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蓝》 正文 1. 阴天的郁金香-1 《霓虹蓝》 文/殊娓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春末的傍晚,柯霓坐在酒店附近的咖啡厅里,无意识地用吸管搅动着一杯柚子味的气泡冰萃,心情像杯子里乱窜的泡泡,难以平静。 雨脚初断,天色阴郁,窗外的铝合金雨棚滴滴答答地落着水。 水滴砸进地面的坑洼,把倒映在积水上亮晶晶的灯光击碎。碎光星星点点地荡漾开来,很像点燃手持烟花棒时迸溅出来的小火花。 柯霓盯着璀璨的坑洼,无暇欣赏,只是敏感地揣测着: 光顾这家咖啡厅的顾客里,到底有多少人和她一样,是过来参加海选比赛的选手。 比如,刚才和柯霓从同一家酒店出来,又一前一后走进咖啡厅的女生。 女生点单时,柯霓排在女生身后,她听见女生柔声细语地在和电话里的人聊某个项目的模型预测和夏普利值。 比如,那个坐在咖啡厅角落里的男生。 头发像被大雨拍得东倒西歪的摩洛哥雏菊一样蓬乱,咬着指甲,单手往笔记本电脑上敲着一串串代码。 再比如,刚刚走进咖啡厅里的男生。 男生穿着宽松的短裤和洞洞鞋,像来度假的,人懒洋洋地往前台的大理石台面上一靠,滔滔不绝地点单。 男生说:“中杯冰美式,标准无糖;大杯香草拿铁加冰,少糖,牛奶换成脱脂牛奶;大杯冷萃咖啡多加一份冰;中杯柠檬气泡美式,不加冰,加标准糖......” 在男生说到第四杯的时候,负责点单的小姐姐不得不打断男生,不好意思地问:“您可以说慢一些吗?” 男生说:“哦,可以啊。” 柯霓安静地听着前台发生的对话,听见男生放慢语速,然后,一口气点了十一杯种类和要求各不相同的咖啡。 整个点单过程中,男生没有看过手机和摆在前台的饮品单,记忆力惊人。 男生明显是个e人。 等那十一杯咖啡的时候,他已经和前台点单的小姐姐热络地聊起来。他说自己是打赌赌输了,才会在这种凉飕飕的鬼天气里被派出来买咖啡的。 点单的小姐姐提醒:“其实你可以点外卖的,这么多杯咖啡加起来只收一份配送费,一杯不到一块钱,还是蛮划算的。” 男生一摆手:“那群狗,不可能同意,他们就是想折腾我。” 说话的同时,男生顺手拿起摆放在前台的联名款魔方,随随便便就给复原了。 用时十秒钟,成功收获了小姐姐的一声惊叹。 小姐姐说:“你已经是今天第二个复原这个魔方的人了。” 男生马上询问:“是么,我俩谁快?” 小姐姐笑着说:“对我来说都很快啊,一转眼就拼好了,太神奇了。” 这是海选场地附近评价最好的一家咖啡厅,前台小姐姐可能也察觉到今天顾客群体的改变,好奇地问男生,是不是又有什么电视节目要在这附近录制。 柯霓往前台那边看了一眼。 男生特别臭屁地抬手摸了下后脑勺,神秘地摇摇头,只说制作班底靠谱,肯定能在电视上播出,却吊人胃口地不肯透露节目的具体名称。 男生显然和柯霓一样,是参赛选手。 他们是来参加某电视台推出的脑力竞技真人秀节目的,现在正进行到第二轮的海选。 柯霓把视线从三阶魔方上收回来。 魔方复原她幼儿园就会了,不难,有心的话谁都能学会,心情好的时候她还用这个方法和看着顺眼的小男生搭过话。 但这次来参加比赛海选并非柯霓本意。 她对这类比赛有心理阴影,十分紧张,又没办法拒绝父母的期许。 柯霓的家庭背景比较特殊。 柯霓的父母在柯霓上高中的时候离婚了。 倒也没闹到鸡飞狗跳、老死不相往来的程度,算是理智衡量然后和平地分开。 关于柯霓的抚养方式,也算是父母认真商量过的结果。 柯霓的父亲是大学老师,母亲是经常跑国外的珠宝设计师。 基于双方工作性质的不同,他们一致认为柯霓留在国内、跟在父亲身边才能拥有更稳定的受教育环境。 所以这么多年以来,柯霓一直是这样生活的—— 上学期间,柯霓生活在父亲身边; 寒暑假期,柯霓会去母亲身边。 柯霓的父母已经各自成家,但他们会在每年柯霓过生日时碰面、和柯霓一起吃个饭。也会在年关将至的时候,带着柯霓去看望对方家里年迈的长辈们。 比起那些离婚后把孩子当成累赘互相踢皮球的父母,现在这样的家庭关系,已经让柯霓十分知足了。 为了维系这种家庭关系,她学会了某种利于父母之间友好往来的妥协和圆滑。 这次,柯霓的父亲和母亲难得统一战线,一起劝说她参赛。 柯霓几乎没有拒绝的可能。 剔除柯霓自己的意愿,参加海选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柚子味气泡冰萃里的冰块融化了,咖啡味道变得很淡。 柯霓咬着吸管喝了两口,不愿意顺着当下的情景继续回忆以前参加这类比赛的经历。她拿起手机给林西润打了个电话。 林西润喘着气接起电话。 柯霓静了一秒:“你不会又在外面跑步吧,雨才刚停,这么自律的么?” 林西润是柯霓的校友,也是这次的参赛选手。他说:“酒店的健身房二十四小时免费使用,我为什么要去外面跑?你到酒店了?” 柯霓午饭后就办理了入住,已经独自消化了半天情绪。 她没提这些,只说自己现在在酒店附近的咖啡厅里。 林西润说:“那你等我一下,我回房间换个衣服就去找你吃饭。” 在和林西润通电话的几分钟里,柯霓余光瞄到刚才点了十一杯咖啡的男生提着一堆外卖袋子走出了咖啡厅。 她挂断电话时,男生又折返回来。 前台点单的小姐姐和男生开玩笑:“呀,这么快打赌又输了?” “哪能呢!” 男生用夸张的肢体语言边比划边讲述: 外面地面不平,他踩到水坑滑了一下,别的咖啡还行,中杯柠檬气泡美式撒了他一腿。 “重新点一杯吧,不加冰,标准糖。” 小姐姐说:“好的。” 男生还在贫嘴:“幸亏我反应快,刚一跪下就站起来了,这要是把我帅气的面庞给摔破相了,我还怎么上电视啊?” 前台的小姐姐笑起来,和男生打听,他参加的电视节目里有没有明星。 柯霓没再继续听。 她存了点看热闹的心态,想象着男生狼狈摔倒的样子,可疑地抿起唇,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这个时候的柯霓还不知道,自己笑完,会和男生踩进同一个水坑里。 她也不知道,自己会因为那个水坑而抱住一个陌生人。 几分钟后,林西润打来电话:“我说,这条街以前是不是渴死过人?” 柯霓问:“怎么了?” 林西润说:“走出来十几步已经路过三、四家饮品店了,还想着突然出现吓吓你呢,根本找不到你在哪儿,那家咖啡厅叫什么名字啊?” 柯霓报了一串英文,然后说:“我去洗个手,你到了先在外面等我一下。” 柯霓洗过手,对着镜子补了带颜色的润唇膏,理了理头发。 走出洗手间,已经能透过挂着水珠的落地玻璃看见等在外面的林西润了。 天色越来越暗,阴云不散,也许夜里还会有一场大雨。 林西润穿了一身黑,双手插兜站在咖啡厅外面的立牌旁边,垂着脑袋,像是在思考。 他穿的外套是那种可立领的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连下巴都遮得严严实实,还戴了一顶黑色的鸭舌帽。 柯霓忍不住腹诽: 这么闷的天气穿这么黑,这是来找她的,还是出来搞暗杀的? 跑步健身什么的倒是没白练,身形看着确实比以前挺拔了不少,肩也宽了些。 她推开咖啡厅的玻璃门往外面走。 不知道林西润在想什么,听见门上叮叮当当的风铃声也没有要抬头的意思。 又是在琢磨什么题目吗? 柯霓步子放快了些,憋着一肚子的坏水想要吓唬人。 她没留意地面情况,快步走过去,在伸手欲拍林西润的同时,一脚崴进了水坑里,整个人重心失衡地向前扑。 柯霓脑袋里闪现出一帧画面,是刚才回咖啡厅重新买咖啡的男生的惨样。 真是不该笑话别人的。 林西润是柯霓的熟人,是个温柔的老好人,她知道他肯定会伸手扶她一下的。 然而,柯霓想错了。 面前从头到脚包裹着一身黑的人根本没动,柯霓刹不住,一头撞进那个人的胸膛上,鼻子和下颌撞得生疼。 要不是她自己眼疾手快地抱住对方,真的可能会摔倒。 柯霓捂着鼻子,想质问林西润,到底什么样的题目能让他见死不救。 她怨愤地抬起头,却看见一双意料之外沉静的眼睛。 ......他不是林西润。 对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从冲锋衣外套高立的衣领里挪出了略微紧绷的下颌,垂着眼睑,静静地看着柯霓。 柯霓的另一只手还扶在人家胸前。 她愣了一下,敛起准备怪罪朋友的情绪。 撞得酸疼的鼻子渐渐恢复嗅觉,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鼻尖萦绕着陌生的香水味,像某种泛着淡淡苦味的草本植物和薄荷混合的味道,倒是挺好闻的。 柯霓收回手,连着后退两步:“不好意思,抱错人了。” 对方还是什么都没说,点头,然后转身走了,甚至他那双插在裤子口袋里的手自始至终都没有拿出来过。 正文 2. 阴天的郁金香-2 柯霓摸着还有些钝痛的鼻梁,紧盯着那个人离开的方向,瞳孔微缩。 林西润幽灵般靠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柯霓身旁,憋着笑,看准时机,突然拍了柯霓的肩膀一下:“嘿!” 想象中的效果并未达成。 柯霓居然没吓到,镇定自若地转头。 林西润有些意外地看看柯霓的表情,又往她刚才的视线方向那边看了两眼。 不远处只有一个穿了一身黑色的男性背影,林西润推了下眼镜:“我刚才好像瞧见你和谁说话来着。” 他往那个背影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是那个戴鸭舌帽的人吗?” “嗯......” “你认识啊?” 柯霓神情有些诡异,像严肃,又像是某种讳莫如深。 她飞速否认:“不认识。” 林西润眼镜上落了些咖啡店灯牌的碎光,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探究地盯着柯霓看:“柯霓,你怎么了?” 柯霓心不在焉地反问:“你怎么才过来?” 林西润把手上提着的四个冷饮打包袋拎到柯霓眼前,晃了晃:“你不是说你去洗手么,我就没着急,路过一家冷饮,价格看起来挺划算的,进去买了几杯,待会儿吃饭的时候可以一起喝。” 柯霓脸上复杂的情绪消失了,又恢复成平时爱笑爱闹的模样。 她小嘴一撇,郁闷地说:“刚刚那个人也站在这边等人,我还以为是你。” 林西润幸灾乐祸:“怎么,吓错人了?” “比吓错人更糟糕。” “哇,你干什么了?” 柯霓脚上沾着泥浆的黑色小皮鞋往水坑旁边踩了两脚:“踩坑里了。” 林西润只思考一瞬,大笑:“哦,摔进人家怀里了呗?” 柯霓十分不满:“还笑,要不是你晚来,我能认错人么,鼻子都差点撞断了!” 林西润把一杯冷饮塞进柯霓手里:“来来来,这不是给你买了冷饮赔罪么。” “去吃什么?” “烧烤。” 林西润打量着柯霓的眉眼,似试探,“他们先过去点菜了。” 看见林西润手里的四杯冷饮时,柯霓就知道今晚一定会和“他们”一起吃晚饭。 这事林西润老早就和柯霓说过。 林西润说,毕竟过了海选以后,节目录制前期也会是以小组为单位的比赛形式,比起到后面再选队友,不如先和自己学校里知根知底的选手们熟悉熟悉。 说是搞好关系有利于后面的比赛。 见柯霓迟疑,林西润笑着用胳膊肘碰了碰柯霓的手臂:“不爱去啊?” 柯霓咬着吸管睨林西润,没反对,倒像是刚反应过来:“刚才是不是还想吓唬我来着?” “你也没吓到啊。” “我看见影子了。” 见柯霓不排斥,林西润悄悄松了一口气,双手合十着道歉。 柯霓在想另一件事,嘀咕:“我现在真是成熟稳重啊,情绪也太稳定了。” 林西润推着柯霓的肩膀:“别感慨了,快走,他们还在烧烤店里等着呢!” 林西润口中的“他们”,是柯霓他们学校里另外两位过来参加第二轮海选比赛的选手。 其中一位是柯霓父亲教过的学生。 比柯霓和林西润大两岁,在读研,叫朱也,是个看起来很沉稳的老干部型学长。 柯霓他们赶到烧烤店时,朱也正端着一盘煮花生和毛豆的拼盘,往烧烤店外面的一大片露天座位里走去。 看见柯霓和林西润,朱也友好地招手:“串刚烤好端上来,正准备给你们打电话催一催呢,来的早不如来的巧。” 相比之下,“他们”中的另一位,看起来就不是十分友善了。 那位翘着二郎腿,自顾自地吃着烧烤,只看了林西润一眼,算是打过招呼了,根本没往柯霓这边抬过眼皮。 林西润把冷饮分给他们,又帮双方介绍:“这是柯霓。” 他帮柯霓拉开椅子:“柯霓,朱也学长你之前是见过的,这位是冯子安学长。” 柯霓笑着和他们点头。 冯子安突然说:“柯霓是吧,我听说过你。” 柯霓撕开一次性餐具上面的塑料薄膜,像一个失去所有好奇心的人,对别人口中的“听说过”不闻不问:“是么。” 冯子安乜斜着眼睛,皮笑肉不笑地说:“我看过你上的那个节目。” 柯霓以前参加过一次脑力挑战类型的综艺,结果不尽人意。 这是柯霓一直在回避的事。 她攒薄膜的动作顿了一瞬,抬起头,不动声色地看回去。 余光里,朱也正在给林西润和柯霓分发一次性筷子,根本没留意到冯子安语气里的恶意,还在乐呵呵地和林西润商量,吃过烧烤后,要不要找个桌游吧去玩几局。 柯霓依然回复冯子安两个字:“是么。” 林西润察觉到两人之间的火药味:“哇塞,这家烧烤店是谁选的,挺香啊,来来来,我们多吃一些。” 朱也这才后知后觉到桌上的微妙,语气夸张地活跃气氛:“不是你选的么,怎么还夸自己呢?” 能过第一轮海选的选手都不是傻子。 哪怕看起来憨厚老实的朱也,也是名校里的天之骄子,老师们眼里的香饽饽。 谁也没有必要太哄着谁。 因为冯子安看谁都像是在看垃圾的态度,这顿烧烤吃起来气氛实在尴尬,越吃到后面越像是拼桌的,各吃各的。 这顿饭没达到林西润想要的“人心齐”的效果,桌游吧当然也没去成。 饭后,朱也拉着冯子安打车先走了,林西润陪着柯霓一起散步回酒店。 林西润一路都在打圆场:“冯子安这个人是傲了些,但实力是真的很强,柯老师也说过他性格不太好......” 实力强的人柯霓见过很多。 据柯霓了解,冯子安那种级别的强,应该还不配有恃才傲物的资本吧? 柯霓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双沉静的、没什么情绪的眼睛,也在记起这双眼睛的同时,记起他身上带着些薄荷味道的草本清香。 夜空炸起一声轰隆隆的闷雷,昭示着即将到来的大雨。 他们已经走进酒店的停车场,柯霓因为失神,差点撞到柱子。 林西润瞧着不对,赶紧拦了柯霓一下,转头和柯霓开玩笑:“今天这是怎么了,抱了陌生人还嫌不够,还想再抱一抱柱子吗?” 柯霓没吭声。 柯霓对林西润说谎了,她抱错的人对她来说并不算陌生。 她知道他的名字——景斯存。 林西润不知道柯霓在想什么,只当她在因为冯子安的话心烦,在酒店电梯间里分开时还不忘记叮嘱柯霓。 “柯霓,冯子安就那性子,有点没礼貌,你别理他,回去以后早点休息啊,明天下午我们还有比赛呢。” 柯霓挥挥手:“知道了。” 柯霓自己住一间酒店房间,洗过澡后,她穿着浴袍躺进宽敞的双人床里。 手机在床垫上振动了很久她才回过神,接起闺蜜的电话。 闺蜜问:“我们家柯小霓在做什么呢?” 柯霓把脸枕在被子上:“在酒店房间里躺着。” “那怎么这么半天才接我电话?在想谁?” 她们之间经常会开这类小玩笑: “在想谁。” “在想你。” 这类问答发生过的次数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柯霓今天竟然语塞了。 闺蜜在柯霓的默然里火速逮到把柄,笑嘻嘻地八卦:“好啊柯小霓,你实话实说,你是不是在想你那个帅哥朋友?” 柯霓茫然:“我哪有帅哥朋友?” “林西润啊。” “他帅吗?” “不帅吗!” “......” 闺蜜的声音很诧异:“林西润长得多周正啊,还戴眼镜。” 柯霓更茫然了:“戴眼镜和帅有什么关系?” “斯文!儒雅!” “哦哦,一般吧。” 闺蜜也开始茫然了:“这种在你眼里都是一般了吗?要是我身边有个林西润这样双商都高的帅哥,我肯定得惦记啊。” “哦。” “你不惦记吗?” “不啊。” “也是,我也总觉得是林西润惦记你。” 林西润和柯霓认识半年多了,他们这段友谊算是林西润用一百二十分的热情和掏心掏肺的主动接近给换来的,硬生生挤进了柯霓的生活里。 在别人看来可能真的有点莫名其妙吧。 柯霓知道其中原因,随口打趣:“得了吧,林西润惦记海选的题目类型和后面的比赛都比惦记我多。” “不是林西润的话.....” 话题又被闺蜜拉回来:“所以你刚才到底在想哪个大帅比?” 外面开始下雨了,柯霓举着手机沉默下来。 柯霓刚才在想景斯存。 她不知道景斯存的长相是否属于闺蜜口中的大帅比类型。 仔细回忆:近距离接触,景斯存本人的五官倒是比多年前在电视上看到的要更清晰一些—— 身形挺拔,鼻若悬胆,再加上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睛。 如果说柯霓以前从来都不知道景斯存这个人的存在,乍一见到,可能会觉得景斯存这个人长得有那么一丁点顺眼吧? 但景斯存在柯霓生活里起到的作用,实在过于特别。 特别到...... 已经令她无法把过去对他印象排除在外,独立去判断他的皮相是否帅气。 柯霓在闺蜜的追问声里吐出一口怨气:“没有大帅比,只想到一个以前睡不着觉时经常想要出去暗杀掉的人。” 柯霓过往经历的那些心理阴影,可以说景斯存也是罪魁祸首之一。 她对他积怨颇深。 今天傍晚的意外相遇,柯霓没有对着他那张没情绪的脸一巴掌呼过去,她都觉得自己真的很成熟稳重了。 正文 3. 阴天的郁金香-3 闺蜜对暗杀没有兴趣,只对暗恋有兴趣,打着呵欠问柯霓,身边还有没有林西润那种智商高、情商也高的斯文温暖型的帅比。 柯霓想了想:“没有,有智商高的自大狂和智商高的老干部。” 闺蜜词穷地沉默下来。 片刻后,手机里第二次传来呵欠声,闺蜜困倦地说:“现实真骨感,没意思,睡了。” 柯霓在双人床里翻了个身,挺宽敞,斜躺成分隔号都踢不到床沿。 她脑袋里蓦然亮起一枚闪亮的灯泡。 这家酒店里现在住了很多参赛选手,搞不好真的会有闺蜜所说的那种智商高、情商也高的那种人呢? 柯霓循循善诱:“吕小尧,要不然你过来陪我住吧?” 闺蜜果断拒绝:“不去。” “为什么不来?” “太远,我困。” “又不想认识双商高的帅比了?” “我那是口嗨。” 手机里响起闺蜜拉被子发出的窸窣声和呓语般的咕哝:“老实说,我还挺怕遇见那种人的,总觉得像我这样的脑子以后被人卖了还得傻乎乎地帮人数钱。” 柯霓盯着天花板上明亮的灯盏:“谁不怕呢。” “柯小霓,姐姐困了,睡觉吧。” 挂断电话前闺蜜强撑出最后一丝清醒,反复提醒柯霓别熬夜,还为她明天要参加的海选比赛喊了三遍加油。 柯霓兴致不高地“嗯”了一声:“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酒店房间里恢复安静。 诱拐闺蜜计划失败。 电视屏幕上方不断滚动着酒店的名称和欢迎入住的字样,并提醒柯霓,房间里有语音助手,需要使用时可以叫语音助手的名字。 柯霓环视房间,对不知道藏在哪里的语音助手叫了一声。 语音助手说:“我在。” “电视关机。” “好的。” 电视屏幕骤然熄灭,变成一块映着灯光的黑板。 柯霓又叫了它一声,然后问了一道同构比大小的问题。 语音助手一本正经地回答出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错误答案。 柯霓语重心长:“重修一下高中数学吧,你这样是考不上好大学的。” 语音助手语气波澜不惊:“抱歉,我没听懂你的问题。” 柯霓不再和语音助手对话了。 闺蜜随口说的那句“我还挺怕遇见那种人的”,一直在柯霓脑海里回荡。 她不怕在私下里认识到聪明人,也不怕接触聪明人,但她很怕在比赛的时候撞见这类对手,那不一样。 柯霓对自己有着很清晰的认知: 她知道自己绝对不属于绝顶聪明的那类人。 天纵之才、不世之才、天才或者奇才这些称呼都和她无缘。她只是个有一点点小聪明和题海经验的普通人。 而且十分讨厌比赛。 平时柯霓也会和朋友们玩一玩棋牌类桌游或者解谜类游戏,但比赛令她无比紧张。 就像现在,她根本睡不着。 不困,还很饿。 晚饭时冯子安的态度严重影响了柯霓的食欲,倒胃口,烧烤那么好吃她都没吃饱。 柯霓打开外卖软件,搜索他们晚上刚吃过的那家烧烤店的名字。 烧烤店还在营业中。 如果这一幕是发生在生存游戏里,屏幕上一定会闪过一行英文: i'm so lucky! 她愉快地给自己点了一堆肉筋肉串、鸡翅、鱼豆腐、烤玉米粒...... 配送时间不算久,柯霓百无聊赖地翻了一会儿手机。 半小时后,房间里的座机电话乍然响起,吓得她一个激灵。 电话里传来送餐机器人乖巧的拟人音,说它已经到门口了,让柯霓开门。 柯霓打开房门,小机器人脑袋上面闪着“开门”字样的按键。 另一个送餐机器人正从电梯间“走”出来,路过柯霓门口,勤勤恳恳地往走廊右侧继续走。 现在是夜里十点钟,它们还挺忙? 还有其他人点外卖。 会是来参赛的其他选手吗? 从面前的小机器人里拎出外卖的同时,走廊右侧传来房门打开的声音。柯霓提着外卖袋子下意识地、探究地顺着声音看过去—— 她看见了一张绝对不想再看见的脸。 景斯存穿着酒店里宽松的白色浴袍,出现在敞开的房门门口。 他腰间的浴袍带子根本没有认真系,只松松垮垮地打了个平结。 两条带子垂着,浴袍领口几乎开到腹部。 可能是察觉到走廊里还有其他活物的存在,景斯存在伸手按动按钮的时候,也往柯霓这边瞥了一眼。 柯霓猛地收回视线。 面前的小机器人识别到外卖已经被拿走,开始走结束程序。 “舱门关闭中请勿触碰舱门,任务完成,祝您有个好心情。” 小机器人嘟嘟囔囔地走了。 景斯存却凉飕飕地开口:“有什么好看的?” 整条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活人,景斯存不至于疯到和送餐机器人对话。 所以是在和她说话吗? 她刚才只看了一眼吧! 这也要计较...... 不是,是他自己要把浴袍穿成那样出来的,现在又怕被别人看见了? 怕看就应该穿上冲锋衣外套,把拉链拉到下巴再开门啊,他又不是没有。 柯霓蹙着眉心转头。 景斯存没往这边看,弯腰从小机器人敞开的舱门里掏出外卖。 柯霓留意到他们点了同一家烧烤,看来附近好吃的、好喝的也就这么几家。 身高不足一米的送餐机器人立在景斯存面前,像个小鼻嘎。 他俯身时,浴袍的领口敞得更开了,语气比送餐机器人还缺少起伏:“不去。” 柯霓最后看了眼景斯存耳朵上的蓝牙耳机,关上房门。 对方大概是在讲电话。 世界上的巧合很有限,在咖啡厅门口碰到可以说是巧合。 能在这家酒店里遇见,已经不需要再猜测了,景斯存一定也参加了这次的海选比赛,并且一定能通过。 烧烤外卖没有在店里吃时好吃,复杂的紧张感也没有因为进食而有所缓解。 第一轮海选是线上的比赛考核,只需要用电脑答题。 即便如此,柯霓尚且需要把自己关进房间,又戴了耳塞,端坐在电脑桌前深呼吸过好几轮,才开始做题。 不知道明天的比赛现场又会是什么样的? 柯霓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时候,忽然自嘲地想到一件事: 景斯存那类人大概不会为这种小事而失眠吧? “脑力比赛”和“景斯存”,这俩都或多或少给柯霓留下过阴影。 不出所料,柯霓做了个很不愉快的梦,又在早晨被手机铃声吵醒时把梦里的详情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不细想也罢。 无非就是梦到自己在过去参加的脑力挑战比赛里的狼狈模样吧? 柯霓接起电话:“七点二十七分,林西润,你最好是有事。” 林西润挺急的:“柯霓,来餐厅,有重要的事情和你说。” 酒店的餐厅在一楼。 林西润坐在餐厅深处的大圆桌旁,身边围了很多陌生的面孔。 看来他还没放弃他的战术,要在比赛开始前和其他选手搞好关系。 林西润远远对柯霓挥手。 柯霓点头。 她拿了餐盘,在自助选餐区域里逛满一圈,拿了几样看着不错的吃食,才不紧不慢地走到那张大圆桌旁。 朱也和用鼻孔看人的冯子安都在。 林西润和朱也挤一把椅子,把空出来的座位让给柯霓,情绪复杂地说:“柯霓,我们遇见实力强劲的对手了。” 不知道是从哪位参赛选手口中流出来的消息,说是景斯存也报名参加了海选,这件事在餐厅里引发了一场关于这个人的讨论。 有人担忧,也有人跃跃欲试。 林西润见柯霓没反应,还以为她不知道景斯存这个人,给她科普,说景斯存以前参加过一档国民度非常高的脑力节目。 “他拿了节目冠军的。” 说着,林西润还打算把比赛的视频资料搜出来给柯霓看。 柯霓正在吃煎蛋,实在不想看任何会倒胃口的东西,右手举着筷子,用左手把林西润的手机按扣在餐桌上。 她咬掉被煎得金黄的蛋白,才说:“别搜了,我知道。” 周围有几个柯霓不认识的选手在聊:“不知道景斯存这几年实力怎么样了?真是留学去了?” “他早期的实力真挺恐怖的。” 柯霓抬头看了一圈,这群选手眼底藏着各不相同的兴奋。 除了对比赛持有消极情绪的柯霓本人,其他人对景斯存都很感兴趣。 有个从小移民到海外的妹妹歪着脑袋,也在听旁人科普景斯存。 不知道讲述的人是不是想故意吓唬人,把景斯存都吹成神了。 林西润问:“柯霓,你看过景斯存的比赛啊?” 柯霓回答:“你也说过了,那档节目民国度非常高。” 林西润问:“那你怎么不惊讶?” 柯霓想说,有什么可惊讶的,她很可能连第二轮海选都可能过不了,更别提比赛时候对上景斯存了。 这个时候,听完科普的妹妹用带着些口音的中文问:“我,输定了?” 冯子安冷笑一声:“呵,一群海选都不一定能过的人。” 说完,不理其他人投过去的目光,旁若无人地继续吃面条。 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但柯霓不想轻视任何比赛选手,也没办法对着热切的林西润表达自己对比赛的真实态度,只能换了个答案。 柯霓夹起剩下的煎蛋:“没什么可惊讶的吧,我昨天见到了。” 林西润愣了愣:“你昨天,见到了谁?” “还能是谁。” 林西润狐疑:“在哪啊?” 柯霓举着小半个煎蛋:“酒店走廊,拿外卖的时候看见的。” 可能是想起昨晚吃烧烤的氛围,林西润挺不好意思地问:“你熬夜点东西吃了?” 柯霓“嗯”了一声,正准备把煎蛋放进嘴里,忽然发现周围很多人都在看着他们。 林西润也发现了,无奈地耸肩。 被一群真正的天赋异禀的人盯着看,柯霓突然感到很烦躁。 她顶着那些目光吃掉了煎蛋。 刚才中文不流利的妹妹被科普得越发好奇,扑闪着一双大眼睛,撑着下巴问柯霓:“你见到的那个景,是什么样的?” 关于景斯存,柯霓有太多印象,但那些印象都太过私人化了,不方便说。 餐厅门口有人刷卡。 柯霓没回头,把煎蛋咽下去,吐出四个字:“衣衫不整。” 正文 4. 阴天的郁金香-4 宋弋穿着宽松的大短裤和拖鞋回到和戴凡泽共住的那间酒店房间里时,遮光帘密闭四合,房间里乌漆麻黑的,只有戴凡泽的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发出一些微光。 宋弋根本没留意到玄关衣架上挂着景斯存的黑色外套,也没往沙发那边看。 他大咧咧地晃到电脑桌旁:“大白天的你怎么还把窗帘给关了?怎么的,智能语音助手又犯智障了?” 戴凡泽慢吞吞地转过头。 宋弋神秘兮兮地自说自话:“老戴,我这趟出去可听说了一件了不得的历史性大事件,你想不想听听?” 一听就没憋好屁。 戴凡泽张了张嘴,准备拒绝。 宋弋不等戴凡泽回答,已经说起来了:“刚才我在楼下餐厅吃饭的时候碰见其他来参加海选的选手了,他们说昨天晚上有人看见景斯存衣衫不整地出现在酒店里。” 戴凡泽把嘴闭上了,没说话。 宋弋拿起戴凡泽桌上的半瓶可乐,拧开,一口气喝完,打了个嗝。 他眼睛里闪动着准备落井下石的神采:“衣衫不整耶!打电话手机关机,刚才我去他房间敲门也没有人回应,你就一点都不好奇景斯存背着我们干什么去了?” “不好奇。” “回头我得问问他!” 只要不是在比赛或者考试这类场合,戴凡泽都是低耗电状态,说话以及动作的速度酷似食蚁兽的近亲——树懒。 戴凡泽慢悠悠地抬起手,又慢悠悠地冲着沙发的方向伸出食指:“那你问啊。” 宋弋猛地转过头,脖子发出咯嘣一声脆响,探着头,眯着眼睛,顺着戴凡泽的食指往黑咕隆咚的沙发里瞧了半天:“你什么时候来的?” 景斯存叫了一声语音助手:“打开窗帘。” 遮光窗帘和纱帘一起向两侧展开,阳光透过玻璃落进室内。 靠在沙发里的好一长条人抱着臂,双腿交叠,仰头,脸上盖着他的黑色鸭舌帽。 他的声音有些低:“十几分钟前。” 宋弋问他:“你嗓子怎么了,感冒了?” 景斯存说:“可能有些着凉。” 宋弋一屁股坐进单人床里,翘起他那双细麻杆似的腿,贱嗖嗖地对着当事人发问:“既然都听见了,给讲讲呗,昨晚是去见过谁了,衣衫不整是怎么个情况?” 景斯存拿掉鸭舌帽:“没见谁。” 宋弋不信:“但凡穿着冲锋衣外套出去也不能把自己给折腾着凉吧?得穿成啥样能被人说衣衫不整啊?” 景斯存一副懒得说话的懒散样。 戴凡泽慢条斯理地和宋弋说道:“你别闹他,让他歇会儿,昨晚又折腾够呛。” 宋弋一脸坏笑:“哪种折腾?” 景斯存昨天夜里接到电话又去了趟医院急诊,折腾到凌晨才回家,是安抚好家人的情绪之后才从家里赶过来的。 戴凡泽都这么说了,宋弋就知道肯定是景斯存父亲的身体又有什么突发情况了,霎时间收起嬉皮笑脸的模样:“景叔没事吧?” 景斯存闭着眼睛:“老样子,暂时没事。” 景斯存的父亲患了重病,这两年动不动就往医院跑。 生老病死,这些只能景斯存自己扛着,他们这群做朋友的也帮不上其他忙。 宋弋走过去把鸭舌帽又盖回到景斯存脸上,想想觉得不够,扯着嗓子,对着天花板喊了一声语音助手的名字。 房间里安静,语音助手大声回答:“我在!” 宋弋昨天晚上和这个智障的语音助手大战过三百回合: 想听的歌一首版权都没有,让随便放一首,就给放唢呐; 半夜起来上厕所,让它开卫生间灯,把房间里大大小小所有灯都给打开了,白炽如刃,纯是把他和戴凡泽当犯人审...... 宋弋生怕语音助手耳背,又听不懂人话,用更大的声音命令:“关窗帘!” 景斯存在沙沙的窗帘关闭声里无奈地叫了宋弋一声:“宋弋。” 宋弋温柔地说:“欸,不用感动,好兄弟就该是这样子为彼此着想的,快睡吧。” 景斯存说:“我睡个屁。” “啊?老戴不说你昨晚没怎么睡么?” “早被你嚷嚷精神了,把窗帘打开。” 窗帘重新打开。 宋弋问景斯存怎么没回自己房间休息,不等景斯存回答,他自己先想明白了,一拍脑门,得出结论:“何挚又在练项目呢?怕打扰他啊?” 景斯存,宋弋,戴凡泽和何挚,他们四个是在过去参加各种比赛时慢慢结交下来的朋友。 何挚的年纪最小,才读大一,记忆力和计算能力都挺出众的,就是一遇到比赛给自己的心理压力太大,不够自信。 宋弋一本正经地批评兄弟们:“还是我们阿挚尊重比赛啊,人家还知道努力练习呢,不像我们三个。” 他指了指戴凡泽的电脑,“打游戏的打游戏。” 又指了指景斯存,“犯困的犯困。” 戴凡泽关掉电脑:“真欠,又想比什么?输的人去买咖啡哈。” 宋弋想起自己提着十一杯咖啡踩进水坑里,还差点摔倒的耻辱:“不比不比。” 景斯存去盥洗台前用冷水洗了个脸。 这不是景斯存的房间,没有毛巾可用,眉骨、鼻尖、嘴唇和下颌上都挂着水珠。 他垂着脑袋走出来,从抽纸盒里连抽了几张纸巾按在脸上,湿掉的纸巾凸起眉骨和鼻梁的清晰轮廓,潮湿的睫毛掀起,露出一双淡然的眼睛。 宋弋说:“既然阿挚都在努力练习,我们也别闲着。” 景斯存有所预感地抬起头,把打湿的几张纸巾团成一团。 湿纸团落进垃圾桶的瞬间,他果然听见宋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提议:“打游戏吧,三排。” 戴凡泽举起手,慢吞吞地说:“我赞成。” 临近午餐时间,何挚才出现,进门就问宋弋有没有打听到什么新消息。 昨晚宋弋说要去海选场地那边转转,景斯存他们都说不去。 早餐后宋弋倒是自己去过一趟,关于比赛的正经事一件也没打听到,只听说景斯存衣衫不整地见了什么人。 何挚瞪大眼睛:“景哥见了谁?” 景斯存说:“谁也没见。” “谣言吗?” “不知道。” 何挚是真的紧张,总是担心自己过不了第二轮海选。 景斯存盯着何挚看了一会儿,发现何挚从进门以后已经换了好几种坐姿。 “何挚。” “景哥,怎么了?” “过来玩一把。” “玩什么......” 景斯存打开手机:“刚才练什么了?” 何挚嗫嚅:“不规则数独。” “那就玩这个。” 景斯存和何挚点开手机软件,选了9x9的数独规格。 宋弋负责当裁判喊开始。 软件上有计时,时间迅速急蹿,何挚脊背紧绷像弓弦,死死咬着下嘴唇。 景斯存则和以前一样,平静地看着方格里的不规则区域,寻找突破口。 用宋弋和戴凡泽在旁边蛐蛐的话来说,景斯存稳如老狗。 时间过得快,四分四十二秒,何挚率先完成了挑战。 景斯存整整落后了十一秒钟,用时四分五十三秒才做完。 在场的四个人里,除了何挚自己以外,其他三个人都知道何挚赛前紧张的毛病。 宋弋和戴凡泽也知道景斯存是为了帮助何挚稳心态才跟何挚比的,他俩甚至知道景斯存会怎么操作—— 景斯存平时玩这个项目,只需要三分多钟就能完成。 但他今天必不会这样做。 他会稍微控一下时长,落后何挚一两秒钟,让何挚产生险胜的感觉,适当的在赛前给孩子增长增长自信心。 一两秒不错,两三秒也行。 哪怕是落后个四五六秒钟呢,也还算真实可信。 景斯存直接落后了十一秒...... 放水也放得太明显了! 搞得戴凡泽当时就不会了,慢慢闭上了准备恭喜何挚的嘴。 何挚愣着眼睛看看景斯存,又看看宋弋和戴凡泽他们:“景哥,你放水了?” 宋弋也是一脸“搞什么”“放水这么明显”的复杂表情看着景斯存。 景斯存摇头:“没有,认真玩的。” 何挚不相信:“不可能。” 景斯存说:“想起个事,走神了。” 何挚还是不相信:“不可能!” 景斯存靠在椅子里笑:“真的是走神。” 何挚马上担心起来了:“是不是景叔叔的身体有什么......” 景斯存说:“不是,想的别的事。” 何挚很轴:“你哪有什么别的事可想,就是放水。” 不说不行了。 景斯存坦白:“我在想,宋弋刚才说的还真不是谣言,我昨晚确实见过其他人。” 三个人都很意外,追问详情。 景斯存是看见搭在椅子上的浴袍才想起来的,他昨晚洗完澡、开门拿外卖的时候,隔壁的隔壁房间好像也有人在拿外卖。 他当时在接何挚的电话,没仔细看,只知道对方是个女生。 宋弋问:“参赛选手吗?长什么样?” 景斯存说:“没注意。” 既然主角之间没有可八卦的点,戴凡泽果断换了个关注点:“你点外卖咋不叫我们?” 景斯存点了挺多的,也确实想给何挚打电话让他把宋弋和戴凡泽都带回他们房间。 后来他急着去医院,自己都没吃成,现在还在房间的冰箱里放着呢。 宋弋一跃而起,说有这好事怎么不早说,拿着景斯存的房卡就要去拿那些烧烤。 刚好到午餐时间,四个人一商量,可以把烧烤拿到店里加热一下再点些其他的烤串一起吃。 宋弋和戴凡泽的房间在二楼,走楼梯比坐电梯更快。 推开楼梯间的门的时候,景斯存的手机振动声和楼下的说话声同时响起—— 一个有些甜的女声在说:“我又不健身,不想爬七楼。” 然后是一个男声:“走吧,爬楼梯对身体好,顺便再给我说说你对他到底是什么印象。” “早晨不是说过?” “柯霓,你那种胡说八道的答案也指望我信?” “爱信不信咯。” “换个答案敷衍敷衍我呢。” “哦,他身材不错。” 这答案好像把男生给点燃了,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什么增肌减脂。 宋弋也很聒噪。 不断靠近的两伙人都在说话,楼梯间里几乎乱成一锅粥了,景斯存跟在宋弋他们三个后面,接起电话,挺费劲才听清电话里的内容。 在楼梯转角处和那两个人擦肩而过时,景斯存明显感觉对面的女生和宋弋都在某个瞬间里突然噤声了。 他对陌生人没有探索欲,只瞥了一瞬,同时挂断推销保险的骚扰电话。 宋弋安静了几秒钟,压低声音转头和他们惊呼:“景斯存,你看见没有?” “什么?” “就刚才那个女生啊!” 这话问的,谁瞎? 景斯存收起手机:“怎么?” 戴凡泽也挺纳闷宋弋的激动表现:“咋了,你前女友啊?” 景斯存往楼上看,只在楼梯和护栏间看见一截迈进视线死角里的纤细脚踝。 宋弋继续问景斯存:“你不认识她吗?” 景斯存莫名其妙地扫了宋弋一眼:“我有什么理由非要认识她?” 正文 5. 阴天的郁金香-5 自从早餐说了一句“衣衫不整”之后,整整一上午柯霓都在被林西润追问,问她到底对景斯存是什么印象。 柯霓心绪不宁地看着海选比赛时间的通知,随口敷衍: 对着一个穿着浴袍还不好好系带子的异性,短短十几秒钟的照面,还能有什么印象? 林西润不依不饶:“那能一样吗?你只注意到他的浴袍吗,只注意到他是异性吗,对方可是景斯存啊!” 柯霓说:“都是碳基生物。” 潜台词——能有什么不一样的,他头上又没长犄角。 林西润对景斯存有种崇拜的好奇,恨不得遇见景斯存的是他自己。 林西润语气兴奋,反复在柯霓耳边提景斯存参加过往比赛时的突出表现,试图唤起柯霓对景斯存短暂一眼中的其他知觉。 林西润说的那些柯霓都知道—— 景斯存小学时候参加过知识竞答节目,在节目里得到亚军。 几年后,景斯存又出现在一档电视节目的某项记忆观察类比赛里,并且凭借沉着冷静的比赛观感和比赛中一骑绝尘的分数差一战成名。 景斯存在那档电视节目里连续几期大放异彩,最终进入决赛圈。 进决赛前的那场比赛在观众看来难度极高,流程复杂。 备战、观察、验证等环节加起来耗时将近七个小时。 景斯存在晋级后直接参加了总决赛。 参加总决赛的另外一位选手比当时的景斯存大五岁,景斯存在年龄和经验上并不占优势。 更何况他刚在七个小时的比赛中经历过注意力和体力的双重消耗,状态不佳,电视机前的观众们都替他捏了一把汗。 决赛是计算类的比赛项目。 前期景斯存始终落后对手近三十秒的时长,结果逆风翻盘,最终以0.19秒的优势胜出...... 这些电视节目,柯霓都是坐在家里的电视机前看完的。 甚至在景斯存胜出时,她即便带着幽怨与愤恨的偏见,也还是激动得从沙发上一跃而起。 熟的不能再熟了。 所以柯霓在林西润滔滔不绝地讲起景斯存的决赛时,做了个“停”的手势。 “柯霓,你看到决赛了吗?” “嗯。” 令林西润疑惑的是: 既然柯霓能在多年之后认出景斯存这个人,说明当年景斯存在比赛时的操作,也给柯霓留下了比较深的印象。 既然如此...... 柯霓见到景斯存为什么不激动? 为什么没有任何想要探知或者结识的欲望? 柯霓不但被林西润追问,还被硬拉着爬了七层的楼梯。 林西润表达了对能和景斯存参加同一节目海选的亢奋,忍不住又问起柯霓对景斯存的印象。 柯霓打量着林西润努力健身的侧爬楼梯姿势,选择了“哪痛打哪”的回答方式。 柯霓说:“哦,他身材不错。” 柯霓刚说完这话,冤家路窄,在楼梯上遇见景斯存本人了。 幸好她没提人家大名。 提到身材,林西润果然破防了。 住酒店五层楼的人,为了锻炼,愣是跟着柯霓爬到了七楼,扬言要爬到十五层然后点一份轻食沙拉当午餐。 在七楼和柯霓分开的时候,林西润还满腹牢骚地问柯霓: 面对景斯存这种在脑力比赛里打出过神级操作的选手,她难道就没有过“睿智”“聪明”“一看就和别人不一样”的这类印象? 柯霓吐槽:“一眼能看出什么?” 林西润说:“肯定能啊!” “你刚才怎么没看出来。” “啊?” 柯霓忍着笑说:“刚才不是遇见他本人了么?” 林西润愣了愣,崩溃地反问:“有吗?” “有啊。” “什么时候?” “在你给我科普增肌减脂的时候。” 柯霓说完,坏心眼地关上楼梯间的门,把林西润自我怀疑的声音挡在了身后。 厚重的门板很快又被推开,林西润嘱咐:“中午别睡过了,一点半,楼下见,和朱也他们一起去比赛现场。” 柯霓淡淡地“嗯”了一声。 - 烧烤店。 景斯存的鼓励方式还算有效,何挚的紧张果然缓解了不少。 自信心上来了,食欲也跟着一起上来了,落座不到十分钟,何挚已经狼吞虎咽地吃空了十几根竹签。 饭量都快赶上戴凡泽了。 何挚又吃完两串牛肉后,收获到某只戴姓树懒慢条斯理的调侃:“阿挚,赢你景哥一把就这么高兴么?” 何挚的笑容都挂在脸上,嘿嘿两声,忽然觉得不对劲,动作一僵,霎时间憋红了脸。 何挚不知所措地转过头看向景斯存:“景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景斯存昨晚洗过澡就赶去医院了,雨后的春夜微冷,他着凉得有些严重,说话时的鼻音也比上午更重了些:“知道。” 何挚举着半串牛肉,犹豫地开口:“景哥,你这状态会影响下午海选吗?” 戴凡泽揶揄:“你景哥是发着烧也差点考状元的人。” 景斯存笑笑:“等你哥带你进决赛。” 何挚又是嘿嘿一笑,放心地把手里的牛肉串送到嘴边。 戴凡泽也在猛猛吃。 宋弋这时就很反常,从进烧烤店起就一直在摆弄手机。 加热过的烧烤这么香宋弋都没抬眼,新烤出来的肉筋滋滋冒油,宋弋也不为所动。 自从在酒店的楼梯间里见过那女生,宋弋就像魔障了似的,非要逮着他们三个问认不认识,说了不认识又不行,要被反驳说不可能。 景斯存有些病气的犯懒,没什么精神,也懒得问宋弋在干什么。 他拿起手机,对着戴凡泽和何挚两个人往门外斜了一下额头,示意自己要去外面打个电话,让他们先吃。 戴凡泽拿起第五串鱼豆腐时,宋弋诈尸般惊呼了一声:“啊!” 何挚的肉串都吓掉了。 宋弋说:“我找到了!” 景斯存的电话是打给家里的,问过情况,再挂断电话回到烧烤店里,宋弋他们三个人脑袋挨着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什么东西。 宋弋余光瞧见景斯存进门,连连对他招手。 手机里正在播放的是某个电视节目的截取片段,几年前的了。 早些年有那么一两个脑力挑战类节目国民度非常高,包括景斯存参加过的,以及想要找景斯存参加的。 这类节目有受众,收视率高,自然也会有其他电视台跳出来做一些类似的节目。 宋弋他们在看的大概就是这种。 宋弋兴奋地说:“要来了,要来了。” 镜头给到一个腼腆笑着的参赛女生,屏幕上打出这位选手的基本信息—— 姓名:柯霓 年龄:16岁 学校:师大附属实验中学 ...... 景斯存认出屏幕里的人,无声地抬眉。 这是昨晚在咖啡厅门口撞到他的女生,练过铁头功的那位? 主持人声音很温柔,问女生这次来参加比赛想取得什么样的名次。 女生握着麦克风,明显有些迟疑,但还是在主持人鼓励的表情里笑盈盈地回答:“不知道,但我会尽力的。” 视频是剪辑的。 为了增加效果,前一秒还在手机屏幕里含羞带笑的人,下一秒就在比赛现场突然蹲下去,掩面哭泣。 柯霓放弃了比赛。 女生哭得特别伤心,主持人上台去安慰,好不容易拉开女生遮着眼睛的双手,露出一只哭到通红的眼睛。 主持人说:“柯霓选手在输入指令时少输了一位数,因为操作失误,而造成了不可弥补的分数差距。” 另一位主持人继续说:“柯霓选手也知道自己的失误无法挽回,选择放弃了比赛。” 说泣不成声都算是委婉的表述了,柯霓哭得很悲痛,几乎是失声痛哭了。 戴凡泽有点不忍心再看:“怎么哭成这样。” 景斯存不认识柯霓,他认识的是柯霓在这场比赛里的对手。 那位选手好像还有个速算神童的称号。 景斯存看了宋弋一眼。 宋弋明显不是在嘲笑或者轻视人家的意思,还在拉着戴凡泽说:“欸,老戴,你先别吃你那个烤鱼豆腐了,没人和你抢,你过来看看啊,马上到关键点了。” 剪辑拼接了赛后采访的视频,柯霓显然已经冷静下来了。 她看起来心态还不错:“嗯,申敏是实力很强的对手,祝贺她赢得比赛,我很遗憾没能坚持完成比赛......” 视频画面并不算清晰,但依然能看清柯霓是哭过的。 柯霓的眼睑有些浮肿,粉粉的,像切开的水蜜桃的果肉,也像刚粉尖微露的菡萏。 景斯存想起昨晚被柯霓一头撞在胸前时,她抬起眼,眼睛瞪得圆溜溜,准备开口责备人,又略显诧异地退开。 节目组显然不愿意放过这个在比赛中有过激动行为的选手,想以此制造话题,拉高收视率,特地给了她很多镜头和时长。 视频里的采访仍在继续: 柯霓对着镜头展示了自己的ipad屏幕,上面有一幅画。 她坦言:“其实能走到这里已经是我的运气了,接下来我的好朋友会在比赛中遇见申敏,我想祝她们两个好运,在比赛中突破极限,获得佳绩。” ipad里是柯霓画的画—— 一个梳着马尾辫的小女孩骑在锦鲤上,举着小拳头,做了个向前冲的手势。 何挚突然叫了一声:“我见过这个画欸,我高中同桌微信头像用的就是它。” 戴凡泽说:“我好像也见过类似的。” 宋弋特别得意:“我就说你们肯定有人知道柯霓吧?当时这幅画特别出名,转运头像啊!” 宋弋说,当年他在家里和他父母一起看了这个比赛。 柯霓哭完送祝福这段,他母亲特别喜欢,说她可爱,宋弋印象也就特别深。 宋弋举着手机回头:“你不是认识申敏么,不认识柯霓?” 景斯存说:“不认识。” 宋弋的语气好像柯霓是他家的什么亲戚,喜滋滋地举着手机挨个问他们三个,柯霓可不可爱。 戴凡泽和何挚都说可爱。 最后,问到景斯存这边:“你看她可爱不?” 景斯存看着屏幕里那双星眸含雾的红眼睛,给了个简短的回答:“泪腺发达。” 正文 6. 阴天的郁金香-6 宋弋不满意景斯存的回答,嘁了一声,随手拿起一串鸡翅塞进嘴里。 鸡翅烤得鲜嫩多汁。 宋弋咬掉一层沾满孜然和辣椒的油脆的鸡皮,像下定某种决心,忽然举起三根手指:“我来参加这个节目要完成三个目标。” 戴凡泽说:“改了?之前不是还说只有两个目标吗?” 宋弋一本正经地摇头:“得加一个。” 戴凡泽吃着烤鱼豆腐:“哦,加啥?” 何挚本着向人学习的目的问:“宋哥,你给自己定了什么目标啊?” 宋弋的前两个目标是这样的: 和景斯存他们一起拿个团队赛冠军; 个人赛时干掉景斯存,自己当冠军。 戴凡泽最初听见这俩目标时给过宋弋评价:“至少能达成一个,挺好。” 景斯存也给过评价:“有野心是好事。” 何挚还是第一次听宋弋说目标这些事,听到第二个目标时,已经大惊失色地回头去看景斯存的脸色了。 不知道宋弋的野心算不算是冒犯...... 朋友之间可以这样的吗? 等听到宋弋的第三个目标的时候,何挚眼底的惊诧又变成茫然,然后又变成很符合他大一新生身份的清澈。 宋弋今天新添加的第三个目标是这样的: 和柯霓成为好朋友。 戴凡泽无语地重复:“和,柯霓,成为,好朋友?” 何挚也是难以理解:“可是我们又不认识人家,宋哥,你要怎么和人家成为好朋友啊?” 宋弋是e人中的e人,脸上挂着“问题不大”的笃定表情,说柯霓应该也是来参加这次的海选比赛的,“有的是机会能认识。” 何挚“哦”了一声,不知道在想什么,伸手往宋弋已经暗掉的手机屏幕上点了两下。 视频重新播放,柯霓笑盈盈的赛前采访声从手机里传出来...... 何挚总是随身带着打印好的各类脑力题,景斯存就坐在那沓a4纸对面。 他倒着看,已经把第一页上面的两道卡牌猜数字的推理类题给解完了,再细听,发现宋弋他们竟然还在聊柯霓。 景斯存觉得他们挺闲:“阿挚。” “怎么了景哥?” “你那题给我看看。” 何挚又憋红了脸:“我是随便打印的。” 景斯存接过来随手翻了翻,还真就没有认真看的必要—— 六张卡牌,每次可翻转两张,至少操作几次可以使所有卡牌正面朝上? 从一副扑克牌中连续抽取三张,至少有一张是k的概率是多少? ...... 这都是什么题目? 抢答题? 景斯存看向何挚,何挚红着一颗脑袋把那沓纸给抢回去了。 宋弋还在讨论关于柯霓的事:“不知道柯霓后来考到哪所大学去了,现在在不在国内生活。” 景斯存无话可说。 戴凡泽说:“那么惦记,去搜社交媒体账号看看呗。” 一般来说,参加过电视节目的选手都会开通社交媒体账号。 有的是为了接各种商业活动或者广告,以此来谋利。 也有人用来分享生活。 像宋弋,没几个粉丝,账号一天得发个十条八条的动态—— 帮邻居家找走丢的猫; 分享学校食堂里的红烧肉和冬瓜丸子汤; 问网友哪种西瓜最甜; 自作主张地帮统计学的老教授求靠谱的生发液推荐...... 