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风暴》 正文 第1章 楔子 野马开业这天天公不作美,从下午就开始下淅淅沥沥的小雨,彼时赵阳和几个朋友一起坐在酒吧里打牌,他一手四带二甩出去,抬眼又看了一眼外头的天气,眉头蹙起小小的堆。 身旁的男人朋友们都叫他双儿,本名刘双,是赵阳高中就一起玩的朋友,比其他人稍微细心些,喊了一句“不要”之后轻轻撞了一下赵阳的肩膀:“阳哥,没事儿啊,雨不大。再说了咱们今天来的都是老朋友,说好的来捧场肯定都来。” 赵阳“嗯”一声,抬抬下巴示意双儿专心打牌,不用费神给他吃定心丸。 双儿估计是个乌鸦嘴,刚说了雨不大,还没半小时的时间,淅淅沥沥的小雨猛然就成了瓢泼大雨,声势浩大,把酒吧里的几个人都下懵了。 胡小伟是第一个跑出去看的,野马门头上有个小雨棚,虽然就起到一个装饰作用,但好歹是个雨棚,根本兜不住,往门口一站雨扑了小伟一身。他骂了一串脏话出来:“我草,我昨天看天气预报了啊,天气预报说是阴天啊,这么大雨从他娘哪儿来的啊?” 双儿一脸菜色,靠近赵阳身边低声问:“哥,峰哥找那个大师真的靠谱吗?今天是开业的好日子?” 赵阳没什么情绪,反正大家都没看出来他烦闷或是生气,只看着他捏了根烟出来含在嘴里点了,吸了一口之后终于开口说话了:“算了,来不来都行,不来就咱们几个一起聚聚,就当是犒劳你们几个这几天帮忙,都辛苦了。”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胡小伟先说话:“不能哥,今天你开业的大好日子,不能没人,是吧成子。” 一直没说话的男人被点了名也开了腔:“嗯,起码峰哥肯定来。” 野马半个月前就准备好了一切,装修证件上货员工全都就位,就等着个开业的日子。 赵阳说不在乎,什么时候开业都行,命里该赚钱怎么也能赚,命里没有就算把大罗神仙供起来一样能干黄,还是厉峰专门找人来算的,听说是个老神仙,算了个日子要了厉峰两万块钱,说半个月后的今天是个大好日子,保准野马生意兴隆,赚得赵阳盆满钵满。 赵阳一根烟点完,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给厉峰打了个电话,那边电话接得快,赵阳看着眼前几乎要连成一片瀑布的暴雨,开口叫人:“峰哥。” 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低沉:“在酒吧?” 赵阳回:“嗯。” 厉峰顿了顿,也是安慰的意思:“夏天就这天气,说变脸就变脸,正常,别影响你开业的心态。” 赵阳不太在意地笑了声:“没事哥,我本身就不是什么迷信的人,一场雨还能毁了我人生的财运?” 厉峰:“我刚醒,洗个澡就过去——啧,我洗个脸就去吧,这么大雨洗澡也白费。” 赵阳说:“这么大雨你就别来了,我不能挑你这个。” 厉峰哼笑一声:“得了吧,小兔崽子,跟我说这没用的屁话,埋汰我?” 赵阳低了头,笑着应下来:“行,那你过来,咱一块儿吃个饭。” 野马开业花了点钱搞营销,开业有充值活动,线上还有开业福利的团购券,昨晚小伟看了一眼商家后台,团购券卖出去一百五十多张,昨晚还兴冲冲的,今天一场雨给几个人都下蔫了。 到了六点,雨是小了点儿,但街上几乎是一个人没有,只有几个刚下班的社畜回家路过,个个打着伞走得行色匆匆,头都不舍得抬一下,更没注意到这边有个刚开业的酒吧。 六点半的时候厉峰到了,跟在身后的还有穿着雨衣的送货员,两个人抬了个花篮,花篮里都是真花,上头蒙了层塑料布,不过作用不大,塑料布扯下来里头的花比野马里的人都蔫巴。 小伟赶紧把花篮摆正:“谢谢峰哥啊,峰哥大气!” 厉峰拍了拍小伟的肩膀,跟赵阳说话:“就当我今天给你包场了,行吧?” 赵阳站在吧台里,他自己开店之前在厉峰的店里干了六年调酒师,动作娴熟又漂亮,手里的动作花哨,眼睛却看也不看,对厉峰说:“真不是大事,你们几个不用轮番安慰我。野马我没当生意做,没那么多讲究,有个店我就当自己有家了,心里挺高兴的。” 厉峰还想说点什么,最终没开口,敲敲桌面跟赵阳要了个烟灰缸。 倒是赵阳又开口:“哥,从我高中毕业跟着你干,你已经帮了我太多了,这店要是没你我也盘不下来。剩下的事就别操心了,让弟弟自己走。” 厉峰咬着烟,开玩笑似的说:“行,我是年纪大了,多管点事也讨人嫌了。” 赵阳看他:“这什么话。” 厉峰又说:“我不操心你的店了,我操心操心你的人呗?这么多年你没爸没妈的,叫我一声哥我真听进心里了啊,你的事儿我能说得上话吧?” 赵阳避开视线,盯着手里捏着的吧勺:“能。” 厉峰说:“年纪也不小了,一次恋爱没谈过,想干什么啊?出家当和尚?以前在我那儿,男的女的为了你去的不少,知不知道我暗地给你推了多少你不好拒绝的人,准备一直单着啊?” 赵阳知道他得说这话。 赵阳上学的时候成绩不好,也没什么读书的心思,混了个高中毕业就跟着厉峰做酒吧,厉峰的话说得不错,他叫厉峰一声哥,他也是真拿厉峰当亲哥。赵阳这人哪儿都好,做事踏实沉稳,遇事心里也有盘算,待人处事也很有自己的一套,唯独就是恋爱,谁都看不上,天仙下凡追着他他都不愿意看一眼。 厉峰不止说过一次,问他喜欢男的还是女的,问他喜欢哪个类型,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不方便说的事儿,问他是不是心里装着别人。赵阳一直的说辞都是没有,就是没这个心思。 赵阳把现在的店盘下来那天请厉峰喝酒,两人喝得都不少,厉峰那天就说:“我真是看着你长大的阳子,你上高中的时候才十几岁咱俩就认识,那时候你就叫我一声哥,叫了这么多年了。哥知道你身世不太好,对家庭有阴影,但人这一辈子真不能自己稀里糊涂地过,我说这话你明白吗?” 赵阳沉默半天:“哥,你知道我,我没别的想法,就想有个地方是我自己的,现在有了我就满足了。” 厉峰皱着眉看他半天,最终也没舍得再说什么话骂他。 今天厉峰又把这话拿出来说,赵阳闷着头把这杯酒调完,没想到用什么样的说辞让厉峰放心,心里的心思还在转,突然听到野马的大门被什么人推开,挂在门上的铃铛被撞得发出“叮”一声脆响。 小伟、双儿几个人猛地抬头,几双眼睛十分火热地看着推门进来的人。 赵阳和厉峰也往门口看。 先看见的是一把黑色的伞,那把伞缓缓被收起来,收起来的同时抖了抖上头的雨水。然后露出来持伞的人,男人穿了件白色的丝绸衬衫,一张脸十分精致漂亮,半长的头发别在耳后,在肩膀上堆出来随意松弛的弧度,明媚又勾人的眉眼,细长的眉下面是狭长的凤眼。 酒吧里的几个人就这么看了一会儿,小伟第一个反应过来,赶紧迎上去:“您好,欢迎光临野马,哎,今天外头的雨大吧,您是我们老板的朋友还是?” 男人笑了笑,语气礼貌疏离:“路过,附近没找到营业的酒吧,转了一圈只有你们开着。” 小伟赶紧把人带进来:“不瞒您说,我们今天头一天开业,正巧赶上这么个天气,我们有开业活动,团购有券,您要不看看?您是想坐吧台还是卡座?今儿也没人,您想坐卡座的话就随意吧。” 男人顺着小伟的视线,往吧台看了一眼。 半晌,男人漂亮的脸上露出来一个笑:御演乄“这么巧,你的店?” 小伟和其他几人对视一眼,用眼神互相问:认识啊? 赵阳远远站在吧台里,他似乎用了些时间来想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哪怕这个问题十分简单,他喉结滚了滚,用一个很低的声音答:“嗯。” 那男人便跟小伟说:“吧台吧,老朋友了。” 小伟赶紧笑着说:“嗨,那不是巧了吗?那阳哥,你们聊。”小伟给赵阳递了个眼色,转身回去和成子他们一起打牌了。 男人身上带着一身水汽。 赵阳把酒单推过去:“特调八十一杯,开业活动平台买券七十,啤酒平台也有套餐。”声音冷硬,完全没有老朋友相见的熟稔和怀念。 男人盯着赵阳看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接过酒单。 厉峰本以为来了老朋友赵阳总得跟人叙叙旧,见赵阳没这个意思,厉峰再次敲敲桌子:“我一跟你说这个话题你就躲。” 赵阳不知为何皱起眉:“没有。” 厉峰冷笑一声:“给你个期限啊,一年之内把你对象带来见我,成天人不人鬼不鬼的,正是谈恋爱的年纪说那些四五十岁看破红尘的丧气话,我见不得你这样,活到现在恋爱没谈过,说出去你是我弟我都嫌丢人。” 捏着酒单的男人插进去话:“他谈过啊。” 赵阳脸颊侧边的肌肉因为瞬间咬紧了牙而轻微地滑动,他看向对面的男人,眼神里不知道装着些什么。 男人顶着赵阳的眼神,撑着脑袋在这眼神里说:“高中,是吧?” 正文 第2章 寄人篱下 四月上旬降温来得突如其来,打开天气预报体感温度零下一度。 零下一度?赵阳眼睛刚睁开,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又对照着时间和温度看了一眼,确实是四月份的零下一度。 昨天还十几度,赵阳睡觉的时候还穿着一件短袖,今天早上是被冻醒的。看完了天气预报从衣柜里掏出来一件加绒卫衣套上,穿衣服的时候就听见门外女人的声音。 “佳佳,今天帽子一定要戴好啊,千万不要冻感冒了,水壶里妈妈给你装的是热水,喝完了就去找老师还要热水啊,今天不许喝凉水了,听到了吗?” “知道啦妈妈,你好啰嗦啊。”一道稚气的娃娃音这么说,是个男孩,虽然说着抱怨的话,却是撒娇的语气。 “没大没小,我还不是怕你感冒?感冒了就不能吃冰淇淋了,到时候你又要哭鼻子。”女人笑着说。 赵阳就是这时候开门走出去,客厅里有一瞬间的安静,刚刚的其乐融融很神奇地无影无踪。 饭桌上三个人,女人在赵阳开门的时候看过来,她身上穿着奶黄色的围裙,围裙上画的是小熊维尼,手里正拿着一盒牛奶准备把吸管插进去;男孩看起来还是上幼儿园的模样,像是没有听见有人出来一样,他一直坐在椅子上晃着腿,好像不喜欢吃包子皮,所以把盘子里的包子拆得乱七八糟。 还有一个男人,穿单薄的蓝色衬衫,气质穿衣都像是个成功人士。 男人先开口:“小阳起来了?” 赵阳目不斜视,一句话也不回,直接走进浴室洗漱。 咬着牙刷的时候发现光把上半身穿厚了也没什么太大的作用,零下一度不是开玩笑的,秋裤总得穿一条。镜子里的人表情十分冷漠,眉眼唇角都是往下压着的弧度,不知道是因为起床气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镜子里的脸还有些稚气,却掩不住情绪里的厌恶从脸上透露出来,可能是厌恶突然的降温,可能是厌恶饭桌上的某个人,也可能是厌恶这一整个家。 洗漱完路过餐厅,赵阳正准备回去掏一条秋裤穿上。 坐在桌上的女人叫住他:“小阳,今天降温,多穿点衣服。” 赵阳扔下一个“嗯”,关上了房间门。 换好了衣服在房间里磨蹭一会儿,听着客厅里的声音。男孩的年纪正贪玩,每天早上都不愿意去幼儿园,非要在家门口上演一场“生离死别”的悲情戏码,不过今天他没有哭鼻子,声音里反而有些兴奋期待。 “爸爸,今晚你会派人来接我和我的朋友吗?” “当然了,今天是我们佳佳的六岁生日,爸妈答应你全部按照你的安排给你办派对,晚上我多找几辆车,把你们都接回来好吗?”男人的声音。 “太好啦!我都跟他们说好了,今晚都来我家里玩。” “妈妈今天也会在家里帮佳佳布置派对,保证布置得和你发给我看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谢谢妈妈,那我去上学了!我早早去上学就会早早放学!” 男孩上学一般是爸爸送,赵阳猜父子俩已经出了门,这才打开房门再次出去。 女人在厨房,听见动静转身:“我给你把饭热一热。” 赵阳点头:“谢谢。” 然后安静下来,没人再说话。 过了几分钟,女人端着一碟小笼包放在桌子上,又盛出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小米粥在女人手里端着,她看着赵阳,犹豫半天才问:“你昨晚几点回家的?” 赵阳戳开一个小笼包看了一眼,蟹黄的。 他最讨厌蟹黄,一股腥味,赵阳不喜欢一切海鲜,都觉得腥得要死,这点像他妈何媛,何媛也不喜欢吃海鲜。可郭逸佳最喜欢蟹黄,一点儿也不像他妈何媛,这点像他爸。 赵阳没吃小笼包,伸手接了何媛手里的粥,贴着碗边喝了一口粥,还是有些烫,烫得赵阳舌头生疼,他默默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尖,似乎是想以毒攻毒以痛止痛,缓了一会儿硬生生把嘴里的粥咽进肚子里,从舌尖喉管食道一路滚烫到胃里,然后说:“忘了,怎么?” 何媛皱眉:“你最近越来越不像话了,马上都要高考了,天天晚上跑到哪里鬼混去了?” 赵阳听了这话毫无波澜,反而说:“我今晚就不回来了。” 何媛愣了一瞬:“那你去哪儿?” 赵阳:“随便在哪儿凑合一晚上吧。” 何媛站在赵阳对面,她显然有一肚子的话想要跟赵阳说,因为赵阳没有看着她的脸,于是她的脸十分生动,任何情绪都不被隐藏——无奈、愧疚、厌烦、疲惫。 终于,何媛挤出来一个笑,几乎用一个讨好的语气:“小阳,今天是你弟弟生日,你不回家总是不好看的,我知道你年纪大些不想跟他一起玩,咱们一家人一起吃个饭总行吧?” 赵阳头也不抬,声音平淡无波:“咱们一家人?你们才是一家人,我的家已经散了,我爸死了很多年了。” 何媛听到这话,眉头立刻皱起来:“但你还有妈妈啊,你这是什么话,小阳。你到底还要我怎么样?你要我给你爸守一辈子寡吗?我还年轻啊,你爸走的时候我才三十岁,我可以再婚吧?我再婚了,你郭叔想要一个他自己的孩子,这有错吗?为什么在你眼里我就成了一个罪人?我这几年过得小心翼翼,生怕你哪里不满意,我是你妈啊,还得看你脸色生活吗?” 何媛这话情真意切,全是委屈和伤心,可惜赵阳并不吃这一套。 桌上除了小笼包还有一袋全麦面包,赵阳挑了一片面包出来吃,吃完小米粥也刚好是能入口的温度了,但也可能是被他已经被烫得麻木。放下喝空的碗,赵阳终于抬眼看向他亲妈何媛:“这里又没有外人,你用得着拿这一套来堵我的嘴?蟹黄包子配牛奶,他也不嫌腥么?” 说完这些,赵阳似乎觉得还不够,他都已经站起身准备回房间拿书包了,突然又转身补充:“你小心翼翼是因为你们一家人心里都拿我当外人,你觉得我住在这里是需要郭叔同意和容忍的,所以你才小心翼翼,不是吗?” 如果还要赵阳说,他仍然有很多话可以说,但他实在懒得再说这些了,他回房间把书包拎到肩膀上,看也没看何媛一眼便自己出了门。 客厅里的何媛手指紧紧攥着椅背,用力到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她抬头看刚刚被赵阳甩上的那道门,突然整个人松懈下来,苦笑一声瘫坐在了椅子上。 出了门天气更冷了,按理来说冬天的天气比今天要冷得多,但四月份的零下一度好像却更显得难以忍受些。赵阳的衣服还是穿得少了,他坐地铁去上学,还好地铁里没那么冷,已经尽力让自己体面些,别冻得哆嗦。 马上快高考了,班级群最近都挺热闹的,才四月而已,大家就已经蠢蠢欲动,昨晚群里甚至已经开始分享旅游攻略了,连高考结束之后去哪里玩儿都商量好了。 今天早上群里也热闹,都在说自己一出门被冻成孙子了。 赵阳翻了翻记录,懒得聊天,收起手机闭目养神,脑子里却自动播放刚刚何媛的那番话。他刚刚把话说得绝情,好像早已不会为了何媛的事情有任何情绪,但又怎么可能,只能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慢慢消化—— 郭逸佳四月生日,赵阳五月生日,前后只差一个月而已。 此前五年时间里,每每都是郭逸佳的生日声势浩大。苍天,郭逸佳六岁的生日都还没过呢,以前的五年他懂什么?数都算不明白的小屁孩,连过生日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何媛和郭叔每年都真心实意地替他们的儿子庆祝,庆祝他又健康平安地长大一岁,而再过一个月,赵阳有时候会在微信上收到何媛的一千块钱转账。 有时候,也就是说更多时候何媛根本就忘记了赵阳的生日。 今年郭逸佳上了幼儿园大班,懂事了,知道生日是干什么了,也有了些虚荣心,要把同学们都请回家里办生日派对,他当然可以这么做,因为这是郭逸佳的家。 而赵阳永远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因为这里不是赵阳的家,他借住、暂住,寄人篱下。 还在地铁上,赵阳收到好友胡小伟的消息。 伟大的小伟:“阳哥,早自习都快下了,刚刚老徐还问我你又上哪儿浪去了。” S:“没浪,地铁上呢,还有四站。” 伟大的小伟:“昨晚又在峰哥那儿啊?” S:“嗯。” S:“对了,今晚方便去你家住一晚?” 伟大的小伟:“咋了啊?” S:“不想回去。” 胡小伟半天没回消息,他这人,就算上了课也不学习,不回消息多半不是因为没看见,估计是不方便,又不好意思拒绝。 S:“没事,我去峰哥酒吧凑合一晚吧。” 伟大的小伟:“哥,真不是我不愿意,你知道我爸妈他们……” S:“嗯,我没想那么多,不该问你。” 伟大的小伟:“你可别说这话哥,我中午请你吃饭吧qwq,你别生气啊。” S:“不用,生什么气,没有。” 正文 第3章 动物园门票 赵阳到学校的时候第一节课已经在上了,早上第一节从来没有室外课,显得学校空空荡荡十分安静。 虽然从大门大摇大摆进去被记迟到的事情他也不是没做过,但麻烦。保安要记名字学号,问班级班主任,再给他一顿教育让他下次别再迟到,班主任还得走个流程跟他谈话教育。 还不如直接翻墙来得方便快捷。 赵阳有一块经常翻的墙,在正门东面拐角那边,那儿正好有棵树,树的形状也十分完美方便借力。找到树之后把书包往里一扔,三两下他就蹿上去了,扒着墙头往下一看,直接跟一双眼睛对上了。 这里唯一不好的就是正对着男厕所,要是点儿背可能遇上老师上厕所。 这次不算运气不好,遇上的不是老师——厕所外站了个人,那人显然被墙头上猛然蹿出来一个人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然后看着赵阳的脸挑了挑眉。 这人眼熟,不光是同年级高三的,恐怕整个二中也没几个人不认识他。就连赵阳这种很少参加集体活动,最不耐烦听什么学生代表发言的人都见过他几次,主要原因是他这幅长相确实让人过目不忘—— 清晨的阳光没什么攻击性,只将人照出一团透着光的白,阳光下的男生发梢修剪得利落清爽,发梢下是最夺目的一双眸,他的眼睛生得漂亮,眼尾微微上扬,唯一的缺点是那双眸里头透出来的似乎是戏谑。 赵阳瞬间生出一种不爽的情绪:“看什么看。” 男生很坦诚:“没见过,看你翻墙你还得收门票?” 赵阳手臂用力翻上墙头,整个人蹲在墙上,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眼睛:“二十,转我吧。” 男生发出一声短促的气声,赵阳没听出来这声音是在表达什么,只听见他说:“学生票二十能进动物园了。” 赵阳后槽牙紧了紧,懒得跟他废话,利落地从墙上翻下来,拎起自己的书包转身走了。 倒霉催的。 这节七班在上赵阳听不懂的数学课,班主任老徐的课。 不光赵阳听不懂,班里能听懂的不多。 七班是个差生班,几乎每次考试都能垫底,估计哪次老徐考试前烧了高香才能换来一次倒数第二。 高考在七班是没有太大威慑力的,老徐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地讲昨天考试的卷子,七班的学生在底下补觉的补觉,玩手机的玩手机。赵阳大大方方从后门进来,一进门就被胡小伟发现了,赶紧从桌洞里掏出来一盒香蕉牛奶和一个奥尔良鸡腿排饭团,上供一样放在赵阳桌子上。 估计是因为刚刚拒绝了赵阳而愧疚,但也实在不是他想拒绝赵阳,而是胡小伟的父母一直不让他和赵阳一起玩。 虽然胡小伟也是个不学无术的,但他父母总觉得儿子就算不学无术可起码是个好孩子,就是在学习上笨了点儿而已。赵阳不同,他总是出入酒吧那种地方,跟一群不三不四的人鬼混到深更半夜,第二天上课总是旷课迟到。 这些都是从胡小伟的只字片语里拼凑出来的,胡小伟深深觉得心虚,发觉自己不知不觉间竟然给赵阳营造了这么一个形象,也曾经试图挽回:“现在的酒吧遍地都是,人家都是合法经营好不好?大部分都是清吧,你们知道什么是清吧吗?没有那种蹦迪的乱搞的甚至点模子的,你们印象里那种胡搞的酒吧都是好几个年代以前的事情了,而且赵阳也不是去玩的,他是去学调酒的。” 爸妈的耳朵带了过滤系统,只听自己想听的:“你怎么知道那些蹦迪乱搞点模子的事情?都是被赵阳给带坏了。” 赵阳的坏形象已经无力回天,胡小伟只能在平时对赵阳更加殷勤来消除自己的心虚。 赵阳看了一眼贡品,又看了一眼胡小伟:“刚吃了。” 胡小伟小声说:“那当上午茶,饿了再吃。” 赵阳又说:“我不喝香蕉牛奶。” 胡小伟嘴角一抽:“靠,学校超市就两个打折牛奶了,一个草莓的一个香蕉的,我好不容易才抢到的。” 赵阳:“给我草莓的。” 胡小伟:“我要喝草莓的。” 赵阳忍了白眼:“临期的?” 胡小伟:“今天下午四点半过期,你在四点半之前喝了就行。” 赵阳懒得搭理他,推了他脑袋一下,让他转回去。 两节数学连堂课,纵使不听上完也感觉会折寿。 下课铃一打后排摞起来一堆男生,两节数学课给大家憋坏了。大课间时间长,男生们凑在一起玩国王游戏——这游戏他们几个最近特别爱玩,美其名曰高中的最后时光,必须玩点大的青春才能不留遗憾。 上个周胡小伟玩游戏输了,被罚在升国旗结束之后大喊“大家静一静,我有两句话要讲”,惩罚是真做啊,一操场的人乱成一锅粥了,笑得五花八门的,胡小伟的耳朵事后差点被老徐拧断。 赵阳早上没睡饱,本来还能再睡会儿的,可惜被冻醒了,刚刚的两节课睡得也不舒服,老徐嗓门太大,很影响睡眠质量。他不想凑国王游戏的热闹,硬是被胡小伟拽着一起加入到了游戏,表情态度都有点不耐烦。 一共也就六七个人,七班最闹腾的几个凑齐了。 几人拉了个小群摇骰子,第一轮胡小伟和赵阳都摇到了中间的点数,胡小伟问赵阳:“你今晚为啥不回家啊?” 赵阳:“郭逸佳过生日,在家里办生日派对。” 胡小伟脸色都变了,赵阳家里的事情他大概知道些,他肯定是站在自己兄弟这边的,总替赵阳委屈:“他又整什么幺蛾子啊?多大的小屁孩还开上生日派对了,我都快十八了也没开过生日派对啊。” 赵阳:“正常,那是他自己家,他想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胡小伟不服:“那也是你家啊。”说完他又后悔,偷偷看一眼赵阳的脸色,见赵阳没什么反应才收回视线,又说,“反正你高考完就不打算在那儿住了,别想那么多了。你今晚住峰哥那儿?跟他说了吗?” 赵阳摇了摇头:“还没有,午休的时候再跟他说吧,他这会儿肯定还没起来。” 胡小伟“嘶”一声:“他那儿营业到凌晨,吵也吵死了,你怎么睡啊?要不哥几个凑点钱你出去开个房。” 赵阳:“没那么金贵。” 又摇了一轮骰子,还是不关这俩人的事儿。 胡小伟又开了口:“那你是高考一结束就直接上班去啊?出去旅个游放松放松呗,我和双儿打算去南方看看,长这么大没去过南方呢。” 说到这儿,一下课就去上厕所的刘双正好回来,听见自己的名字赶紧插进来,“咋了?咋了?”刘双近视眼,戴一副笨重的黑框眼镜,长相也意外乖巧,胡小伟总说他戴这个眼镜刻意装书呆子,其实肚子的墨水还没有尿多。 胡小伟给了他一巴掌:“懒驴上磨屎尿多,说暑假出去旅游呢。” 刘双也问:“阳哥一块儿呗?” 之前赵阳以前拒绝过一次了,这次还是拒绝:“算了,不想去,大夏天的北方已经够热了,还往南方跑。” 第三轮赵阳倒霉,直接扔了个“1”出来。 几个男生“嗡”一声闹开,他和胡小伟聊了好几轮了,刚刚做了什么惩罚他俩都不知道,几个人早就想整他俩了。 扔到“6”的是体育委员,平时和赵阳关系不错,眼珠子转了好几圈,天天见胡小伟给赵阳献殷勤,他还听说班里有嗑赵阳和胡小伟cp的,心里冒坏水:“阳子,这样吧,高考还有两个月,你在班里找个男的跟他谈一个月恋爱,让兄弟们乐呵乐呵,行吧?” 这话出来,不光是他们几个,还有几个看热闹的男生女生也跟着一起起哄,不少人都看胡小伟,觉得赵阳肯定选胡小伟。 赵阳简直气笑了:“你跟我有仇啊?” 体育委员笑得都虚影了:“我这不给你创造机会吗?注意啊,你得演得像,让我们都能看见这一个月你俩十~分甜蜜,十~分腻歪。”光听这话就觉得恶心了。 赵阳:“你们不嫌恶心?” 刘双也跟着傻乐:“他不就是为了恶心你吗,恶心你还不够,还得连带着我们一起恶心了。” 胡小伟已经做好献身的准备了,动作十分夸张:“来吧阳哥,我愿意!” 赵阳憋下去一句脏话,他心里其实无所谓,就是玩儿,这种分寸的玩笑平时总开,没人真的往心里去。 既然有人要恶心他,他也得恶心恶心别人,胡小伟肯定是不行,这是真兄弟,下不去手,恶心过头了。视线往班里一扫,老徐还站在讲台上给人讲题呢。他唇角一勾:“只要是现在在班里的就行?” 体育委员看了一圈:“行。” 赵阳抬了抬下巴,往老徐的方向示意,还没开口,看见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真眼熟啊,今天见第二次了。 前排的同学没注意后头他们的游戏,看见那人之后立刻小声骚动起来:“哎,哎!卓清沅!” “他怎么来我们班了?” “快点快点,这可能是高考前唯一和学霸近距离接触的机会了,让我沐浴一下学霸的光辉吧!” 卓清沅手里带着一叠资料,走到讲台上把资料交给老徐,微微弯腰贴着老徐的耳侧跟老徐说了几句话。其实卓清沅也就是个高中生,身上穿着统一的校服,头发按照规定男生不过眉不过耳,除了长相确实出众些,也看不出别的特殊,可他站在七班还真显得格格不入。 赵阳突然笑了,想起来早上翻墙时这位学霸说的那几句话。 老师面前装得挺像乖学生的,不知道背后会不会跟老徐告状他班上的学生迟到翻墙。 赵阳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被班上所有人听见:“哎,卓清沅。” 班上瞬间安静不少,讲台上的老徐和卓清沅都往这边看。 赵阳笑得和善,邀请道:“我玩游戏输了,他们让我找个男的谈一个月恋爱,我班上这些我下不去手,跟你行吗?” 正文 第4章 食不言 老徐最先出声:“你们几个差不多得了,天天就知道凑在一起给我找麻烦。马上高考了,不知道抓点紧临时抱抱佛脚,搞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体育委员也被赵阳吓了一跳,赶紧说:“阳子,算了算了,人卓清沅是咱学校的希望,你要真跟他搞上他但凡高考少了一分教导主任能把你杀了。” 胡小伟很是冷静:“人也不能答应啊,没事儿,玩嘛。” 老徐骂完了自己班上的,对卓清沅笑了笑:“我班上这些兔崽子天天这个德行,不用管他们。” 赵阳还看着卓清沅。 这两人唯一的交集就是早上赵阳翻墙正好被卓清沅撞到,除了早上那几句话,再也没说过其他话了。 他其实是使坏,卓清沅来得巧,恰好赶上了,为了报早上“动物园门票”的仇。 老徐和班上其他人也都看着卓清沅。 这是二中实实在在的高考好苗子,稳稳当当的年级第一,第二都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考得过卓清沅。尤其是临近高考,卓清沅简直是整个二中的重点保护动物,连他每天在家里吃些什么班主任都得关心关心,生怕家里父母也没有伺候孩子高考的经验,再吃了什么不合适的东西,这时候生一场病,那就太搞心态了。 老师们盯着卓清沅,学生们也盯着卓清沅。 就像七班同学们的心态,谁都想在高考之前沐浴一下学霸的光辉,虽然在事实上,这完全对于自己的成绩没有任何辅助性的作用,起码心理上让人十分安心。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卓清沅笑了笑,竟然也是十分和善的,随口答应一个最普通不过的提议一般的语气:“行啊。”- 午休的时候赵阳被老徐亲自拎到办公室痛骂一顿,其词汇量之宏大,其愤怒之剧烈,其分贝之高涨,让办公室方圆五米路过的人都望而生畏。 “你疯了啊?你疯了?你脑子被驴踢了?早上吃了过期农药把精神喝失常了? “啊?赵阳,来,你今天就站在这儿跟我说说你到底想怎么样。今天早上,早自习你没来,是吧?我找你了吗,我骂你了吗?我都懒得管你了,最后这几天只要你们几个别再给我惹祸,你们爱来学校不来,想干嘛干嘛,我都给你自由了吧?我连谈话都不找你谈话,对不对? “你们几个最近野了心了,天天跟那没栓绳的疯狗似的到处发疯,给我找麻烦,我没不允许你们几个在班里自己玩吧,我管你们了?我也不至于失心疯到让你们现在开始好好学习备战高考,我知道你们几个没念书的打算,咱们互不干扰就行了。但你想干什么,你玩笑都开到卓清沅头上了,你不知道卓清沅是谁啊?你凭什么跟人家沾边啊,人家是学校的光荣和榜样,跟你沾一下都拉低水平了,那都是人生的污点!你知道吗! “我给你当班主任真的是倒了八辈子霉了,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二班班主任上节课课间找我,让我好好管管自己班的学生,我这张老脸都红了啊,你让我说什么?来你教教我来,你让我说什么?!” 赵阳听得昏昏欲睡,觉得老徐有说rap的天赋,这么长一串语速极快,给人一种连气都没换的错觉。 唾沫星子都飞到赵阳脸上了,赵阳有点嫌弃地用衣袖擦了擦脸,语气甚至还有些不耐烦:“我就开个玩笑,他自己答应的。你就说卓清沅答应是他自己的事情,也没人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啊,让他先管好自己班的学生呗。” 老徐猛地一拍桌子:“你脸皮多厚才能说出来这话来啊!” 这场单方面的发泄持续了整个午休,赵阳从老徐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好像都在耳鸣。 早上冷得要死,中午出太阳了显得暖和不少,走廊上趴了好几个脑袋正在偷听,赵阳一开门一排脑袋往后一躲。 见开门的不是老赵,胡小伟最先松了口气,他一巴掌拍在赵阳肩膀上:“阳哥,你受苦了。” 体委叹了口气:“你也是,那卓清沅最近老师们宝贝得跟熊猫似的,你非去撩扯他干嘛。” 这些话老徐都说了一遍了,赵阳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了。 他撩扯卓清沅在先是不对,卓清沅答应难道就对了?赵阳心里烦得很,知道卓清沅为什么答应,估计就是等这个呢,他一句“行啊”轻飘飘就说出来了,难道还有人会骂他?哄着都来不及,只有自己挨了这么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 赵阳心里也骂自己,也是贱的,惹不起的人非要惹一下干什么。 说到底是个游戏,玩笑。 骂了一顿也就完事了,根本没人当真。七班几个人这几天也能消停几天,这次老徐是真的气狠了,他们也不敢明着触老徐的霉头。 一下午的课相安无事,赵阳中途想起来给厉峰发了个信息,说今晚得在他那儿凑合一晚。 厉峰发了条语音过来,他不爱打字,不是电话就是语音,赵阳不方便听,转了文字看:“去我家睡,酒吧吵,你睡不好。” 赵阳不想麻烦他:“不用哥,我凑合一晚就行了,不用麻烦。” 厉峰:“你想来就听我的,要不别来。” 赵阳:“……” 赵阳:“行,谢了哥。” 高三走读生九点钟下晚自习,赵阳晚上倒是很少早退,九点钟下课他地铁去厉峰酒吧,到了正好九点半,这个点儿酒吧刚开始上人,时间正好。 拎着书包出教室门,都快忘了今天零下一度,一出门差点冷一跟头,晚上比早上还冷不少,冻得赵阳牙都跟着哆嗦。莫名其妙想到今天是郭逸佳的生日派对,他们一群幼儿园小屁孩,九点不知道散没散场,家里现在可能乱七八糟一片狼藉,何媛一个人默默收拾,也可能正热闹着。 但是不是热闹,是不是一片狼藉,那些都跟赵阳没有任何关系,他拎着包顺着楼梯往下走,面前突然被人挡了路,赵阳往旁边让了一步,那人也跟着往旁边挪了一步。 赵阳这才抬眼,巧了,这人今天这是第三次见了。 卓清沅站在下两级台阶上,抬着头跟赵阳说话,赵阳身后的楼道灯恰好照在卓清沅脸上,真是好让人挪不开视线的一张脸。他笑了笑:“抱歉啊,听说你被骂得挺惨的。” 赵阳表情都懒得给他一个:“学霸,让让。” 卓清沅:“一起?你怎么回。” 赵阳皮笑肉不笑:“不了,跟我走一起你人生会多一个污点。” 卓清沅又笑了,这次笑得挺真心实意的:“脾气这么大,请你吃个夜宵?” 赵阳没想答应,但他中午午休时间都用来挨骂了,晚饭那会儿因为中午没吃饭胃疼,饿是饿的,但真没有胃口,本来打算忍一会儿直接下了晚自习去厉峰那儿蹭一顿饭的。 拒绝的话没说出口,肚子先“咕噜”叫了一声。 卓清沅伸手拽了一下赵阳荡在身侧的书包:“走吧,请你吃小馄饨。” 但说实话,卓清沅这张脸确实还挺下饭的。 赵阳的胃饿了大半天,天气又这么冷,热气腾腾的小馄饨下了肚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舒服不少。 吃了半碗小馄饨,两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赵阳在心里吐槽坐对面的人,估计是太有教养,信奉“食不言寝不语”那一套。刚吐槽完对面的人就开了口:“也不是你一个人挨骂,我班主任也说我了。” 赵阳翻了个白眼:“活该,有病?什么都答应。” 卓清沅从热气腾腾里抬起来脸,那双眼睛盯住赵阳:“不就是个游戏么?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赵阳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阴阳怪气?可卓清沅的眼睛看起来实在诚恳,他今天听老徐说的类似的话太多,随口就能说出来:“你不知道自己的身价啊?高考之前都是国宝。算了,没怪你,也是我闲的,非要去撩扯你。” 卓清沅又低下头,他慢吞吞用勺子舀起来一个馄饨,用嘴吹了半天也不吃,又把馄饨扔进碗里搅了搅,半晌才说:“挺烦的。” 赵阳没听明白:“谁?” 卓清沅:“没说你。” 正文 第5章 十八 一碗小馄饨吃完,卓清沅去结的账。 赵阳没提要AA,他今天因为学霸随口答应的两个字挨了那么狠的一顿骂,吃他一碗小馄饨不过分。 卓清沅结完账赵阳书包都已经挂在肩膀上准备走了。 外头气温很低,卓清沅穿得多,春季校服里头是白色卫衣,外头套了一件浅蓝色的摇粒绒外套,这颜色在馄饨店的白炽灯底下十分显白,把漂亮的脸衬得更漂亮。而赵阳就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单薄到可怜的春季校服,随时都能冻死街头的模样。 刚下晚自习是学校门口美食街最热闹的时候,许多学生都有吃夜宵的习惯。学校门口就是地铁站,很少有家长来接放学,学生们自由指数太高,三三两两穿梭在美食街觅食。 两个人往地铁站走,中途至少三个人不小心撞到赵阳的肩膀,赵阳没说什么,眉头一直皱着,他看起来很不耐烦,手也不太老实,揪着书包带子不停地抠。 卓清沅突然问:“你心情不好?” 赵阳的手顿了一下,松开了书包带子:“没有。” 卓清沅看见他的小动作,知道他不想跟自己说:“不是因为被你们班主任骂吧?” 赵阳轻声笑了一下:“我们学渣没那么脆弱,被老师骂是最无所谓的事情。倒是你,今天第一次被骂?” 卓清沅:“也不算骂吧,我班主任说是他的错,他不该让我去你们班送资料,让我以后跟你们这种人保持距离。” 赵阳抿唇。 卓清沅很符合赵阳心里对学霸的刻板印象,只擅长学习,而在其他方面脑子好像都不太好,尤其是情商。这句话说的情商是不是太低了点?还当着他的面,就说要跟“他们这种人”保持距离。 赵阳开口:“确实。”但这是实话,他确实应该跟“他们这种人”保持距离,没什么毛病。 卓清沅:“你们这种人是什么人?” 赵阳:“不学无术的混混呗。” 扫码进站,卓清沅坐一号线,赵阳坐三号线,反方向。 赵阳吃了人一碗小馄饨,面上还是很过得去的,转身之前不忘打招呼:“走了。” 卓清沅挥手:“明天见。”- 赵阳跟厉峰是去年认识的。 去年赵阳刚满十七岁,暑假的时候在商业街找了个发传单的兼职,发的就是厉峰酒吧的传单。那天厉峰去酒吧,在商业街门口被赵阳塞了一张自己酒吧的传单,一眼就看出来这小孩未成年,回去劈头盖脸把负责这件事的员工骂了一顿。 不用问也知道为什么,未成年小孩最好骗,他们就想要点零花钱,又有用不完的精力,反正发传单而已,谁发都一样,省下来的钱就是负责人自己吞了。 厉峰骂得狠:“省那么几百块也贪,活不起了?我给你开的工资不够用?就缺那三四百?” 骂完了自己家的员工,厉峰自己掏了二百补给赵阳,收了他没发完的传单,说他们不用未成年。 那会儿赵阳真的急了,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份兼职,大城市把年龄卡得很严格,未成年想赚点钱真的不容易,一时情急赵阳撒了慌:“哥,你让我干吧,给我一半的钱就行,我没爸没妈,我得想办法活。” 厉峰居高临下看赵阳,小孩儿的样子不像是在撒谎。 厉峰自己就是个无父无母的,他最知道无父无母的孩子小时候过得多艰苦。能遇上也是缘分,现在他有能力了,看了赵阳一会儿总觉得赵阳跟自己小时候真像,不光经历像,连模样好像都有几分相似。 不能用未成年就是不能用,厉峰最后这么说:“这样吧,我可以给你当哥,你也能来我的酒吧,我教你调酒,等你十八岁再给我上班,十八岁之前我不能开你工资,但可以管你吃饭睡觉,行吗?” 这个无伤大雅的谎言很早之前赵阳就坦白了,瞒不下去,他得上学还得回家,时间长了谁都能看出来他不是真的无父无母。赵阳便把自己的家庭情况一五一十跟厉峰说了一遍,说自己最大的愿望就是离开那个家,有一个自己的家。 如今赵阳还有一个月就满十八了,他在厉峰那里也学了将近一年调酒,谁都知道他是厉峰的弟弟。 十点左右正是渡口开始上人的时候,吧台坐了一排形形色色的人,调酒师的胳膊都晃出了残影。 渡口最里头有个小舞台,今天的驻场歌手是厉峰的老朋友,大概心情不好,唱的歌都是半死不活的调调,听得厉峰手里捏着烟靠在吧台跟调酒师说他今天应该是被女朋友甩了。 赵阳今天来晚了些,厉峰看见他就把烟给掐了。 赵阳叫人:“峰哥。” 厉峰伸手在赵阳脑袋上撸了一把,带过来一串的烟草味:“吃饭了?” 赵阳点头:“放学之后跟同学吃了碗馄饨。” 厉峰又问:“一碗馄饨能吃饱啊?等会他们要点肯德基,你想吃什么跟着一起点了。” 赵阳来的时候在地铁站厕所把校服脱了全塞在书包里,书包鼓鼓囊囊一大坨被甩进仓库里,赵阳答:“哥,我天天跟着你们吃夜宵都胖了好几斤了。” 厉峰还没说什么,酒吧里的常客先接了话:“阳子还在长身体呢,不多吃点怎么长个儿?最近有喜欢的女同学了啊,开始在乎形象了。” 赵阳笑笑:“没有。” 其实赵阳都已经把渡口的酒单背得滚瓜烂熟,已经没什么可学的了,只不过还没满十八岁,厉峰也是一根筋,偏不让他干活。最近赵阳来酒吧都没什么事情可做,最多帮忙洗个柠檬,刷刷杯子,更多的时间窝在吧台当摆件,渡口的常客们都很喜欢逗厉峰这个弟弟。 赵阳经逗,说什么都不生气,脸上也没什么太多的表情,最多是无所谓地笑笑。大家都知道他没成年,觉得他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肯定是跟厉峰这个老油条在一起久了,没在厉峰身上学到什么好习惯。 等这一波忙过去,几个调酒师和营销凑在一起点肯德基,蛋挞点了三大盒,厉峰嘴里骂骂咧咧:“天天吃那个破蛋挞,齁甜,有什么好吃的?” 赵阳想到郭逸佳也最喜欢吃肯德基的蛋挞,小朋友口味。有一次何媛问他,每次吃肯德基都点蛋挞,你也吃不腻吗?郭逸佳说我们班的同学都爱吃这个,没人吃腻啊。 今天家里应该也有很多蛋挞底下的锡纸壳,毕竟除了郭逸佳,他的同学们也都很喜欢吃。 厉峰见赵阳发呆,不轻不重的一巴掌落在赵阳脑袋上:“想什么呢,不去点点儿东西吃?” 赵阳摇头:“不吃了,吃饱了。” 厉峰嘴里难受,他不太愿意当着赵阳的面抽烟,总觉得让未成年小孩儿吸二手烟不好,但管得了自己管不了别人,总不能也不让客人抽烟吧?其实赵阳在渡口天天吸二手烟,有时候厉峰也忍不住,说着说着话就下意识掏出来烟点上了。 抽上烟他才好受点,问赵阳:“今晚怎么不回家?跟家里又吵架了。” 赵阳还是摇头:“我不跟家里吵架,今晚郭逸佳生日,家里开生日派对呢,不想回去。” 赵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表情都十分平常,没有露出来半分委屈不满,可他越是这样越让厉峰心里难受。这时常让厉峰想不通,厉峰总觉得赵阳还不如干脆就无父无母,反正他现在遇到了自己,有个哥也挺不错的,可他偏偏有家,家里有亲妈,天天得看着亲妈更偏爱弟弟,而不是他。 赵阳哪儿不好?厉峰觉得赵阳哪儿都好。 厉峰狠狠嘬了一口,抬手把烟又给掐了:“下个月你生日吧?” 赵阳说:“嗯,二十二号,我生日就能上班了?” 厉峰笑出来,又给了赵阳脑袋一下:“天天惦记着上班,谁跟你似的这么爱上班。也不问问我给不给你发工资?在我这儿白吃白喝当了一年学徒,不怕我不给你开工资让你还债?” 赵阳想了想:“该还债,不发工资也行,我就是想找点事儿做。” 厉峰笑不出来了,他后槽牙磨了半天,不知道跟谁较劲,说出口的话听着咬牙切齿的:“下个月哥给你过生日,好不好?” 正文 第6章 截然不同 厉峰晚上基本都在渡口泡着,一点多的时候把家里钥匙扔给赵阳赶他回家睡觉。厉峰家近,就在酒吧后街的居民区,手机被赵阳翻出来当手电筒,这才看见何媛晚上发的消息。 何媛:“小阳,回家吧,弟弟他们散了,家里没人了。” 何媛:“你在哪里?” 何媛:“不想回来也好,回个消息让我知道你安全行吗?” 何媛:“睡了吗?” 四条未读消息看完,赵阳没回复直接打开手电筒,主路有路灯,他抄近路从旁边的小路插过去,黑漆漆的一条街被照亮方寸。手机突然响起铃声,何媛的电话。 赵阳捏着手机看了一会儿,最终靠着街边的电线杆把这通电话接起来,手电筒自动关闭,周围又重回一片漆黑,只有微弱的屏幕光从赵阳耳边透出来。 “你睡了吗小阳?” “没有。” “那就好,我给你发的消息你也不回,我还担心你已经睡了打扰你休息,你在哪里啊?” “同学家。” “……好,那你早点休息吧,妈妈不打扰你了。” “嗯。” “……” “还有事吗?” “晚上郭叔问你怎么不回家,弟弟生日你不回来确实不好看,你弟弟倒是不在意,他和同学都玩得挺开心的。但郭叔不太开心,你明天回家跟郭叔解释解释,就说你今天临时有重要的事情,行不行?” “你怎么说的?” “我……我没说什么,就说我也不知道,这也是实话。” 赵阳靠着电线杆,听了这话嘴角轻轻扯出来一个笑。何媛总是这样,她擅长扮演一个无辜的受害者,我年纪轻轻死了老公很可怜啊,你还要我怎么样?我儿子就是这样的性格啊,我管不住他,你还要我怎样?她在赵阳这里是受害者,在郭叔那里也是受害者。 她要赵阳亲自回去道歉亲自回去撒谎,凭什么?他做错了事情? 何媛大可以自己撒谎,说赵阳今天有事,郭叔也不会过问,可她偏不。 赵阳这么说:“我不会道歉,他要是不开心你们就都忍忍吧,还有两个月就高考了,高考完我会搬走的。” 电话那边何媛沉默了半天,惊讶道:“你要搬去哪里?” 赵阳答:“跟你没关系。” 何媛说:“那怎么行?你搬出去我也不放心,而且也得看看考试的结果,你不读书了吗?” 赵阳:“我没打算再读书。” 何媛:“专科也行啊,书总得读啊。” 赵阳:“就不厚着脸皮让你给我教学费了,我已经提前找好工作了,不牢你操心。” 何媛:“小阳,我……” 赵阳打断她:“很晚了,我要睡了。” 何媛:“……” 何媛:“好。” 第二天赵阳难得起床早,昨天何媛那通电话太影响心情,导致赵阳睡眠质量奇差,起床发现厉峰睡在隔壁客卧,桌上剩下的早餐还没凉透。 但仍然错过了早自习的时间,赵阳睁眼的时候早自习已经上了十分钟了,微信里躺着胡小伟的未读消息,未读提醒挤了七八条,赵阳睡得头疼,点开粗略看了一眼,胡小伟用极其夸张的语气描述了今天早自习之前学霸站在他们班门口等赵阳,还跟七班的同学问赵阳的微信。 赵阳看得发懵,果然看见联系人那里也躺着一条红标。 卓清沅? 头像是一只白色的猫,不知道是家里养的还是网图,昵称是个赵阳看不懂的英文单词。 赵阳通过好友申请,扣过去一个问号。 S:“?” 没人回,学霸早自习应该是不玩手机的。 前两节上了什么课赵阳压根没注意,按照惯例趴在桌上睡过去前两节课补觉。今天的大课间有些萎靡,少了他们几个闹腾的玩游戏,其他人也都不敢大声玩闹,怕被连续红温好几天的老徐骂。 双儿从前排过来凑赵阳和徐小伟的热闹,他俩商量中午一起去校外吃鸡公煲,还没商量出来点什么煲,教室前排突然有人叫赵阳的名字。 小伟和双儿一起转头,看见站在七班门外的卓清沅。 小伟一拍桌子:“阳哥,他早上就来了,没抓着你这是又来了啊。” 双儿瞪着眼睛:“你俩真谈一个月啊?不是吧,哥,你冷静点啊,教导主任非得扒了你的皮。” 赵阳都没醒过来神儿呢,迷迷糊糊人到了走廊:“有事?” 卓清沅看他:“你上学不玩手机啊,比我还遵守校规校纪。” 赵阳一摸兜,手机随手扔在桌洞里,没在身上:“补觉了,没看,有事说。” 卓清沅递给他一杯柠檬茶:“男朋友得有男朋友的样子。” 赵阳看一眼卓清沅,又看一眼面前的柠檬茶,半天之后笑出来:“不是,你睡醒了没有?” 卓清沅点头:“愿赌服输,你们班玩游戏这么没有原则?” 赵阳“啧”一声,感觉跟学霸没法儿沟通,脑回路都没在一条线,这是玩游戏的事吗?学霸脑子一根筋,好像只认死理,昨天他班主任不是还说吗?少跟他们这种人混在一起,离远点儿。 赵阳没接卓清沅的柠檬茶:“你就这么想看我挨骂?” 卓清沅笑起来:“你不是最不在乎挨骂吗?” 赵阳又问:“你是gay?” 卓清沅答得十分风轻云淡:“可能是,没谈过。” 赵阳点头,一副尊重祝福的表情:“我不是。” 卓清沅看他:“你怕挨骂啊?” 赵阳也看他:“我怕你高考少一分教导主任扒了我的皮。” 卓清沅把柠檬茶塞进他手里:“放心,一分也少不了。” 赵阳拎着一杯柠檬茶回来,教室后排挤了好几个脑袋。 体育委员眼睛瞪得最大:“阳子,你俩真谈啊?” 赵阳随口答:“谈啊,愿赌服输,特别甜蜜。” 体育委员太过震惊于赵阳的勇气,只能用一个大拇指来表达敬佩之情:“挨骂的时候千万别拉我下水,虽然这个惩罚是我提的,但我绝对没有对本校高考状元有任何骚扰的意图。” 赵阳把吸管戳进柠檬茶里:“滚蛋。” 卓清沅和赵阳印象中挺不一样的,一上午的时间里赵阳微信里收到不少卓清沅的消息,由此可以看出卓清沅在自习课效率更高,有老师讲课的话他有时候甚至会玩手机。 Creek:“我们班的化学老师你知道是谁吗?刘奇峰,不知道哪儿的人,普通话很重的口音,有时候他读方程式我们根本听不懂。” Creek:“这套卷子水平极低,浪费时间。” Creek:“英语老师外套里面是睡衣,被我发现了。” Creek:“困了。” 赵阳偶尔才会回复。 S:“睡?” Creek:“下节课,下节老师念经,睡得更香。” S:“你上课还睡觉?” Creek:“睡,有时候听课的效率没有补觉起来自学高。” S:“牛逼。” 中午赵阳和小伟双儿三个人一起去校外吃鸡公煲,这家鸡公煲味道好又便宜,饭点有时候还得排队。这一条街就是昨晚和卓清沅一起吃小馄饨的美食街,卖什么的都有,吃完饭赵阳打包了一份水果捞,扫码付钱的时候小伟和双儿站在旁边一边摸着下巴一边发出一些“嘶嘶哈哈”的怪声。 赵阳扫过去三十四块钱,顺手给旁边怪叫的俩人一人一巴掌。 小伟冷笑:“你给谁买的啊,你平时抠得鸡公煲都吃最便宜的,竟然还敢买著名的水果捞刺客。”这话当着老板的面说,老板听得面不改色,估计也知道自己是刺客,随便秤一盒都是三四十,一般的中学生那点零花钱消费不起。 赵阳不说话,接过来打包好的水果捞之后道了谢。 昨晚吃了人一碗馄饨,今天又喝了人一杯柠檬茶,赵阳不习惯单方面接受,不是为了有来有往才能更好地交往,只是为了还人情。他不习惯欠别人的人情,更不习惯欠卓清沅那种人的人情。 哪种人? 截然不同的人呗,高考结束之后连还人情都没有机会的那种人。 譬如厉峰,赵阳欠厉峰的人情太多了,还也还不完,所以赵阳认厉峰当哥,他知道自己和厉峰是一类人,只要等自己满十八岁他就给厉峰打工,开不开工资、开多少工资都无所谓,他有太多时间机会来加倍偿还厉峰的人情。 但卓清沅不同,他是要去上大学的,高考之后分道扬镳,余生都没机会再见面,有些人情抓紧时间还了才好。 正文 第7章 没什么来往 一班中午死气沉沉的,不像七班,但凡有个课间午休都和菜市场没区别,吵吵闹闹你追我赶的。 一班大中午的时间趴下睡了一半的人,还有一半也都埋着头默默学习。赵阳这是第一次来一班,也算体会到了老徐说的那句“你凭什么跟人家沾边”,确实是截然不同的人。 没人注意到赵阳站在门口,他手里拎着水果捞,突然不想打扰卓清沅了。 赵阳压根没看见卓清沅在哪儿,两人不熟,还没到从一堆穿着相同校服的人光看脑袋上的旋儿就能认出来卓清沅的地步。他犹豫了将近一分钟,反复看手里这份价值三十四的水果捞,不给卓清沅给谁?自己吃这么贵的东西,赵阳怕他无福消受吃完了拉肚子。 “同学,帮我叫一下卓清沅,谢谢。”赵阳半个身子探进一班,压低敲敲前排有个没睡觉女生的桌子。 女生茫然地抬起头,眨眨眼睛看清赵阳的脸,起身去后排靠窗的位置拍了拍一个趴在桌上补觉的人。 真有素质啊,赵阳在心里说,要搁七班别管有没有人睡觉,这种情况就是一嗓子的事儿。 卓清沅脸上红彤彤的,右脸有一片校服袖子堆叠在一起留下的压痕,他嗓子塞了块砂纸似的,没睡醒的沙哑:“怎么了?” 赵阳有些后悔:“打扰你睡觉了?” 卓清沅眯着眼睛伸手揉自己的脸:“没事,觉什么时候都能睡。” 赵阳抬手:“中午跟朋友在外面吃的,给你带了份水果捞。” 卓清沅清醒了些:“礼尚往来啊?” 赵阳搬出来他的话回:“男朋友要有男朋友的样子。” 两人没来得及说几句话,一班班主任从楼梯口拐上来,一眼就看见赵阳和卓清沅站在一起。 一班班主任是个极严肃的老学究,姓方,教学资历久到高三的教导主任都对其礼让三分。说时迟那时快,老方平时多么端庄的一个人,在看见他俩站在一起之后脚步都加快了,就差一路小跑从楼梯口奔过来,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又来我们班干什么!不许随便蹿楼层,周一升旗的时候刚说过这件事,你没听见吗?” 班里睡觉的同学被这句话吵醒了一大半,瞬间许多目光堆过来。 赵阳倒是没撒谎,他脸皮最厚,对于老师的责骂免疫力很高:“过来送个水果,没说几句话,您不用紧张。” 他真的只是来送个水果还个人情,自觉和卓清沅也没有什么共同话题,两人能聊什么?考试,目标院校,某位老师?赵阳对这些话题毫无了解,毫无欲望。 他往后退了一步,不想再跟老方纠缠,递去一个眼神给卓清沅告别,看到卓清沅眼睛里转瞬即逝的烦躁,甚至已经不能称之为烦躁,更像是一种厌恶,经年累月都存在的厌恶。 从一班回来赵阳难得没把午休用来补觉,前排胡小伟正在微信里抓大鹅,手机都快摇飞了,没过一会儿传来一句脏话:“草!点错了。”下一秒果然赵阳的手机一震,群里出现了一条来自胡小伟的游戏分享,又在群里转发复活。 赵阳正在百度“creek”是什么意思——小溪,小河。意料之中的答案,这个单词是从他的名字里得来的。接着又保存了卓清沅的头像去网上搜图,网络上没有搜索结果,看来这只猫大概率是他家里养的,赵阳不了解猫,但卓清沅头像这只辨识度很高,是布偶。 卓清沅大约没有发朋友圈的习惯,朋友圈空空荡荡,但显示“朋友仅展示近三个月的朋友圈”,看来只是这三个月没发而已。 胡小伟的复活机会用完了,他的抓大鹅技术这么多天了没有一丁点提升,今天还是没抓到大鹅,气得把手机一甩,双儿在群里嘲讽他。 蛋炒饭:“抓到了?光知道在群里复活,抓到了怎么不在群里炫耀?” 伟大的小伟:“滚。” 蛋炒饭:“又是给广告商送钱的一天。” 七班是整个楼层最闹腾的一个班级,别的班老师不止一次找过老徐,你管管你们班的纪律吧,马上都要高考了,我们班的孩子就午休时间能补个觉,整理整理错题,你们班和菜市场似的,太打扰别人了。老徐每次都陪着笑脸,说我回去一定好好骂他们。 大老远老徐就能听见一片混乱,站在走廊上喝了好几口降火的菊花茶,这才有勇气迈进七班的门,一进门就看见胡小伟拎着扫把正在跟刘双进行一场激烈的追逐战。 胡小伟张牙舞爪地在后面追,刘双龇牙咧嘴地在前头跑,前头跑的那位光顾着挑衅,不知道老徐已经站在门口了,好死不死一头撞在老徐的啤酒肚上。 刘双脱口而出:“我靠,谁啊,没看见……”然后看清了面前站着的谁,脸上立刻换成谄媚的笑,“哎呦,老徐来了。” 班里安静不少,老徐没空骂他们,清清嗓子叫人:“赵阳,跟我过来。” 老徐平时很少单独点赵阳的名字,他不是闹腾的性格,最大的问题就是每天早上都得迟到个一节课半节课的,久而久之老徐也习惯了,不再管他。赵阳知道一定是一班班主任又找老徐了,跟在老徐身后,赵阳开口:“学校还规定差生不能跟好学生交朋友了?” 老徐从鼻孔里哼出来一团气:“你那是交朋友吗?” 赵阳简直听笑了:“不然呢,谈恋爱就是闹着玩的,真谈啊?” 老徐办公室没人,坐下之前跟赵阳说把门关了。 老徐叹气:“我送走好几届高三的学生了,也带过尖子班,比你们省心多了,尖子班好带,不用太费心,学生自己知道着急,越到四五月份越着急,恨不得厕所都找别人帮着上。下个周二模,你跟二模没关系,但卓清沅跟二模关系就大了,他要是考不好,教导主任能急得好几天睡不好觉。” 赵阳想说什么,忍了没说。 老徐摆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今天叫你来,也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赵阳挑眉:“我?” 老徐喝了一口菊花茶,嗓音润了不少:“我是当老师的,怎么也不该说昨天那样的话,昨天气大发了,说了不少不对的话。但赵阳,你别老觉得我从心里瞧不上你们,你们几个都是我的学生,再怎么说我也带了你们一年,你们都是孩子,我的孩子也就跟你们一般大,难道我对你们一点感情都没有吗?你知道一班班主任来跟我说让你离卓清沅远一点,我第一反应是不服啊,怎么我的学生连跟他的学生站在一起都不行?这是从哪儿来的道理,你别说,咱爷俩反应一样,我也想怎么了,学校还规定七班学生不能跟一班学生交朋友了? “你最近家里怎么样?”老徐改口问。 “……”赵阳不想聊这个话题。 老徐大约知道赵阳家里的情况,当班主任的跟家长联系都频繁,特别是问题学生,不止学校得管,家里也得管吧?早先老徐联系赵阳妈妈,说您来学校一趟吧,电话那头的女人说不方便,她得接弟弟放学。老徐跟家长打交道都不知道多少年了,形形色色的人见了太多,三两句话就知道这个当妈的偏心,没在赵阳身上花心思。 老徐不是大慈善家,他没有那么多时间精力去拯救每一个家庭不幸福的学生,他只是个最普通的老师。 “我知道你家里情况不好,我跟你聊过,你都不愿意跟我说。不过既然你志不在学习,我尊重你,不是只有学习才是出路,三百六十行还行行出状元呢,但你能不能答应我,真的少跟卓清沅来往,我理解你,你也理解理解我,行不行?” 赵阳心里没什么波澜,他善于理解很多事情。 他理解一班班主任不希望自己跟卓清沅走得太近,从而影响卓清沅的成绩;他理解老徐有老徐的难处,他不可能把今天这些心里话砸在一班班主任头上;他理解何媛更爱现在的家庭,理解何媛更偏心郭逸佳的必要性。 他理解太多事情了,他不得不理解太多事情了。 这一瞬间他只是想,还好,还好趁今天中午把馄饨和柠檬茶的人情给还了。 “本来也没什么来往,你放心吧。”赵阳答应。 正文 第8章 Love Story 晚上赵阳提前半小时溜了,没上完晚自习,群里发出阵阵哀嚎。 伟大的小伟:“阳哥,你变了,以前你特别有原则,只迟到不早退!” 蛋炒饭:“峰哥那儿今晚有事吗?” 伟大的小伟:“扯淡,峰哥不用童工,有事也轮不上他。” 厨子夸我是好菜:“咱们阳子出走一年归来仍是童工。” 赵阳等地铁,看得唇角弯起来。 S:“不想跟你们呼吸同一片空气太久。” 伟大的小伟:“阳伟cp难道就只能走到今天了吗?” 厨子夸我是好菜:“6。” S:“?” 蛋炒饭:“你们这个cp名他真的吉利吗?” 伟大的小伟:“你们懂个屁,这是咱们学委起的cp名。” 蛋炒饭:“学委真是人不可貌相啊【拇指】” 今天渡口没什么事,胡小伟说的也是实话,就算渡口真的有事也轮不到赵阳,他没回答双儿的问题,但他心里有答案。 怕卓清沅因为那份水果捞又要请自己吃个夜宵什么的,怕卓清沅又等在楼梯口用那种眼神看自己。 其实不用老徐那么苦口婆心地说,赵阳自己也不想跟卓清沅有太多密切的往来,或者他从不觉得他真的能跟卓清沅有太过密切的往来,能避开就避开吧,也省得老徐天天担惊受怕,省得一班班主任老方也天天担惊受怕,赵阳还没过过这么万众瞩目的生活呢。 不出赵阳预料,下晚自习十分钟左右微信弹出来卓清沅的消息。 手机被赵阳随手放在吧台上,他设置了消息提醒不显示内容,猜也猜到了这消息是谁发的。 Creek:“你今天提前走了?” Creek:“太没有男朋友的样子了,也不跟我说一声啊。” Creek:“我还想请你吃个夜宵呢。” S:“夜宵变固定环节了?” Creek:“一个晚自习我的脑子飞速运转,动脑是最累的,急需补充体力。” S:“我没动脑。” Creek:“听说你以前从不早退。” 赵阳“啧”一声,知道肯定是胡小伟那个嘴快的说出去的,估计是卓清沅没等到他就去班里找了。胡小伟放学最不积极,不爱回家,回家总是被唠叨,收拾个书包拖拖拉拉的。 S:“今天有事。” Creek:“是吗。” S:“嗯。” Creek:“明天周日,你什么安排?” S:“有事。” Creek:“什么事。” S:“你很缺朋友吗?” 这句话没有别的意思,一个很普通的问句。 他不太能明白卓清沅对自己的态度。那天中午在七班门口他问卓清沅是不是gay,卓清沅说可能是,赵阳把这个回答定义为玩笑,但就算不是玩笑,他也不觉得剧情狗血到卓清沅对自己一见钟情?暗恋已久?这真有点扯淡了。 那他为什么因为一个游戏屡次跟自己拉近关系,他很缺朋友吗? 卓清沅半天没回,赵阳看着聊天框里躺着自己发过去的最后一条消息,意识到文字的杀伤力,看起来好像有点像是嘲讽和阴阳怪气。反应过来这件事,赵阳想解释,又觉得不解释也正好,他不需要替自己在卓清沅那里保留什么好的印象。 今天渡口还真有活动,赵阳提前不知道。 今天的驻唱是个女生,男友提前几天联系了厉峰,说想借渡口的场地一用,今天恰好是两相恋三年的纪念日,他准备了半年,选在渡口求婚。这两人就是在渡口认识的,那会儿女生还没成为驻唱,只是试唱几天双方磨合。男生是渡口的客人,一见钟情,天天都来渡口抓人,追了两三个月两人才在一起。 场地是提前布置好的,骗女生说有别的客人预定了求婚场地,今天日子特殊,不知道女生有没有起疑。 赵阳放下手机的时候台上的女生正唱到“And my daddy said stay away from Juliet*”,她握着话筒,眼睛里是对这份感情的祝福,偷偷在人群中寻找这次求婚的主角,看谁都可疑,只等待着歌词走到那句“Baby just say yes”,就会有一个男生跪地求婚。 然后等到这一刻,人群突然爆发剧烈的欢呼,握着话筒的女生焦急地想要参与到这份热闹之中,她还没有发现主角在哪里,却在一个个聚焦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中反应过来,她不可置信地转身,发现不知何时已经单膝跪在自己身后的男友。 厉峰坐在吧台前,在女生哭着戴上戒指时仰头喝光了手里的半杯啤酒,仰头的时候余光瞟过一直坐在吧台里面不改色的赵阳,那表情都把厉峰看笑了:“阳子,这么感人的场景,心里一点波动都没有?” 赵阳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这首求婚神曲在各种场合也听过很多遍了。朋友们调侃赵阳是“童工”,他确实尚未满十八岁,要他来谈爱情为时尚早,可赵阳很难去懂得爱情。 他曾经也算有一个相对幸福的家庭,那时候父亲赵满是建筑工人,母亲何媛是一家牛肉面店的服务员,很普通的家庭,钱虽然不多,但赵阳从未有过任何不满足,可能也是因为那时候年纪太小,小孩子对物欲没有那么多的需求。 赵阳七岁那年父亲因为癌症去世,他走得很快,几乎没进行任何治疗,家里没有足够的金钱让赵满延长几天自己的生命,赵满也觉得自己的人生没有任何价值,所以没有烧钱来苟延残喘的必要性。 那一年何媛趴在赵满的棺椁上,哭得几度晕了过去。 赵阳九岁那年,何媛把结婚证放在赵阳面前,说自己实在拖不下去了,必须告诉赵阳这件事情,她在今年年初和一位姓郭的叔叔领了结婚证,何媛的表情几乎带着祈求:“小阳,郭叔叔很有钱,咱们再也不用过以前那种生活了,你会喜欢郭叔叔的,好吗?” 好吗?赵阳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难道他说不好这张红彤彤的结婚证就能就此作废吗?他没有问何媛为什么已经领证了才让他知道有这么一位郭叔叔,何媛既然已经这么做了,再问也没有任何意义。 赵阳十岁的时候,何媛哭着说自己怀孕了,肚子里有了一个新的孩子:“小阳……我,妈妈怀孕了,郭叔叔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我没有办法,我们是合法的夫妻关系,他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没有错。但妈妈跟你保证,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郭叔叔也会一直拿你当亲生儿子对待,行吗?” 她又是那副表情,好像赵阳是一个冷酷无情的刽子手,她做什么事情都得征得赵阳的同意,所以尽可能放低自己的姿态来祈求赵阳的怜悯。而实际上,赵阳从来都是只在事情的结尾被通知的那一个,他没做过任何决定。 这首歌里有这么一句词“我等待着这一天,只有逃离才能让我们摆脱束缚”,可能对何媛来说,逃离那个家逃离赵阳才是她爱情真正的开始。 赵阳看着厉峰,神情很淡地摇头:“没什么感觉。” 厉峰“嘶”一声,倾身在赵阳脑袋上搓了好几下:“人家年纪轻轻都对爱情挺向往的,你一副上山当和尚的表情,这样可不好啊。你们学校没早恋的?我家阳子长这么帅,追你的姑娘得不少吧?” 很莫名其妙,赵阳因为这句话想到卓清沅。 他没回答厉峰的问题,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卓清沅仍然没回复他的消息,对话框里躺着的最后一条消息仍然是赵阳发过去的那句:“你很缺朋友吗?”赵阳皱了皱眉,耳边是求婚现场澎湃的欢呼和起哄,驻唱的女歌手正拿着话筒诉说两人的一路相识相爱,求婚成功的男生充满爱意地望向自己的爱人。 赵阳磨了磨自己的后槽牙。 S:“我没有别的意思,明天没别的事了,你想约我?” 正文 第9章 英文名 卓清沅在地铁上收到赵阳的回复:“你很缺朋友吗?” 在看见这条消息的瞬间,卓清沅唇角一弯,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自己的笑究竟从何而来,但卓清沅确实没想到赵阳会问出这么尖锐的问题,而他的人生恰好缺少一些尖锐。 放学这个时间地铁里全是学生二中的学生,除非一下课就拔腿往地铁站冲,稍微慢一点就抢不到座位了。卓清沅一只手拉着吊环,回消息的时候被身后打闹的学生撞了一下胳膊,手机差点摔下去,收到一句道歉之后索性把手机揣进兜里,没回赵阳的消息。 你很缺朋友吗? 卓清沅不觉得这句话冒犯,这是事实,卓清沅没有朋友。 卓清沅有很多“朋友”,下课拎着卷子来找他问问题的同学,中午一起去食堂吃饭的饭搭子,年纪第二或许也算是卓清沅的“朋友”,两人每次偶遇年级第二都会跟他找个招呼,顺便下下一次考试的战书。 话题全是考试、学习、老师、高考,卓清沅不喜欢这些话题。 今天气温比昨天略有回升,但就四月份来说还是有些不太常规的寒意,卓清沅加快脚步回家,到家之后闻到厨房往外飘食物的香气。 他本想晚上找赵阳一起吃夜宵,已经提前给家里发过微信,晚上回家不吃东西了。没约到赵阳卓清沅也没改口说要吃东西,可家里仍然给他做了夜宵。 砂锅里正在炖排骨汤。 母亲喻文苑在生孩子之后选择了做家庭主妇,因为卓清沅的高考,最近更是把所有精力全部放在卓清沅身上。卓清沅开门的时候母亲恰好站在砂锅前尝排骨汤的咸淡,听见开门的动静之后转身问:“回来了?今天累不累,要是还有胃口喝一碗排骨汤吗?” 卓清沅回:“不是说不吃夜宵了吗?” 喻文苑说:“你说的时候排骨都买好了,我就想炖了呗,你不吃就算了,明早吃也行。” 卓清沅去洗手:“喝一碗吧,夜宵没约上。” 三室一厅,装修豪华,客厅有一面墙打了一排展柜,里面全是奖杯的证书,卓清沅家以前很有钱。除了奖杯和证书,也有几张光鲜亮丽的照片,母亲喻文苑穿着白色的芭蕾舞服,捧着金灿灿的奖杯,对镜头笑得十分骄傲。 喻文苑年轻的时候是芭蕾舞演员,小有名气,从怀孕到照顾刚出生的儿子那几年拒绝了所有的工作演出,等卓清沅长大一些,喻文苑却发现那个舞台她已经回不去了。 现在是网络时代,一切都更新换代太快了,以前的小有名气经不起流量时代的冲击,芭蕾舞的舞台早就没有了喻文苑的名字。也有一些商演找她,给的价格和以前根本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喻文苑没法接受,觉得这是对自己的侮辱,她宁愿再也不跳舞,也不想这样把跳舞当成生活的手段。 有很长一段时间喻文苑不再喜欢卓清沅,她没办法接受自己的余生竟然和预想中完全不同,她尽可能不让自己把情绪发泄在儿子身上,于是把自己逼得几近抑郁。 好在儿子足够优秀,那时候卓清沅刚上小学,第一次考试就拿到了第一名,家长会上班主任看见喻文苑笑得眼睛成了一道缝,说咱家卓清沅将来肯定不是普通人,所有科目就语文扣了三分,其他都是满分。 儿子的优秀让喻文苑再一次看到人生的希望。 卓清沅坐在餐桌前喝排骨汤。 喻文苑坐在对面:“好喝吗?” 卓清沅点头:“嗯。” 喻文苑:“我记得下周二模吧?我是不担心你的,你自己学会劳逸结合,别太累了。” 卓清沅:“知道。” 喻文苑:“明天有什么安排吗?出去走走也行,在学校学习就够了,你们一个星期才放一天,该放松的时间就出去放松。” 卓清沅想起来那条没回复的消息,拿出手机却看见一条新的未读消息。 S:“我没有别的意思,明天没别的事了,你想约我?” 卓清沅差点笑出声,把手机放到一边,仍然晾着这条消息没回。 喻文苑问:“怎么了?” 卓清沅看她:“什么?” 喻文苑关心:“笑什么。” 卓清沅眼里的笑意淡了些:“没,群里他们聊天呢,挺有意思的。” 喻文苑便说:“明天没安排的话妈妈带你出去逛逛?” 卓清沅说:“不用,约了朋友。” 喻文苑又问:“哪个朋友啊?男生女生?我认识吗?” 卓清沅:“男的,你不认识。” 喻文苑:“新朋友?你那些朋友我都认识啊,你同桌,还有你们经常一起吃饭的那个小伙子,小陈,还有……” 卓清沅打断她:“妈,我吃完了,先去洗澡了。” 喻文苑嘴边的话被堵回去,她看着卓清沅,半晌点头:“好,早点休息吧,我给你床头放了牛奶和助眠的香薰,香薰我今天换了个新的,你试试好不好用。” 卓清沅没接话,转身回了卧室。 洗完澡是半小时后,刚从浴室出来脚边就缠上一只胖嘟嘟的布偶,这家伙在卓清沅刚回家的时候不知道藏在哪儿睡觉,到了别人该休息的时候它就精神了,一个劲儿地粘人。 带着麦芬一起回了卧室,卓清沅打开微信,赵阳没发别的消息。 Creek:“我说我要约你了?问问你周日安排而已。” S:“……” S:“哦,行。” 卓清沅又笑,说实话,他答应那个无理取闹的游戏不过是一时兴起,他的生活太无聊了,真的太无聊了,而且他没有任何机会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有趣一点,现在机会找上门了,他为什么不要? 本来是消遣,但卓清沅没想到赵阳这个人比他想象中有趣太多了。 请他吃个夜宵送杯饮料,他就得马上还回来一份水果捞;问问他周日的安排,他赶紧和自己划清界限,好像生怕被一个gay缠上,结果因为说辞太严厉自己又于心不忍,转头就把刚刚划好的界限全擦了。 麦芬趴在卓清沅胸口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那声音贴着卓清沅的胸口,导致卓清沅感觉自己的胸口也在跟着震动,他随手按下拍摄键,录了一段麦芬打呼噜的视频过去。 S:“你头像?” Creek:“嗯,叫麦芬。” S:“还起英文名呢。” Creek:“没吃过麦芬蛋糕?” S:“没。” Creek:“下次给你带。” S:“不用。” Creek:“起名字的时候正在吃蛋糕,就起了这个名字。” S:“那也挺随便的。” Creek:“你昵称为什么叫S?” S:“Sun。” Creek:“还起英文名呢。” S:“……” Creek:“哈哈哈哈哈” Creek:“明天一起出来玩?” S:“?” Creek:“约你呢。” S:“哪儿。” Creek:“你家在哪。” S:“洛江公园那边。” Creek:“八点洛江公园门口见?” S:“起不来。” Creek:“天天七点的早自习,你起不来?” S:“早自习没去过,不然能被你抓到翻墙?” Creek:“你说时间。” S:“十点。” Creek:“ok。” 桌上放着一盒牛奶,助眠的香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点上的,在卧室里熏了这么久了,卓清沅没升起来任何睡意,看来是不太好用。 麦芬在卓清沅身上趴够了,又不愿意只呆在他的卧室里,从床上跳下去在门边“喵喵”叫了好几声。卓清沅下床给它开门,麦芬一溜烟蹿出去了,不愧是猫,黏一会儿已经是极限了。 卓清沅回了床上,搜洛江公园附近有什么玩的吃的,收藏了几家店之后门突然被敲响,门外是喻文苑的声音:“小沅,我看你屋里灯还亮着,早点休息吧,好不容易明天放假,今晚睡个好觉。” 卓清沅抬手关了屋里的灯,声音平静无波:“知道了。” 正文 第10章 蚂蚁搬家 不像赵阳,卓清沅的生物钟已经像机器一样精准,七点钟的早自习,大多数时间不靠闹钟他也可以在五点五十左右睁开眼睛,花十分钟的时间赖床,打开单词机播放单词的同时站在浴室里洗漱。 卓清沅需要花更多的时间吃早饭,因为早起而没有胃口,可一上午的学习需要摄入营养来支撑,所以他慢吞吞地逼自己尽可能多吃一些。 喻文苑知道他起床这段时间cpu占用过高,往往不会跟他搭话,于是卓清沅可以安静地吃一顿早饭,这时候单词机仍然在播放,播的是昨天不够熟练的单词。 临走的时候喻文苑照常关心:和谁去玩?几点回家?在外面不要乱吃东西,小心吃坏肚子;现在天气还没热起来,不到夏天也尽量不要吃冰,冰饮料最好也不要喝;注意安全,过马路走人行道要看红绿灯,小心有的车不让人。 卓清沅安静听着,最后说一句知道了。 约定的时间是十点,卓清沅九点就到了洛江公园。 往公园的长椅上一坐,看广场上周日带着孩子出来放风的家长们凑成一堆聊孩子、家人、工作。 这是卓清沅难得的放松时间,可看着眼前看似和谐的亲子场景,他突然站起身来,远离这些美好的亲情,起身到不远处的咖啡馆点了一杯冰美式。 卓清沅讨厌家。 他从没有怪过任何人,因为没有任何人做错,甚至他应该万分感谢自己的母亲。母亲为了生育他而放弃了自己的工作,这是一份多么无私的亲情,母亲把关注和希望全都放在自己身上,这又是一份多么壮烈的信任? 喻文苑患上抑郁症的那段时间,父亲卓子晋得到一份难得工作机会,公司看重他的工作能力与潜力,给了他一份去国外学习交流的机会,长达两年的时间,这两年过后卓子晋再回国,无论是职位还是薪资都将是不同的等级。 父亲为了这个家无比果断地放弃了机会,妻子患上抑郁症,儿子刚上小学,这个家离不开他。 卓清沅的家好似“完美”,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都深爱着彼此,不断地为了彼此切割自己的人生,好像除了卓清沅自己,没有任何一个人是自私的。大家都已经做得很好了,卓清沅找不到怪罪的对象,可他总觉得那么大的一个家,空空荡荡,空气中漂浮着猫毛和灰尘和满溢的爱,让卓清沅呼吸不畅—— 赵阳迟到了七分钟,到洛江公园门口的时候卓清沅正蹲在树下看蚂蚁搬家,看得聚精会神。学霸今天穿常服,学校里见面大家都是一水儿的校服,虽然校服里面、外面有时候也穿常服,但第一次在校外见面的感觉是很不同的—— 卓清沅穿了件灰棕横条纹的轻薄羊绒衫,薄到几乎透光。少了宽大的校服外套,终于能看出来他是偏瘦的,挺拔的。欲。加。之。言。背让肩膀把上衣撑出来空空荡荡的弧度。裤子似乎是一件白色工装裤,蹲着的姿势看不清全貌。 赵阳没说话,安安静静在卓清沅后面站了好几分钟,直到卓清沅蹲得腿麻,站起来一转身差点撞在赵阳身上。 卓清沅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不小心一脚踩在蚂蚁窝上,死伤无数,堪称一场大屠杀。 …… 赵阳笑了:“原来刚刚是死神的凝视。” 卓清沅无奈:“你怎么没动静?” 赵阳:“动静挺大的,就差拿一个喇叭广播我来了。” 卓清沅:“原来你还挺幽默的。” 赵阳:“原来你除了看书还看蚂蚁搬家。” 赵阳这个十点的时间有点尴尬,吃午饭太早,去做别的时间又太仓促,两人只好无比岁月静好地在公园散步,散步没什么不好,唯一不对劲的地方是其实这两个人完全不熟。 所以此时此刻赵阳无比后悔自己昨晚一时冲动发过去的第二条消息,就让他误会自己在嘲讽他没有朋友又能怎么样?何必今天和学霸一起在家门口的公园散步,赵阳想不到任何合适的话题。 于是赵阳问:“你平时周日都这样?” 卓清沅:“哪样?” 赵阳:“找个地方看蚂蚁搬家。” 卓清沅:“蚂蚁搬家的事儿能不能过去了?你迟到我才看的。” 赵阳:“睡过头了,以前早上都没闹钟,今天还特意定了个闹钟。” 卓清沅:“你晚上熬夜干嘛啊?” 赵阳:“学习。” 卓清沅:“你直接说你不告诉我也比说学习好点儿。” 赵阳笑了笑:“就你能学习啊?” 卓清沅看他:“没这个意思,学什么?” 赵阳收了笑意,有些不太想说自己在学什么。他没想跟卓清沅有任何关系上的贴近,学校是个很安全的地方,把未来有无限可能的许多人短暂地相聚在一起,再毫无痕迹地分开。所以同学之间不需要知道兴趣爱好,不需要知道家庭状况,只需要知道考试成绩。 “调酒,在我哥的酒吧。”赵阳最终不愿撒谎,既然已经说了,他接着往下说,“没打算继续读了,高考结束之后就去我哥那儿上班了。” “你有哥哥?”卓清沅有些惊讶。 “不是亲的。”赵阳说。 “哦。”卓清沅这个“哦”颇有些调侃的腔调,赵阳知道他想的是什么,他们这些混混学渣总喜欢认识点社会上的人,叫人家一声“哥”,学小时候看过的香港电影混江湖。赵阳没解释,确实也没什么区别。 紧接着,卓清沅说:“我一直挺羡慕不是独生子女的家庭,小时候我总想有个兄弟姐妹,我更希望是妹妹,总觉得家里最好有个女孩儿,男生跟妈妈总有些聊不来。” 赵阳对这个话题难得沉默。 卓清沅转头看他,赵阳今天也穿常服,同样是卓清沅没见过的模样。 今天回温不少,前天还是零下一度,今天已经二十度了,四月的天气太无常,其实卓清沅今天也想穿短袖,但喻文苑不许,怕他感冒。赵阳穿了件短袖,普通的款式,黑色短T上面有些白色的字母印花,下身是浅灰色的运动裤。 赵阳是个很有礼貌的人,这是卓清沅十分笃定的判断,他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不希望因为自己的话伤害到别人,也基本不会因为自己而造成冷场,总习惯性给出适时的回应。而面对这个话题,他的唇轻微抿起,眼神垂下去看脚下的石子路。 卓清沅说:“你不是独生子。” 赵阳眉毛动了动:“为什么这么说。” 卓清沅:“猜的。” 赵阳承认:“我有个弟弟。” 卓清沅:“你不喜欢他?” 赵阳:“同母异父,他不喜欢我。” 然后赵阳又飞快接上自己的话:“我也不喜欢他。” 卓清沅没忍住笑。 赵阳转头看他:“笑什么?” 卓清沅:“没什么,我觉得……”他没说完想说的话,他觉得赵阳挺可爱的。 “没什么。”卓清沅又强调一遍。 中午阳光最好的时候公园里的人少了很多,嫌晒,遛娃的家长也都准备回家做午饭了。卓清沅收藏了附近几家评价好的店,赵阳挑了一家吃过的确实味道不错的烤肉,不过周日总是排队。 这条街赵阳经常和小伟还有双儿一起来,吃饭溜达打游戏。他和胡小伟、刘双关系最好,不光是因为他们三个成绩相当,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们仨家住得近,高二刚开学的时候赵阳还没去厉峰那儿学调酒,这仨人在地铁上经常碰见,都在差不多的站下。 看见卓清沅选的饭店时赵阳还在想,应该没那么倒霉就碰见他俩了吧。 “我草!阳哥?!”胡小伟一嗓子把赵阳悬着的心喊落地了。 “渣男!渣男啊!昨晚我在群里叫你今天来上网,你说你有事,我问你什么事,你让我少打听!”胡小伟离着赵阳十几米远就开始控诉,控诉到周围的人都往胡小伟那儿看,卓清沅也往胡小伟那儿看,看见胡小伟气势汹汹冲过来,“你跟谁一起来吃老吕烤肉啊,上次还是我们仨一起来的,你还说再好吃你也不来了,懒得排队,你……” 胡小伟冲到赵阳面前,终于看见了卓清沅,他一个急刹车:“哎呦,学霸!” 正文 第11章 眼睛 胡小伟身上好像流着学渣的血,他对学霸的敬畏十分自然,跟卓清沅说话的态度堪称殷勤,笑得谄媚:“学霸,你今天不穿校服我都没认出来你,不好意思啊,你俩来吃烤肉啊?” 卓清沅眯着眼睛笑:“是啊,你昨天叫他去上网?” 胡小伟冷笑:“对,他让我滚。” 双儿附和道:“也让我滚。” 赵阳和卓清沅已经排了二十分钟队了,前面还有三桌,估计也就十分钟的事情,小伟和双儿厚着脸皮加进来,说要白嫖一下他俩的排队成果。 赵阳手里捏着单子:“排的小桌。” 小伟一抬手:“老板!帮我取张大桌的号!” 大桌前面就剩两桌,但翻桌速度要慢一些,四个人搬来凳子在树下的荫凉坐着,胡小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你俩出来约会啊?这么敬业,连校外都在营业。” 赵阳瞟了他一眼。 胡小伟飞速告状:“学霸,他刚刚用眼神骂我。” 卓清沅看赵阳的眼睛:“他骂你什么了?” 胡小伟翻译:“烤肉堵不上你的嘴?” 卓清沅戳赵阳的胳膊:“骂我一下,我看看我能不能看出来。” 赵阳给了卓清沅一个“你无不无聊”的眼神。 胡小伟立刻说:“他骂你了!” 卓清沅点了点头:“应该是。” 赵阳从没想到卓清沅竟然能和胡小伟玩到一起去,他问:“我说什么了?” 卓清沅:“你嫌我无聊。” 赵阳:“?” 卓清沅:“我有读心术。” 赵阳:“。” 卓清沅:“你觉得我在骗你。” 赵阳:“?” 卓清沅没忍住,偏开头挡住脸笑了好一会儿。 胡小伟突然叹了口气,来了这么一句:“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 几双眼睛都看他,胡小伟自己解释:“以前我从来没想过我还能跟学霸这么聊天,哎,学霸,你准备去清华还是北大啊?” 赵阳下意识开口:“你一个大学都考不上的还跟人聊上去哪儿了?” 胡小伟“啧”一声:“你这有点歧视了啊,我自己考不上憧憬一下别人的人生还不行啊?我就问问,人家考这俩也没压力啊。” 卓清沅看了一眼赵阳,笑了笑回答:“我去北师大。” 北师大,这仨人压根听不懂,也就认识个清华北大和复旦,再多一个字就听不懂了。胡小伟也不觉得自己听不懂有什么问题,他学渣得十分坦然,术业有专攻,卓清沅能闭着眼睛背出二十个高校的名字,他胡小伟也能闭着眼睛背出二十个游戏装备的名字,他从不觉得自己学习不好不了解这些就应该被瞧不起:“那是哪儿啊?也在北京呗?” 刘双插嘴:“都北师大了肯定在北京啊。” 卓清沅解释:“北京师范大学,其实在别的城市也有校区,不过我应该在北京校区,有我想学的专业。” 胡小伟打听:“什么专业啊?” 赵阳又一次开口拦:“什么你都要好奇一下。” 卓清沅这次没再回答,叫号机很及时地叫到了他们的号,这个话题也自然而然地结束。 一顿烤肉吃得鸡飞狗跳,卓清沅和赵阳都不是十分健谈的人,但胡小伟健谈啊,不但健谈,还自来熟。烤肉真堵不上他的嘴,菜点完了还没上桌的几分钟里,胡小伟已经从游戏里有个男的装女的骗自己带他上分说到赵阳有一次大冒险输了被罚打游戏的时候撒娇向对面求饶,还得录屏发在班级群里。 卓清沅对这个故事特别感兴趣:“有录屏啊?” 赵阳:“没有。” 胡小伟:“有啊!” 赵阳:“……” 卓清沅又笑:“发我看看呗?咱都是一家人了。” 赵阳用眼神甩过来一把剑,插在胡小伟手上:“你发。” 胡小伟心虚一笑:“学霸,你能护我一时,不能护我一世啊!明天去学校了我就坐他前面。” 卓清沅点头:“等会咱俩加个微信,晚上你偷偷发给我,他不知道。” 胡小伟也点头:“好嘞!” 