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守》 正文 第1章 攻是将军之子,九岁那年将军被陷害通敌叛国,一家二十几口人都被砍了头,攻却被人悄悄救下,而救他的正是陷害自家的一名高官。 高官爱慕将军夫人,因将军夫人嫁给了将军才因爱生恨毁了将军一家。他救下攻也并不是临时动了恻隐之心或因为他是自己喜欢女人的孩子想要留他一命,而是因为他是将军的孩子,想要把他留在身边折磨。 九岁的孩子已经有了记忆,高官为了完全抹去他的身世记忆,找了有名的巫师来给他消除记忆。攻吃了巫师的汤药,发烧三天三夜,差点烧死过去,高官也没想过找大夫救他,想着他要是烧死过去也算便宜他了,没想到第四天攻醒了,醒来就问这是哪里,你是谁,我是谁。 高官是个谨慎的人,试探了他差不多一个月,见他真不记得自己的身世了,才放下心来。 高官跟他说自己是他父亲,带他出门游玩时他不慎落了水,发烧了几天所以忘记了自己是谁。攻点了点头,开口喊了他爹。高官大喜,觉得自己计划成功了,于是把攻带回了府里,并声称他是自己早年在外一段露水姻缘的孩子,给他取名段憎,憎恶的憎。 高官的妻子乃尚书之女,是个有名的妒妇,当年算是下嫁高官,这些年凭着自己显赫的家世背景和泼辣性格,即便高官从一个无名小卒坐到今天的位置,也硬是让他连个通房丫鬟也没有。可奈何自己和高官这么多年只生了一个女儿,一见高官带回来的是个儿子,还比自己女儿大上两岁,气得两眼一黑差点晕了过去。 高官夫人去质问高官,高官只说是当年远行乡下治水吃醉了酒,不慎与别人发生关系,就那么一次,他甚至不记得那女人长什么样,也没想到对方会有了孩子还生了下来,这次又到那个乡下才知晓。那个女人现下已经死了,自己也不好把孩子放置在乡下自生自灭,所以就带回来了。虽然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但也就是多了张吃饭的嘴,不会给他任何爵位头衔,将来家里的一切还是女儿的。 高官对夫人一向巧言蜜语,靠着自己这一张嘴哄得她让自己五年就从七品上升到二品,若不是还需要她家中势力,这个善妒的女人早就被他休弃赶出府门了。 高官夫人信了他的话,认为攻的母亲定是个妄想攀上枝头的贱民,对攻更是厌恶痛恨,经常口出恶言斥骂他,羞辱他的母亲,还时不时地罚他在大太阳底下长跪,只穿着里衣在大冬天站院子里挨冻。 高官对这些视而不见,甚至在看到攻那张和将军越来越像的容貌露出疼痛可怜的模样时感到无比痛快。 府里的下人也是见风使舵的,见主子们不待见攻,也会跟着欺负他,给他馊了的食物,冬天不给他提供热水炭火,生病了也当没看见不给他请大夫等等。 虽然是以少爷的名义生活在府里,但攻的日子过得比下人还不如,但他全都咬牙忍了下来,为的就是有遭一日给家里报仇。 攻那次发烧三天三夜之后,醒来确实有些恍惚,记忆不完整但也隐隐知道自己一定不能说出身世,要装傻。 高官每天都会试探他,虽然表情温和像一名仁慈的善人,但攻就是觉得他目的不简单,在某次假睡时听到高官跟巫师的话才知道高官有意让自己失忆,于是他就假装自己真的失忆,在高官说自己是他父亲时开口喊了他爹。 攻一直不清楚高官为什么要这么做,谎称是他父亲,把他带回府里又任由高官夫人和下人欺辱他,直到大半年后,他趁高官一家出门跑了出去,模糊的记忆带领他到了被封禁的将军府,被经常来将军府附近哀悼的将军旧部陈叔认出来,告诉了他自己的身世,也说出他查到将军府惨案可能是高官所为,攻便决定继续潜伏在高官身边忍辱负重,拿到高官陷害将军的罪证,还将军府一个清白。 正文 第2章 受出生于乡镇贫民窟,生来就是个双儿,母亲又因其难产去世,便被村里人指摘为不详,父亲因此对他生了恨,将自己屡屡落榜也归咎在了他头上。受小小年纪就得做各种家务,酒鬼父亲还动不动打骂,尤其是酗酒之后,更是没个轻重,身上常常是乌青未消又增新红。 受不是天生的哑巴,酒鬼父亲打他的时候不允许他发出声音,往往他哭越大声酒鬼父亲打得越重,受只能忍着尽量让自己不哭出声来。平时也是,酒鬼父亲不喜他说话,装哑巴装久了便真成了哑巴。 村子里的人也不喜欢他,大人们的对他指指点点冷言冷语,孩童们用石子丢他喊他灾星,甚至编了首歌谣讽刺他。酒鬼父亲做着他的入仕梦,才六岁年纪的他就得学会洗衣做饭等活儿,不然会冷死饿死,或者被酒鬼父亲打死。 受长到六岁,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大家都“哑巴”“灾星”的叫他。 转折发生在他十一岁那年,他的酒鬼父亲喝多了走夜路,不慎掉池塘里淹死了,亲戚们一边掩面假意哀恸,一边骂他说是他克死了酒鬼父亲,接着他们拿出一堆酒鬼的借据要他还钱。 他自然是没有钱还的,他们便“名正言顺”地霸占了他家的房子,而嘴里喊着“我可怜的弟弟”“我命苦的哥哥”的亲戚们,却没有一个人愿意给酒鬼下葬,还说房子的价值远不抵酒鬼的欠债,还要他们再花钱给酒鬼下葬,根本不可能。他们把酒鬼用破席子一裹扔街上,给受洗脑酒鬼是被他克死的,他得赎罪,于是受就跪在酒鬼尸体后,旁边立了一个“卖身葬父”的牌子。 受虽然已经十一岁了,但从小营养不良,身体瘦弱得看起来只有七八岁,一副风一吹就能昏倒的病态模样根本没人愿意买他。 他在街上跪到第三天,酒鬼尸体都已经发出恶臭味,自己也因为挨饿受冻快要昏倒时,一个打扮漂亮贵气的小姑娘出现在他面前,手一指,对着旁边一名奴仆打扮的人说“给她钱,我要买她”,然后他就昏倒了。 再醒来是在一间宽敞的屋子里,里面甚至有取暖的炭火。 第一个见到的是一名绑着双髻的小姑娘,小姑娘端来药给他喝,告诉他买他的是兵部侍郎家的小姐,他的父亲已经被安葬好了,段小姐是个心地善良的主子,一向善待下人,让他以后一定要伺候好小姐,报答小姐的恩情。 受是第一次睡这么好的床,生病有大夫看,还吃到又热又好吃的食物,感动得眼泪直流。 段小姐是第二天才来看他的,丫鬟说他是个哑巴,小姐试图问他叫什么名字,但受不会写字,比划手语她也看不懂,最后直接给他赐了名字,叫“今安”,希望他今后健康平安。 受第一次拥有自己的名字,又感动又开心,不停给小姐磕头感谢,发誓以后一定好好伺候小姐,对她忠心不二。 受出生的地方不是在京城,是高官家一处别院的乡下,高官夫人和小姐正巧这段时间在别院过冬,受才会被出门的小姐遇上并买下。 受是小姐院子里唯一的男仆,因此可以独自住一间房,小姐也是买下他后才知道他是个男孩儿,一开始见到受的时候,虽然一身脏兮兮,但圆脸大眼睛的小模样儿实在可爱,小姐还以为是女孩儿,但既然买回来了就没有丢的道理,受便留在小姐院子里负责打扫事宜。 受跟小姐在别院住了快半年才回去,小姐确如丫鬟所说是个心地善良的主子,从不苛罚他们,还会经常赏他们好吃的,打扫的活儿也不累,受这半年肉眼可见的健康生动了很多,身上也没有再出现过新伤疤。 回京城府邸那一天,迎春花开得正盛。穿过回廊去小姐院子的路上,受看到水池假山旁站着一名的月华色长袍的少年,背影看起来十分挺拔孤傲。 丫鬟说那人是老爷在外的私生子,虽然是少爷但不受老爷夫人的待见,人也脾气古怪冷漠,家里没人喜欢他,是小姐的仇人,让他千万别靠近他。 受心想,小姐的仇人当然也是自己的仇人,他一定不会亲近他的。 刚一决定完,抬头就跟那人对上了视线,一双漆黑深邃的眸子里寒冰像锋利的刀刃,受被冻得头皮发麻,低下头赶紧快步离开。 正文 第3章 京城的府邸比别院大得多,今安每天要干的活儿自然也比在别院时多上许多,但也不是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大部分时间也算清闲,这样一来,空余的时间就会很无聊,因为没有人陪他。 他不会说话,其他人也不懂手语,小姐不懂,两个丫鬟姐姐不懂,小姐的姆妈张嬷嬷也不懂,他就只能自己跟花跟树跟石头聊天。经常有人看到他一个人在那儿比手画脚,表情也一会儿笑一会儿丧的,嘲他是个傻子。 段小姐虽然是千金之躯,但不喜被人伺候,大多数时候都是亲力亲为,也不如别家姑娘那样安于闺中,喜欢出去玩,大部分时候都只带个丫鬟和段侍郎给她安排的侍卫,很少会叫上今安一起,但每次今安和她出去都会很开心,因为能见到许多他在乡下没见过的新鲜事儿,小姐高兴了还会给他们买些好吃的好玩的。 今安很少走出小姐的院子,他知道府里很多人不喜欢他,因为他是唯一一个能留在小姐院子的男丁,能独自住一间房,小姐是整个府邸最好的主人,他们都嫉妒他。而又因为自己不会说话,他们又看不起他。 今安到这里三个月之后,从各种闲言碎语中知道了少爷十分不受老爷夫人的喜爱,经常被罚,老爷和夫人对少爷的态度和对小姐的态度简直是天壤之别。 今安一直谨记丫鬟说的少爷是个脾气很差的人,也是小姐的仇人,所以从来不去主动关心和少爷相关的事- 天气转凉,又到了一年冬,小姐和夫人收拾东西准备去别院住。每年冬天她们都会去别院住上两三个月,京城的冬天实在太冷,别院那边要暖上一些。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今安半夜醒了口渴,水壶却没有水了,他本想直接睡着就好了,可越是想睡就越是觉得口渴,只好提着水壶准备去厨房打点水喝。 快到厨房的时候,听到前方传来奇怪的响动,今安立马躲到一旁的石头后面。 他不知道是贼人还是老鼠,听着动静像是什么人在玩水。 他悄悄探出一个脑袋,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名身着白色里裤裸露上半身的人背对他而坐,那人半散长发撩于身前,背脊挺直。他旁边放着一个木桶,一手拿瓢从桶里舀水往身上浇,而那水显然是没烧热的凉水。 这么冷的天来这儿洗凉水澡,还这么偷偷摸摸的,会是谁? 今安又仔细看了看,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他背上横亘着三条可怖的血痕。 这,这…… 今安回忆着府里最近是否有下人受了罚,最后想到丫鬟说前日说少爷因为惹怒了老爷,被罚了三鞭子,晚饭也不给吃。 所以,所以这人——是少爷? 今安正惊讶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道厉声的“谁”,他下意识看过去,和那人对上眼神,瞬间被冻得双腿一软,手里的水壶掉了都来不及捡,手忙将乱地拔腿就跑- 第二日今安就和小姐启程往别院去,丫鬟小芝来叫他时注意到他桌上的水壶没在,还问了一嘴,今安心慌得举着手一通乱比,小芝也看不懂他在比划什么,便没有追问了。 那晚逃回来后,今安几乎一晚上没睡,惊慌得不得了,总觉得自己是撞破了少爷的秘密。 他记得两位丫鬟姐姐说过少爷脾气古怪人很坏,生怕少爷发现那人是自己来找自己寻仇。即便到了别院,他也战战兢兢了快一个月,晚上总是梦到那双野狼一样锋利又冰冷的眼眸,像是要把他千刀万剐。还梦到少爷让他拎着自己的水壶不停地倒水喝,喝得他肚子都鼓起来了都不让停。 慢慢地他又着重梦到少爷背上的三条鞭痕,他那晚明明没有看得很清晰,可是在梦里却像是近在咫尺,每一条都皮开肉绽,血淋淋的,看起来可怕极了。 他又想,少爷到底做错了什么事让老爷这么生气,怎么说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怎么会下这么重的手。少爷那晚上用冷水这么浇,应该会感染生病吧? 今安又想到有次酒鬼发怒摔碎了碗,碎片飞起来割破了他手臂,因为没有处理及时而烧了两天两夜,如果不是村里一个心善的阿婶带他看大夫,自己很可能就死了。 不知道府里有没有给少爷请大夫,似乎是没有的,府里的其他人说过少爷以前生病基本上都是自己扛过来的,可是这么重的伤不看大夫怎么能好呢? 一想,觉得少爷也挺可怜。 三个月后,今安跟着小姐回了京城,那晚上的事本来已经快淡忘了,可当他回到自己房间,看到那个被自己弄丢的水壶好好地放置在桌上时,瞬间天都塌了。 正文 第4章 今安又胆战心惊地过了一个月,少爷并没有来找他麻烦,但他也不敢掉以轻心,毕竟大家都说说少爷是个很记仇的人,以前有个小厮惹了他,三个月后不知怎么突然就掉池子里淹死了,大家都觉得是少爷杀的他。 今安担心哪天自己也被报复死于非命,想求小姐帮他,可是他不会写字,小姐也看不懂他在比划什么,只是大概明白他在担忧害怕什么,以为他是被什么奴仆威胁了,宽慰他自己会教训那些找他茬的仆人,让他好好呆在自己院子里,不会有人敢上她院子里来欺负人的。 非必要他当然不会离开小姐的院子,但保不齐少爷过来杀他啊! 今安急得快哭,但小姐因为出去玩了一天已然有些疲乏,小芝见他不懂事一直烦着小姐,把他赶了出来,还告诫他守好一个奴仆的本分,不要什么事都来叨扰小姐,小姐对他已经足够好,要知足。 今安很委屈,但想到小姐确实对他恩重如山,小姐跟少爷的关系也不好,也不想让小姐和少爷因为自己起冲突,便只得放弃了。 今安每天晚上都不敢睡得太死,再渴也不敢出去打水,天黑也决计不留在外面,就这么过了快三个月,想着少爷可能没把他放在心上,他只是不小心撞见少爷沐浴而已,也不算惹到少爷吧,他应该不会来找自己寻仇吧。 想着想着,他又放松了许多- 一日,小姐让他把自己新买的妆奁和首饰送到夫人院子去,他到夫人院子的时候看到少爷正背对着门跪在厅里,而夫人坐在堂上悠闲地喝着茶。 他听到夫人说:“你那母亲是个贱民身份,自然也教的你一些上不得台面的规矩,既然你被老爷带回来了,我这个嫡母就有责任好好教导你。今天罚你,是因为你礼节不正,这在家倒是无碍,要是出去了,丢得可是你父亲的脸面,你可懂?” “孩儿懂得,母亲教导得是。” 今安冷不防的一个战栗,心想少爷的声音也好冷,和他那晚上的眼神一样冷。 他咽了咽口水,把东西送进去给夫人,夫人看到女儿给她买的妆奁和饰品很高兴,当下就欣赏了起来,还让他等一会儿,叫了个丫鬟去打包点心让他给小姐带回去。 今安就站在大厅里耐心地等着,可站不住一会儿,就感觉到一股很强烈视线落在他身上,他有很不好的预感,却又控制不住本能往旁边看去,果不其然看到少爷正用一双像是野兽一样又冷又凶的眼神瞪着自己。 今安腿都软了,感觉自己命不久矣,拿上糕点就匆匆忙忙跑了- 少爷认出他来了吗? 少爷要杀他吗? 少爷准备什么时候杀他? 从夫人院子回来后,今安每天都在担惊受怕,总有种自己马上就会被杀的恐慌感。 这日,段曦外出归来,买了很多玉臻斋的糕点,赏了他两块翡翠糕。 玉臻斋可是京城第一糕点铺,里面的糕点虽然价格昂贵,却也是实打实的美味香甜,上门的宾客络绎不绝,经常上午就卖光了货。 今安光是闻到这个味,口水都要兜不住了。 一小块枣花云纹状的糕点,他吃了一个时辰才意犹未尽地吃完。正要吃第二块时,蓦地想到吃晚饭时其他人谈论今天少爷被罚在书房抄经文,老爷说不用给他送饭。 今安看了看翡翠糕,又看了看水壶,一咬牙,用帕子将糕点包好,准备拿去跟少爷赔罪。 为了防止自己忍不住吃掉,还把它高高放在衣柜顶上,自己缩在床上一直催眠自己,那不是好吃的糕点,那是救命的工具,就这么一直忍到快三更天,府内的人都睡下之后才鬼鬼祟祟地拿着糕点往书房去。 他不知道少爷这会儿还在没在抄经,如果在的话肯定饿得饥肠辘辘,自己这会儿送的这块糕点可谓是救命之糕,少爷吃了说不定一高兴就不计他的仇了。 今安一面忍着翡翠糕飘出的香气对他的引诱,一面信誓旦旦地想着少爷定会饶过他。 正文 第5章 这个时辰府里已经没有什么人走动的声音了,虫鸣声也少了很多,今安一路谨慎地走到了书房。 书房的门半开着,今安想起少爷冷漠的眼神不禁咽了咽口水,在门口做了很久的思想准备才小心翼翼地踏了进去。 凤姿鹤骨、峰眉墨瞳的少年坐在书桌之后,净白修长的手指间执一支狼毫毛笔,从容不迫地在纸上一挥一顿。 就算没看自己,今安也觉得少爷给人的感觉好凶,他又想跑了,但想起自己朝不保夕的小命,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去。 走到离段憎快五米处,段憎突然抬头看了他一眼,很短暂也没有任何情绪的一眼,依然把今安吓得够呛。 今安站在原地像只呆住的兔子木了很久,见少爷没有再看他也没有出声,心想少爷没骂我也没叫我滚,应该是没有生气的吧。于是他鼓起勇气蜗牛似的慢吞吞往前挪,段憎都抄完一页经了,他才挪到段憎面前。 今安从来不敢正眼打量段憎,这会儿段憎正低着头专注在抄书上,今安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多看了他一会儿。胆大地想,少爷长得真好看啊,比上次跟小姐出门看到的那个京城第一美男子潘少爷还俊。 刚一想完,回神就对上了一对漆黑冷厉的眸子,他吓得一个折叠,扑通跪在地上,标准的求饶姿势。 “何事?”段憎冷声问。 今安一阵慌张,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是来送翡翠糕的,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把翡翠糕拿出来,讨好地双手奉上。如果他会说话,此刻肯定会说点好听的话让少爷收下糕点饶他小命,可惜他不会,只能就着这个姿势期待地看着少爷。 段憎看了眼被灰色帕子包裹的绿色糕点,即便被人细心护着,边缘还是稍有变形。他继续看向今安,没什么表情:“做什么?” 今安眨了眨眼,把翡翠糕又往他身前递近了几分,企图他明白自己的心意。 “给我?”段憎问。 今安小鸡啄米点头,眼睛亮亮的。 段憎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下,“不需要,拿走!” 今安一歪头,眨了眨眼,用眼神问他为什么。 段憎没理他,把注意力又放在了笔墨上。 今安看了看手心里的翡翠糕,不自禁咽了咽口水。他猜想少爷是不是觉得自己一个下人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所以才不想要?但这个可是玉臻轩的翡翠糕,很贵很好吃的,要不是小姐心善,他可能这辈子都吃不上呢。少爷一个锦衣玉食的人不应该认不出来啊,这么香呢! 今安又咽了会儿口水,忽然想到,少爷不受宠,可能不像小姐那样银钱充裕,也许真没吃过玉臻轩的糕点? 那太好了,自己献上这么珍贵的吃食,可见他求饶的诚意满满,少爷吃了肯定会放过他的!- 于是他把糕点放在桌上,用手语告诉他这个不是什么粗制的食物,是很贵很好吃的糕点,出自鼎鼎有名的玉臻轩,你尝一下吧少爷,真的很好吃,保证你回味无穷,赞不绝口,吃了就不会想要报复我了! 然而段憎无动于衷,完全无视他。 今安想,少爷应该也是不懂我在比划什么,一想到自己可怜的小命他突然失了智一般站起来,胆大包天地捧起翡翠糕递到段憎嘴边。 段憎愣了下,惯性地手一挥打到他手上,翡翠糕在空中划过一个悲伤的弧度,落在地上,摔得七零八碎。 今安瞪大眼看着地上的翡翠糕尸体,生气了。 不吃就不吃,为什么摔我的翡翠糕,你知道我要忍着多大的馋欲才下定决心给你的嘛!这么好吃的翡翠糕你还嫌弃,你活该没口福,我的翡翠糕呜呜呜。 他骂不了口,打也不敢,只能在原地跺脚两下,表达自己的悲愤。 段憎冷冷一个眼神杀过来,今安立马一怂,缩着脑袋又跪了下去,低着头,幽怨地瞪着段憎的鞋子,腹诽少爷果然是个坏人! 段憎看了一会儿他缩成小小一团的人,“滚”字在舌尖转了一圈,吐出两个字:“出去。” 今安瘪着嘴,包着两包眼泪狠狠瞪他的脚,站起来走出两步又转过来,拿过桌上自己的帕子,把翡翠糕的尸体一点一点捡起来。上面还是干净的,这么贵的东西可不能浪费了,你不吃我自己吃,少爷活该你挨饿! 他离开之前再次胆大妄为地瞪他一眼,带着满满的怨怼,然后撒腿就跑。 段憎:…… 正文 第6章 今安回去把翡翠渣吃了之后就美美地睡了,第二天醒来才反应过来自己昨晚做了什么事。 他竟然敢瞪少爷,他是中邪了吗?完了,少爷肯定更记恨他了,这次是真死定了。 他不知道少爷哪天会对他下手,为了避开所有可能的让他意外死掉的情况,看见水池就绕道走,房间内尽量不点烛火,睡觉也把门窗关得死死的,能不离开小姐的院子就坚决不离开,就这么平平安安地又过了两个月。 这日,他实在憋不住要起床小解,去茅厕要路过厨房,心想着没听说少爷这两天受罚,应该不会撞到少爷,于是便抱着侥幸心理去了。 老爷去外乡办事了,府里现在是夫人做主。 今安来了一年多,大概也摸清了夫人和老爷对少爷的态度。夫人对少爷的惩罚顶多是罚罚跪抄抄书,老爷对少爷的惩罚则是挨鞭子挨棍子或是在祠堂跪一整夜。 他想,老爷这般地位的人只有夫人一位妻子,妾室通房之类的一个都没有,而且和夫人只生了小姐一个孩子,也没想过要再生一个儿子继承香火,肯定是因老爷为爱惨了夫人,所以才会恼怒让自己背叛了夫人的少爷的母亲,因而牵怒到少爷身上。这么一想,少爷真的挺可怜的。 今安从茅厕出来,睡意朦胧地往回走,忽然听到旁边传来咻的一声动静,他看过去——只见外墙上有一尊黑色的身影,顿了下,那个影子又咻地从墙上落在了地上,离他不足十米的距离。 有贼! 今安心下一惊,立马撒腿往院内跑,想喊人起来抓贼,抬腿不过几步,那个黑色的影子又咻地到了他旁边,一手抓着他的胳膊往墙上一贯,一手捂住他的嘴巴,极冷的嗓音被压低而出:“敢出声就杀了你!” 今安后背被撞疼,眼眶唰地就红了,没注意到这个声音有些熟悉。他害怕得紧闭着眼睛,猛点头。 捂着自己嘴巴的手被挪开,禁锢自己胳膊的束缚也没了。 今安觉得这贼人好笨,这就放开了手,要不是自己是个哑巴,肯定撞开他就跑,边跑边高声呼救,到时候大家都会被他叫醒起来抓他!- “把眼睛睁开。”贼人忽然命令道。 今安摇头拒绝。 不能睁眼,要是睁眼看到了贼人的摸样,说不定马上就会被杀了。 “不睁眼我现在就杀了你!” 今安吓得立马睁眼,睁得大大的,瞳孔闪烁着害怕和委屈。 贼人戴了黑色的面巾,只留一双漆黑如墨又仿佛万年寒冰般冷得刺骨的眸子。 好可怕的一双眼睛,像是要把他吃了。 今安见他要伸手摘自己的面巾,吓得扑通跪地,给他磕头求饶。 磕了四五个后,贼人忽的在他面前蹲下,拽着他头发往后扯,不让他继续磕头。今安头皮被扯痛,五官都皱一堆,晃眼看到贼人已经取了面巾,立刻死死闭上眼睛。 他不能看到贼人长什么摸样,不然他一定会以此为理由当即杀了自己的。 呜呜呜,有没有人这会儿起来打个水上趟茅厕顺便救救自己啊,他还不想死,他攒了钱还想买糖人买糖葫芦买栗子糕吃,还要买竹蜻蜓买纸鸢买花灯玩,呜呜呜。 今安害怕得死死咬着唇,眼泪从紧闭的眼缝流下来,顺着洁白的脸庞掉在地上。 正文 第7章 “今安,睁眼。”贼人又命令了一遍。 完了啊,贼人都知道我的名字了,这下是真死定了。 呜呜呜,少爷你太慢了,有人比你先杀我了。 “今安,再不睁眼,我现在就把你杀了。” 贼人把手扣在了他脖子上,逐渐有收紧的趋势。 今安心一横牙一咬,恶狠狠地睁开了眼。 好啊,是你让我看你的,我要死死记住你的样子,做鬼也不放过——少爷? 今安瞪得像铜铃一般的眼睛在看清贼人面貌时,倏地变傻愣。 ——贼人怎怎怎怎么,会是少爷? 段憎面无表情地看他,语气依然冷得令人寒颤:“今晚的事,你若敢说出去,我会了立刻杀了你,听到没?” 今安先是茫然地摇了摇头,然后反应过来用力地点头,比划着手势自己一定不会说出去,定会守口如瓶。 段憎又看了他会儿,站起来,低垂眉眼俯视跪在地上的人,在黑夜的衬托下,更显压迫感。 他命令:“起来。” 今安瑟瑟地看了他下,颓丧地又垂下脑袋。 腿软了,起不来。 段憎见他没有动静,轻轻蹙眉,威胁道:“给你三个数,若再不起来,我立刻杀了你。” “三。” 今安双手撑地,借力站起来。 “二。” 今安半蹲着身子,手一松,立刻腿软又跪坐了回去。 “一。” 今安一边委屈得啪嗒掉眼泪,一边四肢朝地往前爬,以证明自己不是不愿意站起来,是真的腿软站不起来了。 段憎:…… 今安觉得这世上没有比少爷更坏的人了,除了他那酒鬼爹。自己只是不小心看到他沐浴就记仇,给他送翡翠糕不仅不吃还扔地上,出去当贼被他意外撞见就要杀他,明明是他把自己吓得腿软还非要他站起来,不站起来就要杀他,呜呜呜,少爷怎么能这么坏。 今安一边哭一边爬,一边想一边委屈。 忽地,身上一紧,少爷从后背拽住他的衣服把他从地上提溜了起来,接着眼前的景象唰唰变,不过片刻的功夫,人就到了他房间门口。 今安惊呆了。 段憎把他扔进了屋里,沉冷的表情像是索命的阎王,他再次低声威胁:“记着我刚才的话,今日之事若府里有第三个人知道,我就把你杀了。” 今安缩着脖子怂着脑袋,一边瑟瑟点头,一边竖起三根手指以示诚心- 今安做了一晚上的噩梦,他梦到府里的人都知道少爷晚上出去当贼了,少爷很生气,把他绑起来狠狠地抽,还漏出了可怕的獠牙,把他当点心一样吃了,还感叹他美味。 今安怕死了,每天都过得胆战心惊,时不时混在人堆里探听是否有其他人知道少爷晚上会溜出去当贼,生怕少爷当贼回来又被其他人撞见泄密出去,自己倒霉成了少爷的刀下魂。 今安有意识地躲着他,但奇怪的是以往一两月都不见的能遇上少爷,最近只要是出小姐的院子就一定能碰见他,而且每次碰见都会被少爷冷漠地掠过一眼,让他感到脖子凉飕飕的,仿佛有一把锋利的刀架在那里。 少爷一定是在监视他! 少爷太讨厌了,明知道他不会说话,府里也没人懂手语,就算他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还要这么虎视眈眈,少爷分明就是想找理由把他杀了,坏人! 正文 第8章 立秋过后,天气逐渐凉爽起来。 这日天气很好,段小姐出门看戏,把他也带上了,今安是第一次看戏,手掌都拍烂了。 回府的时候,段小姐想去逛会儿集市,见今安一直盯着糖葫芦就给他买了一串,今安高兴得眼都眯成月牙。 段小姐捏了捏他的脸,开玩笑说我们今安越长越水灵可爱了,这要是个女孩子,求亲的人都能把她院子挤满,以后可不能轻易带出门了,不然会被坏人惦记。 今安一下就慌了,求着段小姐不要舍弃他,他还想跟着小姐多见见新鲜事儿吃好吃的呢。段小姐笑了笑,让他跟好,别走丢了。 集市上的人实在太多,还有人在耍杂技,段小姐是个爱凑热闹的,挤进了人堆看杂耍,今安一不小心就跟丢了,又被人群挤来挤去,尤其是杂耍摊散了之后,他更是被人流不知道冲到了什么地方,他一个哑巴,也无法找人求救,只能边哭边找段小姐。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今安仍旧没找到段小姐,也不知道怎么回府,他拿着半串糖葫芦,站在一个小巷道里伤心地哭。 半刻钟后,三个吃醉酒的人摇摇晃晃地走进巷道,看到哭得楚楚可怜的今安,色心大起,用下流的眼神看着他向他逼近。 “小美人儿这是怎么啦,怎地哭得如此伤心,跟哥哥说说。” “瞧着小脸,长得可真水灵啊,比那万花楼的-雏-儿还嫩。” “长得这般好看,怕不是哪个象姑馆的小倌倌儿,快过来让哥哥疼疼你。” 今安对他们嘴里的话半知半解,却也明白肯定不是什么好话,而且他们看自己的眼神让他讨厌恶心,他不愿意理,想要躲开,几人却把他拦在死角里,淫-笑着要对他上下其手。今安害怕极了,张着嘴想要呼救,但只能发出暗哑的声音。几人见他是个哑巴,更是肆无忌惮起来。 今安害怕地缩在角落,脑子里不停喊着“小姐救我”,可除了低低的呜呜声,他没有发出半个有意义的声音。 有个人抓上了他的胳膊,今安本能地挥舞双手拒绝,无意打了对方一巴掌,那人却没有露出生气的表情,反而荡·笑着说:“小美人儿打得真好,小手真香,来,再打爷一个。” 今安觉得他们长得好丑,像是成了精的蛤蟆和老鼠,让他想吐。眼看着他们离自己越来越近,几乎要密不透风地把自己围堵,今安一边绝望害怕地闭上眼,一边垂死挣扎地挥手踢脚。 忽地前面传来一个男人的痛呼声,随着砰砰砰几声,咿咿呀呀的痛呼声此起彼伏。 今安悄悄睁开一只眼,只见刚刚要欺负自己的三个人全都要么抱着腿要么抱着头在地上滚来滚去,嘴里发出疼痛的叫唤。而在他面前,正站着一个背影宽阔的高大身影,阴影罩下来,把他完完全全的护着。 “滚!” 面前的人冷哼了一声,地上的三个人就赶忙连滚带爬地跑了。 今安呆呆地盯着面前的身影,哭得鼻子眼睛通红,一抽一抽地不知所措。 面前的人慢悠悠转过来,入眼是一张英俊却冷漠的脸,尤其是那双墨色瞳孔,冷得让人发抖。今安见到他,却像是见到亲人一般手脚并用爬到他跟前,抱着他的腿哇哇大哭。 段憎:…… 正文 第9章 段憎等他哭够了才把人提溜起来,没说半个字,始终一副面无表情漠不关心的样子,仿佛刚刚救了今安的不是他,只是一个冷漠的过路人。 今安一边抽噎一边跟他鞠躬道谢,段憎也没表态,说了声“跟着”就自顾自地往前走。 今安用袖子擦了把脸,正要跟上去,撇眼看到地上自己被踩碎了的半串糖葫芦,嘴一瘪又想哭。 段憎回头看了眼,今安立马收回视线,揉了揉眼睛,一边委屈一边心有余悸地跟上去。 到了段府,碰到段小姐的派出来找他的侍卫,他一见到今安就迎上来问他去哪了,说小姐以为他被坏人拐了,派人到处找,又松一口气说回来了就好。 