震动,让他们尽快搬走。 墨龙村上下同哀,临走前为龙王举办了一场祭祀。 一批人载着祭品,划船去龙王庙遗址,半路上不知遇到了什么,船翻了,祭品和人都没有再上来。 但自那以后,墨龙村就时常得到“龙王”的指示。 最初不过是要求牲畜作为祭品,后来便是灵兽,接着是高阶的妖兽。 偶尔会有人在祭祀的途中死去。 墨龙村的人也只当做是意外,不仅因为沼泽深处本就危险,也因为他们得到了庇佑,村子不再受到妖兽和厉鬼的侵扰。 他们会死掉族人,可生得更快,这些年下来,已成了西津第一大村。 随着墨龙村的壮大,“龙王”越来越活跃。 最近,它要求信众扩大群体,在今年内为它准备七场盛大的祭祀,每一次都要百人押送祭品前去龙庙。 至今已举办了三场祭祀。 每一次,前去送祭品的人都没有回来。 回来的只有他们的鬼魂。 鬼魂纠缠着村人,折磨他们,想要将他们也变成鬼。 被纠缠的人向龙王祈求庇护。 龙王催促他们准备下一场祭祀,等他们许诺好祭祀的时间,才会出手收走那些鬼。 墨龙村不想村人这样消耗下去。 七场祭祀,就是七百条人命,他们是这里最大的村子没错,可也不过几千人,若是全部由他们承担,他们村子就废了。 所以他们开始逼迫西津的其他村子改信龙王,一起为祭祀出力。 第二大村长泽村也是信的龙王,但从来都自己准备祭祀,不搭理他们,他们也没法。 身为第三大村的小寒村就成了墨龙村的重点目标。 墨龙村已经来过好几次,软硬兼施,村长有些扛不住,但寒老坚持,他也只能勉强支应,找各种借口把人打发走。 小寒村对叶听荷的到来如此激动。 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他们再拒绝下去,恐怕就要跟墨龙村开战了。 不管叶听荷是不是西王母降世,他们都有借口再拖延下去,争取拖到七场祭祀全都完成,到时候就安全些。 寒老的话,理解起来十分费劲,叶听荷不像萧术和殷骐那样四处跑,有他们从中翻译,都得花费不少心力分析整理。 所以面对寒老“您拿个主意吧”的目光,她假装没有看到,仍旧虚弱地窝在长烆的怀里。 殷骐:“墨龙村祭祀龙王用的是水祭,那长泽村的祭祀,是什么形式?” 他常年下墓,为了避免犯忌讳,对祭祀十分了解。 祭祀的形式多是为祭祀对象量身定制。 但大体也不过依据五行,供奉三牲,再根据具体描述,增添祭品。 水祭,祭祀对象常为水系的神明。 将祭品放到船上,使其随水流而去,船消失就代表神明收下了祭礼。 若船在离开视线前就翻了,就必须准备下一场祭祀。 殷骐说水祭,显然是将“押送祭品的人”也描述成了祭品。 若墨龙村的人在此,会觉得他的话很冒犯。 但小寒村的人对此十分认可。 他们互相对视,努力回忆长泽村的祭祀方式。 长泽村能成为第二大村,也是有说法的。 他们村,有一位分神修士。 正儿八经的高阶修士。 即便要求带着村人一起住进城里,也能够被答应。 可对方仍旧选择跟族人一起生活在西津。 其中原因不得而知,外头人只知道他们信西津龙王,信得很虔诚,每日都会拜。 长泽村也很少与外界交流,只偶尔派人去各村采购些必需品。 尽管如此,几个老头老太太活这么大岁数也不是白活的,很快就有人回忆起什么,一拍大腿说:“他们村自己建了龙王神像,每到大暑的时候就会有很多烟飘到村上空,应该是火祭!” “这么说,确实很奇怪,西津龙王不是水龙吗?怎么会用火祭呢?” “也没人见过龙王,谁能断定它是水龙?” “对啊,咱这里虽然是沼泽,但五行妖兽都有的,且都活得挺好。” 他们议论纷纷。 叶听荷趁机跟殷骐了解一下什么是火祭。 火祭可以溯源到神农氏的部落。 上古时,他们每有族人去外地建立新家园,就会举行火祭,让人将族中的火种带走,于新家园处点燃。 后来火祭发展出各种形式,祭祀对象也不再局限于赤帝。 像西津这种地段,其实也时常举行火祭。 在祈求神明保佑的同时,用火来驱逐沼泽中弥漫的瘴气。 所以一直没有人怀疑长泽村的祭祀有问题。 将墨龙村和长泽村的情况作了对比之后,萧术得出了一个惊人的推断:“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两个村子信的,不是同一个西津龙王?” “怎么可能!” 有村人惊呼。 “没什么不可能,不是刚才还说龙王托梦说自己快死了吗?说不定早就死了,之后要求祭品的,只是些妖邪存在。” 这个推论,让小寒村的人都沉默了。 从巴神神像里钻出吃人的巨蟒,这故事他们是从小听到大的。 寒老更是再次流下泪来。 他或许早有这样的预料,才坚持着,不肯让小寒村改信。 气氛沉重起来。 长烆不知道在想什么,抱叶听荷的力度越来越大,贴的也越来越紧。 让她有点喘不上气,心里还有种莫名的慌。 她现在怀疑,之前睡梦中经常感觉自己被长条的东西捆住,都是因为这人抱她抱的太紧了。 叶听荷扒拉着某人修长的手指,没有扒开,但引起了他的注意。 长烆:“怎么了?” “我想站起来。” 他这才发现自己近乎将她藏进自己怀里,连忙松手,为她抚平身上的褶皱。 叶听荷无视其他人打趣的目光,拍了拍手,说:“那咱们就去长泽村打听一下情况吧。” 萧术:“不是说他们不怎么跟外界交流吗?” 她:“西津龙王都开始要求人祭了,他们还能坐得住?” 如果真如推测的那样,墨龙村信的是假龙王,他们村还在信真龙王,那么假龙王如此败坏西津龙王的名声,长泽村不会坐视不管。 他们这个时候,只要代表小寒村上门拜访,很大概率会被迎进去。 想通这点后,叶听荷的建议得到一致同意。 村长写了封信让他们转交给长泽村村长。 寒老去洗了把脸,回来时,将一枚半圆骨头郑重地交给了叶听荷。 面对她疑惑的目光,他的口齿忽然清晰起来:“这是我在巴神神像碎片里找到的。” 叶听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带着其他人离开。 路上,长烆跟在叶听荷身边,表面上是一如既往的沉静,实际上已经分出了神魂,前往西津深处。 西津的深处,是退化后依然很大的大泽。 废弃的龙王庙仍旧可以窥见当年的宏伟,外形上是一座没有主殿的庙宇,正殿的位置是一片空地,前方是一颗巨大的龙头。 那龙头与真龙的龙头大小相同,身体沉于水泽之中,不知浮出水面后是如何的庞然大物。 可再栩栩如生,也不过是人造出来的死物。 长烆神识四扫,寻找真龙所在。 无果。 这里的龙气,比他在小寒村里感受到的更为浓郁,可也更复杂,夹杂着某种腥臭腐坏的味道。 真的死了。 他的叹息无人听到,可冷冽的目光却让盘踞在大泽深处的某些存在突然一机灵。 “我们动作这么大,不会引起外头强者的注意吧?” “西津都多久没有外人来了,就之前放出去的那些小鬼,即便来了人,估计也只是些来历练的小家伙,大不了再大吃一顿躲回来。” “对哦,这里安全的很,除了我们,就算是合体期妖兽也不敢踏足,对人类修士也是一样的。” “那位大人还没有联系到吗?” “没有,上次聊到一半,他突然说自己弟弟遇到了危险,直接离开,到现在也有一年了,别是也折进去了吧?” “不来也好,这化龙的机缘就由我们自己享受好了,只要能成功,我们也不再需要求那位的庇佑。” 长烆将它们的谈话收入耳中,没有出手将它们通通灭杀。 不过是一些元婴出窍的小虫子,留着给他们练手好了。 他最后看了龙王庙的方向一眼,分出来的神魂回归本体。 叶听荷这边,也不太如愿。 他们刚出小寒村不久,就被人劫道了。 82 正文 第82章 ◎劫道◎ 从叶听荷他们进入西津开始,墨龙村的人便跟着他们。 后来他们被迎进小寒村,探子赶紧跑回村子,带了这一堆人来截杀他们。 墨龙村不是没有发现龙王的不对劲,但他们早走上不归路,回头就是死,往前走还能苟活一段时间,拉几个垫背的。 为虎作伥,是见不得人的。 所以自从叶听荷几人进来,他们就动了杀心。 听到小寒村那样的动静,那些“天神显灵”的话语,他们更是心慌。 来的全是村里的好手。 光元婴期就有五个,金丹更是有二十几个。 然而他们一行人中,修为最差的叶听荷与萧术,也有元婴中期的实力,秋与游是元婴巅峰,殷骐出窍初期。 都不必算上长烆,他们就能将这些人一网打尽。 不过他们自进来起,还没有动过手,又都有隐藏修为的习惯,外人只以他们的年龄来看,推断他们的修为在金丹期左右。 这都是在往高了估。 要知道,叶夕照三十来岁,能有金丹巅峰的实力,便被外界称一句天才了。 带他们几个去长泽村的小寒村小伙紧张地走到他们身前,疾声厉色地说:“这几位是我们小寒村的贵客,关涛,你带着人堵路是想干什么?” 他口中的关涛,是一位精瘦黢黑的汉子。 听到这样的质问,对方的脸上升起一抹虚伪的笑容:“我们墨龙村也想请几位客人过去坐坐,特别是这位姑娘,我们村长很想见见,西王母下凡,有什么神异之处。” 被他指着的叶听荷神色淡淡。 “就你们村长想看吗?” “姑娘若是着急,我们也想见识一下。”关涛说着这样带有挑衅的话,心中却是一下子警惕起来,暗自调动灵力,准备动手。 “那就——吃我一招掌心雷!” 西津人远离城池,却也不是沼泽里的野人,都听说过这个术法。 掌心雷自掌中激发,迅猛如光,威力不俗。 关涛一行人直接往外围一跳,散开,以免被当做鱼炸了。 结果直接跳进了包抄过来雷网之中。 随着皮肤被炸得皮开肉绽的气味弥漫开,他们的惨叫此起彼伏。 萧术嘴角抽搐:“你管这叫掌心雷?” 叶听荷喊的这句,是她御雷神通的口诀,自不可能说真话,只淡定地说:“别管是什么雷,管用就行。” “你说得对。” 萧术仿她的句式,大喊一句“吃我一记霹雳诛邪符箓”,跑出去一大把符箓。 却也不是什么“霹雳诛邪符箓”,而是一把定身符。 叶听荷的雷网,那五个元婴修士若是合力,未必不能挣脱开。 但加上他这把定身符,他们就难以逃脱。 见状,秋与游遗憾地将自己的琴背回去,殷骐眼睛亮了亮,感觉他们都是同道中人,也没继续划水,双手一搓,就走到关涛面前。 “我们这会儿要去长泽村做客,请你跟我们一起走一趟好么?” 关涛目光阴沉,似是打定主意不说话。 殷骐摸出一柄小剑,悬浮在对方眼前,剑尖直对着眼球。 这汉子倒是硬气,只瞳孔不自觉地缩了缩,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打了个响指,小剑分成三十来柄,冲着关涛带着的其他人眉心而去。 小寒村的人见状,立刻大喊:“停一下!” “嗯?” 几人都看向对方。 小寒村青年解释:“墨龙村的人,只要一死,就会立刻化鬼!且会将生前的灵力全部转化成怨气乃至煞气,实力反倒增长许多!” 正常情况下,人死后若要化鬼,需要经历七天的蜕变。 但如果遇到特殊的时辰或是周身风水有异,这个时间就会产生变化。 像是叶听荷曾经碰到过的槐树林女鬼,就是借着槐树林的风水与阴气,死后立刻开始化鬼。 叶听荷:“杀吧,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情况。” 她来到这世界一两年,还是第一次跟人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但真要做出这种决定,心里也没负担。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留一个活口问话也就算了,带这么多人,变数太多。 还可能反击打死。 殷骐见识她那能让附身李澜沧的大鬼都束手无策的奇特火焰,也没怀疑她这话中的自信,直接动手。 小剑穿过这些人的眉心,穿颅而出,不带一点鲜血。 回到殷骐身侧,重新合成一把剑。 这三十多个人的生机瞬息断绝。 紧接着,他们的尸体散发出浓烈的腥臭味,像是沼泽里摆了许久的死尸,腐烂的味道还混着臭泥的气息,十分可怕。 叶听荷本就不好的脸色变得更白。 长烆伸手捂住她的口鼻,因手掌过大,直接捂住了她大半张脸,仅露着幽冷的眉眼。 难闻的气息被完全隔离开,她撤回雷光闪烁的雷网,好整以暇地等这群人化成厉鬼。 修为突破后,她的灵感也得到了极大的提升,无需开启灵视,就能察觉到阴气的流动和变化,只是更为模糊,少些看破虚妄的能力。 应付眼下的情况倒也够了。 这些人的尸体中还残留着生前的灵力,正以极快的速度转化成阴气。 且他们的怨念多到牵引附近的天地灵气,结合成阴气往他们尚未离体的魂魄灌去。 殷骐杀人的手段很利落,没给他们带去一点折磨。 本不该制造出如此多怨念的。 从尸体中钻出来的双头鬼魂,让几人知道这些怨念从何而来。 他们身体里被封入了枉死之人的鬼魂,所以死后第一时间就朝着厉鬼转化。 其中肯定还用了什么禁术,才让两个魂魄变成一只鬼。 “就这样吗?” 面对气息暴涨的一群鬼,叶听荷发出了略带失望的声音。 她还以为“实力增长许多”是多少呢。 这些鬼中,最强的也没有达到两千年修为,对标修士就是没有达到出窍期水准。 早些时候她可能还觉得不错。 现在感觉只能塞牙缝。 叶听荷言语中的轻蔑,激怒了这些刚变成鬼,渴望杀戮与温热人血的厉鬼。 三十多只双头鬼,百只泛红鬼瞳凶恶地盯着她。 眼看就要不顾对她雷法的恐惧,一拥而上地将她撕碎。 秋与游的琴再次从她的背上来到她的手中。 叶听荷却扒开了长烆的手,屏息说话的声音有些闷闷的,但清晰地传达到每一个人的耳中:“都退下,让我来跟他们玩玩。” 殷骐一边从萧术手里抽走几张驱鬼符,一边问:“你要玩什么?” 她:“玩抓到谁就吃谁的游戏。” 殷骐:“嗯?” 感觉听到奇怪的内容。 他扭头看其他人的反应,除去长烆的表情没有变化之外,所有人的眼中都透着疑惑。 吃谁? 鬼抓到她就吃她吗? 那句式不该是这样的啊。 叶听荷接下来的动作解开了他们的这一疑惑。 她拿出运动健将百米冲刺的速度,直接奔向那些飘在尸体边上的厉鬼。 厉鬼们有的下意识避开,有的凶性被激发,也朝着她扑过来。 她的身影转瞬间就被十几道鬼影掩藏在其中。 “啊啊啊——” 从这重重鬼影内围发出的惨叫,却不是来自叶听荷,而是一只厉鬼。 包住她的一群鬼散开。 众人得以看到实际情况。 只见叶听荷一只手抓着只女鬼,另一只手轻松地拽下女鬼的一只胳膊,塞进自己的嘴里。 而女鬼另一边的胳膊,空空如也。 鬼是无形的灵体,只要灵魂不损,被砍掉四肢也会在瞬息间恢复。 可大家看此鬼的样子,不像是能恢复的。 而且两颗头都在痛苦哀嚎,像是保留了生前的痛觉,在被某种凶兽生嚼一样。 叶听荷充耳不闻,对此早已习惯。 她甚至发出了“桀桀桀”的诡异笑声,抬手就拧掉了厉鬼承担着两颗头颅的脖子,双手一压,便将两颗鬼脑袋压扁。 接着又折叠几下,将它变成看不出原来模样的方块物体。 然后像是啃巧克力一样,将其咀嚼吞下。 这场面极为骇人吓鬼。 但某人没有收敛的意思。 现在暴露出来,日后就能随心所欲了。 秋与游是剑圣弟子,剑圣跟叶长生是好友,他们还联合着要对付鬼域,所以她值得信任。 萧术和殷骐要靠着叶听荷活命,讨好她还来不及,怎会外传她在这方面的奇特之处? 至于关涛,预定死人,不必在意。 小寒村青年……待会儿做做心理辅导好了。 事实正如她所料。 在巨大的震惊后,几位同伴都没有表露出不能接受的态度。 秋与游遗憾地再次背好自己的琴。 萧术更是为叶听荷如此抽象的行为找好了理由:“我还当她也有什么办法抵抗魔气对心性的影响,原来是还没有遇上事。” 他曾经被魔气影响,在自己的店里杀死了传染给他魔气的客人。 知道魔气会让人变得偏激,甚至做出某些超出常理的事情。 在他看来,叶听荷这就是被魔气勾动了对鬼的恨意与杀欲,才会这样。 叶听荷听到这话,暗中给他点了个赞。 然后扭头去追赶其他厉鬼。 抓到谁就咬谁,有跑得远的,直接用勾魂锁吸收掉。 原本还是硬汉模样的关涛吓得直磕头,趁她没有回来,求着其他人问自己话。 殷骐却笑了笑,说:“不急呢,我们还要等她回来做主意。” 83 正文 第83章 ◎食腐◎ 叶听荷的体力非常有限,追出其他人视线后,她就停了下来,直接放勾魂锁去抓鬼。 作为会随着修为增加而不断进化的本命神通,如今她能够召唤的勾魂锁数量已经不再拥有限制。 只要她想,可以用勾魂锁织成天罗地网。 不过她还不能将心神分成那么多份,那么做只会牺牲勾魂锁的灵活度。 对付这些千年修为左右的厉鬼,也用不上那样的阵仗,一条勾魂锁就能拽好几只厉鬼回来。 这场追猎持续的时间并不长。 叶听荷找了块石头靠坐着,不一会儿就将他们全都抓了回来。 这些新生的厉鬼还不如或者那样不怕死,疯狂地对着她跪拜求饶,嘴里说的全是她听不懂的方言。 她本来想先上点不能见人的手段拷问他们的,见状直接放弃,把他们全收进地府。 让叶别雨先拖去孽镜台照照,记录情况。 然后就抛到脑后了。 这种打手角色,即便有元婴修为,估计也提供不了多少消息。 重点还是在带头来的关涛身上。 她回去的时候,殷骐和萧术已经配合着给关涛来了一套心理战术,突破了后者的心房。 只是等着她回来再交代。 关涛见到她孤身一人回来,而林中再无鬼声,彻底放弃了与她为敌的打算。 眼巴巴地看着她,等她发问。 叶听荷却是有些累了。 她倦怠地窝回长烆的怀里,捧着他塞进手里的温热养生茶:“你们问吧,我现在脑子转不动。” 正如在昆仑时,那位老大夫所说,她的身子骨现在是废了。 不过是跑了几步,她就开始喘不上气,喉间一股铁锈味,失去说话的欲望。 秋与游跟长烆也是不爱说话的性格。 萧术跟殷骐对视一眼,决定让后者继续问话。 殷骐的第一句话就是:“敢问你们族中的人死了之后埋在哪里?” 知道他倒斗世家背景的几人:“……” 这个时候犯职业病,有点冒昧了吧? 关涛也被问得沉默,但没敢沉默太久,就嗫嚅地说:“不埋的……直接放到竹筏上,飘进深处。” 叶长生的丧葬业务没能发展到西津里头。 本地又阴气深重,若真设墓地,容易闹鬼。 通常举办仪式安抚亡魂,停尸七日确认没有生出鬼来,就将尸体送进沼泽湖泊中。 殷骐继续问:“那水葬的地点,是改动过的吗?” “……从前是村附近的湖泊,后来改到了龙王庙所在的大泽。” 西津在古时候是大泽,后来分成了许多湖泊与沼泽,最大的那一片湖泊,仍旧被称为了大泽。 殷骐:“龙王要求的?” “是。” “怪不得你们村子会闹鬼。” 不仅是水祭时死去的那些人变成了鬼,后来水葬送过去的尸首也被起尸了。 操控游尸与鬼物的手段,其实人类修士和妖修都有。 此道不兴,主要是鬼物修为增长太快,反噬的概率高达百分之百。 而且鬼物的千年雷劫,会连着主人一起劈。 除了没事找死之外,还有一种可能。 就是那边根本没打算让厉鬼成长起来,役使一段时间就会吃掉。 萧术摸着下巴说:“可鬼魂与人魂不同,阴煞过重,活物吃了,应该有害无益吧?” “那不一定。”殷骐诡秘一笑,“也有那种食腐的存在,阴煞之气反倒会助长他们的修为。” 说起这个,叶听荷也没觉得自己被冒犯到。 她发表关键性意见:“食腐便罢了,再加上吃鬼魂,不出百年,就会生机断绝,化为鬼物。” 殷骐:“所以我断定,那些东西是急着要做什么,才这样不择手段地提升实力。” 这也很好推测。 龙王死了,食腐生物能干什么? 当然是吃龙王的尸体。 事情是明了,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萧术:“如果西津龙王真的存在,那真龙是比拟大乘期的存在,其尸身养出一群化神合体期的妖兽也十分可能。” 那就不是他们能解决的问题。 得摇人。 殷骐看起来不慌不忙,慢悠悠地说:“真龙是神兽中的神兽,死前即便没法进入龙墓,也会设法保护自己的尸体。大泽里面还有龙庙,就算是死了几百年,那些魑魅魍魉也未必能近身。” 要评价敌人的实力,需要更多的参考。 “小伙子,你跟我说说,你们村里人都是什么修为?” 关涛看他们推断到如此地步,都没有心生退意,再无隐藏的胆量,老实交代了一切。 墨龙村有三位出窍期,分别是出窍初期的村长弟弟,出窍中期的村长,以及出窍后期的村长祖父。 元婴期除了他们这批人中的五个,村里还有二十五个。 用小寒村的情况来作对比。 小寒村的寒老是出窍中期,有一位族老是出窍初期,村长是元婴后期,另外还有十几个元婴修士。 实力上,墨龙村确实压过了小寒村。 他们正准备去的长泽村却是有一位分神修士。 排名第二,是因为不收外村人,村子规模一直没有扩大。 萧术:“若有分神修士出手,别说是三个出窍期,就是十个也不顶用,长泽村没有跟墨龙村打起来,应该是在忌惮墨龙村背后的假龙王。” 而他们加起来,大约能对付一个出窍中期。 叶听荷喝完养生茶,缓过劲儿来,参与讨论:“西津亦有高阶妖兽在此栖息,我料想那假龙王轻易不敢出大泽,为今之计是先获取长泽村的支持,然后破坏墨龙村的祭祀。” 缺少祭祀,假龙王吃不了真龙王的尸体,就无法化龙提升实力。 等狗急跳墙了,他们就能掌握主动。 若假龙王及其爪牙真的沾染太多阴煞之气,对她来说更是有利。 她打妖*兽可能力有不逮,打鬼物那是跟打孙子一样。 其他人对叶听荷的建议表示赞同,殷骐出手打晕了关涛,打算把他带去长泽村,作为说服长泽村主事人的筹码。 给他们带路的小寒村青年见识过叶听荷对付厉鬼的手段后,不仅没有心生恐惧,反倒变得异常狂热。 在他看来,这就是主掌刑杀的西王母娘娘应有的手段! 连叶听荷的虚弱,他都找好了解释。 天神降临在凡人的身躯中,后者不能承受是多么正常的事情。 他一边带路,一边关照着叶听荷的身体,放缓脚步,尽量选平坦的大路走。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高墙竖起的村寨。 村前立着一块写着“外人止步”的巨石。 其上散发出强烈的禁制气息,让出窍期的殷骐都有些难受。 最脆弱的叶听荷倒是没什么反应。 无他,有钱有宝贝。 早在她继承叶长生十分之一身家的时候,她就花大价钱采购了一身装备。 别说是这种禁制被动散发出来的威压。 就是合体大能主动散发出来的威压,也不能震伤她分毫。 几人在巨石面前站了一会儿。 就有一位身形枯瘦的老人走出来,问他们有什么事。 叶听荷:“墨龙村马上就要开始第四场祭祀了,危机降临,我们代表小寒村前来商谈应对策略。” 老人深深地看着她:“姑娘不是本地人。小寒村怎么派了你这么个外人来?” “这是我们小寒村世代供奉的西王母娘娘!”小寒村青年激动地上前,“她当然可以代表我们村,这是我们的荣幸。” 老人:“……” 不都是老家伙迷信吗,这小伙怎么回事? 没学历史还没听过神话么,哪里有神仙能降世的? 青年脸色涨红:“墨龙村的神迹是假龙伪装的,娘娘的神迹却是我亲眼所见,她一定能将那假龙处以神罚!” 叶听荷狠狠地闭上眼睛。 想原地去世。 老人不知道是被说动了,还是不想再听他说这些话,咳嗽两声,道:“请进来吧。” 风雨欲来。 这座数百年来从不接待外客的村寨,终于还是对外人打开了大门。 84 正文 第84章 ◎东方麒◎ 叶听荷没有见到那位分神期的高阶修士。 在非战斗时间里,她的耐心总是不太好。 没有过五关斩六将,一层一层接触,最终获取对方信任的诚心。 有这工夫,不如直接去外面摇一个高阶修士给他们压阵。 实在不行她储物戒里还有枫停。 没那么做,只是不想给自己的正式历练开一个坏头。 借助涉事人员的力量和借助外力,还是有所区别的,后者容易形成路径依赖。 叶听荷直接对接待他们的村长说:“如果你能够做主让那位前辈配合我们猎杀假龙王,那我们确实找你谈就够,不行的话,就麻烦那位来与我们面谈。” 村长面色有些不好,但见到从里间走出来的人后,他连忙换了表情,低头恭敬地说:“老祖。” 长泽村自建村后就没有再收留外人,村里人血脉相连。 故而对建立村庄的分神修士直称老祖。 这位分神修士从不显于人前,他一出场,连小寒村青年和关涛都露出吃惊的表情。 太年轻了。 他甚至都没有叶听荷高。 外表上也就十岁左右,眼睛下侧生有赤色的鳞片,被赤红的头发稍稍遮挡,可过长的双臂和指骨,也让人觉出非人之感来。 怪不得长泽村少与外界交流。 若是让人得知他们的老祖是这般模样,定然会生出许多怀疑来。 众人心思不定。 萧术半开玩笑地说:“您这是混了妖族血脉,还是有什么奇遇?” 长泽村老祖收回看长烆的目光,转头间,外头投射进来的阳光照透他的眼珠。 他人类褐瞳之下,还藏着一双金色的竖瞳。 “我喝过,龙王的血。” 现场一片寂静。 他自顾自地用喑哑的声音讲述当年的经历。 他叫东方麒。 在五百年前,东方麒还是个天性活泼的少年。 西津的大人们总是不厌其烦地告诫孩子们不要独自去玩水,也不要往大泽深处走。 可总有不听话的孩子想要冒险。 所以每年都有孩子死在湖泊中,都有孩子消失在大泽深处。 东方麒本该是后者。 可他很幸运,幸运地划着一只废弃木船,沿着一条暗河划到了龙王庙附近。 途中没有遇到任何妖兽鬼物。 唯一不幸的地方在于,暗河不够平缓,激流将他的小船冲到了溶洞的尖锐石柱上,直接将小船撞成几片。 他回不去了。 东方麒沿着剩下的道路抵达龙王庙。 龙王庙看起来还跟几千年前一样宏伟,但早已没人来此祭拜供奉。 没有携带食物和水源,又没有踏入修行的他几次想要从正门离开龙王庙,每次都被强烈的恐惧吓得收回要迈出去的脚。 随着时间的推移,东方麒渐渐失去探索的力气,蜷缩在自己好不容易爬上的龙头嘴里,陷入昏迷状态。 这一昏迷就是一百年。 醒来时,他就变成了如今的模样,且口中腥甜,似是饮过什么生物的龙血。 且实力达到了分神期。 东方麒在龙庙中对着龙王神像磕了头,就打算离开。 结果在离开时,被一群巨蟒围攻。 那些巨蟒修为都低于他,但他空有修为没有战斗经验,吃了许多不必要的伤害。 后来激发出潜力,无师自通地召出一片火海,让那些巨蟒避之不及,才成功逃离。 东方麒出来时,发现自己的村子已经没了。 他很迷茫。 在发呆的时候,发现脑子里多出了许多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那是属于西津龙王的记忆。 那些记忆只是并不完全的片段,但足以让他感受到龙王的悲伤与痛苦。 以及极力压抑的凶性和杀戮渴望。 “西津龙王,似乎很早就难以控制自己的疯狂,所以明明是赤龙,还将自己藏在大泽深处,把大泽的生灵都赶到外围。” “轩辕皇朝给祂建造龙王庙,是想借祂的龙气延续皇朝气运,遭到拒绝后就再也没有来过了。” “祂不想杀生,可总是控制不住自己,于是给自己下了暗示,不杀参拜自己的生灵。” “信仰能够帮助龙王压抑疯狂,帮助祂恢复一些力量。” 东方麒留在西津,组建村子,也是为了扩展信众,为龙王出一份力。 可西津龙王终究只是人封的龙王。 祂本来只是一条普通的真龙,寿数的极限是一万年。 见到东方麒时,祂已经一万零六百岁了。 多活的几百年,是信仰带来的好处。 说到这里,东方麒流下泪来:“祂最终还是死了,还被那些长虫冒名作祟,败坏名声。” 叶听荷几人没有搭腔。 心里想的是差不多的内容。 西津龙王也没啥好名声,一直以来都是凶名在外的。 这内情听起来,祂算得上是无奈,却不是无辜。 “您没有想过回去龙王庙,将那些巨蟒杀光吗?” 叶听荷问。 “想过,当然想过,要不是想留下来杀了那些胆敢对龙王不敬的臭长虫,我早就走了。” 东方麒恶狠狠地说。 他跟那群巨蟒既有私仇,又有信仰上的大仇。 叶听荷:“那您之后有什么收获?” 东方麒想起之前的经历,脸色有些不好,但还是将自己知道的信息全都说了出来。 生活在大泽的那群巨蟒一直觊觎龙尸,想要将其分食,以此化为蛟龙。 然而它们想要得逞也很难。 龙王虽死,龙魂未散。 冒然靠近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才有了冒充龙王,骗取信仰和祭祀的事情。 这解释了“为什么墨龙村和长泽村拜的龙王不一样”的问题。 巨蟒属水,即便化蛟,也还是水行妖兽。 再进化也对应是水龙。 早在第一次活人祭祀的时候,东方麒就直接冲过去,想跟那群巨蟒爆了。 然后差点儿被爆了。 “它们的修为,最高也不过出窍巅峰,但不知是从哪里学的手段,竟然能借助阴煞之气来强化自己,我寡不敌众,重伤败退。” 东方麒的分神修为实在是有些水,运道也背。 这些年每战每败。 刚开始是被它们占着场地优势,被设计被偷袭,后来经过复盘和苦练,提升实力后再去,结果它们实力也有提升。 前两年他一狠心,下了死战不退的决心。 结果刚巧碰到有大妖在它们那里做客,险些被大妖一尾巴抽死。 躲进龙王庙才逃过一劫,灰溜溜地从暗河走了。 后来一直没敢再去。 等到祭祀的消息传出来,他才急了,再去找巨蟒的麻烦。 那次是没碰上大妖,但巨蟒也是当年的巨蟒了。 叶听荷:“大妖?” “也是蛇妖,不过不是蟒族,修为我看不出来,至少比我高一个大境界,身上鬼气森森的,我怀疑就是他给巨蟒一族带去了御鬼秘法。” 东方麒说那大妖已经不在了,但也得考虑敌人获取这种助力的可能。 她沉思一会儿,又问:“西津的妖族,知道龙王已死吗?” 虽是问句,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东方麒不自然的神色也让她确认自己的猜测。 西津人族与妖族混居,偶尔有摩擦,大体上也是相安无事。 这边有上古大泽的余荫,妖族中不乏一些血脉强横的存在,修为最高能到化神乃至合体期。 可龙王庙附近的大泽,到现在也只有那些修为不到分神的巨蟒盘踞。 显然是龙王威慑仍在,让那些大妖不敢靠近。 一旦传出龙王已死的消息,整个西津都会轰动,无论是人族还是妖族,都会想分一块龙尸。 远不会这样平静。 墨龙村轰轰烈烈地举办活人祭祀,反倒延缓了更大的混乱。 “如此,它们也会因为忌惮消息外露,而行事受到桎梏,不会再去找别的帮手。”叶听荷得到一个相对好的结论。 她评估了一下己方的实力,觉得这一票能干。 拉着几位同伴一阵嘀咕。 东方麒喝完一杯茶,见他们止住了谈话,眼巴巴地问:“所以你们会帮我吗?” “包的。”叶听荷做主答应下来,“我们有办法解决那些巨蟒身上的阴煞之气,之后您与它们作战时,我们也会从旁辅助。” 不知为何,这位长泽村老祖看起来有些失望。 等叶听荷说到“时机就定在第四次祭祀举办的路上”,他才在某种强烈的危机感提示下回神,点点头说:“我自今日起便开始调整状态,准备作战。” “这墨龙村的人,原本是想用来说服您相信墨龙村的龙王是假的,您既然知情,便少了这个流程。” 殷骐插嘴说了句:“但他也不是完全没用了,劳烦你们谁替我们问问,这第四次祭祀的细节。” 他们几个到底是外人,对这边祭祀的细节不了解。 这活还是交给本地人来做比较容易辨别真假。 长泽村跟墨龙村暗地里也是有仇的,长泽村的人审问起关涛来,也是毫不手下留情。 直接对“我全都说”的话充耳不闻,上来就是一顿拷打。 叶听荷生怕他们要拷打三天三夜才进入审问阶段,催促了几次,才让意犹未尽的长泽村人停下动作,开始问第四次祭祀的细节。 在这些细节中,有一件事令他们格外在意。 墨龙村不仅从各村中“征收祭品人手”,还抓了一些外来者当祭品。 85 正文 第85章 ◎外来修士◎ 探险青年来到与世隔绝的偏僻村庄,恰逢祭典被当成祭品献上。 叶听荷一边觉得这剧情发展非常经典,一边又感到疑惑:“这里怎么会有外人来?” “修士历练,不全都是去抓鬼,也有寻宝的。” 在场唯一的散修,萧术叹息地说:“抓鬼很多都是不收钱的,那些真想收钱的也会不好意思,只能想办法在别的方面赚点。” 由于人族有外患,还有叶长生多年来的商业经营,普通的修炼资源价格并不贵。 哪怕没有背靠宗门,稍微勤快些,也能顺利地修炼到筑基。 金丹之后的修炼资源价格,就像是义务教育结束后多出来的学费,没到难以承受的地步,但比之前有了档次飞跃的提升,是必须又令人肉痛的支出。 符箓,丹药,炼器,灵植等等,都是创收的途径。 如果在这些方面都没有天赋,那就只能考虑接赏金委托,或是自己寻宝。 西津沾着“上古”两个字,又有龙王的传说,在外人看来,这里藏着无数等待后人发掘的宝藏。 “我也没到问‘何不食肉糜’的程度啦。” 叶听荷无语地说。 她在太一山脉都见过有修士进去狩猎妖兽,采集灵草。 其他地方只会更多。 她:“我的意思是,西津离最近的九阳焚阴大阵都很远,地势危险,又有瘴气,怎么看都不是什么历练的好地方。” 能抓住当祭品,估计也就是年轻的低阶修士。 跑到这里来,就算不遭遇人祸,也很可能自己就把自己作死了。 萧术笑了笑:“或许在有些人看来,有人住的地方就不危险,外人少至就代表宝藏还没有被发掘。” 叶听荷觉得他真相了,无语地说:“好吧。” 真是一群大聪明。 确认了几个倒霉蛋的身份和外貌特征后,关涛就剩下最后的价值。 给长泽村演示墨龙村人死亡之后变鬼的过程,以此警示村人,并实验对付他们的方法。 反正死的还蛮惨的。 第四次祭祀时间定在三日之后。 今天来截杀他们的人都死了,墨龙村也可能会提前。 时间很紧。 他们想要混进墨龙村的祭祀也比想象中难。 西津封闭多年,不仅口音与外面不一样,连长相也有许多不同,风俗习惯更是自有特色,外人想要装成本地人很难。 萧术提议:“既然他们也会抓外来修士当祭品,那我们就装成来寻宝的?” 叶听荷:“我们来的动静这么大,外貌特征肯定都被传回了墨龙村,看关涛说的那么详细,他们估计也是会核验身份,凭空捏造也有被发现的风险。” “我有一个好主意。”殷骐发表意见,“我们可以去西津入口位置蹲守,借别人身份一用。” 西津的外围生长着一些低阶常用灵草,常有修士来采。 几人召出灵舟,堂而皇之地在西津上空穿行,直直地朝外面飞去。 墨龙村。 有人在遥望这一幕。 “他们……这是走了?” “他们去过长泽村,肯定是对龙王生了疑心,不敢再留下。” “三十来个好手,眨眼就被他们杀了,怎么可能这样胆怯。” “那是什么情况?” “知道龙王的问题,出去请大能了!”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皆是脸色大变。 若真有大能来平息假龙王之祸,他们必然被当做助纣为虐的爪牙一起被除掉。 “那怎么办?” 众人看向村长,指望对方出个主意。 村长思忖片刻,一狠心一咬牙说:“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还剩四场祭祀一块办了!把名额分给各村,让他们尽快交上来,人一齐,立刻开始祭祀。” 都知道是伪神,也不必再讲究流程和天时,把四百个活人祭品准备齐。 赌它们能够在大能到来之前成功进化。 到时候就算不敌,也有商谈的余地。 蛟族在妖族一向是很有地位的,甭管是怎么变成的蛟龙,人族修士若是要灭一族蛟龙,都必然会引起妖族不满。 村长的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虽然已经死了几百人,但都是一批一批死的,他们还能麻痹自己。 这一口气再凑四百。 想也知道,死的会不止这四百。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他们现在以他人死求自己生,那死劫就当真不会落到他们头上吗? 村长没有安抚他们,只是冷眼看着。 心里再沉重,再悲哀,只要还有一点活下来的希望,他们就会照做。 他也没有他们的顾虑。 墨龙村的三位出窍期都在他家,都是受到了那位大人的恩泽,办好大人的事情就能活,办不好就一起去死。 没有第三种可能。 事情正如他所料,在短暂的寂静后,众人开始谈怎么将四百个名额都摊出去。 不是均分,而是按照村子实力高低,由实力低的小村来承担更多的名额。 如果对方拒绝,他们就直接全抓起来当祭品。 都死到临头了,也不必再考虑成为众矢之的的坏处。 墨龙村的新计划,叶听荷几人尚且不知。 他们正在西津入口的一片扁形湖泊边摆摊。 是的,摆摊。 殷骐的说法是:我们把宝物摆出来,再开一个别人支付不起的高价,肯定有人见财起意尾随我们,届时把人引到角落,直接一个回马枪把人拿下,然后冒用对方的身份。 这样他们不用多解释,也不用感到愧疚。 夹带私货是肯定的,但也确实是个好办法。 殷骐美滋滋地把自己的摊子支起来,摆好自己的商品。 也不知道这家伙挖过多少坟。 存货像是无底洞一样,叶听荷买了一批又一批,他还能把自己的摊位摆得满满当当。 担心他的身份被人发现,连累到自己的名声,其他几人不约而同地远离这人。 萧术以前是做符箓生意的,店没了之后四处漂泊,摆摊也很熟练。 叶听荷当年上学的时候,也在操场摆摊卖过手工饰品,勉强有些经验。 她随便从储物戒里掏点储备药材,就能支起一个摊子。 唯独秋与游毫无经验,又不爱说话。 而且还目盲。 在修仙背景中,目盲的性质非常严重。 不仅是五官中的眼睛失去目视能力,连神识感知也有极大缺陷。 平日生活自理,都是听声和感知灵力波动。 若让她一个人摆摊,别人不动灵力,直接伸手拿她东西,她都未必能发现。 叶听荷想了想,问:“你会拉二胡吗?” “略懂。” 秋与游这话不是谦虚。 在她学琴失败的那段时间里,老师曾让她尝试过许多其他乐器。 各种都懂一点。 都不是很好。 所以最终还是回归了学琴。 “那把你的琴和剑都收起来,拿个二胡出来。” 秋与游依言照做。 接着,叶听荷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副圆框墨镜,替换掉她眼上的布条,让她坐在板凳上。 再去找萧术借了张空白招牌,挥笔写下一行字。 “盲人二胡,一百上品灵石一曲。” 秋与游清冷锐利的气质被墨镜很好地中和,坐姿端正,抱着二胡独自坐在那里。 很是吸引人的目光。 但来人看到招牌上的字之后,就不约而同地离开。 四个摊子中,萧术的符箓摊子人气最佳。 毕竟是跟丹药一样的日常消耗品,他卖的又比商会店铺里的价格低一成,自然生意红火。 其次是叶听荷跟长烆的药材摊子。 上面摆着他们之前在院子里种的灵草。 当时因为种什么什么死,她突发奇想,让人买了些适宜在阴盛或阳盛环境中生长的灵草,她跟长烆一人一半地养。 果真是长得非常水灵。 且生长速度吓人,短短时间内就成熟了一波。 长烆种的给她配成了养生茶,日常喝着,如今还有不少存货。 她种的,他却不太需要。 一直堆在储物戒指里。 来询价的客人,也多是问的阳性材料。 阴性的灵植,修士直接服用只有坏处,只有丹修会买来中和药性。 但丹修也是公认最富裕的一个群体,极少出门自己采药。 叶听荷没有等到识货之人,非常难过。 一怒之下进行了捆绑销售。 买一送一,并把阳性材料的价格翻倍。 等她改好价格没多久,就有一行人结伴向她走过来。 其中一位年轻女修问:“你这赤金草怎么买的?” 叶听荷面带笑容:“客人来得正好,本店正在做促销活动,买一两赤金草送一两黑玉芝,买一两黑玉芝送半两黑玉芝,赤金草价格是两百五十上品灵石一两,黑玉芝是三百上品灵石一两。” 女修下意识地算了起来。 买一两赤金草等于两百五十灵石获得一两赤金草和一两黑玉芝,原价五百五十上品灵石。 买一两黑玉芝等于三百灵石获得一两半的黑玉芝,原价四百五十上品灵石。 明显是前者更赚啊! 女修:“那给来三两的赤金草。” “好嘞。”叶听荷笑眯眯地答应下来,从长烆手中拿过打包好的赤金草和黑玉芝递给她。 她自以为占了便宜,也爽快地付了钱离开。 走出去老远,她才在同伴“你买黑玉芝干什么”的疑问中猛然发现问题。 发出一声惨叫。 却没好意思回来退货,苦着脸离开。 其他客人却没有这么好的素养。 没过多久,叶听荷就跟一位同样来买赤金草的客人发生了争执。 客人:“我只要赤金草,多少钱一两?” 叶听荷:“二百五。” “不要黑玉芝也是这个价?” “对啊,原价就是如此,您可以选择不接受赠品。” “便宜点,商会都没你卖的贵。” “贵有所值,我这赤金草的品质有眼睛就能看出来,您若是嫌贵,可以转道去商会买。” “品质好也不能这么卖啊!一百五还差不多。” 叶听荷:“不卖了,您走吧。” 这客人没走,还伸手就想捡摊上的东西,想把东西拿到手里,再跟她接着讲价。 这下,是彻底惹到了她。 86 正文 第86章 ◎超额完成任务◎ 此人的手还没有摸到摊位上摆着的赤金草,就已经没了手。 只是想着把人手剁了,但还没来得及出手的叶听荷:嗯? 她扭头,看见自家俊美端方的夫君微微一笑。 仍旧是俊美而端方的。 瞧不出一点杀气。 他说:“既然你已经不想拿他当客人,那就没有再跟他交谈的必要,为了免得他的叫声凡人,我顺道将他的喉咙也烧了。” 长烆在充分了解人类和人类社会后,也曾忧虑过自己的性格和作风会不会太凶残,被她认为冷血。 再加上要隐瞒身份,他很少在她面前动手。 但经过这么久的相处,他觉得自己是多虑了。 如果他不出手,她没准想自己把人的手剁掉。 被猜中心思,但其实只是想一想的某人:“你还挺贴心。” “应该的。” 长烆还以为她是在夸自己,笑得有点好看。 叶听荷瞬间就接受了这一切。 对客人动手,固然会引起其他人的警惕,进而影响他们的后续计划。 但他们只需要五个人的身份。 他俩失败了,其他人成功也一样。 想到这里,叶听荷扭头,阴恻恻地看着用仅剩的那只手捂着喉咙的客人:“未付钱款,自取货物视为偷抢。” 那人往嘴里倒药,丹药一滑到喉咙位置就会被烧光。 此时已是惊恐万分。 面对她冷言指责,他想说道歉和辩解的话不能,仅剩只左手也写不出正经字,只得把自己身上的灵石全掏出来给他们,然后地上磕两个头表示悔过。 叶听荷:“拿回去,本小姐不差你那两个灵石,这都是我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一点价都不讲。” 说是辛辛苦苦,其实也就是平时在它们周围待着,水都不怎么浇。 但也是自己的劳动成果,不能贱卖。 见两人没有再追究的意思,此人捡起自己的灵石,掉头就跑了。 远处的围观群众见状,自有一番思量。 与叶听荷预料中不同的是,对他们这些常年混迹野外的人来说,这种路边摊,老板跟客人打起来是常有的事。 直接杀人抢夺财物的也不在少数。 这种只是取了别人一只手的摊主,已算是仁慈。 还不要人家的灵石。 说明是做正经生意,不是那种眼里只有钱的奸商。 在野外,能遇到这样的老板,他们都得偷笑。 那些灵植都很稀有,就算一时用不上,送给相熟的炼丹师当礼物也很好。 在叶听荷略带茫然的目光中,俩人的灵植生意一下子火爆起来。 她招呼客人,长烆动作麻利地打包,两人一刻也没停。 竟然很快就卖光了。 为了等其他人,叶听荷只好在储物戒里面扒拉其他用不上又可以卖得很贵的灵植。 还真没多少。 她出门不喜欢收拾东西,没用的自然不会带在身上。 除非是获得时随手装进储物法器的。 长烆见状,想起青龙一族曾经给他塞过特产,遂摸出来摆到摊位上。 叶听荷已经猜到他不是山沟里出来的穷小子,看到这些东西也没感到奇怪,只是问:“都对你没用吗?” 他点头:“都是别人送的,用不上。” 她放下心来,给这些东西定了价。 顺便取了代称。 没办法,全是不认识的东西,她只能根据灵气浓度和特性来估价。 好在他拿出来的东西只有三种,没有太为难她。 “青色龙形藤蔓”,售价一千上品灵石一两。 “龙爪花”,售价两千上品灵石一朵。 “带有一丝龙威的灵果”,售价三千上品灵石一颗。 闻讯赶来的客人见到这仅剩的三种商品,先是目露惊喜,接着询问售价,然后遗憾离去。 来这种地方历练的修士,修为大都在金丹期,能有一万上品灵石的已经算得上富裕。 不会拿出这么多灵石来买暂时用不上的东西。 叶听荷本来也没打算卖出去,权当跟他们聊天,交流一下西津的相关信息。 又等了一段时间。 有个全身藏在黑袍中的人匆匆跑过来。 眼神看都没有看摊位上的东西,一靠近他们就布置了隔音禁制,还压低声音,用警告的语气说:“不要在这里卖这些东西。” 她一下子就来了精神。 “怎么说?” “你们没听过西津龙王的传说吗?”此人声音颤抖起来,“我听说祂快死了,如今正疯了一般要吃人增强自己,你们卖的这些,都带有龙气,对祂有好处,要是让西津的人知道,一定会来抢的。” 叶听荷的眼神发生了些许变化。 原来,外界对西津龙王的事情并非一无所知。 现在还没有高阶修士和妖修入场,估计就是因为这个消息而有所顾忌,打算等龙王死了再进来争夺祂的尸体。 殊不知,龙王已经死了两百年。 如今作威作福的“龙王”,是一群食腐的巨蟒。 叶听荷:“我听说西津本地的人轻易不出来,你这是有什么内幕消息。” 此人半晌没说话。 她只好再放出一些消息:“其实,我们就是从西津里面出来的,里面正在举办什么祭祀,我们害怕出事,就匆匆跑了出来。” 黑袍人的目光扫过她面上的每一个细节,确认她没说假话后,才失魂落魄地说:“我的同伴也进去了,只是没你们幸运,他们没跑出来。” “你想救他们吗?” “我只有金丹修为,怎么救他们?” “那就需要你配合我们了。” 这人已是无计可施,又不敢真的抛下所有同伴回去,一直在西津入口处徘徊。 她还是第一个没有对“龙王发疯”这件事表露恐惧的人,他一咬牙,答应下来。 叶听荷有了更好的注意,把东西一收,就要去找其他人汇合。 刚走到秋与游附近,就发现对方坐了半天,终于开张一次。 她凑到长烆耳边,小声说:“我就猜到,会有冤大头好奇这么贵的曲子有什么特别之处,真花钱请她拉二胡。” 一百上品灵石,对这些人来说,属于掏出来肉疼,但一狠心也能掏出来的程度。 长烆也低声回她:“等会儿说不得要打起来,我们是去帮忙还是先装不认识?” 叶听荷惊异于他说出这话。 看着是个浓眉大眼的,没想到也有这种弯弯绕绕的心思。 她:“装不认识。” 没错,她就是个毒妇。 那边,秋与游已经架好二胡,准备开始自己的表演。 叶听荷直接埋进长烆怀里,抓着他的大手捂自己耳朵。 然而秋与游的乐声太具有穿透力,仍旧传进了她的脑子里。 二胡在乐器中,本就是存在感鲜明的一种。 配上她弹什么都像是在用锐气伤人的风格,简直杀伤力翻了数倍不止。 周围的路人瞬间退到几十米开外。 有夸张的,直接御剑逃走。 那付了钱的客人却走不了,硬生生地听完了一整支曲子。 叶听荷觉得他的心情,很像是普通社畜忍着肉痛奖励自己一顿帝王蟹大餐,结果花了鲜活的钱却吃到冻货一样。 也还是蛮惨的。 她同情了一秒。 客人冒着魔音在脑中回荡三日的风险,听完这首曲子后,不出意料地选择翻脸:“你弹成这样,也敢收一百上品灵石一首?” 秋与游神色冷漠,丝毫没有被批评的失落。 她要是有这方面的天赋,也不会改道去修剑。 她:“曲已尽。” 意思是早干嘛去了,非得听完了再说这事? 客人:“我是想看看你的曲子有什么特别之处才花这个钱的,没想到竟然是特别难听。” 他滔滔不绝地批评了一顿。 说从未见过乐声如此难听的乐修,她师门居然也放她出来卖艺,不怕给师门蒙羞云云。 话是越说越难听。 直到秋与游用琴弓指着他说:“我乃剑修。” “打扰!” 此人立刻掉头,想要跑路。 却是直接被剑气打昏。 秋与游提着他,缓缓地走向叶听荷几人,一副完成任务的样子。 叶听荷为她鼓掌:“干得漂亮!” 再去找萧术和殷骐,这俩老油条也都完成了任务。 不仅完成了自己的指标,还连带帮别人选好可替代的身份。 看着地上十几个被打昏的男女,跟着叶听荷的黑袍人惊恐地后退一步:“你们……” “不要紧张。” 叶听荷安抚他:“我们不是什么坏人,这些才是,他们要么想杀人夺宝,要么想逃单,被做什么都是活该。” “那你们想干什么?”他弱弱地问。 她笑了笑说:“你听过葫芦娃救爷爷的故事吗?” 装成别的外来人会受到严苛的审视,各种核验身份,各种被防备。 但装成去救人然后被设套抓住的俘虏同伴,就很容易降低对方*的警惕。 87 正文 第87章 ◎救人行动◎ 黑袍人想跑是来不及了。 作为同伴中唯一逃脱的那个,他很懂得审时度势。 立刻就摆正自己的态度:“我是山河宗的弟子段宥,宗门就在附近的五河城,门内有一位分神期老祖,十位出窍期峰主,以及百多位元婴期长老。” 他口中的山河宗,不是多大的宗门,与另外四个宗门共治五河城。 但仅是这样一个宗门,其实力也比西津最大的村子墨龙村要强上数倍。 “我们来西津历练,便是门中长老示意。” 山河宗是本地老牌宗门,不仅清楚龙王传说,还根据某些典籍,确认了龙王庙存在的时间,推测出祂的寿数到了该尽之时。 