赵阳懒得搭理他俩,上菜了之后几乎一直把夹子拿在手里,肉片都不厚,大部分正反烤几秒就熟了,他手快,没一会儿几个人面前的盘子里就摞起来一座小山。 似乎胡小伟和刘双已经成了习惯,只有卓清沅撑着脑袋看了会儿坐在自己对面的男人,他烤肉的时候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旁边的胡小伟话题又说到了学校,正在吐槽上次老徐对赵阳说的那些话:“我们几个当时就在外面偷听,老徐那嗓门多大啊,关着门有个屁用,路过走廊的都听见了,说你是学校的希望,跟熊猫似的宝贝,我阳哥这样的人凭什么跟你沾边啊,根本不配。这话太难听了吧,学习好咋了啊,学习好咱们现在不也坐在一起吃烤肉吗,不也挺开心的吗,是吧学霸?” 赵阳听胡小伟说这些的时候眼底竟然藏着淡淡的笑意,笑意太淡,纵使卓清沅这么直接地看进去他的眼睛,也没办法分辨这笑意到底是哪种含义。可能是认同老徐的那些话,也可能是觉得那些话可笑。 他仍然翻着烤盘上的烤肉,“滋滋啦啦”的声音和油花爆开的时候偶尔会响起来,赵阳烤得认真,想把熟了的肉放进卓清沅盘子的时候才撞上他直直的目光。 赵阳的手一顿:“怎么?” 胡小伟刚刚的问题落空,没人回答他,胡小伟抬头,又一次问:“是吧学霸?” 卓清沅收回自己的视线,回答他:“是啊。” 吃完饭胡小伟邀请两人一起去网吧打游戏,被赵阳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脑袋:“你俩自己去吧,叫他去打游戏,像话吗?” 卓清沅也说:“打游戏我确实不太擅长。” 胡小伟随口邀请,这是他的社交礼仪,本身也没指望卓清沅真的加入他们的开黑之旅,两人道别:“走了啊阳哥,走了啊学霸!哎,你俩干啥去啊?” 赵阳看卓清沅。 卓清沅回答得十分沉稳:“去图书馆做卷子。”吓得胡小伟和刘双撒腿就跑了。 赵阳看着那俩人的背影:“我们各回各家?” 卓清沅很认真:“不是图书馆做卷子吗?” 赵阳努力分辨了一下卓清沅的表情,迟疑:“真的假的?” 卓清沅保持自己的表情:“你觉得呢?” 赵阳:“没那么变态吧,你是老徐派来改造我的卧底?” 卓清沅惊讶:“这都猜到了?你名次多往前进一名你们班主任给我发一百。” 赵阳扬眉:“顶天了也就四千二,一个月工资才两千。” 卓清沅叹气:“没办法,重要的不是钱,而是一颗想帮助同学的心。” 赵阳看他:“你还是先看好自己,你要是二模往下掉了一名,老徐能甩我一百巴掌。” 卓清沅展现出十足的好奇:“不能吧?” 赵阳真有点紧张了:“别用我的命开玩笑,学霸。” 卓清沅笑出来:“行,下次肯定是第一,就当是为了你。” 赵阳:“谢谢啊。” 卓清沅:“客气。” 赵阳又问:“还有安排?” 卓清沅看着赵阳问:“你哥的酒吧几点营业?” 卓清沅看过来的眼睛跟平时不太一样,这是赵阳认识卓清沅的第三天。 翻墙被他碰见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嘲讽;答应当自己“男朋友”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挑衅又不在意的笑;邀请自己去吃小馄饨的时候看起来很难拒绝,似乎真的有某种恳求的意味;当着他的面被一班班主任划分为泾渭分明的人时,赵阳很确定自己在他眼睛里看到了厌恶和烦躁。 赵阳还没搞清楚卓清沅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可他绝不是一个呆板的学霸。 此时此刻,学霸的眼睛里有种幼稚又鲜活的好奇:“我没去过酒吧,你能带我去吗?” 赵阳奇迹般地不忍拒绝,只能找出最拙劣的借口:“未成年不能去酒吧。” 卓清沅眼神嫌弃:“那你怎么能去?” 赵阳沉默片刻:“那是我哥的酒吧,我怎么不能去?” 下一秒卓清沅笑眯眯道:“但我成年了,身份证给你查查?今年二月,刚成年。” 正文 第12章 龙舌兰日出 晚上六点钟渡口刚开始营业,酒吧这个时间一般没什么人,今天是小唐负责开门,六点钟就得拎着钥匙到店,检查昨晚有没有没打扫到位的卫生,吧台上有没有客人遗留的物品等等。 然后把酒架上缺的酒水从仓库里补齐,再去检查库存做登记。 六点到八点的两个小时酒吧几乎是没什么客人的,偶尔有些小情侣路过喝杯特调,或者有人来店里订座。驻场歌手这个时间也没上班,小唐用音响放自己的歌单,他平时听点本地rapper自己做的歌,十分小众。 八点才是其他人上班的时间,这两个小时特别无聊,小唐在渡口群里哀嚎,问有没有人愿意为了他早点来上班。本以为肯定没人理他,没想到赵阳回了消息。 S:“小唐哥,我带个朋友过去玩?” 唐林:“行啊,男朋友女朋友?【憨笑】” S:“同学,男的。” 唐林:“你同学啊,成年了?没成年可不行啊,峰哥能宰了我。” S:“成年了,去了你查查他身份证。” 唐林:“成年了就行,不用查。快来,无聊死我了。” 赵阳酒吧里的人都熟,来渡口早一些的还知道赵阳和厉峰是怎么认识的,小唐是三个月前刚过来的,真以为赵阳是厉峰的弟弟,虽然俩人不是一个姓,但也没多问过。 都知道赵阳等着十八岁给厉峰打工,赵阳的年龄在渡口算是个内部梗了,他那张脸像模像样的,往吧台一坐有时候新客拿他当男模喊他陪酒,有时候新客点名要赵阳给调酒。这时候都有哥哥笑着回绝,说我们家小孩未成年呢,像话吗? 往往那些人惊讶,看着赵阳说未成年啊?我靠,真没看出来,还以为是男大兼职呢。 赵阳抿着唇不说话,哥哥们总是逗他,阳子什么时候谈个恋爱啊?喜欢男的还是女的?尤其恋爱话题总是被提起,酒吧里一群闹腾的人来疯,显得赵阳的性格格外孤僻安静,大家都很担心赵阳在学校有没有朋友,将来能不能追到喜欢的女生。 七点多赵阳带着卓清沅推开渡口的门。 厚重的玻璃门,得用点力气才能推开,推开的时候半边门撞到迎客的铃铛,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卓清沅站在赵阳身后,看见里头是花花绿绿的灯光,正在放吐字不清快节奏的rap,这些和卓清沅心中对酒吧的印象还挺一致的,只不过少了嘈杂的人声。 卓清沅:“没人啊,生意不好?” 赵阳:“没到时间,才七点多,九点半左右人就多了。” 卓清沅还想说什么,听见里头有人好像是在叫赵阳的名字:“哎,阳子,来了!” 赵阳回答:“小唐哥。” 卓清沅说想来赵阳哥哥的酒吧,也算是一时兴起,并不是因为他对赵阳这个人的好奇,如果非要说好奇,他倒是更好奇酒吧到底是什么样子,他确实没来过酒吧。 渡口不算小,吧台很长,最前方有个舞台,看起来平时会有表演和驻唱,下面的沙发也很多,卓清沅知道坐沙发好像是要低消的。只不过这些地方现在都还是空的,算是一种未知,未知让人很有探索欲,卓清沅不清楚那舞台上是有唱情歌的驻唱还是跳钢管舞的男生或女生。 “今天怎么想着带同学来,你在学校还有朋友啊?” “他自己想来。我当然有朋友,胡小伟你们不是见过吗?” “除了小伟和双儿,还以为你跟他俩玩呢。” “我确实就跟他俩玩。” “这位新朋友啊?” “不算吧。” 不算吧。 卓清沅把自己的视线从舞台上挪回来,看见赵阳正在吧台里切橙子,面不改色地说出来这三个字,还当着他的面呢。 唐林也听笑了,抬抬下巴问卓清沅:“同学,怎么称呼?” 卓清沅伸手:“卓清沅,清水的清,三点水加人民币的元。” 唐林反应了一下:“元旦的元得了呗,还人民币。” 卓清沅说:“我比较贪财。” 唐林觉得他挺逗:“听见没,说你俩不算朋友呢。” 卓清沅点头:“听见了,那没办法,他说不算,说明我尚需努力。” 唐林听得稀奇:“你在追他啊?” 赵阳打断他俩:“没有,人是学霸。” 唐林摆正自己的表情:“失敬。” 卓清沅看了一眼赵阳,花花绿绿的灯光映在赵阳脸上,大多是冷色调的灯光,显得赵阳那张不爱笑的脸更加不近人情。没看一会儿,那张脸抬起来,又把吧台上的酒单推过来:“喝点儿?” 卓清沅看不太懂,好在酒单上不止有一个抽象的名字,底下还十分详细地标注了成分。可惜的是就算标注了成分卓清沅也难以想象这些酒是什么味道,他便放弃了看酒单,而是看赵阳正从酒架里抽出来一瓶酒,便问:“你给我调吗?” 赵阳答:“看不懂就别看了,开盲盒吧。” 卓清沅不再说话。 吧台有赵阳,他给朋友调杯酒而已,不算雇佣童工,唐林乐得清闲,躲在沙发上玩手机。 赵阳动作很利落,看起来完全不像是新手,卓清沅怀疑也可能是因为自己太过门外汉,就算赵阳哪里做得不对他也看不出来。晃那个银色杯子的时候卓清沅能听到里头的冰块“哗哗”作响,也能看到赵阳挽到臂弯的衣服正好露出来小臂肌肉线条,再往上的那张脸上是十分专注的神情。 学校里有体育生,但卓清沅班上没有,他也没有机会接触。体育课的时候偶尔碰见,印象里的体育生肤色稍微黑一些,与想象中的身材不同,卓清沅觉得学校里的体育生都偏瘦。 或者这么说,学校里很少有赵阳这样的身材,一双胳膊在卓清沅眼前晃来晃去,每晃一下肌肉线条也都跟着晃,于是冷色调的灯光越看越暧昧,两人中间隔着一条吧台,却好像隔着某种鸿沟,把赵阳变成了一种会动的艺术品,只可远观。 卓清沅没定义过自己的性取向。 但他向来认为异性恋不是很科学,除了有利于繁衍后代,在情感需求上男女生的搭配简直没有道理。很少的共同话题,无法调配的情感需求,生理构造和大脑构造都不同,却天天把互相理解挂在嘴边,怎么互相理解?男人永远没办法理解女人,女人也永远没办法理解男人,硬要往一起凑,强扭的瓜。 所以那次赵阳问他是不是gay,卓清沅说可能是。 面前推过来一杯橙色的液体。 卓清沅猛然回神,赵阳看他:“尝尝?降了酒精度数,酒单上的就算你点也得给你改,第一次喝度数太高怕你喝不惯。” 卓清沅问:“里面有什么?” 赵阳:“龙舌兰,橙汁,石榴糖浆,给你加了橙汁量。” 卓清沅:“你自创的?” 赵阳摇头:“经典款,龙舌兰日出。” 音响里还在放卓清沅听不懂的rap,不过唐林似乎也听腻了这种半死不活的腔调,切歌换了个女rapper,女生的声音很清脆,咬字比上一个歌手清晰太多了。卓清沅舌头碰到酒液的那一瞬间耳边唱到“如果有一天太阳爆炸我们会在光辉和灰烬中接吻到停止了呼吸”,辣、酸、后知后觉的甜,卓清沅抬眼恰好撞上赵阳的视线。 赵阳看着他挑眉,似乎询问口味。 卓清沅把嘴里的酒咽下去,能清晰地感觉到火辣辣的酸甜沿着喉管灼烧到胃。他眯了眯眼睛,问:“我喝完这一杯不省人事了怎么办,你负责吗?” 正文 第13章 你跟谁学的 这句话把赵阳听笑了,他利落地把面前的酒收起来,能看出来卓清沅的酒量相当一般,看来没有第二杯了。然后说:“不负责。学霸,不是成年了吗?你有能力为自己负责。” 卓清沅不置可否,觉得手里的酒不是很好喝,确定自己应该是对酒精不太感兴趣的人,于是不想再喝第二口,细长的手指沿着薄薄的杯沿划圈,这时候手机突然“叮咚”一声。 女rapper一首歌恰好唱完,这一声消息提示音赶上了两首歌的间隙,格外刺耳。赵阳下意识看向卓清沅,看见他瞬间蹙起的眉头,接下来的五分钟内,卓清沅的手机响了四次,最后一次变成了来电铃声,赵阳看见卓清沅面不改色地按了静音,但是没有挂断。 赵阳偏头看吧台旁的挂钟,时间已经走向了晚上七点半。 赵阳开口:“早点回家吧,明天早上七点的早自习。” 卓清沅:“你怎么不回家?” 赵阳:“我又不上早自习。” 回应赵阳的只有不知所云的rap,赵阳以前其实对这种音乐形式并不反感,但唐林在店里放得太多,质量又过于参差不齐,唐林喜欢的男rapper更多,歌词里不是马子就是票子,直接导致赵阳越来越不喜欢rap。 赵阳想喊唐林换首歌,想说别用这种东西荼毒我们学霸的脑子,话在嘴边转了一圈,还没说出口,倒是看见那边瘫在沙发上的唐林点上了烟。虽然平时酒吧里的人当着赵阳这个未成年的面几乎不抽烟,这种自觉主要还是靠厉峰的威胁,厉峰不在,大家就没那么在意,因为赵阳自己其实不在乎。 但今天卓清沅在,赵阳清了清嗓子:“小唐哥,一根行了,别点第二根了。” 唐林似乎都没反应过来自己点上烟了,赵阳说这话的时候他还纳闷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才比了个“ok”的手势。 虽然卓清沅已经把手机调成了静音,但赵阳依然能看见他的手机屏幕亮起来,这次已经不是微信电话,而是直播打了手机号码,来电显示更加清晰。 赵阳再次说:“你妈催你回家?” 卓清沅盯着来电显示看了一会儿,直到看着这通来电因为无人接听而自动挂断,然后才回答:“应该是吧。” 赵阳:“在这儿不方便接就去外面接,说你在商业街就行。” 卓清沅笑笑:“这杯多少钱,扫码?”说完,他又加上一句,“再给我一杯冰水,冰水收钱吗?” 八点过七分钟,卓清沅到家了。 回家的地铁上他已经给喻文苑发过消息,说自己刚刚在逛街手机不小心开了静音没听到电话。喻文苑问什么时候回家,卓清沅说在地铁上,还有五站就到家。 喻文苑在消息里没多说,等到卓清沅进了家门,她第一句话就是:“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自己在外面的时候手机不要开静音,否则我联系不到你会担心的。” 卓清沅低着头换鞋:“我跟同学在一起,不是自己一个人。” 喻文苑语气软下来一些:“那也不要开静音呀,开静音干什么?联系不到总是担心的,就算你跟同学在一起,你们也都是同龄人,要是真的遇到危险了怎么办?没有大人还是不行的。” 卓清沅应下来:“不小心,可能按错了,下次注意。” 喻文苑也不是埋怨,也没有真的生气,担心而已,语气略有些焦急,“训斥”完似乎也觉得自己太过小题大做,又用闲聊的语气问:“今天去哪儿玩了?” 卓清沅:“吃了个饭,下午逛了逛商场去了趟图书馆。” 喻文苑没做评价:“晚饭吃了吗?去洗个澡吧,你……”卓清沅从餐桌路过,经过喻文苑身边的时候带过去一身淡淡的烟味,喻文苑瞬间皱起眉头,“你身上怎么有股烟味?” 卓清沅脚步顿住,半晌说:“刚刚在电梯里有个人抽烟,可能沾上味道了。” 喻文苑瞬间不满起来:“在电梯里抽烟?真是没有素质,电梯里都有监控的,我打个电话给物业让他们查查,电梯里贴着抽烟罚款他们看不到吗?真是的。”说完这话,喻文苑竟然真的拿起手机开始翻物业的联系方式,八点多,已经是物业的下班时间了。 卓清沅很烦。 他习惯了在喻文苑面前谎话连篇,这不是因为他喜欢撒谎,而是因为撒谎是一个简单快捷避免争吵的方式;他习惯了喻文苑的过度紧张和关心,明明学校食堂的饭菜很不错,她却总是觉得营养不够,夜宵一定是高营养的“补品”;他习惯了在回家之前检查自己身上有没有“不务正业”的证据,他记得喝完了酒要一杯冰水避免自己嘴巴里的酒味,却没意识到自己身上沾上了烟味。 卓清沅知道自己应该是个什么样的人,就像班主任说的那样,自己是个连跟赵阳“那种人”站在一起都很危险的“好学生”,是一个绝不可以出入酒吧这种场所的“乖学生”。 “妈。”卓清沅突然叫喻文苑。 喻文苑无暇抬头,她随口应下来,还在微信上给物业编辑消息,卓清沅知道喻文苑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表面上总是很得体,这条消息肯定是十分礼貌的,以“不好意思,打扰了”为开头。 “你别找物业了,没有人在电梯里抽烟,我晚上去酒吧了,酒吧里有人抽烟才沾上了味道。”卓清沅说。 喻文苑编辑消息的手停下来,她抬起头的表情甚至是有些茫然的:“什么?” 卓清沅看着她:“我去酒吧了。” 将近一点赵阳到了家,家里的大人小孩儿都已经睡下了,放轻动作洗了澡之后已经一点多了。赵阳的睡前活动比较庸俗,刷会儿短视频找找睡意,他的生物钟一般是两点左右才会困。 今晚的短视频尤其无聊,当地新闻,科普视频,剧情演绎,调酒视频,酒吧营销,零星有几个三四十岁的阿姨直播pk。赵阳刷得眉头都皱在一起了,看见一个直播推送就点一次不感兴趣,这个功能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点了那么多次一点用都没有,怎么老给他推荐阿姨打pk? 刷到一点五十,微信突然弹出来新消息。 Creek:“睡了?” 一条新消息才让赵阳意识到自己没关静音,两点钟的夜晚十分安静,显得消息提醒震耳欲聋,他顺手关了静音,没理这条消息,打算装睡。 赵阳翻了个身,面无表情地再一次在阿姨大喊“有没有帮一下啊”的声音里长按选择不感兴趣。 手机屏幕上无声跳出一条新的消息提醒。 Creek:“我失眠了,要不明早我也别上早自习了,体验一下翻墙。” 再下面是一条极有创意的调酒视频,说女生生理期想喝酒怎么办?博主是个女生,用红糖水加伏特加调了一款酒,应该只是玩笑。 Creek:“我妈闻到我身上的烟味了。” ? 赵阳没忍住,跳转到微信想问怎么回事。 字都已经打好了,又忍着没发。 早知道还是不应该答应带他去酒吧,早知道根本不应该答应今天跟他见面,早知道就不应该嘴贱问他能不能交往七天,但没有那么多早知道。赵阳删了消息框里已经编辑好的文字,划出去的时候看见聊天框对面又弹出来新的消息。 Creek:“还装,看见你正在输入了。” S:“。” Creek:“装睡?” S:“挨骂了?” Creek:“没有,我妈不会骂我。” S:“那就好。” S:“以后还是别去酒吧了,你也不爱喝酒。” Creek:“明早带我翻墙。” S:“不带,你就迟到这么一次,走正门不就行了?” Creek:“我想体验一下。” S:“非要拉我垫背吗?” Creek:“对。” S:“我不愿意。” Creek:“我妈骂我了,把我骂哭了,都怪小唐哥今天那根烟。” S:“?” Creek:“明早带我翻墙。” S:“卓清沅。” Creek:“干嘛?” S:“你跟谁学的。” Creek:“我本来就这样。” 正文 第14章 叛逆 早上赵阳是被郭逸佳的哭声吵醒的,和以前的时间差不多,早自习刚好结束。赵阳很少接触小孩,每次听到郭逸佳哭着撒娇都觉得烦躁,郭逸佳不是刚过了六岁生日吗,七岁都要上小学了,六岁的孩子还得天天哭着跟妈妈说不想上学吗? 赵阳不太清楚,他小时候一向懂事,家里条件一般,父母打工都很辛苦,赵阳记忆中从不记得自己哭起来是什么模样。父亲去世的时候何媛过度伤心,哭成了泪人,赵阳便觉得自己的眼泪也全部都从何媛的眼睛里流出去了,家里大小事宜还得赵阳关心照应,他没空哭。 昨晚那几条信息他其实没放在心上,不信卓清沅真的非要体验一下翻墙,拿起手机看见早上七点多卓清沅发了条消息,说在学校东门对面的肯德基等他。 周一郭逸佳最讨厌上学,幼儿园的小朋友周末放两天,他在家当了两天少爷,当然不想突然回学校失去人身自由。 赵阳打开门出来的时候郭逸佳坐在沙发上嚎啕大哭,郭叔等不了他已经去上班了,只有何媛耐着性子劝:“晚上妈妈一定第一个到学校接你,放学之后带你去吃冰淇淋好不好?学校也很好玩啊,同学朋友们不是都在学校吗,小初老师那天还特意夸你聪明可爱呢,忘记了吗?” 赵阳惯例是不会理这对母子的,一般情况下郭逸佳也当做家里没有赵阳这个人。叼着牙刷刷牙,他就算再不想听客厅里的动静也不得不听到:“我就是不要!幼儿园里没有妈妈,没有动画片!” “但是小朋友都要上学呀,乖乖去上学回家就有妈妈也有动画片了。” “那他为什么不上学。” 赵阳动作一顿,知道这个“他”指的应该是自己。他静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几乎每天早上起来发型都这么狂放,赵阳懒得在睡前把头发全部吹干,往往只花一两分钟把发根吹干就万事大吉,所以睡一觉起来头发堪称群魔乱舞。 嘴里还叼着牙刷,用一只手拧开水龙头,兜着凉水就往头发上泼,冰冷的触感让困意跑了一大半。 “哥哥也要上学的,只不过哥哥上学的时间比小佳晚一些,等小佳走了哥哥就去上学了。他不是每天都比你放学晚吗?小佳都睡觉了哥哥才放学回家,对吧?” “那妈妈也会送他上学,接他放学吗?” “妈妈……哥哥是大孩子了,可以自己一个人。” “我不要,那我以后长大了妈妈是不是你也不会接我了?” “小佳听话,妈妈会一直接你的,我们去上学好不好?” 好不容易哄走了家里的祖宗,今天是何媛去送的郭逸佳。 母子两个走的时候也没有人跟赵阳打招呼,赵阳从厕所出来家里已经安静下来,空无一人。餐桌上是杯盘狼藉的早饭,郭逸佳挑食太严重了,这个也不吃那个也不吃,每次他吃完饭饭桌上都跟打了仗似的,何媛总是任劳任怨地收拾。 赵阳不太想去学校,原因许多。 他挺不喜欢郭逸佳称呼他的时候总是用一个“他”来指代,赵阳能听出来其中的不屑和骄纵,郭逸佳从来没拿他当哥哥,赵阳当然也不指望郭逸佳拿自己当哥哥;可何媛确实从来没接送过赵阳上学,难道爱哭的小孩就总是能得到更多的爱吗?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赵阳不想带卓清沅翻墙。 小伟已经习惯了早自习看不见他阳哥,没有赵阳在的早自习十分无聊,小伟也已经习惯了这种无聊。下早自习的时候大部分同学都已经补好觉了,教室里充满对即将面对一天课程的哀怨,前排有个男生风一样冲进教室:“哎,一班出大事了你们知道吗?” “咋了咋了?一班还能出事?最老实就是一班了,一群只知道学习的书呆子。” “我听说卓清沅失踪了。” 胡小伟猛地抬起头,他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翻过去桌子就凑进人堆里:“啥,咋了?谁失踪了?” 那男生赶紧说:“卓清沅啊,上次要跟赵阳谈恋爱那个,学霸!” 胡小伟吓了一跳,他脑子里飞快闪过许多剧情,今天是周一,昨天几个人刚刚还一起吃了烤肉,走的时候学霸和赵阳说要去图书馆学习来着,失踪了是什么意思,杀人?抢劫?拐卖? 胡小伟赶紧问:“什么情况!” 男生把偷听来的全说了:“咱们楼层厕所太满了我就上楼上厕所,正好听见一班的男生说这事呢,说早自习卓清沅没来,班主任还问有没有人知道卓清沅去哪了,看来也没请假。下课他们就听见班主任在办公室打电话给家长,结果家长说卓清沅一大早就走了。” 胡小伟稍微松了口气,骂他:“不就是没上早自习吗,还失踪了,说那么恐怖,我以为出什么大事了。”他话是这么说,但心里还是紧张,看来卓清沅起码昨晚是安全到家了的。说完小伟赶紧挤出去人群,找了个角落给赵阳打了个电话,没想到电话飞速被接起来,胡小伟压低声音问:“阳哥!你没事吧!” 赵阳声音平稳:“怎么了,我没事。” 胡小伟放下心:“你昨晚和学霸什么时候分开的啊?我听说他今天没来学校,联系家长他家长说一大早就走了,你知道他在哪不?” 周一早上八点多的肯德基不算热闹,来去匆匆的上班族不少,基本上都是在线上点好单之后取了餐就走的,坐下来吃饭的人少有。 所以卓清沅尤其显眼。 今天身上老老实实穿着校服,奇异的是明明以前看他穿校服的时候根本看不出身材,可今天再看,赵阳似乎仍然能从根本不透光的校服里看出卓清沅清瘦的身形。 赵阳给老徐发了条微信:“找到了,你先放心,但别跟他家人联系,也别告诉他班主任,ok?” 老徐:“老天爷啊,吓死我了。” 老徐:“他妈妈和班主任都要找疯了,不说?你怎么知道他在哪,不会真跟你有关系吧,赵阳,我都一把年纪了,等着光荣退休呢,你可别给我惹事了。” 赵阳:“你信我一次,跟我没关系。回去我跟你解释,你别说,行不行。” 老徐:“要了命了,那你多久把他带回来?” 赵阳:“不确定,等会跟你联系。” 赵阳:“谢了。” 老徐:“???” 老徐:“怎么还不确定?” 老徐:“?赵阳,人呢!” 赵阳先去前台点了份早餐,出餐了才端着餐盘走到卓清沅面前。卓清沅看见赵阳还着实惊讶了一下,这才合上了手里的单词书,周围没有别人,店里放着叫不上名字的英文歌,调子还算好听。 赵阳先开口:“都逃学了还知道背单词,学霸的自我修养?” 卓清沅笑了笑:“都找到你那儿了?” 赵阳喝了口豆浆:“不算吧,你们班主任说你失踪了,胡小伟听八卦听来的,估计这会儿全年级都得知道了。” 卓清沅挑眉:“这么轰动?”说完,卓清沅看着他两口吃了一根油条,又说,“你几点才起,又不赶时间,没吃早饭?” 赵阳本想简单说一句没有搪塞过去,这是他的习惯,他从不愿意跟任何人倾诉心事,话在嘴边却被他咽了下去。他没看卓清沅的眼睛,盯着餐盘上宣传肯德基app的广告单开口:“没心情吃,早上我弟弟哭着不想去上学,我妈哄了他半天最后把他送去学校了,我想起来从小到大她都没接送过我。” 卓清沅听懂了:“这么庸俗的剧情啊,你妈偏心?” 赵阳接话:“重组家庭,我爸死了之后第二年她就和现在这个在一起了,应该更早,只不过我不知道,俩人领了结婚证她才告诉我。结婚了自然得生孩子,偏心也正常,那是他们的家。” 卓清沅笑了一声,意味不明。 赵阳终于抬头看他:“我说完了,轮到你了,临近高考突然想到要叛逆了?” 卓清沅耸肩,他脸上挂着毫不在意的笑,笑得好像逃课的不是他,轰动一整个年纪的不是他,乖巧听话的学霸也不是他:“和你正相反,我父母很相爱,也都……很爱我。” “很”这个字被卓清沅咬得很重。 正文 第15章 爱的课题 洛江公园两个人不是第一次来,今天天气不错,头顶的太阳被稀薄的云层遮了大半,眼前的世界是亮堂堂的,却不觉得晒,微风吹来扑在面上是草木的清香。九点多公园里有几个带着孩子出来遛弯的妈妈,有的孩子甚至还在婴儿车里,估计也看不懂眼前的景色,不过是呼吸些新鲜空气。 卓清沅坐在草坪上,嘬了一口手里的冰美式:“哎,你说这些妈妈是不是都是家庭主妇?不然今天周一,有工作的话现在肯定去上班了。” 赵阳看了一眼:“估计是吧,或者是保姆。” 洛江公园算是富人区,郭叔有钱,房子自然买在金贵的地段,这附近几乎所有小区房价都不低,环境优美交通便利,所以家里请了保姆也不是太稀奇的事情。 卓清沅点点头,又问:“阿姨有工作吗?” 赵阳默了几秒,说:“以前上班,以前家里条件一般,我爸是建筑工人,靠他一个人的工资维持家里的开销有压力,所以我妈找了个服务员的工作。后来……现在这个有钱,做生意的,她也没再出去上班,过上了她想过的好日子。” 卓清沅发现赵阳无论说什么脸上总是没有太过鲜明的情绪,那天胡小伟说他们班主任骂他的那些难听的话,赵阳没什么反应;早上说妈妈从没有接送过他,赵阳也没有什么反应;现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赵阳仍然没有什么反应。 那天两人约在洛江公园见面,卓清沅就已经猜到赵阳的家庭条件应该很不错,却没有想到里头竟然还有这样的缘由。 卓清沅放轻自己的声音:“你觉得她现在开心吗?” 赵阳便回想起无数瞬间,有何媛面对自己时愧疚犹豫的模样,有何媛耐着性子笑着哄郭逸佳去上学的声音,有何媛小心翼翼地在郭叔面前说关于自己事情时的镜头,末了他笑笑:“开不开心不也是她自己的选择吗?其实我从没有觉得她配不上郭叔,是她自己看轻自己,觉得自己要钱要能力都没有,二婚带孩子配不上人家,非要小心翼翼地讨好。” 卓清沅又问:“那你觉得……她还爱你爸爸吗?” 赵阳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这恐怕是赵阳人生中永远无法破解的谜题。若赵满还活着,赵阳绝对可以用最快的速度回答这个问题,何媛绝对爱着赵满,爱着他们这个家。 那时候的何媛从不渴望更富足的生活,或者说这种渴望只不过是同赵满一起携手走得更好的决心和动力而已;那时候的何媛对赵阳恐怕比她现在对郭逸佳还要好,那是更纯粹的爱,一个母亲天然地爱着自己的孩子,而现在的何媛对郭逸佳更多了几分讨好。 赵满去世时何媛几度哭到晕厥,赵阳从不怀疑何媛伤心的真实性,她曾经确实爱着赵满。 爱究竟是什么? 曾经赵阳以为爱是一种永恒的东西,他对爱的理解来自于美好的童话故事,来自电视上的偶像剧,那里头所描述的爱从来都是坚定不移的,是王子为了平民放弃荣华富贵的将来,是公主为了将军舍弃娇生惯养的生活,是男主角和女主角纵使因为误会而破镜数年,却仍能重圆的从未改变的心意。 曾经的赵阳以为自己家里的爱也会永恒,父母会永恒地相爱,他们也会永恒地爱着自己。 可一个那么爱着赵满的何媛,那么快就变了。 在爱的课题里赵阳没有一个好的老师,童话和偶像剧太梦幻,母亲何媛太现实,赵阳不知道梦幻和现实的两个极端之间到底有没有一个中间地带。所以赵阳早早就决定放弃这个课题。 他说:“我不知道。” 说完,赵阳收起自己的复杂情绪,用玩笑的语气问:“你不是学霸吗?在你看来爱是什么?” 卓清沅一口气喝光了杯子里的冰美式,喝到最后吸管只能在冰块中吸上来断断续续的空气,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他开口:“我妈以前是舞蹈家,算是有名气吧,我家里有一整个柜子都是她拿的奖杯和证书,那时候她很意气风发。我爸是做互联网的,当时互联网正在飞速发展,他正赶上了风口,赚得也很多。 “后来我妈怀孕,她其实并不清楚怀孕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天底下那么多女人都在怀孕,她们都过得很好,所以她也很开心地生下我,在我上幼儿园之前一直在家里照顾我。 “但她可能有些自大吧,她觉得就算在家里当几年全职妈妈也不会影响她的工作,等到有一天她回去跳舞还仍然会是那个她。但她错了,生产过后的女人有很多生理上的变化,网络时代也让无数更优秀的舞蹈家变成过眼云烟,她回不去了。” 说到这里,卓清沅停顿半天,接着在一阵风中继续:“她没办法接受自己那华丽的人生轨迹竟然就这么滑稽地断在这里,她得了抑郁症,那段时间的她也很讨厌我,她觉得是我毁了她的人生。这种想法是病态的,我们所有人都很清楚她心里其实不是这么想的,她自己也很清楚,所以我上幼儿园的前两年,她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见我,怕对我发脾气伤了我的心。 “就是那时候,我爸得到了一个出国交流学习的机会,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如果那时候他选择去了,他绝不会是现在的水平。但他放弃了,妻子和孩子是那样的情况,他去不了。 “后来我上了小学,成绩很好,”卓清沅突然笑了,他转过头看着赵阳,眼睛里有飞扬的笑意,好像真的为此骄傲似的,“神奇吗,我的成绩治好了她的抑郁症,她愿意见我了,她为我感到骄傲,好像我接上了她人生的轨迹,一个优秀的舞蹈家变成一个天才的妈妈,同样也是卓然的头衔。” 可这一瞬间,赵阳几乎立刻明白了卓清沅身上所有的矛盾。 他究竟为什么会因为班主任说的那些话产生烦躁和厌恶,他究竟为什么会答应自己那个荒谬的游戏,他究竟为什么执意要去酒吧并在回家前要一杯冰水,他究竟为什么看着来电显示却不挂断也不接听,他究竟为什么今天会突然逃课。 卓清沅眼睛里还带着笑,赵阳突然朝他伸手:“今天别去学校了,带你去个地方,去不去?” 那笑意顿住,卓清沅问:“什么地方?” 赵阳说:“去不去。” 卓清沅摇头:“已经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了,我的手机再不开机我妈会报警的。” 赵阳伸手按住他的手背:“不要开机,学校那边我帮你解决,相信我。你今天……忘记所有事情,学习,成绩,父母,老师,就当你自己,想体验一下吗?”—— 老徐从来没这么焦头烂额过,他此时此刻几乎觉得自己班里那些学生实在也是很省心了,大家都是明面上调皮捣蛋,除了让人头疼之外也没有别的缺点了,起码从不会给他来卓清沅这么一手。 一班的班主任老方已经快疯了,心肝宝贝一样的学生不知所踪手机关机,学生家长还像疯子一样一会儿要报警一会儿要找私家侦探一会儿要学校负责的。老徐顶着压力看他们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真顶不住压力啊,他屡次偷偷给赵阳发微信。 老徐:“赵阳!卓清沅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老徐:“都两节课了!我真顶不住了,他妈要报警,你快点吧,你要是真让他妈抓到他是跟你在一起我都不知道怎么办好!他妈简直是个疯子!” 老徐:“祖宗,你好歹回个消息吧,你俩安全吗?” S:“我带他去玩,今天不回去,你跟他们说卓清沅晚上会安全回家,明天也会按时上学,帮我编个理由让他们放心。” 老徐:“???” 老徐:“?” 老徐:“去干什么??” 老徐:“?” 老徐:“我编理由?让他们放心?你去玩?” 老徐:“?!赵阳!!” 老徐:“你给我等着,等你回来我这次一定非得要扒了你的皮!” S:“ok,可以。谢了。” 老徐:“我去你的!!!” 正文 第16章 以毒攻毒 地铁三号线将近尽头的区域有一片城中村,这边没有耸入天际的高楼,没有繁华的商场和夜生活,也没有景点和网红店,可以说是被这个城市遗忘的角落。 从地铁出来还需要步行将近半小时,赵阳在前带路,显然是对这边无比熟悉:“这里交通不太方便,地铁也是前年刚通到这边的,可能是因为城中村的居民是市区打工的重要部分吧,许多脏活累活也需要人干,这边的人几乎都在做那样的工作。” 卓清沅问:“你以前住在这里?” 赵阳应声:“嗯,市区工资高一些,以前没有地铁,我爸妈去上班要坐一个多小时公交。” 卓清沅:“过去这么久了,以前的房子还在吗?” 赵阳笑了:“在啊,这是他俩干了半辈子攒下来的房子,虽然也有她的份,可也有我爸的份,她知道我不会让她卖的,所以连提也没提过。” 半小时之后卓清沅跟着赵阳到达一个小区,说是小区,其实跟卓清沅印象中的小区相差太大。卓清沅生在大城市长在大城市,从小妈妈就是舞蹈家,从没过过清苦的日子,见过最低档的小区也有正经的大门和门卫保安。 而面前的小区只有一块石头立在路边,上头是红色油漆刷出来的略显喜庆的四个大字“美景小区”。虽然叫这个名字,但周围是一丝美景都没有的。 小区外有个小型超市,超市的招牌早已经褪色斑驳,几乎分辨不出超市的名字,石阶、设施、环境,一切都是老旧到不太真实的。赵阳十分自然地握着卓清沅的手腕带他进了超市,无比娴熟地拽了几个袋子开始挑选蔬菜,拿起一个西红柿的时候赵阳偏头问他:“会做饭?” 卓清沅摇摇头:“不会。” 赵阳不意外:“喜欢吃什么菜?” 卓清沅惊讶:“你会做饭?” 赵阳说:“不是跟你说了么,小时候我爸妈上下班要一个多小时,我放学有时候他俩还没下班,我经常做饭。我爸……我爸刚去世那时候我妈无心照料这个家,也都是我在照顾她。” 但卓清沅很难想到自己喜欢吃什么菜。 他还不习惯有自己的喜好。 看见胡萝卜卓清沅想起来的是喻文苑的声音,胡萝卜对眼睛好;看见西兰花卓清沅想起来的仍然是喻文苑的声音,西兰花能促进脑代谢,你吃了最好了;橙子能预防感冒,南瓜可以缓解疲劳,蓝莓改善眼部血液循环。以前卓清沅做讨厌这种做派,今天却发现这些词他竟然都已经背了下来。 卓清沅半天才说:“我想吃对身体不好的。” 赵阳手里拿着一罐坚果,他拿起这罐坚果的时候下意识想的是:这些好像对脑子好。听卓清沅这么说,赵阳果断放下手里的坚果,环视周围一圈:“那我们回去吃火锅,吃吗?” 卓清沅点头:“吃。” 赵阳又问:“冰可乐?” 卓清沅:“有冻出冰碴的吗?” 赵阳扯了扯唇角看他:“这么有生活?” 卓清沅:“略有耳闻,没喝过。” 赵阳从冷藏柜里拿出两瓶冰可乐:“买不到有冰碴的,回去放冷冻自己冻,来得及。” 卓清沅想起什么:“你那边有电有锅吗,你平时还会过去?” 赵阳让他放心:“都有。” 小区太老旧,甚至连单元门都没有,谁都可以随便进,自然也没有电梯。楼梯上全是岁月的痕迹,污渍早已经是普通的清洗手段洗不掉的程度,有的台阶甚至碎了一般也无人修葺。楼道里更是充满生活气息,婴儿车、储物箱、自行车和绿植鞋架,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摆在楼道里,自然也不会有物业前来过问。 卓清沅看得稀奇:“你们这儿没有消防安全检查啊?” 赵阳听得也稀奇:“没有,这地方不会有那种东西。” 赵阳家在三楼,开门的时候卓清沅听见他说:“以前肯定想不到第一次带人回来会带你。” 卓清沅挑眉:“怎么,你还想过带女朋友回来?” 赵阳看他:“没有,我以为我不会带任何人过来。” 赵阳在厨房备菜,餐桌上正烧着一锅水,目前还没有沸腾的趋势。 赵阳没说过他的家庭变故发生在具体什么时间,但根据其他线索,他那个弟弟上学了,赵阳的母亲再婚应该也有很久了,也就是说这个房子闲置起码五六年之久,可这里仍然充满生活的痕迹。 柜子上摆着一张全家福,照片拍得简陋,看起来不像是专业摄像馆的作品,其中的女人笑得温和,男人同样慈爱,小男孩在那个年纪能看出来很像妈妈,眼睛里可能是被闪光灯的光芒。 和现在的赵阳给人的感觉很不同。 那天赵阳给卓清沅送水果捞,班主任再一次找卓清沅谈话,这种事情班主任总是乐此不疲,不会放过任何一次机会,好像生怕懈怠了一次就让卓清沅走上歧路一样。 “卓清沅,你要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将来要走什么样的路啊。老师不是要反对你交朋友,但是对你现在的年纪来说无论多么要好的朋友都是阶段性的,哪怕是一个班里的同学,将来考上了不同的大学做了不同的工作都会渐渐疏远,更何况是那种人呢?他连大学都考不上,你们一时觉得新鲜,但其实没有共同话题,以后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别让那些耽误了你的前程。” 那天的卓清沅静静听着,没有反驳,最后点头说“知道了”。 这些话看似是很有道理的,许多人这么说,家长老师、网络上的心灵鸡汤,可卓清沅很清楚自己的不认同不仅仅来源于所谓“叛逆”,也不是因为他真的那么想结识赵阳这个人,只因为他就是不认可。 若他真有前程,只因为认识了赵阳,就注定前路无望了? 赵阳对卓清沅来说就像憧憬中的另外一个自己,不用背负任何人期望而从无束缚的蓬勃的野草,没人希望野草开花或结果。 所以可以学习,也可以逃课;可以爱笑,也可以面无表情地讥讽;可以乖乖站在办公室挨训,也可以当着老师的面玩荒唐的游戏。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可以去酒吧,可以去吃烤肉。 只需要生长,生长,生长。 自由自在地生长。 “水开了吧,把底料扔进去。”厨房里有人喊。 “哎,开了。”卓清沅猛地回神,锅里的水早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开得冒泡,把特辣牛油锅底扔进锅里,然后又问,“冰箱里的可乐能拿出来了吗?” “拿出来看看,有冰碴就行。” 才半小时,可乐还没结冰,卓清沅无比遗憾,只好又放回冷冻层,关上冰箱,并说:“还没有,还要多久啊。” 赵阳端着两个盘子出来:“这么心急,你喝了不会拉肚子?” 卓清沅:“我可以跟拉肚子药一起喝。” 赵阳:“……你是认真的吗?” 卓清沅:“特别认真。” 赵阳把盘子放在桌上,转身去开冰箱:“这个温度够了,冰碴就算了。” 卓清沅眼疾手快握住赵阳的手腕:“不。” 赵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放开。” 卓清沅坚持:“其实我吃特辣也会拉肚子,以毒攻毒。” 赵阳磨牙:“你害我啊?买锅底的时候你不是这么说的。” 卓清沅:“没办法,你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我妈找了我一天了,你要是不给我喝冰碴可乐,我就跟我妈说你拐卖儿童。” 赵阳妥协关了冰箱,但仍然回敬一句:“儿童?成年儿童?” 卓清沅满脸无辜:“不好意思,又撒谎了,其实我没成年。” 赵阳:“。” 卓清沅笑眯眯:“阳哥。” 赵阳:“。” 正文 第17章 读心术 晚上八点卓清沅准时到了家,喻文苑和卓子晋都在家,两人正襟危坐在沙发上,好似家里发生了什么十分严肃的大事件。卓清沅从早上在肯德基坐下的时候就知道肯定会面对这一幕,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还背着书包,先把书包送回房间,出来之后也坐在沙发上。 喻文苑没忍住火气,开口呛道:“没把书包弄丢?还知道自己是学生,知道带着书包回家。” 卓清沅没接话。 卓子晋拍拍妻子的手背,尽量把自己的语气放缓问:“今天去哪里了?为什么手机关机,你知道爸妈和学校里的老师有多担心你吗?” 卓清沅:“我只是出去放松一下,换换心情,不是已经安全回家了吗?” 喻文苑皱眉:“放松一下?早上骗我去上学,在学校假都不请那叫逃学!手机也关机了一整天。而且今天刚周一,你周日不是已经出去玩了一天吗?还不够放松?今天是和昨天那个朋友一起的吧,是他让你逃课的,也是他昨天带你去酒吧的,是不是?” 卓子晋根本不知道儿子去酒吧的事情,顿时问道:“去酒吧?” 喻文苑没空解释,她紧紧盯住卓清沅的眼睛:“小沅,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孩子,你以前最让我们省心了,你有自己的目标,说要考北师大,我从来没怀疑过你一定能考上,不能因为认识了不三不四的人在这个时候学坏啊,马上就要高考了,你……” 卓清沅突然直视喻文苑的眼睛。 卓清沅没说话,只是同喻文苑对视,喻文苑却突然感觉大脑一片空白,那些在嘴边的话好像也不翼而飞,一下子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接下来还应该说什么。卓清沅这个眼睛是她从没有见过的,疏离冷漠,困惑不解。 喻文苑吸了口气:“你这是什么眼神?难道我跟你说这些是要害你吗?哪句不对,哪句对你不好?” 卓清沅开口:“七月份是我十八岁生日。” 喻文苑看了一眼卓子晋,卓子晋让自己笑着接上这句话:“小沅,我们没有忘记你的生日啊。七月刚好你放暑假,也高考完了,我和妈妈计划过了,到时候我跟公司请好假我们一家三口出去旅游,想去什么地方你都可以挑,国内还是国外都可以。” 卓清沅摇头:“对不起,今天确实是我的错,我错在手机关机没有跟你和老师说明情况,不过这确实不得已而为之,如果我和你说我今天不想上学想出去玩,你会答应吗?” 喻文苑立刻说:“我当然……要是平时,我会问清楚你的情况,如果你能说服我,我当然会同意。可现在情况不同,你的那个朋友昨天带你去酒吧,今天你就说不想上学了,你让我怎么同意?” 卓清沅:“我已经算是一个成年人了,可你仍然认为我没有独自处理社交关系的能力,你觉得我会因为认识了一个会带我去酒吧的人而毁掉自己的前途,你不觉得可笑吗?另外,你们需要知道的是,没有人非要带我去酒吧,是我自己坚持要去,为此我还骗他我已经成年了。” 喻文苑张了张嘴:“什么?” 卓清沅回房间休息了,他明天还得上学,需要早起。 喻文苑坐在沙发上擦眼泪,她实在不清楚自己的儿子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沙发的右手边就是属于喻文苑的一整面墙,那上头罗列满了属于她的辉煌的前半生。 喻文苑抓着卓子晋的手:“小沅以前不是这样的,从他上学开始,从小学到高中没有任何一个老师不夸他成绩好又懂事,我后半辈子都是为了他,我再也不能跳舞了,我都是为了他,我哪里错了?他怎么能那么对我说话?” 卓子晋低头亲吻伤心的妻子,他嘴里好像藏着些欲言又止,最终没有说出口。 赵阳今天来上早自习了。 胡小伟看妖怪一样看着已经坐在自己身后的大活人,他伸出一只手放在赵阳面前晃了晃:“我靠,真的假的,你说句话我听听?真人啊?” 赵阳困得眯着眼睛,一巴掌拍在小伟胳膊上:“滚。” 胡小伟被打得十分舒服:“确定了,是本人。” 赵阳趴下就睡,胡小伟观察了他一会儿,实在没忍住又压低声音问:“阳哥,你整哪出呢,今天怎么来上早自习了?出什么大事了。” 说到这里,胡小伟微信突然响了一下,这大清早的,谁啊?拿出来一看,稀客。 学霸:“小伟,你阳哥来上早自习了吗?” 伟大的小伟:“来了来了,就在我后头坐着睡觉呢,有病啊他不在家睡,太阳今天是真打西边出来了,他咋了?” 伟大的小伟:“你昨天去哪了啊学霸,你们班主任找你都找疯了。” 学霸:“ok。” 伟大的小伟:“?” 学霸不理人了,小伟来劲了,他又转头问赵阳:“学霸刚问我你来没来上早自习,他咋不问你自己,你俩昨天在一起?” 赵阳伸了一只手,按着小伟的脸把他推回去。 胡小伟安静下来了,早自习的七班也算安静,比课间和正式上课的时候都好睡。赵阳以为自己这个困的程度应该很快就能睡过去,闭着眼睛眼前昏昏沉沉一片黑,却总是想起来卓清沅那张脸。 昨晚两个人一起瘫在沙发上看电影,随便找的电影,星际主题,宇宙太浩瀚,看得人犯困。赵阳问卓清沅:“明天回去上课?” 卓清沅答:“嗯。” 赵阳又问:“回去你爸妈不会打你吧?” 卓清沅笑了:“不至于吧,最多骂我一下,到时候我就把所有锅推在你头上。” 赵阳点头:“行。” 卓清沅突然换了个姿势,偏着身子看他:“真行啊?” 赵阳用余光看到卓清沅的姿势,但他自己仍然看着电视屏幕:“嗯,反正他们不认识我,无所谓。” 卓清沅半天才说:“其实还是不太想回去上课的。” 赵阳闭了闭眼,终于转头看他:“退学吧。” 卓清沅笑了半天:“你怎么这么偏激。” 赵阳说:“又想干什么,直接说。” 卓清沅眨眼:“你明天陪我上早自习吧?” 赵阳:“?” 卓清沅:“不行吗?” 赵阳:“我在七班上,你在一班上,这也能陪上?” 卓清沅:“我感受到你的心意就好了啊。” 赵阳点点头:“我心意很足,我可以在我家床上陪你上。” 卓清沅:“不可以。” 赵阳:“我疯了啊我答应这个?” 卓清沅:“但我觉得你会答应。” 赵阳:“为什么?” 卓清沅很理直气壮:“我会读心术啊,你忘了?” 电影放了一半,两个人都已经坐正了身子看着电视屏幕,可看电影的两个人估计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说清楚这部电影究竟讲了一个什么故事。 房间里除了电视里播出来的声音再也没有了其他声音。 就这么安静了一会儿,赵阳突然说:“就明天一天。” 卓清沅很好说话:“行啊。” 赵阳“啧”一声:“你不会真想改造我让我好好学习吧,还有两个月高考,爱因斯坦来了从现在开始学都考不上大学。” 卓清沅笑出声:“不是啊,只是很单纯地想折磨你一下。” 赵阳张了张嘴,没说话,找不到合适的话说。 他突然转头看向卓清沅,卓清沅好似看电影看得认真。房间里没开灯,卓清沅脸上被电视光效映得五彩斑斓。 有病吧,赵阳当时想。 赵阳在早自习上睡不着回忆起昨天,仍然没有改变自己的想法。 有病吧。 正文 第18章 别样的缘分 卓清沅看似又回归了以前的生活。 昨天的事情闹得不小,班主任却没说任何话,甚至都没有找卓清沅谈话。早自习的时候班主任早早在教室里等着,看见卓清沅出现才松了口气,对卓清沅点了点头,转身就出了教室。 喻文苑也仅仅是当晚发了脾气,第二天早上起来家里仿佛就像昨晚只是一场噩梦一样,跟平常没有任何区别。卓清沅知道喻文苑是担心他的状态,所以忍下了不再发作,也算是因祸得福。 这周五开始二模,周五周六两天的时间,所有的流程都和高考一模一样。 周四晚自习班主任老方给大家加油打气,说的那些话他从高二下学期就开始说了,底下坐着的每个人都听得耳朵起了茧,可以倒背如流,但老方仍然在说:“行了行了,不差这一晚上了,要是明天就是高考,你们觉得今晚努力还有用吗?这次就当做高考,今晚调整一下心态,心里着急的也放下笔吧,记住这种着急的心情,一切漏洞在高考面前都已经没有弥补的机会了,好在这次只是模拟,一切都还来得及,等二模结束再抓点紧。” 老方这么说,有的人压根不理,该整理错题还在整理错题,有的人听话放下了笔,但仍然在默背不熟练的东西。卓清沅尤其听话,不整理错题也不背单词,光明正大地借着面前堆起来的一摞书在桌子上玩手机。 Creek:“二模加油。” S:“谁,我吗?” Creek:“勇争倒数第二啊。” S:“倒数第一给你丢人了?” Creek:“也不能这么说,到时候年级榜出来,我在第一你在最后,也是一种别样的缘分。” S:“这么自信,已经第一了?” Creek:“你对我这么不自信吗?” S:“第一请你吃饭。” Creek:“好啊,我能挑吗?” S:“不能。” Creek:“好吧。” 老徐也趁晚自习做二模的动员活动。 不过他的发言跟一班很不一样:“你们啊,就最后这点时间了,你们将来的前途是当老板进大厂还是摆地摊其实都给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对吧?有前途了也不会给我养老,没前途你们也不会回学校来骂我。最后不到两个月了,想清楚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吧,这是老师给你们最后上的一课了,无论是考上了什么学校,或者放弃高考出社会打工,我都相信你们会迎来属于自己的人生,行吗?” 小伟听得唏嘘,悄悄跟赵阳说小话:“老徐今天怎么是这个画风?他以前不这样啊。” 赵阳看了一眼老徐脑袋上零星的几根白发,在白炽灯的映照下竟然十分显眼,他随口答:“可能以前骂人还来得及,现在确实来不及了。” 小伟听完了没再说话。 那天把老徐折腾够呛,第二天一早下了早自习赵阳主动去了老徐办公室,老徐正拿着一个按摩捶锤自己的后腰,看见赵阳站在门口老徐冷哼一声:“还知道回学校啊,你昨天倒是逍遥,我都快让一班班主任和卓清沅家长生吞了。” 赵阳走过去,接了他手上的按摩捶,问:“哪儿疼?” 老徐扭头看他一眼,说:“腰疼,老毛病了,坐久了站久了都疼。” 赵阳上手给老徐按了几下,他胳膊上的肌肉不是白长的,按得老徐频频发出“嘶嘶哈哈”的声音。 老徐问:“昨天怎么回事?” 赵阳:“他父母什么样子你也见识过了,压力太大,学习本就是他擅长的事情,没人管着他他也能做得很好,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盯叛逆了。” 老徐叹了口气:“现在的孩子真是不好管,抗压能力太弱了,我们……” 赵阳打断他:“你不会要说你们以前连学都上不起,饭都吃不起那种话吧?” 老徐“啧”一声。 赵阳:“时代不一样,别老拿以前说事。” 老徐沉默一会儿,又说:“以前没计划生育,家里好几个孩子,重男轻女,偏心最小的,什么事儿都有,不也长了这么大吗?你家里的事情我知道,要是解决不了就过好自己,别为了和家里赌气做错的决定。” 赵阳:“我也没赌气吧,以前可能确实有,但我真的不爱学习,不是那块料。高考之后我跟着我哥开酒吧,比你赚得多,你放心吧。” 老徐被他气得够呛,摆摆手让他滚蛋。 等赵阳走到门口,老徐又叫住他:“周五二模,你我就不操心了,卓清沅状态怎么样?我可跟你说好了,上次我帮你解决了,但他这次要是成绩下滑,你肯定跑不了。” 赵阳笑笑:“放心,还能甩年级第二两条街。” 周四晚自习的下课铃一打,小伟一边收拾书包一边哀嚎:“阳哥,你又放假了!好羡慕你啊,明明我也没什么进步的空间了,二模也不是给我们这些连大专都考不上的人用的啊,我也想弃考放假。” 赵阳一般连考试都不参加,家里没人管他,倒数第一还是倒数第二没区别,交白卷还是认真答题不得分也没区别,所以没必要浪费时间,一考试赵阳就给自己放假了。 赵阳把书包往肩膀上一甩:“明天我过来。” 小伟没反应过来:“来哪儿?” 赵阳:“考试。” 胡小伟眨着眼睛:“真的啊?我靠,你不会背着兄弟偷偷学习了吧,竟然还要参加考试,你能得分吗?” 赵阳听得烦,不轻不重给了小伟的脑袋一巴掌。 刘双收拾好书包,刚好看见小伟挨打:“你又嘴贱了。” 小伟冤枉啊:“他说他明天要来考试,这么重视二模吗?” 刘双好奇:“阳哥,真的啊?” 赵阳随口编了个理由:“体验一下高考,到时候高考就不参加了。” 小伟&刘双:“?” 小伟无语到竖了个大拇指给赵阳:“那你真的很会二选一。” 赵阳打了个招呼:“走了,去峰哥那儿了。” 周四晚上渡口没有周末热闹,碰巧驻场歌手也请了假,厉峰干脆也没喊别人来顶班,用店里的蓝牙随便放了音乐软件的日推歌单,不知道用的谁的账号,风格很杂,各种语言都有。 调酒师也有一个请了假,本来周四晚上就两个调酒师上班,十一点多的时候来了几对小情侣点了十二杯特调,把独苗调酒师忙得想哭。赵阳想偷偷帮忙,手刚拿上酒瓶就被厉峰抓包了:“干什么?” 赵阳说:“浪哥忙不过来。” 厉峰放下手机往吧台里走:“他忙不过来还有我,有你什么事?” 赵阳无奈,只能看着厉峰开始亲自调酒。 浪哥跟客人们开玩笑:“我们老板很久都不亲自动手了,你们今天很有口福啊。” 有个客人应该是当老师的,随口跟浪哥聊天:“看来今天确实幸运啊,也算抚平我接下来要监考两天的痛了。” 厉峰接话:“老师?” 客人叹气:“最悲催的高三老师,高三明天二模,还不如上课呢,没课的时候还能休息会儿,一节课也就不到一小时,监考一坐就是俩小时,手机也不能玩话也不能说。” 厉峰看赵阳:“明天二模啊?” 赵阳点头:“嗯。” 客人没想到赵阳竟然是高三的学生,他还以为是酒吧的员工呢,顿时来了兴趣:“你是高三的啊,哪个学校的?明天二模不回家休息早点睡觉,这个时间怎么在这儿?” 赵阳看了厉峰一眼,不想理这个老师,奈何厉峰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赵阳只好回答:“二中,他是我哥,这就是我家。” 客人一听二中差点站起来:“就你们学校啊,卓清沅是你们学校的吧?我们教导主任都要恨死他了,一模我们学校的第一就差了他三分。” 赵阳挑眉:“是我们学校的。” 客人又问:“你们认识啊?他这次备考状态怎么样啊?我跟你说,我们年纪第一这一个月都是为了二模能超过他做准备,这次肯定超过他。” 赵阳这么回答:“那挺可惜的,估计下个月他还得再准备一个月。” 正文 第19章 天经地义 考试的两天时间相信对于大多数同学来说都过得飞快,但对于赵阳来说无疑是一种度秒如年的煎熬。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平时在学校的补觉环境太过恶劣,考场的安静环境下竟然让赵阳感觉十分不适应,翻来覆去愣是没能睡着,第一场考语文,赵阳觉得中国字好歹能看懂吧,破天荒地看了看卷子。 看了也懒得真的做,前面的题只看了几道没有耐心再看下去,只把阅读题当小说给看完了。 其他的科目更是连看也不想看的程度。 这某些方面赵阳对待考试也确实和大多数同学一致,最后一科的收卷哨音响起来时,赵阳狠狠松了一口气。讲台上的老师再次不嫌烦地提醒:“收卷的信号响起来一定一定要立刻停笔,千万不能再写任何字了,这可不是开玩笑,不要觉得我多写两个字没人发现……” 赵阳伸了个懒腰,监考老师说什么他也没听清,觉得这两天牢坐得他头晕脑胀,怎么就想不开要来参加考试? 他真是一时头脑发热,想起那天卓清沅看着自己的眼睛让自己陪他上早自习,当时答应下这个要求的赵阳并不理解这份所谓的陪伴。可那天早上坐在教室里辗转难眠时,竟然也真的感受到了这所谓的陪伴到底是什么。 虽然不在一个教室,但此时此刻,楼上的某个班级某个座位,他清楚地知道卓清沅坐在那里学习。说不定也会困,说不定也会烦,说不定也趴下睡了一会儿,说不定……还真的因为自己的陪伴而感到开心。 周日有一天休息时间,听说学校安排了所有老师周日过来批卷子,周一就能出成绩。 赵阳考试的那两天过得太憋屈了,早上早起赶第一场考试,屁股在硬板凳上坐了一天,补觉的质量也奇差。 周六晚上他连酒吧都没去,周日早上醒过来看了看时间,都已经十一点多了。 赵阳周日一般不会呆在家里,周日郭逸佳放假,呆在家里也是尴尬,他不想打扰他们一家三口的假期时间。 但今天起得太晚,时间有些尴尬,去卫生间洗漱时何媛已经在厨房准备午餐了。 何媛听见赵阳房间的动静立刻转头,脸上带着笑容,声音的音调也比平时要高一些:“小阳,今天在家吧,别出去了,我给你做了你爱吃的豆角焖面。” 何媛其实心里是开心的,开心今天终于有机会能和赵阳相处。她以为自己从没有刻意地偏心郭逸佳而忽略赵阳,她确实觉得自己无辜,觉得自己的所有选择和行为都是不得已而为之,她难道不想对两个儿子一视同仁吗?可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呀。 她一个二婚的女人,要什么没有什么,年纪比新一任的丈夫大上三岁,身家性命加起来不过两三万而已。还带着前任丈夫的孩子,也就是还有点姿色罢了。 她也是在讨生活,她讨来的生活并不是自己的,也是赵阳的呀。所以不得不对郭逸佳更好一点,不得不让赵阳多受些委屈,多听话些,多懂事些。 赵阳觉得自己寄人篱下,可这也是事实,这房子不是她何媛的,而是丈夫的。赵阳寄人篱下,她自己也是寄人篱下。 赵阳没接何媛的话,洗漱出来之后何媛又一次问:“今天能在家吗?今天在家好不好?豆角焖面再有十分钟就能出锅了,我还炸了小酥肉,还有以前你最爱吃的那个酱菜,我前几天也做了点。” 赵阳很想拒绝,可拒绝的话没能说出口。 何媛从来不知道的是,其实赵阳并不喜欢吃酱菜,而只有父亲赵满喜欢吃酱菜。那时候赵阳懂事,酱菜便宜,一次可以做一大罐,一家三口能吃一个月。 有时候赵满下了班回家喝两瓶啤酒,为了省钱他连下酒菜都不需要,一小碟酱菜就足够了。赵阳体谅父母辛苦,酱菜也吃得很开心。 赵阳想起父亲的笑,看着眼前何媛期待的眼神,这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父亲没有生病,母亲没有再婚。 于是拒绝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只能说好。 郭叔在书房带着郭逸佳一起画绘本,郭叔平时工作忙,也只有周日一天的休息时间,所以周日基本上都是父子俩的相处,何媛难得也能轻松一天,不用带孩子。 何媛把豆角焖面盛出来,给赵阳盛了满满一碗,放在赵阳面前时笑着看他:“你还记得你以前最喜欢吃妈妈做的豆角焖面吗?以前每次问你想吃什么,你都说豆角焖面。” 赵阳没接话。 何媛还是笑:“快尝尝吧,好久没做了,不知道跟以前的味道是不是一样。”说完,她转身叫书房里的父子俩出来吃饭。 房间隔音很好。 书房里听不到外面的动静,外面也听不到书房里的声音。所以郭逸佳出来的时候看见赵阳坐在饭桌上愣了一下,下意识问道:“他为什么在这里?” 这个问题问得空气中有片刻的凝滞,是郭叔最先说话:“哥哥今天放假。” 郭逸佳年纪还小,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他不喜欢赵阳,也习惯了周日赵阳从不在家,于是嘴巴一撇,跑到浴室去洗手。 何媛赶紧调节气氛:“没事没事,小佳只是不知道你今天在家,你以前都不在家,他不习惯。” 父子俩一起在浴室洗手,浴室的门没有关,再好的隔音材料也是徒劳,赵阳仍然能听到浴室里父子两个的交谈。 “可他以前都不在家的。” “以前哥哥有别的事情,以后哥哥也会经常在家,你要习惯。” “我才不要,凭什么要我习惯。” “不许你说这样的话,他是你哥哥,他也是妈妈的儿子。” “但他不是爸爸的儿子,他才不是我哥哥呢!” 正午的阳光从厨房的窗户打进餐厅,太阳高悬,阳光只能落在赵阳脚边,把赵阳从明媚温暖的日光里摘出去,放在阴影里。 他推开面前的碗:“你们吃吧,我约了朋友,先走了。” 何媛满脸尴尬:“小阳……” 赵阳转身回了房间,取了手机钥匙,头也不回地走出家门。 昨晚刘双在群里问赵阳今天有什么安排,要不要一起去网吧打游戏。 十二点多问的,那时候赵阳已经睡觉了。他难得睡得早,昨晚几乎睡了一圈,今天精神饱满。 S:“没吃午饭,一起?” 伟大的小伟:“我奶奶今天过来了,我中午得家庭聚餐,你们一起吃吧,我下午再过去。” 蛋炒饭:“啊,我妈已经在做了,我突然说要出去吃我怕她骂我。” S:“行。” Creek:“我陪你啊。” ? S:“你为什么在这个群里。” Creek:“小伟拉我进来的啊。” S:“?” 伟大的小伟:“阳哥,这就是你不懂我的良苦用心了。马上就要高考了,虽然我们这群人也不指望考上大学,但让学霸的光辉笼罩一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Creek:“你在哪?” S:“不用。” Creek:“我陪我男朋友吃个饭那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伟大的小伟:“不愧是学霸,入戏就是深!” 蛋炒饭:“不愧是学霸,入戏就是深!” Creek:“你还欠我一顿饭呢。” S:“成绩还没出呢。” Creek:“预支。” S:“刷什么预支。” Creek:“刷一模第一。” 正文 第20章 阳子下海了 “帮我拿一盘芥末章鱼。” “哪儿?” “身后身后快点一会儿转走了。” 卓清沅嘴里咬着一块烤鳗鱼,刚刚没注意看传送带,一抬头才发现喜欢吃的芥末章鱼已经转到了自己够不到的地方,其实再等一圈也就罢了,但看赵阳慢条斯理地吃寿司,想给他找点事情做。 回转寿司就得这么吃,必须得有一句“快点快点一会儿转走了”才算不白吃。 赵阳转身,成功捞回来一盘差点转走的芥末章鱼。 卓清沅邀请:“你吃吗?” 赵阳头也没抬:“不吃。” 卓清沅问:“不吃芥末还是不吃章鱼?” 赵阳:“不太喜欢吃海鲜之类的,腥。” 卓清沅愣了一下:“你不吃喜欢吃海鲜还吃寿司啊?基本上全是鱼虾蟹做的。” 赵阳眼睛看着传送带,挑挑拣拣拿了一盘玉米粒军舰:“有能吃的。” 回转寿司是卓清沅挑的,当初赵阳装得很高冷,说不许他挑,真的到了商场还是问卓清沅想吃什么。 卓清沅:“下次你直接说你不想吃就好了。” 赵阳不在意,还是说:“能吃。” 赵阳在群里问有没有人一起吃午饭的时候,卓清沅家里其实也在做午饭了。喻文苑一大早去市场买回来的新鲜鲫鱼打算炖鲫鱼豆腐汤,厨房里烟云缭绕,卓清沅突然说要出去吃。 喻文苑立刻皱起眉头来了,猜到了他要跟谁一起出去吃饭,阻拦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卓子晋截了她的话:“是跟上次的朋友一起吗?” 卓清沅没撒谎:“嗯。” 卓子晋点头:“去吧,早点回家,明天出成绩是吧?” 卓清沅:“嗯。” 卓子晋在儿子出门前再次叮嘱:“注意安全,有事的话给家里打电话。” 等卓清沅出了门,喻文苑从厨房出来:“你答应他干什么,你都知道是跟上次那个人了,不是什么好东西,天天叫小沅出去玩,他自己不学好还得拉上小沅一起,真是……” 卓子晋叹气:“老婆,你觉得小沅以前开心还是现在开心?” 喻文苑没想到丈夫会说出这样的话,这么不切实际的话,儿子现在是关键时刻,高考就在眼前,谁会在高考面前找开心?她越来越搞不懂了,不知道儿子在想什么,现在也不知道丈夫在想什么了。 喻文苑说:“开心有什么用?我当然知道他现在开心,谁这样不开心?不学习,天天去鬼混,脑袋里面不知道想什么,还逃课,哪个学生这样不开心?换了我我也开心。你要是天天不上班全世界旅游你也开心,我天天不用照顾你和小沅我也开心,开心有用吗?开心能过日子,能换前途吗?” 卓子晋便说:“看他这次考得怎么样吧,要是还是第一,你以后不要反对他和这个朋友交往了,行不行?要是成绩落后了,我会跟他好好谈谈。” 喻文苑看了丈夫一眼,不再说话,转身回了厨房。 渡口今天是五周年店庆,厉峰提前一个月就做了各大平台的营销,从周五开始就在布置店面。这几天白天渡口也都有人在,吃饭的时候群里一直在发各种消息。 赵阳看了一眼,原以为是安排工作的消息,结果竟然是渡口好几个人食物中毒进医院了,今晚恐怕到不了店。今晚周年庆,店里肯定忙通宵,所以大家昨晚提前在烧烤店聚了餐,应该是豆角没烤熟,吃得多的人上吐下泻相当严重。 厉峰:“还好昨晚阳子没来,他最爱吃豆角。” 唐林:“让他躲过一劫……老子都要拉虚脱了,躺在床上连屁都不敢放,放个屁连汤带水的,阳啊,哥替你挡灾了@S。” 渡口小客服:“唐哥,我在吃饭呢!你什么话都说啊!太拿大伙儿当自己人了吧!” 唐林:“妹妹,哥今天吃不了饭,怨气有点大,对不住啊。” 浪里白条:“@厉峰老大,今晚怎么办?兵力折损一半,营销和调酒师都不够用。” S:“哥,我上?” 厉峰:“你消停的,不用你。” 厉峰:“营销没事,我认识几个能借来先用用,多给点提成就行。调酒我自己上,够用。” 唐林:“大哥,你放的半价特调券二百多张,全抢空了,再来两个你也不够用啊。” 浪里白条:“让阳子顶上吧,自家人还不用花钱【勾引】” 唐林:“就是,他马上就成年了,先练练兵。” S:“哥,让我上呗。” 厉峰没再回消息,赵阳知道他心里动摇了,今晚估计自己得救场,便问卓清沅:“吃完饭回家?” 卓清沅问:“你有事啊?” 赵阳点头:“渡口店庆,我得过去帮忙。” 卓清沅又来了兴趣:“店庆?有好玩的吗?” 那天卓清沅说回家被闻到身上有烟味,虽然他说家里人不会骂他,但赵阳还是决定以后绝不会再让卓清沅去酒吧那种地方。 赵阳拒绝得很顺口:“今晚忙,顾不上你。” 卓清沅:“用你顾啊,我自己玩。” 赵阳又说:“身份证拿出来,未成年不行。” 卓清沅“嘶”一声:“坏了,坦白早了,早知道不说了。” 三点多赵阳就去帮忙了,晚上渡口确实有不少花里胡哨的活动,今天开场比往常都要早,第一场活动六点准时开始,场地布置也得费不少功夫。 赵阳本以为自己过去起码能帮上点体力活,没想到一进渡口厉峰看了他一眼,随手点了个人:“带阳子去买套衣服,我报销,穿得跟清纯男大似的,跟他那张脸不搭,也不适合我圈钱。” 赵阳张了张嘴,用手机屏幕照了照自己,他今天就随便穿了件纯白色的短袖,下半身是棕色的休闲裤,这就很清纯男大了?不就是很普通的穿搭吗,大街上十个人有八个都这么穿。 浪哥笑着揽住赵阳的肩膀:“走吧阳子,你放心,哥给你打扮成模子。” 赵阳向来最听厉峰的话,也没反驳,跟着浪哥一起往旁边的商场去了。 赵阳穿衣风格很固定,他不太在意自己的外表,从来也没研究过穿搭。赵阳最喜欢夏天,每年快到夏天他是第一个穿上短袖的,夏天快结束他也是最后一个脱下来短袖的。夏天最方便,随便穿点什么就能出门,除了不喜欢艳色,黑白灰的短袖他有一大堆。 而浪哥之所以叫浪哥也不光是因为他的微信昵称是“浪里白条”,人如其名,他不光是性格还是穿搭都是渡口里最浪的一个,浪到他揽着赵阳离开渡口的时候收银台的姐姐十分担忧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问厉峰:“峰哥,真行吗?你不担心阳子以一个什么形态回来吗?” 赵阳终于走了,厉峰憋了半天,嘴里叼上烟点了,之后才笑了笑:“没事,小孩儿就得多尝试。” 收银台的姐姐绝望地双手合十祈祷:“还好我们家阳子长了一张十分man的脸,总不至于被打扮成小男娘。” 厉峰说报销,但好像只是报销一套的意思。 赵阳拎着三个大购物袋:“浪哥,够了,就今天一晚,平时我也不会穿。” 浪哥声音都拔高了:“穿啊?为什么不穿?咱们阳子长成这样就是得穿这些,你天天都穿了些什么,也就是看你是个学生我才懒得骂你。” 赵阳无奈:“你也知道我是学生,我去学校这些不合适,我们有校服。” 浪哥摆手:“不马上高考了吗,你等着吧,等你高考完你峰哥还得给你买,他那审美不如我,今天一起买了呗。”说这话的时候浪哥正在把一件纯黑色的背心往赵阳身上比划,只是一件背心,没有任何装饰和印花,浪哥脑补得十分具体,“你别小看这个,你身材好,到时候胳膊一露,宽肩窄腰,迷死一群小姑娘。底下配个纯黑色的休闲裤就够了,知道这种穿搭的精髓在哪儿吗?配饰,嘶,不对啊,你好像没有耳洞啊?” 赵阳任由他摆弄:“没有。” 浪哥遗憾:“去找找能改耳夹的店吧,应该能找到,高考完不打算去打个耳洞什么的?” 赵阳实话实说:“没这个打算。” 浪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这个小孩怎么一点都不臭美啊?人家一高考完,纹身的纹身打完耳洞的打耳洞,染头发的都把发廊挤爆了。” 赵阳又说:“搞那些干嘛,我没这个心思。” 赵阳一直这幅老僧入定心态,浪哥懒得喷,也不再劝说,带着赵阳走进一家首饰店。 在最后一家店的试衣间赵阳选了最低调的一套换上了,回渡口到处都乱七八糟的,再找地方换衣服也不方便。出试衣间浪哥十分兴奋,对着赵阳拍了好几张,拍完赵阳的手机就跟着震动了,一想就知道这人正在渡口的群里炫耀自己新鲜出炉的“新作品”。 赵阳没看手机,对着镜子看自己,看得特别别扭。 他以前的穿搭舒服为主,在学校得穿校服,里面就是棉质短袖或T恤,最多穿个卫衣或毛衣,都挺舒服的。这还是赵阳第一次穿夹克,很硬,不像人穿衣服,像衣服穿人。黑色的夹克,上头好几根装饰用的银色拉链,领子上的拉链有时候还会蹭到赵阳的脸,特别不舒服。 裤子也是,很挺阔的版型,除了不舒服没有其他缺点。 耳朵上也不舒服,赵阳本以为浪哥要给他买耳夹买两个也就算了,忍一晚上就过去了,没想到两个耳夹,三个耳骨夹,乱七八糟叠了一堆。胸前的项链也很重,手指上还多了个戒指。 赵阳觉得自己被装在了一个坚硬的金属壳子里,哪儿哪儿都是不舒服,也很难评价好不好看,反正他自己看得十分不习惯,觉得不好看。抬手就想拆两个耳骨夹,浪哥一个箭步蹿过来:“你干嘛!” 赵阳抿唇:“太夸张了,底下两个我留着,上面这三个拆了吧,别扭。” 浪哥都要翻白眼了,把手机屏幕贴在他面前:“你自己看。” 唐林:“这是?” 渡口小客服:“咱们店招模子啦?好帅!” 厉峰:“?阳子?” 唐林:“不可能。” 浪里白条:“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哥的手艺哥的审美,怎么样。” 渡口小客服:“这是阳子?这是我的宝贝阳子弟弟???” 唐林:“不信,拍正脸。” 失眠:“不信,拍正脸。” cod:“身高身材很像阳子,但打死阳子他都不会这么穿。” 浪哥趁赵阳看得认真,点开相机怼着赵阳的脸就拍了一张,直接发送到群里。 …… 渡口小客服:“?” 唐林:“?” 失眠:“?” 渡口小客服:“天塌了,阳子下海了!” 厉峰:“……” 正文 第21章 扎眼 赵阳以一个崭新的姿态回到渡口,瞬间引来所有员工围观。 浪哥深藏功与名,坐下点了根烟,一副不用膜拜哥的表情。 厉峰这人一直拿赵阳当亲弟弟相处,还差一个月成年厉峰都一直不让赵阳真的上手干活,没想到今天整了这么一出,直接把赵阳整成渡口头牌了。厉峰默默看了一会儿,拍上浪哥的肩膀:“有点过了吧?” 浪哥给厉峰递了根烟:“你得了吧,真拿自己当阳子亲爹了?阳子去年就跟着你,一直没别的心思,就想自己赚钱买房有个自己的家,你天天看着他没用,那张脸是你能看住的?” 当着阳子的面厉峰一向不抽烟,今天浪哥的话说到厉峰心里,没忍住点了根烟。烟雾缭绕里看着赵阳被围在正中间,赵阳不习惯成为这种意义上的焦点,也不习惯自己身上的衣服,脸上透出来点没憋住的不耐烦,便显得他更加高冷难以接近。 阳子长得好看,不爱打扮,发型随意,好看也仅仅是好看而已,气质上不出众,所以不扎眼。现在不同,穿搭和饰品营造气质,不耐烦的表情巩固气质,扎眼。 浪哥看厉峰一眼:“想什么呢,有什么好担心的?他没坏心思,学不坏。” 厉峰摇摇头:“我不担心他学坏。” 厉峰只是担心赵阳以后的路走得太孤单。 厉峰没上过高中,当时无父无母的小孩儿,初恋是十六岁谈的。他那会儿的十六岁跟现在的十六岁不同,厉峰十六岁的时候都打工两年了,那时候对于未成年打工查得不算太严,只要别长得细皮嫩肉一眼能看出来年纪就行。 那时候在酒吧里端盘子,跟酒吧的营销谈上了,营销的嘴最会哄人,说跟那些男男女女说些甜言蜜语不过是为了业绩,业绩有了还不是为了咱俩的小家吗? 厉峰真信,可恋爱谈到最后,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恋人跟着富婆拍拍屁股跑了,被包养了,好不好笑? 自己刚开酒吧那一年厉峰也谈过一个,是店里的调酒师,那是厉峰第一个调酒师,什么都是厉峰手把手交出来的。嘴也一样甜,一口一个哥,好像厉峰把信任都给了他他便同样把信任也给了厉峰似的,故事当然没有太好的结局,那调酒师偷师了厉峰的手艺,拿着厉峰的钱,转头自己开了一家酒吧。 浪哥是现在渡口最老的员工,俩人当初分手的时候浪哥已经来渡口了,当时浪哥也年轻,气得从仓库里拿出来一把锤子就往外冲:“你他妈这都能忍厉峰?你掏心掏肺对他,他真没拿你当人看啊,你要是自己下不了手,我去把他那店给砸了。” 厉峰笑笑:“犯得着吗?” 浪哥是真的生气,不光气那个不是人的东西,更气厉峰的态度:“实在不行咱们报警也行,这事警察也管,手艺拿不回来了,钱拿回来。” 厉峰摇头:“我嫌恶心,算了。” 那是厉峰的钱,厉峰说算了当然得算了,气得浪哥骂了那兔崽子半年,想起来就生气,年轻气盛的时候甚至跟酒吧里的客人也说,就那家酒吧啊,你们都别去,老板是个畜生。你说他当初老老实实跟着我们峰哥不好吗?对他还不够好?当个小白脸也比现在自己做生意来钱快又轻松,傻逼。 厉峰听见了总是无奈一笑,也不管浪哥,让他自己发泄算了。 所以厉峰现在可以什么都不在乎,因为他在乎过,他信任过,他也和别人同路过。他总觉得有些事总得经历,经历才能磨炼心态,赵阳不同,他没经历过,小小年纪,好像已经一眼望到头了,孤独终老的一条路。 渡口的五周年活动确实用了心,光策划案就来来回回修改了一个周。 六点外头的天还没黑,渡口已经开始上人了,今天门口的保安厉峰都从朋友店里又借来两个,每个进店的客人发一个荧光手环,领一个身份号码。 营销姐姐手里拿着话筒介绍第一轮游戏的规则,第一轮的游戏是酒鬼挑战,临时组六个人一组,一组内一分钟喝最多shot的人可以得一个奖品,奖品是渡口的周边钥匙扣。 吧台这边已经堆满人了,不乏渡口的熟客,规则都没听完就问厉峰:“今天请外援了啊?厉老板终于愿意向市场低头了,还知道请个模子来撑场面。” 厉峰眉毛一抬,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赵阳。 赵阳第一次上手就经历这么大场面,表情严肃一副生人勿扰的高冷模样,紧绷的下颌线映衬着金属耳夹冷色调的光。厉峰知道他只是怕出错,估计满脑子流程和酒水。厉峰咬了根烟在嘴里没点,说话含糊不清:“我弟,哪来的模子?” 那人瞪大眼睛:“你哪个弟?” 厉峰淡声:“我几个弟?” 那人更加不可置信:“阳子啊?我天,这么好的苗子,以前你就给人当招财猫那么一摆啊?没看出来啊,以前光觉得弟弟长得不错,谁知道一收拾这么顶啊……” 厉峰“啧”一声:“滚蛋,少动歪心思,人未成年。” 这人真是熟客,对赵阳的了解也不少:“不是下个月就成年了?” 厉峰抬眼,眼神里带着威胁:“别打我的人主意,你都半截入土了,要不要脸?” 客人咬牙:“我才三十一好吧?三十一怎么就半截入土了?靠。” 第一轮游戏吧台忙得不可开交,shot杯都不太够用,今晚店里的音乐比平时嗨多了,鼓点强劲到心脏跳动的频率都被带偏了。赵阳感觉自己的耳膜都在震动,耳边太嘈杂,面前的客人似乎想跟他说什么,听了两遍也没听清,客人眉头已经皱起来了,赵阳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子:“什么?” 然后一只手摸上了赵阳的下巴,女人做了艳红色的美甲,美甲很长,下巴上是坚硬的触感。赵阳一愣,恰好听到耳边女人略带抱怨的声音:“说了好多遍了,你们店里也太吵了,弟弟,你今晚能外带吗?” 赵阳喉结滚了滚。 他不太会应对这种事情,拒绝当然简单,可渡口是开门做生意的,怎么拒绝也是有说法的,赵阳甚至瞬间明白了厉峰为什么偏执地不愿意让他现在来酒吧帮忙。他下意识往厉峰那里看,厉峰不动声色地把赵阳往后拉了一把,将手里的shot杯放在女人手上:“美女,正经生意,有点分寸。” 浪哥看了全程,略有些心虚地抬头望天,跟身边的收银姐姐说:“我是不是真把阳子打扮得太过了?” 收银姐姐叹息一声:“算了,也不怪你,当模子是阳子那张脸的宿命。” 厉峰解决完突发事件,转头就听见这句话,在两人脑袋上挨个敲了一下:“什么屁话,还不够忙?” 两人对视一眼,赶紧忙去了。 赵阳往吧台内侧靠,一时没敢往前站。 见厉峰看他,赶紧往前走了一步:“哥。” 厉峰上下打量他一眼:“我的错,不管发生什么不该让你帮忙,今天怪哥。” 赵阳皱眉:“没有,你别这么说。” 厉峰磨牙:“确实想靠你这张脸挣点儿的,有这个心思了就不对,我的错,你别多想了。你成年之前,这店就算倒闭你也别再给老子上了,听懂了?” 赵阳只能点头:“嗯。” 厉峰摆手:“行了,没空哄你,收拾收拾回家吧,想玩的话出去领个号码牌,注意安全。” 穿过嘈杂的人流,赵阳挤到仓库找自己的随身物品,打算在仓库换回来之前的衣服再离开。手机也跟着一起放在仓库了,怕外面人太多手机被顺走,仓库里摞了好几个手机,好多人都放这儿了。 换衣服之前习惯性解锁手机看了一眼,微信好几条未读消息。 Creek:“悄悄登场惊艳所有人。” Creek:“……” Creek:“真不让进啊,你们这保安哪里请的啊这么敬业,竟然真的每个人都查身份证。” Creek:“忙着呢?” Creek:“那我回家了啊。” 最后一条消息是七分钟之前发的。 S:“?” S:“你过来了?” Creek:“嗯。” S:“走了?” Creek:“没,步行街的宠物店,给麦芬带点零食。” S:“两分钟,等我。” Creek:“ok。” 正文 第22章 失眠夜 赵阳拿了手机匆匆跑到步行街,记忆中是有一家宠物店,但记忆稍微出了点偏差,赵阳在步行街B区逛了一圈也没看见宠物店,找了家店打听才知道宠物店在A区。 到宠物店的时候卓清沅正蹲在店外的小院子正中间撸一只萨摩耶,这狗是客人带来的,狗绳还攥在主人手里。 卓清沅能听到有脚步声停在自己身后,以为自己挡了别人的路,下意识往后瞥了一眼,不熟悉的装扮和气质,他没抬眼再往上看,挪开身子蹲到侧边,小声道歉:“抱歉。” 没想到那人声音却熟悉,开口同样也是道歉:“对不起啊,记错了,在B区找了一遍没找到宠物店。” 卓清沅这才依依不舍放开手里的毛茸茸,抬眼一看缓慢地递出来一个问号:“……嗯?” 赵阳这才想起来自己没换衣服。 卓清沅那几条消息跟催债似的,从二十分钟前发到七分钟前,再问现在人还没走,他等了那么久,赵阳哪儿还有心思惦记换衣服。接收到卓清沅的眼神,他解释:“工作需要,出来忘记换了。” 衣服没换,饰品现在也还来得及摘,说着赵阳伸手打算把耳朵上的耳夹都取下来,卓清沅赶紧出声打断:“哎,要摘啊?” 赵阳已经摘下来一个耳骨夹:“戴着别扭。” 卓清沅语气十分可惜:“但很好看啊。” 赵阳摘下一个耳骨夹的手略微缓慢:“……好看吗?我可能看不习惯。” 卓清沅点头的表情看起来很诚恳:“嗯,和你气质挺搭的。”特别浪。这三个字卓清沅咽在肚子里,没说。 赵阳的手垂下去,没再往下摘任何东西,表情看起来却仍然有几分紧绷。 卓清沅拎着一兜猫咪小零食,两人在步行街散步。 卓清沅问:“你不忙了啊?今晚这片步行街就渡口最热闹。” 赵阳没说原因:“嗯,不用我了。” 卓清沅没再追问,猜也能猜到几分原因,渡口今晚这么热闹,鱼龙混杂的地方,赵阳一个未成年打扮成这样往吧台里一站,很难猜吗?他时不时看赵阳几眼,这种感觉挺奇妙的,这几天的相处让卓清沅自以为已经挺了解赵阳了,卓清沅一向觉得自己看人很准,他喜欢观察人,大概是因为少有其他娱乐活动。 以前周日卓清沅也不喜欢待在家里,总是找借口出门,大多借口是去图书馆看书或买书,有时候也会杜撰一些社交,比如跟同桌约好了吃饭。 而实际上卓清沅很喜欢地铁口,找个地铁口的椅子坐下,看行色匆匆的路人,通过穿搭表情和同行的人数来猜测他们是去约会还是上班或是别的事情,这种观察让卓清沅无比放松。 今天的赵阳却像是换了一个人。 只是看他一眼,或许会觉得他是一个玩得很花的浪荡子,长成这样又穿成这样,会有许多追求者吧,乍一看就是情场高手的模样。可要真的仔细观察,会发现他没了平时的随意松散,不再像是那个身边触手可及的长相帅气的男高中生,他绷在一个壳子里,对周围的一切很防备,脑袋上仿佛写了硕大的“生人勿近”。 就像,就像小朋友偷穿大人的衣服出了门,不自在又心虚。 卓清沅想到这里想笑,觉得赵阳这份衣服带给他的魅力并不是最浅显的变得好看了,而是让他的性格更加可爱起来。 “吃饭了吗?”赵阳突然问。 “嗯?”卓清沅走神,没听到赵阳刚刚的问题。 赵阳看过来,又问:“吃饭了没。” 卓清沅眨眼:“没有,本来想混进渡口玩的,觉得里面应该有吃的。” 赵阳想起什么:“不着急回家?” 卓清沅耸肩:“我现在是破罐子破摔了,你不对我负责吗?” 赵阳带他走进一家拉面店:“请你吃拉面。预支我两顿饭了,明天出成绩,没拿第一记得还我。” 卓清沅跟上他:“你比我妈还严格。” 赵阳笑笑,没再接话。 赵阳今晚难得回家早,到家的时候才九点多,就连郭逸佳都还没睡觉,正坐在客厅里玩积木。 何媛在厨房清扫,听见动静走出来看了一眼,看见赵阳颇有些惊讶:“今晚这么早就回来了?” 赵阳没多说:“嗯。” 何媛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面对赵阳总是这样,觉得自己有很多话想说,但说什么都不合适。