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养猪的》 正文 第1章 成亲 盛夏,黄昏,破烂又挂着崭新红灯笼的茅草房门前,随着一声尖细的“起桥”落下,高亢的唢呐也随之被奏响,如同吹响幸福的号角,嘀嘀嗒~嘀嘀嗒嗒嘀嘀嗒~欢欢喜喜地沿着路上的红毯绕着整个大耳朵村整整走了两圈。 而红毯两旁跟了许多小萝卜头,一个个鬼精似地喊着“永结同心、白头偕老”,尽管他们当中有些小矮子对这些词的意思都理解得还不太清楚,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声嘶力竭地跟着喊上几句,蹭几颗喜糖以满足他们小小的童年,以及长期寡淡的味觉。 然而一浪推一浪,跑在最前面的小女孩被后面的小男孩推倒在了红毯上,正正巧巧地摔在了点缀着红妆的轮椅前面。 轮椅一停,接亲队伍也跟着停了下来。 唢呐未停,但人声已静,而趴在地上的小女孩已满脸惨白,慌慌张张地爬起来跪在轮椅面前,哆哆嗦嗦地想要认错,但由于太害怕、太紧张,竟直接“哇”一声哭了出来,然后一边哭一边还不忘喊道:“对不起,有人推我,我不是故意的,哇——有人推我哇——” 在她小小的世界里,犯错的原因远远比道歉重要,于是小女孩一直哭喊着“有人推我,有人推我……”,以为这样就能情有可原,罪不在她。 若是换个不辨是非的,她就惨了,好在她运气好,遇上的是余茶——村子里出了名的脾气好、模样好、家世好、心肠好,样样都好的大善人。 只见‘大善人’微微弯腰扶上她脏兮兮的胳膊肘,以轻飘飘的力道扶她起来,“可有摔伤?” 听见清冷却又温和的声音后,小女孩心里的惧意渐消,直勾勾地看着坐在轮椅上的仙女姐姐,连害怕都淡了几分,她呆呆地摇摇头,忽然感觉人中一痒,下意识一吸,鼻子下两条晶莹剔透的黏稠物体瞬间被她吸溜回去。 余茶见了,发出一声轻笑,抬手从一旁跟着的丫鬟手里拿过两颗喜糖往前一递,“乖,姐姐的吉时快到了,劳烦枝枝让个道行吗?” 看到喜糖,小女孩瞬间眉开眼笑起来,刚被吓跑的胆子又溜了回来,伸出小小又脏脏的双手捧起两颗喜糖大喊:“谢谢仙女姐姐,恭祝仙女姐姐与阮娘姐姐百年好合。” 此言喊进了‘大善人’的心坎里,大手一伸又抓了一把喜糖就塞进她的小手里。 枝枝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抱着挤满小手的喜糖小心翼翼地退至旁边,生怕手指缝里的糖掉出来,还把头上的补丁帽子摘下来,将喜糖全部装进去,然后紧紧抱着鼓鼓囊囊的帽子紧紧跟在轮椅旁边,与一众小孩子抢着离喜糖最近的位置。 一路敲锣打鼓,伴随着稚童的嘻嘻哈哈,喜气洋洋的接亲队伍终于停在了气派又雅致的大门前。 只见大门两旁分别坐立着两尊麒麟石像,屋檐上的瓦当精雕细琢出繁复的花卉纹。而要论它的雅致在哪里时,那必定是门头上挂着的两盏红灯笼上。 只见灯笼上面描绘着两名栩栩如生的曼妙女子,她们相互依偎着看向远方的太阳,脚下几株花草环绕。传闻此画作乃余茶亲手绘制,一笔一画都象征着她对这桩婚姻的向往。 不过阮娘现在是看不到这样的景色了,身为被娶走的那一方,她得盖着红盖头全神贯注地盯着盖头下方因晃动而时大时小的缝隙。 她要观察着脚下的路,要是不小心摔个四脚朝天,那可太丢人了,说不定这个婚也成不了了。 她虽然人穷,但志不短呀,自从余家成为村里最大的养猪大户之后,她就经常听在余家当差的小桃子讲那里面的生活有多好多好,吃得有多好多好,月钱也巨多,还不会被人打骂,日子不知道过得有多舒服。 于是她从小就有个梦想——进余家当丫鬟。 然而她盯了八年都没盼到余家要招募仆人的消息,差一点就要放弃时,余家竟然要找人冲喜。 阮娘考虑了一个晚上,实则只有未入睡前的一刻钟在考虑而已,她在迷迷糊糊入梦前就下定了决心——嫁。 瞧瞧脚下的青石板,踩在上面一点都不硌脚,长长的青石板路比她家的房子都值钱,一路走到大堂,鞋底还崭新如故,半点泥巴都未曾沾上,阮娘不由暗暗夸自己一句“眼光真好”。 余宅的老主人余良和范珍早已端坐在大堂上位,此时见余茶与另一个曼妙身姿同牵一红绸进来,登时将腰杆挺得如笔一般直。 余茶等了一会儿,站在上位旁的傧相才开始深吸一口气,高喊:“一拜天地——” 两位新人对着门外弯腰一拜。 “二拜高堂——” 两位新人又对着上位的两位长辈弯腰一拜,但余良和范珍仿佛承受不住她们这一拜似的,挺直的腰登时往外微偏,避开她们的躬身行礼,等她们行完礼之后,才双双舒口气似地端坐回来,彼此快速地相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好险”两个字。 “妻妻对拜——” 阮娘稍一弯腰,盖头上的缝隙被这动作晃大了些,好巧不巧与矮她小半个身的人对视上。 只见她眉眼微弯,脸色却不如外界传闻的那样惨白如纸,也不知是不是点了妆,倒有点粉面桃花两靥红,瞧着就不像病秧子,然而下一瞬她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因为随着一声高吭的“送入洞房——”落下后,不像病秧子的病秧子也紧跟着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嗽,活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似的,把稳坐上位的两位爹娘都咳了下来,一人站一边地围住病秧子,关切地给她拍背顺气。 余良夫妇这一举动反倒是坐实了外界的传闻——余茶是余家的宝贝,容不得半点损失。 然,这一变化吓得众多来宾心口发慌,生怕喜事变白事,平白领一身晦气回去。于是人人皆屏息以待,生怕多喘口气就将余茶要用的气给吸走。 余家要大办喜事,在村里设了流水席,随便吃随便喝,他们来也无需随礼金,于是全村乃至隔壁沾亲带故的人都来凑个热闹——蹭吃蹭喝,余家也都笑呵呵地好吃好喝招待他们,故在场嘉宾没有一个人是希望余茶在这个时候出事的。 幸好只是虚惊一场,只见余茶莹白的手向上微抬,余良和范珍便立马停下替她拍背的手,却依旧弯着腰听她道:“我没事,方才只是被风呛着了。不过稍后怕是没什么精力出来招待宾客,烦请爹和娘代劳了。” 本来她在大众眼里就是个病秧子,况且她这一顿咳,纵是她脸上的红妆也挡不住那苍白的脸色,余良和范珍哪儿还敢让她出来迎客,当下忙不迭应道:“放心放心,你好好休息就是,这儿交给我们,诸位父老乡亲都能体谅的。” 周围的父老乡亲立马附和:“是是是是是,余小姐好好休息便是。” 而自从她咳嗽开始,阮娘的脑子里就已经想过一千八百种结果了,一会儿是大善人余家老爷赠她几个金元宝让她重新嫁人,一会儿是村里人骂她是“克星”,一会儿又是被冠上“克星”的名头赶出大耳朵村。 好在,病秧子还活得好好的,阮娘悄悄攥紧红绸,顺便擦了擦手心上的汗,然后心惊胆战地被人领进洞房。 一路上安静得只剩她的脚步声,以及轮椅滚动的声音,连前面引路的人走路为何连一丝声响都未曾发出她都无暇顾及,全副心神系在了余茶的身上,生怕她再咳个惊天动地。 然而阮娘大部分的视线都被红盖头遮住,全副心神又不在脚下,进房的时候先入为主地以为有个门槛,抬腿一跨,结果跨了个空。 周围顿时响起好几道惊呼,一路扶着她的手也是紧紧拽着她,在她以为得救时,那手却好似扶不住她似的,微微松了些力道,她未来得及站稳的身形又立马东倒西歪起来。 眼看就要摔个狗吃那个啥了,阮娘立马伸手对着空气抓了几把,直到抓住某个温软的物体后,才堪堪稳住身形。 只是还不待她缓口气,意识到她手下抓住的是什么时,又立马缩回手,紧张地弯下腰,稍稍撩开盖头,看到一脸淡定,并未有要咳嗽迹象的余茶后,才轻舒口气,规规矩矩地把红盖头重新放下。 ——好在余茶没被她抓出事来。 而目睹全程的小小皱起了眉头,似是没料到她都将人扶到门口了还能差点摔倒,新夫人还不懂规矩地当众掀开半个盖头,她低头看一眼余茶,对方却心情颇好地冲她摆摆手。 小小微一福身,继续扶上阮娘的胳膊,恭敬道:“夫人放心,这儿的门并未设有门槛,您不必担忧,奴婢先扶您到床上坐下吧。” 刚出了糗,这会儿阮娘正尴尬着呢,见有人递了个台阶,当即矜持地点点头:“有劳。” 待她在床上坐稳后,余茶轻一抬手挥退她们,跟进来的媒婆见了,张嘴就想说点什么,但还未来得及发出声音,便被一身粉衣的小丫鬟捂着嘴巴拽了出去。 一瞬间,跟过来的人全都退了出去,顺便将门关得紧紧的。 余茶握着喜秤,看向笔直坐在床上的人,抬手将那红盖头轻轻一掀,一双刚刚还有些忐忑的眼眸立时含羞带怯地瞄了她一眼,又快速低下头,小手轻轻搅弄着红帕子,俨然初为新妇的娇羞模样。 若不是知道她是什么性子,余茶差点就被她这羞怯的模样给骗了过去。 她细细打量着阮娘的眉眼,想从中寻找出几分熟悉的神态,却始终只能看到几分熟悉的眉眼。 而阮娘许久不见她有下一步动作,渐渐便有些忐忑起来,大杏眼没忍住往上瞄一眼,再瞄一眼,最后光明正大地抬起头。 【作者有话说】 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挖个坑,栽颗糖,希望下半年大家都能甜一点\^O^/ 正文 第2章 茶茶 余茶被村里的小孩称为“仙女姐姐”不是没有道理的,饱满的额头,黛眉似柳叶,挺翘的秀鼻,红唇如樱桃。 但阮娘知道她最“仙”的地方在于自身的气质,即使一身大红喜服穿在她的身上,脸上噙着几分笑意,也总给人一种清冷与贵气的感觉。 此刻“仙女姐姐”正含笑看着她,真的就像外界传闻的那样——是个人美心善的“仙女”,不像是会欺负人的人,于是阮娘更开心了,将媒婆叮嘱的“要娇羞”发挥得淋漓尽致。 余茶欣赏了一会儿她矫揉造作的少女娇羞之后,忽然握上她的手,轻咳两声才说道:“嫁与我,委屈你了。” 阮娘被暖融融的手一握,却像被冰块碰了一下一样,浑身一颤,有些哆嗦地说:“不委屈。” 她知道有一大堆人挤破了脑袋都想进余家,但奈何上苍没给他们机会,几百人中就只有她的生辰八字能对得上号,这也算老天爷赏饭吃了,所以怎么会委屈呢,她都快被这个馅饼给砸得晕头转向了。 余茶看着她清澈的大杏眼,好像从中看到一丝清澈的愚蠢,不由轻笑一声:“不觉得委屈便好。” 说完,她端起旁边桌子上摆着的合卺酒,“既然拜了堂,咱俩的姻缘就算定了,交杯酒是不能免的。” 阮娘早已把她当财神爷供着了,这等小事自然是听她的,当下端起另一杯酒与她交臂后又似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茶茶,你饮酒不会有事吧?” 为了拉近距离,显得亲密,阮娘思索再三,才决定喊她“茶茶”的,却没想到余茶听到这两个字立马爆出一阵激烈的咳嗽,弯着腰咳得要厥过去一样,吓得阮娘立马站起来轻拍她的后背,头上的发饰也随着她的动作一荡一荡着,银钗上的小铃铛也不甘寂寞地“铃铃叮”地叫唤着。 余茶完全是被这声“茶茶”给呛到的,这会儿好不容易缓过来了,抬手拍拍她的手,“我没事。” “没事就好。”阮娘看着她咳得通红的脸,手又下意识地在她背上多顺了几下。 余茶感觉被她抚过的地方有些烫,不自然地举起酒杯,“我们喝交杯酒吧。” 阮娘“哦”一声,却还是有些担忧,手臂环过她的手臂时,大杏眼紧紧盯着她,见她饮下酒后并无其他异色才放下心来,却忘了自己没饮过酒,此时一杯烈酒下肚,当下咳得快撅过去的人就换成了她。 也不知是咳得血气上涌还是酒气开始迅速在体内发散,她白皙透薄的皮肤泛着浅浅的粉,余茶见了,捏着酒杯的手指稍稍一紧,眸光微暗,却在看到她咳出的微红眼眶时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微的愣神,一时竟忘了关心她。 阮娘缓过来后,有些哀怨地看了她一眼,但又不敢抱怨对方为何不替她拍拍背,只能闷闷坐着。 这副受了委屈又不敢说的样子让余茶又晃神了片刻,心里也有些软,伸手握住她,温声开口:“饿吗,我让人备了饭菜,吃点吧。” 阮娘只在早上吃了碗白粥,刚刚拜堂时嗅到了饭菜的香味,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当下顾不得再生闷气,对余茶微微点头,诚实道:“饿了。” 余茶轻笑一声,带她绕到屏风后面,那一桌子的菜,对阮娘来说堪称奢华,在她的记忆里只吃过两样荤菜:猪和鸡。 不过猪肉偶尔也能吃上那么一次,不算难得,鸡肉也只有家里的母鸡不下蛋又要死不活的时候,卖不出去了才自己宰来吃,也很少有机会能吃到。 但是这一桌子竟然有五六个荤菜,素菜也有五六个,虽然份量都不多,但绝对是她见过最好的伙食了。 阮娘立即悄悄掐一把大腿,克制着不让自己像饿狼一样扑上去,她搬开一张凳子腾出空地后,又火急火燎地推着余茶过去,然后坐在旁边,极为殷勤地拿过一双筷子递给余茶,甜滋滋一笑:“茶茶,你也饿了吧,快些吃吧,等会凉了。” 第二次听到“茶茶”,虽然还是有些不习惯,但余茶已能做到淡定,接过筷子在对方催促的眼神下夹上一块红色的肉给她,“这是野兔,你尝尝。” 对于她的举动,阮娘有些意外,还以为富贵人家一般都是等着别人伺候,没想到余茶还能纡尊降贵地给她夹菜,她果然像传闻那样——是个好人。 ‘好人’吃得很慢,阮娘也不好意思像未出嫁时那样狼吞虎咽,便矜持地小口小口吃着,但是速度却一点都不慢。 刚嫁进来,就吃了一顿好的,阮娘满足地摸摸肚子,她坐在床上呆呆看着几个小丫鬟进来把碗筷收拾好,又快速退出去。 不一会儿,一个圆脸小丫鬟端来一盆水,放下后又走了。 阮娘摸着身下丝滑的绸缎,看向那盆水的目光有些闪烁。 她们今夜要洞房吗? 想到这儿,阮娘悄悄瞄向余茶,见她已经开始动手摘下头上的发饰后,便磨磨蹭蹭地挪到她身边,替她捏起了肩膀。 过了会儿,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她才试探着开口:“茶茶,今晚我睡哪儿啊?” 余茶收拾首饰的手一顿,撩起眼皮透过铜镜看向她,意味不明地说:“自然是睡床上了。” 阮娘扭扭捏捏了一会儿,眼神还不忘从铜镜里打量着余茶,心想余茶比她长得漂亮多了,又有钱,就算真要洞房,也是她捡着便宜了。 这么一想,阮娘心里的别扭顿时消散了一些,然后又想到一个令人尴尬的事实——她好像不会,奶奶没教她,媒婆也没有教她。 其实她的奶奶也不知道两个女孩子该怎么洞房,有心去问又拉不下一张老脸,想着媒婆总会教的,便两手一摊,当起了甩手掌柜。 而媒婆又想着余茶那副病秧秧的样子,可能不太能承受得了这种比较激烈的事,为了不让喜事变白事,她才没教阮娘的,还觉得教了她也用不上。 于是,啥也不懂的阮娘站在床边抠了一会儿手指,似是说服了自己一样,心一横就弯腰抱起余茶放到床上,然后开始哆哆嗦嗦地解她的衣裳。 被人拦腰抱起的那一瞬,余茶是有些懵的,等她回过神时,发现自己身上的衣襟大开时,又懵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明白为何短短数息之内,她就成了待宰的羔羊。 眼见那双手还要继续解下她的裙子时,余茶猛然抓住她的手,对上她不解的眼神后,俏脸微红,“做什么?” “洞房呀。”阮娘已经完全说服自己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有钱的漂亮女人也是她赚到了,新婚夜要洞房再正常不过了,把流程都走完,她就是这个家里的一份子了,每个月还有银子拿。 似乎看见了美好的生活在向她招手,阮娘现在有些迫切地想要跟她洞房了,手上稍用力想要挣开她的手,却发现挣不开,心里不由有些疑惑——病秧子的力气也这么大吗? 余茶似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内心挣扎了一会儿,缓缓收回抓着她的手,掀过被子盖住自己,然后用力咳了一会儿,有气无力地说:“下回吧,我现下有些倦了。” 听她如此一说,阮娘也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觉得遗憾,只是有些说不出的失落而已,不过她并未放在心上,当即贴心地去倒了杯温水回来,“那茶茶喝点水润润嗓子就歇息吧。” 余茶心里一熨,对她笑了一下,就着她的手轻抿一口。 阮娘放好杯子后,解下外裳放好,然后放下罗帐躺到余茶身边,想着这个天气不盖被子应该也可以,但是又想到奶奶说的无论天气多热,睡觉时都要掩一下肚子,不然容易着凉,于是她又伸手鬼鬼祟祟地摸到一点被余茶卷走的被角,轻轻拽了拽,没拽动。 她扭头看向已经闭上双眼的人,卸了妆的脸有些苍白,是个病人的模样,她收回拽被子手,懂事的不跟病人抢被子。 下一瞬,病人却主动分了一半被子给她,还带着香香的味道,阮娘甜滋滋地笑:“谢谢茶茶。” 余茶看她一眼,又闭上眼睛,端得一副仙气飘飘的睡美人模样。 阮娘睡着时就像棺材里的小僵尸一样,入睡时什么样,醒来还是什么样。 外面的天色还有些暗时,阮娘就板板正正地睡醒了,她没有睡懒觉的习惯,以往一睡醒就要爬起来去割猪草喂猪的,但是现在她刚嫁人,嫁的还是村里的大户人家,肯定是不需要她早起去割猪草的,一时竟有些不习惯,她侧过身子看向还未睡醒的人。 余茶大概是半夜翻了个身,这会儿正侧着身子面对着她睡得一脸安详。 真的很美。 但,眼见天色已然大亮,余茶仍旧一动不动地睡着,阮娘难免有些着急,进门第一天是要向公婆敬茶的,要是她们再继续躺着,肯定会去晚的,那她大概就要落下一个“大懒妞”的名头了。 余茶却没有要醒的迹象,看上去就像侧躺的小僵尸一样,没啥活人的气息,阮娘不由伸手向她的鼻息之下探过去,只是还未感受到呼吸便被一只暖融融的手给擒住了,她的大杏眼里顿时写满“惊魂未定”四个大字。 正文 第3章 不是瘸子 意识到自己抓住的是谁后,余茶将眼里的警惕不动声色地敛去,松开手,翻身平躺着,懒懒地问:“做什么?” 阮娘揉揉自己被捏得微疼的手腕,奇怪的念头一闪而过,但很快又被她给忽略了,有些焦急地说:“茶茶,我们得起床去给爹娘敬早茶了。” 她极力想甩开“大懒妞”的名头,却没想到真正的“大懒妞”就在她面前。 余茶半眯着眼,懒懒地说:“再躺会儿,我刚醒,还没什么力气起床。” 阮娘着急,却没什么胆量再催她,只好自己先爬起来穿好衣裳,然后坐在床边眼巴巴地望着她,等着大财神可怜可怜她这个家庭新成员,别再赖床了。 好在她没焦急多久,余茶就起来了,一瀑长发从肩头散散坠了下来,她抬手轻撩,把秀发都撩到脑后,然后下床看着阮娘。 阮娘瞬间睁大眼睛,下意识惊道:“你不是瘸子啊。” “……” “谁告诉你我是瘸子了?”余茶挑眉问道。 外面都这么传的啊,不过阮娘不敢说。 不用她说,余茶已经从她的神色里看出这个误会出自哪里了,她也不解释,稳稳立在那看着阮娘。 阮娘不明所以,眨巴着大杏眼,还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并没有粘着什么不雅观的东西。 ——那她看什么? 余茶见她如此不上道,眉毛微挑,双手微张,不大红的嘴唇轻启:“更衣。” 阮娘:“……”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她嫁进来就是为了美好生活的,阮娘暗暗发誓,下次一定要有眼力见一点。 殷勤地为她的‘衣食父母’穿好衣裳后,阮娘不用她开口就极其上道地喊来丫鬟,让她去端洗漱水进来。 她火急火燎地收拾好自己,然后无比自然地抢了丫鬟的活,替余茶梳发、拧干净帕子递给她擦脸。 余茶撩起眼皮看她,她就咧嘴甜甜一笑,端得一位可人小妻子模样。 只见余茶在她面前抬起手,掌心向上,然后这位小妻子就羞嗒嗒地把一只有些粗糙的手搭上去,在看到两只手不匹配时,又似自卑一样,把手收回去。 余茶迅速握紧那只逃跑的手,轻轻摩挲着虎口上的薄茧,唇角轻抿了一下,好似发出一声细微的叹息,“走吧。” 阮娘自有记忆以来就跟着奶奶一起生活,记忆中她的手也曾像余茶这般娇嫩,一看就知道只适合用来挥毫泼墨的手。 奶奶说她是在河边被捡到的她,当时她身穿嫩黄罗纱裙,脖子上还挂着长命锁,似个大家小姐,但身上有刀伤,疑似遭人迫害至此。 奶奶本不想惹此麻烦,却又不忍一条小生命就此长逝,左右自己也是个孤家寡人,半只脚也迈进了棺材,无甚好怕的,便将她捡回了家。 但阮娘还磕破了脑袋,将前尘往事忘得一干二净,却记得自己的生辰八字,还记得怎么写字吟诗,但在跟着奶奶生活的日子里,她开始笨拙地学习着如何做家务、割猪草、喂猪喂鸡、上山砍柴,做一个合格的乡下穷人。 不过她也是有在村子里的学堂习字的,梁夫子心肠好,未收她学钱,只收了些笔墨纸银,故而她的学识也不差。 而今,一晃十年,她曾经只用来握笔的手,如今也算抗得起生活了。 阮娘释然一笑,重新挂上乐观开朗的笑容。 余宅是三进大院,后院摆着两座假山,一个小池子里养着一池莲花与锦鲤,左边角落还有一棵海棠树,但花期已过,倒是长了不少小果子。 只一眼,阮娘便不由感叹起余家真是有钱,就是不知道余家老爷和余家夫人脾性如何?她自己的性子是不太好的,万一他们的性子也不好,那她忍不住跟他们吵起来怎么办? 这般想着,阮娘不由有些紧张起来,她一边急急走着,一边暗自告诉自己一定要控制住这臭脾气。 “放心,爹娘很好相处的。”余茶似是知道她在担忧些什么一样,出口宽慰了一句。 但阮娘并没有因为她的宽慰而放下心来,依旧吊着一颗忐忑的心走在她身旁,眼看就要走进客堂了,她忽然将手从余茶手里撤出来,走到她身后,从丫鬟手上接过轮椅的把手,殷勤道:“我来吧。” 突然被挤到一边的小小:“……” 总感觉自己快要被解聘了。 余茶轻笑一声,由着她抢了丫鬟的活计。 一大早就在客堂等着她们的余良夫妇一见她们来了,赶紧端坐好,暗地里却偷偷打量着长相妩媚的阮娘。 阮娘的脸长得极其妖艳,但眉间清正,自有一股正气,以及一点点傻气,倒是不那么像“狐狸精”了。 在他们打量阮娘的时候,阮娘也在悄悄观察他们,两人都长得慈眉善目,一双弯眉倒是平添几分和颜悦色,阮娘顿时放了一半的心。 以她浅薄的阅历来看,余茶应当没有骗她,二老应该都是极好相与之人。 阮娘等余茶坐在轮椅上给余良敬完茶后才跪下,端着茶的手举过头顶,“爹请喝茶。” 余良笑呵呵地接过茶盏,轻抿一口,然后递给她一个有些厚度的红包,“好孩子。” 阮娘甜甜一笑,继续跟在余茶后面给范珍敬茶,“娘请喝茶。” 范珍要更亲切一些,她先是“哎”了一声,才接过茶盏轻抿,接着也拿出一个红包放到阮娘手上,顺手扶她起来,“瞧这模样,长得真俏。” 从小就被夸过无数次模样长得好的阮娘适时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范珍拉着她话了一会儿家常,问她平常有什么喜好,饭菜有什么忌口,爱吃什么之类的事,倒是没有问她的家庭背景,想来是已经做过调查了,该了解的也都了解得差不多了。 这时,当了一刻钟的吉祥物——余茶忽然咳嗽一声。 顿时,三道视线齐齐看向她,阮娘更是紧张地给她拍拍背顺着气,抬手搭在她额上探温度,见温度正常后,又掏出小手帕替她擦了擦颊边不存在的汗。 她一个人忙来忙去,完全没注意到余良夫妇有些一言难尽的眼神。 “茶茶,你怎么样了?难受吗?”阮娘弯腰问她。 闻得此称呼,余良夫妇更觉臀下针扎一般,恨不得立马遁走。 余茶看一眼上座的人,他们顿时正襟危坐,一副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的模样。 “没事,许是没准时吃早膳的缘故,有些饿了。” 她刚说完,余良就极其上道地开口:“是是是,茶儿每天辰时就要用早膳的,这会儿时辰都过了,你们快去吃早膳吧,别饿坏了。” 余茶对他们微一点头,抬头让阮娘推她回房。 “我们吃饭不跟爹娘同桌的吗?”回到房间后,阮娘才将心里的疑问问出来。 余茶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他们夫妻恩爱,吃饭时喜欢眉来眼去,你要是想见识一下,午饭时我带你过去。” 本来也只是问一下的阮娘闻言立马摇头:“咱们还是不要打扰爹娘了吧。” 这时,小小领着两名丫鬟上膳了,对于阮娘来说,这早饭有些豪华,两碗青菜猪肉粥,还有一小碟昨晚才吃过的炸小鱼干。 阮娘看着那碟炸鱼干微微蹙眉,想着以余茶那破身体吃这个没问题吗?但用膳时她才知,那碟炸小鱼干是为她准备的,余茶只吃了一碗粥,没碰小鱼干。 她昨晚觉得那炸小鱼干好吃,便不知不觉吃完了,没想到余茶全看在眼里,今早还贴心地为她准备炸小鱼干,阮娘将这份小心意悄悄记下。 吃完饭,余茶带她逛起了家宅。 许是余茶要坐轮椅的原因,家中的门都未设有门槛,台阶边上也铺了一条小斜坡。 一路上,余茶偶尔为她介绍着此房用来干什么的,那屋又是干什么用的,阮娘默默记着。 逛完一圈,回到自己住的院子后,余茶等了等,见她什么都不问,抿抿唇,道:“家里的景致尚算不错,往后你觉着闷了,可到处走走,也可去院子里喂喂鱼,打发打发时间。” 虽然打着嫁进来享福的算盘,但真到了这一步,阮娘又有些不大习惯了,她跟着奶奶生活的十年,每一天都过得很充实,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从未有这样需要找点闲事打发时间的时候。 她看余茶说完就步*入书房,未掩门,站在外面的阮娘可以看到她端坐在书桌前,执笔对着一本册子勾勾画画,好像在忙正经事的样子。 想到余家养着那么多猪,养着那么多工人,肯定也要花大量心思管理、看账本,故此,阮娘懂事地不去打扰她,独自跑去找小桃子闲话家常。 小桃子在余家主要负责洗衣服和扫洒,跟阮娘是在河边洗衣服时认识的。 “哎呀,以前你还天天羡慕我,谁能想到现在换我天天羡慕你了呢。”小桃子蹲在上给花丛清理杂草,感叹了一句。 阮娘没事干,也跟着她蹲下,还想帮她拔草,被小桃子急忙拦下,“哎,你现在是夫人了,可不能干这些杂活,让人看到非得骂我不可。” “那我有点无聊咋办?我以前都没这么闲过呢,啥都不用干,饭来张口的,感觉都要成为废人了。”阮娘略带烦恼地说道。 小桃子暗暗翻个白眼,总感觉以前洗衣服的时候跟她炫耀过多,她现在在炫耀回来。 可惜阮娘说的都是实话,这才刚开始,她就快要闲出屁了,想着小桃子跟她也算有过几年的闲聊交情,这才来找她倾诉一下。 她在这里抒发烦恼,那头余茶却是忙得热火朝天,看完账本,再看完各地传来的消息,然后再挑着回复,一个早上就没从书桌前移过位置。 正文 第4章 照顾 余茶写完最后一封信,抬手轻敲桌面,一个黑影瞬间从窗外翻了进来,躬身接过信后,一个眨眼又消失在窗外。 她抬眸看向窗户,上面正贴着一个大红的“囍”字,似是想起了什么,余茶轻笑一声,问小小:“你家夫人呢?” 小小像早知她有此一问似的,笑着回道:“许是夫人觉着闷了,在与昔日好友闲话呢。” 余茶有些诧异,“她在宅院里还有好友?” 余宅的所有奴仆都是余良从那里面精挑细选出来的,竟然还有人能与‘外人’交上‘朋友’。 “是浣衣房里的小桃子,许是在河边洗衣服时跟夫人闲聊过几句,夫人好像还挺喜欢跟小桃子聊天的。”小小老老实实地解释了一句。 听闻后面那句,余茶倒是有些好奇她们平日都在聊些什么了。 而阮娘还在向小桃子诉说着乍富的烦恼,“小桃子,你说,我要怎么才能打发这大把大把的时光呢,真羡慕你呀,每天都能活得那么充实。” 刚来到她身后的余茶:“……” 她就没看听出小桃子的语气已经开始有些烦她了吗? “夫人,你可以去小姐的摇摇椅上躺一躺,看看蓝天白云,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小桃子语气严肃,仿佛为了增加她话的可信度,又重重点头:“真的,我不骗你。” 余茶扬扬唇,悄声来悄声走。 阮娘却已经开始考虑她话里的可行性了,不到几息,她就抬手拍拍小桃子的肩,“那我去试试,没有用我再来找你唠嗑。” 小桃子当即在内心大声呐喊:再跟你唠下去,小桃子她就要产生嫉妒之心了呀—— 余茶的摇摇椅就摆在她们院子的梨花树下,等阮娘回去时就看到那上面已经躺了人,她脚步一顿,在继续前进还是后退回去找小桃子间徘徊犹疑。 “过来吧。” 就在阮娘想转身回去继续祸害小桃子时,余茶开了尊口,她只好迈着小碎步走过去,蹲下.身子捡起地上的绣花鞋替那只莹白粉润的脚丫套上‘防寒布’。 “茶茶你身子弱,下次别再光着脚了,容易着凉。” 许是她的脚裸在外面有一阵子了,阮娘摸着有些凉意,正好消解这署天的半分炎热,便不觉多握了会。 余茶只觉她的手掌滚烫且粗糙,薄薄的茧刮蹭得她有些微微的痒,想缩回脚,却又迟疑起来,片刻后还是将脚从那温热的手中稍稍移开几寸。 “头凑上来一些。”余茶坐起来朝她招招手。 手中的凉玉不在,阮娘有些遗憾地收回手,起身向余茶靠拢,瞪着大眼睛不解地看着她,下一瞬,鼻间的香气更浓了些。 余茶捏着帕子替她擦去耳际滴落的小汗珠,随后看她一眼,起身向房内走去。 全程不到五息,阮娘却觉得已过五天,脑中只剩一个问题:她为何要替我擦汗? 阮娘只在十一岁那年遥遥见过余茶,那时寒冬,村里的姜老太爷拉猪草时不慎摔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余茶和她的仆人刚好路过,见状,小手一挥,让小厮把姜老太爷送回家,她自己却从始至终都未曾看过姜老太爷一眼,似乎并不关心对方是死是活。 那时阮娘就将她归类为冷心冷肺那一坨,可是现下,冷心冷肺的余茶竟然不嫌脏地替她擦汗。 究竟是为何呢? 阮娘带着这个问题再一次抢了小小的活——熬药。 余茶身为村里有名的病秧子,自然离不开汤药,天气稍冷或稍热就得卧病在床,亲身示范什么叫“身娇体弱”。 “夫人,小姐请您回房。” 手里的活一而再地被抢走,小小终于憋不住在余茶面前不经意又委婉地告了一状,这才顺利夺回自己的分内之事。 闻言,阮娘顿时将手里的小蒲扇还给她,怕余茶找她有什么急事,立马颠颠小跑进房,人未到,声先到,“茶茶,小小说你找我,是哪里不舒服了吗?” 也不知是她跑得太急,还是她在熬药时被火烤得太久,阮娘的额际竟又沁出几许薄汗。 余茶见了,从轮椅上站起向她走来,拿着手帕再次轻轻替她擦去那些薄汗,“下次慢些走,总这般急做甚。” “怕茶茶等急了。”阮娘努力忽略偶尔碰到她脸颊的微凉肌肤,却又因着天气想多靠近一些。 天气这般热,也不知余茶为何不见出汗,反倒连肌肤都有些凉,莫非是因着身子弱的原因? 想着,便见余茶收回帕子掩唇轻咳一声,阮娘立即轻握她手,真真是有些凉得舒服啊,但她没忘记要好好表现自己。 于是,阮娘拉着余茶坐回床上,替她宽衣盖被,温声道:“茶茶先歇着,有什么需要做的,吩咐于我便好。” “那你便陪我午睡一会儿吧。”余茶望着她有些懵的表情,微扬眉尾,“怎么,不愿?” 她就这样静静靠在床头,连语气都没什么起伏的样子,但阮娘却觉得她眸里染着几分俏皮,似是在调戏她一般。但是怎么会呢,明明这人表情是那样平静,言语也是那样正常,由里到外都未曾有过半分轻浮之色,定是这天气太热,害她产生了错觉。 阮娘从未午睡过,这会儿也不想午睡,刚想拒绝,又见余茶掩唇打了个哈欠,再看向她时,眼里洇开几许晶莹,瞧着似在哀求她一般,有一种倔强的可怜。 真真是天气热得她产生了幻觉,竟觉得此刻的余茶美得柔弱又孤高。 “那我去看看药熬好了没,喝了药咱再躺一会儿。”阮娘不觉软着声音哄她。 余茶淡淡“嗯”一声。 看来刚刚真是幻觉,阮娘抱着自己已经恢复正常的心跳转身就想小跑出去,又想起余茶刚刚让她走慢些,便踱着小碎步出了房门,随后稍微迈大一点脚步朝小小走去。 不一会儿,她就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回来了,坐在床边很自然地低头往碗里吹气。 微微下垂的睫毛被升腾的雾气染上几许朦胧,像她的真心也被雾气罩住一样。 余茶看着看着忽然轻笑一声,对上阮娘不解的眼神,道:“我竟不知你何时这般会照顾人了。” 这话说得莫名奇妙,好似她们认识了许久,而她从前不是个会照顾人的人一样。 阮娘将这莫名的念头压下,冲她甜甜一笑,“我本来就会照顾人,以后会将茶茶照顾得无微不至的。” 她一勺一勺将汤药喂进另一张嘴里,不时给她擦擦唇边沾到的药汁,随后放好空碗拿来一把蒲扇,躺到余茶身边,轻轻替她扇去暑气。 确实很会照顾人。 余茶在微凉的风中入眠,阮娘不由也打了个哈欠,不一会也跟着睡了过去。 醒来后,阮娘睁着大眼睛巴巴望着还睡得一脸安稳的余茶。 今天是三朝回门日,昨日余茶便说会与她一同回娘家,可现下太阳都快要晒屁股了,那位应承过她的人还在相会周公。 其实她可以先回去的,昨日小小已经把礼物整理出来了,她带着礼物回去就够了。 这么一想,阮娘狗胆包天地瞪一眼这张漂亮的脸蛋,随后慢慢掀开被子,打算自个先溜,岂料一只温热的手握上她的手腕。 “去哪?” 刚醒来的声音还有些软哑,带着雾气的眼眸也有些温软。 阮娘转身,低眸,心下微跳,一时分不清是因为手腕忽然被抓住,还是因为余茶现下的惑人模样。 这两天余茶好似有些粘人,进书房要她陪着,会让她念书给她听,处理公务时要她在一旁磨墨,午休时还要她陪着一起睡才行。 阮娘替她掖掖微开的领口,开口时不觉多了几分喜意,“你醒啦,咱们该回奶奶那里了。” “嗯,几时了?”余茶从床上坐起来,整理着自己睡得有些微乱的长发。 阮娘极上道地接过她手里的活,看她一眼,软软说:“巳时了,再睡下去该吃午饭了。” 温软的语气不经意地表达着她的不满,像得不到小鱼干的乖巧猫咪一样,亮出爪子虚虚挠了一下人。 有些痒。 余茶轻颤眼睫,看她拿来自己的外裳要替她穿上,不由轻笑,“我自己来吧。” 阮娘不知道她之前的“更衣”是在逗弄她,对于她的自觉有些疑惑,以为余茶在为起晚了感到歉疚,才不好意思要她伺候更衣的,便也心安理得地站在一旁看她有些温吞地系着扣子。 这般不紧不慢的样子倒是赏心悦目得紧,手也好看得紧,身段也好看,好似哪哪都好看。 她眼光当真是好啊,给自己挑了这么个好人家。 有钱,貌美。 想着,阮娘不觉咧嘴一笑,明媚的五官如同外面的太阳一般耀眼。 余茶见了,也不由跟着笑:“回门就这般高兴?” “高兴呀,你还给奶奶准备了那么多礼物,不该高兴吗。” 余家不愧是村里最大的养猪大户,光回门礼便准备了满满一辆马车,吃的、穿的、用的,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了,她回去都感觉倍有面子。 正文 第5章 回门 太阳高挂,道路两旁的房子门口三三两两地站了不少人,她们一边嚼着红薯干,一边看着路过的马车评头论足。 “瞧瞧这马车,村里有多少人是用得起的,更别提这上头的货物了,啧啧啧,怕是值不少银子吧。” “可不就是,虽说嫁了个女人,但这后半辈子可就不愁吃喝咯——” “你这话怎么酸不拉几的,要我说,这余家小姐除了身子骨不太行,其他方面村里可没人能比得上。” “你这话我倒是赞同,长得似天仙儿,家世又好,还会读书识字,啧,我觉着她娶个媳妇也挺好的,因为这一般男人还真配不上她。” “谁说不是呢,就是便宜了那狐媚子。”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微胖女人看着前面的阮娘,心里是又嫉妒又羡慕。 阮娘长相艳丽,遭到不少男人觊觎,也遭到不少女人嫉恨,但至今没人敢在她面前闹事。 皆因她的奶奶——宋淑芬会点拳脚功夫,当年有人在阮娘面前说了句荤话,被宋淑芬知晓后,二话不说,拎着棍子找上门将那个男人揍得七天下不来床,至今见到阮娘都得绕道走。 但是总有一些胆大的,于某一天尾随阮娘上山,后来被人发现断了条腿躺在坑里。 这也导致了阮娘在村里的风评不太好,但她也不大爱跟村里人来往,天天这家长那家短的,听多了也就那样,有空闲还不如跟赵沫儿和王虎妞一同去当‘拦路虎’呢。 王虎妞17岁,幼时丧父,与母亲一同生活在大耳朵村,家中养着两头种猪,这会儿她刚从河边割完猪草回来,远远见了阮娘便气沉丹田喊道:“阮娘。” 一个颇为壮实的身影背着一箩筐绿色,跑动的时候,坠在两边肩膀的大辫子不时弹跳起来,活似两条要跃龙门的鲤鱼。 余茶眼见着她没一会儿功夫便从一里之外跑到了她们前面,肤色健康,眉目清明,双眼有神,看向阮娘的眼神充斥着欣喜,却是半点余光都未曾分给她。 “虎妞,你今天怎么这么晚?”阮娘看一眼她的后背,喜道:“嗬,你上山了?” “是呀,前两天做的陷阱还不错,猎得一只野兔。”王虎妞转了个身向她展示自己的战果,“瞧瞧,肥乎乎的。” 阮娘看得眼馋,她在山上也做了陷阱,但都五天没去看过了,也不知道有没有收获。 念及此,她往远山望去一眼,王虎妞嘻嘻一笑:“我替你看过了,啥也没有,连根毛发都没有。” 村里不但养猪的人家多,上山捕猎的人也多,就算谁做的陷阱里真能猎到点什么,不及时去取,最后也只能得到几滴血迹或几根毛发。 故王虎妞说连毛发都没有时,阮娘也没什么失望的情绪,这说明她做的陷阱是真没捕到猎物,而不是被某些人给顺走了,不然她能怄上三天三夜。 阮娘跟王虎妞又多聊了几句,直到余茶掩唇咳嗽两声才意犹未尽地住了口,条件反射地弯腰替她拍拍后背,从随身携带的小布包里掏出一颗指甲盖大的护嗓含片递到她唇边,“茶茶,快含住。” 她眼里有关心。 余茶抬眸看一眼依旧不看她的王虎妞,启唇衔住含片,而后开口:“这位是你的朋友?” 指尖微微潮湿得有些发烫,阮娘暗暗搓搓手指,瞄一眼她不太红的唇,介绍时不知怎的多了两分矜持,“嗯,这是王虎妞,是与我一同长大的好姐妹。” 说着,她又拽了拽眺望远方的王虎妞,“虎妞,这是余茶,我的……娘子。” “娘子”说得极小声,似携了半分不易觉察的羞涩。 余茶垂眸一瞬,而后微扬着唇看向终于扭扭捏捏看向她的王虎妞,只听她小小声地说:“你……你好。” 眼珠子乱窜,似是不敢直视她。 余茶轻笑:“你好。” 她这一笑像是雪山融化后露出冰山背后的景色,美得惊心。 王虎妞想看又不敢看,最后怂包一样匆匆撂下一句“我家里的猪该饿了,我先走了。” 她脚底抹油一般,溜得飞快。 阮娘暗骂她没出息,偷偷摸摸瞧一眼笑得戏谑的余茶,开口解释:“虎妞就是这样,看见漂亮姑娘就不敢直视人家,怂包一个。” 余茶似是心情不错的样子,笑意盈盈地看向她,“你也是这般吗?” “什么?”好一会儿,阮娘才反应过来,似被太阳晒红了脸,小声辩解:“我才不像她这般没出息呢。” 余茶浅笑,看不出信没信,阮娘心微乱,再次抢走小小手里的活,推着轮椅慢慢走。 小小瞪一眼笑出声的方葵,从她手里抢过缰绳,让她成为‘无所事事’的人后,自己牵着马慢慢跟在余茶后面。 阮娘的家离余宅并不远,走路一刻钟便能到。 院门大开,进去便是三间小破屋呈品字形,右边那间的烟囱口正升腾出缕缕烟火气。 “奶奶,我回来啦。”阮娘直奔厨房。 一位头发有些花白,皮肤却不见老态的女人从灶台前抬起头,往她身后看一眼,皱眉问道:“你自己回来的?” 知晓她在想什么,阮娘连忙否认,“没有没有,茶茶与我一同回来的,她现在在外面呢,您要不要出去瞧瞧,她生得极好看呢。” 奶奶待她犹如亲孙女,见不得她被人欺负,要是余茶没随她一同回门,怕是要以为她不受余家人重视了。 “好看能当饭吃?”宋淑芬睨她一眼,“左右是你自己挑的,别被人欺负了去便好。” 这门亲事她虽然不反对,却也不是很赞同,毕竟女子存于这世道本就不易,嫁于一女子必会遭人指点挑刺,但这世上的好男子更是稀缺物种,与其嫁于一般男子受婆家磋磨,不如嫁入余家,起码余家家大业大,余家小姐又是病秧子,还是个瘸子,总不至于还能将阮娘欺负了去。 宋淑芬见过余茶两面,是个冷心冷肺的人,但言行有礼,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名男子都值得托付。 “好看不能当饭吃,但能下饭。”阮娘不知羞地说道,随后搂上宋淑芬的胳膊,“奶奶放心吧,她人很好的,没有欺负我,也欺负不了我。” 少女的声音有些娇俏,夸人好看的时候好似带着几分骄傲,像在某人心口啄了一下。 余茶无端轻笑,小小见了,不由在心里给阮娘贴上“花言巧语”的标签。 她不知道的是阮娘不止会“花言巧语”,还会“甜言蜜语”。 只见阮娘扶着一名长相年轻的‘小老太’出来,嘴里还甜甜说道:“奶奶,这就是茶茶,是不是很漂亮。” 面对宋淑芬的打量,余茶依旧端坐在轮椅上,夏风吹不动她的身形,但吹起了她的唇角。 “奶奶好。”她说。 “我叫你阿茶吧。”宋淑芬对她倒是不热情也不冷淡,是刚刚好的待晚辈之礼,但她笑得有几分温柔,“我们家阮娘的脾气有时候不是很好,如果有哪里不讨喜了,请你多包含几分,别骂她,把她交给我,我会重新教导的。” 这话明里暗里都在护着阮娘,余茶当然不会顺势说“好”,她只看一眼被宋淑芬的话感动得热泪盈眶的阮娘,说:“她是我娘子,发点脾气是应该的。” 这话让阮娘又小小地感动了一番,她悄悄扯了扯还想说话的宋淑芬的衣袖,“奶奶,茶茶还给您准备了一车的礼物,您要不要过去瞧瞧?” 少女的语气带着些讨好,似是不想让老人家继续敲打某人。 余茶又无端轻笑,小小见了,继续给阮娘贴标签——识时务。 一车的礼物换来了一句“你们俩要好好过日子”,余茶点头,然后让方葵和小小把马车上的东西搬进屋里,宋淑芬的房间放不下,便分了一半放到阮娘的房里。 她的房间也不大,还有不少零零碎碎的东西,比如:弹弓、一个缝得很丑的人偶、一顶编得不太圆的草帽、几只草编的丑蚱蜢,以及一把破旧缺口的大刀。 可以瞧得出房间主人的手艺不大好。 阮娘见余茶盯着那把大刀,心下微慌,不问自招:“这是虎妞送的,说是给我防身用。” 还有别的用处,但她直觉还是不要说太多的好。 余茶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会儿,直将她看得心底发毛才大发慈悲地开口:“你会耍大刀?” 阮娘犹犹豫豫,半诚实道:“会一点。” 余茶“嗯”一声,又补充:“挺好的。” 好在哪呢?好在能威慑心怀不轨之人,好在有自保能力。 午后是余茶每日必做之事——睡觉,还要拉着阮娘一起睡。 于是阮娘在奶奶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下,扭扭捏捏地将余茶带回自己的房间。 她的床虽然没有余宅的软,但是被子却被奶奶洗得很干净,淡淡的皂角味带着关爱涌入鼻头。 阮娘机械地摇着蒲扇,忽然就有些睡不着了。 不知奶奶一个人在家会不会孤单?没人同她讲话时,会不会像住在村头的李奶奶那样天天坐在门口望着女儿出嫁的方向发呆? 应当不会,她未出嫁前,奶奶就经常不着家,好似手里的事情总忙不完一样。 正文 第6章 轻浮 实在睡不着,等余茶熟睡后,阮娘悄悄摸摸爬起来,潜入奶奶的房间。 宋淑芬好似知晓她会来一样,坐在椅子上正在擦拭着一把老旧却完好的大刀,见她进来也不看她。 阮娘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安安静静地撑着下巴看她擦刀。 “记得你初见我擦刀的时候,那小脸惨白惨白的,活像我要砍你一刀似的,怎么,现下是一点也不怕了?” 大刀搁置桌面,宋淑芬将她拉起来从头看到尾,这一身罗纱套在身上倒是有那么几分小姐模样了,之前跟着她天天粗布麻衣,将好好一张小脸蛋都衬得黯然失色了几分。 看来阮娘嫁入余家倒是过得不错,那她也能放心一些。 “我一直都未曾怕过,只是当时肚子饿,才衬得脸白,奶奶休要将这事揪着不放。”阮娘嘴硬,坚决不承认曾经怕过,拉着她的手摇了摇,撒娇:“况且我如今也会耍大刀了,有甚好怕的。” 她的大刀乃大当家所教,比奶奶耍的不知要好上多少倍,但她不敢太过自得,怕被揪耳朵。 “会耍也没用,你如今嫁了人,再耍大刀怕是不合适咯。” 阮娘沉默片刻,道:“奶奶,我觉得您都这把年纪了,还是少去耍大刀的好,我在余家每月能领十两银子呢,到时我全都给您,您在家享清福就好了。” 宋淑芬今年五十有三了,虽说长相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一些,但骨头确确实实算得上有些脆弱了,万一摔了磕着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况且她耍的还不是一般的大刀,那可是要冒着牢狱之灾的风险在耍,一个不小心进去了,她也捞不出来啊。 阮娘皱着小脸,想着怎么劝她‘金盘洗手’,脑袋却忽然一痛,她“嗷”一声,抬手捂头,眼泪汪汪地看着面前的小老太,“奶奶,你又打我作甚?” 一着急,连尊称都忘了。 “自然是你该打。”宋淑芬尤觉不够,又揪住她的耳朵,小声骂道:“什么叫“你都这把年纪了”,我看起来很老吗,小没良心,嫁了人连话都不会说了是吧。” 阮娘顿时连声讨饶,声音娇娇憨憨,顺着窗户就飘了出去,听在余茶耳朵里,竟意外地有些喜感。 她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只丑蚱蜢,左看右看,如何也瞧不出曾经那条帕子是她绣的。 就这手艺,曾经竟然绣出过两只栩栩如生的小鸭子,余茶百思不得其解。 阮娘从奶奶房里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瞧见窗边的余茶,还清清楚楚地瞧见她眼里的些许嫌弃。 她微怔,在看到那只丑蚱蜢后,恍然,这是嫌弃她编的蚱蜢不好看? 想到余宅处处透着雅致,连洗脸用的铜盆都雕着凤凰图纹,精致得只装得下她的两只手。 只是……嫌弃还捏着她的蚱蜢不放。 阮娘鼓鼓腮帮子,借着离余茶还有些距离,轻“哼”一声,随后走向厨房旁边的猪棚。 她家里也养了两只种猪,长得肥头大耳,一瞧就知道伙食极好,此刻见了自己的饲养员,皆“哼哼”着拱了过来,想往她的腿上拱,但被木栅栏挡了去路,只能焦急地跺着小猪蹄。 两只粉嫩的猪每隔一段时间就能享受一次沐浴,瞧着倒是很干净。 阮娘伸手摸了摸它们的头,大猪猪立马抻着鼻子去吻她的掌心,痒得她软下眉眼扬唇轻笑。 这副模样倒是渐渐与记忆中的脸吻合了。 余茶将手里的丑蚱蜢收入囊中,就这么望着浅笑的她,像望着某段不受控的情绪,脱离她,跟着别人起伏。 在娘家呆了一天,阮娘才一手抱着一只鸡,一手推着余茶往回走,小小和方葵放下礼物就驾着马车回去了,这会儿只剩她们俩人在走一段‘热闹’的道路。 一路上,耳边充斥着“可惜”“命好”“撞狗屎运”等酸言酸语,阮娘目不斜视,心里却想着:羡慕也没用,谁让你们出生时不挑个好时辰呢,没有享福的命,还这么多酸话,小心下辈子还是这副穷酸样。 这时,左边的大门忽然打开,一位三十多岁的微胖女人倚在门边,白眼一番就开始说道:“哎呀,瞧瞧这是哪位幸运儿,竟还要给人推……” 她就是今早嫉妒过阮娘的李翠,说话不大好听,不过这次没能把难听的话说完就被余茶颇为冷厉的眼神吓得哑在当场,连对视都不敢,就怂兮兮地退了回去,把门一关,偷偷拍着胸口安抚自己的小心灵——真真是吓人。 走在后面推轮椅的阮娘自然不知道余茶做了什么,见她话说一半又关上门还觉得莫名奇妙,但这不在她的关心范围,只瞪一眼那扇破旧的门,又继续走自己的路。 当全村最气派的房门关上后,余茶忽然开口:“他们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莫明,阮娘瞬间就懂了她说的“他们”是谁,心下微暖,“不会,更难听的我都听过,他们只是习惯了把目光放在他人身上,却忽略了自己的可怜人罢了。” 她有勾人的容貌,仅此一点便足以引来无端的祸患,几句闲言碎语而已,又怎抵得过她打瘸的那几条腿。 也不知道余茶知道她背后如此凶残会是什么感想,是替她喝彩“打得好”,还是会觉得她是蛇蝎美人? 余茶见她确实不像难过的样子,便不再多说,微扬唇。 许是担心她会为这些闲言碎语伤心,进房后余茶便让小小替她煮来一碗汤圆,甜甜的。 阮娘边吃汤圆边悄悄瞄一眼屏风,上面映着半个身子,手臂微抬,水声泠泠,她感觉有些热了。 好一会儿,屏风后走出一位——面无表情的大美人。 貌似心情不大好,难道知道她在偷偷盯着屏风瞧? 阮娘殷勤地拿起帕布替她擦着还在滴水的长发,余茶睨她一眼,没说话。 她不是话多之人,相处的这几天,阮娘就看出来了,但却是个会享受的人,明明腿脚完好,却要坐轮椅,她问余茶为何不走路,余茶却轻飘飘地说:“身子弱,走不动。” 想着她的身子确实不太好,阮娘觉得——似乎也情有可原,但是她还是觉得余茶是个懒妞,就像现在这般模样,要躺在床上让她替她擦头发,后脑勺还要枕着她的腿。 也不知是热气未散,还是余茶面向她小腹的呼吸有些灼热,阮娘只感觉自己又有点热热的了。 “茶茶,你能不能把脸朝上,这边的头发还没擦呢。”说着,阮娘便心急地捧着她的头转了个方向。 这一动,余茶原本敛着的眼睛半睁了开来,视线静静吻上她的脸。 还是感觉热热的,阮娘干脆用另一种方式来转移注意力,她问:“茶茶,你刚刚是不开心了吗?” “没有。”余茶看着娘子的脸蛋红红的,像三月里的桃花,艳艳的。 她抬手触了触,奇怪道:“你很热吗?脸有些红。” 微凉的手指让阮娘屏息了一瞬,但她肯定是不会承认自己热的,毕竟刚沐浴完,窗户吹进晚风也凉凉的,再说热就显得她不对劲了。 “不热呀,许是刚吃完汤圆,有些上脸。”找不到借口的阮娘开始胡说八道。 余茶看着她,忽然轻笑,“汤圆加了酒么,竟还会上脸。” 阮娘撒谎不眨眼,点头:“好像加了,我还感觉有点晕晕的。” “是吗。”余茶看着她镇定的眼神,忽然支起上半身,向她靠近,“那我闻闻看。” “……” 她怀疑余茶在行轻浮之事。 倾刻间,对方的呼吸便喷洒在了她脸上,阮娘屏息以待,目光不自觉便往下落,那张唇似乎永远都不太红,许是身子不好的原因,总有些苍白。 忽然,一声“阮娘”自那张不太红的唇里跑了出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迅速在她心里击鼓。 心狂跳。 阮娘眼睛都不敢眨,一瞬不瞬地看着面前这张过分好看的脸,隐隐希冀着什么。 “你撒谎,没有酒味。”余茶又凑近一些,几近贴上去,轻声笑:“既无酒气上脸,脸却越来越红,怎么回事呢?” “许是……”阮娘看着她眼里的戏谑,缓缓开口:“你的手太烫了。” “茶茶,你刚沐浴完,掌心的热气未散,还是莫要贴在我腿上的好。”阮娘一脸认真地拿开她的手。 她现下已确定,余茶就是在调戏她,并且她一点都不似外表长的那样正经,有些坏坏的。 阮娘轻轻推开她,拿着帕布挂到屏风上晾着,再吹熄蜡烛,扇着扇子回到床上躺下。 她有些心绪不宁,今晚便不想再继续给余茶扇风了。 阮娘拿过一个被角轻轻搭上自己的肚子,扇扇子的手力道轻得不能再轻,似是吝啬于微风跑到自身之外的地方一样,她只对着自己的左肩扇动。 骤然失了宠的余茶扬扬唇,也跟着躺下,片刻,轻咳一声,再咳一声,连咳两声,那失去的微风又回来了。 她闭着眼温声开口:“阮娘,好梦。” 阮娘看她一眼,矜持地没说话,只是拿起另一个被角盖在了她的肚子上。 正文 第7章 土匪 这日,阮娘难得没被余茶拉进书房,她躺在摇摇椅上,微一偏头就能从窗户看到正在干正事的余茶。 她微低着头看手上的信笺,侧脸像被女娲精心捏造过一样,清晰的下颌线像装进两三分温柔。 心有些痒了。 忽然,那张侧脸转了一下,阮娘立马心虚地闭上眼睛,片刻,又小心翼翼地掀开半只眼睛,却对上一双弯弯的眼睛。 “……”病秧子想魅惑她。 奶奶说的果然没错:好看的女人惯会运用自己的优势,而好看的病秧子更容易惹人产生怜惜之意。 像余茶这样好看,又是病秧子,还多金的女人更是人间理想。 但阮娘突然想起昨夜那不大正经的娘子,觉得人与人之间还是要保持点距离的好。 她还是再回一趟娘家吧,昨天奶奶莫明擦刀,怪吓人的。 阮娘让小小给余茶传了句话就出门了,她现下不大敢跟余茶对视,怕自个的芳心像头饿狼一样扑上去,丢人。 回到娘家,奶奶果然不在家,连她房间里的大刀也不*见了,阮娘回自己的房间换上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再将自己头上的发饰摘下,把墙上挂着的缺口大刀拿下来,用灰布裹了几圈就抗着出门去。 王虎妞的家就在她家的隔壁再隔壁,可惜现下也无人在家,那看来是都去那里了。 阮娘抗着大刀避开村里人往山上走,翻过这座山,有一处山谷,这里草木旺盛,人烟稀少,却是南来北往的必经之路,也是草寇的埋伏之地。 树荫浓密的蜿蜒小道上,只见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从远处徐徐驶来,马车上只坐了两名劲装女子,却各自背着一柄剑。 是个练家子。 