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A,但怀了A的崽》 正文 第1章 清明刚过,春雨仍缠绵未歇。 陆氏总部大厦前,江秋撑着伞静立。他身形修长,一身老式西装宽大却笔挺,空荡荡地拢着单薄的身子,显出一种一丝不苟的冷淡。 雨丝顺着伞沿滑落,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江秋抬头望了望楼顶,从文件袋中掏出一张小卡片。 那是一张名片,深蓝的底色,极其简洁流利的线条,只有两行字: 陆明深,陆氏集团CEO。 地址:江城路367号。 地址没错。名字没错。 江秋第八百次对着玻璃墙理了理整齐到不能再整齐的衣襟。 ……五年了。 五年了!!!!!!! 江秋面无表情地捏紧了那张名片,内心无声咆哮。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二十分钟。原以为自己的心情会是激愤或者痛苦,没想到真的到了陆氏总部门口,心情是如死灰一般的平静。 江秋很呼吸一口气,朝着银光闪闪,富有的性冷淡装修风格的大厦走了过去。 “您好,请问找哪位——” 前台小姐妆容精致,她的声音如同被设定好的程序,经年如一日的甜美有礼。她等了半晌,仍旧没等到回答,便抬头看了一眼来访者。 来访的是一个青年,三十岁上下,肤色苍白,淡色的唇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像是快要融化褪色,唯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亮得惊人。 他没有佩戴任何阻挡信息素的配件,大概率是个Beta。 青年温和地笑了笑:“您好,我姓江,请帮我接一下陆总,谢谢。” 前台平日里接待人也看得多了,想约见陆明深的人排队排到法国,像这位打扮的也不少,大多都是来求职的。可是面前的江先生气质温文尔雅,有种柔和的英俊,除了西装有些大得不合身外,全身都组成了个大写的“好人”,看了就觉得赏心悦目。 于是她也跟着笑了笑,温柔地说道:“好的,请您稍等,我打给总裁办确认一下预约哦。” 江先生抬了抬手,面色有些犹豫。 前台:“江先生?” “……我没有预约。” “这样啊,”她熟练地划开平板,“方便说一下是什么事找总裁吗?我先帮您登记,然后通知给总裁助理,这样您也不用等太久。” 江秋了然地点点头:“好的,麻烦你了。” 他将身份证递给她,“我姓江,是陆总孩子的父亲。” 前台:“………………” 江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多么惊悚:“事情有些急,我确实不知道找他要预约。如果不方便的话,我改天再来。” 卧槽。前台小姐在内心无声咆哮,警铃大作! 在陆氏集团,无论员工业务能力如何,对公司了解深浅,关于总裁陆明深的感情状况却都了然于心。 这位年轻的掌权者似乎刻意将自己的私生活置于聚光灯下——顶着家族的巨大压力,无恋情,无绯闻,无联姻对象,无动心对象,每日服用信息素抑制片,佩戴阻断环。 在他身边,连Omega的一根毛都没见过,更不要说有什么孩子啊!! 前台偷偷瞥了江秋一眼,后者立刻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眼睛也跟着眨了眨,亮得她脸有些发烫。 前台暗叹了口气。她虽然只来这里工作了一年,但光这一年里就劝退无数总裁的追求者。她有些不忍心地看了江秋一眼,后者脸上还挂着温和的微笑,完全不像是会做出如此行径的人。 前台笑了笑:“江先生,您稍等。” 她说着,拨通了电话。几句后,她挂掉电话,面含歉意地对江秋说:“抱歉江先生,陆总那边正在开会,可能要麻烦你等一下哦。大厅的沙发可以坐,我给您倒水。” 江秋点点头:“好的,谢谢您。” 随后他便走到了等候区,从西装内袋中拿出一副眼镜戴上,又从随身的文件袋中拿出一本书看起来。 大厅中的来来往往,几乎每个人手中都佩戴了抑制环。 这一等就是两个小时,江秋刚好看到后记部分,也正好到了中午,大厅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中间他曾起身问过,前台只是抱歉地对他摇摇头。 在他把那本书彻底看完的时候,前台小姐为他续了杯水,刚好挡住斜远处总裁专属的透明电梯。 电梯自上而下。年轻的总裁倚着栏杆,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微闭着眼,眉宇间有未散的疲惫。 搭在栏杆上的腕骨瘦削,佩戴的阻断环样式低调,被搭着的袖口轻轻遮住一半。 旁边的助理正在低声汇报工作。 电梯即将落地的时候,眼尖地看见沙发上坐着的青年。 一看就不是陆氏的员工。 来蹭空调的? 助理显然没有把陌生青年放在眼里,继续说着下午的会议安排。 陆明深兴致淡淡,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百无聊赖地抬头看了眼远处。 助理的背后,午休的员工们陆续离开大楼,vip电梯隔音,他只能看到人群脸上或笑或恼或平淡,密集地往一处涌动,逐渐消散。 他神情恹恹地收回视线,瞳孔骤缩,像被刺中。 有一个熟悉的、清瘦的身影从沙发上站起,去和前台说了什么,笑容温和礼貌,随后安安静静地等待前台拨打电话。 整个人像是被某种物质静谧地笼罩住,仿佛与热闹嘈杂的环境隔着什么,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从他身上转瞬而过。 徐助理发现陆总突然不吭声了,适时抬头,自然没有错过总裁冷淡神情中疯狂的暗涌。 徐助理:“陆总,午饭已经准备好了……” 电梯到了二楼,还在缓慢下降,电话突然响了,前台小姐温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询问总裁会议是否结束,有访客。 徐助理看了眼陆明深,后者面沉如水,显然已经忍耐到了极致。 现在是中午了好吗?陆总也饿了,需要吃饭! 徐助理:“陆总刚结束完会议,正要……” 一股若有若无的檀木香从鼻尖消散。 陆明深长腿一迈,先一步从他身侧穿过。 助理:“……” 饿成这样吗! 江秋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眼睛,低头看表。 一大早在家里排练了好几遍,匆匆忙忙出门,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 好饿。 他站起来,走到前台:“您好,请问你们这里的午休时间是……” 前台小姐先是微笑地看着他,却在下一秒变换了表情,一脸的恭敬,“陆总。” 江秋:“嗯?” 他听见极轻的“咔哒”一声,什么东西被解开了。 下一秒,熟悉的味道瞬间席卷而来——有人突然用力抓住他的手腕。那人掌心温暖干燥,似乎是察觉到江秋冰冷的体温,竟然握得更紧。 江秋瞬间感觉一阵凉意从脊背窜到了脑门,整个身子像是被施咒一样钉在了原地。 他僵硬地转过身,望见一双漆黑的眼睛。 拉住他的男人正低头看着他,眉头微蹙,墨色的瞳孔里像是有化不开的云雾,藏匿着某种流动的情绪。 陆明深盯着他,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是不出声,只是沉默,看得江秋背后发毛。 江秋:“……陆先生还记得我吗?” 前台和助理八百辈子没见过总裁如此失控的表情,顿时跟着江秋一块儿化成了两颗大头钉,眼观鼻鼻观心地低头罚站,大气都不敢出。 陆明深面沉如水,脸色虽然不好,但看着好像还有那么点不可思议。 面前的男人如他印象中那般瘦瘦长长,为难的表情和五年前那张面色麻木的脸相重叠。 ……唯一的不对就是,他闻不到他的信息素。 江秋试着挣开他,却发现这人的手和沼泽一样越挣扎越紧,所幸放弃了。 他不动声色地用力咬了咬舌根,疼痛让他因恐惧而散发的理智清晰了那么一瞬:“陆先生,请你放开我……” 话还没说完,手里就被塞了一个东西。 亲民的陆总将方才解开的阻断环摘了下来,塞进他手里。另一只手还紧紧攥着江秋的手腕不放。 环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姓名和身份证后四位。 但是江秋已经没有心思去看了,排山倒海般的信息素已经瞬间充斥了整个大厅,他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根本看不清阻断环上的字。 陆明深皱了皱眉,显然不想和他多说:“跟我走。” 他拉着人往外走,另一只手想去扶他,“把休息室打开。下午的会议推迟。” “不,取消。” 助理本能地想到上去扶一把,伸出来的小爪在看到总裁姿势的那刻瞬间收了回去,脚尖火速转向了电梯,另一只手按向了手表上呼叫后勤部的按键。 他在左右脑胡搏斗中后知后觉地想:陆总从来没有让陌生人进休息室过。这次招待后,洁癖晚期的陆总又要找保洁人员将休息室里里外外刷个五遍了…… 江秋还在人机般的重复:“陆先生,请你放开……” 陆明深:“放开你又跑了!” 他的声音中充斥着浓烈的不满。 江秋一时怔住,眨了眨眼。 这话说得不太符合实际,按照此刻的状况,他是完全跑不动的。 陆明深。他无声地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味道熟悉,长相熟悉,声音熟悉,信息符合,没找错人。 他堪堪站直了身子,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好在还有外套遮掩。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江秋。” 差点咬到舌头。 过往的回忆如走马灯般盘旋而起,江秋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在治疗的那些年里,他曾接触过不少Alpha进行脱敏训练,效果渐佳,到后来几乎已能与陌生Alpha共处一室。 但他也没想到,记忆中那疯狂却冷冽的信息素还会让他难堪到如此地步。 还未等陆明深回答,他闭了闭眼,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有话和你说。……为了沟通顺利,麻烦你先把阻断环戴上,谢谢。” 熏死我了。 旁边的前台小姐在陆明深身后不住地点头。 你们两个要吵架就出去吵或者到办公室吵,信息素快把这里淹了,马上就是午休时间难道我们普通员工不要吃饭的吗—— 陆明深深吸一口气,深黑的瞳孔无声地注视着身前的人。 方才的激动已经过去,无法抑制的信息素随着阻断环的佩戴也稍降下去一点,但依旧浓烈。 他望见江秋发白的脸色,轻轻松开他的手,维持着一个环绕的姿势,默默将两人的距离拉远了些。 陆明深比江秋高出半个头,后者此刻站得并不稳,虽然拉开了一点距离,但从旁边看起来就像江秋倒在他怀里似的。 他能清楚地看见青年柔软的发顶,和泛着粉红的耳朵。 “江秋。”陆明深低声道。 “我找了你很久。” 被他牵住手的人明显颤了一下,发顶写满了倔强,随后有些不可思议地抬头。 江秋面色难看,仿佛遇见什么洪水猛兽,额头上还渗出了一层密密的细汗。 面前的男人英俊,带着不容忽视的威压,几乎要将他窒息碾碎。 江秋有些自嘲地想道: 没关系,他现在已经二十五岁了,有独自承担风险的能力。 他随身携带着计生用品,防止重蹈覆辙。现在也不是在发情期,怀孕的概率不大……在这个地方发生什么,应该也会有人帮他报警。 陆明深敏锐地发现他的不安,下意识松了力,低声道:“我们换个地方聊。” 而他方才的话传到江秋耳朵里,声音忽高忽低,最后全都碎成了阵阵震耳欲聋的耳鸣。 他的世界一片混沌,眼前的人好似重叠成了好几层,那味道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痛楚扭曲而真实,终于是忍不住,无法控制地往前一倒—— 陆明深稳稳接住了他,甚至十分自然地握住了他的肩。 A的味道铺天盖地裹了他一身。 “呕——” 正文 第2章 江秋双目紧闭地躺在沙发上,满心绝望。 其实他十分钟前就醒了,只是一直不敢睁眼。 他本是做好了与陆明深唇枪舌剑的准备。场面再难看,哪怕是被保安架着丢出去……他都设想过了。 唯独没料到会来这么一出。 方才昏迷的梦里,大雨磅礴,他带着孩子浑身狼狈。西装革履的男人身上挂着他的“杰作”,撑着伞,怀中抱着江橙,居高临下,表情阴沉。 一张银行卡被轻飘飘地摔下来:“孩子我带走了,看你也养不起。我这套衣服就价值一个亿,赔得起么?等着收律师函吧。” 小崽子听到一个亿眼睛都亮了,抱着陆明深的脸亲了又亲,还冲江秋做了个鬼脸:“穷爸爸。” 江秋绝望地嘶吼“不——”,但只能无奈地看着他们在雨中远去。 “还没醒吗?” 熟悉的声音响起,江秋心中一紧。 “还没有,”似乎是助理的声音,“等人醒了我来叫您。” “不必,我就在这里守着。” “好的陆总。等江先生离开后是否要安排全面清扫?如果需要的话,我现在去联系。” “……不用。” 助理恭恭敬敬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 江秋无声呐喊,别走—— 布料摩挲的声音传来,那人似乎在脱衣服。他大概是戴上了抑制环,江秋闻不到一丝信息素的味道,只隐隐闻到一丝好闻的檀香,大概是陆明深的私人香水。 下一秒,带着檀香的外套就披到了他身上。 有浅浅的呼吸声跟着一起接近。 江秋感觉自己浑身都僵硬了,但此时醒来又不合适,只好继续闭眼装死。 一只手替他拉好衣襟,指尖微凉,突然顿了顿,蓦地抽回。 不过两秒,又重新覆上—— 温热掌心托起他的手,轻轻掖回盖着的西装里。 江秋这下真老实了,一边尽心尽力地扮演尸体,一边思考如何尽快自然地醒来,和陆明深商讨好孩子的问题麻溜滚蛋。 陆明深此刻半蹲在沙发前,垂眸看着面前沉睡的人。 江秋似乎睡得不太安稳,眉间无意识地皱起。 陆明深的视线像一双无形的大手,缓慢、一丝不苟地抚摸过他的脸,像是要连皮肉带骨头全都扫描一遍。 陆明深拿出手机。 “他到现在都没有醒的迹象,叫医生……” 话没说完,就被握住了手腕。 面色苍白的年轻人缓缓睁开眼,轻轻摇了摇头。 陆明深当机立断挂了电话。 一手接着老总电话,一手准备拨通医生号码的徐助理:? 陆明深:“我扶你起来。” 江秋摇摇头,生怕他再摸自己两下:“我自己来。” 陆明深当真就伸手碰他了,只是眼神和胶水似的一直黏在他身上。 江秋一边慢吞吞地撑着自己坐起来,一边不断地瞟着身上缓慢滑落的西装外套。 不是刚才那件! 他闭了闭眼,完蛋了! “陆先生,实在抱歉……”江秋面色痛苦,“我会负责将衣服清洗干净,如果不方便清洗的话,我会赔偿……” “不用,”陆明深打断他的话,“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江秋:“好多了。” “陆先生。” 江秋深呼吸一口气,“很抱歉打扰你的工作,但我有一件事必须要与你商量,可以给我十分钟吗?” 陆明深皱眉,“你的身体不要紧吗?” 江秋:“我没事。” 陆明深见拗不过他,退让道:“你说。” 江秋的回忆简短,却与陆明深脑中的版本并不一样。 “我自小便以为自己是个Beta,不会被信息素困扰,可以安安心心地当个普通人。” 江秋面色无奈:“但是陆先生,如你所见,我是一个不折不扣的Omega。我的母亲因为私人原因,不希望我被激素控制,所以在我儿时给我注射了大量的抑制剂。 “但是五年前,抑制剂失效了。” 如江母所说,在江秋还是个小毛毛头的时候,就已经展现出了Omega的超绝吸引力。 幼儿园的Alpha同桌捧着他的脸亲了又亲,在一众小A虎视眈眈的注视下小声嘟囔道:宝宝你是一个香香软软甜甜蜜蜜蓬蓬松松的小蛋糕。 江母每天都忧心忡忡地送他去上学,再一脸黑线地接满脸口水味的儿子放学。 看着儿子闪亮亮的大眼睛,她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每次看到小A们的眼神,她就会想起江秋那位始乱终弃,不知现在是死是活的Alpha父亲。 那是个Omega没有自主权,只有依附Alpha才能独立行走的时代。因为意外怀孕,他们仓促地完成了标记和登记结婚。 他们过了一段幸福安稳的日子,然而就在小江秋去小学报道的当天,他的Alpha父亲玩起了消失。 他们再也没见过他。 为了让江秋可以摆脱信息素的桎梏,江母为他注射了足量的信息素,足以压制Omega的本能,让他不必经历发情期的煎熬。 那时候还没有性别意识的江秋对此一无所知。 十六岁那年,得知一名的Omega同学因被Alpha意外标记怀孕后,江秋也曾偷偷地为自己是个Beta而庆幸过。 ——直到大二那年,他和同学们一同聚会送别毕业的学长,突然脚下一软,后颈顿时传来前所未有的灼痛。 一直对他青眼有加的Alpha学长搂着他的脖子开玩笑,醉醺醺的酒气喷了他一脸:小江你长得白白嫩嫩的如果是Omega就好了,其实Beta也不是不行,哈哈哈,你说会不会有人的信息素是烧烤味的,哎等下你怎么香香的像个小蛋糕……卧槽不对。 学长握着他肩膀的手用力收紧,属于Alpha的信息素如洪水猛兽般涌来,“江秋,你……” 江秋猛地刹住脚步。 他脸色惨白地看向旁边的人,下一秒,几乎用尽所有的力气将那人推开,拔腿狂奔——燥热和疼痛让他记不清自己跑了多久,只记得人声越来越遥远,视野越来越狭窄,最后几乎变成了无穷无尽的黑—— 就在即将失去意识的时候,他似乎摔进了什么人怀里。 A的味道铺天盖地。 却不似他印象中的浓烈、具有侵略性,反而像水,柔软地包裹住了他。 再睁眼时……雨停了。 陌生的A半跪在他身侧,正在帮他穿衣服。被刘海遮住的眼睛低垂,薄唇微抿,好像吃亏的是他似的。 那人为他提上裤子,这才开始整理自己的衣服。手还维持着半搂着他的姿势,又不敢太用力,轻轻环抱着,像是怕他摔了。 那人的动作很快,扶着他靠墙坐稳,利索地起身,拿出钱包,拔腿就要走。 走出几步,又想起来什么。他回头,看了墙边垂眸失神的Omega一眼,眼神微动,又折返回来。 他重新蹲下来,将西装外套披在江秋身上,修长的指节在路灯光下泛着惨淡的青白,又在江秋的注视下缓慢升起淡粉。 A站起身来,投下的阴影将江秋整个笼罩其中,居高临下地俯视。 他的神情平静得近乎淡漠,“在这儿等我。” 江秋没有回答,默默看着他的背影远去。 他很听话地在原地等了半个小时。手机没电了,夜色太深,周围也没有人,他就呆呆地坐着数秒。 那人没有回来的迹象。 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头疼脑已经退去,后颈也不再灼热,方才的事情就像是一场幻梦。 因为应激而蜷缩无法伸直的手指、止不住发抖的身体、模糊不清的视线、成宿成宿的噩梦……都被他归为受到创伤后的应激综合征。 他试着在忙碌中将这件事情忘却,直到自己开始出现了嗜睡、反酸、呕吐等一系列反应。 他本以为是过度劳累后的胃肠功能紊乱,想着去医院看一下。 然后就看到了一张化验单。 ——他怀孕了。 知道结果的时候,他本该立即去找陆明深,却硬生生拖了四年。 —————— “陆先生,事情就是这样。”江秋平静地说道。 江秋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不显得阴郁和死气沉沉。平静、温和、好相处似乎是他的标签,常年贴在那张清瘦的脸上。 江秋习惯性地想扶一下眼镜,手抬起来的时候才想起今天戴的隐形,只好顺带理了一下袖口。 ……袖口有些宽大。这好像不是他的衣服。 陆明深左手拿着一个小本本,右手拿着手机,淡淡的蓝色荧光反照在细框眼镜上。西装整齐放在手边,白色衬衫随着他的动作微微皱起。 他身材高挑、瘦削,两米八的大长腿放松地交叠,上身微微前倾,似乎对面前的人有天然的信赖。 江秋安静地等他思考完,同时摒住了呼吸,想着趁着现在再练习一下与惊恐共处的方法……他开始认真地注视起面前的人来。 那天天太黑,他眼前全都是轮流转的金星,没看清那人长什么样,只记得他瞳色与黑夜几乎融为一体,离去的背影肩宽腰窄,瘦而不弱。 而此刻端坐的陆明深,英俊得近乎锋利。信息素抑制环已经重新戴好,显得腕骨更加苍白嶙峋。 高挺的鼻梁上架着细黑框眼镜微微下滑,镜片后眉眼低垂,看上去有些不近人情。 片刻后,陆明深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所以……这个孩子,是我的?” 江秋:“是。” 喜当爹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件大事,江秋自然要给他足够的时间来消化这个消息。 他拿出一个小塑封推过去:“如果陆总愿意,可以做亲子鉴定。” 陆明深没说话,江秋调整呼吸,继续道:“陆先生,其实我这次来,不是来问你要钱的。” 他补充道:“我怕陆先生误会,还是先说明情况的好。” 陆明深抬眼看向对面的Omega。 清和,温柔,安静,姿态挺拔却不局促和刻意。他的美丽不具备任何攻击性,哪怕在极端脆弱下依旧柔软得像云,完全是所有Alpha的梦中情人,是个完美的Omega。 完美的Omega声音很轻,却清晰明了:“当然,我也不是来索取标记、名分的。” 他说着,又从文件袋里拿出了几张装订好的文件。 “在那件事情发生后两个月,我去了医院,确定了怀孕,随后去Omega救助中心做了登记。这期间没有和任何人发生过关系。” “我因体质虚弱,无法终止妊娠。也因未被标记,无独立抚养能力,我母亲与我处境相同,至于我的姐姐,未婚Alpha带着孩子会影响她找伴侣。她们目前在国外,也不方便回国。” “小橙……孩子目前由Omega救助中心托管,按照现行规定,如果七岁前无亲属认领,就会被列入正式领养名单。” “我尝试拨打你名片上的电话,没有人接。刚好又确诊了Alpha恐惧症,需要隔离治疗,因此没有办法来找你。” 他温声道,“经过五年的治疗,我的症状有了明显好转。所以,我请求你帮助我,将孩子从协会接出来,在那之后,我保证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青年言辞恳切: “陆先生……拜托了。” “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他的话如此真心,眼神诚恳明亮,完全找不到一丝弄虚作假的成分。 