视线落在赵阳手里拎着的好几个袋子上,她本不想也没有立场资格去管赵阳的私生活,但那几个袋子上的logo何媛大多熟悉,全都价格不菲,她皱起眉来:“这些是你买的吗?” 赵阳不愿解释:“嗯。” 何媛不信这些是赵阳买的。 赵阳住在家里,平时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何媛都是看在眼里的,郭叔每个周给赵阳五百块的生活费,早饭在家里吃,其余两顿饭都是在是食堂吃,这个年纪的男生长身体饭量大,当初给生活费的时候按照一顿二十算,这在食堂可以吃得很好,那点生活费一个周也就剩了二百左右给赵阳零花。 买点饮料买点零食也就花得差不多了。 他哪来的这么多钱? 赵阳不想和何媛废话,换了鞋拎起袋子准备回房间。 何媛欲言又止地跟在赵阳身后,终于在赵阳准备关门的时候按住房门:“是不是别人给你买的?” 赵阳看何媛的眼神很冷静:“什么?” 何媛舔了舔嘴唇,她不知道这种话该怎么说:“小阳……你,你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赵阳听懂了。 郭逸佳仍然在客厅里玩积木,电视机里播放的是赵阳没看过的动画片,配音演员的声音尖细,给这个家庭笼罩上一丝童趣。郭叔应该在洗澡,浴室的门关着,里面亮着灯。 赵阳看着自己的母亲,赵阳的记忆总是停留在何媛穿着街边十几块钱买来的衣服,围着超市买泡面送的劣质围裙,却笑得温和,问赵满今天是不是很辛苦,问赵阳明天早上要吃肉包还是鸡蛋饼。 所以偶尔赵阳不得不反思自己,他是不是见不得何媛好?现在的何媛大不相同了,她的护肤品一罐价值上千,从头到脚堆了几近上万,光鲜亮丽的模样,何媛正在变好,赵阳为什么不满意?他难道不想看见自己的妈妈变好吗? 赵阳想笑,他其实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想笑,在电视机里童声的配音里,赵阳问:“你觉得我被包养了是吗?” 何媛吓了一跳,她万万没想到赵阳会说得这么直接,她赶紧回头看了一眼郭逸佳,好在郭逸佳从不在意他们母子的对话。何媛压低自己的声音:“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这么说,你弟弟年纪还小。” 赵阳点头:“那你是什么意思?” 何媛反复舔自己的嘴唇,她发现自己面对赵阳越来越找不到合适的话,越来越心虚紧张:“我……我只是关心你,你要是遇到什么事情要跟家里说,有什么想要的也跟妈妈说,妈妈现在有钱,我能给你……” 赵阳打断她:“下周日我就出去找房子,再打扰你家一个周。别用你的人生对我下判断,我没想过找个有钱人包养我,这种人咱俩之间有一个就够了。” 何媛瞪大眼睛:“什么?你怎么能……” 何媛的话没说完,面前的房门已经“砰”一声被关上了。 晚上赵阳失眠,翻来覆去睡不着拿起手机,时间显示凌晨三点多。 渡口的群还热闹着,这会儿店里还是有很多人,随手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大多是工作交流,赵阳便没有再看。 十一点多卓清沅发来一个视频,刚发过来的时候赵阳看到了,那时候没心情回便一直晾到现在。再次点开那个视频,麦芬正在吃一根猫条,小口小口的模样十分优雅,视频里还带着男生清晰的笑意:“都吃到毛上了,等会儿自己好好擦一下嘴啊。” 三点多了,这会儿再回也不合适。 朋友圈也热闹,今天是周日,胡小伟他们几个估计又去网吧开黑了,几个人一起晒了战绩,看来今天手感挺好,战绩十分漂亮。 朋友圈再往下翻,竟然看见何媛。 傍晚六点多,何媛发了一个视频,视频里是郭家父子俩一起在公园里玩沙子,郭逸佳正在用铲子往小桶里铲沙子,郭叔正在用沙子堆城堡。郭逸佳铲了几下便转头看镜头:“妈妈,你快点来呀,我们一起盖房子嘛。” 执镜的人笑得动听:“来了来了,看你满脸都是沙子,都变成小花猴子了。” 视频戛然而止。 赵阳一晚上失眠,后悔对何媛说出那么重的话,错不在说得话太重,而在内容,赵阳当然有权利指责他的母亲,指责她偏心,可她不该说何媛也不过是找了个有钱的男人包养她而已。 可何媛怀疑赵阳被有钱的女人包养了,这种怀疑是一个正常的母亲会对儿子产生的吗?赵阳无从得知。 那一刻他十分平静,平静到几乎麻木,他以为自己没有失望也没有难过,却听见自己说出那种话,那并非赵阳本意,却让赵阳知道原来他仍然还会失望,还会难过。 赵阳关了手机,闭上眼睛。 正文 第23章 草莓牛奶环游记 一模的成绩是下午出的,没想到周一早上刚到学校大家就在教学楼门口的电子屏上看见了二模成绩表。 早自习在一片哀嚎中开始,老徐笑着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养生水,清清嗓子:“好了好了,别喊了,怎么样,惊喜吧?昨天统计成绩的几个老师加班到九点多,今天一大早提前来学校把成绩上传了。” “惊喜什么啊,简直是惊吓!” “还以为起码能过一个风平浪静的上午呢。” “老师,我们也没别的意思,成绩什么时候知道都一样,主要是我们担心你们的身体啊,别累坏了。” 老徐翻了个白眼:“得了吧,早自习先看看咱们班的成绩啊。” 老徐在讲台上分析成绩排名和各科得分。 小伟十分光荣地拿了倒数第四,进步了一名,狠狠松了口气,在群里炫耀自己这次运气不错。群里几人插科打诨几句,赵阳的消息突然冒出来。 S:“成绩出了?” 伟大的小伟:“你今天起好晚,还能赶上第一节课吗?” S:“第一是谁。” 荷包蛋:“班长啊,这个还有悬念吗?” S:“年级第一。” 伟大的小伟:“学霸吧?” 赵阳刚醒,昨晚不知道失眠到几点才睡着,微信消息十分平静,老徐没找他发疯,这么看来第一应该是卓清沅。属于卓清沅的小猫头像也很安静,没有未读消息,竟然没第一时间来邀功。 今天起得晚,家里已经安静下来,赵阳错过了幼儿园男生吵闹着不愿去上学的戏码。 何媛坐在餐桌前。 赵阳打开门就对上何媛的视线,他脚步没顿,径直往厕所去。何媛叫住他:“小阳,我们可以聊聊吗?” 赵阳不想聊,他已经不知道还能再跟何媛聊什么,翻来覆去不过是那些话,赵阳听腻了,但是何媛总是说不腻,她总是希望赵阳能够理解她的做法理解她的难处理解她的不得已而为之。 赵阳说:“不用了。” 何媛站起来:“你现在是把我当成仇人了吗?我……我可以承认,跟郭叔叔结婚之后我对小佳更好,我讨好小佳,我讨好郭叔,可能忽略了你的情绪,但我没有忽略你的生活呀。生活费每个周我都会提醒郭叔打给你,我记得你不喜欢吃什么,早饭我都会另外给你准备。” 赵阳不喜欢这样的气氛,偶尔赵阳会觉得自己的人生或许确实太过于直接,他从不喜欢听任何人解释,更不会跟任何人解释。行为的结果已经产生了,为什么要解释行为的发生? 赵阳:“你想怎么样?” 何媛:“别搬出去好不好?”何媛不知道在想什么,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竟然流了眼泪,眼泪越流越多,她声音哽咽起来,抬手擦掉眼底的泪。 “我……我知道你不信,可我更爱你啊,我……我其实,我甚至……“何媛似乎难以启齿,她用尽了力气逼自己往下说,“我甚至不觉得小佳是我的孩子,我是小佳的保姆,你不觉得吗?我就是郭放请回来照顾郭逸佳的保姆,你才是我的孩子,如果你走了,这里也不是我的家了,小阳……” 赵阳没有被这样的话感动,他冷眼看着何媛的泪:“郭逸佳不是你要生的吗?郭逸佳是你和郭放爱到浓时的结晶,说这种话你不怕我告诉郭放吗?” 何媛深吸一口气:“我承认,你爸爸死后我痛恨以前那种生活,我痛恨眼睁睁看着我的家人生不如死的模样,我痛恨亲人生病却没钱治病只能选择去死。我也承认,郭放追我的时候我享受他的甜言蜜语,我享受我这样普通又没文化的女人竟然能得到有钱人的喜欢,我享受他给我的钱给我的物质条件。 “我不知道怎么办呀,我想过好日子,我再也不要过以前那样的生活,我趴在你爸的棺材上想,万一是他的基因不好万一你以后也得了病我要怎么办?那一刻我恨他痛他,恨他扔了我一个人面对生活,生活还有那么长,我早习惯了有人一起分担,我不想自己一个人,我错了吗? “我答应郭放的追求之后我更不知道怎么办,我怎么面对你?我怀孕之后更不知道怎么办,我怎么面对你?我从答应郭放那一刻就不知道怎么面对你,只有融入他们这个家我才能放松,可我的心……我的心一直是想着你的啊。” 赵阳将近大课间的时候才到学校,还有十几分钟下课,教学楼门口有一块电子屏,估计二模的成绩已经在这儿滚动播放了一上午。 赵阳等了会儿,从第二页看到第三页,第三页末尾写着的名字赫然是“赵阳”。各科成绩也都显示得十分明晰,他全交了白卷,最后一名拿得很实至名归。 看见自己的成绩赵阳脸上没有一丝波动,又过了几分钟,显示屏又从第三页跳回第一页,赵阳抬头,第一名的位置上是“卓清沅”。这是赵阳第一次对卓清沅的成绩有直观的了解,以前光知道他是学霸,也知道他能和第二名拉开差距,现在卓清沅的各科成绩摆在面前,有的科目甚至只扣了几分。 怎么学的? 胡小伟往赵阳桌子上放了一瓶哈密瓜牛奶:“六点过期,速喝。” 赵阳坐下,随手拆开一口喝了半瓶。 胡小伟又问:“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晚啊?” 赵阳随口答:“起晚了。” 今天的大课间七班有些萎靡,成绩出来了,以七班的平均水平很难有人能开心起来。也就胡小伟这种没心没肺的,考了倒数第四和考了第四似的傻乐。 赵阳看了好几次手机了,那只猫还是毫无动静。 卓清沅现在也在他们的小群里,胡小伟早上还在群里炫耀他那破烂的成绩,卓清沅也没发过消息。 赵阳在群里发消息。 S:“@核爆弹考第几?” S:“?你这什么名字。” 核爆弹:“倒数十一【大哭】” 厨子夸我是好菜:“考砸了荷包蛋变核爆弹了。” 刘双虽然学习确实也不怎么样,但已经是群里这几人成绩最拿得出手的了,平时也能考个中下游,第一次能用倒数来形容。 S:“@厨子夸我是好菜你呢?” 伟大的小伟:“成绩单在前面贴着呢,你自己看去呗?” S:“懒得动。” 厨子夸我是好菜:“倒数第六,还行吧,稳定发挥。” S:“@Creek你呢?” 伟大的小伟:“学霸估计把我们屏蔽了吧。” 厨子夸我是好菜:“谁让你上课一直抓大鹅分享链接。” 伟大的小伟:“我今天抓到了。” 群里的消息转眼刷了二十多条,卓清沅一直没回过。 赵阳皱着眉打开卓清沅的私聊,两人的私聊是昨天卓清沅发来的麦芬吃猫条的视频,昨天赵阳没回。赵阳想了想,回了私聊。 S:“可爱。” 等了会儿,私聊也不回。 赵阳突然拍胡小伟的肩膀:“还有牛奶吗?” 胡小伟一脸警惕:“干嘛啊。” 赵阳:“拿来。” 胡小伟一脸依依不舍地掏出来一瓶草莓的:“我就这一瓶了,打算中午喝的。” 赵阳拿着牛奶站起来:“中午给你买没过期的。” 小伟看着他往外走:“你去哪儿啊?” 拿着牛奶出了七班的门赵阳就后悔了,脚下一个急刹车,恰好碰见老徐上楼。 “赵阳,站着干嘛呢?”老徐叫他。 “没。”赵阳说。 “正好,我跟你说两句话。”老徐招招手,表情有些无奈,“你这次不是去考试了吗,怎么还是没成绩?” “懒得蒙。” “你参加考试了算平均分的时候就得算你的,你得拉低咱学校多少平均分啊?这次给你按缺考算了,下次不行了。来都来了,蒙点是点呗,我这当班主任的,也不方便鼓励成绩差的同学不参加考试,你心里有点数。”老徐说。 “行。”赵阳答应得痛快,也不想给学校添麻烦。 “卓清沅的成绩我看了,考得不错,隔壁一中成绩也出来了,他们第一没考过卓清沅。不过可差得不多啊,就差了七分,这小子卯足了劲儿想超过卓清沅呢,你……” “跟我说这些干嘛,我还能管得着学霸怎么学习了?”赵阳打断老徐。 老徐听他语气冲,莫名其妙看他一眼:“我不是看你俩最近关系好吗,让你离他远点你不爱听,让你听听他的事儿你也不爱听,什么毛病。” 赵阳抿唇,没说话。 老徐懒得搭理这些青春期的小孩,搞不懂,摆摆手让他滚蛋,末了又看他一眼:“拿着瓶奶往哪儿去?” 赵阳握紧手里的牛奶瓶子:“哪儿也不去。” 说完转身回了教室。 正文 第24章 半截蟹棒 午休的时候群里乱七八糟的消息终于刷出来一条消息来自小猫头像。 Creek:“年级第一肯定是我啊,还有悬念吗?” 核爆弹:“学霸!我退步了四名!救命啊!” Creek:“双宝,这么可怜,美味荷包蛋都变核爆弹了。” Creek:“没事,起码你有退步空间,你看看赵阳,一点退步空间都没有。” 伟大的小伟:“我靠,学霸,你怎么叫他宝,你也叫我一下。” Creek:“宝。” 伟大的小伟:“怎么我的就这么冰冷,没有一点人情味。” Creek:“伟宝不好听。” 伟大的小伟:“小宝不行吗?” Creek:“哈哈哈好的,小宝。” 胡小伟乐了,他真觉得学霸性格很好啊,跟以前的印象完全不一样,以前还以为卓清沅那种学霸都特别瞧不起他们这种吊车尾呢。小伟手指噼里啪啦地键盘上打字打算再说点什么,突然听见身后赵阳的声音。 “啧。”特别不耐烦的一声。 小伟回头,发现赵阳皱着眉,他问:“咋了阳哥。” 赵阳瞥了他一眼:“没事。” 小伟不疑有他,继续在群里发消息。 伟大的小伟:“中午一起吃饭吗学霸?来我们班啊,我们打算煮火锅吃。” Creek:“在教室煮火锅?” 核爆弹:“嗯呐,外卖食材都点好了,我从家里带的电煮锅!” Creek:“还是你们会玩。” Creek:“那我准备点什么?饮料买了吗?” 伟大的小伟:“阳哥买了一打草莓牛奶。” Creek:“他干嘛呢,怎么不说话。” 小伟转头:“你干嘛呢。” 赵阳:“关你事了?” 小伟“嘶”一声:“你吃炸药了,让双儿的核爆弹轰了?” 赵阳:“少管。” 小伟撇嘴:“不让管拉倒。” 卓清沅拎着一袋子零食到了七班。 午休班里的人不是特别多,有出去校外吃饭的中午就不回来了的,住校生、半走读的都回宿舍了,只有十几个人在教室。 赵阳先看见了卓清沅,没出声。 然后是刘双,他倒是很热情:“学霸来啦!快来快来,等你好久了,锅都要开了。” 卓清沅说:“我去超市买了点零食,你们分一下吧?” 刘双接过来袋子翻了半天,找出来一根棒冰:“谢谢学霸,吃了这根棒冰我下次考试成绩一定会进步的。” 卓清沅笑眯眯地捏刘双的脸,两只手齐上阵:“我们双宝长得这么可爱,嘴也这么甜。”刘双娃娃脸,长相乖巧,黑框眼镜,长了一副让人想上手的模样。上次一起吃烤肉的时候卓清沅就很手痒了,但那时候两人还不算熟悉,不太方便。 七班热气腾腾的,氛围热闹,香味弥漫。 没参与进火锅的几个同学好奇地看着卓清沅,似乎想知道卓清沅为什么会跟赵阳他们一起吃火锅,有点不可思议。而卓清沅站在七班最前面欣赏七班的成绩表,欣赏得无比认真。 谢亦成捞出来一锅肥牛:“学霸,你就别处刑我们的成绩了,跟你们一班不是一个档次,肥牛熟了。” 卓清沅回到座位上,他坐在胡小伟身边的位置,看谢亦成:“你是群里的……” 谢亦成:“厨子夸我是好菜。” 卓清沅点头:“原来是你,没对上脸。” 一锅肥牛已经下肚,赵阳一句话都没说过。 卓清沅看了赵阳好几眼。 第二锅煮丸子,这东西熟得稍微慢一点,其他三个人闲着无聊开了一局斗地主。本来应该是跟赵阳一起打麻将,正好四个人,现在卓清沅在这儿,也不能让他落单,干脆三个人撇下赵阳和卓清沅斗地主去了。 卓清沅便干脆坐在赵阳身边,用胳膊碰了碰赵阳:“男朋友。” 赵阳皱眉:“好好说话。” 卓清沅看他:“同学。” 赵阳:“……” 赵阳:“怎么。” 卓清沅:“不是买了草莓牛奶吗,怎么不给我一瓶?他们都有,排挤我啊?” 赵阳从脚边的袋子里拿出来一瓶草莓牛奶,放在卓清沅面前。 卓清沅没接,又问:“心情不好?” 赵阳:“没有。” 卓清沅了然一般点点头:“不是心情不好,那就是不想和我说话。” 赵阳:“不是在和你说吗。” 卓清沅:“我又惹你了?” 赵阳:“没有。” “我草,你别卡我牌啊,我不都‘咳咳’你了吗,你听不懂我意思啊,我再走两手咱们就赢了!”胡小伟突然喊起来。 谢亦成拿着手机笑:“尔等平民,就别妄想翻身做主了。” 刘双瘪嘴:“我以为我再走两手咱们也赢了啊……” 胡小伟气得不行,手机一扔,掀开锅盖看丸子,顿时也忘了上一瞬间的气愤,招呼大家:“熟了熟了。” 热气扑了赵阳和卓清沅一脸,两人都没动筷子。 吃上丸子他们又开始复盘上一局的斗地主,也没心思去管另外两个人有多不合群。刘双说:“你干嘛怪我啊,你也卡了我好几手牌呢。农民不团结就是会让地主钻空子!” 胡小伟被烫得斯哈乱叫:“你老是不算牌,我肯定不能寄希望在你身上啊!” 刘双反驳:“那我……” 赵阳没听他们在聊什么,在一片吵闹声和热腾腾里说:“你不也没理我。”这句声音放得很低的话被其他几人闹哄哄的声音遮掩住,这应该算是一句自言自语,但卓清沅竟然听得清清楚楚。 卓清沅惊奇地把视线定在赵阳脸上。 却发现赵阳神色如常,不太耐烦的模样,没有一点别扭,仿佛这句别扭死了的话不是出自他口一样。没理他?卓清沅真的不知道,难道是因为上午他在群里艾特自己没回,或者是因为私聊里的那句“可爱”。 卓清沅碗里被刘双夹进来一颗丸子,刘双说:“你们两个吃啊,一会儿要被抢光了。” 卓清沅好想笑。 卓清沅借着热气的遮掩,又把自己碗里的丸子转移到赵阳的碗里,小声在他耳边说:“同学。” 赵阳不自在地往旁边侧了侧身子:“干什么。” 卓清沅笑出来:“没什么啊,丸子熟了,快吃。” 赵阳不再说话,伸筷子戳了两个丸子回来自己的碗里,紧接着又听见耳边卓清沅低声开口:“没不理你啊,二模成绩刚出,我们班主任叫我过去分析成绩,我想考北师大心理,他帮我看看目前的成绩是不是稳妥,还有什么进步空间,推测今年的分数线之类的,忙着呢,真没看手机。” 赵阳被热气熏得心里发烫。 卓清沅见他不接话,又问:“听见了吗。” 赵阳故作淡定:“什么,跟我说干什么,我又不高考。” 卓清沅说:“我就想跟你说,你管我呢?” 赵阳咬碎嘴里的丸子:“知道了。” 两人安静片刻。 卓清沅又笑着问:“用不用我也叫你一声小宝?”他这笑十分不纯粹,根本就是嘲笑。 赵阳咬丸子的力气大了一倍,脸都黑了:“不用。” 卓清沅笑得不行:“哦,好吧。” 赵阳狠狠把嘴里的丸子咽下去,看胡小伟和刘双都很不顺眼,莫名其妙挑两人的毛病:“谁让你俩吃蟹棒了,吐出来。” 胡小伟一半的蟹棒还在嘴边呢,人都愣了:“啊?”他愣愣地用筷子把嘴外边那一半蟹棒拿下来,愣愣地递给赵阳,“你要吃早说啊?刚刚不说,没了你想起来……” 赵阳一筷子打落那截蟹棒:“恶不恶心。” 胡小伟来脾气了:“不是,我惹你了啊?” 卓清沅真的没忍住:“哈哈哈哈哈哈哈。” 胡小伟控诉:“学霸,你还笑,他平时就这么欺负我!” 谢亦成点头:“霸凌已久。” 刘双评价:“被家暴不分手默认为秀恩爱。” 谢亦成给卓清沅解释:“他俩在班上是cp。” 卓清沅了然:“还有这回事。” 赵阳嘴快:“没有。” 胡小伟冷笑:“我今天就要提分手。” 卓清沅很大方的模样:“好啊,我不介意,我可以接手。” 胡小伟很期待地看卓清沅:“接我还是接他啊学霸?咱俩可是你叫我小宝的关系。” 卓清沅很认真地纠结一番,询问赵阳的意见:“接你还是接他啊?” 赵阳冷冷:“幼不幼稚。” 卓清沅可惜道:“还是接小伟吧,他不嫌我幼稚。” 赵阳再次冷冷道:“一个月还没到,出轨?” 胡小伟痛斥:“你幼不幼稚!” 刘双再次评价:“贵圈好乱。” 谢亦成在一片菜叶子底下找到一根没被人发现的蟹棒,在不被人注意的角落里,光速捞进自己碗里。 正文 第25章 孤寡老人 五一来得猝不及防,或者说高三整个下半学期时间都过得飞快。每天在学校里像是精密的机器人,做卷子讲卷子改错题,再做卷子讲卷子改错题,没别的事了。 二模成绩出来之后老师们更是紧张起来,模拟考试的机会不多了,五一到了是什么意思?就是马上六月,六月是什么意思就不用解释了吧?做好这些铺垫,班主任清了清嗓子,绝情地宣布:“这次五一没有假期啊,跟平常一样周日放一天,已经很不容易了,五月份开始还能有一天的完整假期都是学校体谅你们了。” 赵阳倒是不在意放不放假,有一天假期就行,方便他出去看房子。 最近几天赵阳看了几个app学校附近的租房情况,情况实在不太乐观,附近的学区房很贵,两千块能租到一个单间就不错了,室友也不一定是什么人,赵阳不太想被打扰睡觉。 要是想租整套那更是完全没有预算。 再远一点也行,有地铁其实都方便,但总不能远到城中村那边,那边赵阳本来就有房子。他想着在厉峰小区租个一居室,之后也就住那儿,上下班都方便,还能跟厉峰互相照应。 厉峰渡口后面有套房子,上次赵阳还借住过,大概了解那边的情况。那是厉峰最开始的房子,老小区了,虽然靠近商圈,但因为实在很老所以价格不算离谱,两千多能租一居室。 联系了两个中介周日看房,赵阳收了手机。 这一个周赵阳几乎没和何媛有过什么沟通。 赵阳真的懒得再跟何媛有任何交流,无非就是何媛又要说自己多么不容易,多么无奈,多么爱赵阳,他没必要听。而何媛大概也是因为什么话都反复说尽,赵阳仍然不为所动,便也有些放弃了。 周日起床之后赵阳在家吃了早饭,主动跟何媛搭话:“我今天去看房子,要是那边方便我今天就搬走,昨晚我已经差不多收拾好东西了。” 其实赵阳在这个家里没什么东西,也就是一点衣服和零碎的日常用品而已。 何媛收拾碗筷,没看赵阳:“嗯。” 赵阳也不想多废话,站起身打算离开,何媛又叫住他:“小阳,对不起,我也不再说那些话了。我知道说那些话没有用,你也不爱听,是妈妈对不起你,让你在这里没过一天开心的日子。你想搬走就搬走吧,这样以后的生活费我按月打给你,一个月三千行吗?” 赵阳回:“不用,以后不用给我了。我这个月成年,能赚钱了。” 何媛又着急起来:“但你还在上学,你……就算你去打工一下子也赚不到那么多钱,那房租我先帮你交行吗?房租一次性也得付小一万吧,你哪里来的钱?” 赵阳不再多说,抬脚离开:“我自己想办法。” 何媛说的没错,就算赵阳租到了合心意的房子,中介费,房租最少也得押一付三,甚至可能半年付,不小的数目。赵阳当然想过解决办法,但绝没想过用郭叔的钱。 跟中介见面约了上午十点,这会儿才九点半,这个时间厉峰应该没起床。 赵阳发了条消息过去:“哥,能借我点钱吗?” 没想到厉峰回得很快:“?” 紧接着一个电话打过来了,厉峰向来不爱打字,也不喜欢发消息沟通的效率。 赵阳看着这通来电沉默一会儿,接起来。 厉峰的声音模糊,估计刚起:“出什么事了?” 赵阳答:“没出事,我想从家里搬出来,想在你那个小区租个房子,目前拿不出房租的钱。”赵阳声音有些低,他确实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不是因为跟厉峰借钱觉得丢人,而是赵阳知道厉峰一定不会让他租房子。 果然,厉峰骂道:“你有毛病?你住我这儿不行?” 赵阳抿唇:“哥。” 厉峰:“还知道叫哥?还知道我是你哥?” 赵阳鼻子有些酸:“我……你够照顾我了,我心里得有点数吧。” 厉峰这会儿起床气正盛,语气不耐:“滚犊子,别说这种话招我烦。你搬我这儿我欢迎,跟我借钱租房子一毛不给,自己琢磨去吧,挂了。” 说完厉峰就真挂了,连回话的机会都没给赵阳。 赵阳看着屏幕,心里不是一点儿地复杂,他早就说过自己想从家里搬出来,厉峰也早就说过让赵阳住他那里。住厉峰那里当然好,方便,快捷,免费。但赵阳不是不懂感恩的人,他太懂感恩了,厉峰已经帮他太多了,他总不能占便宜没够吧? 赵阳真没办法了,他只能找浪哥,浪哥在渡口的时间最长,最了解厉峰。 赵阳消息还没发呢,竟然先收到了浪哥的消息。 浪里白条:“弟弟,先跟你打招呼了啊,不是哥不帮你。” 浪里白条:“【图片】” 截图里是浪哥和厉峰的聊天记录,厉峰给浪哥发了个语音条,浪哥转了文字截过来,文字里这么说:“阳子估计得找你借钱,掉他那个牛角尖里去了,我都服了他了,非得出去租房子,搬我这儿得了呗,不知道这小孩儿脑子里都想什么,我这么大的身家差他那一口饭?跟我玩上分寸感了,我是谁?我是他哥,有病似的。别借他啊,你敢借他等着我跟你算账。” 浪里白条:“你搬过去呗,非惹他生气啊?” S:“我知道峰哥拿我当亲弟,但我不想总依赖他。” 浪里白条:“阳子,哥跟你说句心里话。” S:“嗯。” 浪里白条:“他对你好你真不用觉得不好意思,他典型的喜欢谁对谁好,下手都没数。你也不是不知道啊,他那杀千刀的前任骗了他多少钱?他警都懒得报,我倒更愿意这钱花给你,你知道我为什么那天带你买那么多衣服?这钱不花给你他万一哪天又花给什么不三不四的野男人呢?” S:“……话不是这么说。” 浪里白条:“就得这么说,你就当给他省钱不行?你要有本事把他财产都拿过来我也支持。” 浪里白条:“你来渡口的时候我就在,也一年了,我和峰哥都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他这几年也是孤单阳子,你真以为他不在乎那几个前任?纯装逼的,他都被骗麻了,没谈恋爱的心思了,好不容易拿你当亲弟,你也能活泛活泛他那快死了的感情,亲情也是情啊。” 浪里白条:“亲情比爱情好太多了,正好你也没有他也没有,你俩凑合凑合呗。一把年纪了他,你就当关爱孤寡老人了。” S:“……他才三十。” 浪里白条:“听话啊。” S:“我想想,谢谢浪哥。” 赵阳不太明白自己现在到底应该怎么做。 按照赵阳自己的打算,他一直都知道厉峰想让他直接搬去那里,可赵阳从没有这么打算过,他觉得这么做是仗着厉峰对自己的照顾得寸进尺。可按照浪哥的话,厉峰也孤单,他也需要有人相伴。 厉峰从很小的时候就无父无母一个人生活,很多事赵阳知道,知道他没成年的时候就在酒吧里端盘子,过得很苦,那时候还被初恋骗了感情。知道厉峰完全是靠自己的头脑和能力赚了钱,开了酒吧,有了现在的身家。 可也有很多事情赵阳不知道,厉峰是怎么无父无母的,是被抛弃?还是父母去世,或是被虐待跑了出来?这些事情从来没人问过,赵阳也没问过,厉峰更不会自己说。 赵阳吸了口气,给中介发消息:“抱歉,您出发了吗?” 中介立刻回:“刚准备出发哈哈,您到哪里了?” 赵阳:“不用了,我不租了,需要辛苦费吗?” 中介:“不用不用,我都没出发呢,那下次有需要您再联系我啊!” 赵阳在下一站下了地铁,折返回去拿自己的东西。 将近十一点,赵阳拎着东西敲响了厉峰家的门,厉峰手里还拿着烟,似乎没想到是赵阳,下意识找了找哪里方便灭烟,最后按在门口邻居的盆栽里,厉峰语气不太好:“来借钱啊?” 赵阳闷着声:“哥,我就这点东西,一起带过来了。” 厉峰睨他一眼:“滚进来吧,房间都给你收拾好了。” 赵阳进次卧去收拾自己的东西,房门没关,听见屋外的厉峰突然骂了一句:“我草,大意了。这小子搬进来回家还得戒烟啊?” 赵阳回了一句:“哥,没事,我也能学。” 厉峰骂他:“放你的屁。” 正文 第26章 群聊2.0 五月一班班主任老方心情不错。 他班里都是些省心的乖孩子,那些别的班主任磨破了嘴皮子在说的话虽然他也在说,但班里的孩子每个人都自己知道着急,就连卓清沅都不太跟七班那些人来往了。 卓清沅才是重点,卓清沅知道什么最重要,没被那些人带坏才是老方最开心的事情。老方理解卓清沅,学习压力大,七班那些人天天想着怎么玩,跟他们混在一起当然开心,好在卓清沅心里有数,在这个节骨眼还是知轻重的。 这节是老方的课,卷子讲完现在是整理错题的时间,老方背着手在讲台上溜了一圈,重点看了一眼卓清沅,卓清沅老老实实地坐在座位上,一摞书后露出他乖巧的头顶,真不错。 乖巧的卓清沅此时此刻正在回微信消息。 伟大的小伟:“我刚做了个梦。” 荷包蛋:“哇,英语老师嗓门这么大你也能睡着。” 伟大的小伟:“我梦见我当上高考状元了。” 厨子夸我是好菜:“@Creek同意了吗?” S:“@Creek同意了吗?” 伟大的小伟:“少艾特人家学霸,你们这群不知分寸的学渣,人家上课呢,你们以为跟你们似的上课玩手机。” S:“他静音。” 厨子夸我是好菜:“做了个梦真拿自己当人上人了。” Creek:“捧杀,学霸也爱上课玩手机。” S:“自习?” Creek:“整理错题,错了一道,已整理完。” 荷包蛋:“真是门不当户不对,让阳哥整理错题他整理到八十岁都整理不完。” S:“?” 荷包蛋:“对不起,我夸张了一下,八十岁应该可以吧。” S:“?” 五月赵阳也过得很舒服,厉峰的作息十分阴间,凌晨才从酒吧回家,一般情况下睡到第二天下午才起。两个人住一个房子里几乎连面都碰不到,厉峰回家的时间赵阳睡得正深,有点动静也吵不醒;赵阳起床的时候厉峰睡得正深,同样吵不醒。 他俩真是严格意义上的互不打扰。 五月还有一件事,赵阳的十八岁生日。 赵阳对生日其实也不是太过执着,赵满还在的时候他不太过生日。 那时候家庭条件一般,赵阳懂事,从不提出要过生日,父母忙于生计已经花光了全部精力,经常忘记赵阳的生日。偶尔记得的时候何媛会从菜市场买一个几块钱的塑料盒子装着的小蛋糕回来,赵满下班的时候会带肯德基回来。 后来则是因为郭逸佳的生日总是大操大办,赵阳眼睁睁看着,难免心里会生出些不平衡。现在赵阳从家里搬出来,生活里再也没有了郭逸佳,也觉得自己那些不平衡有些幼稚。 生日前几天小伟几个人还关心了一下,问赵阳生日有什么安排,赵阳说没有,哪来的安排,没空过生日。 刘双十分不赞同:“其他生日不过就算了,十八岁生日总要过一下啊。” 小伟点头:“人生只有一个十八岁啊。” 赵阳说:“几岁不是只有一个?你有两个十九岁?” 小伟:“?我靠,竟然这么有道理。” 之前厉峰也说要给赵阳过生日,渡口最近挺忙的,差不多已经准备入夏了,酒吧也算个季节性的买卖,夏天的人总归是要多一些的。厉峰没再提过这事,赵阳心里没有失望,反而松了一口气。 还是那句话,赵阳不太习惯总是承受别人的给予,别扭。就算厉峰听见这话又要骂他,可改变不了赵阳心里确实一直这么想。 五月过得太快,痛失假期的五一仿佛还是昨天,一转眼竟然已经五月中旬。半个月的时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上学放学,上学的时候坐在座位上一天的时间,放学之后回家睡一觉的时间,半个月悄无声息地溜走。 三模的成绩也下来了,卓清沅仍然是稳稳当当的年级第一。卷面难度不一,每次的得分做纵向对比意义不大,但看这次和一中那位第一的成绩差距,卓清沅高了他十七分。 这十七分就像是什么成分不明的药似的,老方走哪里都是一副乐开了花的模样。最后一次模拟考试,无论那种意义上都最接近高考,但老方仍然不放松警惕,甚至投入了更多的注意力在卓清沅身上。 卓清沅确实很久都没和大家一起玩了。 小伟趴在桌子上叹息:“想我cp了。” 赵阳懒得搭理他。 小伟一个鲤鱼打挺转头看赵阳:“不是,那也不真是我cp啊,那不你cp吗,你也不关心关心,他累不累啊?前天喊他一起去外面吃披萨他都没空去,咱们是不是得带他放松放松啊?” 赵阳的同桌住校,午休时间不在教室,这会儿是双儿坐在赵阳身边。刘双也跟着点了点头:“就是,也得劳逸结合吧?学霸这次考得挺好的呀,跟第二拉开二十分多,我感觉从今天开始玩不学习了直接去高考也没问题啊。” 谢亦成一巴掌上去,把双儿的脑袋拍得乱七八糟:“别用学渣的眼光看世界。” 双儿打开他的手:“我这次考了三十七呢,你才是学渣!” 小伟又问:“下周你生日了吧,真不过啊?我看刚好是周六,要不晚上一起吃个饭?” 赵阳说:“不过。” 已经进入中旬,天气燥热起来,人也跟着躁动。 这种躁动有生理上的也有心理上的,就连七班都消停了不少,一天熬下来精力不足,偏偏晚上坐在座位上总觉得哪哪都不对劲,到处不舒服。许多人把这种躁动归结于高考,于是再不爱学习的人也在环境气氛的影响下看看书做做题。 当然,赵阳不在这个行列,他压根没打算参加高考。 赵阳捏着手机摆弄半天,微信挺安静的,最爱在群里说话的胡小伟都安静了一晚上。群里没人说话,赵阳也不习惯当第一个。 和卓清沅的私聊最新消息是昨晚的两句“晚安”。 十一点,卓清沅发来这么两个字。 一点,赵阳回过去这么两个字。 来来回回从对话框里进入退出,退出进入,赵阳终于发出去一条消息。 S:“困不困?” Creek:“等下,手机在用,看篇稿子。” S:“行,你忙。” 赵阳轻轻“啧”一声,按了手机侧面的按键息屏。 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收起来,屏幕突然又亮了,提示微信有新消息。 赵阳解锁手机,却发现不是卓清沅,而是群聊消息。 胡小伟拉了一个新群,还是他们几个人,但少了卓清沅。 S:“?” 荷包蛋:“咋啦,怎么拉新群了?学霸呢。” 伟大的小伟:“没有啊,我就是觉得学霸最近也不太搭理咱们,我都有点不好意思在群里总说话了。” 伟大的小伟:“把他踢出去也不好吧,干脆新拉一个。” 厨子夸我是好菜:“你小学生啊。” 伟大的小伟:“不是啊!我也没有别的意思,那不是不好意思总打扰人家吗。” 荷包蛋:“学霸当初还是你拉进来的呢!” 伟大的小伟:“我没想那么多,那会儿他周末总跟阳哥出去玩,跟咱们也总一起玩啊,我就拉他进来了。” 厨子夸我是好菜:“不是一路人,人家要高考上大学当上流人士。” 伟大的小伟:“哎,也是,你说学霸是真的跟咱们交朋友吗?” 荷包蛋:“不知道。” 厨子夸我是好菜:“想那么多有什么用。” 伟大的小伟:“也是,但我的意思不是说以后那个群就不用了啊,我还是拿学霸当朋友的,真希望他金榜题名。” 厨子夸我是好菜:“你也就会用这一个成语了。” 赵阳把新群的聊天记录看下来,却一句话也没说。 下晚自习了,微信里新群的聊天记录堆了99+,卓清沅的私聊仍然没有任何未读消息。一切仿佛回到了认识卓清沅以前,以前也是这样,赵阳其实不是很爱聊天的性子,群里总是胡小伟话最多,双儿和谢亦成次之,赵阳的消息是最少的。 而除了他们几个人,赵阳在学校里没有别的朋友了。 放学赵阳坐地铁去渡口,地铁上照样很挤,最多的是二中的学生。 夏天的地铁总是比其他季节更加整齐划一,其他季节的校服是外套,里头穿的是自己的常服,学生们个个都不喜欢统一,想方设法露出来自己的常服,没几个人老老实实把拉链拉死。 夏天则是短袖,短袖真是没什么办法了,所有人都长成一个模样,看上去有着整齐划一的现在,很容易让人误会也有着同一处未来。 除此之外,地铁上还有些现在才下班的社畜。 有的穿规整的衬衫皮鞋,有的穿着随便脚上踩着洞洞鞋;有的精神百倍地跟朋友吐槽公司里的琐事,有的无精打采地抢占了一个座位腿上仍然放着笔记本电脑在办公。 这些都是校服的归处。 赵阳早就知道自己和卓清沅不是一路人,这事情不用别人来跟他说,但老徐说过,今天谢亦成又说过,赵阳这才意识到纵然他早就知道,可心里似乎不愿承认。 他自己不打算参加高考,却把卓清沅的高考也当做自己的事情,二模第一时间去看卓清沅的成绩,三模也第一时间去看卓清沅的成绩。每次都能看到第一名是铁打不动的卓清沅,而最后一名一样是铁打不动的赵阳。 上次卓清沅说这是别样的缘分。 赵阳心里比谁都明白,这不是缘分,而是殊途。 正文 第27章 群聊3.0 赵阳生日这天没什么特殊,是个周六,不放假。 早上醒来的时候倒是收到了何媛的转账,一万八千八百八十八,仪式感十足也无比大方的十八岁贺礼。另附几条消息,你现在住在哪里?治安怎么样,还有钱吗?有什么需要跟妈妈说。小阳,十八岁生日快乐。 赵阳对着手机笑了声,因为真的可笑,他还在那个“家”的时候何媛向来只记得郭逸佳的生日,现在他走了倒是能想起来自己了。没点接收也没点退还,等到二十四小时过后自然会退回去。 赵阳没睡醒的时候,群聊已经进化到3.0了。 小伟纠结了半天,第三个群仍然没拉卓清沅,群里只有三个人。 伟大的小伟:“兄弟们,怎么说。” 荷包蛋:“阳哥晚上要去渡口吧!” 伟大的小伟:“我感觉峰哥会给他过生日,他拿阳哥当亲儿子养呢。” 厨子夸我是好菜:“那我们?” 伟大的小伟:“父爱是父爱,朋友爱也得到位啊!” 荷包蛋:“中午吗?” 厨子夸我是好菜:“要不我们晚上也去渡口,往一起凑凑得了,他确实不爱过生日,整太多怕他烦。” 荷包蛋:“我没成年!!!” 就剩下双儿未成年了,几个人里他生日最小,在十月。 厨子夸我是好菜:“特殊情况,能进吧。” 几人敲定计划,小伟仍在纠结。 伟大的小伟:“呃,要不要叫上学霸?” 伟大的小伟:“上次聊星座的时候学霸不是还问阳哥的生日来着?” 上次几个人一起吃饭,饭桌上随口聊起星座,小伟说赵阳是臭名昭著的双子座,都说双子男是渣男。卓清沅笑了笑,说双子座快过生日了吧,小伟答对啊,阳哥生日特好记,人家小情侣过完520和521,522就是他生日。 荷包蛋:“没几天高考了,又在酒吧,学霸不一定会去吧,万一不去多尴尬。” 伟大的小伟:“也是。” 计划就此敲定,这三个人一整天都神神秘秘的,还好赵阳的心思没在他们身上,也没看出什么不对。 晚上照样是下了晚自习地铁去渡口,渡口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今晚的驻场歌手是厉峰的朋友,渡口开了许多年,驻场歌手来来回回也有不少,今晚的姐姐小有名气,规模不大的livehouse经常有她乐队的名字。早先没名气的时候这位曾在渡口上过一段时间班,后来事业有了些起色就不常回来了。 今晚酒吧好似比往常热闹,赵阳估计是有一些是驻唱粉丝。 昨晚他问过厉峰今天是不是就能上班了,厉峰当时好似对这事不太在意,一个劲敷衍赵阳再说吧再说吧,明天再说。恰好今天渡口人多,赵阳去仓库换了衣服,出来看见浪哥正在吧台调酒。 赵阳走进吧台:“浪哥,我帮你?” 浪哥突然咳嗽一声。 赵阳等着他发话,给自己派点儿活,半天没等到,又问:“浪哥,不忙?” 浪哥这才回神似的:“啊,忙啊,这么多人能不忙吗,我都忙疯了,就等你今天上岗了。赶紧的,先调一杯黄金海岸,调好之前别跟我说话。” 赵阳点头:“行。” 吧台灯光向来不明亮,酒吧讲究氛围,谁都受不了脑袋顶上照得跟大太阳一样,调酒师们也习惯在这种灯光下工作。这杯黄金海岸是赵阳上班之后的第一杯酒,他调得仔细,刚把勺子拿出来想放在水龙头底下冲洗,吧台那点昏暗的灯光猛地全部灭下去。 赵阳一愣。 “啪”一声,驻唱的舞台开了聚光灯,赵阳下意识把目光转过去——那上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了一个三层的生日蛋糕。 赵阳不傻,当然瞬间明白过来这是在给自己过生日。 他猜到厉峰多半不会食言,这生日大概率也是会过的,但赵阳绝没有想过是这样过。在他的想象里,能和渡口的大家凑在一起吃一顿饭,收到几句真心实意的“生日快乐”他已经足够感激。 台上的驻唱姐姐拿着话筒站在蛋糕前,她今晚是精心打扮过的,纵使在这样的聚光灯底下站着也极漂亮:“耽误大家一点时间,相信大家也看出来了,今晚呢,有个小朋友过十八岁的生日。大家先别急,这个时间也不白耽误大家的,酒吧老板说了,今晚所有参加生日派对的客人,免单!” 渡口里顿时一片欢呼。 赵阳皱起眉来,他找不到厉峰在哪儿,只能抓住身边的浪哥:“浪哥,不用这……” 浪哥“啧”一声:“闭嘴,看,老子录了四五遍,你给我好好看。” 赵阳没听懂:“什么?” 一片欢呼声里,驻唱姐姐说:“渡口的大家给这位小朋友录了几段生日祝福。” 聚光灯再次暗下去,舞台后方的幕布亮起了投影。 是渡口的收银兼客服漾漾,她身后的背景就是渡口,看穿着并不是今天录的:“嗨阳子弟弟!时间好快啊,你来渡口的时候我还记得呢,那会儿你小大人似的,我是真的没看出来你竟然是未成年。特别开心你能来渡口,跟我们成为一家人,我很喜欢这里的每一个人,包括你。希望阳子弟弟可以实现自己的梦想,赚大钱,买大房子,祝阳子十八岁生日快乐呀!对了,等会你要猜猜哪个礼物是我送给你的哦!” 然后是唐林:“生日快乐阳子。啊?再说点,呃,虽然比你大,但感觉辈分没你高,我比你来得晚,虽然对你的了解不多,但你的性子对我的口味,常来往啊!不是,我说的不好?放屁。他们都说什么你给我看看来,我今天非要……”唐林的视频到这里被切断了。 渡口发出一阵哄笑。 接着是浪哥,能看出来浪哥还特意收拾了一下自己:“阳子,我靠,一转眼你都成年了,时间确实过得有点快了。厉峰那个老东西都要三十一了,你才十八,呵呵。客套话场面话我就不说了,阳子,谢谢你把渡口当成自己的家,谢谢你认可信任我们,谢谢你……不是,你哭个屁啊?我也没煽情啊,我都心里话好吧。漾漾录的,给她听哭了,看来我这一遍发挥最好,就留这个了啊,后期帮我把这一段剪掉啊。ok接着开始,说到哪儿了?我草。”浪哥的视频也被切断了。 渡口又是一阵笑,比刚刚还大声。 浪哥在赵阳身边骂了一句脏话:“草,谁剪的啊,别让我抓到他。” 视频还在继续放,调酒师,营销,甚至门口的保安和保洁,竟然每个人都录了祝福语。最后,镜头晃到厉峰脸上,是漾漾的声音:“老大,到你了。” 厉峰看了一眼镜头:“我还用说?” 漾漾:“当然了!重点不就是你吗?” 厉峰也没想太久:“成年快乐。” 画面静止了一会儿,漾漾叫道:“没啦!?老大,你比唐林还敷衍呢!” 厉峰:“没什么可说的,做比说重要。” 漾漾幽怨:“我们前面的人都说了这么多,你来一句说不重要,奸商。” 厉峰:“骂谁呢?” 漾漾:“奸商。” 视频到此为止。 渡口重新安静下来,紧接着音响里传来轻快的生日歌,好几双眼睛定在赵阳身上。 驻唱姐姐笑着说:“小阳弟弟,来吹蜡烛吧?” 浪哥推了赵阳一下,赵阳几乎是下意识地往舞台上走,直到脑袋上被漾漾戴上生日帽才回神,他几乎是有些无措地看向漾漾。漾漾今天穿得很漂亮,像个公主,两颊有亮晶晶的高光,她笑着看赵阳:“快许愿呀,等会儿还要过去拆礼物呢。” “哎我靠,来晚了!慢人一步!”突然有一道声音响起来,胡小伟的声音。 赵阳往门口看,小伟、双儿、谢亦成,三个人杵在门口,双儿手里拎着一个生日蛋糕笑着朝赵阳晃了晃。酒吧的大家也认识他们几个,以前来过几次,知道是赵阳学校里的朋友。 漾漾赶紧跑过去:“你们也买蛋糕啦?” 小伟挠挠脑袋:“我们猜到峰哥会给他过生日了,怕你们喝嗨了忘记买蛋糕。” 谢亦成看赵阳:“放心,我们几个肯定到场。” 几个人把第二个蛋糕也拆开,都摆在赵阳面前。三个人胡乱对赵阳说了些“生日快乐”之类的话,怕干扰原本的流程,赶紧催着赵阳继续许愿。 赵阳看着面前的两个生日蛋糕,两处烛火都在跳跃,舞台之下有这么多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这是赵阳的十八岁,这两根蜡烛是他毫无亮点的前十八年的唯一光亮,这一场派对是他无趣青春的盛大落幕。 赵阳闭上眼睛,他曾想过十八岁的生日要许什么愿望,都说十八岁的愿望肯定会灵验,上一次赵阳总觉得自己没什么愿望,唯一的愿望是赚钱买房子,可这又不算是愿望,赵阳相信自己能做到这件事,不需要所谓的神明保佑。 可这一刻,赵阳突然发现自己太过贪心,他有许多愿望,他在心中默念。 “希望……希望渡口的所有人平安健康,渡口生意越来越好。希望峰哥能遇到一个珍惜不辜负他的人,希望小伟双儿和成子开心快乐随心所欲。”赵阳深呼吸了几次,他眼睛酸涩,他擅自将这情绪全部归于感动,然后即将结束自己的许愿。但赵阳还没有睁开眼睛,他跟自己较劲,想逼自己把没说出来的话说出来,其实他的愿望还没有结束,只不过…… “学霸!”小伟突然叫了一声。 “哎呀,学霸你来了,我们还纠结要不要叫你呢,我们怕……”双儿的声音。 “嘘——他许愿呢。”卓清沅笑着说。 眼睛闭起来的时候听觉便被放大了许多,赵阳闭着眼睛却能想象到卓清沅站在台下右方的位置,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中带着些喘息,大约是跑过来的。赵阳很清晰地感受到热流涌进眼睛里,他在心中笑自己,笑自己刚刚的不坦诚,然后赵阳继续默念,补充完所有的愿望。 “希望卓清沅,前途坦坦,得偿所愿。” 正文 第28章 好运全都给你 高考前一天晚自习照常在上,用老师们的话来讲叫做高考常态化,每次模拟都磨破嘴皮子说一定要把模拟考试当做高考,真正的高考就在眼前,说辞一换,要大家将高考当做模拟考试,千万不要紧张。 不紧张,不紧张。 赵阳觉得可能最紧张的人是老徐,七班这个水平,他还紧张?这三个字翻来覆去说,听得赵阳都有些紧张起来了。 S:“紧张吗?” Creek:“不紧张。” Creek:“你紧张?” S:“没有吧。” Creek:“吧?” S:“可能有点。” Creek:“这位同学的目标院校是?” S:“今晚早点休息。” Creek:“嗯。” S:“高考我不参加。” Creek:“我知道。” S:“你爸妈来接你?” Creek:“你接也行。” S:“问你呢。” Creek:“哈哈哈,来接。” S:“行。” 晚上回家已经十二点多了,赵阳没再给卓清沅发消息。 胡小伟几个人在那个没有卓清沅的群里聊得火热,特意转战来这边聊,就是怕消息多了打扰卓清沅休息。这几个人全是对高考的兴奋,脑子里知识不多,运气占主要成分,紧张的意义确实不大。 赵阳没打算参加高考,会考没通过的时候老徐就说过他可能拿不到高中毕业证,赵阳不太在乎,他觉得高中毕业证在自己的人生中应该也起不到必要性作用。 连高中毕业证都没想要,赵阳实在很难体会到高三生今晚的紧张或激动。往前十二年坐在学校里,明后两天做几张卷子就为这十二年打下一个不可更改的分数,赵阳觉得荒唐至极。 生日那天何媛的转账赵阳没收,后来何媛又发来几条消息甚至打过电话,赵阳都没有回,那时想过干脆把何媛拉黑,最后竟然没有忍心。晚上十点多,那会儿赵阳还在渡口,何媛又发消息说明天高考的事情,让赵阳放平心态,考成什么样子都无所谓,差不多都是这样的话安慰一番。 何媛不知道赵阳连考场都没打算进。 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当然会紧张,怎么可能一点紧张都没有?应该也会激动与期待,高考是绝对意义上应试教育的句号,大学应该会拥有更多自由。除了紧张和激动呢?赵阳没想到自己连体会心情的资格都没有。 北师大……赵阳在网上搜索这所院校,进了北师大的官网,官网页面介绍十分详细,可以用眼花缭乱来形容,那是跟赵阳毫无关系的另一个世界。 他从来没产生过类似于后悔的情绪。 其实小学赵阳成绩还不错,虽然只是小学。上课也是认真听讲的,老师的话也都是照做的,课后作业都是乖乖写的。 大概是何媛再婚后,赵阳的心思被分走。 第一次成绩下滑严重时初中的班主任找何媛谈话,那时候的何媛还会去学校,听着老师的劝告,说孩子不是放到学校里就好了,回家做家长的也得督促的呀。 那天从班主任办公室出来,何媛第一次用那样的眼神看赵阳,似乎抱怨他不懂事:“小阳,妈妈现在怀孕了,没有那么多精力,学习上的事情你要自己多多努力,妈妈本身也没有什么文化,你学的这些妈妈都已经看不懂了,在学校要多认真些,难道回家我还能教你吗?” 算了。 赵阳不知道自己怎么又回忆起以前。 总之现在确实是这样,他变成了一个跟学习再无关系的人,这也是赵阳自己的选择,他不喜欢后悔这件事,向来没有在自己的人生中安排“后悔”这个词。 他把自己脑子里的何媛赶走,关了手机,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赵阳定了七点钟的闹钟,八点钟按时出现在了教室里。 二中的身份证和准考证都是提前上交的,就怕考生自己紧张粗心弄丢找不到,临场影响心情和发挥。教室里闹腾腾的,班长正给每个人下发透明文具袋装好的身份证和准考证。 胡小伟虔诚地喝草莓牛奶。 赵阳随口问:“今天没买一赠一?” 小伟特别高冷:“我今天没买临期的,原价,没赠。” 赵阳想笑:“怕拉肚子?” 小伟终于转头看他:“你竟然没在家里睡觉!怎么,还是决定体验一下这个人生中仅有一次的副本吗?” 赵阳没来得及回答,两人的手机都震了一下。 荷包蛋:“@Creek啊啊啊啊啊啊学霸啊啊啊啊!” 荷包蛋:“能不能给我一点学霸的祝福啊!” 逢考必过的小伟:“我也要!” 厨子说我是好菜:“那我也要?” Creek:“分你们一点好运,希望你们蒙得都对。” 荷包蛋:“安心了。” S:“拿回去,好运自己留着。” 逢考必过的小伟:“?” 群里展开了对赵阳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讨伐,说你又不考试,我们要点好运怎么了云云。赵阳没看群里,因为他的私聊有新消息。 Creek:“二楼东面的拐角等你。” S:“?” Creek:“来。” 学校里有些躁动,今天高一和高二的全都放假了,所以只剩下躁动。 学校外全都是考研机构在宣传,也有些志愿者设立的服务点,许多家长早上把孩子送过来就没打算离开,在这里一直等到孩子中午考试结束,虽然考场上他们肯定是帮不上什么忙了,但还是主打一个陪伴的安心。 教学楼挂满了条幅,各种各样的励志和打气标语,赵阳来的时候倒是没仔细读。 卓清沅已经靠在二楼拐角的墙上了,第一眼就看见赵阳。 学霸笑问:“不是不参加高考吗?” 赵阳答:“感受一下氛围。” 学霸不愧是学霸:“陪我啊?” 赵阳看他:“你这么自信,好运随便就分给别人了,还需要我陪?” 卓清沅笑了半天:“我不需要好运啊,我靠的是知识。” 赵阳皱眉:“什么话,好运也得有。” 卓清沅:“中午给你发消息?” 赵阳:“不用,中午考完睡一觉,下午好好发挥。” 卓清沅:“男朋友。” 一个月的游戏早已结束,但赵阳没有纠正这个称呼:“嗯?” 卓清沅笑笑:“别担心我,我没问题。” 八点在别的学校考试的学生准时登上学校的大巴车,今天交通全部让行,两所学校的距离本也不远,十几分钟就能到。胡小伟和谢亦成被分到了一中考试,临走的时候小伟一手拉着赵阳一手拉着刘双:“我去了!” 赵阳:“去吧。” 小伟真快哭了:“我真去了!” 谢亦成催他:“都走了,再不走老徐回来抓你了。” 小伟依依不舍放手,刘双朝他挥手:“加油小伟,加油成子!” 赵阳冷不丁在后面说:“他俩也没什么加油的余地,倒是你,加油。” 两人的背影已经远了,双儿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心跳好快,但其实我感觉我也没那么紧张了,我这个成绩应该是有学能上吧,也肯定不是什么好学校,好像没什么可紧张的。” 赵阳拍了拍他肩膀。 老徐没跟着一起去送车,学校安排了专门的老师送车,把人送走老徐就回到七班了。别的学生都考试,老徐干脆叫赵阳一起帮忙:“身份证帮我再检查一遍,你们考完是解放了,我今天才是最紧张的,知不知道?” 赵阳觉得好笑:“咱班的水平你还用紧张?” 老徐打了他一下:“乌鸦嘴!”打完了又看赵阳,“真想好了?不参加?” 赵阳无奈:“我就算现在反悔有用吗?你难道觉得我逃课的时间,上课睡觉的时间其实都是在偷偷学习?” 老徐也不说什么了:“行了,检查身份证去。” 八点半入考场,八点二十的时候老徐竟然站在讲台上偷偷抹眼泪。 正好被过来讲台上的赵阳看到,赵阳愣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挡在老徐面前,问:“至于吗?” 老徐叹气:“你们以后要去天南海北了,我知道你们都不喜欢高中,觉得大学自由想学什么学什么,不想学就不学,五花八门的东西多,等你们……等他们上了大学就知道了,再也没有老师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唠叨了,高中老师是最想你们好的。” 赵阳:“跟我说没用,我不上大学。” 老徐:“你也一样,老师希望你以后的路走得顺。” 赵阳:“别哭了,明年教师节我回来看看你吧。” 老徐也不哭了,骂他:“我用得着你,回来给我学生发酒吧宣传单啊?” 赵阳笑了笑。 八点半,老徐手一挥,进考场,所有的手机上交到老徐那里。 赵阳帮忙一起收手机,他自己的还揣在兜里,手机猛然震动了一下。赵阳把收手机的箱子塞到老徐手里,用最快的速度看消息。 Creek:“交手机倒计时。” Creek:“3” Creek:“2” S:“加油。” Creek:“收到。” S:“好运全都给你。” 正文 第29章 桃金娘 在赵阳的记忆里,高考结束后的暑假是十分安静的。 小伟他们本就计划高考结束后去南方旅游,先前屡次邀请赵阳都被拒绝了,高考之后又邀请一次,赵阳还是拒绝。 赵阳已经在渡口上班,没心思出去玩,后来厉峰听说这件事脸色不太好看。他就是不喜欢赵阳才十八岁就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十八岁,谁不是想着玩?就赵阳天天除了赚钱买房子心里没别的心思了,这是十八岁的人该想的事情吗? 卓清沅的十八岁生日恰好在暑假,生日前后几天卓清沅和父母去了意大利旅游,还好双儿先在群里祝卓清沅生日快乐,几个人才有机会聊了几句,还约了卓清沅回来之后一起吃饭。 饭确实一起吃了。 卓清沅给几个人带了伴手礼,每个人都分了礼物,大家也给卓清沅准备了生日礼物,卓清沅收了礼物。 不得不承认他们和卓清沅确实没有共同话题,在卓清沅讲完了意大利的旅游趣事,在小伟讲完了江南之旅的趣事,饭桌上安静了片刻。然后小伟自然而然问出了那个问题:“学霸,怎么样啊,能去你想去的学校吧?” 卓清沅点头:“没什么问题。” 卓清沅接着问:“你们呢?” 小伟无所谓地笑笑:“我都懒得查分数,也没打算上学了,在找工作了,随便找个班上上呗。” 谢亦成点头:“我也差不多,已经上班了,跟赵阳那儿挺近的,下班了我还能去喝一杯。” 双儿嘿嘿一笑:“我应该再读几年,虽然我也不太爱学习,但我爸妈总觉得多读书是没错的,想让我继续读。” 卓清沅的视线定在赵阳身上,却没说话。赵阳没什么好问的,所有人都知道高考之前他就已经开始上班了。 这顿饭吃完,几个人就此散去。 账是赵阳去结的,给卓清沅补过生日,饭钱自然是他们几个aa,没打算让卓清沅花钱。赵阳嘴里叼着没点燃的烟,结完账出来的时候竟然在饭店门口看见仍然等在这里的卓清沅,他下意识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怎么没走?” 卓清沅看他:“学会抽烟了?” 赵阳垂眼,没看他,倒是无所谓地笑了笑,当着卓清沅的面再次把烟送进嘴里,点燃:“环境影响,不想总是吸二手烟,不如自己学会。” 卓清沅仍然看着他:“给你发的消息你也没回啊,什么意思,男朋友?” 赵阳把呛人的烟雾全扑在卓清沅脸上:“忘回了吧,挺忙的。还叫男朋友?” 卓清沅没说话。 赵阳记得那天他站在饭店门口抽了两根烟,第一根烟烧到手指感受到烫的时候卓清沅的背影还依稀能看见,挺拔瘦削却前途无量的背影。在背影消失的时候,赵阳点燃了第二根烟。 点第二根烟的时候赵阳拿出来自己的手机看,他确实有许多次都没回复卓清沅的消息。高考结束那天卓清沅给他发消息,发的是他自己用麦芬做的表情包,麦芬的脸怼着屏幕,上面配的文字是“小猫向人类发来问候”。 去旅游的时候卓清沅说要去意大利,这条赵阳回复了,赵阳问跟家人一起?卓清沅说是的,赵阳说好。接着,卓清沅说,给你带礼物回来,想要什么?随便挑。赵阳说不用,玩得开心。 旅游的时候卓清沅往赵阳的窗口发了许多照片,各式各样的照片,赵阳偶尔回一句好看,偶尔问一句在哪儿。大概回了一半,另一半消息就这么搁置在两个人的窗口。 偶尔卓清沅的旅游照片也会发到群里,小伟问学霸出去玩啦?卓清沅说对呀,在意大利。小伟震惊,意大利,我这辈子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出国,好玩吗?卓清沅说还行吧,不如国内。小伟又问,家里奖励你高考结束吗?卓清沅说生日。 群里赶紧问他什么时候的生日,祝他生日快乐。 赵阳都没说话。 他现在确实像个渣男,好像转眼就忘了当初卓清沅气喘吁吁跑来渡口给他过生日的模样,好像那个站在生日蛋糕前祝卓清沅前途坦坦得偿所愿的人不是他一样,好像不参加高考也定了个闹钟来学校为了能多陪卓清沅高考哪怕一会儿的人不是他一样。 没人知道赵阳到底怎么了。 连谢亦成都来问他:“你怎么了?今天看着不太高兴。” 赵阳回:“没。” 谢亦成:“卓清沅给你过生日的时候也就是上个月,人家生日你脸拉那么长。” 赵阳:“有吗?” 谢亦成:“你不会以为没人看出来吧,饭桌上双儿戳了我好几下,让我跟着一起活跃气氛。” 赵阳:“没什么。” 谢亦成:“得了吧你,能说超过三个字吗?说说。” 赵阳:“不是一路人,没必要。” 谢亦成:“你真觉得没必要的话当初人家给你过生日的时候你就说清楚,人家给你过生日你挺开心,人家现在过生日你开始不是一路人了?” 谢亦成:“看上人家了吧。” 谢亦成:“我觉得学霸也挺喜欢你的,一口一个男朋友,你们那个游戏早到时间了,也没人逼他,还不是他自己想叫。他是gay?” 赵阳:“好像是吧。” 谢亦成:“?那不得了,你说清楚,能追就追,不能拉倒。省得你自己在这儿玩自我失恋。” 赵阳:“没那些事,就是朋友。” 谢亦成:“我知道你想什么,不是一路人,他成绩那么好考上理想的大学要出去读书,以后说不定过什么样的生活,反正不是你这样的生活,所以你觉得没必要。但感情不是这回事,他喜欢你你就配得上。” 赵阳:“没想那么多。” 谢亦成:“行,记着你的话。” 赵阳:“嗯。” 大概是因为赵阳的态度,那个有卓清沅的群在这个暑假里十分安静,卓清沅不再发消息,其他人也不再在这个群里聊天。本质上卓清沅是赵阳的朋友,而不是他们几个的朋友,如果赵阳一直不参与到聊天里,那他们没必要再跟卓清沅说话。 而赵阳的聊天框里,除了置顶的二群,置顶的渡口群,那个布偶猫头像的聊天框日日沉底。 好在赵阳的社交很少,在渡口上班的这段时间里,赵阳拒绝了不知多少次或男或女的搭讪,拒绝了不知多少次无论什么目的的要联系方式,他的聊天框只有为数不多的朋友,小伟几人,渡口几人,所以就算那只布偶猫沉底也不会沉到无处寻,那只布偶猫倒是会因为赵阳屡次点开对话框而反复被“置顶”,消息却停留在许久之前,像是在嘲笑谁。 暑假即将结束的时候赵阳、小伟和谢亦成一起去送双儿上学,其实也没什么送的必要,双儿在本地一所大专读,平时周末还是可以见面,车程不过地铁半小时而已。 可双儿是四人里唯一有学上的,几人表示对双儿的骄傲和不舍。小伟和双儿相爱相杀惯了,揽着双儿的肩膀两人抱头痛哭。谢亦成和赵阳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谢亦成忽然问:“卓清沅,也该开学了?” 赵阳答:“应该吧。” 谢亦成问:“没联系?” 赵阳答:“没有。” 谢亦成笑他:“我还从来不知道我哥们谈个恋爱这么磨磨唧唧,想干什么就干呗,你拿出来你上学想逃课就逃课的勇气,早被你追到了。” 赵阳没看他:“没想追,你想多了。” 谢亦成不再多说。 那天赵阳回渡口上班,调酒的时候频频走神,客人要一杯桃金娘,赵阳不知不觉调出来一杯龙舌兰日出。送到客人手里的时候客人浑然不觉,喝了一口才发觉不对:“帅哥,这是桃金娘吗?” 赵阳皱眉:“抱歉,我重新给你调一杯。” 浪哥在旁看着,接了赵阳刚重新拿的基酒:“我来,你休息会儿吧,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赵阳没推辞,拿起手机点了根烟。 S:“开学顺利。” 这条消息没发出去,他任由这四个字躺在输入框里,在一根烟抽完的时候将这四个字清空。 正文 第30章 没礼貌 七年时间,赵阳从未想过他和卓清沅还有某个时刻的重逢,他不善于想象,于是找不到合适的态度应对。 “高中,是吧?” 这四个字没头没尾,听得厉峰抬眼看了赵阳一眼,赵阳仍然站在吧台里,今天店里也没什么客人,于是灯光开的是明亮的顶灯,毫无氛围感。赵阳就这么站在明晃晃的顶灯下,脸上的表情好似没什么变化。 “他?他高中我还不知道吗,谈恋爱?”厉峰笑着说,话里是什么意思很明显,似乎为了求证,厉峰转头随口问那几个打牌的,“阳子高中谈过恋爱?” 谢亦成手里捏着两张“2”,听见这个问题晚了一步出牌,被下家抢出了相同的牌,他懒得阻止,收回手里的牌,看厉峰一眼:“没有吧。” 小伟语气嘲讽:“就他啊,还谈恋爱呢,他那脑子里就没长情丝。” 双儿想起什么似的:“但阳哥cp很多啊,和你还有cp呢。”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小伟一想起来当年两人的cp名,赶紧阻止:“打住,我靠,那时候真是年少不懂事啊,什么cp名都敢起。” 谢亦成笑:“现在是年纪到了,开始担心了?” 小伟“嘶”一声:“滚啊你!老子功能特别强悍。” 双儿回忆起来:“还有学霸,嘶……诶?学霸叫什么我都忘记了,一直学霸学霸地叫。” 提起这个人,小伟竟然也认真回忆了一下:“我还有他好友呢,不过备注也存的是学霸,我草?我竟然也忘记了,他叫什么来着?我记得挺拗口的,反正不如阳哥的名字朗朗上口。” 几人自顾自聊开,对于口中的“学霸”显然只是随口提起便回忆一番,没有人执着地想要回忆起他究竟叫什么名字,也没有人是真的关心这个久未联系的曾经的朋友现在怎么样。 吧台这边,赵阳看着眼前的男人,又问一遍:“喝什么。” 男人单手撑着下巴,外头暴雨,但他来的时候打了伞,却不知道为何身上也沾了不少雨水。发尾因为多余的水分而黏连在一起,弯成一个弧度可爱的钩子勾在锁骨上。 他唇角也弯起来弧度:“你还记得吗,叫什么?” 赵阳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在逐渐不听使唤,心跳的幅度和频率都在加快,他张嘴,让空气尽量多地进入肺部,忍住了此时此刻抽一支烟的冲动,然后问:“你到底喝不喝?” 野马今天开业,按照小伟的畅想,今晚定然是一夜无眠,生意火爆到通宵。奈何暴雨无情,零零散散也有些客人,赵阳的一些朋友到场的喝了几杯,没到场的都发了消息道歉,最后竟然十二点多就关门了。 一点多赵阳回了出租屋。 这房子大概是四年前租的,两室一厅。当初高考结束赵阳就在渡口上班了,厉峰给他开的工资不低,他完全有能力在第一个月就自己租房子,那会儿厉峰不同意,说你有点儿钱不能攒着?又在厉峰那儿住了三年,赵阳手里钱也不少,厉峰终于舍得放他自己出来住了。 租的时候想着方便有朋友过来借宿,那时候赵阳也不太差钱,起码不差租两室的钱,这个房子就一直租到现在,四年时间里有人来借宿的情况不超过十次。 三点多赵阳还没睡着,跟生物钟有关。正式在渡口上班后,几乎每天他都是跟着厉峰后半夜才回家休息,两人作息十分一致。 但也跟生物钟无关,他从没想过自己还能跟卓清沅再见面。 七年。 其实赵阳早已忘记自己以前跟卓清沅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自己那时候喜欢过他吗?两个人那时候是很要好的朋友吗?后来究竟是怎么样不联系的,是自己主动,还是卓清沅主动?赵阳确实忘了。 赵阳记得曾经谢亦成误会两人的关系,总笃定赵阳一定是喜欢上了卓清沅,时不时要提起这个人。 你真不后悔啊?开学有段时间了,卓清沅没给你发消息了?你也不主动联系人家?你现在不追,以后更追不到了,你也清楚他之后会认识更优秀的人,现在追还来得及。不承认有用吗,跟我不承认可以,你跟你自己也不承认?得了吧。 赵阳那段时间挺烦谢亦成的,这是实话。 他和卓清沅真的断了联系,也绝没有再联系的必要,就谢亦成总是在他耳边卓清沅卓清沅卓清沅说来说去也不嫌烦,非要给他洗脑让他承认喜欢卓清沅,有什么必要? 要是谢亦成那一两年不把这个人挂在嘴边,赵阳估计能更早一点忘记这个人,说不定今天也不会记得他的名字,和小伟他们一样,能很轻松地提起曾经认识一个学霸,但并不关心这个学霸今天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赵阳从联系人列表里翻到了一个昵称为“Creek”的人。 他的头像变了,不是那只名为麦芬的布偶猫了,而变成了一盏路灯,暗色蓝调的夜景下一盏暖黄色的路灯。朋友圈里空空如也,显示只有三个月的朋友圈,看来三个月内什么都没发。 卓清沅喝了一杯酒就走了,没再继续说赵阳高中谈过恋爱的事情,他就像是一个在暴雨天误入野马的路人,点了一杯酒后坐在吧台听厉峰唠叨赵阳,喝完就转身离开了,连再见也没有说,倒是小伟追着去说了一通下次再来之类的话。 送走了人小伟又回来八卦,问阳哥这谁啊,我怎么没见过,是不是见过啊,总觉得有点眼熟呢? 赵阳今晚消息很多,一开始的消息他还会回,都是朋友说今晚这大雨太大了,实在不方便出门,赵阳随手回一句没事。后来他也懒得再回,手机堆了一大堆未读消息。 微信没有一键已读功能,赵阳看着一堆消息心烦,手动一条条点开,清了大概十分钟,终于连同大概一个周没处理的公众号消息一起全部清理掉了。 凌晨三点半,刚清理完的消息列表又跳出来一个未读消息。 Creek:“【太阳】” 赵阳把这条消息看了半天。 S:“?” Creek:“没睡啊。” S:“有事?” Creek:“这么生分。” S:“准备睡了。” Creek:“胡扯吧,做酒吧的三点就睡?” S:“三点半。” Creek:“不想和我聊天啊?那你删了我呗。” Creek:“纹身了啊。” S:“嗯。” Creek:“酷。” Creek:“没看清,纹的什么?” S:“?” Creek:“发我看看。” S:“不。” Creek:“小气。” Creek:“睡不着。” S:“我能睡着。” Creek:“那你睡啊,别回了呗。” Creek:“你酒吧开业不发朋友圈?还是屏蔽我了。” S:“没发,没屏蔽你。” Creek:“不是能睡着吗?” S:“那你别发了。” Creek:“你管我啊?那你删了我啊。” Creek:“删了吗。” Creek:“看来没有。” S:“你有事吗?” Creek:“没有啊。” Creek:“老同学久别重逢,叙叙旧也不行?” S:“凌晨四点叙旧?” Creek:“咱俩也没人要睡啊。” S:“我要睡。” Creek:“那你睡啊,说好几遍了还不睡,等什么?” Creek:“下次去你酒吧能打折吗?” S:“不能。” Creek:“还回啊?” Creek:“不逗你了,快睡吧。” Creek:“晚安。” Creek:“哎,真忘了我叫什么?” Creek:“没礼貌。” Creek:“晚安也不说。” 正文 第31章 Creek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暴雨过后的晴天比往常晒许多。 傍晚小伟又乐观起来:“就当今天刚开业,昨天那叫容错率,今天生意肯定好。今天峰哥还过来吗?” 赵阳摇头:“没叫,不知道。” 今晚生意果然同小伟想象中的开业一样,赵阳的朋友来了一大堆。差不多都是酒肉朋友,赵阳在酒吧做了这么多年,认识些酒肉朋友也不稀奇,交心的没有,大家说的都是场面话。 有年纪比赵阳大的,这些其实算是厉峰的朋友。恭喜阳子自己也当上老板了,我真是看着你长大的,你没成年那会儿就一直看着你,现在都长成这样了。 也有年纪跟赵阳差不多大的,或者比他小的,都是后期赵阳当上调酒师之后认识的。阳哥自己干了啊,恭喜恭喜,以后还去渡口那边吗?没见峰哥,峰哥还在自己酒吧给你打广告呢。 赵阳招了两个调酒师,两个人轮班,加上赵阳自己,平时两个人在店就够用了。小伟前几年干快递,风吹日晒遭了三年罪,盼着赵阳自己开店盼了大半年这店终于落下来了,直接辞职过来当营销了,虽然他没经验,但他那张嘴能说啊,做做看,自己兄弟的店,做不好再说。 双儿倒是没在野马上班,他性子没那么跳,也不喜欢喝酒。 双儿毕业之后阴差阳错进了家网络公司,给人做美工,其实他根本不会,不然怎么叫阴差阳错?第一张海报一边看作图软件的教程一边做的,做完了成品发群里,小伟说你这玩意儿美图秀秀就能做,你还用ps?双儿发了个哭的表情包,好在老板不嫌弃,这么个海报也凑合用,竟然真的让双儿留下了。 倒是谢亦成。 赵阳是没想过谢亦成主动要来野马上班,谢亦成话没那么多,社交也不悍匪,更不愿意干那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差事,营销做不了。调酒倒是能教,但他酒量太差,特调一杯就晕,怎么学?学调酒得喝,得尝,尝两口就晕了,闹呢。 谢亦成倒是不嫌弃,说端盘子洗碗都行。 野马开业之前谢亦成工作不错,他家里条件还行,高中毕业之后家里有个眼镜店让谢亦成去看店,学会怎么给人验光就行,其他的都有专业师傅,顶多帮客人看看哪个镜框好看,别提多轻松。 赵阳觉得他脑子里不知道想什么:“过几年那眼镜店你爸妈不就给你了?折腾什么。” 谢亦成让他少管:“没意思,天天坐着玩手机。我白天在眼镜店,正好晚上关门了来你这儿,不耽误。” 赵阳看他:“疯了?九点你眼镜店开门,凌晨五点我这儿才关门。” 谢亦成“啧”一声:“一个月给我开一两千意思意思就行,也没要你多了。” 今晚双儿不在,他妈妈最近住院了,昨晚因为开业特意从医院过来的,今晚赵阳没让他再过来。 凌晨一点了野马还热闹着,大部分是熟人,熟人和熟人之间不认识喝一圈也认识了,闹哄哄的吵得赵阳头疼。他喝了不少,呼吸都带酒气,隐约觉得自己手机在震动,眯着眼睛看半天,今晚灯光能开的都开了,炫目迷离,半天才看清这电话是谁打的。 赵阳出去接的,野马的门一开,深夜的风终于清爽一些了,不像白天,吹在身上的风又热又粘,无形的风也吹出来有形的触感,让人烦。赵阳酒醒大半,想按接听的时候却发现可能是太久没接,电话已经自动挂断。 也可能是对方等了太久而不耐烦,自己按了挂断。 赵阳捏着手机,吐出来一口灼热的酒气,靠在野马门口半天没动作。野马开在一片新规划的文化街区,选址的时候赵阳和厉峰一起选的,厉峰混了这么多年,认识的人多,说这边政府想开发想扶植,机会多,能试试。只不过现在还看不出来结果,最多的就是咖啡厅,估计得有三四家咖啡厅,酒吧就两家。发廊,美容院,还有些新兴产业,什么手工坊、心理咨询室之类。 这个时间都关门了,街道萧索,路灯亮着。 刚刚打电话过来的也是一盏路灯,就算电话无人接听,聊天窗口的那盏路灯始终亮着。赵阳突然觉得这样挺好,觉得这个头像很好,不像眼前的路灯,凌晨两点准时关闭,街区就变得黑漆漆。 赵阳突然想起来在渡口上班的第二年。 那一年赵阳纹了身,他的纹身其实很乱,胳膊上乱七八糟一堆,又是太阳又是山峰,太阳和山峰中间有一条蜿蜒的溪。这条溪水是纹身师的提议,太阳和山峰之间太空了啊,你就给两个元素,要不加点儿水吧?在这儿,纹身师的笔从太阳和山峰中间划过去,在这儿加条小溪河流什么的,增加点连贯性和动态,整体性会增强不少。 赵阳没拒绝。 他的纹身不像是传统的花臂,少了些磅礴的江湖气,多了些秀气的观赏性。加上赵阳的外形和胳膊上的肌肉,夏天的时候有男生连续来了渡口半个月,跟每个人都混熟了才终于开口跟赵阳讨了联系方式。 男生长得可爱,其实跟刘双长相很像,都是一张娃娃脸,唯一不同的是双儿眼睛里总是单纯,这男生眼睛里多了些和脸不相称的妩媚。 那天是唐林跟赵阳一起排班,笑呵呵地撞赵阳肩膀:“跟你要微信呢,加不加倒是说一声啊。” 赵阳推过去一杯shot:“请你的,喝酒的话来店里就好,联系方式免了。” 唐林吹了个口哨:“酷啊,阳子,长大了哈?” 那男生耸耸肩:“哥,你不喜欢男的啊?” 其实他和赵阳还不知道谁年纪大呢,张口就叫哥。 唐林也挑眉:“不喜欢男的啊?” 赵阳回答:“不喜欢。” 唐林替赵阳解围:“跟他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看他胳膊上那纹身没?太阳就他自己,那山就我们老大,都看破红尘了,谁也不喜欢,别惦记他了。” 男生看了半天:“那中间那条河呢?那个是谁啊?” 唐林也没想明白:“不知道啊。” 赵阳开口:“没谁,纹身师加的,说这样好看。” 确实是纹身师加的,确实是为了好看,没人撒谎。 怕气氛尴尬,渡口几人开起赵阳的玩笑,说我们阳子未成年就在店里了,拒绝过的男的女的从这儿排队能排到下个地铁站,还没有人能入他法眼。他们说什么赵阳都听着,但只有赵阳自己知道,他心里正在后悔,后悔纹身的时候没拒绝这条溪,怎么能让他就这么在自己身上肆无忌惮地流? 赵阳回忆起以前,很想点根烟,奈何出来的时候身上没带,想转身回去拿,手机屏幕却突然又亮了。 Creek:“不接啊?” S:“没接到。” 消息回过去的下一刻,电话又打来了,赵阳站在野马门口接起来,手机放在耳边许久都没人说话,他又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确定这通电话确实接通了,很巧的是,手机刚离开耳朵,他听到那一端有人说话,没听清。 “什么?”赵阳发现自己嗓子很哑,酒喝多了。 “喝多了?” “没,你刚刚说什么?没听到。” “问你今天忙不忙。” “忙吧。” “那我就不过去给你添乱了?” “……” “怎么?” “我做生意,开门迎客,没有赶客的道理。” 电话那头的人听笑了,笑得赵阳皱眉,不知道他在笑什么。脑子里却擅自浮现出卓清沅的脸,那张脸跟学生时代不同,好看许多,怪不得小伟他们昨天没认出来。 赵阳其实不喜欢这种感觉,好不容易才在记忆里消退的那张年少的模糊的脸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更加明艳、漂亮的一张代替,让时间的概念变弱,好像七年前只是七天前,一周不足以发生任何事。 “意思就是想让我过去?”那人又问。 “意思是你想来就来。” “啊……但我看你昨晚跟我聊天的语气,好像不太欢迎我啊。” “昨晚困了。” “赵老板。” “嗯?” “你又不回我消息,问你呢,记得我叫什么吗?” “忘了。” “真的?” “来不来?” “你要是忘了我就不去了吧。” “来不来……卓清沅。” 正文 第32章 青芒果 赵阳的变化很大,大到超过了卓清沅的想象。 高中那次渡口店庆,卓清沅早已见过了另一种赵阳,以为穿上更加时尚的名牌,挂满耳夹戴上项链的赵阳已经在气质上脱胎换骨,却没想到如今的赵阳比那时更甚。 他换了发型,几乎剃成寸头,卓清沅其实向来无法欣赏这种发型,少见有人能靠自己的骨相和脸真的撑起这个发型,现在看来赵阳是一个。这发型让赵阳变得看起来不容易接近,好像跟他说句话都要三思而后行。 还多了纹身。 正处盛夏,连续两天赵阳穿的都是无袖的黑色背心,紧紧贴合住上半身的肌肉,没露出来的也全都勾勒得清楚,露出来的手臂上有一小片纹身,确实没看清,他的纹身在手臂内侧。 认出赵阳没花卓清沅多少时间,纵使他变了发型变了穿搭变了气质,许多东西都变了,当然,变的最大的还是他对自己的态度。可卓清沅仍然能用一眼认出赵阳,虽然不得不承认的是,赵阳生日的时候卓清沅曾在渡口见过厉峰,厉峰倒是变化不大,其实卓清沅是先认出了厉峰。 卓清沅向来是个聪明人,他最不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刨根问底。他记忆力也没有那么差,当然能在七年后的重逢里瞬间想起高中的两个月时光,想起高考结束后赵阳态度毫无征兆的转变,从亲昵好友变成陌路人。 卓清沅没问过为什么,那时候赵阳成年了,他也成年了,于是他将两个人失去联系这件事默认为“成年人的社交法则”,不然呢?消息他发了,赵阳不爱回,他还在发,赵阳还是不回。 那就算了。 食色性也。 卓清沅点了一份炸薯条和一杯橙汁,在野马喧闹又迷离的氛围里想到这四个字。他仍然坐吧台,很坦荡地撑着脑袋看赵阳给客人调酒,赵阳晃手里的杯子时胳膊上的肌肉更明显了一些,不光卓清沅盯着他看,吧台上几双眼睛都盯着他看。 有人搭讪:“老板,刚开业啊?之前你这店我来过一次,关着门呢,那会儿还没开业?” 赵阳给很冷淡的回应:“嗯。” 那人又问:“单身吗老板?” 赵阳看他一眼:“单身。” 那人笑笑:“我就问问,你眼神也太凶了。” 确实凶,估计大部分人都不太敢和他搭讪,不难想象一个外形已经很凶的人如果要表达拒绝会用什么样的态度。果然,不再有人跟赵阳搭讪,坐吧台的三两客人在拿到自己点的酒之后悻悻离去,独留下卓清沅一人。 “来喝橙汁?”赵阳随口问。 “跟谁说话呢。”卓清沅看他。 “还有别人喝橙汁?”赵阳终于看过来。 “那帮我调一杯吧。”卓清沅便说。 赵阳把酒单推过来。 卓清沅没接:“盲盒。” 赵阳又把酒单拿回去:“不是不爱喝吗,现在爱喝了?” 卓清沅挑眉:“还记得?” 赵阳没说话,靠着吧台点了根烟:“工作了?” 卓清沅捏了根薯条:“今年刚毕业,算吧。” 赵阳:“读研?” 卓清沅:“嗯。” 赵阳不再问别的,开始给卓清沅调一杯盲盒。 卓清沅是从研究生开始学会喝酒的,同门两个师兄都爱喝酒,难免有些避不开的社交,不得不陪着一起去酒吧。前几次还用不会喝酒推辞,去过几次之后也主动喝了些,竟然发现自己已经能欣赏酒精的魅力。 他上次喝酒就是在渡口,赵阳调的那杯改良版的龙舌兰日出,后来卓清沅也点过别人的龙舌兰日出,这是很基础的鸡尾酒,每个调酒师都会做,喝下肚子里发现比记忆中好喝许多,那时候还怀疑可能是赵阳水平实在不行。 昨天再次喝了一杯赵阳的酒,卓清沅知道是自己变了,人的口味确实会随着年纪改变。高中的时候喝酒觉得辣觉得冲,研究生的时候再喝已经能体会到酒精在一瞬间俘获活跃的大脑所带来的片刻麻木和宁静。 身后是卡座,比吧台吵闹太多。 卓清沅回头看了一眼:“胡小伟和谢亦成现在都跟着你做?” 赵阳视线也跟着转过去片刻,看见小伟勾着一个男人的肩膀,称兄道弟一般哄着人多喝点儿,谢亦成恰好起身准备往后厨走,两人视线撞上,谢亦成抬了抬手算是打了个招呼。 卓清沅有些意外:“他认出我了?” 赵阳答:“应该吧,不知道。” 卓清沅笑了:“小伟和双儿确实没认出我。” 赵阳说:“你变化很大。” 卓清沅伸了根手指卷了卷自己的发尾,随后捏着那簇发尾拎起来:“不就是头发长了些?” 赵阳没回答这个问题。 卓清沅接了赵阳递过来的酒杯,方型的杯子,黄绿色半透明的酒液。赵阳加了什么他看得一清二楚,除了基酒卓清沅认不出来具体是什么,其他的都很好分辨——青芒果,青柠汁,蜂蜜。还没喝口腔里已经分泌出不少唾液,几乎已经率先感受到了酸涩。 入口果然是酸,比想象中还要酸许多,让卓清沅几乎以为这杯盲盒是赵阳的恶作剧。他眼睛眯起来,口腔里的酸延绵不绝,咽下去还固执地残留,那一点儿蜂蜜简直毫无存在感,忍了十多秒,卓清沅终于吞光了所有被刺激出的唾液。 他把酒杯推回去:“你喝一口。” 赵阳表情不变:“不喝。” 卓清沅问:“耍我?” 赵阳强调:“盲盒。” 小伟今晚真的喝了不少,他是真的不想再回去干快递了,风吹日晒的还总是得应付一些蛮不讲理的客人。他上学的时候哪儿有这么黑?干了几年快递黑了好几圈。 酒吧营销说到底就是陪人喝酒,给客人哄高兴了人家就多喝,多喝酒吧就多赚,酒吧多赚提成就高,这道理小伟懂。再说了,赵阳的酒吧,给兄弟打工不丢人,他卯足了劲儿想做好。 喝到现在脑子都快缺氧了,再喝真得倒这儿了,迷迷糊糊往吧台走,看见卓清沅还愣了一下:“哎,你昨天来过啊,阳哥朋友是吧,今天也来了啊?我感觉看你特眼熟。” 卓清沅用眼神问赵阳:喝多了? 赵阳皱眉:“小伟,别喝了,差不多得了。” 小伟摆摆手,也不再理卓清沅,趴在吧台跟赵阳小声说:“这群孙子,真能喝啊,这营销不是一般人能做的,我今晚还行吧?”说着他几乎要往旁边倒,还好被卓清沅一把捞住。 小伟连忙道谢:“谢谢啊帅哥。”大概因为距离这会儿尤其近,小伟一个转头正对上卓清沅的脸,这一看愣了半天,“不对,真眼熟,阳哥,我是不是也认识他啊?他长得像那谁……谁来着?” 赵阳开口:“卓清沅。” 小伟一拍大腿:“哎对,对对,对,卓清沅,学霸!哎我靠?你是学霸?真的假的,你真是学霸,我昨天都没认出你来,原来你俩一直还有联系啊?我们都以为你俩没联系了呢,成子那天还说他呢,说让他想联系你就联系,别……” 赵阳抬高声音:“小伟。” 小伟被他吓了一跳:“啊?” 卓清沅扶着小伟的胳膊:“想联系我就联系我,别什么?” 小伟迷迷糊糊的:“别什么?我刚说的?我忘了,我要说什么来着,反正就是让他别想那么多呗,主要是你俩比较熟,他不联系你也轮不着我们啊。” 赵阳再一次打断他:“行了,还能打车吗?让成子送你去打车,回去休息吧。” 小伟点点头:“行,没事儿,没喝多,就有点晕。那我先走了啊学霸,有空多来玩啊!” 卓清沅笑笑:“好。” 等到两点半,店里客人还多,小伟走了别的营销还在,四点钟才是下班时间。赵阳又去喝了一轮,还在店里的基本上都是他的朋友,卓清沅没走,靠在吧台时不时看卡座那边两眼。 以前赵阳没这么多朋友,其实高中的赵阳也能算是孤僻吧?卓清沅回忆起来,能记得两人第一次见是赵阳迟到翻墙,那会儿他们说了什么来着?卓清沅忘了。 再往后,关系好起来得莫名其妙,可能正因为关系好得莫名其妙,所以失去联系也莫名其妙吧。 赵阳提着一瓶啤酒,在朋友们的起哄声里抬头一口气喝了一瓶。 卓清沅扫了吧台的收款码,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离开了酒吧。 正文 第33章 谈着玩玩 卓清沅的工作室装修完也有段时间了,这几天在布置些细节。 心理咨询室可不光考虑好看就行,有许多专业问题需要考虑,咨询室里的挂画是卓清沅亲自挑的,是一幅溪水里的兰草,水元素能让人静心,同时水代表了情感,流动的水则是流动的情感,这代表着倾诉欲。 兰草则没什么学问,相辅相成,绿色也能静心,仅此而已。 沙发的摆放位置也是调整过的,来访者坐的长沙发贴着东边的墙,卓清沅的单人沙发则摆放在南边垂直角度。距离也要把控,不能太近,容易让人心生戒备,当然也不能太远,最平易近人的距离,距离是一门学问。 零零总总,一堆小东西卓清沅自己折腾到傍晚。 