阮娘默默掏出黑布巾将自己的脸蒙上,然后熟门熟路地弯着腰狗狗祟祟摸到一个草堆,轻轻扒开,王虎妞那双清亮的眼眸便露了出来。 “你怎么来了?”王虎妞用气声问她。 阮娘挤进去挨着她,一边警惕地盯着正在靠近的马车,一边反问道:“我家宋阿婆呢?” “在左边第五颗树后面的草丛里藏着呢。”王虎妞舔舔唇,主动跟她解释:“沫儿传来消息,这辆马车是洲县李家的,马车上应该装了不少值钱玩意,据可靠消息,这辆马车是要运去礼都县的,给谁不清楚,但李家惯会搜刮民脂民膏,跟他们有来往的人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沫儿就让我们来将它截下,届时再分一些去兰桂坊。” 阮娘顺着左手数过去,果然看到两只满含怒火的眼睛,活像要将她吊起来打一顿似的,吓死个人了。 以往她也不是没偷偷来过,怎这次那小老太发这么大火气呢? 阮娘不敢与之对视,默默将视线移开,顺便看一眼周围,她们寨子里也派了不少人出来,应该可以制服那两个‘练家子’。 只是她越瞧越觉得不对劲,车轮碾在泥里的痕迹并不深,阮娘想了会,轻声问:“你确定是这辆,看这车轮留下的痕迹不像是装有沉重货物的样子,万一拦错了……” 她分析得很有道理,但王虎妞也只是看着那两道车辙印疑惑了一下,道:“消息说是马车,车厢朴素,押送人也只有两名,应当没错。” 辘辘……辘辘…… 马车越来越近,那两名女子突然抬手握上剑柄,警惕地望着四周。 这时,该王虎妞出去表现了。 只见她猛然窜了出去,站在小坡上俯视着那两名女子,破旧的大刀往前一指,“汰——留下买路财。” 她说话倒是简短,却半点没唬住面前的女子。 青杉看一眼她的破大刀,嗤笑:“打劫也得配把好刀吧。” “废话少说,留下马车,饶你们一命。” 王虎妞生得壮实,唬着脸,瞧着倒是有几分凶神恶煞之样。 青杉却半点不怕她,连剑都未拔,仅用剑鞘指着她,“小妹妹,劝你赶紧跑,不然等下姐姐动起手来,可不会手下留情哦。” 王虎妞虽然长得像个憨憨,但生性谨慎,见对方一派闲适,另一女子甚至闭着眼一副假寐的模样,心里顿时提高了警惕。 这次怕是遇到难缠的角色了,而她们只有六个人,数量比对方多,但功夫都算不得厉害,若是对方功夫高,那她们这些‘老弱病残’怕是就此交代在这了。 就在王虎妞衡量着要不要动手时,阮娘忽然跳了出来,悄悄在她耳边说道:“虎妞,咱们怕是真的拦错人了,你瞧那边那个小黑点,可能那才是咱们要拦的人。” 青杉看又一个拎着缺口大刀的人窜出来,眼角不由一抽,武器这么烂,也好意思出来打劫。 她看着这两个‘穷鬼’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了一阵子,随后收起大刀,客客气气地请她离开。 青杉有些诧异——什么时候连土匪都开始讲礼了? 本想继续逗弄一下这两个‘穷鬼’的,但车厢门被敲了两下,青杉只好遗憾地眯眼盯着她们,直把她们看得小手抠住裤腿才扬唇离开。 阮娘和王虎妞皆松口气,对视一眼又扎进草堆里藏好。 被祸害得有些蔫蔫的草尖无力地垂下,扫得阮娘鼻尖一痒,不受控就打了个喷嚏,瞬间,一颗小石子也砸在了她的腰上,阮娘扭头看去,宋淑芬正凶巴巴地瞪着她。 她委屈地噘噘嘴,无声道:“有人在骂我。” 所以才打喷嚏的。 虽是借口,但阮娘肯定想不到背后还真有人在议论她。 余宅,后院,八角亭内,一名身穿红色罗纱的女人正在滔滔不绝,“姐姐,你是不知道,我在来的路上遇到土匪了,就离这不远,呐,翻过那座山有处山谷,土匪就藏在那里。” “根据青杉所描述,两个女人,一个长得壮实,一个身材苗条,皆穿着补丁衣裳,拎着一把缺口的破大刀,寒碜得很。”她似乎说得口干了,端起面前的茶盏轻抿一口,继续道:“你说她们做土匪的有这么穷吗,连把像样的大刀都买不起,前阵子梁礼康去山都剿匪,那成堆成堆的布匹兵器,起码也有好几万两,怎人家当土匪就那么有钱,她们就当得窝窝囊囊的,瞧见她们这身行头,我都不好意思派人去清缴她们。” 她本不是话多之人,但面对多年未见的姐姐,难免打开了话匣子,什么都想拿来说一说,好打消那久别重逢的陌生感。 余茶在听到“缺口的破大刀”时,眼底有些微漾。 “那拿缺口大刀的女子有多高?” 已经从土匪讲到一路所见所闻的赵盈瑾骤然一顿,她的姐姐从小就是个淡漠性子的人,就连她生病了都从未主动慰问过一句,现下竟然主动问一名土匪有多高,简直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莫非她认识那名土匪? 赵盈瑾自幼聪慧,也深知自家姐姐不喜人过问她的事情,便只能压下心中好奇,站起来抬手放到自己眉心处,道:“约莫到我这,眼睛大大的,眼尾微微上挑,似含情一般,勾人得很,左眼皮好似还有一颗小痣,不过距离有些远,我未能瞧得清。” 当时她坐在马车内,悄悄掀开过车帘,想瞧一瞧那胆大包天的女子是何等风度。 “哦,对了,她的头发盘得还挺好看的,若是戴上碧玉翡翠钗,换上一身罗纱,应当是个美人。”赵盈瑾继续补充。 她在这说得兴起,而被她积极发卖的阮娘却被五箱金银珠宝闪瞎了那双勾人的眼睛。 正文 第8章 好多银子 就在刚刚,她与王虎妞终于等来要劫的马车,虎妞故技重施跳出去要买路财,岂料那两名男人轻蔑地睨着她,用高高在上的语气说道:“我乃礼都县县令的人,尔等竟敢打劫于我,是想让我们县令大人派兵剿匪吗。” 寨上有言:劫富济贫,普度众生。 她们虽然只劫奸商,但他说的礼都县县令却是个人人喊打的昏官,冤假错案、草菅人命并不少见。 虽不想挑衅官府,但若是对方是昏官就另当别论了,故而王虎妞一听他自爆身份,只犹豫片刻,随后二话不说,立马提刀砍去,其他几名躲在草堆里的女人也跟着提刀跳了出来,那两名男人见状顿时大吃一惊,连忙下车逃命。 令人诧异的是,这两名男人竟然只会些拳脚猫的功夫,也不知是县令过于自大,还是马车里的东西不值钱,竟然就派了这么两个不中用的东西押货。 没一会儿,这两名男人就被阮娘和黎苹制服在地。 “阮娘,你快过来。” 阮娘正把缺口大刀架在男人身上,忽闻虎妞喊她,便把控制男人的手段交给一旁使劲揪她胳膊的奶奶手上,飞快跑到马车上。 随后,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她是个名副其实的乡下小土妞,出来打劫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还从未见过这么多的金银珠宝,乍然一见,心脏骤缩,无端有些慌乱起来。 “这么多,咱们要是劫走,那狗官怕是真的要派兵来剿匪了吧。”阮娘喃喃说道。 她们寨子虽说是行侠仗义,劫奸商之财,济贫苦之人,但终究是匪人,斗不过腐烂的官府,万一那狗官当真派人过来,那她们寨子里众多老弱病残该如何是好? 王虎妞也一脸凝重,她亦未料到这狗官竟然会派两个弱狗来押送这么多钱财。 心中拿不定主意,王虎妞干脆探头将宋淑芬也喊了过来。 饶是宋淑芬当了小半生的匪人,也不禁被这‘财大气粗’给惊得心口一跳,“我勒个乖乖,这是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啊。” 主心骨来了,阮娘的心稍定,怂兮兮地揪住宋淑芬的衣袖,巴巴问:“奶奶,咋办呀?” 宋淑芬瞪她一眼,随后大手一挥,让人押着那两名男人,驾着马车回了寨子。 阮娘死皮赖脸要跟着,她有些担心沫儿会被大当家罚,虎妞说这趟行动是沫儿的主意,就是不知道大当家知不知情,但想来是不知的。 沫儿与大当家虽说是亲母女,但关系好似有些紧张,大当家动不动就罚沫儿,对沫儿有些严厉,沫儿想向她证明自己,偷偷干点什么‘大事’也是很有可能的。 她们的寨子叫“一十八寨”,最开始由十八个女人组成,她们要么是被原生家庭嫌弃磋磨,要么是被婆家打压,亦或被夫家休弃赶出家门,也有被拐卖逃出来的,不管是哪种情况,都只是因为这个大千世界没能给她们一处庇护之所,又在机缘巧合之下互相结识,便一同当了草寇。 一十八寨发展至今已有将近十年,每一年都能捡到被世俗逼得走投无路之人,她们自怜又迷茫,既恨又渴望着与这个世界相融,于是众人一合议,便把打家劫舍养活自己变成了劫富济贫养活更多可怜人,给自己的行为安上一个正义慈悲之名,以抚慰落草为寇的世俗羞耻之心。 但阮娘觉得当这样扶持弱者的草寇没什么好羞耻的,这世间并非非黑即白,凭什么内心腐烂之人只需披上一层‘正义’之皮便能轻而易举断人生路,而知礼义廉耻的人却要躲躲藏藏,被定为异类,遭人排斥。 她心中愤懑,脚步不由重了些,“砰砰”的声音引起宋淑芬的注意,她一看这捡来的孙女又这副模样,便知她又开始了,不由轻叹,抬手揪上她的耳朵,“给我收一收你那臭脾气,见了寨子里的人少说点话,再给她们说什么“做人就要堂堂正正”类似的言论,看我不将你耳朵揪下来。” 早些年,她们寨子里几乎有一大半的人都是被逼无奈才加入进来的,为了防止这些人受到什么蛊惑而做出对寨子有害的事,进入寨子的人很难有机会再出去,只有心志坚定,能力突出者才能在寨子里担任某些职位,可外出办事。 不过这些年她们寨子很少再带人进来了,一般收容的人都安排在了“兰桂坊”,信得过的才会带进来。 而这小丫头在第三次随她进来时,一个没看住就让她跑到那群心志不坚的人身边,大放厥词地说什么“咱们又没犯什么错,凭什么要在这里躲着,错的是别人,咱们也要堂堂正正出现在人前。” 真真是无知者无畏,自古受到伤害的多为无辜者,谁告诉她没有错便能过得好了,更何况她们已经落草为寇,如今已成某些人升官发财的‘功绩’,哪还能堂堂正正出现在人前? 有些箭一旦离了弦就回不了头了。 但有些总看不清局势又忘了从前伤疤的人,轻易便被一个毛丫头的童言童语煽动了心思,想着跑出去,差点酿出祸端。 思及此,宋淑芬下手又重了一些。 这熟悉的痛觉立马把阮娘心里的愤懑给揪走,她双手捧上宋淑芬的手,连声讨饶:“哎哎,痛,奶奶,我不会乱说话的,您快放开我啊,让人瞧见于我形象有损,您快别揪我了……” 宋淑芬轻“哼”一声,到底没舍得再用力,见她讨饶便松了手。 阮娘揉着发疼的耳朵,嘟嘟囔囔:“当年是我年纪小不懂事,如今我都比您高了,脑子也好使多了,怎么可能还说那种蠢话呢,奶奶您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宋淑芬冷笑一声:“脑子好使?脑子好使会随随便便就嫁人?” “我可不是随随便便就嫁人,我是打探过才嫁的。”阮娘不服气地小声为自己辩解。 小桃子都说过余茶从未打骂过他们这些下人,待遇又好,可见余茶是个温和讲理之人,就这条件哪个大户人家能比得上? 况且通过这几天的相处,她觉得余茶确实很好,会让人给她做好吃的,会让人给她做好多新衣裳,会给奶奶准备好多好多好东西,会对她好言好语,会像只小猫一样默不作声要她陪。 长得也很好看,睡觉不会流口水,睡醒后眼睛也不会粘着什么不大雅观的东西,皮肤白白凉凉的,摸着很是舒服。 好似有些想她了呢。 阮娘回神,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她甩甩头,将那些略微有些猥琐的杂念甩出去,看向不远处正在劳作的人。 一十八寨在一处隐蔽的山谷内,房子错落有致,小河贯彻田地,稻谷虽稀疏,却也能填饱肚子,偶尔听闻鸡鸭狗打架,热闹似外面的村子。 这时,独木桥走来一名年轻女子,扎着高马尾,腰挂破大刀,一副英姿飒爽的模样。 “芬姨,虎妞,你们可算回来了。”赵沫儿早早就等在这了,这会儿见她们一行人牵着马车回来,便知一切顺利。 她上上下下地看了她们一圈,又问:“可有受伤?” “没有,押送马车的是两个软脚虾,我一拔刀就吓得他们弃车而逃。”王虎妞抗着大刀嘻嘻笑。 “没有受伤便好。”赵沫儿这才走向阮娘,歪歪头,打趣,“哟,咱们的‘天下第一刀’也回来啦。” ‘天下第一刀’是阮娘十四岁那年自封的,那时她一有空就抗着一把破大刀到处找人过招,许是真有那么点武学天赋,寨中极少有人打得过她,于是她内心稍一膨胀,便厚颜无耻地自封为‘天下第一刀’。 此时,忽闻羞耻历史的‘天下第一刀’小脸微红,死不承认道:“沫儿说什么呢,我只是一名村妇而已,每日喂喂猪,再上山捡点蘑菇,哪敢担下‘天下第一刀’的名头。” 当年她年少不经事,仗着大刀耍得好就屡次三番去挑逗赵沫儿,结果被压着打了好几天,至今记忆犹新,但让她更皮紧的是大当家。 许是她在寨中太过放肆,不小心把‘天下第一刀’的名头传到了大当家的耳朵里,此后她一进寨就被大当家叫去——砍柴,砍那种飘在半空中的柴,美名其曰:练刀法,别辱没了‘天下第一刀’的名头。 自此,她好长一段时间都不敢进寨,老老实实地躲在大耳朵村喂猪,还想着通过养猪发家致富,再把一十八寨里的人叫出来跟着她一起养猪呢。 但后来她就感觉不太行了,一来她们村子里大多数人家都养着那么一两头猪;二来她们家养的那两头种猪通过帮别家的猪配种也挣不到钱,村子里大多都是以物换物,想挣钱比较难;三来她真的没有银子买更多的小猪仔。 一切都需要金钱的力量啊。 故而她才想进余家当丫鬟,挣钱,买小猪仔。 正文 第9章 她怕生 而今,阮娘已经是余家媳妇了,每个月还有十两银子,到时就给奶奶拿去买小猪仔,让一十八寨的人都能出来养猪,有份正经活计,再不用担心哪天会被官府给一网打尽。 她觉得虽然外面的世界不太好,但躲在寨子里当土匪也很危险,若是能隐于市,匿于普通老百姓中,偶尔出去劫富济贫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既全了心中的侠义,也降低了风险。 阮娘想了许多,在跟着赵沫儿见到大当家后,立马就想把她的想法告诉大当家,岂料大当家突然一鞭子抽在赵沫儿背上,“啪”的一声,极吓人。 阮娘立马朝赵沫儿背上看去,粗糙的布料都烂了一条缝,定是疼极了。 “赵沫儿,你翅膀硬了是不是,连官府的马车都敢劫,你是要致我们一十八寨于死地吗。”赵浮兰怒极,简直不敢相信她养的女儿会胆大至此,这是要拿一十八寨上百口人的命去赌啊。 她挥鞭还欲再打,王虎妞骤然站了出来,双膝一跪,“大当家,沫儿并不知道那辆马车是那狗官的,您要打就打我吧,马车是我劫回来的。” 赵沫儿也是头犟驴,一听王虎妞想要顶罪,连忙梗着脖子道:“不关虎妞的事,是我明知故犯,娘要打就打我吧。” 赵浮兰见她还没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心头又是一火,抬起手臂就想挥过去,阮娘连忙扑上去抱着她的胳膊,“冷静,大当家冷静,马车已经劫回来了,您再生气也不能还回去不是,反正这些金银珠宝也来路不明,那两名官府的走狗也被我们抓回来了,没人通风报信,也许那狗官根本查不到是谁劫了这批银子,何不用这笔钱财在外经商,挣更多的银子,救济更多的人。” 她可不像王虎妞那么傻,争着挨打,阮娘分析完当下的局势,又把自己“隐于市”的想法说了一下,然后见大当家克制着怒气思索起来后,便悄悄弯腰撩开赵沫儿后背破了的那点衣料。 衣服没破完,看不到肉,也就不知伤得如何。 阮娘在自家奶奶的瞪视下不敢随便将人扶起来,只站在赵沫儿身边,等着大当家发话。 可惜大当家思考了许久也并未决定这五箱金银珠宝的去处,不过也不再发怒,她看着想扶人又不敢扶的阮娘,轻哼,“你不是嫁人了吗,怎还参和到这些事里,也不怕累及家人。” “这里也是我的家啊,大当家教我耍大刀,寨子有事,我肯定是要回来帮忙的。”阮娘说得义正言辞。 赵浮兰听得内心微暖,脸色也缓和了些,“我们身份特殊,明面上也与你们村没有任何关系,故而不方便出现在你的婚宴上,倒是不知你嫁的人是什么品性呢。” 这个,阮娘倒是能理解,土匪嘛,习惯了把脑袋挂在腰上,自然是与外人接触得越少就越安全了。 但大当家主动问起她的娘子,阮娘顿时骄傲道:“她是养猪的。” 这时,天空下起了雨,啪嗒啪嗒,瓦沟如小溪,水哗啦而下。 余茶看着倾刻被雨水溅湿的绣花鞋,问道:“夫人出门可有带伞?” 小小拿来披风盖在她的膝盖上,回道:“未曾。” 赵盈瑾讲完这一路的见闻后,一时找不到话题了,便端着茶盏边抿边欣赏着这能洗尽世间污浊的大雨。 忽闻余茶与小小的对话,赵盈瑾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抖,几许茶渍晃了出来,她抿抿唇,小心翼翼地问:“听闻姐姐与一女子成了婚,姐姐是心悦于她吗?” 余茶睨她一眼,云淡风轻,“我并未知会于你,你从何处听闻?” 赵盈瑾心虚,支支吾吾,“我担心姐姐,便对大耳朵村多关注了些,但我也只是关注大耳朵村而已,未曾对余宅……” 虽然她也想知道姐姐每天的生活情况,但就算给她十个胆子她都不敢派人来监视余宅。 刚得知姐姐要娶一名同村女子时,她是既震惊又觉得荒唐,乡下人如何配得上她的姐姐? 她的姐姐风华无双,尊贵无比,岂能配于一名乡野之人。 抱着要看看对方是何方妖孽的心思,赵盈瑾只带了两名护卫便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却没想到对方出门了,没能见着。 此刻,雨势渐小,慢慢只剩地表的潮湿。 余茶看一眼天色,道:“雨停了便回吧。” “可是天快黑了,姐姐放心我独自在外游走吗?何况这儿还有土匪呢。” 赵盈瑾嘴一噘就想像小时候那样撒娇,但余茶却轻飘飘看向旁边杵着的两根‘木头’,“青杉和紫衣不是人?” “她们功夫不大行。”赵盈瑾想都没想,直接否认了她们的能力。 护卫队里功夫最厉害的青杉和紫衣:“……” 余茶眼里闪过一抹无奈,刚巧被一直盯着她看的赵盈瑾捕捉到,她立马起身蹲在轮椅边上,一双爪子抓上余茶的衣袖,可怜巴巴道:“姐姐,我想见见阿嫂,看看她有哪点值得你如此上心。” “不行。”余茶脱口而出。 赵盈瑾失落地蹲在她身边,像只被人抛弃的小狗。 余茶捏捏手指,缓和着声音又道:“她怕生。” “……” 小小看着睁眼说瞎话的主子,再看向一脸难以置信看着她的赵盈瑾,昧着良心轻点头,内心却在喊:“她就没见过比夫人更不怕生的女子了。” 得到肯定的回复后,赵盈瑾垂头丧气地低着头,忽然感觉脑袋被一只微凉的手抚住。 姐姐已经好多年都没有摸过她的头了,赵盈瑾的眼睛瞬间一亮,闪闪望过去,余茶柔和着眼神,轻声叹道:“阿盈,乖一点。” 赵盈瑾眼眶微烫,这声“阿盈”时隔五年还能再听到,她又怎么会不乖,怎么能不乖呢。 赵盈瑾拿头蹭蹭她的掌心,乖巧道:“那阿盈先回去,得了闲再来找姐姐玩。” 说完,她一瞬不瞬地看着余茶,眼里藏着些小心翼翼的希冀。 余茶抿抿唇,无声叹息:“万事小心。” 得了默许,赵盈瑾傻傻一笑,重重点头:“嗯,阿盈会小心的。” 刚出了余宅,赵盈瑾便端起架子看向小小,沉声问:“我阿嫂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为人如何?与姐姐是如何认识的?” 其实这些她可以自己派人去查的,但,她不敢。 面对上位者的威压,小小半点不慌,微一福身,不卑不亢道:“婢子不敢妄议主子的事,您何不亲自问主子?” 本也不指望能问出什么,只是心中实在好奇又堵得慌,赵盈槿将衣袖捋来捋去,随后轻“哼”,一甩衣袖,上了马车。 青杉对小小轻“啧”一声,随后和紫衣一左一右地坐上车辕,驾车离开。 灰瓦小屋,炊烟袅袅,青山绿田里,行人皆似水里泡过一样,想来是刚刚那场大雨太急。 赵盈瑾正撩着车帘看‘民生’,忽然被蹲在田梗上的女人吸引了目光,她眯起眼睛盯着那道狗狗祟祟的身影,距离虽有些远,但那身灰扑扑的衣裳很是眼熟。 刚从寨子里回来的阮娘没想到都快到家门口了还能遇见‘有缘人’,想都没想,立马趴到田梗上,伸手从田里抓了一把泥糊上自己的脸,然后偷偷摸摸从稻禾之间的空隙里望过去。 亲眼看着马车彻底消失,阮娘才从田梗上爬起来,回家仔仔细细把脸上的泥巴清洗干净,换回自己的嫩黄罗纱裙,戴上余茶送的翡翠发钗,才慢慢悠悠往余宅走。 她还未想到怎么交代这一天的行程,说她上山采蘑菇了,可也用不着一天的时间;说她和奶奶去山上砍柴了,万一余茶派人来找过她,问过今日上山的人岂不就穿帮了;要不就说她早上陪奶奶去山上采蘑菇后,又绕到另一条路去镇上卖蘑菇去了,只要余茶不派人去查,就没那么容易穿帮。 想到借口,阮娘便有些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余茶,这种心情就像是前方摆着一把米,而她是那只想要得到大米的小老鼠。 头发还在滴水的女人抬手推开大门,穿过长廊,留下一行湿漉漉的脚印。阮娘刚行至房门便忽闻一阵咳嗽声,心里下意识一紧,连忙推开房门走进去。 余茶半倚在床头,乌黑的长发自肩头倾泄而下,雪白的手轻抵上唇,咳得眼眶微红时,忽然听见脚步声,她抬头望去,一只熟悉的手穿过珠帘。 四目相对,阮娘只觉心脏微缩,麻麻的。 来不及深究,便听余茶又轻咳了一声,阮娘顿住的脚步再次迈开,大步跨过去,在床上坐下,抬手自然无比地替她轻拍着后背,“茶茶,你怎么样了?怎会咳得这样厉害?着凉了吗?” 说着,阮娘拿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不烫,还有些凉,她拿出随身携带的护嗓含片,捏了一粒递到她唇角,柔声道:“快含一粒润润嗓子。” 贴在额头的手有些冰,余茶身上的绒毛浅浅地立了一下,垂眸看着她有些皱白的手指,微一犹豫,启唇,牙齿好似不经意咬了一下软肉。 又是麻麻的感觉,阮娘盯着她的唇悄悄捏了捏自己有些发麻、发痒的指尖。 “饿吗?”余茶问。 声音哑哑的,不问她去了哪里,先关心她有没有饿肚子,阮娘心口软软,轻摇头,“不饿,我吃了才回来的。” 大当家杀了只鸡,说是庆祝她嫁了人,便一起吃了顿饭才回来。 正文 第10章 内疚 阮娘扶她躺下,掖掖被角,看着她微白的唇问:“你吃药了吗?” 余茶无精打采地看她:“未曾。” “那我去给你熬药。”阮娘刚起身,余茶就握住了她的手腕,“小小在熬了,你先去沐浴,热水方才已经备好了。” 她太贴心了,阮娘顿时生出“不该出去一整天”的心情,她怀着一点点内疚,乖巧点头:“好,那我先去沐浴,稍后再来喂茶茶喝药。” 浴桶就摆在屏风后,干净的衣裳也整整齐齐摆在浴桶旁边的椅子上,阮娘看一眼屏风,想到上次看到的倩影,小脸微红,然后羞羞嗒嗒地动手解衣。 虽然她觉得余茶应当不会盯着屏风瞧,但…… 总之,她现下的心情不像前几晚沐浴时那样平静了。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阮娘往身上泼水的手放得极轻极缓,似是怕沐浴的声音被人听见一般,连搓澡都变得小心翼翼。 余茶无声轻笑,随后移开视线静静等待着——小兔子的到来。 待小小端着汤药进来时,阮娘刚好披着寝衣从屏风后走出来,她一眼看向托盘,不由疑惑道:“怎么有两碗?茶茶要喝这么多的吗?” 小小将托盘放到桌上才回:“有一碗是姜汤,是小姐吩咐厨房那边煮给夫人去寒用的。” 闻言,阮娘偷偷往床上看一眼,手指轻捏衣摆,感觉已经喝过姜汤了一样,心里暖暖的,身子热热的,想上山采蘑菇了。 她将小小打发出去,摸摸汤药的碗,还很烫,便坐在桌前,端起属于自己的‘汤药’,边往里吹气边不时看一眼倚在床头的病美人,然后眼睛弯弯地咕噜着姜汤。 喝完姜汤,余茶的汤药也没那么烫了,阮娘笑眯眯地端着汤药坐在床边,“茶茶,咱们快喝药吧。” 余茶看着她舀起一勺汤药,低眸轻轻地吹,卷而翘的睫毛忽然向上,那双眼睛似琉璃。 “啊——” 这声“啊”透着几分温柔轻缓,比起前几次喂药,她现在更像是在哄孩子, 已经是个大人的余茶:“……” 在对方充满‘慈爱’的眼神下,余茶缓缓张唇,咽下一口‘别扭’。 有一就有二,接下来,一个柔声“啊——”,一个默不作声地张嘴。 在奇特的氛围下喝完一碗汤药,舌头也苦得发涩,余茶抿着唇看向一脸欣慰的娘子。 阮娘不知是沉浸在余茶默默给的关心里,还是脑子被刚刚的大雨淋透,见她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不由问道:“怎么了?要抱抱吗?” 话刚出口,她便觉得自己说错了,余茶虽然又生病了,可她怎么可能会想要被抱抱呢,又不是小孩子,生个病就变得粘人。 阮娘讪讪笑,刚想说点什么把这句话略过去,余茶却已看向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一言不发,却双手微张。 别的大人生病会怎样,阮娘不知道,她只知道余茶现在生病之后好似有些可爱,想要抱抱却不说,只拿一双冷淡的眼眸看着你,然后又身体力行地向你表达自己的想法。 她像不善言辞又想要糖果的小孩,操控着会说话的身体,无声且高傲地告诉你她到底想要什么。 阮娘心里软软,没让她久等,放下手里的碗就抱了过去,顺便自作主张地抱着她一起躺下,左手轻轻抚着她的背,像在哄睡。 本只想让她拿盏茶来漱去嘴里的苦涩,却没想到对方问她要不要抱抱,余茶觉得她当真是放肆,又忽然觉得用茶漱口并不能淡去嘴里苦涩的药味。 她在心里找了一个借口,便蜷着自己的长手长脚,默默缩进阮娘的怀里,闭眼,睡觉。 许是睡姿不大对,阮娘时隔半年再次做梦,在梦里她被人压得喘不过气,锁骨还被咬了一口,她吃痛地“嘶”了一声,睁眼,一颗黑乎乎的脑袋正枕在她胸口上。 “……” 余茶睡觉不老实。 阮娘憋红着脸,双手捧上她的脑袋小心翼翼地从自己胸上挪开,却在刚挪开一寸时,那颗脑袋突然发出哑哑的声音。 “做甚呢?”余茶闭着眼睛问。 语气懒懒的。 阮娘捧着她的脑袋一时有些进不得退不能,轻呼口气,“茶茶,你的头压着我了。” “嗯。”余茶伸手拿开她一只手,继续枕着她,语调拖得微长微懒,“这里软,枕着舒服。” “……” 流氓。 阮娘脸红红,另一只捧着她后脑勺的手感觉有些烫,从远处看像是她压着余茶枕下来的一样,羞人。 “可是我想起床了呀。”她颤着声说道,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出口的声音都变娇了。 余茶听着耳下的“砰砰”声,嘴角微扬,“起床做什么?又无需去给爹娘问安。” 自从嫁给余茶后,阮娘就只见过一次她的爹和娘,平常吃饭都是在各自的院子里吃,虽然不用每日给长辈请安挺好的,但她现在也不想再*睡下去了呀。 阮娘在脑子里疯狂搜刮着借口,然后在余茶的“你心跳好快”中一把捧起她的脑袋快速又轻轻放到枕头上。 “我想去看看咱们家的猪。” 阮娘眼睛低低,不敢同余茶对视,说完便下床穿鞋更衣,逃一样窜出了门。 余茶看着关上的门,低低地笑:“小怂包。” 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小怂包的‘小怂包’洗漱完便已平定了心情。 阮娘蹲在药炉旁,拿着包子边吃边看小小熬药,神思却早已飘到山外山。 在她第九次叹气时,稳重的小小极不稳重地翻了个白眼,嘴上却恭敬问道:“夫人,一大早的您为何叹气呢?” 阮娘咽下嘴里的包子,又是重重一叹,扭头看向小小,认真道:“你不懂。” “……” 呵呵。 她跟了余茶整整十五年,被众多丫鬟小厮誉为“小蛔虫”,除了主子的心思有时候不太敢懂之外,这宅子里还有哪个人的心思是她不懂的? 身为主子的贴身丫鬟,想要得到主子的宠信,就得想方设法为主子分忧。 小小一直将这句话奉为人生准则,现下主子的娘子明显有烦心事,她自觉当小探子的机会来了,当下柔声说道:“婢子经常听其他小姐妹诉说自己的烦恼,还算有几分善解人意,夫人若信得过小小,不妨说上一二,或许您独自思考的问题就有解了呢。” 阮娘稍一犹豫,觉得有两分道理,便悄声问:“你有试过心脏狂跳的时候吗?” “有啊。” 阮娘眼眸一闪,追问:“是在什么情况下呢?” 小小回忆了下,老实说道:“有一次我去厨房给小姐端莲子羹,忽然在柴火堆里看到一只巴掌大的老鼠,当时就吓得我心脏砰砰乱跳。” “……” “我就说你不懂吧。”阮娘将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起身,“我要去猪场看看,呆会儿你替我喂茶茶喝药,记得准备漱口水,再备几颗蜜饯,别让茶茶觉得苦。” 小小看着她大步离开的背影,张张嘴,却什么声都没发出来。 她怎么就不懂了? 小小兀自想着,在汤药熬好后瞬间恍然,话本子说心悦一人时就会心脏狂跳,莫非…… 自觉发现了某个小秘密的小小耐心地等余茶几口喝完药后,及时奉上茶给她漱口,最后再奉上蜜饯。 余茶看她一眼,小小开始不问自招:“这是夫人叮嘱的,说是怕您苦。” 余茶打小开始就经常喝药,身子都被泡出了淡淡的药味,幼时还会在喝完药后吃两颗蜜饯压压苦味,长大后就开始嫌弃蜜饯太腻,已经许久不曾吃过了。 她微扬唇,伸手捏了一颗蜜饯,轻咬一口,依旧甜腻,却也能接受。 小小小心觑着她,说道:“夫人好似在为感情的事烦心,今早守着药炉叹了十口气,还问奴婢心脏狂跳是不是爱慕一个人的表现。” 闻言,余茶咀嚼的速度变缓,咽下甜腻的蜜饯后,问道:“你怎么回的?” 小小微顿,脸不红气不喘,“婢子说话本子里确实是这样描述的。” 可怜的阮娘还不知道自己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被人扭了十八圈之后,歪七扭八地让人给秃噜出去了,她此刻正开开心心地往后山走去。 余家的养猪场建在后山脚下,搭了七个大棚子,据说养了上千头猪,雇了十几名工人管理。 猪场旁边也圈了几十亩地用来种猪草,一眼望去郁郁葱葱里扎着几朵灰扑扑的人类,人手一把镰刀,弯腰,割草,装筐,再弯腰。 守在猪场大门的是大耳朵村的里正——梁知礼,读过几本书,考了小半生的功名,却连个秀才都捞不着,家里还有一大堆孩子要养,这才跑来给人看大门。 他的算盘打得好,守大门可以领一份薪酬,还不影响他天天“之乎者也”,也不知他知的是哪门子的礼。 这不,阮娘刚一靠近就听到他大声朗诵:“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念得何其悲乎,实则半点不入脑,不然他怎么每年都要朗诵那么几十遍呢? 阮娘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梁知礼连头都没抬,似乎并未察觉到有人靠近大门。 她开始有些怀疑余茶是不是人傻钱多了,不然怎么会请这么一个书呆子来守大门呢?有人来了都不知道,万一是歹徒岂不就完了。 正文 第11章 掉马 阮娘的到来在养猪场内引起了一番小小的轰动,她身为村里有名的美人,这些工人都是见过她的,也知道她嫁入了余家,如今也算是他们的半少东家了。 只是,这半个少东家不在家里享福,跑到这脏乱之地做甚呢? 总管事梁渺渺微躬着腰跟在阮娘身后,眼睛都不敢看她一下,生怕亵渎了夫人,丢了这份差事。 阮娘觉得自己现在特像领着跟班出去闯祸的大小姐,跟班怕她闯的祸太大,兜不住,这才走哪儿跟哪儿。 但是她能闯什么祸呢,她只是想看看全村唯一的大型养猪场而已,好有个参照,说不定将来能用得上呢。 阮娘从一号棚走到七号棚,对这些长得肥头大耳的大粉猪很是喜爱,不过这里的猪不是很干净,她就没上手摸。 出来的时候,梁知礼还在“之乎者也”。 她在心里摇摇头,想着回去要不要告个状,毕竟这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花钱养个闲人是不是不太好。 心里想着这事,阮娘便把早上羞人的事给忘了,回到家后,见余茶躺在摇摇椅上看书,一双白嫩的脚丫又赤裸裸摆在阳光下。 阮娘内心轻“啧”,双腿却半点不迟疑地走过去,蹲下,伸手一摸,果然凉凉的,她捡起鞋面的布袜,边往那两只脚丫套去,边念叨:“茶茶,你还在生病喝药,不可再如此贪凉,若是病情加重,叫我如何是好。” 余茶垂眸看着她的侧颜,由着她将自己的脚裹得严严实实后,才慢悠悠地开口:“放心,若是我没了,你还是余家少夫人,该得的半点不会少。” 话落,阮娘脸上的表情微僵,似乎有些许尴尬,细看又有些许羞恼,似是心中最隐秘的角落被人碰了一下。 不过只有恼羞,并未成怒。 余茶继续道:“我知你嫁我并非真心……” “胡说,我是真心的。”阮娘一着急,直接握上她搭在腹上的手,“嫁与你是我心甘情愿,如何不是真心。” 虽然她确实是奔着那十两银子来的,但她心中也从未抗拒过嫁给余茶,再真心不过了。 “是吗?” “是呀是呀。”阮娘赶紧表衷心。 如果她身后有尾巴,这会儿怕是摇出残影了吧,余茶望着她水汪汪的大眼睛,视线从她上扬的眼尾移到左眼皮的小痣上,忽然说道:“上次你说你会耍大刀,不如现下耍一套给我看看,当是解闷了。” “……” 她又不是耍杂技的,但是当她看着余茶有些探究的眼眸时,心下莫明微慌,总感觉她知道些什么一样。 阮娘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和拇指,在她面前比了一条缝的距离,试探道:“我就只会这么一点点,以前还误伤过家里养的鸡,茶茶你确定还要看吗?” 可能还会误伤人。 可惜她的潜在台词没能被人解读出来,只见余茶轻飘飘看她一眼,眸里分明有笑意,却转头对小小说道:“去找把大刀来。” “是。”小小微福身,对上阮娘求助的眼神,露出个爱莫能助的微笑。 余宅有一间专门用来放兵器的库房,其中长枪和大刀就占了大部分,小小知道自家小姐只是想试探兼逗逗夫人而已,故而直接略过最重的那两把大刀,拿了一把不算重也不算轻的,却是最漂亮的一把大刀,既能让夫人使得趁手,还不会累到夫人。 况且,如果夫人真是土匪,那这把大刀极有可能今天就有主了,毕竟依照小姐的性子,绝对做得出给夫人递刀子的事。 而阮娘还蹲在余茶面前,想着要怎么把她那‘精湛’的刀法以笨拙的方式耍出来,但又不能耍得太烂,不然茶茶该觉得她一无是处了。 “小姐,刀来了。” 小小一声‘催命符’唤醒了阮娘发散的目光,她凝目望去,暗红的刀柄有手臂那么长,刀面刻着凤凰图腾,刀锋自带寒气,微一亮相就把阮娘迷得不知东南西北。 她瞬间松开握着余茶的手,眼眸亮晶晶地往大刀走去,露出没见过世面的表情,“哇——小小,你从哪找到的大刀,瞧这刀柄,我握着刚刚好;瞧这图腾,多尊贵;瞧这刀锋,谁见了不害怕啊。” 她表现得实在太像个土包子了,以至于余茶看向她的眼神有几分怪异,好似她本不应露出这种没见过好刀的样子。 阮娘极为喜爱地摸了会大刀,然后就将自己要藏拙的小心思忘得一干二净,只见她握着大刀双手一挥,长腿踢、踏、蹬之下就把一把大刀耍得虎虎生威,整个人的气质陡然发生了转变,变得英姿飒爽,正气凛然起来,也让余茶确定了某件事。 阮娘意犹未尽地停下,双手紧紧握着大刀,然后满脸喜意又扭扭捏捏地看向余茶,既踌躇又有些迫不及待地走向她。 余茶看着她小媳妇一样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眼里还藏着几分希冀,不用想便能知道她想说些什么,但她等了好一会也没听见‘小媳妇’开口,只好淡声夸道:“耍得很好。” 阮娘紧紧握着大刀,用类似于腼腆的表情说道:“是刀好。” “刀确实好。”余茶静静等了半刻钟,然后嘴唇轻抿,没什么情绪地说道:“不过既已耍完,便将大刀放回去吧,小小。” “是。” 小小暗暗摇头,平时这么厚脸皮的夫人,这会儿怎么就变呆了呢,她难道就没看出来小姐想送她大刀吗?难道夫人还想让小姐主动开口,但是怎么可能呢,小姐是什么身份,怎么可能上赶着给人送东西。 于是,变呆的夫人只能呆呆望着手上的大刀被人夺走,心里既着急又不舍,她从未主动向谁伸手要过什么,尽管现在极想要这把大刀,但她嘴巴张张合合好几回,却无论如何也开不了这个口。 余茶静静看着她,在她眼底的失落越积越多时,忽然说道:“听闻弯良山有土匪出没。” 听见“土匪”二字,阮娘再顾不得什么大刀,当即一个激灵,绷着身子,小心翼翼看向余茶,听她继续说:“若是有把好刀防身也能多几分保障。” “???” 你一个病秧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说这个干啥呢? 阮娘憋的气缓缓舒出,揣着明白装糊涂,“茶茶你听谁说的弯良山有土匪,我天天在外面,咋就没听说过呢?” “况且茶茶你也不出门,要好刀做什么?”还不如送给她呢,起码她还能用这把好刀保护余茶。 阮娘又有些许惆怅了,人啊,就是不能见到太惊艳的东西,不然得不到,心里痒痒的,难受。 难怪能当土匪,扮糊涂的本事倒是见长,余茶定定看了她一会,又缓缓打开书继续看起来。 如此不上道,想来她应该很喜欢那把破大刀。 余茶自动忽略了她的问题,阮娘撇撇嘴,头一次觉得她有那么一点臭毛病了——说的话总要人猜。 因此,阮娘决定不把里正的事告诉余茶了,让她继续花冤枉钱,当冤大头。 但这个决定在三天后就被打破了,皆因她刚走出房门,小小就抗着她看中的大刀朝她走过来,语气好似有些不满地说道:“夫人,小姐说弯良山土匪猖狂,让你出门时带上大刀。” 自从阮娘回门之后,就天天不着家,不是早起去帮奶奶割猪草喂猪,就是找王虎妞打听那几箱金银珠宝的去向,虽然啥也没打听到。 而余茶在她走后总要躺在摇摇椅上看着天空发呆至少一个时辰,看得小小心里颇为不满,觉得阮娘不在乎她家小姐,惹得她家小姐难过了,虽然她家小姐什么也没说过,但她当了余茶十五年的贴身丫鬟,早已练就一身猜心的本事。 小小面无表情地双手举起大刀,还想着小姐都上赶着送大刀了,夫人这下该开心坏了吧,却没想到她情绪激动地吼道:“胡说八道,弯良山的土匪哪里猖狂?” 什么叫不打自招,这就是,小小暗自翻了个白眼,面上却好心解释道:“夫人您都未曾听说过弯良山有土匪的事,自然不知道她们有多猖狂了,据传,那里的土匪烧杀掳掠,无恶不作,还说从洲县到礼都县的路上土匪众多,让远行的百姓都多带些护卫,若能捉到土匪重重有赏什么的,这些在礼都县都传遍了呢。” 礼都县,那不就是那狗官的地盘吗,稍一思索,阮娘就被自己的臆想气得小胸脯起起伏伏,定是那狗官丢了钱财,又查不到是谁劫走了这批钱财,这才找人散播谣言,想鼓动百姓替他去剿匪,当真是黑心肝。 可是这条路上的土匪就有好几拨,为何单单拿她们弯良山出来说事? 阮娘抬腿就想去找奶奶问问情况,但她眼神扫过面前的大刀,那条腿怎么也迈不出去。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互相搓了搓,不确定地问:“茶茶真要送我大刀?” 小小没忍住,当着她的面就是一个大眼白,“这还能有假,您快快收下,一会儿随小姐去县里贴身保护小姐吧。” 去县里?那她跟着去不就可以打听打听情况了吗。阮娘激动地搓搓双手,然后接过大刀,边喜滋滋地笑边问:“茶茶要去县里干嘛呢?” “这您就亲自问小姐吧。”小小说完便转身退下。 正文 第12章 告状 阮娘独自在门口欣赏了一会自己新得的大刀,然后堆着笑脸推开房门哒哒哒走进去,余茶已从床上起来,这会儿正站在屏风前刚披上外衫,双手微抬打算系扣子,忽然一只略微粗糙的手抢先一步捏住她的扣子。 “嘿嘿,我来吧,茶茶你不用动。”阮娘一改这两天不大上道的模样,极其殷勤地替她宽衣、梳发,再亲自替她洗脸,贴心得有些过了。 余茶看着她一边嘟囔着盆子太小,手放里面不好动,一边又认真搓洗着巾帕,拧干净水,然后对着她甜滋滋地笑:“茶茶,闭眼哦。” 对于她经常哄孩子一般哄她,余茶心里有些说不出的受用,面上却云淡风轻似不在意,行为上又听话地乖乖闭上双眼,由着她轻柔地在她脸上抹来抹去。 似不经意般,阮娘捏着巾帕在她的唇上轻擦了两下,看那双一直都不太红的唇微微粉了一下,才有些满意地放下巾帕,“好了,咱们去吃早饭吧,吃完就去县上。” “谁告诉你我要去县上了?” 余茶坐回自己的轮椅后,阮娘极有眼力见地跑去推她,边说:“小小说的呀,她让我好好保护你。” 说着,她看一眼被自己放到桌上的大刀,脸上竟然奇异地浮现一抹红晕,开口的声音也不清脆了,带着些支支吾吾的含糊,“茶茶,你,为何要送我这般好的大刀呀?肯定很贵吧。” 她只是冲喜的媳妇,目前看来还是不大起作用的冲喜媳妇,按照流传的‘惯例’,这样‘没用’的媳妇都会被磋磨得很惨,但余茶却对她很好,很好很好,让她吃得好穿得好,还不拘着她的行程,现在还送她一把看着就很贵的大刀,阮娘开始有些胡思乱想了。 被推到桌前,余茶看着她在一旁坐下后才轻描淡写地说道:“不贵,一百两而已。” 据说一把宝刀最低也要上千两银子,而余茶送给她的这把明显是好刀,但是不是宝刀,阮娘就不知道了,毕竟她只是个乡下小土妞罢了,平常见过最多的便是破大刀,又哪里衡量得了这把刀是便宜了还是贵了,她只知道一百两能买好多头小猪仔了,故而这一百两对她来说贵极了。 然而余茶还嫌不够刺激她似的,继续轻启那双不太红的唇,道:“黄金。” “黄金!!!”阮娘瞬间从凳子上弹起来,瞪着大眼睛看向她的宝刀。 一两黄金=十两银子=十贯铜钱=一万文钱,而一百两黄金=一千两银子=山一般的铜钱=能砸死她。 这时,小小领着丫鬟端着早饭进来便看到自家夫人傻呆呆地看着自家小姐,眼含莹光,与平常小桃子看话本子时被感动的神情有些相似,而自家小姐却云淡风轻地端坐在轮椅上,偶尔舔一下有些湿润的唇。 自家小姐被自家夫人盯得不自在了,小小自然要发挥身为贴身丫鬟的能力,她把早饭放到桌面后,当下提了提音量,“小姐,夫人,老爷那边今早炖了燕窝,吩咐我送一些过来,说是让夫人好好补补,现在吃温度刚刚好呢。” 阮娘一听,又感动了,她嫁进余家,却没起到冲喜的作用,余茶的身体依旧没有好一些,爹娘却一点都不嫌弃她,还念着她,给她送很贵的燕窝羹。 “吃吧。”余茶亲自给她盛了一碗燕窝羹放到她面前,“吃完点评两句,这应该是阿娘亲自炖的。” 倘若前一瞬她还觉得有钱人家的“好”来得如此轻而易举,那么这一瞬她开始意识到“真心”不分贵贱,奶奶可以为了给她多煮一个鸡蛋而在寒冷的冬天抗着与比她还重的木头走上二里路到张大婶家就为换两个鸡蛋,而现在阿娘也可以让丫鬟去炖燕窝羹,可她却选择了早起自己炖。 在阮娘的记忆里连燕窝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却觉得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燕窝。 余茶看着她视若珍宝一样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吃,卧蚕微微堆起。 两刻钟后,阮娘认真给出自己的点评——长达半刻钟的夸赞,然后心满意足地翻出一件薄披风和一把小蒲扇,接着牵上余茶的手,在她不解的眼神下,甜滋滋一笑:“茶茶若是凉了就披上披风,若是热了,我就给你扇扇子。” 余茶静静望了她一会,倏而一笑:“你想得倒是周到。” 这一瞬,阮娘体会了什么叫“玉面含笑百媚生”,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停了一下,很快又砰砰狂跳着,她想:余茶的笑大概是种了蛊。 面对她的眼神,余茶忽然感觉耳朵有些烫,像被一道灼灼的目光哈了一口气,她轻扯阮娘的手,淡声道:“走吧。” 阮娘似还沉浸在那一笑中,单手抱着披风捏着扇子呆呆跟在她后面。 门口的马车外表有些朴素,车厢里面却铺了一层软垫,摆着一张小茶几,上面有一碟小零嘴与小茶壶。 而余茶也不知是身体弱,还是人懒,刚进去就躺了下来,懒懒打了个哈欠,“去到县上还要半个时辰,若是你觉得闷了,右手边的暗格里有话本可看。” 阮娘却不知为何这会儿感觉有些开心,不想看什么话本,只想同余茶说说话,将她如饮蜜酿般的心绪倾泻出来。 于是她坐在余茶旁边,小嘴一张,就把迟到的状给告了出来:“茶茶,你为何要请里正守大门呢?我从他面前走进去,他却只顾着念书,一点都没发现我,若是里面的猪趁他不注意跑了出来怎么办呢,虽然猪场还有很多工人,猪不太可能跑得掉,但万一呢,一只猪能卖一两多呢,跑到山上去可就很难再追回来了呀。” 余茶看她一眼,微抬上半身,将头枕到她腿上,然后双腿微叠在一起,双手十分规矩地叠在肚子上,视线自下往上看去,道:“能当上一村之长,说明他在村里颇有威望,请他守大门,一般村民便不会因嫉妒而去猪场作祟。” 阮娘不解,“咱们家是村里最大的养猪户,也是最有钱的人家,平常阿爹阿娘也做过不少善事,就算真有村民嫉妒咱们家又怎么有胆子去犯下什么罪行呢?” 听着她一口一个“咱们家”,余茶微微堆起了卧蚕,耐心解释道:“只要十分的风险中有一分逃生的机会,人就会因各种合理或不合理的原因做出超乎寻常之事。” “咱们家刚开始养猪的时候,那时好似才养了五百头,卖了五六百两银子,被手底下的工人宣扬了出去,第二年猪场新买来的小猪仔便遭人投了毒。” 听到这,阮娘有些生气地瞪大了眼,小手也不自觉地抚上余茶的脸,好似带着些怜惜地摸了摸。 余茶瞥了一眼她的红唇,继续道:“故而,人怎么能因为自己是个好人就觉得不会遭受无故之灾而失去防人之心呢。” 脸上的手撤了回去,余茶放在肚子上的左手微微摸了摸右手,最终还是伸出左手去握阮娘的手放回自己的脸上,道:“所以,当年梁知礼来要一份活计时,我便做了个顺水人情,且养着他,这不,猪场顺顺利利维持到了现在。” 感受到手指下温热细腻的肌肤,阮娘微微咬唇,为了转移注意力一般,吃惊道:“他的作用竟如此之大吗,仅仅以里正之名就能震住宵小之流。” 余茶轻笑,“自然不能,但大耳朵村有一半人都姓梁。” 这个她知道,但这和梁知礼又有什么关系呢?阮娘有时不大爱动脑,心里怎么想的,嘴里就怎么给秃噜了出来,然后就收获一枚“慈爱”的眼神。 “头低下来一点。” 阮娘不明所以,却还是照做了,然后就感受脸颊微疼,一瞬即过,留下点微麻微痒。 余茶只轻轻捏了一下,果然软软的,她看着阮娘微愣的表情,心情颇好地解释道:“大耳朵村的历代里正是不是都姓梁,他们梁家在村里族人众多,连我这种外来的‘有钱人’见了他们都得给几分面子,不然哪天找个由头将我赶出村子,那我那全村最豪华的房子可就便宜他们了呀。” 她说到“全村最豪华的房子”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阮娘,继续道:“所谓强龙难压地头蛇,大耳朵村姓梁的起码有四五百人,这四五百人虽然彼此之间不时会为一些小事发生口角之争,但真有事时也算团结,就连官府的人来了都不敢跟他们正面起冲突,更何况一般宵小,若是惹了他们被查出来怕是得连夜搬家咯。” 阮娘迟疑片刻,缓缓将手从她的脸颊移到那双大眼睛上,那里面的打趣太盛,想来是知道她经常说余宅是全村最豪华的房子了。 余茶轻笑。 这时,马车的微晃感停了下来,车门被人敲响。 “小姐,夫人,到了。”小小立在车门边上,等着里面的人出来。 阮娘看一眼余茶的下半张脸,缓缓收回手,“茶茶,我们出去吧。” 余茶轻舒口气,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裳,然后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咦惹~】 正文 第13章 只是天热 熙熙攘攘的街道两旁支着各式小摊,街上行人或慢行或快走,偶尔有马车缓缓驶过,挑着担的贩夫小心翼翼走在道路的边边上,似是怕冲撞到贵人般。 阮娘站在余茶身边,看了几眼左边角落里摆着的小猪仔,又遗憾地收回视线,她还没领到月钱呢,买不了。 这时,余茶轻咳了一声,阮娘赶紧扶上她的手,“茶茶,咱们要去哪啊?” “听戏。”余茶抬腿走进面前的大门。 阮娘抬头望了一眼牌匾——“阮阮茶楼”,要不是知道自己穷,她都要以为是自己开的了,这取名风格跟她简直不要太像了。 茶楼内的装潢她也很喜欢,红灯笼高高挂,桌椅微圆润稍显憨态,戏台上四名优伶正“吚吚呀呀”着,戏台两旁的踏道之上不时有人走上走下,二楼红栏前站着一排沉浸在“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戏文里的公子小姐。 余茶牵着她走上二楼,在戏台正对面的小方桌前并排坐下,小小拿着一把大扇子站在两人身后缓慢地扇着,店小二端来一套茶具放下后又走了。 阮娘看着余茶捏着茶匙铲了四勺瘦长且黑乎乎的茶叶放进小茶壶里,然后提起装有热水的大茶壶——开始泡茶。 她不懂品茗之事,只觉得余茶的手指在烟雾缭绕里慢条斯理地忙活着,煞是好看。 “看戏台,一直盯着我做什么?”余茶把泡好的茶放到她面前,然后拿出一条手帕轻轻擦去方才不小心溅到手指的茶渍。 阮娘嘿嘿一笑,真心实意地夸赞:“茶茶你的手指真好看。” 余茶擦手的动作一顿,接着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袖子,掩住半只手掌,转头深深看她一眼,似不经意般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你喜欢吗?” “喜欢呀。”阮娘回答得很是单纯。 小小在后面神色严肃地盯着戏台,一只手给两位主子扇着扇子,另一只手不知从哪又拿来一把小扇子对着自己扇,优伶的妆都有些热花了呢。 戏台的优伶们唱了一出又一出,周围也不断有人在说闲话,但阮娘并没有听到什么与土匪有关的小道消息,她回头拉着小小坐下来,倒了一杯茶放到她面前,“来来来,小小辛苦了,快喝口茶解解渴。” 小小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大敢逾矩地挪了挪屁股坐到最边边上,小心翼翼地看了眼余茶,在对方的默许下端着茶盏小口小口抿着,心想:小姐泡的茶可得好好品尝。 “小小呀,你今早同我说礼都县的百姓都在讨论弯良山土匪的事,我们都来好一会儿了,咋一点都没听到呢?”阮娘拿出自己带的小蒲扇轻轻给余茶扇着风,一边扮作好奇地问。 小小身为余茶的贴身丫鬟,随机应变的本事从未少过,当下便能面不改色地回道:“夫人有所不知,这人的话题呀,每天都在变,今日是书生诱拐了哪家小姐,明日就是哪家青楼女子被人赎回了家,婢子也是前两天听人说弯良山土匪猖狂的事,这会百姓的话题许是放在了张员外被人骗光家产上,您仔细听听,左边那桌都在骂张员外傻呢。” 阮娘细细一听,还真是,在骂张员外不信自己的亲生女儿,被自己的堂弟伙同外人设局谋走全部家产,大骂他愚蠢呢,但这与她无关。 只是这里也没人谈论土匪的事,也不知一十八寨有没有受到影响?若是这一趟都没探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就只能回到村子再找虎妞问问看了。 “要不要出去走走?”余茶突然问道。 阮娘看她一眼,以为她觉得无聊了,便把自己乱糟糟的思绪打散,点点头,“出去走走也好,只是茶茶你的身子受得住吗?” 余茶走路从未超过三丈,连在家都是坐轮椅,如此懒的人却说要出去走走,阮娘有些怀疑她这许久未曾走动过的身子是否能坚持得住。 余茶站起来,拍拍衣袖,轻睨她一眼,轻飘飘又残忍地说道:“受不住你就背着我走吧。” 阮娘:“……” 又不是她要走的。 一个大白眼在心底悄悄翻开,表面上阮娘还是任劳任怨地扶着她的胳膊,过着嘴瘾,“我现在也可以背你呀,背你上蹿下跳都不成问题,茶茶你就放心好了。” 看着她这副极不稳重的嘴脸,小小跟在后面默默翻了个白眼。 还未走出茶楼,余茶便有些后悔了,站在门口她都能感受到太阳的温度,这一趟走下去,怕是要换回一身臭汗才罢休,但她看向旁边明显有些想出去晒太阳的女人,默默又把反悔的话头咽了回去。 好在茶楼旁边便有伞卖,小小买了两把伞,自己撑一把,另一把给了阮娘,但被余茶接了过去,她道:“我撑伞,你摇扇子。” 不知怎的,阮娘从这句话中读出了她很热的感觉,于是手中的扇子不觉摇出更大的风来。 许是日头有些大,这会街上的行人不如早上的多,倒显得街道都变得宽敞了不少。 阮娘的物欲并不高,逛了小半条街她也没有什么想买的,反倒是停了两次,都是在替余茶擦额角沁出来的汗。 “要不咱们不逛了吧,茶茶你的身子好像确实不大行,才走这么点路就累出汗了。”阮娘一边替她擦第三次汗,一边继续道:“你饿不饿呀,快晌午了,咱们找个酒楼吃饭吧。” 余茶等她擦完汗后,认真又缓慢地替自己辩解道:“我不是累,是天气热。” “是是是,这天气实在不宜出行,咱们快进屋里躲躲吧。”阮娘回得很是敷衍,一边怕她中暑般疯狂摇着扇子,一边拉着她往最近的酒楼走去。 余茶抿着唇,绷着脸跟在她身后。 许是临近饭点了,洒楼的大堂已坐了不少人,乍一看,三位衣着不凡的女子走进来,他们纷纷停箸看了过来。 余茶微微蹙眉,小小立马站出来挡去一半视线,喊道:“小二,有雅间吗?” “哎有的有的,几位客官请随我来。”小二极有眼力见地走在左前方领路,又挡去一小半的目光。 