陆明深也没有办法再用“吃饭”来拖延两个人相处的时间了。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江秋:“挺好的。” 不闻到你的信息素就没事。 他利落起身,“走。” 江秋一时愣住,再次被人握住手腕。 深灰色的领带垂落在眼前。 陆明深轻轻地牵过他,沉声道:“现在就去。” 正文 第3章 下过雨后的空气冰凉潮湿,江秋跟在陆明深后面下楼的时候,正好看见徐助理手中挂着一件毛衣外套。 他内心感叹了一番助理的称职,便要与他擦肩而过,却见陆明深的脚步停下了。 徐助理迎了上来,“江先生,外面天凉,您先穿上吧。” 他还贴心地补充了一句:“这件衣服是新买的,您放心。” 江秋:“……” 他瞄了一眼购物袋上的大写英文字母,压力更大了好吗! 江秋看着陆明深的背影欲言又止,下意识就要拒绝,又顿时觉得自己这样有点“不识抬举”,便接过了外套,微笑道:“谢谢。” 陆明深这才重新往前走。 等上了车,陆明深似乎有意要和他说些什么,可惜公务繁忙,公事电话几乎没断过,好几次想要开口都被打断了。 到协会总部的路有些远,江秋也不想和他闲聊,看着窗外拥挤的车潮出神。 他们两个坐在后座,保持着陌生又不会尴尬的距离,唯有开车的司机时不时看向后视镜,感觉气氛压抑到有些诡异。 贴心的徐助理知道他们没来得及吃午饭,还专门外带了一些食物放在车里。江秋看着包装袋有些愧疚,起码应该等陆明深安心吃完一顿饭再走的。 他下了决心,终于选出了一个方便吃又可以打电话的食物——三明治。刚递过去,却见陆明深刚好偏过头来,眼神落在他手中,有些别样的意味。 江秋看看手中的三明治。 也对,徐助理或许是给他买的,总裁应该不会吃这个。 但他也不好意思在别人的车内吃东西,便想将三明治放回去,却被一只修长的手拦住了。 陆明深正戴着蓝牙耳机打跨国电话,大部分是在听,偶尔“嗯”两声,手上也不耽误,自然地接过三明治,干净漂亮的手替他拆开包装,又重新递了过去。 他收回手,眼神收了回去。副驾驶的小徐助理观察到后座的情况,后知后觉地转过身问江秋是否需要帮忙。 江秋:“……” 原来陆明深刚才的眼神是在想要不要帮他拆开包装? 挂了最后一个电话,陆明深终于得以喘息,微微侧身,黑眸落在江秋身上,才发现他不知何时睡着了。 他看着两人之间空空荡荡的距离,想到江秋上车前说的话。 他说他恐惧一切Alpha的接近,包括自己的姐姐、朋友等。 这种抗拒不是A戴上抑制环就可以抵消的,注射再多的抑制剂也没用。 收回眼神,陆明深看向腕上的抑制环,无意识地摩挲。 其实从上车开始,他就有许多的话想问,但是一直被打断,此时再问也不太合适了。 他想知道, 治疗了五年才有了好转……很严重吗? 在之前没有伴侣,那现在呢? 为什么会得这种病? 是因为那次吗? 是因为……他吗? 闭眼装睡的江秋自然不知道陆明深此刻翻涌的思绪,只觉得有一道灼热的射线落在自己的身上,看得他浑身刺挠,像是马上要被烤焦了。 所幸车没过一会儿就到了目的地。 救助中心的人很多,鱼龙混杂。这里的管理并不严苛,甚至可以说得上松散,他们一路走进去,偶尔能听见失控的Omega尖叫的声音。 陆明深看着身边的人,本想说害怕的话可以拉着我,又想起对方的病,便收回了话,没说出口。 江秋跟在他身后,每一声不知名的尖叫响起,就觉得呼吸急促一分。陆明深就在他身侧稍前一点,不远不近的距离,是这里唯一的Alpha。 江秋抬头,刚好能看见他凌厉的侧脸,他在心中默念: 没事的,不用怕。我可以和Alpha和平共处。一些恐惧的根源就在身侧,我可以和他相处得很好。 就这么心理暗示着,就来到了相关部门办公室。 两人填完表,江秋的手续还要麻烦一点,多填几张,陆明深就转头去了亲子鉴定室。 等他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就看见江秋半蹲在地上,牵着面前小孩的手小声说话。 小孩顶着个西瓜头,穿着一身有些宽大的橙色T恤,头上还戴着王冠。 保育员从门帘后探出头来,笑眯眯地拍手:“江小橙——今天有没有哭鼻子呀?” 听了这话,小江橙的眼睛顿时又红了一圈:“才没有!” 保育员:“好好好,我们小橙是男子汉……” 陆明深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来之前看过江橙的照片。镜头前的孩子剪了一个雌雄莫辨的苹果头,刘海狗啃过似的,显然刚哭过,红润的脸蛋上还挂着泪痕,却倔强地抿着嘴,一副强忍泪水的委屈模样。 江秋抱着小孩,眉眼间漾着掩不住的温柔笑意,那时的他比现在更加清瘦,却不见丝毫憔悴,整个人透着令人心软的柔和,让人不自觉地想要靠近。 就在陆明深沉默的时候,江小橙上前一步,搂住江秋的脖子,语气闷闷软软的:“说好上午就来看我的,怎么现在才来?说话不算数。” 他将脸埋在江秋的颈窝里蹭蹭,“我讨厌你……坏爸爸。” “是爸爸不对,上午有事耽搁了。别讨厌我好不好?”江秋柔声哄着。 保育员也弯下腰摸摸他的头:“爸爸们来接你了,开不开心?” 江橙当然不会认识陆明深,他皱着眉看了他半晌,“不认识。” 保育员继续道:“是爸爸。” 江橙的眼神X光般将陆明深从上到下扫射了几遍,蓦地转身抱住了江秋,“我只有一个爸爸。” 江秋有些抱歉地对保育员笑了笑,刚想说什么,就见陆明深迈步走过来,一把抱起了江橙。 江橙先是被吓了一跳,瞪着眼睛和他对视了几秒。 瞪眼游戏失败,江橙怯生生地问了句:“你是谁呀。” 陆明深思考了一下。他本来想说我是你爸,但又想着会不会太刺激小孩了,正纠结着,就见姗姗来迟的徐助理目瞪口呆地站在门口:“小陆总完全和陆总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江橙看看徐助理,又看看陆明深,再默默回头看向江秋,见后者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叹了口很响亮的气。 一个帅爸爸就够了,又来一个。 他要照顾不过来了! 陆明深这下安心了,颠了颠怀里的小崽,“你……” “啪。” 在众人的视线下,肉呼呼的小爪子毫无预兆地拍上了他的脸。 江秋:“陆先生……小橙,放手!” 徐助理:“陆总!”有刺客! 小手从陆明深的脸上缓慢抬起,又在陌生叔叔高挺的鼻梁上捏了捏。 江橙把小脸凑过去,和他鼻尖对鼻尖,眼睛对眼睛,奶声奶气地说:“叔叔你好,你有钱吗?我爸爸快养不起我了。” —————————— 童言无忌,更何况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虽然亲子鉴定还没出来,但陆明深确信,这就是他的孩子。 五官完全是一个模子里复刻出来的。 车内,江橙一脸好奇地在后座乱爬,江秋好几次把他抱下来,都被陆明深阻止了:“没事,让他玩会儿。” 江秋只好盯着他,生怕孩子没轻没重给人家豪车内饰刮了,他赔不起。 他告诉了司机一串地址,但是终点却不是自己家。 此刻微信消息和夺命连环call让手机不断震动着。 江秋看着面前带花园的三层楼豪宅委婉道:“陆总,这里不是……” 不是我的家啊是不是搞错了这里应该是游乐园吧。 “在小橙成年之前,先在这里住下吧,”陆明深道,“这个房子只有我一个人住,管家和保姆可以之后再请。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不在这里过夜。” 江秋实在不想欠他人情,刚要拒绝,就听陆明深接着道:“那我送你们回去。” 他态度转变得太快,以至于江秋到家后还觉得懵懵懂懂的。 下了车,他抬头看了看公寓楼,伸手就要去牵江橙,“我们到家了,高不高兴……” 手摸了个空。 他回头,却见江橙不知何时被陆明深抱了起来。他搂着陆叔叔的脖子,正侧脸偷偷看江秋,两人眼神一撞到,他立刻将脸缩了回去,埋在陆明深脖子里,小心翼翼地说:“爸爸,我还是喜欢刚才那个家。” 他赶忙补充一句:“好大,还有花花呢。我喜欢花花。” 江秋:“……” 他刚想劝阻,就见江秋举起了小聪明电话手表。 这是江秋给他买的出院礼物,上面显示了一张房子照片,右下角还有一点肉肉的小指头。照片拍得又斜又扁,画面模糊,但是丝毫不掩盖房子的贵气。 江橙收回手表,猛地一指公寓顶楼。 在照片的对比下,再豪华的公寓都显得破破烂烂了……更别提他租的公寓本就破破烂烂。 “去我那儿吧,”陆明深开口,“江橙也喜欢。” “以及,对你造成的伤害,我很抱歉,希望能尽可能地弥补你,请给我一个机会。” 江秋再回头,江橙已经牢牢抱紧了陆明深的大腿。 他听不懂什么鸡不鸡腿的,只知道这个叔叔应该是好人,他能带爸爸住大房子。 江秋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能装满。 他搂着一手搂着江橙,一手给妈妈和姐姐发消息,江橙靠着他的肩膀,对着话筒用尽了吃奶的劲撒娇:“奶奶,姑姑,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噢,我和爸爸要去住大房子了——” 江秋赶忙捂住他的嘴,取消了语音发送。 想孙子想得眼泪汪汪,心疼儿子心疼得肝肠寸断的江母在三人群里发了十几个悲伤蛙表情包,顺便发来了视频通话邀请。 江秋心虚地隐藏了背景,江橙凑过来,自来熟地对屏幕中的人笑得满脸甜蜜:“奶奶,姑姑!” 扬声器里传来一阵阵的“哎哟”“乖宝”,还有被人捂住嘴喊出的“江秋你死哪里去了唔唔唔”。 挂了电话,江橙有些犯困,副驾的小徐助理立刻贴心地递来了毛毯。 江秋也有些累了,正靠着座椅闭目养神。 江橙朝着陆明深眨眨眼,被对方捏了捏手指。 陆叔叔将他的小手握在手心,无声说了句:“合作愉快。” 正文 第4章 到了新家,江橙说要上洗手间,实际上拉着陆明深的手到洗手间说悄悄话。 “叔叔,我挺喜欢你的,”小脸蛋上写满了纠结,“但是我已经有一个爸爸了。” 陆明深表示理解:“我知道。” 江橙:“可是保育员阿姨说我们长得超级像,也许你真的是我爸爸。” 陆明深半蹲下来,有些无奈地摸了摸小家伙的头。 “但是、但是我有一个爸爸了。如果我叫你爸爸,爸爸会伤心的。” 江橙往前走一步,微微前倾,额头和陆明深贴在一起,然后小手捧起他的脸,轻轻揉了揉, “我叫你叔叔好吗?” 陆明深早在江橙贴过来的时候身体就僵了,下意识往后退,但是小家伙身上清香沁人的甜橙味不受控地钻进他的鼻子里,还没把人推开,一只手已经握住了他的小手:“你开心就好。” “耶。”江橙目的达成,牵着陆明深的手往外走。 他一点也不怕生地在各个房间蹦蹦跳跳、巡查了一遍,双手背在身后,缓慢地踏步走出来,用手肘贴了一下江秋。 江秋正在收拾东西,陆明深本想帮忙,但突然又来了电话会议,转去楼上书房开会了。 江秋也确实不想让他帮忙。 江秋在小家伙脸上亲了一口:“坐了那么久车累不累?先休息一下好吗宝宝?” 江橙:“嗯!当然可以。” 