所以才会派出弟子来西津“历练”。 段宥是其中唯一知道内情的,所以自始至终都对西津里面的存在充满警惕,第一时间察觉不对就跑了。 他跑前大喊“我去请老祖来救你们”。 不知道有没有起到震慑作用,但这些天他是被追杀得抱头鼠窜,连脸都不敢露。 联系宗门内的人,也是一个也没联系上。 那时他就知道,如果什么消息也带不回去,他的下场未必会比那些被抓的同伴好。 只能在入口徘徊想办法。 “几位修为高深,可以装成我门内的长老,我这边可以提供身份信息。” 叶听荷却是摇头:“不,我们打算装成你请来的帮手,到时候一起被抓,你小心不要露出破绽。” 萧术:“不然我们只能打晕你,免得暴露我们。届时局面混乱,只希望上苍保佑你无虞。” 段宥脸色惨白,声音坚定:“我一定配合你们!” 五人各自挑了合适的人选,伪装成对方的样子,摘走储物袋挂在自己身上。 一翻储物袋里的东西,五花八门,各类修士的法器都有,就知道他们是常年做打家劫舍这种混账事的。 那就没什么好愧疚的。 唯独那被秋与游提过来的听曲客人,所犯的事情不算严重,秋与游将对方给的一百灵石塞到他手里,就随手把他丢进树林里。 叶听荷,萧术和殷骐都有易容经验,很快就完成了自己的伪装。 秋与游的情况麻烦许多。 萧术给她贴了张符箓,借风灵来强化视觉。 殷骐往她眼里滴了滴药水,伪装成眼神光的样子。 伪装的对象也选了气质偏冷,身量相仿的一位女修,看起来没什么大问题。 长烆的问题其实也不大。 他不需要借助外力就能幻化成他人模样,身上也常年有种神隐般的状态,旁人很难注意到他。 但叶听荷觉得他无论变成谁的样子,都帅的太过突出。 鹤立鸡群的,态度也太过从容淡定,一看就不像是路边随便能拉来的佣兵。 “要不,你就藏在暗处,万一真出了事,你再出来救我怎么样?” 叶听荷第一次说出这种要依靠他的话。 老实说,非常受用。 长烆牵起她的手,重重点头,脑子里闪过把墨龙村的人和那群蟒蛇全扬成灰的冲动。 最终还是想起他们这是在历练,遗憾地放弃这个想法。 改为“谁动她一根头发就把手点了”。 殷骐笑嘻嘻地说:“也救救我们呗。” 不带感情的眼神扫过他,他顿时就不嘻嘻了。 殷骐是见过长烆的。 在那座外面堆满骨肉分离的尸体,内里空旷一片的地下宫殿。 他下墓多年,也探过所谓的古修士古帝王陵墓。 所以在发现棺中人面容鲜活,仿佛长眠的样子时,并未在意,还很大胆地选择贼不走空,扒走了现场所有看起来值钱的东西。 包括灯台,棺材板和镇墓兽的底座。 他当时的想法是,镇墓兽都死得连渣都不剩,棺材里的存在还一点动静都没有,多半是醒不来。 但是出来时又看到那些诡异的尸体,担心自己被卷入到什么事件中,决定尽快将那些东西脱手。 半路看到个快要冻死的大小姐,他直接就是一个甩卖。 嘿,没想到还成就了一桩姻缘。 殷骐这些时日暗中观察着,觉得他俩是正经的恩爱夫妻。 那就说明大佬不在意她当初的冒犯。 他也不是搞破坏的主犯,大佬看在他牵红线的份上,应该也不会追究他吧? 方才所言,也不过是试探。 试探的结果不好不坏。 要借机获得庇佑不可能,但应该也不会被悄悄打死。 很好了已经。 殷骐藏住心底的害怕,扭头继续与段宥商谈表演细节。 几个时辰后。 一行人鬼鬼祟祟地进入大泽深处,靠近墨龙村。 墨龙村折损了三十几个好手,现在又抓紧时间要集齐四百个活人祭品,正是气氛紧张,风声鹤唳的时候。 他们虽然都用了隐匿气息的手段,也没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村中,村长祖父从打坐的状态睁开眼睛。 吩咐身侧侍立的村中修士说:“有四个元婴和一个金丹在靠近,你带人去将他们抓来。” “是。” 为了演得逼真,叶听荷几人没打算让他们轻易抓到自己。 各自用人设里的法器跟人打起来。 她拿到的是一条软鞭。 感谢叶长生在见识过她的“闪电五连鞭”后,忍无可忍地给她请了教鞭法的老师。 三五不时地学一下,此时用起来也像那么回事。 但水还是很水的。 她第一个就被抓了。 很老实被捆着丢到一边,看其他人反抗。 这一看,可不得了。 萧术为了伪装,把自己的面具和符纸耳坠都摘下来,打斗见血之后,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魔性,直接生掏一名修士的胸膛,将其心脏抓出来。 血喷了另一位墨龙村修士一脸。 他恶劣地笑:“对你们这种拿旁人的命来换自己安宁的人来说,会觉得同族的血很烫吗?” 被他质问的修士一愣,不敢直视他。 然后也被掏了心房。 两颗心脏丢在地上,他叹息了一声,说:“竟没有区别。” 叶听荷过去只觉得这小伙子有点恶趣味,没想到他发起疯来有种变态杀人魔的既视感。 真可怕。 某生吃厉鬼的女子在心里发出感慨。 墨龙村的人见他连杀两人,还如此评价,顿时大怒,好几个人一拥而上。 萧术的身影淹没在人群中。 叶听荷便转头看殷骐。 殷骐是他们中唯一的出窍期修士,压制修为伪装成元婴期。 打得那叫一个划水。 跟泥鳅一样,一点伤害没受到,杀伤力也不强。 直到有人被打死,化作厉鬼,他的画风也猛地发生转变。 那些厉鬼,没有去扑杀杀死他们的萧术。 而是直接转向他。 追着他,嘶吼着要扯碎他的身体,眼里再没有其他人。 比叶听荷还像是吸鬼体质。 “有损阴德的事情做多了,就会这样。” 她点评。 幸灾乐祸地看了一会儿他被厉鬼追杀,发现他还是毫发无损,便无趣地再次转头。 秋与游正在追杀几个包围她的元婴修士,以一己之力完成了反包围。 她从进西津就没有动过手。 墨龙村得到的消息也只是她背琴,并不知晓她是剑修。 所以她放心地展示着自己的实力。 剑修的战力本就拔尖,她又是剑修里的天才。 七八个元婴期围攻,都没能拿她怎么样,还狼狈地被她追着砍。 眼看局势朝着己方一边倒,叶听荷开始担心他们的计划能否顺利,在心里大骂墨龙村的人是水货。 好在这里离墨龙村很近,他们打不过也知道摇人。 在死了五位同伴,还没有拿下第二个人后,带头埋伏的人直接向村中的出窍期求助。 “请老祖出手。” 一声非常经典的“竖子猖狂”后,头发花白的老者出现,直接镇压了三人,将他们都打了封闭修为的禁制,丢到叶听荷身边。 阴冷的目光扫过三人。 尤其在浑身沾血的萧术身上停顿了许久。 显然,方才发生的事情,他已经收入耳中,也感觉自己被戳肺管子了。 萧术笑着看他:“前辈实力强大,怎么也做起伥鬼的活计来?” “哼。” 老者冷哼一声。 萧术便猛然突出一口混有内脏的鲜血。 受了重伤,他终于全部拿回理智,闭嘴不言。 “不杀了他们吗?”有墨龙村的人满是愤恨地问。 老者:“龙王有言,金丹修士以一抵二,元婴期以一抵十,有这四个人当祭品,就能少死四十个人。” 气氛冷却下来。 萧术说的那些话萦绕在他们耳畔。 这下,他们真的感到同族的血很烫了。 仿佛能烫伤他们的皮肤,叫他们的面目都变得丑恶起来。 “勿要被他人言语动摇,我们世代供奉龙王,只能听从龙王的命令,自己死了便罢,村里几千血亲,你们要看着他们都去死吗?” 老者的话让他们勉强打起精神。 准备将叶听荷几人押入村中地牢。 有人还是难以压住恨意,想要折磨萧术:“可要审问他们?” “不必。”老者又是哼笑一声,“我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前些时日逃走的小虫子,带着这几个人,就敢回来救人,可笑。” 趁着他们打斗的功夫。 段宥已经溜进村子,借着法宝,一路潜入了墨龙村的地牢。 这里已经关了许多人。 还有许多熟人。 不仅是他的同门,还有五河城另外四大宗门的弟子。 不知道,还以为是五大宗门在这里举行什么团建活动呢。 他错愕地问:“你们……也是来西津历练的?” 被问的其他人:“……” “先别说这些了,快打开门放我们出去。” 段宥心想:我可不是来放人出去的。 要让这些平日里面和心不和的友宗同辈失望了。 他心思一转,直接扑到关押另一宗门弟子的牢门前,大声喊:“海月妹妹,我来救你了!” 88 正文 第88章 ◎坐牢◎ 段宥口中的“海月妹妹”,是友宗梅河宗的内门弟子周海月。 一个很喜欢享受别人献殷勤,但从来不会答应任何人追求的女人。 他的兄弟在对方身上受了情伤,好好的一个内门天骄,成日里不思进取,搁哪儿伤春悲秋。 段宥早想治一治这女人。 地牢中,周海月靠坐在墙角,看起来状态不太好,没有往日的光鲜,但被众人围在中间,也能拥有一块展示自己柔弱的空间。 被段宥这么一喊。 她抬起头,惊疑不定地看了他一眼。 只觉得陌生又眼熟,像是哪个门派的内门精英弟子。 但能知晓她的名字,还找到这里来,想必是某个暗恋她,但不怎么凑到她跟前的人。 周海月惊喜地站起来,直接走到牢门处,说:“多谢师兄前来相救!这里太危险了,还请你小心些。” 她没有故作体贴地说些“你别救我快跑”的话。 怕对方真的跑了。 距离祭祀没剩几天,要是没人救她,真的只剩死路一条。 若真能跑掉,日后再想办法拉进关系也不迟。 段宥见她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说出来,却认定他是来救自己的,眼中闪过一丝嘲讽,低头假装摆弄牢门的锁。 墨龙村的地牢设置非常落后,用普通的开锁工具就能打开。 一直没人能逃出去,是因为村里有出窍期修士的神识覆盖。 周海月见段宥潜入进来,只当他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 待牢门一开,她还不忘维护自己的形象,转头对其他人说:“太好了,我们快一起离开吧。” 众人示意她先出去,自己紧紧地缀在她身后。 段宥却像是不急一样,往后退了一步,让他们先出来。 “我看下来不来得及将其他人也放出来,这样也能增加逃走的几率。” 他朝里走了几步。 梅河宗的几人嘴上夸几句“大义”,脚一刻不停地往外冲。 段宥看着他们的背影,露出一抹阴险的笑容,转头回到关押山河宗弟子的牢前,打开锁,把自己关进去。 他的同门看起来状态比梅河宗的弟子要差上许多。 估计是被拷问过关于他的消息。 段宥因为没有告诉他们内情,导致他们没有足够警惕而被捉住,是有些心虚的。 而他们却认为其他门派的人也被抓了关在此处,自己就算警惕也会被抓,所以没有对他独自逃走产生怨念,只是寄希望他能像说的那样,请到援手。 而且他们在被拷问的时候,说出了他的许多事情。 此刻也是心虚非常。 于尴尬的沉默中,山河宗的人眼睁睁地看着他把自己也关进来,终是忍不住问:“你演这一出是要干什么?” “不要多问,到时候若有人问起,你们就说我一直跟你们在一起。” “这能行吗?” “能行,其他的,只需耐心等待,届时我们不仅能全须全尾地回去,还能见到那位传说中的龙王,并带消息回去给师尊他们。” 段宥这话大半都是安抚意味。 他其实是在赌,赌那负责抓他的人已经死了或是被调往别处。 赌那几个凶残的修士能够成功破坏这场祭祀。 那样他就能少受一点皮肉之苦。 那边,被押着进来的叶听荷几人见到奔逃而出的梅河宗一行人里面并没有段宥的身影,眼中都闪过一丝异样的神采。 小伙子真是有几分聪明和缺德在身上。 押着他们的元婴修士冷笑一声,转头问他们:“这就是你们的雇主。” 叶听荷:“不是,他们可能是见看守不在,趁机逃出来的。” 她说的是真话。 人家却确信她说的假话。 又是一声冷笑:“你就装吧,反正没人可以逃离墨龙村。” 说完,他就把梅河宗的人就近打入一间牢房中。 其力道之大,直接打穿了精铁的栅栏。 跑在最前面的周海月首当其冲,被震伤了心脉,直接吐血昏迷过去。 “不必审问,将他们都关起来,若有人跟你们搭话,也不要回应。” 元婴修士摆手说。 一天之内,他们死了几十人。 心里都攒着仇恨,若是审问,很可能会出人命。 这些人不是金丹就是元婴,当做祭品,能少死很多他们的人。 而且,他们也没那么多人手了。 要派人去各个村里征集祭品,要派人去准备祭祀其他的用品,还要派人去留意西津之外的消息。 原本就不够,现在就更紧缺了。 所以才累得老祖亲自镇守村中,时刻用神识注意村中的动静。 元婴修士最后用毒蛇一样的目光看了眼萧术,转头离开,去办其他事情。 尽管有出窍期老祖下的封修为禁制,墨龙村的人对他们的态度依然算得上谨慎,叶听荷几人被分开押入了不同的牢里。 叶听荷全程没有受到一点罪。 因此还有闲心打量周围的环境,点评自己生平第一次坐牢的体验。 “设施有点差啊。” 远不如叶家商会的地牢也就算了,这精铁质量怎么还不如她当时在练武场随手拿的铁鞭? 那可是筑基期适用的普通法器! 叶听荷将手放在铁栅栏上,没有触发任何禁制。 顿感无语:“就这啊?” 纯靠人力保证犯人不越狱呗。 她不知道的是,这地牢平时就关一些犯错的村人,拖家带口的,当然没必要搞得太严谨。 “枫停。” 叶听荷忽然召出许久没有放出来的枫停。 枫停是古修士的亡魂,师从女仙赤霞元君,原本就有化神实力,跟在她身边,受到她周身的灵气滋养,如今已经靠近生前的修为,约等于半个合体期。 但越是如此,枫停对叶听荷的态度就越恭敬,一被放出来,就恭敬地跪在地上:“主人。” “你去外面打探一番,看看有多少高阶妖修和人修在暗中观察这里。” 这里关着这样多的外界修士。 不用想就知道,很多势力都盯上了这里。 他们或许也在等祭祀。 等龙王现身,等一个对西津动手的借口。 恐怕只有将事情上报昆仑的那位城主没想到西津的鬼事会与龙王有关。 叶听荷以身入局,当然也想要在这个事件中获得最大的利益。 她看中了西津龙王的龙魂。 若能收入地府,就能入驻第二殿普明宫,协助她掌控业火。 有这个好处在前,龙魂所附着的阴气,都只能算是添头。 为了能够成事,她必须将所有的因素都考虑进去。 枫停领命,正待离开,又被喊住。 “给怜梦去信,让她打听打听,是哪位蛇族的妖修大能与鬼域有勾连,将御鬼秘法教给西津蟒族。” 叶听荷接触过蛇妖死后化成的鬼。 便是在昆玉城遇到的游鳞。 对方的修为似乎也符合长泽村村长的描述,出事的时间也差不多。 但鬼没有实体,不需要化龙。 另需要打探。 时间这么紧,若不能打探到消息,就只能寄希望于对方无暇处理这里的事情,不要再加入乱局。 不然,对方进到大泽里面,对他们来说着实是威胁。 “是。” 枫停答应下来。 过去这么久,她已经接受了与怜梦的分工。 对方负责消息,她负责当打手。 而且名额已经给了对方,两人的竞争关系告一段落,反倒要更好地合作,才能让她也得到机会。 叶听荷让枫停离开。 此刻,她失去了最大的护身筹码,还身处他人牢笼之中。 却内心平静,静待更大的危险到来。 因为她从来没有将外力计入自身实力,只当做棋局上的棋子。 既然是棋子,自然可以放在任何地方。 至于让长烆在暗中保护她。 也不过是夫妻间的笑言。 当然,不说他也会护着她的。 她捧着脸,想了会儿分离不过几个时辰的夫君。 想对方此刻在何处,是什么也没干,就看着她担心她接下来会遇到什么危险,还是很放心地在西津中闲逛,分出一缕心神关注她。 叶听荷一直知道,长烆其实对很多事情都感兴趣。 无论是种花,炼丹,雕刻,看书,做饭,还是就那样闲逛,他仿佛都觉得有趣。 但他总是守着她,一切以她为先。 她为此窃喜的。 长烆隐匿身形,坐在她的身侧。 也没有在她面前显现出来。 借着这个机会,他恢复自己本来的容貌。 赤红的长发迤逦铺开,如同岩浆般光华流淌,金色的竖瞳凝视着爱人的侧脸。 像在看一株有着火焰颜色与毁灭性,又脆弱到需要小心呵护的红莲。 很美。 美到他觉得自己需要保持适当的距离。 又想离得再近些。 矛盾的情绪在他心中似火燃烧,滴落成爱意。 如此相近又不相见的两人,彼此心里牵挂着对方,仍是亲密无间。 89 正文 第89章 ◎祭祀◎ 叶听荷被关了几天。 很安静,根本没人来管他们。 修士辟谷,倒是饿不死。 有梅河宗出逃被打回的前车之鉴,也没有人再琢磨逃走的事情。 他们都被封了修为,若冲破不了封印,出门也是自讨苦吃。 面对逐渐临近的祭祀,对死亡的恐惧激发了其他负面情绪,好些人都跟同伴闹翻了,互相揭老底。 地牢里全无隔音可言,让其他人吃瓜吃了个爽。 叶听荷也听到了段宥与周海月的纠纷。 这小子还真是个人才。 竟然趁着这个机会替兄弟出头,报复渣女。 周海月也是个厉害人物。 真不怕养鱼太多,池塘里的鱼死后化成厉鬼来找她。 等到祭祀前一日的夜里,叶听荷才等到匆匆赶回来的枫停。 “化神修士可以在瞬移千米,合体修士可以瞬移百里,属下为了获得更准确的消息一直等到方才,他们才靠近了西津。” 人修方面有三位合体修士,二十位化神修士。 像段宥所在的山河宗之流也在,只是没达到计入信息的档次。 他们知道的是更早。 但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西津的异常持续两百年,近两年更是闹得凶,有心之人想要发现苗头很容易。 而对于他们这些修为达到瓶颈的高阶修士来说,哪怕是捕风捉影,最终空欢喜一场,他们也不能放过任何一丝可能。 妖修方面,倒是只有本地妖修。 两位合体妖修,二十七位化神妖修。 看起来要弱于人修这边,但妖修以群居,那些化神妖修都是两位合体妖修的部下,忠心非常,服从性也很高。 再加上有主场优势,也没差到哪里去。 两方人此刻正在外头对峙扯皮,一起等事态发展。 令叶听荷惊喜的是,怜梦回了消息。 假冒龙王的那群巨蟒,学名叫玄水蟒,按照妖族的血统论来说,属于根脚最差的一类。 在西津的妖族圈里,定位是“大个肉多好欺负”。 祖上活不下去,钻进大泽,对着龙王庙一顿拜,希望能够在大泽拥有一块容身之地,繁衍生息。同时发誓说要时代侍奉龙王,不允许任何外人来扰龙王安宁。 龙王同意了。 它们便成了大泽唯一的常驻民。 受到龙气滋养,它们的血脉得到优化。 但时至今日,也没有进化成功,修为最高者也只是出窍。 玄水蟒一族渴求更多的力量。 这种渴求,随着龙王越来越虚弱,变得越发强烈。 龙王死后没多久,食腐为生的它们就将目光放到了那座如山高的龙尸上。 然而两百年过去,它们也没能靠近一步。 两年前,一名叫做游刃的合体期蛇妖寻着传说来到西津深处的大泽。 玄水蟒违背了先祖的誓约,打开禁制,迎接对方去族中做客。 它们许诺,若能助其成事,只取用足够化蛟的部分,剩余的部分都归他。 化龙的诱惑,鳞甲兽类都难以抵抗。 游刃第二次去的时候,带去了从弟弟那里拿到的鬼域秘法。 他要求事成后,龙魂归他们。 游刃要以真龙之魂为投名状,为弟弟获取鬼王常易的庇佑,帮助前者度过下一次天劫。 但第二次密谋还没有完成,他就匆匆离开。 怜梦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呢? 很巧啊,她现在的顶头上司,也就是鬼王常易,让她负责重新启动此事。 而她又亲身经历了游鳞的事情,知道原本负责此事的游鳞已经死了。 怜梦表示自己已经联系了另一位生前是妖族的大鬼,看主子什么时候方便接收这个外卖,就通知对方过来。 她即使当着卧底,也还记得自己“骗鬼上门”的职责。 叶听荷对此很满意,让枫停回消息说可以马上安排。 等那大鬼来了,龙王的事情估计也告一段落,她刚好能够腾出时间。 若是来得快也无妨,这里有那么多大能盯着,除了鬼王,谁来了都得夹着尾巴做鬼。 “你也小心些,莫要被发现,成为了众矢之的。” 利益争斗归利益争斗,一旦出现了鬼,人族妖族都会放下一切成见,共同除鬼。 枫停收到她的关心,十分感动。 “主人放心,今古修士的修炼法门不同,他们的感知手段对我无用。” 她能在昆玉城外的矿区混到今日,可不是靠的运气。 “嗯,那我就放心了。” 让枫停再次出去办事,叶听荷摸出小寒村寒老送给自己的月牙形白骨。 将事件一一串起来。 玄水蟒的先祖钻进大泽时,龙王大约已经进入暮年。 身体各方面的状态都很差,产生龙气也不多。 它们待的时间估计也就几百年。 不然别说是玄水蟒,就是菜花蛇,都能修炼成分神期。 那这个时间,就能对上小寒村建村前,寒老村子被巴神神像中钻出来的巨蟒袭击的事件。 有这个前科,玄水蟒假冒龙王可谓是驾轻就熟。 直接将龙王已死的事情瞒上两百年。 鱼目混珠,沐猴冠冕。 重新将蛇骨收起来,叶听荷闭目养神,在心中排练明天的事情。 这个夜晚对很多人来说,都很漫长。 但第二天终究还是来了。 天还未亮,就有一群人打开地牢的门走进来。 村长的弟弟,墨龙村的第三位出窍期。 想要伺机逃走的人都面露绝望。 如行尸走肉一般被押着出去,带入其他村凑出的祭品之中。 是的。 墨龙村除了他们这些抓来的外界修士,一个自己村里的人都没出。 村里的人还装出一副高义的样子,率先将自己提供的祭品装上船,推入大泽中。 正好也方便了叶听荷几人行事。 祭祀船只都是预先设置好目的地的灵舟,一经启动,就飞快地朝着大泽深处去了。 叶听荷回头,瞧见湖边的西津民众。 挤挤挨挨,身材枯瘦,面无表情。 不像是活人。 像一排排木偶。 或许对他们来说,生活在这种地方本就艰难,一切抉择都不由自主,举起屠刀也只是为了保护自己。 很难对他们产生愤怒。 怜悯也是没有的。 叶听荷收回目光,看向路的前方。 如今的大泽,不足古时大泽的十分之一,可对内陆的修士来说,它宽广无边,像是传闻中的大海。 朝日未出云层,湖面上雾气弥漫,前后左右皆是一样的景色。 水中似有巨影相随。 一叶小舟载着一群修为被封禁的修士,朝着更深处去。 不安在每一个人心中蔓延。 耳边已有哭泣之声。 叶听荷却说:“此情此景,尚不够悲啊。” 殷骐随手挣脱了捆绑和禁制,凑到她身边,笑问:“怎么说?” 擅长符箓禁制的萧术紧接着脱离受困状态,随口搭话:“得有风雨雷声,蛇影重重,再搭上哭声回荡,才有些诡异的意境。” 殷骐笑着说:“不,还不够,也许我们应该再请秋姑娘弹上一曲。” 最后赶来汇合的秋与游当了真,坐于船头,把琴放在腿上,闭目弹奏起来。 毕竟练了这么多年,她的琴技其实不差。 只是什么样的曲子到了她这里,都是一样的声急气锐,令人心神错乱,气息不稳。 随着急促的琴声,真的有雨从天而落。 乌云一层叠一层地压下来,有雷电的光在其中闪烁。 这样的情景中,人声难闻。 可叶听荷依然在跟另外几人聊天:“你们炸过鱼吗?” “炸过。” 萧术摸出一把雷符,随手丢进了湖中。 水炸轰鸣,激起一片大浪,使船只颠簸起来。 船上的人和水中的蛇都骂了起来。 一条巨尾浮出水面,欲直接将这条小船掀翻。 尾巴刚扬起来,就被落下的雷劈得皮开肉绽。 叶听荷:“这样炸鱼,才带劲儿。” 90 正文 第90章 ◎龙王庙与龙宫◎ 在原本的计划中,他们没这么早动手。 最佳的动手时机,是抵达前几次祭祀翻船的地方之后。 那里离玄水蟒的老巢近,离龙王庙也近。 东方麒可以从暗河过来跟他们汇合,一起对付敌人。 但一直尾随他们这条蟒蛇却没有将他们安生送到的意思。 它贴几只船都贴的很近,偶尔还会将某只船顶起来。 每个人都能感受到它饥饿贪婪。 墨龙村一次送过来近四百人,是想让玄水蟒一族尽快成事。 然而,他们着急,有些贪吃蛇却没有这么着急。 或许在它看来,墨龙村能在几天里一口气弄到这么多祭品,就能弄到更多。 自己吃几个再让他们补全就行了。 叶听荷几个修为高,属于“上等食材”,它最多只是看看,使使坏。 其他人,已经开始被挑拣了。 叶听荷还不至于为了等待时机,就看着别人死在自己面前。 “左右已经到了这里,外头感知不到大泽的动静,我们也施展得开。” 这话一出,秋与游握住琴头的剑柄,将琴推到一边,便抽出了剑。 湖上雷光散华,难掩剑光之霜冷。 被炸了尾巴的巨蟒,在顷刻间被斩成了数段。 殷骐见状也动了手。 他把巨蟒的妖丹剥了出来。 叶听荷:“……收收你的奸商嘴脸,这蟒妖是你杀的吗,你就去收妖丹。” “冤枉啊大人。”殷骐一副被错怪了的伤心样,“妖丹最能反馈妖兽生前的状态,我想看看它们受到龙王和阴煞之气的影响有多重。” “你还记得我们来的目的吗?来查探这里的风水有什么变化,为什么会制造出如此批量的鬼。若是此地真的变成了阴地,这些玄水蟒死后也会化成厉鬼,甚至那位的尸体也可能起尸变成鬼物。” 按照他们打探的消息,龙王死在两百年前。 龙魂没有完全消散,也失去了变鬼的时机。 若是起尸,便是无差别攻击活人的怪物,他们都招架不住的。 经他提醒,叶听荷也反应过来。 她伸手拿过妖丹查看。 这妖丹跟玄水蟒的肤色一样黑漆漆的,触感黏腻,散发着强烈的腥气。 险些让她干呕起来。 从能量构造来说,仍以水灵气为主。 但水分清浊,这妖丹上的水就极为恶浊,含有致命的毒性。 除了炼制毒药外没有任何药用价值。 至于殷骐说的阴煞之气…… 叶听荷抽出一缕精纯的阴气,环绕在妖丹周围。 妖丹顿时出现变化。 暗红色的煞气从内部涌出,将整个妖丹腐蚀得坑坑洼洼。 她咋舌:“这煞气,等于千年的厉鬼了。” 千年修为的厉鬼,实力堪比元婴期。 这条玄水蟒,也不过是元婴期。 “龙气,有没有龙气?”殷骐问。 叶听荷拢了拢手腕上的青龙手串,不确定地说:“有吧。” 她感到手串珠子自行滚动了两下。 算是有微弱的反应。 “看来,它们离化蛟还远得很。”殷骐点评道。 萧术看他们讨论完,才说:“要给其他人解除修为封印吗?” 叶听荷点头:“动静这么大玄水蟒族肯定要过来查看情况,现在解放他们,还有逃走的机会。有些人大约是身负任务,但也随他们。” 萧术没有直接帮其他人恢复修为,也是担心后者耽误他们的事情。 听到她这么说,他一点头。 从袖子里摸出一大叠纸,对着天空用力一扬。 雨已停,风未止。 黄色的符纸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到每个人身上。 殷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洒之前呢。” 晦气! 叶听荷瞥他一眼:“你扒人棺材的时候,怎么就不知道忌讳了?” 他:“嘿嘿。” 恢复修为的其他人,有三分之一的人选择跳船,驾驭自己的法器离开。 这时候就显出了墨龙村*人的抽象。 他们居然没有收俘虏的储物法宝! 难道他们平时都不用储物法宝吗? 不知道自己真相了的叶听荷很快将这个猜测抛到脑后,看向另外一些没有选择逃走的人。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本地人。 他们有的麻木地坐在船里,有的在船上对着龙王庙的方向磕头,求龙王饶恕逃走的族人。 求生欲是人的本能。 可有的人会被情感拽向死亡,不敢求生。 叶听荷垂了垂眸。 湖上的风,变得更大了。 波涛骤起,将所有船只都吹向某个方向。 大泽里唯一安全的地方,就是龙王庙内部。 先将人放到那里,等他们除了妖鬼,这里也就不再需要活人来做祭品了。 而且在那里展开战斗,也让他们有个退路。 玄水蟒族反应不慢,湖上的雷方息,就派出了上百条玄水蟒来追逃走之人。 一大半都来截叶听荷他们。 但叶听荷苦练的风法早已不是当初的水平。 小小的木舟木筏,跑得比快艇还快,还稳稳的,没有任何人掉进水里。 叫它们只能吃到尾气。 想要御水截他们,水里直接导了雷电,把它们电得脑子都空白了。 冲得快的,不是被剑斩成几段,就是 风直接把所有船都送到了龙王庙前的岸上。 第一次来的人,皆不由而同地抬头,仰视巨大的龙头。 几千年前的雕像,未被风霜所摧,仍旧栩栩如生,威风凛凛。 叶听荷看了好一会儿,没找到东方麒当年留下来的痕迹。 西津人已经冲进庙里,开始疯狂地叩拜祈求。 她没有进去。 而是走到了水边,望着湖上沉浮的蛇影。 密密麻麻的,将水都映成黑水。 一条玄水蟒将头颅扬起,也望着她,口吐人言:“人类,你们不信龙王,就不该来这里。” 已是有点怂了。 水族本就畏惧雷法,它们身上还有阴煞之气,更是被克制得死死的。 一路追逐,它们死了十几个同族,却没伤到任何一个人族。 眼前的人类女人,看起来还不够它塞牙缝,却着实是个瘟神。 叶听荷笑了笑说:“我是不信龙王,可也心有仰慕,想亲眼见一见龙王。况且这里的人都是来祭祀龙王的,你们追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蛇头晃了晃,它态度很自然地说:“我们一族世代侍奉龙王,自然是奉命来接祭品的。” “那不更应该把我也接去吗?” 它:“……” 不知天高地厚! 别说是一个出窍带着四个元婴,就是分神期都在它们这里讨不到好! 以为修了一门厉害雷法,带这几个好手,就能在它们的地盘来去自如,骑在它们头上作威作福? 本就显得阴冷的蛇瞳此刻更是充满恶意。 “好,你既然想去,就随我们来吧。” 叶听荷也没想到它胆子这么大,敢带着他们几个回老巢。 看来是没把他们当狼。 这样也好,事情又回到了他们计划的轨道上面。 她回头跟同伴对视一眼,确认他们都准备好了,便直接跳到了那说话的玄水蟒头上。 “劳烦你载我一程。” 它:“……” 想骂人,想动手,想发疯。 但它什么也没做,只是猛地扎进水里。 叶听荷早有防备,用鞭子缠住它的脖子稳住身形,早就买好的避水珠也发挥着作用,在她身上附着一层,抽取水中的氧气为她所用。 外面的雷雨又开始了。 隔着十几米深的水,都能瞧见外面的雷光。 因而一路平安无事。 直到抵达所谓的水中龙宫,玄水蟒老巢。 门口有一位人形的老者站着。 这老者额头隆起,暴露在外的皮肤覆有零星的鳞片。 那些鳞片与其他玄水蟒不同,带有凸起,光芒闪烁。 已有化蛟之相。 91 正文 第91章 ◎先走一步◎ 看到这老者的时候,几人都是心中一沉。 他们都以为玄水蟒的化蛟没有什么进度,但眼前之人告诉他们,已有了接近成功的案例。 想也是的,蚁群能够蛀空堤坝,这样一群巨蟒,经过数百年的努力,能供出来一条拟蛟很正常。 殷骐扭头直接看叶听荷:“出窍巅峰,我招架不了。” 他的技能点主要点在跑路和偷袭术上,碰上这种身体强悍的妖族,他只能说自己能走。 叶听荷面色也有些凝重。 还未言语,她手腕上的青龙手串就自行脱落,青龙虚影从中冒出发出一声声清脆的龙吟。 这下面色难看的就变成了周遭的玄水蟒。 这些大蟒砸到水地的泥沙上,如同虫子一样扭曲蠕动,仿佛十分痛苦。 方才看着十分威严强大的老者直接跪在了地上,连吐几次血。 叶听荷见状,直接通知东方麒过来。 同时大喊一声动手。 几人顿时散开,各自选了个方向展开屠杀。 说来,他们都是孤狼般的性子,极少与人合作。 这样分开战场,反倒更能施展实力。 叶听荷的鞭子还挂在一条玄水蟒身上,她用力一扯,将对方拉到自己身前,借此机会展开灵智。 突然被说不是人的玄水蟒满脸蒙蔽。 又觉得她说话莫名其妙,又怀疑她在骂自己。 她没作解释,接着又喊了好几句话。 什么“今日我便要替天行道,降妖除魔”“假冒龙王,已有取死之道”之类,最后一句才是雷法的口诀。 “吃我一招掌心雷!” 语毕,雷球以她为中心,旋转散开,一波接着一波,落到那些还未爬起的玄水蟒身上,把它们炸得皮开肉绽。 不远处,同伴们的表情都有些一言难尽。 平日里看不出来,这大小姐还是个话本迷,正打着呢,还有心情说这些台词。 叶听荷心里也不想他们想得那样自然。 这神通虽然好使,但念口诀还是太尴尬了。 只能用更尴尬的台词来对冲。 下一次的口诀要换正常的点。 下次一定! 叶听荷的青龙手串毕竟只是护身法宝,在没有受到刺激的情况下,并无多少杀伤力。 半天没有收到回应,它就重新回到了她的腕间。 对玄水蟒的压制有限。 这单方面屠杀的局面,只维持了一盏茶的工夫。 几人埋头苦干,也只杀了几十条。 等宫殿前的老者恢复行动能力站起来,再次阴冷地看向他们时,他们立刻放下手中的活,各自防御起来。 幸好东方麒此刻赶到,替他们抗住了拟蛟老者的攻势。 两方是老仇人,一打起来就发了狠,忘了情。 叶听荷与其他人合力处理掉剩余的一些玄水蟒,见龙宫里没有玄水蟒出来,便准备一探究竟。 她大喊一声:“前辈您先对付他,我们去截援!” 然后绕过两人,头也不回地进了龙宫。 殷骐为他们断后,回首望了眼追在他们身后赶来的各派修士,微微一笑。 这个笑容即使摆在他易容后的讨喜圆脸上,也显得十分阴险。 他也大喊了一声:“前辈!我们的援手也到了,他们会为您助阵的!” 拟蛟老者神识一扫,发现来的都是些金丹元婴的小年轻,冷哼一声。 水中顿时起了可怖的漩涡,将那群人卷了进去。 这些来自各派的修士还未看清龙宫的外貌,就被卷进急流漩涡中,转得脑子都空白了。 殷骐假装忧虑地看了眼漩涡,一咬牙转头进了龙宫。 龙宫内部金碧辉煌,恢弘大气。 五根十丈高的柱子撑着穹顶,雕刻以鳞甲兽类为主,各肖龙形,却无盘龙。 只因这里是为真龙所建。 “这龙宫,恐怕也是轩辕皇朝的手笔。”殷骐发表着权威看法,“柱子的材质是金丝玉,如今罕见,在五六千年前却时常被用来作为宫殿或陵墓的建材。” 萧术:“轩辕皇朝的人当初来这里建了龙王庙和龙宫,看这两个建筑的样子,可看出其中的用心,为何之后再也没有来过?” “皇朝想再起龙脉,为自己续气运,即便遭到拒绝,也会再三上门请求。”叶听荷的手拂过柱子上的浮雕,感知可能存在的龙气,“除非,他们见到的是一条有问题的龙。” “没问题的龙都在天庭呢。” 殷骐笑着说出另一个可能性:“众所周知,姬家以土德兴帝业,奉的是五方上帝中的黄帝,也就是黄龙。但其实最早称帝的是姜家,他们以火德兴帝业,奉赤帝,尊赤龙。” “姬家人可以改奉水行真龙为护国神兽,却绝不能奉一条赤龙为护国神兽。” 在接近上古的时代中,人族的领地远不如现今这样辽阔。 轩辕氏和神农氏氏是有过长时间对立的。 众人恍然大悟。 对他们来说,神农氏实在是太过久远,皇朝存在的时间也不长,早被抛到脑后了。 有些历史不好的,连神农氏的帝族姓姜都不知道。 “我听闻,新版的九阳焚阴大阵,加入了姜家提供的火种。”殷骐将话题引入自己感兴趣的部分,“叶大小姐可知道什么内情?” 叶听荷随口答道:“老头子瞒得紧,不仅是我,叶家的任何一个人都不知道其中内情。但既然他说有姜家人出力,就说明真有这回事。” 叶长生是一个很会经营形象的商人。 他在涉及交易的环节中,都很讲信誉,该给的好处都会给到位。 姜家恐怕有东山再起的打算。 所以他才会借着九阳焚阴大阵更换的机会,帮姜家扬名。 “这样啊。” 感觉他语气莫名,叶听荷扭过头看他:“怎么,你挖过姜家的帝陵?” “那倒没有。”殷骐摇头,“我们家有祖训,绝不能进姜家人的墓。” 他们这一行,说不能做的事情,一旦做了,包死包遭到报应。 殷骐能苟活到今天,就说明他很能压抑自己的好奇心。 见叶听荷没给出什么有效信息,他也就抛到了脑后。 花了一盏茶的工夫在大厅探查。 叶听荷终于停下脚步,指向某个走廊说:“这个方向。” 不是手串给出了指引,而是她体质过阴,对温度感知敏锐。 那个方向传来的水流,似乎更热一些。 其他人对她的判断没有异议,跟着她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路上刚开始还碰到几条巡逻的玄水蟒,后面就安静非常。 水的温度越来越高。 最后,近乎沸腾。 几人的脚步停在走廊的尽头。 前方的路突兀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玄水蟒的尸体。 这条玄水蟒的蛇骨从七寸处开始脱离皮肉,直直地铺到他们的脚下。 叶听荷眼尖地看到,蛇骨上缺少了一根骨头。 大小正与寒老交给她的骨头一致。 而灵视又告诉她,这条玄水蟒还没有死。 它的灵魂依旧在这具破烂却没有失去生机的身体中,嘶吼惨叫。 【作者有话说】 早上太难起来了,明天开始,更新时间改到下午六点 92 正文 第92章 ◎蛟与龙◎ 叶听荷不由自主地将那枚蛇骨拿了出来。 玄水蟒的方向传来极为可怖的吸力,将她牵引过去。 这股巨力,将她握着蛇骨的手都拽出一条口子,鲜血淋漓,深可见骨。 她手一松,蛇骨就自己飞去了它的方向。 嵌入其中,变成一具完整的蛇骨。 随后,脱落的皮肉重新附着在蛇骨上,自七寸后的身体逐渐恢复。 如尸体般的蛇身扭动,带得地面震动。 这时,他们才意识到,这实在是一条很大的蟒蛇。 比他们方才斩杀的,都要大上数倍。 鳞片凸起无光,状似鳄鱼皮,一层叠着一层。 那埋在远处的蛇头缓缓抬起,回首望他们。 眼如灯笼,头顶高高隆起,一只尖角穿破蛇皮而出。 原本微弱的气息猛涨,最后散发出分神期的威势来。 竟是当场化蛟成功了! 被它凝视的众人,皆有一种被视若蝼蚁的恐惧感。 与此同时,身后也传来强烈的威胁感。 几人不由自主地回头。 黑暗之中,有成百上千的竖瞳在凝视他们。 他们进来的轻易,原来是被故意放进来的。 想要出去,可就要闯过万蛇窟了。 这样凝滞的气氛中,叶听荷打了个响指。 幽暗的走廊霎时被照亮。 光芒来自蛟的身上。 沾有叶听荷血液的蛇骨深嵌在它的身体里,也将业火带入最深处。 笑容来到叶听荷一行人的脸上。 若不是看到蛇骨上的血液,他们几个才不会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它化蛟。 蛟嘶鸣一声,猛烈地翻滚起来,搅动水波,却没能令业火熄灭一丝。 其火势反倒如被风吹般猛涨,眨眼就蔓延到全身,炙烤着它的灵魂与皮肉。 食腐而生,冒充神明,袭击人族村庄,觊觎真龙血肉…… 它若是下地狱,必会受千年惩罚。 除去他们刚来时遇到的那位拟蛟老者,以及这只玄水蟒先祖化成的蛟,其他玄水蟒的修为都在金丹元婴,连出窍期也没几位。 出窍期的几只还都去支援外面那位了。 只有一只带队过来堵他们。 殷骐很自觉地上前跟它玩了起来。 其他的玄水蟒,对秋与游来说,是剑起扫一片,剑落带两只。 萧术战斗水平很一般,但辅助能力出色。 他摸出一把又一把的符纸。 水中炸出一片特效。 只是这里的玄水蟒太多了,环境又称不上开阔,还要好一段时间来缠斗。 三人配合着,将叶听荷的身形藏了起来。 叶听荷拿出两个新购入的法宝。 这两个法宝可以自动释放雷电与雷球,且可以自动使用内部储存的灵石来维持运转。 她将攻击目标设为那只出窍期的玄水蟒,接着向蛟的方向扯去。 玄水蟒群疲于应对他们的攻势,竟没有发现她的离开。 叶听荷无法支撑长时间的战斗。 且灵视维持的时间不宜太长,她需要在不得不收起它之前,找到龙王的尸体。 她小心翼翼地绕过仍在痛苦翻滚的蛟蛇,走入更深处。 不知道是走的方向不对,还是方才的情景仅仅为了迷惑他们过去,深处的水反倒不似先前那样滚烫。 幽冷,死寂。 水灵力脏浊,掺有毒性。 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的灵视能够瞧见丝丝缕缕的煞气在往外飘。 赤龙体温炽热若岩浆,连尸体都滚烫。 水火不相容。 玄水蟒一族想要吃龙尸,就必须想办法降温,中和它的火性。 两百年中,它们尝试了毒,现今又尝试了阴煞之气。 到这里,叶听荷才知道送到昆仑的情报居然是真的。 西津鬼物增多,不仅是妖物为祸,也是因为此地风水有变。 她风水只通皮毛,能下次结论,是因为她看到四面阴气都聚向了同一个位置。 甚至是她身上的阴气,都有被牵引的趋势。 尽管她如今已经可以控制阴气入体的速度,这种现象也十分反常。 她联想到玄水蟒族背后有鬼王指点,也就不奇怪了。 叶听荷谨慎地靠近阴煞之气聚集的地方。 瞧见了正在运转的大阵,堆成小山的尸体与四条玄水蟒。 前几次祭祀的人没有进玄水蟒的肚子,在这里被水泡得浮肿,肉被毒侵得黑紫,水波荡起的时会互相撞击,露出带有黑斑的白骨。 四条额头隆起的玄水蟒趴在阵法的四个方向,头朝着阵中的尸山,闭着眼睛,张着嘴,芯子吐着,将水吸入又吐出。 漆黑的蛇脸上,竟能看出陶醉的神色。 对外界的情况全然无觉。 也没发现她的靠近。 她忍着恶心观察,终于看清了阵法下面的情况。 那是巨龙的皮肤。 已经被腐蚀出了一个缺口。 叶听荷忽而感到悲伤。 这悲伤不知道从何而来,却很快感染了她。 入水而居,孤寂万年的赤龙,在亡故之后,还要遭受这样的亵渎。 杀意在她心中聚起。 一直不敢直接使用的业火自她的身体中冒出,凝成龙形朝着阵法的方向袭去。 四条玄水蟒如同突然掉进沸水中的鱼,从吸食龙气与煞气的状态中惊醒,扭动着逃离火龙的袭击。 有一只不慎沾到了业火,跟它们的祖先一样,陷入欲灭火却不得的挣扎与焦灼中。 “什么情况?龙王的魂魄醒了?” 被烧到的蟒惊叫。 另一条蟒不可置信:“怎么会,祂都死两百年了!” “要是真醒了,我们都得死。先通知族长过来查看情况!” 第三条蟒沉着地说。 第四条蟒已经逃离了现场。 剩下两条蟒见状,直接放弃镇守阵法,扭头就跑了。 “我们去请族长来救你!” “我直接去找族长。”被点燃的那只直接追上了他们。 竟没有一条玄水蟒瞧见叶听荷。 她心中隐隐有些奇怪,但没时间放到思考这事上,见它们离开,也没去追。 这四只都是出窍期,她对付一只都勉强。 偷袭能成功就是万幸了。 而且她也没忘记自己的任务。 叶听荷来到阵法附近,准备先将阵法破除。 破除的方法也很简单。 截走流向阵法的阴煞之气。 她盘腿而坐,主动吸收起阴气来。 在聚阴这个赛道,身负地府的她碾压一切阴地与阵法,很快就让阵法断了阴气来源。 阵法运行不畅,发出刺耳的警告。 无人来处理,阵中的尸体躁动起来,开始起尸。 叶听荷的灵视还未关闭,第一时间发现苗头,随后伸出数十条勾魂锁,直接将没能离体的鬼魂拽出来,顺带吸走尸体中的阴气。 怎料它们竟然就是维持真心的重要条件。 魂魄与阴气具失,阵法直接歇菜了。 这些尸体对阵法失去作用,如水草一般,随着水波荡走了。 她无暇去处理,趁机将几处阵脚破坏,最后来到原本阵心的位置。 运用一点风力扫掉表面的泥沙和腐肉,便能更加直观地看到一片破破烂烂的龙身。 表面平坦,弧度很小。 说明深埋在大泽底下的龙,要比她刚才看到的蛟更大。 据说成年的真龙可达千丈,盘山亦有余。 如今看来,并非虚传。 这退化后的大泽,可算是浅滩了。 她心中感慨,动作没停,直接将戴有青龙手串的那只手按在了一片龙鳞上。 试图引起某种共鸣,唤醒将散的龙魂。 与此同时,隐身跟在她身边的长烆也伸了手,轻轻地放在她手边。 龙鳞坚硬得像是石头,表面冰冷,静待一会儿,便能感到炽热。 金红的龙血从旁边的伤口处冒出。 流淌到湖底的泥沙上,将它们熔成了岩浆。 湖水沸腾,地面震动。 比方才在龙宫中,由蛟引起的震动更为剧烈,范围更大。 乱成一锅粥的龙宫骤然一静。 这样可怕的动静,连西津外围对峙的人修与妖修都惊动。 他们互相对视一样,都决定先进去看看。 长烆虚虚地抱了叶听荷一下,借此缓解满是杀意的心情,最后看了一眼苏醒的赤龙,选择暂时离开。 他怕自己多待一会儿,就将西津从沼泽变成火海。 活了漫长的岁月,他已经能很好地收敛自己的情绪,避免自己的喜欢或是憎恶给无辜的生灵带去灭顶之灾。 叶听荷以雷化盾,一步步后退,等待这具沉睡的龙尸起来。 这个过程非常漫长。 像一位老人摔在地上想要起身,艰难非常,无论如何也快不得。 外界。 西津的妖修,前来的外界修士都以极快的速度飞向大泽。 监控他们情况的枫停心中急切。 想拦又没有那个实力。 她大脑急速运转,生出急智,把自己珍藏的霞衣往身上一披,直接出现在他们面前。 众人见了她都是一惊。 片刻后,一位合体期人族修士怒叱一句:“哪里来的厉鬼,竟敢在本座面前造次!” 嘴上骂着,却没有直接动手,而是等她反应。 枫停态度从容,行了一个古礼:“龙王避世已久,从不见外人,感知到几位气势汹汹地前来,派我来前来,问几位有何意图。” 她身上属于厉鬼的煞气难掩,但披着的这件霞衣是赤霞元君所赠,沾着货真价实的仙气。 他们这些人都是识货的,瞧出此物不凡。 不然早把她打杀了。 一听她居然是代表西津龙王,言语中也有冷厉谴责之意,都信了三分。 此女若在古时便侍奉在西津龙王座下,如今是鬼也属正常。 众人对视一眼。 “原来如此。”方才开腔骂她的修士咳嗽两声,“我们都听闻西津最近鬼事频繁,还有许多外界修士在其中莫名失踪,前来查探情况。既然龙王仍旧镇守此地,不妨让我们拜见一番。” 枫停面无表情:“我方才已经说过了,龙王从不见外客。” 场面一时僵持。 里面传出的动静越来越大。 他们再也按捺不住,有人抬手,欲将枫停打落去一边,直接冲进去。 93 正文 第93章 ◎龙醒◎ 枫停早有预料,感知到对方所蓄之力不算重,便知自己的计策起了作用,他们没有打杀她的意思。 拖延时间的目的也已达到。 她冷哼一声:“看来几位是不想当西津的客人。” 仗着有霞衣的保护,不闪不避,就要强接这一招。 然而,出手之人的灵力方打出,便凭空消失了。 不是招数消失了,而是他的人消失了。 一点未熄的灰烬飘到了其他人眼前,让每一个人的瞳孔都缩起来。 “她方才说过,龙王不见外人。” 长烆没有显出身形,略带怒意的声音出现在每一个人耳旁。 “尔等所图,知之者众。” “生死冥冥,生时受天地泽沐,死后亦泽沐生灵,本为自然之道,然尔等贪欲作祟,不敬神圣,又作出这副大义的样子,令吾作呕。” 长烆向来懒得搭理叶听荷之外的人,此番说出这么多话,已是懒倦。 他对枫停说了最后一句话:“听闻你从前执掌门中刑罚,该知道如何处置他们。” 枫停听出了是他的声音,伶俐地答:“是。” 她生前的修为不比这些家伙差,现今又有这位撑腰,对处罚他们一点儿顾虑都没有。 几团蓝色的光从枫停手中飞出,直接袭向要闯入的这些家伙。 无人敢抗拒。 提着一颗心,眼睁睁地看着它飞入口中。 顿生满口生疮之痛,手还不由自主地举起,猛抽自己大嘴巴子。 枫停:“谅尔等初犯,便只需受此刑七日,七日后,咒会自解。” 说完,她话音一顿,随便看向某个方向,作出试探长烆是否满意的姿态。 他“嗯”了一声。 并未将这件事太放在心上。 正如他所说,神兽死后,其尸养出万千生灵是自然之道。 若不容他人觊觎,只会将资源过度地集中,导致天地灵气衰退,万物退化。 龙凤大劫后,被分食的龙凤不知多少。 天地间才又有了欣欣向荣之象。 他不觉得他们的贪欲是罪。 只是觉得不够尊重。 倘若他们坦坦荡荡地说“听说龙王要死了,过来看看有没有提升自我的机缘”,他可能就只是拦他们一会儿,等那边完事了就放他们过去。 可世上坦荡者少有,道貌岸然者众。 长烆此刻想的最多的,还是那在西津住了多年的后辈。 与刚刚出生清光,与沉眠万年的他情况都不同。 对方一直清醒地活了万年。 那对于真龙来说,也是从幼年到暮年,相当漫长的岁月。 何等孤独。 何等痛苦。 何等的绝望。 长烆想到枫停刚才说的话,将她带去一旁问:“你想侍奉西津龙王么?” 关于叶听荷的打算,他已猜了大概。 生机已散,即便他强行将其带回天界,天界的环境也不适合,另外还有许多其他的麻烦。 日后在地府就职,反倒前程更好些。 枫停的情况与西津龙王十分相似。 她也有天界背景,但死了多年,回去的可能性不大。 枫停被他问得一愣,随即大喜。 因常处罚犯口业之人,她说话很是诚恳:“我方才为了阻拦他们,一时情急撒了谎,本意不是要侍奉龙王,但您如此问,枫停是一万个愿意的。” 主人给她画的是编制饼。 这位是连后台都给她找好了。 真是命好。 枫停顿时觉得自己在矿洞里当了那么多年白骨精都值了。 “你既愿意,待地府建成之后,便去普明宫侍奉。” 长烆伸手虚点枫停眉心。 一点金红的光从他的指尖传入她的魂体中。 枫停的实力猛地上涨。 一直抵达鬼王的门槛之前。 没有再往前,不是因为他没那个能力,而是鬼王为天道不容,会遭到天谴。 “此印能保你不受天劫,待你取得地府神官之位后会自动消散,在那之前,你该知道如何做。” 枫停猛点头:“我定然为主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为后辈定了个还算伶俐的侍者,长烆的心情终于好了些。 开始暗中观察后辈和妻子那边的情况。 另一边。 叶听荷终于等到了龙王起尸。 说是起尸,更像是眠龙苏醒。 山一样的龙身从湖底抽出来,将这潭死水搅得天翻地覆。 在水里打成一团的众人都维持不住身形,被带去半空,猛然往下掉。 狼狈地维持住身形。 论体型,蟒和蛟在赤龙面前都像是虫子。 