雅间在二楼,从窗户能看到外面碧波绿柳,小巷烟火,货郎挑着担子走走停停。 这还是阮娘第一次坐在这么有档次的地方吃饭呢,心中难免有些熟悉的开心与陌生的虚荣,她趴在窗边,看巷子里的阿公编竹篮、看衣着破烂的小孩子在互相追逐间撞了人也不道歉,看河边洗菜的几名女子在为上游的位置而吵架,看河面飘浮的船上公子哥们在花天酒地。 阮娘突然就不是那么开心了,她从窗边走回到余茶身边坐下,左手撑着脑袋,叹气:“茶茶,你说世人庸庸碌碌,每天也只看得到眼前的事,却还要争来争去,到底是为啥呀?” 余茶看她一眼,往窗外又看一眼,然后学她用*右手撑着脑袋,懒懒道:“人各有欲望,没能力就守好眼前所拥有的,别让人来抢,有本事就争自己不曾拥有的,去抢别人的,无休无止,哪怕轮回几百次,入了世,终得‘入乡随俗’。” 阮娘不喜欢争来夺去,但该抢时她也会去抢。 “那你呢,你有什么要争的吗?”她好奇地看着余茶,既然人人都得‘入乡随俗’,那余茶也不能免俗吧。 余茶与她对视了一会儿,忽然轻笑:“你要知道,有些东西有些人生来便有,哪怕不争不抢也有人捧到她面前。” “我不知道。”阮娘撇撇嘴,“你都说了人各有欲望,穷的想要钱,有钱的想要权,连和尚都想要最好的经书,你肯定也有想要的东西,别人捧到你面前的也不一定就是你想要的。” 余茶看着她认真的小脸,某个念头在心下奔跑了几圈,最终在店小二的敲门声中止下脚步,她放下撑着脑袋的手,慢慢端坐起来。 “几位客官请慢用。”店小二来去匆忙。 话被打断,余茶开始食不言,站在身后给她们扇扇子的小小肚子里也发出“咕咕”的叫声,阮娘拉着小小的手,“你也坐下跟我们吃点吧,肚子都发出抗议的叫声了。” 她体贴又好心,小小却一副上断头台的表情,满脸抗拒又结巴道:“夫,夫人,我,我还不饿,饿……” 阮娘打断她的话,“不饿你的肚子叫什么,还叫得那么大声。” 小小有苦说不出,脑子快速找着借口,余茶忽然道:“坐下吧。” “婢子遵命。”小小应得飞快,人一闪就坐到了凳子的边边上。 阮娘:“……” 她说那么多还不如余茶三个字来得有用呢。 天气热,她们点的菜都比较清淡,但荤菜却不曾少过,从前少沾荤腥的阮娘如今成了无肉不欢,整盘红烧肉几乎都进了她的肚子。 余茶只吃了半碗米饭便放下筷子,阮娘见了,也跟着放下筷子,一边舀汤一边念叨:“茶茶再喝点汤吧,每次都吃这么少,身体如何受得住,你看你方才走两步路都累得气喘吁吁的,再不多吃些,以后说句话都得大喘气了。” “夸张。”余茶嗔她一眼,手却无比乖巧地接过小碗。 阮娘嘿嘿一笑,重新拿起筷子正打算继续吃,却在不经意间望到窗外几个壮汉正在欺负一个圆滚滚的男人。 她眼睛微眯,又瞬间瞪大,激动地拍拍余茶的手,“茶茶,你快看,那个是不是阿爹?” 正文 第14章 破产 余茶往窗外看了一眼,又瞟向她,微点头,“是阿爹。” 阮娘登时站了起来,气愤道:“岂有此理,竟敢欺负阿爹,我去救阿爹。” 说完,她便气冲冲地跑了出去。 “主子,要跟上去吗?”小小站了起来,垂手立在一旁等候指示。 “不用。”余茶转了个身,面对着大开的窗户,单手撑着下颌,不一会儿便看到阮娘不知从哪弄来一根手臂粗的木棍,对着四五名壮汉就是一顿打。 壮汉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竟然没有还手,只一味躲闪,阮娘也不好下重手,敲了几棍壮汉后,便将人赶到一旁,弯腰将已经跌坐在地的余良扶起来,“阿爹,你怎么样了?可有受伤?” 余良扶着腰,拍拍身上的灰尘,心虚又慌乱地说道:“我没事,你怎会在此?此地危险,你快走吧。” “阿爹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走了让他们继续打你吗?”阮娘见他神情微慌,以为是怕连累她,当下瞪向站在最前面的壮汉,厉声道:“你们是什么人?这么多人欺负一个老人家,要脸吗?” 壮汉颇为有礼地向她拱了拱手,接着从怀中掏出一沓纸,理直气壮道:“我们乃三加赌坊的人,你口中的老人家欠了赌坊一万一千二百三十三两银子,此字据为证,每一笔都经过他签字画押的,我们不过是找他要债罢了,便是闹到官府,也是我们有理。” 她是出现幻听了吧,阮娘呆呆看着壮汉手上算不上厚的纸,又呆呆扭头看向一脸羞愧的余良,嘴巴张张合合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阿爹,他说多少?” 余良低着头不敢看她,壮汉‘好心’提醒:“一万一千二百三十三两,我们东家说了,零头可以给你们抹去,只需还一万一千两便即可,但明天得还清,多拖一天便得多付一天的利息,况且这利息,呵,可不低呢。” 一万一千两,她几辈子都还不清,阮娘茫然地扭头看向河对面,茶茶以后的药钱要怎么办呢? 好好的,为何要赌呢?赌就算了,为何还要欠这么多呢?这世上还有那么多人挣扎在温饱线上,还有那么多人需要行走在刀尖上才能活下去,却还是有那么多人随随便便就把家产‘送’出去,原来人拥有得太多,当真会作天作地,不自量力地追逐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为此还会费尽心思想要得到它。 最后又得到了什么呢? 阮娘真想当这一趟没来过,这下怕是把家里养的那一千头猪和宅子田地全卖掉都不够还的,也不知道奶奶能不能让她带着茶茶回去住? 不知过了多久,壮汉们都走了,小小驾着马车来接她,阮娘却傻呆呆地站着。 余茶撩开车帘,从车窗探手捏上阮娘的下巴,一张哭丧的脸可怜巴巴地看着她,活似闯下大祸一般。 余茶轻叹,“先上来吧。” 一上马车,阮娘就搅着手指看向余茶,欲言又止,不知该不该告诉她这个‘噩耗’。 可惜她在这顾及着余茶的身体,与小小一同坐在车辕上的余良可半点没想瞒着,见着余茶当即悔道:“茶儿啊,爹对不住你啊,咱们家的好日子怕是到头了啊。” 他痛哭流涕地诉说着自己犯下的罪状,说自己年初结识了王老五,当时只是好奇才跟着他进赌场的,后来在王老五的怂恿下赌了几把,赢了一千两,接着慢慢地上了瘾,便不时来一趟赌场,岂料输多赢少,不知怎的,就欠了这么多。 余茶安安静静地听着,期间好似被他哭得有些烦了,抬手捏捏自己的眉心,淡声道:“既如此,还完债你便去拾起老本行吧。” 余良抹抹眼角,点头:“我也是这般想,爹闯了祸,总得想办法弥补,只是变卖家产后,茶儿怕是要过一段苦日子了,好在还有阮娘,有她照顾你,爹出远门也能放心些。” 阮娘越听越觉得不对,老本行是什么?为何还要出远门?她们家有多少家产?变卖后真能还清债务吗?还有,阿爹好似有些听余茶的话,叫他拾起‘老本行’就乖乖拾起‘老本行’。 到了家,余良又向范珍坦白了自己所犯下的错,令阮娘感到诧异的是范珍竟然很平静地接受了,一点都不闹,甚至还要跟着余良出远门。 范珍掌管着家里的财政大全,她打开库房,拿来账本,对着算盘“噼啪”一通拨弄,然后叹道:“将县上的铺子和猪场都卖掉估计能有个八千两,加上这库房里的东西,再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通通卖掉,勉强能凑够一万多两银子。” 县上竟然还有铺子?阮娘看一眼余良,顿觉心痛痛,这个败家爹。 余良垂着手站在一旁,像个小媳妇一样抹着眼泪,“阿珍,谢谢你。” 范珍没理他,而是向前走几步握上阮娘的手,一脸歉疚道:“孩子,是我们对不住你,先前承诺的十两银子怕是暂时只能先给一半了,你若是……若是不嫌弃便先住着,这座宅子我们不会卖,一日三餐也不会亏待了你,待我和阿良去挣到银子再将欠你的加倍补偿给你。” 阮娘不知道自己如今该以什么心情面对他们,她满心欢喜地等着月底领银子去买小猪仔,结果阿爹把家产败光了,万贯家财啊,她本可以领一辈子的,但如今都成了空。 不过好在还能领五两银子,而她一开始就是奔着银子来的,再说现在一十八寨已经有一大笔银子了,只要大当家好好运用这笔银子,总能为一十八寨的人谋得另一条生路,大抵也不需要她再独自瞎操心了。 阮娘看着眼含希冀的爹娘,又看向一脸平静的余茶,其实在回来的路上她就想过要把余茶带回奶奶家住的,哪怕这跟她的初衷有些违背,不过现在宅子不用卖了,虽然不知道他们俩还完债还剩多少银子,但阿娘说她们的一日三餐不成问题,况且……她确实有些舍不得余茶。 “我会好好照顾茶茶的。”阮娘向他们保证。 闻言,余茶缓缓舒展紧绷的身子,却不大敢对上阮娘的目光,只微垂着眸,看着像是在慢慢消化着家里即将破产的事实。 她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站着,眼神看向地板,不大红的唇微抿着,一言不发,像崖峰上的孤影,与月对照。阮娘忽然就有些心疼了,转头看一眼爹娘,然后忍着心中羞涩张开双臂将她轻轻纳入怀中,一边拍抚着她的背,一边哄道:“没事的,茶茶,还有我呢。” 见状,余良和范珍极为识趣地悄悄溜走了。 被温热包裹的一瞬,余茶眼睫也跟着一颤,她张了张唇,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抬手缓缓圈住她的腰,贪恋地移了移脑袋凑近她的颈窝,近乎叹息地念道:“阮娘。” “我在。” ———— 余良的动作很是迅速,当天就变卖了家产,第二天阮娘从房里出来后,偌大的余宅已空了大半,连家仆都不见了,她走了一圈,没找到经常一起说闲话的小桃子,只看见阿爹站在客堂正向一名男人叮嘱着什么,本想扭头回去找余茶,余良却对她招了招手,“阮娘,你过来一下。” 她疑惑地走过去,看一眼低着头的男人,好像是厨房里砍柴的小方。 余良先是叹口气,再道:“家里的仆人能散的我都给散了,只剩两人,小小是茶儿的贴身丫鬟,也没什么亲人在世了,我就让她留下继续伺候着茶儿,小方也一样,平常有什么杂活重活的都可以让他去干,放心,咱们家还会东山再起的。” 他说得一脸自信,好似东山再起是多么容易的事一样,从昨天阮娘就隐隐感觉哪里不大对劲,今天终于知道了,是余良的态度不大对劲,一般人突遭破产,难道不该慌乱、迷茫、无措、羞愧、彷徨、不安,睡不着觉吃不下饭,一蹶不振的吗,可他却只掉了几滴眼泪,就能迅速想好后路,并将一切都安排得井然有序,范珍也是,竟然没有一哭二闹三上吊,接受得太过平静,好像早知有此一劫似的。 虽找出了不对劲的地方,但阮娘还是想不通他们为何能如此平静地接受这种‘天塌了’的变故,总不至于破产是假的吧。 余良夫妇走了,应阮娘要求,留下十头小猪仔给她们养,但猪场被梁家的人买走了,阮娘只好和余茶商量把那十头小猪仔放到西边偏院来养。 余茶却一脸不情愿,她只要一想到以后说不定每天都要闻到猪便便的味道,就觉得这座宅子不干净了,但阮娘眼神亮晶晶地跟她担保:“茶茶你放心,以后我会把小猪仔洗得干干净净,保证一点味道都没有。” 她顿时觉得余良欠那么多钱就是一场错误,起码得留下猪场。 余茶轻咳一声,‘好心’提议:“打扫猪栏的事交给小方就好,你不用那么辛苦。”也别沾上一身味儿。 “我不辛苦的。” 阮娘傻兮兮地开心着家里还有十头小猪仔可以养来卖,虽然对于见过‘世面’的她来说,十头猪也卖不了多少钱,但对于她们村里的大部分人来说,家里有十头猪也算一笔不菲的财产了。 更何况她们家现在落魄了,阿爹阿娘去做回老本行——卖皮草,但这都需要本钱以及要承担风险的,望父成龙还是不大现实,而她们家现如今还有四口人要吃饭,却没一个人是可以去挣钱的,反而余茶还要付工钱给小小和小方,也不知道要付多少银子呢? 想着,阮娘便瞄一眼余茶,余家落魄,而她却选择了留下来,怎么算她如今应该也算余家的人了吧,那……问一问家庭支出应当不过分吧。 正文 第15章 说疯话 说服自己后,阮娘便拉着余茶的袖子,小媳妇般问道:“茶茶,你……给小小和小方算多少的工钱啊?爹娘给的银子够不够用呢?” 余茶睨一眼自己被扯到变形的袖子,顺势拉过她的手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轻捏着她虎口处的薄茧,淡淡说道:“不知道,阿娘一次性付了他们一年的工钱,但她没给我钱,还说你会养我的。” 说到这,余茶抬头看着她,“阮娘,你会养我吗?” “……” 阮娘怀疑这个女人在算计她只闻其音未见其影的五两银子,但她脸上并没有什么伤心的情绪,也没有哭得梨花带雨,问的时候更没有作出什么小可怜模样,只淡着一张脸,似端庄却没什么感情的人偶,连要人养都问得如此平静,仿佛她养不养都无所谓一样。 “可是我没有银子,阿娘说每月给我五两银子,但她连小小和小方的工钱都提前付了,我却连一文钱没有拿到,他们也没给你钱,那到月底我没拿到银子,咱们都喝西北风吗?你看病吃药的钱也没有留下吗?” 阮娘试探地说道,她才不信阿爹阿娘没有留钱给余茶,不然以她这副病秧子的身躯哪挺得到他们东山再起的时候。 余茶摇摇头,不大确定地说:“他们是不是不想要我了,毕竟我身子差,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没什么用,家里也落魄了,我还要看病吃药,这些都要花很多银子,以往富足时还能养着,但现在,养我应该很累,他们想好好过个晚年生活,然后就带着剩下的钱跑了,把我这个累赘留给你。” “……” 她就说余茶不可能没受到家道中落的影响,她只是不说而已,但什么都憋在了心里面,如今才一个晚上就憋出毛病来了,才会这样揣测爹娘。 阮娘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看余茶的眼神好似她受了什么刺激似的,在这儿说疯话呢。 余茶一脸淡定,心下却不由轻笑,觉得这般模样的阮娘很是可爱。 “不会的,阿爹阿娘那么疼你,不会不要你的,你……莫要想太多。”阮娘捏捏她的手,觉得留她一人在房间可能又会东想西想,便拉她站起来,道:“咱们先不讨论这个了,你随我去喂小猪仔吧,有点事做总能开心些。” 余茶淡定的脸微僵,平常好似风吹便倒的人现下被阮娘生拉硬拽也没能让她的脚步挪动分毫,阮娘不由奇怪地看向她,“茶茶,你的力气好似有些大。” 她花这么大力气都拖不动,这会一点都不像病秧子了。 “我,我好似……有些头晕。”余茶单手扶上额头,病秧秧地倒在她身上,有气无力道:“喂猪的事就让小方去做吧,咱们家付过工钱的,你陪我躺会儿吧。” “那我扶你去床上躺着,之前小方一直在厨房打杂,可能不懂怎么喂猪,我去看看,顺便教教他。” 说完,阮娘也不管她同不同意,扶着她就往床边走,极懂事地替她脱下外衣,等她躺倒后,扯过一个被角盖到她的肚子上,轻拍拍,叮嘱道:“不可以为了贪凉就掀开被子,我去叫小小进来给你扇扇子。” 余茶静静看着她头也不回地离开房门,觉得她跟爹娘承诺的“会好好照顾茶茶”的话有些假。 等小小进来后看到的就是她家高贵的主子正侧躺在床上,左手撑着脑袋,右手摇着小蒲扇,本该极具冷艳风情,却被她腰肚上盖着小被角破坏了这份气质。 小小暗自可惜,余茶却忽然看过来,眼神没什么情绪,却无端让她觉得心尖一颤。 虽然知道主子的脾性,但自己是被夫人叫进来的,想来主子也不会说她什么,小小微一福身正打算退出去,余茶开口了,“让余良寻个合理的借口,尽快把那猪场买回来。” 早已习惯主子的各种奇怪要求的小小一点也不惊讶她的要求,当下恭敬应道:“是。” 其实有时候她是真羡慕夫人,不管什么时候都能让主子为她费尽心思,使尽手段,这次更是与猪同住一座宅院,就是不知道以后主子会不会同夫人一起去割猪草喂猪,想想那个画面,小小就浑身打了个颤,暗骂自己大不敬,她还是赶紧稍话去吧,晚了可能主子真被夫人拉去喂猪了。 西边偏院本是用来堆放杂物的,共有三间房,如今倒也未曾多改动,不过是把其中一间房拆下一面墙再围上红栏,用来当小猪仔的居所。 阮娘到时,小方刚好在喂猪,那排猪槽里绿中带白,毛发一块黑一块粉的小猪仔“哼哧哼哧”地拱着彼此的大鼻子,挣着抢着狼吞虎咽着。 它们吃得极香,阮娘却看得有些心疼,她就说小方不会喂猪吧,谁家好人的猪食里还加了米的,人都不够吃,还给猪吃,真是……气煞她也。 阮娘袖子一撸,不是那么理智地踏步过去,“小方。” 刚把桶里的猪食倒进猪槽的小方被这道怒中带着无奈的声音吓得身体微抖,猪食瞬间撒了一些到地上,两只小猪仔立马傻傻地丢弃‘豪华大餐’,低头寻觅‘稀瘦残羹’。 小方拎着桶,转身躬身行礼,“夫人。” 木愣愣的。 阮娘白眼微翻,随意点头后就开始教授他喂猪之道,然后又教育他做人要有节俭的品质,最后贼兮兮地打听他的工钱几何,可小方一遇到工钱的事就开始变得鬼精鬼精的,插科打诨地糊弄她。 笑死,她又不找他借钱,有啥不能说的。 手里只有三百二十一文钱的阮娘犯愁了,以前小桃子就说过她的月钱有一千八百文,属于三等丫鬟,余宅还包揽了他们的吃穿住,基本不需要有花钱的地方。 是以,她从小就觉得余宅里的丫鬟小厮单个拎出来都比他们大耳朵村的人要富足一些,也难怪小方要防着她,毕竟她确实比小方还穷,穷很多。 就在阮娘为钱发愁时,王虎妞来了,急匆匆地催着小小快点带路,小小被她催得差点露馅——走出习过武的步伐,好在刚走到偏院时,王虎妞就看见阮娘一副愁容地走出来。 “阮娘,出事了。”王虎妞满头大汗都来不及擦,三两步窜到她面前,张嘴就道:“奶奶被官府的人抓了。” “你说什么?”阮娘瞪着大眼睛抓上她的肩头,力气大得手指泛白。 “哎呀,我也说不清,是……”王虎妞一抹眼皮上滴下的汗珠,看一眼旁边正竖着耳朵的小小,探头凑到阮娘的耳朵边上,小声道:“寨子里传回的消息,今早刚被抓走,咱们的人在四处打听消息努力捞人了。” 阮娘只觉四肢冰冷,渐渐冻住她的心脏,脉搏却在剧烈蹦跶。 她长腿一迈,越过小小就冲了出去,王虎妞紧随其后。 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小小立马施展轻功,瞬息回到主院,敲响房门,“主子,婢子有要事禀报。” “进。” 得了允许,小小轻推房门,急步走到床边,躬身道:“夫人的奶奶被官府的人抓走了,夫人现在跑出去了。” 她刚说完,就见阮娘眼眶红红地冲进来,却看也不看她们一眼,拿下墙上的大刀又冲了出去。 余茶看着她杀气腾腾的背影,吩咐道:“跟上去,别让她被人给欺负了,别暴露身份。” 正文 第16章 民风开放 “可是我走后,您……” 未说完的话在余茶轻飘飘的眼神下断了开来,小小深吸口气,道:“婢子遵命。” 人都走完后,余茶才从床上起来,刚行至门口便弯腰咳上几声,她自嘲一笑:这破身子也不知能活多久。 而阮娘抗着大刀出去后,却因没看到王虎妞而有些茫然,人去哪儿了?难道有急事先走了? 阮娘在余宅周围找了一圈也没找着人,又想到奶奶怎么说也是寨子里的三当家,大当家不会见死不救的,要不先回一趟寨子吧。 她抗着大刀走在僻静小径上,刚行至山脚便听到一阵打斗争执的声音,其中有两道声音无比耳熟,阮娘敛眉快跑过去。 “王虎妞,你跟这个拿着大刀从山上下来的土匪究竟有何干系?为何要帮着她欺负我们村里人?莫非你跟她一样,也是个土匪?”梁大柱举着砍柴刀对着她们,看一眼她们手里的破大刀,有些害怕地后退半步,又想到后面还有五名村民同他一起对峙这两个女土匪,便不觉又多了些胆量,继续喝道:“你快把刀放下,不然我们定要抓你去见官。” 王虎妞手中的大刀往前一指,“抓我们去见官,你有何证据证明我们是土匪,总不能是因为我们手里这把破大刀吧,反倒是你梁大柱,意图杀害一名无辜的女子,罪无可赦啊,若不是我恰巧出现拦下你,这会你怕是不仅在蹲大牢,还要给大耳朵村蒙羞,到那时我们大耳朵村的姑娘小伙都再难说亲了啊。” 那五名村民无动于衷地听她说了一大堆,直到听到最后一句才有些骚动,彼此面面相觑起来。 这时,赵沫儿也举着大刀指向他们,气势汹汹地撩下狠话,“我乃王家村的二丫,拿大刀上山不过是想猎些野味,你们村这个叫什么梁超的,见我正在猎杀一头野猪,便想对我谋财害命,幸好我有点功夫在身,砍了他的手臂一刀,他恼羞成怒便想将我杀害,你们等着,我们王家村不会善罢甘休的。” 话刚落,王虎妞便一脸恨铁不成钢地拿刀指着梁超狠狠一抖,“你,当真是糊涂啊。” 梁超身后的村民皆看向梁超正在渗血的左臂,心里已经信了五六分,犹犹豫豫地后退一步,他们家各有儿女,又恰逢说亲的年纪,若此事当真,那…… 早已经躲到树上偷听完整个过程的阮娘适时走出来,状若焦急道:“二丫你怎么在这儿?你的七个哥哥,两个叔叔,三个姨正在到处找你呢,这会儿已经在往大耳朵村找过来了,你快回去吧,别让他们担心。” “我不回去,让他们找过来好看看你们大耳朵村是如何欺负人的。”赵沫儿绷着脖子,表现得极其任性。 梁超在村里也不算什么好人,仗着自己叔叔是里正没少在村里同人发生争端,他身后的村民本就看他不顺眼,但他说拿大刀的都是土匪,他们才与他站到同一条线,可现下阮娘也拿着大刀出现,她总不至于是土匪吧,身为余家的媳妇,是土匪,真真是笑死个人。 于是,几名村民权衡利弊后,天平称已经偏向了王虎妞那一方,互相对视一眼后,快速压倒梁超,为防他瞎嚷嚷得罪人,还拿汗巾堵住他的嘴巴。 “这,二丫,你看怎么处置他好?”李光陪着笑脸,赵沫儿却不理他,“哼”一声,用鼻孔看人。 没办法,李光只好把求助的眼神看向王虎妞,王虎妞轻叹,“二丫刚刚说她价值二两银子的猎物被梁超吓跑了,损失重大啊。” 李光立马心领神会,弯腰在“呜呜”叫唤的梁超身上摸索一番后,搜出一锭小银子,掂量着也有个一两余,他咬咬牙,挤出一抹笑递过去,“虽然没有二两,不过也挺多的了,您看,能不能将此事轻轻揭过去呢,反正您也没受到什么伤害不是。” “你这叫什么话,什么叫反正也没受到什么伤害,你们意图谋害人家,成功了是不是就来个杀人灭口,没成功就来句“反正也没受到什么伤害”想轻飘飘揭过去,我告诉你们,王家村是出了名的护短,你们好自为之吧。”王虎妞气咻咻地瞪着他们。 总有那么一些人,为一己之私而选择抛开良知,他们善诡辩,无视律法,也永不认错。 赵沫儿领着两人走上山,无人注意时又拐进另一条小径下山,对她们解释道:“前两天,兰桂坊的月儿上山采草药被毒蛇给咬了,吊着一口气被同行的人抬到丹心堂,但诊金加解毒丸就要十一二两,又不能先欠着,芬姨着急就从那批钱财里拿了一锭尚未重新铸造的银锭子去付诊金,岂料刚走出丹心堂没多久就被官府的人抓走了。我们的人没办法靠近牢房,这趟只能先去县上找湘……湘姐打探打探消息了。” 阮娘接触过那批钱财,知道那些银锭子上印有标识,需要重新铸造才能使用。 可对于湘姐是谁,阮娘是一点都不清楚的,但她相信赵沫儿,对方说咋办就咋办,虽然她心里着急担忧奶奶,但她除了寨子里的人也没人可信了,更找不到人能帮她把奶奶救出来。 湘姐住在一座华丽的大楼里,楼外有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在‘勾搭’路过的行人,浓重的脂粉味好似把整座楼都腌入味了一样,说是十里飘‘香’也不为过。 刚一进门,阮娘就被一片又一片的‘花白’闪瞎了眼,她偷偷看向一旁的虎妞,觉得她应该来过不少次,竟然能无比老炼地与一名女子调笑起来,当真是违背了她那一副“憨厚老实”的外表。 我朝民风开放,龙阳磨镜皆不少见,但她没想到这里面竟然还有不少女顾客。 便是再土,再没见识,阮娘也该知道此地为何处了,她轻轻拨开搭上她的肩的小手,踩着小碎步挪到赵沫儿身边,扯扯她的衣袖,小声道:“沫儿,咱们还是快去找湘姐吧,这些人太可怕了。” 热情得像是要把她吃掉一样,她又没有银子给。 赵沫儿拍拍她的手背,对面前娇笑的女子道:“湘姐在吗?” 时莺捏着手帕掩唇一笑,眼神在她们身上来回转了一圈,意味不明道:“怎么,这是有了新人忘旧人了,平常都是喊“湘儿”的,如今直接变“湘姐”,凌湘听到该伤心了。” 赵沫儿苦涩一笑:“她不会的。” 正文 第17章 不近女色 凌湘是怡红院的老鸨,年纪却不大,只有二十八岁,但比赵沫儿大十岁,故而叫“湘姐”也没错,更何况这还是凌湘让她这么喊的,赵沫儿赌气地想:那她就喊一辈子的“湘姐”好了。 阮娘不知道她们之间的渊源,只感觉时莺看她的眼神仿佛她是待宰的羔羊一般,叫人心里毛毛的,她又扯了扯赵沫儿的衣袖,“沫儿,咱们快点吧,我担心奶奶的身体。” 牢房那种地方能有好过的吗,壮士进去都得掉层皮,何况宋淑芬这个老土匪,指不定怎么被折磨呢。 但不巧,她的催促被时莺这个小魔女听到了,当下一挥手帕,抬手在阮娘的颊边轻滑了一下,凑近她呵气:“小美人很着急吗,不若这样,你亲姐姐一口,姐姐便带你们去如何?” 对方道行太深,‘不近女色’的阮娘浑身不自在起来。 “时莺,她已嫁人,你莫要再调戏于她。”赵沫儿往旁边挡了一下。 时莺一脸不在意,“那有什么,来这里的哪个不是已经成婚的,不也照样玩得不知今夕何夕。” 时莺并不丑,相反还有几分姿色,只是阮娘一想到余茶那张孤高冷艳的脸,就觉得眼前这张只有些小美的脸蛋有些面目可憎起来,长得没她娘子好看,还贪图她的美色,当真是不要脸。 但阮娘不敢随便发臭脾气,怕得罪人,探听不到消息,救奶奶就会更加艰难,可要她亲一个陌生女子她也是万万亲不下去的。 可时莺好似并不想放过她,虎视眈眈地盯着她,一副不亲不给过去的模样,将女流氓演出了精髓。 正当阮娘想着先妥协,以后再找机会揍她一顿时,一名瘦弱的男人撞了过来,站不稳般揽上时莺的肩,在对方要推开他时快速掏出一锭银子,“美人,陪爷喝酒去,这些就都是你的。” 这锭银子足有五十两,阮娘看一眼那名胡子有些没贴牢的‘男子’,心想:哪来的富家小姐,陪个酒就花出去五十两,当真是不知人间疾苦。 时莺被五十两银子勾走了,赵沫儿趁机带着阮娘二人快速跑上楼,熟门熟路地敲响左边最后一间房,里面传出的“进”字婉转有韵味,人也长得极为温婉柔和,似邻家的温柔大姐姐。 凌湘看一眼赵沫儿,随后扫一眼她带来的两名女子,视线在阮娘的脸上停了一会儿,笑道:“这位姑娘瞧着好似有些眼熟,不知你可认识一位姓潇的女子?” 顿了顿,她又道:“约莫三十岁左右。” 面对所有人的目光,阮娘想都没想,快速摇头,“不认识。” 她从小到大不是在喂猪就是往一十八寨跑,总共也没认识几个人,更不认识姓潇的人。 见凌湘有些失落地垂下眼眸,赵沫儿往她面前一坐,忘了自己刚刚赌气的想法,张嘴便道:“湘儿,我们想向你打听点事情。” 聊起此行目的,阮娘是最着急的一个,当下往赵沫儿旁边一坐,也跟着喊:“湘儿,你有没有办法探听到牢房里的情况?” 赵沫儿瞥她一眼,又转头看向凌湘。 怡红院是达官贵人的寻欢作乐之地,也是“百晓阁”掌握消息的来源地之一,而凌湘也并非只是单纯的老鸨,她在这儿的主要目的便是打探消息,包括牢房里的事。 不过要想从她们手上拿到消息还需支付一定数额的报酬,这个规矩赵沫儿一早便知,当下心甘情愿*地掏出两锭大银子。 但阮娘并不知晓,故而看到那两锭大银子时眼睛都要瞪出来了,她不可置信地瞪向赵沫儿,来时没说还要花一百两才能得到一个消息呀,早知如此之贵,她……她便找人借点银子再来了。 凌湘看一眼银子,柔声问道:“打听何事?” “宋淑芬在牢里有没有受人欺负?要怎么样才能把她救出来呢?”阮娘急切地问道。 凌湘一听这个名字便知道这人不在她们重点关注的范畴,抬眸对她们说道:“你们稍坐两刻钟,我去找人问问看。” 打探消息需要时间,阮娘知道着急也没用,但她就是静不下来,一会看看撑着下巴在发呆的赵沫儿,一会看看大口吃糕点的王虎妞,最后看向还没被拿走的一百两银子,叹道:“真贵啊。” “这有什么。”王虎妞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口饮下后继续道:“这还是最便宜的了呢,据说花万贯买一个消息的人并不少呢。” 阮娘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这钱如此好挣的吗?” “好挣不好挣不知道,但有钱人是真有钱。”王虎妞吃饱喝足拍拍手,打了个嗝,“故而人人都想变有钱,只要有了钱,就能换取更多的消息,挣来更多的资源,从此彻底与咱们穷人拉开差距,成为高不可攀的‘上等人’,有机会再买个官来当当,那银子更是源源不断地流进来。” 人类自古便要分个三六九等,‘下等人’费尽心思抢夺资源想要一跃成为‘上等人’,而‘上等人’中更常见的手段便是通过剥削‘下等人’维持自己身为‘上等人’的地位。 说白了,阶级的本质无非就是靠掠夺与剥削来维持。 正文 第18章 橄榄枝 凌湘带回的消息有些不大妙,那狗官认定了宋淑芬乃山上土匪,伙同同伙抢走别人孝敬给他的‘心意’,于是刚把人抓回来时就动了私刑。 阮娘气得面红耳赤,抱着大刀就要去劫狱,王虎妞和赵沫儿赶紧抱住她:“冷静,冷静,咱们就这样闯进去非但救不了芬姨,还有可能将自己也搭进去。” “咋冷静,奶奶年纪那么大了,摔个跤我都怕她没了,那狗官竟敢动用私刑,看我不宰了他。”阮娘眼眶红红,挣扎着要去跟人鱼死网破。 她简直不敢想象那个五十多的小老太在牢里过的是个什么鬼日子。 阮娘一身牛劲,奈何王虎妞的力气更大,三下五除二就把她抱摔坐在座垫上,吼道:“再蹦跶我劈晕你。” “人咱们肯定是要救的,但总得有个章程,你就这么冲过去也于事无补。”王虎妞按着她,转头问道:“湘儿可有什么救人的办法?” 赵沫儿扭头瞥她一眼,接过话头,“湘儿放心,我们有银子。” “对,多少银子都可以,只要能救奶奶。”阮娘挣不开王虎妞的钳制,便把希望寄托到凌湘身上。 凌湘至始至终都像个看客似的,无论是她们刚才那一通闹腾,还是现在用一种殷切的目光看着她,她都不紧不慢地抿着茶,只是眼神总放在阮娘的脸上,似在追忆什么人一样。 她看着阮娘,柔声道:“方法有二,一:把县令丢失的银两还回去,二:京都派了钦差大臣过来,现如今居住在小楼别院,若你奶奶当真无辜,可去求钦差大臣做主。” 那批银两不多不少,总共一万两,但寨子里总有一些事是急需用钱的,这会早就不足一万两了,而奶奶……也并不无辜。 这时,房门被敲响,凌湘去开门后便再也没回来过。 阮娘把目光放到赵沫儿身上,带着希冀道:“咱们能不能凑够一万两给那狗官,然后再去钦差大人那里举报狗官贪污?让钦差大臣来个人赃并获。” 赵沫儿微偏头,底气不大足地说:“前些日子,凉州发生水灾,兰桂坊收留了十几名失去至亲又无家可归的女子,阿娘便动用了那批银子,如今我也不知还剩多少。” 银子可能凑不出来。 “便是一分没花,再想拿出来,其他当家人怕是也不大会同意。”王虎妞补了一句。 她经常进寨子里,对于其中几位当家的心思可以说是了如指掌,这次寨子得了这么一笔横财,怕是又要闹着分财产解散寨子了。 一十八寨收容的人越来越多,虽然兰桂坊中大部分女子也会找一些活计挣个几文钱,不过有一部分的开销还是寨子在承担,时间久了,寨子里那些拿着刀整天出生入死的人便有了意见。 阮娘有些失望,她们寨子的初心本就是劫富济贫,如今却有人想带着劫来的钱财退出,那她的奶奶怎么办?奶奶对寨子的事那么上心,为兰桂坊付出过那么多,如今却落不着一个好。 所以,她们忙忙碌碌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赵沫儿见她不说话,心里也不好受,却只能安慰:“你先别冲动,我觉得你的法子或许可以一试,待我回寨子跟阿娘商议一番,看能不能先把银子凑出来,你放心,阿娘跟她们是不一样的。” 确实不一样,赵浮兰不会整天想着分钱散伙,她只是个——富有同情心的人罢了。 阮娘觉得不能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她也得想办法。 赵沫儿和王虎妞离开怡红院后,阮娘也低着头打算去衙门附近转转,看能不能探听到什么消息,不料刚走下楼梯便被人拦住了去路,她抬头一看,第一眼便看到那个贴着假胡子的‘败家女’正揽着时莺狗狗祟祟地往她这个方向瞧,第二眼才看到挡在她面前的是谁——王家村里最富有的女人——王怡。 这个女人曾经也向她抛出过‘橄榄枝’,但王怡是十里八村中出了名的好女色、多情种,宅院里相好的女子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人虽多情,出手却阔绰,曾经对阮娘承诺的聘礼就有五百两,入了她的宅院每月还能领二十两银子。 面对如此丰厚的条件,阮娘也曾狠狠心动过,但她听说王怡当过将军,功夫不错,族中不少叔伯都在朝当官,而她们当土匪的最怕当官的了,故而阮娘只能咬牙舍弃这么一大窝‘小猪仔’,转而投向病秧子的怀抱。 “听闻你奶奶被官府的人给抓了。”王怡眼神放肆地盯着这张勾人的小脸蛋,身体却极为克制有礼地与她保持着一臂的距离,“如何,同我聊聊?” 她看上阮娘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哪怕知道对方如今已嫁人,再见面她还是忍不住为这张脸着迷,但何况阮娘在余宅过得极好,被养得圆润了一些,皮肤白里透红,华衣点缀高挑身影,显得越发迷人了。 王怡要钱有钱,有人脉有人脉,阮娘微一思索,便跟她进了二楼右手边第三间房。 正文 第19章 大事 身为主子的贴身丫鬟,有时要知晓许多不为人知的隐秘,比如这个王怡恰巧就在小小调查过的名单里头,她一看夫人跟觊觎过她的女人单独进了房,急忙抛下身旁不断劝她喝酒的时莺,闪身出了怡红院,再出现时已跃上怡红院的屋顶,她一边压压唇边松开的胡子,一边揭开一块瓦片。 王怡找阮娘无非是贼心不死,刚一落座便说她有办法把宋淑芬救出来,条件是要阮娘入住她的宅院。 她不会强取豪夺,但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若是放在从前,阮娘即使不敢指着她的鼻子骂,也要阴阳几句,竟如此不要脸地拆人姻缘,但阮娘如今有求于她,只能低着眉眼说自己要考虑一段时间。 说是考虑,但阮娘心中早有答案,奶奶不止是给了她第二次生命的人,也是她唯一的亲人,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她都是要救的。 出了怡红院,阮娘直奔衙门,却不敢靠得太近,只在周围兜兜转转,也不知转什么,就是想转转。 而那边还在房里的王怡则胸有成竹地自斟自饮着,就在她沉浸在即将抱得美归的美好幻想里时,身后突然响起一道掌风,她头也不回地往旁边就地一滚躲了过去。 “你是何人?胆敢袭击本小姐。” 王怡一脸怒容地看着这个连面都未蒙的瘦弱男子,视线从他微开的胡子上瞥过,还未细瞧,对方便一言未发地攻击过来。 武功比她高,招式狠厉,完全是处处压着她打,简直欺人太甚,但哪怕对方杀了她,她也没办法反抗。 没一会儿王怡便被人压倒在地,接着一顿拳打脚踢往她脸上招呼过来,半点技巧也无,像是发泄般,拳拳到肉。 一刻钟后,‘瘦弱男子’甩甩有些酸疼的手臂,一脚踩在王怡那张‘五彩缤纷’的脸上,威胁道:“我们主子看上的人你也敢抢,活腻了是吗,再妄想不该妄想的,我要你狗命。” “呜……”王怡本想问“你主子是谁?”,但她脸都被打肿了,硬是连一个字都说不清。 撂完狠话,小小又翻窗而出,刚踩在大街上便感觉唇边凉飕飕的,她抬手一摸,半边胡子不见了,定是刚刚打人时不小心掉在了那间房里,她暗骂商贩黑心肝,沾不牢的胡子都拿出来卖。 小小抬手摸向下颌边上,好在人皮面具是好的,她无视周遭诧异的眼神,脚步一转,也往衙门的方向走去。 而阮娘已经发现有两拨人给狱卒塞银子了,每过半个时辰,衙门的西南院门便会有一名狱卒出来溜达一会儿,然后东边拐角处就会有挎着篮子的人冲出来,偷偷摸摸给他塞银子,接着狱卒就会领他进门,大概半刻钟又会出来,满满的篮子也变得空荡荡。 半个时辰后,一名膀大腰粗的女狱卒出来了,阮娘藏好自己的大刀,摸出攒了好几年的三百文钱,一个箭步窜了过去,甜甜道:“姐姐,我能进去看看我的未婚夫吗?我有钱。” 她不敢说奶奶,怕狗官跟狱卒通过气,一发现有人要去探视便设下埋伏。 三百文钱相较别人给的不算多,但阮娘模样长得比别人好,便是她一个女子见了都不免心动几分,女狱卒收下她的‘小心意’,问道:“你要探望谁?” “陈大柱,姐姐能带我进去吗?我不会久呆的,只瞧他一眼,说上两句话,我就出来了。”阮娘拉拉她的衣袖,小小地撒了个娇。 嘶~ 这娇娇憨憨的模样,若是让主子知晓了,不定怎么介意呢,小小蹲在墙根,悄悄摸摸地望着她们,心里犹豫着要不要将此等‘大事’压下。 “陈大柱?刚刚不是有人来看过了吗?”女狱卒有些奇怪,但对于阮娘的撒娇有些受用,问过之后就挪了一下脚步,明显只是随便问问而已。 不过阮娘还是解释了一下:“刚刚进去的人是我的未来婆婆,她说大柱想见见他的未来媳妇长什么样,便让我过来了。” 陈大柱的名字就是阮娘从刚刚进去的阿婆嘴里听到的,便想着用他的名头进去看看奶奶,虽然到时可能会被陈大柱戳破谎言,但她仍抱着几分希冀赌囚犯不会随便多生事端。 女狱卒有些可惜地看着她,陈大柱她知道,长得丑不说,此次进来还是因为失手打死了人,这种人都能娶个如此漂亮的媳妇,当真是老天瞎了眼啊。 地牢的环境很差,阴暗、潮湿、闷热、味重,根本就不是人住的,阮娘还没见到奶奶便被这种烂环境熏红了眼眶。 她跟在女狱卒身后东张西望着,很快便在第三个牢房里与奶奶那双满含怒火的眼神对上,奶奶的衣裳沾着血,阮娘眼里蓄着的泪不自觉便滑了下来,抬脚就要朝那边走去,女狱卒却一把拉过她的手腕,“哎,走错了,你夫君在这边呢。” “……” 正文 第20章 纠结 若是知道陈大柱如此难缠,阮娘说什么都不会冒用他的名头的,三百文只能探视一会会儿,而陈大柱竟然对着她叽里呱啦了一大堆,还真当她是他母亲安排过来的未婚妻,罗里吧嗦畅想了一通未来,害得她都不敢往奶奶身上细瞧,怕他大声嚷嚷,引人注意。 但奶奶的脸色看着没有很糟糕,这让她放心了一点点,得赶紧救奶奶出来才行。 回去的路上,阮娘多了许多心事,一会想起奶奶与她相依为命的日子,脚步不由加快起来,但当她想起余茶时,脚步又不由渐渐放慢。 她就这样走了,茶茶该怎么办呢?会不会以为她是因为余家没钱了才走的?可是她嫁入余家本就是为了钱呀,余家破产了,那她要走似乎也说得过去,就是好像不大有良心,毕竟嫁入余家后也没被谁亏待过,可她要救奶奶,就得去王宅,只是这样会不会太伤茶茶的心了,家里刚落魄,媳妇就要跟别人跑掉,换她她都要恨。 越临近大耳朵村,阮娘就越烦躁,手里的大刀也越发烫手,最后干脆在村口蹲了下来,揪着脚边的小草祸害。 而一路跟着她的小小并不知道自家夫人心里的纠结,她只知道自家主子的媳妇马上就要跟人跑了,于是她一看夫人蹲在村口玩草,心里一着急就先回了余宅,她得提醒主子早做打算才行。 余茶坐在池边亭里一边与自己对弈,一边听小小说着这一程所发生的事,手里的白棋在听到王怡要撬她墙角时掉了下来,片刻又轻捏起打乱棋盘的棋子,一一拾进棋罐。 “你说她这一路走走停停,这会儿还蹲在村口揪草玩?”说完,余茶掩唇轻咳几声,在这当口显得像是被阮娘给气的一样。 小小担忧她的身体,寻找了一会措辞才开口:“应当也不是在揪草玩,许是夫人在纠结事情。” “纠结何事?” 她也不清楚啊,小小暗暗叫苦,贴身丫鬟的工作果然需要强大的反应能力,她在脑子里搜罗了一遍,才找到个合理又可能让主子开心的理由,“许是在纠结要不要跟王怡回去吧,这说明夫人心里有您呢,并且重量还不低,可能跟夫人的奶奶的重量差不多。” 说完,小小也不见她脸上有什么开心的表情,心里不由微跳,难道猜错了,主子不爱听这种话? 余茶看着湖里游来游去的鱼,轻开口:“我要的不是差不多,是她的全部,她的心里只能有我。” 别看余茶整天寡言少语,不争不抢的模样,但小小知道她想要的从未失手过,不论是从前无人能及的地位,还是如今的夫人,只要她想要,总有办法拿到手,并且还能让对方心甘情愿地奉上。 “你说,她会选我吗?”余茶问得极小声,不知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小小,亦或问风、问水、问鱼。 小小也不知道夫人会不会选主子,但她知道主子不爱听奉承的话,这问话又似自言自语,便狗胆包天地自作主张当没听到,扮个哑巴恭恭敬敬地站着。 阮娘心里装着山一般重的事,进房时竟没瞧见亭下遥望着她的两人,只一味低着头想着如何两全。 但她既没有钱,也没有权,这一生也只认识那么两个有钱人而已,其中一个会心甘情愿帮她的有钱人还破了产,剩下另一个却图她的身子,此局好似无解一般。 阮娘长长一叹,直把泪花都叹了出来,她朦胧着视线在房内找余茶,不在,也好,她偷偷走,不对着那张极合她眼缘的脸,也就不会产生那么浓重的不舍。 柜子里有许多属于她的衣裳,每一件都是用极好的布料缝制出来的,阮娘极为爱惜地摸了摸,然后狠心把压箱底的粗布衣裳翻出来,这才是真正属于她的东西。 出嫁时,奶奶没什么可以给她的,所谓嫁妆也全是余家为了顾忌她的面子而安排过来的,她只有这两套粗布衣裳是可以带走的。 阮娘把衣裳打包好,然后抱起大刀,泪眼朦胧地拿脸贴了贴刀柄,她新得的宝刀还没捂热呢,但把大刀留下来,说不定以后还能卖掉给茶茶换药钱。 奶奶常说做人要有良心,不是自己的不能多要,阮娘狠狠心,极为不舍地把大刀塞进柜子里,然后抱着裹好的小包袱,一转身,一抬头——余茶正‘泫然欲泣’地看着她。 也不知她在这看了多久?阮娘感受着自己砰砰跳的小心脏,手指紧紧捏着粗布,还不待她找到借口,便看到余茶的眼角好似滑落一滴清泪,像流星般划过她的心头,留下的钝痛一阵又一阵。 正文 第21章 说话不过脑 余茶就那么倚在门边静静望着她,没有要质问她的打算,也没有要开口挽留她的打算,甚至连眼泪都只落下一滴而已,好似她只是来看看这个刚娶进来的女人有多没良心而已。 阮娘抱着小包袱有些不知所措,她长本事了,竟把茶茶弄哭了。 虽然早知对方不可能放弃相依为命了十年的奶奶而选择一个只相处不到一个月的女人,但亲眼看到阮娘收拾包裹时心里还是感到极不舒服,委屈感瞬间袭了上来,余茶深深看她一眼,压下喉间的痒意,偏头不想再看见她。 可阮娘却把她这副模样理解为:被伤透了心,不愿让人看到自己的脆弱,故而宁愿自己忍着委屈,也不愿开口骂她。 没有指责她,也没有一哭二闹三上吊,去留都随她,但越是这样,阮娘就越不好受,她抱着小包袱踩着小碎步挪到余茶面前,见她眼里还闪烁着晶莹,心脏骤然抽搐了一下,然后就开始说话不过脑,“茶茶,你别哭,我只是想把压箱底的衣裳拿出来晒晒而已,没有要走的意思。” 余茶看着不大明亮的天色,冷声开口:“你要走便走吧,何必再把我当睁眼瞎,说这种有眼睛就能戳破的谎话来诓骗于我。” “如今余家已没落,我又是个病秧子,一个月的药钱都不知几何呢,人也说不定哪天就没了,你留下来也只是受苦而已,说不定以后还要卖身葬妻,未免太过凄凉……” 余茶连气都不喘便说了这么多话,并且好似越说越起劲,阮娘抬手捂上她的嘴巴,彻底截断了她接下来的话,凶凶道:“我不许你这么说。” “我没有要走,我只是要去救奶奶,奶奶被狗官给抓了,要一万两银子才肯放人,但是我没有银子,王怡说只要我去她家就帮我把奶奶救出来。”阮娘一着急,就把自己的底揭了开来,“茶茶,奶奶对我很重要,我不能不救她,王怡很有钱的,等我去了她家,就拿她的银子给你买药。” 她是真这么想的,她没本事靠自己把奶奶救出来,也不认识什么厉害的大人物可以帮帮她,一十八寨又不团结,估计是指望不上了,只有王怡能帮她,既然她选择将自己‘卖’给王怡,那就把利益最大化,拿王怡的钱来养茶茶。 听了她的话,余茶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像是第一天认识她般,将她从头看到尾,最后不可置信地拿下她的手,艰难道:“你……要拿别人的钱来养我?还想让我当你的……外室?” 见她误会了,阮娘连忙捧着她的手解释道:“不是不是,我没有要把你当外室养,我只是想养你而已,如果你能遇到良人,就跟她好好过日子吧。” 说到后面,阮娘的情绪有些低落下来,一点都不想余茶跟别人好好过日子,但她还是继续叮嘱:“望父成龙还是有些难度的,茶茶也要为自己的将来想想,不能总想着等阿爹阿娘发财,做生意都是有风险的,何况阿爹阿娘年纪也上来了,精力不如从前……” 听着她絮絮叨叨,余茶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想生气,又觉得好笑,拿别人的钱来养她,亏这人想得出来。 明明小时候虽然调皮了些,但也没这么不要脸啊,余茶看着她的脸,突然抬手捏了捏,皮也不厚。 阮娘正越说越难过着,突然就被人掐了一下,顿时停下话头,呆呆望着她,喃喃:“茶茶。” “嗯。”余茶放下手,看向被她丢弃在地的小包袱,说道:“家里有一间兵器房,本是替人保管的,但那个人十多年也未曾出现过,估计是忘了,你若急需用钱,可将之先变卖。若是你不想通过花钱的方式救奶奶,我也恰好认识那么一两个当官的,可以帮你周旋一番。” “茶茶。”阮娘呢喃一声。 她本已是大悲,忽闻此言,又是大喜,眼里憋着的泪终于落了下来,巴巴看着余茶想说点什么,却像突然被毒哑了似的,嘴巴几次张合,什么也说不出来。 看着她湿润又泛红的眼眶,余茶的手指互相搓了搓,安安分分地捏着自己腰间的玉坠,淡声道:“那王怡不是什么好人,家中女人一大堆,个个都不是好惹的,你进去怕是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况且她曾当过将军,说不定有暴力倾向,你去了,也许有一天就走在了我的前头。” 如此无凭无证便诋毁一个人,余茶今生还是头一遭做这种事,但她却说得脸不红气不喘,半点也不心虚。 正文 第22章 生气 奶奶的事有了着落,阮娘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小包袱哭了一场,然后眼红红地站起来抱着余茶,软软说:“茶茶,谢谢你。” 余茶紧绷的脸色缓和下来,双手却始终垂在身侧,淡声道:“无需言谢,奶奶也是我的奶奶。” 阮娘摇摇头,还是要谢的,但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察觉到余茶没有抱抱她,心里竟然有一丝难言的失落。 她退开这个有些凉的怀抱,看一眼余茶,见对方眉目冷冷淡淡地看着她,并没有要安慰她的打算,阮娘开始有心思感到委屈了,她闷闷弯腰捡起小包袱打算放回原位时,余茶又开口了,“既已收拾好了包袱,你便先去偏房住一段时间吧。” 阮娘瞬间转过身子,瞪着大眼睛瞪向她,“为何呀?” 不安慰她就算了,还要赶她去偏房睡,阮娘鼻尖酸酸,眼眶红红。 余茶也盯着她的眼睛,缓缓开口:“你有何事都不与我说,我如今有些生气了。” 虽然不大合时宜,但阮娘还是觉得此刻的余茶好可爱,一本正经地说自己生气了,难道是想让她哄一哄? 可是她身上还背负着一个更大的秘密,又不能现在就说出来,心中难免心虚,开口也不免带了些小心翼翼,“那要如何你才能消气?” 余茶看着她左顾右盼的样子,微微摇头,转头喊来小小替她收拾衣物搬过去,随后一边咳嗽两声,一边往房里走去。 一副不想搭理她的样子,阮娘无措的视线追着她的身影。 而小小已经简单地替夫人收拾了两套衣裳,出来时见夫人还抱着小包袱傻呆呆地站在门口,顿时恨铁不成钢地重叹一声,然后‘好心’地伸出两根手指捏着她的小包袱一角将夫人‘牵’出主寝,并‘贴心’地为主子关上房门。 偏房虽然没有主卧宽,但该有的物什并不会少,小小将东西放好后,尽量心平气和地对阮娘道:“夫人,一会儿可以由你来做晚膳吗?我现下要赶去县上找人将宋奶奶救出来呢。” “当然可以,我来做,你快去吧,别耽误了事,晚饭就交给我好了,我最会做饭了。”阮娘忙不迭说道,她现在也没空发呆了,将一直抱着的小包袱放下后,就推着小小走出去,“我现在就去做晚饭,你快去县里吧,要我给你留晚饭吗?” 说完,她又道:“算了,我多煮一些吧,万一你本事大,再回来时还稍上了奶奶,那也能一块吃点。” 小小一句话都没说就被她拉着走到了马厩,心里想说的话最终化为一句,“夫人放心,小姐让我找的人是个大官,定能将人救出来。” 没能见到人她始终放心不下来,阮娘看着小小骑走家里唯一的马后,转身进了厨房。 当然,进的是她们院子里的小厨房,位置在主寝斜左方的第四间房,若是余茶打开窗户便能看见那个企图抛弃她的女人正在厨房里转来转去。 一日三餐的食材都是小方在负责采买,本来做饭也是他,但他做的饭太难吃了,于是就被小小接手了下厨的活计,但是小小的厨艺也好不到哪里去,勉强是能吃的程度,阮娘一早就想自己上手了,只是这几天发生了太多事情,分不出更多心神去顾及其他。 这下可以好好卖弄一下自己的‘优点’了,若是能借此令茶茶消消气,那就再好不过了,阮娘在厨房转了一圈,发现蔬菜就有四种,鸡蛋也有大半篮,灶台上面还挂着一块猪肉,锅里还放着一盘已经剁成块的鸡肉。 都破产了还能吃这么好,果然,有钱人再落魄也比她们穷人过得好。 阮娘熟练地往灶口里架柴起火,然后先把鸡肉炒至半成熟,再加少许水闷上大半刻钟左右,这是奶奶教她的,说这样做会更入味更好吃。 但她最拿手的菜还是鸡蛋,不管是煎的、煮的、还是蒸的,她都能做得比其他菜更好吃一些。 阮娘往大碗里敲了三个鸡蛋,然后加入少许细盐,接着启用她的臂力抓着筷子将鸡蛋打散,再倒入一早准备好的温水,搅匀倒进粗布过滤,最后放进锅里蒸就好了。 她感觉茶茶应该会喜欢这个鸡蛋羹,口感嫩滑又清淡,吃过的就没有不喜欢的。 最后再炒一个菠菜就可以了,家里穷,得省着点才行。 就在她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来忙去时,斜对面那扇窗户早被人打开了一条缝,余茶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竟有些想过去和她一起做饭,哪怕只烧了个火,递个盘子,应该也别有一番趣味吧。 可惜她现下仍有余怒,余茶关上窗户,半躺到罗汉榻上,随手翻开一本《孙子兵法》。 正文 第23章 为了留下来 阮娘端着属于她们妻妻二人的晚饭站在门口磨蹭了一会儿,然后轻敲房门,敲了好一会儿都没听到任何回应。 莫非还在生气?肚子都不饿的吗? 阮娘清清嗓子,高喊:“茶茶,我做了晚饭,比小小做的好吃,你出来吃一点吧,别饿坏了肚子。” 喊完她又等了一会儿,旁边的小飞虫都要往她的饭里钻了,里面还是没有动静,阮娘便自做主张地轻推门,一边道:“那我进来咯,我做了鸡蛋羹,很好吃的,还炒了鸡肉和菠菜,虽然比不上从前,但也够吃了,以后我会努力养猪的,将家里那十头小猪仔养成肥头大耳,卖个好价钱,再买更多的小猪仔回来,总有一天,咱们家的日子还会过得像从前一样好的,一顿吃六个菜……” 她絮絮叨叨,话比从前还要多,也不知是觉得自己错了在努力找存在感,还是想多说点话定一下不安的心。 但她说得口干也没有得到一星半点的回应,阮娘悄悄摸摸往罗汉榻瞄上一眼,见余茶一心只读‘计谋书’,只好在摆好饭菜后拿起蝇刷佯装拍蝇虫,举手在空中东挥一下西挥一下,脚步也‘漫无目的’地走到罗汉榻边。 一道微风掀起半页书角,余茶眼皮都不抬地翻到下一页。 骚扰失败,阮娘挠挠脸颊,憋不住地拿食指勾上她的拇指,软软道:“茶茶,该吃晚饭了。” 余茶撩撩眼皮,瞥她一眼,又看向书本,慢悠悠道:“气饱了。” 阮娘一哽,但她的手指没有被推开,说明茶茶并没有很生气。 阮娘的信心顿时足了一些,瞄一眼她旁边空出的一小块位置,缓缓坐过去,然后抱着她的胳膊依偎在她肩头,巴巴望着她微颤的睫毛,软软道:“我错了,不该瞒着你自己做决定,有事该与你商量才是,茶茶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我一次可好?” 她憋不住事,心里有事便要立马解决才能安心,更不喜欢跟亲近的人闹矛盾,她总感觉矛盾闹多了,感情也会变淡,像以前她在寨子里交到的小姐妹一样,本来无话不谈,后来经常因为一点小事争个高低,最后再见面时连说话的欲.望都没有了。 何况此事好像确实是她做得不大对,认个错,将此事揭过去,她也能尽快回房睡,虽然她也不知道为啥那么想睡在主寝,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想再闹矛盾了,搞得她整个人都不自在。 “知道错了便改。”余茶合上书,微偏头,问:“你可还有事隐瞒于我?” 太近了,她好似都能感受到余茶的呼吸向她洒了过来,热热的风包裹住她的鼻子,有些痒。 阮娘想后退躲过微痒的风,但又想挨她近一些,只好忍着打喷嚏的欲.望,轻声道:“还有一件大事,但我还不能说。” “茶茶,给我点时间。” 余茶与她对视了好一会儿,眼神从她唇上一闪而过,偏头,“吃饭吧。” 她轻推开身上的人,站起身往桌前走去。 阮娘看着她的背影抿抿唇,感觉那上面好似被什么碰了一下,热热的。 