宋弋就住在网上,早就全网搜过了。 柯霓根本没有公开的社交媒体账号,也没再参加过其他类似的节目。 戴凡泽拿着菜单,在店员小哥无语的目光中,以每五秒打完一个对勾的速度,勾选着要加的烧烤和主食。 终于勾完,戴凡泽随口回了一句:“那不是和景斯存一样。” “还真是。” 宋弋吐掉鸡翅骨头,转头和景斯存说:“今儿我还听见其他参赛选手凑在一起讨论你呢。” 对其他人来说,景斯存是个谜。 那几年在脑力比赛中获得了较高人气的选手,总是各方消息不断。 有人凭借名声创业; 有人频繁和各大海内外的知名电视节目合作; 有人留在校园里专攻某专业领域的研究; 也有人转行,做了科普类或者其他方面的自媒体博主...... 以旁观者的角度去看,都能看到他们正在奔赴光明又灿烂的前路。 唯独景斯存反其道而行之。 他在最声名远播的那年里,突然就消失在了公众视野里。 这个结果,出乎所有关注他的人的意料。 甚至那档国民度很高的电视节目推出第二季的时候,观众们惊讶地发现,坐在几位权威教授旁边的助理嘉宾是上一季总决赛对阵中输给景斯存的季军。 景斯存音讯全无。 有传言说景斯存是接受了国外某名牌大学抛来的橄榄枝,出国深造了。 也有传言说景斯存性格乖张,虽然赢了比赛,但得罪了资方或者节目组...... 最开始的一两年里,网络上还有过一些关于景斯存的猜测和传言。 随着时间的推移,类似的脑力节目扎堆出现,有能力的新面孔如同雨后春笋般越来越多,旧人也逐渐被观众遗忘。 但同领域的选手们对景斯存还是印象深刻的,就像这次。 宋弋说着说着,自己先乐了。 宋弋用胳膊肘碰了碰景斯存:“本来他们都在好奇你这些年的经历和现在的水平,不知道是谁说了句衣衫不整,彻底把方向给带偏了。” 吃烧烤也堵不住宋弋的嘚吧,举着一串烤鸡爪当麦克风:“我替他们采访一下,景斯存选手,作为被广泛关注的对象,你有什么感想?” 景斯存只觉得困。 希望节目组别搞那些乱七八糟的幺蛾子、合理安排第二轮海选的流程和时间。 这样他能速战速决,早点回酒店睡一觉。 何挚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吃得太快了,新出炉的一大堆各类烧烤被店员端上来后,反而没有了刚才狼吞虎咽的劲头了。 他趴在那沓题目简单的a4纸上,还在用宋弋的手机看柯霓的视频。 景斯存跟着往手机屏幕里落了一眼,对方正蹲在比赛操作台后面,掩面哭泣。 怎么就能哭成这样? 景斯存没想到的是,下午去参加节目的第二轮海选比赛,一进场就遇见了在视频里以泪洗面的泪人。 进第二轮海选的参赛选手有近百人,分成两组在不同的场地里进行比赛。 戴凡泽和宋弋被分在了楼下,景斯存和何挚在一起。 何挚紧张得跑了几趟厕所。 大多数时间,景斯存都是自己靠在椅子里等待比赛的开始。 景斯存也是在无意间看见柯霓的。 柯霓身边跟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挺斯文的,话挺多,和宋弋似的,像是个不说话浑身难受的碎嘴子。 但那个男生的声音比宋弋温柔,语调也没有宋弋那么咋咋呼呼。 柯霓面无表情地在吃奶油面包,揪了一大块塞进男生嘴里去堵他的唠叨。 男生含着面包,瞪大眼睛:“柯霓,这可是奶油啊,减脂人的大敌!” 柯霓忽然笑起来,眼睛弯弯。 景斯存收回视线,闭目养神。 节目组果然浪费了很多时间在无用的事情上——让选手们换上一样的外套,整理表情,光是选手入场就重复录了两次。 终于折腾完,准备进入比赛正题,已经是下午三点钟。 也许是着凉的原因,景斯存真的很困,还有些头疼。 在节目组宣读比赛规则和题目时,他忍着呵欠走了个神。 偏头,看清楚身边的人。 景斯存意外地抬了下眉。 节目组准备的外套挺丑,主色是白色,印着花里胡哨的图案,像神经元。 近五十人的比赛场地里,景斯存连何挚在哪都不知道,身边竟然会是被宋弋他们聊了一中午的柯霓。 柯霓站在操作台前,没有表情。 主持人对着摄像人员啰里吧嗦地说了一些高大上的场面话。 景斯存不耐烦听。 无聊。 他撑着脑袋看向身旁的人——那些人要么没拿这种小场面的比赛当回事,要么是兴奋,要么紧张。 当然了,也有注意力分配不足,需要认真听比赛规则里的每一个字才能理解题目的。 最后,景斯存的视线落回柯霓身上。 柯霓的外套有些大,手背被衣袖遮住大半,两只手的手指交握在一起。 她好像是在紧张,又和何挚的紧张看起来不太一样。 柯霓的眼睛里像有一片凌乱的荒漠,给景斯存一种感觉: 她不开心。 不开心又为什么要来参赛呢? 景斯存看不太懂身边这个被宋弋频频说可爱的女生。 就像视频里那场比赛,她的确失误了,但她真的是因为会输掉比赛才哭的? 还哭得那么伤心? 第二轮海选比赛共分成三场计时比赛,最后按照三次的总成绩决定能参加节目的人选。 第一场比赛是复杂运算,屏幕上出现运输题目后即可作答。 在自己面前的操作板上填写答案,按提交,停止计时。 景斯存用七十二秒完成计算并提交答案,等着其他选手完成计算的时间里,他转头看了柯霓十几秒钟。 第二场比赛是记忆类比赛,屏幕上会出现一个有障碍的迷宫,需要选手在短时间内记住障碍,并在自己面前没有障碍显示的操作台上顺利走出迷宫,每次失误加二十秒。 景斯存用十二秒完成迷宫,转头看了柯霓七八秒钟。 第三场是数字华容道,景斯存用十四秒钟完成,依然转头看柯霓。 看了两秒钟,柯霓拍了完成键,突然也转头了。 比赛场地里气氛紧张,四周都是秒表走动的滴滴声和此起彼伏的拍键声。 柯霓总觉得有人在盯着她看。 完成数字华容道的第一时间,她转头,探究奇怪感觉的来源。 电光石火间,柯霓和景斯存四目相对。 景斯存撑着脑袋一脸淡然地看着柯霓,柯霓也没移开眼睛,安静地和景斯存视线相缠。 正文 7. 阴天的郁金香-7 比赛现场架了数不清的摄像机,考官身份的工作人员身着西装,于选手操作台间的过道中来回穿行。 未完成比赛项目的选手操作台上的计时器和大屏幕上的计时器亮着同样猩红的数字。 余光里,数字不断跳动。 选手们拨弄数字滑块的音效声急促、迅速、不绝于耳,噼里啪啦,像昨夜滂沱而至的大雨落在酒店玻璃窗上的声音。 场地里依旧充斥着紧张氛围。 就在这样的氛围里,柯霓强做镇定地保持着和景斯存的对视。 考官迈着不疾不徐的步伐从他们之间走过去,身影从柯霓和景斯存的视线中一闪而过,待障碍移开,他们依然看向对方。 柯霓没眨眼睛。 景斯存也没有。 也许是为了节目的录制效果,比赛场地选在一个门窗紧关的大型密闭空间里。 窗帘是严丝合缝地闭拢着的,空间内全靠各种灯具照明。 连工作人员在内的百来号人聚集在这里,仅凭三四台立式空调吹风,根本无法驱散空间内弥漫的闷热。 更加灾难的是: 节目组准备的服装不仅难看,还选了不怎么透气的面料和长袖外套款式。 柯霓在保持对视的过程中,把指尖攥进汗涔涔的掌心里。 一口闷气堵在胸口。 柯霓知道景斯存为什么会在比赛时看向她。 这大概算是...... 天才对庸人的好奇吧? 可能比赛项目对景斯存那种人来说过于简单,没什么挑战性,使得他在轻轻松松完成挑战后还能有闲情逸致撑着脑袋四处张望。 然后...... 就被他无意间瞧见了她这个在他身边、操作速度慢他许多的菜狗子。 柯霓是这样理解的。 她甚至觉得景斯存没什么情绪的视线里传递着某种嘲讽。 柯霓有些生气,她在对视过程中无声地抬了些下颌。 你、看、够、了、吗? 景斯存显然还没看够。 他垂着睫毛,理所当然地把视线继续留在她的眉眼间。 柯霓也不肯认输地继续回盯景斯存。 景斯存的外套穿得很随意,像他昨晚穿浴袍的风格。 拉链只拉到胃部。 袖口推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瘦而有力的冷色调小臂。 也许,觉得比赛场地很闷的人不止柯霓自己,灯光下不难分辨,景斯存的脖颈上也有汗水漫流过的潮湿痕迹。 她看着他脖颈上淡淡突起的一条青色血管,牙痒痒,想狠狠咬上去。 对视超过五秒钟之后,柯霓呼吸开始不正常,总觉得有些奇怪...... 现场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铃声。 铃声昭示着最后一名选手已经完成了数字华容道的比赛。至此,第二轮海选比赛彻底结束。 铃声打断了对视,两个人同时瞥开视线,往台前看去。 主持人面露微笑,对着摄像机字正腔圆地讲解起刚才的比赛过程。 海选比赛通过与否,要在两个比赛场地的评委们把选手成绩汇总后才得出结论。 选手们又配合着节目组录制了一些素材,然后原地解散。 楼上楼下两个场地同时放人,无论是通往楼梯间还是电梯间的路,都堵得水泄不通。 柯霓摩肩接踵地挤在人群中,听见身后的人轻声咳过两下。 声音很低,有点哑。 她敏感地察觉地前面有几位选手频频回头,彼此间又交换了一轮暗示某种情报的眼神。 不用猜也知道走在她后面的人会是谁。 好不容易挤到电梯间,眼前挤满人的电梯发出超载的提示音。 两位选手主动退出来。 电梯外面的空间更加拥挤,柯霓随着前面的人后退,给下电梯的人让出足够立足的空间,却不慎踩到身后的人。 柯霓在闷热里嗅到一丝草本植物和薄荷混合的味道,没回头,闷着声音道了一声抱歉。 她没再等电梯,挤出人群,改走楼梯,走出比赛场地所在的大楼之后,步子迈得更快,向酒店方向走去。 走了半条街,林西润才从后面追上来。 林西润拍了下柯霓的肩膀:“走了怎么不说一声呢,我还在楼下等你来着。” “我没看见你。” “手机联系啊,你比得怎么样?” 柯霓说:“还行。” 林西润看起来发挥得不错,笑着问:“感觉能进吗?” “不知道。” 林西润没再继续追问:“算了,反正都已经比完了,等结果吧。柯霓,你去哪,要不要和我们一起打车回学校?” 柯霓拒绝了。 她经常在图书馆或者实验室熬到凌晨,为了不打扰室友休息,大二上半学期之后,她已经和宿管那边申请过不再住宿舍了。 之前柯霓是一直住在父亲家隔壁的房子的,但这阵子继母家的老人生病了,过来看病。 父亲找柯霓商量,老人体弱,经不起折腾,他想让老人们暂时借住在柯霓住着的那套房子里。 柯霓一直在看房子,准备趁着清明节的假期搬出来。 继母家的老人也在,她不急着回去,打算留在酒店再住一晚。 回到房间,柯霓接到父亲打来的电话:“我听林西润他们说海选比赛已经结束了,你发挥得怎么样?” 柯霓闷闷地回答:“不知道,等通知吧。” 父亲说:“嗯,爸爸相信你。” 就是这句“爸爸相信你”,一直推着柯霓在走她并不想走的路。 她情绪不高地“嗯”了一声。 “晚上回来住吗?” 柯霓尽力在维护自己和父亲的关系:“我在朋友家住下了,爸爸,张阿姨家的姥姥和姥爷可以住在我那边,不用去宾馆的。” 父亲笑笑:“好,我和他们说。” 挂断电话,柯霓失神地坐在套着纯白色床品的床上。 她想起和比赛结束时发生过的对视。 对视时间不算长,七、八秒钟而已。 景斯存生了一双如同陷阱般的眼睛,看久了总觉得会掉进去。 柯霓想起一些往事—— 那时候,柯霓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学生,放学后只要写完作业就可以和母亲养的两只大狗狗一起挤在沙发里看电视、喝饮料、吃零食。 一切噩梦,似乎都起源于柯霓听说景斯存的那个下午。 那天下午,她坐在电视前啃桃子,听到开门声,高兴地蹦着跳着跑到家门口:“妈妈,爸爸回来啦!” 母亲放下珠宝设计的图纸,走到玄关。柯霓的父亲抱起柯霓,家里的两只拉布拉多犬也摇着尾巴跟着围过来。 柯霓记得那天家里做了一条红烧鲤鱼,她不喜欢吃鱼肉,嫌刺多,坐在餐椅子里犯愁,琢磨着怎么把父亲给她夹的鱼肉悄悄送回到椭圆形的鱼盘里去。 父亲总说鱼肉对身体好,让柯霓多吃。 柯霓不得不小心些行动。 那天她成功了。 因为父亲根本没看着她,只顾着兴致勃勃地说起自己的见闻。 柯霓的父亲说,他们项目施工现场的附近有一家老旧的杂货店。 他们去买东西时和年迈的店主攀谈起来。 店主的小孙子特别厉害,参加了电视台录制的知识竞答节目,还在比赛里打败了比他大十几岁的选手。 柯霓当时还不知道大祸即将临头,看着被送回去的鱼肉,捂着嘴,对目睹她做坏事的两只大狗狗偷笑。 柯霓的父亲突然说:“那孩子和柯霓同岁呢。” 那天晚上,柯霓的父亲拉着柯霓的母亲和柯霓一起坐在电视机前,找到了杂货店主家小孙子参加的知识竞答节目。 那是柯霓第一次在电视里看见景斯存。 景斯存很沉着,也很冷静。 比起在倒计时中紧握拳头喊答案到几乎破音的对战选手,身为小学生的景斯存的确更加亮眼。 景斯存在节目中有条不紊的表现,点亮了柯霓父亲的眼睛。 柯霓记得父亲说: 看别人家的孩子,在这个年纪已经能有这样的知识储备量。 人家还是出生在普通家庭的孩子呢,我都了解过了,他的父母也不是高知。 “我们家霓霓这么聪明,以后肯定比他们强。” 柯霓从电视里移开眼,看向父亲。 柯霓的父亲笑着:“爸爸相信你。” 从那之后柯霓的生活里不再有完整的周末,她的周末充斥着各类课程: 奥数培训、珠心算、思维开发、记忆力和逻辑推理训练营、全脑开发课程...... 柯霓太累了。 她在最喜欢的课外绘画课上睡着了,水彩颜料沾了一脸。 当天晚上,柯霓听见父亲和母亲在客厅里激烈争吵。 母亲说:“霓霓还小呢,上这么多课会把孩子累坏的。” 父亲说:“这都是为了霓霓好,我们不能让霓霓输在起跑线上。” “你是在逼孩子。” “《伤仲永》你不知道吗?霓霓长大以后感谢我们的!” 柯霓的母亲喊道:“柯将成!难怪你在学校里升职不顺利,你的教育方式就有问题!” 柯霓的父亲怒吼:“栗莉,你再说一遍!你的工作就很高贵?没有我,你和你那两条狗都得喝西北风!” ...... 柯霓看着酒店里雪白的枕头,上面似乎浮现出景斯存的脸。 她鼓着腮把手拍在枕头上面:“狂妄自大,害人精!” 正文 8. 阴天的郁金香-8 手机接连响了几声。 柯霓收到微信消息。 有一些来自林西润,其他的均来自柯霓的闺蜜。 柯霓先点开了和闺蜜的对话框。 闺蜜也在关心柯霓的比赛结果,还贴心地询问柯霓,参加这么硬核的选拔比赛有没有紧张、中午有没有好好吃过饭。 闺蜜开玩笑地说要给柯霓点一份烤脑花和六个核桃的外卖,好好补一补大脑。 柯霓笑着给闺蜜回了几句,还发了个小拳拳捶胸口的表情,这才点进和林西润的对话框。 “柯霓,幸亏你没和我们一起打车回学校。” “冯子安和朱也学长在出租车上吵起来了。” “尴尬。” 据林西润说,朱也学长在第二场比赛里成绩很不理想,极有可能是他们那边倒数几位完成比赛项目的。 估计是过不了海选了。 因为这个,冯子安一直在挖苦朱也学长。 柯霓几乎能想象到冯子安歪着嘴角嗤笑的烦人样子。 再老实的人也受不了啊,不吵起来才怪。 第二场比赛是障碍迷宫。 朱也学长自己说过不擅长记忆类的项目,再加上现场计时的高压氛围,难免会影响心态。 不是所有人都像景斯存那样天资卓越的...... 景斯存还有时间看别人! 看什么看! 想到这儿,柯霓又拍了无辜的枕头一掌。 柯霓分别给闺蜜和林西润回了几条信息、聊过几句。他们各有各的事情要忙,对话渐渐变成不需要再回复的表情包。 她仰躺在酒店的大床上,侧头,看着枕头上被她拍扁下去的痕迹。 柯霓对景斯存积怨颇深。 但柯霓也知道,恐怕连她自己,也是为自己的心理阴影推波助澜的肇事者之一。 多年前的那天晚上,趴在门缝往客厅里偷看的柯霓胆战心惊,她明白父母是因为自己才争吵,难过得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吃早餐时,柯霓用尽浑身解数,夸张地讲起在她各种培训课程里发生过的趣事,也讲起老师们对自己的夸奖。 柯霓知道自己在说这些的时候,父亲和母亲最开心。 她希望他们开心。 柯霓不敢再表现出自己的疲惫,每天都装成精力充沛和对课外补习班感兴趣的样子,就这样熬过了一天又一天。 某个周末,珠心算课程下课后,柯霓跟着父母一起逛了书店。 书店里总会有一些思维开发类的书籍,上面印着各种挑战性题目。 柯霓的父亲翻到一道关于移动火柴棍的题目,看了许久,向后翻看,笑着摇摇头,又翻回到题目那页。 父亲问柯霓:“霓霓,你看看这道题。” 柯霓清楚那道题的答案。 奥数班的老师以前讲过,她几乎没有思索,脱口而出。 父亲面露诧异。 母亲翻到后面的答案页,惊喜地说:“我们霓霓这是答对了呀!真厉害!” 父亲的声音里都是喜悦,蹲在柯霓面前:“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 柯霓在父亲热切期盼的目光里说了谎话。 她回答:“是。” 这是柯霓在无数个睡不着的深夜想起来都会后悔的事情。 是她自己,给了父母她是“仲永”的错觉,也给自己套了一道沉重的枷锁。 父亲高高兴兴地和母亲商量:“有个活动我本来不打算带着霓霓参加了,现在看来还是要去的。下星期五的晚上你把时间空出来,我们一起带霓霓过去看看。” 柯霓父亲说的是银行组织的活动: 购买银行的理财类保险,就能赠送记忆大师带教的课程。 那位记忆大师参加过什么国际比赛,名声吹得很响亮。 柯霓和其他参加活动的孩子一起被带去隔壁房间时,柯霓的父母正坐在礼堂里,听一位工作人员滔滔不绝地演讲—— “同样的知识点,别的孩子需要花三天时间才能背下来,而上过记忆课程的孩子,只需要花几分钟就能牢牢记住。” “中考、高考都是分水岭,您希望您家的孩子轻轻松松地走到分水岭还是精疲力尽地走到分水岭呢?” ...... 柯霓被带到的房间里展示了二十多个词语,类似于“花朵”“丛林”“天空”“树叶”这样的,整齐地排列在投影的屏幕上。 工作人员在带着柯霓以及其他孩子朗读,给他们用词语编故事以便他们记住,先背下来的孩子还能吃到零食。 经过漫长的背诵过程后,拿着秒表的工作人员挨个走到他们面前,检查。 柯霓在工作人员说开始后又读了一遍词语,然后开始背诵。 工作人员是个笑容亲切的小姐姐,说柯霓只用了五十三秒的时间就把词语背完了,特别棒,温柔地给柯霓鼓掌,还给柯霓曲奇饼干吃。 再回到父母所在的会议室,被夸奖过“特别棒”的柯霓和其他孩子一起背诵了那些词语,也像在隔壁房间练习过无数次的那样,在家长点到某个词语时,说出上下左右的词语。 家长们目光灼灼。 背诵之后,家长们开始询问各自的孩子用了多久记住词语。 坐在柯霓一家三口旁边的孩子说自己用了六十二秒,然后她的妈妈高兴地拥抱了她,还说了很多夸奖的话。 那时候的柯霓才上小学二年级,根本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她在现场气氛的带动下,沾沾自喜地和父母汇报说,自己只用了五十三秒的时间就把全部词语给背下来了。 回到家后,父母不知道在和谁讲电话,说着柯霓的惊人表现。 父亲问:“霓霓,你用了多久记住那些词?” 柯霓说:“五十三秒。” 柯霓也隐约有过些怀疑:自己真的是用五十三秒记住的吗? 她吃着父母买给她的kfc全家桶,在父母自豪的交谈声中跟着一起高兴起来,忽视掉了自己的敏感。 之后的半年多时间里,柯霓还是要上一堆课,也还是会在每星期五晚上准时观看景斯存参加的知识竞答节目。 她看着他一路过关斩将,最终输给一个女生,得了节目的第二名。 那档节目的收视率不错,转年又录制播出了第二季。 景斯存没再参加,只有第二季的第一期节目播出前夕被邀请接受过一次访谈。 柯霓独自看完了访谈。 和柯霓同龄的景斯存坐在电视屏幕里,主持人举着麦克风,问景斯存有没有参加过什么兴趣爱好班。 景斯存说:“没有。” 柯霓一愣。 然后柯霓听见景斯存淡笑着分享:“以前我爸妈带我去过一个很滑稽的记忆类课程宣传,感觉挺坑人的。” 主持人问:“哦?为什么说是滑稽和坑人呢?” 景斯存在采访里复述了那些工作人员的行为,他像解谜一般,一步一步地拆解了那些工作人员偷换概念忽悠人的方式。 柯霓汗毛竖起。 她盯着电视屏幕愣神良久,久到手里的冰棍融化掉都没有察觉。 明明吹着空调,却觉得胸腔里堵了一团粘稠滚烫的雾。 她感到难以呼吸。 震撼,惊讶,挫败,嫉妒,排斥...... 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柯霓意识到,人与人之间的确是有差距的。 她根本就不够聪明。 哪怕上再多补习班,她也不会变成景斯存那样的存在。 柯霓对景斯存的感情很复杂。 是景斯存的出现,让柯霓的父亲意识到柯霓的不足。 她厌恶他的存在。 她厌恶天赋异禀。 但她更厌恶自己,厌恶自己不能识破骗子们的诡计,也厌恶自己无法变成“仲永”或者另一个景斯存。 但现在,更令柯霓在意的是: 她似乎没有办法把电视里的形象和景斯存的真人彻底融合拼接。 她在和他对视时,并没有强烈厌恶的情绪。 门外一阵嘈杂的对话声打断了柯霓的思考。 有几个男生边对话边从柯霓的房门前经过,走廊里隐隐传来开门、关门声。 然后那些夹杂着“计时”“成绩”这类字样的嘈杂声消失了。 房间重新陷入安静。 柯霓在酒店的床上睡着了,梦里又遇见阴魂不散的人。 柯霓梦见自己参加过的节目,也梦见被自己途放弃掉的那场比赛。 梦里她的对手不是有速算神童称号的申敏,而是穿着浴袍的景斯存。 这个梦很糟糕。 柯霓睁开眼睛,发现外面的天气更糟糕。 外面又在下雨,雨势比昨夜还大。 外卖评分最高的咖啡厅和烧烤柯霓都已经尝试过了,决定在酒店的餐厅解决晚餐。 参加这次海选比赛的选手们大多已经退房离开酒店,楼下的休息椅里不再三三两两地瘫着身影,餐厅里的食客也稀稀落落。 宋弋坐在酒店餐厅里,点了个辣椒炒肉,把菜单递给戴凡泽:“我在现场找了老半天也没看见柯霓的影子,肯定是在你们那边比的,阿挚,你看见她没有?” 何挚下午紧张死了,哪有心情看别人:“景哥在哪我都没看到......” 戴凡泽把手指向菜单,在服务员“是要红烧茄子吗”的询问声里慢慢把手指落在红烧茄子下面的黑椒小排上。 服务员:“......好的,黑椒小排。” 宋弋往黑椒小排的图片上看了一眼,咽下口水,不死心地转头去问景斯存:“这位大佬,你总不至于紧张到不看人吧?没瞧见过柯霓?” 景斯存说:“没有。” 宋弋蹙眉:“难道柯霓不是来参加海选的?不能吧。” 戴凡泽好不容易点完菜,把菜单递给何挚:“你到底为什么对人家那么感兴趣啊,非要和人家交个朋友吗?” 宋弋正准备说什么,视线突然被刚走进餐厅的人影吸引了。 宋弋张着嘴。 景斯存顺着宋弋的视线扫过去,看见柯霓一个人坐在了离他们不远的双人桌位里。 柯霓环视四周,想看看负责点菜的服务员身在何处。 转头,又撞上了景斯存的视线。 真的是阴魂不散啊。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往他身上看去,确定他不像梦里那样敞着浴袍的衣襟,而是穿着宽松的黑色短袖。 皮肤挺白。 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柯霓皱眉。 幸好服务员在这个时候拿着菜单走过来,缓解了她的尴尬情绪。 柯霓点了一菜一汤,再转头,发现不止景斯存在看她。 他那一桌四个人都在看着她。 他们有病吗? 嘲讽低段位菜狗子还需要组团一起吗? 柯霓不认识别人,只看景斯存。 但景斯存的眼睛...... 有种看久了就会在他瞳孔里陷落的错觉。 柯霓不自在地往景斯存旁边瞥了一眼,然后,被她瞥到的男生突然笑容满面地站起来,大步向她走过来。 正文 9. 阴天的郁金香-9 柯霓看着对方眼熟的大短裤、洞洞鞋,以及筷子般的细腿,想起来,眼前堆满笑容走过来的人昨天在咖啡厅里买了十一杯咖啡。 这个男生十分自来熟,直接拉开柯霓对面的椅子坐下了。 柯霓警惕地看着来人。 她不明白他以及他身后桌位里坐着的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准备挑衅? 贴脸嘲讽? 又不太像...... 男生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正式会谈的腔调,友好地微笑:“柯霓你好,我叫宋弋,理工大学大三的学生。” 柯霓沉吟。 这个宋弋会知道她的名字并不稀奇。 下午海选比赛时他们都佩戴了名牌,只要是在比赛场地里遇见过的人,很容易就能知道对方的姓名。 但他突然过来打招呼的意义究竟是? 做微商的? 来搭讪的? 这到底要干什么啊...... 柯霓继续保持着沉默。 宋弋似乎并不介意柯霓明晃晃的防备:“我这次是过来参加海选比赛的,我猜你也是,我们认识一下吧。” 猜? 这个人不是在比赛场地里看到她的名字的? 景斯存也没说过? 柯霓往景斯存那边看了一眼。 景斯存刚把药片放进嘴里,胳膊肘懒洋洋地撑在餐桌上,捏着玻璃杯,正在喝酒店餐厅里提供的凉茶。 另一个男生红着一颗脑袋凑在景斯存旁边,看起来有些局促,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景斯存本来是没往这边看的,微仰头,玻璃杯沿贴在他唇边,静静吞咽药片和凉茶,也静静地倾听。 但在柯霓看过去的瞬间,他眨了下眼睛,再抬起眼皮时,目光已经移过来。 柯霓没看出什么端倪,也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她只能收回视线,抛出自己的问题:“为什么要认识一下?” 宋弋挠挠后脑勺:“其实我看过你的节目。” 柯霓感觉自己胸口中了一枪。 故意找茬吗?! 那个节目堪称柯霓的黑历史。除了她自己,她还没见过谁在电视节目里能哭成那副德行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简直是绝了,丢脸丢到全国。 柯霓至今都没有勇气再去回顾那个节目。 但眼前的男生和冯子安又不太一样,听着不像是来挖苦她的。 宋弋很热情:“我和我爸妈都特别喜欢你的赛后采访,太可爱了,我妈妈说你真实又善良,每次电视重播我们都会看你那段......” 有那么半年左右的时间,柯霓无数次在噩梦中惊醒,都是因为那场比赛。 比赛结束后,几乎所有人都在谴责她心态不好或者放弃得太早了。 他们说,如果她坚持比完,也许还能追上一些成绩。 她也知道自己的确是输得太难看。 这还是柯霓第一次听见有人用正面的词语形容那个时候的她。 可爱、真实、善良? 她一时分不清对方是不是在反讽。 宋弋一脸真诚地说他和家人连申敏的赛后采访都没看过,只看她。 还夸她画画好看。 宋弋自称是她的画的推广大使,给周围很多女同学推荐过那幅画当头像。 宋弋说:“你以前是不是学过啊,可太会画了。” 每一句都出乎柯霓的意料。 柯霓有那么一点无功受禄的感觉,脸都快被夸红了。 她把目光投向别处—— 服务员端着几道菜从宋弋身后走过。 宋弋原本所在的那张圆桌方向传来慢吞吞的呼唤声:“宋弋啊,你别给人家吓着,上菜了,你还吃不吃饭了?” “那肯定是吃啊。”宋弋说着站起身。 柯霓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宋弋居然说:“柯霓,你自己吃饭多没意思,和我们一起呗!” 柯霓几乎忘了摇头:“不......” 正好有服务员端着柯霓点的菜走过来,把玉米鸡翅煲放在柯霓的桌上。 宋弋直接端起那道菜:“来吧,柯霓,我们不是坏人,都是过来参加海选比赛的选手,正好我给你介绍介绍他们几个。” 不是,我们很熟吗? 柯霓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玉米鸡翅煲被端到隔壁圆桌上...... 她盯着空空如也的桌面看了两秒,只能跟着走过去,直到落坐在圆桌旁的椅子上,她还在处于震惊之中。 柯霓震惊于宋弋的外向。 也震惊于自己居然会愿意和景斯存他们坐在一桌吃饭。 宋弋殷勤地给柯霓介绍:“这个胖子叫戴凡泽,财经大学的,我们平时都叫他老戴。” 柯霓发现戴凡泽笑起来像树懒,连微笑都是慢动作的。 “这位是何挚,我们学校的学弟。” 何挚红着脸对柯霓挥了挥手,很友好:“嗨。” 宋弋挺骄傲地说:“还有,这家伙叫景斯存,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他的大名哈哈哈哈,这可是我们团队的大腿。” 柯霓看过去。 景斯存淡淡打了个招呼:“你好。” 柯霓:“......” 她可能不太好。 宋弋拆着一次性筷子上的塑料袋:“都是来录节目的,以后肯定少不了碰面,我们就当提前认识认识。” 真自信。 这就是高段位选手的信心吗?他们就这么肯定他们四个人全都能过海选比赛吗? 柯霓知道他们没有恶意,却也并不想和这群聪明人打交道,她只想安静地吃她的鸡翅煲。 她安慰自己: 就成当是拼桌好了,在学校食堂和挤到不行的网红小店里又不是没和陌生人拼桌过。 还好,这些人也没有强迫过她非要说点什么,他们很快就热热闹闹地聊起来了。 比起总是在琢磨题目的林西润、总想去桌游吧动动脑的朱也或者傲慢无礼的冯子安,只听他们几个聊天的内容,根本听不出来他们是来参加海选比赛的选手。 宋弋他们在聊游戏,打趣彼此的垃圾操作,互相扣锅。 戴凡泽说宋弋和何挚走位成谜。 宋弋反驳说戴凡泽的泽拉斯频繁空大。 何挚默默补刀:“我看见景哥闪现撞墙了。” 宋弋迷茫:“啊?景斯存你还干这事了?” 景斯存说:“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垃圾。” 柯霓能听出来,他们真的很熟。 关系至少比林西润想组队的那俩关系要好很多。 宋弋话最多,事也多,一会儿嚷嚷着要吃小排,一会儿又说要拿个小勺子在米饭里淋一点辣椒炒肉的汤汁。 圆桌上有一层玻璃转盘,柯霓没有碰过他们点的菜。 她咬着筷子尖,安静地等着自己点的鸡翅煲或者汤锅转到自己面前。 柯霓坐的位置不太好,正对面就是景斯存,存在感极强。 每次看菜,她都不可避免地看到他。 柯霓不知道景斯存看过宋弋和戴凡泽,也不知道他们三个又一起看向无辜的何挚。 就在她试图眼观鼻、鼻观心,尽可能不抬眼皮把鸡翅夹回来时,身边始终红着脸的男生忽然说话了。 应该是叫何挚吧? 何挚说:“柯霓姐,你那个鸡翅好吃吗?” 柯霓说:“......还可以。” 何挚看看玉米鸡翅煲,又看看柯霓:“我能吃一个你的鸡翅吗?” 这一桌人很有问题好吧? 太接地气、太不见外了...... 柯霓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点头:“吃吧。” 说完,她感觉不对。 抬眼,其他三个男生正看着她。 他们真的很有问题! 就这么想吃鸡翅吗! 柯霓幽幽开口:“你们也......尝尝吧。” 何挚高兴地说:“谢谢柯霓姐,你也尝尝我们这些菜,黑椒小排好吃的,烤鱼和麻婆豆腐也还不错。” 柯霓点头:“谢谢。” 何挚伸了筷子准备去夹鸡翅,被景斯存给拦下来了。 景斯存拆开一双新的一次性筷子递给何挚。 何挚有点不好意思,转头和柯霓说:“不好意思啊柯霓姐,我用公筷夹。” 柯霓摇头,然后看了景斯存一眼。 景斯存靠在椅子里,也在看柯霓。 柯霓看着景斯存,咬掉一块鸡翅肉,借着咀嚼的动作率先挪开眼。 这顿晚餐吃得还算融洽,餐后柯霓和他们一起走到电梯前。 等电梯时,何挚挺正经地和宋弋说:“宋哥,恭喜。” 戴凡泽说:“恭喜早了。” 柯霓没觉得这些话和自己能扯上关系,也就没留神。 宋弋说:“别乱说,回头柯霓再以为我是什么不正经的人。” 柯霓这才转头。 宋弋主动交代了自己参加这个节目要完成的三个目标。 柯霓根本没准备和他们走近,本打算吃完这顿饭就分道扬镳。 听宋弋这么说,柯霓没忍住:“为什么?” 柯霓不解。 就因为看过她在节目中的糟糕表现,就要和她成为好朋友? 宋弋说他母亲怀他的时候其实是双胞胎,龙凤胎那种。 他应该还有个妹妹的。 但他的妹妹在母体中发育滞后,还没出生就失去生命体征了。 可能是某种眼缘吧。 宋弋和他妈妈看过电视里的柯霓之后,都觉得,如果妹妹还在,肯定也是这样鲜活可爱的女孩子。 宋弋说:“就像我。” 戴凡泽语速都快了:“你可别特么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景斯存偏头笑了笑。 柯霓没遇见过这么“交浅言深”的人,没想到自己随口一问,能问到这么沉重的缘由。 她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电梯抵达一层。 宋弋却没心没肺地迈进去:“反正从那之后我就挺想认识你的,反正录节目我们经常能见面,说不定就能成为好朋友了呢。” 柯霓很同情宋弋家的遭遇,但她也反感宋弋这种笃定。 不是他对成为朋友的笃定。 而是,他凭什么觉得她也能和他们一样通过海选比赛? 他不是看过她输得有多惨吗? 柯霓迈进电梯里,在镜面金属包裹着的密闭空间里蹙眉。 她无意识地盯着面前的电梯壁,良久,在电梯几乎快要抵达六层时说:“我不觉得我一定能通过海选和你们这些天才时常见面。” 柯霓的语气有些冷淡。 宋弋和戴凡泽勾肩搭背靠在电梯里侧,一时没反应过来。 何挚诧异地睁大眼睛。 电梯安静地运行,有限的空间里只响起景斯存闷在胸腔里的两下咳嗽声,以及,咳声结束之后用来压制的吸气声。 低沉,暗哑。 柯霓和景斯存的视线在抛光的电梯壁上相撞。 他好像总是在看着她。 金属表面锃亮,明澈如镜。 景斯存看着镜面里的柯霓:“你能通过。” 正文 10. 阴天的郁金香-10 其实景斯存的语气非常平静,只是阐述,读不到任何情绪的倾向性。 但柯霓还是难逃偏见地解读: 这算什么意思? 稳赢选手对小卡拉米屈尊降贵、大发善心的肯定吗? 金属壁上映出柯霓越发蹙紧的眉心。不等柯霓反驳,宋弋已经问了:“你怎么知道?” 景斯存头略微向后仰,揉捏喉结处皮肤,缓解咽喉里的不适感。 他说:“她项目完成的还不错。” 宋弋还是纳闷:“你怎么知道?” 景斯存的脖颈被他自己捏红了一大片,清了清嗓子,再度开口,说海选比赛时柯霓就在他旁边的操作台。 “你俩挨着?” “嗯。” 宋弋猛地转头,向柯霓求证:“你俩真挨着啊?” 柯霓正因为“项目完成的还不错”和景斯存的动作而有些愣神,回魂般眨眼,点头。 “哇靠!” 宋弋直接炸毛了,松开戴凡泽,改为去和景斯存勾肩搭背:“景斯存你什么情况,你不是说你没看见柯霓吗?” 然后就是一通叽里呱啦的质问。 一直到电梯叮咚一声抵达楼层,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打开,宋弋还勾着景斯存的肩膀嘚吧着问东问西。 宋弋的话,柯霓听得云里雾里。 大致意思好像是说他猜到她会参加节目的海选比赛,所以在比赛场地一直留意她,但都没有遇见她。 回来之后,宋弋应该是问过景斯存。 景斯存也说他没看见...... 柯霓面无表情地腹诽: 没看见? 在比赛现场和她对视的是鬼吗? 柯霓也差不多能猜出景斯存拒绝回答的原因——可能是不耐烦。 因为宋弋的确有些吵,像林西润。 逮着机会就刨根问底。 柯霓也敷衍地答过林西润的问题,明白那种懒得多说的糊弄,况且,宋弋好像比林西润还要更话痨一些。 四个男生说好要去景斯存的房间,随即和柯霓在同一层楼迈出电梯。 走到自己的房门前,柯霓在宋弋对景斯存喋喋不休的埋怨声里和他们做了礼貌性的告别:“我到了。” 何挚说了句“柯霓姐拜拜哦”; 戴凡泽缓缓摆手; 宋弋一边说着“居然欺骗你的好兄弟”,一边腾出嘴和柯霓说“下次再见啊柯霓”; 景斯存被宋弋勾得斜了些身子,偏着脑袋,对柯霓略略点头。 之后的几天时间,柯霓白天大多数时候会回学校上课,下课后偶尔跟着中介去看看房子,再回酒店休息。 柯霓万万没想到,景斯存和宋弋他们居然也没有退掉酒店的房间。 四个人总是厮混在景斯存的房间里。 对方人数多,进进出出,又是同层,柯霓无论是出门去上课还是去吃早餐午餐晚餐,都很容易和他们碰面。 柯霓是有意回避的。 但实在耐不住“敌人们”超乎寻常的热情:每次碰面,对方都会和柯霓打招呼。 在餐厅里遇见,他们会邀请柯霓坐同一桌吃饭; 在走廊里遇见,他们会主动询问她要不要一起吃夜宵、喝咖啡、打游戏...... 在对方的热情攻势下,柯霓已经和他们一起吃过三顿饭了。 甚至今晚,她快要吃完晚餐的时候还和他们一起点了咖啡厅的外卖,备注让骑手小哥把外卖寄存在酒店前台。 外卖是宋弋点的。 柯霓加了宋弋的微信,转钱给他。 半小时后,他们在酒店前台拿到咖啡。 柯霓实在有些按捺不住,问宋弋:“你们到底为什么要一直住在酒店里?” 像她这样有家不回的人应该不多吧? 宋弋指了指在外卖袋子里翻找柠檬气泡美式的戴凡泽:“因为老戴啊......欸!那杯拿铁是我的!快给我拿来!” 柯霓帮忙递了一下。 宋弋尝了一口拿铁,理所当然地说:“老戴的学校又不在这边,我们能把他自己丢这儿吗,那还是人吗?” 柯霓想:看来他们不会退房了。 宋弋说:“后面还有团队赛,凑在一起也方便我们培养默契。” 何挚不解:“宋哥,之前不是说为了方便一起打游戏吗?” 牛逼吹到一半,惨遭拆台。 宋弋看着何挚,从牙缝里往出挤字:“打游戏不能培养默契吗?” 何挚反应过来:“太能了!” 树懒发笑:“哈、哈、哈、哈。” 柯霓发现景斯存是四个人里话最少的,但这种时候,他会没人性地跟着笑几声。 笑完,景斯存把咖啡递给柯霓。 柯霓接过来:“谢谢。” 在同层告别时,宋弋他们在猜海选结果出通知的时间,还问过柯霓要不要一起打游戏。 柯霓当然是拒绝的。 柯霓对他们的感觉依然很复杂,尤其是仇视多年的景斯存。 怎么说呢。 面对景斯存他们的松弛,从容,戏谑逗闹,柯霓经常无法控制自己的嫉妒与自卑...... 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柯霓脑海里忽然蹦出景斯存的话。 “你能通过。” 要你说!要你管!你是裁判吗! 你管我能不能过! 上帝到底给这群聪明的家伙关过哪扇窗啊?! 景斯存说的没错。 柯霓的确是通过了第二轮海选比赛。 接到节目组的通知,是在隔天傍晚。 林西润在第一时间打来电话:“柯霓,朱也学长还是没通过比赛,你......” 柯霓知道林西润想问她什么:“我通过了。” 林西润声音里带着喜悦音调:“恭喜恭喜!” “听你这语气,过了吧?” “嗯,还有冯子安也过了。” 柯霓回道:“恭喜。” “你和柯老师说了吗?” “还没。” 林西润说:“快给柯老师打个电话说说,柯老师肯定高兴。我也要去给我家里人打个电话报报喜讯,先不说了!” “嗯。” 柯霓看着电脑屏幕里的各种租房信息,沉默良久,才分别给父母都拨了电话。 他们听起来都很满意,不停给她加油,让她在正式参加节目时再接再励。 父亲说很替她高兴。 可是...... 她真的有高兴过吗? 再接再励有什么用呢,还要重温噩梦的,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对未来要参加的比赛的排斥感如同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充斥在安静的酒店房间里。 柯霓几乎快要被淹没了。 人为什么非得要比赛呢。 柯霓握着手机倒在床上,翻开朋友圈,发现宋弋已经在朋友圈里分享他们通过比赛的信息通知截图。 对,不是他,是他们。 宋弋把景斯存他们四个的通知截图拼成了一张图片。 柯霓看完没点赞。 心里蹦出一句话:我要和你们这群聪明人拼了! 宋弋的朋友圈和他本人一样吵闹。 昨晚添加过好友之后,柯霓的朋友圈几乎被宋弋的动态给占领了。 单单是今天下午,宋弋已经发了好几条动态: 打游戏连胜的页面截图; 午餐的照片; 不知道在哪拍的边牧犬; 理工大学的校园新闻转发; 和景斯存他们毫无意义的日常合影...... 虽然景斯存看起来并没有很想一起拍照,脸转到旁边,只露出侧脸流畅的线条。 再往下翻,宋弋竟然还发过一条出租房子的信息—— 【出租】 房东直租,无中介费。 房屋情况:60平方米,坐北朝南,两室一厅一卫一厨...... 地铁附近,老房子,无电梯。 价格可谈,地址...... 柯霓用地图搜了下,是小时候跟着父母去过的地方。 父亲和建筑学院里的其他几位老师共同担任过地铁站设计的方案顾问,有一段时间经常会往那边跑。 她记得那附近是老城区的菜市场,还有一家被时代淘汰的废弃影剧院。 地址在柯霓父亲的住址和学校地址的隔壁区,距离不算远,也有地铁,看起来还挺方便的。 照片里的整体格局看起来也不错。 陈设简洁大方,卫生干净。 柯霓这几天看过几套房子,各种脏乱差,甚至有一间房的厨房看起来和毛坯没什么区别,实在是惨不忍睹。 如果她可以租到这套房子,还能省去一笔中介费用。 柯霓想了想,点进宋弋的对话框。 对话框里除了柯霓的转账记和宋弋的收款记录之外,再无其他内容。 柯霓给宋弋发了微信: “你好,宋弋。” “请问你朋友圈里发的房子还在租吗?” 几分钟后,宋弋回复:“在。” 柯霓继续打字咨询房子的详情。 随后她发现,宋弋这个人在网上居然这么惜字如金。 柯霓问:房租可以便宜一点吗? 对方答:可以。 柯霓问:除了房租之外,我这边还需要承担哪些费用呢? 对方答:物业费。 柯霓问:房租押一付三可以吗? 对方答:可以。 柯霓问:我可以去看看房子吗? 对方答:嗯。 聊得有些费劲。 也许宋弋是在和他们打游戏,不方便打字,所以柯霓最后询问宋弋是否方便通个语音电话详聊这些事情。 在柯霓印象里,打游戏应该是可以通话的。 宋弋直接把语音打过来了。 柯霓接起来:“你好,有没有打扰到你?” “没有。” 柯霓和宋弋或者景斯存他们都不怎么熟,没听出声音差别。 她很认真地在讨论租房的事情,说自己不一定能长租,可能只租几个月。 过了剩下的半学期和暑假,柯霓就要去国外做交换生了。 有些房东是不喜欢短租的,她得提前和对方说清楚。 柯霓本来还想问问宋弋,他是房主还是替人出租的,但她在某个瞬间忽然停下来了。 房间安静。 柯霓的手机贴在耳朵上,清晰地听见轻手机里隐约传来的轻咳声。 她的心脏莫名其妙地发紧。 脑海里忽然闪过某个人揉捏过的、泛红的喉结处皮肤。 对方似乎喝了一些水。 柯霓听见吞咽的声音,试探着询问:“你是宋弋本人吗?” “我是景斯存。” 柯霓吸气:“怎么是你?!” 正文 11. 阴天的郁金香-11 起初,景斯存是无奈,不得已才会帮宋弋回复柯霓的。 原本景斯存、宋弋、何挚和戴凡泽他们一起拉了个其他朋友五排打游戏。胜利在望,宋弋突然降智,以令人看不懂的操作狠狠跳到对面人堆里给人家送了一波人头。 前期建立的优势荡然无存,对方势如破竹,瞬间打爆他们的水晶。 戴凡泽慢悠悠吐出两个字:“菜鸡。” 宋弋肚子上怼着抱枕,嘴唇发抖,额头有汗,强撑着狡辩。 一会儿说自己肚子疼,一会儿又说总有人给他发信息影响他的注意力。 窗外雨点疏落,雨势将歇。 景斯存在语音里和另一位朋友告别,起身,打算离开酒店。 这几天景斯存没住在酒店房间里,每晚都回去照顾生病的家人。 景斯存正准备穿上外套,一个手机突然砸进面前的沙发里。 宋弋一连串地喊着:“帮我给柯霓回一下,她在问张伯的那套房子,我不行了我不行了肚子疼啊啊啊啊啊......” 卫生间的门被哐当一声关上了。 张伯是杂货店十几年的老顾客,也是景斯存父亲的老同学。 最近张伯家儿女凑钱给张伯买了一套有电梯的房子,要搬家了,又舍不得卖掉生活了大半辈子的房子,想找一位熟悉靠谱的租户。 张伯要把房子租出去,租房信息印成小广告贴在景斯存家杂货店门口的电线杆上。 宋弋去找景斯存时瞧见了,热心肠地帮张伯发了一条朋友圈动态,寻找合适的租户。 景斯存垂下视线,宋弋的手机屏幕里亮着柯霓礼貌的咨询: “你好,宋弋。” “请问你朋友圈里发的房子还在租吗?” 被问的人正在厕所里大呼小叫地嚷嚷,说自己快要死了。 显然难以给予柯霓回复。 再看看房间里其他两位—— 戴凡泽根本不认识张伯也不知道租房子的事,一脸事不关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靠床头的枕头上,自己开了一把游戏。 何挚倒是挺善良,挪步到卫生间门口:“宋哥,你还好吗?还能点烧烤夜宵吃吗?” 这闲事只能景斯存来管。 景斯存拿起宋弋的手机,在宋弋杀猪般的惨叫声中给柯霓回复了几句。 在景斯存看来,柯霓这个女生对他们一直礼貌客气。 和她说话她也面带微笑; 约她做什么她就说要忙; 不主动,常拒绝,连礼貌客气里都藏匿着一丝不愿与他们深交的疏离感。 偏偏除了景斯存以外,其他三个人对柯霓的疏离毫无察觉。 宋弋还真就把柯霓当成一种“妹妹”的寄托,每次遇见柯霓都格外热情,且认识柯霓这件事,宋弋给他老妈打电话的时候讲了半个多小时。 何挚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对柯霓很有好感,一口一个“柯霓姐”,今天买冰淇淋时还询问他们要不要给“柯霓姐”带一份。 戴凡泽甚至觉得柯霓脾气好,特别好相处。 理由如下: 换位思考,如果是他突然被四个陌生人硬拉着一起吃饭交朋友,哪怕都是比赛选手,他也不可能配合,会挂脸。 只有景斯存窥见一丝端倪,甚至判断,柯霓的疏离感在面对他的时候尤甚。 柯霓和宋弋他们对视还算是自然。 一到景斯存这里,要么有意避开,要么死死地回盯过来。 矛盾又别扭。 景斯存觉得,柯霓对他似乎格外的...... 抱有敌意? 避而远之? 宋弋的手机不断振动。 景斯存饶有兴趣地想:如果柯霓知道是在和他对话,还会不会聊下去? 何挚蹲守在卫生间门口,用手机里的外卖软件搜索药店,还不忘给宋弋加油打气:“宋哥,再努力一下,很快就要好了。” 戴凡泽慢条斯理地调侃:“你宋哥是拉肚子又不是生孩子,努力有什么用。” 宋弋叫骂声不断。 景斯存嫌他们吵,拿着宋弋的手机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 玻璃窗上的雨水涓滴成线,蜿蜒延伸,顺着窗棂掉落。 雨后潮湿的空气迎面涌来,景斯存单手打字,回复柯霓:“嗯。” 这一次柯霓回复得没那有那么快了,对话框顶端显示的“对方正在输入......”字样时有时无。 景斯存靠在大理石窗台上等了一会儿。 几分钟后,柯霓才发了新的问题过来,询问是否方便通个语音电话。 景斯存说:“宋弋,柯霓要和你通语音。” 骂戴凡泽已经耗尽了宋弋最后的力气,宋弋气若游丝地说:“我快不行了,你和柯霓说吧,张伯那房子你不是更了解么......” 景斯存把语音打过去,但柯霓显然不愿意和他沟通。 “怎么是你?!” 这句话感情充沛,惊诧,不满,质问...... 像见鬼了。 景斯存沉默几秒:“宋弋肚子不舒服。” 换成柯霓沉默了。 柯霓沉默过之后迅速说:“那等宋弋有时间让宋弋回复我一下吧。” 景斯存“嗯”了一声。 “谢谢,刚才打扰了。” 说完,柯霓快速切断了语音通话。 景斯存垂着脑袋,忽然笑了一声。 和意料中差不多。 避而远之他都说错了,柯霓简直是避他如蛇蝎。 什么时候得罪过她了? 几分钟后,宋弋拽着自己的裤腰,虚弱地扶着墙走出卫生间。 何挚赶紧去搀扶。 宋弋这波拉肚子纯属自作自受。 买冰淇淋的时候他们都点一个球或者两个球,宋弋非要点个杯。 一杯里七个球。 还在这种连续一周都没放晴过的天气里吃,吃得汗毛都竖起来了也没舍得丢掉。 宋弋趴在床上哼哼唧唧地问景斯存:“景啊,你和柯霓聊得怎么样了啊?” 景斯存把手机丢给宋弋:“自己看。” 宋弋对景斯存的回复和仅仅三十秒钟的语音通话十分不满:“不是,你怎么不给推销推销,说的这是什么?” 宋弋的意思是,景斯存应该趁机介绍介绍张伯家的房子。 物美价廉、物超所值、租到赚到这些词都得给用上。 而且还应该关心关心柯霓。 宋弋挺不明白的:“柯霓不是师大附属实验中学毕业的吗?那大概率是本地人啊,本地人怎么还要租房子?她家搬走了?” 景斯存在宋弋的十万个为什么里穿上外套,把鸭舌帽往脑袋上一压:“看你挺有精神的,自己问吧。” 