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幸》 正文 第1章 Now1你不知道我今天要来? 今天是二月十四日,情人节。 祝安津没有情人,但他是花店的员工。 店里的订单不出意料翻了好几倍,致使他从昨天下午开始就忙个不停。 进货,醒花,泡花泥,到今天折包装纸,插花,打包,送到外卖员手上,又叮嘱人千万不要压了摔了,直到墙上的装饰挂钟跳到三点一刻,他还没能吃上午饭。 好在平日里的闲散老板苏杉妤也忙得团团转,和他一样饿着,不至于让他觉得被奴役。 她只抽空给她的小儿子苏希加热了早上准备的儿童餐,小孩吃完了饭,就在靠窗的地板上拿着玩具爬来爬去,偶尔凑到他俩的腿边要一起玩儿,他俩也没时间陪。 门外风铃声仓促,打破了店内的沉默,玻璃门被推开,灌进来冬日沉闷又浓郁的寒凉,祝安津和苏杉妤手上的动作都没有停,但同时抬起了头。 “你好,需要点什么……” 祝安津的声音低了,而后戛然而止,因为这个穿着西装的年轻男人看起来并不像要买花。 男人没有进来,只是站停在门口,向他礼貌地颔首,做出自我介绍:“祝先生,您好,我是蒋总的助理。” 祝安津愣了下,苏杉妤也愣了。 “嗯,您好。” 这下两人手上的动作是停下了。 男人口中的“蒋总”,是祝安津昨天才得知的结婚对象,蒋平延。 昨天,早已经彻底断绝了关系的养母祝姝明找上门来,祝安津没想到人一开口,就是要自己替代她死了四年的儿子,和蒋平延结婚。 * 祝安津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六年前,也就是他刚要满十八岁那一年,市里一家医疗器械企业来福利院做公益慈善。 作为福利院里最拿得出手的孩子,祝安津被安排带着几个小孩陪企业和媒体拍照,身为企业董事长的祝姝明一眼就看中了他。 她把祝安津收养了,还给了福利院三百万,美名其曰是捐赠,后来祝安津才知道,是要买下他的命。 祝姝明有一个和他同龄的亲生儿子,叫祝憬。 祝憬患有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小的时候不能做移植手术,只能使用药物控制,等到了年龄,医院又暂时调不到合适的心脏捐献源,祝姝明怕祝憬哪一天突发病症要做手术找不到心源,于是提前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祝安津原本是活不过二十岁的,因为祝姝明那时已经在和医生制定心脏移植的手术方案,还有他的脑死亡证明。 好在祝憬命薄,在临换心脏的前不久意外身亡了,他才得以好端端地活到了现在,又很幸运地遇上了苏杉妤,把他留了下来,给了他现在的工作。 结果舒坦日子还没有过多久,祝姝明现在又找来了,趾高气昂地提出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条件,要他即日和蒋平延结婚,帮她拿到蒋平延的投资。 * 祝安津知道蒋平延今天要来,却没想到人会来得这么早。 他还坐在矮木凳上,没有站起来,男人垂眼平直地叙述了来意:“我来接您去民政局办理结婚证,请您跟我走一趟。” 祝安津就捏紧了手指,喉咙动了动。 他的嘴唇向下抿,漫出了白色,脸颊上与嘴角平齐的那颗痣也随之微弱地移动。 还没有回答,旁边坐着的苏杉妤先转向他,眉微微蹙起,面色不认同:“去什么民政局,你要结婚了?” 他看向苏杉妤的目光略显局促,眨眨眼,沉默了半晌才承认自己的确是要结婚了,说之前忘记了和她讲。 其实并不是忘记了,是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他根本就没打算说。 昨天祝姝明光通知了他婚礼不办,蒋平延今天会来店里接他,却从始至终也并没有告诉他,这中间还有一个领结婚证的步骤,需要他在苏杉妤眼皮子底下被带走。 玻璃门大敞开,外边又一阵冷风猛然灌进不算暖的室内,他被吹得一阵寒噤,才发现手掌里都是濡湿的汗了。 呼吸轻微起伏,他出口和男人商量:“能帮我和蒋平延说一声吗?再等我两个小时。” 原本打算跟着男人叫蒋总的,但是这样称呼结婚对象,苏杉妤听了肯定会起疑心,于是他也只好叫了人的名字。 今天实在太忙,现在他们手上还有十来束花没有包,最晚的订单是七点,他走了,留苏杉妤一个人肯定忙不完,何况他是真的不想这么早见到蒋平延。 男人却没有帮他申请,依旧把门大敞开,是要他跟着出门的意思:“抱歉,蒋总四点还有会议,现在去最近的民政局,然后我再将您送回来,只需要半个小时。” 祝安津又是一愣。 这话的意思是,蒋平延在车上。 他下意识看向了路沿边那辆黑车,黑到什么也看不出来的车窗反射着冬日难得明艳的阳光,他被闪得眼前一阵眩晕,才反应过来,猛地收回了视线。 怕和人的目光对上,看出来自己这么多年了,还是没什么长进的蠢。 “好吧。” 男人的话都说得这么清楚了,再僵持下去,耽搁的就不止半个小时了。 祝安津放下了手里的工具,手指已经被捏得发红了,犹豫着和苏杉妤说了一声:“姐姐,那我等会儿再回来。” 对此事一无所知的苏杉妤显然不能干涉什么,眼睁睁地看他站起身,脱掉了沾满花枝卷叶的围裙,又理了下身上褶皱的毛衣。 “早点回来,注意安全。” 苏杉妤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他一句。 祝安津安抚地对她笑了下:“嗯,会很快的。” 出了店门,几步到了车边,跟在他身后的男人已经超到了他的身前,替他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后座靠外坐着西装革履的蒋平延。 浓黑色的英式西服剪裁得体,走线恰到好处,服帖地勾勒出人宽厚的肩和窄劲的腰,蒋平延的白衬衫扣到了最上面一颗,领口锁住了修长的脖颈,往上是凸显的喉结。 祝安津站在门边,一时间没有动作,就看见蒋平延的嘴角动了动,脖颈上一根长筋蔓延起,一直延伸向耳后。 这一切都是在一瞬间,而后听到动静的蒋平延偏头转向了他。 蒋平延和四年前没什么区别,依旧是淡漠的、睥睨人的神情,仿佛什么都看不起,偏偏生了一双动人的狭长丹凤眼,薄唇抿着,不说话,只是看着人,就好像要把人吸入漩涡里。 祝安津的身子僵住了,心脏跳得更快了,手脚也越发冷了。 在昨天之前,他根本没想过会再见蒋平延,甚至饶是已经花了一整个夜晚给自己做心理准备,依旧在此刻完全溃败。 他又想起来他们在四年前超乎了关系的拥抱,隔着时差隔着几万公里的电话,以及他们分开时的难堪。 最后的记忆,混乱的DJ音乐和叫喊,昏暗到视线模糊的夜色,闪烁迷乱的灯光,烟雾缭绕里的蒋平延,神情和这一刻重叠。 “三天吧。” 那时,冷淡的、没有一丝情绪的声音,随着蒋平延指间烟头过长的灰烬断裂落下,像当头一棒,砸得他晕头转向。 * 他愣在原地不动,落在蒋平延身上的眼神也似乎并不专心,蒋平延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着他浅色的毛衣中嵌着的暗绿色花刺,微微皱眉:“你不知道我今天要来吗?” 祝安津才被声音拉回了现实。 外面的风不大,有阳光,但徒有其表,映在身上仍然是寒凉的,他出来的急,忘记了套上外套,裸露在外的手背脸颊都已经变得冰冷,后背却突然渗出了很多汗,沾湿了毛衣软糯的织线。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发出声音:“……我知道。” 其实是不知道的,但是他知道如果这样回答了,蒋平延一定还会问他更多的问题,比如说为什么不知道?那祝姝明究竟和你说了什么? 他觉得这个回答会更好。 但蒋平延的眉心并没有舒展,他挪开了视线,后背完全靠在了座椅上,冷冷地催促祝安津:“上车。” 祝安津抬腿迈上了车。 车内有暖气,但气压很低,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心理原因导致的,祝安津贴紧了身侧的门,只觉得喘不上气,不自在到了极点。 他和蒋平延的关系,一定不会是现在这样,能和平地坐在两米以内的距离。 不过这种不自在大概仅仅是针对他个人,毕竟蒋平延当年也只不过把他当做狗一样逗弄,说不定这么多年早就已经把他忘记了,才会时至今日,还这样平淡又无所谓地同意了这场荒诞的联姻。 被戏弄的是他,被驯养的是他,动心的也是他,蒋平延从始至终都是局外人,才会答应开启新一场闹剧。 车辆起步,上了宽敞了街道,路边的商铺飞驰而过,蒋平延没看祝安津,开了口:“刚才在店里地上趴着的那个,就是你的孩子?” 祝安津沉默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人是在和自己说话。 “嗯。” 他撒了昨天和祝姝明撒过的谎。 苏希当然是苏杉妤的孩子,只不过因为苏杉妤是未婚先孕,在这小镇上传出去实在难听,就把孩子挂在了他的户下,以至于祝姝明调查一番,便把孩子当成了他的。 “几岁了?” “四岁。” 蒋平延这次是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点探究。 他隔了会儿才接着问:“先天性心脏病?” “嗯。” 蒋平延声音没什么情绪,听不出来是嘲讽,还是只是平常的交谈:“你哪里都不像祝憬,生了个孩子,倒是还挺像他的。” 【??作者有话说】 双洁双洁双洁。 “人”是写文时的无意识手癖,被我当成“他”来用了,不知道怎么回事TAT,如果宝子们看见哪章“人”特别多可以留弹幕或者评论,我会立马修改!! 仅限非常非常非常正常的章节QAQ,这个死审核只要有一点亲亲抱抱,明明啥事不干,一改就会审核不通过,我真的没招了。 只能委屈宝子们克服一下,v章后面好很多,因为被提醒了,前面免费章有点多,有些章节没有办法修改QAQ 下本一定狠狠注意TT 正文 第2章 去换衣服,别浪费时间。 祝安津沉默了。 他哪里都不像祝憬,却在四年前逾越了身份,做了身患皮肤饥渴症的蒋平延的固定拥抱对象,每夜与蒋平延同床共枕,甚至对蒋平延动心,对蒋平延起反应,现在更是直接代替了祝憬,做了蒋平延的结婚对象。 像不像的都是后话,当年他最想要成为的,如今倒是真正实现了。 他没有吭声,蒋平延也不再和他说话,车内再一次安静下来,只有一点引擎声,和驶过不平坦路面时的轻微颠簸。 没过多久,他的手机突然响起来了提示音,在这寂静的空间内显得格外突兀。 蒋平延的腿动了动,没说任何话,但他知道蒋平延是嫌烦了。 还没来得及点开查看,又是“叮叮叮”接连几声,祝安津手忙脚乱地拿起手机关掉了声音,才解锁了屏幕,又不放心地查看了静音设置。 都检查完了,他才打开聊天软件,是苏杉妤发来的消息,大概是实在放不下心,一点开消息窗,一连串的信息就弹了出来。 「你什么时候谈了对象,连我都不告诉?一点商量都没有就直接去结婚了?」 「对方是正经人吗,那车是他租的?我搜了一下要三百多万,他是做什么工作的,怎么还有司机?」 「你真的去结婚了吗?你没有欠人钱,没有被人骗了吧?给我开一个位置共享,我要确保你的安全。」 「祝安津,看到消息回复我。」 消息的最后跟了个苏杉妤最喜欢用的一套表情包里的严肃表情,明明也就比他大了两岁,苏杉妤偏偏真像是姐姐一样把他照看了起来。 怕她着急,祝安津赶紧回复了:「抱歉姐姐,我刚刚没有看手机。」 「是正经人,真的是去结婚,没事的,回来我再给你解释。」 共享定位发过去了,他又发了个卖萌的表情包回去。 那边立刻就回复了:「就给你半个小时,你最好回来给我解释清楚了。」 这下看起来理直气壮了更多。 祝安津自知这混乱又理不清的关系,回去了也解释不清楚,只能继续发卖萌表情包:「好的,放心吧,我会准时回来的。」 车停在了民政局门口,祝安津关了手机再抬头,才发现蒋平延的脸色似乎更沉了。 比这干冷的末冬还要阴。 司机下来给蒋平延开车门,蒋平延长腿一迈,径直下了车,落下冷冰冰的一句吩咐:“小郑,把后备箱我的备用西装给他。” 祝安津跟在后面下了车,下意识拒绝:“不用……” 刚关了车门回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衬衫已经拎到了他面前。 小郑解释:“蒋总,备用西装压出褶了,上午刚送去熨烫,还没来得及取回来。” 蒋平延看了眼:“就换衬衫。” 民政局里出来了一对牵着手的新人,看着两人身上白净的衬衫,祝安津才反应过来,拍结婚照是要穿正装的,难怪蒋平延见他的第一眼,就对他这件已经很拿的出手的新毛衣充满了嫌弃。 于是他只能接了衬衫,跟着两人进去了。 大概因为今天是情人节,民政局拍结婚照的人不少,小郑给他指了更衣室的方向,他正被一对正在拍照的新婚夫妇吸引了目光,想学习一下别人拍照的表情。 他这几年几乎没拍过照片,怕拍出来会很僵硬,虽然并不是很重要,但他也不想要这张照片里的自己能轻易看出来和蒋平延云泥一般的差距。 当年荒谬的拥抱关系里,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祝憬住院的时候做了祝憬的替身,后来得知了真相,才发现连替身都不如。 他是蒋平延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被玩弄于股掌之间,替那群少爷们表演了一出好戏。 他是戏中人,蒋平延是看客,也是特别出演。 但他的确入了戏。 花了四年才忘掉蒋平延,却没想到再见面,他还是轻而易举又想起来那些年的所有回忆。 他还在走神地看,蒋平延离他近了些,出声叫他:“祝安津。” 他猛地回头,过近的距离使他的眼仁颤了颤。 蒋平延垂眸,看着他略带惊慌的眸子,沉声开了口:“去换衣服,别浪费时间。” 蒋平延的话带着一如既往的命令口吻,祝安津顺从地去了,进了更衣室,才发现自己又像狗一样被蒋平延使唤了。 “祝安津,穿这件衣服。” “祝安津,坐我这里来。” “祝安津,给我抱一下。” “祝安津,今晚留下来。” 蒋平延永远都是在用这样的口吻和他对话,他那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因为他是将死之人,在所谓的祝家没有得到过一天的好脸色,如今才知道,这是身居高位者的命令。 祝安津看着更衣间镜子里因为昨晚没休息好而略显疲惫的自己,愣了几秒,才开始脱衣服。 蒋平延比他高了大半个头,肩膀、胸围、臂围都比他宽,这件衬衫穿在他身上松落落的,一直长到了大腿中间,成了休闲款,好在结婚照只需要胸像,应该也拍不出来衣服大了一号。 他换完了衣服出来,蒋平延已经快排到了,西装外套脱掉了,只剩下白衬衫服帖地压进西裤里,衬出一双修长笔挺的腿。 因为身高超出了平均不少,沉冷立体的五官又格外耀眼优越,哪怕是混在一众相似的白衣黑裤人群里,也一眼就能看见。 他刚往前走了两步,蒋平延就好像察觉到了,远远的和他对上了视线。 忙碌的人影从他的身前经过,也从蒋平延的身前经过,但蒋平延漠然的目光始终都在他的身上。 他的脚步停顿住,是下意识的忘记了动作。 “过来。” 只是口型,听不见声音,那张毫无瑕疵的脸上没有任何的情绪,眼尾微微上扬,薄唇动一动,祝安津就熟悉地想要逃走。 但是鸭子已经赶上架了,哪里还有飞的机会。 他挺直了背,蒋平延不挪开眼,他也直勾勾看着人,强装淡定地走过去。 到了人跟前两步的距离,蒋平延的目光在他的身上扫了一遍,才收回了,又漫不经心地看向了前方拍照的新人。 两人坐在同一张长椅上,带着羞涩和掩不住的喜悦,明亮的白炽灯光打在脸上,把所有的瑕疵都盖住,只剩下弯成了月的眼睛,唇红齿白的笑容。 而他和蒋平延,则是站成一排也隔了半米远,各自冷着脸,颇有一副互相看不上的姿态。 祝安津想不通蒋平延为什么会答应这场毫无利益甚至亏损的联姻。 祝姝明昨天给他的那个无法拒绝的条件,是替苏希治疗心脏病,所以即使这场冒名顶替的联姻他不想答应,也不得不答应。 苏希是先心合并重度肺动脉高压,室缺严重,并且出现了双向分流,不能做介入封堵手术,只能保守治疗,医院给出的最佳治疗方案是换心,费用至少上百万。 因为苏希的年龄小,换心手术的风险极高,易在术中猝死,并且心源也难找到,不说他们拿不出上百万的治疗费用,拿出了,也没有医院愿意接手。 医院的报告诊断苏希不做换心将活不过五岁,但他知道祝姝明能联系上的那个海外医疗团队的厉害。祝憬当年也是这样被下了判决,却一直延续着寿命,差点就活过了二十岁,如果不是那个意外,现在估计也轮不到他和蒋平延结婚。 苏希不是他亲生的,但到底亲手养了四年,他怎么可能明明知道有希望却选择放弃。 但蒋平延就不一样了。 蒋家现在发展正盛,私立医院已经开向了全国各地,并且还在逐步扩展,显然是不会受到祝姝明的任何胁迫。 而祝家现在正在风口浪尖,生产的医疗器械进行了不正规的成本控制,仅仅使用一年,很多机器就开始操作卡顿,出现锈点,甚至于零件脱落。 各大医院对接的负责人都与祝家终止了合作,并且要求赔偿,祝家一夜之间就负债上亿了,工厂里新一批货也全部堆积滞销。 这个窟窿要补上,难度不亚于补天,不难想象祝姝明是如何恬着脸请求的蒋平延,找了个毫不相干的人做继子,将原本在四年前就已经彻底斩断的两家的联姻恢复,要蒋平延出资帮她弥补这个漏洞。 如今在这个节骨眼,蒋平延没有理由惹祸上身,选择一个倍受诟病的供应商。 难道只是因为当年祝憬的那个意外,蒋平延对祝家抱有亏欠吗? 但明明只是亏欠的话,蒋平延完全可以给予资金资助,而不至于再把他牵扯进来,何况他不觉得蒋平延是会有亏欠心理的那一类人。 蒋平延没有感情。 * 很快前面的新人就拍摄结束了,祝安津跟在蒋平延后面,坐上了还是温热的长椅,背后是挂着红色宽布的墙。 不知道是红布的饱和度太高了,还是宽幅太大,祝安津的余光里尽是热烈的红色。 摄影师并没有打工人对生活的怨气,反倒是和这里的新人一样,喜气洋洋,热情地指挥着中间隔着三四十厘米宽的两人:“来来来,往里面靠,两位新人坐近一点。” 蒋平延没动,祝安津往蒋平延的方向挪了一点。 居于下位的是他,即使如今摆脱了当年在祝家的“祝安津”的身份,蒋平延仍然可以在他面前端架子,何况他还有求于祝姝明,也算是间接受了蒋平延的恩。 摄影师调整着摄像画面,再次挥手:“还是有点远,再靠近一点。” 祝安津抿住唇,又往蒋平延的方向挪了点。 “诶,不要这么拘谨!” 摄影师亢奋起来:“再近一点,结婚证一辈子就一次,旁边那个帅哥也动一下!咱们抓紧时间!” 说的是蒋平延。 蒋平延终于动了,结实的手臂蹭过祝安津的,宽大温热的手掌突然就落到了祝安津的腰上。 隔着薄薄的一层衬衫,祝安津只觉得那只手就径直贴合在他的皮肤上。 他吓得一激灵,差点从长椅上站起来。 “别动。” 蒋平延用力按住了他的腰,将他的大腿身体压回长椅上,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带。 正文 第3章 你还是小的时候乖。 祝安津的大腿肩膀都和蒋平延紧紧挨在了一起,明明只是温热的体温,却在充满了暖气的大厅里,要把他烧融化了。 身上的衬衫,和蒋平延一模一样的味道,让祝安津一下就想起来蒋平延第一次抱他的时候,也是一个寒冷的冬天,甚至下着几年难遇的大雪。 实在是触景伤情。 他下意识又扭动了身体,肩膀顶住了蒋平延的肩膀,要叫人自觉把手放开,毕竟他们曾经那个关于触碰和拥抱的交易,早在四年前就已经结束。 蒋平延却是嗤了一声,声音很轻,是从喉咙里溢出来的,落在他腰间的手不轻不重地再压下了一分。 “碰不得了?” “祝安津,你别忘了坐在这里是因为有求于我。” 看来蒋平延在车上问起来苏希,是知道他和祝姝明的交易了。 蒋平延的话实在不好听,语调更是轻蔑又看不起人,带着上位者的傲慢,和昨天来找他的祝姝明一个样子,祝安津喉咙一紧,手抬起来,一把握住了人搭在自己腰上的手。 他的血液常年供应不足,指尖不比蒋平延的温热,又正值冬天,冷冰冰的,蒋平延被抓住的手指动了动,没抽走,只是转头看向他。 他拽着蒋平延修长的手指往外扒,没怎么用力就扒拉开了,声音低弱:“……我有求的是祝家,不是你。” 被拉开,蒋平延又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他没再碰祝安津,收了手:“祝家?你以为你那个私生子的医疗团队谁来联系,治疗费用谁来出。” “祝家现在资金链断了,把股份全抛了都补不上窟窿,拿了我的投资也不过堪堪能周转过来,哪里来的闲钱帮你养孩子。你当祝姝明是什么善人?” 他几句话,祝安津就哑口无言了。 祝安津没想过这一茬,他看祝姝明昨天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还以为拿了蒋平延的投资,祝家这次风波就能非常顺利地度过,不知道实际上公司已经只剩下空壳了,自然也不知道承诺给他的医疗团队,还是蒋平延在负责。 他没敢回视蒋平延,毕竟拿人手短,原本还以为是中间商祝姝明赚差价,结果根本没有中间商。 蒋平延给他付费,要他当狗,他就不能当人——看来四年前的拥抱交易,说不定又要重新续上了。 认清了现实,祝安津只能端正地坐着,盯着亮着红光的摄像头,任由人的大腿和自己的紧贴。 除了祝憬,他实在想不到别的、蒋平延为祝家做到这份上的理由,祝憬活着的时候,他就盼着祝憬死,却没想到祝憬死了,还要阴魂不散地缠着他。 “祝安津,给你恩的是蒋家。” “你还是小的时候乖,分的清好赖,认得清自己的身份地位。” 蒋平延也直面了摄像头,话音轻飘飘的传进了他的耳朵。 人的手臂垂下了,完全贴合住了他的,肌肉鼓鼓的。 祝安津抿住了唇。 什么时候算小?他认识蒋平延,就已经十八岁了,小不小不知道,不过那个时候确实乖,听话,和夹着尾巴的狗一样。 两人私自说了一通,终于闭嘴了,摄影师这才插上话:“好好,就这样不动啊,肩膀靠近。” 他闪了一张照片,看了几秒钟,又指向祝安津:“右边的帅哥领子有点歪,衣服买大了一号是吧,整理一下。” 岔子一大堆,祝安津低头,看不出来什么,随手理了下,盼着能快点拍完走人。 也许是更歪了,摄影师又笑了:“左边的帅哥帮忙理一下。” 蒋平延被点了,再次转向了祝安津,面色淡然,好像刚才剑拔弩张的氛围不存在一样。 祝安津心里不舒服,却也只能忍着,对蒋平延来说,刚说的那些话都只是实话,确实没什么刺耳扎心的说法。 蒋平延没动手,垂眸盯着他:“现在能碰你了吗?” “……” 开始了,蒋平延惯常的训狗的伎俩。 祝安津不说话,蒋平延就不动,就这样僵持着。 后面还有新人在排队,摄影师也在对面看着,祝安津不像蒋平延那样,完全不顾及外人的眼光,只能应声:“嗯。” “认清楚了?” 是此前说的地位身份和好赖。 祝安津暗暗咬牙:“……嗯。” 蒋平延这才伸出来手,靠近他的衣领,他的目光下意识从游荡的状态聚在了蒋平延的虎口。 那里有一颗痣,不是深黑色的,是褐红色的。 他记得这颗痣。 太熟悉了,从前每一次蒋平延的手掌在他的身上,这颗痣就好像长在了他的眼睛里虹膜上,晃得他迷离恍惚。 如今也是一样,晃得他心烦。 祝安津挪开了眼。 蒋平延只随意帮他理了下就收了手,似乎是随口问了句:“为什么不打领带?” 祝安津想起来自己的领子为什么会乱了,一方面肯定是因为衣服不合身,另一方面,估计是他在试衣间里一直尝试打上那根领带造成的。 一根带子,在脖子上套成结,他不会,上网搜了几分钟,依葫芦画瓢,也实在丑得不堪入目,又怕蒋平延在外面等久了,要找他的麻烦,索性就不戴了。 他闷了几秒,不想再和人搭腔,但蒋平延不挪眼,又一味与他僵持,他只能实话实说:“我不会。” 蒋平延的话咄咄逼人跟着出来:“不会不知道问吗?” “……” 祝安津这次真的不说话了。 蒋平延脸色不怎么样,又正坐向了前方,摄影师刚看向相机画面,他就听见蒋平延动了,抬起手,把自己的领带扯开了。 “下次不会就说,我的时间按秒钟计费。” 几下理好了衬衫领,蒋平延顶着他的肩膀,朝摄影师示意:“拍吧。” 于是两人都单单穿着白衬衫,拍了红底结婚照。 他们俩的表情都像是一潭死水,比起结婚,更像是来离婚的,如果不是因为离婚不会拍照,摄影师都要怀疑他俩走错了地方。 摄影师试图引导他们笑,祝安津不为所动,蒋平延也不为所动,难得的默契时刻。 纵然迟钝,也终于看出来了两人之间的诡异的气氛,摄影师笑容一僵,只能作罢,按下了快门,定格了两人无表情的面容。 后面的流程就很快了,登记完了,蒋平延把刚印出来的其中一本结婚证递给他:“去换衣服。” 祝安津没有接,这东西对他来说并没有用,结婚离婚,现在都是蒋平延说了算,再不济也是祝姝明说了算,和他没有关系。 除非苏希过世了。 他并不想是这种可能,于是现在也宁愿自己在这件事情上面永远没有发言权。 “我就不用了,蒋总一起收着吧。” 蒋平延静静地看着他,脸色没变,只是多了一分讥讽:“怎么?怕带回去被看见?” 怕谁看见? 祝安津一愣,除了苏杉妤和苏希,他在这个镇子上,或者说是这个世上都没有别的能联系的人了。 蒋平延并不和他再多话,把结婚证拍到了他的胸口下方,正压在左侧的肋骨:“拿着,去换衣服。” 祝安津只好接下了,蒋平延松了手,他不接,这证就会掉在地上,到时候还得他来捡。 他看了眼手机,可能是民政局的人太多了,和小郑预计的有些偏差,只剩十分钟就到四点了。 小郑已经拿着蒋平延的外套从外面进来了,他抱着自己的毛衣,想着之前小郑来时说的蒋平延还有会议,主动开了口:“你们先走吧,我等会儿换了衣服自己打车回去。” 蒋平延没说话,只是盯着他身上的衬衫,眼色深了一分。 祝安津下意识动手解开了领口的扣子,就要换下来:“要不你们等我一下……” 他并不想落得一个试图收着蒋平延东西的名声。 在祝家的时候,他没有属于自己的房间,被祝姝明安排住在地下室里,曾经穿过的蒋平延的衣服,也都被他带回了那间狭窄的地下室。 地下室只有一张简陋的床,没有衣柜,于是蒋平延的衣服就全都堆在了他的床边,后来被祝憬看见了,全给他扔出去烧了,还把他锁在了地下室。 地下室和其他的房间不一样,没有窗户,门上有一把铜锁,平时用不上,用上了,在里面就彻底出不来了。 祝憬把地下室的电断了,信号也屏蔽了,幸好他还有蒋平延给的一部手机,能看见时间,不会陷入无尽的失序之中。 他解了两颗扣子,才意识到还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又往更衣室看了眼:“就两分钟,我马上去换……” “不用,扔了吧。” 蒋平延漫不经心看了一眼他透出血管的颈下皮肤,抬腿转身走了,人身高腿长,步子迈得大,几秒钟就消失在了门口。 小郑还多少有点礼貌,没有直接走人:“祝先生,那您自己打车回店里吧,我晚上来接您。” “……好。” 得了他的回应,人也转身追了上去。 祝安津捻着衬衫工整的侧边缘,翻起来看了眼里面细密的走线,料想这件衬衫也价值不菲。 蒋平延自己扔了很正常,他勤俭节约习惯了,怎么可能把一件好端端的高昂衣服随意扔掉。 说不定给裁缝修剪一下,以后还能有再穿的时候,祝安津叹息了声,想着还是不浪费了,带回家挂着吧。 正文 第4章 蒋总,嫂子来了。 换了衣服,祝安津自己打车回了花店,车门刚打开,他的脚都还没有落地,苏杉妤就急急地从花店里出来了。 “安津,事情办完了?他们怎么没送你回来?” “他们忙,我自己回来了。” 和蒋平延坐在一个空间里,他浑身不自在,自己回来反倒舒坦极了。 毛衣没有兜,结婚证和蒋平延的衬衫一起抱在他的怀里,他怕给衬衫压太皱了,整理了下,结婚证就随着动作掉在了地上。 苏杉妤先他一步捡了起来,径直翻开了,看到了照片上的人,诧异:“这么帅?和我想的还不一样。” “……” 回来的路上还担心该怎么好好解释呢,这下看到蒋平延的照片,祝安津感觉她的忧虑都少一大半了。 “蒋平延……比你大了四岁,还行。” 苏杉妤眼睛往别处转,像是在思考,眉头微微蹙了起来,“我怎么觉得这个名字这么熟悉,他是做什么工作的?” 祝安津盯着她手上那本红本,眨了眨眼睛。 蒋平延确实说对了,他该怕苏杉妤看见,苏杉妤看见了,一定就会刨根问底把人的背景身份都问出来,总怕他被骗了。 “自己开公司的。” 这是实话,只是简要概括了。 苏杉妤还是不放心:“那个西装男是他的司机,那车是他的?他那么年轻,哪来的这么多钱?” “不是,那是他租来撑面子的,不是要去民政局嘛,他公司规模小,总共也没几个人,那个西装男是他的员工。” 祝安津随口撒了谎。 他从没有给苏杉妤说过他在祝家那两年,苏杉妤一直以为他是从福利院出来,来的这个镇子上,要是真把蒋平延的身份说出来,连带着那两年的事都要给她讲一遍,还得把苏希治疗的事情牵扯出来,到时候苏杉妤也为难,还不如直接不说。 苏杉妤扯起嘴角,面色稍显鄙夷:“哦,那他还挺好面子的。” 祝安津抿嘴,觉得好笑,附和了她:“公司虽然小,还是被人叫一声蒋总的,第一次来接我,姐姐你还在边上看着,不得装点场面吗?” 苏杉妤翻了下眼:“那他也不亲自下车来招呼我一声?多傲气。” 祝安津朝她挤眼睛:“他租了个三百万的车,这个月没剩钱了,什么东西都没带,怎么好意思下来见你?” “下个月拎着东西上门来,我会叫他亲自给姐姐敬茶的。” 上门是不可能上的,不过总归是下个月的事,祝安津先说在这儿放着,准备下个月再找其他的借口。 苏杉妤被他逗笑了,舒了一口气:“行了,也还行,敬什么茶啊,对你好就行了。” “还好这至少是配得上你,你真的吓死我了知道吗?我真怕你惹上什么麻烦,和哪个死老头去结婚了。” 何止是配得上,配一百个他都配得上。 祝安津勉强地笑了笑,从苏杉妤手里收走了结婚证:“不会的。” “快进去吧,姐姐,今天的活还多着呢。” “你没事就好,你这走了半个小时,我心悬着的,活也干不好。” 她把左手伸出来,食指中指上都缠上了创可贴:“看吧,剪刀给我戳了两个窟窿。” 祝安津轻轻碰了碰,她把手一缩,疼的。 祝安津叹气:“姐姐,我都这么大的人了,你不要再这么担心我了。” “我能不担心吗?你当年才来我店里,那可怜样子,我就怕你又被人欺负了。” 祝安津心里冒着泡,真被人心疼了,说不上的酸,推着人往店里回:“好啦,我已经长大了,不会有人欺负我了。” “你那时候也和我说长大了成年了,还不是一样灰头土脸的,满身都是血道道,衣服鞋子都是破的,连个住的地方也没有,你不说你是福利院来的,我还以为你是犯事儿了,从牢里跑出来的……” 苏杉妤的话密的很,劈头盖脸给他数落下来。 她不提,祝安津都快忘了。 他才来这个小镇的时候着实可怜,大冬天只穿着一件破烂的单衣,泥灰盖着汗渍血渍,一身都是又脏又臭的。 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熬过那段时间的,他进了门,回手把门关上,隔绝了外边的寒气:“现在不会了,姐姐,真的不会了,我一拳头就能撂倒一个好吧。” “瞎说八道,你顶多一拳头撂倒一个苏希吧。” 苏希敏锐地捕捉到了自己的名字,抬头了。 他虽然小,但是很懂事,知道今天店里忙,被拒绝了两次,也没有要两人陪着玩,自己安安静静呆了一整天。 “才不会,我只会抱可爱的小苏希……” 祝安津向苏希张开手,笑着:“快来,苏希,给哥哥抱抱,哥哥要去干活了。” 小男孩乖乖地扑进了祝安津的怀里。 * 晚上八点,黑车再一次停在了花店门口。 来接祝安津的还是小郑,这一次车上没有蒋平延。 祝安津和苏杉妤道了别,上了车,车一路往小镇外面开,开到了城区,祝安津才是真正又踏上了当年的路。 “我们现在去哪里?”祝安津看着陌生的、灯火辉煌的街道高楼,问小郑。 他怕去蒋宅。 那里的记忆太多,好的多,坏的更多。 “去蒋总的住处。”小郑回答了他。 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祝安津紧了下手指,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蒋总在家吗?” “蒋总在外面,我把您接过去了,还要去接蒋总。” 也就是说蒋平延也要回去。不过都说了是蒋平延的住处,不回去才奇怪吧。 也不知道明明是虚假的形婚,为什么偏偏要住在一起,一想到接下来要和蒋平延独处,祝安津只觉得头疼,昨晚一晚上没怎么睡着,又忙了一天的后遗症可算是出现了。 他揉了下跳着筋的太阳穴:“那大概还有多久能到?” “半个小时左右。” 他累了一整天,在车内的暖气下早就撑不住了,上眼皮和下眼皮打架,就要败落:“好,我能睡会儿吗?到了麻烦你叫醒我。” “可以的。” 车辆一路疾驰,越过了大半繁华的城区,温和的电话铃声突然打破了车内的沉寂,祝安津已经半睡着了,又迷迷糊糊醒过来,听见小郑接了电话。 没隔几秒,小郑应了声,而后车辆掉头,驶向了别的方向。 “去哪里?”祝安津迷蒙地睁着眼睛,懵懵地问,人还没有清醒,声音含糊,粘成了一团。 小郑言简意赅:“去接蒋总。” 祝安津霎时间醒透彻了。 车辆重新驶入了繁华的街区,道路两旁建筑上都是粉蓝明黄的招牌,夜生活才刚开始,这一段路上车很多,堵在一起了,他们移动就缓慢了。 祝安津没了睡意,睁着眼往车窗外看,路边成群结队站着穿着时髦又夸张的男人女人,醉醺醺地拎着包,吸着烟,在一起吵着嚷着。 车最后停在了一家酒吧面前,MIU,招牌简单低调,连灯光都比别的要暗一些。 祝安津不喜欢酒吧,甚至可以说是厌恶,下意识地皱起了眉,看着小郑下车,没有动作。 小郑在车外打了个电话,而后绕到了后座,拉开了他的车门:“祝先生,蒋总说叫您和我一起进去。” 祝安津望着他,明亮的招牌在他身后亮着能划破黑暗的光,可再往上,高不可及的楼宇像怪物一样俯视下来。 “好。” 祝安津低下头,抬腿迈下了车,路灯在他柔软的发顶照出一片灿色,他跟在小郑后边,过安检,查了身份证,进了酒吧。 营销应该是对小郑很熟悉了,才刚进门人就热切地迎了上来,领着两人绕了大半场,往楼梯口走。 昏暗的封闭环境里时不时旋转着闪过眼睛的彩色灯束让祝安津看不清脚下出现的台阶,他的头低垂着,后颈拉长了,因为过瘦,一节节的骨头格外凸显。 太晃眼睛了,他一步一步试探着下脚,恨不得把眼睛摘下来粘在地上。 上了二楼,人逐渐少了,喧哗的舞池声音也变得没那样炸耳朵了,祝安津熟悉了这里面的昏暗,走得稍快了起来,赶上了前面轻车熟路的两个人。 营销推开了一间包厢门,里面的光线也昏暗,蓝紫色的灯光交错着闪烁旋转,但对比外面的热闹显得极为冷清。 蒋平延坐在正中间,怀里抱着一个男人。 也不算抱,只能算搭着肩膀搂着。 男人和蒋平延差不多体型,高大,肩宽,穿着一身黑衬衫,袖子挽到了臂弯,手臂上肌肉线条隆起,嘴里吸着一只烟,正用一种厌世的神情蔑视着他。 祝安津猜测这大概是蒋平延的某一个情人。 昨天祝姝明来的时候就和他说过了,说蒋平延要他从即日起搬去自己的住处。 她说蒋平延从在国外起就情人不断,私生活混乱,并且在床上的手段极为粗暴,叫他好好配合,不要因为这种事情被扫地出门。 连她都知道并且主动提点他的粗暴,显然是闹出过什么事情的,不是出了人命,也多半见了不少血。 祝安津听了只是诧异,因为在他的记忆里,蒋平延有性功能障碍,俗称阳/痿。 这是由于蒋平延定期服用的抑制皮肤饥渴症的药物,它会降低身体对于外界触碰的敏/感度,本质上就是抑制了神经递质的传递以及激素的分泌。 不过祝姝明说的传闻也不无可能,人在某一方面有缺陷,有时也会出现极端的行为,又或者是这么多年过去,蒋平延已经治好了。 但他倒是并不很担心蒋平延对他出手,毕竟人不会对着狗发/情,如今蒋平延叫他过来看,大概也是想要警告他不要痴心妄想,宣告情人的类型与他截然不同,叫他认清自己的身份。 其实大可不必,因为他很清楚。 包厢自从他们三人进门就安静了下来,直到靠在蒋平延身边的那个男人摘了嘴里的烟,呼了口灰白的雾,出了声。 男人沉闷的声音带点沙哑,一听也是很多年的烟龄了:“蒋总,嫂子来了。” 正文 第5章 你在委屈什么? 祝安津一愣,显然他并不知道蒋平延的情人为什么要管他叫嫂子,那情人的眼神实在轻蔑傲慢,他分不清里面是否有对他这个“正室”的嘲讽和炫耀。 他的目光在这不小的空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长方的玻璃桌上,零散的几个洋酒瓶旁边有一本小小的红本。 是他下午刚和蒋平延拿到的结婚证。 难怪了,这情人能在这么昏暗的环境下认出他,说明他的照片拍的还算不错。 祝安津又看向蒋平延,不知道蒋平延为什么会把这东西拿出来供人观赏。 “什么嫂子。” 蒋平延没有将身边的男人扯开,他微微仰起头,完全靠在了沙发上,碎发散落,盖住了半截锋利的眉毛,眸子下压,视线带着些睥睨的意味,落在了门口的祝安津身上。 “结了婚就成嫂子了,没结婚生了小孩的又叫什么?” 他这一句话说的乱七八糟,一桌人都不知所云,只有祝安津知道他在问什么,是因为把苏希当成了他的孩子,在讽刺他。 他不吭声,蒋平延的手掌握在身边男人的肩膀上,直勾勾地盯着他,整个包厢安静了,没有一个人出声,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叫始乱终弃吗?” “祝安津,这么多年,你的本事真是见长,让我刮目相看了。” 祝安津不知道蒋平延怎么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大概是身居高位久了,旁人都以他的思想为中心,他就觉得怎么都是自己对了。 祝安津倒是觉得在始乱终弃这一方面,自己再怎么长本事,也不可能超越祖师爷蒋平延,毕竟他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他想要阴阳怪气地回敬蒋平延,“还是多亏了蒋总言传身教,教的好”,又怕这样的回答漏了怯,叫蒋平延看出他那可怜的自尊和毫无价值的在乎。 于是他只是挺直了脊背,肩膀尽量地拉平,庆幸自己今天穿了为数不多的冬季款衣服里最新的那件,不至于在众人打量的视线里落了下风。 “蒋总,小郑说你叫我来一起接你,你现在回吗?” 对人做事的最好态度就是没有情绪,这也是他从蒋平延身上学来的。 蒋平延并没有回答他,只是再一次发出了指令,目光淡漠,嘴角没有弧度,平的:“过来。” 训狗的人都知道要给一块骨头引诱,蒋平延却是懒洋洋地空着手。 祝安津又和蒋平延的情人对上了视线,他抿住唇:“你不回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蒋平延依旧冷淡地看着他,不回答,空闲的那只手,指间也和那情人一样夹着烟,烟雾升腾缭绕,将本就隐匿于暗色的人脸遮挡得更加模糊:“祝安津,我叫你过来。” 祝安津却是打定了主意不动。 “装什么,又不让碰了?” “你这么硬气,你的私生子是不需要治疗了?” 蒋平延指间的烟一点点烧着,这包间真的太暗了,只能看见那一点猩红,和人面部的轮廓,偏偏祝安津都能想象到蒋平延的神态表情。 轻蔑的、倨傲的,不屑一顾的。 祝安津突然就再无法维持他惯常的逆来顺受了。 他原本也可以体面的回答,就像蒋平延一样,“是的,就是不让碰了,你说的很对,结了婚我们也没有任何的关系,你继续玩你的情人,我也继续养我的小孩,就算没有你,我也可以给他很好的生活”。 但显然是不可能的,因为光凭他和苏杉妤,根本没有办法联系到那样权威的医疗团队,没了蒋平延,唯一汲取到的一点氧气又要被挤出,化作真空。 他只能自私又阴暗的庆幸,像当年庆幸祝憬死在了那场意外里一样,庆幸他还没有来得及把这个治疗的消息告诉苏杉妤。 “过来了又要做什么?在我身上重新做下属于你的标记吗?” 蒋平延的目光顺着落在了他空无一物的耳垂。 在四年前,蒋平延曾经亲自在他的耳垂上打了耳钉,并且不仅是耳朵,胸口,肚脐都有。 他完全把祝安津当成了一个玩物,在进行服从性测试的同时,将他雕刻成了独一无二的。 祝安津的手臂绷紧,因为太过用力,指尖不受控制地抽动了几下:“你不如一次性把命令下达清楚了,省得浪费了你以秒付费的时间。” 包厢里陷入了长久的安静,门没有关,外面震耳欲聋的音乐炸向祝安津的后背,连带着整个墙体地面都有在震动的错觉。 几个大男人坐在卡座上面面相觑,不敢吱声。 谁不知道蒋平延几个小时之前才领了结婚证,晚上莫名其妙叫他们出来喝酒,现在又莫名其妙和领证对象吵上了。 并且听起来这两人显然不是该领结婚证的关系。 如果此刻一人给他们发一个锄头,他们大概会挖个坑把对方埋了,还得先把头凿个稀巴烂再埋。 然而蒋平延依旧没有被他激怒,那只烧到了末尾的烟,蒋平延最后吸了一口,猩红触及了更多的氧气,闪得更艳丽刺眼了,但也只是一瞬,就被蒋平延扔进在了半满的酒杯里,奄奄熄灭了,飘出来一股出窍的黑烟。 蒋平延松了手,把身边靠着的男人推开了,仍然是不动声色、近乎漠然地看着他。 “既然你都懂了,我就不和你绕弯子了。” “我是商人,所有的投资都要看见回报,如果你的私生子还需要治疗,现在,过来拿着这张卡,从电梯上到顶层的房间,洗干净了等我。” 蒋平延把一张房卡拿出来,递往了他的方向。 看着那张薄薄的卡片,祝安津只觉得自己的眼瞳都控制不住震颤了起来。 蒋平延究竟把他当什么了?当年是随意玩弄的狗,如今是下/贱的男/妓。 果然是荒谬的闹剧,有钱人的娱乐还是如此的无下限。 祝安津的胸腔一点点漫出了无法遏制的颤抖,又被他用强硬的姿态彻底掩藏:“不用了,这张房卡还是留着和你的情人一起享用吧。我不是你的狗,就算以前在祝家我足够卑微,足够懦弱无能,需要依附你才能生存下去,现在也不是了。” “过去我是什么样都过去了,现在我是什么样也和你没有关系,你看我不顺眼,和我离远点就好,何必又答应祝姝明,要把我招过来,弄得大家都不痛快。” 他扬了点下巴,圆眼便被睫毛的阴影遮了一半:“我没指望你能看得起我,也没指望能沾点你的关系,你要是觉得这个婚结了,你亏了,明天我们再去离了就是。我现在过得很好,不是你招手我就该过去,也不是你扔骨头我就会咬住,我不给你碰,是嫌你脏。” 他想他的这些话里,已经有足够多的、可以引爆蒋平延的词了。 他想看见蒋平延被他调动情绪,他想看见蒋平延也为他愤怒,以至于他变成了一个自私自利、置苏希的生死于不顾的恶人,可蒋平延仍旧是那副漠不关心置身事外的表情。 生物足够渺小了,就像猫弓着背炸了猫,呲牙咧嘴呜呜叫,也仍然在人类眼里看起来可爱又可笑。 蒋平延轻描淡写地看着他,面不改色,声音也没有任何起伏:“那你哭什么?” 祝安津没有哭。 也许是有这种情绪的,但他确定自己没有掉下来眼泪。 “祝安津,你说要走我就放你走,你有求于人我就给你求,你现在还在委屈什么?委屈求人的身份太卑微,还是委屈求人的姿态太下作?可当年用完就扔的人不是你吗?” “我早就和你说过了吧,你走了,再要用我,就是我说了算。” 祝安津知道了,蒋平延并不是在说现在,蒋平延是在说当年。 他们分开的那一天,从病房里转身背向蒋平延的瞬间开始,他的眼泪就已经出来了。 因为实在委屈,实在怨恨,在祝家那个没有窗户的地下室过了两年,他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就连祝憬差点死在抢救室,祝姝明和医生当着他的面商量心脏移植的方案时,他都没有哭。 没有希望就不会失望,没有失望就不会难过,没有难过就不会哭。 蒋平延给他希望,蒋平延让他失望,他很难过。 蒋平延站起来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对峙,心理因素导致,祝安津觉得他比白天见到时更加高大,肩膀很宽,手臂胸部的肌肉都显现形状。 同一件白衬衫,白天穿在蒋平延身上,是斯文矜贵的,到了晚上的灯红酒绿纸醉金迷里,明明依旧完整地扣满了最上面的一颗,却完全不一样了。 他绕过了酒桌,一步步逼近,祝安津心下难掩的发怵,偏偏又不甘被人压一头,强撑着挺直了身体,直直地回盯着人。 盯久了,他眼睛眨的频率也慢了,下巴也绷紧了,牙关微微涩起来。 包间里暖气太足,他的毛衣就显得厚了,后背又开始往外渗出细密的汗,脸上身上的皮肤都一点点发烫。 他的手指都蜷起了小半,手背上起了几道骨筋,本是做好了挨打就回击的准备,蒋平延却在最后一步的距离停了下来,站定在了他的面前。 他下意识想要往后退,忍住了。 蒋平延垂下长睫,暗色的眸子锁住了他,离得近了,他才看出来蒋平延眼底的一点混沌和不清明。 蒋平延喝醉了,就是不知道醉的程度是轻是重。 “你当然不是我的狗。” 蒋平延看着他,眼底浮着浓烈的阴郁,唇色很淡,不像白日血色更多些:“我不会养这么不忠诚的狗,如果你是我的,我会亲手剖开你的肚子,要你为你的不忠诚付出代价。” 正文 第6章 你能不能放过我? 祝安津瞳孔一缩,手指蜷了下。 虽然什么动作也没有,但蒋平延落在他脸上的视线,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剔骨刀,从眉心一路剖至了他的下巴,要把他的眼睛剜出来,鼻子舌头都割掉。 这目光实在凶恶狠戾,祝安津的脖颈绷得死死的,呼吸停滞住,连眼睛都睁得忘记了眨,蒋平延突然又笑了。 是很轻蔑的讥笑:“我的腿没有断,你是不是有点后悔了?” “……什么?” 祝安津其实听懂了,这次是真的后退了半步。 蒋平延也不依不饶地向前了半步,重复:“我说,下午,见到我的腿好好的,你是不是后悔了。” 这一次不是问句。 他笃定祝安津后悔,又偏想要从祝安津这里得一个“是”的答案。 但祝安津显然并不会如他所愿。 蒋平延也同样记恨着当年自己为了报复而说的话,这一点发现让祝安津难得的有一些扳回一局的成就感。 “我为什么要后悔?” 祝安津面不改色:“那是你的腿,和我没关系。” 蒋平延沉默地盯着他。 他的眼里卷起来点什么,祝安津觉得大概是想要拎起酒瓶子砸碎他脑袋的愤怒。 “没关系。” 蒋平延重复了他的话:“现在有关系了。” “结婚协议已经生效,医疗团队我也已经联系了,既然受了恩就应该履行义务,这房卡用不用,和谁用,婚结的亏不亏,离不离,我说了才算。你该后悔你那一句话,我花了四年逼自己站起来。” 宽厚而滚烫的手掌用力握住了他的手腕,蒋平延拖着他,往包间外的走廊拽。 蒋平延的力气很大,他感觉自己的腕骨都要开裂了,挣扎也挣扎不开,只能疾步跟上。 喝醉的人是蒋平延,踉跄的人却是他。 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拖至明亮的走廊,往电梯口拽,祝安津的呼吸乱了:“蒋平延、你放手!” 他一把扒住了电梯外边的墙体,咬牙切齿地往外挣:“我不要和你做,我说了你很脏,你放开我……” 他真的感觉自己的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在那个封闭狭窄的地下室里肖想了两年的、来了小镇偶尔也会梦见的场景,如今就要真真切切地发生了,他却并没有任何好的情绪。 这是交易,是报恩,是践踏。 从前的交易是他心甘情愿,如今却是无法忍受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什么,不是封建古板的求贞,也不是害怕,他只是不能这样不清不楚地和蒋平延做,就像不清不楚就和蒋平延结了婚一样,本来就是一个错误。 他想要修正错误,可蒋平延并不给他机会。 他声嘶力竭地叫着小郑,希望小郑能把那个情人带出来置换他,却只是又换来了蒋平延的一声吩咐。 “小郑,桌上的东西收着,你可以下班了。” 蒋平延一把握上了他扒住墙体的手。 一根手指脱离,又一根,他的手彻底与墙体失去了亲密接触的机会,只在白净的墙面留下一点不明显的汗渍。 蒋平延径直扯着他上了电梯,刷卡按楼层,像扭送犯人一样从背后扣着他的手,精悍的手臂压着他的脖子,一路到了顶楼的套房。 房门一关,走廊明亮的灯光霎时间消失不见,黑暗吞没了整个房间,漫延,越卷越浓,两人急促的呼吸此起彼伏,都比平时重一些。 人把祝安津压倒在床上,比自己高大了一整圈的身躯倾覆下来,祝安津真正害怕了。 套房里的空气对比包厢里干净太多,他才发现蒋平延的身上早已经被浓郁的酒味缠满了,混着辛辣的烟,连呼吸都带着烟酒的气息,明明在包间里只有眼里浮出了一点异常,现在看起来却像是失去神志了,眼神微微涣散。 他用力推搡着蒋平延的肩膀,试图能从人的身下出来,却被蒋平延一把捏住了两只手腕,禁锢住,压到了头顶,陷进了枕头里。 “蒋平延,你放开我……” 他的声音在发抖,蒋平延说的对,他确实委屈。 他不知道为什么蒋平延这样理直气壮,就好像他在那两年的记忆出了差错,好像玩弄了人心的人是他,可他明明只是在发现了真相后及时止损。 蒋平延受不了一点意愿被忤逆和违背,所以才怪罪于根本没有错的他。 蒋平延压在他的身上,顶着他的腰,一字一句:“不给我碰?” “我今天偏不想碰那个情人了,我投了十个亿出去,给马上就要倒了的祝氏扶正了,还借了面子帮你联系人,我还不能碰你了?” “你搞大别人的肚子,二十出头未婚就养着三四岁的孩子,我都没嫌你不干净,你有什么资格嫌我脏。” “你就是脏。” 祝安津的声音也委屈地发抖了:“我有孩子也是专一一个生的,你找了那么多情人,整天混在这种地方,谁知道你身上有没有什么脏病。” 他的语速很快,以至于话音结束了,还有点儿不能适应房间里的沉默。 蒋平延不说话了,只是盯着他。 夜色浓郁,空气里细小的分子微粒在游走,蒋平延深黑的眼睛完全成了浓墨,搅浑了此前所有的色彩,只剩下一望无际的暗沉。 他嗤笑了一声,嘴角向一边扯上点弧度:“好,我就是脏。” “你那时候不知道我脏吗?祝家的人没和你说过我在国外搞疯过人吗?你不是一样给我抱了,现在怎么就不能了,嫌交易来的东西不够吗?” 祝安津还真不知道。 他想起来很多年前听祝憬问过祝姝明,问他和蒋平延什么时候能结婚,祝姝明说不着急,说蒋平延刚回国,国外的事情还乱七八糟没处理干净。 原来就是这个事情,那祝姝明昨天和他说的,估计也包括了这个事情。 祝安津只觉得在那两年冬天和他待在一起的蒋平延更脏了。 “不够我也不会给你更多了,祝安津,那年你走的时候我就说过吧,你不要再有要用我的时候。” 有东西顶在了祝安津的大腿上。 蒋平延的眸子冷了,眼尾还是自然的上扬,却在一张漠然的脸上显尽了薄凉:“我最后问你一遍,我的腿没断,你是不是后悔了?” 祝安津其实知道他反复询问这句话的真正意思。 蒋平延只想听见他说后悔,后悔当初主动说结束那场交易,后悔让蒋平延站在了被告知、失去掌控权的那一方。 所以他当然不会遂了蒋平延的愿,还是重复着那句话:“我说过了,那是你的腿,和我没关系。” 这比否定更具有杀伤力。 那东西又向他压了许多,将他的大腿压至凹陷,他想蒋平延的皮肤饥渴症不是治好了,也的确是停药了,所以恢复了本能,又找了那么多情人。 “好啊,那么现在作为交易,我要收取我的报酬了。” 蒋平延把手机打开了,随手就扔在了床边,而后手指伸进了祝安津的毛衣里:“我给祝家投资了十个亿,换成硬币扔进湖里都能听一整天的响,虽然这是你的身体,但我倒是好奇,你能响多久。” 黑暗里刺眼的屏幕上,时间一分一秒地跳跃起来,蒋平延开的不是计时器,是录音机。 他的手指按在了祝安津的后背、腹部,拇指往肚脐里压:“耳钉脐钉都没有了,乳/钉呢?” 蒋平延说的是当年自己给他打的标记,他早就摘掉了,连伤口都早已愈合,只剩下微小的、浅色的疤痕。 蒋平延的手还要往上,他挣扎起来:“有没有关你什么事,你放开我……” 蒋平延嗤了一声,手指停下了:“怎么不关我的事?” “现在是我说了算。” 他的手还在祝安津的腹部周旋,而后沉了声音:“既然回来了,就重新打上吧,这三个地方,你选一个打。” “我一个都不——唔……” 蒋平延用力,祝安津的声音戛然而止,月要不受控制抖/动,蒋平延就如同了如指掌向他隐匿在黑暗里的地方看去,又上抬目光:“你不去打,以后见面我亲自帮你。” “换一个新的地方。” 祝安津微弱却急.促地呼着气。 他的眼睛已经逐渐适应了房间里的黑,看见蒋平延因为醉酒轻微发红的眼尾,声音不稳:“蒋平延,你已经自由了,现在、以后,随便抱任何人都可以了,你能不能放过我啊?我一点一点也不想再和你沾上关系了。” 曾经的蒋平延被家庭约束,因为皮肤饥渴症实在丢人现眼,所以一直服用副作用极大的药物,那时候在国内不能像现在一样找情人,才会玩弄他。 “是吗?” 蒋平延昏暗的眸子里晕开浓墨一样的黑,再一次压制住了他的双腕,往他的头顶推,另一只手已经去抽皮带了:“可是我不愿意。” “我花了钱,就要得到应得的报酬。” 抽下来的皮带用来绑住了祝安津的双手,蒋平延近在咫尺的的呼吸落在脸上,太烫,祝安津下意识将头偏向了一边,声音.哑了:“别碰我……” 他觉得此刻自己实在难.堪。 所有狼狈的体感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他完全无法戒备蒋平延。他不想要在一番对峙后,还被蒋平延嘲笑此时无法控制的本.能。 蒋平延的手向下触/碰到了他已然shi透的地方。 他抖了抖,声音更卑微了:“求你了……” 蒋平延的动作顿住,静静地看着他,他没有回视,于是也没看见蒋平延眼底的挫败。 又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剩下相.贴的地方,交换了彼此的体温。 蒋平延突然又动了,祝安津用力闭上了眼睛,等待下一刻的宣判。 而什么也没有发生,蒋平延绑完,就起身从他的身上下去了,几步走进了浴室,关上了门,很快浴室里就落下了淅沥的水声,他一愣,慢吞吞扭着手臂坐了起来。 除了手被绑着,他的行动并没有受到任何的限制,半分钟后,他挣脱了那并不算绑得太严实的皮带,蹑手蹑脚地下了床,穿着他能挤出水的毛衣,一点点挪向了房门。 而后他极度小心地压下了门锁的把手,轻微的“咔哒”声,他呼吸一紧,看向了旁边仅一步之遥的、亮着光的浴室门。 没有动静。 只有延绵不断的水声,接连落在瓷砖地上,像一场急促的夜雨。 他把门打开了,久违的光亮透进来,照在了他的眼底,也照亮了他红透的脸,还迷茫的眼睛,洇着水光的鼻尖和脖颈。 他偷偷摸摸地出了房间,只是掩上了门,没敢关,怕蒋平延听到了动静,电梯要刷卡才能下,他直接进了安全通道,爬楼梯下了几十层,狼狈地逃离了这是非之地。 房间里的水声在他出门后就停了,隔了大半个小时,才再一次淅淅沥沥地响起来。 正文 第7章 Past7捡上来。 第一次见到蒋平延的时候,祝安津刚被祝姝明收养回来没几个月。 那天是祝憬的十八岁生日,祝姝明为祝憬办了生日宴,就办在祝宅里,邀请了很多商业上的合作伙伴,其中当然也包括了蒋家。 蒋平延从八岁就一个人去了国外念书,只有每年过年的时候才会回国待上一个月左右的时间,祝憬的生日赶巧了,正好年年他都在。 为了祝安津这个乞丐一样的孤儿不拉低祝宅豪华的宴会档次,祝姝明专门从祝憬的衣柜里给他拿了一套黑色西装,要他换上。 她是随手拿的,西装是春秋款,而此时正值冬天。 这座城市的冬天总是干冷的,到了深冬会下雪,但这时候还只是刮寒风。 祝安津换上了那套西装,祝憬因为常年病弱,身体偏瘦也偏矮小,好在他在福利院里的营养也跟不太上,身材只比祝憬高大了一点点,正好能穿上,但是就不再能往里面套更多的衣服御寒了。 那天晚上祝宅里的人很多,一堆有权有势的先生带着自家贵气的少爷小姐,庭院太冷,祝安津全程缩在开了暖气的祝宅大厅角落里,穿着那套看似合身的西装,脚下却踩着一双毫不搭配的脏运动鞋。 像是披着虎皮的狐狸,偏偏遮不住真实的尾巴,格格不入。 那些精明的企业家、商人相互攀谈,祝安津在大厅的角落里闷不做声地站了几个小时,想要回地下室,却因为这次宴会,佣人们把通向地下室的走廊门给锁了起来。 他于是只能干巴巴地站着。 直到突然有一个高他大半个头的男生走到了他的跟前,在那双皮鞋进入了他低垂着的视线时,一只手同时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你是谁?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祝安津抬起头,看见男生染着一头张扬的红发。 那个男生在看清他的脸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眼睛眨了又眨,然后抽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声音被手指挡住了,依旧听着不小:“我还以为你只是皮肤白了点儿,你怎么长得这么好看?” “你化妆了吗?” 他完全自来熟地又伸手摸上了祝安津的脸,在祝安津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完成了一系列的动作,手指在他的眉毛上蹭过,然后是眼窝,又落在了他嘴角的那颗痣上:“你的痣是画的吗?” 他蹭了蹭,发现没蹭掉,再看自己的手指,干干净净,一点儿颜色也没有。 “你是哪家的?你是新来的吗?” 他说的“新来的”,是指他们祝姝明的集团总部那一片区的新晋公司,祝安津却以为只是字面意思。 他对这富人区里难得的热情感到有些手足无措,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 于是那人又问:“你是哪家的?” 祝安津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仍旧不作声,依旧看着人。 他深黑的眼睛在壁顶的明黄璀璨的灯光下透出了青褐色,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色的阴影,唇抿着,分明面无表情,却有勾人的样子。 男生被他盯久了,就和手脚失控了一样,又抬起手,慌张地用手背贴自己的脸颊:“你说不来话吗?你别这样看着我,我脸红了吗?” 祝安津这次能回答了:“没有。” 那男生有笑了:“哇,你的声音也好好听。” 祝安津终于是动了下,他的视线越过了男生的肩膀,看见了不远处的祝憬。 祝憬正目光冷沉地盯着他。 显然,看起来这位在祝宅里几个月和他毫无交集的少爷,此刻对他有什么意见。 还没等他思考出来这意见到底是什么,祝憬已经抬脚走过来了。 “苏大少爷。” 随着他的声音起了,祝安津面前的红发男生回了头,声音更是热情了,显然两人的关系还不错:“祝憬,你犯什么毛病在这儿叫我少爷!来来,给你介绍一下,我新认识的朋友。” 他把祝憬拉到了祝安津面前,还要开口,声音卡住了:“呃……暂时还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祝安津。” 祝憬替他补全了介绍:“是我妈在孤儿院领养的。” 苏九言的脸色显然是僵滞了一瞬间,而后表情变得不再自然,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原来是他啊。” 祝安津大概能猜到他为什么会这样。 估计也是知道他被祝姝明领养来,是给祝憬换心脏用的,活不了多久了。这么多个月过去了,他自己其实也已经坦然接受了这个事实。 “我倒是没想到,祝姨挑了个这么漂亮的。” 祝憬对苏九言口中的“漂亮”不置可否,只是温和地看向了祝安津:“祝安津,佣人都在厨房,你能帮忙去庭院后面搬一箱水果回来吗?正好可以当餐后的点心。” 冬天的室外是天然的冰箱,各种水果放不下冰箱的,就都存储在了庭院后面划分出来的区域。 这还是祝憬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和他讲话,平时祝憬都当他是透明人,每一次看见了都只是忽视:“要什么水果?” “车厘子或者草莓吧,箱子不大,你好搬。” 他话里还带着全面的贴心。 祝安津对他的一反常态没想那么多,只以为他是想要展现主人的身份而使唤自己,应下了。 他去了庭院后面搬了水果,发现车厘子的箱子是最大的,于是选了一箱草莓。 往回走的时候,祝宅院门出来了搬着椅子的佣人,大概是要在庭院布置休息空间,几人横着迎面过来了,祝安津只好往边上靠,靠近了庭院里的游泳池,毕竟在祝家,他的地位是连佣人都不足的。 平时到了冬天,游泳池都会关上,但是为了宴会好看,前几天佣人专门打扫,换了水打开了。 他们错身而过,一条椅子腿径直顶上了他的腰,他还没有反应过来,那椅子整个用力抵住了他的肩膀一推,他就掉进游泳池了。 冰冷刺骨的水瞬间就把祝安津穿透了。 水池有一米五的深度,祝安津刚到一米七,只是能出头的高度,又不会游泳,还被西装束缚了手脚,他在水里扑腾了半天,像狗刨一样挣扎,可算是抓住了游泳池光滑的边缘,站住了脚。 站稳了没有生命威胁了,身体才来得及给大脑传递温度的信号,寒冷使得他整个人瞬间在水下颤抖哆嗦,皮肤像是被扎入了无数冰碴一样刺痛。 他几下扒拉着脸上的水,终于能睁开眼睛了,那几个佣人已经放好了椅子,回到了院门口,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但是也没有出声,径直进了宅。 祝安津就知道这群人是故意的了。 平时都忽视他的这些人突然也开始对他使坏,联想到了祝憬刚才的一反常态,他才反应过来,祝憬并不只是要使唤他。 那远远的一眼冷沉,的确是对他意见颇深。 才几分钟,祝安津就在水下冻得失去知觉了,他泡在冰水里的手脚开始发热,是失温的前兆。 他只得迅速先把满池散落的草莓捞起来,再准备爬梯子上岸,好在都有塑料盒成套包装着,也没有花他太多的时间。 刚要上岸了,有什么东西擦着他的脸落进了水里,激荡起混乱的波纹,又溅了他一脸的水花——是一个烟盒。 祝安津抬头,看见了二楼高空抛物的男人。 今天祝宅来了太多少爷,他一个都不认识,也都没仔细看,这个男人的脸却在此刻清晰地撞进了他的眼睛里。 男人迎着黑暗,背后房间明亮的灯光照映着轮廓,在他的发丝肩膀和面部边缘都蒙上了一层橘黄色,显得人的肩膀格外宽阔,面部是模糊的,却依旧无法阻挡五官恰到好处的优越。 祝安津那时就觉得自己一个有轻微脸盲又记忆更迭迅速的人,恐怕十年二十年后再见到这个人,都能够一眼就认出来。 男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不算大,有点沉,堪堪能让他听清楚:“帮我捡上来。” 他吐了一口烟,祝安津没看清楚有没有烟,总之有那样一个动作。 祝安津没回应人,低下完全止不住冷颤了的面颊,把面前那个浮在水上的烟盒抓起来甩到了岸上,又顺着泳池壁走到了楼梯口,扶着栏杆上去了,而后蹲在了泳池边。 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允许他回到大厅,一步一个水坑,祝姝明会认为他是故意搞破坏,要毁掉祝家的颜面。 他只能穿着湿透了的衣服呆在庭院里,原本他身上的西装就薄,无法抵御冬日的严寒,此刻更是雪上加霜,他完全环抱住了自己,把受风面缩得更小一些,但仍然无法感受到丝毫的温度。 他的牙齿上下打架,嘴唇哆嗦,很快脸就白了,手脚也发了紫。 楼上的那个男人再一次向他扔下来了东西,是一个装药的塑料瓶,拇指高,骨碌碌滚到了他的脚边,停了。 他恍惚地又抬头,只感觉视线也开始模糊了,男人的脸更加看不清,身后的光明亮地延展出了长影。 “捡上来。” 他看见男人的嘴唇动了动,听不清,但猜测又是说的这句话。 祝安津也艰难地动了动嘴,自己都没听见自己的声音:“我上不来。” 他觉得这位少爷实在是草菅人命,他都快要冻死了,人却还是冷漠地以这种行为向他取乐,不过男人的旁观也的确没有什么错,毕竟连故意推他进游泳池的人都对他袖手旁观。 男人的确没有接受到他口型传达的信息,在窗口静静地看了他十来秒,伸手往窗台上抖了下烟灰,进房间里去了。 祝安津又埋下了头,用力贴近了皮肤,试图把肚子那一块捂暖和,没半分钟过去,又有什么东西突然罩到了他的头上。 很大,带着浅淡的香味,从他的头顶一直拖到了沾水的瓷砖地,完全挡住了上一秒还如同尖刀一样刮在他身上的风。 他在突然的回暖里懵了神,把东西一点点扒下来,发现是一件黑色的羽绒服。 然后是一条休闲裤掉在了他面前的地上。 他再一次抬头,男人还是站在窗口俯视着他,面无表情。 正文 第8章 再湿了,把你扔下去。 看来是打定主意要使唤他了。 祝安津找了处隐蔽的树丛,换下了身上湿透了的衣服,把自己扒光了,裹上男人给的羽绒服。 男人的衣服大的要命,人大概得比他高二十公分,长款的羽绒服完全盖住了他的脚踝,差一点就要拖在地上,裤子也长了不少,裤腰往外卷了两圈才能在他的腰上卡住。 他还没有从树丛里出来,就听见了祝憬的声音:“平延哥。” 声音在二楼,太远,小到几乎让他以为是幻觉,而后他从树后探出点头,看见二楼男人刚站的窗口,祝憬站在旁边。 祝安津这才知道,原来男人就是蒋平延,他一直听说的祝憬的联姻对象,祝姝明下个月就要举办两人的订婚宴。 不知道祝憬说了什么,两人同时自上往庭院里看,不同的是,祝憬的眼神没落在实处,而蒋平延却直直看向了躲在树后的他。 祝安津眼瞳一颤,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猛然缩回了粗壮的树干后面,隔了很久,他才小心翼翼地往外看,二楼的那个窗台边已经空了。 祝安津过去替蒋平延捡了他的烟盒,还有后面扔下来的药瓶,是空的,上面没有任何标记字样, 那盒烟倒是只抽了两三根的样子,几乎还是满的,而且可能是纸盒足够硬朗,一点水也没进去。 他想到了刚才站在蒋平延身边谈笑的祝憬,又意识到他跌进游泳池,恰好蒋平延就在窗口站着的可能性——冬天,还是黑夜,庭院空无一人,谁会没事一直站在窗边,估计蒋平延也是祝憬的同伙。 收了人的衣服,他肯定得把东西给人捡上去,看着那散乱了一地进水了的草莓礼盒,他的心里打起了坏主意。 祝安津再一次抬头看向了二楼,没有人,于是他偷偷摸摸又蹲在了游泳池边,把烟盒打开,往里灌满了水,倒掉了。 刚站起来,就看见那几个佣人折返回来了,径直往他的方向走,祝安津下意识往后退,远离了游泳池。 那几个佣人倒是没有再找他的麻烦,只是一人收拾了几个满地的草莓礼盒,临走时又阴阳怪气地嘀咕:“毛手毛脚,果然是乡下来的。” 说是嘀咕,实际上声音可一点没压着,全让祝安津听去了。 城里生的还不是在这儿当佣人,祝安津翻了个白眼,瞪向那几人的后背,到底是没有身份地位,不敢开口回怼,只能自己忍了,毕竟比起浑身湿透差点冻死在这冬夜里,这点口舌实在算不上什么。 等那几人走了,他穿着泡透了水湿答答的鞋,裹着黑羽绒服,像行走的垃圾袋一样蹑手蹑脚地钻进了大厅,趁着没人注意,偷偷爬上了二楼,凭着大致的位置敲响了蒋平延的门。 隔了半分钟,蒋平延才给他开了门,正常的社交距离,他闻到了蒋平延身上浓烈的烟味。 “平延哥,谁来了?” 祝憬的声音再一次从房间里传来,是靠门的浴室的方向,里面哗啦啦的水声不断落下。 蒋平延看了他一眼,随口回答了祝憬:“送东西的。” 祝安津感觉这很难让他不多想。 虽然两人下个月就要订婚,可祝憬才刚成年吧,他耳根一赤,低下了头,目光却又好巧不巧地落在了蒋平延的身上。 蒋平延只穿了白衬衫,西裤非常服帖地衬出来了身体的形状,而后他再次面色发烫地把眼睛挪开了。 蒋平延垂眸盯着他:“东西呢?” 人的脸色冷淡,声音很沉,不知道是不是烟抽多了,还有点哑,楼下看不出来,站到面前了,祝安津才发现蒋平延比他比想象中的还要高大,并且比他想象中的五官更加的冷冽立体。 他突然有点后悔自己小小的报复心,要是被蒋平延识破了,拳头落在他身上,他可得受不少罪。 “湿了。” 祝安津心虚地把湿透了的烟盒连带着空药瓶一起递出去。 他的手本来都在羽绒服面上擦干了,但是由于烟盒里倒不干净的水不断地流出来,又变得湿漉漉的。 蒋平延看了一眼,又不动声色地上移了视线,盯着他,没说话,似乎是对他的小把戏了然于心。 “你不要吗?” 祝安津硬着头皮问,总之没有被拆穿,他是不会自己承认的。 “扔了吧。” 蒋平延转身往房间里走了,但是并没有关门,就在祝安津思考要帮人把门关上还是直接离开时,蒋平延又到了窗口,往楼下扔了个东西。 他眼睁睁地看着蒋平延回过身,慵懒又悠闲地倚靠着窗台,手肘抵着窗户栏,朝他抬了下半边眉尾:“捡上来。” “再湿了,我就把你从这里扔下去。” 显然如果真的肉搏起来,祝安津完全不会是比他高了大半个头、宽了半边肩膀的蒋平延的对手,盯着蒋平延似笑非笑的脸,他知道蒋平延是识破了他的把戏,只能像耷拉耳朵的狗一样,灰溜溜地逃走了。 只是逃也逃不到哪里去。 他身上的羽绒服实在与整个宴会西装革履的少爷先生大相径庭,不可能待在大厅里,只能又回到了庭院,顺便也就捡了蒋平延扔下来的东西。 是打火机,金属的,有点重,可能是做工比较好,居然一点凹痕都没有。 寒风吹到脸上身上,他感觉自己泡在冰水里的脚趾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也不想要再上去把打火机还给蒋平延,只能百无聊赖地蹲在了稍微能避一点风的角落里混时间,不知道这宴会到什么时候能结束,他才能回他的地下室。 没过多久,他居然又在庭院里看见了蒋平延,祝憬换了一身西服,在蒋平延身边大半米远的距离。 他一愣,下意识看向了蒋平延齐整的、毫无变化的西装,而后不着边际冒出来了“是不是太快了”的想法。 祝憬也注意到了角落里蹲着的他。 他看见祝憬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先是看了眼蒋平延,而后径直向他走来了,蒋平延在祝憬身后不徐不疾地跟着,停在了稍远一点的位置。 “祝安津,你穿的谁的衣服?” 祝憬的话一出口,祝安津就知道祝憬一定认出来了这是蒋平延的衣服,不然不会莫名其妙来问他。 他不知道能不能如实地回答,于是只能求助于蒋平延,蒋平延的目光和他对上,仍旧淡淡的,并没有要帮助他的意思。 他两头为难,只好仰头望着脸色不怎么样的祝憬,沉默不语。 好在他在祝宅的这几个月都保持着这种状态,几乎不会出几句声,祝憬又耐着性子问了他一遍:“我妈不是给你拿了一套西装吗?你现在穿着谁的衣服?” 还真是装得像模像样,最清楚他为什么没有穿着那套西装的人就是祝憬了。 总不能一直不说话,祝安津想要只挑前半个问题回答,蒋平延却突然开了口:“是我的衣服。” 祝憬盯着他的眼神霎时间就变得凶狠了。 祝安津只怕他明天就让祝姝明把自己的心脏剖出来,连忙补充了事件的原委:“我刚才跌进了游泳池,蒋大少爷正好看见了,看我可怜,就给了我一件衣服。” 他感觉自己刚才应该误会了蒋平延,看祝憬的这个反应,蒋平延应该事先对他被人推进游泳池这件事并不知情。 祝憬敛了面对他时眼里的狠戾,又压了眉,转向了蒋平延:“平延哥,我都没有穿过你的衣服。” 蒋平延的脸上还是没什么情绪:“上面有烟味,对你的身体不好,你刚不是还说来我房间里沾上了烟味,要洗个澡吗?” 祝安津听明白了,确实是他想多了,祝憬只是洗了个澡。 “好吧。” 祝憬显然是被蒋平延的话堵得没有办法在挑毛病,只能又假意关切祝安津:“那你里面没有衣服,鞋子也是湿的,多不方便。这样吧,我叫佣人把地下室的门给你打开,你赶紧去把衣服换了,也把平延哥的衣服送出来,叫佣人洗了,之后我再还给平延哥。” 他完全是给祝安津下达了指令,只询问了蒋平延关于自己衣服的处置意见:“哥你觉得可以吗?” “都行。” 蒋平延说着话,又从衣服兜里摸出了一盒崭新的烟,拉着撕拉条把塑封拆开了,塑料膜咯啦咯啦地揉成一团握到了手上。 他当着祝憬的面抖了一只烟出来,把烟夹在指间,又摸衣服兜,没摸到打火机,才想起来自己刚扔下了楼,现在正是来捡的。 祝憬看着他拿烟,又委屈了:“哥,我还在这里呢,你烟瘾也太大了吧。” “还好。” 蒋平延摸不到打火机,抬眼看向了祝安津,而后不耐烦地赶人了:“你先进去吧,外面太冷了,我自己去找打火机。” 祝憬只当蒋平延是关心自己,祝姝明还有事情找他,要不是想着陪蒋平延来找打火机,他现在已经在祝姝明的房间里了:“那哥你只准抽一支烟啊,我妈还要和你聊一下下个月订婚的事情。” “嗯。”蒋平延随口应了。 祝憬走了,蒋平延迈开了腿,两三步就向祝安津逼近了,面前的光线压暗了下来,祝安津紧张地仰头看着蒋平延。 “打火机。”蒋平延向他伸出了手。 他迅速把手里握紧的打火机递过去了,蒋平延的羽绒服实在暖和,他缩在袖子里的手心出了不少汗,金属表面反着光,显得汗渍格外明显。 蒋平延没接,脸色一沉:“我说过吧,要再是湿的就……” 祝安津把衣服扯起来擦打火机,擦干净了,擦得光洁透亮了,又递出去:“干的。” 蒋平延沉默地看了他一眼。 他太高了,把路灯的光都快遮挡住,将祝安津困于墙角的一隅黑暗里,祝安津有点发怵,抿紧了嘴唇,就要顶不住视线挪开眼时,他总算伸手接走了打火机。 他扫了一眼祝安津满是水的鞋,脚边的地上都是晕开的水迹,皱了眉:“回去吧,把你那鞋换了。” 祝安津没回答他,主要是不知道人是嫌弃他看着邋遢,还是好意关心他。 蒋平延看他不吭声,又压下了眼头,眼神冷了些:“能回去吗?” “……嗯。” “那就别蹲着了,起来吧。” 蒋平延得了回应,转身走了,走了一两米了,祝安津才听见了打火机清脆的声音。 正文 第9章 Now9我只是实话实说。 看着一如既往的花店,小镇早晨热闹的街道,祝安津只觉得昨天一整天都像是做了一场梦。 什么见到蒋平延、和蒋平延领证,又或是差点和蒋平延上/床,都像是做梦。 只不过他手上隐隐的指痕昭示着事情的真实,昨天蒋平延压着他的手腕,像是怕他跑了,力气实在用得大,他的皮肤又白,致使腕上留下了两道红痕。 好在现在是冬天,可以用毛衣袖子来遮挡,不会让苏杉妤看出点什么。 不过苏杉妤还是注意到了他的心不在焉。 昨天忙过了,今天没什么事,她不慌不忙地做着预订的手提花盒,多看了两眼祝安津,开口询问:“安津,你昨晚不太顺利吗?我看你今天总是在走神。” “还好吧,也没什么事……” 今天一整天,他的确时不时就陷入昨晚的回忆,觉得怨恼羞耻难堪,这四年来一直维持着平淡的情绪,这两天劣性却突然全长出来了。 他试图敷衍过去,站起来,要去拿拖把:“姐姐,我去把外面的地拖了。” 苏杉妤这下是把刚手动拨开花瓣的艾莎放下了,直勾勾看着他:“我刚才已经拖过了。” 祝安津一愣,握着拖把杆的手收了回来:“我没注意。” 他的脸色实在不好,昨晚被鬼压床了一整晚,比一夜未眠的状态还要糟糕,眼下泛着淡淡的青,目光倦怠。 苏杉妤叹了一口气:“安津,你不愿意多说,我本来也不想问你那么多事情,但是你这样我也实在不放心,你老实和我说,那个结婚对象,叫蒋平延是吧,你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他天天都在花店待着,晚上难得收工早了,还都陪她带小希一起去吃饭,逛街,哪有时间处对象,何况他这状态,一点也不像是新婚大喜的人,倒像是被逼婚了。 祝安津又坐下了,他捏了捏手指,还是不想说实话,毕竟真相显得他实在太卑微,又会让苏杉妤为难:“前天,店里不是来了一个女人吗?我和你说的那个,以前福利院的资助家。” 他说的是祝姝明。 祝姝明前天来找他时,也是直接到了店里,当着苏杉妤的面,把他约到了对面的咖啡馆。他回来的时候,和苏杉妤简单地编造了祝姝明的身份,但也没有多说。 “嗯,我记得。”苏杉妤点了点头。 祝安津又继续:“就是她那个时候给我介绍的。” 苏杉妤的眼睛睁大了,身子向他的方向靠了点:“那你们昨天就去把证领了?不是刚认识吗?” “也不算,我以前也见过他的。” 祝安津佩服自己现在信口就来的谎话:“他是我们福利院的一个白化症患者的资助人。虽然他自己也不是很有钱,但是每个月都会给那个女孩儿定期资助,我觉得他人品还不错,各方面条件也挺好的,感情之后再培养也可以的。” 这也不全是谎话,五年前,在和他一起回过福利院后,蒋平延的确成为了福利院的资助人。 并且和祝姝明的逢场作戏不一样,那一年蒋平延向福利院捐了不少款,从没有请过媒体报道,那个白化病患者也的确受到了蒋氏集团的特别医疗资助。 苏杉妤听出来了:“所以是他着急结婚?不是才二十八岁,也不算很大的年纪吧?” “他家里催得紧,但他开公司忙,也没时间接触别人,大概是看我也还挺合适吧,就和我商量先去把证领了,好应付他的家人。” “那他昨晚接你去哪儿了?我听你好像到晚上又回来了?” 祝安津租的房子就在苏杉妤的隔壁,老旧的居民楼隔音不好,人在楼梯上走,房间里的人都能听见,更别说是隔壁的动静了。 “他带我去市里吃了个饭,就把我送回来了。” 吃什么饭,昨天忙得他一整天都没来得及吃饭,晚上又被蒋平延叫去折腾,他打车回小镇都凌晨了,家里没什么食材,随手煮了把挂面,配两根青菜叶一起吃了。 “他还挺会挑时间的,都挑情人节来了,也不给你买一束花。” 苏杉妤撇了撇嘴角:“光说他了,那你呢?你又不着急结婚,干嘛就这样答应了,虽说看起来人品不差,感情也可以再培养,但培养不好怎么办?或者这人人面兽心,以后暴露了本性怎么办?” 苏杉妤的担心情有可原。 她对自己的人生并不算负责,小的时候没怎么好好读过书,年纪轻轻就进入了社会,又被渣男骗了未婚先孕,生下来孩子的第一反应也是怕累赘,央求着祝安津帮她瞒着苏希的真实身份。 可真查出来苏希病了,家里给她介绍的相亲对象她也不去见了,精力和钱全部投入到孩子身上,祝安津也连带着被她当做亲弟弟关照了起来。 只有祝安津知道没有“暴露”这一说法,因为蒋平延根本不屑于装。 总之给苏希治疗的事情迟早也要挑时机告诉苏杉妤,他还不如现在就坦白,以免他之后又被蒋平延高高在上的态度激怒,产生阴暗的放弃想法。 “他家那边有医院的人脉,能请来国外比较权威的医生,我觉得结婚也没什么损失,之后还可以带小希去那边看一下心脏,就答应了。” “祝安津。” 他铺垫了两天,给蒋平延树立了一个还不错的老实人形象,苏杉妤还是生气了。 她很少直呼祝安津的姓名,此刻板着脸,很是严肃:“什么叫没什么损失,二十几岁的人了,你能不能不要把结婚当成儿戏?” 祝安津做出讨好的样子,凑近她:“姐姐,我没有当儿戏,我一个人生活也孤独,有人陪着挺好的。” 他眨着眼睛,苏杉妤的眸光闪了闪,避开了:“你别跟我油嘴滑舌。” “你这孩子太不让我省心了,你要是为了小希把下半辈子赔进去了,要我怎么办?本来把小希挂在你的户下,还要托你经常照顾,我欠你的就已经够多了……” 祝安津看见苏杉妤的两颊向内凹了凹,眼睛红了。 “姐姐……” 祝安津伸手去摇人的膝盖:“你说什么呢,要不是你,我现在在什么地方捡垃圾吃都不知道,再说了,我是把小希当亲弟弟养的,我给我亲弟弟治病,不是天经地义嘛。” “何况你昨天不还说了,我是捡到便宜了,蒋平延家境好,人品好,工作也好,长得还帅,我怎么能是为了小希呢?肯定还是要我自己满意啊。” 苏杉妤重又看向他,还是撇着嘴角:“你就知道哄我。” “才没有,我这是一举两得……” 祝安津拖长了声音。 证都领了,苏杉妤再怎么不愿意也只能愿意:“反正先说好了,你们相处着,要是被他欺负了,你一定和姐姐说,姐姐帮你收拾他。还有,绝对不能为了小希的事情和他低三下四忍气吞声,听到了吗?” “知道了,放心吧姐姐。” 祝安津给她一个哄人安心的笑。 要是让苏杉妤知道他不仅忍气吞声,还已经被蒋平延骗过一回玩弄过一回了,不知道人会不会抄起店里的水桶拖把,上门去替他讨说法。 * 此后几天时间,大概是那天晚上闹得实在不太好看,祝安津再没有见到蒋平延的车,他的生活又恢复了平常。 周五的晚上,他正在厨房煮面,准备凑活一口晚饭,就接到了祝姝明的电话。 祝姝明还是那天见他时高高在上的样子,连一句称呼也没有给他:“你现在住在哪里?” 祝安津捏了一小把面往烧沸腾了水里放:“我自己家。” 祝姝明的声音沉了点,祝安津都能想到她大概皱起了眉:“你没有搬去蒋平延的住处?” 祝安津又开始把真话假话搅混了说:“他没有来接我。” 从那天起的确是没有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会儿,祝姝明冷冷淡淡地说:“那个孩子的母亲,你们分开了吧?” “你的身份地位,能给蒋平延的只有忠诚。就算没有搬去蒋平延的住处,也不要再和人有任何的联系了,你自己清楚吧。” 果然是上位者的典型思维。 当年他被祝姝明买下了,就是完全属于祝姝明的,性格行为和身体都要全部由祝姝明掌控,现在也是一样,被蒋平延买下了,就是完全属于蒋平延的。 祝安津嗤了一声,只觉得她现在顶着一具空壳公司装高贵的样子也挺可悲:“你都把我调查干净找上门来了,难道不知道我有没有和人分开?” “确认好了才能万无一失。” 祝姝明忽略了他话里的阴阳怪气,转到今天给他打电话的目的上了:“明天晚上我准备办一场家宴,就算你和蒋平延的婚礼不办,两家人也要聚一下,叫些业内熟络的朋友,才能把消息散播出去。” “我已经和蒋平延联系过了,你明天下午和他一起来祝家,穿得好一点。” 祝安津想祝姝明这么多年还真是没变。 从前就最喜欢装面子,什么大事小事都要办个宴席,恨不得昭告天下人,还要所有人都打扮体面,现在也是。可能唯一不同的就是当年有那个实力,现在只能狐假虎威,借着和蒋家的合作稍微恢复市场,寻求一条生路。 他看着身上轻微起球的毛衣袖口,冷淡地回了:“我的衣柜里就几件衣服,没什么好不好的,您要是觉得我配不上祝家的身份地位,我就不去了。” 到底是身居高位惯了,如今祝家落寞了,当年在祝家不敢吭声的小孩也敢和她叫板了,祝姝明瞬间变了声调:“祝安津,你故意要和我作对吗?” 祝安津轻描淡写:“我只是实话实说。” 他从蒋平延那里学到的最成功的东西,可能就是这种永远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态度。 祝姝明果然被他呛得说不出话,最后大概也还想要装一下,不想像俗人一样把喜怒形于色:“那你就随便穿吧,你看看到时候丢脸的,是你还是别人。” 祝安津笑了。 他握着细长柄的钢勺,缓慢地搅着锅里迅速往上冒的、雾色的细密泡沫:“祝董,在祝家的那两年,我没有哪一天是戴着脸活的,是谁丢脸我不知道,总之一定不会是我。” 他的话音落了,那边再没有声音,隔了十来秒,电话规律的忙音响起来,是被挂断了。 祝安津也把手机关了,塞进了围裙的前兜里。 他心情难得很不错,又在旁边的炒锅下面生起火,倒油,准备今晚给自己加一个煎蛋。 正文 第10章 惹是非,招小人 第二天,祝安津也的确随便找了一件毛衣套上,挑了个还算新的棉服外套。 到了下午六点,黑车再一次稳稳当当地停在了花店门口,小郑下了车,一套动作如同此前的复现,走过来推开了玻璃门,向他颔首:“祝先生,我来接您。” 人手上拎着一套衣服:“这是蒋总为您准备的衣服,您看店里方便换上吗?” 祝安津看着那套一眼就能看出品质的衣服,知道蒋平延也和祝姝明一样,怕被他丢了面子。 店里肯定是不方便换的,苏杉妤和苏希都在,也没有小隔间,全是透明的玻璃门,祝安津只接了大衣,走向车:“不用了,我穿外套就好了。” 他今天穿的是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刚好能搭上这件浅色大衣。 上了车,他才发现蒋平延不在。 祝安津没问,小郑倒是先和他解释了:“蒋总今晚有一个很重要的合作要谈,推不掉,所以让我先把您送去祝家。” 祝安津也无所谓,总之经历了那一晚的事情,这么多人里,他最不想要面对的就是蒋平延:“好。” 很快就到了祝家,这座宅子也和四年前没什么区别,墙体稍微老旧了一些,落着点灰,倒是添了复古的韵味,院里种着四季常青的树,冬天也是绿的,若不是寒风,难分清冬夏。 祝安津只身一人进了宅子,走过熟悉的前院,那两年没什么好的记忆就全涌了上来,他没有扣大衣,毛衣又太薄,冷风顺着针织的洞就灌进了皮肤,他的头发也胡乱顺着风扬起来,遮挡住一点视线。 他捏着衣襟,抱着手臂给自己裹紧了,缩着肩膀脖子,迎着风几步迅速迈进了半敞开的正门。 他来得不算早了,待客厅已经布置好,还没有到晚餐时间,祝姝明请来的客人都在大厅坐着,和祝姝明交谈着商政。 看见他来,祝姝明的眼神没什么变化,一直等了近一分钟,直到他不疾不徐地走近了,祝姝明的脸色才有些挂不住的暗沉了。 她站起来迎他,靠近了,眉头明显地皱起来,压低的声音落在他耳畔,带着点责备的口吻:“我不是叫你和蒋平延一起来吗?” 祝安津轻飘飘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桌上托盘的酒杯上,在心底算了一圈,没有他的:“蒋平延有事,说是今晚来不了。” 小郑没有明确说来不了,但他听小郑的话,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祝姝明脸色更沉了,唇抿紧了,连带着无论怎样保养、也随着年岁逐渐流失了一点胶原蛋白的脸颊也凹陷下去:“不可能。他昨天分明在电话里答应我了,是不是你……” “不是。” 祝安津知道她要说是不是他得罪蒋平延了。 但关他什么事,他打断了祝姝明,看向了刚还和祝姝明交谈的一众宾客,那些人显然把目光落在了他这个陌生人身上,带着打量:“祝董,你邀请来的客人都在等你。” 祝姝明还要动的嘴停下,闭上了,瞬间调整了面上的表情。而后她抬手把耳侧落下来的一点碎发别上,再放下的手就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他的手臂上。 祝安津也是一点面子没给她,刚被碰上就避开了,还往边上让了半步,为的就是要让她难堪。 祝姝明倒是不尴尬,又很自然地把手垂在了身侧,面上扬起体面的笑,紧绷的面皮仅有眼尾和嘴角多出来了一点纹,向那些人介绍祝安津的身份:“这是祝安津,是我六年前在福利院收养回来的孩子,这四年一直在国外修读学业,所以没有带出来见过。” “这不今年回国了,前两天又和蒋平延把结婚证领了,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不愿意大张旗鼓地办婚礼,就请大家来简单地吃顿饭,算是见证一下,以后大家有机会,也可以和我们祝家再合作。” 显然最后一句才是她今天的最终目的。 这厅里二三十个宾客,绝大多数在前不久祝家出事后,都迅速和祝家解除了合作关系,还有少数是此前根本没有合作过的。 商业上的关系就是这样,有利就是朋友,有损就翻脸不认人,祝家面临破产了,别人早早抽身,怕沾上了污水,如今蒋家给祝氏集??团注资十个亿,这下必然是东山再起,能够在行业上重新站稳脚跟,人自然就又回来了。 但那些人看祝安津的眼神不怎么样。 其实他们都能把祝安津和当年那个祝姝明收养回来的、给祝憬做心脏供体的孩子对上号,毕竟祝姝明这么精明的商人,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收养一个不相干的孩子。 有人愿意给祝姝明一个面子,但也有人不愿意,偏要把事情点透了:“既然是见证,还从来没有听说过办婚礼时主人公不现身的情况,不会是狸猫换了太子,被退回了吧。” 这男人并不是合作商,而是祝氏集团器械的直属分销商,管了全国大半的地区,按理说根本没有资本和祝姝明叫板抬杠。 不过前段时间祝氏集团出事了,男人也惨遭牵连,受了不少的讨伐风波,拿了合同来找祝姝明要赔偿,好平息底下众人,祝姝明却拿不出,硬生生装了缩头乌龟给人拖着。 男人气急败坏,就扬言此后无论这次难关度过与否,都要把手下的客户全部带走。 现在蒋平延给的资金到了位,集团致歉和整改的公告也已经发布,还做了大量的公关,风波逐渐平息,男人也没有再提解约的事情,但是自觉握着人脉也就是握住了祝姝明的半边命脉,此时也是装了起来。 祝姝明的脸上的笑滞了,只几秒钟,又若无其事地开了口,还是挤着那副没什么变化的笑,身上明蓝色的大衣和正红的唇色冲撞,给她添了分稍显刻意的高贵:“哪有什么狸猫太子的区分,进了祝家,就都是我的孩子。” “我送他去读书,培养他,也是把他当成了亲生的儿子看待,蒋平延也知道,不然一开始就不会答应这场婚约,他忙着公司的事情走不开,今晚我们自己也能办。” 男人嘴上啜起一点似笑非笑:“读的什么书?常春藤是吧,每天都和花一起打交道,也实在是高雅。” 他大概早就调查清楚了祝安津的底细,故意要让祝姝明在众人面前难堪。 祝姝明的脸色这下是微微沉了,笑容中带上来一点戾气:“孩子到了假期愿意去外面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我也支持。” 男人扬了下手里的高脚杯,淡色的香槟酒沿着玻璃壁荡了荡,留下点浅色的水痕,点到为止:“还是祝董开明。” 他微微仰头抿了一口,看向一直未动的祝姝明,祝姝明与他僵持了半晌,才也沉默着抿了口酒。 祝安津恐怕比这里的任何人都更觉得祝姝明刚才的强词夺理有意思,是兴趣还是谋生,在场的人大概没有一个听不出来。 他今天原本可以不来的,蒋平延给祝姝明的十亿摊不到他头上半分,祝姝明答应他的医疗也全部是蒋平延在负责,他根本不需要受限于祝姝明。 但是他还是来了,其实只是想要看见祝姝明吃瘪的样子,因为知道自己的身份拿不上台面,倒是想要看看祝姝明这个高傲了半辈子的女人打算怎么包装他。 当年在大冬天给他一件薄得一眼就能看出来不合节气的西装,如今居然给他一个连高中都没有念完的人套上了国外大学的壳子,早知今日,又何苦当年断了他的学业。 祝安津在福利院的时候,念完了九年义务教育,因为成绩优异,又受到了企业的资助,得以在乡镇里唯一的一所高中继续就读。 结果被祝姝明收养了,祝姝明大概是觉得他活不长,也没有继续读书的必要,便直接替他办理了休学,对福利院说是要将他转去市里的高中,实际上则把他常年锁在了那宽敞却冷寂的祝宅,仅偶尔有一只流浪的三花猫和他做伴。 此时看到祝姝明这样装腔作势的样子,他难得痛快了一把。 那男人却也没有打算放过他,呛完了祝姝明,又来挑他的毛病:“嘴角齐平处有痣,三餐不饱。祝董,祝氏集团出了这么大的风波,您恐怕真该去看看算命先生,这孩子留着,说不定还要重蹈覆辙。” 祝姝明捏着高脚杯的指腹用力,泛白了。 说来说去,男人就是故意要提及那批器械不合格的事,说给今晚的众人听,点她出了一次事,难保不会出第二次,要砸了她的生意场。 祝安津留着是重蹈覆辙,祝安津走了是资金不保,男人把她堵进一个左右为难的境地,她还没有想到对策,身后有散漫的声音传出来:“我怎么不知道嘴角痣是饥贫的意思?” 光听这调子就知道是蒋平延。 祝安津回头,蒋平延的目光恰巧也漫不经心和他对上,人也穿着一身大衣,深黑色的,内里端整的衬衫西装,肩上有零星几点轻微的水珠拍散的痕迹,大概是外面下起了小雨。 他觉得蒋平延身上那件大衣似曾相识。 只看了他两三秒,蒋平延冷黑的眸子就移开了,气定神闲地迈着步子走向众人,他的眼睛倒是长久没有从人身上挪开。 他没想到蒋平延会来,还是这么快就来了,从他到这里至现在,大概还不到二十分钟。 也许是小郑说的蒋平延刚去谈的那项合作实在重要,蒋平延看起来像是精心收拾了发型,服装也像是刻意打扮,比那天拍结婚证时简简单单的西装衬衫多了不少层次造型,那时就已经能够轻而易举鹤立鸡群,今天这招摇的一身,更是出众了。 人几步就迈到了他的身边,隔着半个手掌的距离,站定了,祝安津没有闻到熟悉的烟味,反而是闻到了浅淡的柑橘檀木味。 居然还喷了香水,实在是有点反常的张扬了,看来蒋平延的确是从一个很重要的局回来。 男人显然也没想到蒋平延会来,还以为祝姝明今晚是打肿了脸充胖子,他挑衅的态度立刻收下了,酒杯置在桌上,恭恭敬敬地招呼人:“蒋总。” 总部的器械调派慢,蒋家在各地的分院有不少没有直接从祝姝明的总部拿产品的,而是联系了当地的代销商,也就是他的厂,他自然要对人谦卑点。 蒋平延没客套地回复,他就惯常地挂着他那副疏离的、面无表情却偏偏显得倨傲又看不起人的表情,懒洋洋地开口:“我倒只是听说,嘴角有痣,运势不好。” 祝安津眼皮往下压,眼珠子斜了。 确实是运势不好,从小就没有爹娘,好不容易要长大了还要被祝姝明打上心脏的主意,盼死了祝憬,舒坦日子还没过几年,又和祝家牵扯上了关系。 真这么准,他明天去纹一颗能克身边人的痣好了。 男人只得低三下四地讪笑着道歉:“是我的嘴没把门,事情没搞清楚就说出来,实在不好意思,折辱祝先生了。” 蒋平延却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你知道是什么运不好吗?” 男人的头低了些:“抱歉,蒋总,我实在是粗鄙之人,孤陋……” “惹是非,招小人。” 蒋平延冷淡地吐出来了六个字,没有重量的目光偏偏能压在人身上,压得人抬不起头,额角发汗。 祝安津终于发现蒋平延的大衣哪里似曾相识了。 这大衣,分明和他现在穿在身上的这件款式一模一样。 正文 第11章 你还是这么蠢。 蒋平延来了,宾客连带着祝姝明都安分了很多,晚餐时间再没有起什么风波,也没有人再探究祝安津的真实来历,学历,工作,生怕被蒋平延再扣一顶“小人”的帽子,影响自家公司的发展。 祝安津安安静静地吃饭,听着祝姝明阿谀奉承蒋平延,说多亏了蒋平延的帮助,祝氏集团才能渡过了危机,不被装腔作势的人看了笑话。 那个刚还在祝姝明面前耀武扬威的代销商,被得了势的祝姝明请了出去,说他不用做了,客户带走了也行,只是往后少了蒋氏集团的合作,不知道换了厂商或是自立门户,能不能经营下去。 那人才知道自己今天是装过头了,还觉得蒋平延没有彻底被祝姝明拉拢,向蒋平延点头哈腰试图弥补,却没想到蒋平延根本不理视他,于是只能灰溜溜地碰一鼻子灰走了。 祝姝明把高脚杯端起来,在一桌人里高傲地绷着脖子、脸皮,要敬蒋平延:“平延,这段时间多亏了你,祝姨实在是感激你,当年陪着咱们家祝憬的时候,你也是照顾了他很多。” 年长者的地位在这张饭桌上不再存在,蒋平延连酒杯都没有象征性地端起来,就轻描淡写地拒绝了:“祝董,我戒酒了。” 祝安津觉得蒋平延胡诌的本事和他也差不多,明明那天晚上还喝得接近醉了,今天就冠冕堂皇地说戒酒了。 祝姝明的酒杯于是晾在了半空中,放下时脸上的笑容没有那么坦然了:“这样啊,戒酒也好,身体健康。” 这次不像刚才祝安津避开她的手时,可以轻而易举地顺势放下,因为蒋平延那一声“祝董”,实在是生疏到了极致,不怎么给她脸面。 而且随时都有应酬要谈合作的身份,怎么可能真的戒酒,不过是不想喝的说辞罢了。 吃完了晚餐,祝安津还在想祝姝明晚上有什么安排,还能多掉脸面,蒋平延已经站起了身,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不轻不重地捏了下:“走吧。” 祝安津有点懵。 一大桌子人都还没走,蒋平延这时候离开,显然是不给足祝姝明面子,虽然他今晚来了,就已经算是很给面子了。 坐在蒋平延身边的祝姝明也是一样表情滞了下,而后温和地带上一点笑提议:“平延,再坐一会儿吧,安津也好多年没有回来了,我已经请佣人给你们安排了休息的房间。” 她叫法故作亲近,不仅是想要蒋平延来,还想要蒋平延留宿,才好让这群人认定了他们两家的关系稳固。 蒋平延却不再与她拉扯,宽大的手掌从容地从祝安津的左肩滑到了右,带上点力气,将他从座椅上带起来,而后又自然而然地松开,垂下,在桌下抓住了他的手。 祝安津一惊,看了眼蒋平延,蒋平延却没分半个眼神给他,若无其事地站着,他于是扭动着手腕,用力挣扎了一下。 没挣开,还是牢牢地被握着。 蒋平延面无表情,手上力气倒是用得大,他被捏得指骨都透出点疼。 “不用了,新婚时间宝贵,我就带人先走了,大家慢慢聊。” 蒋平延说完,也不等人再说点什么挽留,直接就牵着祝安津转身走了,剩祝姝明坐在身边空了两张椅子的座位上,面色变得僵硬。 祝安津知道,蒋平延这一走,这些宾客也不会与祝姝明多聊,估计马上就要接二连三地找借口离开了,他很满意这个结果,于是也就由着蒋平延牵着,没有再挣扎。 出了门,外边的雨已经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溅起十来厘米高的水花,还有些斜斜地就落在了他和蒋平延的脸上身上。 周遭的环境冷下来,寒风混着冷雨将皮肤的温度降下,手掌交握处的暖就再无法忽视了。 祝安津的毛衣又一次顺着针织洞孔钻进来凉透的风,只觉得这身大衣中看不中用,又用力挣了下蒋平延的手,想要把敞开的衣襟手动裹起来。 蒋平延却仍然不动。 祝安津沉了眼头眉心,侧了点脸,微微仰头又微微剜着眼睛,不愉地看着比他高了半个头的人:“放手。” 蒋平延也转过来看他。 房檐下的灯在蒋平延的身后,不算明亮的浅黄色灯光绕过蒋平延宽大的身体,落在了他的脸上,眼睛里,他看见金黄色、纤细又断裂的雨丝斜着飞,蒋平延的眼睛里有一点光,从他的脸上来。 而后蒋平延从容不迫地开了口,低沉的声音混在雨声里:“祝安津,你要学会适应。” 祝安津还没有明白为什么他要突然说出这句话,小郑已经从车上下来,撑着伞过来了。 蒋平延松开了他的手,向小郑吩咐:“先带他上车。” 于是那把巨大的伞便举在了祝安津的头上,黑沉沉的遮挡住了檐下的光,也掩住了祝安津脸色的一丝不自然。 手掌上还残留着触觉和温度,祝安津稍显慌乱地快步下了台阶,背向了蒋平延,却又隔着厚实的大衣,在雨里感受到了蒋平延全部停留在他后背的视线。 * 一路无言,祝安津在宴上喝了点酒,头有点晕,却又睡不着。 他看着密密麻麻的雨水拍打在车窗,像透明的史莱姆,拍扁了,向四面八方伸出触手,而后攀不住一样滑落了,进了车窗底下的缝隙,不见了。 这车必然是开向蒋平延的住处,不知道蒋平延今天没有喝醉,会不会又发生上一次的事情。 沉闷了会儿,光听着雨声热热闹闹,祝安津开了口:“把我送回家吧,我们又不是真的结婚。” 蒋平延又看向了他。 那双眼睛长得实在风情,放在那样冷淡的一张脸上,恰到好处,让他下意识地心惊肉跳了一瞬,搁在腿边的手指不自然地动了动。 “结婚证领了,是不是真的结婚也不重要。” 蒋平延的目光停在了他嘴角的那颗痣上,暗了半分:“你不觉得,我们还差一个步骤?” 祝安津这下是往车座外边挪了点,想起了那颗上次见面“欠下”的钉子,又想起了那晚的事,警惕地看着蒋平延,怕蒋平延要他继续上次未完的报酬:“我不觉得。” “我觉得你应该把我送回家,总之你也是觉得亏欠祝憬,才答应了祝姝明的联姻要求。” 蒋平延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而后是戏谑,嘴角微微扬起来了,但笑得并不真心:“你居然会这么想。” 他又回正了身,眸色淡淡的,一闪而过的路灯透过窗,在他的脸上映过光亮:“不过你可能是弄错了什么,我一开始就和你说过了,我是商人。” 车辆驶进了地下车库,蒋平延下了车,宽而有垂感的大衣随着迈腿的动作荡起来,还是简短的一句唤狗一样的命令:“跟上来。” 祝安津抿唇,顺从地跟着人上了电梯。 总之他不愿意跟,蒋平延也有手段把他押上去,还不如体面一点。 蒋平延的公寓实在是简约,除了必要的装饰,几乎没有什么生活的痕迹。 蒋平延在玄关换了鞋,又替他找了双同款同码的备用拖鞋,等他换好了起身,蒋平延已经脱掉了大衣和西装,只剩下白衬衫和领带。 人的手扣进了领带的交叉处,懒洋洋地盯着他,一点一点拽松了。 祝安津的脖子绷紧了点儿,喉结悬停了,也紧张地直直盯着蒋平延,听见蒋平延摘了领带,又出声:“站着干什么?脱衣服。” 祝安津的心砰砰跳了起来,再反问时显得底气不足:“……为什么脱衣服?” 蒋平延没再说话,挪开了一直停在他脸上的视线,把领带挂在了衣架上。 祝安津看着那上面挂着的大衣和西装,才反应过来蒋平延是要他在门口换下室外穿的外套。 “……” 多说两个字,舌头要打结是吧。 祝安津把外套脱掉了,也挂在衣架上,看见自己的毛衣袖口爬了不少细小的毛球。 这毛衣其实也没有穿多久,是材质不好,稍微磨了就会起球,他有一点窘迫地缩了缩手,蒋平延却并没有趁机嘲弄他,转身往楼上走:“你先坐。” 祝安津在沙发上坐下了,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自己毛衣上的毛球,没一会儿就揪下来了蓬松的一把,刚想要扔掉,左右看了一圈,却都没有看见垃圾桶。 他要起身找,蒋平延从楼上下来了,于是他只能把那一把毛球捏紧在手心里。 蒋平延坐在了他的身边,沙发微微下陷了点,把手里那张印了字的纸递到了他面前:“签吧。”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伸手接了,还是温热的,大概是刚打印出来。 他拿近了仔细一看,标题加粗的五个大字,结婚协议书,才知道这是蒋平延在车上说的缺了的东西,而不是他想的报酬或是钉子。 一般正式的合约协议,都是一大册,全是书面性拗口又晦涩难懂的语句,而蒋平延给他的这张纸上面的字不多,甚至看起来并不正规,因为祝安津非常轻易就能看懂。 【甲方给乙方身患重病的私生子提供医疗资助,在此期间,乙方自愿居住于甲方处所,并……】 祝安津读完了后面的字,猛一下抬头,义正言辞地拒绝了:“我不签。” “你这是临时加价,我答应祝姝明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这个条件。” 协议内容是要他和蒋平延住在一起,并且睡在同一张床上,像四年前的交易那样,每晚给蒋平延拥抱,替蒋平延缓解皮肤饥/渴症。 他才知道蒋平延在祝宅说的那句要他适应是什么意思。 “可她当初来找我的时候,我是和她说得清清楚楚的。” 蒋平延散漫地仰了身体,冷淡地给他陈述,又像那天晚上,把房卡递给他那样:“给祝氏集团注资于我毫无利益,给你的私生子医疗资助也于我毫无利益,你觉得我凭什么要答应这场联姻,就凭一个死了很多年的人?” “这么多年了,祝安津,你还是这么蠢。” 正文 第12章 我搬去你那里 祝安津不说话了。 他的确很蠢,不然怎么会被祝姝明蒙骗了。 他一直认为是祝姝明拿着祝憬求人,求来的重新和蒋平延的联姻机会,现在多了这份协议,才彻底反应过来这场联姻不对劲的地方——哪怕对祝憬再亏欠,蒋平延也不是会做毫无利益的事情的人。 肯定是当初祝姝明怕他知道了拒绝,才把这份协议的事情隐瞒了下来,先斩后奏了。 可凭什么偏偏又是他,祝安津不甘心,他并不觉得自己是还可以和蒋平延拥抱共枕的人:“这么多年,你找了那么多情人,哪一个不能做这个事情?” 蒋平延抬眉看他,轻描淡写地评价:“都太结实了,抱着硌人,有更好的我为什么不用。” 祝安津想起来了那天在酒吧里看见的那个身高体宽的情人,确实结实,看起来也和蒋平延一样,浑身肌肉,抱在一起就是硬碰硬了。 祝安津距离四年前已经长高长大了不少,他还要挣扎:“我也结实,好不到哪里去,你可以去找一个更柔软的。” 蒋平延的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扫了,不置可否,把手里的笔递给了他:“签字吧,祝姝明早就替你答应下了,你不签,她拿了我的十亿注资,有的是手段逼你签,到时候恐怕就不是坐在这里了。” 祝安津也无话可说了。 蒋平延说的没什么错,也算不上威胁,都能堂而皇之买下人置换心脏了,祝姝明的确是能干出来不是人的事。 他捏着纸,手指太用力,那张崭新的纸已经被捏折了一条边,延伸出来弯曲的痕迹:“这里离我的店太远了,我不能住在这里,否则每天都要失去至少四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蒋平延往外递的笔转了半圈,收回了。 他把那张就要被捏碎的纸从祝安津的手里抽走,极其草率地把“乙方自愿居住于甲方处所”这十来个字划掉了,而后龙飞凤舞在上面写了新的一行:乙方自愿与甲方居住。 然后他再次把两者递??到了祝安津面前:“签吧。” 祝安津没有伸手接:“这样的合约还算数吗?” “你觉得呢?” 显然又是那句话——他说了算。 祝安津接了笔和纸,握着毛球的右手张开了点儿,几颗小东西轻飘飘地从他的手心落下来,他连忙连手指带笔一起收紧了,没回答,只是又问:“这和之前的有什么区别?” 蒋平延的手掌滑向了西裤,看起来似乎是想要找烟,又摸了一手空,只能作罢:“现在协议没规定必须要住在这里了。” “那住在哪里?” 蒋平延看着他绷紧的指骨,开了口:“我搬去你那里。” “你搬去我那里?” 祝安津刚写了姓的偏旁,停笔了。 他还要再说点什么,蒋平延向前倾了点身体,直接握住了他的右手,压着,一笔一划写他的名字,写完了,才松开:“嗯。” 他把笔从祝安津的手里抽出来,带出来了一连串的小毛球,又把纸拉过来点儿,在甲方的位置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了,又问还没反应过来的祝安津:“你今晚住哪里?” 祝安津的手心很热,手背也很热,盯着那与自己的字不太相匹配的签名,声音轻了:“……我要回家。” “那你再坐一会儿,我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蒋平延站起来了,垂眸盯着他,无声地询问他是否还有别的意见。 祝安津捏着手里所剩无几的毛球:“你今晚要住在我家?” “合约已经生效了,不止今晚,以后每一晚我都会在你家。” 祝安津实在不愿意每天防备:“我觉得你搬去我家不太方便。我是租的房子,也没有和房东说过要带人回去,何况那房子很小,只有四十平米不到,你睡不习惯。” 蒋平延却不为所动:“睡多了就习惯了,你现在和房东说也一样。” “他不同意呢?” “我就把他的房子买下来。” 蒋平延收走了那张看起来和废纸没什么区别的协议,给他指了个方向:“这里平时没怎么用,一楼只有卫生间里有垃圾桶,去把你的垃圾扔了吧。” 他说的显然是祝安津从毛衣上揪下来的小球。 祝安津觉得蒋平延说得还是委婉了,可能在蒋平延眼里,他身上的这件毛衣也是垃圾。 蒋平延又上楼了,祝安津还懵懵地坐着,只觉得这几天的信息量太大,他的脑子有些过载,运转不过来了。 一直到安静的楼上再次传来了拖鞋踩着水的声音,一点点近了,他才像是回过了神,起身往卫生间走,把毛球扔了,又洗了个手。 再出来,蒋平延已经站在客厅里等他了,人也换了一件米白色的半高领毛衣,看起来和他身上的非常相似,就好像故意和他对比一样。 祝安津只觉得自己刚才为起球的毛衣感到不自在实在不得当,他要真是在意了,才让蒋平延那高高在上的心理被满足了。 于是他就当没看出来,走了过去,先路过了人,把衣架上挂着的大衣穿上了,才想起来自己今天穿的棉服还在小郑开来接他的那辆车上。 他们下到了地下车库,那辆车没有停在回来时的车位上,大概是小郑开走了。 他没有小郑的联系方式,那件棉服又才买没多久,他怕蒋平延直接吩咐小郑给他扔掉,只好先向蒋平延开口:“我的外套还在刚才小郑开来接我的那辆车上。” 他不想要请求蒋平延,希望蒋平延听懂他的意思主动开口。 蒋平延随便挑了一辆车,解了锁,昏暗的车库里闪出两束亮光,人径直走向了驾驶位,占了祝安津以为的自己的位置:“小郑已经下班了。” 祝安津:“……我知道。” 他又不是傻子,没看见车,当然知道小郑已经下班了。 他在蒋平延的不远处站了几秒:“我来开吧。” 蒋平延已经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你认识路?” “不认识,但是有导航。” 使惯了司机的蒋平延,祝安津觉得他也并不能认识路。 蒋平延的一只手搭在门框上,身体懒散地往下压了点:“算了吧,我怕今晚坐上你的车,看不见明天的太阳。” 祝安津:“……” 他开小面包也开了三年多了,不算老司机车技也很不错,不过免费的司机不用也不聪明,他不和人争,多走两步,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还没有坐下,就听见了前面蒋平延敲方向盘的声音,他抬头,正对上后视镜蒋平延冷淡的眼睛,眼尾晕着深色:“坐前面来,我不是小郑。” 那你抢着当司机,装模作样。 祝安津于是又关上门,转到副驾驶坐下了,系上安全带,把手机音量调大,播放了房东刚给他回的语音:“我这是一室一厅单人房,你不能多带一个人回来哦,咱们签的合同上写的清清楚楚的。” 他是想要蒋平延听,可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另一条语音弹了出来,自动接着播放了:“你要带人回来,多交五百块钱。” “……” 祝安津的房租才八百。 这房东显然是想要他知难而退,但五百块对于蒋平延,和五毛钱没有区别。 蒋平延把手机递给了他,是和他现在同样的社交软件界面:“输你的联系方式,加上。” 祝安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只能接过来加上了。 蒋平延直接给他转了五万块过来:“转给他。” 神经病。 祝安津把钱收了,给房东转了五百块,说了声不好意思。 房东收了钱,又发了个语音过来,祝安津想要转文字,却又不小心按到了播放:“行吧,小伙子,你带了人回来,注意点儿动作声音,把领居吵到了被投诉了,我还得给你赶走,钱不退的哈。” 这话本来就是正常的提醒,偏偏蒋平延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房子那么不隔音?” 祝安津没理他,开启了静音。 蒋平延启动了车,驶出地下车库,祝安津又想起来了他的外套:“过几天你还要来我家的话,把我的外套带过来吧,你让小郑带在车上就行,我到车上拿。” 毕竟冬天的衣服再便宜也要好几百快,他可不能丢了。 “你不喜欢这件?” “什么?” 祝安津还以为他说的是自己的棉服,不喜欢也不会一直挂念着:“我很喜欢啊。” 那可是他在网店精心对比了价格质量和款式,最后挑选的最满意的一件。 夜已经深了,大路上的车辆不多,两侧明亮的路灯照着开阔又长远无际的路,从车窗掠过:“我是说你身上这件。” 喜欢不喜欢的,祝安津现在买衣服都不会以这个为标准,而是实用不实用。 显然这件大衣就是最容易被他淘汰掉的一类,并且同样的款式,还没有蒋平延身上那件黑色的颜色好看,衬得人身材更有型。 不过贬低了,蒋平延估计又要追问他,抬捧了,蒋平延又会以为他占到了便宜,于是他只能折了个中:“就还行吧。” 反正他穿过了,再还给蒋平延,人估计也就叫他扔掉了,如果是免费的,也不是不可以。 蒋平延偏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面向了前路,不予评价。 正文 第13章 这是停药后的正常反应 祝安津居住的居民楼太老旧,也小,停车位很少,好在整个小区绝大多数都是五六十岁往上的老年人,带着几岁的孙子孙女,空位还算多。 蒋平延把车停在了他那栋的单元楼下,出于对金钱的关照,他好心提醒了,叫人把车停到小区后面开阔的地带,毕竟这单元楼口很多三轮车电瓶车,指不定明天早上挪动,就把蒋平延的车给剐蹭了。 蒋平延把火熄了,解开安全带:“不用。” 祝安津知道人不差那点钱,不劝了,也解了安全带下车。 爬到三楼的时候,蒋平延在后面几阶出了声:“你住几楼?” “六楼。” 祝安津的声音压低:“别说话,楼里的人都睡下了。”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主要是他怕苏杉妤听到了他带人回家,虽然也不会做什么,但还是有点尴尬。 蒋平延也没再说话,放轻了脚步。 进了门,祝安津换鞋的时候,才想起来蒋平延什么生活用品也没有,自己一个人住,连多的棉拖鞋也没有给人换的。 总不能把自己已经踩踏了后跟的拖鞋给人穿,他自己换上了,才叫蒋平延:“你出去买双鞋吧,没有换的。” 蒋平延扫了眼他一目了然的鞋架,盯上了他的塑料凉拖:“这个就行。” 那是祝安津去年穿了大半年的,有点脏了,但是因为是纯正的EVA防臭材质,花了他五十多块,他就没舍得扔,还准备再穿一年:“我穿过了。” “我不介意。” 蒋平延自己伸手给它拿下来了。 没有挂外套的地方,冷冰冰的房间里也没有空调,蒋平延皱眉走进了客厅,祝安津跟在后面,看出来人显然不满意这居住环境。 他对这个结果倒是挺满意的。 但蒋平延并没有知难而退,他沉默地打量了全景,而后问了祝安津差点遗忘的问题:“你儿子呢?” 祝安津才想起来他还有一个心脏病的四岁“儿子”。 他面不改色:“今天去祝宅,没有人照看孩子,就提前送去他妈妈家了。” 蒋平延的脸色霎时间沉了:“你们还有联系?” 祝安津知道人是和祝姝明一个想法,觉得他没有忠诚,看着人变化的眼色,他也是为了隔应对方,顺着话说下去:“不多。” “你要来住的话,我怕孩子认生,情绪波动影响身体,刚已经给她打过招呼了,让孩子在她那里多待一段时间。” 他说的和真的没差,蒋平延不再问了,沉默地看了他半分钟,而后目光涌上点戾气,冷沉地开了口:“不多是多少?” 这身大衣剪裁实在好,将蒋平延的身材优势全展现了,蒋平延没来的时候,他还没觉得自己租的房子这么小,现下看来连天花板都显得矮了。 “总之不会像你和情人那么多。” 祝安津不卑不亢,脱了身上的大衣,捏着两肩对叠了,铺在了沙发靠背上:“蒋总放心,祝姝明有告知我,要对你忠诚。” 他咬重了最后两个字,蒋平延的脸色并没有好到哪里去,看起来似乎还想要说些话来威胁他,但最终也没有,只是低头拿出了手机。 隔半分钟,他的手机在衣兜里震动了下。 他打开一看,是蒋平延发来的,他没给人备注,还是一串电话号码,又是大额转账。 他抬头,蒋平延已经恢复了面无表情:“这个月的抚养费,以后每个月都给,叫你的私生子别回来了。” “……” “蒋总以什么身份给我的私生子抚养费?” “你觉得呢?” 为了占尽上风,蒋平延永远都会把问题抛还给他。 他不说话,蒋平延也不回答,面无表情地继续:“我很讨厌小孩。” 祝安津动动手指,把钱退回了:“抚养费我自己会给,协议里孩子的医疗还要蒋总多费心。” “你不和对方越界,我自然会说到做到。” 蒋平延收了手机,又自顾自地开口评价,把刚才的话题完全地略去了:“你家里没有花。” 他是开花店的,正常大概都会以为他家里也有很多花。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店里指定的花材剩出来的,一般都用来做了盲盒,还有多余的,就会被祝安津带回家来插着,其实每天多少都有,只是今晚要去祝宅,就没有带回来。 不过蒋平延说了这话,恐怕他以后都只能把剩余的花扔掉了,不然蒋平延会以为他在讨好。 他没有回答,蒋平延也并不是要他的回答,人转向了狭窄的卫生间,皱眉打量了眼,又转回来:“你先洗澡?” 祝安津有点意外,毕竟人刚才在自己家洗完了:“你还要洗?” “没想到你家在六楼。” 蒋平延也学着他的样子,把大衣脱了,走过来,放在了他的旁边,两件交叠了一半。 祝安津实在没办法想象自己洗完了澡,穿着睡衣躺在床上等着蒋平延过来的场景:“……那你先洗吧。” “嗯,我没有睡衣,你给我找一套。” 从自己家里过来也不知道带,祝安津冷漠吐了两个字:“没有。” “那我裸着。” 蒋平延显然是知道他脸皮薄,为了威胁他,人作势就双手交叉抓住了毛衣下摆,要掀起来,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他,笃定了他要制止。 他也的确只能制止:“等一下,我想起来好像有一件。” 他只能去卧室的衣柜里翻他初秋的时候,在路边摊大甩卖时,以为捡到了漏,花九块九买回家的断码清仓款短袖,6xL码的。 老板很有良心,说能穿到两米一两百五十斤,叫他这么瘦就别买了,他却觉得九块九买个睡衣也不亏,硬是买下了。 回家一试,才发现老板真没说错,这短袖领口大得往前放点,半个胸口就露出来了,往后放,又是半个后背露出来了,实在是有点邋遢。 祝安津最后只能把他放进了柜子底层藏灰,毕竟还是九块九,拿来当抹布有点舍不得。 蒋平延刚说的时候他还没有想起来,翻出来了,才庆幸自己没有买六块九的奇葩颜色,好歹还是正儿八经的纯黑色,就是不知道压一晚上,会不会给皮肤染色。 他再拿着短袖从卧室出来,蒋平延已经进卫生间了,他只好又顺便找了一只新牙刷,一块毛巾,敲了门:“我把衣服和毛巾给你放外面,你不要用我的毛巾。” 里面除了水声没别的声音,隔了半晌,他才听见蒋平延低低地出了声:“嗯。” 明明在自己家已经洗过了一遍,蒋平延却愣是又洗了大半个小时才出来,浑身蒸着热腾的水汽,还有湿淋的水珠不断顺着隆起的肌肉轮廓往下淌。 祝安津看见他毫不回避地敞开门,拿走了放在门前小凳子上的衣服,自行避开了视线。 再出来,人的头发一缕缕垂着滴水,面色被热水蒸得有些润,眼尾嘴唇也都是红的,隔着凌乱的发丝对上他惊诧的眼神,似笑非笑:“怎么?我还以为你是故意的。” 蒋平延没穿裤子,好在那6xl的衣服实在大,不至于暴露出不雅的画面,只是还是稍显se情了。 祝安津佯装镇定地挪了眼神,与人错身往卧室走,找了个宽松的运动短裤,又出来递给人:“不好意思,忘记了。” 蒋平延当着他面穿上了:“我也不好意思,你提醒的晚了,毛巾已经被我用过了。” “……” 祝安津无话可说。 “是洗脸的吧?” 当然是,但是祝安津并不打算说实话,不管蒋平延是用来干什么了,他真诚且遗憾地看着人:“是擦脚的。” 蒋平延沉默了,直勾勾地盯着他,从碎发底下透出来的深黑的眼睛像是涌着什么。 一滴水从人的发丝穿越睫毛,极速坠下了,他看见蒋平延的睫毛随之颤动,嘴角动了下,有些无奈地笑了,在他看来更像是怒极反笑:“也行。” * 等到祝安津也洗完了,吹干头发收拾完,蒋平延已经很自然地钻进他的被子里裹起来了。 卧室里没开灯,只留着床头昏黄的小夜灯,在蒋平延的脸上晕出来淡淡的光。 人侧躺在靠门的一侧,自他进门就直直盯着他,目光在昏暗不清的灯下模糊了,更叫人分辨不清其中的意思。 另一侧靠着墙,祝安津从床尾爬了上去,刚掀开被子往里躺,蒋平延翻了身,手臂横过了他的腰,握紧了,用力把他拽进了怀里。 人的手臂和手掌都烫,已经捂暖了,唯有一直露在外面的脸颊有些冰凉,蹭在他的脖颈上,冻得他身体一颤。 他没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身体有一点僵硬。 他知道这是协议的内容,两年如一日,四年后再开始,他早该习惯了,可身后的东西D住了他的腰,隔着很薄的衣服,透过来温度。 那是从前不会有的,以至于他慌乱地抓住了蒋平延压着他的手臂,要往前躲。 蒋平延却更是收紧了手,高挺的鼻尖贴着他的后颈,腿动了动,脚背就触上了他/蜷/着的脚趾:“你不用在意,这是停药后的正常反应。” 祝安津当然也知道蒋平延抱谁都会这样,但现在抱得是他,他很难不在意。 “……你往后退一点。” 祝安津又用力掰人的手指,人却并不松手:“你签了协议。” 被D着脊骨,祝安津咬牙切齿:“协议上只能抱。” 不能/操。 蒋平延却仍然不为所动,甚至还有心思笑,呼吸落在他颈侧:“我有做别的什么吗?” “……” 祝安津不说话了,确实没有,只是拿凶/器/威胁着他。 “睡觉吧,我不至于饥/ke成这样。” 蒋平延松了手,手臂伸出去关了小夜灯,黑暗漫延了整个房间,听觉就变得更加min/感。 冷空气灌进了后背所在的区域,祝安津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而后蒋平延再次躺下来,环抱住了他,并没有过分的举动,只是压着他的腰,捂上了他的手背,身体中部远离了他,确实就像六年前他们第一次交易那样。 祝安津不觉得自己能睡着,也不觉得蒋平延这样能睡着,本以为会一夜不眠,却没想到很快就意识模糊,陷入了梦境。 身后很快又有热源紧紧贴了上来,连梦里的冬天都好像变得没那么冷了。 正文 第14章 Past14你该学学你的猫。 第二次见到蒋平延,是在祝安津掉进游泳池的一个月之后。 祝家和蒋家一起商谈订婚宴的事宜,祝安津没有资格上桌,在地下室躺了会儿,又拿了中午在厨房冰箱偷的那盒牛肉切片,走到了庭院里,想要看看“小花”今天有没有来。 “小花”是一只三花猫,第一次出现在庭院里是刚入冬的时候,脏兮兮的,粗糙的毛发全打结了,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喵喵叫,大概是冬天到了,难自己找到食物。 祝安津看见它,瞬间就想起来了还在福利院时,他和小伙伴一起救的一只橘猫,当时在山路上被过路的电动三轮车碾了前足,奄奄一息。 后来也是福大命大,用筷子绑了脚,几个月后还长好了,祝安津离开福利院的时候,它都从最初瘦骨嶙峋的样子被喂得浑圆了。 那天,祝安津去厨房偷了三根火腿肠,出去喂给了小花,此后小花经常会出现在庭院的树丛里,看见他出来,会用头亲昵地蹭他。 它今天正好在蹲守,祝安津还没有看见它在哪里,就听见了它的叫声,而后看见某一处的树丛动了动。 祝安津走过去,小花从草丛里冒出来,用头蹭着他的小腿,他于是蹲下去,把裹着牛肉切片的保鲜膜拆开,喂给它。 它埋头呼噜噜地吃着,祝安津突然听见祝宅传来了隐约的、类似于争吵的声音,他回头,没看见什么,过了会儿又回头,就瞥见了窗台上有一个黑压压的人影。 是蒋平延。 他似乎还是在那里抽烟,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祝安津都能看出来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怎么样,冷沉。 似乎是和蒋平延对上了视线,又分辨不清,祝安津有点莫名的手足无措,只好佯装若无其事又回了头,摸了摸小花柔软的后背压压惊。 一直到包装盒里的牛肉切片被吃掉大半了,祝安津又听见了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他再一次回头,蒋平延已经到了他的身后,垂眸盯着他,脚步不停,还在向他靠近。 冬天实在冷,祝安津冻红的手指尖往衣袖里缩了缩,他只望了几秒蒋平延,就好似反应了过来,低下了头,没再看人。 他刚才听见的争吵不是错觉,蒋平延的脸上有一个巴掌印。 指痕清晰,大概被冷风吹了,加速了血液的流动,红得很狼狈。 祝安津没有说话,蒋平延也没有说话,身后站着一个人,祝安津只觉得阴影落到了身上,把周遭的光线压暗了,让他后背一阵发凉。 静默了很久,他终于还是硬着头皮,回了头,装作看不见蒋平延脸上红肿的指痕:“你要摸一下吗?” 蒋平延还是挺直了背,垂眸看着他,半晌才开口问:“能摸吗?” 蒋平延一身黑西装,看着和上个月祝姝明给他找的那套春秋款差不多厚度,冬已经深了,他裹着厚实的棉服在庭院蹲久了,都觉得身上发寒,手脚冰凉,蒋平延穿成这样,恐怕是更冷了。 “能摸的。” 祝安津伸出手,像是在做示范,从前往后轻轻挠了挠小花的脑袋:“它很乖,不认生,吃东西的时候也可以随便摸的。” 小花还在狼吞虎咽,的确对他的抚摸毫无反应。 蒋平延看向他的手,他的甲床因为受冻透出了血色,指尖也通红了,和发白的手背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分界。 半晌,他的目光重又回到了祝安津的脸上,扫过祝安津冻得微微发红的耳根:“不用了。” 祝安津的面色滞了下,手还停在小花的颈上——既然不用,一开始又为什么要问他能不能。 他只当蒋平延和陌生人待在一起也没什么话可说,所以才多找了不感兴趣的话题,也不说话了,等蒋平延自己走。 蒋平延却还是不动,隔了会儿又出声:“你叫什么?” 他不知道蒋平延为什么要问他的名字,大概是实在无话可说了,又因为刚才的争吵和脸上的巴掌,不愿意回去:“祝安津。” 祝憬上个月那天当着蒋平延的面叫过他的名字,不过蒋平延不记得也很正常,也许当时就没有听进去。 “我是说你以前的名字。” 祝安津觉得他的身份在祝家实在透明,大概没有人不知道他是祝姝明从福利院买回来给祝憬换心脏的孤儿。 “周角。” 福利院的每一个孩子都跟着院长姓周,名是按照简单的特征起的,他的脸颊与嘴角齐平出有一颗小痣,很特别,所以叫做“角”,院里那个和他同一天被遗弃的白化症女孩儿,叫周白。 包括那一只被他和小伙伴捡来的橘猫也姓周,不过他们一般不会连名带姓叫它,都叫它“筷筷”。 话题再次断掉,祝安津几乎被冷空气冻僵的手终于从小花的身上收走,重新缩回了衣袖里。 蒋平延大概也是有点冷了,祝安津听见他的衣服摩擦的声音,混着沙沙的风声,再出声,他的声音模糊了很多,像是隔着什么。 “你不问我的名字吗?” 他回头,看见蒋平延双手拢在嘴边,遮挡住了鼻子嘴巴,呼着气,留下一双深沉的眼睛,与他久久地对视。 祝安津觉得那双眼睛实在漂亮,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像羽毛,发痒,也或许是他蹲得太久了,腿麻,顺着涌上了心脏。 他想他自己的脸上大概有了发红的迹象,因为蒋平延的目光让他的心跳突然变得明显:“蒋平延,我知道你的名字,你是祝憬的订婚对象。” 蒋平延扬了眉,目光变得更生动了些:“那你不好奇发生了什么?” 说的是刚才的争吵和他脸上的巴掌印。 祝安津摇头,这些都是和他无关紧要的事情,他唯一好奇的是祝憬的心脏什么时候会停止跳动,以至于他每一天躺在地下室里都心惊胆战。 他觉得他的头上高悬着一把锋利的刀,还没有落在身上,就已经将他压迫得无法喘息,无暇顾及别人的事情。 于是蒋平延也没有告诉他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蒋平延从裤兜里摸出来了一包扁窄的烟,抽了一根出来:“介意我抽烟吗?” 祝安津倒是不介意,他为难地看了一眼小花:“有猫……” “嗯。” 蒋平延抬脚走了,到了不远处休息的藤椅上坐下,点燃了烟,不再看他。 祝安津没抽过烟,不知道一支烟要抽多长的时间,只是空旷的空间突然多了一个人,他觉得有些不自在,盼着蒋平延能快点走。 可事与愿违,蒋平延还没走,庭院又多了一个人出现:“平延哥。” 祝憬的语气不太好,脚步很快,走近了蒋平延,又被随风飘散的烟雾逼得后退了几步,他皱着眉:“你和蒋叔说什么了,为什么订婚宴要推迟?” 而后大概也是看清了蒋平延脸上的指痕,他的声音高了些:“蒋叔打你了?” 祝安津总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里,他的腿已经蹲麻了,但不敢站起来,怕祝憬注意到他的存在。 好在还没等他动,祝憬就已经转头看向了他,围巾遮挡下的半张脸又是虚伪的温和:“祝安津,你在那里干什么?” 祝安津把小花吃空了的装牛肉切片的包装盒挡住,看着人,没说话。 不过祝憬也并不是真的要在意他在干什么,下一句才是他的真实目的:“你能去厨房要两个冰袋来吗?给平延哥用。” “好。” 祝安津站起来,偷偷抬脚把包装盒踹进了树丛里看不见了,才往宅里回,小花跟了他半路,停了,知道再往里不是它能进去的地方。 祝安津再找佣人艰难要到了冰袋出来,祝憬已经不见了,小花也不知道躲到了哪里去,只剩下蒋平延还坐在那里,烟头的火光在雾蒙蒙的冬天天色下有一点亮。 庭院实在太冷,在充满暖气的房里还不觉得冰袋冻,此刻出来被冷风刮着,他捏着冰袋一个小小的角,都觉得手指尖要被冻僵了。 他快步走了过去,把冰袋放在了蒋平延面前的玻璃桌上,没有问祝憬去哪里了,因为大概能猜到是蒋平延在抽烟的原因,人不能久待。 蒋平延看了眼桌上那俩还泛着白霜的冰袋,也不伸手接:“叫你去拿你还真去了,听不出来他是想要支开你吗?” “……” 他不说,祝安津还真没反应过来,毕竟上次看来,祝憬是很在乎蒋平延的。 不知道是不是祝憬安慰了蒋平延,看起来蒋平延的心情由刚出现时的冷融化了些,把指间将要燃尽的烟碾灭在了冰袋上,烧出来一个黑乎乎的点,站起来了,才看了他一眼:“走吧,回去。” 祝安津没有动。 蒋家的人还没有走,祝姝明叫人吩咐过他,不要出现在蒋家人面前,说他的身份有损祝家的形象。 他出来时几人都在餐厅,碰不上,现在就不好说了,不过见到蒋平延应该不算,因为是蒋平延自己出现在他面前的。 冬风吹过庭院长青的草木,沙沙作响,蒋平延走了两步,踩到了未扫尽的枯树枝,与石子路混出碾压的声音,又停下来,大概是没听见他跟上:“地下室总比这里暖和吧,况且你的猫也跑了。” 没记住名字,倒是记住了他住在地下室。 祝安津不做解释,只是固执地把脚黏在干硬的草地上:“……我不冷,我再待一会儿。” 蒋平延的视线下移,落在了他麻木的、几乎没有了知觉的手指上,他迅速将手指缩进了衣袖里,看着蒋平延,神色紧张,颇有些欲盖弥彰的样子。 又是一阵寒凉的风,蒋平延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眸色显得深了:“你害怕我?” “……” 祝安津缩了缩脖子,是冷的,也不全是。 害怕吗?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心跳为什么在看见蒋平延之后会变得快。 “你该学学你的猫。” 祝安津还没听明白学猫什么,蒋平延转身走了,不过并没有回祝宅,而是上了前院门口停着的一辆车,很快那车就亮起来车灯,起步了,驶出了院子。 他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栅栏的尽头,想起来了和蒋平延最开始的关于小花的对话——它很乖,不认生。 正文 第15章 又抓到我了,兔兔。 蒋父也在不久后离开了,之后祝憬和祝姝明发生了小争执,就在前厅里,以至于祝安津刚从冻人的风里钻进门,就无可避免地撞见了。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祝憬的情绪有些激动,面色发红:“妈,说好的下周办订婚宴,为什么取消了?我都和那些朋友说好了。” 祝姝明穿得雍容华贵,一身浅色的貂嵌着金,抬手拢了拢,微仰着头:“我是为了你好。蒋平延国外一大堆事情乱七八糟的,等过两年他解决完了,回国继承公司了,你们再订婚也不迟。” 祝家和蒋家现在是商业合作的关系,没有说谁要攀附谁,祝姝明也不急于这门联姻。 她的目光转向了门口蹑手蹑脚试图悄无声息退出门的祝安津,祝安津和人冷而厉的目光对上,不动了:“等你的心脏也治好了,我才放心。” 这话也是说给祝安津听的,毕竟祝憬的心脏没有治好的可能,只能移植。现在还安稳,能继续等待心脏捐献,倘若出了什么意外,就只能用祝安津的了。 祝憬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祝安津,撇了嘴,敛的不太好的脸色,把她的手臂挽住了:“到底出什么事情了?蒋叔那么生气,平延哥不告诉我,你也不告诉我。” 祝姝明并不告诉他:“那些不是你该知道的事情,不早了,回房间休息吧。” “怎么就不是我该知道的事情,和哥结婚的人是我……” 祝姝明把手臂抽开,转身走了,不给祝憬继续追问的机会。 “妈!” 她不再理会祝憬的叫唤,几步就上了二楼,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祝憬看着人离开,胸口起伏了几下,又恢复了平常。 他还像往常一样对祝安津的视若无睹,半个眼神没分给祝安津,也往楼上走了。 祝安津在心底庆幸两人都没把气撒在自己头上,他还没有吃完饭,想到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剩菜,却实在是回来的太晚了,什么都收拾空了,连垃圾桶里也一点残渣都没给他剩下。 他只好从冰箱里偷了最后三根火腿肠,像喂小花一样,给自己凑活了一顿晚餐。 * 第二个周末,祝憬又一次一反常态地敲响了地下室的门,递给了祝安津一套衣服,邀请他今晚和自己的一群少爷朋友一起到酒吧玩儿。 那看起来是一套普通的衬衫西裤,但祝安津知道事情肯定不简单,因为祝憬平时就不理会他的存在,出门更不会带他一起。 他想要拒绝,可是整日待在地下室,除了吃饭就是睡觉,根本就找不到任何合适的理由。 祝憬笑眯眯地弯着眼睛,衣服还递在他身前:“是苏九言叫我带上你的,上次说你漂亮的那个红头发男生,你还记得吗?” 祝安津当然记得,就是那个男生和他搭话了,祝憬才第一次将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并且在大冬天指使人将他推进了游泳池。 他依旧没有说话,低垂着眸,觉得祝憬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实在不怀好意。 “怎么了,你是不愿意吗?” 祝憬的声音还是温和的,但能听出来里面藏着的冷,祝安津知道,自己要是说不愿意,今晚恐怕会失足冻死在上个星期又一次打开了还没有关上的游泳池。 于是他只能伸手接下了:“没有。” “那你进去换吧,换完了就出来,我在这里等你。” 祝安津只好回到地下室换上了,换西裤的时候才发现,叠在底下的裤缝中间缝了一个毛绒绒的白色毛球,是兔尾巴的造型。 他的脸色变得有些白,不知道这场恶作剧又将以什么样的形式开始,但并没有别的办法,也只能顺从地穿上。 地下室没有镜子,他只感觉这身衣服有点紧了,不知道特殊的剪裁完全掐紧了他细窄的腰,并且将身材展现地淋漓尽致。 祝憬给了他一双新的皮鞋,人的脚小他一个码,还好他的脚窄,穿着也不算特别难受。 收拾完了,他套了一件及大腿的外套,遮住了西裤上怪异的兔尾巴,祝憬没有对他过多地评价,带着他出了院子,上了车。 车辆驶入繁华的街区,这是祝安津来祝家几个月后第一次出那宅子,林立的高楼自窗外飞驰,路灯将他的眼睛映照成了橘褐色,流转着光,他却仍然没有什么实感。 毕竟他已是将死之人,世界于他就像是一场幻象。 车辆停在了一家华丽的酒吧门口,门外的安保要查身份证件,祝憬打了个电话,半分钟后就急忙赶来了个身着正装的、年级稍大的男人,毕恭毕敬把祝憬带了进去,引向了预订的包间。 临要进门了,祝憬叫祝安津把外套脱掉,给了男人带去存放,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了一只发箍,要给祝安津带戴上。 是一双粉白色的兔子耳朵。 “你低头。” 祝憬和他差不多高,他只能顺从地将头垂下,又弯了点腰,祝憬甚是亲近地亲手将兔耳朵戴在了他的脑袋上,调整了位置。 而后祝憬又给他挂上了一副眼罩,他的视线瞬间从昏暗的包厢走廊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他有些慌张地伸出了手想要扒开,却被祝憬抓住了手。 “没事,我们有一个游戏需要,你进去之后随便抓一个人就能摘掉了。” “……” 什么游戏,祝安津是想问的,但是知道祝憬不会回答,或者就算回答了也不一定会和他讲实话,也就不问了,保持起沉默。 他听见包厢门推开的声音,不知道门开了多大,祝憬在身后推了他一把,他撞在了门上,将门彻底推开了,踉跄着扑了进去,正好撞在了一个人身上,被浓郁的洗衣液香味拥满了。 发箍过长的耳朵戳着了人,往后滑了,他手忙脚乱地抓着男人的衣服站稳了,又被人把松掉的发箍重新固定住。 松手了,才发现四周一片寂静,连祝憬都没有出声。 他把眼罩摘下来,发现面前站着蒋平延,蒋平延的手捏着他头顶的兔耳朵,玩味地看了他一眼,又抬头看向祝憬:“这是玩儿的哪一出?” 祝憬的声音显然是有些诧异,走近了:“平延哥,你不是说今天有事来不了吗?” “苏九言求我务必来,说今天要给我介绍一个漂亮朋友。” 蒋平延说这话的时候,是看着祝安津的。 他的手放下来了,祝安津低下了头,觉得这一包厢的视线都因为蒋平延的话凝在了他的身上,打量,质疑,审视。 他从没有穿过这样合身又贴紧了皮肤的衣服,还有怪异的装饰,站在目光的中心,分明穿戴齐整,却像是赤/裸/的。 “不漂亮吗?” 苏九言也从边上冒出来了,非常自来熟地也捏了捏祝安津屁股后面的兔尾巴,祝安津吓得往边上挪了点:“祝憬,你给他挑的衣服吗?还带个眼罩进来干什么?不过这身还挺好看的,我回头也去弄一件,穿去勾引我哥好了。” 后面卡座里几个男生笑了,是祝憬的朋友,和苏九言没那么熟,苏九言回头瞪视了他们一眼。 “真是不凑巧,刚好抓到了要出门抽烟的蒋大少爷,要不重新抓一回吧?” 一个男生开了口,问祝憬。 祝憬的脸色也不太好,男生递了台阶,他也顺势下了:“那哥去抽烟吧,我们重新来。” 蒋平延不动:“抓人干什么?怎么我就不行?” “总之哥就是不行。” 祝憬又把祝安津往门外带,祝安津听他们的意思,大概是除了蒋平延和苏九言,都知道这个游戏是什么。 他也不知道,还要除开他自己。 祝憬叫他把眼罩重新戴上了,那些人也似乎都重新坐下,祝安津听见祝憬不满地开了口:“哥,你不是要抽烟吗?” 上次还只准蒋平延抽一支,这次却催着人出去。 蒋平延的声音冷淡,还是那句和羽绒服一样的说辞:“你来了,我就不抽了,带上烟味再回来,对你的身体不好。” 祝憬轻而易举就被蒋平延的话哄来妥协了,他又推了把祝安津的肩膀,这次轻一点:“好吧。祝安津,你进去吧。” 祝安津摸着黑往里走,卡座正对着他,他大致通过刚才两人对话的声音,分辨出了蒋平延坐着的方向。 祝憬不让蒋平延参与,那他再抓住了蒋平延,说不定这场游戏会直接被取消掉。 他假装什么也不知道,摸索着往前,摸到了被推远了的玻璃桌,又附身顺着桌沿走,故作犹豫了会儿,最后站在了大致的方位。 他的手刚抬起来点儿,面前的男生笑了:“要选我吗?” 是刚才说重玩游戏的那个男生,祝安津这才知道,在蒋平延和祝憬说完话后,他们重新换过了位置。 祝憬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语气不太好了,大概也发现了他想要找到蒋平延:“杜淳,你不要说话。” 祝安津觉得事情有些难办了,如果选到了其他任何人,除了苏九言,他大概都要吃大亏。 他只能又往回走,拼命地试图从空气里嗅到蒋平延刚才身上的洗涤剂味道,一无所获时,脚下踩到了柔软的东西。 是一只烟。 他站定在那里,突然就闻到了细微的味道,来自蒋平延,于是他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手。 在他抓住面前的人的衣服的同时,人也伸手拨开了他的眼罩,昏暗的灯光并不需要适应,他刚睁开眼睛,视线还有些模糊,就看见蒋平延一如既往冷淡的表情,眼色深沉。 “又抓到我了。” 兔兔。 最后两个字没有声音,只是口型,祝安津的瞳孔缩了下,好像猜到了为什么空无一物的地上会突然多一只烟。 正文 第16章 你的耳朵呢? 四下陷入了寂静,又是那个叫杜淳的男生开了口:“算了吧,又抓到了蒋大少爷,看来今晚这个游戏没法玩儿了。” 苏九言不高兴了,他和蒋平延显然被排除在外:“你们都能玩儿蒋哥不能,什么游戏藏得和金子一样宝贝?” “酒桌上的游戏,还能是什么,蒋大少爷都是祝小少爷的未婚夫了,怎么能玩儿?是吧,蒋少爷?” 他把话题抛向了蒋平延,蒋平延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往边上挪了个身位,懒散地抬头看祝安津:“坐。” 