一声轻咳忽然响起,阮娘赶忙摇头挥散脑中不大能见人的想法,站起身三两步走过去,一手抚上余茶的背轻轻拍着,趁机道:“茶茶,晚上我还是回来睡吧,你不受热,我可以给你摇扇子。” 余茶没应她,阮娘又殷勤地给她舀了一勺鸡蛋羹,然后期待地看着她。 可余茶两口鸡蛋羹一口饭,神色平静,直到吃饱放下筷子,也没做点评,更没有让她回房睡,但是也没有赶她出去,阮娘只好抱着自己的小心思捧着一碗白米饭,一粒一粒地数着吃。 她今晚不打算睡了,一方面是因为小小还没回来,不知道奶奶救没救出来;另一方面是——她这碗饭可能*要吃一晚上了。 余茶就坐在罗汉榻上边给自己摇着扇子,边看着她一碗饭到底能吃多久。 这想方设法留下来的小心思与她小时候一模一样,不过那时的小‘阮娘’没惹她生气,只是不舍得离开她身边罢了,每到下学时间便找借口赖在她身边,不是莫名其妙的腿疼,就是饿得走不动道,拙劣地让人一眼便看出来,可她却舍不得戳破。 阮娘的米饭到底是没能吃到明天早上,因为余茶咳嗽一声,她就炮弹一样弹起来冲向床头,极尽心尽力地照顾她,给她扇扇子驱散暑气,然后就顺势赖在了余茶的身侧。 余茶看她一眼,她就呲牙一笑。 于是阮娘顺利赖了下来,可小小却一个晚上都没有回来。 阮娘提心吊胆地倚在床头,不时看余茶有没有出汗,不时看窗外微亮的天色,竖了一晚上的耳朵始终不敢放松下来。 正文 第24章 大哭特哭 辰时,院子里终于盼来她渴望的消息,阮娘一个箭步窜了出来,在只见到小小一人时,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家小老太还是没能救出来吗? 眼里憋着的两泡泪眼看就要落下来了,小小赶忙说道:“夫人放心,宋奶奶救出来了,只是她不愿随我回余宅,我便送她先回去了。” 话刚落,小小便看见自家夫人提起裙摆炮弹一样冲了出去,路过她时隐约还能听见一声细微的呜咽。 她轻叹一声,回房快速收拾好自己的着装,去伺候自家主子洗漱。 小小一面为主子梳发,一面悄悄瞄着她掩唇打了个哈欠,心下猜测:也不知是夫人本事大,还是主子对夫人太心软,才一个晚上,她就又能看见夫人从主寝出来了。 待主子彻底醒神后,小小才禀报:“礼都县县令王伪贪赃枉法,利用职务之便抓了不少无辜之人,并且随便给他们按个罪名,暗地里让他们的家人拿银子来赎人。宋淑芬被抓是因着前些日子夫人抢了洲县李家上交给王伪的一万两银子,宋淑芬急需用钱,便冒险拿着还刻着李家标识的银子去丹心堂付诊费,恰巧丹心堂有一名药徒与县衙的师爷乃叔至关系,这便被王伪给抓了。” “婢子已通知钦差大臣秉公办案了,不过于将军也伴随在侧,说是奉命来剿匪。”小小替主子系上玉佩吊坠后,踌躇着小心问道:“要婢子把消息透露给夫人吗?” 因着夫人的关系,小小还特意查过一十八寨,里面以女人为主,劫来的银钱虽说分了一半出来救济贫苦人家,但律法可不在乎你拿这笔钱做了什么好事,只会在乎你有没有犯法。 余茶坐上自己的轮椅,说道:“无需多事,她们自己会知晓的。去奶奶家吧。” 小小面露担忧,“可是您尚未用早膳。” “无妨,你家夫人会给我准备的。”想起昨晚的膳食,余茶微微堆起卧蚕。 她看一眼面容清丽的小小,忽然有些多事地启唇说道:“有空你可以向夫人请教一下厨艺,以后也好哄人。” “……” 虽然不是很想天天泡在厨房,但主子都开口了,小小只得应“是”。 此时的阮娘还在抱着宋淑芬哭呢,她一回来就看到自家小老太面容憔悴地躺在床上,一副大限将至的模样,心脏骤然一停,踉踉跄跄地扑过去,哆哆嗦嗦地抬手探到她鼻下,好一会儿才松口气。 还活着,吓死她了,阮娘一抹眼泪,视线从那又多出几缕花白的头往下看,左脸有轻微擦伤,她未干的泪又冒出了花,当看到那十根手指都包着白布条时,阮娘眼里的泪就跟不要钱似的,哗哗往下流,再看到那对微肿的脚踝时,她再也忍不住,“哇”一下哭出了声。 床上的老人皱皱眉,掀开紧闭的眼,虚弱地嘟囔道:“哭坟呢,我还没死呢。” “奶奶,您吓死我了。”阮娘跪在床前,小心抱着她,边哭边道:“我就说不要再当土匪了,咱们在村子里养养猪,能发财就多帮一些人,不能发财就照顾好自己,一个人的能力本就有限,咱们遇到需要帮助的,又有能力的情况下帮一帮不就好了,何苦将那么多人的责任都压在自己的肩头,她们又不是没有手脚,那么多年了,都快要将她们养懒了,您看您被抓后,有人去看过您吗。” 一十八寨养着那么多人,但是真正‘挣钱’的却不过三四十人,还有人因此殒命,就这样,还有人抱怨过吃不饱饭。 阮娘一吸鼻子,泪光闪闪地抬头看着这个年过半百的小老太,软着声音道:“奶奶,咱们不当土匪了好不好,咱们就在村子里安安稳稳地养养猪,就当安享晩年了好不好?” “若是您还想继续帮那些人,那咱们就跟大当家商量商量,把寨子解散,反正寨子里早就有人闹着要解散了,那些愿意留下的,咱们就带着回大耳朵村一起种田养猪,踏踏实实地过日子,朝廷不是下发了文书,说什么人口增多,让底下的村子都开荒扩大吗,就让她们并入大耳朵村好了。” 宋淑芬昨天刚被救出来,又因伤在县里看病住了一晚,却没能睡好,这会儿本打算再休息一下,又被孙女给哭醒,还未说上两句话就听她叽里呱啦了一大堆,虽都听进了耳,但实在没什么精力跟她讨论这些,便道:“再说吧,你先安静一会,待我睡上一会儿,再听你嚎下去,我魂都要给你叫没了。” 阮娘张张嘴,在对方的瞪视下,“哦”一声,吸吸鼻子给她掖了掖肚子上的被角,然后搬了张凳子回来,守着奶奶睡觉。 房里安静了下来,门口的余茶才抬抬手,小小立马会意地往左边走几步,从微开的窗户看向那个坐姿板正的‘乖孩子’,做贼般喊道:“夫人,夫人。” 正文 第25章 叛乱 听见声响,阮娘扭头一看,眼睛顿时一亮,随后轻手轻脚地踮着脚尖走向门口,轻打开房门,她的娘子正背对着她,也不知是不是还在生气? 阮娘跨过门槛,关紧门,挪着小碎步走到娘子身边,小声道:“茶茶,你怎么来了?吃早饭了没有?” 余茶看着她没说话,小小当起了嘴替,“没吃呢,小姐一起床就说要来看看宋奶奶,还带了一些补品给宋奶奶。” 阮娘看一眼小小手里几大包的东西,顿时感觉自己要变成爱哭鬼了,茶茶都生气了还记挂着奶奶,而她差点就要与这样好的娘子擦肩而过。 心口胀胀的,鼻尖酸酸的,阮娘弯腰抱了抱余茶,软软道:“茶茶你真好。” 余茶没有回抱她,只微偏了偏头,靠她近一些。 阮娘有些失落,以为她还在生气,便没有久抱,一会儿便松开了,捏捏她的手,“我现在就去做早饭,很快就好。” 她眼含期待地看着余茶,在对方微点头后,顿时一笑,转身朝厨房蹦去。 小姐来了之后还一个字都未说呢,夫人便开始感动地忙上忙下,小小顿时庆幸自己能跟着小姐出来了,能涨好多见识呢。 担心余茶身子弱,经不住饿,阮娘先煮了一小碗蛋花汤给她垫垫肚子,然后开始揉面团,打算煮点面大家一起吃。 余茶坐在厨房的小矮凳上,面前摆着一张小矮桌,上面一个大碗装着小半碗蛋花汤,瞧着极不精致,连手里的汤匙都比嘴巴大,但她却端坐着身子,不大红的嘴唇轻抵汤匙,就那么慢条斯理地喝着。 看得阮娘心里软软,她将所有喜意都揉进面团,再拉长拉细,裹着她甜滋滋又道不明的心绪被丢进咕咕冒泡的锅里,使劲沸腾。 而此时,一十八寨中,正浓烟滚滚,一片狼藉,众人灰头土脸地跌坐在地哭天抢地着。 经年累月之下,一十八寨的十八位当家人早已只剩十三位在位的,但昨夜就有六位当家带领着一群手下发动了内乱,她们竟然狠心将这共同生活了十年的地方给一把火烧掉,然后卷走库房里所有的银子逃出山寨。 山寨里仅有的两匹马也被骑走了,那么一片乌泱泱的人在黑灯瞎火的山林里横冲直撞,而被剩下的人惊恐不安,一时不知是该先出去把钱财追回来,还是先提桶拿盆去救火。 赵浮兰又怒又急,却不得不暂时留下把控场面,指派了平日里功夫尚可的人出去追后,又安排人手去灭火,再想提刀冲出寨时,却被茫茫夜色止住脚步。 黑洞洞的寨口早已寂静下来,寨外连绵的山林是吞纳人口的大雾,她靠两条腿追出去又能怎呢,连个方向都找不到。 六位当家不知带走了多少人,但能代替脚力的只有两匹马,剩下一群人刚开始还能背着包袱跟着七当家和九当家跑在杂草丛生的荒林里,后面脚力跟不上两位当家时又跟着九当家的徒弟跑,最后又渐渐被落下时才反应过来——她们怕是被利用了啊。 赵沫儿和王虎妞提着大刀掠过这群被抛下后茫然无措的女人,朝左前方分成两个小黑影的方向追去,到了分叉口又和王虎妞兵分两路,各追一人。 她们刚一回来就与大当家商量凑钱救宋淑芬的事,虽然知道那几位当家定会阻挠,却万万没想到她们竟会在当晚便携款潜逃,行动如此顺利,不得不让人怀疑她们一早便有此打算。 赵沫儿无视被利草划破的皮肤,看着越来越近的黑影,手中的刀鞘发狠一般掷过去,黑影顿时“啊”一声,身形踉跄了一下。 背着要救人的压力,回来还要遭遇各位婶婶的背叛,赵沫儿将心中的悲愤化为招式,一刀又一刀地与人对打着。 牢里生死未卜的宋奶奶,寨子里死伤不知的人,以及她们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家,一切都毁了,赵沫儿跳起来一脚将七当家踹翻在地,大刀往她脖子上一架,大喝:“这些年,我娘可曾亏待过你?寨子可曾容不下你过?那么多婶婶可曾与你有过什么大的争端?为何要烧掉我们赖以生存的家?”…… “一十八寨是她们赖以生存的家,让她们全部搬出来,谈何容易,还让她们搬到大耳朵村,说得倒是轻巧,我问你,她们的户籍如何解决?这么一大群人突然出现,又该如何解释?” 这会儿,宋淑芬已经睡足了,只是行动受损,只好倚靠在床头,看着她这个有些纯真的孙女,叹气,“土匪没什么好当的,又穷又凶险,从前我便不让你掺和到这里面来,便是希望你能平平安安过一生,可你向来不听我的劝,背着我与虎妞出去当‘拦路虎’,你以为你们劫来的银子当真全部都用在正途上了吗。” “人性都是不可考验的,上下一条心只在每个人的目标都一致时才会出现,我并非寨子里缺一不可的人物,救我的代价太大,自然会有人不愿意。” 宋淑芬倒是看得开,并未有什么怨言,只道:“你如今既已嫁人,便好好和余茶过日子,虽说她的身体不大好,对你倒是好的,以后寨子里的事你就别再多事了。” 她也是寨子的创始人,但并非走投无路之下才选择去当土匪,只是年轻时有一次去县里被恶霸欺负,差些被抓走时,是梁家小姐路过救下她,她想报恩,梁家小姐却不需要,只好作罢,再后来便听闻梁家小姐嫁给了王家,不过嫁得不好,被夫家谋夺了外家的家产,又将她休弃赶出家门,自觉无脸再面见父母,便离开了礼都县。 大概一个月后,梁小姐回来找她,问她要不要跟着她当土匪,宋淑芬没读过什么书,却觉得救命之恩大过天,当下便加入她们,彼时,她们一伙才只有区区十人而已。 后来一十八寨成立,自觉有了资本后,梁小姐便带人报复起了王家,将他们逼得家破人亡才罢休。 如今梁小姐早已不在人世,宋淑芬也不知自己为何还要留在一十八寨,许是为了救一救那些和梁小姐有着一样遭遇的人吧。 “茶茶对我确实好,但奶奶也不要再管寨子里的事了,不然我就要跟着您一起去当土匪,到时候就让官兵把我抓走好了。”阮娘任性说道。 正文 第26章 说瞎话 宋淑芬顿时十分痛恨那狗官对她施以拶刑,不然定要将这犟种的耳朵拧下来不可,可恨她现在什么也做不了,连吃都要人伺候,连发怒都像拔了牙的老虎。 不想喵喵叫,在孙女面前失了威严,宋淑芬干脆闭眼躺了下来,来个眼不见为净。 “奶奶……” “别喊我。”宋淑芬气咻咻地打断她的话。 都行动不便了还这么凶,阮娘噘噘嘴,弯腰捏起一个小被角盖在奶奶的肚子上,然后说道:“那我先去看看茶茶,她现在在我房间午睡呢,您有事就喊我啊。” 宋淑芬撩眼看她,犹豫着道:“替我谢谢她。” “哎。” 阮娘高兴一应,出门就要去找她的茶茶,却发现小小趴在她房间的屋顶上,手边摆着几摞瓦片——在帮她修屋顶。 “小小你还会修屋顶呢。”阮娘仰头看着她,笑嘻嘻道:“你真是个大好人。” 小小回头低眸,不敢居功道:“是小姐躺在床上看到屋顶破了个洞,这才让我找些瓦片来修一修的,是小姐好。” “嗯,我知道茶茶好,那你在上面小心点,别掉下来了,我回屋看看茶茶去。” 余茶还没醒,侧着身子,一只手不是那么安分地吊在床外,肚子上的被角也已不知去向。 她睡觉不是那么老实,入睡前一个样,睡着后又是另外好几个模样,阮娘无奈地握着她的手放回到床上,捏过被角替她轻轻盖回肚子上,然后拿来一把小蒲扇,坐在床头轻轻地扇。 过了会儿,一颗脑袋蹭上她的腿,阮娘调整了下坐姿让她枕得更舒服一些,低头见她的颊边沾着几缕发丝,手指无比自然地替她抚去,软软道:“茶茶你醒啦。” “嗯。”余茶仍闭着眼,声音一如既往地懒怠。 阮娘:“要喝点水润润嗓子吗?” “不要。” 阮娘继续摇着扇子,另一只手戳戳她滑嫩的小脸蛋,“奶奶说谢谢你救她出来。” 余茶掀开眼皮,对上一双有些心虚的眸子,她微微堆起卧蚕,道:“应该的。” 余茶有一双多情的眼眸,平静看着人的时候都似含了几分情意,更何况她弯着眼眸的时候,仿佛她的眼里就只有你一人。 阮娘由着羞涩慢慢爬上心头,她屏住呼吸抬手掩住那双眼眸,余茶轻笑,呼出的热气扫到她的尾指,又痒又麻。 “老是遮住我的眼睛做什么?” 阮娘看着她不大红的嘴巴一张一合,粉粉的舌尖在白白的牙齿间晃来晃去,顿时感到一阵脸热,她手里的扇子不觉对着自己扇了几下,张嘴就甩锅,“小小还未修好屋顶,我怕阳光刺痛你的眼睛。” 刚好从瓦缝间看到这一幕的小小闻言,顿时加快速度,将破烂的瓦片都换上新的,然后跳下屋顶,在小院子里多此一举地自言自语:“哎呀,可算修好了,这下阳光不会再刺到眼睛了吧。” “……” 阮娘听着余茶扑哧一笑,咬咬唇,扭头就朝窗外喊道:“我奶奶屋顶也破了,劳烦小小再辛苦一下吧。” 她是不辛苦,可她觉得夫人现下应当有些不自在,便偷偷一笑,爬上另一间屋顶继续她的‘辛苦’付出。 阮娘捂在她眼睛上的手动了动,却没移开,只拿食指轻点了点她的脸,佯装没听过小小的自言自语,道:“我想在这里住几天,奶奶现在行动不便,身边离不得人。” 看见余茶白白的牙渐渐被不大红的唇掩住时,阮娘又带着自己的小心思犹豫着问道:“茶茶你要不要也留下来?小小做饭那么难吃,我怕你吃不饱。” 余茶重新扬起唇,拿下她一直覆在自己眼睛上的手,看着她的眼睛,戏谑道:“你说得有理,她做饭确实难吃。” 小小乃一等丫鬟,平时只需照顾好余茶的日常生活足矣,吃食这类东西自有专人负责,突然让她化身厨娘不仅是对自己的折磨,也是对别人的一种折磨。 听闻小姐和夫人都要留下时,小小便回了余宅简单收拾几套衣裳,又带了一些菜过来。 阮娘夸她真贴心,但看见她身上还背着一个小包袱,顿时苦恼道:“小小,咱们家穷,只有两间能住的房子,你把自己的衣裳也收拾了过来,难道你想睡厨房?” “我可以在宋奶奶的房间打个地铺,夜里也好照顾宋奶奶。” 收拾衣裳的时候,小小早就想好了自己的归宿,反正她不能离开小姐的身边。 阮娘看着她坚决的眼神,有些难办地挠挠脸,“可是奶奶不喜欢房间有别人,要不你先回去和小方一块喂猪吧,等你有空了再过来,也顺便帮我看着点小方,别再让他拿米喂猪了。” 小小皱皱眉,不大想点头,可是她的主子淡声开口了,“阮娘说得对,你回去看着点,咱们家现如今穷,得省着点了。” “……” 如此睁眼说瞎话,主子就不怕东窗事发那天,夫人找她算账吗? 小小突然有些替她担忧了,但以她的身份,还管不到那么多,只得乖乖听话,背着自己的小包袱回余宅。 正文 第27章 第27章 昨天奶奶不在家,阮娘也忙着到处找关系去捞人,今早又忙着围着那小老太和茶茶转,倒是将猪栏那两只饿得直叫唤的种猪给忘了。 她几步走向猪栏,素来干净的大肥猪已经有些脏兮兮的了,身上耳朵上都沾着不少黄褐色物体,一见到她便“哼唧”着拱过来。 味有些大,阮娘耸耸鼻子,拿手敲敲栏杆,“饿坏了吧,等着,我现在就去给你们割草吃。” 阮娘没摸它们,怕茶茶嫌弃她。 围着栏杆向左边走几步,阮娘弯腰捡起地上的镰刀放到箩筐里,然后背起箩筐走到自己房间换上草鞋,对床上还在躺着的人道:“茶茶,我要去割猪草了,你在家等我哦,我很快就会回来。” 见她说完便要走,余茶蹙蹙眉,半撑起身子说道:“等会。” 阮娘疑惑地眨眨眼,听她说:“我与你一块去。” “那边很多泥巴的,你的轮椅没办法走。”话是这样说,但阮娘已经把背上的箩筐放下,向已经下床穿鞋的余茶走过去,拿过小矮凳上的外衫替她穿上,道:“你要和我一起走过去吗?但是你的身体吃得消吗?上次走那一小段路都累得喘不匀气了,这次可是要走上二里路呢。” 余茶看着她替自己整理衣襟,那只小手还在她锁骨处轻压了压,像吻了一下她正在跳动的心脏。 “上次是热的,我的身子没那么差。”余茶牵上她的手,往外走去,“正好看看这个住了好几年的村庄,值不值得继续住下去。” 阮娘跨出门口时,用另一只空手捞起地上的箩筐背上,不解道:“几年,不是十年吗?我九岁那年就看着余宅建起来了。” 那时她刚认识虎妞,经常与她一起跑过来看人家建房子,有时还能蹭碗绿豆汤喝呢。 走出院门,余茶边停下等她关门指路,边说道:“余宅虽建了十年,不过满打满算之下,我也只在村子里住了五年而已。” “那剩下的五年你住哪儿?”阮娘背好箩筐,瞥一眼余茶垂在身侧的手,心下微跳,佯装自然地重新牵上她的手,带路,“往这边走。” 余茶微微堆起卧蚕,慢悠悠地跟着她,“看病,每年都要花上一半的时间泡药浴,做针灸,再回到这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养病。” 顺便守着某个没心没肺的人长大。 阮娘稍想一下,脑里顿时有个小女孩的身影,天天都要被扎满针,心里骤然不是滋味,她扭头看余茶一眼,问道:“你得的是什么病啊?真的不能再治好了吗?” “娘胎里带来的病,大夫说好好养着,情绪平稳一些,也能活到老。”余茶也扭头深深看她一眼,“我能不能活到老便看你的表现了。” 阮娘没听出里面的深意,只觉得余茶说这样的话是真的想跟她白头到老,脸开始变得热热的,却不忘表衷心,甜甜笑,“我定会乖乖的,与茶茶互相扶持到老。” 余茶笑笑,没让她做什么承诺,她从来都不信这些虚幻的泡影。 “那你现在还要离开家去看病吗?”阮娘又问。 余茶:“没大碍便无须再去。” 这时,几名孩童叽叽喳喳追赶着彼此朝她们的方向冲过来,放在从前,阮娘是不会让道的,但余茶在她心里已经像纸片人一样脆弱了,轻轻一碰便会碎的那种,于是她拉着余茶往道路的边边上躲去,看着一群孩子从她们身边掠过,掀起一阵奶香混着汗臭的风。 “村里的孩子就喜欢跑来跑去,也不知道跑些什么。”阮娘牵着她继续往前走。 余茶似想起些什么,扬唇:“你小时候不也这样。” “胡说,我才不会像他们这样追逐打闹呢,况且茶茶你又没见过我小时候,又怎知我像他们了。” 阮娘坚决不承认自己曾经也这般‘不懂事’过,心里又坚定地认为余茶不是在外面看病,就是呆在宅子里看书,绝对没见过她小时候经常跟在虎妞身后跑的样子。 脚下的泥路开始变得湿一块干一块,余茶低头挑着干燥的地走,嘴里说道:“偶尔见过,那时你跟着一个头上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壮实女孩身后跑,脚下一打滑,便从田埂上摔进了稻田里,压坏了人家的稻谷,好似还被一个大人拿着鞋追着跑。” “……” 记得如此清楚的吗? 阮娘讪讪挠脸,眼睛往前一扫,像是得到解救般松口气,拉着余茶向一块方方正正的绿田走去,“茶茶,咱们到了,这便是奶奶种的猪草。” 她寻了块比较秃的地让余茶站着,见她有些好奇地打量着那些猪草,好笑道:“你不会没见过猪草吧?” 正文 第28章 打人 想想,还真有可能,余茶身为病秧子,又向来深居简出,也不需要干活,连猪都请了人来养,且看她平时那个懒样,阮娘觉得要不是她跟着她来了奶奶家,估计余茶连活猪都未曾见过呢。 余茶瞥她一眼,淡声打破她对自己的偏见,“倒也不是没见过,只是我瞧那里面好似有个活物,在举着两个钳子横着走。” “哪儿呢?大不大?能不能吃?”阮娘站在她身旁边探头探脑往田里瞧,边弯腰撩起裤腿,道:“我去瞧瞧,这种小螃蟹用油炸最好吃了。” 余茶看着她脱下草鞋,白嫩的脚丫踩进脏兮兮的泥水里,一手扒拉着猪草,一手拿着镰刀往草堆里翻两下,没见着小螃蟹便利落地割草丢进筐里,顿觉自己做不到这样。 她自小便锦衣玉食,人又懒散,能让人抬着绝不走路,便是在这村里住了这么多年,鞋子也从未沾过泥巴。 但余茶看着田里认真干活的人,竟错觉自己有一天也会像她这样,光脚踩在泥里,割草抓螃蟹。 这种既能吃又能玩的小螃蟹经常能见到,不过大人却觉得它没啥肉,懒得抓,倒是小孩经常抓来玩,阮娘就不一样,她小时候偶尔会和虎妞抓来吃,抓得多了,就算扒了壳还能剩不少肉呢。 不过要抓一顿螃蟹还需要小半天的时间,她现在是成了亲的大人了,茶茶还拖着病弱的身子在一旁站着等她呢,阮娘可不敢耽误时间在这里抓螃蟹。 割完猪草,阮娘刚好看到一只举着小钳子的螃蟹在吃东西,她看一眼正安安静静看着她的余茶,微微一笑,打扰了这只螃蟹。 “茶茶,你看。”阮娘举着小螃蟹走到她面前,语带炫耀,“我小时候的小零嘴。” 余茶与小螃蟹的大眼睛对视了一会儿,顿觉自己下不了口,后退一步,道:“既然你喜欢,便多抓些拿回去炸了自个吃吧。” 看出她的嫌弃,阮娘好笑摇头,“下次吧,你站了挺久的,累不累呀?” “还好。” “那我去洗手洗脚,然后我们就回去。” 阮娘把手里的小螃蟹给放回去,蹲在田埂上先洗手,再洗脚,穿好草鞋,一转身便看到梁超正‘凶神恶煞’地走过来,顿感厌烦。 她从箩筐里拿出镰刀,站到余茶前面,眼神不善地盯着梁超。 身为里正的侄子,家中长辈又多,梁超在村里自小便像田里的螃蟹那样到处走。 自从上次在阮娘她们手里吃了个闷亏之后,梁超回去越想越气,便悄悄去王家村打听一个叫“二丫”的女人,一一排除下来,发现自己被耍了,心里的火怎么也灭不了,这会撞见那女人的帮凶,他说什么也冷静不下来。 “臭丫头,快将那女人的下落交出来,不然我让我叔叔将你赶出村子。”梁超还是有些害怕她手里的镰刀,不敢靠太近,站在六尺之外瞪着凸凸的牛蛙眼看她。 余茶头一次对上这种野蛮人,皱着眉毛,眼里隐有薄怒。 “我犯了何错?竟要赶我出村子。”阮娘冷笑。 梁超蛮不讲理道:“你伙同外人欺负于我,威逼李光夺我钱财,此等蛇蝎怎配留在大耳朵村,若是传出去,还有何人愿与我们村子的姑娘小伙结姻亲。” “还有你一嫁入余家,余家便破产,定是个扫把星无疑。” 梁超看向她身后的余茶,悄悄咽一口口水,恶毒挑拨道:“余茶,你家的财产定是被这扫把星给克没的,你还跟她在一起,小心她将你也给克没了。” 若是从前,他定是不敢这样说的,余家有钱,请的护卫又个个都是狠人,他曾经妄想过吃天鹅肉,不料被打得鼻青脸肿,但现在不一样了,余家衰败了,护卫也被遣散,他何须再怕。 这个话术有些熟悉,似寨子里的婶婶说过的亲身经历,阮娘皱着眉打量他,顿觉恶心。 余茶寒着脸从阮娘身后走出来,拿过她手里的镰刀掂了掂,好似有些轻了,但刀刃锋利,割喉应该一刀足矣,她边朝梁超走过去,边道:“你说谁是扫把星?” 刀剑无眼,哪怕一个病秧子拿着刀也让人无端感到心慌,但他不信余茶真敢对他动手,梁超冷哼一声,“说阮娘呢,将你家的家产都克没了,你竟还帮着她,怎么,你的药钱付不起了,想赖着她让她给你挣药钱,呵,你不若跟着我,我挣得比她多……啊——” “凸眼丑疙瘩也想吃天鹅肉,看我不揍死你。” 阮娘仿佛犯了疯病似的,一个箭步冲到余茶前面,对着梁超就是一脚,将这凸眼丑疙瘩踹翻在田里,再哒哒冲上去对着他拳打脚踢,泥水瞬间四溅。 她说这凸眼丑疙瘩怎么对她发难了,原来是没照过镜子就想撬她墙角。 当真是个狗东西、大公鸡、四条腿趴在地上都嫌丑的凸眼丑疙瘩。 阮娘揪着他的头发将他的头拽起来又压在浅且浊的水面上,“照照你自己什么德性吧,下次出门遮遮脸,别把小孩子吓哭了,去到阎王殿都得下油锅一百遍。” 余茶看着她这一通行云流水的动作,忽然想起奶奶说的“我们家阮娘的脾气有时候不是很好”的话,觉得奶奶的话说得还是有些委婉了。 不过,挺好的。 余茶扬了扬唇,找块不会被水溅到的地站着,饶有兴趣地看她打人。 远处田埂上有人朝他们走过来了,隔着十几丈的距离喊:“那边的,干什么呢?村子里不准打架,快住手……” 正文 第29章 谁更重要 阮娘听见这声音有些耳熟,便抬头看了一眼,是李大婶,对方的腿脚跟她多事的嘴一样,快极了。 等她走近才看清余茶和阮娘,以及躺在田里叫唤的梁超,李翠脚步顿时一拐,嘴里嘟囔:“哎哟,忘了我家儿媳妇快生了,我得回去守着才行。” 李翠虽然好事,啥都想管一管,但有时也凭自己的喜好插手,像梁超这种曾经与她有过口角之争的人,如今被人打了,她是喜闻乐见的,也有些后悔跑这一趟,趁着梁超没向她求救,还是快快离开此等是非之地为好。 阮娘看着她比来时还快的脚步,眨眼又跑出十几丈之远,不知怎的,心里的气竟然消了个一干二净。 她从田里走回余茶身边,想从她手里拿回镰刀,余茶却拉住她的手,掏出帕子替她擦了擦刚刚溅到脸上的水。 碰到她脸的手指有些温温的,而余茶的皮肤一直都是凉凉的,阮娘握住她的手往自己脸上贴了贴,又抬手往她额头贴了贴,喃喃:“好像没发烧啊。” 余茶收回自己的手,“我很少高烧,多是咳嗽之状。” 阮娘:“那你的手怎么有些温温的。” “许是太阳晒的。”余茶道。 阮娘看一眼快下山的太阳,点点头,从她手里拿过镰刀放回箩筐,然后背着满满一筐猪草,略带喜意地牵上她的手,“那咱们回家吧。” 待她们走远后,田里的人才踉踉跄跄爬起来,眼里又惧又恨。 回到家,阮娘开始准备煮猪草喂猪。 余茶搬了张小矮凳坐在院子里,看着她将煮好的猪草倒进大木盆里,又跑进房间拿了把大扇子对着大木盆扇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袖一抹额头,将上面的细汗擦去,抱着大木盆往猪栏走去,嘴里嚷道:“噜噜噜,吃饭啦吃饭啦……噜噜噜……” 傻乎乎的。 犹豫了一下,余茶起身走过去,却没靠太近,只站在猪栏三尺之外看那两头猪边“哼唧”着,边埋头在猪槽里大快朵颐。 “这些肥头大耳*是不是很可爱?”阮娘回头笑着问。 余茶瞥她一眼,扬唇:“嗯。”跟某人吃东西时一样可爱。 阮娘一笑,将大木盆洗干净,擦了擦手,牵着她走向厨房打算做晚饭,“我小时候的理想便是去你家当个小丫鬟,领了月钱就去买小猪仔,谁知等了这么多年也没等到你们要招小丫鬟的消息,本想就此作罢,安安分分去找个别的活计养活自己和奶奶,再攒点银子买小猪仔,以后就靠养猪发家。” 说到这,她看一眼余茶,有些不好意思地拉着她坐到灶前的小凳子上,“不过也算阴差阳错,最后我还是进了余宅,只是没拿到月钱,余家就破产了。” “想来,许是我没这个命吧。” 阮娘淘米进锅后,蹲在她旁边一边往灶口里架柴,一边道:“我和奶奶一直都是自给自足,有时会上山采蘑菇打猎才能换点银子回来,而我从小便开始攒钱,好不容易攒到三百二十一文钱,又为了进牢房看奶奶交出去三百文,眼看就要到手的小猪仔又飞走了。” 火升起来后,阮娘转身握上余茶的手,有些凶凶地看着她,“虽然我的运气不大好,可我真不是扫把星,咱们家破产是阿爹造下的孽,你可不能听信谗言就将我抛弃了。” 阮娘的优点之一便是从不因别人把一些过错推到她身上便觉得是自己的错,她分得清是非黑白,心中自有一杆称,可她怕余茶会受到影响,虽然可能性微乎其微。 她心中的茶茶谪仙一般,连家里破产都不在意,又怎会在意一个凸眼丑疙瘩对她的诋毁。 可,她还是想听一听安慰的话,毕竟,她们可是妻妻啊。 妻妻,是要互相安慰的。 知道她想听什么,余茶盯着她看了一会,忽然抬手捏着她的下巴,“我一个病秧子,走几步路便喘一下,将你抛弃后,谁来伺候我,谁又会真心待我呢。” “所以啊,该担心被人抛下的是我才对。” 阮娘没想到安慰没捞着,还可能要反过来安慰茶茶,她有些呆地瞪着大眼睛。 余茶瞥向她的唇,用拇指轻轻碾着,轻声问:“阮娘,你会抛弃我吗?” 阮娘还是呆呆望着她,似乎还反应不过来角色怎么颠倒了,明明这句话该由她问出来才对,怎么从余茶嘴里出来了? 并且,余茶靠得好近,脸上细微的纹路都一清二楚,鼻梁处有一颗凑近才能看清的朱红小痣。 阮娘错觉她们等会儿会接吻。 心,突然漏了一拍,竟然有些期待。 “怎不说话?”余茶盯着她的唇,追着问。 罢了,她们是妻妻。 阮娘正想率先做下承诺,却忽然听到奶奶在房间里喊她,只好先应奶奶一声,又对余茶说:“我先去看看奶奶,你在这里看一下火好吗。” 她等着余茶把她的下巴放开,却等来一双有些暗沉的眸子,以及下巴微疼的感觉,还有一个致命问题,“在你心里,我与奶奶谁更重要?” “……” 不安慰她就算了,还想送她上刀山。 这个问题无疑是在为难她,奶奶对她很重要,茶茶对她也很重要,但一定要论的话,还是奶奶更重要一些。 她可以违心地说一些好听的话来哄茶茶开心,但她不是很想骗余茶。 正文 第30章 她把厨房烧了 阮娘手指捏捏自己的衣角,狠了狠心,正要实话实说,余茶却像知晓她要说什么一样,眼睫被风拨了一下,忽然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去吧,别让奶奶等急了。” “茶茶。” 阮娘想握上她的手,但奶奶又喊了她一声,余茶已经偏过身子,盯着灶里升腾的火不知在想些什么,侧脸有些‘仙’,无端就亮出一道距离。 阮娘吸进几缕愁丝,吐掉,烦。 感情咋这般烦呢? 她起身看着余茶,还是不甘心,弯腰拿食指点了点她鼻尖的小痣,嘀咕:“以前是奶奶重要,但现在你和奶奶都重要,不许生气,我去去就回来。” 阮娘走了,走得火急火燎。 得到一句似安慰的话,余茶微怔,随后轻轻吐出一口气,也有些烦。 她这小半生要什么有什么,路途平坦,并未遇到过什么能让她感到急躁的事,所以修出来的耐心极好,但如今好似有些静不下心了。 她的小伴读,为何就不能独独记得她呢? 余茶看着灶里渐小的火苗,烦躁地叹口气,拿过一边的铁钳一连夹了好几条被劈得细瘦的木柴塞进去,将灶里的火烧得极旺。 待阮娘伺候完奶奶的三急后,一出门便看见厨房门口浓烟滚滚而出,而余茶正无措地站在小院子里。 阮娘心下一跳,一溜小跑过去,拉着余茶转着圈检查,“咋了咋了?茶茶你有没有受伤?” 衣裳湿湿的,裙摆脏脏的,头发乱乱的,瞧着甚是狼狈。 余茶脸上难得出现呆呆的表情,她似还未从厨房在她手上着火的事实里回过神来。 阮娘看着她一脸无措地把右手伸出来,掌心有些微红,看着像用力抓过什么东西后留下的痕迹,但在这当口,也有可能是被烫伤了。 心中顿时一悔。 她为何要把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余茶留在厨房,还让她做看火这么危险的事。 阮娘一时愧疚极了,心疼地捧着她的手呼呼。 “我……我已经把火扑灭了,但里面还有很浓的烟。”余茶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小声说道。 她刚刚把火烧得太旺,直把锅里的水都给烧干了,大量的白烟从锅盖溢出。 余茶没经历过这种事情,拿开锅盖想看一看,不料手被锅盖烫了一下,但她顾不得查看手掌,蹲下.身子想把灶里的火扑灭。 只是,对于扑火她同样没有经验,只能拿着铁钳在里面搅动,试图通过这种方式灭火。 最后,她眼睁睁看着一根带火的小木柴飞了出来,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势扎向柴堆,小火苗迅速变成大火苗。 余茶心里一慌,有种“我竟然闯祸了”的不可置信感。 但,火势已蔓延至她的小腿之高,余茶来不及多想,拖着她的蒲柳之姿大步跑到灶台不远处的水缸旁,抓起里面的大水瓢舀水、跑回来灭火、又跑回去舀水。 如此重复了不下十来次,才将不算很大的火扑灭。 “没事没事,等会儿它就散了。” 阮娘牵着她的手腕来到井边,打了一桶水上来,对着她的右手冲。 “还疼吗?”冲了一会,阮娘轻声问。 关心被揉进井水里,顺着毛孔沁入温热的血管,一凉一热,一张一缩,与心脏同步。 余茶顿了顿,点头,“嗯。” 阮娘低头给她呼了呼,又继续打水上来替她冲手。 这红红的一小片,却似山火般,烫进她眼里,阮娘既自责又心疼,早知道就先把火熄掉再走了,要是火没灭掉,茶茶还傻傻在里面扑火,岂不是…… 想着想着,她眼前不觉有些模糊起来。 “哭了?” 余茶看着一滴晶莹从她朝下的脸颊滑落,心里却有些开心,她抬起另一只手捏着阮娘的下巴使她抬起头来。 “为何要哭?” 是因着厨房被烧毁? 还是被吓着了? 又或是,在担心她? 余茶看着她红红的眼睛,轻声追问:“阮娘,告诉我,为何要哭?” “我担心你,要是你没能出来怎么办,我该如何向阿爹阿娘交代。” 阮娘吸吸鼻子,把眼里的泪憋回去,“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厨房的,都是我不好。” “为何要向阿爹阿娘交代?”余茶不满地蹙蹙眉,捏着她下巴的手展开捧上她的脸,“你呢?” 阮娘极少被人捧住脸颊,以至于现在有些呆呆地瞪着大眼睛,但眼泪不再流了,嘴里还遵着本意解释:“我答应了阿爹阿娘会好好照顾你的,若是你出点什么事,我难辞其咎。” 余茶不满意地用大拇指摁了摁她的脸颊,“那你呢,若是我出了事,你要改嫁吗?” 阮娘被摁得心里痒痒的,但还是诚实道:“不知道。” 余茶不悦地“嗯?”了一声。 阮娘认真解释:“我还年轻,若是你现在就没了,我不确定以后会不会遇到良人,万一遇到了,我没把控住自己,跟人家跑了也不一定。” 余茶心里像堵着口气似的,不上不下,开始责怪自己为何要多嘴,问那么多。 她看着好似真有此想法的阮娘,用力掐了一把她软乎乎的脸颊,松手,不愿看她般侧过身子,吩咐道:“厨房没了,你回余宅做饭去吧。” “可是我走了,你和奶奶留在这里会不会出事啊?”阮娘揉揉自己被掐疼的小脸蛋,杞人忧天地担忧道。 余茶转头,怼人的话还未说出来,篱笆边上走近几名妇女,李翠也在里面,她嗓门极大地喊道:“哎哟,这是咋了?咋冒那么大的烟?” “阮娘,你们这是把厨房烧了?”与宋淑芬关系不错的宋奶奶也来了,看着还在冒烟的厨房问道。 阮娘看一眼余茶,见她也背着手看向厨房,端得一派气定神闲,仿佛厨房不是她烧的一样。 没办法,阮娘搓搓小脸,对篱笆边上的人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嗯,不小心让火星子飞出来了,我又在房间照顾奶奶,等注意到的时候已经烧掉一个小角落了,幸好茶茶发现,及时将火扑灭,这才没酿出大祸。” 宋奶奶摸着挂在脖子上的一颗佛珠,说道:“阿弥陀佛,幸好没造成大火。” “是呀,这次多亏了余家小姐。”李翠双手互相搓了搓,看着余茶的侧脸道:“都说余家小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这不挺好的吗,还能站起来了呢,模样也长得极好,阮娘是个有福气的。” 村里都传余茶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腿不能走,哪怕家里再有钱也是个废人,但人人都惦记着她家的财产,一个个大字不识一个的泥腿子迟迟不肯说亲不就是妄想自己能傍上大家小姐,从此改变命运吗。 可叹总有人看不清自己的位置。 如今好了,余家破产了,看余茶与阮娘也是有感情的,她家的傻小子总该认清现实,去相看别家姑娘了吧。 李翠看了一会儿热闹,便借口不打扰她们收拾残局,转身回了家。 其他几人了解事情始末后也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阮娘哒哒回到余茶身边,拉着她的手,道:“我进屋看看奶奶,然后就回余宅做饭,你先回房换身干净衣裳,等我回来好不好。” 余茶看着她,忽然问:“你不怪我把厨房给烧了?” 她在村里居住多年,经常能听到别人因为一点小事而责怪来责怪去,甚至夫妻之间会因着多煮了一点饭而大打出手,那时的她很不理解,最亲的人,为何总把利刃刺向对方。 阮娘摇摇头,“不是你的错,这是意外,你也不想的。” “茶茶,没事的,一个小厨房而已,奶奶也不会多说什么的,明天我就能把它修好了。” 阮娘以为她有些怕被责备,上前一步抱着她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背,然后牵着她回房,给她找来一套干净衣裳塞她手里,让她换好衣裳就上床躺一会儿。 虽然阮娘说奶奶不会怪她,但余茶还是抱着衣裳站到窗边,做了一件极熟练的事情——光明正大偷听阮娘和奶奶讲话。 这种泥砖房隔音效果不大好,两间房又离得极近,于是余茶就听到奶奶说:“人没事就好了。不过,你呀,就是太宠她了,她都将厨房给烧了,你也不说说她,万一下次再烧一次,那多危险啊。” 阮娘语带羞涩,“谁让她是我娘子呢,宠一宠不是应该的吗,再说,又不是茶茶故意要烧的,她都被吓得不轻,我又怎忍心说她不是。” 不一会儿,阮娘走了,余茶换好衣裳,心情不错地来到奶奶房间门口,敲门,得到允许后,走了进去。 阮娘刚回到余宅门口就碰见小小火急火燎地从里面跑出来,见了她立马停下,急道:“夫人,小姐呢?我见你们家的方向在冒大烟,是着火了吗?小姐怎么样了?有没有事?” “没事没事,无需担忧,茶茶现在很好。”阮娘说道。 小小松口气,问她怎么回来了,阮娘说厨房烧了,锅也不能用了,便回来做晚饭,再拿回去吃。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余宅,一同起灶做晚饭。 做好后,阮娘将饭菜装进食盒里,同小小各自提着两个食盒回到那家小破院里。 正文 第31章 她的小伴读 余茶刚巧从奶奶房间出来,见了阮娘便微微堆起卧蚕,岂料一道黄色身影从阮娘身后窜了过来,想靠近又不敢靠太近地站在她面前哭丧着脸。 “呜呜呜……小姐,你吓死婢子了。”小小憋着两泡眼睛还要将她从头扫到尾,不放心地问:“小姐,你真的没事吗?” “无碍。”余茶有些无奈地说道,随后越过她去接走阮娘左手上的一个食盒,“咱们快点吃饭吧。” 阮娘甜甜一笑,点头,跟她手拉手走进奶奶的房间,还叫小小进来一起吃。 吃完饭,小小说什么也不愿再回到余宅了,非要留下来不可,哪怕睡那间被烧得黑溜溜的厨房,她也要在这看着才行,若是主子出了什么意外,她死一万遍都不够赔的。 不过,小小到底是没能睡上厨房,宋淑芬见她噙着两泡眼泪,可怜兮兮的模样,便留她在房内打个地铺。 她的床小,睡不下两个人。 小小回余宅拿被子的时候,把主子的蚕丝被也拿了过来,竭尽所能地将主子的生活条件拔高,让她睡得舒服。 但,余茶又卧床不起了,许是昨日那一出将她吓着了,又许是身上沾了凉水又出汗,总之,她高烧了,这可把人吓坏了。 大半夜的,阮娘摸黑就要去找村里的赤脚大夫,她太害怕了,以前村子里就有人高烧至人,余茶本来就体弱多病,给人的感觉像风一吹便没了似的。 阮娘刚冲到篱笆门边上,小小听到动静出来立马拦下她,“夫人,出什么事了?你要去哪? “茶茶高烧了,我要去请大夫。”阮娘急急说道。 小小一惊,立马拉住她,冷静安排,“我去请白大夫,夫人你在家照顾好小姐。” 白大夫曾经也住在余宅里,是余茶的专用医师,后来余茶为了‘唱好戏’要请她出去,小小死命劝谏也没用,不过白大夫就住在村里,也不算远。 小小走后,阮娘火急火燎拿盆去井边打水。 余茶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身体时冷时热,但她还没烧迷糊,见阮娘端着一盆水进来,将巾帕放进去泡了泡,然后拧干净水,微抖着手将巾帕贴上她的额头。 冰凉的触感将她激得浑身一抖,阮娘摸摸她的脸,安抚道:“茶茶别怕,大夫马上就来。” 余茶不怕,只是有些难受,身上黏腻得厉害。 她看着阮娘又拿出一条巾帕,沾水拧干,然后开始解她的衣裳,柔声说道:“我小时候高烧,奶奶就是这样给我退烧的,帕子有些凉,你忍一忍。” 余茶看着她似诵过经的眼眸,感受着她似敲过木鱼的手,心里一时有些不是滋味。 她是不够美? 亦或不够吸引人? 余茶放在身侧的手摁了摁床板,也不知是被冷帕子给冰到了,还是被面前这尊‘佛’气到了。 小小很快便拖着一名衣冠不整的年轻女子回来了。 阮娘快速给余茶系好衣带,转身看着白大夫与小小拉拉扯扯地走进来,白大夫一脸无奈,“你倒是让我穿好衣裳啊,我这般模样如何见人。” “大家都是女子,怕什么,你快来先给小姐看看吧,她一直高烧不退。”小小拽着她来到床边才松手。 见了余茶,白大夫倒是不敢多言了,拱手行了个礼,就着散乱的着装给她把脉。 “小姐这是受惊着凉引起的高烧了,无需担忧,我开几副药帖便好。”白静殊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衣裳,一边对阮娘说道:“不过夫人得在身边仔细照看着,用温水擦一下身体。” 阮娘一顿,底气不大足地说道:“我刚刚是用冷水给茶茶擦的身体,不会有事吧?” 白静殊蹙蹙眉,“应当无碍,夜里仔细照顾着点便好。” 阮娘松口气,等小小跟着白静殊回去拿药后,她立马去烧水。 一夜未睡,所幸余茶已经退烧了。 阮娘衣不解带地照顾着余茶,比照顾奶奶还上心,惹得那小老太酸溜溜地抱怨,“有了媳妇忘了娘。” 阮娘无从辩解,只得厚着脸皮笑。 厨房已经被小小收拾了一番,除了那不大美观的墙角外,倒是不影响使用。 等余茶彻底好了之后,阮娘才开始正视那个像被人泼了墨的角落。 她认命般撸起袖子,将湿润的柴搬出去,又在院子边边上挖了一盆黄泥,兑水搅和搅和,拿来一个小平铲,铲着黄泥往黑墙上怼,给它换上新皮。 余茶坐在小板凳上干看着,垂下的眼眸微起波澜,“你会的还不少。” 这些年,她虽然在这里守着小伴读长大,却因为迈不过心里的坎,没有特意关照过她的小伴读,甚至有时在路上远远遇见了还要找个地方避上一避。 但如今想来,仍是说不上悔与不悔。 “家里穷,会的都是些省吃俭用、修修补补的生存技能。”阮娘一笑,将墙砌得平滑漂亮。 她又将黑骏骏的灶口简单地修补了一下,使它看起来美观一些,只是锅被烧穿了个小洞,她暂时还不会补。 不过余宅里还有不少没用过的锅,小小早已回去背了两个过来,误打误撞地弥补了主子所犯下的过错。 有了小小在这里照顾着奶奶,阮娘再带余茶出去割猪草时,特意多拿了一个小竹篓,她要抓小螃蟹。 小小看着她的主子也跟着夫人换上草鞋后,顿时觉得主子这日子过得苦巴巴的,自找罪受。 她开始不自量力地心疼主子了,好好的生活不过,非要跟着夫人去割猪草,还要抓螃蟹,万一被钳了手怎么办。 村道上,偶尔有村民挑着扁担光着沾满泥巴的脚丫走向田埂,余茶极不习惯地穿着草鞋在村里走来走去,错觉路过的村民都在盯着她的脚丫看,但这里人人都这样穿。 她走得有些快,气也不喘了,阮娘开玩笑道:“茶茶,你从前就是太懒了,你看现在,多走动之后是不是都不气喘了,感觉身体都好多了呢。” 余茶回头看她一眼,“多话。” 阮娘一笑,眼里有波光闪过,她背着箩筐,腰挂竹篓,快走几步追上去,贱嗖嗖道:“不若茶茶每天都与我出来割猪草如何,咱们就当适当走动,没准身体越来越棒了呢。” 细瘦的田埂上,一名女子背着另一名女子小心地走着。 阮娘暗自发誓,她以后还要‘多话’,然后就等着茶茶主动叫她蹲下,再趴上她的背。 不过,得挑个人少的时候才行,不然就会像现在这般。 田里的沈漫漫拔着杂草忽有所感般,抬起头来,见着她们,顿时一愣,随后“哎呀”一声,酸溜溜道:“瞧人家小妻妻感情多好,下个田都要背着走,早知我也嫁个女子得了,哪还会如此辛苦,一会拔完草还要回家煮饭伺候一家老小……” “你既如此羡慕,便自我家离去,自去嫁去。”宋狗蛋一脸不满地瞪她,又瞪一眼阮娘,极直白道:“两个女人能顶什么用,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哪天被人欺负了,谁又能护着她们。” 这话属实难听,但沈漫漫也不敢多说,她也就抱怨几句而已,万万不可能离开宋狗蛋嫁个女人去的。 可她,还是羡慕余茶下田都能有人背着走。 他们的声音并不小,一字一句都入了耳,在听到宋狗蛋的话时,阮娘的臭脾气又上来了,背着余茶停下脚步,阴阳怪气得比他们还大声:“有些人啊,不自量力地娶了人家姑娘就开始使劲磋磨,生那么多孩子却个个吃不饱,钱也挣不到,下田拔个草都慢得像只蜗牛一样,本事没有,屁事一大堆,小气吧啦,叽里呱啦比鸟还吵,还不疼媳妇,下辈子是要当太监的。” 别以为她不知道宋狗蛋家有七个孩子的事,日子过得紧巴巴,还把自己当个人物,整天在家里呼来喝去,却连一个铜板都没能挣来。 但这种人一般都是窝里横,在外头被人吼两句连个屁都不敢放。 阮娘摇头,顿觉无趣,跟这样的人计较,她都觉得自己有点欺负人了。 她将余茶往上颠了颠,重新迈开脚步。 见识了她的一通叭叭叭,余茶方从微惊中回过神来。 她的小伴读……能说会道啊。 犹记得五岁那年,她与小伴读初次见面,小伴读因着身形比同龄人要圆润一些,便被几人追着喊“小胖妞”,一开始小伴读还会鼓着腮帮子辩解自己这是可爱,岂料那几人着实调皮,一人一句便将她说得两眼泪汪汪。 那时的小伴读翻来覆去只会说:“你们懂什么,我爹爹娘亲说我圆圆的,可爱极了。” 没想到长大后的小伴读……嘴皮子倒是利索。 余茶扬扬唇。 “茶茶,咱们先把螃蟹抓了吧,你敢不敢抓呀?” 到了自家田地后,阮娘将余茶放下来,一边替她拿下背上的箩筐,一边从里拿出一个小铁钳,笑嘻嘻道:“不敢也没关系,我早有先见之明,给你准备了铁钳,只要你看见螃蟹,赶在它钳你之前先将它钳住就好了。” 余茶看一眼铁钳,拍拍身前被压皱的衣襟,“我何时说过我要抓螃蟹了?” 阮娘才不管她要不要抓,直接将铁钳塞她手里,“你试试嘛,很好玩的。” “不过你不要站在水里,就站在田埂上随便玩玩就好了,我怕你沾了凉水会生病。” 阮娘拉着她站到田边,再三叮嘱她不要沾水后,背着竹篓扎进满是猪草的田里。 正文 第32章 听人吵架 小螃蟹爱藏在草荫下,扒开猪草便能看见一大一小的螃蟹紧挨在一起,不自量力地举起钳子,阮娘毫不客气地把它们一家两口捡进篓子里。 自家田里翻完,阮娘又沿着田沟走,偶尔在无人注意时从别人家的田里捞走几只小螃蟹。 她可不敢光明正在踩进别人的田里抓螃蟹。 村里人对自己的田地看得极重,哪怕他们不稀罕这些螃蟹,但有人踩进了他们的田里,被看见后准得破口大骂,整个村都能听见的那种。 她丢不起这个人。 不过她没走远,沿着周围几条田沟走来走去,偶尔看看固定在一个位置的余茶,见她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田埂上,一双脚丫光溜溜地晾在外面,斑驳的光影笼罩其中,手里的铁钳不知何时放在了地上,看到有不知死活的螃蟹跑到她眼前,她才慢悠悠拿起铁钳将它夹走。 似一副悠闲的画卷。 阮娘看一眼竹篓,觉得差不多了,便走回去,先是往箩筐里看,一数之下竟有二十二个之多。 这些螃蟹都是傻的吗,竟然乖乖送上门被人抓。 “茶茶,你没挪过位置就抓了这么多吗?”阮娘仍有些不可置信。 余茶举起铁钳,上面还有一个正挥舞着钳子的螃蟹,“嗯,许是它们都想跟我们回家吧。” 她仰着头看着阮娘,好似有些骄傲。 可爱。 阮娘蹲下.身子握上她的脚丫,还好,不是很凉。 她开始夸人,“我们家茶茶真棒,那你呆在这继续抓吧,我去把猪草割了就回家。” 余茶第一次抓螃蟹,也不爱到处走,只在一个位置边等着螃蟹自己过来,边看阮娘在田里弯腰忙活。 甚至她还分神听左边不远处的村民在对骂,好似是一人修田埂的时候把泥填到另一人的田里了,然后就开始骂对方不要脸,想霸占她家的田地。 许是未曾吸收过什么文化教养,他们吵架都很有特点,声大、言辞粗俗、某些字眼隔几句话便被拿出来溜一圈。 乍听之时感觉很凶,细听之下,一个个大嗓门里都藏着‘守卫领土’的理直气壮与‘胡搅蛮缠’的虚张声势。 阮娘割猪草很是麻利,不到一刻钟便割满一筐,回来见余茶正歪着头看向左边,不由一笑,“这种事几乎每天都会上演,我以前在家都经常能听到。” 那时她喜欢做的事便是端着个大碗站在篱笆边上,一边吃一边听别人家的纷争,还会在心里偷偷赌谁能赢。 这类争吵一般都比较持久,待到阮娘和余茶回到家她们还在吵着,阮娘放下一筐猪草,扭头调皮地眨眨眼,问道:“茶茶,你觉得她们谁能赢呢?” 余茶也将背了一路的小竹篓解下,轻笑:“猜对了可有奖赏?” 倒是未料到余茶还会像个小孩一般,讨要奖赏,阮娘笑着捏捏她的掌心,“你想要何奖赏?” “答应对方一件事如何?” “可以,不过不能是我办不到的。”阮娘事先说好,她可不干违心之事。 余茶笑:“放心,一件小事罢了。” 于是,小小坐在院子的小板凳上,一边剁着猪草,一边听远处传来的‘热闹’,一边还要在心里自己和自己打赌是主子赢还是夫人赢,可谓忙得不亦乐乎。 约莫又过去半刻钟后,尖细的声音渐渐停下,只剩粗狂的嗓音还中气十足地骂骂咧咧。 余茶卧蚕一堆,从小板凳上站起来,跟在遗憾离场的阮娘身后,进了厨房。 阮娘往锅里倒水,余茶自觉地坐在小板凳上往灶里架柴起火,虽还不大熟练,但已掌握了技巧,不一会儿便燃起小火苗,待水咕噜后,小小抱着剁好的猪草进来,在夫人的示意下,倒进锅里。 没想到她堂堂一等丫鬟也有剁猪草的一天,小小飞速看眼那张精致的侧颜,更没想到她尊贵无比的主子如今竟窝在一张小板凳上——烧火。 瞧这小心添柴的样子,小小无比怀疑夫人口中的不小心把厨房烧了的人就是她的主子。 但接下来更让她想叫尖的是——她的主子竟然屁颠屁颠跟着夫人前往猪栏,虽然没靠太近,但那两头大耳朵吃得汁水四溅,夫人觉得甚是可爱,伸手去摸,还要拉着她的主子的手一起去摸。 天老爷啊—— “茶茶,你摸一下嘛,它们都很乖的。”阮娘拉着距离猪栏三尺开外的人,磨着嘴皮子游说一通。 但任她使尽浑身解数,余茶愣是没挪一下脚步,稳稳站在原地,一言难尽地看着阮娘,“你……经常摸它们?” 许是察觉到她的嫌弃,阮娘心虚地别开眼,“也没有经常摸,只偶尔而已。” “它们都很干净的,我经常给它们洗澡来着,不臭的。”阮娘忍不住为自家的大耳朵辩解两句。 余茶一哽,看向拉着自己的手,额角突突两下,仿佛不远处的“哼唧”声跳进了血管里。 片刻后,余茶犹豫着抓起那只不安分的手放到鼻端下,确无异味。 只是…… 余茶脸色不大好地拉着她来到井边,凭着她这副弱柳扶风之姿从井里吊上小半桶水。 小小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她就说凭主子的性子是绝不可能亲自喂猪的,更不可能去摸猪,她看着夫人被洗得红红的手,暗想:若是夫人再继续去摸猪,是爪子不保呢,还是猪不保呢? 阮娘噘着嘴,好心情被她一点点洗去,臭脾气被她一点点洗来,但看见那双总是不大红的嘴唇时,理智又告诉她:不能跟病秧子计较,她生起气来一口气都能将余茶吹出风寒来,到时还得花钱,得不偿失。 “好了,我的小手都要脱层皮了。”阮娘憋憋屈屈地说,然后试图跟她讲道理,“咱们养猪的,哪能不碰猪呢,小时候我还经常抱着小猪仔一起玩呢。” 余茶瞥她一眼,“小时候你还进泥里打滚呢,现在也要去滚成泥人吗。” “我什么时候滚成泥人过?”阮娘瞪着大眼睛瞪她。 “那年,你被村里的狗撵……” 阮娘一看她连这都知晓,立马一把捂住她的嘴,忿忿道:“你不是不爱出门吗,怎什么都知晓?” 余茶是不爱出门,但有些事就像上天安排好的一样,她每次出门都能瞧见田埂上飞奔着一道略微圆润的身影。 回忆起那道小身影,她不由动动脸颊,卧蚕堆成月牙。 正文 第33章 回余宅 也不知小小在哪买的药,宋淑芬才用了几次,脚腕上的伤痕便消了大半,人也能下地行走了。 这会儿她正在小院子里散步,远远便看见一道壮实的身影朝她飞奔过来,头上两条大粗辫一甩一甩着。 不一会儿,那人就到了她眼前,喘着气,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忽然就红了眼眶。 “奶奶,你没事,真是太好了。”王虎妞抹抹眼泪。 宋淑芬打量着她,好似憔悴了不少,脚上的草鞋也破了个大洞,脚丫子都争窜出来呼吸新鲜空气。 以为她在为自己的事着急,宋淑芬宽慰道:“放心吧,奶奶没事,进了大牢尚未来得及受大罪便被余茶救出来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们都担心坏了。”王虎妞吸吸鼻子。 她们家受宋淑芬诸多照顾,那天从怡红院离开后,她打着定要将一万两凑出来的决心回寨子里,岂料出了那档子事,这下别说凑银子了,连第二个家都没了。 想到这里,王虎妞不禁泪意上涌,对着宋淑芬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哭泣起来。 