侍卫见他眼睛红鼻子红明显哭过,又跟少爷在一起,不禁怀疑是不是少爷打骂了他,却又不敢问,有些尴尬地看着两人。 段憎什么都没说,只是冷淡地看了他一眼就进了段府。 侍卫把人带回小姐院子,小姐问了差不多的话,虽然语气听起来有些严厉,但也不乏关心。今安一想到刚才发生的事,就忍不住又抽抽搭搭起来。小姐一见他哭,立马软着脾气哄他。 侍卫把今安是和少爷一起回来的事告诉了小姐,说今安回来时眼睛和鼻子都很红,明显哭过了,身上也脏兮兮的,欲言又止的话引小姐猜测今安多半是被段憎欺负了才这么委屈,当下就要去找段憎要说法。 今安立马拦下来,比手画脚告诉他们少爷没有欺负他,是别人欺负了他,少爷救了自己。他一直比划了六遍,侍卫才猜出个大概,问道:“你是说少爷不是欺负你的人,欺负你的另有其人,而少爷救了你?” 今安立马点头。 段小姐和侍卫露出共同等惊讶的表情,似是不敢相信府里那个冷漠古怪的人竟然会救一个毫无干系的下人。 今安也很惊讶,没想到会这么巧遇到少爷,少爷不仅愿意救自己,还送自己回来。 他觉得,少爷没有那么坏了- 第二日今安醒来,想着自己应该要去跟少爷道个谢。但他不会发声,说不出什么肺腑之言,也没有什么贵重东西可送,思来想去,决定把自己私房钱取出一部分给他。 他想,少爷晚上去当贼,肯定是因为没有钱。毕竟老爷和夫人都不喜欢他,肯定没有给他什么零钱,又经常打骂他饿他肚子,所以他才要出去偷钱来买自己需要的东西。 小姐院子里只有两个丫鬟一个嬷嬷和他一个男丁,给的月钱比其他院子的仆人都多,今安平时又没什么用度,这两年存了不少钱。他把私房钱铺在床上算来算去,分去分来,最后咬牙狠心分了三分之一出来准备给少爷。 救命之恩重千金,他没有千金,但他愿意拿三分之一的钱给谁少爷,应该算很有诚意了吧? 今安找出自己缝的小钱袋——跟丫鬟小柒姐姐学的,针线一般,看起来有些粗糙,右下角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但今安很喜欢,宝贝得比袋子里装的银钱还重要,每次跟小姐出门都会带着,装几个小铜板,遇到喜欢的东西就可以自己买。 他把要给少爷的钱装在钱袋里,一路上谨慎地去了少爷的院子。 今安到段憎院子时,段憎正在写字。 今安站在门口看他,心想少爷这个样子多好看啊,谦谦公子一样,要是平时也看起来这么和善就好了。 段憎始终不动如山,余光瞥到门口那个畏畏缩缩的身影,隔了一会儿才开口道:“鬼鬼祟祟地当什么贼呢,有事就进来。” 今安一惊,左右看了看,没有人,确定少爷是在跟自己说话,嘴角一撇。 什么当贼,我才没有当贼,明明少爷你自己晚上偷溜出去当贼! 虽然不高兴,但他还是要挂着感激的笑脸,走进去先是给段憎行了个礼,然后看他写的字。 今安看不懂,他只知道自己名字怎么写,是小姐教他的,但他觉得少爷的字很好看,是一种很有气势的好看。 段憎等了半天也没等到面前的人有所动静,这才停下笔,撩眼看他。 今安也看他,眨了眨眼。 “……”段憎:“有事找我?” 今安反应了下,这才把手中的钱袋递给段憎,眼神讨好地看着他。 段憎看着他,蓦地想到昨晚那三个人的污言秽语——象姑馆的小倌倌儿。 嫩生生的透着乖。 正文 第10章 段憎把视线挪到钱袋上,问:“这是什么。” 今安指了指钱袋,又指了指段憎,意为这是给他的。 他把钱袋放到段憎面前,又比手画脚了一番,表示感谢段憎昨天救了自己,这些钱是谢礼。 段憎面上不显地看着他“表演”,因着昨天发生的事很容易猜测到他的意图,拿起桌上的钱袋,掂了掂,分量不少,暗暗惊讶了下他一个来府里才两年的人竟然能存下这么多钱。 他掀了掀眼皮,问:“给我的谢礼?” 今安点头,因为自己只比划了一次少爷就理解到他的意思而开心,眼睛微微弯起来。 段憎很短暂地怔了下,把钱袋仍回桌上,冷淡道:“不需要。” 今安一顿,以为他是嫌钱少,有些不太开心地垮着嘴角,思考片刻后一狠心拿上自己的钱袋,跑了出去,速度快得令段憎一愣。 段憎以为他是生气了,蓦地有些无名的不悦。 那一袋子钱虽然以他一个“少爷”的身份来说不值一提,但也看得出来他存了很久,也许是他全部的积蓄。自己并不是看不上,只是觉得没必要,救他也不是为了钱,而是因为——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只是意外看到他被人欺负,来不及细想就上前去了。 也许,遇到其他奴仆被欺负自己也会这么做。 况且,自己如何要他的钱。 段憎收回思绪,正准备继续写字,刚刚兔子一般跑了的人又风风火火地跑了回来,因为太匆忙而有些急促地喘着,额头也冒了细密的汗,他把刚刚从桌上拿走的钱袋又放到桌上,又比划了一边,再次期待地看着自己。 段憎疑惑了下,拿起钱袋想细看难道有什么不同,一拿起来就发现比刚才重了些。 这小孩…… 段憎正准备又还给他,一抬眼却看到今安很紧张地看着自己,忧心忡忡仿佛自己再不收下就会委屈地哭出来一样。 段憎想到昨晚哭成祈雨娃娃的人,迟疑片刻,从钱袋里抓出一把钱放到今安跟前,只留了几枚铜板,连着钱袋一起放自己手边,道:“这些我收了,你回去吧。” 今安疑惑地眨眨眼,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理解错。 段憎指了指钱袋,耐心地又说了遍:“你的谢礼我收了,剩下的自己拿回去。” 今安眼睛亮起来,开心地猛点两下脑袋。 本来他还心痛要分给少爷自己一半多一个铜板的私房钱,没想到少爷竟然只要几个铜板就算他回了谢礼了,少爷心肠还是好的。 他去收段憎退给他的钱,想了下,几个铜板还是太少了,毕竟少爷穷得晚上都要去当贼了呢。 于是他拿过钱袋,把里面的五枚铜板拿出来放到他跟前,又从钱堆里拿出一个稍大的碎银子放过去,再把剩下的银子装回钱袋里。 接着用手语比划了番,意思是:“少爷你再拿一点吧,以后老爷他们再罚你不准吃饭,你就拿去买东西吃,不要去当贼了,这是不好的行为。还有,真的谢谢你昨晚救了我!” 大大鞠一躬。 段憎没懂他那一番手语,只是看到他把自己退给他的一堆钱装进了钱袋里,似乎要一起带回去,意味不明地问了句:“所以,钱袋你还要拿回去?” 今安点头。 段憎蓦地沉了分脸色,用眼神示意了下桌上的五枚铜板和一个碎银,冷声道:“我是乞丐么,你用这种方式施舍我?” 今安脸色一变,脑袋摇成拨浪鼓,着急地比划手势解释自己不是那个意思,自己是真心感激少爷昨天救了他。 比着比着,又觉得少爷的脾气是真古怪,这点钱明明是他自己要的啊,怎么现在又嫌少觉得自己是在施舍了呢。 他立马又把钱袋子里的钱哗啦啦倒在了桌上,捧到一堆,用手语跟他说这些都给你,这是我存了好久的私房钱,虽然不多,但是也够买一盒玉臻轩的点心了。如果不够,我、我也可以再回去拿,可是我的小命其实也没这么值钱呜呜呜…… 他比划了半天,段憎却不为所动,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今安慌急了,就要跪下道歉,却被段憎一声低沉的“站好”阻止,只能委屈又慌乱地站着,眼眶渐渐变红。 段憎盯着人看了会儿,才道:“把钱袋放下。” 今安乖乖地把手上攥着的钱袋放到桌上。 接着就看到少爷挑出五枚铜板和刚刚自己补给他的那个碎银子装进了钱袋里,手指敲了敲桌面,道:“剩下的钱拿好。” 今安反应不及,本能听从命令地将剩下的银钱捧在手里,疑惑地看着段憎。 段憎压低眉眼:“还不走?” 今安半知半解到他的意思,看向自己的钱袋。 心想少爷难道是没有钱袋装钱才拿了他的钱袋吗,少爷好可怜。可那是他的钱袋啊,是他亲手做的,很有意义的钱袋,要不跟少爷说自己买一个给他吧,这个钱袋能不能还给自己。 段憎见他念念不舍欲言又止地看着这狗都不要的粗糙难看的钱袋子,眯了眯眼,威胁道:“再不走,我今晚就去杀你。” 今安吓得赶紧转身,三步一回头地往外走,刚走出门外,就听到少爷又喊了他名字。 “今安。” 今安转过身。 “以后少对人笑。” 今安歪头疑惑。 “丑。” 今安大惊失色。 正文 第11章 今安醒来生了会儿昨晚没生完的闷气。 少爷说他笑起来丑,他昨天特地打了盆水看了好一会儿。他笑起来不丑啊,小姐也说他笑起来很可爱呢,两个姐姐和张嬷嬷都喜欢逗他笑呢。 少爷还说丑,少爷眼睛真有毛病! 今安穿戴好下床,抬眼就看到了桌上放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他开心得两眼亮起来,拿着糖葫芦喜爱地看了好一会儿,心想一定是小姐昨晚回来给他带的,小姐真好。 今安拿着糖葫芦准备去跟小姐道谢,路上碰到小芝姐姐,小芝拿着个小包裹,见到他问:“咦,今安,是谁给你买的糖葫芦呢,李婶婶吗?” 今安看了看糖葫芦,摇头。 怎么会是李婶婶买的呀,是小姐买的呀,小芝姐姐昨天不是跟小姐一起出门的吗,怎么会不知道呢? 小芝也没继续问糖葫芦怎么来的,毕竟问也问不出答案,叮嘱道:“对了今安,小姐昨天回外祖家省亲,老夫人留她多住些时日,我这是赶回来给小姐拿点换洗衣物,小姐不在的这几日你要守好院子,可不能惹祸,知道么?” 今安眨了眨眼,点头应下。 小芝走后今安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糖葫芦。 小姐昨晚没回来吗?那他这串糖葫芦是怎么来的? 难道真是李婶婶买的? 今安又去厨房准备感谢李婶婶,然而帮厨姐姐说李婶婶生病了,今天没有来。 今安更疑惑了,不是小姐也不是李婶婶,那会是谁给的他糖葫芦呢? 今安想不明白,但也心安理得地吃了,毕竟糖葫芦真的太好吃啦!- 连着几日,今安早上醒来都能在桌上看到一串新漂亮鲜的糖葫芦,每天都能吃到酸酸甜甜的糖葫芦,让他心情很好。 小姐和两个姐姐以及嬷嬷都去了柳俯,其他仆人觉得他是个哑巴还能单独留小姐府里,大多都不喜欢他,厨房里的李婶婶倒是很喜欢他,但他不觉得李婶婶会是每天趁他睡觉给他送糖葫芦的人,李婶婶要给肯定会当面给的。 思来想去,今安觉得他的糖葫芦肯定是神仙给的! 一定是神仙看他以前过得太苦,所以让他遇到了心善的小姐,也让他遇到危险时被少爷救了,还每天给他送喜欢的糖葫芦,今安觉得自己真是太幸运了! 今安跑到院子里,跪地上对着天砰砰磕了几个响头,双手合十在心里大大感激神仙。 连着吃了几天糖葫芦后,今安觉得牙齿有点酸,于是他跪在院子里跟神仙说明天不要送糖葫芦了,送绿豆饼吧。 然而第二天还是收到了糖葫芦。 今安心想可能自己慧根不够,所以他的心声传达不到神仙那里,可是除了默念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告诉神仙他的想法了。 这个时候他才开始失落自己是个哑巴,还不会写字。 今安坐在房间里苦闷了半天,忽然想到一个主意。 他兴致勃勃地带上钱出门去买笔墨纸砚,一听价格,瞬间让他想要退却。太贵了,够买一个小贩手里所有的糖葫芦了。 今安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狠下心买了,反正他存钱也是买好吃的好玩的,现在有神仙给他送好吃的,他不也算节约了一笔钱么。 这么一想,今安便安心落意地带着新买的笔墨纸砚回了府。 今安看过小姐习字,研磨拿笔什么的也大致会一点,准备好一切后,他大笔一挥,在淡黄的纸上留下几笔画艺精湛的痕迹,然后满意地把它放在自己每天会收到糖葫芦的桌上。 第二天收到的还是糖葫芦,但他留下的画已经不见了,他猜想一定是神仙拿走了,明天他就能吃到香香甜甜的绿豆饼了。 今安满怀期待,干劲十足,把小姐的院子从上到下打扫得几乎一尘不染,美滋滋地等第二天的绿豆饼。 第二天,今安早早醒来,高兴地跑到桌前,看到了两个白白软软的馒头。 馒头? 怎么会是馒头呢? 他明明画的是绿豆饼啊! 他怎么会想吃馒头呢! 府里就能吃到馒头呢! 他自己也会蒸馒头呢! 今安觉得觉得,可能是因为神仙太忙,所以没看仔细,今天又画了一遍。为了更贴近绿豆饼的样子,还画了绿豆饼花纹,再次满怀期待地等第二天的到来,也再次失望地在桌上看到了两个包子。 于是今安不仅画了绿豆饼,还在旁边画了几粒绿豆。 接着他就收到了芝麻糕。 连着四天,今安收到了馒头、包子、芝麻糕、桃酥,就是没收到过绿豆饼! 今安气呼呼,心想这个神仙眼神真不好,跟少爷一样不好! — 密林深处的竹苑。 段憎拿着今安的画问陈叔:“这画的什么?” 陈叔凑近仔细看了看,不确定地回:“石头?” 段憎:“是吃的。” 陈叔:“那就是馒头。” 第二日,段憎拿新的图又问陈叔:“这画的什么?” 陈叔又仔细看了番,道:“看着像有纹路的石头。” 段憎:“是吃的。” 陈叔:“包子吧。” 第三日。 段憎:“吃的。” 陈叔:“旁边这些小点是芝麻吧,或许是芝麻糕?” 第四日。 陈叔:“是桃酥。” 陈叔忍了会儿,没忍住,问道:“少爷,这些都是谁画的?” 段憎沉默片刻,像是在思考,然后缓缓道:“一只——慷慨的小貔貅。” 正文 第12章 段曦省亲回来了,还带回来了一只小猫,小小的一只,营养不良十分瘦弱,身上还有些伤,就像刚被带回俯的今安一样。 段曦找大夫给小猫检查了身体,治理了伤口,然后就把养猫的责任交给了今安。今安开心得不得了,觉得自己有新朋友了,以前都只能跟花花草草聊天,以后可以跟小猫聊天了。 自己每天都能收到神仙送给他点心的事他没跟小姐说,他觉得这是自己跟神仙的秘密,而且这种事似乎也不应该宣扬。 但他跟小猫说了,因为小猫会给他保密的。 神仙给他送过很多种点心,有的是他爱吃的,有的不是,但他不能抱怨,抱怨神仙是会倒大霉的。 因为神仙经常送不符合他预期的点心,让今安怀疑是不是真的自己画太差了,于是他画了炒栗子去给李婶婶看,结果李婶婶以为他要吃汤圆给他煮了碗汤圆。 今安大破防,自己画得这么不像吗?又失落地叹气,要是他会写字就好了- 小姐说想吃桂花糕,今安便去厨房给她拿,回来的路上没注意撞到一个小厮,桂花糕落了满地,盘子也碎了。小厮一见是他,破口大骂,说他嘴哑巴了眼睛也瞎了,说他柔柔弱弱的不像是个男的,比府里的丫鬟还不如,是小姐身边的吸血虫之类的。 今安骂不回去,委屈地红了眼。 小厮又说他像个小姑娘,就知道哭哭啼啼,长出这般男狐狸的摸样,不如去象姑馆卖·身。 “在吵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沉冷的声音,打断了小厮的辱骂。 小厮立马喊了声少爷,恭恭敬敬地行礼。 今安擦了擦眼泪,转身也给段憎行礼。 段憎看了眼今安,又看了看满地的桂花糕,对着小厮道:“糟践小姐食物,辱骂他人,自己下去领十个板子。” 小厮脸色一白,立马狡辩:“少爷,小的冤枉,都是这今安把小姐的桂花糕弄洒的,小的也是在训诫他。” 段憎面无表情,看着不怒而威,继续道:“陷害他人,欺瞒主子,再加十个板子。” “少爷——”小厮看出来段憎是铁了心要罚自己,于是婉转道:“少爷,小的知错,还请少爷宽宏饶过小的一次,小的是夫人院子里的人。” 段憎看他的眼神冷得刺人,一字一句道:“你不必拿夫人来压我,就算你是老爷院子的人,我也是你主子,要惩治你一个下人,绰绰有余。来人,把他带下去打二十个大板。” 小厮哭喊着求饶被人带下去了。 今安又给段憎行了个礼表示感谢,蹲下来开始收拾满地残藉。他伸手正要去拿一块碎片,忽地被人抓住了手腕,他抬头,疑惑地看着段憎。 段憎面色看起来没有刚才冷了,但也没什么表情,他道:“这儿我会叫人来收拾,你去厨房再给你小姐拿一份桂花糕去。” 今安看了看地上,又看了看段憎,点了点头。 他走出一段距离后,忍不住回头,看到段憎蹲着身子正亲自捡那些碎片狼藉。 今安一惊,赶紧跑了- 几日后,今安听说老爷治虫灾很顺利,还有一个月就要回来了,夫人让少爷抄经文以示祷告谢恩,要抄很多。 大家都说夫人是记恨之前少爷罚了他院子里那个小厮而故意惩治他,少爷几乎整日整日都在书房里抄写。 吃晚饭的时候,今安趁其他人不注意,偷偷藏了两个馒头在怀里。 晚上,今安趁大家都差不多歇息了,拿着两个馒头去了少爷院子。 果不其然,看到少爷点了烛火,板正地坐在书桌前誊抄经文。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在段憎眼神落过来时咧开一个笑,但很快想到少爷说他笑起来丑,瘪了瘪嘴收回扬起的嘴角,一副严肃小古板的模样,把馒头放到桌上。 段憎看了眼,道:“我吃过了。” 今安才不信,今天明明只有夫人和小姐两个人在厅里用膳,下人们也都说少爷晚上没吃,少爷就知道好面子,好面子又不能抗饿,少爷可真傻。 今安把馒头给了他之后也不走,就看着他,似乎要监视他把馒头吃了才走。 段憎心道,这小貔貅胆子真是大了,一个下人也敢要求起少爷来了。 饶是这么想,段憎却也没开口训斥,而是拿起一个馒头吃了起来。 馒头冷了,有些硬,口感一般,段憎还是把两个馒头都吃光了,又接过今安给他倒的茶水喝了大半杯。 今安满意了,看了眼他抄的经文,密密麻麻的,看不懂,再次感叹自己识字就好了。 他跟段憎行了个礼,开开心心地回去了- 少爷似乎要抄很多天才能完成夫人的任务,于是今安每晚都悄悄给他藏点吃的送过去,虽然都是下人的粗食,但少爷似乎并不嫌弃,每天都会吃完。 有时候他也会把神仙给他送的点心留一份给他,然后第二天他会收到多一份的点心。 他想神仙不愧是神仙,知道他要分给少爷一份,就给他多送了点心。 从今安给段憎钱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中途今安起夜过两次,都没撞见过去当贼的段憎。他想少爷一定是因为没有再饿肚子改邪归正了,真好,那以后少爷被罚挨饿的时候自己都偷偷去给少爷送吃的,这样他以后都不会去当贼了,毕竟当贼是很不好的行为,要是被抓了是会挨板子坐牢的,很危险。 少爷虽然脾气不讨喜,但是个好人。 正文 第13章 小猫伤养好之后就喜欢乱跑,今安每天找它都至少要花一个时辰。 这日小猫又跑不见了,今安找了半天在书房附近找到了它,它不知道从那里叼了条小鱼在啃,身上也湿了几簇毛。 今安左看右看,看到一路水渍,想到沿着这条路过去有一个水池,里面有几条老爷养的鱼,心下一惊。 这小馋猫,嘴里吃的不会是老爷的鱼吧! 今安拍了拍它的脑袋,比划着手语训斥它,跟它说以后不能再去偷老爷的鱼吃,被发现了会被赶出府的。还好老爷还没回来,也没被其他人发现,快点吃,吃了我还要帮你毁尸灭迹呢! 小猫当然听不懂,自顾自地吃着。 今安看了会儿,怜爱地笑起来,盘腿往地上一坐,开始跟小猫聊天。 他说自己天天都能收到神仙送的好吃的,很开心;说小姐给他买了新衣裳,他很喜欢;说自己喜欢小姐,喜欢两个丫鬟姐姐,喜欢张嬷嬷,喜欢李婶婶,她们都是好人,对自己很好,让自己觉得很幸福。 又说少爷也挺好的,自己发现了他的秘密也没杀自己,还救过自己;说自己想学字,虽然只听小姐他们聊天就已经很开心,但还是想让她们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也想跟神仙说,不要总是送糖葫芦了,吃太多牙齿都要坏掉啦! 小猫终于吃完了小鱼,满足地走到今安脚边蹭了蹭,喵喵喵地叫了好几声。 今安摸了摸它脑袋,在旁边的花丛里挖了个坑把剩余的“赃物”给埋了,再踩了几脚毁尸灭迹,起身满意地拍了拍手,抱起小猫准备回小姐院子,转身却看到了一身青衣的段憎。 今安吓了一跳,差点把小猫扔出去。 少爷怎么会在这里? 他何时来的? 有没有看到自己埋小鱼的尸体? 少爷会责罚他吗? 少爷不会杀了小猫吧? 今安胡思乱想了许多,越想越惊慌,垂着脑袋准备过去磕头请罪,刚迈出一步,段憎就转身走了。 耶? 今安想,少爷要么是没看到,要么是放过他和小猫了。 少爷果然是个好人- 今安惊喜地发现,神仙开始教他认字了。 每天早上他的画纸被收走后,神仙除了给他美食,还留了一张纸条,有时两个字,有时三个字。一开始他并不知道上面写的什么,不敢轻易拿去给别人认,持续几天后,今安靠着自己的聪明才智推断出来,纸条上写的是给他送的美食名字。 比如今天送的栗子糕,纸条上就有三个字,明天送的糖人,纸条上就是两个字,送蜂糖糕的时候和栗子糕最后一个字是一样的,那这些纸条肯定就是送的美食的名字啦! 今安觉得自己简直太厉害了,这都猜到了。而且以后他可以根据这些纸条学认字了,真是太好了! 快过年节的时候,段老爷回来了,府里上上下下都喜庆起来,迎接老爷回府,今安听大家说老爷这次回来很有可能要升官。 今安对老爷升不升官并不关心,只是觉得有些忧心,老爷回来少爷又要经常挨罚了。 果不其然,老爷回来不过五日,少爷就因为惹恼老爷的一位客人被罚跪祠堂,一整天都不让吃饭。今安就悄悄藏了两个烙饼和小姐赏给他的梅花酥,等着大家都差不多睡下了给段憎送去。 段憎在祠堂跪得板正,一动不动,今安怀疑他是不是饿太久都饿懵了,赶紧上前查看。 他跪在段憎旁边歪头看他,只见段憎面色无异,嘴唇稍有干纹,低垂着眼眸,看着像是在睡觉。 不会死了吧? 今安被自己的猜测吓到,小心翼翼地伸手去触摸他的鼻息,离他不到一寸的距离,那人忽然睁了眼,给今安吓一跳,往后一仰差点四仰八叉。 “何事?”段憎淡淡地看他。 今安坐起来,把用赶紧帕子包好的烙饼和梅花酥摊开递给他。 段憎沉默了会儿,道:“我不饿,拿走吧。” 今安才不信,以为少爷是好面子才这么说,用手势比划到:“怎么会不饿呢,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都要饿昏头了。一直饿肚子会生病的,你快吃一点呀。” 段憎:“不饿。” 今安:“你饿了。” 段憎:“我真不饿。” 今安:“你肯定饿了,你快吃!” 今安直接拿起一块梅花酥递到他嘴边,瞪着眼睛颇有些“严厉”地看着他。 段憎深深看了他一眼,张嘴就着今安的手咬了一口梅花酥。 今安开心了,眼睛弯起来,问他是不是很好吃。 段憎敛了敛眼睫,很轻地“嗯”了声。 于是今安递到他嘴边让他继续吃,段憎也自然而然地又咬了一口,今安就一直亮晶晶地看着他,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妥。 忽地他想到什么,把梅花酥塞到段憎手里,噔噔噔跑了出去。 段憎一愣,捏着桃花酥,看着跑远的人,总觉得落空了点什么。 他本没觉得饿,吃了两口桃花酥后竟然引出了些饥腹感,于是又拿了个烙饼吃,吃到一半,又听到身后有动静。 回头一望,穿着浅灰色男仆装,靛色夹袄,扎一个双髻脸蛋红红的小人儿端着一个杯子慢手慢脚走了回来,因为谨慎而表情紧张。 今安把盛了温水的杯子放到他旁边,看到他拿着一个烙饼,开心地看他,那有些得意的小表情就像在说,“就说你饿吧,还跟我逞能!” 段憎眼底隐了一丝笑意,嘴角一直保持平直的角度,端着他拿来的水喝了口,把剩下的烙饼吃了。 正文 第14章 今安正要收拾残局,外面忽然传来了脚步声,今安瞬间慌乱无措。 他给少爷送吃的是个秘密,不能被发现的,不然他跟少爷都会被打板子。 今安不知道该藏哪里,急得四处乱窜。 蓦地段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掀开供台的桌帘把他塞了进去,连带着杯子和没吃完的梅花饼也扔了进去,给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今安立马意会到捂着自己的嘴巴乖乖点头。 帘子被放下,今安在黑漆漆的狭小空间里屏着呼吸。 来的是段延,看到段憎板正地跪着,满意地一点头。假惺惺地说你今日得罪的是翰林院学士,若是不惩戒你怕是对方要不依不饶,不仅今后对你入仕有碍,还可能牵连到家里,自己也是为了段家的未来,希望你能理解。 段憎做出段老爷想看到的唯命是从的窝囊姿态,说孩儿明白父亲的苦心,父亲惩罚的是。 果不其然,段延露出满意的笑。 今安在供台下几乎缩成一团,两人没有说话了,但还有人走动的声音,听着应该是老爷在给祖先们上香。 今安突然歪心思地,他跟老爷现在这个位子,岂不是老爷也在给他上香? 啊,罪过罪过。 段延上完香后也不离开,就在祠堂里走来走去,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今安有些困了,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双手抱着腿,脸放在膝盖上,昏昏欲睡。 今安做了个梦,梦到自己见到了每天给自己送美食的神仙。 神仙穿着月白色的长衫,墨色长发,背影看着非常挺拔颀长,仙气飘飘的。他放了一盒翡翠糕到自己桌上,微微侧过三分之一的面庞,下颌削瘦,侧峰线条流畅,眉眼显得有些冷淡,却又带着仁慈,漆黑的瞳仁里有着对世人的怜爱,即便只是这么一小景,也知道神仙有着很好看的摸样。 “今安。” “今安。” “醒醒。” 今安正想上前看一看神仙,就感到屋子一阵天摇地动,把他晃醒了。 今安缓慢地睁开眼,视线有点模糊,眨了两下后,对上一双乌黑瞳仁,冷淡中又掺了些怜爱般。 今安愣了片刻,差点以为自己见到梦里的神仙了,恍惚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少爷。 不过少爷这是什么眼神?看起来好奇怪,像是要对他做不好的事。 “出来吧。”段憎敛了下眸,往后退开了些。 今安点了点头,准备出去,刚一动,腿上传来一整片强烈的麻,连带着脑袋都涌上一股逆流的冲气,让他整个五官都皱在了一块。 “怎么了?”段憎问。 今安比划了手势,说自己腿麻了。 段憎看了他会儿,今安也可怜巴巴地看他。 段憎把帘子掀上去,屈身进桌底,一手穿过今安腿弯,一手揽过他的背,将人抱了出来。 今安懵了懵,小鹿一样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 “能走吗?” 段憎要把人放下来,然而今安脚一沾地就跟泥鳅一样往下滑,段憎只好又将人抱着。 今安很不好意思地红了脸,跟段憎表示缓一会儿就好了。 段憎没说话,抱着他直接往段曦的院子走。 今安一惊,赶紧比划手势说自己可以走的,请少爷放他下来。 段憎却当没看见,强势地抱着他。 今安赶紧双手抱着他脖子,把脸埋在他胸膛。 少爷这是干嘛呢,要是被人看到可就不好了,少爷一个金贵之躯怎能抱他这个下人,少爷是跪太久魔怔了吗? 入了冬,夜晚几乎听不到虫鸣声了。 今安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少爷抱着他一路走来都很安静,今安猜测应该已经过了亥时。 月光很亮,照出一地的霜华。 寒风划过,今安觉得有些冷,下意识搂紧了段憎。 段憎一直没出声,只是步伐平稳地抱着他往前走。 今安闻到少爷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很好闻,他忍不住多闻了会儿,然后抬头去看他。少爷面容生得冷,平时又不苟言笑,看起来很凶,但今安知道少爷不是他们说的那般坏,少爷是个好少爷。 而且少爷长得很好看,跟他梦里的神仙一样好看。 今安正欣赏得入迷,忽然被那双深邃墨瞳扫了眼,他脸一红,被抓包的心虚让他心跳极快,羞臊地把脑袋又埋进了段憎怀里。 一路上都没有被人发现,有惊无险。 段憎把他送回了他的住处,把人放到床上。然后走到他桌边点了蜡烛,自然而然般捡起桌上今安画的图纸来看。 今安一慌,赶紧跑过去把图纸抢过来藏在身后。 这可是他跟神仙的秘密,不能让别人知道的。 段憎似是并没有在意他慌乱的举动,随口问道:“你画的什么?” 今安摇了摇头,心虚地垂下视线。 段憎又问:“栗子糕?” 今安摇头。 “红豆饼?” 今安还是摇头。 “蛋黄酥?” 今安继续摇头。 段憎又问了几个,今安都是摇头,直到问“雪脂酿团”,今安不摇头了,也不点头,咬着唇脸颊微红。 今安不敢回应,好在段憎也没有要追问到底,而是没什么情绪地换了话题:“今安,以后别再给我送吃食。” 今安抬头,用眼神问他为什么。 “我不需要。”他嗓音显得有些冷淡。 今安把图纸放到一旁,比划着手语唠唠叨叨般:“你怎么会不需要呢,经常饿肚子会生病呀,老爷总是罚你一整天都不吃东西,饿坏了身体可怎么办?今天你不也说你不饿吗,可是刚刚明明都吃了,说明你是饿的,只是饿傻了的人才觉得自己不饿。人要吃饱饭才能长高长强壮,才有力气做事情,虽然你现在已经长很高了,但是不好好吃饭真的会生病,我知道饿肚子的感觉很难受的。” 段憎想,今安如果会说话,一定会是只小麻雀。 他想起刚才的事还心有余悸,默了会儿,故意挑伤人的话说:“你送的东西很难吃,那些下人的粗食,怎配入本少爷的口。” 今安瞪大眼,有些生气。 下人的食物怎么了,下人的食物也是干净的,况且李婶婶手艺这么好,做的东西哪里难吃了!还有他有时候给他的可是神仙送的和小姐赏的,都是顶好的点心,哪里算粗食了! 少爷分明是瞧不上自己下人的身份,才觉得他送的东西不配给他吃。 哼! 少爷活该挨饿! 今安不想理他了,把他推出了房门,锁上门,鼓着腮帮气了会儿,吹灭烛火上床睡觉了。 