在协会的时候就听保育员说,江橙十分好带,不吵不闹,午睡时间永远是第一个睡着的,根本不需要哄,吃饭也不挑食,每天刷牙都刷满三分钟…… 江秋看着江橙葡萄似的眼睛心软得一塌糊涂,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后者立刻一个翻身滚到了他怀里,小脸蛋贴着小臂蹭了蹭。 等陆明深结束电话会议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窗外夜幕已经降临,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灯,暖黄的灯光投下一小片暗影,落在某个人清瘦的手腕上。 一大一小在客厅睡着了,叠好的衣服一半规整地堆着,另一半疑似被某小小扫堂腿一脚踹塌。 江橙歪七扭八地躺在江秋身上,小手牢牢地抓着他的领子,眉头紧皱,像是怕他突然跑走似的。 相比而言,江秋睡得不太安稳。大概是处于陌生地段,但他又实在太困,所以睡着的时候眉头还轻轻皱起。右手微微圈住身上的小崽,无意识地拍了拍。 陆明深弯起唇角,先一把捞起了睡成小猪似的江橙。崽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好吃的,还咂吧了两下嘴,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睡过去,嘟囔了一声:“爸爸。” 把江橙放到小床上,他转身出来找江秋,却发现江秋早不知何时醒了,正低头发呆,身体和眼神都很放松。 居家t松松垮垮地搭着,顶光温柔地落在他身上,像浮着一层暖黄的羽毛。 听到脚步声,他睡眼惺忪地朝陆明深望过来,被江橙抓乱的几根头发还快活地翘着,语气迷糊:“你开完会啦?” 语气温柔自然,像是说过千百遍那样。 陆明深刚想回答,却见江秋突然站起来,脸颊微红。 大概是觉得刚才自己的语气也有点太过亲密,他不自在地将头发捋顺,身体姿态又回到了陆明深熟悉的紧绷,“快七点了,想吃什么?我去做……” 陆明深提醒道:“那里是浴室。” 江秋:“……” 他原地罚站了几秒,默默转回来。 陆明深西装革履,连外套都没脱,就这样站着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江秋莫名觉得眼神慢吞吞的,有点发烫,像是要将他从头到尾都扫描一遍。 江秋不自在地推了推眼镜,“那点外卖可以吗?” 陆明深替他拉开了餐桌椅,“等会有阿姨来做晚饭。坐吧。” 虽然江秋在治疗恐A症的这几年里都没上过班,但还是自然而然地感受到了顶层上司的压迫感,乖巧地点了点头。 江秋在陆明深对面坐下。 陆明深垂眼看着那双手缓慢进入视线,被暖黄的灯光包裹,交握。 江秋坐在他的斜对角,有些距离,避免了恐A症状的发作,又不至于太过生疏。 他刚摘下隐形眼镜不久,眼眶还泛着淡淡的红晕,只戴着一副最普通的细框眼镜,镜片后的双眸透着些许疲惫,却也因此消减了几分清瘦带来的棱角,显出几分温润来。 江秋:“陆总。” 他停顿了片刻,镜片后的目光微微低垂,像是在组织语言。再次开口时,语气比先前坚定了些:“原本我打算接走小橙就离开杭城,去国外找我母亲。但您上次说的话,我仔细考虑过了。” “小橙是Alpha,我也确实缺乏照顾Alpha孩子的经验。而且,我也不希望他在成长过程中缺失另一位父亲的陪伴。所以,如果您方便的话,我们能不能先就小橙的抚养和教育问题……简单地聊一聊?" 陆明深扫了眼腕表,“还早。你说。” “那好。” 江秋站了起来,他从随身携带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张A4纸,递了过去。 “我能见小橙的次数不多,一周一次,他大多数时候是和保育员还有其他小朋友们在一起,”江秋语气平静,“上面记录了他的生活习惯和喜好,一部分是我自己观察所得,还有一部分为保育员告知。您可以先了解一下。” 陆明深拿起纸,纸张边缘有些微卷,显然被反复翻阅过,上面黑色的打印体简略地写了江橙的基本信息,更多的,是蓝字密密麻麻的打圈和批注。那些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在打印体的空白处见缝插针地蔓延开来: 肠胃敏感,喝牛奶前要先温过,不爱吃蔬菜无肉不欢,无药物过敏史,有轻微起床气,稍微哄一下就能好,膝盖上的疤是两岁时不小心摔跤留下的…… 蓝墨水在纸页上晕开过又干透,像是一颗心反复湿润又勉强风干的痕迹。 陆明深一字一句地把所有标注点看完,将纸张还给他:“我知道了。” 江秋没有接,而是从文件袋中抽出一张复印件:“我这儿还有。” 陆明深:“……” 他不着痕迹地笑了下,将纸折叠好,放在一旁。 “我想……” 陆明深刚启唇,那句关于恐A症的询问还悬在舌尖,就被一道软软的声音打断了:“爸爸?” 两人齐齐回头,就见江橙抱着个比他还大的枕头,从旁边露出半张睡得皱巴巴的小脸。 他揉揉眼睛,涣散的视线重新聚拢,整个人都软趴趴地往前挪动。 江橙:“你们偷偷玩不叫我。” 江秋笑眯眯张开双手:“醒啦?要抱抱吗?” 江橙一下子忘了被遗忘之仇:“要——” “啪嗒”一声,小脚就被枕头拌了一下,直直地往前一摔。 他紧紧闭上了眼睛,但是预料之中的疼痛却没有传来。 江橙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 一只大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身子,没有费什么力气。陆明深离他更近,几乎是在瞬息间做出了反应,一把将小崽子捞起来,抱进了怀里。 陆叔叔身上的香味似乎比刚才更浓了些? 江橙将脸埋进他怀里嗅了嗅,有点像花香,闻久了又有点冷冷的。他戳戳陆明深的肩膀,和男人垂下的视线对上,“叔叔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陆明深下意识地看向江秋就要解释:“我带了抑制环。” 话音刚落,他蓦地想到自己从书房出来之前,曾拿着香水在身上喷了好几下。 陆明深轻咳两声,将话题带过,问怀里的小崽:“睡得好吗?” 江橙郑重其事地点点头:“还不戳,床软软的像棉花糖。” 江秋了然:“想吃棉花糖了?” 江橙“嘿嘿”笑了两声,软绵绵地倒下,整个背靠着陆明深的胸膛,抬头看他下巴,“桌子上的巧克力我能吃吗?” 陆明深:“可以。这个家里的东西你都可以随便用。” 说完,他摸了摸江橙的肚子,补充道:“前提是,你爸爸同意。” 江橙不语,只是一味地抓住陆明深的领带绕圈圈,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江秋,可怜兮兮的。 江橙无奈地摸了一把他的头发,“吃吧,不过只能吃一块,晚上要好好刷牙哦。” 江橙高举双臂,“万岁!” 陆明深抱着江橙,打开了手机上的儿童语音读物,江橙一边吃巧克力一边聚精会神地听着。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做饭的阿姨就来了,原本蜷在陆明深怀里的江橙弹簧似的蹦了出去,兴致勃勃地黏在阿姨身后跑进跑出,一会儿说要帮她洗菜,一会儿要帮她切肉,实际一个忙也没帮上,小拖鞋敲着地板,啪嗒啪嗒地来回响。 阿姨特地为小孩子更新了菜谱,江橙托着小脑袋,满脸怨念地看着摆在面前的红绿相间的蔬菜。 江秋想到江橙的饮食喜好,不想把和江橙的关系搞僵,又觉得他应该要多吃蔬菜才能营养均衡,正纠结着,就见江橙换上了一副慷慨赴死的表情,勇敢地夹了一大块胡萝卜丝,面如死灰地夹进嘴里,嚼了两口,吞下。 咦?小崽儿眼睛一亮——胡萝卜甜甜的。 没有育儿所阿姨烧的那么难吃欸。 又挖了一大口饭,把腮帮子都撑得鼓鼓的。 江秋试探性地给他夹了一筷子胡萝卜。 江橙对着碗中红红的萝卜眨眨眼,夹起来吃掉。 江秋给他夹青菜,吃掉。陆明深给他夹的黑木耳拌黄瓜,吃掉。 所有蔬菜都照单全收,除了吃第一口的表情有些痛苦之外,剩下的都和爱吃蔬菜的兔宝宝一样吃完了。 江秋摸摸他的后脑勺:“其实菜菜也很好吃对不对?” 江橙:“嗯~” 他把碗里的饭全部吃完,肚皮都变得圆滚滚了。江秋刚好也吃完饭,帮着阿姨收了一下碗筷,跑去和儿子一起搭乐高。 有点儿难,江秋扶了扶眼镜,仔细研究。好不容易拼好一点,抬头一看,聪明小宝拼得比他还快了。 江橙晃晃手中的小房子,一脸骄傲:“爸爸是笨蛋。” 江秋张开五指,挠他痒痒:“爸爸是笨蛋那你就是小笨蛋。” 江橙笑成一团,干脆钻进他怀里躲避攻击:“呜呜我错啦!” 父子两个就这样玩了一会儿,本来空落落的大房子突然有了人气儿,变得温馨起来。 陆明深接完一个电话,走出来的时候,刚好看见江秋抱着小崽,两个人低头对着面前的手机一脸认真,相似的眉毛拧起的角度都几乎一样。 小崽短短的手指戳了下屏幕:“这个是爸爸。‘秋’,秋天。” 他的声音拖得很长:“秋天——叶子宝宝都掉光了!” 江秋很高兴地摸摸儿子的头发:“对咯。宝宝好聪明呀。” 在拼音都不会的年纪就学会了认字呢! “这个呢?”江秋又指指另一行字。 “不认识耶。” “明、深。” “明——深——什么意思哇?” “这是陆叔叔的名字哦,”江秋握着他的小手,一笔一划地用指尖抚过去,“宝宝还小,听不懂呢,长大点让陆叔叔告诉你,好不好?” “听不懂——” 他念着,一抬头,就磕到江秋的下巴。在老父亲含泪捂着下巴无声落泪的时候,他刚好看到陆明深走过来,立马从江秋怀中爬出去,抱住陆叔叔的大腿:“明深!” 江秋:“要有礼貌!” “明深”蹲下来,手里还拿着一杯热牛奶,学者他的语气,一个字一个字念:“江、橙。” 江橙立刻原地立定,大眼睛眨巴眨巴,忽闪忽闪。 陆明深长官淡淡下达命令:“把奶喝了。” 正文 第5章 翌日。陆明深有个跨国视频会议,一早便要出门。 他前段时间连轴转,不是开会就是出差,这段时间好不容易闲下来,公司要忙的事情不多,今天是特例,下午甚至还有别的会要开。 准备要出门的时候,江小橙正在啃荷包蛋,江秋在厨房里给他热牛奶。 荷包蛋上酱油明显洒多了,有一点焦焦的蛋白带着酱油渍黏在嘴角,小家伙笑弯了眼,拿着叉子挥了挥手:“叔叔再见噢。” “嗯。” 陆明深言简意赅地朝他点点头,刚穿上鞋,又觉得哪里不对,转身把小家伙嘴角的酱油渍抹掉。 江橙抿抿嘴唇,戳起盘子上的小提子吃掉,漆黑的眼珠子一转,将荷包蛋剩下的半个蛋黄递一个到陆明深嘴边:“叔叔,‘啊’。” 陆明深心不在焉地吃了儿子不要的剩饭。 江橙:“叔叔再见噢。” “好。” 陆明深刚转身,又回身摸了摸小崽的头。江橙很配合地眯起眼睛,用毛茸茸的头顶蹭了蹭他的手心。 陆明深看了一眼还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推开门。 江橙拖长了声音,声调软软糯糯:“叔——叔——再——见——” “陆先生?” 一道温和清润的声音适时响起。陆明深开门的动作一顿,修长瘦削的指节收紧。 第n次转身,看向来人。 江秋穿着围裙,一手拿着牛奶一手拿着锅铲,头顶翘着江小橙同款呆毛,眼下有些青黑,显然是没睡好。稍显宽大的蓝白格居家裤拖地,被拖鞋踩住一角。 江秋:“吃过早饭了吗?” 陆明深收回视线,“……没有。” 五点不到起来上厕所,不巧看到陆明深煮咖啡,还和他共享一个水煮蛋的江橙眨眨眼,刚好和陆明深对视上。 