五点多的时候导师老陶给卓清沅来了一个电话,问他怎么样,工作室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了。 卓清沅手里把玩着一个小猫摆件,回道:“差不多了吧,这几天的事情,我估计前几个月也都没什么人过来,需要点儿时间,我心里有数。” 老陶叹了一口气:“你啊,你知不知道,你们几个我最舍不得放你走,让你继续跟着我做你非要回家,跟着我多好?我这儿稳定几年了,随便给你介绍几个人也够你起步了。” 卓清沅笑笑:“知道您对我最好了,不过我有自己的目标,您知道我,向来不爱听别人的安排。” 老陶不爱听他这话:“我是别人?” 电话沉默片刻,老陶又说:“随远联系过你吗?” 听见这个名字,卓清沅眉头微抬:“没有。” 老陶再一次叹气:“我当初就说了,反对你们交往,手底下两个徒弟,没有一个把我这个导师放在眼里的。现在好了,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躲随远才不跟着我?” 卓清沅无奈:“老师,您想多了,我没必要躲他,我又没对不起他。” 师徒二人的通话因为这个名叫“随远”的人而变得有些难以忽视的尴尬,老陶便最后嘱咐几句,挂了电话。其实卓清沅没觉得尴尬,不过老陶总是怀疑他自己出来开工作室是因为躲着楚随远,这才不得不尴尬起来。 卓清沅研二刚开学那会儿,楚随远成为了他的师弟。楚随远是个活泛的性子,刚融入师门没多久就和大家混得十分熟悉,他好像很善于关心大家,对卓清沅尤其。 没用多久,楚随远问卓清沅是不是单身。 卓清沅笑着问他,师弟,想追我啊? 楚随远说是。 卓清沅大学没谈过恋爱,研究生更是没空。 高校的校园学术氛围更重,可长成卓清沅这样的也引起了许多同学的关注,不少人关心他的情感状况。追卓清沅的女生很少,男生更多,曾经师兄开玩笑,说卓清沅留头发给自己留出来一身麻烦,估计被当成是gay了,卓清沅笑笑没说话。 楚随远的追求很光明正大,老陶刚知道的时候十分不同意,跟两个人轮番谈话,跟卓清沅说不许师门内销,要是感情稳定也就算了,要是你俩都没毕业的时候闹分手了,谁再给我来一个避嫌不见面,那算是什么事儿?估计跟楚随远说的也是差不多的话。 结果楚随远没听见似的,第二天还是我行我素地给卓清沅带早餐买牛奶。 楚随远长得不错,个子很高,笑起来两颊有两个小酒窝。大概两个月吧,卓清沅答应了他的追求,这事儿还把老陶气得够呛,总是在师门聚餐上阴阳怪气两句,结果被阴阳怪气的两个人相视一笑,倒像是给他俩助攻来了,气得老陶以后也不再提。 恋爱嘛,卓清沅不介意,谈着玩儿呗,闲着也是闲着。卓清沅对恋爱的态度就是这样,要不是大学时期追他的那些男的在卓清沅那儿都有些长相身材不过关,卓清沅大学就谈了。 所以和楚随远分开也是意料之中。 研三开学,或许是距离卓清沅研究生毕业只剩下一年,楚随远屡次想要规划两人的未来,问卓清沅毕业之后是否继续读书,在哪里读书,不读书的话要在哪里工作。 卓清沅问他,你是想跟我走还是想让我跟你走?楚随远说得理所应当,当然是我跟你走,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不想跟你异地恋。卓清沅当即说,没有必要,我希望你走自己的路。 楚随远没听明白,什么叫我走自己的路?那你呢?所以你从来没考虑过我们的以后吗,你规划未来的时候不考虑我吗?不考虑对方还怎么谈,异地一辈子? 卓清沅看他,你搞错了随远,我只是在谈恋爱,我没想过以后。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楚随远听完沉默许久,甚至有些不可思议,他完全不理解卓清沅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什么叫只是在谈恋爱,没想过以后?太好笑了,难道以后大家谈恋爱的时候还要提前说好我们这只是排遣寂寞谈着玩玩还是会把对方纳入未来吗? 楚随远问,所以是我做得不够好吗?没事的师兄,还有一年时间,给我一年我会让你把我考虑进你的未来。 卓清沅摇头,我不会,我不会把任何人考虑进我的未来。 两个人分手毫无征兆,以至于师门大家都不知道他们已经分手。找卓清沅的时候问楚随远,你师兄呢?楚随远说,哪个师兄?那人看他,肯定是小卓啊。楚随远冷硬地回答,不知道,问我做什么。 找楚随远的时候问卓清沅,随远呢?卓清沅语气倒是平常,以后不用问我,我们分开了。 老陶又气得拍桌子,你看,你看,我就说了得有这么一天,当初不让你们谈你们非不听,现在闹成这样就好了?卓清沅笑笑,他倒是觉得无所谓,他没闹,也不介意继续和楚随远当师兄弟,见面、问好,一起吃饭聊天。 是楚随远放不下,避嫌也好,下意识的关心也好。 卓清沅研究生毕业那天师门聚餐,毕业的不止卓清沅一人,但楚随远仍然没出席。师门已经走到毕业,彼此之间都熟悉,有人问卓清沅为什么分手,不是一直都挺好的吗?卓清沅说没什么,大家要的东西不一样。 也就老陶固执地认为卓清沅是为了避嫌,其实卓清沅绝不会做这样的事。感情里他或许自私,可他很清楚自己要什么,他不会为了别人放弃任何事,不会为了别人改变脚下的路,也同样不允许任何人为了他这么做。 夏天夜色最晚降临,七点半天才黑下来,文化街区的路灯照亮墙上的涂鸦,鲜明跳跃的色彩。 卓清沅回忆起以前,站在露台往下看,今天是工作日,晚上来这边的人不多,这边的人流量还没起来,于是夜色多了许多萧索,热闹的涂鸦也改变不了的氛围。 研三下半年,卓清沅跟着老陶当助理,接触不少个案。 有个女生因为失恋来做心理咨询,整个人状态很差,来工作室的时候已经三天吃不下任何东西,喝粥都会吐,早上刚从医院输液回来。女生说,当初说好了在北京结婚,说好了有多大的压力都一起扛,我们一起住十平米的合租屋,那么苦都坚持下来了,为什么他现在叛变?我们现在已经可以租一个整居了,他却说要回老家发展,说这里太累了,说我想要的生活他不想给我了他太累了。 女生哭着说问老陶,他是不是不够爱我?总之他没有我爱他那么爱我,对吗? 卓清沅一直都很清楚爱是什么,也一直都不清楚爱是什么。 如果不愿意为了世界上的另一个人改变自己的人生方向就是不够爱,那卓清沅恐怕这辈子都没办法爱上别人了。 他这么想着,低声笑了笑。 所以嘛,恋爱恋爱,谈着玩玩就行了。 卓清沅看了看时间,八点,去酒吧正好的时间。 尊重缘分,尊重重逢,当初没谈上,现在谈谈应该也不晚吧? 正文 第34章 “旧情人” 野马开业差不多也有一个周了,除了最开始的两天,卓清沅没再来过,也没给赵阳发过消息。工作日晚上人少一些,明天该上班的基本上都要上班,少有人会在酒吧玩到后半夜。 谢亦成给赵阳分了根烟:“卓清沅这几天没过来?” 赵阳随口道谢,直接用谢亦成手上的火机点了烟:“没有,你别又天天把他挂嘴上,你要是自己看上了就自己追。” 谢亦成偏头看了他一眼,差点被他给气笑:“你要不要听听自己说什么?” 今天双儿过来了,他明天也上班,本来不该留到太晚,抱着杯酸奶冰沙装醉生梦死,说不愿意回家,今天回了家睡一觉明天又要上班了,只要不回家就不用上班。 小伟哄孩子似的:“要不你辞职吧,过来哥骗男人的钱养你。” 双儿抖了抖:“好恶心,干了几天营销你已经变成这样了吗?连自己兄弟都要花言巧语一下。” 那边赵阳和谢亦成还在抽烟。 谢亦成懒得骂他:“你真这么不愿意听我以后就不说了,我疯了啊非得把他挂嘴边。你就自己天天想吧,也别跟我说啊。” 赵阳没回话,谢亦成又想起来什么似的:“你妈最近没联系你?” 这话问的不是没原因,大概一年前吧,何媛闹过一阵儿。 赵阳老不爱跟他们说家里的事,他们也就知道个大概,知道他爸在他小时候就生病去世了,他妈改嫁生了个小儿子,偏爱小儿子,那家里赵阳不爱住,高中没毕业就搬出来了,其他更具体的他们就不清楚了。 去年春天那阵,何媛总给赵阳打电话,问他有没有钱。 最开始电话赵阳接了:“你跟我要钱?你比我有钱吧。” 电话那边何媛支支吾吾:“小阳,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该问你要钱,但我没有别人了呀,我就你一个亲人。” 何媛这话说得莫名其妙,赵阳懒得听她犯病,直接把电话挂了。估计后来何媛总是打来电话,赵阳干脆把她微信拉黑了,再后来连同手机号都一起拉黑了。结果何媛找了别人的手机打过来,终于舍得说要钱的原因了,说自己想跟郭放离婚,但是没有钱请律师,想跟赵阳借点钱。 赵阳那会儿在电话里嘲讽:“嫁给他这么多年,生活水平那么高,现在请律师的钱你都没有吗?” 何媛哭了起来,哭了半天,赵阳没忍心挂电话,听她哭到最后,声音断断续续的:“小阳,他打我,他找了个年轻的女人,那个女人还来过家里被我发现了,我要他和那个女的断关系,他就打了我。” 去年春天的事情了,赵阳没管。 何媛在电话里哭的时候他确实没忍心挂电话,他的心不是石头做的,何媛是他亲妈,他们也曾有过美好纯粹的亲情。但何媛走到今天,赵阳就算被骂冷血也想说一句咎由自取,皱着眉把电话挂断,觉得那是何媛自己的选择,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挂断这最后一通电话之后,何媛没有再想办法联系过赵阳。 赵阳也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已经离婚了,还是忍辱负重地当正房太太。 谢亦成又提起这事,赵阳摇了摇头:“没有。” 双儿还在诉说上班的辛苦:“我跟你讲啊,我真的感觉我们老板是故意留下我的,他就喜欢我这种不会所以心虚每天拼命学的员工,要是真的来个ps大神他还怎么对人家指手画脚啊?烦死了每天,他要求真多,公司还特别小,老板时不时就溜达到我耳朵边上唠叨……” 他吐槽起来没完,深深让小伟意识到了这个年代为什么酒吧好做,年轻人这工作压力真的大啊,要是不经常找点发泄的方法非得逼疯了。 双儿又说:“哎,感觉到年纪了,我最近经常后悔上学的时候没好好学习。” 小伟安慰他:“得了吧,大学生毕业不一样干快递送外卖?我之前那同事就是正经大学生,学什么的来着?治理环境的吧好像,他说了我也听不懂。” 双儿畅想:“好大学肯定就很牛逼啊,比如学霸那样的,他毕业了进什么地方工作老板说不定都要舔着他。”其实双儿压根不了解学霸的层次,这是他瞎猜的,把自己代入进去幻想那种不被老板唠叨的爽。 小伟却突然“嘶”一声:“不对啊,我怎么感觉我忘了什么事儿呢?” “叮铃”一声,野马门口的铃铛因为有人开门而响了一下,今天店里的音乐舒缓,清脆的声音便容易入耳了。几人往门口看,小伟猛地站起来:“我靠,我就说我忘了什么事儿吧,学霸!” 双儿跟着他的视线看:“什么学霸?” 小伟说:“那谁啊!卓清沅!” 卓清沅一进门就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视线转了一圈撞上小伟和双儿视线。双儿眼睛瞪得老大:“这不是开业那天来的那个……啊?” 小伟已经迎上去了:“学霸过来了?我刚刚还和双儿说我忘了什么呢。那天喝多了,第二天醒了脑子跟浆糊似的,还以为我做梦呢!真是你啊。” 卓清沅笑笑:“今天没喝多少?” 小伟也笑:“嗨,工作日人不多,清闲。” 双儿还抱着他的酸奶冰沙:“学霸,竟然是你啊,那天我都没认出来,你是不是认出我们了?竟然也不跟我们打招呼,我们那天还说你呢!” 卓清沅走过去,捏了一下双儿的脸。上学的时候就是娃娃脸,现在还是娃娃脸,娃娃脸就是显年轻啊,跟小孩儿似的。 双儿脸被捏着,说话不清楚:“来找阳哥的吧,你们俩还有联系啊?他都不告诉我们,太过分了!你们俩也不在群里说话,太可恶了!你是不是都忘记我们还有一个群了。” 双儿这么说,卓清沅抬头往吧台看了一眼,恰好看见赵阳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恰好看见谢亦成拍了一下赵阳的肩膀,不知道两个人说了什么,但谢亦成笑得似乎有些别有深意。 赵阳嘴痒,也不知道为什么掐灭手里的烟,从哪儿来的下意识? 他其实没有烟瘾,当初忘了为什么学抽烟了,可能真是自然而然的吧,渡口那些都是老烟枪,有的时候熟客来了调酒的时候浪哥嘴里都叼着烟。以前赵阳未成年厉峰还管着他们,十八岁生日一过,酒吧里跟饭店后厨似的,在那种环境下学会抽烟哪儿需要理由。 社交的时候点烟成了习惯,架不住他们抽烟的时候总是喊“陪一根”,也不知道到底想让谁陪,不过赵阳年纪最小,觉得自己理应陪一根。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其实他很少抽烟,没有瘾。 但这几天赵阳觉得自己想点烟的次数变多,总是嘴痒。 手也痒,心也痒。 卓清沅坐到吧台前,谢亦成跟他打了个招呼就去那边招待客人了。 赵阳没看卓清沅,只把酒单推过来。 卓清沅伸手,用一根手指敲敲吧台:“哎,我第一次喝酒你给我调的什么来着?” 赵阳沉默片刻,将酒单收回去,转身从柜子上拿基酒。 卓清沅看他背影:“我还以为你要说你忘了。” 赵阳还是不回话。 啧,闷死了。卓清沅心里默默吐槽一句,却不觉得失去耐心,反而觉得赵阳这样特别有意思,卓清沅是搞心理学的,甚至不用专业到去分析微表情和微动作,此情此景,不说话比说话表达的东西还多。 比如…… 比如赵阳找不到合适的态度应对自己,熟络还是冷漠,要聊以前还是要聊现在?比如赵阳心里拿不准和自己的关系,是熟稔的曾经交心的朋友还是被高考分别的普通同学?或者是是一场“暧昧游戏”结束后的“旧情人”?卓清沅确定,自己的出现不在赵阳计划中,却足够扰乱他的情绪。 那起码说明,七年前,赵阳不是对卓清沅一点儿意思都没有。 正文 第35章 可以撒谎吗? 今天酒吧客人不多,气氛清闲,以至于小伟这个头号营销有空观察吧台的那两个人,不对劲。小伟看了半天,撞了撞谢亦成的肩膀:“成子,对吗?他俩怎么不说话,就我一个人感觉气氛特别微妙吗?也不是尴尬,就是很微妙啊。” 双儿凑过来一个脑袋:“好像是有点,他俩到底熟不熟啊?学霸不是来找他的吗,我以为他俩有在联系啊,怎么看着好像又没有?” 谢亦成耸肩,没说话。 小伟还在感叹:“第一天我都没认出来,你们认出来了吗,学霸变化好大啊,他那头发真的啊?” 双儿看他一眼,语气有些嫌弃小伟智商的意思:“肯定是真的啊,大夏天的戴个那么长的假发干嘛啊。” 小伟还在观察:“他俩已经好几分钟没说过话了,他俩没话说吗?我和学霸都有话说,他俩为什么不说话啊。” 双儿推测:“难道他俩天天聊天所以见面就没话说了,你和学霸有话说是因为你俩好几年没见过也没说过话。” 谢亦成终于听不下去了,他这几个朋友,包括赵阳,还有小伟和双儿,简直没一个开窍的,一个比一个笨。谢亦成开了瓶啤酒,去吧台和卓清沅碰了个杯,随口一般说:“学霸,一起玩会儿啊?这么多年没见,都快成陌生人了。” 卓清沅倒是来者不拒的:“好啊。” 谢亦成给赵阳使了个眼色:“走啊,一起玩会儿。” 赵阳回了个眼神:干什么。 谢亦成差点翻白眼:让你来你就来,废什么话。 五个人占了一张桌子,谢亦成把骰子拿过来:“咱都自己人,不玩那么复杂了呗,直接开大小?” 几人都同意,围坐一圈开始摇骰子。 大概是专业习惯,卓清沅习惯在进入一个新的环境和群体时观察大家。这群人里,看外形胡小伟和赵阳是变化最大的,赵阳整个人气质都摇身一变,发型的影响力太大了,又多了纹身和饰品,大概打了耳洞吧?看着不像是耳夹,就连身高都再度拔高了一截。不过没变的是性格,以前就话不多,现在仍然话不多,闷得很。 小伟确实黑了许多,上学的时候小伟有些干巴巴的瘦,现在仍然瘦,却是显而易见的精瘦,他穿了件亮蓝色的短袖,露出来的胳膊仔细看是有肌肉线条的,卓清沅猜测他之前在做体力劳动。小伟还是话最多,不过话和话不同,上学时小伟爱说话,说的也都是没用的废话,说废话是很幸福的,轻松愉悦的氛围才会让人一直想说废话;但现在他好像下意识在活跃氛围,说的都是讨巧的场面话。 双儿和谢亦成都没有太大的变化,无论是外型还是性格。 最大的点数问最小的点数问题。 其实也就卓清沅和他们几个失去联系,他们几个互相已经不能更熟悉了,第一轮谢亦成问双儿公司里有没有关系好的同事,双儿想了想说也有吧,有个姐姐对他很好,总是给他带水果和零食。小伟立刻八卦,姐姐?多大的姐姐,之前没听你说啊。双儿赶紧说,是真的姐姐,人家孩子都上学了。小伟撇撇嘴,说估计是看你可爱,拿你当吉祥物养呢。 第二轮双儿问赵阳对谢亦成非要来端盘子的真实看法是什么,小伟跟着起哄,顺便给卓清沅解释:“成子失心疯了,他有个眼镜店干得挺好的,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也不用他付房租人工什么的都是家里给钱,他就看店就行,非得来阳哥这儿端盘子,一个月就要两千。” 赵阳看了谢亦成一眼:“闲出屁了,牛马命。” 第三轮终于是卓清沅的点数最小,小得出奇,七个骰子有四个都是一,一掀开卓清沅自己都有些无奈。双儿这次还是最大,十分华丽的三个五两个六直接秒杀游戏。 双儿思考片刻:“学霸这几年到底和阳哥有没有联系啊?” 这个问题很好回答,卓清沅:“没有。” 小伟惊讶:“真没有啊?那你开业那天过来是巧合啊?我靠,太巧了吧?” 卓清沅笑:“其实不算巧,我的工作室也开在这片新街区。” 小伟又问:“这也算是巧了,工作室?什么工作室啊。” 卓清沅看他:“这都是第三个问题了。” 小伟和双儿还没开窍,问的都是无关紧要的问题,问出来卓清沅目前自己开了一家心理咨询室,就在野马右转的那条街二楼,不过目前还没营业,开业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情,卓清沅也了解到几人这几年的经历。 谢亦成听得叹气,终于轮到他问了,不过最小的是赵阳。 谢亦成想了想:“既然没联系,开业那天看到学霸走进野马是什么心情?说说呗,第一反应,第二反应,第三反应。” 赵阳皱眉:“你这是一个问题?” 谢亦成说:“自己兄弟玩个游戏你较什么真。” 赵阳下意识看了一眼卓清沅,对上卓清沅玩味的目光,看起来卓清沅也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很是好奇。 他们几个人玩这个游戏没有任何硝烟,问题都很好回答,目前没有人因为拒绝回答而喝酒。 赵阳开口:“惊讶。” …… 等了一会儿,谢亦成又问:“第二反应呢?” 第二反应? 赵阳回忆,一眼足够他认出卓清沅,所以第一反应当然是惊讶。惊讶卓清沅竟然会出现在这里,惊讶野马开业第一天的第一个客人竟然是卓清沅,惊讶自己明明连朋友圈都没有发,他怎么会知道?是的,赵阳不觉得这是巧合,有这么巧的事情? 所以第二反应赵阳以为肯定是有人告诉卓清沅这件事,所以卓清沅为什么愿意过来? 赵阳回答:“第二反应,觉得太巧了,以为你们有人跟他说了。” 谢亦成又问:“第三反应呢?” 第三反应,再反应一下,确实是巧合,他们几个不会做这么多余的事情,也就谢亦成前几年总是提卓清沅,后来也很少再提。卓清沅不过是他们几个人生中一个无比匆匆的过客,过去了就过去了,没有人非想要和一个不同路的人建立多么深厚的关系。 所以第三反应,赵阳觉得原来念念不忘是确实会有回响的。赵阳可以对自己承认他产生过这样的念头,人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念头的,有时候脑子里一闪而过的想法甚至会让自己惊讶,因为赵阳从不觉得自己对卓清沅念念不忘,可那一瞬间他确实产生这样的想法。 桌上沉默片刻。 赵阳开了一瓶酒,一饮而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小伟立刻说:“什么意思,第三反应还见不得人啊?跟兄弟有秘密了,哪儿有外人啊,有什么不能说的。” 双儿看了一眼赵阳,又看了一眼卓清沅,最后看了一眼谢亦成。谢亦成对他挑挑眉,双儿张大嘴巴,谢亦成笑笑。 其他三人都不接话,小伟也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很快开始下一轮。 赵阳连续两把运气很差,又是最小的,这一次是卓清沅最大。 大家都没想到,卓清沅把问题问得很直接:“听说赵老板这几年都是单身,应该也有不少人追你吧,怎么不谈啊?” 小伟竟然接了话:“学霸你还不知道他啊,都掉钱眼里了,天天就知道赚钱想着买房子。他赚钱也不花,不知道存多少了。” 双儿扯了小伟一把:“问阳哥呢!” 小伟虽然在某些方面迟钝,但人情世故还是很到位,立刻闭了嘴。 赵阳觉得这个问题不难答:“没想法。” 卓清沅却说:“耍赖吧,这个问题问的就是为什么没想法。” 赵阳看他:“小伟不是说了吗,没这个心思。” 卓清沅也看他:“那你什么心思,说来听听?” 赵阳躲开他的视线:“都知道我想赚钱,你不知道?” 卓清沅听了却笑,他开了一瓶酒,推到赵阳面前:“这游戏得说实话吧,可以撒谎吗?” 小伟想说什么但没开口,他看了一眼大家,不是,氛围怎么又奇怪起来了?赵阳也没撒谎啊,他就天天想着赚钱买房子,他还能想什么啊?却没想到赵阳沉默片刻,竟然接了卓清沅的酒,喝了这局游戏的第二瓶。 小伟看懵了,这是什么意思,要是他没理解错,这意思就是赵阳承认自己撒谎了,起码没说实话。不是,他们都不惊讶?小伟左看一眼右看一眼,就他自己没看懂?连双儿都不惊讶? 游戏开始新的一轮。 赵阳喝了两瓶,换了姿势,先前坐得还算端正,这会儿已经往后靠在沙发背上了。这几轮和赵阳没什么关系,卓清沅运气不错,摇到几轮最大,八卦了一下几人的感情状况,这兄弟几个竟然都没谈过恋爱,双儿没谈过卓清沅不惊讶,可能因为双儿的长相,那张娃娃俩总让人觉得他还是小孩儿,没谈过实在正常。 小伟说自己干快递那几年都快累屁了,天天风吹日晒的真没什么心思,也没机会接触女孩儿,都是客户,送快递取快递的,真送出感情那不是骚扰人家的生活吗。 谢亦成则没有多说,只说自己年纪也不大,再看看。 他八卦完这几个人的感情生活,马上就被小伟问了相同的问题:“学霸你应该谈过吧,大学是个谈恋爱的好时候啊!又没什么生活压力身边又都是朝夕相处的同学,而且你长这样,没谈过我真不信啊!” 卓清沅也不撒谎:“嗯,谈过,研究生的时候谈过一段。” 小伟点点头,他说的都是心里话,这个答案确实不意外。 但卓清沅话出口的一瞬间,谢亦成和双儿都看向赵阳。 赵阳靠在沙发背上,昏沉的灯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只看见他终于忍不住摸过去桌子上的烟盒,在卓清沅话音落下的时候点了一根烟。 小伟追问:“谈过一段就是分了啊。” 卓清沅也点头:“分了。” 小伟的八卦之心还在燃烧,但贸然追问原因不太礼貌,他赶紧招呼大家摇下一轮,说下一轮自己要光明正大八卦一下分手原因。 下一轮是赵阳问,他咬着烟,于是说话的声音便不是特别清晰,更听不出语气:“为什么分开?” 卓清沅答得坦然:“人生追求不同吧,他想让我把他计划进我的将来,但我不喜欢做这种事。把另一个人考虑进自己的人生意味着你或者他必然改变本该有的人生方向,我不会为了任何人改变我的人生方向,当然也不希望任何人为我这么做。” 小伟听得一愣一愣的:“不愧是学霸,说话味道都跟我们不一样,我听完还得反应反应才能听懂。” 吧台那边调酒师喊老板帮忙,刚刚来了三个客人点了六杯特调,赵阳打了个招呼起身去吧台了。游戏自然而然也就散了,谢亦成跟去吧台,留下小伟和双儿和卓清沅继续聊天。 谢亦成靠在吧台边上看了赵阳一会儿,看着人模人样地在上班,心里不知道想什么呢。他敲了敲桌子:“别多想啊,人都分了。” 赵阳皱眉:“嗯。” 谢亦成笑他:“前几天不是还跟我不承认呢?没喜欢人家你喝什么。” 赵阳斜他一眼:“不是没给你开工资,没活干?” 谢亦成耸肩:“我现在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撬开你这张嘴。” 赵阳烦得不行:“你有任务啊?改行去婚介所上班,在我这儿屈才。” 谢亦成:“我看你俩都有心思,之前年纪小,算了就算了,现在正合适,你单身他也单身。你以前觉得自己配不上人家,现在还不行?非得拼学历?你有钱啊,肯定比他刚毕业有钱,这几年存多少了,就知道挣不知道花。” 赵阳往那边看了一眼,小伟不知道说了什么把卓清沅逗笑。 赵阳说:“再看吧。” 谢亦成差点翻白眼:“还再看,以前不知道开口,现在还不知道,看有用啊?看有用我早……看有用你早追到人家了。” 赵阳便看他:“刚刚问你为什么单身,你不也再看?” 谢亦成“啧”一声:“关我什么事。” 赵阳懒得说他:“看上谁了,说吧。” 谢亦成沉默一会儿,赶紧溜之大吉:“算了,再看就再看吧,管不了你。” 正文 第36章 小尾巴 十一点多双儿依依不舍地跟大家道别,小伟像个尽职尽责的父亲跟他说实在工作得烦了干脆辞职得了,来野马当吉祥物,阳哥肯定不差你那口饭。这虽然是实话,但双儿也只是嘴上说好,大家都有手有脚的,谁也不会真的来当吉祥物,小伟在赵阳这里也是在拼命上班的。 跟大家都打过招呼双儿便离开了,小伟聊了这么长时间天也该干活了,就谢亦成比较闲。他本身就是个端盘子洗碗的,来酒吧吃东西的人也有,但不多,更别提什么翻桌率了,吧台那边刷杯子倒是很勤,但调酒师随手也就刷了,用不上他。 谢亦成和卓清沅两人占了一个沙发,他给卓清沅递了根烟,卓清沅摆摆手:“谢谢,不用。” 谢亦成问:“不会?” 卓清沅点头:“不会。” 谢亦成便问:“我抽不介意吧?” 卓清沅笑笑:“不介意。” 点上烟,谢亦成脑子转了半天,起了个话头:“学霸……也别叫学霸了,上学那会儿叫就算了,放现在也不合适。卓老师吧,卓老师是开了个心理咨询室是吧?” 卓清沅:“嗯,前段时间都在装修,散味也散得差不多了。” 谢亦成抬抬下巴,指赵阳的方向:“我看你有时间接待接待他,给他治治那一身毛病,他家的情况你应该知道?你俩以前……关系挺好。” 卓清沅说:“知道。” 谢亦成笑:“我还以为这么多年没联系也差不多忘了,他就那性格,以前就这样,被他妈影响的吧,想要什么都不说,就闷着。” 卓清沅知道谢亦成为什么坐在这里和他聊天,话里话外的意思太明显了,这人来他这儿给赵阳修台阶了。不过卓清沅没接他的话,倒是问他:“你呢,看上谁了?” 谢亦成愣了一下:“什么?” 卓清沅勾了勾唇角:“应该是为了见谁才来这儿上班的吧,要真是顾及兄弟情分,和双儿一样下了班多过来玩就行了。要真是闲着无聊,干点什么不好?对吧?” 谢亦成简直无奈:“不是卓老师,你是搞心理学的还是会读心术啊,你有点儿吓人了吧。” 卓清沅便继续说:“应该不是赵阳,不然你没必要找我说这些话,也不是小伟和双儿吧,你看他俩的眼神都挺清白的。我猜也不会是野马的某个员工,如果是个普通人,你应该会直接追,小伟说你家里条件不错。那就是可能会经常来野马的人,而且这个人呢,跟你有……” 谢亦成听到这儿是真信了,信卓清沅真能猜出来,他赶紧抬手:“行了卓老师,到这儿就行了,既然你看这么明白,看来我也不用帮他说什么话了。” 卓清沅笑得客气:“不用,不过谢谢你的好意。” 谢亦成比了个“ok”的手势,马不停蹄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跑了。他真怕再聊一会儿卓清沅说个名字出来。 今天谢亦成回去也早,到了凌晨两点多野马的客人只剩下零星几个,酒吧的生意还没稳定下来,就连周边的人大多都不知道这里开了家酒吧,更别提名声在外了。 店面已经盘下来了房租都省了,这片文化街区说是会扶植,但扶植的结果具体怎么扶植都是未知数,现在的情况就是人流量少,所以员工也精简,日常支出不多,起步阶段生意好不好赵阳也不会过多在意,没什么人的时候乐得清闲,把谢亦成和小伟都打发回去睡觉了。 吧台的另一个调酒师也下了班,员工只剩下赵阳一人还在,准备送走这几个客人就关门。 不过卓清沅还在。 卓清沅坐在吧台边上,面前是他刚刚点的清汤米线,他只吃了一半,撑着脑袋正在看吧台上方的电视。吧台上方赵阳装了个显示屏,平时随手放点动画片或热播剧,今天放的是最近热播的一部悬疑片,赵阳自己都没认真看过,电视剧的名字都不知道,卓清沅倒是看得认真,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了。 将近两点半,最后一桌客人也走了,几个男人玩得尽兴,走的时候脚下步子虚浮,是赵阳亲自送出店的。送完了人回来,发现卓清沅自己进了吧台里面,正在冰柜里翻找什么。 赵阳开口:“喝什么?” 卓清沅答:“看看有什么。” 赵阳便说:“果汁都是浓缩的,不能直接喝,最上面的气泡水可以直接喝。” 卓清沅问:“要钱吗?” 赵阳说:“不要,喝吧。” 卓清沅便拿了一瓶气泡水出来,不便宜的牌子,这可真是稀奇:“你一杯酒才卖八十,这气泡水都要将近二十块了。” 赵阳点了根烟:“三杯才用一瓶,暴利。” 卓清沅看他:“我是客人,你当着客人的面说暴利?” 赵阳也看他:“扫码把气泡水的钱付了你就是客人了。” 卓清沅笑眯眯,绝没有扫码付钱的准备,他又撑着脑袋去看电视,似乎真的是在认认真真看剧,凌晨两点半,在酒吧里看剧。但除了卓清沅客人都已经走了,赵阳明明是打算送走最后一桌客人就关门的,却也不开口催,坐在沙发上一边抽烟一边看手机。 虽然现在自己开店了,但赵阳仍然还在渡口的群里。 其实上学那会儿渡口的许多人现在也都不在渡口上班了,也都跟赵阳一样还在渡口的群里。 今晚似乎渡口生意也一般,赵阳发现半个多小时前浪哥@过赵阳一次。 浪里白条:“阳子,野马战况如何啊?” 渡口小客服:“估计好着呢,都不理你。” 失眠:“只见新人笑,哪见旧人哭啊!” 如今浪哥已经是渡口的店长了,厉峰去年退下来,说自己年纪大了熬不动了。那会儿浪哥还很是不愿意,说你年纪大了你就回家睡觉,谁逼你在这儿了?这跟你当店长有冲突吗?厉峰也不管,擅自就把这头衔按在浪哥脑袋上了。 S:“没人,没看手机,已经准备关门了。” 浪里白条:“哎,工作日就是如此惨淡,渡口倒是还有几桌。” 渡口小客服:“哎,阳子,姐姐好想你啊!你自己开了店都不过来了。” S:“等稳定了我过去玩。” 失眠:“还有人来渡口找你呢,跟他们说你自己开店了,一问地址大部分说太远了,你也是,开那么远。” S:“开渡口对门跟你们抢生意?” 浪里白条:“那我很欢迎啊,节假日坐不下了直接赶去你那,肥水不流外人田。” 赵阳又跟他们几个随口扯了几句,浪哥正问他什么时候能过去玩呢,赵阳耳边突然响起了电视剧之外的其他声音。 “第三反应是什么?” 赵阳手一顿,抬头看卓清沅:“什么?” 卓清沅头也不回,还是撑着脑袋看电视的模样:“第三反应是什么?” 赵阳看着他的背影,卓清沅的头发到锁骨,似乎是天气太热,今天不如下雨那天凉快,他用一个黑色的小皮筋把头发随意绑在脑袋后面,后背垂着一个乖顺的小尾巴。 赵阳说:“不是喝酒了吗。” 卓清沅还是用背影说:“是啊,但现在没外人了。” 赵阳按灭了手机屏幕,另起话题:“准备看到几点?” 卓清沅回答:“我看你这家店平台上写的营业时间是七点到四点半。” 赵阳说:“没人的话就关门了。” 卓清沅点头:“我不是人吗?” 赵阳又说:“你没视频平台会员?” 卓清沅差点听笑了,他嘴巴弯起十分愉悦的弧度,竟然还真点头:“是啊,我又不是没消费,我今晚花了八十,不能看你会儿电视剧吗?” 赵阳站起来:“钥匙给你,走的时候帮我断电锁门。” 卓清沅心里遗憾地叹气,他十分顺滑地在赵阳起身的时候也立刻站起来:“好麻烦,那我也走吧。哎,外卖垃圾要我扔吗?” 赵阳似乎叹气:“盖子合上,放那儿吧,明天有保洁过来收。” 卓清沅笑起来:“谢了。” 正文 第37章 麦芬蛋糕 卓清沅的工作室这几天已经在准备开业了,好在工作室的性质不需要多少员工,一个前台足矣。心理咨询室,得注意形象,最好找个平易近人容易产生亲近感的,卓清沅在招聘网看了几乎一天,看了几十份简历,最终约了三个人后天过来面试。 把今天送来的绿植处理好摆好位置,转眼又是八点多。 今天喻文苑给卓清沅打了两个电话,中午一个晚上一个,都是问他有没有空回家吃饭,卓清沅答应今晚回家,明天是喻文苑的五十岁生日。 这个时间商场还没关门,卓清沅去挑了一个肩颈按摩仪,又挑了一串黄金手链。 喻文苑看起来不像五十岁,年轻的时候是舞蹈家,肢体总是比常人柔软,所以身姿仍然是挺拔优雅的,这几年家里也不缺钱,她肯在保养上下功夫,坐在五十岁的生日宴上光彩照人,说是四十出头恐怕也是有人信的。 亲戚朋友们坐在一起,喻文苑当然是今天的主角,饭桌上多奉承,不是夸喻文苑年轻漂亮就是夸丈夫卓子晋事业有成,再进一步夸卓清沅年轻有为毕业于高等学府。 卓清沅最讨厌这样的氛围,他习惯观察,所以不免生出厌恶。 人和人之间有莫名的善意,也有莫名的恶意,这是卓清沅早就知道的事情,亲戚们奉承着喻文苑的时候藏不住嫉妒或嘲讽,这些情绪让卓清沅透不过气,却不得不在某个人问起他的情况时笑着应付两句。 “小沅今年研究生毕业了吧,找到工作没有啊?现在的学生啊眼光都很高,普通的工作看不上,差不多的工作也得再考虑考虑,太好的工作又找不到,一等就耽搁了。哈哈,不过小沅这种应该不愁哈,人家学校好,研究生毕业出来应该多少地方都抢着要吧?” 问这话的是卓清沅的小姑,这话听着没问题,前半句说社会现状,后半句夸卓清沅学历卓越。卓清沅不知道其他人能不能听出这话里的酸味,他只是笑笑:“打算自己开个工作室,就不找工作了。” 小姑立刻说:“自己开店啊,那可不好,这几年经济不好啊,钱是很不好赚的,我那个服装店都要赔死了,天天一开门就是赔钱,不开门房租也得照交,我都头疼死了,人家现在都在网上买衣服,实体店真是……” 小姑话没说完,卓子晋打断他:“姐,小沅学的心理学,他不是开店,是心理咨询室。” 小姑便摆摆手:“心理咨询室我知道啊,那不也是店吗?来人做生意的就是店,是不是这个道理?” 卓子晋看了儿子一眼,没再反驳。 喻文苑今天高兴,高兴于自己的老公是亲戚里最体贴最能赚钱的,高兴于自己的儿子是亲戚里学历最高最有前途的,当然也高兴她自己,她在中年过得很舒服,她是亲戚里最舒服的家庭主妇,儿子听话老公疼爱。 回家的路上卓子晋开车,喻文苑和卓清沅一起坐在后排,喻文苑拉着儿子的手:“你就不能搬回家住吗?你非要自己在外面租房子干什么,地铁又不是不方便,我查过你工作室那个地方就有地铁啊,回家也就是半个多小时的事情,回家还能有口热乎饭吃,你自己还会做饭?不还是天天吃外卖。” 卓清沅笑着答:“我也……偶尔做点。” 喻文苑“哼”一声:“我还不知道你啊,你干什么都厉害,就做饭一点儿天赋都没有。” 喻文苑又问:“你什么时候开业?心理咨询室的性质可不一样,不是开业大酬宾就会有很多人来,你做好心理准备了?” 卓清沅点头:“妈,我知道。” 沉默一会儿,喻文苑又问:“那你能在家住两天吗?” 卓清沅说:“不了吧,我那边也挺忙的,明天我约了几个人过来面试。” 喻文苑便不说话了。 这次沉默更久一些,拐弯进小区的地下停车场时,喻文苑似乎抱怨:“不叫你你永远都不会回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有什么,家里就两个盼着你回家的父母,还能有什么?” 卓清沅装作没听到,在地下停车场的下坡松开了喻文苑的手,抬起来抓住头顶一侧的扶手用以稳住身形。 麦芬看起来还是老样子,麦芬今年已经十一岁了,却丝毫看不出年迈的模样。大概因为它幼年时也不喜运动,每天只是优雅地扭着屁股走来走去,总是一副懒散模样,所以到了十一岁这年仍然懒散,便看不出上了年纪。 麦芬一岁的时候卓清沅当了它的主人,这猫是卓清沅主动提出要买的,那时候卓清沅初中毕业,中考成绩十分喜人,父母提出奖励,卓清沅要了一只猫。 喻文苑带他出去买猫,卓清沅在宠物店一眼看中这只矜贵的小布偶,当时大概花了五千多,具体的数字卓清沅记不清了。只记得拎着猫包回来的时候去常去的甜品店,卓清沅买惯常买的麦芬蛋糕,到了家猫不怕生,跳到茶几上去闻麦芬蛋糕,卓清沅便掰下来小小一块碎渣给它吃,给它取名麦芬。 从寿宴回来,卓清沅先洗澡,打开浴室的门发现麦芬已经等在门口了,卓清沅觉得好笑,蹲下身摸了它一会儿,摸完了抱起来打算带回房间。 麦芬年纪大了,路过客厅的时候卓清沅提起:“妈,我明天把麦芬带回我那边吧,它年纪大了,可能就剩几年时间了。” 喻文苑把没吃完的鱼打包带了回来,从红白喜事把没吃完的鱼打包回来是喻文苑惯从的习俗,是年年有余的好兆头。卓清沅说这句话的时候喻文苑正把打包盒往冰箱里放,卓清沅只看到她的背影,便敏感地感受到这背影带着很不好的情绪。 果然,喻文苑转身关了冰箱门,看着卓清沅亲昵地抱着麦芬,这样说:“那你没想过我和你爸年纪也大了,可能也没有几年的时间了吗?你知道多些时间跟猫相处,不知道我们多盼着你回家吗?你倒好,回家之后把猫带走了,以后连回来看猫也不回来了,这个家你还要回吗?” 卓清沅在心里叹了口气,嘴上仍然是哄着:“你别这么说,今年你生日,说这种话干什么?而且你和我爸还年轻,起码还能活几十年呢。” 喻文苑脸色仍然不好:“几十年?你也知道今天我生日,我五十岁了,你爸五十二了,你觉得我们还年轻吗?” 不等卓清沅回话,喻文苑又说:“就算我们真的还能再活几十年,这几十年你打算回家几次?” 大学期间卓清沅很少回家,这其实真的并非卓清沅本意。 他大学成绩优秀,课外活动参与不少,寒假过年也就罢了,暑假有时候真的身不由己。更别提研究生,研究生简直没有假期,假期卓清沅基本上不是在做课题就是跟着老陶当助理。 所以细究本硕这七年,卓清沅回家的次数不超过十次。 喻文苑在得知卓清沅不打算继续读博要回家开工作室的时候她是很开心的,她当然没想过卓清沅会自己在外面租房子。家就在眼前,怎么会不回家住呢?租房子的时候母子二人已经超过一架,今天的冲突不是空穴来风。 卓清沅不回话,喻文苑便更加生气。 她看着卓清沅,觉得自己的儿子越来越陌生,和自己越来越远,她不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里:“我是哪里对不起你吗?从你出生我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你身上,我兢兢业业照顾你,我自己的前途我都不要了,这一墙的证书奖杯你是看不见吗?我有自己的能力啊卓清沅,要不是你,我现在说不定会是什么样的成就,我想不明白我哪里对不起你,让你这么躲着我。” 卓清沅摸了摸麦芬的脑袋,他声音平静:“妈,等我工作室安顿下来,我联系一下我的同学,帮你找个地方先做一疗程的治疗吧。” 喻文苑不可思议:“什么治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我有病?” 卓清沅点头:“可能也不算病,一点心理偏差。” 正文 第38章 活招牌 卓清沅这次回家不欢而散。 喻文苑被卓清沅的态度刺激,最后竟然是在生日这天哭了出来,她坐在客厅哭得委屈,说我养了儿子这么多年,对他照顾得可以说是无微不至吧,而她这个当妈妈的只是希望儿子回来多陪陪自己而已,儿子竟然说她有病,这真是不可思议,真是不孝不义。 卓子晋安慰妻子,也哄着儿子:“再怎么说你也不应该这么和妈妈说话。” 卓清沅尤其冷静:“生病是心理意义上的,或者说生理意义上的,就像感冒,感冒不也是病吗?不需要反应这么大。” 喻文苑听见这话更加生气:“好,你说我有病,那你说说我有什么病,你说吧,我希望你多回家看看我,这也是病?照你这么说你爸也有病,全天下的父母都有病!” 卓清沅摇头:“你觉得你全部的牺牲都应该由我负责,这是畸形的心理。” 喻文苑无比伤心:“我生你下来断送了自己的前途,这是事实吗?我也从不要你回报我什么,我费心费力把你养大,我没开口跟你要钱吧,我没说你以后前途无量得怎么样给我养老吧?我没说别的什么啊,我只是想让你多回家看看我,卓清沅,你到底怎么会说出这么冷血的话?我竟然养出一个这么冷血的儿子,我真的觉得太可怕了。” 卓清沅看她:“我只是站在专业角度上希望你能纠正自己的心理误区,这样可以让我们都活得轻松一些,这不对吗?” 喻文苑喊道:“可我是你妈!我不是你的患者,我不是实验室里的小白鼠,我是你妈!你对我没有一点心疼吗?我……” 卓子晋抱住妻子,打断她的话:“好了,好了,老婆,今天过生日,别哭了好不好?”说这话的时候卓子晋偷偷朝卓清沅摆手,让他赶紧回屋。 直到第二天早上,卓清沅把麦芬的东西全都收拾好,离开家的时候喻文苑也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 今天有三个人来面试,卓清沅回了自己那边安顿好麦芬,换了身衣服。 面试者两女一男,男生长相宽厚,是个平易近人的,不过面试时过于紧张,说话磕磕绊绊。卓清沅面前摊开的是男生的简历,手上的笔转了一圈,问他清不清楚前台是做什么的,需要比较强的察言观色的能力,沟通能力也很重要,男生说清楚,今天确实比较紧张。卓清沅点点头,直接跟男生说了抱歉。 第二个女生约在十点钟,同样存在相似的问题,女生表现出许多紧张,交流不太顺畅,卓清沅同样表达了歉意。 最后一个女生约在下午。 中午点了份外卖,一份普通的盖浇饭,他其实没什么胃口。甚至胃里翻涌着恶心,大概是因为昨晚没睡好,卓清沅不觉得自己是个冷血的人,喻文苑哭着说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在他耳边播放一夜,若他真的冷血,该睡得很香才是。 他比谁都清楚喻文苑身上存在的问题,她总是在强调自己的牺牲。这正是卓清沅绝对要拒绝所有人为自己牺牲的原因,在爱到浓烈时所有的牺牲都在增加爱的砝码,可早晚有一天这些东西变成钝刀子,慢慢去割爱的绳索。 喻文苑几乎病态地把人生的希望全都放在卓清沅身上,把他压得喘不过气,让他不得不逃离那个压抑的环境寻求能呼吸的空气,却要怪他不孝。 或许他是真的有些冷血,也有些不孝吧? 吃过午饭后卓清沅工作室补了一觉,睡得竟然不错,简单收拾一番之后等最后一个面试者面试。 女生是利落的短发,穿一件黑色的紧身短袖,下半身是宽松的蓝色牛仔裤。很酷,很时尚,但不够平易近人,卓清沅心里下了这样的判断,仍然邀请女生入座。 女生的声音同外形有着很大偏差,开口竟然是无比甜妹的少女音,这让卓清沅有些意外。 “程小姐,您好。”卓清沅开口,简历上写着的名字是“程艺涵”。 两人互相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面试的过程很顺利,跟她交流很舒服,但卓清沅仍然还在考虑她的外形是否合适。卓清沅最后给出的结果是回去等通知,程艺涵也不介意,点头说谢谢,拿起包准备离开。 她已经站起身了,却不知为何停顿片刻,又转身对卓清沅笑了笑:“卓老师,注意休息,您看起来很累。” 卓清沅惊讶:“有吗?” 他中午才补过觉,虽然昨晚确实没睡好,但起码此刻的状态应该不错,卓清沅不认为自己的外表或刚刚的交谈里流露出任何疲惫。 程艺涵思索片刻:“感觉吧,女人的第六感。” 卓清沅笑笑:“好吧,不用等通知了,欢迎你随时办理入职。” 周五晚上野马明显客流量多了起来。 开业也有两周,文化街区这边开了家酒吧,不但特调好喝调酒师还是个帅哥,这话看时间口口相传的威力也该体现一点了。卡座那边沙发坐了一半,新店有这样的上座率已经是烧高香了,更离谱的是吧台几乎坐满了。赵阳调酒调得几乎麻木,他脸上本上就没什么生动丰富的表情,工作到麻木之后更有一种别样的凶。 谢亦成今天也很少偷懒了,进了吧台里面接手了刷杯子和切果切的活儿。切完一盘蜜瓜洗水果刀,余光瞥见赵阳那张脸,看得想笑。 活招牌,但活得不彻底,顶多算是半死不活的招牌。 搭讪的人当然很多,酒吧嘛,太正常了。赵阳往那儿一站就能筛掉一批胆子不够大的,那就只剩下胆子大又自来熟的,酒杯往面前一推,顺势就和赵阳攀谈上了。 “哎,听说你是老板啊,老板还亲自调酒啊?” “刚开业,规模不大,没钱请那么多人。” “那你单身吗?” “单身。” “喜欢男的女的啊?” “查户口?” “看看符不符合你性取向呗,我看着你不像是直男啊。” “没想法。” “别啊,也没了解过啊,别那么武断,了解了解?” “没兴趣。” “哪儿有你这么做生意的,本来是活招牌,你这一开口给人都吓跑了,你但凡健谈点儿生意肯定好多了,信我的。” 赵阳抬眼看他一眼:“我是卖酒的,不是卖笑的。” 周围响起稀稀拉拉不太明显的笑意,想笑又都不敢笑的模样,显然不少人正盯着这场搭讪。估计是当教材了,看看赵阳什么反应,推测一下自己用什么技巧搭讪比较好。 搭讪那男生脸上有点尴尬,觉得自己被下了面子,要是没人盯着也就算了,这几声笑真有点让人下不来台,他坐在吧台椅上都有些坐如针毡,最后索性把酒杯一推,也不喝了,临走的时候不忘回一句:“真是,欠你钱了啊,一点儿都不尊重消费者。” 等他走了之后又有胆子大的女生问赵阳:“所以老板你喜欢男的女的啊?我没别的意思啊,我也感觉你不像是直男,看着气质就不太像,你要是觉得冒犯就不用回答了。” 赵阳一言不发,打开一瓶气泡水,沿着玻璃杯的杯口倒进三分之一,深红色的酒液立刻被气泡水托着上升,一个十分漂亮的分层。最后再捏进去两片薄荷做装饰,把这杯酒往那女生面前放,顺便也回答了这个问题。 “男的吧。” 正文 第39章 心理防线 开业两周,除了最开始那天厉峰来过一次后面都没来过,小伟都问过几次,说峰哥最近怎么没来啊?照兄弟几个的看法,厉峰真拿赵阳当亲弟养的,从酒吧盘下来借钱给赵阳,再到亲自和赵阳一起选址,又特意为了开业时间找了个大师来算,他是极其上心的,不像是刚开业最重要的这前两个周都不露面的人。 厉峰最近真不知道忙什么呢,赵阳也没问过,站在他的角度不太方便直接问,好像抱怨厉峰不过来似的。也问过浪哥,浪哥也不太清楚,厉峰这两个周也没去过渡口。 晚上赵阳休息的空当还是抽空给厉峰发了条消息,问哥最近忙什么? 厉峰没回消息,倒是在十几分钟后出现在了野马。他整个人晒黑了点儿,看着心情还不错,带了大包小包的东西,竟然是去海边度假了。 厉峰把几个袋子都分出来,给兄弟几个一人戴了一个墨镜,说是在海边晒太阳的时候临时买的墨镜,觉得挺帅,就带了几个回来,还有些当地的特产和零碎买的小玩意儿也每个人分了分。 赵阳给厉峰倒了杯冰水:“你出去度假也不跟我们说一声,我还问浪哥,浪哥也不知道你去哪儿了。” 厉峰骂他一句:“你长本事了,开始看着我了啊?我还没老年痴呆呢,想去哪儿还得跟你汇报?” 小伟干活呢,周五客人多,没时间给他叙旧,过来跟厉峰打了个招呼就回去了。谢亦成靠在吧台边上,就站在厉峰身边,听见厉峰说这话接茬:“哥,不是这个意思,你年轻着呢。” 厉峰点了根烟,对赵阳说:“刚从机场过来,来你这儿比渡口近,看着生意还行?” 赵阳点头:“这周好点,今天周五,平时晚上人也不多。” 厉峰也说:“都这样,渡口这么多年了平时晚上也没太多人。” 赵阳说:“我知道。” 厉峰和赵阳都不是话多的人,偶尔厉峰唠叨起来能多说几句,但今天舟车劳顿,坐在吧台喝光了一杯水又点了杯特调,没说几句话。谢亦成默默站在赵阳身边接过来他用完的工具及时刷干净,过了会儿主动跟厉峰搭话。 谢亦成看厉峰,随口提起的语气:“哥,记得卓清沅吗?你应该不知道他名字,赵阳十八岁生日那年,除了我们仨还有个同学来给他过生日,就那人。” 赵阳看他一眼:? 谢亦成看也没看赵阳。 厉峰还真不记得了,要早几年问他他可能还有点印象,这么多年了当初有个同学来给赵阳过生日而已,厉峰上哪儿记得去。 谢亦成又说:“开业那天他也来了,就坐你旁边,长头发那个男的。” 这么说厉峰就有印象了:“阳子同学啊?我看出来他俩认识了,关系挺好啊?” 谢亦成给厉峰点了根烟:“好着呢,不是一般好。” 厉峰坐姿不端正,有人给点烟他也懒懒散散岿然不动。赵阳这几个兄弟都挺尊敬他的,平时跟着赵阳一起叫他一声哥,厉峰有什么事儿也都顺带想着他们,比如这次旅游也给他们几个都带了东西回来。谢亦成这根烟点得不唐突,平时小伟、赵阳,都没少给厉峰点烟。 厉峰吸了一口,畅快许多。 他最烦坐飞机了,要不是旅游的城市太远高铁过去能把屁股坐烂,他是万万不愿意坐飞机的,上了飞机打火机就给没收了,下了飞机想点根烟都没有打火机,打车的时候跟旁边的哥们借了个火才点上一根。厉峰的打火机也都不便宜,随身带习惯了,总是忘记去机场的时候提前拿出来,活这么多年光打火机就不知道给机场交了几万块钱了。 谢亦成话说得暧昧,厉峰便看赵阳一眼:“有情况啊?那天真没看出来。” 赵阳斜谢亦成一眼:“当我面呢就编排我?” 厉峰听笑了:“为你好,你以为就我盯着你呢,这么多年了,惦记谁就赶紧行动。他那天说你高中谈过什么意思?谈过没有。” 赵阳“啧”一声:“真没。” 厉峰冷哼一声:“真没就算是你没本事,我看你俩也不对劲,该行动就行动。” 赵阳把厉峰点的酒推到他面前:“别老关心我了,我才多大,你呢,出去旅游没有艳遇?” 厉峰挑眉:“我要什么艳遇,你嫌我年纪大了?我没有艳遇以后就算一个人你不得给我养老?我怕什么。” 话虽然这么说,其实厉峰还真有艳遇。 沙滩上晒太阳的时候遇见个小男生,长得人畜无害的模样,笑起来很是害羞。问厉峰怎么一个人来旅游,厉峰看他周围,说你不也是一个人吗。两人聊了几句,厉峰倒是从不避讳自己的性取向的,三两句话厉峰差点被这男生勾搭到房间去。 赵阳对此反应不大:“怎么没去?”厉峰都这个年纪了,有钱有闲,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呗,真去房间了也没什么可说的,做好防护措施别染了病就行。 厉峰一根手指搭在杯沿上敲敲打打半天:“差点真去了,一想算了,没意思。” 赵阳又说:“你老说没意思,这几年也不少追你的,你总说没意思,你看什么有意思?” 厉峰“嘶”一声:“当老板的人了就是不一样啊,教训起我来了。” 厉峰一根烟已经抽完,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从盒子里弹出来一根新的叼在嘴边。叼烟是下意识的动作,不代表他马上就要点,况且他手里也没有打火机。和赵阳来来回回说了几句,都快忘了身边还有一个谢亦成。 谢亦成拿了打火机,火苗颤颤巍巍凑在厉峰嘴边。 厉峰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一躲,偏头看谢亦成的脸,谢亦成递火认真,见厉峰躲开两人视线撞在一起。谢亦成眼神分外清白,问:“哥?” 厉峰这才回神,自己用嘴去凑谢亦成手里的火:“没事。” 后半夜竟然下起雨了,酒吧里有为客人准备的备用雨伞,透明的雨伞摆了一排。不过关门的时候赵阳没注意到下雨,一转身才发现淅淅沥沥的小雨,雨小得太小,悄无声息的。 懒得再开门拿一把雨伞,索性雨也不大,家也不远。 却没想到这路走着走着雨也越下越大,回家之后赶紧冲了个澡,睡觉之前没想到第二天竟然睡到下午才醒。脑袋昏昏沉沉,一量竟然发烧了。 发烧对赵阳来说是个十分陌生的词语,他身体向来很好,记忆中因为自己生病去医院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每逢换季身边总有人要感冒,赵阳也从不感冒,这导致了他家里连常用药都懒得备。 外头的雨还在下,看来下了一整天。 在自己随便吃点药和去医院之间犹豫片刻,赵阳还是选择了外卖退烧感冒药。雨太大,真是很懒得出门。 不过结果很显然,赵阳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周末两天他都没能去野马,这场感冒声势浩大,反复烧到第三天,还是老老实实去了医院。流感,得对症下药,最好挂三天水,见效快。 挂水也挂得十分漫长,有一瓶药被调得太慢,赵阳中间偷偷调快了一次,被过来给别人换药的护士发现,赶紧冲过来又给他调慢了,又把人一顿训,你赶时间啊?赶时间也得慢慢滴,这不是跟你开玩笑的,快了可能会出人命的,你千万不要再自己调了。 光这一瓶药就愣打了两个多小时,赵阳下午五点来的医院,这会儿都已经八点多了,无聊到赵阳都把手机翻烂了。 周一晚上酒吧本就人不多,小伟谢亦成拉了个自己来喝酒的客人一起斗地主呢,时不时要给赵阳汇报一下战况。输了的要喝酒,小伟乐得不行,说谢亦成这个傻逼喝了两瓶了,他就这点量了,再输一把就得醉。 赵阳看得也烦,不知道自己烦些什么,屡次往下翻消息列表,翻到那站路灯就要停留一会儿,什么都不干,再往上翻。 没一会儿,小伟又在群里说话。 业绩拉满的小伟:“阳哥,学霸来了,找你的。” S:“他说找我?” 业绩拉满的小伟:“那倒没有,但他肯定是找你啊,不然找我?” 业绩拉满的小伟:“我说你生病旷工好几天了。” S:“然后?” 业绩拉满的小伟:“什么然后,没然后了啊。” 业绩拉满的小伟:“你就一个感冒,还用告诉他你家在哪儿让他带着果篮去探望一下啊?” S:“回去给你涨工资。” 业绩拉满的小伟:“我靠,真的啊?为啥?” 厨子夸我是好菜:“骂你呢,听不懂?” 业绩拉满的小伟:“我靠?真的啊,为啥?” 厨子夸我是好菜:“你没在他就走了。@S” S:“知道了。” 熬了半小时,这瓶药终于打完了,结果护士又带了一瓶新药过来。赵阳忍了忍没忍住,问:“还有?” 护士看了看单子:“最后一瓶了。” 赵阳坐不住:“不就是感冒吗,需要这么多吗?” 护士耐心解释:“怎么叫就是感冒,我看你病历单上写的感冒三天一直高烧不退,已经很严重啦!一瓶抗病毒,一瓶消炎,这瓶是补充葡萄糖的。” 赵阳问:“葡萄糖我自己回去补充不行吗?” 护士看他:“也……不是不行,但输液肯定见效更快呀,况且你都交钱了,不打就浪费了。” 赵阳不再说话,老老实实把葡萄糖挂上。 这会儿清闲,护士给他把输液速度调快了,还有闲心跟他闲聊:“赶时间啊?” 赵阳回答:“也不算吧,坐得难受。” 护士笑笑:“生病了当然难受呀,输完这些肯定感觉好一些了。” 赵阳道谢:“谢谢。” 生病了就看医生,他早就过了需要人陪着来医院看病的年纪。赵阳很少来医院,他不太清楚别人生病来医院是不是都有人陪。可能是因为今天来得实在不巧,输液区这几个人竟然只有他自己形单影只。 尤其身边一对情侣,看样子年纪不大,像是大学生。女生戴着口罩输液,男生过一会儿就要问一句,宝宝难受吗?宝宝热不热,冷不冷?饿不饿,我去买个粥给你喝?要不要用我手机给你放电视剧看? 其实赵阳不是坐得难受,是等消息等得难受,他真以为卓清沅知道自己生病了好歹会发条消息过来,但没有。 浑身没一处是舒服的,鼻子不通,浑身酸软,呼吸都是滚烫的,脑袋昏沉,时不时还忍不住要咳嗽一下,嗓子也痛。赵阳少有生病经历,所以显得一次生病尤其难受。 他忍了半瓶水,终于没忍住。 S:“去野马了?” Creek:“是啊,你不在我就走了。” Creek:“生病了?” S:“嗯。” Creek:“我猜到你会发消息给我了,我等了好久啊。” S:“?” Creek:“人一生病呢,身体就会很难受。” Creek:“身体难受呢,心理防线也会十分脆弱。” Creek:“脆弱的时候呢,无论什么人都会想要安慰的。” Creek:“是吧,赵老板?” 正文 第40章 绿色的花苞 赵阳不得不在这个时候想起来赵满。 赵满得的是癌症,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赵阳记得那天他躲在门口偷听何媛和医生的对话,医生是这么说的:“哎,真是的,身体频繁不舒服的时候就应该马上来医院检查,检查不出来毛病当然是最好的,真检查出什么也能早发现早治疗,对吧?总有这样的,每次我都想象不到怎么会那么能忍,发展到今天这样说明绝对不是疼了一天两天了,忍着疼就是不愿意来医院。” 何媛没说话,房间里有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医生又说:“我也是遗憾,但凡……哎,你们自己选吧,现在的情况治疗的意义只不过是拖延点儿时间,稍微减轻一点患者的痛苦,不过治疗也会有相应的生理反应不会太舒服。” 赵阳没听完两人接下来的对话,他跑回病房去看赵满。 赵满的头发已经有一段时间都没有剪过了,前几天每天出去上班的时候何媛总是抱怨,说你哪天下班能早点就去剪剪头发,像个野人一样,出去别人还以为你家里没有老婆打理你。他总是嘿嘿一笑,说今晚就去剪了,这话说了好多遍他的头发还是没有剪。 赵满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癌症晚期,甚至已经被下了死刑,他还是那么年轻,仿佛就算此时此刻也还是有一身的力气可以立刻出门去做苦工赚钱。赵满看见赵阳赶紧对儿子招手,病房里有何媛买的苹果,个头很大也很红,和他们平时吃的很不同,家里平时吃的苹果总是很小,偶尔皱皱巴巴,偶尔磕碰了一处。 赵满不舍得吃,伸手拿刀子想削了给赵阳吃。 赵阳就站在他面前:“爸爸,你疼吗?” 赵满疼,可他擅长忍耐,总觉得忍忍一定能过去,无论什么忍忍都可以过去的。于是他苍白着一张脸对赵阳笑:“爸爸不疼。” 再后来何媛回到病房,手里拿着诊断书。 病房里沉默了太久,沉默到赵阳觉得空气变得十分粘稠,紧紧黏在皮肤上,导致皮肤无法呼吸,连带着连鼻腔都要呼吸困难,所以他不得不张开嘴巴来换气。 赵满在这时候笑着对赵阳说:“小阳,你先自己出去玩一会儿。” 赵阳离开病房,关上房门,却靠在门上没有离开。 他听见何媛几乎立刻憋不出大哭出来,她埋怨赵满,她痛骂赵满:“你疼了多久了?你怎么竟然一点儿都没跟我提过,我跟你说了那么多遍,我说身体才是我们的本钱,我不要你给我大富大贵,那种日子也是我要不起的,我就要我们一家三口平平安安的就行了,赚的钱够小阳上学娶媳妇就够了!你……你怎么这么没有良心啊,你现在要自己走了,你让我怎么办?我一个人怎么办?” 赵满还是笑:“老婆,没事啊,这几年咱们不是也攒了一些钱吗?咱家平时过得节俭,够小阳上到大学和你们娘俩生活了。” 何媛立刻惊叫:“你是什么意思,你不想治了?” 赵满哄她:“没必要治了,我心里有数,治不好的,就是多花了好多钱,把这些钱留给你们不好吗?” 何媛几乎慌了:“当然不好,我……不不不,要治,这小医院肯定是不好,他们肯定是嫌麻烦不赚钱才这么说,咱们去三甲再检查一次好不好?而且咱们有保险啊,咱俩都买过重疾险,给报销的老赵,能报销,咱们能治。” 赵满看着她:“老婆。” 何媛不再说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所以当赵阳看到卓清沅的这句话,他心里下意识反驳,也不是吧,不是每个人都会在脆弱的时候想要安慰,或者说,不是每个人都会脆弱。赵阳去回忆,回忆赵满到底有没有脆弱过,发现记忆里竟然真的找不出一点线索。 他安慰赵阳,安慰何媛,安慰每一个还要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他满心愧疚,愧疚将自己的妻子和儿子留在世上而自己独自离去。他说自己不疼,他总是笑,赵阳这时候反应过来,原来每次赵满笑着笑着突然点了一根烟可能都是因为笑容已经压不住疼。 赵阳此时此刻明白,自己擅长接受,擅长忍耐,原来是那时候种下的种子。是赵满笑着在赵阳心里种下一颗种子,而何媛总是忘记浇水,所以这种子独自发芽,扎根的土壤太贫瘠,所以长不出漂亮的花和柔软的叶子,只抽出坚硬的棕色的枝条。 Creek:“干嘛不回,很不舒服?” S:“挺不舒服的,安慰一下。” Creek:“怎么安慰?” S:“看你。” Creek:“在哪。” S:“打完这瓶回家。” Creek:“家在哪。” 卓清沅拎着青菜粥和灌汤包到赵阳家门口,收到赵阳发来的地址时卓清沅的眉头轻轻一挑,发现赵阳就住在他隔壁的小区。想来也是理所应当,毕竟两人上班在同一片街区,住的地方自然不会离得太远。 赵阳这小区更高档些,高中毕业就上班的人是不一样,比卓清沅一个刚刚毕业的人有经济实力多了。 不过家里没人。 卓清沅席地而坐,等了半个多小时,身后的电梯终于停在这一层。 赵阳看起来确实虚弱,下半张脸全部被口罩遮挡,露出来的手上还贴着输液贴,白色里透出来一丝红。他看见卓清沅似乎惊讶一瞬,然后立刻咳嗽起来:“真来?” 卓清沅毫不回避,反而将手里的袋子提起来晃了晃:“吃饭了?” 赵阳拿钥匙开门:“没有,下午过去的,三瓶药打了五个多小时。” 卓清沅点点头。 赵阳又说:“没想到你真的来,传染。” 卓清沅挑眉:“真没想到啊?地址都给了现在说没想到我真来?有点假吧。” 赵阳沉默一瞬:“换鞋。” 卓清沅低头换鞋,随手把手里的袋子放在玄关的架子上:“还有备用拖鞋啊?平时有人过来?” 赵阳说:“没有,小伟他们来过几次,也不常来,都有自己的地方住。” 卓清沅“哦”一声。 幸好家里不是很乱,赵阳不是一个多爱干净的人,同样无法忍受自己的家里太乱,换下来的衣服随手扔进洗衣机,攒够了几件顺手就洗了,袜子内裤洗澡的时候一起搓了,一般不会扔得到处都是。 除此之外,他家里没有太多多余的东西,厨房他基本上是不进的,靠外卖活。 赵阳会做饭,但懒得做。 没人愿意天亮了才下班回家还给自己做一顿饭,或者下午才睡醒起来洗个澡还有闲心进厨房。 两室一厅的房子显得很空。 卓清沅把粥和包子拿出来:“吃点?” 赵阳扯了口罩扔进垃圾桶:“洗个澡,医院不干净。” 卓清沅点头:“那我等你?” 赵阳没说什么,回卧室拿了换洗的衣服就进了浴室。 赵阳家真是没什么好参观的,这小区不旧,设施装修都比较现代化。客厅里倒是有个书柜,但里面没有书,很空,连其他摆件都没有。不知道这房子是赵阳买的还是租的,他的梦想一直都是买房子,估计是买的? 卧室暂时就不方便进去了,不过主卧的门关着,次卧的门倒是开着。 次卧更是干干净净,床上虽然有完整的四件套,可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几乎什么其他的都没有了。 赵阳冲个澡很快,出来的时候换上了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 刚回家的时候客厅空调打了最低降温,在他出来之前卓清沅已经调到了二十四度,感冒发烧的人,空调还打那么低。 桌上的粥已经几乎凉了。 卓清沅挡住赵阳的手:“微波炉?” 赵阳:“没有。” 卓清沅:“你这儿比我那儿还简陋呢,我好歹有个微波炉。” 赵阳:“平时也用不着,不用热,温度刚好。” 青菜粥还有些余温,再点新的起码也要等半小时,卓清沅不再坚持。 卓清沅问:“怎么发烧了?” 赵阳抽空回:“淋雨了。” 卓清沅回忆:“前几天确实下雨了,那么大的雨都不打伞?” 赵阳解释:“刚关门的时候雨小。” 卓清沅了然:“下次生病早点去医院,现在的感冒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随便吃点药就能好的。现在各种病毒细菌太多了,不对症下药就是你现在的下场。” 赵阳认同:“嗯。” 卓清沅撑着脑袋看赵阳喝了半碗粥,吃了两个灌汤包,突然开口问:“一个人在医院挂水的时候没哭吧?” 赵阳的手一顿,差点听笑了:“没。” 卓清沅颇有些遗憾的模样:“好吧,还以为你真的急需安慰,看来也不是。” 赵阳没看他,随口闲聊的语气:“要怎么安慰?” 卓清沅还真的认真想了想:“看你需求吧?我都行啊。” 赵阳把嘴里的米粒全都咽了个精光:“跟你前男友也这样吗?” 卓清沅“嘶”一声:“你还会吃这种醋啊?我确实有前男友,但不也是人之常情吗,你这几年没谈过才很怪吧,对谁念念不忘啊?” 赵阳沉声:“没对谁念念不忘,我没打算跟任何人谈恋爱。” 卓清沅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包括我啊?” 赵阳终于抬眸对上他的眼睛,眼神无比冷静:“包括你。” 卓清沅却没有因为他的话而产生别样的情绪:“像是你会说的话,那天在野马谢亦成特意来我面前给你讲好话,说你喜欢什么总不习惯去争取,只会闷着不说,说的是你吗?” 赵阳心里有一棵树,其实这几年也长了几片叶子。 每片叶子都有自己的名字,厉峰,谢亦成,胡小伟,刘双。 赵阳不得不承认一个人在输液区的时候他真的像卓清沅说的那样,心理防线十分脆弱,也确实希望有人作陪,这个人是卓清沅最好。但现在赵阳从输液区离开,回到了自己家,身体也因为药物而舒服许多,所以心理防线便再次坚固起来。 卓清沅和他不同,卓清沅有过男朋友,对卓清沅来说恋爱是一件十分普通平常的事情,喜欢上了就恋爱,不喜欢了就分开,然后开始下一段恋爱。这当然没有任何问题,这是十分健康的恋爱观,每个人都该这样才好。 可赵阳偏偏不愿意这样,他不想恋爱,也没办法拿恋爱当做很普通的一件事,就像吃饭睡觉,怎么可能? 卓清沅确实有可能成为枝头的一枝花,但赵阳很难想象那模样,觉得在残垣峭壁上还是枯枝更易存活,就算开了朵花出来没几天应该也会败,那就算了。 再往下压一压,让它一直是个鲜活的、生动的、永不凋零的绿色的花苞。 赵阳喝光青菜粥:“你别拿我当艳遇的对象,卓清沅。你看人很准,我骗不了你,我承认以前我对你有想法,但这么多年过去了,都有新生活,我们的新生活各不沾边,我没想跟你玩久别重逢猎艳的那一套。” 正文 第41章 猫 这话看似很绝情,若是别的人恐怕要或狼狈或愤怒地从赵阳家里离开了。看你生病好心探望,带着粥坐在你家的沙发上,结果主人却是这种待客之道,真没礼貌。 可卓清沅不是别的人,他是卓清沅。 他没有半分生气恼怒的模样,倒是随手拿起赵阳不知何时放在桌上的打火机把玩起来,“叮”一声把盖子弹起来,又“咔”一声合上。卓清沅耸耸肩膀:“其实咱俩是一样的,赵阳,你没发现吗?我们都不觉得自己会和某个固定的人度过余生,只不过你的选择是封路,我的选择是修更多的岔路,究其根本,我们是一样的。” 赵阳认同这个说法:“我没觉得自己比你更高贵,只不过我们走不到同一条路。” 卓清沅此时此刻有些不知分寸的不依不饶:“可你只喜欢过我吧,你能喜欢上别人吗?” 赵阳皱眉:“我没打算喜欢别人。” 接着,赵阳又补充:“我也不喜欢你了。” 卓清沅眉头微挑,十分遗憾的语气:“哦,这样吗?” 自那天在野马重逢,卓清沅一向是这幅风轻云淡的模样,甚至说有些轻佻。赵阳不是心理学家,无法分析卓清沅到底是否变了或是自己看他的目光不同了,就算他真的变了,究竟是性格发生变化还是外貌对印象的影响。 不得不承认的是,卓清沅的长相发型甚至穿衣风格都多了一丝风流之相。 可赵阳很烦卓清沅总是拿着自己所谓对人对他的了解轻易地说出一些笃定的话,比如你只喜欢我吧,比如我在等你消息,比如你要是不记得我了我就不去了。更让赵阳烦躁的是每每卓清沅高高在上地下判断,全都是正确的。 赵阳看那张脸:“你现在有朋友了吗?” 卓清沅没想到赵阳会这么问:“朋友?” 赵阳说:“上学的时候除了我你也没有别的朋友吧,现在有吗?” 卓清沅愣了会儿,突然笑了:“行了,那不打扰你了。” 今天是周一,卓清沅的工作室其实昨天已经正式营业了,只不过现实情况和预想中的一模一样,没有任何一个人走进卓清沅的工作室。心理咨询室这样也不足为奇,不像是街边的超市或精品店,路过的人不会介意进去逛几圈,总能买点需要或不需要的东西,所以卓清沅才有空拎着青菜粥去赵阳家里。 卓清沅回到工作室的时候前台小程正埋头打游戏。 听见有人进来,小程赶紧关了游戏收拾好笑容抬起头,见是卓清沅小程又叹气:“卓老师回来了。” 卓清沅靠在前台:“没人?” 小程摊手:“没人。” 卓清沅点头,跟她开了个玩笑:“没事,没人你就爱干什么干什么,工资不会不给你发。” 和小程说了两句话,卓清沅自己走进咨询室,坐在为来访者准备的更柔软舒适的双人沙发上。这沙发是他精心挑选,坐下去的时候有瞬间的塌陷,却不至于让人产生被吞没的不安全感,恰到好处地让人放松。半躺下去的时候恰好能看见他挂在墙上的那幅画,卓清沅深深吸了口气,又尽数把这口气从肺部挤压出去。 他知道赵阳的话是什么意思,别再装作自己才是明白人一样在享受玩乐了,真的比起孤单这件事,你是比我更孤单的人。 赵阳身边有朋友,有拿他当做亲弟弟一样对待的厉峰,有无论出了什么事都能两肋插刀的谢亦成胡小伟和刘双,还有以前渡口的那些人,虽然卓清沅这次回来没见过渡口那些人,可他知道赵阳和他们不会断了联系,毕竟中间还有厉峰的关系。 赵阳身边其实人很多,他的情感需求完全可以在朋友身上索取到,所以他不需要恋爱,更不需要被人当做艳遇的对象来欢度片刻的时光。 而卓清沅呢?上中学的时候就没有朋友,想必大学和研究生也没有太过交心的朋友,向来孤身一人,就连跟家里的关系都不好,以前不好现在也不好,多出来的情感往哪去?不得不通过恋爱来排遣寂寞罢了。 卓清沅唇角勾了勾,闭上眼睛。 四天的时间卓清沅的工作室都没有人来过,昨天倒是有个人打了咨询电话,在听到心理咨询一小时的价格之后也是顾左右而言他半天,最后说自己再考虑一下挂断电话,这就是觉得价格太贵。 卓清沅名校研究生毕业,有跟着导师做咨询的丰富经验,定价自然不低,却因为资历尚新收费也没有高到那种程度。这是心理咨询一向的问题,卓清沅靠自己的能力没办法解决,许多人觉得只不过是聊一个小时天,怎么可以收费那么高?还不如上网点个陪玩,一小时才几十块。 小程这几天都要在前台坐得发霉,前三天她确实是高兴的,这工作也太清闲了,连个人都不来,她一整天的时候都在玩手机。玩手机玩到第四天,真是太无聊了,连她都盼望着有个人能进来让自己营业一下。 第四天下班的时候卓清沅跟她提了一句:“明天有人过来。” 小程格外惊喜:“真的啊?” 卓清沅看她的模样也猜到她无聊透顶了,解释一句:“导师介绍的,年纪小,他那边不想接待这种了。” 小程点点头,还有不解:“年纪小的会更难对付吗?” 卓清沅叹气:“分人吧。” 来访者名叫孔怡,女性,今年十四岁,成绩名列前茅。 孔怡是短发,据说学校不许女生留过肩发,所以大家都是一个发型,她长相看似乖巧,与人交谈之时逻辑清晰语言简洁不失礼貌,看起来没有任何的心理问题。 孔怡坐在沙发上:“不好意思,我爸妈是因为觉得我学习压力太大所以找专业人士跟我聊聊天而已,我没有病。” 卓清沅笑笑:“嗯,你的情况你父母大概跟我讲过。” 孔怡又说:“其实我们学校也有心理老师,但我约不到位置,抑郁症想自杀的那些人太多了,排不到我这种正常人。” 卓清沅不动声色地挑眉,顺着她的话说:“学校的资源确实紧张,一般一个学校只有一个心理老师?” 孔怡点头:“也是摆设而已,真正有能力的就像您一样,肯定就自己出来开工作室了。” 卓清沅没有反驳,用玩笑的语气:“那我们随便聊聊?或者你有什么想聊的话题吗?毕竟我这里一个小时也不便宜,别浪费。” 孔怡仍然坐得端正:“我也没什么想聊的,我家庭幸福,成绩优秀,社交健全,真的没有病。” 卓清沅点头:“我相信你没有病,那就聊聊学习压力吧,初中生现在也很有压力了吧?” 孔怡眨眨眼:“还好吧,我一直都是第一名,肯定能上重点高中。我反正不太担心学业的问题。” 卓清沅问:“那你觉得你的父母为什么会觉得你学习压力太大?” 孔怡没看卓清沅:“他们总是那样,生怕我因为什么事情耽误学习名次后退,想方设法呗。” 卓清沅笑:“看来你觉得他们有些杞人忧天啊。” 孔怡耸耸肩:“我又不会划自己的手。” 卓清沅用一个很随意的语气:“你好像已经第二次提到抑郁症,现在的初中生真的很累啊,是有抑郁症很严重的同学吗?” 孔怡点头,她语速快了一些:“是啊,我班里有个女生就是抑郁症,总是划自己的手。而且她学习还挺好的,重点高中我觉得也没有问题啊,真不知道她到底哪里来的那么多的压力,再说了,有压力也得通过正当的方式发泄啊,干嘛划自己,我觉得很傻。我绝对不会这样做,所以我爸妈真是很无聊啊,还让我过来这里。” 卓清沅问:“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发泄?” 孔怡飞速接到:“当然是……”她突然顿住,对卓清沅笑了笑,笑得特别乖巧:“都可以啊,跑步啊听歌啊吃东西啊,或者跟朋友聊聊天出去逛街,我觉得都很好啊,伤害自己是最笨的。” 卓清沅看着孔怡,笑着转移开话题。 这场聊天持续一个半小时,这是很标准的一场心理咨询的时长。 孔怡的父母都等在咨询室外,孔怡和卓清沅出来的时候小程正在和父母聊天,父母见到咨询室的门打开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用热切的目光看向卓清沅。 卓清沅不动声色地笑:“这次时间就到这里了,下次也是下周这个时间就好了。” 孔怡的父亲想说什么,被卓清沅截住话:“总得慢慢来,我和孔怡交朋友也需要时间,对吗?”卓清沅看向孔怡,孔怡不太在意,点了点头。 送走这一家人,卓清沅深深呼出来一口气。 小程给卓清沅倒了一杯水:“辛苦了卓老师,这个小女孩看起来这么乖巧懂事,我和她父母聊天的时候真的差点被吓到。” 据父母的说法,孔怡的班主任在三天前联系到他们,说孔怡教唆班里患了抑郁症的女孩不要再自残,如果一定要划点什么东西,不如去划学校里的流浪猫,反正它们也是无家可归,死了都不一定有人知道。 女孩被孔怡吓到,答应下来,偷偷告诉了老师。 这一个半小时里,卓清沅没有提到流浪猫,他想办法寻找孔怡这种病态的想法从何而来,暂时没有找到。第一次聊天,如果来访者没有主动倾诉的欲望,很难发现症结所在。 卓清沅摆摆手,没有跟小程聊天的精力,独自回了咨询室休息。 正文 第42章 “孤独” 孔怡是卓清沅独自接待的第一个来访者,情况也比较特殊,卓清沅给予了高度重视。几乎一整天的时间卓清沅都泡在工作室查阅各种资料,傍晚小程下班的时候过来敲了敲门,提醒卓清沅记得吃饭,一看时间才发现已经都这个时候了。 略微的头疼,精力透支的感觉。 这就是卓清沅的导师老陶不愿意接待此类来访者的原因,背后原因复杂,又是被父母逼着来做心理咨询,不信任感和抵抗都很高,此类年纪小的来访者甚至会在心理咨询师身上寻找“征服感”,希望自己能扮演一个完美的人设骗过咨询师让咨询师束手无策,这样会让他们觉得自己很厉害,凌驾于上。 六点半,这个时间外头的天空是深蓝色。 卓清沅暂时从工作中抽离出来,反复去品味“孤独”这个词。赵阳说得没错,卓清沅这个人是孤独的。 中学的时候卓清沅没有朋友,那时候喻文苑把卓清沅的同桌和总一起吃饭的小陈挂在嘴上,以为这两人是卓清沅的好友,其实不过是同学而已,那两人倒是偶尔会和卓清沅说些家里的事情,昨天被父母骂了,成绩出来被没收手机了之类。 也不过是些表面上的话,他们随口就说了,跟谁都可以说,卓清沅也随便听听,不会发表什么意见。 上了大学之后卓清沅照样没有朋友,室友们的关系不错,经常一起聚餐,聚餐的时候聊的话题就比中学多太多了,家里是做什么的,中学的成绩老师朋友,班里的八卦,喜欢的女生或者男生。 那次舍长问卓清沅:“哎,卓清沅,你呢?你就听啊,不问你也不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派来我们宿舍的卧底呢!” 卓清沅笑笑:“没什么好说的啊,我妈是家庭主妇,我爸是普通的公司员工,我也没谈过恋爱。” 室友又说:“追你的人不少啊,你喜欢男的女的啊?” 卓清沅挑眉:“看不上,外形身材不过关。” 室友们哄笑成一片:“哎,我们小卓长成这样挑点儿也正常。” 接着这个话题就被带过,因为卓清沅的回应不足以继续这个话题,总有人在饭桌上主动开启不同的话题,而卓清沅永远不是那个开启话题的人。他总是在观察,他的观察没有目的,卓清沅自己觉得他的观察没有目的,只是习惯和爱好。 他总是在一顿激烈的聊天里当观察者,一场聊天下来他已经对所有人有了大概的了解。这个人往往会开启话题,他喜欢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自己身上,言语间开启的话题都是自己擅长的领域;这个人总是喜欢和稀泥,别人说什么他都奉承着,讨好着;这个人觉得自己是所有人里最清醒的人,偶尔泼两句冷水让气氛冷下来,而那个擅长和稀泥的人就会出声缓和气氛。 这真的太有趣了,卓清沅很喜欢自己的观察者角色,他甚至会在每一句话说出来之后猜测接下来哪个人会说话,说什么样的话,每每处在群体社交中他都觉得在看一部现实主义的人性电影。 卓清沅从不觉得累,从不觉得孤独。 或者这么说,赵阳是第一个说他孤独的人。 孤独? 卓清沅不清楚这个词到底该怎么去定义,他觉得孤独是一个主观词语。只有当“我”觉得自己很“孤独”时孤独才会真正产生,否则就算总是一个人,就算从没有所谓的朋友,就算一个人看电影吃火锅甚至做手术,孤独都不会真的产生。 渡口这几天闭店装修了。 渡口第一次装修都不知道多少年前了,审美和软装都有些过时。厉峰还是店长的时候就一直说什么时候重新装修一下,不过装修伤筋动骨,怎么也得停工十天半个月,所以这事儿就一直耽搁下来。 现在浪哥当上店长,已经把重新装修提上日程了,打算的是今年冬天酒吧淡季的时候装修,结果昨天晚上渡口最大的那个立式空调坏了。炎炎夏日,有几个老熟人硬是顶着热打算等维修师傅上门修好,结果师傅来一看,说不值得修了,换一个吧。 浪哥当时就拍板,算了,借着这个机会,重新装修吧。 夏天正是酒吧旺季,大家天天上班也够累了,正好放个假,渡口做了这么多年也不缺停工这几天的钱。 只不过马上就是厉峰的生日,本来厉峰生日肯定是要在渡口过的,现在只能改去野马过了。 晚上一堆渡口的人聚在野马,野马倒是热闹了。 赵阳有段时间没见浪哥了,真觉得浪哥瘦了点儿。浪哥叹气一声:“厉峰真不是东西啊,什么事儿都甩给我了,能不瘦吗?” 以前渡口收银的漾漾姐其实已经不在渡口做了,那天在群里看见渡口要停业装修大家都打算去野马玩儿,下了班也跑来野马凑热闹,亲亲热热地抱了赵阳一下:“哎呀,好久没见我们阳子了,以前抱你一下还拿你当小孩儿,现在抱你一下我都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几个老熟人都笑起来,打趣赵阳自己这边忙生意也不知道回渡口看一眼。 厉峰今天没过来,明天才是他的生日。 漾漾姐捧了一杯蓝色的特调靠在吧台抱怨自己现在的工作:“真没意思,要不是我家里不同意我真的想在渡口做一辈子。烦死了,我在酒吧就是收银的,又不是卖银的,我爸妈一直说女孩子在酒吧上班不好,哪里不好啊?现在好了,天天坐办公室被老板压榨,工资还没有以前多。” 小伟吓了一跳:“姐,你这话太糙了吧。” 漾漾笑眯眯看他一眼:“小伟更是很久没见了啊,你现在在阳子这里做啊?黑了也瘦了,谈女朋友没有?” 小伟嘿嘿一笑:“没呢姐,你给我介绍一个啊?” 漾漾心里拿他们几个都当小孩儿,虽然现在都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了,但漾漾伸手捏了捏小伟的胳膊:“你太瘦了小伟,哎呦,这么瘦胳膊上竟然还有点肌肉?但是看起来还是太细狗了,现在的女孩子不喜欢这一款吧。” 小伟撇嘴:“之前我干快递呢姐,有点儿肌肉也正常,但确实不多。你要这么说我真信了啊,赶明儿办个健身卡去,旁边就一健身房,方便。” 他俩在这儿聊恋爱话题,浪哥便看赵阳:“你怎么样啊,当上老板了认识人更多了吧,有没有什么进展?” 谢亦成替赵阳接了话:“他啊,等着吧,浪哥你孩子会跑了他不一定能不能谈上呢。” 赵阳看他一眼:“浪哥孩子会跑了你也不一定能不能谈上。” 浪哥看谢亦成:“成子也是啊,有喜欢的人没有啊?浪哥给你参谋参谋。” 谢亦成摆手:“谢了哥,这参谋不了。” 浪哥一看这是已经有情况了啊,偏头问赵阳:“看上谁了这小子?” 赵阳摇头:“嘴严,不知道。” 一群人热热闹闹的,浪哥却嫌无聊。赵阳这儿刚成型,还没有固定的天天凑热闹的老熟人顾客常驻,要是渡口一群熟人聚在一起早玩疯了。酒桌上能玩的游戏多啊,不熟的人玩几轮也熟了,大家都熟了发展发展不就都成熟客了吗? 小伟顿时一拍脑门,说等着啊哥,那边几桌也不是第一次来,我去问问,咱们一块儿玩。 小伟前脚刚去,野马的门就开了。 漾漾看着来的人“嘶”一声:“美女啊,有点眼熟。” 谢亦成差点笑出声:“男的。” 漾漾瞪大眼睛:“啊?” 卓清沅进来的时候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过肩的头发顺着低头的动作滑下来,遮了大半的脸,会被漾漾认成女的也不奇怪。他一抬头,吧台边上凑满了人,大多是有点熟悉又叫不上名字的脸。 渡口的人。 卓清沅站在门口挑了挑眉,心想自己今天恐怕来得不是时候,搞团建呢?没等他有什么反应,谢亦成已经迎上来了:“卓老师,这几天都没见你啊,来得正好,我们正嫌无聊准备玩点儿什么呢,一起啊?” 卓清沅问:“方便吗?” 谢亦成说:“那有什么不方便的,其实你也都认识吧,渡口的人,你去过的,赵阳以前打工的地方。” 好几年没见了,其实也忘得差不多了,谢亦成给大家互相介绍了下,几人很快坐在一起。赵阳从始至终几乎没有给卓清沅什么眼神,卓清沅也没有把注意力多放在赵阳身上。 小伟也叫过来两桌熟客,男男女女都有,正好凑在一起玩游戏。 能跟陌生人凑在一起玩的都没有社恐,大家放得很开,决定先玩一个“我有你没有”活跃气氛。野马里的音乐换了一个更有氛围感的,空调温度都调低了两度,谢亦成搬过来两箱啤酒放在桌子上。 自然而然是从赵阳开始,就他认识所有的人,还是老板。 赵阳扫过一圈人:“我有一家酒吧。” “我靠,不是?” “我有一家咖啡馆行不行啊?” “不行不行,不许耍赖啊。” 