宋淑芬始料未及,虎妞这孩子平日与阮娘总是嘻嘻哈哈,却不是个爱哭的性子,照理看到她没啥大事后应当扶着她胳膊说些讨人开心的话才是,怎越哭越伤心了。 她有种不大妙的感觉,抓着她的手腕问道:“可是……出什么事了?” 意识到家里*还有‘外人’,宋淑芬没敢将“寨子”二字说出口。 她一问,王虎妞就像迷路的孩子找着家一般,抽抽搭搭就要一吐为快,阮娘却从厨房哒哒哒跑了出来,惊道:“虎妞,你咋了?受啥委屈了?” 这下,王虎妞是又难过又愧疚了,没能帮忙把奶奶救出来,还在奶奶养伤的间隙跑来哭诉,就算将事情告诉奶奶又能怎样呢?人都已经跑了,钱也没追回来多少。 “无事,我看到奶奶,心里激动。”王虎妞咽下苦涩,不大擅长地挤出一抹白兮兮的牙齿。 阮娘从小与她一同长大,虎妞便是撅个蹄子,她都知道她要往哪跑,又怎会看不出她有事隐瞒,但眼下也不是说这个的好时机,便揽上她的肩膀,好姐妹般拍拍她的肩头,“没事便好,那你留下一起吃顿便饭吧,茶茶也在呢,吃完咱俩再聊聊天。” 一听余茶也在? 虎妞顿时没出息地打了个哭嗝。 阮娘笑话她,“上次你在……在那里时可不是这样的,怎么一听茶茶便怕成这样?” 说完,她心虚地看一眼厨房,无人出来,心安下一半,还有一半在看到奶奶审视的眼神时提了起来,阮娘朝她怂怂一笑。 宋淑芬瞪她。 虎妞绞了绞手指,“那不一样,余茶好似有些威严在身上,我瞧着害怕。” 其实也不是害怕,是有种不自觉便想要低头的感觉。 她跟阮娘一样,平常狗胆包天,但在面对某些人的时候怂兮兮的,总是不自觉便低了气焰。 觉得茶茶千般好万般好的阮娘一点都体会不到她的心情,不客气地拍拍她肩头,大言不惭道:“怕啥,她又不吃人。” 不吃人的余茶站在门口,眼眸黑骏骏地看着她们勾肩搭背。 她的眼神犹如乌云里击出的闪电,实质一般扎向某人,王虎妞登时将阮娘推开,脸红红地对余茶挤了挤笑脸,然后脚底抹油跑了,边喊:“我回家看看阿娘。” “……” 怂包。 阮娘白眼一翻,回头一看,余茶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好似……是有些吓人。 她讨好地嘻嘻笑,三两步蹦过去,挽上她的手臂,“茶茶,你咋出来了,饭煮好了吗?” “你自己去看吧。”余茶轻轻拿下她的手,走到宋淑芬身边,“奶奶,我扶您出去走走,这儿就交给阮娘一个人吧。” 宋淑芬看一眼自家孙女那副惊愕的嘴脸,没眼看,她拍拍余茶的手,扭头走了。 又生气了? 为啥呀? 阮娘懵懵看着她们走远,认命回去守灶头。 一直在择菜的小小忽然放下手里的活,拍拍手,径直走出去,阮娘赶忙叫住她,“哎,小小,你去哪呢?不帮我打下手了?” “婢子担心小姐受人欺负,要去保护小姐才行。”小小头也不回跑了出去。 阮娘懵懵的,顿时有种众叛亲离的感觉。 孤孤单单地做好饭,再任劳任怨地去请人回家吃饭,阮娘夹了一筷子菜给余茶,对方看她一眼,阮娘顿时甜甜笑,终于换回一勺鸡蛋羹。 这是消气了吧? 阮娘在桌子下扯扯余茶的裙子,没理,再扯一下,一只微凉的手握住她,捏了捏又松开。 阮娘安心了。 吃饱饭,陪娘子上床睡午觉,等余茶睡着后,阮娘贼手贼脚地穿鞋离开前往虎妞家。 虎妞的娘在兰桂坊工作,这会不在家,阮娘到的时候,虎妞还在吃饭呢。 她往旁边一坐,瞥一眼虎妞捧着的碗,几张菜叶子拌着粥。 阮娘抿抿唇,看她吃得喷香,开口道:“虎妞呀,出啥事了?方才你咋哭成那个样子?” 王虎妞三两口就将碗里的粥吞下肚,抬袖一抹嘴巴,长叹一声,“寨子出事了。” “能出啥事?”阮娘现在已经不是很关心了,问得漫不经心。 寨子里的人对宋淑芬被抓一事不是很上心,阮娘心里还是存了芥蒂,就连虎妞心里都对寨子颇有怨言,但又没个具体的人给她们怨,毕竟大家都是以寨子为重。 但此事也让她们知晓,义气这东西,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虎妞把寨子里的事大概讲了一遍,又忿忿道:“可恨她们竟然将寨子烧了个一干二净,银钱也只追回三千余两。” “但叛逃了二十二人,寨子也是不能再呆下去了,这些人的心如此之狠,难保她们当中不会有人为一点赏金去官府再卖咱们一遍。” “这些天,大当家与二当家她们带着一群老弱病残躲进了祁连山里,但没有粮食,那点银子很快便会用尽,到时也不知该是何光景。” 虎妞舔舔唇,继续道:“兰桂坊那边来消息,说上面派了人来剿匪,让咱们暂避风头,可这一避,大家都一块饿死好了。” 坏事一件接一件,像天当真要降她们大任般,揪着她们的心志使劲磨。 阮娘静静地听完,忽然问:“大当家有何打算?” 虎妞皱着眉道:“先扛着,扛不下去……” 扛不下去会怎样,无非是一块饿死,或者各奔前程,但大家都是一个匪窝出来的,又有何前程可言?将自己卖掉,从此把命交到别人手上吗?还是回到各自的原籍地去?但是能回去的也就不会选择进土匪窝了。 回去后,阮娘经常托腮发呆,知晓这么件大事,她却违背性格地瞒了下来,没敢让奶奶知晓,怕奶奶拖着一副‘残躯’去找她们。 一十八寨的小孩不多,也就十来个,还都是女孩,阮娘小时候经常与她们一块玩耍,感情自是有的,何况有些婶婶待她也不错,就这般啥也不管,阮娘心里也不好受,但要她插手又不是那么心甘情愿了。 况且她如今有茶茶了,再不要命地去当‘拦路虎’,出了啥事,茶茶怎么办?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们并入村子里,再有份自己的田地,也不至于无田无地当个佃农受人剥削,但又该如何解释她们的出现?户籍的事也不好办。 之前是她想得太简单了,忘了没有土地是不能办理户籍的,当不了良民,只能卖身入奴籍。 “唉,烦啊。”阮娘喃喃出声。 “烦什么?” 余茶搬来小板凳在她身边坐了两刻钟,见自己的娘子一会儿叹气,一会儿摇头的,这会儿再听她说“烦”,不由伸手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头拨过来,仔细端详了一会,“好似瘦了,为何烦忧呢?” 面对亲近的人,阮娘下意识噘嘴,又意识到自己不能说,便烦乱地叹气,“有茶茶在我身边,我不烦的。” 总围在她们身边闪烁的小小:“……” 夫人不实诚,说这样的话,连傻子都看得出来口不对心。 “不烦便笑一个。”余茶捏捏她两腮,使她小嘴噘了起来,瞧着似鱼吃食一般。 笑不出来的阮娘:“……” 余茶又道:“怎么不笑?是不喜看到我吗?” 这语气咋不大对呢,小小站在余茶背后,看不到她的表情,不过夫人的表情可谓一清二楚,只见她木愣愣了一会儿,然后挤出一抹难看的笑容。 “丑。”余茶说完便松开手,起身睨她,“既不喜见我,我回余宅便是。” 阮娘的第一反应便是抓住她的手腕,急急站起来,稳了几息,待眼前突然的眩晕过去后,才开口:“我没有不想见你,茶茶长得天人之姿,我恨不得天天盯着你看,又怎会不想见你。” “我只是……只是……确实有些烦。”她低下头,犹犹豫豫、忐忐忑忑,毫无心计且小声地问:“茶茶可知在无人知晓的深山里住了好几年,想来到乡镇建宅种地如何才能快速落户。” 余茶看着她头顶的发旋,回了句“知道”,随后抽回自己的手,转身看向小小,吩咐道:“收拾衣物,回余宅。” 小小登时应“是”,开开心心地回房收拾东西。 正文 第34章 撒谎 阮娘不依了,好好的,咋突然又要回去了?还要带着答案走,她想拦又拦不住,只好巴巴跟在后面。 而奶奶的身体已然大好,小小说药是一位游江湖的神医配的,药效比一般药铺要好,才用了七八天,奶奶的伤便已好全,甚至还能上山砍柴了。 “茶茶,你走得累不累呀?”阮娘戴着顶破斗笠围在她身边,手上还拿着顶新斗笠作势要给她戴上,“这太阳如此烈,茶茶快戴上帽子,你身子弱,可不能中暑了。” 余茶走得并不快,但阮娘如此上蹿下跳,偶尔还喘口气,瞧着似在追人追得喘不上气一般,比跟在后面大包小包的小小还累一样。 “你跟上来作甚?不去照顾奶奶了?”余茶由着她给自己戴好斗笠,遮住那恼人的烈日后,又道:“你上次说有何事都不再瞒着我,忘了?” 虽然余茶对阮娘的事也算了如指掌,但知道与对方主动托出有着天壤之别的感受,且她近来有些烦躁,没耐心轻轻揭过了。 她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 阮娘震惊地看着她,想去拉她的手,被躲开了,只好委屈巴巴地揪着她的衣袖,“奶奶已经好了,我同你一起回家,你身子弱,冷不得,热不得,身边离不得人。” 余茶睨她一眼,由着她揪着自己的袖子走回余宅。 她的娘子,最近好似有些爱哭。 见她没甩开,阮娘的手得寸进尺地悄悄爬了爬,直到握上那只微凉的手才心满意足地吸吸鼻子,解释:“我没想一直瞒着你,只是,有些事不知该如何同你说才好。” 后面小小瞧着自家主子头上丑丑的斗笠,心里一片悲凉——她光风霁月的主子终是要向村姑的形象靠拢了吗。 回到余宅,余茶直接进了房间。 她离开这些天,小小每天都会回来打扫一遍,故而久未住人的房间并未有何异味。 许是一路走回有些累了,待小小将床铺好后,余茶微张开双手,看一眼阮娘,阮娘立马意会,颠颠过来替她宽衣,待她爬上床后,自己则坐在床边,余茶躺下枕在她腿上。 还愿与她亲近,想来是没多生气。 阮娘捞过床头的小蒲扇替她轻轻地扇着,心里犹犹豫豫地想着要不要和盘托出。 她心里有诸多顾忌,大抵都是因着她同余茶相识的时间太短了,不敢做到真的将自己剖开摆在她面前,只好小心试探,“茶茶,你刚刚说你知道如何能快速落户,是真的吗?” 余茶闭着眼“嗯”了一声,她这会又能静下心来了,耐心也回来了一点,对于阮娘动不动就瞒她这一事也开始有些理解了。 在她这里,她们从小便相识,关系也是要好,但在阮娘心里,她们只认识不到一月,如何谈信任? 阮娘见她“嗯”一声便没了后话,只好继续裹着自己的小心思问道:“那要如何才能快速落户呢?” 余茶掀开眼皮,将她看得心虚得狂眨眼才开口:“无缘无故,你问这个做什么?” 虽理解她的隐瞒,但仍不大愉悦,故余茶并不打算轻易满足她。 阮娘支支吾吾地不敢看她,好一会儿,似不甘心般,撒起了小谎言,“虎妞……虎妞有个远房表妹,自小在山沟沟里长大,但近年来,那里隔三差五便引发山崩,已是不能再住人了,大伙便想着走出山沟沟来,但他们长年住在不见人影的深山里,连个户籍都没有,又无银钱,出来后又能去哪呢?” “入户都需有固定居所或土地证明,他们出来后都没有这些,又不想卖身入奴籍,我……虎妞这才找我想想办法,不然她怕她表妹领着一群村民出来,立马被人当土匪给抓了。” 有了开头,接下来的话就容易多了,阮娘捧着余茶的脸,手指轻压了压,像感受到其底下温热的脉络,微微低了低头,“茶茶,你有办法帮帮他们吗?” 余茶扫一眼她的唇,又看向她的眼睛,“有。” 阮娘眼眸一亮,刚要绽放一个大大的笑容,又听她道:“可我为何要帮他们?” 阮娘足足愣了几十息,似不相信这温热的脉络里藏着冰冷的血,她不可置信道:“你不觉得他们很可怜吗?本就吃不饱穿不暖了,家还被山泥淹没,人也不剩多少了,还都是些女子,没人帮帮她们,这日子可怎么过下去呀?” 说着说着,阮娘又想到了小时候同奶奶在村口遇见的事,记不得那时是哪里发生水灾了,一群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的人踉踉跄跄地朝他们村口走来,连讨口粥的声音都细若蚊蝇。 可村民们并没有帮他们,而是将他们赶走,好心一点的便开口让他们去县城找官府,说那里会有人接济他们。 阮娘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坚持到去到县城的一天,只是她一想到再过不久一十八寨的婶婶们也有可能会经此一遭,便觉鼻头发酸。 她想帮,却无能为力,而余茶能帮,却袖手旁观。 一只手擦上她的脸颊,阮娘鼓着腮帮子偏向一边。 余茶坐起身,捏着她的下巴转回来,擦掉挂在她脸上的泪水,“哭什么?我与他们素不相识,帮了他们,我便得欠人人情,说不得还得给人当牛做马。” “阮娘,若只有虎妞表妹一人,我尚能轻易帮她落户,可这么一群不知数量的人,与虎妞又无关联,与你也无关系,同我更没有关系,你忍心让我为了他们去给别人当牛做马吗?” “可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啊……”阮娘低眸喃喃道。 余茶不满她将眼眸低下,便将她的下巴抬高,凑近她,“可我们与他们素不相识,他们也并不值得我为了他们去欠别人人情。” “阮娘,我的人情,价值千金呢。”余茶盯着她的眼睛,又瞥向被她咬得翻红的唇,拿拇指摁了摁,“除非,他们与我们熟识。” 熟识? 确与她熟识,可她……能说吗? 阮娘心中惶惑,看着余茶这冷心冷肺的模样又不免气恼,小嘴一张就咬住她的拇指。 猝不及防的温热顺着神经脉络抽了她一下,余茶的眼睫被尾风扫动,她一怔,又一笑,拇指微动,擦过一条软物,仿佛捏住了其下隐藏的张牙舞爪。 阮娘尝到了挑逗的咸淡,她眼里的凶狠被咸味腌软。 见她不瞪人,牙关也松了,余茶若无其事地收回自己的拇指,留恋般藏进四指之下。 阮娘抿了抿唇,却将脸颊抿出一层浅粉。 余茶的话她明白,想救人,对方必须得是熟识之人。 可,茶茶真能认识有如此大本事的人吗? 嫁进来这么久,她还从未见过余茶会过客,或者提及过别人,每天雷打不动地睡午觉,偶尔处理一下公事,其余时间不是在摇摇椅躺着,就是让人推着轮椅去花园闲逛,瞧着是连个朋友都没有的孤僻怪。 阮娘心头挂着好大一件心事,夜里都睡不香甜了,偏生余茶睡觉又不老实,挪着挪着便挪将头挪到了她的小胸脯上。 看她睡得香甜,还拿脸蹭了蹭,清晰的脉络之下隐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跳动,似咕涌的火山,随时会喷发。 阮娘脸红红,不免想到曾咬过的手指。 ——余茶为何要摸她的舌头? 这下,阮娘的心头又多了一件大事,这觉更是不用睡了,木木地给人当了一夜的枕头。 等余茶睡醒后,阮娘又脸红红地捧着她的脑袋移到一边的枕头上,在对方不满的眼神下快速穿鞋收拾好自己,出门喂猪去。 她心里有事时就会很难受,怎么也静不下来,更何况还是一下子藏了两件大事,阮娘感觉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余茶压的。 猪草已有人割回来,阮娘一进西院便将正在煮猪食的小方赶了出去,自己接过锅铲。 猪食不能煮太久,稍稍烫一下便好。 阮娘将火熄掉,扇凉猪食后,一桶接一桶地提着猪食倒进猪圈的食槽里,小猪仔立马“哼哧哼哧”地挤过来。 一只猪吃东西尚能保持住慢条斯理,两只猪东西也能有副吃相,十只猪凑一起却只有狼吞虎咽的样子。 人也是。 阮娘不死心,转头去找小小。 身为余茶的贴身丫鬟,知道的东西肯定比她多,阮娘找了一圈,才在南院找到正在晾衣裳的小小。 她狗狗祟祟地拉住小小的手腕,岂料小小似受惊一般,轻轻拨开她的手便退至三尺远。 怀着满心信任找过来的阮娘:“……???” 她是瘟疫? 小小却一本正经:“夫人请自重,您如今已是有家室的人了,不宜再与他人有任何肢体接触才是,特别是勾肩搭背这种行为,让小姐瞧见会伤心的。” 阮娘一脸难以置信,“我……没与你勾肩搭背啊。” “况且咱们都是女孩子,好姐妹之间搭搭肩怎么了?” 小小恨铁不成钢地瞪她,“夫人与小姐也是女孩子,不也像男女之间一样成了亲,所以夫人与女孩子也应当保持距离才是,不可再随随便便摸女孩子了。” “……” 说得她想占女孩子便宜一样。 阮娘瞪着大眼睛瞪她一眼,想着还有要事,便决定暂不与她争辩。 她抬腿向前走两步,小小却往后退两步。 “……” “你老往后退做什么?”阮娘瞪她。 小小恪守着黄花闺女的界线,不卑不亢道:“婢子要与夫人保持一定的距离才是。” 阮娘吸口气,道:“你是故意气我的吧。” “不敢。” 小小身为主子的贴身丫鬟自然要事事以主子为先,先前小姐看到夫人与王虎妞勾肩搭背时便不大开心了,但以主子的性子必是不会多言的,那就只能由她来提点提点夫人了。 正文 第35章 茶茶喜欢她? 小小死活不让她靠近,阮娘无可奈何,就着这三尺的距离与她开门见山地说着悄悄话,“我有话想问你,你跟在茶茶身边那么久了,可知晓她认不认识什么当官的人?” 想了想,她又毫无心计地补充:“那种很厉害的大官,能一口气给几十上百人入户的那种官。” 小小都无需多想便知她是什么心思了,但她并不知道主子知不知晓夫人的心思,便佯装不解道:“夫人问这个做什么?” 阮娘犹豫了一下,把对余茶说过的谎又拿出来说了一遍,末了还说:“茶茶说她认识的人可以办到,但……我也没见她有过什么朋友啊,便来问问你,茶茶认识的人真有那么大本事?” 小小一言难尽地看着她,“夫人……不信小姐?” “倒也没有不信,我是怕她被人给骗了,茶茶说她请人家帮忙就要给人家当牛做马,你说有这样挟恩的朋友吗?我和虎妞经常帮来帮去,有时还危及性命,彼此间也没计较过恩情啊。” 阮娘看一眼门口,怕被其他人听见一般,小小声地说:“会不会人家根本没把她当朋友,这才要茶茶去当牛做马。” “……” 夫人属实有些……过于爱动脑了。 小小挠挠脸,问:“您就没有多问问,小姐与那位朋友的关系如何?” 阮娘摇摇头,“我怕问了,茶茶会想太多,对她的身体不好。” 看着明显想太多的夫人,小小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她怕透露太多,会破坏小姐的节奏,只好说道:“其实小姐这些年都在修身养性,便是那位朋友当真不拿小姐当朋友,想来小姐也不会在意什么,夫人不妨多与小姐沟通沟通。” “其实……小姐还认识挺多当官的……‘朋友’。” 小小有心暗示她,但阮娘却抓不住重点,松口气道:“不在意便好。” 接着又问:“但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会认识那么多当官的人?” 重点是这个吗?小小恨铁不成钢地暗瞪她,却还是随便找了个借口,“以前小姐经常在外面治病,恰好帮过那么几个人,又刚好对方是当官的。” 有如此巧合?阮娘怀疑,小小却不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又说道:“那些当官的都欠着小姐人情呢,夫人好好同小姐说一说,小姐会帮你的。” 阮娘又有了新的疑惑:“可茶茶为何要说她去求人帮忙就得给人当牛做马?” 闻言,小小浑身一僵,她好像一着急便把这事给忘了,一不小心透露太多,该如何圆回来?小姐知道了会不会不要她了? 小小不大有底气地说:“许是……小姐想看看她在你心里有多重要?” 说出来后,小小忽然想起宋淑芬出事那次,开始肯定起来,“定是这样,夫人与小姐是妻妻,该是彼此最重要的人才是,夫人想想,若是您与虎妞一同掉水里了,小姐却先救虎妞,您心里难不难过?” 她都不用想都觉得难过了,但这又不一样,阮娘脑子开始有些乱乱的了,但她又觉得小小说得有几分道理。 只是,阮娘感觉自己全程都在照着小小的思路在走,想到这,她用一种审视的眼神看着小小,忽然问道:“你莫不是在胡言乱语?” 小小:“……” “婢子有这个胆子吗?”小小小心觑着她。 阮娘眯着眼看她,用不大爱运动的脑子思考:欺主是要被发卖的,小小应该没有这个胆子。 便先当小小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多当官的都欠着茶茶的人情,那茶茶去讨一个回来应当问题不大吧? 可她真的要向余茶坦白自己是土匪的事吗?还要求余茶救一群土匪,余茶真的愿意救吗? 心里拿不定主意,阮娘便想去找虎妞跟奶奶商量一下。 但,她心中还有一件大事。 阮娘看着小小,想起上次的对话,觉得她应当没开过窍,但还是学不精地问:“小小,你……有被别人咬过手指吗?” “???” 虽然不解,但小小心思活络,知道夫人不会无缘无故问这种问题,她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阮娘眼睛一亮,追问:“那你有摸别人的舌头吗?” “……???” 有点怪,但小小还是羞答答地点头。 阮娘激动地揪住她的衣袖,继续问:“为何呀?你为何要摸别人的舌头呀?” 她想得简单,去问有同样经历的人便能知晓茶茶为何要摸她舌头了。 “喜怒形于色”说的便是阮娘这样的人,小小早已扭成麻花一样的心思稍一想便猜出两分缘由——此问题当与小姐有关。 她警惕地环视了一下四周,才心虚地说:“许是因为喜欢。” 话刚说完,眼前便一阵风掠了过去,小小看着夫人眨眼便跑出了院子,心下顿时有些惴惴。 她好似没管住自己多事的心,同夫人说得太多了,若是夫人把手指放主子嘴里,她还能借口好心帮夫人认清自己的心,但若是主子放手指放夫人嘴里了,她还这样说,被主子知晓,准得羞愤,从而找她出气。 小小缩缩脖子,不敢再像上次那般跑到主子面前‘好心汇报’,只能狗胆包天地当做无事发生,继续晾衣裳。 跑出了余宅,阮娘才捧着烫烫的脸颊慢慢走着。 茶茶喜欢她? 茶茶喜欢她,所以才摸她舌头。 嗯,很合理。 嘿嘿。 “哟,阮娘这是有何好事?怎独自走在路上都能笑出来?”同村的王柳挑着扁担见她脸红红地笑,不由好奇一问。 阮娘摸摸自己的脸,发现还真不知何时在咧着嘴笑,她收了收,只露着八颗白牙,“我奶奶要买小猪仔了,我想着便开心。” 王柳笑着摇摇头,“那确实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你们家的种猪也有两三年了,是该养新的了。” 阮娘用力点头,“嗯,王婶说得是,那我先去奶奶家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先忙着。” 其实奶奶还未买小猪仔,但应当也快了,上次奶奶只说家里的种猪不大行了,想养几只小猪仔。 阮娘没忘记这趟出来的目的,她先去了虎妞家,见她正背对着她在喂猪,伸手便想拍上去,却突然想起刚刚小小说过的话,抬起的手又放了下来。 她背着手侧过身子,大吼:“哇——” 虎妞没被吓着,放下手里的木盆,定定看着阮娘,突然向前“哇”一声,阮娘被吓了一小跳,后退半步,她拍着胸口说幼稚,虎妞嘻嘻笑:“同你学的。” 阮娘轻“哼”,抬手又要像往常一样拉着她去找奶奶,却在碰到热热的肌肤时又松了开来。 茶茶喜欢她,她在外得与人保持着点距离。 阮娘改为捏着她的衣袖,扯着她往外走,“我有很重要的事要与你们商量,咱们去找奶奶吧。” “啥事呀?”虎妞跟着她跑,却没注意到她的改变,一心扑在“重要的事上”。 “如何安置她们的事。” 刚跑出院门,阮娘便松开手,隔着篱笆就看到自家小老太正站在猪栏前看猪吃草呢。 “奶奶。”阮娘推开篱笆门冲进去,抱着她的手臂就往屋里拽,“你快过来,我有事同你说呢。” “嘿呀,你慢点,我一把老骨头了,经不住你这么折腾啊。”宋淑芬一边嫌弃地念叨,一边腿脚利索地跟着她跑。 阮娘嘿嘿笑,摁着她坐下,又等虎妞坐下后,才直奔主题地将余茶有办法弄到户籍的事告诉她们。 本以为她们都会急急问有何法子,没想到奶奶直接拧上她的耳朵,凶凶道:“你把寨子的事捅出去了?你个小兔崽子,看我不打死你……” “哎哟,没有没有,我没说寨子的事,奶奶快松手,耳朵要掉了……” 阮娘双手握着她颇具骨感的手腕,连声否认讨饶,宋淑芬才将信将疑地松下力道,“当真。” 阮娘连连点头:“当真当真,比真金还真。” 宋淑芬松手,看一眼她通红的耳朵,没好气地替她揉了揉,“下次先说清楚。” 耳朵犹如被砂砾刮过一样,阮娘心里的委屈也散了,鼻子酸酸地握住奶奶的手,摸着她砂纸般粗粝的掌心纹路,闷闷地将自己对余茶说的小谎言又拿出来对她们说了一遍。 “但是茶茶说她与那些人毫无瓜葛,不能随便帮。咋办呀奶奶,我们要将此事告诉茶茶吗?说了还能将她们都接出来当个良民,不说的话,等人家官兵真的过来剿匪了,她们真的能躲过去吗?以后又该怎么办呢?如今寨子里有点拳脚功夫的也不剩多少了,再出来当‘拦路虎’终非长久之计了呀。” 虎妞看她一眼,宋淑芬也看她一眼,将阮娘看得心里惴惴的,她问:“咋……咋了?” “你好似很希望说给余茶听?”宋淑芬一双半耷下眼皮的眸子盯着她,“短短不到一个月,你便如此信任她了,你很了解她吗?” “再过两天便满一个月了。”阮娘小声说道。 宋淑芬瞪她。 阮娘不怕她,梗着脖子道:“茶茶不能吃炸小鱼干,但她会吩咐厨房专门炸给我吃,会请人来为我量身量做新衣裳,会找关系去救奶奶,甚至上次我想救奶奶而选择去委身王怡时,茶茶知道后也原谅我了,况且……她还喜欢我。” 说到最后,阮娘羞答答地缩小了声音,叫人听不真切。 正文 第36章 筹码 阮娘是倾向于坦白的,她的心在不知不觉间渐渐偏向了余茶,笃定对方不会害她。 但宋淑芬却是一惊,“什么,你还想委身王怡。” 说着,她的手又揪上了阮娘的耳朵,“她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便是我这个老太婆没见过她都听过她的传闻,你还想跟着她,我是怎么警告你的,离这种人远一点,你都忘了是吧。” “哎哟,奶奶,我这不是没跟着她跑吗,您消消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阮娘跟着她的力道提起左脸,余光看见虎妞正向她投来佩服的眼神,顿时转移了奶奶火气,“人家虎妞还去怡红院呢,跟人家大姑娘勾勾搭搭,难不成她也是王怡那种滥情的人吗。” 宋淑芬又是一惊,“什么!!!” 阮娘趁她惊愣,赶紧救下自己的耳朵,乖乖坐在凳子上,不发话了。 王虎妞瞪她一眼,随后扶着一脸不可置信的宋淑芬坐下,“奶奶,我那是为了打探消息,好救你出来,阮娘也去了的,我们可啥都没干啊。” 她们俩,一个卖一个,谁也不肯吃亏。 宋淑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头疼地揉揉眉心。 阮娘朝王虎妞去一个眼神,虎妞拍着宋淑芬的背将话题移回来,“奶奶,我觉得阮娘的话也有几分道理,不若咱们去跟大当家商量商量,如今寨子已分崩离析,家也没了……” “什么叫家也没了?”宋淑芬打断她的话,脑子似住进了一千个猴子,她盯着这两个不省心的玩意,“你们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自从出狱之后,便一直在养伤,还未来得及去寨子里,阮娘和虎妞又串通着不将寨子里的事告诉她,赵沫儿来过一次,但她也极有默契地未曾告知过此事,故而宋淑芬对寨子的变故还一无所知。 想着已说漏嘴,奶奶身体又好了,虎妞与阮娘对视一眼,便将寨子的变故说了出来。 宋淑芬先是一惊,又是一怒,再归于平静,最后垂着眸不知在想些什么,好一会儿才看着阮娘,叹气:“你先回去吧,我跟虎妞去找大当家商量看看。” 事关重大,是该商量,阮娘听话地回了余宅。 此时已临近正午,骄阳似火,炙烤着大地。 阮娘拿下斗笠一边对着自己扇,一边往小厨房走去。 天气如此炎热,宜喝汤。 阮娘昨天便吩咐了小方今天买什么食材,这会她拿起白萝卜像剁骨头一样剁得“哐哐”响。 紧闭门窗的书房里,余茶说话的声音顿了顿,片刻后,又继续说下去,只是语速快了一些。 说完,她微一挥手,跪在地上的黑影便从窗户窜了出去。 余茶拿起桌上的信笺一张张看过去,视线停在最后一张。 那是当朝宰相李啸与蛮夷的*往来信件,但……还不够。 余茶收起信笺,打开书案底下的木匣子,里面还有厚厚一沓纸,她将信笺放进去一同锁好后,起身往外走去。 阮娘将萝卜汤盛进盘里,小小忽然从灶边站起来喊了句“主子”,随后识趣地退出厨房。 余茶坐在小板凳上,接过小小的活——烧火。 这是在奶奶家培养出来的默契,阮娘一做饭,她就自觉地烧火,有时帮递个碟子,有时择一下菜,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她也跟着阮娘围起了灶头。 阮娘炒着炒蛋,偷偷看一眼余茶,然后脸红红地收回视线,过了会儿,没忍住,又偷偷看一眼。 空气忽然飘荡着一些焦味,余茶抬头,抓到一个做贼心虚般的人,她堆了堆卧蚕,“做什么一直偷看我?” 阮娘心捣如鼓地将微焦的鸡蛋捞进碟子里,又舀了一瓢水进锅里,“滋滋”几声,浓密的白烟短暂地掩住余茶的视线。 “我就是想问问你想不想吃鸡蛋羹。”阮娘不敢看她一般,慢悠悠地刷着锅,“想吃的话,我马上蒸。” 余茶透过渐薄的烟看她,轻笑:“天天吃鸡蛋羹,你不会做别的菜了吗?” 阮娘一哽,笑着解释:“我们家穷,能吃到的菜少,来来回回就那几样,没机会尝试做别的。” 余茶默了默,低下头,往灶口里添了些柴,问:“你对幼时生活,有过不满吗?” 农活加身,省吃俭用,连想买只小猪仔都做不到,余茶开始有些后悔自己的决定了。 阮娘往陶罐里挖了一勺猪油放进锅里,开始煮大白菜,“没有呀,我小时过得挺开心的,天天干完活就和虎妞出去玩,玩累了就躺在田里的稻杆上,天黑回家就能吃上饭。” 她脸上的红晕散了下去,倒水进锅,盖上锅盖,然后笑嘻嘻蹲地在余茶旁边,“我跟你说,有一次我跟虎妞还有村里的一些小孩子一起玩捉迷藏,虎妞竟然藏到草垛里,大热天的,衣裳都汗湿了她也不出来,最后找到她的时候她都把自个给闷得脚步虚浮起来,还是我背着她回家的呢。” 阮娘小时候很好动,接触的都是些家世差不多的人,心里没有落差,以为大家的生活都是这样的。 后来,余茶来了,住着大大的房子,她心里有过羡慕,但她没见余茶出来玩过,后又听村里的人传余茶是个活不久的病秧子,那点羡慕便也消散了。 当时,小小的她还觉得天天有人伺候,却不能到处玩耍又有什么意思呢,不过在知道在余家当丫鬟有多好之后,阮娘又开始羡慕起了那些丫鬟。 可以说,全村唯一让她觉得羡慕的便是余家这一窝子了,但她没有对生活产生过不满,除了惦记着进余家当丫鬟之外,平常该吃就吃,该玩就玩,该干活就干活,况且奶奶也没有亏待过她,有啥好不满的。 不过,阮娘现在开始有一点遗憾了,她捏捏余茶的手,“要是小时候你经常出来就好了,我都没和小时候的你玩过呢。” “一次都没有。”她用力说道。 余茶垂着眸不说话,阮娘道一句“真可惜”后,又站起来掀开锅盖,拿着锅铲炒了炒,将大白菜盛进碟子里。 可惜? 是啊,真可惜。 说好一同长大的,可她却忘了,而她也失了约。 余茶看着她把饭菜分成两份,其中一份给了小小和小方,自己则把剩下的那份端回房。 “茶茶,想什么呢?该吃饭了。” 阮娘从房间回来看她还在发呆,不由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见她眼神聚焦后,把掌心摆在她面前,笑盈盈道:“走吧,我扶着你。” 眼前的掌心有些粉,却并不细嫩,有些凌乱的纹路嵌着几个薄茧,昭示着她所错过的曾经。 余茶把手搭上去,轻轻摩挲着。 有些痒,阮娘咬咬唇,偷偷往旁边瞄一眼,余茶好似还在想事情,也不知在想何事,竟如此入迷。 吃饭时,余茶毫不吝啬,每一道菜都夸了一遍,连米饭都夸她煮得香甜,阮娘怀疑她刚刚想事情想傻了。 其他也就算了,那道有些黑的炒鸡蛋如何也算不得好吃吧,这都能闭眼夸? 阮娘咬着筷子看她坐姿端正,吃得慢条斯理却津津有味,默默咽下怀疑的话,舀了一碗萝卜清汤放到她旁边。 余茶喝了两口,夸道:“很清甜,好喝。” “……” 之前也煮过那么多次萝卜汤啊,一句都没夸过她呢。 阮娘想不通她现在的反常,只得更仔细地照顾着,怕她的茶茶被什么东西给影响了脑子。 午后下了一场大雨,滴答滴答地砸在瓦片上,像一场杂乱却有序的奏乐。 余茶难得没睡午觉,拉着阮娘在榻上玩叶子牌。 赢了两场,阮娘的小心思开始转动起来,一边一洗牌一边状若无意道:“哎呀,要不咱们设点赌注吧,没点筹码玩着好似有些无聊。” 余茶抬眸看向她,“你想赌什么?” 阮娘想了想,小心觑着她,“要不,赢牌的人可以要求输的人办一件事吧?” 说完便见余茶定定看着她,阮娘好似从她眸里看出些‘大要求’,心里隐隐有些退缩,正要张口换筹码,余茶那不大红的唇动了一下,“好。” “发牌吧。”余茶扬扬唇。 阮娘磨磨蹭蹭地你一张我一张发着牌,犹犹豫豫说道:“要不,咱们先说一下要求吧,万一办不到,也好换一个。” “你说得有理,那你想要我做什么呢?”余茶捻起几案上的牌看了起来。 阮娘也看起了牌,是副好牌,她在心里计算了一番,有七成把握能赢,于是她大言不惭道:“我赢了,你就帮虎妞表妹他们弄户籍好不好?” 想了想,她又道:“小小说了,你认识很多当大官的人。” 正在一旁当隐形人给她们扇扇子的小小心里咯噔了一下,有种“我命休矣”的即视感。 余茶理牌的手一顿,看一眼满脸苦涩的小小,在对方愈加忐忑的眼神下,大发慈悲地挥手让她退下了。 小小松口气,立马福身退下,走至门口却忽然听闻自家夫人说:“茶茶,你让小小出去后,谁给咱们扇扇子啊?”她当即关上房门,脚底一抹油,似被鬼追一样,窜得远远的。 余茶看向她的衣襟,云淡风轻道:“那便脱衣服吧。” 阮娘一愣,不可置信地捂着自己的衣襟,脸红红,声小小,“你……你在说什么呀?” 她的茶茶不会真染上什么脏东西了吧? “输一把脱一件。”余茶换了个坐姿,左手肘懒懒倚在几案边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正文 第37章 输了 屋外清风凉雨,阮娘却觉得自从关上窗户后,她就开始被闷得热热的,捏着叶子牌的手也微微沁出此许汗液。 她数过了,她身上穿的衣裳可以输三把,拿三把去赢一把,还是很有希望的,何况她刚刚还连赢了两把。 阮娘信心大增,出牌却谨小慎微、犹犹豫豫,她看一眼自始至终都堆着卧蚕的人,捏着一张牌慢慢伸出去,见余茶瞥了一眼后,眼下卧蚕又大了一分,阮娘快速收回手里的牌,“看错了,该是这张才对。” 余茶被她耍赖的可爱样子给逗笑了,心中软软,出牌却毫不留情。 阮娘在战战兢兢中输掉了第一件衣服,她心中拔凉,面露羞涩,手指搭上衣带后,灵光一闪,脸皮好似厚了一些,底气十足道:“这个也算一件,它是穿在我身上的,所以它也是衣服的一种。” 余茶看向她手中的红色腰带,笑眼加深,“你说得在理。” 阮娘的心一下子就敞亮了,她一手拢着没了腰带系着而有些散开的外衫,一手摸了摸头上的发带,眼睛看向自己的脚,感觉一下子就富有了起来。 还能输六次呢。 她就不信,六场中连一把都赢不了。 但,余茶就跟作了弊似的,一把接一把地赢。 阮娘明媚的笑容终于在发带丢失中敛了一些,又在两只脚丫都光溜溜地露出来后彻底没了笑容。 她双手拢着外衫,心里惴惴,却又一想,她们是妻妻哎,茶茶又喜欢她,被看了,也……没什么吧。 但阮娘的心到底是被吓得不大能平静下来,打牌也跟丢了脑子似的,在连输四把之后,她穿着抹胸和亵裤缩成一团,纠结着要不要继续。 虽然心里一直在安慰自己她们是妻妻,茶茶喜欢她,但……茶茶却像个清心寡欲的尼姑似的,若是……茶茶把她看光后还没有想法,那她该如何自处。 余茶的眼神从她白皙的肩头走过,她上次也是这样被阮娘给看了去的。 但…… 余茶捏紧手里的牌,清了清嗓子,“还玩吗?” 阮娘怯怯地看她一眼,“茶茶……还想继续吗?” 余茶呼吸一顿,看着她,“你想,便继续。” 她想,但她有点怂。 阮娘没出息地摇了摇头,捞起里衫披上,下榻哒哒哒跑到床上躺下,扯过被角盖在小肚子上,“我好似有些困了。” 说完,她还像模像样地打了个哈欠。 余茶一笑,拾好几案上的牌,下榻走到床边,看着她轻颤的睫毛,宽衣上.床。 她一向睡在里侧,但阮娘察觉到她坐在手边后,立马往里滚了滚,将外侧的位置留给了她。 也不知是不是知道余茶喜欢她之后,阮娘总感觉自己的胆子变大了一点点,连打牌耍赖、抢床位这种事都敢做了。 她侧过身子,睁开一只眼睛,想看看余茶有没有生气,不想对上一双戏谑的眸子。 余茶也侧着身子,单手撑着脑袋,手里拿着小蒲扇,堆着卧蚕问:“要我给你扇扇子吗?” 阮娘感觉她有些宠,心里一动,又滚了回来,紧挨着她,轻轻亲一下她的脸颊,然后羞答答地看着她。 她会喜欢这样吗? 阮娘带着羞涩一眨不眨望着她。 余茶呆了呆,手里的小蒲扇不动了,她看着眼前脸红红的娘子,伸手摸上她烫烫的脸,拇指轻抚过她的唇,“阮娘,你想吻我吗?” 她的声音低低哑哑的,像溪里的沙子一样有质感。 她想吻上去吗?尝一下那双总是不大红的唇,试探一下对方究竟是不是尼姑。 阮娘点点头,但余茶没有动,只是用眼神在她的唇上走过上百遍。 她要她主动吻上来。 隐约读出她的意思后,阮娘心脏有些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她捏紧被角,慢慢探过去。 像尝了一口松桂糕点,软得她舍不得松口。 她的唇与她的人不同。 余茶的身体温度偏低,心也偏冷,是个冷心冷肺的人,可她的唇暖如阳光,轻易就将她烘出火一般的热情。 爪子被摁住,阮娘睁眼眨了眨,然后被推开了一点距离。 “不是困了吗,睡觉吧。”余茶将不知何时压着她的人推到一边平躺着,自己则拿头枕在她胸前,静静听着那里面好似要跳出来的动静。 “……” 阮娘舔了舔唇,动动爪子搭上她的腰,“茶茶。” “嗯。”余茶闭着眼,一派淡然。 她想问“你喜欢吗?”,但这种事不大好开口,阮娘回想着方才的细节,她没有过这方面的经验,连这方面的书都没看过,刚贴上去时一动都不敢动,后来茶茶动了,隐隐还在引导着她。 应当是喜欢的吧。 阮娘盯着下方的发顶,胡思乱想了一下午。 睡醒后,雨停了,阮娘回了娘家一趟,余茶唤来小小,还未开口,小小便已跪下,快速将自己对夫人说过的胡言乱语都招了出来。 余茶倚在榻上,撑着头,看着小小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一回到娘家的阮娘迫不及待地拉着奶奶问大当家如何说,奶奶说大当家要问问众人的意见,需要考虑一段时间。 阮娘“哦”一声,火急火燎就想回家找茶茶,宋淑芬拽住她的手腕,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遍,语出惊人道:“思春了?” “奶奶——”阮娘小脚一跺,脸红红地瞪着她,“您胡说什么呢。” 宋淑芬哈哈一笑,“看来是了,你长这么大,奶奶也就这会才见过你脸红、羞恼的样子。” 她打趣了几句,然后欣慰地说道:“看到你身边有人,奶奶就放心了,虽然是个女人,但以后可以领养个孩子,死后才会有人为你们拾骨。” 阮娘抱上她的胳膊,“奶奶放心吧,茶茶对我很好的。不过我不大喜欢孩子,茶茶……她喜静,应当也不大喜欢。” 宋淑芬叹气:“左右日子是你们在过,要不要领养个孩子,你们自己看着办,奶奶只是给个意见而已。” “我知道,奶奶是为了我们好。” 阮娘自小就不是个省心的主,周围的小伙伴也是一个个都皮得不得了,养孩子,她光是想想都满脸抗拒。 回去的路上,阮娘恰巧遇见里正同王桂凤站在小巷子里说话。 王桂凤是十多年前宋小虎从王家村娶回来的,约莫三十多岁,头发用一根桃木簪盘在脑后,露出整张韵味十足的脸,闲闲站在那里颇具风姿。 但村里的妇女都不喜欢她,因为自从三年前宋小虎意外亡故之后,就总有风言风语传她勾引人,男的女的都勾过。 曾经从王桂凤手里拿到过饴糖吃的阮娘是不信这些流言蜚语的,她看着里正鬼鬼祟祟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子,满脸讨好地把钱袋子递给王桂凤,王桂凤倒出里面的铜板数了数,然后也从腰上的布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给他,里正擦着她的手背拿着小布袋走了。 阮娘从角落里走出来,歪着头看向王桂凤,难得多事地问道:“你是在卖东西给他吗?” 王桂凤拿衣摆擦擦自己的手背,一边抛着钱袋子,一边走近她,目露戏谑:“是呀,可惜你用不了,不然我还可以给你打个折。” “为什么我用不了呀?”阮娘有些好奇了。 王桂凤将她从头看到脚,不大正经地笑道:“因为这是壮阳药啊,你要用吗。” 阮娘看着她走路一扭一扭的小蛮腰,好似有些知道为何村里关于她的流言传得有模有样了。 一个小有姿色的寡妇,走路娉婷婀娜,去到哪个村里都是一道风景线。 但人的本色之一便有嫉妒,他们比之不足,便想将人拖入泥潭。 阮娘刚回到家没一会便听小小传王桂凤被里正的媳妇给打了,说是有人看见他们在小巷子里勾勾搭搭。 “……” 哪个臭水沟里泡过的人又在造谣? 阮娘有一些生气,还有一些无力,她把下午碰见的事告诉了余茶,还忿忿骂了一通里正为老不尊。 “你说他是怎么当上里正的?家中族人多也不能如此欺负人吧,他根本就不配当里正。”阮娘一边给余茶磨墨,一边气愤说道。 余茶看着纸上被溅过来的两滴墨汁,执笔染了染,一朵梅花跃然纸上,看得阮娘心气顿消。 “茶茶,你说要怎么样才能换里正呢?” 阮娘感觉自己同余茶已经很熟悉了,便有什么说什么,“他自己行为不端,还纵容媳妇打人,没个里正的样子。” 见她言语讨伐了两刻钟里正,余茶搁笔,拉着她坐下,“那你想换谁当?” 阮娘摇摇头,老实说道:“不知道,而且这也不是我们说换就能换的,人家那么多人,在村子里占比那么大,说话那么有分量,只怕我提一句换里正,人家明天就能找个理由将我赶出村子了。” “只要他德行有亏就能换,本来他这个里正之位也不是由村民推举出来,若是有村民跑到官府去多告上几状,官府那边约莫会重新指派一名里正出来。” 余茶摸着她手心里的薄茧,似想起什么,唤小小去妆奁处拿来雪肌膏。 小小正满心想着如何弥补自己的嘴所犯下的过失,得了令直接窜了出去,看得阮娘一阵惊奇,“小小会轻功?” 余茶:“……” 最近,精明稳重的小小好似变傻了一样,频频在阮娘面前露出马脚,余茶已经开始想着要不要换一个人过来伺候了。 正文 第38章 跟你说个大秘密 小小最近很惶恐,生怕自己被主子送回去,虽说那里没有什么不好的,但到底少了些自由。 就在她为了留下而选择做一个沉默寡言的丫鬟,没事少出现在主子面前时,土匪头子找上门了,挑着两筐芋头出现在门口。 盘着妇人发髻的女人一身红裙,干净整洁,但腰间有两个补丁,另两名年轻女子也是身穿补丁衣裳,不过眼神澄澈,举止大方,并未因为自己的穿着而有任何自卑。 小小看向三人中嘻嘻笑的那个。 王虎妞自觉上前,介绍道“小小姑娘,这是阮娘的干娘,这次来是想给阮娘送点自家种的芋头的,特别香。” “……” 早就听说一十八寨穷,但她还是第一次见土匪头子穿补丁衣服的,上门拜访还送芋头。 小小将她们请进厅堂,自己则鼓着勇气来到主子面前,对着另一人道:“夫人,您干娘来了。” 阮娘并不知道大当家会来,闻言露出疑惑的表情,“什么干娘?” 她没认干娘啊。 小小:“说是姓赵,虎妞跟着呢。” 姓赵,莫非是大当家? 阮娘放下话本子,欣喜道:“那茶茶我先去看看,呆会就回来。” 余茶从榻上下来,慢条斯理地理理衣裳,“既是干娘,我也应当出去接客才是。” 确实是这样,宾客至,主人家该出门相迎才是,阮娘只好牵着她来到厅堂。 赵浮兰和赵沫儿都有些拘谨地坐着,只有虎妞在大大咧咧地吃着桌上的糕点。 阮娘还记着小小说的“干娘”,故而一见到她们便说道:“干娘,沫儿虎妞,你们咋来了?” 赵浮兰站起来,双手握在一处,不大自然道:“家里挖了芋头,想着你们没种有,便挑了些过来。” 她身为土匪头子,平常不是在寨子里打理事务,便是去荒无人烟的小道上埋伏别人,极少进别人家门,更是从未来过这种大宅子,难免有些不自在。 赵沫儿也站了起来,眼神偷偷瞄一眼余茶,顿时一呆,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阮娘好福气啊。 见到余茶,王虎妞也不敢再吃糕点,低着头和赵沫儿站在一起。 阮娘看一眼地上的两大筐还带泥的芋头,心想:他们可真大胆,窝都暴露了,还敢回去挖芋头。 一十八寨每年都种芋头,今次遭难,他们还未来得及挖,出去躲了一阵子,到底是舍不下那些未被糟蹋过的粮食,便冒险回去采摘挖掘了。 阮娘松开牵着余茶的手,上前挽住赵浮兰的臂,张嘴就道:“哎哟,那么远挑过来,累坏了吧,饿不饿,我让人去准备午饭。” 余茶看着她们亲昵的样子,抿抿唇,握了下拳头。 赵浮兰连忙摆手说不用,但阮娘大致猜测出她此次过来的目的,转头就吩咐小小去准备膳食。 这些天小小跟着阮娘学做菜,厨艺已经提高不少,自己也看了些菜谱,会做挺多菜系了,她得了令便退下。 阮娘笑嘻嘻又带着点羞涩地拉过余茶介绍道:“干娘,这是我娘子,叫余茶。” 赵浮兰笑着点点头:“阮娘总说她的娘子美如天仙,今儿总算有幸见到了。” 余茶看向阮娘,见她似不好意思般,眼神躲闪。 她的卧蚕微微堆起,跟着阮娘喊:“干娘快坐下吧,别光站着了。” “对对对,咱们坐下聊。” 阮娘招呼她们坐下,拿了许多吃食出来招待她们。 几人话着家常,余茶坐在阮娘旁边默默听着,偶尔话题放到她身上时,便也跟着聊上几句。 午饭过后,赵浮兰单独跟阮娘谈了话,随后离开了余宅,但她们并未急着走,而是在村子里到处走走看看。 余茶刚进房,阮娘便殷勤地替她宽衣,然后小心地试探道:“茶茶,你觉得我干娘她们怎么样?” 余茶一眼便从她的眼神里看出她的小心思,脱鞋上.床,故作不解道:“什么怎么样?” 阮娘也蹬掉鞋子爬上床,躺在她身边,给她扇扇子,“就是她们的人怎么样,好不好相处啊?” “挺好的。”余茶随口道。 “那……要是让她们搬到大耳朵村来好不好呀?” 大当家说寨子里的人本就是被逼无奈才上山当土匪,若是能出来当个良民,日子过得去倒也不错,不过也有几人不大乐意,她们没当土匪前就是良民,生活却不如意,时常遭人欺压,进了寨子才觉得生活有了盼头,故而对于出来当个良民并不是那么的乐观。 这世道便是如此,趋利避害是本能,选择对自己有利的,没那么多人在意世俗的规矩,当土匪或当良民,对于某人来说,只要过得好就行。 余茶看一眼揪住她肩头布料的小手,掩唇打了个哈欠,“她们想搬便搬,问我做什么。” 阮娘看着自己的手从她肩头走向她的手背,然后一把握住,坦白道:“可是她们没有当地户籍。” “茶茶,我想跟你说个大秘密。” 她的声音有些低,身体紧紧挨了过来,手里的蒲扇也放了下来,有种郑重其事的正经。 阮娘已经做好坦白的准备了,她现在对余茶的信任就像一座坚固的桥梁,恨不得将自己从小到大所经历的一切都说给她听。 余茶反手握住她的手,似给了她力量般,阮娘靠上她肩头,直白道:“我是个土匪,小时候是个小土匪,长大了是个大土匪。” 余茶微微堆起卧蚕,摩挲着她的手背。 “刚刚那个也不是我的干娘,她是我们的大当家,土匪头子,但是他们都没有伤害过无辜之人,而且打劫对象也是那些榨取百姓价值的商人。” 似是要证明自己是个行侠仗义之人一样,阮娘又迫不及待道:“我们打劫来的财物都会拿去帮助一些生活困难的人。” “只是前段时间寨子里遭遇了叛徒,放火烧寨,夺财逃遁。”阮娘的声音有些低落下来,“寨子里的婶婶姐妹们都不好过,如今也只能住山洞,东躲西藏,白天防官兵,夜里还得防着豺狼虎豹。” 阮娘抬起头,下巴搭在她肩头,可怜巴巴地望着她,“茶茶,你能不能帮帮他们呀,弄个本地户籍就可以了,其他的他们会自己解决。” 余茶偏头看着她,还未开口,又听她道:“你上次说过若是与我相关便会帮忙的,休想耍赖。” 语气凶凶的,似有她不答应便咬她之意。 余茶掐一把她软乎乎的脸颊,“我几时说过不帮了。” 她有些霸道,想要枕边人对她毫无保留,全心全意地信任她,但她又有些卑劣,对枕边人欺瞒、耍心计。 余茶没想过若是有一天,阮娘突然恢复了记忆,她还会不会如此信任她?会不会离她而去? 既已忘却前尘往事,便永远不要记起吧。 余茶看着她开心的样子,手抚过她上扬的唇角走到上唇珠那,微微用力摁了一下,阮娘的眼里便露出几许羞涩,须臾,慢慢凑了过来。 她喜欢同余茶亲吻,每到这时候,余茶便会像个真正的病秧子一样,浑身软绵绵的,让人心底深处生出一些不大正经的想法。 似响应心底的呼唤,阮娘移了移身体,唇开始往旁边游弋。 “阮娘。”余茶半阖的眼眸微微一颤。 阮娘凑到她耳际,气息洒了一片,“茶茶,好喜欢。” 好喜欢同你接吻,呼吸相对,耳鬓厮磨。 “想试试。” 试试脱掉你的衣裳,与你赤城相对,毫无距离地紧贴在一起。 “阮娘……”余茶呼吸微顿,偏头蹭着她的脖颈,“等晚上好吗。” 等晚上。 可晚上她没能如愿,家里的小猪仔生病了,上吐下泻,跟吃了泻药似的。 阮娘紧张地举着蜡烛,她的小猪仔个个都浑身无力地躺在地上,“哼唧”声也虚弱得像是要死了一样,可把她心疼坏了。 村里没有兽医,阮娘只得叫小小快去镇上请兽医,然后问小方今天都喂了些什么给小猪仔吃,小方也一脸懵,“只喂了猪草,再加了一些芋头而已。” 闻言,阮娘一拍额头,看着一脸无辜的小方,只觉有气出不来,她吸了吸气,问:“你加了多少?煮熟了没有?” 小方木愣愣地说:“大概二十来个,应该煮熟了吧。” 阮娘气得心抽抽,都是她的错,只叮嘱他不能喂米,却忘了叮嘱他别的也不能随便喂。 不想再看见他般,阮娘无力地挥挥手,“你先下去吧。” 再不下去她就要动手打人了。 小方终于有些心虚起来,正要拱手退下,阮娘又忽然问道:“你还对我的小猪仔做过什么?” 小方想了想,“每天给它们洗澡、打扫猪舍,好像也没别的了。” 每天洗澡!!! 她的小猪仔受苦了,也不知道有没有染上风寒,阮娘挥退他,心疼地看着她那十只趴在地上小声“哼唧”的小猪仔。 好在镇和她们村相隔不远,小小骑马来回只花了三刻钟。 她拖着兽医赶回来,阮娘立马迎上去,“大夫你快来,快救救我的小猪仔,它们好像快要死了,你一定要把它们救回来啊。” 陈兽医一路趴在马背上颠簸,这会还没缓过神就闻到一股怪味,当即扭头冲向旁边的杂草堆里“哇”一声吐了出来。 阮娘呆了呆,默默看向小小,“你,对他做了什么?” 正文 第39章 小村姑 小小啥也没做,只是跟陈兽医说完小猪仔的病况后,让他把可能需要用的药带上,然后就把他抓上马一路颠回来了。 但是不得不说,她有先见之明,小猪仔每天被冷水冲洗,着了凉,晚上又吃了没煮熟的芋头,这才引发了腹泄,带来的药刚好能及时用上。 给小猪仔看完病,陈兽医说什么也不愿再骑马了,但现已是深夜,让他一个人走回镇上也不大好,阮娘便让小小给他安排一间客房,第二天再坐牛车回去。 小小刚把人安顿好,出来便见小方正一脸忧伤地抬头望月,她跟着望一眼弯月,走过去,‘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夫人心善,不会责罚你的,只是若是被那些兄弟姐妹知道后,少不得要取笑你一辈子了,堂堂暗一大人竟然在乡下养猪,还差点养死了,真是想想就好好笑啊。” 说完,她就带着张狂的笑声走远了,小方瞪一眼她的背影,继续忧伤望月。 历经此事,阮娘暂时不敢将小猪仔交给小方照料了,带着劫后余生一般,她独自将猪舍打扫干净,给小猪仔擦净身体,再熬药给它们喝。 她们家可就只剩这么点财产了,要是全被小方给霍霍完,她准要提着大刀架他脖子上找他赔钱。 看着小猪仔喝了药便睡去后,阮娘自觉地沐浴完再进房。 虽然茶茶不曾说过,但每次她去喂完猪后,余茶总要与她隔开一段距离,脸上的嫌弃之意也毫不掩饰。 阮娘再次抬手嗅嗅自己,香香的。 她小心爬上床,余茶往里挪了挪,阮娘小嘴一噘,不服气地蹭过去,手脚并用地扒着她,“我已经洗过澡了,香香的,不信你闻闻。” 余茶推平她,枕上去,“睡吧。” 就这么一下,将她想要无理取闹的心思压了个四散。 不知道是不是被枕多了,阮娘现在被她枕着胸口好似没了那种脸红心跳、浑身发热的状态,只感觉心里软软,心甘情愿被她枕。 也许是她们的感情在不知不觉间迈进了一大步,从她为了美好生活而厚着脸皮往上凑,到余茶若有似无地撩拨,走到今天这一步好似是自然而然的结果。 余茶的行动力很强,第二天就要写信给她认识的大官解决寨子里七十二人的户籍问题,包括兰桂坊的一部分人。 兰桂坊是寨子里凑钱建出来的一个小作坊,专门加工麻布与棉布的,有本地户籍的可怜人都被安排在里面了,还混了一些从其他地方逃荒过来的人。 不过小作坊不大,接单量也不多,里面却挤了二十来个人,挣的都不够吃的多,大家闲时还得接点洗衣服的活,再加上寨子里的接济才勉强过活。 这次赵浮兰便想从里面抽出一部分人一起落户大耳朵村,剩一部分人在作坊继续维持生计。 昨天赵浮兰已把需要入户的名单交给了阮娘,并把这些人的祖籍,为何落草为寇的原因也一一列明出来。 阮娘把名单交给余茶,一边替她磨墨,一边担忧道:“茶茶,只写一封信会不会太没诚意了?求人办事不需登门送礼的吗?万一那位大官收到信不重视怎么办?” 她们村子里请人帮忙搬点东西都要送两把青菜呢。 余茶一顿,空白的信笺染上一滴墨,她抽出这张纸,在另一张完好的信笺上落笔,“不会,你不是听说了那人欠我大人情吗,我写信让他还罢了。” 