但被如此巨大的龙凝视,她却没有生出一点不适和恐惧。 反而感到极为亲近。 对方似乎也这样觉得,动着身体,让她滑到尾巴处,又将尾巴举到眼前。 叶听荷仰着头,看到巨龙的头颅。 一双曜日般的眸子已经石化,没有瞳孔,成为了流光溢彩的死物。 龙嘴合着,话由龙魂所说。 “你身上,有我同族的气息,很多很多。” 叶听荷身上有长烆的气息,有青龙手串上的青帝气息,勉强算上清光之前缠着她留下的黑龙气息,也不过三个。 可对万年没有见过同族的西津龙王来说,已经很多了。 祂感觉到面前之人,与龙族有着深刻的羁绊。 方才还感受到很温暖很温暖的气息。 那种温暖包裹着祂的龙魂,让祂几近消散的意识都回光返照一般聚拢起来。 祂很想哭。 但死去的身体已不再具有这样的功能。 叶听荷伸出戴着青龙手串的手,想要将手串递得更近一些。 怎料祂直接将头探过来,让她的手心落在祂的头上。 竟像是在蹭她的手。 她微妙地有一种摸到狗的感觉。 下意识多摸两下。 别说,有种暖玉的质感,非常好摸。 过了会儿,她才咳嗽一声说:“天界关闭通道已久,人界已无您这样的真龙,您若是想见到同族,怕是很难。” “嗯,我知道的。” 祂闷闷地应着。 “但是——”她重重地念着这两个字,“您若愿意跟我离开,我能保您魂魄不散,等到天界重新联通人界的那天。” 他们已经处于高空,周围没有旁人,但叶听荷顾虑着外面的那些高阶修士,把话说得含糊。 为此,她还准备了一些其他说辞。 结果祂直接答应:“好,你带我走吧。” 叶听荷:“啊……” “需要我怎么做。” 她没空发呆,连忙说:“让您的魂魄进入我的身体中。” “你未必能够承受。” “我想试试。” 叶听荷是估算过的。 排除掉某些特殊例子,大乘期是人界修为的最高档位,无论是人是鬼是妖,都无法单凭自己突破这个界限。 西津龙王在生前可能超出这个门槛,但死后为亡魂,超过鬼王不太可能。 她吸收过鬼王,而如今又比那时强许多。 问题在于她如今的身体状态还很差,吸收不及的阴气在体内堆积,会蚕食她的生机。 但上一位为她看诊的老大夫曾经说过。 只要修为提升的够快,就能够对冲这种致命风险。 现在就是赌她能对冲成功。 祂将自己的头往后撤了撤,嘴巴张开,一条一米多长的龙影钻了出来。 一句废话都没说,直接扎进她的身体中。 这是有史以来,第一位自愿被叶听荷“吃掉”的鬼。 其吸收速度,超过了叶听荷的想象。 她差点儿被撞昏,从高空坠落。 枫停正好出现,连忙扶着她。 撞进她身体的龙也知道自己力量对凡人来说十分可怖,哪怕死后附在龙魂身上的,也不该是人所能承受的。 于是穿过叶听荷的身体,又从她的背后冒出来。 将龙头搁在她的肩膀上,虚虚地贴着她的脸。 枫停仗着各自高,主人这会儿瞧不见她的神色,对着祂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 龙头歪了歪,并未与她搭话,而是对叶听荷说:“你的身体太差了,承担不了我的因果。可惜我把龙珠给一个叫做东方麒的凡人了,不然现下给你正好。” 祂只是孤独,不是傻。 在弥留之际也感受到玄水蟒一族的觊觎与恶念。 所以才会托梦警告墨龙村,才会将珍贵的龙珠悄悄塞给东方麒,让他带走。 叶听荷没想到东方麒不仅是喝了龙血,还吞了龙珠。 怪不得异化成那副模样。 她接过枫停递过来的手帕,擦拭唇边的血迹,慢慢地说:“无妨。慢慢来吧。” 她并没有去找东方麒要龙珠的意思。 一方面,那是龙王自愿赠与的,算人家的机缘。 另一方面,她也发现问题不仅在于吸收这样庞大的阴气会对身体造成符合。 还在于西津龙王身上的怨念。 祂在历史上可是造过不少杀业的。 除非拿业火烧,不然这些东西留在她身上,会对她的精神造成极大的负荷。 叶听荷站在龙身上俯视。 瞧见墨龙村的人仍旧在大泽边上,他们不停地对着龙的方向叩拜,脸上满是恐惧与悔恨。 94 正文 第94章 ◎长生久视◎ 叶听荷被龙魂缠着,也能感受到对方的情绪。 祂并不像传说中那样极端地痛恨背叛之人,会将所有不再信仰自己的人全部杀死。 面对供奉假龙王,帮助玄水蟒一族谋算祂遗体的墨龙村人,祂的心情非常平静。 神明并非没有喜怒哀乐,而是没有短生种千般忧苦。 对祂来说,这一场闹剧只是庸人自扰。 除却平静之外,只余些许悲悯。 “深根固柢,长生久视。” 叶听荷对这句话有了新的感悟。 她将手伸出。 龙头自动地出现在她的手地下。 此刻灵视已解除,她瞧不见祂刻进灵魂的创伤,只能看到美丽的外表。 兼具虚幻的灵*动与宝石般的火彩光。 无数匠人对龙的描绘,都不及本尊的美丽。 叶听荷为这种美丽所惑,颇为冒昧地摸它的龙角与鬃毛。 祂丝毫没感到冒昧,很是亲近地贴着她,盘在她的身上,感受那股属于同族的温暖。 又汲取着那股能够平息祂灵魂躁动的冰凉。 这样和谐的画面持续了好一会儿。 叶听荷才在枫停的提醒下,如梦方醒。 她说起正事:“你的遗体,要如何处理?” “烧了吧,我染了魔气,食者亦会入魔,不若烧个干净,灵气归于天地。” 她有些意外,又觉得情理之中。 西津龙王当年没有跟着进入天界,肯定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沾染魔气这个原因,也符合祂来这种不符合自身习性的地方独居,驱逐一切外来者,难以压抑杀性的特征。 “我有一种火焰,能烧干罪孽恶念,名为业火,只是用起来总不大顺手,希望您能指点一二。” 她说。 龙头点了两下。 叶听荷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从地府中将业火调出。 为了防止烧到自己。 她是割破掌心刚愈合的伤口,使鲜血流出体外。 火焰从血液中钻出,没能寻到燃料,躁动地跳跃着。 这火将赤龙都吓了一跳。 “好厉害。” 祂感叹一句,开始教她如何不引火焚己。 这对赤龙来说,属于天赋之一,很快就能精通。 他们通常会将更多的精力用在学习“如何不伤到在乎的事物”上。 然而叶听荷只是个刚踏入修行一两年的异世来人,勉强懂些五行理论,要说多了解,是没有的。 控风尚能练习,这业火想练都难。 所以她的表现让龙很沉默。 “这样吧。” 祂想了个办法。 “你先把我的尸体点了,然后我操控自己的火来引导你。” 叶听荷依言照做,又放出来一些血,控制它们如雨散去。 这些血落到龙身各处,如火星落到泼了油的柴堆,瞬间燃起大火。 属于赤龙的火焰将业火包裹。 引导着它们去身体各处寻找更多可燃的血肉,帮助迅速提升火势。 一场绚丽的大火,出现在方圆千里所有生灵的眼前。 无数的瞳孔映照着火光。 沼泽湖泊沸腾,雾气蒸腾而起,又很快被烧干。 许多动物从洞穴巢穴中慌忙逃出,伴水而生者开始大规模地迁徙。 大泽中的玄水蟒一族也想要逃离,但它们还没来得及爬出干涸的大泽,就被卷入了火海中。 当龙王决定降罪它们时,无论是蟒还是蛟,都没有分别。 叶听荷冷淡地看它们一眼,继续专心地感知火焰的特点,尝试控制它们的走向。 有赤龙的引导,她掌握得很快。 这场火实在是太大了,让一直体质偏冷的她都热得大脑昏昏。 “我想睡一睡。” 以为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的叶听荷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消耗灵魂力量过多的赤龙在说。 “睡吧,我也想睡。” 盘着她的赤龙越缩越小,最后缠在她的手串上,尾巴紧紧勾着她。 “我叫曜灵。” 这是祂睡前最后一句话。 祂也有个很好的名字,只是很多很多年,没有谁再这样称呼祂。 曜灵沉睡后,叶听荷又强撑了一会儿。 长烆来到她身边,扶着她问:“你怎么不睡?” 她将受伤的手往袖子里一藏,笑了笑说:“我怕把队友烧死了,也怕把外头的花花草草都烧着,让葬礼变成一场灾难。” “睡吧,剩下的交给我。” “好。” 叶听荷又梦见了赤龙。 只是不是她时常梦见的那一条,而是西津龙王。 是曜灵。 她以祂的视角看着周围。 四周的水很深。 龙嘴中吞吐出巨大的泡泡,朝着水面而去。 泡泡表面倒映着各种画面。 有面目丑陋的魔,有尸山血海,有烧了半边的山…… 没有一点美好的东西吗? 她生出疑惑。 视角的主人似乎也有这样的疑问,吐出了更多的泡泡,并瞪着眼睛看它们。 终于,有一个泡泡表面的情景带上与其他画面截然不同的色调。 退化的河道上开着很多小花。 五彩斑斓,彩蝶纷飞。 祂吸了口气。 远去的泡泡又回到祂眼前。 其中静止的画面动了起来,还放出了声音。 “你看,被你烤干的河变成了这样,也很漂亮的,不要哭了好不好。” 泡泡周遭的水沸腾起来,将画面挤压扭曲。 这大约是因为,赤龙的泪水也非常滚烫。 眼前一大片白色的泡泡升腾,等湖水平静下来后,又是黑沉沉的水底。 因为曜灵自愿被她吸收,她得到了祂的一段记忆。 不是她关心的龙王庙始末,也不是曜灵受难的前因后果,仅仅是祂万年中非常平常的一段。 叶听荷醒来时,脸上湿润黏腻。 原来,是她哭了。 长烆拿着手帕,仔细地擦掉她的泪痕。 他的手很温暖,动作也轻柔。 极大地缓和了她的情绪,让她意识到自己并不缺少陪伴,那只是别人的孤独。 低头看了眼自己恢复如初的手,她将其塞进长烆的手中。 宽大的手掌合起,将更多的温暖带给她。 “我睡了多久?咱这是在哪里?”她问。 长烆:“睡了七日,我们在小寒村。” “哦。”她刚醒过来的脑子缓缓转动,扭头看向窗外。 外面似乎很热闹。 当大部分西津人都在为龙王离去而感到悲伤时,小寒村上下却都是喜气洋洋的一片。 他们的“西王母娘娘”平定了假龙之祸,不仅让他们免了被墨龙村吞并的风险,还解决了小寒村前身的灭村之仇。 可谓是双喜临门。 西津再次退化,从沼泽丛林变成了平原沃土。 水族没有办法跟其他动物一样迁徙,都搁浅在地上。 他们每次出门都能满载而归。 到处都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有人从窗外路过,瞧见她醒来,立刻大喊一声:“王母娘娘醒了!” “什么王母娘娘醒了,是娘娘在天庭汇报完情况,重新降临到了人界!” 外面的脚步声多到可怕。 幸而第一个进来的不是别人,而是殷骐。 叶听荷赶忙让进来的殷骐将门关上:“我的外卖……不是,我的眼线说有大鬼要来西津,来了吗?还有,听闻有好几位大能有意争夺龙王尸身,他们怎么都没有现身?” 在她原定的计划中,是自己偷偷把龙魂收走,留下龙身给他们争夺,他们一行人趁乱离开。 之后再将龙魂消失的事情栽赃给赶来的大鬼。 这样,他们就能够从中隐身,顺利离开西津地界。 即便后来那些人查到他们头上,有昆仑和叶家作为背景,只要他们死不承认,他们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 结果她整出那么大的动静,都没见再有外人来。 殷骐的目光扫过床上的两人,识趣地收回,在桌边坐下说:“我听说,那些个大能本来都进到内围的,结果被一个自称龙王侍女的厉鬼拦住,还被当众惩罚自扇耳光。” “扇了整整七天,到今天早上才停。那几位算是面子里子全都丢干净了,胆子却还是小,那么多人都看到龙王的身体烧了起来,他们也不敢再有冒犯,掉头就走了。” 叶听荷一听“自扇耳光”,就想到了枫停。 她在心里给枫停比了个大拇指。 姐们果真是有实力与智慧的。 她:“那鬼呢,没有鬼进来吗?” “有啊,怎么没有。” 殷骐给自己倒了茶,喝了口才接着说。 “大鬼念慈,你有没有听说过?” 叶听荷假装惊讶:“来的是她?” 这名为念慈的女鬼,足有八千年修为,在鬼域中亦是恶名远扬。 只因她那张嘴一点儿也不“慈”。 手段残忍便罢了,说话还实在是难听。 便是狗路过,都要被她抓着嘲讽一顿。 殷骐:“她来时刚好撞见那几位在自扇耳光,当他们都着了道儿,没忍住对着他们一阵嘲讽,谁知道人家是被控制了手,其他手段却没有被封禁,几位大能当场大怒,同时出手,她连逃都没来得及,当场魂飞魄散了。” 枫停的水平,叶听荷心里是清楚的。 没那个本事把好几个合体期都压制,多半是用手段唬住他们,让他们自愿受罚。 但外人不清楚。 念慈还当他们是被哪位大乘期惩罚了,想着先过嘴瘾,再趁机重伤他们。 谁知道是在往枪口上撞。 “好吧。” 叶听荷很是遗憾地说。 外卖没了。 只好下次有机会再点了。 95 正文 第95章 ◎舆情◎ 叶听荷又问了另外两个小伙伴的近况。 萧术去看能不能捡漏到一些自己用得上的药材与画符素材。 秋与游出门打架了。 西津环境大变,认为这里不再宜居的生物往外迁徙,想要寻宝的修士却大量涌入。 短短几天,已经发生了好几起外界修士与本地人的冲突。 因宝物而起的争斗更是不知凡几。 作为昆仑弟子,秋与游并不缺修炼资源,但她的心总是难以静下来。 渴求一战。 她故意参与夺取宝物,借此与其他修士打斗。 十战十胜。 昨日又晋入出窍期。 在来西津的修士中声名大噪。 “她把战利品都给了我,让我按需分配。” 殷骐笑嘻嘻地摸出一些灵植药石,令其飘到叶听荷面前。 “萧术要用的已经拿走了,你们俩挑些,剩下的我拿去卖给那些输了的修士。” 参与争夺宝物的人,大概率是需要它的。 省去了寻找目标客户的时间,还给了坐地起价的可能。 叶听荷:“没有良心的人果然能赚的更多。” 人家挨了秋与游一顿打,还要花大价钱从你这里买。 殷骐:“多谢夸奖。” 跟他拌几句嘴,叶听荷就兴致勃勃地跟长烆一起挑选自己的那份。 同伴愿意跟他们分享战利品,是很值得高兴的事情。 之后有机会,她也会送其他人礼物。 不知不觉间,叶听荷走出了孤狼的心态,做计划时会自然地带上爱人与同伴。 也不再觉得接受别人的帮助和赠与会带来麻烦的人情账,而是将其视为日常的交流。 这样的生活,较之以往,又有许多不同。 总之是不赖的。 因被他人孤寂感染而心生的些许感慨,在听到一声重过一声的敲门声后转为尴尬与局促。 她还是不能接受自己被人当做神一样狂热地对待。 叶听荷:“要不我们先走吧,让他们去城里找我们汇合。” 殷骐:“小寒村给你准备了庆功宴,长泽村也说要请你过去款待你几天,还有……” “都不必了。”她急急地打断他,“咱们现在就走!” 后续问题不需要自己多关注。 龙尸已经被焚成灰烬,无人知道龙珠在东方麒身上,外界看来,这里已经没有重宝。 最为心动的那几位也没胆子再来。 更改风水的阵法也被她拆除,有大火残留的痕迹,短时间内不会再生出厉鬼。 而西津的水虽然都被烧干,但龙尸返还天地的灵气滋润着这一方土地,千百年后,又将是一处繁荣热闹的福地。 剩下的一切,都可以随其发展。 叶听荷认为这可以说是一场完美的历练。 所以不需要太华丽的收尾。 当务之急是跑路。 “你身体没问题吗?”殷骐假装关心了一句。 “没问题!” 在某人的坚持下,他们三个悄悄地离开屋子,飞至高空准备离开。 临别的回视,叶听荷瞧见干涸的大泽上面开满了鲜花。 不是什么灵药,只是被灵气催长的普通野花。 因此可以安然地盛放许久。 很好了。 集合的地点在五河城。 也就是那带着他们进墨龙村的男修士段宥宗门所在。 城中有很多外来修士,他们融入其中并不突兀。 倒是本城五大宗门的弟子,都有些丧气脸,看外来修士的目光都不算友善,动作上也是避让。 叶听荷点评一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五河城的修士,大约连螳螂都不能算上。” 这小宗门的人自作聪明,以为能悄无声息地将好处拿到手,将弟子派入西津打探,直到他们被塞上装祭品的船也没见出手救人。 又蠢有毒。 这个词可以形容所有谋划此事的五宗领导。 殷骐:“小点儿声,我们还要用五河城的传送阵呢。” 她哼笑一声:“怕什么,五河城的传送阵有叶家出资,他们没办法在这上面给我使绊子。” “啧。” 殷骐难得对人生出羡慕嫉妒的情绪。 他常年干无本买卖,赚的很是不少,纵使如此,也一辈子都难赚到她现今的身家。 下次得想办法再从她身上赚一笔。 三人随便找了个茶楼坐着等另外两人来汇合。 茶楼里十分热闹,十桌有九桌在谈论西津的事情。 这件事共有三大热点。 第一大热点,就是西津龙王仙逝。 另外两个讨论度差不多,一个是大能集体自扇耳光事件,一个就是西王母显灵事件。 有人将此三件事联系起来,得到一个大胆的猜测。 “你们说,天庭是不是决定出手,平定人间乱象了?” 这话一出,周围热闹的气氛骤然停滞。 暴露了有很多人在偷听的事情。 此人笑了一声,落落大方地看向其他人:“可有道友与我想到一处?” 没人应声。 仙人离他们已经太远了。 可向道之人皆奉三清,向佛之人皆拜佛祖,听到这样一种可能,他们很难无动于衷。 有人口是心非地说:“若信神佛有用,那我辈又何须修行,与鬼物拼死打斗,全都去求仙人显灵不好吗?” “怎么没用?”有人拍了拍桌子,“我有一友人,至今仍在边关浴血奋战,他前不久传书与我,说鬼域有一片天空为佛光照透,那前去灭杀鬼王常易的云梵祖师很可能成了真佛。” “云梵祖师一生苦修,传经弘道,不知救过多少生灵,怎么不算显灵的活佛?” 大众普遍认为,云梵祖师是跟鬼王常易同归于尽了。 只有少数人知道鬼王常易还“活着”。 只有那么几个人知道,现在的鬼王常易,并不是真的鬼王常易。 挑起话头的修士听到这句话,站起来对着此人拱手:“道友说中了我心中所想,我的意思并非是前面那位道友所说,要求神仙庇佑,而是想说,既然能有神仙在世,那我辈修士,是不是就有可能与上古时的那些前辈一样得道成仙?” 这段话,更是震住了所有人。 对这时的人来说,活着已是不易。 若有余力,以济世为先。 若更有天赋与运气,走到大乘期,想的也不是封闭的天界,而是可以镇守一方,庇护万民。 得道成仙,是想都不会去想的。 今日,却有人当众说了出来。 一下子勾起了无数人的心思,让他们开始畅想自己位列仙班,遨游天界的生活。 殊不知,即便是在能够成为金仙上古时期,像枫停这样拜得名师的修士,也极难踏入仙人之列。 叶听荷冷眼看着,觉得他们即便知道,也很止住自己高涨的野心。 人们相信神迹的出现,是一件振奋人心的好事吗? 不,这更可能激起他们探索古迹,发掘仙人旧址的热情。 此时热闹的西津是一个例子。 若真的有人获得了什么仙人留下的机缘,其他地方也会被过度地探索。 到最后,太一山脉的天庭旧址,还有昆仑的截教旧址,都会成为有心之人的目标。 “还是日子太安逸了。” 她想。 叶听荷暗中记住那挑出话头的修士模样,没有急着找茬,而是继续静观其变。 那修士似乎感觉到有很多人在打量审视自己,又是微微一笑,坐回自己的桌子,说了最后一句话。 “得道成仙,需先得道,未能得道之前,我劝诸位要懂得敬畏。已经有前辈替我们试过冒犯的后果,据我所知,当日去西津的前辈中,有一位再也没能离开。” 这话像是一盆凉水,转瞬浇灭了许多大胆的想法。 叶听荷这下有些看不懂他。 便请店小二上一壶楼中最好的茶水,赠到他那桌。 他接了茶,主动走过来与他们攀谈。 “谢仙子的茶,在下林风徐……”自我介绍的话说了个开头,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望着叶听荷的脸,眼睛越瞪越大。 叶听荷的一颗心提到嗓子眼,生怕他说出那句“您就是西王母在世”。 一时心中竟起了歹意,想要把人当场打昏。 此人不知是否察觉到不妙,生生地把到嘴的话咽了下去,礼貌地问:“在下可否与几位同坐一会儿?” 叶听荷将话说得进退皆宜:“坐吧,我们的同伴还要一会儿才能到。” 林风徐坐下来,余光在周围扫了几次,还是半天没说话。 叶听荷瞧了长烆一眼,见对方点头,才道:“道友畅言,不会有旁人听见的。” “好。”他松了口气,说话声音仍尽可能压低,“小姐好。” 她:“嗯?” “小人乃是叶氏商会舆情管理中心的一名执事,受到上级的派遣,调查西津龙王相关情况,并引导此地舆论风向。” 叶听荷觉得奇怪。 奇怪的不是叶氏商会有舆情管理中心。 而是林风徐来这里引导舆论走向。 她更好奇他刚才为什么说那样一番话,便直接问:“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林风徐:“家主已经取得了道子的支持,要向天下公告您的老师奉天道人是仙人,在那之前,需要先让大家重新拾起对仙人的认知,借着各类神迹为他造势。” 她:“哇哦。” 她家老师好像要出道成为偶像了。 96 正文 第96章 ◎新目标◎ 叶听荷没有问过叶长生有什么打算。 因为她是局中人。 问也是白问。 他们那一代人的杰出者,正是如今左右天下大局的主力,他既有钱财又有谋略,四海皆友,成为当中的主导者也没什么稀奇的。 作为穿越的前辈,他做出什么事情,她也不会奇怪。 她也猜得到,自己是对方计划中重要的一环,他重要的棋子。 所以他即便不希望她顶着叶别雨的身体过得风生水起,也从不吝啬在她身上的投资。 他的钱,没那么好拿的。 所以她默认了那些利用,自己给自己规划路线,抓住一切机会提升自己。 越往前走,她越能看清一些东西。 就比如现在。 她就知道奉天道人在这出戏中起到什么作用。 越是战况焦灼,士气就越重要。 佛门那边推举悲愿为佛子,宣扬云梵祖师的事迹,已是拧成一股绳子,有众志成城之象。 道门这边倒是早有道子,但道门中人散落各地,早已习惯各自为政,道子并没有那么强的象征性。 在大部分人看来,道子也不过是昆仑派上一代的天骄。 其德行风姿固然不俗,却没有剑圣那样开创基础剑法,造福同道中人的重大贡献。 前段时间各派都查出不少鬼域探子,正需要点振奋人心的消息。 即将被推到世人面前的奉天道人,可不就是出道的偶像吗? 相信无需多久,她就能听到这位仙人的“神迹”。 也行吧。 至少不是让她以西王母的身份出道。 叶听荷:“你现在的上司是谁?” 这不是平白一问。 因为她觉得,以自己“深受家主偏爱”的情况,叶家中对她持有友好态度的人并不多。 基本集中在六房。 是谁呢? 叶夕照?还是她的祖母叶青? 林风徐神色微顿,给出一个令她略微惊讶的答案。 “是景云少爷。” 叶景云。 叶家四代弟子中天赋最为出色者,险些成为佛子的男人。 他们夫妻曾与他同行,前往无相寺参加沐阳大法会。 他那会儿对她的态度确实很好。 好到让她怀疑他是想取得自己的信任,然后趁机替自己爷爷报仇。 后来发现他真的是很有梦想的一位少年。 无相寺一行,似乎让他有了什么感悟,回到叶家后便闭关。 没想到他竟然是一改过往“专心修炼”的态度,开始干涉家族事务。 而且一接触就是这样重要的职位。 思及对方曾经说过的“为你扫清一切阻碍”,叶听荷嘴角抽了抽,祈祷这位不要整什么舆论上的花活,给她压黑料但不要宣传她。 她勉强关心了两句:“我离家时他还在闭关,现在如何了?” “景云少爷已经突破到元婴期了。”林风徐面带笑容地说。 十几岁的元婴期。 放到整个正道中都是一流的天骄,在子弟天赋普遍一般的叶家就更为显眼。 叶听荷:“真厉害啊。” “不及您,入道才两年就有这样的成就。” 她吸收龙魂的进程只推进了一小半就被打断,但也将她的修为拔高到了元婴后期。 因为对方自愿,这修为提升效率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高。 只有她不能承受的部分才会转移到地府。 若将祂的阴气全部吸收,估计能直接冲到下一个阶段的门槛,也就是出窍圆满。 叶听荷畅想着未来。 眼睛余光看到林风徐的目光越来越惊恐,顿了顿,又从他的瞳孔倒影中看到自己唇边往下流的血。 她淡定往长烆的方向凑了凑。 长烆伸手擦干她唇边的血,又将她的茶换成了养生的茶。 叶听荷喝了口他递来的养生茶,感觉一直堵在喉咙的铁锈味冲淡许多。 在破坏祭祀的战斗中,她并未出力太多。 可后来破坏阵法时,她吸收了大量阴气和数百枉死的怨魂,都是不小的负荷。 要不是有龙魂护着她,她沉睡的时间会远不止七天。 “我没事。” 她无所谓地说。 殷骐:“少有你这样不顾惜身体的人。” 叶听荷笑了笑说:“要是顾惜,我得寸步不出家门了。” 打从来到这个世界,接手这具身体开始,她就将自己的精神独立在躯体之外,只要不死,多虚弱都无所谓。 说句男默女泪的,就是她现在的身体状况,都比她刚来的那天好很多。 而且还有人照顾她。 林风徐对着她比了个大拇指,以表心中的钦佩。 接着,他跟叶听荷沟通了一下自己的营销方案,略作调整,以免出现对她有负面影响的舆论。 沟通完,他就起身离开这桌,去跟另一桌的人攀谈。 一副长袖善舞的样子。 让人看不出来他是否与他们这桌人相熟。 不过后面赶来的萧术和秋与游也引起了一些人的关注。 一个脸上戴着奇特面具,一个布条覆眼,身后背琴,气势凛然。 还没走到他们这桌,两人就被认了出来。 “是绝命琴师和毒面人!” “他们终于离开西津了!太好了!” “快,现在去,或许还能捞着一些好东西。” 一些人直接站起来,匆匆地往外跑。 看得出来,这几天的宝物争夺中,他们二人让不少人都心生恐惧,退出竞争。 萧术和秋与游的脚步僵住。 叶听荷笑了。 听到小伙伴也获得羞耻称呼,她就放心了。 殷骐站起来,直接迎上去:“请绝命琴师和毒面人上座。” 等两人坐下之后,他又笑嘻嘻地提起茶壶给两人斟茶:“小的伺候两位大人。” “谢谢。” 萧术在短暂的尴尬后,坦然地接过他递来的茶水,叹息着说:“这边偏僻,取外号的水平还跟几千年前一样。” 他沾染魔气,在店中杀客后度过一段亡命生涯,被打成邪道人士,也是有过几个名号的。 不说多好听,也比什么“毒面人”强得多。 叶听荷:“哦?那你给自己取一个?我让人给你宣传宣传,争取覆盖这个称号。” 萧术:“不了,谢谢娘娘。” 她:“……互相伤害就没意思了。” 后面来的两人见她气色不佳,但精神还不错,也是松口气。 萧术:“下一站哪儿?” “兰词乡。” 兰词乡位于南方,附属于水盈城,是一座常被烟雨萦绕的水乡。 在世人的通常印象中,这样的地方容易诞生出美丽的爱情故事。 事实也正是如此。 兰词乡有大量的爱情传说。 一大半都是人鬼情未了。 这地方像是被诅咒了一样,每有五对新人迈入婚姻的殿堂,就会有一场白事发生。 被不幸选中的新人中一定会一个在成婚的当晚死去。 更为不幸的是,兰词乡的风水有问题。 水灵气太过充裕,与阴气相混。 经过某种奇妙的反应,有些人在死后仍旧会保持活着的状态,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的新婚妻子/丈夫已经死了,仍旧甜甜蜜蜜地生活。 有发现问题的,也未必舍得与看着鲜活的爱人分道扬镳。 包庇之事不胜枚举。 兰词乡的鬼很少袭击活人,竟保持了许多年的和谐人鬼混居局面。 谁都知道这种和谐不会持续太久,谁也不舍得打破平静。 直到叶长生宣布要给各城安装新版的九阳焚阴大阵。 新版大阵会主动攻击阵中的鬼魂,无论是厉鬼还是没有杀过人的鬼修。 水盈城自然是想更新的。 他们这地方就容易闹鬼,外界厉鬼还喜欢来这里打野。 每年伤亡损失都是别城的数倍。 但是兰词乡的人很抗拒,一直在暗地里搞破坏,导致城里把钱花了,却一直没有安装上。 水盈城的城主很窝火,又因为法不责众,不能采取太激烈的手段。 干脆就给挂了悬赏。 悬赏的内容也不是除掉兰词乡的鬼,而是调查“新婚夫妻离奇死亡”的原因。 这事许多人来调查过,其中不乏高阶修士,最终却都不了了之。 97 正文 第97章 ◎水乡◎ 兰词乡被大小十几条河与湖泊分割成许多村镇,因有许多村人口不足千人,故连成一乡。 总的人口几乎与水盈城中的人口相当。 而水盈城里的人也有不少是从兰词乡搬进去的。 所以尽管阵是安在城里,外头属于辐射地区,没有他们的同意,水盈城也很难装上新的大阵。 最近是兰词乡的雨季,烟雨朦胧,静谧安宁。 像一副水墨画卷。 一条载有五位客人的小船从外驶入,自然地融入了烟雨之中。 船夫是一位枯瘦的老者,他拿着被水浸得漆黑的竹竿,轻轻拨动水面,船就轻灵地绕过往来的船只,朝最近的镇子而去。 船头坐着一对夫妻,丈夫一手执伞,一手将妻子半抱在怀中。 妻子在秋日里便披着狐狸毛披风,金银玉饰压着绫罗,显出瘦小的体型。 病骨支离,仿若连这样的细雨也受不住。 船夫:“水上雨凉,我这小船破旧,却也设有挡风避雨的阵法,不如请娘子进船舱歇着吧。” “没事,我想看看这里。” 倚靠在夫君怀中的女子将手伸出了伞外。 微凉的雨丝随风落到她的手心。 不远处的镇子映入眼帘,青砖绿瓦,天水之间,皆是碧色。 执伞的行人脚步缓缓,皆身形修长,仪态美丽。 “兰词乡很美,能见到这样的景色,我们已经不虚此行。” 船夫叹息一声,说道:“两位是来寻周神医的吧?” 这话让夫妻俩的身体都是一顿。 坐在船舱里的三人也投出关注的目光。 修仙者大多身体康健,病也多是伤病。 所以丹修的地位比医修的地位高上许多,医修为了生活,会学药膳或是简单的炼丹。 能有“神医”这种称呼,这周神医必定不是简单人物。 女子:“您老人家知道他?” “兰词乡没有人不知道周神医。” 他面色复杂地说。 船夫给两人简单讲了讲周神医的情况。 周神医本名周竹,两百年前与妻儿一起搬到了兰词乡。 兰词乡的人因为地理原因,常有“阴气过盛,阳气不足”的不适症状,对医修的需求比别处更大,周神医医术高超,受到本地人的欢迎,很快就有了名气。 但真正让他被冠以“神医”之名的,是一百多年前发生的一件事。 一名女子在新婚的当夜被厉鬼附身,将新郎重伤,醒来后悲痛欲绝,当场自绝经脉而亡。 家人请了许多医师上门为二人诊治。 其他大夫都是摇头,只有周大夫说可以试一试。 已经失了呼吸的两夫妻,竟然真的被他救活过来。 那妻子自断的经脉也被续上,虽然修为再也不能提升,却也活到了寿终正寝。 “自那以后,周神医的医馆便时时有人,很多从外地赶来的病人求他医治,令他分身乏术,且他的医治手段似乎会损伤自身,近几年更是身体欠佳,一月只出手医治三位病人。” “但周神医与夫人伉俪情深,尤为容易被男女之情打动,我看二位夫妻恩爱,郎君可以试试恳求一番,以深情打动他。” 男女之情。 是此行的关键词了。 叶听荷故意凸显与长烆的夫妻关系,就是想借此打探消息。 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线索。 她心里盘着周神医的消息。 长烆对着船夫道谢:“多谢,我会试试的。” “唉。” 船夫不知想到什么,又是叹了一声,提醒说:“娘子体弱,入夜后最好不要出门。” 从这句话中,他们又得到了一个新的关键词。 夜晚。 叶听荷决定把buff叠一下。 晚上去找周神医治病。 正当她想要再问出点别的线索时,河面上传来女子飘渺的歌声,带走了她的注意。 “华山畿。君既为侬死。独活为谁施。欢若见怜时。棺木为侬开。” 歌声凄凉哀婉,缠绕在人心头,令人感伤。 萧术忽而从船舱中走出来,对着歌声传来的方向说:“姑娘,这可不兴唱啊!棺材都盖上了就不能再打开,那是冲气的大煞,易起尸的。” 瞬间就把气氛破坏了。 歌声戛然而止。 过了会儿,又唱了起来。 还是同样的一首歌。 更为悲伤,隐约有些凄厉。 萧术笑了一声,扭头说:“秋女侠来,给这位姑娘伴奏一曲。” 秋与游抱着琴走到船尾,坐下弹奏。 她已经突破到出窍期,浑身的剑气更盛,琴声若剑鸣,哪怕是照着人家歌声的调子在弹,也没有半点悲凉之感。 全是杀气。 河上的水雾都被荡开,叫他们瞧见远处小舟上唱歌的女子。 白衣墨发,身无一饰*,风姿绰约。 感受到他们打量的目光,女子掩面进了船舱里,不再出声。 萧术:“寡妇?” 最后走出来的殷骐揣着手说:“看来是的。” 碍于本地风俗,他们没有讨论此女是活人还是死人。 “你看她,像是会开棺材的吗?” 殷骐深沉地说:“她能等人埋了还当对方活着。” 意思是精神状态有点差。 做出什么疯事来也不奇怪。 叶听荷假装不认识这俩货,继续跟船夫闲聊:“兰词乡的人,无论男女,都是美人啊。” 船夫难看的脸色缓和许多,笑着说:“修炼之人,哪有丑的,且二位如合璧美玉,其他人不能在你们面前说美。” 话是这么说,面上却是露出了些许骄傲。 显然,他是认可了叶听荷的说法。 兰词乡的人,即便是在修仙者中,也美得出众。 或许不及这对夫妻,但随便一个拉到别的城镇中,都会引起许多人的瞩目。 “风水好啊。” 叶听荷意味深长地感叹。 “老爷子年轻的时候,想必也是十里八乡少有的俊后生,被许多女子钦慕。” 船夫的笑容越发难以压下。 “娘子谬赞,不过是被乡亲们吹捧过两句,且我也已有爱妻,旁的女子再如何热络,我也不会多看一眼。” 船靠了岸。 有一位盘发的妇人站在岸边,盈盈切切地看过来。 妇人不施粉黛,一双美眸凝睇,比春水还动人。 美妇人微笑地朝他们点头,随后看向船夫,语气嗔怪:“今日下着雨,你还载这么多客人,也不怕翻船!” 船夫摸了摸耳后,一张老脸作出青年般的神态。 “今天雾太大,我想着只接这一单,多载点也就罢了。” “算啦,所幸是好生生地把人都带到了岸上,没出什么变故。” “……” 显而易见的,这位外表二十多岁的妇人,与这位看起来六七十岁的船夫是夫妻。 他们两个旁若无人地说着话,船夫连船费都没想起来收。 几人想要插嘴问一句“水里有什么危险吗”,却难以插入两人的氛围中。 之后可能还要乘船,也不好像方才打断人唱歌那样煞风景。 只得等着他们腻歪完。 等船夫终于想起来收客人船费时,他面色尴尬地说了句抱歉,又给了句善意提醒。 “我们桐镇在兰词乡里算大的,只要不在夜里靠近河边,就很安全。周神医住的地方离河有些近,建议你们明日再去找他。” 等船夫牵着妻子的手离开后,萧术表示要跟叶听荷打赌。 萧术:“还是五百灵石,我赌他妻子是鬼。” 叶听荷:“我也这么认为,不赌。” “好吧。”他遗憾地说,余光瞧见殷骐蹲在河边,不知在捣鼓什么,朝着对方走去。 殷骐手里拿着一根树枝。 树枝光秃,色泽深黑,质地细密。 叶听荷一眼就看出它并非是普通树枝,而是一根阴沉木。 这根阴沉木被他拿着在水面上来回晃动。 萧术:“钓鱼呢?” 殷骐点头:“是的。” “姜太公钓鱼不栓弯钩就算了,你连线都不挂一根?” “好饵无需钩,也无需线。” 殷骐的笑容还未收起,就见水面泛起涟漪。 一只苍白的手从水中伸出来,如抓救命稻草那样抓住了树枝,猛然用力,要将殷骐拖入水里。 他身形巍然不动,手下也一用力,将水中的东西扯到岸上。 不出意料,这是一只水鬼。 修为刚过百年,身上没有煞气,看着十分无害。 殷骐对水鬼说:“别的女鬼能被人养在家里,你怎么只能躲在水沟里?是因为没有人爱你吗?” 水鬼:“……啊啊啊啊!” 直接就发了狂,两手乱舞,头发乱甩。 但居然丝毫没有攻击他的意图,就搁这儿干嚎,伤害他的耳膜。 这样疯癫的状态,本该让人心生不喜。 可这水鬼长发甩到身后,便露出一张姣好的面容,身上一件湿透的白衣,遮不住玲珑身段。 让人难以移开目光。 殷骐随手打死水鬼,将阴沉木树枝收好,站起身,颇为玩味地说:“这里也许不应该叫兰词乡,而应该叫温柔乡。” 秋与游侧耳,面有不解,又寡言不语。 叶听荷问出她心中的疑惑:“怎么说?” 萧术:“他的意思是,这里是鬼给人准备的温柔乡。” 这里的鬼不攻击人,通人情,又都这样美丽。 兰词乡如何不算消磨意志的温柔乡呢? 从河边离开时,有一句不知道打哪儿来的话钻进了叶听荷一个人的耳中。 “你说,如果你死了,你的夫君还会和现在一样爱你吗?” 叶听荷回首,河面雾气弥漫,瞧不见任何人影。 98 正文 第98章 ◎荷花灯◎ 真情能否经受生死的考验? 这是古往今来的话题热点,无数的文学作品包括神话传说,都对这个核心议题展开讨论。 叶听荷觉得这个问题的核心,其实并非是“真情”。 而是猜忌。 人都还活着,讨论这个,不是存心让人心里不痛快? 对一个身体不佳,得了绝症的人说这种话,更是冒犯。 叶听荷不是一个能容忍冒犯的人。 她离开的脚步直接停住,拿出一盏荷花灯,点燃后推进河里。 这荷花灯是她整出来的新招。 解决了业火“没有燃料就会很快熄灭”的问题。 灯油是凶兽的血,灯芯加入了她掉落的头发,能够维持业火在人界稳定存在。 时长取决于提供血液的凶兽有多凶。 这一盏的灯油来自一只出窍期的狼妖,听说那狼妖十分凶残,每每狩猎,都会杀死数倍于自己食量的猎物,且不准其他妖兽来分食。 后来因猎物尸体都被放臭,生了瘴气,经年累月下来,在它体内聚成了严重的毒。 导致它发狂冲入人类城镇,杀死许多无辜的人族。 后被城主出手镇压,遗体卖给商会换成灵石来补偿那些受难者的家属。 结果尸体带毒,一直没卖出去。 还单独占据一个特殊仓库,造成更多损失。 叶听荷说想要凶兽血,商会老板直接当场把狼拆了,皮和骨头送给炼器师,肉和内脏送给炼丹师,血送给了她。 经过实验,这样一盏荷花灯少说可以维持四个时辰。 她看着荷花灯的光在入河之后变得更亮,就知道这地方有多“阴”。 略作思考,又放下去五盏。 她的动作让其他人都产生了迷惑。 萧术:“你这是?” 叶听荷:“为自己祈愿。” 希望能炸到大鱼。 现在低于千年水平的鬼她懒得看一眼,不到两千年的她懒得动嘴。 四千年可以上桌,八千年拼命也要咬一口。 是鬼王当她没来过。 兰词乡距离鬼域十万八千里远,应该没鬼王胆子那么大来这里。 所以叶听荷态度称得上嚣张。 任是什么妖魔鬼怪,她也有雷霆火焰来烹。 “走吧。”叶听荷没有过多解释,“找个客栈歇息,过来坐了几天的船,给我晃得踩地上都脚软。” 刚才的虚弱模样可不是装出来的。 五脏皆虚,自然也晕船。 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意志力超人了。 萧术:“你家在兰词乡没有别院?” “在这里买房子做什么?没事儿出门溜鬼?”叶听荷幽幽地说,“水盈城里倒是有,你要去住吗?” “还真有啊。”他语气复杂,“有时候真想跟你们这些有钱人拼了。” “为什么要跟我们拼了?”殷骐接话,“你原本也可以很有钱的,是因为要消除身上的魔气才变穷的,你应该去跟魔鬼拼了。” “……” 萧术古怪地笑两声:“刺激我对你有什么好处,不怕我半夜真的跑出来捅你两刀?” 殷骐这下没笑了。 自从跟叶听荷结伴而行,他们的情况比之前稳定许多。 不再需要搜罗各种奇珍异宝来保命。 身上的魔气与阴气也在缓慢减少。 但距离治愈仍旧很远。 萧术一旦动了杀意,人就有点疯,所以名号里带着个“毒”字。 没动杀意的时候,也说不上是好人。 半夜捅人两刀这种事,他还真做得出来。 叶听荷看气氛僵硬,一拍手说:“既然这里有位周神医,咱几个都去找他看看吧!” 他们三个绝症,一个盲人,还有长烆这位伤患。 理论上讲,住医馆也是没问题的。 对她的提议,本来也没动气的萧术顺着梯子就下了:“兰词乡的天黑的格外快,咱们刚才也没有问船夫推荐什么客栈,与其去找,不如直接去找周神医。” 他也没有将船夫“夜里少出门”的提醒放在心上。 来了就是要撞鬼,又怎么会避着走呢? 其他人也没有意见,就直接沿着河道,朝周神医的家中走去。 被叶听荷放走的六盏荷花灯随着水流飘远,飘入越来越大的雾气中,四散而去。 河上还有零星的船只,一盏荷花灯撞到船身停下来。 没有发生任何事。 还随着船荡起的水波往远处飘了些。 “是在祈愿自己痊愈,还是祈愿夫君能一直爱自己呢?” 船上传来女人带着笑意的声音。 灯光将迷雾照亮一小块,一只纤细美丽,皮肤白皙的手从雾中伸出,将荷花灯拾起。 就在这一瞬间,荷花灯猛然炸开。 火星溅到女人身上,如同溅到一团棉絮上,眨眼就烧成一大片。 女人痛呼一声,当机立断地跳进河里。 河水没有熄灭她身上的火。 无数的鬼魂朝着她的方向聚过来,他们将她环包在正中,灵体穿透灵体,层层叠叠,紧密非常。 这样浓重的阴气,这样多的鬼魂,竟真的让业火缓缓地熄灭了。 等再也没有一点火星后,这些鬼才虚弱地飘开。 露出里面完好无损的女子。 那张极为美丽的脸此刻仍带着痛苦挣扎的余韵,黑漆漆的眼瞳中满是怒火。 业火只烧孽业,只会给鬼带去难以摆脱的痛苦,真正造成的伤害却不大。 侮辱性就太强了。 还有她之前唱歌被冷嘲热讽,还被那种琴音打断…… 桩桩件件,都让她生出了无穷的杀意。 正当此时,通过河水里的“眼睛”,女人瞧见那些人正在走向周竹的家。 她红艳的唇诡异勾起。 镇子不大,叶听荷几人很快就找到了周神医的家中。 作为兰词乡最有名的大夫,周神医的家十分气派。 临水而建,引水入府,亭台楼阁,五一不精致。 门前两根大柱子盘有蛟龙。 或许是西津的假龙王给叶听荷造成了一些刻板印象,她觉得这蛟龙的面向有些凶恶。 作为几人中看起来最好说话(实际上都是易容功劳)的殷骐,他仍旧主动承担了外交的任务,走到门前开始敲门。 第一遍敲门后,久久没有回应。 他耐心地敲了第二遍,第三遍。 终于,门被打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 门内传来警惕的声音:“太阳已经落山,该在屋中休息,几位来这里做什么?” 殷骐用一种颇为急切的语气说:“听闻周神医大名,我们公子带着夫人日夜兼程地赶过来,想要求神医救夫人一命!” “你们公子如此费心,想来是极爱夫人的。” “对啊,我们公子身体也不好,要是夫人的病治不好,我真怕……” “唉。” 门内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 “你们进来吧。” 深红的大门被打开,露出骨瘦嶙峋的周神医。 比起神医,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位病入膏肓的病人。 【作者有话说】 最近好像是热感冒了,一天到晚脑子昏昏沉沉的。 看看明天能不能多写点。 99 正文 第99章 ◎我没有妻子,也没有女儿◎ “怎么劳烦您亲自来给我们开门。” 殷骐笑眯眯地说。 偌大的宅院,居然没有看门的下人。 周神医:“家中晚上不留人。” “是我们打扰,只是想着就医要趁早,一打听到您的住处,我们就匆匆地赶了过来。” 周神医的目光投向叶听荷。 他没有问病人是谁。 因殷骐刚才提到“夫人”,另一位姑娘虽蒙着眼睛,但气血充足,远达不到“病得要死”的程度。 “这位夫人……是在来的路上遭遇了什么吗?” 叶听荷暗自挑眉。 她听出来这句话的内涵。 这大夫居然在没有把脉的情况下,就看出她身体里堆积大量阴气。 不可能是看穿了她身上的遮掩。 只能是从她外在的表现作出的推断。 殷骐:“我们走了几天的水路,路上还算安生,只是夫人她有些晕船。” 当然安生。 外界行走的修士中,元婴已算高手,出窍更是让人不敢冒犯。 妖兽对力量的感知犹在人修之上,自动地避让了他们。 哪怕修为超过他们的大妖,看在两族的盟约上,也默许他们从自己的地盘路过。 至于鬼…… 更是露头就死。 “她看起来不仅是晕船。” 周神医苍老的脸上情绪晦暗。 他又开始叹气了。 “几位去左边的堂屋中稍等,我要去做些准备,很快回来。” “好,麻烦您。” 天黑的太快了,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天光就全部退去。 月亮也没有出来的意思。 周神医的身影很快地消失在夜色,几人进了左边堂屋,发现这里似乎专为病人准备。 门前一排药炉,里面摆着几张板床,还有一些器械。 温度明显比外面更高一些。 处在一个令人舒适的区间中。 叶听荷躺在其中一张床上,没急着扮演垂死的病人。 她问了殷骐一个问题:“你怎么管他叫公子,管我叫夫人?” 不是说她不觉得长烆不像大家公子。 而是这种临时起意的伪装,说什么都是顺口的事。 她到哪儿都听的“小姐姑爷”,乍然听到这种说法,不免觉得陌生。 殷骐他们说起玩笑话来,也时常喊她叶大小姐。 他偏偏采取了这种说法。 这让她产生了一个猜测:“你从前见过我夫君?” 接连两句话,把殷骐问得背后冷汗直冒。 幸亏他脸上顶着易容,表情变化不明显。 “这不是要体现他对你的深情吗?所以要以他为主啊。” 叶听荷觉得很有道理。 甚至还揣摩了一番娇妻的思维,想着表演得更依赖人一点。 脑子里过了几本狗血文后,她倒吸一口冷气,痛苦地闭上眼睛。 随便吧。 装不来娇弱,虚弱也成。 “萧术,你过来一下。” 被喊到名字的萧术收回看药柜的目光,走过来。 “手给我。” 萧术依言将手递到她面前。 见自己的手腕被她拉住,他一惊:“这不好吧,你夫君还看着呢。” “……” 叶听荷阴恻恻地看了他一眼:“不会说话就闭嘴。” 被电得一哆嗦后,他温顺地闭上嘴巴。 很快,萧术又瞪大双眼。 这次是真的惊到了。 他感到被自己封住的魔气不受控制地钻出来,然后从两人接触的地方度到她的身上。 屋中其他人也将目光投过来。 此事,早在昆仑时,他们就有所猜测。 元坤真人已被魔气伤及神魂,经她治疗,再出现在人前时却没有一点魔气。 无论是常见还是不常见的手段,都不能做到这一点。 除非是魔气发生了转移。 但以她那时的修为,他们实不敢相信她能吸收那么多魔气。 如今真正地展露在他们眼前。 才知道,她的体质有多么特殊。 萧术的嘴角还没来得及上扬到最高点,叶听荷就将他的手甩开。 接着,她一口血喷到地上。 屋中刚被点燃的烛火忽然闪烁起来。 光线变得极暗。 空气中不知充斥着什么东西,令修士敏锐五感也变得迟钝。 他们瞧不清屋中的角落,听不到屋外的风声。 唯有院外渐渐靠近的脚步声分外清晰。 堂屋的门没有关。 众人扭头,便瞧见了对方。 双丫髻的妙龄少女,杏眼桃腮,青涩美丽。 “父亲说要先让病人泡药浴祛除湿气,补足元气,才好进行治疗。药材配了一半才想起没有问病人有没有不能接触的药物。” 叶听荷:“那就有点多了。” 周神医女儿:“那我去打一些配好的药汤来让你试试?” “我这些年看过不少大夫,也试过许多药,我自己也不记得那些能用哪些不能用,但我夫君每次都将其记录,你将他带去看看吧。” 少女的目光投向长烆,像是被刺到眼睛一样,连忙低下泛起红晕的脸:“好,公子请随我来。” 长烆将取下来的披风盖在叶听荷身上,转身跟着少女离开。 等他们走了。 萧术才意味深长地说:“周神医的女儿生得这般可人,他的妻子也一定是位绝色的美人。” 兰词乡本地人生得好看,可以说是遗传。 周神医一家可是外地来的。 而且他两百年前就带着妻儿搬过来,怎么女儿看起来这般小? “谢谢公子夸奖,妾身已是老妇,哪有什么好颜色。” 妇人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他们这才发现,门外还有另外一人。 不知她是走的回廊,还是因为穿的衣服颜色深,竟像是无声无息地出现一样。 萧术扭过头,没有被抓包的尴尬,仍旧笑:“您不必自谦。” 周神医的妻子,比他们先前见到的船夫妻子更为美丽。 说一句“绝色”也恰当。 就是美得有些相似。 同样的乌发,同样白得发光,同样的远山眉与秋水眸。 周神医妻子手里端着托盘,缓步走到叶听荷跟前,将托盘上的一杯水递到叶听荷唇边。 “夫人方才吐了血,用温水簌簌口吧。” 叶听荷沉默地看了她一眼。 低头直接将一杯水喝下,混着血的水被她咽进肚子里。 不好受。 但也好过被拿去做什么恶心的事情。 周神医妻子眼中闪过遗憾,蹲下身子将地面上的血迹用抹布擦干,又端着托盘站起,温柔地问:“几位一路辛劳,可要用些饭菜?” 大家存着“要看看她还能整出什么花样”的心思。 殷骐:“太好了,我们一路都吃的辟谷丹,还请您做些来,届时一并算入诊金便是。” 萧术更是主动地说:“在下也略懂些厨艺,我给您打打下手。” 又走一个。 叶听荷支使殷骐:“我衣服上沾了血,我要换件,你去将门掩上,在外面守着。” 殷骐假装想守在这里:“等会儿就要泡药浴了,夫人您要不先忍耐一下?我看这兰词乡晚上禁忌颇多,估计夜里不太平安。” “怕什么,秋姑娘剑法高深,寻常鬼怪都扛不住她一剑,你守着外面,她在里面守着我,不会有事的。” 他犹豫着,叶听荷便冷声说:“出去。” “是,您千万别动怒。” 殷骐一副窝囊打工人的样子,很快就退到门外,关上房门。 