浪哥哈哈大笑:“那不是巧了吗,我也有一家酒吧啊。” 除了赵阳和浪哥,所有人掰了一根手指,赵阳说的东西他们没有,就得掰一根手指,十根手指都掰弯就率先出局。 坐在赵阳右边的是小伟:“我想想啊,上来就丢了一条命,我得谨慎一些。哎,我有一辆三轮车,哈哈哈你们有吗!” 漾漾叹气,她都掰了两根手指了,她问小伟:“你干快递自己买车啊?公司不配?” 小伟挠挠头:“我当时觉得挺方便的啊,三轮车不是车啊?我靠自己买四轮车也挺费劲,觉得三轮也能代步还方便装东西就干脆买了一个。” 除了小伟没有任何人有三轮车,小伟哈哈大笑。 漾漾已经掰了两根手指,但轮到她的时候她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我有六个微信置顶。” “啊?” “我不信,你拿出来看看。” “牛逼,你置顶这么多干嘛啊?看得过来吗?” 漾漾嘿嘿一笑:“三个经常聊天的好朋友,渡口群,我妈,家庭群。” 除了漾漾,所有人又掰了一根手指。 正文 第43章 一截软尺 前面几人杀伤力太大,后面的人都绞尽脑汁地想,这一圈十几个人,一圈还没轮完呢,已经率先有两个人出局,喝了一瓶啤酒。 倒数第二个是成子,他也仅剩两根手指而已,好在自己这一轮这根手指肯定是能保住的,不过卓清沅是最后一个,坐在成子右边,卓清沅只剩下最后一根手指。要是成子说的卓清沅没有,那卓清沅这轮也出局了,总得照顾一下客人,让卓老师有点游戏体验吧。 成子认真想了想:“我去过阳哥家里。” 桌上的人一愣,被拉来一起玩的客人先哀嚎:“针对性太强了吧,你们野马抱团啊!我们怎么可能去过赵阳家里,老板,要不也邀请我们去一次啊?” 渡口的人也是一样的说辞:“你们真是长本事了啊,我们几个也没去过啊?哎,真生分了,我竟然没去过阳子家里。你要不说我还想不起来这事儿。” 小伟则是笑嘻嘻:“我去过啊,这我真去过。” 今天双儿也没在,所以自然除了小伟、赵阳和谢亦成,应该没有人去过赵阳家里了,所有人都掰了一根手指,又有四个人出局,玩到现在只剩一根手指的人很多,几人愿赌服输喝了酒,喝完才发现卓清沅那一根手指还竖着呢。 有人问:“这位帅哥也去过啊?喝酒啊。” 卓清沅眨眨眼:“我去过啊。” “他为什么去过。”浪哥看赵阳。 “我为什么没去过。”浪哥质问赵阳。 赵阳没说话,也没看卓清沅和浪哥。 其他人不了解赵阳,也不清楚他们之间具体的关系,自然没有太多疑问。浪哥把这两人各自看了一眼,听见谢亦成低低“咳”了一声。 最后一个是卓清沅。 他似乎早就想好了要说什么,用很谦虚的语气:“我有北师大毕业证书,嗯……本科和研究生的都有。” …… 我靠!之前大家说的那些叫什么针对啊,什么酒吧三轮车去过谁家里,那都算什么,人有北师大毕业证书!有一个就算了啊,本科的除了他也没人有啊,还非要加上一个研究生的也有。 其他人都是没什么脾气,在座的哪儿都什么知识分子啊?连反驳都反驳不出词来,只能是默默掰下来一根手指,全军覆没。 在一片沉默中,赵阳也掰了最后一根手指,喝了一瓶啤酒。 一圈已经结束了,现在场上只剩下三个人。 卓清沅,谢亦成,还有一个人生经历相当丰富的客人,而且三个人都只剩下一根手指。 最后的决胜者就从他们三个中间出了。 按照之前的顺序,客人先说:“那你别怪我针对你了啊知识分子,就剩我们仨了,那肯定是搞针对啊,我先把你送走。我逃过课,你肯定没逃过。” 谢亦成和小伟差点笑出声。 谢亦成先表明自己的存活:“这我经常逃。” 卓清沅也很是遗憾:“让你失望了,我真的逃过。” 小伟举手:“我作证。” 客人一拍大腿:“我靠,你都有北师大毕业证了你还逃课?” 卓清沅点头:“我们学霸是这么有恃无恐的。” 有人喂,于小衍建议:“你应该说你拿过倒数第一,他肯定没拿过。” 那客人翻白眼:“我也没拿过好不好!” 然后是谢亦成:“搞针对是吧,哎,你刚刚针对我们学霸,这我不得不针对你了啊,别在心里骂我。我有阳哥微信。” 客人因为被针对而屈辱败北,他也玩得起,这种游戏要是较真就没意思了,只不过对着谢亦成比了个中指,仰头喝了一瓶酒。 最后一个是卓清沅,刚刚谢亦成是向着他,他知道,但是游戏都玩到这儿了,肯定是得送走谢亦成的。卓清沅笑笑:“抱歉啊成子,我有前男友。” 谢亦成佩服,比了个“ok”,心甘情愿认输了。 赢家是卓清沅,输家喝酒,赢家自然也有奖励。 小伟跑去吧台拿来一副游戏牌,这东西酒吧里都有很多,一副牌里有惩罚卡和奖励卡两部分。把奖励卡分出来,大家看着卓清沅抽了一张出来——量三围。 大家看清楚之后都开始起哄,酒吧里的量三围和普通意义上的量三围肯定是不一样的。来酒吧为了搞暧昧为了艳遇为了增进感情的男男女女太多,酒桌游戏总有助力。 刚刚卓清沅那个问题已经很明显,他是gay。 桌上的女生或松了口气或可惜:“跟我们没关系了啊。” 谢亦成收回卓清沅的卡片:“卓老师,挑一个人吧?除了你都是输家,随便挑。” 卓清沅看赵阳:“能随便挑吗?” 赵阳抬眼看他,眼神平静:“能。” 卓清沅莞尔:“那就你吧。” 小伟又去找了个软尺过来,这种道具酒吧自然也是常备,他拎着软尺不知道给谁:“你们谁量谁啊?” 卓清沅伸手:“给我。” 赵阳站起来,一圈人的目光都停留在他身上,他尽量让自己的面部表情和肢体动作都自然平静。而实际上赵阳心里毫无平静可言,他以为上次在家里跟卓清沅说的那些话奏效,因为卓清沅已经许多天没有在野马露面。 卓清沅再一次在野马露面也没什么大不了,就像赵阳曾经说的那样,他是开门做生意的,只有迎客没有赶客,卓清沅要来玩当然是他的自由,他显然也真的是来玩的,跟一群认识不认识的人玩酒桌游戏,坦然地说自己有前男友表明自己的性取向,他就是来玩的。 卓清沅手里捏着软尺的一段,一根手指按在赵阳胸口,另一只手捏着另一端绕过赵阳的胸前。两人距离太近,卓清沅的脸几乎贴在赵阳身前,这就是酒吧的量三围,卓清沅得站在赵阳面前用两只手绕过赵阳的身体去绕软尺。 软尺的两端终于在赵阳胸前汇合。 赵阳闭上眼睛,深呼吸,酒吧灯光不烈,以至于卓清沅竟然还低头凑近认认真真看了一下数字。 卓清沅拍拍他的肩膀:“伸手,量量臂展。” 赵阳声音沉:“三围有臂展吗?” 卓清沅“啧”一声:“你管呢?你说了能算吗,你输了。” 赵阳张开双手。 卓清沅也跟着张开双手,两个人用一个即将拥抱的姿势贴在一起,这样才足以让卓清沅把软尺的两端固定在赵阳的手腕上。可这样的话,两个人的身体就贴得比方才还近。 赵阳没忍住想往后退一步,于是卓清沅按住软尺的手一松,软尺轻飘飘落下来。 卓清沅忍住笑,用十分淡定的语气,好想他真的就是一个量三围的师傅一样:“躲什么。” 赵阳咬牙,站定不动,他几乎确定,以这样的姿势贴着,卓清沅肯定能感受到他正在逐渐加速的心跳。 臂展结束,就剩下腰围和臀围。 …… 赵阳还是没忍住,往后退了一步,他几乎快要忍不住在声音里掺杂进去一点愤怒:“卓清沅。” 而卓清沅用分外清白的视线同他对视:“嗯?” 赵阳真的有些生气了,他不喜欢这样。他绝不是一个玩不起的人,今天换了任何别的人来跟他玩这个游戏他都可以无动于衷,但赵阳早说过了,他不希望卓清沅拿他当艳遇的对象。 游戏还在继续,因为赵阳是输家,卓清沅是赢家,所以游戏就得继续。除非赵阳把心里的不爽摆到明面上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自己玩不起。 卓清沅的手按着赵阳的腰,接着,卓清沅的两只手捏着软尺环住赵阳的腰。可卓清沅没低头,他手上正在给赵阳量腰围,两人的脸却贴得很近地对视,卓清沅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生什么气呢?有那么容易生气吗,还是用生气掩盖别的啊?” 赵阳的呼吸有些抖。 夏天,尽管野马开着低温空调,可身上仍然穿着十分单薄的布料。单薄到他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卓清沅的手贴在自己腰上的触感。 软尺在腰上绕了一圈,咬合在一起。 卓清沅绅士地退开一步,低头看了一眼数值,调侃道:“腰很细啊,赵老板。” 最后是臀围。 卓清沅的手指光明正大点在赵阳的大腿上,刻意避开了中间。接着,另一只手绕到后面,似乎无意地碰了几下赵阳的屁股,当然,这也是无可避免的。 软尺贴合的那一刻,卓清沅挑眉看着已经咬合在一起的软尺,已经量出一个刻度的软尺正在缓慢地被撑开。那个数值正在一点点变大。几乎在同一瞬间,赵阳猛地挣脱开,他几乎是有些狼狈地偏了偏身子,声音都哑了:“行了,量完了吧。” 卓清沅笑出声来,他抬头看赵阳:“赵阳,不是不喜欢我了吗?这是干什么呢?” 正文 第44章 挺划算的 围观的其他人自然注意不到这些细节,在卓清沅将软尺收起来的时候一起起哄,正准备开始下一轮,赵阳已经转身离开,扔下一句“出去抽根烟”。 大家面面相觑,抽烟在这儿抽得了呗,刚刚也不是没人点烟。 卓清沅对大家笑笑:“我去看看。” 赵阳站在野马门口暖黄色的射灯下点了一根烟,随着吸烟的动作身体的反应正在慢慢消退,但仍然心情烦躁。 赵阳很少给自己机会剖析自己的内心,他天生没有这种习惯。跟何媛的关系他很少剖析,他不想每天花大量的时间找无数佐证用以向自己证明何媛到底爱他或是不爱他;跟卓清沅的关系他更少剖析,哪怕卓清沅刚去上大学的那段时间谢亦成像是念经一样在他耳边念“卓清沅”这个名字,赵阳也不愿问问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上卓清沅。 但现在的情况已经不需要赵阳剖析自己的内心了,什么都很清晰。 野马的门从里面打开。 卓清沅出来却一句话都没说,他靠在身后的墙上,安静地吸赵阳的二手烟。外头没有空调,特别是从空调房出来之后一身热气会更加直接地裹在身上,不一会儿就要出一身的汗,站在这儿可没有什么好滋味。 赵阳本也不想说话,但耳边频频闪过的都是刚刚卓清沅带着笑的那句“不是不喜欢我了吗”,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让人恨得牙痒。 赵阳吸了口烟:“别在意,正常的生理反应,换谁都一样。” 卓清沅看他:“用得着把自己说成这样,换谁都一样?”说到这里卓清沅有些想笑,那天在赵阳家里,虽然他话没明说,但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就是在说卓清沅挺随便的,跟谁都能谈,目的是为了排解自己的寂寞。 这么难听的话卓清沅也听了,没反驳。 今天他为了掩盖自己的那点反应宁愿把他自己也说成这样的人,换谁都一样? 卓清沅捏走赵阳嘴里的烟,按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你就为了不承认喜欢我啊?有必要吗,我是什么很差劲的人,让你这么烦?” 赵阳皱眉:“我没有这个意思。” 卓清沅耸肩:“我承认吧,我谈恋爱可能有你说的那种目的,一个人挺好,两个人也不错,别人喜欢我追求我我看得过去就可以答应相处试试。但我从不会把两个人绑定在一起,之前没说那么明白,我跟前男友分手……他想规划我们的以后,但我不希望这世界上任何两个人的以后要捆绑在一起,这意味着一定有人在让步在牺牲在成全。” 说完,卓清沅把赵阳的衣领往下拽了拽,赵阳仍然皱着眉头,任由两个人的距离靠近,听见卓清沅说:“所以我们两个其实很配啊,你不敢开始,我不在意结束,我们两个都不相信永远,真不跟我试试吗?我觉得挺划算的啊。” 最后,卓清沅似乎意有所指,视线轻飘飘往下一放:“起码……下次不用抽烟解决了,不划算吗?”- 今天是厉峰生日,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厉峰竟然都已经三十六了。 “五”是个分水岭,没超过三十五的时候觉得不过三十出头,超过三十五了就觉得已经要四十了。 今晚野马基本上被熟人包场了,厉峰混了这么多年朋友当然是十分之多,渡口停业装修,这些人打听着就来了野马。野马也正经搞了搞场地,是下午的时候赵阳、谢亦成、浪哥和漾漾一起布置的。 六点多就陆陆续续有人来了,听说今晚赵阳请客,大家又是热闹又是欢喜地坐了好几桌,果盘瓜子啤酒上了一大堆。到七点半,野马上座率都一半了,生日派对的主角还没到场。 浪哥看了看时间:“他干啥呢,跳广场舞去了啊?” 漾漾笑了半天:“峰哥才三十六,很年轻的好吧?三十六正是事业上升期呢。” 浪哥冷笑:“不好意思啊,我对他的年龄理解和你们不一样,他上升个屁啊,酒吧都给我了,在我心里他已经退休准备开始和老头老太太一起跳广场舞了。” 今晚人多,谢亦成刷杯子刷得麻木,抽空问赵阳:“峰哥没发消息?” 赵阳摇头。 厉峰那人本来就不是爱发消息的人,手机在他手里跟座机没区别,只能用来说话。给他发消息倒是会看,不过今晚他是主角,也不是没通知他,既然没消息过来那就是会来,可能被什么事儿耽搁了,应该不用催。 漾漾还在聊八卦:“哎,浪哥,他为什么把店给你啊,真是因为觉得自己年纪大了干不动了?看着不像啊。” 浪哥撇嘴:“也有别的原因吧,但我感觉他也是自己不想干了。” 浪哥是去年当上渡口店长的,去年那时候漾漾已经不在渡口了,很多事情不了解。 浪哥回忆:“去年有个人追他,挺锲而不舍的,天天在渡口泡着,酒量倒是真好,今天开瓶两万的,明天开瓶三万的,就生开啊。” 漾漾眼睛一亮:“我竟然都不知道!那这人挺有钱的啊,峰哥不喜欢啊?” 浪哥又撇嘴:“不喜欢呗,那会儿我们也劝他,他以前老给男人当冤大头,现在有人给他当冤大头了,试试呗?我看他就该上山出家当和尚,这么一富二代长得特挺能入眼的,就是看不上,真不知道他能看上什么样的。” 谢亦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偷听了,突然问:“浪哥,那人什么类型啊?” 浪哥认真回忆了一下,这事儿也就去年的事情,不难回忆:“没什么太明显的特征吧,头发半长不长的。说模样我真的忘了具体的,但性格真挺好啊,其实我对他挺有好感的,天天往渡口一坐就是花钱,也不说花了钱就得厉峰对他怎么样,纯送钱,这不比那些开了瓶酒就想让厉峰陪的好多了?” 谢亦成又问:“他把酒吧给你其实也是为了躲这人吧?” 这也只是浪哥的猜测,他没把话说死:“多少有这个原因吧,比重占多少我就不知道了,不是,他人还不来啊?” 八点多主角姗姗来迟,生日派对正式开场。 其实也没有太大的排场,跟厉峰不适合搞这些煽情的,他人来了就开始跟老朋友们喝酒,喝酒这种事儿一般都是先跟没那么熟悉的朋友。最熟悉的几个都在吧台聚着,看着厉峰每一桌去喝酒。 浪哥看了半天:“确实看不出已经三十六了,这么能喝,多大年纪了能代谢完吗?” 谢亦成接话:“一年也就这么一次。” 浪哥收回目光:“今天卓清沅没过来啊?” 昨天大家一起玩得挺嗨,两点多才散场,浪哥还单独和卓清沅聊了几句,说想起来他了,之前去过渡口几次吧,卓清沅笑笑说是。说是有北师大毕业证,但是跟他们这些人玩在一起没什么架子,浪哥挺喜欢这人的。 赵阳摇头:“没叫,他跟峰哥也不熟。” 浪哥挑眉:“怕人来了落单会尴尬啊?这么替人着想呢。” 赵阳看他一眼:“没,人也有自己的事儿,我跟他也不熟。” 浪哥抬抬下巴问谢亦成:“这话真的假的啊?” 谢亦成耸肩:“真的假的他自己心里清楚。” 浪哥笑:“你不行啊,我看人对你有意思。”昨天那情况,量完三围赵阳跑出去抽烟,卓清沅跟着出去看看,一个特意出去抽,在这儿不能抽?一个跟着过去看,抽烟有什么好看的?其他人看不出来,以浪哥的情商和对赵阳的了解,多少是能看出来什么的。 赵阳语气冷淡:“对我有意思的多了,我都得谈?” 浪哥听得牙酸:“我靠,这小子现在这么装逼了?” 谢亦成也听笑了:“听着像是被什么刺激了。” 昨晚在野马门口,卓清沅说完最后一句话,大腿暧昧地往上蹭了蹭,蹭得赵阳特意跑出来抽的这根烟直接白费,他气得牙齿都咬出来“咯吱”的声响,带着怒骂卓清沅:“卓清沅,你真拿我当鸭子?” 正文 第45章 你在装睡 折腾到后半夜,厉峰竟然喝醉了。 今天大家就是奔着灌醉厉峰来的,以前都是在渡口,那渡口是厉峰的地盘,大家多少放不开手脚,今天在野马真的不拿厉峰当人喝,就连赵阳都是第一次见厉峰喝多。 厉峰眉头堆在一起,一副难受的模样,也不清楚身边的人到底是谁,摆着手就要起身,摇摇晃晃去厕所吐了一次。吐完了出来往吧台一趴,随便找个人就揽住人家的肩膀:“兄弟。” 被揽住的人是漾漾。 漾漾叹了口气,冲着厉峰耳朵喊:“峰哥!我是漾漾!我是女的!” 厉峰眼神迷茫地看着漾漾:“女的?” 漾漾看向赵阳:“真该给峰哥找个对象了,你说他喝成这样一个人回家也没人照顾,我都要同情峰哥了。” 赵阳看得担心,想让浪哥帮忙看会店,他先把厉峰送回去,正好留在峰哥那边照顾一晚。 谢亦成揽了这活:“你留着呗,明天还不知道什么时候醒呢,你别折腾了,明天你还得来开门,我送他回去。” 谢亦成确实合适,厉峰那些朋友都还没走呢,谢亦成最不熟,浪哥和赵阳基本上都认识,理应留下再招待招待。而且谢亦成留下也没什么用,他酒量可怜,连帮着喝点都做不到。 赵阳把厉峰家的地址发过去,看着谢亦成把厉峰的胳膊搭在自己身上。 厉峰有些抗拒:“我没喝多,我能喝多?你别碰我。” 谢亦成几乎哄着:“我知道哥,你没喝多,困不困?咱们回家睡觉。” 厉峰眯着眼睛:“有点儿。” 说了两句话,厉峰又把谢亦成认成赵阳:“阳子,你有喜欢的人得追啊,哥现在真没有别的心思了,就惦记着你这点事儿。你别什么事儿都跟我学,能听明白吗,你也没学明白,我以前谈过不少,这你怎么不学?你先让自己经历经历,实在不行再单身一辈子我也不催你了。” 谢亦成没搭腔,这话又不是跟他说的。 厉峰来劲了:“我跟你说话呢,你能不能谈上?” 谢亦成舔了舔唇:“我听见了哥。” 厉峰满意:“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叫什么来着?那天那个,成子说那人,谁?” 谢亦成叹气:“我不喜欢他。” 厉峰又不满意了:“不喜欢?那你喜欢谁。” 谢亦成看他:“哥,我谢亦成。” 厉峰沉默一会儿:“哦,成子啊,你有喜欢的人没有?” 谢亦成不再说话了。 开门的时候谢亦成小心翼翼,生怕野马的门磕了已经醉得晕头转向的人。赵阳就在这时候叫了谢亦成一声:“成子。” 谢亦成回头。 赵阳看他:“照顾好他。” 谢亦成愣了半晌,说:“用你说。” 赵阳回家的时候天都亮了,谢亦成早些时候发了消息过来,拍了张照片,厉峰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 那会儿赵阳正忙,没空回消息,看见厉峰到家便放下心。 S:“你在哪儿?” 都五点多了,赵阳以为谢亦成多半在哪儿已经睡了,没想到消息是秒回的。 厨子夸我是好菜:“峰哥家沙发上。” S:“。” 厨子夸我是好菜:“我怕他睡得不舒服,留下看看。” S:“什么时候的事。” 厨子夸我是好菜:“什么事。” S:“跟我装?我不知道你?” 厨子夸我是好菜:“……” 厨子夸我是好菜:“没。” 厨子夸我是好菜:“我也不明显吧。” S:“不明显。” 厨子夸我是好菜:“我没别的心思,我知道他拿我当弟弟,连弟弟都算不上,应该是弟弟的朋友。” 厨子夸我是好菜:“你别跟他说。” S:“我那么闲?” S:“追追试试,说不定行。” 厨子夸我是好菜:“我以为你会骂我。” 赵阳昨晚也是累得够呛,这会儿有点困了,打字打得犯困,给谢亦成打了个电话过去:“我骂你干什么?” 谢亦成是走到厕所接的这个电话,怕吵醒厉峰睡觉,他过去看了两次,厉峰宿醉睡得不是很安稳:“骂我惦记你哥呗。” “有个知根知底的人惦记他不是好事吗?” “行。” “劝我的时候一套一套的,到了你自己就看着?” 谢亦成点了根烟:“咱俩情况能一样吗,你跟学霸有过去,现在和将来本来就是顺其自然的事儿,而且你俩明显对对方都有意思。峰哥,不一样,他今年三十六了,我今年二十六,整整十岁,他估计没拿我当男的。” “这倒是实话。” “……你打个电话来为了说这句啊?” “你来野马上班就为了峰哥吧。” “……我说为了你你能信啊?” 赵阳笑了:“睡了。” 谢亦成狠狠嘬了一口手里的烟:“滚吧。” 谢亦成突然又说:“等会儿。” 赵阳:“?” 谢亦成:“我说的你听进心里没有?你俩有过去,现在和将来是顺其自然的事儿。” 赵阳:“挂了。”- 早上卓清沅是被麦芬踩醒的。 麦芬一只老猫,唯一能看出跟年轻时不同的地方就是变得更加粘人了。铲屎官对于猫咪粘人向来是欣喜的,卓清沅却高兴不起来,猫和狗都是很有灵性的动物,或许是因为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所以不断地增加和主人相处的时间。 卓清沅被踩醒没有一点起床气,自己眼睛都没睁开,把麦芬搂进怀里慢慢地安抚:“麦芬肚子饿不饿?” 麦芬舒舒服服窝在卓清沅怀里,打着“呼噜呼噜”的小呼噜。 卓清沅这几天一直都在查关于虐猫的各种资料,总是不经意间就想起自家麦芬。摸了一会儿猫卓清沅也清醒了,认认真真盯着麦芬的脸看,拿手机又拍了几张麦芬的照片,在软件里做成表情包。 新鲜的表情包出炉,卓清沅没地方发,如赵阳所说,卓清沅没有朋友。于是这表情包只能发给赵阳了。 早上八点半,赵阳刚睡下两个多小时,手机里收到一张表情包。 麦芬闭着眼睛睡得舒服,表情包的配文写:“还没醒的是猪。” 赵阳是猪,所以没有第一时间看见这条消息。 卓清沅当然没有拿赵阳当鸭子。 卓清沅刷牙的时候很有闲心地剖析自己的内心,这一点赵阳和卓清沅有绝对的差别,赵阳讨厌剖析自己的内心,而卓清沅以剖析自己为乐。第一次在雨天随便走进一家酒吧的时候卓清沅不知道那是赵阳的酒吧,于卓清沅来说这是老天送来的再续前缘。 而赵阳表现得过于可爱了。 明明没放下,明明还喜欢,一定要嘴硬,一定要不承认。那就最好了,这比直接的追求和恋爱来得有趣得多,卓清沅不介意通过各种光彩或者不光彩的手段让赵阳不得不狼狈地承认下来他还在喜欢自己。 嘴上承认也可以,身体上承认也可以,都可以。 生活已经很无聊了,恋爱总得谈得有趣些嘛。 卓清沅心情不错,到工作室的时候小程正在吃早饭,卓清沅给小程带了一杯咖啡,收到谢谢之后笑眯眯说不用谢。 小程这人,在面试的时候卓清沅就发现她对情绪很敏感。 果然小程问:“卓老师今天心情很好啊?” 卓清沅承认:“是啊。” 小程赶紧跟一个好消息:“刚刚有人在平台咨询,想约下午两点的咨询,我把基本情况发给您,您看一下?” 新的来访者是女性,三十七岁,她的父亲上个月因病过世,家人过世产生难过的情绪再正常不过,但来访者沉浸在悲伤情绪中已经将近一个月,严重影响自己的日常生活,这才尝试看附近的心理咨询室,想要寻求帮助。 卓清沅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温柔地开启话题:“可以跟我说说您的父亲吗?” 一个半小时过后,来访者已经哭了半盒抽纸,她是个很礼貌的人,对于自己用了这么纸表示抱歉,同时感谢卓清沅,说感觉自己有个地方将所有的情绪都倾诉出来感觉好多了,这些事不敢和家人说,怕引得他们伤心,也不敢和朋友们说,朋友们也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开心和快乐,没有义务一直听她说这些。 卓清沅表示理解,说有需要的话随时可以再联系,同时给了她一些调整情绪发泄情绪的科学建议。 来访者离开之后是下午的三点半。 赵阳仍然没有回复早上的消息。 卓清沅靠在工作室门口,又发过去一张同样是早上刚做的表情包。 还是麦芬的那张脸,同一张图,不过图上的文字变了。 “我一眼就看出来你在装睡。” 正文 第46章 攀高枝 赵阳没装睡,他只是很干脆地不想回。 两个小时前赵阳就已经醒了,洗了个澡之后点外卖,吃饭的时候卓清沅的第二条消息进来:“我一眼就知道你在装睡。” 赵阳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只猫。 大概是因为这几天卓清沅本人出现在他面前的频率比较高,也可能是因为朋友们在他耳边提起卓清沅的次数比较高,昨晚赵阳毫不意外地梦见卓清沅。梦里是现实的再放映,梦见那晚赵阳在野马门口抽烟,卓清沅暧昧地蹭上来,说些划算不划算的事情。 梦里的赵阳同样生气,说出的台词都是一样的,问他是不是拿自己当鸭子。 但梦给了现实不知道可不可靠的后续,卓清沅听见这句话之后笑着伸手来摸赵阳的下颌线,笑得风流:“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啊赵老板,咱们各取所需而已,你敢说你不想吗?” 赵阳被这句话激到,狠狠盯住卓清沅的眼睛,想坚定地脱口而出“不想”二字,却对着那张脸难以撒谎。他本就足够漂亮了,丝毫不令人怀疑的是他此时此刻绝对在想方设法勾引赵阳,所以这份漂亮多了许多其他的东西,更加饱满和生动。 卓清沅被他的反应逗笑:“你看,明明很想。” 赵阳几乎是被气醒的,醒来之后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气什么,又气卓清沅的态度,又气自己的态度。乱七八糟生了一顿气,别说回消息了,几乎想把卓清沅给拉黑。 赵阳这顿饭吃得也有些索然无味了,消息没回,仿佛又回到那个暑假。刚刚高考完的卓清沅不断发来各种消息,赵阳看见了装作没看见。赵阳只是不想恋爱,只是总是不想去承认内心,并非迟钝。 经历过那个暑假,他当然很清楚自己对卓清沅的感情,那些消息他不是不想回,而是觉得不能回。他经历过想回消息但犹豫退缩的感觉,经历过同卓清沅失去联系后的念念不忘,经历过重逢后的惊喜和想要靠近的本能,他都经历过。 梦里的反应也足够真实,梦里的卓清沅是不是真的他不知道,但梦里的赵阳绝对是真的,都说梦是潜意识,那已经是比现实里的赵阳还要真实的一个存在了。 他当然可以现在就拿起手机,若无其事一般回复卓清沅的消息,两人自然而然地相处,甚至接受卓清沅那天的提议,跟他谈谈试试,反正还挺划算的,对赵阳来说确实是划算的。 赵阳低头,扒完了最后几口饭。 傍晚准备出门的时候赵阳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对于陌生电话赵阳毫无防备,他现在自己开店,手机号就挂在平台的联系商家上,接起电话竟然是何媛,又是何媛。 何媛已经一年多没有联系赵阳,上次她找赵阳求助被拒绝,赵阳以为自己做得绝情,这段母子缘分差不多就已经走到这里了。没想到今天还能接到何媛的电话。 何媛在电话里支支吾吾,赵阳难得没有不耐烦,大概正是因为上次绝情,所以这次赵阳多了些耐心。 “你到底有没有事?”赵阳问。 “小阳,你现在有自己的房子了吗?我……求你了,赵阳,我求你了,让我过去住几天吧,好吗?” 七点多,赵阳在离家最近的地铁站接到何媛。 母子二人已经有整整七年没有见过,何媛跟赵阳印象里的模样很不相同。赵阳印象中的何媛有两个,一个是小时候的妈妈,虽然过得节俭却也总是笑得满足慈爱的模样;一个是高中时候的郭太太,身上已经堆了许多名牌,看赵阳的眼神又是讨好又是疲惫。 何媛现在有点像个疯子,她的头发散乱,身上的衣服也不算得体,看见赵阳的一瞬间小跑过来,紧紧抓住赵阳的衣摆,似乎警惕地看向周围,不知道在找什么。何媛先开口:“小阳,他有没有跟过来?” 赵阳皱着眉,没把自己的衣服从她手里拿回来:“你怎么了?” 何媛抬起来那双含着泪的眼睛,想在地铁口就掀起来自己的裙子给赵阳看,被赵阳及时按住。何媛固执地想拨开他的手:“他打我的地方都看不到,我要给你看。” 赵阳深呼吸:“何媛,你看看这是哪里。” 这一年的时间何媛想办法离婚但都没有成功,具体细节赵阳不知道,不过何媛应该没有撒谎,如今离婚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再加上郭放的态度,何媛连请离婚律师的钱都要借,她怎么离婚? 何媛嫁给过郭放这么多年从来没真的进入到郭放的圈子里,有钱人的圈子何媛融入不进去,她自轻自贱也不愿意融入,总觉得别人都在等着嘲笑她是个离过婚有过孩子的女人,所以何媛没有朋友,当初这才把借钱的电话打给了赵阳。 那句话何媛说得真心实意,她确实只有赵阳一个家人了。 赵阳带着何媛回了家,家里没有女人的衣服,只能暂时给她拿自己的衣服让她去洗个澡。何媛洗澡的时候赵阳给谢亦成发了个消息,让他今天先去野马开门,自己这边有点事情一时走不开。 谢亦成回了个ok,又问怎么了。 赵阳说何媛过来了。 没过多久,谢亦成的电话打进来,赵阳看了一眼浴室门,里面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何媛估计还得一会儿才能出来。他去阳台接了这个电话,那边谢亦成的声音有些急。 “她怎么知道你家在哪儿?她过来干什么,要不今天我让小伟过来看着,我过去找你。” “不用,我接她过来的。” “……” “她……挺可怜的。” “你当初年纪还那么小,不可怜?” “我刚刚在地铁站接到她,看着疯疯癫癫的,在公共场合就想撩开裙子给我看她被郭放打的地方,我估计这一年她过得挺那什么的。成子,她到底是我妈,看不见的时候我能说你的事儿跟我没关系,现在我看见了,没法儿装不在意。” “行,我不多嘴,这种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需要帮忙随时叫我,那我就先去野马了?” “嗯,谢了。峰哥怎么样?” “没事儿,中午那会儿醒了我才走的,喝多了头疼,休息一天就行。” “行。” 其实对何媛,赵阳也忘了当初自己到底是不是可怜,七年的时间过去,赵阳的心里除了拿已经过世的父亲和厉峰当家人,再也没有别的家人了。谢亦成说他可怜,那可能当初也是可怜的吧。 赵阳似乎很擅长与痛苦和遗憾和解,过去的就忘掉,他从来不折磨自己。现在何媛又到了自己面前,赵阳也很难想起自己寄人篱下的那段时光到底有什么样的事情,是怎么样的心情,甚至忘记自己去年接到何媛的电话怎么会那么决绝地拒绝。 何媛从浴室出来体面多了,除了身上的衣服不算合身,大了许多。她的情绪也平复了不少,拘谨地坐在赵阳家里的沙发上,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下周围,她几乎忘记一个母亲应该在儿子面前是什么样的姿态,只拿出惯用的讨好:“这是你买的房子还是租的?真厉害,我就知道你肯定会过得好。” 赵阳当着她的面点了根烟,用来压心里的茫然和烦躁:“你怎么回事。” 何媛对赵阳语气中的一点不耐烦十分敏感,她甚至吓得缩了缩身子,沉默地把裤管卷起来,又把上衣撩起来露出后腰:“我这一年都在想办法离婚,但是郭放不放我走,每次被他发现他就打我,专门打在这些会被衣服遮住的地方。前半年他还是因为生气才打我,后来他已经打成习惯了,我实在……我只能跑出来,前几次都被他抓回去了,抓回去又狠狠打了我一顿,赵阳,我不是故意打扰你的生活,妈妈真的走投无路了,前几次我都没有找你,我这次真的没办法了,我没办法了。” 何媛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十分狼狈。 赵阳吸了一口烟,不知道说什么好。 客厅里一时只剩下何媛轻轻抽泣的声音,何媛似乎也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好,她知道赵阳肯定不会欢迎自己,可赵阳已经是她最后的依靠,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剩下最后一个地方能让何媛产生安全感,那绝对是赵阳身边。 “对不起,”何媛开口,她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哭得更加厉害,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以前的事情,是我对不起你,所以就算你不管我我也不会怪你,我当时……我知道我嫁给郭放是攀了高枝,我用冷落你向郭放父子表忠心,我真的是该死,你恨我是没错的。我现在是活该,我是活该。” 赵阳不喜欢听这种话,他纵使当初恨何媛瞒着自己组建了新家庭,恨何媛的厚此薄彼对自己的忽视冷落,可赵阳从来没有一刻在心底觉得何媛嫁给郭放是攀高枝。 赵阳还没开口,门口突然传来敲门的声音。 何媛顿时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惊慌地寻找可以用来藏身的地方,她看了一圈最后看向赵阳,猛地跪在赵阳脚边,狠狠攥住赵阳的裤脚:“是他!小阳,是郭放找过来了,我求求你,妈求求你,不要让他把我带走,他会打死我的,赵阳,求你了!” 何媛哭得狰狞,浑身都在抖,眼睛里全是恐惧和哀求。 正文 第47章 我在追你 这扇门纵使有隔音的效果,但何媛被敲门的声音惊到,几乎有些歇斯底里地大喊,声音透出门外。 门外立刻传来熟悉的声音:“赵阳,你在家吗?” 是卓清沅。 赵阳的第一反应是抗拒,他已经拒绝了卓清沅谈谈试试的邀请,把自己武装成一个高高在上不被情感所困的人,现在何媛却像一个疯子一样跪在自己的脚边。 何媛现在显然不太正常,她需要进行治疗,而卓清沅是一个心理咨询师,这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再也没有这么巧的事情了,卓清沅来得正好。但赵阳十分讨厌这种正好,他不想欠卓清沅的人情,不想把自己的生活被动地再一次和卓清沅连接起来。 赵阳蹲下来,扶住何媛的肩膀,努力地去放缓自己的声音:“何媛,是我的朋友,门外不是郭放,你冷静一点。” 何媛疯狂摇头,她太着急了,门外绝对是郭放!根本不是赵阳的朋友,肯定是郭放找了别人来敲门,说不定是郭放抓了赵阳的朋友威胁他带路敲门!何媛死死抓住赵阳:“你相信我,就是郭放,他不会放过我的,不要开门,我们……不行,不能报警,警察也不会管的,怎么办?小阳,我们怎么办?” 赵阳忍耐下所有情绪,不断地安抚何媛:“是我朋友,因为我现在没去上班所以他担心我才找来我家,你听见我的话了吗?” 何媛怎么可能听见,她只是不断重复:“怎么办,我们怎么办才好?” 赵阳的手机响起来,卓清沅打来的微信电话。 赵阳挂断了。 于是消息弹出来。 Creek:“出什么事了。” S:“你有事?” Creek:“开门。” S:“有事之后再说吧。” Creek:“谁在里面。” S:“我妈。” Creek:“开门,我能帮你。” S:“不用。” Creek:“她现在情绪激动,听不进去你的话,你交给我,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卓清沅握住何媛的手,他的话仿佛是有魔力的,赵阳看不出卓清沅的话跟着自己有什么差别,但何媛竟然真的在卓清沅的话里慢慢恢复了急促的呼吸:“阿姨,看着我的眼睛,跟着我的节奏深呼吸,呼——吸——我完全理解你现在的害怕,但是现在你害怕的事情还没有来,我们需要冷静下来才能想出对策来,对不对?现在听我说,我是赵阳的朋友,我身后没有任何人,你现在是绝对安全的,看着我的眼睛,你现在是绝对安全的,听到了吗?” 何媛摇头,她终于能说出囫囵的话:“可是他会找来的,他肯定会找来的,前几次他都找到我了,他有办法,他有钱,他也有人,他能找到我。” 卓清沅点头:“我相信他可能会找到你,或者正在找你,但起码现在,在这里,这里只有你和赵阳还有我,只有我们三个,对吗?我们都是安全的。” 何媛惊慌地看向四周,这里是赵阳的家,房门紧闭。她缓慢地点点头,无措地看了赵阳一眼,赵阳只能点头。 “可以跟我讲讲,是谁在找你吗?” “郭放,是郭放,他找到我会打死我的,这里——”何媛又一次掀开自己的衣服,“都是他打的,求求你,我不想跟他回去!” “郭放是她现在的丈夫,也就是我后爸。去年春天她想跟郭放离婚,郭放不放她走。”赵阳简短地补充了情况。 卓清沅快速点头,安抚何媛:“阿姨,就算郭放再只手遮天他也不过是个普通人,对吗?这里是赵阳的家,跟郭放没有任何关系,就算他现在站在门口我们也可以不开门,可以报警,可以找小区的保安和物业,私闯民宅是犯法的。他敢打你是因为你是他的妻子,他有钱有权有恃无恐,可是他不敢打警察,不敢打保安和物业,我们在短时间内是绝对安全的。” 何媛在卓清沅的话里逐渐平静下来,可仍然害怕担心,刚刚的歇斯底里耗费了她太多力气,最后在卓清沅的哄骗下何媛回到客卧休息。 卓清沅从客卧出来的时候赵阳正在阳台上抽烟。 卓清沅回头看了一眼即便睡下也仍然眉头紧蹙的何媛,轻轻关上房门。 “不用太担心,她刚刚不过是应激反应而已。”卓清沅站到赵阳身旁。 “多谢。”赵阳简单回应两字。 “跟我说说具体情况?”卓清沅问。 赵阳沉默半晌。 赵阳没怀疑过卓清沅的能力,明明刚刚是赵阳第一次见到卓清沅的工作状态。工作状态下的卓清沅就像一瓶最普通的矿泉水,被所有人天然地信任着,口渴了谁都能拧开喝上一口。 赵阳想方设法去安抚何媛的情绪也没有做到,偏偏卓清沅几句话就可以让何媛听进去。何媛根本不认识卓清沅。 但就算如此,赵阳仍然没有想要卓清沅再继续深入了解这件事情。 赵阳嘴巴里吐出来一团烟雾:“今天算是巧合,以后就不用了。” 卓清沅靠着阳台上的栏杆:“你能看出来她现在是病态的吧?” 赵阳“嗯”一声。 卓清沅问:“看出来也没想过找我帮忙?” 赵阳:“想过,但不打算这么做。”想过很正常,卓清沅是赵阳唯一认识的心理咨询师。 没等卓清沅再说什么,赵阳转移了话题:“过来找我有事吗?” 卓清沅看他一眼,顺着他的话题接:“没回我消息,问了谢亦成你去没去酒吧,他说你在家。” 赵阳似乎意外:“就为这个?” 卓清沅点头:“就为这个。” 赵阳又说:“没看到消息。” 卓清沅调侃:“嗯,我相信你是真的没看到。” 赵阳:“……” 卓清沅恢复到正经的语气:“不用太因为阿姨的事情担心,如果你介意我来处理这件事情,我可以联系一下我的师兄师姐甚至导师,你要找心理咨询师这件事对我来说太简单了,我别的人不认识太多,这方面的人随便就能找到,都是北师大的高材生。” 都是北师大的高材生,听听。 赵阳知道卓清沅优秀,他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卓清沅可以轻易做到,看似无解的困境在卓清沅那里只不过是一道待解决的毫无难度的题目。赵阳知道自己心里想的东西已经完全跑偏了,他有些烦躁地从烟盒里弹出第二根烟。 卓清沅看他:“近水楼台先得月,免费帮你调整一下心理误区,来吧?在想什么。” 赵阳皱眉:“不用。” 卓清沅猜测:“不喜欢我这样插进来你的生活。” 赵阳沉默几秒:“没有。” 卓清沅笑笑:“你觉得你已经拒绝我了,我就应该乖乖离你远一点,最好别再去野马,别再来你家,别再给你发消息,别再管你的事情。” 赵阳这次连“没有”都说不出来了,他沉默地抽烟,不看卓清沅。 卓清沅往左靠了一下,用肩膀碰赵阳的肩膀:“哎,你能看出来我在追你吗?” 赵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喉结滚了滚,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声模糊的疑问:“嗯?” 卓清沅笑着说:“我感觉我从第一次在野马见你就在追你了啊,所以我去野马玩,所以我认识你的那些朋友,所以我一直给你发消息,所以我来你家。现在我发现你遇到事情,想帮你解决,而我恰好有帮你解决的能力,多自然的事情,你到底介意什么?” 不用赵阳回答,卓清沅自己就替他接上:“你介意的是,你没打算答应我的追求,所以不想接受我带给你的方便快捷。” 卓清沅看着赵阳的侧脸:“要不要试试?试试仍然拒绝我,但是接受我的好意,顺便,也认可一下我的能力。” 最后卓清沅又开玩笑:“其实没那么难,现在很多渣男都这么干。” 正文 第48章 鱼 何媛的情绪这么不稳定,赵阳不放心就这么把她自己扔在家里,卓清沅也不建议他这么做,赵阳跟谢亦成简单说明情况,今晚酒吧就拜托谢亦成帮忙看一下。 谢亦成让他放心,通话那边声音不吵,这个时间酒吧刚开门没多久,还没上人。 赵阳最后跟上一句:“你叫他过来的?” 谢亦成:“人问我你在哪,我说句实话而已,实话不让说?” 谢亦成:“对了。” 赵阳:“?” 谢亦成:“峰哥今晚过来了,问我你去哪儿了。” 赵阳:“说就行。” 谢亦成:“行,有事叫我。” 赵阳收了手机,回头发现卓清沅笑着靠在沙发上看自己。 卓清沅问:“谢亦成担心你的情感状况,那天在野马还来我面前替你解释。” 赵阳不为所动:“他有那闲心多担心担心自己。” 卓清沅不置可否:“他喜欢厉峰?” 赵阳有些惊讶:“他跟你说的?” 卓清沅笑笑:“我猜的啊,不是说了吗,让你认可一下我的能力。不过其实跟能力关系不大,他很好猜,以他家里的情况非要来野马上班,多半是为了谁,肯定不是你,多半也不是为了双儿和小伟,那就是可能经常来野马的人,只剩下厉峰了。” 赵阳听了之后丝毫不觉得简单,他之前也看出来谢亦成多半是看上谁了,虽然赵阳几乎不关心别人的八卦,不跟谢亦成似的爱多管闲事天天在他耳边念叨卓清沅,但赵阳闲来无事做的时候也猜过,根本没往厉峰身上想。 似乎是赵阳的表情明显,卓清沅解释:“我是旁观者清,你想不到厉峰很正常,厉峰是你哥,在你心里他根本不在猜测的范围里。” 赵阳不再聊这个话题。 客卧安静,想来何媛折腾了一天也是真的累了,哪怕睡得不安稳也照样睡下了。 赵阳也觉得头疼,一时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就像何媛说的,郭放可能正在找她,多半是一定要将何媛带回去的,何媛想离婚,赵阳可以动用自己的钱和人脉帮她离婚,但想必是一定要打官司的,打官司就不是一天两天可以解决的事情,这期间何媛一直要住在这里? 就算他允许何媛一直住在这里,以何媛的状态,赵阳今天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难道以后就放心吗?难道要带着何媛一起去酒吧?这不可能。 赵阳看了卓清沅一眼,卓清沅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模样坦然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完全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按赵阳的想法,这件事他还是不希望卓清沅插手,要解决何媛离婚的事情他会找厉峰帮忙,厉峰认识的人多,估计找个靠谱的律师不成问题,钱他自己有,不需要别人帮忙。 要解决何媛的心理问题…… 赵阳问:“何媛的心理问题,大概多久可以解决?” 卓清沅耸肩:“哪怕是最普通的感冒,医生也无法保证吃药几天一定会药到病除。” 赵阳皱眉:“一个月,半年,一年?” 卓清沅正经许多:“我目前不了解她的具体情况,你别真的以为我会读心术,说两句话就能知道所有的东西。” 赵阳便说:“那还是……帮我找一个你的同学吧,多谢。” 卓清沅虽然刚刚说赵阳介意的话他可以帮忙找同学,全是高材生,但赵阳真的这么选的时候卓清沅又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我就坐在这儿,你还真的不用?” 赵阳也直接:“不想欠你人情。” 卓清沅不客气:“刚刚已经欠了,帮你找我的同学难道就不欠人情?欠的人情更大,我因为你的事欠了同学人情,你不得双倍还我?” 赵阳:“那你就别坐这儿了。” 卓清沅真的站起身,但临走的时候这么说:“明天带她去我那边,一次一个半小时,咨询费六百不打折,我给你发地址。没有同学,就我一个。” 卓清沅走后的半小时内,赵阳坐在沙发上抽了三根烟。 手机电量很满,屏幕常亮不灭,聊天界面躺着卓清沅发来的工作室地址。第三根烟抽完,赵阳回复卓清沅的消息:“明天几点。” Creek:“避开午休。” S:“上午十点?” Creek:“你能起?” S:“能。” Creek:“可以。” S:“谢谢。” Creek:“【图片】” 卓清沅发过来的是麦芬的表情包,照片里的麦芬应该是在玩玩具的时候被卓清沅抓拍下来。怀里抱着一只蓝色的小鱼玩偶,麦芬用前腿抱着鱼,后腿大概是因为蹬的速度太快几乎成了残影。 图片配字:“把不会说话的鱼全踹死!” S:“。” Creek:“【微笑】” 赵阳晚上没睡好,担心何媛睡下太早起床之后找不到人。 厉峰中间给赵阳发过一次语音,问他这边什么情况,赵阳简单说了几句,厉峰没回。 过去的几年,甚至超过七年,从高二那年认识厉峰算到现在已经九年了,九年时间里,厉峰都在给赵阳当亲哥。母亲没尽到的责任是厉峰在尽,厉峰给他工作,教他本事,给他地方住,管他的饭,而现在何媛再一次闯入赵阳的生活,赵阳好像也该像几年前何媛对他一样不管不问才对,好像这样才对得起曾经的忽视,这样才对得起厉峰对自己的照顾。 厉峰从来都不爱回消息,赵阳不知道他是不是生气,还是只是习惯性不回。这事儿谢亦成都有点气他,觉得当初何媛问他不闻不问让他受了委屈,现在凭什么要管。 赵阳辗转反侧许久,给厉峰发消息。 S:“哥,她求到我这里,我帮她一次就当偿还她小时候把我养大的恩情,不会一直收留她。” 厉峰发了一个问号:“?” S:“我怕你心里不平衡。” 厉峰发语音:“你想太多了,我不觉得在你心里你妈和我有可比性。你帮她是应该,再怎么说她也是你亲妈。我都多大年纪了,还玩争风吃醋那一套?你有那闲工夫想想怎么解决,想到我身上来了,我没那么多愁善感。” S:“你认识律师吗?我想帮她把婚离了,离婚之后她想怎么生活就是她自己的事。” 厉峰:“行,你得空把她的具体情况发我,我找个擅长这方面的律师,有结果了跟你说。” S:“谢谢哥。” 厉峰:“少说点多余的话。” 第二天赵阳定了九点的闹钟,他已经很早都没有这么早醒过了,加上昨晚没睡好,睁开眼睛都显得困难。还好闹钟定了两个,九点十分的闹钟再一次响起来的时候赵阳终于撑开眼皮。 打开门之后竟然闻到泡面的香味,可能是邻居家正在煮面,赵阳因为不常用厨房所以厨房和阳台的窗不开空调的时候都是打开通风的。没想到从卧室出去竟然看见站在厨房里的何媛,这一瞬间赵阳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回到了那个城中村,回到了父亲赵满还活着的时候。 何媛状态看起来很正常,她听到赵阳开门的声音,虽然表情上仍然存留着一些小心翼翼的试探,语气带着局促的笑:“小阳起床了?我不知道你几点起,看你冰箱里也没有东西,超市……我怕找不到回来的路,就只能找到泡面了。” 估计不是怕找不到回来的路,是不敢出门。 赵阳心里没有多少感动,点点头道谢,转身去洗漱。 饭桌上赵阳说一会儿带她出去一趟:“你现在心理有很大的问题,昨天你见过的那个人是心理咨询师,我带你去看看。” 何媛听见这话很是抗拒:“我……我没事的,不用麻烦。” 赵阳用最直接的话:“去看才最不麻烦,我已经约好了。” 何媛低头用手指卷自己的衣摆,半天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收拾完毕吃过饭之后赵阳带何媛去卓清沅的心理咨询室,何媛身上还穿着赵阳的衣服,赵阳给她找来一顶黑色的帽子和口罩。全副武装何媛才松了口气,全程小心翼翼跟着赵阳身后,她几次想抓住赵阳的衣服下摆,手抬起来许多次又放下,最后只是亦步亦趋跟着,跟赵阳保持着很近的距离。 卓清沅这里赵阳是第一次来。 前台接待的小姑娘得知他们有预约,问是不是姓赵,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转身去里面叫卓清沅。 何媛看到卓清沅之后紧张的感觉少了许多,似乎是因为昨天的经历,何媛已经把卓清沅划在了安全的范围里。房间里有舒缓情绪用的香薰,何媛不知道这香味具体的香型,却觉得走进来之后竟然真的感到放松和安心,好像这么一间小小的屋子确实是安全的堡垒。 她落座在那张双人沙发上,坐姿拘谨,背挺得很直,眼睛四处搜寻着这房间里是不是还有不安全的因素,但好在目光所及的地方都让她安心。何媛让自己的呼吸放平缓,对卓清沅露出一个苍白礼貌的笑容。 卓清沅让房间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清润,笑容得体:“何女士,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卓清沅,您可以叫我小卓。我是赵阳的朋友,也是一位专业的心理咨询师。当然,我理解您现在无法完全信任我,不过我们可以像朋友一样聊聊天,您可以暂时隐藏不想说的隐私,跟我说些您愿意说的事情,不过我希望您可以尝试同我建立信任,之后的某一天,在您愿意的情况下,可以同我分享今天被您隐藏的那些东西。” 正文 第49章 合格的保姆 赵阳对郭放的了解其实不多,虽然确实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许久,但两个人说过的话几年之内加起来也不过几句最普通的礼貌而已。赵阳只知道郭放是做生意的,就连他具体做什么生意都不知道,以前他不想了解,何媛也不会自讨没趣跟他说这些。 不过根据以前的印象,郭放看上去是一个“很好”的父亲,当然,父亲一职是对郭逸佳。他虽然很忙,但每个周都会抽出固定的时间陪郭逸佳,他们一家三口也很有一些温情的画面,赵阳想到曾经在何媛朋友圈刷到过的视频。 赵阳难以把自己印象中的郭放和何媛口中出轨、家暴的男人联系到一起。 他觉得自己应该先见郭放一面,无论如何,应该先了解郭放的想法。他不觉得郭放有必要不放何媛离开,他既然已经出轨,何媛又不想纠缠,为什么不愿意离婚? 何媛刚进房间没多久,还有一个半小时才结束。 赵阳给谢亦成和小伟分别打去电话,让他们两个陪他去找一趟郭放。今天恰好周日,不出意外郭放应该在家陪郭逸佳。 小伟这个时间本在睡觉,一听赵阳说的事情立刻清醒了,几人约定在郭放家附近的地铁口见面。 见面的时候小伟背上背了一个棒球杆。 谢亦成啧啧称奇:“你还打棒球啊?” 小伟阴森一笑:“现买的啊,多有威慑力。” 谢亦成有些无语:“又不是来打架的,这玩意儿能上地铁啊?” 小伟一副跟文明人说不通的表情:“这不是以备不时之需吗,上地铁的时候还被拦了一下呢,我说我去打棒球去,他就让我过去了。又不是管制刀具,还不让人打棒球啊?” 赵阳到的时候也是看了小伟好一会儿:“什么东西?” 小伟嘿嘿一笑:“增加气势的东西。” 郭放果然在家,是郭逸佳来开的门,几年不见郭逸佳,郭逸佳已经从小屁孩长成了小男生,七年……十三岁了吧,应该已经上初中了。小时候还很难看出来,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乍一看郭逸佳和何媛其实长得很像。 郭逸佳看见赵阳显然愣了一下,他的生活里估计早已经把赵阳这个人删除,现在赵阳发型气质摇身一变,郭逸佳花了点时间才开口:“赵阳?” 小伟从赵阳身后冒出来,“嘶”一声:“不懂事呢,叫哥,这是你哥知道吗?” 郭逸佳撇嘴。 赵阳问:“郭放在家吗?” 郭逸佳挡住门:“你有事啊?你妈已经不在我家了。” 赵阳答:“我知道,我不找她,我找郭放。” 里面的郭放也听见了动静,他从客厅走过来,摸了摸郭逸佳的脑袋,温和地对儿子说:“小佳去屋里写作业吧,去吧。” 郭逸佳警惕地看了看两个人,最终顺从地回去写作业了。 郭逸佳一走,郭放脸上的表情也有了一些变化,他冷眼看着赵阳:“何媛去找你了,这我倒是没想到,毕竟她前几次都没去找你。” 赵阳开门见山:“为什么不同意离婚。” 郭放从冰箱里拿出来几罐汽水,有模有样地招待起来:“坐吧,她是小佳的妈妈,我为什么要跟她离婚?” 小伟是个直性子,话也多:“你不都有新欢了吗,你出轨是要净身出户的,现在我们也不要你赔偿,离婚你也不愿意?打什么主意,老实交代!” 郭放听笑了:“你们几个几岁,拿个棍子来威胁我吗?懂法律吗,在网上看见几个词就拿来用了,哪条法律规定出轨必须要净身出户?” 小伟看了赵阳一眼,他确实是看网上这么说的啊,难道不是?小伟心知自己说错话了,赶紧闭了嘴。 赵阳开口:“我不是来威胁你的,我已经联系了律师,想必你也不愿意扯进漫长的官司里,你为什么不愿意离婚?你想要什么,何媛身上应该也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他们几个仍然站在,郭放也不在意,自己坐在了沙发上,二郎腿翘着无比闲散的姿势,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看着赵阳笑:“怎么没有?她听话,顺从,是个合格的保姆,又是小佳的妈妈,这还不够吗?” 小伟被这话气到,手已经摸到棒球棍的包了,被谢亦成掐住手腕。 在郭放眼里,赵阳他们几个就像是自不量力的小孩子一样,他根本没有把赵阳放在眼里。他不介意跟赵阳多说一些:“其实当初跟你妈结婚的时候我家里正在逼我娶一个我不喜欢的女人,不过你也不用把我想得太坏,那时候我是真的喜欢她,只不过她是一个很无趣的女人。久而久之便没什么意思了,可她想走却不行,只能是我想让她走,不能是她自己想走。” 赵阳冷静地看着郭放:“出轨确实不需要净身出户,但家暴犯法你知道吗?” 郭放很惊讶的样子:“家暴?那你真的误会了吧,说不定是她自己弄出来的伤口呢,就为了离婚,也可能是她自己磕碰的,也不能她受伤了就说是我家暴吧,这有些不讲道理了,我可没打过她。” 赵阳点头:“是吗?”然后他伸手,小伟立刻把棒球棍拆出来递给赵阳。 郭放皱眉:“你疯了?你知道我是谁吗?” 赵阳掂了掂手里的棒球棍:“我没疯,他们两个都是证人,可以证明你身上的任何伤痕都是自己不小心摔的。还有,郭放,我知道你是谁,但你不知道我是谁。”说完,赵阳抡起棒球棍带着风声往郭放身上落,郭放防备不及,脸上的表情已经出现无数碎痕,等着疼在自己胳膊上炸开的时候却看见那棒球棍稳稳停在他身前。 赵阳冷冷看他一眼,转身:“走。” 门一甩,小伟直拍大腿:“给他一下啊,这畜生,说话真气人。” 赵阳把棒球棍给小伟:“没必要,没时间跟他纠缠上,先见到律师把婚离了。” 谢亦成也点头:“要是真的打了他,肯定得分心应对他,这就是个纯坏种,应对他也是件麻烦事。” 小伟收好棒球棍:“出轨真不用净身出户啊?我靠,那岂不是随便出轨了。我以为在网上看的是真的呢。” 谢亦成开玩笑:“你恋爱都没谈呢就想出轨的事了?” 小伟赶紧说:“我是觉得便宜了那些出轨的畜生!” 回程的地铁上赵阳把了解到的情况整理好给厉峰发过去,这个时间厉峰还没醒,没回消息。 谢亦成看见他发消息,问:“峰哥帮你找律师?” 赵阳点头:“嗯。” 谢亦成说:“你放心处理何媛的事情吧,这段时间酒吧交给我和小伟。” 小伟跟着点头,说阳哥你放心。 赵阳对两人道了谢。 谢亦成要回眼镜店,他白天也有店得看,虽然清闲。小伟倒是不知道去哪儿好了,索性跟着谢亦成去他那眼镜店混混时间,晚上正好一起去野马。 何媛那边的时间也快结束了,赵阳回去的时候何媛刚从房间里出来,状态看上去不错,不过有明显哭过的痕迹,一双眼睛红通通的。赵阳看向卓清沅,卓清沅笑笑:“没事,沟通得很好,一般来说是一个周来一次,也可以调整成一周两次,看你们的需要。” 何媛小心翼翼:“一次……一次多少钱?” 卓清沅挑眉,没回答这个问题。 赵阳接了话:“你不用管多少钱,要是想和他聊就一周两次。” 何媛张张嘴,没说好也不没说不好。 赵阳无奈,看来只是这么一次何媛在情绪上已经很依赖卓清沅了,用得着他来认可他的能力吗?赵阳便说:“那三天后?” 卓清沅点头:“没问题,小程,登记一下,每周日和周三上午十点,对吧?” 赵阳点头。 小程笑着带何媛去建档案本,赵阳跟着卓清沅去了工作室外面的一个小阳台。 卓清沅说:“情况不严重,不用担心,第一个月一周两次可以,一个月之后调整成一周一次吧,两次没有必要,浪费钱。” 赵阳也不多问:“行。” 赵阳犹豫片刻,还是说:“我刚刚去找过郭放了,他不想离婚应该是把何媛当成自己的……东西了,他可以主动放何媛走,但何媛自己想走不行。他也不承认自己打过何媛。” 卓清沅毫不意外:“嗯,我猜到了。不然以他的社会地位和资产不会揪住何媛不放。你想好要起诉他?这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他有自己有恃无恐的资本,法律……法律自然是公允的,但实施法律的人不一定。” 赵阳面不改色:“帮她把婚离了吧,她自己做不到,让我坐视不理我应该也做不到。” 卓清沅不再多说,他同样也没有劝说好或不好的立场:“有需要我帮忙的可以说,虽然我不是读法律的,但我导师应该也认识不少人,他读书的时候我没记错的话修过犯罪心理。” 赵阳笑了:“这个真不用,我已经找峰哥了。” 卓清沅点头:“行。” 正文 第50章 薄荷沐浴露 三天后,厉峰联系赵阳说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离婚律师,陈律做过数不胜数家暴兼出轨的案子,而今天恰好是何媛做第二次心理咨询的日子。心理咨询的时间定在上午,和陈律见面便是下午的事情了。 这几天赵阳没怎么睡好,赵阳还是得上班的,上班的时间不得不放何媛一个人在家里了。前两天何媛没表现出不适,昨晚却给赵阳连续打了几个电话,说楼道里有人,门外肯定有人。赵阳让她从猫眼往外看,何媛却说猫眼看不到人是正常的,对方肯定会躲起来,担心何媛情绪崩溃,赵阳不得不再次提前回家。 楼道里当然没有人,何媛听见的声音不过是正常的有人路过或电梯升降的声音。 何媛见到赵阳便安心下来,冷静后也对赵阳道歉,说自己耽误了他工作。 卓清沅握了握赵阳的手腕,安抚:“没关系,慢慢来。” 随后,何媛跟卓清沅进了房间。 这次是何媛先开口:“我不想再住在小阳这里了,我知道我给他添了很多麻烦,卓老师,我很痛苦,我知道我不配让小阳保护我,可是我又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我不知道谁还能保护我。我心里一直在煎熬,我希望他能陪着我,可是他真的来陪着我我又很后悔,我不配,我……” 卓清沅的声音让何媛冷静下来:“何女士,没关系的,我十分理解你的处境。你心里有痛苦是因为你觉得你对赵阳有亏欠,对吗?我们要不要尝试去弥补这份亏欠?” 何媛摇头:“怎么可能,弥补不了的,我不是一个好妈妈。” 卓清沅思考片刻,提议道:“让我试试,可以吗?您如果愿意信任我,我可以尝试让您走进自己的内心世界。” 何媛有些愣:“要怎么做?” 何媛躺在双人沙发上,脑袋枕着沙发扶手,双脚搭在另一边的扶手上,双人沙发的长度刚好足够她躺得舒适。卓清沅让何媛闭上眼睛,何媛的睫毛微微颤抖,她以为自己已经很信任卓清沅,可闭上眼睛的瞬间又产生不安定的感觉。 下一刻她听到卓清沅的声音,熟悉的声音让何媛下意识放松,跟着声音的指令:“现在跟着我的声音,放松你身上的每一处关节,甚至皮肤,感受到皮肤的呼吸,想象自己身处一个绝对安全、舒适的环境,你十分轻松,随着我的声音深呼吸——呼——吸——” 何媛眼前一片黑暗,呼吸被拉得绵长。 “当你处在一个绝对放松的状态下时,你会发现自己慢慢看到眼前出现了一个房子。尝试着去做这件事情,何女士,这个房子是什么样子呢?可以告诉我吗?” 何媛微微皱眉,她站在曾经的家门口,那个地铁尽头的城中村,熟悉的门,熟悉的楼道,一切都是熟悉的,这让何媛再度放松,她轻声开口:“是我曾经的家。” “很好,你做得很好,这里是你曾经的家对吗?跟你印象中有什么不同吗?” “……没有不同,我很熟悉这里。” “看到这间房子你有什么感受?” 何媛将近半分钟的时间都没有说话。 卓清沅不催促,静静等待。 何媛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我很想念这里。,我想进去。” “你能进去吗?” “当然可以,这里是我家……但我好像没有带钥匙,我没有带钥匙,”何媛的声音多了一丝急切,她几乎已经哭了出来,无助地重复这句话,“卓老师,我进不去,我没有钥匙。” “没关系的,何媛,没事的。你说了,这里是你家,你会有办法进去的,对吗?我们来找一下好吗,钥匙会不会在别的地方?或者说不定里面有人,要不要敲门试试?” “我先生在家。”何媛突然狠笃定地说道。 “那我们敲门试一试。” “家里没有人。”何媛没了刚刚的笃定,她似乎已经敲过门了,无人回应,何媛的眼泪猛然落下来,声音颤抖。 “你先生呢?” “我不知道,他……他去上班了。” 何媛的潜意识并不愿意承认赵满已经去世了。 卓清沅在本子上记下这一点,继续开口,“家里有备用钥匙藏在哪里吗?” “这里有一个地垫,可能藏在地垫下面,我找到了,这里有钥匙……家里有人,我听见书房里有声音。” “你觉得会是谁呢?” “是我儿子,他在书房里写作业。” “那他刚刚为什么没有来给你开门?” “可能……他没听到。” “现在已经进入这个房子了是吗,这里同你印象中有区别吗?” “没有区别,这就是我家,但是厨房里的水龙头没有关。” “你想要去关上吗?” “我已经关上了。” “回家想做些什么吗?” “该做饭了,我先生快下班了……我先生已经下班了。” “你看到他了吗?” “是的。” “你想要对他说些什么吗?” “我……”何媛刚刚平复下来的情绪再度崩溃,她似乎已经分不清现实和现象,赵满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何媛不知在问谁,“可是,我先生已经去世了。” 何媛说这句话的时候,赵满就像曾经无数次那样,笑着给她一个拥抱,而何媛已经在这个拥抱里泣不成声,她断断续续地道歉,虔诚而绝望:“对不起,老赵,对不起,我没有照顾好小阳,我没有照顾好我们的儿子。我不知道怎么办,我怪你把我一个人扔下了,我真的很害怕,我害怕一个人我不想一个人,我……可我不该这样,我只顾着自己害怕,只顾着让自己安全。” 赵满怜惜地看着她:“我没怪过你,我只怪自己没有陪着你们两个。” 何媛不停地摇头:“不,不不,我错了,是我错了。是我鬼迷心窍,我害怕再经历一次没钱治病,我找了个有钱人让自己安心,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是我对不起你们父子……我……老赵,我好想你……我想回到以前的生活,我早就想回到以前的生活了,可是我回不去,我没有你了,我只能硬着头皮过现在的生活,我不知道怎么办,以前一直都是你做打算,我没能力做好一个母亲,我好想你。” 赵阳能听见何媛的哭声。 按理来讲,那个房间的隔音很好,或许是何媛哭喊声音太大,所以赵阳将这些哭声听得一清二楚。他沉默地走到阳台,这个时间文化街没什么人,几乎正午,外头的太阳很晒。 可能是赵阳成熟许多,他比上学的时候还要更容易接受许多事情,比如复杂的人性。 那时候他不知道何媛到底爱不爱赵满,究竟为什么可以在赵满去世之后用那么快的时间就改嫁,现在看来估计可以算作小孩子的无理取闹,何媛从来都不是新时代标榜的独立女性,她不是在新时代出生,更没有见过新时代,她曾经依附赵满,赵满去世后她在这个世界上惶然无措,想要找到下一个可以依附的人,这大概不是错误。 爱本来就不是多么高尚无暇的东西。 时间结束后只有卓清沅一个人从房间里出来,何媛太累了,结束之后在沙发上睡着了。卓清沅在阳台上找到赵阳,赵阳的背影晒在太阳下,烟雾从他身前飘散。 卓清沅在他背后开口:“不热吗?” 赵阳说:“成子一开始对我管何媛这件事挺不爽的,我说她现在站在我面前,挺可怜的,我没法坐视不管。成子说你上学那会儿就不可怜吗,为什么她可以坐视不管。 “可能她那时候已经没有余力管我,甚至跟我撇清关系是她心里不得不用来自保的手段。她从来没有想要做好何媛这个人,包括以前,我以为我们一家三口很幸福的时候,她也只是想做好我父亲的妻子,我的母亲,那么之后,她想做好郭放的妻子,郭逸佳的母亲也是正常的。” 卓清沅走到赵阳身边,在日光下看赵阳的脸。 赵阳看上去没有伤心,表情平淡,烟在他指尖不断燃烧,升空,飘散。赵阳转头看卓清沅:“这有对错吗?” 卓清沅摇头:“心理咨询师轻易不会评判对错,除非触碰到法律的红线。”但卓清沅又说,“我只知道你没有错,从以前到现在你都没有错。” 赵阳笑了笑:“不是不评判对错吗?” 卓清沅挑眉:“你又不是来访者,没坐在我面前向我倾诉过心事。” 赵阳:“我们的关系就算有心事也不方便当你的来访者吧。” 卓清沅:“我们有什么关系吗?” 赵阳的烟燃完了。 卓清沅用肩膀蹭了一下赵阳:“抱你一下?” 赵阳问:“安慰?” 卓清沅说:“算吧。” 赵阳拒绝:“不用了。” 卓清沅改口:“那就是用安慰做理由想抱你一下。” 赵阳:“太热了。” 卓清沅:“还好吧,刚刚屋里的空调有点冷,何媛都盖上毯子了。” 赵阳:“我说我太热了。” 卓清沅笑:“我身上冷啊。” 卓清沅拥住赵阳,伸手轻轻拍两下他的背,其实卓清沅身上的凉气早被晒得荡然无存。热气和热气贴合,赵阳身上有薄荷沐浴露被阳光晒过的味道,一股并不清凉的清新,混着烟草的味道。 赵阳抬起手,那只手悬空顿在卓清沅腰后,片刻的时间,紧紧把卓清沅按在自己怀里。 正文 第51章 依赖的错觉 和律师的见面很顺利,她办过的离婚案无外乎都是相似的类型,真的顺利就不会动用律师起诉了。不知是不是因为坐在对面的律师看起来是个很可靠的女性,何媛全程态度冷静。 结束和律师的会面时间还早,酒吧七点正式营业,一般赵阳六点才从家里出发。何媛提出去一趟超市买点菜,说赵阳冰箱里什么都没有,一点儿都没有家的样子。 回家何媛便去做饭,赵阳看她兴冲冲的模样便没有阻止,几天里何媛难得高兴放松。 做饭时何媛一直在说话,她说的时候不知道坐在沙发上的赵阳有没有听到:“卓老师是个很厉害的人,不知道上午那个是不是催眠?我看到……我看到你爸了,他还没生病的样子。小阳,我见到你爸才知道自己这些年做得多不好,我发现我不敢见他,我死后要是跟他团聚,我不知道怎么和他交代,我没好好对你。” 何媛做豆角焖面,小时候赵阳喜欢吃这个,她不确定现在赵阳是不是还喜欢,切豆角的时候何媛刻意把自己的话藏在刀和案板触碰的噪音里:“我一直不想承认我错了,没人愿意承认自己错了,虽然我一直在说对不起,说那些话,但我心里总觉得我也是委屈的,我既然委屈错了又怎么样?谁能不犯错。 “小阳,所有人都说母爱是无私的,在我身上好像不是,我特别自私。无私的爱应该是什么样子,别的母亲是怎么做到的?但见到你爸,我发现他的爱是无私的,他爱你无私,爱我也无私,他甚至不给自己治病,只希望给我们多留点钱让我们过得更好,而我却改嫁别人,我对不起他,看见他我才真的意识到我确实错了。” 何媛的眼泪滴在案板上,滴在切成段儿的豆角上。 何媛吃过饭回屋里休息,赵阳准备出门去野马。 何媛的那些话赵阳听到了,说心里完全没有波澜是假的,但事已至此,赵阳无法将自己对何媛的情感回溯到小时候,他和何媛坐在一张饭桌上吃小时候吃过的豆角焖面,相对无言,何媛没有再说那些话,赵阳也没有给出回应。 说实话,赵阳忘记小时候的味道,却觉得味道不同,因为人都在变,赵阳在变,何媛也在变。 野马没变,开业至今客流已经稳定到赵阳的预想情况。 估计是之前赵阳袒露过自己的性取向,总觉得最近来野马的gay每日见多,有的只是来玩,有的跟赵阳搭上两句话。这几天事多,也没怎么休息好,赵阳话更少,往吧台一站不像活招牌,像是要跟谁讨债的。 另一个调酒师开他玩笑,说老板你都把客人吓跑了,也不算特别忙,要不你休息会吧。赵阳没坚持,靠在吧台后面的酒柜上点了根烟。 今晚有几个富二代过来玩,来的人也很给面子,先给小伟做了四万七的业绩开了瓶酒,开完了又往吧台坐,几个人一看就是没什么正形的,酒单往面前一摊,菜市场买菜似的点了七八杯,而且点名要赵阳给调,这就不是来喝酒的了,更像是来点男模的。 酒吧开业不久,赵阳自己也是当普通的调酒师用,能调。但这人视线光明正大往赵阳身上放,要不是吧台挡着估计是从头顶看到脚底,哪儿暧昧视线往哪儿停留,赵阳烦这种人,就算是富二代也烦。 他把烟灰往烟灰缸里磕了两下,开口拒绝:“我调不是这个价。” 谈钱的话更没问题了,富二代最不缺的就是钱,一个调酒师敢要多少钱?不知道是装逼还是真舍得,人往桌上甩出来一张卡:“支付宝限额,这张卡你随便刷呗。” 其实长得还行,人模人样,这卡一甩出来旁边另一个调酒师的眼睛都有点看直了,这情况在野马还是第一次出现。 可惜赵阳不为所动。 纯装逼的,没想到赵阳真的拿过去刷走二十一万,消费短信发到手机上,富二代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声音里透露出一点儿不可置信的颤抖:“这怎么还他妈有零有整的,二十一万是什么意思?” 赵阳视线冷冷:“支付宝限额不是二十万吗。” 他憋了半天,憋出来两个字:“我草?”他看了一眼赵阳,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同伴,脸都红了,“不是,这几杯酒二十一万,金子做的啊。” 赵阳面无表情,好像根本也没看上他的二十一万似的,给他点了退回:“给你退回去了,以后少装逼,被打脸不疼吗?” 吧台这边也坐了几个人,有人看着面子上多少挂不住。谁能想到赵阳这么敢刷?他说限额确实是装逼,但给张卡刷个两三万都是多的了,你一个调酒师而已,这几杯酒刷二十多万?幸亏他妈的这是张信用卡,平时用信用卡就是为了防止突发情况余额不够刷不出来没面子,现在好了,直接被刷走二十一。 赵阳话说得难听,富二代跌了面子,只能强撑:“我也没说不给啊,不就二十一吗,我就是觉得有点贵,又没说不给。” 赵阳伸手:“卡,这次不退了。” 他捏着卡,半天没递出去,反倒问:“不退可以,二十一就几杯酒?” 赵阳懒得再看他,送了一个字:“滚。” 人活着别跟钱过不去,富二代灰溜溜从吧台跑了,留下一起坐在吧台的同伴在旁边笑出了声。 赵阳的视线落在那人身上:“你呢,要我调酒吗?” 那人边乐边摆手:“不用了吧,哥们儿,咱俩撞号。” 那富二代没走,只不过回了卡座,那边还有他一群朋友。那些人不知道这边发生什么,只以为他碰壁,笑成一片开他玩笑,那人视线时不时还扫过来一眼。 谢亦成凑过来:“你怎么了,吃炸药了,财神爷都骂?” 赵阳给谢亦成一个背影:“出去抽根烟。” 谢亦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你在这儿抽呗,什么毛病,谁不让了?” 开酒吧这样当然正常,赵阳不是没心理准备。他在渡口的时候就已经经历过不少,那时候年纪不大,看着估计比现在更好下手,更过分的都遇到过。 那时候厉峰和浪哥帮他挡了大半,赵阳只需要沉默不语地听着两位哥哥或直接或委婉的劝阻。现在厉峰和浪哥都不在身边,可赵阳也不是因为这事儿心里烦,只不过想到停留在手上的触感。 后悔上午的时候没推开卓清沅那个拥抱,抱得他不上不下,不知道到底算是什么意思。卓清沅说他在追赵阳,在吗?赵阳真的没看出来,或者说看出来了,如果这算是追的话,其实也能看出来。 谈哪种恋爱?跟刚刚的有区别吗,酒吧的一个艳遇,用钱也好用其他的手段也好。 让何媛去卓清沅那里做心理咨询果然是错误的决定。 比如现在,有一个拥抱出现在赵阳的预料之外,让他产生不可避免的动摇。在赵阳的记忆里,他没有同别人拥抱的经验。可以算得上“拥抱”的可能只是以前在渡口的时候年纪小,几个哥哥和漾漾姐偶尔抱过他几次,那可以算是礼貌性的打招呼,身体和身体几乎没有太多接触。 赵阳胸口几乎残留着卓清沅的心跳,身体和身体贴在一起,心跳也混在一起,让他产生依赖的错觉。于是在这个不礼貌的搭讪之后,赵阳无法自控地怀念那个被阳光烤得闷热的紧密相拥。 S:“今天不过来?” Creek:“明天下午有个比较棘手的来访者。” Creek:“整理点资料。” Creek:“嗯?” Creek:“怎么不说话。” S:“你忙。” Creek:“难得主动找我。” S:“随口问问。” Creek:“那我先忙了。” S:“好。” 正文 第52章 炸薯条 第二天卓清沅还是没来野马。 赵阳理解,昨天说过今天有个比较棘手的来访者,估计消耗的精力体力很多,需要休息。今天双儿倒是过来了,他也有几天没过来,说这几天都在加班,昨晚加到十一点多终于赶完了所有的工作,今天能按时下班。 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谢亦成八卦赵阳和卓清沅的进度。 之前一起玩的时候看出这两个人有事儿,奈何打工人没办法时刻监督。谢亦成正在烤披萨,野马目前处在一个几乎所有吃的都是预制菜的处境,披萨是从冷柜里拿出来的半成品,谢亦成靠在微波炉旁边,示意刘双看赵阳。 赵阳面色阴沉,他已经连续两天拉着一张脸了,干服务行业的拉着一张脸,还是老板,除了谢亦成说他两句没人敢说他。 双儿悄悄问:“他俩谈啦?这是吵架啦?” 谢亦成摇头:“没听说。” 双儿又问:“卓老师这几天也没来啊?” 谢亦成耸肩:“没有,来了就不是这张脸了。” 双儿:“卓老师最近忙什么呢?” 谢亦成:“不知道啊。” 从下午五点送走孔怡,卓清沅已经独自在咨询室里坐了将近三个小时。小程六点钟下班,走的时候跟卓清沅打了声招呼,咨询室隔音很好,小程听到一声模糊的“嗯”,只当卓清沅太累,这孔怡是什么角色小程也听她父母说过,所以小程只是嘱咐卓清沅好好休息按时吃饭便离开了。 对孔怡这样的孩子,循序渐进是最好的方法,所以卓清沅并没有打算在前三次咨询中提及任何关于“虐猫”的词,他想尽可能营造一个让孔怡放松下来的环境。 可卓清沅低估了孔怡。 仅仅是第二次咨询而已,孔怡已经表现出不耐烦,她根本无意和卓清沅聊些学习,家长,学校之类的无趣话题,或者这么说,从父母开始给她找专业的心理咨询师时,她表面上抗拒觉得多此一举,实则心里竟然有隐隐的期待,她期待着这位专业的心理咨询师能发现她隐藏起来的自己,将她剖开。 这并不是因为孔怡知道自己做得不对而等待着被谁解救,而是孔怡渴望着自己的壮举能被谁歌颂。 于是在刚才的聊天中,在卓清沅用轻快的语气同孔怡说着那些日常生活时,孔怡屡次沉默,沉默过后,她突然主动开口:“我昨天放学的时候遇到一只流浪猫,特别可爱,我还给它拍了照片。你要看吗?” 卓清沅知道孔怡的意思,可他不能拒绝。 手机里是一只“灰色”的流浪猫,骨瘦如柴,白色的毛发因为长时间的流浪已经变了颜色。孔怡往后划,下一张照片出现了一只手拿着一根火腿肠,这只手显然是孔怡的。再下一张照片是那流浪猫亲昵地蹭着孔怡的手。 再下一张照片,灰猫安静地躺在镜头里,从肚子的位置流出来一地血红。 孔怡似好似没料到这张照片会被放出来,她飞快撤回自己的手机,努力压制住自己的兴奋去观察着卓清沅的神情:“呃不好意思,没什么的,那是我同学发给我的别的照片,你没看到吧?” 卓清沅微笑着看向孔怡:“什么?我没有看清,它很可爱。” 卓清沅快要毕业的前几天,导师老陶曾找卓清沅一起喝茶。 两人坐在茶室,老陶对茶研究透彻,一边娴熟地煮茶一边笑着说喝茶能静心,宇未岩不过你不爱喝茶,找你喝了几次你都不太感兴趣。 卓清沅没说话,他确实对茶不感兴趣。 老陶这么说:“那你就得自己花时间去找其他能让你静心的事情了,静心对我们来说是很重要的,小卓。你毕业之后不愿意跟着我,我就不再多说了,其实我也只是希望你们都能跟在我身边好让我放心些。我教了这么多年书,说一句桃李满天下也不过分吧?但你知道我的学生里现在还在做心理咨询的有多少吗?” 卓清沅摇头。 老陶笑笑:“四个人而已,其他的有的去做相关行业了,有的干脆转行做别的了。你们走的时候都是雄心壮志的,好的学校,好的导师,丰富的理论知识也跟着我实践了几年,都觉得自己没问题。但做心理咨询要独自承受,独自消化的东西比你们想象的多得多。心理咨询师也只是普通人而已,只要是人承受的阈值都是有限的。小卓啊,自己去试试吧。” 简简单单的几张照片,一条生命便已经陨落了,偏偏展示这几张照片的是一个看起来乖巧听话的小女孩。 卓清沅长出一口气,在咨询室里坐了太久,空调兢兢业业工作,身上全是寒意。孔怡下次还会再来,不出意外的话,下一次她会用更直接的方式挑衅卓清沅,卓清沅得找到应对的方法。 下次还是无视吗?或者接住她的挑衅。无视是好用的,无视可以动摇孔怡的心理防线,但总是无视或许会激怒孔怡。 转眼,时间已经来到了十点半。 卓清沅胃里一阵抽痛,这才发现自己直到现在都没有吃晚饭。而卓清沅毫无胃口,眼前总是闪过那一片血淋淋。其实那张照片展示的时间很短,只不过一瞬间而已,换了别人说不定真的没有看清,可卓清沅很清楚孔怡为何主动提起“猫”这件事,他做足了心理准备,看得一清二楚。 轻微的反胃,反胃的同时却能感受到饿,这滋味真的不好受。 附近的外卖其实不多,十点半这个时间大部分又是一些重油重盐的夜宵,烧烤炒粉小龙虾之类。卓清沅翻开外卖列表看了一眼,胃里简直翻江倒海。 有些想念野马的炸薯条。 半成品放进油锅里炸的,中规中矩的味道,绝对谈不上好吃。但刚出锅的薯条香脆,土豆和新油的香气,其实也很腻,不过配上冰霜的气泡水便相得益彰。 卓清沅拿起手机和钥匙,起身离开咨询室。 赵阳晚上是吃过饭才来的野马,最近何媛都住在他家里,家里有人做饭。但其他几个人都是单身,也是天天自己点外卖的主儿,每到晚上不想一个人吃外卖,都会凑到野马一起点夜宵。 忙过客人最多的一两个小时,十一点多谢亦成几个人一起点小龙虾。今年夏天还没吃过小龙虾呢,正好今天工作日客人不多,双儿也在,人齐。 小伟问赵阳:“阳哥吃吗,你今天也吃饭过来的啊?” 赵阳回他一句:“嗯,吃点儿吧,不用单独给我点。” 双儿今天刚知道何媛的事情,很是抱怨:“你们三个的事情我都要过几天才知道了!你们孤立我啊。” 小伟搭上他的肩膀:“你白天不是上班吗。” 双儿拨开他的手:“你们去何媛家那天不是周日吗!” 谢亦成安慰:“你的周日跟我们的周日能一样吗,上了一个周班了就单休一天,好好在家休息呗?” 双儿还是有些不满:“我上班其实也可以摸鱼,没活的时候还挺轻松的,以后得叫上我。就算我没空也要叫我啊!叫我是一种态度。” 小伟笑他:“这就是网上说的高需求吗?” 双儿懒得理他,怒加一份小伟不爱吃的蒜蓉小龙虾。 几个人正点着,野马门口的铃铛“叮”一声响。 看见来人是谁谢亦成一挑眉:“这不卓老师吗,有几天没见了啊,正好我们点外卖呢,吃小龙虾吗?阳哥请客啊。” 双儿也赶紧向卓清沅招手。 卓清沅听见小龙虾三个字都有些受不了,笑笑拒绝:“不用了,你们吃吧。” 吧台的赵阳就像没看见来人也没听见他们说话一样,这会儿没人点单,他坐在吧台外面在手机里玩连连看小游戏,眼睛就没离开过手机屏幕。 卓清沅坐在他旁边的位置:“玩游戏呢?” 赵阳:“嗯。” 卓清沅:“炸份薯条,一瓶气泡水。” 赵阳:“我是老板,你找员工。” 卓清沅:“哎,架子这么大。” 卓清沅转头:“谢亦成,你们这儿谁炸薯条?” 谢亦成笑了:“我啊,我给你炸,顾客就是上帝,有的人不懂这样的道理,但没事儿啊卓老师,我懂。” 赵阳把手机一锁,从高脚凳上站起来,两步堵在吧台口。 谢亦成已经走到吧台边了。 谢亦成站在原地:“我炸薯条,你让让。” 赵阳扔给他俩字:“滚蛋。” 正文 第53章 麦芬吃饱了 速冻薯条擦干水分直接下油锅,细密的气泡炸开的声音被酒吧音乐声掩盖。几分钟就足够了,一盘子金黄色的薯条出锅,撒上一点盐粒,其他的芝士酱或是番茄酱顾客自选。 卓清沅吃薯条不喜欢蘸酱。 “今天顺利?”赵阳靠在吧台问。 卓清沅笑了笑,没说话,看来不怎么顺利。 “说说?”赵阳又问。 “不太方便说,无论什么样的事情都是来访者的隐私,如果何媛有什么隐私我也不会告诉你。同样,虽然你跟今天的来访者素不相识,但也不能说。”卓清沅解释。 “理解。”赵阳这么答。 卓清沅吃得安静,他看起来确实有些累。 要是平时,不会是赵阳屡次主动开启话题,卓清沅有很多话用来撩拨他,挑起话题。现在主动权放给赵阳,赵阳又是一个绝不擅长主动的人,他坐回原来的位置,在卓清沅身边玩了几局连连看,时不时瞄一眼卓清沅。他薯条吃得磨蹭,撑着脑袋看吧台上的显示屏。 今天显示屏放的不是之前那部悬疑剧,而是一部热血漫。小伟放的,说有些名场面就算是条狗路过都要停下看两眼,说不定有人为了看动漫多点一杯酒。 卓清沅应该没看过类似的动漫,但他看起来什么都不挑,屏幕上放什么就看什么。 赵阳几度想开口,碍于没有合适的话题。他不想说自己的事情,他的事情无非是何媛,这些卓清沅都清楚,可卓清沅的事赵阳不了解,问就是不方便说。生活,工作,其实卓清沅的事情赵阳全都不了解。 没过太久,赵阳几个朋友到了野马,算得上是酒友,前两年在渡口便认识的朋友,他们本就住在这边,直到赵阳在文化街开了酒吧时不时过来捧场。喝了几瓶聊些有的没的,赵阳向来不是话多的人,桌上的朋友也都习惯,没觉得他有什么不对。 卓清沅就像走进了一家街边最普通的酒吧,安安静静坐着吃自己的东西。薯条吃完,卓清沅扫码付了钱,从凳子上站起来,似乎打算离开。 赵阳也从沙发上站起来,身边的朋友问怎么了,赵阳说送送客。朋友没在意,摆手让他去。 “走了?”