后者极其缓慢地也对他眨了眨眼。 江橙快速眨眼,睫毛扑闪,像蝴蝶翻飞的小翅膀。 了解! 江秋看着他西装革履的行头,为难道:“是不是要来不及了?陆先生你先去公司吧,我等会把早餐给你送来?” 陆明深:“其实……” 我还挺有空的。可以一起吃的。 “对了陆先生,你稍等我一下。” 江秋匆匆忙忙打断他的话,一拖围裙就往卧室里走,过程中还不忘呼撸一把江橙的小脑袋。 江橙拿着杯子仰头狂炫奶,脸颊嘟嘟起来十分规律地吨吨吨。 “陆先生,这是我昨夜写的,等你有空的时候可以看一下。” 江秋拿出一个小信封递给他。 信封封口平整美观,指尖可以摸到里面信纸折叠齐整的边缘。 陆明深伸手去接,指尖不经意触到对方温热的指腹,江秋的动作猛地一顿,理智却立刻克服了本能,没有将微微蜷缩的手指抽回,而是僵硬地停在原地。 陆明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收好信,看着对方放下手,缓慢放匀了呼吸,淡淡道:“我会看的。先走了。” 江秋:“我送你。” 陆明深:“不用。” 江秋:“……” 陆明深那么敏锐的一个人,怎么会察觉不到他方才的举动。自己明明寄人篱下,却又如此抗拒他的触碰,这实在是……有点不知好歹了。 “有任何问题我都会配合你,”陆明深背对着他,语气平稳,“不必因为抱歉就勉强自己。你过得舒心江橙也会开心。这一切都是为了江橙的健康成长考虑。” 江秋:“……好。” 他看着陆明深推开门,小徐助理早就在门外等候。 门关上,他轻叹了一口气,“哒哒哒”的脚步声响起,江橙从背后抱住了他。柔软的脸颊贴着他清瘦的背脊,用力地蹭了蹭,“爸爸我吃完早饭了,你搭我拼积木好吗?” 江秋一把抱起懂事的小家伙,心软成一片云,“好。” 时间紧,任务重,距离视频会议的开始还有不足半小时。 陆明深在车后座闭目养神,胸口却有一点发烫。江秋写的信就放在他西装内袋里,贴着心脏跳动。 存在感很强。 陆明深缓缓睁开眼。他整个人窝在靠背里,黑色西装整齐地放在手边,领带有些松散地系着。下巴微微抬起,窗外斑驳的光影随着车不断地穿梭落在他脸上,倒显得本就冷硬的轮廓更加锋利了。 徐助理见他睁眼,适时提醒道:“陆总,到了。” 陆明深乘坐vip电梯上楼,会议室里空空荡荡,视频设备已经接好,过了几分钟,秃头外国公司老总出现在屏幕上,笑眯眯地打招呼:“泥嚎,Lu。” 由于之前已经谈得差不多,所以会议进行得异常顺利,只进行了四十分钟。结束的时候,徐助理正在安排人断开设备,陆明深便靠在椅背上,双目微闭。 有人敲门。 来人小声和徐助理说了什么,将东西递到他手上。 徐助理乐呵呵地递过来。是一个饭盒,盒上爬满了歪七扭八的贴纸,各种卡通角色挤作一团。一张便利贴粘在正中,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给叔叔”,旁边还残留着好几个被涂改得面目全非的“叔”字。 陆明深赶忙问道:“人呢?” 徐助理:“小张说江先生把饭盒送到就走了。” 拧开保温饭盒,里面静静躺着一瓶温热的牛奶、一个三明治,还有一枚水煮蛋。 陆明深几乎能看见江秋握着江橙的小手,一笔一划教写字的模样。他捏捏鼻梁,弯曲的指节挡住了眉眼间一丝无可奈何的笑意。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终于可以打开江秋给他的信,看看里面是什么东西—— 整齐划一的公式让他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有些震惊地拿出眼镜戴上。 上面清晰地列明了陆明深的豪宅当前的市场月租金,乘以江小橙成年前的月份总数,再除以二,最后还根据货币贬值率和贷款利率精确折算出了他应承担的份额。 下面又列了杭城各大幼儿园的入园政策及收费标准,并且十分恳切地表示自己也会出一半学费,小学到初中是义务教育,如果要读私立,那学费到时再算。 批注也写得密密麻麻:罗列的数据未包含学杂费、课外班、餐食等难以预估的开支,但他会老老实实记账的,然后又因为感谢陆先生的收留,所以您的那部分支出我不会收取——末尾甚至附上昨天的买菜小票,金额精确到分。 徐助理心惊胆战地看着上司的表情又晴转多云转阴最后转雷暴雨。 陆明深深吸一口气,将纸叠好,正打算打电话过去兴师问罪,手机却突然震动了一下,是江秋发来的消息: 陆先生您好,我听徐助理说您已经开完会了,应该没打扰到您吧?请问一下,书房我能进吗?我想用一下电脑,查一些资料。谢谢您。 陆明深:“………………………………” 总裁扶了扶眼镜,眉头紧锁,开始低头打字。 查什么?货币贬值率还是贷款年利率?还是房子月租金?杭城的幼儿园学费? 打完又删掉:可以。 再删掉:可以。但你要是算得那么清楚就别用了。 删。可以……电费不用算。 补充:网费也不用。 我不差钱! ……删删删删删! 陆明深一放手机,头疼地闭了闭眼。屏幕上,“可以”两个字已经发送成功。 江秋:谢谢陆先生! 江秋:[heart][heart][heart][heart][heart][heart]x20[蛋糕][汉堡][冰淇淋][鬼脸][庆祝] 怕他误会,连爱心都选的是黄色的,后面还发了那么多表情补救。 陆明深若有所思。难道是发着发着又饿了? 他思忖片刻,沉声道:“徐助理。” 不知道总裁为何心情不好的徐助理立刻站直了身子:“陆总。” “总”字因为紧张微微跑调。 陆明深将卡递给他,“麻烦你帮我做一件事。” 屏幕那头,江秋长按那条[heart]想要撤回,发现时间已经过了,惊慌失措:“小橙!你怎么可以乱按!” 江橙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在地上滚了一圈,胸贴地,有脸贴地,不懂发生了什么:“心心好看。” 蓝色绿色黑色都可以发为什么偏偏发黄的!还一下子发了那么多! 江橙抓着两只脚丫子,当自己是摇摇车,在地板上晃来晃去,“汉堡好吃,冰淇淋也好吃。” 江秋扶额:“我等下给你买,但是不要去打扰叔叔,好不好?” 听到有吃的江橙比谁都高兴,立刻脚丫子也不抓了,一个飞扑滚进爸爸怀里,“爸爸万岁!” 江秋:“但是中午要先乖乖吃饭哦。” 江橙用力点头,晃出残影:“昨天那个阿姨会来吗?她做的菜菜好好吃噢。” 江秋一愣。确实忘了这茬,万一那是固定的做饭阿姨,他还得在清单上加上这份钱。 江秋摸摸小崽子的头,“我问一下哦。” 江橙从他臂弯里钻出头,聚精会神地看爸爸打字,还没看清写的什么呢,就被人捂住额头往后推,“不要离屏幕那么近。” 江橙伸手戳戳江秋的脸:“爸爸你发这个云朵的,好看。” 江秋无奈地笑笑,却发现对话框最上面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 于是他停下了打字,结果对方也停了。 他又耐心地抱着江橙等了几秒,还是没回音,就发过去:陆先生好,打扰你了,请问昨天的做饭阿姨还会来吗?我好安排小橙中午吃什么。谢谢。 又是“正在输入”,然后消失不见。过了大概两分钟,陆明深回过来:她有别的工作,只是偶尔来。 江秋打字:好吧,谢谢陆…… 字还没打完,门铃响了。 江橙突然跳起,脑袋差点撞到江秋下巴,“是叔叔回来了!” 他连拖鞋都来不及穿好,雷厉风行地往门口跑去,在江秋一句句“鞋子穿好”的呼唤中打开门—— 徐助理在料峭的春寒里满头是汗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大包小包。认错人的江橙已经树袋熊一样挂在了他腿上。 他抬手又抬腿,生怕江橙滑到地上,浑身僵硬地满脸迷茫的江秋挤出一个稍显局促的微笑。 “陆夫……江先生,你好。” 江秋伸手去抓江橙衣领的手一顿,看向徐助理手中的各种画着汉堡冰淇淋的外卖袋子,沉默了。 正文 第6章 结束了一天的会议,公事繁忙的陆明深来不及休息,便驱车回家。红灯处,他瞥了一眼副驾驶的小蛋糕,心想徐助理那么久没回音,也不知把东西好好带到了没有。 刚一到家,还没开门,陆明深就敏锐地感觉到了不详的气息,他小心翼翼地推门进入。 意料中的小崽飞扑并没有出现,某个瘦长的身影也没有在客厅看书,厨房灯也是黑的。各个房间的门都紧闭着,只有江橙的房间打开了一条缝,挤出来一点微弱的暖光。 空气安静得有些诡异,只是偶尔传来几声陌生的抽噎。 那抽噎声显然是从江橙房里传来的,偶尔还夹杂着几句模糊不清的、类似“我命好苦啊”的哀怨。 可是屋里没有丝毫打斗的痕迹,甚至异常整洁,地板光洁如镜……全然不像有歹人闯入的样子。 陆明深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往里走。 “嗝!” 里面的小小人打了个饱嗝,还拍了几下肚皮,隔着门,听起来闷闷的,像小金鱼吐泡泡。 “徐叔叔,你买的冰淇淋太好吃了,宝宝吃得饱饱的!” 他要推门的手骤然松了。 陆明深垂眼看腕表,已经快七点,但是江橙明显吃得很饱。 他这才想起手上拎了半天的小蛋糕,似乎得尽快放冰箱里。 刚打开冰箱,“啪”的一声,灯开了,江秋站在开关旁,表情微怔。 他身上那件蜜蜂睡衣格外惹眼——巨大又滚圆的身形杵在客厅入口。随着陆明深的视线扫过来,头顶那个毛茸茸的蜜蜂帽子往后一滑,堪堪挂住。 “……陆先生,你回来了。” 江秋的声音带着点刚回神的局促。 “嗯。” 陆明深应了一声,动作自然地将手中的蛋糕盒子放在桌上,“吃过饭了么?” “还没有,但是小橙刚才吃了冰淇淋和面包,还不饿。” “你呢?”陆明深问。 “我……” 江秋一时语塞。他确实是有些饿了,但总不好和陆明深说饿了,问他要吃的吧? “我不饿。” 陆明深径直走到餐桌旁。 “有空吗?我有话和你说。” 江秋:“有空的。” 刚要走过去,江秋突然有些尴尬道:“我去换身衣服——” “不用,”陆明深瞥了他一眼,“挺可爱的。” 江秋:“……” 陆明深替他拉开座椅,然后自然而然地在斜对角坐下,开始拆蛋糕包装。为了防止外带散架,最外层包装的红线系得很紧,陆明深刚要起身拿剪刀,一道圆滚滚的阴影落下,穿着蜜蜂服的江秋坐到了他对面。 修长的手指接过他手中的蛋糕,“这种结不能强行去解,会越系越紧。好了。是给小橙买的吗?我放回冰箱里?” 陆明深不动声色地接过蛋糕,用配小刀切了一块,“你不是饿了吗?” 江秋下意识就要拒绝:“留给小橙——” 陆明深:“我买了两份。” 江秋也没有理由再推辞,而且他确实饿了。 蛋糕是柑橘青提的,但没有很甜,有股淡淡的红茶香。 陆明深眼眸微垂,视线落在江秋沾着奶油的嘴角,短短几秒,又迅速收回。 他抽过几张纸巾递给他,“恕我冒昧,听说你在大二休学了,是吗?” 江秋:“是。” “这五年里,你有收入来源吗?” “我的收入主要来源于稿费,虽然不太稳定,但是江橙这些年的托管费用还是交得起的。”江秋回道。 “我没有别的意思。” 见他吃完,陆明深又切了一小块,不给江秋拒绝的机会,直接推了过去。 被总裁“伺候”的江秋受宠若惊,连声道谢。 陆明深双手交握,声线沉稳缓和,不疾不徐:“你有没有考虑过重新回到大学?” 啊? 江秋愣了一下,“我……” “江橙快四岁了,不需要大人再跟进跟出地照顾,也是时候该交一些同龄人朋友,况且,越过幼儿园直接上小学对孩子的成长也不利。” “这是离家最近的比较好的双语国际幼儿园,你看一下。