正文 第15章 今安第二日醒来,很迟钝地反应过来一个不寻常的情况,昨天跟少爷的交流也太顺利了吧,就好像少爷懂手语一样。 但今安并没有认定这个可能性,毕竟少爷有什么必须去学手语呢,况且他的手语是自创的,不会有人懂的。 对于段憎昨晚惹他生气的事,今安决定三天不理他,看到他也不给他打招呼! 今安满心期待地去看神仙今天给他送了什么,发现是玉臻轩的雪脂酿团后,惊喜极了。 他这次只给神仙画了三天雪脂酿团,神仙竟然就认出来了,以前画七八九十次神仙都不见得能认出来呢,难道是自己的画艺进步了? 有可能有可能,毕竟自己天天画呢,熟能生巧,勤能补拙。 今安露出一个骄傲满意的笑。 神仙送的雪脂酿团整整一盒,有六个,今安想了想,分出两个准备给段憎送去。只是给他送雪脂酿团而已,放到他房间就走,不跟他说话也不听他说话,就不算理他,也顺便让他知道,就算是个下人也是有好东西的。 今安如是想。 段憎这会儿不在府里,被段老爷派出去办事了。 今安把雪脂酿团放到他房间就匆匆往回赶,还没走出段憎的院子就碰上段老爷,今安吓一跳,又联想到昨晚差点被发现的危险,立马心虚地垂下脑袋,行了个心有余悸的礼。好在段老爷并没有多疑他为什么会来段憎的院子,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便越过他往里走。 今安松了口气,赶紧往小姐院子里走- 新春至,府里过了个热热闹闹的年,过完年今安就开始打包行李准备和小姐一起去别院过冬了。临走之前,今安把自己私房钱拿出来三分之一,悄悄放到了段憎屋内。 他想,自己不在,要是少爷又被罚,肯定没有人会再给他送吃的。少爷饿肚子了就会出去当贼,他不想少爷当贼,希望自己的这点钱够他填饱肚子。 他还给神仙画了幅简图,告诉神仙自己要和小姐去别院过冬,不要再往这里送点心了,给他送到别院去吧。 走的那天,段憎站在离门口不远处和管事说事。今安还是第一次在离府时见到段憎,他朝他笑了下,又想到他说自己笑起来丑,便撅嘴一个傲娇的表情收回去。 今安的生日在年后不久,其实他根本不知道具体日期,酒鬼爹没跟他说过,他只知道和新年很近,段小姐便直接给他把生日定在元宵节。今安自然很喜欢,元宵节代表团团圆圆,虽然他没有亲人,但和小姐、丫鬟姐姐以及张嬷嬷一起,就是他的团圆,而且还能吃甜甜的元宵呢! 段小姐在别院也是闲不住的性格,哪怕冰天雪地,兴致一来就要往外跑。夫人一向疼爱她,只叮嘱她别玩过头,注意安全,天黑之前一定要回家,由着她去。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今安觉得小姐今年往外跑的次数比往年都多,有时候下着鹅毛大雪都要外出,夫人怎么都劝不住。 今安猜小姐肯定是又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所以才在家里呆不住。不过小姐这次基本没叫他一起出门,今安也乐得其所,毕竟他也不想出门,他太怕冷啦,况且小猫可能因为水土不服,每天都恹恹的,今安要好好陪它。 这次小姐在别院呆到了快夏末才启程回京城,今安虽然觉得别院很好,没有那些眼神讨厌闲言碎语的人,但有时候他也会想念京城的日子,想着少爷有没有被老爷惩罚,少爷饿了有没有钱买吃的,少爷有没有再出去当贼。 今安回段府的第一件事就是赶紧回屋看神仙是不是给了送了好多点心。他在别院没有收到过神仙送的点心,他担心神仙没看懂他的留信,还在继续往这里送点心,送了这么久,岂不是堆了满桌子,还坏了不少。 回到屋后,今安没有在桌上看到坏了一堆的点心,倒是看到一个雕工精湛的小木盒,今安好奇地打开看,里面是用红线拴着的金灿灿的平安锁。 今安一惊,赶紧关上木盒,去把门锁上,怀着忐忑的心回到桌边又把小木盒打开看。 里面除了平安锁,还留了一张纸条,写了四个字。 这四个字今安都认得,是“生辰快乐”。 今安瞬间惊喜得蹦蹦跳跳。 神仙知道他的生辰! 神仙给他送了生辰礼物! 神仙祝他生辰快乐! 今安把那四个字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然后把它放进一个小匣子里。 里面已经放了厚厚一摞纸条,都是神仙写给他的,今安如今已经能认识很多字了,虽然基本都跟吃食有关。 锁好小匣子之后,今安才欢喜地拿着那个平安锁左看右看。 今安知道,很多刚出生的小孩子都是会有一个平安锁的,是父母希望他平安健康的心愿,今安出生的时候并没有收到过,可在他十四岁这年收到了神仙给的平安锁,他将来定会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今安越看越喜欢,又放进嘴里咬。咬不动,是真的金子,神仙也太慷慨了吧! 今安觉得,今年的生辰,是最快乐的一个生辰。 正文 第16章 段曦这次回京城后,不像往日那样勤快出门了,经常坐在院子里发呆,有时笑有时愁。 今安听说过有的中了邪的人就是这般摸样,他很担心小姐,跟小柒姐姐比手画脚了半天对方才明白过来,笑着说小姐没事,只是犯了相思。 今安不懂什么叫犯了相思,疑惑地看着小柒。 小柒怜爱地摸了摸他脑袋,说你还小,等你有喜欢的人了就明白了,又叮嘱他这是秘密,不能告诉任何人,不然小姐可能会被老爷和夫人斥骂。 今安坚定地点头,竖起三根手指以示忠心。 不知道是不是神仙还没发现他回来了,今安连着好久都没收到神仙送的点心,他觉得有点失落,心想着神仙以后是不是都不给他送点心了。 他把神仙给他写过的纸条拿出来看,边看边认字,又想神仙写的字真好看呐,感觉比少爷写的还好看呢。 今安是回府两个月后才见到段憎的,老爷交代给他的事办得很好,老爷很高兴,好生夸了他一番,段憎都宠辱不惊地应下。 今安远远地看着。 半年未见,少爷好像又长高了,身上的气质变得更沉稳冷淡了,看起来比以前还难以靠近。 今安有听说老爷治灾回来后似乎开始重视少爷了,以后段府大概是要交给他的,少爷不再是以前那个下人们敢阳奉阴违的少爷了,大家以后见到他都得恭恭敬敬地敬礼行好。 今安替少爷感到高兴。 段憎回来第二天,今安在桌上收到了一个小耍货,今安认得这个,叫做万花镜。小姐也有一个,听说是西洋玩意儿,可贵哩,小姐给他玩过一会儿,里面花花绿绿的可好美了,他有好几次都想让小姐再给他玩会儿,都不好意思开口,毕竟那么贵的东西,他一个下人怎么配经常用。 现在好了,他有自己的万花镜了,自己想什么时候玩就什么时候玩。他还想借小柒姐姐和小芝姐姐玩,但又不知道怎么跟她们解释有神仙给自己送好吃好玩的事,想了想还是算了,他得保密自己跟神仙的事- 段小姐让今安送东西到夫人宅院,今安送完后急着回屋玩他的小耍货,便一路闷头往前跑,刚跑出夫人院子不久就撞上了一堵墙,疼得眼泪花都要出来,他捂着脑门皱着小脸晕乎了会儿,一抬头,吓一跳。 ——他撞到的不是墙,而是少爷! 今安一眨眼,看着他,呆呆的。 少爷怎么长这么高了,虽然自己也抽了身子,但少爷比他长高得多好多,他都要把脑袋使劲往后仰才能看到少爷的眼睛。 肯定是因为少爷吃得比他好,才会比他长高得比他多。 “半年不见,不认识你少爷了?” 段憎一开口,今安才回过神来,立马退开一步,乖乖巧巧地给他行了个礼,心心念念着自己的小耍货,等着段憎快快让他走。可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对方再开口,今安抬头疑惑地看他。 ——只见段憎意味不明地看着自己。 不是冷漠,也不是温善,就是这么平白地看着自己,也不知道在看什么。今安心想是因为自己刚跑太急而仪容不整吗? 他抬手抓了抓散下来的几缕头发,还没完全理好,段憎就一言不发地越过他走了。 今安扭头看他背影。 少爷长真高啊。 少爷真奇怪。 正文 第17章 今安的小匣子快装不下神仙给他送的小耍货和纸条了,他决定买个大一点的来放,可是小姐最近都没怎么出门,他又不能自己一个人出门,如果让两位姐姐帮他买,又担心姐姐们刨根问底他拿来干什么,今安愁极了。 他看着太阳底下舒服晒太阳的小猫,希望自己也是小猫就好了,就可以不用这么忧愁了。 可是如果自己变成了小猫,应该就吃不到这么多点心玩不到那些有趣的小耍货了吧? 那还是不要当小猫。 晚上,今安给神仙写自己想要的吃食时,忽然想到,自己可以让神仙给自己买呀,这样就不会有人知道了。 今安被自己聪明折服,得意洋洋地提笔。 一滴墨汁从毫尖滴落在淡黄的宣纸上,今安的表情从骄傲过渡到郁闷。 匣子的“匣”他还不会写啊! 最后今安还是托小芝姐姐帮自己买了一个大一点的匣子,好在小芝姐姐没有多问,只当他是拿来装小姐给他的赏赐。 神仙大概要给更多的人送礼物了,不像之前那样每天都给他送,有时隔三五天才送,更长的时候隔半个月才给他送,但今安并不觉得多失落,能得到神仙给的礼物他已经很幸运很开心了。 小猫越长越胖了,圆滚滚的,哪里还有当初来时奄奄一息的摸样。 李婶婶说,小猫太胖不好的,也容易生病,于是今安有意缩减它的吃食,可这贪吃的猫儿在今安这里吃不饱,就跑其他地方去偷东西吃,有次竟然偷到了夫人的宅院,给今安吓得够呛,好在夫人以为小猫是小姐的,并不知道小姐早就把小猫送给了他当玩伴,不然小猫肯定会被夫人训罚一番。 这天,小猫又跑不见了,今安满府找,最后在段憎的房间找到了它,那只贪食的小胖猫正伏在地上,面前放着一盘食物,它吃得正香。 今安仔细瞅了瞅,发现小猫吃的竟然是只有府里主子才能吃的珍贵的蜜酿云腿。 他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 今安赶紧上前在段憎面前跪下,用肢体行为给他道歉认错,希望他不要生气惩处小猫,顺手打了小猫脑袋一下,得到小猫凶巴巴的一声“喵呜”。 段憎正在作画,面色看不出什么情绪,今安便缩着脑袋忐忑不安地等他发落。 “起来吧。” 毫无情绪起伏的嗓音传过来,今安迟疑了会儿,站起来,悄悄看了眼段憎,对仍面无表情地作画,头发丝都没动半分,似乎刚刚说话的人不是他一般。 “去那儿坐着。” 身形还是没有动半分,语气也听不出咸淡。 今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四周,继续踟蹰片刻后才到一旁的小矮凳上坐下,并着双腿,小手搁在膝盖上,垮着肩膀,低垂脑袋,安安分分等候发落的摸样。 段憎只是淡淡看他一眼,并没有再说什么,继续作他的画,仿佛今安并不存在。 小猫还在不知餍足地吃吃吃,今安很想让它不要吃了,这不是美味的点心,这是要你猫命的毒药啊! 终于,小猫将那一盘蜜酿云腿吃得一粒不剩,连玉盘都被它舔得干干净净,它满足地“喵”了一声,跑过来绕着今安的脚转了两圈,又蹭了蹭,最后跳到他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大觉去了。 今安暖呼呼也气呼呼,很想揍一顿它的屁股。 什么都吃!什么都吃!那主人家的点心也是你能吃的吗,不要命了你! 今安在心里教训完小猫,抬头小心翼翼地看向段憎,却直直对上他的视线,条件反射地就要跪下去给小猫求情,段憎像是猜到他的心思般,颇有些强硬地说了声“坐好”,今安便不敢动了,只能乖乖地坐好。 日渐西坠,橘色的光从房门踱进来,照得人浑身暖洋洋。 今安不知道少爷为什么要让自己坐着,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走,他看着腿上睡得极其香甜的小猫,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皮一垂一垂,脑袋一点一点,就在他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时,脑侧忽然传来一片温热的触感,他一个激灵清醒,眨了眨眼。 少爷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旁边,而他歪着身子,脑袋正好落在少爷手心,看起来就像是——少爷刻意过来给他托脑袋一样。 今安吓一跳,赶紧站起来,小猫也因为他的动静吓到,猫呜一声弹开几步远,四肢发力,跑了。 今安战战兢兢地站着,懊恼不停。 他怎么就睡着了,怎么能让少爷给自己托脑袋,少爷是不是要罚他了。 坏小猫,偷吃少爷的食物自己个儿倒是跑得没影踪,让他一个人留在这人面对少爷的怒气,回去定要好好教训你! 今安正忐忑地等着段憎的惩罚,猜想中的训斥并没有来临,反而是脑袋上中断的温热触感接上了。 他惊诧地看着正用刚刚那只托自己脑袋的手轻摸自己头发的段憎,意外极了。 段憎面无异样,眼神里有着今安看不懂的东西。 段憎收回手,又对他道:“手伸出来。” 今安睁大眼,完了,少爷要打他手心! 他已经好久没有被打手心了,小姐是从来不罚他们的,今安还记得以前被酒鬼爹打手心时有多痛,少爷比他酒鬼爹高很多壮很多,他打手心一定比他酒鬼爹要痛好几倍吧。 呜呜呜,好可怕。 今安害怕地看着他,可怜巴巴。 段憎眯了眯眼,有些严肃:“伸出来。” 这顿罚是躲不过了,都怪小猫! 今安委屈巴巴地又看了他一会儿,心一狠,眼一闭,抬起双手,掌心朝上,递给段憎。 心跳壮烈不已,可料想中的疼痛没有落到他手心,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软软的什么东西。 今安睁开眼,惊呆了。 ——他手心里,正放着一块香软甜口的蜜酿云腿。 今安咽了咽口水,疑惑又乖巧地望着段憎。 段憎避开视线,语气有些奇怪道:“回去吧。” 咦? 今安歪着脑袋看他。 段憎很快地掠他一眼,直接转身背对他去了。 今安继续看了他好一会儿,确定段憎不会惩罚自己,蜜酿云腿也是给自己的,朝他的背影大大鞠一躬,满心欢喜地回院子了。 少爷不惩罚他,少爷给他蜜酿云腿吃,少爷真好。 但他回去还是要惩罚小猫! 正文 第18章 今年入冬早,一场雨过,天气就忽然变得很冷,像是要闹寒灾。 段曦想提前到别院去,但段夫人没同意,要求必须在京城过完年再去,段曦便连着几天都闷闷不乐的,今安为了逗她开心,跟着李婶婶学做了软云糕,特地捏成兔子的形状,一半给了段小姐,一半给了段憎。 段曦看着这不知道像什么的软云糕,又看着为了做糕点而像只小花猫的今安,终于开心了点。 小姐开心了,今安也开心。他做的软云糕虽然形状不好看,但味道还可以的,不知道少爷有没有吃,最近在府里都很少能见到他。 李婶婶做的蛋羹汤太好喝,今安忍不住多喝了几碗,以至于半夜被尿意唤醒,迷迷糊糊套了件衣服就去茅厕。回房的时候,听到侧后方的草坪处传来咚得一声,吓得他瞌睡尽散,愣了半天才扭头看去。 ——暗淡的月光下,幽深的沿墙草坪处半躺着一个黑漆漆的身影。 贼! 今安第一反应就是撒腿跑,可刚跑回小姐宅院,就忽然想到,那会不会是少爷?毕竟他有出去当贼的先例。 今安思来想去,从房间里拿了一根小棍子,小心翼翼地又回去看。 那个黑漆漆的身影还倒在原地,看起来像是摔坏了躺那儿的。 今安谨慎地走过去,手里紧紧握着棍棒,在离人还有一米的距离,原本闭着眼的人忽然睁了眼,锐利地盯着他。 今安吓一跳,又很快落下心来,他认出那是少爷的眼睛。 于是他扔了棍棒,走到人身边用手语问他怎么了。 段憎没有立即回他,只是喘息有些重。 今安这才发现他额头上都是细细密密的汗,眼神此刻已经弱了下来,看起来似乎很难受。 今安想扶他起来,一抓他胳膊,却摸到一手黏湿,他摊开一看,手心全是猩红血迹! 今安瞳孔颤动,惊得脸色一白。 段憎恢复了点力气,慢慢靠墙坐起来,嗓音低哑:“别怕,没事。” 流这么多血怎么会没事啊! 今安看着他,有些生气,又有些难过。 “今安,先扶我去你房间。” 段憎再次开口,气息听起来有些弱,便显得很温柔。 今安猛点两下脑袋,扶着人慢慢去了自己屋内。 段憎坐在凳子上,摘了面罩,脱了一半上衣,露出左臂胳膊上一道两寸长的伤口,伤口很深,淋淋鲜血从那个口子汩汩外冒。 今安哪见过这么严重的伤,吓得顿时眼泪就冒了出来。 段憎看着他掉不停的眼泪,声音放轻:“没事的,别害怕。” 今安抹了把眼泪,想说自己才不害怕,是替他感到疼。这么深的伤口,还流这么多血,得多疼啊。他以前只是被碗的碎片刮了一个小伤口,就觉得好疼,少爷这个伤比他严重好几倍,肯定疼死了。 段憎对他的眼泪无措,叹气一声,抬手擦了他的眼泪,并不熟练却又显得那么自然地哄道:“今安,别哭。” 今安就这么看着他,止不住眼泪地担心。 “真的没事,只是看着严重,也没多疼,别哭了,听话。” 段憎第一次说这么多话,倒也不显得生硬,他给今安又擦了一波眼泪,继续道:“先帮我处理下伤口,好吗。” 今安点头,用袖子又擦了把眼泪,按照段憎的指示,给他简单清理了伤口,将段憎给他的药洒在伤口,又找来干净的布巾撕成条,小心翼翼地帮他包扎。 他从来没做过这种事,伤口和血都看得他胆战心惊,手也颤抖不停,但依然强压着那股退却感细致地给他处理好了伤口。 “做得很好。”段憎夸了句,将衣服穿好。 今安看他穿好了衣服,也不管他能不能懂,开始比划手语请求他。 “你可不可以不要再去当贼了,好危险,如果你缺线,我可以给你,我的钱都给你,你肚子饿了可以拿去买东西吃,有什么想要的都可以自己去买。小姐经常会赏我好吃的好玩的,我可以分给你。还有神仙也经常给我送点心和耍货,我也都给你。你能不要再出去当贼了吗,我不想你受伤,好疼的。” 比着比着,今安眼泪又重新往外掉,他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跑到床边,从枕头下拿出私房钱,再从床底拿出小匣子,然后把钱和神仙送给他的耍货都给段憎。 “你不要去当贼了,真的不要去了,我不要你再受伤,我想要你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 今安急切地又比划了一遍,看他的目光里全是希求和心疼。 段憎直直看着他,没什么血色的嘴唇轻启,喊了声“今安”,却没有下文。 今安认真地望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段憎才把那些耍货放回匣子里,把私房钱放回钱袋,抓过他的手放在他手心。 “别担心,我会保护好自己,不会再受伤。” 今安不知道他这算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就一直看着他。 段憎抬手在靠他脸颊不到一寸的地方停顿了下,最终贴在他微凉的脸颊,仍是喊了声“今安”。 今安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觉得脸颊的温度让他很心安,就乖乖地站着任其所为。 段憎又给他捋了下头发,站起来,颇有些严肃叮嘱:“今安,今晚的事,不能告知给别人,知道么。” 今安用力点头。 他当然不会告诉给别人,少爷出去当贼可不是什么好事,要是让老爷夫人知道了,免不了又是一顿罚,他不想少爷受罚。 段憎再看了他会儿,转身往外走。今安跟上去,被段憎拦在门口。 他说:“我回去了,很晚了,你去睡吧。” 今安迟疑地看向他胳膊处。 段憎:“没事的,很快就会好。不必担心。” 今安还是有些担忧,段憎又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将那里挂的泪花收走,替他关上了门。 今安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收拾屋子,抽抽噎噎上了床。 正文 第19章 今安翻来覆去很久都没睡着,时辰本就不早了,今安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总之天微微亮他就立马爬了起来,穿戴好衣服拿上一张小帕子出门。 他一路沿着昨晚带段憎回来的路线走到段憎摔落的墙角,担心对方留下了血迹什么的可疑之处,他得趁人发现前他清理了。 好在路上没有什么血迹,但是他摔落的地方有部分枯草沾了点血,他赶紧用帕子仔仔细细地擦干净。 处理好后今安起身,蓦地发现不明显的隐匿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他掏出来一看,竟然是个小巧的鲁班锁和一张纸条,而那个纸条上面的字迹,极其眼熟。 今安怔怔看着那张纸条,总觉得似乎要发现什么惊天的秘密。 “那是今安吗,这么早你在那儿作甚?” 身后传来李婶婶的询问,今安赶紧把“赃物”都收好,转身朝李婶婶点头打了招呼,迅速跑回了自己屋子把门关好。 他把鲁班锁放在桌上,拿出纸条仔仔细细地看,看了好一会儿,才福至心灵般把小匣子拿出来,取出几张纸条和着今天捡到的纸条一起整齐摆放在小桌上。 纸张一样。 笔记一样。 全都一样。 神仙写给他的纸条和他今天捡到的纸条一模一样。 神仙给他的纸条为什么会在那个地方? 和少爷摔落的地方在同一处? 而且神仙今天也没有给他送东西。 难道少爷就是给他送礼物还教他认字的神仙? 可是,可是,他见过少爷的字迹,和神仙给他的不一样啊! 那、那到底是为什么呢?- 第二日,今安听到府里下人们说昨晚平成王府闹了贼,那贼人被伤了手,外面官府出了告示,正全城搜捕。 今安因为这个消息而惊惶,暗暗在心里吐槽段憎笨。虽然王府金银财宝多,但也戒备森严呐,怎地胆子这般大去王府偷东西,还不如在自个儿家里偷呢! 今安提心吊胆了好几天,外面抓贼的动静虽然没消停,但似乎没人怀疑到段憎这里,今安才稍稍放心。 他不知道段憎伤怎么样了,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去探看,他毕竟是小姐院子里的人,经常往少爷院子跑,肯定会被人怀疑的。 今安因为挂念着段憎的伤势而时刻紧张,终于等到老爷一家去夫人娘家省亲,他立马拿上银子出门。 平日里小姐是不让他一个人出门的,毕竟他不会说话,怕他被人欺负,今安自己也不敢一个人出门,尤其是发生了那次的事件之后。但他有不得不出门买的东西,而且不能被别人知道。 今安夜不敢去不熟悉的地方,径直去小姐经常拿药的店铺。他偶尔会跟丫鬟姐姐来这里帮小姐拿药,店里的掌柜认识他,经过今安一番“磕碰”“刀刺”“摔落”等入木三分的表演后,掌柜了然地把他想要的药给了他。 今安把药仔细藏怀里,一路狂奔回府里,躲过一切可能暴露的情况,悄悄潜入段憎的房间,把药藏进他枕头下。 出房屋的时候,正巧碰到回来的段憎,今安吓一跳,本欲上前问他胳膊的伤怎么样了,却有其他奴仆出现,今安只好作罢,低着头装作无事发生地走了。 “那哑巴来这儿做什么?”奴仆看到他,语气轻蔑地说了声,被段憎突来的阴沉眼神吓得噤声- 阴云遮月,虫鸣销匿。 一抹漆黑矫健的身影跃上高墙,轻盈落地,风似的悄无声穿廊过院,落定到一宅小屋的窗户,利落地开窗潜入。 屋内漆黑一片,几乎伸手不见五指,黑影还是熟练地走到屋内的一张小桌旁,小心地从怀里拿出一盒点心放在桌上,再将原本搁在桌上的一张纸条仔细收进袖中。 周遭过分安静,只有某处传来很浅的呼吸声。 黑影侧身望着一旁床榻的小鼓包站定片刻,一向无波无澜的黑眸此刻竟显得有些柔情。 他轻轻走过去,在床边又立了许久,接着坐下来,紧紧盯着从被子里冒出来的一张软白小脸。 他慢慢抬手,穿过冰冷空气,贴上那温暖的柔软,没有半丝迟疑和差错,仿佛这个动作已经熟练几百遍。 被他捧在手心的小脸忽的动了动嘴巴,好似吃到什么美味的东西。 黑影眼底渐渐浮现笑意,几乎有些宠溺的语气自黑色面罩溢出。 “小贪吃鬼。” 镂刻冷漠无情吞噬时间,记忆悄无声息填满心脏。 黑影怔怔看着床上的人儿许久,仿若万事万物都被隔绝。 忽的,床上的人翻了个身从他手心溜走,黑影这才收回了手,眉目间闪逝过遗憾。 他悠悠起身,如来时一般又无声无息地翻窗而出。 黑影离开片刻后,今安猛地睁开双眼,瞳孔里布满震惊。 ——给他送好吃的好玩的神仙,竟然是少爷! 正文 第20章 关于少爷就是神仙这件事,今安只花半天的时间就坦然接受了。 不管是少爷,还是神仙,对今安来说都是他的福报,让他心存感激。并且这件事让今安更加认定,少爷不是一个冷漠古怪的人,他是和神仙一样心肠柔软的好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知道了少爷是经常给他送东西的人,以往总能一觉好睡到天亮的今安时常在半夜醒来,而醒来的时刻少爷刚好在他房内,坐在他床沿,温暖的手掌贴在他脸颊,也不怎么说话。有时候只是一直贴着,有时候会轻轻摸一摸,或者抚弄他的头发,就像自己经常揉小猫一样。 可是他揉小猫是因为觉得小猫可爱,喜欢小猫,小猫毛茸茸软绵绵的,揉起来很舒服。 少爷揉他是为什么呢? 难道是把他当小猫了? 今年在别院的今安并不如往年那样开心,小姐倒是欣喜万分,他和小姐的状态仿佛和在京城时调换了。 小猫被今安教训大半个月后终于懂事了点,不会随便乱跑偷东西吃了,今安感到很满意。 别院的雪下得不如京城那般大,但今安依然会冻得小脸通红。他有时候抱着小猫坐在门口看雪就能看大半天,大家都以为他是喜欢看雪景,只有他知道自己在想念京城的银装素裹,和雪地里一道仿若劲挺墨松的人。 今安十五岁了,小姐说他要是姑娘,就该给他说亲了。 今安脸很红,用表情说,我才不要说亲,我要一直跟小姐、两位姐姐和张嬷嬷在一起。 这次来别院,今安见到了那名小姐经常出去见人,是一名看起来十分温润儒雅的公子,叫陈礼。小姐跟他在一起时特别开心,今安看着也觉得开心,隐隐地好像就明白了姐姐们说的“犯相思”是什么意思。 春日过半,他们又启程回了京城。 一回段府今安就迫不及待回了自己屋,果不其然在桌上看到一个精致小木盒,小木盒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生辰快乐”四个字。 今安拿着纸条反反复复将四个字看了上百遍,脸上裂开比向阳花还灿烂的笑容。 少爷给他的十五岁的生辰礼物是一个玉做的小哨子,十分的精巧漂亮,今安很喜欢。 他放在嘴边吹了一下,响出一道特别灵悦的声音,今安吓一跳,赶紧收起来,紧张地等了会儿,没人来问他才放下心来,拿着他的生辰礼物躺在床上边欣赏边滚啊滚,漂亮的眼睛像是一湾清透月牙。 收拾好后,今安趁着没人注意,悄悄把自己在别院买的当地特色点心给段憎送了去。今安本来想盯着他吃,好在他面前显摆显摆,段憎却只在那些点心上随意扫了眼就把他叫到面前,双手落在他脸上,今安以为他要像晚上那样摸他脸,正开始紧张起来,脸颊上忽然出传来一阵算不上多强烈的痛感。 少爷竟然捏他的脸! 还像捏面团一样搓来揉去! 少爷真可恶! 今安本来想生气一下,但又想到他给自己送了好看的小哨子,便觉得大度地决定这次不跟他计较- 当晚,今安又非常“及时”地醒来,段憎正在帮他捋头发,一丝发梢扫过他鼻尖,今安没忍住打了个喷嚏,接着本能地睁开了眼,然后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的房间很黑,至少黑得他只能看见床边有个虚虚的黑影轮廓,对方是正对他还是背对他,五官在哪里,他根本分辨不出来,但他就是感觉自己和段憎对上了视线。 今安心下一慌,莫名担心段憎跑掉,一个诈尸坐起来,把人抱住。 段憎僵了片刻,也不管今安出于什么心理抱住了他,先是抬起一只手揽住他后背,接着另一只手也圈过他的腰,将人死死陷入自己怀抱。 他并不惊讶今安的举动,今安的每一次装睡他都知道。 两人在初夏的温暖夜色里交付紊乱的心。 时间过去了很久,段憎不得不离开,他不能让段延发现他的秘密,否则多年的蛰伏功亏一篑。 至于今安,等他找回自己真正的名字那一刻,他会让今安成为最自由最快乐的人。 “今安。” 段憎唤了声因为这个意外还有些晕乎乎的人。 今安眨了眨眼,认真盯着前面,假装自己有对上段憎的眼睛。 段憎抓过他的手,手心朝上,在他手心一笔一划写下几个字,道:“这是我的名字。” 今安疑惑地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的手心。 他也不知道段憎写的什么字,但他知道有三个字,可他记得少爷叫段憎,只有两个字呀! 段憎没有多做解释,揽着他的肩将人放倒在床上,边说:“这些时日我会很忙,不能常给你送吃食了,也不常在俯内,你要照顾好自己。” 今安知道,老爷现在很看重少爷,想着多半是老爷交代了很多重要的事情让他去办。 今安认真点头,眼神坚定地表示自己一定会照顾好自己,少爷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今安。” 不知道是不是今安的错觉,总觉得少爷今晚的语气温柔,比以往每一次喊他都要温柔很多。 今安望着他,耐心等他下句。 但他没有等到段憎的下句,而是感觉到眼前的黑影离自己越来越近,近到仿佛有个罩子笼过来,挡住了他的呼吸,接着便是额头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很轻,一触即分。 