到家后,景斯存收到宋弋的录屏视频,说柯霓差不多决定要租了。 视频里是宋弋和柯霓的对话框。 聊得还挺多,录屏将近一分钟,时长比语音通话还要久。 景斯存收起手机,兀自笑了笑。 再见到柯霓是隔天早晨。 景斯存没课,送家人去医院做透析之后,时间尚早,又接到何挚的求助电话,顺路去酒店和何挚一起吃早餐。 宋弋和戴凡泽两个没课的家伙睡得像死猪,只有何挚匆匆忙忙跑出来:“景哥,我被这道题给卡住了,你帮我看看吧。” 景斯存接过何挚手里的平板电脑。 上面的题目应该是《博弈论》里的一道经典枪手射击问题。 景斯存问:“学到纳什均衡了?” 何挚点头:“嗯,可难了!” 景斯存看了眼屏幕右上角的时间:“先去吃饭,你快迟到了,我把解题思路写给你,你在路上再看。” “谢谢景哥!” 他们走到隔壁的隔壁房门口,门突然打开,柯霓挎着帆布包从里面走出来。 何挚高高兴兴地和柯霓打招呼:“柯霓姐,早啊早啊,我和景哥正准备去楼下吃早餐呢,你也一起吧?” 景斯存看见柯霓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然后挤出微笑:“......好啊。” 柯霓的反应比纳什均衡有意思。 景斯存收回视线,跟在他们身后,在屏幕上敲解题思路。 何挚和柯霓聊得挺欢,从宋弋拉肚子聊到柯霓要租的房子。 直到坐进餐厅,两个人还在聊天。 “柯霓姐,你没睡好吗?” “怎么了?” “你有黑眼圈了。” “有点。” 何挚有早课,迅速吃着碗里的面条:“嘿嘿,我懂,我昨天也没怎么睡,知道过了海选比赛我还是挺兴奋的。” 景斯存看向柯霓。 柯霓听完何挚的话先是一愣,随后才点头,明显是刻意附和。 柯霓不会为过海选比赛而兴奋。 这一点,景斯存在比赛现场看见柯霓的时候就知道了。 何挚吃完面,用纸巾胡乱抹了抹嘴角的汤汁,突然起身和他们告别,然后拿着景斯存帮忙梳理过的解题思路火急火燎地跑了。 四人位的餐桌只剩下景斯存和柯霓,这场面令柯霓始料未及。 她没有早课,也没有约看房。 外面凌晨就开始下起一场雨,淅淅沥沥,柯霓本想着慢慢享受完这顿早餐再回房间做自己的小组作业...... 柯霓的餐盘里还剩下一个半根早餐肠、一段煮玉米、沙拉和一整个煎蛋。 刚才在和何挚说话,粥也只喝了一半。 这种情况下总不能抬腿就走吧? 柯霓郁闷地想: 她还没吃饱呢! 景斯存看起来也没有任何需要着急的事情,连食物都没拿,面前只有一杯咖啡。 柯霓试探着问:“你没有早课吗?” “没。” “......” 景斯存去拿了些吃的。 柯霓也看见他很好命地拿到了几个刚出炉的小面包。 上帝!到底!给他!关了!哪扇!窗! 景斯存端着餐盘回来,落座,忽然问柯霓:“要不要吃?” 疑问句在景斯存口中说出来,尾音也不会有太大的起伏,但他的话音落下时,喉结突兀地滚了一瞬。 柯霓看着景斯存滑动的喉结,眼皮像被空气里的什么东西烫过,忽然产生某种微妙的灼烧感。 正文 12. 阴天的郁金香-12 柯霓像被热油溅到。 她在如同炙烤的假性痛觉里惶惑地抬眼,再一次和景斯存四目相对。 景斯存安静地端详着柯霓。 眼皮痉挛般一跳。 柯霓仓皇挪开眼,视线砸在铺着红格子布的餐桌上。 餐厅的四人位比大圆桌布置得要温馨一些,插着仿真花的花瓶旁是一排调料。 景斯存拿回来的小面包被面包夹夹出腰身,安静地叠在餐盘里,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柯霓迅速整理好自己的情绪,重新抬头,挂着微笑:“不了,谢谢。” 景斯存不再说话,安静地吃早餐。 他拿的食物都是西式早餐的感觉,煎鸡胸肉、培根西兰花、煎蛋、小面包和咖啡。 柯霓想起早些年父母之间的对话—— 母亲随口说:“那个景斯存怎么没有再参加电视节目呢?” 父亲回答道:“我看网上有人说那孩子受到国外某所名牌大学的邀请,出去深造了。” 柯霓随即后悔起来: 问到为什么要住酒店,宋弋只说戴凡泽在这边没有住所。 而且宋弋和何挚言语间透露出来的信息,令柯霓认为景斯存是他们两个的校友。 柯霓断定自己又犯了思维定势的错误,刚才居然还问景斯存有没有早课? 简直是愚蠢。 柯霓自己也查过,景斯存参加过的那档节目里的评委有名校教授。 一位是麻省理工学院的金融教授,一位是斯坦福大学的数学教授。 也许...... 果然是凡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柯霓用筷子夹起自己餐盘里的半根早餐肠,食之无味地咀嚼着。 余光里,景斯存夹起小面包,细嚼慢咽,咀嚼无声。 烤面包的味道真的有点香甜。 酒店里的早餐种类是轮换的,小面包不是每天都会有。 柯霓在这里住了一个星期了,只吃到过一次刚出炉的小面包。 早晨八点,正是餐厅里食客最多的时候,最近两天好像有什么开会的团队住在这边,餐厅里和海选比赛那天早晨一样热闹。 眨眼之间,小面包已经被其他住在酒店里的客人拿光了。 站在玻璃后面的烘焙师傅露出满意的笑容,服务员走过去,收走了只剩下防油纸的深棕色木制托盘。 天资卓越,运气又好。 景斯存这样的人生也太爽了。 柯霓恶狠狠地咽下早餐肠,拿起陶瓷汤匙喝她的白粥。 她手有点抖。 没有宋弋他们的插科打诨,她和景斯存之间弥漫着某种尴尬。 谁也不开口,各吃各的。 幸好有何挚打电话过来,似乎是在询问景斯存一道博弈问题。 柯霓听不见何挚的推论。 她只能听见景斯存游刃有余地引导何挚,该怎么验证题目里的推论,验证对象是否能够通过单方面改变策略而提升自己的生存几率。 柯霓咽下白粥。 是纳什均衡吗? 景斯存在吃培根,吃完又吃西兰花。 边吃边算题目里的概率。 景斯存吐出一混合运算,又在柯霓下意识运算到一大半时已经脱口说出了答案。 过去看景斯存的节目被父亲拉着做比较时,柯霓就有过冲动: 想把手里的笔或者零食狠狠摔在电视屏幕里的景斯存的脸上。 现在柯霓也有种冲动。 她想把汤匙摔他脸上。 柯霓在意的不只是博弈问题、心算速度和刚出炉的小面包。 也许是昨晚失眠睡得不够好吗? 她的注意力很难集中,总是无法忽视地落在景斯存身上。 柯霓咬了一口煎蛋,顿住。 厨师忘记放盐了吗? 她理着乱七八糟的思绪去拿餐桌旁的盐罐,指尖却触碰到不属于玻璃瓶的温度。 柯霓意外地抬起头。 景斯存一只手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已经捏在盐罐上。 景斯存和何挚探讨着题目,看柯霓一眼,把盐罐放在她的餐盘旁。 他对她做了个“你先”的谦让动作。 柯霓给煎蛋撒盐,心绪却越发复杂。 尽管身处在食客众多的酒店餐厅里,她好像也不太能和景斯存这样面对面独处。 自尊心作祟吗? 柯霓心有旁骛地吃掉了煮玉米和煎蛋。 景斯存挂断电话,忽然说:“柯霓。” 柯霓用筷子尖拨弄沙拉的动作一顿,这是景斯存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他嗓子好了,声音不再暗哑,仍有点低,带着些漫不经心的慵懒。 柯霓望着景斯存:“怎么了?” “你看我不顺眼?” 柯霓愣住。 被景斯存探究地认真盯着的时候,柯霓有种无处遁形的不安。 她心里“对对对”,嘴上却否定说:“怎么会呢。” 景斯存淡淡说:“是么。” 气氛太过诡异,柯霓三口解决掉餐盘里剩下的沙拉,放下筷子,落荒而逃。 景斯存看着柯霓旁边的空位,上面放着柯霓背来的帆布包。 帆布包上的图案挺特别。 远看像一团融化了雪糕或者蜡液,糯软,如絮委地。 要仔细端详才能辨别,那其实是一个紧闭着眼睛、蜷缩着身体、用双臂环抱着自己的小女孩模样。 在景斯存盯着帆布包看的时候,柯霓慌慌张张地跑回来。 柯霓拎走了帆布包,微笑着维持表面上的礼节:“我还有事,先走了!” 之后的两天里,柯霓没空再纠结对景斯存的复杂感觉。 她忙得脚不沾地: 回学校上课; 跟着宋弋去看房子以及和房主张伯碰面、签订租房合同; 带闺蜜去看新租的房子; 和闺蜜一起吃了顿晚餐...... 柯霓还被父亲约到家里,跟继母以及继母家的老人们一起吃了一顿“家宴”。 连着两天,柯霓都是深夜才回酒店的,也就没再见过景斯存他们。 退掉酒店的房间那天,景斯存依然不在,宋弋他们倒是热心地问过柯霓需不需要他们几个帮忙搬家。 宋弋说,景斯存有车,可以开景斯存的车帮柯霓搬运行李。 张伯那房子没有电梯,有什么杂七杂八的东西他们这么多人齐心协力,一人搬个两三趟就能搬完了。 柯霓摇头:“谢谢,不用了。我东西不多,朋友会帮我的。” 宋弋没骨头似的靠在戴凡泽肩膀上,咬着辣条:“那行,有需要随时联系,过几天见!” 过几天柯霓的确是会再见到他们的。 节目组通知过了: 下星期三,所有选手都要过去和节目的负责人见面。据说是要沟通后面的节目内容范围,也要签各种相关合同和保密协议。 去签合同前,柯霓没见过景斯存,生活里却处处充斥着景斯存的名字—— 毕竟是因为自己父母的原因才让柯霓搬家的,继母感到十分不好意思,执意要让柯霓再回家住几天。 继母每天亲自下厨给柯霓做各种好吃的,柯霓躲在厨房里,站在继母身旁,边帮忙边吃刚出炉的烤虾。 柯霓的父亲从林西润他们那边听说了景斯存参赛的事,一直在和柯霓说,会拜托同事给柯霓他们上几节课。 柯霓被虾肉烫得直激灵:“爸爸,不要了吧,临时抱佛脚没用的。” 柯霓的父亲说:“怎么没用?节目又不是一天就能录完的,还有这么长时间呢!” “哦。” “听爸爸的话,景斯存实力强,你们不能大意。” 柯霓在父亲的唠叨里过了几天,耳边全是景斯存那个烦人的名字。 每天睁开眼睛就是景斯存、景斯存、景斯存...... 但真到了去节目组那天,柯霓反而连景斯存的半个影子都没看见。 柯霓抵达短信里通知的目的地后,被人带领着去了楼上的会议室。 柯霓进去的时候,三十多位选手已经到了一半。 宋弋、戴凡泽和何挚都在。何挚正襟危坐,红着脸和柯霓挥挥手。 柯霓坐过去,发现宋弋和戴凡泽居然在桌子下面偷偷打游戏。 松弛感拉满。 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一点半。一点十分左右,林西润和冯子安也来了。 一点二十分。 节目组里负责和选手们接洽的工作人员走进来和大家打了招呼:“除了一位选手因为一些私人原因无法与大家碰面,其他人都到齐了,大家可以互相认识一下。” 有人问:“谁没来?” 导演说:“你们可能有人听过这位选手的名字,景斯存。” 会议室里响起讨论声。 柯霓坐在嘈杂的人声,心想:景斯存不会已经出国了吧? 没能赶回来吗? 柯霓没问宋弋他们原因,签完合同来不及多说就被兴奋的林西润给拉走了。 再见到景斯存,已经是半个月之后。 依然是节目组发了通知让部分选手过去拍宣传照片。 柯霓走进影视产业园的化妆间,一眼就看见景斯存。 景斯存已经换好衣服,敞着腿,坐在化妆镜前的椅子里。 他身上宽松的休闲衬衫敞着好几颗扣子,领口一直开到那个能缓解胸闷的鸠尾穴。 化妆师姐姐正在和景斯存开玩笑:“衬衫就这样吧,干脆别系了。” 景斯存笑笑:“你们确定是拍脑力竞赛?我走错片场了?” 衣着凌乱。 散漫随意。 成何体统! 柯霓往景斯存的胸膛上瞥了一眼,没和景斯存打招呼。 跟着她的化妆师往里面空位走时,她听见化妆师姐姐说,“先别系扣子,我还要卡两个饰品在扣眼里呢。” 景斯存声音里带着笑腔:“不系不行,传出去又说我衣衫不整。” 正文 13. 阴天的郁金香-13 柯霓脖颈一僵。 怎么...... 衣衫不整这种印象评价居然都传到景斯存耳朵里去了吗? 传播力度这么大吗? 柯霓心虚地往路过的镜子里瞥了一眼,看到景斯存懒洋洋地靠在椅子里的侧影。 那家伙无论在什么场合都能够自带舒适圈,闲云野鹤,行止自如。 嘴上说“不系不行”,慢条斯理整理纽扣的动作又十分懒散。 没有半点“不行”的样子。 柯霓的化妆师说:“小心脚下,这边哦。” 柯霓迈过一个纸箱和装着杂物的塑料袋,收回视线。 对于景斯存刚才的调侃,柯霓不得不多想: 柯霓从酒店退房前频繁和景斯存他们碰面,景斯存早就知道她住隔壁的隔壁。 景斯存穿浴袍取外卖的深夜,走廊里也只有他们两个人。 哪怕那晚他没有留意过她的样貌和身份,只要听说过衣衫不整这件事,他一定就会知道是从她嘴里传出去的...... 过道拥挤,柯霓的化妆师侧了身,示意柯霓把帆布包放在物品存放柜里。 柯霓存放好随身物品后,随化妆师一起走进换衣间挑选拍宣传照的服饰。 之前签合同时导演说过,他们这档节目已经选好了名字—— 《极限脑力会》。 柯霓看着换衣间衣架上搭配好的时尚套装,逐渐感觉到,《极限脑力会》和她之前参加过的节目风格似乎不大一样。 上一次参加节目,节目组定制的服装类似于民国时期的学生装。 这次嘛...... 化妆师为柯霓拿了一件很潮流的牛仔外套和一条裙摆蓬蓬的连衣裙:“就这套吧,很适合你!” 柯霓换完衣服后,心不在焉地走出来。 裙子腰身有点大,化妆师用别针帮柯霓在背后收拢了一些尺寸。 化妆师问:“这样好些吗?” 柯霓微笑:“嗯,谢谢。” 而柯霓真正在思考的事是—— 难怪那天在餐厅景斯存会问她,是不是看他不顺眼。 是因为听说了“衣衫不整”吧? 景斯存会怎么想? 这件事需要和景斯存解释吗? 柯霓跟着自己的化妆师走出换衣间,忽然听见一阵爽朗的笑声。 景斯存身边的化妆师姐姐边笑边打趣:“现在的弟弟怎么这么保守,衬衫多开几颗扣子都不行的吗?” 景斯存依然是笑:“参加比赛没报酬,我做模特还挺贵的。” 有人好奇:“景斯存你还做过模特啊?” 景斯存说:“啊,没有。” 另一位参赛选手熟稔地扶着景斯存的椅背,把头框进景斯存前面的镜子:“老师,我不保守,好不容易上一次电视,能帮我给我头发抓个炫酷点的颜色吗?” 化妆师姐姐严苛地说:“不能!你脸有点胖,还是黑色最显瘦。” 其他选手哈哈笑起来。 柯霓被热闹的说笑声打断思路。 再然后...... 柯霓震惊地发现,自己从进门起一直在想关于景斯存的事情。 而化妆间里的气氛十分融洽。那些柯霓陌生的参赛选手都能够互相聊上几句,还有人问景斯存上次签约为什么没来。 景斯存的回答有些避重就轻,只说是一点私事耽搁了。 这样的回答也没有影响到他们的对话热情: “老韩,玩不玩五子棋?” “等会儿化完妆、排队等拍摄的时候再玩。” “景斯存你玩不?” “可以。” “老师,我想要涂个景斯存那种粉底,为啥他涂完那么显白啊?” “你特么别为难化妆老师了,人家景斯存本来就白啊!” “哦,景斯存你平时敷面膜吗?涂水乳吗?” 景斯存微笑:“相信人天生丽质很难吗?” 被调侃的选手可能没想到景斯存是这种性格,诧异间发出一声疑惑:“欸?” 其他选手和化妆师们一起放声大笑。 在柯霓看来: 这些人表面看起来嘻嘻哈哈,却都是很有实力的家伙。 像宋弋、戴凡泽和何挚他们。 宋弋因为成绩优秀又在竞赛中拿过奖,读了理工大学的少年班。 高二时参加高考,即便比柯霓大一届却和柯霓同岁。 何挚也是这样的,读了大一也才刚满十六周岁。 戴凡泽看起来总是慢吞吞的,像个游戏成瘾且好吃懒做的宅男。 其实也得过物理竞赛的银牌。 其他选手一定也是这样。 化妆间里堪称卧虎藏龙,柯霓身在其中,只觉得非常、非常孤单。 柯霓安静地坐在化妆镜前面,任由化妆师拆掉她的丸子头。 她感到冷,手臂蹿起一层鸡皮疙瘩。 难道是化妆室里开了空调吗? 上一次这样坐在节目后台的化妆间里时,柯霓十六岁。 她中途放弃比赛,在一堆瓶瓶罐罐的化妆品前哭肿了眼睛。 其他参赛选手和节目组的工作人员都围过去安慰她,他们说只是比赛而已,失误很正常,叫她不要太伤心难过。 柯霓是在他们的安慰下渐渐整理好情绪的,还参加了节目的后采。 然而...... 最令柯霓害怕的不是输掉比赛,而是父母饱含失望的目光。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柯霓都没有办法好好睡觉。 柯霓的母亲很快发现了端倪,柯霓的父亲却认为无论是失眠还是输掉比赛都是柯霓抗压能力差的原因。 于是柯霓开始接受心理咨询。 但柯霓紧紧捂着自己的秘密,根本无法对心理医生说实话...... 柯霓的化妆师把化妆刷扫在柯霓脸颊上:“是哪里不舒服吗?” 柯霓猛然回神:“......没有。” 化妆师很温柔:“现在要给你的额头打底了,不要皱眉哦。” 柯霓局促地说:“好,抱歉。” 化妆师依然在开导柯霓:“别紧张,你们今天又不会比赛,只是拍拍照,我刚才负责的弟弟也特别紧张呢。” 参加节目的选手太多了,化妆师和摄影师人数有限。 柯霓他们过来的时间不太一样。 林西润和宋弋早晨已经拍完了,冯子安是下午五点钟才来。 即便是这样错开时间,化妆间里也挤满了选手和工作人员。 柯霓坐在化妆间最里侧的狭窄区域,尽可能舒展面部表情。 男生们化妆简单些,景斯存又比柯霓来得早,已经全部弄好了。 负责给景斯存化妆的那位姐姐把景斯存带到柯霓这边,指了指柯霓身旁的塑料椅子:“你先坐这边等一下吧,要是有其他选手拍完摄影师会过来叫人的。” 柯霓正在画上眼睑的眼影,只听到说话声和椅子挪动的声音。 有人在柯霓旁边坐下来了,膝盖抵到她藏在裙摆里的腿。 柯霓睁开眼睛,在镜子里看见了侧坐在自己旁边的景斯存。 景斯存的骨相本来就很立体。 化妆师加深了他眼部的阴影,令景斯存的眼睛多了一种侵略性,如炬,如渊。 柯霓在镜子里和景斯存眼神交锋,又装不经意地挪开。 她今天实在是没有力气再和景斯存继续斗法了。 柯霓一直沉默着。 景斯存也没说话。 只有隔着布料相触的大腿皮肤静静地体会到一点对方的体温。 柯霓有些纠结。 最终她还是在化妆师跑去其他化妆师那边借用定妆喷雾时,飞快地对景斯存说:“我说‘衣衫不整’并不是为了诋毁你或者怎么样,只是被问烦了,抱歉。” 景斯存说:“没所谓。” 柯霓不再说话了。 前一批过去拍摄的比赛选手陆续回来,包括兴奋的何挚。 何挚高高兴兴地从几乎没有落脚处的过道里挤到他们身边:“景哥,柯霓姐,你们两个是一起来的吗?” 柯霓心想,怎么可能。 景斯存说:“不是。” 柯霓的化妆师指了指何挚:“你们认识啊,这就是我刚才说的比你还要紧张的弟弟。” 何挚不好意思地摸着后脑勺。 化妆师问:“拍得怎么样?” 何挚细语:“摄影老师说我拍得还行,嘿嘿。” 柯霓这边还在编头发,没怎么说话。 何挚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午餐时间了,他主动提出下楼帮他们买一些快餐充饥。 景斯存说了“谢谢”。 何挚又问到柯霓:“柯霓姐,你吃什么?” 柯霓依然是拒绝:“不用了,我不饿,谢谢你啊何挚。” 外面下起了小雨,何挚回来时身上的外套有些潮湿。 何挚还是帮柯霓买了一份简餐,kfc的炸鸡和鸡腿堡套餐。 柯霓拿出手机:“我给你转账吧。” 何挚高兴地说:“柯霓姐,那你加我微信吧,你都加过宋哥了。” 柯霓无法拒绝:“......好。” 化妆师拍拍柯霓的肩膀说:“好了,你也坐这边先等一下吧。” 柯霓点点头。 堆满化妆品的化妆桌旁边是放满饰品的可移动置物架。 垃圾桶旁边散落着两团没有丢进去的化妆棉,有工作人员迈过垃圾桶和纸团,匆匆走进通向摄影棚的通道里。 何挚下午还有课,三口两口解决完一个汉堡,先走了。 景斯存坐在塑料椅子上,靠着墙壁,看柯霓。 柯霓的化妆师似乎想要给柯霓营造出软萌甜美的印象,眼睛、脸颊、鼻尖和下颌都涂了一点淡粉色。 粉若桃花。 但她本人并不是这样的气质。 至少此刻不是。 有几个选手挤在过道另一侧的旮旯里用手机玩五子棋,偶尔发出可惜的惊呼。 不同于其他参赛选手的活跃,柯霓化了妆也没有高兴。 她眼睛里藏着些奇怪的窎默。 化完妆等在通道旁边的选手越多,她就越是把自己藏匿进阒寂里。 何挚买回来的汉堡套餐柯霓一口都没动过,偶尔没什么表情地看向周围,不安又惶恐。 景斯存看了柯霓几分钟。 他想,如果不是在这里,柯霓一定能发现他在看她。 也许她会狠狠盯他一眼,也许会躲避。 但她现在似乎无暇顾及。 坐在这里的柯霓很像她帆布包上画着的小女孩图案,也像是...... 有人在叫他:“景斯存,来一局吗?” 景斯存笑笑:“不来了,怕输。” 那人笑着“嘁”了他一声。 回答完,景斯存继续想: 也像是—— 迷途幼兽。 女选手们化了精致的妆容凑在一起自拍,聊有趣的话题。 柯霓只是无意识地抠着手指。 景斯存看见柯霓撕掉了一条指甲旁的皮,血丝渗出来。 他蹙眉。 柯霓没感觉到任何疼痛,她只听见有人叫了她的名字。 “柯霓。” 下意识转头。 景斯存看着她:“你怎么总是不开心?” 正文 14. 阴天的郁金香-14 下五子棋的那伙人里有选手嚷嚷:“快下吧求求了!想什么呢咱又不是赢房子赢地!” 隔壁化妆桌前的化妆师温声叮嘱正在化妆的女选手:“粘睫毛的胶水有点刺激性,最好不要睁开眼睛。” 外卖员从遥远的化妆间门口探头,中气十足地喊着:“手机尾号331曲女士的外卖。” 工作人员高声回答:“我的我的,放门口柜子上就可以,谢谢啊!” 柯霓对化妆间里的嘈杂置若罔闻,她机械地转过头,看向景斯存的方向。 恍惚几秒钟。 目光才聚焦。 柯霓逐渐反应过来景斯存是在问什么。 她不喜欢被看穿。 尤其不喜欢坐在满是聪明人的场合里,再被聪明人看穿。 有人从通道尽头跑来,高跟鞋砸在瓷砖上的声音像急促的鼓点。 鼓点停在柯霓和景斯存旁边。 跑过来的摄影助理说:“化好妆的选手可以跟我过来了。” 过道对面,刚输了五子棋的选手骂骂咧咧地收起手机。 四五个人一起起身跟着往里走。 景斯存凝视柯霓,没动。 他似乎在等答案。 柯霓沉默且抵触地瞪着景斯存。 最后一位选手已经迈进通道里,景斯存仍然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柯霓先站起来。 她整理裙摆时动作一顿,把渗出血丝的拇指藏进掌心,握了握拳,几乎是叹息着回答:“你不会明白的。” 说完,柯霓绕过景斯存,追着前面的交谈声和脚步声走进通道里。 摄影棚里已经布好了灯光,选手们依次走过去拍照。 摄影师很有耐心,会给正在拍摄的选手示范应该做什么样的姿势,也会告诉选手这个姿势要不要笑。 景斯存姗姗来迟,却被摄影师一眼看中,让他先拍。 选手们开着玩笑:“怎么着,先找个颜值高的给我们打样啊?” 摄影师笑道:“都高,都高。” 景斯存拍照的时候柯霓就在旁边看着。 他的白衬衫没有像在化妆间初见时那样大敞着衣襟,扣子只解到第三颗,扣眼里别了些亮晶晶的挂饰。 他坐在灯光里,按照摄影师的指示扬起下颌,垂着眼睑看向摄像头。 其他等候的选手在讨论景斯存的长相。他们说他明明可以靠颜值,非要靠脑子。 之前在酒店餐厅遇见过的、从小移民到海外的妹妹说:“omg,so charismatic!” 妹妹用带口音的中文表示: 为什么在给她科普景斯存的时候从来没人说过景斯存这么帅啊,“这很重要。” 旁边的人调侃:“zoe,你是回来参加比赛的还是回来认识帅哥的?” 妹妹一秒正色:“比赛。” “不像啊哈哈哈哈。” “昨天你输给我了!” 柯霓听见他们的对话内容从景斯存的颜值变成了对加强版井字棋的讨论。 败将反驳说:“先手必胜啊,我先走的话我也能赢。” zoe认真说:“你可以说,先手优势。如果你玩得足够好,会是平局的。” 这群聪明又耀眼的人呐...... 柯霓垂头看看拇指指甲旁的那道血痕,伤口太过细小,看起来已经快要愈合了。 是什么时候弄的? 柯霓再次看向正在拍照的景斯存。 他看见了? 柯霓的确是不开心。 报名海选非她本意。 之后参加并通过第一轮海选比赛、参加并通过第二轮海选比赛...... 甚至签订节目录制合同,最近和林西润、冯子安一起被父亲推荐到计算机专业的教授那里去听国外脑力比赛的分析...... 这些都令柯霓不开心。 “你怎么总是不开心?” 景斯存的话,像柯霓在父亲家里品尝过的某种白茶。 初品时清淡,渐渐在喉咙里沁出一丝回甘。 但柯霓还是感到一种寂寞的失落: 为什么是景斯存在问? 她和景斯存一共才见过几面? 他们才说过几次话? 屈指可数的对话里,除了客气的寒暄还剩下什么内容? 为什么偏偏是最不可能理解她的人洞悉到她的情绪? 为什么...... 摄影师说:“很好,再来一张,ok,换下一位来吧。” 景斯存离开摄影布景,往等候区域这边走来。 柯霓和景斯存有过一秒或者更短的视线接触,倏地收回视线。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躲避什么。 宣传照拍摄后没有其他事情需要做,如果没有要等的同伴,他们是可以像何挚那样直接离开这里的。 景斯存和柯霓擦肩而过,往后面的通道方向走过去。 柯霓漫无目的地直视摄影棚里的支架,没有回过头。 她不是宋弋,不习惯交浅言深。 叫zoe的妹妹已经站到镜头前,按照摄影师的指导做出动作、露出笑容。 之后是和zoe玩得熟的两个人,再然后,才到柯霓过去拍摄。 柯霓以为景斯存早已经回去了,在她做某个动作时,却忽然过道里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是zoe他们的声音:“景,eat together?” 景斯存淡笑着回答:“rain check.” 摄影师打了个响指提醒柯霓:“表情放松,笑一笑。” 柯霓有些不太妙的预感—— 果然,她拍摄完宣传照离开摄影棚后,在通道里与靠在墙边看手机的景斯存相遇。 柯霓装作没看见,继续往前走着。 景斯存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如影随形,又隐匿在乱哄哄的化妆间里。 但柯霓知道景斯存还在她身后。 她有点心慌。 想到心理医生笑着说过的话:柯霓同学,你藏了一个秘密吗? 是的。 柯霓藏了一个不能让任何人发现的秘密。 心理医生也不行。 柯霓避开化妆师们忙碌的身影,迈过那些堆在地上的纸箱或者其他物品。 侧身时,柯霓瞥见走在她身后的景斯存,于是更加心慌意乱地想要立刻逃离这个地方。 每一面化妆镜都亮着一圈白色灯泡,远远看去,像一个个长方体的数字“0”。 多年前,柯霓的奥数班老师用磁吸火柴棒教具在白板上拼出“8008”的字样。 “同学们,现在老师用火柴棒拼出这个数字,如果让你移动两根火柴棒,这个数字最大可以变成几呢?” 几周后,柯霓的父亲在书店里给柯霓看了一模一样的题。 柯霓当时说了谎话。 这件事,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就在柯霓即将走出化妆间时,景斯存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柯霓。” 柯霓猛然转身:“我都说了你不会明白的!为什么还要问!” 景斯存很平静,体恤地给柯霓留了两三秒缓冲情绪的时间。 他看着她:“这个我们稍后再聊,我叫你是为了提醒你换衣服。” 柯霓无话可说。 她的确是忘了...... 柯霓不得不捏着两侧滚烫的耳垂,折返回更衣室换衣服。随后,她又想到要去取出放在存放柜里的帆布包。 化妆桌的角落里还放着牛皮纸袋,里面是何挚买的汉堡套餐。 负责柯霓的化妆师刚忙完,正在用手机浏览外卖页面。 柯霓询问:“如果不嫌弃的话,你可以吃这个,我看那边有微波炉可以加热。” 柯霓把汉堡套餐送给了化妆师,再走出化妆间时心情已经平复许多。 景斯存还没走,等在化妆间门口。 柯霓叹了口气,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脾气发得毫无道理。 景斯存只是聪明而已,又不会读心术。 哪怕他生了双可以察见渊鱼的眼睛,也没办法轻而易举发现她的秘密。 是她自己反应过激了。 景斯存不该成为她宣泄情绪的对象。 柯霓说:“抱歉。” 景斯存看起来没有任何负担:“没事。” 无缘无故发脾气令柯霓有些愧疚,她想要缓和气氛:“你帮我保密吧,汉堡的事能不能不告诉何挚?” 景斯存回答:“可以。” 柯霓谢字还没说出口,就听见景斯存继续说,“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回答一个问题。” “......” 柯霓跟在景斯存后面迈进电梯里,看着景斯存按在一层数字上的指尖:“如果是去拍宣传照前的问题,我的答案不变。” 化妆间在三层,十秒钟后,电梯抵达一层,金属门向两侧敞开。 电梯外面有等着上楼的人。 柯霓被迫往景斯存身旁挤了一步,擦着景斯存的手臂走出电梯间。 外面还在下雨。 用手机软件叫出租车的时候,柯霓听见景斯存问她:“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不明白?” 就是会知道啊。 柯霓想起坐在奥数班里,高举手臂,准备抢答的自己。 奥数班老师说:“柯霓同学已经想到答案了,你来试试。” 柯霓记得自己信心满满地走到讲台前,移动了两根磁吸火柴棒的教具。 后来奥数班老师讲解:答案还停留在四位数的同学,思维定势问题真的很严重。 当时的柯霓惊慌失措地看向老师...... 有司机接单了。 手机上显示着:出租车将会在三分钟后赶来。 柯霓收起手机,闭了闭眼睛:“景斯存,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柯霓说:“火柴棒拼成8008,移动两根,数字最大能变成几?” 景斯存不解地看了柯霓一眼,似乎在思忖她问这个问题的目的。 但他真的非常聪明,只问过柯霓,在她的题目规定中数字1由几根火柴棒组成。 柯霓回答过两根后,景斯存用了几十秒的时间思考,然后给出答案。 “811108。” 即便有过心理准备,柯霓胸腔里还是传来一下刺痛。 她苦笑着说:“你知道我的答案是多少吗?9880。甚至不是9988,这就是我说你不会明白的原因。” 雨脚如麻,柯霓叫到的出租车停在不远处的路口等待红灯。 柯霓胸闷,不打算再继续聊下去。 景斯存盯着柯霓看了会儿,忽然问:“这是你什么时候的答案?” 柯霓看着出租车的方向:“小学......” 景斯存说:“你在用小学的你和读大三的人做比较?” 柯霓错愕地转头。 好像多年来束缚她灵魂的魔咒,突然被撬开了一个豁口。 正文 15. 阴天的郁金香-15 景斯存已经换了私服。 宽松的短袖,鸭舌帽,同样宽松的工装长裤。 和柯霓在咖啡厅前撞到时一样,景斯存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静静地看着柯霓。 柯霓还在为景斯存说的话错愕。 有人撑着雨伞走进大楼旋转门前的门廊里,景斯存视线不变,依然在凝视柯霓。 为了避开雨伞的伞骨尖,他往她面前的方向走了一步。 空气潮湿,水汽涔涔。 彼此间距离骤然拉进,柯霓隐约闻到景斯存身上那种泛着淡淡的苦味的草本植物和薄荷混合的味道。 柯霓脑子很乱。 她已经忘记自己是怎么和景斯存告别、坐上出租车的。 也已经忘记自己是怎么回到出租房的。 雨水噼里啪啦拍打在玻璃窗上,旧冰箱发出制冷的嗡鸣声。 木制地板被柯霓踩得嘎吱作响。 柯霓来来回回在起居室里踱步,脑海回放着当年的奥数课—— 奥数班的老师站在白板前,轻轻摇头,否定了五花八门的四位数答案。 老师问柯霓他们: 同学们认真思考,这道题的答案有没有可能是数位更多的数字? 柯霓盯着白板苦思冥想,最终她得到了一个五位数的答案: 19009。 柯霓偷偷看过同桌桌上的火柴棒。 同桌挪动了两个8中间横着的火柴,得到的答案是10000。 10000当然没有19009大。 柯霓志得意满地认为自己得到了百分百正确的答案。 她的成就感还没来得及膨胀,很快就有其他同学举手,说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答案。 91009。 是了。 为什么她没有把最大的数字放在最前面呢? 柯霓已经目瞪口呆,根本没想过还能拼出比这更大的数字。 然而,最终的正确答案是六位数,811108。 那节奥数课在柯霓的反复震惊中结束了。 柯霓很难过。 父亲总说相信她,可她的答案总是和别人差得好远。 不久之后,柯霓在父亲热切的期待里抛弃了真实的自己。 她吐出六位数的答案,用谎言冒名顶替,伪装成聪明人。 再然后,柯霓又在看景斯存的访谈时感受到降维打击。 山洪,海啸,飓风...... 她把它们藏在心底。 柯霓的生活里依然充斥着各种课外班和“我相信你”,以及父母越来越多的争吵和越发疏远的关系。 她在父母危如累卵又摇摇欲坠的婚姻里努力保守着自己的秘密,胆战心惊地冒充着“景斯存们”的预备役...... 这样的生活持续到柯霓16岁。 去参加节目录制的前夕,柯霓无意间在书店里翻到过一本余秀华的诗集。 翻过十几篇冗长的目录页和自序,她看到了书里的第一首诗—— “如果给你寄一本书,我不会寄给你诗歌” “我要给你一本关于植物,关于庄稼的” “告诉你稻子和稗子的区别” “告诉你一棵稗子提心吊胆的” “春天” 柯霓像被窥见心底的秘密,在市中心人来人往的书店里泪流满面...... 柯霓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轻度焦虑,她看着指甲旁的细小伤痕,知道不能放任自己沉溺于过去的情绪。 她给自己换了一条颜色鲜艳的连衣裙。 雨停后,柯霓出门了。 搬家结束的这几天里,柯霓意外地在这片道路泥泞的老居民区窄巷中找到一处可以感受人间烟火的好地方。 那是一间很特别的杂货店。 杂货店的门总是大敞四开,里面竟然没有店主和售货员。 门口挂的牌子上写了原因: 店主身体不好,有需要的商品可以自取,扫码付款。 杂货店看起来开了很多年,陈设都是柯霓小时候见过的样式: 泛黄的墙壁;悬在天花板上的电风扇; 木制展示柜上嵌着因提纯技术有限而呈现出淡绿色的老玻璃; 昏暗的灯光;贴满贴纸的绿皮小冰箱...... 即便陈设看起来十分老旧,杂货店里依然是整洁干净的。 零食饮料、粮油米面、生活用品、锅碗瓢盆,这些都是应有尽有。 店门口的遮阳棚下面总是坐着几位下围棋或者聊天的老人。 老人们用杂货店里的热水壶烧开水,泡自己带来的茶叶。 几只花色相似的流浪猫不怕被吵醒,四仰八叉地睡在老人们脚边的台阶上。 学生们路过店门口,自己进去拿零食和饮料再扫码付钱。 他们也会用杂货店里的热水壶烧水,在店里泡桶装方便面,坐在门口边打游戏边吃。 偶尔也会有其他店里的店员穿着印着店名的工作服,坐下来,扫码买一瓶饮料,边喝,边打电话聊天。 店里的躺椅里经常躺着不同身份的人,等待接单的外卖小哥、退休的闲散长辈、提着蔬菜水果走累了的老人。 杂货店就像周围居民的懒人角。 柯霓在楼上看见过有年轻人忘记付钱,叼着棒棒糖跑回来扫码; 看见过有住在附近的阿姨帮忙给门口的几盆绿植和郁金香浇水; 也看见过小朋友趴在椅子上算好数目,扫码拿走了一包虾条和几块泡泡糖。 连大资本开的无人售货店,都需要依靠高清摄像头和数据追踪来实现监管。 这家老杂货店居然只靠居民们的熟稔和道德约束就能够成功经营。 柯霓喜欢这种隐藏在幽微处的人情味,她提起裙摆迈过水洼,往杂货店走去,顺便还给闺蜜吕尧打了个电话。 杂货店亮着昏黄的灯光。 柯霓举着手机,走进去,看到货架后面的藤编椅子里睡着一个男人。 柯霓压低声音穿梭在满满当当的货架里,和闺蜜说:“吕小尧,下次你来找我,我一定要带你来这间杂货店看看。” 闺蜜在电话说:“小孙阿姨家的老人不是只占用一间房嘛?你和他们相处得又那么好,为什么非要搬出去?” 柯霓胡诌:“为了锻炼自理能力,耶!” 吕尧可惜:“亏你舍得出来,小孙阿姨的厨艺那么好,要是我,我就赖在家里不走。” 柯霓笑笑:“是啊,我爸爸和阿姨结婚之后,胖了三十斤!我可不想变成大胖子!” 吕尧大笑。 柯霓举着手机去拿杂货店里的热水壶,接水,烧水,又去拿桶装泡面和火腿肠:“我要扫码付款了,有空再聊哦。” 吕尧笑音未落:“好,拜拜啦,我亲爱的柯小霓霓。” 柯霓扫码付款。 挤满烟酒糖茶的展示架后面的人还在睡着,从柯霓的角度看,只能看见那人穿了黑色短袖,脸上盖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 柯霓总觉得这帽子眼熟。 但手机突然响起,她赶紧跑到杂货店门口,接起电话。 电话是柯霓父亲打来的:“霓霓,王教授明天上午有事,你和林西润他们说,后天上午你们再一起过去听题目分析吧。” 柯霓说:“好。” 柯霓的父亲又问起来:“今天拍摄宣传照有没有遇见其他参赛选手?” 柯霓没敢提起景斯存:“遇见了,都不认识。” 柯霓的父亲叮嘱柯霓,下次再见到还是要和其他人多交流、多沟通。 大家来自各个好学校,都是非常有实力的。多交流才能有了解。以后比赛时总要碰见,知彼知己才能百战不殆。 父亲说:“这一点你要像林西润多学习。” 柯霓说:“我知道了,爸爸。” 柯霓的继母在叫柯霓的父亲吃饭,父亲又嘱咐几句,准备挂断电话。 柯霓赶紧说:“刚才和吕尧通电话,吕尧提到孙阿姨的厨艺呢,爸爸,你可不能再贪嘴了哦,现在太胖啦!” 柯霓的父亲笑着:“知道了。你孙阿姨也说过,再这样下去我要得高血脂了。” 挂断电话。 柯霓看着暗掉的手机,犹豫片刻,又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柯霓的母亲原本是薪水微薄的珠宝设计助理,做最辛苦的工作,拿最少的钱。 直到柯霓上初中的时候,母亲才自己开了珠宝设计工作室。 工作室渐渐有了些名气,母亲也渐渐实现了财务自由。 接电话的是柯霓的继父,外国人,喜欢和柯霓用中文交流:“嗨,霓霓。” 柯霓坐在杂货店的门口:“嗨,eric,你最近过得好吗?” “很好。” 手机里传来柯霓母亲带笑的声音:“是霓霓的电话吗?” 电话换成母亲接听。 eric在离开前说:“听你妈妈说你要参加电视节目,我为你骄傲,加油。” “谢谢你,我会的。” 柯霓的母亲问:“霓霓,你怎么突然打电话过来了?” “妈妈,我紧张。” 柯霓的母亲说:“别紧张,这次比赛一定要好好加油。” 母亲提到父亲,说柯霓的父亲一直想让柯霓得一次第一。 高考柯霓没考到状元,父亲郁闷了很久。 母亲还说,女孩子一定要有自己的本事。“你看妈妈,妈妈开始赚钱之后你爸爸不是也不敢再说那些难听的话了?” 柯霓开着玩笑:“妈妈,你最近有没有好好赚钱呀,万一我拿了冠军我想要很贵的礼物!” 这通电话结束,热水壶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 流浪猫喵喵叫,来蹭柯霓的皮鞋。 柯霓有两个家,有比别人多一倍的家人,但她孤独地注视着湿漉漉的小巷路面,想起的是一直避免自己去想的人—— 那个人总是不近人情地插着兜,眉眼间情绪平静淡漠。 但他说的话又带有温度。 “你怎么总是不开心?” “你在用小学的你和读大三的人做比较?” 柯霓揉揉眼睛,越揉越潮湿,长时间积压的坏情绪变成液体顺着泪腺溢出来。 有一位阿姨提着一袋冻饺子走到杂货店门口,看了柯霓一眼。 柯霓不想被人看见自己的狼狈,连忙垂下头、背过身。 身后传了打开冰箱的声音,然后是那位阿姨疑惑的叹音。 阿姨说:“咦,你在店里呀?” 柯霓继续擦眼泪和吸鼻子的时候,又听见那位阿姨在说话。 “小景,这是阿姨给你们家包的冻饺子,有牛肉馅的和猪肉馅两种......” 柯霓还没来得及反应“小景”是哪个“景”,已经听到熟悉的声音。 景斯存说:“谢谢阿姨,李婶送了些冷冻好的肉丸过来,您也拿一些回去吃吧。” 阿姨笑着说“那怎么好意思”,身后也还是传来塑料袋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不一会儿,那位阿姨提着一袋冻肉丸离开了。 杂货店静悄悄。 雨后的风潮湿、微凉,柯霓脖颈僵硬地坐在凉风里,没有回头。 脚步声逐渐靠近。 景斯存走到门口,坐下来,抠开一罐啤酒递到柯霓眼前:“怎么哭了。” 正文 16 阴天的郁金香-16 景斯存一直都没睡着,只是闭目养神。 柯霓打着电话迈进杂货店的门的时候,他已经听出是她的声音。 下午在节目组的楼下分开时,柯霓的情绪明显很差。 差到连表面的礼貌客气都难以维持。 景斯存不知道柯霓有过有什么心结,只看见她睫毛颤抖着、失魂落魄地盯着他的脸,却又没有真的在看他。 最后柯霓一声不吭地坐进出租车里,又一声不吭地走了 景斯存在柯霓往热水壶里接自来水时拿掉脸上的鸭舌帽,看向柯霓。 柯霓卸掉了拍宣传照时的浓妆,素净的脸,浓密的长头发柔顺地披散在肩膀上。 她换了一条连衣裙,颜色明艳,像郁金香,杂货店门口那盆郁金香盛开时就是这种颜色。 柯霓周身笼罩着阴云,郁郁寡欢,更像一朵开在阴天的郁金香。 杂货店的面积不算大,景斯存听出柯霓是在和关系密切的友人通电话。 他以为,她至少会把不方便和外人说的情绪对亲近的人讲一讲 结果这通电话里满是柯霓的逞强。 热水壶开始滋滋工作,她从货架里抱出一桶酸辣牛肉面和一根火腿肠,语气“欢快”地说“有空再聊哦”。 景斯存在柯霓转身前,把手里的鸭舌帽又盖回脸上。 柯霓租的房子在杂货店附近的事情,柯霓本人并不知情。 宋弋是问过景斯存,要不要把杂货店的事情和柯霓说一声。 景斯存当时回答说,不用。 之前没主动说过,现在也就不方便突然出现,尤其是在柯霓情绪如此低迷的状态下。 他们不熟,景斯存没必非要在这种时候露面,惹人难堪。 他闭上眼,想起柯霓站在大楼的旋转门前问出的问题—— 很初级的数字火柴棒问题。 有点像小学时期的奥数班或者思维开发班会讲的那种,讲师甚至可能会把这类题型放在有家长试听的课程里去讲。 让家长和学生们一起震惊。 调动学生的积极性的同时,也在家长心里埋下一颗“奥数”或“思维开发”非常重要的种子。 柯霓为什么会纠结这种题? 第二轮海选比赛时景斯存看过柯霓的操作,她手有点抖,也不太开心,但计算和记忆力还是挺强的。 尤其是最后一个比赛项目,要是让何挚和柯霓对上,搞不好会输。 火柴棒这种程度的题 柯霓不可能做不出来。 但她眼睛里挤满了复杂的计较,像在研究能够决定生死的疑难杂症 邻居家的阿姨提着冻饺子过来,戳破了景斯存在杂货店里的事实。 景斯存叹了一声,不得不起身。 柯霓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背对他们。 和阿姨对话时,景斯存听到过一声很细微的吸鼻子的声音。 怎么还哭了。 景斯存知道柯霓一定不会领情,还是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啤酒,递过去。 柯霓的确是不领情的。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潮睫颤颤,盯着很快挂满霜气的啤酒罐看几秒,突然抬起头狠狠瞪向景斯存。 她凶巴巴地说:“怎么哪都有你!” 杂货店门口有一张放了围棋棋盘的木桌,景斯存把啤酒放在棋盘上,收回手,懒洋洋地靠回椅子里。 他往杂货店的墙上一指:“这店是我家的。” 柯霓揉着眼睛反应几秒钟,才猛地转过头,往墙上看去—— 泛黄的墙壁上贴着同样泛黄的纸张: 饮料公司送的宣传海报、剪裁下来的报纸、几张照片 里面的确有一张景斯存拿着脑力节目冠军奖杯的照片。 仔细看才发现,字迹密集的报纸上也刊登了景斯存小时候上电视的配图。 那张可恨的脸! 柯霓深深吸气,看样子像是咽下了一句骂得挺难听的脏话。 景斯存看出来了。 不是在海选比赛对视时那种抬起下颌的赌气和挑衅,也不是发现接电话的人不是宋弋时那种脱口质问的小脾气。 柯霓现在的感觉更像是 被气大发了,想要灭口。 景斯存双手插在裤兜里,靠着椅背,无声地抬了抬眉。 积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窄巷尽头的路灯光源半匿在潮湿的雾气里。 两人静坐在杂货店门口,长久地缄默。 柯霓很懊恼。 撞见谁不好,偏偏是景斯存。 没有比这更糟糕的情况了吧?这不是上赶着给讨厌的人送笑料吗? 景斯存掀开木盒的盖子,从里面拿出黑色的棋子。 刚下过小雨,台阶潮湿。 他提醒柯霓:“那边有椅子可以坐。” 柯霓现在最最听不得景斯存这种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平静语调:“用你说!” 景斯存轻笑,又拿出几枚白色的棋子,自己和自己下棋。 柯霓想把围棋盘掀了。 但她没资格,这些都是景斯存家的。 怎么所有好东西都是他的? 柯霓给自己搬了一把矮椅,隔着棋盘,和景斯存分坐两侧。 她扭头看了一眼棋盘边沿的啤酒。 霜汽已经顺着金属罐流淌下来,落在棋牌纵横交错的线条里。 反正都打开了。 柯霓拿起啤酒,仰头喝掉半罐:“景斯存,你都听到了吧?” 杂货店统共就这么大点地方,即便柯霓当时怕吵醒别人,特意压低了些音量 景斯存他又不聋。 柯霓知道景斯存能听见,包括她刻意营造出来愉悦、圆滑、顺从。 景斯存问:“要灭口吗?” 柯霓盯着景斯存,深呼吸,手里的啤酒罐被她捏出嘎巴一声脆响。 景斯存依然是笑:“喝你的吧,我不问,也不会对别人说。” 柯霓把啤酒罐按在棋牌中央:“你还想过和别人说?” 景斯存在啤酒罐旁落下一枚白棋。 他忽然伸手,指腹轻轻触在柯霓拇指指甲旁的位置:“不然,我和宋弋说说?” 景斯存的指腹一触即离,随即从木盒里捻起另一枚棋子。 细小的伤口已经不再有痛感了,柯霓只感到拇指微微发痒。 她敏感地收回手:“你是在威胁我?” 景斯存闷笑一声:“算是吧。” 这个威胁是有效的。 柯霓自己也很清楚,如果她今天遇见的不是景斯存而是宋弋 或者,哪怕下午时何挚再多待一会儿,这些事都会传到宋弋耳朵里。 以宋弋那种刨根问底的性格和极度热情的E人属性,一定会追着她问东问西,不可能给她半刻清净。 搞不好还会强行给她灌下一锅宋弋牌鸡汤 还不如遇见景斯存。 至少他还算安静的。 但是,景斯存这个时候提醒她是什么意思? 威胁? 居功? 柯霓蹙眉:“我还要对你说谢谢吗?” 景斯存说:“不客气。” 哇!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 柯霓气到极点,反而把之前萦绕在心头的郁闷都给气没了。 现在她满心满眼都是“打倒景斯存”。 其实柯霓可以起身离开的,离烦人的景斯存远远的。 但她没有。 鬼使神差地坐在棋盘旁边,听着屋檐滴水和景斯存落子的声音,慢慢喝完了手里的啤酒。 经常出现在杂货店门口的几只流浪猫也跟着凑热闹,蹭着景斯存的裤腿喵喵叫,还往景斯存身上爬。 有一只三花猫体型很小,看起来像今年春天的新生儿。 它用爪子尖勾着景斯存的衣服布料,一路攀到景斯存平直利落的肩膀上,犹嫌不足,还想继续往他的鸭舌帽上爬。 景斯存捏着一枚白棋在沉思,被小猫踩空的脚指尖划了下耳朵。 被划过的地方有点泛红了。 柯霓看见景斯存略一偏头。 她担心景斯存会因为小猫没轻没重的动作而感到生气,紧紧盯着他。 “这么能折腾呢,饿了?” 景斯存落下白棋后起身,平静地和柯霓撞了下视线,进杂货店里面去了。 景斯存给猫们拿了猫粮和水,还给柯霓拿了一罐啤酒。 怎么回事? 什么意思? 这是把她也当成讨食的了? 柯霓蹙眉:“我看你不是这个意思” 景斯存已经拿起黑棋:“嗯?” “没事了。” 景斯存显然又误会了她的意思,看着棋盘,伸手过来,帮柯霓把啤酒给抠开了。 柯霓:“” “喝吧。” “谢谢。” 深夜的窄巷很安静。 猫吃猫粮,人下棋。偶尔有人来,和景斯存寒暄几句再进杂货店里买东西。 柯霓想起小时候妈妈养的两只拉布拉多犬,它们总是摇着尾巴舔她的脸,趁她不注意舔她的冰淇淋 她也想起小时候热热闹闹的家,爸爸讲学校里发生的事,妈妈给他们看新设计的珠宝首饰。 要是能一直那样生活该多好呢? 柯霓喝了一小口啤酒,不甘心地看杂货店里贴着海报的墙。 某品牌的碳酸饮料代言人已经换过好多次,粗略算算,那几张海报至少在墙上贴了十几年。 她想,也许当年爸爸就是在这里遇见了景斯存家的老人吧? 