祝安津没坐下,回头看向了走近的祝憬,显然这个位置不应该给他,祝憬回视他的目光已经阴冷了,带着些那晚同样的戾气。 但也只是一秒钟,面对这么多人,祝憬很快又恢复了温和,大大方方地允许了,好像刚才的眼神只是他的错觉:“平延哥都开口了,你坐吧。” 于是祝安津只能坐在了蒋平延的身边。 他不会喝酒,也不会玩儿那些人的游戏,于是完全被忽视了,桌上甚至没有属于他的酒杯。 蒋平延也没有参与,他借口出去抽烟,象征性地问了透明人一样的祝安津要不要一起去,拒绝是当晚祝安津做的最错误的决定。 蒋平延离开后,这群人没玩儿多久,进来了一个男模,是这群少爷点来跳舞的,那男模的穿着和祝安津的如出一辙,以至于那群人还没有开口叫祝安津上前一起跳,祝安津就已经猜到了。 他从没学过跳舞,肢体也并不协调,跟不上人的动作不说,每一个比划都僵硬又为难,被一群少爷取笑了还不够,又终于好像想起来他了,灌满的酒杯接二连三往他的手里塞,说喝醉了就放得开跳得好了。 祝安津几杯下去就头晕脑涨了,眼前的人都模糊了起来,酒杯还在往他的嘴边递,他抿着嘴推拒,又被人抵着杯子,捏着下巴往里灌。 从厕所回来的苏九言正好撞见了,快步过来将哄笑着的人群掀开,把祝安津解救:“你们干什么?没看见人都过敏了吗?” 他直视向人群外安然坐着的祝憬,知道这事和祝憬脱不了干系:“祝憬,就算他是你妈从福利院领养回来的,也有点过分了吧?我说叫你带他一起来玩儿,也不是这样玩儿的。” 祝憬却是面不改色抿了一口酒:“和我没关系。” 满手是酒水的男生还在和他扯:“苏九言,你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吧,一起玩儿而已……” 祝安津的脸上红得很不自然,眼睛混沌不清了,笔直地站了两秒,又往前面栽,栽在了苏九言的后背上。 他的胃翻腾起来,感觉酸味窜到了喉咙口,就要呕出来。 “我去厕所……” 他慌乱地捂住??嘴,低低在人身后说了句,踉跄着就拉开了包间门往外走。 再后面的事情他就彻底记不清了,不知道是怎么自己找到的厕所,怎么进的隔间,总之等到意识回笼,他发现自己正蹲在蹲坑前狂吐。 一直到把胃里的东西全吐干净了,什么也呕不出来了,他才好受了些,撑着隔板站起来,想往回走,可刚挪到了厕所门口,才发觉自己根本记不清是从哪里来的了。 听着外面震耳欲聋发DJ声,祝安津愣在了原地,他分明应该是从安静的走廊来的,怎么外面是灯红酒绿的场。 他缓慢眨了几下沉重的眼皮,实在想不出来,只觉得晕得站不住了,迷迷糊糊地挪动着发软的腿,靠上了洗手台边上的墙。 记不清就算了,不用回去更好,省的被那群少爷继续灌酒找乐子。 他的腿没了力气,一点点往下顺着瓷砖滑,蹲在了地上,手指落在了冰凉的瓷砖地。 并没有蹲太久,他就看见了一个身高腿长的男人走了进来,他蹲在那里太明显,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会瞥他一眼,男人也瞥了眼,嘴里叼着的烟亮着一抹红。 酒吧里连厕所的光线都昏暗,他仰着头,多愣了几秒钟,慢慢地将重叠的人影对上,那抹红映上了他的瞳孔,颤晃着,他发现男人是蒋平延。 蒋平延没精心打理过的头发散在额前,盖住了锐利的眉,过长的几根有点扎眼,神色懒散又漫不经心。 下一秒他就挪开了视线,像没看见祝安津,进了隔间,再出来,嘴里叼着的烟已经没了。 蒋平延站在洗手台边上洗手,感应水龙头哗哗地出了水,祝安津抬头,又与镜子里的蒋平延对上了视线。 镜子四边包了灯,灯光是死白色的,映在蒋平延的眼底,聚出一点高光的影子,把蒋平延冷淡的神情照得格外清晰。 祝安津心下一惊,错开了眼神。 他又昏昏沉沉地盯着瓷砖地,没几秒钟地砖就扭曲旋转了起来,晕得他闭上了眼睛,而后有细小的水珠溅到了他裸露在外的后颈。 他一瞬间又惊醒了,睁开眼,看见了面前的黑色西裤脚,利落的一道褶,底下是锃亮的皮鞋。 他抬头,蒋平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逆着光线的脸隐匿在暗色里,眼底是没有情绪的黑,像上个月第一次见,在祝宅庭院的角落,他又一次被蒋平延困于狭窄的一隅。 祝安津吞咽了下。 “你的耳朵呢?” 蒋平延开口问,祝安津的大脑迟钝地把这句话理解了一遍,想那只兔耳朵发箍大概是刚才的拉扯中弄掉了。 但他显然是醉糊涂了,他伸出了发软的手,摸上自己烧红的耳朵,仰头望着蒋平延:“在这里。” 蒋平延沉默地看了他半晌,又从裤兜里摸出来烟了。 他叼着烟点燃了,吸了一口,又散懒地吐出来,好在是高,烟雾又往上飘,不会裹到祝安津的脸上:“还认识我吗?” 祝安津面色酡红,眼尾也红,连嘴角的那颗痣,也变成了褐红色。 他停滞了半分钟,然后缓慢地点头。 “我是谁?” 祝安津又隔了会儿,才慢吞吞吐出来三个字:“蒋平延。” 蒋平延多看了他几秒:“能站起来吗?” “……嗯。” 祝安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了,完全靠住了墙壁,后背用力,才不至于重新滑下去。 “走吧。” 蒋平延不再看他了,夹着烟的手垂下来,迈开腿往外走了。 他走得不快,祝安津能跟上,就是吸了一路的二手烟,被冲醒了点儿,祝安津意识到蒋平延没有带自己回那个包厢,而是径直带他走向了外面。 “我们去哪里?” 掀开了保温帘进入室外,寒风瞬间侵袭了祝安津身上仅有的一点单薄布料,将他冻得瑟瑟发抖,酒意更是清醒了大半。 蒋平延掐了刚抽一半的烟,扔进了垃圾桶里,而后往外面走:“医院,祝憬刚才昏倒了。” “什么?” 祝安津难以想象,毕竟他走时祝憬还好好的,并没有什么异象:“心脏病发作了吗?为什么?” 天上落下来细小的雪花,在蒋平延的肩头缀上了绒色,祝安津却完全没有注意到,甚至一瞬间连刺骨的寒风都感觉不到了。 如果祝憬出事了,没有合适的心脏源,今天就是他的生命最终期限。 蒋平延却完全地置身事外,平淡地陈述着事实:“他本来就受不了酒吧的吵闹,还喝了酒,发病也正常。” 他把车门打开:“上车。” 身后没有动静。 他回头,看了眼冻得打颤却毫无知觉傻站着的祝安津,皱了眉,捏住人单薄的肩膀,往前径直压进了车里,而后紧跟着坐了进去。 * 到了医院,祝安津已经完完全全地被吓醒了。 那几个少爷都等在抢救室的门口,但实际上也没什么真心,各自低头摆弄着手机。 苏九言看见他,从塑料椅上起身走过来,对他恍惚的神情展现出一丝担忧,碰了下他冰凉的手:“你还好吧?” 祝安津的面色苍白,摇了摇头,再开口时声音有点哑了,嘴角因为呕吐晕开了一点淤色:“祝憬怎么样了?” 苏九言没说话,显然是因为情况太突然,他也没有办法判断,沉默了会儿,他出口安慰祝安津:“你去坐一会儿吧,不会有事的。” 祝安津看了眼门上刺眼的红灯,又摇头,走到了墙边靠着,可笑的兔子尾巴被他压扁在墙上。 事情闹大了,一群刚成年没什么能力的人瞒不住,也没办法处理,带头组局的少爷打电话联系了在外地出差的祝姝明,祝姝明立马定了机票回来,还穿着一身貂,踩着高跟鞋,雷厉风行地从走廊尽头过来。 她在冬天仿佛只有貂毛大衣,不一样的颜色和款式,每天不重复地换。 坐在一排塑料椅上的少爷们听着哒哒哒的鞋跟声,都紧张地从手机里抬起了头,看着人一点点靠近。 “祝姨……” “祝姨……” 他们挨个叫人,祝姝明却是满脸的怒意,完全无视了这群少爷,径直走到了祝安津的面前,而后毫不留情地用力甩了祝安津一个巴掌。 “你穿的什么东西?我把你带回来,不是为了让你给祝家丢人现眼的。” 祝安津的脸上瞬间升腾起火辣,他低下头,嗫嚅着道歉:“……对不起。” “你明明知道祝憬的心脏受不了刺激,他私自去酒吧,为什么不告知我,还跟着出去鬼混?” 这话显然不只是说给祝安津听的,祝安津没有通讯设备,也没有祝姝明的私人号码,根本联系不上祝姝明,祝姝明只不过是没办法责备那群怂恿人的少爷,才把气都撒在他的身上。 边上那一排少爷也清楚,都缩着脖子鸦雀无声,表面上在看手机,实则眼神不断往这边瞄。 祝安津只能继续道歉:“对不起。” 祝姝明还是阴沉地瞪着他,很久之后,她脸上的怒意才消了些,最后拢了拢因为急躁而凌乱的头发:“我去和医生商量心脏移植。” 她原本可以不告知祝安津这些细节,但为了加重祝安津的恐慌,又堂而皇之地宣告出来。 她踩着高跟鞋走了,祝安津站在原地,垂着头,半晌没有动。 正文 第17章 你要跟我回家吗? 过了不知道多久,抢救室的灯终于熄灭了,祝憬被医护人员推了出来,面色惨白,嘴唇乌紫,看起来和死了没什么两样,好在是有生命体征。 祝安津看着病床上被推远的人,绷紧的弦总算松了,和那群站起来的少爷们一起往前跟了两步,腿脚就彻底发软,差点跪在了地上,被身边的蒋平延拉住了手臂。 蒋平延沉默着,黑沉沉的一双眼睛,没什么情绪地看着他。 他没抬头,脸色还是苍白的,嘴唇颤抖,半晌才发出点沙哑的声音:“……谢谢。” 蒋平延松了手,还是看着他,没说话。 祝姝明此刻正在不远处和主治医生商量心脏移植手术的可行性和必要性,声音不大,隐隐约约能听见几个字眼,但并不能听清。 祝安津看着两人,整个人都是游离的状态,看起来精神恍惚。 “这里是我家的医院。” 蒋平延开了口。 祝安津迟钝地抬头,不明白他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蒋平延深黑色的眼睛完全地容纳了他无助的身影,灯光在眼里照出来破晓时的微亮:“医生都很有医德,所以不管你在担心什么,都不会发生。” 祝安津呆愣地望着人,嘴唇动了动,又抿紧了,他的心跳变得清晰,震动着耳膜,不知道是因为蒋平延的注视还是言语。 “你不相信吗?” 祝安津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在暴露弱点的前一秒仓惶地错开了眼神,迅速眨动着睫毛摇头,没说是相信还是不相信。 他可以相信吗?一个应该站在祝憬那边的人给出的保证。 蒋平延也不和他多说,挪了视线,看向了祝姝明和祝憬的主治医生。 祝姝明大概的确没有和医生谈妥,她皱着眉??,又多问了两句,祝安津看见医生往他和蒋平延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和祝姝明交谈。 等到从医院出来,已经是深夜了。 晚上还只是零星的雪花已经变得很大,扑簌簌地往下落,在地上、树枝上和房檐上,都铺上了厚重的一层。 这是祝安津第二次和祝姝明同坐一趟车,车内的环境压抑,祝姝明仍旧坐在副驾驶,仿佛他是什么肮脏的东西。 车停在了院子里,祝安津下了车,雪刚好落在他的肩头,一点点堆积密集了。他的身体早就已经凉透了,单薄的衬衫西裤没有一点御寒的能力,冻得他缩起了脖子,环抱住手臂。 司机给祝姝明打着伞,雪堆积在伞顶,又在路灯下反射出莹色,他跟在祝姝明的身后,脚步迈得很碎,想要快点进入温暖的室内,祝姝明却在迈入大门的前一刻转身面向了他。 他盯着人,牙齿哆嗦着打颤,抱在一起搓的手臂停了,生出不详的预感。 祝姝明的目光在他的衬衫西裤上扫,最后落在他脸上红肿的指痕上,变得轻蔑:“这次祝憬抢救回来了,下次再有同样的事情发生,无论结果怎么样,我都会把你的心脏剖出来。” 雪已经浸透了祝安津,他的体温极速地下降,全身都冻得发僵,连脑子也被冰天雪地给冻住了,只剩下一个“冷”的念头,此时连祝姝明的威胁都听不太清明。 他只是下意识地回答,声音颤抖:“……我知道了。” “你今晚就在外面反省。” 祝姝明睥睨地再次打量了他一遍,不紧不慢地转身迈进了门,而后实木大门在他的面前闭合,将他拒在严寒的风雪天。 祝安津呆愣地看着门上浅薄的雪,半晌后才像是反应过来祝姝明的意思,又抱紧手臂转向已经积了一层雪的前院。 冷风刮在他已经完全没有了知觉的脸上和身体,他哆嗦了下,又一下,最后迈开了腿,试图寻找一个能够避风的过夜角落。 然而这种念头显然是奢望,一眼就能望彻底的院子,根本找不到一个他想要的地方,最后他只能又躲在了上次掉进游泳池后,裹着蒋平延的羽绒服躲着的角落。 那里的小阳台向外伸出,有一个内嵌的角,至少能避两面的风,他紧靠着墙,收紧了膝盖,又把手臂缩在大腿和身体之间,尽量蜷缩成了一个小球。 他越来越冷,脸上依附了越来越多的雪花,睫毛也粘上,变得沉重,在眼前形成放大的、模糊的白,在鞋里的脚趾就要冻掉了,身上却开始发热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冻死在这个夜里。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雪地里传来了细微的声音,他已经昏沉得连眼睛也睁不开,头埋在膝盖上,光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听见雪落下的声音那么大。 “祝安津。” 他听见有人在叫他,是有点熟悉的声音,他迷迷糊糊地抬起了头,睁开了眼睛,看见了蒋平延。 但一切都是他的幻觉,因为他的脸还埋在膝盖上,好不容易真的睁开眼睛,却发现四下一片黑,是他自己身体的空隙。 周围是寂寥的,雪落下的声音真的很清晰,但除此之外并没有别的,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呼唤。 他静静地眨了几下眼睛,没有改变自己的姿势,以免散走好不容易聚集的暖气,只是缩了缩脚,又往里收了一点距离。 就在他再次准备闭上眼时,他又听见了声音,叫着他以前的名字:“周角。” 祝安津这次觉得那声音如此的真实,在落雪的背景音里掷地有声。 他抬起来头,稀薄的、几乎可以不计的暖气顺着他仰起的下巴逸散,他看见了面前站着的蒋平延,人那么高,肩膀很宽,穿着深色的大衣,肩头发丝都缀着白雪。 他惨白的嘴唇张了张,想叫人,想说好冷,想说救救我,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这是他第三次以这样狼狈的姿态蹲在蒋平延面前,像被遗弃的流浪犬。 于是蒋平延开了口,声音穿越不断下落的雪,再到祝安津的耳朵里只剩很轻的一点:“你要跟我回家吗?” 他口中呼出了白色的雾,和雪、和路灯昏黄的光融在了一起,祝安津觉得自己现在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在将要被冻死的弥留之际,看见了虚假的救赎。 他怔怔地仰望着人,没说话,雪再一次落在他捂潮湿了的脸上,落在他的睫毛,落在他的眼睛,他迅速地闭住了眼,想为什么自己最后幻想的,会是只说上了简短的两三次话的蒋平延。 直到蒋平延有了动作,将绒灰色的围巾摘下来,并不算轻、也不算粗暴,仅仅是毫无感情地将它从高处扔了下来,盖在祝安津被冻来刺痛的脸上,残留的暖热体温渗进祝安津的皮肤里。 祝安津发现这并不是童话,这是一个现实的、残酷却柔软的冬天。 他终于调动僵硬又冰冷的手指攥紧了围巾,攥住了还没有被冷风侵袭掠夺的暖,望着蒋平延,眨着眼睛,艰难地出了声。 他的喉咙很痛,不知道是不是吸了太多的冷气,声音像粗粝的石头在声带划过一样沙哑:“……可以吗?” 蒋平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路灯在人的轮廓映出浅橘色的光晕,雪像柳絮一样飞,冬和春不分:“起来吧。” 祝安津竭力挤着墙壁站起来,鞋里仿佛全被雪浸透了,脚趾完全没有了知觉,刚挪动着想要往前走,就踉跄着直直跌了出去。 蒋平延伸手揽住了他颤抖不停的冰冷身体,他的脸埋进了温暖又宽大的胸怀,贪恋,又被毫不留情地推开,站直。 蒋平延伸出了手,把灰色围巾齐整地围在他的脖子上,罩住他冻红的鼻尖,而后松开了手,笔挺倨傲地站着,垂着深黑而冷淡的眸,向他做出了交易:“我有皮肤饥渴症,需要固定的对象定期拥抱。” 祝安津蜷缩着手脚,看着他身上温暖的大衣,没什么自觉地“嗯”了一声。 蒋平延于是继续:“给我抱,我带你回家。” 他完全是趁人之危,在祝安津此刻的状态下,绝不会说出一句拒绝。 祝安津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病症,他想起来上个月在庭院,蒋平延从楼上扔下来的那个空药瓶。 他的视线从大衣往上,看向蒋平延,捏紧了手腕,冻僵的手指向同样冰冷的腕上汲取一点温度:“是因为祝憬住院了吗?” 他自然而然地认为在此前这个对象是身为蒋平延未婚夫的祝憬。 蒋平延只是看着他:“祝憬闻不了烟味。” 意思是此前的对象另有其人。 祝安津被冷风吹得再一次缩起了肩膀,雪花堆在围巾上,试图钻进他的脖子,他不再犹豫,也没有多问,点头答应了:“好。” 蒋平延向他更靠近了一步,身躯的压迫也更紧了,明明没有任何接触,他却感觉暖意像密密麻麻的菌丝,从蒋平延的身体生长到了他的身体。 “空口无凭。” 蒋平延的手抓住了他身前早已褶皱凌乱的衬衫,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衬衫的一角就被拽了出来,而后蒋平延将温热的手掌贴上了他冰冷的腹部皮肤。 连反应都被冻迟钝了,祝安津直直地站着,看着人的手掌完全伸进他的衣服,没有任何动作。 蒋平延抬眼看他,睫毛上有一点雪:“这样会恶心吗?” 祝安津迟缓地摇了头。 怎么可能会恶心,他只觉得温暖,想要更多,在此刻,他比患有皮肤饥渴症的蒋平延更迫切地需要一个拥抱,因此明明觉得不合适,也仍然答应了这个奇怪的条件。 于是蒋平延收了手,冷风顺着衬衫口将他刚被捂暖了的皮肤再次冻凉,蒋平延把大衣脱了下来,罩在了他的身上,带着洗涤剂的香味和烟味,一起将他包裹住。 “能走吗?” 蒋平延把扣子给他扣好,似乎觉得衣服太大,漏风,又解开,叫他自己抓着捂严实,祝安津没问蒋平延只穿毛衣冷不冷,显然他只能自私地先保全自己。 “可以的。” “那就走吧。” 蒋平延走在他的前面,失去了大衣,他看见蒋平延的手背很快也被冻红,蔓延起了筋。 正文 第18章 不恶心,你可以抱我。 祝安津跟着蒋平延回了蒋宅,车上的暖气很足,等车到地方停下来,祝安津的身上已经暖和了,冰霜化掉,将他的头发皮肤都浸得潮湿。 蒋宅比祝宅的装潢要简约很多,穹顶没有复杂的装饰,也没有两米长的繁华水晶吊灯,家具都是冷色调。 一路没有碰见任何的佣人,蒋平延把他带上了二楼,给他找了一套睡衣,叫他先去洗澡,等他洗完了出来,蒋平延似乎也去别的房间洗过了,头发半干,正倚靠在床边。 见他进来,蒋平延的目光从笔记本电脑上抬,落在了他的身上,他下意识地停在了门口,抿了唇,小心翼翼地开口问:“我今天晚上可以住在哪里?” 他身上的睡衣是缎面材质,蒋平延的尺码,裤腰又被他像上次那样挽了两圈,裤脚还松落落地堆积在他的拖鞋上。 没擦干的一滴水顺着脖子滑到了他露出领口的半边锁骨,他有一点痒,又被蒋平延盯着,不敢动。 “收拾完了?” “嗯。” 蒋平延把笔记本合上了,往床头柜上放:“过来。” 祝安津走过去,蒋平延的手伸向他,像祝姝明今晚扇他巴掌一样,他下意识地歪过头往后躲,蒋平延的手没停,捏住了他的衣领。 他愣了愣,蒋平延把他过大的睡衣领口拉扯正,就收手了。 人把桌上装着浅褐色液体的玻璃杯递给他,目光淡然,全然忽视了他刚才的反应:“喝了。” 那里面看起来像是感冒药,祝安津接了,顺从地屏住呼吸大口喝下,不知道是不是强效药剂,它添加的糖分很少,喝完之后,整个喉咙都是苦的。 他把剩了点浑浊底的杯子捏着,蒋平延又看了眼浴室的方向,指使他:“去洗了,重新刷牙。” 祝安津再去收拾完出来,蒋平延还倚靠着床头的软包,什么事也没有做,像是在等他。 他走近了,把擦干的玻璃杯放在了床头柜,蒋平延还是直直地看着他,也不说话,他犹豫了会儿,揪了下过长的衣服边:“今天也要抱吗?” 出于蒋平延的身份地位和高挑的身材,祝安津总是有点害怕他。 刚洗过澡,祝安津过白的肤色被热水蒸得发粉,蒋平延看着他发润的嘴唇,没有回答:“头晕吗?” “什么?” “喝了酒,受了冻,我问你头晕吗?” 祝安津才发觉自己的脑袋是有点闷闷的痛,他还以为是房间里太暖了,在浴室里缺了氧。 “不晕。” 他没说出来,反正说出来了也没什么用。 蒋平延又问他:“冷吗?” 祝安津还是摇头否认:“不冷。” “想吐吗?” “不想。” 蒋平延最后看了他一眼:“那就睡觉吧。” 灯光被摁灭,连床头柜上的小夜灯也没有留,避光窗帘也严丝合缝地拉紧了,四下瞬间陷入了浓郁的黑暗。 祝安津还没有再问自己该去哪里睡,下一秒,一双宽大的手握上了他的腰,径直把他往床上带,压倒在人的身上。 完全的毫无防备,祝安津还没有反应过来,又跟着身下的蒋平延一起翻了半面,侧躺在了柔软的床上,轻软的被子盖了上来,而后蒋平延从后环抱住了他,双手再一次掀开了他的睡衣下摆,贴上了他的腰。 “太瘦了。” 那双手在他的腰上环了一圈,他听见蒋平延在身后评价。 在黑暗里,听觉也像完全丧失的视线一样,把那声音自动地转化了,除了原本的语调,音量,多了方向,温度。 是随之而出的呼吸落在了后颈上。 再没有言语,祝安津一点点适应了黑暗的环境,能看见空旷的房间陈设的轮廓,他睁着眼,看着静止的窗帘,仿佛听见了窗外落雪的声音,像猫行走在冬夜。 蒋平延的手也在他的月要上静止着,源源不断的温度交融,而后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只剩下手掌指节的触感,微小移动时指纹的粗糙。 “……一定要这样吗?” 祝安津觉得这个姿势很怪,虽然在福利院的时候,大家都睡通铺,但也不会和谁抱在一起睡觉,更别说是把衣服掀开:“手不能放在外面吗?” 他想要把蒋平延的手拉开,但也并没有动,因为不想再被赶到冰天雪地里。 “这个病叫皮肤饥渴。” 蒋平延非但没有收手,反而更用力地碾了下他的皮肤,碰到了他月要间的痒痒肉,他整个人拱着腰蜷缩了下,踢到了蒋平延的小腿。 蒋平延抬腿把他的脚压住:“所以要接触皮肤。” 祝安津突然猛挣开了蒋平延的手,从床上坐了起来:“不行,这样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 蒋平延还躺着,抬着眸,懒散地仰望着他,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觉蒋平延的嘴角有点上扬的弧度。 他不知道自己的脸已经红了,耳根也红透,即使是这样浓郁的黑暗也掩盖不住他脸上的慌张,也许是在福利院长大,他从没和人这么亲密地拥抱过,因此完全的手足无措。 “……你是祝憬的订婚对象。” 祝安津觉得自己成了坏人,他掀开被子就要往床下走,蒋平延却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所以呢?订婚宴已经取消了。” 祝安津的声音小了:“总要定的。” “我七岁的时候,捡到过一只狗。” 蒋平延毫无征兆地转了话题,还是紧紧握着他的手:“那个时候,我已经开始吃抑制症状的药,我只是抱着它在床上玩了会儿,被我妈看见了,就把它从这里扔了下去。” 他看着祝安津,暗色里的眼眸被睫毛扫过错落的阴影,像夜里的枯树的影子:“她说别再做这种事,说很恶心。” 他只是很平淡地讲述,没有把当时何安的疯狂和歇斯底里也一起讲出来。 和蒋国明结婚时,何安一直在首都的医药研究院工作,是个从容又知性的科研员,也一直将工作放在自己的生活重心,直到她收到了调派出国深造的机会,被蒋国明拦下,锁在了家里,逼她生孩子,在家相夫教子。 她逃不了,被关久了,又被迫生下来了蒋平延,精神状况也日益下降,好在家里有佣人,这个家庭还能够正常运转。 变故发生是蒋平延的病症显现。 念幼儿园时,一碰上同龄的小孩子,蒋平延就会疯狂地缠上去不撒手,像寄生猴一样,别的小孩被缠得哇哇大哭,却怎么也挣脱不开他,每次都要老师出手,才能把他从别人身上扒下来。 次数多了,老师也发觉这种行为并不像是小孩子之间的玩闹,通知了家长,要带去医院检查,结果蒋国明认为这种事情是何安的职务,便又逼着何安来幼儿园管教厌恶的儿子。 何安被几个保镖“护送”着来的幼儿园,见到蒋平延就发了疯一样扇他的耳光,保镖视若无睹,老师也拦不住,蒋平延被甩在地上站不起来,又被她拿脚踹,她骂蒋平延恶心,和蒋国明一样。 蒋国明是本性使然,缠上她就再也甩不掉,但蒋平延的确有病,不过她根本不再有任何理性的思考。 此后何安完全地精神崩溃了,她认为这个家里没有一个正常人,她开始整日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再不和任何人接触。 蒋国明长时间在外出差,她的精神状况就会稳定很多,不巧的是蒋平延把狗带回家那天,蒋国明正好回来,又去了何安的房间,并且在发现门被锁了时派人来把门砸烂了。 “从那一天起,我没有再接触过任何活物,那天晚上你在游泳池,很像那只狗,它喜欢去庭院的观景池里玩水,总是把自己搞得一身狼狈。” 然而事实是那只狗很乖,它才到蒋宅第一天,只会跟在蒋平延的脚边,从没有去过观景池。 唯一一次是被何安扔下去的,所以祝安津被推下去的时候,蒋平延才会觉得他可怜得很像那只狗。 二楼的高度不致死,它的运气却很差,楼下正好是观景池,它砸在了池中心的石头上,那片水很快就变成了透明的红。 然后何安也紧跟着跳了下去。 蒋平延的手指收紧了力气,拇指压着祝安津凸出的腕骨,疼痛从骨头芯里传出来,祝安津觉得此刻的蒋平延失去了白日里的倨傲和高高在上。 他静默地坐着,俯视着蒋平延平淡的、却因为那些话在他眼里变得脆弱的轮廓,觉得蒋平延下一秒就要开口说我只抱过你,你已经说了不恶心了,你不能反悔。 最后,祝安津自己一点点缩回了被子里,不再提要走。 蒋平延连他的手腕也一起放开,就那样认真地、完全地看着他,他翻了身,重现了在他坐起来之前两人的姿势,而后很小声地开了口:“不恶心的,你可以抱我。” 蒋平延低了声音:“刚才那样也可以吗?” “可以。” “不是不合适吗?” 祝安津咬住嘴唇:“你可以把我当成那只小狗,也没什么不合适的。” 沉默了很久,蒋平延低低应了一声:“嗯。” 他的手重新钻进了祝安津的衣服里,捂住了祝安津的腰,而后手臂收紧了,完全地将小了他一大圈的人抱进了怀里。 正文 第19章 Now19打扰到你们了? 天色才微微破晓,祝安津就从梦里醒来,蒋平延紧贴在他的身后,手臂完全环住了他的腰,不再是睡前那个有分寸的怀抱,更像是梦里的。 要不是那个仿若一夜未消的东西还顶着,祝安津大概会分不清梦境和现实,误以为现在是十八九岁的时候。 他把蒋平延的手臂挪开,自己下了床,只有晚上睡前他会开一段时间的空调,早上起来的时候房间里的暖气早就散尽了,所以在室内也不得不穿上外套。 他套上衣服,轻手轻脚地出了卧室,蒋平延没有被窸窣的动静吵醒,人已经睡到了他的那一半地盘上,脑袋陷在了两个枕头之间的缝隙里。 祝安津去厨房煮了几个速冻水饺,煮熟了捞出来,端着碗沿刚转过身,就看见了倚靠在门边的蒋平延,人不知道在那里悄无声息地站了多久了。 熟悉的房子,熟悉的衣服拖鞋,蒋平延有点乱的头发几乎要顶到落满灰和油烟的门框顶,祝安津和他对上视线时,生出一种怪异的、想要回避的感觉。 不得不承认,现在这样很像一个家,像他十八九岁和蒋平延在一起时,偷偷幻想过的生活。 他还站在灶台前,端着不断冒着热气的碗,没有动,因为门框足够窄小,蒋平延一个人就已经完全占满了。 蒋平延几步走进了这个狭窄的、长条型的厨房,往还滚烫着的煮锅里望了一眼,浑浊的面汤里是空无一物:“没我的?” 祝安津看着他,没说话,默默地把自己手里端着的碗挪得离他远了一点。 他没想到蒋平延会这么快就紧跟着醒过来,虽然就算想到了他也不会给蒋平延煮:“在冷冻层,你要吃自己煮。” 蒋平延堵在他面前,不让道:“你以前在我家,没亏待过你一顿饭吧?” 的确是没有,蒋平延把他带回了蒋宅,第二天早上起床就有佣人备好了早餐,还给他准备了醒酒汤。 “那是交易,是你的义务。” 祝安津手下的碗沿越来越烫了,他完全回避了人的视线,在熟悉的沐浴露的留香里压紧了手指:“让我出去。” 蒋平延还穿着短袖,手臂有点微微发红,因为房间里实在不算暖和,他的手垂在身侧,掖着一点衣角,垂眸看着祝安津。 人刚醒,眼睛还是不清朗的,眼皮没完全睁开,睫毛懒散地垂下:“你倒是算得清。” 祝安津没说话。 他低着头,看见蒋平延短裤下方,双膝上有两道很长的、蜿蜒凸出的疤,又想起来第一天见面,蒋平延步步紧逼着问他后不后悔。 能不算清吗?不算清,就真的后悔了。 感情扎根在了心脏里,拔不出,扯了又长,只能一遍遍喋喋不休地告诉自己,只是交易,双方都不过是为了完成义务。 狭小的空间陷入了沉默,锅里面汤浮着一层油,余香弥漫出,蒋平延退了半步,转身先于祝安津出去了,等祝安津把碗放在餐桌上,他已经在沙发靠背上搭着的大衣兜里摸出了烟和打火机。 祝安津坐下了,一筷子扎破了一颗饱满的饺子,汤汁带水一起涌了出来:“不要在房间里抽烟,你可以去外面的走廊。” 蒋平延抬眼看他,烟已经咬在嘴里了,牙齿不轻不重碾了下烟头,抬起腿就要出去,祝安津又突然想起来,马上就要到上班的时间。 如果苏杉妤带着苏希出门,正好就会被蒋平延撞见,蒋平延可能没看见在店里的苏杉妤,但是见过苏希了,他的谎言很有可能会被识破,而且也不知道怎么向苏杉妤交代现在的关系,说好的先了解,怎么转眼就住在了一起。 于是他只能改口:“走廊也不能抽,会被邻居投诉。” 蒋平延的脚步没停,咬过的烟被扔进了垃圾桶,烟盒和打火机塞进了裤衩的兜,径直往厨房里走:“没打算抽。” 饺子太烫了,等蒋平延随手从冰箱敲了颗蛋煮熟出来,祝安津还是没能吃完,于是只能眼睁睁看着蒋平延端着那两口就能解决的荷包蛋坐在了自己的对面。 他只好全程不抬头,安静又尽量快地吃完了自己的早餐,唯一的好??事是在他就要吃完的时候,听见了隔壁开关门的声音,苏杉妤已经出门了,苏希不知道在和苏杉妤说什么,听起来蛮开心的。 他将碗筷收拾回厨房,扔进水池里泡着,打算晚上回来一起洗了,蒋平延也又紧跟着进来,有模有样地学他把碗筷放进了水池里。 他又跟在蒋平延身后出去,没什么要收拾的了,直接就去门口换了鞋打算走,蒋平延在沙发上坐着,敲了敲沙发面:“要送你吗?小郑已经在楼下了。” “不用。” 祝安津果断地拒绝了,显然要是答应,不知道蒋平延又要借此提出什么条件。 他和苏杉妤一起买了辆二手的面包车,每周轮流去花市进货,这周轮到苏杉妤去,他准备下楼去扫一辆共享电瓶车。 想着昨晚下了一夜的雨,他又回头去桌上抽了一把纸,蒋平延全程看着他,在观赏他的生活轨迹。 祝安津出门了,蒋平延起身站到了窗边,隔了好几分钟,楼下出现一个小小的人,穿着浅色的棉服,走到树下的共享车停车点。 蒋平延看着祝安津在那里静止不动,捣鼓了半天,像一只笨拙的北极熊,把车座车把都擦干净了,又从车堆里推出来,推到开阔的地方,不怎么熟练地骑/上去了,用脚划了几下,悠哉悠哉驶入了熙熙攘攘的早高峰人群。 直到人看不见了,蒋平延才收了视线,下意识地摸向了自己兜里的烟,壳子都捏在手里了,又反应过来,收了手,转身回房间换衣服去了。 * 到了店里,祝安津才知道早上苏希出门时为什么那么高兴,是苏杉妤为了弥补情人节那天太忙没有陪他,答应今天晚上带他去吃最爱吃一家快餐店的儿童套餐。 “哥哥也一起去吧,姐姐说她请客。” 昨天刚下了大雨,今天又出太阳了,苏希的发色天生就浅,阳光照着就变成了金色,随着扒拉他的动作晃荡着,皮肤也白,眼睛大,和洋娃娃似的。 祝安津弯下腰,捏了捏他白软又肉嘟嘟的脸:“姐姐请客,是姐姐说的还是小希说的啊?” “姐姐说的。” 祝安津故意逗他:“姐姐没告诉小希,要把小希攒的零花钱拿来请哥哥吗?” 苏希苦恼地看了眼在收银台忙着开机的苏杉妤,又转回来看他:“……我的零花钱,要攒来买喵喵球。” 喵喵球就是一种盲盒小玩具,不知道是苏希在幼儿园小班上哪个同学带起来的,说的班上的同学都在抽隐藏款。 那玩意儿不便宜,一个要近百来块,苏杉妤怕他抽上瘾了,一个月最多给他买两回,毕竟赚的钱还得攒着带他治病。 “那怎么办啊?小希请哥哥吃饭,哥哥给小希买喵喵球好不好?” 苏希刚笑起来,还没答应,苏杉妤从收银台抬起头:“安津,你别给他买,这个星期刚买过了。” “姐姐,我都答应了,怎么能做言而无信的大人。” 祝安津朝苏希眨眼睛:“是不是啊,小希?” 苏希刚因为苏杉妤的话撇下的嘴角又扬起来,扑过来抱住了他的腿,像小猫一样:“是的,喵喵球,谢谢哥哥!” 祝安津揉了一把他毛绒绒的脑袋。 关了店门,吃完饭,又给苏希买了喵喵球,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上了面包车准备回家,祝安津才看了眼手机,发现有一条未读消息,是蒋平延半个小时前发来的,大概是快餐店太吵闹,他没有注意到提示音。 「你什么时候回家?我没有钥匙。」 祝安津才想起来,人还要住在他家里。 总之协议只是睡觉时的固定拥抱,其他时间也没说人要住在他家里,他回过去:「我在外面,你晚点再来吧。」 直到回了小区,祝安津和苏杉妤一起进了单元楼,蒋平延也没有再回复他,他抱着苏希跟在苏杉妤后面爬上了六楼,刚过了楼梯口的转角,感应灯亮起来,苏杉妤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 祝安津也随之停了脚步,抬头往前面看,看见了站在自己家门边的蒋平延。 蒋平延身上还是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仔细看能看出款式和昨天那件有细微的差别,臂弯里搭着一件蓬松的棉服,是他昨天落在小郑来接他的车上的那件。 人的脚边还有几个大的打包袋,看起来像是餐盒,半透明的塑料袋底下有凝结的水汽。 祝安津抱着苏希的手一紧,看着蒋平延带着点漠然的冷沉脸色,喉咙动了下:“你怎么在这里?” 说了晚点再来,这才发消息多久,他还以为蒋平延在自己家。 蒋平延看了一眼苏杉妤,又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皮微微下压,偏蓝的冷光照在发顶,在人的眉眼鼻梁都落下了错落的阴影。 因为身高的优势,他轻而易举地睥睨祝安津,语气冷到了极致:“怎么,打扰到你们了?” 正文 第20章 不像我和情人那么多? 这一句话,祝安津就知道,蒋平延是把苏杉妤当成他没结婚就生了孩子的对象。 虽然是阴差阳错,但也算是达到了最初他撒下私生子的谎言的效果,他没回答蒋平延的阴阳怪气,把苏希放下来,送到了苏杉妤手上,压低了声音:“姐姐,你先带小希回去。” “安津……” 任谁都能看出来气氛的不对劲,蒋平延看着依旧是惯常的冷淡又漫不经心,但偏偏能察觉到隐隐的戾气压不住往外漫延,散出了极大的压迫感,苏杉妤抓住了他的手臂,眼神询问。 祝安津摇了摇头,挣开了她的手:“明天再说,没事的,你先回去。” 他执意要叫人走,苏杉妤也没有办法留,开了门准备带苏希进去,苏希又回头和祝安津打招呼:“哥哥明天见……唔唔……” 苏杉妤捂住了他的嘴,本身也没有用多大的力气,又被他扭了下,直接挣开了:“姐姐,小希在和哥哥说话!” 苏希一定要把话说完了再进房间,他把手里拆掉了又舍不得扔的包装盒举起来:“谢谢哥哥的喵喵球,小希下次还要请哥哥吃饭。” 哥哥哥哥,祝安津头都大了,无奈地挤出来笑和小希挥手道别,思考着要怎么应付蒋平延,才能不在蒋平延情人泛滥的感情里落了下风:“不用谢,小希快回家吧。” “哥哥明天见……” “明天见。” 苏希这才跟着苏杉妤进房间了,大门闭合,祝安津转向了一直倚靠在墙边的蒋平延。 楼道里的感应灯此前坏了,物业换了个便宜又耐用的白炽灯,蒋平延的手在大衣兜里,全身上下都是黑的,只有脸上有点活人的温度,又被死白的冷光映照,把脸色照得格外阴沉:“明天见?” “昨天刚说过的话,你今天就忘了。” 蒋平延后背的墙壁刚在年前新刷过,太白,显得整个人像是从墙的阴影里爬出来的,把所有的污黑都带走了。 祝安津看着人,也懒散地学人靠在了楼梯的围栏边,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我们只是一起吃了一顿饭,昨天好像没有哪句话有说到不可以。” 蒋平延的下巴抬高了些,冷淡的神色更加一览无余:“不像我和情人那么多?” 祝安津眨着眼睛,像没骨头一样,手臂支在栏杆上,向一侧塌了点腰:“蒋总会和情人一起吃饭吗?我还以为只是陪酒和床伴关系。” 蒋平延再一次默不作声地紧盯着他。 没有声音,感应灯到时间自动熄灭了,天色也已经黑透,整个楼道彻底陷入了完全的黑暗,他听到蒋平延的方向出现了移动的声音,下意识挪了两步,把感应灯重新拍亮了。 灯光亮起时,蒋平延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他脸上一闪而过的错愕,而后若无其事地又靠在了这一面墙上,淡然地看着蒋平延。 蒋平延点评起苏希对于他和苏杉妤的称呼,神情似笑非笑:“说是把私生子送走,原来就是送到了隔壁,一口一个哥哥姐姐,你们这么有情/趣,怎么不干脆住在一起。” 祝安津没有回答,这比起问句更像是嘲讽,显然今天的事情又一次威胁到了蒋平延对于所有物的完全掌控权。 蒋平延却当做了默认,连声音也带上了点戾气:“还是说昨天之前,就一直住在一起?” 祝安津故意含糊其辞:“住不住在一起,都和你没关系。” “你的私生子不要治疗了?” 又是同样的威胁,祝安津这次也依旧不为所动,他往后退了一步,从蒋平延那里扯过了自己的衣服:“我没有违反协议,蒋总不是该说到做到吗?在我们领结婚证以前,就算住在一起,也谈不上越界吧?” 他摸了钥匙要开门进房间,蒋平延却又向他走近了两步,把他的动作拦下。 人几乎要和他的胸口贴上,带来的压迫感更加重了,细碎的发尾之下,人压暗了眸子,冷漠的目光像毒蛇将他牢牢地锁住:“是不算。” “祝安津,你想怎么玩儿都可以,但要是被我发现你还和她上/床,协议再要修改,就按最初的条件来。” 最初的条件是蒋平延在MIU的包厢里提的,和一张房卡一起。 蒋平延的眸子彻底暗了,压低了肩,祝安津觉得人的发丝或者是鼻尖就要碰上自己,就是不知道哪一个会先,如果忽略蒋平延的言语和神态,仅这近乎亲密的、呼吸交融的距离,他会觉得蒋平延是要吻上来。 “上次说过了吧,我在国外搞疯过人,祝姝明当年不敢把他的亲生儿子嫁给我,你不是亲生的,所以无所谓。” “我会cao/烂你。” 低沉的声音像暗河涌进耳膜里,而后在沉默中静止,只剩下不绝的回声。 祝安津的眼肌紧了,捏着外套的手指也攥住了,这个他是真的有些怕,所以更不能表现出丝毫的劣势。 他和蒋平延僵持着对视了半分钟,蒋平延又好像无事发生,往后仰,站直了身体,他的眼睛与蒋平延的鼻梁平齐,目光往上,和蒋平延的视线对上,而后蒋平延不疾不徐地开了口:“你知道的,我说到做到。” 蒋平延的这几句话过分直白,祝安津听见隔壁房间门里传来了巨大的东西碰倒的声响,大概是听墙角的苏杉妤被人不加掩饰的话惊到了。 祝安津对蒋平延的话没再做出任何反应,他沉默地硬生生挤开了人宽大的身体,将钥匙用力插/进了门里,拧开,拿着外套进房间了。 蒋平延也紧跟着进了,楼梯口那几个装着餐盒的打包袋被彻底遗弃,孤零零地在冰冷的室外一点点失去了温度。 * 整一个晚上,祝安津也没和蒋平延交流,在房间里干自己的事情,洗了早上泡着的碗,又洗了澡,晾了衣服,彻底收拾完,还是不得不进卧室面对蒋平延。 蒋平延已经在他的床上窝着了,上半身倚靠在垫着枕头的木制床头,看见他进来,从手机里抬了眼:“给我一把备用钥匙。” 祝安津不想要人随意出入自己的家,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十点四十六分:“不记得放在哪里了,你以后晚上十点之后再来吧,我给你开门。” 蒋平延并没有答应,而是自顾自安排上了:“明天我会叫小郑找人来换锁,指纹锁不需要钥匙,也不用记得放在哪里。” 祝安津盯着人,嘴唇抿住。 蒋平延也冷淡地回视,无声地询问他有什么意见。 他转身往外走:“我去找钥匙。” 备用钥匙就放在电视柜的抽屉里,根本不需要找,祝安津也没装模做样,直接拿了就往卧室回,把钥匙递给了人。 蒋平延没有说什么,收下了,又掀开了他那一半的被子:“上/床。” 祝安津绕到了床尾,和昨天一样,连趴带爬地上去了,睡衣领口洗松了,他的身体又往下沉,露出了脖颈往下浅色的皮肤。 蒋平延的眸色深了一点,视线完全跟随着他到了眼前。 祝安津躺下了,蒋平延也完全躺下,再一次伸手钻进了他的衣服里,环住他的腰,指腹在他平坦的腹部碾了碾,不算轻,所以并不会感觉到痒。 他没有动,因为进门前刚被蒋平延用来威胁过他的东西,现在仍然一如既往顶着他,人的病症实在折磨自己又折磨他,他想劝人继续吃药,又没有立场,想叫人自己去找情人解决,心里又百般不愿被更脏的蒋平延拥抱,于是只能保持沉默忍受。 隔了会儿,能从呼吸听出来蒋平延没有睡着,就像第一次被抱着一样,他对这怪异的氛围感到尴尬,强迫自己入睡也无果,只能出声找话题:“小希的医生什么时候能安排?” 蒋平延的呼吸重了一瞬,大概是被他突然的出声吓了下:“你的私生子叫祝希?” “苏希,跟着他妈妈姓。” 蒋平延沉默了会儿:“下周三,到时候早上去隔壁把你的私生子接过来。” “嗯。” 气氛再一次显陷入了沉默,只有一点呼吸声和空气里微弱又密集的噪声。 蒋平延的手动了动,握紧了祝安津的腰用力,被子发出了轻微的摩/擦声,祝安津被从背对着人的方位翻过来,与蒋平延面对面。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一个手掌宽,黑暗里模糊不清的轮廓比清晰可见的更让人紧张,祝安津的喉咙滚了滚,警惕地盯着人:“……你要干什么?” 蒋平延也直勾勾看着他,黑沉沉的眼睛依旧隐匿在暗色里,分辨不清里面翻涌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祝安津,以后晚上回家吃饭。” 在楼梯间,蒋平延边上的那几个袋子,还真是人打包回来的晚餐,祝安津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毕竟今天早上他可没有给蒋平延准备早餐。 餐盒被扔在了外面,他想问蒋平延是不是没有吃晚餐,最后也没有开口,也没回答蒋平延的话。 本来没有别的事情,他也一定会回家吃饭,毕竟在外面吃一顿,比在家里自己做的开支多多了,和蒋平延的这句话没有关系,答应了,反倒好像他是因为蒋平延才回家吃的。 祝安津避开了蒋平延的视线,不说话,蒋平延收紧了手臂,硬生生把他完全压/进了自己的怀里。 生/硬/的东西正面D着他,他惊吓地用力挣扎了两下,还是被牢牢地压紧了,甚至威胁一般地、蒋平延动了kua,抬了一条腿,压住了他的双腿。 祝安津不敢再动了,蒋平延的行为实在算不上个正人君子,实际上本人也的确只是衣冠楚楚的商人,他怕被办了,更怕自己和那晚一样起/反应。 蒋平延完全伏进了他的肩窝,略微ji促的呼吸落在他绷紧的皮肤,克制着语气,还是那一句他会怕的威胁:“不回来就改协议,你自己看着办。” 正文 第21章 家里有点空。 祝安津知道,蒋平延在第一天见面的夜里就知道他怕了,如今抓住了把柄,稍有不称心如意的事情就会拿出来,他们签订的协议不过是废纸一章,一切都由蒋平延说了算。 他尽量缓和了自己的呼吸,不被蒋平延带乱了节奏:“不回来吃晚饭也违约了吗?” “我不想每天抱一个上一秒还抱过别人的东西,还是你希望我安排两个人随时随地跟着你,确保你没有越界?” 蒋平延的力气不小,手臂用了劲,祝安津被硌得疼。 察觉到了蒋平延危险的状态,他又一次挣扎了几下,仍然纹丝不动地嵌在蒋平延的怀里,甚至将蒋平延的东西/惹/得越来越/猛/烈,他只能放弃,妥协地开了口:“回来吃,你放开我。” 蒋平延不为所动:“每一天。” 和苏杉妤住这么近,又一起在花店工作,祝安津每个月多少还是会有四五天,要和人一起带着苏希出去吃晚餐:“总有不回来的时候。” 蒋平延咄咄逼人地开口:“那就提前和我说,不要让我来问你。” 要征求意见,而不是事后通知,他知道蒋平延在意的是他们之间的阶级地位,而他也只能答应,毕竟出钱的人是蒋平延:“嗯,放开我。” 蒋平延的手臂松了点,但没有再将他翻过去,双手分别落在他的后腰和后背,就这样抱着,不再让他动了。 这个姿势对他的手脚都并不是很友好,有点无处安放的感觉,蒋平延却像是早已熟悉,调整好了姿势就闭上眼睛,完全不像抱着一个活物,全把他当成人型的解渴玩偶了。 祝安津第一次觉得夜晚这么安静,能听见蒋平延不稳的呼吸,以及在后背的手指偶尔突然用力的同时,蒋平延从鼻腔泄出来的一点重音。 他忍无可忍,低声开了口:“……你去卫生间吧,你这样我睡不着。” 蒋平延没给他什么反应,三五分钟过后,他以为蒋平延完全忽略了他,蒋平延又动了,翻身下了床,出了卧室。 * 一直到祝安津睡着了,蒋平延也没有回来,第二天早上祝安津醒来的时候,发现蒋平延在他的怀里睡得安稳。 蒋平延的头埋在他的颈窝,均匀的呼吸很轻地洒在了他的皮肤上,和被子里的温度差不多,以至于并不会有太不适应的感觉。 他看着蒋平延下垂的、安静的睫毛,手动了动,最后也只是和昨天一样,轻手轻脚地把人从自己的身上推开。 蒋平延被推远了,手还挨着他的肩,迟缓地睁开了眼睛,不太清明的视线直直与他对上,黑眸像在清晨蒙着一层雾的玻璃。 祝安津怔了半秒,又强装镇定地与他对视了半分钟,才挪开了视线,起身下床穿外套。 “%#&*……” 他听见了蒋平延极低的声音,在衣服的窸窣声里含糊不清。 穿好了外套,他再次看向蒋平延:“你说什么?” 蒋平延懒散的目光从他的脸上一路下移到他的睡裤,眨了下睫毛,又抬眼看他:“我说要不要帮你。” 祝安津一瞬间就反应过来他是在说什么。 他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僵滞,眉头微微压了点,没有顺着蒋平延的目光往下,只是毫不遮掩地迈开腿,就当它不存在,拒绝了:“不需要。” 蒋平延从被窝里坐起了身,视线跟着他:“不是做过很多次了吗?” 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祝安津很讨厌蒋平延轻描淡写地说他们的过去,好像那些他所有付之的真心都不值一提:“蒋总,那是以前。” “现在的协议你和我都清楚,我们也不要越界了才好,你要是寂寞了,可以继续去找你的情人。” 他头也不回往外面走,又听见沉默了片刻的蒋平延继续出声问:“今天早上有我的早餐吗?” 祝安津脚步没停:“我说过了,你要吃自己起床做。” “我昨晚给你带晚餐回来了。” 祝安津压下门把手的动作顿住:“我没吃。” “但是我带了。” 祝安津没再接话,拉开门出去了,回手关了门,他的脸色才变得不自然起来,几乎算得上落荒而逃地快步进入了卫生间。 平时的需求足够淡,他原本没觉得这有什么,但是被蒋平延点出,说什么帮不帮,还提及到以前,他又瞬间觉得它不容忽视了。 好不容易尽量压住声音收拾完了自己,祝安津刚打开卫生间的门,赫然是蒋平延宽阔高大的身体,黑压压地挡住客厅的光线。 蒋平延站在门前,漫不经心地垂眸盯着他,嘴唇缓慢地动了动,对他做出了评价:“好快。” 他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攥了下衣角,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没看出来任何的异常,才挤着人和门框之间狭窄的缝隙迅速出去了:“关你什么事。” 温热的手掌突然攥住了他的手腕,他哆嗦了下,回头,安静而沉默地看着蒋平延。 “不洗手吗?” 蒋平延淡淡地开了口。 祝安津用力挣脱开:“我去厨房洗。” “给我做早餐,晚上给你带红烧兔。” “祝安津站住了脚步。 那两年住在蒋宅的时候,除了佣人准备三餐,蒋平延每天上班了回来,都会给他带好吃的,他最喜欢红烧兔。 他没想到蒋平延还记得,愣了下,答应了:“我今天还是煮饺子。” 蒋平延往卫生间里走,顶着与他进去之前同样的东西,像是故意一样,当着他的面打开了换气:“嗯,我不挑。” * 从这一天起,祝安津和蒋平延形成了一个不言而喻的习惯,早上他给两人做早餐,晚上蒋平延会从各大他没听过名字的餐馆或是酒店打包几个菜回来。 祝安津的饮食形成了质和量的飞跃,又因为价格悬殊巨大,他没有主动打破这场双方的任务分工,只要蒋平延给他带一天晚餐,他就给蒋平延做一天早餐。 吃过早餐,他正常去上班,蒋平延也一样,两人出门的时间差不多,蒋平延和第一天一样,会象征性地问他要不要送,即便他每天都拒绝了,蒋平延此后也仍然照问。 自从有了他家的钥匙,几乎每一天他回到家,蒋平延都已经在沙发上坐着了,办公或是打电话,有时甚至旁若无人地开起了临时线上会议,俨然是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领地。 他们的交流甚少,房间绝大多数的时间都是安静的,偶尔在吃饭的时候,蒋平延会挑起简短的、没什么意义的话题。 “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蒋平延的语气平淡,明明没有具体的姓名,祝安津却立刻就明白了蒋平延是在说谁。 他的筷子没有停,往嘴里送了一口菜,嚼完了,才开口:“一个下雪天,我没有住处,她把我捡回家了。” 简短的一句话,蒋平延和他都默不作声,只剩下偶尔的、轻微的碗筷敲打的声音——这和他们的开始一模一样,甚至连分开的结局也相似。 直到他们都要吃完了,蒋平延才又出声,依旧没什么情绪:“也是交易吗?” “……” 祝安津被剁椒辣得嘴角发红泛肿,抬头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自顾自挑着最后几口米饭。 蒋平延还长久地看着他,没得到回答,又重复了这个问题:“和她做是交易吗?” 祝安津的舌头都麻木了,他张嘴吸了两口气,没抬头,漫不经心地随意开口:“是什么重要吗?反正小希都有了。” “祝安津。” 蒋平延抬手,用筷子压住了他要夹菜的筷子,碰出一声不重的响:“回答我。” 祝安津于是只能抬起头,餐桌顶上的暖光将他额前柔软的发丝照成了浅色,连带着他的睫毛也变得模糊:“不是,是我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又为什么要分开?” 蒋平延看着他,眼睛像一口井,看不出是干枯的还是半满了水,只是一望无际的黑,映着一点没什么轮廓和色泽的光。 “……” 祝安津也长久而沉默地与人对视,仿佛要跌落那口井:“因为只有我。” 房间安静的仿佛能听见空气流动的声音,祝安津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要说出这句话,也不知道究竟是说给谁,说给四年前一厢情愿的自己,还是说给现在仍然不敢提及过去的自己。 蒋平延的睫毛往下垂了点,像是乌云遮蔽,眸色变得更加晦暗:“我的腿没有断,你是不是会留下来?” 说来说去还是这个问题,从那天晚上在酒吧听见蒋平延和祝憬的“游戏”之后,蒋平延的所有都与他无关了。 祝安津不再与人僵持,他收了还要夹菜的手,把碗底最后的米饭吃完,站起来了,收拾碗筷往厨房走:“我已经回答过你两遍了。” 流水声哗啦啦地响起来,水在洗碗池里越涨越高,盖住了所有的声响,连蒋平延把碗筷拿进来,他也没有听见,直到人的手伸向他的后腰,将他随意挂上的围裙系上,像系过很多遍一样熟练。 “明天带束花回来吧,家里有点空。” 祝安津没有躲,短短的几天时间,他好像已经习惯了蒋平延的悄无声息:“我不想打理。” “我来换水,凋谢了枯萎了我来扔,你每天从店里捡点剩下的回来就行。” “蒋总,你的公司也要倒闭了吗?” 祝安津回了点身体,皱眉看向蒋平延,他不觉得蒋平延是闲到能养花的身份,爱花、愿意打点花的性格,也不觉得他应该带花回现在这个共同居住的房子。 “家里有点空。” 蒋平延还是重复,目光却是落在了他的脖子上。 平时在外穿着高领御寒,在家才会换上低领的衣服,他的锁骨凹陷的地方,和嘴角一样有一颗小痣,颜色浅一点。 他总觉得这是蒋平延的手笔,因为蒋平延很喜欢碾压这个地方,直到将它磨褪了色。 “你的脖子有点空。” 他想起来蒋平延在第一年冬天结束,临走的前几天和他说过的话,那一年蒋平延送给了他第一份礼物,是一条狗链。 正文 第22章 Past22你对谁都不拒绝? 从祝安津穿上兔子服装的那个夜晚起,游戏就已经开始了,所有的一切都是假象,除了他成为蒋平延的狗。 跟蒋平延回家的那天,那场雪下了一整个晚上,到第二天早上还在肆意地飞扬,街道被清晨的扫雪车清理干净了,两旁路沿白茫茫的一片,堆积起一指还要深的雪。 蒋平延将祝安津送回了祝宅,车辆才刚停稳在前院门口,祝宅的大门就打开半扇,祝姝明悠然地出现在门内,面上带着端庄的笑,俨然没了昨晚面对他时的冷漠刻薄。 “你在车上等我。” 蒋平延给他落下一句话就下了车,径直往祝姝明的方向走,过了会儿,不知道两人谈了什么,蒋平延又走回来,抬手敲了他的这一面车窗。 祝安津把车窗摇下来,寒风混着雪一起涌进温暖的车厢,蒋平延的一只手压在了窗框上,修长的指节冻红了点:“你要下车,还是跟我回去?” 人的睫毛沾着雪,低垂着,看起来是湿润的,祝安津觉得自己根本还没有来得及思考,话就已经脱口而出:“可以跟你回去吗?” 他不知道昨天晚上没有受到的冻,祝姝明会不会让他今晚补上,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更多的惩罚在后面等着他,跟蒋平延回去,无疑是现下最好的选择,但今天蒋平延既然是把他送回来的,又怎么会带他走? 蒋平延的面色冷淡,照例没有给他一个非常准确的答复,而只是模棱两可:“可以争取。” 祝安津紧了膝盖上的手指,知道人不可能平白无故帮他:“条件呢……” 昨晚是拥抱,今天又会是什么。 “昨天已经说过了。” 蒋平延的头发被风吹起,隔着混乱纷飞的雪片,祝安津从人沉默的注视里,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矛盾感,像雪一样轻盈又厚重。 「蒋平延是祝憬的订婚对象。」 祝安津在大脑里最后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而后看着人冻红的耳廓,开了口:“我跟你回去。” 蒋平延没有再说话,他收了搭在车窗框上的手,拉开车门,向祝安津压低了宽大的身体:“往里面坐。” 车内的光线随着人的靠近暗下来,祝安津愣了下,往里面挪了,蒋平延利落地抬腿迈上车,带着一身寒气坐到了他的身边。 人的大腿敞开,明明还有不短的距离,祝安津却总觉蒋平延的膝盖就要碰上自己。 他看着稳坐的人,试探着发问:“不是说要争取吗?” 还是其实根本就只是想要他一个准确的选择,施以援手的是蒋平延,但永远只是扔下一个轻飘飘的钩子,要不要咬上,还得看他自己。 蒋平延转向他,神色淡然:“已经争取到了。” 祝安津眨了下眼睛:“祝姝明同意了吗?” 他并不觉得祝姝明会答应蒋平延,毕竟即使是抛开了祝憬与蒋平延的关系,无论如何,他也是祝姝明花费了三百万买下来的,死也要死在她门前才像祝姝明的作风。 蒋平延又一次一言不发地盯着他,冷淡的目光像某种审视,想要从他的身上得到点什么。 而后人又挪开了视线,懒散地卧进车座里,吩咐司机开车:“嗯,同意了。” * 于是一整个冬天,祝安津都和蒋平延住在一起,过上了他被祝家收养的这大半年里最敞亮的生活。 蒋平延还有半年就要大学毕业,已经开始接触蒋家的产业,白天会去公司,晚上回来总是先换掉平整的衬衫西裤,洗过澡,就要抱祝安津,抱够了,才放人,一起去吃晚餐。 蒋平延和祝安津签订了一份协议。 那份协议格外正式,很符合蒋平延严谨的作风,厚厚的十来页,通篇都是没什么用的官腔废话,实际上真正的要求就只有两条。 「甲方出门时乙方要拥抱送别。」 「甲方回家时乙方要拥抱迎接。」 完全是根据狗的行为和性格制定的。 而作为条件,祝安津可以随意使用这个宅子的任何东西,吩咐每一个佣人。 佣人的确对他都毕恭毕敬,他白天在蒋宅随意溜达,隔着大老远的距离碰见了,人都会专程往他的方向迎,向他打招呼行礼。 在祝家被无视惯了,祝安津实在不自在,生出一种狗仗人势的感觉,于是也不再随便逛了,只窝在书房或是影音室,消遣一整天。 蒋平延的皮肤饥渴症大概很严重,黏人的行径和第一天夜晚与他描述的幼儿园时的症状一致,偶尔晚上需要临时办公的时候,也不会放过他。 人在床上把他圈进怀里,又支起笔记本电脑的支架,敲打键盘的同时,另一只手会捏他没什么肉的腹部,像是某种无意识的手癖。 这种行为和祝安津这十八年里对“与人交往的距离”的认知不太相符,以至于他总是面红耳赤地握住蒋平延不安分的手指,同时扯住身上曾经属于蒋平延的、过长的衣服,来遮掩自身被人挑/起的、无法自主控制的生/理/反应。 他是正常的,不正常的是一直在吃药导致了性/功能障碍的蒋平延,但蒋平延的坦然总让他觉得异常的那个人是他。 每当他窘迫地把蒋平延的手从自己的衣服里拽出来时,蒋平延的手掌总是会在静止一段时间后,又重复着最初的动作,一声不吭地钻回去。 微弱的键盘声在寂静的房间里不时响起,蒋平延手指清晰的指纹,配合极有存在感的温度,落/在他的yao上,他失了声音,皮肤瑟suo起来。 “蒋平延……” 这是祝安津第二次叫蒋平延的名字,第一次是在寒冷的凛冬,室外,在蒋平延长久的注视之下,他坠入了蒋平延的眼睛,一汪深不见底的、分不清冷暖的潭水。 因为总是保持沉默,出口时他微哑的声音把自己都惊得心里一紧,再继续时更低弱了,带着一点颤:“我要上厕所。” 他撒了谎,屈起腿遮掩住异常。 蒋平延的下巴抵在他的肩窝,很敷衍地“嗯”了一声,目光没有从笔记本屏幕上挪开,手也没有从他的腰间收回。 文件一页页往下翻,祝安津只觉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好像漂浮在水里,看不清了,他用力扭了下被人压紧到凹陷出指痕的.腰。 “别动,马上就看完了。” “我要上厕所。” 祝安津再次重复,挣扎着要从人的怀抱里出来。 蒋平延却并不松手,甚至加深了力度,重提了他们的交易:“现在是协议规定的拥抱时间。” “拥抱时间”的期限非常广泛,从身为甲方的蒋平延进门开始,直到出门离开都是。 祝安津挣不开,只能盯着人:“……你明明一直在吃药。” 每天早晚,蒋平延都会从床头柜上那瓶没有任何标记字样的瓶子里倒出几片白色小药片,干巴巴地把它们吞下去,如果他的想法没有错,吃了药,蒋平延根本不需要抱着人来缓解病症。 蒋平延却仍然无动于衷:“所以呢?” 祝安津有点急了:“所以不抱我也可以吧?” 蒋平延终于停下了敲打键盘的动作,人冷淡的目光从屏幕挪到了他的脸上,近在咫尺的呼吸散落,蒋平延没什么情绪地开了口,声音是冷的,疏淡又充满距离感:“祝安津,是你要跟我回来的。” “你不是要给我当狗吗?狗想要和人变得亲近,就需要翻开肚子。” 祝安津愣了愣。 他忘了自己和蒋平延的关系仅仅是狗和人,他忘了蒋平延从来没有和他说过“我要带你回家”,而永远是“你要不要跟我走”。 祝安津不动了,他把弯曲的腿重新展开伸直,又弯下了腰,给蒋平延的手掌留出足够的、有分寸的空间,不至于触碰到他狼狈不堪的地方。 的确是他要跟蒋平延回来的,是他需要蒋平延。 他要讨好蒋平延,和蒋平延变得亲近,直到这个冬天结束,生命不再受到威胁。 “要我帮你吗?” 在沉默了一段时间后,键盘声再次停了,蒋平延突兀地开了口。 人的目光仍然在屏幕上,声音在他的耳畔,呼吸洒向正前方,只有一点余温落在了他的皮肤。 “……” 祝安津抿住唇,闷不做声,装作没听见人说话,耳根却无法控制地涨红了彻底——他已经燥得快要呼吸不畅了。 蒋平延并不给他装傻的机会,人再一次看向他,脸色平静:“为什么不回答?” 淡然的目光带来了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祝安津紧盯着人,全身都抖了抖:“……不需要。” 他的手臂撑住了柔软的床垫,身体绷紧,想要离开蒋平延,退到安全的距离之外,蒋平延却并没有听从自己征求来的意见,笔记本被人抬手合上。 “唔……” “松手……” “蒋平延——停……” 这是祝安津住在蒋平延家里的第三天,他喊了无数次蒋平延的名字,直到最后断续不成声,真像一只落水的狗,浑身湿透地瘫在蒋平延的怀里,手脚都再使不上力气。 蒋平延慢条斯理地抽了纸巾擦干净手指,又伸手拨开了他眼前凌乱的、微湿的发丝,清明的目光与他的恍惚对上,一点多余的情绪也没有。 “只要舒服了,你对谁都不会拒绝吗?” “……” 祝安津chuan着气,一时之间竟然对人厚脸皮的行为言语无话可说:“我明明拒绝你了。” “你可以再强硬一点。” 祝安津听出来了他话里的意思,皱眉:“我没有欲拒还迎。” 虽然也的确没有彻底拒绝。 很难说究竟是出于什么,他只能把这一切归结于激素引起的行为失常,又或者是蒋平延为人虽然冷淡,却从没有对他表现出攻击性。 他想要试着相信一次蒋平延,这个本来应该站在祝憬那边的人。 “嗯。” 蒋平延不置可否,只是把满身是汗的他从床上提到了地上:“去洗洗吧,这套衣服我不要了,等开春了,你穿过的衣服要么扔了,要么就都自己带回去。” 他们都清楚这场交易的期限,拥抱只限于冬天。 正文 第23章 不被爱不是你的错。 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地进行着。 祝安津每天做着协议上要求的送别和迎接,“翻开肚皮”给人拥抱,逐渐也习惯了,不再局促于蒋平延越发娴熟的手/活。 直到大半个月后,蒋平延第一次没有在下午七点之前回来。 祝安津已经习惯了这个时间点,以至于真像等着主人回家的狗一样,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等待,电视剧里播放着吵嚷的声音,他也没有仔细听。 一直等到了接近凌晨,暗沉沉的庭院才亮起了两束明亮的车灯,祝安津站起来,看见大门打开,助理刘哥扶着醉得像是失去了意识的蒋平延进来。 他下意识地上前去搭手,才刚捏住蒋平延的手腕,人就迷醉地半睁开了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祝安津估计蒋平延也没有把他认出来,他把人耷拉着的手臂抬到了自己的肩上,和刘哥一起往二楼的卧房里抗。 刚准备把人扔上床,蒋平延不知道哪里生出来的力气,一把反握住了他的手,硬是没让他挣开,他被连拖到拽地和人一起扑倒在床上,又被沉甸甸的手臂死死压制住肩颈。 蒋平延太沉,抗人上二楼就已经让他全身肌肉酸软了,此时又被整个压着,他还真是一时半会儿没有力气推开。 祝安津疲累地喘了几口气,又抬起并不太方便活动的手,晃动,刚想要叫人高马大的刘哥帮他一把,把蒋平延掀开,蒋平延又动了。 也许是酒精使得药物失效,或者是蒋平延晚上根本就没有服用,总之人的手劲异常的大,呼吸hun乱,近乎执拗地把他迎面完全tuo进了怀里,用半边身子ya着,又抬月退,把他的月退jia住了。 这姿势实在是并不雅观,也并不该出现在他俩身上,祝安津的神色瞬间慌乱了起来,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刘哥就已经非礼勿视地迅速退出了房间,并且帮他们把门带上。 “……” 祝安津艰难地从蒋平延满是烟酒味的怀抱里伸出脑袋,深吸了一口,却完全得不到半点新鲜的空气。 “蒋平延,你先放开我……” 他的手穿过蒋平延腰和手臂间的空隙,从后用力扣住了蒋平延的肩膀,往外拽,蒋平延却纹丝不动地嵌在了他的身上。 人使足了力气,他的yao被蒋平延压得很痛,骨头发酸,只能又别扭地反手去掐蒋平延的手背。 蒋平延吃痛地加重了呼吸,却仍然不松手,只是固执地越发收紧手臂,不知轻重,迟缓地开了口:“别动……” “给我抱一下。” 人的声音很低,像是郁闷,明明周围都是浑浊的气息,祝安津却觉得好像从蒋平延身上弥散出了一种苦涩的味道。 他竭力歪过头,从这个几乎要把后背压折的拥抱里获得了一点自由,看见蒋平延的眼睫垂着,涣散的目光漫无目的地盯着床单的某一处空白。 祝安津不挣扎了。 大半个月,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失态的蒋平延:“你为什么喝这么多酒?” 蒋平延默不作声,手臂的力度能告知祝安津,人还没有醉到昏死。 又过了很久,久到祝安津都完全适应了蒋平延发狠的手臂,蒋平延又开口了:“我今天见到何安了。” 祝安津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蒋平延口中的何安是谁,但显然蒋平延今天是去看了这个人,才喝得烂醉回来。 “十五年前,在把那只狗从这里扔下去后,她也跟着跳了下去,下肢瘫痪了,被蒋国明送去了疗养院。我一直以为她死了,我才知道蒋国明直到今天也没有放过她。” 蒋平延湿润的呼吸落在他的肩窝,每一下都带着浓郁的酒味。 祝安津知道了,何安是蒋平延的妈妈。 “那怎么能叫疗养院,那是一个死气沉沉的房间,没有一扇窗户,床靠内,中心的灯又白又冷,进出的门有小腿高的槛,像一口停放尸体的水泥棺材。” “我去看她的时候,她弄脏了床,一个没有自理能力的人,身边连看护也没有。我想去帮她,但她看见我之后就突然变得惊恐,她疯狂地尖叫,挣扎,摔到了床下,又拖着萎缩的双腿往床底的角落爬。” “我过去抱她,她一直叫,挥动着她干枯的手臂,直到我蹲下了靠近了,把她逼到无路可退了,我听见她哭着说放了我吧,求求你了,她合着手掌,不停地摇,就差给我磕头了。” 蒋平延语速平稳地叙述着白天发生的事情,仅有的颤抖也并不多,可祝安津知道不是的,蒋平延一定很难过。 蒋平延的手臂很紧,他又好像是回到了第一次跟蒋平延回来的那个晚上,蒋平延也是这样用力握住他的手腕,平淡的声音里偏偏透出不属于人的脆弱。 他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蒋平延,于是只能艰难调动他被人禁锢的手臂,轻拍蒋平延的肩膀。 “她对我一点也不好。” 蒋平延的下巴在祝安津的肩胛骨上蹭动了下,身体很烫,大概是酒精完全侵占了神经,才这样喋喋不休:“她打我,踹我,扇我的巴掌,把我蒙在被子里,掐我的脖子,把我溺在水里,把我从楼梯上推下去。” “我说妈妈对不起,别哭了,我错了,我想像别的小孩一样抱她,给她擦眼泪,告诉她我已经吃了很多很多药,不会再控制不住自己了,可是她恨我,她恨她生下来的我。” 蒋平延的手指突然收紧了,祝安津的肩膀和腰都好像被轧钢的机器碾压,就要被拧断,痛得他瞬间面目扭曲,呲牙咧嘴地铆足力气推开了蒋平延。 “你……” 他想说“你轻一点”,却在看清蒋平延时噤了声。 黑暗里,蒋平延的发丝在重力的作用下往一边散开,人的半边脸陷在床垫里,侧躺着,腿没有放开他的腿,完全暴露出来的目光还是直直地追着他,浑浊的眼睛泛着红。 “我也恨她,她跳下去的那天,我觉得她得到了解脱,我也得到了解脱,在每一次她的尖叫和哭声透过封锁的房间门传到走廊里的时候,我都希望她这一次可以死掉。” “蒋平延……” 祝安津知道他不是因为恨才希望何安死。 更深的黑从瞳孔的最底处向上漫延,蒋平延的眼睛变成了一对干涩的枯井:“可是她活到了现在,现在甚至不能恨我了,只能害怕我,我知道她一直都害怕我,从我第一次向她张开手索要拥抱开始。” 祝安津觉得自己站在了被烈日灼烧的荒原上,太阳是疲惫却不能落的太阳,荒原是久旱又难生根的荒原。 祝安津不知道到底是哪一方的过,他只是看着蒋平延垂下的、颤抖的手指,伸出手,用力地握了上去,试图将荒原上干裂的缝隙捏合。 “不是你的错。” 祝安津的声音不大,但恰恰能从耳膜传达到心脏:“蒋平延,周妈妈给福利院每一个被遗弃的小孩都说过,不被爱不是我们的错,想被爱也不是我们的错。” “上次没有回答你,其实我一点也不害怕你。” 蒋平延在楼上给他扔下来的羽绒服,在酒吧给他扔的那只烟,在医院给他的安慰,在雪夜给他拢上的围巾,所有都证明蒋平延不是一个应该被害怕的人。 “所以别难过了,你妈妈她也是身不由己,如果换一种……换一种经历或者人生,她一定也想好好地陪你长大。” 祝安津不知道作为一个旁观者,他是否有资格替蒋平延说出这句话,不过从他有记忆开始,他就是一直这样希望的,希望他的父母是因为身不由己,才不得不将他遗弃。 蒋平延的拇指蹭了蹭他的手背,嘴角动了动,声音带着醉意,有些含糊不清:“我好像不能不难过。” “祝安津,如果我现在哭了,你会怎么做?” 祝安津愣了愣,他认真地端详着蒋平延泛红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点水渍的痕迹:“我会……给你一个拥抱。” “不对。” 蒋平延挪动着,凑近了他,昏暗的光线下,他看见蒋平延的睫毛扇动了下:“狗会用舌头舔掉眼泪。” 因为人的突然靠近,祝安津紧张地抿住唇,可那双枯井里面仍然没有水,祝安津意识到蒋平延只是在拿他取乐:“……你没有要哭吧?” 蒋平延没有回答,还是长久地注视着他,人的脸色似乎变得柔和了些,又或者是酒精的迷醉导致面部神经失控,蒋平延收紧了与他交握的手,而后另一只手臂重新绕到了他的后背,将他抱进了怀里。 