赵阳拦住卓清沅。 “啊,走了。”卓清沅点头。 “送送你。”赵阳说。 “这几步路还要送啊?”卓清沅笑着说。 野马的门一关,空调和喧闹都被关在里面。 今天一天的天气都不错,不知什么时候下了雨,雨倒是不大,看路面像是刚下没多久。两人站在野马门口的顶棚下,雨滴落在棚子上有沉闷的撞击声。卓清沅两手空空,他来的时候没下雨,也没拿伞。 赵阳转身从门口拿了把雨伞:“拿把伞,有空的时候送回来就行。” 卓清沅点头:“谢了。” 赵阳又说:“何媛情况挺稳定的,她回去之后一直说你很厉害。” 卓清沅又是笑了一声,没接话。 赵阳也不说话了,可能不知道再说什么好。 卓清沅便说:“那我走了。” 赵阳点头。 卓清沅看他:“还有什么要说的?” 赵阳喉结滚了滚:“没。” 卓清沅撑开伞,显然连再见都没打算说。 “卓清沅。”赵阳又叫住他。 “你有什么话不能一次说完?”卓清沅没回头。 “……也没什么。”赵阳说。 “那我就走了,自动喂粮机下午说余粮不足了,我得回去喂猫。” “明天你过来吗?你那个棘手的案例,他是一周一次还是一周两次?” “学生,一周就过来一次,下次是下周四了。” “周日何媛还要去,你能应付过来?何媛最近状态还可以,要是应付不过来可以让她一周去一次。” “我要回去喂猫,这些事微信说吧,走了啊。” 还真走了,头也没回。 赵阳看着他的背影走出去很久,这很像高考结束之后的那个暑假,那次赵阳站在饭店门口,拒绝了卓清沅递过来的所有话题,眼睁睁看着卓清沅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今天相同也不同,这次是卓清沅拒绝了赵阳递过去的所有话题。 可能是终于放弃了,在赵阳屡次说不考虑恋爱之后,卓清沅实在不是什么上赶着的人,再一再二不再三,难道赵阳一直拒绝他就真的一直追着赵阳示好吗?没有这样的道理。 所以现在的状况应该是赵阳乐于看见的,卓清沅不再在他身上花心思,他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卓清沅的帮助,两个人算是朋友,卓清沅给何媛做心理咨询,赵阳照价付钱,里面没有任何其他的心思。 也可能是卓清沅的手段。 赵阳很清楚卓清沅是什么样的人,他向来能看透自己,早猜到赵阳对他余情未了,或许能叫做余情未了吧,一直在想方设法让赵阳亲口承认自己对他的喜欢。 这也是一种方法,故作冷淡,欲擒故纵,卓清沅应该最擅长这种事情。 赵阳转身回酒吧,酒桌上的朋友等他许久,抱怨他送个客人送这么久,齐声让他喝一瓶谢罪。赵阳没有躲酒的习惯,仰头喝酒的时候视线刚好落在吧台上方的显示屏,下意识往屏幕下面看,刚刚那里还有一个安安静静的背影,这会儿已经没有了。 赵阳失去过很多东西,他最习惯的就是失去了。 失去父亲,失去母亲,失去家。 高考结束那一年失去过一次卓清沅,那时候赵阳年纪不大,喜欢和爱在他那里是一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换句话说其实那时候赵阳也没有喜欢卓清沅到非要追求不可的地步,所以失去显得平淡。 今年赵阳二十五岁,他二十五年的人生里除了“似乎喜欢过”卓清沅,再也没有喜欢过任何别的人。于是喜欢这个词在赵阳的人生中变成一个指向性很强的词语,好像只能指向卓清沅。理所当然地,二十五岁里的失去让赵阳更加无法接受。 在这一瓶酒喝完的瞬间,赵阳放下空空的酒瓶,听着桌上朋友们的起哄,在冷气和喧嚣里,他意识到在放弃和欲擒故纵里,显然是后者会让他更加容易接受。 赵阳意识到自己的防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步步后退。 是野马开业那天看到卓清沅走进野马?好像不是,那时候他虽然心中有波澜,可仍然能体面地保持距离。是深夜卓清沅屡次发来的消息?好像也不是,那时候赵阳并不期待卓清沅今天会不会推开野马的门。 那就是那天的那一截软尺?应该也不算吧,没人比赵阳更清楚自己,他心中只觉得狼狈,那根本就是反作用,赵阳不得不让自己筑起更加坚固的防线。 那便只剩下昨天的那个拥抱。 大概是因为真实的触感,让卓清沅从一个符号——高中时期的学霸,未来定然会和自己走向完全不同的道路;名校毕业的心理咨询师,他可以轻易看透很多东西,轻松解决很多困境;锲而不舍的追求者,他将追求说得十分坦然,甚至不惜鼓励赵阳当一个渣男试试——变成一个真实的人,被赵阳紧紧抱在怀里的人。 赵阳回家已经凌晨三点,何媛早已睡下。 洗过澡三点半,赵阳给卓清沅发过去消息。 S:“麦芬吃饱了吗?” S:“晚安。” 正文 第54章 你哭吧 卓清沅有早上九点的闹钟,工作室在无预约的情况下一般是十点营业。他一向觉少,大概是中学留下的习惯,那时候晚自习下得晚,早自习上得又早,大学也有早八,毕业之后九点起床对晚睡的卓清沅来说不算困难。 令人意外的是微信竟然有两条赵阳的消息,卓清沅还以为起码要晾他一段时间他才会知道微信还可以主动发消息。 S:“麦芬吃饱了吗?” S:“晚安。” 凌晨三点半问别人家的猫有没有吃饱。 Creek:“凌晨三点麦芬都睡了,你问谁呢。” 提起麦芬,卓清沅清清刚起床沙哑的嗓子喊它:“麦芬。” 这是卓清沅最近养成的习惯,麦芬年纪大了,卓清沅在网上刷过,说猫和狗都是很有灵性的动物,不喜欢在主人面前去世,预感到自己要离开的时候总喜欢躲起来不让人找到。 所以每天早上卓清沅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叫麦芬的名字,没过一会儿麦芬就会打着小呼噜跳上床躺在卓清沅怀里撒娇。虽然这几天麦芬来的速度越来越慢,可总会来的。 但今天等了一会儿没什么动静,卓清沅又喊一声:“麦芬?” 又过了半分钟,卓清沅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卓清沅的出租屋不大,刚刚毕业的学生,在老陶那里实习的时候老陶给他发了点儿微不足道的工资走个形式,好在上学期间家里给的生活费丰厚,这才能攒下来一点钱。 开这个工作室家里没出钱,喻文苑知道他不打算回家住生了很久气,怎么可能多给他经济支持。工作室半年付的房租几乎花光了卓清沅研究生期间的所有积蓄,只能在租房子上省一些,一室一厅刚好够住。 这个家一览无余,卓清沅在马桶后面找到了麦芬。 麦芬躲在马桶后一动不动,卓清沅同样半天都不敢动,还有呼吸吗?卓清沅甚至不敢细看。麦芬以前有点胖,医生曾经建议最好减肥,现在只是胖,要是发展成过度肥胖就对健康有影响了,那时候麦芬养在父母家里,父母心软,养猫更像是溺爱孩子,麦芬喵喵一叫就要开个罐罐。 现在麦芬跟着卓清沅,卓清沅却已经不用刻意去给麦芬减肥了,麦芬最近瘦了很多,吃得比以前少太多了。布偶是长毛猫,看上去蓬松,其实身形已经足够纤细了。 躺着不动的时候让人分辨不出是活生生的动物还是一个毛绒玩具而已。这一刻麦芬明明就在卓清沅面前,却像是躲在了薛定谔的盒子里,它还活着吗?都说布偶猫的平均寿命会长一些,十一岁明明只是年纪大了而已,麦芬平时也一切正常,不会突然这样的。 卓清沅碰了碰麦芬,麦芬很轻微地动了一下。 卓清沅狠狠松了口气,把麦芬整个猫捞起来抱进怀里,语气甚至有些急切的责怪:“你躲在这里干什么!吓死我了。” 麦芬抬眼看他,有气无力。 卓清沅给小程发了消息,说猫生病了要带去医院,今天休息一天吧不上班了。小程表达了一下对猫的关心,欢欢喜喜放假去了。 简单的洗漱后卓清沅带麦芬去了小区外的宠物医院,一系列检查做完表明麦芬身体上没有任何问题,只不过是年纪大了而已。 卓清沅不信:“布偶猫的平均寿命不是会长一些吗?它今年才十一岁。” 宠物医生也有些不忍:“你也说了是平均寿命,布偶的平均寿命在十二到十七岁,十一岁的话其实也在平均寿命的正常浮动内。” 卓清沅下意识抚摸麦芬的背毛,麦芬似乎没有力气叫,只是轻轻蹭了蹭卓清沅的手。 严格来讲,麦芬是卓清沅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朋友。 卓清沅是心理咨询师,所以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身上存在的问题。他喜欢观察,而不喜欢被观察,他喜欢看透,而不喜欢被看透,喜欢没有牵绊的关系,喜欢自己随时掌控也随时脱身。 这些不是人类可以给他的,所以麦芬是卓清沅最好的唯一的朋友。 从宠物医院回来麦芬一直躺在床上,以前自动喂粮机出粮的时候麦芬都会优雅地走过去吃饭,今天到了出粮的时间,客厅里“哗啦啦”一阵响,麦芬动也不动。 卓清沅从没失去过什么,他的人生用喻文苑的话来讲是十分顺利的,家里有钱,从小就没吃过苦,卓清沅学习又好,一路顺风顺水地读理想中的大学,保研。 他连和朋友走散的滋味都没尝过,他没有朋友。 这是第一次,卓清沅即将品尝失去的滋味。 中午饭没有胃口吃,卓清沅把麦芬搂在怀里翻相册里他给麦芬做过的所有表情包。他很喜欢给麦芬做表情包,从高中就开始做,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现在,比起照片卓清沅觉得表情包似乎给麦芬增添了一些动态。 收到这些表情包的人多是赵阳。 Creek:“醒了吗?” Creek:“麦芬年纪大了,可能要走了,你要来看看它吗?” 三点多赵阳到了卓清沅家。 这是赵阳第一次来卓清沅这里,也是赵阳第一次见到这个以表情包的形式活跃在自己聊天框里布偶猫。 卓清沅盘腿坐在床上,麦芬就窝在卓清沅怀里。很乖,也不怕生,赵阳摸它的时候它轻轻蹭赵阳的手,今天这个动作麦芬已经做过许多次,怎么看都带着许多留恋。 卓清沅笑笑:“其实很多时候我不开心只能讲给麦芬听,那时候觉得很孤单,我是独生子,父母对我严格到一种病态的程度。这种话怎么讲给别人听?我说我家里虽然很有钱,但我妈照顾也特别细心,在别人看来大概是一种无病呻吟,没有说的必要。 “说给麦芬听,虽然它也听不懂,但总是听得很认真。” 卓清沅挠挠麦芬的脑袋,问它:“确实听得很认真吧,嗯?” 卓清沅下意识地一下一下去挠麦芬的脑袋:“我给它做了好多表情包,基本上你都收到过,怎么样,可爱吧?之后记得用啊,不收你版权费。你用过吗?” 赵阳摇头:“没有。” 卓清沅又问:“以后会用吗?” 赵阳说:“会吧。” 安静半晌,卓清沅突然开口:“哎,你不想跟我谈恋爱就算了。其实我也没有多喜欢你,遇见了就有心思,也不是多正经的心思,说实话啊,昨天还在用手段勾引你呢,今天麦芬这样,我也没那么多想法了。我就是这样的人,男朋友在我心里可能还没有麦芬重要,你心里也清楚,别为难自己。” 赵阳接他的话:“欲擒故纵?” 卓清沅笑:“你看出来了啊,其实挺好用的,是吧?” 又安静半晌,卓清沅问:“你喜欢我吗?” 赵阳答得很干脆:“喜欢。” 麦芬突然从卓清沅的怀里站起来,它没有多少力气,可能从昨晚开始就没有吃过饭,动作很缓慢地往赵阳身边去。赵阳坐在床边,麦芬站不稳,差点掉下去,赵阳伸手把麦芬捞起来,他有些笨拙,就像第一次抱婴儿一样手笨。 麦芬却一直重复地蹭赵阳的手腕。 卓清沅声音低:“这时候你不该说喜欢。” 赵阳没看他,只看着麦芬,小心翼翼把麦芬抱在腿上:“喜欢分时候吗?” 卓清沅看他:“你这人挺奇怪的,我追你的时候你非要嘴硬说不喜欢,我说算了的时候你又要承认喜欢。” 赵阳终于抬头,他看卓清沅的眼睛:“卓清沅,你说算了的时候比追我的时候认真很多。” 卓清沅挡着眼睛笑,半天才伸出另一只手:“把猫还给我。” 赵阳没有动作。 卓清沅的声音有些抖:“把猫还给我。” 麦芬已经在赵阳的腿上没了呼吸。 赵阳伸手拉他挡住眼睛的手腕:“卓清沅,你哭吧,不用挡。” 正文 第55章 能去你家住吗 在卓清沅的记忆中,他好像从来没有哭过,而他见过太多人哭。 现在自己开心理咨询室,以前跟着老陶实习,这好像是一个魔咒,不管来访者心理到底有没有问题,不管他们身上发生的事情是大是小,走进那个房间坐下之后的三句话之内大部分人都会涌出眼泪。 麦芬的离开很突然,它没有给卓清沅做好心理准备的机会。 宠物医生那天摸着麦芬说这是一只很好的猫,衰老的痛苦它全都自己忍了下来,不想让你担心,不想让你最后和它相处的时间里都充满不舍和难过。 十一岁,纵使养猫的过程中卓清沅无比清楚猫的寿命只有十几年而已,他把麦芬从家里带过来的时候已经看出麦芬没有以前活泼,他一直都知道麦芬已经老了。可难以改变人类根深蒂固的想法,十一岁而已,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啊,怎么在猫的身上就已经是衰老的终章。 卓清沅仍然挡着眼睛,眼泪拼命往外涌,他实在太难以想象了,难以想象以后家里不再有一只毛茸茸的,会扭着屁股过来蹭你腿的小猫;难以想象再也不会有自动喂粮机“哗啦啦”的声音;难以想象以后早上不会有猫砂传来的臭味,深夜没有小猫扒猫砂的声音。 傍晚,赵阳陪卓清沅完成了麦芬的火化,卓清沅买了一个布偶花色的骨灰罐,麦芬从一只猫变成了一罐猫。卓清沅没有心情和任何人相处,赵阳送他到小区门口,被卓清沅赶回家。 分别和孤独是伴生词。 因为卓清沅没体会过分别,所以他向来不理解孤独。而现在他对分别深有体会,于是孤独很不讲道理地出现。 家里到处都有麦芬的痕迹,随处可见的猫毛,地上的猫玩具,阳台上的猫爬架,太多了,数都数不完。这里不是家了,变成刑场,这超出了卓清沅的预估,他几乎喘不过气,眼睛不敢看暂时被他放在桌上的骨灰罐。 卓清沅拿起钥匙出门,靠在门上大口呼吸,惶然无措。 赵阳蹲在卓清沅楼下抽烟。 地上的烟头已经有两个,他知道卓清沅说算了是认真的,他也知道卓清沅说没那么喜欢自己是实话。现在该做的是体面地结束,皆大欢喜,他不想和卓清沅开始一段不那么认真的恋爱,卓清沅现在也说算了,真的是皆大欢喜。 等第三根烟抽完,赵阳就打算离开了。 烟丝燃烧发出“嘶嘶”的声音,这会儿正是暑假,过了最晒的时候小区里不少小孩儿聚在小广场上玩闹,嘻嘻哈哈的声音当背景音,单元门突然从里面推开,卓清沅拿着钥匙站在赵阳面前。 卓清沅意外:“你……没走?”他脸上有泪痕,从门里出来的时候有些急切。 赵阳看他:“没,担心你一个人回家害怕。” 卓清沅舔舔嘴唇:“没害怕。” 赵阳点头:“那往外跑什么?” 卓清沅在赵阳身边蹲下,他蹲得很近,蹲下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都几乎贴在一起,然后伸手:“给我一根。” 赵阳抽出烟给他:“会吗?” 卓清沅点烟的架势不像是不会,也没有初学者惯有的会被呛到的环节,烟雾从卓清沅嘴巴里吐出来:“算会吧,以前尝试过,我导师抽烟,以前给我分过烟,只不过不太喜欢。” 两人安静抽完一根烟,赵阳没打算再抽下一根,倒是卓清沅又点上一根。盛夏天黑得很晚,将近六点天还是大亮,太阳都没落,空气里全是闷热。 卓清沅蹲得有点累,干脆直接坐在路边的台阶上:“你以后记得用麦芬的表情包。” 赵阳答应:“好。” 小区里有流浪猫,它们过得其实也算好,有好心的住户带着去给常驻的两只流浪猫做了绝育剪了耳,时不时有人在小广场前面的灌木丛下投喂些猫粮。所以流浪猫都不怕人,总是四仰八叉地随机刷新在任何地方。 小广场正好有两个小女孩在摸那只橘色的流浪猫。 卓清沅看了半天,没说话。 等那只橘猫被摸得翻开肚皮,卓清沅又说:“我能去你家住吗?我这边……”后面的话没说,但赵阳能听懂。 赵阳沉默一会儿:“行。” 沉默的意思有很多,卓清沅现在没有精力去分析,去猜测。 卓清沅看他:“何媛在你家吧,住得过来?” 赵阳说:“她在客卧,你睡主卧。” 卓清沅问:“你呢。” 赵阳:“沙发。” 卓清沅点点头:“你那里的沙发确实挺大的。” 卓清沅说话的时候一直保持着看向赵阳的姿势,赵阳一开始没接他的视线,等这句说完,卓清沅脑袋也没转回去。赵阳其实很习惯被盯着看,看这视线来自卓清沅,他便有些难以忽视,不得不跟他对视。 表情有些茫然,对话可能都是下意识的,眼底有没干透的泪迹,不止旧的,还有新的。应该是看那只橘猫的时候又想到了麦芬,麦芬现在乖乖躺在卓清沅家里,乖到一动不动。 赵阳心里叹气,抬手蹭了蹭卓清沅的眼底,他动作轻,触感似有若无,问:“第一次哭?” 卓清沅承认:“是啊,你哭过吗?” 赵阳不用回忆:“我爸走的时候哭过。” 卓清沅:“那时候……什么样的心情?” 赵阳笑了一声:“真忘了,可能更多的是迷茫吧,那会儿年纪小,他走了就是世界上最大的事了。” 卓清沅:“现在呢?” 赵阳:“早忘记当时的心情了,也早习惯自己一个人了。” 这个话题到此结束。 卓清沅忽然问:“你不热吗?” 赵阳:“回家?” 卓清沅:“好。” 回去的路上赵阳才给何媛发信息,说卓清沅这几天要来家里住。其实也就是跟她打个招呼,也不用她收拾什么,何媛过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第一天衣服都穿的赵阳的,还是后来赵阳带她去买了两套衣服。 何媛惊讶:“卓老师过来住?那我……” 赵阳:“没事,他睡我屋。” 何媛:“要不我还是住外面吧,我看小区对面就有个快捷酒店,离你也近,我没事的。” 赵阳:“别折腾了,你最近状态好多了,别换环境了。” 何媛:“那我去买点菜,给你们做饭?你有空在家里吃吗?” 看了何媛的信息赵阳问卓清沅:“我一会儿得去野马,你和何媛在家?要不要吃点东西?” 卓清沅立刻说:“我跟你去野马。” 赵阳捏了捏手机:“行。” 小伟第一个到的野马,来的时候还挺惊奇,平时是轮不到他先来的,谢亦成那边的眼镜店有时候关门晚来得晚一些,但赵阳基本上都是第一个到。他开了门往群里发消息:“@S,阳哥,你人呢!” 没多久赵阳就和卓清沅一起出现在野马了。 小伟没多想,上去就拍卓清沅的肩膀:“卓老师今天跟阳哥一起来的,你俩下午在一块儿啊,干嘛去了?” 卓清沅很轻地躲了一下,皱眉看向小伟。 小伟一愣。 赵阳拉卓清沅的手腕,把他拉到自己身后,跟小伟说:“去忙吧,他心情不太好。” 小伟挠挠头:“哦哦,行。” 酒吧现在没人,赵阳进了吧台:“吃点东西再喝酒。” 卓清沅很听话:“披萨。” 赵阳翻了翻冷柜:“外卖吧,我这儿的都是预制品,不好吃。” 卓清沅摇头:“外面的也是预制品,不好吃。” 赵阳拿了张冷冻披萨看卓清沅一会儿,妥协:“行,几分钟,等会儿。” 正文 第56章 可以抱你吧 晚些时候谢亦成也过来了,来的时候看见卓清沅安安静静吃野马的披萨。野马的披萨中规中矩吧,确实是不太好吃,他们打算吃完这批货就换货。 谢亦成跟卓清沅打了个招呼,卓清沅好像根本没听见。 赵阳抬抬下巴叫谢亦成:“心情不好,忙你的就行。” 谢亦成惊奇,心情不好的卓清沅他还真没见过,不管是以前上高中的时候还是现在,他看见的卓清沅全都是带着礼貌的笑的,游刃有余的。他凑到吧台小声问:“咋了?” 赵阳随口解释:“猫去世了。” 谢亦成问:“哦,高中那个是吧,我记得他以前头像好像就是他的猫,那猫漂亮,一开始我还以为是网图呢。” 今天野马还挺忙的,一直到三点多还有两桌客人在喝酒扯闲。卓清沅已经趴在吧台睡着了,赵阳换了个稍微舒缓一些的音乐,坐在卡座刷了会儿手机。 赵阳没养过任何宠物,他不是很能理解宠物去世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样的心情,刷了几个养宠人的帖子,看大家用文字把自己宠物去世之后的情感全都表达出来。 谢亦成过来拍他肩膀:“卓清沅等你下班?” 赵阳点头:“他这几天应该在我那儿住。” 谢亦成挑眉:“在一起了?” 赵阳答:“没,不太敢回家。” 谢亦成看他一眼,不过赵阳没接收到这个眼神,他正专注看帖子。谢亦成又说:“那你带他先走吧,估计他今天也累了,你们回去早休息。就这两桌了,我关门。” 赵阳收了手机,扫了野马一圈,最后点头:“谢了。” 谢亦成摆手:“说什么谢。” 卓清沅梦里是麦芬,有点不愿醒过来,模模糊糊听见有人叫他,半天才舍得睁开眼睛。赵阳站在身边,弯着腰凑近了跟他说话:“回家睡吧,这里空调太冷,别感冒了。” 回家之后两人轮着去洗澡,赵阳让卓清沅先洗,卓清沅洗澡的时候赵阳给主卧换了套新的四件套。一转身卓清沅已经站在门口,赵阳示意:“换了新四件套,你先休息吧。” 卓清沅点头,没说什么。 等赵阳洗完澡收拾好已经快要四点,夏天四点外头的天都已经开始变成深蓝色,隐隐有天亮的趋势,赵阳也折腾一天,躺在沙发上连睡前玩手机的环节都省略了。沙发确实大,但睡惯了更大的床,多少还是有些不习惯,不过赵阳觉得自己睡觉还算老实,也没人跟他一起睡过,缺少反馈,应该不至于睡着了之后从沙发上掉下去吧。 眼睛刚闭上一会儿,睡意还没培养好,没听清是哪个房间的门打开。可能是何媛,卓清沅这会儿刚睡下不久,应该不会醒,何媛睡得早,多半是她起夜上厕所。赵阳睡在沙发,担心自己出声吓何媛一跳,不出声她迷迷糊糊说不定压根看不见自己。 赵阳闭着眼没出声,却听见那脚步没往厕所去,停在沙发附近。 ? 都已经装睡了,赵阳忍着没睁开眼睛。 半天了,没其他动静。最后还是没忍住,赵阳睁开眼睛之后吓得抖了一下,差点脱口而出的一句脏话硬生生被他吞进肚子里,面前蹲着卓清沅,穿的是赵阳的睡衣,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赵阳心跳飙升,半天才缓过来,叹口气问:“怎么了?睡不着?” 卓清沅盯着赵阳看:“赵阳,麦芬一个人在家。” 赵阳再次叹了口气,点头:“那我去把它接过来,行吗?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卓清沅又说:“我不想它一个人在家,但我……也有点怕跟它在一起,我不是怕麦芬,我只是……” 赵阳打断他:“没事,不用跟我解释,我知道。这样,我去把它接过来,就放我面前,放这茶几上,我陪它,你回去主卧睡,行不行?” 卓清沅问:“麦芬会怪我吗?” 赵阳刚刚被吓了一跳,困意早就飞了,不过脑子有些迟钝,他干脆坐起来点了根烟强制兴奋了一下自己的大脑:“为什么怪你?” 卓清沅还蹲在沙发前:“我不敢陪它。” 赵阳说:“你委托我陪它也是一样的。” 卓清沅又问:“麦芬下辈子还会是猫吗?” 赵阳不信鬼神,当然也不信轮回一说,但他顺着卓清沅的话说:“当猫挺幸福的,比当人好一些吧?说不定还是。” 卓清沅最后说:“我饿了,你店里的披萨太难吃了。” 赵阳:“……” 四点半两人一起出门,天是蒙蒙亮的蓝,小区里已经有大爷大妈起床在晨练。四点半其实还好,也就是野马现在开业没多久客流不稳定,赵阳下班变得稍微早了些,以前在渡口上班的时候他经常跟着厉峰四五点才回去休息。 小区门口的早餐店已经开门了,两夫妻正在蒸包子,第一锅包子还没出,现在只有粥和豆浆之类的可以买。 他们俩住得很近,走路十几分钟就能到,卓清沅小心翼翼捧着麦芬的骨灰罐,回去路过早餐店的时候正好赶上刚出锅的包子。 就一会儿,天已经完全亮了,上班早的人都已经出门了,早餐店门口也很热闹。环卫工人看见几个,以前他俩都没注意过环卫工人上班竟然这么早。 回家之后卓清沅把麦芬放在客厅茶几上,赵阳问:“能睡着吗?” 卓清沅刚刚吃饱,毫无困意:“不想睡。” 赵阳便问:“想干什么?” 卓清沅:“看电视。” 赵阳看了一眼客卧,何媛还在睡觉,她睡得早醒得应该也早,每次他起床的时候何媛早就已经醒了,所以赵阳也不知道何媛的起床时间:“把平板给你,回房间看好不好?” 卓清沅半天才说:“我不想一个人睡。” 赵阳:“。” 赵阳:“我陪你?” 卓清沅很快接上这句话:“好。” 赵阳:“麦芬呢?” 卓清沅:“在客厅。” 赵阳:“行。” 卓清沅睡了。 赵阳睡不着。 他现在看出来了,卓清沅不是不困,不是不想睡也不是睡不着,只是害怕一个人睡。两个人都躺在床上,卓清沅没多久呼吸就已经十分平稳。 赵阳小心翼翼去够床头的手机,慢慢往上蹭,蹭了半天才靠在床头开始刷手机。他平时都是独居,不会影响到别人,所以没有戴耳机的习惯,这会儿刷视频只能静音,静音刷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跟有病似的,又把短视频平台退出来,改玩小程序的连连看。 玩了五分钟发现心思完全不在游戏上,又退出来。 这个时间都睡了,小伟和双儿肯定睡了,谢亦成大概率也睡了,赵阳发了条消息过去没人回,那就是睡了。 渡口还没装修完,渡口那些人这几天作息应该也不会那么离谱,算了,不问了。没剩谁了,剩下一个厉峰。厉峰生物钟早就稳定了,四五点钟,就算已经“退休”了估计一时半会儿也很难调整。 S:“哥,睡了吗?” 厉峰:“没” S:“还不睡啊?” 厉峰就回了一个字就懒得再打字了,语音条被赵阳转了文字:“有事就说,大半夜关心我睡没睡。” S:“真没事,没睡着,无聊。” 厉峰:“无聊起来晨练,前几年跟着我还去过一段时间健身房。做这个行业得勤去,喝酒最容易胖,懈怠一段时间腹肌都没了,你腹肌还有吗?” S:“这段时间忙开业,没心思去,过段时间就去。” 厉峰:“还扯闲,到底什么事儿啊,说呗。你要是心里没事再无聊也不会找我聊闲天。” S:“……” S:“也没有吧,最近事挺多。” 厉峰:“说” S:“何媛在我家住,卓清沅……今天也在我家。” 厉峰:“你俩不会出去开房啊?有毛病,缺钱?” S:“。” S:“不是,他的猫去世了,他不敢回家住,来我家借住。” 厉峰:“你单恋啊?成子不是说他对你挺有意思的吗,互相喜欢就在一起,玩什么互帮互助的好兄弟那一套?” 赵阳一时还不知道怎么解释他和卓清沅的关系,他也没来得及打字,身边的卓清沅似乎做了什么噩梦,嘴里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含糊不清的,然后一个劲儿往赵阳身边蹭,一只手搭在赵阳肚子上紧紧搂住。 …… 赵阳吸了口气,轻轻捏住卓清沅的手腕想把他的手抬起来。刚抬起来一点儿,卓清沅却猛地睁开了眼睛。 赵阳:“……吵醒你了?” 卓清沅像是受惊:“怎么了。” 赵阳还捏着他的手腕,他心里骂了句脏话,把卓清沅的胳膊放回自己肚子上,轻声说:“没事,睡吧。” 卓清沅只是被惊醒,根本不算是醒了,迷迷糊糊,发现没什么事立刻又闭上眼睛,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搂着赵阳的手更用力了很多。赵阳闭了闭眼,尽量忽视搂着他的那只手。 半分钟后,卓清沅像是说梦话:“你怎么不睡。” 赵阳好不容易才听清:“一会儿,你睡。” 卓清沅:“可以抱你吧。” 赵阳咬着牙答应:“可以。” 正文 第57章 试试到底能怎么样 赵阳第二天下午起床的时候卓清沅已经不在身边了,他根本不知道早上自己是什么时候,怎么睡着的。应该是靠着床玩手机实在困了无意识间睡了,记忆中他根本没躺下过,但醒来的时候好好躺在床上。 何媛在厨房做饭,见赵阳终于醒了看了一眼时间:“你今天怎么醒这么晚?卓老师一早就走了,让我跟你说一声。” 赵阳皱眉:“干什么去了?” 何媛看他:“上班呀,他怎么突然过来住?要是你们不方便我还是……” 赵阳打断:“不用,这话以后不用说了,你离婚之前的这段时间住这儿就行。他几点走的?” 何媛回忆:“将近十点了吧。” 麦芬的骨灰罐还在客厅的桌上,卓清沅没带走。 赵阳这一觉睡得浑身难受,腰酸背痛头也痛,往沙发上一坐给卓清沅发消息。 S:“你能上班?” Creek:“醒了?” Creek:“来整理些资料,不接待。” S:“刚醒。” S:“睡了不到五个小时,找个时间再睡会儿。” Creek:“好。” 早上陈律师给赵阳发过消息,说她那边的事情忙完了,赵阳这边可以先把材料准备一下,身份证结婚证还有孩子的出生证明和户口本。赵阳简单回了陈律的消息,看了一眼厨房里的何媛。 这些东西肯定都在郭放家里,郭放也肯定是不会老老实实就给的,指望何媛是不可能的,她绝对没有能力把这些东西从郭放家拿出来。 陈律的消息又发过来:“上次你们说了情况,我考虑到你们获取这些证件也是比较困难的。没有证件也有其他的方法,身份证、结婚证明都有方法补办或者开具证明,缺失的东西递交法院说明情况也可以强制对方出具证明,这要看你们的选择,补办要等很久,也比较麻烦,会拉长流程。还有一个办法是报警,何媛有权拿到自己的身份证,非法扣押他人身份证是违法的,身份证是肯定可以拿到的,其他的可以调解解决,不过这个方法何媛就要和郭放当面对峙了。” 赵阳道了谢,说会好好考虑。 上次他去过郭放家,那时候还没和郭律见面,他没想到这些东西。郭放的态度他已经完全了解了,上次不欢而散,再去的话绝对不可能平和地交谈。 报警的话,先不说东西能不能拿到,最好不要让何媛在开庭之前和郭放再见面,离婚是大事,何媛的心理健康同样是大事。 赵阳抽完一根烟,突然问何媛:“我跟郭放在一个户口本上吧?” 何媛听到郭放的名字手里的筷子差点不稳,半晌才回答:“在的,怎么了?” 赵阳笑了笑:“没事,他那里的钥匙你带出来了吧,给我一下。” 周日何媛没去卓清沅的工作室,恰好卓清沅最近住在家里,两个人也有时间能闲聊片刻,虽然不是正式的心理咨询,不过对安抚何媛的情绪也有些作用。 除了第一天卓清沅在酒吧等到赵阳下班一起回家,这两天卓清沅下班之后会自己回来,等赵阳回家的时候卓清沅估计都睡下了,赵阳这两天都是睡在沙发上的,他都已经有点睡习惯了沙发。 周一中午,赵阳定了个闹钟起床,叫上谢亦成一起,两个人一起去往郭放家。 又是去郭放家,谢亦成都已经做好去干架的准备了,一问,赵阳说去偷东西。谢亦成发了一排省略号过去:“偷东西?” 赵阳:“何媛的身份证,还有结婚证和户口本。” 谢亦成无奈:“不是,咱们不能使用一点合法的手段吗,干一架也比偷东西好啊。” 赵阳:“不合法吗?我和郭放在一个户口本上,我回去我家,拿我妈的东西,谁敢说不合法?” 谢亦成:“我草?” 据何媛的说法,刚放暑假的时候郭放给郭逸佳报了一个辅导班学吉他,每个周一、周三和周六下午两点开始上三个小时课。也就是说周一下午两点半这个时间,按理来讲,郭逸佳出去上辅导班了,郭放也在公司。 到了门口谢亦成先上去敲门,他清清嗓子:“你好,外卖到了。” 等了几秒,门内无人应答,谢亦成转头看向赵阳,赵阳冲他点点头,谢亦成又提高嗓音:“你好,有人吗?” 还是没有人,谢亦成挑眉:“没人。” 没人就好办了,要的就是没人。 赵阳拎出钥匙,光明正大开了门,开门的时候嘱咐谢亦成:“我们上次来过,他知道何媛想离婚,离婚就需要证件,家里很可能已经装了监控。我去找证件,你进去之后坐沙发上,不要碰任何东西。” 谢亦成比了个“ok”的手势:“知道,这是你家,不是我家。” 家里果然没人,赵阳用最快的速度去何媛说的放证件的电视柜里,果然没有。赵阳猜到郭放会换个地方放证件,也有可能随身携带,都有可能,再找找。 赵阳对这个家还是有些了解的,虽然以前住在这里的时候赵阳的活动范围就只有自己的房间和客厅厕所,但哪个房间用来做什么他还是很清楚的,可能放证件的地方一一找过去竟然都没有。那就是被郭放藏起来了,郭放这种大老板,其实证件随身携带的可能性不大,这对他来说危险又麻烦。 这个家虽然大,客厅和主卧赵阳都已经找过了,书房也找过,只剩下他曾经的房间,厕所厨房储物间和郭逸佳的房间。 郭逸佳的房间。 片刻,赵阳果然在郭逸佳的书桌里找到了需要的所有证件。他带着证件从屋里走出来,刚想开口,谢亦成坐在沙发上,突然对他使了使眼色:“阳子。” 赵阳顺着谢亦成眼神示意的方向看,一个微型摄像头就吸在入户门的门框上。赵阳弯起来一个十分和善的笑,对着摄像头摆了摆手里的证件:“爸,我妈让我回来拿一下她的身份证,我拿走了。” 这些证件赵阳拿到之后第一时间去见了陈律,把所有的证件全都给了陈律,以防止其他的突发情况。从陈律的工作室出来之后两人才一起松了一口气,赵阳在工作室外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冰气泡水,扔给谢亦成一瓶。 谢亦成靠在树上:“这辈子第一次干这种事啊,还挺刺激。” 赵阳笑笑:“谢了啊。” 谢亦成摆手:“跟我说什么谢,你最后非要对着摄像头开什么嘲讽,我都想象到郭放听见你那一声‘爸’是什么脸色了,你第一次叫他这个吧。” 赵阳眉毛一挑:“我猜他也不会一直盯着监控看,证件在郭逸佳书桌最底下的抽屉里,里面一堆毕业证书合照什么的,平时也不会翻。估计得等郭放知道证件不在了才会翻监控。” 谢亦成点头:“哎,对了,卓清沅还住在你那儿?” 赵阳两口喝空了一瓶气泡水,随手把空瓶子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嗯,这几天都在。” 谢亦成看他一眼,从赵阳脸上看不出什么其他的:“睡一起啊?” 赵阳斜眼看他:“你怎么这么八卦,跟谁学的。” 谢亦成挑眉:“我这是想知道下次卓清沅来野马我用一个什么态度跟他打招呼。” 赵阳:“以前什么态度现在就什么态度。” 谢亦成一听就明白了:“都住一起了还没进展,你要把我和峰哥放一起住两天我就憋不住了。” 赵阳知道这事之后都没问过,谢亦成倒是主动提起来,赵阳便问他:“你挺让人意外的,我猜到你来野马上班是看上谁了,想了一圈也没往峰哥身上想。” 谢亦成望天:“人卓老师几句话就猜出来了。” 赵阳看了他半天才说:“峰哥以前那些事,你应该知道。” 谢亦成点头:“知道,被骗过两次,他太容易相信别人了,哪儿有那么多美好的爱情,说真的,你相信吗,两个陌生人互相喜欢在一起了,这辈子都不会变心没有别的心思,就想着怎么对对方好怎么跟你过一辈子。他那么掏心掏肺对别人,太容易养出白眼狼了。” 赵阳没反驳:“所以他现在不会掏心掏肺对别人了。” 谢亦成把手里的瓶盖反反复复拧开又拧死,笑了笑说:“没有啊,他不是还掏心掏肺对你吗?” 赵阳:“我是他弟。” 谢亦成耸肩看赵阳:“我也是他弟,弟弟的朋友怎么不算弟弟?” 赵阳皱眉:“你要是……你要是没信心,最好还是……”赵阳说得零零碎碎,一般人恐怕不懂他到底想说什么,这话他不好说,一边是他哥,一边是他兄弟,赵阳不知道有的话怎么说才合适。 好在谢亦成能从这几句话里听出赵阳的意思,他拍赵阳的肩膀:“你放心吧,我其实喜欢他挺久了。从……高中吧?那会儿不懂,后来才知道这可能是喜欢,看了他那么久,我没做过出格的事。” 谢亦成说完这句,变了个眼神看赵阳:“你和峰哥挺像的,阳子。就非得谈了不分开吗,结婚都能离婚。” 谢亦成说着往上抬了抬下巴,示意两人刚刚才出来的律师事务所,他们俩今天就是为了给何媛办离婚来的,谢亦成继续说:“结婚都能离婚,谈恋爱分手太正常了,谈谈试试呗,峰哥不喜欢我,当然没必要跟我试试,但你喜欢卓清沅,试试到底能怎么样?” 正文 第58章 我们试试吧 周一这天卓清沅才想起来把麦芬已经不在了的消息告诉父母,自上次不太愉快地带着麦芬从家里离开,卓清沅和家里几乎没怎么联系过。以往也会吵架,吵架的理由多半是因为卓清沅不回家,上大学的时候不回家,工作了也不回家。 吵架都是喻文苑先生气,也每每都是喻文苑主动低头,发消息给卓清沅问他吃饭了没有,吃了什么。 这次喻文苑估计伤心太过,这么多天憋着没有联系卓清沅。 给喻文苑发消息的之前卓清沅拿着手机看喻文苑的头像,喻文苑的头像是卓清沅做的麦芬表情包,十分可爱。那是高中做过的一张,喻文苑一直都没有换过。 卓清沅从来都知道他是一个很自私的人,可他不觉得自己冷血。看着喻文苑的头像想起上次她说的那些话,她说卓清沅太冷血了,冷血到喻文苑无法想象,甚至觉得害怕。 Creek:“麦芬走了。” 喻文苑:“什么?” 喻文苑刚发过来这条消息,紧接着一个电话就打过来了,她语气有些惊讶和焦急,上来就问:“什么时候的事情?” 卓清沅说:“周五吧,好像是周五。” 喻文苑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处理了吗?火化了还是埋了。” 卓清沅:“火化了。” 喻文苑问:“你是刚想起来通知我们吗?” 卓清沅:“前几天忘记了。” 喻文苑似乎刚刚忍下了这句话没说,被卓清沅平淡的语气激怒,又问:“周五的事情现在才告诉我们,麦芬也是我和你爸的猫,它跟着我们的时间比跟着你的时间长很多,卓清沅,你到底怎么了?好几天了,你的生活里到底记不记得自己还有父母?你为什么就拿父母当仇人了,到底为什么啊。” 卓清沅:“你误会了,妈,我没拿你们当仇人。前几天……真的忘记了,刚刚才想起来。” 喻文苑的声音听起来又有一些伤心了:“你上中学的时候什么时候都会跟我讲。” 卓清沅摇头,虽然喻文苑看不见他摇头:“也不是吧,只是上中学的时候你什么都要问我,我不得不说。其实很多也是撒谎了的。” 喻文苑挂断了电话。 卓清沅静静把手机放在一旁,知道喻文苑此时此刻估计又在说自己的儿子怎么变成了一个冷血的怪物。冷血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个词源于冷血动物,人们观察到大自然中的变温动物——也就是冷血动物缺乏哺乳动物那样明显的情感表现,行动更多受环境等各客观因素驱动,于是用“冷血”来形容一个人缺乏同理心,情感淡漠,行事冷酷。 可是一个心理咨询师怎么会冷血?卓清沅最不缺的就是同理心,他可以很轻松地共情到任何坐在他面前的人,无论是偏心小儿子的二婚母亲还是家人去世无处排解的痛苦,甚至是乖乖女寻求刺激于是把屠刀指向流浪猫。他都可以理解人类立足于这个世界上需要为自己找到了某个支点。 工作室里没有针,旁边的书柜上放了一把用来拆快递的小刀。卓清沅将小刀拿去厕所进行消毒,很冷静地划破自己掌心的某一处。 热的- 制定好周三和何媛的谈话方案还有周四和孔怡的谈话方案,小程已经下班很久了。卓清沅晚上又没吃饭,实在不想再吃野马难吃的披萨,今天的消化系统运转正常,只觉得饿而不觉得反胃,在外卖点了一份快餐直接点到野马,卓清沅拎着钥匙出门。 今天野马还挺热闹,有人包了生日场,是赵阳以前认识的一位朋友特意来给他捧场。 卓清沅到的时候赵阳正被许多人围在一起灌酒,几人勾肩搭背,有人调侃赵阳这么多年还是单身,酒还只能自己喝。 赵阳喜欢男的这事儿已经传开了,其实赵阳那次对着客人说自己喜欢男的就知道会这样,一传十,野马的老板是gay,等传到认识他的人耳朵里,野马的老板不是赵阳吗,阳子是gay啊,真的假的,然后熟人来问赵阳,赵阳懒得反驳,渐渐就坐实了,十再传百。 朋友给他介绍:“喜欢男的那不更好办了吗,你说妹子咱们还真不认识太多,男的多了去了,喜欢什么类型的给你找不来啊?” 赵阳向来推辞:“不想谈。” 朋友们互相笑笑:“他天天就这一套,跟峰哥一套说辞,不想谈。” 赵阳没看见卓清沅,是谢亦成给卓清沅点单,卓清沅说自己点外卖了不用别的。要是别人不点单还过来占座肯定是不讲道理,卓清沅的话当然可以,谢亦成把菜单收回去,看了赵阳那边一眼,说:“今天有个熟人过生日,带人过来给阳子捧场的,他得陪一会儿。” 卓清沅点点头:“嗯,你去忙吧,谢了。” 卓清沅显然心情还是不太好,这都几天了? 谢亦成也没养过宠物,不太清楚宠物去世了一般人都得陷入这种情绪几天,纠结一番,谢亦成还是过去给赵阳使了个眼色,告诉他吧台那儿坐了个人呢。 十几分钟,赵阳带着酒气坐在卓清沅身边。 卓清沅的外卖刚到,点了家附近的手作汉堡,满满五层肉饼,拿出来十分壮观,还有一堆炸鸡薯条之类的东西。 赵阳看得皱眉:“中午没吃饭?” 卓清沅答:“吃了点儿,没吃太多,饿。” 卓清沅把小食的盒子全都拆开,拆盒子的时候赵阳眼尖看见他左手掌心贴了个创口贴。 赵阳又问:“受伤了?” 卓清沅动作顿了片刻,把左手手掌摊在赵阳面前:“不小心碰到了,没事。” 赵阳伸手:“我看一眼。” 卓清沅又把手缩回去:“没什么好看的,伤口不大,小程大惊小怪,非要翻个创口贴给我贴上,说手这里经常用,别二次伤害。” 赵阳捏住他手腕:“不大就不怕看。” 创口贴揭开,里头藏着的是一道确实不大的伤口,但伤口十分整齐。 赵阳看他:“这是碰出来的伤口?” 卓清沅面不改色:“不小心碰到刀口了。” 卓清沅抽回去自己的手,捧着汉堡看了半天,太厚了无从下口,只能先咬一部分。他吃得安静,今天野马的显示屏放的是十分幼稚的动画片,这动画片卓清沅没看过也不了解,完全叫不上名字来,但他仍然看得认真。 一个汉堡吃了一半,卓清沅已经吃不下了。 他把汉堡放在一边,打算慢慢吃剩下的薯条,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赵阳开口:“给我一个你信得过的同学的联系方式。” 卓清沅没转头:“做什么?” 赵阳眉毛皱着:“你说做什么?” 卓清沅毫不在意地笑,他冲赵阳晃了晃左手:“你说这个啊,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赵阳不说话。 卓清沅只好实话实说:“好吧,我承认不是不小心碰的,我只是想看看我的血到底是不是冷的。” 赵阳听不懂:“什么?” 卓清沅耸肩:“冷血啊,我妈说我冷血,所以我看看我究竟是不是冷血动物,结果发现不是,是热的。” 赵阳从高脚凳上站起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卓清沅低头捏起来一根薯条:“我知道,我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不过我妈挂我电话的时候我在想,说不定我还真的是冷血动物,因为我觉得要是我妈去世了,我可能不会像麦芬去世了一样难过,你觉得我冷血吗?” 赵阳说:“麦芬事情影响你的状态,你比我清楚,我觉得你应该找你同学聊聊,休息一段时间。” 卓清沅又摆出来那副不在意的笑:“之前没跟你说过,周四那个案例,来访者其实有严重的虐猫倾向,别的真的不能说了。” 赵阳心里的担心已经变成怒气,他不清楚卓清沅到底为什么能用这么不在乎的态度说这些话。他也有心理疾病吗?是什么病?划破自己的掌心是为了看看自己的血到底是不是冷的?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在做什么。 麦芬去世已经严重影响了他的状态,周四的案例竟然是虐猫犯,他要怎么面对,怎么解决?听卓清沅的语气,就因为那人是虐猫犯,他更没有了休息的理由。 这种愤怒里面藏着微妙的不甘心,微妙到赵阳自己毫无察觉,他看着卓清沅刀枪不入的表情,甚至赵阳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这样的问题:“卓清沅,我不是一直在陪你吗?” 卓清沅手里捏着薯条,薯条上挂着番茄酱。卓清沅吃薯条不爱沾番茄酱,但是这家薯条没有洒盐粒,吃起来只有土豆的土腥味,不如野马的好吃,所以他退而求其次地将一根薯条几乎裹满番茄酱。 番茄酱悬空,卓清沅喉结滚了滚,从嗓子里挤出来一个字:“嗯。” 半晌,卓清沅问他:“赵阳,你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支点是什么?” 赵阳听不懂:“什么意思。” 卓清沅:“就是……动力吧?” 动力,这问题要是问谢亦成小伟他们,他们肯定会说赵阳的动力绝对是买房子。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赵阳因为家庭的经历想要一个自己的房子,但说实在的,这太过于虚无缥缈了,说难听一点只不过是一个毫无意义的执念,家不是房子,家是家人。 赵阳的心里已经没有家人了,只能用房子来替代家。 就像他以前拿渡口当家,现在也离开了渡口;他现在拿野马当家,野马确实可以称作是赵阳的家,因为这里是他的店。可终究只是赵阳每个阶段为自己找到的一个依托,这依托就像浮萍。 赵阳伸手抽掉卓清沅手里的薯条,拽着他的手腕把人带进后面的仓库,仓库里堆着的全是酒,杂物,还有一个医疗箱。酒吧性质特殊,不防备会不会有人酗酒闹事,所以野马准备了很齐全的医疗箱。 卓清沅的掌心的伤口其实很小,赵阳冷静下来可以相信卓清沅的话,他确实不是在情绪失控之下划伤自己。掌心位置特殊,手部的动作都会牵连掌心,纵使很小的伤口也难愈合,又是夏天。 创口贴被赵阳彻底揭下来,一次性的碘伏棉签轻轻蹭过那道伤口。赵阳低头处理伤口,卓清沅也低头看他处理伤口,卓清沅的头发长,他低头的时候头发摇摇晃晃地蹭着赵阳的脸。 赵阳说:“我们试试吧。” 卓清沅轻声问:“试什么?” 赵阳把新的创口贴贴上去:“恋爱,你问我活着的动力是什么,认真想想,我活着没什么动力,确实太没意思了。” 卓清沅笑起来:“好啊。” 正文 第59章 沙发 说出“好啊”两个字的卓清沅神情轻松,好像他刚刚答应下来的不是要不要恋爱,而是要不要一起出去吃个饭。卓清沅并不意外赵阳会提出交往,归根结底,人类都是被本能控制的追寻欲望的动物。 喜欢、爱、性,这些全都是最直接的欲望。 于是卓清沅笑着勾勾手指,主动伸手勾住赵阳的下巴,让赵阳吻下来,却在赵阳的嘴唇几乎已经碰到他的时候又往后撤了一些距离,问:“我刚刚吃了汉堡和薯条,不介意吗?” 赵阳没有接吻的经验,但十分有看别人接吻的经验。曾经他甚至怀疑这是某种隐秘的心理疾病,就像暴露癖,总是有人非要在公共场合接吻,接各种形式的吻,酒吧简直是重灾区。 男男女女的各种组合,有的只是浅尝辄止,这种还可以理解,有的时候不得不承认还具有一些观赏性;有的却差点亲着亲着手都要伸到不该进的地方,看得人眉头都皱起来,根本就是对除了他俩之外的人的一种骚扰。 赵阳的吻很轻,轻轻碰到卓清沅的唇,又轻轻蹭他唇上残留的一点土豆的香气。在这个很轻的吻里赵阳竟然莫名其妙理解了那些总是亲着亲着没了分寸的人,这是人的本能,拥有了当然想要更多,但人之所有是人而不是动物,正是因为人可以控制自己的本能。 赵阳抬头,用一根手指擦掉他在卓清沅的嘴唇上留下的水渍。 卓清沅似乎意外。 仓库里的方寸之地,赵阳打了几个货架,密密麻麻排在里头,放眼望去全是箱子。坐在地上能活动的空间绝对不大,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窝在一起,肢体和肢体之间没有太多空隙。 卓清沅笑他:“不亲了吗?你的身体好像不是这么想的。” 赵阳很冷静地顺着卓清沅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某个部位,夏天,穿得不多也不厚,运动裤是最宽松舒服的,正因为布料太过柔软,所以什么反应都很清晰。 赵阳不觉得难堪:“正常的生理反应,不用管。” 卓清沅勾住赵阳身上的短袖,他今天穿了一件半袖,袖子几乎盖到小臂,把袖子掀开露出手臂上的纹身。仓库的灯总是昏暗,纵使用了高瓦数的灯泡,高而密集的货架也把灯光全遮挡了个干净。 但起码可以看清,这是卓清沅第一次认真看赵阳手臂上的纹身——太阳,高山,穿梭在其中的河流。 卓清沅问:“太阳是你自己吧,这座山应该是厉峰?” 赵阳:“嗯。” 卓清沅点点头:“但这个就是我了?” 说这话的时候卓清沅的手指点在赵阳的手臂上,顺着那道河流,从上摸到下,蜿蜿蜒蜒的一路。 赵阳:“你说是就是。” 卓清沅:“我问你呢,是不是?” 手臂很痒,或者不能叫做痒。 赵阳吸了口气,又几乎有些颤抖地把这口气吐出去,他笑了一声,垂眸看自己的手臂,还记得当初纹身师说的话,着太阳和山都显得有些死板,也有些空,加一条河流溪水之类的,可以增加动态。 赵阳喉结滚了滚:“我拿去给纹身师的元素里没有这条河,纹身师说画面不和谐,问我要不要增加一条河来增加动态。但山是不会走的,太阳每天睁开眼睛也还是那个太阳,只有河会走,他每时每刻都在离开。” 卓清沅很轻地“哼”了一声:“说这些话给谁听,是我离开了还是你在赶我走?暑假我给你发了那么多消息,你回了我几句?” 赵阳:“有人会想留下溪里的水吗?” 卓清沅再次点点他的胳膊:“你啊,纹在身上不是你留下溪水的手段吗?” 赵阳便不说话了。 卓清沅抬手摸他的脸,他知道赵阳这几天都没休息好。他心里惦记着自己,惦记着何媛的事情,还得惦记着野马。这几天晚上连床都不能睡,全都睡在沙发上。 赵阳比高中那会儿白了不少,他是个在生活上挺随意的人,高中风吹日晒他从不在意,毕业之后在酒吧工作,白天都在家里睡觉,晚上才出门,也算是很少见到太阳了。 所以眼底淡淡的青便能看得出来了。 卓清沅抬头亲了一下赵阳的眼睛:“今晚回去睡主卧。” 赵阳看他一眼:“还不如睡沙发,我那天一晚上没睡。” 卓清沅肩膀抖了抖,笑出声。 赵阳也笑了:“还是睡沙发吧,这几天你没心情,我也没心情。” 卓清沅不反驳:“行。” 转眼间周四已经到了,早上出门之前卓清沅坐在沙发上看了很久麦芬的骨灰罐。 孔怡今天看起来状态不错,甚至有些异样的兴奋。卓清沅预感这是很不好的信号,他心中已经立刻有了猜测,恐怕心理咨询的这一天已经在孔怡心中形成一个新的时间锚点。 上次孔怡来的时候“不小心”展示了她杀害的一只流浪猫,卓清沅没有给出反应,这次她不会没有“战果”就这么来,无视果然不是好的解决方案。 卓清沅在心里进行了两次深呼吸,对孔怡露出一个笑:“坐吧。” 孔怡坐下,她的坐姿很不放松,只有一半坐在沙发上,明显的兴奋或防御状态,孔怡显然处于前者。 卓清沅随口开启一个话题:“放暑假了吧。” 孔怡点头:“嗯,之前补课稍微晚放了一段时间,上个周刚放暑假。” 卓清沅:“有没有旅游计划?” 孔怡耸肩:“太热了,全国各地都很热,不适合出去玩。” 卓清沅点点头:“也是,这一周有发生什么事情吗?” 孔怡:“没有吧,都放暑假了,我也不太想出门,就是在家里玩玩游戏看看书什么的。” 卓清沅问:“对了,上次你提到你喂流浪猫,你很喜欢猫吗?家里养猫了吗?” 孔怡听到这个话题之后背挺直了一些,她看了卓清沅一眼,只能看到卓清沅脸上无懈可击的微笑。这个问题很好回答,可孔怡却停顿了几秒,说:“以前有一只。” 卓清沅问:“以前?现在不在了呀,那真可惜。” 孔怡皱眉:“可惜什么。”这句下意识的反驳脱口而出,孔怡似乎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飞速看卓清沅,卓清沅却好像没理解到她的意思,起身给她倒了一杯水,很绅士地将水杯推到孔怡面前。 孔怡松了口气,补充道:“嗯,后来它走丢了,我爸妈还很伤心呢。” 卓清沅理解:“你应该也很伤心吧。” 孔怡避开卓清沅的眼神:“嗯,它挺可爱的。” 卓清沅:“是父母给你买的吗?” 孔怡表情有一瞬间的难看:“是。” 卓清沅:“我总觉得你好像不是很喜欢它,可以跟我说说为什么吗?” 孔怡立刻皱眉:“你从哪里觉得的,我当然很喜欢它啊,还是我给它起的名字。” 卓清沅便问:“它叫什么名字?” 孔怡:“泡泡。” 卓清沅:“没关系啊,你如果真的讨厌它可以跟我说,没有人规定一定要喜欢家里的宠物,更何况那是你父母买的,不是你买的,你要讨厌它也一定有你的理由,对吗?” 孔怡有些坐立不安了,她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水温是温热的,顺着喉管一路滑下去。她皱着眉,这些话她确实从来都没有说过,是的,她讨厌泡泡。 卓清沅不催,他只是静静等着,在孔怡连续喝了几口水之后轻声问:“还要吗?我再帮你倒一杯。” 孔怡把一次性水杯捏扁,突然开口:“我不喜欢泡泡,他们说那是给我买的猫,为了让我开心,为了让泡泡能陪我。可是有了泡泡之后我一点儿都不开心,我才是他们的女儿啊,可我必须要听话懂事,我必须要考出一个好的成绩才能受到他们的夸奖,但泡泡不用,它一点都不听话一点都不懂事,它总是把桌子上的东西摔坏,打碎我喜欢的杯子,甚至还会在地上乱尿,它每天只是躺着睡大觉就可以被夸奖被喜欢,为什么?” 卓清沅狠狠松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 孔怡还在说,她因为从未跟任何人说过自己的这些想法,所以一旦开口便有些停不下来,她太渴望有人能知道这些了,她讨厌泡泡,她痛恨泡泡,她恨不得泡泡去死! “这些该是我本来就有的不是吗?他们对泡泡那样应该是对女儿的态度,难道我不听话懂事就不是他们的女儿了,难道我没有好的成绩就不是他们的女儿了?我完全不能理解,一只猫,它只要是一只猫就可以被所有人喜欢,而我必须漂亮得体听话懂事成绩好才能用来被父母炫耀,才能得到别人的认可,这个世界太荒唐了! “所以我杀了泡泡,只要我杀了它我父母就能看见我了,我把它从家里带出去,我……” 孔怡猛然停住,她刚刚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瞪大眼睛,不敢看卓清沅的眼睛,她几乎有些发抖,猛然从眼眶里垂下来两滴泪。 片刻,一张纸巾递到孔怡面前,孔怡大口喘了几口气,抬头看卓清沅,卓清沅很平静地看着她,并没有惊讶或者厌恶,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因为孔怡没有接他的纸巾,所以卓清沅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擦一下吧,你哭了。” 孔怡捏紧手里的纸巾,没有用来擦眼泪。 卓清沅等待着孔怡情绪平复,大约过了两分钟,卓清沅开口,声音温柔:“所以其实你也知道,你杀害的那些猫是无辜的,你最终厌恶的矛头是指向对你忽视的父母,是吗孔怡?” 孔怡瞬间瞪大眼睛,她下意识反驳卓清沅,声音很大:“它们无辜吗?为什么人类要很努力地活,猫却可以很轻松地享乐?” 说完这句,孔怡立刻反应过来:“你早就知道了,上次你看到那张照片了。” 卓清沅没有否认:“孔怡,我不是来审判你的,你很清楚虐猫是错的,所以我不会再审判你这件事情的对错。但我可以帮你,帮你找到源头,帮你不再通过这样极端的手段来发泄你的恐惧和委屈。” 孔怡笑了:“我恐惧,我委屈?我才不,我一点儿也不怕,我也不委屈,它们才该怕,那些猫,它们才应该怕我!” 卓清沅看着孔怡不说话。 等到孔怡的呼吸再一次平复下来,卓清沅再次开口:“人类对猫没有期待,猫只是宠物,说得客观一些,宠物就像家里一个活的摆件,买回家的时候很容易下定决心对其负责一生,因为宠物的生命……因为宠物的生命很短暂,我们可以看着它离开。而你不同,你的父母对你有期待,你说的那些标准,漂亮得体听话懂事和优秀的成绩,这些都是可以让你在你的父母离开之后独自生存也可以活得很好的保证,所以他们希望你是这样的。” 孔怡摇头:“可我现在就已经活得不好了,我不开心。” 卓清沅安抚:“我明白,我明白你的意思,也完全理解你的困境。我绝没有说你的父母这么做是对的的意思,他们对你的高要求和对泡泡的不要求让你产生不平衡的心理,到这里你都是完全没有错的。但实际上,孔怡,就算你杀光世界上的所有猫其实也解决不了你的问题,对吗?这就像是你的一片止疼药,你疼的时候吃下一片,下次仍然要发作,你又要出去找止疼药,而且,你吃这片止疼药吃得也并不轻松吧。” 孔怡肩膀抽动,猛然哭了出来。 正文 第60章 你完蛋了 原因已经知道了,事情却远没有解决,孔怡还需要一段时间的心理干预,另外,卓清沅还需要和孔怡的父母谈谈。 孔怡的父母是很典型的东亚父母,在大多数情况下对孩子进行打压式教育,就算孔怡某次考试表现得还不错他们也不会给予太多夸奖,原因是怕孔怡得意忘形。 说实在的,对这种父母进行心理干预甚至比孔怡还要难,他们会表面跟你说好的好的我知道了但回家之后仍然我行我素,甚至觉得我的孩子当然是我更了解,就算你是心理咨询师也没有我在乎我孩子的前程。 一天下来,卓清沅从没有觉得这么累过。 其实跟孔怡的父母聊天过程中,卓清沅某几个时刻总是想起喻文苑。 其实喻文苑没有“打压”过卓清沅,卓清沅从小到大的成绩太过于稳定,从未浮动,他看上去也十分“乖巧听话”,只不过喻文苑仍然吝啬赞赏,也会在卓清沅又一次拿到第一名之后跟他说“不要放松,不要骄傲”。 真是一生如履薄冰的中国人啊,卓清沅想到这句网络梗,坐在沙发上笑了笑。 今天的工作时间比往常都要长,因为花了些时间来和孔怡的父母聊天。 赵阳发了好几条消息过来,卓清沅都没回。 S:“结束了吗?” S:“还没结束?” S:“还顺利吗?” S:“?” 卓清沅刚想回消息,房间的门突然被敲响,看时间差不多到小程下班的时间,卓清沅以为是小程,喊了一句:“你走吧,注意安全。” 然后门被拉开:“去哪儿?” 卓清沅看见赵阳,又把身子往沙发里瘫了瘫:“我以为是小程。” 赵阳走进来:“她刚下班,让我跟你说一声。” 卓清沅朝赵阳伸手:“累。” 赵阳俯身抱了他一下:“顺利吗?你没回我消息,离得近我就过来看一眼。” 卓清沅:“算顺利吧。”说完,卓清沅又轻声说,“你知道吗,心理学也是分很多流派的,弗洛伊德认为很多心理创伤都跟童年经历有关,而童年经历的最大占比就是原生家庭,他认为人们很难摆脱那些曾经的创伤,就算再努力也总有童年的影子跟着你,这其实很适用于东亚的成长环境。” 赵阳完全不了解这些,但卓清沅说的话他可以听懂:“是说今天的来访者,还是说你自己?” 卓清沅蹭了蹭赵阳的颈窝:“赵阳,你觉得我冷血吗?”卓清沅从赵阳怀里出来,他把头靠在沙发靠背上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是风格简单的灯具,磨砂的灯罩给刺眼的灯光做了柔焦,“我从来都觉得孩子和父母之间也需要社交距离,可这种社交距离在他们看来是一种‘冷血’,这是观念和生活方式的冲突。家人一开始也是陌生人不是吗?只不过认识时间长了些。”卓清沅最后用了一句玩笑。 赵阳捏起卓清沅的手,他掌心的伤口本来就不大,这几天已经结了痂,细细的一道,赵阳看着这道细小的伤口说:“你觉得我和何媛的这道伤痕可以愈合吗? “其实,我现在完全可以理解何媛,甚至这几天,有时候我看着何媛在厨房里做饭,这里没有郭放也没有郭逸佳,太像小时候了,所以我偶尔也会想,会不会我也做得不够好?我完全忘记了我爸去世的时候不光是我失去了父亲,何媛也失去了她的丈夫,那段时间我不太说话,总想起来我爸躺在病房里的模样。如果我能多陪何媛说说话呢,如果我能多听何媛说说她失去丈夫的痛苦呢,会不会她就不会急切地想寻找下一个依靠。 “忽视我,更加讨好郭逸佳,这就是何媛的生存法则,其实是我先忽视她,让她进入了这样的生存条件。那时候我很难理解她,我恨,我恨她偏心,我恨她再婚怀孕都是不得已的情况下才通知我,我恨她怎么那么快就进入新的家庭,我没有试图去理解,我只有恨。” 赵阳看着卓清沅的眼睛:“可我现在理解她了,她也要离婚了,这道伤痕好像正在愈合,但终究不可能。我的不理解和她的选择共同走向了这条路,就像你父母对你的控制和你的选择将你们引向这条路,何媛会觉得我冷血,你妈妈也会觉得你冷血。”赵阳轻轻用指腹蹭卓清沅掌心的伤口,“但你已经验证过了,是热的不是吗?” 卓清沅不知道有没有听懂赵阳话里的意思,他没有对这段话发表看法,倒是笑眯眯说:“早知道录下来,数数你刚刚说了几个字,你是不是第一次说这么多话?” 赵阳觉得无奈:“好像是。” 卓清沅的语气像叹气:“好累,想睡觉。” 赵阳问:“回家休息?” 卓清沅:“你抱我回家。” 赵阳答:“可以是可以,你不介意的话。” 卓清沅长叹一口气:“算了,别被你妈看到。” 刚说完,卓清沅又说:“要不你背我回家吧,就说我崴脚了,这样显得正常一些。” 赵阳问:“真的?” 卓清沅已经把两只手伸出去了。 赵阳背对着卓清沅单膝跪下,感到背上多了一份重量,卓清沅最近因为麦芬和工作好像消瘦不少,本来就不胖,背在身上完全没有一个成年男性该有的重量。赵阳轻微皱着眉:“多少斤了?” 卓清沅的声音就在耳边,好近:“不知道啊,好久没秤过了,你那里有体重秤吗?” 赵阳说:“没有,等会儿买一个。” 卓清沅:“不用吧,平时也用不着,改天路过药店在药店秤就好了,药店都有。” 天已经完全黑了,但时间其实还早,路上有不少行人,文化街的灯光是五颜六色的,赵阳背着卓清沅走出文化街。倒是没有太多人看他俩,卓清沅在赵阳背上想,如果真是抱着的话,估计会吸引很多目光。 卓清沅想到这里笑了笑,想象出来那么一副画面,赵阳向来是不在意那些眼光的,估计是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赵阳问:“笑什么?” 卓清沅紧了紧他搂住赵阳脖子的双臂:“没什么。” 过了会儿,卓清沅又问:“真的这么背回家啊?何媛现在应该没睡吧。” 赵阳的声音平稳:“不是你说的吗,说你崴脚了。” 卓清沅的头抬起来一些:“你听不出来我是开玩笑的吗?” 赵阳答得坦诚:“没听出来。” 卓清沅又问:“那我这几天是不是还得装瘸子啊,太麻烦了,我还是自己走回家吧。” 赵阳:“不用装,她不会多问。” 卓清沅半天才说:“哎,她和你相处还是有些小心翼翼,觉得是你收留她,所以得讨好你。她总是这样吗,总觉得自己到了哪里都需要讨好着才行。” 赵阳:“不知道,我爸还在的时候不是这样。” 卓清沅犹豫:“其实……” 赵阳等了会儿,背后的人没再说话,他便问:“什么?” 卓清沅摇头:“算了,也是我自己的猜测,就不说了吧。” 这事关卓清沅的工作,毕竟何媛也是他的来访者,卓清沅的工作特殊,很多事情都不能说,就算何媛是赵阳的母亲也不能说,所以卓清沅不说,赵阳就不问。 从文化街到赵阳家不行大概十五分钟,赵阳上下班一般都是走着,有时候心血来潮也会扫辆车骑一下。这十五分钟的路程从文化街路过两个十字路口,再路过一个小公园,最后到赵阳的小区。 小区有门禁,需要刷门禁卡才能进门,保安认识赵阳,也认识这几天刚住进来的卓清沅。 赵阳在这边住了几年了,长相出众,昼伏夜出,大半夜才回来,夜班的保安对赵阳十分熟悉。卓清沅的长相在男生里更是出众,还是长头发,一般和赵阳一起行动,保安自然记得清楚。 到了门口,卓清沅不说要下来,赵阳也不把他放下来。门禁拦着,赵阳这才想起来他这趟只是因为卓清沅没回消息所以去他工作室看一眼,没想到会回家,门禁卡没随身携带,家里的钥匙都没拿。 手机nfc有门禁卡,赵阳纠结一瞬,是要卓清沅的门禁卡还是掏兜拿手机。没等他纠结完,面前的铁门已经开了,保安从保安室里探头:“呦,这是怎么了?” 卓清沅轻咳一声。 赵阳一本正经:“崴脚了。” 保安赶紧让两个人进去,卓清沅的声音幽幽从赵阳身后传来:“真要装瘸子了,保安都知道我崴脚了。” 赵阳声音里有笑意:“管他们干什么。” 卓清沅觉得赵阳是故意的,报复性拎着他的衣领:“快走。” 赵阳真的加快脚步,顺便问:“我没带钥匙,你带了吧?” …… 卓清沅:“没有啊,我钥匙放在工作室的盒子里,走的时候忘记了。你没提醒我。” 赵阳:“……我怎么知道你回家不带钥匙?” 卓清沅:“谁钥匙随身放兜里?” 赵阳:“等何媛开门吧。” 卓清沅:“她要是睡了怎么办。” 赵阳:“打电话。” 卓清沅:“电话静音。” 赵阳:“开锁公司。” 卓清沅:“浪费钱,你再背我回去拿钥匙。” 赵阳:“我自己回去更快。” 卓清沅:“背我很累?” 赵阳:“刚刚不累,现在有点。” 卓清沅:“你该健身了。” 赵阳:“你跟我一起?” 卓清沅:“我考虑一下。” 赵阳背着卓清沅站在自己家门前,他单身托住背上的卓清沅,一只手敲门,无人应答。 卓清沅赶紧说:“背我回去拿钥匙。” 赵阳再次敲门:“何媛,是我,忘带钥匙了。” 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何媛的声音紧接着传开:“哎,等会儿,来了来了。” 卓清沅叹气:“哎,很遗憾。” 赵阳不动。 卓清沅动了好几下:“放我下来,快点。” 赵阳还是不动。 何媛已经打开门了,她完全没料到门口的情形是这样的,吓了一跳,赶紧问:“怎么了这是?” 赵阳接话:“崴脚了。” 何媛一脸紧张:“快进来快进来,怎么会崴脚了?哎呀,是冷敷还是热敷来着,我忘了,等我查查,小卓你快点先坐下。”何媛说着进屋拿手机,查到底是冷敷还是热敷。 卓清沅被赵阳放在沙发上,赶紧拦住何媛:“阿姨,没事,真没事,不严重,就是走路的时候稍微……有点疼。没肿也没怎么样。” 何媛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崴脚肿都是后来的事情了,睡一觉就肿起来了,可千万不能大意。” 卓清沅吸了口气,笑眯眯捏住蹲在他身前的赵阳的下巴。 赵阳挑眉。 卓清沅看他:“你完蛋了。” 正文 第61章 道歉 晚上赵阳下班回家的时候家里安静,他对这份安静十分习惯,扬言他完蛋了的卓清沅这会儿应该也睡了,卓清沅今天确实累了,赵阳能看出来。 赵阳回家之后习惯先坐在沙发上点一根烟,然后去洗澡。烟刚点上,何媛的房间门竟然开了,估计出门之前看到了客厅的灯光从门缝底下传进去,何媛出门的时候没有惊讶,而是看了时间,一脸担忧地对赵阳说:“你每天都回来这么晚?这样怎么行,长期这么日夜颠倒对身体太不好了。” 赵阳懒得把手里的烟掐灭:“上厕所?” 何媛点头:“嗯,要不你先洗澡吧?早点洗完早点休息。” 赵阳说:“不差一会儿,我抽根烟,你去吧。” 何媛心里当然觉得赵阳是她的儿子,就算两个人之间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心里的隔阂早已经太多了,可她有“母亲”的惯性。从厕所出来,何媛本不想再打扰赵阳休息,站在房门口半天,终于还是转身:“你抽烟挺多的。” 赵阳没说话,顺手弹了烟灰。 何媛便走过来,坐在离赵阳不远的沙发上:“你别嫌我啰嗦,我也不是非要说你不爱听的话,但是你现在的生活习惯确实不好,小阳。我住在这里还能给你做一顿饭,我不在的话,你吃外卖,熬夜,抽烟喝酒。” 这些话都是实话,赵阳知道自己的生活习惯很不好,他没反驳:“嗯,我知道。” 何媛问他:“你能改改吗?你现在开店,熬夜是没办法的,但是烟酒可以控制,你也不太缺钱了,不要点那些乱七八糟的小作坊外卖,非要点可以选一些大饭店,私房菜之类的。” 赵阳说:“我尽量。” 赵阳的回答全都不冷不热,何媛知道他心里应该是有点烦了,没人喜欢听别人啰嗦,况且赵阳心里应该很讨厌她。何媛便不再说话,默默站起身准备回房间睡觉。 她刚走出去两步,赵阳竟然主动叫住她。 “何媛。” 何媛赶紧转身:“怎么了?” 赵阳没看她,静静看着桌上的烟灰缸。这烟灰缸一直都是在这儿的,赵阳习惯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缸清理得不太及时,总是堆满了才拿去厕所的垃圾桶倒掉,而且也只是倒掉而已,用水随便冲一下。 烟灰缸这种东西,应该没有资深烟民会执着于每次都要把烟灰缸刷得干净彻底,因为顽固的烟渍根本就是刷不干净的。 何媛住进来之后,每次赵阳起床、下班回家的时候客厅茶几的烟灰缸都是空的,虽然何媛也刷不干净,但可以看出来她每次都是认真刷好的,再接一个缸底的水,端端正正摆回原位。 赵阳开口:“对不起。” 何媛被这三个字打蒙了,她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在凌晨三点的灯光下,立刻反应回来赵阳估计是要赶她走了。一股难过从何媛的心底攀升,就像一群口器锋利的小虫子慢慢地啃噬她的心脏。 何媛想过,她知道卓清沅最近因为自己的猫去世不想回家,卓清沅已经在这里住了几天,没有要走的意思,赵阳这几天一直都睡沙发。何媛提过让赵阳去睡客卧,她来睡沙发,她真的没关系的,睡沙发也没什么,而且家里就她不上班,白天也可以补觉,他们两个上班的人需要休息好,但赵阳拒绝了。 就算赵阳说过离婚前她都可以住在这里,但何媛听到这句道歉也毫不意外,她纵使难过无措,但已经绝对不想再让赵阳因为她而被拖累。于是何媛很快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对赵阳挤出来一个难看的笑:“没事的,那我明天收拾一下东西搬出去?我……住你附近的酒店可以吗,之后……” 赵阳打断她:“我不是这个意思。” 何媛反应不过来:“啊?” 赵阳吸了口气:“只是今天想了想,曾经的事情我们都有错,但你已经给了我很多道歉了,我没跟你道过歉。我说过了,离婚之前你就住在这儿,我说过的话不会食言,你放心。” 何媛不觉得自己哭了,但是有温热的触感从脸颊滑下来。 她赶紧伸手擦掉自己的眼泪,她不希望自己“哭哭啼啼”惹得赵阳心烦,但是随着擦眼泪的动作,眼泪却越来越多,何媛说不出话,刚刚心里的害怕和迷茫因为赵阳说的话没有被安慰,反而炸开,炸得何媛哭得肩膀发抖。 赵阳又说:“我爸去世的时候,你应该也很害怕,我现在有些后悔当初没有多陪陪你。那时候我太小了,没学会怎么照顾别人,不管是生活还是情绪,抱歉。 “我说这些也不是为了别的,离婚之前你安心住在这儿吧,离婚之后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都可以,你可以再找一个,也可以自己生活,没钱的话我会给你一笔钱,想干什么随你,但你现在还年轻,我不可能直接赡养你,你得靠自己。不过我希望你不要为了找而找,这不是一件好事,郭放就是例子。” 何媛赶紧点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我……我不会再找了,我不想再这样了。” 赵阳随便也点点头:“随你,以后想找也可以。” 说完,赵阳抬眼看了何媛一眼:“行了,别哭了,去睡觉吧。” 何媛的房门关上了,客厅又一次陷入沉寂。 赵阳仰躺在沙发上,学今天卓清沅在工作室的姿势,眼睛看的是天花板。他又一次想到跟卓清沅在一起的那天卓清沅问他的那个问题,活着的支点是什么。 支点?也就是动力。 不是每个人都有活着的支点,赵阳回忆自己身边的朋友,厉峰活着的支点是什么?好像没有吧,小时候就被父母抛弃,自己一个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感情上也并不顺利,厉峰现在已经足够有钱了,他当然不是为了向父母证明自己可以活得很好,他都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在哪儿;也不是为了有一个稳定的家庭,厉峰在这方面并不执着。 谢亦成呢?赵阳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厉峰,谢亦成喜欢厉峰,这听起来太天方夜谭了,厉峰对谢亦成的态度说到底不过是弟弟的朋友,要说恋爱是虚无缥缈的幻想。厉峰可以算是谢亦成活着的支点吗?应该也不至于。 小伟和双儿呢?这两个人都是没心没肺,两人家境都很相似,最普通不过的工薪阶层,吃饱穿暖而已。这两人也没有大志向,不想赚大钱也不想出人头地,他们活着的支点又是什么? 那,卓清沅呢? 卓清沅既然问了这个问题,是不是他已经先问过自己了。 赵阳洗过澡,难得没有睡意,靠在沙发上玩手机。玩手机的时候下意识点烟,回过神来刚下班回家时干净的烟灰缸里已经有五个烟头,确实抽太多了。 赵阳总觉得自己没有烟瘾,因为特殊情况不能抽烟的时候他也可以不抽,不会想方设法地去抽一根烟。真到了这种地步瘾就太夸张了,所以赵阳应该也是有烟瘾的,只不过不重。 六点钟,赵阳刚睡下没一会儿,手机铃声猛然把他惊醒。 一看是厉峰的电话,赵阳立刻接了,没事的话厉峰不可能这个时间给他打电话,果然电话接通厉峰声音虚弱得很:“阳子,睡了没?来医院陪陪我?疼死我了。” 厉峰话没说清楚,赵阳也没时间多问,几句话差点把他冷汗吓出来。到了医院一看赵阳都没忍住骂厉峰:“你……急性肠胃炎不能跟我说清楚,我以为怎么了,吓得我袜子都没穿打个车就过来了。” 厉峰手上扎着针呢,听见这话笑出来,他肚子还疼着呢,刚自己拎着吊瓶去厕所吐了一次,实在没什么力气,笑得难看:“就要这个效果。” 赵阳松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怎么回事,你几点来的?” 厉峰骂骂咧咧:“草,昨晚吃了个小龙虾喝了点儿冰啤酒,吃完就觉得不太舒服,以为睡一觉就好了,没睡着,四点多疼得我腰都直不起来,打了个120就来急诊了。” 赵阳皱眉:“没别的事吗,医生怎么说,就肠胃炎,这么严重?” 厉峰虚弱:“没别的,医生说我作死,本身胃就不好,空腹吃刺激性太强的还冷热交替。” 赵阳又去找护士问了几句,确定确实没什么问题之后又坐回来,他很少见厉峰这个模样,看了半天来一句:“还知道叫我过来,还有救。” 厉峰笑笑:“除了你我也没别人了。” 正文 第62章 跑腿小阳 七点多的时候赵阳的手机响了一下。 厉峰已经睡着了,赵阳放轻动作拿起手机,先关了静音才看消息。 Creek:“要不是昨晚睡得早,我都不知道你每天大清早还背着我遛出去。” 赵阳看笑了:“峰哥凌晨急性肠胃炎在医院,六点多的时候打电话给我,我在医院。” Creek:“哦。” S:“醒这么早?” Creek:“昨晚好像十点多就睡了,阿姨执意给我敷脚,还不让我洗澡。”这条消息后面跟着一个麦芬的哭哭表情包。 S:“记得装瘸。” Creek:“我因为阿姨的悉心照料已经奇迹般地康复了。” S:“妙手回春。” 厉峰这几瓶水挂到临近中午,中间又去厕所吐了几次,好在这次有赵阳陪在身边,不至于可怜到一只手拎着药瓶,一只手攥着纸巾。 上午卓清沅问他什么时候回家,赵阳说厉峰孤家寡人一个,能多陪会儿就多陪会儿。 卓清沅很是大方,回了一个十分高贵的“ok”。 中午挂完水的时候厉峰的状态已经好了不少,护士拔针的时候又嘱咐了两句,以后得有意识地养胃,不能大半夜再吃小龙虾喝冰啤酒了,今天和明天只能喝白粥,粥里不能放肉,可以从后天试着吃一点面条之类的,似乎是厉峰的面相上写了“不遵医嘱”四个大字,护士特意加上一句:“面条是那种素面条,细面,煮烂糊一些,不是让你吃牛肉面啊。” 医嘱还在耳边振聋发聩,从医院一出来厉峰就摸着肚子说想吃汤包,赵阳给他一个白眼。 厉峰是救护车来的医院,赵阳是打车来的医院,现在两个人回家只能打车。厉峰问:“没车还是不方便,不打算买车?” 赵阳以前的活动范围很小,之前还在渡口上班的时候住在厉峰家,小区就在渡口后不远处。现在的野马离赵阳租的房子走路也就十几分钟,他的生活里不太能用到车。 赵阳看了一眼网约车的颜色和车牌号,说:“之前用不到。不过有这种突发情况还是有车方便一点,再看吧。” 厉峰便说:“我那儿有车,你去挑一辆先开着呗。” 厉峰提到车,提到买车,赵阳就猜到他得说这句话:“你天天这么无私奉献,谁能给你颁奖啊?” 厉峰没忍住,捶了一下赵阳的肩膀:“得了便宜还卖乖,也就是你,别人跟我要我还不给呢。车这东西有一辆够了,年轻的时候爱装逼,现在老了装不动了。” 赵阳不爱听这话:“多大了就天天把老了挂在嘴边,谁老了大半夜吃小龙虾喝冰啤酒?” 赵阳这会儿有点理解何媛了,今天凌晨何媛还坐在他身边,劝他少抽烟喝酒,就算吃外卖也少点那些小作坊的外卖,他那会儿其实没觉得不耐烦,他知道何媛说得都是对的。 风水轮流转,马上就轮到他来教训厉峰,说的话跟何媛相差无几。不是为了唠叨,只是眼睁睁看着身边亲近的人因为不健康的习惯生病,总是忍不住得说两句。 多大的人了?也不是没钱,不能吃点干净的,稍微养成点健康的习惯,大半夜因为吃小龙虾喝啤酒被救护车拉来医院挂水。 两人上了出租车,赵阳心里正想,不知道怎么才能管住厉峰,厉峰这人最是不听话,从小就没有父母管他,他做什么都是自己拿主意,其实厉峰对自己的健康状况真的不太在意,他向来奉行的宗旨是能活就活,不能活拉倒。 说到这儿,赵阳想到自己曾经跟谢亦成说的话,他真不是没理由地不看好谢亦成。只是厉峰这人性格如此,他从来都是管别人照顾别人的那个,他也不喜欢被人管着被人照顾,就连赵阳说他两句他都不爱听。 赵阳突然想到卓清沅的那个问题,于是他问厉峰:“哥,你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支点是什么?” 厉峰正犯困呢,昨天晚上就没睡觉,又折腾了一上午,车里的空调温度正好,司机开车很稳,迷迷糊糊听见这么个问题,听也听不懂:“什么?” 赵阳:“动力之类的。” 厉峰听得头疼:“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 赵阳:“前几天有人问我。” 厉峰纡尊降贵用自己已经不转了的脑子想了想,活着的动力,活着还需有动力啊?他说:“生下来了就活,不能活了就去死,哪儿有那么多动力。” 赵阳猜到厉峰会这么说了,听到厉峰果然这么说,他心里想笑,对厉峰说:“哥,我跟卓清沅在一起了。” 厉峰的表情不太意外:“挺好的,他问的这个问题啊?” 赵阳点头。 厉峰嘴角一抽:“文化人说话让人头疼。” 赵阳看他:“你呢?” 厉峰无所谓地笑笑:“我?我怎么了,你小子别倒反天罡的,还催起我来了。” 赵阳摇头:“也不是催你吧。以后的时间还长,你也还年轻,别天天说自己老了。真有什么人追你,你考察考察看看合不合心意,别一上来就全给拒绝了。” 厉峰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靠着座位眼睛已经闭上了。 把厉峰送回家,赵阳给他点了个青菜粥,说自己等会还得去上班,找个人过来看着他遵医嘱。 厉峰听得烦:“还得找个人看着我,我是瘫痪在床不能自理了?” 赵阳自顾自说:“我还得去野马,小伟和双儿肯定是没空,小伟是在我那儿正经上班的,双儿人家自己有工作。浪哥那边我也不麻烦他了,好不容易渡口装修他能放几天假。我让成子过来照顾你?” 厉峰的声音从卧室传出来:“不用叫人过来,我睡一觉就好了。” 赵阳听不见一样:“正好成子上次来过。” 厉峰能遵个屁的医嘱,难受的时候知道去医院,好了立刻就想怎么样怎么样,没人看着他让他自己主动听话,喝两天粥再吃几天糊面条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厉峰听出来赵阳的意思,今天这个人就非得来不可,上次厉峰生日那次他喝多了,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家的,也不记得自己昨晚到底喝了多少,醒来的时候看见家里有个人还吓一跳。 谢亦成,说实话吧,厉峰对这人不太熟悉。他朋友多,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都认识几个,就算不认识也能通过人脉找过去,朋友一旦多了就不得不有一个关系远近的划分,只有最近的才往脑子里进,稍微远一点儿的厉峰都不过脑子。 赵阳的铁子,俩人是同学,好像是从初中开始就是同学吧,从初中到现在,多少年的朋友了。但对厉峰来说,也仅仅是赵阳的朋友而已,他没什么了解来往不多。 那天谢亦成也显得拘谨,对厉峰恭恭敬敬:“嗯……峰哥你醒了我就走了?昨晚是我送你回来的,昨晚你生日喝多了,酒吧里人挺多的,阳子得留下看场子。” 厉峰点点头,随口对他道谢:“行,谢了。不用请你吃个午饭?” 谢亦成看似犹豫了一会儿:“不用了,不打扰你休息了,我先走了。” 上次是意外,这次就别主动把人家叫来了,根本就不熟。 厉峰便说:“你非要叫个人的话把浪哥叫过来吧,渡口装修怎么也得一个月,他闲着呢。” 赵阳回他:“好不容易休假,浪哥不约会?浪哥好像明年都打算结婚了吧,都跟你似的,不用约会啊?” 厉峰“啧”一声:“你今天三两句离不开找对象,有对象了就是不一样啊。” 赵阳帮厉峰简单收拾了一下客厅,这会儿刚收拾完,拎了张浴巾站在卧室门口看他:“你天天催我把找对象挂嘴边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是这个态度?” 厉峰懒得多说,送赵阳一句赶紧滚蛋。 从厉峰家离开是下午两点,平常这个时间赵阳刚起床。打车回家的路上困得睡了一路,到目的地还是司机把赵阳给叫醒的,下了车到小区门口才想起来给卓清沅发消息。 S:“去工作室了?” Creek:“没,昨天太累了,今天休息一天。” S:“我到小区门口了。” Creek:“我要一杯芭乐冰沙,何媛要一杯乌龙茶。” S:“?” S:“你们两个在家一上午不知道点外卖,就等着我回家当跑腿?” Creek:“是的。” 是的。 理直气壮俩字儿,赵阳几乎想象到了卓清沅说这两个字的表情和语气,他往右边一拐,小区门口就有两家奶茶店,看卓清沅的点单就知道他点的是哪家。 到了奶茶店,赵阳又把消息发过去。 S:“糖和冰。” Creek:“全都少少糖,我的正常冰,何媛的去冰。” S:“好。” 赵阳拎着两杯奶茶回家的时候,卓清沅跟何媛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聊些什么,何媛捂着嘴笑,见赵阳开门,两人顺便都不说话了,何媛的笑容都收了回去。 他随手把奶茶放在玄关的桌子上,低头换鞋,开口问:“我不能听?” 何媛赶紧说:“不是不是……”她有些犹豫,小心翼翼看了一脸赵阳的脸色说,“我们在商量等你回来一起打牌,输了的往脸上贴纸条。不过你昨晚睡了多长时间?我出来上厕所的时候你还没睡,一大早就去医院了吧?” 卓清沅伸手接过赵阳递来的奶茶:“我们随便说的,不一定要今天,晚上上班还得熬夜,你去补会儿觉?” 正文 第63章 严加看管 赵阳确实困了,昨晚就睡了可能不到一个小时,一上午也都盯着厉峰挂水没怎么合眼:“我洗个澡睡一觉,你们玩吧。” 