聪明的大脑,国外的名校; 运气、朋友、爱他的家人; 温馨的小店、黏人的动物 景斯存已经拥有了柯霓想要的所有。 柯霓很不甘心也很不爽。 柯霓喝一口啤酒,看一眼景斯存的鸭舌帽; 继续喝一口啤酒,看一眼趴在他肩膀上睡觉的小猫; 再抿一小口啤酒,再看一眼景斯存落在棋盘上的棋子 柯霓就这么一眼一眼地慢慢看着,视线落点越跑越偏。 先是盯景斯存落子的指尖; 然后是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的手背、青筋微凸的手腕、带有薄肌线条的手臂; 再然后是被小猫指甲尖划红的耳朵根、鸭舌帽帽沿遮挡下微抿的嘴唇和下颌 柯霓嘴唇贴在金属啤酒罐上,没察觉到,自己的呼吸频率已经起了变化。 景斯存突然抬眼。 目光在电光石火间骤然相撞,柯霓握紧了手里喝空掉的啤酒罐,罐身蒙着的一层水汽顺着掌纹蔓延。 景斯存问:“没了?还喝吗?” 柯霓对上那双平静的眼睛,又听见他波澜不惊的冷静声音。 她顿了顿。 像突然记起景斯存的身份,无法控制地涌起一腔怨气。 柯霓没回答要不要继续喝的问题,景斯存还是起身,去拿了啤酒回来。 这次景斯存拿了两种。 给柯霓的还是味道淡淡的罐啤,他自己喝大玻璃瓶的。 柯霓喝着,幽幽地看着景斯存。 景斯存仰头喝了两口,忽然问:“你以前在哪里见过我吗?” 柯霓一窒,矢口否认:“没有,你别套近乎。” 景斯存没再继续下棋,只是随意摆弄着盒子里的棋子。 哗啦,哗啦,哗啦 他说:“总觉得你对我有积怨。” 柯霓炸毛了:“没有!” 景斯存调侃:“比赛里输给过我?” 柯霓一下子被戳中了痛点。 她那些情绪再也藏不住了,滔滔不绝地输出—— “我这样的菜狗子哪有资格和您这样的天才同台竞技?” “我根本就够不着你!” “景斯存,你和谁比赛过、赢过谁,你自己难道不知道吗?” “你一定知道。” “你还知道我不如你,知道我在各个方面都没有你优秀。” “所以你看完我的笑话还不够,还想再来讽刺讽刺我吗?” “读国外的名校就可以瞧不起人吗?” “一直顺风顺水就可以瞧不起人吗?” “阴阳怪气有意思吗?” “我终于知道上帝给你关了哪扇窗了。” “上帝让你聪明、幸运、优秀,让你有最舒适的生活。 “连猫都喜欢你!” “但也让你自大,自负,自以为是” 隔天早晨,柯霓坐在出租房的大床上,无数次想把自己给噶掉。 昨晚她都说了些什么啊 柯霓从小到大就从来没和别人吵过架,也从来没有一连串撂过那么多狠话。 骂景斯存的场景 大概只在柯霓看完景斯存参加的电视节目后的梦境里,才会出现。 啤酒有毒吧? 还是她疯了? 最令柯霓尴尬的是,她骂景斯存,骂着骂还把自己给骂哭了。 她边哭边骂,累了才停下。 然后她挑衅地看着景斯存。 景斯存手肘支在棋盘上,撑着脑袋。 她那些逻辑崩坏的胡话,他居然听得还算认真。 而且景斯存这个人的确不能小觑,情绪稳定到可怕。 莫名其妙地挨了顿骂,他不但能平静地听完,还问柯霓:“饿不饿?” 回忆到这里 柯霓眼睛一闭,用力把自己砸回床上。 近二十岁高龄的老床架根本受不住年轻人这样的折腾,发出吱嘎吱嘎的抗议声。 柯霓充耳不闻,只是第一万零一次地想要原地噶掉。 柯霓很难想象,自己到底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坐在半夜三更的杂货店门口,擦干眼泪,和景斯存一起吃了景斯存的邻居送给景斯存家的饺子。 饺子是景斯存煮的。 吃完之后,景斯存还把柯霓给送回来了。 景斯存是怎么说的来着? 时间太晚,让醉鬼独自回家不安全? 柯霓躺在床上反复去世。 “不想面对现实”的情绪从早晨五点钟一直持续到上午八点多。 最终柯霓还是认命地从床上爬起来,钻进洗手间里。 她准备去找景斯存道歉。 很多不愿意复盘的事情,会在刷牙时自己从脑海里蹦出来。 就像现在: 柯霓忽然想到,自己昨天喝的几罐啤酒都没有扫码付过钱。 独处时,柯霓会觉得自己对景斯存抱有很多抵触情绪。 很抵触,然后赖在人家家里白吃白喝 这叫什么事啊? 自己家里包的手工水饺不是杂货店里的在售商品,难以估价,只能勉强算是景斯存请客,找个机会再还回去。 啤酒钱柯霓还是要付的。 她对着镜子算自己喝掉的啤酒数量,猝不及防想到昨晚的一幕: 再去拿啤酒的时候,景斯存依然是给柯霓拿小罐的啤酒,给他自己拿大玻璃瓶的。 柯霓撇嘴:“小气。” 景斯存问:“什么?” 柯霓那时候已经有点不太讲道理了,指责景斯存只给他自己拿500ml的,给她拿的都是250ml的迷你罐。 景斯存认真看了柯霓几秒钟,直接把柯霓面前的迷你罐也收走了。 “你干什么?” “你到量了。” 柯霓气得往嘴里塞了个饺子:“小气鬼。” 以柯霓当时的逻辑,景斯存收啤酒这事可比积怨严重多了。 柯霓一路都在找茬。 张伯家的房子很老,楼道门口有一汪积水,门边堆着两辆破自行车和一些废品。 柯霓跳过水坑,一只脚迈进楼道里,忽然转了个身:“你怎么还跟着我呢?” 楼道里的感应灯不怎么灵敏,柯霓说话时才亮起来。 景斯存的眉眼隐匿在鸭舌帽笼罩的阴影下,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他迈着一双大长腿慢悠悠地跨过水坑,走进楼道里,站到柯霓面前。 他说,看着她进家门,他再走。 柯霓拧着眉毛去推景斯存:“谁用你看着。” 景斯存纹丝不动,在昏暗的楼道灯里和柯霓对视片刻,忽然扯出一句话:“别恃靓行凶了。” 正文 17 束缚的金鱼缸-1 从出租房到杂货店的路程相当近,柯霓硬是磨蹭了十几分钟才走到。 啊,好不想面对啊。 柯霓在早餐店买了包子和八宝粥,双人份的,妄想着速战速决,把昨晚欠景斯存的人情一次性偿还清楚。 景斯存人没在杂货店里。 下棋的老人们来得倒早,棋盘上已经布了三分之一的棋子。 还有一位大叔站在旁边观棋。 流浪猫们蹲在台阶上悠闲地舔着爪子,昨晚往景斯存脑袋上爬的小不点露着鼓溜溜的肚皮,躺在棋桌下酣睡。 柯霓没有景斯存的联系方式,只能先进杂货店里等着。 今天是周末。 给柯霓和林西润他们讲解脑力题目的王教授临时有事,把课程挪到了明天上午,她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用来守株待兔。 柯霓吃完了自己带来的包子和八宝粥,又把啤酒钱扫码结清,踮脚往门外眺望: 兔子怎么还没来? 连个影子都没有。 杂货店门口有个装空瓶的箱子,里面有几个捏扁的易拉罐。 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昨晚的啤酒。 其实,柯霓手机里还有几个林西润从王教授那边拷贝过来的模拟题目没看。 但她静不下心去思考。 在昨晚的事情没有得到妥善解决之前,她总觉得心如悬旌。 昨晚的行为无疑是愚蠢的。 于公于私,柯霓都不该向景斯存示弱。她知道自己暴露了自己的短板,只能赌景斯存不是哪痛打哪的那类对手。 要是让林西润知道了,可能会崩溃吧? 柯霓背着手收回视线,站在收银台前,看向贴着海报的墙。 昨晚柯霓坐在门口没能看到全貌,原来海报里侧还有一张家庭合影。 两位老人一起抱着个小小的男婴,身旁是几位笑容满面的中年长辈。 小男婴板着一张不爱理人的臭脸,蹙眉,看样子想要挣脱老人的怀抱。 一看就是被家长们宠坏了的刺头。 柯霓几乎能想象到: 当年父亲和景斯存家的老人在这家杂货店里相遇时,老人是以怎样骄傲自豪的语气,说起家里众星捧月的小景斯存。 柯霓盯着景斯存的照片,幽幽叹气:“真羡慕你的人生啊。” “啊?你疯了吧?” 身后突然响起的大嗓门吓了柯霓一跳,手臂上迅速蹿起一层鸡皮疙瘩。 柯霓握着手机转过身—— 景斯存没等到,倒是等来了宋弋。 景斯存应该不会把昨晚发生的事情告诉宋弋他们吧? 柯霓忐忑地问:“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宋弋笑着回答:“在你身后站半天了,就等着你发现呢。” 面对突发情况,柯霓一时不知道该和宋弋说些什么好。 宋弋陪着柯霓一起往墙上看:“柯霓,你刚才说羡慕谁啊?” 柯霓装傻:“没有啊” 宋弋恍然大悟:“是说羡慕海报上这些大明星是吧?吓我一跳,还以为你是羡慕景斯存呢。” 柯霓没太听明白。 宋弋轻车熟路地从货架上拿了个面包,用手机扫码付款。 他撕开面包,咬了一口,又轻车熟路地钻进收银台里侧随手翻几下,拿起一个什么盒子哗啦哗啦地摇。 柯霓定睛去看—— 金鱼专用饲料。 原来收银台里有个小小的圆形金鱼缸,里面放了石子和水草。 一只小金鱼在里面游动。 宋弋舀起一些饲料撒进鱼缸里,金鱼摆着尾巴凑过去。 金鱼吃饲料,宋弋吃面包。 宋弋吃着也堵不住那张话痨的嘴,一连串地问柯霓:“柯霓,中午老戴我们要一起吃饭,你要是没什么事和我们一起吃呗?正好何挚赛前紧张缺个陪练,你陪何挚练练啊?哦,你是过来买东西的吗?” 柯霓都不知道该先答哪个问题好 见柯霓两手空空,宋弋很快自己找出答案:“过来找景斯存的吗?景斯存上午有事,说是不过来了,我帮你给他打个视频吧!” 柯霓飞快地回绝:“不用了!” 但柯霓还是慢了宋弋一步。 宋弋的手机里已经响起一串发起视频通话的叮咚声,只待接听。 柯霓:“” 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景斯存的声音传到柯霓耳朵里。 景斯存说:“有事?” 宋弋一只手拿着面包,另一只手直接伸到柯霓面前,不管不顾地把手机塞进柯霓手里:“柯霓在杂货店等你呢。” 柯霓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待到兔子,猝不及防,直面手机屏幕。 柯霓眼睛都变大了一圈:“” 柯霓不知道景斯存在哪,也不知道景斯存把手机支在了什么鬼地方—— 手机屏幕里只有局部的景斯存: 画面从景斯存的半颗唇珠和下唇开始,一直到他短袖胸口上的图案。 他那双手始终在屏幕里忙活,指腹把一板包满药片的铝塑板按得咔哒咔哒作响。 柯霓和手机摄像头大眼瞪小眼。 她出门前对着镜子打的道歉腹稿全部作废,一句话也没憋出来。 景斯存先开口:“怎么了?” 柯霓看了一眼身旁趴在展示柜上的宋弋,难以启齿。 偏偏是在这种时候,宋弋才看见放在收银台上面的另一份早餐。 宋弋问:“柯霓,你还没吃早餐啊?” 柯霓说:“我吃过了。” 说完她想把自己的舌头也吞掉。 宋弋问:“啊?这些包子和八宝粥是你给景斯存买的吗?” 景斯存明显是听见宋弋的话了,按药片的动作停下来。 柯霓第一万零二次想噶掉自己。 宋弋不满地嘀嘀咕咕:“你和景斯存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别人都是急中生智,柯霓是慌不择言:“我们关系不好!” 第一万零三次 毁灭吧。 手机里传来景斯存的笑声,他说:“是我让柯霓帮忙买的。” 柯霓微微一怔。 宋弋激动坏了:“你又来不了,放着多浪费,不如我帮你给吃了吧!” 景斯存说:“你问柯霓。” “柯霓,我吃了哈!” 柯霓顶着宋弋热烈且期待的目光,点点头:“你吃吧。” 景斯存那边有好多种药片,颜色,大小,各不相同。 看起来像在整理每日药品的分装盒。 柯霓盯着屏幕看几秒,看着景斯存把一片白色药片放进药盒里。 她舔了舔嘴唇,尴尬地开口:“你生病了吗?” 景斯存说:“不是,老人的。” “哦。” 柯霓鼓起勇气:“我本来找你有事说的,下次见面再聊吧。” 景斯存说:“可以。” 宋弋吃着香喷喷的肉包:“欸,景斯存,你中午能完事不?一起吃饭吧,正好柯霓要找你,再陪阿挚练练手。” 何挚紧张得晚上直喊梦话,被室友委婉地给劝出来了。 这几天何挚都和戴凡泽住。 戴凡泽也快承受不住每晚的夺命呼唤了,黑着眼圈陪何挚练了几天三维类题目,声称自己严重缺觉,需要睡三天三夜。 宋弋和景斯存说,他还拉了柯霓做陪练,问景斯存来不来。 宋弋手里是包子和面包,所以他的手机还在柯霓手里。 柯霓捧着手机,诧异地转头。 她想问问宋弋,她到底什么时候答应了去当何挚的陪练。 景斯存说:“何挚那样的菜狗子哪有资格和我这样的天才同台竞技,你们陪着练吧。” 宋弋不明所以,眼睛瞪得老大:“景斯存你是狗吧你,说这么没有人性的话?我劝你晚上睡觉别闭眼睛” 柯霓可太知道景斯存在说什么了 这不是昨晚她胡言乱语的台词吗? 也是,景斯存小时候参加知识竞答节目的报纸就在墙上贴着呢。 景斯存的记性不可能不好。 如果他想做,恐怕能把她说的那些鬼话整篇背诵一遍。 景斯存开始笑了。 柯霓只能看见屏幕里不断振动的喉结,她深深吸气:“景斯存!” 柯霓被宋弋拉着去和戴凡泽、何挚一起吃了顿简餐,还陪何挚练过几次各种版本的变形数独,但景斯存一直没出现。 此后的几天时间里,柯霓偶尔会去杂货店门口坐一坐,也会从出租房的阳台窗户观察杂货店里的情况。 景斯存还是没出现。 再到周末,柯霓仍然是被宋弋拉着去给何挚做陪练的。 她没想去,但宋弋当着柯霓的面给何挚打电话说了她会去。 何挚在电话里感激涕零:“谢谢柯霓姐!你人真好!” 谢都谢完了。 还能拒绝吗? 宋弋和柯霓约好了时间,在景斯存家的杂货店门口碰面。 这一碰不止碰到了宋弋,还碰到了她一直没等到的兔子—— 景斯存。 景斯存从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上下来,被刚巧赶到的宋弋给缠住了:“你就和我们一起过去呗,阿挚和老戴互相折磨快疯了,你还有没有点兄弟情了,人家柯霓都说去呢!” 冷不防见到,柯霓有点紧张。 道歉的话拖得越久越是难以启齿,导致柯霓现在有点无措。 景斯存看了柯霓一眼:“走吧。” 宋弋继续说:“开你车过去吧,不打车了。” 景斯存把车钥匙丢给宋弋:“你开,我困,闭眼睛歇会儿。” 副驾驶位下面塞了一些像宠物用品的东西,座位上还放着牵引绳。 柯霓也想趁机和景斯存说说那天的事,于是跟着景斯存坐到后排。 隔了一个星期了,柯霓一时不知道那些话该从何说起。 而且景斯存一直闭着眼睛。 柯霓时不时往旁边瞄一眼,景斯存抱着臂,都没动过。 这是睡着了? 这就睡着了? 车都快开到何挚他们住的酒店了,景斯存还是没有要醒的迹象。 柯霓第无数次瞥过去的时候,正好撞上景斯存偏过头的目光。 景斯存看人总是静静的。 柯霓脑海里的某个记忆忽然被唤醒,很怕景斯存当着宋弋的面说出什么“恃靓行凶”的话。 柯霓一指景斯存:“你好好说话。” 景斯存笑了:“不是你有话要和我说吗?” 正文 18 束缚的金鱼缸-2 景斯存眼里噙着惺忪的困倦,说完,又把眼睛给闭上了。 嘴角还留了一抹可疑的笑意。 好生气。 柯霓想把景斯存脑袋揪下来,当球踢。 越野车里弥漫着景斯存身上特有的草本调香水的味道。 车内空间宽敞,到底还是密闭环境,随便说点什么都有可能会被在前面开车的宋弋听到。 柯霓不想暴露自己酒后失态的糗事,也不想给宋弋任何刨根问底的机会。 瞪完景斯存后,她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宋弋的后脑勺。 宋弋从上车起就在和戴凡泽通电话,“好心”地安慰戴凡泽,再坚持一下,援军马上抵达战场帮戴凡泽抵挡何挚的焦虑攻击。 宋弋是能一心多用的人,滔滔不绝地安慰人的同时,还能抽空拎起副驾驶位上的宠物牵引绳看了眼:“星期二又把小背心当磨牙棒啦?” 景斯存闭着眼睛,“嗯”了一声。 宋弋吐槽:“小伙子可真败家啊。” 戴凡泽慢悠悠的声音传出来:“景斯存也一起来吗?” 景斯存还是闭着眼睛“嗯”一声。 何挚紧张兮兮地问:“星期二也要过来吗,酒店让宠物进吗?” 戴凡泽安慰:“星期二不来,你景哥能在这时候分你的心吗?别和你宋哥学,总一惊一乍的,学学你戴哥和你景哥的稳重” 语速很慢,像唐僧念经。 他们在聊的星期二好像是景斯存养的狗,看牵引绳下面的背心大小,可能是像她家以前养的拉布拉多那样的大型犬。 柯霓再一次感到嫉妒。 上帝好偏心。 什么好的都会给到景斯存这样的人。 年纪轻轻就过上了猫狗双全的日子,还有越野车开。 随着聊天内容的增多,景斯存那双眼睛又缓缓睁开了。 距离《极限脑力会》的首场录制只剩下不到十天的时间,何挚的紧张达到巅峰。 电话里有戴凡泽慢条斯理劝何挚歇歇的声音,也有何挚拒绝的声音。 宋弋跟着添乱:“我们正好五个人,待会儿要不要先开几局游戏玩啊?” 越野车里充斥着乱糟糟的嘈杂。 柯霓瞄着景斯存,趁乱开口:“景斯存,上次的事” 谁知道事情会这么巧? 听见宋弋还提打游戏,何挚直接帮戴凡泽把电话挂断。 越野车里突如其来的安静下来。 宋弋嘀咕着“阿挚最近脾气很大啊”,嘀咕完又转头,“柯霓,你刚才说上次什么事?哪个上次?” 柯霓一噎:“” 景斯存说:“你吃柯霓早餐的上次。” 宋弋疑惑:“什么意思?” 景斯存懒洋洋地靠在后排座椅里:“吃人家早餐给钱了吗?” 宋弋大惊:“啊?我以为你给过了呢,柯霓不好意思,等会儿我转钱给你啊。” 柯霓摇头:“不用了” 宋弋还挺坚持的:“怎么不用,上回吃饭的钱你都和我们AA制了。” 柯霓没纠结钱的事情,只是有些不解地偏头看向景斯存。 这个人现在是在帮她解围吗? 景斯存明明和宋弋他们更熟 他似乎完全没有想要把她电话里泄露出来的家庭情况和喝酒的糗事说出去的意思? 景斯存可信吗? 柯霓没有和景斯存真正较量过,仅仅靠着剪辑过的电视节目是无法判断一个人真正的比赛和行事风格的。 柯霓真的需要和景斯存谈谈。 她需要道歉、道谢,也需要景斯存答应她不把她的情况透露给其他参赛选手。 宋弋不再继续打电话了。 柯霓偶尔在宋弋有可能分心的时候,悄悄瞥景斯存一眼。 两侧道路已经开始眼熟,离酒店越来越近了,她一直没再找到机会和景斯存说什么。 景斯存真的是有些累。 昨晚景斯存的父亲有些低烧,吃过退烧药之后体温恢复正常。 半夜三更时,景斯存听见母亲的惊呼声。 他猛然起身,跑到父母的卧室去看情况,父亲吐趴在床边吐了满地的液态秽物。 去医院挂号、排队做检查、等检查结果、听医生诊断 折腾到天色蒙蒙亮才回家。 景斯存本来想在杂货店睡一觉的,结果在店门口遇见宋弋和柯霓。 从下车起,景斯存就能感觉到柯霓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前些天,柯霓在视频通话时说过“有事说”“下次见面再聊”。 景斯存大概知道柯霓要说什么。 他没挑明,想看看柯霓能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临时改变主意答应宋弋一起去酒店。 柯霓很像景斯存遇到过的一个人。 是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景斯存刚捡到奄奄一息的星期二。 星期二是一只边牧和萨摩耶生的串串狗,从小被遗弃。 景斯存发现它时,它躲在窄巷的垃圾桶后面瑟瑟发抖。 景斯存带着脏兮兮臭烘烘的小狗去了最有名气的宠物医院。 小狗严重营养不良,还患有其他的疾病,情况不太好。 需要住院观察治疗。 医生说要能撑过五天,才有活命的机会。 确定小狗脱离危险的那天是星期二,所以小狗取的名字也叫星期二。 景斯存接星期二回家那天,在宠物医院里遇见一个泪流满面的女生。 听宠物医生说,那个女生家的拉布拉多犬患了癌症,已经到了不得不建议它做安乐的地步了。 女生全程都在里面陪伴那只打过安乐的拉布拉多犬,她用额头贴它的脑袋,摸它的皮毛,握它的爪子。 景斯存只能看见女生的半个侧脸和不断从下颌滚落的眼泪。 她抽噎着,脊背不断颤抖 宠物医生说:“唉,这家家长真不负责任,签过协议书就走了。” 景斯存给星期二办理好出院手续时,女生的家长赶回来接走了拉布拉多犬的遗体。 女生垂着头跟在家长后面,失魂落魄间撞到抱着星期二的景斯存。 女生没有抬头,捂着嘴,泣不成声,却还是强忍着眼泪哽咽说:“对不起” 景斯存只记得那个女生有一双哭到通红的漂亮眼睛。 柯霓在杂货店门口哭着控诉他时,眼睛也是那样的。 她的眼睛挺漂亮。 现在,柯霓正用她那双眼睛一眼又一眼地往他这边看。 柯霓自以为行动隐蔽,其实明显得不行。 不止是景斯存,连在前面开着车的宋弋都发现她了。 景斯存有点想笑。 宋弋忽然问:“柯霓,你总看景斯存干什么,他脸上开花了?” 柯霓紧绷着面孔:“我在看窗外。” 宋弋又不傻:“你那边的窗外景色还能好点,好歹还有点花花草草,左手边都是建筑工地和施工围挡,有什么可看的啊?” 柯霓面无表情地说:“我喜欢看工地。” 宋弋诧异:“这什么癖好?” 景斯存按着鸭舌帽的帽沿,唇间忽然漏出一声轻笑。 柯霓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景斯存,你笑什么。” 景斯存笑着转头,看向柯霓。 柯霓则是不怎么高兴地盯着景斯存看。 宋弋从倒车镜里捕捉到这一幕:“你们两个怎么回事,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吗?怎么气氛这么奇怪呢?” 柯霓有点慌张。 景斯存收回视线:“我们关系不好,能有什么事情。” 柯霓开始磨牙了。 酒店前面的停车场占地面积比较大,宋弋也有细心的一面,怕他们走太远,把越野车先停到大堂门口。 宋弋说让柯霓和景斯存先上去看看何挚,等停完车再上楼找他们。 景斯存从车里拿了一本书,宋弋一走,柯霓马上问:“你刚才是什么意思?” 景斯存笑着:“关系不好?不是你说的么。” 这句话的确是柯霓自己说的,没得反驳,她原本想要找景斯存说的腹稿里也没有过要和景斯存做朋友的意思。 甚至,柯霓那天早晨刷牙时,对着镜子设计的第一句话就是—— 景斯存,你也看出来我看你不顺眼了,既然看出来我就不装了。 当时柯霓自认没什么问题,还算坦诚,现在又有些说不出口了。 向上的电梯里只有柯霓和景斯存两个人在,是很好的谈话机会。 柯霓有些纠结,迟迟没有开口。 景斯存往楼层数字上抬了抬下颌,像提醒,再不说就要到楼层了。 柯霓想: 他们现在也不算关系十分不好的程度吧?她只是看不惯景斯存而已。 就像看不惯冯子安 其实也没有那么看不惯吧。 于是她清了清嗓子,宣布:“景斯存,我们关系一般!” 景斯存点头:“啊,谢谢。” 正文 19 束缚的金鱼缸-3 在这个糟糕的开场白之后,电梯抵达戴凡泽和何挚住的楼层。 柯霓在景斯存略带调侃的目光和轻笑声里勉强稳住心神,和景斯存一起走出电梯。 柯霓老实巴交地和景斯存说:“我们的确接触过几次,但也实在算不上熟悉或者关系好,总不能说见过几次就是好朋友吧?那也不真诚,所以我说我们关系一般。” 景斯存依然笑着:“是这个道理。” 该说的话还没说完。 在走廊里交谈很容易被停完车再上楼的宋弋给撞见,柯霓拉着景斯存的衣摆往电梯间旁边的楼梯通道里走:“你过来,我有事和你说。” 酒店的管理很严格。除了林西润那种非要爬楼梯的选手,楼梯间鲜少有人踏足,即便如此,大理石台阶还是被打理得一尘不染。 楼梯间的门哐当一声关上。柯霓转过身,和景斯存面对面。 她郑重其事地看着他,把一直想要和他说的话倾吐殆尽。 柯霓很感谢景斯存那天晚上的啤酒、饺子和不追问的尊重。 她也很感谢景斯存在无意间听到电话内容后愿意对她的私事守口如瓶。 至于那天晚上喝过酒之后说的话,柯霓说:“抱歉,我的确有些看不惯你。” 说到这里,柯霓被景斯存看得停顿过一瞬。 景斯存背靠楼道墙壁,双手插兜,从进楼梯间之后一直是垂着眼睑盯着柯霓,有种认真倾听的姿态。 柯霓对景斯存这样认真的态度无所适从,嗓子发干。 她抿了抿唇,迅速理清思路,坦言道:“也不只是看不惯你,我是看不惯你们这些天赋异禀的聪明人,你们的生活看起来总是顺风顺水的,好像所有东西对你们来说都是那么唾手可得的。这是我自己的问题。” 这是柯霓藏在心底的自卑。 她从来没有和人说过这些,也不想在聪明人面前示弱。 一时拿捏不好自己的语气,说话时傲气地微扬下颌 这使得这些话听起来总有那么一丁点歧义。 忽略内容,只看态度,很像一句广为流传的电影台词—— “我不是说你是垃圾,我是说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景斯存作为被看不惯的一方,却没有任何要反驳的意思。 他冷静地点头:“理解。” 柯霓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有多“看不惯”。 电视荧幕里令她厌恶的“别人家的孩子”“头号假想敌”“想要暗杀的对象”,就这样突然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并且频繁地和她有接触 这些都令柯霓有种不真实感。 如果她的大脑是一台计算机,面对景斯存,可能会多次跳出来这类字样: 信息不匹配,无法对应。 就比如现在—— 景斯存令人意外的好沟通。 柯霓神色复杂地看着景斯存:“我那天喝过酒说的话的确过分了,那不是我的本意,我的看不惯没有我表达出来的那么严重,对不起。” 这几天柯霓想了很多。 就像林西润说的那样,真正的比赛其实早就开始了。 每一个友好往来的背后可能都藏有试探、观察、推断。 他们早晚是要做对手的,是要在赛场上针锋相对的。 为了精准打击,喜欢出卖场外信息的选手和喜欢利用场外信息挑软肋下手的选手比比皆是。 即便景斯存是这类选手,柯霓也只能认栽。 是她自己没控制好情绪。 柯霓迅速补充:“当然,我不是要以道歉要挟你的意思。如果你觉得不能原谅也有没关系,或者你想反悔把我的事告诉其他选手我也能” 景斯存压了下鸭舌帽:“何挚紧张成那样大家都没想过要瞒你,你在怕什么?” 柯霓语塞。 好像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不过,景斯存看起来好像并不在意? 他还挺大度的。 也还算好相处。 见柯霓不再说话,景斯存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吧,被宋弋发现我们不在房间很麻烦。” 想象到宋弋吱哇乱叫着四处找人的样子,柯霓也是一阵头疼。 柯霓走在景斯存身边:“还有饺子,下次有机会我再回请你吧。” 景斯存没拒绝:“好。” 随钢制防火门的闭合声一起传来的是宋弋的说话声。 柯霓看见宋弋扒着戴凡泽他们房间的门,往走廊里张望:“明明是他俩先上来的啊” 戴凡泽伸着头,慢悠悠地指过来:“这不是来了吗。” 柯霓和景斯存还没走到门口,宋弋已经开始询问了:“你们两个去哪了?怎么这么慢啊。” 柯霓低着头,心虚地撒了个小谎:“我们走楼梯上来的。” 宋弋说:“走楼梯也挺慢啊,我都进屋好几分钟了。这才几层楼,你俩谁体力这么差。” 景斯存和他们更熟悉。 应该让景斯存编瞎话。 柯霓继续低头,往身后一指:“他体力差。” 宋弋说:“你还没柯霓走的快?” 景斯存懒洋洋的声音从柯霓身后传来:“可能是吧。” 宋弋可太乐意听到这种话了:“哈哈哈哈哈哈哈景斯存你个弱鸡。” 柯霓栽赃陷害之后,迅速跑开,钻进房间和何挚打招呼去了。 何挚的状态看起来真的很令人担心。 他顶着俩黑眼圈说:“景哥,宋哥,柯霓姐,谢谢你们能来,我给你们点了咖啡。” 宋弋和戴凡泽已经在喝了。 为了不拂人好意,柯霓也拿了一杯:“何挚,你熬夜了吗?” 何挚摇头,说自己不是有意要熬夜的,只是想多练练题目,练着练着天就亮了,想休息休息又睡不着。 之前宋弋约柯霓来的时候就说过,何挚好像认为柯霓更能理解他的处境,有什么事情也更愿意和柯霓说。 柯霓虽然不明白原因,也隐隐察觉到了,所以陪练的任务大部分都落在柯霓身上。 酒店的房间还算宽敞,柯霓和何挚坐在电脑桌边参考过去的脑力节目里的题目互相出题。 为了不打扰何挚练习,戴凡泽和宋弋趴在床上静音打游戏。 景斯存进门之后没怎么说过话,只说从车上拿下来的《妙趣横生博弈论》是给何挚带来的。 他把鸭舌帽放在电脑桌边,没喝咖啡,人抱臂靠在沙发里闭目养神。 柯霓回头看过景斯存两次,景斯存像雕像,动都没动过。 何挚已经做完了柯霓出的那道分解质因数的连线题目,正戴着耳机看节目里的答题讲解。 柯霓这边迟迟做不出何挚出的题目,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正思考呢,一只手从她眼前伸过去,拿了一杯咖啡。 咖啡里的冰块已经全部融化了。 那只手收回来时,杯上的霜汽落在柯霓趴在桌上的小臂上。 凉丝丝的。 柯霓转头,景斯存说:“抱歉。” 何挚估计在心算题目,目光空洞地往这边看了一眼,继续听答题讲解。 柯霓目光挪回A4纸。 景斯存站在柯霓斜后方,拿过咖啡的那只手撑着桌面,忽然俯身。 柯霓耳边响起景斯存的声音:“别做了,何挚题出错了。” 何挚摘掉耳机再度看过来时,景斯存已经走回沙发旁。 柯霓揉红了耳朵:“我好累,不做了。” 柯霓下午三点还要和林西润他们去听王教授的分析,拒绝了何挚想要请客吃饭的好意,决定回出租房休息一下再去听课。 景斯存也准备回杂货店。 宋弋跳出来说:“阿挚,那你今晚和我回家,让老戴好好睡一觉。我们和景斯存他们一起走,不然晚上还要再打车回去。” 蹭车的人比较多,景斯存把副驾驶位里的宠物用品挪到后备箱。 宋弋帮着拿了一趟被咬坏的狗狗背心,说:“星期二精力还那么旺盛吗?” 景斯存说:“和你差不多。” 宋弋不屑:“放屁。” 何挚已经抱着书和平板电脑坐到后排座位了,宋弋也钻进了后排。 柯霓只能坐副驾。 他们聊星期二的时候,柯霓说:“有一种磨牙棒很好用。” 宋弋问:“柯霓,你家也养狗了?” 提到两只拉布拉多犬,柯霓有些低落:“嗯,以前我妈妈养过两只。” 宋弋有种不好的预感:“那它们” 两只拉布拉多犬是柯霓儿时的玩伴,陪着柯霓一起长大。 一只叫珍珠,一只叫墨玉。 柯霓说:“它们去世了。有一只是年纪大了生病走的,有一只患癌症做了安乐。” 宋弋说:“不好意思啊柯霓。” 柯霓说:“没事的。” 开着车的景斯存不动声色地看了柯霓一眼,没说什么。 本来车上有何挚和宋弋在,随便聊聊,柯霓也不觉得什么。 宋弋家的后半程和景斯存他们不顺路,拉着何挚在地铁站下车了。 两个人挥手和柯霓他们告别,然后走进地铁站里面,车上只剩下柯霓和景斯存两个人,柯霓忽然有些不自在,连转头都困难。 景斯存手机铃声响起来时,柯霓很希望是宋弋的电话。 结果不是。 景斯存手机里传来的声音有点焦急,连一直在揉耳垂的柯霓都听见了。 电话里的人好像说到“小剐蹭”“不严重”“老太太没人照顾”这类的话。 景斯存表情看起来有些凝重。 景斯存说:“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景斯存有半分钟左右的时间没有再说话。 越野车里很安静。 这是柯霓第一次见到景斯存游刃有余外的状态。 景斯存眉心蹙了一瞬:“不好意思,我这边有事急着赶过去,把你放在下一个地铁站?” 柯霓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回答:“我跟你过去吧,也许我也能帮忙。” 正文 20 束缚的金鱼缸-4 景斯存正在调车载导航,指腹触在电子屏上,略感意外地看过柯霓一眼:“确定?” 柯霓有点乱了。 她想,她不是还欠景斯存一顿饺子的人情么,就当现在是在还人情了呗。 柯霓目视前方:“确定!” 景斯存低声笑:“走吧。” 柯霓瞥见景斯存输入的目的地,拘谨地清了清嗓子:“你要去的地址我刚好知道怎么走,不用导航。” 十几分钟后,景斯存的越野车停进路边的停车位里。 柯霓跟着景斯存下车。 她的视线越过凑在周围看热闹的几个身影,看见一个牵着老人手的中年阿姨面对面在和交警说着什么。 看起来像是中年阿姨推轮椅时剐蹭到了别人的私家车,正在和对方商量解决方案。 她们是景斯存的什么人? 而且那位老人 中年阿姨看起来很焦急,坐轮椅里的老人则有种奇怪的事不关己的漠然。 老人似乎等的不耐烦了,试图用脚去踢旁边的阿姨。鞋底的尘土蹭在阿姨的裤脚上,落了一道灰色污渍。 柯霓没有跟过去,很有边界感地站在越野车旁等景斯存。 景斯存和他们沟通过几句,蹲下帮那位阿姨把裤脚拍干净,推着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回来了。 坐在轮椅上的老人突然扭头问景斯存:“你是谁啊?” 柯霓茫然:“?” 景斯存说:“您孙子。” “我孙子是谁啊?” “我。” 老人皱眉想想:“坏东西!” 景斯存笑了笑:“有您坏?天天照顾您的阿姨您都欺负,还学会动脚了?” 最初柯霓以为老人坐轮椅是因为腿脚不便,但看老人踢人的灵活劲儿和对话内容,应该是患有阿尔茨海默症的。 景斯存说:“站起来吧老太太,上车了。” 老人不情不愿地起身,站在越野车旁边,拍打车门。 她手劲好大,拍得车窗的玻璃砰砰作响。 柯霓赶紧帮忙把车门打开了:“您慢点。” 老人看了柯霓一眼,没动弹。 景斯存把轮椅折叠起来收进后备箱,回来抱起老人:“她忘了,不会上车。” 景斯存轻车熟路地把坏脾气的老人安顿在后排座位里,帮老人系好安全带。 柯霓坐回副驾驶座位里面,大概理清了景斯存和她们的关系: 坏脾气老人是景斯存的奶奶。 另一位,是景斯存家的阿姨。 整件意外的脉络也算明晰: 负责照顾景斯存奶奶的阿姨剐蹭了停在停车位里的车,需要配合交警处理后续赔偿事宜。 阿姨担心自己顾不上照顾老人,才打电话给景斯存求助。 柯霓往后视镜里瞄: 老人看着窗外风景,布满皱纹的面容令柯霓感到眼熟。 柯霓见过这张面孔,在杂货店海报旁贴着的照片上。 她忍不住问景斯存:“杂货店是你奶奶开的?” 景斯存说:“嗯,不给你介绍了,这老太太现在连我都不认识,记不住你。” 世事难料。 照片里笑容和蔼地抱着男婴的老人; 见到柯霓父亲,自豪地提起自家小孙子的老人; 会把和景斯存相关的照片和报纸贴在杂货店里的老人 现在已经把景斯存遗忘了。 柯霓在心里感慨时,景斯存的奶奶突然用力拍打景斯存的座椅靠背,吓了她一跳。 老人提问:“你是谁啊?” 景斯存说:“帅哥。” “我要回家。” “往家走呢,老太太。” “你是谁啊?” “如来佛祖。” 柯霓:“” 这个人怎么满嘴跑火车! 柯霓和景斯存是同龄人,以为他们父母辈的情况可能差不多。 她想,景斯存的父母大概也是因为工作忙碌才会没时间照顾老人吧? 柯霓不觉得景斯存这样的天之骄子会有多少照顾老人的技能,她决定先陪他把他奶奶送回家,再打车回去。 越野车开进陌生的老居民区,看起来没有柯霓的出租房那么破旧,建筑风格落后,但有电梯,勉强算得上便利。 景斯存把车停在绿化带旁边,取出轮椅,又把坏脾气的老太太从车里抱出来。 柯霓询问:“我能帮你做什么吗?” 景斯存说:“帮我推一下轮椅吧,谢谢。” 说景斯存体力差好像真是有些冤枉他了。 他一路抱着老人穿过几栋楼,走进楼道,等电梯再乘电梯,十几分钟,大气都没喘一下。 景斯存家在七楼。 按密码锁开门后,柯霓意外地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是小于回来了吗?” 景斯存家有人在? 那为什么 柯霓推着轮椅停留在门外,只看见迎出来的一道人影。 那人惊讶地问:“斯存,怎么是你和奶奶在一起呢?于阿姨去哪里了?奶奶怎么了?” 那是一个带有淡淡倦容的中年女人,从景斯存身高遮挡住的视野盲区里探身,她看见柯霓,意外地愣了一下:“这位是” 景斯存说:“柯霓。” 可能是没料到会有陌生人在场,女人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歉意地说:“你好柯霓,我是景斯存的妈妈,你们这是” 景斯存的奶奶说“你是谁啊”,柯霓说“阿姨好”。 门口乱成一锅粥。 景斯存推着老人进门,把家里阿姨的事简单和他母亲叙述几句。 景斯存的母亲明显松了一口气。 柯霓不明白,既然家里有人在,景斯存为什么还要带着她一起回来。 她没机会问。 因为她听见老人还在大声询问:“你是谁啊。” 柯霓准备离开:“景斯存,阿姨,那我就先” 景斯存的母亲温柔地拉住柯霓手腕,把柯霓拉进他们家里:“柯霓,谢谢你陪着斯存去接奶奶回来,快进来坐坐,不用换鞋的,来吧,喝杯水再走。” 柯霓就这样莫名其妙被带进景斯存家。 景斯存的母亲眼角有细细的皱纹,浅笑着:“我想起来了,斯存,柯霓是不是你们上次回来提到的女孩子?” 景斯存已经把老人安顿好了,刚从老人的卧室里出来。 柯霓扭头去看他,眼睛瞪圆: 哪个上次? 提了什么? 喝酒的事? 景斯存从冰箱里拿了一罐饮料,递给柯霓:“宋弋提的,给我妈看了你参加节目的视频。” 柯霓:“” 柯霓还不知道该如何反应,里间又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有客人来了?” 景斯存家里有这么多人在? 那道声音的主人从房间里走出来,他走路十分吃力: 一只手端在腹部; 先像膝跳反射那样直着弹出一条腿,站稳,再把另一条腿挪过来。 柯霓起身。 景斯存说:“这是我父亲。” 景斯存的父亲看起来像是患过某种脑血管疾病的病人。 柯霓记得,这种后遗症叫“半身不遂”。 景斯存的母亲走过去搀扶,扶着景斯存的父亲坐进沙发里。 景斯存的父亲面部抽动着:“你好。” 柯霓也说:“叔叔您好。” 景斯存的家人很友好地问他们要不要留下一起吃晚饭。 景斯存说:“不了,我去洗个脸,然后送柯霓回去,她一会儿有课。” 景斯存的母亲笑笑,语速很快,甚至像催促:“去吧,我和阿姨说,下次再有什么事可以打电话给我的,你爸爸今天没再发烧了,你好好准备比赛,不用担心家里。” 景斯存“嗯”了一声,然后和柯霓说:“稍等我一下?” 柯霓点头。 景斯存走进洗手间,只剩下景斯存的父母笑眯眯地看着柯霓。 柯霓今天才说过和景斯存关系一般。 这个场景有些像见家长,本该令她觉得荒诞和怪异。 可是柯霓胸口有点发堵。 柯霓心情复杂地观察景斯存的家—— 这里很像柯霓小时候的家的格局,是标准的三室房型。 房子被主人们打理得干净,整洁,清新。 即便家里有两位行动不便的病人,也还是只能闻得到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 连柯霓的父亲都已经搬进高端社区,景斯存家里的家具还是柯霓他们这代人小时候的老款式。 轮椅、下床助力器、安装在墙面上的扶手和放在茶几上的老人防丢器看起来倒是崭新的。 可是这些 都和柯霓预想中的情况天壤之别。 柯霓成长过程中听说的“别人家的孩子”不只有景斯存。 她父亲提过很多。 那些名字在柯霓耳边短暂徘徊,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很快被柯霓的父亲和柯霓一起遗忘。 但柯霓对“景斯存”和“景斯存们”留有的普遍认知印象就是: 他们能靠知识改变命运,因为优秀,所以连上帝都偏心。 他们顺风顺水。 他们万事如意。 谁谁谁名校毕业去了大公司,年薪百万; 谁谁谁在国外读博,跟了很重要的研究项目,未来可期; 谁谁谁和谁谁谁创业开了公司; 谁谁谁现在在某工程部的团队做工程设计师 那些没被记住名字的谁谁谁尚且如此,景斯存怎么可能不风光无限? 景斯存的父亲似乎无法控制面部表情,笑起来像在哭:“小柯,也是参加节目的选手?” 柯霓面对长辈很乖:“是的,叔叔。” 洗手间里传来哗啦啦的水流声,景斯存的母亲笑道:“真厉害,你比斯存和宋弋年纪小吧?” 柯霓摇头:“我们同岁,我也没有景斯存厉害。” 景斯存的母亲垂头,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类似于遗憾的情绪。 太快了,柯霓还没看明白,景斯存的母亲已经重新挂满温柔的笑意:“真罕见呢。” 这句话分了柯霓的心神。 她带着问号抬头:“什么” 景斯存的母亲说:“斯存每次都是带着宋弋他们那群大男生回来,我们都没见过他有女性的好朋友。” 景斯存给柯霓拿的可乐放在茶几上,瓶身静静地凝了一层霜。 柯霓没动它。 她认为自己没有机会再见两位长辈,也不愿意过多解释什么,顺着景斯存母亲口中的“好朋友”乖巧地笑了笑。 洗手间里哗啦啦的水声停下,景斯存把一张面巾纸按在脸上,走出来。 景斯存半张脸上还挂着水珠,看了柯霓一眼,边擦脸,边重新开冰箱,拿了另一种果汁饮料走过来。 景斯存把饮料放在柯霓面前,俯身时,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打趣:“成好朋友了,我们不是关系一般吗?” 又是这只耳朵! 柯霓猛然转头。 景斯存还在笑,沾水的发梢随着他的笑腔轻轻晃动。 柯霓很想掐死景斯存。 正文 21 束缚的金鱼缸-5 景斯存放完果汁饮料,若无其事地直起身,把手里用来擦脸的面巾纸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然后坐在离柯霓不足半米远的沙发里。 当着景斯存父母的面,柯霓不好发作。 她拿过那瓶果汁饮料,拧开,靠喝饮料堵住自己的嘴。 景斯存笑着看了柯霓一眼,拿起茶几上的可乐拧开。 他喝两口可乐:“冰箱里的可乐数量不太对,老景,你又偷喝饮料?” 景斯存的母亲摇头:“你爸爸最近很听话的,邻居家小朋友们昨天跟着家长来串门做客,是我拿给小朋友们喝了。” 柯霓对景斯存的家境一无所知。 思维不由自主地发散: 景斯存的父亲为什么不能喝碳酸饮料? 控制血糖? 肠胃不好? 卧室里躺着的坏脾气老人突然开始嚷嚷:“说我坏话!有人说我坏话!” 柯霓吓了一跳。 是老人听错了? 景斯存站起来:“我进去和老太太打个招呼,准备走了。” 景斯存的母亲说:“斯存,到时间了,让奶奶把药也吃了吧。” 柯霓留在客厅里,听见景斯存的奶奶说:“你是谁啊?” 景斯存说:“爱因斯坦。” “你是谁啊?” “玉皇大帝。” “坏东西!说我坏话!” 柯霓好像在哪里看过,阿尔茨海默症在某个阶段可能会出现被害妄想。 也许景斯存的奶奶现在就是处于这样的病症阶段吧? 景斯存被骂也不在意,耐着性子哄人:“这位精力和星期二一样充沛的老太太,别闹了,先把药吃了。” “坏东西!” 景斯存的母亲对柯霓笑笑,笑容里透露出些许歉意和无奈。 柯霓不想让长辈们不舒服,扯了个话题,掩盖自己的注意力所在:“阿姨你们见过何挚和戴凡泽吗?” 景斯存的母亲说见过,也说听闻何挚最近因为备赛而紧张,然后问起柯霓准备得怎么样。 柯霓坦言:“我比何挚还紧张,毕竟我没有他们厉害。” 柯霓的母亲说:“别这么说,能过海选的孩子已经非常优秀了。” 柯霓说:“阿姨,我和景斯存他们不太一样,我从小到大都没有过什么耀眼的成绩” 她一直觉得,能通过两轮海选比赛,也许只是因为她恰巧练过类似的项目。 景斯存的父亲无法控制面部表情,每次说话时脸颊都会抽动几下。 看起来有些骇人,但这位长辈说出来的话却格外体贴。 景斯存的父亲说:“小柯,人是要看气运的,你看外面的蔷薇花。” 柯霓随着景斯存父亲的视线方向看去,露天阳台上开着几盆蔷薇花。 景斯存的父亲这样说: 最早开的那批蔷薇花本应该独占春色,结果遇见霜冻,还没来得及绽放就已经枯萎了。 反而是后面生长出来的花骨朵,在蛰伏期吸足养分。 厚积薄发,开得十分动人。 景斯存的母亲点头:“以前没有好成绩,不代表以后就不会有。” 柯霓一时愣住。 卧室里叫骂“坏东西”的声音已经逐渐平息。 景斯存走出来,和他父母开玩笑:“刚见面就给人家讲上大道理了?” 景斯存的父亲半张脸抽动着咧开嘴:“不好意思啊小柯,我是有点好为人师的毛病。” 柯霓摇头:“没有,我很受益,谢谢叔叔,谢谢阿姨。” 景斯存的父母都非常和善。 景斯存的母亲说和阿姨一起煮了很多雪梨和黄桃的罐头,装在清透的玻璃瓶里,让景斯存带到杂货店去,送给邻居。 还送了柯霓两瓶。 景斯存的父亲行走很困难,仍然坚持要送柯霓他们到电梯门口。 景斯存的母亲叮嘱柯霓:“罐头没有添加剂,要放在冰箱里保存。柯霓,欢迎你下次有空再过来玩啊。” 柯霓很会在长辈面前装乖。 她知道自己根本不会再来,也还是点点头,再次道谢。 等电梯门缓缓闭合,柯霓突然用手里的果汁饮料瓶子狠狠怼了景斯存的侧腰一下。 景斯存笑起来:“怎么两幅面孔呢?” 柯霓绷着表情没理他。 景斯存要回杂货店,柯霓如果是回出租房休息的话,刚好和景斯存是顺路的。 但她耽搁的时间太多,现在要直接赶去王教授家里上课了。 柯霓拿出手机,点开网约车的APP:“我们各走各的吧。” 景斯存直接打开副驾驶位的车门:“去哪,送你过去。” 柯霓迟疑。 景斯存说:“你是为了帮我才来的,总不能让你自己回去。上车。” 柯霓最终还是坐进景斯存的越野车里,隐约有种感觉,像抓不到的雾,萦绕在她心头。 景斯存明明会照顾老人,就算他不会,家里也还有他母亲。 为什么还要带着她回来 这个问题柯霓思考了一路,一直到王教授家的小区门口,也没想到合理的解释。 王教授家离杂货店挺远的,下车前,柯霓原本是打算说声谢谢的。 景斯存先开口了:“不客气。” 柯霓倒吸一口气:“我说谢谢了吗?” 景斯存笑道:“预判。” 柯霓赌着气把车门摔上了。 景斯存降下车窗:“柯霓。” “干什么!” “谢谢。” 柯霓气呼呼地指着景斯存:“欠你的饺子可没有了啊,我们两清。” 说完,柯霓就在景斯存的笑声里,头也不回且大步流星地走了。 柯霓万万没想到的是: 她人都坐在王教授家里了,还能再听见“景斯存”这个名字—— 王教授放了一个国外脑力节目的视频片段。 题目规则播放完之后,王教授把视频暂停,问他们三个人: 这段规则里的要点是什么? 视频里的题目规则洋洋洒洒,描述了将近两分钟的时间。 七百四十个立体图形在屏幕里轮流展示,配上渲染紧张氛围的音效: 八千多条棱; 几万种可能路径; 倒计时十二分钟,选手们尽可能多地标记出正确的起点和终点; 数量多的选手获胜 令人感到眼花缭乱。 想听明白都很困难。 柯霓迅速在脑海里筛掉具有干扰性词语和迷惑性信息,找到有用条件: 简而言之——题目规则要求选手们在不规则的立体图形中,找到能够沿着每一条棱一笔走完且路径不重复的立体图形。 找到之后,标记出路径起点和终点。 林西润老老实实地举起右手:“王教授,这题是不是图论基础啊?” 冯子安用鼻孔看着电脑屏幕:“柯尼斯堡七桥问题。” 柯霓几乎和冯子安同时回答:“欧拉路径。” 王教授点头:“没错,只要能根据规则想到欧拉路径,就一定能解出题目。” 就像景斯存的母亲说过的,能过海选比赛已经很厉害了。 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去思考,所有人都能想明白这道题是欧拉路径。 想到欧拉路径后,计算顶点度数,根据顶点度数找到符合题目要求的立体图形并不是难事。 百分之八十以上的选手都会知道: 有零个或者两个奇顶点度数的图形才能找到欧拉路径,而起点和终点分别是两个奇顶点。 比的就是谁先想到或者谁先运用。 王教授目露赞许:“我以前看过我们国内的一档电视节目,有一位选手对这类题目的解读反应很快。” 林西润说:“谁啊,我回去补补课。” 王教授说:“那位小选手好像是叫” 柯霓正在盯着不规则立体图形计算顶点度数,忽然听见王教授来了这么一句,“哦,景斯存!” 柯霓笔都掉了。 林西润蹦起来:“哇,景斯存啊,教授,人家景斯存可不是小选手了,和我们差不多大,这次也和我们一起参加节目呢!” 林西润兴奋地和王教授说起景斯存,柯霓听见冯子安的一声嗤笑。 柯霓想让冯子安把罐头给她吐出来。 下课回到出租房,已经是傍晚了。 王教授留了这类知识的变形题目,柯霓回到出租房还在研究。 林西润时不时发来信息,和柯霓核对或者讨论题目进度,还把景斯存做这类题目的片段发给了柯霓。 柯霓没点开。 柯霓对那场比赛记忆犹新,没必要再看。 甚至柯霓最早听说“欧拉路径”这个名词,都是在景斯存的后采里。 夜色阑珊,柯霓的母亲给柯霓发来新做出来的珠宝设计图。 手机不断响起提示音,打断了柯霓正在计算的思路。 