寥寥几行字写完,她搁笔看向阮娘,见她依旧不大放心的样子,余茶笑着握上她的手,“放心,呆会我让小小去送信,顺便带几个芋头,他见过小小,也算是我携礼登门了。” “……” “带芋头会不会太轻了,他们当官的能看得上吗?”阮娘皱皱眉,不赞成地瞪着大眼看她。 余茶却不在意地说道:“无碍,他欠我人情呢。” 那也不能太过轻视人家啊,阮娘顿觉她不靠谱,拿开她的手,“我去库房找找有什么上得了台面的礼品,你让小小等等我,不许真带几个芋头去。” 请人办事需送礼,对方才会办得心甘情愿,这是世俗的规矩,阮娘懂。 可她在库房找了一圈,只找出两个不值钱的陶罐。 太穷了。 阮娘盯着那两个陶罐,忽然想起余茶说宅内有一间兵器房,她又哒哒哒跑回*书房,“茶茶,那间兵器房里的东西当真没人要了吗?” 余茶手握剪刀给玉壶春瓶里的花修着枝,闻言抽空看她一眼,“好似还要,过段时间她就来取。” 阮娘大失所望,嘀咕:“上次不是还说可以卖来换钱的吗,这么快就又要了。” “许是她也落魄了,拿来应急也不一定。” 余茶张口就来的本事也不小,三言两语就将阮娘的小心思摁下。 她将剪下的一朵小花捏起,朝阮娘走过去,把小花插在她发里,整个过程做得行云流水,也不夸上两句就开口说道:“咱们家已经没什么可以送人的礼品了,莫要再费心了,便拿几个芋头给他尝尝,他喜欢吃的。” “那好吧。”阮娘被现实打败了。 她抬手摸摸头上的小花,又去照照镜子,好似有些好看,茶茶竟也不夸她。 阮娘捏起桌上被剪下的另一枝小花要插进余茶发里,却被余茶躲过去了,她不解地瞪着大杏眼。 余茶云淡风轻地偏开视线,“我不要做村姑。” 说完她便叫来小小把信送出去。 村姑阮娘:“……” 她看着小小领完信看了过来,夸道:“夫人今儿像朵花一样娇美。” 算了,余茶不会欣赏,总有人懂得欣赏的,阮娘跟着懂得欣赏的人走出房门,她要亲自给那位大官挑几个好芋头。 小小背着夫人寄予的厚望——一小筐芋头去了礼都县。 主子要她找的大官正是礼都县新上任的县令——于帆,京都来的,见了小小出示的腰牌立马弯腰接下此事。 事情很顺利,但,小小没想到她还尚未出衙门便遇到了赵盈瑾。 怎么办? 要装作不认识吗? 这人不会一直在礼都县瞎溜达吧? 小小肚里的麻花肠愣是没能想出个方法来,本想凭着本能装不认识的,但赵盈瑾却没如她意,直接走到她面前,也不开口。 小小小心觑着她,赵盈瑾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她,“我问,你肯定是不会说的,但我刚刚都看到了,我要求你一件事,回去别向任何提起我就行了。” “记住,是任何人。” 赵盈瑾上次没能见到那将她姐姐勾走的小村姑,心有不甘,便在礼都县住了下来,反正中秋也快到了,到时再找借口去一趟余宅,她就不信见不到人。 小小惯会对主子以外的人阳奉阴违,与赵盈瑾又极少见面,硬是凭着一副正直的眉眼保证自己绝对不会说出去之后,顺利出了衙门,回去就跟主子告了状。 余茶躺在摇摇椅上看星星,闻言蹙了蹙眉,叹道:“去通知仇攸过来接人吧。” “是。”小小有些心虚地应道。 阮娘沐浴出来不见余茶,心里有些不习惯,以往她出来总能看到余茶倚在床头看书,像个娇娇小娘子似的。 她往窗外看一眼,随后披上外衫出去,径直朝树下的黑影走去。 “怎又不穿布袜,夜里寒气重,容易着凉。”阮娘念叨着替她套上布袜。 月光洒在她的侧脸上,艳丽的容颜也像染上几分神圣,余茶忽然将脚从她手上移开,看她抬头,不满地瞪着大眼睛,神圣的光辉里又糅杂进两分人性。 “茶茶,你体弱,不能总是光着脚,着凉了又得喝药,大夫总说是药三分毒,喝多了也不好,所以你得乖一点,不要一躺到摇摇椅上便将鞋袜都脱去……” 絮絮叨叨、罗里吧嗦的话被点在肩头的脚打断,阮娘愣愣看着余茶,听她说:“抱我回屋。” 一瞬间,肩头的脚尖像在她心里击鼓一样,“咚”地响了一下。 明明余茶只是提了一个小要求,她却莫明觉得唇有些干,阮娘舔舔唇,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晚风卷过一阵魅惑的香气,她飞扬的发丝缓缓走进她心里,一点一点地挠着,阮娘屏住呼吸,起身将她拦腰抱起,大步走回屋内。 将人放到床上后,自己也贴了上去。 阮娘摸向她的手掌,与她十指紧扣,指尖勾起三分情丝。 她们身体紧紧相贴,如融入晚风的蜡烛,一起一伏皆在互诉着情话。 阮娘软软开口:“茶茶,你上次说,等晚上……” “嗯。”余茶看着她,虎口摩挲着她的指尖。 等晚上,浪潮起。 等黑夜,暗流涌。 等本能的驱使,也等无师自通的本领。 阮娘遵循着身体本能的需求一点点进攻着,她们的身体相同,感受也应当相同,她觉得自己哪里‘难受’就亲余茶哪里。 看她蹙眉似叹息,又从中分辨出欢愉的味道。 阮娘忽然就红了眼眶,“茶茶……” 余茶搭在她肩上的手移了移,摸向她微烫的脸颊,“哭什么?” 阮娘摇摇头,“不知道,就是觉得我好像快要离不开你了。” 彻底拥有余茶的时候,她最先得到的竟然不是欢喜,而是害怕中夹着一点莫名其妙的悲伤,像握了一把干沙子,眼睁睁看着它从指缝间流走,最后只剩掌心的一点点。 余茶那么好,应该被所有人捧在手心,身边围满了喜欢她的人,而不是像刚刚那样,独自躺在树下看星星。 “那就别离开。”余茶搂上她的脖颈,仰头吻了吻她的唇。 感情,陷得越深就越没有安全感,而她就像个小骗子一样,诱着阮娘一步步沦陷,对她坦诚,她却在这场感情里处处欺瞒。 但她现在做不到坦诚,只想在其他方面多给她一点。 正文 第40章 她的主子被人拱了 蜡烛渐短,燃尽的瞬间好似发出了微弱的嗡鸣。 手下的温度好似越来越烫,阮娘撑起身子,低唤:“茶茶。” 余茶的“嗯”声很微弱,仿佛受伤的小猫在呜咽一般,听得阮娘心里一紧。 她往上爬了爬,拿湿漉漉的手往被褥上随意一擦,然后摸上余茶的额头,微烫,她又低下头,额头贴额头,脸颊贴脸颊,还是烫。 “茶茶,你高烧了,我……我去找大夫。” 阮娘懊悔极了,她觉得余茶此次高烧是她太不知节制了,一遍又一遍,从蜡烛初燃,到油灯尽灭。 初尝情事的人克制不住自己的欲.望,把发誓要捧在手心里的人弄病了。 阮娘慌里慌张地捞过床尾的衣裳匆匆披上,连衣带都未曾系牢便冲出房间,拍响小小的房门,“小小,茶茶高烧了,你快去请白大夫,小小,小小,快去请白大夫……” 身为余茶的贴身丫鬟,小小即使睡着也带着两分警觉,在阮娘拍响第一声房门时,她便睁开了眼,又一听主子高烧了,当下穿着里衣冲了出去。 但她一眼便看见夫人脖子上的咬痕,一向以稳重自持的小小差点尖叫起来。 ——她的主子被人拱了!!! 小小拧成麻花一样的肠子愣是被这个咬痕捋直了,一言难尽地看着自家神情慌张的夫人,然后一声不吭地跑出去再次把白大夫从床上拖起来。 衣衫不整的两人来到余茶房间时,脚步微微顿了下,脸颊也跟着微微发红起来。 “白大夫,你快来给茶茶看看,她烧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阮娘无心注意她们是不是因空气弥漫的味道而感到羞涩,她捏着白静殊的衣袖往里拽,嘴里紧张道:“茶茶她发了很多冷汗,人也迷糊了,怎么办呀?” 白静殊努力忽视心里的别扭,手指搭上那只纤白的手腕上。 好一会儿后,白静殊手指微微一颤,她欲言又止,吞吞吐吐,最后才想起自己是个大夫,理应摒弃羞耻。 她直言道:“小姐身子弱,经不住太大的折腾,像行房这种事,理应节制,初夜应当浅尝辄止才是。” 闻言,小小呆呆望着一脸‘正直’的白静殊,心想:这妮子为何总这般不懂委婉?继而瞪向自家夫人,心里开始骂人。 是她没能抵住诱.惑,阮娘坐在床边替余茶擦着汗,她一直都不大红的唇在今晚却有些诡异的粉肿,脸色也白得像外面的月亮,身体时而颤抖一下,处处都在昭示着她的罪行。 阮娘感觉心里像藏了一粒山茱萸般,被余茶泡得又酸又涩。 她从小小手上接过汤药,却被瞪了一眼,阮娘没心情应付她,接过药挥手让她出去烧点热水。 “茶茶,喝了药再睡吧。”阮娘把余茶扶起来靠在肩头。 余茶已经烧得理智逐渐离家出走,做事全凭本能,这道苦涩的药味刚一被人送进嘴里,她便感到一阵委屈,想吐,又觉得不雅,含在嘴里,又将她的舌头苦得麻麻的,吞下,又觉不甘。 怎么都不对,憋得她淌出了眼泪。 阮娘也是第一次见这样的余茶,拿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瞪人的样子就像只小奶猫似的,乖软可爱。 她心头软软,哄道:“茶茶乖,把药吞下去好不好,喝了药才能好,喝完药明天就给你煮甜甜的汤圆吃。” 烧迷糊的余茶很乖,她连委屈都只会安安静静地瞪人,被人一哄,就什么都照做。 喂完药,阮娘又替她擦了擦身体,刚欢好过的痕迹是跌入她心里的山楂,全是酸涩。 夜里余茶呢喃着冷,阮娘便将自己剥光抱紧她,盖上被子,不一会儿便被热出了汗,但余茶却好似很冷,不住往她怀里拱着。 两道生涩的灵魂,第一次交融便闹出这般大的动静,她们一个纵容,一个放纵,最后却以另一种筋疲力竭的方式过完今夜。 天方初亮,阮娘便捧着一碗白粥进房了。 她一夜未睡,不时给余茶探温,替她擦汗,确保她的身体保持干燥,好在在天边破晓时,她的体温回到了正常温度。 余茶瞥一眼那碗白粥,又看向阮娘,眼里似有委屈,看得阮娘一脸莫明,她放下白粥,抬手往余茶额头探了探温,“退烧了呀,茶茶不爱喝白粥吗?” 说完,她又哄道:“可是白大夫说要吃清淡的,咱们先吃两顿白粥好不好?” 她好似不容人拒绝,舀着白粥就喂了过来。 余茶瞪她,“你昨夜说会给我煮汤圆吃。” 不等她胡思乱想地给她按罪名,阮娘赶忙解释,“我记着呢,但你昨夜吐了不少,白大夫说早上最好吃点白粥,我们下次再煮汤圆好不好。” 昨夜余茶烧得迷糊,只觉胃里难受,后半夜便开始呕吐,如今她想起点模糊的记忆,脸上不由变得粉粉的。 阮娘张了张嘴,余茶先她一步开口道:“那便先吃白粥吧。” 可爱。 阮娘一笑,柔顺地给她喂着粥,末了又探了探她的温度。 余茶曾说她极少高烧,但同她在一起的短短一个月内却烧了两次,阮娘不禁自省起来。 她自省的结果便是——把余茶当成婴儿一样照顾,给她喂粥,替她换衣服,擦身体,抱她出去晒晒太阳,让她脚不沾地地到处走。 后来,白静殊过来替余茶复查,听闻她不让病人下地后,便一言难尽地看着阮娘,说道:“小姐需要适当走走,对身体好。” 阮娘心里隐约感觉白大夫说得没错,但余茶这个大懒妞,仗着大病初愈,去哪都要她抱过去,就那两步路,她都不愿挪一下娇嫩的小脚丫。 但是有什么办法,自己的媳妇只能自己依着呗。 不过现下白大夫既然提出来了,阮娘便将她的话当圣旨一样用,每当余茶朝她伸手时,她就把白静殊拿出来当挡箭牌,义正言辞道:“白大夫说了,茶茶要适当走走,身体才能好得快,将来健健康康的,与我共白头。” 正朝轮椅走去的余茶在听闻她最后几个字时,脚步顿住,回头,阮娘笑意盈盈地看着她,仿佛笃定她会停下一样。 啧,老实人长心眼了。 余茶朝她伸手,“那便出去走走吧,听闻临近后山那一块很是热闹。” 临近后山有一块很大的空地,现在正在建房子,建的是木板房,屋顶用茅草盖一盖,工程简单,但要一下子盖八十间,却是一个大工程。 这是一十八寨以后的家,赵浮兰早在五天前便已率领一众土匪进村盖房子了。 生活给她们无尽的苦难,却也造就她们许多手艺,连房子都能自己盖,倒是省了不少人工钱。 不过这么一大群女人进村,肯定会引起全村人的注意,但她们早有借口,一致对外说自己是逃荒过来的,便是不合理,但有官府在背后‘撑腰作证’,不合理也成了合理。 但人总是管不住自己的嘴的。 这不,阮娘和余茶手牵手走在村道上,一路都在听闻村民在讨论新搬进村的人。 “你们说,这逃荒过来的,怎么就没有男人呢?” “谁说不是呢,总不能她们的男人都有那么伟大,在来的路上把吃食都留给她们,然后将自己饿死了吧。” “你看你,又在说笑了,这样的男人上哪找,何况她们还是一群。” “我看她们个个精神饱满的样子,可一点都不像逃荒过来的。” “我也觉得,你瞧那几个女娃,一看就是吃得好的人,肥乎乎的。” “可县令大人已经证明她们就是逃荒过来的了,咱们再这样怀疑,岂不是在质疑县令大人,被县令大人知晓,他不会打咱们板子吧。” 随着最后一句弱弱的声音出来,那些质疑声渐渐沉没下去,随之又爆发出另一轮讨论,讨论对象还是新来的那群女人,这次开始猜测她们的男人都去哪了。 阮娘听着很是无语,一群吃饱了撑的的造谣精。 听到某句混杂着恶意的话后,阮娘扭头瞪一眼里正的媳妇,冷笑:“只有丑八怪才整天心怀恶意揣测他人,丑疙瘩也只有丑疙瘩才能互相匹配。” “说什么呢,你个扫把星,再胡言乱语,对里正夫人不敬,小心我抽你嘴巴子。”李翠花泼辣地站出来,指着她,“快给我道歉。” 话音刚落,她便“啊”一声惨叫,弯着腰,抽着气,看向掰折她手指的人。 “里正夫人好大的威风,不过手指还是不要乱指的好,不然被哪来的刀切下来就不大好了,你说是吗。”小小松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小小的碎银子丢过去,“赔你的药钱。” 她不怕事,但主子不想惹事,小小便也拿财息事宁人,岂料她一转头便对上自家夫人黑漆漆的眼眸,听她用“你个败家女”的语气说:“小小,你太不知盐油贵了。” 富有的小小:“……” “她不当家,确实不知钱难来。”余茶自然是帮着娘子的。 一直按照主子心意办事的小小:“……” 她这是遭到了主子的背刺? 难以置信的小小看着她们远离,又扭头看看已经把银子揣怀里的李翠花,想了想,还是没能放下身段去动手抢,那太难看了。 待她们走到那群女人扎堆的空地时,余茶的额头已经沁出不少汗液了,阮娘停下掏出帕子替她细细擦着。 “哟,没想到阮娘是个会疼人的。” 打趣的声音有几分年迈的和蔼,阮娘扭头看去,厚脸皮地笑笑:“吴婶婶好久不见,近来身体可还好。” 吴菲笑呵呵地说一切都好,然后看向余茶,“这就是你上次说的娘子了吧,真真是美貌如花啊。” 上次? 余茶挑眉看向她的娘子。 阮娘开心,向她介绍余茶的时候都带了两分娇憨。 不过余茶对外人一向都淡淡的,只礼貌地与吴菲点了点头,有问必答了两句,便安安静静地站在阮娘身边,看她同别人谈笑。 “你们咋来了?这儿又脏又乱的,等下被木板砸到就不好了。”宋淑芬走过来,拍一下阮娘的肩头,“余茶病好了吗,你就带她来,还会不会照顾人了。” 阮娘嘻嘻笑:“好了好了,奶奶放心,是大夫吩咐要多走走的。” 正文 第41章 大夫很能挣钱 见一十八寨的人都忙着建房子,阮娘也不久留,看了一圈便同余茶牵着手往回走。 她今早拿到月钱了,足足五两小银子,爹娘还多给了二十两银子留做余茶的药钱。 好似……望父成龙也不是不行。 如今一十八寨也逐渐安定,爹娘出门做生意好似还不错,她和余茶也好好的,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阮娘扭头傻兮兮地笑:“茶茶,我们先去把欠白大夫的诊金和药钱还了吧。” 先前余茶两度高烧,小小拖着白大夫过来问诊,诊金还一直未给呢,虽然当时白静殊说:“这些年小姐给我一个容身之所,静殊感激不尽,诊金便无需再给了,你们现在过得也不容易。” 但在阮娘心里,余茶身体弱,以后定是要多与白大夫碰面的,一次两次不付诊金,以后又如何好意思请人来看病。 于是她拉着余茶来到了村口。 白静殊在村口搭了一座小房子,平常就在门口搭个摊,摊前立着一块牌,牌上写着“日行一善,诊金全免,药钱自理,阿弥陀佛。” 这会儿她的摊前排着十几个身穿补丁衣裳的男女老少,问完诊便拿着药方离开了,想来也是不会按照医嘱去抓药的。 村里的人都穷,又爱占便宜,听闻大耳朵村门口有免费问诊就都跑了过来,只是想看看自己的身体有什么毛病,心里好有个数,但要他们拿钱去抓药是万万不可能的,便是已病入膏肓,他们也得衡量着值不值得拿钱去治病。 白静殊远远便看见余茶三人走过来,她拿过一旁的“休息”牌摆出来,给最后一位看诊的人把完脉后,余茶她们刚好来到她面前。 “白大夫好心肠啊。”阮娘笑着说道。 白静殊莞尔,“夫人就别打趣我了。” “哪里是打趣,瞧你这牌上,“阿弥陀佛”都出来了,可不就是心肠好嘛。”小小看着她嘴笨地不知说什么好的样子,在心里偷偷一笑。 余茶侧脸看一眼小小,随后又看向白静殊,回忆了一下这两人以往有过哪些不寻常之处。 看出她的窘迫,阮娘也跟着莞尔:“我们来是想还白大夫诊金和药钱的,前两次给白大夫添麻烦了,以后说不得还得继续麻烦白大夫,所以这费用,白大夫可不能再推辞了啊。” 白静殊自小跟着父亲习医,十二岁那年家中突遭匪祸,她被阿娘藏进床底下躲过一劫,父母却难逃此难。 安葬父母后,她大伯直接带了几个人来,竟是要将她卖到窑子去,好还他欠下的赌债。 她自是不愿,激烈反抗,却双拳难敌四手,就在她绝望时,余茶出现了,但对方竟看她一眼便要离开,白静殊心如死灰。 就在此时,余茶身边的小侍女弯腰对余茶说了句什么,接着便抛来一锭大银子给她大伯,要将她带走。 白静殊就这般跟着她们来到一个富丽堂皇的地方,跟着一群德高望重的前辈学医,成了余茶身边的随行大夫。 她跟了余茶后,便一直不愁吃穿,还能继续学医,成为一名真正的医者后,每月还有月钱领。 为余茶看病问诊本就是她的分内之事,可现下夫人竟又要付她诊金,只有一条肠子的白静殊不由把目光投向拥有十八条弯肠子的小小。 小小咧着嘴,做出口型“求我”。 有猫腻。 阮娘滴溜溜的大眼睛在她们之间转了个来回,随后她把二两银子塞了过去,让白静殊再抓两副补身体的药给余茶喝,留下小小等着拿药贴后,便拉着余茶走了。 她小时候便听闻过,一般大夫看诊收费在三百文到八百文不等,还不包括药钱,白大夫不愿收费,阮娘便大致估算了一下,给了个差不多的价钱。 每到市集日便有贩夫挑一些瓜果去镇上卖,途经大耳朵村时便会停下歇歇脚,阮娘刚当上‘小富婆’,便想去给娘子买些好吃的。 她同余茶一边往村口外走去,一边说道:“茶茶,你有没有觉得小小同白大夫之间不大对劲啊。” “确实不对劲。” “是吧,你也觉得小小可能在欺负白大夫对不对?白大夫如此老实,小小就有些……滑头了,只是没想到她还欺负老实人。”阮娘对此有些愤慨。 余茶:“……” 她扭头看一眼阮娘,默默说道:“小小二十二了。” 嗯? 二十二怎么了? 阮娘不解正待追问,脑中灵光乍然一现,她微微瞪起大眼睛,“小小……思春了?” “……且先看看吧。”余茶拉着她来到一个卖石榴的贩夫前,指着石榴道:“我想吃这个。” 贩夫也不吝啬,当下拿刀切开一个石榴,极有心眼子地露出个老实笑容,“夫人尝尝,可甜了。” 阮娘放下心中的微微震惊,接过一小瓣石榴剥下上面的籽喂给余茶。 “甜。”余茶点点。 娘子满意便买,阮娘掏钱向贩夫买了几个石榴。 回去后,阮娘和余茶坐到罗汉榻上,一边剥石榴进碗里,一边说道:“茶茶,我想再买两只小猪仔回来养,再养一些鸡鸭,然后在院子里种些菜,到时咱们也不用花钱去买菜了,还能省一些买菜钱呢。” “等养上大半年,咱们的小猪仔长大了就拿去卖,再多买一些小猪仔回来,这样下去用不了多少年,咱们就能再建一座养猪场重新成为养猪大户的。” 阮娘刚拿到月钱,不由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她想得多,始终认为爹娘在外做生意是有风险的,别看现在一下子就送回二十五两银子,但哪天生意不好做了,可能一年半载都没有收入。 所以得多做准备才行,她们在村里也要想尽办法挣钱,节省开支。 但,余茶轻飘飘地说了句“不行”后,阮娘对未来的憧憬便大打折扣,她不大服气道:“为何不行?咱们家都如此贫穷了,还不能养些鸡鸭,种些蔬菜,什么都要买,哪来这么多银子啊。” “种菜会破坏院子里的景致,当初花了几十两建造的呢,养太多鸡鸭猪有味道,会影响我吃饭。”余茶有理有据。 她捏起勺子从碗里挖一勺剥好的石榴送进嘴里,酸甜可口,余茶打算再挖一勺,却挖了个空。 阮娘将碗移走,瞪着大杏眼不大服气地看着她,“那些景致又不能当菜吃,多养些鸡鸭我也会每天打扫,决不会有味道的。” 她老大不服气,但余茶实在不想整日与些家禽同住一屋檐下,便看向阮娘的大杏眼,随后放下勺子,掩唇,用力地咳。 她咳得肩头巨颤,满面通红,声嘶力竭,将阮娘的心活活咳到了嗓子眼。 “茶茶,你怎么样了?不要吓我啊……”阮娘手脚并用向前爬两步,小手揽住她,那点不服气早已烟消云散,紧张地给她拍背顺着气。 余茶渐渐缓下咳嗽的劲头,靠在她怀里,‘虚弱’道:“无碍,别担心,许是一口气没喘匀。” 阮娘只是不大爱动脑,又不是傻子,岂会看不出她的有意为之,当下鼓鼓腮帮子,认命地掏出小手帕替她擦了擦额角沁出的汗。 病人为大,先顺着。 但,她仍有不甘。 阮娘见她不咳后,便捧着她的脸凑了过去。 在一次又一次的亲密接触下,她们的默契已然形成雏形,但此刻余茶却感到唇舌有些不大舒服,她蹙蹙眉,嘤咛一声。 声音娇娇的,哑哑的,像是从那天夜里过来的一样。 阮娘心都快听化了,不由自主将这声嘤咛吞咽进去。 有情人之间,连生气都像调情。 夜晚,迎来了她们第二次灵魂交融。 考虑到有一方的身体承受不住太刺激的桥段,她们选了个最朴素的方式,可总有人不知餍足,将呼吸拉成长线,将低吟揉进风里。 手腕上透明皮肤里隐藏的血管在雀跃地往下跳动,一下,两下,很多下,跳过指尖,奔向同样雀跃的长河里。 这一觉睡得很沉,天光大亮才浑身懒散地醒来,阮娘穿上抹胸、亵裤、里衣、外衫,先替还在熟睡的余茶掩了掩小被子,再出去洗漱做早饭。 小小自觉地进厨房烧火,却发现自家夫人看她的眼神有些怪,似在说“没想到”,又似在说“原来你是这样的人”。 她在心里过滤了一遍自己最近所做的事,随后挠头直言:“夫人,您一直这般看着我做什么呢?” 咕噜冒泡的祸里跳进一个又一个白胖胖的小团子,阮娘削完面团,拿起锅勺搅了搅祸里的面疙瘩,语出惊人道:“小小,你攒了多少嫁妆了?” “……” 这是想给她找个人家?还是想打她银子的主意? 想到夫人的为人,小小觉得这两种可能性都不大,她歪头不解道:“夫人突然问这个做什么呢?” 阮娘盖上锅盖,随口道:“就是问问,嫁妆少也没关系,大夫很能挣钱的。” 在没咋见过世面的阮娘眼里,大夫足以靠一手医术立足于天地,她还听闻大户人家请大夫给的诊金都有一两银子呢,所以大夫很能挣钱可不是她随便说说的。 聪慧的小小立马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并把心思转了十八道弯之后,像喝了小酒似的,脸颊尝到了虚幻的酒气。 初初见着春天的人,更易醉在春风里。 正文 第42章 买家禽 余茶醒后便听到厨房里大言不惭的声音,且说得有理有据。 “你得对她好,很好很好,得时时在她身边,她一冷,你就给她添衣,她一热,你就给她摇扇子,她不想走路,你就背着她走。”阮娘一边盛起面疙瘩,一边向小小传授着自己的经验之道。 小小却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最后一言难尽地说道:“夫人是要我……舔上去?” 阮娘不满意了,瞪她,“什么叫舔上去,你看我不就是这么对茶茶的,她如今都快要离不得我了。” 小小:“……” 她不像夫人这般……单纯,将这些事做得浑然天成,小小想象一下自己莫名其妙给白静殊摇扇子的场景……白静殊怕是要当场给她开副治癔病的药了。 竟然说她舔,阮娘不想理会这个丫鬟了,端着自己和余茶的早饭便离开厨房。 刚一进房,阮娘的呼吸不由一顿。 眼前的一幕,无疑是勾人夺魄的。 余茶一双莹玉的手臂搭在被子外面,如瀑的青丝柔顺地披在圆润的肩头,整个人欲语还休地半倚在床头,粉颊与水眸懒懒走向她,阮娘莫名其妙就小腹一抽。 “站在那里做什么呢?”余茶说道。 声音小小的,哑哑的,仿佛还停留在昨夜。 年轻人,抵不住诱惑,情有可原。 阮娘安慰着自己,转身关门,把手里的面疙瘩放到桌子上,然后颠颠奔向那张床,“茶茶,你醒啦,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说完,她自己便拿额头贴上余茶的额头,不烫。 阮娘拿来衣裳,抖开抹胸,看着那对莹白的锁骨,正义凛然道:“茶茶,我给你穿衣裳吧。” 抬眸一看,余茶的眼神幽幽。 她的小伴读好似开始有些花花肠子了。 但…… “也好。”余茶掀被下床,大大方方张开双臂,淡声道:“毕竟,我已经离不得你了,你可要待我再好一些啊。” 这话…… “你……听见啦。”阮娘感觉自己的脸颊跟余茶锁骨下方的那枚痕迹一样红了。 余茶“嗯”一声,见她眼神直勾勾,不由说道:“冷。” 再不敢磨蹭,阮娘捏着衣裳一件件给她穿好,然后哒哒小跑到妆奁处为她挑选腰间佩饰。 虽然家里落魄了,但大小姐的派头不能少,阮娘从一众佩饰里挑了一个莹白玉坠。 玉坠呈月牙形,牙尖雕着一个绣球的模样。 一看她手上的玉坠,余茶的眼眸微微一缩。 阮娘捏着玉坠轻轻摩挲片刻,一边往回走,一边说道:“茶茶,这个玉坠如此好看,为何我从未见你戴过呀?瞧着好似也有些眼熟呢。” 她觉得她见过这般模样的玉坠,但又觉得是自己多想了,她这般穷,怎会见过这般贵重的东西呢。 见她只是有些好奇,余茶缓缓松开捏紧裙摆的手,“从货郎手上买的便宜货,你瞧过也说不定。” 挑货郎走南闯北,卖的东西杂且相似,阮娘心里的疑惑顿消,笑嘻嘻给她戴上,“虽然便宜,但很好看呢,摸着也舒服,茶茶你是不是捡着宝了。” “许是吧。”余茶摩挲着玉坠,喃喃道。 磨蹭了一会儿,待她们开始吃早饭时,面疙瘩已经不烫了,入口温度刚刚好。 无事发生的日子有些许平淡,吃完早饭,余茶便躺在摇摇椅上看书,阮娘则前往西院喂猪。 猪草早已被小方收割回来,她只需将猪草烫一下即可,但今天她加了一些米糠进去,给小猪仔添点别的味道。 小猪仔在一天天长大,阮娘估算过了,这个临时猪舍还能再装十只猪,旁边的房间也可以当成鸡舍来用,养几十只不成问题,院子虽然有些小,但种点菜完全够她们主仆四人吃。 虽然余茶不让在宅子里养家禽,但阮娘仍未死心,她想着反正余茶也不会来西院,狗胆悄然往外爬。 这天,余茶突然说要去县上拜访以前的恩师,但恩师不喜见外人,阮娘一点也不遗憾难过,当即找了套清雅的衫裙给她穿上,还安慰她道:“没事,有小小跟着你,她又会功夫,会好好保护茶茶的,我在家乖乖你回来。” 将她说成“外人”竟也不生气,甚至脸上隐隐有期待,余茶捏起她的下巴细细端详她的脸,从她眼睛寻出两分‘高兴’的情绪,她心中一哽,“你好似很希望我出去。” “没有。”阮娘下意识否认。 见余茶眯起凤眸,仍有怀疑,她瞬间使出自己的杀手锏——闭眼吻了过去。 殊不知此举让余茶更确信自己的怀疑了,但……她揽上阮娘的腰化被动为主动。 接吻,隐藏着多重含义,它有欲.念、有爱意、有欢喜,也有试探、有蛊惑,同时也有——傻乎乎的欲盖弥彰。 不知道自己的心虚已经暴露的阮娘*目送余茶的马车消失在视野后,立马回房拿银子。 她要去买小猪仔,鸡鸭和菜苗。 这些在村里就能买到,村里养猪的人家不在少数,虽然都养得不多,但每隔一段时间便有传言谁家养的母猪生仔了,谁想要买小猪仔了就去找人家便好。 阮娘对这些早有留意,掌握了不少消息,近日村里有五户人家中的猪生了仔的,但她只想向王二婶买小猪仔,因为她小时候得到过王二婶给的糖吃,对她更有好感。 王二婶家也是住在临近后山那一块,阮娘远远便瞧见那两排整齐但尚未竣工的木板房,虎妞与赵沫儿正高高踩在屋顶上,用竹条给屋子封顶。 她想过去唠两句,但又怕余茶回来得太早,只好作罢。 阮娘进了王二婶家道明来意,王二婶立即笑呵呵地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这可巧了,昨儿我还愁找不到买家呢,今儿你就来了。” “那你快来看看吧,一胎五只,每只小猪仔都很是健康呢。”王二婶将她领进猪舍,五只小猪仔正趴在母亲的怀里“哼哧”吃奶呢。 阮娘一见便觉欢喜,当即选了最活泼的那两只,交钱,王二婶说她是最洒脱的买家,不像别人那样叽叽喳喳地还要还价。 其实她也想还价的,但是,年轻人,脸皮薄,小时候又拿过人家的糖吃,便没好意思还价。 阮娘一手抱一只小猪仔,心满意足地回家,见了小方便让他给小猪仔喂点水喝,自己则找了一副扁担,准备再去挑鸡和鸭回来。 她在这边忙着往家里搬小动物,余茶在那边却是一派闲适。 江边,雅楼,茶香四溢。 余茶难得端坐起身体,亲自倒茶送至对面。 一位白胡子老者饮茶,叹息,“小锦,你当真要放弃唾手可得的东西,放眼天下,那个位置只有你是最合适的啊,你若愿意……” “老师,慎言。”余茶打断他,眸光锐利,“您当尽心辅佐盈瑾。” 高磊沉默,连空气也放缓了呼吸。 余茶又道:“您不是说有要事吗,是何要事?” 见她不欲多言,高磊胡子一翘,拿出他千辛万苦得来的东西,往几案上一放,“殿下要的东西,臣已拿到,便不多打扰殿下的清静,告辞。” 他起身气咻咻地行礼离开。 全程站在余茶身边给她摇扇子的小小:“……” 这老头,在哪儿把胆子养肥了? 高磊乃当进太傅,门下子弟无数,余茶是他最得意的门生,奈何出了那档子事后,她便像道观里的尼姑一般,过起了清心寡欲的生活。 余茶捏起几案上的信笺,看完后,叠好放怀里,若无其事地将杯里的茶一饮而尽,“回吧,你家夫人应当做完坏事了。” 小小:“……” 怎么办,她想把心眼子匀一点给夫人了。 阮娘确实把想要的都搬回家了,总共两只小猪仔,十只鸡,两只鸭,三个种类的小菜苗。 “哼哧哼哧”的西院融入了“咯咯”“嘎嘎”的声音,热闹极了。 小方木着一张脸在院子里追一只出逃的鸡,阮娘则站在低降为鸡啥的房间门口指挥着他,“左边左边,哎呀,你怎么如此蠢笨呢,它都从你手边溜走了。” 看着一个大大的人竟然拿一只小小的鸡毫无办法,阮娘恨铁不成钢地亲自上场,她拿起两把扫帚张开双臂,将鸡慢慢赶往鸡舍走。 木讷的二愣子就这样看着自家夫人弯着腰,像个憨子似的小心翼翼地赶着一只鸡,那只鸡不时挥动着翅膀跳几下,几根羽毛便雀跃地走向院门口。 一根毛蹭至脚下,余茶低头后退两步,眉头微蹙,喃喃道:“本宫这是要日日与这等家禽为伍了?” 声音小小的,含着不可置信,像从噩梦中走来的。 小小偷偷看一眼主子,眼含同情。 余茶瞪一眼已经抱着鸡回屋的阮娘,默默挪腿离开这个‘家禽豢养地’。 回到房里,她有些无力地靠坐在罗汉榻上,两指捏向眉心,难得地带了些情绪说道:“余良的办事何时如此之慢了。” 主子很烦,当下属的应当降低存在感,小小立即夹紧尾巴恭敬道:“梁家不想卖养猪场,余总管已经在想其他办法了,主子再等等,婢子现在便写信去催催他。” 余茶烦心地挥挥手。 她知道娘子要瞒着她干点什么,但她没想到阮娘会阳奉阴违地往家里搬那么多家禽回来。 那日白咳那般用力了。 正文 第43章 有人要挖她墙角 将鸡赶进房后,阮娘奢侈地抓了五把米过来,站在窗边一边“咯咯”叫,一边往里撒米。 半把丢完又半把,犹如天女散花似的,洁白的米粒大无畏地躺在地上,方才还一个个高昂着头颅的鸡快跑几步,低下头颅这儿啄一口,那儿啄一口。 今后她也是小有资产的人了。 阮娘心满意足地拍拍手,嘱咐小方好生照料后,便出了西院。 刚一踏入正院,她便察觉不对,阮娘扭头从窗户望进去,一双眸子正清清浅浅地望着她。 心,陡然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低头看看自己,衣裳脏兮兮的,依稀还能看到几个细长的爪印张牙舞爪地扒在腰间,阮娘抬起胳膊嗅了嗅。 余茶好似从她脸上的怪异闻到了她身上的怪味,下意识耸动一下鼻头,错觉空气里也有鸡鸭排泄物的味道。 她们默契地耸动着鼻头,然后一个眼含心虚,一个眼有复杂,对视一会儿,心虚的那人挤出一抹讨好的笑容,毫无底气地想进房拿衣裳去沐浴,却被神出鬼没的小小拦了去路。 “婢子已在小房间备好热水,夫人且先去沐浴,稍后婢子便为您送去衣裳。”小小守在门口坚决不让她进去熏着主子。 阮娘捏着裙摆,像捏着几分底气,嘴巴却长出两分小心翼翼,“茶茶生气了吗?” “应当没有。” 阮娘松口气,又看她一笑,轻声道:“不过小姐大概会不大开心。” 不大开心? 这四个字在阮娘心尖绕了一圈,飘飘荡荡抵住舌尖,想再细问,小小却已进房,关门,一气呵成。 待听得门口响起脚步声后,小小才转身向余茶汇报,“禀主子,夫人统共养了十只鸡、两只鸭、十二只小猪仔,且西院被打扫得很干净,并无什么异味。” 只除了那两只鸭方才和鸡打了一架,有些闹腾外,小小觉得一切都挺好的,颇有生活气息。 余茶闭着眸子挥手,显然不欲多言,小小便退下替自家夫人收拾出一套衣裳送过去。 不大开心,该如何哄呢? 茶茶好似啥都不缺的样子,瞧着也似个无欲无求的人,就连生她的气都是静悄悄的,也不用她哄,不知不觉自己便消了气。 虽是如此,但阮娘觉得还是要哄上一哄。 阮娘将自己洗得香香的之后,回屋发现余茶已侧躺在罗汉榻上睡着了。 她微微蜷着身子,单手枕在脸下,挤得左腮微微堆起,走近了还能听见细小的、可爱的鼾声,就那般长出柔嫩的小脚丫直奔心头。 阮娘被踩得心软软,弯腰将她拦腰抱起,余茶嘤咛一声,似牡丹在呢喃。 “睡吧。”阮娘温声软语。 余茶被放到床上继续睡去。 阮娘扯过被角盖在她肚子上,轻拍拍,随后去厨房准备晚饭。 她在平淡中品出了温馨,在一日三餐里尝到了幸福,偶尔也在意见不合中体味酸甜苦辣。 做好饭,余茶尚在熟睡,阮娘点点她的脸颊,心情颇好地往外走。 晚霞为她铺出一条金光大道,连路边的野花也张扬地昂着头,阮娘这边采一朵,那边采一朵,一朵黄,一朵白,一朵蓝,一朵大的,一朵小的…… 半刻钟后,一束芬芳艳丽的花束上站着一只小蜜蜂,张牙舞爪地与她对视着,阮娘稍一挥手,它便屁滚尿流地逃窜而去。 得了胜利的她展颜一笑,连天边的彩霞都黯淡了三分。 “当真是人比花娇,阮娘,你最近过得可还好?” 这声音有些故作有礼的冒昧,阮娘拧眉望去,王怡那张比天色还黯淡的脸呲着一个伪善的笑容。 同人不熟,阮娘一向敬而远之。 她抬腿欲走,王怡却撕下伪善的面具,抬手拦在她跟前,“余家已然落魄,给不了你好的生活,你不妨跟了我,上次的条件仍作数。” “阮娘,再考虑考虑吧,毕竟我有钱、有权、样貌也不算太差,又与你同为女子,自是最懂女人心的。”王怡的手臂依旧稳稳抬着,人却始终离她三步远,不知是真讲两分礼,还是学人讲两分礼。 “你死心吧,我是不会离开余茶的。”阮娘被她缠得烦了,又看她仍一副志在必得的表情,不耐烦地拧拧眉,“快让开,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她说的不客气,是要往死里打的那种,可王怡她却似白天跳舞的鬼一样,有点毛病,闻言竟然摆出战斗的姿势,“如此,便切磋切磋吧。” “……” 得让白大夫给她开副药才行。 懒得搭理她,阮娘抬腿往她悬空的手臂一踢,王怡收手一躲,阮娘头也不回地窜了过去。 昏暗的村道上亮起一盏明灯,阮娘颠颠小跑过去,将手里的花束往前一递,欢喜地笑:“茶茶,送给你。” 余茶接过嗅了嗅,淡笑:“很香。” 阮娘便笑得比花还艳,小手往前一伸,握住那只微凉的手,轻捏捏,“你怎么出来了?我们回去吧,饭菜我已经做好了。” 朦胧光影下,两道纤细的身影淌进流光里,发丝在地上互相追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王怡拧眉,她从未见过余茶,如今隔着暗淡的光线,她也知晓——这是个与阮娘完全不同类型的大美人。 如果说阮娘是媚里带纯,那余茶便是纯里带寒,是只绽放在雪山之巅的白莲,尚未靠近便觉寒冷。 但,她是个好色之徒。 见她们要走,王怡长腿一迈,三两步走过去,近了才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做“想要金屋藏娇”。 她再次抬手一拦,“阮娘,这位便是余家小姐吗,生得当真是与你不相上下呢。” 这话说得轻浮。 余茶秀眉微蹙,阮娘却直接引爆了臭脾气,二话不说直接朝她脸上挥了一拳,王怡没个防备,被打得向后一仰。 她捂着左脸,恼怒地瞪向同样恼怒的阮娘,控诉喊道:“你不讲武德。” 听得这极不符合她人设的语气,阮娘一顿,又是一拳打过去,却打了个空,她看着闪到一边的王怡,怒道:“是你先不要脸的,我与茶茶已是妻妻,你却几次三番过来勾搭我们,没脸没皮的。” 像只丑疙瘩一样。 余茶侧眸看她,小伴读又开始宣誓她的所有权,像小时候不许别人靠她太近,也不许有人背地里说她的坏话,她就像护食的小狗,谁来都得呲一下牙。 当着新美人的面,王怡自觉大度地不跟她计较,拍拍衣裳,又作出那副彬彬有礼的派头,“余小姐,我乃王怡,从前当过威武大将军,家有良田万亩,当铺五家,绸缎庄十二家,药铺七家……” 阮娘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看一眼出神的余茶后,急忙厉声打断她,“你住嘴,无缘无故说这些做什么?” 余茶回神,温软下眉眼,似雪莲露出了蕊心。 王怡心尖微颤,轻咳一声,竟有些忸怩,“我想邀请余小姐进我王家大院,条件随便开。” 如果是之前,阮娘觉得王怡只是不拘泥于世俗的条条框框里,但现下她开始觉得王怡面目可憎、丑陋至极。 她捏着拳头,攒着力气,眯起眼睛挑下手之处,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她的拳头。 阮娘差些鼓出来的心漏了道口子,火气一泄千里,余茶看着她被热气熏红的眸子,轻拍拍她的手背,面向王怡,淡声说道:“王小姐既是当过将军,便当克己守礼,莫要辜负了忠臣良将的名声,有些事当不当做,该想清楚才是。” 说完,她便捧着花束,牵着阮娘走了。 王怡没拦,只是看着她们的背影喃喃道:“可我现下不当将军了呀。” 可惜,她的呢喃只有风听见。 阮娘还是很生气,连晚饭都没吃几口,一直闷闷不乐地生着闷气,也不知是气自己太听话,还是气余茶不让她打人,又或是气王怡这个滥情的女人。 她双手抱胸,靠坐在床头,鼓着腮帮子,噘起的嘴似新买的鸭子嘴一般。 好似有些可爱。 余茶轻笑一声,站在门外挥退小小后,进屋关门,自己宽衣上了床,然后半倚在她旁边,阮娘不理她,她便抬手轻捏那张鸭子嘴,懒懒问道:“为何生气呢?” 阮娘不理,余茶捏着她的唇摁了摁,“嗯?”一声,阮娘好不容易鼓起的气便又化在她吞了慵懒的嗓音里。 “你不让我打她,还与她说那么多话,她无礼,你也没有瞪她,她让你跟她回家,你都不生气。” 原来一件件细说下来,阮娘才发觉自己气的不是自己,也不是王怡,而是余茶的性子。 虽然知晓余茶的性子一直都是又淡又懒,但有人明目张胆地觊觎她们妻妻二人,她竟也似那明月一般,高高挂。 阮娘不由想起阿爹把家产输光时,余茶浑不在意的模样,她上赶着贴上去时,余茶也似兴致不高地应付着她,同她行房时,她还是没什么所谓地迎合着。 好似,她要,她便给一样。 余茶……真的似她心悦她一般心悦于她吗? 还是……只是因着她们是妻妻,许多事情都无需拒绝。 阮娘感觉喉咙像卡了块石头似的,里面的胡思乱想在漫无目的地横冲直撞。 正文 第44章 翻身 残烛摇曳了一下,帷幔上隔着一拳间隙的影子忽然彼此相拥了一瞬。 她好似越说越难过,最后仿佛被自己的臆想捶了一拳,脸偏向左边,垂头丧气地认了输。 阮娘一向藏不住事,心里有什么,全写在脸上。 余茶像是见证了一只爱胡思乱想的小老鼠在写话本,好笑地握上她的手,被甩开了,她便也不上赶着,自顾自倚在床头,笑:“她是当过威武大将军的人,功夫应当不错,你一个小土匪打不过,且她有权有势还有钱,便是再无礼,咱们又能拿她如何呢,至于她让我跟她回家时我为何未曾生气?” 她轻笑出声,像含了一条炸好的小鱼干,酥酥的。 “我可不像你,回来就收拾衣物,死活要跟人归家去。” 提起这事,阮娘就心虚,但她心中仍有不平,“为何你情绪总是这样平淡,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后面的五个字似在舌里绕了一圈又回到肚子里,含糊的心意未能被心上人听见。 余茶含了含只听见的前半句,耐心解释:“是大夫让我平淡一些的。”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你闹别扭是想让我的情绪激烈一些?” 闻言,阮娘才想起那被她醋飞出去的医嘱,但她头一次为情所扰,小小地闹了一通后,一时竟找不着平日里贴上去的感觉了,只能像只木偶一般,动也不动地维持原状。 她小时候便是这般模样,消气之后,总要拿腔作调地端一会儿,等着人去帮她寻回平时的腔调。 余茶轻一眨眼,将正在眸里浮动的残影一一眨去,她搭在被子上的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最后似想着什么哄人的法子了,她微微坐直身子,一手搭上阮娘的肩,一手捧上她的颊,倾身吻了过去。 这般哄人的姿态,她做得不是很熟练,却极其自然,不一会儿便勾得那条小舌自己寻了过来。 阮娘一下被烫得服服帖帖的,恍惚觉得方才自己吞了个不知打哪来的苦果,还未尝到苦味便被蜜意包裹,甜得她脚丫微翘。 掌心忽然触及到软滑的肩头,温温的皮肤咬了她一下,阮娘指尖轻颤,寻回了熟悉的声调,“茶茶……” 声音软软的,像被子里的蚕丝走了出来。 余茶埋首在她的脖颈里,“你不是想要我激烈一些吗。” 颈边热热的气息咬了她一口又一口。 今夜的余茶真如她所言那般,激烈了一些,虽只有一点点,但这一点点却似空气一般,顺着她的毛细孔渗透她的整副身子。 “茶茶……你也摸摸我吧。” 摸摸有同样构造的她。 手腕被人握住,要她亲自体会江山景致,自上苍亲手种下的茱.萸,到大地培育而出的平原。 她承其灌溉,自荒漠里长出嫩芽,坚固的土墙簌簌抖落。 余茶卷而翘的睫毛微颤几下,看着俯于她上方的人,呢喃:“阮娘……” 她的性子并非平淡,只是所求不多。 但……也许她该亮一下獠牙。 今夜,是病秧子的翻身夜。 残烛泪已干,红被浪未歇。 阮娘分跪趴着,一面迎合,一面担忧,“茶茶……你的身体可……受得住……” 声音断断续续,像藕丝缠了上来。 余茶拢丝贴上去,用温泉里走来的语气道:“娘子好好配合便无碍。” 明月悄然隐匿。 漆黑的墙头忽然探出一个黑影,很快又缩回去,再出现时,已隐于另一墙头挂着的树荫下。 小小一身夜行衣,面容掩于黑巾之下,一双大眼睛流转出“惊叹”的光华。 墙内灯火辉煌,琴音绕梁,歌喉婉转,舞姬光着脚丫盈盈扭动,而她要找的人正倚坐在太师椅上,左边一容貌清丽的女子在给她剥葡萄吃,右边也有一容貌娇媚的女子在给她捶肩膀,怀里还拥着一名温婉小娘子。 当真是…… 当真是……令人艳羡啊。 小小捧着饱了半夜的眼球,意犹未尽地看着舞姬们退场。 上一次看人唱歌跳舞还是在五年前呢。 她满足地掏出一根擀面杖,跟着已然喝得醉醺醺的王怡来到正院。 护卫只有两名,都是英姿飒爽的女孩子,赏心悦目至极。 小小怜香惜玉地将她们劈晕,再看王怡已经搂着那名长相温婉的女子进了房,她想起自己早些天收到的情报,悄然趴到窗边,侧耳倾听。 里面窸窸窣窣,然后……安安静静。 当真只是搂着睡觉? 花名在外的王怡有这般纯情? 但这不是她今晚的目的,小小光明正大轻推门进去,关门,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将那名被人搂在怀里的无辜女子劈晕,再拍醒睡着的王怡。 安逸的日子过久了,连警觉性都降低了。 王怡睁眼便看到一个大黑影,内心一骇,张嘴就要喊,小小及时捂住,“前威武大将军,起来与我切磋切磋吧。” 天光大亮,小小装模作样地在厨房捣鼓着早饭与午饭之间的那一餐,眼神不时望向紧闭门窗的房间,眼有不满与担忧。 夫人总这般不知节制,明明上次都把主子折腾得高烧了,如今又未能起来吃早饭,眼看午饭时间又到了,再不起来,主子的身子如何受得住。 小小骂骂咧咧,屋内温声软语。 “你再躺一会儿吧,我去让小小备膳。”余茶慢条斯理地穿上衣衫,将斑驳的痕迹一一藏好。 阮娘裹着被子,探出一颗脑瓜子,皓齿轻咬一口被角,软软地目送她离开。 随后,她脸红红地微掀被角,朝里望一眼,脚丫便像撞了邪般,四分五裂地叉了开来。 “茶茶。” 一直被含在嘴里的字终于被她温温地吐了出来。 阮娘兀自欢喜了一会儿,起床、穿衣、洗漱,然后乖乖坐在绣墩上,等饭来。 厨房。 小小早已为慢悠悠走来的主子备好椅子,余茶坐下后,右手搭在膝上,左手捏上右手手腕,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如何?” “婢子昨夜已找她切磋过了,大胜。”小小憋着骄傲,继续道:“王怡,乃王彪最小的女儿,自小便好武,长大不甘心成为联姻工具,偷偷跑到边关参军。” 说到这儿,她偷偷瞄一眼主子的手,放低了声音道:“入了潇天佑将军的麾下,从籍籍无名打到威武将军,后来潇天佑将军出事后,王彪顶上,父女俩几次三番发生争执,她才请辞来了祖籍之地,当一名……风流小姐。” 余茶轻转了转右手手腕。 小小踌躇着又道:“不过,婢子觉得她对潇天佑将军的事情应当有几分了解,或许,会知晓某些隐秘。” 余茶垂着眸,手腕一转一转着,似是要把思绪转出三分明朗。 “膳食备好了吗?”她突然问道。 小小缓慢地眨眨眼,反应道:“婢子早已备下,一直在祸里温着呢。” 想了想,她又委婉地劝说道:“主子,您的身体一直都不大好,有些事,该劝着点夫人才是。” 她仗着同余茶一起长大,呆的时间最久,便抖着胆抬起脚尖稍稍越了界。 余茶站起身,不大凌厉的眼眸睨向她,“多事。” “……” 没了? 已经做好挨罚准备的小小看着自家主子的背影,仿佛看到一道小黑影在主仆界限中反复横跳。 她默念着初初做丫鬟时,嬷嬷教的十一字箴言,“少说、少管、多看、多听、多思考。” 默念几遍,小小才端着膳食送进主子房里。 一进去她就想先瞪一眼夫人,却见她像条蛆一样,坐在绣墩上左扭右扭,再看主子又揉起了手腕,她忽然福至心灵。 原来她是真的“多事”了。 小小瞬间调整好心态,殷勤地伺候两位主子用膳,阮娘挥退她时,还颇为贴心地将被褥抱出去洗。 没了狗狗祟祟的目光,阮娘自在了一些,她看一眼身旁的人,羞嗒嗒地夹着炸小鱼吃。 “别只吃一样菜,也尝尝别的。”余茶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 阮娘小小地“嗯”一声,似将心意拉出来走了一步。 余茶扬扬唇。 饭后,她们手拉手在宅子里消消食,再回来睡个回笼觉。 日子踩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走进人间,渗入梦里,漫进田间,稻穗弯下腰,向手握利刃者俯首称臣。 王虎妞领着寨里的同辈姐妹在田间挥汗如雨,稻谷几株几株一起割,忽闻一道娇悄的嗓音。 “虎妞,沫儿。” 她抬头四下张望,对着左边眯了眯眼,忽而一笑:“阮娘,你咋来了?” 阮娘举着镰刀,嘻嘻笑:“来给你割稻谷。” “不用不用,我这还有众多姐妹一起帮忙呢。”虎妞向她走几步,悄声道:“你都已经嫁了人,再来白白帮我,不合适了?” 从前,她们便经常互帮互助,但如今阮娘已嫁入高门大户,虽说现下已落魄,可生活好似并未受到太大的影响,吃得依旧好,穿得也依旧好,更是没什么需要她帮忙的地方了,虎妞又怎好再让人家穿着罗纱来帮她割稻谷,划破了衣裙,便得不偿失了。 “阮娘便歇着去吧,你这一身衣裳来田里干活委实不妥,弄脏弄破都得心疼不是。”赵沫儿笑着劝道。 其余几人也跟着附和。 阮娘不听,虎妞家种了七亩地,多个人帮忙便多一份力量,她跟几人笑闹几句,便回去将她压箱底的‘嫁妆’翻了出来——一套灰色补丁麻布衣裳。 换上后,她特意跑到余茶面前,捏着破衣裳转一圈,“茶茶,你娶了个小村姑。” 余茶:“……” 她看着哒哒哒跑出去的小村姑,忽而莞尔。 ——是个可爱的小村姑。 正文 第45章 又打又吵 小村姑在田里与好姐妹们一起辛勤劳动,嘻嘻哈哈,甚是欢喜。 虎妞一株一株稻谷割到了阮娘身边,八卦兮兮道:“柳婶今早去王家村探望她女儿,你猜怎么着。” 阮娘抬袖抹汗,看她一眼,“咋?” “她在王家大院当差的女儿说王怡前些日子遭人打了,哎哟,打得鼻青脸肿的,好不可怜。” “还有这事?”阮娘惊得停下勤快的小手,“她不是有权有势还有钱吗,何人如此胆大包天,敢打她?” 说到后面,畅快好似撒丫子跑进了她的语气里。 虎妞一顿,诧异看她,“你好似很兴奋?” “不兴奋,有些开心罢了。” 阮娘将那夜同王怡发生的矛盾告诉她,虎妞登时佩服起了王怡,什么人都敢勾搭。 “不是说王怡当过大将军吗,那打她的人得多厉害啊。”赵沫儿不知何时也摸了过来。 “连强权都不怕,可比咱厉害多了。”虎妞继续麻利地割稻谷。 她们寨子的房子已搭建好,就等着这批稻秆铺个顶防雨了。 虎妞家的七亩稻秆都贡献了出来,编成一块块严丝合缝的茅草片,再往屋顶上一盖,再也不用担心下雨天。 田里的稻谷陆陆续续被收割完,阮娘又换上一身灰扑扑的补丁衣裳,脚踩崭新草鞋,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木棍,头戴斗笠,悠悠往外走。 她的身后跟着十只鸡两只鸭,它们的脖子上各绑着一根小布条,似穿了衣裳一般,一个个探头探脑地跟着她来到尚立着一个个稻草人的田里。 田里的稻谷割完还会再捡一遍,但人无神力,再如何仔细捡也捡不完全,仍会有遗留的谷粒。 阮娘便是看中了这些“沧海遗珠”,这才领着她的小鸡小鸭过来搜罗,但她不敢往别人的田里跑,只在虎妞家的田里拾遗。 在她坐在田埂上百无聊赖之际,村道上走来一名清风般的女子,她一手执竹骨伞,一手执小蒲扇,一步一摇扇,颊边散落的几缕青丝便雀跃地踮起脚尖旋舞。 阮娘双肘撑在膝上,两掌捧着下颌,满眼欣赏地望着她的茶茶朝她走来,忽然,视线里出现一个讨人厌的身影,她噌一下站起来,大步跑过去。 余茶被人拦下,看一眼在田埂上飞奔的身影后,平静地望向面前的人。 “余小姐,咱们又见面了。”王怡站在她三步之外,一手背在身后,一手轻摇蒲扇,“上次我说的话,余小姐有考虑过吗?” 大抵武将都不大懂得委婉,讲话总这般直奔主题。 余茶余光里装着一个快速飞奔的身影,就着那抹身影笑了笑,“王小姐当过大将军,为何要舍了那般殊荣,来这村里当一个——好色之徒呢?” 美人一笑,当是连阳光也将黯淡。 王怡摇扇子的手顿了顿,“军中规矩多,我好女色,便辞了官,来当一个快活逍遥小神仙岂不美哉。” 话落,草鞋含怒而来,余茶微一偏头,半截皓白脚腕从眼前一晃而过。 “王怡,你当我是死的吗。” 一脚未踢中,阮娘再次抬手捶过去,王怡侧身躲过她的拳头,将小蒲扇往腰间一别,眼神微微亮起,“阮娘要同我切磋一二吗?” “……” 阮娘一顿,忽闻身后一声浅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摘下斗笠就抬腿踢向她。 她今日非得教训教训这个脑子不好使的前武将不可。 余茶执伞立在一旁,似也不担心她打不过会受伤了。 阮娘的拳头生了风,一下更比一下重,却始终未能砸到王怡身上,还得听对方叽叽喳喳的‘谆谆教诲’。 “拳头有些虚浮,该把力道用在手腕上才是。” “速度太慢了,该每日在腿上绑两个沙袋跑个二十公里才是。” “啧,拳头不要直着来,要勾着打。” …… 打不过。 阮娘心里的气却越来越盛,她停下瞪着大眼睛,忽然看到不远处跑来一个壮实的身影,顿时一喜,大喊:“虎妞,虎妞,你快来,有人欺负我。” 人在感觉到背后有人撑腰时,便总想告个状。 余茶执伞的手指用力捏了捏伞柄,视线从阮娘红扑扑的小脸移到她破了个洞的新草鞋上,那只白嫩的小脚丫正微微翘起,似在为来者欢呼。 “咋了咋了?远远我便瞧见你在同人打架,发生啥事了?”王虎妞不敢看余茶,一边问一边瞪着正在捏着小帕子擦汗的王怡。 她是见过王怡的,并且初印象不是很好。 王虎妞骨架大,生得肩宽腰窄大长腿,比多数女子要高上一个头,有次撞见王怡在拿金钱诱惑村里的村花跟她回家,她怕村花被骗,好心去提醒,岂料王怡竟喊她傻大个。 此小仇,王虎妞一直记到如今,乍一见阮娘跟王怡打上了,自是新仇旧恨加一起。 听了阮娘的控诉,王虎妞拧着眉,瞪向比她矮半个头的——学人精。 没错,王怡在她眼里就是个学人精,学着人讲礼,却做着风流韵事,虚伪。 “你也会功夫?”王怡仰着头看她,“我还从未同这般高大魁梧的女子动过手呢。” “那今日便来试试。”不知为何,王虎妞总不大乐意从王怡嘴里听到有关她体型的话。 很快,一高一矮便缠斗在一处,阮娘“哼”一声,退至余茶身边,躲进伞下,单手插腰看着她们。 她似找着人撑腰了般,眉毛微微上扬出两分神气,余茶抿抿唇,说道:“你好似笃定虎妞会赢。” 阮娘未能听出她话里隐晦的语气,闻言与有荣焉道:“虎妞是我们寨子里力气最大,打架经验丰富,定能为我报仇的。” 