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想法,具体的这也要看你的意见。” 江秋沉默地接过陆明深打印出来的文件。上面将幼儿园事无巨细地介绍了一遍,唯独没有写价格。 他其实也有想过这个问题,在接江橙回来之前就想过,甚至早就对杭城的各大幼儿园做了研究。 但是当真的触摸到小家伙温热的体温的时候,他心里就无法自已地涌出无限的眷恋,甚至不想和他分开一秒。 江橙很乖,来陆家的第一天江秋就幻想他会因为害怕睡不着来找自己抱抱睡,结果反而当爹的失眠到深夜,顶着黑眼圈走到小崽房间一看,江橙早就屁股朝天,睡得和小猪似的。 陆明深看了眼沉默的江秋,打开手机要递给他。 江秋伸手去接,却见陆明深将手机放到桌上,然后轻轻推过去,避免了与他触碰。 屏幕映着淡蓝色的光,江秋有些不解地接过来,结果看到软件内容的时候差点没松开手。 那是一连串的银行流水,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陆明深的收入和支出,随便一个数字就让他眼花缭乱,心里不断地咯噔咯噔。 这什么,是中文吗?是阿拉伯数字吗? 是什么货币?应该不是他用的那一种。 江秋看着一大串的数字陷入了沉默。 陆明深淡淡道:“这只是一张卡的流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表示,小橙的成长我也需要参与,且需要负大部分的责任,花一点钱其实不算什么,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提供帮助也不算什么。” “如果钱能将我缺席你们的那五年补回来,我很乐意。可事实是不能。” 话说到这个地步,如果他再犯轴,就显得有点不自量力了。 但陆明深说不要,他不能真的就不给。毕竟这个男人在五年前睡完提裤子就跑,人品存疑。他们只相处了那么两天,不能因为这两天就掉以轻心,没准人家是扮猪吃老虎…… 江秋:“关于幼儿园的选择,我对杭城不太熟悉,陆先生你定就好。关于读大学……” “陆先生,其实一直没告诉你,”江秋有些不好意思,“我现在正在A大读大二。” 陆明深:“有什么困难,我可以帮……” 话音戛然而止,陆明深:? “其实……离开救助中心后,我递交过复学申请,但因为休学期超过了两年,所以被拒绝了。”江秋说。 “唔,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可以和之前的一些人和事说再见,我也很高兴。陆先生,如你所见,我是个抗压能力极差的人,我的心理状况接受不了任何一点压力和挫折,那个晚上……之后,我成宿成宿睡不着觉,看到Alpha都会呼吸不上来,等状况好了点去提交复学申请,却被老师质疑我患有‘恐A症’的真实性,有同学给我发匿名消息,问我是不是因为太渴望被标记从而导致的恐惧症,要不要和他们试一下,没准病就药到病除了。” 江秋苦笑一声,“我在救助中心治疗了几年,又离开了几年,但是直到今天走进去还是会觉得害怕,会发抖,所以我不知道如果我重回江大会是什么样子。” “所以我重新高考,考进了A大。” 陆明深低声道:“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陆先生,那晚是谁都一样。”江秋打断他的话。 他只是自顾自地说着,声音轻得几不可闻:“那时候那么多人,我就像是被扔进野狗堆的一块腐肉,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快来吃我’。” 意识到这个比喻有点不恰当,江秋立马补充道:“我没有说您是野狗的意思。” 陆明深本来也没往那儿想,听到这句欲盖弥彰的解释,后知后觉地咂摸出味儿来。 “但是我很庆幸,是陆先生你,不是别人,”江秋说道:“我说的‘是谁都一样’,指的是,不管遇见谁都会发生一模一样的事情,可能不会生下孩子,但我一定会得上‘恐A症’,这点不变。但是,在此基础上,我很庆幸遇到的是你。” “有一句话虽然说了很多遍,但我还是想说,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和小橙不可能那么快就重逢……我也不一定能有个这么可爱的孩子。” 有点肉麻,江秋感觉说的时候脸都要烧起来了,偏偏对面的人还没什么反应。 过了好久好久,陆明深才缓慢地点了点头。 像是机器人卡壳。 江秋微微前倾,声音轻却清晰:“陆先生,无论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最必要的,是凡事以小橙为先。这一点,我们能达成共识吗?” 陆明深:“可以。” “为了能和平相处,我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刻意回避你。但能否请你在家时,始终戴着抑制手环?” 陆明深答应得很干脆:“可以。” “其他就没什么了……陆先生你对我有什么要求吗?” 陆明深:“没有。” 江秋:“……” 怪不好意思的。 “那……合作愉快?” 江秋伸出手。 餐桌上的吊灯在他指尖打下一圈柔和的光亮,指甲修剪得干净漂亮,指节隐隐泛着粉色。 陆明深沉默两秒,握住他的手,“合作愉快。” 江秋刚要收手,却被陆明深轻轻握了一下,他不解地看过去,陆明深又把手松开了。 表情自然,动作自然。 只有江秋不自然。他慌忙抽回手,胡乱敷衍道,“晚上想吃什么?徐阿姨今天没来,我去买。” “我知道,”陆明深脱下外套,“冰箱里还有些食材,我做。” 江秋眨了眨眼,陆明深解释道:“平时出差忙,回家次数不多,徐阿姨也不一定时时都有空,所以我有时会自己下厨。” 江秋:“那我给你打下手。” 陆明深也不和他客气,摘下另一条围裙给他,随后去敲江橙的房门。 手还没落下,就听一个男声还在抽抽嗒嗒,哭个没完:“总裁是个好人啊,呜呜呜。” 然后一个糯糯的声音说道:“是的是的,陆叔叔是个好人。” “呜呜呜,小少爷也是个好宝宝。” 江小橙:“对呀对呀。徐叔叔你也是个好叔叔。” 擤鼻涕的声音传来,就听徐助理接着说:“要不是总裁发善心,给我一个工作……呜呜呜,再忙我也愿意……他还让我妈来给他做饭,一个月都吃不了几顿,还开两万的工资……还有社保和公积金……呜呜呜!陆总真的好有钱啊……” 吸溜一声,“陆总是个大大大好人!” 江橙中气十足的声音紧跟而上,“叔叔是个大大大好人!” “砰”的一声轻响。 “小少爷,你拳头砸到我了……”过了片刻,徐助理虚弱地说。 陆明深等了一会,没有再听见别的动静。门关得不严实,他轻轻一敲就自动开了。 房间里,穿着小蜜蜂睡衣套装的江橙正拿着甜筒,弯着腰,手紧紧地圈住面前人的脑袋。 看他进来,动作立刻停止,姿势还维持着弯腰的样子,嘴唇边一圈冰淇淋奶油,傻乎乎地看着他:“叔叔。” 靠在小蜜蜂怀中的,是正在抽抽嗒嗒的徐助理。 见上司进来,他擦鼻涕眼泪的动作停在了眼角,张着的大嘴也没闭上,眼泪就这样顺着鼻子流进了嘴角,他浑身僵硬地眨眨眼,一时不知道是该继续擦还是打招呼。 他的头发上还沾了点江橙蹭上去的冰淇淋。 哭得太忘情,竟然没发现总裁回家了! 他连忙站起来,胡乱擦了下身上的奶油渍:“对不起总裁,我现在就走。” “一起吃饭吧,”陆明深道,“今天辛苦你了。” 江秋也没想到陆总挺亲民,站在他身后眉眼含笑地说道:“徐助理也一起吃饭吧。” “不辛苦不辛苦……” 反正给你儿子买的东西都是刷的你的卡,我也吃了不少,还有免费空调吹。 徐助理实在忍受不了上班要见老板下班也要见老板的压力,再三推辞,终于逃脱。 江秋系好围裙跟着陆明深进了厨房,却又因为每份调料都要尊重严格配比而被驱逐。 一大一小两只蜜蜂在客厅面面相觑。 江小橙了然地一拍胸脯,屁颠屁颠地跑进厨房:“叔叔还是宝宝来帮你吧,宝宝有经验。” 江秋看着玻璃门外两人忙碌的身影,眼中是自己也察觉不到的温柔。 他回到房间,拿出了一本稍显破旧的本子。 这是他的日记本,也是病程记录本,五年来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记在这上面。 江秋提笔: 今日开销。 徐助理带来的零食若干,附小票(刷陆总卡买的)。 幼儿园价格,官网价格180000/年。(肉疼(T ^ T)) 三年大概花费540000。 江秋:……………………^ ^ 第一次生出了逃债的冲动呢。 江秋愁眉苦脸地合上了日记本,脑海中浮现刚才看到过的天文数字。 陆先生这么有钱,应该是真的不会和他计较……吧? 正文 第7章 春寒过去,在和煦的暖风中,江小橙有幸加入了春季招生的最后一批学生,在开学日准时入园。 报道日一早,江橙望着明媚的暖阳,表情悲壮地坐上了去往幼儿园的车,可怜兮兮地扒着车窗,完全不理身后爸爸“幼儿园很好玩的有很多小朋友”“没关系呀放学了爸爸和叔叔就来接你啦”的温声哄骗。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返。 唉! 到了幼儿园,有一名年轻的男老师在门口接应学生,江秋牵着江小橙走过去,陆明深则跟在后面。 就快要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江小橙突然松开爸爸的手,“噌噌噌”地往后跑两步,一脸严肃地站在陆明深面前,把刚还擦过眼泪的小拳头径直塞进了他的手心里。 陆明深捏了捏手里的小拳头,胖乎乎还有点粘嗒嗒,手感一般般。 江橙一手牵着一个,逼着自己抬起了头,大有慷慨赴死的意味。 江秋失笑,俯身替他拭去脸颊的泪痕,指着手机上的钟表:“宝宝看,等这个粗粗短短的针指到这个中间的时候,爸爸就会准时出现在校门口,接你回家,好吗?” 江橙吸了吸鼻子,幽幽地看着爸爸不讲话。 江秋:“爸爸什么时候骗过你?” 江橙语气充满怨念:“以前在保育员的时候,爸爸说来看我,却总是迟到。” 江秋:“……” “形势所迫,形势所迫,不是故意。” 江橙才听不懂什么形势所迫,他小手紧紧攥着爸爸的衣角,生怕爸爸又和之前一样把他丢在幼儿园,不来了。 小脸垂着皱起,看起来在用力忍着眼泪,眼睛都红了一圈。 江秋这才明白儿子在别扭什么,顿时感觉心脏被那只胖乎乎的小手攥紧了揉来揉去,心酸与心疼交织,当即打算抱着儿子说回家回家我们不读幼儿园了爸爸一秒钟也不和你分开不就是十八万的学费吗我当牛做马也给你还上—— 可惜他手还没伸出去,就被人扯了一下。 陆明深握着江橙的肩膀蹲下来,指节屈起,戳了戳他红彤彤的眼角:“小超人哭什么?” 江橙扁扁嘴:“我不是小超人。” 江秋在旁边补充:“怎么不是小超人啦?之前不是还要说当超人保护爸爸吗?” “超人厉害,我不厉害,”江小橙抽抽嗒嗒,“爸爸要是又不见了,我怎么保护爸爸。” “爸爸不会不见的,我保证,”陆明深伸出小拇指和他拉钩,“如果爸爸不在,叔叔也肯定会在三点出现在校门口,拉钩。” 江橙傻乎乎地和他拉钩,下一秒又突然瞪大眼:“爸爸为什么会不在!” “爸爸可能给你去买冰淇淋了,或者路上车堵住了,或者不小心睡过头了,你要允许这些意外发生。”陆明深好脾气地解释道。 