图片是一条项链的设计图—— 被切割成不同形状的小碎钻勾勒出复杂的围镶造型,像太阳光晕,把主石衬托得更加耀眼。 设计图上用英文标注了这件珠宝设计所用到的宝石。 主石旁的小箭头后面写着Paraiba。 下面标注:Neonblue。 柯霓给母亲回复: “妈妈好棒!霓霓赚钱也要找妈妈设计珠宝!” “欢呼欢呼!” 最后柯霓还发了一个自己画的小女孩跳跃的表情包。 柯霓重新点开那设计图,去看主石。 Neonblue。 霓虹蓝。 柯霓去国外找母亲时,在工作室里见过帕拉伊巴里这种叫霓虹蓝颜色的宝石。 裸石静静躺在深灰色的柔软布面里,太过耀眼夺目。 视觉效果十分震撼,柯霓怔怔地盯着那颗霓虹蓝色的宝石看了很久。 那时候的柯霓代入的心境是放在霓虹蓝色帕拉伊巴旁边的其他宝石。 白玉、琥珀、海蓝宝、澳白、祖母绿 这些珠宝在顶级霓虹蓝呈现出来的荧光面前黯然失色。 就像景斯存在电视节目里夺冠时,坐在电视前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没有听懂“海盗与金币”问题的柯霓。 柯霓不喜欢过于高调的人或事物,对着那枚帕拉伊巴皱眉。 但她现在,忍不住走到窗边,往楼下窄巷里看过去 杂货店里没有人。 有一位老人提着一袋苹果或者西红柿,走进杂货店里,驾轻就熟地把塑料袋放进保险柜里空着的地方,然后拿走了两瓶罐头。 柯霓认识那个罐头,她在王教授家里和林西润他们分享过。 味道极好,林西润那种兢兢业业的减脂人都没能抵住诱惑。 只不过柯霓没说过,罐头是景斯存的母亲做的。 景斯存的父母真好 景斯存的奶奶生病前,应该也是很和蔼温柔的老人吧? 不然不会开出这样温情的杂货店。 柯霓想起景斯存母亲的眼里淡淡的倦色,想起变成恶劣顽童的老人,又想起行动困难的景斯存的父亲。 杂货店亮着昏黄的灯光。 柯霓看过去。 几天前,她还坐着店门口的椅子上借着酒意讨伐景斯存—— “读国外的名校就可以瞧不起人吗?” “一直顺风顺水就可以瞧不起人吗?” 甚至今天,她还对景斯存说过—— “我是看不惯你们这些天赋异禀的聪明人” “好像所有东西对你们来说都是那么唾手可得的。” 天呐,我在说什么啊! 柯霓愧疚地抱着脑袋,不知道第一万零几次想噶掉自己。 余光里,一道修长高挑的身影,踩着路灯柔和的光线往杂货店方向走去。 是景斯存。 柯霓的目光被吸引住了,渐渐放下放在头顶的双手。 景斯存牵着一只摇头晃脑的大狗狗,看花色很像边牧。 那只狗狗的性格好像很粘人。 它跑出去几步,又摇着尾巴跑回去扑一下景斯存的腿。 它应该就是星期二吧? 下午怎么没见过它呢? 星期二和杂货店门口的流浪猫们似乎是朋友,它们不怕它,依然懒洋洋地趴在地上。 星期二挨个去嗅它们的脚脚和肚皮,转过头对着景斯存又蹦又跳,在景斯存俯身时,试图扑上去舔景斯存的下颌。 景斯存无奈地笑,用虎口卡住星期二的嘴筒子。 这一幕实在温暖。 柯霓没移开视线。 景斯存进了趟杂货店,蹲在台阶上,分别给狗和猫都开了罐头。 猫狗埋头大吃,景斯存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安静地看着他们。 景斯存的影子落在台阶上,沿着台阶,变成波折的形状。 柯霓看着景斯存。 原来电视节目里遭人妒恨的冠军、逆风翻盘的风云人物,脚下也有一团如影随形的婆娑暗影。 景斯存却在这个时候忽然插着兜转身,不紧不慢地看向柯霓所在的方向。 柯霓心一蹦。 景斯存这是在看什么呢? 乌漆麻黑的老旧的楼房有什么好看的? 等等。 该不会是,看见她了吧? 楼下能看到楼上的人吗? 柯霓和景斯存“对视”几十秒,慌乱地蹲下,藏到窗台下面。 正文 22 束缚的金鱼缸-6 出租房的窗台下面摆着一盆房东张伯留下来的仙人掌。 虎头虎脑的,浑身布满细密的小刺。 柯霓捏着一侧发烫的耳垂紧盯着它,把它作为慌张视线的落脚点。 思维像停止响应的电子设备,卡顿良久。 柯霓耳垂发烫,蹲半天才突然反应过来:她为什么要躲?凭什么是她躲?她倒要看看景斯存在干什么! 柯霓心里头倔倔的,转过身小心翼翼地扒着窗台的动作却出卖了她此刻的仓皇。 她从窗台边沿露头—— 景斯存似乎没动过,还是双手插兜的站姿,黑色鸭舌帽落下的阴影把他的眉眼和鼻梁遮住,看不清表情。 他能看见我吗? 应该看不见吧 景斯存有可能是肩颈疲惫,在做林西润说过的颈部拉伸动作吧? 有可能是在看月亮看星星。 也有可能,他只是单纯地盯着老旧的楼房方向在放空自己 柯霓顶着随意挽在脑袋顶上的道姑髻,在窗台边沿探头探脑。 她没觉得自己动作鬼鬼祟祟。 只是半蹲的姿势不舒服,她被自己的拖鞋绊过一下,一只手掌啪叽一声撑在瓷砖地面上,差点跪倒。 柯霓再起身往楼下看时,刚好看见景斯存戴着鸭舌帽的脑袋偏开。 景斯存绝对在笑! 笑得肩膀都颤了! 至于笑什么 景斯存在楼下果然能看见她啊。 他也一定能看见她刚才一下又一下试探着露头的样子。 柯霓抓起刚才放在窗台上的手机,正准备落荒而逃。 景斯存却在这个时候把头转回来,继续看向她这边。 柯霓脑补景斯存笑够了之后突然正色的神情,鬼使神差地停下来。 他到底 柯霓把手机按回到窗台上,撑着窗台,隔着朦胧的夜色凝视景斯存。 巷陌深深,树冠影影绰绰。 星期二脚边多了一只小猫,跳着和星期二闹,就像之前星期二闹腾景斯存那样,追赶着,腾跃扑击。 一狗一猫闹到景斯存脚下。 景斯存垂下头。 柯霓心潮起伏,甚至有个一瞬间的冲动,想要再去一趟杂货店。 但她没有行动。 柯霓看了会儿,在景斯存抬头前,一只手揉着耳垂,紧握着手机走开了。 手机里有林西润发来微信: “你有没有看景斯存大魔王的视频?” “靠,他反应太快了。” “再看还是很震惊啊。” “那时候他才十几岁。” “遇上这样的对手到底是我的福还是我的孽。” 柯霓压下胸腔里不安分的怪异感,毒舌自己的朋友: “前两场是淘汰赛。” “别紧张。” “你不一定能苟到后面再遇见景斯存。” 林西润回了一大串省略号。 这个夜晚,柯霓做了个梦。 梦里没有欧拉路径和哈密顿路径,也没有那些错综复杂的点、棱边、入度、出度,只有戴着鸭舌帽的景斯存。 景斯存俯身凑近 柯霓想,如果他再说那些有的没的,她就打掉他的头。 可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她耳边最容易痒的地方轻轻呵气。 柯霓转头,猝不及防地撞进那双如同陷阱的眼睛里 柯霓惊醒。 卧室里敞开的窗吹进温暖的风,清风掀开轻薄的窗纱,吹到她耳边。 碎发在耳廓和侧脸晃动,好痒。 洗漱过后,隔着夜色的对视和梦境都变得模糊不清。 真实性有待考证。 柯霓没时间多想,滑开屏幕,瞬间被手机里的各方消息淹没。 《极限脑力会》的工作人员拉了一个群,并在群里面发布了第一期节目的录制时间、地址等相关信息。 柯霓的父亲大概是听说了,给柯霓发信息,说约了王教授给他们三个加课; 林西润说要在录制前抽空去理发,再去求个幸运符,啰嗦一堆; 老干部朱也给柯霓发来祝贺加油; 宋弋给柯霓录了一段何挚的视频。 距离录制只剩下几天时间了。 何挚在酒店房间里走来走去,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柯霓问宋弋:“何挚怎么了?” 宋弋回复说:“阿挚整天不吃不睡的,这是要修仙呢。” 柯霓知道何挚这是过度紧张,主动和何挚通了个视频。 何挚说自己睡不着也吃不下。 柯霓在购物车里找到自己缓解焦虑时买过的薰衣草精油,重新下单,寄到何挚和戴凡泽住着的酒店房间。 其实柯霓自己的情绪也没好到哪去,随着节目录制时间的逼近,柯霓梦里再也没出现过莫名其妙的心悸。 她开始反复梦回自己中途放弃的那场比赛,也开始梦到各种现实中其实并不存在的比赛严重失利的场景。 这种情况持续到节目录制当天。 柯霓从噩梦中醒来,忽然想起父亲在她和申敏对决前说的话: 霓霓,你一定能赢过那个速算神童申敏,爸爸相信你。 真正让柯霓在比赛现场失声痛哭的不是她的操作失误,而是她意识到失误时的惊慌。 她想,完了,我的秘密还是保不住了,所有人都会知道我是假聪明了。 因为这段往事的回忆,柯霓抵达录制现场时脸色不怎么好看。 现场云集着负责各类职责的工作人员、选手、摄影师和个别选手的助理团队。 柯霓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肩,惊魂未定地转过头去。 宋弋笑嘻嘻地打招呼:“想什么呢,叫你好几声都没听见?感觉有一阵子没看见你了,阿挚也说你的课特别多。” 柯霓勉强笑笑:“何挚呢,还好吗?” 宋弋摇头:“景斯存开车接他们去了,我还没见着呢。老戴昨晚一点钟还给我发游戏邀请,估计是阿挚又熬夜了吧。先签到吧,签完我带你去那边看他们下五子棋。” 签到页上印着选手们的基本信息,柯霓看到几个熟悉的名字。 景斯存的名字和宋弋、何挚挨着,姓名后面写着学校和年级: 理工大学,大三。 柯霓笔尖顿了顿:“宋弋。” 宋弋对那边的五子棋比赛似乎很感兴趣,正踮脚张望:“嗯?怎么了?” 柯霓问:“景斯存和你读同一所大学?” 宋弋说:“是啊,我和景斯存是理工大学少年班的同学,没和你说过吗?” 柯霓想到什么:“可是我听说景斯存是在国外读大学的。” 宋弋还在关注五子棋比赛,心不在焉地说:“你这消息版本也太落后了吧,他没去啊。” “为什么?” “他的家庭情况连外地大学都不方便报,只能读本地的。” 有其他选手走过来签到,柯霓在自己的信息后面写下姓名,把笔递给身后等候的选手。 景斯存的家庭情况 柯霓想到景斯存的父亲和奶奶。 是因为家里人的身体都不太好,景斯存才没办法出去吗? 宋弋急吼吼地拉着柯霓往五子棋那边走:“走走走,带你去看赌徒。” 宋弋说的赌徒其实是两个在打赌的选手,宋弋是真喜欢打赌和看热闹,买过十一杯咖啡还是不长记性。 柯霓跟着站到人群边: 人群里有两位选手在平板电脑下五子棋,其中有一位选手小名气,据说客串过某部电视剧里的角色。 可能宋弋还说过选手的名字之类的,柯霓没专心听。 柯霓站在旁边走神。 宋弋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她:“那个人是在叫你呢吧?” 柯霓回神。 林西润正站在大理石柱子旁边和柯霓招手:“柯霓!” 柯霓走过去:“怎么了?” 林西润回头,往宋弋的方向看了两眼:“你认识宋弋啊?” “嗯。” 林西润狐疑:“宋弋不是和景斯存一起的吗?” “嗯。” “你该不会也认识景斯存了吧?” 柯霓坦言:“之前在酒店里经常遇见,有过一些接触。” 林西润问:“啊?那你怎么从来都没和我们说过呢?” 柯霓蹙眉:“干什么?” 林西润说:“我以为你只认识我和冯子安呢。算了算了,但是王教授给我们讲课的题目你没给别人看吧?” “没有” 节目录制现场很乱,到处都是步伐匆匆的人,比上次拍摄宣传照时还要嘈杂。 录制前的准备工作可能比比赛时间还要更久,选手们分成几组换衣服、搭配饰品、化妆、轮流进去适应录制现场环境和灯光 流程复杂到令柯霓更加心烦。 在等候接受前采的漫长时间里,柯霓看见戴凡泽的身影。 她想问问何挚的情况,跟过去,在休息室门口撞到一个人。 柯霓抬头,瞳孔微缩。 景斯存看了柯霓两秒:“第二次了。” 柯霓没有提起那天晚上一上一下的对视,景斯存也没有。 气氛有些微妙。 柯霓张了张嘴,她想问何挚是不是在这个休息室里,脑海里却总是闪过景斯存名字后面的理工大学的字样。 景斯存侧身:“要进来吗?” 柯霓摇摇头:“何挚的状态怎么样了?” 景斯存认真睇了柯霓一眼:“和你半斤八两。” 柯霓蹙眉:“你什么意思?” 休息室可能是最不能产生价值的地方,所以总也得不到重视,空间很小,也很拥挤。 几大间休息室之间用布帘隔成小的休息室,过廊狭窄,有工作人员搬着布景板路过柯霓身后,说“借过借过”。 柯霓无处可躲,只能往景斯存面前走。 景斯存随着柯霓的步子后退:“何挚起码是想比赛的,怕成绩不够理想才会紧张。现在看来,你比他严重些。” 又被看穿了。 柯霓像出租房里的仙人掌,竖起全身的刺:“你懂什么?” 景斯存忽然停下:“你在排斥比赛。” 柯霓没刹住步子,差点又撞到景斯存身上。 正文 23 束缚的金鱼缸-7 搬着布景板的工作人员走过去又退回来,依然说着“借过借过”。 看样子他们是打算掉头进入休息室旁的通道,几乎贴着柯霓的后背调转方向。 柯霓被迫向前,挨近景斯存,鞋尖抵住他的鞋尖时,她不得不踮起脚向前倾身才堪堪躲过布景板的尖角。 柯霓倒不是怕被剐蹭到。 她只是看到布景板是泡沫板材质,担心会因为自己躲闪不及,而造成道具损伤。 柯霓无限靠近景斯存,在身形摇晃的同时,下意识用手抓住他的上臂。 节目组给景斯存准备的外套上有一层立体的钩针花饰,柯霓的手腕压在上面,压扁了两朵质地柔软的白色蔷薇。 柯霓边躲着布景板边说:“我排斥比赛关你什么事?” 景斯存身后是一把椅子。 椅背紧贴景斯存的后背,没有任何富余空间可以再退。 景斯存在柯霓的身体摇晃着前倾时扶了一下柯霓的手肘。 他笑笑:“只是好奇,你这么排斥比赛,为什么还要来参加竞技类的节目?” 柯霓情绪上头,很想要和景斯存大吵一架,但姿势不对。 这种靠太近的姿势会影响她的发挥。 柯霓想松开景斯存,可是 手怎么抬不起来了? 化妆师给柯霓挑选的服饰也很复杂,光是手链就戴了好几层。 这些手链只是装饰物,和柯霓母亲设计的珠宝首饰的质量没得比。 就这么几十秒的功夫,已经如同一团乱麻,和景斯存衣服上的钩针花饰紧密地绞缠在一起。 眼下的情况令柯霓有些无语。 柯霓不理解,为什么脑力竞技类节目要这样花里胡哨。 但衣服和手链都是节目组的。 弄坏了是需要赔钱的。 柯霓一抬手,细线勒紧。景斯存顺着柯霓的力道靠近。 距离这么近,面面相觑,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有点变味了 柯霓不怎么开心地说:“把线扯断我戴的手链又不会坏,你自己赔钱。” 景斯存无所谓:“赔钱可以,不知道化妆师有没有另外准备其他服饰,没有的话,可能会被导演骂吧。” 柯霓:“” 这是绝对是威胁。 老奸巨猾! 阴险狡诈! 看来硬来行不通,景斯存身上的花饰太脆弱,扯断一根线很有可能会引起整片针织结构解体,不能给工作人员惹麻烦。 柯霓尝试着用剩下的那只手把手链里勾住的细线给解开。 尝试了几次,均以失败告终。 柯霓需要看清勾缠的部位细节,又不方便靠景斯存太近。 她抬眸,景斯存正在垂眼看她。 休息室比上次的化妆间还要乱,墙边堆满各种纸箱。 空间逼仄,空调风不足。 节目组的衣服只顾造型,又闷又热,柯霓有些着急。 对视间她的掌心沁出汗。 景斯存居然就这么气定神闲地看着? 柯霓被看的很慌。 刚被分散走的火气一下子又烧起来,柯霓的语气不怎么好,有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你倒是帮忙啊。” 这边光线实在不怎么样,两个人都快头碰头了也找不到头绪。 景斯存把椅子转了个面,伸长手臂又拉过来一把椅子:“坐下再弄?” 柯霓举着缠了好几条线的手腕,和景斯存面对面坐进椅子里。 尝试几次仍然不行。 景斯存说:“等阿挚回来救你吧。” 柯霓的手腕不得不悬在景斯存身边,连人带椅子都离对方很近。 时间久了,她有些不自在,看向门口:“何挚去哪了?” “卫生间。” 几分钟后,柯霓忍不住问:“去卫生间怎么会用这么长时间?” 景斯存懒洋洋地靠着椅子:“不知道,可能掉里面了吧。” 这个在节目里冷静专注的人,怎么生活中这么没有正形?! 柯霓瞪景斯存一眼,收回视线,又看过去:“化妆师还给你画眼影了吗?” 景斯存说:“有吗。” “有吧,你眼眶这里是红色的” “化妆品刺激的吧。” 这么说着,隔壁突然传来摔门声,柯霓下意识回头。 布帘阻隔了视线只能听见那边的对话:“她根本没心思比赛你看不出来吗?” 语调带着嘲讽。 挺像冯子安的。 同一座城市或者学校在同一座城市的选手,被节目组安排在临近的休息区域里。 柯霓因为是女生,才没和他们几个在一侧。隔壁的人如果是冯子安也没什么可稀奇的。 林西润压低声音:“柯霓只是心态不好,柯老师也说过她抗压能力差。” 冯子安嗤笑:“比赛比的不就是实力和心理素质吗?抗压能力差来干什么,来哭吗?” 林西润小声说:“如果没有柯霓,柯老师也不可能帮我们联系王教授,王教授以前受邀做过其他节目的审题嘉宾,在这方面很有经验,而我们需要的就是经验。” 冯子安似笑非笑:“经验你也听得差不多了,没必要非要和花瓶组队,他更合适。” 两个人对话声音不大,但柯霓还是很清楚地听见了。 景斯存应该也听见了。 柯霓瞥了景斯存一眼,只看到一张收起笑意的扑克脸。 林西润没有再出言反驳冯子安,林西润的沉默在柯霓预料之中。 从最开始,柯霓就知道林西润是带着些目的接近她的。 那时候节目组刚放出招募比赛选手的消息,柯霓被父亲叫到建筑学院里,询问她有没有意向报名参加。 柯霓当然是想要拒绝的,推脱说再考虑考虑,然后,她遇见了去办公室找她父亲的林西润和朱也学长。 林西润主动和柯霓打了招呼,说自己很有兴趣参加海选。 柯霓的父亲说:“你们加个联系方式,一起研究研究。” 林西润是个温柔的老好人,热情又外向,经常跑过去找柯霓聊天。 用林西润的话说: 这是柯霓的父亲派给林西润的任务,即使柯霓最后没有参加比赛,柯霓的父亲也会因为这件事对林西润有一些印象上的加分。 林西润说:“反正我是一定会参加比赛的,我还要赢。” 柯霓问过林西润为什么这么想参加比赛。 林西润给柯霓讲了个故事—— 林西润家条件不是特别好,小时候想吃烤鸭,林西润的父亲就会说: 不过年不过节吃什么烤鸭? 林西润的母亲心疼林西润,于是和林西润说,如果期末考试他能考到全学年的第一名,就给他买烤鸭作为奖励。 林西润做到了。 林西润的父亲答应会买烤鸭回家的,结果空手而归。 林西润的父亲食言了。 林西润赌气说没有烤鸭就不吃晚饭了,被父亲狠狠扇了一巴掌。 “这么一点小成绩就跟老子要吃要喝!” 林西润的父亲骂了很多难听的话,他的母亲试图阻拦,也被父亲扇了一巴掌。 柯霓听得皱眉。 林西润这样说:“柯霓,我必须抓住一切机会出人头地,我要带我妈妈逃出那个人的手掌心。” 柯霓一直都知道: 林西润是温柔的老好人,也是为了达到目的会抛弃某些原则的人。 林西润说过崇拜景斯存。 今天听说柯霓有可能认识景斯存时,林西润的第一反应不是像那天在酒店一样刨根问底地打听景斯存的信息,而是防备柯霓把练习的题目透露给景斯存他们。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题。 和有可能成功的机会相比,其他事情对林西润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 柯霓听见林西润说:“前两轮是淘汰赛,至少别在这个时候撕破脸。” 柯霓当然会因为朋友没有反驳冯子安的“花瓶”而有些失落,也会因为朋友默认她会在淘汰赛离开而感到黯然。 但她更多的是庆幸: 幸好何挚掉卫生间里没有回来。 要是让何挚听到冯子安那句“抗压能力差来干什么”的屁话,可能真的会影响到比赛。 景斯存忽然动了一下。 像是准备起身。 柯霓的手链还勾在景斯存的衣服上,他一动她就察觉到了。 有那么一个瞬间,柯霓居然认为景斯存是要去找林西润和冯子安的麻烦。 她手比脑子更快,先景斯存一步起身,翻转手腕把他按进椅子里。 沉甸甸的木制椅子和瓷砖摩擦,发出“滋啦——”的声响。 布帘后面突然没了动静。 柯霓伸手捂住了景斯存的嘴:“嘘!” 安静良久。 林西润说:“这件事我们比完赛再说。” 冯子安“哼”了一声。 随后传来的是门声、林西润和其他选手打招呼时的对话声、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柯霓歪着脑袋盯着门口方向,直到所有声音都消失,她才转头。 景斯存嘴被捂,眼睛却在笑:“想绑架天赋异禀的种子选手?” 掌心传来异样的感觉,温热,柔软,湿润,柯霓猛地收回手,却又因为手链和花饰的缠绕而保持着单手撑着景斯存上臂的姿势。 她俯视景斯存:“你刚才要去干什么?” 景斯存笑着说:“你以为我要干什么?” 柯霓以为景斯存刚才是要去找林西润和冯子安吵架的。 仔细想了想,她忽然觉得是自己自作多情。 他们又不熟。 景斯存怎么可能帮她出头? 柯霓尴尬地想要逃离这里,手一收,挂在手链上的几根细线勒紧。 真的很要命。 景斯存看着柯霓:“我不擅长吵架,连你都吵不过。” 柯霓快要气死了:“你挺擅长啊!” 而且最擅长用一句话噎死人。 何挚终于从卫生间回来,像幽灵,忧郁地飘进休息室。 进门后,何挚愣了一下:“景哥,柯霓姐,你们这是干什么呢?” 柯霓说:“快来救命。” 两只手果然比单手好用多了,何挚在变成斗鸡眼前终于把手链和细线拆开了。 何挚的紧张肉眼可见,在休息室里坐立不安,走来走去。 柯霓懒得搭理景斯存,安慰何挚几句,也打算回自己的休息室。 她认为自己是否排斥比赛,是否和朋友之间闹了矛盾,都和景斯存没关系。 景斯存忽然开口:“柯霓。” 柯霓说:“干什么?” 景斯存走过来:“我好像知道了一些关于你的秘密。” 柯霓瞳孔一颤。 景斯存继续说:“等比完这场淘汰赛,我们聊一聊?” 柯霓话到嘴边,想到景斯存的父母和奶奶,又想到景斯存没能出国深造的事 柯霓到底还是心软了,咽下许多难听的话:“你知道我过不了淘汰赛故意吊人胃口?” 景斯存说:“算是吧。” 柯霓在景斯存身上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傲慢,瞬间被激起了脾气,面对对方的挑衅,她在离开前深深吸了一口气:“景斯存,你等着。” 何挚在旁边目睹两个人剑拔弩张,甚至怕被不存在的火星溅到,还往椅子后面躲了两步。 柯霓摔门离开。 何挚张了张嘴:“景哥,你知道柯霓姐什么秘密啊?” “不知道。” “那你” 景斯存笑着:“激将法。” 正文 24 束缚的金鱼缸-8 何挚接受完前采后又去过一次卫生间,在选手集合时被宋弋给揪出来,混入人群之中,由副导演带着进录制大厅彩排和熟悉流程。 流程讲完,副导演拿着麦克风说:“大家休息一下,十分钟后我们的节目正式开始录制。” 选手们齐声回答:“好。” 何挚不敢张开嘴,努力克制着下颌的震颤。 宋弋勾着何挚的肩膀:“阿挚啊,别哆嗦了,节目组又不傻,前两轮淘汰赛的项目不会设计得非常难的。” 何挚哆哆嗦嗦:“是吗” 宋弋拍拍何挚:“肯定是啊,不然一下子把这七十多位选手都给淘汰掉,只剩下我这种级别的大佬,节目还怎么录?” 戴凡泽闭目养神:“你这种级别也能算大佬,节目还怎么录?” 宋弋“啧”了一声:“死胖子。” 戴凡泽慢吞吞地睁开眼睛,又慢吞吞地指向身旁的人:“阿挚,学学你景哥和我,遇事从来不慌张,该睡就睡” 后面的话,被戴凡泽给咽回去了。 景斯存根本没闭眼。 他正半眯着眼睛在看某个方向。 戴凡泽跟着看过去,看见坐在前排的柯霓的后脑勺。 树懒缓慢地转头看看景斯存,再看看柯霓,慢慢咧开嘴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 柯霓枕骨浑圆饱满,化妆师给梳了两条时尚蓬松的麻花辫。 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弓着背、轻手轻脚地靠近柯霓,突然拍了柯霓肩膀一下。 柯霓淡定回头:“你想死吗?” 那男生笑了笑:“又是先看见我的影子了?” 柯霓嘴不饶人:“没有,先闻到你身上的人渣味了。” 柯霓看起来不像在生气,只是很漠然。 和在休息室听见对方的恶意时差不多,了然于心却懒得拆穿或者懒得去多想。 人家说话难听柯霓也不在乎,也不能说完全不在乎吧。 更像迷茫: 反正也没有特别想要做的事,都随便吧。 景斯存甚至有种感觉: 柯霓刚才那句语气很差的“人渣”背后的火气,很可能都不是因为那个戴眼镜的男生,点燃这把火的人搞不好是他自己。 景斯存看着柯霓,抬了抬眉。 可能没料到会被柯霓这么说。 男生笑容一僵,讪讪地摸着鼻子坐下:“怎么还生气了。” 男生往后招手,“冯子安这边——” 那男生身后跟着一个扬着下巴的家伙,面相不太讨喜。 估计就是背后说柯霓是“花瓶”的那位。 景斯存用腿碰了碰宋弋,往前排座位那边略抬下颌:“认识吗?” 宋弋松开何挚,往景斯存这边靠。 《极限脑力会》录制现场的舞台搭建得十分精巧考究,切割成几何图形的钛合金背景搭配钛白色灯光,给人一种未来科幻感。 选手坐的地方是一层层的阶梯,呈半椭圆形围绕着中央舞台。 宋弋从前排选手的身形缝隙里看到柯霓,然后看见柯霓身边侧着脑袋和柯霓说话的选手,问景斯存:“你问的是坐柯霓旁边那俩人?” “嗯。” 宋弋是社交小能手:“林西润和冯子安,财经大学的,应该是和柯霓同校。长相斯文的那个是林西润,挺好接触的,我看五子棋时候还加了他微信呢。” 宋弋无意识撇撇嘴,“那个冯子安吧,好像有点子自负噢,反正挺狂的。” 景斯存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他看着同样没有情绪的柯霓的侧脸,淡淡地说了一句:“是么。” 柯霓如有所感,乍然回眸,撞上景斯存和宋弋的目光。 然后,她瞪了景斯存一眼。 宋弋刚抬起手想要打招呼,发现柯霓恶狠狠地把头转回去了。 两条带有小花饰的麻花辫在空气里甩出一道拒绝交流的弧度。 宋弋指着自己鼻尖:“我?柯霓刚才是瞪了我一眼吗?” 这会儿何挚的下颌已经不再发抖了,嘀咕:“柯霓姐是在瞪景哥。” 宋弋马上瞪眼睛:“景斯存你欺负我妹妹了?” 景斯存似笑非笑:“谁是你妹妹。” 柯霓寄给何挚的薰衣草精油不知道对何挚本人有没有效,反正对戴凡泽是挺有效的。 戴凡泽靠薰衣草精油屏蔽掉何挚的梦话睡了几夜好觉,自然是要站出来为柯霓说句公道话的。 戴凡泽说:“宋弋你真不要脸。” 何挚点头:“嗯嗯嗯嗯。” 就在他们对话的时候,工作人员和摄影师纷纷就位。 现场里突然亮如白昼。 副导演组织现场纪律,主持人登场。 抵达节目组录制现场的六个小时后,《极限脑力会》终于正式开始录制。 景斯存看着柯霓的方向,柯霓的坐姿和何挚差不多。 她肩膀端正,仰首挺胸,瓷白的颈线紧绷。 就像他们担心何挚那样,景斯存也很担心柯霓的状态。 从柯霓在杂货店时的几通电话里能听出柯霓的家庭情况复杂,也能听出柯霓喜欢息事宁人,装乐观,扮顺从 景斯存所遇见的柯霓的所有不开心的时刻,都是因为参加比赛。 他也只能推论,柯霓的心结跟比赛和家庭状况有关。 景斯存所说的秘密是炸柯霓的,等到节目录制结束之后 可能会被柯霓灭口吧。 想到这里,景斯存笑了一下。 主持人开始介绍每一位参赛选手的教育背景、所获得过的荣誉或奖项。 每个人都要介绍个几分钟。 柯霓一次次地随着介绍内容麻木地跟着鼓掌;宋弋则像第二个主持人,在每个选手起立挥手时在景斯存他们耳边叨叨他所知道的选手情况。 现场的背景音乐激昂振奋,宋弋隔着景斯存和戴凡泽蛐蛐:“哇塞,我鸡皮疙瘩起来了,我感觉冠军奖杯在和我招手。” 戴凡泽翻了一个白眼。 在漫长的前期铺垫结束后,主持人终于为选手们展示了第一期节目的比赛项目—— 柏拉图立体数字宫。 题目简介里出现很多复杂的词句: 顶点对称性极高、《蒂迈欧篇》、古典元素、极强的计算能力和优于常人的专注 其实都是搞人心态的干扰信息。 景斯存瞥一眼。 说白了不就是边分别为四种不同颜色的正十二面体吗? 红,橙,黄,绿四种颜色。 分别对应加,减,乘,除,四种运算。 每个全等正五边形面上都布满迷宫路径,路径上布满不同数字。 路径经过什么颜色的边,遇到的数字就要选用其对应的运算方式。 最终走出立体迷宫的时,选手需要把路径经过的所有数字的运算结果输入机器里。 这场是计时比赛。 现场有上千个正十二面体,每正确走出一个柏拉图立体数字宫加五分。 计算结果错误不得分。 海选比赛时景斯存就在柯霓旁边,计算类题目柯霓挺擅长的。 应该没问题。 选手分三批进行比赛。 柯霓在第一批。 上场前柯霓曾往景斯存他们这边看过一眼,然后迈着杀气腾腾的步伐上场了。 不像去比赛的,像去提头的。 何挚也很擅长计算类,看到项目后紧张感减轻不少。 何挚看见柯霓的凉飕飕的目光了:“景哥。” 景斯存饶有兴趣地盯着比赛现场:“嗯?” “没事了” 何挚想说他感觉他景哥要凉。 转念一想,比赛前说这种话可不怎么吉利,又给咽回去了。 比赛胶着,现场紧张压抑的氛围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三批选手全部完成比赛项目,公布成绩: 第一名,景斯存。 第二名,夏既以。 第三名,Zoe。 第四名,戴凡泽。 第五名,冯子安。 第六名,安诗睿 何挚正好第十名。 宋弋更擅长记忆类和空间类的比赛项目,排名掉出前十名了。 柯霓的排名在宋弋和林西润前面,也在前二十名之内。 淘汰选手共七名,在主持人的解说和背景音乐声里遗憾离场。 录制到这里,其实关于选手们的内容已经算是结束了。 节目组只留下前十名选手做后采,宣布其他选手可以自行离开。 何挚跻身前十名,兴奋得整个人容光焕发,蹦着跳着就不见了。 副导演找前十名集合,戴凡泽慢悠悠回首,连何挚的影子都没看到。 戴凡泽问:“宋弋,阿挚呢?” 宋弋蹲在一旁,打算等他的三个优秀队友后采结束再一起吃饭:“又去洗手间了吧。” 景斯存说:“我去休息室看看。” 何挚果然在休息室这边。 他在和柯霓说话。 柯霓本来是笑着恭喜何挚的,余光瞥见景斯存走过来,脸一垮:“我还有事先走了,有时间请你喝咖啡。” 何挚的小脸红扑扑的:“柯霓姐拜拜,有空我们再约噢!” 柯霓路过景斯存身边,狠狠跺了景斯存一脚。 景斯存拦了下柯霓:“这位选手,好像来错节目了?” 柯霓手机响起催促的铃声,一边接听,一边瞪景斯存。 景斯存笑唇角噙笑:“身手这么灵活应该去参加男生女生向前冲。” 他顿了顿,“能赢个冰箱。” 何挚眼睁睁看见景斯存后背被柯霓揍了一拳,他咧着嘴退开一段距离,生怕殃及无辜。 柯霓打完人,接着电话先跑了。 景斯存把缩在一旁的何挚揪出来:“走吧,要录后采了。” 大部分选手离开的时候外面天色已经黑了,剩下的人录制后采又耽搁了一些时间。 后采是按照选手排名顺序去录的。 何挚刚进去,宋弋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宋弋说:“开几局游戏吧,我需要转移转移注意力,不然我看老戴黑不溜秋的斜挎包都像是墨鱼水饺。” 戴凡泽碰了碰景斯存:“景也一起,我自己带宋弋带不动。” 宋弋大骂:“你放屁!” 三个人边吃鸡边往休息室走,宋弋时不时嚷嚷几句:“景斯存你别六亲不认那特么是我!你瞄着我脑袋干什么?” 宋弋操控的角色躲在集装箱后面,怕被秒,一下下试探着露头。 鬼鬼祟祟。 挺像某个深夜躲在窗台后面的人。 景斯存懒洋洋地笑了一声。 再抬眼,笑意渐收。 录制从早晨到晚上。 中午吃的是节目组准备的普通盒饭,量少又不好吃,所以录制一结束,选手们迅速撤离了录制现场。 景斯存在走廊里遇见的人是冯子安和林西润,还有排在第二名的夏既以。 听宋弋说,夏既以是个小明星,有经纪公司和助理。 景斯存想到布帘后面的龌龊对话—— “没必要非要和花瓶组队,他更合适。” 景斯存淡淡看一眼,继续打游戏,直接把躲在宋弋角色后面的玩家给爆头了。 冯子安他们本来在说着什么,遇见低头玩游戏的景斯存、宋弋和戴凡泽三人组忽然间噤声了。 宋弋纯属交际花,玩着游戏也没耽误他和对面三个人打招呼。 冯子安故意挑衅,和景斯存擦肩时撞了景斯存一下。 景斯存身形平稳,连操作都没耽误,又爆头一个玩家。 冯子安撞人不成,反而倒退了三步。 可能是崴到脚了,整个人踉踉跄跄,要不是有林西润和夏既以拉着差点就一屁股坐在地上了。 宋弋察觉到动静,扭头。 景斯存懒得抬起眼皮般,视线滑到眼角:“不好意思。” 冯子安被同伴给搀走了,宋弋目送他们离开之后才问:“怎么回事?” 宋弋认识景斯存挺多年,以他的了解,景斯存不怎么爱说话但挺绅士的。 他俩一起读少年班那会儿他把螳螂掉进景斯存的水杯里,景斯存都没翻过脸呢。 刚才那股压迫感 是什么情况? 何挚远远跑来:“景哥,戴哥,宋哥,我后采结束啦!” 景斯存神色如常:“走吧,去吃饭。” 他们打算去吃烧烤。 景斯存开着车,宋弋坐在副驾驶座位里说:“我得把我拍的照片发给柯霓。” 何挚扒着前排两个座椅靠背:“什么照片?” 宋弋说:“上次拍的宣传照。” 何挚说:“哇,宋哥,这你都能搞到?给我看看呗!” 宋弋得意洋洋地把手机递过去:“那是,你宋哥是谁啊?理工大学有名的社交小能手!” 何挚说:“柯霓姐真好看。” 说完把手机从座椅靠背之间递回前排。 景斯存把手机接过去。 人挺好看,画质太糊。 他看两眼:“你用座机拍的?” 宋弋在旁边大呼小叫,说自己拍的是工作人员的电脑屏幕。 能拍到就不错了,什么叫座机? 嚷嚷完,宋弋说:“我妹妹真可爱,我得给我妈也看看。” 越野车在夜色里开出去小半条街,景斯存才忽然说:“是挺可爱。”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掉落红包。 正文 25 束缚的金鱼缸-9 柯霓带着一身熊熊燃烧的怒火结束比赛,自觉侥幸又过了一关。 能远离那些优秀的选手们,再加上刚揍完景斯存一拳,柯霓心情还算不错,接着电话跑出录制现场的大楼。 暮色沉沉,华灯初上。 柯霓跑到节目组的摄影基地附近的停车场,柯霓父亲那辆白色轿车打着双闪,停在停车场里侧的车位里。 柯霓跑过去拉开车门:“爸爸。” 柯霓的父亲笑起来时和蔼可亲:“你孙阿姨知道你今天要比赛,一大早去买了鲜肉和灯心草炖安和汤,特地让我过来接你回家吃晚餐。” 柯霓扣好安全带:“孙阿姨真好,爱她爱她。” “回去多喝两碗,别辜负了你孙阿姨的好意。” “还怕不够喝呢,我就快要饿死啦!” 柯霓的父亲发动汽车:“这就回家,怎么没看见林西润和冯子安他们?” 柯霓抿了抿嘴唇:“前十名有赛后采访,林西润可能在等冯子安。” 车里的气氛有一些变化。 科学家说过: 零下二百一十摄氏度可以使空气里的主要成分液化并凝固,世界末日之前,大自然里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但柯霓真实地感觉到这辆车里的空气有过一瞬间的凝固。 柯霓的父亲没再说话。 柯霓问:“爸爸,孙阿姨家的老人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柯霓的父亲说:“还不错。” 柯霓努力笑着:“那真好!” 柯霓的父亲问:“今天比的是什么项目?你和林西润都没有进前十名吗?” 柯霓开着玩笑:“我可是和节目组签了保密协议的。” 柯霓试图缓解和父亲间的气氛,但父亲知道比赛是计算类项目之后,表现出一些很容易就能察觉到的失落。 直到晚餐结束,柯霓的父亲仍然没有再发自内心地开怀过。 柯霓也没有。 柯霓离开之前,柯霓的父亲说联系了王教授,让柯霓他们这几天多去上几次课。 柯霓只能回答:“知道了。” 让全家人等她到这么晚才吃晚餐,已经很令人不好意思了,柯霓拒绝了孙阿姨让父亲开车送她回家的提议。 柯霓提上鞋子:“网约车很方便,我又不是小孩子,自己回去就好啦。” 的确很方便。 司机师傅直接开进老旧的居民区,把柯霓送到出租房楼下。 柯霓站在楼下犹豫过两三秒,还是转身走向居民楼侧面的小门。 那是通向杂货店的一条近路。 夜里十一点钟,杂货店亮着昏暗的灯光。 景斯存和他的猫猫狗狗们一起坐在门口,他手里捏着棋子,自己和自己下棋。 景斯存在棋盘右侧落下一枚黑色的棋子,然后抬头看过来。 柯霓清了清嗓子:“这么喜欢自己下棋?” “不喜欢。” 景斯存把掌心里的棋子倒回木盒里,“我在等人找我算账。” 算什么账? 在休息室听过林西润和冯子安的对话,再听到景斯存的挑衅时,柯霓的确是非常气愤。 当时柯霓认为景斯存是在打击她的自尊心,以为他原形毕露,是个趁火打劫的王八蛋,想提前把她踢出比赛。 坐着父亲的车离开录制现场后,脱离了会令她敏感且不愉快的环境,柯霓反而冷静下来,有些明白景斯存的意思了。 景斯存是个聪明人。 他会怕她造成威胁? 他大概率是察觉到她的消极情绪才会故意出言刺激她的。 窄巷里弥漫着夜虫的窸窣低语,几只猫同时抬头看向柯霓。 景斯存同样凝眸,注视着柯霓。 柯霓心里涌起一丝莫名的情愫。 孙阿姨炖的安和汤味道好极了,汤里的肉又嫩又鲜美。 搭配孙阿姨和父亲对这次录制节目的期许和叮嘱食用,总觉得失了些味道。 令人尝出一点压力的滋味。 吃晚餐时没能体会到温存,在景斯存微笑着看自己时,柯霓好像体会到了 柯霓绷着表情没理景斯存。 她走进杂货店里拿了两罐啤酒,扫码付款,然后拿着两罐啤酒走回杂货店门口。 柯霓坐进景斯存对面的椅子里,身上靠着三只猫咪的星期二抬起头。 它打量了柯霓一眼,又摇着尾巴把下巴搁回爪子上。 柯霓把一罐啤酒递给景斯存:“请你。” 景斯存笑着:“用我家的啤酒请我喝?” 柯霓胸腔都气得鼓起来:“我刚才已经扫码付过钱了,现在是我的啤酒。它,姓,柯。” 景斯存腔调慵懒,笑吟吟地“啊”了一声。 柯霓垮着一张脸:“不喝还给我!” 景斯存抠开啤酒,递给柯霓。 他又拿走柯霓手边那罐啤酒,再抠开,自己仰头喝了一口。 柯霓看看景斯存,再看看面前冒着滋啦滋啦气泡声的啤酒。 她拿起啤酒也跟着喝了一口。 有那么几分钟的时间,彼此都没说话。 沉默地对视。 沉默地喝酒。 沉默地在星期二站起来时一起看向被星期二抖掉的三花幼猫。 小小的三花猫茫然地坐在台阶上,星期二已经凑过来。 景斯存说:“这是星期二,边牧和拉布拉多犬的串串狗。” 星期二早就按捺不住了,很热情地绕着柯霓身边打转转。 还摇着尾巴舔了一下柯霓的手臂。 景斯存温柔地呵斥:“星期二。” 毛茸茸的触觉贴在柯霓的手臂上,有种久违的温暖。 柯霓怀着往昔的温柔记忆:“我家里以前养过拉布拉多犬,不要紧,它们那时候也喜欢这样舔我。” 景斯存说:“我知道。” 柯霓并没有细想这句话,只是想起自己上次当着景斯存的面说过这件事。 她总想找他的茬:“你又知道了。” 她揉着星期二的脑袋继续说,“就你能,就你厉害,就你什么都知道。” 景斯存轻笑:“阴阳怪气啊。” 柯霓直视景斯存的眼睛:“比赛前你说你知道关于我的秘密是诈我的吧” 景斯存坦然:“不全是,稍微猜到一点。” 柯霓的秘密不可能告诉父母,也不可能告诉心理医生和朋友。 更不可能告诉景斯存。 景斯存也没打算问过。 他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脚边喝空了的迷你啤酒罐排到第三个,柯霓脑海里始终在想过去的事。 挪火柴棒问题; 她的滥竽充数; 还有她跟着父母去残障学校参观的事: 那是柯霓刚上初中的时候,学校里的某一期社会实践活动是组织学生和家长一起去残障学校进行参观。 那次主要是去了解自闭症谱系障碍的,柯霓和父母一起接触到了一位患有高功能自闭症的七岁女孩。 因为生病,女孩看起来“疯疯癫癫”的,像一阵无拘无束的疾风。 年轻的女老师追在后面跑了半条走廊,才终于把念念有词嘟囔着别人听不懂的话的女孩给逮回教室。 老师歉意地对参观学校的学生和家长们笑,然后提到女孩的过人之处—— 随便说一个公历日期,女孩就能快速说出对应的农历日期。 柯霓的父亲试了几次。 无论是过去的年份还是未来的年份,无论距今多久,只要父亲说出公历日期,女孩就一定能准确答出农历日期。 不需要计算。 不需要动笔。 柯霓用手机翻日历找答案的速度都没有女孩随口一答的速度快。 柯霓的父亲非常的诧异:“怎么算出来的?” 女孩看着天空嘀嘀咕咕,旁若无人,依然是说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 年轻的女老师笑着:“我们也不知道,从来没人教过,她就是会算。” 柯霓听见她父亲说:“简直是天才啊。” 柯霓放下手里的啤酒罐,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我希望过我是高功能自闭症患者,我也希望过我是你。” 这句话听起来十分平静,却杂糅了柯霓这些年来的寝食难安和担惊受怕。 景斯存不知道前因后果,只听到柯霓一句没头没脑的抱怨。 他用指尖敲了两下棋牌:“柯霓,你好像很会苛责自己。” 柯霓皱眉。 “这样对你自己不公平。” 柯霓抬眼:“少装好人,你就没认为过我的水平根本不够和你比吗?” 景斯存笑笑:“认为过。不是针对你,其他选手也一样不够看。” 柯霓:“” 她想把手里的啤酒罐塞进景斯存嘴里。 景斯存好像知道柯霓在想什么,提醒:“门口有监控,杀人犯法。” 柯霓没好气地说:“我知道!” 景斯存还是在笑:“我对除我以外的选手一视同仁,你呢?这位排名比宋弋还要高的柯霓选手似乎总是认为自己低人一等啊。” 柯霓微怔。 她下意识反驳他:“我只是了解自己,你们是天才,你们有天赋,我不一样,我是长年累月接受训练和学习才能走到今天的。” 景斯存表情认真:“能学会也是一种实力吧?” 什么意思? 柯霓睫毛开始颤抖。 景斯存继续说道:“能坚持学习也算是天赋了。不感兴趣的知识我是学不进去,你挺厉害。” 柯霓难以置信地看着景斯存。 她喃喃:“你在说什么啊” 从来没有人和柯霓说过这些,也从来没有人试图和柯霓说过这些。 就像那句“你在用小学的你和读大三的人作比较”带给柯霓的感觉。 除了意外,震撼,感动,孤独 还有一些,令柯霓无所适从的无措感。 柯霓想要反驳些什么,却找不到可以推翻景斯存的言论的论点。 “景斯存,你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景斯存说:“我在反思。” 柯霓狐疑:“反思什么?” 景斯存说,上次柯霓问的那道火柴棒问题,他在小学时期就已经接触过了。 那时候很流行类似的题目。 而且景斯存帮朋友设计过奥数课程,对这类题目了如指掌。 柯霓怔怔地盯着景斯存看。 景斯存说:“这是我一眼看破那道题的前因,我不知道那道题对你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但如果因为我的解题速度令你产生过一些困扰,我很抱歉。” 柯霓在这个时候慌慌张张地站起来。 她不想面对这样的话题。 或者说,她不想在他面前再继续暴露自己的脆弱了。 很多过去一直想不通的问题,随着面对景斯存时的心悸,在柯霓心里绕成了更乱的结。 柯霓逃避似的又去拿了两罐啤酒。 她有点醉。 扫码付款的时候把收款码碰掉了,只能进到收银台里面去捡。 收银台的空间十分狭窄,地上堆满了旧书和旧杂志。 柯霓蹲下去捡起收款码,再抬头,无意间发现饮料海报旁、刊登景斯存小时候上电视的配图的剪报下面有一小块比别处更白的墙壁。 墙壁老旧斑驳,之前她从来没留意到墙壁上有这样一小块地方。 现在忽然看到,又发现那片更白的正方形面积里有残留的胶痕,柯霓还以为是自己碰掉了什么照片。 柯霓重新蹲下去找。 景斯存进门的时候,刚好看见蜷缩在收银台里的柯霓。 她下颌放在膝盖上,垂着脑袋。 灯光昏暗,柯霓什么都没摸到。 柯霓起身,碰巧撞见挤进收银台里正欲俯身查看的景斯存。 收银台里垂着一盏很低的吊灯。 景斯存的手扶着旁边的收银台,在柯霓突然站起来时向后仰了一下,避开柯霓,并伸手护了下柯霓的额头。 柯霓站稳,和景斯存距离很近。 她的视线落在他蹙起的眉心上,听见他说:“以为你又哭了。” 星期二摇着尾巴挤进来,收银台里的空间挤到令人心跳加速的程度。 牙根有鼠啮虫蛀的痒感,明知道景斯存是一番好意。 柯霓还是很想咬他。 正文 26 束缚的金鱼缸-10 在第二场海选比赛附近的酒店里见到景斯存的那会儿还是多雨的春末,现在已经是盛夏,即便是深夜也会有些热。 两人一狗挤在狭窄的收银台里。 啤酒罐布满潮湿的霜; 金鱼在鱼缸里游呀游; 头顶的吊灯晃晃悠悠; 影子也跟着晃晃悠悠; 星期二摇着的尾巴噼啪噼啪打在收银台柜子和纸箱上; 猫猫好奇地踮着脚尖走过来看情况 柯霓小腿后侧紧紧挨着地上的一摞旧书,近在咫尺的面前,是不紧不慢地抬起手扶稳吊灯的景斯存。 柯霓感到闷。 不仅仅是闷,还有另一种层面上的闷。氧气兵荒马乱地堵在咽喉和肺叶里,心脏像啤酒罐布满霜汽那样悄悄布了一层躁动 柯霓的视线不知怎么就落在景斯存的脖颈上—— 景斯存抬起头看吊灯。 他的脖颈处青筋微突,喉结顶着薄薄的皮肤绷出一道流畅的阴影。 真的令人很想咬上去 柯霓这边胡思乱想时,景斯存突然扶着吊灯垂下眼睫。 景斯存问:“你在看什么?” 柯霓一惊,急中生智地瞟向景斯存身后货架上的零食。 “看鸭脖和凤爪啊!” “难不成是看你吗?” 连续说完两句,柯霓轻而易举地撞开了挡在出口的景斯存。 柯霓从景斯存和星期二中间十分勉强地挤出收银台。 膝盖蹭到景斯存的裤子。 手肘触碰到景斯存结实的上腹。 下颌擦过景斯存的肩膀。 柯霓绕过星期二,只顾着抱起两罐啤酒迅速逃离现场。 柯霓不知道的是—— 几个小时前,景斯存在节目录制现场的走廊里遇见过冯子安。 冯子安想要搞事的心思用余光都能看穿。 在冯子安狠狠对着景斯存撞过去的同时,景斯存平静地用肩反撞回去 柯霓也不会知道—— 景斯存家搬到有电梯的房子之前,住在杂货店附近,和柯霓租的房子隔着两栋楼。 那时候景斯存的爷爷还没有过世,因下肢瘫痪而无法动弹,行动能力比景斯存的父亲和奶奶还要差上许多。 老旧的楼房没有电梯,老爷子出门全靠景斯存抱着上下楼。 柯霓只能看见眼下的情况。 她回头,惊讶地发现自己这么随便撞一撞,景斯存就没骨头似的靠在了货架上,好像她是个天生神力的壮士。 景斯存调侃道:“你真的不打算去” 柯霓迅速折返,用力砸了景斯存肩膀一拳:“你自己去什么向前冲赢冰箱吧!” 景斯存揉着被砸的地方笑:“我很虚弱的。” 你虚弱个鬼。 林西润天天又是跑健身房又是控糖控油的,也没见到他有过薄肌线条的影子。 柯霓蹙着眉打量。 景斯存这种 还能叫虚弱? 柯霓回呛:“谁信你。” 景斯存轻声笑着:“你上一拳打出来的内伤还没好呢。” 柯霓根本不回头:“活该。” “柯霓。” “干什么?” “啤酒有我份吗?” 景斯存话音未落,迎面飞来一罐被冠上柯姓的小型“导弹”。 景斯存接住啤酒,靠在货架上笑。 柯霓很难想象,自己参加完节目第一期录制的当晚内心会如此平静。 她坐在杂货店门口吹着有些温热的夜风,听着嘈杂的蝉鸣。 星期二把景斯存抛出去的小玩具叼回来,雄赳赳气昂昂地叼到柯霓面前,甩着尾巴显摆。 显摆完,它又把满脸写着“我不乐意”的猫猫们一只一只地叼过来给她看。 柯霓在这个夜晚知道了一些事: 比如,杂货店门口的猫是星期二收养的宠物,最开始只有一只,后面越来越多,变成了庞大的猫猫家族。 也比如,何挚为什么会紧张。 柯霓和星期二它们玩的时候,景斯存接到了何挚的父母打过来的电话。 景斯存看了柯霓一眼,然后把手机点开扬声器放在棋盘上。 柯霓听见何挚父母的紧张声音,他们小心翼翼地询问:“斯存呐,你们今天去录制节目的结果怎么样?” 他们说怕影响何挚的心态所以不敢直接给何挚打电话。 景斯存说何挚今天发挥的不错,但何挚的父母还是在言语间传递出异常忐忑的情绪。 何挚的父母说: 下次比赛时,如果不是阿挚擅长的计算类项目怎么办呢? 天气这么热,会不会影响阿挚备战比赛? 家附近有一座寺庙据说很灵,要不要去烧香帮阿挚拜一拜? 万一阿挚没能通过前两轮的淘汰赛怎么办? 柯霓听着都想替何挚反驳几句: 一个节目而已。 没过就没过啊。 有什么关系呢? 何挚才十六岁 可是她又有什么资格去反驳别人的父母? 连她自己不是也把比赛视为洪水猛兽吗? 柯霓想起景斯存说的话——“柯霓,你好像很会苛责自己。” 是苛责吗? 柯霓望向说这句话的人。 景斯存很有耐心地安慰何挚的父母,说何挚有他们这群朋友陪着,也说何挚最近几天状态还算稳定。 