今安呆呆的,等他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时,房间里另一个人的气息已经散了很久。 少爷他——他真的把自己当小猫了吗? 正文 第21章 段延升了官,府里上下一派喜庆,举办了筵席给老爷庆祝,连他们这群下人也有席位。 今安难得吃一顿这么好的,肚子都被撑得圆鼓鼓。除此之外,每个下人还得了一笔不小的赏钱,今安攒了起来,想着以后段憎缺钱了就给他,毕竟他经常给自己买东西肯定花了不少。 今安觉得自己现在对少爷的感觉很奇怪,见不到时会很想见他,见到时又不好意思看他,心跳快得仿佛要跑出来,紧张得他晕晕乎乎的。 今安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他并不讨厌。 很快又到了年节,奇怪的是小姐今年没有急着要去别院住了,甚至在夫人提起时还拒绝了,还说老爷刚升了官,觉着留在家里帮衬老爷比较好,今年就不去别院了。夫人夸她懂事,答应下来了。 今安很疑惑,难道小姐不想去别院找陈公子玩了吗? 春闱后不久便是太后七十大寿,为了庆祝皇上下令取消三日宵禁,举国上下为太后祝寿。 外面人来人往,灯火通明,好不热闹。夫人也开了口,大家忙完自己的事可以出去热闹热闹。 今安也想去,但小姐不带他一起,最多只带小芝姐姐,春闱之后小姐几乎天天出去,今安知道她是去见陈公子,陈公子今年参加了科考,所以在京城。 今安想让小柒姐姐带自己出去,但自从那次走丢后小柒姐姐便心有余悸,不敢带他出门,任凭今安怎么求,她也不心软,今安只能委屈巴巴地跟小猫诉苦。 祝寿的最后一日城内会燃放烟花,今安还没有看过烟花,特别想出去看一眼。府里大多数人都出去了,今安抱着小猫坐在院子里,默默望着天上祈祷,期望自己在这里也能看到烟花。 俯内越来越安静,小猫闲不住跑了,就剩今安一个人孤独地坐在院子里。眼见着离放烟花的时辰越来越近,今安越来越忧虑,倏地旁边神不知鬼不觉地落了道身影,今安吓得差点趴地上,好在那人及时把他捞了起来,才让自己避免一场破相。 今安站定后,仰头看过去,是段憎。 今安眼睛亮起来,嘴角也咧开,露出可爱的牙齿。 “今安。”段憎喊他,叮嘱道:“扶好了。” 今安还不明白什么意思,圈在自己腰上的力道就收紧,接着身体一轻,眼前的场景像走马灯一样快速转换,今安吓得立马闭上眼睛,死死抱住段憎,竭力把自己往段憎怀里埋- 耳边的风呼呼过,这种感觉没有持续多久,脚上便踩到了实处。今安慢慢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在某处宅院的屋顶,他还没到过这么高的地方,不免有些心惊胆战,双手紧紧拽着段憎的衣服。 “别怕。”段憎宽慰了声,扶着他慢慢坐在梁木上。 今安坐稳后,才稍稍心稳一点。 段憎在他身旁坐下,和今安靠很近,让今安不免又觉得安心很多。 这是座荒废的屋宅,里面的杂草都长得很深了,今安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少爷为什么带自己来这里,但他相信少爷不会害他。 他们所在位置能看到京城的正街,此刻正灯火通明、热闹不已。 今安正猜测着少爷是不是知道他也想出来凑热闹,所以用这种方式带他出来。虽然不能直接上街游玩,但能在这里看一看,今安也很满足。 眼前忽然出现一盒形状精致的糕点,今安看向段憎,对方正望着自己,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今安总觉得他目光是温暖的。 今安朝他笑了笑,拿起一块糕点吃。 糕点的味道极其美味,今安猜测是玉臻轩的。吃了两口后,他看段憎把剩余的放到了旁边,似乎没有要吃的意思,今安便从他身前越过去,拿起一块糕点递给他。 “我不吃。”段憎道。 “你必须吃!” 今安用眼神命令。 段憎神色不明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低头就着他手上吃了两口的糕点,咬了一口。 今安呆住,感觉心脏上麻麻痒痒了一阵子。 段憎咽下那点糕点后,道:“我吃好了,剩下的都是你的。” 今安眨了眨眼,慢悠悠转过身子,像只小兔子一样吧唧吧唧吃糕点。 瓷白的脸上挂着两团嫣红的霞云。 手上的两快糕点都吃光后,正街上的人忽然更加喧闹了起来,今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正疑惑着,夜色浓郁的天空忽然炸开一朵五彩缤纷的烟花,巨大的声响让今安抖了一下,旋即因为入眼的灿烂而咧开大大的笑容。 绚丽的烟花接二连三地在空中绽放,在今安脸上映出五彩斑斓的光。 今安惊喜得眼睛都迷花了。 “今安。” 身侧的人忽然喊了他一声,今安扭头看向段憎。 他怔怔望着自己,眼眸里又是那种自己看不懂的情绪,像是饿久了的野兽要把自己吞吃,也像是暖洋洋的云朵要将他包裹。 “把眼睛闭上。”段憎道。 今安歪头疑惑,见他不解释,便摇头拒绝。 烟花还没放完呢,这么好看的烟花他都没看够,为什么要闭上眼睛,他不闭。 今安正要把脑袋扭回去,段憎忽然抬手盖住他的眼睛,今安眉一皱,要去扒他手,忽的嘴唇上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今安整个人都怔住了。 一触即分的柔软,但没分开多久那种触感又重新落到他唇上,从轻柔到野蛮,像是要把他嘴巴都吃掉。 今安一动不动,甚至不敢呼吸,脑子一片空白,耳旁嗡嗡作响,什么点心、热闹、烟花,全都没了。 有东西在舔他的牙齿,像蛇一样要进他嘴巴里,今安心脏突突跳,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正文 第22章 自从那晚的事之后,今安再也不能平静地直视段憎,甚至连远远地看一眼都心乱得脑子发懵。 少爷干嘛要亲他啊。 今安听大家闲聊时提起过,亲亲这种事,只能发生在关系亲密的人身上,父母子女、夫妻爱侣,可他和少爷是主子和下人的关系,不能亲的啊。 今安因为这件事已经紧张得再也无法装睡了,只要他醒时遇到段憎来他房间,就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直直看着他,像是在监视他不让他做坏事一般。 至于什么是坏事,今安也不知道,反正就是要一直盯着他,即便根本看不清他的面容。 段憎被他这么盯着似乎也不觉不妥,还是一如既往地坐他床边,望着他让人心软的小表情,揉揉他的小脸,摸摸他的脑袋,有时还会亲下他的额头,今安除了眼睛瞪更大一点,也并没有其他反应- 段延交代了一项重要的事要段憎去办,至少三个月才能回来,离开的前一晚,段憎又亲了今安的嘴巴。 今安猜测是不是因为他吃过糕点,所以少爷觉得他嘴巴甜甜的才这么亲他。 可是,少爷直接吃糕点不是更好吗? 段憎离开后,今安一日更比一日沉闷,做什么都不太有兴致,每天除了干活,就是窝在他的小房间里捣鼓段憎给他送过的耍具。 段憎走后一个月,段小姐和陈公子的事被夫人和老爷知晓了。 夫人很生气,认为是陈公子带坏了小姐,要让人去教训陈公子,被小姐哭闹着阻止。老爷倒是没有责骂小姐,只是语重心长地提醒小姐和平成王府的世子是有婚约的,明年春就要举行婚礼,让小姐赶紧和陈公子断了。 自那之后,段小姐便被禁了足,没有夫人的命令连自个儿的院子都不能出。 小姐和陈公子断了联系,整日郁郁寡欢,饭也不怎么吃,有时候在房内一坐就是一整天,不消几日就瘦了一大圈,今安和大家都很担心,却又不知所措。 今安知道平成世子,他来过府里几次,长得一表人才也颇有才学,跟小姐门当户对,可小姐对他无意,小姐和陈公子两情相悦。 陈公子这次春闱中了进士,被派到离京城很远的地方当县令,即便能赶回来,也不见得能救小姐。 今安很想要帮小姐,小姐是他的恩人,这个世上对他最好的人,他希望小姐能永远开心快乐。可他只是一个下人,根本干预不了主子的事,他想要是段憎在就好了,他一定有办法帮小姐。 又一个月之后,段小姐因为优思过度又营养不良大病了一场,差点见了阎王。夫人这才松了口,说要是陈公子能调任到京城或周边,就同意小姐嫁给他。 今安不了解官场,只是听小柒姐姐说陈公子一个没有身份背景的普通人,要调到京城周边几乎不可能,但见小姐因此有了点希冀,今安便相信陈公子能办到- 今安是第一个知道段憎回来的,因为他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碰自己脸,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床榻边有一团黑影,他先是本能地“啊”了一声,接着就要对黑影动手,那团黑影却按下他的手,开口叹了声:“今安,是我。” 熟悉的嗓音让今安冷静下来,睁圆了眼看着眼前的黑影,虽然看不清样貌,但今安认得出,这就是少爷的轮廓。 今安脸上漫上欣喜,用眼神询问:“少爷,你何时回来的?” 段憎自是没有理解到,一手捧着他的脸,拇指在他嘴角摩挲着,低沉的嗓音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沙哑:“今安,可有想我?” 今安眨了两下眼,蓦地脸开始发烫,他低下头,隔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下脑袋。 淡漠的眼眸里染了喜色,段憎勾着他下巴把人脸抬起来,凑近在柔软的唇上落下一个轻吻,贴着他唇缝道:“我亦是。” 语罢含着那日思夜想的唇瓣深深吻上。 正文 第23章 今安觉得自己跟少爷好像在背着大家做坏事。 那晚段憎离开后,第二日才大张旗鼓地从正门入俯,好似当天才回来。今安在一旁悄悄瞅着,欣喜又紧张,当段憎眼神落过来时,更是因为不明的心虚低下脑袋背过身去。 小柒问他在笑什么,今安先是摇了摇头,又指了指一旁花盆里开得正艳,用手语说:“花开得真好看。” “是喜欢这个花么?”小柒说,“这叫茉莉花,很香的。” 今安点点头- 段憎这一趟差事办得让段延极其满意,从他受不住的笑容就能看得出来,李婶婶说少爷终于算是熬出头了,老爷以后会越来越看重少爷的。 今安替少爷高兴,他以后应该也不会挨罚受饿了,太好啦。 今安睡了个好觉,迷迷糊糊间感觉段憎又来了他房间,亲了他的嘴巴,还说了句什么。但他太困了,没能醒来。 第二天一睁眼,今安就闻到了一股非常清甜的香气,有点熟悉。 他下意识往桌子那儿看去,除了一盒糕点,还有一束洁白的小花。 今安认识,是茉莉花。 今安开开心心地下床走到桌子旁,先是拿起熟悉的纸条认字,然后拿起花束左看右看,又放到鼻尖下深深嗅一口。 心情更愉快了。 今安收拾好找了个瓶子,准备装点水把这一束茉莉花养起来。 他拿着插着茉莉花的瓶子往回走的时候碰到了小柒,小柒一看到他手中的东西吓了一跳,立刻左看右看,拉着今安赶紧回今安的屋子,惊慌中又带着严肃批评:“今安,你怎么能摘府里的花呢,你胆子肥了!” 今安看看小柒,又看看茉莉花,不知所措。 虽然这不是他摘的,但这是少爷摘的,他不能出卖少爷。而且他也不知道少爷是在外面摘的还是在府里摘的。 “这府里的花可都是夫人管的,要是让她知道你摘了她的花,可不得好好罚你一顿!” 小柒训斥完,又关心地问:“没人看见你摘花吧?” 今安摇了摇头。 “那就好,你赶紧把这花扔了,可不能让人知道你动了夫人的花。” 说着小柒就要去拿他的茉莉花,今安赶紧往怀里一收,死死抱住不让她拿。 “不是你,你真想挨夫人的罚么?你要是喜欢花可以跟小姐说,小姐不会不答应的。但你私自摘夫人的花,那就是不对的,你明白吗!快给我,我悄悄给你处理了。” 今安还是死死抱着花瓶和花,憋着嘴倔强地看着小柒。 这是少爷给他的花,他才不扔。 “你,你个倔脾气!”小柒对他没了辙,只好放弃,仔细叮嘱道:“这是最后一次啊,以后可不能再这么胆大包天的去摘夫人的花了啊。这束花你可在房里藏好了,千万别人府里其他人知道了,明白吗?” 今安猛点头答应下来,从刚才的委屈巴巴瞬间转换一张可爱的笑脸。 “你呀,就知道撒娇。” 小柒宠溺地点了点他的头,转身正要出去,又注意到他桌上的一盒点心,仔细一瞧,还是玉臻轩的,震惊地瞪大了眼,问道:“今安,你这儿怎么会有玉臻轩的点心?” 今安也吓了的心脏蹦蹦跳。他没料到小柒姐姐会来他房间,自然也没有收起来。 他心慌地四处乱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解释。 虽然他本来也不能开口。 “是别人给你的么,还是你自己买的?”小柒问。 反正不会是小姐赏的,小姐可不会这么暗地里地偏心。更不可能是其他几个主子赏的,无缘无故他们怎么会赏今安这么贵重的点心。 今安将花瓶放在桌上,手脚并五官一段乱比划。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比划什么,他现在思绪太乱了,肯定不能说是少爷给的,也不能说是自己去买的。他是个仆人又是哑巴,自己出去买这么贵重的点心肯定会起疑心。 如果他会说话,他现在肯定是语无伦次的。 小柒虽然不懂手语,但和今安相处了这么多年,还是能勉强从他的肢体语言中明白表达什么。 于是她一点一点地猜测:“你是说这和点心是你自己买的?” “找人帮你买的?” “找的厨房的李婶?看门的小李?长工陈哥?” “用自己的私房钱?” “私房钱都用光了?” “你以后再也不买了?” “好好好,停,我大概明白了。”小柒打断他的解释,无奈地说:“你这孩子,怎么能嘴馋到这个地步,玉臻轩的点心也敢花钱去买。小姐虽然慷慨给了你不少银子,你也不能这么冤枉地花呀!” “这下好了,为了这一盒点心,把私房钱都花光了,我看你以后还有想要的东西该怎么办!” 今安憋着嘴,可怜巴巴地低下头。 一半是心虚,一半是因为骗了小柒姐姐而感到愧疚。 “以后不许再这么乱花钱了。”小柒语重心长道:“主子们给的赏银你要好好存起来,将来娶媳妇儿用的,明白吗?” 今安摇了摇头。 他才不娶媳妇儿呢,他要一直留在段府。 和小姐在一起。 和少爷在一起。 “你摇什么头呢!” 小柒以为他是拒绝自己的前半句话,弹了下他脑门,“要是以后没钱娶不到媳妇儿我看你怎么办!” 今安捂着额头,委屈巴巴地看着小柒。 “好啦,小姐要起了,我得去服侍小姐了,你赶紧把你这儿收拾好了过来帮忙。” 小柒捏了捏他的脸,“你说你一个小哥儿,怎么皮肤比我们姑娘还柔软细腻。” 今安不好意思地咧嘴笑。 小柒又捏了捏他,叮嘱了两句离开了。 今安吊着的心这才落了下来,赶紧关上门把点心藏好,花也放到不易见的地方。还有少爷之前送给他的东西都一并检查了一番,严严实实锁好,推到床底最里面去。 他跟少爷的秘密不能被任何人发现,不然一定会给少爷带来大麻烦的! 今安吊着的心这才落了下来,赶紧关上门把点心藏好,花也放到不易见的地方。还有少爷之前送给他的东西都一并检查了一番,严严实实锁好,推到床底最里面去。 他跟少爷的秘密不能被任何人发现,不然一定会给少爷带来大麻烦的! 正文 第24章 夜晚,今安就跟段憎讲了这事,叮咛他千万不要去摘夫人的花,被夫人发现的话,又要罚他了。 段憎说无碍,问他喜欢这花吗。 今安点头,又认真比划手语说但不希望他冒险给自己送花。 段憎说他会想办法了,让他安心。 第二日,西厢院就多了两盆洁白无瑕芬香馥郁的茉莉花。小芝问了一圈人也不知道怎么来的,段曦说那就养着吧,便交给了今安管理。 今安欣喜极了,他知道这是少爷送给他的- 段憎越发忙碌起来。 段延有意让他入官场,继承自己的衣钵。 今安一面替少爷感到高兴,一面有有着难以言述的淡淡忧愁,因为他跟少爷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了,甚至很少收到少爷给他写的纸条了。 冬去春来,今安又年长了一岁,个子也抽高了不少。 今年段憎给他的生辰礼物是一个玉制的同心锁,在同心锁的正中央,刻着两个名字,一个是“今安”,一个是“霍疑川”。 今安认出来这是那天少爷在他手心写的字,他说这是他的名字,不过今安还不知道该怎么念。 今安虽然不知道少爷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但不管少爷说什么,他都相信他。 今安捧着同心锁抱在胸口,傻笑着在床上翻滚了好久- 三月下旬,段小姐和老爷夫人大吵了一顿。 原因是平成王爷王妃和世子上门来谈论婚事了,说希望在明年开春和小姐完婚。 段曦质问为什么没有取消她和平成世子的婚约,吵闹着绝不嫁到平成王府。 段夫人说,他们只是答应小姐,如果陈公子能调任京城周边可以考虑小姐和他在一起,但以陈公子的背景根本不可能调任过来,就算能,那也至少要十年八载,难道小姐为了等他把自己熬成老姑婆吗。 段老爷说,小姐和平成世子的婚约是早年就定好的,平成王是皇族贵胄,不可轻易毁约。况且小姐嫁过去是世子妃,将来的王妃,身份尊贵,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做父母的也是为了孩子好,让小姐不要任性。 段曦哭着说他们才不是为了自己好,而是为了自己的前途,为了自己虚荣心。 之后段曦就每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今安难受极了,想让少爷帮帮小姐,让老爷夫人答应小姐和陈公子在一起。可少爷只是冷淡地让他不要管这件事,不要管他们之间的任何事。 今安不理解,为什么少爷会突然露出这么冷漠的表情,他们不是一家人么。 虽然老爷夫人以前对他不好,可是小姐没有欺负过他啊,小姐是个好人,是今安遇到过的最好的人,今安希望她能永远开心如愿。 之后平成世子时常邀约段曦,但段曦都不予理会,段夫人很生气,把段曦囚禁在了院子里,也不让她给陈公子送信。 段曦郁郁寡欢,日日消沉,今安看着很伤心,晚上段憎来他房里,他也很难露出笑容。 连着一月之后,段憎无奈叹息一声,摸着他的脸说自己会试试的。 今安开心起来,抱上段憎主动亲了一口,还来不及脸红就被人压在床上凶猛地亲了好一会儿,嘴唇都亲得有些痛。 今安又羞恼般瞪他,被段憎亲了亲眼睛。 过了几日,段老爷来西厢院和小姐说了约莫半个时辰的话,他们守在外面不知道两人讲了什么,只看见老爷走的时候一脸慈爱的笑容和小姐眼含希冀的哭容。 今安猜测应该是小姐和陈公子的事有转机了。 果不其然,半月之后,段曦和平成世子的婚约取消了,而且段延还说,皇上今日会有个重要差事交办给陈公子,陈公子若是办得好,就准允他上门提亲。 段曦高兴得容光焕发,抱着段延的胳膊不停说谢谢爹爹。 段延慈爱地摸了摸段曦的脑袋,说当父亲的只愿儿女平安顺遂开心如意。 今安想,老爷还是个好父亲的,虽然他以前对少爷不好,但他现在对少爷很好了。 他也知道小姐的事肯定是有少爷的帮忙,少爷一直是个言而有信的人,少爷和小姐一样,都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他悄悄看向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段憎,对他露出甜甜的笑来。 到了夜晚,今安感谢的言语还没表达出来,就被段憎压着把嘴巴啃坏,还在他脖子上用力嘬了几口。 今安摸着自己麻麻痛痛的嘴巴,判定段憎不算是最好的人,他还是有一点点点点的坏- 秋过,陈礼拎着不算丰厚的聘礼上门来提亲了。段曦开心得一早起来就开始梳妆打扮,两位姐姐和嬷嬷忙前忙后,今安不知道能做写什么,只能前前后后又把院子打扫了一遍,然后抱着小猫在院子里等小姐带好消息回来。 今安知道,夫人对陈公子还是不满意的,但老爷已经认可了陈公子,小姐和陈公子的婚事应该八九不离十了。 傍晚十分,小芝姐姐一脸笑容的回院子,告诉今安小姐和陈公子的婚事成了,就定在明年春末。 今安开心极了,抓着小猫一直“叽叽喳喳”,他也想去跟少爷说这个好消息,但少爷和他们一起在前厅,应该是知道这个好消息的,那就晚上再跟他“叽叽喳喳”好啦- 离婚事虽然还有五六个月,但西厢院里已经开始忙碌起来了,今安也要帮着做很多事,虽然有时候你有点累,但今安心情是愉快的。 少爷不似往常那样来的频繁了,但每次来都会给他嘴巴亲得痛痛麻麻的才满意,还喜欢咬他的脖子和前胸,今安觉得少爷像被小狗狗附身了。 今安觉得这不是好习惯。 有次,小芝看到他脖子上没遮好的痕迹,疑惑地问他怎么了,给今安吓得“手舞足蹈”。小芝问他是不是被蚊子咬了,今安猛点头,小芝一边疑惑怎么冬天还有蚊子,一边找来药膏给他擦。 段憎再来的时候,今安严肃“批评”他不能再乱咬他的脖子了,要是被人发现了什么,他们两个都没好果子吃。 段憎沉沉盯了他一会儿,撩开他里衣,在更让今安觉得羞臊的地方留了几个牙印。 今安脸都烧红了,眼底起了点雾气,气鼓鼓地瞪着段憎,用表情骂他。 ——登徒子少爷! 正文 第25章 夏冬更替,茉莉花开败了,小猫也懒散起来。 因为忙着婚礼事宜,这个冬季段夫人和段曦也没去别院。 今安陪着小柒和小芝给段曦准备锦盒朱钗时,小芝提到除了要回家嫁人的小柒,他们要跟小姐一起去黔州,也不知道黔州风水如何,他们能不能习惯。 今安看着小芝,有些发怔。 他也要去黔州吗。 他要和少爷分开了吗。 小柒以为他是在担心自己过去了不习惯,宽慰道黔州虽然比不上京城繁荣,但小姐一向疼他,不会让他吃什么苦的。等在那边安顿好了,说不定还会找个善良温柔的姑娘给我们今安成家呢。 说完两个姐姐就笑起来,今安却闷闷的。 晚上,今安跟段憎提了这件事,低垂着眉眼,有些不乐。 段憎沉沉地看了他许久,开口道:“今安,我心悦你,你愿意留下来,和我在一起么?” 今安睁大眼看着他。 黑漆漆的夜像是蒙住眼睛的幕布,可今安却觉得面前的这个人明亮如昼,在他眼前好清晰。 今安心跳得好快,第一次不是用手语,而是嘴唇张合一个字一个字地跟他说:“愿意,我愿意跟少爷在一起。” 无声的,震彻胸腔的- 这晚后,今安就时不时地一个人傻笑起来,连小猫沾了一身泥跳他身上弄脏了他的衣服他也不生气,反而抓着小猫又揉又亲,嘴巴张张合合,像是要把自己心里的喜悦分享给小猫。 小柒见他这般,取笑他是不是知道小姐计划好了要带他去黔州给他说亲,才这么开心的。 今安顿然反应过来,他还没跟小姐说,他要留在京城。 今安不知道该怎么和小姐表达他要留下的想法,小姐虽然还没跟他提过,但两位姐姐和张嬷嬷的意思,小姐是肯定要带他一起去黔州的。张嬷嬷说,虽然他是买进府的下人,但小姐显然把他当弟弟看,肯定不会丢下他一个人孤苦伶仃的。 今安很感动,也很愧疚,因为他要辜负小姐的好意了。 他想让小姐知道,他留下来不会孤苦伶仃的,他有少爷,少爷对他很好,不会让他受苦的。 可他是个哑巴,不善表达,也难以启齿。 他站在段曦闺房门口,畏畏缩缩,踟蹰不进。 段曦正在看陈礼给他写的信,脸上洋溢着甜蜜温软的笑。 她见到今安,把他叫进去,拿着陈礼的信,指着其中两句与他说:“‘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今安摇了摇头。 段曦娇羞地笑了笑,捏了捏他的脸蛋说:“就是陈公子想跟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意思。哎呀,你还小,不懂正常。” 今安想说,虽然自己小,但他懂的。 因为他就想跟少爷一生一世一双人。 今安趁着段曦拿着陈公子的信反反复复地看,仔仔细细看那几个字,悄悄记了下来。 回房后今安将那两句话写在纸条上,等段憎晚上来找自己时,把纸条递给了段憎,眼巴巴地望着他。 段憎接过字条后看了看,让后塞进胸口,没有说话,今安不知道他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段憎离开后,今安挂着红红肿肿的小嘴儿,捂着自己烧红的脸想,少爷应该是开心的。 正文 第26章 年后不久,四人正一起在膳厅吃午膳,段老爷和段夫人跟段曦本聊着婚礼的事,聊着聊着,段老爷忽然提了句:“你院子的那个哑巴男丁,也随你一起去黔州么?” “对啊,他本就是孤儿,又不会说话,一个人留在京城我可不放心。”段小姐说,“等他跟我一起去黔州安顿好了,我就找个贤良温柔的姑娘,帮他成家。” 段老爷“嗯”了声,夹了一筷子菜放段小姐碗里,意味不明道:“你从小就是个心善的人,对待下人一向亲和宽容。但毕竟是下人,还是不可太纵容,以免他们恃宠而骄伤了你的心。” “放心吧爹爹,我院子里的几人都是忠心良善之辈,不会做出什么忤逆之事的。”段小姐信誓旦旦地跟他保证。 “那便好。” 段老爷低头吃了几口,桌上安静了会儿,又听他说:“曦儿,你十五岁生辰我送你的万花镜,可是耍腻了不喜欢了?” “没有啊。”段小姐抬头认真对着段老爷说,“爹爹送的万花镜我喜欢得紧呢,无趣了就会拿出来玩一会儿,不用时也都好好锁在匣子里呢!” “如此就好,前几日我去你院子里找你,看到你院里那个哑巴男丁拿着万花镜在玩,还以为是你不喜欢了赏给他的。”段老爷笑着说,“看来是咱们曦儿心善借予他玩的,不过那万花镜是稀罕物,价值不菲,你要借下人玩最好还是看着点,以免他们弄坏了。” “我没有把万花镜借给今安玩过啊。”段小姐下意识说,顿了顿,又问:“爹爹何日去院子里找我的?” 段老爷道:“应是五日前。” 段夫人开口说:“老爷莫不是记错了,五日前我与曦儿在柳府,至晚方归。” 段老爷:“哦?那是曦儿你出门前借予他玩的么?” 段曦轻蹙眉,一时也有些疑惑。 段夫人沉了脸色,道:“我与曦儿去柳府住了三日才回来,曦儿怎么可能把这么贵重的东西借予那下人这么多日。定是那人趁曦儿不在去曦儿房内偷拿的,这低贱货手脚如此不干净,主子的东西都干偷拿,来人,把那哑巴给我叫过来,我定要好好惩治他一番!” “母——” “阿娘!” 段憎刚要开口,段曦就先他一步打断,她看着两人正色道:“爹爹,阿娘,今安不是会偷拿东西的人,他是个好孩子,想必其中必有误会。爹爹,是不是您看错了?” 段老爷低眉沉思了会儿,又忽然笑道:“我刚仔细回想了下,我送予你的万花镜是红漆木雕梅花的款式,那日那男丁拿的似乎不是这个摸样的,应该不是你那个罢。若真是他偷盗你的,也不会这么胆大在院子里玩耍,是我一时惊奇,记错了。” 段曦点头,安心下来:“就说嘛,今安不可能偷东西的。” “仆随主,你院里的人自是与你一般良善。”段老爷道,“无事了,继续用膳吧。” 段憎见他们略过了这个话题,吊着的心这才稍稍落下点。 不过片刻,段老爷又蓦地开口:“话又说回来,今安那日拿的那个万花镜不是你的,又会是谁的呢?” 顿了顿,他语气变得深长:“这万花镜可是西洋玩意儿,价格昂贵亦是难求,是他自己买的么,或是——府内谁给他的?” 段憎虽然没有看过去,但也明显感觉段老爷说最后一句话时目光往自己身上落了一眼,不禁背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一个下人哪有钱买这种稀罕物,多半是别人给他的。”段夫人冷嘲完,又起了疑心:“不过咱府内下人谁又有这个能力买这个东西?” 话一出,段曦也拧眉沉默了一会儿,见母亲又要把人喊过来质问的意思,她赶紧开口打断:“爹,娘,我想起来了,是去年他生辰,我托人买来送他当生辰礼物的。你们也知道,我院里就这么几个人,对我忠心耿耿贴心细致,我平日里经常赏他们东西,就一时没想起来。” 段夫人听完,半是宠溺半是埋怨:“你这孩子,平日赏点吃的和小玩意儿就够了,怎能赏他这么贵重的东西。” “也就这么一次而已。”段曦带着怜悯说:“今安这孩子从小没了娘,还一直被父亲虐待,又是个不会说话的可怜人,小时候过得太苦了。我见他喜欢我那万花镜,就买了一个给他当生辰礼物,就当是弥补他苦难的幼童时期罢。” “我们曦儿就是太心善了。”段夫人摸着段曦的脸,叹息着说:“我这么好的曦儿转眼也这么大了,就快要嫁人了,娘可真舍不得你。” 段曦说:“就算嫁人了,我也永远是爹娘的女儿啊。” 段夫人:“可你要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我,我……” 段老爷:“你这妇人,这有什么好哭的,曦儿嫁人是好事。虽说那黔州离京城远,但我看那陈礼也是个人才,等有合适的时机,我就跟皇上提一提,把他调任到京城来就是。” 段夫人:“老爷说的可是真的?” 段老爷:“你以为就你一个人舍不得曦儿么?” 桌上的话题又转回了段曦的婚事上,但段憎悬着的心久久落不下来。 正文 第27章 今安坐在自个儿房内,双手搭在膝盖上,半是忧愁半是害怕,连小猫来给他撒娇他都没有心思理。 下午的时候,小姐把他叫到房内,问他是不是有一个万花镜。 今安不知道小姐是怎么知道的,明明他都是趁院子里没有人的时候偷偷玩的,难道是被谁看到了告诉小姐了吗? 今安不是个会撒谎的人,满脸惊慌地点了点头。 