屋中只剩下目盲的秋与游,和“病得不能起身”的叶听荷。 秋与游不知道自己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听到说“她在里面守着我”,便放下琴,拔出了剑。 森寒的剑气,震得暗中窥伺者不敢越雷池一步。 但这样好的机会,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过。 片刻后,叶听荷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我行动不便,劳烦秋姑娘来帮我解开衣带。” 秋与游巍然不动。 “你不愿?”那声音冷厉了一些,“我若是在屋中受到什么伤,姑娘你必然要担责的。” 秋与游拿着剑站起身。 叶听荷一急,猛烈地咳嗽两声,又吐了血。 然而,秋与游似乎没有听到她的咳嗽声,只是闻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 “你又吐血了?” 那不属于叶听荷,又与她一模一样的声音再次响起。 “是,这下衣服彻底不能穿了,快来给我搭把手。” 秋与游想了想,将剑放回去,朝着床的方向走过来。 却是直直地走向了叶听荷旁边的床榻。 叶听荷伸手要去抓她。 却抓住了一节冰凉的手腕。 “夫人的手好冰啊。” 含笑的言语传入她的耳朵。 换做旁人,此刻该惊恐万分,绝望又无力。 藏于黑暗的鬼脸死死地盯着她苍白美丽的脸,还有她染血的唇,眼中的贪婪与恶劣毫无遮掩。 可它并没有看到自己想要的绝望表情。 反而看到了一个笑容,听到一句“抓到你了”。 恐惧疯狂蔓延,它第一时间遵从直觉,要掉头逃离。 抓着她的那只冰手却好似有着无穷的吸力,让它离开不得。 叶听荷抓着鬼手,摸黑咬了口。 除了想象出来的凉粉味之外,还有极重的水汽。 又是一只水鬼。 未免这鬼惨叫暴露自己,叶听荷没尝第二口,直接将鬼吸进体内。 一切归于安静。 叶听荷换了衣服,让殷骐进来。 屋中的烛光渐渐恢复本该有的明亮。 周神医提着药箱进了堂屋,眉头立刻皱起来:“怎么少了两个人?” 殷骐:“公子被您的女儿带去找您了,萧公子去厨房帮您妻子做饭去了。” 他脸色大变:“我没提醒你们不要离开堂屋吗?” “没有。” 他抱着自己的头,懊悔不已:“我竟然没有提醒!” “没事,我们都回来了。” 萧术和长烆一前一后地走进堂屋。 萧术:“不瞒您说,我进了厨房后,那自称是您妻子的女鬼就扑了过来,我心中害怕,出手没有轻重,直接将她打死了。” 长烆的情况也是类似。 殷骐面带忧虑地说:“您家这是什么情况?” “我没有妻子,也没有女儿。” 周神医的话让所有人都陷入沉默。 他接下来讲的故事,更是让几人变得茫然。 周神医还不是神医时,也有着济世救人的慈悲心肠,常免费为买不起丹药的病人医治。 这使他穷得买不起一副普通的银针。 他听说兰词乡的人经常生病,本地又富裕安乐,便买了一张船票,独自来此谋生。 周竹来这里没多久就脱离了贫困,赚到了足够安身立命的灵石。 原本是件好事。 但他一直想着根治本地人的病,暗中调查原因。 他发现一切病症的源头,就在水中。 这里水系纵横,极难溯源,找了许多年也没有结果。 直到有一天,他乘船路过某地时,忽然在水中看到一个女人的倒影。 那女人生得很美。 让他不自觉地痴迷,生出了可怕的爱意。 “然后呢,您娶水中的女人为妻了?” 周神医:“不,我问她能不能不要再祸害兰词乡的人,惹怒了她。” 几人均肃然起敬。 被迷惑了也不忘救病人,“医者仁心”也不足以形容他的医德! 100 正文 第100章 ◎绝妙的主意◎ 周神医是一位真正的神医。 各种意义上的。 他在被引导出爱意情绪后,仍旧保持了缜密的思考能力,推断出水中的女鬼就是幕后黑手,并且很有胆子地问出了那句话。 被他揭穿身份的女鬼也叹服于他的胆量。 “你是个善良的好人,也一定是个好丈夫。”女鬼说,“你愿意娶我为妻吗?” “你答应了吗?”萧术好奇地问。 “自然没有。”周神医用某种坚定的语气说,“我学医的第一天,师父就给我说过,生死有别,此为我等在医道前行的地基。” 如果生死没有区别,那要他们这些大夫干什么? 如果生人可以与死者长年相伴,那严重的病症又有什么为止拼尽全力的必要呢? 他的想法或许是许多医修的想法,但在兰词乡,这显得太过特别了。 女鬼没有因为他的拒绝而杀死他,反倒真的爱上了他。 这给周神医带来非常大的困扰。 他满是恍惚地说:“忽然有一天,我的一位病人说,我的夫人非常美,人也勤快贤惠,让我不要总给她冷脸。” 他说他没有夫人。 对方笑了笑,没有接他的话。 可是从那天起,兰词乡的所有人都知道了他有一位叫做“洛娘”的夫人。 他走到哪里都能听到对方夸自己的夫人。 说她是一位完美的妻子。 他的生活中,也开始充满另一个“人”的痕迹。 医馆的药自己煎起来,堆积的废物在夕阳落下后消失不见,地板和桌面被擦得锃亮。 原本住在医馆后面的他在某天突然从这间临水的大宅子中醒来。 镇上的人将他簇拥到宴会中心,夸他终于学会了爱妻子,买了这样好的一间宅子带着妻子搬过来生活。 后来,他们“夫妻情深”的故事传唱在每一个兰词乡的人口中,连外地来的人也坚信他有一位妻子。 再后来,他又拥有了一位“女儿”。 饶是像他这样心志坚定的人,都时常感觉意识恍惚,怀疑自己的认知。 为了坚守最后的底线,他故意顶着张苍老的人生活,变得越来越孤僻,接收的病人也越来越少,且以外乡人为主。 周神医痛苦地说完这一切经历,又用暗藏希望的目光看着他们:“我一直在等,等有能力解决那女鬼的人到来。” 几人正是为此而来,但没有急着给他打包票。 萧术:“我听闻水盈城的城主前不久才来过,你没有同他说过此事?” “那几天我根本出不了门。”周神医戚戚然地说,“且我是外来人,略有些名气,但没有在这里担任过什么职务,城主好好的,想不起来见我。” “那更早一些呢,难道一直没人发现水中有鬼?” “当然有,但你们应该也猜到了,这里的鬼不伤人,且与人有着极为亲密的关系,若有谁在此除鬼,必然成为众矢之的。” “若出手的修士境界高深,他们就会集体以死相逼,乞求对方不要管兰词乡的事情。” “久而久之,这里就被放任了。” 周神医再次叹气。 他感觉自己时刻都想叹气。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宁愿在外边穷死,也不想来兰词乡。 “所以兰词乡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鬼呢?” 萧术问出了最重要的问题。 在没有人为干预的情况,哪怕是世间最阴的地方,也不可能每个人死去都能化鬼。 这个原理需要说到阴气的重要组成部分,也就是怨念。 它来自于智慧生灵产生负面情绪,负面情绪必须足够强烈才能变成怨念,这些怨念需要与灵气结合才会生成阴气。 阴气又必须与灵魂结合,才能催生出鬼。 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不会化鬼。 但这些环节其实都可以人为干预,比如墨龙村的人就是被鬼寄生,死后被同化,可以瞬间变成厉鬼,达到实力大涨的效果。 再比如在人死之前给予足够的刺激,催涨其怨念,来增大化鬼的概率。 无论是哪种手段,都算得上阴损。 即便成功帮人变成了鬼,也应该是厉鬼才对。 这里的鬼,身上大多没有煞气,除了他们在周神医家碰到的这几个,也没有伤人的倾向。 见多识广如萧术,也对此毫无头绪。 周神医这次没有叹气。 他抱住了自己的头,用一种很命苦的语气说:“兰词乡的人,极为重视男女之情,若有人生命垂危,便会去洛神像前发誓,生死不分离,绝不辜负对方。” 翻译一下,就是变成鬼了也要缠着对方。 强烈的执念催发出来的负面情绪,再加上“洛神”的庇佑,可不就变成鬼了。 “洛神像?” 叶听荷已经有点想笑了。 因为洛神其实也是叶长生杜撰的女神。 那老家伙还抄了《洛神赋》。 兰词乡的人与鬼为伴,又信了不存在的神,天帝看了都摇头。 “你们应该猜到了,兰词乡的洛神像就是那女鬼的模样,那些看到‘洛神’的人,其实也是看到的那只女鬼。”周神医说。 他在医道上颇有建树,修为也还不错,是两百多岁的元婴期。 比不上秋与游几人的天赋,但按照现今的标准,也可称一句“年轻有为”。 根据他估算,洛娘如今的修为在三千年,相当于分神中期。 且手底下管着几万的鬼,能通过这些鬼来控制整个兰词乡。 萧术:“我方才打死的那位,似乎没这么厉害。” “那是她的分魂。”周神医看起来更苦了,“她虽然想嫁给我,可也想嫁给其他男人,所以将魂成万千份,若有谁的妻子死了,她就冒充对方。” “若有……未曾娶妻的男人,她也会现身,问对方愿不愿娶自己。” “她嫁人不看家世,不看容貌,也不看品格,唯有一个要求,就是对方要爱自己。” 而且会上迷心的手段。 让对方对自己爱得越来越深。 “真是长见识啊。”萧术感叹道。 叶听荷:“还好吧,至少这位洛神姑娘没有渴望爱情到扮演别人丈夫。我之前还碰到过假扮刚死的丈夫,去□□村中妇女的女鬼。” 这说的是半魔楚昭。 对方被磨灭了人性,只剩魔性,要吸阳气才能保持理智,自然男女不忌。 其他人不知道内情,听到她这句话都陷入了震惊。 连秋与游也侧了侧身体,想听更详细的内容。 但叶听荷没有给他们讲故事的精力,直接说:“那你的意思是,她就混在女鬼与女子当中,谁都可能是她对吗?” 周神医重重点头。 “那怪不得没人发现她的问题。” 兰词乡前前后后也来过不少高阶修士,合体期都来过几位,若洛娘没有将魂魄与力量分成那么多份,一定会被感知到。 叶听荷陷入思索。 她方才已经吸收了洛娘的一缕分魂,对其他分魂的存在已经有了些许感应。 吸收的越多,感应就会越强。 但显然,洛娘并不是她米缸里待舀的米,是一只活了许多年,手里捏着一整个兰词乡的人作为人质的聪明女鬼。 对方还在萧术和长烆身上碰了壁。 会对他们的整体实力有一个比较高的估计。 接下来的行动恐怕会更加谨慎,同时会让兰词乡的人来限制他们。 棘手啊。 “周神医。”叶听荷忽然开口。 周神医看过来。 “你要老婆不要?” 他:“啊?” 叶听荷觉得周神医作为洛娘没能得到的男人,在对方心里一定具有特别重要的地位。 如果他跟别人成婚,后者一定会着急。 那就有破绽可寻。 叶听荷:“这样吧,你明天一早就宣布自己的妻子于今夜突然去世,妻子去世前十分忧虑你*的身体与还未长大的女儿,为你定了一门亲事,遗愿是让你尽快将人娶进门。” 周神医:“……” 萧术/殷骐:“妙呀。” 101 正文 第101章 ◎诊治◎ 周神医:“我哪里来的妻子和继室?” 叶听荷指着殷骐。 殷骐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我?” “对,就是你。”她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那不然是我或者秋与游?” 一个有夫君,一个眼盲达不到“照顾家人”的标准。 殷骐学着周神医的样子长叹一声:“那还是我吧。” “这样会激怒她的。”周神医并不赞同。 叶听荷:“无所谓,只要我们不当面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她就无法鼓动兰词乡的人针对我们,至于那些死人的手段,我们自有办法对付。” 周神医太渴望摆脱女鬼洛娘的纠缠了,面对他们给出的方案,他纠结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答应了。 “此事明天再看如何行动,现在,我要为你诊治了。” 叶听荷本只是找了个借口过来。 在听过他的故事之后,她决定交付信任,并摆正自己的态度。 她十分熟练地平躺在板床上,将手递出来给他把脉。 周神医打开自己的医药箱,从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碗和一截类似艾条的药草制品,将后者点燃放到了小碗中。 一股奇异的药香散开。 让所有人都精神一振,变得眼清目明,大脑清醒。 此时再看周围环境,不再是晦暗阴森的样子,而是普通的医馆大堂模样。 几人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这不是医治病人的常规流程,但周神医熟练得让他们心疼。 在过往的医师生涯中,他一定被干扰过很多次治疗。 周神医做完一系列布置,才擦了擦手,坐到床边给叶听荷把脉。 一摸脉象,他就瞪大了双眼。 “你……怎么还活着?” “我颇有家资,又有这样一位体贴周到的夫君。”叶听荷指了指长烆。 周神医看了眼长烆,恍然大悟:“你们也算是天作之合。” 这话他们经常听见。 但无论第几次听到,长烆都感到高兴。 这怎么不算天道送他的媳妇呢? 一瞬间,周神医感觉一直缠着自己的潮湿阴冷感消弭了大半,丧失的生机也开始恢复。 他的双手颤抖片刻,极强的医者素质让他压下探索的冲动,专心工作。 周神医:“夫人的症状与兰词乡人的症状类似,都是阴盛之症,除非脱离源头,不然一切医治手段都是治标不治本,起到一个缓解拖延的作用。” “另外,你不久前似乎受到某种恶性的灵气冲击,心脉受损,内脏出血,我先为你施针封闭受损的经脉,避免伤情加重,之后再慢慢温养。” 医修与丹修的最大区别,就是医修主修治疗手段,药物只是辅修。 周神医传承了一门“灵素奇针”的针术。 不说大成,也是登堂入室,可以做到“封锁生机,激发生气”的程度,将半死之人拉回。 正是凭借这门手艺,他才成为了“神医”。 银针入穴,叶听荷立刻就感到不同。 无论是灵力还是血液的流通速度,都变得极为缓慢。 很奇妙,让她有种被放进冰箱保鲜的感觉。 而随着后续的针扎入,一股中正温和的灵气被灌注到她体内,沿着特定的路线游走,渐渐地,她的身体各部门又活跃起来。 焕发出生机,以极快的速度修复她受损的经脉。 这跟她平时用天材地宝和高阶丹药来治疗的体验完全不同。 见效更快,身体也更轻松。 “你体内有许多灵药灵丹的药性残留,平日里应当会频繁吃药,这可能跟我接下来要开具的药方相冲,将你近期在吃的药给我看看。” 长烆掏出来几个丹药瓶,几张药方,几张药膳,连他给做的养生茶也拿了一份出来。 周神医一一看过,眉头不由跳动。 这何止是“颇有家资”,简直是堪称巨富啊。 好些常用灵药,是他一直没能补上的库存,有部分他也只是听说过。 从这些当中精准地挑出昆仑老大夫开出来的几副药,他道:“这些是对症的,开具药方的前辈水准在我之上,吃他开的就成,只是她现在的症状没那么严重,部分药要减量。” 长烆仔细地记下,说了感谢,又取诊金给他。 周神医一看诊金的数,睁大眼睛,连忙推拒:“用不了这些。” “那给我们也看看吧。” 萧术凑过来。 殷骐也看过来。 唯独秋与游八风不动。 她学琴学剑皆有名师教导,家境也很是好的,自小看过无数的医修丹修乃至于术士,知晓自己无法治愈,早没有了希望。 周神医让萧术两人各自躺下,分别给他们诊治。 每看一个人,他都会露出“你怎么还活着”的惊奇目光。 “我今天算是长见识了……” 他喃喃自语,随即很有干劲儿地为他们施针,开具药方。 他对萧术说:“你少吃一些强行续命的药,会透支身体,影响修为进益。” 萧术被叶听荷吸走不少魔气,现在被医治了一下,顿时觉得自己又能活好几年。 说话都好听了不少。 萧术十分诚恳地说:“我晓得的,过去是没得选,现在有了希望,不会再吃那些的。” 殷骐躺在隔壁床,凉凉地说了句:“他也没钱买续命的药了。” 这俩人都算道上混的。 毛病也相近。 半路当上队友,也没同病相怜,反倒隐隐有些不对付。 萧术觉得殷骐太奸诈,殷骐觉得萧术太歹毒。 他们一起干坏事的时候配合很默契,平日相处就有些摩擦。 萧术听到殷骐的嘲讽,嘴巴立刻就淬上毒:“多谢大夫为我医治,您放心,明天我必然让您娶上一位漂亮媳妇。” 周神医嘴角一抽,忙说不用。 转头给殷骐看的时候,莫名拘谨起来,嘱咐的话都少了。 殷骐因为萧术那句话,也如鲠在喉,没拿出自己的交际本领。 见自己的药方与叶听荷相似,就打算参考对方的医嘱。 勉强凑合了。 最后,周神医也顺带给秋与游看了看。 “天盲之症,我也束手无策。” 他的第一句话在秋与游的意料之中,接下来的话却给她带来一些惊喜。 “姑娘剑心剑骨,耳听皆剑鸣,会损伤心神,我这里有一份心经,你每日记诵几遍,能够固守紫府,消退心中杂音。” 秋与游是有学过一些类似效果的功法的。 但周神医一直被女鬼纠缠,平日生活在虚假的舆论中,对“如何保持自我”进行了长期的探索与努力。 他的经验很值得秋与游学习。 即便以她的眼光来看,也属于上乘。 秋与游出门就带了琴和剑,并几身衣物,在西津的收获也都送给了同伴,想找到能够与心经价值相当的诊金很难。 周神医表示这份心经是一位外地来的病人赠与他的,长烆给的灵石足够,不需要什么格外的诊金。 她点点头。 暗中却下定了某种决心。 周神医不知道她的打算,给几人的药煎上后就离开了。 等到后半夜,叶听荷迷迷糊糊地睡醒,就见一个身影从面前飘过。 从外面飘过她眼前。 直直地去到她的隔壁床,无声无息地躺好。 她:“……你这是去做什么了?” 秋与游淡定地说:“将周围的隐患清除了一下。” 这周围的隐患,只有水中的鬼魅。 叶听荷:“成果如何?” 秋与游平淡的语气中带着些许不满足:“水系复杂,怕惊动人,只杀了三十四只鬼。” “只”杀了三十四只鬼。 叶听荷:“这还只是旁边的,这还只是在水里的。” 在更远的水中,在兰词乡居民的家中,还有许许多多的鬼。 整个兰词乡,到底有多少鬼呢? 那些凄美的爱情传说,在此刻都带上了另一种可怕的色彩。 叶听荷兴奋起来。 没有煞气的鬼,她吸收起来没有副作用。 这等于来了量大管饱的自助啊! 她猛然从床上爬起来,因为没睡过这种简陋的床,错估高度,险些摔到地上,守在一旁并没有睡的长烆连忙伸手将她抱到地上。 叶听荷顺嘴亲了他的脸一口,说了句谢谢,就推开他走到秋与游的床前,压低声音说:“你有碰到疑似洛娘分魂的存在吗?” “没有。” “看来是暂时龟缩起来。” 叶听荷估计自己放出去的灯已经起到效果,加上这里灭掉对方三缕分魂,恐怕也有损伤。 在他们这里接连碰壁后,对方估计会蛰伏起来。 是清除对方爪牙的好时候。 “那我也出去一趟。”叶听荷扭头又对长烆说,“我担心周神医遭到不测,麻烦夫君你在此镇守。” 长烆点点头:“药已经煎好了,你喝了再走吧。” “好。” 一个人从周神医家中离开后,叶听荷披上许久没有用过的隐身斗篷,鬼鬼祟祟地贴着某些人家的墙角走。 住在水边的一些人家中,屋主人睡得很沉,鬼压床一般沉。 因此并不知道有人造访了他们的家。 更不知道,躺在自己身侧的爱人悄然消失。 【作者有话说】 二更十点 102 正文 第102章 ◎想杀了她◎ 仅仅是后半夜的时间,叶听荷就吸收了三百多只鬼。 兰词乡不仅落实了“每户一鬼”的政策,有的家里鬼比人都多。 修为水平普遍不高,并没能给她带来多少提升,但也有别的好处。 将弥留人世的鬼魂送入地府,是可以收获功德的。 只是吸收厉鬼的功德不足以抵消厉鬼带来的怨念,还需要额外的手段来消解怨念。 这三百多只鬼贡献的功德增加了她地府建筑的完成度。 加上她在西津攒的功德,普明宫已经趋于完成。 若将兰词乡的事情全部解决,那她就能开启普明宫的特殊建筑了! 届时就能将西津的那条赤龙塞进地府。 一想到这个,叶听荷更为兴奋,也没有回医馆休息,直接掉头又来到一条河的边上。 此时已是清晨,夜晚的迷雾还未散去。 兰词乡的人还在睡梦中,但一些勤劳的“人”已经开始为爱奔波。 河道中已经漂着许多船只,其上站着不同年龄,但同样美丽的男女。 他们有的在打捞水中鱼虾,有的在叫卖货物,若非叶听荷提前找机会开了灵视,都要以为他们都是活人。 实际上全是鬼。 兰词乡的人都有阴气过重的毛病,需要睡眠来修复身体,早上也很难清醒。 在这样一群花枝招展的鬼中,叶听荷见到了昨天那位船夫的妻子。 对方撑着他们昨天坐过的船,船上放着一些刚从水中捞起来的莲花与莲蓬。 叶听荷走过去。 “是您。”船夫妻子认出她来,笑着问,“您要来些莲花莲子吗,这是兰词乡特产的合心莲,有滋阴养颜的功效,即便不用来吃,插瓶也很漂亮。” “来些吧,我名字里带一个‘荷’字,很喜欢这些。” 她回以笑容。 合心莲的每一支都是并蒂莲,且一红一蓝,如同恋人一般挤在一起。 其上散发着淡淡的阴气。 说是滋阴养颜也没错。 “不知道兰词乡有没有放荷花灯祈愿的习俗,我做了很多,送你一盏。” 叶听荷的话让船夫妻子的脸色一僵。 看来,这位也是知情人。 那船夫呢? 他们一开始就处于水中那位的监视中吗? 引他们去见周神医的目的又是什么? “谢谢,不好要您的东西。” “没关系,不值几个钱。” 叶听荷将没有点亮的荷花灯强行塞进船夫妻子的手中。 船夫妻子如同接着烫手山芋一样,整个鬼的状态都很紧绷,还强笑着感谢她。 “我还未逛过水上的集市,你的这些莲花莲蓬我都买了,可以请你载着我在集市中逛逛吗?” 见对方有拒绝的意图,叶听荷补上一句:“这样也可以多赚些灵石补贴家用,让你丈夫生活轻松些不是么?” 作为一个恋爱脑,船夫妻子十分意动,沉沉点头:“请您上来。” 叶听荷上了这只小船。 小船缓缓驶过其他人的船只,每驶过一条船,后面船上的“人”就会消失。 这对鬼来说,无意义鬼故事成真对人造成的精神冲击。 船夫妻子根本不敢回头,也不敢往前看其他鬼,低着头,机械地划着船。 却瞧见水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仔细看去,发现那是一条条漆黑的锁链。 如同某种巨大生物的腕足,灵活地朝着其他船游去,无声无息地沿着船沿窜出去,勾住一只鬼就拖进水里。 按理说,兰词乡的鬼生前死后都十分擅水。 这一套动作却没有带出任何水花,也没有任何一只鬼重新爬上来。 宛如凭空消失了一样。 热闹的水上早集变得越来越安静。 又过了会儿,早上的雾气终于散去,前方也只剩下些载着货物的无人船只。 “前面没有了。” 船夫妻子停了船,脸色苍白地说道。 叶听荷笑着点点头,将一袋灵石递过去:“辛苦。” 船夫妻子没想到她真的会付船费,而不是将她也给收了,眼睛都瞪出人类无法睁成的大小:“您……” 她继续笑:“回去吧,过几天我们还要坐船去水盈城呢。” “谢谢您!”船夫妻子如蒙大赦,生怕她改变主意,也没清点船费有多少,往袖子里一揣,拿起长竿往岸上一戳,直接将船推离。 转头如风般迅猛离去。 叶听荷心情很好地在溜达着往周神医家中走去。 边走,边听到两边的房屋中传出嘈杂的声音。 许多人都在大声呼叫爱人与亲人的名字,没有一个人得到回应。 然后呼喊就变成了痛哭。 他们在一夜之间痛失所爱。 或者说,从“没有失去爱人”的温柔美梦中醒来。 如何能不崩溃呢? 某罪魁祸首如此想着,露出一个假慈悲的表情,毫无心理负担地回去找自己的相公。 长烆已经做好了早饭等她。 水的某个深处。 一具生锈的青铜棺材中爬出一个白衣女鬼。 正是洛娘的本体。 洛娘的头发在水中飘动,秀美的脸上满是狰狞之色。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这样强大的杀意让她周身的阴气有朝着煞气转变的倾向。 当发现这一点后,洛娘慌忙地钻回青铜棺材中,自行将棺材盖好,躺在里面。 过了会儿。 棺材中传出“杀了她”的声音。 周围的水鬼听到这样的动静,皆惊恐地朝着远方游去。 这种情况本该在持续一段时间后停止,可有外来者在此时敲响了棺材板。 带着火苗的手指敲在青铜上面,发出的嗡鸣让棺材中的洛娘安静下来。 外来者:“你也想杀了她?” 洛娘不说话。 她从对方身上感受到强大的威压和极为不祥的气息。 哪怕是修为超出她两倍的厉鬼也没这么可怕。 来人笑呵呵地说:“这青铜棺材有点意思,但还保护不了你。” 洛娘听出其中的威胁意味,很怂地爬了出来。 她瞧见一只浑身冒着黑气,手和头部冒着红色火焰的厉鬼。 目光在触及对方身上的红色火焰时,她回忆起某种可怕的疼痛,往棺材中又缩了一些,生怕沾染对方身上的火。 “看来你也见识了她的火。” 作为第一个被业火纠缠的大鬼,百乐痛苦至今,一直未能摆脱。 唯有鬼王剑生赐予的魔气才能帮他屏蔽那种疼痛。 可魔气也会被业火消耗。 他近期又痛了起来。 为了让那位满意,为了鬼域的大计,百乐必须拿出贡献,才能再次获得恩赐。 从水盈城获得新版九阳焚阴大阵的全部信息,并制造出一城的鬼,就是他现阶段的目标。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他亲自来了兰词乡。 想将此地的鬼全都化成厉鬼,然后对水盈城发起进攻。 没想到会感知到叶听荷一行人。 也不知道鬼王常易那边的信息工作是怎么做的,他们竟然一直未能得知叶听荷的动向。 百乐在心中谴责了一番另一个部门的同事。 接着又给对方找好借口。 人修现在打击叛徒的力度很大,还有检测夺舍的手段,常易的探子折损了大半,消息不如以往灵通很正常。 何况叶听荷也是叶家重点保护对象,行踪有人遮掩。 他丝毫没有想到自己内部也出了叛徒,现在只觉得机会千载难逢。 那位大人说他们安排人手去暗杀叶听荷就是白送,只能等待合适的时机。 眼下的时机正好。 他们想要抓住眼前的女鬼,打算为此设局。 却不知晓他也在这里。 洛娘看着这人忽然发出可怕的笑声,又往棺材里面躲了躲,眼看就要躲回去,却被对方一把提出来 “乖乖听我的话,我帮你杀了她。” 103 正文 第103章 ◎熟人◎ 叶听荷回来的时候,发现其他几个人已经准备好了周神医“妻子”的丧礼。 并且惊起地发现周神医变得非常年轻。 有种七十岁老人重返十八的既视感。 实际上,以元婴修士的寿数来算,他确实还属于青壮年。 变老变丑变孤僻,只是希望女鬼不要纠缠他而已。 结果女鬼只是看重他的心灵美,还被外界传成了“周神医治疗需要付出代价”。 叶听荷:“别的人死了老婆都是一夜白头,这突然变年轻会不会不太好?” 一手操办了各种事宜的萧术:“但我们不是要激怒那女鬼吗?妻子死后精神焕发,准备迎娶新人的丈夫不是更容易激怒她吗?” 叶听荷:“我们是要激怒她,但是没打算激怒本地人。” 这地方讲究恩爱相守,本地人又在女鬼的引导下深信周神医与妻子伉俪情深,如果周神医表现得不符合他们的预期,说不定会有意外的乱子。 “你说的对。” 经过几人的讨论,最终决定让周神医保持现在的外貌,把头发换成白色的。 既能够表达他内心不存在的哀伤,又能够激怒女鬼。 别说,或许是出于医者那种特殊的,近似于悲天悯人又更为亲人的气质,周神医年轻的外表配上白发,更添一抹韵味。 让他在以美人出名的兰词乡中稍显普通的外表,变得吸引人起来。 “你是有福气的。” 萧术对殷骐说。 已经易容成女子模样的殷骐闻言,不但没有生气,反倒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嗯…… 很有女子的婉约感。 其他人心中一阵恶寒,不约而同地想着:这货果然没有底线。 殷骐见恶心到他们,再接再厉地说:“我是可以演即将过门的继室,那谁来演他女儿,为死者披麻戴孝呢?” 首先排除了秋与游。 其次忽视掉长烆。 萧术看向叶听荷,一句“你这体型正合适”卡在喉咙里。 人家昨天还帮他渡走了魔气,以后也得指望她,这话说不得。 他艰难地说:“那我去水盈城里请一个小姑娘来演?” 一向抠搜生活,想办法赚钱的他竟然提出这种主意,可见底线还是太高了。 然而他想大方一次,其他人却拒绝了他的提议。 “说不准会有危险,拉别人趟浑水不好。” 他恹恹答应下来。 用叶听荷的伪装法宝变成了昨天那个小姑娘的模样,穿着一身白色麻衣,坐在门口自闭。 周神医出门,在医馆门口张贴告示。 “家妻亡故,休业七日。” 然后像模像样地去棺材铺,寿衣店等地方采买用品。 结果发现今天这几个地方的生意都异常火爆,他排不上队,别说想今天办葬礼,就是想三天内办都难。 好在他们听说他是周神医,这是要给妻子办丧礼时,都主动让他插队,优先他采购物品。 没有人问他妻子怎么死的。 他边买东西,边注意这些人的谈话,才知道一夜之间,他那附近的人家里全都死了人。 还有早上出门就再也没有回来的。 对于死因,大家讳莫如深,不肯探究。 周神医立刻就想到了家里那几位。 这样无声无息地解决掉数百的鬼,果真是有本事的。 他心中的希望又涨高许多。 连演技也变好了。 别人劝他“想开些”的时候,也能垂眸作伤神状。 因邻里四舍都在准备自家的丧事,来登门吊唁的并不多。 只有一些被他救过命,家人都还活着的人来参加。 这些人对他是真心感谢,所以听说他的亡妻让他续弦的事情后,都只是叹息一声,没有反对的意向。 丧事简单又平静地办了起来。 直到叶听荷在来吊唁的客人中看到熟悉的身影。 她悄悄地找过去,将人拉至角落。 “叶夕照,你来这里干什么?” 叶夕照看到她也是吃惊:“你怎么也在这里?” 叶听荷:“我接了水盈城城主的委托,来调查兰词乡人不明死亡的真相。” “有什么进度吗?” “有点吧。” 虽说还没找到原因,但周神医说女鬼洛娘是源头,他们抓到鬼了就能验证。 叶夕照神色复杂地说:“真厉害啊,我上月请我祖母亲自来看,都是白走一趟。” “你也没看出问题吗?霞影仙子。” 叶听荷打趣着风流史满天飞的叶夕照。 叶夕照:“这里没人枉死,阴气又重,常年与鬼共同生活,本就会短寿。水中的鬼,也大多是亲人死绝之后,不愿再在岸上生活的。” 有问题肯定是有问题的。 但不是她们想要找出的问题,而是被默认放任的。 “我请我祖母调查过洛神像,发现那只是普通的石像,没有受过香火,也没有邪祟寄生。至于去神像前进行海誓山盟,旁的地方也有这样的风俗,少有出问题的。” 从风俗出发调查,也没发现任何邪恶的地方。 叶夕照将自己的一些尝试都告诉了叶听荷,以免对方走自己的弯路。 接着来说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自从发现自己修为提升速度赶不上叶景云之后,叶夕照就开始将重心放在事业发展上。 她是有些天赋的,又借着叶听荷提供的机会,在玉石生意上插了一手。 原本在四代弟子中遥遥邻先,结果叶景云突破元婴之后,也开始接触家族产业。 并且一上手,就是舆情部那么重要的部门。 她憋着一口气,誓要做出更加亮眼的成绩来。 听闻水盈城的九阳焚阴大阵安装出了问题,便自告奋勇地要来解决。 这边的负责人就换成了她。 “我带了一批人过来,材料也多备了一份随身带着,要强行安装也不是不行。但之后的日常维护都得靠本地人,想不留隐患,就得解决兰词乡的问题。” 叶夕照一一排查着兰词乡的异常。 今天早晨听说这个镇子忽然死了很多人,便急匆匆地赶来。 之所以来周神医家里,是因为他在这些人家中最为有名。 她看着叶听荷,眼中带着希冀的光:“你接了城主的委托,我们的目标就是一致的,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尽管说。” 她有人手,有财力,还与水盈城中有着联系。 对一直没有发展自己势力的叶听荷来说,确实是很好的合作对象。 叶听荷想了想,说:“你是有带阵法师的对吧?” “带了一位八品阵法师,五位七品阵法师,还有一位九品阵法师没来,若确认要开始布置阵法,不日就能到。” 九阳焚阴大阵是大型阵法中的大型阵法,关系万民的生存,所以出动了这样豪华的阵容。 “你让这些阵法师在兰词乡的水系中布置阵法,截断水中灵脉,阻止所有鬼怪妖兽离开,维持七天。” “七天之后,我保证兰词乡一只鬼都没有。” 叶听荷这两句话把叶夕照震住了。 叶夕照对叶听荷的印象还停留在“跟人比试当场昏迷”的阶段,听到这样霸气的宣言,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看不出对方的深浅。 还能够感受到对方身上有一种让她心生畏惧的威势。 她前不久才成为元婴。 叶听荷的修为已经比元婴还要高了吗? 她对叶听荷的态度自心底发生了改变,竟没有驳回这个疯狂的提议,真的考虑起实施这个计划的可能性:“这样能行吗?兰词乡的人不会因此生出不满?” 叶听荷隐秘地笑笑:“你知道,人要如何从温柔乡中醒来吗?” 叶夕照看着她,等她的下一句话。 “疾风骤雨,电闪雷鸣,引火烧身,总之就是要给他们带去痛苦。” 海誓山盟,又有几人能够坚守呢? 天天跟鬼过日子,真被鬼害了就老实了。 至于怎么让鬼害人…… 她自有办法。 叶夕照用看狠人的目光看着她,在察觉到周围探视的目光变多后,赶紧说:“知道了,我等会儿就通知那几位开始布置。” “去吧,不要在这里多作停留。” 这就是嫌人碍事了。 叶夕照前脚刚走,洛娘的分身就以客人的身份来到周神医的家中。 她这个分身,是镇中一位教书先生的妻子。 洛娘挽着丈夫的手臂,望着周神医的目光十分柔和。 甚至带着一些感动。 她努力这么多年,终于让对方承认了她妻子的身份。 可恨那些外来者杀死了她三个分身,又有不知道哪儿来的厉鬼,要驱使她,让她不能立即再分出一缕魂魄,去当他的妻子。 没关系。 等这些人都死了,她就能继续跟他过日子了。 洛娘愤恨的目光看向客人中的叶听荷。 叶听荷瞬间回视了她。 漆黑幽深的瞳孔如同深不见底的深渊,让她心生恐惧。 “怎么了?” 被她抱着手臂的丈夫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低头看她。 只是他的眼神也远谈不上温柔。 更为冷酷阴毒。 洛娘强颜欢笑地说:“没事,我只是觉得灵堂有些热,或许是因为烧火盆吧。” 棺材前摆着一个大火盆。 里面有黄色的纸在燃烧,却不是大家以为的纸钱。 萧术扮演者丧母的少女,低着头,一声不吭地拿出一叠又一叠的符纸丢进火盆里。 有种想拉着所有人一起死的美感。 104 正文 第104章 ◎灵堂惊变◎ 该说不说。 萧术在符箓一道上是真有些天赋与本事。 他将这些符纸烧了后,符灰飘落到每一个来灵前吊唁的人身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没有察觉不对,中了他的招。 即便回去清理掉这些灰烬,效果也会残留。 一旦他们接近鬼物,就会对后者造成刺激,引其狂性大发。 然后他们就有理由针对这里的鬼。 之前来的调查人员,也是因为不能对没犯事的鬼动手,才次次碰壁。 他没有道德,就来当这个挑事的人。 站在灵堂门口的周神医也早察觉到了洛娘的目光。 他总能发现她的窥视。 所以这些年一直过得煎熬。 此时目标到场,他心中一震,立刻拿出二十分的精神,继续自己的表演。 他拉着伪装成女人的殷骐走到众人面前,按照他们事先说好的词,宣布自己即将续弦的事情。 洛娘顾不上害怕寄生在教书先生体内的厉鬼,震惊又愤怒地看过去。 他居然要娶别的女人! 他明明知道她没有死的! 她不够好吗? 洛娘简直委屈死了,反复想着自己为什么不能得到周神医的喜欢,为什么不能让他为自己守节。 她陷入了自我的内耗中。 脑子里有一个念头逐渐浮现出来。 等轮到他们两个人去灵前时,藏在她丈夫身体内的百乐将心神都集中在了萧术身上。 上次寄生在那个昆仑弟子身上是,他就注意到此人。 原本对方是他寄生的最佳容器。 但此人身上有上古镇魔符,他进去容易,出来就难了。 他要勾动此人的魔气,在对方心中种下心魔,然后找准时机,驱使萧术对叶听荷动手。 上次萧术假意对叶听荷不测,引诱他去触碰那藏了业火的血,导致他至今还深受其害。 这次,他就要让这二人真正地自相残杀! 百乐想着那样的画面,心中畅快非常。 因此丝毫没有注意到洛娘的异样,直到他走进灵堂,听到她大喊一声:“快跑,有厉鬼藏在我夫君的身体里,他要害人了!” 所有人都惊呆了。 百乐脸色一冷,立刻就动了手。 他没敢对叶听荷动手。 那位大人嘱咐过他,说:“你若是屠杀生灵,将人间化作炼狱,未必能引得那位垂眸,但若是以高出叶听荷修为太多的力量对她不测,恐怕连求饶的话都来不及说。” 所以这道攻击是以圆弧的形态扫向了萧术与周神医的方向。 萧术一直防备着,身上所有的护命法宝都处于激活状态。 只是未曾预料是这样可怕的敌人,所有护命法宝顷刻破碎。 好在他身上有上古镇魔符,这一道攻击又以魔气为主,镇魔符挡住了大部分的伤害,保住了他的小名。 洛娘见周神医有危险,急急地转身挡在对方面前。 这一道攻击,直接让她的分魂当场消散。 百乐见自己的攻击没达成任何目的,怒意更深,却不敢停留,掉头就跑了。 跑得很快。 除了长烆之外,没有任何人捕捉到这一幕。 大家只看到在听到妻子大喊的那句话后,那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教书先生就变成了面目可憎的厉鬼,对着无辜的周神医父女动手。 而后灵堂中被摧毁得面目权威,当场倒塌。 他们忙不迭地朝外逃跑。 唯有叶听荷几人还在原地。 叶听荷也很生气。 她的计划被破坏大半,这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厉鬼也直接闪了。 以为是吃席了,结果吃一嘴的土。 什么事啊! 叶听荷生着气,脑子却转得飞快。 女鬼是抓不住了,但离间兰词乡人和兰词乡鬼之间的进度却被往前推了一大截。 这些人跑了也好。 他们会带着刺激鬼物的效果散去各处,一旦碰到了鬼,就会立刻起冲突。 再让叶夕照安排人从中煽动舆论。 说不定过几天,兰词乡的人就会主动要求安装新版的九阳焚阴大阵。 “那鬼……好像是我在昆仑碰到的那只。” “嗯。”长烆擦着她脸上的灰尘,“他跑不出兰词乡。” 百乐的*到来,长烆早有所觉。 没有出手排除掉这个“意外”,是因为之前在西津的时候,名为念慈的鬼被谋求龙王遗体的几位大能出手打死,让她郁闷惋惜了好一段时间。 此鬼来,也算是补上。 且此鬼身上魔气深重,又与她有旧怨。 应该让她自己来决定如何处理。 “需要我出手吗?”长烆询问。 “不劳夫君出手。” 叶听荷听懂他的意思,开口拒绝。 她也有自己的考虑。 这鬼能在昆仑山上放肆,肯定修为很高,又一身魔气,她家还在养伤的夫君即便能对付,肯定也很麻烦,说不定会加重自己的伤势。 尽管已经猜到自家夫君是隐藏大佬,但叶听荷依旧对她有着极厚的滤镜,觉得他很需要自己爱护。 “只要他逃不走,就只能留下来当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叶听荷决定利用九阳焚阴大阵对付百乐。 她传音给叶夕照,大概说明情况,让那几位阵法师抓紧时间布置阵法,防止百乐逃走,再安排人去宣传今天发生的事情,夸大鬼的危害。 那些跑出去的人正如叶听荷预料的那样,撞上了探究周神医家中丧事的鬼。 “小王,发生什么了?你不是去周神医家吊唁了么,怎么跑得这样匆忙?” 一位卖水果的摊主拉住从摊前跑过的小伙王武。 王武脸色苍白,惊魂未定,见到摊主大妈熟悉又和蔼的圆脸,稍稍回神,正待开口诉说方才的遭遇,嘴巴一张,却是受到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大嘴巴子。 “你这月在我这里买了五回瓜,回回都是我家姑娘在的时候来,回回都跟她说瓜不不好吃,纠缠她跟你说软话。” “以为你那点儿心思我看不出来?我跟你说,我当了这么多年的寡妇,什么样的色男人都见过,你那点花花肠子又算什么!” 摊主用力抡他的脸:“我问你,我家瓜到底甜不甜?” “甜甜甜……” 王武连连讨饶,目光看到摊主逐渐青黑狰狞,失去人样的脸,顿时又找回了刚才的恐惧,大喊出声:“鬼要杀人了!有鬼要杀人了!” 摊主忽而平静下来,阴气森森地说:“我或许真该杀了你,免得你再纠缠我家姑娘。” 说着,手中的力道便大了起来。 她姑娘这会儿提着一篮子刚摘的灵果过来,听到这话,哭着跑过来拉她的手:“娘,娘您不要杀人,燕燕怕你再也认不出我来了。” 三人拉扯着,混乱之中,只有王武受到伤害。 这样的事情在各处发生。 人因为对鬼生前有情,选择庇护后者,后者也会因为这份感情,而竭力地压抑凶性。 一时半会儿,竟也没有闹出什么人命。 倒是从水盈城中派过来的一队巡逻修士大张旗鼓地镇压着混乱,指挥他们“躲难”。 外界一片混乱。 水的深处,洛娘已经沉浸在自我感动中无法自拔。 她救了周竹,救下这些曾经被他医治过的人,一定会让他心生感动,爱上她的。 如果叶听荷知道洛娘的想法,一定会感慨:好典型的付出型人格。 通常来说,付出型人格之所以会将他人的需求放在自己之上,是因为内心渴求对方爱自己。 为此,可以承受许多委屈。 洛娘生前如此,死后也如此。 有许多人爱过她,还有许多人与鬼正在爱她,可她始终都无法满足,像是心里藏着一个无底洞一样,疯狂地渴求更多的爱意。 或许终有一日,她会为了爱而死去第二次。 但也或许没等到那一天,她就死了。 因为百乐来找她了。 察觉到对方的踪迹后,洛娘大惊失色。 她竟然忘了这事! 105 正文 第105章 ◎捞鱼◎ 洛娘在兰词乡已经呆了两千余年。 别看修为只有三千年水平,那是实打实地经历过两次天劫和许多大能的探查。 百乐以为她对叶听荷的杀意非常强烈,把她当队友,所以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什么控制手段。 此刻找上门来,她也只是惊慌了一会儿。 就十分熟练地开始跑路。 水中的鬼朝着她的方向聚拢而来,水流忽然变得极为湍急。 仿佛有天地之力在此激荡,干扰着一切探查手段。 合体期的修士或许能够稍作抵抗,但鬼不为天道所容,此地又属于九阳焚阴大阵的辐射范围,百乐的实力本就被压制,此刻更是彻底陷入感知的混乱。 只能靠着直觉发动攻击。 但攻击也被水流化解和引导偏离。 根本打不着洛娘。 等一切都平静下来后,别说她的鬼影了,就是她那副青铜棺材都消失不见了。 他气急,又不敢弄出更大的动静引得附近镇守的大能来抓他。 心知此刻最好的选择是立刻离开兰词乡,但如果没有拿出成绩,他就无法从那位大人手中获得魔气,之后就得日日受业火之苦。 百乐一狠心一咬牙。 决定执行原定的计划,将兰词乡的鬼都化作厉鬼。 这对他来说是很简单的事情,这里除了洛娘之外,并无成气候的鬼修,只需要将自己的煞气散开,沾染到他煞气的鬼就会自行朝厉鬼转化。 此地特殊,正好也为他做遮掩,让煞气更快地散开。 百乐的内心渐渐平静下来。 殊不知外面的局势已经与他所了解的相差甚远。 早就想要控制兰词乡的水盈城城主在各村各镇上都安排了“巡逻护卫”,这些人修为极为不俗,暗中记录了各处的鬼,今早混乱刚起,他们就快速行动起来。 在百乐与洛娘斗法时,岸上的鬼就已经被控制了大半。 而水中的鬼,叶听荷几人也动身抓了起来。 叶听荷她将勾魂锁编织成巨网,另外几人把鬼往网中赶,这样的配合之下,每网都能捞起来数千的鬼。 这些鬼不消片刻就会被勾魂锁完全吸收,速度比他们赶鬼过来都快。 真正受到百乐煞气影响,化作的厉鬼的水鬼,还不足四位数。 叶听荷的功德以喜人的速度跳动。 很快就激活了普明宫的特殊建筑。 一座烛台。 其上燃烧着“幽冥烛”。 普明宫,阳极阴生之所,这里有燃烧罪孽的业火,也诞生了安魂的幽冥烛。 它能够安抚发狂的灵魂,缝补魂魄的缺漏,令其恢复到能够进入轮回的状态。 叶听荷感知到这座烛台之后,二话不说,就把还在沉睡的赤龙曜灵塞了进去。 曜灵的龙魂本就处于消散边缘,在沉睡后才慢慢稳定下来,但也堪称是千疮百孔。 有幽冥烛的滋养,能够更快地恢复。 龙魂进入地府,残余的庞大阴气也一并涌入。 这次吸收比上一次更快,留给叶听荷的部分也更少,因此进行得十分顺利。 叶听荷只是四肢无力地软倒在长烆怀里,没有昏迷。 与此同时,她的修为节节攀升。 直接来到下一境界的门槛前,换算成普通修士的境界,便是出窍巅峰。 给其他几个伙伴全看愣了。 唯一还在元婴期的萧术艰涩地说:“夸张了吧,邪修进益都没有这么快!” 叶听荷感觉自己在昆仑受到的伤势彻底治愈,心情很好,一边调息,一边跟他说:“我接受了西津龙王的一些遗产。” “那没事了。” 可以被列为遗产的,是合体期都要争夺的存在。 只进阶到这种程度,说明她的身体足够废。 萧术在心里悄摸嘀咕着,随即将其抛到脑后。 当散修这么久,他早就接受了自己与那些背景深厚者的区别,真说起来,他也比那些连传承都没有散修强得多,奇遇也不少,并不会因为这种事乱自己的道心。 萧术关注着水中的情况,很快发现异样:“这后面捞起来的鱼,看着有点不同啊。” 殷骐在一旁摸着下巴说:“红鲤鱼啊这是,不会是你的那些符纸起作用了吧?” 煞气显色为红,说得是这后面有厉鬼的存在。 “不是我的符纸。”萧术矢口否认,“这些鬼身上沾的煞气,少说是杀了几十个人,人都在岸上呢,哪里有人给它们杀?” “那就是从周神医家逃出去的鬼了,只是不知道是哪一只。” “不是洛娘。”忽然有人插入他们的对话。 众人看过去。 发现是昨天载他们过来的船夫的妻子。 船夫妻子眼中透着畏惧,说话倒是口齿清晰。 她说:“我带你们去找洛娘吧。” 几人都露出意外的神色。 叶听荷:“你怎么知道她在哪里?” “洛娘会善待每一个愿意爱她的人,她从不对我们遮掩行踪。” 只是这么多年,从未有哪只鬼愿意透露她的行踪。 有知道的活人,也会被他们想办法限制起来。 想到这里,船夫妻子深深地叹了口气:“我早知道的,早在城里说要换新版大阵的时候,我就知道兰词乡完了,可没想到这么快。” 萧术抱着手臂,说出一句扎心的话:“那你还要在这个时候背叛她吗?” “我听到了她的求救,那从外地来的厉鬼要吃了她。”船夫妻子眼中满是忧伤,“与其让她被厉鬼吃掉,让后者在兰词乡作孽,不如交给你们。” 事情到此维持,还能说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若转化出来的厉鬼在兰词乡大开杀戒,他们的故事就不再有人铭记,只会变成“鬼都该除掉”这一论调的有力佐证。 那些过往也都会变成“鬼在迷惑人心”。 理解了她的想法之后,叶听荷几人登了船。 船夫妻子撑着船,缓缓朝着某一座洛神像的方向驶去。 路上,她似乎是因为想要更多的人记住洛娘,给他们讲起了洛娘的故事。 洛娘是兰词乡的本地人。 生前的故事其实很简单。 富裕的家庭,感情不和的爹娘,打小虚弱的身体,和一些只有她给好处,才会给她一些虚情假意的朋友与男人。 万贯家财被她败了干净,临到要死时,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那时她才醒悟,自己一生都没能得到真正的爱。 有一位年轻的道长路过,心生怜悯,接手了她的后事。 道长为她准备一副特殊的青铜棺材,在她死前告诉她“你若一直当个好女人,就会得到很多的爱”。 洛娘从棺中醒来时,就已经变成了特殊的半灵体。 这是一种介于鬼与精魅之间的状态。 具有鬼的大部分特征,又多出了“制造鬼”和“将力量分给其他鬼的”能力。 接受了她力量的鬼,会从内心深处就亲近她,无论发生什么都会爱着她。 只要不变成厉鬼,她就能一直保持住这种状态。 洛娘真的一直当着“好女人”。 连那些跟从她的鬼,也从未有化作厉鬼的。 今天却出现了这么多异常。 一定是因为她快要连自己都保不住了。 殷骐越听越觉得古怪,不禁出言道:“这听着怎么像子母蛊?那真是什么正经道长吗?” 他是专业盗墓的。 青铜棺材少见,祖上也传下来一些特殊的忌讳。 青铜棺里多是生前叱咤风云之辈,他们欲以此棺保身躯不腐,等待某一日的苏醒。 最后醒来的百分之百都是僵尸。 洛娘用的青铜棺,包是二手的棺材。 那“道长”就算不是棺材的原主人,也绝非善类。 船夫妻子被他问得愣住。 