洗完澡出来客厅里已经没人了,估计怕打扰他休息两个人都回房间了。何媛的房间门关着,主卧门开着,赵阳实在没精力再吹头发,手里拿着毛巾一下一下地揉脑袋上湿漉漉的头发,站在主卧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卓清沅靠在床上看平板电脑。 看见赵阳卓清沅把平板放到一旁,朝他招手。 赵阳走过去坐在床边:“我睡这儿?” 卓清沅接了他的毛巾:“嗯,我陪你休息会儿,怎么不吹头发?” 赵阳:“没力气。” 卓清沅笑他:“你才多大,熬个通宵就这样了?” 卓清沅不像是在擦头发,更像在按摩,手指垫着插进赵阳的头发里,轻轻缓缓地按着:“厉峰怎么样?” 赵阳:“好点了,吐了一上午,我让成子过去照顾他了。” 卓清沅:“都这时候了还不忘牵红线?” 赵阳:“要是成子真能追上是好事,他一个人我不放心。” 卓清沅突然想起来:“哎,光想着把别人照顾好,你自己早饭午饭吃了吗?” 赵阳转身抽回卓清沅手里的毛巾,困得很,已经有点坐不住了,随手把湿毛巾扔在床头柜上,赵阳已经躺下了:“没吃。” 卓清沅想把他拽起来:“不饿啊?一天没吃就睡觉,吃点吧,何媛中午做饭了,冰箱里她特意给你留了,微波炉叮一会儿就能吃。” 赵阳拽着他的手腕反把卓清沅拽倒在床上:“醒了再吃,困。” 卓清沅半躺着搂住赵阳,赵阳的头发湿漉漉戳在卓清沅衣服和胳膊上,卓清沅调整了半天姿势,别扭得很,又湿又戳。 赵阳的声音已经有些迷糊的哑:“别动来动去。” 卓清沅咬着牙捏他的脸:“你头发扎我。” 赵阳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忍一下。” 卓清沅听得想笑,最后用手指拨了拨他的头发,也没什么用,只好说:“行,忍一下,睡吧。” 厉峰感觉自己是被饿醒的,睁开眼睛的时候肚子就咕噜噜叫个不停。中午回来的时候赵阳给他点了个白粥,看着他喝了一半才走,但那点儿白粥对厉峰来说跟喝了几口水没什么区别。 他昨天肠胃炎就是因为一天没吃饭大半夜突然吃得太刺激,小龙虾早就吐空了,也就是说他从昨天到今天两天时间就喝了几口白粥。已经不难受了,肚子不疼也不恶心,甚至很有食欲,只剩下饿。 医嘱和弟嘱早在梦里被厉峰扔了,他拿起手机自认为十分听话地只点了一份西红柿鸡蛋烫饭,没有肉,没有重口味,米饭还是泡在汤里的,很健康了。 点完了不想动,躺在床上玩了会儿手机才听到客厅里有声音。 ? 谢亦成?厉峰想起赵阳临走说的话,还真把他叫来了? 厉峰因为没吃饭加上吐了一上午有了虚弱,撑着床站起来,门一开看见正在拖地的谢亦成。 谢亦成也愣了,他没听见厉峰起床。 两人对视几秒,厉峰先开口:“这是什么意思。” 谢亦成有些略微的尴尬:“闲着也是闲着。” 厉峰觉得好笑,在他眼里赵阳是弟弟,听话懂事的弟弟,没想到弟弟在别的地方说话这么有分量,不知道赵阳怎么跟谢亦成说的,怎么人老老实实在他家里干上保姆的活儿了? 厉峰摆手:“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你要是怕他怪你就不用跟他说,我说你一直在这儿就行。” 谢亦成把拖把送回厕所:“哥,撒谎可不好。” 厉峰笑:“你怕他啊?” 谢亦成没明白这话是从哪儿来的:“什么?” 厉峰便说:“我不跟他说。” 谢亦成听明白了:“……我是担心你,阳子说你肯定不会遵医嘱。都被救护车拉去医院了还不遵医嘱啊哥?” 有的话跟亲近的人没法儿说,但跟不熟的人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了,厉峰其实很想开罐啤酒,但他心里还是有数的,这真是有点作死的,最后只从冰箱里拿了一瓶矿泉水:“人生几万天?能活一天是一天呗,你说我小心翼翼活了一百年,但这一百年里没有任何一天是爽的,有什么用?我就活五十年,每天都很爽,你选哪个?” 谢亦成十分自然地厉峰手里抽出冰的矿泉水,矿泉水的箱子就放在厨房,一眼就能看见,他重新塞了一瓶常温的在厉峰手里:“这样吧,爽一天老实一天,活个八十年,行吧?” 厉峰看了一眼手里的矿泉水,又看了一眼谢亦成,他“嘶”一声:“不是,我这活到快四十岁了,怎么突然这么多人管我?” 谢亦成坦然坐在沙发上:“忍一下吧峰哥,我还得再管你三天,我估计你快起床了,已经给你点粥了。” 厉峰:“……” 二十分钟后,外卖敲响厉峰家的门。 谢亦成以为是自己点的粥到了,一开门手里多了一份西红柿鸡蛋烫饭。他拎着这份西红柿鸡蛋烫饭转身:“哥,你点的?” 厉峰瘫在沙发上仰望天花板:“哎,你吃吧,我喝粥,行了吧?” 谢亦成眯着眼睛笑:“阳子果然没猜错。” 厉峰:“倒霉。” 谢亦成:“粥很难喝吗?” 厉峰:“让你喝两天粥你愿意吗?” 谢亦成十分诚恳:“如果是早上被救护车拉去医院上吐下泻一整天的前提下,我愿意。” 厉峰又想起什么:“你没对象啊?” 谢亦成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没有,怎么了?” 厉峰用长辈的语气:“年纪轻轻找个对象吧,干点该干的事儿,别浪费时间看着我,阳子给你发工资?” 谢亦成“嗯”一声:“不用他发工资,我在找呢。” 一晚上的时间,厉峰发现这个谢亦成比赵阳还难对付。 赵阳其实很听他的话,有的东西厉峰坚持的话赵阳是不得不妥协的,但谢亦成不一样,这玩意儿油盐不进。厉峰晚上想抽根烟,磨破了嘴皮子也没征得谢亦成的同意,理由是抽烟对肠胃也有刺激,医生肯定说了这几天不要抽烟喝酒。 厉峰说这个医生真没说。 谢亦成上网搜,打开AI软件问急性肠胃炎可以抽烟吗,AI给出了不建议抽烟的科学理由。 厉峰说AI不可信,现在的年轻人太依赖AI,不可以把AI的话奉为真理。 谢亦成上网挂了个线上号,夜间急诊通道花了二十五的挂号费,就问医生一个问题,急性肠胃炎可以抽烟吗?医生发来一串省略号:“就差这几天吗?最好不要抽哈,刺激肠胃。” 厉峰心里其实烦得很,但知道谢亦成是赵阳拜托过来看着自己的,人家也确实为自己好,总不能对人家发火吧?厉峰心里忍着烦,一直忍到十点多,终于问谢亦成:“你几点走,我送你啊?” 谢亦成:“我今晚不走。” 厉峰:“?” 谢亦成:“我睡沙发。” 厉峰:“?” 谢亦成看他:“哥,别想着把我熬走自己偷偷点外卖抽烟了,死了这条心吧。” 厉峰:“我草?” 谢亦成:“这个也不行,等你恢复好了再说草的事儿吧。” 厉峰:“。” 十二点多厉峰实在饿得不行了,他确实打算等谢亦成走了偷偷点外卖的,靠,连吃什么他都想好了,饿这么久了真得吃点肉了,他都看好一家肉丝面了,用的是细面,肉丝也是细细的,看图片调味不重,应该能吃。 计划泡汤了,厉峰有气无力要求吃夜宵,一想到夜宵也还是白粥,有气无力中透露出一点淡淡的死意。 谢亦成可能看他可怜:“我点个排骨粥,再点一份鸡蛋饼。排骨你不能吃,但起码粥里有肉味儿,鸡蛋饼看量,只能吃一点儿。” 厉峰:“谢谢你啊。” 就算没有肉的排骨粥也确实比白粥好喝太多,谢亦成其实还算是个人,他自己也得吃饭,没当着喝白粥的厉峰的面自己吃大餐,厉峰吃什么他也吃什么,只不过他的排骨粥可以吃排骨。 饭桌上厉峰跟他搭话:“你和阳子我记得是初中同学?” 谢亦成点头:“嗯,初中就是一个班的,不过那时候也不太熟,高中还在一个班感觉挺有缘的之后才熟悉。” 厉峰笑笑:“他挺不好相处的吧。” 谢亦成也笑一声:“是,话不多,不过我也话不多,我觉得我俩性格其实挺像的。” 厉峰想了想:“小伟话最多吧,他那张嘴就没闲着过。” 谢亦成点头:“要不他能干营销呢。” 厉峰没话找话:“听说阳子和卓清沅在一起了?” 谢亦成还不知道这事,不过也不意外,早晚的事儿:“应该就是最近的事吧,他还没跟我说。” 厉峰“嗯”一声:“他性格就这样,自己的事儿不爱说。” 谢亦成点点头:“但他会跟你说,在他心里你是家长。” 厉峰冷笑一声:“没见过反过来管着家长的。” 谢亦成耸肩:“我又没拿你当家长,在阳子那儿你是哥,又不是我哥。” 厉峰看他:“你不也一口一个哥吗?” 谢亦成说:“我这就是个称呼,没含义。” 晚上厉峰洗了澡准备休息,其实也睡不着,他睡到天黑才刚起床。谢亦成已经躺在沙发上了,厉峰路过看了一眼:“有客卧,你非要留在这儿的话睡客卧呗。” 谢亦成看他:“就睡这儿吧,沙发挺大的,我怕你趁我睡着偷偷出门抽烟吃夜宵。” 厉峰:“……” 我靠,这小子有读心术啊! 正文 第64章 亲情的“枷锁” 厉峰这边水深火热,赵阳那边则是怡然自得。 五点多赵阳睡醒,卓清沅已经不在身边了,隔着一扇门能听到厨房里的声音,何媛和卓清沅应该正在一起做饭。 卓清沅不会做饭,之间卓清沅跟喻文苑说自己偶尔也会做饭,那时候喻文苑就说过,卓清沅这人做什么都很好,就是做饭极其没有天赋,可能这就是上帝给卓清沅关上的一扇窗。 他们学霸做事严谨,学做饭的时候对着菜谱做得一丝不苟,偏偏做出来的总是不好吃。一开始卓清沅把罪责怪在菜谱的“适量”上,后来去找了更精准的菜谱,用勺子做计量单位,图片上的勺子和卓清沅的勺子大差不差,可做出来的东西还是不怎么好吃,实在走投无路,这才承认自己和做饭大概是无缘了。 这次有大厨紧紧在旁边盯着,卓清沅竟然还有些紧张,加水的时候何媛指挥,说停卓清沅立刻抬手。加完水之后加调料炖,加调料更是细致活,特别是耗油,太难控制耗油从瓶子里甩出去的量了。 刚拿起耗油的瓶子,赵阳的房间门开了,他手一抖,一坨耗油掉进锅里。 卓清沅:“……” 何媛:“……” 赵阳:“?” 卓清沅很冷静:“还没化开,可以用勺子捞出来。” 何媛:“可以,快点快点。” 赵阳:“在干什么?” 卓清沅用勺子打捞出来一小块没化开的耗油:“做饭。” 赵阳睡醒先去冲了个澡,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厨房正在热火朝天地做下一道菜。红烧肉已经在砂锅里炖了,现在卓大厨正在做地三鲜。 赵阳昨晚没吹头发,这一觉睡得头发乱七八糟,已经毫无造型可言,今天不得不重新洗了一下头发,吹干了才从浴室出来。他靠在厨房的门框上:“非要挑战这么难的菜吗?新手炒个西红柿鸡蛋和土豆丝不行吗?” 卓清沅说:“太没有理想了。” 何媛解释:“我都已经买好菜了,小卓后来才说他想试试。” 虽然土豆丝很好炒,但土豆丝不好切,地三鲜切块就行,在备菜上略胜一筹。卓清沅切菜的时候不像在下厨,更像在做手术,他切菜的时候何媛都不敢说话,其实何媛看得急死了,这点儿菜她两分钟就备完了,卓清沅已经切了五分钟了。 地三鲜得先下油锅炸一遍,热油的时候卓清沅的手机响了,他手机放在客厅的桌子上,大厨现在不能离开厨房,喊赵阳帮他看一眼是谁。赵阳看了一眼:“你妈。” 卓清沅没说话。 赵阳又问:“接吗?” 卓清沅擦了擦手,走过去接起喻文苑的电话。 锅里的油还在热,何媛不太确定,抬高声音问了卓清沅一句:“哎,小卓,锅里的油马上就热好了,你要自己回来炸还是我先帮你下锅?” 卓清沅答:“阿姨你先下锅吧,我马上来。” 喻文苑把准备好的开场白咽回肚子里:“你在哪儿?” 卓清沅:“朋友家里。” 喻文苑:“今天没上班吗?” 卓清沅:“嗯,休息了一天。” 喻文苑:“休息不回家?跑去朋友家做什么,你在做饭?” 卓清沅:“嗯。” 喻文苑:“谁在教你做饭?” 卓清沅:“朋友的妈妈,打电话什么事。” 喻文苑:“没事你自己的妈妈不能给你打电话吗?你休息去朋友家里让朋友的妈妈教你做饭,自己的妈妈给你打个电话你都要问有什么事。” 卓清沅拿着手机,靠着茶几:“你知道电话接通之后你用质问的语气问了我几个问题吗?” 喻文苑:“我只是关心你。” 卓清沅:“我不想和你吵架。” 喻文苑:“我也不是来跟你吵架的,你爸后天的手术割阑尾,你找个时间回来看看吧。” 卓清沅挂断电话之后回到厨房接过何媛手里的筷子,没事人一样继续做地三鲜,他脸上还是挂着笑,语气轻快地问何媛什么时候捞出来。何媛答得小心,偷偷看了一眼赵阳。 赵阳冲她摇摇头。 因为有何媛的全程指挥,卓清沅这顿饭做得还挺像模像样的,傍晚三人一起坐在饭桌上吃饭,卓清沅第一次尝到自己做出来的这么高难度还算好吃的菜,看起来心情不错。 卓清沅往碗里夹了一块土豆,像是随口提起:“阿姨,我爸后天有个小手术我明天得回去一趟,今晚你去我工作室一趟吧?正好吃完饭赵阳去上班我们去工作室,顺路。” 何媛赶紧说:“没事小卓,你有事就先去忙吧,我都可以。” 卓清沅笑笑:“我们这边也是正经的治疗,上次就因为我的私事耽搁了一次,不好这么随便的。” 何媛便点头:“好,那吃完饭我跟你一起去。” 赵阳问:“手术?” 卓清沅说:“应该没什么事,割阑尾。” 赵阳点头:“有事给我打电话。” 卓清沅:“好。” 何媛很喜欢卓清沅,这在心理学的领域叫做“情感代偿依赖”,在何媛陷入崩溃时是卓清沅出现并安抚好了她的情绪,于是卓清沅就变成了一种“拯救者”角色,导致何媛产生短暂的依赖情绪。 进而通过几天的相处,何媛已经把卓清沅当做了“亲近的人”来看待,何媛并不再是单纯的“来访者”角色,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讲,何媛已经不适合再在卓清沅这里做心理咨询了。 卓清沅在这次聊天后提出这个问题,说下一次他会把何媛转给可靠的师兄,地方会比现在远一点,不过地铁过去也就半小时。 何媛心里有些抗拒,但还是答应下来。 卓清沅笑着说:“这是我的问题,是我借住在您家里所以才添了现在的麻烦,之后您去师兄那边我会陪您一起过去。” 何媛赶紧摆手:“不用的小卓,我敢一个人出门了。” 卓清沅说:“第一次我肯定要过去的,得和师兄当面沟通一下具体情况,没事的。” 何媛这才点头,她仍然坐在沙发上,反复地揉搓手里的一团纸巾,她还有话想说。卓清沅便问:“阿姨,您想说什么就说,没关系。” 何媛问:“小卓,是你让赵阳跟我道歉的吗?” 卓清沅似乎有些惊讶:“赵阳……跟你道歉了?”这在刚刚的聊天里何媛并没有提到。 何媛点点头:“他说,是他在爸爸刚去世的时候忽视了我,让我一个人面对了很多东西,这才走到今天这一步。我……我从来没想过他会说这样的话,我也没有这么觉得,我不觉得他做错了,他那时候才多大,只不过是个小孩儿。” 卓清沅笑笑:“他跟我说过这些,我也没想到他会把这些话说给您听。” 何媛看着卓清沅:“其实,我有时候都会觉得亲情是很恐怖的枷锁,我住在小阳那里总是觉得不安心,因为我做了太多错事,可能非要小阳骂我一顿,冲我吼上几次发火几次我心里才能舒服,才觉得公平。可他没有,上学的时候他还知道对我冷言冷语,现在竟然跟我道歉,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到底是拿我当妈妈,还是一个可怜的女人?” 何媛往前坐了坐,伸手去抓住卓清沅的手:“小卓,你别怪我多嘴,最近你住在家里我很开心,是你和小阳一起才让我觉得开心让我觉得安全,但不是都说了吗,医者不自医。我觉得你妈妈……” 说到这里,何媛轻轻笑了一下,这笑难过又遗憾,她接着说:“我觉得你妈妈应该不至于比我做的错事还要多吧,你也可以试着像你跟我聊天这样和她聊聊,我很能理解,这听起来很简单做起来不容易,我们做父母也总是对别人的孩子和颜悦色对自己的孩子发脾气,你们做孩子的也一样,但你心里是最明白的,你知道有的话有的事情难听难看,但其实不是那个意思。” 第二天上午,卓清沅回家,到家的时候喻文苑正好收拾住院用的东西,客厅的沙发上堆了两个包,塞得很满,卓子晋应该已经在医院里了。 卓清沅在卧室门口喊人:“妈。” 喻文苑没回头:“你还知道这里你有一个妈,你爸已经在医院了,你再在别人家给别人当几天儿子说不定你都没爸了。” 卓清沅吸了口气:“不过一个小手术,你非要把话说这么难听吗?” 喻文苑:“我没时间跟你吵架,你要是回来就是为了吵架可以现在就走。” 卓清沅:“我爸现在怎么样。” 喻文苑:“还活着,你想认别人当爸应该还得再等几天。” 卓清沅:“到底是谁想吵架?” 喻文苑猛地刚找出来的床单摔在地上,她猛然回头卓清沅才发现她脸上几乎竟然满脸泪水,喻文苑冲他吼:“我说话就是这么难听!医生说要手术你爸还不让我告诉你,说麦芬最近刚去世你心情不好别再让你担心,结果我给你打个电话你在别人家过得挺开心的!你在家里怎么没这么开心过,我不会做饭吗?我做饭不好吃吗,你怎么从来不说让我教你做饭!” 喻文苑说着说着哭得打嗝,她伸手擦了一把自己的眼泪,把摔在地上的床单捡起来放进包里。她不想再说别的了,她心里太难过了,难过又害怕,她当然知道自己说话好难听,当然知道说话越难听卓清沅越不想跟自己说话,但她害怕,她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儿子正在离自己越来越远,害怕就只能攻击。 卓清沅看着喻文苑抽动的肩膀,沉默半晌,卓清沅走上前去,轻轻抱住喻文苑:“妈,对不起。” 喻文苑猛地哭出声来,眼泪啪嗒啪嗒落在地板上,她反手抱住卓清沅,话说得断续破碎:“阿沅,你能不能跟妈妈说,到底妈妈哪里让你不满意,你多回家来吧,好不好?” 正文 第65章 芒果味漱口水 周一那天卓清沅还没回来,给赵阳发过消息,说爸爸刚做了手术他在家里陪两天,工作室那边也给小程放了几天假。 卓清沅在家里陪父母赵阳当然没什么意见,只是算到今天的话两人已经三天都没见面了,三天时间不长,却架不住最近几天都是朝夕相处,赵阳一时之间有些不习惯。 周一谢亦成的保姆生活也结束了,厉峰身体其实还行,也就常年喝酒胃不好,恢复起来很快。晚上按时到野马上班,一眼就看见赵阳独自一个人冷着一张脸站在吧台里,谢亦成顿时看笑了,欠欠地问:“哎,听峰哥说你和卓清沅在一起了啊,怎么在一起了还是这幅死人脸?” 赵阳看他一眼:“嗯,都是同一屋檐下,我在一起了,你呢?” 谢亦成被噎住,送他一句脏话,转身走了。 烦死了。 晚上有几个客人第一次来店里,热热闹闹凑在吧台,几个人商量着把野马的特调都点了一遍,话最多的男生热络地跟赵阳搭话,说有朋友介绍,说文化街新开了家酒吧特调好喝,老板长得还帅。 赵阳简单感谢了两句,说可以去卡座等,就两个调酒师,得多等一会儿。 那人摆摆手:“没事儿,我们坐这儿等呗,看帅哥调酒赏心悦目。” 很显然赵阳不是爱聊天的,几个人也不强求,一堆人沿着吧台坐了一溜儿,聊他们自己的话题。 “到底什么时候同学聚会啊,日子定下来没有?” “还没有呢,都是大忙人,休息的时间凑不到一起去。” “那就十一呗,十一不出意外都放假吧。” “十一还有好久啊。” “那谁来吗,有人联系他吗,他把同学群都退了。”说这句话的男生戴着眼镜,三七分的刘海,看长相精明,没给赵阳留下什么好的印象,主要原因是在这句话的尾音他跟着嗤笑一声,显然不是太好的情绪。 “谁啊?”有人问。 “还能有谁。”另一人接话,显然大部分人知道这句话代指了谁。 赵阳无心偷听别人聊天,他们聊天的氛围也让人并不舒服。他刚想抬手调高店里音乐的声音,突然听见有人说了一个名字。 “卓清沅呗。” 赵阳的手顿住,眉头几不可查地皱起来,手又从鼠标上撤回来。 “班长好像找他了,但不知道他来不来,没问。” “他把同学群退了?” “嗯,谁又惹他了,高考之后的庆功宴他不也没到场吗?班主任和任课老师都来了,教导主任就为了他过来的,咱们学校第一,教导主任怎么不去别的班的庆功宴?还不是给他面子,结果人家不来。” “他不是去国外旅游了吗。” “搞笑吧,你自己旅游什么时候不能去啊,学校的庆功宴是定好日子的,他就压根不想来。” “哎,算了算了,人家不想来不来呗,他上学的时候就不太合群。学霸都孤僻,咱们高攀不起。” “同学聚会你们多余叫他,人北师大保研,看得上跟你们一起吃饭?” 这些人显然是卓清沅的同伴同学,按理来说都算是学霸,不过可能学霸和学霸也有壁,但他们的语气就好像卓清沅的北师大保研是世袭的一样,不费吹灰之力。 赵阳借着吧台的灯光把这个几个人全部扫了一遍,一个认识的都没有。这太正常了,赵阳他们班和卓清沅班除了升国旗的时候站在不同的方队里会知道那是二班的人,那是七班的人,其余时间没有任何交集,在学校里碰面了都不知道是不是同年级。 赵阳不认识他们,他们自然也不知道面前站着的是他们的校友,更不知道赵阳不但是他们的校友,还是卓清沅的男朋友。 他们说的话不太好听,傻子都能听出来,他们不喜欢卓清沅。 赵阳一手拿着酒杯,一手拿了一张木制杯垫,把酒杯放在杯垫上,扫视一圈:“维也纳的春天,谁的?” 有个扎马尾的女生抬了抬手:“我的我的。” 赵阳把酒杯推到她面前:“单纯喝就直接搅开,想拍照就先拍了再搅开,直接喝很难喝,搅开后很丑。” 女生笑了笑:“好的,知道了,谢谢。” 赵阳顿了一下,问:“二中的学生?” 几人顿时都看他:“你怎么知道,老板也是二中学生啊?” 赵阳冷淡地“嗯”了一声。 他的冷淡不突兀,可能是被酒吧暖色调的灯光衬出来出来些和谐。 几人又想跟他搭话,突然有人抢先问:“你认识卓清沅?” 不难猜,他们几个刚刚虽然提到同学聚会,但是完全没说是哪个学校的,这附近的学校也不止二中一所,赵阳为什么一下子就知道他们是二中的?刚刚只提到了卓清沅的名字。 赵阳拿了一瓶朗姆酒,拿在手上没开,面前这么多人,他只盯着刚刚一直在说卓清沅那个眼镜儿:“卓清沅是我……朋友,这酒你们还喝吗?” 赵阳的意思很明显,不光是朋友,估计关系还挺好,他那句话停顿得挺暧昧的,意思让人捉摸不透,只能想象到这朋友关系应该很近,说不定是亲戚,卓清沅还有亲戚在二中?那些话赵阳不爱听,态度摆出来,爱喝喝不爱喝滚蛋。 那眼镜儿有点坐不住:“我也没说什么啊,我说的都是实话,也没说他坏话吧。” 赵阳不太耐烦地点点头:“所以你还喝吗?” 赵阳越这么说眼镜儿越不能走,就这么走了太没面子了,他本身也没说什么啊。他屁股坐得很死,此时此刻十分有消费者自豪:“凭什么不喝。” 赵阳也没想跟他们起冲突,他说喝,赵阳就开了手里的朗姆酒。 赵阳虽然坦然,吧台坐的这一溜儿人可不太坦然了,刚刚还聊得很热络,你一句我一句的,这会儿半天没人说话,一排霜打的茄子,跟上学的时候被班主任骂了一个模样。 憋了半天又反应过来不对,我是消费者啊,我花了钱为什么还这么憋屈。有个穿衬衫的男生率先开口,估计是想缓和气氛,他这话是对赵阳说的:“我们没别的意思哈,你们是朋友你应该了解卓清沅,他确实有点不合群,我们也就吐槽一下,都是一个班的。” 赵阳分给他一个眼神。 大夏天的穿长袖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显然是上班有着装要求,是个破规矩多的大公司。他说话的时候冲赵阳笑了一下,很礼貌客套的笑,这笑应该在职场上多用,但对赵阳不好用,赵阳又没上过班。 见赵阳不接话,他也有些尴尬,埋怨似得瞥了那戴眼镜的男生一眼。 其实这些人也不是都讨厌卓清沅。 卓清沅没做什么,只不过是学习好不和他们来往,没参加毕业庆功宴一毕业之后就把班级群退了。有的人立刻觉得这种人不知道在装什么清高,去了北师大觉得自己的圈子更高级了要赶紧跟我们撇清关系?有的人就不会这么想,觉得人家就是性格如此呗。 刚刚接过赵阳那杯酒的女生就不觉得卓清沅有什么问题,反而她觉得卓清沅很有个性,很酷,方才他们吐槽卓清沅的时候她也没怎么说话。 她主动问赵阳:“老板,你也是二中的?” 赵阳注意到刚刚她没怎么开口,给了她一点耐心:“嗯,七班的。” “七班的?”那眼镜男突然出声,声音中有诧异的嘲讽,似乎从他嘴里说出七班这两个字都脏了他的嘴似的。 女生皱了皱眉:“七班怎么了。” 眼镜男耸肩:“没怎么啊,不说我都忘了还有个七班了,多稀奇啊,卓清沅还有个七班的朋友呢。” 赵阳正在切橙子的手一顿。 卓清沅盘算着什么时间回来,要是周二白天回就是直接去工作室上班了,想见见男朋友又得等晚上下班去酒吧。 这几天在家赵阳很少发消息过来,基本上是卓清沅主动报备,做手术的时候跟赵阳说,手术结束了也跟赵阳说,术后没住院回了家也跟赵阳说。 赵阳这人这点很奇怪,奇怪到连卓清沅一时都想不到合适的理由来看透,很在意,很喜欢,在身边的时候赵阳从不让他觉得疏离,可跟赵阳聊天的时候却总觉得赵阳有隐隐的疏远。 卓清沅留在家里吃了晚饭,提出今晚就回去,他那边离工作室近,明早可以睡个懒觉再起床,父母这次没说什么。 回程的地铁上卓清沅摆弄了一会儿手机,最后没跟赵阳说自己今晚就回去,准备直接杀去野马给男朋友个惊喜。 其实卓清沅不喜欢酒吧这种地方,太吵太乱。 第一次去野马是心血来潮,碰巧遇见赵阳,自然而然便有了下一次去的理由。于是野马竟然成为了一个让卓清沅产生莫名归属感的地方,他是真的很喜欢坐在野马的吧台慢慢吃东西,撑着脑袋看头顶的显示屏上每天都在放不同的东西,吵闹被卓清沅屏蔽。 到野马的时候九点多了,卓清沅推门的动作很轻,他知道野马门上有个铃铛,推门太快或者太用力铃铛都会发出清脆的声响。 野马人不多,毕竟是周一,就算周一出来夜生活九十点钟大多数人也都准备回家了。赵阳的背影很好认,他坐在吧台的椅子上抽烟,背对着门口,吧台没人,只有赵阳一个。 谢亦成先看见卓清沅,刚想开口,卓清沅对他做了个动作,示意他别出声。 谢亦成笑笑,凑了两步过去跟卓清沅说悄悄话:“哎,卓老师,听说在一起了?” 卓清沅看他:“嗯,你进展如何?” 谢亦成一时没压住自己声音:“我靠,你俩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说的话都是一样的。” 卓清沅笑弯了眼睛:“这是没进展啊。” 谢亦成不再说自己,抬抬下巴冲赵阳那边:“今晚脾气大着呢,赶走了一个大单。” 卓清沅意外:“为什么?”不是说开店做生意,只有迎客的道理没有赶客的道理吗,这才几天,做生意的基本准则都抛弃了? 谢亦成耸肩:“不知道,你问他呗。” 卓清沅先看清的是吧台上的烟灰缸,里面的烟头可不少,不过细看并不来自一个牌子,不是一个人的成果。赵阳抽的烟烟蒂是青绿色,大概一看这一晚上也不少抽。 卓清沅从赵阳身后伸手,直接抽走他手里的烟:“要抽多少?” 赵阳显然愣了一下,先听清了卓清沅的声音,这才看见卓清沅的人,卓清沅来之前赵阳皱着眉,转头的时候眉头还没松开:“回来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卓清沅把抽了一半的烟按在烟灰缸里,又去揉赵阳的眉心:“临时决定今天回来的,就没跟你说,这不是直接过来了吗?”说完,卓清沅捏着赵阳的下巴凑下去闻,满嘴巴都是烟味,嫌弃死了。 吧台上有漱口水,味道还很齐全,客人可以随便拿,当然,一下子打包拿走一把肯定是不行的。 卓清沅挑挑拣拣了一个芒果味:“有点想吃芒果了。” 一个芒果味的吻,仗着吧台没人,赵阳坐在吧台椅上,卓清沅站着,低头啄了一下赵阳的唇:“听说赵老板今晚赶走了一个大单?” 赵阳眉毛又皱了皱,因为这个吻太蜻蜓点水,也因为不知道谁的多嘴。 卓清沅不厌其烦地抽出来一只手又按他眉心:“怎么总是皱眉。” 赵阳说:“不是大单,几百块。” 卓清沅看他:“几百块不是钱啊?这么有钱,讲话很猖狂啊。” 赵阳余光扫了一眼卡座那边,也有几双眼睛好奇地盯着这边,于是赵阳刚抬起来的手落下去,花了点自控力按捺住自己想揽过卓清沅腰的本能,本能容易压下去,但落空的动作会变成情绪,沉甸甸堆在赵阳心头。 他憋了半天:“没有,挺烦人的,看着不爽就赶走了。” 正文 第66章 我反悔了 赵阳这么说,卓清沅心里立刻有了猜测。 赵阳心里在乎的人不多,掰着手指就能数出来,卓清沅,厉峰,小伟谢亦成双儿,还有渡口的几个老朋友。所以能让他看着不爽到甚至把人赶走的地步也不会太常见,因为赵阳对于普世的价值观不太在乎,别人是好人还是坏人跟他没有关系,大概率是在他面前说了跟这些人有关的话。 要真是厉峰渡口那些人,那就不可能不知道赵阳和他们的关系,怎么会特意跑来跟赵阳说他们的坏话?更不可能是谢亦成小伟他们了。 卓清沅笑了笑,坐在赵阳身边一只胳膊撑在吧台上,托着脑袋看他:“我猜一下,是我认识的人吗?” 赵阳立刻又把眉头堆成小山。 卓清沅眨眼,用很轻松亲昵的语气说一句威胁:“你再皱眉?老了会变得很丑,我绝对会把你甩了。” 赵阳缓缓放松自己的眉头,烟盒在手边,刚刚被卓清沅掐灭的半根烟在烟灰缸里,赵阳又忍住了去拿一根烟的冲动。忍耐,忍耐,他今晚忍耐太多了,忍得已经有点烦了。 那眼镜儿说卓清沅还有七班的朋友时,赵阳不得不承认他确实生气了,赵阳的人生中好像很少有这么鲜明又清晰的“生气”的感觉。当初何媛二婚的时候他不算生气,郭逸佳出生的时候他不算生气,班主任和赵阳说他和卓清沅不是一路人不该站在一起的时候他也不算生气。 其实男生说的话和班主任老徐说的是一样的,甚至还没有老徐说得难听呢。 可当时的赵阳能听,能认同,能接受,现在的赵阳不想听,不想认同,不想接受。 当时听见那句话,他手边是刚切好的橙子,那杯酒已经调完了,这橙子片是插在杯沿上做装饰用的,赵阳随手把橙子片捏起来,放进自己的嘴里,挺甜的。 然后用平静的语气说:“你们走吧,钱会退回去,刚刚的两杯算我请的。”加上赵阳先前给女生的那杯,另一个调酒师也上了一杯,两杯。 一群人兴高采烈来,走的时候脸比谁都臭。 谢亦成看见了不明所以来吧台问:“怎么了?” 赵阳不说话,点了根烟。 谢亦成看另一个调酒师,今晚上班的调酒师姓马,米色的头发,烧包到扎了个小辫子,但他头发不长,那小辫子特别短而翘,挺可爱的。小马犹犹豫豫,他在野马也上了这么长时间班了,当然认识卓清沅,赵阳不说他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谢亦成“啧”一声:“说,当我面呢,他还敢扣你工资吗?虽然他是老板,但我说了也算。” 小马还是没敢全说,只说:“那几个人是卓老师的同学,说……了点……话。” 赵阳看了一眼小马:“行了,今天周一,应该也没什么人了,你走吧。” 小马吓了一跳:“啊?”他也没说什么啊,那些人说了什么话他一句也没说啊!这就要被开除了吗,职场好恐怖啊。 谢亦成拍他肩膀:“放心,明天还能来,回去休息吧。” 小马收拾东西下班了,谢亦成坐在赵阳身边陪他抽了根烟,问赵阳:“怎么样,想跟兄弟来一场酣畅淋漓的袒露心扉吗?诉说一下你的脆弱。” 赵阳:“滚。” 不想说就算了,谢亦成一根烟抽完站起来:“那你自己待会儿,别想那么多。” 赵阳确实没什么想说的,而不是不想说。 他觉得自己此时此刻十分矫情,他真觉得这太矫情了,这是赵阳很讨厌的东西,他讨厌两个人在一起,无论是哪种关系的在一起的时候——恋人也好,朋友也好,家人也好——有那么多莫名其妙的情绪需要自己或者对方来帮忙一起消化,那会让事情变得复杂而讨厌。 是他当初不回消息决心要跟卓清沅断开联系,也是他下定决心主动提出要在一起试试,那他就不应该再因为别的东西又产生情绪和动摇。 既要又要,做什么都不果断。 所以卓清沅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赵阳仍然不果断,因为卓清沅主动吻下来太过一触即离而不开心,又因为自己想把他抱进怀里的犹豫而不开心。 赵阳终于舍得开口了:“没什么,别问了。” 说实话,卓清沅还以为自己讨厌这样的人,赵阳这样的人。 把心思都写在脸上——我现在心里装着很多事,我其实有很多话,我不开心,但是你追着问,用最好的语气追着问,他却一直说“没事”,“没什么”,“别问了”。 卓老师总觉得自己把这辈子所有的耐心全部放在了工作上,他在工作上扮演一个尽职尽责的聆听者,有技巧地追问,抛出合适的话题,安抚所有人的情绪,所以在生活中,卓清沅一直觉得自己很没有耐心。 目前看来他的耐心还有一些。 卓清沅往旁边看了看,卡座那边有三桌客人,小圆桌那边坐了一男一女,可能是情侣,坐得很近,因为酒吧里的音乐所以两个人贴在一起说着彼此才能听见的悄悄话。还有另外两桌人比较多,其中一桌小伟也在,正在一起玩酒桌游戏,野马的噪音来源就是这一桌;最后一桌是几个男生,看着都很年轻,正在闲聊喝酒。 于是卓清沅伸手把赵阳的椅子往自己身前拉,吧台椅底下没有滚轮,一下子没能拉动。赵阳递过来一个询问的眼神,卓老师很快放弃把他拉过来,而是自己起身把椅子挪到赵阳面前,再坐下的时候两人的距离十分近,近到两人的腿叠在一起。 卓清沅用两根手指捏住赵阳的下巴,毫不顾忌地吻上去——嗯,芒果味确确实实把烟味都盖过去了,这款漱口水还不错,再然后,卓清沅把自己的舌尖也顶进去。 赵阳又皱眉了,因为他听见酒桌那边的声音。 “我草!” “我靠?” “不是,什么意思。”这道声音来自小伟。 谢亦成跟着他们一转头,骂他们一句:“看个屁,人自己开的酒吧不让人家亲嘴啊!不许看了,该干什么干什么!” 赵阳轻微挣了一下,努力说出来让人能听懂的话:“有人。” 卓清沅眯着眼睛咬了一下他的舌尖。 这个吻不知道多久,亲得赵阳有点脑子发懵,亲得赵阳不太能反应过来。等到卓清沅终于把他放开,两个人抵着额头,卓清沅呼吸也不太稳:“说给卓老师听听,到底什么事?” 赵阳下意识舔了舔自己的唇,下意识又想说“没事”。 卓清沅盯着他的眼睛:“赵阳,你再说没事的话我就真的不会再问了,听懂了吗?” 赵阳心里被不知什么一撞,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终于闷着声音说:“你同学。” 卓清沅“嗯”一声:“说我什么了?” 赵阳:“……”他不太想说,也说不出口,但卓清沅“不会再问了”的威胁杀伤力实在很大,赵阳努力半天,避开卓清沅的视线,声音不大,“不合群。” 卓清沅心里简直想笑,在卖萌?就说这个?也至于让他这样一个人生闷气。卓清沅又问:“说你什么了?” 赵阳这次开口更顺畅一些:“没想到你还有七班的朋友。” 卓清沅挑眉:“我七班的朋友很多啊,你,如果男朋友也算的话。还有谢亦成,胡小伟,刘双,你们都是我七班的朋友。这么算起来的话,反而我在二班没有朋友,有什么问题吗?” 赵阳嘴巴张开,闭上,又张开,半晌笑了:“没问题。” 卓清沅贴着看他:“还不开心吗?” 赵阳摇头:“没有。” 卓清沅:“真没有?” 赵阳:“真没有。” 这个问题被很快解决,但卓清沅还保持着这个距离,这个姿势。 赵阳能感受到卡座那边一直都有人在偷看,他有些不自在,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细究这份不自在的原因。甚至,赵阳根本没感受到自己的不自在。 但卓清沅感受到了。 他越不自在,卓清沅越不改变现在的姿势,而是问他:“你怕被人看到吗?” 赵阳问:“什么?” 卓清沅:“我亲你,你怕被人看到?” 赵阳摇头:“不怕。” 奖励似的,卓清沅啄了一下赵阳的嘴唇。 卓清玉岩屋沅又问:“那你怕什么?” 赵阳抿唇:“我没怕。” 这次没有奖励了。 卓清沅换了个问法:“赵阳,你跟我在一起,是不是很没有安全感?” 赵阳没接话。 卓清沅:“为什么?” 赵阳很想回答,为什么?他也问自己,为什么?但问不出来答案,也不是,有答案,但说不出口。 因为只是谈个恋爱试试,因为只是因为麦芬过世你不敢自己睡才住到了我家,因为只是多年后意外的重逢才让你觉得不如跟我谈一场吧,因为就连成子小伟他们都知道你不会跟男友考虑明天的事情。 正是因为这些赵阳都知道,早在提出在一起的时候他就知道。 赵阳告诫自己:别想那么多,这几天都很开心,虽然卓清沅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回自己家,毕竟他家里还有何媛,确实住起来不太方便,虽然这场恋爱的走向一定会是某一天不知道什么原因的分手。 然后开口:“没有,不是没有安全感。” 卓清沅看他:“你确定要这么说吗?” 赵阳牙都要咬碎了,他顶着卓清沅刚刚的威胁,没有改口:“嗯。” 卓清沅点点头:“好吧,我反悔了,就算你还说没有我也会再问一遍,到底为什么?” 正文 第67章 每天讨你欢心 野马的酒柜很漂亮,是赵阳专门定制的柜子,不是买的成品。现在这个时代开店必须得讲究装修,赵阳虽然不是喜欢拍照喜欢打卡的人,但尊重现代人到了什么地方都希望有能出片的打卡点。 酒柜的格子并非方方正正,而是不规则的弧形,上头摆着的酒也不是按照常用类型分类,而是按照颜色。有很多人往吧台一坐喜欢对着吧台里面先来一张照片,五颜六色却协调的背景,调酒师相貌也十分出众。 在这背景下赵阳和卓清沅两人额头贴着额头,呼吸缠着呼吸,赵阳叹口气,问他:“你什么时候从我那里搬走?” 卓清沅眨眨眼:“赶我走?” 赵阳:“当然不是。” 卓清沅:“不想睡沙发了?” 赵阳:“不算吧,我可以睡沙发,我……” 卓清沅打断他:“不想睡了可以回房间睡,谁不许了?” 赵阳皱眉。 卓清沅不信邪,他退开些距离,这次不用手指,改在赵阳眉心亲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改掉这个习惯?总是皱眉,真的会比我老得快。”然后卓清沅又说,“何媛跟你说了吗,我好像忘记跟你说了,何媛我已经转给我师兄了,周三我带她过去见我师兄,地方不远。” 赵阳答:“没跟我说,为什么?” 卓清沅挑眉:“之前跟你说过,就算你真的有问题想找我我也没办法给你做咨询,心理咨询师不能给自己的家人或朋友做咨询,之前何媛的情况比较特殊,在我这里做了几次没什么,不过现在住在一起,生活的圈子重叠太高,再加上……她的儿子已经是我男朋友了,怎么看都不合适了。” 赵阳不懂这些,但卓清沅做得肯定是对的,于是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卓清沅看他:“没听明白我的意思吗?我这人挺没有情商的,确实不太合群,我不会觉得我住在你家里给你添了麻烦,就算你一直睡沙发我也在你的房间睡得很坦然,就算家里有何媛我也没觉得不自在,所以我没打算搬走。给你添麻烦了吗?” 赵阳笑笑:“没有。” 卓清沅又把他拉近,今晚不知道多少次在赵阳嘴唇上又亲一下,低声跟他说:“我不否认我和大多数人的情感观念不太一致,大多数人自然而然会在在一起的第一天甚至还没在一起的时候就想到接下来的一年,十年,十几岁的学生初恋的时候就幻想以后我们的婚礼要举行中式还是西式,当然,我没有他们很幼稚而我很成熟的意思。只是你别误会我,我不是在跟你随便玩玩,我虽然没有考虑明天,但我会考虑今天,赵阳,今天的我喜欢你,今天的我因为想你所以才晚上赶回来,这也不代表我明天就会变心,明天的我就不喜欢你了,我表达清楚了吗?” 卓清沅跟着老陶当实习生的时候其实接触过很多关于“爱情”的案例。发觉现代人类苦于“爱情”这个课题太深,因为亲情变质的例子较少,要么是从一而终的疏离,要么是没有改变的亲密;而友情被公认为“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被公认为“友情就是会有很多人在人生的不同阶段陪你走一段路而已”,所以朋友的“变心”大多数人可以接受,就算不能接受也不至于要走进心理咨询室,当然,也有。 不过爱情最多。 其实爱情更是公认的善变,但人类就是无法接受,因为爱情太“深刻”,男人或者女人,坐在沙发上局促地喝下一杯温水,或许有些难以启齿,犹豫很久之后开始回忆往昔,以前我们多么相爱,他/她说过怎么样的话,山盟海誓海枯石烂,为什么就出轨了?为什么就突然跟我说不喜欢了?我想不明白,究竟是因为什么,是从哪天开始,是因为什么事情? 卓清沅从旁观的角度无比明白“爱情”从来不是高贵无暇的,它并不值得被人类这么歌颂,这么期待,这么憧憬。所以卓清沅的对待恋爱的态度一向是“玩玩”。 你发誓要跟一个人白头偕老的时候和一个小男孩在超市里哭着要妈妈给他买几百块的赛车时的心情是一样的,玩具拿回来玩几天就没意思了,放在那里积灰。 某一天大扫除,妈妈说你忘记了吗?这个赛车四百多,当初我就说了买回家你也新鲜不了几天,你偏不信,撒泼打滚非要买,我没说错吧?小男孩看了一眼,完全忘记自己当初竟然真的哭着要买这两赛车,早就玩腻了。 所以卓清沅从不会很用力地想得到什么,于是得到后也没有用力过猛后发现原来也就一般的落差,他不觉得自己能和谁白头偕老,只知道今天醒过来还在喜欢身边的人。 虽然卓清沅对待恋爱的态度是玩玩,但并不代表他对待另一半的态度是玩玩,这其中有微妙的差别,或许差别在哪里只有卓清沅自己知道。 赵阳似乎听懂了。 他问:“所以只要每一个今天你都喜欢我,我们也不会分开。” 卓清沅几乎想笑:“是的。” 赵阳点头:“我知道了。” 卓清沅忍下了再亲他一下的冲动:“知道什么了?” 赵阳:“知道恋爱是一件每天都需要讨你欢心的事情。” 卓清沅没忍住,笑着再次奖励赵阳一个吻:“答对了,会觉得麻烦吗?” 赵阳没数过,但今晚卓清沅已经亲了他很多下了,赵阳有些后悔,后知后觉想数一下,发现以前忘了前面的数字。这次换赵阳主动吻过去:“不麻烦,很简单。” 最近赵阳在研发新的鸡尾酒,酒吧的酒单也是需要时常更新的,想要留住客人当然需要时不时来一些新鲜感。对于新品赵阳还没什么头绪,野马没人的时候他面前就摆了一堆shot杯,来来回回看似没有目标地随机组合一些怪东西。 卓清沅尝了一杯,竟然有些苦:“难喝。” 赵阳勾了勾唇:“说了难喝,你非要尝。” 卓清沅耸耸肩不太在意,随口问:“他们来喝酒怎么突然提起我了?” 赵阳答:“要同学聚会了吧,你去吗?” 卓清沅果断摇头:“不去,班长前几天确实问过我。” 赵阳看他:“这么不喜欢他们?” 卓清沅还真的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也没有吧,他们没什么让人讨厌的,只是我不想浪费自己的时间和没那么喜欢的人社交。有什么意义?大家凑在一起怀念一下高中的生活,打探一下对方的工作,关心一下彼此的情感状况,散场。本来就没有太过深厚的同学情谊,我们班的氛围跟你们班不一样,上课下课休息的时候基本都是自己一个人在座位上学习,大多数人的名字我现在都忘记了,怎么毕业了反而关系好起来了?” 赵阳挑眉,好像知道他们到底为什么这么讨厌卓清沅了。 浪费时间和不喜欢的人社交,这是每个人都会做的事情,而每个人心里都会想,我也不想浪费时间,但可能是为了人脉,可能是为了生活,甚至可能是为了维持自己的人设,他们又不得不这么做。偏偏卓清沅就可以想不就不,确实让人“讨厌”。 卓清沅看他:“你那是什么表情?” 赵阳又问:“听说你一毕业就把班级群退了。” 卓清沅点头:“是啊,留着干嘛?” 赵阳:“是基本的礼貌吧,你这样好像早就受不了他们了。” 卓清沅十分坦然:“我不是说了吗,我很没情商,也很没礼貌。” 赵阳想笑:“以后遇到这种事不会为你生气了,看你一点儿都不在意。” 卓清沅很赞同:“那太好了,不过你为我生气的样子还是很可爱的。” 赵阳从一堆shot杯里抬头:“可爱?” 赵阳可从来不觉得这个词跟自己有任何关系。 卓清沅再次点头:“嗯,你不觉得自己可爱?” 卓清沅这几天不在家,赵阳甚至没什么心思好好穿衣服,尤其是何媛在家里,赵阳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洗完澡穿一条内裤再回房间穿衣服,只能洗澡之前把衣服带去浴室,随手抽两件就去洗澡了,灰色的短袖和白色的运动裤,这么一看好像有些学生气,但发型和纹身又把学生气冲淡了。 总之,和可爱不沾边。 赵阳:“不觉得。” 卓清沅一副惋惜的表情:“那很遗憾,你缺少发现可爱的眼睛。” 赵阳又递过来一杯:“尝尝这个,应该好喝。” 卓清沅不疑有他,赵阳说好喝,卓清沅便省略了品尝这个步骤,也只是一小杯shot而已,酒液顺着喉管滑下去的时候卓清沅才反应过来,被辣得脑子一炸:“咳咳。”猝不及防还咳嗽两声。 赵阳牵着唇笑了笑。 卓清沅眯起来眼睛:“这是什么?” 赵阳:“很纯的威士忌,其实shot就是这么喝的,不调制,让大家尝尝不同的基酒的味道,想试试最正宗的喝法吗?” 卓清沅对酒文化了解不多:“这还不算?” 赵阳不置可否,用长柄杓取了些盐粒,放在卓清沅手背上,又倒了一杯龙舌兰,最后夹了一片鲜柠檬:“先舔掉手背上的盐,然后喝酒。” 卓清沅用舌尖碰到自己的手背,咸味立刻攻击他的舌头,紧接着他喝光那杯龙舌兰,两种刺激性的味道奇妙地撞出复杂的馥郁,又互相冲淡,最后赵阳把那片柠檬递过来,示意他吃掉,最后的酸冲掉口腔里的酒精。 最后是赵阳隔着吧台,伸手拉过卓清沅的衣领,在一个吻结束后问他:“怎么样?” 正文 第68章 人生的另一种可能 隔着吧台,吧台的顶灯打在赵阳脑袋顶上,照得他昏昏黄黄,隔着段儿距离。十分复合的酒气仍然残留在卓清沅的口腔里,先后喝了两杯shot,没有果汁或者气泡水的调配,实打实的高浓度酒精,一时之间顶得卓清沅有些头脑发热,他的酒量一直没有得到锻炼的机会,没什么长进。 卓清沅笑了笑,冲赵阳摆手,让他去研究新品,自己则坐在吧台前慢慢地喝一杯橙汁。 卓清沅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前男友楚随远,莫名其妙。 想起来两人的分手其实算不上是毫无征兆,卓清沅从来没骗过随远,从一开始他就说过:“谈恋爱可以,但是别牵扯太多东西,我认为爱情是生活的调剂品。” 当时的随远很是赞同卓清沅的观点:“嗯,毕竟我们年纪都还小,确实不用考虑那么多。” 后来走到分手,随远当然是没有错的,他在这段感情里一直都是付出较多的那个人,也一直都是更体谅卓清沅的那个人,卓清沅一向觉得自己在恋爱中脾气古怪,随远全都包容。可毕业在即他提出规划两人的未来,卓清沅仍然像是应激似的给出了一个很难看的态度。 卓清沅反复转着手里的果汁杯,独自回忆。 他确定自己很讨厌其他人插进自己的生活,哪怕是男友。卓清沅早就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因为父母的过度关注让他十分注重边界,卓清沅有着比常人都更加严格的社交边界,他不习惯跟别人分享生活,不喜欢别人对他的生活和决定做出评价和干涉。 卓清沅想到这里,抬头看赵阳。 赵阳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于是两人对视。 赵阳眉毛挑起来,无声地问:怎么? 卓清沅无奈地笑,他发现他竟然很习惯跟赵阳分享生活,为什么?或许是因为高中时期的惯性,那时候的卓清沅正在塑造自己的边界,却因为父母日日都在身边而屡屡失败,赵阳正是这个时候出现,让卓清沅在反复拉扯中有了喘息的机会,他发现有人陪也是不错的。 卓清沅敲敲吧台的桌面:“今晚回家吗?” 赵阳看他:“什么?” 卓清沅:“不想回家。” 赵阳:“?” 卓清沅:“酒店?我那儿,就算了吧,有点小,而且……”麦芬过世后卓清沅几乎没有回去过,住在赵阳那里的时候卓清沅很轻松,麦芬离开的悲伤正在被慢慢稀释,卓清沅不希望这几天重新找回这份难过。 赵阳飞速接话:“酒店,我跟何媛说一声。” 卓清沅撑着脑袋点头:“我们两个都不回去,她会不会怀疑?” 赵阳:“没事。”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赵阳有点心不在焉了。 厉峰单身这么多年,赵阳和浪哥他们一直劝他找对象,实在劝不动便说不行就发展些相对健康的肉体关系,感情缘分到了再考虑谈不谈,是个人都有合理的欲望,一直憋着也不是事儿,别再憋坏了。 结果一转眼,赵阳也单身二十五年。 单身二十五年不算多么让人惊讶的一个数字,某次浪哥打趣赵阳,说阳子你身上有buff啊,峰哥认识你之后就没谈过,你身边那几个兄弟也都母单吧,什么意思,你的问题啊。一句玩笑,那次赵阳笑笑看着浪哥,说你不是有对象了吗,难道是你拿我当外人? 跟卓清沅的恋爱也有一小段时间,没人提过这种事,连躺在一个床上睡觉赵阳有时候都会刻意避开,现在卓清沅突然用这么坦然的态度直接提出来,赵阳脑子有点懵,反应不过来,没准备好。 刚刚在想什么他完全忘记了,面前的几杯酒喝进嘴里也全都是一个味道,他反复喝了五杯一模一样的shot,高浓度的酒精强迫他清空了自己的脑袋,但赵阳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反应。 …… 只是这么一句邀请? 好在赵阳站在吧台里,吧台很好地隔绝了视线。 小伟送走了一桌客人,一阵风一样吹来吧台,一惊一乍:“阳哥,你和学霸在一起了?什么时候的事情啊,怎么没人告诉我。” 卓清沅好笑地看着小伟:“别人都知道了,谢亦成给你阳哥当说客都当了一段时间了,双儿也看出来了,就你看不出来。” 小伟很是冤枉:“我靠真的啊,你们这群畜生,竟然没有一个人告诉我,我就说感觉你俩有时候看着很不对劲。” 小伟一肚子委屈,他觉得自己没看出来确实是反应慢了一点,但是大家都知道了竟然没有一个人告诉他就真是有点过分了,靠在吧台上谴责起来没完,卓清沅有一搭没一搭地帮赵阳安抚朋友。 而赵阳自己站在吧台里,他发现自己手都有点抖。 卓清沅目光瞥过去几次,终于发现了赵阳不太对劲的地方。 他把小伟打发走,说谢亦成是最先知道的,高中就知道,你去谴责他。小伟眼睛都瞪出来了,什么?高中?从高中就开始了,我靠!接着气势汹汹去逼问谢亦成了。 等小伟走了,卓清沅问:“赵阳,怎么了?” 赵阳被卓清沅叫得回神:“嗯?” 卓清沅起身,想进吧台去看他,结果刚起身,吧台里的赵阳匆忙往里避了一下,腿撞到旁边的机器,“嘶”一声。卓清沅脚步一顿:“你怎么了?” 赵阳闭了闭眼:“没事,你坐着,别进来。” 卓清沅压根没往那边想,没猜到赵阳因为什么,但赵阳让他别进去,卓清沅考虑片刻没再往里走:“你手在抖,有没有呼吸困难?或者心跳加速。” 赵阳深呼吸:“都有点儿。” 卓清沅想了一圈:“酒精过敏?不应该吧,这些都是你平常喝过的吗?”卓清沅扫了一圈赵阳为了研发新品摆出来的一桌子酒。 赵阳声音变哑了很多:“我……我有点儿。” 卓清沅担心,紧紧盯住赵阳。 赵阳再次吸了口气,他似乎有些无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确实隐隐发颤的手:“卓老师,我有点儿……兴奋。”最后的两个字轻轻落下来,敲了敲卓清沅的心脏。 卓清沅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赵阳的状态,呼吸困难心跳加速手抖,兴奋的状态下肾上腺素猛然飙升确实会这样,他稍微放下一点心,又问:“兴奋?因为……” 卓清沅的话卡在嘴边,他脑子里回播刚刚发生了什么,不觉得有值得赵阳兴奋的点,今晚刚来野马的时候赵阳还低落得像什么一样,之后…… …… 卓清沅坐回吧台椅上,他喝了一口杯子里没喝完的橙汁,喝完之后突然抬手,用右手挡住自己的脸,挡了半天,笑出声来。卓清沅没想笑的,这时候笑自己愣头青一样的男朋友是很不道德的,但一旦笑出来卓清沅就有些忍不住,笑得肩膀都跟着抖了两下。 怎么,这么可爱啊。 赵阳的可爱是别人绝不可能发现的,除了卓清沅以外的任何人都不可能。卓清沅很清楚这一点,于是越清楚,他越觉得赵阳的可爱是十分可贵的。怎么会有人因为自己男友的一句邀请就有这样的表现?赵阳今年二十五岁吧,卓清沅算了算,赵阳比他大上几个月,今年应该是二十五岁没错。 二十五岁了,像是十八岁情窦初开的小男生,因为被伴侣邀请睡觉而兴奋。 卓清沅撑着脑袋,心想这实在太像他刚刚扔出去一个骨头,赵阳咬着骨头正在疯狂摇尾巴了。 赵阳没敢接卓清沅的视线,自己也觉得有点丢脸,只是说:“别看我了。” 卓清沅耸肩,突然起了逗逗赵阳的心思:“哎,开房之前是不是得先聊点其他的正事?” 赵阳听见开房两个字都得深呼吸一下,他清清嗓子:“什么。” 卓清沅很严肃:“我得睡上面。” 赵阳正在尝试用工作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刚把龙舌兰的盖子打开,听见卓清沅的话手猛然顿住。赵阳抬头,对上卓清沅带着笑意的眼睛,赵阳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半天没说出话。 偏偏卓清沅又问:“你呢?” 赵阳冷静了不少。 半晌,赵阳移开视线,似乎艰难地说:“我……你给我点时间,下班之前我做好心理准备。” 卓清沅又笑了。 太好玩了。 他问赵阳:“还兴奋吗?” 赵阳深呼吸:“药到病除。” 卓清沅提议:“划拳怎么样。” 赵阳苍白地拒绝:“不用,我可以建设。” 卓清沅笑眯眯:“跟你说真的,如果是你,我应该接受良好,划拳。” 赵阳终于看他:“卓老师,你在逗我还是认真的?” 卓清沅想了想怎么说比较合适:“有逗你的心思,不过也是认真的,我确实睡上面,很难看出来吗?” 赵阳承认:“没想过这个可能。” 卓清沅点头:“人生还是需要多一些可能。” 赵阳闭眼:“下班之前我尽可能接受这个可能。” 卓清沅问:“是不是没那么紧张兴奋了?” 赵阳坦然:“确实没那么兴奋了,但更紧张了。” 卓清沅眼睛扫了一圈:“那我……先去旁边便利店买点东西,你先自己一个人冷静一下?” 赵阳想到他要买什么,那些东西还要用在自己身上,只能点头:“……好。” 等卓清沅走了,赵阳往身后的货架一靠。 心里冒出一个字:“靠。” 正文 第69章 我觉得你很幼稚 文化街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卓清沅面不改色地准备买些必备品,挑选尺码的时候发现自己忘记问赵阳的尺寸。卓清沅手指停留在货架上微微挑眉,算了,好不容易冷静下来,这种问题还是别再回去问了。 卓清沅自从决定跟赵阳恋爱时就想过这个问题,赵阳睡哪边太明显了,没有问的必要。虽然那些话大部分是故意逗赵阳的,但赵阳的反应确实也在卓清沅的意料之外。 总觉得起码应该挣扎一下,争取一下,或者别的什么,没想到赵阳口头上的妥协来得这么轻易。这算是“讨你欢心”的其中一部分吗?因为位置冲突所以赵阳下意识自己选择妥协,就算心里其实并不接受,咬着牙保证自己会在下班前做好心理建设。 不过…… 卓清沅最后挑选了一个看起来符合赵阳的尺寸,顺手又买了一盒赵阳平时抽的烟和一个防风打火机。拎着便利店的袋子出了门,靠在背后的墙上卓清沅点了一支烟,他很少抽烟,极偶尔的情况下也会主动点上一根。 最近几天文化街的客流量好像有所增加,吃完饭来散步消食的人不少,冷饮店比酒吧受欢迎,从透明的落地窗可以看见对面的刨冰店里坐了三四桌的客人,刨冰店很小,可能只有野马的三分之一大。 情侣居多,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很是亲密地一边吃刨冰一边有说有笑。街上的风是热的,从空调房出来卓清沅身上有股不安的躁动。收回视线不再看对面的刨冰店,卓清沅低头的时候便又想起赵阳方才的表情,卓清沅笑了笑。 不过卓清沅不喜欢这样,他不喜欢对方因为“不得不”而妥协,因为“讨好”而委曲求全,这不是爱情,起码不是卓清沅理想中的爱情。他要赵阳有一天心甘情愿地躺下,不需要心理建设,不需要咬牙切齿,躺得舒服躺得干脆。 卓清沅两根手指捏着烟,随手把抽了一半的烟按在垃圾桶的灭烟台上,勾着唇角返回野马。 酒店是卓清沅挑的,普通的酒店,毫无情趣,他不喜欢情趣酒店,觉得庸俗。床很大,平整干净,浴室也很大,卓清沅淋在热水里,满屋子的热气让他清空脑子里的杂念,可以发现自己晚上在野马说的大话也变成了真话,如果是赵阳的话他确实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卓清沅把额头顶在被热气烘暖的浴室瓷砖上,心里叹气,手往自己身后伸。 等卓清沅穿好衣服从浴室出去,赵阳坐在椅子上。 卓清沅还在逗他:“怎么样,赵老板,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赵阳闭了闭眼:“最后一点心理准备,洗个澡应该能做好。” 卓清沅在赵阳站起来之后十分暧昧地拍了拍他的屁股:“去吧。” 赵阳几乎脚下不稳。 赵阳进浴室的时候卓清沅特意看了一眼时间,三点四十七。 手机玩了半小时,浴室里的水声仍然没有任何停歇下来的迹象,哗啦啦地流。卓清沅放下手机,张了张嘴,又拿起手机。 又过十分钟,卓清沅终于没忍住,下床敲了敲浴室的门。 …… 卓清沅清清嗓子:“行了,躲着有用吗,出来。” 赵阳:“……” 卓清沅:“洗完了吧。” 赵阳:“洗完了。” 卓清沅:“出来。” 浴室门一开,赵阳很快接住一个吻,卓清沅揽住他的腰亲得礼貌,在吻里说让赵阳想死的话:“这么长时间,在里面做什么?知道该做什么吗,扩张自己做好了吗?” 赵阳被亲得发晕,他尝试了,不太会,也可能还是心理防线太坚固。 大概有二十分钟赵阳都在纠结到底怎么办,自己硬扩,还是把这件事交给卓清沅,交给卓清沅的话该怎么开口。纠结半天,觉得自己实在没办法下手,于是就把最后的十分钟用在思考怎么让卓清沅帮他。 赵阳吸了口气,伸手捧住卓清沅的脸,把自己从这个吻里摘出来,尽量不去看卓清沅的眼睛,憋了半天:“你……”一个字就卡了壳,赵阳再次深呼吸,“你帮我一下,我不会。”这次语速飞快,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了。 润滑交到赵阳手上的时候赵阳还是有些发懵的,卓清沅躺得毫无心理负担,似笑非笑看他:“让给你了,别太兴奋,别折腾太久,明天我还得上班。” 赵阳把手里的塑料瓶润滑捏得已经变形了,压下去亲得毫无章法,泄愤似的:“早就决定了,今晚一直故意那么说?” 卓清沅推推他的脑袋,语调懒洋洋:“是啊,仅此一次,之后再议啊,别以为我就这么干脆躺了。” 赵阳不再说话。 一夜无眠。 卓清沅有早上九点的闹钟,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半了,赵阳竟然不在房间。小程十点多发了消息,她今天照常到了工作室发现工作室没人,虽然小程有钥匙,但还是给卓清沅发了消息询问情况。 除了小程还有赵阳的未读消息:“闹钟帮你关了,小程给你发消息,没解开你手机,距离不远,我去工作室跟她说一声,以免她联系不到你担心。” 早上的闹钟卓清沅一点儿都没听见,很显然被别人关掉了。 既然赵阳过去工作室了,卓清沅就暂时没回小程的消息。 Creek:“面部识别不好用吗?” S:“醒了?” S:“没有正脸,半张脸在枕头里,试了两次。” Creek:“腰好疼。” Creek:“这么久还没回来?” S:“又出来了,买早饭,顺便续房,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醒。” S:“吃什么?” Creek:“第一次睡醒这么饿,什么都行,多买点。” Creek:“说了不要折腾太久。” S:“……没忍住。” Creek:“需要加强自控能力。” S:“进电梯了。” 卓清沅一顿早饭吃得很是别扭,下半身到处酸痛,坐着也不舒服,站着也不舒服。他坐着赵阳就陪他坐下,他站着赵阳也陪他站起来,看得卓清沅很想笑:“你干嘛啊?” 赵阳看他:“很不舒服?” 卓清沅犹豫:“还好吧,也没有。” 赵阳拎了个小袋子出来:“需要上药吗?” 昨晚卓清沅脸都没红一下,今早上药两个字竟然听得脸热,赶紧摆手:“不用,不至于。” 过了半天,赵阳又问:“那,昨晚也不舒服?” 卓清沅是想报复性逗一逗赵阳的,又怕伤到他的自尊心,只好实话实说:“昨晚没不舒服。” 赵阳松了口气。 赵阳又续了一天房,在卓清沅眼里看来很是浪费,续两个小时其实就够用了。但吃完早饭卓清沅躺在柔软的被子里不愿意动,说自己不想上班,要是早有先见之明今天就再放小程一天假了,不过没赖床太久,小程打了个电话过来。 喻文苑来工作室了。 卓清沅赶到工作室的时候小程正在陪喻文苑聊天,小程不知道跟喻文苑说了什么,喻文苑坐在沙发上捂着嘴巴笑。两人看见卓清沅,小程赶紧站起来说卓老师你过来了,小程表面上没什么异样,笑得十分乖巧懂事,但以卓清沅的敏感程度分明发现小程暗自松了一口气。 卓清沅问:“妈,你怎么过来了?” 这会儿刚过饭点,喻文苑用饭盒装来了饺子:“你工作室开起来之后我和你爸都没过来看过,离得也不算很远,你爸今天还在家休息,他生病了才有空休息,硬说趁着休息过来看看,我不让,就自己过来了。” 卓清沅笑笑:“我这里平时没人的话都挺清闲的。” 喻文苑问:“吃过饭了吗?” 卓清沅点头:“刚刚就是出去吃饭了,放着吧,我晚上带回去吃。” 喻文苑看看周围:“你这里有冰箱?” 卓清沅说:“我朋友也在这边开店,他那儿有冰箱,等会儿我送过去。” 喻文苑点点头,坐着没说话,过了好半天,她看了一眼小程,又看了一眼卓清沅,犹豫着开口:“阿沅,你是谈恋爱了吗?” 卓清沅站在喻文苑面前,他垂下来眼睛,没过多犹豫:“嗯。” 喻文苑走后小程一个滑铲到了卓清沅面前,低头就是认错:“真的对不起卓老师,阿姨说是您的妈妈,所以我就没想到这是不能说的,赵老板过来说你在他那儿休息,下午再过来,我就说你上午在朋友家里没过来。” 卓清沅安慰她:“没事,没怪你。” 小程一脸愧疚:“都怪我,阿姨连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肯定是生气了,要不……要不我跟阿姨道个歉吧?” 卓清沅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跟你真的没关系,是我撒谎了,别多想,我解决。” 小程一步三回头地走去前台坐好,还是心不在焉的模样。 卓清沅带着饺子进了工作室里面的小房间,给喻文苑发消息。 Creek:“抱歉,是我又撒谎了,上午确实在朋友家,我也知道你为什么生气,说好昨晚在家里陪你们,结果临时走了说今天要上班,但你找过来发现我没上班,你生气是应该的,对不起妈。” 喻文苑:“是跟你那个朋友吗?” Creek:“嗯,改天介绍你们认识。” 喻文苑:“小程说他是男的。” Creek:“嗯,是男的。” 喻文苑:“我听不懂。” Creek:“我从高中就发现自己的性取向了,研究生也谈过一个男生,我本来就是同性恋。” 喻文苑:“我和你爸都不是,你为什么?” Creek:“这个不靠遗传。” 喻文苑:“我觉得你有问题,这样也能当心理咨询师吗?你可以自己先找个心理咨询师看看,找你的同学,需要我陪你吗?” Creek:“你觉得我哪里有问题,因为我是同性恋吗?” 喻文苑:“不光是因为这个,你为什么总是骗我。” 喻文苑:“我觉得你很幼稚,昨晚你爸跟我聊过了,我们聊了很久,他说我对你看得太紧了让你喘不过气让你抗拒,好吧,或许我确实是这样,让你对这个家产生了很多抗拒。但是仔细想想吧阿沅,你看起来一直都很成熟,但是其实比谁都幼稚,你对抗我的方式就是不回家不理我骗我,这是小孩子的手段。可能我爱你的方式不对,但我确实爱你,没有谁会比爸爸妈妈更爱你,那些家庭不幸福的孩子除外,可我觉得你明明应该是很幸福的,我都有点搞不清楚你到底在逃避控制还是逃避爱。” 喻文苑:“如果你对我有那么多不满,就算跟我大吵一架也可以,但你从来不跟我吵架,每次都是我歇斯底里地吼,你冷漠地站在旁边,高高在上,说可以带我去看心理医生。但是我是你妈妈,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非要显得自己比谁都冷静,比谁都清楚?” 正文 第70章 心理咨询师 周三卓清沅带何媛一起去见师兄,之前跟师兄简单聊过何媛的情况,这次见面也顺利,何媛的情绪和状态早已稳定下来,转交到师兄手里已经没有太大问题。 只不过何媛对这位新的心理咨询师还没有建立起足够的信任,这次见面以闲聊为主,师兄坚持这次就不收钱了,他的收费比卓清沅贵上一些,何媛还很不好意思。 卓清沅不太喜欢社交,平时很少主动跟谁联系,这次找上师兄师兄竟然都觉得有些受宠若惊,晚上提出一定要和卓清沅一起吃个饭。卓清沅不放心何媛一个人回去,师兄干脆跟着一起去卓清沅的工作室看看。 晚上两人约了一家泰餐,这家卓清沅和赵阳吃过,味道不错。 师兄提起大家的情况:“林总没干这行,回家跟父母做生意了,老陶想起来就骂两句,嘴上说着最烦这些富二代,其实是看重小林总的天赋,替他可惜,不过我觉得老陶也是,干这行哪有做生意赚钱啊,没什么好可惜的。 “吴茜你还记得吧,她是我师姐,你进来那一年她毕业的,可能印象不深,出国深造了,总在群里说外国的饭太难吃了她都瘦了好多斤了。你也不在群里说话,群你屏蔽了?” 卓清沅摇摇头:“没屏蔽,不过我没有群聊的习惯,偶尔也会看一眼。” 师兄说了半天,说到最后看了卓清沅一眼,犹豫着提起一个名字:“嗯……随远明年毕业,我听说他不想回老家了,想留在这边,你俩……还有可能?” 卓清沅笑笑:“我现在不是单身,师兄。他留在这边也是他自己的打算,跟我没关系,我们没有联系。” 师兄也不知道是惋惜还是松了口气,最终说:“行吧,你自己有数就好,不过……还是蛮可惜的吧,呃,哎算了我也没有别的意思,你有男朋友了我现在说这种话也不合适,抱歉啊。” 卓清沅不在意:“没事。” 说到最后,师兄叹气:“老陶一直都挺担心你的。” 卓清沅看他:“我?”老陶自己都没跟卓清沅说过这种话。 师兄点头:“之前我跟老陶一起喝茶提起你了,当然他也是嘴上说你不跟着他一起做没良心之类的,哈哈你知道他,他就那样,嘴上都是难听的话,心里不是那么想的。不过老陶说了,虽然当初他反对你和……咳,你和随远恋爱,不过你恋爱这件事他还是挺高兴的,因为他一直觉得你太疏离了,清沅,你好像不太喜欢人,不喜欢人的话,会在这个世界上活得很辛苦。” 师兄的话好像和喻文苑的话重叠起来,一起砸在卓清沅耳边。 卓清沅戳了戳盘子里的鸡肉,餐厅里有些吵闹,就餐环境不算高雅,大家都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讲话,杯盘碰撞的声音和说笑的声音掺杂在一起,卓清沅轻轻开口:“师兄,给我介绍个心理咨询师吧,别找我认识的和认识我的,你还有熟人吗?” 晚上到野马的时候厉峰也在,厉峰的肠胃炎刚好没几天,嘴里都淡出鸟了,本来不想来野马的。来野马也是麻烦,以前就赵阳看着他管着他,他还不听,现在莫名其妙多了一个谢亦成,这小子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回事,赵阳拜托他照顾自己几天,真给他照顾出惯性来了。 不过看了一圈,也没什么有意思的地方,而且厉峰知道赵阳谈恋爱之后还没跟卓清沅正式见过面,寻思着去野马一趟,让赵阳跟卓清沅约个时间,三个人一起吃个饭。 到了野马,厉峰手里还拿着酒单呢,谢亦成伸手就抽走了:“哥,不能喝酒。” 赵阳挑眉不说话,也不制止。 厉峰头疼:“现在是个人都能管我了?” 赵阳看他:“不好吗?以前就是没人能管得住你,我看现在挺好。” 算了,厉峰也不缺这口酒,喝了小半辈子了,其实他真喝腻了,喝酒不过是习惯,人都到了酒吧了还能不喝酒吗?赵阳给了他一瓶苏打水,还是常温的,厉峰看都懒得看一眼,没喝,而是敲敲桌子:“带你家卓老师跟我吃个饭?懂不懂事,谈恋爱了不知道安排我们见一面?” 赵阳点头:“我之后问问他时间。” 说卓清沅卓清沅就已经到了,门口的铃铛一响,厉峰回头就看见了赵阳家的卓老师,当即眉头一挑:“来找你了。” 厉峰是赵阳哥哥,卓清沅对厉峰的态度也跟着有些尊敬,开口叫人:“峰哥。” 厉峰被这一声叫得舒服,他知道卓清沅是高材生,跟他们这些人不一样,站在厉峰的角度他当然觉得自己弟弟配得上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可厉峰也十分清楚人和人不同,学历和人生经历就是会把人划分开,有的人看重这个。 但卓清沅仍然用这样的态度叫他一声哥,这就是人家情商高,会做人,也很给赵阳和厉峰面子。 厉峰也给卓清沅面子:“卓老师。” 卓清沅笑:“不用这么叫我,叫我小卓就行。” 厉峰点头:“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吃个饭?应该就咱仨,我刚刚还跟阳子说这事儿,刚说完你就来了。” 卓清沅想了想:“除了周四和周日我有工作安排,可能时间有点紧,其他时间都行。” 厉峰:“行,我前几天肠胃炎挺严重的,再养几天,过几天再叫你们。” 厉峰知道何媛在卓清沅那里做心理咨询,所以关于何媛的事他也没避讳卓清沅,直接问赵阳:“何媛的事怎么样了,我给你找的律师没什么问题吧。” 赵阳回答:“嗯,没问题,今天刚和律师聊过,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明天提交起诉。流程也要等很久,顺利的话七天内立案,立案了还得先调解,调解就是走流程了,何媛这边肯定是不接受调解的,接下来就是开庭。” 厉峰只管用人脉找律师,离婚的事儿他还真不了解,听下来觉得烦:“结婚倒是容易,离婚这么费劲。”说完厉峰又想起什么,他看了一眼赵阳,问,“财产有什么打算?” 赵阳:“律师的建议当然是最大程度争取,虽然何媛没有工作过,但她这么多年都在照顾家里,不过估计很麻烦。何媛的态度是不在乎财产,有没有无所谓,她只希望顺利离婚。” 厉峰这才问出他真正想问的问题:“孩子呢?我记得她跟那个人有个孩子吧。何媛要争抚养权吗?”如果何媛要争抚养权,那厉峰真是得骂赵阳两句了,这事没什么对错,只不过厉峰偏心,赵阳想帮他亲妈打官司没问题,亲妈想要自己孩子的抚养权也没问题,但厉峰就是见不得赵阳受一点委屈。 赵阳笑了笑:“你别多想,她不要抚养权。一是因为郭逸佳自主意愿不会选择跟何媛,二是因为就孩子的抚养能力上,显然是郭放更占优势,他赚钱多,三……何媛自己也不想要这份抚养权。” 这些话都是律师跟赵阳说的,律师本想劝说何媛放弃争夺抚养权,这会有利于她们成功离婚,结果何媛说她本来就是这么想的。赵阳一直没问过何媛想不想要郭逸佳的抚养权,这话他不方便问,他心里真的也不太在意,没想到竟然是从律师这里知道了何媛的想法。 厉峰这才点点头:“那就好,之后还有什么事就找我。” 厉峰聊了几句就走了,估计是觉得自己在这儿多少算半个长辈,怕卓清沅放不开,把时间空间留给小情侣了。 吧台的人散得差不多了,赵阳调完最后一杯酒,亲自送去了那边的卡座,回来的时候坐在卓清沅身边。 卓清沅撑着脑袋笑着看他:“忙完了?” 赵阳“嗯”一声:“周日有事?之前何媛是周日过去,不是转给师兄了吗?她回去给我发消息了,说师兄人不错,说你们做心理咨询的说话都是一个腔调,让人听了心里放松。” 卓清沅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嗯……我给自己找了个心理咨询师,约在周日。” 赵阳又皱眉了。 卓清沅伸手揉了一下他眉心,这个动作两人都不知道做过多少次了,赵阳在卓清沅的手指触到自己眉心的时候下意识又把眉头松开:“在改了,以后少皱眉。”说完又问,“怎么了?” 卓清沅摇摇头:“也没什么吧,突然觉得自己可能确实存在一点问题,而且说不定以前我就意识到了,只不过一直不想对自己承认。” 野马的音乐风格和人流量有很大的关系,人多的时候音乐就会劲爆些,音量也高;人少的时候音乐便相对舒缓一些了,音量对耳朵也不会造成伤害。 这首曲子卓清沅听着耳熟,可能是在别的地方听过,也可能是野马以前总是放,他听着听着便觉得熟悉了。手里的杯子映衬着吧台的顶灯,酒液流转时光也跟着流转,梦幻又绚丽。 卓清沅说:“其实我一直都不太喜欢人,你发现了吗?上学的时候不喜欢,工作之后也不喜欢,好人和坏人我都不喜欢,所以好人和坏人在我眼里都是一样的人。今天师兄提起随远,我前男友,我突然发现随远好像已经离我的生活很远了,我甚至回忆不起什么我和随远相处的细节。” 说罢,卓清沅转头看向赵阳,他眼神里有困惑的迷茫,卓清沅张嘴:“但是赵阳,我看着你的时候却总是能轻易回想起来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我站在饭店门口跟你讲话,你手里捏了根烟,好像很讨厌我,想让我赶紧从你的世界离开一样。” 正文 第71章 扮演 周日,卓清沅独自前往遇知心理咨询室。 赵阳几度坚持要陪他一起过来,被卓清沅更坚定地拒绝,他完全不认为让赵阳陪同是一件会让他更加放松的事情,说不定反而增加卓清沅的心理负担。 遇知的心理咨询师并非卓清沅的校友,艾因是中英混血,专业知识都是在国外修的,后来互联网发达,艾因又因为语言优势长时间冲浪于中国互联网,实实在在地被中国美食诱惑,当即决定来父亲的故乡发展,成立遇知心理咨询室。 艾因留着长长的大波浪,工作时为了方便在脑后扎起一个马尾。艾因性格受父亲影响很大,她很爱笑,这与卓清沅对英国人的刻板印象有些出入。 艾因笑着邀请卓清沅坐下,她的中文十分流利:“听你师兄说你也是心理咨询师,怎么样,心理咨询师来做心理咨询的感觉很不同吧!我也是第一次接待同行,其实也有些压力呢。” 卓清沅开玩笑:“我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这很像屠夫自己躺在案板上。” 艾因认真看他:“但你是很勇敢的,我佩服你。心理咨询师往往有高傲的一面,你知道吗,我见过那种心理咨询师,他们竟然会高高在上地鄙夷来访者的痛苦,觉得那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天呐,这种人竟然也能拿到资质。不过大多数人自以为能看透别人,所以讨厌被人看透,当然,我自己也是这样。” 卓清沅意识到他恐怕无法用自己的母语说出某些话,于是他提出要求:“抱歉,接下来方便用英文进行吗?你知道的,大多数人……有些母语羞耻,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艾因挑挑眉,英文和中文都算是艾因的母语,她自然不介意,于是艾因用纯正的英式英语回答:“当然,如果这会让你放松,我很乐意这么做。” 卓清沅自己做了几个深呼吸,他比谁都清楚心理咨询的流程,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个时候应该做什么。 卓清沅喝了半杯水,感觉到自己的嗓子被温水滋润,开口的声音不如刚刚干涩,非母语的交流确实让卓清沅减少了一些心理负担,他不觉得自己在向谁袒露自己一直不愿承认的异常,而觉得自己在机械地陈述无关于他的案情本,原因不明。 “不久之前,因为我的母亲说我是个冷血的人,我用消过毒的小刀划开了自己的手掌,想验证我是否真的是个冷血的人。结果是显而易见的,当然不会有人的血是冷的。我很清楚这种行为的意图和界限,我没有任何自残倾向,也完全没有这样的想法,不过……这种行为仍然足以让我意识到我的异常,那一刻我知道,我有些找不到人生的支点了。 “可惜的是,在我身上完全没有发生任何重大事件,我的原生家庭没有太大问题,父母对我过度关注一度让我压力很大,可我在内心认同这份关注出于爱,控制是爱的附属品,它们的主次关系还没有颠倒;我的求学经历也十分顺利,或许你知道我和师兄的毕业院校,这在中国的心理学领域是最好院校之一,本科保研,没人比我还要顺利了;人际关系,或许也算正常吧。”卓清沅说到这里笑了笑,这笑的意味不太明晰,坐在他侧面的艾因挑了挑眉。 卓清沅又说:“我没有朋友,艾因,我不太喜欢人。我最喜欢的事情就是观察人,无论在什么地方,中学的时候我喜欢在公园和地铁口观察行人,大学的时候我喜欢在聚餐的饭桌上观察同学,现在我喜欢在我男朋友的酒吧里观察客人。其实我知道我不是对人感兴趣,我更像在看小丑,你知道吧,马戏团里的小丑,我觉得他们丑态百出,也算有趣。” 卓清沅说完这些,十分庆幸自己提出用英文交流宇未岩的要求,他很难想象这么直接的话用母语从他嘴里说出来。 卓清沅不再说了,他喝完了杯子里剩下的半杯水,艾因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新的。两人都坐好之后房间里沉默片刻,艾因主动开口:“你刚刚提到了男朋友。” 卓清沅点头:“是的,我有男朋友。” 艾因问得直接:“你喜欢他吗?” 卓清沅看她:“怎么才算喜欢?” 艾因沉吟片刻:“你认为呢?你对喜欢的定义是什么?” 卓清沅困惑:“我不知道,我讨厌喜欢,讨厌爱,可能这就是我讨厌人的原因。爱的附属品太多了,它像人一样复杂,就像我刚才说的,比如控制,比如牺牲,比如攀比,太多了。” 艾因有一段时间没有说话,她用很认真的目光看着卓清沅。 卓清沅也看着她,不得不说,刚刚说的那些话让卓清沅放松了许多,他已经开始适应自己今天是来访者,而非心理咨询师。他知道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于是主动说:“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说,我们是同行,我想,我的接受程度应该比大多数来访者都要高。” 艾因想了想:“我想问个不太礼貌的题外话,正是因为我们是同行,所以我觉得这个问题十分重要。” 卓清沅点头:“请。” 艾因:“感情一直都是困扰人类的一大难题,无论是在英国还是中国,我曾经也在英国做过两年的心理咨询。我相信你在工作中也遇到过许多来访者会抛给你这样的问题,他们不明白什么是爱,如果你自己也倍感困惑,平时的工作是怎么进行的?抱歉,我绝没有冒犯你的意思,只不过,我很在意这一点。” 卓清沅扯了扯唇角,说:“我猜到你要问这个问题了,没关系,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你知道的,很多来访者来咨询其实带着答案,他们知道对方为何变心,他们知道对方为何离开,我们要做的事情很简单,针对性也很强,让他们接受事实而已,当然,也有人问我爱是什么,但这个问题根本没有答案,我从来不需要解答,他们问出来也不是为了得到答案。” 艾因点了点头,她的话几乎是丝毫不留情面的,这并不符合心理咨询的模式:“是的,我理解,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我可以说吗?我认为……你在扮演一个心理咨询师,卓,你有高超的演技,你有精湛的观察力,你有扎实的专业知识,所以扮演对你来说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 卓清沅拿起桌上的水杯。 艾因从他的动作可以知道,自己没说错,而卓清沅也很清楚这一点。 卓清沅往身后的沙发上靠,无奈地笑出来:“艾因,你太直接了。” 艾因耸肩:“我们是同行,这注定不是一次简单轻快的聊天,你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一些更锋利的答案,不是吗?我们完全可以省掉那些柔和的用以放松你的戒备心的手段,省掉顾左右而言他最终不经意间问出最重要的问题,不然你在家里跟自己聊上一会儿就好了,还跑到我这里做什么呢?我收费可是很贵的。”艾因说到最后也笑了。 片刻后,艾因再次开口:“可以聊回你的男友吗?你不介意的话。” 卓清沅垂下眼睛:“不介意,但在此之前,可以先聊另一个人,我的前男友。他是我研究生时期的师弟,我们在一起很顺利,他追我,我答应,期间的感情也没有任何问题,后来我们分手了,因为他想规划我们的以后,而我明确表示过我不希望我们的人生因为彼此而发生任何改变,他不接受我的想法,所以我们分开了。” 艾因点头:“听起来没有问题,他想要的和你想要的不同,分手是很正常的事情。” 卓清沅:“我有些极端,大概是受父母的影响,我的父亲曾经因为母亲怀孕而放弃去进修的机会,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轨迹。我的母亲也因为怀孕暂停了工作,现在没办法再回去工作了,他们都被‘爱’捆绑住了,我不喜欢也不希望自己变成这样,所以我不想我的伴侣因为我做出任何改变人生的决定。” 艾因仍然点头:“这是你的选择,目前我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或许这确实有些极端,放在现实环境下很难实现,但如果你把这一点奉为自己的人生准则,其实也算是一种筛选。” 话说到这里,已经足够卓清沅完全放松下来了,他靠着沙发,姿势毫无防备:“我一向认为恋爱是生活的调剂品,玩乐而已,最好不要给恋爱增添那么多没用的责任和枷锁,我不判断这种观念的对错,就像你说的,这是我的选择。但我前几天突然意识到……” 卓清沅没有再往下说。 卓清沅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他闭上眼睛,静静聆听心跳的声音,是可以听到的。 正文 第72章 预料之中 房间里保持安静,艾因没有贸然出声打扰卓清沅。 不知过了多久,卓清沅开口,却没有接回刚刚没说完的话:“抱歉。”他说。 艾因难得没有发挥自己的察言观色,而是表达了自己的坚持:“卓,我希望你可以把刚刚的话说完。” 卓清沅深呼吸。 扮演,卓清沅在心里反复回味这个词,一直以来他很清楚自己的问题在哪里,他从不给自己下判断,却没想到今天从艾因嘴里听到这么直接的一个词,精准,犀利,残酷。 卓清沅太擅长扮演了,他扮演过成绩斐然的学生,扮演过乖巧听话的儿子,扮演过无功无过的男友,扮演过专业和善的心理咨询师。 