景斯存称呼何挚家的长辈为叔叔阿姨,让他们不用担心,叮嘱他们天气热,注意防暑,最好不要去人多的寺庙里挤。 何挚的父母还是不放心的,他们的紧张和何挚简直是如出一辙。 家族遗传? 耳濡目染? 景斯存听着那些杯弓蛇影,喝着啤酒,视线有意无意地定在柯霓身上。 柯霓僵住。 他看着她:“阿挚今天的表现很出色,我们都希望他能开心地享受比赛。” 这话到底是说给谁听的? 柯霓咽下啤酒,躁动的感觉却没有因为啤酒而减轻。 景斯存撑着脑袋的影子就落在柯霓脚边,柯霓悄悄地踩了一脚。 身旁马上响起一声含笑的“啧”声。 她恶劣地忽视,幼稚地又踩一脚。 结束通话之后,景斯存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还是那句话: 让醉鬼独自回家不安全。 柯霓呲牙:“我又没醉!” 柯霓敢发誓自己今天绝对没有喝醉。 她没冲动,也没乱说话。 她只是觉得景斯存的脖颈和喉结很耐看,她好像能看到脉搏的跳动,带着她的眼皮一起痉挛,有些像是在诱人犯错。 景斯存起身:“没醉也不能让你自己走夜路。” 柯霓走在景斯存身旁,时不时看一眼景斯存的脖颈。 牙痒痒。 很想咬。 景斯存说,何挚是因为参加奥数班才开始对编程感兴趣的,奥数班和少年编程课这些,何挚曾经也上了许多年。 柯霓盯着景斯存滑动的喉结看。 在景斯存口中,常年累月接受训练和学习似乎并不是一件令人难以启齿的弱点。 随后的路程里景斯存没再说话,只是在楼道门口和柯霓分别时,忽然凑近了些。 他眯了眯眼睛:“柯霓,你到底在看什么?” 景斯存的气息落在柯霓耳侧,他头顶的鸭舌帽帽沿碰到她脑袋。 柯霓惊魂不定地转头,对上景斯存那双鹰隼般深邃的眼睛。 眸光交汇三秒。 柯霓连连后退,仓皇逃窜:“我先走了!” 这个夜晚之后,所有人都进入了紧张的学期末备考阶段。 考试周没有课。 大多数时间柯霓都会在学校的图书馆或者自习教室里复习学科的重点内容;也有一部分时间会听从父亲的话,去王教授家里听比赛项目的分析讲解。 《极限脑力会》的节目组工作人员在群里发过通知: 考虑到大部分参赛选手都是学生,第二期的比赛项目录制会放在七月暑假。 具体的录制时间另行通知,选手们可以先安心备考或备战。 不录节目,柯霓和景斯存他们就不会产生过多的交集。 她有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没见过他们,只是偶尔会收到宋弋或者何挚的微信。 宋弋给柯霓发过他从工作人员电脑里拍到的宣传照,也发过他跟何挚的合影。 听说戴凡泽回学校备考去了,何挚最近都住在宋弋家里。 偶尔,柯霓一边翻笔记,一边想起坐在杂货店门口喝啤酒的夜晚。 柯霓打算戒酒了。 酒精好像会让人变成吸血鬼,总对别人的脖颈感兴趣。 连做梦都是。 这太诡异了。 更诡异的是,想到下一次节目录制,柯霓感觉自己好像没有以前那么抵触了。 是为什么呢? 柯霓努着嘴,用双唇和鼻尖夹着触控笔趴在平板电脑前。 她的眼睛盯着平板电脑里的复习资料,脑子里却没在想与知识点相关的内容。 出租房里只亮着一盏夜灯,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起来。 接二连三地响 是宋弋的微信。 柯霓今天去王教授家里听了四个多小时的比赛项目讲解,回来已经是晚上九点钟,复习时间也跟着推迟了一些。 现在是夜里十一点二十七分。 宋弋怎么会在这种时间找她? 柯霓点开对话框: “柯霓,你睡了吗?” “老戴今天回来了。” “我们在杂货店里。” 柯霓握着手机往窗边走,刚冒头,已经看见宋弋在挥手了。 宋弋发起语音通话邀请:“我们看见你家的灯光了,就知道你还没睡,都在呢,下来和我们一起聚聚呗?” 柯霓扫过某个戴鸭舌帽的身影,以及,那个身影在灯光下明晃晃的冷白色脖颈。 她“嗯”了一声。 这场聚会来得奇怪。 柯霓坐在杂货店门口听了半天,也没听到有什么重要内容。 景斯存脖颈皮肤好白。 柯霓不自在地躲开景斯存的视线,转头,留意到何挚红着一张脸躲开她的视线看向宋弋。 宋弋以拳掩唇咳嗽着转头,也是一副避人视线的心虚模样,看向了戴凡泽。 柯霓:“?” 戴凡泽还挺镇定的,慢吞吞地讲起录制节目那天的事。 说是有个选手碰瓷,故意和景斯存撞在一起,还倒打一耙。 戴凡泽说:“那人叫什么来着? 宋弋接话:“冯子安。” 何挚也说:“我好像看见了,差点摔倒呢。” 柯霓以为是景斯存被撞得差点摔倒,唰地看向景斯存:“你得软骨病了?” 戴凡泽像被按了0.5倍速:“不是,不是,是那个冯差点摔倒。” 林西润不是说天天和冯子安一起撸铁吗?就这成果? 柯霓想问问景斯存,冯子安为什么突然碰瓷,她还没开口,先听见宋弋一声大叫。 宋弋表演痕迹很重:“柯霓,帮我拿一下充电器快点快点,手机马上要自动关机了!” 柯霓起身就往杂货店里跑:“可是,充电器在哪儿啊?” “收银台!” 柯霓没头苍蝇似的钻进收银台里,看到金鱼缸时动作稍滞。 她忽然觉得不对劲。 要找充电器怎么不让景斯存进来? 谁能比景斯存对杂货店更熟悉呢? 柯霓迟疑地往门外探头,只看见景斯存刻意在挡她的视线。 柯霓狐疑:“你们干什么?” 景斯存说:“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柯霓顶着一脑袋问号走出去,不知道他们从哪搞来了一个巴掌大的小型蛋糕,点燃蜡烛,突然对她喊:“柯霓!生日快乐!” 夜里十二点零一分,柯霓惊讶地转过头去看景斯存。 景斯存笑着:“日期是宋弋从签到页上看来的,主策划是何挚,生日快乐。” 他们开始唱生日歌,星期二也跟着摇着尾巴汪汪叫。 秘密揭穿,何挚不再躲着柯霓,怂恿说:“快许愿啊柯霓姐。” 柯霓的父亲从来不给任何人过生日,柯霓的母亲以前经常因为这件事不开心。 而柯霓的母亲大概是工作太过忙碌,渐渐也变成了另一个柯将成。 顶着颤巍巍烛火的小型蛋糕被推到柯霓面前,柯霓有些发怔。 宋弋高声唱起英文版的生日歌,星期二也跟着引颈高呼。 柯霓原本打算闭眼的 楼上突然推开一扇窗,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半个身子喊:“小景啊!都几点了!” 柯霓吓了一大跳。 宋弋说:“不好,快跑!” 柯霓跟着宋弋他们一起猫腰钻进杂货店,蹲在货架后面躲着,留景斯存独自在外面道歉。 景斯存双手插兜走进来,站在货架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凑在一起蹲着的四人一狗,最后视线还是落在柯霓的身上。 景斯存看着柯霓:“找到同伴了?” 柯霓:“?” 景斯存说:“明天你们带着星期二一起去参加男生女生向前冲吧。” 柯霓:“” 宋弋一拍脑门:“不是,我们刚才跑什么啊?” 几个人面面相觑,突然开始像神经病一样大笑起来。 何挚笑得断断续续:“柯、柯霓姐,怎么办,蜡烛已经熄了。” 柯霓捂着笑疼的肚子想: 没关系。 夜风已经替她许过愿了。 正文 27 束缚的金鱼缸-11 切蛋糕之前,柯霓接到闺蜜的电话。 吕尧不等柯霓说话就吐出一串祝福:“祝我家宝贝柯小霓生日快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美貌永存,好运滚滚厄运退散,期末考试顺利、录制节目顺利、所有事情都顺利!” “谢谢我家宝贝吕小尧!” 柯霓笑着问:“十二点十三分了你怎么还没睡觉呢,不是说熬夜影响皮肤状态吗?” 手机里传来吕尧哼哼唧唧的犯懒声:“我早就困了,但我明天要交unity,大后天还要交设计作品,而且我也想第一个和你说生日快乐啊” 何挚在这个时候提着蛋糕刀过来,小声问:“柯霓姐,我帮你把蛋糕分了吧?” 柯霓点头:“好啊,谢谢。” 吕尧警觉:“怎么有男生?柯小霓你有情况!你说,你现在是和谁在一起?” 柯霓在闺蜜的追问下看向杂货店门口—— 猫猫们各自顶着双闪蹲在角落; 精力充沛的星期二正在摇尾巴; 和星期二一样精力充沛的宋弋张嘴就唱:“打起鼓嘿,敲起锣啊,祝我的妹妹生日快唔唔唔!唔唔唔?” 戴凡泽迅速捂住宋弋的嘴。 然后他又恢复了树懒模式,低语:“待会儿景的邻居找过来我就把你交出去。” 何挚举着沾满奶油的蛋糕刀,不怎么高兴地扭过头:“宋哥,戴哥,你们别在我旁边闹了,我都切歪了。” 何挚叹气,“这块好小。” 景斯存靠在一旁看热闹:“最小块的给宋弋。” 温热的夜风送过来一丝丝奶油的甜香。 柯霓看着这群本该和她不太熟悉的人,总觉得三言两语很难说的清楚她此刻的心情。 所以柯霓只说,是一起参加节目的几位选手在给她庆祝生日。 吕尧八卦兮兮:“林西润肯定也在吧?” 柯霓冷静地答:“怎么可能。” 吕尧有点郁闷:“早知道我就不在这个时候修改作业了,没看时间,耽搁了十几分钟。今年我不是第一个祝你生日快乐的人了吧?” 柯霓说:“但我还是最爱你,爱你爱你,等你忙完我请你出去吃饭!” 吕尧高高兴兴地说:“等过了考试周我要去你家住几天。” 和吕尧又聊了几句,柯霓才挂断电话。 杂货店门口传来小声的对话,好像是宋弋正在为自己还记得n刀切圆形蛋糕最多能切多少块的公式而得意。 宋弋哼哼着“三刀是七块,四刀是十一块,五刀是十六块”说自己必须是这次《极限脑力会》的冠军。 何挚忍不住,一板一眼地吐槽宋弋:“这公式是小学时学的,而且还不是三维情况” 戴凡泽直接把三维情况下的公式说出来了,然后说:“冠,军,是,我,了,耶” 宋弋说:“我很能吃。” 戴凡泽:“我巨能吃。” 宋弋说:“我能劈叉。” 戴凡泽:“我会倒立。” 会这些到底和脑力竞技真人秀冠军有什么关系?! 朋友们都好不正经。 比赛还能赢得了吗? 何挚真是没辙了,心累地转头看向景斯存:“景哥” 景斯存靠着门框,眼里噙着漫不经心的笑:“怎么了?” 何挚郁闷:“你看看他们啊” “想夺冠挺难。” 景斯存咬着塑料叉:“我给你们表演个托马斯回旋?” 何挚噎了一下,然后崩溃地吃掉了粘在蛋糕刀上的一小坨奶油:“疯了疯了,都疯了。” 他们的状态实在是太松弛、太自在了。 这次柯霓没嫉妒。 她只是受他们感染,有点想笑。 何挚抓住唯一一个正常人:“柯霓姐,这块蛋糕给你。” 柯霓是寿星。 最大的那块蛋糕以及上面写着生日快乐的巧克力牌牌都被分到了她手里。 柯霓对他们说了几次感谢的话,又听他们连连说着“千万不要客气”。 客套的话没再继续,宋弋已经和何挚他们打闹起来——揪着对方的衣服互相往脸上抹奶油。 柯霓躲着他们,犹豫片刻,在他们打打闹闹的热闹里端着蛋糕走到景斯存身后。 她有正经事想问他。 景斯存正在逗小猫,就是上次往他脑袋上面爬的那只。 这个人蹲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个小塑料叉,用奶油诱惑幼猫。 小小的三花猫根本不知道社会的险恶,被新奇的奶油味吸引,尾巴直得像天线,好奇地凑在叉子旁边嗅嗅嗅 等它想动嘴,景斯存把塑料叉拿走了:“你不能吃。” 小三花猫是个暴脾气:“喵!!!” 景斯存笑着:“嘘。” 星期二很知道护宠物,不满地冲着景斯存汪汪了几声。 然后被景斯存握住了嘴筒子,强制闭麦。 柯霓:“” 这样看起来,景斯存比星期二还狗。 柯霓还是蹲到景斯存旁边。 景斯存逗完猫开始逗人了:“怎么,你也会点其他技能?” 柯霓没好气地说:“我会莫慧兰空翻!” 景斯存笑了一声:“哦,那很厉害了,冠军还得是你。” 柯霓脑袋里沉寂已久的“暗杀景斯存”的想法瞬间又钻出来,势如破竹。 她都想干脆不管他了。 但冯子安实在是阴险 景斯存笑完才问:“有事找我聊?” 柯霓端着蛋糕盘:“你之前得罪过冯子安吗?” 可能还真有过吧 在录制现场比“柏拉图立体数字宫”的时候,景斯存和冯子安同在第三批。 比赛期间,选手们需要不停地在正十二面体里穿梭,以便找到看起来相对容易走出去的迷宫,进行挑战。 景斯存这个人比较懒。 他懒得动,也懒得判断什么相对容易。 整场比赛下来,景斯存几乎站在同一个地方挨个拿起手边的正十二面体解答项目。 冯子安三次跑过景斯存面前。 第一次,景斯存睨了他一眼。 第二次,景斯存还在紧张的计时比赛里不慌不忙地给满头大汗的冯子安让了个路,非常友好且贴心。 第三次,景斯存想起那句“花瓶”,摇头哂笑,就这实力还有脸评价别人? 不巧的是,冯子安相当敏感,边跑边看见了景斯存的笑容 柯霓一脸求知。 景斯存说:“不记得了。” 不知情的柯霓有点愁:“我和冯子安接触的次数还挺多的,他这个人有点自负,什么事都喜欢占上风,而且有点阴险,你还是别惹他比较好” 景斯存看着柯霓。 柯霓穿着郁金香色的连衣裙蹲在台阶上,像花骨朵。 可能是困了,柯霓的眼睛眨的有些频繁。 摸着星期二,蹙着些眉心,一副很真诚地在为人担忧的样子。 一朵为人担忧的郁金香。 比阴天的郁金香更可爱。 柯霓察觉到景斯的视线,被看得说不下去了,匆匆丢下一句“反正你小心些”,埋头吃了一口生日蛋糕。 余光里,景斯存忽然伸手过来 他们身后就是互相抹奶油的三人组,所以柯霓的第一反应就是: 景斯存这只狗! 居然恩将仇报! 看她不抹死他! 柯霓动作挺快,敏捷地用食指和中指挖了一块奶油。 景斯存的手伸到柯霓耳边时,柯霓手上的奶油已经抹到景斯存的颈侧了。 景斯存竟然没有躲。 不仅没躲 景斯存还收回了手? 三花兴奋地扑到柯霓鞋边,柯霓迷茫地看了眼台阶。 一只刚掉到地上的甲壳虫正蹬腿挣扎,还没来得及收起翅膀就被小三花猫给按住了。 所以,景斯存刚才伸手是在帮忙驱赶飞过来的甲壳虫? 柯霓有点不好意思:“我以为” 景斯存抬眉。 柯霓讪讪地收回手:“抱歉啊。” 景斯存歪了下脑袋,同时用手摸到脖颈上沾着的奶油。 这个动作竟然有些莫名的色气感。 柯霓看不下去,慌手慌脚地跑开:“我去拿纸巾来。” 柯霓抱着纸抽盒回来,递给景斯存,看着他盲擦奶油。 她指了指:“这里,还有一点点。” 景斯存偏着脑袋靠近:“哪里?” 柯霓预感自己的吸血鬼特性又要冒出来了,她又开始觉得景斯存的脖颈诱人。 她往后倾身:“就那里。” 景斯存挺自然地把手里的纸递过来:“帮忙给擦一下?” 柯霓接过纸巾,像捏着烫手的山芋,胡乱往景斯存脖颈上抹两下:“好了!” 景斯存的笑声比夜风还轻:“怎么这么敷衍?” 柯霓根本不看景斯存:“那你去照镜子擦啊,收银台里不是有镜子吗?” 景斯存没回答,食指沾了一点奶油抹在柯霓的侧脸。 柯霓睁大眼睛。 景斯存笑着说:“扯平。” 星期二像是嗅到危险的气息,忽然跑开了。 柯霓和景斯存同时转头—— 三个脸上抹满奶油的人,像僵尸一样渐渐靠近他们。 连一直紧绷着神经的何挚也疯了:“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对于他们准备的这场庆生活动,柯霓既意外,又感动。 闹完之后,柯霓擦掉脸颊上的奶油痕迹宣布:找时间一定要请他们吃饭。 宋弋说考试周出去吃饭没意思,不能喝酒,而且戴凡泽也要回学校了。 柯霓和他们凑在一起翻看日历,最终把请客时间定在所有人考试结束后的某天。 柯霓是拿奖学金的好学生,对每一场考试都很重视。 她也习惯了等不到父母生日祝福的生日,没有抱怨,没有失望,在接下来一个多星期时间一头扎进一门接一门的考试里。 随着请客时间的临近,柯霓经常会想起被宋弋他们用奶油围攻的场景。 景斯存把柯霓往身后一拉,叹气:“人家好歹是女生。” 柯霓在景斯存背后颤着声音叫人:“景斯存。” 景斯存回头。 柯霓手里的蛋糕整盘扣在景斯存的背上,黑色的短袖布料开出一朵奶油色的大花。 宋弋眼泪都笑出来了:“柯霓,干得漂亮!” 想到这里,柯霓会趴在复习资料上笑笑,然后分神去搜一搜用来请客的饭店。 相约请客的前一天,柯霓忽然接到宋弋的电话:“柯霓,不好意思,吃饭的事我们以后再约吧,景斯存这边出了点事。” 柯霓正在去王教授家的路上,整个人一怔:“景斯存怎么了?” 宋弋说:“不是景斯存,是景斯存的父亲。” 景斯存的父亲低烧出心肌炎,以此引起了更严重的病症。 昨天夜里进了CCU。 宋弋说:“景斯存一直在医院里,我现在要去一趟杂货店帮他们拿东西。” 正文 28 束缚的金鱼缸-12 柯霓第一次在王教授家里走神这么严重,严重到王教授轻叩柯霓的桌面,叫了柯霓两次,柯霓才堪堪回神。 王教授生了一副高眉骨方下颌的严肃面相,推一推眼镜,语气却很温和:“柯霓,这个项目你怎么看?” 白板上用黑色笔迹写着王教授模拟的项目,还有一个分析图: 几个点被连成三个三角形。 红色、黑色和蓝色的笔迹分别画了这三个三角形的外接圆。 如果柯霓有在认真听题目,以柯霓的反应理解能力,应该很容易就能排除干扰信息并分析出这个项目是套用了劳德内三角剖分的概念。 宋弋在电话里说,景斯存的父亲现在情况十分凶险。 急救室的医生说再晚去几分钟可能 想到景斯存父亲面部抽动着的笑容,柯霓心神不定。 柯霓盯着项目看了看,惭愧地摇头:“我刚才分心了。” 王教授并没有批评柯霓什么,温和地说:“幸好这不是在比赛现场。好,我们继续分析,已知项目考察的是劳德内三角剖分,我们就知道相关的函数是” 柯霓跟着王教授的思路勉强凝神,坚持上完了这节课。 课后,王教授把柯霓留下,问柯霓这段时间是不是备考太累了。 “谢谢王教授关心。其实是” 柯霓顿了顿,寻了个不用解释的友善称呼,“我的一位朋友家的长辈生了比较危险的重病,我今天刚听说。” 王教授说:“这样啊。” 柯霓鞠躬:“您在这么热的天气坚持给我们上课我还走神了,真抱歉,回去以后我会认真完成作业的。” 王教授说:“好,回去注意安全。” 柯霓换鞋:“王教授再见。” 王教授说:“柯霓,你父亲对你们参加这个节目太紧张了,我倒是希望你们轻轻松松去玩,玩得开心就好,不要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 好像有谁说过类似的话? 柯霓乖巧点头,和王教授告别。 林西润还没走,等在楼道门口,看表情似乎有些焦急。 也难怪林西润会着急。 上次录制,林西润的排名还没有柯霓高,最近几次上课冯子安都在变本加厉地阴阳怪气。 柯霓走出楼道。 林西润立马跟上柯霓的脚步:“柯霓,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是出什么事了?” 柯霓知道林西润的关心只有七分,至于另外三分么。 大概是怕因她状态不好而停课吧? 柯霓摇头:“没事。” 林西润松了一口气:“不知道下次录制会定在什么时间。” 柯霓忽然很不耐烦和林西润打哑迷:“王教授这边的课程是不会停的,没别的事的话我要先回去了。” 回出租房的路上柯霓想过联系景斯存,想想还是作罢。 一来,她没有景斯存的任何联系方式; 二来,这个时候联系,除了一些流于表面的关心问候,她也实在没有什么能说的或者能帮上忙的事可以做; 基于这些考虑,柯霓只给宋弋发了消息,想问问景斯存父亲的身体状况。 宋弋那边估计也是在忙,迟迟没有回信。 柯霓回到出租房做了两道比赛模拟项目,午饭时间,宋弋才打电话过来。 宋弋说:“柯霓,你找我啊?我手机静音一直没顾得上看。” 柯霓问:“你在哪呢?” 宋弋说:“刚从景斯存家里出来。” 柯霓有些高兴:“景斯存的父亲已经可以回家了吗?” 宋弋叹了一声:“没有。人还在CCU里,情况不太乐观,我是过去帮忙给景斯存的奶奶送常用药的。” 宋弋还说,景斯存和他商量过,决定先把这些事瞒着何挚。 何挚这段时间好不容易放松些,那天抹蛋糕抹得也挺欢,现在和他说这个他们担心他会胡乱跟着紧张。 宋弋很少有这样唉声叹气的时候:“柯霓,阿挚那边麻烦你联系一下啊。” 柯霓说:“没问题。” 在宋弋那边准备挂断电话时柯霓忽然开口:“宋弋。” 宋弋问:“啊?咋了?” 在杂货店门口喝的两次酒,还有那个充满奶油香甜的夜晚 柯霓没办法不闻不问:“景斯存的父亲那边如果有什么情况,你可不可以通知我一声,或者,景斯存那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也可以随时联系我。” 宋弋说:“可以,我帮你转告景斯存。” 柯霓受宋弋所托,反复编辑几次才给何挚发信息说了善意的谎言。 柯霓说她最近事情有些多,所以请客的时间可能要往后推一推了。 何挚回过来一条语音信息,语气欢快:“没事的柯霓姐,其实也不是为了让你请客啊,就是想找时间多聚聚。今天戴哥给我打电话也说临时有事过不来,正好,可以等你们都有空了我们再一起吃饭啊。” 戴凡泽临时有事吗? 可能是为了帮忙隐瞒景斯存父亲的事,才会这样对何挚说的吧? 傍晚,宋弋给柯霓发过微信,说他已经帮柯霓把那些话已经转达给景斯存了。 景斯存说了“谢谢”。 柯霓和景斯存接触的时间短,不像宋弋他们那样熟稔。 之后的两天时间里,柯霓没再得到过景斯存那边的任何消息。 第三天,上午十点,宋弋给柯霓发了一张医院的照片。 照片里只有一扇门。 门上的标示写着“CCU”和“心脏重症监护病房”的字样。 看来景斯存的父亲还是没有出院。 手机提示音继续响过两声: “柯霓,方便接电话吗?” “景斯存有事和你商量。” 景斯存要商量什么事? 柯霓回复:“方便。” 想想又觉得这种时候应该表现得再关切些,所以飞快打字:“愿闻其翔。” 点发送的瞬间柯霓已经发现自己打错字了,她平时和闺蜜开玩笑,总发这种互相吐槽的词。 输入法记住了柯霓的习惯。 现在好了,彻底发错人了。 柯霓撤回。 宋弋那边已经发来了语音通话的邀请,柯霓接起语音。 景斯存声音有点哑:“柯霓,我是景斯存。” 柯霓舔了一下嘴唇:“我知道。” 景斯存竟然还会笑:“对我的意见真大啊。” 柯霓说:“不是,打太快打错了,你那边叔叔的情况怎么样?” “还行。” 景斯存没有细说他父亲的情况,只提起何挚和星期二。 何挚这几天一直住在宋弋家里。 宋弋这样神神秘秘地往出跑已经引起何挚的怀疑了,星期二没人照顾,宋弋却不能带着星期二回家。 景斯存打算把星期二放在杂货店,想请柯霓在有空的时候过去帮忙喂食或者带星期二在附近走一走。 柯霓说:“如果星期二愿意,其实可以跟我回出租房里,晚上我会带着它去杂货店找它的猫伙伴们玩的。” 景斯存像很久没喝过水,清了清嗓子才说:“谢谢。” 柯霓想起在录制第一期节目那天,比赛排名在大屏幕上揭晓。 选手们窃窃私语,纷纷回头去看排在第一名的景斯存。 柯霓当时在赌气,根本不想看他。 柯霓听到宋弋说:“靠,你不说你就上去随便玩玩吗?” 随便玩玩就能拨得头筹的景斯存,现在声音里掺着疲惫。 柯霓喉咙发紧:“我挺喜欢养狗的,星期二又那么听话,就放心交给我吧,我去哪里接星期二回家呢?” 景斯存说:“晚点宋弋会联系你。” 医生在叫患者家属,电话换成宋弋接听,宋弋和柯霓约了傍晚在杂货店门口见。 柯霓提前半小时到杂货店,扫码付款,烧热水给自己泡了一桶方便面。 景斯存父亲住院的这三天时间里,柯霓偶尔会过来。 给猫猫们喂她买的猫罐头; 给鱼缸里的金鱼撒鱼饲料; 坐在门口看老人们下围棋; 或者发呆。 柯霓在杂货店里遇见来送过冻饺子的阿姨。 阿姨依然是来送食物的,打开保鲜柜,把一大袋塑封过的香肠放进去。 柯霓撕掉方便面桶上的盖子,忽然听见阿姨热诚地问:“你是小景的朋友吧?” 柯霓点头。 阿姨试探:“是女朋友?” 柯霓紧急辟谣,手都摆出虚影了:“没有没有!只是普通朋友。” 阿姨拿出一包香肠:“听说小景又去参加电视节目了?” 这是景斯存的事情,柯霓不知道该不该擅自和别人说。 她犹豫着没有开口。 阿姨看出柯霓的为难:“小景是我们这帮人看着长大的,老邻居了。” 阿姨把香肠塞进柯霓的怀里,“他可是我们这地方第一个上电视的,叫什么,荧幕首童,可厉害了。唉,就是家庭情况实在” 阿姨摇摇头:“我走了,香肠是我自己做的,你尝尝。” 柯霓想拒绝:“这怎么好意思” 阿姨把香肠又往柯霓怀里按了按:“现在的孩子都太瘦了,细胳膊细腿的还吃方便面呢,多吃点吧!” 柯霓足足愣了两秒钟才抱着香肠追出去:“谢谢阿姨!” 柯霓抱着香肠走回杂货店里。 方便面应该快泡好了。 她盯着贴了海报的墙壁发怔,视线落在剪报下比别处更白的地方。 在某个瞬间,柯霓忽然意识到为什么大家都在瞒着何挚了。 这种情况下 景斯存还能继续参加节目吗?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从巷子口驶入。 柯霓转头去看—— 景斯存回来了? 越野车停在杂货店门口,宋弋从驾驶位的车门里迈出来。 车窗敞着。 柯霓往车里面看了一眼,除了星期二,再没有其他活物了。 宋弋简单和柯霓打过招呼,打开后备箱,给柯霓介绍星期二的狗粮和它常用的宠物用品。 他们给柯霓过生日的那个深夜里,柯霓带着满身的奶油甜香蹲在星期二的面前。 她说:“星期二,跟我回家吧,我肯定比那只狗对你更好。” 景斯存笑着眯起眼睛,问柯霓说的是哪只狗? 柯霓当时是开玩笑的。 没想到自己一语成谶。 星期二依旧精力充沛地甩着尾巴。 宋弋却安静下来:“幸好你养过狗。” 柯霓问:“景斯存的父亲今天怎么样?” 宋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难说。” 方便面泡到膨胀,失去弹性。 柯霓坐在杂货店门口听宋弋讲起景斯存父亲的具体情况—— 景斯存的父亲患有糖尿病和尿毒症,又得过两次脑梗。 据说心脏也不太好。 如果不是他身体状态承受不了手术,其实去年就该做心脏支架了。 宋弋趴在棋盘上:“景斯存本该出国的,之前也都是按着出国留学的路线规划的,结果家里人接二连三地生病才去了理工大学的少年班。” 正文 29 束缚的金鱼缸-13 作为朋友,宋弋当然为景斯存感到惋惜。 宋弋今天在CCU外面听其他病患家属说: 凌晨时刚有一位瘦骨嶙峋的老人过世了,是这个星期重症监护病房里过世的第三位病患。 这几天频繁跑医院重症监护区,令宋弋有很深的触动。 这些都得瞒着何挚。 不方便在家里提起,宋弋只能对着知情的柯霓感慨几句。 感慨完,宋弋问柯霓:“这泡面你还吃吗?” 柯霓摇摇头。 根本吃不下。 宋弋说:“那我吃了吧,有点饿了。” 柯霓知道宋弋有过一个还没出生就夭折了的双胞胎妹妹,也许是这个原因,宋弋对生老病死这类问题十分易敏。 宋弋叉起面条:“我一走到CCU那边就感觉脖子这里发紧,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勒着我,中午陪景斯存在医院里待着根本吃不进去东西。” 柯霓拿出香肠:“这是景斯存的邻居送的,你要尝尝吗。” 宋弋说:“哦,李阿姨吧,她做香肠好吃,给我一根吧。” 宋弋说香肠好吃,但也只吃了一半。 他怕何挚起疑心,吃完就开着景斯存的越野车回去了。 柯霓独自在杂货店里坐了许久。 柯霓的家庭情况复杂,但也没有谁像这样一直生病过。 她连CCU都是第一次听说。 之前柯霓对着景斯存的照片说羡慕他的人生。 当时宋弋说,啊?你疯了吧? 柯霓那时没察觉到,宋弋脱口而出的疑问背后会是这样令人难以背负的重量—— 最先生病的是景斯存的爷爷,在国内顶尖的医院里救治过,堪堪捡回一条命,在床瘫痪几年之后还是离开了。 然后是景斯存的奶奶忽然被查出患有阿尔茨海默症。 最后是景斯存的父亲。 柯霓从宋弋口中得知: 景斯存得到过国外名校的教授的极力推荐,但景斯存的父亲患上尿毒症之后,每隔一天就要去医院做血液透析。 家里有劳动能力的人只剩下景斯存和景斯存的母亲,景斯存不可能一走了之。 收银台里的吊灯照亮金鱼缸。 鱼缸里水质清澈,水草翠绿,金鱼在鱼缸里缓缓游动。 景斯存的家庭就像是金鱼缸。 束缚的金鱼缸。 世界广袤,天高地迥。江河湖海都很好,可那毕竟不是金鱼的家。 柯霓掌心传来无法名状的疼痛感,沿着经脉传递到心脏。 很尖锐的,酸得发麻。 她以为自己被虫咬了。 摊开的手掌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虫影。 柯霓带着星期二回到出租屋,把狗窝安置在客厅的沙发旁。 她啃面包,星期二吃狗零食。 再看手机时,柯霓才发现收到一条验证信息: “我是景斯存。” 柯霓呼吸微窒。 柯霓无意识地咬住下嘴唇,飞快同意了对方的好友申请。 景斯存的头像是一片空白。 空白头像问柯霓:“星期二怎么样?” 柯霓看看星期二。 吃完狗零食的星期二终于意识某种生活变动,趴在狗窝里不安地看着周围。 柯霓如实回答,说星期二不太适应新环境,可能有些失落。 手机安静几秒。 空白头像突然弹过来一个视频邀请。 柯霓接起视频。 坐在消防通道里的景斯存出现在柯霓的手机屏幕里。 景斯存眼里布着红血丝,依然镇定冷静。 就好像只是和戴凡泽他们通宵打了一夜游戏,才会令人看起来有些疲惫。 两个人谁也没开口说话。 柯霓怀着一腔复杂情绪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在景斯存问“有没有打扰到你”的时候,柯霓才猛然反应过来: 景斯存打视频肯定是要看看星期二的。 柯霓努力笑着把手机举到星期二面前:“是谁找你啦?” 景斯存说:“星期二。” 原本老老实实地趴在狗窝里的星期二像被拧了发条,兴奋地狂甩着尾巴,汪汪叫。 景斯存的嗓子是哑的但声音很温柔。 他对星期二像对小朋友:“星期二,等我忙完就去接你,在别人家里乖乖听话,别惹事。” 星期二好聪明。 它居然会点头。 柯霓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宋弋说景斯存这几天几乎二十四小时守在重症监护病房外面的走廊里。 应该是没怎么睡觉吧? 都这种时候了,景斯存还要面面俱到吗? 忧虑家人; 关心朋友; 心系宠物 这个人以为自己是万能的救世主吗? 景斯存和星期二说了几句,星期二高兴地狂舔摄像头。 景斯存咳着,喉间传出嘶哑的笑:“柯霓,你切一下摄像头,我对星期二的口水和舌头没那么感兴趣。” 柯霓“哦”了一声,把摄像头切回前置。 手机屏幕里的画面从星期二的黑鼻头和粉舌头变成柯霓。 景斯存仰头喝了两口矿泉水:“家里暂时没人能照顾星期二,这几天要给你添麻烦了,不乖就训它,别心软。” 柯霓摇摇头:“它很乖。” 景斯存审视柯霓的表情:“怎么这种表情,宋弋都说什么了?” 柯霓紧急变脸:“没有,我表情怎么了?” 景斯存用食指和中指往下勾了勾自己的嘴角,学柯霓。 学完,他轻声笑:“像苦瓜。” 柯霓弱弱地反击:“你才像苦瓜!” 景斯存收敛笑意:“柯霓,谢谢你帮忙照顾星期二和何挚的心情。” 柯霓面对长辈和不熟的人时,最会装乖应对这类客套。 现在却不灵了。 柯霓张了张嘴,只问出一句:“景斯存,你还好吗?” 景斯存说:“谈不上好,也谈不上不好,目前还算扛得住。” 柯霓自责地沉默下来。 是啊。 这样问让人家怎么回答呢? 景斯存还有心情开玩笑呢:“至少还有看不惯我的选手愿意关心我。” 柯霓眼睛眨了几下:“我关心的是叔叔的身体。” 景斯存看了眼手机:“柯霓,医生找我了,再联系。” 柯霓说:“祝叔叔早日康复。” 景斯存笑笑:“借你吉言。” 这次视频通话的一个星期之后,景斯存的父亲在CCU里的第十天。 柯霓突然接到宋弋打来的电话。 她吓死了,屏住呼吸才敢接起。 是好消息—— 宋弋在电话里欢天喜地地嚷嚷,说景斯存的父亲出院了。 柯霓正在画画。 她丢下电容笔,一把抱起趴在自己腿上小憩的星期二:“太好了!” 何挚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景叔叔住院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柯霓的手机电量濒临耗尽,带着星期二一起往卧室跑。 星期二不知道柯霓为什么突然高兴成这样,跑到一半,停下来,歪着脑袋,疑惑地看向被柯霓不小心踩翻的一地狗粮。 柯霓单腿蹦着倒掉拖鞋里的狗粮:“抱歉,星期二,我一会儿帮你收拾!” 电话里,宋弋一边狂和何挚道歉,一边和柯霓商量去景斯存家探望。 今天肯定是不方便。 景斯存家的老人需要午睡,商量过后,他们决定把时间定在隔天上午九点,地点就约在景斯存家里。 宋弋说:“我和景斯存说,你直接去就行,明天九点不见不散!” 隔天早晨,柯霓提着重若丘山的水果篮抵达景斯存家楼下,等了十几分钟,根本没看见宋弋和何挚的影子。 柯霓打电话询问,得到宋弋和何挚睡过头的一串惊呼。 柯霓:“” 说好的不见不散呢? 宋弋在电话里喊:“柯霓,你先上楼吧,我和阿挚洗漱完马上出发,阿挚你拿的是我的短裤!我去你往哪扔啊!” 一起探望倒是没事。 只有柯霓自己的话 柯霓总感觉怪怪的,在景斯存家门前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叩响门板。 开门的人是景斯存。 景斯存瘦了。 他没刮胡子,带着浑身刚洗过澡的潮湿的植物清香。 柯霓心尖莫名一酸。 她不想表示出担心,别开视线,掩饰般把水果篮往景斯存面前一递:“听说叔叔出院了,我们约好过来看看叔叔。” 景斯存接过果篮:“装铅球了?” 柯霓瞪了景斯存。 景斯存低笑:“宋弋和何挚呢?” 柯霓小声说:“起晚了” 景斯存的母亲从卧室里出来:“柯霓,让你破费了。来吧,你叔叔在卧室里。” 景斯存的父亲的确已经脱离生命危险,柯霓却怎么也想不到会是现在的状况—— 景斯存的母亲说:“老景,你看看是谁过来看你了,还记得吗?” 景斯存的父亲躺在床上直勾勾地盯着柯霓,面颊抽动:“小圆。” 柯霓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景斯存的母亲勉强撑着笑:“那我是谁?” 景斯存的父亲看了一会儿:“你是邻居。” 柯霓不敢置信地转头看向景斯存。 景斯存手里的电动剃须刀挨着下颌的胡茬,看不出悲喜:“老景,我是谁?” 景斯存的父亲说:“驾校的教练。” 这和柯霓想象中的“脱离生命危险”不一样,柯霓完全愣住了。 景斯存奶奶的卧室里传来老太太的询问声,“你是谁啊。” 景斯存的父亲突然指向天花板,说天花板上的老式灯盏里有人在冲着他笑。 景斯存的母亲红着眼睛解释说:“柯霓,你别害怕,你叔叔出院以后一直这样,不认识人还总胡说。” 不久前,景斯存的父亲还温柔地劝说过柯霓“蛰伏”和“厚积薄发”的道理。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叔叔变成了景斯存家里另一位不认识人的长辈。 柯霓体会到宋弋说的感觉了。 真的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勒住脖颈,很闷,喉咙紧涩。 柯霓眼眶发烫,不知作何反应。 景斯存把柯霓从卧室带出来:“心里不舒服就别看了。” 柯霓猛然回眸,盯着景斯存。 那你呢? 心里不舒服的时候怎么缓解? 这两句,柯霓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宋弋和何挚急急忙忙赶过来了。 何挚又给大家买了KFC的汉堡套餐,何挚心思十分细腻,连负责照顾景斯存奶奶的于阿姨都有份。 宋弋他们来的时候景斯存的母亲正在帮景斯存的父亲换衣服,景斯存也在里面帮忙。 卧室门紧闭,宋弋和何挚还不知道景斯存父亲出院后的状况。 他们和柯霓之前一样: 以为警报解除; 以为今天是个可以庆祝劫后余生的好日子。 宋弋甚至还买了鲜花和需要手动拧开的小型礼花筒,正在研究怎么拧。 何挚埋怨着:“柯霓姐,你怎么也和他们一起瞒着我啊。” 柯霓喉咙还在发紧:“大家担心会影响你的比赛心态。” 何挚说:“我哪有那么脆弱!” 卧室的门板被从里侧推开了。 宋弋和何挚不是第一次来景斯存家,熟稔地扑过去:“景叔叔,我们来看你了。” 柯霓站在客厅里。 左侧是于阿姨和景斯存奶奶的对话声: “汉堡好吃吗?”“汉堡是什么?” 右侧是景斯存的父亲惊恐的大喊大叫: “灯里有人!有人啊!” 何挚难以接受地从卧室里冲出来,蹲在茶几旁边掉眼泪。 宋弋也跟着出来了:“景叔叔怎么会” 这一刻居然是景斯存这个当事人最冷静:“CCU里没办法好好透析,发展成肾性脑病了,情绪狂躁和产生幻觉是这个病的症状,现在完全变了一个人,昨天还想咬我呢。” 宋弋说:“所以你打叔叔了?” 景斯存叹气:“你傻吗?” 宋弋说:“叔叔的胳膊怎么” 景斯存说他父亲在CCU里企图拔掉仪器和输液的针管,为了防止他伤害自己,医护人员采用了约束措施。 景斯存边和宋弋说治疗方案边安慰何挚。 柯霓看看景斯存的侧脸,再去看卧室: 景斯存的父亲那只能动的手臂上布着青紫色的勒痕,挥舞着。 他不顾景斯存母亲的阻拦,对灯盏里莫须有的幻影喊打喊杀。 何挚还在哭。 景斯存走过去揉揉何挚的脑袋:“买什么了也不给大家分分?还哭?” 何挚吸着鼻子把汉堡分给大家。 柯霓手里被哭唧唧的何挚塞了个汉堡,借口说去拿水而离开沙发边,去冰箱旁的窗边,擦掉了眼泪。 身后响起景斯存的声音:“又在哭了?” 柯霓没回头。 柯霓手里的汉堡被景斯存抽走了,换了另一种包装的汉堡塞回她手里。 她揉着眼睛转头。 景斯存说:“不是炸鸡,牛肉的。” 柯霓从来没和任何人说过自己对炸鸡和可乐的厌恶,就像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那些自惭形秽的秘密。 柯霓擦掉了眼泪:“你怎么知道我不吃炸鸡?” 景斯存目光柔软,递过纸巾:“别哭,我就告诉你。” 正文 第30章 束缚的金鱼缸-14 柯霓止住眼泪, 傲气地抬起下颌:“我只是眼睛不舒服。” 结果景斯存给的答案还没有柯霓的问句长。 景斯存说:“猜的。” 要不是景斯存的母亲刚好从卧室里走出来; 要不是景斯存的奶奶和父亲都在说令人心疼的胡言乱语; 要不是当着宋弋和何挚的面…… 柯霓是想用手里的牛肉汉堡暗杀景斯存的。 连日熬夜和悬心,景斯存有些不易察觉的颓然和倦怠。 说出来的话却不怎么正经。 景斯存笑着调侃:“哄阿挚已经够累的了,你也需要我哄一哄吗?” 柯霓用一双微红的眼睛恶狠狠瞪人。 瞪完, 柯霓在景斯存的母亲温柔的招呼里变了副面孔,笑盈盈地走回沙发边。 何挚从纸袋里掏了个汉堡出来, 递给景斯存的母亲。 宋弋把番茄酱、薯条和炸鸡块也一起推过去。 现在这种情况也没办法留他们在家里吃饭,景斯存的母亲面露歉意:“谢谢你们还专程过来看老景, 让斯存带你们出去吃吧, 阿姨请客。” 宋弋赶紧说:“我们刚吃了汉堡也不饿呢, 让景斯存先欠着。” 何挚挤出微笑:“以后我们找机会让景哥请一顿大餐。” 景斯存家里不方便久坐。 柯霓他们三个不好耽搁景斯存和景斯存的母亲照顾病人们, 吃过汉堡就开始互相递眼神, 准备起身离开。 景斯存也被母亲从门口推出去:“斯存, 你们还要备赛, 你也和他们一起去吧,家里有妈妈和于阿姨就够了。” 景斯存懒洋洋地揽了一下母亲的肩:“我送他们下楼就回来,您儿子的实力用不着备赛。” 这人好嚣张啊。 随便玩玩就能赢是吧? 每星期在王教授家里上四次课的人都是大傻子是吧? 柯霓鼓了鼓腮。 宋弋捶胸顿足:“没人性啊没人性。” 景斯存被母亲打了一下,摸着鼻尖送柯霓他们到楼下。 他把车钥匙丢给了宋弋, 让宋弋送柯霓回家。 宋弋拍了拍景斯存的肩:“有事打电话。” 景斯存说:“知道了。” 柯霓和景斯存的关系其实没有那么亲近, 不知道该怎么告别。 客套话又实在太过客套。 景斯存忽然凑近,盯着柯霓的眼睛看看, 像用视线抚了一下她的眼睑:“是干的, 还行。” 柯霓吸气转身, 头也不回地上车了。 景斯存的父亲的身体没有想象中好,亲眼所见的情况果然令何挚开始紧张了。 离开景斯存家后, 何挚一路都在问—— “宋哥, 景叔叔以后还能走路吗?” “宋哥, 景叔叔还能认识我们吗?” “宋哥, 景叔叔身体这样,景哥怎么办啊?” “宋哥,景哥还能继续录节目吗?” 正在开车的宋弋头疼地说:“阿挚啊,别念了别念了,你宋哥不是伏羲也不是姜子牙,没有预测未来的能力哈。” 何挚难过地擦了擦鼻涕:“柯霓姐,景哥是不是已经不打算继续和我们录节目了才不让你们告诉我……” 柯霓心里也是一团乱麻,又不得不在何挚面前扮冷静:“现在当务之急是叔叔的身体,景斯存现在一定在和医生商量后续治疗方案,而且节目组还没通知下次录制的时间,也许下次录制的时候叔叔已经康复了。” 何挚果然跟着镇定下来:“对啊!” 柯霓继续说:“上次录节目我说请你喝咖啡还没请呢,我知道一家很不错的咖啡店,能吃到好吃的brunch,要不要跟我去?” 宋弋马上说:“听者有份啊。” 柯霓笑了笑,把手机调好导航递给宋弋:“那就麻烦你先去接星期二再开到这个地址吧,今天我请客。” 柯霓是为了安抚何挚的焦虑。 宋弋从倒车镜里感激地看了柯霓一眼。 何挚一眼不眨地盯着柯霓看。 柯霓问:“怎么了,不想去?” 何挚说:“想去,现在就算回宋哥家也看不进项目,不如和你们一起聊聊天。” 顿了顿,何挚才说,“柯霓姐,你刚才,和景哥好像啊。” 柯霓怔住。 宋弋趁机自吹自擂兼说教:“我们成年人都是这样成熟稳重的,你啊,还得学啊,得学~” 何挚把擦眼泪和擦鼻涕的纸都放进买汉堡时留下的纸袋里,问柯霓:“柯霓姐,我刚才是不是不应该在景哥家哭啊,我那样做会不会让景哥心里更难受?晚点我给景哥发信息道歉吧。” 柯霓说:“别乱想,他不会怪你。” 车子驶入老旧的居民区里,柯霓已经能看到站在窗台上的星期二了。 她想: 真正该道歉的人是她才对。 刚才景斯存的插科打诨差点骗过柯霓,冷静下来后,愧疚和歉意延迟而来,汹涌地侵袭着她的心神。 “我终于知道上帝给你关了哪扇窗了。” “上帝让你聪明、幸运、优秀,让你有最舒适的生活。 “连猫都喜欢你!” “但也让你自大,自负,自以为是……” 上帝已经给景斯存关掉太多扇窗了。 像恶劣的玩笑。 赋予景斯存展翅高飞的翅膀,又用亲情牵绊住他的每一根翎羽。 柯霓想: 自以为是的人也是她吧。 她应该和景斯存道歉的- 景斯存到杂货店时是晚上七点多。出租车停在窄巷口,景斯存扫码付过钱,道谢,站在熟悉的地点。 黄昏,暮霭沉沉,光影斑驳。 杂货店门口的猫咪啊,人啊,桌啊,椅啊,都浸在橘黄的残光里。 老伯们刚结束一盘棋,在各家催促吃饭的呼喊声里聊着天散去; 送饮料的电动三轮车停在杂货店门口,熟悉的送货员正一箱箱卸饮料; 电线上落着五只麻雀,七嘴八舌,叽叽喳喳,像不知道在吵些什么的五个宋弋。 邻居家阿姨推开窗户,看见景斯存:“小景回来了啊。” 景斯存抬眸笑笑:“阿姨好。” “来家里吃饭吗?炖了鱼呢。” “不了,谢谢阿姨。” 走到杂货店这几步路上遇见许多熟人,景斯存一路不停地打招呼。 他帮送货员卸了几箱饮料,搬进杂货店。 送货员很感激,愉快地笑:“账单还是发你微信上啊!” 景斯存略颔首:“好,慢走。” 送货员开着电动三轮车离开,杂货店门口安静下来。 景斯存走进收银台,给鱼缸里的小金鱼撒了鱼饲料。 其实景斯存应该在家里陪着母亲一起照看父亲和奶奶的,但母亲执意不允许。 景斯存明白母亲是什么意思。 母亲不想看见他被家人的病情困住。母亲那双眼睛里总是充满疲惫的哀伤——我的孩子不能再这样。 景斯存有一些无奈。 老景和老太太睡着,他出来待一会儿倒是没什么大问题。 哪怕什么他都不做,只是出门转转再回去,母亲心里就会好受许多。 在其他人眼里,景斯存有过无数个锋芒毕露的高光时刻。 小学时参加知识竞答节目获得亚军; 初中时参加记忆脑力节目获得冠军; 高中时拿到全国数学竞赛的一等奖。 节目组邀请的国外名校的著名教授、导演、特约嘉宾…… 很多人都对景斯存青睐有加。 他们还来景斯存家里做客呢。 景斯存风光无限,是邻居们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但实际上呢? 小升初的假期景斯存的爷爷出车祸,严重到差点撒手人寰。 幸好有节目里认识的医学院教授愿意帮忙,教授联系了顶流医院救治,景斯存的爷爷才算捡回一条命。 后续的医疗费用很高,景斯存的家人为此有些发愁。 所以景斯存才会在初中时报名参加了那档电视节目。 为了夺冠,给家人一些希望。 也是为了拿到奖金补贴家用。 奖金拿到了,景斯存的奶奶又生病了。 当时国外名校的教授正强烈推荐景斯存去国外读书,年迈的老教授在景斯存初中时就提前为景斯存设计了一条可以更好深造的路线。 教授带着翻译坐在景斯存家里,安抚景斯存的父母。 他们说景斯存未来可期。 也说,一切都会好起来。 景斯存的父亲一直患有糖尿病,并在景斯存初三那年查出尿毒症。 再后来又加上脑梗等突发疾病,父亲丧失了劳动能力,母亲也不得不辞去工作,在家里照顾父亲和奶奶。 景斯存决定放弃出国留学的机会,又不想让母亲陷入自责和失望的情绪。 他考进少年班。 他和节目里认识的学长一起创业,帮忙设计奥数课程教案。 他考了理工大学,和大学室友一起开发益智类游戏小程序。 他还没毕业就已经赚到令人羡慕的存款金额。 景斯存靠在椅子里看着收银台后面的墙壁,墙壁上贴着饮料海报、家庭合影、刊登了他的照片的剪报。 还有一块比其他地方更白的地方,只剩下双面胶的胶痕。 那里以前贴着海岛的照片——夏威夷海岛。 景斯存从杂志上剪下来的。 那时候景斯存的爷爷还在,奶奶还记得景斯存的所有成绩,爸爸还能开车,妈妈也有时间看书看电影。 全家人一起坐在电视机前,看关于夏威夷海岛的介绍。 景斯存的奶奶说:“哎呦,这地方可真美。” 景斯存懒洋洋地靠着抱枕和星期二:“等以后我带你们去。” 奶奶故意气爷爷:“臭老头子也去啊?” 爷爷挠挠后脑勺:“都去都去,等我孙子赚大钱我们都去。” 那时候景斯存一身傲骨,真就像柯霓所说的,认为全世界唾手可得。 景斯存伸手抚摸那块墙,胶痕已经干涸发硬,海岛也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老太太连怎么上楼梯都不记得了。 至于老景…… 给老景买的车,他都没开过几次。 景斯存现在还在考虑关于肾性脑病的后续治疗方案,潜在风险、副作用、老景的身体情况能不能承受住…… 天色暗沉沉地弥散,窄巷里的路灯次第点亮,景斯存靠在椅子里摘掉鸭舌帽,不自觉地把视线落点放在对面某扇闭合的玻璃窗上。 街对面的居民楼里有人在喊:“老孙呐,别看电视了,过来吃饭喽。” 是到吃饭的时间了。 景斯存感到有些饿,但他有些…… 懒得吃。 偶尔景斯存也会有像这样感到疲惫的时候,杂货店算是一个能喘息的地方吧。 景斯存把鸭舌帽遮在脸上,闭了会儿眼睛,忽然听见星期二精力充沛且愉悦的叫声。 景斯存拿掉鸭舌帽。 星期二只从门框旁边露出半颗脑袋,正贱兮兮地用嘴筒子拱熟睡的三花小猫,它当然不是自己过来的,身上的牵引绳紧紧绷成一条直线。 很快,牵着星期二的人出现了—— 天气有些热,柯霓穿着清凉的吊带连衣裙站定在杂货店门口,柔软的裙摆面料随着惯性轻轻地晃动。 景斯存看着柯霓。 柯霓瞥开了视线,皮鞋踩在门框上,很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咳,星期二从楼上看见你,非要过来。” 像是为了印证自己说出来的话,柯霓松开了牵引绳。 星期二像离弦的箭。 它嗖地一下飞扑到景斯存身上,尾巴甩得只剩下残影,带着点控诉:“汪!汪!汪!” 景斯存揉了揉星期二的脑袋,眼睛仍然在看着柯霓。 柯霓脸有点红:“我们路过小饭店,星期二好像很想吃肉。” 景斯存不接话,柯霓就磨着牙继续说:“我买了两份鸡腿肉土豆泥饭套餐,正好你在,我们就勉为其难和你一起分享好了。” 景斯存沉默着等柯霓说完,突然开始笑。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掉落红包。 # 耀眼的霓虹蓝 正文 第31章 耀眼的霓虹蓝-1 柯霓没有说谎。 的确是星期二先发现景斯存的。 星期二扒着窗台叫, 柯霓以为星期二是磕到哪里了,没来得及穿鞋,踩着一双奶黄色的纯棉袜子在干净的地板上滑了个漂移才堪堪扑到窗边。 柯霓抱住星期二:“星期二怎么了?” 