过了会儿才说:“我们都没有见过那位道长,但那棺材一直没出什么问题……” “别是拿洛娘在养储备粮吧。” 叶听荷提出另一种可能。 以己度人。 这些没有煞气的鬼,消化起来很快,对身体也没副作用。 给她一种进了别人粮仓的感觉。 叶听荷:“那你确定,是洛娘在呼唤你去救她吗?” 船夫妻子骤然沉默下来。 106 正文 第106章 ◎我觉得我还是人◎ 作为一只万年僵尸。 姬酒一直过着平凡且平淡的生活。 游历四方,看山川风景,看人世变故。 生活简朴,不吃人不斗法,偶尔兴致起来才会出手帮助别人。 他以为自己会保持这样平和的心态,直到看到人间化作炼狱,众生哀鸣。 直到他听说了九阳焚阴大阵改版的消息,过来收自己放养两千多年的鬼,却发现被偷家时,他才发现自己其实没有那么好的脾气。 “你没有自己的饭吃吗?为什么要跑过来污染别人的粮仓?” 一只虚幻的血色大手掐着百乐的脖子,将他提在半空。 姬酒保持着最后一点风度,微笑地问。 百乐不知道这是哪里杀出来的凶神,心中大骇,艰难地说着求饶的话:“抱歉……我实不知这是前辈所……” 姬酒继续微笑:“难道她的青铜棺材看着像是在古董店里买的吗?” 百乐不说话了。 他确实看出那东西的不凡。 但是作为近两千年的新鬼,百乐已经习惯如今的丧葬文化,几乎没有遇到过真正的僵尸。 而且她历史不好,根本不知道青铜棺往往会造出可怕的僵尸。 更没想到这玩意儿还能是二手的。 所以他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 没想到洛娘背后还有这样一位存在。 他在此人面前,和面对那位大人一样无力和恐惧。 “都怪我坏了您的好事!请给我机会弥补!我知道一人,她一身精纯阴气,整个兰词乡的鬼加起来都不如她!” 百乐连连喊着,生怕被直接捏死。 “哦?” 姬酒眉头一挑,放他下来,却是没有询问他说的那个人。 而是说:“你身上的魔气倒是有趣。哪里来的?” 百乐从对方口中听到“魔气”两个字,就知道这是个老不死的。 他不敢说出内情,也不敢不回答,只道:“这是一位鬼王所赐。” “喔。”姬酒用乌黑的指甲将在水中漂动的碎发撩到而后,语气随意,“鬼域那边还没有停止找死啊。” 他竟然连这事都知道! 百乐心中震惊,说话越发小心。 “我等为天道所轻,千年大劫能度过的百不存一,自然要想别的出路。” “出路?”姬酒笑出声,“这也能算出路?” 百乐觉得莫名其妙。 这方法当然是有用的,鬼王虞哀的实验是失败了,但鬼王剑生的实验非常成功,已经有相当一部分鬼成功借助魔气躲过了天劫,且实力大涨。 每天都有鬼来投奔那位大人。 随着鬼王虞哀死在人族领地,鬼王常易被云梵祖师重伤龟缩不出的事情接连发生,这位近百年才出现的新生鬼王,俨然有了成为鬼域第一的势头。 姬酒看他这样子,就知道他根本不清楚什么叫做“魔为天道所不容”。 也不知道魔道其实已经被纳入天道,而鬼道还未彻底成型。后者还有逃脱的可能,真走入魔道,就只有任由天道安排的份。 姬酒没有提醒蠢货的义务,因此只是维持笑容。 让百乐停止放毒的行为,等他收了剩余的一点的鬼再进行下一步。 姬酒在原地等了很久。 很久很久。 什么也没等到。 因为殷骐猜到他的存在,叶听荷赶紧就跟叶夕照沟通,让她先把这个镇子周围封起来,自己则是用勾魂索封住其他鬼前往召集地。 又拦住了好几千只鬼。 这下,姬酒的“粮仓”是彻底没救了。 “真热闹啊。”姬酒察觉到那些阵法师的到来,姿态还算从容,“他们是来抓你的?” 百乐脸色难看。 想求他救自己,又想到自己冒犯人家的事情还没被原谅。 只得说:“连累前辈了。” “洛娘。”姬酒扭头将洛娘连鬼带棺材从河底刨除来,“那些爱你的人都没办法来找你,还很可能遇到了危险。” 洛娘一惊,立马就着急忙慌地跑了。 她要去救他们!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姬酒感叹:“真是个傻姑娘啊。” 百乐:“……” 洛娘也没有傻到直接一头扎在了叶听荷的网上。 她先分出十几道分魂,分别去找。 之前躲在棺材里对外界没有感知,现在才发现,水中安静得让她害怕。 这些分魂远远地瞧见勾魂锁织成的巨网。 还未靠近,就能感受到强烈的压制。 洛娘又惊惶地跑回去,跟姬酒说了情况,并哀求道:“道长,您再帮帮我吧!” 得到了想要消息的姬酒笑眯眯地安抚她两句,才转头第百乐说:“那下网之人,就是你想引我去对付的那个?” 百乐跪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那我就去见见吧。” 姬酒左手提着百乐,右手领着洛娘,像是要去串门的大爷一样,脚步稳健地朝着叶听荷一行人的方向而去。 叶听荷见着姬酒缓缓从河面上升起的时候,产生了强烈的既视感。 仿佛下一刻就要听到一句“你掉进河里的,是这只沾了魔气的男鬼,还是这只有很多分魂的女鬼”。 她没有注意到,长烆微微偏头,看向了姬酒。 而姬酒看到他跟叶听荷,也是面色微变。 僵立片刻后,才以一种和善的语气说:“贫道路过此地,发现有鬼物作乱,便出手将他们降服,不知是否需要移交给你们处理?” 如临大敌的叶听荷几人:啊? 叶听荷简直蒙了。 什么情况? 这不应该是什么僵尸王之类的大BOSS吗? 怎么突然变成热心路人了? “我可是好人啊!”姬酒强调道,“史书上还写着我的功绩呢。” 殷骐闻言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极难听懂的方言。 其他同伴投来疑惑的目光,他才说:“您是轩辕皇朝第三十一代帝王,弘昭武帝?” 轩辕皇朝历经几百代,谥号长的要命。 “弘昭武帝”四个字都是精简后的。 当然,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位皇帝本身。 一位非常有名的中兴之君。 在那个天庭升入天界,人世动荡的年代,他不仅稳住了天下大局,还建立镇鬼司,帮扶修士建立门派,收拢人族势力,一系列行为直接为轩辕皇朝延续了五千年的气运。 “你认得我的样貌。”姬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是在谁的陵墓里挖出过我的画像吗?” 殷骐汗流浃背了。 “前辈。”叶听荷出言解围,“人族并不能自那时活到今日。” “小姑娘,你对人的定义是什么?”姬酒将目光放到她身上,“人死后,即便还保有生前的记忆,还认为自己活着,并且以人的姿态活着,也不能算作人么?” 这话把人问住了。 按照普遍认知来说,当然不能算人了。 但从唯心论,他认可自己“人”的身份,便能算作人。 从利益讲,他是人的危害性显然低许多。 叶听荷对这个问题却很慎重,她的话略带锋芒:“前辈在此地造出这么些鬼……” “什么叫我造的鬼,我可一个本地人都没有杀过,我也从来没有指使洛娘杀人,她也没有杀人。”姬酒为自己辩解,“是,我确实是打算过来把这里的鬼都收了,但也没有那条规定说,人不能吃鬼吧?” 这一下,真的是把叶听荷说沉默了。 这话不能反驳,反驳了她不就也不是人了吗? 她讷讷地说:“那多谢前辈出手相助。” 能咋办? 人家看起来根本没将他们几个和赶来的阵法师们当对手,态度从容的很。 说是在做好事,他们就认了呗。 “不客气。”姬酒把百乐和洛娘打包好丢到他们的船上,“你们是要布置新版的九阳焚阴大阵么?” 她:“是的。” 是不是要走? 要走他们就当没见过这位算了。 “就地安吧,让我看看有没有改进的空间。” 众人:“……” 真离谱,一只僵尸居然说要指点他们安装九阳焚阴大阵。 不要不把僵尸当鬼物啊! “无碍的。”姬酒一摆手说,“皇朝虽不在,我身上庇佑却还未消失,要伤到我,除非把姜家的火种全搬来。” 话都说到这份上,阵法师们也只好开始工作。 经过水盈城城主的同意,新的阵法将以兰词乡为阵心。 水盈城是一座悬浮在水上的城池,届时往这边挪就行。 且新版的大阵范围扩大了数倍,即便在这里布置,也能第一时间将水盈城纳入守护范围。 叶夕照喜滋滋地将准备的材料一一取出,指挥人手辅助几位阵法师布置大阵。 还将赶来的水盈城城主拉着一块干活,让他无暇插手百乐和洛娘的处置问题。 现场人多眼杂,叶听荷将百乐和洛娘带回了周神医的家中审问。 洛娘见到周神医,眼睛里就只剩对方,痴痴地望着,谁也不搭理。 被叶听荷用雷劈了一顿才老实。 也是问什么答什么。 “兰词乡的新人为什么会死掉一位”的疑问也得到了答案。 叶听荷来到兰词乡的时候,听到了一句“如果你死了,你的夫君还会和现在一样爱你吗”。 这句话就是洛娘问的。 每有一对有情人步入婚姻,她就会分别问两人这个问题。 如果两人的答案都是“会”,那什么事都没有。 如果有人持怀疑态度,那就会被洛娘灌入大量的阴气,生一场“重病”。 以此考验另一方的真情。 没有经受住考验的人,就会把人真的气死,获得一个鬼新娘/新郎。 叶听荷:“……你没有变成厉鬼,也是钻上天道漏洞了。” 这居然都不算杀人。 洛娘没觉得自己有错,笑了笑说:“虚情假意最是恶心,但既然付出了真情,无论如何也要得到回应。” 在场没几个正常人,却也没人能理解她的脑回路。 叶听荷长叹一声,把她用勾魂锁捆好,收入一枚空白玉佩当中,准备等四下无人的时候再偷偷吃掉。 百乐的审问也很快结束。 因为什么都问不出来,拷打也没用。 他被下了及其复杂的禁制,一想到那些事情,就会思维错乱,说出一连串无意义的乱语。 叶听荷最后不得不放弃,叹息地说:“把他挂到大阵中间。” 她很惋惜百乐的阴气和修为。 但他身上魔气深重,对她来说是加了大量工业盐的饭。 会致命的。 不如让大阵洗刷一下,她再将剩余部分收入地府,让叶别雨继续审问。 鬼域。 一只大鬼伏身在地,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恐惧:“大人,百乐的魂魄消失了。” “死了就死了吧。”鬼王剑生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一刻也不肯错开,“以前的环境还是太好了,人和鬼都安逸,有天赋就能进阶。” “这些蠢货死在前头,也免得在开战后拖累我们。” “大人说的是。” “常易那边有什么新动向吗?” “常易大人近来行动也跟我们一样,失败十有八九,前段时日,念慈也折在西津哪里。唯有重建情报线路的事情还算顺利推进。” 这一年来,假扮常易的叶闻在兢兢业业地当猪队友。 眼睛一睁一闭就是送。 然而其他鬼的情况也非常差,连他们这边都前有昆仑事发,后有百乐折损在兰词乡。 大家半斤八两,竟也没人怀疑他有问题。 “那就够了。”鬼王剑生的心态很好,“我听说他手下有一位叫做怜梦的新人,能够不受新版的九阳焚阴大阵排斥,对吗?” “是有这回事。她先前就一直在人族当中游走,以贩卖两道消息为生,常短暂地依附一些大鬼,是个很狡猾的鬼修,投入常易大人麾下不过数月,就已经爬得极高。” “聪明好啊。”鬼王剑生终于转头,面带笑容,“将她借来,我有一桩大事要托付给她。” 【作者有话说】 字数比想象中多,来晚了不好意思 107 正文 第107章 ◎帝王◎ 兰词乡的人在得知九阳焚阴大阵已经在他们这里安装时,即便今日受到了惊吓,也潜意识地想要跟以往一样出来阻止。 这本该引起一些混乱。 水盈城为此准备了强硬的手段,打算付出一些代价镇压。 街上混乱起,混乱被占压。 另一条街上又起了混乱。 唯独某个河边的茶摊显得平静悠然。 姬酒坐在叶听荷旁边的石墩上,分明是云游道人的简朴打扮,却有一种金尊玉贵的上位者气质。 “如今的这些城主,在治理民众上这件事上就像是小孩过家家,发布政令,民众竟还能不接受的。” 这位上古时代末期出现的帝王发出嘲讽。 叶听荷身体不佳,忙活到现在也是精力体力都见底,所以在其他人都去帮忙处理剩余的鬼时,她被安排在此歇息。 名义上是让她负责招待姬酒。 她也不得不与他搭话:“听闻城主一开始也打算强制推行,但兰词乡这边有很多人以死抗议。还与运送材料的商队发生冲突,死了不少人。” 所以叶夕照才会多准备材料,还随身携带。 “人性多变,唯自私自利不变。所谓生死相许,多少是鬼言乱心?”姬酒笑着说,“为什么兰词乡的人会与死去的亲人爱人相处亲密,不愿分离?是因为阴气侵入了他们的脑子,蒙了心。” 真情是有的。 但这样统一的和谐场景,少不了迷惑人心的法子。 洛娘身上的力量,会激起其他人对拥有者的喜爱情绪,意志力弱的人就会被这种情绪支配,即便损失自己的利益也要维护拥有者。 所以周神医当年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就疯狂心动,仿佛一眼爱上。 所以兰词乡的人明明都被阴气害得体弱多病,早晨起不了身,也非要维持之前那种神火状态。 “您竟这样自然地说了这番话。” 追根溯源,真正的罪魁祸首应该是这个帮洛娘变成那副模样的家伙。 他居然还以批判的态度说了这种情况。 “我只是说自己是人,没说我是好人呀。”姬酒笑呵呵地说,“史书将我评为明君,我却很清楚,我下的每一个命令,都会有人为其死去。很多人都为此辩解,有人认为死得是坏人,有人认为死得是无辜但不得不死的人,他们给我找了很多借口,我觉得没有必要。” “死的只是人罢了。” “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道者以此论自然,帝王以此见天下大局。” 他足够冷酷,足够狠,才能一步一步地达成目标。 姬酒:“抛开这些不谈,我生前耗费民力国资取悦自己的事情也不少吧?嗯……我们那会儿,对位高者没那么多道德要求。” 他真没觉得自己把洛娘变成这样是什么过分的事情。 你情我愿的。 缺德是缺德,称不上伤天害理。 为祸一方的也确实是洛娘本鬼主观上的行为。 叶听荷恍然。 对咯。 帝王是这样的。 她见多了以苍生先,仁慈高尚的大能,竟惯性地认为这位在史书上被大加赞美的皇帝应该是一个汉文帝那样德才出众的明君。 叶听荷不再谈兰词乡的事情,转而问:“您之后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我的时代早已过去,应尽的责任都尽到了,应享受的荣光也享受了,任是天地巨变也与我无关。” “若有正道人士执意将我与鬼域的那些家伙打为一党,认为我不应该存在于世,便各自拿出本事来。” 姬酒说这话,不仅是对自己的自信,也是对时局的把控。 尽管他今天暴露了身份,让人知道有他这么一个万年僵尸混迹人群,但如今鬼域与人族开战在即,顶尖战力属于战略资源,不会优先分配给他。 毕竟他生前名声很好,死后从棺材里爬出来,也没有整出什么生灵涂炭的祸事。 上头呢,也还有天庭的大佬庇护。 是的,姬酒没有说谎,他真的还在受黄帝的庇护。 以功德论,他足以在死后位列仙班。 只是天界与人界通道关闭,走不了流程。 他现在的种族可以称之为“魃”,是在古时可以与仙人对阵的存在,硬要说也是鬼物,只是并不会像其他鬼一样遭受千年一次的天劫。 因此,他的实力比那些所谓的鬼王更为强大。 寻常大乘期修士根本奈何不了他。 这些姬酒都没说。 因为他眼前就有一位抬手间能打死他的存在。 长烆原本在看那些阵法师布置的九阳焚阴大阵,分了些心神听他们聊天,察觉到姬酒暗中投来的视线后,他将头转回来。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他语气平淡地说了姬酒没说出来的上半句话,“若非鬼道没有补全,有以阴侵阳,致使阴阳失衡的趋向,天道不会那么针对鬼族。” 对天道来说,万事万物都该自然发展,无论是妖族占优的古代,还是人族昌盛的现代,都是发展的一个阶段,无需太过插手。 无论是妖吃人,还是鬼吃人,还是人杀妖杀鬼,哪怕是大规模的战争,都是自然允许的。 从不不以善恶论。 天道所主导一次次量劫,起因都是自然失衡,无法良性运转。 “那鬼道果真有补全的一日吗?” 姬酒在很早以前也有过这样的疑问。 最初的态度是期盼,后来是质疑,再后来是失望。 最后变成了无所谓。 时间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了。 他没看到天道或是天庭有什么建设性的举动,没有看到根源被治理的可能。 盛世也好,炼狱也好。 他都能活得好好的。 救世什么的,早已不是他的责任。 今日见到这一位,他问出了这个问题,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长烆用一种很笃定的语气说:“有。” “哦。” 姬酒应了一声。 依旧理不清自己的心绪。 只是觉得这些年的游戏人间突然没了意思。 但他向来是个果断的人,很快又给自己找到事情做。 “这听起来是个令鬼都开心的好消息。”他站起来,笑容又回到脸上,“我心情好,就再做做好事。” 随着话音落下。 兰词乡的天空中突然出现了一只血色巨手。 这巨手足比周神医所在的镇子大上十倍,覆盖了兰词乡的大半区域。 无论是在制造混乱的人,还是镇压混乱的人都愣住了。 或许是千百年来被放任的生活软化了他们心中的警惕,让他们认为鬼没什么可怕的,如果是自己的亲人爱人,更是可爱可亲。 但现在,天空中的血*色巨手重塑了他们对鬼的认知。 让那些外地人带来的,有关厉鬼的传说都变得真实吓人起来。 同样的恐惧在每一个人的心中蔓延。 原本在叱骂叫嚷的兰词乡人顿时双腿颤抖地往后退。 “快,快去通知城主来抵抗这鬼。” “你们是城中派来的巡逻修士,该保护我们才对!” 来镇压混乱的修士们顿时无语。 受阴气所害,本地人的修为天赋都不佳,顶天了也只有出窍期。 水盈城城主都还是从外地调任的化神修士。 他们这些人手也很多是从别城抽调来的,见到他们这样,无不心生嘲讽。 “你们刚才还叫得那么大声,现在不阻止我们对鬼出手?” 兰词乡的人面红耳赤:“那怎么一样!” 领头者阻止两方吵架,面色凝重地带着人赶去血色大手的方向。 无论如何,这是他们的职责。 等赶到现场的时候,却感觉这东西看着唬人,打过来的招数却几乎没有伤害。 一通“正道修士拼命抵抗,阵法师抓紧时间布置阵法,最终用大阵灭杀大鬼”的表演后,所有混乱都平息下来。 被灭杀的大鬼,亦是有名有姓的角色。 正是百乐。 至于早已被大阵烤成干,被叶听荷回收的百乐,根本没人替他发声。 姬酒做完这件好事,准备不留名地离开。 “听闻姜家寻回火种,重新点燃了族地的火炬,欲重振当年荣光。我想去看看。” 长烆神色淡淡。 看不出喜怒。 只跟着叶听荷说了句再会。 姬酒只当他同意,转身就走了。 108 正文 第108章 ◎你去杀叶听荷◎ 没有人或鬼会相信怜梦的忠心。 就像没人会相信她能当一辈子鬼修,不转变成厉鬼一样。 她对自己也没有这样的信心。 不过是得过且过,苟过一日是一日。 竟也活了那么多年。 被召去见鬼王剑生的时候,恐惧自她心中油然而生。 心中有鬼的人,往往更畏惧魔。 但她还是去了。 因为这就是她卧底进来的目的。 在大战开启前,接触到鬼域的核心事务,并在合适的时候反水。 如果能够被鬼王剑生委以重任。 那只要把这个任务搞砸,她就能结束卧底生涯,回去主人身边,不用再过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 “世间没有沾染煞气的鬼修,多是被人养着的,像你这样游散的存在,本座还是第一次见。” “你是心有执念,还是不渴望更强的力量呢?” 少年模样的鬼王脸上带着些许孩童般的好奇,说出的话让她紧张不已。 怜梦:“我……生前是月凝真人的弟子,与师门其他人游历时遇险,仅有我的魂魄逃离,师尊不弃,一直将我养在山中,后来她身死,怜梦便四处流离,向来也没敢与人为恶,以至今日。” “啊,真是好久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了。”鬼王剑生露出恍然的神色。 显然是对月凝真人有些印象。 那是一位以仁善热心著称的合体期散修,捡了几位孤儿当弟子,后来弟子一夕全灭,她便深居简出。 后来有一位友人上门拜访,发现她寿终正寝,便代办了后事。 世人赞其功德,前往吊唁者,三月未绝。 “她确实是时间少有的大好人,没想到会教出你这样伶俐的姑娘。” 怜梦垂手,语气带着些微的笑意:“正是因为师尊是好人,我才能在她那里过得好。” “良禽择木而栖,你挑选庇护者的眼光确实很好,少有不受庇护的时候。”鬼王剑生欣赏她菟丝子一般的生活,语带关爱,“有这样的心态,也难怪你能从叶家逃出来。” 听到“叶”这个字,怜梦露出不掺假的畏惧紧张,说话语气都有些颤抖。 “您谬赞。” “看来那段被困起来的时日,给你留下了深刻印象。”鬼王剑生微笑着说,“你只感到害怕,却没有恨意吗?” “那样的庞然大物,怜梦废物,不敢去恨。” 怜梦做足了柔弱的姿态,停顿片刻才像是意识到什么,立刻抬头看着他补充:“但……您若有什么针对叶家的命令,肯借怜梦一些助力,我一定拿出二十分的力气去做!” “好!”鬼王剑生就等她这一句话,“本座确实有一件针对叶家的事情要你去办。” “您吩咐。” 怜梦等了半天都没有等到下文。 微微抬眸,却见到他的手悬在她的头顶。 那只手上缠绕着极为浓郁的魔气。 悬而未落,似有犹豫。 见她发现,鬼王剑生微微一笑,问出另一个问题:“你是怎么抵抗九阳焚阴大阵的?” 她意识到这个答案关乎头顶的手会不会往她身体里灌魔气,回答得更为谨慎。 “回大人,新版九阳焚阴大阵用的是姜家提供的火种,听闻他们祖上神农氏受赤帝垂怜,自对方身上取下了火种,之后姜家的火都来自最初的火种。此火确实神异,对煞气反应激烈,哪怕是人身,也会立刻烧到对方身上。” “与我一通接受实验的其他鬼都是厉鬼,全在接触到此火的瞬间被烧得魂飞魄散。” “我身上没有煞气,只是有些难受,被烧掉些许修为。” “到后面,我的修为跌无可跌,竟再没受到伤害。” 这段话全是怜梦编的。 连效果都是抄的业火。 反正无从考究。 鬼王剑生听完沉默了。 他信了。 因为他亲自从那位沉睡之地取走了大量魔气,见过那位的火焰灼烧魔气的激烈。 煞气理论上是可以转化成魔气的。 只是被天道截断了这种可能。 但不能否认它们之间拥有通性。 那位的火容不下一点魔气,对煞气有反应很正常。 如此看来,他若是往怜梦身上灌注魔气,恐怕会毁掉她的特殊性。 算了,常易那老东西最为狡猾,都能从云梵祖师手底下苟住一条命,应该会有控制她的手段。 他遗憾地将手收回来。 “这样的话,我这件事恐怕需要你独自完成。”他说,“虽然不能给你些人手,但可以赐给你几件宝物。” 怜梦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 从这里离开时,她不仅修为被填到了四千年,还带走许多用作贿赂人族修士的宝物。 简直把她感动得落泪。 要知道,她给主人打白工就算了,后来到鬼王常易的手底下,竟也一直在做白工。 别说奖励,一点工钱都没有。 有时候她都怀疑自己是卧底的事情被发现了。 怜梦的感动还没有持续多久,就被通知要转道去见自己真正的顶头上司。 她又是一惊。 这位可是很久没有露面了,怎么会突然要求当面见她? 做好随时跑路的准备后,怜梦才跟着传话人,七拐八拐地来到一间漆黑的宫室内。 进到此间,神识如入泥潭,不可见物又压力非常。 叶闻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被自己指使过的女鬼,语气平淡:“剑生让你去对付叶家,具体怎么吩咐的?” 怜梦老实回答:“他让我去将叶长生的幼子偷出来。” 叶闻:“……” 叶长生的幼子,是他现任夫人所生,如今刚学会走路,连开蒙的年纪都没到。 作为第二任妻子所出的儿子,叶闻是不喜欢这个幼弟的。 但从未想过对那个孩子出手。 他:“为何要偷?不怕叶长生跟多年前一样,直接杀入鬼域吗?” “那位大人说,人皆有心魔。” 血脉后人,是叶长生的逆鳞,早逝的亲人是他的心病。 这些,都可能成为他的心魔。 作为正道这边布局的核心人物,叶长生被针对,简直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叶闻也懂得这个道理,眯了眯眼睛说:“是个好主意。我也有一件事,你一并去办了吧。” “请您吩咐。” “你去把叶听荷杀了。” “啊?” 怜梦情不自禁地抬头。 她去杀叶听荷? 她吗? “她已经坏了我们好几桩大事,剑生忍得了,我忍不了。过段时日,叶家要为家主夫人庆生,你出手杀了叶听荷,待现场混乱后,再趁机把孩子偷出来。” 叶闻当然知道怜梦完成不了这个任务。 他甚至猜到怜梦其实在为叶听荷办事,但他也不相信怜梦的忠心。 给出一个她无法完成的任务,届时如果她真把孩子偷回来,他也有理由处理掉她,将孩子放在自己手中。 怜梦小脸煞白,只敢应是。 叶闻想了想。 又惦记起自己的任务来。 他是骄傲自负的人。既然要将一个鬼王带回金陵,就要带最挑头的。 鬼王剑生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其他鬼王也是越多越好。 叶闻:“叶家的寿宴,请了剑圣去吗?” 怜梦负责着情报工作,听到他这么问,也是很快答上:“去的。” “那你去跟剑生说,就说,我让你去破坏金陵的九阳焚阴大阵,若能成功,他是否愿意和我们一同出手,将宴上之人尽数斩杀。” 叶闻说完,阴恻恻地笑了几声:“叶长生夫人的寿宴,恐怕又是一场鸿门宴,但他绝对想不到我们几个会过去。” 怜梦又想“啊”了。 破坏九阳焚阴大阵,让她去吗? 但没有拒绝余地的她,还是将话带给了鬼王剑生。 鬼王剑生一听剑圣也去,又听到她说常易会游说另外的鬼王同行,就十分意动。 “你们有几成把握破坏金陵的大阵?” 怜梦张口就来:“自从新版大阵的消息传出后,我们就一直在为此努力,若是您之前派去兰词乡的百乐大人有实用的消息传回来,就有十成,如今么,也有七成左右。” “但我家大人已是怒极,打算不计代价地办成此事。” 鬼王剑生思索一阵,笑着说:“要是你将那大阵毁掉,这一趟也不是不能去。” 叶家之中,他只顾忌两位。 一位是叶听荷的夫君,那位遗留人间的赤帝。 另一位是奉天道人,已被证实的地仙。 花些手段困住叶听荷,让她陷入生死危机中,这两位就都坐不住。 届时,他想去叶家做点什么,不算难事。 109 正文 第109章 ◎离开兰词乡◎ 叶听荷收到怜梦的消息时,也是被整蒙了。 “这么草率吗?” 感觉鬼王常易像是故意要来送的。 比怜梦都像卧底。 等看完所有细节之后,她收回了上面的怀疑。 鬼王常易有瞬间抵达金陵及瞬间离开的手段,那是上古时期仙人留下来的手段,施展起来无法被打断。 只够一次来回,按照一般思路,本该用在大战期间偷袭人族后方。 竟然想到要用来偷袭寿宴宾客。 是的,只是宾客。 只要没有迈过那条界限,大乘期的水平不会有太高差距。 哪怕鬼域那边鬼王全出,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就把叶长生和赴宴的剑圣杀死。 即便将除了他们两个之外的所有人都杀死,在人族拥有庞大人口的情况下,这对正道的打击也不算致命。 所以这仍旧是一场诛心局。 花掉这种底牌,再算上破坏九阳焚阴大阵的耗费,是一笔会让本就不富裕的鬼域雪上加霜的损耗。 居然仅仅为了诛心。 真被气疯了? 这么玩不起的? 叶听荷倒没想到鬼王常易是叶闻冒充的。 因为自从上一次叶长生办一千零一岁寿辰开始,鬼域在他身上是吃一亏又一亏。这次寿宴无异于跳脸阳谋,谁看了都觉得气人。 新版的大阵更是让人族领域内的鬼难以生存。 让鬼域千年来的布置损失了一大半。 若不能从内部瓦解人族,那就只能将战线往内推进。 但内部安定,人族的大能就能腾出手去边疆灭杀进攻的鬼物。 要知道,人族有百位大乘期,只是因为要镇守一方,出手压制从地脉冒出的阴气,随时警惕有混进来大鬼作乱,才轻易不动。 这新版的大阵,意在解放他们的战力。 一旦全面铺开,人族就会主动开战。 叶听荷想了一会儿,明白了鬼域的打算。 他们除了搞叶长生他们的心态,也是想借此增加其他人对新版大阵的不信任。 若是大阵最初安装的地方出现了鬼,其他人还会觉得它比原来的更有用吗? 事情太大,她勉为其难地联系了一下叶长生,告诉对方这件事。 叶长生其实已经接到了叶闻传来的消息。 听到她这么说的时候,只是应了声,问她:“那你要回来参加寿宴么?” “不去。帮我祝小妈生日快乐。” “也好,如果你想回来的,恐怕会有些麻烦。” 叶听荷垂着的眼皮抬起来:“是我会给你们带去麻烦,还是有人要找我的麻烦?” “有人要找你麻烦。” “知道了。” 叶听荷挂断通讯,对此并不意外。 她甚至一直有些疑惑。 按理说,她早就暴露在鬼域的视线,怎么就没什么鬼或者人来暗杀她呢? 直到这段时间,才有一个针对她的百乐出现。 但对方的主要目的也不是她。 唯一跟这沾边的情报,就是鬼王常易让怜梦来杀她。 心存疑惑的叶听荷看向身旁的长烆,他正在窗前摆弄兰词乡的特色同心莲,将它们和其他花材一起插入瓶中。 动作细致,气质沉静,俊美无双。 是一个宜室宜家的好男人。 以至于她偶尔会忘记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佬。 “你有察觉到一些针对我的恶意吗?”她问。 长烆思索了一会儿,说:“有吧。以人族修士居多,少数妖族修士,我怕耽误你们行程,就都处理了。” 以他对她的了解,刺杀者是鬼还可以放过来让她啃两口,是人修或者妖修,她只会嫌耽误自己的正事。 于是都一把火烧掉了。 没有细究原因,因为想杀她的都该死。 叶听荷恍然大悟。 原来不是没有人来杀她,是来了就没了。 “那如果我作势要回叶家,他们会怎么阻止呢?” 叶听荷钓鱼的心又开始骚动。 装模作样地把同伴喊过来,说历练暂停,她要回去参加一下小妈的寿宴。 然后就收拾收拾要离开。 离开时,周神医正在给混乱中受伤的兰词乡人治疗,无暇来送,派了个伶俐小童送他们。 小童还带了一封信。 信上说感谢他们祛除兰词乡的“病源”,另外还有对他们病情的叮嘱。 有一段话让叶听荷印象深刻。 他说:“人心难医,仁者难为,兰词乡人的病大约要到这代人死完才能治好。愿诸君心若利剑,斩开混沌。” 她刹那间明悟了什么。 因吸收龙魂而开启的地府第三殿,叶听荷还没来得及下沉意识进入其中,却已提前掌握了它。 第一殿给她带来风雷之力,第二殿是业火,殿纣绝宫,带来的是“金钢”。 叶听荷一开始以为这代表是刑具,是对鬼的另一种惩罚方式。 现在觉得它代表的是“刚正”。 第三殿的主要职能,是核算亡者的功德与罪业,决定对方是要发往其他殿继续受罚,还是转世投胎,这份记载也会变成轮回安排的主要参考。 心若利剑,方能在核对功过时保证严明。 而她恰恰是一个心若利剑的人。 掌控这种力量简直如鱼得水。 叶听荷心中非常高兴,因为她还没掌握好业火,再来一种力量会让她有种跟不上学习进度的压力感。 送他们去水盈城的船夫,跟接他们来兰词乡的是同一个。 洛娘被叶听荷收入地府后,兰词乡的鬼失去了力量来源,渐渐往意识不清的游魂转变。 船夫妻子也不是例外。 船夫哭了几天,将妻子藏起来的尸骨挖出,准备好生安葬。 “老朽听闻叶家名下的墓园能安魂入体,打算去城中为内人办理后事,顺带捎诸位一程。” 船夫拒绝了几人给的船费。 他知道兰词乡的变故与眼前几人脱不开关系。 却也知道兰词乡终有这么一天,他们所行才是正道。 说不出来感激的话,不收船费便罢了。 水盈城中叶家分行丧葬一条龙的业务最近非常火爆,船夫去了,估计是一场好等。 考虑到他妻子曾经给他们提供过助力,叶听荷喊了个叶家分行的小伙计带他去走VIP通道。 对她来说,如此也就算了。 已经过去的事情无需感伤,要将心力留给接下来的挑战。 在水盈城中大张旗鼓地采购了一些送给叶长生夫人的礼物,叶听荷几人进入城中的传送阵。 一阵晕眩后,叶听荷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睁开眼。 意料之中的,这座传送阵没有将她送去中转的城中,而是送到了一个本该关闭的传送地点。 她花了两秒思考为什么独独自己被传到这里,很快得到答案:在审问百乐的时候,对方在她身上动了手脚。 想明白后,叶听荷一边尝试联系其他人,一边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这传送阵是在一座陵墓里。 很热闹,能够听到怨魂的嚎叫和僵尸挪动步子的声音。 早知如此,她就问一下姬酒怎么对付僵尸了! 110 正文 第110章 ◎消失的墓主人◎ 叶听荷觉得此处应该出现一位关键队友。 比如某位有着家学渊源的奸商,盗墓世家传人殷骐。 可惜的是,这里只有她一人。 嗯,还有个鬼下属。 因为她很少派枫停或者怜梦去办事,即便让她们干活,也就是打打辅助,从未让她们保护过自己,所以想害她的人也没有考虑这个因素。 叶听荷没有因为此地都是被她克制的鬼物而托大,直接拿出装有鬼的玉佩。 待在她身边久了,阴气被筛过无数遍,枫停的性子没了最开始的那股被煞气浸染出来的邪性,被召唤出来后,也不再表露出放风的喜悦。 她恭敬地喊了声“主人”,将神识放出去探查。 “你如今是什么修为了?” 叶听荷察觉到枫停的修为有所提升。 但没往长烆身上想,只以为是她恢复了生前的水平。 也没指望对方给自己当打手,就一直没问。 枫停:“属下比鬼王输一线。” 相当于九千九百九十九年,少的不是那一年修为,而是缺乏质变的过程。 叶听荷吃了一惊,面上却不显:“倒是进步飞速,你觉得,这陵墓中有与你相当的存在吗?” 枫停深知自己提升的境界都是为了保护好这位,不顾忌讳地将整个陵墓扫了几遍,才摇头说:“这座陵墓里最高也只有四千年修为。” 别说她了,就是叶听荷都能正面较量。 “那这是想做什么?” 叶听荷陷入思索。 她还以为这里有鬼王等着秒杀她呢。 结果就这? 叶听荷四望一圈,道:“带个本地居民过来问话。” 这陵墓里的鬼和僵尸都这样活跃,可见不仅是凶煞之地,还被活人的气息刺激过。 传送阵也是古怪的很。 谁家好人会在自己的陵墓里装传送阵啊? “是。” 枫停在附近找了个安全干净的地方,让她暂时歇息,便转身去找能提供消息的“本地居民”。 别看地下热闹,大多是些没有意识的游尸怨魂。 即便修为高些的,也只是口中重复某些字句,完全陷入自己的世界当中,全然不关注外界。 枫停最终在主墓室里抓来了一只男鬼。 也就是她感知到的那位四千年修为的鬼。 叶听荷一见这鬼五官深陷,有些枯瘦的凶相,就觉得眼熟,“咦”了一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被抓来的鬼跪在地上,也没对她这个役使厉鬼的人类表示震惊,讨好地说:“小人殷驷,驷马难追的驷,并非陵墓里的人,而是误入此地而死。” “殷骐是你什么人?” 殷驷这才有了震惊的表情。 “您认识我表弟?” 叶听荷忽然就知道这里是哪里了。 殷骐在二十年前与其父亲,姑母还表哥一起下墓,惊动了三千古代怨魂,仅有他一人活着逃离。 只是也被阴气侵蚀了身体,只能用秘术维持生机。 单就她进来后听到的这些动静,说有三千怨魂她是相信的。 她:“殷骐是我的同伴,我们本是要去另一个地方,但不知为何,只有我被传送到这里。” “按理来说,要来也是他来吧?”殷驷说了她的心声。 叶听荷深以为然地点头:“你有没有法子把他弄过来?” 殷驷:“……我表弟真的是您同伴吗?” “是啊,他赚了我百万上品灵石我都没跟他生气,把他弄过来干活很合理吧?” “你怎么不想着逃出去”这句话到了殷驷嘴边,就因为看到枫停而咽了回去。 人家就没觉得这地方危险! 他审时度势地想了一会儿,说:“我可以用血脉召请。” 他是死了二十多年。 但妥善保存了自己和亲人的尸体,精血的特质还没消失,动用秘法可以召请血脉亲属。 这些年一直没用,是因为出不去,且谁来谁死。 三千活埋而生的鬼,别看修为也就千来年,可是恐怖的很。 活埋而死者,必成怨魂。 怨魂的本质与厉鬼差不多,都是用煞气攻击。 但后者的煞气大多是杀人产生的,拥有理智,前者没有自我意识,煞气是由自身产出,凶性极强,见人就杀,且不会遭受天劫,有相当的自我修复能力。 除非杀它们的人愿意承担它们的怨念,否则就是无限复生。 叶听荷跟枫停对此没有感觉。 因为枫停之前掌管白骨塔的时候,塔里的怨魂都不止三千。 她打怨魂就像打孙子。 殷驷看她们一副没将这里的危险看在眼里的样子,也就放下心来,回去主墓室,将自己的尸体从主棺里搬出来,取血施展秘术。 叶听荷跟在他后头进了主墓室。 这里非常空旷,除了一副巨大的三重棺椁之外什么也没有。 陪葬品和应该有的镇墓兽都不见影子。 她合理怀疑是被唯一幸存的殷骐带走了。 连棺材里都躺的是殷家几人的尸身。 叶听荷收回看棺材内部的目光,问:“这棺中原本的墓主人呢?” “不见了,我们二十年前来的时候,就没有瞧见。” 叶听荷意识到,消失的墓主人就是幕后之人给她准备的“惊喜”。 不会是类似于姬酒一般的存在吧? 她:“你们常遇到这种墓主人消失的情况吗?” “古墓出现这种情况的可能大些。”殷驷并未意识到不对。 古代没有九阳焚阴大阵,没有叶家的丧葬业务,那是另一套丧葬文化。 一些愿意在死后化鬼,继续过潇洒日子的大人物,会专门将自己的陵墓建在阴盛之地,通过各种手段来提升化鬼的概率。 活人殉葬是其中一种。 如果真的事成,墓主人死后成为厉害的大鬼,就会带着尸身从陵墓离开,以免有人借着他的尸体对他不利。 殷驷当年在濒死之际来到主墓室,躺进主棺里。 躺了十年才化鬼醒来。 一醒就有两千年修为,又过十年,有了现在的修为。 他最开始是有些兴奋的。 后来就变成了孤独。 因为他无法离开这里,只能与那些怨魂僵尸为伴。 叶听荷:“你们当年,是怎么进来的?不能按照原路出去吗?” “这陵墓周围,有一只妖兽蜈蚣,我们在蜈蚣洞里找准方位,挖进了这座陵墓,等我醒来时,通道已经消失,整座陵墓都被空间术法封锁,要出去只能靠传送阵,但这传送阵是阴阳阵,分作两部分,一部分只能进,一部分只能出。” “另外半边阵法被带走,我也没能力修复,只能待在这里。” 这其中透露出一个很糟糕的消息。 就是墓主人可能很念旧,时常回来看看,还记得把钥匙带走。 这种从容悠闲的状态…… 叶听荷越了解,越觉得是姬酒一般的人物。 那枫停这仅次于鬼王的修为,也有些不够看了。 叶听荷长叹一声,道:“快把殷骐召唤过来。” 远在另一座城池的殷骐背后窜起一股凉意,心中有了极为不妙的预感。 111 正文 第111章 ◎半仙◎ 殷骐是第一个发现叶听荷消失的人,也是最不紧张的那个。 他目光看向长烆。 对方脸上果然也没有担忧之色。 长烆不仅帮枫停提升过修为,也在对方身上留有自己的印记,完全可以通过枫停施展力量,虽遥隔万里,也相当于没有距离。 但他依然感到不虞。 他从不以正邪善恶来衡量他人,也从不否定众生求生的手段。 唯独不喜欢鬼蜮伎俩。 洪荒开天以来,长烆就讨厌魔。 如今魔道又兴,还在他眼皮子地下上蹿下跳,属实是让他不开心了。 真以为他重伤未愈,不能大动干戈? 他若是想,鬼域亦可化作火海。 没动手是因为这些要留给媳妇攒功德。 迈出由凡到仙那一步后,财侣法地就都不好使了,想在大道上更进一步,唯有获取功德。 他们兄弟五个生于四象之后,为什么是他们受封五方上帝,而不是四象呢? 还不是因为他们都曾帮助人族发展,在人族成为人界之主后获得了不少的功德。而四象中除了他大哥的另外三位都还在偏帮妖族,落于他们之后。 建设地府,使阴阳重归平衡固然是很大的功德,却也是她身负此造化的责任。 单凭这些并不能让她在地府真正建成后获得绝对的话语权。 地府十殿将配十王,若她压不住十王,就会被架空。 鬼王是悖逆天道的造物,她少收一个就少许多功德。 鬼王剑生以魔乱世,更是其中的大头。 想到这里,长烆平复了自己升腾而起的怒火,给奉天道人去信,让他朝着叶听荷如今方向赶去。 既然幕后之人想要支开他们两个,那就如他们所愿。 至于入局后能否离开,就看那些鬼的本事了。 古墓中。 叶听荷正在喝茶压惊。 “来此虽非我愿,却也是冒犯到了主人家,万一人家怪罪,该如何是好?” 枫停已经套上了赤霞元君所赠的霞衣,正在把压箱底的东西往身上装,打算拼上性命也护住主子,听到她说这话也不忘搭腔。 “既然不是我们愿意的,此地主人就不该怪我们,该去怪幕后之人。” 叶听荷:“我们叶家是讲体面讲人情的人家,从来没有空着手上门的。” “那咱备上些什么礼物呢?” 某人眉眼含笑,难得温和了气质。 “这地下太过昏暗,送些香烛正合适。” 叶听荷调整了一下身体状态,站起身看殷驷:“你好了吗?” 殷驷方才听到她们的讨论,也意识到这墓主人是个极为可怕的存在,心中一阵挣扎。 他真的要把好不容易逃出去的表弟拉回这个龙潭虎穴般的地方吗? 这样想着,手中的动作也是越来越慢。 被催促也敷衍过去。 此刻一接触到叶听荷的目光,被复杂情绪搅昏的脑子瞬间清醒,眼神都变清澈了,嘴比脑子还快地说:“正要开始施法呢。只是此地受墓主人控制,他若是从中作梗,便不一定能成功。” “怎么会从中作梗呢?你表弟从这墓中带走那许多东西,此番故地重游,只会受到热烈欢迎。” 叶听荷的计划很简单。 让殷骐吸引火力,她抓紧时间布置,争取从墓主人身上啃下一块魂魄。 拿到对方一缕魂魄,能做的事情就很多了。 至少要出去不会太难。 计划虽然简单,但极为冒险。 因为有激怒对方被当场打死的风险。 将青龙手串往手腕处推了推,做好随时用它护身的准备,叶听荷就摸出一块从纣绝宫取出来的“金钢”。 与风雷业火这几种无形之物不同,金钢是有实体的。 一种兼具顶级延展性与顶级硬度的暗金色金属材料,可以随她的心意变化成任何形状。 第一次掏出来的时候,叶听荷有种“病人从内脏里取出一把手术剪子”的复杂心情。 她这小身板,装着地府这种抽象概念的存在就算了,竟然还有实体的东西。 将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子,她专心控制这团金钢变化。 暗金色的细丝如蛛网般铺开,挂在陵墓的天花板上,一盏盏灯挂在了丝线上面。 那些灯,自然是她特质的兽血灯,点的都是业火。 殷驷看着这动静,魂体都要生出冷汗,若不是没有实体,双手必然能搓出火星子来。 在他的努力下,殷骐被成功地拉了过来。 殷驷是暂且松了一口气,殷骐的心却来到了嗓子眼。 他很是痛心地谴责道:“表哥,我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吧?你怎么能将我拉回这里来!你这样怎么对得起我爹和大姑的在天之灵!” 殷驷幽幽地说:“这么多年过去,你就没想过回来给我们几个收尸?” 兄弟两个都是会说话的,你来我往地斗嘴。 叶听荷在他们背后阴阴一笑,让枫停把墓里的怨魂和僵尸赶过来。 意图以此拖延时间的两人都是脸色一变。 欲要躲进主墓室,却发现主墓室的门已经被关上,他们只能在外面承受一切。 殷骐深深地叹了口气:“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的。” 让叶听荷不爽的人,就没有能舒坦的。 哪怕是同伴也不行。 他过去坑过的钱,带着她一起踩过的坑,这会儿都变成怨魂追在他的身后。 殷驷:“弟啊,你打哪儿认识的这么个狠角色?” “说来话长,哥你现在这么厉害,能保护我吗?” “不能,我怕被怨魂污染失去神智,跟它们一起追杀你。” “……” 这段兄友弟恭的好戏,叶听荷并未听到。 她吩咐枫停去帮那俩人把动静搞大一点,确保能引起墓主人的注意,让他带着钥匙回来。 自己则是服用一颗万用解毒丹,避免为陵墓中的毒气所伤。 接着,她开始打坐,专心致志地维持自己的网。 陵墓中的热闹更胜她来时。 殷骐逃离的这二十年,每天都在防备被墓主人找上门,做了不少准备。 他身上有怨魂的诅咒,躲不开它们的感知,便使用法器与阵法限制它们的行动,然后拿出一大半从萧术那里买来的雷符,不要钱一样往它们身上丢。 地下雷声轰隆,毒蛇虫蚁四散奔逃。 只有呆比的怨魂受到了全部*伤害,还有听到动静往这边赶来的僵尸受到余波冲击,当场散落一地。 趁着怨魂重伤恢复之际,殷骐就在殷驷的指挥下跑去下一间墓室。 还非常有专业素养地顺手将之前的东西往储物袋里装。 陵墓里并没有太贵重的物品。 但有很多具有象征意义的摆设,以供墓主人偶尔回来缅怀过去。 在殷骐把第三座雕塑塞进储物袋之后,陵墓终于发生了额外变化。 深色的砖墙变得透明,发出光亮,显露出藏在其中的东西。 或是画像,或是小型雕像,或是乐器…… 甚至还有许多妖族和人族的尸体标本,这些标本周围还有简单的布景,展现出它们生前的姿态。 殷骐无暇欣赏或是判断墙中的东西价值几何,因为墙在扩张。 他被吸入墙中,与五六只怨魂和殷驷封在一起,形成一堵新墙。 有人站在他们面前。 身形窈窕,面容藏在黑暗中,任何光亮都照不到她的脸。 “小家伙,欢迎回来。” 她的声音像是一壶陈酿的酒,美而润,后劲烫到心底。 女人站在殷骐面前,端详了他良久,沉吟道:“你与其他来访的人好像没什么不同。” 她似乎有些失望。 转身朝其他封着藏品的墙面走去。 偏着头看每一副画面,却没有再驻足,而是越走越快。 最后,她绕了一圈,重新来到殷骐面前。 说出了一句惊人的话。 “你将这里的东西都带走吧。” 殷骐:啊? 纵观他们老殷家几千年的倒斗史,这也是头一回听到被盗的主人说出这种话。 太炸裂了。 让他向来聪明的脑子都卡住了。 “风尘销剑锷,岁月老琴书。我看到这些东西,也不再能体会到当初的心情了。” 女人的叹息在寂静的空气中传播,一直传到主墓室中,进入叶听荷的脑子里。 叶听荷借着金属蛛网感知外界变化,距离他们所处的位置隔着好几间墓室和走道,所以当她清楚地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中的警惕被拉到最高。 但也没什么用。 因为她下一刻就毫无反抗之力地出现在另一堵墙中。 枫停在她的身边,亦是一脸惊色。 女人来到她们跟前,凝视她们,语气终于有了些波澜:“你们倒是很不同。” 叶听荷伸手按着要破墙的枫停,笑着说:“我有幸听听前辈的故事吗?” “不大记得,也没什么好说的。”女人意兴阑珊地说,“我没事还看看史书,试图理解当年的自己,不过也只是徒劳。如今,我镜子也懒得照了。” 她给叶听荷一种活腻了的感觉(仅字面意思)。 对一切兴趣都消退,对自己都陌生。 这是一种很危险的状态,因为它必然导向两种结果,一种是自毁,一种是毁灭他人。 鬼是不能杀死自己的,这个会让人活人殉葬的狠人也显然很擅长给别人带去毁灭。 “我倒是听过你的故事。”女人问道,“有人跟我说,你是天道选中的救世之人,也有鬼同我讲,说你会毁了我现在的生活,将我的秘密揭露于人前。” “我死了这么多年,终于又活过来,能闻见花香,能吃到食物,能知冷热,暂且还算开心。” “将你永远留在这里或许是个好的选择。” “但若是能死得干净,也算不错。” 或许也是觉得自己矛盾,女人默了会儿,给出明确的表达:“这样吧,如果你能给我足够的惊喜,我就也将你放出去,如何?” 那叶听荷高低要试试。 暗金色的蛛网从头顶落下,灯盏摔倒地上,灯油泼洒,业火随之流动,远处,有灯落到怨魂身上,火焰顿时窜了起来。 很快,千万盏灯连成一片火海。 火海当中,女人手中出现一柄烟杆,她用业火点燃了烟斗中的不知名药草,深深地吸了一口,懒倦地说:“还以为是太久没来长蛛网了,原来是你布下的小玩意儿。” “呼——” 女人吹出一口烟。 将扑到面前的业火吹开,这火被吹到快落到她身上的蛛网上,蛛网熔成金色的液体滴落在地。 “提醒我的那鬼说,不能碰你,也不能沾你的东西,一看就是在你身上吃过大亏。”女人娓娓而谈,“我还当如何厉害,这换了那在我棺材里睡过几年的小家伙都躲得开的东西,怎么会害到他们呢?” 叶听荷:“大约是我擅长布置陷阱,而他们又太过自大和贪婪吧。” “所以真有那么厉害吗?” 女人说回上一个话题。 叶听荷无语:“那你试试呗。” 女人还真的试了。 她蹲到地上,伸手将一段蛛网捡起来,连手一起送进业火里。 她像很多拥有心理疾病的病人一样。 还想活,又很想死。 真要死不愿意,有机会又要尝试去死。 金红的火焰在她眼中跳动,与那一抹期待重叠,带出一种癫狂的艳丽感。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 蛛网再次被熔成液态,从她的手心滑落。 而她的手依然白皙骨感,无论是火还是滚烫的铁水都没有给她留下一丝伤痕。 叶听荷见状,却没有丝毫受挫。 反而笑了笑。 五行之中,金对魂魄拥有固定限制的作用。 所以封棺的钉子又被称为镇魂钉。 她所使用的金钢,更是其中最为厉害的一种。 无论女人有没有碰到蛛网都不要紧。 她将这周围都布上金钢,就没有谁的魂魄能够离开此处。 想移动都难。 而一旦对方不能移动,她的技能就必然能够命中。 数道勾魂锁从墙中穿出,携着闪烁的雷光,直扑向了女人。 很顺利地将对方捆了个结实。 “这是什么?” 女人抓起一截勾魂锁递到眼前,似是有些疑惑。 她的手像绝缘体,传递不了一点雷电。 而能够压制一切鬼物,吸收对方阴气的勾魂锁也没对她产生任何反应! 这些本该能无视修为差距,给鬼带去巨大伤害的手段,竟然没有一项对女人起作用! 刚被枫停从墙里救出来的叶听荷僵硬着身体,靠近也不是,钻回去也不是。 女人闭上双眼,说的话不知是在感叹还是惋惜:“这具半仙之躯,果然如他们所说的那样厉害。” 说完这句话,她看向叶听荷,宣告结束:“既然你杀不了我,就还是去死吧。” 生死存亡之际,叶听荷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 她一个箭步扑进女人的怀中,一口咬住对方的脖子。 暗金色的金属附在她的犬牙上,帮助她顺利地咬破了这具半仙之驱的脖子。 鲜血迸出。 随之泄露出来的并非寻常的灵气,而是浓郁的阴气。 叶听荷不知道为什么对付鬼的方式对付不了这人,但她知道一件事:轮回道未成,死过一次的存在看起来再像活人,也还是鬼。 【作者有话说】 没榜是一章两千,所以四千等于两更() 112 正文 第112章 ◎临危突破◎ 叶听荷对现实世界的最后感知,是:这血怎么是甜的。 她终于还是变成阴间生物了吗? 这个答案她还未想明白,神魂就来到了另一个空间。 或者说,进入一种奇妙的状态。 她感知不到自我,但能感知到天地。 感知到灵气流散汇聚,穿过万物,留下痕迹,随着时间的积累,逐渐发生质变,而后诞生了“灵”。 灵魂的灵。 有了灵魂,便是被天道认可的生灵。 这是“生”的起始。 “生”却不以死亡为结束。 不被躯体承载的灵魂,逐渐破坏着自然循环。 “何为轮回?” 她的耳边响起这样的问题。 叶听荷对这个词的了解来源于佛教。 人生如车轮转动,因善恶生业,如六道轮回,死后转生。 生前没有了结的因果通过这种方式来一轮轮结算,至“空”的境界便能跳脱出轮回,获得解脱。 以此理论为依据的话,就又会诞生另外一个问题。 跳脱出轮回的条件太过苛刻,千百年才可能有一位。 但只要世间还有灵气存在,就会不断产生新的灵魂,这些灵魂若是也投入到轮回当中,将会很快积累出一个天文数字。 天地间的灵气供给不了那么多生命,资源也很快会变得缺乏。 亦是对自然的一种破坏。 那要停止产生新的灵魂吗? 也不行。 因为这相当于失去了水源,人世会逐渐变成一潭死水。 原因是众生参差,七情难绝,那些有本事的人,很容易搞出一些转世续缘,灭人十八代祖宗后人的事情来。 到时候全都乱套了! 叶听荷思索良久,才给出自己的答案。 “轮回,是复杂的生灵回归自然的程序,程序应由地府办理。生前造下的罪业,于地府中清算,若仍旧因果未了,执念未散,便可准入轮回。” “若只求解脱,便在清算后准许其回归天地。” 她觉得,生灵不能拒绝出生,便应有选择结束的权利。 有的人并不期待来生,便应该让他死得干净。 “转世之人,或与前生同?” 这是在问,她是否认为人转世之后还是转世前的自己。 叶听荷这次答得非常流畅:“不,当然不同。人死后的灵魂本就与生前的灵魂不同不是吗?若将鬼道补全,便可将灵魂分作三魂七魄,人死七魄散,三魂为天魂,地魂,人魂,天魂归于天,地魂随躯体逐渐消解,唯令命魂落入地府参与轮回。自地府离开,迈入新生时,天道再补齐魂魄。” 这就是抄的上辈子见过的理论了。 “三魂七魄中,命魂只占十分之一,又怎么能算当初的自己呢?” 叶听荷侃侃而谈:“当然,即便只有命魂转生,因果也会应验,只是不能应验全部。譬如上一世杀人全家,这一世就不必被人杀全家,而是给轮回后的受害者当牛做马就行了。” 她这么说,是为了展示地府工作标准中,除了“法理”之外的“情理”。 有严格的法规规定,没有一点需要酌情处理的地方,那还要法官干什么? 叶听荷可以感觉到天道对自己的审视。 也很清楚,审视的结果会影响她未来在地府的定位。 她当不了大爱无情的神,也不想当空有尊位的吉祥物,就得想办法夹带私货,表明自己的存在价值。 说完这样一大段话后,叶听荷颇为忐忑地等待回应。 却什么也没等到。 高速运转的脑子也突然被清空了思绪,进入一种玄妙的状态。 仿佛有一扇门在她眼前打开。 她走了进去。 方知此门名为“化神返虚”。 一入此门,天地悦己,道法自见。 与寻常的出窍期突破至分神不同,从炼气化神突破到化神返虚,是从“寻道”走到了“入道”的阶段。 无疑是质变。 叶听荷在霎那间就明白自己的招数为何对墓主人不起作用。 并不是因为勾魂锁,天雷或是业火没有识别出墓主人是鬼物,而是在起作用之前就被终止了运行。 她已是道的化身之一,五行之道可随她心意流转。 修士运转灵气,使出各种招数,旁人本不能干涉,但厉害的人能够解构其中奥妙,使这种招数化作虚无或是落到他自己身上。 越厉害的人,解构的速度越快。 对墓主人来说,解构叶听荷的招数,就像是解答“一加一等于几”。 唯有触碰金钢蛛网的时候,两者才真正有了接触。 否则,还真不一定能把她留住。 思及此处,叶听荷一个激灵地醒过来,想看下如今是个什么情况。 突破只花了一瞬间。 叶听荷此刻仍旧保持着之前的动作,搂着人家的脖子,牙齿陷入柔软的皮肤,血往嘴里灌。 不远处,是神情呆滞的枫停和奉天道人。 奉天道人! 她在心里骂了句脏话,一把将墓主人推开,心虚地说:“老师您怎么来了?我方才正与这女鬼缠斗,实不能敌,才于慌乱之中做出这种事的!” 话说得无辜,语气也没太有问题。 但配着她唇边殷红的血迹,就没什么说服力了。 奉天道人心情复杂地说:“我看你熟练得很,不像是慌乱的,像是早有预谋。” “怎么会呢,哈哈。” 叶听荷深知,自己喜欢啃鬼的事情一旦暴露,必然会被老师“好好教导”一顿。 必须死死瞒住。 她把嘴一擦,动作夸张地朝着对方奔去:“您可算是来了,要是再来晚一点,学生我恐怕就要被这女鬼灭杀当场了。” 奉天道人也知道现在不是盘问的好时候,拧眉朝墓主人看出。 “阁下是何方神圣?” 墓主人摸着还在渗血的脖子,不见慌乱,没有答他的话,而是侧身看向了某一个方向:“看来我不配合他们,让他们把我也列为了敌人。” “哈,鬼域的鬼换了几茬,也还是这幅‘顺我者生,逆我者亡’的嘴脸,装得礼貌,险些让我相信了。” 奉天道人最近是被奉承惯了,见她不理自己,便有些动怒。 直接朝她打去一道灵气。 这灵气砸在她的身体上,不仅什么事都没有,还帮她恢复了脖子上的伤口。 他:“……” “用仙人尸骨打造成的半仙之躯,厉害吧?”墓主人终于将目光放到他的身上,每说一句话,就让他的眼睛瞪大一分。 “我的先祖是已逝的庆灵元君,鬼域不知道打哪儿挖出了她的尸骸,又来这里取了我的尸骨和魂魄,他们将我们的尸骨练成一具,复苏了我。” “本是想将我当兵器使,却不知对付凡人的手段对付不了半仙之躯,竹篮打水一场了。他们控制不了我,便想讨好我,他们给了我新的身份,令一地势力供奉我,让我在人族领域生活。” “真过分啊,哪怕我也已经是鬼,也觉得他们这样是在践踏人族的威信。” 113 正文 第113章 ◎天道好轮回◎ 墓主人的语气很平淡。 内容却很炸裂。 说不好是她疯了,是世界疯了,还是他们这几个听众耳朵坏了。 叶听荷是唯一接受良好的。 她上辈子听说过许多疯狂科学家的故事,在那些人眼中没有什么人伦,甚至智慧生物跟家畜也没有区别,只要理论上行得通,他们都得试一试。 何况鬼域的那些家伙,都已经不当人了。 而且这个答案,也解释了墓主人的矛盾心理。 她的自我认知混乱了。 这本就是鬼常遇到的问题,生前记忆的丧失,因煞气而改变的性格,会让他们越来越不认同自己与生前是同一个人。 墓主人不仅死了很多年,遗体还被融入了自家先祖的尸骸。 她甚至已经无法对还没有遗忘的记忆共情。 叶听荷:“先别发呆,把她抓住再说。” “不用你提醒。” 奉天道人表情一狠,直接用上了全力。 他这个地仙有多少水分自己清楚,人家祖上那是正儿八经靠着努力成为的仙人,万一有传承,遗体里蕴藏什么神通,真可能让他阴沟里翻船。 拂尘如巨涛般卷来,墓主人将拿着烟杆的手往前一递。 斗中飘出的白烟亦如丝线般缠了上去,减缓了攻势,等后续力量冲破阻碍抵达预计位置时,她已来到另一面墙的前边。 “虽然被那些家伙算计了一道很不爽,但若是轻易地在这里被你抓住,也太过丢脸了些。” 意思就是要挣扎一下。 叶听荷也没有单纯旁观,她趁此机会去把殷骐从墙里掏出来。 这一掏不得了。 差点儿给人拽得骨肉分离了。 字面意义上的“骨肉分离”。 不过一会儿的工夫,殷骐压制了二十年的阴气侵蚀就爆发了个彻底。 生机断绝,身体溃烂,内脏停止工作,魂魄逐渐离体。 已经是99%的鬼。 叶听荷连忙停下把他拽出墙的动作,抓着他露骨的胳膊,抓紧时间吸收他身上的阴气。 之前同行的时候没有这么做,一共有两个原因。 其一,他将这些阴气封得很好,二十年间往最初的封印上打过不知道多少补丁,受到刺激容易像现在这样突然爆发。 其二,她始终觉得这人危险,性格混沌,恐怕还没有萧术善良,将这事当做饵吊着他,降低被他背刺的可能。 如今她的修为已经压过了他,此刻情况又危急,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地上散落的金钢被她回收,随她心念变作一根根金针。 叶听荷将金针扎在他的身上,阻止他的魂魄离体。 殷驷从墙中挣扎出来,正瞧见她拿针往殷骐头上扎,大惊失色地喊:“住手,那是风府穴,扎了会死人的!” 她的动作一动,换了个地方扎。 他继续大叫:“那是百会穴!” 叶听荷的手继续挪动,他接连出声阻止。 她无语停住:“这人头上要命的穴位也太多了吧。” 还以为避开太阳穴就行呢。 殷驷:“都是头上了,哪里不要命啊!” “好吧。” 她叹息一声,在殷驷的指导下,将最后一针扎在了神庭穴。 这具生机断绝,生气也急速逸散的身体陷入某种停滞状态。 随着阴气被叶听荷吸走,体温渐渐恢复过来。 眼看人就要救活。 叶听荷忽然撒开了殷骐的手。 殷驷惊疑不定地看着她:“您这是……” 她:“你能跟他沟通吗?” 殷骐的意识恐怕还清醒着,只是濒死的状态让他不能发声。 需要借助其他手段。 殷驷点了点头:“有。” 干他们这行的,特别讲究亲缘关系,主打的就是全家一起做遭报应的事,谁也别怪谁。内部非常团结,有很多与血脉相关的秘法。 他召唤殷骐的手段就是其中一种。 叶听荷:“帮他稳住魂魄,是我出于同伴情谊的义务劳动,接下来的救治服务需要收费,你问他同不同意。” 殷驷瞪大了眼睛。 世间竟还有跟他表弟一样,什么缺德钱都赚的狠人。 不对啊,这位看着就是不差钱,怎么这种紧要关头开始整这出呢? 如果他问出心里所想,叶听荷会慷慨地给出答案。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殷骐在她垂死之时将别人的棺材板高价卖给她。 如今,可算是让她抓到卖给他救命药的机会了。 不过殷驷没敢问。 他早发现了,这里的人和鬼,就他最没有地位。 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殷驷用殷骐的血画了个符咒,以此跟对方沟通。 “他说谢谢,让后请您开价。” 叶听荷:“五万万上品灵石。” 殷驷:“……是不是多念了一个‘万’字?” “没有,就是五个亿。” 她粲然一笑:“他当初从我身上拿走的,价值五千万上品灵石,我翻十倍而已。” 他吞了吞不存在的口水,更谨小慎微起来。 表弟还是这么大胆。 居然连这种人的钱也敢坑。 遭报复了吧。 他:“他说自己没那么多灵石,能不能先欠着,以后当牛做马地还。” “可以。”叶听荷点了点头,“这是字据,你拿他的手按个手印。” 居然还有字据! 而且还料到殷骐不会一次性结清,在上面作出了各种约定。 可怕的哦。 殷驷摇了摇头,都没问表弟,直接拿起对方血肉模糊的手,在那张纸上轻轻一按,就留下一个沁透纸背的血手印。 叶听荷将字据收起来,微笑着拿出自己常备的救命灵药,选了个对症的药水,直接泼到殷骐的身体上。 几乎要臭了的身体霎时焕发出生机。 烂肉脱离,新肉长出。 流出的血也从暗红色变得鲜艳。 很快,殷骐就拥有了一个健康的身体。 只需要拔出金针,再内服一些蕴养神魂的丹药,就能彻底恢复。 叶听荷想着他自己肯定有保命丹药,就没喂,她一边拔针一边感叹道:“活死人肉白骨,以后我也可以去行医了。” “行啊,你什么时候开医馆,我给你送妙手回春的匾额。” 殷骐猛然睁开眼,跟她搭话。 她笑了笑,转移话题:“我听她说要让你把这里的东西都带走,还以为是要放过你。” “女人哪有那么好惹的。” “你是在一语双关地骂我吗?” 殷骐连连摆手:“不敢不敢。” “好了,不贫嘴了,你现在最应该说的,是这墓主人的真实身份。” 故意将脸隐匿,必然是有惊人的身份。 结合墓主人说的“他们给了我新的身份,令一地势力供奉我,让我在人族领域生活”,她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你已经有所猜测了不是吗?” 殷骐笑了笑,说出了答案:“她如今对外是镇守丹州的大乘期,灵心宫主。” 大乘期镇守一州,是为百姓不被鬼物屠戮。 结果庇护丹州百姓的,竟然就是鬼。 有点地狱了。 114 正文 第114章 ◎分别◎ “你早知道吗?” “出来也调查了几年吧。”殷骐说得随意。 他们盗墓的都是历史学家,掌握的历史比某些大派都要全。 最开始,他和祖父是想过要把父亲姑姑和表哥的遗体捞出去的,但随着调查的深入,发现灵心宫主竟然与此地墓主人长相几乎一样后,他们选择中止。 叶听荷默了默说:“还有没有别的惊喜?” 殷骐:“雪州的玄一尊者也是出土的古董。” “嗯,还有吗?” “我是下斗的,不是卖情报的。” 叶听荷点了点头。 “怪不得你像是赚钱不要命一样,原来是虱子多了不痒,打算在人家找上门来之前赚够钱苟起来是吧?” 参考姬酒和此地墓主人的行事作风,就知道早年的社会并不似此时文明。 今人尚且不能容忍盗墓行径,古人只怕更是不容冒犯。 殷骐笑了笑。 殷驷却在一旁说:“这小子打小就是要钱不要命的做派。” 叶听荷欲要说什么,心中忽升一股强烈的危机感,侧脸望去,只见枫停挡在她的身前。 随着气流有一点带着火星的灰烬,扑向他们的方向。 这本是很正常的现象。 可就是这样一点看起来无害的灰,让枫停身上那件绚丽璀璨的霞衣变得暗沉破旧。 “可惜了这件漂亮的衣服。” 墓主人如烟般飘到枫停面前,纤细白皙的手指拂过霞衣的云间,指尖勾起流苏,橘黄的穗子滑动,被指甲斩断成絮,落到地上。 说着可惜的话,却做着破坏的动作。 “你祖上是哪一位女仙?我脑海中还有些先祖的记忆,说不定能跟你一起回忆回忆过往。” 枫停的霞衣上忽生浅蓝色的火焰,那只还搭在上面的手骤然收回,却仍是被火焰所燎,留下可怖烧痕。 手指颤抖,有不受控的趋向。 枫停冷笑一声:“家师赤霞元君,与庆灵元君的关系可称不上好。” 用叶听荷的话来说,赤霞元君是个颜控。 不仅爱把自己和门人打扮得漂漂亮亮,还喜欢结交美人。 且是个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性子,友人与仇人一般多。 赤霞元君与庆灵元君原本没什么恩怨,但前者曾经与庆灵元君的师妹交好,对后者却仅仅保持礼貌。 庆灵元君很爱与自己师妹比较,成仙后自认高过师妹一头,却被赤霞元君区别对待,自觉难堪,暗自记恨上,给对方找过好几回不痛快。 两人还打过架,赢得是赤霞元君。 更是让后者破防得不行,行事一再偏激,还没熬到天庭升入天界,就死在了人界。 “怪不得我觉得你讨厌得很。” 她说话语气不再飘忽,很是阴沉。 墓主人抓住被烧伤的手,用力将其折断。 接着,她袖子中探出数根蓝色的丝线,缠在五指与手腕上,以此来操控手的动作。 连奉天道人再次袭来的攻势都没管,朝着枫停攻来。 给人一种鬼上身的既视感。 叶听荷突然说:“庆灵元君,灵心宫主,这都不是你的名字,你叫什么?” 这句话硬控了墓主人一息。 “我的,名字……” 墓主人双手捧着自己的脸,指甲陷入皮肉,血从指缝间滴落,整个人的姿态扭曲而诡异。 奉天道人抓住这个时机,掏出一张画卷,直接丢到她身上。 她被吸入画卷中。 叶听荷走过去将画卷捡起来。 这是一副众仙宴饮图,宴席围着一座圆形的台子摆放,台子上群魔乱舞,刚被吸进去的墓主人被挤在边上,仍旧保持着双手捧脸,血液下滴的状态。 仙人们或推杯换盏,或独自饮酒,或站或坐,目光皆朝舞台看去,面上皆有笑意。 栩栩如生,神态若真人。 叶听荷有种要被吸进去的错觉,猛地将画卷合上,扭头问自家老师:“她不会跑出来吗?” 奉天道人胡子一吹:“不可能,这可是仙器!” 人间难见仙人,仙器却还有不少。 都是天庭在决定升入天界时散发出去的。 大部分折毁在与鬼物的战斗中,后来边界线出现,局面稳定,这些仙器就被各家保存起来。 奉天道人原本是没有的,叶长生把他包装出道,帮他弄来了这画卷。 既是给他的好处,也是让他镇压此物。 画中封着许多厉鬼,还有两位鬼王。 随着时间推移,其中封的鬼越来越多,仙人留下的神念却越来越淡,在交到他手中前,已经数百年没有用过,还害死了多位看守。 听他科普完,叶听荷捏着画卷的手顿时就不愿意松了。 这东西对她来说大补啊! “方才我得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她将手放下,拿殷骐跟她说的消息震惊了一把奉天道人。 他叹了一口气:“怪不得非要推行这个什么新大阵,原来早就怀疑到自己人身上了。” “我觉得最大的问题,其实不是有鬼混进了高层。而是如何处理这些‘死而复生’的存在。” 姬酒,以及这位墓主人,生前都是被史书记载的大人物。 都有着正面形象,甚至如今还有许多人崇拜他们。 并且都没有站在鬼的立场上。 要如何对待他们呢? 揭开来,会动摇他们这边的军心,也要大幅度改动布局。 放任不管,他们到底不是人了,又可能与鬼域有联系,无异于定时炸弹。 奉天道人也是头痛不已。 他本来以为自己这地仙位格,能够俯视众生,谁成想还有那么多有本事的存在。 什么魃,半仙之躯……都能发挥出他这个水平的力量。 他对付一个还能胜,多来几个同时攻击他,就不能说出自信的话了。 换作云梵祖师那尊活佛可能还没有他这么头痛,但人家在塑金身,没有起来的可能。 “算了,回去跟你爹说,让他头疼去。” 奉天道人很没有担当地进行了责任转移。 叶听荷却说:“我可以处理。” 她很早就受到过类似的考验。 善良的鬼,没有作恶的鬼,要不要处置呢? 要的。 她的答案是:一视同仁,全部送入地府。 化作她的经验值,也给地府建设做出贡献。 如果真是那种身负大功德的,等地府运转起来,也会秉公办理。 该成仙成仙,该转世转世。 出色的,也可以给地府编制,位列神官。 奉天道人被叶听荷极为自信的话说得一愣,转头眯眼看她,忽而大惊失色:“你怎么就到这个境界了?!” 她含蓄一笑:“碰上了一些送经验的好心人。” “我以为,你在人族领域内历练,最多也不过升到……出窍期。” 奉天道人心情十分复杂。 这学生也太上进了。 他原本计划五百年造出一个神。 结果现在都没满三年,人家就到了第三阶段的化神返虚。 一共才四个阶段啊! 叶听荷:“这不是好事吗?” 她境界越高,起到的作用就越大。 “确实是好事。”奉天道人长长地叹了口气,似乎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这画卷你拿着,我传授法诀给你,自己决定该如何处理其中的厉鬼。” 叶听荷消化着控制画卷的法诀。 殷骐劝动枫停帮自己取出墓主人封在各堵墙中的好东西,不顾自己大病初愈的身体,浑身都是还救命钱的动力。 离开时,殷骐没有问自己表哥去哪儿了。 他带着亲人的遗体同叶听荷告别:“我想,元坤真人希望我做的事情已经完成了,接下来我要回家安葬他们,等一切妥帖,再出来给大小姐您当牛做马。” 元坤真人让弟子李澜沧下山寻三个人。 这三个人分别是叶听荷,殷骐和萧术。 他自始至终都未说过,自己为什么要找他们三个,但请求他们三人一起出门历练。 几人同行数月,确实很顺利,参与的事件也都很关键。 这些事是否在元坤真人的预测不得而知,但殷骐从一开始就知道,对方是想通过他,来挖出灵心宫主这颗地雷,并将事情摆到明面上。 也知道,恐怕他们一踏出这里,就会得知全面开战的消息。 他需要带着消息回家族一趟。 叶听荷摆手:“去吧,回见。” 等殷骐走后,奉天道人问:“你是要回叶家,还是找个地方上课?” 他知道她肯定又掌握了什么新的能力。 趁着还有时间,看着她修炼一段时日。 叶听荷:“上课吧。” 叶家将爆发两方顶尖高手间的战斗,过去容易遭殃。 而且就算真把那几个鬼王抓住了,她也没那么大的胃口全部吃下。 当前的目标是稳住境界,熟练金系能力的运用,以及吸收掉画卷里的那些鬼。 叶家的事情,还是让叶长生操心去吧。 115 正文 第115章 ◎消息◎ 尽管无人在意,叶听荷最终还是得知了那墓主人的名字。 朝露。 孽镜台前,她瞧见对方的生平。 生于家族微末之时,没有如名字那般脆弱早逝,反倒展现出极强的天赋与生命力。 她与庆灵元君一样,是完美均衡的五行灵根,将祖传的功法练到极致,一百岁就成了大乘期。 纵横天地三千载,琴剑皆长,留书百余卷。 杀人万千,斩鬼不计数,灭派十座,牺牲寿命荡平鬼域万里。 在昆仑的功德碑上,亦有她的姓名。 “你这样的人,死了便是完美,又何必醒过来呢?” 朝露脱离那具半仙之躯后,显得很稳定。 稳定的沉默。 即便来到地府,从*孽镜台中看到自己过往也没有表露出丝毫的诧异。 听到叶听荷的话,她才笑了笑说:“我到死的时候,才体会到我名字的意思,于世间而言,我只是一滴朝露,或许是救活了将死者,但也只有那么刹那。” “天明时,旁人能瞧见我的光华,但我会在夜色彻底离开前消失,如同其他露水那样。我们谁也瞧不见旭日当空,往事若一场梦,固然精彩,可谁也说不上起到了什么作用。” “我们本该是顶天立地的人物不是么?那天在哪里呢?” “如果人都会死,都可能会变成鬼,那我们又在保护什么呢?” “死前的我有太多的困惑,于是我认识到自己已经到了迟暮,便不愿再带着那些困惑活着。” “但我还想醒过来,看到不一样的人间。天界与人界相隔一层屏障,天帝照下来的光太冰冷了。我希望等我醒来时,瞧见太阳炽热的光落下,照在每一个人的身上。” “可惜,我即便醒来,也没有瞧见。” 叶听荷:“所以你以三千活人殉葬,还将自己的陵墓打造成养魂聚阴的场所?” 人死了都能变成鬼,就把自己也变成鬼是吧? 朝露浑不在意地说:“那些人侍奉了鬼,便也算是伥鬼,非我族类。” 叶听荷没有与她辩驳“为求活命侍奉鬼也是无奈”这种话,只是说:“那亦是你的罪孽。” “我一生造孽颇多,也不差这一桩了。” 朝露浑不在意地说。 在他们那个年代,实力强能顶在一线,就能被无限地包容。 别说是为自己谋私,就是罔顾人伦,修炼邪法,都能够被默许。 后来佛道兴盛,才开始讲究“慈悲渡世”。 这里还要夸一下叶长生。 他的商路打开了世家和宗门对资源的封锁,将修炼资源的价格打了下来,又将许多具有普适性的功法免费推广,降低了普通修士的修行成本。 走的也是儒商的路线。 在卖货的时候,大力宣扬种花家传统美德。 别的人要跟他抢生意,就得跟他一样当“好人”。 伪善也是善。 人族领域内的压迫现象较从前减少了许多。 至少明面上收敛许多。 叶听荷:“既然你认,那就跳过拷打的阶段,先发往普明宫消解罪业,之后再发去纣绝宫核验录入功过。” 消解罪业就是受业火之刑。 功可抵过,但罪业不能被功德抵消,必须受足业火烧灼,才能清算掉。 按照她在孽镜中见到的情况,这姐们少数要烧五百年。 到时候地府肯定建好了。 该走什么流程就走什么流程。 “地府?”朝露抬眼看她,“话本上写的地方真的存在?你还真是西王母在世吗?” “世间本该有天地人三界,地府便是地界,是阴间之所,是魂归之地。” 叶听荷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用严肃的态度掩藏自己的尴尬:“正如你所说,哪怕是大乘期,于天地而言也只是一滴朝露。于鸿蒙初开起,自龙凤量劫后才有天界雏形,到如今地府才开始成形,很合理吧。” “合理啊。” 朝露在自己的袖子里摸了半天,没有摸到烟杆,轻叹一声,将双手抬起,对着一旁的叶别雨说:“我有罪,该怎么罚就怎么罚吧。只求能留我到地府收容人界所有亡魂的那天,也好叫我瞑目。” 叶别雨没有因为她的配合就放松警惕,将勾魂锁捆在她的手上,亲自将她往普明宫拖去。 路过叶听荷的时候,朝露留给了她一句话。 “我想,像我一样心有不甘的鬼还有好几个,或许,他们比我的怨气更重些。” 意思是,可能真的有“死而复生”还与鬼域合作的古代大能。 叶听荷一时有种自己是爽文主角的既视感。 怎么一开始跟她说鬼王两只手都数得过来,人族修士最高大乘期,她好不容易升级到现在这个境界,就跳出来更狠的角色? 将从朝露记忆中获取的消息整理好发给叶长生后,叶听荷便跟着奉天道人就近选了一处阴气浓郁的地方,闭门修炼起来。 长烆不久后来找了她,为她带来许多外界消息。 在叶长生的配合下,怜梦废掉了三尺城的九阳焚阴大阵。 鬼王常易,鬼王剑生,以及一位名叫归海的鬼王同时降临叶家,欲要大开杀戒。 被早有防备的叶长生,剑圣还有匿名做客的星演先生联手阻止。 双方交手几个来回,鬼王剑生和鬼王归海就想原路返回,传送回鬼域。 鬼王常易却捏碎了传送的宝物,与原本正在交战的叶长生一同反身对他们出手。 鬼王归海被当场抓获。 鬼王剑生被剑圣削去万年修为,又被早就准备好的镇魔符打伤,魂魄原地消散。 但星演先生断定他还有分魂在世,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叶闻不愧是叶家二代里最厉害的,居然能想到假扮鬼王,把他们骗到金陵杀。合该他拿这十分之二的家产!” 叶长生曾经承诺,如果叶家人有谁杀了一位鬼王,或是将其带到叶家,就分对方十分之一的身家。 鬼王剑生即便还活着,也算叶闻完成了两次。 “十分之一。”长烆纠正道,“归海鬼王算他给你的歉礼,我给你带过来了。” “好哎!” 叶听荷抱着他亲了一口:“谢谢夫君,夫君路上辛苦了。” 长烆眉眼低垂,温柔地抚着她的发丝,并不言语。 叶听荷抱了他一会儿,才继续说正事:“萧术和秋与游呢?他们怎么没有跟你一起过来。” “昆仑有命,秋姑娘去了边疆。至于萧术,他被元坤真人带走了。” 叶听荷点头:“这样啊。” 元坤真人对她,殷骐和萧术都有特殊目的。 她的作用不用说,殷骐的任务也完成了。 那萧术的作用呢? 116 正文 第116章 ◎出关◎ 叶听荷这一闭门学习,就是三年。 没错,三年。 这三年大部分时间都用来消化被封在画卷里的厉鬼。 能被仙器封印,都不是小角色。 她吸收起来费劲,且有奉天道人亲自盯着,想像以前那样剑走偏锋,豪赌一把都不行。 慢是慢了点,该被她吸收的都吸收了。 画卷中的厉鬼对叶听荷来说无疑是大补。 补得她体温都不似活人。 体温低这件事,从她穿越来就有,成婚后有较大缓解,日常还能保持在活人的体温范围内。 后来随着修为提升,身体强度越来越高,这种症状却越来越严重。 每次结束修炼,她都感觉自己血管里流的是冰水,四肢在脑中的存在感无限弱,以至于怀疑自己变成了游尸。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谁让她是在用阴气修炼,为数不多的阳气都用来维持生机,避免她的身体真的变成尸体。 好在她的神识和对灵气的运用都有了长足的进步,身体反应能力衰弱,她就像操控傀儡一样操纵自己的身体。 熟练之后,反倒比从前行动的速度快得多。 出关的时候,叶听荷不出意料地得到了全面开战的消息。 但情况出乎意料的惨烈。 明明鬼域的鬼王折损了好几位,那个什么“造魔计划”也被迫终止,还有数位大乘期亲自前往了边疆。 她找不到一点败的理由。 长烆:“因为鬼域并不是因为有鬼而强大,真正强大的,是过量的阴气。” 如果除掉所有鬼就能天下太平,根本不会拖到这个时候。 在那个人族最为兴盛的年代,大乘期多如繁星,还有许多手持仙器,实力无限接近仙人的先贤。 他们要除掉所有的鬼,完全是可以做到的。 可他们没有这么做。 因为阴气如果没有载体,就会四处流散,侵蚀一切。 生者会被吞噬生机,死物会变成邪物。 叶听荷想到仙人升入天界的前因,恍然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仙人尚且扛不住,何况是其他生灵呢? 鬼域派出大量的鬼来攻打防线,人族和妖族不得不应战。 战就要分胜负。 胜了,鬼被灭掉,边疆的阴气浓度增加。 败了,死去的人就可能变成鬼,增加鬼域的战力。 几位大乘期修士联手布下结界阻止阴气往防线内扩散,每五日就要重新布下结界。 阴气无法从防线透入,便往后方的鬼身上聚集。 这三年,鬼域又诞生了五位鬼王。 其中有一位鬼王亲临战场,逼得大乘期中的一位出手与其对战,结果他毫不还手,死死地缠着对方,将自己全部的力量往其身上灌。 那只鬼王似乎是鬼王剑生的实验体,身上的力量不光有厉鬼的煞气,还有许多魔气。 那大乘期修士被灌入大量煞气和魔气,当场便发了疯。 不仅杀死大量未来得及防备的人族修士,还毁掉了结界。 阴气大量涌入防线内,将原本只是受伤的修士的生机夺走,还将他们转化成了鬼。 战场上到处都是怨念,他们想当个不沾煞气的普通鬼都不行,大多都变成了难以控制自己的厉鬼,与曾经的同伴互相厮杀起来。 三年,人族被毁掉了十座城池。 于半年前才重建了新的防线,平息了当初那件事带来的后续影响。 人族固守防线,不再派人外出,而是将重心放在清除人族领域内的鬼上面,各宗各派都遣出大量弟子门人,于各村各镇中排查是否有鬼物作祟。 殷骐所揭露出来的“有顶尖修士其实是古代已死修士夺舍或冒充”的消息,只是让几州换了镇守,并没有对大局造成动荡。 那去神农氏族地拜访过姜家人的古代皇帝姬酒出面,将那几位都请到了府上做客。 也就是轩辕氏的族地。 轩辕氏的龙脉已被斩断,但上头罩着的黄帝仍在。 那几位的仙人祖先也还在。 他们一进姬酒的家门,就看到对方摆的祭坛,感受到从那几尊神像传来的注视。 顿时就全都老实了。 姬酒劝他们跟自己一起等一个结果,他们也只能陪他等。 算是比较平和地解决了这个问题。 说完当前的局势后,奉天道人问叶听荷:“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叶听荷想了想说:“我打算去靠近防线的地方抓鬼,既然知道我的鬼都死得差不多,我正应该趁此机会发育。” 奉天道人嘴角抽搐:“你提升得还不够快吗?” 吸收完画卷中的鬼后,叶听荷的修为已经迈入了化神水平。 便是古时那些天才,也没有像她这么快的。 不过她是依靠的外力。 被她吸收的阴气换算成其他属性的灵气,别说是一个化神期,就是大乘期都能造出来好几个。 叶听荷:“我升得快,并不是什么好事。” 因为这代表着地府吸收的阴气比例大幅度下降,停止了扩建。 第四殿迟迟没有形成。 她就知道自己肯定又卡在了“功德”这道门槛之前。 得去抓鬼救人,攒攒功德了。 奉天道人还以为她是说自己升级太快,境界虚浮,开口勉励了两句:“你对风雷,火,与金的操控已经说得上熟练,且这几样力量特殊,威能不是普通货色能比的,即便对上化神期修士,你也未必会输。” 夸完,他又叮嘱了几句:“只是你依旧不宜长时间动用灵力,除非提升到最后一个阶段炼虚合道,不然随时有生机断绝的风险。” 叶听荷敷衍地“嗯嗯”两声,牵起自家相公就跟他道别。 奉天道人的目光在长烆平淡如初的面容上停了许久,欲言又止。 许是偶像当久了,他也有了悲天悯人的心肠。 面对这位有着能只手平息乱象的帝君,他心中竟生了“为什么不出手”的怨怼情绪。 长烆微微偏头,平静地与他对视。 伪装出来的黑褐色瞳孔没有任何变化,却透着强烈的非人感。 奉天道人背后瞬间被冷汗浸湿。 对了。 祂不是人,也不算一位仁神。 祂是火的化身,既是明光,也是灾厄。 如果最终走到了要请祂出手的地步,人界将只余火海。 他还是指望自家勤奋上进,凶残可怕的学生拯救世界吧。 一想到这个,他觉得叶听荷即便不能成为一个令天庭与世人满意的地府之主,也一定会成为一个能够对抗天地的强大之人。 一位,人族神明。 多好啊。 他从前居然希望她像其他神仙那样淡漠客观,实在是糊涂! 奉天道人眼中闪烁悔恨的泪光,喊住要走的叶听荷:“你是容易被卷入大事的体质,老师这里还有些压箱底的宝贝,你都带着,真遇上事了不要舍不得用。” 突然被拉着塞了许多宝贝的某人:“……” 这老神棍怎么突然这么关心她? 117 正文 第117章 ◎万宝楼的大主顾◎ 随着战局的发展,各大势力降低了弟子接抓鬼任务的修为门槛,宗门内的实战演习隔段时间就会展开一次。 一个原本冷清的生意变得火热起来。 厉鬼买卖。 宗门弟子抓到的鬼不够练手的,散修抓到寄售的厉鬼就变得十分紧俏。 莫真是花音城道远宗的一名外门执事,平时负责采买工作。 花音城距离新的边界线约有五百里,不算近但也不是特别远,有很多从人族领地内朝鬼域逃的厉鬼会路过花音城周边的村庄。 这对负责花音城及周边治安的道远宗来说,是不小的压力。 连门内的筑基弟子都开始集结,准备由金丹期修士带领,去完成抓鬼任务。 在这批弟子离开宗门之前,他需要采购十只修为在三百年到五百年之间的厉鬼,拿回去给筑基期弟子试手。 因着宗门最近大量采购丹药法器,资金吃紧,拨给他的预算并不多。 而如今厉鬼的价格又在节节上涨。 莫真都没往一向缺货的叶家商会走,直接就去了曲家的万宝楼,找相熟的管事商谈。 他刚表明了来意,还没开始讲价,就听见对方叹着气说:“前天散修联盟确实送来了一批厉鬼,但昨天来了位姑娘,将所有厉鬼都买走了。” 随着人鬼之间的冲突变多,丹药符箓等物品消耗变得很快。 散修本来还算好过的日子变得紧巴巴起来。 大部分散修在抓到鬼后,不会就地解决,而是封印起来带在身上,再到散修联盟的驻点换成资源或灵石,散修联盟再统一卖给各大商会。 这是市场中售卖的厉鬼的主要来源。 像花音城这种地方,通常一旬送来一批,一批有近百只鬼。 莫真难以置信:“她一个人,全都买走了?” “是啊,也不知道是哪派的弟子,像是急用的,出手非常阔绰。” 万宝楼管事拍了拍莫真的肩膀,说:“你要是不急的话,再等几日,等下一批送过来,我给你们道远宗留着,算是对你们保护花音城的一点支持。” “也不知道何时才能送来,再有五日,这批弟子就要出发了……” 莫真很是为难。 上头让他买十只厉鬼,他若是一只也带不回去,肯定要被认为办事不力,说不定要丢掉这份差事。 他可舍不得采买的油水。 莫真:“当真一只也没有吗?” 万宝楼管事点头:“当真。” “那你知道叶家商会那边……” 叶家商会与万宝楼不仅是同行,还是出自一脉。 叶长生跟前妻和离时,将一半的资产包括产业都分给了第二任妻子曲和雅。 万宝楼就是分给前妻的那部分。 两家虽有竞争,表面看起来针锋相对,却从来没搞过两败俱伤的商战,偶尔还布双赢局。 “这事我本不该说,但我信你嘴严,不会再外传,便跟你说了。”管事四处看了看,拽着他走到角落,“散修联盟其实往叶家商会送的更多,因为他们那边开的价比别家都要高一成。” 莫真很是吃惊:“叶家商会不是一直对外说缺货吗?” “我估计啊,叶家内部恐怕又在搞什么针对厉鬼的实验,所以在大量收购。你去他们那里,包是买不到的,还不如自己去城外抓几只回来。” 叶家在人类修士的阵营中,起着极为重要的作用。 对鬼域的几次重要打击,也是叶家牵头。 所以尽管"叶家商会重金收购厉鬼,却很少对外出售"这件事看起来很奇怪,也没有人往不好的地方想。 只当是叶家又在搞什么实验。 知情的还会退让一些,期待叶家能够端上来类似于新版九阳焚阴大阵的重大成果。 莫真听着管事一顿分析,便知道没戏,叹了口气说:“那我再去散修那边问问,实在不行,我去黑市看看。” 真要买,肯定是能买到的。 只是肯定要自己贴灵石进去了。 管事将他送出门。 莫真还未走远,就有一位身形高挑的女子走进了万宝楼。 此女正式伪装后的叶听荷。 她一路将各城墓园里的魂魄收入地府,以此积攒功德。 效果斐然。 六州一百三十二座城的墓园,数十万亡魂,直接让她在地府看到了第四殿的轮廓。 结果到花音城的时候,却感觉自己不能往前走了,再走,涌进身体里的阴气都会把她最后一点儿阳气冲散,导致她变成一具尸体。 原想着这里离边疆近,一定有很多游离的鬼。 确实有很多。 但来抓鬼的修士也很多。 且这些人都是有官方背景,有接任务的。 她不好跟人抢。 只好来城里买现成的厉鬼。 叶听荷如今的胃口惊人,叶家商会的只够她吃个半饱,便来万宝楼采购。 但还是不够。 还是差一丝。 给她抑郁得不思饮食,一早就出门想办法。 万宝楼管事见着她,连忙迎了上来:“仙子这一大早过来,可是那批厉鬼有什么问题?” 叶听荷摇头,道:“我此来,是有别的东西想买,顺带也想谈一桩长期生意。” 之前边疆结界被毁,阴气灌入内地,毁掉了许多灵物,这些灵物多依附怨念,饱含阴煞之气,对其他修士来说有害,对商会来说是卖不出去的赔钱货,对她来说,却是不错的补品。 另外,她了解到万宝楼跟叶家商会一样,几乎开遍了人族城池。 如果能够跟叶家商会一样,长期为她提供厉鬼,又能为她加快不少升级速度。 至于这两件事带来的高昂花费,她并不在乎。 都这么有钱了,账单多看一眼都是浪费她的时间。 然而,叶听荷财大气粗的态度,却引起了万宝楼管事的怀疑。 他觉得这姑娘年纪轻轻,即便出身不凡,也不该如此轻易地拿出如此多的钱来买那些没用的东西。 还要跟他长期收购大量厉鬼。 张口就要一个月一百只。 要知道,厉鬼的阴煞之气具有很强的侵蚀性,即便是谨慎封印,也有被其逃脱的风险。 像是莫真那种元婴期的执事,一次也只买十只厉鬼。 万宝楼管事试探地问:“仙子居于何处,可需要我们送货上门?” “不必。”叶听荷摆手说,“届时我亲自来取或遣人来拿便是。” “好,等我们总管回来,我向他汇报此事,若总管答应,改日请仙子来签订契书。” “嗯。” 叶听荷将东西买完,转身便走了。 万宝楼管事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将头一扭,就发现躲在暗处观察的莫真。 莫真站直身体,尴尬地冲他笑了笑。 他却没在意这点偷窥举动,跑过去,抓着人嘀嘀咕咕地说:“这姑娘,恐怕是有些问题啊。” 莫真一听,表情也严肃起来。 118 正文 第118章 ◎我早知道她有问题◎ 要说把身体当傀儡操纵有什么不好,就是五感变得非常迟钝。 目光注视之类,若是没有没有恶意,她几乎察觉不到。 加之莫真比她早来万宝楼,她的神识根本没有预警。 所以她丝毫没有发现有人怀疑她,继续去别的商会采购,然而都没什么收获。 最后她去了黑市,才买到一只千年的厉鬼。 修为虽低,凶性却很足。 理智也几乎没有,比起厉鬼更像是怨魂。 一看就是杀人如麻,造孽无数,使用佛门法器消解一下怨念,就是一块滋补的阿胶糕。 叶听荷为了增加自己的效率,将怜梦剩余的一点库存也掏了干净。 其实她现在已经不怎么为怨念所扰。 业火在燃烧孽业时,也会带着这些东西一起烧光。 问题在于,她这么做,最后获得的功德就会大打折扣。 所以还是佛门的法器最好用。 叶听荷琢磨着之后的进补顺序,带着自己买的一大包东西,回到城中暂住的一间小院。 殊不知,花音城的执法人员,已经暗中盯上了他。 她出门虽然有做伪装,但主要是因为自己太出名,不想引起额外的瞩目,心里并不觉得自己做的事情见不得人。 进出并没有避着人。 早上还以原来的样貌跟长烆去附近吃了顿当地特色早餐,送他离开。 花音城某个巡逻驻点。 城主府二公子接待了前来的莫真与万宝楼管事。 “前辈神色凝重,可是发现了什么?” 莫真提了个头,万宝楼管事将今天发生的事情详细说明,又补充上之前的事情。 二公子一听,也是严肃了表情。 万宝楼管事:“按理说,我们做生意不该将客人的信息外传,但近一年来,各地都查出有人族叛徒,及许多利用厉鬼为非作歹之人,她独自一人,行动诡异,又带走那么些厉鬼,我担心会造成什么危害,才托莫兄带我来此汇报。” 二公子来这里,本就是下基层,代表城主府给其他辛苦奔波的修士表明一同努力的态度。 实际上大多数时间都在驻地里守着,每日正午阳气最浓的时候才出去巡逻一圈。 他还是青春热血的年纪,恰逢危难之时,心里很是希望有一番作为。 一听莫真两人的话,也没走调查流程,直接拍板说:“我派人去查她的下落,等天黑了,我就带着一队人去突击检查。” “好好,麻烦公子您。” 万宝楼管事松了口气。 他卖了那么多东西,那女修若真有问题,造成什么危害,对他也有不好影响。 夜色降临。 叶听荷从午睡醒过来。 她感到嘴唇湿润,拿指腹擦了擦,低头一看,血红刺目。 又吐血了,但她没有尝到或者问到血腥味。 “嗅觉和味觉几乎没有了……” 她喃喃自语,手指缩了缩。 得再加快进度。 下定决心的叶听荷抬头看向被吊着看佛经的千年厉鬼。 经过几个时辰的默读,厉鬼的疯狂得到遏制,眼神都清澈了不少。 整只鬼都有一种生无可恋感。 叶听荷撑着床想要下地,不知道是动作太大,还是内脏由于惯性在下坠,她猛地吐出一大口血。 包含精纯阴气的血液极具吸引力,厉鬼投过来饥渴的目光。 叶听荷不在动弹,只是勾动手指,断开束缚厉鬼的一截勾魂锁。 厉鬼重获自由,心里很想逃走,身体却很诚实地朝着她扑了过来。 像是铁块靠近磁铁,一旦碰到,就别想依靠自己的力量离开。 厉鬼开始发出凄厉的哀嚎之声。 “救命——谁来救救我——” 叶听荷:“……” 作为一只鬼,这么喊合适吗? 短暂的无语后,她将厉鬼的呼救声当做配菜,抓着对方的胳膊,慢条斯理地啃起来。 就像是嚼什么很有嚼劲的糕点,动作用力又缓慢。 带着人赶来的城主府二公子听到厉鬼的嚎叫,误以为是有人遇害,脸色大变,一把推开想要先行打探的护卫,带着人就往里冲。 紧闭的房门被撞开。 众人见到地上一大滩鲜血,心中一紧,抬头往床上看。 只见一身形娇小的女子半躺在床上,白色的衣服上都是血迹,口中还不停有鲜血溢出,气息微弱。那只细瘦的手死死地抓着浑身煞气的厉鬼,不愿松开半分。 活脱脱一副受害人的模样。 却安静得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哭喊着要人来救的,竟是那形容可怖的厉鬼! 叶听荷被人当场撞破,脑子卡住,身体还在执行之前的计划。 她将鬼往嘴边拽了拽,又是一口咬下去。 厉鬼发出杀猪般的哀嚎。 又开始大声呼救:“救命救命救命——快来人管管她啊!” 叶听荷回神,勾魂锁穿过厉鬼的喉咙,瞬间将对方吸入地府。 不要问她刚才为什么要整那么多流程。 主要是心情不好,需要发泄。 “姑娘你……”二公子回神,一言难尽地看着她。 “我叫叶夕照。”叶听荷面不改色地说,“几位夜里闯入我的房间,是有什么事?” “我们是花音城巡逻队的成员,今日接到举报,有人独自购入大量厉鬼与阴煞之物,我们担心你的安危,巡逻至此,听到求救声,便想进来救人,没想到……” 是鬼在求救。 叶听荷:“……” 坏了,忘了布置隔绝阵法。 平日跟长烆待在一起,隔绝声音之类的事情都是他做。 至于安全问题…… 她总是期待有什么鬼来夜袭自己,是从来不做防护的。 见她沉默,二公子又说:“我看姑娘你身体颇为不适,可要我为你寻一位医修来。” 关心是一部分。 更多的是他怀疑此人并非是“人”,而是跟通报里夺舍的那些家伙一样,是披着人皮的鬼。 接着寻医的由头,摇人来试探她的深浅。 “不必。”她摆手,稍稍放出一些高阶修士的威压,语气平淡地说,“我买点小玩意儿而已,管得住它们,不必诸位费心。” 不料这一行为更激发了二公子心中的怀疑。 他表面恭敬地告辞,带着人转身离开,实际上刚走到外头,就直接报告给了自家老爹。 花音城的城主是一名分神初期的修士。 他的修为在众多城主当中处于中上游,但面对如今的局势却有些不够。 需要争取城中各方势力最大限度的配合,调配人员争取提高效率,再争取外界支援…… 这导致他最近一直从白天忙到晚上,根本没空歇息。 正是精神疲惫之际,突然收到二儿子的紧急传音,给他吓得一激灵。 “怎么了?你遇到危险了?” 二公子:“不是。” “不是,就不要这个时候找我,我累好几个月了,刚想今天歇息一会儿。” 二公子急了,声音都提高不少:“您先别睡,听我说,我今天……” 一番讲述之后,城主本来就不太清醒的脑子变得更加浆糊。 城主:“嗯?” 他听到了什么? 一个垂死之人,一边吐血一边抱着鬼啃? 鬼故事都没有这么写的! “那人身上散发的威压,我感觉跟爹你差不多。”二公子压低声音说道,“但我看她的面相,仿佛才二十来岁,实在是太过诡异,才想着立刻告知您。” 城主一听,立刻清醒过来。 “好,我等会儿赶过去,你拿紧我给你的玉佩,一有不对,就立刻捏碎。” 花音城虽大,对他这种分神期修士来说,却可在瞬息间抵达各处。 说要等会儿是因为对方可能与他修为相近,他得调息一番,做站前准备。 等到城主抄起剑赶到叶听荷的院子时,长烆刚好回来。 城主看着他手里提着食盒,一副外出过的样子,当他不知道这里发声过什么,上前搭话:“这位小友,请等一下。” 长烆转身,看着他,等待他的下文。 城主看不穿他的修为,但见他通身火相,便知不可能是鬼物,态度更为和善些。 先是说明花音城最近常受鬼物侵扰,不太平安,劝他不要这么晚还外出。 接着,就开始打探对方的情况。 长烆跟叶听荷一样,从来没觉得他们需要遮掩,看出此人是花音城城主,也确实没有说谎,便据实说道:“我与夫人本想往边疆去,路至花音城,她的身体便不大好,便暂作停留。” “今日有人邀请我过府做客,我过去了一趟,此刻才回来,院中与四周都无不妥之处。” 他说着实话,城主却觉得他是在盲目地相信自己的妻子。 在城主的眼中,长烆就是那“妻子被夺舍,还一无所知地爱护着对方的”的可怜丈夫。 城主语重心长地说:“小友可想过,令夫人为何白日正常,到夜里却病得厉害,以至到吐血的程度?” 长烆:“白日有我在身侧,她当然好些,夜里寒凉,她本就体弱,稍有刺激就容易伤到肺腑。” 城主:“实不相瞒,我次子今夜见过令夫人,说她吐血严重,已有死相……” 长烆不爱听这些,打断他道:“你想说什么?” 