他听见蒋平延呼吸的频率,起伏都没什么规律:“祝安津,你真的一点都没有变。” 蒋平延的脸再次埋进祝安津的颈窝,鼻尖蹭着祝安津的皮肤,祝安津也再一次愣住,因为没听懂蒋平延的这句话:“什么没有变?” 蒋平延没有回答他。 人沉默地抱了会儿他,转了话题:“我明天要晚一点回来。” 祝安津顺着人的话往下接:“有什么事情吗?” “给何安换一家疗养院,最好让蒋国明找不到。” 能行吗?祝安津觉得可能性很小,但他也并没有问,只是“嗯”了一声。 蒋平延的嘴唇贴着他的脖子,动起来有点痒:“我能等一会儿再去洗漱吗?” 祝安津试探着问:“……你会睡着吗?” 毕竟人身上实在是不太干净。 “睡着了你要怎么办?” 能怎么办,这是蒋平延的家,蒋平延的床,祝安津的手已经在交握中生出汗,变得粘糊:“不能怎么办。” “帮我换衣服洗漱吧?” “不可能,你太重了……” 蒋平延的眼睛弯了点,手臂调整了一下位置,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仍然紧握着他的手掌:“不会的,就几分钟。” 正文 第24章 躺下,给你打脐钉。 冬天很快就要过去了。 那晚蒋平延喝醉酒,只是这长久的两个月的一个短暂小插曲,第二天蒋平延就已经恢复了常态,正常起床,正常洗漱,正常穿上西装打上领带,又弯下腰,俯身把还在睡的祝安津抱住。 西装和被子限制了他的动作幅度,他只是双手握住了祝安津温暖的脸,带着一点凉的指尖把祝安津冻得躲了躲,又没能躲开,被人捏紧了脸颊,嘴唇挤出缝。 “早上好……” 祝安津眼睛都没睁开,低声嘟囔。 昨晚蒋平延收拾到太晚,他又怕蒋平延大半夜起来偷偷哭,于是闭上眼也无法安眠,蒋平延一点动静他又惊醒,直到后半夜才真正睡着。 “早上好。” 蒋平延的手顺着祝安津的脸颊耳根往后,将祝安津的后脑托起来点,在后颈缓慢地蹭了几下,才放开。 祝安津重新陷入了柔软温暖的被窝,声音含糊,越来越低:“出行顺利,今晚不要再喝……” 大概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祝安津话都没有说完就又要睡着了,没了声音,嘴唇也不动了。 蒋平延又直了身,安静地看了他半分钟,嗯了一声,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卧房。 * 到了晚上,依旧是没有情绪的、仅做治疗和安抚的拥抱,蒋平延仍然习惯地把手钻进祝安津的衣服里,捏他平软的肚子。 就像无法制止蒋平延的手癖,祝安津无法制止自己的身体起反应,后来他的腹部变成了某种奇妙的开关,类似于控制电闸的升降装置,蒋平延一捏,电闸便缓缓升起,车间机械开始运作,发出特有的噪声。 祝安津非常困扰,他原本以为习惯了就好,却发现自己的脸和耳根只会越来越烫,长时间过后,他开始不敢直视蒋平延的眼睛,在人的呼吸落在皮肤上时止不住/颤/栗。 他意识到了自己的不正常,蒋平延拿他当狗,他却对蒋平延起了异心。 第无数次拒绝蒋平延的捏肉行为失败后,这一次在蒋平延刚把手伸进祝安津的衣服里时,祝安津就猛地从蒋平延的怀里挣脱了出来。 马上就要到春天了,庭院里的草地已经开始冒绿,空气也没有凛冬时的严寒,祝安津觉得现在已经算得上是一个好时机,哪怕被蒋平延赶回祝家,也不至于冻死。 他一骨碌从床上站了起来,受力点小了,床垫凹陷下去,他晃了晃,站稳了,俯视着蒋平延:“我们不要再做这种事情了。” 蒋平延抬头,空掉的手垂在身边,动了动:“怎么了?” 祝安津抿唇,眼神闪了下:“我不喜欢。” “你不喜欢?” 蒋平延挑了下眉,目光往他的睡裤上扫:“我没看出来你哪里不喜欢。” 祝安津庆幸自己在蒋平延刚动手的时候就脱身了,否则现在将会更加无法辩驳。 他跳下床,去踩自己的拖鞋,因为有些局促而不得不做一些动作来调动自己无处安放的手脚:“你是祝憬的订婚对象,我们做这种事情不合适。” “又不合适了?” 蒋平延往前倾了身体,伸长了手,再一次把他的手腕握住:“我说过了,订婚宴已经取消了。” 祝安津站着没动,这次把话说明白了:“我也说过了,总要再定的。” 蒋平延直接顺着俯身向前的姿势趴在了床上,向祝安津站着的那一侧翻了点身体,头枕着手,弯曲了腰背和双腿,懒散地抬眸看祝安津,又用指腹蹭了蹭祝安津光滑的手腕内侧。 祝安津很瘦,掌根向下的两根筋明显,像骨头一样凸起,蒋平延的拇指顺着中间的凹陷缓慢摩擦:“我那天雇了一个中年女人,把何安从疗养院接走了。” “很顺利,大概是那个女人长得憨态亲和,即使完全陌生,何安也没有任何防备。我把她安排到了一个我非常信任的叔叔的疗养院,找了两名看护,但还没有一个小时她就不见了,我当时正在会客厅和那个叔叔办手续,聊了会儿,回来就看见床空了。” “窗户大敞开,院子里冒了芽的树枝缓慢地晃动,一切都平静到了极致,但我当时甚至没有勇气走到窗边,才知道原先蒋国明给她安排的那个房间为什么会完全封闭。” “……”祝安津垂着眸,没有说话。 “我以为她跳下去了,后来又想,她的下半身都动不了了,怎么可能爬到那么高的窗台上。” 蒋平延的嘴角勾了一点,眼睛里渗出来一点回暖的迹象:“结果是那两个护工自作主张找来了轮椅,推着何安去了院子里,我站在窗口看见了她,她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消瘦,病态,苍白,但就是不一样了。” “你知道吗,祝安津,我第一次觉得一切都在向好发展。” 房间里没有风,没有光,没有泡泡,没有任何可以制造氛围的东西,祝安津却觉得在那一刻,蒋平延的注视是混乱后的秩序,是第一朵花开。 有什么东西在生长,无声,寂静,却又昼夜不停。 祝安津先移开了眼睛:“……蒋平延,你不要转移话题。” “上一次就是这样,你就是不敢继续否定我。” 祝安津知道蒋平延很会利用他。 就像知道人在流眼泪时小狗会伸舌头舔掉一样,蒋平延知道把自己的伤口剥开,祝安津会心软,心疼,像第一天晚上一样。 蒋平延不说话了。 他陷入了沉默,望着祝安津,眨了几下眼睛,在祝安津抽手的同时,安静又没什么挽留地松开了人的手腕。 祝安津一言不发地往卫生间走,知道他想得没错,蒋平延和祝憬结婚是一定的,只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 这是第一个晚上,蒋平延没有抱着祝安津睡觉,不知道是被揭穿了,还是终于也意识到了这的确不合适。 第二天下午,没有被赶走的祝安津正百无聊赖地窝在影音室里看电影,就被不速之客蒋平延扑倒在了床上。 这并不是下班的时间,平时这个时候蒋平延还在公司里,祝安津猝不及防,反应过来再想要抵抗时已经动弹不得了,任由人把他的手腕钳住,又把宽松的衣服撩起来。 “干什么……” 影音室里的光线昏暗,仅从荧幕电影里打出来的混乱光影映在蒋平延的肩背,祝安津在突然晃过的亮光中,看清了蒋平延带着黑色手套的那只手里,拿着一只细长又尖锐的中空穿刺针。 “给你打脐钉。” 蒋平延作势就又要捏他肚脐上仅有的那点皮肉,他用力推搡着蒋平延压下来的肩膀,觉得人莫名其妙:“为什么?你起来。” 如果不是因为人和狗的地位根本不会平等,他们现在应该在冷战。 蒋平延第一次这么好说话,在他叫人起来后,真的就直接松了手,站直了,又把捏着的另一只手套戴上,扯着边沿往上,完全贴合了腕骨。 “你不是不想要我再碰你的肚子吗?我好像控制不住,所以只能依靠外界来制止了。” “……什么意思?” 祝安津不知道这和给他打脐钉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你疼了,我应该就不会碰了。” “……” 祝安津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明明是蒋平延该控制,怎么受罪的还是他。 他牢牢扯住了自己的衣服,阻挡蒋平延跃跃欲试的手:“不要,你根本就不会打,万一把我的肠子扎穿了……” 蒋平延把自己齐整的衬衫撩了起来。 快两个月,祝安津几乎已经被蒋平延看/光了全身,今天却是第一次看见蒋平延的身体,蒋平延的腰果然和手臂一样结实,但要更白一些,腹肌凹陷的地方不是深色,而更偏粉。 祝安津的耳根红了,好在影音室里足够暗,不至于出卖他,蒋平延更近了他一步,几乎要把腹肌贴在他的脸上,手指抻着肚脐边缘的皮肉,给他展示。 那里有两个竖向对齐的、针孔大小的暗痂,大概才刚长出来不久,还没有褪壳。 蒋平延稍微抬了点眉,睫毛在眼底投下深色的阴影:“我怎么不会,这不是打得挺好的。” 祝安津不做评价,只是把头偏向了一侧,但余光里也尽然是蒋平延诱人的肤色,蒋平延伸手拉住他紧拽着的衣服,没用力,轻声威逼利诱:“我听说前段时间,祝憬的情况又恶化了,动了一次手术。” 祝安津已经快两个月没有听见祝憬的消息。 他撑着床垫的手用力,觉得蒋平延变得陌生:“你是在威胁我吗?” “我是在保全你,依照我们之间的协议。” “医院给了最好的条件把祝憬留住,也开始在全国各地调取适配的心源,但排队的人很多,你知道的,就算是我家的医院,也不能光凭一句话就抢夺别人的生存希望。” “不过祝憬也知道你在我这里,所以这段时间,无论是哪个方面你都不需要担心。” 祝安津听懂了,蒋平延的意思是只要他们的交易还在,人就会随手给他点小恩小惠,要他顺从。 他不相信蒋平延真想要办实事,效率会这么低:“两个月了,全国各地都调不来一个不那么紧急的心源吗?” 蒋平延看着他,也许是一身衬衫领带还没有换下,人看起来比平时更成熟疏淡:“祝安津,不是什么事情都像你想的那么简单。” “协议还在有效期,比起回祝家,你应该更愿意给我抱吧。” 这句话并不是用来询问祝安津的意见,祝安津要是回了祝家,显然难逃祝姝明的责难,这一点祝安津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蒋平延又提到了新的危害——祝姝明一定会联系其他黑心牟利的医院,将无法进行的心脏移植手术实施。 蒋平延拉着他衣服的手仍然没有用力,只是随意地扯了下:“所以听明白了的话,不想继续之前的事就放手。” 蒋平延的确是把他拿捏死了,他没有办法,只能一点点放手了。 “躺下。” 祝安津屈辱地躺平了,腿落在床边,点着地。 蒋平延站到了他的双腿之间,重新掀开他的衣服,推到了胸口,又拆了包酒精棉片往他的肚脐上按。 酒精挥发将皮肤渗得冰凉,祝安津颤了下,抬手,用手臂挡住眼睛,声音弱了:“……你轻一点。 正文 第25章 不邀请我去你房间? 蒋平延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祝安津肚脐上一点皮肉捏起来,人似乎再一次压低了身体,衣料窸窣响了两秒,就有呼吸落到了祝安津的/腹部。 “唔……” 蒋平延的技术并不好,可以称得上粗劣,尖锐的针头扎入皮肤,祝安津的太阳穴抽动了下,手指紧了,腹部也猛然收缩,完全忘记了呼吸。 好在疼痛只是短暂的,几秒过后,蒋平延的手又动了, 钉杆顺着引导杆穿进刚刺破的孔洞,闪烁又棱角分明的钻石嵌入了祝安津薄薄的、没什么脂肪的皮肉, 蒋平延拔了引导杆,利落地拧上钉头。 人收拾了东西,又摘下手套,随手扔在了一边,上手不怎么温和地蹭掉了祝安津眼角痛出来的一点湿润。 “哭了?” 祝安津把衣服盖下,肚脐一点点发热:“怎么可能,是你技术太差了,疼的。” 蒋平延没否认,毕竟他也只是在自己身上实践过一次,的确没有经验。 此后的时间里,蒋平延的确如他所言,有意无意地控制了自己的行为,不再执着于祝安津的腹部。 他的手在祝安津的/腰/上停留,绕开了腹部,向上,得寸进尺地发掘了祝安津身上更柔软的地方,销毁了人身上的一个开关,又开发了另外两个。 如出一辙地,在数不清第几次后,蒋平延在祝安津的身上打下了ru钉。 蒋平延深悟交易之道,故技重施,一模一样的话又找来当理由——“你疼了,我应该就不会碰了。” 祝安津也拿他毫无办法,半推半就地tuo了衣服,实际上答应的最主要原因还是长时间被调/动/开关,身/体/实在有些吃/不消。 * 散懒又重复的生活总是会让人忘记时间的流逝,明明祝安津感觉也没过几天,就已经到了蒋平延又要出国的日子。 最后一天蒋平延没有去公司,他留在宅里,和祝安津一起打包这个冬天祝安津穿过的衣服。 这些衣服大得并不合身,祝安津带回他的那间地下室也并没有什么用,也许采纳蒋平延的第一个意见更好,但出于勤俭节约的美德教育,他还是没选择让蒋平延直接扔掉。 他原以为蒋平延这种被人服侍惯了的大少爷不会做家务,却没想到人叠衣服比他还有技巧,叠好的衬衫装个包装袋,不逊于服装店售卖品的打包方式。 “我从八岁就一个人出国了。” 在察觉到了祝安津的目光时,蒋平延主动给他提起了小的时候:“寄宿在一个普通的家庭,语言几乎不通,不爱说话,因为这个病也不接触人,所以这些事情都要自己做。” 他把叠好的几层衣服一起装进了地上的打包袋,又直起身,看向盘腿窝在床上的祝安津:“你小的时候没现在这么认生吧?” 没想到蒋平延会问起自己,祝安津愣了下:“为什么这么觉得?” 蒋平延抬了下眉,走近了,又坐回了他刚离开的位置,回弹了的床垫再一次陷下去:“直觉。” 祝安津停了手上的动作,回忆了下:“就还好吧,院里面很多小孩子,小的时候被哥哥姐姐带,长大一点就带弟弟妹妹,我的话不算多,但肯定也少不了。” 但是不管怎么样,也的确没有现在这么沉默,毕竟那时候一起玩儿的孩子很多,也没有谁比谁的阶级身份高贵一等,要看不起谁。 “和现在这种状态差不多?” “嗯?” 祝安津抬头看人。 在蒋平延点出后,他才发觉自己现在和在祝家时完全不一样了,整个人都轻松了很多,和蒋平延说话也不再小心翼翼,连祝憬带来的压迫和威胁感都几乎被他抛之脑后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衣服的边线,而后错开了蒋平延莫名看起来认真的视线,继续叠衣服了:“……嗯,差不多吧。” 房间里全天开空调,祝安津穿过的衣服都轻薄,很好收拾,不到一个小时,满床的衣服就全部叠完了,他听见蒋平延打了个电话,没一会儿刘哥就带上来两个身强力壮的佣人,把三个沉甸甸的打包袋抗下楼,上了车。 祝安津从床上下来,套上了蒋平延早上找给他的羽绒服。 黑色的,看款式和长短,应该就是第一次见面,蒋平延从楼上扔给他的那件,说什么他穿过了的都不要,这件却因为祝憬亲自还回而留下来了。 他弯下腰,把拉链从脚拉到脖子,又把暗扣扣严实,防风领罩住了他的下巴,显得他的脸更小了。 他最后看了眼蒋平延,犹豫着道了别:“那我走了。” 蒋平延也站了起来:“走吧。” 在察觉到他眼神里的试探后,蒋平延主动开了口:“我送你回去。” 祝安津有一种私心被点破的感觉,仓惶地迅速眨了几下睫,眼神往一边飘:“……不用了,叫刘哥送我就好。” 话是这么说,他的腿却没有迈开。 蒋平延走近了他,很熟练地上手,把他缩在宽大的羽绒服里的手扒拉出来,袖口收紧的光滑面料挂住了他的小指,又被蒋平延捏着抖了抖,四指就全滑出来了。 蒋平延的手指又往袖口握,平短的指甲刮过祝安津的手背,祝安津的指尖颤了颤,蒋平延就顺着往上,捏上了他的手腕。 人迈开裹在西裤里的长腿,带着他往外走:“刘哥当然要送你,我不会给你当司机。” 祝安津落后了蒋平延一步。他抬眸往蒋平延的方向看,只看见蒋平延惯常冷淡的一点神态,笔挺的身躯,以及宽阔结实的后背。 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一座矮山,最近山上来了一个人,他不知道这人是带着枪的猎手还是护林员,他只是在自己日复一日无人问津的生活里,忍不住把目光落在了人的身上。 * 蒋平延把祝安津送回了祝家,祝姝明在外地,祝憬在医院,祝家没有主人,光几个闲散的佣人,看见了来车,都自动忽略了祝安津,只招呼蒋平延。 祝安津也不屑于搭理他们,毕竟在祝家,他还是一直做一个透明人最好,何况这里面还有两个是上次受了祝憬的命令,把他推进游泳池的。 不过也不能白挨了冻。 现在祝憬祝姝明都不在,只有他身边的蒋平延,他突然又想起来“狗仗人势”这个词。 不正面,但形容当下刚刚好。 他看着塞满了整个后备箱的三只打包袋,眼珠转了下,伸手轻轻碰了下蒋平延的手背。 蒋平延转过头,他先把食指竖在了嘴边,指骨点了两下唇,示意人别说话,毕竟那几个佣人还没有走远,可不能让他们发现是自己在使唤他们。 蒋平延配合地垂眸看他,安静等待他的下一步动作。 即使开春了,空气里也还是有凉意,天色仍旧是雾蒙蒙的,人的轮廓落在眼里总是不太清。蒋平延的黑眸蒙上一层淡淡的灰,从里渗出一点错觉般的温和。 祝安津挤眉弄眼的笑微微僵住了,收也不是,抬也不是,只觉得蒋平延的目光是一束聚光灯,在黑压压的礼堂里只打在他身上,让他瞬间暴露在众人之下,连同皮下的内脏器官都一览无余。 他一时之间忘记了自己碰蒋平延手背的目的,因为蒋平延的目光过分专注,以至于周围的景象都在他的眼底失了焦。 大脑里一片混沌,在拼命回忆和暗示之后,祝安津终于想起来了原本要说的想法,又强装镇定地直视了蒋平延好几秒,才若无其事地挪开了视线,看向那几个就要走远的佣人:“……东西搬不完,要不叫他们来搬吧。” 他没资格使唤人,蒋平延却有资格。 蒋平延直勾勾地盯着他:“我帮你叫人,有什么好处?” “……” 祝安津沉默了下:“那些都是你的衣服。” 虽然是他穿过的,但本质上的确并不是他的。 蒋平延一副拿捏准他的样子:“我说过的,你可以选择扔掉。” 祝安津盯了几秒人,转身就走:“那我不要了,你扔掉吧。” 蒋平延却突然拽住了他的手。 这次他的手也缩在衣袖里,隔着柔软蓬松的面料,他清晰地感受到蒋平延在捏着他的骨节,区分着他蜷缩在一起的手指,而后又一并乱七八糟地握住:“你都在我的房间里住了三个月了,不邀请我去你的房间看看?” 祝安津那狭小阴暗又没有窗户的地下室叫什么房间。 “……不邀请。” 祝安津秉承着用完就扔的态度,觉得自己和蒋平延收拾了那么久的衣服真是浪费时间。 蒋平延于是也就不放手,任由他和人在原地僵持,不知道哪一个佣人先回头瞄了一眼,那几个佣人都走慢了,视线暗戳戳往后,打量着他们。 祝安津怕他们添油加醋给祝憬打小报告,只能用力扭着手腕,答应了蒋平延。蒋平延这才若无其事地把他的手松开,叫那几个佣人出来三个搬行李,剩下的帮他把车洗了。 车身锃亮,连轮辐轮毂上都没什么灰尘,显然不是不常使用也是刚清洗过,根本没有洗的必要,但蒋平延开了口,那几个佣人也只能互相看一眼,去准备工具了。 “还满意吗?没让你吃亏吧?” 跟在那三个歪了半边肩膀、吭哧吭哧领着大行李袋挪动的佣人后边,蒋平延向祝安津歪了身体,低下头,几乎就要凑到他的耳边。 祝安津没有搭理人,兀自走快了一点。 正文 第26章 你的脖子有点空。 地下室里除了一张简陋的床,一个矮方的床头柜,还有进门墙角堆放的祝安津的洗漱用品,再没有别的设施,祝安津为数不多的衣物鞋子都在床边的两个大纸箱里。 佣人把行李堆放在了装满的纸箱边,低着头唯唯诺诺地往外走了,祝安津往门边让了一步,蒋平延也跟着他让,不动声色地落下一句吩咐,叫两人也去洗车,又不知道给谁编辑了一条信息,才迈腿跟上已经进房间的祝安津。 祝安津没什么骨头地躺上了熟悉的硬木板床。 在蒋平延的软床上睡久了,他还以为再回来会不习惯,结果蒋平延的羽绒服足够蓬松柔软,倒是让他有点感受不出床板的硬/度了。 蒋平延站到了床边,祝安津的单人床狭窄,躺的位置靠向来的这一边,蒋平延的眸光暗了下,沉默不语地弯下腰直接上了手。 他一只手把住祝安津的肩膀,另一只手把住祝安津的腰,祝安津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大力带着翻了半面,口鼻都捂进了枕头里。 枕头也软软塌塌,祝安津的鼻梁压在床板上,一阵隐隐地钝痛,他扭着/腿和/腰翻回来,床板咯吱响了两声,蒋平延就已经在他的身边坐下了。 祝安津眨眨眼睛:“你不走吗?不是马上就要去机场了?” 蒋平延垂下眸看他:“车在洗。” 祝安津又眨眼,是他忘了,就算车身没什么灰尘,冲洗也要花一点时间。 蒋平延不说话,他也不说话,房间本来就封闭,这下更难以忽视这无言的沉默了。 祝安津捏着羽绒服的袖口,找着话题:“你知道祝憬什么时候会出院吗?” 虽然祝憬出院了在祝家也会当他不存在,但他还是有点害怕祝憬回来找他的麻烦,毕竟即使如蒋平延所言,订婚宴取消了,人和祝憬没什么关系,但祝憬显然并不满意“取消”这个结果。 “在做心脏移植之前都不会,你今年大概没有机会再见到他。” 蒋平延给了祝安津一颗定心丸。 祝安津用力挼了一下光滑的面料,犹豫了几秒,还是问了:“那你之前说祝憬知道我在你那里,是什么意思?” 蒋平延没什么表情:“字面意思,就是知道。” “为什么知道?” 蒋平延没有再回答,离他稍远的那只手动了,从宽而深的外套兜里掏出来了一部手机,递给他。 崭新的,屏幕不算大。 “……干什么?” 祝安津的手抬起来点,但是没有接。 他没有手机,福利院没有条件给每一个孩子配置智能机,到了祝家,祝姝明更不会为了他这个将死之人多余支出,收拾一间堆放杂物的地下室给他就已经是恩赐了。 不过他也不需要手机,他没有福利院院长的电话号码,也联系不了别的小伙伴,事实上自从被祝姝明领回来,他就真和外界断干净了联系,是不是死了,怎么死了,都不会有人知道或者关心。 他被迫割裂成为了孤岛,荒芜或是沉没,总之无人再问津。 “拿着。” 蒋平延的手还举着,简短地吐了两字命令。 “我用不上……” 明明不打电话也可以看剧玩游戏刷视频,充实他枯燥又无趣的地下室生活,但祝安津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是不想收下。 蒋平延作势又要拉他的手,他下意识抬手躲过,做了个掩饰性的动作接下手机,接到手里才发现这手机屏幕其实挺大的,只不过蒋平延的手也大,就显得它小了。 蒋平延被躲开的手顿了下,顺势放下了,不动声色地盯着他半分钟,又若无其事地继续:“里面存了我的电话号码。” 祝安津因为躲开一直没敢再直视蒋平延的眸子抬起了,想问存来干什么,又不会再联系了,但最后还是没问,又垂了眼:“嗯。” 又没什么话说了,祝安津的手搭回了身体,手机轻薄的重量压在他的腹部,那颗打了快两个月的脐钉被碰到还会隐隐作痛,他的眉心聚了下,又舒展,沉默地看着蒋平延搭在床面的手,修长的指节刚好触上他羽绒服的边缘。 “祝安津。” 蒋平延没什么情绪地开口叫了他的名字。 祝安津刚要看人,外面庭院突然传出激烈的喧哗吵闹,在蒋平延敞亮的房间待久了,他忘记了地下室没有窗户,下意识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只看见了一堵冷白的墙。 而后他就被蒋平延的手掌托着脸,毫不犹豫地施力回了正,蒋平延的眼睫垂着,深黑的眸子完全锁住了他。 他仰面躺着,同样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蒋平延。 蒋平延的手指在他的脸上翻转的方向,微凉的指尖拨开他扣严实的防风领,拉下他里面随意套着的单衣领口,指腹不轻不重地碾压在了锁骨凹陷处的小痣上,碾了下,又淡淡地开了口:“你的脖子好像有点空。” 祝安津警惕地绷紧了身体。 他不知道蒋平延是什么时候发现的这颗痣,总之人是第一次上手碰。 他的ru钉还没打多久,粗糙一点的衣服摩擦都会疼,他可不想还没有养好就又添上新的,全装听不懂蒋平延话里的意思:“那是因为你把我的衣领拉下来了,好好的怎么会空,衣服这么贵,设计费都得占一大半。” 蒋平延的手却仍旧按压在他的锁骨处,没什么多余的反应,像是打定了主意要在他身上再留点东西:“我觉得挺空的。” 祝安津的话紧跟了出来:“我不觉得。” “你该觉得。” 蒋平延的整个手掌都贴合上了祝安津的脖颈,身体向前倾了一点,宽大的肩膀便压下来,祝安津突然意识到自己躺着的姿势很危险,像是被豺狼盯上又无处可逃的兔子。 他缓慢地屈起腿,吞咽了下,清晰地感受到了耳膜和脸颊的收缩震动:“……我真的不觉得。” 蒋平延不再说话,妥协了他的“不觉得”,但人不但没有收手,还更向他压覆下来,天花板的灯光投下蒋平延身体的阴影,一点点向他逼近,最后完全裹住了他。 蒋平延距离他仅几厘米,连修过的眉毛长出的一点青茬都清晰可见,祝安津下意识想要往后,却紧压在床板上无路可退。 蒋平延的眼睛掩埋在了黑暗里,有一点更深的影子,像他静止的轮廓:“那我换一个说法。” “祝安津,我希望我们的协议继续,在今年冬天。” 祝安津愣了。 蒋平延压下来带过了一阵微不可察的风,是熟悉的、也许会令他花好几个月才能够忘掉的洗涤剂的味道。他不知道蒋平延这句话是出于什么目的,就像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活到今年冬天一样。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我。也许到了冬天祝憬的病情又会加重,只有我能帮你阻止祝姝明。” 祝安津捏紧了那只手机:“如果真到了那个地步,你应该也会像现在三个月调不来心源一样,根本救不了我吧。” 蒋平延丝毫没有被揭穿的样子,游刃有余地继续:“如果我们再拟订新的协议,我会把保全你放在第一条。” 第一条又有什么用,到时候跟一具尸体能谈什么协议或是毁约,但祝安津没有再继续质疑了,他还有更想要知道的事情:“那你呢,总不能是因为我需要你,就继续这场交易吧?” “当然不是。” 蒋平延的手一路绕到了他的后颈,在起身的同时手臂用力,将他从床上拉来坐起,那短短的瞬间里,祝安津有一刹那觉得自己的鼻尖和蒋平延相触,但实在轻微到了极致,像错觉一样。 “一开始的交易就说过了,我有皮肤饥/渴症。” “我需要抱你。” 蒋平延的手松开,再次从衣兜里摸出来了一样东西,是一条简约的皮质颈圈,银扣,中间有一个装饰性的银色圆盘,正反两面刻着大写字母“J”。 是祝安津的名尾,也是蒋平延的姓。 祝安津懂了,蒋平延一开始说他的脖子空,并不是要在他的锁骨埋下新的钉子,而是要给他套上狗链子。 “所以答应吗?” 蒋平延平淡地看着他。 祝安津知道自己不答应更好。 每当需要做选择的时候他就会重复这句话:「蒋平延是祝憬的订婚对象。」 他一面对祝憬没有好印象,一面又对自己的行为抱愧,在明知道蒋平延迟早会和祝憬重新订婚结婚的前提下,被蒋平延随意地触/摸,又或是更甚,起反应,乱心,每逢此刻他就会被罪恶感吞噬掉一寸,又自私地忽略掉。 “嗯。” 他低下头,瘦弱又骨节分明的后颈显露出来,羽绒服足够黑,衬得他的皮肤很白。蒋平延的手臂环过了他,因为链条长度刚够他脖子的粗细,人在扣时手指像抚/摸般不断地/蹭/过他的皮肤。 扣完了,蒋平延收了手,站起来:“我走了,冬天见。” “嗯。” 蒋平延往外走,祝安津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直到走到了门口,将要跟出庭院,蒋平延停步转了身,目光落在他的颈圈上,又伸手,替他拉上了敞开一半的领口。 “别跟了,外面冷,记得给我打电话。” 都开春了有什么冷的,但祝安津并没有在意这一句,因为蒋平延的重点显然在最后一句。 他并不知道打电话能和蒋平延说什么,他们在拥抱的时候常常是静默无言的,像是在完成任务,常见的只有他被蒋平延/弄/到/忍不住的/哼/声,而且哪怕是协议在冬天继续,他们也不是在别的时间需要联系对方的人。 但就像是收下手机,延长交易,戴上颈圈,祝安津选择了联系蒋平延:“嗯。” 「蒋平延是祝憬的订婚对象。」 这句话再次在他的脑海里浮现,但是已经没关系了,因为将死之人不需要廉耻心,何况他的一整颗心脏最终都要交付给祝憬。 这颗心本来也要和蒋平延扯上牵连,只不过是提前了一段时间适应。 正文 第27章 是我要讨好你。 “为什么不联系我?” 一个月之后,祝安津在晚上十点接到了蒋平延的电话,听筒改变了人的声音,但依然能够一瞬间分辨出。 因为没什么可以说的。 祝安津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隔了十来秒才开口:“我不知道你那边的时差。” “接近八个小时,我现在在午休时间。” “嗯。” 祝安津又不说话了,因为确实没什么可以说的。 “最近在做什么?” “追了一部悬疑剧,偶尔看看电影,或者看一些书。” 年初等蒋平延离开后,祝安津回地下室打开人给的手机,才发现里面已经下载了他在蒋平延家里影音室常用的一些平台软件,连会员都登录上了,之前在看的一部末世题材剧还差两集就完结,他还以为看不到了,没想到回来了还能续上。 听筒里传来了一点钢制筷子碰撞餐盒的声音:“消消乐不是玩到一千八百关了?” 祝安津愣了下:“你怎么知道?” 这个是他在聊天软件的小程序里找到的小游戏,没有在蒋平延家里玩儿过。 “刘哥念小学的女儿在玩,就顺便看了一下,没想到你在排行榜第一。” “……” 祝安津低低吐槽了一句:“你的联系人列表里也没有别人玩这个了吧。” “确实有两个已经退休的合作商。” “……” 这话不就是说他的品味和小孩、中老年人一样,不像年轻人。 祝安津不和他争辩这个没有意义的话题:“刘哥怎么也跟着你出国了?” 蒋平延轻笑了一声:“他的职位就是我的助理,不跟着我,就只能被迫辞职了。” 公司才不可能因为这种原因养吃闲饭的员工,祝安津没接话,刚问完就意识到蒋平延已经接手自家企业,坐上了管理层,就算出国了肯定也还要处理各种事项决策。 气氛又沉默了,他和蒋平延之间的悬殊太大,没有任何共同话题,每次都只能挑起一两个索然无味的话头,又通常在一两句的简短回应里断掉。 果然一开始就不应该答应蒋平延,祝安津正后悔着,蒋平延突然叫了他的名字。 “祝安津。” “嗯?”他回了神。 “你要是觉得每天打电话没什么说的,可以给我发信息。发你的三餐,在庭院见到的新开的花,追剧的精彩片段,发小花,或者是你讨厌的佣人倒霉的时候,都可以。” 祝安津眨眨眼,想起来蒋平延送他回来的那天,他在地下室里听到的那阵喧哗,是洗车的水管不知道什么原因爆掉了。 那群佣人全被淋成了落汤鸡,在初春没什么温度的空气里瑟瑟发抖,被刘哥监工,也不能回去换掉衣服,看见了蒋平延出去,还得手忙脚乱地迅速拿毛巾擦干车上的水渍,不能耽误了蒋平延的时间。 当时不觉得巧合,现在蒋平延突然说这句,祝安津看了一眼禁闭的房门,压低了声音:“那是你做的?” 否则常年检查维修的水管这么会突然爆掉。 “我不是一直和你在一起吗?” 祝安津嘟囔了句:“那肯定就是你指使刘哥做的。” “你不满意吗?”蒋平延又笑了:“刘哥作为助理可是全能的。” 祝安津抿了唇:“……我可没叫你使坏。” “嗯,是我要讨好你,想和你维持一个好关系,不然等我回来了需要抱你,又要低三下四地求你。” 什么时候求了? 祝安津刚想要反驳,又想起来蒋平延那晚的确卖了惨,博取了他的同情。蒋平延实在善辩,能挑起感性盖过理性,还倒打一耙,将利用说成是乞怜。 他撇了嘴角,往被子里又窝了一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保持一个动作久了,他的腰背被硌得暗暗酸痛起来:“你哪里低三下四求我了?你每次不占理了岔开话题都很生硬。” 蒋平延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一如既往岔了话题:“你也可以给我讲讲你小的时候,年末回来了,我带你回福利院。” 蒋平延还总是利诱他。 祝安津不屑于他的这种行为,但又不得不承认自己被诱惑到了:“真的吗?” “嗯,前提是每天保持给我发消息。” “一条也算?” “至少十条。” “……” 蒋平延似乎靠近了收音的区域,祝安津听见了人呼吸的声音:“不用担心,忘记了我会提醒你。” 话都到了这个份上,祝安津只能答应了,说不定蒋平延能带他去的这一次,就是这辈子的最后一次了:“……好,你到时候不会不认自己说过的话吧?” “我的通话自带录音。” * 于是此后的时间里,祝安津就如同任务一般,每天给蒋平延发去三餐,最开始还真的分享了剧里自己喜欢的片段,书里自己的笔记,到后来懒散了,就连早晚刷牙都给蒋平延拍一张盥洗台,应付这十条中的一条。 后来祝安津发现他读过的书里会多一些不是自己的批注,追到的影视剧集数会莫名其妙改变,甚至偶尔平台账号会被顶下去,导致他不得不找蒋平延索要账号密码。 还有消消乐,他发现蒋平延的账号居然也出现在了他的排行榜上,虽然只通过了三关,并且此后也只是以龟速在两个月后通关到三十,但他的联系人里只有蒋平延,于是蒋平延就凭着越来越大的差距排在了他的下面。 而蒋平延对这些事情的说辞永远是把手机借给了刘哥不能玩手机的可怜女儿,自诩是个善良的大人,实际上祝安津才不相信念小学的孩子能读懂那些书,写下独到的见解。 祝安津也不揭穿人漏洞百出的理由,毕竟蒋平延除了岔话题就是沉默,不想回答的永远都不会正面回答。 * 蒋平延回来当天仍旧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戴着祝安津熟悉的绒灰色围巾,比告知的祝安津的归期提前了两天,不打招呼就到了祝宅的门前。 佣人替他打开了门,他旁若无人地抱住了迎上前的祝安津,一身寒凉的冬意,像去年冬天一样,说合约正式生效。 祝安津被佣人的视线看得毛骨悚然,推他,他依旧纹丝不动,一模一样的说辞再次搬出来用,说现在是协议规定的拥抱时间。 祝安津用力把人推开了,又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我们还没有续签协议吧?” 蒋平延懒散地站着,向他倾了肩膀,腰微微后塌:“你需要书面合同的话,我现在叫刘哥做一份。” “……” 祝安津无言以对,现在又是他需要了,去年搞那么正式的人是谁。 * 晚上蒋平延留宿在了祝家,佣人替他准备了二楼的客房,他半夜三更出现在漆黑的走廊上,下了楼梯,像偷情一样钻进了祝安津的地下室。 还好灯的开关就在床头,祝安津抬手就能摸到,刺眼的光亮起来,祝安津睁不开眼睛,又拼命地抬起眼皮,隔着一条频闪一样颤巍巍的缝,看清了一脸散漫的蒋平延。 他后背窜出的冷这才一点点收了,从床上坐起来点:“你不睡觉,来我房间干什么?” 被子从他的身上滑下去,凌乱的衣服也往他的一肩滑,露出他光滑消瘦的一点肩膀。 “睡不着。” 蒋平延就站在门边,抬了点手给他看,修长的指节止不住在颤抖着:“我好像发病了。” 祝安津一愣,看人低沉的的样子不像是装的,微微皱眉:“你没有吃药吗?” 蒋平延的目光没有与他对上,而只是落在了他的嘴唇,或者是更往下的地方,下垂的睫给整个人添了一分脆弱和温顺:“现在要吃很多药才有效果,两三天就能吃完一整瓶。今天回来吹了风,头疼,吃了感冒药,就没有吃。” 人的声调带着点鼻音,又有点沙哑,站在明暗交界处的脸色莫名透出一点苍白,想到蒋平延那药一瓶不是百粒也有八十,祝安津又从心底生出了怜悯:“……那你现在来,是需要抱着我睡吗?” “嗯。” 蒋平延这才直视向他,深色的眼睛里映上浅淡的光,平静,偏偏祝安津看出了一丝无助。 “那你过来吧。” 祝安津把被子掀开了一点,又往床边挪了挪,留出来狭窄的半边床位。 “我们还没有续签协议。” “……” 祝安津觉得蒋平延烦:“那你回去吧。” 蒋平延的嘴唇动了动:“不要。” 他回手关了门,趿着拖鞋,步子拖在地上,慢吞吞靠近了,钻进了祝安津的被子里,往前,伸手把祝安津拦腰抱住。 人的手掌隔着衣服碰了碰祝安津腹部已经不再产生痛觉的钉子,祝安津的腰也随之颤了颤,从单薄的布料外渗入了蒋平延指尖的冰凉,祝安津想这大概也是发病的症状之一。 “你还穿着我的衣服。” 蒋平延的声音闷闷的,祝安津有点不自在地晃着视线:“都带回来了,穿不出去就只能当睡衣了。” 他仰面躺着,被人的手臂横压,总有点喘不上气的压迫感,又翻身背向了蒋平延。蒋平延顺势整个人贴上来,把他环抱紧了:“你的床好硬。” 祝安津往前躲了躲人的呼吸,沉心静气,想马上还会有更石更的。 隔了会儿,蒋平延又在他的颈侧说话:“我送你的东西呢?” 祝安津知道他说的是那条颈圈:“在抽屉里。” “你都不戴吗?” “……” 祝安津再一次无言以对,毕竟那个颈圈戴出去,大概别人会以为他有什么特殊爱好。 蒋平延的脸,或是下巴,总之有骨头的地方贴上了他的脖子,说话时连带着他的后颈也跟着震动:“祝安津,明天跟我回去吧。” 「你要跟我回家吗?」 「跟我回去吧。」 祝安津说好。 正文 第28章 你为什么咬人? 蒋平延应允了承诺带祝安津回了福利院。 年初临走时还说不会给祝安津当司机的人,此时正坐在驾驶座,把着方向盘,驾车带祝安津驶离繁华的市区,周边的建筑物越来越矮小,罕见,直至行上一道空旷荒芜的路,指向郊区。 车停在了熟悉的山路边,看着没什么变化的院门和门匾,祝安津迈下车,莫名有些紧张了起来。 今天难得出了点太阳,孩子们在院子里玩闹,听见了车声的院长早早就抬头往这边望,祝安津下意识就躲在了蒋平延的身后,想给人一个惊喜,又怕快两年过去,带过那么多孩子的院长已经忘记了他。 院长远远认出了蒋平延,热情地迎了过来:“蒋先生,您怎么来了,也没有提前打一声招呼?” 祝安津揪住了一撮蒋平延的衣服。 他没想到院长认识蒋平延,如果蒋平延也来院里做过公益慈善,他该有印象,除非是这两年他离开了院里,蒋平延才来的。 “周院长。” 蒋平延的手往后,握住了祝安津的小臂,把躲在身后的人拉出来:“我带他回来见见你们。” 祝安津被拽到了人前,生疏地眨眨眼,对着院长笑,还没有开口,院长的眼睛就亮了,脸上的笑容更大了,皮上生出皱:“啊呦,小角,我说怎么看着这躲躲藏藏的人影这么眼熟,长这么水灵了!” 人一把就把祝安津抱了个满怀,把他从小养大的人如今已经矮到了他的肩膀,岁月在她手掌心留下的痕迹,隔着厚实的棉服,由用力的拥抱印在了祝安津的后背。 祝安津的眼睛热了,刚下车的顾虑一扫而空,他弯下腰,抬手把院长抱住,脸颊贴紧在人干涩的颈侧皮肤,哑了声音:“……周妈妈。” 周淑华把他松开,又双手拉着他的手臂,上下把他扫了一遍,笑容越发欣慰:“长肉了啊,看到你出去没吃苦我就放心了。” 祝安津也只能勉强地笑,这么远回来,往后更难再见,他也不愿意报忧让院长担心。 “不过怎么会是蒋先生带你来?领养你的那个祝董事长和蒋先生认识?” 祝安津答不上来,他总不能说是祝姝明在大冬天把他赶出了房子,蒋平延救了他,那院长肯定会自责把他送了出去。 “嗯,我们两家有合作。” 蒋平延替他解释了,又往院子里看:“那些小孩子好像也认出你了。” 祝安津跟着人的视线看过去。 刚才还在热热闹闹跳房子、专注着下飞行棋的孩子们都停了动作,眼巴巴地看着他,似乎是想要叫人又不敢。 一个个熟悉的面孔,都是自己亲手带过的小孩,祝安津没有说话,只是弯了点腰,拍了拍手,又微笑着张开了手臂。 那些孩子就一窝蜂地跑了出来,奔向他,抱住了他的手臂大腿和身体。 “小角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城市里好玩儿吗?是不是真的很大?你住的房子高级吗?是不是有几十层的大楼房?还是住在大别墅里?” “你有没有去过游乐园?有没有吃过大汉堡,我看到电视上面的肯德基,看起来就好好吃!” 小孩子们兴奋地叽叽喳喳问个不停,祝安津半句话都插不上,突然就觉得愧疚,回来了都没办法给孩子们带点东西。 “嗯……城里面的房子确实很大,但是……” 但是哥哥哪里都没有去过,哥哥住在一个狭小的地下室,没有人给哥哥好脸色,哥哥每天都想要回到福利院。 祝安津的喉咙变得苦涩,不知道该怎么向他们解释“豁达”了的哥哥为什么空手回来,蒋平延的话插了进来,打断了他的支吾难言:“好不好吃,你们自己来尝尝不就知道了吗?” 祝安津闻声回头,刚刚还站在他身边的蒋平延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车尾,后备箱门大敞开,蒋平延的手上拎着几个棕红色的纸袋子,堆满的后备箱里还许多个一模一样的。 人依旧是平日惯常的淡然,眉、眼、嘴唇都现出一分懒散,和煦的阳光照下来,在人的肩头发丝都铺上了一层温和的浅色。 祝安津和他对上了视线,他就邀功似的扬了下眉。 小孩们于是又像刚才在院子里眼巴巴看着祝安津一样,眼巴巴地看向了蒋平延,大概是因为陌生,即使是眼睛都直了,他们也没有一个人动。 祝安津挨个揉了揉孩子们的脑袋:“去吧,去拿,记得谢谢小蒋哥哥。” 得了许可的孩子们撒丫子跑了:“谢谢小角哥哥!!” “是小蒋哥哥,j-i-ang蒋。” 祝安津在后面纠正,毕竟功劳是蒋平延的,他不能抢占了。 给每个孩子都分了,车上还多出来了几袋,蒋平延递了一袋给祝安津,里面有一只汉堡,鸡肉卷和鸡腿。 香味隔着包装纸飘散出来,坐了两小时的车,祝安津还真是有点饿了,他把裹着汉堡的塑料纸剥开,双层的牛肉饼带着酸黄瓜和芝士香在口腔爆出汁,他跟着蒋平延的几个月,什么都吃过了,仍然觉得这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院里出来了几个老师,一起把后备箱里的其他物资搬到仓库,蒋平延紧挨着祝安津,向他压低了身体,呼吸凑近:“给我吃一口。” 他说的是汉堡,落着阴影的目光却定在祝安津沾上点酱的嘴角。 祝安津用力把嘴里塞满的食物咽了下去,手里被挤扁的面胚上布满不规则的咬痕和溢出来的酱汁,他为难地看向蒋平延:“车里不是还有吗?” 蒋平延面不改色:“我不饿,就想吃一口。” “……” 这和吃口水有什么区别,祝安津拒绝了:“那你也可以自己拆一个。” 蒋平延没再请求,只是淡淡地笑了,人的眼睛弯起来,眼尾翘起弧度,一点阳光映在眼底,清透的光影里显出祝安津模糊的轮廓。 祝安津意识到蒋平延是在逗他。 他别过头,不再看蒋平延了,又咬了一大口汉堡,完全没有顾忌形象,两口就啃掉了半只汉堡,吞咽的时候太过急躁,喉口梗了下,脸上就发烫了。 * 陪院长聊了会儿天,又陪孩子们下了几把飞行棋,天色渐渐暗了,怕蒋平延吃不惯院里的粗茶淡饭,祝安津主动提出了离开,院长也没有挽留,毕竟今天确实没有准备可以招待的东西。 隔了一年还多,筷筷已经不认识他了,刚来时懒洋洋地团在院门口的台阶上,连尾巴都懒得扇一下,在一下午的温存里熟悉了,现在又亲昵地在他的脚边蹭,喵喵地挽留着。 祝安津蹲下身,揉了揉它油光水滑的金橘色毛,它的脑袋就用力往祝安津的手心顶,眯起来圆溜溜的大眼睛。 道了别,他上了车,冬日的黄昏不像夏天一样有红色的落日和满天的霞光,天边仅有一道橘线,隐没于山头。 “小角哥哥再见!” “小蒋哥哥再见!” 孩子们在窗外挥手,杂乱又咬字不清的道别混在了一起,听不清究竟是在叫谁,院长也给他们挥手:“小角,以后有空了常回来!” 祝安津不知道还有没有再来的机会:“知道了,天冷了,你们快回去吧。” 车驶远了,祝安津看见院门口的人都变小,小成了一排风中的树,才知道为什么离开的人总要说快回去。 返程的路上,祝安津犹豫了很久,还是和蒋平延道了谢:“谢谢你带我回来。院长说你这一年每个月都会派人送东西去,孩子们身上的棉服棉鞋也都是你送的。” 他知道自己这话有些自作多情,蒋平延资助福利院并不是因为他,但他仍然觉得感谢,就像蒋平延带他回家,无论是出于怜悯还是什么,这场交易都是他占了便宜。 蒋平延看着前路,弯了点唇角:“一句话就谢完了?” 祝安津抿唇,习惯性地捏手指:“你还想要什么吗?我又给不了你。” 前方的绿灯转黄,车刹停在了斑马线前,蒋平延转头看向他,深黑的眼眸里逝去天边最后一抹橘黄:“我都还没说,你怎么知道给不了。” * 蒋平延的确是要了祝安津唯一能给的东西。 他把祝安津带回了蒋宅,像去年一样,进房间先换衣服,洗澡,从后拥抱祝安津,抱够了,才去吃饭。 只是这么长时间没见,一时半会儿恐怕是不会够了。 (…) 祝安津被挵/得浑身/通红,耳朵也被人咬肿了,随着疼痛变麻木,一点点漫延出热度。 他捂着耳朵,根本不敢回头看蒋平延,只觉得他们的行为比去年更为过界:“……你为什么咬人?” 口腔,舌头,嘴唇,牙齿,用以亲吻的东西,蒋平延用来逗他饲养的动物,他不知道他的动物在冬天也会发/情。 蒋平延淡然地看他:“因为你紧张的样子很有趣。” 人起了点身,从后越过祝安津的脑袋,又咬了一口祝安津的鼻尖,这一次很轻,祝安津只感受到了牙齿的硬/度,但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 祝安津猛然往后躲了点距离,睁大的瞳仁颤了颤。 他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呼吸一紧,觉得蒋平延的各种行为都比他更像狗,那条颈圈应该给蒋平延戴。 蒋平延在黑暗里扬起一点笑:“现在也很有趣,像警惕的狗。” “……别做了。” 祝安津想要坐起来,他觉得这样不对,真的不对,蒋平延把他引上了一条可耻的路。 他才不是狗,他是有思想和情感的人。 但蒋平延把他/压/住了,他动弹不得:“你忘了,这是你给我的谢礼。” “……” 祝安津推他:“真的不行。” “可以的。” 蒋平延俯下身,咬他另外一只完好无损的耳朵:“可以的,祝安津。” 正文 第29章 倒不如先可怜自己。 那天之后没多久,祝安津的耳垂上又多了两颗钉子,还是蒋平延亲手打的,他想上次侥幸逃过一劫的锁骨,大概会是蒋平延的下一个目标。 日子异常的平静,和去年一样,像翠绿的、淹没膝盖的湖,在起雾的天,云几乎压低到湖面,以至于祝安津不知道再往前是一道断崖。 他每一天一样地过,送别蒋平延,迎接蒋平延,拥抱,喘/息,难消停,然后在临睡的时候问蒋平延,他还能再回福利院吗?蒋平延说春天再带他回去,去和孩子们一起踏青,再带他们去游乐园。 祝安津想他这座矮山就要长出参天的树。 直到深冬的时候,蒋平延临时要去一趟国外,才刚走了一天,祝安津就被祝憬派人“请”回了祝家。 也许是祝憬提前联系过蒋平延,那辆车畅通无阻地进了蒋宅的庭院,膀大腰圆的四个男人下车,往门口一站,佣人就手忙脚乱地上楼叫祝安津了。 祝安津从窗口往楼下望,那几个人并没有抬头,但光是站在那里就充满了压迫感。 他不知道他们的来意,是否是蒋平延的话不可信,祝憬今天才得知他在蒋平延的家里,所以怒不可遏地遣了人来,所以只能给蒋平延拨了一通电话,想要有点底,但以往的通话蒋平延不到半分钟就会接起,今天却硬生生响到了自动挂断。 听着电话里冷漠的女声,祝安津愣了愣,没有拨第二通。 他迟迟没有现身,在楼下的那几个人大概是等得不耐烦了,和阻拦的佣人推搡起来,要亲自往楼上来,祝安津一个人,寡不敌众,真被找上门来也毫无胜算,只能顺从地下了楼。 他一下去,那些人的争执便停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充满了不善。 “祝少爷派我们来请你回去。” 男人的声音粗矿,和相貌相匹,脸上满是轻蔑和不屑,如同祝宅的其他佣人一样,一点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哪有什么请的样子,分明就是胁迫。 倒是蒋宅的佣人担忧地凑到了他的身边,压低了声音:“祝先生,现在暂时联系不上蒋少爷,您要不等我们问到了蒋少爷的意见再走?” 祝安津不置可否,只是问了句:“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是祝少爷约了和蒋少爷见面。” “那不就对了。” 蒋平延人都不在,这见面和谁见不言而喻,蒋平延是默许了。 佣人顿了下,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更是凑近了,声音只他们两人能听见:“不是,是祝少爷预约的时间和蒋少爷的行程冲突后,我们也联系了更改,但是祝少爷硬要来,我们只能接待……” 祝安津知道人是担心他,也许也从小道消息里听说过他的来历:“没事的,我回去,不然你们也为难。” “请吧。” 带头的那个男人手背在身后,趾高气昂地看着祝安津上了车,而后左右上来两个壮汉,把祝安津夹在狭窄的中间。 两人块头本来就大,腿还大敞开,祝安津无奈地缩了肩膀,靠紧膝盖,庆幸这两人身上没有奇怪的味道。 * 到了祝宅,下了车,四人还是亦步亦趋地跟在祝安津身后,像是怕他跑了。 祝安津原本以为祝憬会在大厅里等着他,却没想到大厅空无一人,只有一个擦灰的佣人在高柜旁,正捧着精美华丽的花瓶,看了他一眼,又装作没看见地转了头。 “祝少爷在地下室等你。” 见他停下脚步,身后监视一样的男人开了口。 祝安津想起来他床边那两大箱蒋平延的衣服,还有抽屉里那个刻着字母的项圈,心下一紧,转了方向往地下室加快了步子。 地下室的门敞开着,他一转向门口,就看见祝憬正悠然地坐在他的床边,蒋平延那两箱衣服已经全部倒在了床上,堆不下的散落在地上。 祝憬比去年最后见时的状态更差了,也消瘦了很多,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神情倒是不慌不忙的,声音轻快:“祝安津,你这里新添了不少东西啊。” 他依旧是温和的笑,笑里藏着祝安津熟悉的冷戾,人随手把一件薄单衣拎起来,手抬到了胸口的位置,过长的衣服一直垂落到地上,拖曳着,而后静止不动了。 “我看你是不是长高了一点,在平延哥家里过得还好吗?” “……” 祝安津沉默地紧盯着人,知道他绝不可能只是为了和自己不痛不痒地寒暄。 “又装哑巴。” 祝憬嗤了一声,看着祝安津碎发下压着的眉眼:“你知道平延哥为什么要带走你吗?那天我在医院,看见外面下着好大的雪,听说你被我妈赶在了房子外面。” 祝安津还是不说话,他想祝憬大概会说蒋平延的疾病,或者蒋平延那晚和他说的话,说他像那只死掉的狗。祝憬那样高高在上的少爷一定觉得这些言论是羞辱,他却不在乎,他只是需要过冬,谋生。 祝憬的手松了,那件衣服就从他的手里飞出,轻飘飘自由落体到地上:“说来你还欠我一句谢谢,如果不是我在酒吧提出的那个游戏,你应该站不到这里。” 他的嘴角扬起标准的弧度,是专门练习过的:“你要不要猜猜那个游戏是什么?兔、兔。” 「兔兔。」 祝安津突然困惑了起来。 蒋平延为什么要在楼上给他扔下羽绒服,为什么要在酒吧帮他做一只烟的标记,又为什么会在大雪纷飞的夜里刚好出现在要冻死的他面前。 这两年他从没有认真地思考过,他觉得那些草菅人命的少爷思维不能被他揣测出,更何况无论原因,蒋平延给了他结果。 “……是什么?” 祝安津不想问的。 他想反问祝憬这个游戏是什么重要吗,但是话还没有出口就咽了下去,因为他发现的确很重要。他需要知道这个答案,才知道这两年和蒋平延在一起到底算什么。 “是看看一颗低劣的心几天能够到手。” 祝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以为抓到平延哥,游戏就结束了吗?还是以为平延哥带你走,是出于怜悯,同情,善心,或者是别的你痴心妄想的感情?” 祝安津的嘴唇抿紧了,脸色变得沉冷。 他不知道祝憬是在揣测他,欺诈他,还是真的从蒋平延那里听说了他的事情——说他在蒋平延的手下面红耳赤,说他常常回避蒋平延的眼睛,说他身上心甘情愿的五颗钉子,说他低下头颅被人套上的狗链。 一旦猜疑成型,罪名便成立了。 祝安津想大概是蒋平延出卖了他,于是他在此刻依旧只能长久地保持缄默,在侘寂里听见耳朵传出来尖锐的、直抵大脑的噪声。 祝憬也就因此得到了默认,他的脸色扭曲了一刹那,又恢复了,皮笑肉不笑地叫了门外的人进来:“把这些衣服全都扔出去烧了,再在院子里见到那只丑猫,也给我扒皮吊死在树上。” 祝安津的脸色变了,他猛然皱眉,直视向祝憬:“这是我们之间的事,和猫有什么关系。” “现在会说话了?” 祝憬挑衅地抬了下巴,眼皮沉下来:“我讨厌猫又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就要把它扒了皮,放了血,挂在树上被鸟啄眼珠子吃。你要是那么喜欢,到时候我可以叫人把风干了的肉扔在你的坟上。” “祝憬,你神经病!” 祝安津捏紧了手,这大概是他十九年人生里第一次和谁发生争执到控制不住动手的地步。 连带着此前言论造成的难以遏制的愤怒,他的拳头往祝憬的身上砸,想干脆就把祝憬那副病弱的可怜身板打来停转了,何必懦弱又窝囊地等死。 但他还没有碰到祝憬,就被冲上来的一个男人压制住,“砰——”地掼到了地上,男人粗壮的手臂死死扼住他的后颈肩膀,坚硬的膝盖抵住他的后背,他听见他的骨头硌硌响了几声。 而后他的脑袋被一掌砸在了地上,半边脸几乎要陷进坚硬的地板里,颧骨、下颌、太阳穴都传出剧烈的疼痛,他的眼前瞬间就黑了,大脑里一片浑沌,半晌没有缓过来。 祝憬站了起来,随意踹了一脚他挣扎的手臂,又嫌脏一般地远离了他半步:“怎么了,舍不得平延哥的衣服,还是舍不得那只和你同病相怜的猫?你倒不如先可怜可怜你自己。” “心脏移植手术定在了月底,平延哥现在应该正在和医疗团队确认实施方案,你还不知道吧?你以为手术拖了两年,你就能自由了吗?还是你觉得平延哥带你在身边,你就可以和祝家撇清关系了?” “去年在医院里,我说我只要移植你的心脏,你猜平延哥说了什么?”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动弹不得的祝安津。 祝安津的脸被男人的手挤压,粗大的指节差一点就要插/进他的眼睛里,他的眼球胀痛,脸颊几乎变形,艰难地从被迫错开的唇齿里发出声音:“……别动我的猫。” 他并不想和祝憬讨论有关蒋平延的任何,虽然每一句话和他的亲历串联起来都毫不违和,但祝憬的话也不一定是真,甚至有一句解答了蒋平延不办实事的行为——不是三个月都不能从全国各地调来一颗不那么紧急的心源,而是祝憬不同意换别人的心脏。 祝憬的声音仍旧是轻快的,就好像他真的只是一个无辜羸弱的病人,人畜无害:“你猜对了我就放过它。” 按照祝憬的意思,他们都已经开始确定手术方案了,还有什么好猜的,他顺着祝憬的话说出了人希望听见的答案:“蒋平延同意了。” “他一开始还真没有同意。” 祝憬似笑非笑地垂下眼,吊起的眼尾从祝安津的角度看更为怪异:“他说你在床/上/叫得很好听,想和你多玩儿一玩儿。” “我那时候真的很好奇,你说一个整天一言不发的人,怎么到了/床/上会那么sao。” 正文 第30章 动私心的只有他。 祝安津的瞳孔颤了颤,祝憬就好像是理解了他骤变的脸色,人的笑容放大了一点,发紫的唇角堆积起深色:“你不相信吗?” “有机会的话,我会让你亲耳听见平延哥说的。” 也许是今天的活动量已经超过了祝憬现在这副身体的负荷,祝憬疲累地打了个哈欠,就拖着懒洋洋的步子,不疾不徐地往外走了,撂下一句吩咐:“把门上那把铜锁挂上,电断了,信号切了,衣服拿远一点烧,别让我闻到味道。” 压制着祝安津的男人终于松了手。 祝安津的腰麻木到失去知觉,动弹不得地伏在地上,被挤压的脸逐渐回血,胀痛起来,他看着几人的脚步一点点远离,大门闭合,而后听见落锁的声音。 房间里的灯紧跟着熄灭了,四下陷入了黑暗和死寂,他生疼的肌肉逐渐舒缓了,慢吞吞从地上坐了起来。 寒冷从地表渗入他的皮肤,他却没什么知觉,毫不在意地坐着,从兜里把蒋平延送给他的那部手机摸出来,屏幕上方的提示栏已经显示无信号了。 “……” 动作还真是迅速。 通话记录里的第一条是红色的未拨通,祝安津看了几秒,按下侧边键,手机屏幕就熄灭了,又被他倒扣在了地板上。 他无所事事地重新躺下了,睁着眼,盯着密不透风的门,盯着一片漆黑的墙壁,直到意识游离,眼皮变得沉重,昏睡了过去,又在不知道多久后醒来了。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从与地板间隙的缝射出刺眼的光,祝安津愣了下,把手机拿了起来。 仍旧没有信号,系统弹出了更新提示,短短几行字祝安津看了半晌也没理解,最后也没有点击任何选项,只是又把手机扣了回去。 他的头很沉,脑子也不太清晰,大概是被男人压在地上时撞出了轻微脑震荡,人醒了几分钟,又一点点闭上了眼。 * 闰年平月有二十九天,祝安津最后一次看到时间是二十三号,是他被锁在地下室里的第九天,手机电量彻底告罄,他也已经饿得饥肠辘辘,连去卫生间喝自来水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开始陷入长久的昏睡,又迷迷糊糊地醒来。 时空都变得无序,他常常在醒来后分辨不出自己在什么地方,在床上还是地上,在蒋平延的家里还是哪里,直到睁眼好几分钟才想起来自己被祝憬关在了地下室,等着月底被制造脑死亡,给祝憬换心脏。 如此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昏睡和恢复意识,他听见了门外传来模糊的对话。 像是耳朵泡在水里,一开始祝安津听不太清人在说什么,但并不妨碍他在第一时间分辨出这是蒋平延的声音,而后捕捉到了蒋平延加重的几个字:“开门,把他放出来。” 祝安津突然就清醒了。 他的手指抖了下,干涸的嘴唇也动了动,喉咙就像被锈裹满了的机器一样无法运转,只艰难地移动着脖子,把目光从漆黑的天花板挪到同样漆黑的门上。 蒋平延来解救他了。 祝憬果然是在欺诈他,什么游戏,什么低劣,什么叫声,什么怜悯同情善心,什么痴心妄想,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蒋平延会依照承诺保全他,蒋平延要带他回家。 “不要。” 他听见祝憬毫不犹豫地拒绝,声音不远也不近,大概就站在门边:“哥为什么要来这里,不是说已经玩够了,腻了,叫我把人带走吗?” 祝安津就要呼出口的名字堵住了。 事实总是与他的猜想背离,蒋平延与人一致的口径落入他的耳朵,他锈迹斑斑的喉咙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是腻了,但叫你带走,不是要你把人关在里面十天不给吃喝。” 蒋平延的语气冷淡,祝安津在昏沉中猜想,蒋平延此刻一定是面无表情,又从骨子里透出对事物都漠然的样子:“祝憬,你已经快二十岁了,做事之前多少也该掂量后果吧。” “你任性,不接受其他供体的心脏,就已经是对你自己的生命不负责任,现在把人带回来,又锁在里面十来天,他要是真死在这里了,你又打算怎么办?” 祝安津的眼睛缓慢地眨了下。 就像看不懂手机系统更新的提示,他好像有点听不懂蒋平延在说什么。 什么玩够了,什么腻了,是在说他吗? 是怕他死了才要祝憬放他出来,还是怕他的心脏停止运作,成为一个废品,祝憬又要劳神费力去挑选别的心脏? 祝安津太阳穴的神经突然尖锐刺痛了起来,他皱眉,而后为了保持清醒,用力吞咽了下,喉咙就向整个口腔漫出了腥甜的血味。 大概是饿到了精神失常,他突然冒出了吃掉自己舌头的想法。 祝憬似乎是靠在了门上,祝安津听见铜锁晃动敲击的声音,而后被挤压的门露出一道狭窄的明亮光缝,中间有两道黑团,是祝憬双脚的影子。 人满不在乎地回答:“那我就换别人的心脏,又不是非他不可。” 蒋平延的声音厉了,门下又多了一道浅灰的淡色影子:“你要是换别人的,现在就跟我去医院。” “……” 祝安津一动不动地仰躺在床上,空洞地睁着眼,盯着争执传来的方向,听见祝憬无所谓地继续:“他现在又没死。十天也饿不死人,我就要换他的。” “那就把他放出来。” “我说了不要。” 祝憬突然拔高了声音,祝安津看见门下的那点黑影动了,而后光缝消失了,他的眼前再度陷入了极夜:“哥你到底是为了我好要放他出来,还是有什么别的私心?哥不会真对他有感情了吧?” 祝安津嘴里的血味已经漫延到了鼻腔,他的牙齿咬住了一点舌头,但是没有察觉。 说是。 蒋平延,说是,求你了。 说你有私心,一点点都好,说我像你珍爱却离世的小狗都可以。 但是蒋平延并不能听见祝安津无声的乞求,人的语气仍旧轻描淡写,祝憬的那句话根本没有戳中他半分:“祝憬,游戏是你自己提的。” “要我随便使用什么方法,用最短的时间拿下他,是你的主意,你现在又在猜忌什么?和我订婚的人是你,要和我结婚的人也是你,你为什么要把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当做假想敌?” “可这游戏一开始就没有要哥参与。” 祝憬的语速加快,听起来有些气急败坏了,但蒋平延还是不紧不慢地开口:“所以呢,你不是早就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吗?” 蒋平延是什么样的人。 慷慨的,黏人的,热心的。 还是狡诈的,冷漠的,薄幸的。 祝安津也分不清了。 “那哥为什么不在游戏可以结束后及时停止,又为什么给他那么多衣服?哥你明明有洁癖,大家都不能随便碰你,你却把贴身的衣服给他穿。” “我说过了,他在床上叫得很好听,躲闪,面红耳赤,像狗一样发抖的样子都很有趣,我没有玩够。” 祝安津被自己咬破的舌头流出的血呛了一口,却连咳声也发不出来,只剩下胸膛腹部像鼓风机一样充气胀大又剧烈震动,直至瘪平。 祝憬到底有多少早知道,祝安津想,他又有多少不知道。 一年多的时间,他在蒋平延那里只获得了一句评价——他在床上叫得很好听,像狗一样发抖的样子很有趣。 可他明明拒绝了,是蒋平延要向他乞怜,是蒋平延先撕开伪装暴露出脆弱要让他心软,是蒋平延说一切都在向好发展,春天要再带他回福利院。 原来脆弱才是伪装,所有的语言都是游戏里的不择手段,动私心的只有他。 “而且为什么是我要把衣服给他。” 蒋平延的声音淡漠到了极致:“祝憬,你想得太多了,狗喜欢藏东西我管不住,衣帽间里成千上万的衣服,不是每一件我都记得。” 祝安津虚弱地呼吸随着两人的对话,一点点起伏地厉害了。 那扇门那么厚,厚到一丁点的光线都照不进来,却又那么薄,薄到蒋平延没什么重量的声音全成了玻璃纤维穿透,扎陷进他的身体,不致出血,但就是无法忽视又折磨人地疼。 他感觉自己正在腐烂,从蒋平延给他钉下了五颗钉子的地方开始。 原来这一切真的只是游戏,从他猜错了蒋平延的位置,被刻意提示那一刻起,命运的齿轮就朝着人为的轨迹转动了。 蒋平延不是来带他回家的,是蒋平延抛弃了他,蒋平延要祝憬放他出来,只是怕他死了,没有一颗活的心脏换给祝憬。 「我会把保全你放在协议的第一条。」 祝安津想起来去年蒋平延说的这句话,终于意识到了为什么行事作风严谨的蒋平延,在今年并没有和他重新签订协议——口头上的承诺无效。 他还想着往后和尸体没有履行约定的必要,没想到蒋平延顾得比他更周全。 他在这场交易中扮作了蒋平延的狗,却实际连狗的不如,狗能获得蒋平延的哀怜,占据蒋平延记忆里的一席之地,他却只是有趣。 蒋平延说得太委婉了,他哪里是有趣,分明就是好笑。 “我不是要猜忌哥……” 再开口时,祝憬明显示弱了,大概是蒋平延的话符合了他的心意:“是我太着急了,我只是害怕又像上次那样出什么事情,订婚宴被取消……” 祝安津艰难地转了脸,像逃避一样,避开了那扇漆黑的门,不想再听见外面的任何声音,却无可避免地将可怜的目光落到了另一个令人痛苦的地方。 那个黑暗里依稀辨见轮廓的床头柜,紧闭的抽屉里面,放着没有被祝憬发现的项圈。 他听见蒋平延说:“不会的,钥匙给我,你去叫人找医生来。” 正文 第31章 蒋平延是臭洋葱。 外面再没有声音了。 隔了一会儿,又或者是很久,祝安津听见了钥匙插入孔芯的声音,他又一点点卡顿地将头转了过去。 比起蒋平延,他好像更讨厌那张柜子。 铜锁被打开了,随着门张开的角度,明亮的光一点点照射进来,刺痛了他死板的眼睛。 蒋平延就站在门口。 人还是那么高大,肩膀宽阔,后背的光勾勒出轮廓,面部隐匿在黑暗里,模糊又辨不清神情。 祝安津躺在床上,幻觉了第一次见到蒋平延的时候。 他想他现在所处的世界大概是幻境,他应该早就冻死在了去年的那场大雪里,像卖火柴的小女孩见到了奶奶,给他扔下围巾的蒋平延是虚假的。 可这并不是幻境,他的指尖由于血液循环不畅而越发冷了,僵硬,连带着他的躯体都冻住,他该醒了,可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从这张床上逃脱。 他被黏在了这张床上,他是真的,祝憬是真的,此刻的蒋平延也是真的。 这个沉默的、对他视若无睹的、高高在上的男人,才是真正的蒋平延。 * 祝安津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蒋平延,他只能在和蒋平延对上视线之前闭上眼睛,装作昏死了过去,好在他的确已经虚弱到了连呼吸都低微的程度,蒋平延并没有发现他醒着。 脚步声一点点靠近,祝安津紧闭的睫毛颤了颤,感知到人站在了床边,他听见了衣料摩擦的声音,而后蒋平延的手指触上了他干裂的嘴唇。 人的指腹不知道为什么是湿润的,他干硬的死皮被打湿了,随着摩擦的动作轻微拉扯着,又突然被用力捏住了下巴,蒋平延的一只手握上他的脸,拇指撬开了他紧咬的牙齿,而后另一只手搅进了他的口腔,不知轻重地在他的舌侧按压。 有温热的液体从他开了缝的嘴角流经脸颊,蒋平延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比起在门外和祝憬对话的沉稳,多了点急促。 在说什么。 祝安津被那双手触碰的瞬间就真的要昏睡了,蒋平延的声音穿过他的耳朵,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下一秒,麻木又虚无的感官突然接收到了被按压处传来的剧烈疼痛,他的面部表情扭曲了,从喉咙里发出沙哑短促的呼声。 “嗬……嗬……” 他痛苦地睁开了眼睛,但视线极为模糊,蒋平延的脸放大在他的眼前,那么近,他却完全看不清。 人的手指像刀刃一样割开了他的舌头,他的眼角也因此湿润,用力咬住蒋平延的手指想要制止,但连咬合的力气都没有了。 “唔、痛……呜……” 他明明是在痛苦地挣扎,却看起来更像是在可怜地/han/着蒋平延的手指shun/吸,不痛不痒的推拒成了某种怪异的tiao情/舌忝/舐。 在嘈杂尖锐的耳鸣里,祝安津听见了杂乱的脚步声,倒吸声,惊呼声,蒋平延的手指还压着他剧痛的舌头,语速很快:“快点给他止血,他把舌头咬伤了。” 然后人的手指抽离了,有陌生的手重新握住了祝安津的脸颊,捏开他的下巴,撑开他的口腔,冰冷坚硬的器具压在了他舌头上汩汩冒血的地方。 祝安津唯一可以动的地方也被固定住了。 他的思维越来越迟钝,半晌后终于意识到不是蒋平延的手上有水,是他的嘴里在出血。 他大概真的是饿坏了,把自己的舌头当成了某种食物,在蒋平延和祝憬对话的同时,麻木又机械地重复咀嚼。他如同执行某种设定好的程序指令一样咀嚼疮痍的伤口,吞咽腥甜的血水,以此填饱他彻底空掉的身体。 “呕……唔呕……” 钢钳压住了他的舌根,他的胃里突然泛出来了一种无法压制的恶心,激得他喉口收缩,眼肌绷紧,一瞬间眼眶就泛起了红。 他再一次痛苦地挣扎起来,用最后的力气翻了一点身,干瘪的胃里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混着血的水呕在了地上。 而后他也重心不稳地摔下了床,摔在出自他的污秽里,有手来揽他的肩膀和腰,意识消失的前一刻,他想蒋平延是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 蒋平延是善于伪装的臭洋葱,扮成风信子的种球滚到了祝安津贫瘠的土壤上,假装会开花。于是愚蠢的祝安津决定把它留下来,却在剥开它致敏的表皮时,被辛辣熏出了眼泪。 他睁不开眼睛,只剩下泪水无声又止不住地流,想自己明明已经戴好了手套防止过敏,为什么没有发现这颗风信子其实是洋葱。 * 祝安津再醒来的时候还在地下室里,手上扎着针,输着营养液。 大概是麻药的效果还没有过,他动了动舌头,发现没有任何感觉,只是贴着下齿滑过时能感受到一点坑洼不平,是缝了针,不知道多长。 透明管里的液一滴滴落下,他想上厕所,自己慢吞吞挪动着身体坐起来,又撑着床边站起,腿落地一用力就瞬间发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扑到了地上。 挂着营养液的支架剧烈晃动了几下,没被拉倒,针头先从祝安津的手背上被拽下来了,尖锐的刺痛过后,鲜红的血就从针孔里冒了出来。 祝安津没管,又艰难地爬起来,还好这地下室足够小,伸手就能扶上墙,他才不至于又摔倒。 细细的一道血倒着流了半条手臂才自己止住,针孔处已经肿大了一个青紫色的大包,祝安津上了厕所,头又晕起来,不知道是不是体内排空了导致血压下降。 他很饿,那些营养液似乎只能维持他的生命体征,其他的再不能提供,他拖着那双沉重的拖鞋往门外走,想像往常一样在厨房找点吃的。 总之就要死了,他才不要做饿死鬼。 刚出门,他就碰见几个佣人走在前面,因为他的动作太轻,他们没有发现他的存在,毫不顾忌地讨论着什么。 “你这几天休假不知道,地下室那个饿疯了,把自己的舌头嚼来吃了。” “真吃了?” “说是蒋家少爷发现的,要是再晚一点就咬断了。” “不会是想要自杀吧?我们可得把他看紧了,真死了祝小少爷肯定要问责我们。” “自杀什么啊?那医生都说了是饿到极限人体产生幻觉了,再说,他要自杀早就死了,还能活这两年……” 有一个人不屑地歪了下头,正好看见余光里悄无声息的祝安津。 