星期二咧着嘴笑, 笑完又冲着楼下叫了两声。 柯霓看到景斯存—— 戴着鸭舌帽的景斯存单手插兜,另一只手在抚摸杂货店里贴着海报的墙壁。 他的脊背躬出落寞的轮廓。 杂货店门口有猫咪有麻雀; 花盆里受邻居们照顾的植物生长旺盛, 郁金香开败又换成百合花绽放; 街灯温柔,树影热烈; 老旧的陈设和日期新鲜的货物热热闹闹地堆积在杂货店的每一处角落; 明明充满了最抚人心的烟火气息, 景斯存却像是身处寂静的荒野。 柯霓在楼上看见景斯存的背影就已经打定主意要过来道歉, 结果刚一见面, 柯霓就和景斯存呛起来了—— 景斯存单臂抱起星期二, 笑着接过柯霓手里提着的套餐。 他那么聪明不可能看不出她是在找借口。 居然委婉地拆台:“星期二吃不了人饭。” 柯霓当然知道高油高盐的饭菜会加重狗狗的肾脏负担。 然而! 这又不是买给星期二吃的! 柯霓反唇相讥:“你也吃不了人饭吗?” 这波反击堪称“杀敌零自损八百”。 柯霓的意图彻底暴露。 也不知道受到讥讽的人到底是谁。 景斯存果然又在笑了:“那倒是能。” 柯霓默念三遍“我是来道歉的”, 然后迈着矜持的四方步走到门口的椅子旁。 她腰背挺直地坐下去:“就在这边吃吧。” 景斯存带着低低的笑腔“嗯”了一声。 柯霓想把棋盘摔在景斯存的脑袋上。 景斯存拆开打包袋, 鸡腿肉土豆泥饭的香味马上飘出来。 星期二是只大馋狗。 它扒着棋盘摇尾巴, 顶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跟他们卖萌,还不停地耸动着湿漉漉的黑鼻子嗅来嗅去。 “想吃”和“馋死狗了”全都写在脸上。 柯霓忽然觉得很对不住星期二。 反正意图也暴露了。 柯霓破罐子破摔地看向景斯存:“你这儿有没有星期二能吃的东西?” 景斯存不紧不慢地答着:“有吧。” 柯霓心里的怨怼爆发了:“那你还不拿出来?星期二到底是谁家的狗狗?” 景斯存面带微笑地起身,从冰箱里拿出牛肉和小南瓜,用微波炉解冻牛肉时切开了南瓜, 做熟之后还给星期二烫了西兰花和几片翠色欲流的小生菜。 景斯存看起来不是第一次做这些, 他的动作驾轻就熟,像日常洗漱那样游刃有余。 星期二如愿以偿地开始吃狗狗餐。 景斯存重新坐回棋盘前, 继续拆开套餐的餐具和打包盒。 套餐里有汤。 柯霓和景斯存同时往放在棋桌旁的包装袋里的伸手, 手背擦着手背, 指尖挨着指尖。 两个人在不透明的纸袋里摸来摸去,从彼此手指间找汤匙。 最终, 柯霓只拿到一叠餐巾纸。 两把汤匙都被景斯存捏进手里, 柯霓有点不太服气。 景斯存递过来一把汤匙, 轻笑, 好像落寞只是柯霓的错觉:“你不过来,我还真没想好吃什么。” 没想好就不吃了吗? 柯霓把这句话和鸡腿肉一起咽下去,再抬头,正好看见吃饱喝足的星期二把爪子搭在景斯存肩膀上,对着他的脸舔了一口。 景斯存反应挺快,略侧头。 星期二湿漉漉的舌头落在景斯存脖颈绷起来的青筋上。 景斯存习以为常:“舔狗。” 柯霓觉得眼皮被烫了一下,慌张低头,忙着夹菜夹饭。 筷子被土豆泥粘掉了一只,柯霓干脆放下筷子去拿汤。 店家做生意未免太过实在,蛋花汤里的蛋花和紫菜缠缠绵绵扭成一大团。 柯霓被这碗原料丰富的汤给呛到了,用餐巾纸捂着嘴咳嗽。 景斯存起身去帮柯霓拿矿泉水。 柯霓看着景斯存拧开瓶盖,伸手接过矿泉水,喝了两口。 景斯存往货架旁斜了斜额:“吃烤鸭脖吗?” 柯霓咳嗽着拒绝:“不吃!” 柯霓是要道歉的。 可是和景斯存这样面对面坐着吃饭,柯霓脸皮滚烫,又不知道道歉的话该从何说起。 景斯存看出了柯霓的欲言又止。 他大概是会错意了,提起何挚:“阿挚在车上闹腾你们了?” 柯霓摇头:“没有。” 景斯存笑:“是么。” 柯霓替何挚说话:“何挚是有点担心你的,我们都以为叔叔……” 这话怎么说都不对。 柯霓收了声,“抱歉。” 景斯存还是很平静:“老景在CCU里比现在状况差多了,我和我妈都以为要不行了。老景挺坚强的,挺过来了,算是捡回来一条命。” 柯霓犹豫着问:“叔叔现在这种情况有办法治好吗?” “不好说。” 景斯存说父亲身上基础病比较多。 心脏,脑血管,肾脏,胰腺,肺,浑身上下就没几处健康的地方。 景斯存说:“明天上午先去医院做血液透析看看情况,再和医生商量后续的治疗。” 柯霓闷闷地“嗯”了一声。 她担心这类话题太沉重,主动谈起和何挚宋弋他们去咖啡厅的事情。 景斯存太了解朋友:“为了哄阿挚才去的吧?那小子又哭鼻子了?” 柯霓想想:“就哭了几分钟。” 景斯存问:“你呢?” 柯霓不满:“我都说了我是眼睛不舒服。” 景斯存又开始笑:“问错了。你眼睛没有不舒服吧?” 柯霓:“……” 其实有过。 在咖啡店,他们提到景斯存父亲手臂上青紫色的勒痕她还抹了几滴眼泪。 柯霓狠狠地把一大勺土豆泥和鸡腿肉一起放进嘴里,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景斯存饶有兴趣地看着柯霓吃饭:“你被炸鸡咬过吗?” 找茬是吧?! 找死是吧?! 柯霓再次默念“我是来道歉的”按捺下想要暗杀某人的想法:“你什么意思?” 景斯存撑着脑袋:“烤鸡翅,鸡翅煲,鸡腿肉土豆泥饭都挺爱吃,只是不吃炸鸡?” 柯霓狐疑:“你什么时候看见我吃烤鸡翅了?” 景斯存问:“半夜在酒店走廊里拿烧烤外卖的人不是你?” “那也不一定有烤鸡翅!” “他家就烤鸡翅好吃吧。” “其实肉串也还行……” 景斯存就这么撑着脑袋凝视柯霓,把柯霓看得仰头喝了两口矿泉水。 然后她蹙眉:“景斯存你别总想着套我话,你要是真想知道,我们交换。” 景斯存笑笑:“怎么交换。” 柯霓敏锐地回头看了眼杂货店里的墙壁:“我告诉你我为什么不吃炸鸡,你告诉我墙上之前贴的是什么。” 景斯存凝眸怔过片刻才开口:“好啊。” 柯霓不吃炸鸡的事和景斯存有点关系: 柯霓小时候被父亲带去参加银行组织的活动,然后通过购买理财保险,得到了记忆大师带教的课程。 景斯存不解:“记忆大师?” 柯霓带着幽幽怨念:“就是你在访谈里说过的那种滑稽又坑人的课程,我整整上了半年!” 景斯存抬眉。 柯霓还没意识到自己泄露了看过景斯存的节目的事。 她还在懊恼:“参加完活动,我们全家人都对那个骗子深信不疑,我以为我真的只用几十秒就背下了那些词,吃了炸鸡桶和汉堡庆祝!还喝了可乐,两杯!” 景斯存嘴角扬起可疑的弧度。 柯霓敏感地紧盯景斯存。 景斯存压下笑意认真问:“那位记忆大师后来怎么样了?” 柯霓羞愤不已:“鬼知道他怎么样了,说去国外发展就消失了。” 景斯存垂着脑袋笑起来,声音低低的,肩膀都在颤。 脖颈上的青筋也在轻颤。 柯霓不乐意地拍拍棋盘。 景斯存正色:“抱歉。” 柯霓本来想:笑完了还抱歉什么! 但她忽然愣了一下。 她刚才是在…… 记忆大师课程算是柯霓的秘密的一部分,居然就这样给说出来了吗? 感觉也不算很糟糕。 景斯存不是林西润或者冯子安他们那类人,景斯存的实力比她或者他们都强太多了。 就算今天她什么都没说,景斯存早晚也能看出来她是几斤几两重吧? 滥竽充数的那位南郭先生不是也露馅了吗? 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对景斯存有改观的,柯霓郁闷地吃掉最后两口鸡腿饭,忽然听见景斯存问:“所以你才看不惯我?” 柯霓开始收拾打包盒:“不止。你们在节目里大杀四方的时候,我还在因为搞不明白海盗分金币的变形题目而纠结呢。” 景斯存说:“搞不明白也正常。” 柯霓以为景斯存要开始仗着实力嚣张了。 景斯存却说:“我们的内驱力是感兴趣,你的内驱力是恐惧。柯霓,你在怕什么?” “你管我怕什么!” 柯霓掩饰般转移话题,“你不如先说说墙上之前贴的是什么。” 景斯存言简意赅:“海岛。” 柯霓没反应过来:“什么?” 景斯存靠进椅背,长腿伸着:“夏威夷海岛。我以前说赚钱会带家人去夏威夷旅游。” 景斯存是笑着的。 柯霓还是察觉到景斯存藏在笑容背后的无奈。 赚了钱该怎么去呢? 一个什么都不认识、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要跑医院透析,根本出不了国。 就算他们胡言乱语的状态都能奇迹般康复,身体也不允许他们乘坐二十几个小时的长途航班折腾了吧? 愧疚和歉意又排山倒海而来。 柯霓沉默下来。 景斯存的坐姿慵懒,若无其事地揉着星期二的脑袋。 柯霓有很多问题想问景斯存—— 会不会感到很疲惫? 为什么没有留在家里陪家人? 会继续参加节目吗? 柯霓也想和景斯存说“对不起”,可是杂货店门口的灯光虽然昏黄,也还是足以看清景斯存的每一根睫毛。 环境实在是过于明晃晃了。 柯霓有些张不开口。 两个人默然地坐了片刻。 景斯存差不多得回去了,说星期二还要再麻烦柯霓照顾几天。 柯霓不太想放景斯存离开,往杂货店里看看,第一次开口求助。 星期二的狗粮刚好吃完了,柯霓让景斯存帮忙送一袋狗粮上楼。 景斯存颔首:“走吧。” 柯霓牵着星期二走在景斯存身旁,一路都在想道歉的开场白。 她在酒店的消防通道里道歉过了。 但那次她并没有意识她的话对景斯存究竟有多冒犯。 景斯存提着狗粮走进楼道,柯霓还在心不在焉地琢磨。 直到他们双双站在出租房的防盗门前,柯霓才感到有些不妥。 她就这么把人给带回家了? 景斯存没打算进去:“给你放门口?” 柯霓说:“要不然你进来吧,我其实是有话和你说才去找你的。” 柯霓打开防盗门。 星期二轻车熟路地进门去了,叼起地上的狗玩具冲着景斯存甩尾巴。 柯霓忽然有些嫌弃自己收拾过的出租房: 狗玩具散落在地板上; 前几天吕尧过来住时买的香蕉像打过架,满身暗棕色的斑块; 之前出门急,拖鞋也是东一只西一只的…… 柯霓跳着换好了拖鞋:“进来坐。” 出租房里有淡淡的甜香。 景斯存不知道这姑娘葫芦里面卖的是什么药,刚坐进沙发里,就看见柯霓直直地对着自己鞠了个大躬。 柯霓说:“对不起。” 说完又是一鞠躬。 景斯存根本就没计较过令柯霓纠结到死的那些醉话。 他蹙眉拦下她的第三次鞠躬。 频频鞠躬在国内有很多含义,葬礼或者祭祖这类也是会鞠躬的。 景斯存没想到。 景斯存只觉得柯霓像拜天地。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掉落红包。 正文 第32章 耀眼的霓虹蓝-2 柯霓从小到大都是外人眼里没什么大脾气的乖乖女, 性子好到连对着冯子安都能有敬而远之的容忍。 她从来没做过对不起谁的事。 今天去过景斯存家,再想想自己那番讽刺拉满的醉话…… 道过歉之后柯霓总算放下一桩心事。 唯一令柯霓有点不爽的是: 景斯存嘴上说着他不在意,却用“别拜了”这三个字阻止柯霓鞠躬。 拜什么? 景斯存真当自己是如来佛祖? 这点不爽变成自导自演的剧情入梦而来, 柯霓睁眼前还在梦里看见景斯存结跏趺坐在千瓣莲花宝座上。 金身璀璨,法相庄严。 还结了手印对柯霓说:“别拜了。” 就很离谱…… 星期二在客厅里跑酷, 柯霓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摸手机的时候只看见星期二从卧室门口飞奔而去的残影。 手机里挤满未读消息, 柯霓有些预感, 瞬间清醒了。 果然是《极限脑力会》的群。 节目组通知了下一期节目录制的时间, 群里一连串的“收到”。 柯霓上翻到最开始对聊天内容。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往群里拉了两个新人, 没有备注。 也许是新的工作人员? 林西润的来电显示突然从屏幕上跳出来, 柯霓接起电话。 林西润叨叨着—— “今天可真热。” “我刚跑步回来就看见群里的消息了。” “柯霓, 起床了吗?” 柯霓说:“起没起不是也接电话了。” 柯霓这段时间对林西润有些疏离, 林西润也有所察觉。 短暂噤声片刻,林西润试探着问:“你是不是听说些什么了?” 藏着掖着没意思。 柯霓直白地反问:“林西润,你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林西润再度噤声。 林西润属于那种很会来事的学生,心思缜密, 很会讨好师长。 柯霓的父亲十分看重林西润。 就算闹掰了, 柯霓也还是要和林西润有接触,去王教授家里上课也还要见面, 既然林西润不想说实话就算了。 柯霓蹙着眉心打算挂断电话。 林西润却忽然开口了:“柯霓, 上次录制时是不是有人告诉过你什么……” 柯霓说:“我就在隔壁。” 林西润叹气:“人果然还是不能做坏事啊, 做坏事就会被抓现行。” 柯霓没说话。 被柯霓听到,林西润反而轻松了些。 林西润很话痨地和柯霓说:“隔壁不是理工大学的休息室么, 你和景斯存他们关系可真好啊, 难怪景斯存要在比赛时候激冯子安呢。” 柯霓那天也被激了。 景斯存上场比赛时柯霓在闭目养神。 景斯存惹冯子安哪种小人干什么啊? 不是冯子安先犯贱碰瓷景斯存的吗? 柯霓狐疑:“你说景斯存挑衅冯子安?” 林西润说:“没有, 也不是挑衅, 就是有点打心底瞧不上冯子安的感觉。” 柯霓心说,那可能是冯子安太敏感了。 那位如来佛祖看谁都那德行吧。 林西润声音干涩地说:“柯霓,对不起。” 林西润是想一直和柯霓一起比赛的,后面有团体战也想和柯霓组队。 “我没人家实力强根本没有话语权……” 冯子安最近对林西润的态度很差。 即便在王教授家里,也不知收敛。 柯霓蹙着的眉心就没舒展过:“林西润,你就不能有点骨气不和冯子安往一起凑吗?” 林西润说:“其实,冯子安最近在和其他选手接触。” 柯霓眉心一跳。 林西润说了“夏既以”这个名字。 夏既以就是那位有经纪公司还客串过电视剧的选手。 小有名气,自带流量。 也意味着能为冯子安和林西润带来更多的机遇和有可能的捷径。 林西润不可能甩开冯子安。 更不可能甩开这条新大腿。 林西润笑声很虚:“搞不好下一个被冯子安踢出局的人就是我了。” 柯霓想问,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以身犯险。话到嘴边,到底还是心软地问了另一句:“你最近状态不好呢。” 林西润说:“是啊,紧张,怕被淘汰。你倒是不像之前那么讨厌参加比赛了,柯老师知道会高兴吧。” 柯霓对录节目和参加比赛的排斥程度变得越来越轻微。 也许是因为认识了景斯存、宋弋、何挚和戴凡泽他们这群松弛的人; 也许是因为麻木; 也许是因为见识到了更令人绝望的深渊。 柯霓想到景斯存家里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以及身体状态令人担忧的长辈们。 那是景斯存的桎梏。 也是他守护的柔情。 原来很多灾难是不请自来的,是无解的。不像脑力竞赛里遇到的题,总能找到解决方法,找不到也只是实力问题。 现实中有太多事情与实力无关了。 结束和林西润的通话时,群里还有人在回复“收到”。 比起对下一期节目录制的讨厌,柯霓最先想到的是何挚昨天在咖啡店里反反复复表达过的某种担忧—— 景斯存还能继续参加节目的录制吗? 说曹操,曹操到。 何挚就在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何挚说宋弋去高铁站接戴凡泽了。 距离第二期节目的正式录制时间还有六天时间,而群里回复“收到”的人里有没有景斯存,何挚担心景斯存会退出。 “柯霓姐,我想给景哥打电话问问。” 柯霓说:“别急,景斯存今天上午要带叔叔去医院透析,等他忙完应该会联系你们的。” 何挚问:“柯霓姐,你已经和景哥联系过了吗?” 柯霓说昨天在杂货店见到景斯存了。 何挚有点郁闷:“景哥出来怎么不找我们呢,我也想见景哥啊。” 何挚批评柯霓和景斯存没有团体意识,竟然背着他们偷偷见面。 柯霓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和他们成为一个团体的。 而且…… 何挚这话柯霓听在耳朵里怪怪的: 好像在说柯霓和景斯存背着大家搞地下情。 柯霓嗓子眼里像卡了星期二的毛,捂着手机咳了老半天。 想到景斯存昨天都进屋了,柯霓做贼心虚地在何挚对她身体状况的担忧里结束了通话。 仅仅几个小时之后,何挚又打来电话:“不好了柯霓姐,景哥去见节目组导演了!” 怎么回事…… 景斯存真的要退赛吗? 柯霓的心脏才刚提到嗓子眼,就听见宋弋心平气和地说:“阿挚啊,你景哥只是去和导演报备一下目前的家庭情况,你看你,紧张什么。” 戴凡泽慢悠悠的声音飘过来:“我都说了,别和阿挚说。” 何挚崩溃地嚎叫:“那不也是随时准备退出的意思吗?戴哥,难道是我理解错了吗?” 柯霓听见戴凡泽讪讪的声音:“那倒是没有。” 何挚:“嘤!” 戴凡泽语速快了十倍:“啊!别压我脚!” 可能是因为星期二在柯霓家,可能是因为柯霓租的房子离杂货店近。 第二期节目正式录制之前柯霓和宋弋他们在杂货店里见过好几次面。 景斯存一直没出现。 景斯存像《谈龙录》里的描写——“见其首不见其尾,或云中露一爪一鳞而已”。 柯霓倒是一直有景斯存的消息: 景斯存的父亲在做过两次血液透析后,身体的情况明显有所好转; 幻觉变成了嗜睡; 睡醒时也短暂地认出过景斯存和景斯存的母亲他们。 至于景斯存是否继续参加下一期节目的问题,答案从“不确定”变成了“差不多”。 录制节目当天,景斯存和节目打过招呼,比其他选手稍微晚到了一些。 景斯存走进化妆室时一眼就看见了柯霓。 柯霓换了一身很有学院风的西装小短裙穿搭,梳着蓬松的花苞头,头顶还别了蝴蝶结发饰。 她乖乖闭着眼睛,靠在化妆椅里等化妆师帮忙化眼妆。 化妆刷扫在柯霓眼皮上。 触感可能有那么一点痒,柯霓的睫毛颤得像微风中的花蕊。 就像昨天晚上通视频时,景斯存突然把后置摄像头切换成前置摄像头的反应。 景斯存扫了一眼,垂头笑笑,继续往里面的等候区走。 去找宋弋他们三个。 节目组的妆造好像越来越夸张。 不像这位导演以前的风格。 景斯存迟到将近两个小时,竟然还有选手没有开始化妆。 景斯存听见何挚好奇的声音:“宋哥,原来你也有这个啊?” 景斯存推开布帘—— 何挚手里正拎着个像钥匙链的小饰品,转头,惊喜地叫:“景哥,你可来了,我一直担心你赶不过来呢!” 景斯存说:“昨晚不是说过我会来?” 何挚红着一颗脑袋:“我是紧张嘛。” 宋弋拎着同款饰品凑到景斯存身边:“叔叔今天怎么样?” 景斯存说:“还行,有人扶着能站起来稍微走几步了。” 宋弋说:“谢天谢地!” 何挚要去洗手间,把手里的小物件交给宋弋代为保管。 千叮咛,万嘱咐。 特宝贝,生怕宋弋把东西给他弄丢了。 景斯存靠在椅子里瞧了两眼: 圆形饰品。 前面是风格莫名眼熟的胖嘟嘟的Q版锦鲤图案。 背面是设计成古钱币样式的四叶草花纹。 挺精致,不难看。 宋弋手里拿了俩,嘚瑟地对着景斯存和戴凡泽晃了晃。 戴凡泽说:“我也有啊。” 宋弋追问:“哪来的啊?” 戴凡泽说:“前两天我不是痛风犯了么……” 两人说着说着,同时扭过头,看向无动于衷的景斯存。 景斯存懒洋洋地问:“怎么?” 宋弋瞪着眼睛,又把手里的东西对着景斯存晃了两下。 像个驱魔道长。 宋弋自称是时尚达人,动不动就会氪金一些潮流玩具。 景斯存完全没有兴趣。 景斯存五点钟起床帮老景换衣服、收拾、送老景去医院。 现在有些犯困,没问,也没多想。 景斯存丢下一句“对这类东西不感兴趣”就把眼睛给阖上了。 宋弋和戴凡泽面面相觑。 然后宋弋说:“景斯存,我发现柯霓对你好像有点不一样哈。” 景斯存睁眼,垂眸轻笑。 景斯存最近的确会在晚上和柯霓通视频,和柯霓聊几句,再看看星期二。 柯霓会点燃出租房的一盏夜灯,坐在朦胧的灯光里。 头发随意一挽,碎发被夜灯光染成毛茸茸的琥珀色。 她会把手机立在桌面上,抱起星期二,捏起星期二的爪子晃晃,笑着和他打招呼。 还会关心地问问老景的身体情况。 宋弋手里的圆形饰品继续在景斯存眼前晃:“柯霓没给你啊?” 景斯存眯了眯眼睛:“嗯?” 宋弋自豪地说:“这是我妹妹自己设计、亲手制作的锦鲤幸运币,能带来好运,我们三个都收到了。” 景斯存看向戴凡泽。 戴凡泽当着景斯存的面,用慢动作把手伸进裤兜里,又慢悠悠地伸出来,用时二十七秒把手里的锦鲤幸运币和宋弋手里的凑成了三个。 一起在景斯存面前晃。 景斯存:“……” 作者有话说: 景斯存:拜天地。 柯小霓:地下情。 横批,没给你啊- 评论区掉落红包。 正文 第33章 耀眼的霓虹蓝-3 某戴姓树懒慢悠悠地把锦鲤幸运币收好, 又慢悠悠地看向景斯存。 树懒面露神秘微笑,不怀好意地挑拨道:“林西润冯子安他们和柯霓好像是财大的校友。学长学妹的关系,应该也会有这个。” 景斯存从喉间滚出一声哼笑。 就多余浪费这三十几秒钟听戴凡泽扯淡。 废话连篇。 宋弋叭叭叭地说:“要我说, 我妹妹不给你也是正常的。” 景斯存懒得搭理。 只了瞥宋弋一眼。 宋弋耸耸肩:“我们这阵子见面次数更多嘛,前天晚上还在你家杂货店里一起吃泡面香肠和烤鸭脖来着, 对了,柯霓为什么不爱吃烤鸭脖?烤鸭脖多好吃多美味啊……景斯存你去哪啊?” 节目组的妆造很复杂, 柯霓闭着眼睛, 感到化妆师手里柔软的小刷子一次又一次地落在她的眼皮上。 有点痒。 有点闷。 化妆师提示过, 眼影里有金粉, 柯霓不敢睁开眼睛。 只不过, 这样过于时尚的妆容和服饰真的适合脑力节目? 化妆间里人声鼎沸。 柯霓听见其他选手的交流——他们在猜测这场淘汰赛的项目内容。 上次比赛项目是计算类的题目, 有人推测, 这次会是记忆类的题目。 记忆类的题目何挚会紧张的吧? 但宋弋应该比较擅长。 柯霓闭着眼睛,听见何挚的声音:“柯霓姐今天好漂亮呀!” 柯霓笑着:“谢谢。” 化妆师挺满意地说:“全部化完会更漂亮哦。” 何挚高高兴兴地说:“那等柯霓姐化完我们一起拍合影吧。” 柯霓被化妆师扒着眼皮画眼线,看不到何挚的表情。 只从声音判断,何挚心态还行。 前天晚上在杂货店吃泡面时何挚还挺紧张, 可能是听说景斯存不会退出录制, 心里有底吧? 听何挚这状态…… 柯霓想,景斯存应该已经来了。 化妆师叮嘱柯霓:“别睁眼哦, 我现在要给你贴假睫毛了。” 柯霓“嗯”了一声。 柯霓听见何挚说:“景哥, 你拿着我的东西干什么去啊?” 景斯存果然来了。 柯霓没想到的是, 她贴完假睫毛,不太适应地颤着睫毛睁开眼睛, 猝不及防地在她面前的化妆镜里看见了景斯存。 柯霓和景斯存的视线在化妆镜里交汇。 化妆镜的镜面不算干净, 有底妆和彩妆留下的一些污痕。 化妆师要去找适配的下睫毛。 只留下柯霓和景斯存两个人安静对视。 景斯存一只手扶着柯霓的化妆椅椅背, 背躬得极低。 下颌都快挨到柯霓肩膀了。 柯霓往眼尾处瞥了下视线, 又快速眨着眼睛看向化妆桌上的瓶瓶罐罐。 柯霓紧张:“你干什么?” 景斯存把手往柯霓额前探,再松开。 锦鲤幸运币就像催眠师常用的水晶钟摆,在柯霓眼前左右摇摆。 景斯存遗憾着:“听说这个能带来好运?” 比起为了满足父亲要求而选择的金融专业,柯霓更喜欢画画和动手做一些小物件,也喜欢在脑海里设计想象一些游戏玩法和场景。 这个锦鲤幸运币柯霓今年手工做了十几个。 她送过父母和父母们的现任配偶,也送过吕尧和林西润。 这次拿出来是因为何挚。 前阵子何挚总是很紧张。 柯霓希望锦鲤幸运币能对何挚起到一些心理安慰作用,所以送了何挚一个。 送给宋弋是因为宋弋说过喜欢柯霓以前画的头像图。 送给戴凡泽是因为…… 一起吃泡面那天戴凡泽的痛风还没好,走路一瘸一拐,脚踝隐隐作痛,说是希望这次再录节目会是不需要移动的项目。 柯霓当然也想过要送景斯存。 她都带来了。 在帆布包里。 柯霓的帆布包还没来得及存起来,和她一起挤在化妆椅里。 柯霓手都伸进帆布包了…… 化妆间的门被推开。 副导演突然步伐匆匆地走进来:“夏既以选手在不在?” “在的。” 一个温和的声音回答说:“导演,您找我?” 夏既以身边围了几个人。 据说是夏既以的经纪人、助理和他们自带的化妆师。 副导演面色凝重地走过去:“楼下有几个人自称是你的粉丝。” 听副导演的意思,那几个人堵在楼门前十分影响其他选手和节目组工作人员的进出。 而且有人带了相机,试图从员工通道和后门溜进来。 还和工作人员吵架。 副导演拧着两条眉:“这些人给节目组的安保人员带来很大的压力。” 嘈杂的化妆室一下子安静下来,夏既以的经纪人站出来和副导演解释。 很快又来了两位柯霓没见过的中年工作人员加入沟通。 这两个气质像是领导。 他们一左一右拍着副导演的肩膀,似乎在帮夏既以说话。 化妆间人多嘴杂,经夏既以的经纪人提示,几人一起离开化妆间。 连头发里卡着几个银色定型夹子的夏既以本人也被他们给带走了。 副导演被架着走到门口,回头叮嘱:“没什么事先不要出去了,录完节目大家走后门离开吧。” 副导演走后,有选手说:“录制地点这么偏僻居然都查到了?” 也有选手说:“我出去抽烟时候看见了,还以为是节目组的人呢。” 选手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柯霓事不关己,转头,对上另一位事不关己的大佛的视线。 景斯存单手插兜靠着柯霓面前的化妆桌,正津津有味地盯着柯霓。 他另一只手勾着锦鲤幸运币,转圈圈玩。 景斯存说:“这么好的东西在哪能买到?” 柯霓看着景斯存懒洋洋的调笑表情,心说,这个人可真是小气啊。 她是想给他来着。 但他不是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没露面吗? 至于用这种“抓现行”的欠揍表情盯着她看吗? 柯霓有自己的考量: 景斯存父亲生病时这东西送出去像儿戏; 现在人家长辈病情已经有所好转,再送,又显得像马后炮。 景斯存过来讨要的举动,又令柯霓稍微有那么一点心情好。 柯霓反问:“你也想要?” 景斯存说:“想啊。” 化妆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夏既以和他团队的工作人员每人抱着一大堆零食回来了。 选手们也跟着安静下来。 宋弋他们三个从布帘后面探出头看热闹。 夏既以给大家鞠躬:“真的很抱歉,因为我来参加节目给大家带来了这些不必要的麻烦。” 夏既以身上有与人为善的柔弱书生气质,目光真诚,态度谦卑。 参加节目的选手里像冯子安那种喜欢用鼻孔看人的人毕竟少之又少,大多数都是性子随和且很好相处的。 再说被人扒出私人行程信息本就是无妄之灾,大家纷纷安慰夏既以。 夏既以的经纪人和助理拆开零食礼包,给选手们分享。 “也不知道大家平时爱吃什么。” “千万不要客气。” “给大家带来麻烦真的很抱歉……” 夏既以跟着逐一送零食饮料,逐一鞠躬道歉,态度好的不得了。 饮料送到柯霓和景斯存这边,柯霓探究地看了夏既以一眼。 没有看出任何破绽。 夏既以鞠躬:“抱歉啊抱歉。” 柯霓摇摇头:“不用破费的,不是你的错。” 夏既以感激地看了柯霓一眼,坚持把饮料和零食放下了。 听说夏既以读国外的商学院。 景斯存打趣:“你们这些和金融打交道的,都这么喜欢鞠躬?” 柯霓手伸在帆布包里,已经摸到锦鲤幸运币的小牛皮材质了。 听见景斯存这句调侃,柯霓直接把东西往帆布包的深处连着怼了两下。 景斯存摊开掌心。 柯霓说:“没了。” 景斯存眉梢一挑。 柯霓傲娇地偏头:“景斯存选手还是靠实力取胜吧!” 副导演助理在这个时候钻进化妆间清点人数,看见素颜的景斯存,一跺脚:“怎么还有选手没化妆,化妆师呢,动作快点!” 柯霓的化妆师取来下睫毛给柯霓粘好,又匆忙帮柯霓化唇妆、腮红、定妆。 柯霓化完妆的时候,景斯存已经换好了衣服被其他化妆师按在化妆椅里往脸上拍打底了。 何挚从布帘后面冒头和柯霓招手:“来拍照呀柯霓姐。” 所有人都是夸张版的学院风穿搭。 宋弋拿着手机一连拍了好几张照。 宋弋理了理繁花似锦的领带,两只手往西装面料的短裤兜里一插:“我们这样哪像录节目,估计都能去走秀了吧?” 何挚坠着金丝银线的脑袋往戴凡泽面前凑:“戴哥,帮我理一下刘海,挡眼睛。” 戴凡泽西装外套上缀着黑羽毛。 宋弋嘴欠,边看照片边说戴凡泽像跟在杨过身边的雕儿。 柯霓忍不住直笑。 宋弋往帘子外面瞧了一眼:“我去,景斯存这妆造更骚。” 景斯存戴了一顶黑色的贝雷帽,露出光洁饱满的额。 眉骨高,眼窝深,凛冽又疏离。 就是人不太正经,做完妆造走过来往柯霓的椅子扶手上懒懒一靠。 柯霓看了眼挨着景斯存腿的手肘。 景斯存第一句话就是说:“饿了。” 其他选手都在讨论项目,他们却在讨论晚上吃什么。 连何挚都被他们带坏了:“要不吃火锅吧,柯霓姐你想吃什么?” 柯霓正在看没有任何交流的冯子安和夏既以,突然被叫到。 她现在总被他们拉着往一块凑,就快要和他们变成五胞胎了。 何挚举着手:“我投火锅一票。” 柯霓笑了笑:“那我也投火锅。” 有选手询问:“真松弛啊,跟这儿琢磨晚餐呢?” 宋弋很嚣张:“小小淘汰比赛而已。” 说是这么说,正式录制还是令人紧张,尤其是听项目规则时。 第二期节目比赛项目—— 盲推二十四棋盘格。 在主持人介绍过项目之后,大屏幕上展示了一段演示视频: 操作台显示出五行五列的方格矩阵。 25个方格里包含被随机打乱的数字1-24和一个用于移动数字的黑色方格。 选手们需要准确记住方格里面的乱序数字。 按“开始”按钮后,方格里的数字全部消失。选手们按照自己的记忆去移动方格,最终把数字按照从小到大的顺序排列。 黑色方格置于右下端。 按“提交”后方格会重新显示数字,正确排序积一分。 错误排序不积分。 每位选手“提交”后有且只有一次重新作答相同题目的机会。 规定时间六十分钟。 规定时间内,积分最少的最后十位选手将会被淘汰。 的确是记忆类的比赛项目。 柯霓担忧地看了何挚一眼。 还好。 何挚只是脸红和坐姿僵硬,没哆嗦。 连柯霓自己也比第一次时放松许多。 这类比赛不需要进备赛间试练什么,录制现场的气氛很快变得严肃且凝重。 逐渐加速的心跳声效响起,柯霓的手臂皮肤随之战栗。 这次录制又是持续到夜晚,大屏幕上的积分跟随选手操作动态排名,选手们在激烈的角逐中筋疲力尽。 比赛成绩公布—— 第一名,景斯存。 第二名,宋弋。 第三名,夏既以。 第四名,顾鹏。 第五名,冯子安 第六名,Zoe…… 第十名,柯霓。 这成绩令柯霓略感诧异。 录节目前的琐事一大堆。 再加上录制时间比上次还要久,录制结束后除了要接受采访的选手,其他选手换好衣服又是迅速从后门跑路。 这次连戴凡泽和何挚都没等柯霓他们,说是先去火锅店占位点菜。 后采要从节目嘉宾开始,第二名的宋弋迈着两条筷子腿不知道跑到哪里嘚瑟去了。 柯霓刚被化妆师补了妆,捏着锦鲤幸运币去找景斯存。 林西润说冯子安在和夏既以接触。 可是今天准备加录制一共十几个小时,柯霓没看到他们有过任何交集。 柯霓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走到景斯存身边下意识拉了一下景斯存的衣摆。 拉完,柯霓顺势踮起脚尖。 景斯存正站在走廊里和于阿姨通电话,察觉柯霓有话说,顺着柯霓的力道侧身,低头。 两个针锋相对又太过默契的人,一个向下,一个向上。 柯霓刚补过唇釉的嘴唇贴上景斯存的耳廓。 景斯存一愣,转过头。 像走在雨后的榕树下,惠风和畅,蓄着雨水的叶片颤巍巍地低垂下来,潮湿地触碰到耳廓。 很轻很痒,微凉。 柯霓惊慌地后退,看见景斯存耳廓上粘到的唇釉痕迹。 淡淡的油润的莓果色。 被触碰到的是景斯存。 柯霓攥紧锦鲤幸运币,却感到心底有某种微妙的贪婪,正在噬指舐舌地苏醒。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掉落红包。 正文 第34章 耀眼的霓虹蓝-4 晚上九点钟, 节目组后台廊道幽长,安静,落针可闻。 录制地点十几台新风系统尽职尽责地工作, 过滤空气、换气通风。 空气反而粘稠起来。 竟然令人心跳变频,呼吸艰难。 柯霓进退维谷地站在距离景斯存只有半米远的地方。 她胸腔里充斥着难以言喻的惊颤, 蹙了些眉,不知所措地望着景斯存。 景斯存手机举在耳侧, 凝视柯霓, 喉结滑动了一下, 几秒钟后才开口。 景斯存是在回应电话里的人:“好, 那就麻烦您了。” 景斯存挂断电话。 走廊里陷入沉寂。 两个人的视线不自在地游移, 落在灭火器、地面标示语、落地盆栽等无关紧要的物件上。 柯霓刚才步履匆匆地走过来, 急着想和景斯存说说自己的怀疑。 现在话到嘴边, 抿一抿涂满唇釉的唇,忽然变得难以启齿起来。 也许应该先说明她不是有意的? 不用说吧! 这种行为……有谁会有意去做啊?! 自称是社交小能手的宋弋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身边跟着两位其他选手,看样子像是刚从洗手间回来。 宋弋站在走廊尽头的转角处, 远远地和柯霓他们招手:“你俩在走廊杵着干什么呢, 后采马上开始啦!” 景斯存应了一声。 柯霓习惯性地寻声看过去,在电光石火间再次和景斯存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柯霓把攥在掌心里的锦鲤幸运币背在身后, 率先迈步:“我们……走吧!” 景斯存不紧不慢地走到柯霓身旁, 和柯霓并肩而行。 景斯存问:“刚才想说什么?” 柯霓回避:“没什么。” 这个时候再去说担心景斯存的话或者送景斯存东西, 总觉得怪怪的。 景斯存这种自恋鬼,指不定怎么想呢。 柯霓悄悄把锦鲤幸运币塞回帆布包里, 听见景斯存说景斯存的父亲今天透析效果不好, 下午人又开始犯糊涂了。 约好的火锅局, 景斯存可能过去坐一坐就要赶回家。 景斯存说:“我找个理由先走, 你别和宋弋他们说。” 柯霓点头,略带尴尬地开口:“叔叔没事吧?” 景斯存说:“暂时没有大碍。” 快要走进后采的房间时,柯霓再次拉住景斯存的衣摆。 景斯存转头。 柯霓红着脸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包方方正正的印花纸巾,塞进景斯存手里,又胡乱指了指景斯存的耳朵。 柯霓声音像小蚊子嗡嗡:“你擦一下……” 景斯存舔了舔下唇。 柯霓又说:“我不是故意的。” 景斯存说:“知道。” 宋弋的脑袋从门框一闪而过:“导演,景斯存来了!” 景斯存排名第一,按顺位是第一个要接受后采的选手,一进后采间就被工作人员们拉过去做准备了。 柯霓一言不发地坐到选手等候区,心乱乱地听着工作人员给景斯存安排落座位置,根本没好意思再抬眼往景斯存那边瞧过。 直到…… 宋弋在柯霓旁边嘀咕:“景斯存的耳朵怎么了?” 柯霓大惊,迅速抬眸。 八角柔光箱立在景斯存斜前方,柔和的灯光集中在景斯存脸上。 景斯存耳朵上没有唇釉的痕迹,只不过…… 他耳廓特别红。 红到几乎滴血,脖颈也是红的。 宋弋一个转头:“柯霓,你脸怎么也这么红,这屋里也不热啊?” 柯霓:“……” 工作人员听到,默默地调低了空调度数,冷风嗖嗖地吹,像是在北极圈里录气候与环境的科普节目。 和选手们一起等在旁边的化妆师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柯霓的肩:“过来帮你补补妆吧。” 柯霓思维凌乱:“我刚才补过的。” 化妆师笑了笑:“吃过东西了吧?唇妆都给吃没了。” 柯霓被问得面红耳赤,补唇妆的时候还听见工作人员继续调低空调度数的“滴”“滴”声,全靠用余光看见冯子安的一对大鼻孔才能冷静下来。 柯霓是最后一位接受后采的选手,让景斯存和宋弋等了挺长时间。 尤其是知道景斯存时间并不富裕。 柯霓感到很过意不去,迅速换好自己的衣服跑出去。 三个人开车赶往火锅店。 柯霓在录节目时的服装是格子短裙,光腿,刚才在后采间里吹了一个多小时空调冷风着实是冻的够呛。 她自己的衣服也是短裙,坐在越野车里还是觉得双腿发寒,有意无意地把帆布包遮在膝盖上。 越野车停在商场的底下停车场。 景斯存锁车前从后备箱里拿了件薄外套,跟着宋弋和柯霓一起乘电梯上楼。 推开包间门,戴凡泽靠在椅子里打游戏,何挚趴在桌上发呆。 看见他们进门何挚都快高兴死了,拉着柯霓往里坐:“你们可终于来了!我都吃了一大盘五彩虾片和小锅巴了!” 宋弋欠欠地问:“吞口水都快吞饱了吧?” 何挚说这家火锅的锅底实在太香。又香,又不能吃。 眼巴巴看着。 简直是凌迟。 宋弋把细腿挤进餐桌和餐椅之间的空隙:“先帮你哥下一筷子毛肚!” 何挚乐颠颠地把大半盘毛肚推进沸腾的麻辣锅底里。 宋弋刚要挨着柯霓坐下,玩完游戏的戴凡泽缓缓开口了。 戴凡泽说:“宋弋,你过来坐。” 宋弋不肯:“不去,阿挚已经帮我在这边涮上毛肚了。” 戴凡泽慢悠悠地看看刚洗完手回来的景斯存,再慢悠悠地看看宋弋:“我想听听第二名有什么心得体会和获奖感言。” 宋弋迅速从椅子里蹿起来,挪到戴凡泽旁边勾肩搭背:“我和你说啊……” 景斯存坐到柯霓旁边,把外套递给柯霓。 柯霓不解:“需要我帮你挂在落地衣架上?” 景斯存说:“空调凉,你要不要盖一下腿?” 柯霓犹豫片刻,接过来:“谢谢。” 何挚沉浸于拼命往锅里下食材。 宋弋沉浸于讲述自己的第二名。 只有树懒瞄见某些互动—— 戴凡泽用三秒钟咧开嘴,露出老父亲般慈祥又欣慰的微笑。 宋弋举起饮料:“恭喜景斯存第一名,我宋弋第二名,我妹妹第十名,老戴第十八名,阿挚第二十四名。” 何挚红着脑袋:“听着好像骂人啊。戴哥,宋哥是不是骂我们?” 柯霓想:恭喜第十名也像骂人吧。 柯霓很可能是赌气才得第十名的。 景斯存的位置就在柯霓的正前方。 她一抬头就看见他松弛的后脑勺,别人都快紧张死了,他还在那儿单手插兜操作。 很难不激起柯霓的斗志和杀心。 景斯存只吃了几片牛肉,借口说要去帮家里买东西,先走了。 柯霓举起景斯存的外套:“你衣服……” 景斯存温声:“你盖着吧。” 薄外套重新落回柯霓腿上。 柯霓怀疑自己咬到辣椒了,耳根突然变得很烫很烫。 景斯存的外套被柯霓火锅店里盖了两个小时,然后带回了家。 柯霓把外套放在沙发上去换衣服。 星期二像是认识这外套,摇着尾巴往外套上扑来扑去。 柯霓换好睡衣出来,看见星期二如此疯狂,脑袋一时短路,鬼使神差地蹲在星期二身边跟着凑过去嗅了嗅。 很好。 她一点泛着淡淡苦味的草本植物和薄荷混合的味道都没闻到。 只有火锅味。 而且仔细看,柯霓小心又小心,还是在人家的外套上滴了一点黄豆大小的红油。 柯霓准备把景斯存的外套洗洗,又怕洗衣机会吵到邻居。 她拿出手机看时间,发现两通来自父亲的未接来电。 夜里十二点多。 这个时间柯霓的父亲一般都还没睡,柯霓把电话拨回去。 电话被接通。 柯霓说:“爸爸,我手机静音忘记调回来了。” 柯霓的父亲问:“今天不是你们录节目的日子?” 柯霓说:“是。” 柯霓的父亲说:“结果怎么样?林西润也没接电话。” 柯霓汇报排名。 柯霓的父亲听起来不是很满意:“淘汰赛只是初级难度。霓霓,你还要再努力。” 柯霓垂下睫毛:“知道了。” 在这次的节目录制之后,柯霓的生活发生了一些改变: 王教授要去参加女儿在国外的毕业典礼,暂时没办法继续给柯霓他们上课; 柯霓频频和宋弋他们见面,比见其他人的次数都要多; 柯霓的母亲说过段时间会回国出差,可能会过来看看柯霓。 也有些事情是维持原状的—— 景斯存的父亲还是时好时坏。有时候能认出家里人,有时候又会犯糊涂。 星期二还是寄养在柯霓家里。 偶尔,景斯存也会打来视频。 在录节目之后的第四天傍晚,景斯存打视频给柯霓。 宋弋他们要在杂货店里聚聚,景斯存问柯霓要不要下楼跟他们一起坐坐。 柯霓说:“好啊。” 正好带星期二见景斯存,也正好可以把景斯存的外套还回去。 柯霓拿外套时,看见锦鲤幸运币。 送礼物给其他人时柯霓都能大大方方,只有面对景斯存…… 她会想东想西。 也会缩手缩脚。 柯霓牵着星期二到杂货店时,宋弋他们已经到了有一会儿了。 宋弋的父母外出旅行,戴凡泽现在也住在宋弋家里。 星期二喜欢热闹,见到熟人,柯霓怎么拉都拉不住,几乎是被拽着跑到杂货店门口。 宋弋蹲下和星期二互动:“这次多亏了柯霓帮忙照顾星期二,不然景斯存还得多操一份心,简直是大功臣呐。” 柯霓有些难为情,摆摆手:“没有的……” 何挚问:“宋哥,你怎么不照顾星期二?” 宋弋说:“家里现在一个赛前焦虑玻璃心,一个游戏宅,过几天我爸妈也回来了,星期二去了往哪住啊?” 赛前焦虑的玻璃心挠挠后脑勺:“也是哦。” 柯霓怕何挚多心:“星期二在我家很好啊,偶尔还能过来和猫玩,也能陪陪我,不然我自己住也无聊。” 约好一起吃晚餐。 景斯存姗姗来迟,柯霓他们聊了四十多分钟,景斯存才到。 天气预报说傍晚有小雨。 这场雨偏偏赶上景斯存到杂货店的前几分钟开始下。 柯霓正被宋弋他们逗得哈哈大笑,被雨淋湿的景斯存从外面进来了。 她和景斯存目光轻触,继而偏开。 雨脚如麻,景斯存的头发和上衣都是湿的,和宋弋他们略略打过招呼,看了柯霓一眼,带着跟过来的星期二拐进货架。 景斯存拆了一块质地柔软的新毛巾。 柯霓看着景斯存擦着头发走出货架:“外套我给你带来了,洗过的,要穿吗?” 景斯存说:“也行。” 宋弋帮忙把外套丢过去。 景斯存在柯霓身边坐下的时候,柯霓才发现景斯存里面连件内搭都没有,就穿了件外套,纯真空装。是谁教他这么穿衣服的啊…… 宽松的黑色梭织外套的袖口卷在手肘,拉链只拉到胸腔的位置,弯腰摸星期二时旁人都能看到腹肌了。 宋弋他们调侃景斯存运气不好,一过来就遇见下雨。 景斯存脑袋上搭着毛巾靠在椅子里轻笑:“可能缺点能带来好运的物件吧。” 戴凡泽吭哧吭哧地憋着笑。 何挚傻乎乎地举起自己的幸运币:“这种吗?” 柯霓被点名,为了证明自己并不是小气鬼,翻翻帆布包,赌着气把锦鲤幸运币砸在景斯存的外套上。 景斯存这边还没道谢呢,忽然看见星期二那个傻狗脖子上也挂着这东西。 正咧着嘴冲他笑呢。 景斯存:“……” 又争又抢,和星期二一个待遇?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掉落红包。 正文 第35章 耀眼的霓虹蓝-5 雨声潺潺, 流浪猫一家跟着星期二一起进到杂货店里避雨。 檐角垂珠,一串串砸在围棋桌旁的台阶上,溅起水花。 被雨打湿的黑色短袖撑在衣架里, 偶尔能闻到一丝潮湿的薄荷味。 景斯存指尖勾着锦鲤幸运币吊绳,任由幸运币在潮湿的空气里一荡又一荡地摇晃。 他盯着傻乐的星期二看了两三秒, 眯缝了一下眼睛,然后懒洋洋地看向柯霓。 锦鲤幸运币在柯霓手里时像个烫手的山芋, 送也不是, 不送也不是。 柯霓好不容易把滚烫的山芋给“送”出去了, 转头又对上景斯存那双浮沉着调侃笑意的眼睛。 柯霓视线闪躲:“……又看我干什么?” 景斯存把锦鲤幸运币揣进外套兜里, 睫毛懒洋洋地垂着:“道谢啊, 谢了, 还有星期二的份。” 柯霓:“……” 宋弋这边阿巴阿巴, 说他们现在支着的这张四方小桌很适合搓麻将。 戴凡泽慢吞吞起身,说去洗手间,以令人难以理解的黏人行为强制性勾肩搭背地掠走了宋弋和何挚。 以及一把雨伞。 洗手间在杂货店后面的窄巷里,三个人在印着家电维修的大雨伞下面挤成奇怪的一坨, 离开杂货店。 店里只剩下柯霓和景斯存。 星期二正在和猫玩躲猫猫, 三十多斤的庞大身躯非要往景斯存椅子下面钻。 景斯存很宠地给星期二让了些空间,放在桌子下面的腿敞开。 柯霓感觉到景斯存的腿轻轻挨碰到自己的腿, 半边身子僵硬, 很忙地东看看又西望望。 柯霓不自在地找了个话题:“这几天叔叔的身体怎么样了?” 景斯存说:“老样子。” 柯霓继续:“奶奶的身体怎么样?” 景斯存说:“老样子。” 柯霓咬牙:“你是复读机吗?” 景斯存说:“不幸淋雨淋的。” 景斯存这只狗…… 故意! 拆台! 柯霓瞪着景斯存, 景斯存用毛巾擦两下头发,依然是笑着瞧柯霓。 毛巾边缘从景斯存的耳廓滑过, 柯霓想起那天的唇釉事件。 对峙变了些味道, 某种潮热又躁动的气氛在杂货店里弥漫。 各自的手机响了一声, 两个人谁也没动。 彼此间目光热烈交织。 何挚举着手机跑回来:“景哥, 柯霓姐,不好了不好了。” 柯霓一惊。 宋弋也跟着飞奔进门:“你们俩别在那儿大眼瞪小眼了,相面呢,都看见群里的消息了吗?” 四个人都慌张。 两个人表面慌。 两个人心里慌。 柯霓心不在焉地接话:“看什么群?” 景斯存收回视线,没掏手机:“节目组的群吧。” 也对。 他们只有这么一个共同的群。 柯霓习惯性把所有群都设置成“消息免打扰”的状态。 刚才似乎听见过提示音? 大概是有工作人员艾特全员发过什么通知,柯霓从帆布包摸到她的手机,发现群里充斥着几十条未读消息。 通知内容出乎柯霓意料—— 经节目组核心制作团队商议,以及全体工作人员的不懈努力,《极限脑力会》将于本星期六在XXXX平台播出预热的海选花絮和第一期正片的节目。 第三期的录制时间定为下星期三。 地点:…… 柯霓都看完消息了,戴凡泽才举着伞慢悠悠地迈进来:“跑什么啊。” 何挚急的脸都红了:“之前不是半个月录一次的吗?怎么下星期又要录制了……” 宋弋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到下星期三才一个星期吧?” 而且《极限脑力会》的导演说过会在所有比赛录制完成再开始播出的。 为什么突然改时间了? 为什么这么急着录制? 只在网络平台播放吗? 不打算在电视上播了? 群里陆续有人回复“收到”,也有人问了和他们差不多的问题。 工作人员没给确切答复。 柯霓和何挚相对敏感些,但景斯存他们个个都是大心脏。 就着这件事讨论过几句,话锋一转,开始讨论晚上吃什么的问题。 用宋弋的话来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该来的总会来,不如先吃饱饭。” 老旧的居民区生活便利,几乎是什么都有。 柯霓跟着他们撑伞出门,在外面随便逛一逛,就买回来一大堆吃的喝的。 何挚把雨伞放在遮雨棚下面沥水:“奇怪,景哥人呢?” 柯霓也不知道。 景斯存最开始还和他们在一起的,撑着伞走在柯霓身边。 巷子窄,经常需要给遇见的叔叔阿姨伯伯婶婶们让让路。 柯霓和景斯存的伞面会碰到一起,人也在潮湿的空气里拉进距离。 柯霓买凉面的时候,只顾着盯着加满各种调味料的凉面犯馋,再一转头,景斯存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柯霓在拆凉面包装:“可能去买其他食物了。” 景斯存不是在这边长大的吗? 肯定丢不了。 宋弋忽然问:“柯霓,你和林西润熟不熟?” 柯霓说:“挺熟的。” 宋弋把手机递过来:“你看看能不能帮忙联系到林西润吧。” 距离通知已经过去将近一个小时了,群里的工作人员开始艾特没有及时答复的选手。 里面有林西润的微信名。 宋弋说他有林西润微信,发过信息,但林西润一直没回复。 林西润一向最积极。 不出现的确很反常。 柯霓擦手:“那我给他打个电话问问。” 柯霓拨了林西润的手机号码。 无人接听。 仔细想想,录节目那天林西润的状态就不是很好了。 妆容挡不住的疲惫。 柯霓想过和林西润谈谈,想想又作罢,每个人有每个人自己的选择。 她没有经历林西润经历过的所有事情,自然也无权干涉林西润做任何决定。 上次比赛排名,林西润掉出前二十名。 像他那么会讨好师长的人居然连个电话都没给柯霓父亲打。 这三四天他们没一起上课,柯霓忽然很担心林西润。 柯霓把电话拨给朱也学长。 老干部正在家里听着新闻联播练毛笔字。毕竟是暑假,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对林西润的情况一问三不知。 柯霓准备给林西润再发几条微信,失踪人口却忽然把电话打回来了。 细如牛毛的雨丝被风吹成雾,柯霓蹲在杂货店门口,听见电话里传来极细微的抽泣…… 柯霓试探着开口:“林西润?” 短短数月。 站在学校教学楼里意气风发地给柯霓讲为人处世之道的林西润; 过了第一轮海选之后,高兴得在柯霓面前表演了十二个单手俯卧撑的林西润; 话痨到经常令柯霓堵住耳朵快步走到前面的林西润; 表面上温润如玉但坚称自己腹黑的林西润…… 林西润在电话里哽咽着说:“柯霓,我想退出节目了。” 