段曦又问他怎么来的,今安虽然不愿意骗小姐,但也是万不能把实情告诉小姐,只能白着脸一边哭一边跟小姐磕头道歉。 段曦本来铁了心要问个清楚,但见今安这样也于心不忍,在他磕了几个头之后把人扶起来,叹息一声,说:“你不愿意说我就不强求了罢,但你也知道我这个人不喜欢那些花花肠子阳奉阴违的人,你就告诉我,你这万花镜可是通过什么不干净的手段得来的么?” 今安猛摇头告诉她不是,还竖起三根手指发誓。 段曦说:“那行,我相信你。今日我爹问起这事儿,我跟他说是你去年生辰我送你的礼物,以后谁再问起来,你就这么回应他,知晓否?” 今安用力点头,用袖子擦了把眼泪,给段曦鞠躬感谢她。 段曦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让他下去把小花脸洗洗,叫来小柒研墨,准备给陈礼写信。 回到房后,今安就一直惴惴不安的,担心自己和少爷的事情败露。 他知道自己和少爷这样是不对的。 他是身份低贱的下人,段憎是身份高贵的少爷,他不能跟少爷有秘密,不能悄悄收少爷的礼物,不能和少爷做亲密的事。 他不能,喜欢少爷。 可是,他就是喜欢少爷。 他改不掉。 他也知道,一旦自己和少爷的秘密被人知道,少爷一定会有大麻烦,他可能会被赶出府,少爷也可能会挨罚,也许老爷又像以前一样对少爷很不好,到那时,还会有人给少爷送吃的送药吗? 今安想,应该不会有了,因为府里其他人都不会心疼少爷。 只有他心疼少爷。 所以他必须改掉自己喜欢少爷的错误- 今安忧心忡忡地终于等到晚上段憎来到他房间,正要跟段憎说这件事,段憎却显得比他还急,问今安他送的同心锁是否还在。 今安点了点头,在暗淡的月光下从床底搬出匣子,开锁从里面把那块白玉打造的同心锁拿出来递给段憎。 段憎接过来看了看,表情凝重地跟他说:“今安,这枚同心锁先放予我这里保管,等时机合适了,我再还你,可好?” 今安反应过来,小姐知晓他有万花镜是因为老爷在问,想来少爷也知道这件事了。 他立即点点头,推着他拿同心锁的手往他胸口贴,示意让他收好。用手语跟他说,“少爷你收好,你想什么时候给我就什么时候给我,不想再给我了也可以的。” 段憎眼眸暖了暖,另一只手捧着今安的脸,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笃定认真:“今安,这同心锁代表了我的心意,它既然给你了,那就是你的。” “只不过现在时机不当,而我还没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好你,我不想你受伤。等一切尘埃落定了,我会再将它交予你,此后,我们再也不必像现在这般畏畏缩缩避人眼目。我要与你光明正大,永不分离。” “今安,你相信我吗?” 今安其实听不太懂段憎的意思,但他听明白了最后一句话。 他用力点头,用同样坚定的眼神看着段憎。 ——我相信你。 段憎将今安拥入怀里,死死抱住。 过了很久,今安觉得自己都快要被他勒得窒息,难受地拍了拍他,段憎这才放开他,深邃的目光坠落进他眼里。 今安被这样的眼神盯得脸红,他眨了眨眼,错开视线,飘忽了一会儿,才稍稍冷静些,又用手语比划着问他:“其他东西呢,你要一起拿回去吗?” 段憎看他要去拿匣子里其他东西,抓住他的手阻止他,说道:“其他东西不必,就拿这个就行。” 因为只有同心锁上有证明他知道自己身份的证据,绝不能被其他人看到! 段憎正色叮嘱:“今安,我送你的这些东西你要收好,定不能被他人知道,明白么?” 今安点了点头,竖手指跟他发誓。 他绝对不会把自己跟少爷的秘密告诉其他人,哪怕被人发现了这些东西,他也宁愿说是自己偷的。 他不能让少爷因为自己而惹恼老爷夫人,少爷是个很好的人,他希望少爷能一直好好的。 段憎摸了摸他的脸,道:“乖今安。” 今安脸红得心脏咚咚跳。 两人就这么静谧地隔着浓厚的夜对视了会儿,今安不自在地感觉浑身都麻麻痒痒的,他抿了抿唇,看向段憎的眼睛,鼓起勇气问:“少爷,你是不是看得懂我在说什么啊?” 今安几乎没有跟段憎对话过这么多,段憎一向话少,白天他们不能明目张胆地交流,晚上大多数也是静默的,后来他们之间的交流从眼神对视转变成了拥抱接吻。 今安虽然是个哑巴,但他挺喜欢说话的,可他的手语大家几乎都看不明白,只有亲近的几个人能大概猜到部分,但也要配合他的表情和肢体语言,有时候要比划三四次他们才明白。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今安发现自己似乎能跟少爷很“流畅”地交流了,他只比划一次手语少爷就能明白他在表达什么,一开始今安以为是因为少爷比一般人聪明,后来他觉得,也许少爷是懂他的手语的。 今安问完,就眼巴巴地看着他。 段憎的表情还是那副波澜不惊,可藏在黑暗里的耳尖却悄然红了。 他轻轻“嗯”了一声。 今安惊讶,问他:“少爷你怎么懂的,你以前也是哑巴吗?” 段憎冷静的语气下藏着丝丝宠溺,轻吐了声“笨”,接着说:“今安,以后除了那只猫,你想说的话还能与我说。” 你以后再也不用难过,无人知晓你的心事。 今安觉得自己心跳得好快,像是要跳出来。 唇上传来段憎温暖柔软的触碰。 今安心想,喜欢少爷这个错误,他一辈子也改不了了。 正文 第28章 三月中旬是段夫人的寿辰,府里热热闹闹地庆祝了一番。 今安是个不会酒的,但被同桌的小厮王二劝着喝了一口,辣得他灌了几大口水。他本以为自己虽然酒量不好,但就喝了这么一口应该也不至于醉,但没过多久,他就觉得脑袋晕得厉害,甚至站都站不稳,幸好王二主动说扶他回去休息。 今安迷迷糊糊的,视线也不清晰,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脑子不清晰,总感觉王二带他走的路不像是回自己房间的。 王二把他带回了房间,又扶着他在床上躺下才离开。 失去知觉前的今安想,明天得去跟王二好好道个谢才是。 今安做了个梦,梦到自己的娘亲还活着。 娘亲是个非常温柔漂亮的人,会抱着今安哄他睡觉,会给今安做很多好吃的,会亲手给今安缝制新衣裳,娘亲很喜欢今安,今安也很喜欢娘亲。本是幸福美满的画面,忽的一转变成破旧漆黑散发着潮湿霉味的小房子里,喝得醉醺醺的父亲手里拿着一根两指粗的木棍,一步一步朝着角落里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人走去。 今安从噩梦里醒来,惊魂未定却发现自己身上压了个高大的身影。 梦里父亲可怕的模样出现在眼前,今安挣扎着手脚并用着去捶打身上的人,嘴里发出咿咿呀呀不成调的声音。可身材瘦弱的他根本不是眼前这团黑夜的对手,他的捶打像挠痒痒一样对那人不痛不痒,今安怕得哭了,用口型喊着“少爷”二字。 那人身上传来很浓的酒气,体温也高得吓人。他用腿压着今安的双腿,单手锁住今安两只手手腕,另一只手从他的腰一直往上摸。 今安几乎动弹不了,也喊不出救命,除了哭还是哭,在心里一直喊着“少爷救我”。 那人的手摸到他的脸,今安正想偏头咬他,就听到上方传来熟悉的声音。 “怎么哭了?别哭,今安,是我,不要怕,我在这里。” “少爷?”今安无声喊了句,睁大眼极力想在漆黑的环境中看清眼前人的模样。 对方没有回应他,一直念着“今安,不要哭,别哭”。 今安认出这就是少爷的声音,不禁哭得更厉害了。 可他没能哭多久,嘴巴就被段憎严严实实堵上了。 这样亲密的事他们做过很多次,但今安迷迷糊糊中觉得这次不太一样,至于哪里不一样,他也想不到,他的意识很快就被段憎炽热的深吻给吹散。 直到段憎把两人的衣服都脱了,手碰到了他以前从未触及过的地方,今安才隐隐约约察觉出不对劲来,他推了推段憎,想要阻止他继续,可这人像是没了理智般,完全不似常日那般冷静,又困住了他的手,继续作乱。 “少爷,不可以,少爷,停下!” 段憎听不到他的声音,只是混沌地觉得今安在拒绝。 他亲着今安的嘴巴脸颊,用着让今安提不起半分力气的温柔语气哄他。 “别怕,今安,我会疼你的,别怕。” “今安,我的好今安,我的乖今安。” 今安就真的完全软了身子。 挂着蓝色帷幔的黄花梨木床吱呀响了半宿,今安从来没有这么哭过,不似悲伤,不似害怕,就是情不自禁地流泪。 段憎一边凶狠地让他哭,一边又温柔地舔去他的眼泪。 今安觉得少爷又坏又好,可他好像更喜欢少爷了- 段憎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的。 意识回潮的第一刻是头痛。昨晚他喝了不少酒,会感到头痛也是理所应当的。 他想抬头拍拍额头,却察觉被子下的自己不着寸缕,而自己怀里还搂着个柔软的身躯。 屋内的暧昧的气息虽然已经淡了,但常年练习出的敏锐感官还是让他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 即便不去回忆,段憎也反应到自己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他脸色变得难看,思绪有些混乱,一时半刻还不能做出正确决策。 直到他抽回手,视线落到床榻之人的脸上,在熟悉的面容映入眼眸时,脸色更是白得彻底,一向灵活的脑子在这一刻达到空白顶峰。 他起身,一边从地上找到衣服给自己和今安穿上,一边回忆起昨晚发生的点滴。 昨天是柳倾云的生辰,他被迫喝了好几杯,最后一杯下肚后,他只觉得脑袋晕得厉害,身体也万分沉重。段延问他是不是吃醉了,若是撑不住了便回房休息罢。 段憎本就不欲与这两人虚情假意,行了个礼便离开了。 他是快到院子的时候发现自己不对劲的。若只是吃醉了酒,顶多是脑子昏沉身体虚浮,但他身体里明显有一股不正常的燥热。 有人在他酒食里下了药,而且不用猜也知道这人肯定是段延,至于什么目的,段憎一时未想到,当下之急还是得想办法解了药性,不能让段延的奸计得逞。 可当他进屋后,敏锐发现自己床榻上有人。 肯定是段延塞进来的人,段憎正要去把那人扔出屋,掀开被子却发现,那是他心尖尖上的人。 原来段延打的这个主意。 他根本没对自己放松戒心。 这个阴险卑鄙的小人! 段憎心乱的厉害,药性又疯狂撕扯他的理智,他快要撑不住掉入段延的奸计。 但他不能,无论是为了自己的复仇大业,还是为了保护今安,他都不能让段延的奸计得逞。 他和段曦的院子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以他现在的样子根本不能好好送今安回去,只能先叫醒今安,让他自己回去,或是找个什么地方躲起来,总之,绝不能留在他房内! 段憎维持着岌岌可危的理智,屈身轻碰今安的脸,温声喊他醒醒。 可今安仿佛睡深了,一点也没有要醒的迹象,反而不知做了什么美梦,双手搂着段憎的脖子,就在他身上蹭。 段憎本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又被下了药,心爱之人就这么在自己怀里躁动,饶是他有在坚硬的意志,也抵不过这软香温玉的引诱,深深陷入段延给他挖好的温柔陷阱。 段憎看着今安身上青红交错像是被凌虐过的痕迹,心里的悔恨像是钝刀在缓慢地割据。 当下最重要的是趁着段延还没来,赶紧把今安送回去。 他不能,让今安因为自己,而遭遇段延的毒手。 段憎随意给自己套好了衣服,正要给今安穿上衣,外面却由远及近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正文 第29章 “少爷,您起了吗?”外面响起小厮王二的声音,“少爷,老爷来找您了。” 来不及了! 霍疑川掀了被子躺进去,将今安搂紧在怀里。 今安被这动静吵醒,缓慢睁开眼,又猛地闭了下,再睁开看着霍疑川。脸上霞云幕布,眼里流转着盈盈蜜甜。 霍疑川眼底闪过悲哀,他闭了闭眼,将今安楼得更紧,贴着他耳朵轻声说:“今安,对不起。” 今安本来想告诉他没关系,外屋的门响起被暴力推开的声音,接着是王二大声喊了句:“少爷,小的来服侍您起床了。” 今安露出惊惶的神色,一脸无措地看着霍疑川。 霍疑川却是用一种他不理解的愁容望着自己。 霍疑川亲了下他,接着掀开被子起身,又用被子将今安遮好,然后立马变了张脸,边穿衣服边冷声道:“混账东西,谁给你的胆子来爬本少爷的床,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少爷,小——啊,这、这,今安怎会在这里!”王二穿过屏风进了里屋,一下就看到躺在床上的今安,像是万分震惊般的神色盯着床上的人。 今安不知道少爷怎么突然用这种表情看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话这么凶狠。王二又在不远处用一种像是看好戏的眼神般盯着自己,他只知道有很糟糕的事情要发生了,他紧紧拽着被子将自己裹好,只露出一张白净的脸,呆呆地看着霍疑川。 “怎么回事,你在嚷嚷什么?” 王二的声音刚落,段延的声音便由远及近,很快那抹极具威严性的身影也挤进了这个仓促的房间。 “老爷。”王二恭恭敬敬地给段延行礼。 “父亲。”霍疑川即使衣衫不整,也不失气质地站着。 段延没有理会两人,而是不咸不淡般盯着床上的人,语调平稳地问:“那是谁?” “父亲,他——” “老爷,那是今安,小姐院里的那个哑巴!”王二邀功般,冲断了霍疑川的解释。 “哦……”段延拖着腔调沉吟一声,不紧不慢地看向霍疑川,像是很不解般问:“那他怎会在憎儿你的房间?” “他——他——” 霍疑川低着头,神经绷得死死的,第一次感到这么恐慌,恐慌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窒息感铺天盖地而来,让他有些晕眩。 他知道现在怎么说才是对两人最好的解释,但他也知道自己这么说了今安会受到怎样的惩罚。 他不忍。 “他如何?” 段延的声音明明是平静轻和的,但就是让霍疑川感到一股巨大的压迫力。 霍疑川咬了咬牙,忍者喉咙里那股生锈般的剧痛说道:“父亲,孩儿昨晚喝多了,实属不知道这人是何时,又是怎么到我房内的。” 段延沉吟了会儿,道:“哦……也是,你昨晚喝了不少,离开的时候步子都不稳了,不记得也是情理之中。” 语调拖拖拉拉的,像是在品味自己吐出的每个字般。 他把视线又落在床榻上一脸惶恐的人身上,质问:“那你说,你怎么会到少爷的房间来的。曦儿的院子与这儿可是反方向,难不成,你昨晚也吃醉了走错了地方?” “老爷,他是个哑巴。”王二提醒道。 “哑巴啊……那现下谁能说得清昨晚的事呢。”段延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过了一遍,带着一丝很浅的意味不明的笑,“憎儿,你昨晚与这小厮,可是行过夫妻礼了?” 霍疑川唇线抿成冷直的线,背上直冒冷汗。 “老爷,要我说,肯定是今安这腌臜货不知羞耻,趁少爷吃醉酒来爬了床!”王二躬身站段延身旁,阴恻恻地说。 段延问:“哦?何出此言?” 王二说:“昨晚小的与今安在一桌吃席,今安就一直盯着主桌上的少爷,等少爷离席后,他也以自己吃醉酒为由离开。但小的记得清楚,他昨晚根本滴酒未沾,怎可能吃醉酒。况且小姐和少爷的院子一个子啊西,一个在东,今安又不是刚来府里,怎可能记错。这今安分明是早有预谋,企图通过爬主子的床来让自己飞上枝头变凤凰,呸,真不要脸!” 段延犀利的目光又落在今安身上,“是这样么,今安?”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今安躺在床上一直摇头否认,嘴巴张张合合很想发出声来,可只有一些嘶哑的无意词跑出来,他急得眼泪直流。 今安很想坐起来跟王二争辩,可被子下的他衣衫不整,因为昨晚的事身上也酸痛不已,他不愿这样的自己被其他人看到。 他努力地“反驳”王二的话,想告诉老爷和少爷王二说的都是谎话。明明昨晚他是真的喝醉了,也是王二把他带到少爷的房内的,他也比少爷先回房。王二为什么要说谎污蔑自己。 他求助的目光看向霍疑川,可往日里对自己温柔呵护的人,此刻却冷漠疏离地站在咫尺之处,一言不发。 “别摇头了,若不是这样,你如何解释你为何会出现在少爷的房中!”王二趾高气扬地瞪着今安,一副小人得志的面目,“你个低贱的东西竟然敢勾引主子,简直罪不可赦!” 胡说! 你胡说! 你为什么要撒谎! 明明不是这样的…… 我没有,我不是低贱的东西,我没有勾引少爷…… 我不是那样的人…… 今安急得眼睛鼻子喉咙刺拉拉地疼。 正文 第30章 王二一直在骂,各种难听的词往今安身上砸,可今安反驳不出一个字,他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般讨厌自己“不会说话”。 他看向段憎,想问问他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解释,明明昨天不是这样的啊。 自己没有勾引他。 少爷,少爷也是喜欢自己的,不是吗…… “行了。”段延打断王二的辱骂,看了眼今安,又看向一直沉默不语,低着头像是在认错的段憎,道:“事已至此,再去追究孰是孰非也无甚意义。他是曦儿看重之人,若是对他惩罚太重,曦儿也不忍心。你既已碰了他,不如就留在你院里房里当个排忧纾解的玩意儿吧,不过这事儿还是得跟曦儿好好说说。” 段憎藏在袖口里的拳头死死攥紧,他抬头看向段延,坚决道:“父亲,不可!” 段延微顿:“为何?” 段憎感觉自己喉口紧得发疼,身后的今安哭得他胸腔像是被粗顿的刀刃狠狠刺进,往心脏上用力旋。 但他此刻不能心软半分,一丝一毫的心软都可能会被段延拿去打造一柄锋利的凶器,今后用来凌迟今安。 段憎紧绷着下巴说:“此人心术不正,诡计多端,若是放我房里,孩儿难以心安。” 今安瞠眼望着段憎,眼泪都忘记了流。 段延看了眼今安,回看段憎,神色晦暗不明,半晌后才开口:“既如此,此人便交给曦儿处置吧。” 说罢又对王二吩咐:“去给他穿衣服,把人带到前厅。” 边往外走边喊:“李成,去把小姐和夫人都请到前厅来。” 王二应了“是”,走到床边有些粗鲁地去掀被子,今安挣扎着不让他碰,王二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强硬地去扯被子。 段憎站在旁边,半侧着身子,阴狠的目光直往王二身上剜。 “啊呀,这、这,老爷!”王二似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赶紧退开几步,惊诧地喊住还未走出门的段延。 段憎回头飞快看了眼捧着被子哭得好不伤心的今安,心里痛极了。 段延闻声折返回来,问王二:“何时如此惊慌?” 王二又是震惊又是嫌弃,磕磕绊绊道:“老爷,那今安,他、他,他竟然,是个双儿!” “双儿?”段延一闪而过惊讶,眼底盖了层难辨的笑:“那这得先请个大夫来看看了,王二,去——” “父亲!”段憎打断他,冷漠道:“还是,先让管事嬷嬷煮一碗避子汤吧。” “这倒不急。”段延语气有些玩味,“先让大夫来看了再说,虽然是双儿,也不见得能生育。” “不必。直接让他喝下避子汤就是。”段憎坚持,语气显得极其冷酷。 段延瞥向脸色仓皇惊白的今安,意味深长:“那便依你罢。” 段延说完就离开了,王二留在房内一时不知该做什么,段憎阴冷着脸色死死钉他,王二一阵头皮发麻,寒冰刺骨,张了张嘴也不知该怎么求饶,最后灵机一动主动请退找管事嬷嬷煮避子汤。 房内就只剩下了段憎和今安两人,隔了好一会儿段憎才敢转身,看着脸色苍白怔愣的今安,被悔恨和心疼折磨得全身溃痛。 他单脚跪床上,把今安紧紧抱紧怀里,声音哑得发抖。 “今安,对不起。” “对不起。” “今安,我——” 段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很多事情他都解释不出。 复仇的事,故意冷待他的原因,不能保护他的苦衷,都没有时间也不能跟他细说。 今安太单纯了,他担心让今安知道这些事后他会露馅。 段延是个城府极深的人,又疑心颇重,他现在显然已经开始对他们有所怀疑,段憎不能冒险让自己的复仇功亏一篑,更不能让今安遭遇难以挽回的后果。 今安一直呆呆地看着他,不理解少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一会儿对自己这么温柔,一会儿又对自己那么冷酷。 难道少爷也相信王二的话,认为自己是故意趁他喝醉来勾引他的吗? 今安任由他给自己穿好了衣服,一双通红的眼睛一直望着他,在段憎给自己穿鞋的时候才慢慢地比划手语问他,是不是也觉得自己是个不要脸的人。 段憎顿了顿,没有回他,给他穿好鞋之后起身,又变成冷酷无情的摸样,出门在院子喊了个丫鬟,吩咐对方把今安带去前厅。 今安被带去了前厅,段延和柳倾云坐堂上,段曦和段憎分站两旁。 他跪在堂下,看看小姐,又看看段憎,很突然的,就平静了下来。 经早上一番闹腾,几乎全府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今安一路走过来的时候,每个看到他的仆人都一脸鄙夷地看着他,窃窃私语。 段延态度一直很平和,没说多少话,柳倾云一直在骂他下贱货,不知羞耻的东西。 小姐一开始还极力维护他,说其中肯定有误会,不相信他是这种人。后来见他一直没反应,也痛心疾首地叹气,露出失望的神色。 而他最希望给自己辩护的那个人,只是站在那儿一言不发。 冷漠得让今安难过。 正文 第31章 今安被罚挨了二十个板子,关柴房紧闭三天。 身上的伤得不到治疗,今安没多久就发起了高烧,迷迷糊糊之中感觉有人来看他,那人在叹气,声音很轻地喊他名字,说着“对不起”,还有其他一些什么“等我”“很快”“在一起”之类的话,今安眼皮太重了,脑袋也晕得厉害,没能看清来的人是谁,也不知道他到底说了些什么。 今安又饿又痛,想起了小时候被酒鬼父亲打得最重的那次,如果不是邻家婶婶发现屋里奄奄一息的他,估计他就死在了那个阴冷破旧的屋子里。 这次还会有人发现他吗,少爷会来救他吗。 ——他是不是,要死了。 今安想,如果他死了,见到娘亲,她是会开心,还是会像父亲那样不喜欢他呢。 少爷,少爷会想他吗? 第二天下午,柴房响起了开门声,今安撑起涣散的意识,努力睁开眼往门口看去,背着光模糊的身影让他眼里燃起星火,可是对方的身影清晰之后,那点星火又很快灭掉,今安彻底闭上了双眼。 来接今安的是小柒。 她说虽然他做出此等错事,但毕竟跟了小姐这么久,小姐不忍心,去求了老爷夫人,这才让他提前被放出来。 今安趴在床上,小柒一边给他上药,一边责备道:“你说你,怎能做出如此糊涂事!小姐待你如此之好,没让你做什么脏活儿累活儿,平日里有什么好的吃的用的也不吝赏赐,还打算着带你一起去黔州,给你找个温柔良善的姑娘让你成亲,你怎么,你——唉!” 臀部的伤很痛,今安眼泪流个不停。 但他知道,自己不只是因为疼痛而哭。 小姐是这个世上最好的人,是他的恩人,是对他来说,比少爷还要好一点的人,他希望小姐能永远健康快乐,平安幸福。 他知道这件事让小姐对他失望了,他觉得自己是个忘恩负义的人。 也许就像王二说的,自己是个下贱的腌臜货。 “当初带你来京城的时候就跟你叮嘱过,那少爷和小姐是仇人,让你千万不要去招惹他。你倒好,不仅招惹了,还招惹到床上去了!”小柒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越说越来气,“你知道你这是什么行为么,你这是吃里扒外背信弃义!亏得小姐对你这么好,你对得起小姐对你的恩情么!” 今安把脸埋进枕头里,呜咽声变得沉闷。 小柒看着他这样子,又不忍心地叹气,问道:“那日在你房内看到的那盒玉臻轩的点心,是少爷给你的吧?” 今安没有回,只闷声哭。 “你不回答我也知道,就你那漏洞百出的解释,你真当我是傻的么?” 小柒给他涂好了药,接着说:“那少爷可不是什么良善的主儿,他这人冷酷无情黑心烂肺,其他人不了解,但我们还不了解你么,就你一眼就看得穿的简单心思,怎会自己生出那般龌龊不入流的想法,想来是那少爷见你相貌好心思单纯诱骗了你。” “但主子就是主子,他们是不可能有错的,错的只能是我们当下人的。经此一番,你当知道自己以后该怎么做了吧?” 今安偏过头,两眼红彤彤地望着小柒,摇头。 他想说少爷不是那样的人,少爷心肠不坏,少爷,少爷也是很好的人。 “摇头做什么,难不成你还妄想着去给少爷当通房男侍,享受荣华富贵么?”小柒有些生气地瞪着他,骂道:“你这颗愚不可及的脑袋,经此一遭还没看明白么,那少爷就是个薄情寡义的人,他就只是贪图你的身子!” “刚在前厅,你看他有为你说一句话么?我也不瞒你,你受罚之后,小姐去找过少爷讨说法,但那少爷却刻薄地说都是你自找的,说你下贱不知羞耻,妄图飞上枝头变凤凰,他绝不可能留你这样的人在身边,还强势地让小姐出嫁时一定要把你带走,别留在府里碍他的眼!” 小柒的话像刺一样往今安身上扎,他说不出哪里痛,哪里都在痛,眼泪已经打湿了大半个枕头。 小柒冷硬地看了他一会儿,终是软了态度给他擦眼泪。 “事已至此,再追究什么也无济于事。这也好,让你看清了少爷的真面目,以后别再对异想天开的事报什么希望。索性小姐还有一个半月就出家了,这段时间你就留在小姐院子里好好养伤,哪儿也别去,等小姐出嫁之日跟她一起去黔州吧。” “今安,咱们做下人的,最重在认清自己的身份,不该自己贪图的不能有丝毫妄念。咱们小姐在贵家千金里,已经算是顶顶好的主子了,你若是诚心诚意对她,小姐不会亏待你的。” 小柒又看了他一会儿,把药放他屋里,让他好生休息便出去了。 小柒说的话今安懂,也不懂。 他知道,小姐是个好主子,他应该要对她忠心耿耿,勤勉不二。 可是他不知道,少爷为什么要说出这么难听的话。 少爷明明说过,喜欢他,要跟他在一起的。 正文 第32章 今安每晚都在等段憎来见他,可直到段曦出嫁,段憎都没有再来过。 这期间他没有出过段曦的院子,一是小柒时常盯着他不让他去其他地方,二是他自己也不敢到处走。 出了那件事后,他知道府里其他人都把他当勾引主子的下贱货,背地里一直在说他的不好。之前有其他奴仆来小姐院子里,看到他都用看肮脏东西的眼神,骂他不要脸。 今安很难受,也格外想见段憎。 他养伤期间,段曦来看过他两次。 第一次是看他伤得如何,让他先好好养伤,已经发生的事就让他过去吧,自己没有怪他,让他别太往心里去。 第二次是来问他愿不愿意跟她一起去黔州。 今安沉默了一会儿,拒绝了段曦。 因为少爷说过,希望自己一直留在他身边。今安答应了他。 段曦又气又无奈,说他榆木脑袋,说他愚笨糊涂,又质问他自己哪里对他不好了,要上赶着去给段憎当低下的通房男侍。 今安回答不出来,段曦被气走了,再也没来看过他。 小芝也骂他忘恩负义,说他这么辜负小姐的好意,迟早会遭恶报。 小柒连连叹气,大概也想骂他,但终究什么也没说,离开了他房间。 今安一个人在屋子里沉默着哭- 段曦出嫁前一日,今安终于等到了心心念念的人。 他坐在床上,隔着漆黑的空气,紧紧望着眼前那一抹浓影。 他以为他会像以往那样,走过来抱抱他,亲亲他,用很温柔的语气喊他“今安”,但他只是站在那里,久久不说话。 今安想要起身,去抓他,那人忽然就开口了。 他说,“今安,明日你与段曦一起去黔州罢。” 语气像薄薄的雾,轻得根本抓不住。 今安摇头。 “今安,你听话。” 今安还是摇头。 “今安。” 段憎语气严厉了些。 今安仍然摇头,很用力地摇头,眼眶一红,眼泪就跑了出来。 段憎本来是要来跟他说决绝的话逼他死心离开的,可这是今安,是他在这世上唯爱的人,他怎么说得出那些让他伤心难过的话。 他叹息一声,终是败兵一般走过去,在床榻坐下。 他抬手先是轻轻将人楼入怀里,再慢慢收紧双手,直到那人紧密地与自己相贴,仿佛要嵌入自己身体。 今安终于忍不住,爆发一般哭出来。 段憎轻抚他的背任由他哭。 今安的眼泪是腐蚀性的毒药,将段憎的心脏肺腑浸泡溃烂。 今安哭了很久,哭得眼睛鼻子又红又痛,抽搭着停不下来。 段憎松开他,轻柔为他擦了眼泪。 他捧着今安的脸看了他一会儿,认真严肃道:“今安,你听我的话。跟段曦走,等我安排好了一切,就去接你,好吗?” 今安吸了吸鼻子,比划着手语跟他说:“你说过,要我留下来陪你的,为什么现在要赶我走?” 段憎说:“我不是要赶你走,我只是,不想你再受到伤害。” 今安继续比划:“我不怕受伤,只要和你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段憎:“今安,你不明白,你留在这里,我无法护你周全。” 今安十分认真地看着他,比划手语的动作也慢了下来,“我不管,我不要离开你,我喜欢少爷,我要跟少爷永远在一起。” “今安……” 今安不想听他继续说要自己离开的话,他死死抱住段憎,将头埋在他胸口,逃避一样的姿势。 段憎叹息一声,扣着人后脖颈把人拉起来,看着他一张哭红双眼瘪嘴委屈可怜的脸,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今安——” 今安为了不让他开口,直接亲上去堵住了他的嘴。 