江橙懵懵懂懂地点点头,抬头看江秋,发现爸爸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红了。 他突然想起来,之前还没有遇到叔叔的时候,爸爸每次来看他,眼睛也都是红红的,像小兔子。 但是小兔子不吃草,而是变出很多小零食和小玩具给他。 在他没有爸爸陪伴的日子里,爸爸也没有他。 想到这里,江橙用手臂擦了两把脸,一下子就把哭声止住了,声音长长糯糯的:“我知道了叔叔,我是小超人,我会坚强的。”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就算害怕、想爸爸了,我也会尽量忍着的。” 他看向陆明深,“叔叔我也会想你的。” 可不要吃醋哦。 陆明深摸摸他的小脑袋,安抚完叔叔,江橙立马投奔爸爸的怀抱,完全不管自己的鼻涕眼泪都擦在了江秋为了庆祝儿子上学新买的衬衫上。 他狠狠地闻了一会爸爸的味道,随后决绝地离开那个温暖的怀抱,手伸给幼儿园老师,另一只手落寞地挥了挥,背影萧条。 圆滚滚,胖乎乎,但是弱小又可怜。 回去的路上,等待已久的亲子鉴定报告“叮咚”一声出现在了陆明深的手机里。 江秋:“要在路边停一下吗?” 陆明深肯定很在意这孩子是不是自己的,不然给别人养儿子当了冤大头怎么办。 陆明深摇摇头表示不用,他很确定江橙就是他亲生儿子。 但是江秋正炯炯有神地盯着他。 车汇入笔直的主道,陆明深将手机递给他。 手机卡在他的虎口,被轻轻提着,向江秋那边晃了晃,“你帮我看吧,方便吗?” 江秋应声接过手机,陆明深报了四位数密码,成功解锁。 掠过前面冗长的叙述,直奔主题。 【鉴定意见】 根据现有资料和 DNA分析结果,支持陆明深为江橙的生物学父亲。 司法鉴定科学院(章)。 两人显然都对这个结果了然于胸,都没什么反应。 但就在下一刻,江秋的电话响了,备注写的“陈医生”。 是他的精神主治医生。 深黑的轿车在拐弯处掉头,往与之前截然相反的道路驶去。 市立第七精神人民医院八楼,今日主任医师陈医生坐班。 尽管五年来已经数不清多少次踏足过这里,再次闻到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江秋还是控制不住地紧张了一下。 陆明深公司里还有别的事,被他打发走了。 刚进办公室,就闻到熟悉的柠檬香味。 陈医生坐在办公桌后,脸上挂着温和有礼的笑容:“江先生来了,请坐。” 陈医生将电脑转过来,把上次的检查报告打开给他看:“您看这里,焦虑分比半年前降低不少,躯体化症状出现频率也大幅下降,尤其是面对Alpha信息素的耐受性明显提升,说明治疗颇有成效。江先生你自己感觉如何?” “上次你发消息给我说,遇见了自己的‘病根’……他有让你的感受变好或者更严重吗?” 江秋将自己找到陆明深那天的事情说了一遍,只见陈医生一会儿眉头紧锁,一会儿亲和带笑,偶尔插播几句疑问,几套表情下来脸部肌肉有抽筋之势。 江秋:“……陈医生?” “江先生,”陈医生缓缓道,“如果陆先生试图靠近您,比如轻触您的手,或者再进一步的拥抱……您预估身体会如何反应?” “程度轻微的肢体接触,确实不像一开始时那样排斥了。他也从未流露过任何逾越的意图,”江秋停顿了一下,“但我觉得我潜意识里仍然害怕任何亲密接触,或许是害怕那晚再次重演……无论对象是谁。” 陈医生微微点头:“我还是保持那个看法:您的‘恐A症’的症结还是在陆先生身上,目前有两个路径:一是利用您对陆先生的耐受性,进行‘暴露疗法’深化治疗——在可控环境下练习与他共处,逐步脱敏;二是彻底与他切割,避免刺激源以维持现状,毕竟您现在已经可以正常接触其他Alpha。” 江秋想都没想:“我选第一个。” 孩子不能有爸没爹。 陈医生:“明白了。之前的药可以考虑适当减量,从每日两次改为一次……最近睡眠怎么样?” …… 明明只是正常关于病情的询问,江秋却觉得自己的精神永远悬在上空,被一根细丝轻轻吊着,稍稍一松懈一切都会分崩离析。 陈医生显然也看出了他的紧张,再三宽慰他“一切都会好的”,但无济于事。 这或许是他的本性,药石无医。 和医生道了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陆明深正站在窗口旁接电话。 他戴着蓝牙耳机,侧对着江秋,一身深黑的西装显得背脊更加挺阔,肩宽腰窄,姿态随意却不松垮。 余光发现了江秋,陆明深朝他做了个手势,示意他稍等。 江秋虚指指他,口型无声说道:怎么没走? 陆明深淡淡垂眼,自然地伸手将他泛起褶皱的袖口抚平,同样用口型回答:等你。 陆总一副公事繁忙的样子,让江秋感觉很不好意思,于是他只好低头打字:耽误你时间了,我请你吃饭。 一说完,又觉得自己有点自不量力。 他现在捉襟见肘,怕是请不起什么高档餐厅。 就在江秋纠结的时候,陆明深刚好挂断电话,“吃什么?” 江秋一愣,却见陆明深很轻地笑了笑,声线柔和:“不是说请我吃饭?” 这下他真有点为难住了。大学在杭城读了两年,但是常年混迹大学美食街小吃摊,对那些大酒店大饭馆一概不知,连忙紧急打开社交软件搜索起来。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覆了上来,轻轻压住手机屏幕。屏幕的冷光将那只手映得透亮,淡青色的血管轮廓清晰可辨。 陆明深:“去绿江大学附近怎么样?” 江秋有些不好意思:“……那边?地方有点偏,环境也普通……” 他试图转移,语气带着商量的口吻,“要不,我请你吃别的?上次听徐助理提过一家……” “就去那边,” 陆明深打断他,目光稳稳落在他脸上,“你请我吃饭,地点选择权,总该在我吧?” 江秋:“……” 话被堵得严严实实。 他抿了抿唇,终究没再反驳。 “更何况,” 阳光缓慢游移,在陆明深身侧悄然铺开一层温暖的光晕。 他语气淡淡,“我也想去看看,你曾经成长的地方。” 正文 第8章 大学小吃街人来人往,拥挤嘈杂,车子根本开不进去,两人只能步行进入。 下车前,江秋本以为陆明深看到小吃街的环境会直接打道回府,没想到后者没什么反应,径直下了车。 江秋找的一家本地苍蝇菜馆,是个社区店,老板夫妇自己烧菜自己经营,一到饭点生意火爆,里头挤满了大学生和附近居民。 他们运气好,来得稍早,还没来得及排队,坐了最后一桌。冰柜里放了满满的菜品,陆明深将点菜权全权交给了江秋。 “不太清楚你的口味,所以我就点了销量最好的几个菜,糖醋里脊,黑鱼二吃,家常豆腐,还有一个清炒芦笋,没放辣,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陆明深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吃饭也不·大讲究,只是口味偏清淡,不怎么碰重油重辣,所以江秋点的菜很合他口味。 整个店只有老板夫妻两个人忙活,因此上菜速度稍慢,可对两个关系微妙的人来说,等待是最难熬的。 陆明深正低头处理手机消息,他姿态随意却不懒散,西装脱下,只穿了一件单薄挺阔的深灰色衬衫,微靠在椅背上,自带的生人勿进气质经久不散。来来往往的人都得侧着身,与他隔开几拳的距离,毕竟电视剧里“我这套衣服几千万你赔得起吗”不是白演的。 等糖醋里脊上来的时候,陆明深终于放下手机,眉眼中浮现几分疲惫,但是转瞬而逝。 他低头解开领带,向江秋致歉:“抱歉,有些工作上的事。开动吧。” 陆明深接过江秋的碗筷,用热水涮了一遍,再仔细擦拭。 糖醋里脊热腾腾的,外脆里酥,不会太酸也不过甜。江秋刚夹了一口,就小心翼翼地观察对面人的反应。 陆明深:“很好吃。” 他放下心来,郑重其事地开了口:“陆先生,我想和你分享一下我病情的康复情况。” 陆明深不太喜欢吃饭的时候被人打断,似乎只有吃饭是他唯一可以沉浸且不被外人打扰的时间——即使陆总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不算个美食家。 而江秋已经打断他两次。 在很多人眼里,吃饭是用来谈事情的,而陆明深也明显对这件事很感兴趣,且对于面前的人似乎有无限包容。 他放下筷子,不忘给江秋递过去纸巾,“你说。” 江秋把陈医生和他说的复述了一遍,巧妙省去了“症结在你”这一点。 “遇到困难一味的逃避不可取,这也是我五年来一直在做脱敏治疗的原因,”江秋语气温和,“但是……或许有些冒昧,陆先生留在家中的时候,可以摘下抑制环吗?医生说,学会和更高级别的Alpha信息素共处,能让我的病好得快些。” 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总觉得麻烦别人做一些微小的事也有点强人所难,要得到他人的确切肯定才行。 一开始陆明深是这么觉得的。 后来才发现,江秋似乎只对自己这样——他对徐助理的态度都自然多了。 陆明深点点头:“当然可以。” “江秋,”他轻叹了一口气,“你一定要用这样的态度对我吗?” 江秋:“……!” 他感觉浑身的毛都炸了,不知道哪句话不够礼貌,惹恼了陆明深,立刻开始自省起来。自己态度明明蛮好的呀…… “不用对我那么客气。” 菜已经上齐了,老板娘以为小两口吵架,站在陆明深身后,朝江秋挤挤眼又努努嘴。 陆明深浑然不觉:“可以随意一点,毕竟我们以后还要相处十几年,或许更久。我不想江橙看样学样。” 江秋恍然大悟,陆明深说得确实对,小橙也跟着疏远他就不好了。 “我知道了陆先生,以后在家里我会随意一点,在外面还是会保持分寸的。” 陆明深:“……” 你开心就好。 达成了共识,这顿饭就轻松多了,吃完饭,江秋起身结账。 老板娘记得江秋,正打算拉着他聊两句家常,江秋的手机却突然响了。江秋笑着站在她身侧,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把手机交给向他走来的陆明深。 口型:帮我接一下。 双手合十晃了晃,拜托拜托。 陆明深不发一言地接过手机,上面是一个陌生电话,号码乱七八糟,摆明了是诈骗。 刚一接通,对面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平静且程序化的语气:“你好,请问是江秋江先生吗?我是Omega救助中心的工作人员,这边查询到您的孩子入学了小宇宙双语国际幼儿园——” 听到接电话的人声音低沉,不似印象中的清冽,那边的声音一顿:“江先生?” 江秋刚听完老板女儿去德国留学接过延毕的事情,还没来得及表达惋惜,就看见陆明深朝他走过来。 随后两个人都面沉如水地绕过各种路边摊,上了车。 救助中心的工作人员问了很多问题。 您好这边查询到您的孩子入学了小宇宙双语国际幼儿园为什么不来救助中心幼儿园呢孩子从小在这里长大也有归属感请问是有什么顾虑吗? 看您登记的孩子父亲姓陆,是一名Alpha……您的恐A症已经完全好了是吗? 您现在有工作收入吗?还是重新回到大学读书了呢?收入能负担得起幼儿园费用吗?我们幼儿园一学期学费只要一千五哦~ 既然幼儿园已经确定了,那小学呢?有没有考虑过我们救助中心小学—— 陆明深面无表情地按掉了电话。作为那位“被登记的Alpha”,他很有必要去一次救助中心。 大概只花了十五分钟,黑色迈巴赫稳稳地停在了救助中心门口。 Omega救助中心与他来过的千百次一样,充斥着冰冷难闻的消毒水味。