似为了衬托她的说辞一般,王怡的肩头瞬间挨了一拳。 余茶吸口气,眼波稍转,忽然道:“你的鸡好似跟人跑了。” 正欲替虎妞加油的阮娘闻言一顿,扭头看去,李翠花狗狗祟祟地赶着五只鸡,其中一只脖子上还绑着小布条。 再顾不得别的,阮娘撒丫子跑过去,余茶吐气,拾起地上的斗笠,若无其事地跟在她身后走去。 “李大婶,你做什么要拐走我的鸡?”到底是碍于对方家里有个里正,阮娘的臭脾气稍稍敛了敛,只拦在她面前不满问道。 李翠花有着点小家子气,凡事都爱占些小便宜,又凭着里正夫人这一身份捞着过不少好处,胃口便逐渐被撑大,眼见田里的鸡没人看守,便回家领了几只鸡出来,想神不知鬼不觉地顺带拐上一两只回去。 而她面前的人年轻,又嫁进了高*门大户,李翠花便觉得对方是个要脸皮的人,便是被欺负了也不敢大声嚷嚷,当下不要脸道:“少诬赖人,村里谁不知道我养了五只鸡,这会不过是带去田里啄啄谷粒,咋就成你的了,小小年纪便如此不学好,难怪刚一嫁进余家,余家便破了产,我看啊,你就是个扫把星。” 声音又大又尖锐,像利刃划过石头,带出一道火星子,乍然在阮娘心中生了火。 又骂扫把星。 她捏着拳头,小胸脯起起伏伏,理智与暴.力在撕扯,“赶出村子”也在拉扯着她想要逃离的克制。 ——啪。 一声清脆的掌掴声忽然响起,如同泼天的雨水,乍然浇灭她心中的怒火,阮娘怔愣过后,快速将余茶拉至自己身后,戒备地望着不可置信的李翠花。 她似未曾想到体弱的余茶会动手打人,握着她的手有些微颤,似怕李翠花伤害到余茶,又似怕余茶动完手后身体遭不住……晕了。 余茶看着她紧绷的下颌,堆了堆蚕卧,然后掏出小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右手掌心。 “啊——”李翠花终于从“竟有刁民敢打我”的震撼里回过神来,抬起右掌就想打回去,却被阮娘一手捏住手腕,疼得她“哎哟哎哟”直叫唤,嘴里还不忘大声嚷嚷。 没一会儿,周围便聚了不少人,赵浮兰也在里头,她自人群走出,稍一听李翠花的骂骂咧咧便猜出事情大致经过。 旁边的五只鸡傻乎乎地站在原地两耳不闻窗外事地啄着地上的谷粒,赵浮兰看一眼越聚越多的人,开口疑惑道:“咦,阮娘你的鸡怎同别人家的鸡混在一处了?” 阮娘正愤怒着,一见大当家,便换脸一般,委屈道:“她想偷走我的鸡,还不认账,非说我的鸡是她的。” “我出门前,怕自己的鸡跟别人的鸡混一起了分不清,便给每只鸡和鸭都系了小布条的,不信你们看那边的田里面,总共十只鸡,两只鸭,脖子上全都系着小布条呢。” 声音软软弱弱的,似遭了天大的委屈。 余茶捏着帕子的手微紧,抬眸淡薄地望向赵浮兰,看她抬手摸了摸阮娘头顶,“放心,大家都是长了眼的,邻里也该互帮互助,该是你的,没人能抢得走。” 赵浮兰是个热心肠的,刚在大耳朵村定下,便帮过不少人,虽都是些小事,但留给众人的印象不差。 是以,她刚说完,周围这一小圈人纷纷附和,还阴阳李翠花吃相太难看。 李翠花颠倒黑白的话在一众指责中渐渐弱了下来,又因手腕被捏得极疼,她嚣张的气焰也一并被扑灭,却开始卖起弱者泪来。 只见她嘤嘤哭泣着,最后嚎啕大哭,吓了阮娘一跳,讪讪松开捏着她的手,李翠花却哭得更大声了,活似被一圈人围着欺负似的。 众人也不大好意思指责她了,三三两两地散了场。 典型的谁弱谁有理。 阮娘挠挠脸颊,向赵浮兰道谢,然后想从那五只鸡中抱走属于自己的那只,岂料鸡也不安分,“咯咯”一声扑腾走了,她跺跺小脚,转身拉着余茶追鸡去了。 正文 第46章 第46章 绣花鞋终是踩进了田里,余茶被她拉着跟在鸡后面,眼睁睁看着鸡屁股落下一坨不大雅观的物什,她脚步一停,顿时有种迷路的感觉。 阮娘回头,不解道:“茶茶?” 余茶看向她的草鞋,周边沾着一层褐色泥土,叉出的脚丫也脏了一点,抬头,娘子的眼神澄澈无辜,她憋了憋,终是没能憋出一步,只认命般张开手,道:“我鞋脏了。” 她说话不似阮娘那般直来直去,有时候一个意思要绕上几大个弯,从这儿转到那儿才能转到阮娘心里,所幸阮娘早已了解她,当下嘿嘿一笑,弯腰在她面前蹲下,顺着她的心意,“那我背茶茶吧,我鞋脏了好洗。” 余茶趴到她背上,自己背上则背着斗笠,原本撑开的伞收了起来,另一只手里拿着细长木棍——在赶鸡。 刚来便目睹这一幕的小小:“……” 她的主子和夫人……真会玩。 小小犹犹豫豫,不知该不该过去,赶鸡这活明显不是主子干的,但她们好似玩得很开心的样子,她过去会不会打扰了主子和夫人? 去和不去在拽着她的时间,等她再回神时,余茶和阮娘已经走到她面前了,小小当即迎上去,“小姐夫人,午膳已备好。” 余茶将手里的木棍递给她,“那我们先回去了,你将它们赶回来吧。” “辛苦小小了。”阮娘嘻嘻笑,然后将余茶往上颠了颠,“咱们走咯。” 小小:“……” 她拿着木棍看一眼四散的鸡鸭,认命且笨拙地张开双臂将它们往前赶。 这会儿王虎妞与王怡已‘切磋’完毕,正欲归家去,却迎面遇上恩爱有加的妻妻二人,她瞬间抬手捂住眼角。 “虎妞,咋样了?你捂着脸做什么?打不过王怡吗?”阮娘快走几步来到她面前,歪着头去看她。 不应当啊,她走之前还看到王怡挨了一拳呢,且虎妞一旦动手,便是六亲不认的性子,那兽血沸腾得连开水都没她会蹦跶。 面对她的不可置信,王虎妞悻悻然地放下手,一块紫青色赫然罩在她眼角处。 “她,不错,只比我差那么一点点。”说着,她捏出两指比了比。 其实是不相上下,但她在寨子里当惯了‘高手’,又怎会承认自己不如人。 阮娘见此惨状,当即放下余茶,抬手点了点她脸上的伤,虎妞轻“嘶”一声。 余茶握握手,凉凉看着她们。 “这得多疼啊,你快随我回家抹点药去。” 阮娘拉着虎妞的手腕就要走,虎妞却似手被烫着一般,反应极大地缩回手,边心虚地撩起半个眼皮瞄向余茶,边摆手道:“不用不用,我家也有跌打药,我回去擦一擦就好了。” 她说着就要溜,阮娘如何肯让她走呢,说到底,这伤还是因帮她‘报仇’才受的,她重新拽上虎妞的衣袖,霸道道:“不许走,你得跟我回家抹药,我家的药极好。” 阮娘一手拽着她的衣袖,一手牵上余茶的手,余茶捏了一把她的虎口,在阮娘不解看过来后,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王虎妞不但抹了药,还被留了饭,她缩在妻妻二人对面,说不上为何害怕余茶,总之她连头都不敢抬,匆匆扒完米饭,不顾阮娘的挽留,脚底抹油快快溜了。 她三番两次如此这秀,阮娘好奇地看向余茶,“你对她做过啥?怎每次见了你都像老鼠见着猫一般?” 实在怪哉。 余茶凉津津看她一眼,淡声道:“你觉得我该对她做过什么?” 阮娘定定看着她,似是察觉到危险般,立即换上一副正经脸色,“应当啥也没做过,虎妞她本性如此,见着天仙一般的人便像老鼠见着猫一般,怂兮兮的,她以后的相公或者媳妇定不是个美的。” 说完她还点点头以示肯定,余茶懒得理会她的胡诌,吃饱后,起身往屏风后走去。 贴心的小小早已在里面备好热水,待她们出去放完鸡回来便能洗去一身黏腻。 听着泠泠水声,阮娘小心思一动,将碗里的饭扒完,又去漱口,然后羞嗒嗒却厚颜无耻地穿过屏风。 美人三千青丝坠于浴桶之外,分不清是汗还是水的小珠子从她脸颊滑到莹白的雪肩之上,似长了灵识般,又肩头滑入雪山。 “茶茶……我也想沐浴。” 声音娇娇的,软软的,像天上的白云走了下来。 余茶偏头便对上一张红扑扑的小脸,心想:这副模样倒是浑然天成,明明脸皮极厚,做出含羞带怯的模样竟似天生地养的一般。 阮娘见她不说话,便当她默认了,怯怯看她一眼,然后大胆地抬手宽衣。 她的皮肤似脂玉,腰身纤细却极有力量,长腿细长匀称,连脚趾头都粉润可爱得很。 泠泠水声再次响起,阮娘凑了过来,红扑扑的小脸长着一张不害臊的嘴,“茶茶,我帮你搓澡吧。” 腿被人抬起挤了进来,余茶平稳的呼吸陡然一乱,她抬手搭上阮娘的肩,忽然道:“你对一十八寨的人好似很依赖?” 在她颈边嗅来嗅去的阮娘闻言,轻轻压了压唇,若有似无地贴着她,心想:她依赖谁了? 余茶平时不声不响的,凡事都爱憋在心里,自己消化,偶尔散出一些情绪便是她最盛的表达,阮娘拉着这根情绪抽丝剥茧般揪出一个意思——该哄人了。 她亲亲余茶的耳朵,“哪有,我和她们一直都是互帮互助,遇事喊一下人,彼此之间也只会帮理不帮亲。” “我不依赖她们,只依赖茶茶,茶茶不像她们,茶茶只帮亲不帮理,这才是我想依赖的人的样子。” 帮亲不帮理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偏爱”,谁都想成为那个被偏爱的人。 阮娘握住她的手,央道:“茶茶,你快摸摸我。” 指腹抵上去的瞬间,余茶卷翘的睫毛颤了颤,似被她平息了那点小小的波澜,服服帖帖地垂下。 眼前的耳垂粉如晚霞,余茶指尖轻画了个圈,缓着呼吸道:“转身,趴过去。” 阮娘依言,两具身体朝一个方向贴在一处。 “说了只依赖我的,就连你自己都不能依赖自己,以后我在哪,你便在哪,好不好?” 余茶的声音轻轻的,裹着哄骗与偏执,被勾画着的阮娘却只听出了裹着蜜的哄骗,未曾听出藏着锋刃的偏执。 “好……” 她的应承携着三分颤音,似琴弦被人拨弄出的残影,肉眼可见地颤抖着。 这段时间,阮娘没出过宅门,在宅内过得很是快活,同余茶一日三餐,秉烛夜‘谈’,人都圆了一小圈。 她养的鸡鸭也不用愁没东西给它们吃,小方也不知从哪寻来那么多虫子,每天都能将它们喂得饱饱的,八只母鸡每天都要下八个蛋,吃都吃不完,于是阮娘打算分一些给奶奶和虎妞。 但她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这段时间里,外面悄然传起了她们的疯言疯语,待虎妞找上门时,她才知原来李翠花那天回去后到处说她蛮横无理,还说余茶患有疯病,发作起来会打人。 阮娘听后,气咻咻地回去找余茶,想要她撑腰。 但她刚一踏入院子,便见余茶手执剪子给树修枝,脸上一派淡泊,她心里的气又渐渐消了下来。 闷闷走到她身边,余茶看她一眼,戳了戳她鼓起的腮帮子,“怎了?谁给你气受了?” 她一问,阮娘便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抱着她的胳膊靠上去,“李翠花到处传你有疯病,我想打她。” 当了小十年的土匪,受气便动手是她们出气的最佳手段,但她们不会当众打人,只会找个时机偷偷将人揍一顿。 “你想打便打。”余茶纵着她,“出了事我给你兜着。” 阮娘轻捶她一下,气笑:“你怎么兜,靠你这一步三喘的身体吗。” 余茶轻笑:“就靠我这一步三喘的身体。” “得了吧,你个病秧子。”阮娘又捏捏她,“不过,还是得想个法子才行,她这是要把咱们的名声踩在脚下呀,安的什么心呢。” “她不会想等咱们的名声都臭掉之后,再让里正赶咱们出村子吧。” 阮娘越想越觉得极有可能,以前就有个名声极臭的混子被赶出村过。 可她和茶茶都不是混子。 “别想那么多,只要我们不走,没人能赶我们走。”余茶牵着她走回房,“不是说要去给奶奶送鸡蛋吗,咱们收拾收拾就出发吧。” 一刻钟后,小小拎着两篮子的鸡蛋跟着主子后面,敏锐地察觉到路过的村民所投来的怪异目光,有些还明目张胆地聚在一起说闲话,她侧耳倾听,差些把她成熟稳重的气质炸碎。 她再一看自家主子,仿佛不为这些闲言碎语所影响一般,依旧一派淡雅,只是她家夫人一路都鼓着腮帮子,不时瞪一眼这个,偶尔怼一下那个,忙得很。 阮娘注意过了,这些说她们坏话的人都是平时与李翠花稍有交情的人,不知得了什么好处,竟不遗余力地抹黑她们。 她本想若是太多人暗地里骂她们,那她便忍忍,省得坐实了‘蛮不讲理’的谣言,但一路走过来,她发现说她们的都是些经常在村子里同人争吵的人,而那些颇为实干的人只是看了看她们而已,并不参与谈话。 如此,她便放下了一半的心。 正文 第47章 护犊子 宋淑芬住的地方刚好在一个三岔路口旁边,阮娘刚一走近便看到另一条路走过浩浩荡荡的一群人,瞧着似有十几二十人,所走的方向好似要往后山那边去,有些人手里还拎着麻绳。 她眯眼看着前头的人,心里总有股不大妙的预感,阮娘收回视线,进门看到一个小老太坐在门槛上,无所事事地望着天空,她心里突然就有些不是滋味了。 她是不是将奶奶给忽视了,没人陪着,该多孤独啊。 阮娘抿抿唇,收拾好心情,大声喊道:“奶奶,你快来看,那些人想要干什么呢?” 这语气有些像小孩告状一般,余茶看她一眼,想着她小时候也不是告状精啊。 宋淑芬转头看过来,一见她,眼神便微微亮起,但她好似要维持住长辈的派头,不大在意地走过来,“什么干什么,谁要干什么?” 她同阮娘相依为命了十年,自阮娘嫁人后,她尚有些不大习惯,但从前还有寨子里的事可忙,如今寨子也搬过来安定了下来,她便也跟着闲了下来,时常坐在门口发呆。 阮娘抱上她的胳膊摇了摇,指着那头,娇娇道:“我想让奶奶看看那边,好似他们的神情有些不大友善。” 她突如其来的撒娇像一把小小的勾子,勾着余茶不大平静的心晃来荡去。 她忽然想起来,阮娘极少同她撒娇,许是顾忌着她不大好的身体,在面对她时总会不自觉多上几分体贴照顾,甚至顺着她偶尔的、小小的无理要求,也总哄着对她来说爱莫明生小气的她。 余茶缓缓吸口气,吐掉,用隐忍的目光看着眉目温软的阮娘。 宋淑芬戳向她额头的手既宠溺又嫌弃,“不友善又与你有什么关系,左右也不会来打你。” 阮娘不大满意地摸摸额头,“可是她们好似在往兰姨那边走去。” 宋淑芬一看,果真如此。 寨子里的人来了之后与人相处和善,绝不会主动与人起冲突,担心会出什么事,宋淑芬想过去瞧瞧,但她看着阮娘和余茶,又有些犹豫,那群人里明显大多数都是梁家人,若贸然起冲突,将来在村子里难免会被针对。 “去便去吧,村里这么多人呢,他们能闹出什么事。倒是你,怎的来了?”宋淑芬边说边拉着她往屋里走,一边招呼着余茶跟上。 阮娘却一步三回头,扭着的脖子遥遥望着那群人,嘴里说道:“家里养的鸡生了好多蛋,给您送一些来。” 见她记挂,余茶吩咐小小去打探一下是何事,阮娘安心了,对余茶甜滋滋地笑:“茶茶,你真好。” 声音和笑容都像裹了蜜一般。 余茶想捏捏她的脸,看一眼宋淑芬,手却不自觉捏了捏自己的裙摆。 进了房,余茶跟着坐在小板凳上,一如既往的话少,在一老一少的欢谈中当着称职的透明人。 只是,眼前这个笑容娇憨的少女与她所熟识的人不大一样,同奶奶讲话的她好似多了两分乖软的气息,而在她面前便会裹挟着三分黏腻。 余茶搭在膝上的食指轻点几下,在偶尔的笑声中渐渐出了神。 不一会儿,小小回来了,小心禀报道:“那群人说赵沫儿曾伙同王虎妞,还有……夫人一起抢过他的银子,如今在找她们讨回银子呢。” “你抢了谁的银子?” 宋淑芬刚一闻言,便拍了一下阮娘的手背,余茶凉凉看过去,那上面赫然印着一个碍眼的红印,她默不作地盯着宋淑芬,可惜宋淑芬一无所觉。 阮娘摸摸自己微疼的手背,不大有底气地将当初在山脚下发生的事说了出来,说完她也不看宋淑芬,似怕余茶不喜欢这般行径,她转身心虚地握上余茶的手,“茶茶,是他们坏,我也不是故意要对他打劫的。” 余茶垂眸,轻轻揉着她被打过的手,“嗯,是他们坏。” 阮娘松口气,宋淑芬却皱皱眉,看着余茶这一副护犊子的模样,一时竟失去了对阮娘说教的欲.望。 她吐口气,站起身道:“我过去看看。” “我也去。”阮娘跟着站起来。 宋淑芬本不欲让她出现在那边,但看余茶也跟着站起来了,明显是要纵着的样子,便不再多言。 打死赵沫儿也没想到自己会有举家搬进大耳朵村的一天,更没想到梁超这小人能召集这么一大帮人过来讨伐她,所幸那天其余几人未出现在这,想来彼此之间关系不好。 赵沫儿心思转了一圈,打算来个死不认罪,“凡事讲求证据,你说我抢你银子,抢了多少?证据在哪?” “哼,我没有证据,但你抢了我三十两银子,这是事实。” 梁超在村子里是个混不吝,在发现赵沫儿出现在这群新来的人里面时便已盯上了,后见这群人又是盖房子,又是建养殖场,还买了不少鸡鸭猪回来养,心里便打起了鬼主意。 “我倒不知你一个整日游手好闲的人从哪攒了这么多银子。”阮娘刚一来便听到他的大言不惭,憋不住出声呛道。 宋淑芬瞪她一眼,默不作声走到赵沫儿身边。 她这一举动无疑是让周围看热闹的村民吃了一惊,毕竟梁家明显来者不善,谁若偏帮谁倒霉。 梁超一看见阮娘便想起上次的耻辱,当下拖出另一套说辞,“全村都知晓我好赌,那天我刚赢得三十两银子,便想上山挖点野味下酒,不料赵沫儿举着大刀突然从草丛里跳出来,将我的银子洗劫一空。” “后来王虎妞和阮娘也出现了,我说赵沫儿是土匪,岂料她们仨是一伙的,人手一把大刀,我心知斗不过,便匆匆逃命去了。 “如今赵沫儿同这群人出现,哼,我看啊,这群人也是土匪,说什么是逃荒过来的,你们看过哪个逃荒的人有钱盖房子,鸡鸭猪的吗。” “我好心提醒,各位乡亲可得离她们远点了,别哪天被抢了银财也没处说理去。” 这般一番妖言不消片刻便惑了众,凑热闹的人纷纷觉得有理,他们总也想不通这群人哪来的银子盖房子买鸡鸭,如今有人寻了个合理的理由,便开始深信不疑,隐隐有加入梁超讨伐她们的意思。 有时候人所寻求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可以让他们合理发难的理由。 群众中忽然有人说道:“烦请你们说明银子打哪来的。” 一人开了头,接着便是一声又一声的附和,颇有逼着人认罪的势头。 阮娘见了,气得小胸脯起起伏伏,余茶睨她一眼,心下无奈,到底是不忍她为着别人的事而受气,便扬着声音道:“既如此,不如报官吧,人是官府弄来的,要审判也该是官府的权利。” 她的声音不大,却极有分量般,震得大家当场安静下来。 事实如何,梁超心知肚明,报了官,那几个人也不会替他作证,更何况是他理亏在先。 他不愿报官,其他人也不愿与官府扯上联系,余茶却没给他们反应的机会,直接遣了小小去请官差过来,众人想拦也已经迟了,小小那双腿就跟长了轮子似的,不一会便跑出几十丈之远。 小民最是害怕见官了,见人家已经雷厉风行地去请官老爷了,只得将谴责的目光与言语对准余茶,一人一句,言辞难听,听得阮娘又是一气,当即把从小听到大的粗言粗语放了出来,虎妞见了也跟着她一起骂回去。 双姝合壁,所向披靡。 余茶听着某些不大雅的词,眼里闪过一抹怪异,但她心里却像暖流淌过一般。 那么浩浩荡荡一群人也不知是害怕官差来得太快,还是骂不过两人,纷纷红着脖子匆匆四散回家躲起来。 梁超经常蹲大牢,倒是不怎么害怕,只是身边只剩零零散散几个人,对上对面个个横眉怒目的人自是讨不了好,只得灰溜溜走了。 宋淑芬与赵浮兰对视一眼后,走过来责备地看着余茶,“你将官老爷请来,就不怕人家将阮娘给捉进去,再顺着瓜藤一查,我等可都不干净。” 余茶尚未开口,阮娘先不干了,她站到余茶面前,不大服气地看着宋淑芬,气死人不偿命道:“奶奶,你做什么这般说茶茶,她也是好心。” 宋淑芬一噎,将一直耷拉的眼皮都撑了起来,直呼养了个小白眼狼,不愿再看见她般,转身与赵浮兰互相搀扶着进屋了。 “本来就是嘛。”阮娘嘀咕。 声音不大,听在某人耳朵里却像击鼓一般响亮。 她终于比她的奶奶重要了吗? 余茶克制不住般握上她的手,见她抬眸看过来,又忽然失了语,只定定望着她。 她好似有很多话想说,又觉千言万语团成球,怎么也滚不出嘴巴。 阮娘不知晓她的心路历程,只当她挨了训,感到委屈,便宽慰道:“茶茶别介意,奶奶就是这样,天王老子来了也要说上两句不是,咱们先回家吧,不跟她一般见识。” 余茶轻轻“嗯”一声,小媳妇一样由她牵着走。 王虎妞躲在越沫儿身后看了个全程,见她们当真头也不回地走了,不由喃喃道:“这就是典型的有了媳妇忘了娘吗?” 赵沫儿纠正她,“这应该叫‘护犊子’。” 正文 第48章 第48章 小小出马,效率高高。 她请的官差可不像旁人那般只来几个懒懒散散的士兵,她能耐得将县令大人也一同请了过来,个个骑着高头大马,浩浩荡荡十几名腰配大刀的士兵,气势汹汹地进了村,让人瞧了莫名胆颤。 “我嘞个乖乖,咱们村是出了个杀人犯吗?怎连官老爷都来了?” “这是出啥事了呀?” 在白静殊摊前看病的人见一群官差过去后,纷纷从地上站起来,个个抻头抻脑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 白静殊眯眼看着最前头那个身穿嫩黄衣裳的大丫头,直到看不见人后,她才把“今日歇息”的牌子挂出来,还未看病的人不干了,大嗓子嚷嚷:“白大夫,咋突然就要歇息了呢?我排了那么久都还没看上病呢。” “你昨天才来了,没病,早些回去吧。” 白静殊生得小家碧玉,皮肤白皙,一个人在这儿义诊,难免遭人觊觎,日子久了便有些胆大的天天过来‘看病’,反正也不要银子,还能跟小美人搭上几句话,瞧着心情都好上不少。 但他们到底不敢放肆,人活到老,谁没个头痛脑热的时候,得罪了大夫那便是给自己断条生路。 白静殊拿着脉枕去了余宅,却没见到那个大丫头,便先为余茶诊脉。 她今日诊脉的时辰比昨日久了些,阮娘提着心坐在一旁,脑子在抓耳挠腮,极想问白大夫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又恐惊扰大夫断脉。 自那日阮娘付了诊金之后,白静殊便日日上门替余茶诊脉,阮娘还想付钱,她却说是义诊,不收钱,当是在行善积德了。 白静殊终于舍得收回自己的三指,阮娘赶忙问道:“怎么样?茶茶的身体可有碍?” “无大碍,依旧隔五日煎一副药贴调理着喝。”白静殊讲话慢吞吞的,收拾东西也是慢吞吞的。 阮娘看着她的样子,不知怎的,脱口而出,“小小去处理梁超带头闹事的事了。” 余茶温温看她一眼,随后好整以暇地看着白静殊拿着脉诊快速放进小布袋里,脸颊粉粉地说:“小姐的药贴该是差不多喝完了,我回去再配一些,到时,到时夫人遣小小过来拿便是。告辞。” 她步履匆匆,一改温吞的性子,不消片刻便消失在两人眼前。 阮娘愣了愣,终于想起她们俩有猫腻的事情。 她想了想,问道:“茶茶,小小是卖身来给你当丫鬟的吗?” 余茶点点头,她又问:“那她的婚姻可以自主选择吗?” “既是卖身,便失了自由,如何又能自主决定自己的婚姻。” “那她跟白大夫咋办?”阮娘脱口而出,眼神似有一丝责怪,“你要棒打鸳鸯吗?” 余茶躺平在床上,没好气地踢踢她的后臀,“在你眼里,我便是这样一个不近人情的主子?” “哪里,我这不是随便问问吗。”阮娘蹬掉鞋子爬到她身边躺下,手已摸到床头的蒲扇,对着她摇了起来,似怕她追问般叉开话题道:“也不知小小那边咋样了,你说县令老爷会严惩梁超吗?茶茶你不是和县令老爷认识吗,咱们跟他提议换个里正可不可行呀?可是换谁好呢?除了梁家那坨虚堆上去的人,谁又能让众多村民服气呢?” 不知是不是生活好过,闲暇时间多了,阮娘开始爱操心了,啰里啰嗦地说了一大堆,余茶也不打断她,拿她有些温软的嗓音当催眠曲。 她生在深宫,长在深宫,言行囿于深宫规矩,不得懒散,也不得放肆,于是她将端庄刻进骨血里,每走一步都似丈量过的一般,不会多一点,也不会少一点,但有一天父皇为她寻来一小伴读。 小伴读人前稳重,人后调皮,惯爱对着她撒娇,也爱在她面前耍一些引人注目的小把戏,她最爱说的话便是:“人该从心而活。” 听得多了,她便会问:“若是身不由己呢?” 小伴读便说:“那就把自己分成两半,一半给世俗,一半给自己,哪天身由己时,再把这两半合成一个完整的自己。” 于是,她在人前端庄,受人夸赞喜爱,在人后懒散,求心自在。 如今她很自在。 余茶翻身,抬了抬上半身,阮娘停下话头,心里隐隐有些预兆一般,眼神软软地看着匐于上方的人。 余茶一笑,热热的气息先她一步吻了上去。 她们亲热过许多次,彼此一个眼神便直达心底,阮娘看一眼天色,热气瞬间上脸,粉嫩嫩地翻身趴了过去,声音先软成了棉花,“茶茶……盖被子。” 余茶贴上她,手往里伸,脸贴着她的耳朵,“不盖,我想自在一些。” 自在地——白-日-宣-淫。 自在地顺从心意——看清楚一些。 里面有些热,外头也有些热,便连刚降完温的小小都觉得有些热。 她站在房间门口,脸红红地放下手,悄声来,悄声走。 梁超被抓了,县令就着他的生平一点点地查,竟发现他在三个月前跟着别人打死过人,这可是累及亲属的大罪。 这天,曾被官差吓破过胆的人渐渐长出了新胆,又出来说些闲言碎语了,尤其在是梁超的父母,直接跑到赵沫儿家骂,什么难听骂什么。 赵沫儿不堪其扰,又读过那么一些圣贤书,自是不会骂回去,她只是拿上曾经同她出生入死的大刀,往他们面前一站,然后慢条斯理地擦着大刀。 梁父梁母一看,顿时被唬了一跳,气焰骤灭,却仍不甘心,嚷嚷道:“我儿说你是土匪,果不其然,你这是要一刀砍死我们二老啊,苍天啊,谁能来救救我们啊……我儿被这群土匪给害死了啊……” 她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横流,好不可怜,看得周围的人心生怜悯,纷纷对着赵沫儿指来指去,却在对方的大刀下不敢大声指责。 赵沫儿看着这些嘴脸,顿觉不如去当土匪自在,在她们一十八寨哪有这么多是非不分的蠢货,又有谁会像他们这般撒泼打滚。 如今是骂也骂不过,动手也不行,甚烦。 赵浮兰倒是试图同他们讲理,但终是败在了众人的不要脸之下。 就在众人气焰稍稍高涨之时,令人心悸的马蹄声又响了起来,众人扭头一看,竟又是官老爷们,顿时吓得两腿生了轮子般。 待官差们来到赵沫儿面前时,便只剩梁父梁母还坐在地上哭嚎。 最前面的高头大马跳下一名动作利落的女子,她穿着一身兵服,威风八面地站到梁父梁母面前,问道:“你们可认识梁超?” 她方才去了梁超家,竟是关着门的,问了才知,对方跑来这边闹事了。 梁父梁母一见这身官服便觉害怕,不知自家那不省心的儿子又干了什么祸事,哆哆嗦嗦着不敢吭声。 “他们是梁超的父母,自然认识。”赵沫儿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搭了句腔。 赵夏一抬手,便有四名官兵将他们绑了,在他们要嚷嚷时及时用布堵住他们的嘴。 赵沫儿微一挑眉,只觉畅快,手里的大刀翻了个漂亮的花。 赵夏见了,沉吟片刻,走到她面前,问:“你会耍大刀?” 虽不知她何意,但赵沫儿还是点点头,一点都不妄自菲薄,“耍得还不错。” 赵夏点点头,“县衙在招捕快,你若有意向,可去报个名。” 她说完便走了,赵沫儿看着她的背影,再细细打量她的服装,觉得当个捕快好似也不错,还挺威风的。 三天后,阮娘看着一身捕快服的赵沫儿直呼飒气。 她摸摸衣服上的“捕”字,说着笑:“以后全仰仗赵捕头了。” 王虎妞也道:“以后谁要是骂我,我就说我姐妹是捕快,吓不死她们。” 赵沫儿哈哈笑,大言不惭道:“放心,我定会罩着你们的。” 三人嘻嘻哈哈了一会儿,阮娘忽然问起梁超的事,赵沫儿道:“他杀了人,被判了死刑,而他的父母被他所牵连,也被判了一年。” 朝廷律法,普通百姓故意杀人,双亲便有教导不善之罪,是要被关一年悔己过的*。 阮娘将这事同余茶说了,余茶不大能体会她的快乐,却从她的快乐中体会到独属于自己的快乐。 她柔顺地看着阮娘,眼神似含了水般,柔柔的,阮娘大咧的嘴不自觉便收了收,凝成一个矜持的笑容。 缓了缓,她还是很开心,便又似从前那般抬手盖住余茶的眼睛,粉着脸道:“我就是替她们感到开心。” 余茶枕着她的腿,颤颤一笑,为久违的捂眼睛。 阮娘咬咬唇,又道:“你别看咱们是土匪,听着就很凶悍可怕,但其实大家都没有那么罪大恶极,不过是生活所迫。” 这么说好像有开脱之意,阮娘想了想,还是捡着值得高兴的事说:“不过现在好了,大家都安稳了下来,沫儿也有一份体面的活计,将来还能唬一唬村里这些人呢。” 说到这,阮娘的尾指动了动,缓缓松开捂着她的手,低眸看着她的眼睛,郑重道:“茶茶,谢谢你。” 正文 第49章 挖竹笋 这回换余茶想捂住她的眼睛了,想捂住那里面会灼伤她的信任,可她舍得那份信任消失,舍不得那里面的欢喜被遮掩,也舍不得那双爱意横流的眼眸。 她直视着那双眼睛,想永远记住里面的情感。 可她的眼睛再次被捂住,娇娇的声音告诉她“不许看了”,余茶不想听话,握着她的手腕移开,红扑扑的脸颊压了过来。 她的唇被啄了一下,两下,每啄一下,她的不舍便多一分。 余茶松开手,温热的掌心果然又覆了上来,她轻笑一下,笑声被人偷进嘴里。 起风了。 一夜过去,地上添了不少枯叶,阮娘走两步蹦一下,踩在枯叶上“吱吱”响,似大地在低语一般。 她背着小箩筐拉着余茶从虎妞家路过,却看到讨厌鬼竟然又和虎妞打起来了。 王怡好像有大病似的,自那次与虎妞打过一架后,便隔三差五来找她切磋,这会看见她所觊觎的大美人也顾不上撩拨了,一边喊着痛快,一边抬腿踢向虎妞。 阮娘“啧”一声,转头却看见余茶盯着王怡看个不停,那凤眸微微眯着,似在打什么鬼主意一般。 她捧过余茶的脸,酸酸道:“你做什么盯着别的女人看,她有我美吗?” 阮娘长着勾人的眼睛,精致的脸蛋,恰到好处的嘴巴鼻子,比宫里的妃嫔还美,但她也长着娇憨的性子,糅杂进她的外貌便容易让熟悉她的人忽视她的容貌。 余茶含情的眼细细看过她远山一般的眉,狐狸精似的眼睛,弧度流畅秀挺小巧的鼻子,再到吻过无数次的唇。 “你美。”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像羽毛一般滑过阮娘的耳朵,她身上莫明就起了一层小栗子,好似被什么挠得有些痒。 阮娘脸粉粉地拉着她继续走,嘴里说道:“也不知还有没有竹笋挖,村里这么多人天天往山上跑,连干柴都被扫荡一空了,更别说是这些能吃的了。” 昨天余茶忽然心血来潮地说想上山挖竹笋,念着她从前是大家小姐,连门都极少出,阮娘便打算带她出来见见世面。 竹林一般都长在山脚或半山腰,山脚下的竹林已经有不少人在低头寻觅了,她们过去估计也挖不到什么,但半山腰有些高,阮娘担心余茶的身体遭不住,犹豫再三还是拉着她在山脚转悠了起来。 余茶看一圈周围,挖竹笋的人大多都是半大的孩子,且他们的筐里并没有多少竹笋,她看一眼认真寻竹笋的阮娘,莞尔一笑,跟着她从这头走到那头。 没过多久她便发现,当她们每从一个人身边走过时,那个人总要看她们一眼,似防备,又似排斥,余茶问:“为何他们好似不大欢迎我们啊?” 阮娘想也没想,道:“大家都是来挖竹笋的,多一个人,他们便只能少挖一点,谁会欢迎咱们啊。” 余茶抿抿唇,又问:“你小时候也经常来挖竹笋吗?” “只偶尔和虎妞来挖而已,这东西吃多了也不好,肚子容易不舒服。”阮娘抓着锄头刨了刨竹根下的枯叶。 没有。 她又拉着余茶走向下一丛竹子,“沙沙”的磨蹭声在她们之间流转,余茶看着她就这样东刨刨西刨刨,忽然也想试试,她捏捏阮娘的手,“刨了这么久,累了吧。” 阮娘想说不累,但触及她眼底的跃跃欲试时,忽然改了口,“好像是有些累了,要不茶茶来刨吧。” 余茶看她一眼,阮娘甜滋滋的笑,一如既往地看破不说破。 她接过锄头,“也好,我累了再来换你。” “好。”阮娘应得软糥。 刨地并不好玩,锄头对于体弱多病的余茶来说有些重,握着也磨手,她一向只握笔劳作过的手没一会便有些泛酸,掌心隐隐作痛。 余茶握起阮娘的手,在她不解的眼神下,摊开她的掌心,细细抚摸。 她抹了一段时间的雪肌膏,又不常干活,掌心的薄茧已淡去许多,也许是方才一直握着锄头的缘故,这会儿有些泛红。 “好似……有些痛。”阮娘说出口后,鞋里的脚尖不听话地顶了顶。 从前她的手还很娇嫩时,握锄头磨出了水泡时,她没喊疼,水泡破了,沾水很疼,她也没喊疼。 但如今,余茶抚过她的掌心时,像怜惜在击鼓,声势浩大地要她知晓,也势如破竹般敲碎她的坚强,露出里面脆弱的小芽尖儿。 第一次示弱,阮娘还有些不大熟练,声儿转了几个调,似石头片被人打在水面上一荡又一荡。 余茶一笑,因看到她想撒娇而笑,因喜欢她撒娇而笑。 她握着阮娘的手放到唇边,在她掌心吻了吻,阮娘只感觉浑身的小绒毛都立了起来,根根都在叫嚣着“喜欢”。 她握着余茶的手也想啄她一下,一边却忽然“咦惹~”起来,阮娘扭头看去,几个小孩躲在竹根后面,不知偷看了多久,她一下就脸热起来,朝他们举举拳头,然后拉着余茶走了。 余茶也在这群毛孩子的起哄下粉了脸。 念着余茶的身体不大行,阮娘带着她在山脚又转了一圈就回去了。 尚未走到门口就看到小小和白静殊一前一后地走进门,阮娘轻“啧”一声。 余茶看她一眼,笑着捏捏她的手,“你对她们好似很关心?” “肥水不流外人田,白大夫若是跟小小好上了,那你以后看病就方便多了。” 两人走进门,余茶唇边的笑僵了僵,须臾,又恢复正常,“言之有理。” 走在前头的两人似有所觉,回头,小小顿时一喜,“小姐夫人,你们回来啦,可有挖着竹笋。” 她走过来往阮娘背上的小箩筐看去,一只三指大的小尖笋孤孤零零地站在那。 “……” 小小不晓得山脚下的情况,故而有些失望,她的主子们去了一个早上就只带回来这么点,估计都不够一顿的。 阮娘却甚是骄傲,将箩筐递给她,大声道:“这可是你家小姐亲自挖的,拿去好好处理一下,就和五花肉炒吧。不过得泡几个时辰,可以晚上炒。” 说着,她看向面前背着个布袋的人,笑道:“白大夫若是无事的话,晚上过来一同用饭吧,茶茶挖的竹笋可得好好尝一尝。” 白静殊看一眼小小,不大好意思说道:“那便打扰了。” “不打扰。” 阮娘嘿嘿一笑,大杏眼在她和小小之间流转个几圈,然后拉着余茶回房了。 白静殊又看小小一眼,才跟在她们身后走去。 每日一诊,白静殊对余茶的身体情况再了解不过,她收回把脉的手,笑道:“小姐的身体好多了,以后也要像这样多走走,病痛才会减少。” 从前余茶整天脚不沾地,时日一久,血气不通,身体素质便会下降,如今阮娘天天拉她出去走走,身体便比从前好了许多。 白静殊走后,阮娘捏着余茶的手,道:“听见没有,白大夫让你多走走呢,明天咱们便去山上采蘑菇好不好?” 她的话头转得太快,余茶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呆呆看了她一会,才道:“也好。” 她也想体会一遍阮娘从前的生活。 晚上,小小端来炒好的五花肉,阮娘轻轻扒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向小小,“你把竹笋都给吃了?” “……” 小小默默举起一根食指,委屈解释:“是竹笋太小了,婢子剥开就只有这么一点点。” 四周静默了一瞬,阮娘尴尬看一眼余茶,然后把碟里仅有三片竹笋给她们分了,自个夹了块五花肉吃。 竹笋这东西,她从小吃到大,但余茶她们指定从未尝过亲手挖的竹笋。 余茶夹起那片薄薄的竹笋,险些气笑,她辛苦了一上午,手都磨痛,就只换来这么一片,薄薄脆脆,连个味道都尚未尝出来。 今日之收获足以铭记一晚,第二天,余茶去到山脚上面一点点后,便拿着小铲子跟在阮娘身后这里刨刨,那里刨刨,却连半朵蘑菇也未寻着。 她不免有些泄气,拿着小铲子蹲在地上。 时刻关注着她的阮娘见状立马颠颠走过来,跟着她蹲下,侧头看她,“茶茶,要不咱们再往上走一点吧,我以前藏了一块地,那儿不易被人发现,如今那么久没去,定长了许多蘑菇。” 只是那块地在半山腰下来一点点,对余茶来说,走上去应该有些吃力,但阮娘不忍看她失落的样子。 她转个身背对着余茶,“茶茶上来吧,我背你上去。” 余茶摸了摸她的背,并不宽厚,又怎能承担那么多呢。 她拉着阮娘起身,“我还能走,你说的那块地在哪,带我去吧,这次可不能再只采一朵回去了。” “临近半山腰呢,茶茶真的可以吗?” 余茶默了默,挽上她的手臂,“你扶着我点。” “夫人放心,到时我可以背小姐。” 这次小小也跟着来了,一来她唯恐主子出点什么差错,二来她也想试试采蘑菇。 于是,主仆三人慢慢悠悠开始往山上走。 脚下的路好走也不好走,好走在它早已被人踩得光秃秃,不好走在它太光滑了,容易摔倒。 对于连路都懒得走的余茶来说,这一番行程可谓是磨人。 正文 第50章 采蘑菇 山上光秃得厉害,但仍有人日日往上爬,村里的板根婶见了她们,顿时奇道:“哎哟,阮娘你们不在家享清福,咋还往山上跑了?” 板根婶性子直,说话直接,有时不大中听,但并无恶意,阮娘淡淡一笑:“带茶茶来体验一下生活。” 她这般一说,板根婶的神情便变得微妙起来,她试着把话憋回去,但有些难受,最后还是说了出来,“是不是生活不好过了呀?没事没事,大家生活都不好过,只是这山上啥都被搜刮一空了,你们上去啊,估计也是找不着什么好东西咯。” 阮娘总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总在按照自己的心思揣度别人,就算同他们说了真话,他们也不会听,仿佛只是为了宣泄自己的想法一般,自顾自地讲。 见她还欲再说,阮娘赶忙开口:“我们就是来看看,那就先不打扰您了,我们也得往山上走了。” 余茶回头看了一眼,好似看的是远方景色,又似在看刚下山的人。 一个人能看到多少呢? 将眼光放到远处,便能看见山下的田里有人在赶着老黄牛犁地,田埂上的小孩在追逐打闹,一缕缕炊烟自一间间房里升起,但若是将眼光放在眼前,便只能看到地上连张枯叶都没有的土地。 很多人都只能看到自己的事,便以为周围都这样。 阮娘藏的地很隐蔽,便也有点危险,它在一个荆棘丛的坡下,过去需先把荆棘砍掉,走时也得小心,不然会从坡上滚下去,命都得交代在这儿。 “茶茶你就在这里等着,我去将蘑菇采回来就可以了。”阮娘不敢冒险让余茶这个病秧子下去。 余茶往下看一眼,底下很多小杂草混着枯叶,再底下却有个黑漆漆的洞,她拉着阮娘的手往回走,“是我想采蘑菇,又不是想吃蘑菇,你不让我下去,如何体验生活,咱们再往别的地方看看好了。” 知晓她觉得下面危险,阮娘也不是非下去不可,边跟着她走边看着她的后脑勺笑,“没事的,我以前经常跳下去呢。” 话刚落便挨了一个轻飘飘的眼神,阮娘当即讨好一笑,不再多言。 后边的小小往底下那些小蘑菇看了眼,有些遗憾地收回眼神,抬腿跟上主子们。 半山腰砍柴的人多,到处都是“咚咚”的声音,偶尔有鸟在“咕咕”叫,还有人在大声讲话。 阮娘忽然拉着余茶蹲了下来,一手指着枯叶边上的半圆,惊喜道:“茶茶你快看,这里有一朵小蘑菇。” 她将上面的枯叶拨开,两小一大的蘑菇静静立在她们面前。 余茶有些新奇地拿指腹碰了碰,看一眼阮娘,这才拿着小铲子小心翼翼地刨。 阮娘在一旁看着,想告诉她直接拿手摘就可以了,但看她刨得认真,便把话咽了回去,只歪着头看她的茶茶似个小土妞一样挖蘑菇。 小土妞第一次采蘑菇,便把蘑菇铲成了两截,她无措地拿着小铲子看阮娘,“它好似有些脆弱。” 声音小小的,却有些理直气壮。 阮娘一笑,捡起成了两半的蘑菇,附和道:“确实,它太脆弱了,都不经铲。” 语气里的打趣任谁都听得出来,偏余茶当了真,拉着她站起来,“那我们再找找吧,铲的时候我再小心一些。” 她一如既往的爱装模作样,阮娘轻笑,也一如既往地看破不说破。 小小有些羡慕了,她有些想白静殊了。 好走的路一般都不会有啥收获,主仆三人往回走的时候,也只采了四五朵蘑菇而已,不过也能吃四五口了。 余茶稍微有些满意,连脚底磨疼了她都没吭声,一直走到家门口时,却看见一群身穿胄甲的人在往她们的方向赶来。 像风雨欲来一般,余茶的脸瞬间就白了,她有些慌乱地看向阮娘,电光火石之间,她选择了先坦白。 余茶吩咐小小在这候着,然后拉着阮娘走进去,像与时间赛跑一般,她脚步匆匆,偶尔因疾走而咳嗽两声。 看她这模样,阮娘心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像是眼前的幸福要被人打破一般,她不敢问,只沉默地跟着她回了房。 她是个小民,见过最大的官便是县令,县令出门办案便会有人举着“衙门”的旗帜,但刚刚那群个个身穿胄甲的人却举着龙形图案的旗帜。 龙形图案是什么,她不想知道,可心底隐隐的猜测让她不得不知道,而她的茶茶又是什么人呢,她也不想知道,可余茶慌乱的模样让她不得不多想。 房门刚一关上,余茶便转身捧住阮娘的脸,神情挣扎,却似没了办法般,叹息着开口“阮娘,我……我本名不叫余茶,叫赵澜锦,是……当朝大公主。” 阮娘愣愣地看着她,眼里似不可置信,又似被欺骗后的难过,余茶学着她那样,抬手捂上她的眼睛,捂住那里面会化成刀刃的失望。 “对不起,我骗了你。”余茶抱着她,贴着她的耳朵说:“但我对你的心意不是假的,刚刚那群人估计是我父皇派来的,宫里可能出事了,我……我可能要回去一趟,你不要胡思乱想,等我回来再向你解释好吗。” 方才的马蹄匆匆让余茶感受到了时间的迫切,且,对于那件事她还有一些疑点尚未查清,有些事情便无从解释。 “你是……公主?”阮娘久久才寻回自己的声音,却没勇气拿下眼前的手。 她的唇有些抖,像是冲击太大一样,余茶拿唇和她贴了贴,好一会儿才分开,“阮娘,你要等我。” 话刚落,外面便响起略微慌乱小小的声音,“小姐,大事不好了。” 阮娘鼓了鼓勇气,拿下眼前的手,看着余茶惨白的脸色,心头有些疼,可她如今一团乱麻,总也理不出思绪,余茶还在等她的承诺。 她细细看着余茶,像是在拿她的脸安抚内心的不安一样,眼神一寸寸爬过去,最后拿手摁了摁她那双总不大红,现在已毫无血色的唇。 “你还会回来吗?” 会回到这个村吗? 会回到余宅吗? 会回到我身边吗? 阮娘不想放她走,一刻也不想,可她有什么资格留下余茶、赵澜锦,她不过一个小土匪、小村姑,却妄想留下一名高高在上的公主。 想什么呢。 “你走吧。”阮娘推了推她,“再不走,他们就该来把我抓走了。” “毕竟勾引公主乃大罪,不是吗?” 她说得平静,仿佛眼前这人与她毫无关系一般。 余茶却听得面无血色,薄薄的脸皮几近透明,阮娘见了像心被针扎一般,她想偏头,却被人捧着脸颊拨了回来。 “我的病是真,和你成亲是真,我心悦你也是真。阮娘,我跟你在一起的一点一滴都是真的,你又何苦说这些话来伤我的心。” 余茶的大拇指揉着她的唇,刚想吻上去,便听小小又在外喊了一声,她语气难得带了些火气道:“让他们等着。” 说完,她捧着阮娘的脸吻了上去,似要安抚彼此不安的灵魂一般,余茶吻得极用力。 阮娘垂着的手握了握,理智和身体都在告诉她,她拒绝不了余茶。 不理智在推搡,将她们推到了床上,衣裳半解,灼热的气息逐渐向下迁移,门外的小小又急道:“殿下,庞总管说皇上的圣体急剧下降,怕是……” 眼前是父皇教她念书的样子,一会儿是小伴读在她面前嘻嘻哈哈的样子,一会儿又是阮娘吻她的样子。 余茶挺了挺腰肢,阮娘却停了下来,爬上来看她,眼中不觉便盈满泪水,她发狠一般咬一口她的唇,“你说过要回来的,不许再骗我。” 她脾气不好,就连被人阴阳几句都要叭叭叭着还回去,如今被人瞒了那般久,却只咬一口了事,余茶只感觉心胀胀的。 “不骗你。”她抬手摁着阮娘的头往下推,“快一些好不好。” 小小在门外急得团团转,庞总管一个劲地催她,但她催了两次便不敢再催了,那细碎的吟哦听得她脸红又心慌,忙走到院门口守着。 庞总管带着圣喻而来,却始终不见安平公主出来,但他不敢硬闯,只能站在院门口与小小大眼瞪小眼,来回踱步。 他极少有焦急的时候,但圣上确实时日无多了,走之前想见一见安平公主,庞总管担心父女俩会错过,站在院门口就想闯进去,却看见一身着黑色劲装的女子走了出来,他连忙跪下行礼:“奴才参见安平公主殿下。” 余茶看他一眼,吩咐小小留下照顾阮娘,随后向外走去,庞总管急忙跟上,小跑到马车前搬下小板凳好让公主上马车,余茶却直接骑上高头大马,“看庞总管如此着急,本宫便不坐马车了吧。” 她一挥马鞭扬长而去,庞总管心里却咯噔一下,心里暗暗叫苦,他也不想急啊,是皇上急啊。 但他不敢再耽搁,连忙爬上马背招呼着众人追了上去。 正文 第51章 回家 余茶走了,阮娘像条死鱼一样在床上躺了三天,一会想茶茶怎么会是公主呢?一会想余茶还会不会回来、能不能回来?一会又想她同余茶的婚事还做不做数?她算不算冒犯了公主?会不会被砍头? 阮娘长叹一声,从床上爬起来,挪着步子往外走,她不想再这样颓废下去了,太累了。 此时,小小兴冲冲地跑过来,“夫人,小姐来信了。” “来便来吧,你跑什么。” 阮娘说得毫不在意,手却伸了出来,小小一笑,忙不迭将信往她手里一放,“我这不是怕夫人等急了吗。” 大耳朵村离京都不是很远,但快马加鞭也要两三天时间,也就说,余茶刚一回京便写了信送来。 阮娘捧着信往摇摇椅上一躺,这才慢吞吞将信封拆开。 信很短,只有一页纸,阮娘翻来覆去地看了十来遍,最后才往胸前一压,怔怔望着天空发呆。 余茶说她父亲病入膏肓了,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要她在村里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要她等她。 可是要等到什么时候呢,十天?半个月?一个月?还是一年? 不甘心。 阮娘拿着信冲进书房,提笔落字,洋洋洒洒写了两页纸,但又被她揉成一团,最后只有短短两行字。 她将纸上的墨轻轻吹干,装进信封里,交给小小让她送去给余茶。 小小悄悄捏了捏,很薄,她小心觑着阮娘,“夫人不多写一些吗,这一来一回得六七天呢。” 阮娘整理着自己的衣衫,“这是她应得的。” “……” 小小看着她说完便往外走,忙问道:“夫人这是要去哪?” “受了委屈,要回娘家。放心,我不跑。” “……” 她家夫人如今讲话都夹枪带棒了。 阮娘走在村道上发现昔日与她有过口角之争的人一个两个见了她都让了道,脸上还挤着一抹牵强的笑容,似乎怕她秋后算账一般。 她懒得理这些人,昂首挺胸往前走,见了关系不错的还问候两句,仿佛未曾受到影响一般。 可她回到家一见奶奶便忍不住红了眼眶,瘪着嘴,抱着奶奶嚎啕大哭。 宋淑芬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小时候那样安抚着她的情绪。 “奶奶,她太过分了,怎么能将这么大的事一直瞒着我呢,我生她的气了。”哭过一场的阮娘开始滔滔诉苦。 “她说她是公主,她一国公主跑到这乡野之地做什么,好生活过腻了,来消遣咱们穷人吗。” “最过分的是,她们一伙人都骗我,说什么破产,公主会破产吗,我很好骗吗,不然她怎么会将我骗得团团转。” “可是她如今走了,还要我等她,多大的脸啊,我凭什么等她啊。” “除夕之前她再不回来,我就,我就不要她了,我改嫁去。” 宋淑芬由着她扒在她身上嚎,听到这却不由问道:“你舍得?” 阮娘是她从小带大的,小时候抓到的小兔子才养半天,后来越狱了,她都得嚎半天,更何况如今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舍不得啊。”阮娘又开始嚎了起来。 她舍不得啊,一丝半点都舍不得啊,甚至连同余茶有关的东西她都舍不得看了,一看就发了疯的想念。 阮娘不想那样,日日夜夜活在想念中,她不想回余宅了,住回了自己的小房间,可是讨厌的余茶连她的小房间都没放过。 这张床她睡过,这扇窗户她摸过,窗户下的丑蚱蜢也被她摸过,被她摸没了两只,估计是偷偷拿走了,阮娘开始感受到余茶的讨厌。 口是心非很讨厌,有事不同她说很讨厌,骗人很讨厌,更讨厌的是将她的身心都占有,然后匆匆离开,归期不定。 讨厌讨厌,很讨厌。 阮娘拉过被子将自己整个盖住,可她却好似嗅到了淡淡的药味,讨厌地将她包围,拉着她坠入无边的思念里。 “阮娘,你咋来了?”王虎妞在田里抓着小螃蟹,远远看见一个人影走来,她挥手喊道。 不一会儿,阮娘背着小竹篓来到她面前,“来捡螃蟹下酒。” 她依旧嘻嘻笑,可虎妞却觉得不大习惯,不知是不是前段时间听她大哭过的原因,总觉得阮娘这个笑不大真切。 王虎妞小心翼翼凑过去,“你咋突然想喝酒了?你以前可不爱这玩意,说难喝来着。” “以前是我不懂事,错把佳酿当水喝。”阮娘扒着草丛,见着螃蟹便捡,只捡大的,不要小的。 听着这好似有些堵气的话,王虎妞挠挠脸颊,看看自己的篓子,说道:“那我陪你喝,咱们回去吧,我捡了好多,够咱们吃了。” 怕回去被奶奶揪耳朵,阮娘跟着虎妞去了她家,一言不发就开始剥螃蟹的壳,一只一只剥过去,手法好似比以往凶残了些,看得虎妞心里慌慌的。 她跟阮娘说一声,便出去买烧酒了。 回来时,虎妞脸色臭臭的,身后还坠着一个讨厌鬼,讨厌鬼手里提着两罐酒。 王怡半点不介意人家不欢迎她的神色,一见到阮娘顿时眼前一亮,大长腿跨上几步,站在离她三步之外,喜道:“阮娘,好久不见,你好似更美了。怎么样,余茶已经走了,你要不要考虑进我王家大院啊?” 她的话刚落便被人拍了一下胳膊,王虎妞怒目圆瞪,“说什么呢,嘴巴放干净点,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长得跟个矮冬瓜似的,还想肖想天鹅肉,想得美。” 其实王怡长得不矮,和大多数女子差不多高,只是对比王虎妞来说,确实算得上矮。 但她胸襟确实开阔,经常被王虎妞骂也不见真的生气,只挺着小胸脯说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喜欢美人怎么了,哪像你这样的傻大个,见了余茶都不敢抬头看,怂得很。” 王虎妞被她的不要脸给气到了,夺过她手里的酒就说道:“你滚,我家不欢迎你。” “我不走,酒是我拿来的,理应有我的一份才对。”王怡说完便不理她了,看着阮娘心无旁骛地剥螃蟹。 阮娘却像没听见她说的话一样,依旧手不停顿地剥着螃蟹,只在听见“余茶”时眼里稍起波澜,须臾又沉下去。 她心里却在想:去王家大院也不错,能领好多银子呢,还能跟着王怡吃香的喝辣的,且王怡的脾气好似还挺好的,应当不会骗人。 把小螃蟹炸好之后,在表面撒上一层盐,王虎妞吩咐王怡回屋去搬桌子出来,王怡任劳任怨,一一照办。 三人坐在小板凳上,举杯敬明月。 喝多后,王怡便开始讲她在战场上打仗的事,阮娘撑着脑袋静静地听。 “当年我一把长刀在敌人堆里三进三出,那些蛮子见着我都害怕,那是我最威风的时候,虎啸谷,我带着一万兵马歼杀敌人两万,为潇大将军扫清障碍,潇元帅带着我们一路东进,将前进失去的城池一一夺回来,可惜,可惜啊——” 王怡饮下一大碗酒,更醉了些,讲话都开始大舌头起来,“咱们潇大将军终是没逃过功高震主这一劫啊,我的潇大将军啊,是我无能啊——” 平常她极少喝醉,今夜也不知怎的,竟跟着阮娘一杯接一杯,最后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 阮娘也醉得不清,她没怎么喝过酒,却好似有些能喝,喝了许多才醉醺醺地开始骂人,骂余茶是个负心人,大骗子。 王虎妞倒是一直在叫炸螃蟹,偶尔喝上一口酒,但也有些醉了,只是她生活平顺,没什么好骂的,只一边吃着螃蟹一边听她们你来我往地骂,像唱戏似的,你方唱罢我登场。 最后阮娘一脑袋趴在桌上昏睡了过去,宋淑芬这才过来将人捞回去。 没了‘同盟’,王怡骂人也骂不顺畅了,她晃晃酒瓶子,连一滴都没了。 “酒没了,睡觉,该睡觉了。”她摇摇晃晃站起来,踉踉跄跄往王虎妞的房间里走。 王虎妞吃完最后一只螃蟹,将筷子一把撂下,跑过去拦下她,“哎,你干嘛呢,这是……是我的闺房,你不许进去。” 她也喝了不少,舌头有些打结。 王怡却不听她的,脚下一个踉跄就扑到了她身上,嘴里嘟囔着:“什么你的我的,本将军困了,要……要睡觉,你是哪……哪来的小……小兵,敢拦本将军,罚你……罚你出去跑二十圈……” 她抬手一推,却迷迷糊糊感觉手感不对,不由捏了捏,“嗯?有胸……是美……美人啊……那咱们一……一起睡……” 她就说酒不是个好东西,阮娘一觉醒来头痛欲裂,她扶着头刚坐起来,宋淑芬便端着醒酒汤走了进来,“醒啦,难受了吧,下次还喝不喝那么多?” 阮娘一哽,嘟囔道:“奶奶您就知道打趣我。” “瞧你那点出息,不就是媳妇回家了吗,何至于借酒浇愁,你若是恼她骗了你,那咱们就不要她了,奶奶给你重新找一个。” “不要。”阮娘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说完她才发现好像自己实在太没出息了,她顶着奶奶戏谑的目光找着借口,“她让我等她回来,以她那破身体,万一回来看到我跟别人在一起,气死了怎么办。” “气死不正如了你的意,你昨晚不是还骂她去死吗。”宋淑芬将醒酒汤递给她,“喝了吧,省得再胡言乱语。” 她心中愁闷,骂几句怎么了,阮娘心里还不大服气,却没说什么,乖乖将醒酒汤喝完。 此时,外面却忽然响起一声“啊——” 声音像王怡的,阮娘与奶奶面面相觑一会儿,好奇心驱使她快速下床穿鞋跑了出去。 正文 第52章 第52章 “你,你个傻大个,你,你,你,你,你……”王怡拢着被子,又羞又愤地瞪着床上慌乱披衣的女人。 王虎妞只觉脸颊一阵火燎,她看一眼羞愤难当的人后,小媳妇一般跪坐在床上,俩眼珠子左右乱瞟着,须臾,眼珠子直勾勾地瞪着某块被褥。 她没想到女人一大堆的王怡竟还是个……未经人事的黄花闺女,要死了,咋办呀? 虎妞脑袋空空,正不知所措时,阮娘突然拍门闯了进来。 “咋了咋了,虎妞你出啥事了?是不是王怡欺负你……”了。 眼前的一幕让阮娘震惊不已,她瞪着大眼睛看了一会,突然被门口的手给揪了回来。 