城主见状,开门见山地讲:“我怀疑她其实不是你夫人,而是夺舍了你夫人的厉鬼!” “她不是。” “她是的,我儿看得清清楚楚,她半夜抓着一只厉鬼生啃,分明就是大鬼在吞食小鬼!” 长烆没有料到自家媳妇的小爱好被人发现,停顿了一会儿,才说:“她只是在收容厉鬼,不是在吞食。” “你……唉!” 城主欲言又止,随即深深叹气。 看来,这小伙子恐怕早就知道妻子有问题,却一直在装糊涂。 他如今的心情,就好似听到那句“寡人早就知道爱妃是狐狸变得”的忠臣,心中又是动容又是不赞同。 城主:“无论如何,她身上有疑点,又实力不俗,为着城中百姓的安危,我今日也要看看她是何方神圣。” 长烆眼睛微微眯起,在“打死他”与“丢出去”只见权衡。 气氛一触即发。 叶听荷推开门终止了这场闹剧。 用她手里的天雷。 她麻木着脸,说话快速又清晰:“其实我只是抓鬼抓得压力太大了,那厉鬼嘴里不干净,骂我,我气不过才咬了她一口。” “我修行的乃是天雷之法,您怀疑我是鬼实在没有道理。” 城主:“好吧。” 眼看着货真价实的天雷劈到自己跟前的空地上,他摄于其可怕的威力,清楚自己恐怕是遇到了高人。 他不再纠缠,说完道歉的话就麻利离开。 长烆看出叶听荷尴尬,提着食盒朝她走来说:“他们送了我一些东西,我做成了菜肴*,或许对你有用。” 他今日是去姜家做客。 短短几年,姜家已经从没落变成了风头正盛的大家族,找回了当初的几分荣光。 他们请他过去做客,一是感谢他的帮助,二是问他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长烆要了一些姜家龙脉培养出来的灵物。 上面附着有神农氏为人皇时期的功德。 恰好补足她缺少的,免得她再这样饮鸩止渴,依靠吸收亡魂来积攒功德。 叶听荷五感皆失,没有任何胃口。 但他带回来,她便笑着全部吃完。 谁知道吃了后修为开始猛涨,直接冲破了某道界限。 叶听荷第三次突破境界,没有像前两次那样被天道提问。 她感到地府前所未有的存在感。 这存在感强烈到,她感知不到四肢与头颅。 她要死了。 要成为此世中第一个踏入轮回之人。 若走出轮回,那便成就此道,真正地成为地府之主。 若不能,地府便会随着她不断转世,最终销毁,破碎散落到世间,将地狱带到人间。 明悟到这一点后,叶听荷猛然睁开双眼。 什么也没能看见。 她的神识告诉他,此刻她已经躺回了床上,而她的夫君坐在床边看她。 无人在意的蜡烛缓缓燃烧,将长烆的身影拉地很长。 长烆专注地看着自己的妻子。 他的目光穿过即将坏掉的皮囊,注视其内的灵魂。 与残破的身体相反,她的灵魂十分健康和强大。 仿佛有无形的火焰在其中燃烧,使其看起来又绚丽又危险。 但承载这灵魂的躯体,终究还是要死去。 天庭的计划,她自己的谋算,似乎都要失败了。 无妨。 他可以来做后续的事情。 “没关系的。”他伸手轻轻触碰她的脸,“行至今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叶听荷贴着他的手,说:“我要死了。” 用灵力控制着声带发声,说出来的话显得平静无比,不带丝毫感情。 好在她也并不想打动谁,只想将自己想交代的话都说出来。 “下辈子也不一定能记得你。” 她一句一句地说着:“你别急着娶新媳妇,若我能有超脱轮回的那日,我一定来找你。” “我不能去找你吗?”他问。 “不能。” 叶听荷说。 她不怀疑他有找到自己转世的能力,所以说得很干脆,很坚决。 走出轮回是她要完成的事情。 如果作弊,她此行便不能圆满。 抛开这点不说,她也很不喜欢那些“转世续缘”的桥段。 她要等到真正做回自己的那日,再续上这段缘分。 长烆沉默了很久,见她气息弱得不行,才说:“好,我等你。” 【作者有话说】 男主看似下线,但其实没有 119 正文 第119章 ◎转生成为废柴◎ “今天,是我们叶家新一批子弟灵根觉醒的日子。” 台上,一名身形佝偻的老者望着台下一群十来岁的孩子,半失明的眼睛里有亮光,和蔼的声音随着灵力波动,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你们在族学中的表现,都很不错,所以此刻不必紧张,只要有灵根,无论好坏,都能踏上修行之路,而到元婴期之后,资质便不再重要,只看悟性和气运。而无灵根的人,在我们石城叶家还从未出现过。” 老者的话没起到多大的安抚作用。 尚未踏入修行的孩子们看不到那么多,他们只知道在修行初期,好的资质,一定能走在其他人前头。 自然万分看重。 他们窃窃私语,打量的目光四处穿梭,凭借过往的认知,来猜测谁的资质更好。 老者见状,也只是笑呵呵地说:“那么,大家排成一队,按顺序参加灵根觉醒。” 灵根觉醒,便是将手放入五行灵物配置的药水,这药水有激发潜能,以及微弱的改善资质的功效,所以将这个过程称为觉醒。 根据药性吸收的速度,程度,以及五行灵物吸收占比,来判断灵根属性与资质。 在石城这种小地方,也只有他们叶家能如此奢侈,给每一位小辈都进行觉醒。 放到别人家里,只能直接修行基础功法,入门之后才知道自己是什么灵根。 每个孩子都怀着骄傲,朝着主持仪式的人走去,将手放进盆中。 下来时则是神色各异。 有人欢喜,有人难过,有人假装不在意,有人不愿接受。 “叶俊,水火灵根,下等资质。” “叶问秋,土木灵根,中等资质。” “……” 随着一声声播报,众人的兴奋越来越减少,连喊话的人都兴致不高起来。 直到瞧见一名鹤立鸡群的女孩走到台前,才满是期待地看过去。 只见五色均匀的水盆中,代表水系灵物的黑色与代表土系灵物的黄色迅速变淡,与此同时,一抹清透亮眼的蓝色从女孩手边扩散开。 片刻后,水盆表面覆盖上一层薄薄的冰。 喊话的人精神一振,大声道:“叶青霜,冰灵根,上品资质。” “好!”一旁的老者也很高兴,“苍天庇佑,我叶家又得一凤凰儿!” 可见他方才说的“资质没那么重要”,大部分都是在安慰人。 只是没人在意这个,人群热烈地讨论着被测出上品冰灵根的主人公。 “真不愧是家主的女儿,上品资质又是变异灵根,可谓是仙途坦荡了。” “何止是灵根资质,青霜姐姐在族学里也是出类拔萃,那些典籍我都没背明白,她就能引经据典,有理有据地跟先生们讨论,可见悟性也超人一等。” “……” 夸耀的话不绝于耳。 气质清冷的少女无视周围的艳羡与称赞,目光直直地看向了人群中的另一位少女。 那是与她并称“叶家双姝”的人,也是她一直在暗中较量的对象。 叶青霜走到对方面前,声音冰冷:“叶听荷,你怎么不去排队?” 被她质问的少女双手抱臂,用一种“你在找事”的语气说:“我只是不喜欢跟人挤,又没说不去测,你这么凶做什么?” 叶青霜还没说什么,便有想讨好她的人高声说:“大家让一让,别挤着我们听荷,有好心的,也请让她先插个队。” 爱看热闹是人的本性,加上一点儿见不得人的嫉妒,原本排着队要测灵根的人顿时都不急了,缓缓让开道,让叶听荷先上去进行灵根觉醒。 叶听荷也没觉得不好意思。 说了句“多谢大家”,就大大方方地上了台子。 作为保存有记忆的穿越者,她觉得这种小孩子过家家式的攀比很无聊,所以从来没有放在心上过。 此刻也是如此。 她看着装有药水的水盆,心里想的不是自己该是什么资质,而是“这水居然可以稳定地保持扇形统计图的样子,直到人的手伸进出才会发生颜色变化”。 不对。 怎么一点变化都没有。 她有些迷茫地抬起头,看向主持仪式的人。 对方也有些疑惑,试探地说:“重新洗一下手,然后换个手试试?” 叶听荷照做。 但水盆仍旧没有任何变化。 仍旧是一副标准的统计图模样,仿佛带着两分凉薄两分嘲笑两分霸道两分轻蔑还有两分地在对她说:“你没有灵根。” 叶听荷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没有灵根。 因为自己从小就拥有非同常人的灵感,尤其是阴气的变化,在她眼里简直跟加了特效一样。 她偶尔也会中二地畅想自己是穿越而来的主角,注定要拯救这个被鬼怪破坏的世界。 结果她的修行之路还没开始就要宣告结束了。 其他人也傻了。 他们没有想到,一直很出挑,还曾经协助家主镇压厉鬼的叶听荷会没有灵根。 不是说她未入道就能感知灵气吗? 难道都是骗人的? “叶听荷,无灵根。” 随着司仪的宣判,叶听荷到底是接受了这个结果。 她也没像那些资质不好的孩子那样哭嚎。 因为从“筑基期就要开始参与抓鬼”这个规矩来看,她作为凡人说不定能比他们活得更久,也更安逸。 即便她不怎么想当那个被保护的,暂时也只能这样了。 叶听荷反手抓住了叶青霜,笑嘻嘻地说:“哎呀,以后我不能修炼,恐怕只能让青霜你保护我了。” 叶青霜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俏脸微红,做出一个甩手的动作,却没有当真将手抽出来,很是傲娇地说:“我以后要保护整个家族,谁要一直保护你!” “一样的一样的。” “哼。”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叶听荷经历了一系列因此展开的事件。 比如“查出上品资质的未婚夫上门欲将婚约对象换成家主女儿,被连人带礼物扔到大街上”。 比如“父母留下的修炼资源被收走,领到一大堆延年益寿强身健体宝物及三间铺子”。 再比如“族学里的万年老三迈入炼气期上门挑衅,被叶青霜打成狗”。 开局都很经典,发展又很人性化。 所以当看到从母亲送给她的玉佩中钻出来的,一身漂亮霞衣,气势不凡,长相绝美的女人时,叶听荷第一句话不是“你就是我的随身金手指吗”,而是“大伯爷爷老祖救命,咱家混入了厉鬼”。 这话除了她跟女鬼,谁也没听到。 枫停:“我不是厉鬼,不,我是,但是……” 她捂着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说:“我乃赤霞元君座下弟子枫停,因天庭关闭与人界的通道,滞留人间,后侍奉于同样滞留的西津龙王座下。只要通道再次打开,西津龙王就会得封神位,我也能脱离鬼身,继续侍奉于祂。” 叶听荷的历史还不错。 尤其是近代的。 十几年前,西津龙王给自己办了场火葬,直接把西津变成了西地。 书上确实有写,龙王座下有一位身披霞衣的侍女,出手惩戒了前来谋求龙王遗体的一群大能。 那些描述跟面前的女鬼,倒是有几分吻合。 叶听荷很清楚,不管是真是假,她最好此刻都当成真的。 她礼貌地问:“那我有什么能帮到您的吗?” 枫停用一种饥饿又努力克制的目光看着她:“我怕我灵魂撑不到通道打开的那一天,待在你身边可以稳定我的神魂。你只需随身带着这枚玉佩便可帮到我。” 叶听荷在心中寻找着婉拒的可能。 听到她接下来的一句话,立马收回了这个打算。 “作为报酬,我可以引你走上古修士的道路,那无需灵根,以你的资质,不出十年,就能超过如今的叶家老祖。” 叶家老祖是出窍期修士,他突破到出窍期的时候,已有三百四十岁。 叶听荷大喜,一句“您难道是天赐给我的师父吗”出口。 枫停平白少了一千年的修为。 【作者有话说】 出场熟人都被改过记忆~ 120 正文 第120章 ◎她自由了◎ 察觉到自己修为凭空消失的那一刻,枫停的眼神都清澈了。 她上次遭遇这种情况,还是有一位神君想追求她师尊,假扮美少年,叫了她一声姐姐。 当时还年轻的她发现自己修为和寿数都折损,大惊失色地跑去找师尊,才得知有些存在的礼是她受不起的。 现在因为一句疑问就少了一千年的修为,她都得庆幸自己是个死人没法折寿。 也得庆幸自己没有什么恶意,只是想在人家身边苟住。 “不必拜我为师!”枫停赶紧捂住叶听荷的嘴,“我收徒是要启示师尊的,如今也无意收徒,你称我一句老师便好。” 叶听荷缓缓点头。 被放开后,她乖巧地喊了一声老师。 枫停松了口气,虽不知道这位是何方神圣,又是怎么变成这副凡人模样的,但对方脑子好使,又只是表面恭敬,要把握相处的度就变得容易。 不然她真想直接装死五百年。 是的,五百年。 枫停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笃定五百年后天庭就会开放通道,偶尔产生疑问,都猜测这是冥冥之中师尊给与的预示。 “我这里有一门神通正适合你,使用时可布开冰雪领域,初始时可以驱使冰剑作战,熟练后能随意操控冰雪化形,入小成后便可将一城纳入领域中……若是大成,可改天换地。” 叶听荷感觉神通这东西比功法好使的多。 用数学来打比方,神通是几何学,功法是勾股定理,前者囊括一门,后者则只是其中一种运算法则。 修士想要减少短板,就必须修习多门功法,而她学这一门神通,可以用到死。 正如枫停所说,这门被她命名为“寒冰剑域”的神通非常适合她。 适合到,让她怀疑这是为自己量身打造的。 学习了一段时间,叶听荷拥有了基本自保的能力,便决定离开叶家。 尽管叶家不是那种很没人情的家族,尽管如今的社会环境对有天赋有奇遇的修士还算友好,她也并不打算让别人知道自己的秘密。 因为有一天她在外面偷偷历练,与鬼打架不敌,气急了咬对方一口,居然直接把鬼吃掉了。 她还吃出了巧克力榛果味。 很好吃,不,很可怕。 叶听荷意识到自己的体质有问题,决定进行一个离家出走。 当然,表面上她只是表示“想换个地方生活”。 她父母双亡,又从小自立,其他亲人只是偶有关照,没有感情很深的亲人朋友。 因此也没人反对她的决定。 知情人只以为她接受不了自己从备受关注的天才,变成无法修炼的凡人,想要逃离如今的环境,叹息一声,嘱咐两句“注意安全”也就算了。 不知情者,自觉仙凡有别,也不会关注她。 离家之后的叶听荷很快发出了如下感慨:人生是旷野,而旷野上全是孤魂野鬼。 她自由了! 因为父母留下的大部分资源都被换走再分配,她除了灵石之外并没有什么装备和小药,所以在采买部分物品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散修联盟注册,然后领那种给报酬的抓鬼任务。 当前世界的一城相当于现代的一个省。 九阳焚阴大阵安装在城里,其他地方都是辐射区域。 很明显,城里有编制的修士不能完全处理整个区域的鬼物事件,只能将没有那么棘手的外包。 听说以前抓鬼任务大多是免费的,但随着鬼域阴气浓度加重,不可避免地往人族领地内部扩散,各地鬼物作乱的事情再次变得频发,为了让自己的事情优先被处理,各方开始追加报酬。 这对百姓来说是一种负担,但也不是没有好处。 一些以此为生的小势力建立了起来。 比较常见的就是佛寺和道观。 他们平日修行的时间并不多,不是在出门抓鬼就是在抓鬼的路上,回来也多是在休息。 青相寺便是桃花村外五里的山上新建一年的佛寺。 他们这一年,可谓是香火旺盛,让他们从兜里没两个子的穷散修变成了油光满面的富和尚。 而且比起其他地方拿命赚钱的同行来说,他们的业务都比较安全。 附近来骚扰的鬼,最高也就千年修为,几个金丹期加上一些专门克制的佛门法器就能解决。 日头正高,一个老和尚拿着蒲扇坐在树荫下乘凉,摇椅晃动,旁边冰山上镇着各色灵果,十分的惬意。 一个年轻和尚却焦躁地跑到他跟前说:“老大,咱们这个月是不是都没开张?” “说了多少遍了,叫住持!”老和尚拿蒲扇打他脑袋,在他重复了几遍称谓后,才老神地坐着,语气懒散地说,“委托也不是日日有的,这月才开始几天,没有不是很正常吗?” 年轻和尚张了张嘴,说:“今天是七月三十,这个月最后一天了!” “什么?!” 老和尚猛地坐起来。 老和尚紧紧捏着蒲扇,不可置信地说:“去年七月不是委托最多的时候吗?” 去年的七月,他们刚采购了一批佛门法器,自行剃度出家,模仿“无相寺”的名字格式在这里建了青相寺,正是锅都揭不开的时候。 结果连接到二十个超度委托,直接把整个寺都盘活了。 那一个月把他们忙得像狗一样。 怎么今年的七月一单委托都没有? 老和尚想到什么,语气突然不善:“不会是隔壁村新开的那什么乾坤观把生意全抢走了吧?” “有可能!”年轻和尚显然也有此怀疑,“他们价格开的比我们低,桃花村近段日子也很少有主动来寺里上香的,说不定就是想转头找他们。” 老和尚:“你没跟村里人说我们贵有所值?他们道士抓鬼暴力,爱用雷法,容易造成破坏,而我们佛修以德服鬼,还能够超度亡魂,让死者获得安宁,比那群牛鼻子好多了!” “说了的,但是村里人好像不怎么买账。” 老和尚脸色难看,忍不住骂出口:“一群混账东西,他们明明能跟我们收得一样贵,非要降低价格揽我们的生意,这往后谁有能好?” 他一拍扶手站起来,喊上俩走体修路子的和尚,直接冲去了隔壁的乾坤观。 然而,乾坤观中亦是惨淡一片。 小道士坐在门槛上,一脸菜色地质问老道士:“师尊,您不是说当了道士之后,就有钱给我买灵果灵食吗?怎么我还在吃辟谷丹?” 老道士端着个破碗喝了口水,面色凄然:“他们都说这里鬼好抓,雇主出手也阔绰,我才拿棺材建了这道观,谁知道才开了俩月,就一点生意都没了。” 语毕,师徒俩抱在一起痛哭起来。 青相寺住持带人上门时,见到的就是如此场景。 他触景生情,同病相怜,默默地走过去,往老道士的破碗里放了三颗灵石。 121 正文 第121章 ◎很抱歉以这样的方式见到你◎ 青相寺住持的三颗灵石,让本该剑拔弩张的两波势力友好地坐下来谈话。 一波人坐在门槛上,一波人坐在台阶上。 烈日炎炎,每个人的心里都拔凉拔凉的。 “你们这个月也没生意吗?” “你们也没有?” “这里虽然偏远,但也没到鬼影都见不到的程度吧?” “是啊,也没听说附近有什么其他抓鬼势力,怎么会一单都没有呢?” 老道士和老和尚对视一眼,久经江湖的他们敏锐地察觉到不对。 “难道此地有高人出现,灭杀了所有鬼物?” “难道有魔道修士抓鬼修炼?” 经过两人的讨论,最终认定了是后者。 因为前者做这种好事一定会有人宣扬,默不作声就是有鬼。 魔道修士是最近出现的新型修士。 他们跟以血肉之法或是利用煞气修炼的邪修不同,修炼的是御鬼驱尸之法。 这法门据说是从鬼域传出来的,最开始是部分妖族在用,被太一山脉的妖王联手肃清后,妖族无人敢用。 有些人族修士却很敢用。 不得不说,人族人口还是太多了,即便明面上人人抵制这种危险操作,仍旧有渴望力量的人踏上这条不归路。 他们以鬼炼幡,驱使活尸或是僵尸,杀人后伪造成鬼物作乱。 还时常假装成正经修士,表面来抓鬼,实际上是补充手下,事成之后若是对报酬不满,就杀人夺财,如法炮制。 因为他们恶劣的行径,以及此法据说是修炼魔功的某位鬼王所创,此类修士被称为了魔道修士。 “若真是如此,你们青相寺恐有被洗劫的风险啊。” 老道士的目光在油光满面,一身富态的青相寺住持身上游走,摇了摇头。 住持脸色一僵,盯着他说:“你这道观是新的,最近还四处打广告,以为自己能逃得掉吗?” 老道士短暂地沉默后,表情突然凛然大义起来,他一拍门板,震声说:“我们护佑周遭安危,若真有此等妖人作祟,便该齐心协力,将其拿下,送至城中正法。” 住持闻言,问:“若是我们加起来也不敌……” “真是什么厉害人物,也不至于流窜到此地,要是不敌,咱们就第一时间告知城主府,让城主府派人来。” 话已至此,两方人马一拍即合,各自清点了装备,便开始追踪探查。 最终,他们将目标锁定在桃花村附近的小树林。 那小树林中多生槐树柳树,其中阴气浓郁,常年雾气弥漫,如天然迷阵,是孤魂野鬼爱躲藏的地方。 一行人分头行动,从各方摸到了小树林中。 树林中寒意更胜以往,树叶簌簌响着,风低回旋转,仿若鬼哭狼嚎。 “不对,真的有鬼在叫!” 小道士的话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众人纷纷用灵力加强听力,细细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啊啊啊救命——有歹人要害我!” “别追我,我年纪还小没有他们辣!吃了也不顶事的。” “我是掉粪池淹死的,你放过我吧。” 众人:什么动静这是? “难不成……现在的魔道修士已经进化到吞鬼修炼了?” 这猜测一出,就被其他人否定了:“那不是找死吗?” “那里面这是在做什么?” “说不定是有大鬼在抓小鬼吃,这事虽然少,但有些折损修为的大鬼也会这么做。” 这个猜测则得到了许多人的支持。 也让他们生出了退却之心。 谁知道他们还没有来得及撤离,就有一只披头散发女鬼朝着他们的方向奔来。 他们职业惯性地出手将她打退。 女鬼摔在地上,瞧见他们不仅没有害怕,反倒露出了笑容,她站起来,将头旋转了一百八十度,对着自己来的方向大喊:“你收手吧,外面全是和尚道士!” 一柄寒冰化成的利剑从里面飞出,直接削掉了女鬼的脑袋。 回旋时又将她的脑袋与身体穿成一串带走。 女鬼对着几人伸手:“你们抓我走吧,我不要——” 几人不约而同地吞咽口水,缓缓朝后退去。 太邪门了,他们只是以抓鬼为工作,没必要为此赌上自己的性命。 女鬼见状,表情变得怨毒,身上的红衣伸出长长的一条,将人群中的小道士捆着一起带走。 小道士是乾坤观观主唯一的亲传弟子。 若是遇害,在场的谁也不能脱离干系,都有被报复的风险。 他们这下不能袖手旁观,一边通知他师尊,一边往里追了过去。 结果看到了令他们终生难忘的一幕。 身姿纤细,容貌姣好的豆蔻少女如同鹿一样奔跑着,轻灵敏捷,双脚踏在落叶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这本是美好的画面。 前提是她前面没有一群拼命奔跑的厉鬼。 那些厉鬼跑不出多远,就会撞到一面冰墙上,不得不掉头继续跑。 若是跑得慢的,被她抓到就会被狠狠地咬上一口。 这群鬼已经被啃得缺胳膊断腿的,若不是身为灵体能飘着走,早就跑不动了。 许是察觉到他们的目光,少女停下脚步,挥手召唤出一座冰制牢笼,将这群鬼关起来,然后缓缓地扭过头,殷红的唇一点点上扬,语气愉悦:“哎呀,几位哥哥叔叔伯伯,也是来陪小叶子我玩的吗?” 这句话差点儿把他们几个吓尿了。 几人大叫一声,转身就跑。 少女没有去追。 因为她对活人没有兴趣,也不希望他们留在这里碍事。 她冷漠地看了眼笼子里瑟瑟发抖的女鬼,朝着已经昏迷的小道士走去,准备将他直接丢到另一波准备过来的人当中。 刚走了两步,就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 叶听荷警惕地扭头,见到了一位俊美到有些失真的男子。 他有一头赤红的近乎拖地的长发,双瞳暗金,皮肤上笼罩着一种气血充盈的光彩,是很有攻击性的长相,偏偏给她一种很温柔很暖人的感觉。 原本因为被窥视而生出的不爽消散无踪,叶听荷撩了撩凌乱的发丝,礼貌地问:“你是?” “我叫长烆,一路北行,路过此地。” “你在旁边看了多久?” 长烆看了很久。 他觉得少女自由奔跑,追逐猎物的样子非常好。 不只是好看,而且让他觉得非常好。 仿佛只是看到这样的场景,就会发自内心地感到快乐。 或许是一路见惯了哀鸿遍地的场景,骤然看到这样有趣又充满活力的画面,让他的心情松快了一些。 面对少女的疑问,他很老实地说:“从一个时辰前。” “……” 那就是全看到了。 叶听荷闭了闭眼,在暗中用神识与枫停沟通:“你能清除他的记忆吗?” 她的外貌做了些伪装,但行动风格太过特别,要是有人旁观太久,她都会使用记忆消失术。 枫停沉默了一会儿,回她:“他不清除我俩的记忆就算好的。” 那么厉害? 叶听荷看了长烆一眼,又看了一眼。 才意犹未尽地收回看帅哥的目光。 好吧,看起来确实很厉害。 叶听荷:“公子家住何处,年方几何,可有婚配……不是,可需要我给你指路?” 长烆只回答了最后两个问题:“已有婚配,暂且认识路。” 他对妻子的记忆很模糊。 只记得对方阳寿已尽,魂魄缺损,他打算回到自己过去沉睡的地方,借用兄长留下的灵木蕴养,时间大约要五百年。 叶听荷并不知道这是自己上一世的夫君,也不知道自己另外的两魂七魄保留在他的手中。 她只是很遗憾地点了点头:“那再见。” 长烆也颔首,与她错身分别。 这一分别,就是二十年。 彼时的叶听荷已经实现了财富自由,并且在道上有了一些知名度。 嗯,道上指的是旁门左道。 她交到了一个不算朋友的朋友,他们时常一起探索古代修士的地下洞府,一个负责机关,一个负责守墓的鬼物,互助共赢。 这天,她的朋友鬼鬼祟祟地找上了她。 “叶妹子,你要相公不?” 叶听荷还没有说话,就见他取出一副棺材,猛然掀起了棺材盖,露出里面闭着双眼,似乎是在沉睡的男子。 此男有着让她无法遗忘的美丽。 她:“……” 很抱歉以这样的方式再见到您,长烆公子。 122 正文 第122章 ◎错误路线◎ “你打哪儿弄来的,这么想死吗?” 叶听荷用一种看死人的目光看殷骐。 “冤枉啊。”殷骐一脸苦相,“我前几日回老家,发现地下突然就多了这么一口棺材,还以为是哪位死而复生的前辈活过来要找我家麻烦,结果他怎么都叫不醒。” “我想着你在这方面神通广大的,便送过来给你瞧瞧。” 世道越来越乱,某些老古董越来越活跃,他们家族便搬去了人迹罕至,鬼影没有的冰原地域。 新家下边是一座上古遗迹。 这遗迹为火所埋,人进不去,他们一直当地暖来使。 然而有一天,遗迹的火突然往里收缩了。 搞得他们家又开始迁移住处。 与此同时,他们的职业病又犯了,派了一批人下去打探。 然后就发现了这副棺材和里面的人。 其他人都大惊失色,担心自己招惹到一位随时可能醒来的祖宗,就要告辞退出,选定日子来祭祀道歉。 只有殷骐没由来地觉得面善,尝试唤醒他。 几次都失败了。 叶听荷听他讲加工痕迹明显的故事,目光投向棺材中。 男人侧躺着,虚虚地抱着一团光,这团银色的光当中,是一枚红色的莲花玉佩。 玉佩的材质,雕工都不算上佳。 款式感觉也是近几十年流行的款式。 年代恐怕还没有他本人古老,他却小心翼翼地护着,如待至宝。 对叶听荷来说,这小小的玉佩也仿佛有着极强的吸引力,她越看,越难以压抑内心的冲动,伸手想去碰那玉佩。 殷骐想要阻止她:“那银光有问题……” 话未尽,就惊讶地发现她的手毫无阻碍地穿过光,将那枚莲花玉佩拿了出来。 接着,他看着自己如何都叫不醒的男人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忍不住就是后退一步。 “请将它还给我。” 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被吸进玉佩的叶听荷赶紧把玉佩塞到长烆手里:“抱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它就在我手里了。” 这样蹩脚的借口,却得到了当事人的原谅。 长烆将玉佩小心地收起来。 叶听荷见状,问:“这是前辈妻子的遗物?” “嗯。” 里面还留有对方的魂魄。 她忽然生出某种好奇,又问出一个从前不会问的冒昧问题:“可以给我讲讲你的妻子吗?” 长烆陷入回忆。 那回忆很模糊,是被他刻意抹去,只余一些大概印象,以及很重的“要耐心等待”的暗示。 “她的身体很不好,却担着很重的担子,六欲不能动其心,七苦不能损其志,因而万千人都走不出一步的路,她走了九十步。” 叶听荷:“那真是很辛苦了。” 不像她,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不会有人要求她做什么事,那些阻碍了大部分人脚步的鬼物,对她来说也是小菜一碟。 天地广阔,无不可往。 随便吃两只恶鬼,都会收到很多很多感谢。 她偶尔会幻想自己是来拯救此世的救世主,但大多数时候都很清醒。 世上有很多厉害的人物,历史上也有很多能操控风云的大佬,他们都没有做到救世,她又如何能做到呢? 真有走到顶峰的那天,她再考虑这个问题吧。 长烆在已经变成高挑女子的叶听荷眼睛里看到了跟当年一样的亮光。 他仍旧觉得很好。 于是点点头说:“是很辛苦,但她全力以赴,乐在其中,也不算痛苦。” 殷骐在旁边欲言又止。 这时候不应该感叹“走了九十步,还差十步等于没走”吗? 但是叶听荷很理解长烆的说法,也很理解他那位已逝的妻子。 为他人眼中不可为之事,已经足够酷了。 生前力挽狂澜就够了,死后洪水滔天什么的,不是死人该考虑的事情。 她只是有点心疼面前的帅哥。 未亡人总是痛苦的。 她不希望他明明活着还死气沉沉地躺在棺材里,于是吟唱了起来:“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后面的忘了,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想过完成她的遗志?” 长烆一愣:“她的遗志?” 是什么…… 想不起来。 “是制止*乱世吧。”殷骐忽然插了一句话,“令夫人听起来同您一样是一位大人物,而如今无论是人族还是妖族,顶头的那些都在想办法解决阴气四溢的问题。” “几十年前的局势不像现在这样每况愈下,而是一片大好,鬼域挑头的几位鬼王都被打死或重伤,各州各城肃清内部鬼物,即便防线被冲毁,后来也平安了十多年。” “只是那迭代后的大阵因为缺乏必须材料,未能全面铺开,阵外的情况又一直恶化,城中的人过得安生,城外的人活得越发水生火热了。” 九阳焚阴大阵很厉害。 问题在于它只能保护一部分人,而大部分人都暴露在外。 外面的人渴望进去,里面的人害怕出去。 就生了矛盾,矛盾经由某些事件激化,就起了乱子。 如今说鬼物横行,又有多少是真的鬼物作乱,有多少是人在浑水摸鱼? 上一次出现这种矛盾,还是轩辕皇朝破灭那会儿。 所以任谁都看得出来,天下大乱不远了。 长烆被殷骐说动了。 他知道的更多。 阴阳失衡,是一切症结所在。 即便是他也很难到根治,所以若说他的妻子有什么使命没有完成,很可能就是这个。 不然他肯定就帮她做成了,不至于让她那样死去。 叶听荷见他意动,继续说:“我正欲当一名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的有志青年,您若是有意完成亡妻的遗志,不如与我们二人结伴同行吧!” 殷骐:“嗯?” 他有答应这种事吗? 叶听荷见他有反对这个提议的倾向,手指勾动,直接一块寒冰塞进他嘴里,堵得他说不出话来。 总不能让她跟一个鳏夫结伴而行吧? 那太尴尬,太容易引起别人误会了。 虽然身上还带着枫停,但别人不知道啊。 长烆对这位第二次见面的女孩很有好感,总有一种想要照顾她的冲动。 听到这样的建议,他也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 殷骐在听到某人那句“你也不想被他发现你全族都住在他坟头吧”后老实下来,含泪答应陪他们一起去行侠仗义,拯救水生火热的老百姓。 即便是对他们这些世人眼中的高阶修士而言,这也是一项没有尽头的工作。 但总归是做成了许多事情,让许多人的生命得以延续。 是有意义的。 这样精彩纷呈的旅途,持续了五十年之久。 叶听荷触碰到了古修士的最后一道门槛,她想着等自己迈过去,就去鬼域那边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可还没有等她闭关突破,就有一个人找上了她。 那是一个脸上带着奇怪面具,耳朵上带着符箓耳坠的男人。 男人说:“你的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 她恍然大悟地问:“怪不得我遇上的每一个人都像是自带任务卷轴的,原来是预设好了,所以原著是什么小说?我最后需要拯救自己拯救苍生?” 男人被她问得极为无语。 “你走错了,又浪费了几十年。你要做的不是修炼,也不是抓鬼,更不是拯救苍生,你要……” 后面的话他或许说出来了,也或许没有。 反正没有进到叶听荷的耳朵里。 “哦。”她无所谓地点头,“那能读档重开吗?” “可以。” 他给出了意料之外的答案。 随即掏出一把散发着漆黑魔气的剑,穿过了她的胸膛。 叶听荷瞳孔放大,张嘴欲言,没能说出口便生机断绝。 晚饭时间。 长烆与殷骐没有等到她如往日一样出现在桌边。 推开她的房门,只见一地鲜血和一副白骨。 123 正文 第123章 ◎天道的目的◎ 门打开的一瞬间,叶听荷的命魂进到了长烆的红莲玉佩里。 这曾是他送给她的暖身玉佩,后来装着她的两魂七魄,以确保她归来的时候还是原来的自己。 没想到回归的这么快。 也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回归。 叶听荷在玉佩空间里陷入沉思。 拿回记忆的她,可以清晰地感知到那种被安排的感觉。 枫停,长烆,殷骐都不是巧合地出现,他们不仅是失去有关她的记忆,还被篡改了,出于某种认知,才聚在她的身边。 她踏入轮回时,地府处于一种稳定封印的状态。 这个封印可以持续五百年,在这五百年内,它不会再主动吸入阴气,但能够起到一个灵根的作用,让她能够修炼和使用地府赋予她的力量。 这辈子使用的“寒冰剑域”,便是来自地府第四殿太和宫的馈赠。 也可以据此断定,传授她神通的枫停与奉天道人一样,都是带着任务来教她。 叶听荷没有感到欣慰或是高兴。 而是更加疑惑。 正如那莫名出现的萧术所言,她进入轮回的目的并非是抓鬼,也不是拯救世界。 因为这些都必须在地府开启的状态下完成。 她的唯一目标,就是“超脱”。 清空自己的业果,放下一切执念,脱离贪嗔痴的束缚。 天道这是想干什么? 她想起自己之前质问天道,为什么不帮在她之前承载地府的那些女孩。 天道说补好鬼道之前,没有能力干预。 叶听荷当时其实就觉得很假。 没有能力干预,奉天道人是怎么来的? 一个人的命运与许多人相连,真想帮忙,多的是方法。 只是没有那么做,任其发展罢了。 暗自揣摩了一会儿,某人终于明悟起来。 她所描述的“超脱出轮回”,以道法观之,相当于脱离三尸的影响。 三尸为善,恶,自我。 而修道,是可以通过某些手段来斩三尸的。 比较出名的,就是三清斩三尸成圣,他们门下的弟子金仙也多以斩三尸得道。 可能上头觉得她修成仙斩去三尸,就算超脱轮回吧…… 那确实很快了。 但那对叶听荷来说没什么用。 或者说,并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借用外力达到“恬淡无欲,神性静明”的境界,那还能算是她吗? 她想要的是“放下”与“无执”,而不是没有。 想到这里,叶听荷开始感谢萧术的仗义出手。 时间确实不能这么浪费。 只可怜那俩等着她吃晚饭的人,怕是要有心理阴影了。 等待新一次轮回的时间中,叶听荷用来想长烆。 虽然他在某种安排下与她相遇,他们却并没有什么额外的发展。 这辈子她热爱自由,喜欢当野人(?),并不想有一个家。 他也一心惦记着自己都想不起来的亡妻。 刚开始还会被开两句玩笑。 后来殷骐把他们俩划成了不同的辈分。 这是因为长烆对她照顾细致,还经常露出那种“真好啊”的欣慰表情。 直接被断定为了爷孙辈。 嗯…… 也挺好的。 这一世能见着这些故人,放下了对“自由”和“健康”的执念,也算有所收获。 叶听荷抹了把脸,一头扎进新的轮回中。 十二年后。 一名身着华服的贵妇人坐在凉亭中,两腿交叠,支脸看着跪在地上,浑身湿漉漉的少女。 “你现在脑子进水了,可以把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少女跪得很端正,面对这样阴阳的话也没反驳,仍旧坚定地重复自己的诉求:“我想改姓叶。” 她想跟上辈子叫一个名。 恰巧她爹也姓叶,所以跟奶奶姓的她在测出没有灵根之后,提出了改姓的想法。 本想着家里现在正是怜惜她的时候,应该什么要求都会答应。 结果差点儿没被打断腿! 刚才还被一把丢进池塘里。 要不是会游泳,她这会儿恐怕已经喝了一肚子水。 贵妇人:“为什么,是奶奶对你不好,你不想跟我姓了,还是谁在你耳边说了什么?” “我知道您跟父亲的生父和离多年,早不来往。”少女神色诚恳地膝行两步,抓着贵妇人的一截衣角,“我绝没有要去叶家认祖归宗的打算,也不觉得他们是我的家人,只是单纯想姓叶而已。” 换做其他人听到这样的理由,很难会相信。 少女也是仗着一直以来的宠爱,赌她答应而不是赌她相信自己的理由。 贵妇人凝视眼前的孙女,似是在透过她看向某个人。 “你虽然从来没见过他,但一直很像他。” “啊?” 少女发出疑惑的声音。 她感觉自己还挺特别的,世上竟有人能与她相似吗? 贵妇人:“你要改姓就改吧,我不阻止你。” “好耶,听荷最喜欢奶奶您了。” 改名后的叶听荷被最喜欢的奶奶打包送到了金陵叶家。 “我们主人说,听荷小姐是二爷的女儿,如今又改姓了叶,合该让你们叶家来养。” 送她来的人冷冰冰地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叶听荷茫然地看着围在门口的叶家人,没有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任何善意。 过了很久,才有一名满身金银玉石,亮瞎人眼的男人跑出来,木着一张脸对她喊:“堂姑,祖父让我带你进去。” 路上,叶听荷得知了叶家复杂的关系。 她父亲是叶家家主的第五个孩子,她姑姑是他的第二个孩子,排名第三第四的也都是她奶奶的孩子,只是和离的时候被留在叶家。 她应该称这人的祖父为三伯。 叶家家主的长子死了许多年,那一脉的血脉也断了。 再往后就是庶子庶女,以及与现任家主夫人所生的幼子。 “别看叶家有这么多嫡系,真要算得是你亲人的,也只有我们三房和四房。” “哦。”叶听荷应了一声,表露出亲近的态度,“大侄子你叫什么?” 男人:“……” 似是想起谁的叮嘱,男人收敛表情,老实回答了她的问题:“我叫叶良辰。” 她:“啊?” “这是太爷爷,也就是你亲爷爷给我改的名。” 在这一瞬间,叶听荷终于理解了奶奶那句“你虽然从来没见过他,但一直很像他”。 有老乡! 她兴奋起来。 一时打消了悄悄溜走的想法,决定先留在叶家,找机会见那位未曾谋面的爷爷。 也有了耐心,跟这名叫叶良辰的便宜侄子去见三伯和三伯母。 三伯跟她父亲长得有五分相似,但身上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消沉感,瞧见她的时候笑得也很勉强。 “五弟离开家的时候,还是襁褓中的幼儿,没想到一转眼,他的女儿都这么大了。” 叶听荷眨了眨眼。 她爹已经大几百岁了,放到如今的世道来看,已算是晚婚晚育的典型。 一旁看起来比三伯年纪大很多的三伯母笑着搭话:“五弟虽然小小年纪就离家,但心中一直惦记着咱家,这不,特意让自己女儿改回叶姓,送回到家里来。” “嗯。” 对于妻子的一系列传统言论,三伯只是是不是应和一声。 听到三伯母提起“改天请四房一起吃饭,见见小荷”,他那张木头人般的脸上才浮现一丝愠怒:“母亲从前最爱老四,小荷是从母亲那边过来的,他们四房一个人都没出现,是自诩下任家主,不把我们当亲人了?” 三伯母轻拍着他的手臂:“老爷,且不说您继承家主更为名正言顺,便是日后真让他们四房当了家,您也永远是他的兄长。” 两人的话让叶听荷突然兴奋起来。 宅斗哎。 争夺家产哎! 她如今不能修炼,正愁要做点什么好,没想到乐子这么快就自己送上门了。 【作者有话说】 这版的小叶是乐子人 124 正文 第124章 ◎偷他公章◎ 来叶家没多久,叶听荷就理解了奶奶曲和雅的安排。 因为叶长生是个极为重视自身血脉的人。 如果有血亲死于阴谋,他会不计代价地让对方付出代价,无论对方是人还是鬼。 哪怕她只是一个不能修炼的凡人,一个并非在叶家长大的孩子,从她进入叶家大门那天起,她就开始享受最好的安保与旁人的忌惮。 叶听荷从不怀疑,金钱会给人招来灾祸。 她祖母当年刚和离时,带着两人一半的财产,长女与幼子回到曲家,头一年就险些死了儿子,第二年就险些被“二婚”。 后来搬出曲家单过,才慢慢过上平静的日子。 曲家还是非常有名的一流世家,都能有那种为了钱不顾亲情的人。 外头的只会更可怕。 而她是父亲的独女,又是不能修炼的人,在其他人眼里,便是一块移动的香饽饽,谁都想咬一口。 在叶家,她可以避免很多意外,安乐富足地过完凡人的一生。 对于祖母的良苦用心,叶听荷很感动。 但她喜欢意外。 人生苦短,她的一生不过百年,就更苦了。 要及时寻乐才好。 叶长生忙着对于鬼物的事情,已经许多年没有归家,所以并不知道那被前妻送来的孙女是一位货真价实的混世魔王。 叶听荷找乐子的第一步,就是确认家主继承人的备选。 叶家二代目前打头的是叶老四叶闻。 此人已经继承了叶家的十分之一,又是嫡子,还有一名天赋妖孽,身居要位的孙子。 从表面上看,他已经将其他兄弟姐妹远远甩在身后。 但叶听荷觉得他继承家主位的概率不大。 因为叶闻似乎很仇视庶出子女,老爷子如果不想看到庶出当场几个孩子和后人被他苛待,就不会将家业都交给他。 相比起来,三伯叶默与三伯母方氏倒是很有长兄长嫂的风范。 对庶出弟妹客客气气,对小辈也关爱,也是第一个对她表示欢迎的。 有意思的是,其他几房对三房都极为排斥,甚至将厌恶表现在脸上。 叶听荷觉得这很可能与三伯母院子里的佛堂有关。 就是不知道三伯没有像四伯那样掌握实权,参与家族决策,是不是被三伯母连累了。 除了叶闻,二代还有排行第六的叶青,排行第七的叶兆都有负责一部分叶家主要产业,庶出的八九十跟叶默一样,只吃负责一些常态运转的生意,挂名吃分红。 现任夫人所出的老幺叶冥拜师剑圣,如今正在昆仑。 叶家的第三代,夭折了一部分,寿终正寝了一部分,还活着的没有一个说得上来的人物,跟她一样,处于富贵闲人的状态。 第四代倒是人才辈出。 尤以四房的叶景云与六房的叶夕照为最。 叶良辰也算拔尖。 叶听荷调查过这个好大侄儿,知道他早年以“叶家嫡传”自傲,时常在外面惹是生非,跟人放狠话,被老爷子改成这个名字后更是非常起劲。 后来被送去边疆改造,还没满三年,就因为鬼域大规模进攻边防,被连夜送回来。 说有用吧,他还是如此浅白易炸毛的样子。 说没用吧,回来后也没再到处强调自己的身份,低调了许多。 修行上也算刻苦,未满百岁,已到元婴后期境界。 盘点完叶家的人员后,叶听荷对三伯一家还是非常满意的。 除了三伯母之外,脑子都不好。 三伯母大部分时间都在“礼佛”,对三房的掌控也不强。 正适合给她玩玩。 做下决定后,叶听荷花了一秒钟反省自己是不是在恩将仇报,在想起昨天晚上偶遇的三伯母他娘家侄子后,抛掉了这点良心。 虽然这事儿大概率是三伯母的打算,三伯和侄子不知情,但谁叫他们是既得利益者呢。 纵容就是帮凶。 确定好目标后,叶听荷开始了自己的操作。 她带着叶良辰去偷了叶景云的公章,然后以对方的名义,下达了一份命令。 让下属去宣扬叶长生和前两任妻子的爱情故事,散布一些对现任家主夫人的非议。 叶景云管着叶家的情报部门,手底下的员工做这个事专业的,不消半日就能完成任务。 叶良辰:“这么做对我们有好处吗?” “有啊。”叶听荷给他分析,“你想啊,这些消息是不是会动摇现任家主夫人的地位,影响她的威信。” 他:“她也没什么威信吧?” 叶长生娶第三任妻子的时候,前面的子女都生了几代后人了,各家管各家事,没什么事情需要她操劳。 她出身寻常,也是一副小女人姿态,当叶家其他人不存在,关起门来跟丈夫儿子过日子。 “但她儿子有啊。”叶听荷拍他大腿,一副“你怎么一点儿危机感都没有”的痛心模样,“你想啊,你小爷爷他是咱家唯一拜入宗门的人,还进的是正道魁首昆仑,拜的是剑圣,有这样的后盾,只要他从昆仑回来,立刻就会在咱家高人一等!” 叶良辰大小就被祖母灌输了许多阴谋论,他是脑子不够灵活,但足够刻板。 被她这样一提,他一秒犹豫都没有,就将“叶冥拜师剑圣”的事情定义为“老爷子偏爱幼子,在为他铺路”,心中警铃大作。 “所以在他回来之前,我们就必须让大家觉得,我们这一支嫡系高过他那一支。” 这一支,指的是曲和雅与叶长生的后人。 叶良辰点头点了两下,忽而抬头:“不对啊,四房不也是跟我们一支吗?” 他们三房本来就被四房对比进了尘埃里,这样岂不是更给四房造势? “啧。”叶听荷又拍了他手臂一把,“你再想想呢,下发这个命令的是谁?” “不是我们吗……”在再次挨打之前,叶良辰的脑子及时转了过来,眉开眼笑地说,“是叶景云,是四房的人做了这件事。” 这相当于四房针对了家主夫人,两方必然会起冲突。 那他们三房就能隔岸观火,渔翁得利了。 “对了。” 叶听荷见终于把人忽悠瘸了,暗中给自己擦汗。 她怎么觉得骗傻子比骗聪明人还难呢? 将盖了公章的文书送进某种特殊的小型传送阵后,叶听荷让叶良辰去还公章,自己带着屏蔽监控和防占卜的法宝先行离开。 没过两天,金陵的大街小巷都流传着叶长生的爱情故事。 有与原配青梅竹马,聚少离多,生死两别的凄美故事,也有与前妻同游天下,共建家族却兰因絮果的伤感文学。 这些在过去就曾被人称道,一被翻出来,都不需要太多的托,人人都能说上两句。 人们这时也才发现。 他们居然从来没有听过叶长生与现任妻子的故事。 要知道,叶长生娶现任妻子的时候,已经是赫赫有名的大乘期修士,天下首富。 处于万众的关注之中。 人们却对这位家主夫人没有多少印象。 只知道她出身叶家的附属家族,不算美丽,也很少出现。 这使他们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也生出了无尽的想象。 一时间,满城的谣言乱飞。 叶听荷作为始作俑者,很勤劳地策划着下一场阴谋。 她完成了对叶夕照的情报收集,来到三房寻找叶良辰。 刚进门,就看到大侄子被吊在房梁上,她刚旅游完回来的堂哥手里拿着鞭子正在抽他。 “算了算了。”叶听荷连忙上去拦,“良辰都这个年岁了,您这样打他,他日后出门怎么抬得起头啊。” 叶良辰他爹修炼天赋很差,但怎么也比她这个凡人强得多。 却轻易地被他拦下来。 只是嘴上还骂着:“如何能算了,他做了那种陷害堂弟,中伤太奶奶的事情,才是叫我出门抬不起头。” 叶听荷在心里笑嘻嘻,面上还在“算了算了”。 被吊着的叶良辰见了她,欲要说些什么,忽然昏了过去。 125 正文 第125章 ◎自我◎ 叶良辰醒来后,发现他爹已经不见了,那些来找他的人也没有再来纠缠。 而这一切,都是叶听荷做的。 他感谢道:“没想到回去的时候有人瞧见了我,叶景云那小子直接将此事捅得全家族都知道了,要不是你来救我,恐怕我这会儿都要被我爹打死了。” 叶听荷见他一副完全没懂状况,但是已经逻辑自洽的模样。 不由更喜欢这个大侄子了。 他还谢谢她嘞。 她:“你没说我跟你一块儿吧?” “我是那么没有义气的人吗?”叶良辰炸毛,“我爹抽我我都没说,而且我把你供出来,他们只会骂我骂得更狠。” 叶听荷才十来岁,又是被宠着长大的,谁见了她都觉得她还是个孩子。 她在家里溜达,都会有好心的亲戚跑过来告诫她不要离三房太近。 这件事说是叶良辰做的,大家都不意外。 说叶听荷才是主谋,大家只会觉得他丧心病狂,污蔑小孩。 他只是提了下她的名字,就被他爹摁着打得说不出来话,说让他不要带坏孩子。 叶听荷对这个发展很满意,安慰他说:“他们都不懂你的考虑,自打四房势头越来越猛,你们三房是越来越沉寂,你看三伯,如今都不爱笑了,以后日子还那么长,难道要一直这么下去吗?” 叶良辰一听,又生出斗志来。 他挨抽是挨习惯了,这顿打只挨了一半,根本不足以让他在意。 而且也没受到什么实质性的惩罚,他根本没在怕的。 叶听荷为了保护他的天真,决定不再暴露他,将事情做得更为隐蔽和低调。 接下来的日子里,二人组躲在暗中使坏。 叶夕照如今埋头事业,但早年很是风流,后院有十来位夫侍。 这些男人原本被她哄得很好,成日争风吃醋,明争暗斗,从前便是僧多肉少,如今更是难有相伴的时间。 叶听荷略施小计,就让他们重拾旧恨又添新仇。 很快,叶夕照后院乱成一锅粥,每天都有新热闹可以看。 