段憎一开始还躲,可不管他左躲右躲,今安都执拗地追上来亲他,段憎没有办法,只能捧着他后脑勺密密实实地先把他亲乖顺了。 今安被亲得迷迷糊糊软了力气,段憎本欲再提,可他一开口今安又亲上来,打定主意不让他说让他离开的话,到最后,段憎只能缴械投降。 他捧着今安的脸,很认真地问他:“今安,你可知留下来你定会吃很多苦?” 今安点头。他是下人,老爷夫人是不会允许他一个下人和少爷在一起的。 “那你——” 今安抬手捂住他的嘴,松开后比划手语:“我知道的,但没关系,只要能留在少爷身边,我什么苦都能吃。少爷,求你别赶我走,我不要离开你,你说过要我留下来和你在一起,我答应了你,我不会食言。” “少爷,今安喜欢你,今安要和你永远在一起。” 霍疑川定定地看着他,问:“如果留下来,就算是像这次这般惩罚你,让你回到进段府之前的日子,或是比那更甚,你也不怕么?” 今安坚定点头,“不怕,只要能和少爷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段憎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磅礴:“今安,我今生,定不负你!” 他捧着今安的脸,深深吻上去。 正文 第33章 五月十七,吉日良时,天朗风和,万事欣荣,宜嫁宜娶。 段府挂满红绸,张贴喜字,上上下下喜气洋溢,段曦终于得偿所愿,即将嫁给自己的心上人。 段曦在出离府前将今安又喊去了她房间,问他愿不愿意跟她一起去黔州。 今安看着眼前凤冠霞帔,美的像仙子一样的人,眼眶一红,跪下来朝她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接着无比郑重地告诉段曦,自己要留下来。 段曦怅叹,说不出是什么心情。 她拿出今安的卖身契还给了他,跟他说:“今安,你自由了,哪一天你要是想走,随时就走罢。” 今安难受得眼泪直流,觉得自己在这世上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小姐了- 小姐离开了,小芝和张嬷嬷跟她一起去了黔州,小柒是有婚约之人,也不是签的死契,第二天也收拾行李回家准备完婚了。 偌大的西厢院,就只剩下今安和他的小猫。 段曦出嫁后两月,今安偶然听说王二因为赌钱欠了一大笔债,被债主打断了腿,此后只能在床上当个废人。 今安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一面觉得他恶有恶报,一面又感慨因果轮回。他如此辜负小姐的善意,又胆大妄为地喜欢少爷,会不会也要遭恶报呢? 西厢院越发地冷清起来,打扫的仆人从日日来变成隔日来,再到四五日才来一次。 今安一个人待在西厢院里,白天就打扫打扫院子,给花草浇浇水,和小猫聊聊天,或者玩弄段憎给他送过的耍具,晚上就等着少爷来找他。 少爷让他平日里就呆在西厢院不要出去,更不要去找他,等着他有空了晚上会来见自己的,给他送好吃好玩的。 今安知道少爷这样说是为了自己好,所以他乖乖地待在段曦的院子里哪里也不去,等着段憎有空了来找自己。 可是他等到西厢院里的茉莉花都枯萎了,少爷一次也没来找过他。 他的两个匣子,再也没有增添新的东西。 今安好似一个被遗忘的人,在这个花草树木生机勃勃的院子里,独自在枯萎- 寒风掠过,京城下起了第一场雪。 今安已经很擅长自己陪自己。 小猫怕冷,蜷在它温暖的小窝里不愿陪今安玩,今安便自己在外面玩起了雪。 过了午时,今安估摸着大家都吃过了,才准备去厨房找点吃的。 若说以前府里的人对他只是无视,但经过那件事之后大家对他便是嫌恶,今安不止一次听到他们骂自己下贱、不男不女的怪物。今安一开始还会躲在被子里哭,可听多了似乎也麻木了,他们爱说就让他们说吧,反正也阻止不了,就当听不见好了。 今安不想面对他们,所以每次都是过了饭点才出去找吃的,打水上茅厕都避着人。 整个府里,除了段憎,还有一个人对今安怀有善心,那就是厨房的李婶。虽然她也不满今安做的那件事,但终归可怜他的身世,会悄悄在厨房里给他留一份吃食。 今安快速吃完了饭,剩下的一点打包拿回去给小猫吃。 本想着赶紧回去不要与任何人碰见,却不料听到两个丫鬟的聊天,而她们口中提到“少爷”,让今安不自主停下来偷听了会儿。 “听说那允真郡主貌美无双,才学过人,咱少爷可是高攀了人家呢。” “谁说不是呢,就少爷这冷面罗刹似的性子,郡主嫁过来指不定要受什么委屈呢。” “也不一定,郡主毕竟身份尊贵,少爷虽对我们不假辞色,但对郡主总得软和些。” “还有不到一个月郡主就要嫁过来了,希望郡主是个和小姐一般心善的主子,一个冷面少爷已经够让我们吃不消了,再来一个,咱们今后的日子可就惨了。” “谁说不是呢。” 两个丫鬟的声音远了,今安却怔愣在原地久久回不神来,给小猫带的吃食也撒了满地。 少爷,要娶亲了吗……- 今安不相信,少爷说过要跟他在一起的。 少爷说过不会负他的。 今安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他形容不出来,只觉得很恐惧,很害怕,也很难受。 太多陌生的情绪占据了他的脑海,所以他忘了段憎跟他说过不能去主动找他的话,疯狂地跑去段憎的院子。 他跑进段憎房内,气喘吁吁地看着他,想要比划说些什么,手却脱力般酸软得厉害。 段憎坐在一把雕花木椅上,看见他一闪而过惊讶,但很快变成冷淡疏远的神色。 “咦,你怎么还在府里,你不是跟曦儿去黔州了么?” 今安这才发现,段憎不是一个人在房内,他对面坐着一脸气定神闲的段延。 段延的声音瞬间打散了今安的慌乱,他缓慢意识到自己又给少爷惹麻烦了。 可是,可是,他真的想问问少爷,他真的要和别人成亲了么? “你是叫——今安是么?”段延含着像是和气的笑容看他,问道:“怎么你没跟曦儿去黔州么?” 虽然老爷的语气听起来很宽厚,但今安莫名有种可怖的感觉。 他低着头,紧咬着唇,脸色也变得惊惶。 “看来是没走呢。”段延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看向段憎,说:“这小厮对你倒是重情义,你说你当初收了他多好,现下郡主要嫁过来了,再把他纳入房内,怕是不容易了。” 段憎控制着自己的视线不去看今安,神色倨傲似嫌弃,说:“父亲说笑了,我本就不喜他,怎会乐意收他。” 段延拖着腔调:“是么,那真是可惜了。” “没什么可惜的,原本就是他痴心妄想。”段憎起身,对着段延作揖保证道:“父亲放心,待郡主嫁过来,孩儿定对她一心一意、忠贞不渝,不辜负王爷对段府的信任!” “你有这个心就好。”段延端起茶杯浮了浮,挂着笑:“我不求你在王爷那儿多委曲求全,只愿你和郡主琴瑟和鸣夫妻恩爱就好。” “孩儿明白。” 房内响起来细微的啜泣声,但段憎不敢心软。 他知道,段延一直没有对自己放松戒备,他除了监视着自己,还监视着今安,所以即便他知道今安一直在等自己,也不敢贸然去见他。 “来人。”段憎唤了个小厮进来,吩咐道:“把他带走,没我的命令以后不许他进我的院子!” “是!” 小厮拽着满脸是泪的今安离开了段憎的院子。 正文 第34章 二十日后,府内再次燃起红霞彩云,比段曦出嫁那日还要红火热闹。 喜乐轰轰烈烈,却吹不进这个孤独的小院。 今安抱着小猫坐在外面,望着东厢房的方向哭了一整晚- 允安郡主是个大美人,甚至比小姐还要美上几分。 今安远远地看着她和少爷站在一起,心想,原来只有郡主这样身份高贵貌美有才的人才配得上少爷。 而他只是个下人,低贱粗鄙的下人。 他看着少爷对郡主微笑,抬手拂去她头上的花瓣,只觉得心痛得恨不得死掉。 少爷再也没有来看过他了。 他曾经听到其他人取笑他还在痴心妄想,少爷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爬上了少爷的床又如何,对少爷来说不过是一个廉价的男·娼,睡过了也只会让少爷觉得恶心,怎么可能给他一个名分。现在郡主嫁进来了,东厢房有了女主人,他要再敢有非分之想,定会被郡主发卖到象姑馆做小倌倌儿的。 今安不相信。 但今安仍觉得难过。 突然特别特别想念小姐,想念小柒姐姐和小芝姐姐,想念张嬷嬷。 想念他从未见过的娘亲- 开春了,小猫又恢复了精神头,到处乱跑起来。 今安不愿意出院子找它,每次他跑出去了回来时,今安就会严厉地教训它。但今安的教训丝毫没有威胁力,小猫还是到处乱窜。 小猫不知道去哪里滚了一身泥回来,今安又气又无奈,抱着他去柴院给它洗澡。 小猫洗到一半又不安分地撒腿跑,今安赶紧去追,但两条腿儿毕竟跑不过四条腿儿。 今安找到小猫的时候,它正被一个丫鬟装束的人摁在地上用木条抽打,小猫挣扎着发出凄厉的叫声。 今安赶紧跑过去,把小猫从丫鬟手中抢过来,紧紧抱着小猫,愤愤地瞪着丫鬟。 丫鬟一脸凶恶地看着他,骂道:“哪来儿的不懂规矩的下人,郡主教训畜生也敢拦。” 今安这才注意到,旁边的石凳上坐着雍容华贵的郡主,她旁边,是自己日思夜想的段憎。 而对方只是很陌生地往他身上落了一眼,陌生得仿佛从来不认识他,很快就把目光放回到郡主身上,剥了橘子给她吃。 今安觉得自己心脏又发病了。 “还不赶紧把这畜生给我,它惊扰了郡主,我今儿非打死它不可!” 丫鬟一脸凶神恶煞,挨过训的小猫在今安怀里发抖,今安抱紧了它,倔强地看着对方。 “你哪个院子的人,我们郡主的命令也敢违抗?” “跟你说话呢,你哑巴了?” “吃熊心豹子胆了你,还不快把这畜生给我!” 丫鬟上手要来抢,今安躬着身子死死护着小猫不让她抢。丫鬟抢不到,就掐今安,掐得今安眼泪花直冒。 “行了,知兰,算了吧。”允真郡主嗓音轻柔地开口,打断了知兰对今安的暴行。 知兰却不甘心地说:“那怎么行呢,这畜生可是把郡主你最喜欢的流溪云纱裙给弄脏了!” “一只猫而已,也不懂人性,又不是故意的。况且你刚刚也教训过它了,就此作罢。”允真郡主轻声细语地劝着。 “郡主!”知兰叹道:“您就是太心善了,这样以后会被胆大妄为的下人欺负到头上来的。” “怎么会呢,我有夫君和你,必然不会让我被欺负的。”允真看向段憎,笑盈盈地说:“对不对,夫君?” 段憎回以同样的温柔:“那是自然,有我在,必会护夫人安康顺遂,一世无忧。” 今安双眼模糊地望着两人的互动,突然觉得周围冷得厉害。 他跪坐在冰冷的地面,无人在意,只被欺负狠了的小猫,偶尔撒娇地蹭蹭他胸口。 “夫君可是认识这小仆?”允真郡主疑惑的语气响起,“他一直盯着夫君你看呢。” 今安终于和段憎对上了视线,可对方眼神里没有半分今安想看到的熟悉。 他只是淡淡瞥了眼今安,便对着允真郡主温声细语道:“以前曦妹妹院里的下人,曦妹妹出嫁后,就剩他一人照看院子。” “这样啊……”允真喃喃道,语气也甚是温和:“既然是曦妹妹院中的,想来也不是什么恶仆,他一人照看曦妹妹的院子也算劳苦,也罢,知兰,让他回去吧。” 知兰:“是,郡主。” 今安被知兰撵出了东厢房,段憎没再看他一眼。 正文 第35章 今安在西厢院行尸走肉般过了几日。满脑子都是那天看到的段憎和郡主恩爱的画面,像索魂的恶鬼一样追赶着他,不管是他睁眼还是闭眼,都形影不离。 少爷果然还是厌弃自己了吗。 少爷真的不要自己了吗。 是啊,有郡主那么好的夫人,少爷又怎么会看得上他。 可是,他除了少爷,身边已经没有任何人了。 被小姐买回来到小姐出嫁的幸福时光像是一场梦一样,在他的记忆力越来越暗淡。 今安又成为了一个人人嫌弃远离的天煞孤星。 小猫已经三天没有回来了,今安觉得自己该出去找它了。 要是小猫也抛弃了他,他就真的只剩一个人了- 今安找了快半个段府也没有找到小猫,天色越发的阴沉起来,像是悬着一块巨大沉重的玄铁,随时都会掉下来引起灾难。 很快,空中就飘起了丝丝细雨。 今安没有心思回去拿伞,也许是因为空气变得湿沉,让他的胸腔也感到闷闷的。 “肯定是死了什么东西,简直臭得我犯恶心。” “不会是死老鼠吧?” “不知道,咱们还是先去告诉主子吧。” 两个丫鬟面露恶心,边说边急匆匆地往东厢院去。 今安忽然觉得心跳得厉害,立刻朝两人来的地方跑去。 葱葱竹林之下,崎峻山石旁,今安找到了他离家出走三天的小猫。 它以一种怪异的身姿侧躺着,颈部腹部都是血,眼睛突出来,原本圆润的身体扁了下去,黑色的苍蝇在它身旁飞来飞去。 今安抱起他的小猫——冰冷的,僵硬的,再也不会跟今安撒娇的小猫。 雨越下越大起来,今安抱着他的小猫在磅礴厚雨里悲恸大哭。 远处有人走了过来,他们在离今安三尺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听到有人震惊的“啊呀”了一声,说“真晦气”。 今安在模糊的视线中看过去,是那个叫知兰的丫鬟。 这个人在前几天将它的小猫打得伤痕累累,现在骂他的小猫“晦气”。 知兰:“郡主,郡马,就是死了个畜生,我等会儿叫人把它丢出府就是。咱们先回去吧,别让这腌臜货脏了咱们眼。” 允真淡淡看了眼今安,对段憎道:“走吧夫君。” “好。” 段憎一手撑伞,一手搂着允真的肩膀,将她贴心护在伞下,转身在雨幕中越走越远。 今安忽然就哭不出来了。 他看着走远的两人,很想喊段憎停下。 跟他说,我的小猫死了。 我的小猫死了啊。 你为什么都不看一眼- 今安把小猫埋在了后山一处开着漂亮野花的地方。 那天被知兰叫来的小厮要抢他的小猫拿出去扔,今安死活不愿,被小厮揍了几下,最后是李婶婶出面拦下的,带着他到后山把小猫埋了。 今安很想把小猫埋在小姐院子里,但他知道这是不被允许的。 今安把小猫埋好后又哭了一场,他希望小猫来生能找到一个好主人,一辈子都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不要再找他这种没用的主人,连它什么时候被人杀死的都不知道,也不能替它报仇。 回去后今安就断断续续发起了高烧。乱七八糟做了很多梦,有好的也有不好的。印象最深的还是少爷带他去看烟花那次,他吻了自己。 今安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来了自己房间,给自己喂药,用湿帕子给他降温。 今安不知道是谁,但心里又期待着那个人。 也不知道昏昏沉沉睡了多久,今安醒来时,看到李婶婶端着一碗药,看到他醒了,露出放松的神情。 李婶婶说见他两天都没来吃饭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果不其然在房里发现烧得糊涂的他。 李婶婶给他喂了药,又帮他擦了擦脸,语重心长道:“今安,离开段府吧,你在这里会活不下去的。” 今安紧咬着唇不回应。 “我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当初跟着小姐走了多好,这宅院里就小姐一个心善的主,你偏要留下来吃苦。” “李婶知晓你不是那种贪图荣华富贵的人,但我们当下人的生来就是贱命一条,有些事情,哪怕只是想想都是罪。老爷现在身居高位,又与平成王爷结了亲家,随便打死一个下人,官府都不会来过问。” “那少爷——”李婶婶停顿片刻,叹息一声,“你去黔州找小姐吧,她定会好好待你的。” 今安还是没有回应,只低着头一个劲地流泪。 他想他的小猫了。 正文 第36章 段憎和允真郡主成亲两月之后,大夫给允真郡主测出了喜脉,府里上上下下一片欢喜。 今安变得越发呆木起来,有时候在院子里一坐就是一整天,从天亮到天黑。 偶尔来打扫的仆人用言语羞辱他,故意把他撞倒在地,他都无动于衷。 像个木偶一样,一动不动地盯着某个方向发呆- 允真郡主有了身孕,段憎的房事便成了棘手的问题。 郡主身份尊贵,定是不允许段憎纳妾的。但这天下就没有不好荤的男人,与其等哪日让段憎领回来不三不四的人,不如主动给他找一个自己人。 允真和柳倾云提起这事儿,柳倾云灵光一现,道:“我这儿倒是有个人选,好拿捏又不用担心他今后不安分,等郡主把孩子生下来,再悄悄把他处理了就行。” 允真问是谁。 柳倾云说:“曦儿院里那个男仆,叫什么我倒是忘了。” 允真有些惊讶:“男仆?” 柳倾云道:“虽是男仆,但是个双儿,以前老爷找大夫给他看过,极难有孕,胆小怯弱,还是个哑巴。既不用担心他会怀孕,也不用担心他到处乱说,是个孤儿,将来也好处置。” 允真一听,确实是个好人选。 又有些迟疑道:“可男仆的话,夫君会同意吗?” 柳倾云笑道:“男人嘛,就没有几个讲究的,房中之事灯一熄管他是男是女只要能让他们舒服就行,况且这下贱东西以前爬过憎儿的床。” 允真惊奇:“母亲这是何意?” 柳倾云便仔仔细细将当初那件事说与允真听,说完又骂了今安几句,宽慰着允真段憎也就这一次中了套,在和允真成亲之前一直都是洁身自好的好男儿,成亲之后也没有什么花花心思,可以放心段憎对她的真心。 允真听后只是微笑,大度地说自己是不介意这些的。 柳倾云夸她良善。 第二天柳允真就跟段憎提起此事,段憎一听脸色一变,似有惊恐之意,义正词严地表示此事坚决不可,也跟允真保证自己对她一心一意,绝对不会出去偷腥吃荤。 允真虽然感动,但也不会轻易相信男人的口头之言。 这世上哪个有钱有势的男人不是三妻四妾的,若不是自己郡主的身份,怕是段憎早就纳了两个美妾了,若真是这般洁身自好,当初又怎会被那个贱蹄子勾引了去。 允真一面表达自己的感动之意,一面体贴地说因为自己怀孕而不能服侍夫君而心有愧疚,若他不答应自己实在心有不安云云。 段憎只好先敷衍下来- 深夜,一身夜行衣的段憎越过高墙,一路飞驰到一处隐秘的深林,直到看见月光下一抹挺身而立的高大身影,才收了腿脚稳稳站定在他身后。 他双手抱拳,朝面前的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喊道:“主子。” 被称呼为“主子”的人慢慢转身,茭白的月光照亮他的面容,赫然是一张和段憎一模一样的脸。 夜行衣“段憎”手放到自己下颌处,摸到一层面皮,从下往上一撕,露出一张陌生的脸来。 段憎看着眼前和自己身形差不多的人,面色微冷,不怒而威,问道:“何事?” 秦六抓了抓脖子,有些不自在地开口:“那个主子,允真郡主她,她怀孕了。” 段憎:“嗯。是你的么?” “当然不是,我可不敢碰她!”秦六吓得眼睛都瞪大了,连连摆手,说:“这女人表面一副温婉娴静的模样,实则比那罗刹婆还要凶狠!她在平成王府的时候都不知道打死过多少丫鬟家丁了,来段府虽然安分了些,但歹心不改,那夫人的猫就是她让她丫鬟给折腾死的。” 段憎听到这儿脸色沉了沉。 “所以每次我都是点了迷幻香让她误以为我俩做了那啥的。”秦六委屈地抱怨:“主子你不知道,每天跟这么个蛇蝎女人呆在一起我有多胆战心惊,生怕哪天她发现异常把我做了,这可真不是个好差事啊!” 段憎在段曦出嫁前一天冒着风险去见今安,就是希望他能跟段曦离开,等自己的事尘埃落定后再去接他。但没料到今安这么倔,怎么也不肯走,他只好叮嘱他安生呆在段曦院里,哪里也不要去,什么也不要听,而自己也只能尽最大的能力去保护他。 那天之后,他便不敢再去见今安,他知道他一直在等自己,但为了今安不被段延盯上,他只能这么做。 段延派的人盯了他一段时间后见他没什么异动便放松了警惕,但段憎不敢放松。他和太子密谋扳倒段延这一党奸臣的事正到紧要关头,出不得的一点差错,否则就是万劫不复。 段延要投靠平成王,段曦和平成世子的婚事作罢,便让他娶允真郡主,他也只能隐忍答应。但他并不愿意娶那个女人,因而在成亲前夕,他就让一直学着模仿自己的秦六易容成自己的摸样,代替他虚与委蛇在段府,而自己也有了充足的时间跟太子谋划秘事。 一个月前段延离了府,段憎这才敢去见今安。但他没有让今安知道,每次去都会先吹了迷香让他沉睡。 不是担心今安露馅,而是怕自己会舍不得。 无论是复仇还是今安,他都要做到万无一失,他承担不起任何后果。 小猫的事是他失责,段憎看着高烧不止的今安,又心疼又愤怒,恨不得立刻就把那个丫鬟和郡主剜心剖肠。 “她的奸夫查到了么?”段憎问。 “查到了。”秦六道,“是王府的一名姓董的门客,为平成王密谋了不少脏事儿。” 段憎微微颔首,“派人盯着,先不要轻举妄动。” 秦六:“是。” 段憎见秦六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问道:“还有事?” 秦六面色发窘,迟疑道:“那个,主子,今个儿那郡主提了个事儿……” 段憎用眼神示意他说。 “额……她说,她说让夫人来当、当、当——当段憎的通房男侍……” 说完秦六就立马跪下,惜命道:“不过我立马就拒绝了,夫人可是我尊敬的主子,哪怕失演的我也万不敢对夫人有半分逾越。但是,我看郡主那意思,是铁了心要让夫人那啥……” 段憎眉眼压低,脸色沉得厉害。 秦六一面觑着他的脸色,一面嘀咕着:“您说这郡主是不是有病,哪有上赶着给自己夫君找通房的,我跟她说不要,她还不乐意呢……所以主子,现在该如何办?” 段憎敛了敛眸,面无表情说:“此事我自会安排,你只管当好‘段憎’这个人。” 秦六抱拳:“是!” 正文 第37章 今安不理解,郡主为什么突然要找他当少爷的通房男侍,虽然她怀孕了,也应该是找她知根知底的丫鬟才是,怎么会找到他这个几乎没在她面前出现过的男仆。 而且,他不愿意当少爷的男侍。现在的少爷,已经不是那个会给他买好吃好玩的,会安慰他,会维护他,心里有他的少爷了。 但今安拒绝不了,因为郡主说,要是他不答应,就把他扔到难民窟让他被各个丑陋肮脏的乞儿糟蹋。 今安很惊恐,貌若天仙的郡主,怎么会说出如此狠毒的话。 他在知兰的“敲打”中知道了郡主为什么会选他,因为他是个怀不了孩子的双儿,无父无母不会说话,还曾经不要脸地勾引过少爷,很方便,掀不起风浪,没有后顾之忧。 今安胡思乱想着,少爷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虽然是通房男侍,但今安还是住在西厢院,只在少爷有“需要”的时候才去东厢院,但少爷似乎没有“需要”。他来见过今安一次,冷酷地说了些自己对郡主忠贞不渝,绝不会碰他的言论。 今安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最近哭得太多了,所以这次即便很难过也没能哭出来。 他觉得,这不是他的少爷,他的少爷在小姐出嫁那天也一起离开了,他要等他的少爷回来。 今安被钦点为段憎通房男侍的一个半月之后,今安被带去了东厢院。 他站在门口,倔强地看着坐在桌前,在烛火摇曳的橙光下半明半昧的人。 段憎没什么表情,抬手轻轻朝他招了招,声音也很轻:“今安,过来。” 今安望着他,蓦地就生出一股巨大的委屈来,死死抿着自己的唇,眼泪像一颗一颗剔透的珍珠一样滚了出来。 段憎无声叹息,起身走到他面前,先是用手替他擦了一波眼泪,却越擦越湿润,投降般将人死死搂紧怀里。 今安埋在他胸口,终于松开唇哭出声来- 等今安哭够了,段憎才去吻他的唇,吻他的脸,吻他的脖颈,解了他的衣襟,将他抱上床榻。 今安像溺水囚徒一般紧紧抓住段憎,哭得厉害,抖得也厉害。如梦似幻的感觉让他一会儿感觉自己飘上了天空,一会儿坠入了深海。 他受不了地在段憎身上留下抓痕,想让他停下,可又舍不得那么温柔吻着自己的少爷。 今安迷迷糊糊晕了一会儿,再醒神时段憎已经穿戴好了衣裳,他捧着今安的脸,在他额头落下一个温暖的吻。 接着他背过身去,喊了一个姓秦的婆子进来,让她把今安送回西厢院,再煮一碗避子汤给他喝了,接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今安想,少爷的躯壳里住着两个人。 一个是刚刚对他温柔疼爱的人。 一个是现在这个冷漠残酷的人。 他爱的是那个温柔的少爷- 今安每隔十日便要被叫去东厢院一次。温柔的少爷会抱他,亲他,给他擦眼泪,喊他“好今安”说“我心悦你”。冷漠的少爷会说难听的话让他安分守己,把他丢在漆黑的房内,对他的眼泪视而不见。 每次回到西厢院后,秦嬷嬷都要端一碗避子汤来监视他喝下。 避子汤很苦,秦嬷嬷是个心善的人,会偷偷给他一些蜜饯吃。 又三个月后,郡主意外失足摔倒,孩子没了。 东厢院一片哀嚎,全都因为“护主不力”挨了板子,而远在西厢院的今安也因为“命格冲撞郡主”遭了殃。 今安在烈日下跪了两个时辰,又挨了三十个板子,整个人几乎还剩一口气吊着。 半生半死间,今安仿佛又听到少爷在喊他,说要把他送走。 今安哭着醒过来,房内只有红了双眼的小柒。 小柒劝他走,去她那里也好,却找小姐也好,随便找个什么地方安顿都好,就是别留在段府了。 今安也不喜欢段府。 可是,他爱的那个温柔的少爷,还在这里啊- 允真郡主没有给今安什么休养的时间,几日之后就安排他去做打扫茅厕的脏活儿。 今安刚做了两天,就听说郡主的贴身丫鬟知兰起夜不慎掉进了茅坑,满身污垢,哭着闹了一整天,说是在茅厕看到一个阴恻恻白森森的女鬼,是女鬼把她推进茅厕的。 刚开始大家还不信,觉得是她自个儿不小心。可连着三日知兰都掉进茅坑,最后一次竟直接淹死在了茅厕,大家便纷纷猜测可能真有女鬼来索命了。 今安听后有些害怕,担心自己会遇到那个女鬼或是知兰的鬼魂。 郡主因为知兰的去世而十分悲愤,请了大师来做了几天的法,没有再听谁说见到过女鬼或知兰的鬼魂后才作罢。 今安已经当了十日的茅厕清扫工,刚清扫过一遍后他打了水准备给自己洗洗,旁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吓他一跳。 “这么冷的水,不怕凉么?” 今安立马退一步,看向这个不知道何时站到自己身旁,衣着华丽俊美不凡的男子。 今安不认识他,但看他的装扮就知道是个贵人,他恭恭敬敬地跟他行了个礼。 那人笑眯眯地,看起来十分和气,语言行为却不怎么正经。 他抬手摸了摸今安的脸,今安下意识打掉,再退一步,蹙着眉瞪他。 对方也不恼,笑嘻嘻问:“这小摸样生的真是可人儿,告诉爷,你叫什么名字?” 今安觉得他好轻浮无礼,有些生气地瞪他。 对方依旧言语放浪:“啧,这生气的小摸样也甚是惹人怜爱,爷喜欢!” 今安气极了,想就着手上的葫芦瓢狠狠打他一顿。 对方看他的眼神越发地轻佻起来,今安握紧了葫芦瓢正要动手,远处忽然传来一个丫鬟喊人的声音。 “世子,世子!”丫鬟跑过来,对着男人行了个礼,说:“您怎么到这儿来了,少爷到处找您呢!” “那就让他找呗。”世子笑道。 丫鬟:“世子说笑了,您不是来找少爷商议重事的么。” 世子看着今安,吊儿郎当地说:“跟他的事再重要,哪有眼前的这个小美人儿重要。” 丫鬟偷偷露了个嫌弃的表情,毕恭毕敬道:“世子还是先跟我去见少爷吧,去晚了怕是少爷要生气罚我们这些下人了!” “不急。”世子摆了摆手,继续问今安:“小美人儿,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名字呢。” 今安撇过头不理他。 丫鬟解释道:“世子,他是哑巴,不会说话的。” “这样啊……可惜了。”世子遗憾道,问丫鬟:“所以他叫什么名字?” 丫鬟说:“他叫今安,是以前小姐院子里的。” “今安?名字也这般好听。”他看着今安,笑得如妖似魅,道:“小安安,咱们日后再见。” 今安横了他一眼。 谁要跟你再见,呸! 世子笑哈哈地跟着丫鬟走了。 正文 第38章 今安本以为那个轻浮登徒子只是个意外,没想到第二日他就被叫去了东厢房前厅,说是淮阴侯府的世子看上了他,要纳他当男妾。 今安顿时吓得脸色煞白。 他听说过这个淮阴侯世子,是个出了名的浪荡子,不学无术,纨绔轻浮,最爱那烟花柳巷,且男女不忌,跟他有过关系的人,可以塞满一整个侯府宅院。 今安不要去给那个人当男妾,他求助地看向段憎。可段憎只是面无表情地让他收拾收拾,侯府的人下午就来接他。 这是冷漠的少爷。 温柔的少爷你快出来。 快出来。 出来救救我。 今安不停地在心里喊着,可直到侯府的人来把他拉走,温柔的少爷也没出来。 大家都说他好福气,终于得偿所愿飞上枝头了,可今安哭得不能自已- 今安被安排进了一间宽敞华丽的屋子,伺候他的有四个丫鬟,一个婆子,和六个男丁。 今安从没有被人伺候过,更别说还是这么多人伺候他一个,可今安只觉得伤心害怕。 淮阴侯世子裴卿是天黑了才来的,今安被迫洗干净了躺床上等着临幸。 今安做好了准备,要是那个世子敢动他,他就先把他咬死,再咬舌自尽。 裴卿进屋后没有意料中的猴急,而是站在床榻把缩在角落的人仔仔细细先看了个遍,摸着下巴意味深长道:“长得倒是白白净净乖巧可人的,可也没什么特别之处,象姑馆随便就能找出个差不多的,还嘴甜,怎么就让他跟命根子似的这么宝贝。” 今安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戒备地盯着他。 “难道是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裴卿来了兴致,眼睛都亮起来,语调放浪:“哎,那姓霍的跟你行闺房之乐时,是不是特别欲罢不能,恨不得死你身上?” 今安被他这放浪的言语说得脸红,凶巴巴地瞪着他。 