他立刻转过头,拔高了声音,分明是自己在讲别人的闲话,却作出了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你鬼鬼祟祟跟在后面干什么,谁让你出来了?今天可是祝少爷的订婚宴,你还不老老实实回去待着。” “我饿了,回去你给我送饭吗?” 知道祝憬要定了自己这颗心脏,祝安津突然就看淡了,既然自己这么重要,凭什么看这些佣人的脸色。 他回怼了人,又面不改色地挪了视线往前走,那人还要骂回来,蒋平延突然出现在了二楼的楼梯口。 人依旧是一身高贵服帖的西装,肩宽腰窄,身高腿长,做了成熟的发型,衬得立挺的五官更加优越,垂眸自上而下扫过那几个佣人,面色冷淡:“会客厅布置好了吗?” 那群人抬头,立马变了脸色,唯唯诺诺地回答:“我们正要去布置。” 他们快步走了,蒋平延不疾不徐地往下楼,浅淡的目光落在祝安津身上,祝安津的呼吸就变得急促起来:“祝安津,我们谈一下。” “……” 不要。 事实都摆在眼前了,还有什么好谈的。 祝安津的瞳孔压制不住地慌乱颤抖,他下意识往后退,转身要走,却因为在床上躺太久了,肌肉略微萎缩,对肢体的控制也难以协调,直接左脚绊住右脚,狼狈地扑在了瓷砖地上,一只拖鞋从他的脚上飞了出去。 地面太硬,他的膝盖手肘都被撞得很痛,下巴也磕到了,差点又要咬烂他刚缝合的舌头。 他发懵地盯着瓷砖上杂乱无章蔓延的金色纹路,隔了几秒才缓过来,又撑着发软的手脚跪起来,一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又一边暗暗期冀着蒋平延能来拉他一把。 其实他很想要听见蒋平延的解释。 这一年的时间,他看到的,接触到的,感受到的,他希望那才是真正的蒋平延。 他逃跑只是因为害怕,害怕蒋平延说的话真的和祝憬说的一样,和他在地下室听见的一样,害怕蒋平延要若无其事地剥夺他的生命,害怕蒋平延说这一整年真的只是在骗他。 但他依旧没能等来蒋平延的解释或是别的什么,他听见了楼上传来的第二道声音,是祝憬的:“平延哥,你觉得这个戒指好看吗?” 他光着脚走了几步,把倒扣在地上的拖鞋翻过来穿上了,可是脚趾还是很冷,冷得快要冻断了,拖鞋里软乎的毛根本不能带来任何温暖。 “嗯,挺好的。” 祝安津看见蒋平延转了身,朝祝憬的手机屏幕看过去。 祝憬也穿着一身西装,和蒋平延的一模一样,他们站在一起,登对又般配。 祝安津好讨厌自己的心脏。 正文 第32章 乱了方寸的狗。 “祝安津,你怎么在这里?” 给蒋平延看完了挑选的戒指,祝憬才好像是看见了楼下站着的祝安津,轻飘飘看了一眼他发青鼓包的手背:“身体不舒服的话还是躺在床上比较好吧?” “……” 祝安津没说话,目光发散开,没什么聚点,只看着楼梯光秃秃的漆白围栏。 祝憬温和地笑,笑里暗藏着不明显的轻蔑,嘲弄装哑巴的人成了真哑巴:“我忘了,你的舌头应该不能说话了,你出来是有什么事吗?平延哥送给你的手机我让佣人收到抽屉里了,你没追完的剧,没看完的书,最后几天可要抓紧了。” 他高蒋平延一阶,目光落在蒋平延的后背,又移回来,弯起一点唇角看祝安津:“不过哥应该是没什么时间回复你那些无聊的消息了。” 人的话暗示了很多信息,大概是看了聊天记录,或者是听蒋平延说了什么,祝安津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沉默地看向了蒋平延,希望能听见点别的。 蒋平延与他对上视线,淡然,平静,近乎冷漠,而后自上扫过他苍白的脸,肿大的手背,摔皱的衣服,笨重的拖鞋,目光像冬天没有温度的光线,过了就是过了,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 人垂眸看着他单衣袖口连着手臂的一点血迹,面无表情地开了口:“不是在输液吗?你把针拔了干什么?” “……我饿了。” 祝安津的声音很慢。 他知道自己不该理会蒋平延的,可在他保持沉默的这一年多时间里,他好像已经习惯了对蒋平延有所回应。 两年的冬天,除了蒋宅的佣人备餐,蒋平延常常也会在下班回家给他带好吃的,会在捏他肚子的时候说他瘦得像营养不良的流浪狗,要不要干脆一直养着他,把他养出肉好了。 一起回了福利院的那个晚上,蒋平延在向他索取谢礼结束后,很狡猾地咬着他已经无处下口的通红耳朵,说很满意周院长的夸赞。周妈妈明明夸的是他,蒋平延却很自觉地抢占了功劳。 打了耳钉,他的身上再没有可以抚摸或是咬下的地方后,蒋平延扣住过他的手,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指节穿过他的指缝,如同他们亲密的拥抱一样握紧,说以后还是牵手吧,怕小狗累死在冬天了。祝安津那时候没说话,因为他真的已经累到说不出话了。 不过牵手也没有什么用,湖水不再平静时连飞鸟掠过都会有痕迹,祝安津完全沉溺在了谎言里。 他从怀疑,猜忌,推拒变成了相信,他开始期待春天,却不知道冬天的谎言是迎接不了春天的。 它会埋葬在冬天,和祝安津一起。 蒋平延的眉心皱起来,直直地看着他乱糟糟的衣服拖鞋:“饿了也回房间去,等会儿会有人给你送饭来,今晚要来很多客人,你就不要再出来走动了。” 顿了几秒,人又补充了句:“我会叫医生来,你把那瓶液输完。” 大概是怕他折腾坏了身体,影响了手术进程。 祝安津挺直了背,却觉得在两人的目光下,光是完成这个动作都费尽了力气。 原来蒋平延要谈的就是这个,人现在是和祝姝明一样,觉得他出现在这个宅子里有违了祝家的阶级地位,碍了眼。 其实也不一定是现在,说不定蒋平延从前就这样认为,只是伪装得太好,以至于他信以为真。 祝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祝安津,你觉得呢,还需要输液吗?医生说你的身体很好,是在孤儿院里养成的体质吧,这么多天一点问题也没有。” “不用了,确实没什么问题。” 祝安津不再看人,转头往地下室回,尽力把自己发软的腿迈得更像样一些,他听见祝憬还在和蒋平延说着什么,声音不大,他听不清了。 他躺回自己那张硬梆梆的床,蒋平延的东西全被搬走了,他第一次觉得这个狭小的地下室这么空旷,涨满了水能成为一个开阔的鱼塘。 但是这里没有水,他是河岸上濒死的鱼。 没过几分钟,就如蒋平延所言,有佣人敲了门,他还没有回应,人就一声不吭进来,端了清粥和鸡蛋羹,落下一句不情不愿的话,说一个小时后过来收。 医生也来了,要给他重新扎针固定,输液,被他拒绝了也没有强求,收掉输了半袋的营养液,带上门走了。 祝安津断裂又缝合的舌头在粥喝掉一半后逐渐恢复了知觉,开始发热胀/痛,以至于即使胃里仍然空落,在艰难地变着角度咽了几口粥后,他还是无奈地放下了勺子。 歇了会儿,他还是赶在佣人收拾前把蛋羹吃完了,人收走了餐盘,他又无所事事地躺在床上,躺了不知道多久,听到门外逐渐热闹起人声。 他短暂地睡了过去,又醒来,在五面皆是灰白的、棺材一样的地下室里,听见了庭院烟花接二连三的绽放声,外面的人正在庆祝一场订婚宴,新人即将永获健康与圆满。 * 再后来的时间就过得更快了。 祝安津一直没有拉开过床头柜的抽屉,直到距离心脏移植手术只剩下三天,隔着木板响起来手机收到消息的提示音。 这个手机只有蒋平延一个联系人,发来消息的只能是蒋平延。 他没有管,仍旧躺着,空洞又麻木地盯着天花板,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终于还是坐了起来,伸手拉开了那个抽屉。 在手机旁边是那只项圈,大概是佣人并没有和祝憬提到,它才得以继续存在于这里。 祝安津看了一眼,把手机拿起来,解锁,弹出来了蒋平延三个小时前的消息:「看见回复我。」 还有一条是好几天前的:「祝安津,和我见一面。」 祝安津当时并没有听见提示,现在看见了,也不打算回复。 聊天记录没有被祝憬清除,他一点点往上面翻,最后一条是他回复的蒋平延要回来的信息。 往上是他敷衍给蒋平延的日常,沾着水的盥洗台,磨岔了毛的牙刷,莫名其妙洗出洞的毛巾,冬天被蚊子咬出包的手指,吃火腿肠的小花,伸懒腰的小花,张大嘴的小花。 蒋平延的回复也很敷衍,随手拍的办公台面,落地窗的夜景,车窗外模糊闪过的街道,刚起床但整洁的四件套。 再往上,他的消息逐渐丰富了起来,一些用心的书评,影评,追剧时出自内心的吐槽,或者是他替换了主人公的梦境。 蒋平延刚走的前两个月,也许是日复一日的固定事件没有完成,他的大脑未能调整过来,他总是在梦里进行本来该在白天执行的事情,拥抱,迎接,告别,或者,更多的什么。 他总是把这些梦的主角换成小花,或者是福利院里其实已经记不清脸的朋友,从而讲述给蒋平延,而蒋平延对他的所有回复仍然是敷衍的,简短的回应“嗯”,“好”,“真可爱”。 祝安津停在了这一行。 是他说梦见小花在他的脸上乱尿,其实是自己睡觉不安分压着了脸,流口水沾湿了枕头、下巴和手臂。 好像一提到小花,蒋平延就只会说可爱。 这到底哪里可爱了。 真正往回看的这一刻他才终于见到了端倪,明明是蒋平延要他联系人,给人发消息,结果从一开始,蒋平延的态度就是冷淡随意又草率的。 因为只是游戏,蒋平延只是还没有玩够一只乱了方寸的狗。 祝安津愣了会儿,又一点点翻到了最底下,看着对话框里规律闪烁的光标,敲下了回复:「好。」 他讨厌自己的心脏,讨厌它成了祝憬的替代品,更讨厌它直到此刻仍然对蒋平延抱有幻想。 那边没过多久就回复了:「你收拾一下,我派车来接你。」 祝安津已经两天没有洗澡了,他拉起衣领闻了下,没什么味道,也懒得洗了,随便套上了一件外套,又看了一眼敞开的抽屉。 沉默了两分钟,他伸手拿起了蒋平延送给他的项圈,胡乱塞进了衣兜里,出了地下室。 他想当着蒋平延的面问清楚所有蒋平延对他避而不谈的事情,游戏,协议,病症,约定,什么都问清楚,把谎言全部抛开,再看看里面是否有可以让他稍微得到慰藉的真实。 如果都没有,他就只能怪自己太愚蠢,被蒋平延耍得团团转。 * 祝安津出了宅子,天色已经黑了,一点乌灰的云升在高空。 小花白天没有来,不知道是在哪里玩儿,他在小花常来的位置拆了一根火腿肠,掰成了许多小块,又等了会儿,直到来接他的车停在了庭院里,小花也没有出现。 来接他的人不是刘哥,司机态度极其冷淡,车都没有下,只在他走近后摇下了半截窗户,说少爷派自己来接他。 祝安津点头,上了车,以为会去蒋宅,却被带到了熟悉的酒吧门口,又是上次那个中年男人来接他,带他往包间走。 走廊灯光昏暗,柔软的地毯收容了所有脚步声,安静的环境加剧了祝安津的紧张,这份紧张在男人把他引到了包厢门前时彻底落实了——这扇门很宽,意味着这间包厢不会小,里面大概率不会只有蒋平延一个人。 祝安津有点后悔来了,他的手搭上了门,又收回,意识到今晚也可能是游戏结尾的一部分,和之前一样,他免不了收获一堆羞/辱。 蒋平延又玩弄了他一次。 正文 第33章 好像是三天吧。 祝安津转头就要离开,包厢门被从里拉开了,一只手猛地拽住了他的手臂,人的块头很大,力气也大,不是健身练的,大概就是搞拳击搏斗的,再不济也多少沾点边,直接就把祝安津从门口拖了进去。 祝安津失了重心,顺着惯性踉跄了半圈,又被人从后背一搡,整个人就砸向了自动回合的大门,重重摔了上去。 这半个月,他在蒋平延身边长的那几斤肉已经全瘦没了,甚至更干巴了些,肩膀、腰、手臂都被撞得生疼,他也顾不上了,警惕地迅速转了身,后背紧贴向冰冷坚硬的大门。 对面的沙发卡座上坐了七八个人,有几个是他去年在酒吧见过一面的,剩下的是生面孔。 正中间坐着祝憬,人这次没有对他熟悉地假笑了,只是面无表情地向他摇晃了一下手里的手机:“你还真来了。” 他无名指上的素色戒指一闪而过,祝安津皱起了眉。 祝憬站了起来,缓慢向祝安津走近,身体里的那颗心脏大概的确就要罢工,他消瘦病态的脸上没有血色,眼周嘴唇都淤黑:“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下/贱。” “你来是想要听见平延哥和你说什么,说虽然一开始是游戏但是现在已经舍不得你了,要带你私奔?还是说虽然要和我结婚,但是心里装的只有你?” “还有三天就要做手术了,你怎么还这么天真啊?要我给你转述一下你们在床/上的细节吗?还是你自己听一下你在/床/上是怎么叫的?” 祝憬解锁了手上的手机,屏幕上是数不清的录音条,人随便播放了一条,不堪入耳的声音就传出扬声器,祝憬又将音量调到了最大,断断续续的口耑/息/声在整个房间里回荡,像没有画面的三ji片。 “蒋平延、不要、不要堵/住……” “松手、别/咬/我……” “啊啊……求你了……” 熟悉又令人耻/辱的声音宣之于大庭广众,祝安津的脸色僵滞住,变得比祝憬还要病态、惨白,他的脊背蹿透了冷,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腿脚身体都如同被钢筋穿透,钉死在了地上,钉死在这张门上。 偏偏祝憬还不满意,要火上浇油地继续冷嘲热讽:“你知道哥会录这些吗?看你这副样子应该是不知道吧,你猜猜他会发给多少人共享?你猜猜我们这些人都听了多少遍你的素材?” “sao、货。” 祝安津的胸腔猛然颤了颤。 原来这就是蒋平延口中的祝憬知道,知道他和蒋平延在一起,知道他们的种种,就差在房间里旁观,这样卑劣的知道,难怪蒋平延避而不谈。 他艰难地发出声,喉咙像是被塞满了棱角分明的石头,光是轻微的震动就划破他的皮肉,牵扯起他满身的神经,痛得他止不住发抖:“……你又好到了哪里去?” “你有什么奇怪的癖/好,要忍受你的未婚夫和别人睡/在一起两年,听他和别人在床/上的录音?” “呵。” 祝憬鄙夷地嗤笑了声,那张脸上又是练习过无数次的标准笑容:“你这种一辈子都在底层的人怎么能理解,平延哥可以在外面有很多情/人,也可以和无数人上/床,那些逢场作戏我根本不在乎,毕竟我才是他的家,他的心里也只会有我。” 祝安津确信了这群人都是神经病。 祝姝明,祝憬,蒋平延。 也许他自己也是,否则怎么会和蒋平延周旋了这么久。 * 包厢里有一间暗室,后门通向酒吧的安全通道,嘴上说着不在乎的祝憬,实际上心底大概是在乎地要了命,叫座上七八个人一起把祝安津拖了进去,留口气别死了就行。 祝安津被扒了厚实的外套,只一件单薄的里衣在身上,狠狠挨了一顿打。 这群人喝了不少酒了,都异常兴奋,腿脚完全没有收住力气,祝安津只能尽力把身体蜷缩起来,像一只被拔光了棘刺的刺猬,让他们的踢打尽量落在他的手脚和后背。 肩膀,手臂,膝盖,小腿,脚踝,几乎所有的地方都挨了个遍,即使已经很努力地保护自己脆弱的地方,他的肚子仍然被不知道谁趁乱狠狠踩了两脚,从胃里向口鼻漫出血腥味。 他的全身都像被密密麻麻的针扎满,挨到哪里都钻心刺骨的痛,在拳打脚踢里无助又可怜地抱紧自己,祝憬终于在外面敲了门:“出来吧,平延哥要来了。” 这群人这才停了动作,祝安津的身体止不住颤抖,因为忍耐呼声,下唇已经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齿缝间都是血。 一开始拽他进来的那个男人把手里拎的那瓶啤酒一口闷了,一溜水顺着人的下巴淌到了他的身上,下一秒,空酒瓶就用力砸在了他的后背。 “唔呃……” 祝安津终于没忍住痛呼出了声。 半边酒瓶碰了地,瞬间炸开了,他清晰地感觉到玻璃碎片刺破单衣扎进了他的皮肉,后颈,手臂,而后便是尖锐的痛和烧灼般的热。 男人最后毫不留情地踹了一脚他的脑袋,粗糙的鞋底擦过他早就肿大的额头,他的半边脸蹭着地面溜了一截,火辣辣的疼:“安静点儿,敢出声试试。” 祝安津没吭声,挨了那么多拳脚他都忍住了没出一声,此刻更不可能理会人,只是急促断续地喘着粗气,被身上弥漫的痛在眼角激出了点湿润。 这一切全都怪蒋平延。 他的瞳孔瑟缩着,颤抖着,这些天来最最最恨认识了蒋平延,才让他从里到外都狼狈不堪。 他一开始就不该跟蒋平延走的,或者一开始就不应该期待,现在也不会失望,不会难过了。 * 一行人出去了,门没有完全关住,不知道是没注意到还是刻意的,外面闪烁轮转的刺眼彩光时不时射/向祝安津通红的眼睛。 祝安津躺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身上的痛,他艰难地翻了点身,反手把自己身上扎得不算太深的玻璃碴拔出来,又痛得剧烈抽吸,一时半会儿动弹不得,只蜷在地上等待缓和。 外边沉重的包厢门被推开,门缝里一闪而过蒋平延高挑的身形,人径直往里走,完全没有注意到这间暗室:“你拿了我的手机?” 蒋平延的面色冷淡,把手里的手机递给祝憬,另一只手已经在兜里摸烟了。 祝憬接过,但没有把蒋平延的还回去:“下午试礼服的时候拿错了,不过倒是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 他看向了暗室,似笑非笑的眼神和祝安津对上,祝安津的瞳孔缩了下,而后熟悉的shen吟又在寂静的包厢里响起了,还没播放几秒钟,周围那群男人就轰然大笑起来。 “祝大少爷,祝姨真是给你挑了个宝贝回来。叫得这么sao,再多放两分钟我都要ying了。” “真可惜,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让他选中我好了。” 说话的是去年在酒吧出声提醒到了祝安津,被祝憬制止了的杜淳,人满脸的遗憾,和开黄/腔的男人一唱一和,蒋平延听到只是面不改色地弯下腰,把手机从祝憬的手上抽走了。 他随手关掉了录音,就揣进了兜里,又从烟盒里抖了一支烟出来:“你怎么解锁的?” “随便猜了个日期,记得在哥卧室的那个旧日历上看到过。” 祝憬笑了下:“不能看吗?” “有什么不能看的,我出去抽支烟。” 蒋平延毫不在意地又要往外走,好像那个音频只是什么不值一提的正常东西。 祝安津突然从剧痛的胃里泛上了强烈的恶心,他猛地干呕了两声,鼻子酸了,通红的眼眶满上了水。 蒋平延似乎是听到了这轻微的动静,人要往这边看,又被祝憬出言吸引了注意:“哥就在这里抽吧,反正过两天我就要做手术了,也不会有什么影响了。” 蒋平延淡淡地看了人一眼,坐下了。 打火机响了一声,蒋平延的指间闪出猩红,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灼烫了祝安津的瞳孔:“我和苏止聿今晚去山上赛车,缺个伴,你想去吗?” 他转头看向了祝憬,眼神难得的认真。 祝憬的脸上一闪而过欣喜,又压下:“可我的心脏应该受不了那么快的速度吧?” 过分刺激紧张的环境本来就有可能会导致血压升高心脏骤停,更别说祝憬还有心脏病了。 蒋平??延绅士般地朝着背离祝憬的方向吐了烟:“我会保证你的安全。” 蒋平延这话和当初给祝安津说的那句“我会保全你”一样,祝安津发现人的言语总是有一种怪异的蛊惑力,哪怕完全没有证据能够证明,但就像他全盘相信了一样,祝憬没有再犹豫,直接答应了。 那些人开始喝酒,玩游戏,全然忽视了还在暗室的祝安津,祝憬又好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开口问蒋平延:“哥那些录音录了多久了?之前好像一直没听哥提起来,到底是多久就和他上了/床?” 祝安津哪里和人上过/床,他还不知道蒋平延连这种东西都要编造,到时候真和祝憬结婚了,又要怎么解释自己养胃的事实。 他一瞬间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缓过了手臂里骨头芯裂开一样的疼痛,他撑着身体坐起来,又mo了把肿了的额头,mo到了点擦伤的潮shi,脏兮兮的手指就被染红了。 他疼得皱眉咬牙,面部肌肉抽动了下,刚想要站起来,就听见蒋平延淡漠的声音:“好像是三天吧。” 祝安津抬头,看着一道红光闪过蒋平延散漫的脸,又转着映进了他的眼睛,蒋平延手里的烟缓慢燃烧着,灰白的烟雾被桌上的小灯照成了昏黄色,往上飘升,模糊了人的五官。 蒋平延的嘴唇在雾色里动了动,几个字把祝安津满身的痛都砸来感觉不到了:“他随便mo/一下就石更了,根本也不会拒绝。” 正文 第34章 他死了。 祝安津眨了下眼睛,又一下。 周遭的空气突然变得稀薄,像是被抽了真空,要让他窒息,他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手脚都止不住颤抖。 「你对谁都不拒绝?」 「你不是要给我当狗吗?」 「因为你需要我。」 门缝外面是陌生的蒋平延,祝安津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他。 他们还在外面说这什么,祝安津已经听不清了,他站在满地的玻璃碴间,左右张望这黑暗又肮脏的地方,像个无助又茫然的迷路小孩,在看见那扇后门时终于像是看见了点希望,踉跄地逃了出去。 他的左腿被人踢狠了,本就一瘸一拐,奔下楼梯的最后几阶时胫骨突然扭出剧痛,他身体一歪,径直从楼上滚了下去,又急不可待地爬起来,像是后面有什么在追赶着他。 是他狼狈不堪的感情。 他的期待,失望,难过,他真怕被它们追上。 他逃出了酒吧,深冬的寒风呼啸着穿透他红肿又裂口的身体,他后背被玻璃划伤的口子还在流血,整个背部都潮湿,在迎面狂躁的冷风里终于感受到了一点活着的气息。 他哪里也不能去,他又像是去年那个下着大雪的晚上,躲进了酒吧后面堆放垃圾的小巷,在恶臭熏天里,蜷缩在污水堆积流淌的角落。 巷子出去是灯火辉煌的街,高楼大厦亮着归家人的灯,他的背后是破败的落灰的墙。 风冷得把他的血液都凝固住了,他就缩在那里,想干脆冻死在今晚好了,把所有的一切都扳回正轨,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蒋平延。 * 在他已经冻得快要失去知觉,就差爬进垃圾堆里依偎着取暖时,一辆豪车停在了巷口,开关门的声音唤起了他濒临涣散的意识,但他依旧只是紧紧环抱着自己,没有动弹,怕流失了仅有的暖气。 急促的脚步声逼近,高跟鞋哒哒地踏过泥泞,而后他被粗暴地扯着头发拽了起来:“你为什么不在家里?我上次是不是警告过你,再有这种事要告诉我!” 是满脸愤怒的祝姝明。 祝安津的保护姿态瞬间被击溃,刺骨的冷风钻进皮肉,他打了个寒噤,而后开始无法遏制地颤抖。 “……” 他在哪里又不是他可以决定的,怎么不去问问自己的宝贝儿子和儿婿。 “你以为躲在这里我就找不到你了吗?你看看你这样像什么样子?我早该把祝憬转院了,怎么就听了他的鬼话,留你和蒋平延闹这两年。” 祝姝明猛地甩开了他,吩咐完同行的男人,又踏着高跟鞋往回走,红底踩进脏水里,溅起令人作呕的汁液:“快点,把他带上车。” 有手来拽祝安津的胳膊,祝安津的皮肤已经彻底被冻透了,皮下的血管细胞都脆弱,一掐就像爆裂一般炸开疯狂的疼,疼得他面目狰狞。 他被拖着摔进了后座,车内暖气充足,他缩在座上打颤,睫毛鼻尖的冰霜一点点融化成水雾流淌下来,像眼泪。 两道的高楼飞驰而过,建筑逼近放大又缩小消失仅在几秒之间,车辆一路闯了十来个灯,很快就急刹在了医院门口,祝安津随着惯性扑上了前座的座椅靠背,又被祝姝明的司机兼助理粗暴地拽下了车。 祝姝明疾步走在前面,他的手脚回暖了也仍然不利索,跟着往前面趔趄地赶。 他被带到了抢救室的门口,男人一松开他的胳膊,他又腿软地往地上坐,祝姝明口齿飞快地和一旁的医生说着什么,他只模糊地听清了“车祸”“大出血”“心脏”的字眼。 看来祝憬又把自己作出了事故。 祝安津的嘴角扯了扯,想现在的场景,真和去年一模一样了。 等了不知道多久,他的身体彻底暖和了,仅胸腔还有一点止不住的颤意,抢救室的门开了。 他头都没有抬,靠在墙边等着出来的医生接着和祝姝明谈心脏移植方案,把他带走,做检查,再按照他们商讨的方案注射药剂致脑死。 但长久的沉寂过后,他只听见了祝姝明的哀声,而后这个趾高气昂又尖酸刻薄的女人就像是失了骨头一样倒在了地上。 祝安津抬头,看见医生从抢救室推出来一张床,床上的人被宽大的白布连脸一起盖住,侧边掉出来的那只干枯的手已经灰白了,无名指上是一颗他刚见过的素戒。 祝憬死了。 祝安津霎时睁大了眼睛,又扶着墙,不可置信地站起来,眼看着祝憬的尸体被推进电梯,隔壁的抢救室紧跟着灭了灯,在祝姝明被人抬上了病床后,那间抢救室也推出来了人。 祝安津看见了戴着颈托和呼吸罩的蒋平延,人的面色灰白,死寂,毫无生气,脸上身上全是已经干涸的暗色血污,浑身缠着浸了颜色的纱布。 祝安津满目皆是红,像是蒋平延指间那点微小的火星终于彻底烧进了他的眼睛。 他愣在了原地,想起来蒋平延晚上在酒吧说的,要和谁去山路上赛车。 他确信他从没有咒过蒋平延在今晚去死。 他没有祷告也没求神拜佛敬奉邪祟,但事情真的以一种他意想不到的方式回到了正轨上。 * 蒋平延被推远了,路过的护士看见了祝安津一身血和淤青,叫他去处理伤口,他毫无留恋地把目光收了回来,应下了,但手里没有钱,又只能跟着祝姝明的助理去病房外面候着,等祝姝明醒来。 夜里冻久了,他好像有点发烧了,头昏沉,身上发汗,在椅子上坐不住往下滑,干脆又缩在了地上,倚靠着墙。 就要昏睡过去的时候有人叫醒了他:“祝安津?” 他迷迷糊糊地抬头,钝痛的神经让他忍不住皱眉,而后在逐渐清晰的视线里看见了苏九言张扬的红头发:“你怎么了?你被人打了?” 苏九言的眼底满是震惊,祝安津摇了摇头,说从楼梯上摔下来了,正好滚到了碎玻璃上。 苏九言大概也是心里想着别的事情,没有质疑,直接切了话题:“你来看蒋哥的吗?你怎么知道他出车祸了?” “……” 祝安津没说话,他又自己反驳了自己:“哦,不对,你应该是来找祝憬的吧,祝憬在哪间病房?” “他死了。” 冷汗从额头滑过眼尾,祝安津的声音虚弱但平稳,他在说出这句话时史无前例的轻松,好像这一刻才真正确定一切都结束了。 苏九言噤了声,沉默了片刻后,他试探着问:“……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没有。” “……哦。” 祝安津发现祝憬的这些朋友都很虚假,上次祝憬在抢救室,他们就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这次人死了,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苏九言有人性一点,似乎是大脑宕机了,人捏了捏鼻子,又手足无措地摸了把脖子,没话找话:“那你要和我进去看看蒋哥吗?” 祝安津面无表情:“我不认识他。” 苏九言又摸了下脖子:“你应该是不记得了,你去年在酒吧见过他,就是长得最高最帅的,你两次都抓到的那个人啊。” 祝安津眨了下眼睛,确认了这个游戏被蒙在鼓里的还有一个苏九言:“确实不记得了。” 苏九言于是自己进了祝姝明旁边的那间病房,过了两分钟,人又出来了,径直蹲在了祝安津面前,一脸的不可思议:“蒋哥让我叫你进去。就去年见过一面,你都不记得他了,他怎么会记得你?” 祝安津觉得只见过两面,苏九言记得他也挺不可思议的:“不知道,你和他提我干什么?” “我一进门他就问我祝憬来着……” 祝安津皱眉,苏九言又压低了声音:“他应该是想要问问祝憬的事情吧,你进去了千万不要提蒋哥的病情啊,他的腿动不了了,以后估计也只能坐轮椅了,现在肯定接受不了。” “还有啊,蒋哥他脾气本来就挺差的,要是等会儿进去了对你冷脸你也不要生气啊,体谅一下他这个病人,拜托拜托。” 祝安津一愣,虽然看人被推出来时浑身是血,但也没想到这么严重:“他瘫痪了?” “差不多吧,我哥说抢救了好久才保住的,差点就只能截肢了。他根本也没有碰过赛车,不知道为什么要跟着我哥去跑山,也是倒大霉了,刚好刹车就失灵了。” 祝安津的嘴角又扯了扯。 还能为什么,不就是玩腻了他又要找点别的刺激,还真是报应。 他现在鼻青脸肿的样子,就怕蒋平延看见了,但一想到人比他还要狼狈,他又无所谓了。 祝安津站起来,头又是一沉,缓了缓才往走廊尽头的公共水池间走:“我洗个脸再进去。” 凉水沾湿了他的发尾,把他早已迟钝的神经又刺得隐隐作痛,镜子里面照出来的脸实在可怜至极,祝安津看了几秒,最后歪了头,把那两颗耳钉摘下来了。 耳垂上剩下两个不显眼的洞,他把钉子塞进了兜里,摸到了出门时带上的那只项圈,刻着字母的银片冰冷,冻的得他的手瑟缩了下。 正文 第35章 嗯,用完就扔。 祝安津才刚推开门,蒋平延的目光就已经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和蒋平延对上视线,确认了蒋平延是祝憬的朋友里最没有人性的那个,知道祝憬死了,连眼睛都没有红一下,还是那副冷淡又漠然的样子。 边上陪护的刘哥向他点了下头,起身错过他的肩离开,他回手关上病房门再转身,蒋平延仍然安静地注视着他。 那虚弱的视线没什么温度,扫过他洗干净后露出一片擦伤与红肉的额头,淤青的颧骨嘴角,破烂又肮脏的单衣,然后蒋平延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人的呼吸微弱,面罩里升起的白雾逐渐模糊了毫无血色的嘴唇:“祝安津,才几天时间,你怎么又成了这副样子。” “……” 祝安津没有说话,因为最该清楚他怎么这副样子的人就是蒋平延。 不过现在他们的角色又一次发生了只一方知晓的反转,当初是他一无所知被玩弄,现在是蒋平延对于他的全盘知晓毫不知情,还在自导自演着虚假的情绪,要他乖顺地配合。 “不过以后不会了。” 蒋平延向祝安津牵扯了下僵硬的嘴角,显出一个苍白的浅笑,没有像苏九言口中那样坏脾气冷脸,而是惯常地撕开伤口乞怜,说今晚的运气好差,上山的时候刹车突然失灵,车撞出护栏彻底变形,想爬都爬不出来。 “最后剩一点意识的时候,我还想抽支烟,用尼古丁镇痛,但是血液流失地太快了,连带着药效也丧失,手抖得连烟都拿不出来。” “现在想想真是大难不死,要是点燃火了,说不定就把自己烧了。” 蒋平延的语气还是平淡,甚至似有若无地笑了下,前因后果讲述出来如同置身事外,只搭在床面上的手动了动,艰难抬起来一点,剧烈颤抖了,又只能作罢。 祝安津就知道他想要什么了。 他还是站在门口不动,这次是对蒋平延的把戏无动于衷了:“药在哪里?我拿给你。” 没有了祝憬,又在病床上起不了身,失去了自由的蒋平延大概又打算捡起已经玩腻了扔掉的他。 他的手段实在高明,如果自己只是被祝憬关在地下室几天,又在此刻见到他,一定会把对祝憬身亡的惊喜全加在他身上,重新对他感恩戴德,摇尾求欢。 祝安津的态度冷漠疏离,蒋平延的神情肉眼可见地暗淡了点,沉默了,然后流露出他熟悉的脆弱:“我的喉咙很痛,你不问问我现在还好吗?” 满身的血,绷带纱布,祝安津知道人不会只是喉咙痛。 他又出现了幻觉,像那次觉得蒋平延会说出我只抱过你一样,他觉得蒋平延下一秒就要说你不能这样对我。 可一直掌握着主导权又欺骗人抛弃人的分明是蒋平延,哪怕他现在已经知晓了一切,仍然无法分辨出蒋平延现在想要一个拥抱的目的。 “那你现在还好吗?” “不好。” 蒋平延平静地注视着他,声音很低,说祝安津,我想抱你。 人第一次这样直白,不是以协议为由,不是借祝安津的口,不是说需要,而是说想要。 祝安津的眼膜突然像是扎进了微尘,在一阵轻微的刺痛过后分泌出温热的液体,模糊了他的视线。 半秒钟的短暂时间里,他看见了蒋平延拥抱他的无数个瞬间。 玄关,床上,慵懒的清晨,离别的午后,最后都变成了他闪躲的眼睛,成了蒋平延一句漫不经心的笑谈。 他抿住唇,闭了下眼睛又睁开,敛去了突然生出的一点委屈和鼻酸,只身侧的手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下:“蒋平延,祝憬死了,我们的交易就到此为止吧。” “你有需要就去抱别人,找不到的话,我叫苏九言进来。” 房间变得静默,消毒水的气味重了,他的呼吸已经足够轻,却仍然能闻见。 “这次又是什么不合适了?” 他看见蒋平延呼吸罩上的白雾扩大又消散,一字一句缓慢和他解释:“因为我带你回了家,祝憬认为我对你有感情,很固执地只要换你的心脏。” “我没有办法,只能一拖再拖,他的状态越来越差,保守治疗逐渐失效,为了打消他的执念,我只能对你视而不见,允许他带你走,把你关起来,想拖到婚后,再想办法劝他移植别的心脏。” 蒋平延的睫毛在眼底落下阴影,他形单影只地站在里面:“不管怎么样,现在不是做到承诺了吗?祝安津,你在地下室里受的委屈,我现在这样能不能和你扯平?” 承诺是保全他。 祝安津本就干涩的眼瞳又颤了颤。 这些话和他在地下室里听见的是一个意思,但蒋平延换了一种说法,就变得无奈又圆滑,轻而易举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可带他回家是游戏,祝憬以为的有感情是错觉,劝祝憬接受别的心脏是因为还没有玩腻他,蒋平延全部都避重就轻地揭过了。 真实的只有祝憬把他关在地下室,蒋平延对他的视而不见,侮辱人的话,恶心的录音。 他在地下室里的那十来天,根本不会有蒋平延的那些话更让人委屈,他很想重复出,来揭穿蒋平延此刻故作的坦荡,看蒋平延难堪的反应,但最后也没有。 他知道真正难堪的人只会是自己,还不如体面点,开始和过程他都被玩弄了彻底,至少在结束时占一点上风。 “我们本来也不对等,要什么扯平。” 祝安津觉得自己烧得厉害,他额上的青筋正规律地锐痛,后背忽冷忽热地冒着汗,手脚也一阵发软,说话时声音带上了一点颤:“这次也没什么不合适的,只是我当初需要你,所以接受你的协议,现在自由了,不需要你了,所以要结束。” “苏九言告诉我,你的腿断了,站不起来了,我觉得你对我也没什么用处了,我不想每天照顾一个残疾人的生活起居,也没有什么兴趣推你去院子里晒太阳。” 最后这句话是对蒋平延的报复,报复蒋平延那些散漫随意却刺痛人心的话,他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因为亲历过,知道语气越不在乎,越能伤人。 蒋平延直直地看着他,那沉闷的目光他看不懂,只是庆幸人现在在病床上插着呼吸机,如果能站起来,蒋平延大概已经逼近了他,将他困于角落。 隔了好一会儿,蒋平延才开口,声音依旧是平淡的,但床头的仪器上,显示的心率却明显加剧了:“你现在是用完我就扔了的意思吗?” 祝安津看着屏幕上迅速跳跃的折线,嘴角动了动,分明该很有成就感,却突然没来由生出来了一点难过:“……嗯,用完就扔。” 明明是在说蒋平延,他却觉得这些话都像是在映射自己,被当做狗的他,被欺骗的他,被抛弃的他,假装无所谓假装不会难过的他。 蒋平延沉默了。 祝安津还站在墙边,隔着三四米远的距离,他看见蒋平延的眼睛缓慢眨动,敛去了所有情绪,像他进门时一样:“想好了?你就那么确定以后没有再用我的时候?” 人的声音很轻,如果这时起一阵风,会全部带走。 “想好了。” 祝安津就是那一阵风。 他把蒋平延唯一的一点生气都带走了,蒋平延躺在那里,皮肤苍白,目光暗淡,没有言语。 而后蒋平延的神情变得凌厉,那一点伪装出来的弱势全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倨傲和轻蔑,他变回了祝安津在这半个月重新认识到的真实的蒋平延:“祝安津,你别后悔。” “走出这里我们的交易就彻底结束,以后你再要用我,就是我说了算。” “嗯,不后悔。” 祝安津的胸腔弥漫出一点难以遏制的颤抖,像涨满二氧化碳的汽水,拥挤着从他的喉咙里冒出点哽咽。 其实蒋平延再拖延一会儿,把那些假话说得再真些,他大概就又心软了,只可惜蒋平延一直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 他撑着发热又沉重的身体,笔直地站着,把兜里那只冰冷的项圈拿出来,一只耳钉被带着扬起,砸在地上滚了几圈,滚到了床柱边。 蒋平延的目光就落在了他空白的耳朵上。 这几米的距离,看不见上面微小的洞孔,就像它一直完好无损,从来没有被标记过。 祝安津垂着眸,掩住眼中突然生出的一点湿润,把项圈扔到了蒋平延的身上,说话间颈上的筋微微震动:“还给你。” 就当没有过协议,没有过拥抱,没有虚假的承诺,也没有心甘情愿的接受。 大概是正好砸到了人的伤口,蒋平延吃痛地抖了下,皱起眉,眼角闪过一秒的红。 项圈上的银盘疾速晃动着,又一点点静止了,他看了眼旁边的储物柜,再直视向祝安津,言语刻薄又冷漠:“带件衣服走吧,别冻死在外面了,我等着你下一次求我的时候。” 祝安津这身破烂又单薄的衣服的确抗不过今晚。 他的鼻翼动了下,觉得自己真没出息,狠话没有说出两句,又被蒋平延一句话刺得想哭。 他错开了和蒋平延相对的视线,迅速从衣柜里拖了件厚外套出来,一团灰色的软绒掉在了地上,是一只围巾。 蒋平延可以有很多围巾,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祝安津觉得它是当初蒋平延扔给他的那一条。 祝安津的牙齿突然上下硌住,用力摩擦的声音牵动耳膜,连带着眼眶也开始颤动。 他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把它捡起来往衣柜里扔,它又顺着重力滑下来,偏偏要在他面前找存在感。 “一起吧。” 蒋平延说。 祝安津没有理会,他重新把它扔进衣柜,在它滑下来之前用力把柜门关上,拿着蒋平延的衣服就大步离开了。 苏九言听见开关门声,从椅子上起来赶上他:“祝安津,蒋哥和你说什么……你怎么哭了?他是不是说话很难听?” 祝安津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只径直往电梯口走,在走了半米后,抬手迅速抹了下滚到嘴角的眼泪,皮肤上烧出来的汗也一起被抹在手心。 苏九言慌张地跟在他后面,语无伦次又抓不到重点地安慰:“你不要在意啊,蒋哥可能只是接受不了这场意外,毕竟喜事变成了白事,一时兴起干出的事情不仅毁了自己的下半辈子,还把……” 祝安津还是没理会人,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真要如蒋平延所言冻死在这个晚上。 他抖着手裹上了蒋平延的衣服,熟悉的气味就把他包裹,地下室里的大半个月和此前的冬天全都挤在了他模糊的眼前。 苏九言的喋喋不休再听不清了,他的耳朵也像眼睛一样被蒙住,只剩下清晰的过往,随着他的迈步和滴落在地的眼泪一起,被抛在身后。 往前是他一直幻想的自由和新生,得到了却并不如想象中高兴。 正文 第36章 Now36你吃回头草吗? 第二天,祝安津空手而归,蒋平延依旧比他先回来,坐在沙发上敲电脑,门开后便看向他,在看见他两手空空时,人的眼神淡了点。 “回来了。” 桌上早已经摆好两对碗筷,人温吞地把电脑合上,将桌上的外卖盒依次揭开,香味瞬间就充斥了狭小的房间:“吃饭吧。” 祝安津觉得蒋平延与他错开的那个眼神,格外像他们分开的那天,蒋平延听见他说对自己没有用了的时候。 其实祝安津已经记不清那个眼神了,他只是偶尔会在梦里重塑那个场景,次数多了自己也不知道那种失落是真实的,还是自己幻想出的。 蒋平延把虾仁粉丝推近他面前:“你又和她一起回来的。” 大概是听见了同时上楼的两道脚步和开关门声。 祝安津夹了颗最大的虾,没说两人在同一家花店里工作:“骑电瓶车很冷,她开车顺路就能送我回来。” “她知道你结婚了吗?” 鲜嫩的虾肉爆开汁液,祝安津一边嚼一边无所谓地回答,声音含糊:“她没必要知道。” “我看她挺想知道的。” 是说昨天晚上他们在楼梯口争执,苏杉妤在门后听墙角,蒋平延看了他一眼:“现在也已经知道了吧。” “……” “她不好奇你和我的关系吗?要你为了不能冠自己姓的私生子的治疗,和一个有无数情人、搞疯过人的男人结婚,不会愧疚吗?” “……” 何止是好奇。 昨天听到了蒋平延那些露/骨的威胁,苏杉妤今天一早就在花店等着他的解释了,他只能把那两年的过往粗略地讲了一遍,省去了很多受到的苦,只是简单地叙述出相串联的大概事情。 苏杉妤还是不出所料地气到了,袖子一撸就要关门带他一起去找蒋平延算账,他只能把人拦住,说始作俑者到底还是死了的祝憬,已经受到了最坏的惩罚,现在除了协议的那点内容,蒋平延和他也没有过多的交涉,到时候等小希治好了,他就再和蒋平延分开,苏杉妤这才作罢。 “她不需要愧疚。” 祝安津自顾自地挑着清烧什锦里的猪肚条,装了彻底:“我说过了,不管是和她上/床,分开,还是现在和你签订协议,都是我心甘情愿。” 蒋平延的眸光暗了:“你就那么爱她?” “嗯。” 此爱非彼爱,但祝安津偏要搅在一起,忠贞的感情对比情人之间的浪/荡,他觉得自己更胜了一筹。 蒋平延不再问下去了,又是一句命令要他执行:“骑电瓶车冷,从明天起我叫小郑接送你。” “不需要。” 祝安津抬头看人,眼睫向下压出两片宽扇,落下浅淡的阴影:“你没必要这么监视我,我承诺的也会说到做到。” 言下之意是除了协议,再别干涉更多的生活。 他可不能让蒋平延到店里来,和苏杉妤见面,否则水桶剪刀小木凳,不知道什么会先砸在蒋平延的身上。 已经装得足够了,为了打消蒋平延的怀疑,也不把苏杉妤再多地牵扯进来,祝安津说得清楚了些:“她不是吃回头草的类型,和我分开了,没有新生活也不会再考虑我,你不要去打扰她。” 蒋平延沉默了会儿:“那你呢?” 祝安津抬头,嘴角沾了点油污,亮晶晶的,人的目光停在了上面:“你吃回头草吗?” 祝安津的舌尖卷过那一点亮,他不想被蒋平延看轻了,好像这么多年就他没有伴没有情感牵扯一样:“说不定会,我是恋旧的人。” 当然不是什么恋旧,祝安津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很幼稚的人,白天在店里刻意拜托了苏杉妤,如果蒋平延再带情/人到他的面前,就让苏杉妤假装和他复合了,帮他撑场面,还说之后可能会在蒋平延面前利用她的身份,苏杉妤爽快地答应了。 蒋平延并没有如他所想的感觉到冒犯、重复之前说的那些威胁,而只是思考了一阵,像是权衡:“所以碗沿全是缺口了也不换,毛衣上全是球了也继续穿?” “……” 祝安津并不想和他争辩所谓的全是毛球只是材质问题,所谓的全是缺口也只是一个或者两个不显眼的磕碰,都可以使用,根本没有必要换。 蒋平延又开始惯常的谈判伎俩了:“你明天带束花回来,我就不叫小郑来。” 祝安津皱眉,他突然不知道蒋平延一开始挑起今晚的话题的真实目的了,也许从进门看见他空空的手时,蒋平延就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引向这句话:“我说了我不想打理,你为什么……” 为什么偏要花,为什么要答应祝姝明,为什么要重新签订一份劣质又无效的协议,为什么要搬到他的家里来。 他直视向蒋平延映着光的眼眸,并不觉得这狭窄的房间如人所言有点空,光是多一个蒋平延就已经足够拥挤了。 蒋平延还是云淡风轻地看他,像是随口说出了话,但必须要他服从,他哑了声音,低下头去:“……算了,明天给你带。” 他再不出声,只安静又因为自己的顺从而带点郁闷地吃饭,蒋平延也不说话了,气氛又变得沉闷,直到祝安津感觉到热,热得他在棉服里疯狂地冒汗。 他后知后觉地望向客厅的角落,墙面上有一只崭新的空调,正无声地吹出暖风。 祝安津皱眉:“你安了空调?你知道一个月的电费要多交多少吗?” 祝安津不是缺这点钱,他只是不想给蒋平延花钱,蒋平延过得越舒坦,赖在他家里就会越久。 蒋平延没作解释,只说以后的电费由自己来交,祝安津就再无异议了,他把原本打算在洗澡前都焊在身上的棉服脱掉,又状似无意地提出建议:“卧室里的空调是五级,耗电很快,你如果也要一直开,就去换个新的。” 蒋平延看着他:“不是恋旧吗?” 祝安津的嘴角动了下:“……这是房东配的。” * 此后一天,祝安津依旧没有带新鲜的花束,而是提了一盆已经处理好的洋葱回家,小小的三颗大半埋进土里,剩一点白色的身和紫色的重重叠叠的头。 蒋平延横躺在短小的沙发上,穿着薄睡衣,显出点身体的肌肉轮廓,双腿耷拉在外,脚上是一双新买的棉拖,和祝安津脚上的一样。 祝安津觉得楼底的超市大概要倒闭了,一点货从初秋卖到了深冬还没有卖完。 蒋平延整日都像没工作一样悠闲,从手机里抬眼看他:“花呢?” 祝安津把花盆连着塑料袋放到桌子上,看见餐盒边的红色纸函,又往垃圾桶看,看见了邮政的包装袋:“你拆了我的快递?” 蒋平延挑眉:“没有,那是我的,你的在下面。” 祝安津把下面压着的邮件拿来拆开了,取出来,发现和蒋平延的那封一模一样,他狐疑地把蒋平延的那封也拿起来打开看,连新郎新娘都是一样的。 蒋平延已经坐起来扒拉那个塑料袋了,他把花盆取出来,手上沾了点湿润的泥,去碰种球一圈圈包裹在一起的皮:“这是什么花?怎么和洋葱一样。” 因为它们就是洋葱。 祝安津看了一眼,面不改色:“风信子,你别碰,会过敏。” 蒋平延把手收回来了,他又继续:“你不是要打理吗?二十几天就能开花了,你别养死了。” 蒋平延说不可能,他起身,把花盆搬到了狭窄的阳台上,再回来,祝安津又问起请帖的事:“小白也邀请你了?” 邀请函都在这里了,上面的名字也写得清清楚楚,这话根本没必要问,蒋平延淡淡应声:“嗯,毕竟一直资助她到现在。” 请帖是周白寄来的,也就是福利院那个白化症女孩,前年春天,祝安津自己回了福利院,和院长还有以前的朋友都重新保持了联系。 去年年底,他和周白吃过一顿饭,聊了近况,周白在几年前因为一个视频突然走红了,现在做了vlog博主,接过一些商拍,也做服装平面模特,总之生活还算不错。 她的婚礼在下周末,新郎是当年拍那条意外爆红视频的人,也是她这几年拍摄视频的摄影师。 “他是去医院拆钢板的,我那天刚好去做定期检查,他的脖子上挂着个沉甸甸的相机,胳膊刚拆干净,就举起来相机要给我拍照。” 她笑起来,像是有些不好意思直白地夸奖自己:“他说我是月亮的孩子。” “我那个时候觉得他很浪漫,后来才知道那是网络上的流行说法,但是我还是被他吸引了,因为再大众化,他是第一个和我说这句话的人。” 祝安津看着她不断颤动的眼瞳,又被她扬起的唇吸引,她的头发、睫毛乃至皮肤都在店里的灯光下发亮,祝安津知道她现在过得很幸福。 她是因为病症被亲生父母抛弃掉的孩子,即使在周院长的关怀下,并没有在成长的过程中收到太多的歧视或是恶意,但在有媒体或是慈善活动时,跟着祝安津被排在最中间最显眼的位置,她也清楚地知道她和别人并不一样。 她有怪异又无法忽视的瞳颤,那些企业家虽然不会表露出对她的排斥,但通常只在拍摄素材时才会与她进行虚伪的交谈;她畏光,那些人却仍然要把她拉到阳光大好的地方,以获得完美的照片进行报道宣传。 周白纯白的睫毛俏皮地眨了眨:“他说我笑起来很好看,那样子太真诚了,所以当他把相机对准我,我第一次发现自己也不那么排斥摄像头。” 祝安津在那一刻才突然明白,为什么在和蒋平延分开的那天,他会控制不住地流泪。 即使蒋平延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居心叵测,别有用心,也仍然是第一个向他伸手的人。 是在他落水后给他衣服的人,在他窘迫时替他解围的人,在他无家可归时带他走的人,给了他一个温暖的冬天的人,第一个和他说需要的人。 在他一文不值的人生里,蒋平延认同了他的价值,哪怕只是作为一只狗的替代品,或是作为祝憬的捉弄对象,他在不知情的那两年里,无法否认地因为蒋平延而认同了自己。 他也是被需要的人。 被用完就扔的是他,他在离别的那一瞬间只是很想要变成烟草里的尼古丁,成为蒋平延临死时最先能想起来的东西。 正文 第37章 对旧人的优待。 周三一早,祝安津就从苏杉妤那里接了苏希回来,跟着蒋平延去医院。 蒋平延把“讨厌小孩”这四个字贯彻到底了,自苏希被牵进门,他就没给苏希好脸色,只冷淡又遥远地站在沙发边,高高在上地垂着眸,打量着苏希。 苏希在鞋架边赖着不往前走了,捏紧了祝安津的两根手指,用力抱住祝安津的大腿,小心翼翼地喊哥哥,又把脸埋在祝安津的腿上,试图躲避蒋平延不善的视线。 祝安津把苏希的脑袋捂住,皱眉向蒋平延:“你不要给孩子甩脸色。” 蒋平延抬眼看他:“有吗?” 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要不是祝安津看见了他刚才冷沉的神色,还得以为是自己冤枉了他:“没有吗?” 蒋平延面不改色:“没有。” “……” 一如既往的厚脸皮。 “你笑一下不行吗?” 祝安津把苏希拉开来,蹲下身,说小希叫人,苏希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又怯生生地望向蒋平延,小声叫了句叔叔。 蒋平延皮笑肉不笑地扯起嘴角,面色更加阴沉了,苏希嘴一瘪,重新又把祝安津的小腿抱紧了,像蜷进妈妈肚子里的小猫。 祝安津没有纠正苏希对蒋平延的称呼,虽然蒋平延看起来很不满意,但是人都二十八了,这辈分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他把苏希抱了起来,转身先一步往楼道走,绕过转角踏下第一阶台阶时,听见了家门关闭的声响,蒋平延把钥匙拧进锁芯,反锁了一圈。 苏希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躲进他的颈窝里,有点委屈地问他:“哥哥,叔叔长得这么帅,为什么这么凶?叔叔是不是不喜欢小希?” 祝安津往楼上看,隔着灰扑扑的栏杆空隙对上走近的蒋平延淡然的视线,又错开,压低了声音,只让苏希听见:“叔叔怎么会不喜欢小希,小希是最讨喜的漂亮小孩,叔叔只是面相冷。” 这话不算谎言,祝安津倒是觉得蒋平延那句讨厌小孩更待考量,毕竟当年在福利院,蒋平延可是一点没表现出所谓的讨厌,也不知道是人装得太好,还是因为苏希是他的孩子。 祝安津更倾向于第二个原因。 * 到了医院,蒋平延倒是没有摆什么官架子叫人来迎接、走VIP通道,只和常人一样去门厅挂号,验血,排队等做心超,拿到了报告后又带祝安津去专家室里,听病情分析和治疗方案。 他专门请来的专家团队给出的方案和祝安津跑过的几家医院如出一辙,无非就是不能封堵,保守治疗,换心移植,只是祝安津没想到,才短短不到半个月的时间,蒋平延就已经联系到了合适的心源。 看来当年果然不是办不到,只是不想办。 给苏希办了住院手续,苏杉妤在花店走不开,祝安津坐小郑的车去了店上,找苏杉妤拿了钥匙,又去家里替苏希收拾衣物和洗漱用品。 等重新回了医院,祝安津还没进病房,就隔着门上的玻璃条看见蒋平延拿着什么东西在逗苏希。 他拦住小郑要推门的动作,往里面看,看清了蒋平延手里是一只喵喵球的盲盒,不知道哪里来的,倒是挺投人所好。 他把东西放在外边,叫小郑看着,自己轻手轻脚地进了门,半点声音没发出,连面对着他的苏希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动向。 蒋平延正在引诱苏希,完全吸引了人的目光:“想要吗?” 因为背对着,祝安津看不见蒋平延的脸色,但光是听声音也知道没什么好的,一定算不上温和。 苏希眼巴巴地看着人:“想。” 蒋平延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叫声哥哥就送给你。” 祝安津就知道人还在介怀苏希进门时叫他的那声叔叔。 苏希非常爽快地改口叫了哥哥,蒋平延于是如言把手里的盲盒给了他,他高兴地接过,拆开了,撕开塑封发现是已经抽到过的,又失望地撇了嘴角。 他没说什么,但年龄太小藏不住心事,失望都写脸上了,蒋平延了如指掌,又从旁边折叠椅上的纸箱里拿出来另外一盒,祝安津才发现那里有一整箱。 喵喵球盲盒的商家很不厚道,自从火了之后就一直推出新款收割韭菜,从原有的常规款十二种和隐藏款三种,到现在直接翻了三倍,隐藏款更是出了一个新的童话系列,并且不能成套端,只能靠运气抽。 蒋平延晃了晃手里的盒子,盲盒在里面闷闷地响:“你觉得我和你哥哥谁更帅?” 祝安津在人背后翻了下眼睛——真是幼稚。 苏希歪着脑袋思考了半分钟,面色纠结,程度不亚于祝安津问他七加五是十三还是十五的时候,就在祝安津觉得小家伙会直接利欲熏心说蒋平延帅时,苏希没有让他失望地开了口:“哥哥……更、漂亮。” 小小年纪说话就滴水不漏左右逢源,既没伤了他亲亲哥哥的心,又从另一个角度夸了蒋平延更帅,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圆滑,祝安津没忍住笑了。 蒋平延听见动静回了头,站直了微微弯着的身,把盲盒递到了苏希手上,面色果然如祝安津所想,是没什么情绪的:“漂亮吗?” 他的声音不冷不热,祝安津的笑容滞住了。 苏希根本没在意他紧跟着的话,已经兴奋地欢呼起来:“哇!是隐藏款,哥哥你看,小希抽到了骑士黑猫。” 祝安津看过去,那不是骑士,是童话里的锡兵,戴着高帽,瘸了一条前腿。 兴奋不过三秒,苏希往前伸出给他展示的手没抓稳玩具,锡兵黑猫径直砸在了地上,铛一声脆响,孤独的那条穿着靴子的前腿也断掉了,彻底歪倒在地上。 “……呜、” 苏希的眼睛瞬间红了,充水了,可怜地睁大了:呜呜、哥哥、小希把隐藏款摔坏了,骑士站不起来了……” 那条残腿滚在一边,配上严肃的表情,显得有一些滑稽。 祝安津下意识抬头,蒋平延和他对上视线,面色平淡。 苏希往床沿上扑,就要翻下病床去捡,他没空管蒋平延了,几步过去帮苏希把断腿的玩具捡起来,残肢碎片也一起:“没关系,等会儿哥哥去超市买一只502给它粘好,它就能重新站起来了。” 蒋平延在后面看了他一眼,刚要开口说重新买一个一模一样的,嘴动了动,又闭上了。 苏希的眼泪还是吧嗒吧嗒掉了几滴,委屈巴巴地说他还没有给它抽到公主猫配对。 祝安津总不能凭空给人变出一只被称为公主的芭蕾猫,他无从安慰了,蒋平延才又开了口:“别哭了,这一箱都送给你,你继续拆,没拆到想要的,我再叫人买一箱来。” 喵喵球的力量是伟大的,苏希果然不哭了,胡乱抹了眼泪,又安安静静地拆起了盲盒。 病房沉寂下来,只剩点抠盒子撕塑料袋的窸窣声,祝安津坐到了折叠椅上,看着苏希拆封,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蒋平延没有温度的目光完全落在他的身上。 他知道蒋平延在说出那句话后,也一定想起来了在酒吧的那天晚上。 漂亮吗? 祝安津白,干净,秀气,单薄而不干瘦,放在福利院里一定是漂亮的,但在蒋平延那乱七八糟的社交生活里就不好说了,也许普通到不能再普通,也许还要更糟糕,否则那时也不会被那么多人审视。 蒋平延此刻的目光也像某种审视,将要对他进行评判,下定义做结论,注视得他后背发紧,他耳后一根筋突然牵动起来,抽跳了几下,喉咙就变得干涩了。 他看着苏希手里翻动的盲盒,思绪却混乱,全定在了蒋平延那无形又看不见的视线上。 直到有人敲了病房门,打断了这令人不安的注视,把打包好的午餐送进来,祝安津才松了绷紧的后背脖颈,想起来小郑还被他晾在外面。 如同得到了喘息,他迅速起身去搬行李,蒋平延则像在家里一样,把餐盒依次揭开,摆到了靠窗的桌子上。 等祝安津把东西都放进储物柜,苏希已经把一整箱盲盒全拆完了,人脸上的泪痕还有浅浅的印子,就已经叠上掩盖不住的笑了,兴致勃勃地给他展示新抽到的三个隐藏款,分别是国王缅因、王子德文卷毛和芭蕾布偶:“哥哥!小希抽到公主猫了,骑士不孤独了,哥哥下午一定要记得买胶水。” “好。” 祝安津不扫兴地笑着附和了几句,应下了,才帮苏希把东西全收拾到一边,在病床上支起小桌子,把儿童餐具取出来,给人套好小围兜。 苏希自己在病床上握着勺子吃饭,他坐到了桌子边,蒋平延的对面,才刚吃了两口,蒋平延又挑起了一成不变的话题:“缴费的时候,我看他的年龄,快三岁半了。” 祝安津没应声,一到吃饭的时候,蒋平延就要和他扯这些事情,他这十几天都听习惯了,偶尔也想以牙还牙追问点蒋平延这些年混乱的私生活,又觉得身份不同,问出来只会增加蒋平延的优越感,认定他的感情足够低廉,至此仍旧对人念念不忘,牵肠挂肚。 “是早产吗?” 蒋平延给了方向,祝安津直接顺着应下:“嗯。” 当然不是,苏希是足月生的,苏杉妤刚怀孕的时候,都还没认识他。 蒋平延的筷子停住了,抬头直视他:“祝安津,我还不知道,你有当接盘侠的爱好。” “……” 祝安津怎么忘了,这里是蒋平延家的医院,要调一个苏杉妤全网可查的产检到生育的记录很容易,要知道苏希是不是早产更容易。 “我愿意。” 祝安津囫囵把嘴里的菜了咽下去,又掩饰性地喝了一口水。 蒋平延的眉眼沉下:“这次不嫌脏了?” “怎么会嫌脏。” 祝安津说话更为赤/裸:“我喜欢她,大不就当亲生的养。” 蒋平延不说话了,眉头皱起来:“为什么?就因为她把你捡回家了?” “嗯。” 蒋平延的声音轻了些:“我也把你捡回家了。” 祝安津的筷子顿了下,又装作无事发生,继续吃饭:“所以我也跟了你两年。” 给你当了两年的狗。 蒋平延听懂了:“但不是心甘情愿,所以结束的很干脆。” 祝安津没有再说话。 蒋平延的脸色变得冷淡了,腿往前动了点,皮鞋碰到了他的鞋边:“心甘情愿不重要,只要帮了你,你就要报恩,所以当年给我抱,现在签协议,对吗?” 祝安津的唇抿起:“嗯。” “那现在帮了你这么大的忙,该给我一点谢礼吧?” 祝安津的脚尖往回收,警惕地看着人:“这是协议规定的内容,是你的义务。” 蒋平延漫不经心地扬了下眉:“义务可没这么快,这是对旧人的优待。” 祝安津皱眉:“你用谁都可以,没必要要我这份谢礼。” 窗外正午的一点日光落在蒋平延的身上,把人的目光照得更加淡漠:“那如果我偏要用你呢?” 正文 第38章 再说就用这里。(修) 祝安津哑了声。 如果蒋平延偏要用他,他将毫无拒绝的办法,就像此前一系列的领证、住在一起、拥抱、共进早晚餐,没有哪一样是他心甘情愿,却也没有哪一样驳回成功。 如今蒋平延这空口的一句无从判断真伪的优待,再次使他彻底受制于人,当初说着不至于饥ke于此的人,到底还是恢复了商人的本性。 祝安津的喉咙动了下,把手边的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你想要什么?” 蒋平延看着他沾上水的嘴唇:“就按照当年的谢礼,你有别的意见吗?” 祝安津哪里能有意见,他低下头,继续吃饭了:“没有。” 就算有也没用,毕竟蒋平延也只是象征性地问一句:“你下午在医院还是在店里,我叫小郑来接你。” 祝安津皱眉:“我不会跑路。” 如蒋平延所言,那样的事情当年他们已经做过很多次了,不过就是被摸/几下,挤点水出来,他既然答应了,也没什么好逃避的。 蒋平延还是看着他,碎发,下垂的睫:“你的前妻晚上要陪着孩子,应该没办法顺路送你回来。” “……” “这里离你家很远,打车要超过两百块。” “……” 这个亏吃定了,与其冒着冷风骑几个小时的电瓶车,或者狠心咬牙忍受钱包大出血,确实不如使用点蒋平延的资源,祝安津低嗯了一声,应下了:“我在医院等她来。” 他说的是苏杉妤,不知道蒋平延以为的是谁:“行,小郑下午六点到。” * 蒋平延简单吃过午餐就离开了,祝安津在医院陪了苏希一下午,直到苏杉妤关了店来换他。 苏希第一时间给苏杉妤展示了蒋平延送的那一箱盲盒,包括那只摔断了腿又被祝安津劣质的手艺勉强粘好的锡宾黑猫。 苏杉妤看了眼祝安津,有些诧异但不多,毕竟已经知道了蒋平延的真实身份:“那个叔叔今天来,没有找哥哥的麻烦吧?” 她知道问祝安津什么也问不出来,直接问了苏希。 “怎么可能。” 祝安津抢先一步答了,生怕苏希把他和蒋平延吃饭时的谈话复述出来,什么寂寞,什么饥ke难nai,他可丢不起这个脸:“他坐了几分钟就走了。” “真的吗?” 苏杉妤显然不信他,又向苏希确认。 祝安津向苏希眨眼睛,希望人能懂他的暗示,结果苏希直接摇头把他出卖了:“不是,叔叔待了很久,还说哥哥漂亮。” 苏杉妤又看了眼祝安津,这次诧异挺多的。 祝安津也是一愣:“他什么时候说了?” 他怎么不相信蒋平延会说这种话。 “在哥哥回家之后。因为很无聊,叔叔说要和小希玩问答游戏。” 祝安津瞬间警惕了,没想到蒋平延这么有心机,会从苏希这里套话:“他问你什么了?” 苏希歪起脑袋,撅了下嘴:“他问哥哥和姐姐的关系好不好,会不会经常吵架。” “没有了?” 祝安津松了一口气:“那小希怎么回答的?” “小希说当然不会啦,哥哥和姐姐天下第一好,从来都不会吵架,然后叔叔就不说话了,脸一下就沉了,像姐姐给我批改数学练习册的时候。” 苏希故意皱眉,做了个怪表情模仿:“就这么凶。” 苏杉妤不乐意了:“我是这样的吗?” “差不多……” 苏希接着讲:“小希就问帅叔叔是不是讨厌小希,结果叔叔说不讨厌,他说小希和哥哥一样漂亮,还说给小希买了见面礼物,然后另一个叔叔就把一大箱喵喵球拿进来了。还好哥哥及时回来了,不然小希还要回答叔叔二十几个问题才能拿到一整箱喵喵球。” 他刻意强调了“二十几个”,祝安津有些无奈地笑了下。 这个两面派的蒋平延,在他面前是一副说辞,在苏希面前又是另一副了,看来果然不是讨厌小孩,只是不想表现出喜欢他的小孩。 * 小郑已经在门口等了大半个小时,祝安津也不多留了,给苏杉妤转述了今天的诊断意见和之后手术的安排,就和两人道了别,跟着小郑离开了。 人把他送回了小区,他踏上陈旧的楼梯,脚步很轻,天顶的一弯月从窗口向楼道洒下一块浅色的方形光,弥补了不太灵敏的感应灯的怠工。 钥匙插了几次都卡在锁芯半中,他第一次觉得自家门锁老旧到了一种无法忽视的程度,正烦得盘算着明天买一只铅笔削点粉来润滑锁芯时,门从里打开了。 蒋平延穿着睡衣,已经洗过了澡,头发是半干的状态,皮肤微微潮shi,沾带着点水汽。 人淡淡地与他对视,没有转身走,只向旁边让了点距离:“先洗澡吧。” 先洗澡,再做,再吃饭。 熟悉的步骤,祝安津挪了视线,嗯了一声,就绕过人往里面走。 等他洗完了澡再出来,蒋平延没有在卧室,仍然坐在沙发上,向他投来浅色的目光:“过来。” 祝安津走过去,站定在人跟前两步的距离:“不做了吗?不做我就吃饭了。” 他以为蒋平延是在他洗澡的期间经过了一番思考,认为他的确不是自己的取向,就算花了钱,现在也无论如何下不去手,才坐在这里。 他要坐下来吃饭,蒋平延突然伸手拽住了他的手臂,用力往前一拉,他直接扑到了蒋平延的身上,下意识撑住沙发,也没能幸免撞进蒋平延发石更的胸怀。 “谁说不zuo了?” 他被蒋平延捏着肩膀翻了个面,限制住双臂和身体,蒋平延问他为什么要穿衤库子:“弄得这么麻烦,还不是要/捝的。” 祝安津从人轻飘飘的话里感受到一点屈/辱,这个后背贴着胸膛的姿势也同样令他不适,他挣扎着要站起来,蒋平延却已经打定主意,要在沙发上兑现应得的谢礼了。 “不要……” “等一下、你先松手……” 小板凳被踹翻了,身前的桌子也被祝安津踢歪了,在一番挣/扎拉扯过后,祝安津最后只保住了自己的衤库子,松紧挂在大/月退/上,勒出点红。 蒋平延已经盘起来了实心竹和光hua的核桃,盘/润了,文玩的表面就变得光泽,玉一样油亮,在光照下出现透感。 “漂亮吗?” 明明是他的东西,蒋平延却大言不惭地占为了己有,理直气壮地向他展示:“你的私生子很了解你,这里确实挺漂亮的。” “又/大/了一点,因为我在夸你吗?” 祝安津有气无力地挤出一点声音:“滚……” 桌上是蒋平延打包回来的晚餐,盒盖上满是水汽,正对着沙发的电视机开着,但凡是播放没有营养的肥皂剧,也不会让祝安津这么可chi,偏偏是播放的新闻联播。 祝安津躲了屏幕却躲不过那端庄大气的声音,今日热点播报进他的耳朵,没听进去什么,只觉得现在和蒋平延的所作所为实在低/su。 的确是太久没有过了,粉红的小雀只是被人类不知轻重的手/M了一把脑袋,就彻底濒死了,多索地抖着淋了雨水的羽毛,从羽尖滴下水。 他要往前面tao,却被蒋平延用力压住了肩膀和/月要。 “啊啊……” 蒋平延像是要掐/死这只小雀,它窒/xi一样红/了脑袋和畸形的独眼,而后渗满了将要落下的眼泪。 “松手、蒋平延……等一下——” 过激的/亶页/扌斗/后,祝安津彻底弯下/了/脊背,睁大了失焦的眼睛,看着藏着污垢的地板,滴滴哒哒淌上一串白色的水。 他感觉自己空掉了一瞬,半晌再说不出话。 蒋平延却没有打算就此放过他,他还没有回过神来就被人渥/住了/膝窝,以诡异的姿态缩在人的怀里,被抱向了卧室。 “你干什么……” 祝安津再次挣扎起来:“放我下来、已经结束了……” 当年的谢礼就到这里,但今时不同往日,即使他百般想要忽视,蒋平延一直D着他的/地方/却突兀又明显,令他心神不宁,惊慌不安。 他被扔到了不算柔软的小床上,蒋平延迎面ya了下来,目光深沉,和第一天见面在酒吧楼顶的套房一样,只是身上没有糟糕的酒味,而是与他相同的皂香。 人的声音平静,身体的反应却截然不同:“只有你/舒服了,算什么谢礼。” “在医院是你自己说的……” “我反悔了。” 蒋平延把不要脸贯彻到了极致:“我觉得这样不够。” 祝安津更急了,说不行,说现在没有tao,而且他也没有同意,这是强/迫:“我根本没有看过你的体检报告,谁知道你、唔唔……” 脏东西,脏病,脏蒋平延,他讨厌。 蒋平延捂住了他还要争辩的嘴,拇指噻/进/了他的口/腔里,Ya他的舌/头,人的目光暗沉了,涌上点戾气:“再说就用这里。” 祝安津不是不想再说,是被捂得说不出了,他睁着眼睛,唔唔了几声,最后只能恶狠狠咬住了蒋平延的手指。 没什么用,随着蒋平延的用力,他的牙齿很快就失去了咬合的力气,只能呜/咽了。 (大小鸟互动……) 卧室新换的空调制热的能力似乎比以前更好了,只几秒钟,祝安津就觉得热得/口耑/不上气了,狭小的卧室变成了当年那个地下室,仍旧没有水,他还是在干涸地面上挣扎的鱼。 太阳蒸干了他身体里仅剩的水。 正文 第39章 直到它烂掉为止(修) 祝安津的腹部在第二天出现了一片淤青,有几块深紫色的比拇指大点的血斑,是蒋平延那木艮/戳/得太用力。 腰酸背痛,后/月要/窝里一碰就疼,指定也是蒋平延/握的,他敛了无奈,慢吞吞地起身,昨晚消耗太多,落地的脚步都有点虚浮。 出了卧室,蒋平延正神清气爽地卧在沙发上,明明也是亏损了不少的状态才对,却像是大补过,面色正好。 他摘下了一只耳机,看向祝安津:“睡得好吗?” “……” 祝安津常常怀疑蒋平延每天都无所事事,根本没有出过他家的门,毕竟那殷实的家底完全够人享乐一辈子还有余。 身体隐隐作痛,他不搭理言而无信出尔反尔的人,只看了眼桌上还在冒着热气的食物,很自觉地坐下了。 蒋平延破天荒地买了早餐,是一盅当归乌鸡汤和一份红枣枸杞粥,人面前是已经吃空了的餐盒,不知道是什么,总之和剩在桌子上的这两样大不相同。 旁边还有一份印满小字的报告,他只随意看了一眼,蒋平延就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开了口:“体检报告,你不是要看吗?” 同床共枕这么长时间,蒋平延要是有什么传染病,祝安津也早该被传染了,昨晚那一句只是拒绝的说辞,他完全相信以蒋平延独善其身的个性,就算乱/搞,也不会染病上身。 他伸手拿筷子,蒋平延也伸手,握着他的手腕转了方向,要他拿起那份体检报告:“看了再吃。” 祝安津的逆反心理出来了:“不看。” 拉扯之间,祝安津看见了蒋平延的手机屏幕,像是在听什么录音,下一秒,耳机从插孔上被拔下来了,声音透过扩音器扬出来。 “啊……哈……” “好小、你的在我旁边……这样舍予/服吗?” 是蒋平延的口耑/xi声,一听就知道是在干什么,还没有来得及嫌弃人恶俗的行为,祝安津就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祝安津,你可以云力一下/月要……” 被子移动,皮月夫摩/擦,乱七八糟的声音混在一起,祝安津意识到那是昨天晚上。 他瞬间就想起来当年在酒吧,祝憬用蒋平延的手机播放出那些令人难堪的录音的时候。 祝安津变了脸色,后背发冷,却强硬地挺着脊背,没让蒋平延看出他突生的一点慌乱:“你录音了?” “录了。” 蒋平延若无其事地按下暂停,声音戛然而止,并没有一点见不得人的事情被揭发的窘迫:“你要一起听吗?你起得太晚了,我已经快听完了。” 祝安津看见他的衤库/子D/起来东西,前头是shi的,也许刚才正在边听边做,见他出来才收进去。 蒋平延没有管,只漫不经心又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把进度条拖到了最前面,问祝安津是想从头开始听,还是想要从高朝开始。 他的眼里带了点似笑非笑,祝安津的呼吸变得急促,咬紧了牙,肩膀手臂腰背都绷紧了。 他不知道蒋平延的心性怎么能这么恶劣,四年来毫无一点改变,如今更是变本加厉,当着自己的面舞弄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下/作手段。 没有得到回答,眼看着蒋平延就要随机挑一个时间开始播放,祝安津猛地站起,把手机抢过来,蒋平延没有动作,任由他看。 录音软件里的数目比他想的还要多,从四五年前的冬天,到第一天他们见面,以及昨天晚上,都有记录。 几百条录音,几乎都是一两个小时起步,昨天晚上的更甚,长达了四个多小时,祝安津的眼瞳瑟缩,手指颤/抖起来,胸腔克制不住地极速战栗。 祝憬已经死了,这些录音又要发给谁?那天晚上在酒吧的那些人,还是蒋平延数不胜数的情人。 他突然像是被扼住了喉咙一样将要窒息,成型的猜疑让他再一次给蒋平延扣上罪名,并且如前车之鉴,这罪名大概率是真实成立的。 这次又是什么游戏让蒋平延答应这场联姻,屈尊降贵来这个破旧的小房子居住,和他挤在一张就要放不下腿的小床上。 这次蒋平延又是要几天拿下根本不会拒绝的他。 