他终于意识到为什么他从不和喻文苑吵架,因为喻文苑没有扮演母亲,而卓清沅却在扮演儿子,所以喻文苑的情绪都那么真实,而卓清沅的情绪高高挂起,不屑于表达。 他终于意识到为什么他已经回想不起和随远相处的细节,因为卓清沅在扮演一个男友,在随远提起规划以后的时候,这触碰到了卓清沅的扮演准则,于是他给出了一个偏激的态度切断了这段关系。而谁会对自己演过的诸多戏码其中最平平无奇的一个印象深刻呢? 卓清沅睁开眼睛,对艾因笑笑:“艾因,抱歉,今天就到这里吧。” 艾因不再说别的,而是说:“我希望下周还可以见到你,卓,你知道的,你需要我。” 卓清沅轻声:“下周我会准时到。” 艾因笑着看他:“别担心,你比自己想象中勇敢许多。” 卓清沅礼貌地笑,没说别的。 从艾因的工作室出来比预计中要提前了半个小时。 卓清沅坐在楼下的长椅上,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坐着,坐到将近天黑,感受到口袋里的手机几次震动,能猜到是谁的消息,但卓清沅不想回。等到太阳彻底消失的时候,卓清沅抬眼望了一眼艾因工作室的方向,笑了笑,心里想…… 丑态百出。 这么轻易,卓清沅从马戏团的观众摇身一变,也成为了小丑。 S:“结束了?” S:“回来吗。” S:“卓老师。” S:“要不要我去找你,你在哪?” 赵阳前后发了几条消息都没有人回,最后一条消息天都已经黑了,赵阳确定卓清沅的心理咨询肯定结束了。他收起手机,好像刚才听到有人跟自己搭讪,下意识回了一句:“嗯?” 搭讪的人是个染着艳红色美甲的女孩儿,赵阳看清后才说一句“抱歉”。那女孩儿觉得没趣,端着酒杯回到那边的卡座。 身旁谢亦成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干什么呢,心不在焉的。” 赵阳摇摇头:“没。” 谢亦成瞥他一眼:“还没回你信息?” 赵阳抿唇:“没有。” 谢亦成安慰:“说不准手机没电了呢,别多想。” 一整晚心烦意乱,果然是一种征兆,晚上赵阳终于收到卓清沅的消息。 Creek:“这几天我先回去住,行吗?” S:“原因。” Creek:“我需要一个人处理一些想法和情绪。” S:“我帮不上忙吗?” Creek:“恐怕是的。” S:“这几天还见面吗。” Creek:“不见。” S:“以后还见面吗。” Creek:“见。” S:“好。” 赵阳不该说好,但他总觉得自己预料到晚上会收到这样的信息,预料到他和卓清沅之间会发生这样的对话,预料到自己会说“好”。于是赵阳产生一种果然如此的挫败,又伴生出一种凭什么如此的愤怒。 卓清沅把他隔绝在外。 挺好的,其实这也是赵阳预料到的事情,理应如此,向来如此。 赵阳甚至觉得自己不该问“以后还见面吗”,因为卓清沅这个人毫无信誉,明明前几天他还在说以后都会心安理得地住在赵阳家里,明明前几天还在说只要每天讨他欢心卓清沅就不会考虑分手的事情,你看,立刻就食言了。问这种问题也没意义,“见”不过是等待着下一次食言。 哪怕心中有这样的埋怨,赵阳仍然捏着手机,对着对话框反复修改自己那些想说的话。 赵阳在大多数情况下都藏了很多没说出口的话,以前是,现在是,以后肯定也仍然是这样。他不知道卓清沅到底怎么了,未知让赵阳烦躁,但赵阳尽量抚平自己的烦躁,把话斟酌到最合适。 S:“卓清沅,这是暂时分开的意思吗?” 卓清沅没回。 赵阳让自己深呼吸,一次不好用就两次,三次,很多次。他对着对话框再次打字。 S:“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你在想什么,你不想让我知道也不想让我参与的话我可以给你时间。不要很干脆地就决定放弃,就算要放弃也多考虑一下。我从没有讨厌过你,我从没有想让你从我的世界赶紧消失,甚至你从没有在我的世界消失过,没有联系的这几年我很清楚地知道你什么时候换了头像。” S:“好好休息。” 何媛的离婚案成功立案,庭前调解的流程比想象中快,郭放那边假惺惺地递出来调解意愿,被何媛驳回,开庭的时间定在下周二。 大家都不太放心,明明是跟他们毫不相关的事情,开庭的时候谢亦成、小伟和双儿都跟着一起去了,就连厉峰都来了。开庭之前厉峰和赵阳在外头一起抽了根烟,厉峰问:“卓清沅没来?” 赵阳摇头:“没。” 厉峰看他一眼,上周厉峰叫赵阳和卓清沅一起吃饭,赵阳说过段时间吧,卓清沅最近挺忙的。他话没明说,厉峰能听出来意思,今天没看见卓清沅,更是明白。 马上还有正事,厉峰也不再问,只拍了拍赵阳的肩膀,没说话。 庭审不太顺利,一审结果是何媛和陈律预料到的,不予通过。既然是预料之中的事情,陈律和何媛都没有气馁,甚至何媛又见到了郭放,看见他站在对面那副得意洋洋装作好好先生的模样,少了很多恐惧。开庭之前何媛还很有些紧张,她对郭放的怕是这么多年培养出来的,很担心自己掉链子,现在坚定许多,一定要把这婚给离了。 倒是双儿他们十分生气,都是没经历过这些的人,纵使这几年互联网发达至此,大家多多少少都刷到过相关内容,但发生在遥远互联网彼端的事情总是没什么实感,觉得说不定还有什么内情,说不定有什么确实导致没法离婚的事情看客不知道。 如今亲眼看见才觉得匪夷所思,原来一个女人想离婚真的是一件这么难的事情。 双儿有些垂头丧气:“我不明白啊,就算郭放没有家暴出轨,何媛就是自己想离婚了这难道不是她的自由吗,凭什么不可以啊。他们确实是夫妻,但只因为郭放不愿意就判定感情未破裂?哪里来的道理,这不是两个人的事情吗?这跟一个男的跟一个女的表白别管女的喜不喜欢他必须要谈恋爱一样吧,根本没有道理。” 小伟看了一眼赵阳,轻轻拽了双儿一下。 双儿张了张嘴,不再说话。 赵阳心里其实没有太大波澜,陈律反复强调过现在的离婚案不好打,一审能顺利离婚的人少之又少,只有完美的毫无破绽的证据链足以在各方面证明对方出轨家暴感情破裂且孩子的态度也有利,才可能会一审通过。 从法院出来何媛跟着陈律的车回了事务所,今天的庭审有些细节还有二审的方向她们需要再确定一下。赵阳本来也该跟着一起去,何媛没让他去,说朋友们都过来了,麻烦大家了,招待一下朋友。 送走何媛和陈律,赵阳站在原地拿出手机。 未读消息没有,置顶的那个聊天框安安静静。 赵阳给对方发过去一条消息。 S:“今天何媛的案子开庭,一审不予通过,我们还会再准备二次上诉。” S:“你好好休息。” 赵阳本想只发这两句,发完这条,赵阳没能忍住,追加一句。 S:“最近怎么样。” 同样预料之中,没人回复。 今天太多事情都发生在预料之中了,且都不是什么太好的结果。赵阳自嘲一般笑笑,收起手机准备带朋友们一起去吃个饭。 正文 第73章 情人节 厉峰没跟着一起吃饭,估计觉得一桌小朋友不想凑热闹。 饭桌上气氛沉闷,就连话最多的小伟也不太敢轻易开口,小伟刚知道赵阳和卓清沅在一起了,转眼就好几天都不见卓清沅的人,谁都能看出来不对劲,卓清沅绝不是忙得没空见面。 今天没有好消息,四个人低头吃饭,谢亦成最先憋不住:“不是,你和卓清沅到底怎么回事,能不能说了,别天天死气沉沉的行不行?” 赵阳看他们一眼:“你们该聊聊你们了,我不让你们说话了?” 谢亦成气他:“他不找你你就找他,天天闷着不说话算是什么事儿?” 赵阳把手机往桌子上一甩,聊天框里全是赵阳发的信息,那边一句没回。 谢亦成看得沉默,半天又说:“去他家,去他工作室,你光长手了没长脚?” 这话不用别人说,赵阳当然知道。 很多次赵阳差点找去卓清沅的工作室,找去他家,最后都忍下来了。消息都不回,连话都不想说,当然更不想见面。他说自己需要一点时间,赵阳不知道期限多久,不知道自己如果贸然出现会不会把这些天熬过来的时间再次归零。 赵阳皱眉:“别担心了,我心里有数,你们不用跟着我操心,该吃吃该聊聊。”—— 卓清沅接过水杯,对艾因道谢。 艾因笑着看他,仍然用英文同卓清沅交流:“卓,你迟到了两天,不过我没有怀疑你会逃跑,我知道你会来的。” 卓清沅嘴里说出来的却是中文:“我想我可以用自己的母语进行这次对话了。” 艾因挑眉:“太好了,你可以帮我检验我的中文水平如何,希望跟你的英文水平一样出色。那么,我们这次从什么话题开始?” 卓清沅笑笑:“从……我男朋友吧,说实话,我有些想他了。” 艾因调侃:“看来你们感情很好。” 卓清沅不确定该不该认可艾因的话,他说:“我们已经一个多周没有联系了。” 艾因有些惊讶,她等待着卓清沅继续说。 卓清沅的人生还未体验过思念的感觉,他的人生看起来不太完整。 上学的时候不会思念自己的父母,毕业后不会思念以前的老师同学,更没有长久不见的朋友可以提供给卓清沅这种感受。上一次卓清沅即将体验到“思念”是因为麦芬离开,可卓清沅仍然没有给自己这个机会,他立刻从家里搬出去,离开那个环境,尽量将自己抽离。 卓清沅发现自己一直以来都在下意识地刻意回避很多情绪。 所以他做了新的尝试,他看见了赵阳的每一条信息,但他都没有回复,他没有拉黑赵阳,没有不看消息,只是强制自己处于这样的状态里,不许逃避也不许抽离。 很幸运,卓清沅尝到了思念的滋味。 卓清沅喝了一口水:“我用了很极端的方式体验一些情绪和情感,我成功了,我不得不接受我是个人类,也是马戏团的一员,丑态百出地活在这个世界上,我知道我的想法不健康。 “我以前觉得所有人都活得很……幽默,中文有些复杂,我不知道你能否理解我的意思。有的人为了爱放弃自己的人生,有的人为了财富金钱变成不堪的模样,有的人努力了一辈子也没得到想要的东西,有的人却生下来就仿佛拥有了一切,人和生活都太复杂了,我不想让自己变成因为追寻某种东西而丑陋的模样,这就是我妈说的我的冷漠吧,大概。 “但我前几天突然想起一件事,是我追的我男朋友,当时我的态度大概太随便了,所以他总是拒绝我。”卓清沅说到这里笑了笑,“后来我的猫去世了,我说算了吧,我不想跟你谈恋爱了,在我心里男朋友根本没有猫重要,还是别浪费你的时间了,我突然想起来,他主动提出在一起的时机是在我说出这样的话之后,于是我又想,他是在可怜我吗?他早看出来我没有喜欢别人的能力,所以把他的爱施舍给我。” 说到这里,卓清沅便再一次回想起当时的情景。 卓清沅问过赵阳很多次是否喜欢,赵阳总是否定,偏偏在麦芬去世那天,在卓清沅最伤心难过和孤单的时候,卓清沅最后一次问你是不是喜欢我,赵阳第一次那么坚定地说喜欢。 偏偏在卓清沅带着掌心里的伤口去找赵阳的时候,赵阳细心给他消了毒换了创口贴,问他要不要在一起。 真像安慰。 其实想到这里,卓清沅自己也是很想笑的,以前的卓清沅十分笃定赵阳只是嘴硬而已,现在他竟然会怀疑那是一种安慰。看吧,这就是变成人的并发症,人类总是这样患得患失,活得十分不漂亮,卓清沅一点儿都不喜欢。 艾因往前倾了倾身子,温和的声音离卓清沅近了一些:“喂,不要擅自陷入自己的想象啊。” 卓清沅跟她对视,笑得十分轻松:“其实我不是这么想的,或者说有一瞬间确实这么想过,但轻易可以推翻。因为我知道我早就在他身边休息过了,早在我高中时一边扮演好学生一边扮演乖儿子的时候他突然出现了,他是‘坏’学生,他是‘不孝’的儿子,和‘这样’的人在一起让我前所未有地轻松。这也是惯性,现在想想说不定我们的重逢不是巧合,而是那天我走累了,知道那家酒吧里有个人的身边可以让我好好休息。” 艾因建议卓清沅再来几次,卓清沅欣然同意。 从遇知心理咨询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今天卓清沅来得稍微晚一些,艾因不得不加了班,卓清沅很抱歉地替她买单了晚饭,艾因笑着接受。 临走的时候艾因叫住卓清沅:“卓,你不但比你自己想象中勇敢,也比我想象中勇敢更多。人类的生命无比短暂,所以我向来认为所有的挣扎和努力都是震撼而浪漫的,希望你可以活得更浪漫一些。” 卓清沅点头:“谢谢,你也是。” 遇知心理咨询室离文化街很远,地铁四十分钟。 卓清沅坐在地铁上,其实现在已经过了下班的晚高峰,但大城市这个时间下班的人仍然有太多,卓清沅没那么幸运,逛了两节车厢都没有座位,只好靠在栏杆旁站着。 卓清沅仍然在观察,这次他把自己放在了人类这个群体中。 背着包的年轻人满脸疲惫,正在给朋友发消息吐槽自己的领导,没有刻意压制音量,所有人都能听到他的满腹牢骚,卓清沅静静听了一会儿,大概是领导说今天有急事所以把一些工作分给大家了,导致他们不得不加班,但是大家都知道领导今天是去约会了,难道他们就不要约会? 有情侣捧着花,凑在一起说着别人听不到的悄悄话。 有个阿姨拎了一袋子桃子,大概是车程太远已经靠着座椅睡着了,睡相真是不太好看,不过竟然显得有趣,车厢突然晃动了一下,阿姨手里的塑料袋其中一边的提手脱手,两个桃子骨碌碌滚出来,卓清沅蹲下去捡起那两个桃子,放轻动作送回阿姨的塑料袋里,又替她整理了一下袋子,没有吵醒阿姨。 站起来之后卓清沅看了一眼手机,七夕,难怪这么多情侣。 下了地铁站就有花店,地铁站的花店在今天这种节日生意尤其火爆。绝对不乏卓清沅这样的人,在去找男朋友或者女朋友的路上,看到路上的行人才惊觉今天竟然是情人节,赶紧在地铁站亡羊补牢,假装自己早就准备好了鲜花。 卓清沅混在一群男男女女中间,卓清沅几乎第一次觉得自己距离人类这么近。 老板忙得根本没有时间用眼睛看着客人,还在打包上一束花,眼睛都不抬便问:“下一个要什么,花筒里有什么自己看,不要问了真的忙不过来呀,花筒里面就是全部了。” 卓清沅完全没有买花的经验:“您帮我搭一束可以吗?” 老板这才飞速瞥了他一眼:“送对象。” 卓清沅担心赵阳被当成女生,强调:“男朋友。” 周围的人都看了卓清沅一眼,老板也再次看了他一眼:“选个主色吧。” 卓清沅:“橙色,要鲜艳些。” 老板:“几支?” 卓清沅想了想:“张扬一点,我没什么概念,您觉得呢?” 老板似乎惋惜:“哎呀,你早点预定就好了,现在太忙了,包不了太大的,这钱我想赚也赚不到了。” 卓清沅表示没关系:“那就包现在方便包的最大吧。” 其实已经足够大了,卓清沅捧着花的时候想。 这一束花完全挡住了卓清沅的脑袋。卓清沅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多少有些滑稽,滑稽的卓清沅是很新奇的,他出站的时候对着地铁站可以反光的地方看了半天,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拍完之后又看了许久。 这张照片没想发给谁,卓清沅收了手机,走出地铁站。 正文 第74章 太阳的颜色 情人节生意很好,野马也赶着节日推出了最新的营销活动,情侣消费特调第二杯半价。生意好是好事,一晚上见了太多情侣,赵阳看得脑子都木了,偏偏谢亦成这个狗东西还在旁边说今晚生意好是因为老板献祭了自己的爱情。 听得赵阳心里有火冒,点了根烟就罢工了。 今晚三个调酒师都在,赵阳忙了一晚上也确实该休息一会儿了。 谢亦成那句话说的,把另外两个调酒师脑子也听麻了,都知道老板大概是失恋了,成哥不愧是精神股东,什么话都敢说啊。赵阳撂挑子不干了,两个调酒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起看谢亦成。 谢亦成看了一眼赵阳走出野马的背影,笑着跟他俩说:“没事,我故意说的,都等到七夕了,他心里有数个屁,大街小巷不是花就是情侣,他跟没事人一样不知道着急,刺激刺激他挺好。” 这话有点儿冤枉人了,赵阳挺着急的。 但着急没用。 赵阳蹲在野马门口抽烟,手机都快翻烂了。前几天他忍着没打扰卓清沅,说给他时间就干脆点,别天天出现惹人心乱,后几天赵阳实在有点憋不住了,感觉卓清沅这么一手把赵阳爱憋的毛病都治好了。 这几天他跟人机似的每天上班睡觉吃饭都给卓清沅打卡,多余的话一句也没敢说,不打卡赵阳真怕卓清沅把他给忘了。没想到卓清沅竟然真的忍心一条都不回。不是以后还见吗?到底见不见了,分手了?没人通知赵阳。 看着对话框里一水儿的绿色消息条,赵阳看得心烦意乱,狠狠吸了一口手里的烟,越烦的时候越倒霉,一对情侣捧着硕大的花束想进野马,男生估计被花挡了视线,赵阳又蹲着,他没看见,差点踩到赵阳。 男生吓了一跳,把花移开才发现这里蹲了个人,赶紧道歉:“哎不好意思啊,我没看见,花儿挡着了,真不好意思啊。” 赵阳真想骂人,但没必要:“没事,今晚情侣打折,进吧。” 男生不知道他是老板还是员工,只是道谢:“好嘞,谢了哈兄弟。” 赵阳摆摆手,把门口让开了。 要不。 打个电话吧。 赵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被甩了,越想越难受,他没谈过恋爱,这是恋爱里惯用的手段?还是什么,赵阳不太清楚。想着想着又点上一根,手指悬在语音通话那里顿了好久,该打吗,别管该不该打,打了他会接吗? 今晚情人节,他是一个人过还是两个人过? 要是自己真的被甩了,卓清沅说不定是两个人过。 想到这里赵阳又骂自己,不会,卓清沅不至于是这样的人,分手也该好好说清楚,他不能干这种事。但是就是架不住脑子里非得想,不受控。 越烦什么越来什么。 赵阳还在纠结这通电话该不该打,这次他学聪明了,感觉有人靠近,先抬头扫了一眼,又是一个拿着花来的,花比上个都大,把人挡得严严实实。嗯,恭喜你啊,你的爱情真耀眼,赵阳在心里默默怨恨一句。 赵阳又往旁边挪了挪,怕又被踩。 结果这人竟然在他面前停下了。 赵阳懒得抬头:“来找人?进,情侣打折。” 那人开口:“送你的,拿一下,好重。” 赵阳手一抖,直接误触把手边这通悬而未决的电话给拨了过去。 面前站着的人兜里响起来电提示音,赵阳又把电话挂了。 赵阳没接这束花,他把手里最后一口烟吸完,随手扔在脚边,抬头看人。 卓清沅把花挪开,看见赵阳抬着脸蹲在野马门口朝自己勾了勾手,卓清沅挑眉,弯腰靠近。赵阳伸手,揽住卓清沅的脖子很用力地把他往自己面前带,卓清沅还捧着花,猝不及防被他拉得跟着一起蹲下,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赵阳已经亲过来了。 亲到后面赵阳的呼吸一直抖,卓清沅不得不把自己的花暂时放在地上,两只手不停地抚赵阳的背,赵阳把他嘴唇咬破他都没推一下。再到后面换气都有些困难,两人不得不中止这个痛感十足的吻。 卓清沅没管自己的嘴唇,他抱着赵阳拍了好几下:“不会要哭吧。” 赵阳声音很哑:“还能憋住。” 卓清沅笑了:“这么厉害。” 赵阳:“那么多消息一条也不回,你更厉害。” 卓清沅故意说:“报复你啊,谁让你当初不回我的消息。” 赵阳:“麦芬还在我家。” 卓清沅:“我故意留在你那里的,好让你知道我会回去。” 赵阳:“我没那么聪明。” 卓清沅肩膀抖了抖,笑了半天。 卓清沅说:“今天做完心理咨询回来,在地铁上发现今天是情人节,给你买了一束花,你跟花有仇啊?”看见花的时候脸那么臭。 赵阳又把卓清沅抱紧了一些:“你再不来,我要到街上把所有花都烧了。” 卓清沅拍拍他的背:“对不起,这么多天让你等我,没回你的消息,没跟你确定不分开,也没跟你保证会回来,对不起。” 赵阳偏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花:“为什么是这个颜色。” 卓清沅笑笑:“太阳的颜色啊,你的颜色,我很喜欢。” 两人抱着花一起进野马,谢亦成老远就看见了,欣慰得差点把手里的杯子给摔了。心想你看吧,激一激还是有用,谢亦成放了心,也有闲心开赵阳玩笑了,当着卓清沅的面调侃赵阳:“少爷终于笑了,这么多年了都没有见过少爷笑啊!” 卓清沅看他一眼,笑眯眯:“成子,情人节快乐啊,峰哥今天跟谁约会呢?” 谢亦成:“……” 赵阳弯了弯嘴角,亲自找了个花瓶把卓清沅送的花养起来,野马一共五个花瓶,里头装的是装饰用的干花,从开业到现在就没换过,老员工被赵老板打包十分干脆地全部扔进了垃圾桶,五个花瓶全都插满了鲜花。 卓清沅看他的动作感叹:“看来以后给花瓶换花的任务就交给我了。” 小伟也看见卓清沅了,赶紧过来说:“学霸,你再不来日子真的没法过了,这几天我都不敢跟阳哥说话,说两句他不爱听就甩脸骂人,特别恐怖。” 卓清沅怜爱:“我来救你们了。” 小伟挠挠头:“有种又父母双全了的微妙感觉。” 插完花谢亦成赶人:“行了,也不用你真的献祭爱情,人都来了,还情人节呢,没你酒吧还能转,约会去吧。” 卓清沅倒是不在意,约会,开房,陪赵阳上班,都一样。 两个调酒师也赶紧说:“阳哥和卓老师你们二人世界吧,我俩也忙得过来,加班奖金到位的话肯定忙得过来,情人节快乐啊卓老师!” 卓清沅笑笑:“谢了,我让他给你们包情人节红包。” 两人说:“好嘞卓老师!” 情人节的夜晚是十分热闹的。 情人节的房间也是很难开的。 好在赵阳有钱,赵阳赚了这么多年钱除了盘下一个酒吧现在终于知道了赚钱的其他意义,普通房型赵阳本来就不住,空不空无所谓,但高端房型同样空空如也,赵老板付款豪华套的时候眼睛都不眨。 卓清沅惊奇地发现赵阳好像被打通了什么关窍一样,在便利店面不改色语气平稳地让卓清沅买自己的尺码,进了酒店面不改色语气平稳说自己去洗个澡,会做好准备工作。 卓清沅被他关在浴室门外,看了一眼桌上便利店的袋子,靠着浴室的外墙挑了挑眉。 这种感觉很奇妙。 赵阳什么都没说,但卓清沅不知道自己究竟从哪里理解了赵阳的想法,卓清沅坐在豪华套房无比舒适地沙发里,看着窗外的灯光和夜色,知道赵阳甚至是迫切地想要被自己占有。 拥有和被拥有,占有和被占有,主动和被动有着完全不同的意义。 卓清沅进去的时候先抬手抚上赵阳的眉心,他猜到这一瞬间不适的痛感会让赵阳下意识皱眉,果然,下一刻指腹就传来眉头堆叠起来的触感,卓清沅放缓了动作,近乎轻柔,用手指慢慢抚平他的眉心,在赵阳耳边说。 “你知道吗?赵阳,我其实很坏,根本没有你想的那么好,我故意不回你消息,只要一想到你在为此难过,为此不安……或者说,为我难过,为我不安,我竟然会觉得安心。” 卓清沅不动了,他低头吻了吻赵阳的唇。 赵阳吐出来一口气,他偏头,不看卓清沅的眼睛:“没事,可以动。” 卓清沅仍然不动,他伸手掐住赵阳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回来,让他跟自己对视。对视之后才愿意继续,却还一直在说:“我讨厌复杂的东西,讨厌看不透的东西,这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复杂,所有的人都看不透,我自己也同样,我没那么喜欢自己。但是赵阳,我一眼就能看透你,你太笨了,起码你在我面前太笨了。” 赵阳喉结狠狠滚了一下,没有反驳。 可能是不想反驳,也可能是不愿意开口,怕自己出声的时候发出的并不是反驳的声音。 卓清沅笑笑:“怎么不说话,我故意这么说的,我知道你不是笨,你只是……”卓清沅捏住赵阳的手腕,他用了点力,感觉有种莫名的灼热烧自己的理智,烧到最后卓清沅吻住赵阳的唇,用两个人都听不清的声音补充完自己的话。 “……你只是希望我在你身边可以安心。” 正文 第75章 搬家 两人这几天休息得都不好,后来是卓清沅先睡着的,估计这几天大脑真的有点累了,赵阳至今也不知道他到底都在想什么。 结束之后卓清沅问赵阳腰疼吗,赵阳感受了一下说还好,卓清沅很有经验地向他传授:“今晚睡一觉明早起来就疼了。” 第二次洗完澡出来卓清沅就已经昏昏欲睡,抱着赵阳的一只胳膊闭着眼睛,过了会儿问赵阳:“你不睡吗?” 赵阳看了眼时间:“两点多,平时这个时间我还没下班,你睡吧。” 卓清沅的声音模模糊糊:“是在邀请我继续吗?” 赵阳看他:“没邀请你,赶快睡吧。” 卓清沅挪了挪身子,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你喜欢吗?” 赵阳知道他问什么,吐出去一口烟:“说实话吗?” 卓清沅:“嗯。” 赵阳:“精神上的满足更多吧,身体上……还可以。” 卓清沅:“你在通过贬低来挫败我睡上面的信心吗?” 赵阳听笑了:“没有,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不太习惯。” 卓清沅不再说话了。 赵阳以为他已经睡着了,过了会儿卓清沅又说:“轮流?” 卓清沅说话的时候有热气扑在赵阳胳膊上,赵阳暂停了静音的视频:“……可以。” 卓清沅又说:“你听起来不太情愿。” 赵阳:“没有,只不过觉得实践起来恐怕不会那么顺利。” 卓清沅一直闭着眼睛:“也是,有的人会赖账。” 赵阳看他:“你还是我?” 卓清沅:“我们。” 赵阳笑了:“睡吧,晚安。” 卓清沅过程中说的那些话赵阳当然听见了,不过那时候没有精力去细想。等卓清沅彻底睡下,赵阳才有脑子去回想卓清沅说过的每一句话,他说了很多,其实有些赵阳不太记得了。 这几天赵阳总是胡思乱想,他最常想的一个问题就是卓清沅到底想要什么,卓清沅到底需要什么?这个问题不是赵阳第一次想了。早在学生时代,那时候的赵阳深知自己在成绩上无法给卓清沅提供帮助,所以他经常想,在其他方面,他能用什么样的方式帮助卓清沅? 放松也好,什么都好。 后来两人恋爱,赵阳又屡次问自己,和自己在一起,卓清沅能得到什么?他想要什么?自己能给出什么? 赵阳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于是他偶尔觉得,可能因为自己给不了什么,就这么被甩了吧。 最后发现,卓清沅也只不过是一个最普通的人,他需要的不过是安心而已。如果他需要这个,赵阳放下心来,那自己应该很擅长吧。 第二天赵阳睡醒,果然发现自己的腰比昨晚疼了太多。 起床的时候没在意那么多,上半身起到一半,赵阳皱着眉顿住,用手扶住自己的腰。卓清沅叼着牙刷站在厕所里,听见赵阳发出“嘶”一声,立刻从厕所里探了个脑袋出来,忍着笑问:“腰疼啊?” 赵阳皮笑肉不笑:“是啊。” 卓清沅严肃:“第一次折腾太久都这样,绝不是我的技术问题。” 赵阳不想接话。 卓清远很贴心地建议:“今天就别上班了,你上班几乎一直站着,这腰受不了。” 赵阳又躺回床上:“你今天上班吗?” 卓清沅点点头:“我昨天去做心理咨询已经放了一天假,虽然工作室没什么生意,但是上班的态度还是要积极,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可不行。按照赵老板这个开房的手笔,一晚上就能睡几千块,我得好好赚钱了。” 今天两人醒得都早,卓清沅催赵阳起床:“回家躺着,我送你回去,别在这儿续房了,太贵了。” 赵阳还在琢磨刚刚卓清沅刷牙时说的话。 每次都出来开房很不方便,这种不方便会大幅度减少两人的兴致,算了比麻烦更实际,而在家更不现实。赵阳觉得很有必要和何媛聊聊这个问题。 中午卓清沅和赵阳一起在酒店简单吃了个午饭,赵阳没用卓清沅送回家,自己打了个车回的家。 何媛在厨房刷碗,她中午一个人吃的,没兴致做饭,只煮了一个面条。听见有人开门赶紧过去迎接:“小阳回来了?昨晚在哪里睡的?” 赵阳答:“卓清沅那里。” 何媛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小卓忙完了?” 前段时间卓清沅搬走,赵阳没跟何媛说明原因,只说这段时间卓清沅有点忙,暂时先搬回他自己那边了。 赵阳应了一声:“嗯。” 等赵阳换完鞋,何媛说:“那个,要不我还是搬出去吧,我在这里住着你们也不方便。” 赵阳还有些惊讶,他就是回来跟何媛聊这个问题的,没想到是何媛自己先开了口。 何媛又说:“以前我没有太多证据,心里也害怕,但是我现在不害怕了,要是郭放又来抓我那就是给我送证据,对吧?这些陈律都跟我说了,所以我不怕。你和小卓……不要因为我吵架。”何媛说到最后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赵阳的神色。 赵阳看她:“你看出来我们的关系了?” 何媛见他表情没什么变化,悄悄松了口气:“差不多,之前没往那边想,这几天小卓不在,你心情一直很不好,我就猜到了。我住在这里你们确实不方便。” 赵阳说:“不用多想,我们没吵架,前几天也不是因为你,有别的事,现在已经解决了,跟你真的没关系。” 何媛赶紧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何媛确实看出来了,之前她也觉得奇怪,其实赵阳和卓清沅对彼此的态度和一些肢体上的互动瞒不了人,他俩可能也没想过刻意隐瞒。住在朋友家很正常,而且何媛知道卓清沅的猫去世了,是有原因才住进来,但两个人的态度相处都太自然,不像是男性朋友之间会有的样子。 何媛这方面很有自知之明,她自己觉得在赵阳需要母爱的大多数时候自己没有尽到母亲的责任,那么现在她就不该多嘴。但何媛仍然没忍住,不管怎么说赵阳都是她的儿子。 她犹豫着问:“你和小卓……相处好吗?” 赵阳从冰箱里拿了瓶水,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没注意制造缓冲,瞬间差点又站起来,这一瞬间的感觉真的几乎把赵阳气笑。见他脸色突然变得难看,何媛吓了一跳,以为自己问错了问题。 赵阳摆手:“挺好的,之前有些问题,现在没有了。” 何媛坐在赵阳身边:“嗯,男孩和男孩在一起……应该不太容易,他家里知道吗?” 赵阳摇头:“不知道。”这是赵阳猜的,卓清沅的家庭环境他很了解,这种事不太好说,不过这些问题赵阳都不在意,他说回正题,“现在确实有些不方便,不过我答应过你可以住在这里,我想问问你,你是希望有个地方可以落脚就够了,还是希望我可以陪你。” 何媛没想到赵阳会这么问,她说:“没事的,我已经想过了,我有个地方住就行了。” 赵阳又强调一遍:“你先不要想别的,只告诉我你心里的想法。” 何媛垂眼。 她当然希望赵阳可以陪她,可是她怎么能说出来这样的话?在赵阳读中学的那么多年里,他应该也曾经希望妈妈可以多看看他,多陪陪他,可是何媛没有,所以现在她不能说这样的话。 何媛不说话,赵阳便点头:“我知道了。” 何媛咬紧自己的嘴唇:“我……” 赵阳打断她:“我们搬家,我会考虑到生活区域和隔音问题,别墅或者套层,如果没有合适的,上下楼和对门也可以考虑,晚上的时间归各自,白天你可以随时找我,不用提前打招呼。这样你看行吗?” 何媛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下意识拒绝:“不用,真的不用,这太麻烦了,也太浪费钱了,我真的可以自己出去住,我……” 赵阳再次打断何媛:“我说了何媛,你只要跟我说你心里到底想要什么,刚刚我说的方案你觉得怎么样?” 何媛说不出话了,她吸了吸鼻子,缓缓点头。 赵阳看她的模样,怀疑是不是自己说话的语气太凶,赵阳放缓语气:“嗯,那就这样,我今天就联系看房,我们东西都不多,搬家很快,半天就能搬过去。” 何媛还是点头:“谢谢小阳,谢谢你。” 赵阳说:“我其实也不光是为了你,之前答应你的时候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问题,我只是对自己说的话负责,你不用压力太大。” 何媛还是固执地重复:“谢谢你,你是很好的孩子,你长成了很好的孩子。”何媛这句话里充满遗憾,遗憾于她自己的儿子长成了这么善良又有担当的男人,而她却不知道他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赵阳有些头疼,何媛掉眼泪的频率真是有点高了。他犹豫了一会儿,握住何媛的手:“好了,别哭了。” 何媛呆了许久,紧紧握住赵阳的手,狠狠点头。 正文 第76章 下次轮到我 搬家的解决方法是回来的车上赵阳想出来的,除此之外他暂时没想出更好的方法。得让何媛住在自己的生活范围里,又得保证他和卓清沅有足够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独立空间,那就只能考虑别墅套层或者住上下楼对门。 好在赵阳手里还有闲钱。 联系中介之前跟卓清沅说了这件事,卓清沅看见消息就把电话打过来了:“何媛知道你在跟我谈恋爱了?” 赵阳现在有意识地想少抽烟,最好能慢慢把烟给戒掉,不过这不是一件容易得事,估计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做到。他手里拿了一根没点:“嗯,自己看出来的,我本来想今天回来跟她说。” 卓清沅语气调侃:“这么大费周章啊,搬家?” 赵阳手里的烟被他拿了十几分钟了,还是没忍住点上了:“之前答应她住在我这里,她需要人陪,我不想食言,你也需要人陪。” 卓清沅问:“我什么时候说我需要人陪了?” 赵阳笑:“不需要?” 卓清沅改口:“当然有人陪也不会拒绝。”说完卓清沅也笑了,“今天就开始看房?不用我一起吗?” 赵阳:“你积极上班吧,好好赚钱。” 下午联系了个中介,中介对于这样的大单子自然是相当看重,看房的时候请赵阳喝的水都不是普通的水,狠狠心买了十块一瓶的矿泉水。 看房还挺磨人的,按理来说赵阳这种预算充足的看房会很快,奈何他的需求太精准且小众。中介当然会优先带赵阳看别墅区,别墅中介赚得多,不过文化街附近只有一个别墅区,规格太高,太大,太贵。 赵阳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看了一圈觉得三个人住在这么大的别墅里太傻逼了。中介讪笑,他带赵阳来这儿也是碰运气,万一赵阳就是钱多烧得慌呢? 附近环境不错的小区虽然多,但得同时上下楼或者对门出租,中介来的时候找了两个地方,出门的时候还拜托了同事再帮他看看。 看了三个小时,终于看到一个满意的对门,两户一梯,白天甚至连门都不用关,晚上把门关上就变成了完全独立的两个房子。中高端的小洋房,一个月六千五,幸运的是这两家都是一个房东,听说是一家人住觉得自己省下很多麻烦,打包出租打了个折,一共一万二。 中介心情相当不错,赵阳看房十分痛快,满意也不磨叽讲价,直接问什么时候方便签合同。中介觉得给赵阳买的那瓶十块钱的水简直太值了,当天就把合同给签下来了。 赵阳办事很快,连搬家公司都省了,他根本没有太多东西值得请搬家公司,三个人加一起也就是些衣服和生活用品,住在之前的房子里赵阳连个电器都没买过。 给小伟打个电话,小伟开着他的小三轮来就够用了。 索性一天之内办完,省得明天还得耽误半天时间。 野马开门店里老板缺席,营销也缺席一个。 谢亦成自己站在野马里,很冷静地在群里发消息问。 厨子说我是好菜:“?请问这个酒吧还干吗,昨晚给你放假是让你过情人节的,是看你前几天可怜,你心里有点数。@S。” S:“小伟帮我搬家呢,一会儿过去。” 厨子说我是好菜:“怎么没叫我??” S:“他的三轮坐不开。” 厨子夸我是好菜:“@伟大的小伟,你买个四轮车吧。” S:“他开车呢。” 荷包蛋:“啊,阳哥你要搬家啦?这么突然。” S:“嗯,之前住得不方便。” 厨子说我是好菜:“何媛还一起啊?搬家就能方便了?” S:“租了个对门。” 厨子说我是好菜:“……” 厨子说我是好菜:“牛逼。” 厨子说我是好菜:“这下好了,连开房的麻烦都省了,你更荒淫无度了,以后还上班吗?” S:“下班再荒淫无度。” Creek:“有人记得我还在这个群里吗?” 谢亦成真忘了。 卓清沅去上大学那几年他们建了个新群,没有卓清沅,后来这俩人谈上,有一次想起这事,又把这群翻出来了,几个人在里面怀念了一下青春。这群被顶上来之后他们几个就顺手再次用这个群了,还真忘了这是有卓清沅的那个群。 谢亦成赶紧说:“卓老师,你下班了吗,来野马陪我啊!今天就我自己在,他们真不是东西。” Creek:“我下班了,成子吃晚饭了吗?好饿。” 厨子夸我是好菜:“没有呢!” Creek:“我请你吃,十分钟到。” 厨子夸我是好菜:“@S,呵呵,我要跟你男朋友一起吃晚饭了,你搬家吧。” S:“嗯,明天我和我男朋友还有你暗恋对象一起吃晚饭。” 厨子夸我是好菜:“气死我了。” Creek:“【摸头】” 荷包饭:“啊?谢亦成暗恋谁啊?我怎么不知道,野马背着我发生了这么多事,我真得辞职去野马上班了!” 厨子夸我是好菜:“带上我吧,别让峰哥一个人当电灯泡。” 双儿和谢亦成的消息一起发出来。 下一秒谢亦成火速撤回了自己的消息。 可惜双儿已经看见了。 荷包蛋:“……” 荷包蛋:“…………” 荷包蛋:“成子。” 荷包蛋:“你说的峰哥,是我认识的那个峰哥吗?【惊恐】【害怕】【发狂】” 厨子夸我是好菜:“……” 厨子夸我是好菜:“双儿听话,撤回,小伟在开车,他还不知道。” 双儿立刻撤回了有厉峰名字的消息。 赵阳看着手机笑了笑,没再跟他们聊天。 搬家的东西送过来,赵阳把两个房子的钥匙都给了何媛一份,东西就不打算收拾了,准备先和小伟回野马。何媛说她在家收拾东西,还问赵阳用不用帮忙,赵阳随口答了一句,说都行。 野马今天挺冷清的,昨天情人节是消费热潮,今天都安生地捂好了自己的钱包,再加上今天周一,到处都冷清,在文化街溜达的人都很少。 卓清沅点了一大堆外卖,小伟晚上忙活了一晚上,肚子早就饿得不行,一边道谢一边狼吞虎咽,终于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一看消息天都塌了,吃着吃着脸色都吃变了。 小伟抬头看了一眼大家,卓清沅和赵阳坐在一起不知道说什么,谢亦成靠在吧台里抽烟,一边抽烟一边跟旁边的调酒师聊天。小伟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这么惊恐,他拿着手机缓缓凑进赵阳和卓清沅:“打扰一下啊,你俩知道吗?” 赵阳看他:“什么?” 小伟给他看聊天记录,瞪着眼睛压低声音问:“谢亦成暗恋我啊?” 赵阳:“?” 就连卓清沅都有些费解,他一个心理咨询师,没想到小伟到底是怎么理解到那里的,卓清沅看了一眼小伟手机上的聊天记录,突然笑出声了。 “谢亦成暗恋谁啊?” “成子。” “双儿撤回,小伟还不知道。” 卓清沅笑起来没完,十分怜爱地看了一眼小伟,摸了摸小伟的脑袋。 小伟被摸得更惶恐了:“不是,什么意思啊?” 卓清沅不笑了,很严肃地问他:“哎,小伟,事到如今,你喜欢成子吗?” 小伟手都抖了:“学霸,我真是直男啊,你还不知道我吗?我靠,当了这么多年兄弟,他……他他他暗恋我?” 赵阳听不下去了:“别逗他了。” 卓清沅又笑了:“不喜欢就好,放心,不是你。” 小伟吓死了,顿时松了口气,一想不对:“那他喜欢谁啊?我怎么不知道。” 赵阳瞥他一眼:“你不知道太正常了。” 小伟想到赵阳和卓清沅的事情自己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心生怨念:“那你们告诉我啊!” 赵阳抬抬下巴:“你问他去。” 小伟这才去逼问谢亦成了。 卓清沅还在笑,赵阳捏了捏他手腕。 卓清沅问:“搬完了?” 赵阳:“嗯,两套房子装修风格差不多,格局都是一样的,房东是一个人,我让何媛先选了。” 卓清沅撑着脑袋:“这是不是算同居了?我记得我之前只是暂时借住。” 赵阳说:“也可以继续当借住,你那边不想退就不退,想回去的时候随时可以回去。” 卓清沅看他:“这么好说话?真放我回去啊?” 赵阳点头:“真的,两个人一起住可能有很多不方便不自在,你想一个人的时候就回去。” 卓清沅又问:“我不自在的时候就回去,那你不自在怎么办?” 赵阳摇头:“我不会。” 卓清沅听得心痒,又问:“为什么搬家?为了……荒淫无度?”卓清沅用谢亦成的词调侃。 赵阳脸都不红一下:“是也不是吧,总是出去肯定不方便。” 卓清沅视线很暧昧地往下放:“腰不疼了?我是让你回去休息的,结果又是看房又是搬家,你比我想象中耐……多了。”卓清沅吞掉了其中一个字,毕竟还在外面,有些话还是回家再说。 赵阳这次没能崩住,他的脑子自动补齐了卓清沅没说的那个字,耳根一热,转头看了卓清沅一眼,这一眼十分不友善,攻击性很强。 赵阳甩给他一句:“下次轮到我,为了你自己考虑,收起你这些话。” 卓清沅笑眯眯:“谁说跟你轮流了?” 正文 第77章 有恃无恐 这件事有点难解决,最开始两个人都还有些无用的乐观,觉得说不准对方尝试过躺平后会觉得不用出力还舒服是个不错的选择,没想到两个人都躺过之后更有了力争上游的“胜负心”。 那就只能轮流了,这是最“公平”的。 赵阳说:“一三五我睡上面,二四六你睡上面,周日休战。” 卓清沅欣然答应:“行啊,不过……天天做啊,也不现实吧。” 卓清沅的言下之意很清楚,按照日期排,万一哪天空了就很难做到真正意义上的轮流了。 赵阳仍然觉得有日期为证据,总比口头上约定的“轮流”更加有准则,他便看一眼卓清沅:“知道公平两个字怎么写吗?” 卓清沅耸肩:“当然知道。”说完,卓清沅用指腹轻轻沾了些酒杯里的酒,在吧台上写了“公平”二字。赵阳看了一眼,移开视线,他视线移开太快,所以没看见的是,酒精挥发太快,卓清沅的“公平”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之前的房子赵阳住了很久,从来没有心思增添些家具或者买些家电,现在刚搬过来,有卓清沅一起,赵阳才真正找回家的感觉。这一个周的时间里两人陆陆续续买了不少东西,连卧室的窗帘都换成了喜欢的颜色。 何媛还是活得像个“保姆”,但是何媛很开心,她十分享受这样的定位,她这一生很难活出所谓的自己的意义和价值,只希望在自己的小家里照顾自己的家人。 赵阳曾经也为此不满,何媛尽心尽力讨好着郭家父子的时候赵阳屡次希望何媛能看清自己的价值,不要总是讨好。 卓清沅安慰过赵阳,说每个人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的准则都是不同的,不要用现在流行的价值观去捆绑不同阶段年龄的人,何媛不想当所谓的新独立女性也是她的自由,她享受被别人认可而建立自我认同,只要她开心就好。我们可以慢慢帮她塑造起更正确的自信心,不要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家人身上,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别急。 卓清沅和赵阳有空的时候会在何媛那边吃饭,何媛便又开始学习菜谱,赵阳和卓清沅工作都很累很忙,卓清沅的工作费脑子,赵阳的工作费身体,何媛卯足了劲儿要给两个儿子补回来,每天的午饭都十分丰盛。吃了一周赵阳还是买回来一个秤,两人上秤发现自己都胖了两三斤。 楼下就有健身房,于是健身的计划不得不立刻提升日程。 卓清沅的赵阳的作息是岔开的,这原本是没办法的事情。 搬家的时候光考虑了环境上的不方便,忘记两人的作息才是最不方便的,之前两次卓清沅都迁就了赵阳的作息,导致第二天上午没能去上班,同样不是长久之计。 于是在下个周一,卓清沅早早下班回家休息了,等赵阳回家的时候卓清沅已经在梦里了。周二卓清沅出现在酒吧,接收到赵阳审视的目光,卓老师十分坦然地说自己昨天睡够了,今天可以少睡一些。 所以理所应当,周三的卓清沅又需要补觉了。 赵阳的戒烟计划被暂时搁置了,周四赵阳坐在吧台抽了两根烟,想解决办法。野马的经营至今可以说是完全稳定下来了,靠赵阳的脸和手艺打出去的名号都在慢慢收回来,谢亦成的活越来越多,已经被赵老板收编为正式兼职,这几天也发了招聘,招新的调酒师、营销和服务员。 赵阳开了个小会,宣布自己一三五需要晚上十二点准时下班。大家没什么异议,一三工作日,本就不忙,五虽然可能忙,但也不是最忙的,周六晚上才是最忙的,毕竟也有很多单休人,而且等到新员工就位之后有没有赵阳都是一样。 赵阳把自己崭新的工作安排通知到卓清沅,卓清沅回复一串省略号。 这两人现在针锋相对,见招拆招,你来我往,不像谈恋爱,像是两方军师会晤誓要争出谁才是更聪明的一个。 就在赵阳以为最麻烦的作息问题已经解决的时候,没想到对方已经不走战术了,直接耍赖。 周一晚上卓清沅突然给赵阳发消息,说自己这边有个来访者,估计得加班。卓清沅主动发来证据,小程的登记本上确实有登记,这人平时上班,不想占用自己的周末时间做治疗,宁愿压榨自己的周一,反正周一是最痛苦的,来卓清沅这里聊聊天说不定还能放松一下。 赵阳没多想:“好,结束跟我说。” 卓清沅又说:“你知道的,一疗程起码也要一个月,时间都是固定的。” 赵阳觉得他真是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了,但工作为主,赵阳只能说:“行。” 周二卓清沅早早下了班,连哄带骗地在野马工作群里发红包,哄得大家放他们的老板今天也早点下班,回家态度亲昵,甚至相当绅士地表示抱歉:“真是不巧,怎么又是周二。” 赵阳冷眼看他的动作:“这么不巧的话你拆这个干什么?” 卓清沅完全不觉得自己多可恨,扔掉包装袋,安抚地亲亲赵阳的额头,眼睛,鼻尖,嘴唇:“命运,缘分,上天的安排,不想我吗?” 周三赵阳回家发现了正在翻药箱的卓清沅,卓清沅吸了吸鼻子,他鼻子都有些发红,眼眶里也漾着水汽,看起来好可怜。赵阳蹲在他身边:“找什么?” 卓清沅打了个喷嚏:“感冒。” 赵阳碰了一下卓清沅的额头,确实有些热,带人回卧室躺好。 赵阳本来没有多想,偏偏卓清沅非要挑衅:“真是不巧。” 赵阳捏了他的下巴观察:“真感冒了?” 卓清沅坦然跟他对视,再次吸了吸鼻子:“用手帮你。” 赵阳放开他:“不用,休息吧。” 周四卓清沅奇迹般地康复。 赵阳气笑了,握住卓清沅拆包装袋的手腕,十分用力,语气不善:“卓清沅。” 赵阳其实很少这么连名带姓地叫他,也很难得,卓清沅很少心虚,不过他知道自己最近确实有些过分,偏偏过分的时候不知道收敛,总是坏心地去挑衅赵阳,喜欢看赵阳拿他没办法的样子。 卓清沅生出了点儿心虚来:“嗯?” 赵阳笑:“你感冒好得很快啊。” 卓清沅让自己看起来无比真诚:“何媛给我熬了一大锅姜汤,我今天上班都带着她给的保温杯,我一身姜汤味。” 赵阳看着他不说话。 卓清沅妥协:“好吧,我承认之前我是算了时间,不过感冒也确实是意外,真的感冒了,现在也是真的好了,之后我会好好遵守规则。” 赵阳眯眼:“我信你最后一次,你在我这里的信誉真的很差。” 卓清沅伸出手指:“保证。” 周五,卓清沅不在家。 赵阳冷笑一声。 卓清沅发来一张丰盛的晚餐:“我妈叫我回家吃饭。” S:“是吗。” Creek:“意外,相信我,意外。” S:“是吗。” Creek:“我的心理咨询师建议我修复和家庭的关系,其实我和家庭没有太大隔阂,以前是我太偏激,我反思了很多,我在为正式出柜做准备。” 这话看起来很正经,赵阳又接受了,纵使知道卓清沅又言而无信地耍赖,但卓清沅说的是实话。如果卓清沅可以跟父母的关系更好,他会更开心,这是赵阳乐于见到的。 想到这里,赵阳意识到卓清沅在通过自己对他的纵容耍赖,只要卓清沅耍赖的理由是对卓清沅有利的,那赵阳总会妥协。 一边有些诡异的甜蜜,一边觉得自己实在没有底线,越来越觉得卓清沅太过有恃无恐,恨得牙痒,于是很高冷地回复了一个字。 S:“哦。” Creek:“生气了吗?” S:“嗯。” Creek:“哎,别生气了嘛。” S:“你有点太有恃无恐了。” Creek:“被你发现了吗?” S:“卓清沅,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再回来。” Creek:“好可怕。” Creek:“我不回去了。” S:“你可以试试。” 正文 第78章 一口咖啡 周六卓清沅回来了,今晚他没再挑衅赵阳,做人还是得知道分寸,虽然今天是卓清沅的“排班”,但他什么都没做,周日本就是休息日,卓清沅下了班老老实实坐在野马,等男朋友一起回家。 今天卓清沅可以熬夜,周一他确实有新的来访者,时间定在晚上,所以周一上午可以不去上班。 赵阳很是高冷,今天几乎没和卓清沅说几句话,一直在吧台里工作。野马的新酒单最近已经准备换了,新品尝试了一周,根据客人的反馈在做调整。 赵阳推给坐在吧台的女生一杯“粉月亮”,名字梦幻,酒看起来也梦幻,粉色的主色调里流动着细碎的白色珠光,颜值方面完胜。女生是野马常客,一来二去跟大家混得有些熟悉,她尝过之后觉得太甜。 赵阳叼了根烟:“嗯,考虑到有些人来酒吧只是打卡拍照,其实不喜欢喝酒,酒精含量很低。” 女生点点头:“那挺好的,小甜水,颜值高。” 两人聊了几句,女生没忍住偏头看了一眼一直撑着脑袋坐在吧台的卓清沅,挑了挑眉看赵阳:“吵架了?” 赵阳瞥一眼卓清沅:“没有。” 卓清沅却说:“不算,他正在单方面和我冷战。” 女生笑赵阳:“冷战不是好习惯。” 卓清沅点头:“说得很对。” 赵阳像听不见一样,回身拿了另一款基酒,打算再改进一下几款新品。 卓清沅只好再次开口:“好吧,我承认,是我先毫无底线地挑衅了他。” 女生点评:“那只好认真哄好了。” 卓清沅再度点头:“是的。” 卓清沅今天来的时候带了花,野马的花瓶里换上了新鲜的玫瑰。等吧台灯的人散得差不多了,卓清沅举手投降:“赵老板,冷我两天了,差不多了吧?” 赵阳不搭理。 卓清沅叹气:“冷战是很不好的习惯。” 赵阳用长柄杓搅了搅被子里的酒。 卓清沅又开口:“宝贝,理我一下。” 赵阳手一顿,递过去一个警告的眼神。 卓清沅得寸进尺:“说了任你处置,这次绝不食言,我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准备好为前两个周的肆无忌惮付出代价。” 卓清沅知道赵阳不是想跟他冷战,多半是回味过来前两个周卓清沅的有恃无恐不过是仗着赵阳对他的无底线,现在也想听卓清沅追着他哄,看卓清沅不断放低底线。 幼稚到有些可爱。 卓清沅便追过去:“还想听什么?我都能说。” 赵阳连眼神都没有递过来。 卓清沅只好自己琢磨:“为了公平起见,后面两个周全都让给你。” 赵阳似乎不满意。 卓清沅又说:“好吧,这本就是应该的,那接下来的两周,你在床上的任何要求我都不会拒绝。” 赵阳看了卓清沅一眼。 卓清沅好笑地伸出手来发誓:“保证,用我的财运保证。” 不过这所谓的后两个周恐怕要从周二开始算了。 卓清沅周一的来访者从专业角度来看并不严重,或者说,目前并不严重。 来访者姓周名乾,穿着得体,五官还算端正,只不过眉眼中满是疲惫和愤恨,第一次来的时候无论是谁都能看出他奇差的状态。 周乾的故事说来也简单,他有一个大学时期的好友,两人都是男性,周乾暗恋许久,却在朋友的位置上坐了八年,这八年里周乾默默为好友付出许多,无论是经济上的支持还是人脉上的拓宽。直到今年,好友屡次提起家里催婚,恐怕是要走上相亲这条道路了。 周乾按捺不住,对好友诉说了自己这八年的感情,结果却并不美好,好友深感震惊,难以想象自己八年的好友竟然对自己有着这样的心思,惊觉原来这份友谊从来都不是友谊。 大概是太过震惊,情绪激动,说出来的话便也很难听了。 这看起来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有人是同性恋,有人是异性恋,有人觉得异性恋只是为了传宗接代,有人觉得同性恋恶心至极。可周乾一时很难接受,八年的情谊,竟然只是因为自己喜欢对方,只是因为自己是同性恋就这么轻易被否定,打上一个恶心的标签? 卓清沅对此表示理解与遗憾。 在上次的聊天里,周乾红着眼睛问卓清沅:“卓老师,你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卓清沅面上没有任何波澜,却很清楚这种问题是很难回答的,甚至踩了心理咨询的红线。卓清沅的沉默时间并不长,其实他没有考虑太长时间,只是周乾自己接话的速度太快,他的语气有遗憾与自嘲:“我能看出来,你也喜欢男的吧,我在你身上闻到了同类的气息,你有男朋友吗?” 卓清沅笑笑:“抱歉周先生,我的私事恐怕不应该在现在聊,我们还是聊回你的问题吧。” 卓清沅做了一个心理咨询师该做的事情,抚慰,理解,绝对的信任和开导,反复认可周乾作为“同性恋”的社会价值,绝不是恶心的。 而在这周的心理咨询中,周乾的状态显然也好了许多,他不再偏执地追问为什么,他找回了自己的理智与涵养,笑容比上次更多了。 卓清沅对周乾的状态转变之快有些惊讶。 周乾带来两杯咖啡,表达自己的歉意:“抱歉卓老师,因为我的个人原因把时间定在周一晚上,麻烦你加班,给你带了一杯咖啡。” 卓清沅下意识拒绝:“没事的,工作嘛,加班是正常的。” 周乾把咖啡推到卓清沅面前:“一杯咖啡而已。” 确实,一杯咖啡而已,卓清沅判断自己收下这杯咖啡会拉近他和来访者的距离,使得有些话聊得更加顺畅,他需要知道这一周里发生了什么。于是卓清沅笑了笑,当着周乾的面喝了一口咖啡,但没有再喝第二口。 半小时后,卓清沅有些头晕。 要是换了别人,恐怕很难发现其中异常,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小程都已经下班了,而卓清沅还在工作,并且他的工作需要高强度地调动自己的大脑和情感,累是难免。 但卓清沅很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向来会在接待来访者之前最大程度调整好自己的状态,无论何时,半小时的谈话绝不会让他累到头晕。卓清沅看了一眼周乾,周乾笑得礼貌。 最后,卓清沅的实现落到那杯咖啡上。 卓清沅觉得自己知道为什么他的转变如此之快了。 卓清沅突然笑了笑:“抱歉,可以打断一下吗?我想去个厕所。”说到这里,卓清沅随意地开了句玩笑,“其实我之所以拒绝您的咖啡,是因为我总觉得我有些尿频,工作状态本就紧绷,喝一口水就总是会跑厕所。” 周乾点点头,殷勤地搀扶着卓清沅的手腕:“有不舒服吗?我扶你过去吧。” 卓清沅还是笑着:“那麻烦您了,我确实有些头晕。” 进了厕所,卓清沅拿起厕所里浇花的水壶拧开盖子,控制了流速往马桶里倒,制造出上厕所的声音,用最快的速度单手给赵阳发消息:“110,来找我。” 然后卓清沅不敢耽搁,估算着上厕所的时间,没有等到赵阳回消息就按了冲水键,收起手机走出厕所。 周乾等在厕所门口,关心地问卓清沅:“好些了吗?” 卓清沅靠在厕所的墙边,甩了甩脑袋:“头晕,奇怪。” 周乾问:“是感冒了吗?” 卓清沅一副想起来了的恍然模样:“前几天确实有些感冒,看起来要复发了,都怪我没有按时吃药。” 两人回到咨询的房间,卓清沅没有关上门。 他注意到周乾特意关上了门。 卓清沅便说:“可以开着门吗?反正外面没人,虽然有些不合规矩,不过我有点不舒服,希望可以通通风。嗯,要不这样吧,今天我们就不继续了,是我的问题,下次再补,这次不收钱。” 周乾脚步一顿,说没关系:“那就开着门吧,没事的,这次就当随便聊聊好了,跟你聊天我总觉得很放松,要不我给你倒杯水吧。” 卓清沅呼了口气,他不认为拒绝是正确的,只好点头:“好,谢谢。” 周乾倒水的时候用身体挡住了杯子。 水递到卓清沅嘴边,卓清沅却没喝。 周乾皱眉:“怎么不喝?” 失败不是最让人无法接受的,即将成功却擦肩而过才是,卓清沅知道自己如果现在不顺着对方,他恐怕不愿意等药效对卓清沅彻底起作用了,反正药效已经开始发挥了,体力卓清沅也绝不占优势。 卓清沅拿起杯子,赵阳看见消息了吗? 卓清沅抿了一口水。 周乾的眉头松开了,他笑了笑:“好些了吗?” 如果赵阳当时就看见了消息,现在应该已经到这条街了,如果赵阳还没看见消息……酒吧嘈杂,看不到消息太正常了,但今天周一,是赵阳说好会早下班的日子,并且,说好这周全让给赵阳,或许他会频繁看手机,等待自己也能早点下班。 卓清沅脑子转得飞快,但他的脑子已经有点模糊,快起来更是一团乱麻。他掐住自己的掌心,疼痛让他脑子暂时清醒许多,卓清沅看着坐在自己身前的人:“你知道这是违法的吗?” 周乾愣了片刻,随即笑出来,神色里毫无慌张:“你发现了啊,不愧是搞心理的,很敏锐嘛。” 卓清沅看他:“为什么?” 周乾反而放松了起来:“你理解我,被理解的滋味太好了,你能想象吗?卓老师,这八年里没有任何人理解我,我为了他跟家里出柜,我父母骂我是神经病,骂我把所有的期待和善意都捧手给了一个根本不在乎我的人!朋友也不理解我,我每次说到他,朋友都要劝我算了,态度表情都写明白他们觉得我是个可怜的疯子。算了?我喜欢了他八年,这八年我对他比对谁都好,他能有今天起码有一半靠我,我怎么能算了?我本来以为他早晚有一天会理解我,结果他乘着我的东风去相亲了,转过头还说我恶心。卓老师,被理解的滋味太好了,你会永远理解我吧?” 这种话别人会觉得莫名其妙,但卓清沅太理解了,移情,对心理咨询师的移情,再加上八年偏执的付出被更加偏激地否定之后催生出的一点反社会心理。 卓清沅口齿还算清晰:“周先生,现在还没有发生不可挽回的事情,我希望你明白,你现在的情况不过是心理咨询中很常见的移情,我的工作就是理解你,这没有任何其他意义,而你在情绪崩溃时获得了我的理解而误产生了其他的想法,这是很正常的。” 周乾却猛然面目可怖起来:“八年没有用,我对他好八年都没有用,默默付出根本是没有意义的!我承认我以前是个傻子,太蠢了,还不如当初我就强上了他,就像现在一样,反正都是一句恶心。”说完,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卓清沅眼前一花。 “砰”一声。 正文 第79章 不许哭了 卓清沅是从医院醒过来的,醒来的时候喻文苑守在他身边。 喻文苑见他醒了,赶紧擦了擦自己的眼泪:“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儿不舒服,我听医生说那个人具体用的什么药送来的时候不确定,所以先给你洗了胃,胃疼吗,头疼吗,有没有哪儿疼。” 卓清沅轻轻摇摇头,他声音很哑,也虚弱:“没事,妈。赵阳呢?” 喻文苑像是没听见卓清沅的问题,又赶紧说:“我去叫医生。” 医生来问了卓清沅的情况,安慰他没什么事不要担心,他喝得不多又洗了胃,而且送来医院的速度很快,连半个小时都没超过,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喻文苑听得认真,又追着医生问了很多注意事项,这才放过医生。 警察也等在门外,等医生走后才走进来,一男一女两人,准备给卓清沅做个笔录。 喻文苑担心:“警察同志,我儿子刚刚醒,嗓子还是哑的,不能等一会儿吗?” 卓清沅出声:“没事,妈你先出去吧。” 喻文苑不放心,又来给他调整了姿势:“我就在门外,有事你就叫我。” 卓清沅比警察先开口:“抱歉,我想想问一下,我朋友呢?应该是他救我出来的。” 警察看了卓清沅一眼:“他没事,你放心,现在应该在局里做笔录。” 卓清沅点点头,把今晚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说了一遍,关于周乾的个人隐私卓清沅碍于职业道德和其他的因素考虑仍然没有说得太过详细。 警察开口劝道:“卓先生,他已经构成了实质性的犯罪,威胁到了你的人身安全,我想你可以把你们的咨询过程说清楚。” 卓清沅也没什么力气,他并不是道德过高:“关于这些相信审问他是可以得到结果的,他跟我说的也不一定全是实话。你们知道的,心理咨询是在来访者有一定的防御机制下进行的对话,况且,目前看来他的话在我这里并不可信,我就不干扰你们的判断了。如果后续有需要,我会说的。” 警察表示理解,在笔录的最后,警察提起:“你的朋友……他那边恐怕稍微有些麻烦,周乾被他打成了轻伤,那边的家属也不松口,一口咬定构成故意伤害,具体怎么处理还得再看。” 轻伤,这个词从警察嘴里说出来可不是普通的含义,法律上对轻伤的定义卓清沅是了解的。 卓清沅皱眉:“需要怎么处理?这应该没有争议,在他赶到我的工作室时我应该已经失去意识了,这属于正当防卫。” 警察理解卓清沅的情绪:“你先不要着急,是不是正当防卫不是你和我一句话就可以定性的,我也没有说他一定不是正当防卫。” 卓清沅顿了片刻,补充:“他不是我的朋友,我想这一点我需要说明,他是我男朋友。抱歉,因为我父母还没有正式知道我们的关系,所以我担心他会隐瞒这一点,但这一点很重要。” 警察看了卓清沅一眼,不知道想些什么,只好说:“好的,我会补充这一点,请你放心。” 赵阳那边有厉峰在,其实不用担心。 不过不出卓清沅的预料,既然这件事卓清沅的父母已经知道了,所以在笔录中赵阳说卓清沅只是他的朋友。做笔录不在封闭空间,厉峰坐在走廊上,听见赵阳这么说狠狠皱起眉。 谢亦成也站起来,隔着窗户看赵阳一眼。 厉峰“啧”一声,没忍住,骂了赵阳一句:“傻不傻。” 谢亦成又坐下:“哥,朋友的话会影响正当防卫的判定吗?” 厉峰摇摇头,他怎么会知道,厉峰翻了翻通讯录,拨出去一个电话,等了没多久那边接通,厉峰跟谢亦成打了个招呼,走出去打电话。没多久,一个穿着制服的人跟厉峰一起回来,那人笑得轻松,搭着厉峰的肩膀,两人看起来关系匪浅。 等他们走近,谢亦成听见那警察说:“没事儿,你弟弟就是我弟弟,你放心就行了,本来他这个也没什么太大争议,这案子今天递到我那儿了,我看过一眼,那边犯罪事实成立,没什么可说的,家属虽然强调自己保留起诉你弟弟的权利,但当时那个心理咨询师已经失去意识了,咱们都很难说发生了什么,房间里也没监控,对不对?真的,你不找我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谢亦成松了口气。 厉峰笑着跟他客套几句,问赵阳今天能走吗。 那警察想了想:“这个……就算是正当防卫也得走个流程啊,毕竟对方现在确实是轻伤,肋骨都断了三根,还在医院呢,对方的家属也都在。咱们不可能违法条例,对吧?这样,你现在去走流程,你弟弟要是没有前科肯定是符合取保候审的,材料拿来我当场给你批,交钱走人,不过之后得随叫随到啊。” 厉峰磨了磨牙,还是笑着应:“行,谢了老方。” 老方走进做笔录的房间,拍拍正在笔录警察的肩膀,低头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谢亦成看在眼里,突然问:“哥,你朋友啊?” 厉峰点头:“老朋友了,以前……以前我也挺狂的,年纪小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个普通片警,现在都当上队长了,官腔真重。”最后一句说得牙痒。 谢亦成点头,没再说话,两人一起去准备取保候审的材料。 好在一切顺利,折腾到十二点多,小伟和双儿也赶来了,浪哥都来了,赵阳坐在公安局门口的台阶上点了根烟。 厉峰骂他:“敢跟警察撒谎,卓清沅是你朋友?” 赵阳吸了口烟:“这算什么撒谎。” 厉峰气不打一处来:“跟你说了,周乾肋骨断了两根,你把人打成了轻伤,是不是正当防卫有得说。朋友和男朋友能一样?出发点和目的性能一样?你傻逼?我看你一点儿都不傻,你比谁都精,就是没精到自己身上。” 赵阳被骂了也不反驳,哄着厉峰:“为朋友两肋插刀,粉身碎骨,警察不让?” 厉峰简直被他气死了。 目前其实都还挺顺利的,气氛真是用不着这么焦灼,浪哥左右看了一眼,这哥俩吵架赵阳那几个小兄弟都没吱声,浪哥便说:“你骂他干什么,不是跟你学的?你忘了你被骗了多少钱了,连警都不报,都是大情种,谁也别嫌谁。” 赵阳听笑了。 厉峰脸更黑了,踹了浪哥一脚,浪哥躲开了。 厉峰找不到地方出气,又踹赵阳一脚:“保你出来花了一千,转给我,我不给你交。” 赵阳都要掏手机了,浪哥赶紧按下他的手:“你真给他他更生气了,你还不知道他?快别气他了,半截入土了别气出个好歹。” 赵阳一根烟抽完,浪哥问他:“去医院看看卓清沅?” 赵阳摇头:“算了,他爸妈应该在,我就不过去了。” 厉峰又冷笑一声:“为了他都把自己搞成取保候审了,去看一眼都没法去。” 赵阳无奈:“是我不想去,不是他不让去。” 厉峰直接被气走了。 浪哥拍拍赵阳的肩膀:“没事儿啊,你了解他,不是真跟你生气,你回去好好休息,我去陪他,有什么事儿跟哥说。” 赵阳道谢:“谢谢浪哥。” 浪哥摆摆手,追厉峰去了。 小伟和双儿是真一直没敢说话,等到两人背影远了才开口:“峰哥真没生气吧?” 谢亦成笑:“没事,嘴硬心软,跟赵阳一个样,就是气赵阳为别人考虑太多。” 双儿看了谢亦成一眼,他知道了谢亦成喜欢厉峰,刚刚都把这事儿忘了,现在突然想起来,觉得谢亦成跟厉峰的距离好远,估计很难追上,不免为自己的朋友伤心起来。加上赵阳和卓清沅今天也出了这种事,气氛一时低迷。 赵阳站起来:“行了,各回各家吧,没事儿,都别担心。” 谢亦成看他:“你真不去医院?估计卓清沅也担心你,你总得去……” 谢亦成话没说完。 几个人都看见了,一辆警车停在台阶下,卓清沅还穿着病号服呢,就这么从警车上下来了。 赵阳看他这模样,心里燥得很,火气蹭蹭地往外冒,他没忍住又点了一根烟,隔着烟雾看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他的卓清沅:“这么晚不好好在医院躺着,来这儿干什么?有什么非要你从医院回来配合?” 卓清沅没有太多力气,说话的声音不大:“我拜托警车带我过来的,我没力气,你下来。” 赵阳咬了咬牙。 卓清沅又说:“下来。” 赵阳叼着烟,往下走了几个台阶,但没到卓清沅面前去,两人隔了三个台阶。 卓清沅哄孩子一样的语气:“好了,不要怕了,也不许再生气自责,行吗?” 赵阳闯进工作室看见那畜生捏着卓清沅手腕的时候没哭,一脚踹断对方两根肋骨的时候没哭,亲眼看着卓清沅被推进抢救室的时候没哭,在喻文苑赶到之后默默跟着警察回了警局的时候没哭,做笔录不得不说自己是卓清沅的普通朋友的时候也没哭。 现在隔着三个台阶,卓清沅说你不要怕了。 赵阳狠狠偏了自己的头,不看卓清沅,眼眶通红,吸了吸鼻子,呼吸都抖。 赵阳的愤怒没地方放,他根本不敢想,要是自己没看见卓清沅的那条消息,要是晚看见了一会儿,要是晚来了一会儿,要是周乾丧心病狂到往咖啡里放的不是迷药而是别的…… 卓清沅朝他招了招手:“下来,抱一下,赵阳,我站得好累。” 赵阳一步跨下三个台阶,狠狠把卓清沅抱进怀里,直到把人抱进怀里的瞬间赵阳才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实感,他肩膀发抖,埋头把卓清沅的病号服洇湿了一大片。 卓清沅被他抱得有点痛,仍然笑着拍他:“不许哭了,丢不丢人?” 正文 第80章 葡萄鸡丁 小程第二天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吓了一大跳,买了一堆东西来医院看望卓清沅。 小程平时都挺酷的,混熟了之后也常常有可爱的一面,不过真的没见过她哭,看望卓清沅的时候掉了一串眼泪下来:“卓老师,你以后绝对不可以再喝陌生人的东西了,吃的也不行,以后我就不准他们带东西进房间。而且以后有来访者的时候我再也不提前下班了,我跟你一起加班,太恐怖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卓清沅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他昨晚还有些虚弱,睡了一觉就没什么问题了。那些迷药警方那边已经给医院提供了样本,没有毒性,只是让人昏迷,而且卓清沅只喝了两口,及时洗胃。 卓清沅安慰她:“跟你没关系,你是按时下班,千万别自责。” 小程点点头:“卓老师,我就来看看你,那我不打扰你休息了。” 卓清沅说:“工作室这几天应该暂时不营业了,时间还不一定,不营业的这段时间工资就不发了,你要是想找其他工作也可以,我补偿给你一个月工资,要是……” 小程摇头:“没事的,我等营业就好了,时间没关系,你休息一段时间吧。有长假放还不好啊?我正好跟朋友旅个游什么的。” 卓清沅笑笑说好。 医生的建议是住院三天观察一下,毕竟这种特殊渠道弄来的迷药,就算已经做了初步的成分分析,但谁都不敢打保票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卓清沅觉得没什么关系,第二天就办理了出院。 喻文苑的想法当然是卓清沅必须回家住,这次简直吓死父母二人了,他们都觉得卓清沅干脆不要再做心理咨询了,这个职业比想象中危险多了,很多人精神不正常,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还毫无征兆,根本没有道理预料不到。 卓清沅安慰父母:“没事的,只是特殊情况,有更多人心理有问题却绝不会伤害其他人,只会伤害自己,这样的人都在等着我的帮助。而且……也怪我自己警惕心太弱,有了一次教训,以后绝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喻文苑不再多说,卓清沅总是很有主意,他想做的事情没人能改变。 喻文苑默默收拾东西,卓清沅又开口:“妈,我……能去赵阳那里吗?” 喻文苑动作一顿,没说话。 卓清沅把自己的声音放得柔和:“你知道的妈,他为了我差点变成故意伤人罪,我……” 喻文苑轻轻打断他:“去吧,改天……改天约个时间,一起吃个饭,我和你爸该好好谢谢人家孩子。” 卓清沅笑笑:“谢谢妈。” 卓清沅今天出院跟赵阳说了,赵阳不同意,卓清沅也不听,问他要不要过来接自己回家。 赵阳又问:“你父母不带你回家?” 卓清沅说:“你那里不也是我家吗?要赶我走啊?” 赵阳来的时候表情还是不好看,他这几天估计都是这样的状态,精神紧绷,没什么笑。把人接回家了也还是这样,让卓清沅躺在床上休息,晚上赵阳也不去上班,就守在卓清沅身边。 卓清沅都已经好了,没有任何不舒服,根本不需要人照顾。 他没办法,捧着赵阳的脸几乎是在勾引:“哎,这都已经周四了,是不是忘了这周归你,要浪费这周吗?我可不会补给你。” 赵阳皱着眉:“不用补。” 卓清沅叹气,凑过去吻赵阳的眉心:“不是在改了吗?还在皱眉,哪有那么多事每天让你这么烦。” 最后实在没办法,卓清沅说:“那我以后不工作了好不好,就在家里,你养我。” 赵阳看他一眼:“我没有这个意思。” 卓清沅也看他:“你就是这个意思,你这几天一直反复在想,你害怕,你不知道我的来访者是不是都精神稳定,难保不会有下一个疯子。你知道我的工作就是救人情绪于水火,怕有下一个人再这样失去理智地依赖上我,你没安全感。” 卓清沅一连串的话,每个字都说在赵阳心上,他连怎么反驳都不知道。 卓清沅又说:“你既要又要,一点儿都不坦荡,心里想的是不道德的事,恨不得把我关起来再也别出去工作,又知道这不行,嘴上就没办法说出口,还不如干脆说出来。” 赵阳闷着,又伸手给卓清沅盖被子,屋里空调很凉,赵阳又拿遥控器调高了温度。 卓清沅勾住他的手指:“说给我听听,在想什么?” 赵阳沉默片刻:“是,你说得都对,你总是说什么都对。我是不坦荡,你说你不是什么太好的人,但我也不是,我不喜欢你的生活完全不由我掌控,它的危险性比我想象中高了太多。” 卓清沅捧着他的手贴近自己的脸:“没说不让你掌控,我说过吗?我没说气话,其实我已经暂停了工作,给小程放了长假,这段时间我都不会工作了。不是因为我害怕,我比你明白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发生了我也不怕,暂停工作是因为你怕,我想让你知道给你安全感对我来说比我自己的工作要重要得多,赵阳。” 卓清沅偏头吻赵阳的掌心:“我一直都活得很自私,从小就是,我享受着父母对我无上的关注,高高在上地隔绝了亲情只感觉被束缚。我备受老师和同学的称赞,可是那些声音在我耳朵里只让我觉得聒噪。我的导师对我很好,其实很少有人能像我一样毕业就可以自己工作,全因为导师对我的悉心栽培带给我丰富的咨询经验,他想让我留在他身边我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很敏感,敏感到冷漠,一旦察觉到和某些人在一起‘我’的存在会被剥削哪怕只有一点点,比如我不再是我,而是父母的儿子,而是导师的学生,我就会很坚定地走掉。 “我坚信只有孤身一人的时候我才是最完全的我,我不要亲人不要师长不要朋友更不要爱人。但是那天我头很晕,站在厕所里给你发消息,那一刻我脑子里在想,如果不是你,赵阳,你知道吗,如果不是你而是别人,我绝对不会把未知的可能把自己的安全交到任何人手里。 “我从没有那么坚信一个人是爱我的,我坚信你会看见我的消息,我坚信你在等我下班,我坚信你一直担心着我绝不会错过我的求救。而你也确实做到了,我没被他伤害到一分一毫,你做得很好,请你不要再为此自责了,可以吗? “赵阳,我在主动‘剥削’‘我’,融入你,不要拒绝我,我在邀请你掌控我的生活,行吗?” 五天之后警察那边通知赵阳过去,相关机关对于赵阳将周乾打成轻伤行为的裁断已经下来了,结果不出大家意料,属于正当防卫。赵阳签了个字,厉峰再次对老方进行了感谢,虽然不知道老方在这事儿上到底有没有帮上忙。 关于周乾,犯罪事实已经成立,判决那天卓清沅拒绝了作为受害者出席,而是委托了诉讼代理人,理由是自己在这件事情上造成重大心理阴影,正在恢复治疗中,治疗师不建议卓清沅再次和周乾见面。 法庭相信了,当然,法庭根本也不在意,相不相信并不重要,周乾在这件事情里并没有太多辩驳,唯一的辩驳也只是为了减轻自己的刑罚。 开庭这天,“巨大心理阴影”的受害者正在家里研究菜谱,卓清沅最近十分虚心地跟何媛学做菜,赵阳是他的小白鼠。 其实经过几天,无论是卓清沅还是何媛都已经意识到卓清沅在做饭这件事情上毫无天赋,卓清沅从一开始的决心学会做菜,变成了想看赵阳累了一天回家还要面不改色吃下自己做的东西,这实在很有趣。 卓清沅在折磨自己男友这条路上越走越远,越走越开心。 一开始何媛还很给面子,愿意给卓清沅提供一些聊胜于无的情绪价值,后面何媛都有些避之不及,不愿意跟他们俩一起吃饭。 卓清沅很是遗憾,撑着脑袋看赵阳吃自己做的辣子鸡。 赵阳很冷静:“谁教你辣子鸡放这么多醋的,何媛?” 卓清沅眨眼睛:“我的心理咨询师是中英混血,她总是赞美中华美食,为了中国菜来中国发展,但我偏颇地认为中华美食不应该骄傲,也应该时时创新。” 赵阳夸了他的创新精神:“嗯,你的想法很好,但专业的事情应该教给专业的人去做。” 卓清沅:“我在网上看了一道葡萄鸡丁。” 赵阳筷子一顿:“葡萄是指?”用什么食材做成了葡萄的样子? 卓清沅笃定:“葡萄。”就是葡萄,酸甜多汁而柔软的一种水果。 赵阳放下筷子了:“卓清沅。” 卓清沅笑起来:“干嘛?” 赵阳叹气:“去上班吧,你放假也放够久了。” 卓清沅扒拉手指:“才半个月。” 赵阳:“小程回来没有?” 卓清沅遗憾地摇头:“昨天还在朋友圈夸大理的空气很好。” 赵阳面无表情:“让她早点回来上班。” 卓清沅笑了半天,亲他一口:“好。” 正文 第81章 大雨 在卓清沅目前,有限的人生里,他确实从未想象过他会用现在这样的姿态活着,会全盘接受以前的自己高傲冷漠,用更亲切地眼光看待这个世界,人和事,所有。 他刚刚和喻文苑通过电话,说周末回家要亲自下厨。 喻文苑笑着骂他不安好心。 卓清沅耸耸肩膀,说是呀,我就是不安好心,我做的饭除了赵阳还有爸妈根本没有别人愿意吃了,连我师傅何媛都不愿意吃。 喻文苑便问,何媛是赵阳的妈妈? 卓清沅说是的,不过他们关系很微妙,估计目前可以算作朋友,不太像母子。 喻文苑沉默了会儿。 卓清沅便说:“我们也可以当朋友,妈。” 小程敲敲卓清沅的门,说下午的来访者估计马上就要到了。卓清沅这才挂断电话,对门外说了一句好的。 来访者是女生,进门的时候拿了三杯奶茶,笑着说请你和卓老师喝奶茶。 小程毫不留情地拒绝,不好意思,我们这边有规定,这些都是不能收的,实在很抱歉。 女生稍微有些尴尬,自己也喝不完这些,但还是道歉:“抱歉抱歉,我不知道,擅自买了。” 卓清沅笑着解释:“没事的,以前出过问题,现在确实不收这些。” 卓清沅带着女生进屋,十分绅士地给女生倒了一杯水,自我介绍,笑得礼貌客气,平易近人:“你好,我是卓清沅,有什么想聊的都可以跟我说。起码在这里,你可以尝试信任我。” 傍晚的时候突然下起雨了,天气预报说阵雨,没想到这雨越下越大,瓢泼之势。本来今天是周六,应该是生意最好的时候,小伟惆怅地趴在窗上往外看,突然感叹:“这雨大得好像我们开业那天。” 双儿周末休息,为了避免自己错过野马的八卦,他最近往野马来的次数明显变多了。双儿点点头:“是啊,那天雨特别大,都没有人来,我还怕不吉利呢!” 谢亦成给自己炸了一份薯条,一根一根往嘴里送:“峰哥算过,吉利。” 那天也是这么大的雨,所有人都觉得前路未卜,乐观地安慰着自己也安慰着朋友,说没事的,就当做是明天才开业。如今也没有过去太长时间,大家同样坐在野马,同样瓢泼大雨,却都觉得安心。 没人也挺好,清闲。 赵阳发了条消息给卓清沅:“下雨了。” 卓清沅回复比赵阳想象中快。 Creek:“听到了。” S:“结束了?” Creek:“刚结束。” S:“有伞?” Creek:“没有,你来接我。” S:“回家还是来酒吧。” Creek:“你想回家?” S:“雨大,没人。” Creek:“我那天就是因为雨大才进去。” S:“那来酒吧。” Creek:“今天周六的话,还是回家吧。” S:“?” Creek:“周六。” S:“来酒吧。” Creek:“你也学会耍赖了。” S:“老师教得好。” Creek:“还发消息,来接我。” S:“在路上了。” Creek:“看路。” S:“有看。” Creek:“其实我有伞。” S:“我知道。” Creek:“哦。” Creek:“你怎么知道。” S:“上次我在你那里放了两把伞。” Creek:“我一猜就是你放的。” Creek:“那你还来?” S:“你让我来我就来。” 谢亦成最近有点燥,他挺久没看见厉峰了。 以他的身份,找不到正当的理由和厉峰见面,只能被动地等着厉峰出现在野马。谢亦成以前觉得自己能等,虽然实际上是除了等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但这几天谢亦成有点等不住。 他一盘薯条吃完,琢磨半天,主动给厉峰发了条消息:“哥,最近忙吗?” 厉峰没回消息。 其实是谢亦成不知道,厉峰这人最懒得发消息,这种开头语是大家都会采用的形式。先打个招呼,但不说事儿,对于这样的开场白厉峰也就会理渡口的人和赵阳,其他人都当没看见,谢亦成也是其他人。 虽然谢亦成不知道这些,但厉峰竟然回了他的消息,没人知道厉峰怎么想的。 厉峰:“?” 谢亦成:“好久没见你来野马了。” 厉峰:“嗯。” 谢亦成“啧”一声,这人怎么这么难聊。 谢亦成:“今天大雨,跟开业那天挺像的,我们几个聊天的时候就想起来了,那天就你和卓清沅来了。” 厉峰:“嗯。” 谢亦成:“那你忙吧,我没事。” 厉峰果然不再回了。 谢亦成把手机甩到一遍,有点心烦。 没一会儿,野马门上的铃铛“叮铃”一声响。 大家齐刷刷把目光转过去。 卓清沅推开门,站在门口甩了甩雨伞上的水,这画面看得谢亦成点了一根烟,果然啊,一模一样,那天也是这样。卓清沅推开野马的门,铃铛响了一声,所有人往那边看,看见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小伟狠狠叹了口气:“学霸,这么大的雨,果然只有你来啊!” 卓清沅抬眼看他们,笑笑:“身后还有一个。” 赵阳也走进来,同样甩了甩雨伞上的水,这次他和卓清沅一起来,并肩来。身后是瓢泼大雨,他帮卓清沅支着野马的门,里头是几盏纵使大雨也不熄的灯火。 卓清沅突然想起什么,站在门口就问赵阳:“你记得那个问题吗,开业那天看见我进来,你心里在想什么?” 那次游戏问的问题,赵阳没回答,宁愿喝酒。 赵阳其实忘了玩游戏的时候他心里想的答案是什么。 不过此情此景,实在不难回忆。 赵阳把两人的雨伞收起来,放回野马门口装雨伞的架子上:“忘了。” 卓清沅不信:“真忘了?” 赵阳说真忘了。 今晚的野马果然很清闲,但也不是真的像开业那天冷淡,如今野马也有几个熟客。如此大雨总会让人觉得寂寥,要是一个人呆在家里恐怕比明月高悬时的孤独更难捱,酒吧里音乐舒缓,零零散散坐了几个客人。 赵阳清点完野马的仓库,打电话定了一批酒,挂了电话才对上卓清沅的视线。从卓清沅坐下就一直用这样的眼神盯着他看了。 赵阳倾了倾身子,跟他对视:“怎么?” 卓清沅坐在赵阳对面,两人隔着吧台,卓清沅伸长了胳膊,用一根手指挑他下巴:“好爱撒谎。” 赵阳低头吻了一下他指尖:“有的话心里想想就行了,说出口显得很俗。” 卓清沅点头:“我最近发现我很庸俗,就喜欢听点庸俗的话。” 赵阳看着他。 恍然看到那天莫名其妙就闯进野马的卓清沅,其实那次游戏,赵阳不光用喝酒来逃避答案,他甚至对自己撒谎。虽然赵阳忘了那时候自己想什么,但他了解自己,心里定然想的也不是实话。 其实赵阳有一瞬间想要逃避,觉得心烦,卓清沅只是出现了一下,一句话都没说,他就已经开始烦了,烦什么呢? 烦学生时代他佯装不在意地推开就已经用了很多力气,不知道为什么卓清沅竟然又出现了。他还能保持冷静吗?他还甘心再一次推开吗?他还能用更长的时间,下一个七年去消化又一次推开吗? 卓清沅只是出现了一下而已,赵阳根本用不着考虑自己是不是还喜欢着这个人,他想的是怎么办,还喜欢的话怎么办。 七年后的今天,赵阳吻住卓清沅的指尖,跟他道谢:“谢谢你又出现。” 卓清沅弯着眼睛:“要怎么谢啊?” 赵阳笑:“不是已经在每天讨你欢心了吗?” 屋外大雨依旧。 雨的声音很好听,细细密密地砸下来,像卓清沅第二次出现在赵阳世界时他轰然的心跳,一场大雨下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