裴卿乐了:“还以为是个柔弱好欺的小兔子呢,没想到还有点脾气。那姓霍的喜欢这样的?” 今安用眼神骂他,登徒子浪荡货臭流氓不要脸。 “哦,我忘了,你是个哑巴,说不了话。”裴卿遗憾地说:“真可惜,那床上得少了不少乐趣。” 今安脸更红,眼神也骂得更凶。 裴卿笑了笑,忽的朝外面看了眼,转头对今安露出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笑。 “宝贝儿,春宵一刻值千金,咱赶紧好好享受这美好的夜晚吧!” 说着就爬上床去抓今安,今安吓得胡乱挣扎,手脚并用去打他。 裴卿一边去抓他挠人的手,一边去压他乱蹬的腿,跟那烟花巷柳人猥琐下流的恩客似的对今安笑道:“宝贝儿,你就从了爷吧~啊啊,你属狗的啊!” 裴卿胳膊被今安狠狠咬了一口,疼的他哇哇直叫。他抓过被子,把今安当春卷一般团吧团吧,边团边大声说:“被爷看上的人,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劝你好好伺候爷,伺候好了,有的是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否则,我就把你手脚打断了,丢外面行乞去!” 裴卿看着被卷成一条蝉蛹似的人,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大声说:“这样才对嘛,以后都这么乖乖的,爷不会亏待你的。” 今安被裹得动弹不得,一想到这人要对自己做那般事,就害怕地哭出来。 裴卿看着他,突然放低了声音,玩味道:“他都这么对你了还要为他守身,你可真够痴情的。” 又叹:“自古痴情多被辜负啊!” 他吹熄了蜡烛,支着胳膊撑在今安上方,低声威胁道:“不准哭,再苦爷就真的办了你!” 今安吓得赶紧闭上嘴巴,可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接着,裴卿就做出了让今安目瞪口呆的举动。 他一边抓着床柱把床摇得吱呀作响,一边说出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听得今安脸红了白,白了又红。 约莫半个时辰后,裴卿停了下来,一副累得要死的摸样躺今安旁边,说道:“累死爷了,以后你可得让那姓霍的好好报答我这个恩情。” 今安还处于震惊中,懵懵的。 裴卿翻了个身侧对着他,调侃道:“也幸得你是个哑巴,不然就以你这脸皮薄得跟蹭纸似的性子,肯定露馅。” 今安还是没反应。 裴卿直接伸手就着被子把他抱着,今安开始有反应了,咿咿呀呀地嚷嚷。 裴卿凶道:“闭嘴,再吵爷立马办了你!” 今安赶紧闭嘴。 裴卿说:“那姓霍的不让我碰你,我偏不,我就碰,气死他,谁让他帮着那姓景的欺负我!” 今安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今安不敢动。 今安害怕。 但好像也没有那么害怕。 正文 第39章 今安没有想到自己能睡个安稳觉,在那个随时都可能“欺辱”自己的人身旁。 他醒来的时候,裴卿已经没有在床上了,但他一下床出了里屋就看到那个轻浮却俊美的男子坐在桌前吃早膳。 他十分熟稔灿烂地喊道:“早啊,小安安,昨晚爷把你累坏了吧,快来吃早膳。” 虽然没有的事,但今安还是忍不住脸红了,慢腾腾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裴卿边吃边说:“快吃,吃了等会儿大夫来帮你看看你的哑疾。” 今安疑惑地看着他。 裴卿感慨:“这床榻间的爱语浪声乃是房事一大乐趣之一,你个小哑巴昨晚一个调子也发不出来,属实让本世子有些失兴致,所以我准备找人医好你的哑疾,好让本世子跟小安安的房事更欢乐些。” 今安震惊地睁大眼。 裴卿笑眯眯:“怎地如此看着本世子,是不是也觉得本世子英俊潇洒一表人才玉树临风天人之姿?” 今安垂下嘴角:好不要脸! 裴卿哈哈哈直笑- 来给今安看病的大夫先是检查了他身上的伤痕,说小公子调养得好,这些伤恢复得不错,只不过伤太深可能留疤,得需雪花玉露膏日日涂抹,裴卿立马让人去购买回来。 今安不知道他昨晚明明没有看过自己的身子,为何知道自己身上有伤,难道是嬷嬷给他洗澡时告诉他的? 大夫写了疗养身体的药方后又给他看了哑疾。他说,今安的哑疾是并不是先天导致的,是因为主观压抑导致受制,能治好,只不过需要耗费数月。 裴卿大手一挥,说治治治,治好了重重有赏! 今安心想,这个裴卿确实是个挥金如土的纨绔,对他这个才带回府男妾就这般挥霍无度。 大夫走后,裴卿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说:“姓霍的补品钱没白花啊,就你这小身板被打成那样,竟然还能安然活下来。” 今安总听到他说“姓霍的”怎么怎么样,可今安不记得自己认识什么姓霍的人,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觉得他每次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 此后,大夫日日都要上侯府两个时辰给今安疗伤治哑疾。 今安没有想过自己能再说话,但是如果能说话的话,少爷就不用费心地学手语来知道他想说什么,自己被冤枉的时候也能立刻辩解,他还能把自己心里的想法仔仔细细地说与少爷听。 想到段憎,今安就忍不住心情低落。 那个冷漠的少爷占据少爷身体的时间越来越多了,如果温柔的少爷一直不出来,他大概也没有机会再见到少爷了吧- 今安原以为以裴卿的传言,府里会妻妾成群,嫁进来后才知晓,他竟然是第一个入侯府后院的人。 裴卿说,外面那些莺莺燕燕都是些低俗之流,怎配入他侯府,他的妻妾怎么也得是名门贵府之人。 今安很疑惑,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把他这个身份低微的下人纳为男妾。 裴卿虽说看不上外面的莺莺燕燕,但往外面跑的日子还真不少,三天两头出去花天酒地、眠花宿柳,回府也从不住自个儿房里,而是跑到今安房内,用被子把他一裹,自唱自演地制造出一番动静后,抱着他呼呼大睡。 今安不理解他为什么把自己抬进府里却不碰自己,大概是他疑惑的眼神太明显,裴卿一面气定神闲地喝茶,一边吊儿郎当地说:“爷喜好那身材丰腴、声甜娇媚之人,你太柴了,还是个哑巴,除了这脸还真没有能让爷入眼的地方。所以爷决定把你先将养出些肉来,治好了哑疾,再与你日日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今安在心里呸了声,骂他不知羞耻的浪荡子。 裴卿被今安这嫌弃的小表情逗乐,哈哈哈笑。 今安心想,这世子多半有什么疯病。 正文 第40章 今安入侯府的第五日来了个雍容华贵的妇人,伺候他的冯嬷嬷说这是侯夫人。 今安赶紧给她行了礼。 对方淡淡地看他,语气颇不客气。说卿儿真是越来越放肆了,怎能把这般人纳为妾室,身份低贱不说,还是个男妾,也不怕外人笑话。 不知为何,今安觉得她语言上虽满是不赞同,神情却是满意的。 侯夫人说完便走了,走得时候特地叮嘱冯嬷嬷要好生照看今安,毕竟是世子第一个带回府的人,万不得出什么差错让世子烦心。 今安本以为侯夫人就是裴卿的生母,后来在下人的谈论中才知晓裴卿生母在几年前离世了,现在的侯夫人是侯爷的续弦,与侯爷育有一子,现下才七岁。侯爷前两年因病去世,裴卿因还在守孝期还并未继承爵位。 下人们还说,世子以前并不是这么个放浪奢淫之人,也是个才学八斗的谦谦君子,但自从侯爷娶了新夫人之后便冷待了他,有了二公子后更是对他不闻不问,世子在府内失了宠,后又在外认识了几个甘酒嗜音的公子哥,就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今安听后,觉得裴卿也是个可怜人,对他的脾气缓和了些。 一个月之后,今安的哑疾好了些,能勉强发出一些简单的音节,裴卿让大夫教他先会学喊“亲亲世子爷”这个称呼,今安才不干,谁要这么叫他! 裴卿笑嘻嘻地说:“小安安乖,学会了这么喊爷,在床榻上多喊几声,让爷高兴了,你要什么爷都满足你。” 今安羞恼地瞪他,这人怎么总这么不正经! 又一月之后,今安已经能说一些简单的字词,他还学会了“少爷”的发声。 段憎将他弃之西厢院,在恩爱之后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还把他送给了裴世子,今安应是要对他有怨的。可是每次今安想要怨他的时候,脑海里又回忆起段憎曾经对他的那些好,说过喜爱他想跟他在一起一辈子的话,今安就无法真心实意地怨他。 离开段府已经两月有余,对于段府发生的事他一概不知。 他很想知道府内现在怎么样了,想知道少爷和少夫人有新的孩子了吗,想知道少爷会有别的通房吗。 想知道…… 想少爷。 很想很想- 大夫说今安需要多发声跟人交流,哑疾才能好得快些。但今安已经习惯了比划手语,平日里想表达什么还是会下意识地先用手比划,裴卿每次见他在那儿比手画脚,就要佯装凶恶地威胁:“说话,再让爷看到你手舞足蹈的,就把你拖上床好生教训一顿!” 虽然今安觉得他不会真这么做,但还是委屈巴巴地垮了嘴角,努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哪怕说上好一会儿,裴卿也会耐心听完,夸他一声“乖”,再轻佻地说一些让今安不想理他的浪荡话。 今安嫁进侯府后锦衣玉食地被伺候着,什么挨打受罚通通与他无关,在他人眼里,确实是飞上了枝头,但今安并没有多开心,经常会愁着一张脸在院子里发呆。裴卿见到后,摇摇头说“姓霍的害人不浅啊,跟姓景的不愧是臭味相投,都是祸害”。 入侯府那日段憎虽然让他收拾,但今安什么都没收,他本就不愿意来侯府,怎么积极收拾行李。侯府的人来了之后也没给他时间,说侯府什么都有,今安嫁过来是享福的,这些廉价的东西也用不上了,一抬轿子他就从段府到了侯府。 今安时常想着,明知躲不过,还是应该收点东西的,比如小姐给他买的衣服和礼物,比如少爷给他送过的耍具和字条。 今安正忧愁着,院里忽然热闹了起来,接着就有几个人拿了个几个箱子进来。说是世子爷今日去了段府,顺便去他房里看了看,觉着这些东西还不错,就让人给他带了回来。 今安认出其中两个匣子是他用来装自己和少爷秘密的,激动不宜的抱过来放跟前,抚摸匣子的手指都在颤抖。 奴仆们都退下之后,今安才将那两个匣子打开。少爷给他写过的纸条都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少爷送给他的礼物都安安静静地摆放着。 今安忽的感觉鼻子有些酸,眼睛也微微发疼。 今安将那些自己把玩过无数次的耍具拿起来仔仔细细地看,仿佛是要检查自己不在这几个月它们有没有受伤。 当他准备拿鲁班锁时,忽的看见鲁班锁下边有一个白玉剔透的物件,今安拿起来看,赫然是段憎曾经送给自己那块同心锁。 今安拿着那块同心锁怔了好一会儿,蓦地一滴水掉在了同心锁上,今安便再也忍不住,把同心锁捧在胸口痛哭了起来。 隔日,今安跟裴卿说自己想学识字,裴卿一听,乐道:“嚯,咱小安安竟如此好学,学吧学吧,学成个大才子,爷以后带你出去参加各游园宴会也有面子。啧,小安安为了留住爷的心甚是用心啊,也罢,以后等爷袭成候位,就抬你为平妻吧!” 于是又请了个教书先生来教他识字。 今安才不想当他什么平妻,他学识字只是想知道同心锁上面那三个字是什么。 还想写信。 给小姐写。 也给少爷写。 正文 第41章 霍疑川。 今安终于知晓了这三个字怎么念,只是他不明白段憎为什么要说这三个字才是他的名字,难道是被老爷带回府之前的名字么? 教书先生走后,今安一个人又练了会儿写字,便起身出去活动活动筋骨。 他住在侯府的偏院,裴卿叮嘱过他,没事不要出这个院子,也不要出府,想要什么好吃的好玩的让下人出去买就是。府里府外都相传侯府世子对他迎进门的男妾十分喜爱,什么山珍海味奇珍异宝都往他这里送,连去烟花巷柳的次数都少了,听闻他还有意把这人抬为正妻。 今安从来不把这些流言放在心上,刚入侯府时他确实害怕担忧过一段时间,但经过这两个多月的相处,他也看出来裴卿对自己没有恶意,也没有爱意。至于他为什么要把自己迎娶进府,他也不明白。 还有他口中“姓霍的”,想来也就是少爷了。 裴世子似乎和少爷很熟,像是认识很多年了,那少爷把自己送给裴世子,会是因为—— “你是何人,没看到本世子在这里么,为何不下跪行礼?” 身旁忽然传来一个小孩的声音,拉回了今安的思绪,他四周看了眼,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走出了偏院,而两步之远的地方站着一个脸和身子都圆润的小男孩,正颐指气使地看着他。 本世子? 这又是谁家的小世子? “大胆,见到侯府小世子还不下跪!”一个丫鬟走出来对今安厉声道。 侯府小世子? 哪个侯府? 今安更懵了。 “混账奴仆,胆然无视本世子,看我不打死你!” 小孩见今安一直站着,生气地跑过来抡起小拳拳去打今安,今安吓一跳,惯性退开一步,结果小孩没站稳往前一扑摔倒在地,下一刻,他就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边哭边说:“你这个下贱奴仆,竟然对本世子无礼,我要让娘亲把你杖毙,呜呜哇!” 今安惊呆了,他本欲将人扶起来,一旁的丫鬟比他更快一步,一边哄着小孩一边恶狠狠地对今安说你等着受罚吧- 今安被压着跪在堂厅时,才知道小孩口中的娘亲竟然就是淮阴侯府的侯夫人冯雁之,而这个小孩就是裴卿的亲弟弟,侯府二少爷。 然后,他更懵了。 如果他没记错,刚刚这小孩自称世子,丫鬟也叫他小世子,如果他是世子,那裴卿是什么? 冯雁之坐在堂上,先是把小少爷哄好了,小少爷告状今安对自己无礼,要冯雁之把他立刻打死,冯雁之温柔笑着说放心,娘亲会为你做主的。接着看向今安,脸上平淡无波,但眼神显然带了一丝狠意,让今安背脊一麻。 冯雁之冷冷看了他一眼,也不先问他是谁,更不问清事情缘由就叫人把他带下去先打三十个大板。 今安惊恐地看着冯雁之,生疏缓慢地求饶:“夫人,饶命,小的,不是,故——” 冯雁之没有让他把话说完,摆了摆手,让小厮把他带下去挨板子。 今安被压在长凳上,寒风簌簌,刮得他脸生疼,宽大的板子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今安瞬间疼出了眼泪花。 今安以为自己这次多半要折半条命在这儿了,可第二个板子刚落,就响起了一道急切的“住手”声。 今安回头,是匆匆赶来的裴卿。 裴卿看了他一眼,走到冯雁之身前,拱手行礼,恭恭敬敬喊一声:“娘亲。” “是卿儿啊。”冯雁之微微笑,一副慈母的神色:“你这个时辰来我院子是有何事么?” 裴卿说:“母亲,不知孩儿的妾室哪里冲撞了母亲让母亲这般生气,都是孩儿管教不严,还请母亲消气饶过他一回。” “妾室?”冯雁之看向今安,像是这才认出他来,笑道:“原来他就是卿儿你娶回府的那个男妾啊,那是母亲的不对,之前就匆匆见了一面,没认出来。” 裴卿道:“母亲严重了,母亲一向大度宽容,想来也是今安做错了事才会让母亲动怒罚他,孩儿回去定会好好说教他。” 冯雁之颇为不以为意道:“动怒倒不至于,是你这妾室跟锦儿发生了点误会,你也知道你这二弟,被我宠坏了,我若是不装装样子罚他一罚,你弟弟又要把侯府闹翻天了。” 裴卿:“既是如此,那我明日便买些有趣的耍具来跟二弟道歉。” 冯雁之一笑:“好啦,你也别太惯着他了,否则给他惯得不知天高地厚,将来怕是谁都管不住。” 又对着几个小厮命令:“快把小夫人放开吧。” 小厮们这才把今安松开。 “多谢母亲。”裴卿转身去扶今安,脸色有些凝重,始终卑谦地面对冯雁之,说:“母亲,若没有其他事,我就先带今安回房了。” “去吧。”冯雁之摆了摆手,在两人走出几步后又唤住他:“卿儿。” 裴卿转身:“母亲还有何吩咐?” 冯雁之意味深长道:“我知你对这妾室喜爱得紧,但毕竟侯府门第高贵,他以前的身份没学过什么上得台面规矩,你既已把他纳入侯府,便也代表着咱侯府一份子,有些规矩,你还是得好生与他说说,省得他失了体面让外人看了笑话去。” 裴卿面色无异,眼眸却沉了沉,对冯雁之顺从道:“母亲教导得是。”- 今安被带回了偏院,大夫来给他看了伤,好在只挨了两板子,只外皮肿了点,将养三两日便好。 今安知道自己给裴卿添了麻烦,正要给他道歉,就听裴卿先愧疚道:“抱歉,今日之事是我连累了你。” 今安迷茫地看向裴卿。 裴卿说:“那冯雁之自进府以来就一直视我为眼中钉,先是抢走了我母亲的身份,再是抢走了父亲对我的注意力,最后,更是想让我二弟取代我在侯府的位子。” 今安想了会儿,本来要比划手语,但想到裴卿不懂手语,便一个字一个字不熟练地说:“他们,叫,你,弟弟,小,世子。” “我知道。”裴卿笑着说,“她盯着这侯府世子之位很久了,不过放心,我不会让她得逞的。” 今安看着眼前这人,温和的笑中藏着严肃的认真。忽然觉得,他也不是传言那般废弱不中用。不知怎么,他觉着裴卿过得应不如外人看到的那么轻松惬意,似乎,也有很多难处。 今安伸手,拍了拍他搭在床边的手背,似有安慰之意。 裴卿视线往他那儿落了一眼,瞬间面色一改,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神色,揉着今安的笑脸调戏:“哎,咱小安安可真是个聪明伶俐贴心乖巧的妙人儿,甚得本世子心,将来我定要抬你做正妻,与你双宿双栖!” 今安无语地瞪他一眼,扭头不理他。 裴卿贱兮兮地笑。 正文 第42章 养了三四日后,挨的两板子差不多好了,今安便想着怎么也得好好跟裴卿道个谢,虽然他这人总是不正经嘴上也爱占人便宜,但今安看得出来,他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 这日,今安做好了糕点给裴卿当谢礼,丫鬟却说裴卿在书房习书,要很晚才回房,让今安先歇息。 今安很惊讶,这相处三个月以来,裴卿不是在外花天酒地就是在府内调戏自己,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裴卿有这般好学之时。 今安也不知道他要学到什么时辰才回来,但他让自己先睡,估计是要很晚。今安便想,反正自己糕点也做了,不如拿去给他当夜宵。 于是今安拿着糕点去书房找裴卿。 书房里燃着烛火,窗户印出裴卿执笔写字的剪影。 今安正要走过去,忽的一抹靛蓝色身影自屋顶轻巧落下,今安一惊,赶紧躲在柱子之后。 贼! 可是,会有这么丰神俊朗丝好不伪装一身正气的贼人吗? 这疑惑的一瞬,那人已双手负背,大摇大摆走进了书房,并关了门。 咦? 今安正疑惑着,就听到裴卿吊儿郎当喊了声:“哟,来啦!” 今安看向窗户,裴卿倒是没什么动静,反而是那人靠近了裴卿,从剪影来看,像是站在裴卿身后抱住了他。 “干啥呢你,别动手动脚的,先说正事儿。”裴卿打了打那人,不耐道。 那人并没有走开,还是保持着从后面抱着裴卿的姿势,身影微动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喂喂,脱我衣服做什么,信不信我揍你!”裴卿一边躲一边压着声音嚷嚷:“别乱亲!” 今安震惊:采,采花贼…… “干什么干什么,找死啊!” 今安正惊讶着,那人又把裴卿一把横抱而起,两人的影子在窗前越变越小,最终直接黑了一片。 “别脱我衣服!” “你是狗吗!” “姓景的!” 今安一个激灵,隐隐明白不能再留下来继续听墙角了,端着他的糕点就噔噔噔跑回了偏院- 半个多时辰后,裴卿跟抽干精气的死尸一般成大字摊在床上,他睨了一眼背对着他正在穿衣的男人,抬起酸软的腿踢了踢他后腰,哑声道:“下次我要在上面。” 景容系带的手顿了顿,回头看着裴卿,脸上还是那副厌世的模样,眼神却隐着宠溺,他说:“依你。” 裴卿露出一个满意的神情,隔了会儿倏地睁眼,瞪着景容说:“我不是说的那种在上面!” 景容:“哦。” 裴卿看着他这张棺材脸就来烦,又踢了踢他,没好气道:“磨磨唧唧的,穿好了赶紧滚!” 全身汗津津黏糊糊的,裴卿一想到是这人把自己搞成这样就更烦,再踢了他一脚,忍着身上的酸软慢吞吞起身,准备去沐个浴。 刚下床走了不到两步,那里就流了点东西出来,裴卿脸一沉,气抖冷。 回头想再骂人几句过过嘴瘾,却见景容眼眸变得幽深,原本穿差不多的衣服又被他解开了。 裴卿有不好的预感,咽了咽口水,故意拔高气势问:“你又脱衣服干嘛?” 景容再次把自己脱个精光,上前一把将裴卿横抱起来,大步往浴桶走,边走边说:“我与你一同清洗了再走。” “谁要跟你一起洗,滚回你东宫洗,王八蛋,哎哎!” 裴卿被丢进浴桶闷了一身水,紧接着景容就踏进了浴桶坐于他身后,饶是这浴桶宽敞,一次容下两个成年男子的身躯,也稍显逼仄起来- 裴卿半寐着双眼,向后靠在景容身上,享受着景容的服侍。 景容一边给他浣发,一边问:“前日你去烟柳巷,点了三个小倌儿?” 裴卿不以为然道:“是啊,怎么啦。” 景容脸上没什么变化,语气却充满寒意:“我是不是与你说过,在外不许点小倌儿!” 裴卿故意挑衅:“那又怎样,我干嘛要听你的,我就点,我不仅要点,我还要跟他们卿卿我我,还要啊——” 一炷香后,浴桶里的水撒了大半在地面,裴卿面色潮红,边喘边认输:“不点了不点了,我再也不点了……” 景容露出满意的神色,继续给他清洗身子,边洗边叮嘱道:“近几日不太平,你少出门,偏院里的那个,也看好了。” “你俩终于准备动手啦?”裴卿问。 景容:“嗯。” 裴卿眼睛亮起来:“那是不是说明,我也可以不用在冯雁之面前装窝囊废了?” 景容亲了亲他耳朵,说:“等冯明贪污之事败露,你想怎么对付她,就怎么对付。” 裴卿满意地点头:“好好好,我可是准备了三十多个有趣的玩耍,要让她好好陪我玩呢!” 片刻后,裴卿又疑惑问:“对了,那个姓霍的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不说小安安是他心尖尖的宝贝么,怎么人都接到我府里三个月了,也没见他来看过一次?” 景容情绪平平:“你怎知他没来看过。” “什么意思?”裴卿诧异地扭头,问:“他来过几次了?” 景容:“你不在府内时,他几乎日日来。” 裴卿怒:“好哇,这姓霍的,把我堂堂淮阴侯府当什么地方,如此随便进出!我要加强府内护卫,不让那个娶别人为妻还让小安安受这么多苦的负心汉见小安安!” 景容拍了拍他,“别胡说,疑川也是迫不得已。” 裴卿哼了哼。 景容把人洗干净抱回床上,给他穿好了里衣掖好了被子,叮嘱道:“近两月我无法来看你,我不在,你多注意安全。” 裴卿满不为意地摆手:“知道知道,要走快走。” 景容抓住他的手,眼神严肃:“去花楼点人注意点分寸,若是胆敢跟他们有肌肤之亲,我便——” 裴卿挑衅:“如何?” 景容:“我便将这满京城的花楼都封了!” 裴卿:“啧,这么残暴,你以后继位定是昏君!” 景容沉着脸要去解他衣服。 裴卿立马一笑,抓住他的手讨好地亲了亲他嘴巴,嬉笑道:“明君明君,你一定会是一代明君。” 景容仍强势地继续脱他衣服。 裴卿又竖起三根手指发誓:“我绝对不跟他们有任何逾矩,我的心和身每一根汗毛都是太子殿下的,天地可鉴!” 景容这才脸色缓和了些,亲了亲他额头,道:“我先走了,好生照顾自己。” 裴卿:“嗯嗯,好的!” 景容离开书房后,裴卿立马对着他离开的方向啐了声。 呸,臭色胚! 正文 第43章 昨晚裴卿一直没回房,今安一晚上都没睡好。 他一晚上都在想进裴卿书房的那人是谁,他和裴卿什么关系,自己这算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吗? 裴卿早上来和今安一起用早膳,见他顶着一张萎靡不振的脸,调戏道:“怎地如此精神不佳,难不成是昨晚没有爷的陪伴,而相思成疾没有睡好?” 心里却想着,肯定是昨晚霍疑川趁他没回房又来骚扰今安了,呸,俩都不是好东西! 今安幽幽地盯他,没有应。 “小安安对本世子爷甚是用情至深啊。”裴卿感慨道,“既如此,爷以后就少出去喝花酒了,专心在府里陪你,可欢喜?” 今安还是不回,吃着自己的早膳。 裴卿从来不在意今安理不理自己,自说自话都能乐半天。 吃过早膳裴卿说要检验他哑疾治得如何了,非逼着他跟自己聊天,今安反抗不过他,只能皱着笑脸慢吞吞地开口。 说不了多久,今安就忍不住一直盯着裴卿领口的一个红痕看,裴也不觉羞臊,反而大大方方地说:“看什么,这么稀奇,你又不是没有过。” 今安红了脸,撇过脑袋不理他。 “你以为不说话本世子就不知道了?”裴卿摇着折扇,流里流气说:“昨晚姓霍的在你身上没少留印记吧?你既都看了我的,是不是也该脱了衣服让我看看你的?” 今安气呼呼地瞪他,这人怎么满嘴不正经! “瞪什么,显你眼睛大啊?”裴卿故意样装着凶狠威胁:“老实交代,背着爷跟那姓霍的厮混多少次了?反了你,身为本世子爷的爱妾,经与野男人厮混,信不信爷拉你去浸猪笼!” 今安因为他的污蔑更生气,骂道:“你,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怎么你没有——”裴卿一顿,瞧着今安这愤怒的小眼神,灵光一闪,难不成霍疑川每次都是悄悄来看人的,没让今安知道? 他换了个话音问:“小安安,上次见你家少爷,是何时?” 今安眼神一暗,低垂着脑袋显得十分委屈颓丧。 看来还真是。 裴卿心里叹气:造孽啊,姓霍的你以后没媳妇儿真是你活该! 裴卿又换回那副纨绔世子的表情,收了折扇挑起今安的下巴说道:“咱小安安怎地连生气都如此可爱惹人怜,本世子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不如以后就留在侯府给本世子当正妻,咱生十个八个孩子,幸福美满过一辈子吧!” 今安瞪他,才不要! 他宁愿去找小姐,一辈子给小姐做牛做马- 吃过午膳裴卿就去午睡了,今安没有睡意,坐在房内拿着霍疑川给他的同心锁满面忧愁。 上一次见少爷还是在他入侯府的那一日,对方站在高高的堂上,看他的表情没有一丝柔情,嘴里说出让他痛彻心扉的话。 有水滴落在同心锁上,今安抬手擦了眼泪,想让自己争气一点,不要总是这么哭哭啼啼的,一点用也没有。 “咦?他竟然已经将自己身份告诉给你了?” 身后忽然传来裴卿的声音,吓得今安立马把同心锁收怀里。 “藏什么,我都已经看到了。” 今安惊惶不安地看向他。 裴卿不觉有异,凉凉道:“亏得我一直收敛着怕叫出他真名呢,没想到他早就告知你了,浪费我用心。” 今安问:“你,是不是,知道,他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裴卿怪异看了他一眼,“啊?原来你还不知道他真实身份啊?” 今安摇头。 裴卿:“哦,那你继续睹物思人吧,我出去晒会儿太阳。” 今安抓住他衣袖,无比认真地看着他:“请你,告诉我。” 裴卿和他大眼对大眼。 今安努力又说了一遍:“请,世子,告诉我。” 裴卿沉思了会儿,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道:“也罢,反正过不了几日他就会来接你回去了,现在告诉你也无妨。” “我朝原有一名镇远将军,姓霍……” 正文 第44章 裴卿把霍疑川的身世,复仇的计划,对他的苦衷,以及经常来侯府看他的事,都说与今安听了,然后看着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的人,一脸无措,一边用袖子给人擦眼泪一边说:“好啦好啦,我把这些说与你听,不是为了让你哭的。” 今安边抽噎边说:“少爷,少爷,好,可怜。我,是我,连累,了,他,呜呜呜。” 裴卿不赞同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明明是他连累你好吧,要不是他你能在段府受这么多苦,你现在就在黔州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了,要不是我带你回侯府,你现在在段府还不知道过的什么水深火热的日子呢!” “你,你不懂,不懂的……”今安摇头,“少爷,他,他真的,很苦……” “这世上苦的人多了去了,我也还苦呢,他——好吧好吧,他苦,他天下最苦,别哭了,让姓霍的知道了,还不得怪我没照顾好你。”裴卿见他哭个不停,无奈地哄着。 今安心疼得不行。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老爷这么不喜少爷,为什么少爷总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为什么少爷一会儿对他好一会儿对他冷,为什么少爷要把他送给裴卿。 为什么,少爷要说他的名字叫——霍疑川。 