祝安津不知道,他无法克制双手的颤抖,连带着眼肌下颌都开始抽动,只能用力咬住自己下唇的内侧,用疼痛压制住漫延上来的怨愤。 他要删掉这些录音,刚全选上就被蒋平延握住了手腕,生硬地钳制住,阻断了他的动作,又毫不在意的收回了手机:“不听算了。” “删了。” 祝安津瞪着人,眼眶微微发红,面色发狠。 蒋平延还坐着,抬头看他:“你生气了?” 祝安津的手指捏紧了,骨节发白,手背爬起了青筋:“换你你不生气?” “不生气。” 蒋平延平淡地看着他:“如果你录音,我会很高兴。” 高兴你爸,神经病。 祝安津恨不得一拳头揍在这人云淡风轻的脸上:“你愿意被录这种声音,拿给别人评头论足,不代表我愿意。” “我为什么要给别人?” 随着蒋平延的呼吸,他身xia的东西也在一同动着:“这是我自己的珍藏,而且我也不是别人,我们结了婚,我是你的内人。” 内你妈。 祝安津气红了眼,再次上手抢人的手机:“给我,你有病!” 蒋平延连他的手一起捏住,用蛮力将他再次钳制,而后反身把他压倒在了沙发上,困于身/下,眼眸黑沉了:“我没病。” “祝安津,我很健康。不需要你照顾,也不需要你推着去晒太阳。” “……” 祝安津的鼻翼轻微动了动,语气没有那么咄咄逼人了:“我叫你删了。” “不删。” 蒋平延与他对视了几秒,视线晃动,下到他的嘴唇上:“如果你很生气,可以揍我,或者——我可以让你高兴。” “就像昨晚那样,我会让你很舒服。” 蒋平延离祝安津很近,身体几乎就要/贝占/住他,让他瞬间回想起昨天那不太体面的/磨/ca过程。 他的眼神与蒋平延错开了一点,落在人高挺的鼻梁上,并不接话:“删掉。” “这是我的东西,我不愿意。” 蒋平延的睫毛垂下来,眼瞳只剩下一半,黑到里面仅有一点光,从祝安津的脸上来:“你害怕听见你的声音吗?发现你像动物一样,和心不甘情不愿的人一起,仍然会发出这种声音。” “还是会觉得背叛了你的前妻?可是现在和你结婚的人是我,我有权利和你做这些事情。” 蒋平延的呼吸是清凉的薄荷味,祝安津却不能冷静下来:“我为什么要害怕,那只是正常的/生li/反应,你和我也没有区别。” “嗯。” 蒋平延恬不知/耻地承认了:“很舒服,这么多年第一次。” 他彻底ya/下了身体,Y了的东西与祝安津紧紧相/贝占:“祝安津,我和你的前妻,谁让你更舍予服?如果还没有办法比较,要不要再做一次?” 再做一万次,祝安津也无从比较,他猛一把掀开了蒋平延,又去抢人的手机,拉扯间直接意外播放了另一条录音。 蒋平延只在听了几秒后就笃定地说出时间,眼尾扬出寻人作乐的弧度:“这是给你打耳钉的第一个晚上,我/咬/了你的锁骨……”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祝安津直接把手机夺过,用力砸在了地上。 一声剧烈的响,地板上没有明显的痕迹,但手机屏幕是一瞬间四分五裂了,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撞击的那一刻在耳膜发出余震。 蒋平延的脸色终于沉了,那一点笑意再消失不见:“你就这么讨厌吗?” “不止讨厌。” 祝安津气急败坏,慌不择路:“蒋平延,你让我觉得恶心。” 再多的话他没有说了,蒋平延的脸色变得很差,他没有办法形容人在那一刻复杂变换的情绪,只最后在人平静的目光里出口,叫人出去,离开他的家。 蒋平延站了起来,天花板的光在人的肩头更亮一些,人的发丝在面部垂落下错杂的阴影,再看不清脸上的神情:“你再说一遍。” 祝安津没有丝毫停顿或是犹豫:“出去。” “我让你说前面那一句。” 蒋平延的目光很冷,像半个月前他们在酒吧见的那一面:“再说一遍,我怎么了。” 祝安津沉默了,空调安静到一点声音也没有,不像原先卧室里的那个,外机会发出嗡嗡的噪音,以至于整个房间都陷入了死寂。 “……出去。” 他最后只是重复这一句。 他想说要取消协议、要离婚或是要怎么样都随便人,但最终也没有说出口,毕竟这一句狠话关乎的是苏希的一辈子。 蒋平延走近了他,瞳孔深不见底,祝安津隐隐有些发怵:“祝安津,你不说,我就当没听过。” “把手机拿去修好,在周白的婚礼上带给我,里面的文件一个都不能少,不然别说体检报告,也别说脏不脏,到时候C/你,我连B/孕/tao都不会戴。” “你的这里……” 蒋平延抬手,食指压/住了祝安津肚/脐往上四指的地方,祝安津瞬间绷紧了腹部,往后退了一步:“直到它/lan/掉为止我都不会停。” 正文 第40章 这么巧,我抱过你吗? 蒋平延离开了,只剩下地上破烂的手机孤零零地躺在那里,乌鸡汤还在散发着浓郁的热气和香,祝安津站了几秒,坐下了。 腹部还残留着一点难以忽视的触感,人冷漠的声音在脑海反复,他用力把筷子插进了乌鸡身,使劲一拽,软烂的半边翅膀被拉扯了下来,在桌面溅起星星点点的汤汁。 祝安津看了眼,沉默地把那只翅膀浸满汤汁,塞进了嘴里,想明明是蒋平延先做下作的事情,怎么他才说了一句难听话,人就受不了翻脸了,高高在上的那副样子做给谁看,好像他欠人了什么一样。 恶心。 就是恶心,反正也是蒋平延要听的,他刚才就该和蒋平延重复这个词,省得以后还要和蒋平延拉扯不断。 他盯着地上那碎烂了的屏幕,磨了下后牙,继续吃早餐了。 之后两天蒋平延再也没有回来过,也没有人再去管角落里那盆刚冒绿的洋葱。 习惯了回来的时候房间已经被空调吹暖,这两天回了家,面对冷冰冰的空气,祝安津还有点难以适应。 同样的空间,陈设一成不变,却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看起来空旷的许多,连他拥挤的小床都变得宽敞,半夜里总感觉有冷气钻进后背。 * 周白的婚礼安排在室内,宴会厅像城堡一样华丽,优雅的水晶灯垂落,从地面到天花板都布置满了绣球百合和玫瑰,还有昂贵品种的蝴蝶兰,一看就是花了不少的心思。 婚礼还没有正式开始,祝安津被安排和周院长一起,坐在女方的主桌上,同桌的都是福利院里出来的,七嘴八舌地谈着各自撞大运的人生,什么前几年赶上了时机做黄牛,倒卖各种演出票,赚了几十万;或者盘了一家店做餐饮,意外被探店的拍出了名,现在已经全国连锁了。 祝安津没怎么插话,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毕竟他的生活索然无趣,没什么分享的必要。 周院长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认真听这几人谈天说地,像是在等人来,时不时往身后的厅门望。 祝安津隐隐生出一点不详的预感,低声问人:“周妈妈,你找谁呢?” 周院长收了眼,正要回答,突然像是余光看见了什么,回身站了起来,说了句来了。 祝安津也跟着回头。 侍应生正巧走过,来调试舞台前营造氛围的装置,一连串的烟雾泡泡带着点冷冷的特殊味道,迷乱了祝安津的视线。 浅淡的烟在四周升起,错杂的人群在大厅里走动,祝安津却是一眼就看见了周院长在等的人。 像是怕抢了新人的风头,蒋平延难得没有西装革履,只穿了件简约宽敞的大衣,敛了点身上自带的不近人情,但仍旧在人群中出众,人迈着利落的脚步,踩着柔软地毯一点点向他们的方向走近。 虽然知道按照蒋平延的身份,一定也要坐在主桌,祝安津依旧在心底暗暗祈祷他能停在别的桌子边。 然而这百分之零点零一的概率并没有眷顾他,蒋平延一路走到了他的跟前,冷淡的视线与他对上一秒,又毫不在意地挪开了,像是根本不认识他。 祝安津只能回了头,也装作不认识,继续听桌上的人交谈。 蒋平延停在了他的身后,手指搭上了他的椅背,他感觉到一点震动,后背就下意识绷紧了。 “周院长。” 他淡淡地招呼了一声。 祝安津绷起的弦松了点,如果蒋平延这时候找他要手机,检查文件,他的脸就丢尽了。 周院长热情地把蒋平延拉近了,和一桌人介绍这位家底殷实又年轻有为的资助家,让了之前坐着的最好位置,要给蒋平延坐,蒋平延拒绝了。 祝安津刚庆幸了一秒,蒋平延就走到了他右边的空座,向外拉开了点:“您坐吧,我坐这里就好。” 明明桌上还有三个空座,他却完全无视了和祝安津之间尴尬的气氛,又或是故意的,选择了祝安津身边的位置。 他的腿穿过两张椅子之间狭窄的空隙,大腿蹭过了祝安津的腿,大衣边也拂过祝安津,带过含蓄内敛的一点淡香,坐了下来。 祝安津不动声色地将身体往周院长的方向移了点。 蒋平延的唇动了动,没有看他。 * 桌上一个在小公司当了两年职员的年轻人,已经熟练地开了酒和饮品,揽下了给一桌人端茶倒水的工作,先给周院长倒,又被人数落着赶到了蒋平延面前。 大概是周院长提及了蒋平延资助家的身份,有稍年长祝安津几岁的男人打量了蒋平延几眼,突然眼前一亮,热络地开了口:“我记得你!蒋先生,你很小的时候是不是就来过咱们福利院?” 周院长笑了:“你还认识,记性这么好?” 男人是带过祝安津的哥哥,在祝安津被领养走前就已经成年,出了福利院上社会,现在自己经营一家水果店,自然不可能见过二十几岁的蒋平延。 “看样子是完全看不出来了,说到名字我就想起来了,”男人摸了摸下巴回忆,“都得十几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小角还没满四岁吧。” 祝安津垂在膝上的手捏住了一角桌布,眉心微微皱起来。 做时间标尺的东西可以有很多,他并不知道男人为什么突然把话头引到和蒋平延毫不相干的他身上。 余光里,身边的蒋平延仍旧没有分半个眼神给他,只挡了要往自己杯子里倒的酒,示意人倒饮品就好。 人给他倒上了,他又故作绅士地把杯子往祝安津的面前一挪,践行了一贯的高傲作风,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不记得了。” 祝安津看着那半满的杯子,如同烫手山芋,忙往周院长面前一送。 第二杯又到了他的面前。 “……” 祝安津不动了,只攥着桌布的手更紧了些。 男人乐呵呵地憨厚一笑,拆了桌上的喜糖往嘴里送:“蒋先生平时接触到的人多,不记得了也正常。周角就是坐你左边这个,你那时候来还抱过他呢,抱着就不撒手了,谁说都没有用,小娃娃饿着了要吃饭了,吧嗒吧嗒掉眼泪也不撒手,折腾了咱们院长好久。” 周院长拍他的手臂,不乐意了:“啥折腾啊,你这话说的,谁稀罕咱们院里的娃娃,我高兴还来不及。” 男人还是笑呵呵的:“那是那是,是高兴。” 蒋平延面无表情地转向了祝安津,真像是第一次见面,在人面上打量了一番:“这么巧,我抱过你吗?” “……” 祝安津手里的桌布都要拧烂了,才挤出点温和的笑:“也许吧,我也不记得了。” 抱过是毋庸置疑的,但那时候有没有,祝安津是真不记得了,但光凭人一句“抱着不撒手”,他就觉得还真有可能是蒋平延。 “真是你,你那时候应该是跟着家里人来的,我记得那天是哪家企业来做慈善活动,你还做着轮椅,后来拍了照片,你就不见了,结果就是在后院里抱小角玩儿。” 蒋平延还是没什么表情,只嘴角微微起了点谦逊的弧度:“不好意思,确实没什么印象了。” 说这么多也回想不起来,男人也不继续了。 不知道桌上的人聊到了哪里,突然又点名了祝安津:“你当年被领养走了,说是去市里读书,后面去哪个大学了?” “对呀,我记得那个女人挺富贵,你现在应该算我们几个里面混得比较好的吧?” 祝安津有些尴尬,五年前跟着蒋平延回的那趟福利院,为了不让周院长担心,他还和周院长说自己在市里读大学,周院长拍着他的手背直夸他有出息。 他还没有回答,周院长直接抢了话夸他:“在XX大学,学的工商管理,是吧?” “……” 一桌的人都看向了祝安津,祝安津心虚地笑,刚想要硬着头皮接话,蒋平延的手碰倒了他身前的野梅汁,紫红色的液体瞬间就浇到了他的身上。 他猛地站起来往后退,边上的人扶杯子,递纸,擦桌子,总之乱成了一团,再没有人关注刚才被打断的话题。 蒋平延也站起来,面上带着不太真诚的歉意:“不好意思,我车上有干净衣服,你跟我去换一下吧。” 暗红色的水痕在浅色外套上极为明显,祝安津可以忍受,但害怕桌上的人重新提起关于他的话题,于是只好顺着蒋平延的话,跟着人出去了。 蒋平延从后备箱里给他取了一件和自己身上相似的深色大衣,他把弄脏的外套脱掉,蒋平延就自然而然地伸手接过了,又把干净的递给他。 他正在穿,蒋平延拉开了后座的车门,把他的外套扔进去,又钳着他的肩臂用力推,把半个身子装进大衣里的他压进了车里。 车门被蒋平延反手带上,车内一点昏黄的光,朦胧地照着深黑的内顶,座椅皮面,以及蒋平延的头发、肩膀手臂。 他的手往祝安津的大/月退/mo,祝安津的呼吸刚收紧,要挣扎,就意识到他是在摸自己裤兜里有没有东西:“手机呢?不是叫你带过来吗?” 祝安津压根没给人修,他怕修理的人听见里面那些录音,也怕蒋平延拿着那些录音为非作歹,索性就把它当破烂垃圾收进了自家电视柜的底层。 “扔了。” 他伸手推蒋平延,蒋平延纹丝不动,手还在他的/大/月退上,在得到不满意的回答后,向内走了点:“你故意的吗?” 不疾不徐的呼吸落在他的/皮/肤上,在闭塞的空间里,蒋平延身上的一点香水味变得浓郁而明显,将他彻底包围:“还是不相信我会/X/你?” 他细碎的发丝晃动着,在祝安津眼前脸上落下凌乱的阴影,呼/xi交错间带上了一种诡异的暧昧氛围:“刚好我的车上没有口口口,你确定你扔了吧?” 正文 第41章 他已经和我结婚了。 如果仅仅是言语威胁,祝安津还能嘴硬两句,偏偏蒋平延已经准备好了把他捣/lan的东西。 他偏过点头,错开蒋平延直白的视线,把人不安分陷/进/他大/月退的手掌用力掰开了,挣扎着要起来:“没有,你放开我。” 蒋平延还是不动,一只手撑在他耳侧,另一只随着他的掰弄移走,黑沉沉的压迫感减少了,只一双眼睛一直紧随着他:“在哪里?” 祝安津沉默了两秒:“在我家里,起来。” 蒋平延还是安静地注视他,那平和的眼睛里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危险气息,祝安津绷紧了神经,察觉到人似乎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靠近。 车厢里的灯突然灭了,人悬在半空的手霎时反握住了他的,同一时间,他迅速抬腿往蒋平延的身上踹,蒋平延的上身瞬间后退,直起,在他命中之前用力握住了他的脚踝。 祝安津的眉头狠狠拧了下,蒋平延的力气极端大,他的手被收到了胸口,月退被人毫不留情地压着往内折叠,膝盖几乎也要触碰到肩头,将某一/处绷出/tu/显的形状。 蒋平延的目光落在上面,嘴角动了动,握着他脚踝的手指/足曾/过袜子边缘,按/ya他柔软的/皮/月夫,像是在模拟an/压另一个地方:“今晚我去拿。” 人把视线彻底黏/在了那里,像某种随时随地会发/情的兽类,祝安津生起一丝寒栗,压着发怵的情绪拒绝:“没修。” 他不再反抗了,一动不动地被人折叠着,只眼里从没消停过警惕,蒋平延松了手,直起身,视线重新回到他的脸上:“那就明晚。” “……” 祝安津很想就在这里和人大吵一架。 说他不打算修,也不可能把录音还给人;问人这录音拿着究竟又要传播给谁,为什么要像疯狗一样一直咬着他不放;说人的生活无趣需要乐子,他真的不愿意再奉陪。 但最后都如同那晚不敢重复的恶心一样,为了不激怒蒋平延,他只能咽下所有呼之欲出的崩溃,保持一如既往这么多年的软弱顺从。 忍忍吧,不就是个录音吗,最多不过再被一群人羞辱一番,挨一顿打,苏希马上就要做手术了,他也马上就可以摆脱蒋平延了。 祝安津慢吞吞舒展了身体坐起来,温吞地嗯了一声,同意了。 蒋平延不再说话,祝安津沉默无言地静坐了几分钟,开了靠路中心的那一侧车门,下去了,把那过长的大衣领口拉拢了,迎着寒风钻进了温暖的大厅里。 * 婚礼仪式已经开始了,菜肴也上齐了,见祝安津独自一人回来,周院长问他蒋平延去哪里了,他愣了两秒,只说不知道,说蒋平延叫他拿了衣服先回,没说自己要做什么。 人也就不多问了,主持人在舞台上激昂地发言,一桌人动起筷子,不再说话了。 隔了大半个小时,蒋平延才重新入座,桌上的菜已经动了大半,人只随意夹了两筷子食物,又抿一口饮品,再不动了,只懒散坐着。 新人下来挨桌敬酒,周白和一桌子人说了掏心窝子的场面话,又贴近了祝安津,神神秘秘压低了声音:“小角,我的伴娘团,你有看着合适的吗?” 婚礼刚敲定了时间,她就邀请了祝安津做伴郎,也一直以为祝安津有高学历,好工作,说自己的小姐妹大多都是平台认识的小博主,有气质又有才华,可以介绍给他。 祝安津没想到自己现在也成了祝姝明那样虚荣的人,连学历和生活都要伪造,装出一副一切都顺利的样子。 手里还藏着一本无人知晓的结婚证,他只能随口找了个理由拒绝了周白,没想到周白现在还记着当初说过要给他介绍。 说有不可能,说没有不恰当,祝安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只能含糊其辞:“刚打翻了果汁,光忙着收拾了,我没仔细看……” 周白没听懂他的潜台词:“那要不要今晚给你们安排在一桌,就当都是我的好朋友,大家随便认识一下?” 蒋平延的脸侧过来了点。 突然和人淡然平静的目光对上,祝安津的注意力被扰乱了瞬间,一时忘记了还有什么可以拒绝的说词,他正打算硬着头皮答应,话刚到嘴边,蒋平延举起杯子,和周白碰了一下:“他喜欢男人。” 人的杯子里面不是果汁,在把第二杯也递给祝安津后,蒋平延给自己要了一杯红酒。 周白杯子里小半的低度数酒晃微微波动起来,她茫然地眨眨眼,几秒后才反应过来,又看向祝安津,声音更低了:“真的吗?” “……” 大脑一片空白,此刻最好的说辞莫过于此,祝安津只能认了:“嗯,真的。” 周白笑了,手肘碰了碰他的肩膀:“怎么不早和我说,还不好意思上了,那给你安排伴郎团?” 她看向旁边的新郎官,眯弯了眼睛:“他的朋友我不熟悉,但人品肯定不会差。” “……” 眼看着她今天非得当一回月老,牵上红线,祝安津掩饰性地先喝了一口果汁思考对策,终于想起来了对蒋平延使用过的谎言,他勉强地笑笑,作出一副为难又犹豫的样子:“小白,其实我结过婚了……” 还有一个孩子,实在不是合适的选择,就不耽搁他们了。 他话还没有说完,蒋平延在旁边同时开了口:“不用了,他已经和我结婚了。” 祝安津一口果汁瞬间呛进了气管里,肺里都涨满了酸甜味,狼狈地剧烈咳嗽了起来,蒋平延面不改色,甚至体贴地伸手,把他手里半杯晃荡的果汁收走了,以免又弄脏了衣服。 周白睁大了眼睛,眼里不受控制的颤动更明显了,一桌的人也都面目惊诧地投来了目光,尤其是那个开水果店的男人,因为蒋平延刚还在装不认识祝安津。 周院长顺着祝安津的背,也惊讶地看向蒋平延:“你们结婚了?什么时候的事情,这孩子怎么连我也瞒着,难怪当年是你带小角回来的,你们那时候就在一起了?” 祝安津的手扒拉了两下,把周院长的手臂抓住了,想要否认却半个字吐不出来,只能一边咳一边愤愤地瞪向蒋平延,要人说话注意分寸。 蒋平延云淡风轻地看了他一眼:“嗯。” “……” 祝安津无话可说。 他的眼睛咳红了才停下,刚坐直身体,周白狐疑地打量了他几眼,得出来结论:“你穿的不是自己的衣服吧?” 蒋平延彻底成了他的发言人:“果汁撒了,他的衣服弄脏了,就换了我的。” 周白还是不太相信,她左右看了周院长,又看了蒋平延:“真结婚了?这是你们商量好的要整蛊我吗,小角你为什么不戴戒指?” 她的话出来,祝安津才发现蒋平延的无名指上有一只不显眼的戒指,像配饰一样,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戴上的,在车上他都没有发现。 哪有什么戒指,这结婚也不是真结婚,他目光不善地瞥向蒋平延,刚要顺着周白的话说下去,说蒋平延是开玩笑的,蒋平延又开了口,话里没什么情绪,只做陈述:“他昨晚洗澡摘了下来,就落在洗手台上了。” “……” 祝安津不说话了,静静等待着人表演独角戏。 蒋平延却真的从大衣兜里摸出来了一只戒指,正中一颗指甲盖大的通透闪亮的鸽子蛋,边上镶嵌一圈密集的小钻,华丽又夸张。 祝安津愣了,没想到蒋平延这么会装,什么道具都齐全。 人径直握住了他的左手,把戒圈往他的无名指上套,他挣了下,没太用力,因为不想在众人面前闹得难看。 蒋平延自然没有让他挣开,戒圈被推到了指根,尺寸刚刚合适,就像是量身定做:“而且他总说戴着太抢眼了,平时也不爱戴。” 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了,就是怕在周白的婚礼上抢了风头,不过蒋平延现在拿出来也很抢风头了,好在周白并不在意,很感兴趣地凑近了看。 桌上两个人围了过来,问是不是真的,得值多少钱,蒋平延一概没有回答,只在一人问戒圈是铂金还是什么材质时,说了句银的。 那人愣了下:“银包金?” 蒋平延否认了:“纯银的。” 人就不再说话了,只说看起来做工还挺好的,又坐了回去,祝安津想那人大概认定了这颗钻石是假货。 无论是真是假,他都生出点丢人现眼的感觉,只迅速把手收了,想藏进桌布里,又怕太过欲盖弥彰,只能故作淡定地放在膝上:“这是锆石,不值钱的仿品,蒋先生开玩笑的,我们只是……”偶然认识,说过几句话的关系,也没有结婚。 “有结婚证。” 蒋平延在他旁边,低声说了句,手又揣进了大衣兜里,轻描淡写地看着他。 祝安津的嘴角扬得更用力了,笑容虚伪,怀疑他如果现在否认了结婚的事实,蒋平延下一秒就能把结婚证掏出来。 “我们、确实结婚了。” 他只能急转了口风:“因为门不当户不对,他家里不太支持,所以没有办婚礼,不戴戒指,也没有告诉身边的朋友。” 蒋平延不再接话了,目光还是淡淡的,但有一种拿捏住了他的得逞意味。 正文 第42章 我没有情人。 周白这下是彻底信了,又好奇地问起来祝安津和人是如何认识,如何在一起的,祝安津还是不失礼貌地笑,大脑迅速运转,掺杂部分真实事件,编造出和蒋平延相识的经历。 “在领养我的家庭举行的一场宴会上,蒋先生对我一见钟情了,后来为了追求我,出面帮了我不少忙,就自然而然在一起了,最后也不顾家庭反对,要和我结婚。” 他也得逞地看向蒋平延,目光里有一丝讥诮。 明明可以装作素不相识,蒋平延却主动扯出这虚情假意的协议婚姻,还故作一副体贴关切、伉俪情深的样子,不知道是何居心。既然都是谎言,不如也让蒋平延吃点哑巴亏,不得不顺着他的话承认。 对上他不怎么友好的视线,蒋平延不明显地怔了下。 “真的吗?” 周白比祝安津还要骄傲:“我们小角的魅力就是大,以前在福利院就是合照的中心人物,到了外面更是勾魂摄魄,连见惯了世面的蒋先生也逃不过。” 她把那句勾魂摄魄念得抑扬顿挫,千娇百媚,祝安津臊皮地烫了耳根,没敢直视人,只觉得承下这虚假的夸奖,有点引火烧身了。 “我出去抽支烟。” 蒋平延没有应下也没有否认,只站了起来,要往外走。 一起住了这么长时间,蒋平延再没有在祝安津面前抽过烟,身上也不再有烟味,祝安津都快忘了,蒋平延还是个老烟鬼。 蒋平延最后垂了点视线,嘴角动了下,淡淡地开口,眼眸上半是睫毛垂下的阴影,下半是浅淡的光,宴厅里柔和的灯中和了身上的沉闷冷调:“他的确很漂亮。” 话说给周白,看的却是祝安津。 那目光只停留在祝安津身上两三秒,又不带任何情绪地挪开,像是随口说了句寻常又客观的话,蒋平延再不多言,转身走了,剩祝安津哑口无言地沉默。 这话在最没有信服力的地方宣告于众,来堆砌一个看似幸福的谎言,祝安津知道它也是一个谎言,在需要时存在。 没有人需要它。 话题断掉,周白再次与一桌人碰了杯,收了祝福,往下一桌去,祝安津在桌下悄悄把手指上那只沉重闪亮的戒指摘下来,捏进手心里,打算等蒋平延回来了还给人。 但蒋平延再没有回来,连晚宴也没有出席,以至于祝安津只能把这颗分不清真假的鸽子蛋带回了家,还因为太贵重,一路上反复确认有没有丢失。 * 因为苏希在医院里,苏杉妤每天中午晚上都要去,面包车就一直给苏杉妤用了,祝安津还是骑共享电瓶车出行,苏杉妤为了补偿他,给他买了手套耳罩和围巾,齐全的一套。 粉白色的,听说是苏希选的款式,祝安津觉得有点招摇,但买都买了,他还是戴着,毕竟风吹着真的很冻人,只几分钟就能把手指完全冻红,失去知觉。 等他关店回了家,和前几天一样随便凑合了晚饭,洗完澡,躺到床上,大门传来了动静,是扬言今晚要来拿手机的蒋平延姗姗来迟。 祝安津窝在床头,没有动。 门关上了,蒋平延的脚步声有点重,逐渐逼近了房间,而后高大的人出现在祝安津面前,身姿没有往常的挺拔,带着些散漫。 “手机。” 人直勾勾地盯着他,往里走,目光并不太清明,随着靠近飘散出浓郁的烟酒味,污染了房间里干净的空气。 祝安津皱眉,迅速从床上坐起来,把要往床上栽的人拦住:“别上来,出去。” 他的手伸出抬高,抵住了蒋平延的肋骨中心那一点凹陷,人的肌肉和骨头不是一个触感,但仍然是绷紧的石更。 蒋平延停在了他的面前,弯下点腰,身体往他的手掌心用力,目光在他的手腕上停了几秒,又懒散地抬起,定在他的脸上:“你嫌我脏?” 祝安津也使劲把人支撑着,手指不慎jin/了人大衣敞开的领里,隔着毛衣扌莫/到了人的月匈/月几边缘,又下意识往后撤了点距离:“你没洗澡。” 蒋平延低下头,头发散在额前,晃动着,把雾黑的眼睛划成了碎片:“我以前也抽烟喝酒,你会给我/抱。” 祝安津皱眉,那一次可不是他给蒋平延抱,是蒋平延抱着他不放:“那是因为协议。” 蒋平延还是盯着他,因为抬手牵带着领口变形,从蒋平延的角度,能看见他锁骨的那颗痣,往下的一点皮肤:“现在也有协议。” 祝安津刚舒展的眉头再一次皱起:“现在你可以去任何人的床上。” 其实以前也可以,只是他那个时候什么都不懂,就以为谁都和他一样单纯良善,以为蒋平延需要他。 “你来之前也有情人陪着吧,打个电话就随叫随到,不需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祝安津一手撑着他,一手从床头摸了修好的手机,递给人:“走吧。” 蒋平延没有接,甚至没有看,目光只聚在他的眼睛,睫毛极缓慢地眨动了一下:“祝安津,你在意吗?我的情人。” 祝安津愣了半秒,随后扯了扯嘴角:“少自作多情,和我有什么关系。” 蒋平延还是不动,声音很慢,虽然喝醉了酒,有些含糊,但在尽力吐字清晰:“我没有情人,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我很干净,脏的人是你。” 他突然像是没有支撑力一样往前倾,把所有的力量都压在了祝安津细瘦的手臂上,祝安津差点就被他压倒,只能扔了手机,用双手推拒他的靠近。 蒋平延停止了施力,脸凑到了祝安津的眼前,皮下有一点轻微的红,半睁开的眼睛里,浑浊更明显了,像是滴入了墨又搅开的清水:“你要和我讲讲你和她肮脏的/情/事吗?” “明明都是冬天,都是把你捡回家,她为什么能让你那么喜欢?和她拍结婚照的时候,你一定是笑着的吧?如果录音是她拿给你的,你是不是就不会生气,反而觉得是情/趣了?” “……” 祝安津没有接话,蒋平延又自顾自地说:“那你想知道我这些年吗?” 祝安津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乱,乱到祝安津看不清里面到底是什么在滚动,驻足,他只是在蒋平延口中空白的那些年里,找到了他们的那些年。 找到了欺骗,伤害,痛苦,希望落空,真相大白,找到了平静和释怀。 “不想。” 祝安津松了手,不再触碰蒋平延,并且防备地往后躲了,但蒋平延并没有径直倒下来,甚至并没有晃动,只保持着那个弯折的姿势,像扎根在那里,静静地注视他。 他的目光扫过祝安津的眼睛,鼻尖,嘴唇,然后是嘴边的那颗痣,眨了下眼睛,浓烈的烟酒味就一点点向祝安津袭卷。 祝安津在他亲到自己的前一秒把他推开了,声音冷漠:“蒋平延,你喝醉了,我不是你的情人,录音已经修复了,一个都没有少,你可以离开了。” 蒋平延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站稳了,眼里生出了一点困惑。 祝安津太熟悉这眼神了,就好像这四年,他一直被困在蒋平延的眼睛里,从来没有出逃过:“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把录音拿给别人?在你眼里我是这么不堪的人吗?这么多年,每一次,你只是因为协议妥协我吗?” “是你说不恶心的,祝安津。” “是你说可以抱你,是你答应要收下项圈,是你要跟我回家的,我就算是半身不遂了,找十个二十个佣人也不会麻烦你,你知道的,你心里很清楚,就像你现在一样,其实就是祝憬死了,你也受够我了,因为从一开始就很恶心,一开始就心不甘情不愿,是吧?” 蒋平延的声音很低,低到声线有些控制不住,像攀附在电线上的麻雀一样晃动。 祝安津沉默了。 蒋平延真是一点也没有变,在醉酒后就会喋喋不休,一番控诉一样的言论,把自己放在标准受害者的位置上,好像事到如今受尽委屈和背叛,而真正的受害方成了施害者,当初种种全是他的选择,那些经历也都是他自作自受了。 这和抛开事实不谈有什么区别。 他看着蒋平延起伏的胸膛,温而缓地开了口:“你想听我说什么?说都是我的错,说我不该先于你提分开?还是说是,说受够了,说很恶心?” “我现在也把同样的问题返还给你,蒋平延,你为什么要录音,我要删掉,你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你的谈资,会少了最让人信服的证据。 “这么多年,每一次,你只是因为协议吗?” 还是你和祝憬那难以启齿又暴露本性的游戏。 人的本能是趋利避害,蒋平延会把自己放在一个完美的立足点上,在这里他不会说出对于自己不利的事实。 如祝安津所想,蒋平延像是一座被厚重乌云压住的山,宽大的肩膀有一些弯曲,面色也有些阴郁,只是长久的沉默。 “随便你吧。” 祝安津从静默的时间里得到了回答:“那就当是我一开始就心不甘情不愿,因为报恩才妥协,因为受够了你才离开。” 祝安津再一次把手机递给蒋平延,因为蒋平延提及了项圈,他才想起来床头柜里还有一个棘手的戒指,也一起拿了出来。 棱角分明的钻石在灯下闪着彩色的光,漂亮到是真是假在这一刻都没有了意义。它存在过,真假都存在过,真假都不属于祝安津。 【??作者有话说】 她背过身问我来干嘛。 我说从头开始。 她转过来, 海洋流泪。 知道是相爱。 ——《鳄鱼手记》 我想大概他们也是在等一个这样的瞬间。 正文 第43章 希望我们和平相处。 蒋平延还是没有动,没有接过手机,也没有接过戒指,只是看着他:“协议规定我们要住在一起,你没有资格赶我走,你的私生子还在……” 祝安津打断了蒋平延,像那天蒋平延把结婚证拍在他的身上一样,他把蒋平延垂在身侧的手拽起来,手机戒指都强硬塞进人的手里:“随便你,你要上我的床,就去洗澡。” 蒋平延安静地站着。 过了几秒,他缓慢地把手机和戒指收下了,往衣柜边走,去拿早已经搬到祝安津这里、占据一席之地的衣服,然后出去了。 他没有帮祝安津带上门,很快卫生间里就隔着一道门传来了清晰的水声。 蒋平延洗完了澡,没有进房间,只在客厅里坐着,祝安津也毫不在意,全当没有这个人,自己把房间门关上了,又关了灯,睡觉。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已经陷入了没有梦境的睡眠,蒋平延才轻手轻脚地进门,钻/进他的被窝里,还是和往常一样,从背后环住了他。 蒋平延的身上不再是刚才的烟酒味,而是温和又令人舒适的沐浴液的香,环/在月要/间的手臂收紧,有点沉,不容忽视,祝安津无意识地动了动,蒋平延的下巴就/贝占/上了他的肩窝。 “祝安津。” 他身上有一点潮/shi的冷气,比祝安津在被窝里捂热的体温低一点,祝安津的眼珠在紧闭的眼皮底下动了动,迷迷糊糊的,听见他瓮声瓮气地在自己耳边说话。 声音很低,带了点沙哑:“所有的录音都删掉了。” 人温和的呼/吸落在他的/皮/肤上,他的意识从虚空里恢复了一些,但依旧没有清醒,只是在想现在是半夜几点。 蒋平延大概以为他已经睡熟了,兀自在他身后絮絮叨叨,像夏天钻进房间的蚊子,进入他的潜意识,吵得他不得安生:“那天早上说那些话、拿出来录音,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听你承认,和我在一起的感觉还不错。” “录音也没有别的意思,知道冬天过去了就会分开,所以才录了音,你如果打开听过,就会发现里面有很多很多时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也不会拿给任何人。” 祝安津的嘴角动了动,抿住了唇。 不是他想得那样,可他的想法又不是凭空捏造。就像蒋平延说没有情人,那谣言又为什么流传,为什么此前在酒吧,蒋平延要亲口承认。 不会拿给任何人,又为什么当初会出现在祝憬手上,为什么会被那些人播放,嘲笑,评价,审判,为什么蒋平延在场,还能轻描淡写地说无所谓。 人满嘴谎言,拼不出一句真相,还要他怎么相信。 “你说的很对,从重新见到你开始,我就一直想要听你说后悔,说不该和我提结束,说我们……” 蒋平延的声音突兀地截住,隔了两三秒,又继续:“但你只想和我撇得干干净净。” “如果是默许祝憬带走你,让你被关着,饿到咬坏了舌头,你恨我。或者我抱你,给你做,你讨厌、恶心,怎么样都没有办法扯平或者忍受,你要走,我就放你走。但是人证物证齐全,你不能说我和你没关系。” 蒋平延的手从下/穿/jin/了他的衣服,像最初一样在他的月复/部/抚/M,指/月复在他的皮月夫上yin下留不住的凹/xian,只一秒就恢复光/hua。 “我花了四年才重新站在你面前,你不能一句结过婚了有孩子了,就把我打发了。” 那你还想要听什么。 祝安津的睫毛颤动了下,蒋平延的四年是四年,他的四年也是。 他也是花了四年时间才愈合,才忘记,才重新开始,凭什么蒋平延一来,他就又要围着人转。 蒋平延的一只手已经M/到了他的锁骨,在黑暗里精准地停在他那颗淡色的痣上:“你说我脏,我没有情人,说我恶心,我可以控制,说我腿断了成累赘了,我现在能走、能跑、能跳。” “你所有的理由都不成立了,所以我重新来见你。” 他的指腹加了点力度,声音也离祝安津的耳朵更近了:“祝安津,我知道你醒着,你可以叫我出去,但我要一个有信服力的、到此为止的理由。” “……” 祝安津睁开了眼睛,入眼是一片浓稠的不见光的黑暗,空气在夜间移动缓慢,寂静无声,他叹了一口气:“协议签了字就具有法律效力,那天赶你走是我的问题,我不会再说了,你要留下,可以留下。” “我没有能让你满意的理由,也不在乎你是出于什么理由要重新站在我面前。我感激你给苏希的恩,也希望在协议存续期间,我们能和平相处,最后和平分开,谁也别介入谁的生活。” “现在很晚了,睡觉吧,我明天还要工作,你也喝醉了。” 蒋平延要避重就轻,他也懒得戳破这张窗户纸,四年前就没必要,现在更没必要了。 蒋平延沉默了很久,在祝安津锁骨上的手指移开了,月复部的也松了力度,只微微触碰到一点。 他的声音变得沉闷,缓慢,明明近在咫尺,却像当年隔着三五米远的距离,隔着起了雾的呼吸面罩:“……那你在医院,为什么要哭?” 祝安津看着通黑的墙壁,也同样沉默了很久,最后开了口:“如果你和我一样大难不死劫后余生,你也会喜极而泣。” * 不知道蒋平延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祝安津被闹钟叫醒时,身后的床单已经冷了。 他在床上坐了几分钟,按部就班地起床,穿上厚实的外套,洗漱,吃了早餐,又穿戴上苏杉妤送的三件套,下楼去扫电瓶车。 晚上回到家,房间里还是冷冷清清的黑暗,蒋平延不再来。 那个换了屏幕的手机被蒋平延留在了客厅桌上,连同那只闪闪发光的钻戒一起,而被带走的,是阳台上的那盆发了芽干了土的缺水洋葱。 祝安津完全忘记了要浇灌它,还是在周末晾衣服的时候,才发现它不见的。 与其说是带走,他更相信是蒋平延把它扔进了附近的垃圾桶。 * 第二个周五,花店接到了市里一家酒吧的加急订单,是九九九朵玫瑰花,大概是某对情人的纪念日,红玫瑰是直接拖到店门口的,成本只有几十块钱的丝带和包装纸。 能收一笔昂贵的包装费和配送费,祝安津欣然接下了,打电话叫了还在医院的苏杉妤回来帮忙。 苏希下周就要做手术了,最近几天的检查很多,苏杉妤跑医院跑得更勤了,店里几乎都是他一个人在忙,平时没有什么单子,也能忙过来,这时候就不得不摇人了。 扎好了巨型花束,天已经快黑了,祝安津开着面包车,先送苏杉妤去了医院,又往酒吧开,到了门口,正好是八点整。 他下了车,一个人显然搬不了这么大的花,只能在街边找了个骑着小电驴的中年大叔,说给人三十块,叫人帮他一起,把花束抬上二楼。 大叔穿着带有反光条的马甲,是来等代驾生意的,这会儿还太早,没什么老板出来,人收了钱,欣然答应了他。 祝安津和他一起往面包车走,刚拉开车门,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他:“祝安津?” 年轻的声音太过陌生,他往后回了头,看见自己的面包车后停了一辆炫酷夸张的机车,骑/在上面的是一个身高腿长的男人。 人摘了头盔往座前放,露出一头祝安津熟悉的、蓬松凌乱的红发,是苏九言。 虽然现在已经三月,临近开春了,但天气并没有暖到哪里去,空气还是干冷的,苏九言只穿了件高领薄衫,外面套着短款皮夹克。 苏九言摘了皮手套,指尖很快就冻红了,又别扭地塞/进夹克装饰一样的浅兜里,耸起肩膀缩起脖子,像只瑟瑟发抖的鹌鹑:“真的是你,你还记得我吗?好多年没见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无论是和四年前相比还是六年前,苏九言都没什么区别,一如既往的自来熟。 他往祝安津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碎碎念叨着这冻死人的鬼天气,祝安津伸手弯腰,和那大叔一人托着花束的对角,往车门口挪:“记得,我来送货。” “你送玫瑰花?” 苏九言凑近了,看着车厢里黑红的巨大花束,睁大了眼睛,一脸震惊:“这也太巧了吧,你这花不会是我哥定的吧?” 祝安津眨了下眼睛,觉得很有可能,因为订花的客户留名是苏先生。 在他告诉了苏九言这个重要消息后,苏九言瞬间不淡定了,本就碎的嘴里又开始念念有词:“苏北聿这个老东西,也不知道上哪儿找到的小情人,都没带给我见一面,就通知我他今晚不回家,还订了这么大一束玫瑰花,我倒要来看看……” 祝安津看着人。 之前只见过苏九言两次,两次人都提到了他哥,祝安津还以为他和他哥关系很好,现在看来是不怎么样。 正文 第44章 叫他嫂子的那位情人。 “我哥真的好俗啊,现在谁还送红玫瑰,粉的白的多高级,还好你做的好看,不然小情人看见了,都得气得转身就走。” 苏九言对这捧鲜艳的红玫瑰嗤之以鼻,祝安津看了眼人四年不变的红头发,没说话,只和三十块雇来的大叔一起把花搬下了车,往酒吧后门抬。 苏九言在他身边跟着,要给他搭把手,他看了眼人冻得发抖的身板,拒绝了,说两个人抬着更方便。 苏九言也不客套,又把手塞进了兜里:“你开花店了?那年在医院里见过,就再也没听过你的消息了,我还一直挺担心你的,不过现在倒是有一个能让你高兴的好消息……” 他的眼珠子转了下,压低了声音:“当时蒋哥不是给你说哭了吗?你都不知道,后来我回病房里,就看见蒋哥摔在地上,两条断了刚固定上的腿乱七八糟地扭着,变异了一样,看起来可惨了……” 祝安津愣了下,脚步没停,目不斜视地走得更快了些。 “他脸上的呼吸面罩、还有手上的输液针都被拽掉了,挂水的杆子也倒在地上,那脸煞白,眼睛通红,在地上大喘气,要不是脖子上戴着固定器,我估计他能自己摔进ICU里。” 人咂了下舌,摇头:“毒舌的报应还是来得太快了,不过好在是没什么后遗症,现在人好了,也不知道每天在忙什么,最近都见不到他的人,和苏北聿一样。” 八卦完了,等不到祝安津的评价反馈,苏九言也毫不在意,又把话扯到了祝安津身上,开启了话唠属性:“你给我一个联系方式吧,说不定我以后能来照顾你的生意,还可以一起玩儿,我真的觉得和你特别投缘,当年第一次见面,就有一种一见如故的感觉。” “你也不用担心遇到上次在酒吧那些灌你酒的人,也不知道祝??憬是上哪儿认识的,家道中落的、破产的、蹲局子的、玩儿极限遇难的,掰着手指头数,都剩不下几个还能活的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就和那年在医院里听到祝憬死了的消息一样随意。 祝安津已经和大叔一起把花抬到了后门口,他没打算给苏九言联系方式,毕竟人和他显然不是一路人,联系多了还可能暴露他现在和蒋平延的关系,他不愿意。 看了眼被花占着的双手,他正打算借口不方便拒绝,苏九言就直接伸了手,往他的兜里摸:“我自己拿吧,是放在这里的吗?” “嗷,摸到了,密码是多少……” 没有开启自动调节,屏幕刺眼的光映在苏九言的脸上,照亮了苏九言漂来透光的发丝,苏九言话还没说完,锁屏页上滑就直接解锁了,他的手顿了下:“你怎么没设密码,多不安全。” 祝安津看着他自如地点开通讯录和聊天软件,分别添加了自己,沉默了几秒:“……没什么东西。” 确实不安全。 苏九言添加完了,把手机塞回了他的兜里,还打算就地约一个下次见面的时间,被对面大叔不耐烦地打断了,说花很重,叫他别磨叽了。 身上衣服本来就厚,这花也不轻,祝安津也站得狼狈,顺势准备把苏九言打发走:“你不是还要去找你哥吗?” 苏九言愣了两秒,恍然大悟:“对啊,我和你一起上去不就行了?” 他挤到大叔旁边,冰冷的手往人手上碰,给人冻得一哆嗦:“大叔,给我吧,我来搬,你回去歇着吧。” 那大叔没撒手,看向祝安津,显然是不搬上去也不会退钱了的意思。 祝安津没说话,只是问苏九言,如果那客户不是他哥怎么办,苏九言不在乎地说:“就算白跑一趟了。” 祝安津只能让他替换了大叔,一前一后依次上了台阶,护着花的边缘进了狭窄的楼道,刚迈了几步,昏暗的空间里就弥散出混着烟草气的香薰味。 到了二楼指定的包厢门口,苏九言那一头红发在昏暗的廊道灯光下也仍然无处安放,只能贴墙站着降低存在感,祝安津站得显眼些,给苏先生打了个电话,说花送到了。 隔了两分钟,包厢门才打开,祝安津虽然不认识苏九言他哥,但出来的人一定不是,因为是蒋平延。 蒋平延对他出现在这里并不惊讶,面色淡然,显然是早有预料,说不定还是人参与选择的地方,否则这便宜差事怎么会掉到他这个小花店。 祝安津后悔自己捡了这份天降馅饼。 反倒是墙边的苏九言睁大了眼睛:“蒋哥?你怎么在这里,我哥和你在一起吗?” “嗯。” 蒋平延淡淡应了一声,话音刚落,门后又走出来一个男人,还是祝安津熟悉的,领结婚证那天晚上,蒋平延搭肩搂着的那个。 叫他嫂子的那位情人。 男人嘴里还是叼着一只烟,眸子沉着,远远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不善,傲慢又轻蔑。 苏九言已经几步站到包厢门口往里观察了,祝安津对人带有攻击性的眼神没什么反应,只公事公办地询问了是哪位先生订的花,检查一下再确认签收。 那情人刚拿出手机要确认订单,就被蒋平延握住了手腕,蒋平延抬眸看向他,周身黑沉沉的,在昏暗的廊道轮廓模糊,只面部靠近廊顶,多一点亮:“数量够吗?” 这话分明就是故意找茬的,祝安津皱眉:“您送到店里是多少枝,我就用了多少枝。” 蒋平延不再说话,只微微抬眉,不带情绪地看了他半分钟,而后伸手拦下了一个路过的服务生,叫人来数。 服务生肉眼可见的愣了下,由于不能反驳客人的需求,他只能蹲在地上数,苏九言已经转了一圈包厢出来了,径直走到了那情人面前:“苏北聿,你的小情人藏哪儿了?你不是说在我谈恋爱之前都不会找对象吗?” 早就听说了名号的人,如今才对上脸,祝安津也像刚才那服务生一样愣住,属实没想到苏九言他哥就是蒋平延的情人,或者蒋平延就是苏九言他哥的情人。 几天前才在他面前高高在上说自己没有情人、说脏的人是他的人,现在就被他逮了个现行。 真是谎话连篇。 苏北聿把烟摘下来,捏在手指间捻了捻,朝着苏九言的脸上吐了口浓郁的雾:“就站在这里。” 苏九言被呛得往一边躲,左右看了一圈,炸开了:“蒋哥,你把我哥的/后/门/扌甬/了?!” 蒋平延面无表情,祝安津表示遗憾。 苏九言不可置信地追问:“苏北聿你当年不是说喜欢女人吗?” “男人也不错。” 苏北聿最后看了眼祝安津,勾着苏九言短皮衣下的薄衫,往包厢里带:“你今天就穿成这样和小姑娘约会,煞费苦心了。” 苏九言猫一样迅速扭身,躲开了人的手,立刻又被人勾住脖子压制住了,他气急败坏又毫无办法,只能跟着人走:“再费也费不过你这玫瑰花,厄瓜多尔连夜空运来的,你以为我不知道?” 两人进了包厢,门被带上,走廊安静了下来,祝安津和蒋平延隔了两三米远站着,中间蹲着还在数玫瑰花的服务生。 没有人说话,服务生数数的声音也减小,最后变成了心算,只剩下沉默在无声漫延。没过几分钟,祝安津的手机突然响了,是苏杉妤打来的视频通话。 他想去远一点的地方接,才刚抬腿,蒋平延就开口制止了他:“就在这里接。” 祝安津抬头,人眸色冷淡,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实则祝安津知道,这其中一定夹带了私人情绪:“确认清楚了再走,不然你跑路了怎么办。” 祝安津的嘴角向下,眼色也沉了下,没说什么,只走到了墙边,接通了视频。 “哥哥!” 苏希坐在病床上,这两天做各种检查折腾了,面色看着有些疲惫,但笑起来也不是很明显:“你今晚要来陪小希吗?姐姐说你就在医院附近,她给你买了好多好吃的。” 苏杉妤把电话接了过去:“隔壁病房认识了一个婶婶,家里开餐馆的,我最近不是在她家订的餐吗?她家小孩吃什么,就给小希做一份,安全放心。今天她老公做了小龙虾,她送了我好大一份。” 她把镜头翻转了,挪到床头柜,一指深的塑料盒里装着满满一盆麻辣小龙虾。 “你还在那间酒吧?送完花了吗?送完了过来一起吃点儿吧,医院里的冰柜是放药的,不能冻食物,今天晚上没吃完,万一明天早上坏掉了,就浪费了。” 祝安津正好还没吃晚饭,要是等会儿回家,又只能吃清汤寡水的挂面凑合,看着裹满酱料的鲜红小龙虾,他果断答应了。 苏杉妤打电话的目的就是这个,又随便聊了几句,祝安津要挂电话了,手机晃了下,镜头扫过了旁边不远处站着的蒋平延。 苏希一眼就给人认出来了,大叫了一声叔叔,苏杉妤瞬间皱眉了,但碍于蒋平延就在边上,并没有发表意见。 正文 第45章 多了一枝。 祝安津看了一眼蒋平延,蒋平延还在三米开外的地方站着,眸子隐匿在发丝睫毛的阴影里,看不清情绪,对这个称呼没有特别的反应。 他于是转回来,对屏幕里的苏希笑了下,压低了声音:“叔叔今天买了哥哥的花,哥哥给他送过……”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手机已经被人侧了方向。 蒋平延走到了他的身边,和他隔着手掌宽的距离站定,转动手机的手连带着他的手指一起压住,温度比他高一些。 右上角的小窗里只剩下他的半张脸,蒋平延的肩膀和头靠近了他,挤进了一点画面。 祝安津抿了下唇,往另一边歪了点脑袋,没让屏幕里的苏杉妤看出端倪。 苏杉妤刚看见蒋平延就冷了脸,下一秒出了屏幕,只剩下苏希举着手机,自作聪明地“引导”蒋平延:“叔叔,你什么时候再来和小希玩问答游戏啊?” 问答游戏不重要,重要的是一整箱喵喵球。 祝安津不知道是谁教苏希向蒋平延要东西的,他刚要替蒋平延拒绝,蒋平延自己答应了,态度比面对他时稍微温和了些:“等你做完手术。” “真的吗?太好了!” 苏希高兴地笑起来,往屏幕前伸出小拇指:“叔叔拉勾,不能反悔。” 蒋平延还是没什么表情,隔了几秒,也伸出了手,祝安津看见人的手上还带着周白婚礼那天戴的戒指。 虚空做了个拉勾的动作,蒋平延收了手,苏希目的达成,立刻就迫不及待地在那边叫姐姐,要和苏杉妤分享这个好消息了,蒋平延突然开口问他:“你每天一个人在医院里无聊吗?” 苏希摇摇头:“不无聊,姐姐每天早上中午都要来,晚上还回来陪小希睡觉,今晚哥哥也要来的话,就更热闹了。” 蒋平延侧过点头,看了一眼祝安津,不再说话,他松了碰着祝安津的手,手机就回转正,重新把祝安津的脸框在小框里,他没有离开,只站在原地。 手背上还残留着一点余温,祝安津独自举着手机的手突然变得僵硬,在蒋平延若有似无的注视下生出点坐立难安的不适感,喉咙兀自动了动,掩住了那一点不自在。 他最后和苏杉妤道了别,说自己紧跟着就从酒吧过去,挂断了电话。 蒋平延还站在他的身边,没碰在一起的手臂反而比碰在一起更有存在感,一点轻微的动作,衣服摩擦的声音,都会让人错觉就要触碰上对方。 祝安津只能佯装着毫不在意,目光越过蒋平延的身前,看那个倒霉的服务生数最后一点玫瑰。 余光里,蒋平延也同样没有看向他,只看着几乎要占据整个走廊宽度的暗红。 在长久的静默后,蒋平延开了口:“病房里只有一张很小的陪护床,两个人睡不下,睡下了也会塌,损坏租赁物要原价赔偿。” “……” 祝安津和苏杉妤凑起来也就两百斤出头,就算睡在一起也不可能压塌一张床,祝安津知道,蒋平延是怕他旧情复燃,即使已经因为前几天的争执闹得难看,不再要求他履行协议义务,人也依旧把他当做“购买”的所有物。 他没有回答,蒋平延又继续补充:“进口的,很贵,比你一年的房租还要贵。” “……” 为了止住人的无端找茬,祝安津嗯了一声以示了解。 从蹲着变成了跪坐,服务生终于数完了所有的花,撑着发酸的腿站起来,膝盖处生出两个鼓/包,向蒋平延汇报:“先生,刚好一千朵。” 这个数字相当完美合理,圆满到挑不出错处,但苏先生订的是九九九。 祝安津愣了,猜想人在嘈杂的对话里进行正确计数的可能性,蒋平延却完全没有怀疑有误,只给了小费让人走了,自己抬腿走到了花束旁,站定,弯腰,从扎紧的玫瑰里随手挑了一枝。 暗红色的花骨朵半开着,卷着边,蒋平延站直了,休闲的暗色毛衣自然垂下,衬出他挺拔的姿态,他往回走,重新站到了祝安津的面前,把手里的那支玫瑰递给祝安津:“多了一枝。” 他虎口那颗熟悉的痣也一同到了祝安津眼前,祝安津的目光在上面停了几秒,又抬眼看向他:“你再往前走两步,就是垃圾桶。” 蒋平延面无表情地拉起他的手,戒圈碰到他的皮肤,有点凉,而后把剃干净了刺的花杆塞进他的手里,又把他松开的手指用力捏合:“带给苏希,就说我送给他的。” 蒋平延松了手,不再看他,从兜里摸出来他好久不见的烟盒,转身往包厢里回了。 鞋底踩进了柔软的地毯里,祝安津看见蒋平延的手臂上抬,然后是打火机的声音。 * 苏希做手术当天,祝安津上午去了店里,把前两天的预订单制作了,要收尾的时候,祝姝明给他打了个电话。 她在电话那头气急败坏,听起来并不像之前那样冷静了,连装模做样的喜怒不形于色也没有了,不知道是不是公司又遇上了什么问题。 祝安津把手机放在桌边,听她压着怒意质问,问他是重新和前妻搞/到了一起,还是没有在床上把蒋平延伺候好,才让蒋平延突然更换了合作商。 她字里行间全都是与他毫不相干的事情,他没什么反应,只安静细致地把花束的丝带缠上,打了一个标准的蝴蝶结,立在桌上,才又拿起了手机,说都没有。 他原本并不想趟祝姝明和蒋平延之间的浑水,但当年的地下室,冬夜,那个巴掌,或者是她自始至终趾高气昂的态度,让他此时终于从人疑似落魄的境地里品到了一丝小人得志的感受。 以至于他一时狐假虎威,逞了口舌之快:“他更换合作商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和他的关系很好,床上床下伺候人的都是他,就算我和前妻搞在一起,他也心甘情愿给我当小三,你与其来质问我,不如自己想想,是不是在什么地方得罪了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只剩下呼吸声越来越重,再开口时,祝姝明声音变得扭曲:“是你吹的枕边风?” “……” 看来她也很清楚和自己恶劣的关系。 祝安津哪里来的枕边风可吹,他倒是想承下这份功劳,又怕惹祸上身,秉承着幸福退让原则,他只能告诉祝姝明,人的事情不至于他费那么多口舌:“我的工作充实,生活平淡但安稳,你不打电话来,我很难会想到你。” 他这话显然是让祝姝明有点咬牙切齿了,祝姝明的声音带着隐隐的不甘,要他在蒋平延面前帮她说好话,却不是请求,而是仍然对他保持着轻蔑的态度,再一次以苏希的治疗做威胁。 祝安津的嘴角动了动,只觉得有些好笑,她在中间当中介赚得盆满钵满,还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祝董,好话我的确是说不上,你要是觉得交易不对等,你亏了,就把承诺给我孩子的治疗停了吧。” 这话实在是有阴阳怪气的嫌疑,毕竟祝姝明的承诺原本就是假借他人的名义,如今更是没有停止的权利,人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分钟,一言不发地挂断了。 祝安津毫不在意地切了软件,联系了送货的骑手,和人沟通提前来拿花束。 事情都安排妥当了,花也送出去了,他又给苏杉妤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准备关店来医院,问苏杉妤还有没有别的事情。 刚要挂电话,一辆黑车突然失控一样从外面的街道径直冲进了店内,猛地一声巨响,几扇玻璃门瞬间一同炸开,墙壁地面发出剧烈的震动,祝安津的视线骤然昏暗了,迅速弯腰护住了头。 墙上的挂钟应声倒地,天花板上的装饰灯摇摇欲坠,混乱的声响中,玻璃碎片从他的耳边呼啸而过,砸向手臂后背。 变形了的车头进入了店内大半,在侧边墙体的缓冲下才终于停住了,好在祝安津已经穿上了棉服,正在最里面的收银台关电脑,不然恐怕就被压在了车底。 手机摔到了地上,苏杉妤听到了巨大的动静,拔高了声音,听筒里传出来人焦急的询问:“安津!怎么了,你那边出什么事了?!” 祝安津的棉服被玻璃碎片划了大大小小很多口子,手臂上两道很深,毛衣没破口,但已经从底下渗出了血。 还没有来得及把手机捡起来,那辆黑车又发动了,随着引擎声,祝安津迅速绕到了车的侧方,刚准备踩着满地的泥土花盆和玻璃碎片冲出去,车先往后慢吞吞地倒退出了花店。 笔直的一条大街几十年难遇这样惊人的事故,整个街道隔壁的、对面的人都闻声出来看热闹,坐在副驾驶的中年男人下了车,不理睬祝安津,也不进被自己撞得乱七八糟的店,只扶着撞破了的额头,打给了保险公司。 男人的嗓门很大,完全不觉得自己有过错的样子,只说在路上开车分心了,误踩了油门,撞进了??路边的店里。 正文 第46章 我送你去。 祝安津直觉不太对劲,但除了等着交警和保险来也别无他法,只能先回柜台捡了手机,给苏杉妤报平安。 他重复了男人的说辞来解释这场意外事故,说自己什么事情也没有,只是一时半会儿去不了医院了,叫她安心陪着苏希。 那男人在车外站着,祝安津也就拖了一个未受到殃及的高木凳,找了块稍微干净的地,坐下了。 隔了十来分钟,围观的人群大多都散了,只偶尔路过几个不明真相的人在门口打量几眼,打卡一样拍个烂车烂店的合照。 路边又停下来一辆车,祝安津还以为是男人的保险人员来处理了,结果是祝姝明。 祝安津知道那点不对劲是从哪里来了。 祝姝明高贵地下车,踩着高跟鞋,优雅地往破烂不堪的花店走来。 玻璃门的钢制框架躺在地上,碾变了形,墙体被撞击凹陷,靠门的那一半原木花架和花盆也全都砸了一地,玻璃残渣混着泥土,绿植歪倒裸/露/出根,刚还整洁漂亮的花店瞬间就一片狼藉。 祝姝明绕开了那一地的肮脏杂乱,径直向内走到了祝安津的面前,看起来这几年的确是过得不怎么样,五六年前的貂还穿在身上。 她抬起下巴,绷着已经掩不住年龄的脖子脸皮,冷冷地与祝安津直视:“这是警告。” “给你两天时间,让蒋平延继续和祝氏集团合作,否则你和你的前妻儿子,都不会好过。” “啪——” 祝安津没犹豫,祝姝明的话音刚落,他上手就是一巴掌给人甩了过去,手指沾着手机壳上的两三块碎玻璃,瞬间就把祝姝明干瘦的脸皮划了几道口子,随着人涨红的脸色,渗出点血来。 祝姝明显然没料到他敢动手,她瞪大了脂粉围绕的眼睛,猛地抬手也要回他那一巴掌,他直接握住了人的手腕。 祝姝明的手扭动着要挣开,但到底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只纹丝不动地被牢牢钳制住,祝安津的手指用力,她的面部便痛得轻微扭曲:“祝董,你还以为我是当年那个祝安津吗?” “死了儿子成孤寡老人了,你还是安分守己一点,要是断胳膊断腿了,还找不到人来伺候你。” 他嫌脏一样甩开了祝姝明的手,站直身体高人一头,淡淡地垂眸,带上点不屑:“电话里就已经和你说清楚了,你的事情我插不了手,你那么有能耐,自己去找蒋平延。” “现在出去,否则我就报警了。” 祝姝明挨了他一巴掌,在身后再一次驻足围观的群众面前扫了颜面,显然不可能善罢甘休,她的眼神阴冷,转身就往另一面还完好的花架走,抄起花瓶砸向他。 没砸中,歪了,她又抄起第二个、第三个,噼里啪啦扔过来,地上放鞭炮一样响,过年都没这么热闹。 祝安津躲了两个,第三个撞过他的肩膀,给他砸了个闷声,痛得嘴角抽了下。 他忍无可忍了,总之这店里已经没有能看的地方,他放横了刚坐过的高脚凳,对准了往祝姝明的身上踹,正正扫过祝姝明的小腿,祝姝明的高跟鞋一劈,整个人就以狗趴的狼狈姿态被扫到了地上,压了一身的玻璃碴。 “啊啊——” 祝姝明在惊叫后找回了声音,她彻底失去了理智,撑在地上一边要站起来,一边破口大骂起了他:“祝安津,你这个贱人!” “祝安津——” 她气急败坏的叫喊和蒋平延的焦急声音同时传来,祝安津的余光扫见压下来的暗色,被他踹过去的椅子顺势撞歪了靠墙原木花架的一条腿,一整面近三米高的花架砸下来,作摆设的花瓶一起在倾斜的木板上滑落,自上碎进了一地的残骸里。 祝安津迅速反应过来,护住了头往安全带跑,从后突然扬上来一只手罩住了他的肩膀往外猛带,随着蒋平延的闷痛声,高处石头做的花盆,连带着里面的绿植,砸在了蒋平延护住他的左肩上。 他的身体同时被压得一沉,脚步没停,直到和蒋平延一起跑出了店内,才来得及喘口气。 因为摔倒在地,祝姝明没来得及跑,整个人被压在了花架下面,石制的花盆正好砸在了她的后背,痛得她面目扭曲,在地上哀嚎。 围观的路人迅速进去抬花架救人了,很快远处就传来了警笛声,还有救护车的声音。 再动弹不得的祝姝明被几个医护人员小心翼翼抬上担架,装进救护车,两个民警到了群众指认的当事人祝安津面前,要了解情况,被蒋平延打断了:“他受伤了,需要先去医院。” 蒋平延握着祝安津的手腕,目光落在祝安津破了口漏出棉的衣袖上,直到看见了毛衣上的红色,祝安津才好像恢复了痛觉,手臂灼起来。 * 伤口不深,祝安津说不用,但在蒋平延的执意要求下,民警还是带他们上了车,就近去医院,消了毒包扎完,才做笔录,最后判定他和祝姝明是互殴。 由于监控显示是祝安津先动的手,并且祝姝明的腰椎受损进了急救室,之后要卧床好几个月,他的责任显然更大,如果不想被拘留,只能和对方道歉取得和解。 祝安津觉得这判定不合理,明明是祝姝明先来挑衅,但监控不收音,他也没有办法证明撞进店里蓄意谋杀人的那辆车是祝姝明的安排,只能吃了哑巴亏,等祝姝明那边给出的意见。 结果等他去窗口缴费取了药回来,民警已经不见了,只剩蒋平延还坐在原地,仅有的三个连座,蒋平延在中间,他只能在旁边站着:“那两个警察呢?” “走了。” 蒋平延抬头看向他:“我刚和他们去见了祝姝明,祝姝明愿意和解,也不需要你的赔偿。” 本来也不该他赔偿,祝姝明还该赔偿他的店铺损失,祝安津撇了下嘴角,猜到了祝姝明突然变得好说话的原因:“你答应继续和她合作了?” 蒋平延的眸子沉下,没回答,只是一如既往抛出问题:“她来找你是因为这个事情?” “嗯。” 他倒是想让蒋平延别答应祝姝明,反正被拘留十几天也无所谓,但深知自己好话坏话都说不上,没吭声。 “坐。” 蒋平延沉默了会儿,看了眼身边的座位,训狗一样吐了个字。 “不用了。” 祝安津拒绝了,蒋平延在店里帮他挡了该挨的一下,就算关系再不怎么样,他也该问候了再离开:“你怎么会来店里?” 蒋平延的颧骨上有一道细小的划伤,应该是刚在店里弄的,人自己没有察觉,只看着他:“路过了医院,刚好听见你的前妻在和你打电话。” 谁路过能够路过到指定的科室病房,肯定是去安排苏希的手术了,想起那个砸在蒋平延身上的花盆,祝安津知道自己又欠了蒋平延一个人情。 不大,但还是欠下了。 “你还没吃饭吧?” 蒋平延站了起来,不等他回答,直接做出了决定:“想吃什么?” 祝安津没吃,但是不想和蒋平延吃,只撒谎说自己吃过了:“你的肩膀被砸到了,也去检查一下吧,苏希的手术应该开始了,我就先走了。” 他转身就走,蒋平延却突然拽住了他的手腕:“我送你去。” “不用。” 祝安津扭了下手,人的手臂就紧了,呼吸重了点。 祝安津无声地叹了口气:“痛就去检查一下。” 蒋平延还是拒绝,说没什么事,祝安津突然就明白了人的固执:“你觉得我和她单独在一起,会发生什么吗?” “……” 蒋平延哑了几秒:“没有。” 没有才怪。 祝安津从蒋平延回答的速度就已经知道他猜对了。 毕竟蒋平延来之前原本就在医院帮他打点,他现在肯定不能直接赶人,他挣脱了手腕,往前走了:“走吧,去医院。” * 和蒋平延一起赶到医院里,苏希的手术果然已经做完了,人还在病床上没有醒,不过并没有出现什么排异反应。 苏杉妤见了祝安津那一身脏乱的棉服,起身迎上来检查,在安静的病房里压低了声音:“不是说没事吗,怎么弄这么严重?受伤了吗?那人赔钱了吗?” “没受伤,报交警了,会赔的。” 祝安津没有给人说自己被划伤的手臂,安抚地笑了:“只是店撞成那样,重新装修都得大半个月,这下可以安安心心陪着小希,不用两头跑了。” 苏杉妤这才放下心,她看了眼旁边的蒋平延,亲昵地上手挽住了祝安津的手臂:“蒋先生,麻烦你跑一趟了,等会儿我和安津请你吃顿饭吧。” 我和安津,你,她弯着眼睛,一句话就把蒋平延排除在外。 “可以。” 蒋平延垂眸,视线下移,直接伸手拉开了她陷进祝安津臂弯里的手,把祝安津往边上带了一点,平淡地开口:“他的手臂有伤,不能压着。” 苏杉妤一愣,往祝安津的手臂看,这才看见棉服的破口里见了血色,她皱眉,想打一下祝安津以示斥责,又怕他别的地方还有伤,无从下手:“你刚不是说没受伤吗?” 正文 第47章 我没有前妻。 祝安津抿抿唇,心虚地不与人对视:“不疼。” 苏杉妤才不信他:“不疼就有鬼了。” 知道他就是这个性格,说十遍也不会改,苏杉妤也不说了,只叫他下次遇到危险了,再撒丫子跑快点,把自己保护好,不要再受伤了。 “知道了。” 祝安津乖顺地点头。 蒋平延看着两人亲密的样子,没说话。 苏杉妤又招呼蒋平延,给蒋平延倒了水,叫他坐。 蒋平延应了,往床头走,在看见柜子上塑料水瓶里插着的那支红玫瑰后,眼里化开了一点温和。 此后他就一直保持沉默,跟着两人一起在楼下就近找了家饭馆,吃完饭,又跟着上楼回了病房,安静地坐着。 苏杉妤用眼神示意了祝安津,问他蒋平延是什么意思,祝安津不知道该怎么和她形容蒋平延类似秩序敏感期的占有欲,只能摇头装作不知道。 * 熬到了凌晨,连外面走廊都没什么声音了,蒋平延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苏杉妤在陪护床上靠着,拿着手机,实际上屏幕都黑了,眼睛睁开半秒钟,要闭上三分钟充电。 听到了动静,她迷迷糊糊站起来要送人,蒋平延却只是看着祝安津:“你要回吗?我叫小郑送你。” 祝安津知道自己不回,蒋平延大概又要重新坐下,若无其事地赖在这里。 总之打车回去太贵,留在这里也不方便,他正准备答应蒋平延,苏杉妤已经又装起来了:“不用,他和我一起睡就行。” 蒋平延平静的目光挪到了苏杉妤的脸上。 苏杉妤温和地笑。 蒋平延云淡风轻地开了口,面上没什么表情:“姐姐,我需要带走他,有事情和他单独谈。” 苏杉妤一愣,看向了祝安津,祝安津也是一愣。 这声姐姐放在别的场合是低情商的称呼,但祝安津知道不是,他错??愕地和蒋平延对上视线,眸光颤了颤,眼肌绷紧,心跳空了一拍。 蒋平延的脸色还是波澜不惊,像是只说了一句平常普通的话。 祝安津的喉咙滚了滚:“……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天中午,带了一箱盲盒来和苏希玩问答游戏,他告诉我的。” 蒋平延还是看着他,重复了问题:“你要回家吗?” 祝安津的唇动了动,没说话,只看着人,人也就不动了,静静地等他的回答。 蒋平延知道了苏杉妤是他的姐姐,意味着他的伪装彻底坍塌崩溃,原本在他的装腔作势下还能旗鼓相当势均力敌,现在是彻底的相形见绌。 是他被留在了那一年,是他在意蒋平延的情人,才假装了妻儿两全,假装自己还有爱人的能力,还有新的开始。 而蒋平延,此刻终于发现拿捏了他彻底,这场游戏比想象中的更加简单有趣。 无论蒋平延出于什么目的重新答应联姻,录音,再删掉,再醉酒后到他的床上、说那些话,蒋平延都已经得到了此行需要的答案。 祝安津意识到这场他还一无所知的游戏可以结束了,在他还没有受到实质伤害前。 * 他犹豫了几秒,拉着蒋平延的手臂往病房外带,蒋平延低头看向他隔着衣服握住自己的手,顺从地跟着出去了。 走廊冷色的光打在身上,消毒水的气味带起冬夜的寒冷,祝安津低着头,呼吸起伏了几下,才又抬眼直视蒋平延:“她是我的姐姐,我没有前妻。” 蒋平延垂眸安静地看着他,灯光在脸上投射发丝的阴影:“嗯,我知道。” “我也没有情人,苏北聿是我的朋友,我不喜欢那么壮的人,抱起来手感一定很差。” 祝安津的眼睛眨了下,顶上的光线太白,把他原本就白的皮肤照得隐隐青灰:“一开始见到你,因为不想再和你沾上关系,才将错就错认了苏希做我的孩子,让你误认为苏杉妤是我的前妻。” “……” 蒋平延这下不说话了。 他沉默了很久,在祝安津又要继续的时候,开了口:“那现在呢?” 祝安津的眼瞳又缩了下。 人的脸色很淡,什么情绪也没有,但深色的阴影在脸上一动不动,就像割裂了皮肤,眼睛隐匿在黑暗里,嘴唇在死白的脸上显出一点红。 因为将要说出的话,祝安津错开了蒋平延的眼神:“现在你都知道了,协议要求的忠诚,其实你一直不用担心,下午不用跟我来医院,现在也没必要送我回去。” “谢谢你给小希联系了医疗团队做手术,过了留院观察期,我想和你谈谈关于我们协议……” “祝安津。” 蒋平延打断了他,眉头皱起来,面色沉下去:“你只想和我说这些吗?” “……” 都被人把唯一的老底揭穿,还能说什么,祝安津只嗯了一声。 蒋平延的眉目就都变得锋锐,嘴唇抿紧:“我们一起住了这么长时间只是因为协议,那天晚上只是因为谢礼,我和你说的那些话你都不在意,只是想和我和平分开,是吗?” 祝安津下意识看向了人的大衣兜。 那里面装着蒋平延的新手机,他突然很想把它拿出来,看看是不是又打开着录音的界面。 “是。” 和平就已经足够困难,祝安津不能再奢求什么,只希望此后不再会有人找上他,又要他参与有关蒋平延的事情。 蒋平延的唇动了动,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时间。 明明此前在病房里,人一直无所事事坐到了现在,却突然好像耽搁了什么大事一样皱起来眉:“我还有事,以后再说吧,你要睡在这里,我叫人给你安排一间房。” “不用,我自己打车……” 不再等他说完,蒋平延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大,没几秒钟就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祝安津看了眼空荡荡的狭长廊道,回病房了,一开门,苏杉妤又在门口听墙角,还来不及走。 她一点没有被抓包的尴尬,只让了道,往里面走:“要结束了?” “嗯,快了。” “好事啊,现在终于要和过去彻底告别,有全新的开始了。” 她走到了窗边,祝安津也就跟过去,没说话。 他都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暗自认为能够有全新的开始了,第一次是被祝姝明从福利院接走,去登记处看着人签下领养协议,给自己赋予新的姓名,坐上豪华的车,从山下郊外进入车水马龙的城市,结局是狭小的地下室。 第二次是被蒋平延带回家,第三次是和蒋平延说到此为止,第四次是现在。 事不过三,也该真有一次新开始了吧。 * 漆黑的玻璃映着房间里的光,灯管,病床,后面的门,他看见自己说不上情绪的脸也放大在眼前,再走近一点,就看见楼下一点昏黑的景象,熟悉的人影一路走出大楼,双腿迈开,大衣扬起来。 蒋平延停在了绿化带边规划的吸烟区,站在刚及胯高的垃圾桶旁,低下头,从小小的盒子里取出来一支烟,点燃几秒的火苗。 那一点红光在夜色里几乎要被淹没,祝安津突然觉得人与人的相识也像是一场轮回,六年前是蒋平延在窗台看他,如今是他在窗口看蒋平延。 只是这一次不是认识的开始,而是结束的尾章。 苏杉妤显然也看见了蒋平延,她转头看了祝安津一眼,开了口:“最近因为小希手术的事情,我的精力全都放在了这边,你中午和我说没事了,我就真的没放在心上。” 她又看了眼楼下的蒋平延:“结果他在旁边听完了电话,转身就说不放心,要去找你,我才发现我把你疏忽了。” 祝安津愣了愣,转向苏杉妤,但那微弱的红色好像映在了他的眼睛上,以至于他无论看向哪里都有一点无法忽视的光斑。 