不用问也知道,冯子安一定说过不好听的话。况且,以林西润现在的成绩来说: 团队赛冯子安不一定带林西润。 个人赛林西润的实力还没到夺冠的程度。 冠军奖金怎么都和林西润无缘。 柯霓安慰半天,唾沫都说干了,林西润还是打不起精神。 柯霓有些为林西润的自暴自弃而感到愤怒。 做好人不纯粹。 做坏人不彻底。 路都是你林西润自己选出来的,哭什么哭! 柯霓第一次对林西润厉声说话:“林西润,就这样退出你不觉得可惜?你还没发挥你真正的实力呢!就要这样退出吗!” 柯霓正蹲在杂货店门口发火时,另一位失踪人口也回来了。 景斯存路过柯霓身边时,忽然伸手揉了一把柯霓的发顶。 柯霓瞪一眼。 景斯存笑着迈进杂货店。 林西润还不算冥顽不灵,只是这段时间各方面的心理压力太大。 被吼了一顿反而冷静了。 林西润说:“你说得对,我应该什么都不想,认真去和他们打几场比赛,我也是凭自己的实力走过来的啊。” “嗯。” 柯霓想到一句话,碍于说这话的人就在身后,话说得鬼鬼祟祟的,“我希望你心无旁骛,开心地享受比赛。” 叼着冰棍的景斯存突然蹲到柯霓旁边:“懂这个道理了?” 柯霓又起杀心了。 柯霓凶神恶煞地瞪回去一个“偷听是小人”的锐利目光。 景斯存回以一声轻笑。 林西润说:“柯霓,我真的很高兴看到你对比赛态度的转变也真的很替你开心。谢谢你,还愿意花时间安慰我这个叛徒。” 柯霓叹气:“你也安慰过我。” 彼时柯霓各种回避,不想参加海选比赛。林西润虽然有私心也还是整天在柯霓身边劝导,一副嘴皮子都快磨碎了的老爹子形象。 那时候…… 林西润知道柯霓对过往参加节目时弃赛的事怀有芥蒂,举起手臂,绷了绷上臂微不足道的肱二头肌。 林西润说,要是有选手敢笑话你,我去帮你揍死他。 虽然林西润没做到…… 三个月的时间真漫长啊。 柯霓腿蹲麻了,起身时有点踉跄,景斯存在旁边扶了一把。 受电话的影响,柯霓食欲不太好。 柯霓吃了几口被宋弋他们给填进来各种小吃的一大碗凉面。食材过于丰盛,快要溢出来了,如果给这碗凉面起名字,可能要叫它:牛肉烧麦/鱼丸/鸡翅/钵钵鸡/炸猪排/猪脚凉面。柯霓在心里念着凉面甚为冗长的新名字,余光又看见跳动的烛光。 这次是景斯存拿了打火机,给一块三角蛋糕点了蜡烛。 柯霓意外道:“谁过生日?” 他们几个说,是为了帮柯霓庆祝上次比赛排名拿第十。 柯霓想起父亲说的话,“淘汰赛只是初级难度,霓霓,你还要再努力”。 蛋糕上缀着新鲜的莓果,看起来很美味。 柯霓一直是和宋弋他们三个走在一起的,所以,蛋糕一定是消失良久的景斯存冒雨去买回来的。 柯霓蹙眉看向景斯存:“第一名的嘲讽吗?” 景斯存笑笑:“不是。” 连何挚也说柯霓之前看起来总是不开心,是该找机会多乐呵乐呵的,“有我一个玻璃心就够了,嘿嘿嘿。” 他们是真心祝贺柯霓。 烛火好像跳跃着燃进心窝里,四肢百骸都热乎乎的。柯霓越过烛火看景斯存,他眼睛里映着火光,没有任何阴阳怪气的嘲笑。 比赛在即,柯霓挖蛋糕吃的时候,何挚已经捧着一道题凑到景斯存旁边在讨论了。 四方桌坐五个人本来也有些拥挤,何挚再挤到这边…… 景斯存几乎整条腿都紧挨着柯霓。 柯霓吃着蛋糕,心跳越来越快,对景斯存的靠近和体温却并不排斥。 她看看他。 外套的拉链还是卡在胸腔的位置,一眼过去就能看见压在手背上的下颌,冷白的脖颈,说话时轻颤的喉结。 柯霓想转移注意力,转而去看何挚拿过来的数字矩阵。 看起来难度挺大的。 她刚想说不太好做,就听见景斯存说:“这题很简单。 一腔难以表述的暧昧瞬间转化为杀机,柯霓在桌下狠狠踩了景斯存一脚。 景斯存闷哼一声把头埋进手臂趴在桌上。 何挚问:“景哥,怎么了?” 景斯存从臂弯里露出一只眼睛,睨着柯霓,轻笑着:“命悬一线,讲不了题了,去问问你柯霓姐吧。”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掉落红包。 正文 第36章 耀眼的霓虹蓝-6 何挚很天真地以为他景哥是在雨天穿真空外套着凉了。 何挚给景斯存倒了杯热水, 又马不停蹄地捧着题绕到柯霓身边。 柯霓了解自己。 她对这种知道边沿数字、反推异形数字矩阵内数字的题目并不十分擅长。 在何挚凑过来时,柯霓顶着景斯存和戴凡泽这两位计算力强者若有若无的目光,忽然感到紧张和压力。 柯霓对自己的“了解”和“判断”来自很久以前的过去。 就像她在火柴棒问题中断定自己有种思维固化的蠢和能力不足的笨。 她在成长过程中对自己的否定很难消退。 即便得到暂时的第十名和朋友们的祝福, 柯霓也会有点诡辩的侥幸心理,认为自己只是碰巧, 并在一定程度上赞同父亲所说的“淘汰赛只是初级难度”。 她总是忘记自己已经在漫长的累积和努力里获得了越来越多的能力。 她以为自己还是在书店里说谎话的孩子。 柯霓放下挖蛋糕的塑料小勺子,看向何挚捧过来的题目。 景斯存居然说简单。 这道题哪里简单了? 宋弋用木签扎着一颗咖喱鱼丸凑过来看:“你怎么不问问你刚拿过第二名的宋哥呢?” 何挚嘀嘀咕咕:“你计算还没有我好呢。” 宋弋咬住鱼丸:“你小子翅膀硬了是不?你宋哥可是记忆力的王!小小计算怎么能和记忆力王者相比呢!” 何挚宁死不屈:“毕达哥拉斯说过, 数学支配着宇宙!” 宋弋揽着何挚的脖颈攻击何挚肋侧的痒痒肉, 两个人比星期二还要闹腾。 戴凡泽在慢吞吞地吃猪脚饭里给的炸花生米, 嘎——嘣——嚼嚼嚼, 嘎——嘣——嚼嚼嚼嚼。 星期二把一只小猫舔得像芒果核, 被小猫不满地哈了两声。 景斯存则撑着脑袋, 偏头看柯霓。 太难集中注意力了! 柯霓死死盯着A4纸。 柯霓以为这道题目会很不容易解。 她忘了自己曾经常年累月地接受这类训练、在父母的期待里一边难过一边擦干眼泪力求自己的伪装能越发精进。 浑然不觉自己对数字已经有足够的敏感度。 其实算是另一种找规律。 矩阵边沿的已知数字是矩阵内未知数字经过某种运算得出的结果。 只需要推断出计算方法就好了。 加, 减,乘,除,乘方, 开方…… 柯霓盯着那些数字, 在星期二被顶着芒果核脑袋的猫追杀到腿边时,忽然想到了另一种运算, 取模。 柯霓眼睛亮了一下:“何挚。” 何挚脖子被宋弋夹在手臂里, 脸红脖子粗, 艰难抬头:“柯霓姐……” 柯霓说:“十进制转换成二进制这步你一定知道吧?” 何挚说:“知道,肯定有这个, 但是开方之后的运算是什么我就有点想不通了。” 柯霓兴奋地说:“取模。” 何挚挣脱宋弋跑过来和柯霓击掌:“柯霓姐你太牛了!我完全没想到!” 柯霓掌心都被何挚给拍麻了。 景斯存在旁边半真半假地戏谑:“阿挚, 你应该再用点力气。” 何挚转头:“啊?” 景斯存说:“你柯霓姐就能去参加残奥会了。” 何挚满脸通红:“对不起啊柯霓姐。” 宋弋从衣服上拿掉一根何挚的头发:“阿挚想到脱发也没想出来, 我妹妹可真厉害!比我这记忆力的王反应还快!” 柯霓举着被拍麻的手掌, 被轻易得到的一通夸奖砸得不知所措。 何挚拿回A4纸,迅速把答案推出来填进空白的矩阵里。 柯霓问:“你这些题是哪来的?” 何挚嘿嘿嘿地笑着,说是他从网上搜罗来的,有很多。 说着献宝似的把题递过来。 柯霓感觉到身旁一道灼灼的目光,心慌,有意没回头。 她借着翻看题目的动作垂下视线。 这些题目是不是有点…… A是9,B是3,A的一百次方加B的一百次方的和的尾数是多少? 柯霓心想:2。 7的两千零五次方的尾数是多少? 柯霓心想:7。 6的一百二十三次方加6的一百二十三次方再加6的一百二十三次方,尾数是多少? 柯霓心想:8。 这些题目对于脑力选手来说过于简单了。 柯霓疑惑:“这是……抢答题?” 自称“命悬一线”的某人在旁边笑了一声。 何挚红着脸把那沓纸拿回去,总觉得这话十分耳熟。 他景哥也这样说过。 何挚说:“柯霓姐,你和景哥真的好像啊。” 和景斯存挤在一侧桌边柯霓已经够慌的了。 她嘴硬:“别骂我。” 景斯存用食指轻轻戳了戳柯霓架在四方桌上的手臂,笑着:“解释解释你的意思。” 基于各种情绪…… 柯霓没理景斯存。 何挚还在夸夸夸:“可是柯霓姐真的很厉害。” 景斯存在旁边叹:“怎么办,我好像遇见竞争对手了。” 宋弋拍了拍胸脯:“竞争对手是说我吧?” 戴凡泽嗤笑一声:“真,不,要,脸……” 何挚吐槽:“宋哥,题是柯霓姐解出来的又不是你。” 杂货店外面的蒙蒙细雨已经停下来了,清新的空气涌进来。 窄巷里的路灯亮了。 柯霓心潮起伏地看向雾气蒙蒙的巷子,还以为自己看见了一轮又一轮满如玉盘的月亮。 和这群人在一起能吸收到很多正能量,以至于回父亲家吃饭,再听见父亲说让她再接再厉好好加油,柯霓心里钻出一些小小的反驳: 不拿第一也没关系。 不再接再厉怎么了? 我其实还挺厉害的。 柯霓埋头喝光孙阿姨煮的天麻鱼头汤:“哇,太好喝了。” 孙阿姨高高兴兴地帮柯霓又盛了一碗。 柯霓说:“知道了爸爸,我最近一直有在复习王教授给的题目。” 柯霓的父亲十分满意:“霓霓,爸爸相信你。” 柯霓也不算说谎。 柯霓把王教授帮他们做训练的题目打包发给何挚了,何挚经常找柯霓讨论题目,有时候语音通话能持续半个多小时到四十分钟。 被打视频想看星期二动态的景斯存调侃:“和阿挚倒是挺亲?” 周末,《极限脑力会》播出了。 柯霓没看。 到星期三去录制第三期节目时,柯霓走进选手休息室,远远就看见何挚在和夏既以面对面坐在一起下五子棋。 柯霓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也许是因为夏既以的某些原因,这次录制换了地点。 休息室比之前宽敞些。 柯霓和几位眼熟的选手简单打过招呼,快步过去找何挚。 看样子何挚是赢了的,摸了摸后脑勺,接过夏既以的签名照。 柯霓走到何挚的身边,夏既以已经在和其他选手下五子棋了。 何挚咧着嘴,一副心情很不错的样子:“柯霓姐你看,夏既以的签名照!” 柯霓小声问:“怎么突然和夏既以这么熟了?” “不熟的。” 何挚说自己是看完海选花絮和第一期节目才注意到夏既以的。 之前到现场只顾着紧张了,在节目里一看,夏既以还挺帅的。 何挚很宝贝地收起签名照:“而且夏既以好谦虚啊,他说他的签名照根本就不值钱,没有任何收藏价值让我别留呢。柯霓姐,你看第一期节目了吗?” 柯霓摇摇头。 何挚捂了一下嘴:“……我和宋哥还有戴哥一起看的,景哥也没时间看,而且特地给我们打过电话说你大概是不喜欢看节目。” 柯霓对自己的节目印象还停留在几年前弃赛爆哭那次。 是有那么一些心理阴影。 连外人都知道她的现状,可惜家里人不懂,父亲昨晚还特地打过电话批评柯霓在操作时状态还是太过紧绷了。 何挚说:“我把有你们的镜头截图啦!” 何挚拿出手机,点进相册,一连滑过去几张都是景斯存的照片。 何挚有点不好意思:“柯霓姐,节目里景哥的镜头多一些所以……” 柯霓安慰地对何挚笑笑:“知道。” 海选比赛时选手那么多,哪能人人都给足了镜头呢? 成绩出彩的选手镜头多是很正常的事。 至于他们这些成绩一般的选手,只能是镜头里匆匆闪过的背景板。 何挚的相册里还有一张夏既以的照片。 柯霓问何挚原因。 何挚就说:“夏既以形象好嘛,帅嘛,以后我就可以和我朋友们说我和明星一起录过节目了。” 柯霓忽然问:“他呢?” 何挚茫然道:“谁啊?” 柯霓不自在地摸了摸脖颈:“景斯存。” 何挚说:“哦,景哥当然也帅啊,但我总觉得景哥他们就像我的家长和班主任……” 宋弋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那怎么不叫爸爸啊。” 柯霓笑起来:“你们也来啦。” 何挚刚好翻到了柯霓的照片。 一共五张。 前两张柯霓穿着海选比赛时穿着节目组准备的白色丑外套的。 后三张是第一期录制时的牛仔外套和蓬蓬裙。 宋弋跟着看两眼:“节目组是不是有点精神分裂啊,风格差得挺多啊。” 戴凡泽可能是想起上次的“雕儿”装了:“还不如白色外套。” 等待化妆时,柯霓也听到过其他选手的议论已经播出的花絮和第一期节目。 他们说节目剪得挺有意思,还有些比较搞笑和抓马的花字和片段。 “夏既以还拿错名牌了。” “可不,戴着冯子安的名牌就上场了。” 柯霓蹙着眉转头——冯子安和夏既以依然没有任何交集。 倒是看见了神采奕奕的林西润。 林西润显然是想通了。 没有跟在冯子安身边,反而一看见柯霓就跑过来了:“我决定好好玩几场了。” 柯霓笑笑:“加油。” 林西润故作头疼地牢骚,说柯霓不爱听加油,他都不知道怎么回才好了。 “我有几个选项……” 林西润高举双臂,“奖杯还没有主人,而你我皆是黑马。” 林西润弓步向前,“柯霓柯霓,勇争第一!” 化妆师都叫柯霓过去化妆了,林西润还跟在柯霓身边:“我还有一个选项没说呢!” 柯霓快步走:“不听!” 林西润还是坚持开口:“我们痛痛快快打完这场仗,一起去吃麻辣烫!” 柯霓捂着耳朵:“闭嘴!” 对于林西润的心态转变,柯霓心里是开心的,坐在化妆镜前还在笑。 景斯存进门时就看见这样弯着一双漂亮眼睛的柯霓。 工作人员提醒:“你先换衣服吧。” 景斯存换好衣服再出来,走到柯霓身边,又被提醒:“这个要不要摘?” 柯霓从化妆镜里看过去,景斯存给锦鲤幸运币换了个长绳,当长项链戴。 也看见了和夏既以对话的何挚。 景斯存往柯霓这边抬了抬下颌:“不摘,那边那位选手太厉害了,我需要一点幸运加持才能赢比赛。” 柯霓趁着化妆师走开,顶着一头刚被卷发棒烫过的水波纹长发,伸手,往景斯存腰侧直直地揍过去一拳。 她打完,又拉一下他的袖口。 景斯存靠在一旁抬眉。 怕闹出上次那种情况,柯霓特地谨慎地向后仰了头,才对景斯存招手,示意景斯存把耳朵凑过来听她说话。 景斯存顺从地躬身,凑近些。 柯霓含着宋弋给的水果硬糖小声说:“别让何挚和夏既以走的太近。” 柯霓已经涂好唇釉了,一双饱满的唇粉嫩嫩又亮晶晶地翕动。 景斯存视线往下扫过一瞬。 柯霓本以为景斯存会问原因,却不想景斯存根本不说话。 她蹙起眉心:“景斯存?” 景斯存这样回答:“你的糖是什么味道的?”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掉落红包。 正文 第37章 耀眼的霓虹蓝-7 这个问题实在出乎意料。 柯霓眉心顿展, 明显有一瞬间的怔住,又很快反应过来…… 柯霓不满地瞪视景斯存。 她在说正事呢。 他问什么糖啊! 景斯存拖到柯霓炸毛的临界点才笑着开口:“听见了。” 柯霓又蹙眉了:“知道了还不快去。” “所以……” 景斯存直起背,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垂下眼睫看柯霓:“你的糖是什么味道?” 柯霓察觉到景斯存落在自己下半张脸的视线,含糖的动作变得不自在, 艰难地吞咽掉口腔里的甜水。 问问问问问! 没吃过糖吗? 柯霓没好气地说:“糖是宋弋带过来的!去问宋弋!” 景斯存和赶回来的化妆师擦肩而过,离开化妆区域。 化妆师拿着几个发根蓬松夹回来了, 扳正柯霓的脑袋, 打量再打量:“其实你的骨骼形态和发质都很好了, 不夹这个也是没问题的, 但我听说你们今天要录很久呢, 还是夹一下吧。” 每次都录到天黑, 所以柯霓并没有仔细琢磨化妆师的话。 柯霓“嗯”了一声, 目光从化妆镜里追随景斯存的动向。 景斯存已经在往何挚那边走了。 何挚红着一张脸,摸着后脑勺,仍然在和夏既以对话。 也许在何挚看来,夏既以那种书生气面相的人很容易相处。 是小明星, 又没有明星架子。 所以何挚才喜欢接近夏既以。 柯霓看见景斯存走过去, 很自然地把手落在何挚的肩上。 何挚转过头:“景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衣服都换过了?” 景斯存笑着拎起自己的锦鲤幸运币长项链:“眼熟么?” 何挚心生疑窦。 天真的孩子摸摸自己的两侧口袋, 又摸摸上衣胸口的口袋, 很容易就咬住了饵料,红着脸, 委婉地质问景斯存戴的是不是他自己的幸运币。 景斯存说:“你猜。” 何挚更加怀疑了:“该不会是我的吧……” 转头再看看景斯存讳莫如深的表情, 何挚鼓着腮和夏既以说, “我要去找东西, 我们下次再聊。” 夏既以微微一笑:“快去吧。” 柯霓看见景斯存对夏既以略略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不着痕迹地把何挚从夏既以身边给带走了。 柯霓心里松了一口气。 其实柯霓对夏既以的印象也是礼貌谦卑,看着总比鼻孔精要顺眼许多,她没发现这个人究竟有什么问题。 但林西润提过夏既以。 既然夏既以和冯子安有过接触,无论他们谋划的事情是否成功,哪怕根本没有过任何谋求,柯霓也不敢掉以轻心。 穿着裙装的Zoe从隔壁化妆座位里站起来,笑眯眯地和柯霓打招呼:“霓,我们赛场上见。” 柯霓弯起眼睛:“好。” 柯霓只剩下最后的定妆了,闭上眼睛任由化妆师在眉眼间轻扫散粉。 再睁眼,景斯存正由另一位化妆师带着走到柯霓隔壁空出来的位置坐下来。 景斯存偏头看过来。 柯霓知道自己欠景斯存一个解释:“录完节目再告诉你原因。” 景斯存笑着答了声“好”,然后捻开了令柯霓眼熟的透明的扭结包装纸。 长方体硬糖被剥出来。 剔透的淡绿色。 宋弋带来的糖袋子里有四种颜色的硬糖,柯霓刚才吃的也是淡绿色的。 青苹果味。 景斯存把硬糖拿到唇边,当着柯霓的面咬进了嘴里。 然后,含着糖看向柯霓。 那双沉静的眼睛无声无息地蛰了一下柯霓的心尖尖。 柯霓那块糖早已经在口腔里融化殆尽,只剩下若有若无的余味。 看着景斯存吃,她的舌根好像跟着又泛起一些些青苹果的酸甜。 柯霓干咽一下。 然后一言不发落荒而逃。 柯霓逃到宋弋他们那边,刚找到空椅子坐下,气还没喘均匀呢…… 宋弋忽然凑过来问:“我刚才可看见你和景斯存挨在一起咬耳朵了。” 柯霓:“……” 就,逃无可逃。 新换的录制地点和之前不太一样,选手们的休息区域不再用布帘间隔开,大通间,一眼望得到尽头。 人多嘴杂,柯霓不方便提及冯子安或者夏既以的事。 柯霓怀着一腔被抓包的心虚,犹豫自己该怎么开口解释。 好在宋弋这个人最擅长自问自答:“是不是和景斯存通风报信说我这个糖好吃呢?景斯存一过来就找我要了!” 宋弋很得意地说糖是他父母旅游带回来的,“味道是真不错!” 柯霓顺坡下驴:“嗯!不错!” 一个节目的成功录制少不了幕后工作人员的辛苦支撑。 现场统筹和服化道组的人员来来回回,穿梭在选手们的等候区域里。 总导演今天没露面。 副导演沉着脸从宋弋他们身边走过去,像一朵乌云飘进了录制大厅。 何挚抱着柯霓拿给他的题目,好奇地抻着脖颈看了看:“副导演好像心情不太好啊。” 宋弋更在意的是:“景斯存怎么每次造型都这么骚包?!” 景斯存是戴着装饰性镜框回来的,像个没长骨头的斯文败类,懒洋洋陷进离柯霓最近的一把空椅子里:“看什么?” 宋弋有些嫉妒了:“节目组还给你准备金丝眼镜了?怎么不给我也弄一个呢?” 戴凡泽幽幽开口:“戴你那张猴脸上,属于浪费资源了。” 宋弋指着戴凡泽胸口的羽毛胸针说:“雕儿,你闭嘴。” 真不知道节目组为什么执着于给戴凡泽做羽毛装饰品。 柯霓掩唇轻声笑。 景斯存随着笑声偏头,和笑弯了眼睛的柯霓碰了下视线。 他摘下镜框,看样子根本没打算戴着这东西录节目:“碍事。” 宋弋乐呵呵地把金丝镜框戴上了:“不打算用你戴着过来干什么,镜框还能比你那个长项链碍事吗?” 其实柯霓也觉得景斯存用锦鲤幸运币弄的这个项链长度,好看是好看,在比赛操作时肯定有些耽误动作。 万一又是那种需要选手亲自下场去观察实物的项目,比眼镜碍事多了。 景斯存不以为然。 他直接把幸运币长项链斜着戴,像背斜挎包。 宋弋服气地竖起大拇指:“还是你骚。” 斜挎之后,幸运币就垂在景斯存右侧,柯霓坐的这边。 一条绳上挂着两枚幸运币…… 柯霓看出一些端倪:“你怎么有两个?” 何挚刚才被这东西诓过一次,义愤填膺地站出来控诉景斯存:“景哥把星期二的抢过来了!” 不会吧…… 柯霓录制节目的当天早晨都会把星期二送到杂货店里去,托邻居们帮忙照看。 今早柯霓和星期二分开的时候,锦鲤幸运币明明还在星期二的牵引小背心上好好挂着的…… 柯霓难以置信地看向景斯存。 景斯存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星期二又不比赛要那么多幸运干什么。” 柯霓心情复杂:“你什么时候去的?” 景斯存莞尔道:“今天早晨,顺路。” 景斯存这种天赋异禀的实力型选手怎么也这么迷信? 宋弋往嘴里丢了一块糖:“你是不是觊觎我的冠军奖杯啊?” 何挚撇嘴。 戴凡泽用五秒钟把白眼翻进天灵盖。 宋弋他们插科打诨,景斯存坐在椅子里听,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垂在身侧的锦鲤幸运币。 柯霓瞄到了。 总觉得有一颗水果硬糖融化在指尖,黏糊糊又甜丝丝。 副导演助理赶在开始录制前跑来召集选手,宣布接下来的录制安排—— 下次节目的录制时间定为星期五,星期六,星期日。 连录三天。 连录三期。 选手间爆发出一片哗然。 夏既以举起手,腼腆而含蓄地提出问题:“许助理,时间是已经确定下来了,还是仍有商榷的余地?” 副导演助理说:“已经确定了,夏既以选手有时间冲突吗?” 夏既以点点头:“其实我周末还有一个广告要拍的。” 副导演助理说:“没办法,这是导演们几经商量后才确定下来的时间,还请各位选手尽量配合我们。” 说“尽量”是客气。 其实是只能配合。 合同上写的清清楚楚: 选手们作为乙方,有义务保证自己在合约期内的身体和精神状态,并积极配合《极限脑力会》的录制强度、录制形式和时间要求。 大部分选手都是学生,暑期的时间还算能灵活支配。 可能最惨的就是需要推掉广告的夏既以,要退掉国际机票的Zoe,以及已经开始工作了的两位选手。 选手们互相安慰。 夏既以挤出一个快要哭了的笑容:“没关系,广告也许可以重新约时间吧……” 何挚说:“夏既以好可怜啊。” 转头又听见正在工作的某位选手说如果时间太紧张,可能会退赛。 何挚心软地感慨:“好不容易熬过淘汰赛就这么退赛好可惜。” 相比之下他们这些没有耽搁任何事的选手,反而不好意思有什么怨言了。 然而,节目组的出尔反尔不止有这一件事。 节目正式开录。 这已经是第三次录制了,很多流程选手们已经熟悉。 但听到主持人说这场仍然是淘汰赛,选手们还是感到十分吃惊。 赛制和之前稍有不同—— 现场有六个未公开的项目,选手们抽签决定去哪个项目间进行比试。 每个项目选出成绩排名最后的两位选手,共计十二人。 这十二位选手会进入生存赛,只有一半选手可以“存活”。 这种赛制,柯霓和何挚当然会紧张。 林西润还咬着黄瓜过来安慰过柯霓,嘚吧嘚吧说了一箩筐暖心鸡汤,心态好到和宋弋他们有一拼了。 柯霓根本没有想过,他们之中最先离开这个节目的人,会是林西润。 这期节目的录制时间格外长。 在接二连三的突发情况之下,选手们的状态或多或少都受到了一些影响。 疾风骤雨般的快节奏和极需高度集中注意力的比拼,一直持续了将近五个小时,令选手们心力交瘁。 六个项目的成绩出来时,林西润已经确定会进入生存赛了。 柯霓有些担心,中场休息时跑去找林西润。 林西润这个兢兢业业的减脂人又在啃黄瓜,嘎嘣嘎嘣,一口又一口,根本没有任何压力。 林西润嚼着小黄瓜:“比就比嘛,我又不是一定会输。” 林西润说,就属今天玩得最高兴。 开始录制生存赛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钟,柯霓看到生存比赛的项目规则,先替林西润松了一口气。 空间类项目林西润还算是挺擅长的。 林西润上台前,主持人让坐在林西润身边的校友冯子安给林西润加油打气,冯子安笑着拥抱了林西润。 看得柯霓差点在镜头前皱眉。 林西润上场后状态完全不对,在生存赛里排名第七。 被当场淘汰。 主持人和嘉宾后面又说了些什么柯霓完全听不进去,散场后,柯霓攥紧拳头,抬腿就要去找冯子安算账。 林西润及时拉住柯霓:“柯霓,别去。” 林西润连拉带拽把柯霓带到走廊,正无措,幸亏景斯存及时出现。 林西润像见到救星一般:“景斯存!你情绪稳定些,你看着柯霓别让柯霓进去找人麻烦。” 景斯存说:“知道。” 柯霓跳脚,越过景斯存的肩膀看林西润:“那个鼻孔精和你说什么了!” 林西润笑了一声:“我可太喜欢这个称呼了。” 导演组在叫人了,林西润拍拍景斯存的肩膀示意自己先过去。 节目组大概认为总是前几名选手接受后采,重复率太高,担心剪辑出来会令观众失去兴趣,所以这次很不做人地选择把后采对象换成被淘汰的六位选手。 林西润去接受后采了,留下柯霓愤愤不平地盯着地面。 她在脑海里不断复盘—— 冯子安到底说了什么? 冯子安答应了林西润什么好处吗? 不对。 林西润有什么把柄在冯子安手上? 或者说,是林西润掌握了什么把柄才导致冯子安非要把林西润踢出节目吗? 景斯存的手背在柯霓面前晃了晃,声音里有种令人平静的力量:“淘汰赛本来就有偶然性,被搞心态没办法按违规处理,别冲动。” 柯霓抓住景斯存的手腕,还算有理智,没提对方的大名:“你是不是听见他说什么了?” 景斯存遗憾地摇头。 他是猜的。 柯霓感到有些失望。 景斯存说:“看节目组目前的调性,下一场极有可能还是淘汰赛。” 柯霓抬眸。 景斯存俯身平视柯霓:“是你自己去干翻他,还是我帮你去干翻他。”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掉落红包。 正文 第38章 耀眼的霓虹蓝-8 他们站在通往库房的走廊, 隐约听见选手们陆续离开的声音。 柯霓想说她可以独当一面,但又心生沮丧,游移难定。 前两期比赛冯子安的排名都排在前十名里, 她这种侥幸摸到末置位的选手,怎么敢夸下海口亲自为林西润出气? 柯霓看着平视她的景斯存, 抿抿唇,失落地阖了阖眼。 柯霓和林西润有过拉拉扯扯的小动作才会站在这里, 被卷发棒做成水波纹造型的长发稍微有些乱了。 几根不听话的卷发垂在额前, 被中央空调的冷气吹得晃荡。 景斯存抬手, 动作轻柔地帮柯霓把那几根不听话的发丝捋好。 他说:“你拥有看过项目规则后快速排除干扰信息找到重点和作战方式的能力, 也拥有对数字的敏感度和非凡的记忆力。” 柯霓霎时间抬眼。 景斯存笑着打趣:“就是包袱太重了。” 柯霓下意识否定:“你才有包袱。” 景斯存一直是俯身平视柯霓的, 他收起不正经的调侃, 认真地说:“柯霓, 别把自己困在过去。” 柯霓一震。 万千情绪纷繁复杂地哽在喉间,看着景斯存,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宋弋他们嚷嚷着找人的声音越来越近,柯霓和景斯存同时开口。 “你先不要对何挚……” “这些事别跟何挚……” 有些话不需要再明说, 他们已经在对视里达成过共识: 这些事不能当着何挚的面讨论。 他太单纯, 很可能会因为个人情感因素影响后面的比赛。 门被推开,宋弋的脑袋从门里探出来:“不是我说你俩躲这儿干什么呢, 十二点半了!还回不回家了?” 看到柯霓, 宋弋又问:“柯霓怎么了……” 今天的淘汰赛也令何挚感到紧张, 而且有种兔死狐悲的谨慎。 何挚小声说:“林西润是柯霓姐的朋友吧,我也觉得林西润淘汰很可惜, 和第六名只差了不到两秒钟。” 林西润是所有选手中除宋弋以外的第二名社交小能手。 替林西润可惜的人不在少数。 连Zoe和几个平时不爱说的选手都去安慰过林西润几句。 作为生存赛淘汰选手里的第一名, 林西润很快结束后采。 林西润出来时, 柯霓他们也还没离开。 林西润本人对被淘汰的内情只字不提, 拎着自己没吃完的半兜黄瓜走过来,故作轻松地和柯霓他们告别。 临走前,林西润还热情地把那几根黄瓜从车窗外面塞进来送给柯霓他们吃。 林西润好似很轻松:“这茄子是我姥姥姥爷自己种的,纯绿色,可甜了,柯霓你尝尝。我叫的车来了,拜拜啊!” 柯霓惆怅地看着林西润离开的背影,听见何挚纳闷地问:“这是黄瓜吧……” 宋弋说:“废话。” 难道真是茄子吗! 何挚叹着长气说:“林西润心里头肯定特别难受吧。” 时间太晚,再加上将近十六个小时的准备和录制时间,大家都很疲惫,戴凡泽几乎在越野车上睡着了。 景斯存开车先送宋弋他们回宋弋家。宋弋他们走后,车上只剩下柯霓和景斯存两人。 柯霓在深夜一点多钟接到父亲打来的电话,没避着景斯存,在副驾驶座位里接起这通注定不会愉快的电话。 柯霓叫了一声:“爸爸。” 柯霓的父亲说:“霓霓,林西润打电话说他被淘汰了?” 柯霓回答“是”。 柯霓的父亲说对林西润很失望:“还以为林西润是个心态稳的,能带带你,看来心理素质和抗压能力也不太行。” 柯霓的父亲在电话里否定了林西润,并且明示柯霓,最近不需要再和林西润联系了。柯霓的父亲说林西润失败后的负面情绪会影响到柯霓的比赛成绩。 柯霓忍不住说:“爸爸,林西润今天的状态本来是很好的,很可能是有人动歪脑筋说过些什么才导致……” 柯霓的父亲打断柯霓:“那也是林西润自己的问题,比赛就是要做到心无旁骛!” 意思是林西润活该吗? 所有失败的人都活该,都不值得可惜,只有赢家才有资格去忆苦思甜、讲述来时路吗? 柯霓想到自己弃赛后父母的争吵、父亲失望的目光、心理医生…… 柯霓的父亲又叮嘱过几句,挂断了电话。 柯霓克制着抠指甲的冲动,看向景斯存:“你……听到了吧。” 景斯存淡声说:“嗯,没聋。” 柯霓茫然地问:“你赞同我爸爸的观点吗?” 景斯存反问道:“我们录的是什么节目?” 是啊…… 他们参加的是脑力竞技真人秀节目! 选手们本来就该靠着信息处理能力、逻辑推理能力、空间想象能力、记忆力、数学能力等真实实力取胜。 而不是靠恶意干扰。 柯霓思考时指尖习惯性撘在一起,景斯存却往柯霓手里塞了一块水果硬糖。 淡绿色,苹果味的。 景斯存说:“从宋弋那儿偷来的。” 柯霓捏着硬糖的包装纸:“景斯存,你可能猜到了,我怀疑林西润的淘汰另有隐情。” 景斯存问:“夏既以是怎么回事?” 柯霓摇头:“我不知道,只是听说冯子安和夏既以接触过。” 柯霓并不想添油加醋或者造谣生事,她只是想保护朋友们正常参加比赛。 景斯存也没有对这些事情刨根问底,只是平静地点头。 抵达杂货店已经快要凌晨两点钟了,邻居们帮杂货店关了灯和门。 杂货店像睡着了。 推开门,星期二和几只猫堆在一起,像一座毛茸茸的小山丘。 景斯存走过去揉揉星期二的大脑袋:“起床了傻狗子。” 柯霓借着月光看着眼前温馨的一幕,脑海里却在回荡那句——“别把自己困在过去”。 景斯存送柯霓和星期二到楼下,柯霓牵着星期二回家。 餐桌上摆着闺蜜送的自动翻页的电子日历,日期已经自动跳到星期四。 这意味着——二十几个小时后,柯霓他们又要收拾行李赶去录制地点,进行连续三天的节目录制了。 在这二十几个小时的时间里,柯霓收到过林西润的微信,也收到过母亲迟来的生日礼物。 林西润这样说: “柯霓,就像你说的,我也希望你心无旁骛,开心地享受比赛。” “不要掺和那些和比赛无关的事了。” “我现在很好很轻松,做完最后两次家教就要拿着丰厚的报酬带我妈妈和姥姥姥爷去看海了哈哈哈哈!” “不要担心我。” 林西润越是这样说,柯霓越确定林西润的淘汰不简单。 她不动声色地回复:“好哦,祝你和家人旅行愉快。” 节目组的群里有几位选手在讨论酒店拼房间的问题。 节目录制地点很偏僻。 按照之前的录制时长,每天结束后再打车回市区的确够折腾。 宋弋也给柯霓打电话,问过柯霓要不要一起订那边的酒店。 柯霓说好。 星期五早晨。 收拾好的行李箱放在玄关里,柯霓换衣服时接到母亲的电话。 母亲送的生日礼物被快递员放在出租房门口的电表箱里,柯霓没留意短信,接到电话才匆匆把它拿进屋、拆掉纸盒。 柯霓的母亲送给柯霓一对小巧的耳钉。 是帕拉伊巴霓虹蓝。 其实以前在国外时,柯霓明确表示过自己不喜欢这种宝石…… 柯霓还是对着镜子把耳钉戴好,微笑着给母亲拍自拍。 照片还没拍好,景斯存的语音通话邀请先从屏幕里跳出来。 柯霓吓了一跳,接起语音。 景斯存在语音里问柯霓是否准备好出发,柯霓回应:“早就准备好了啊。” 景斯存说:“下楼。” 柯霓不解。 景斯存过来干什么啊? 柯霓迅速背上帆布包,把牵引绳扣在星期二的小背心上。 她拧开防盗门,一手牵着狗一手拖着行李箱,用后背顶着门板走出出租房。 景斯存就站在楼道里,动作自然地接过柯霓的行李箱。 柯霓道谢的话音未落,被撒欢狂奔的星期二带着一路跑下楼梯…… 两个人牵着星期二并肩往杂货店去,景斯存家的几位老邻居早已经坐在杂货店门口扇着蒲扇聊天了。 景斯存和一一他们打过招呼:“李伯,王婶,杜阿姨……” 他托他们帮忙照看杂货店和星期二。 几位老邻居连连说着没问题,然后一起笑眯眯地看向柯霓。 柯霓:“……” 李伯往柯霓所处的方向抬了抬蒲扇,意有所指地问景斯存:“这是要和朋友一起去旅行啊?” 景斯存说:“不是。” 王婶马上问起来:“那是去哪啊?” 景斯存说:“算是出差吧。” 景斯存帮柯霓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杜阿姨火速回楼上装了两个茶叶蛋和包子,塞给柯霓:“小景没手拿,你帮忙拿着,还热着呢你俩一起吃。” 柯霓一头雾水地攥着沉甸甸的塑料袋,在老邻居们热情的蒲扇挥舞和告别声中坐进景斯存的越野车。 景斯存的越野车开到宋弋家楼下。 宋弋他们还在磨蹭,车子熄火等,景斯存忽然问柯霓:“上次的问题有答案了吗?” 柯霓知道景斯存问的是哪个问题—— “是你自己去干翻他。” “还是我帮你去干翻他。” 这个问题在他们昨天凌晨分开后,柯霓想了二十几个小时。 她从来没想过要得第一。 最初参加节目时还总是胆战心惊地担心自己会暴露所谓的“真实实力”。 柯霓想,她其实应该享受比赛,也应该做自己想做的事。 何以畏葸不前。 何以投鼠忌器。 柯霓坐在晨光里转头,耳朵上的霓虹蓝在阳光下一闪。 柯霓已经想好了答案:她要自己去干翻冯子安。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节目组的行事越来越令人看不懂。 选手们在化妆间做准备时,副导演和一个陌生人一起走进来,提前宣布了这期节目的赛制。 那位和副导演站在一起中年男人,似乎在扮演总导演的角色。 男人说,选手们抽签决定挑战的先后顺序,前三期比赛综合名次的低位选手可以向高位选手发起挑战。 胜者留下,败者离开。 节目组开始走“以下克上”的悬念路线了,竟然让选手们自主选人进行挑战赛? 冯子安从柯霓身侧路过,用鼻孔往柯霓这边扫了一眼。 柯霓全当没看见。 椅子紧挨着柯霓的椅子的景斯存,忽然学着柯霓之前的样子拽了一下柯霓的衣摆。 柯霓没动。 含着糖的景斯存就自己凑过来,以手掩唇,和柯霓耳语:“想好了么?” 这次的耳语距离有些近,一丝温热的气息落在柯霓耳垂。 柯霓敏感地闻到景斯存唇间的甜味。 她慌不择言:“人、人狗殊途,景斯存你离我远点!”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掉落红包。 正文 第39章 耀眼的霓虹蓝-9 被骂是狗。 景斯存的情绪也相当稳定。 柯霓自觉失言地用指腹按住嘴唇的时候, 景斯存眼睛里甚至还噙着一些漫不经心的笑意。 景斯存拖着懒洋洋的调子说:“这可真是令人伤心啊。” 柯霓揉着发烫的耳垂。 伤心在哪? 没看出来…… 景斯存咬碎嘴里的糖,目光往冯子安那边扫过一瞬:“确定选他?” 节目还有好几期要录,但柯霓不知道后面会不会再有淘汰赛了。 就算有淘汰赛, 也不知道赛制如何,柯霓很难确定是否还会有机会单独挑战冯子安。 而且比赛项目的难度也会逐渐增加。 如果冯子安真的和夏既以的团队有过一些没有摆在明面上的计谋, 也就意味着,越往后拖就越难有机会淘汰他。 择日不如撞日。 就今天! 前天夜里攥紧拳头要去找人算账的冲动和莽撞早已经褪去。 柯霓冷静地说:“被人挑衅这么久, 我也想亲自试试对方到底有什么实力。” 景斯存问她:“真打算孤注一掷了?” 柯霓很坚定。 如果冯子安的实力还不如她, 又凭什么能混在节目里搞事情? 柯霓想看看冯子安那种人计划落空的样子。 景斯存的手肘搭在柯霓这侧的椅子扶手上, 身体向柯霓倾斜:“怕不怕输。” 柯霓参加节目本来也没想过要争什么名次。 输了就输了。 离开就离开。 柯霓想要堂堂正正地和冯子安比试一场, 要么带着林西润的份一起赢回来, 要么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就是技不如人。 柯霓摇头:“不怕。” 她甚至有些跃跃欲试。 景斯存深深地看了柯霓一眼:“第一次看见你在录制当天有这种表情。” “我什么表情?” “积极和兴奋。” “这么明显吗?” “还行。” 柯霓看着景斯存。 这个人真的奇怪, 换作别人一定会担心各种各样的情况发生。 比如老爹子一般的林西润。 柯霓都能想象到, “你再想想”和“别冲动”这两句话估计会被林西润说上一万遍。 比如柯霓的父亲,根本就不可能同意柯霓这种可能被淘汰的选择。 而景斯存…… 他好像只想确认最开始问过她的问题,“你怎么总是不开心?” 景斯存轻声笑着:“这次开心了?” 柯霓扬了扬下颌:“赢了更开心。” 看着有点小傲娇。 化妆师已经在叫柯霓过去化妆了,柯霓扶着椅子扶手正欲起身, 忽然被景斯存拉住了防晒外套的袖口。 柯霓没意识到景斯存这个动作是跟谁学来的, 只是在时间紧张的某个瞬间,自然而然地顺着景斯存的力道把刚才还在发烫的耳朵凑过去。 景斯存捏着柯霓的袖口说:“柯霓, 有件事想拜托你。” 柯霓“嗯”了一声。 景斯存才继续说:“我有洁癖, 不喜欢和手段脏的选手比, 比起你那位眼高于顶的学长,我更希望决赛时的对手会是你。” 柯霓偏过头, 和景斯存在不足十厘米的距离里视线相撞。 景斯存连星期二的东西都抢。 他能有什么洁癖啊? 柯霓不知道自己是否会错意, 总觉得景斯存是在说, 他很担心她。 柯霓呼吸都乱了, 抽走袖口:“我哪有那种实力啊,不如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景斯存目光灼热:“说说看。” 在王教授家里模拟比赛项目,柯霓只有两次完成项目的用时比冯子安少。 她也记不清是否是侥幸。 柯霓说,如果今天自己输了,也不希望鼻孔精拿到冠军。 景斯存轻声笑着:“想太多了,他离冠军还差得远呢。” 柯霓也跟着景斯存笑过一小下。 化妆师在等。 柯霓结束和景斯存胶着的对视,步伐匆匆地跑过去化妆了。 景斯存的视线一直追着柯霓的背影移动,直到柯霓在化妆镜前落座下,他才有些担忧地收回了视线。 戴凡泽说是闭目养神,实则一直眯缝着一只眼睛偷看。 他把景斯存和柯霓的互动都看在眼里。 不禁莞尔,微笑着转头,想找人好好聊一聊这桩好事。 戴凡泽动作缓慢地转身,发现宋弋和何挚正一起捧着宋弋的折叠手机在看第一期节目,边看边争执,谁的造型更帅…… 宋弋说:“阿挚啊,别的观众不知道你宋哥还能不知道?你那天都抖成振动模式了,那能有你宋哥帅吗?” 何挚脸红脖子粗:“我可比你年轻!” 戴凡泽面无表情地盯着这两个蠢货,看了足足十几秒钟…… 又面无表情地坐正了身形。 一腔八卦只能烂在肚子里。 无敌,是多么多么的寂寞! 又有两位空下来的化妆师过来叫人,树懒不愿和傻子为伍,和景斯存一同起身跟着化妆师搞妆造去了。 柯霓的化妆师说:“你的耳钉好漂亮呀,是什么材质?” 柯霓从小看母亲的设计图,对各类宝石有一定的了解。 柯霓说这是帕拉伊巴,一种碧玺,说着就要亲自动手摘掉她的耳钉。 化妆师拦住了柯霓。 化妆师说柯霓的耳钉颜色特别,和今天的妆造又没有冲突,不用摘。 这次的服饰和妆造像是未来风。 柯霓穿着银色外套,坐在化妆镜前,看着化妆师拿了几个缀着仿钻流苏的耳骨环在自己耳朵上轮流比了比。 最后选了两个简约款的帮她戴上了。 柯霓身后有两位正在聊天的其他选手路过,他们正在讨论自己会向谁发起挑战。 其中一位选手吐槽:“那肯定不能挑景斯存和夏既以这种强者吧?” 另一位选手玩笑着:“那你挑我。” “MD,我也比不过你啊。” “叫一声爸爸我给你放水。” “滚你爸爸的!” 两位选手互相开着玩笑走到休息区域,柯霓垂下眼睑。 她希望不要有人选冯子安。 两个小时后,《极限脑力会》第四期节目的录制正式开始。 选手们按照之前的流程经验纷纷入场。 之前每次都是由总导演、副导演和主持人共同把控录制节奏的。 景斯存留意到,总导演这次没有露面,坐在副导演身边的是之前在化妆间里宣布今日赛制的那个陌生人。 主持人举着麦克风游走在舞台上,幽默风趣,带动气氛。 而主持人背后的主舞台背景板上,节目组的名称和Logo下面多了一个赞助商。 景斯存碰了碰宋弋:“第一期节目播出时有几个赞助商?” 宋弋理着袖口的金属流苏:“两个啊。” 两个…… 变成联合冠名了? 宋弋坐在景斯存身边嘀嘀咕咕:“这衣服帅是挺帅的,这个袖口好碍事,比赛时候可别影响本冠军发挥啊。” 景斯存看了眼宋弋袖口,沉默着把视线落在镜头外的工作人员身上…… 景斯存之所以会参加这次节目,是收到了这档节目的总导演的邀请。 这档节目的总导演,是景斯存之前参加过的记忆观察类节目的总导演助理。 一晃多年时间过去,导演身边的小跟班助理终于熬出头了: 手握几个颇为好评的节目; 并且坐上了总导演的位置。 总导演给景斯存打电话说:“斯存呐,这个节目适合你。” 最开始景斯存拒绝了邀请。 景斯存的父亲这两年经常要跑医院,于阿姨的主要工作职责是负责照顾老太太的起居饮食。 每次去急诊,景斯存的母亲自己一个人根本照顾不过来。 而且,万一出现意外,景斯存不在,母亲连个可以商量事的人都没有。 但总导演去了景斯存的家里,进去一坐就是大半天。 好说歹说,死活劝景斯存来参加节目。 总导演当时坐在景斯存家里聊了很多《极限脑力会》的优势点: 优秀有经验的策划团队; 将会在电视和某知名网络平台同时播出; 纯脑力比拼的竞技形式; 赞助已经谈妥了,有稳定的口碑品牌做节目的冠名商…… 景斯存的父母一直认为是家人的健康状况拖累了景斯存,一听导演说得这么好,纷纷希望景斯存能参加。 景斯存是听说录制地点就在本地才勉强答应下来的。 台上的主持人还在借着上次的淘汰选手渲染比赛气氛,嘉宾幽默的发言逗笑很多工作人员和现场选手。 说是纯粹的脑力竞技…… 现在看来,越来越像博大众眼球的娱乐性综艺节目。 景斯存从那位陌生的“总导演”身上收回视线,推断: 他认识的那位总导演很可能已经离开节目了。 但这些都不重要。 既来之,则安之。 最重要的是…… 景斯存看向柯霓。 随着参赛选手数量逐渐减少,柯霓现在已经坐在景斯存的同排了。 柯霓穿着短裙和银色短外套,坐在冯子安身边的位置。 她的姿态没有之前那么紧绷。 甚至于,主持人让工作人员拿着能决定挑战顺序的抽签箱走到柯霓他们面前时,景斯存在柯霓眼睛里看到某种从未有过的兴奋。 柯霓的眼睛很亮,紧张到屏息。 景斯存猜测,柯霓的紧张大概不是因为即将开始的比赛。 她在紧张抽签的结果。 柯霓应该希望自己能抽到冯子安的前置位,按照计划选择冯子安挑战。 景斯存本该对这种故弄玄虚、迟迟不能真刀真枪进行比拼的环节最不感兴趣。 但他此刻目不转睛地盯着柯霓从箱子里摸出来的纸笺。 每一位选手抽签,大部分选手的目光都会集中在那位选手身上。 宋弋他们也在看柯霓。 主持人故意拖着播音腔卖关子:“那我们来看看柯霓选手抽到的挑战顺序,究——竟——会是多少呢?” 柯霓打开折痕,睫毛眨一瞬,然后不动声色地把纸笺里的内容递给主持人看。 拥有中长焦镜头的特写机位把纸上的数字投映在舞台的主屏幕上。 另一个屏幕上显示着已抽签选手的名字,名字顺序按照抽中的挑战顺序动态排名。 柯霓的名字跳出来,排在第四位。 冯子安的名字则被排在第十九位。 每一次抽签,都决定着现场某一部分选手的情绪起伏。 景斯存听见斜后方有人倒吸冷气:“这个柯霓综合排名只比我低两位啊,挑战顺序还是在我前置位,不会挑我吧……” 有人安慰:“你的挑战顺序这么往后,她挑你是好事,不然剩下一堆大神自动配对的时候把你配上你就老实了。” 大多数选手都会选择前三期项目的综合排名和自己相差不大的选手,作为挑战对手。 所有选手抽签结束。 选手按照挑战顺序选取自己的对手,在柯霓之前的三位选手都是常规逻辑,选了实力差距不大的对手进行挑战。 这样胜率更高一些。 轮到第四位的柯霓。 景斯存看见柯霓站起来,接过主持人的话筒,笑盈盈地说:“我想挑战的选手是坐在我旁边的冯子安学长。” 这是景斯存第一次看见柯霓的录制现场里笑,很漂亮,很可爱也很锋利。 像一把小巧玲珑又刃带寒芒的短刀。 何挚惊讶到差点站起来,被戴凡泽稳稳地按着肩膀压住了。 其他选手间也爆发出不可思议的讨论声。 何挚脸都急红了:“柯霓姐是不是说错了?她怎么能挑战名次相差那么多的选手呢,输了会被淘汰的!” 何挚慌慌张张地问:“景哥怎么办啊!” 景斯存平静地按住何挚的另一边肩:“这是你柯霓姐想要做的选择。” 主持人的声音激动又兴奋:“柯霓选手,你真的决定选冯子安选手为挑战对手吗,你们可是校友哦。” 很难令人不怀疑,节目组制定这样的赛制就是希望出现这类“实力悬殊”的以下克上。 柯霓笑笑:“我确定,我一直很想和学长比一场的。” 主持人把麦克风递到冯子安嘴边:“冯子安选手你怎么看?” 冯子安在镜头前没有任何的收敛,拉着脸冷哼了一声。 所有选手的比赛项目都是一样的,只不过这次不再进行大比分排名。 两两对决。 败者离场。 选手们陆续上场。 轮到柯霓上场时,宋弋忽然凑过来和景斯存说小话:“我早就想说了,妹妹的品味是真好啊,霓虹蓝呢。” 景斯存嫌弃地躲开耳朵。 宋弋会错意了:“你不懂啊?她耳钉那个宝石的种类就叫霓虹蓝。” 柯霓已经站定在操作台前了,面对冯子安,丝毫没有心慌或者紧张的小动作,很平静地顶着一张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扑克脸。 何挚上场时路过柯霓,忍不住说:“柯霓姐你要加油啊!” 柯霓回眸一笑:“好,你也加油。” 景斯存看见柯霓亮着一双野心勃勃的眼睛,灼灼其华。 耳朵上缀着钻饰的流苏随动作轻轻晃动着,而她那对耳钉…… 霓虹蓝吗? 倒是很贴挣脱心理束缚后柯霓本人的气质。 主持人指向大屏幕。 比赛项目的名称是——数字魔方碰撞消除。 选手们的屏幕里旋转着一个虚拟形象的三十三阶魔方。 即33x33x33的魔方。 魔方里显示的数字是随机的,计时一小时的记忆时间。 计时结束后,数字消失。 选手们通过操作鼠标来扭转虚拟魔方,进行数字的碰撞消除。 相同数字相邻即消除,计时一小时后消除数字组数最多的选手,获胜。 两个小时的比赛令主持人都站到腰酸腿麻,后半场操作时间里,现场只有选手们按动鼠标的咔哒咔哒声。 魔方每面有1089个数字。 一共需要记6534个数字以及转动路径。 柯霓保持冷静。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握着鼠标的掌心已经沁出一些汗意。 指尖微微发抖。 倒计时十。 倒计时九。 倒计时八…… 倒计时一。 比赛结束! 景斯存第一时间看向柯霓,柯霓盯着操作台上的小屏幕没动。 冯子安也盯着屏幕,没动。 舞台主屏幕上按照挑战顺序公示成绩。 每一组成绩的公示,主持人都会站在选手身边激情解说,宣布胜者。 很快就轮到柯霓和冯子安了。 第四组成绩—— 柯霓成功消除数字27组…… 冯子安成功消除数字25组。 主持人再次用激动人心的声音宣布:“让我们恭喜柯霓选手,挑战成功!” 柯霓先是看了看大屏幕上面的成绩,然后倏地向景斯存所在的方向望去。 眼睛灿若星辰。 整个人在发光,像一枚耀眼的霓虹蓝。 景斯存感觉自己胸口挨了一枪。 如此心动。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掉落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