房门被关上,阮娘的神才回来一般,她看着一旁的小老太,不可置信道:“奶奶,我是眼花了吗?” 宋淑芬一脸震惊,在她心里,虎妞这孩子瞧着一脸憨相,虽是个有主意的,却不像是会沉浸在儿女情长里的人。 可如今瞧来,这孩子胆子大得很呢,连*王怡那般人物都敢拐上床。 虎妞哪敢啊,不过是——喝酒误事罢了。 她垂着头,却也不似难过,只是有些心虚,她把花名在外的人吃干抹净就算了,还被奶奶给瞧见,这……这都叫什么事啊。 “还不快滚出去。”王怡拥着被,小脸红扑扑,语气却凶巴巴。 她一生爱美人,最后却被一个傻大个给糟蹋了,早知……早知便先将自己给宅子里的阿芳好了。 王虎妞看她一眼,皱着眉,怂兮兮道:“我不敢出去。” 她怕奶奶把她耳朵拧下来。 王怡气结,人长得不漂亮就算了,胆子还小,她气不过一般,抬腿踹了她一下,“你快出去把她们领走,我要回家了。” 虎妞只见一片白花花闪过,她心里登时一紧,也顾不得王怡在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只把她当受了欺负的小娘子对待,捞过被子将她盖了个严严实实,“你别激动,别激动,我出去看看就是了。” 她磨磨蹭蹭地穿好衣裳,又一步三回头地挪到门口,在王怡的怒视下,心一横,开门大无畏地走了出去。 她同阮娘自小便穿同一条裤子长大,有祸一起闯,有事一起抗,所以虎妞刚出来便躲到阮娘身后,对着宋淑芬嘻嘻笑:“奶奶,您咋来了?” “呵,打你来了。” 说着,宋淑芬藏在身后的手举了出来,上面赫然握着一条竹鞭,又细又韧,抽人最疼。 虎妞虽不是她的孩子,却是在她身边长大的,以前虎妞她娘要忙兰桂坊的事,虎妞便在她家吃,对于她的事,怎么算她也有资格管上一管。 原本虎妞喜欢谁她都不大想管的,但只要一想到里头那个是声名远播的王怡,宋淑芬便气不打一处了,那王怡岂是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不可托付终身的王怡在屋里听着外面一声接一声的惨叫,心里不由渗得慌,好似那竹鞭抽在了她身上一样。 想了想,王怡还是快速穿好衣裳,悄悄从屋后的窗户爬了出去,脚底一抹油溜得飞快。 “哎,奶奶别打了,我知道错了……” 虎妞一边躲,一边喊,也不知是不是奶奶故意放水,那竹鞭一下都没抽中她,只是挥出的破空声听着渗人得很,被拿着当挡箭牌的阮娘更是缩成鹌鹑,一动不敢动,生怕被误伤。 宋淑芬到底是老了,才追了一会儿,就累得气喘吁吁,她扶着腰看着躲在阮娘身后的大高个,语出惊人道:“我问你,你可是要进王家大院当宠姬?” “嘎??” 别说虎妞,连阮娘都被这番问话惊呆了,她愣愣转头看着皮肤黑黑,眉毛浓浓的女人,直言直语道:“王怡会看得上你吗?” “……” 接着阮娘又有新的问题了,“你们……咋睡一起了?” 王怡那个女人,遇见个美人便要撩骚,想拐回她的宅子里,但虎妞,说句不中听的话,她只能算不丑,相貌平平,王怡如何就愿意同她这样那样了? 阮娘好奇地打量着她,虎妞扭扭捏捏地说了句“喝酒误事”,她瞬间恍然,“那这便怪不得你了。” 说着,她又去握宋淑芬的竹鞭,劝道:“奶奶抽错人了,不若先将竹鞭放下可好。” 这事怪来怪去还是怪在了酒的身上,虎妞逃过一劫,却不由想起昨夜,她不算醉得没有自己的意识,一开始王怡扒她衣裳时她是拒绝的,但被一个醉鬼摁着亲了一会儿后,突然就跟中了邪似的。 这可咋办呀? 要去负责吗? 王怡愿意让她负责吗? 还是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好? 虎妞愁眉苦脸,相安无事地过了几天,见王怡也不来找她算账,便决定暂时当没发生过吧。 这天,赵沫儿休沐,虎妞便拉着沉郁了几天的阮娘过去找她玩,赵沫儿却同她们说:“我听闻,圣上身体欠佳,将国事交由安平公主代理。” 这个安平公主是谁不言而喻。 历朝偶有女皇出现,圣上此举何意已昭然若揭。 那日庞总管一行人进村已引起全村人注意,后来那群官兵又在门口高喊“臣等恭迎安平公主”,想不让人知道都难。 王虎妞对爱情一窍不通,在她心里,阮娘千好万好,当初嫁入余家也只是因为人家给的多而已,故而她闻得此言不在意道:“若是余茶不回来了,那阮娘便改嫁吧,咱们再找一高门嫁进去,享受美好人生。” 她说完便被赵沫儿怼了怼侧腰,不由疑惑看向她,“沫儿你戳我干嘛?” 赵沫儿不像她这样傻大个,她是暗恋过人的人,看得出阮娘和余茶之间的情意,这个消息也是经过她深思熟虑才说出来的。 毕竟人家是公主,说不得将来还是女皇,而对方却要阮娘等她回来,又没个归期,若是一直不回来,那阮娘岂不是要一直等下去,等到人老珠黄还是一人,岂不孤单。 她与阮娘一同长大,心里自然是偏向阮娘的,所以得知此消息时,她只考虑了一个晚上,便说了出来,好让阮娘早做打算。 公主跟女皇不一样,女皇是要有皇宫三千的,要有皇夫,还要生下下一代,女皇是不可能跟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 赵沫儿以为阮娘知晓后会大哭一场,却没想到她竟然不哭不闹,甚至还同她们说笑,正常得不正常。 可她不知,阮娘已经不知该用什么态度生活了,她只是个小民,像余茶说的,是个小村姑,记忆中她长过最大的见识就是去县里,同余茶去下馆子,可余茶是公主,将来还会是女皇。 女皇是不会来她们这种乡村的,也就是说余茶不会回来了,那她会派人来接她吗? 应该不会,她只是个小村姑而已,如何配得上一国之主? 且,就算真的派人来接她了,她又会跟着去吗?去那高墙之内,再也见不到奶奶、虎妞、沫儿、大当家这些一同患难过的人。 她舍得去吗?舍得抛下这里的一切吗? 阮娘走在路上觉得抬脚都费劲,她站在门口看着这座全村最漂亮的房子,当时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嫁进去来着? 好似欢喜,又好似忐忑,还有一点点不安。 可她没想到余茶那么温柔体贴,仅用一夜便将她那点忐忑不安消除了个一干二净,她也没想到余茶那么好,将她的心泡进蜜罐里,更没想到余茶那么坏,要将她的心搅个稀巴烂。 “夫人,您可算回来啦。”小小走出门口一脸惊喜。 阮娘走后便不许小小再跟着,但小小惯会阳奉阴违,明面答应不跟便偷偷跟,刚刚她还跟在后面,见阮娘站在门口后才从墙头翻进去,装作才知道她回来的惊喜样。 “夫人,您快进来,小姐送了好多小玩意过来,您快来看看吧。” 距离余茶离开已经一个月了,刚开始还每三天便有一封信送来,阮娘也会回上只言片语,可半月前,阮娘忽然就不给她回信了,余茶便每天送一封信过来,却一直没等到回信,又送了许多小玩意回去,可都像石沉大海一般。 “皇姐,在想什么呢?”赵盈瑾同余茶一起坐在御书房共同批奏折,批累了便转转脖子,却见皇姐拿着本奏折怔怔出神。 自从皇姐回来后便经常性发呆,有时候同她聊天讲着讲着便没了声音,她知道,她皇姐定是在想那个小村姑。 可每当她提议将那小村姑接来皇宫时,皇姐便会摇摇头,什么也不说,只是教导她时更严厉了,她时常在想:她能独当一面之后,皇姐不会还要回去找那个小村姑吧? “没什么。”余茶淡淡道。 说完她便剧烈咳嗽起来,赵盈瑾紧张地替她轻拍后背,“皇姐,你歇歇吧,太医说你这病不宜操劳。” 好一会儿之后,余茶平复下来,抬了抬手,“无碍。” 赵盈瑾不满她如此不挂心自己的身体,还待再说,宫女却拿着信进来了,“安平公主殿下,小小大人来信了。” 余茶看着她手里的信封有些欢喜,欢喜阮娘给她回信了,又有些害怕,害怕里面是小小所写的阮娘的日常,还有些不安,不明缘由的不安。 正文 第53章 亏大了 余茶将赵盈瑾打发出去才捏起信封,把玩了许久才拆开。 让她失望的是,信仍是小小写的,但很快她又提起一颗心来。 阮娘回房把属于自己的那两件破衣裳打包好,不顾小小的劝阻来到西院,这些鸡鸭还有两头猪都是她买回来的,算是她的东西,也得带走。 “夫人有话好好说,您走了我怎么办呀,小姐回来找不着您发病了怎么办呀?” 小小愁眉苦脸地揪着阮娘的衣袖,见她停顿了一会又继续拿鸡笼装鸡,便立马把话往余茶身上引,“您不是答应过小姐会等她回来的吗,您就这么走了,小姐回来没看到您,心里一激动,吐血了可就完了呀,大夫不是说她不能受刺激的吗,夫人呀,小姐会死的呀……” 余茶的身体一向弱了些,阮娘还没见过她激动吐血的时候,但听了小小的话一时还是有些迟疑起来。 小小趁热打铁,“夫人,小姐真的不能受刺激呀,之前她想出宫时,皇上不让,她一激动便吐了一身的血,立时昏了过去,差些就救不回来了呀,夫人,您可怜可怜小姐吧,要走也得等小姐回来再走呀。” 这话半真半假,有夸大的成分,但小小说得半点不心虚,甚至挤出两滴眼泪,颇具真情实感。 她顾不得那么多了,主子让她看好夫人,但具体要如何看好她也揣摩不出来,便只好见机行事。 阮娘果然停了下来,却是定定看着她,“她不是要当女皇了吗,还会回来吗?” 这话似自问,又似问她,小小看着她失望的神情,有种被看透的感觉,一时有些答不上来。 但很快她又笃定,“小姐肯定会回来的。” 阮娘顿了顿,“若是她当真回来,你便让她去奶奶家找我吧。” 十只鸡两只鸭尽数装入笼子里,阮娘用扁担挑起来,一边还赶着两只猪离开了余宅。 一路引来多人围观,都在说她被抛弃了,言辞难听,阮娘目不斜视,表面看似丝毫不受影响,内心却骂了她们好几顿,只是嘴巴像失去了所有力气一般,一个字也不想说。 得了消息的王虎妞匆匆赶来,听见这些闲言碎语,立马扯着大嗓门骂了回去,她身后坠着的王怡顿时满脸震惊地看着她,同时又有一些庆幸——往日跟她拌嘴的女人在让着她。 王虎妞挑过鸡鸭,阮娘动动唇,却是什么也没说,低头赶着猪回了奶奶家。 王怡坠在她们身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再瞪一眼旁边的长舌妇,被她瞪过的人纷纷住了嘴,她们都是一些小农民,与同等身份的人对骂都不会输,却是不敢跟有钱有势的王怡吭一声的。 奶奶家只有一个猪栏,那两头猪种卖出去了,里面只有四头小猪仔,阮娘养的两头猪要大一些,关进去后一下就将不大的猪栏塞满了。 她的鸡鸭没地方放,虎妞便自觉地用木头在猪栏边上搭了个小棚子,王怡蹲在旁边好奇地看着她,东问西问,虎妞倒也颇有耐心地回答她。 阮娘见了,一时竟觉得她们般配,不由和奶奶坐在房间门槛上,看她们叽叽喳喳地问来答去。 “想好了,确定不和她过了?”宋淑芬问了一句。 阮娘一瘪嘴,抱着她的胳膊靠上去,“没想好,但她又不回来,我要如何同她过。” 宋淑芬拍拍她的手,“那就先和奶奶过,正好奶奶一个人孤单的哟。” 她的语气里有叹息,又有欢喜。 阮娘抬抬眼皮,看到她花白的头发,“嗯”一声,乖巧道:“和奶奶过,再让虎妞过来一起吃饭,就像小时候那样,大家一起热热闹闹的。” 说着,她看到王怡扭扭捏捏地替虎妞撩了一下头发,又加上一句“王怡也可以来。” 王怡虽然有一院子的女人,却也只是让她们唱唱歌、跳跳舞,再伺候伺候她的饮食起居,过着左拥右抱,却从未淫.乱的生活。 天天自诩“好色之徒”,却只是想把美人拐回自己了院子自己欣赏罢了。 这些都是虎妞说的,宋淑芬却是不大信的,一个连虎妞都不放过的女人,又怎么可能放着家里一大群美人而不去碰,仅仅只是吃喝玩乐。 但各人有各人的劫要历。 王怡第一次在别人家吃饭,吃的还是一些清汤寡水,连个鸡蛋都没有,也没有美人伺候,而且她的对面坐的还是虎妞这个傻大个,一点都不下饭。 她叹口气,微微侧了侧身子,面对着阮娘,看一眼,扒一口饭,看一眼,吃一口菜。 忽然,她叫了一声,委屈地看向宋淑芬,“奶奶,您踩我干嘛?” “……” “专心吃饭,莫要东张西望。”宋淑芬说完又瞪她一眼。 王怡从未与长辈好好相处过,小时候不是被长辈呵斥,就是被打击,像这般管着她的言语换做以前她定是要反驳回去的,但宋淑芬的语气里没有太多情绪,仿佛真的只是想让她专心吃饭而已。 她未曾体会过这种感觉,也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个感觉,只是她没再看阮娘了。 虎妞看她一眼,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多吃点。” 看着这一切,阮娘不由想起曾经同余茶吃饭时,那时她们也是这般,你给我夹一筷子菜,我给你夹一筷子菜。 阮娘感觉心里又酸酸的了,她现在不适合看见这些,吃完饭便躲进了房间。 当初嫁入余家时她没想过要在那里住一辈子,毕竟村里人都传余茶活不了多久,她也就想着去多挣点银子,等余茶没了就回来陪着奶奶养养猪。 却没想到,她会和余茶互生情意,也没想到余茶这个身份是假的,更没想到余茶那般小气,竟连她每个月的月钱都要算计,至今她也才只领了十两银子而已,亏大了。 身、心、财,全亏没了。 阮娘躺在床上感觉自己跟条死鱼似的,不得劲,她爬起来打扫了一下房间,却在柜子里发现一套小女孩穿的罗纱小裙,以及一个极其眼熟的玉坠,呈月牙形,牙尖雕着一个绣球。 罗纱小裙是她的,玉坠也是她的,但玉坠却同余茶那个一模一样。 余茶走的那天便是挂着这个玉坠,所以这个绝不可能是余茶的。 她忘记的究竟是什么? 她从前又是什么身份? 她同余茶是不是从小便认识? 会有这么巧合吗? 阮娘从未如此强烈地想记起从前,奶奶说她可能是遇害才流落至此的,那时她便只是等着家人来找。 后来村子里确实有外面的人过来找,但他们找得很隐蔽,谁都不知道他们找的是谁,她又会想:这些人究竟是敌是友?会是她父母派来的人吗? 但她没敢赌,便躲了起来悄悄观望,后来不了了之。 她便等啊等,一直等,等到习惯了这里的一切,等到不再想恢复记忆,等到彻底融入这个村子,等到变成了小村姑,等到嫁人,等到她的心上人离开。 如今她又要等着恢复记忆吗? 可她还能恢复记忆吗? 十年了,她一点都没想起从前,真的还能等到记忆自行恢复吗? 阮娘握着玉坠去了宋淑芬的房间,“奶奶,您当年捡到我时,大夫怎么说?我的记忆还能恢复吗?” 宋淑芬正打算睡个午觉,见她莽莽撞撞跑进来,便嘟嘟囔囔地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她风一样跑到眼前,不由拍了她一下,“享了几个月清福怎就没能稳重一些。” 阮娘却已经没心思像以前那样嬉皮笑脸糊弄过去了,她直接把玉坠摆出来,急急道:“奶奶,我这个玉坠跟余茶那个一模一样,连手感都一样,您说我跟她不会小时候就认识了吧?” 宋淑芬拿起玉坠细细一看,她是见过余茶那个玉坠的,当时还觉得眼熟,却原来是十年前她就见过了。 这般莹白无暇的玉坠不是人人都能拥有得起的,更何况两个长得一模一样,但要说阮娘和一朝公主自小认识,那为何余茶在大耳朵村住了小十年,却从未主动出现过,甚至要将阮娘带走? “奶奶,您说我会不会也是一个公主?然后宫里的妃嫔要害我,但是我阿娘不受宠,我也跟着不受宠,得不到皇上的庇护,于是阿娘就将我送出宫给外祖养,然后就遇害了。” 阮娘说得认真,仿佛真有此事一般,宋淑芬看着她,忽然对她的肩膀拍了几巴掌,“说什么呢,你也就这脸蛋能跟公主搭上边,这性子哪里是公主的命。再说了,你要是公主,那你跟余茶岂不是姐妹,姐妹她还与你成亲,那岂不成了乱……乱那个啥了吗。” “我怎么就不是公主的命了。”阮娘不满自己被如此贬低,小小地嘀咕了一句。 但一想,她又觉得奶奶说得对,如果她真是公主,那余茶肯定认识她,却还跟她这样那样,这得多大逆不道才能干出来的事啊。 所以她应该不是公主。 “那我会不会是某个大臣的女儿?身份地位都不低的那种。”阮娘仍是觉得她同余茶自小便相识,青梅竹马。 正文 第54章 第54章 阮娘对奶奶的胡乱猜测没能有个结果,整天拿着玉坠琢磨又心烦,干脆将玉坠压回箱底,背起箩筐割猪草去。 割到一半却听见有人喊她“阮娘”,声音极熟悉又极陌生,她转身看去。 “阮娘。”余茶穿着小靴子踩进田里,水一下就从靴口漫进她的脚里,十二月的水冰得她哆嗦了几下。 阮娘沉默了一会,到底是心疼她,哒哒走过去,却是一言不发地将她扶上田埂,再把她的湿鞋拖下,给她套上自己的草鞋。 “阮娘。”余茶喃喃。 阮娘看她一眼,依旧不说话,拎着她的小靴子,背着箩筐光脚往回走。 她不知该先说些什么,说“你怎么回来了?”还是说“我们是自小便认识吗?”又或者说“你如今是女皇了吗?要回来接我吗?可是我不想离开。” 心里有太多的问题,却一个也问不出口。 阮娘走得不快,似是在等她一样,余茶抿着唇坠在她身后,眼神放在她被冻得通红的脚丫上。 身后跟了个大骗子,阮娘却舍不得走太快,可没多久她便在奶奶家门口看见两个士兵,她顿时一溜小跑过去,士兵却向她身后的人行礼,“参见公主殿下。” 是了,她身后的大骗子是个权势滔天的公主,却哪都该有士兵跟着。 阮娘看也不看身后一眼,蹬蹬蹬走进去,洗猪草、剁猪草、煮猪草,余茶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坐在小板凳上给她烧火。 看着她一身华服,脚上却穿着一双烂草鞋,一点都不保暖,还破了个洞,白嫩的脚丫从洞口叉了出来,阮娘忽然就来气了,一把抢过她手里的柴,“公主殿下这是要折煞草民吗,草民哪敢让公主殿下干这种粗活呢,被人知晓怕是要治我一个大不敬之罪了。” 余茶抿抿唇,抬头无奈道:“阮娘。” 这语气弄得好像是她在无理取闹一样,阮娘更气了,将她拉到一边,赌气道:“你走开,不要你干活,我只有一颗脑袋,不想被砍。” 看她这气咻咻的模样,余茶无声一叹,蹲下想跟她解释清楚,但喉咙忽然发痒,只能先偏头咳嗽起来。 又想骗她的同情心,阮娘冷哼一声,却见她的咳嗽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不由转了下眼珠子看过去。 那从指缝窜出的雪白帕子却是染着一团红,阮娘瞬间瞪着大眼睛将她的帕子夺过来,上面赫然沾着未干的血迹,湿润趁机从帕子走进了她眼里。 “莫哭……咳咳咳咳咳咳……我没事……” 余茶压压喉间的痒意,用另一只没沾血的手替她擦了擦泪,还想说点什么却忽然被人拦腰抱起。 “都咳出血了,还说没事,那怎么才叫有事,要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那种吗,余茶你个大骗子。”阮娘抱着她冲进房间,将人放下后又火急火燎地冲了出去,却差些撞上一个小老太。 “殿下,微臣进来了,殿下。”那小老太一脸着急,将挡在面前的阮娘推到一边后便冲了进去,“殿下,且容微臣为您把脉。” 正想继续冲去找白大夫的阮娘忽闻此言,又立马冲了回来,看小老太专心把脉后,便憋着一口气站在一边,神情不安地看着她。 不能受刺激。 吐血。 会死的。 小小说过的话再一次浮现在脑子里,阮娘看着害怕慢慢爬上心头,不安控制着她的手抠向衣摆。 她连呼吸都放轻了下来,盼着大夫快些把完脉,好给她一个结果,又盼着大夫把脉的时间再久一些,给她一些希望。 “别怕,我没事。”余茶有些无力地说道。 她抬了抬空着的那只手,正在把脉的舒芳眼皮子一抖,眼睁睁看着另一只手握上她家公主的手。 “你别乱动。”阮娘泪眼朦胧地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想塞进被子里,又舍不得松开,便用自己的双手给她捂着。 舒芳眼观鼻,鼻观心,一心一意把着脉。 好一会儿之后,舒芳才收回手,阮娘立马看向她,“大夫,茶茶怎么样了?” 茶茶? 舒芳心里诧异,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殿下这段时间操劳过度,再这样下去,怕是活不过三十。” 闻言,阮娘眼里的泪又啪嗒啪嗒落下,舒芳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余茶抬手挥退她。 天家的秘密可不是谁都有命知晓的,舒芳抱着好奇麻利地退出去煎药了。 “阮娘……” 余茶刚开口,阮娘忽然趴到她肩上嚎啕大哭,她瞬间手足无措起来,抬手拍着她的背,“莫哭莫哭,我没事……” “没事没事没事,你就会说没事,不是都当公主了吗,怎么还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想博取我的同情,好让我原谅你这个大骗子是不是,余茶你怎么这么讨厌啊……” 阮娘曾经想过一千种为难余茶的方式,却未料到对方只需一种便把她所有的气都击散。 可她不甘心,凭什么她就得等着她回来,一回来就在她面前吐血,吓得她三魂丢了七魄,阮娘抬头一抹眼泪,忿忿看着她,“余茶,你怎么这么讨厌啊,你是公主你没说,你是未来的女皇你也没说,就连我们小时候认识你更是提都没有提过一句,我很好骗吗?你是不是觉得我整天乐呵呵的,就以为我是个傻子,所以欺我瞒我,你是不是觉得很好玩啊,啊,说话啊。” 听着她的一声声质问,余茶便知她心里积了多少委屈,一言不发地由着她把不满发泄出来后,才握上她的手,轻声道:“嗯,我讨厌,但我不是未来的女皇,你也不是傻子,欺你瞒你更不好玩。” “阮娘,我心悦你。” 这句话说得极轻极轻,可阮娘还是听到了,她心里翻江倒海的怨顿了顿,然后渐渐消散。 当她还想继续说时,门外忽然传来舒芳的医嘱:“殿下刚吐血,不宜多喧闹、多思多话,当以休息为佳。” 很明显,刚刚阮娘噼里啪啦的一通话被舒芳听到了。 阮娘顿了顿,给她掖掖被角,见她仍睁着眼,默了默后,抬手捂住她的眼睛,“睡觉。” “那你不许走。”余茶轻启红唇。 她还有很多话没说,欠下的解释也没说清楚。 好一会儿之后,阮娘才动动手,点点她的脸,闷闷“嗯”了一声。 看着她放松下来的唇角,阮娘觉得自己实在没出息,她的八大酷刑还没用上呢,自己先投了降。 可是她都回来了,又吐了血,身体那么差,风一吹就倒,她又能拿余茶怎么样呢。 阮娘长吸口气,吐出,愁愁地坐在床边看着紧握着她的手,上面还沾着血迹,像抓了一把石榴捏烂过一样,染上满手腐朽,碍眼得很。 她挣了挣手想出去打点水进来擦掉,却没挣开,想着大夫说的要多休息,阮娘又闷闷地安静下来。 此时,房门被人打开了,宋淑芬端着一盆温水进来,看了看躺在床上满脸苍白的人,又看看自家的傻孙女,轻叹一声:“给她擦擦吧。” 阮娘“嗯”一声,单手拧干小帕子,替余茶擦着脸。 宋淑芬悄然离开,关上房门看见一个舒芳蹲在院子里守着小药炉,不由搬了两张小板凳过去,“坐一下吧。” 舒芳不好意思地道谢,刚坐下便听宋淑芬问道:“你们公主,这身体可有大碍?” 声音小小的,似怕人听见一般,但语气又含着担忧。 舒芳看着她,犹豫了一会儿,说道:“妄议公主乃是杀头的大罪。” 宋淑芬一愣,心里多少有些惴惴,她一个前土匪,一辈子都在对朝廷敬而远之,没想到到头来孙女却跟当朝公主生了情。 想到这,她有了些底气,说道:“放心,我只是担心她的身体,想问问而已,她以前经常在我这里吃饭,跟我孙女的关系极好,我们大家都关心着她呢。” 舒芳想起刚刚见到的那一幕,两人之间好似有些暧昧,她叹一口气,“殿下的身体,不大好。” “她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病,往年在乡下无忧无虑尚无大碍,可一回到宫里,要操持这啊那的,劳心费力,唉!!” 这声“唉”包含了许多不可言明的结局。 站在她们身后的阮娘抿了抿唇,悄然转身回了房。 余茶没睡多久便醒了,正看着门口那边,便见她的娘子一脸郁郁地走进来,想笑的嘴角不由又压了回去。 “你不是说去拿药吗?”余茶故作无事发生地问道。 阮娘却坐到床边开始啪嗒啪嗒掉眼泪,余茶心里一抽,爬起来将她拥入怀里,轻声哄道:“怎么了?怎么又哭了呢,是外面有谁给你气受了吗,眼泪怎么这么多了呢。” 被哄的人总是可以肆无忌惮地将心里话发泄出来,更何况阮娘这样藏不住事的人,当下便抽噎着道:“你可不可以不要回皇宫了?我害怕你哪天真的回不来了。” “你就在村子里跟我好好生活好不好?不要管那么多了,那些事谁爱管就让谁管,你能不能不要管了?我不想让你管那么多,余茶,你答应我好不好?你说话啊,我们不管那么多了,好不好?好不好啊?” 正文 第55章 解释 余茶沉默不语,只一味地拍着她的后背,阮娘气得咬她一口。 这时舒芳端来汤药,见状,心下一跳,连忙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把汤药搁在桌上,垂着头提醒余茶该喝药后便退了出去。 气归气,但阮娘还是紧着她的身子,闷闷端来汤药喂她。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一碗汤药很快便见了底,以往该有的蜜饯半颗也没见着,阮娘故意让她苦着,拿着碗便要出去清洗,余茶却握住她的手腕。 “你不是想听解释吗。” 阮娘垂眸看她,默默放下手里的碗,余茶一笑,往里挪了挪,她抿抿唇,蹬掉鞋子躺在她旁边。 她刚沾着床,便被余茶一把抱进了怀里。 “真好,还能抱抱你。”她满足地叹息一声。 阮娘刚把手搭在她肩上,想将人推开,闻言却是顿了顿,余茶直接握着她的手搭在自己的腰上。 “阮娘,你想知道些什么呢?” 余茶贵为一国公主,谨言慎行像是刻在她骨子里了一样,从未试过向人吐露自己的心声,一时竟有些不知从何说起。 阮娘与她不同,她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如今她正等着余茶坦白,却听她好似还要藏着掖着等人问才说,不免又是一气,刚想发作又听她说:“我没试过跟人说心里话,不如你来问,我来答,好吗?” 她到嗓子眼的气又憋了回去,却是掐了一下她的腰才闷闷问道:“你还要跟我过日子吗?” 余茶软着眉眼,“要。” 阮娘:“我们小时候认识吗?” 余茶:“认识,我们,青梅竹马。” 阮娘:“我是谁?” 你是谁? 镇国大将军的女儿——潇惜寒,也是我的小伴读——潇惜寒。 余茶咬咬唇,轻声说道:“你曾是威武大将军的女儿,名叫周惜寒,是我的小伴读,我们一起上学,下学后你总不爱回家,撒着娇要留在我身边。” 那时的阮娘最喜欢梳着两个圆发髻,脸又圆圆的,像个小仙童似的,她总比别的小孩子要大胆一些,大大方方地拉着安平公主长的小手,甜滋滋道:“安平,惜寒好像有些脚疼,可不可以去你宫里歇歇脚、喝盏茶再回家呀。” 她也不等人回答,就拉着安平熟门熟路地往华裳殿跑去,仿佛这问话只是走个流程而已。 安平却时刻注意着仪态,不愿跟她跑来蹦去,拽着她慢了下来,奶声奶气地教她,“太傅说了,要戒骄戒躁,惜寒不可再这样跑来跑去了。” 潇惜寒却不听,私底下还同她说什么“人生在世,开心最重要。” 后来,潇惜寒每次来她宫里后,安平便将一众宫女挥退,只留她们两个小孩关起门来你追我赶地玩游戏。 小小的余茶肯定很可爱,可惜她没能想起来,阮娘闷闷地把头埋进她的锁骨上,“那我怎么出事了?” 怎么出事? 历元三十三年,你大哥带着三万兵马去偷袭敌国驻扎在潮河边上的大本营,然而敌人却像早已知晓一般,五万兵马早已埋伏好,你大哥他们过去后直接落入陷阱,三万兵马只剩几十人护着你大哥匆匆逃回来。 后来,又因奸细的原因,我朝连失三座城池,百姓流离失所。 没多久,当朝宰相便拿着罪证来揭发你父亲通敌叛国,父皇震怒,着大理寺卿彻查,你大伯带兵反抗,禁卫军*赶来,两方厮杀。 当时你还在宫里,我接到消息后便想命人护送你离开皇城,不料被我皇姑姑发现,她嚷嚷着将你家的事说了出来,还要抓你。 可是你不信她的话,要亲自回去看看,我皇姑姑见你要走,便仗着自己是个大人,走到你面前就将你拿下,而你三岁习武,哪怕当时只是个九岁的小女孩,也比她一个娇生惯养的人要大力,情急之下,你将她推倒后便冲了出去,却不知她的脑袋磕在了石阶上,流了一地的血,不治身亡。 而你刚溜出宫门便被潇家守卫敲晕后,驾着马车一路南下,却还是被追兵追上。 所以啊,她同阮娘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呢。 余茶眨去眼角的泪滴,说道:“历元三十三年,镇国大将军的儿子潇溪山带着三万兵马去偷袭敌国驻扎在潮河边上的大本营,然而敌人却像早已知晓一般,五万兵马早已埋伏好,潇溪山他们过去后直接落入陷阱,三万兵马只剩几十人护送着潇溪山匆匆逃回来,而你父亲,便是在那场战争中牺牲。” “你没了父亲,母亲又早亡,家中只剩一众奴仆,仆欺主幼,你被恶仆偷偷拐走。” “等我知晓的时候,搜遍皇城也不见你的踪影。” 她撒了谎。 可她越是贪恋阮娘的爱,便越是小心翼翼,怕这怕那,若是让阮娘知晓她们各自背后的家族恩怨,又是否还会和她在一起。 余茶不敢赌。 阮娘不记得从前的事,听到这些也只当是别人的故事来听,她又问道:“那你知道我在大耳朵村怎么没把我接回去?” 她敢接吗? 当时她的皇姑姑因为阮娘而死,而阮娘全家又被她父皇下令所杀,她怕皇姑姑在地下死不瞑目,也怕她父皇没查清楚便杀错人。 她们之间,一个是全国的罪人之后,一个是杀灭潇家满门之后。 所以她又怎敢靠近呢。 余茶深吸口气,用力吐出,故作轻松道:“我找到你时,你已经同奶奶相处得极好了,而你对从前一点也不记得,我突然出现说是你的公主,要带你走,却无凭无证,你可会愿意?” 阮娘想了一下,“愿意啊,跟着公主吃香喝辣的,不过我要带着奶奶一起。” “……” 余茶噎了噎。 “不过这个不重要了,你明明知道我在过苦日子,为什么不把我招进余宅好生照看?”阮娘磨着牙掐一把她的脸颊,“哪怕是将我请进去当个小丫鬟也好啊。” “……” “是我的错。”余茶的声音从被扯歪的嘴里飘出来,有些含糊。 “本来就是你的错。”阮娘捧着她的脸,“你若答应我不再回皇宫,我便原谅你冷眼看我吃了十年苦的罪过。” 余茶沉默了一会儿,感到脸上的手沁出了少许的汗,她轻点头:“好,不回去了。” 在奶奶家又住了两天,她们便要搬回余宅,阮娘握着奶奶的手,劝她跟着她们一起回余宅住,宋淑芬却将眼皮往上一抻,“我一个老太婆怎好意思去人家家里住,这让村里人怎么编排我。” “他们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爱咋编排就咋编排,您跟着我去享清福,他们嫉妒着呢。” “不去不去,像什么话。”宋淑芬摆手瞪她。 阮娘好说歹说,也没能劝动她分毫,只好先作罢。 余宅,白静殊见余茶身份暴露,早已搬了回来,却天天受到小小的撩拨,一颗芳心不受控制地给了出去。 刚搬回来的阮娘见到她还有些惊讶,又一看她俩牵着的手,瞬间有些了然,但等她有空了再来八卦一番,现下还是陪着茶茶回房睡午觉的好。 房间没什么变化,还是干净整洁。 对于久未归家的余茶来说却有些陌生,她这里摸摸,那里摸摸,似有些缅怀之色。 “茶茶,咱们来睡觉吧,你的身体虽然刚好转,但仍需多休息。”阮娘拉着她站到床边,动手替她宽衣。 余茶已许久未曾见过她这副贴心的模样,由着她替自己将衣裳褪去后,才抬手捧着她的脸,在她软软的眼神下吻了过去。 床会托住倒下的她们,两具年轻的身体久别重逢地你来我往着。 阮娘刚回味了一次欢好,便被人搂着腰翻了过去,翘臀被人扶着撅了起来。 被触碰、被爱抚、再被占有,阮娘咬着的手指忽然被人拉走,一声吟哦泄了出来。 “好想你。”余茶贴在她身后,咬了一口她的耳朵,“心很想你,身体很想你,手指也很想你,阮娘,你感受到我的思念了吗?” 它化成一轻一重的力道,替她宣泄心中的念想,收获无边的柔软,包裹她、挽留她。 阮娘忽而一颤,抖着声道:“我也……想你。” 余茶一笑,贴着她的耳朵道:“感受到了,这次,很快。” 正文 第56章 第56章 天光大亮,阮娘醒来后首先抬手探了探余茶的额头,不烫,然后她又揉着自己的腰翻了个身,须臾,被人从身后抱住,手向下。 “茶茶……” 娇软的小颤音似羽毛挠心一般,余茶贴过去,吻着她圆润的雪肩。 一场无声的欢好结束,阮娘撅了撅臀,撞向身后,“你把手拿开。” 声音小小的,似怕被人听见一样。 余茶一笑,依言把手收回来,身体却贴得更紧了。 阮娘羞羞地推了推她,“该起来了,今日错过早饭,不可再错过午饭,你的身体会受不住的。” “我如今受得住,你昨晚不是试过了吗。” 她从宫里回来后对于那事好像更热衷了,也更……会折腾人了。阮娘险些招架不住,狠心推开她,起床穿衣,哒哒哒往外跑,想去厨房做饭。 小小却立马上前阻止,说以前的仆人都回来了,膳食早已备下,只等她们起来就能吃了。 这就是有钱的好处啊。 阮娘揉着腰又回了房,见余茶还在赖床,立马贴心地抱着衣服要替她穿上,顺便犒劳一下不安分的小手,被余茶瞪了一眼,她就嘻嘻笑。 回到余宅的生活好似没有多大变化,除了她同余茶的感情日益黏糊之外,就小小和白静殊最近闹了点别扭,好似是因为小桃子差点被石阶绊倒,白静殊见了就扶了一把,没想到小桃子有点重,没扶稳,直接摔进她怀里,这一幕好巧不巧被小小瞧见了,醋性大发,跺脚走人。 “小小,你等等我呀。”白静殊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快要追上时,对方又一下窜出两丈之远,她只得继续追。 以小小的功夫,若说她不是故意折腾人,谁信。 反正做为见证者——阮娘是不信的。 她如今的乐子便是闲时去找小桃子聊聊天,没事看看小小和白静殊之间的相处模式,好借鉴一下哪些做法会惹人生气,然后就是等茶茶睡着后就去西院看看自己新买的小猪仔。 最早的那十只小猪仔已经长大了,前几天有人来想以高价买走,但阮娘知道对方是因着余茶的身份,在这做亏本买卖呢,就没卖给他,而是以市场价卖给了肉贩子。 余茶的身份在村子里早已不是秘密,如今她们一出门,平日里那些趾高气扬的村民都得避着走,生怕一不小心脑袋不保。 其实茶茶哪有这般蛮不讲理,以前走在路上被人指指点点也没见她有什么情绪啊,甚至连个眼神都懒给分给他们。 今日,阮娘想去看看奶奶,却在门口遇见了王怡,她还是爱装作那副有礼的模样,站在三步之外,文绉绉地说道:“阮娘,我有要事找……公主殿下,劳烦你通传一声。” 前段时间,她同虎妞的故事闹得沸沸扬扬,起因是王怡几次三番跑去虎妞家睡觉,结果第二天一大早被突然回家的虎妞娘给抓着了。 虎妞娘是个泼辣的女人,一见这风评不好的女人窝在她女儿的怀里,当即拿起扫帚将她扫地出门。 听说,那会王怡连鞋子都来不及穿,衣衫不整地被虎妞娘追到了自家门口,甚是狼狈。 阮娘戏谑地看了她一眼,“说好了,我家公主殿下可不跟你回王家大院的。” 王怡颇为汗颜,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汗,“不敢不敢。” 是她曾经有眼不识泰山,见个美女就想拐回家,也不知道公主殿下会不会跟她计较。王怡心下惴惴,跟在阮娘身后走得手心都冒了汗。 阮娘带着她直接进了书房,余茶正在写信,这几天宫里每天都要来几封信,有些是国事,有些是赵盈瑾在问她什么时候回去。 她就着国事回了几封,其他的便当做没看到。 “茶茶,王怡说有事找你。”阮娘刚一进来就说道。 余茶搁笔冲阮娘伸出手,阮娘看一眼正低着头的王怡,笑着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余茶捏捏她的小手,才看向王怡:“何事?” 王怡小心看一眼阮娘,犹豫了一下,试探道:“与潇将军有关的事。” “说吧。”余茶说道。 见她半点都不避讳阮娘,王怡这才从怀里掏出一本账本,却没多说,将账本留下便离开了。 这是她从家里偷出来的,当年她从战场上退下来后,整天在家无所事事,从这溜达到那,又爱去父亲的后院看看有没有小美人,却没想到路过书房时听见她父亲与当朝宰相在说什么账本的事,隐约还提到了镇国大将军的大哥,说他是个蠢货,随便一忽悠,当真便去通敌了。 后来她因为好奇而偷偷溜进父亲的书房,找到好一堆信件,原来真正通敌的是她的父亲,而镇国大将军是被他大哥所连累。王怡不知怀着什么心思将账本给偷了出来,那上面记载着她父亲与宰相之间的账目往来,一笔笔都昭示着罪孽。 王怡拿到这些罪证却不敢交出去,怕她们王家被诛九族,害了家里唯一对她好的祖母。 只是前些年,祖母去世了,还是被她那好父亲给气死的,王怡对王家彻底没了念想,却又还不想死,她还没真正享受过好生活呢。 于是王怡带着这些罪证躲到了这里,过上了放荡不羁却快乐无比的日子。 如今,也该还债了。 余茶翻开账本看了一眼,难怪她这些年遍寻不得,原来在王怡那。 “这是啥呀?”阮娘好奇地看了一眼。 好一会儿之后,余茶才说道:“当年潇刚被宰相和王放一起哄骗,导致他将边关的布防图泄露给了敌国,后来宰相便向皇上揭发潇刚,还污蔑潇天佑将军乃主谋,可惜潇天佑将军一生忠君爱国,最后却被他大哥所累。” “而这个账本,记录着宰相和王放之间的账目往来,每一笔不正当的钱财皆记录在册,却没想到他们连军饷都敢贪,把这交给皇上,他们这一生也算到头了。” 她抿了抿唇,看向阮娘,“等我将他们治罪之后,也算是给潇家报仇了吧?” “那肯定呀,茶茶还为天下百姓做了一件大善事呢,惩奸除恶,受这些贪官压迫过的百姓肯定会拍手称快的。” 她失去了从前的记忆,也不了解其中的始末,体会不到大仇得报的快慰,更追亿不了曾经家破人亡的痛苦,真好。余茶倾身向前亲了亲她的唇,“那你开心吗?” 阮娘有些羞涩地眨眨眼睛,“开心呀。” 余茶正要将账本和这些年收集的证据交给小小带回宫,小小却脚步匆匆走过来说庞总管来了。 庞总管是皇帝的贴身近侍,余茶忽然有种不大妙的预感。 来到会客厅后,果然,庞总管一开口就说皇上快不行了。跟在后面的阮娘一听立马拽紧余茶的袖子。 茶茶,又要回宫了吗? 还会回来吗? 阮娘看向余茶,她并未表现得有多焦急,只是看过来的眼里在说“对不起”。 她想自私一点,抓住这个体弱的公主,但是她不能那么自私,让这个爱她的公主背上不孝的骂名。 阮娘不希望她因为自己而错过见她父皇的最后一面,便闷闷说道:“这次我就放你回去一趟,可你,莫要忘记回来的路。” 余茶情难自已地抱住她,“永远不会忘。” 她走得匆忙,连午饭都来不及吃,阮娘却不敢想她不吃午饭会不会又病倒。 这次余宅住了十几个人,因为余茶的离开,每个人都时不时跑到阮娘面前出下洋相,不时就有人表演一下不小心摔跤、不小心撞墙,或者两个丫鬟跟说相声一样互相对骂。 宅子吵吵闹闹的,倒是冲淡了不少余茶离开时的难过。阮娘理解她们的用心良苦,挥手让她们别表演了,随后一个人去了西院。 小方好似去学过一样,这段时间将她的鸡鸭猪都照顾得很好,就是她种在西院的菜总被从窗户飞出来的鸡啄来吃。 阮娘看着她坑坑洼洼的青菜,无奈地将它们都摘下来,一起丢去喂鸡。 西院已经不适合种菜了,她们正院倒是挺大的,不过正院有一小半都铺了青石板,剩下一大半拿来种花种树了。 阮娘抗着锄头回到正院,看到长得娇艳欲滴的鲜花有点舍不得,于是她把旁边的小草坪给锄了。 小小看到后默默抗了把锄头帮着一起锄地,她觉得夫人愿意找点事做总比呆在房间里头胡思乱想的好,万一没想开,又收拾东西跑了,那主子可不得继续急吐血。 可当她看到夫人锄出来的东西时,觉得夫人还不如呆在房间里胡思乱想呢。 “这怎么会有个箱子?”阮娘放下锄头,疑惑地看向小小。 小小眼观鼻,鼻观心,淡定道:“我也不知道。” “那就挖出来看看吧。”阮娘继续挥锄挖掘。 小小想阻止,又不好阻止,只好跟着一起挖。 箱子不是很大,一个人就能抱起来,就是好重。阮娘抱着箱子放到平地上,见上面并没有锁,便直接抬手打开,顿时被惊呆了,“这是真的吗?” 里面竟然全是金锭子和金叶子。 阮娘没见识地捏起一锭金子咬了咬,喃喃:“是真的。” 她突然很想余茶,想立刻见到她,再对她吼一句“大骗子”。 而大骗子正在宫里批奏折,突然打了个喷嚏。 赵盈瑾立刻关心道:“皇姐,你怎么样了?” “无碍,许是有人在骂我了。” 赵盈瑾默了默,突然将笔一搁,“是她,她究竟哪里好,值得皇姐要放弃唾手可得的东西,甘愿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 余茶也搁下笔,有些温柔地道:“她不是天下第一好的人,却是全心全意对我好的人。” 赵盈瑾还没见过她这副柔和的模样,不由酸溜溜道:“那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倒要看看她有什么魅力,竟将我的皇姐迷得连皇位都不要了。” 当朝皇帝临死前要将皇位传给余茶,可余茶以身体不适为由推拒了,却举荐了赵盈瑾。 皇帝在世时,最看好余茶,但也知她的身体并不适宜太操劳,而其他皇女不是能力平庸,就是贪图享乐,赵盈瑾虽不如余茶,却也尚算好学,同余茶又是一母同胞的姐妹,于是皇帝便将皇位传给了赵盈瑾。 余茶看她一眼,似温柔似无奈般说:“她没什么魅力,就是个小村姑,一心只想养猪的小村姑。” 将皇宫的事了却后,余茶归心似箭地马不停蹄赶着路。 赵盈瑾看着她迫不及待离开的背影,耳边似乎还萦绕着皇姐的话,“阿盈,好好治国。” 她眼里聚了许久的泪终是落了下来。 正文 第57章 跳个舞 晴空万里,马踏飞尘。 余茶刚一进宅门,就被小小挡住了去路,她眉毛微拧,小小立马将这一个多月的事挑着重点说了出来。 比如:主子埋的金子被挖出来了,夫人又回宋奶奶家了。 余茶的秀眉拧得更紧了,“她可有何异常?” 异常? 小小使劲想呀想,最后小心翼翼道:“夫人从梁家人手里把养猪场买回来了,养了好多好多小猪仔,,还请了王桂凤当管事,她们天天在猪场有说有笑的。大耳朵村的里正也在前些日子被夫人联合赵浮兰赶下台了,如今的里正是赵浮兰在当。这个月,夫人折腾了挺多事的。” 早把主子您给忘咯。 当然,这话小小可不敢说。 “……” 余茶抿着唇,问:“王桂凤是何许人也?” “是个韵味十足的年轻寡妇,主子回宫后,夫人与她接触过几次,每次都相谈甚欢,后来夫人见王桂凤总被里正的媳妇骂她不要脸,心里一气,就带头煽动舆论,说里正家风不严,为老不尊,没给村里做过贡献。” “大半个月前,夫人领着一窝村民去县令那将里正给告了一状,回来后,这里正的位置就换了人坐。” 主子啊,您走后,夫人的生活可谓是相当精彩呢。 小小一边在心里偷偷地说,一边悄咪咪观察着余茶。 余茶蹙眉思索片刻,忽然转身,又忽然回头,“我的轮椅呢?” “啊?” 主子已经许久未曾坐过轮椅了,突然问起,小小愣了一瞬,但很快又反应过来,道:“在呢,我去给主子拿来。” 她“嗖”一下窜了出去,很快又窜了回来,速度快似长箭。 余茶看了她一眼,“看来功课没落下。” “虽然生活安逸,但婢子天天都有练功,誓死保卫主子。”小小解释了一下,还不忘表个衷心。 临近宋淑芬家,余茶忽然抬手,小小摁着轮椅停下,想着主子是近乡情怯?却没想到对方将身上的衣裳揉了揉,问:“我如今看着可憔悴?” 其实,余茶自小便是一副病容,苍白的脸偶尔才会染上三分健康的红润,更别说她一路快马加鞭,说憔悴都有点抬举她了。 小小斟酌着字句:“主子,看着像归家心切,路上没休息好。” 余茶满意了,让她继续推着走。 推开篱笆,宋淑芬正在喂鸡,曾经那个小小的鸡舍不知何时扩大了好几倍,里面装了十来只母鸡。 余茶认得那几只毛发黑黄的鸡,曾经她跟着阮娘喂过。 这是……又把全部家当搬回来了? 余茶掩唇咳嗽两声,浅得宋淑芬听不见,又重得小小胆战心惊。 “主子……” 余茶抬手阻止她喧哗,可她的惊呼到底是有些大了,宋淑芬回头,一愣,随即笑呵呵地走过来,“回来啦。” 再自然不过的语气,仿佛她不曾离开过。 “嗯,回来了。”余茶站起来。 宋淑芬乐呵呵地点头,“回来就好,先坐下吧,等会儿阮娘就回来了。” 她好像忘了余茶是公主一样,像对待小辈一样同她话了几句家常,当然,都是她在讲,余茶只安静地听,偶尔出个声,表示她听进去了。 没一会儿,村道上远远走来两个身影,她们肩并着肩,一路有说有笑,其中一个说到激动处还抬手拍拍另一个人的肩膀,就差勾肩搭背了。 小小小心觑着主子,正想着夫人怎表现得这般开心时,忽见她的主子将头发也给弄乱了些许,然后就坐在轮椅上“闭目养神”,一副累极的模样。 “……” 学到了。 “哎你看,你家那边好像来了客人。”王桂凤忽然指着远处的院子说道。 阮娘定睛看去,心,陡然漏了好几拍,下一瞬,她背着背篓就冲了出去。 “主子,夫人跑过来了。”小小实时报备,“大概还有二百丈,一百五十丈,一百丈……二十丈……三丈,九尺,到了。” “茶茶。”阮娘丢下背篓,蹲在轮椅边上,看着这张疲惫不堪的脸,心疼地摸了摸,“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不去床上休息?” 余茶刚好“醒来”,拿脸颊在她掌心蹭了蹭。 小小当起了嘴替,“主子一回来就过来找夫人了,连口水都没喝呢,坚持要在这儿等夫人回来。” 本来阮娘还有点生气余茶偷偷藏金子,又那么久没回来,但这些都在看到这头凌乱的长发,皱得像纸团一样的衣裳时散了个一干二净,余下的只有心疼。 “那你饿不饿?我去给你煮点吃的,吃完再躺着休息一会儿。”阮娘说着就想行动,手却被人拉住了。 “不饿,想休息。”余茶捏着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膝盖处。 这意思不言而喻。 阮娘看她一脸倦容,只好先把她抱回房,轻轻放到床上,温声道:“你先睡,我去煨点粥,等你醒了就能吃。” 余茶却握着她的手,身子往里挪了挪,眼神瞥一眼空出的位置,“这些事小小自会处理。” 无奈,阮娘蹬掉鞋子躺在她身边,却离余茶尚有一拳的距离,面对余茶不满的眼神,她急急解释:“我没有不想抱着你睡,只是我刚从猪场回来,还未来得及沐浴。” 她喜欢抱小猪仔,身上难免沾上味儿,以前茶茶老嫌弃了。 却没想到一阵摩擦声响起,怀里就多了个人,阮娘诧异地看着她,“茶茶。” 竟然不嫌弃她了? 余茶盯着她的唇,“你没亲那些猪吧?” “……” 阮娘一呆,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我怎么可能亲猪,我又……” 没说出的“不是变态”被另一张唇堵了回去,小舌探入,撩拨、试探,再掠夺。 久违的气息交融,像一株曼陀罗,上瘾,沉溺。 许久,许久,余茶枕在她起起伏伏的胸口,安静地听着里面沸腾的心跳声,弯着眉眼道:“让你的心安静一些,我要休息了。” “……” 是谁挑起的。 阮娘轻“哼”,双手搂住她,让一颗心上窜下跳,给她奏一曲催眠曲。 一觉醒来,阮娘只觉身前凉飕飕的,她掀起眼皮一看,小脸瞬间一红,“茶茶,奶奶在隔壁呢。” 胸前的脑袋爬了上来,手却向下了。 余茶一边吻着她的耳朵,一边呢喃:“那你憋着不要叫。” 春天尚未到来,屋内却降下一场春雨,淅淅沥沥,滋润着旅人干燥无比的肌.肤。 阮娘快要劈叉的腿骤然一抖,脚丫子整整齐齐地蜷缩在一起,咬在嘴里的手被人拿开,一声余韵中的娇.吟泄了出来。 “王桂凤是谁?”余茶的指尖一边转着圈,一边慢悠悠地问:“你同她关系很好?” 到底是不同了,从前余茶的醋意可不会表露得这般明显,更不会问得这样直白。 阮娘一条腿被曲了起来,那儿被勾着,绕着,甚至……盯着。 日光耀眼,穿进房间也明亮非常。 羞意骤然往脸上爬、往心里搅,往皮肤深处挠着,勾着她的骨血,要她崩溃。 突然,阮娘的腹部绷了一下,随后猛烈收缩。 余茶诧异地自己身前的衣摆,喃喃道:“我尚未真正开始呢。” 阮娘身上的衣裳早已像剥鸡蛋一样被剥了个精光,露出里面白白的皮肉,而余茶还穿着里衣,如今也有些凌乱,却不及身前那团暗色更让人凌乱。 躺着的人并拢双腿,雪白的肤色染上绯红,眼角像被欺负了一样沁出两抹红润,眸里又恼又羞,似不服气般,阮娘忍着酸软坐起来扑了过来。 “我同她的关系再如何,也不如同你这般亲密,可以对彼此的身体,为所欲为。” 阮娘推倒她,一边急切地剥着她的衣裳,一边挤进她的双腿里,盯着,绕着,勾着,把刚刚得到的待遇通通还了回去,想看一场瓢泼大雨。 可惜,余茶比较含蓄,连着两次都没能如她愿。 夜晚,荒唐一下午的两人终于舍得从屋内出来,狗狗祟祟的阮娘拉着气定神闲的余茶偷偷摸到一片漆黑的厨房,锅里还有热着的饭,她又端着饭拉着余茶回了房。 整个过程,余茶就像个无用的挂坠,被她支配着走。 吃着饭,阮娘还要叽叽喳喳地说着村里发生的事,大事小事,恨不得一股脑说出来。 她没问余茶在宫里过得怎么样,也没问她还想回皇宫吗。 阮娘只想自私一点,抓住她。 第二天收拾东西回余宅的时候,余茶竟然没看到她的媳妇赶鸡回去,不由奇怪问道:“你的鸡留在奶奶家吗?” 阮娘给她推着轮椅,随口回道:“没有呀,我买了十三只鸡给奶奶养,还约了大柱叔下个月给奶奶盖房子,奶奶住的房子太破了,刮风下雨不安全,她又不愿跟我们回余宅住,我就从地里捡到的一箱金子中拿了一锭出来。” 说着,她低眸盯着这个漂亮的头顶,磨着牙道:“想不到咱们家还能挖到金子,真是财神眷顾呐,你说是不是呀,茶茶。” “……” 账,总在秋后算。 余茶掩唇轻咳了几声,阮娘继续瞪着这个装货,听她说:“我错了,但那金子不是故意要瞒你的,而是我埋下后就给忘了,你没挖出来,我都想不起来呢。” 话说得云淡风轻,阮娘却差点跳起脚来,“什么!那么大一箱金子你都能忘,你个败家女。” 败家女? 这称呼用在她身上倒是有趣。 余茶弯着眉眼,听她念叨她这个败家女是如何如何不知人间疾苦,如何如何不当家不知油盐贵。 路过虎妞家时,又看到衣衫不整的王怡被虎妞娘——王冰清拿着扫帚赶了出来。 王怡看到余茶,脚步顿时停下,屁股又挨了一扫帚。 王家倒台时,王怡在余茶有意无意地“善心”下,给活了下来。 而觉得自己死定了的王怡早已把王家大院的美人们都给遣散了,不愿走的则继续住下去,她名下的财产在经过深思熟虑后过给了王虎妞。 毕竟,她与王虎妞发生过关系。 然而,当她把一切都安排好后,却迟迟等不到来抓她的官兵,而王家的人早已斩的斩,流放的流放。 如今看到余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王怡对着余茶双膝跪地,感激涕零地磕了三个头。 王冰清虽不知道她磕什么头,但知道余茶是个公主,当下就想跟着跪下,阮娘立马颠颠跑过去扶住她,“清姨做什么呢,这儿可没有公主,只有平凡的小老百姓。” 王冰清一愣,看看她,看看余茶,又看看还在地上跪着的“眼中钉”,拘谨地搓了搓双手。 阮娘一笑,把王怡也扶了起来,“今后好好过日子吧。” 说完,她推着轮椅和余茶归家去了,身后又传来王冰清的怒骂声,以及王怡的痛呼声。 阮娘幸灾乐祸一笑,笑声像只小老鼠。 余茶听后,也跟着弯下眉眼,却忽然说道:“小小说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经常去王家大院看那些舞姬跳舞,好看吗?” 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闲聊一般。阮娘毫无心计地说:“好看呀,那些舞姬也美,跳起舞来跟个妖精似的,勾人心魄,茶茶你想看吗?” 当了一路透明人的小小忽然抬手捂眼:我的夫人呐,您就没听出来主子话里的锋芒吗。 夜里,阮娘听出来了,不但听出来了,还切切实实地体会到了。 只着薄纱的余茶化了个桃花妆,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变得艳丽起来,苍白的脸色被艳粉取代,一颦一笑间就像狐狸精上身了一样,常年不活动的身体却极柔软,一步一扭尽显风情。 阮娘呆呆看着她翩翩起舞,没穿鞋的莹白脚丫抬起,勾出一抹魅惑,柔软的腰肢扭出一把勾魂锁。 余茶双手握着长袖往阮娘面前一挥,桃花香抚过她的面颊,阮娘不觉轻握她的长袖,像被勾了魂般一步一步走向那要人命的小妖精。 “好看吗?”余茶的长袖绕在她颊上,柔媚问道。 “好看。”阮娘喃喃道。 余茶攀在她身上,偏头往她耳朵贴了贴,“那是我好看,还是那些舞姬好看?” 阮娘舔了舔唇,难得有了两分清醒,蹙眉道:“不能比的,舞姬是舞姬,是跳舞给别人看的,而你是我媳妇,跳得再好看,也只能给我看。” 她搂上余茶的腰,“舞姬不能和你比,谁都不能和你比,你是独一无二的。” 余茶艳丽的眼尾似绽开了一般,微微往上扬起,似三月春风吹了进来。 她被人托起双腿抱上了桌面,冰凉与火热相贴,身上的薄纱欲坠不坠,可有可无地挂在肩头。 阮娘坐在绣墩上,一面揉着她的双腿,一面品尝着春雨的热情。 平凡的夜里奏响了生活的乐曲。 生活都平凡,且各有乐趣。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 89#;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