苏杉妤叹了一口气:“安津,小希还太小,姐姐要顾你们两个,难免会有不周到的地方,所以你以后有什么事情,一定要直接告诉我,你要是瞒着不说,又受伤了,我会自责的。” 祝安津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还有哪里受伤了吗?” 祝安津又摇头。 苏杉妤知道他心里面该乱,没多说了,只再搭上他另一只完好的手臂,捏了捏:“没事的,你一直有姐姐和小希呢。” 祝安津嗯了一声,往床边走了,远离了窗。 * 此后的下半个月,祝安津再没有见过蒋平延。 三月中旬,天气回暖了,被撞出了巨大窟窿的花店也已经重新修好了破烂的墙壁,祝安津开始联系设计公司,和苏杉妤重新选装修方案。 大概是蒋平延给了足够的甜头,祝姝明也安分了,再没有联系他。 不太正式的协议真成了一张草率的纸,潦草的字,即使没有规定结束,依旧和冬天一样,渐渐淡化在了祝安津的生活里。 只有苏希还挂念着大方慷慨的蒋平延,没事就问祝安津,那个帅叔叔什么时候再来陪他玩游戏。 祝安津笑了,说那个叔叔搬家了,去外地了,以后都不会再来了。 苏希就失望地垂下了脑袋。 为了哄他开心,祝安津只能去商场再给他买两个喵喵球,回来的路上接到了苏九言的电话,说自己搬了新家,叫他去玩。 正文 第48章 不好吃吗? 祝安津以苏九言的朋友他都不熟悉拒绝,苏九言说只邀请了他一个人,又不断缠着他:“你来吧,不用带东西,我真的特别想向全世界炫耀我的沉浸式影音室,你来吧,求你了,祝安津……” 祝安津吃软不吃硬,被苏九言磨得没办法,只能答应了,又把车开回了商场,去给人挑选乔迁礼物。 想到苏九言什么都不缺,自己挑的说不定他还看不上,他最后买了两盆马卡龙蝴蝶兰。 到医院陪了一会儿苏希,到了晚上,他又去苏九言给的地址,和他预想的别墅不一样,只是位于市中心的大平层。 他按了门铃,门几秒过后开了,他刚扬起了笑,把手里的蝴蝶兰连着花盆捧起来,笑容就僵滞了。 来开门的不是苏九言,是蒋平延。 蒋平延穿着一身深色的毛衣,不算太宽松,刚好能衬出宽肩窄腰和优越的胸腹形状。 蒋平延垂眸看着他,没说话,也没让路,苏九言才出现,手上戴着塑料手套,捏着一只小龙虾,嘴边油光发亮,热情地招呼他进来:“都说了不用带东西的,蒋哥,快帮祝安津拿一下。” 蒋平延这才伸手,接过一盆他手里的花,往里走,放在了客厅的桌子上。 祝安津也跟过去,苏九言凑到他旁边给他解释,说本来并没有邀请其他人,但苏北聿不请自来,还把蒋平延带上了。 “因为这个房子就在苏北聿的公司旁边,他这几天总是不打招呼就过来。” 苏九言委屈地眨着眼睛:“我真的不知道蒋哥会来,到时候看电影,你坐在我旁边吧?就坐在边上,不会和蒋哥有任何接触的。” 来都来了,也不能走,祝安津只能答应了,恨自己的耳根子太软。 苏九言带他去了影音室,专门把灯打开向他介绍了一番,他权当里面坐着的蒋平延和苏北聿不存在,跟着苏九言转了一圈。 房间的装修比蒋宅的那个要华丽很多,有星空顶,地下不是瓷砖,是透明的玻璃,玻璃底下是水池,里面有成群的红色锦鲤。 “漂亮吧?” 苏九言乐呵地给他指了靠门的位置,把灯关上了,也坐下来,给他手套。 长桌上一人面前一对火红的大澳龙,苏九言面前的已经拆得乱七八糟了,边上还有不同口味的小龙虾,苏九言一边吃,一边使唤苏北聿找个刺激的电影看,又在他旁边念了句:“这些吃的都是蒋哥带的,味道很不错。” 祝安津刚抓住两只小龙虾的手顿住,没抬头看人,本着不吃白不吃的理念,若无其事地拆壳。 电影很恶心,港台的丧尸片,祝安津看到一半就彻底没了胃口,小龙虾拆着拆着又是血又是蛆虫的感觉,连香味都盖不住电影血/腥的冲击感。 他往旁边看了一眼,三个人都津津有味,一点都没有被影响到。 最尽头的蒋平延似乎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人的脸转过来,祝安津在和他对视上之前,迅速转了回去。 * 因为要吃东西,他们只能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沙发床,电影看了一大半了,蒋平延大概是要去上厕所,从后踩上了沙发床。 软垫晃动着起伏,像是温和的海浪推动着后背,祝安津往前倾,远离了沙发,又被电影害得后背发凉,缺乏安全感地靠了回去。 蒋平延已经走到了尽头,赤脚踩上玻璃,出去了,人很快又回来,关门声过去了很久,蒋平延却还只是站在沙发边,没有动。 祝安津敏锐地察觉到人的目光落在他的后背,在黑暗里格外明显,牵出无形的丝线挑拨他的神经,致使他的身体变得僵硬。 他的唇抿紧,佯装若无其事地看电影,蒋平延已经安静地靠近了他,就在他以为是自己太过紧张出现了错觉时,蒋平延的呼吸落在了他的颈侧。 温热,平缓,有一点/烫,在浓郁的黑暗里,像是从前,蒋平延从后抱着他的时候。 他们一起在蒋宅的那个影音室里看电影,看着看着,蒋平延的手就变得不安分,往他的月复部走,再往下。 祝安津的皮肤猛然瑟缩,忍住了没有躲,但电影清晰的画面已经在眼前模糊。 “不好吃吗?” 他面前的东西只动了一点,垃圾桶里的壳也很少。 蒋平延的声音很低,但一直凑到了他的耳边,连巨大的背景音都盖不住,轻而易举就撞进了他的耳朵:“还是因为是我买的,你就故意不吃?” 祝安津没有动,也没说话,在他晃神的间隙,屏幕里的丧尸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冲刺到了镜头前,恶心的脸放大,他猛地后仰,耳侧就贴上了一点温热的潮shi。 蒋平延没有躲,唇在他的耳根侧后,像是亲吻一样抿上了他薄薄的皮肤。 他迅速撤开,还是没回头,只小声地回答:“……没有。” “那为什么不吃?” 祝安津说得很委婉:“电影不太下饭。” 他还以为蒋平延今天会对一直他视而不见,却没想到人的话不停:“为什么可以给他带这么漂亮的花?” “……” “讨厌我,不想和我沾上关系,但是和他就可以吗?” 完全不是一个概念,祝安津没吭声。 苏九言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转过来,大大咧咧地问蒋平延在这边干什么。 蒋平延直起了身,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蝴蝶兰很漂亮,我问他在哪里买的。” 苏九言并没有起疑心,又站起来,问他们要不要喝红酒。 没等祝安津说自己是开车来的,苏九言已经出去拿了。 * 他一走,蒋平延就自然地落座在了祝安津的旁边。 祝安津一愣,转头看了蒋平延一眼,蒋平延也不动声色与他对视了几秒,淡然地转向了屏幕。 苏九言拿着红酒和高脚杯回来,就发现自己的位置已经被霸占了,他睁大了眼睛,控诉蒋平延:“蒋哥,你为什么坐我的位置?” 蒋平延一动不动,轻描淡写地回答:“你这里方便上厕所。” 苏九言无话可说,只能可怜地看了一眼祝安津,祝安津摇了摇头,表示没关系,苏九言就坐到最里面,原本蒋平延的位置上了。 结果最后也只有苏九言一个人喝酒,大概是酒量很差,电影放到尾声的时候,红酒还有半瓶,苏九言已经晕得要趴上桌子。 桌子上全是油污垃圾纸巾,苏北聿抬手制止了他几次,他就耍赖一样嘟嘟囔囔地靠在了苏北聿的肩上,喋喋不休说个不停。 祝安津只能听见声音,但不知道具体在说什么,就看见苏北聿面含无奈地把人的身体托着,放平在了自己的腿上。 电影放完了,苏九言像是醒了,撑着坐起来,摇摇晃晃地说想吐,祝安津和蒋平延站起来,让开了通道。 苏北聿托着腋把苏九言拎起来,带苏九言去厕所,祝安津眼看着苏九言像是把苏北聿认成了别人,迷迷糊糊地把油光发亮的嘴往苏北聿的脸上凑。 苏北聿的脸色阴沉地躲开,强硬地把苏九言的头按在自己的肩上,拖着就大步往外走,苏九言醉醺醺地挂在人身上,还惦记着他的狂欢夜:“祝安津……重新选一个电影、要刺激的……我回来、大家接着看……” 苏北聿的脚步停了下,转头看向祝安津。 他的五官长得比蒋平延更锐利一些,每一次和祝安津对视,都像是带着敌意:“电影在那边电脑的E盘里,你随便选一个就行。” 祝安津应下了。 他又吩咐上了蒋平延,叫蒋平延去楼下的便利店买点醒酒的药:“顺便带一盒tao上来。” 祝安津一愣,蒋平延没什么异样的反应,跟着两人出去了。 房间安静下来,祝安津走到了电脑边,操作鼠标,点开本地文件,却忍不住想苏北聿口中的那盒tao给谁用,蒋平延那天才亲口和他说,苏北聿只是朋友。 他思考着蒋平延骗人的可能,或者tao的其他用处,突然意外打开了一个未命名的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视频,依旧没有命名。 偷看别人的东西很不合适,他原本是打算退出的,但那个视频下默认字母名称里的日期却让他犹豫了。 是四年前,祝憬死的那天。 阴暗一点,这也许是祝憬找人打他时录的视频,传播给了苏北聿,并且保留到了现在,或者只是苏北聿随手录制的,与他根本无关。 他的手指在鼠标上握着,微微用力,手心出了一点汗,思考要不要偷偷点开。 门突然就开了,祝安津猛一抬头,苏北聿就站在门口,看着他,眉眼依旧是阴沉的。 他很尴尬地收了手,解释荧幕上投出来的文件夹:“不好意思,我不小心点错了,还没有看……” 苏北聿沉默地看着他,和刚才电影里的丧尸一样,莫名让他生出点毛骨悚然的感觉。 就在他不安地想要从电脑前让位时,苏北聿抬手捏了捏皱起的眉心:“出来吧。” 苏北聿的身后摇摇晃晃出现了一个人影,是苏九言,直接抬手就挂住了苏北聿的脖子,吊起来:“哥……” 声音黏糊糊的。 祝安津发现苏北聿的眼神变得奇怪,说不上来,但就是很奇怪。 苏北聿艰难地在苏九言的拉扯下转了身,迎面托着苏九言的膝窝把人抱起来,不轻地甩在了沙发上,要起来,又被苏九言像考拉一样挂住了。 正文 第49章 现在就可以履行。 苏北聿动弹不得,只能忍受此刻狼狈的姿势,重新看向祝安津:“把文件夹退出来,你下来,等会儿我来放。” 祝安津没想到苏九言和苏北聿的关系并不是他上次想的那么差。 现在看起来是相当要好。 主人都发话了,祝安津只能退出,才刚握上鼠标,蒋平延又出现在了门口。 四目相对,在看见荧幕上的视频后,蒋平延原本平静的脸色也变了,眉头微微皱起,看向苏北聿。 苏北聿似乎是有点烦了,脸色冷沉下去,说没人看。 蒋平延的表情于是又恢复如常,往里面走,站到了祝安津的旁边,从祝安津手下拿过鼠标,把文件夹退出去了。 “去坐。” 他的手臂轻轻碰了下祝安津的。 但祝安津站定不动了,两人奇怪的态度让他意识到这个视频并不简单,甚至大概率与他有关,否则他们多少也可以解释一句不能看的理由,而不是避而不谈。 “这是什么?” 他问蒋平延。 蒋平延没抬头看他,只说不重要的东西。 他又想起来蒋平延那年在酒吧,和祝憬那一行人说那些录音没什么不能看的。 那种东西都是大家可以传阅的,什么东西是他不能看的,最恶劣的念头浮上脑海,他甚至怀疑起这会不会是蒋平延录的视频,和那些录音一样,不堪入目,只是变换了日期。 他抬头,直视向人:“蒋平延,我们谈谈。” “上次你说以后再说,既然遇到了,就今天说吧。” “……” 蒋平延沉默了。 人进来带上了门,影音室里陷入了静默的黑暗,荧幕投射的光映在玻璃覆盖的水池上,里面的锦鲤轻盈地甩着尾,变换方向,带着水花荡开一圈圈的涟漪。 隔了很长的时间,祝安津才看见人的睫毛扇了下,蒋平延开了口,声音晦暗不明:“回家吧,回家谈。” * 蒋平延把买来的东西扔到了沙发上,和苏北聿说了声,就大步走了,祝安津在他的身后,差点没有跟上。 蒋平延像是累了,从他上车起就窝在车座里闭目休憩,睡着了一样,全程没有动静,直到到了他家的小区外,才悠悠转醒,从另一侧下了车,跟在他的身后。 路灯拉长了蒋平延的影子,出现在祝安津的脚边,又变短,消失,周而复始。 他们一前一后地上楼,脚步一如既往的轻,连感应灯都没有亮起,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卡顿,祝安津想起来自己忘记往里面塞铅粉了。 明明平时根本不会这样难用,这老旧的门锁每一次都在他最不自在的时候出现问题,要让他烦躁。 “我来吧。” 蒋平延从一旁伸出了手,还没有碰到他,锁舌突然就缩回了,大门打开,他迅速拔下来钥匙,往里面进。 蒋平延的手悬在了空中,只能握住了门把手,拉开点,进门后又回身关上。 那天的戒指和手机还原封不动地摆在桌子上,祝安津回了卧室,拿了结婚证出来,要和蒋平延谈协议的后续,蒋平延已经进卫生间洗澡了。 人的动作像第一次来他家里一样慢,洗了近一个小时才出来,因为根本没有拿换洗的衣服进去,只牵了一条浴巾围在月要间,露出潮shi的皮月夫。 被热气蒸了太久,蒋平延的眼睛嘴唇都变得异样的红,祝安津坐在沙发上,眼看着水珠从人凌乱的发丝亶页抖着下坠,自己挪开了眼睛,叫人去房间里把衣服穿上。 蒋平延站着没动,只安静地用那双染着红和雾气的黑眸看着他,半晌动了动唇,低声说自己那天被砸到了,肩膀痛。 祝安津皱眉。 距离花店的事故已经过去半个月了,他的视线落在人完全自然垂下的左臂上,不知道蒋平延是不是又在骗他。 蒋平延还是一动不动,他也没办法,站了起来,往蒋平延的方向走:“还能动吗?” 蒋平延站在原地,穿着凉拖,脚底的水往外渗了一点,头发上的也星星点点落在周围:“动不了了,好像拧到了。” 祝安津几步到了他面前,刚伸手要检查他的手臂,他突然抬起了手,用力地把祝安津抱进了怀里,整个手臂横在祝安津的后背,像是要深陷进去。 祝安津一愣,后知后觉意识到又被人利用了。 他用力推了下蒋平延,M到了一手的车欠/石更/适中、又带着热气的皮月夫,差点打滑:“放手。” 蒋平延却并不听从,只压低了声音:“真的很痛,我的肩膀被砸到了,后背也是。” “……” “那天在医院,叫你去上药,你自己不去,现在过了半个月了,又说痛了。” 无论如何,这一下确实是替自己挨的,祝安津不能放任不管。 前面实在不好/石並,哪里都太不合适,他只能握住人的手臂,极力忽视人散发的热度,和在身前震动的心跳:“放开我,我去给你找膏药贴,也不知道过期了没有。” “……” 蒋平延还是不动,鼻尖突然/石曾/过他的颈侧,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就好了。” 前几个字太含糊,祝安津没有听清。 人下面丁页/出的不可忽视的存在感让他的脑中瞬间警铃大作,猛推了一把人的手臂,逃出了人的束缚。 “你先去坐。” 祝安津眼神闪躲开人浴巾下的起伏,转身就往电视柜走,拉开柜子蹲下翻找起来。 从十八岁的第一次到二十四岁,他连梦里都只出现过蒋平延的手,很难不被眼下这种情形扌兆/起,好在今天的内/衤库穿得紧,不容易被看出来。 找到膏药贴时,蒋平延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毫不遮掩地尚攵/着月退,好在浴巾够厚实宽大,不至于让他直接看见。 他只能认为是蒋平延这段时间太忙了,没能及时找人发/泄,在月支体接触中自然而然会产生/反/应,他权当作没看见,站在蒋平延的身侧,撕开包装,问人具体哪里疼。 蒋平延摸了摸自己的左肩后侧:“往里一点,肩胛骨的地方。” 那里的确有一块明显的青紫色,加上他曾经那场车祸留下的陈年疤痕,隐隐显得有些狰狞,祝安津皱眉:“确认骨头没事吧?你要不还是去医院,看看有没有骨裂,不然怎么会痛这么久。” 蒋平延不动,说没事。 他于是把膏药贴按在了蒋平延的身上,不怎么轻地压了压,大概是痛了,蒋平延的肩膀动了动,抬头直直看向他。 祝安津用余光接收了蒋平延的注视,但并不看向人,只继续把膏药按来完全贴合:“怎么了?” “你家里为什么有这个?” “什么?” 祝安津收了手,直起身,低头就是蒋平延的月匈/肌,窄而分明的月复/肌,蒋平延的手在身前,握着另外两张未拆封的膏药贴,但并不能完全遮挡住浴巾下的/东西。 祝安津迅速挪开眼,转身坐到了桌子边的矮凳子上:“平时坐久了会腰疼。” 这当然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借口,真实的原因是从祝家走的那年冬天,他在酒吧被那群人打得满身都是伤,没有及时治疗,又在冷风中受了半夜的冻,自此落下旧疾,来镇上的第一年,只要天气稍微变化了,全身骨头都会止不住的痛。 那时他刚被苏杉妤收留,第一个月的工资抵了人捡他回家付的医药费,他手里没钱,只能忍着,最后在花店里痛得直不起腰,又被苏杉妤拖到了中医馆里,连扎了几个月的针才好,后来苏杉妤就给他买了膏药贴,叫他再痛了就贴。 他把桌上的三样东西一起推到了蒋平延面前,没往蒋平延的方向看,因为蒋平延在沙发上高他一点,他的视线正好能平齐人尚攵/着/的月退。 浴巾下的阴影里,若隐若现的东西正随着人偶然的/月复部/起fu/而晃动。 祝安津只能盯着红色的小本,看着那颗巨大的钻石闪烁光芒:“给小希的治疗你履行了,住在一起、给你拥抱缓解病情,我也履行了,现在治疗差不多快要结束了,你也不再需要来,我觉得我们有必要重新签一份协议,定一个终止日期。” 蒋平延的发梢滴着水,安静的房间里能听见清晰的落地声,他的眼睫垂下来,直直地看着祝安津,沉默了一会儿:“你又打算用完我就扔了吗?” 祝安津的目光描摹过红本上金色的三个字,眨了眨眼睛:“一直都是你提的要求,我遵守,如果一定要说是谁用完的谁,我们只能叫相互利用。” 以前也是,但他不想再和蒋平延争论以前。 蒋平延的视线沉了点,压迫感落在他的肩头:“要真按照你的说法,我的第一个要求,你就没有履行。” 第一个要求是在酒吧里提的,最后在酒店里,蒋平延放过了他,但在那之后已经第无数次提起。 祝安津想蒋平延大概的确觉得自己吃了亏,于是在静了几秒之后,他抬头直视向蒋平延黑沉沉的眼睛,面无表情地开了口:“你需要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履行。” 正文 第50章 你后悔了吗? 祝安津洗完了澡,蒋平延还在沙发上坐着,他湿着头发,很自觉地走到了蒋平延面前,垂下眼:“在这里做吗,你想要怎么做?” 一滴水从他的发梢落在了蒋平延的眼皮上,蒋平延闭了半边眼睛,又被接连着的另一滴砸在了脸上。 蒋平延的唇缓慢动了动,望向他的眼色晦暗难明,而后再一次张开手抱住了他的/月要,将他拉进双/月退之间。 人像一只大型的兽,埋在了他的身前:“祝安津,你就是故意的。” “这么长时间,你明明知道,如果你不愿意,我根本就不会碰你。” “……” 祝安津不知道,祝安津只知道蒋平延有过很多情人,很多经历,花言巧语一定信手拈来。 而他最容易被蒙骗。 蒋平延半湿的头发瞬间就把他身前的衣服浸透了,凉意贴上皮月夫,湿漉漉的:“你所谓的前妻只是姐姐,孩子只是弟弟,如果那天苏希没有告诉我,你还要和我装多久?” “装到协议结束,还是装到永远不再见到我?” 祝安津没有回答,但人似乎也已经有了答案,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只自顾自地说:“那天在医院里,我从中午就一直在想,你到底有多讨厌我,才宁愿编一个结过婚有孩子的谎,也不想再和我沾上关系。” “晚上你拉我出去,我还暗自期待你能和我坦白,承认你在意我,结果说出来的又是分开。” “你每一次都这样,随随便便就把我从你的生活里面驱逐,说什么和平相处和平结束,我明明没有同意,你凭什么一个人擅自做主?” 祝安津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低了声音:“那我收回那些话。” 但永远不会承认偶尔也会想起你,会发现你来过又走了的房间空了冷了,再也没有花。 因为爱是先的一方会输的主权游戏,他已经输过一次了。 他的手抬起,落在蒋平延的后颈上,像那一年蒋平延把项圈戴在他的脖子上,触碰到他的后颈一样。 蒋平延还没有抬头,又听见他继续说:“蒋平延,现在由你来做主,说到此为止。” 如果当初是恨他剥夺了自己的主导权,陷入了被动方,才重新站在他面前,那他现在把结束的主权还给蒋平延。 他提过一次,蒋平延再提一次,他们就两不相欠,从此恩怨一笔勾销。 “……” 蒋平延的手臂收得更紧了,好像一松开他就会消失不见,他的月要/被人的腕骨指骨死死地压着,再动弹不得:“……祝安津,我也不该带你回家吗?” 他的整张脸都埋在了祝安津的肚子里,随着说话震动祝安津的皮月夫,湿冷的衣服被他的体温捂热,祝安津只庆幸自己刚在洗澡时迅速/弄了一次,否则现在恐怕就要出尽洋相。 他看着蒋平延凌乱的头发,月复部缩了下:“嗯,那天在二楼抽烟,你就不应该扔衣服下来。” “你该好好和祝憬订婚。” 不该挨了巴掌又站到我的身后,问我可不可以摸小花。 “让祝憬换了我的心脏。” 不该让医院里的医生恪守医德,说会保全我。 “去过你本来就向好的人生。” 不该带一个受不了刺激的人去山路里飙车,死了未婚夫,又断了双腿。 那样我也不会认识你,更不会怪你,埋怨你。埋怨你说的话做不到,要帮我又抛弃我,行为全是出于一个无足轻重的游戏。 我明明已经做好了一个人去死的准备,又因为你不得不像坐过山车一样,看你给我希望又落空,到最后相看两厌。 蒋平延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思考他的言论的正确性,而后用力地ya着他的后/月要,在他的月复/部陷下自己的面部轮廓:“不对,祝安津,是你先容忍我的。” “你哥哥说的没错,我就是在二十年前见过你,那时候你才三岁多一点,看起来和小花差不多大。” 他的声音堵在祝安津的皮月夫里,闷闷的,形成了一种怪异的鼻音:“在那之前何安失手把我推下了楼梯,我双腿骨折坐了轮椅,蒋国明觉得带着我去做公益很有噱头,所以我也跟着去了你们的福利院。” “那时候我的病情还很严重,因为才七岁,年纪小,自制力差,所以在后院把像企鹅一样走路的你逮住了,问你能不能抱,在你点头之后,和你哥哥说的一样,像个老赖抱着你就不撒手。” “后来你饿了,哭得稀里哗啦,周院长给你端了米糊,我还是没放了你,最后是我喂你吃的那顿饭,你一直掉眼泪,但是没有人把我和你分开,因为你一边抽咽一边和他们说没关系,说你喜欢和我玩。” “其实你一点都不喜欢,我知道你害怕我才哭的,你把眼泪弄到我的脸上了,小心翼翼看我的脸色,擦了又擦,但你还是没有和院长说实话。” “那天的太阳好大,我到现在都记得,福利院靠近山里也不凉快,你的身上被我抱得全是汗,不合身的旧衣服shi了前/月匈和后背。” 祝安津头发上的水淌过下巴,滴在蒋平延的后颈上,蒋平延说,就和现在一样。 说他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和祝憬订婚,才会制造出在国外私生活混乱的谣言,让祝姝明不敢把祝憬嫁给搞死过人的他,才挨了蒋国明那一巴掌。 说他在祝家第一晚就认出了祝安津,因为大眼睛和嘴角那一颗痣真的很好认,还有一如既往懦弱的性格,所以才在院子里问祝安津以前叫什么名字。 说他犹豫了很久,才决定要带祝安津回家。 * 蒋平延的话都是祝安津没有想到的,没想到在初见之前还有更早的见面,没想到祝姝明告知他的混乱私生活还有另一面说辞,也没想到蒋平延只字不提和祝憬的游戏,仍然能把一切说的合情合理。 “那时候和你说,说你像那只狗,其实不是的。” 蒋平延的额头顶着祝安津的肋骨,硌得他隐隐作痛,他扭动了下,又被蒋平延追着贴紧了:“是因为见过你了再回那个空荡荡的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所以第二天再去上学,我就把路上总能看见的那只狗带回家了。” “它在那条街上流浪了一整年,小小的,很安静,看起来会和你一样。我每天上放学都能见到它,见多了,就让司机带点罐头喂给它,但从来没有想过要带它走。” 后面的事情祝安津早就知道了,蒋平延把它带回了家,它被摔死在了庭院的观景池里。 祝安津现在信了,他是真的不像它,因为蒋平延总是在怀念它。 “所以呢?” 祝安津的手还在人的后颈上,以一种极为亲密又温情的姿势,问蒋平延:“你后悔了吗?” 后悔带它回家,后悔带我回家。 蒋平延说后悔了。 他于是放开了蒋平延。 但蒋平延只是说自己做错了,说应该先解决好一切,再来认识他,再问他要不要和自己回家。 蒋平延的一只手松开了他的月要,去握他的手,和以往一样只是握他细瘦的手腕,握住腕骨和掌根连接处的凹陷,把他身上的潮湿捂热带走:“我应该在你说不敢否定的时候就告诉你,为什么要和祝憬重新订婚,为什么没有办法给你找来替代的心源,为什么一拖再拖不能给你一个结果。” “应该在医院里留住你,说你不能用完就扔,想好了也不行,不后悔也不行,总之不能始乱终弃抛下我;说外面很冷你受伤了,至少到春天再离开行不行,我还没有带你去踏青,带你回福利院,带你去游乐园;说再不济也要带一件厚衣服走,因为我站不起来,不能再像那天晚上一样,冒着大雪来找到你;说你别哭,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祝家那么久。” “应该在重新见你的第一面就抱住你,说好久不见,说是我想念你,说根本不是协议也没有什么交易,是我想要来见你,是我想和你结婚,是我嫉妒你有妻子,才找苏北聿扮作情人,你有孩子也没关系,我愿意和你一起养大他,名不正言不顺地赖在你身边。” 祝安津的手动了下,他没想到那天和祝姝明随口夸大的话,居然真的能从蒋平延的口中听见。 “祝安津,我拗不过你。” 蒋平延的肌肉在他的身体颤抖,像是花了很大的力气才遏制住:“你把我抛弃了一次,我还要上赶着来找你,我觉得很丢人,怕你不搭理我,又怕被你像现在一样再抛弃一次,才装出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甩出协议要你妥协。” “就像小时候留不住那只狗一样,我没有办法把你绑在身边,只能缠着你,看见你抱着孩子和她一起上楼回家,我还是多余的、可有可无、最好没有的人,只能拿一本有名无实的结婚证,拿你最害怕的事情威胁你,要你和她保持距离,要你和我一起吃饭,一起睡觉。” “我一点也不想这样,你不愿意,我不想和你上/床,但就是因为你不愿意,它成了百试百灵的工具。” 正文 第51章 我被你困在里面了。 蒋平延比喝醉了酒还要喋喋不休,话说起来就没完,指腹在祝安津的皮月夫上摩挲,是习惯性的动作:“知道她只是你的姐姐,我恨不得立马站在你的面前,问你为什么要骗我,问你是不是和我一样,因为不甘心才故意找来了帮手,想听你承认我们的关系和以前一样,说和我在一起很好。” “那天被你发现我听着你的录音zw,我努力装作不在乎的样子,你却突然生气了,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留不住你,只能威胁你。” “其实我比谁都希望这个威胁哪一天能不奏效,能听你说愿意,但是现在真的不奏效了,我又宁愿你妥协。” “祝安津,是我后悔了,是我放不下你才又来找到你,这次不一样了,你把结婚证还给我也没有用,扔了也没有用,只要不办理离婚,我们的关系就永远存在,受法律保护。” “……” 祝安津直直地站着,没有说话,过多的信息摄入使他一时之间很难分辨蒋平延的真实意图,蒋平延的东西还顶在他的月退上,他突然就想起来一句至理名言,男人在床上的话听听就行。 “你不喜欢那些录音,觉得那是你和我沾上关系的污点,要把过去抛弃得干干净净,但是那年你走了之后,我就只剩下那些录音了。” “治疗,感染,手术,我在那张病床上躺了三年才有机会重新站起来,在那三年里我只能听你的录音,听你说不恶心,说小花,说白天吃了什么做了什么,听你的呼吸,听你哑了声音要哭一样,听你说梦话,才觉得好像还活着。” “后来能站了,我就开始很努力地做康复训练,摔倒,站起来,再摔倒,再站起来,把萎缩的肌肉全长回来,直到能够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站在你面前。那两百多条录音我每天从早听到晚,都快要背下来,只听前几秒就知道是哪个时间,哪个场景,你在做什么,我在做什么。” 蒋平延抬起头,睫毛沾了祝安津衣服上浸透的水,和半湿的头发一样影影绰绰的动,挡住了房间顶投射的光,和祝安津说,他被祝安津困在里面了。 说祝安津一个人走,把他留在原地,他站不起来,也走不出去。 祝安津安静地垂着眸,站在蒋平延身前,只能看见蒋平延的鼻梁埋进他的衣服里,剩下那一年见面,用手聚拢遮挡住面部,余下的让他心脏发麻的眼睛。 那些录音已经删掉了,他甚至没有机会去辨别蒋平延言语的真伪。 但有一句一定不正确,那就是他也没有逃离太远,他只是走了,但眼泪留在原地,里面是无数个他的碎片,所以直到此时此刻,蒋平延三言两语无足轻重的辩解,或者仅仅是人在这里,就已经足够让他动摇。 * 蒋平延的眼睛有点红,问这一次留他,他能不能不走。 握着他手腕的手也开始颤抖,用力,捏紧,也没有办法止住。 祝安津没有回答,只用蒋平延惯用的技巧,回了他一个问题:“你那天说录音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为了让我承认和你一起的感觉还不错,那我就当你真的是这个意思,是因为知道了苏杉妤是我的姐姐,苏希是我的弟弟,为了逼我说这几年没有别人,说我放不下你。” “那你告诉我,那两年又为什么录音?床上床下,日常,夜晚,甚至是你所谓的梦,别说什么声音好听,我不相信。” 蒋平延还看着他,抵在他身上的嘴唇似乎动了动,但哑口无言。 他的睫毛扫过几乎要扎进眼睛里的碎发,声音一如既往的闷而低:“我不知道,就是做了,我总觉得有一天拿到你面前,放给你听,你的反应一定会很有趣。” 又是有趣。 祝安津的嘴角抿成了一条没有弧度的直线。 “你知道的,蒋平延,我也知道。” 他的手挣了下,蒋平延就有些慌地收紧了手指,又被他扭着,转开,反握住,如同最后的温存:“你录音,是因为和祝憬玩了一个游戏。” 他把蒋平延的拇指和食指按住,再把另外的三根手指掰直,把蒋平延的脸从他的身体移开,逼着人直视向那只手:“不择手段以最快的速度拿下我。” “三天,你所谓的第一次和我上床的时间,此后所有的录音都是证据。” 是你们羞辱我恶心我的工具。 祝安津的喉咙哽了下,终于一字一句重复出蒋平延当年说的话:“我在床上叫得很好听,躲闪,面红耳赤,像狗一样发抖的样子很有趣,你没有玩够,所以一直把我留在身边。” “你和我一起在房间里收拾的那三袋打包袋的衣服,到你口中就是狗喜欢藏东西你管不住。” “聊天记录,录音,或者更多的细节由你口述,祝憬那一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你现在和我说我不该始乱终弃。” “你明明知道默许祝憬带我走、被关在地下室、咬坏了舌头,或者被你抱,被你做,都是最无关紧要的小事,他们当着你的面播放那个录音、嘲讽我骂我骚的时候,你说无所谓,你心里清清楚楚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为什么还要接二连三反复问我要一个合理正当有说服力的理由?”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直到最后一个字落下,声音戛然而止,房间里安静到落针可闻。 蒋平延望着他,眼瞳剧烈地颤了颤,像是被揭穿了,彻底失去了反驳的能力,只能用力攥着他的手指,生怕被他甩开。 “你那天在酒吧里?” 他的话显然超乎了蒋平延的预料,人直直看着他,眼睛一闪而过惊诧,脖子上紧起了筋:“在医院里你身上的伤是祝憬做的?” 祝安津深吸了一口气,在呼出时用力闭了下眼睛,不愿意再去深究其中究竟有没有蒋平延的参与了:“是,我在暗室里。” 惯会从言语得势、压人一头的蒋平延,在他的话音之后再无话可说,只有抓住他的那只手拼命地抖动,连带着人的嘴唇喉结也剧烈颤抖。 “你那时就受伤了吗?是因为听到了那些话,才和我说到此为止的吗?” “……” 祝安津还没有回答,蒋平延就已??经回想起当晚在酒吧直到车祸,他都一直和祝憬待在一起,如果祝安津会受伤,那一定是之前。 他的手指收不住力度地握,将祝安津手腕被捏红了的皮肉挤出褶皱,解释时的声音变得起伏不定,呼吸急促:“当年,蒋国明同意了禁止那些医生进行非法手术,但要我想办法恢复因为谣言取消的联姻,祝姝明不会接受,我只能从祝憬下手。” “你听到的那些话不是真的,都是说给祝憬听的,他说看了你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我只能要他信我就是谣言里的那种人,信你只是我众多玩伴里面的一个,我以为这样他就不会动你。” “衣服是我想给你的,手机是试礼服的时候他自己拿的,我没想到他能解锁,他们说的话也不是无所谓,我只是没有办法……” “蒋平延。” 他的解释乱七八糟,祝安津依旧没有等到坦白,他甩开了蒋平延的手,转身就往房间里走了:“你还要避重就轻就别说了,第一次见面我就说过了,我现在过得很好,无论你这次又要玩什么游戏,我都不奉陪了。” 哪里是避重就轻,他知道的,是因为游戏是无法辩驳的事实,蒋平延根本就没有办法否认。 他也知道如果现在蒋平延转身就走,他大概会在空荡荡的床上彻夜难眠,像一只反刍动物,重复咀嚼蒋平延此前说过的所有话直到天亮。 他知道这些话对于蒋平延而言已经足够了,对于无论如何也受到了利的他也是一样,足够他们冰释前嫌,足够他再心甘情愿踏进沼泽地。 但他还是没有停下,耳朵等待蒋平延离开关门的声音,却只在脚步声后,被蒋平延结实的手臂从后狠狠抱紧了。 他的肩膀后背都和蒋平延的皮月夫融为一体,虬结的青筋盘踞,蒋平延像一个紧密的巢穴罩下来,源源不断的热随着人的呼口及渗入他:“我没有想避重就轻……” 蒋平延的声音是苦涩的,压抑,带着颤晃的尾音,和他说对不起:“说过的每一句关于你的话都很重要,游戏确实真的存在,我不能否认,但从来没有录音的要求,我也不是因为游戏才带你回家的。” “在遇到你之前,我的病就已经可以控制了,但当年还是用这个理由把你带回了家,你总是说不合适,我给你做了很多标记,把你套进项圈里,圈在协议里,装进我的衣服里,就差牵一条绳子把你绑在我的身上,但总是预感你和我生命里仅有的那些人一样会成为过客。” “我不知道怎么办,不敢对你有感情,讨厌带你回家的自己,每天会在各种地方想起来你、走了很远仍然希望听见你的声音关注你的动向的自己,就好像那个令人恶心的病症一直没有治愈的可能,总有一天你也会和本来该爱我的人一样害怕我。” 正文 第52章 我想抱你。 “所以我只能说你像那只狗,以此顺理成章把你留在身边,以此在某一天你真的厌弃了我之后,能够轻而易举地说服自己,说你只是一只养不熟的狗,走了就走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所以在我停药后的偶然一天躺在你身边,发现我会因为你产生反应的时候,我开始重新加大药剂,来营造一种无事发生的假象,但我也有正常的需求,我想要听见你的声音。” 祝安津的呼吸起伏了些,他看着空白的墙壁贴地的那条线,看着看着它就歪歪扭扭地动起来。 蒋平延的话进入他的耳朵,像种子,在冬末春前的灰白雨季长出冗杂的根,又或者蒋平延才是这场雨,土壤被冲刷,深埋的种子见水再发芽。 “我想要抱你,不是因为协议或者病症,但我不敢承认,所以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借各种理由碰你,调侃你的反应,再后来我连抱你都开始不满足,但我还是不敢,我只能咬你的耳朵,锁骨,鼻尖,变成一只贪得无厌的狗。” “我不知道你是听到了这些,才对我失望透顶,独自怨恨你又怨恨自己,也不知道现在该怎么让你相信我的话,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要先抛弃你,祝安津。” “是我想带你回家,所以才借了游戏的名义,要祝憬和祝姝明不起疑心,想留你在身边,所以才说没有玩够,要按照计划把祝憬安抚好,所以只能允许祝憬带你走,所以他们放录音的时候,我没有办法制止。” “我以为一切结束了再和你解释就可以,但是你说到此为止,我就又如临大敌一样率先重建了防备,再见到你也不敢卸下任何。” 蒋平延的体温很高,贴在祝安津颈侧的耳根很烫,像是要把他灼烧:“当年没有能力就空口承诺要保全你是我的错,一直没有告诉你祝憬不做手术是非要你的心脏不可,是怕我做不到答应你的事,又让你一个人担惊受怕一整年,本来想安排好一切,到最后时机成熟再和你说,又已经没有机会了。” “对不起,祝安津,我不知道你当时受了很多苦,还对你说了很难听的话,要怎么样你才能原谅我?” 有水滴在祝安津的颈窝,是温热的,并不是从湿漉漉的头发上来。 祝安津停止了挣扎,那是蒋平延的眼泪。 蒋平延亶页抖又潮湿的呼吸在他的颈侧,让那一片皮月夫都无法控制地瑟缩:“把我也关在黑漆漆的小房间里饿半个月,录我的音给你的朋友听,评价,嘲笑,都可以,把那些人落在你身上的拳脚十倍赔偿到我的身上,做你想做的任何,直到你觉得能够扯平为止,可不可以原谅我?” 从人的长篇大论里,祝安津捕捉到了一点微弱却危险的东西,以至于他的心突然紧了,想要追问下去,问人的计划究竟是什么,要拖延到一整年之后,拖到如果没有那场意外,最后的宣判就要落下时。 问人什么叫时机成熟,什么叫一切结束,问人当年那句扯平到底和他有什么关系,那个事故当天的视频到底记录了什么。 但最后也没有,因为他意识到如果蒋平延没有撒谎,他恐怕无法承担蒋平延接下来会说出的话,无法承担人未宣之于口的感情,和自己曾经脱口而出的报复。 于是他只能张了张嘴,抬手去摸人就要嵌进他肩窝的脑袋,像蒋平延总是跳转话题一样切开了对话:“蒋平延,我们做吧。” 蒋平延的身体僵滞住,歪过头要躲他的手,下面丁页着他,嘴上却固执地说不要:“我的肩膀很痛,背也痛,没办法和你做。” 人湿润的眼睛贴在他的颈上,睫毛在他的皮月夫颤抖,像多足的小虫子在爬。 祝安津无声又漫长地叹了一口气,再次叫人的名字,问人问过他的问题:“你为什么哭?” 蒋平延的声音闷闷的:“……我不想和你到此为止。” 他掰开了蒋平延的手,过程很艰难,在反复的挣扎用力之后才转过身,看蒋平延通红的眼睛浸着水,很无助地盯着他,重复说对不起。 祝安津抿着唇,沉默了几秒:“同样的话,我也回答你,蒋平延,之前是骗你的,我不是喜极而泣。” 蒋平延的眼睛眨了下,一直到他走回了房间都像是宕机了一样没有反应,在坐上床后,他听见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蒋平延大步站到了他的床边,有一点局促地掖着将要松落的浴巾,怕自己领悟错了他的意思:“……你原谅我了吗?” 祝安津安静地望着蒋平延:“你和祝憬说的那些话,都是违心的。” “嗯。” 蒋平延的脸色充斥着难掩的紧张,大概是怕他要所谓违心的证据。 好在他并没有咄咄逼人地追问:“在地下室外面说那些话,是要祝憬不起疑心地把我放出来。” “嗯。” “说要和我谈谈,是要告诉我和祝憬订婚的原因。” “嗯。” “看见我摔倒了,你有没有想过要来扶我?” “……有。” 蒋平延躲闪了目光,显然的底气不足,毕竟事后的空话谁都能说,但没做就是没做。 祝安津却仍然并不在意地继续:“为什么从没有碰过赛车,要带祝憬去跑山?” “……” 蒋平延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 他却用力拽住了人腰上唯一的那点布料,把人扯到了跟前,要人低头和他对上视线,问了最后一个问题:“蒋平延,你的腿断掉是意外吗?” “……” 蒋平延的眼睛还是红的,过长的睫毛低垂,瞳仁在阴影里颤动,再次错开视线,人暗了声音,没怎么犹豫:“是。” 祝安津得到了与他的猜想背驰的答案。 他看着蒋平延,牙齿在口腔内咬合,发酸,想起来当年最后一次见到蒋平延,人满身是血从抢救室推出,无助的目光,苍白的言语,想起来苏九言前几天说过的话,说蒋平延摔在地上像要死了一样。 陌生的、熟悉的,臆想的、真实的,眼见的、他言的,在这一瞬间,所有的蒋平延拼成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蒋平延,他突然意识到意外也许还有另一种可能。 他的视线落在人膝盖蜿蜒的凸起疤痕上,想如果那天蒋平延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只是断了腿是否的确也算是一场意外。 从胸腔里突然涨出的情绪堵住了他的喉咙,他的手陷进床单里,控制不住颤动,第一次无比期望蒋平延此刻是在为另一个不为他知晓的游戏不择手段。 因此故意颠倒黑白,搬弄是非;因此故意情真意切,推心置腹。 这个早已经在他这里失去全部信誉的人,这些没有证据、只有记忆为辅佐的言论,两年,一个月,一面,再四年,他不知道能不能相信, 于是只能沉默地看着蒋平延。 直到蒋平延的眼睛开始颤抖,他终于开了口:“蒋平延,你说你的肩膀和后背都很痛,那你现在是想抽烟还是想抱我?” 当年在满是汽油和血污的车里出不来,是想用尼古丁镇痛,还是想要再见我一面。 蒋平延的目光霎时回到了他身上,带着一点错愕和难以遮掩的惊喜。 祝安津看见流动的时间,倒转回那一年,蒋平延躺在病床上,呼吸面罩上的雾模糊了人的嘴唇和他的眼睛。 “……我想抱你。” 轻而缓慢的四个字和当年重合,蒋平延弯下身,压了下来,肩膀很宽,身形高大,祝安津的眼前瞬间就暗了。 “祝安津,我想抱你。” 人的手掌触碰到他,热/度穿透了单薄的睡衣渗入他的皮下,他也张开手,反抱住人宽厚又亶页/动的肩背再合拢。 这个妄图用疼痛索取的拥抱迟来了四年,蒋平延此刻才终于得到。 得到了也仍旧不安,他的手掌将祝安津的后颈压得很紧,以至于祝安津在他的月匈月堂将要窒息:“你原谅我了吗?” “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吗?没有别人,没有生命威胁,没有协议交易,你的生活很好,有没有我都很好……”蒋平延的声音顿了下,带着不安试探:“但可以再加上我吗?” 祝安津没有说话,如果蒋平延的话才是真相,那不必寻求他的原谅,如果又是类似的谎言,那他也不必要原谅蒋平延。 他无从判断,于是只能轻叹了一声,从人要折断他脊骨的怀抱里挤出脑袋,脸颊又被后颈的手迫使,贴紧人起伏的肌肉,上面残留的皂香让他变得困倦:“……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 “你说是你想带我回家,是你想留我在身边,想听见我的声音才录音,想保全我才让祝憬带我走、说那些难听话,我都听懂了。” “但是蒋平延,这都是你的一面之词,如果你想,要引导我很容易。” 蒋平延的身体绷住,但手臂并没有松卸力度,坚实的手指在他的后背印出凹陷,像是要把他嵌入自己的骨肉:“……我没有想要引导你。” “我只是在和你坦白,希望你能留下来。” 蒋平延的确没有在引导他,否则还可以说得更加义正言辞些,说自己为他断过腿,拼过命,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忘恩负义过河拆桥。 正文 第53章 心爱小狗。 在长时间保持相同的姿势后,祝安津的骨头变得发酸,隐隐作痛,以至于能够清楚的感知到此刻,无处遁形的真实。 “那就住下来吧。” 祝安津没有再步步紧逼,只是说了和蒋平延那年走时一样的话,声音很轻,但足够让蒋平延的呼吸亶页/抖,手掌发热:“在小希的治疗结束之后,我们的协议继续。” 蒋平延知道,祝安津真的听懂了他的话。 当年他说过的那一句「我希望我们的协议继续」,和现在祝安津的这句话衔住了首尾,扣成了一个接近圆满的环。 这里的协议不再是冰冷的纸、正式的文字,而是迫切的感情。 是想祝安津留下来,是祝安津想留下来。 “好。” 蒋平延哑了声音,脑袋往祝安津的身体mai,眼睛又热了,终于在时隔四年,或者说是六年、二十年,找回了他心爱的东西:“说好了,你不能再赶我走了。” “嗯。” “生气了也不能。” “嗯。” “我不会再惹你生气了。” 祝安津的心跳和人颈侧的脉搏同频。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祝安津几乎要忘记其他鲜明存在的东西,蒋平延又用脸颊ceng起他,声音拖长:“……祝安津,可以亲你了吗?” “……” 祝安津没说话,他的心跳有点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蒋平延把他抱得太紧,原本是做好了结束的打算,怎么说着说着就演变成了现在这样。 没有得到允许,蒋平延又叫了他的名字,重复了问题。 祝安津看着空白的墙角,脸上泛起了红,想他们现在究竟算什么,是否已经成为了可以亲吻的关系。 “可以吗?” 他不知道,于是只能再反问蒋平延。 蒋平延闷闷地笑了,震动起他的胸/腔:“那这次由我来做主。” “可以的,祝安津。” 他的嘴唇落在了祝安津的皮月夫上,从锁骨一路往上,顺着脖颈一根突然绷紧的筋,到祝安津滚动占栗的喉结,收缩的下巴,然后是嘴角,没有再更进一步。 祝安津紧张到连呼吸都屏住,蒋平延只是像当年一样,张口咬了他的鼻尖,说其实自己根本就不会接吻,马上只能变得和他一样有趣。 祝安津一愣,下意识闪躲着人近在咫尺的目光,找寻话题来掩盖此刻的不自然:“你真的没有情人?” “没有。” 蒋平延又靠近了,重复啄他的嘴角,很轻:“只有你,祝安津,我永远都不会再说反话,再骗你。” 祝安津觉得心脏热热的。 整个房间里都很热,嘴角和某一处尤甚。 有水再一次滴在他的脸上,这次不再是眼泪,而是鲜红色,带着一点怪异的锈味。 蒋平延的人中一道暗红,他慌乱地握住人反向的手,要举起来止住鼻血,蒋平延却毫不在意地反握住他,往下拉:“帮我。” 人脸上那一抹艳色,显得还没褪去红的眼睛更加勾引人。 “先去止血。” 祝安津的牙关紧了,扭动着手指要挪开,却被蒋平延用力握住,垂眸注视着,说是ren/太久了才会这样。 他的喉咙动了动,不再挣扎了:“……那你先放开我。” 蒋平延顺从地坐起来,眼睛直勾勾地跟着他,看他抿紧的唇角下压,细瘦的手指掀开浴巾的边缘,又凑近了,打搅了他的动作,蜻蜓点水一样触碰他的嘴角。 “我好想你。” 蒋平延囗着他的手,教他如何囗,每亲他一下,就要说一句让人发/烫的话:“第一天见到你,就想要你这样帮我。” “每一天晚上在你的旁边Y起来,其实根本就不是停药后的正常反应,是抱着你就/控囗不住,JKNN、迫不及待的人都是我。” 祝安津已经被他亲得恍惚了,只机械性地在他的带领下动作,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声音,像把洗发液挤在头发上,起泡后囗囗。 伴随着若有似无的低声,蒋平延很快就不再从容,停止了一下接一下的亲吻,话也短了:“你的手有茧。” 祝安津面红耳赤,没理人。 “感觉……还不错。” 蒋平延又开始笑,明明已经被他掌握了,还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你自己做也是这种感觉吗?” 祝安津还是不理他,只加重了手上的力度。 蒋平延的眉刍皮起来,囗囗在他的手心足兆/动,又被他抽手制止。 “唔……” 蒋平延的身体meng然囗囗,匈堂起伏,月复部收/缩,祝安津就和他一样beng紧了,一点白色的布料全然被浸/shi。 好在蒋平延此刻已经无暇顾及他,在他的动作静止片刻后,蒋平延不满足地口亚着声音,又来拉他的手:“……别停。” 祝安津不动了:“不是要做吗?” 蒋平延的眼睛里闪过一点暗色,拒绝了:“没有tao,就用手。” 曾经两次以此为借口拒绝蒋平延,祝安津此刻却只是拉起了自己的睡衣:“……不用也没关系,我已经看过你的体检报告了。” “……” 蒋平延看着他,没说话,很快眸色就彻底暗了,起身去了卫生间,把沐浴露拿进来,又跪到他面前:“可以将就一下吗?外卖要等很长的时间。” 祝安津嗯了一声,蒋平延就再一次ya/下来,以趁手的姿/s把他折/叠。 * 蒋平延秒S了。 也许是自己都没有预想到,他静默了半晌,才闷闷地埋在祝安津的颈窝里,和祝安津说对不起,说太囗囗了,自己没囗住。 他掀开祝安津因为害怕而捂住脸的枕头,问祝安津,这次是不是相信了:“我真的没有情人,这是第一次。” 祝安津根本不敢和他对视。 现下的情形实在让他手足无措,坐立难安,他敷衍地嗯了一声,迅速重新用枕头盖住脸,试图藏起来。 蒋平延又伸手,把他的枕头抢走了,胡乱扔在地上,ya下来身体,要啄他的嘴角:“真的。” “我知道了……” 祝安津有点气急败坏了。 “别挡着,我想看你。” 祝安津不愿意,又用手挡住了眼睛和发烫的脸:“我不想……” 张嘴的时候蒋平延正好亲下来,嘴唇/角虫/到了他口腔的一点shi润。 他吓得抖了抖。 蒋平延握住他的手指,耐心地一点点拉开:“为什么?” “就是不想……” 他觉得现在面红耳赤的样子狼狈又不堪。 “很漂亮。” 蒋平延的手指挤进他的指缝里,垂眸认真地看着他,像是下一秒又要亲上来:“我早就应该告诉你,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漂亮,四年后更漂亮了。” “你和小花一起蹲在地上的时候,我就很想要摸你,穿兔子装的时候也想,可怜地在大雪天里、用漂亮的眼睛看我的时候也想。” “用协议把你带回家,只是为了顺理成章满足我拼命抽烟都压制不住的私心。” 蒋平延一点一点地挤进来,用沙哑的声音叫他:“兔兔。” 握住他的脚踝:“猫猫。” 把他的月退/tai到了自己的肩膀上:“小狗。” 然后规律地/云力起来:“你更喜欢我怎么叫你?” “不要小狗……” 祝安津痛得掐他的手背。 “小狗。” 蒋平延偏要和他作对,动一下,就叫他一声:“小狗、小狗、小狗……” 没用的胆小鬼弯下月要,又去咬祝安津的鼻尖:“你是我失而复得的心爱小狗。” * 在不知道第几次后,祝安津终于再也shou不了了,他艰难地出声,要叫蒋平延亭下。 蒋平延装聋作哑,默不作声,头越来越低,发尾shi透了,扫过他同样shi透的眼睛,说再来一次:“最后一次。” “你刚才也是这么说的……” 祝安津用最后的力气死咬住蒋平延的肩膀:“……出去。” 但蒋平延吃痛了也不停下,只放缓了速度,允许他休息一下:“你说过不赶我走了。” 根本就不是一个意思,祝安津狠狠在他的锁骨咬了重叠的几个牙印。 “我真的很想你。” “从分开的那一天开始,从祝憬把你带走开始,从冬天结束了和你分开开始,一直都很想你,见不到你就想你。” 蒋平延的声音拖得很长,手臂顺势揽住他的后背,把他抱起来,又车欠着声音哄骗:“停不下来,祝安津,再来一次。” “不行……” 祝安津害怕了,他感觉自己已经坏掉了。 蒋平延又来啄他的嘴角,一边亲,一边恶劣地站起来,他瞬间就腾了空,吓得抱紧了蒋平延的脖子,又因为重力重重地坐/到了人的囗囗上:“啊啊……” (……) “蒋平延、我不要了……” 蒋平延不为所动,只托着他,一点点囗囗起来:“别哭了,真的是最后一次。” * 蒋平延没有食言,但为了可以尽享这最后一次,在每一次快要囗的时候,他都故意停下来,歇到缓过劲了,才变换姿s继续。 直到天色变得微微亮,他才终于结束,重新抱紧了祝安津。 他的嘴唇触碰上祝安津shi润的眼睛,履行自己当年教祝安津该做的事,像狗一样,抿掉祝安津脸上的眼泪。 温和chan绵的声音绕进祝安津的耳朵里,他听见蒋平延的请求:“祝安津,可以重新打耳洞吗?” “我给你准备了漂亮的耳钉,非常适合你。” “……” 祝安津一句话也说不出,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蒋平延就得寸进尺地咬住他的耳垂,继续:“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正文 第54章 我们的花快开了。 祝安津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原本一片狼藉的房间被收拾得整齐,身上也是干爽的,除了酸痛没什么别的异样。 他迷糊地翻了个身,肩背下蒋平延的手臂也随着动了动,但呼吸仍旧平稳。 他停下了动作,半晌才想起来蒋平延为什么会在这里。 先是坦白,再是眼泪、血液、亲吻,昨晚令人面红耳赤的种种浮现,蒋平延的不停歇,沉默寡言,凶神恶煞,都像暗夜汹涌的浪,卷着浓烈的情绪,侵占了他空白的四年。 祝安津手指动了动,碰上了蒋平延的指节,清晨的微光在蒋平延的轮廓映上一层淡淡的明色,他看着看着就出了神。 熟悉的人和场景,他曾经幻想的生活,打破隔阂,厘清误会,重新降临于他。 此刻无比虚假却真实。 他的目光在人的脸上游/走,路过眉,眼窝,鼻梁,落在安静的唇上,想起昨晚间断不停的生涩/亲吻。 ‘蒋、平、延。’ 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叫人的名字,想自己刚来镇上煎熬痛苦的时间,又想蒋平延孤独的四年。 蒋平延的睫毛颤了颤,他才从愣神里反应过来,挪开了手和视线,要起身下床。 才刚掀开被子,蒋平延落在他身上的手臂就收紧了,睁开惺忪的眼,半眯着又往他的肩膀靠了点,话里带着懒散的鼻音:“去哪儿?” 祝安津扒了一下人的手:“上厕所。” “我带你去。” 蒋平延跟着他坐了起来,他皱眉,不认可地迈下床:“为什么。” 人还没有回答,下一秒他就已经知道了为什么,从大月退连接到耳止/骨的肌肉发出剧烈的刺痛,他膝盖一软,猛地撑住了床头柜才不至于摔倒。 床头台灯晃了晃,蒋平延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臂,往上带了点力气,声音里扬上一点笑:“就说了我带你去。” 这声音一下就让祝安津想起来,昨晚成千上万遍的“小狗”。 他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自己站稳了,忍着身体的酸痛又拂开了人的手:“不用。” 而后余光突然瞥见了手边闪着亮光的东西。 他看过去,床头柜上是一对耳钉,款式简约但夸张,和那只鸽子蛋戒指一样,银钉上嵌着两颗只比耳垂小一点的透亮钻石。 祝安津愣了下,才想起来昨天晚上累到几乎失去意识时,蒋平延好像说了要他重新打耳洞,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了,人又往他汗shi的手里sai了棱角分明的东西,手掌贴合他的手背,帮他捏紧在手心。 当时完全没有精力去看或者分辨,现在他才发现,蒋平延的审美和当年大相径庭,那时候给他的东西,除了脐钉上有颗小钻,耳钉ru钉都只是普通的素银。 他看了一眼显然不符合自己日常装扮的耳钉,没说什么,慢吞吞地别扭着月退出了房间,往卫生间走,又在盥洗台的镜子前停下了脚步。 脖子上或轻或重的口勿/痕吸引了他的视线。 像是在荒郊野岭的蚊子堆里睡了一整晚,他的颈侧满是淤色的印子,怀着一点不好的预感,他拉扯下睡衣领,月匈/口也赫然是同样大大小小的淤色。 “……” 祝安津伸手压了下,不疼,索性也不去管了,目光上移,从自己略显憔悴的面容挪至耳朵。 当年他的耳洞打的最晚,只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那一年摘掉了,没几天就逐渐开始愈合,现在耳垂已经完全光滑,看不出一星半点的痕迹。 昨晚迷迷糊糊要昏睡了,耳垂有过轻微的刺痛,他还以为是蒋平延趁他之危,擅自重新给他打了耳钉,结果好像只是错觉,他的耳垂仍然干净平整。 他多看了一眼,又不由自主地看向了自己乱七八糟的脖子,只能不再看镜子,低头随手洗了把脸,去上厕所了。 等他洗漱完了出来,厨房里已经沸腾起了水声,他走过去,蒋平延正在往锅里下挂面,没有穿上衣,只套了条睡裤,走近了祝安津才看清楚,蒋平延的肩膀后背和他的颈侧前月匈一样,布满了深深浅浅的抓痕。 看起来像是经历了一场恶战。 听见他的脚步声,蒋平延转头看向他,像是对后背的抓痕无所察觉:“你每天怎么吃饭?冰箱里什么东西都没有。” 祝安津抿了抿唇,竭力忽视人后颈青紫的掐痕。 昨天早上他吃掉了冷冻层里最后的几个速冻水饺,因为之前都是蒋平延买晚餐回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再去过菜市场,最近花店又基本上只有他一个人看管,回家更是懒得再做饭,经常就是简单蒸个蛋配米饭吃,冰箱基本闲置了下来。 “还有鸡蛋。” 他拉开冰箱门,轻微的冷气弥散出来,隔层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他转头,蒋平延手里捏着圆滚滚的一颗:“只剩最后一个了。” “……” 祝安津面不改色地关上冰箱门:“你吃吧,我明天去买。” “吃完饭就去吧,我和你一起。” 祝安津刚要拒绝就对上了人的视线,人寡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莫名像是自己叼着绳的狗,要他牵出去溜。 蒋平延身后的面汤沸腾了,热雾迅速冒出来的同时,滋啦的泡沫生长攀爬的声音变得明显。 祝安津几步走近灶台,关了小火,才又无奈地看向蒋平延:“我昨天下午联系了装修公司,下午要去看店。” 他和苏杉妤都是靠花店吃饭的人,当然要尽早重新装修好,营业。 蒋平延把那颗蛋敲进了沸锅里,迅速打散成的蛋花在乳白的泡沫里浮沉:“我叫小郑去处理。” 祝安津没答应:“自己谈放心。” 长柄钢勺在锅里转了几圈,蒋平延的脸色被雾气模糊了,情绪不高:“那我和你一起去。” “……” 明明什么都没有,祝安津却觉得人的耳朵尾巴都垂了下来。 双腿腰背都酸痛,他叹了一口气,妥协了:“谈完了再去超市。” 蒋平延还是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眼睛弯了点:“好。” * 小郑来接他们时,还是带了十几套店内设计方案的图纸给他挑选,比他自己请人设计、和装修公司商量要方便太多,原本预计要花费一整个下午的商谈,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就结束了。 小郑被留在了店里,开来的车被蒋平延开走了,载祝安津一起去镇上最大的超市。 祝安津去挑选蔬菜,蒋平延就推着推车跟在他身侧,看到什么都要问他一句买不买。 贵了,蔫了,不新鲜,不爱吃,在一个展柜台拖了十分钟后,蒋平延终于推着没装什么东西的推车往前了,在看到下一个货架上垒放的洋葱后,人再次停下脚步。 这次没问祝安津买不买了,蒋平延兀自挑选了一颗洋葱往塑料袋里装,捏紧了袋口放进推车里,才又看向他:“我们的花快开了。” 祝安津才想起来那盆消失的洋葱,原来蒋平延真的把它们带走了。 “是吗?”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不太相信那几颗洋葱真能长出花苞,或者长出来了,蒋平延真的会相信那是风信子。 “你要去看一下吗?小花很喜欢咬它,再不去看就要被吃光了。” “小花?”祝安津愣了半晌才不确定地问,“……你把小花养着了?” “嗯。” 洋葱含有硫化物,猫吃了会呕吐腹泻,严重会导致死亡,祝安津心下一紧,问蒋平延它有没有产生不良反应,蒋平延说没有。 祝安津皱眉:“它真的吃了吗?” “吃了。” “风信子?” 蒋平延的眼神闪躲了下,推着推车往生鲜区走了,他赶上去,看蒋平延拿网捞水里的活虾:“风信子会导致小花过敏,胃部不适,呕吐腹泻,你看见它吃了吗?” 和洋葱一样,风信子对猫也有毒,他索性当那盆洋葱就是风信子。 “看见了。” 蒋平延不看他,只把沥干了水的虾装进塑料袋,说今晚给他做柠檬虾,还得去买点姜和小米辣。 祝安津不说话,直勾勾地看着人。 蒋平延才又提回刚才的话题:“……葡萄风信子,对猫没有危害。” 祝安津听明白了:“你把它们养死了。” 所以自己重新买了葡萄风信子。 蒋平延沉默打包了大半袋的虾,承认了:“你的洋葱,我带走的时候就已经缺水了,养不活,我就重新买了一盆。因为小花会对洋葱和风信子过敏,所以买了葡萄风信子。” 他问祝安津为什么骗人,明明是一盆洋葱,要骗他是风信子。 祝安津没回答:“你知道是洋葱,为什么还要浇水?” 蒋平延眼神无奈:“一开始你说是风信子,我就信了,结果那天枯死了,我找了爱养花的朋友帮我看,才知道根本就不是。” 祝安津也沉默了。 明明养死了也无所谓,为什么蒋平延偏偏又要买一盆。 他看着人,问了一开始就想要知道答案的问题:“你为什么一定要花?” “你想知道吗?” 蒋平延反问他。 祝安津嗯了一声,蒋平延就低下了头,双手撑着推车的把手,压下了肩膀,说那一年在医院里,每天都期待他能出现在门前,给自己带一束花。 正文 第55章 亲你也不奇怪。 “你说到此为止,但苏九言在门外问你怎么哭了,我就想,是不是我说的话太过分,把你弄哭了。” “但我没有办法追出来和你道歉,只能听你们的声音越来越远,消失不见,后来每一天,我都在听走廊上不一样的脚步声,希望有一个声音可以停在我的门前,门打开之后是你。” 蒋平延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腕,又一点点下移,经过他的手背,捏住他的四指:“希望你对我笑,面无表情也没关系,为了打我骂我才回来也没关系,因为我会在你出现后立刻挽留你,和你说对不起,再说我想你。” 人的眼睛像湖面,平静,深远,波澜不惊,祝安津的瞳仁缩了下,下意识想要往后退,忍住了,眼眶却突然发了酸。 如果蒋平延是为他做足了计划,这个计划里抛去了生死,侥幸捡回来了一条命,那么人的确可以期待他问人一句现在还好吗,期待一个拥抱,期待他给人送一束花。 “这也不是在引导你。” 蒋平延的手指胡乱挤进他的指缝,把他的中指和无名指握在一起,温度很快就穿透了他:“那段时间我真心自私地希望你可以被我拴在身边,被我局限,被我束缚,直到养熟了为止,但是再站到你面前,我又不满足了。” 他捏了捏祝安津的手指:“你为什么不给我带花?” “你给苏九言带了那么漂亮的蝴蝶兰,居然只给我带不值钱的洋葱。” 祝安津当然不会承认只是不想要表现得听话,他随口找了个理由:“我怕你养不活。” 蒋平延轻笑了声:“嗯,我连洋葱都没养活,但是新买的那一盆好像还不错,不知道能不能养开花。” 他又向祝安津倾了肩膀:“要是开花了,我把它带回来,你再送我一遍吧?” “……” “那本来就是你的花,怎么能叫送给你。” 祝安津被捏紧的手指动了动:“等花店重新开业了,我再送给你。” 蒋平延的眉抬起了点:“送什么?我不要蝴蝶兰。” 蝴蝶兰那么贵,祝安津也没打算送给他:“……风信子。” * 迎面正好走过来一家三口,小孩手里拿着抄鱼的网兜,推车能挡住他们的视线,但祝安津仍然往蒋平延的身边多走了一步,把两人交握的手往身后藏。 蒋平延歪头,看他完全没有挣扎意思的手指,弯了眼睛:“和我牵手很丢人吗?” 祝安津这次挣了下:“……很奇怪。” “我们结婚了,牵手很正常。” 蒋平延并没有纵容他挣开,而只是弯下腰,凑到他面前,一本正经地开了口:“我现在亲你也不会奇怪。” 祝安津的呼吸一紧,回过头,那一家人已经走远了,并没有注意到他们。 他又转回来警惕地看着人,往后退了一步:“不行。” “为什么?” 蒋平延的目光定在他的嘴唇上,看着旁边那颗小痣随着他嘴角的抿动而轻微晃动,眼色深了些:“就亲一下。” “祝安津,我想亲你。” 他轻微晃动了祝安津的手。 “……??.” 昨晚蒋平延也反复重复着一句话,说什么再做一次,但还是一直做到了天亮,祝安津的耳根烫了,躲闪开眼神,说没有为什么,就是不行。 蒋平延不再继续纠缠,身体退了回去,挺直了背,并没有真的在大庭广众下亲他,只是得逞地笑了,眼尾扬起来,嘴角的弧度明显:“好像有点来不及了,我们要快一点。” 祝安津就知道,蒋平延又是觉得有趣,在逗他。 他嘴一抿,不再搭理人,往前面走了:“我自己买就行,你有什么事就先走吧。” 蒋平延单手推着推车,稳稳地直线跟上他,说没什么事情。 他收紧了祝安津的手指,连带着一起揣进自己大衣深深的兜里,隔着柔顺的羊毛料,祝安津摸到了他发t的熟悉东西。 “你……” 他猛地转向蒋平延,从人淡然平静的眼神里品出了点危险。 蒋平延的唇动了动,月匈月堂起伏,连带着他手xia的东西也动了,人把他的手指紧y在上面,眯起了眼睛,声音低了,带了点奇怪的尾颤:“只是你太漂亮了,刚才看着就想亲,光是想着就y了。” 耳朵猛然发麻,手指发车欠,祝安津迅速把手从人的兜里挣出来了,脸上控制不住地发热,又惊慌地左顾右盼,好在这个时间超市人少,零星的几个人也并没有注意到他们。 他转过来,瞪向蒋平延:“你才是狗吧?” 随时随地发/情的狗。 蒋平延还是直挺挺地站着,大衣垂落在身前,肉眼什么也看不出,要不是亲手摸到了,祝安津很难察觉人现在的状态。 “嗯,同物种交/配没有生/殖/隔离。” 蒋平延的眼睛里透出来揶揄:“你给我生一窝狗崽崽吧。” “……” 祝安津对他的厚脸皮无言以对。 他伸手把推车抢了过来,眼神飘忽不定,看斑鱼缓慢游动,牡蛎张开吐水,玻璃柜里的大龙虾晃动着长长的胡须和乱七八糟的脚,就是不看蒋平延:“去卫生间,剩下的东西我自己买。” 蒋平延看着他微微发红的眼下,目光顺着他高领毛衣的领口,看见底下浅色脖颈上的暗色淤痕:“嗯。” * 人走了十来分钟,祝安津乱了的心才静下来,满脑子都是昨晚的银乱,独自逛了大半个超市,一直走到了美妆区都没有察觉。 他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推着推车往外走,又突然停住了,静止了几秒,转身,重新在美妆区寻找,最后停在了穿耳器前。 犹豫了半分钟,他伸手拿了两副放进推车里,才继续去找蒋平延要的姜和小米辣,买柠檬,顺便买了几颗毛桃和一盒果切。 结了帐,祝安津坐在超市门口的长椅上,等人收拾完出来,结果又过去了十来分钟,蒋平延还是没有出现,倒是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一串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是蒋平延的,他接了起来:“喂。” “上车。” 蒋平延低低地甩了他两个字,他抬头看向街边停着的车,通黑的玻璃反射着一点晃眼睛的日光,看不见里面:“你在车上?” “嗯。” 祝安津就默认人已经收拾完了,他提着两大袋东西往车边走,到了车前,拉开门,就看见蒋平延的大衣脱在了副驾驶座上,人看向他,唇微微弓长着,随着手囗囗的动作,睫毛亶页动。 在和他错愕的视线对上后,蒋平延的喉咙猛然一/滚,头往后仰了,迅速抽了几张纸guo上囗囗的东西。 在令人zao动的静止后,人皱起的眉眼舒缓了,绷紧的腰弯下,松懈,囗囗了几口气,才慢吞吞地松了手,把脏掉的纸巾团起来,扔进了车载的小型垃圾桶里。 车内浅淡的香薰里混入了奇怪的味道,祝安津看着他耷拉下去的东西,一时之间忘了言语,只呆愣地站在原地。 蒋平延发红的眼睛隔着乱了的发梢看向他,还没拉上拉链,先倾身伸长的手臂,来接他手上沉甸甸的袋子:“怎么不上车?” “……” 祝安津的嘴比宕机的脑子快了一步:“你在干什么?” 蒋平延把袋子放在了后座,又接了另一袋,往后放,才看向他,一边收拾起自己,一边给他根本不需要的回答:“z/w。” 祝安津的心跳过快,面红耳赤地开口,声音变得结巴:“那、你应该……” 去厕所,或者回家做,但车是蒋平延的,人要在车上做,他也不能阻止,只是随着新鲜空气的进入,逸散出来的气味让他一时头晕脑胀,反应迟钝:“你没弄完,为什么打电话叫我过来?” 蒋平延已经穿戴齐整了,又把两面的四扇窗户打开到最大,面不改色地叫他坐下来,说自己做,一直不能S出来。 “你有反应了吗?” 他把蒋平延的大衣拿起来,坐进了座椅里,蒋平延直直地看着他,他正视着前方,不看人,只说没有,叫蒋平延快点开车走。 蒋平延的身体倾过来,呼吸落在他耳边,声音带着事/后的舒畅和沙哑,伸手拿他身上盖着的大衣:“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祝安津闭了下眼睛,恶狠狠地瞪向人,偏偏微红的脸颊配上发亶页的眼睛,根本起不到一点威慑作用:“你不走我就下车了。” “不要。” 蒋平延突然就靠近,把他紧抓不放的大衣夺走了,在看见他Y了的东西后了然地扬了嘴角,张口咬住了他的耳垂,牙齿微微用力,手往xia:“你打算什么时候打耳洞?” 祝安津的呼吸猛然一滞,蒋平延的手反过身,才刚摇下来的窗又重新升上去,车内的光线暗了,发凉的空气很快就变得闷热,缓慢循环地流动起来。 “松手……” “唔、蒋平延……” 蒋平延的手应声松了,祝安津高悬的囗落下来,呼/口及ji促。 人低下了头,随着热气,祝安津的月复部彻底绷紧了。 “干什么、你起来……” 他抓紧了蒋平延的肩膀推搡,却被蒋平延抱住了后月要,固执地含滿,囫囵吞着,说自己好渴。 正文 第56章 要接吻吗? 蒋平延是疯子。 