因着那些都是正经入府的,有些还是其他家族的嫡子,不能轻易打发,叶夕照焦头烂额地安抚他们,每每压下一件事,另一件事又起来。 然后叶良辰就在半夜被叶夕照套麻袋打了一顿。 “你有什么证据是我做的?”叶良辰大叫。 叶夕照呵呵一笑:“我怀疑你不需要任何证据。” 躲在暗处的叶听荷摇了摇头。 她这次真把痕迹收拾了。 可谁让这小伙子总把心思写在脸上,一诈就暴露呢? 没过多久,叶夕照带着夫侍们搬离老宅,找了个离上班地方近的宅子住。 那宅子里都是她的人,进出严管。 旁人再难插手。 好在叶家的人足够过。 没了叶夕照,还多的是人可以祸害。 反正三房处于一个举目皆敌的状态,无论针对谁,都会得到支持。 前天是七房的老爷离家出走,昨天是八房的姑娘爱上了自己失散多年的亲侄子,今天就是三房的老夫人闹着要和离分走叶闻的一半财产…… 可谓是精彩纷呈,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等叶长生回家的时候,发现家里乌烟瘴气,无数的事情等着他来做主。 他不得不浪费了许多时间将事情一一摆平,调查清楚。 叶听荷这次没能成功躲在叶良辰身后,被拎到了老爷子的跟前。 她丝毫不慌,睁着一双水灵的大眼睛看眼前面有沧桑,气势摄人的男人:“您要打我吗,爷爷?” 叶长生跟她对视了半晌,扶额说:“……你是你奶奶派来折磨我的吗?” “奶奶说,我跟你很像来着,但我没看出来。” 在曲家的时候,没人提起这个爷爷,等叶听荷来到叶家,她没见到他的人,就听过他很多传说。 除去爽文男主般的经历,也听说他是一位极为英俊的男子,一直保持着年轻的样貌,所以叶家的人都跟着保持年轻容貌。 今天看,她觉得这人并不像传说的那样意气风发。 也不像她想象中的老乡。 他已有一头白发。 虽仍是年轻的面容,却能感受到岁月给他留下的磨痕。 她还从那双仍有光亮的眼睛里看到疲惫。 “你想说你跟我一样来自另一个世界?” “嗯,我想您应该有所发觉。” “确实,你的某些抽象行为一看就是现代人才能干出来。” 某人不以为耻,反以为傲:“我打小就抽象。” “你是一出生就记得上辈子的事吗?”叶长生用一种很奇怪的目光看着她。 叶听荷:“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很有问题。”叶长生说,“这个世界,没有轮回,外来的灵魂,只有夺舍这一条路可走,你怎么是降生于此的呢?” “可能是原主在出生的时候死了?” 叶听荷猜测着。 他的话本该动摇她的内心。 可不知为何,她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可能。 仿佛身份对她来说并不重要。 这种感觉在她听到叶长生说“你能喊我一声爹吗”的时候被打消了。 叶听荷一言难尽地看着他:“我怕被奶奶打死。” “我曾经有一个小女儿,她在我发妻的名下,我曾看着她出嫁,看着她进入坟墓。” 叶长生用一种恍惚的语气说:“但所有人都说没有这个人,他们说,我是对发妻的早亡太过执念,生了妄想。” “后来我想起来,她应该是我大儿子的孙女。今天我见到你,又觉得她应该是我的孙女。” 叶听荷:“啊?您吃菌子了?什么菌子能混乱一个大乘期的思维。” “我脑子很清醒。” 叶长生看着她说:“至少我的女儿应当是存在的,因为前几天,我的女婿来找我了。他给我看了一枚莲花玉佩。” 叶听荷是很聪明的人,很快明白他的意思,但仍旧感到匪夷所思:“然后我叫听荷,你就认定我应该是她?” “不,是因为你很特别,我的记忆也有问题。” 叶长生是天外的人,记忆依托身体,重要的部分又会存于灵魂。 所以他偶尔会出现记忆错乱的症状。 “以我现在的目光来看,过往几十年的布局和操作都很愚蠢,都是在做无用功。”他说,“我一定漏掉了一个很重要的因素,而这个因素,就与我被删掉的那个女儿有关。” “见到长烆后,我去了一趟别雨的陵墓,里面躺着的,是一具二十多岁的身体。” “别雨十八岁的时候就死了,之后又是谁在用她的身体活着呢?” 叶听荷看着他,能感知到那份认真。 “可我什么都不记得,也不能修炼。” “那不重要。”叶长生说,“你还有时间,我们也还有。接下来的时间,我希望你跟长烆待在一起……” “没有时间了!” 有人撞开门冲进来。 叶长生将她护在身后,皱眉看来人。 来人脸上戴着绘有红色诡异花纹的面具,面具下漏出一对符箓耳坠,皮肤具被遮掩。 “又错了,这次又错了。” 此人用一种失望又焦急的语气说:“不要再上当了!” 叶听荷走到他跟前,问:“你认识我?” “我当然认识你。” 对方说着,一把散发黑气的剑就穿过了叶听荷的心脏。 萧术第二次杀死了叶听荷。 叶听荷再次于长烆携带的玉佩中恢复过来。 她发现了天道这次的用意。 以不同的身份与同样的人相处,会加剧自我认知的矛盾,叶长生尚且会因此混乱,对她来说更是巨大的冲击。 天道想借此让她斩去“自我尸”。 三尸分为,善尸,恶尸,与自我尸。 自我,即为人的主观意识。 对自我的认知,定位,意识。 人有自我,所以不会认为自己是一朵花,一棵草,一粒尘埃。 斩去自我尸,便合自然,可为众生万物。 方得神性静明。 或许在多次轮回之后,叠加的记忆就会让她剥离“自我”。 叶听荷不知道那会不会是正确的道路。 但她已经有些愤怒了。 她讨厌被一而再,再而三地安排。 不,不会有第三次。 萧术两次用魔剑杀死她,动摇了地府的封印。 她可以调动地府的一些权柄,自己决定自己的下一次轮回。 叶听荷决定给天道整个大活。 126 正文 第126章 ◎卧底的悲伤◎ 叶听荷觉得,做人很难反抗天道的安排。 于是她决定做鬼。 这无疑是一个疯狂的决定。 好在她从不缺少疯狂。 为了确保自己能变成鬼,叶听荷直接将投胎的地点选在了鬼域之内。 因为大脑混乱,时间又紧张,她忽略了一个重要问题——为什么鬼域会有人类孩子降生? 鬼域外围。 一座破旧的寺庙静静矗立着。 这里曾是佛宗百寺之一,最西边的布生寺。 后被鬼域吞没,距今已有五百载。 再也没有日光照出金顶,金塑的佛身侵蚀成土。 寺中仍有诵经之声。 今日又添妇人的呜咽之声。 年迈的僧人小心地打了一盆温热的清水,来到妇人的房门外。 房中传出争吵之声。 “这孩子生下来也会夭折,何必连崇檀的命也给搭上!” 男人声音哽咽,不愿看着妻子冒死生下孩子。 小声痛呼的妇人闻言,一把松开抓他的手,说:“生活在鬼域,没有一点逃脱的希望,活着又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倘若这孩子天赋尚可,便求大师将其收为徒弟,总比我们多谢盼头。” 她的每一个字都在用力。 都有着拼死的决心。 “郎君去将水接过来,莫要让产房的污秽沾到大师身上。” 男人知晓她的决心再无动摇的可能,拖延下去也是一尸两命,泪水都来不及擦,连忙跑去门口。 “大师……” 他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声多谢,就端着水盆跑进屋子里。 屋中再无交谈声。 唯余女子越来越小的痛声。 寺庙外,是浓郁不见光的黑色,黑色中,似有无数垂涎的目光看向了这里。 盯着气血不再充盈的老僧,盯着屋中男女,盯着他们即将出世的孩子。 它们在渴求杀戮。 渴求活人的阳气将它们从疯狂中解脱。 老僧端着一盏长明灯,不惧不怕,缓缓朝黑暗走去。 随着他行走,周身的一小片区域被照亮。 身影扭曲的鬼物极为畏惧这样的光,疯狂地往后退开。 老僧沿着寺庙走了一圈,重新回到门口。 门口站着一位白衣女鬼,对照来的光不躲不避,似乎也对寺中正在发生的事情不感兴趣,幽幽地看着归来的老僧。 “许久不见了,澄千大师。” 老僧睁着快要失明的眼睛,温和地凝望她:“一别五百年,怜梦施主圣质如初,施主的师门之人想必非常欣慰。” “你没有想到我至今没杀过人?我也没想到。”怜梦自嘲地笑笑,“可也只是没有亲自*杀人而已,以佛门的说法,我已算是十恶不赦之鬼。” “师尊仙去,我重游故地,也未见师兄师姐的亡魂,想必……他们已经不再是原本的自己。” 布生寺就是怜梦当年与师门几人一起游历的地方。 他们师门有热心助人的传统,那时鬼域侵袭,一同出手抵抗。 在意识到周围已经完全被转化成了鬼域,他们再努力也只是徒劳后,怜梦的师兄师姐决定让她逃出去,布生寺的佛修有坚持到最后一刻的死志,将大半法器一股脑地塞给她。 怜梦还记得师兄师姐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知道的,小师妹有时候并不想帮别人,但总勉强自己跟我们一块,有那样的想法不是错,你不要怪自己。” “师姐也不像你想的那样无私,我想我们当中至少能有一个活着回去见师尊,所以找寺里要了那些法器。” 可她半道上就变成了鬼。 师尊也郁郁而终。 来到故地,看着周围面容模糊的重重鬼影,她也认不出来哪一只是她的师兄,哪一只又是她的师姐。 老僧静默片刻,叹息:“人死之后,残余三尸,灵汇为鬼,其实本就不是生前的自我,前路再行,已是另一重生涯。” 人尚难保持本心,又如何去苛求欲念所化的鬼呢? “我今日来,并非是来找大师叙旧。”怜梦说,“鬼域要推我为新王,前提是我亲手灭这一寺。” 她语气飘忽。 旁人或许会觉得她在做抉择。 实际上她只是觉得这一切像一场梦。 她隐约记得自己是谁派到鬼域来的卧底,可都一百年了,她现在都要被推成新一代鬼域头领了,怎么还没人来联系她? 要说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得从叶闻带着两位鬼王去叶家说起。 当时的怜梦正在兢兢业业地完成鬼王剑生交给她的任务。 去偷刚到启蒙年纪的叶长生幼子。 还真叫她偷到了。 后来借口想要逃脱,不得不丢下叶冥,但自己已经在叶冥体内种下魔种,只待时机成熟进行引爆。 结果一回头,自己的顶头上司变成了人类,鬼域默认的头领,鬼王剑生又被毁了本体,另一位鬼王更是干净利索地从世上消失。 这导致鬼域的鬼王出现了严重的断代。 仅剩的几个老东西直接躲去了更深处装死。 不久后,鬼王剑生凭借魔气控制从前的下属继续为自己办事,但似乎始终没能恢复原本的实力,至今未再展露人前。 两方交锋,鬼域多次使用自爆式打法,固然给人族造成极大的损失,却也令鬼域的鬼开始畏惧不前。 本就称不上齐心协力的鬼域变成了一盘散沙。 鬼王剑生只好将自己藏得更深,并寻找新的代行人。 一直“出色地完成任务”,还很能活的怜梦在此时进入了他的考虑范畴。 怜梦在鬼域待了几十年,修为已经提升到接近万年的水平。 鬼王剑生说可以帮她迈过那道门槛,前提是她将布生寺的活人全部杀死,彻底成为厉鬼。 怜梦其实一点儿也不心动。 她的情况与枫停不同,作为地府承认的阴差,即便修为超过万年,也不会往鬼王那类存在的方向进行质变。 那种状态更类似于灵体成仙。 可以,但没太有必要。 比起这个,她更希望自己真正的上司来接自己。 因为她很清楚,杀掉这寺中的人只是一个开始,后面做的事情只会越来越缺德和残忍。 但不这么做,就需要跟那边撕破脸,在鬼域很难混下去,离开鬼域又要被正道追杀。 两人在门口僵持。 屋中忽然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 哭声打破了局面。 怜梦身形微动。 却不是往寺中去,而是朝着身后看去。 老僧转动模糊的视线看向她看的方向,只觉得自己习惯了黑暗的双眼一阵刺痛。 好亮。 亮得他什么都看不见。 “施主,是又有活佛降临吗?”他略带希冀地问。 来布生寺附近的鬼曾为他带来云梵祖师成佛的消息,令他又坚持了这百年。 看到这样的异常,他希望又是一样的事情。 怜梦:“不,是火,好大的火。” 她伸出手,黑暗中一只正在狂奔的厉鬼被她抓了过来。 怜梦低头看着鬼,淡淡地说:“你犯有杀生之罪。” 随着话音落下,赤色的火焰从她手中冒出,将这厉鬼烧得惨叫连连。 “大师,您看我这火,与远处的火光相似吗?” 大师凝视她手中的火光,瞎掉了眼睛,泪水流淌而下。 他说:“一样的。” 怜梦大喜,随手丢开厉鬼,欲要朝着火光蔓延来的方向跑去。 却见一人来到了她的眼前。 她打眼一看,直接跪下来开始哭:“怜梦可算是等到您了,一百年啊,整整一百年没有收到您的指令,我还以为您忘了我!” 长烆瞳孔微微放大。 看着她也觉着眼熟,便问:“你……” 怜梦没听到他的下文,就知道这位恐怕也不太记得自己,连忙说:“一百多年前,我奉命卧底鬼域,随时策应叶家的行动,然而不知怎么回事,从百年前就再无人联系我,但怜梦这些年来一直恪守准则,从未作恶。” 她开始细数自己的业绩。 重点描述了自己在“鬼王袭击叶家”事件中发挥的重要作用。 接着又将自己塑造成“被鬼域嫌弃不够黑心,强逼她作恶,但她苦苦坚持原则”的可怜形象。 旁边的老僧:“……” 仿佛刚才还听到她说“虽然没杀人,但我也十恶不赦”来着。 澄千大师是一位真正仁善慈悲的大师,考虑到她并没有实质性地动手,他面对这样的场景,选择闭上嘴,并未指出她的问题。 长烆将所有的话都听到耳中。 并比对了时间。 怜梦所说的“失去联系”的时间,正好是他妻子逝世的时间。 观其魂魄,无煞气萦绕且有灵光闪烁。 身上还有“道”的痕迹,是极为少见的,为天道所认可的鬼。 他抬手,将怜梦从地上搀扶起来:“谁胁迫了你?” 怜梦报了几只鬼的名字和方位。 火光更盛了。 还多了几个方向。 “你继续在此等待,如何行事,自行斟酌。” “好的,多谢大人。”怜梦又给他磕了一个,很有自觉地离开,去干活。 趁着起火,她能做很多事情。 这么大的火,烧死几只鬼很合理。 有贼人浑水摸鱼,丢失一些重要物品也很合理。 长烆对着老僧点了点头,径直走进寺中,来到产房中。 刚出生的婴儿躺在襁褓里安睡,床上的母亲已经失去了生息,父亲伏在床边,无声地痛哭,等他靠近了婴儿,才警觉地抬头。 长烆:“我要将这个孩子带走。” “好,谢谢您!”男人大喜,抱起孩子送到他怀里。 本来打算解释两句“这是我很重要的人转世”的长烆:“……” 殊不知,在男人看来,能走到产房,说明得到了澄千大师的认可。 打扮如此贵气,又气度不凡,说明地位高。 孩子跟着这种人离开,怎么也比跟在自己身边好。 男人依旧悲观地认为孩子自己养不活,所以长烆的出现,成为他一定要抓住的水上浮木。 “嗯。” 长烆最终只是应了一声。 随后答应了澄千大师“将鬼域中尚存的人族送回人族领域”的请求,花了一个时辰完成此事,随即离开。 刚出生的孩子被他带到了叶家,取名叶听荷,并亲自抚养。 叶听荷的这一生,富贵荣华,安乐无忧。 即便不能修炼,也享受到了想要享受的一切。 在她的眼中,长烆是一位完美的监护人,包容耐心,善于倾听,又博学多识,修为高深。 他会用看易碎琉璃的目光看着她,却总是支持她的一切尝试,从不否认她的想法和做法。 他们一起去冰原拜访了某个古老的家族,听他们讲述真实的历史。 参加了某场延续百余年的宴会,喝了许多大人物敬的酒。 去边疆见到了许多人人传颂的英雄,听到剑圣弟子那一曲含有生死悲音的琴声。 …… 这样完美的一生中,叶听荷偶尔会看到一位戴着面具男子在面前闪现。 对方看起来很焦急,但每次将要靠近她的时候都会消失。 她感到疑惑和好奇,但监护人说不重要,便也很少放在心上。 凡人的一生很短,特别是先天不足,身体孱弱的她,不过是活了三十六年。 好在,没有遗憾。 至少是在醒来后才感到遗憾。 玉佩中。 叶听荷捂着脸叹气。 她没有怪长烆打乱自己的安排,妨碍她搞事。 反倒有些自责。 或许是因为他一直以来表现出情绪稳定,沉稳可靠的样子,她下意思地忽略了他的某些感受。 哪怕是感到抱歉,也没有想着要去弥补或是避免再刺激到他。 以至于他去找星演先生定位了她转世的地点,直接将她带回来养在跟前。 只能庆幸他心性确实强大,仅仅用这种方式,用这三十六年来弥补自己心里受到的伤害,不然按照某些套路,他得黑化之后把她关起来养着。 玉佩晃动,一道声音传了进来。 “你接下来想要做什么?” 还没有准备好面对他的叶听荷尴尬地沉默。 为了降低自己的尴尬,她开始胡思乱想。 又是想“真聪明啊,这就察觉到了,真不愧是我夫君”,又是想“该怎么说才能不再此对他造成伤害呢”。 他耐心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叶听荷才说:“下辈子,我不当人了,要当鬼。” 她不想走被铺设好的道路,只能一意孤行地剑走偏锋。 这样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也是不想再因为沟通不到位,造成后续的问题。 “好。”长烆平静地接受了,“你可以走得再快些,我跟得上,只是怕与你不同路。” 他从来都可以理解她的精神压力,可以理解她的急切,可以看到她笃定模样下的气虚。 她知道失败的概率有多大,因恐惧而焦虑,而迫切的希望一切行动都有用,不愿浪费一点时间。 如同要将箭射往百里之外,明知其中的难度,仍不断将弓弦绷紧,尝试一射即中。 他并不怪她对自己的忽视。 因为她早已将她自己的感受都抛弃,也似乎早与他有过约定。 只是他没那么想在原地等。 【作者有话说】 快要完结了,在回收所有伏笔,剩下几章随机更新,可以等到月中之后再来看! 127 正文 第127章 ◎结局(上)◎ 关于“人是怎么变成鬼的”这件事,道修佛修和妖修都有不同的说法。 但都有一个核心的论点:鬼不等于生前的那个人。 这是经验的总结,也是为了防止还活着的人面对拥有熟悉面貌的鬼,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来。 叶听荷大约是唯一能拿出权威解释的人。 用化学来打比喻。 人在还活着的时候,三魂七魄俱全,相当于氧化铁。 死亡到生成鬼这段时间相当于氧化铁与酸反应,命魂与地魂加上怨念生成另一种化合物,天魂与三魄变成某种类似水的自然物质融入天地。 被叶听荷吸收进地府的过程,是将命魂与其他成分剥离的过程,相当于生成纯粹的铁。 投入轮回,则相当于铁与氧气重新生成氧化物,正如氧化物可能是三氧化铁,也可能是四氧化三铁一样,新生的人可能是男的可能是女的,也可能不是人。 科学地讲,氧化铁不等于铁盐,所以鬼不等于生前的自己。 但正如铁的性质在化合物中仍有表现一样,由于命魂未曾更改,本质上还是有一些相通的地方。 叶听荷大胆做鬼,其中一个原因就是相信自己的本质。 另一个原因,是因为轮回不会剥离她最初那一世的记忆,成熟的认知和三观能够防止她走向错误的道路。 这一次,叶听荷没有选新生地点。 反正没打算活太久。 天道似乎也没有从中作梗。 但也没有降生在多陌生的地方。 是她第一次轮回时去过的桃花村。 桃花村里没有桃花。 乾坤观的老道士不见了,小道士成了新的观主。 青相寺也从一帮散修组建的抓鬼组织变成了真正的佛寺。 叶听荷有记忆时,村子里就只剩下她跟一位老人。 “村子里的人都死了吗?” 她问老人。 老人:“没有,我让他们去三味城里住了。” “那我们为什么还在这里?” “因为我快死了,你也是。” 叶听荷:“啊?” “听他胡说!”提着食盒走过来的道士没好气地说,“我第一次来桃花村的时候,他就这么说,一百多年过去了,他还这么说。” 这道士正是乾坤观如今的观主。 他少时受过饥饿之苦,后来生活宽裕了,便时常给各村的孤老穷困之人送些饭食。 这些年修为见长,不再有口腹之欲,也保持了这项习惯。 倒不是坚持,而是附近已经没什么人了。 老人笑了笑:“我本是想着叶落归根,才回了老家,昨日未死,今日也活着,明日也总要死的。” “倒是你这后生,尚且年轻,天赋也很不错,没想过去城里看看,或者出去历练吗?” “我确实要走了。” 道士将筷子递给老人,将勺子递给叶听荷,语气听不太出来心情:“师尊让我保护周遭百姓,如今各城都扩建了三倍有余,城外的人越来越少,有火墙阻隔,鬼域的鬼也无法再来犯。” “对青相寺来说,在何处礼佛都一样,对我来说,却似乎没有再守在这里的必要。” 百年的动荡与变化太多。 他尚且年轻,仍旧对外界和远方有渴望。 “去吧。” 老人似是已经送离过无数的年轻人,头都未曾抬起,将一筷子鲜嫩的笋片送进嘴里,仔细品味,睁开眼时看见道士仍旧看自己,又重复了句:“去罢。” “离去之前,我有一句一直没说的话想对您说。” 叶听荷偏头看道士,以为他要说“去年借我的灵石能不能还我”,却听到他说:“这些年,多谢您对我们和附近百姓的保护。” 在道士还是小道士的时候,他曾在鬼物躲藏的林子被不知名的魔修抓走,曾经见过浓重到发黑的血煞之气,曾经听到过迷惑人心的奇妙歌声…… 可最后什么坏事都没有发生。 师尊告诉他,是有高人在守护此地,让他心怀尊敬,不要打扰。 他一直遵从着这句话,直到他决定离开。 道士意识到,这一别应该真的是永别,所以他想将这句感谢说出口。 “不必谢我。”老人笑了笑,“我叫姜明,原就是桃花村的人,说来,我更应该代表乡里人谢谢你们。” “虽为生计,却从未敷衍拖延,也未盘剥欺凌,尽心尽力地保护着乡亲。” 叶听荷趁着他们俩谢来谢去,闷不做声地讲饭菜全部吃光。 两人发觉此事,皆笑出了声。 道士塞了她一乾坤袋的辟谷丹,摆手离去。 道士走后没多久。 叶听荷就又送走了姜老头。 她非常熟练地站在床边,握着姜老头的手说:“你可以开始讲你的遗言了。” 叶听荷仿佛天生对死亡感知敏锐,每有人即将死去,她都会最先发觉,去到对方身边。 那是一种下意识的举动。 仿佛这样,就能够安抚亡魂,让他们不再留在此世继续飘零。 但对村子里的其他人来说,她与死亡挂上了勾。 所以其实是除了姜老头外没人愿意照顾她,她才一直跟他待在桃花村。 姜老头面庞含笑:“我留了一壶酒给你,等你长大了,与你最重视之人一起喝吧。” 年仅三岁半的叶听荷点点头:“还有别的遗产吗?” “早散给别人了。” 她“哦”了一声,并不意外。 “那还有别的要说的吗?” 姜明:“所谓修心,不是断情绝欲,是与六欲存,而不为六欲驱使,是七情动,妄念不生。你该与天地同悲,与神佛同怒,见生而喜,见死而乐。” 叶听荷还没有回应,就见他闭上了眼睛,与世长辞。 一股冰凉的感觉从他还没有失去温度的身体传递到她的体内。 她没有感到悲伤,因为她知道这不是一件悲伤的事情。 只感到死亡如潮水一般,将眼前的人淹没了。 这潮水时常将目标周围的人也卷走,她如同一块碑石,与潮水相贴,却并不为之所动。 等老人的手彻底冰冷,叶听荷慢慢地放开手,准备离开这里,去找青相寺的僧人帮忙安葬老人。 还没等她出门。 就有个戴面具的男人冲了进来。 叶听荷对他感到非常熟悉,情不自禁地开口:“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面具男仿佛身后有什么猛兽在追逐他一样,极为紧张地往后看了一眼,抓着她的手说:“来不及解释了,你先跟我走!” 他一把拉着她的胳膊。 叶听荷不大愿意,但细胳膊细腿的,拧不过人家。 或许是上天感受到她内心的不愿,刚被拉动,她就感觉有另一股力道从身后传来。 她扭过头,只见到一团浓重的黑气。 从这团黑气中,冒出了非常典型的反派音:“哈哈哈,总算让我抓到你的软肋了,快将魔剑还给我,不然我杀了她。” 面具男冷笑一声:“你要是不怕死,就把她杀了。” 黑气:“你要是不怕她死,就把她放开啊。” 两方拉扯了一下。 年仅三岁半的叶听荷感觉到自己几乎要被撕裂,但她一声没叫,只是回头看了眼黑气,说:“你说自己终于找到了他的软肋,是因为没本事碰硬的吗?” 黑气之中藏着的存在没有出声。 但是牵引她的力量变得更强,黑气爬上了她的脸。 然后她就死了。 黑气笑着说:“我要把她练成厉鬼来对付你。” 面具男猛地收回手,也笑了:“我很少见到你这么会作死的,怪不得死的早呢。” 黑气:“……” 它惊疑不定,又不清楚这孱弱的女娃娃能对自己造成什么危险。 还是说,她背后是什么恐怖的大能? 没等它想明白,漆黑的锁链从那具幼小的身体中钻出来,直探入黑气的中心,拖出来一团没有人形的魂魄。 一直拖进了那具身体中。 这个让世间混乱多年的鬼王剑生,就这样轻易地消失了。 他曾是一名海边的渔夫,某日见到剑圣那破碎虚空的一剑,着魔入迷,心悸而亡。 自此改名剑生。 鬼多有执念,而他的执念便是剑圣。 后入魔道,他的执念便是成为剑圣的心魔,用那具拥有绝世剑法的身体挥剑,杀尽天下剑客,成为旷古绝今的人。 可那柄耗费了他所有心血的魔剑,自始至终都没有去到剑圣的面前。 剑圣有很好的宗门,很好的友人,他们将魔剑挡在了他的门外。 还给魔剑找了另一位主人。 原是受魔气侵蚀,苟活数年的萧术在昆仑和叶长生的帮助下掌控了这把剑。 他成为世间唯一真正意义上的魔修。 后来,他又在奉天道人的要求下,帮助叶听荷跳出轮回。 他不知道自己完成的怎么样。 但至少起到了一个节约时间的作用。 萧术握着剑,谨慎地后退几步,目光死死地盯着女孩飘在半空的尸体。 大约过去了半个时辰。 女孩的尸体缓缓落到姜老头躺着的床上,枕着老人的腿,眼睛闭合,仿佛只是睡去。 很是安详。 “不要怕,我不吃人,只吃鬼。” 女孩的声音凉飕飕地从萧术的背后传来。 他猛然转身。 瞧见女孩的灵魂,或者说,鬼魂。 她分明是刚变成的鬼,身上的气息却极为可怕,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几乎看不到眼白。 萧术感觉十分不妙,担心是鬼王剑生的魔气污染了她。 但叶听荷的话却很有逻辑,也很礼貌:“你知道我接下来应该去哪里吗?” 萧术迟疑点头:“应该是鬼域吧。” “那麻烦你带我过去。” “成吧。”他说得很勉强。 因为鬼域的火还在烧,里面的出不来,外界的进不去。 那火对魔气的反应尤其大。 所以鬼王剑生再也回不去,一直在外头跟他纠缠,导致越来越虚弱。 萧术作为魔剑的主人,过去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但他是有团队的人。 让别人想办法呗。 他将消息传给奉天道人,然后就帮忙将姜老头和叶听荷的尸体一起埋在院子里的桃花树下,顺带刻了块碑。 应当事人的要求,碑上并未写两人的名字。 而是一句挽联。 “瑶池赴宴,春不与我。” 叶听荷看了这八个字一眼,转身骑在萧术的脖子上,让他带自己去鬼域。 萧术顿觉这人无论转世几次都还是那个魔鬼,叹了口气,也没说等回复,带着她往鬼域的方向赶。 很神奇的是,他们到达鬼域边缘时,火海分出了一条通道。 叶听荷没看那处通道,而是在看城墙上摆着的一架琴。 那琴七弦具断,布满灰尘。 却仿佛还有声音传来。 萧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中透出些许怀念。 “这里曾为人族领地的边疆,人与鬼战斗的前线,后来火海出现,此地就渐渐废弃了。” “那琴,是剑圣首徒秋与游的琴,她突破合体期时,在城头奏琴七日,那一曲,是她这辈子弹过的最好听的一曲。” “生死皆悲,万物皆哀,比剑鸣更动人心。” 她望着那琴,眼前仿佛出现了当时的场景。 黑纱蒙眼的女子独自坐在城墙上弹琴,一侧是越来越近的火海,一侧是逐渐熄灭的人烟。 火海中有鬼哭的声音传来,而正在撤离的人也在哭泣。 叶听荷:“我应该听过那首曲子。” 萧术笑了笑,带着她穿过火海,往鬼域深处行去。 去见了一位如今在鬼域地位超然的存在。 怜梦一瞧见叶听荷,熟悉的畏惧涌上心头,还没回过神来就已经跪在地上,嘤嘤呜呜地喊:“主人,怜梦等您等了好久!” 萧术:“……” 叶听荷:“……” 叶听荷在鬼域待了百年。 在怜梦的帮助下,逐步“收容”鬼域的鬼。 从东头吃到西头,从北方吃到南方。 从悄悄地吃,到大张旗鼓地吃,从一只一只地吃,到一群一群地吞。 尽管她还没有恢复曾经的记忆,但也实现了当初的愿景。 世间再无鬼域。 当那燃烧了很久的火焰消失时,这里变成了一片安静的遗迹。 第一批探索的人由无相寺出来的佛子悲愿带队。 目的是寻找当年在此成佛的云梵祖师。 他们路过了叶听荷上一世出生的布生寺。 已经空无人烟。 奇怪的是,也没有遭受到任何鬼物的破坏,仍旧保持着百年前的样子。 悲愿带头对着寺中残破的佛像行礼。 “民生苦,人死苦,布生者以无畏。这是布生寺的教义,我辈亦应将其铭记于心,照见自我,以行前路。” 跟在悲愿后面的佛修皆心有感悟,更为郑重地行了一礼。 一行人再次出发,往更深处去。 路上比他们想象中要安全的多,没有任何鬼物来扰,阴气的浓度也不算很高。 让此前做的许多功课都没有用到。 这是好事。 他们加快了步伐,没用几天,就找到了地方。 见到一身佛光,慈悲含笑的云梵祖师正在诵佛音。 身前坐着一位三岁左右,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小女孩表情冷漠,气质阴冷,眼中似有无限的疯狂与杀意。 女孩身后跪坐着一名白衣的女子,面容秀美,安宁带笑,好像有点死了。 不对。 众人定睛一看,发现二女皆非活人。 登时就有人拿起法器,想将她们当场超度。 悲愿伸手拦住他们,道:“她们在祖师处听经,便是我道施主,应布以法,度其入佛门。” 云梵祖师忽然睁开眼睛,说:“惭愧,我度不了她。” 众人皆惊。 “祖师您已是活佛,竟也不能度化她们?” “如此冥顽不灵之辈,还是直接消了去,免得留成祸害。” “非佛之故,非其冥顽不灵,此女担天地之阴,承百万鬼之怨,要将其消解,不是我诵经百日能够做到的。”云梵祖师轻轻一叹,“然我与其缘分尽矣,不能再留她。” “你们将她带回,自有人来接她。” 女孩乌黑的眼睛动了动,忽而闪过了些许神采。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应该,过两天更 128 正文 第128章 ◎结局(下)◎ 很奇妙,在见到那个名为长烆的男人之后,叶听荷想起了自己的名字。 对方温暖的怀抱让她从无尽的疯狂与恨意中清醒过来。 他长得很漂亮,仿佛自带打光,无论什么角度看,都是光明灿烂的一个人。 但她并没有什么阴间生物照到阳光的不适感。 因为太温柔了。 比月光还要温柔,还能照亮人心。 思考能力依旧不足的叶听荷很快抛弃了怜梦,决定跟新见到的美人过日子。 美人不仅长得好看,也很有地位。 炎国时常送来大批的供奉物资,还能随便花天下首富的钱。 即便她控制不住破坏欲,将家里砸得稀巴烂,也不会受到任何苛责。 只是换一处宅子继续生活。 这样的事情做多了,叶听荷也觉得没趣。 她开始策划用黑暗统治世界的活动,一策划就是好几年。 昨天想了个开头,长烆做了好吃的,决定先吃饭之后再想。 今天想着踏出第一步,长烆带她出门玩,于是改天再想。 明天的计划还没做,就被邀请去看月亮了。 月亮很漂亮,没想起来这事。 好不容易靠着聪明的头脑断断续续地策划好了,然后觉得行不通,再重新策划。 长烆说:“长生久视,而神观照世间。” 她所恨的,非自己所恨。 所憎恶的,非自己所憎恶。 那都是别人的情绪,照见在她眼中。 倘若她是一池水,会因此受到污染,变成翻涌的泥潭。 倘若她成为一面镜子,就只是看到那些东西而已,不会受到影响。 她需要平衡心态,做出分辨。 叶听荷思考良久,最终得出了结论:她是神。 那很厉害了。 但她还是觉得当黑魔王更酷。 “会不会是因为死的时候年纪太小了,才导致她现在这么幼稚?” 前来拜访叶姓男子说道。 叶听荷勃然大怒:“你个老登才幼稚,你全家都幼稚,一把年纪都装年轻人,实际上都是老头老太太,就是心里幼稚!” 对方听到她的怒骂,竟然丝毫不生气,反倒面露欣慰。 叶听荷大受震撼。 感觉已经看不懂人类了。 “黑魔王统治世界计划”做到第十三版的时候,有个拿着剑的家伙上门。 她大惊失色:“我还没去炎国抓公主呢,怎么勇者就上门了?” 拿剑的小伙:“……什么勇者?你不认识我了?还有,你怎么想到要去抓公主?” 叶听荷捂住了自己的嘴。 过了会儿又松开,镇定自若地说:“童言无忌,不必在意。” 小伙嗤笑一声,说:“不需要你做什么,天下已经大乱了。” “不是说,鬼害人不浅,是将人间变成炼狱的根源吗?”她表示不理解,“世间的鬼几乎都被我吃掉了,怎么还会天下大乱呢?” 萧术说:“世间确实没什么鬼了,可没有外敌,只会让一直没有停歇的内乱变得更加放肆。” 在几百年前,人族的内乱是有人通敌,为鬼域办事。 后来,鬼域在人族内部的势力被清除,内乱变成了是城内的人安然入梦,城外的人水深火热,朝不保夕,邪修与魔修兴起。 再后来,各城扩建,鬼域内的鬼被大火阻隔,无法为祸。内乱就变成了新老居民之间的摩擦,由资源分配引起的矛盾。 最近,有人发现人族生育能力开始退化,越是高阶的修士越难生育,而新生的孩子资质普遍变差,优秀的孩子越来越少。 天道收回了对人族的优待。 这让许多人都慌乱起来,有人囤积资源,有人避世隐居,有人争抢地盘…… 少有人再谈及大义,大家都开始以保护自身利益为主。 推动新版九阳焚阴大阵的叶家和姜家,被指借此敛财起势,不够光明正义,不少城池都要求退回“多给的钱”。 一些名门正派也被指道貌岸然,垄断资源。 反正就是乱得很。 叶听荷听到萧术讲这些,心情忽然陷入平静。 混乱跳脱的思绪也一并远去了。 她说:“真没劲儿,救世主和魔王果然都是话本里写的,只有我这种小孩子才会相信。” 萧术看了她很久,说:“所以那些其实都和你没关系。” 在过去,在叶听荷还没有踏入轮回的时候。 许多人,包括她自己,都认为她会是终结乱世之人。 可即便到了鬼物不再作乱的时代,世道也依然很乱。 或许再过得久些,等阵痛期过去,各方的摩擦就会变少。 但只要人心有不足,就会有纷乱。 “是呢。”她点点头,“长烆说,世无常,而道恒常。守恒常之道,万象自在道中,便不以为乱。” 所以他总是那副恬淡处世的样子,并不为外界的事情所动摇。 “你没有被云梵祖师度化,倒是被他感化了。”萧术感慨,因为惯性的语调,听起来甚至有些嘲讽。 叶听荷阴森森地看着他:“你什么都不懂,就不要发言。” 云梵祖师为她诵经百日,未能度她。 因为佛道为济世而兴,而济世之道并不适合她。 那什么道适合她呢? 叶听荷想到长烆前几日在看的书。 书上有一句话。 “黄帝曰:阴阳者,天地之道,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生杀之本始,神明之府也。” 她仰头看天。 透过变化的云彩看到更深的东西。 “我所见,阴阳失衡,不得交感,不可互成,若下辟地府,度魂转生,消解因果孽业,则阴阳可转,消长相宜……此为我应全之道。” 萧术听完,脖子后仰,语气激动:“你耍我?!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这回又不成了,愁得头发都差点白了!” 叶听*荷这一世选择当鬼,无异于一场豪赌。 因为地府还没建成,她不能自行剥离命魂,也不能以鬼的形态进入轮回。 相当于最后一次机会。 结果她都没有实体变成鬼了,还做了自己当人时都没有做的事情,把鬼域的鬼全部扫空。 那些鬼不能进去地府,全都挤在她的魂体里面。 比万鬼幡住的都挤。 换成别人,恐怕已经失去自我,变成某种嵌合体,她却只是看起来凶一点,搞点不伤到人的破坏。 天帝来了都得夸一句好孩子。 叶听荷笑嘻嘻地说:“我耍你什么了?要是真想耍你,这会儿就该邀请你一起毁灭世界了。” 萧术:“……所以你成没成。” “成了。”她一拍手掌,忽然将脖子上挂着的红莲玉佩摘下来,一把摔在地上,笑着说,“我成了。” 正当萧术要说“看来你的疯病还没治好”的时候,面前小女孩形态的鬼忽然散成无数片。 散落的魂无意识地往外逃离,其中一缕被牵引向碎玉的方向。 而后,最初的叶听荷显现出身形。 那些还没有跑出多远的魂体被一股可怕的吸力拽回来。 随着这些魂体的归入,原本只有灵魂形态的叶听荷逐渐拥有了实体,生出了血肉。 此为阴阳转化之效。 但她也确实不再是人族了。 一迈过“炼虚合道”的门槛,天道所缺乏的鬼道便被填补,随之而来的功德直接让她越过了仙凡的界限,成为一尊神。 眼所见非目所见,心所感非意所感。 在许多传说与文学作品中,都将神的眼睛描述得十分奇异,认为神能看到凡人所不能看到的东西,能够注视到地上的一切。 确实是如此。 至少叶听荷能够看到所有与死亡相关的事物。 老人躺在病榻上合眼,青年跌入风雪之中,无力啼哭的婴孩没能睁开双眼,老虎的獠牙扎进鹿的脖子,产下数万卵袋的巨蛛嚼着孩子…… 这些画面同时出现在她的眼中,却没有任何处理障碍与延迟。 叶听荷看向推门进来的长烆,亦有了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的观感。 她好像看到了一条龙。 如高山巍峨,如大川蜿蜒,如流火赤明。 与此同时,一些被她遗忘的梦境记忆回到了她的脑海中。 “我靠。”她大叫一声,猛然躲到萧术身后。 长烆的笑容微僵,疑惑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突然发病了。”某人干笑一声,没有出来直面他的勇气。 “你有病就去治啊,躲我后面干什么?” 好几次差点儿被长烆打死的萧术再次从对方身上感受到恐怖的压力,吓得汗毛倒竖,一个滑步移开身子,扭头一看,发现叶听荷依然在自己身后。 他深吸两口气,问:“你到底得了什么病?” 叶听荷高深莫测地说:“一种叫做‘叶公好龙’的病,你把殷骐叫过来能够暂缓我的症状。” 萧术不知道她这是在发什么神经,但为了让自己脱身,还是选择喊殷骐过来。 殷骐因为右脚先踏过门槛被叶听荷打了一顿。 没有打死,是因为她不想在地府也看到这货。 叶听荷可以完全确定。 殷骐是知道长烆从哪儿来的。 他都卖人家棺材板了,还能不知道人家长什么样? 不过是一道骗她罢了! 而且要不要是这货又把她夫君挖出来,就不会让后者受这几百年的鳏夫之苦,经历那些不愉快的事情。 殷骐也找回了被封印和篡改过的记忆,看她这样就知道事情败露,也没反抗,老老实实地挨打。 只好在心里腹诽:下这么重的手,一看就是不想跟相公生气,就把气全撒他身上了。 等发泄完情绪,确认自己能够自然与夫君相处后,叶听荷对着这货冷笑一声:“你最好多活几年,因为到了下头,有你好果子吃。” 殷骐拱拱手:“承您吉言。” 她扯扯嘴,摆手让他滚。 殷骐说了句“恭喜”就麻溜地滚了。 萧术没等她发话,就很自觉地离开,路上碰到赶过来的奉天道人,推着对方一起走了。 等人都走远,叶听荷才看着长烆叹气。 长烆也叹气,试探着说:“你很介意我瞒着你那件事吗?” “没有,瞒着我挺好的,不然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跟你相处。”她摇头,“只是觉得有些天意弄人。” 见他面有愁苦,她笑着去拉他的手:“就算是被安排的,能送你这样一位夫君,我也十分满意。” 天作之合嘛,两厢欢喜便不算乱点鸳鸯。 长烆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将她拥入怀中。 许多情绪便这样化开,只剩令人性变得充沛的暖意。 叶听荷终究是如了自己的愿,既完成了地府创建,又保留了自我。 后记1: 地府建立这事说起来很大,但其实对现世没什么冲击。 就像修仙者飞得再高也看不到天界一样,他们挖地万里也瞧不见地府。 天地人三界是独立存在又拥有某种映射关系的。 秩序建立起来后,只有进入门扉的人才能窥见另一个世界的模样。 叶听荷在人间待了几日,就被召去了天界。 在天界的经历对她来说非常无聊。 一群宝相庄严的仙神诸佛开着会,分地府建立的果子。 比如几千年前由燃灯道人自立门户建立的西天,因为人界佛道兴起,在济世和信仰传播上都积攒了不少功德,具有重大贡献,拥有“十殿阎罗”的定义权。 三清为代表的三教遗留的资产,也在万年中不断发挥作用,具有重大贡献,分走酆都官员架构的权力。 十殿阎罗管因果轮回,十八层地狱。 而酆都是未入轮回又暂时不去地狱受罚的鬼所居住的地方,相当于亡者之国,酆都官员就是管理这些亡者。 从重要性来看,似乎是佛道那边更胜一筹。 但更聪明的还在后头。 以天帝为代表的妖族则是两边的果子都掺一脚,既居道教神位,又占佛教神位。 叶听荷觉得挺没意思的。 因为真正该着急的时候,这些大佬都不着急,严格奉行“无为而治”。 等到再不出手就要玩完的时候,才有了没什么大用的奉天道人出现。 要不是她穿越过来,这事还不知道怎么收场。 斩三尸真是让这些家伙把人性都丢了。 叶听荷坐在长烆边上的席位,不发一言。 大家却也没有忘记她。 很快就有人提议,要让她居酆都帝位,位尊十殿阎罗之上。 她没说话。 因为这是保底的。 不给她名分,让她开放地府出入资格,难道让十殿阎罗每天去她家打卡,求着去上班吗? 提议的人有些尴尬地看向她身边的长烆,希望这位自人界归来的神君能够给自己一个面子,出面说两句。 就算不答应,也要回答了才有拉扯的余地啊! 长烆在给媳妇倒奶茶。 即便仙人无病无痛,他也保留着随时照顾她身心的习惯,发觉她情绪不高后,就翻出了一款她很喜欢的甜水倒给她喝。 见他也不理自己,此人心中升起些许怒意。 能来参加这次大会的,没有虚名之辈,能开口参与讨论,更是大神。 还没谁这样下他的面子! 这人于是看向坐在长烆旁边那桌的青帝:“太暤君上以为呢?” 青帝为四象之首,五帝之长,看起来十分儒雅随和。 听到对方喊自己,他自谦地摆手:“此事中,我们兄弟几个都没什么贡献,不便言语。” 接着话锋一转,又说:“倒是我二弟,前有屠尽天魔之功,后应阴阳失衡之劫,为此,他这些年很是吃了些苦头,该论其功赏才是。” 这话一出,大家都不说话了。 都赤帝了,还能怎么论功行赏,天帝的位置给他坐吗? 太一见状,出言道:“她虽是成仙不久,却功德圆满,且有构建地府之能,较之在座诸位都懂阴间之事,我认为地府神职补全应参考她的意见。” 这是又将话题拉回到了叶听荷身上。 她这次没有装听不到,站起来发表了一些意见。 没提任何人的名字,只是客观描述每一殿需要配置什么人员,以及地府其他单位需要做什么工作。 众神听着,皆觉得合理,对她颇有改观。 原本以为是被带飞的天命之人,没想到还真有水准,有实干的天赋。 大会的结果就是各自负责某个方向,回头再分多次商讨具体人选,并且着重参考她的意见。 散会后,叶听荷去见了长烆的几位兄弟。 儒雅风趣的大哥青帝,沉稳厚重的三弟黄帝,锋芒毕露的四弟白帝,温润如玉的五帝黑帝。 长相并不十分相近,但都很出色。 都对她的态度很礼貌,表达出亲近的意向又不过分靠近。 从这几位口中,她得知长烆遗留人间的真相。 当年长烆就跟魔道的关系不好,发生过很多次冲突。 后来魔祖被道祖打死,魔气仍存,由原本聚集在一人身上变成四散分离,造出了数位大魔,反倒造成了更大的危害。 长烆就有了个天才般的想法。 他想试试自己的火,能不能烧光世间魔气。 然后就翻车了。 不得不以沉睡来抵抗魔气的侵蚀。 要不是兄弟几个给他搭把手,后来又有个好心鬼(鬼王剑生)来把排除体外的魔气都打包走,他再睡一万年也不一定醒。 叶听荷感慨:“没想到你还有这种年少轻狂的时候。” 长烆略有些尴尬,青帝就提议去他的宫殿看看。 那是由青帝与黄帝共同设计,由天庭出公款建的。 符合长烆的早期审美的,非常闪耀的一座宫殿。 叶听荷觉得自己要不是脱离了凡胎,能被闪瞎双眼。 不过还是很好看的。 她的审美本身也偏好华丽,这只是略微超出她的认知而已。 而且反正她之后住酆都,到时候找天庭拨款按照自己的审美建就行了。 等各方势力掰扯大饼的日子,叶听荷也没闲着。 她还记得自己当初的一些承诺。 安顿好之后,就去拜访了天帝的妻子之一,月神常羲。 “我有一位朋友,是月蟾后嗣,流落人间的月蟾仅剩她了,她这些年一直潜心修炼,希望能够代替父母祖先回到故乡。” 叶听荷与朣胧相处的时间不久,但很愉快。 对方也送了她很多东西,怕她不愿收下,还说让她日后有机会就照顾妖族后辈。 她觉得,还是照顾本人比较合适。 朣胧在人界是唯一的纯血神兽,但到了仙界,就是血脉不佳的存在。 正如其本人所言,身为帝后眷属,当年没能跟着一起升入仙界,肯定是本身有问题的。 所以即便朣胧成功修炼成仙,也未必能够被分到月宫。 常羲不仅是一位美人,也是一位妙人,她听到叶听荷的话之后,似有惊讶一般说:“这么多年,竟还记着。” 然后拉着她问了很多关于朣胧的事情,确定她再也说不出别的才停止。 “说来,妖族进入天庭并没有那么严苛的标准。我去找夫君说,便能即刻将她召至月宫,但那样比起自己修炼达到要求,肯定不能是同样的待遇。” 仙与仙之间的差别待遇挺大的。 特别是妖族的仙人,自古就阶级分明。 有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升天的鸡犬依然是得道者的鸡犬。 没能达到门槛就来天庭,朣胧只有为仆的份。 常羲将一些规定娓娓道来,最后笑着说:“朣胧的心性很好,定能靠自己飞升,届时,我派人去仙门口等着接她。” 叶听荷也正是此意,点点头,说了感谢。 常羲笑吟吟地说:“不必言谢,妾身所欲为之也。” 在她这儿待了一会儿,叶听荷回去后第一次发出了“仙界真不错”的感慨。 也算是交上新朋友了。 后来,一些熟悉的面孔也出现在了天界。 再续旧故,一如往昔。 后记2: 叶听荷把自己当年画的饼全喂到了当事人的嘴里。 根据叶别雨的出色表现,她在后来一次分果子大会上为她争取到了“第一殿判官”的正式职位。 判官是实权二把手,本没那么容易,但叶听荷给的理由是:“地府神官没到位,但地府的鬼一直在增加,全靠人家维持秩序。” 他们再拒绝,就很可能引起地府停摆。 便只好答应下来。 叶别雨之前的那些地府伴生的小姑娘们,有的进入轮回,享十世安康富足人生,有的留在地府继续任职,还有些被各路神仙看上,带回去当了童子。 曾经被凡人奉为西津龙王的赤龙曜灵,真的被封了龙王,镇守第二殿的烈火地狱。 枫停则作为龙王侍女获得编制,叶听荷原本给她安排了别的职位,她却表示自己跟龙王有一段因果,愿意侍奉在对方座下。 叶听荷也就随她去了。 她的师尊赤霞元君专门来地府探望,还跟到任的第二殿阎罗王闲聊半天,讲到她当年在门中负责刑法,作风凌厉,公正不阿。 好奇赤霞元君是何等美人,特意路过的叶听荷闻言,笑着附和了句:“是啊,她扇人巴掌非常专业。” 然后枫停就兼任了刑官,专门处理那些犯下口业的鬼。 至于怜梦这个前期颇有反骨和祸心,后期才老实的老员工…… 叶听荷也是委以重任。 “从今天起,你就是孟婆了。” 怜梦捏着被塞进手里的汤勺,目露茫然:“可我不姓孟啊。” “不重要,这是职称。” “好吧。”怜梦柔顺地接受了,又问,“那我需要干什么呢?” 叶听荷:“熬能够抹去所有记忆的孟婆汤,发给每一个进入轮回的人。” “这是非常重要的职位,论职级,几乎与判官相当。且负责的事情关乎轮回的公允性和人间太平,你好好干。” 怜梦被唬住,兢兢业业地干了一千年。 流水线的工作让她日渐憔悴,脑子也不再灵光。 终于有一天,她受不了这样的工作,求叶听荷给她调换岗位。 叶听荷为了安抚她的情绪,亲自为她到了茶。 茶里加了孟婆汤。 喝下孟婆汤的怜梦茫然地看着她。 叶听荷将她放下的勺子重新塞进她手里,笑着说:“你是地府新上任的孟婆,闺名怜梦,我很看好你,加油好好干!” 怜梦虽然还不太清楚情况,但讨好领导的能力已然刻入她的灵魂,立刻就郑重其事地说:“您放心,我一定做好自己的工作。”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虽然没啥人看,但还是蛮喜欢的,坚持写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