少爷这些年背负着这么重的血海深仇在仇人身边,定是夜夜难寝日日难安,还要喊自己杀父仇人父亲,看着对方一步一步飞黄腾达、逍遥法外却无计可施,比起身体上的伤,心里的伤更是备受折磨吧。 少爷,真的太苦了- 裴卿说,霍疑川已经将段延陷害忠良勾结外敌的证据收集差不多了,不日段延就会被绳之以法,到时候就会来接他走了。 今安知道霍疑川现在肯定在紧要关头不能分心,他能做的就是好好照顾自己,治好哑疾,学会认字,等着霍疑川来接他,告诉他,自己会一辈子都陪着他,不会再让他受苦了。 裴卿出去眠花宿柳的次数也少了,整日就在府里喂喂鱼养养花,调戏调戏今安,晚上跟他共榻而睡。 今安不想让他睡自己这里,虽然两人什么也没发生,但今安知道原来霍疑川会趁他一个人睡的时候来侯府找自己之后,就想要等霍疑川再来找自己时,好好看他一眼。 可是霍疑川没有再来过,也不知道是因为裴卿经常在这儿,还是因为忙不应暇。 一个月后,京城掀起一股腥风血雨。 先是传出前户部尚书柳老曾多次贪墨军饷,再是现大将军冯氏为铲除异己欺上瞒下作奸犯科,接着着是兵部尚书段延在多年前构陷镇远将军通敌叛国使其全家被斩,最后这一连串深挖,竟发现平成王私下养兵造龙袍,早有谋逆之心! 皇上大怒,本就病重的身子咳血彻底起不来了,病榻之上用着最后的力气将此事全权交由太子处理。 原先窝囊不堪用的太子忽然跟换了个人似的,利眉凶目,威严震震,懿旨一下,彻查到底,凡任一有违律法者,杀无赦。 一场大雨下了整整三个月,才将这些蛇鼠之辈奸佞之人通通冲刷干净!- 段延全家被下了大狱,不日斩头。 今安听到这个消息后,第一反应不是替霍疑川感到高兴,而是惊惶地跑到书房找裴卿,满面忧心。 裴卿正优哉游哉地作画。他本来准备了三十几种整人的法子想好好让冯雁之体验体验,没想到这人这么不经折腾,没几天就疯了,裴卿顿感无趣,把人赶出了府。 裴卿脸上藏不住笑意,掀了掀眼皮撩今安一眼,目光放回到画上,问道:“急什么,想到你男人要来接你了,这么高兴?” 今安摇了摇头,不停说:“不是,小姐,小姐。” 裴卿:“什么小姐?我这儿可没什么小姐。” “不是,不是。”今安见他注意力只在画上,走过去抓着他的胳膊,语气很急,眼眶微微发红地说:“小姐,我家小姐,我家小姐。” “谁?”裴卿反应过来,“哦,你是说段曦吧?” 今安猛点头,以为段曦也被下了大狱,求着裴卿:“救救她,小姐,是好人,救救她。” “放心吧,她没事。”裴卿宽慰道,“照律例来说,本来是要诛九族的,但这次牵涉的人实在太多,景——太子不是个喜杀戮之人,又加上皇上病重,实在不宜见血太多,便从宽只将主犯一家满门抄斩。你家小姐早已出嫁,不算是段家之人了,这次的事不会牵连到她。” 今安放下心来。 裴卿摸了摸他脸蛋,笑道:“就为这事儿急成这样?咱小安安可真是个情深义重心地良善之人。” 今安不满地拍开他的手。 裴卿继续说:“姓霍估计近几日就会来接你了,爷可真舍不得你这么个贴心可人的爱妾,要不你弃了那霍疑川,就跟爷在一起吧。本世子比那霍疑川俊俏,也比他会疼人,跟爷在一起,爷保证让你这辈子都吃穿不愁甜蜜幸福。” 今安撅嘴:“才,不要!” 裴卿:“啧,小没良心的。” 正文 第45章 镇远将军洗清冤屈,将军府解封重振,将军之子霍疑川也恢复身份。 本以为事情尘埃落定后,霍疑川很快就回来等今安,可今安等了等,等了快十多日,霍疑川也没有来。 裴卿说,皇上病重,估计撑不了几日了,再加上这次事件不少官员落马,朝堂一片混乱,霍疑川应是在帮着太子稳定朝堂。 今安点头表示理解。 少爷刚大仇得报,当下朝局又风雨飘摇,少爷乃是忠良之后,自然是要以大局为重。 他会耐心地,好好地,等少爷来接他。 半月之后,皇上薨,太子继位,以雷霆之势扫清朝堂异声,开国年号清治,“清政廉身,以治天下”。 眼见着万事皆定,又传来北离国大军压境的战报。 裴卿近来也不知怎的脾气越来越暴,骂骂咧咧的,一会儿骂这个大臣,一会儿骂那个官员,现在开始骂北离国。 “可恶,我为什么要这么听他的话,他又没时间管我,我就要出去花天酒地!”裴卿转身就拽着今安往外走,“小安安,走,爷带你去吃喝玩乐。” 今安要是知道是来这种地方,他就是一头磕死在侯府门口也不会跟着他出来。 他看着这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脂香媚软的女子,脸红得直往裴卿身后躲。她们一有要贴上来摸他给他喂酒的动作,今安就发着抖直摇头。 裴卿笑着说他这样可不行,这么为霍疑川守贞,以后得被他欺得死死的。 今安要被这些女子的孟浪吓哭,求着裴卿快回去。 最后两人醉晕晕的被家丁搀扶着回来,刚进侯府,就被一左一右的力道拉着向两边分开,接着今安身体一轻,被人横抱起。 今安不知道是谁,只觉得靠着的胸膛很温暖,对方的气息很熟悉,让他不自觉地安心下来,搂上对方的脖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迷迷糊糊睡去- 夜半,今安口渴而醒,意识还未清,本能地喊着“水”,接着就感觉有人将自己扶了起来,唇上传来温软的触感,清冽的水从唇缝被引入口中。 水尽之后,唇上的触感并未相继消失,而是嘬着他的唇瓣吮吸了会儿才松开。 今安将醒未醒,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迷糊了半晌后骤然清醒。 刚谁给自己喂的水,怎、怎么用那种方式喂水,不会是裴卿吧! 他猛地睁开眼睛,正气恼地准备打裴卿,却在微弱的烛火中看清坐在床榻那人之后,直直愣住。 霍疑川亦是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霍疑川叹气一声,用手擦去今安滚出眼眶的眼泪,轻声哄着:“今安,别哭。” 可今安只是哭,也不出声,就这么望着霍疑川,眼泪直流。 霍疑川心疼不已,将人抱紧怀里,紧密无间的。 他亲着今安的发丝,眼梢,脸腮,耳朵,说道:“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让你受苦了。” 今安在他怀里摇着头,哭了一会儿,哽咽着说:“不是,不是少爷,的错。少爷很好,少爷,真的,很好。” “我怎么能没错呢。”霍疑川说,“如果不是我,你在段曦身边,会过得很好。” “不是,那样的,不是。”今安说话语速很慢,却也狠认真:“小姐待我,很好。少爷待我,也很好。是我,自愿留在,少爷身边的。我爱慕,少爷,我想跟少爷,一辈子,在一起。都是我,自己愿意的。” “今安。” 霍疑川哑声喊他,终是什么都没说,深深吻上今安的唇。 一番温存后,两人依偎在床榻上互诉相思。 今安告诉他自己来侯府后发生的事,虽然说话还不利索,但一字一句都很认真,霍疑川都耐心地听着,时不时亲一亲他脸颊,吻一吻他肩窝。 “少爷,你现在是,住在以前的,将军府吗?”今安问。 霍疑川“嗯”了声,抓过他的手又放在唇边吻了吻。 “将军府,离这里,远吗?” “不远。”霍疑川道,“离侯府就两条街。” “好近啊。那你现在,是在帮皇上,做事吗?” “嗯。” “你跟皇上,是不是,很忙啊。” “嗯,皇上刚上任,朝局多有不稳,敌军又来犯,内忧外患,皇上几乎忙得废寝忘食。” “啊……这样啊。” 今安本来想问霍疑川什么时候来接自己,可听他这般说,自己再提似乎有些任性了,便只好默默忍下。 “今安。”霍疑川忽然喊他。 “在,少爷你说。” 霍疑川没有及时应,而是起身坐床榻上,再将今安也扶起来坐好,颇有些严肃地开口:“今安,我要出征了。” 今安眨了眨眼,有些反应不过来,喃喃道:“啊……什、什么……” “北离国来犯,气势汹汹,一连攻破三个城池,皇上下了命令明日大军出征破敌收城。”霍疑川顿了下,似有不舍,却还是说出口:“明日我便要走了。” 今安愣了会儿,眼眶慢慢转红,憋着嘴说:“不、不能,不去吗……你跟皇上,说不去,不可以吗……” “今安,我要去。”霍疑川笃定地回道,捧着他的脸解释:“当初我父亲被构陷,也有北离的手笔,收复北离也是我父亲在世时的心愿,无论为了报仇还是为了替我父完成心愿,这场仗,我都必须去。” 今安当然知道将军府的冤案对霍疑川来说有多重要,可是他不懂那些家仇国恨,他只想跟自己心爱的人安安稳稳地在一起。 今安垂着脑袋,有些难过地说:“可是,战场很危险,我担心你。”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不会让自己受伤,安然无恙地回来。到时候,我会用八抬大轿百里红妆迎娶你做我的妻。”霍疑川抬起他的头,诚挚又期待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问:“今安,你愿意等我吗。” 今安答不出来,他有万般的不舍。 自他离开段府,和霍疑川分开了大半年,当下好不容易苦尽甘来,霍疑川却又要出征。战场危险重重,今安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安心地等他回来。 霍疑川为他擦了擦眼泪,道:“今安,今生今世,我惟愿与你长相厮守,白首不离。你可愿意嫁我为妻,朝暮共伴,生死不离?” 今安终是不忍,埋在霍疑川怀里大哭了一场,哭得筋疲力竭之后,才用力地点头,开口回应他。 “愿意,我愿意。我等你,我会,一直等你。” 正文 第46章 霍疑川把今安哄睡之后才离开,刚出房门就见到裴卿和景容正站在不远处等着他。 裴卿一见到他就阴阳怪气道:“难怪你俩能交好,都是吃干抹净就提裤子走人的货色!” 景容拧眉捏了捏他腰。 “干嘛,我说错了吗!”裴卿不满道,“那小安安为了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现下好不容易守得云开该过好日子了,他又要去上战场了!怎么,这场仗没有你赢不了啊?” 景容低声道:“收复北离,是霍将军毕生心愿。” “那怎么了,其他人去收复就不算帮霍将军完成夙愿了?非得他亲儿子去才行是吗?”裴卿翻了个白眼,“还是说你堂堂一皇帝,找不到可用的人了?” 景容敛了敛眉,略有无奈道:“父皇这些年亲佞臣远忠良,兵部涣散,户部腐败,吏部蛀空,朝堂混乱不堪,当下确实找不到可用之才。” 裴卿:“那这不是你这个当皇帝该操心的事儿吗!” 景容:“可当下北离一路南上,势如破竹,出兵刻不容缓。” 裴卿:“所以呢,让霍疑川去他们就不攻城了吗!” 景容:“冯明没有之兵之才,招录的也都是些谄媚庸才,整个朝堂根本找不出能领军出征的人。” 裴卿:“霍疑川也没打过仗啊!” 景容:“但他以前有霍将军教导,后又有陈副将传授经验,疑川是最好的人选。” 裴卿:“但——但——” 裴卿说不出话来了,他不懂朝堂,他只知道今安为了霍疑川已经受了不少苦,不该再为了霍疑川家仇国恨而枯耗着。 霍疑川一直定定站在离两人三步之远,等两人吵够了才上前,对裴卿郑重行了个礼。 裴卿警觉地看着他:“干嘛,先礼后兵啊?” 霍疑川看着裴卿,“我明日便要出发,不知何时能归,还请世子替我在照顾好今安,这份恩情,我定永世不忘!” 裴卿冷哼:“就这?” 霍疑川直接单膝下跪给他行了个大礼,道:“待我归来,必迎娶今安过门,还望世子能帮我护好今安周全,别让他受病遇灾,拜托了!” 裴卿被这个隆重的礼节给吓到,一向能言善辩的人嘴唇张张合合半天不知该说什么,旁边的景容又一直以抚摸他背部的方式帮着霍疑川游说他。 裴卿扭了扭身子把景容的手甩开,敷衍道:“啊,行吧行吧,你去吧,我会照顾好小安安的。回不来也行,反正我也挺喜欢小安安的,到时候就直接抬他当我的侯夫人了。” 景容又捏了捏他腰。 裴卿不满道:“干嘛,难不成还要让小安安给他守寡啊!” 霍疑川知道他是在说玩笑话,朝他又点了点头示谢。 景容对他叮嘱道:“你在侯府也安生些,有空我便会来看你。” “谁要你看,要走赶紧走。”裴卿推开他,大步往今安卧房去,边走边高声道:“我要去跟我的爱妾共榻而眠,恩爱复加了!” 霍疑川正欲上前去阻止裴卿,被景容拦下,朝他摇了摇头。 两人朝着卧房看了会儿,相继离开了侯府- 第二日,大军出征,今安站在城墙一路目送,默默向上天祈祷,希望少爷一路平安,胜利而归。 霍疑川走后一个月,裴卿守孝期满,顺利继承侯位,整日调戏今安,说要抬他做侯夫人,跟他生小崽子。 今安觉得他真没正行,气呼呼地瞪他,偶尔胆子大一次回怼让他跟经常半夜来侯府找他的那个人去生小宝宝,然后裴卿就不说话了。 裴卿本想当个闲散侯爷,奈何皇上不允,没事就唤他进宫,每次从宫里回来,裴卿都要骂上好半天,还直呼皇上大名,今安觉得他胆子可真大。 今安现在已经学会了很多字,开始给霍疑川写信。 京城和边境相聚千里,有时候等一封信要等上近两个月,今安也不觉漫长,能和霍疑川通上信他就很开心。 霍疑川偶尔也会给他寄东西,都是京城见不到的稀奇玩意儿,今安就把它们和以前霍疑川送给自己的耍具一起放好在匣子里,闲暇时拿出来玩一会儿,或是把霍疑川给他写过的字条看上一下午。 裴卿是个在府里闲不住的,经常往外跑,时不时地要拉着今安一同出游,这几个月,今安几乎都要把京城好吃好玩的都见识了个遍。 今安听说鹿灵山的金佛寺很灵验,隔两日便上山为霍疑川祈福,希望他一切平安,希望他战无不胜,希望他早日凯旋。 冬去春来,转眼霍疑川已经离开了七个月,今安已然过了二十岁生日,二十及冠,裴卿说他再也不是小安安了,而是大安安了,可以娶妻生子了。不过他已经嫁给了自己,只能跟自己生孩子了。 今安气呼呼地瞪他,且不说他们两个都是男人怎么生的出孩子,就算生的出,那他也是给少爷生。 裴卿大概是看出他的想法,笑哈哈地说:“爱妾不想生啊,没关系,爷给你生!” 今安瞪大眼,觉得他真是疯魔了。 裴卿给他送了许多生辰礼物,都是些昂贵的奇珍异宝,但今安最喜欢的还是霍疑川送给他的礼物——是一只五个月大的小猫,和以前段曦送给他的那只很像。 霍疑川说边境有一家农户家的家猫生了崽,他见这只很像他以前那种小猫,就与农户讨了过来。霍疑川还说,当初没有帮他护住小猫,他心中有愧,以后定不会再让他失去任何珍爱之物。 今安看着这只小猫,忍不住就哭了出来,一般是因为喜悦,一半是因为想念。 以前他不识字也不会说话,一直没有给那只小猫取名,但现在他已经认识很多字,说话也流畅了不少,他给这只小猫取名叫久久,希望它能活很久很久。 正文 第47章 霍疑川领军出征九个月,传来最后一个城池也被收复的捷报,裴卿笑嘻嘻地问今开心不,过不了多久霍疑川就会凯旋,加官进爵,他就要当将军夫人啦。 今安没有回,但嘴角高高扬着,满眼星星点点。 霍疑川出征的第十一个月,边境传来捷报,我朝大获全胜,北离投降签下归属协议,不日全军班师回朝。而伴随着这个捷报的还有另一个消息——霍疑川重伤病危。 今安听闻后担忧不已,日日上金佛寺祈福,天天缠着裴卿问霍疑川如何了。裴卿也是心急如焚,三天两头往皇宫跑,但都未有新消息,今安因忧思过度人都瘦了一大圈,任凭裴卿如何安慰他,都难展笑颜。 今安日盼夜等,慌得几乎想驾车去寻霍疑川。可他还没等到大军回朝,先等到了霍疑川重伤不治的死讯。 今安听后,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今安在床上足足昏睡了三日,这三日他终日都昏昏沉沉的,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刻,连汤药都很难灌进去。他似乎一直在做噩梦,一会儿满头大汗地喊着不要,一会儿满脸伤心之色呜呜大哭。 裴卿见着也是心疼,可除了让大夫好生医救也无计可施。 三日之后,今安混混沌沌地醒来,整个人都变了,像是被抽着了灵魂似的,眼神没有一点光,麻木空洞地盯着前面,从早到晚一个字也不说。 大军入境那日,全成锣鼓喧天,热闹非凡。但这都与今安无关了,他的心和霍疑川一起死在了漫长的路途中。 新皇上任的第一场胜仗,必是意义非凡,光是加封赏赐都进行了整整三日,裴卿也被迫去了皇宫,回来依旧大骂了一通,骂皇上,也骂霍疑川。 今安听到这个名字,忍不住又哭了出来。 今安哭够了,走到他面前,这几天来第一次主动跟裴卿开口,说:“我想去见少爷。” 裴卿顿了顿,语气古怪道:“不急,过几日。” 今安问:“为什么?” 裴卿说:“他现在不方便。” 今安想了想,虽然少爷去世了,但他毕竟是这场胜仗的首要功臣,皇上应该也要给他追封谥号,大办葬礼什么的。 那他,就再等等吧。 毕竟他对少爷来说,什么身份都不是,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去见他。 可今安没等来能见霍疑川的机会,而是等来一道圣旨,将他赐婚于定远王。 今安跪在地上,拒不接旨意,裴卿替他接了,说:“抗旨是要被杀头的,你不想活啦?” 今安满不在乎:“那就赐死我吧,我要去陪少爷。” 裴卿:“……” 第二日便有王府的人陆陆续续送了凤冠霞帔、红妆金箔过来,他们恭恭敬敬地请今安试妆,但今安一概不应,让他们走,说自己绝不会嫁给王爷。 裴卿见今安如此之倔,赶紧出来劝他,说:“虽说当时是为了将你从段府救出来才纳你为妾,但也是光明正大抬进府的,你便是我侯府的人,你若是抗旨就是我抗旨,抗旨逆君,我的人头也不保。” 今安哭着说:“那你把我休了吧,休了我,我就不是侯府的人了。我也可以,干干净净地去陪少爷了。” 裴卿梗了下,道:“圣旨都下了,现在休了你,不就是故意挑衅圣意吗。今安,你就顺从圣意先嫁过去,若是过得不好,我再想办法把你接回来便是。” 今安摇头:“不,我不要嫁给什么王爷,我这辈子只会嫁给少爷。” “可这圣旨都下了,你不从不行啊。”裴卿眼珠转了转,干巴巴道:“我听说那定远王年轻俊美,性情温和,才学兼备,不失为一良人,说不定你会喜欢呢。” 说完,裴卿在心里呸了一声。 今安抽抽噎噎:“不会的,不会的,我这辈子,只喜欢少爷,只嫁给少爷。” 任由裴卿怎么劝,今安都不答应,那态度坚决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自刎给霍疑川殉情了去。 裴卿在心里一边骂一边焦急,最后还是一道圣旨解救了他。 圣旨言,若是今安抗旨不从,懈怠敷衍,那将让整个侯府满门抄斩。 今安只能应下,却心痛得不若死了- 三日之后,今安风风光光地从侯府出嫁,八抬大轿,百里红妆。 迎亲队伍走过两条街,停在定远王府门口。 今安听到喜婆说了很多吉祥话,有人来踢了轿门,接着是一身红袍黑履的人来迎他下了花轿。 他被人横抱了起来,踏上门阶,越过府门,穿过廊院,进了前厅。 今安难受地想,如果少爷还活着的话,现在他要嫁的人,就是少爷了。 今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和这个王爷拜完天地的,被丫鬟搀扶着回到新房时,人都还是恍惚的。大概是哭了太久,意识有些迷糊,但他时刻提醒着自己袖里藏着把匕首,若是那个王爷敢对自己做什么,就跟他同归于尽! 今安虽然没有成过亲,但也知道大概流程,新郎是要在前厅会客饮酒,要很晚才回新房的。可今安回新房后没多久,就听到丫鬟恭恭敬敬喊了声“王爷”,那王爷大概是屏退了她们,今安听到她们往外走的脚步声和门被关上的动静。 有人朝自己越走越进,最后停在了自己面前,今安透过盖头缝隙看到了来迎自己下轿门时一模一样的红袍黑履。 今安手藏进袖口里,紧紧握着匕首,心脏紧张得跳很厉害。 那人站他面前许久,不说话也不掀盖头,今安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握着匕首的手心都出了汗。 过了好半晌,那人的手终于伸了过来,手指修长干净,虎口有一层茧。他捏着红盖头的一角,慢慢往上撩。 今安的视线范围一点点扩大,从对方的鞋到对方的腿,再到对方的腰,全都是应该喜悦的红色,今安却苦得泛酸。 视线将将及水平线之时,今安鼓起勇气抽出袖口里的匕首,用力向那人扎去—— 正文 第48章 今安的手腕传来阻力,他被对方扣住了手,力道不大,但足够让他失败。 今安绝望地小声哭。 “夫人这是何意,新婚当日就要刺杀亲夫?” 面前响起男人带笑的嗓音,让今安瞬间愣住。 盖头再次被掀开,今安眼前真真切切地亮堂起来。 他眼前还有模糊,映入瞳孔的轮廓有些熟悉。今安心跳又开始快起来,他眨了下眼,面前的人影清晰起来。 今安放声哭出来,握拳边往霍疑川身上打边委屈道:“骗我,你骗我,坏蛋,少爷是坏蛋,呜呜呜。” 霍疑川始终含着温柔的笑意,等今安打够了才抓住他的手放在嘴边吻了吻,说:“都是我不对,夫人打得好。” 今安抽泣着,含着一双通红的泪眼瞪他。 霍疑川吻了吻他眼睛,喊他“夫人”。 今安憋着嘴,赌气道:“我不是你夫人,我不要嫁给你,你是骗子,是坏蛋,讨厌你!” 霍疑川轻轻叹气,在他旁边坐下,扣着人腰把他抱腿上坐好,轻声道:“今安,是我不好,别生气。我不是故意要欺骗你。” 最后一仗虽然大获全胜,但霍疑川也确实受了重伤命在旦夕。复盘过后霍疑川怀疑军营内有奸细,倒不是敌军的奸细,而是朝堂的奸细,为的就是让他死于战场回不了京。所以他便借机假死,揪出那个奸细,一番审问后,发现京城还有平成王的旧部,为了彻底拔除叛党,霍疑川只好一直装死,直到那些人悉数落网。 今安一听他受了伤,原本气恼的面容瞬间变得担忧,去扒他的衣服要看他的伤。 霍疑川抓住他的手,笑道:“还没喝合卺酒呢,夫人就要与我洞房了么?” 今安脸很红,躲着视线咕哝道:“才不是你夫人。” “都拜过天地了,如何不是我夫人。”霍疑川故意调戏道:“我知晓夫人急,不过合卺酒这一步不能少。” 他把人抱回到床榻坐好,去倒了两杯酒要与今安喝。 今安本来是还要生气他骗自己的,但听完他的一番解释之后,就只有心疼了。 他的少爷前半生经受了太多的苦难,今安希望他以后都能平平安安,健康快乐。 今安红着脸去接酒杯,霍疑川却躲过,直接将两杯酒仰头灌入口中,然后捏着今安的下巴吻上他的唇,将清冽的酒渡入他口中。 酒入喉口,没多久今安脑子就晕晕乎乎起来,他被霍疑川压倒在床榻,感觉到那人的手抽开了自己的衣襟。 红烛帐暖,鸳鸯绣被,帷幔飘摇,喜床声昧。 霍疑川一面喊着“夫人”,一面哄着今安喊“夫君”。今安唤不出口,咬着唇红霞满面,额稍的汗湿了枕巾。 他被霍疑川翻来覆去地折腾,留的眼泪比先前还要多,他最后经不住地终于喊了“夫君”,却被霍疑川欺负更狠。 负责送水的小厮刚把用过的浴桶抬走,卧房里又起了让人羞臊的动静。 秦嬷嬷站在离卧房三丈远,望着房门数落着:“这王爷也真是的,又不是第一次开荤了,怎地如此不知节制,王妃身子那么弱,怎经得住他这般折腾!” 说完又掩嘴笑:“看来咱王府很快就要添小世子或小郡主了。哎你们,厨房的火别熄了,主子们要水的时候可得及时送上,还有王爷给王妃准备的吃食补汤,都温着。” 这一晚,王府主卧的动静直到天快亮才停歇,热水足足送了五次!- 第二日,今安睡到午后才醒来,全身酸软得要命,午膳都是在床上让霍疑川一口一口喂的,直至傍晚人才有了点力气下床。 今安跟着霍疑川去前厅用晚膳,见到他的人都恭恭敬敬地行礼喊他“王妃”,哪怕在侯府也不曾被这般敬重,今安有些惶恐直往霍疑川怀里躲,霍疑川也不管什么礼数不礼数,直接将人抱着去了前厅。 前一晚霍疑川太过孟浪,今安没能仔细看到霍疑川身上的伤,但手指触碰到的时候,也被那狰狞的疤痕给吓到。 霍疑川本不欲把那伤给今安看,奈何,只好脱了衣服将于他看。 行军打仗之人,身上有伤在所难免,霍疑川身上也有些大大小小的疤,最严重的一处从左肩胛横亘向右腰,长约一尺。 今安看着那伤疤,忍不住心疼得又要哭,霍疑川哄了好久才把人哄好,并跟人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让自己受伤,今安才稍微宽心些- 霍疑川打了胜仗归来,又新婚燕尔,皇上给他放了一个月的假期让他好好休沐。 霍疑川便跟沉迷声色的登徒浪子似的,拉着今安白日宣·淫夜夜笙·歌,今安每天身子都是软的,有时候他实在受不了就会咬霍疑川,给人身上咬好几个牙印。霍疑川却不觉着疼,万般宠溺地夸今安牙口真好。 小两口没羞没躁的日子也就过了八日,前一晚因睡太晚,天大亮两人还依偎在一起睡觉,一道急诏吵醒两人,皇上招霍疑川进宫商议要事。 霍疑川回来之后脸色有些怪,今安以为发生了什么麻烦的事,忙问霍疑川。 霍疑川笑了笑,说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皇上要娶裴卿为后,被众大臣反对而已。 今安呆呆地“啊”了一声,问那怎么办。 霍疑川说,他的私心,自然是他自己想办法解决。况且就算大臣们同意,裴卿还不见得乐意。 今安想了想,也是,毕竟裴卿每次从皇宫回来后要把皇上骂很久。 连着四日,霍疑川都被急诏传唤进宫,有次甚至还是在跟今安行夫妻之乐时。 霍疑川脸色很难看,仿佛要从眼里滴出墨汁来。 今安帮着他穿衣,脸红红的抿嘴不出声。 霍疑川说,这景容也太不知趣,自己娶不到人就来打扰他们夫妻。 今安一听,赶紧伸手捂住他嘴巴,仔细瞧了瞧外面,小声提醒道:“你怎能直呼皇上大名,小心被人听了去,告你个不敬之罪!” 霍疑川笑了笑,握着他的手轻轻一吻。 说:“放心,我不会再做让你忧心之事。我有这世上最好的夫人,我要与他长相厮守。” 今安害羞地垂了眼睫,嘴角漾起动人的笑。 正文 第49章 一个月后今安诊出喜脉,霍疑川大喜,各种补品和孩童之物成箱成箱地往王府搬。 裴卿也上门来探望今安,给今安送了一堆稀罕之物,日常把今安调戏得脸红害羞。 裴卿打量着今安,摸着下巴道:“霍疑川行啊,这么快就让你怀上了。当初他喝了这么多避子汤,我还以为他三五年都不会有子呢。” 今安吃惊:“什么避子汤?” 裴卿:“咦,你还不知晓么,当初那允真郡主让你去当姓霍的通房,担心你怀孕让允真为难,姓霍的每次与你交·欢前都要喝避子汤呢。” 今安:“那、那他为什么还要让我喝呢……” 裴卿:“让你喝什么?哦,你以为秦嬷嬷给你喝的避子汤啊?也是,他不这么说怎能让那些人对你放下戒心。秦嬷嬷每次煮给你喝的,都是将养身体的补药,不然你以为就你这瘦弱的小身板怎么能在那一次次狠毒的折腾中活下来。” 今安怔怔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他曾以为最后那几个月自己被霍疑川遗弃了,却不曾想他一直在尽所能地默默保护自己。 他的少爷为了他付出很多很多,自己要一辈子对他很好很好- 今安怀孕四个月,肚子已经有了很明显的弧度,霍疑川总喜欢抱他坐腿上,一边亲吻他脸侧耳朵,一边抚摸他肚子,好似自己毕生所求皆在怀中。 今安在生霍疑川的气,原因是太医给他诊脉之后,霍疑川竟然非常不知羞地去问太医何时可以和今安行房事,得到太医肯定之后,当晚霍疑川就让今安上·下·都·哭·了·个·够。 霍疑川真是比那日日流连青楼的恩客还要好色! 今安舒服地躺贵妃椅上,旁边放着两碟玉臻轩的点心,久久蜷成一团趴他腿上。今安一边吃着点心一边晒着暖洋洋的太阳,好不惬意。 霍疑川上朝回来,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温暖柔软的画面。 他走过去,拍了拍久久,久久喵呜一声,跳下去另找了个舒服的地方睡觉。 今安掀开眼皮凉凉看他一眼,哼了一声不理他。 霍疑川眉眼温柔,将人抱起来自己坐贵妃椅上,让今安坐自己怀里。 今安当他不存在,吃着自己的糕点。 忽的,霍疑川就着他手上吃了一口的糕点咬了一口。 今安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瞪他:“我的!” 霍疑川笑了笑,吻上他的唇,把刚刚咬下的糕点又还给今安,道:“是你的,都是你的,我也是你的。” 今安“哼”了一声,扭过头不看他,耳朵却红得厉害- 今安分娩那天,霍疑川急得在产房外来回踱步,比当初被敌军逼得节节败退还要慌乱不已,最后因为今安的哭声实在太凄惨,直接冲进了产房陪他。 一个多时辰后,今安诞下一对龙凤胎。 皇后——也就是裴卿甚喜,给今安敕封诰命夫人。 两个孩子一个喜文一个好武。男孩五岁读透四书五经,七岁博览群书,十岁出口成诗,所做文章连翰林院的学士都赞不绝口。女孩三岁爬树打枣,六岁骑马驰骋,十岁就能将街上调戏别人的流氓打趴下。 今安也不知道这两人的性子随了谁,跟他和霍疑川都不太像。 今安生完第一胎后霍疑川就让太医给自己施针配药绝了育,此后两人再没有其他孩子。 十六年后,定远王府世子入朝从政,郡主持剑行侠仗义。 今安看着恍然已大人摸样的两个孩子,忽然觉着时间过得好快。 久久老了,愈发不爱动了,今安就经常抱着它在院里晒太阳吹微风。霍疑川回来后,就会把一人一猫都抱在怀里,话虽然越来越少了,但眼里的爱意越加浓烈起来。 院子里的茉莉花开了又败,来年散发出更馥郁的清香。 两人就这么平淡温和又热烈汹涌地携手走过无数个春夏秋冬, 长伴相守, 绵绵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