S进蒋平延嘴里后,祝安津眼睁睁看着蒋平延的喉咙滚动,吞咽,又伸出/舌头,舌忝/过嘴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味道还不赖。 祝安津面红耳赤地提起了囗子,缩在座椅里,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能叫人赶紧开车。 蒋平延的嘴角啜起点笑,帮他整理了身上的毛衣,才坐直了,驱车上路,往家里回:“走吧,回去做虾给你补补。” * 昨晚累着了祝安津,这周的所有家务都被蒋平延承包了,祝安津在沙发上卧着,听蒋平延在厨房里弄出声响,不由自主就从手机视频里分神,看向抽油烟机发出噪声的地方。 一直是给他买晚餐,他没想到蒋平延的手艺还不错,做出来的东西比他的花样多,味道也不赖。 蒋平延帮他剥了虾,放进盘子里,眼看着他夹进嘴里,嚼了,吞了:“好吃吗?” 祝安津已经有大半个月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晚餐了,当然极力肯定了人的厨艺:“嗯,好吃。” 蒋平延才自己开始吃,叫他多吃点。 吃过了饭,又洗了澡,祝安津在床上悠闲地躺着,蒋平延又从后面抱上来:“不要侧躺着玩手机。” 祝安津在看网红花店包花束的视频,没理他,他就直接上手,手掌摊开,遮住了祝安津的手机屏幕:“别看了。” 祝安津把他的手扒开,他又遮上来,如此了两三次,祝安津没辙了,任由他把手机没收走,又被他凑上来咬了一口耳朵。 祝安津如临大敌地猛坐了起来,逃出了人没用力搭在身上的手臂:“不行。” 蒋平延的手横垂下来,抬眸弯起眼睛看着他,嘴角扬起了揶揄的弧度:“我还没说要做什么。” 灯光映进他的眼睛里,中间小小的黑影是祝安津。 祝安津被他的话噎了下,脸烫了一点:“做什么都不行。” 蒋平延像变魔术一样从空着的手里摸出来了几个小东西:“这个也不行吗?” 是他在超市里买的穿耳器,已经被蒋平延拆开了,四支看起来有些劣质的塑料管歪七扭八地躺在人手心。 祝安津一愣,在结账的时候,他其实还是犹豫的,毕竟就算百分之九十九的程度选择相信蒋平延,还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是蒋平延在撒谎骗他。 这个谎言编织的极大,覆盖了四年至今,以至于被罩在网里的他,早就失去了振翅出逃的机会,而事隔经年,唯一可以作证的,大概只有那天在苏北聿的电脑里看见的那个视频。 他原本是想要自己收着的,都怪蒋平延在车上给他来了那一出,让他彻底忘记了。 “我收拾冰箱的时候,在购物袋里翻到的,没想到你已经买了,还买了两对。” 蒋平延坐了起来,单手撑着床单,手臂上的筋一直延伸到手背,又从手掌底下的凹陷处生出长长的褶子。 他这次没有不着调的笑了,而是认真地注视着祝安津刚因为被他咬了一口而烧红的半边耳朵:“我帮你打吧,祝安津。” 祝安津抿抿唇,看了他一眼,眼睛眨了几下,就把脸转了点方向,耳朵露给他:“嗯。” 蒋平延向前挪了距离,凑近了他。 人直起点身体,伫在身前又比他大了不少,把灯光挡住了一大半,只剩他小半的脸和耳朵在阴影之外。 蒋平延的手指捏上他的耳朵,有一点凉,大概是刚用酒精消过毒,他的喉咙动了动,脖子上就生出了一根筋。 用棉片擦了耳朵,蒋平延拿棉签蘸着碘伏,在他的耳垂定位,冰冷的触感渗入了皮肤,他已经预想到了下一秒的疼痛,紧张地闭上了眼睛。 蒋平延看着他,又笑了,手里的钉枪迟迟不落:“不会痛的。” 尖锐的针头点了下耳垂,祝安津绷紧了脖子,不相信:“痛了怎么办?” “痛了的话,你帮我打的时候就更用力一点,让我更痛。” 这话说的,祝安津皱眉,万一他只是正常操作,蒋平延痛了是不是就要觉得他是故意整人。 他的嘴向下抿:“我没说要帮你打。” 蒋平延的眼尾扬起来:“嗯,是我看见了多余的两支,想你帮我打。” 在他说话的同时,钉子不打招呼就扎进了祝安津的耳垂,瞬间的锐痛过后,祝安津的耳垂麻木了两三秒就迅速发热,烧出来胀痛。 蒋平延倾身,把报废的工具放到床头柜上:“痛吗,和以前比完全不痛吧?这种枪真的好快。” 他把轻飘飘的东西放在手心掂了掂,评价了句很方便。 以前他给祝安津打耳钉,和打脐钉乳钉一样,使用的是专门手穿的工具,没有这么粗暴简单,每次都要祝安津做很久的心理准备。 “不记得了。” 祝安津早就忘了那时候是什么感觉,他伸手碰了下肿起来的耳垂,又被蒋平延拉开:“别碰,你手脏,会发炎的。” “……” 祝安津不动了,任由人握着他的肩膀,艰难地在充满阻力的床单上,把他转了方向,又伸出手,拨开他遮挡在耳前的碎发。 带点粗糙的指尖划过他的鬓边,绕过半弧耳廓,他的喉咙就随着滚动了下。 * 等到蒋平延帮他打完,他又和蒋平延一样的手法,给蒋平延打上了两只。 打的时候挺犹豫的,怕自己定位不准,又怕一枪扎不进去,卡在半中央,最后比被人扎还要紧张,好在这个工具是真的简单方便,比他预想的要顺利很多。 蒋平延收拾了垃圾,和他一起躺下了,他看着蒋平延近在咫尺的眉目,嘴唇,错开了眼神,翻了身。 蒋平延就径直从后贝占/了上来,鼻梁足曾/着他的颈侧,像是就要压到他肿痛的耳垂,又保持了一毫的距离:“……为什么不看我?” 祝安津没回答,人就已经怀着和他转身之前一样的念头,柔软的嘴唇触碰上他的后颈,极轻地亲吻,不带多余的吮吸或是舌忝/舌氏。 “祝安津。” 蒋平延叫他的名字,他没回答,人又叫了一遍,他就嗯了一声。 “要接吻吗?” “我白天看了一个教程,从第一步到最后一步都有,讲得很不错,所以挑了一个在车上实践了一下学习成果。” “……” 祝安津知道蒋平延说的是帮他口的事,难怪当时感觉蒋平延的技术不像第一次,他还以为是昨晚太过火,导致自己太每攵/感了。 “不要。” 祝安津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他的身体还是酸痛又乱七八糟的,要真又到了昨天的地步,他明天肯定下不来床。 蒋平延看着他满是吻痕的后颈,沉默了会儿,没有继续,只重进埋进了他的颈窝,蓬松的头发胡乱扎着他的皮肤:“我没看视频,只看了文字教程。” 人的呼吸带了点潮气,热热的,洒在祝安津的颈上,祝安津生出一种不给人接吻,人就要哭的感觉。 “……我不想做了。” 他的话音有点无奈,知道如果蒋平延再哀求一下,自己就会放弃原则答应。 但蒋平延并没有,蒋平延只是抱紧了他,嘴唇又落在他的后颈上,说那就以后,反正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 他不再是那个说出命令就要祝安津执行的蒋平延。 * 人亲够了,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已经捂热了的鸽子蛋戒指,悄无声息地握住了祝安津的手,捏着祝安津发车欠的手指套进去:“过两周可以换耳钉了,戴我送你的吧。” 祝安津的脖子都已经被蒋平延亲shi了,他沉默了十来秒,再一次无奈的拒绝:“……太夸张了。” 一个男人在耳朵上戴闪闪发亮的东西,多少有点不合群,给苏杉妤戴还差不多,或者是小苏希。 蒋平延依旧没有如他所想的失望,只是贴着他的后背,闷闷地笑了。 “你笑什么?” 祝安津动了下,蒋平延就把手指收紧了,指节强硬地穿进他的指缝,又与他十指相扣,在温暖的被窝里迅速生热,发汗。 “我买的时候,本来就是这么希望的。” 捏了几下他的手指,蒋平延又不安分地松手,一点点转动起他手上的那只戒指:“那对耳钉是和戒指一起定制的,在我来见你之前。” “当时没想到真的可以像现在一样,和你躺在同一张床上,抱着你,亲你,要你心甘情愿重新打上耳洞,就想着做一对最张扬夸张的款式,最好男人女人都不好意思在平时戴出去,只能收在柜子里落灰。” 鸽子蛋硌到了祝安津的中指,蒋平延的动作停下:“这样才能在送给你之后说服自己,不是你不愿意戴,是它们真的太夸张。” 祝安津的眼睛眨了眨,和人说话的语速一样缓慢。 他没想到蒋平延在和他拟订协议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戒指,还考虑地这么周全,只以为那天蒋平延是随手拿出来的一个道具。 坚硬的戒圈在他的手指,像当年的颈圈,放在此刻,没有人提及,却让他想到了定情信物这个词。 正文 第57章 祝安津漂亮有用。 祝安津想起来在周白的婚礼那天,蒋平延把戒指掏出来,明明那时候他们正在冷战,蒋平延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和那些人说,已经和他结婚了,把戒指戴在他手上。 当时以为的随口编造的话,居然对应了人最初的真实想法。 棱角分明的钻石转过他的指缝,把两指分开到最大,又被蒋平延捏合,他突然在黑暗里出了声:“所以这个钻石是真的吗?” 蒋平延没想到他的关注点只在这里:“真的。” 祝安津就好奇起它要几百万才能买下。 “八位数。” 蒋平延只模糊地给了他一个范围,他睁着眼,闲着的手指比划了下,发现比他想象的还要多一个零。 蒋平延又在他身后继续:“第一眼看见这颗钻石就觉得很适合你,没犹豫就定下了。” 祝安津不相信,从前的那只项圈和这颗钻石两模两样,显然蒋平延的潜意识认为前者更适合他:“哪里适合了?” “漂亮,不管哪个角度都闪闪发光。” 祝安津觉得蒋平延的说辞很敷衍,果然在床上的话不可信。 他没说话,不觉得自己符合蒋平延口中的形象,毕竟按照蒋平延优越的人生,他连门槛都踏不进,但蒋平延并没有哄骗他的意图:“祝憬生日那一晚在祝宅,苏九言和你搭话的时候,我就在楼上看见你了,那时候还不知道是你,只是觉得漂亮,所以看见你掉进水里了,故意想要逗你。” “……” 祝安津瞬间想起来,蒋平延在二楼冷眼旁观、使唤他捡打火机时高高在上的样子。 蒋平延又凑上来,这次鼻梁是真的碰到了他红肿的耳朵:“很恶劣吧,我也觉得。漂亮没有用,我不是那么肤浅的人……” 他拖长了声音:“但祝安津漂亮有用。” 祝安津痛得嘶了一声。 蒋平延就迅速挪开了,帮他吹了吹:“后来在祝宅的庭院里,就是和祝憬取消订婚宴的那天,其实也远远就看见你了。” “因为当时挨了蒋国明那一巴掌,我心里很不痛快,所以走到你背后的时候,是又想找你麻烦的。” “……” 难怪祝安津当时觉得背后的视线不怀好意,让人后背发凉。 “结果那天的阳光明明不多,你抬头看我的时候轮廓却在发光,连眼睫毛都有颜色,我一下就出了神,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顺着你的话就接了下去。” “刚好又看见了你脸颊上的那颗痣,那时候就在想,怎么又是你。” 蒋平延的腿弯曲了更多,脚背从后贝占/上了祝安津的脚跟,不再转祝安津的戒指了,只安分地重新和祝安津十指相扣,另一只手横过祝安津的月复部,收紧:“那个男的说的也没什么错,是招小人,招到我了,被缠上就一辈子跑不掉了。” “心不甘,情不愿,也只能被我拴在身边。” 人的手指陷进了他的腹部,没什么意识就已经摸/到了肚脐,在柔软的周围碾过。 祝安津的喉咙涨涨的,牙齿已经不自觉在蒋平延说话的时间里咬合发酸,他的嘴动了动,出言否定了蒋平延:“你不是小人。” 沉默了几秒,他又补了句,这句声音小了些:“我也没有……心不甘情不愿。” 他的话说完,蒋平延就好像见了肉骨头的狗,和他贴得更紧了,讨赏一样起了点身,亲在他的脸颊上,又是鼻尖,嘴角,每个地方碰了好几下才退回去,重新躺好:“嗯,是你心甘情愿留在大人身边。” 浓郁的黑暗弥散在周围,遮掩住祝安津霎时红了一个度的脸,他闭上眼睛,默默地冷静自己,又听见蒋平延在耳侧喋喋不休,呼吸温和平稳。 “然后就是在酒吧里,祝憬那个圈子里一成不变就几个人,苏九言来找我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他说的那个漂亮朋友是你了。” “那身兔子装扮的衣服你穿着真的很漂亮,苏九言捏你的尾巴,我也想捏,突然就后悔那天在祝宅只捉弄你,不像他一样肤浅,直接站在你的面前和你套近乎。” “那时候也不知道祝憬说的游戏是什么,但就是不想要你和别人玩,所以故意把烟扔在了地上,看见你要选错人的时候,我就差伸脚把你绊倒了。” 祝安津发现蒋平延真的很会说话,明明是他亲历过的事情,明明带着很多的怨愤和讨厌,偏偏蒋平延陈述一遍,就彻底变了意思。 他的天平轻而易举又倾向了蒋平延,把那百分之一的怀疑再消减,减到可以忽略不计。 “在医院里听祝憬说,你被祝姝明扔在了院子里,为了能顺利把你带回家,我只能故意在祝憬的病床前提起那个游戏。” “祝憬一开始是同意了的,但后来我一直没有送走你,他就产生了怀疑,我那时又因为蒋国明的要求,必须要安抚好他,所以才借用了之前在国外制造的谣言,和他们说是对你感兴趣,想要玩玩你。” “当时给自己树立了一个滥交滥情的人设,祝憬就真的没有起疑。” 祝安津想起来在酒吧里,他质问祝憬有什么怪癖要忍受蒋平延和别人上/床的时候,祝憬那平常自然的反应了,原来一开始就打算完全接受一个烂掉的人。 “在酒吧里和祝憬说三天的时候,他突然问我,其实我什么也没想,就想起来之前只是见了你三面,就已经让我决定带你回家。” “要让祝憬彻底相信我对你没有感情,才说了后面那句话。” 蒋平延停了会儿,声音低了:“要是知道你就在那里,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在医院里看见你一身都是伤,我还以为是祝憬死了,祝姝明又找了你的麻烦。” 蒋平延的手臂收紧,像缺乏安全感的兽,将小了一圈的祝安津彻底抱进怀里,说对不起。 说是他太以自我为中心,说那时候祝安津一定很痛,他非但没有关心询问,反而要祝安津来安慰,来抱他。 祝安津动弹不得,只能捏着他的手指,说没关系。 他的指腹在蒋平延的手背用力,凹陷出了几个小坑,人的青筋就消失在他的手底。 * 蒋平延不再说话,入春了,空调也不再开启,狭小的房间里陷入了沉寂,祝安津闭着眼,回想那些已经在记忆里模糊了的过往,想起来他需要确认的另一件事。 他问蒋平延:“所以我在地下室里收到的信息,是你发的吗?” 已经在心底认定了是祝憬拿着蒋平延的手机发的,他原本以为蒋平延会否认,但没想到安静了几秒,蒋平延承认了。 “和祝憬的订婚宴那天,我本来也应该在房间里和祝憬挑选婚戒的,但是因为想见你,就找借口出门抽烟,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那些佣人找你的麻烦。” “我发现你过得比我想的还要糟糕,瘦了很大一圈,比几天前刚从地下室里被带出来的时候还要瘦。” “你记得吗?我那时候叫住了你。” 蒋平延伸手捏了他的耳朵。 怎么可能忘记,他嗯了一声。 蒋平延就继续:“我也不知道到底叫住你能干什么,但就是觉得不能那样看着你离开。” “结果你更害怕我,在我出声后就变得惊慌,逃跑,摔倒了,我还没有来得及下楼,祝憬就出现在我的身边,我知道他是故意的,但是只能配合他。” “我什么都不能给你做,只能看着你自己虚弱缓慢地站起来,穿上那只掉了的拖鞋。” 蒋平延的睫毛在他的皮月夫上亶页动,呼出来的气带着水雾蒸了上去,祝安津觉得有点湿:“把你打发回去了,我就一直很后悔,觉得我从一开始就做错了,所以偷偷给你发了消息,想和你说清楚,告诉你妥协祝憬是为了保全你。” “你那天在楼下看着我,说你饿了,眼睛很红,声音也委屈,我的心就跟着紧了,害怕你哭。” “你要是掉眼泪了,我可能就真的没有办法和祝憬订婚,但是不和他订婚,我不知道还能怎么救你。” 他的呼吸变得重了些,祝安津的后颈更潮/湿,温热聚集,觉得自己的那一片皮肤能生出苔藓。 “你没有回复我,是对我很失望吧?” “明明允许他带你回去的时候我就想到了,但是亲眼见到,亲身体会,还是很难过。” 蒋平延的手指在他的耳骨挤/压,很轻,但是摩/擦的沙沙声很明显。 他就想起来,在去酒吧当天收到的信息上方,还有一条信息来自几天前,但他一开始并没有看见。 他试探地追问:“我没有回复你,你怎么不再多给我发几条?” 蒋平延沉默了会儿:“那天过去之后又忍住了,想着也没剩多长时间,可以等到彻底结束了再告诉你。” “那时候觉得你一定可以原谅我。” 祝安津眨了下眼。 结果因为误解,蒋平延说了,他并没有相信。 确认了那天在酒吧的消息不是蒋平延发的,他又问:“那祝憬为什么能解锁你的手机?” 他记得祝憬说,是在蒋平延房间里的日历上看见过。蒋平延只报了六个数字。 祝安津听到年份就知道是什么时间了。 “是我以为的何安的忌日,不过现在已经改掉了。” 他听见蒋平延平淡的声音,蒋平延把他的耳朵松开,从后把手机递到他面前,屏幕在黑暗里亮起,他先看清的是蒋平延映着光的手指:“你要不要试试?” “……” 祝安津看着锁屏页的九个数字,半晌后伸出手,第一次就轻易解锁了。 是今年的情人节,他们领证的日期。 他觉得那年的最后只隔了他一张纸,蒋平延不挑破,但这张纸是透明的,已然什么也不能掩藏。 “为什么忍住了?” 他又挑回了最初的话题,因为已经充分相信自己的猜想,于是故意要从蒋平延这里要到最后的坦白,分开了他们四年的真相:“过了一天就不心疼了吗?只剩下几天时间,我就可以继续受罪了吗?” “我就是很痛,听见你和祝憬在地下室门外说话,我还以为你要来救我,没想到真的和祝憬说的一样,是你抛弃了我。” “我咬坏舌头根本就不是因为饿,是因为你。” 他的话说得太重,蒋平延的手臂僵硬住,隔了一会儿,那一片潮/湿地就变得更甚:“心疼的。” “放在今天也心疼,对不起,要你受了那么多委屈。” 祝安津就继续:“那为什么忍住了?” 蒋平延又像他问录音一样,开始了含糊其辞,说不知道。 “你知道。” 祝安津翻了身,捏紧了蒋平延与他交握的手,直勾勾地看着蒋平延:“为什么?” 蒋平延在黑暗里与他对视。 深色的眸子翻涌起了情绪,如同荒原上的枯草垛里坠入了一颗火星,还没有反应过来,瞬间就已经燎原。 正文 第58章 心疼我了? “你转回去。” 蒋平延躲开了祝安津的视线,伸手掰祝安津的肩膀,祝安津不为所动,只重复此前的问题:“为什么忍住了?” 他难得变得咄咄逼人,要从蒋平延石头一样石更的嘴里撬出来真相,但蒋平延并不给他机会,又开始惯常的转移话题:“你再这样的话,我就亲你了。” 他看着人昏暗里模糊的眼睛,抿住唇:“你不要转移换题。” “可是我想亲你。” 蒋平延突然就动了,凑近了他,脑袋挪到了他的枕头上,呼吸与他的交错:“你不给我亲,我还是很想,明明答应了你。” 祝安津的大脑突然就变得空白,被蒋平延的声音诱惑,耳朵也开始发麻,他猜自己的脸现在一定很红,连黑暗都隐藏不住,才让蒋平延这么得寸进尺。 “都说了……” 不要转移话题。 “你还怪我吗?”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蒋平延的声音截住:“没有及时告诉你,要你受了那么多委屈。” 祝安津知道他怪不了蒋平延,蒋平延告诉了他,也不影响祝憬嘲讽他,找人来打他,只是不会让他们错过这么多年,不会让蒋平延丧失了大半的自理能力,还要一个人在医院里四年。 他眨了下眼睛,否认了:“不怪你。” “那为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握紧了蒋平延的手松了一些,却被蒋平延牢牢握着,说重要的是我们现在在一起,分开过也没关系。 “怎么没关……” “祝安津,你再不睡觉,我就真的要亲你了。” 蒋平延再一次打断了他,掌心很热,隐匿在黑暗里的目光也像手指一样,紧紧chan在了他的身上。 他的眼神闪躲开,落在了褶皱的枕头罩上,看方格子变得歪歪扭扭,在眼里跳动起来。 “亲、就亲呗。” 他紧抿了下唇,不看人:“先说好了,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和你做的。” “好。” 他还没有做好准备,蒋平延的嘴唇就已经贴上了他的,一开始和昨天的一样,是安静的、温和的吻,没有任何的攻击性,没有迫使他张开口腔,接受人的舌头。 蒋平延只是这样轻微地角虫/石並他,直到他的呼口及变得ji促,蒋平延的另一只手压住了他亶页/抖的嘴角,紧/贝占着他的嘴唇和他私语:“教程上面说……” 他的嘴唇被蒋平延的拇指微微/拨/开,蒋平延就闭上了眼睛,细密的睫毛垂下来,歪了头,高挺的鼻尖D在他的脸颊上:“现在要用上舌头。” “你要张开嘴,然后、呼吸。” *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 久到祝安津的眼角变得shi润,想要躲,又被人用力托住了后颈。 最后黑夜变得滚烫,像夏天太阳最盛的时候,祝安津刚回家,还没来得及开空调,和蒸笼里的馒头一样被热得浑身nian/月贰,双目恍hu/涣san。 但即使这样他也坚守住了底线,没有被蒋平延蛊惑,和蒋平延做。 只是—— (……月退/交……) * 早上起来的时候,他才重新洗澡,把捂了一夜的汗洗掉,早餐还是蒋平延做的,番茄意面,配上他昨天在超市买的苹果汁。 吃过了饭,花店还在装修,祝安津没有事情做,躺在床上玩儿了会儿手机,蒋平延就进来了,说带他去看看小花,还有他们的葡萄风信子。 祝安津答应了。 还是蒋平延开车,他上了车就懒散地窝着,刚解锁了手机,信息栏推送的第一条消息就是关于祝姝明的,说祝氏集团的工厂失事,发生了严重的爆炸,大火一天一夜才彻底扑灭。 幸运的是失火时是半夜,自动车间里没有任何工人,不幸的是身为董事长的祝姝明当天在工厂检查,晚上留宿在了工厂的办公室。 祝姝明也死了,祝安津说不上是什么心情,倒是理解了当年那些人看到祝憬病危、得知祝憬死亡时的无动于衷。 报道划到了最底部,他抬头看了一眼正在开车的蒋平延,事发过去快三天了,蒋平延和祝姝明有合作,肯定早就得到了消息,居然没有告诉他。 不过也不关他的事情,他退出了页面,切换软件,捡起了已经很久没有玩过的消消乐。 老用户回归,他轻而易举就通过了一关,系统弹出来排行榜,他才发现蒋平延已经超到了他的头上,比他多了十几关。 有点诧异,他再一次转向蒋平延,这次是开口了:“你的消消乐账号,给别人了吗?” 他不相信蒋平延会无聊到玩这么长时间的消消乐,又想起来当年他问到蒋平延,蒋平延的理由是拿给刘哥的女儿玩了。 路口是红灯,蒋平延稳稳停了下来,转头看了一眼他的屏幕,面色带上点笑:“没有,我自己在用。” “你玩了这么多?” 质疑的话脱口而出,祝安津突然就意识到了为什么。 蒋平延的回答果然如他的猜想:“这几年在医院里没事情做,闲了就玩几关,一开始也没想到自己能通关这么多。” “后来看着数字距离你的越来越近,就有了胜负欲,本来希望有一天你能发现,结果一直到我超到了第一位,你的数字也没有再变过,我就不玩了。” “……” 自从离开了祝家,祝安津再也没有打开过消消乐,自然不知道蒋平延的这些,他没说话,看着阳光照在蒋平延的手臂,方向盘上搭着的指节也出现了一块不规则的明色。 晃眼睛,他的眼眶就变得涩。 「那你想知道我这些年吗?」 他想起来那天晚上蒋平延这么问他,一定又是想要揭开伤疤向他乞怜,换取他的心软,却被他毫不留情地拒绝,赶出家门。 因为爱过,怨恨,他比谁都清楚,和蒋平延之间根本没有什么和平相处可言,说出这样的话就是为了刺痛时隔四年突然出现的蒋平延。 余光里的红灯转绿,蒋平延转了回去,踩下油门,揶揄地挑起了眉,声音微微轻快:“心疼我了?” 祝安津抿抿唇,眼垂下去,目光停在蒋平延上扬的嘴角,知道他一直不打算告诉自己那些事情,就一定不会现在还怨自己的离开。 心不心心疼还是次要,蒋平延给他说了无数次对不起,他还欠蒋平延一个:“嗯……对不起,当时把你丢在了医院里,还说你的腿断了,对我没有用了。” 蒋平延的笑容停了下,车辆驶向郊区,前方是空旷的道路,他抽空看了一眼垂头丧气的祝安津:“你哭了?” “早知道你这么心疼,那天你说不想听的时候,我就应该缠着告诉你。” “谁哭了。” 祝安津的眼头压低,鼻子上皱出几道很浅的褶子,眼睛却真的如人所言泛上了一点红。 蒋平延就得寸进尺地继续:“亲我一下就原谅你。” 知道他又是在逗自己,祝安津才不理他。 他不再和蒋平延说话,转头望向了窗外,平坦开阔的路沿上是已经绿了的草坪,外面的风似乎有点大,没多少叶的树枝胡乱摇晃着。 这一条路很有春天的既视感。 没有得到回应,蒋平延的右手脱离了方向盘,来拉他的手臂,又叫他的名字:“祝安津……” 意识到蒋平延正在用力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带,安全起见,他只能重新转向车厢,蒋平延的方向:“你认真看路。” 他挣了挣手臂,没太用力就从蒋平延的手掌脱出。 蒋平延看回了路:“开了自动巡航。” 祝安津不认同他的狡辩:“开了也要注意安全。” 蒋平延的手就重新搭回方向盘,不再有多余的动作了,斜前方的太阳晃过祝安津的眼睛,他听见蒋平延和他讨价还价:“那你欠我一个。” “今晚记得还给我。” * 路边的人烟逐渐稀少,视野变得开阔,车一路开到了郊外,停在了一家看起来费用高昂的疗养院外面。 祝安津解安全带的手一顿,看向蒋平延:“为什么来这里?” “看小花和风信子。” 在他怀疑的目光里,蒋平延补充了句:“在何安这里养着的。” 祝安津皱眉。 先不说蒋平延和何安是否已经冰释前嫌握手言和,他看着自己空空的两手,皱眉向蒋平延:“我们什么东西都没有带,你要来,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第一次见到蒋平延的妈妈,不管正式不正式,关系怎么样,能不能和平相处,礼数总该要做到。 蒋平延却完全不在意地替他解了安全带,叫他下车:“没关系,不需要的。” 祝安津哪里好意思,他赖在座椅上不动:“你不回去买点东西,我不去。” 当初和他一起去福利院都知道给孩子们带肯德基,今天见自己的妈妈,居然空手就来。 他太固执,蒋平延劝不动,只能下了车,绕到他这一面,把门打开,又握着他的肩膀把他带下来:“真的不用,你进去就知道了。” 正文 第59章 所以不用心疼我。 祝安津只能跟着蒋平延进疗养院。 蒋平延轻车熟路地绕过了巨大的院子,进入大厅,走廊,一路到了属于何安的那间房里。 他很轻地压下了门把手,推开了一半门,没进去,祝安津从人的身体和门敞开的半大距离里,看见了床上坐着的何安。 何安安静,消瘦,脸上身上都没什么肉,看起来不年轻了,但身姿是优雅的。 小花正蜷在她的被面上呼呼大睡,就在大腿的位置,她一下下顺着小花的毛,在门开后的半分钟里,很迟钝地抬头,转脸看向两人,目光是空的,没什么情绪。 旁边关着的厕所门紧跟着打开了,护工拎着个蓝色的水盆出来,手上挂着水,看见蒋平延后,原本没有表情的脸上扬起笑,招呼起自己的雇主:“蒋先生。” 蒋平延点了头,她才又和祝安津对视了一眼,没和祝安津说话,只转身往床边去,叫何安:“何姨,你看看是谁来了?” 她招呼蒋平延时的声音很小,和何安说话时却大了很多。 何安干瘦的手指还在小花的背上抚摸,安静地看着门口站着的两人,又转向了护工:“谁?” 祝安津一愣,看向蒋平延,蒋平延没有看他,只看着何安,脸上同样没什么情绪。 看何安认不出来,护工又提醒她:“这不是小延嘛。” 她把水盆放到了床底,推进去,何安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徘徊,又问:“小延是谁?” “哎呦,您又忘了。” 护工直起腰:“小延不是这两年经常来咱们院里做活动的志愿者嘛,人前年、大前年,出事故了坐轮椅的时候,还经常和您一起在院子里面遛弯。” 祝安津又是一愣,蒋平延在护工介绍完了之后才开口,和两人介绍他:“这是祝安津,也是我们团队的志愿者,今天和我一起来。” 何安的目光又缓慢移到他的身上,重复蒋平延的介绍:“……祝安津。” 祝安津眨眨眼,点了下腰:“阿姨,您叫我小祝就行。 * 护工并了两张椅子,叫他们进来坐,祝安津跟着蒋平延走进去,看见蒋平延说的那盆葡萄风信子在窗台上,已经开始开花了,十来支花剑错落生长着,吊着铃铛一样的紫色小花。 蒋平延看了一眼,又垂眸看向他,肩膀贴着他的肩膀,问他还不错吧。 祝安津没吭声,只是点头,注意到这盆风信子的花盆是他当初装洋葱的那个。 他们坐下时发出了轻微的动静,小花就在何安的手下竖起了耳朵,半睁开近乎黑的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他们俩。 时隔四年,它显然和筷筷一样,早已经忘掉了祝安津,只在和祝安津对视半分钟后,懒洋洋地扫了下尾巴,又毫无警戒性地睡了回去。 祝安津无所事事,多看了它一眼,蒋平延就在旁边出声,显然是已经观察了他很久:“可以摸。” 他抬头,先对上的是何安的视线,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也重复蒋平延的话:“可以摸,它不会咬人的。” 小花对蒋平延的声音显然不敏感,在何安出声后,才往前动了下耳朵。 祝安津伸出手,放在了小花毛茸茸的脑袋上,小花的眉毛胡须抖了抖,脑袋就自然而然地顶着他的手心,蹭了两下,他的目光变得更加温和。 当年自顾不暇地离开,还以为小花又开始了管不了温饱的流浪,没想到已经被蒋平延带回家,好吃好喝地管着,肉眼可见地大了一圈,不过还保持着三花猫姣好的形象,从小三花变成了好好长大的成年猫。 * 说是来做志愿的,但房间干净整洁,该打扫的护工早就打扫好了,蒋平延就只和他坐着,陪何安说说话。 护工拿了早上刚买的苹果,叫他们吃,蒋平延先伸手接过了水果刀,把祝安津唯一能做的事情抢走了,祝安津转着眼睛不满地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就微微弯起来,并不说话。 要在何安面前挣表现的志愿者小延,祝安津原谅了他。 过了午后,阳光是一天中的最盛,透过玻璃照进了房间里,刚好到了小花睡着的地方,它的脑袋隐在阴影里,蜷起来的半边身体和尾巴在阳光下。 祝安津安静地坐着,在蒋平延削苹果的沙沙声里,听何安讲自己的故事,讲她在几十年前的重组家庭,继父带着哥哥和母亲结婚,但两人都非常友好,在新家里没有人亏待她。 她的脑袋很聪明,上学时期永远都是名列前茅,从小到大追求者无数,参加过的竞赛、得过的奖也数不胜数,在十几年的勤奋求学后,成功考上了她梦寐以求的药学专业,毕业后也顺利进入了首都医药研究院工作。 她和蒋平延那年与他描述的形象大相径庭,一开始进门时,看着还有些瘦弱,苍白,反应迟钝,但除了看起来记忆力有些衰退,并没有别的异常。 在讲起来自己的过往后,她就变得滔滔不绝,言语从容,脸上有了血色,话里话外都是对那段人生的骄傲。 她的故事最后停在了首都的医药研究院,说她成为了一名优秀的科研员,社交不多但生活充实,身边有一个特别好的朋友,约定要是未来都结婚生子了,就把两个孩子订上娃娃亲。 祝安津就想起来和祝憬订婚的蒋平延,仅仅因为蒋国明,她美好的人生就天翻地覆,到最后什么都没有剩下。 她的话讲完了,又仿佛思考了很久,最后转头问旁边在玩手机的的护工,问她怎么现在会在这里,怎么坏了双腿。 护工说她是在做实验的时候,药品意外爆炸了,才变成了这样。 何安就点点头,说想起来了,是这么一回事。 祝安津就此听到了她两个版本的人生,她的记忆停留在了和蒋国明认识之前,里面没有糟糕的婚后生活,也没有关于蒋平延的任何。 蒋平延手里的苹果削完了,完整的一条双色的皮几乎要垂到地上,被蒋平延拎起来扔进了垃圾桶,又在桌子上找了个盘子垫着,把苹果切成了块,插上牙签递给了何安。 “何姨。” 蒋平延也和护工一样称呼她。 她插了一块吃,蒋平延又把盘子转向祝安津,祝安津拿苹果的时候,下意识看向了蒋平延的脸,但人的表情依旧是平淡的,波澜不惊,不动声色。 苹果绵密的组织推挤着牙齿,祝安津听见何安继续,说起那个多年未见的好友。 “我们得有快三十年没见过面了,她也是很优秀的人,有上进心,指定的目标、想要的东西,不择手段都一定要达成得到。” “记得二十岁出头我才刚进入社会的时候,她就已经如人生计划住上了别墅,邀请我去,说把她丈夫的朋友介绍给我,任我挑选。” “那些人都是商政界的精英,是我的身份接触不到的,其中有一个对我表达了明显的兴趣。” 祝安津以为是蒋国明,结果她说自己拒绝掉了,说后来专心投入工作,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好友:“她在三天前死在了一场事故里,当天还给我打了一通电话。” 祝安津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想法,他转向了蒋平延,眉微微蹙起,带着点疑问,蒋平延伸手点了一下他的眉心,低声告诉他,就是他想的那样。 何安口中的那个好友是祝姝明。 何安又记不清了,再一次问旁边的护工:“她半夜打电话来,是要和我说什么?” “没有接通。” 话是蒋平延说的,告诉何安:“我前天来看您时,您和我说起过,因为手机静音,您看到的时候就是第二天早上了。” 何安看了蒋平延一眼,说哦,好像是这样的。 实际上并不是,何安接了,祝姝明和她说了临终时的忏悔,当年出卖好友以攀附权贵。 她当晚就被祝姝明的声音刺激到疾病复发,大喊大叫着发抖,又被医生注射了镇定剂,当然这些都是蒋平延第二天才知道的。 此后何安又忘记了那天晚上的事情,偶尔怀念从没来看望过她的旧友。 蒋平延没有告诉她,他为她造了一个不圆满但一定不可悲的记忆,在这个记忆里,再坏的人都必须被洗白,变成美好的一部分,以此来支撑她余下的时间。 * 何安的视线又在蒋平延身上停留了十来秒,看着他的手:“小延,结婚了?” 祝安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蒋平延的无名指上还带着戒指。 “嗯。” 蒋平延的嘴角这下才终于扬起弧度,像是等待了很久,终于被人发现,他对何安笑了下,把手搭在了祝安津放在膝盖的手上:“他就是我的对象,我们结婚了。” 祝安津被蒋平延压着的左手上空空荡荡,感觉自己此刻就像是个问心有愧的负心汉,不敢把婚姻关系示众。 他的手指动了动,想把光秃秃的无名指藏在蒋平延的手掌下,蒋平延却没有理解他的意思,只以为他要躲,收手用力把他握紧了。 虽然是以陌生的志愿者身份出现,祝安津生出第一次见家长时的紧张,手被蒋平延握着,不受控制就开始生汗。 何安垂眸看了他们交握的手,也缓慢地给出了一个微笑:“要幸福啊,爱人是很珍贵的品质。” 蒋平延从容地应下:“一定会的,谢谢您。” 以这个不太寻常的方式,他们得到了不重要又最重要的认可,不祝福不能够阻止,祝福了就多添一份圆满。 * 又坐了一会儿,到了何安例行出去逛的时间,护工推近了墙角的折叠轮椅,蒋平延就起身,伸手熟练地绕过何安的后背和膝窝,把她从床上抱到轮椅上,又把毯子盖在她已经萎缩到不自然的腿上,整理平整。 何安被推出去了,房间里变得安静,小花在何安起身时就已经醒了,耳朵抖了抖,懒散地坐起来,在床上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又慢吞吞地舔自己的爪子,沾湿了,梳梳脑袋上的毛。 祝安津看见它的脖子上有一条颈圈,就像是蒋平延当年送他的缩小版,只是一眼就更加昂贵,中间坠着的圆盘是金色的,很配它漂亮的毛色,随着它的动作不断地晃动。 他伸手捏了捏小花的肉嘟嘟的粉红脚垫,小花没把他拍开,温顺地不动了,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的手。 蒋平延也靠近了,学着他捏小花的样子,捏住了他的手,很轻地压了压。 祝安津没动,像小花一样。 沉默了会儿,他压低了身体,趴在被单上,脸侧向了蒋平延的方向,一边摸小花,一边看着蒋平延捏他的手指,声音很轻:“你妈妈,她不认识你了?” “嗯,治疗精神疾病导致的记忆缺失,也有她自己的潜意识选择吧。” 祝安津抿住唇:“……你难过吗?” “不会。” 蒋平延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很平常地和他说:“她不记得了也好,把和蒋家有关的东西都忘了,看见我就再也不会发疯了。” 生命是不断释怀的过程,对于他们每一个人都是,能主动当然很好,不能的话被动也不错,不管怎么样都比被困在里面强。 祝安津缓慢眨了下眼睛,手指从蒋平延的手下抽出,又盖在了蒋平延的手上:“护工说你前几年就坐着轮椅来看她,她一直没重新记住你?” “嗯。” 蒋平延垂眸看着他的手,阳光照过蒋平延的侧脸,也照在他细瘦的手指上,皮肤就泛着光,像是透明了:“断了腿之后过了快一年时间,状态好起来了,刘哥就带我来了疗养院,我本来是打算在门口看了她就走,没想到她看见了我,可能是觉得同病相怜,主动和我说话了。” “不过那个时候她的精神还很混乱,没现在好,也早就忘记了我,我就和她当了两年病友,搬进了疗养院。” “那时候每天都见面,一起被推在院子里逛,但她每天都像是刷新了记忆一样,记得疗养院里的所有人,连送餐的人都眼熟,就是不记得我,又要再问我一遍我的腿是怎么断的。” 蒋平延无奈地笑了下,说反复被遗忘,要不是有医疗诊断证明,他都怀疑她其实是记得的,只是不想认自己:“后来能站起来了,我就去医院做系统的康复训练了,再站着回来,她还是不记得我,但没有像以前那么害怕了。” “我就装作志愿者,隔三差五来看她,小花一直是刘哥养着的,那一年刘哥因为家里人要去国外发展辞职了,确定了她的状态不会伤害到小花,我就把小花带给了她。” 故事拼拼凑凑,祝安津就要把蒋平延的这些年读完整。 “所以不用心疼我。” 蒋平延看向他,阳光把人冷淡的脸色照得温和,声音都像是暖洋洋的:“虽然没有你的这几年过得不太好,但也不算太糟糕。” 正文 第60章 重新开始吧。 祝安津的眸光闪了闪,知道这句不算太糟糕,只是因为时过境迁,蒋平延的大脑自我保护机制选择性地分离了痛苦,而仅仅把事实记住。 他碰着蒋平延的手,指腹点了几下人最上的指节,温吞地问:“我那一年还给你的项圈呢?” 光在他和蒋平延之间跳跃,像一只顽皮的小猫,他抬起手指就到了蒋平延的手上。 “扔了。” 蒋平延垂眸看着他玩那一点亮,指尖变得荧粉又暗红,喉咙动了动:“你不要,我留着也没有意义。” 祝安津没想到他会扔掉,毕竟按照蒋平延哀怨的说法,一定会把它好好珍藏。 还没有厘清心里生出的一点失望从何而来,蒋平延又有模有样地学着问他:“那你那一年,从我这里带走的外套呢?” 祝安津眨眨眼,也说扔了。 蒋平延看着他的脖子拉长后,高领盖不住的地方长出的红色:“真的吗?” “嗯。” “为什么扔了?” 祝安津的手指停下来,微微弯曲,那块光就一半在他的指尖,一半在蒋平延手指:“在镇上安定了下来,不需要就扔掉了。” “你要是当初走的时候和我直说,说怕我冻到了才给我衣服,我应该就会把它留下来。” 其实并不是,祝安津想他大概还是会把那件衣服卖二手换钱,只不过会更加舍不得,也许要犹豫至少一个星期。 * 那一年从医院里离开,祝安津无处可去,又只能在附近找了一个堪堪能避风的暗巷蜷缩,裹着蒋平延的外套度过了寒风呼啸的冬夜。 第二天,天还是黑沉沉的,他就被大风刮得醒过来,也不知道烧是退了,还是他已经失去了感知能力,总之察觉不到疼痛、发汗、任何别的,只是冷,全身冻得麻木,连站起来都是奢望。 昏昏沉沉地半梦半醒了不知道多久,他又感觉到四周没那么冷了,身体皮肤奇怪地开始自己散热,连一直受冻导致的头痛也缓解,只偶尔神经才抽痛一下。 他把蒋平延的外套裹紧了些,双腿蜷缩到紧贴胸骨,意识到自己再不能找到一个能取暖的地方,大概会被早上晨跑的人发现尸体。 他只能拖着自己伤残的腿,颤巍巍地站起来,又艰难地靠着冰冷的墙,一步一挪,走出了巷子,外面靠边停着一辆货车,师傅正在往车上上货。 他弯腰驼背又包裹严实的样子太过古怪,大叔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他一眼,嘴里叼着的烟在蒙蒙的天色里闪烁了下。 他恍惚地与人对视了一秒,又低下头,颤着要结冰的睫毛眼皮,继续蹭着墙,拖着腿往前。 “喂。” 也不知道慢吞吞地挪动了多少距离,祝安津听见那个大叔叫了一声,他还是抱着手臂,埋着头,往前走,没有回头看。 那个大叔又叫了两声。 祝安津停下来,半晌后才回头,发现大叔直直看着他的方向。 “你去哪?” 人把烟摘了,看了眼吸到头的烟蒂,又节俭地再送到嘴边吸了一口,才随手扔在了地上,用脚碾灭了马上就要熄灭的火星。 祝安津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哪里也不能去,他的嘴动了动,要说话,才发现喉咙也像是被冻住了,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大叔只看见了他的嘴动,没听见声音,走近了他:“你打架了?你爸妈呢?” 即使裹得严严实实,旁人也能轻而易举从他脸上的淤青和破烂的裤子,看出他经历了什么。 祝安津说没有爸妈,声音很哑。 那个大叔就皱眉,直接粗鲁地上手扒他的外套,看见他身上也是破烂的,浸着血:“你几岁了?” 祝安津把衣服重新裹严实了,冷风钻进来不到一秒,他就像是系统失调,开始止不住发抖:“十九。” “十九岁了还干这些,不怕把你关到监狱里面。” 大叔说了一句土话,又问他:“没犯事吧?” 祝安津摇头。 “没地方去?” 祝安津哆嗦着点头。 这个地方没有避风的建筑,完全是迎着吹,大叔的帽子耳罩都齐全,不知道他的煎熬,他只能提出要离开:“我去找个活。” 他要走了,那大叔又开口,普通话一说长了就不标准,夹带了乡话:“你先上我车坐会儿吧,暖暖。” 祝安津抬头,干裂的嘴唇又动了动,没说话。 大叔就推着他的肩膀往回带了,说不会拐卖他,是看见他这么大,像自己的儿子。 祝安津上车坐了快半个小时才暖和过来,大叔已经上完货了,车厢关闭,人上了驾驶座,没赶他走:“你跟我去镇上不?” 祝安津的脸上已经回了血色,眼神也没那么恍惚了,愣愣地看着他,他又解释:“那边比城里容易找活,你这个样子,城里没人敢用你。” 祝安津答应了。 在路上和大叔聊天,祝安津才知道大叔是专门给镇上送货的,有活就跑,基本上镇上大一点的商户都认识他。 说了会儿,他又提到了祝安津身上的外套,说这衣服有点贵,他儿子有一件,攒了几个月生活费买的。 祝安津顿了几秒,嗯了一声。 大叔就开始教育他了,说年轻人不要爱慕虚荣,没钱还要追求外在的奢侈,钱都拿去打扮自己了,真正吃的苦受的罪,只有自己知道。 祝安津没吭声,听大叔唠了一路,到镇上已经快中午了,大叔卸完货,请他在路边的店里吃了碗热腾腾的面,又带他重新办理了身份证,到派出所确认了他不是网逃人员,才帮他打听工作。 但他一身都是伤,看起来马上就要死在大街上,即使是大叔做担保,也没有人敢用他,最后还是苏杉妤留了他,垫钱带他去医院处理了伤口。 当天晚上,祝安津躺在苏杉妤家的客厅沙发上,裹着蒋平延的外套犹豫了一整晚,天亮后带着厚重的黑眼圈起床,找苏杉妤借了几十块钱。 他把那件外套送出去干洗了,洗完后就再也没有蒋平延的味道,只有清洗剂的淡香,他又把它二手卖掉,钱全给了大叔。 还还了那几十给苏杉妤,原本也给她多一些的,她执意不收,说到头来还得当工资发给他。 * 祝安津没有和蒋平延讲那天的事,如果不是命太好,遇上了那个大叔和苏杉妤,他肯定不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小花无聊了,收走了被他一直压着的肉掌,转了半圈,又开始洗脸,尾巴摇晃着扫过他的鼻梁,他就下意识闭起了眼睛。 蒋平延伸手把小花的尾巴拨开了,看着他,放低了声音:“嗯,都是我的错。” 这的确都是蒋平延的错,祝安津想。 如果一开始就告诉他要做什么,他们一定不会到这个地步。 就算瘫痪了,他也会把蒋平延照看一辈子,不会让蒋平延像苏九言说的那样,在他走后要追出来,摔在地上像死了一样,不会让蒋平延在病床上躺四年又想四年,想他为什么从头到尾没爱过自己一星半点。 “都是你的错。” 祝安津于是重复,然后继续说:“但是我原谅你了。” 尽管在客观事实上蒋平延并不需要他的原谅。 以至于他一直没有说,致使蒋平延一直道歉,他才发现到底是什么把蒋平延困在了原地。 他把手掌翻向上,摊开,说我们扯平了,所以——“蒋平延,重新开始吧。” 当不再需要控诉的伤痛彻底沦为了过往,他终于可以回答蒋平延。 蒋平延的眸光闪了下,在轻微的错愕之后滚动了喉结,起了一点笑,握住了他的手。 没有很用力,但因为足够大,轻而易举就包裹了他的。 * 他们没有再说话,手掌缓慢地生热,祝安津看着小花尾巴掉下的浮毛飞过自己的眼前,在光下变成了透明色。 蒋平延又问他:“那结婚那天的衬衫呢?” 这个还在祝安津的衣柜里,蒋平延搬进来住的时候,趁着蒋平延洗澡,他把它收到了最底层藏起来了。 但他并没有实话实说:“也扔了,你当时不是叫我扔了吗?” “……” 蒋平延沉默了,隔了几秒,拖长了声音:“你真的不留啊。” “不留。” 祝安津毫不犹豫。 蒋平延就在床边坐下来,看着他昨晚打上耳钉、已经消肿了的耳朵,闲着的那只手欠欠地碰了下:“我刚刚骗你的。” “那个项圈我没扔,送给你的戒指和耳钉,还有我手上的这只戒指,都是熔了项圈上的那块银子做的。” 祝安津的耳朵倒是不痛了,但还是把蒋平延的手拍开,想起来那天在周白的婚礼上,蒋平延说那个戒圈是银的,致使大家都以为那颗鸽子蛋是假的。 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蒋平延在他拍上去的那一刻就顺势把他的手抓住:“早知道能追到你,就不做那么夸张的款式了,明天我就把它们送出去重新做一遍,钻戒做成白金的,把原来的那只改成和我现在一样的款式。” 他们的两手都握在了一起,旁人看起来大概会觉得滑稽。 蒋平延的戒圈碰着祝安津的手背,凉凉的,祝安津皱眉:“你根本也没追我。” 蒋平延弯了嘴角,因为无法反驳,只能不接话:“你会一直戴着吧?” 祝安津不理他,他又捏祝安津的手指,把它们合拢重叠,又随意揉/弄。 祝安津只能应了他,嗯了一声,他又继续:“那你没有要说的了吗?” “……” 祝安津知道他想听什么:“真的扔掉了。” 蒋平延的眼尾就垂下来,眼睛细碎地闪着玻璃映进来的光:“你故意的。” 祝安津还是不告诉他:“是你叫我扔的。” 蒋平延没有说自己早就在他的衣柜里,偶然看见那件衬衫了:“那也不行。” 他不要脸地耍赖:“你现在欠我两个了,今晚一起还。” 祝安津根本不理他。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甜得已经忘记了遗言的存在。 视频讲完大概就是大结局了,倒计时。 正文 第61章 好狗——乖狗狗。 何安出去逛完了回来,祝安津又和蒋平延在房间里坐了会儿,听她讲疗养院里乱七八糟的事情,到何安要吃晚饭了,蒋平延起身和人道别,临走前把窗台上的风信子顺上了。 即使外形优越,祝安津还是觉得他抱着花盆的样子有一点像小偷。 他拽着蒋平延的手臂,压低了声音:“你都带过来了,带走不太好吧?” 蒋平延看了他一眼,不为所动:“这本来就是我的,只是让她帮我养几天。” 祝安津的眉皱起来,看见何安正看着他们的方向,手指紧了点:“你放着,我明天重新给你买。” 空手来的人走时还顺东西,别人看见了,不得以为他们连这几十块钱的花都缺。 蒋平延还是不动:“你给我买的也是我的,我都带回家养着。” “……” 祝安津无话可说,只能威胁,总之蒋平延威胁他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你带走了,我以后就不给你带花了。” 话一出,蒋平延果然垂下了眼,嘴角抿紧不说话了,高他一截的身体突然就变得颓丧,要是有耳朵尾巴一定又不满地垂下来。 祝安津发现自己最近常常把蒋平延幻视成狗,大型犬,毛发一定要长而顺滑,尾巴蓬松的那种。 就在蒋平延权衡之后要往窗台回时,坐在床上的何安突然就开了口:“小祝。” 祝安津看过去,还没有来得及替蒋平延的无礼道歉,她平淡地挥了挥手:“带走吧,我想起来了,那是小延之前带过来的。” 祝安津一愣,不知道她是真想起来了,还是为了妥协蒋平延。 不过花的半个主人都发话了,祝安津再没有阻止的理由,蒋平延重新把花盆转了下,拿好,眼尾弯起来,得逞地对他笑了一下。 狗仗人势。 以前他用在自己身上的词,这下瞬间从蒋平延身上跳出来。 他们往门口走,再给何安道了一次别,何安随意地应了声,在祝安津走出去、回身关门的时候,何安又出声:“以后常来啊。” 祝安津眨眨眼,还以为是她就要记住蒋平延了,他与蒋平延对视,蒋平延低声和他说了句小话:“她每次都要这么说。” 好吧,祝安津应下:“好,我们之后经常来看您。” 蒋平延也跟在他后面回了句一样的。 上了车,风信子的花盆太高,无处安放,祝安津说他的脚边位置空旷,蒋平延说会踹到;祝安津说放在后座的地上,蒋平延又说怕摇晃中撞到了刚开放的花。 说来说去,他终于明白了蒋平延没说出口的意思,伸手接过了花盆:“我来抱着行了吧?” 蒋平延又得逞地扬了嘴角。 “我送给你。” 他的手被占住了,蒋平延倾身替他系上安全带:“以后它就是你的花,我来养。” 明明说的是花,祝安津听着就像是一起带小孩一样,蒋平延抚养,他负责看,拥有关系权。 * 晚上还是一成不变的蒋平延做饭,祝安津负责吃,吃完了去洗澡,等他洗完了,蒋平延也正好把厨房收拾完,钻进雾气缭绕的卫生间。 洗完了,蒋平延就爬上床,依旧是从后/抱着他,声音放低,问他是不是还欠自己什么东西。 祝安津闭着眼,不说话,假装睡着了。 蒋平延从他的身后越起一点,歪头看着他藏不住的偶尔抖动的眼皮,故意压低了身体,呼吸和他仅有几毫米的距离。 热气呼在他的脸上,他的睫毛也控制不住地颤了下,听见蒋平延叫他的名字。 祝安津还是一动不动。 这两天无疑是不错的,每天睁眼就看见蒋平延贴在他的肩膀或是颈窝,安静地睡着,把他挤在小小的一角,又怕他掉下去一样,用手搂着他的后背。 但再纵容蒋平延下去,他怕又会像当年一样,反复被调动开关不说,还要在身上各个部位打上钉子,美观与否是次要,主要是真的很疼。 他装了彻底,蒋平延没有拆穿他,只在他的嘴角啄了一下,又叫他:“祝安津,你睡着了吗?” 睡着的人是不会回应的,祝安津默不作声。 蒋平延的手往下,过/近的呼口及nong得他痒痒的,他的眉大幅度地皱起来,听见蒋平延说:“你睡着了的话,我就只能给你*了。” 说话间,人的手就已经碰到了他的睡衣下缘。 彻底Z住东西时,祝安津再装不下去,一把就把蒋平延的手拽了出来。 “你醒着啊。” 蒋平延任由他抓着手腕,无辜地看着他,像是根本没发现他在装睡。 祝安津红了耳根:“睡觉。” “你还欠我两个……” 蒋平延还要继续,祝安津伸手把他的嘴捂住,说不睡觉就去沙发上玩。 蒋平延伸手就要抱他去沙发上。 “……” 祝安津把他的手扒拉开,说是叫他自己去沙发上。 蒋平延就拖长了声音,要凑上来抱他:“你自己说的……” “我反悔了。” 祝安津迅速重新躺下,独自裹紧了被子,只剩下脑袋在外面,头发有些乱,圆圆的眼睛警惕地看着刚入春就开始发情的狗。 这对话太过熟悉,蒋平延想起来当初自己索要谢礼又得寸进尺的时候,他看着祝安津,才发现自己当时的出尔反尔是如何恶劣。 吃了闭门羹,他只能乖乖躺下,隔着被子把卷成蚕蛹的祝安津抱进怀里,问那什么时候才可以,说他真的只是亲一下。 祝安津才不相信,他的屁股到现在都是痛的,大月退gen也M擦破了,说至少要一个星期以后,蒋平延又讨价还价地说三天。 他最讨厌三天了,立刻就拒绝再和蒋平延进行任何对话,蒋平延反应过来,只能可怜地亲他的额头眼皮鼻尖嘴角脸颊,说自己错了,一周就一周。 祝安津被哄了五分钟才重新睁开眼,艰难地从裹紧了的被子里抽出手,揉了揉蒋平延的头,叫他快睡觉,心里念了一句好狗——乖狗狗。 * 还有一天就到一个星期的期限,和蒋平延百无聊赖地靠在床上,比谁在同一段时间的消消乐通关更多时,祝安津又收到了苏九言的电话,邀请他去自己家里,说没人陪他玩。 蒋平延看了他一眼,凑到他耳边要听他的电话,他想着就生气,肩膀顶了下靠过来的人。 因为腰酸背痛的延迟反应,这几天他才受到了真的代价,只能减少自己的行动,非必要就躺着不动,于是也好几天没有去医院里看过苏希。 昨天晚上,他洗过澡,在床上和苏杉妤苏希视频的时候,蒋平延踩着湿漉漉的拖鞋就走过来,一边胡乱地擦头发,一边靠近他,从上掰着他的手机看他和谁打视频。 他没来得及制止,人的脸就以俯视的角度倒着出现在了小框里,头发上的水珠迅速滴落在屏幕上。 苏希惊喜地叫叔叔,苏杉妤则是一脸懵,蒋平延面不改色,叫了小苏希,又叫她姐姐。 苏杉妤哑了几秒,应了一声。 祝安津再夺回对手机的控制权已经毫无意义了,把蒋平延驱赶到客厅,他就在外面吹风机嗡嗡的噪声里向苏杉妤解释了这几天突发的情况。 最后这个视频电话打了两个小时,要挂断的时候,苏杉妤也和何安一样,祝他一定幸福,快乐。 “是谁?” 被推开,蒋平延给他做了个口型,没出声。 祝安津就给他点了外放,苏九言的声音扩出来:“苏北聿今天终于去公司办公了,我好不容易才得到一天私人空间,你就来吧……” 祝安津疑惑,问他不用工作吗,他说因为gap了两年,自己现在还在读大四,没有开学。 祝安津本来就不擅长拒绝人,更别说是本来就没多熟却很热情的苏九言,他看了一眼蒋平延,突然想起来人电脑里的那个视频。 这下从找不到理由拒绝变成了想去。 他还以为蒋平延会不愿意他单独去,没想到蒋平延和他对视了几秒后,又做了口型:“去吧。” 虽然已经猜到了视频里的内容,但他实在是太好奇蒋平延会说什么,索性也就答应了,收拾了自己,又给在他穿鞋时、一直杵在门边的蒋平延一个拥抱,出了门。 苏九言原本是想教他玩游戏机的,但他必须要接触到那个电脑,只能谎称自己想要看电影,把苏九言的沉浸式影音室大夸特夸,苏九言就毫不怀疑地带他去了,还带了一堆零食。 这次没有放恶心的丧尸片了,苏九言找了一部搞笑的,祝安津心不在焉地躺在展开的沙发床上吃薯片,内容没看进去,光在想怎么样能支开苏九言,成功碰到电脑。 但因为从来没有干过小偷小摸的事情,就连中途苏九言去上厕所离开,他也反复犹豫,害怕人回来,没敢去拿,于是一部电影放完他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只能说还想再看一部。 就这样在影音室里消磨时间,到最后他就要放弃,打算直接问苏九言,看苏九言会不会和苏北聿的态度不一样的时候,苏九言接了个电话,磨磨蹭蹭地坐起来,烦恼地念了一句,苏北聿回来了。 祝安津眨眨眼,知道计划彻底泡汤。 没想到苏九言下一秒就站起来,说苏北聿买了很多东西,叫他去楼下一起拿。 他往门口出,叫祝安津在房间里等他一下,祝安津也坐起来,说了声好,目送他离开。 等大门关了半分钟,确定人不会立刻再回来,祝安津迅速踩上玻璃地,把影音室的门关上,又去电脑里找那个未命名的文件夹。 正文 第62章 完结章先把今晚送给我。 如猜想一样,昏黑的画面被投射在幕布上,祝安津听见了熟悉的呼吸声。 蒋平延开始说话,断续、微弱,但近乎平静地描述了那场意外,暗沉的天色,冲出护栏的车,被变形的车头挤压到无法动弹的身体,身边祝憬完全失去反应的尸体,以及满脸的血覆盖了眼睛。 屏幕里还是无尽的黑,偶尔闪过一点白色的杂质,和人干哑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收音不好的旧电影。 祝安津的喉咙滚了下,听蒋平延说知道这个视频不会有被他看见的机会,但还是想要录一个。 说自己现在闭着眼睛,脑子里就自动浮出了和他在一起的时候。 他咳了两声,祝安津就仿佛听见了血倒灌进喉咙里的沉闷声响。 蒋平延再之后的话和最近与他解释的那些大差不差,说了自己记忆里和他最初的三次见面,说自己带他回家,在他y起来又面红耳赤地遮/掩时,觉得非常有趣,就把他强/行按住做了一遍,并且获得了异样的满足感。 说他每天早上送自己出门,因为没有睡够,被抱时总是不情不愿的软绵绵,晚上回来的时候,不需要进门就能猜到他已经听到了院子里的车声,从沙发上站起来,又到门边等着。 说临走时送给他的那条项圈自己挑选了很久,真到要送出去的时候又胆怯了,怕他不情愿收下,于是又只能拿了协议当做借口,希望它戴在他的脖子上,他就可以一直属于自己。 说今年冬天回来,看见他的时候手就已经自动张开了,抱着他的那一瞬间,真想把大半年的想念全部告诉他。 说自己的病早就好了,但还是假装发病到他的地下室里,要和他挤在一起睡,又小又硬的床睡得他第二天浑身都痛。 蒋平延喋喋不休地说了很久,到最后也许是意识模糊了,声音变得越来越弱,一句话要在中间停顿小半分钟才继续,而后终于停止了。 “这算不算是走马灯,我还是第一次见得这么清晰,像做梦一样。” 蒋平延笑了下,破响的声音像是塑料袋被狂风灌满又迅速穿透,和安静的风、吹过落叶树木的沙沙声,一起拥进了祝安津的耳朵里。 祝安津的眼睛一下就真像是被风吹到干涩,发酸,胀起来。 安静了很久,在他以为蒋平延就此昏过去的时候,又听见蒋平延出声,仍旧是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 “祝安津……如果我活下来了,我们就一起养一只小狗吧?” 即使只是在自言自语,蒋平延的声音也变得试探又小心翼翼:“或者养一只小猫,就养小花,或者去福利院里领养一个和你一样漂亮的小孩,我先带你回福利院,然后再带着孩子们去游乐园,然后回家,一起吃饭,一起睡觉。” “你从祝家出来以后,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要不就继续延长我们的协议,像我那次和你说的一样,我把你养着,一直养着,养到长肉了还养着。” “我们也不要留在蒋宅了,等我安排好了一切,就挑一个你喜欢的地方买一套房子,郊外或者市区都可以,我们一起设计装修,拥有一个属于我们的家。” “要买两张摇摇椅,放在落地窗前,我们一起看书,看完了再做,要买一模一样的睡衣拖鞋,成对的牙刷杯子,洗手台也做的大一点,每天一起挤在镜子前面刷牙。” “你一定不能拒绝我,等你在医院里看见我,一定要给我一个非常大的拥抱……忘记了,我要先给你解释为什么要允许祝憬带你回家,为什么在祝宅里对你视而不见。” 祝安津的鼻翼动了动,喉咙也紧了,显然因为那些巧合的偏差,他拒绝了蒋平延,并没有相信蒋平延在医院里给出的解释。 “等蒋国明在公司的权利被彻底架空,变得和何安一样,祝姝明也没有办法控制你之后,我们就重新开始,虽然大概要在医院里待一段时间,但不会很久的,我的身体这么好,恢复能力也不会差,等我出院了,就一起过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生活。” “你想去做什么都可以,重新读书,念大学,或者我给你安排一个职位,自己经营一家小店,学一门手艺,又或者每天在家里闲散着,和这两年一样等我回家,都可以,最好在进门和离别时,拥抱后多给我一个吻。” “我会挑一个很好的天气和你表白,你一定要毫不犹豫地答应我,然后我们选一个好日子结婚,再办一个非常华丽的婚礼,把结婚照挂在卧室床头正对的墙上,每天睁眼就可以看见。” 祝安津没想过蒋平延会想的那么远,他最多最多也只是想过,只要协议不结束,只要祝憬和祝姝明不再固执于他,就一直和蒋平延一起生活。 蒋平延又笑了,声音变得更弱,在沉闷的呼吸过后,突然叹了一声,说其实他现在痛得要死,连说话都费劲,说讲了这么多,但是他好像回不来了。 在浓郁的黑暗里,祝安津的眼眸颤了颤,眼泪就落了下来,安静又悄无声息。 “还好那天在祝宅里没有追上你解释,如果回不来了,你应该也不会哭。” 他已经是在艰难地往外挤出字了:“其实我偶尔也想做一个很自私的人,在我死了之后让苏北聿把这个视频带给你,要你记得我,死了也记得我,每天都因为我难过。” “要你一个人走完我此前设想的生活,你那么容易心软,一定会吧,会养着小花的同时也养一只小狗,会努力生活买一套有落地窗的房子,再买两张摇摇椅,傍晚坐在其中一张上看书,再偶尔摇晃一下空着的那张,假装我还在。” “要你常常来我的墓地看我,每一次来,都给我带白色的玫瑰花,最好也穿白色的衣服,就当是和我结婚了。” “也最好现在就拍一张和我墓碑上一样的大头照,等你安享晚年之后再和我葬在一起,把照片拼在我的旁边,就是我们的婚纱照,一定要是笑着的,这样有人扫墓路过了我们,就会想我们一定很幸福。” 祝安津的手开始颤抖,嘴唇、面部、身躯都被带动,以至于再也无法控制从胸腔漫延的胀痛,无法用鼻腔呼吸。 在温热接连滑过脸颊,眼前变得彻底模糊之后,他听见蒋平延说,但是也只是想想,一定不会真的这么做。 “我宁愿你有一点埋怨我,这些埋怨刚好能和我和祝憬的死亡扯平,然后你就好好地生活,去你想去的地方,做想做的事,吃好东西,睡柔软的床,不用再看任何人的眼色。” “如果有机会的话,在每一年踏青的时候,顺便给我带一束花,什么花都可以,在路边摘一朵小花也行,不顺便就等明年吧。” 他说祝安津,我想给你自由,不要被我困在原地了。 蒋平延还在说,祝安津听不清了,他的眼泪把自己淹没。 但很快他就听见了大门开启的声音,渐近的脚步,只能慌张地胡乱抹了脸,收敛了情绪,又敲着鼠标手忙脚乱地退出视频,在着急中不小心点到了别的。 影音室的门被打开,光照进来的同时,屏幕上播放出了一部钙片的开头,两个赤/身的男人在厨房接吻,房间的四面环绕出口水牵连的声音。 祝安津红着眼睛和门外的三人对视,下一秒脸就烧起来,手足无措地迅速暂停关闭了视频,那些刻意的声音却依旧在耳边回荡,把刚被蒋平延的话引起的一点悲伤彻底掩盖。 苏北聿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站着,旁边的蒋平延直直看着他,目光揶揄,苏九言还是大大咧咧,问苏北聿电脑里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苏北聿看了他一眼:“学习教程,有点恶心,没看下去。” 苏九言就说下次他也一起学习,又叫祝安津出去吃饭。 祝安津眼睛还是热的,在看见逆着光站在门外的蒋平延更甚,柔光从房间外倾洒进来,投下蒋平延拉长的影子,照亮了昏暗里透明的池水,蒋平延就笔直落拓地站在明暗交界线外,弯起唇角,对他做了一个口型。 “快过来。” 游鱼在池水里摇尾,如他们今年的第一次见面。 祝安津想起来那天吵架,和蒋平延说过的大难不死劫后余生,再看蒋平延温和的眼神,看着就好像叠上了蒋平延在视频里的那几声笑。 爱是常常在爱的人面前胆怯,自矜,自我生畏,所以他们谁都不说,不敢质问,害怕相信,因此错过了好几年。 好在终于弃暗投明。* 祝安津迅速眨了眼,低着头跟出去,虽然似乎并无人在意刚才的视频,他还是补了一句,是不小心点到的。 蒋平延一直等到他走到跟前,上手捏了下他发烫的耳骨:“嗯,今天下午的电影好看吗?” 他完全不避着两人,祝安津被碰得一惊,下意识看向苏九言和苏北聿。 刚还在和苏北聿讨论学习教程,苏九言瞬间就发现了不对劲:“你们……” 他眯起眼睛:“有情况?” 苏九言对四五年前的事一无所知,如今也完全不知道以他们俩当年恶劣的关系,现在为什么会有交集,又为什么看起来感情还不错。 祝安津迅速躲过了蒋平延的手,还没说话就被蒋平延牵住了:“不止。” “我们结婚了,之后办婚礼会邀请你们参加的。” 祝安津不动了,任由他的手在自己的手上生热。 苏九言又睁大了眼睛:“可你们上次来我家,从头到尾只说过一句话啊?” 蒋平延没说话,给了他一个自己领会的眼神,他就明白了蒋平延当时为什么霸占他的座位。 他气急败坏地转向了苏北聿:“他们俩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你早就知道了吧?为什么不告诉我?” 苏北聿淡淡地和祝安津对视了一眼,勾着苏九言的肩膀往前带了:“不知道,也许是四年前吧。” “怎么可能?他们那时候根本……” “不可能的事情多了。” 苏北聿用力压了一把他的脑袋:“比如我们。” 祝安津收回落在两人后背的视线,吵闹过去,又只剩下蒋平延当年的那些话,此前的所有话,让他的心脏不断发涩发麻。 他出声问蒋平延:“你怎么来了?” “苏北聿说苏九言买了好东西,可以送我一个,顺便来接你。” 发现他闪躲着不与自己直视的视线后,蒋平延皱眉,伸手蹭过他下垂的眼尾:“哭过了?眼睛怎么这么红?” 祝安津被他碰到,鼻子又酸了,随口敷衍:“电影太伤感了。” “什么电影?” “……亡夫回忆录。” 祝安津终于抬头看蒋平延,看他贴近的、清晰的脸,鲜活的五官,再不见倨傲的眉眼,说了一句很早以前看过的电影里的台词:“蒋平延,如果有来生,你想变成什么?”* 蒋平延思考了两秒,说不知道:“没想过来生,如果一定要,还是成为能在你身边陪着的人就好。” “你呢?” “白玫瑰。” “为什么,你喜欢白玫瑰吗?” 蒋平延牵起了嘴角,祝安津落进了他啜着笑的眼睛:“早知道上次就订白玫瑰了。” 祝安津面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回答了他的为什么:“送给你。” 蒋平延的笑容滞了下,才串上了他的两次回答,和他对视的目光闪烁,而后嘴角向内陷,又恢复平整。 他面不改色地握住祝安津的手,带着往前走了:“好啊,送给我吧,先把今晚送给我。” * 苏九言买的好东西是一套并不正经的衣服。 像电视剧里的女仆装,黑色短裙白色花边围兜,短裙的腰上有一条毛茸茸的猫尾巴,配着一个带铃铛的颈圈,还有一只猫耳朵发箍。 在回家后,蒋平延把齐全的一套递给祝安津,祝安津的耳根瞬间红透了:“……我不穿。” 蒋平延不说话,就安静地、带着期待地垂眸看着他。 穿吧。 他的眼神无声地乞求着祝安津。 祝安津捏着袖口的边缘,在对视了半分钟后不得不妥协了:“那你告诉我,那场车祸是意外吗?” “说实话。” 他在苏九言家里说的那句话,就已经让蒋平延知道,他看过了那个视频。 蒋平延仍旧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在他接过衣服后,亲手把带着铃铛的项圈戴在他的脖子上,像当年一样。 碎发蹭过蒋平延的手背,祝安津低下头,在似有若无的偶然触碰间,听见蒋平延说:“我活下来是意外。” “上次你问我,没有回答你。当初是因为怕我死了,你太愧疚,所以明明祝憬带你走时就可以告诉你,却一直没有说。” “那后来呢,在医院里,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祝安津的嘴唇用力抿住,动了动,才把突生的那一点难过压下去:“你就不怕有今天,我会更愧疚吗?” “我还真没想到会有今天,本来那个视频就打算这辈子都不给你看的。” 蒋平延的手从他的颈边收回,又抚上他的脸颊,四指落在耳后,拇指轻碾着他唇边的那颗痣。 “既然活下来了,我就觉得更不必要告诉你,尤其是断了两条腿,只能在医院里卧床不起。” “其实你说的很对,我不希望你被我束缚住,因为觉得欠了我,照顾我穿衣,洗澡,上厕所,推我出去晒太阳。” “虽然总是向你讨要怜悯和同情,但那时候真心希望你从今往后愿意留在我身边,不是因为愧疚或者可怜,是因为爱我。” 所以只解释了蒋国明和祝憬的事情,没有说更多,祝安津知道,蒋平延一开始在医院里避重就轻地索要拥抱,是以为自己一定会原谅他的。 如果不是听见了蒋平延和祝憬的那些话,他也一定会原谅蒋平延的。 但一切就是阴差阳错发生了,以至于蒋平延以为他这两年时间真的只是妥协,更不愿意用愧疚留下他,以至于他以为蒋平延真的恶劣到了极致。 “还好我们已经在一起了,你也已经原谅了我,才知道了这些。” 蒋平延笑了,手指已经压到了他的嘴角:“那我现在可以用它向你讨要点什么吗?” 祝安津知道他想要什么。 他躲开了点视线,耳朵有点红:“……我去换衣服。” 蒋平延松了手说好,他就带着那套裙装去了卫生间,又穿着出来,尾巴在身后随着迈步摇晃着,刚踏进卧室,就被蒋平延直勾勾地锁定了。 蒋平延坐在床边,向他微微张开了手,他就走过去,颈上的铃铛清脆地响着。 走到了蒋平延的身前,蒋平延伸手抱住他的月要,仰起头,眼眸被光照成了透亮的浅褐色,睫毛弯曲上扬,声音有些低:“很漂亮,和我想的一样。” 祝安津垂下眼,看着蒋平延的眼睛,又挪到了嘴唇。 “到零点了。” 其实他也不知道现在是几时几分,是否已经过了他们约定的一周期限,但此刻万物由心。 他双手贴上了蒋平延的脸颊,下颌骨的位置,将人的面部抬高,又弯腰,倾身,低下头,随着丁零当啷的响声,吻上了蒋平延的唇,很快就被夺去主导权,拉到了床上。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撒花!!感谢连载期所有宝宝的宠溺和不离不弃!(∩_∩)以后评论区就不挨个回复啦。 *台词是在偶然刷到的《Dream》MV里的。 *爱,原就是自卑弃暗投明的时刻。——史铁生。 以及车祸说的还是很隐晦,因为说清楚了不符合平台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