明明不是医院,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身着护士服的护士依旧来去匆匆,每个人都面无表情,麻木得像是对周围的一切都没有感觉。 偶尔传来微弱却尖锐的尖叫声,却在瞬息间恢复平静。 江秋的脚步下意识一顿,一种难以言状的恐惧自心中升腾而起。 他刚确诊恐A症的时候,情况比现在糟糕得多,几乎没有办法与Alpha接触,就连普通的Beta接近,他都因为怕对方是Alpha而应激。 救助中心的医生不像陈医生那样温柔,他在这里折腾了两年,才得到出院许可,转到陈医生那边接受治疗。 之前的每一次来,都是为了看孩子,欣喜大过恐惧,所以他没什么感觉,但是今天再次来到这个没有江橙的地方,熟悉的恐惧和晕眩再度翻涌上来,几乎要让他站不稳。 带路的工作人员停下来,脸上的笑容彬彬有礼:“江先生?” 江秋脸色苍白,他下意识想去扶墙,却有一股力量,轻巧稳当地托住了他。 陆明深一手轻揽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摸到江秋紧紧攥住的拳头,手指一点点地抚过他用力到泛白的指节,将他们一根根松开,最后虚虚握住他的食指,是江秋随手就可以抽离的力度。 陆明深开口,声线平淡:“可以先扶着我。” 江秋摇摇头:“我没事。” “陆先生——是陆明深先生吗?”有一个女声大老远响起,“您的亲子鉴定报告纸质版出来了哦,刚想打电话通知您来取呢。” 陆明深刚想拒绝,却被江秋扯了下衣角:“你去拿吧,我在办公室等你。” 见他眉头皱起,江秋宽慰道:“没事的,这里我都来了上百次了。” 陆明深只得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两步,又想起什么,一把拉住了江秋。 江秋疑惑地抬头看他,手心里却被塞进了什么东西,刚想问,陆明深又飞快转身走了。 摊开手心,是一颗巧克力。 ……可能陆明深以为他低血糖了吧。 江秋将那枚巧克力放进口袋里。 等走到了办公室,一切声音就都消失了,世界一片白茫茫的寂静。 坐在办公桌后的医生是个生面孔,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江先生您好,初次见面,我姓汪。” 他想和江秋握个手,却见对方状态不妙,便很大度地表示理解,收回了手。 “听说江橙现在已经入学了新的幼儿园,不知道一切还习惯吗?” 江秋:“挺好的……” 这才入园第一天欸。 “哎,其实往往小孩子嘴巴里说出来的感受都不是真实的,有可能他们过得很不开心但是不好意思开口,这是我们救助中心新办的幼儿园您可以看一下,每个月学费只要一千五百元哦价格十分公道实惠的呢而且孩子们大多都是Omega不用担心会受欺负我们也会做分化训练啊如何应对发情期啊等一切课程……” 江秋:“……” 刚才打电话的那个嘴碎话痨就是你吧!! 对幼儿园的小孩子教授如何应对发情期真的没问题吗? 江秋面上有些为难,看起来听得十分认真,正在思考纠结着。汪医生对这位潜在冤大头非常满意,继续滔滔不绝地说着,浑然没有听见手指悄悄撕开巧克力包装纸的声音。 趁着汪医生转头去拿介绍册的时候,江秋把巧克力放进嘴里。 从没吃过的味道,丝滑却不甜腻,有淡淡的榛子香。 还想再吃一颗。 汪医生把介绍册递过去:“您可以先看一下。” 上面赫然写着学费两千八。 江秋:“小橙说在保育员过得还可以,所以我觉得他应该不会撒谎。而且幼儿园的学费不是一千五吗?” 怎么临时涨价了呢? “咳,”汪医生清清嗓子,“一千五是内部价,我想着等会和您说的。说到这个,国际幼儿园的学费可不便宜哦,您一个人的收入是绝对覆盖不了的……” 他说到这里,突然哽住了。 视线里,关紧的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有一道颀长的身影走进来。 年轻的男人在江秋身旁坐下,侧身过去低声说了什么。纯黑的西装外套,深灰衬衫,面料昂贵,没系领带。 身形修长,劲瘦有力,肩背挺阔,是常年健身留下的痕迹。 视线往下,就看到腕表佩戴深蓝百达翡丽……和一个非常低调看不出牌子的手环。 应该是某位小众高端艺术家所做的珍品。 汪医生几乎就在瞬间估算出了面前男人的身价:深不可测,高不可攀。 背调的时候没说江秋结婚了啊? 男朋友吗? 这么有钱的男朋友吗? 他立马收走了幼儿园介绍书。 骗骗江秋这个穷酸鬼就算了,有钱人可不好骗,更何况是看起来很聪明的有钱人。 “汪医生?” 后来的男人扫了一眼他的介绍牌,轻轻念了出来。 声音低沉缓和,质地偏冷,带着一种微妙的审视。 汪医生立刻老实了:“这位就是陆先生吧?其实这次叫江先生来没什么事,只是看到孩子的入学信息更新了,想问问情况。” 陆明深不置可否。 汪医生赶忙找补地说了一句,哎呀小橙在我们这里很乖的,是全园最可爱最聪明的小孩…… 江秋算了算,这位汪医生的入职时间绝对不超过一个月。但是想想打工人也不容易,他忍住了没说。 谈话到了结尾,汪医生恭恭敬敬地把两个人送出门。 江秋心有余悸:“还好我坚守底线,没有被低价学费哄骗了去。” “嗯,多亏了你,”陆明深为他系好安全带,淡淡道,“我都差点上当。” 正文 第9章 离开救助中心,陆明深因公事转道去了公司。 江秋本想回家准备些吃的带去接江橙,却被陆明深拦下:“坐我的车吧,等会一起去接江橙。” 办公室静悄悄的。徐助理已提前新的玉兰插香,淡雅柔和的香气弥漫开来。茶台上的水正咕嘟咕嘟煮着。 陆明深关上了玻璃门,打视频会议。略一思忖,又起身将门推开一道窄缝,外面音响播放的纯音乐缓和地传进来。 视线偏移,那道清瘦的身影正坐在沙发上看书。陆明深收回视线,面色如常地看向屏幕上的会议面板。 视频会议结束时,江秋靠在沙发上,像是睡着了。 陆明深看了眼腕表,时间还早,便俯身想轻轻拍醒他。 青年的呼吸近在咫尺。他长了一双秋月般的眼睛,只有闭上眼睛近距离才能看清眼尾微微下垂的走势,细长泛白的尾勾修长,像一汪清浅的眼泪。 他的视线停留在江秋几十年如一日泛着淡粉的嘴唇上。 房间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江秋睡得很踏实,无意中拉过了陆明深放在一旁的西装当被子,两只手乖巧地缩在外套下,脸上因为温暖也泛起了宛如唇色的红晕。 他再次俯身,最终还是叫醒,只是轻轻扯了扯外套,把人盖得严严实实。 江秋在睡梦中,感觉发顶痒痒的,像是被人用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碰了下,又一触即散。 冷冽清明的味道将他包裹,却不觉得束缚,反而柔软得像棉,让他难得地感觉到了安全。 醒来的时候,陆明深正穿好外套,低头扣紧腕上的抑制环,像是刚刚从办公室出来。 陆明深垂眼看他,阴影居高临下地将他彻底笼罩住:“醒了?” “醒……” 沙发柔软,皮质光滑,这一觉睡得太舒服,江秋此时还有些懵,但是下一刻,他就看到陆明深身上的外套,似乎不是刚才那件。 而那件黑色的外套,正在他身上缓慢滑落,领口洇开一小块可疑的水渍。 江秋:“…………………………” 他睡得有这么香吗! 江秋几乎是一个弹跳起步,一把抱紧了西装,陆明深伸手想去拿出来,没扯动。 只见江秋低着头,几乎要讲脸埋进衣服里,“陆先生,我会洗干净还给你的……” “这件衣服不能干洗,不能手洗,也不能放洗衣机,不能太阳晒干,也不能放烘干机,”陆明深慢条斯理地扣紧最后一颗袖口,从一脸懵逼的江秋怀里抽出衣服,“我会交给徐助理的。” 江秋声音闷闷的,感觉耳朵尖都在烧:“实在抱歉,洗衣服的费用由我来出……” 他听见陆明深轻笑了一下,转瞬即逝,快得像是他的错觉。再抬头,陆明深已经将西装外套搭在沙发上,向前几步开了门:“现在几点了?” “三点……十分!!” 江橙要放学了! 想起对儿子的承诺,江秋一下子忘记了什么口水干洗的,立刻先陆明深一步走了出去。 陆明深看着他的背影,转身,视线在西装上停留两秒,鬼使神差地走进去摸了一下。 陆明深:…… 我在干什么? 他放下衣服,又看一眼,走出关门。 到了地下车库,江秋刚要开车门坐进去,就发现车门被人按住了,陆明深站在一边,漆黑的瞳孔平静地注视他:“会开车吗?” 江秋:“……会,但是好几年没开过了。” “好,知道了。上车吧。” 一路上,车开得四平八稳,陆明深偶尔用余光看一眼江秋,他正侧脸看着窗外疾驰而过的风景,或是感受到视线,江秋回过头来,朝他笑笑。 踩着油门的脚暗暗松开,车主脾气很好地任由网约车加塞而过。 到了幼儿园,距离放学时间还有半小时,门口已经零星有几位家长在等。 陆明深靠着椅背闭目养神,整个人的姿势放松却不懒散,看上去是真的累了,江秋又不好意思起来,毕竟人家陪他跑东跑西跑了一天。 三点多,阳光正盛,无声偏移,将车内切割成冷暖两种色调,男人线条凌厉的脸大半被笼罩在阴影里,勾勒出高挺的鼻梁,江秋这才发现他的鼻梁中间有一点很小很小的痣。 江秋小小声:“陆总,你睡了吗?” 陆明深很轻地应了一声,就听江秋接着说:“晚上你有空吗?我想带小橙去一趟超市……有些生活用品需要买。” “需要什么?我找人送来。” 陆明深睁开眼,拿出手机就要下订单,却被江秋蓦地按住了手腕。 他的手心温暖干燥,只浅浅地碰了他一下,立马礼貌地收回,“其实我是想,如果你有空的话我们就一起去,不方便的话我带小橙去就好了,顺便熟悉熟悉周边环境。” 陆明深:“我有空。” 江秋很高兴,眼睛笑得弯弯的:“好。”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有的没的,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便下车去等。 旁边来接孩子放学的老李见过齐整的男人,没见过两个那么齐整的男人同时下来。一人深灰西装挺阔,神情冷淡,一人穿着休闲的杏色毛衣,脸上虽然也没什么表情,但是看着就感觉温温柔柔的,很好说话。 国际幼儿园放学来接的都是一水的商务人士,他一个老大粗在这里格格不入的,好不容易看到一个好说话的,自然要和人家聊聊天。 于是他缓缓走过去,若无其事道:“接孩子呐?” 说着,还不忘给他俩散根烟。 江秋笑眯眯的,果然如他想的好相处:“对呀。我不抽烟。” 旁边的男人自然也没有伸手接。 老李收回手,“旁边的是你老公?” 陆明深听到了,没做反应,视线依旧远远地投射到幼儿园大门。 江秋有些尴尬,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怕老李追问,只好含糊地回道:“昂。” “‘昂’是什么意思?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老李皱皱眉,嗅到了八卦的味道,敏感得紧。 “……是。”吧。 老李狐疑地看他一眼,难道是没领证的不正当关系?不然有什么好支支吾吾的? 他没有闻到任何信息素的味道,难道是两个Beta? 江秋脾气再好也不想再和他扯了,悄咪咪地往陆明深那边凑了点。后者虽然眼睛没在他身上,但是神经依旧敏锐,立刻和江秋换了个位置,低头看了眼一直找人搭话的老李。 这人看上去很冷酷,不好相处。老李又回到了被商务人士包围的恐惧中,只好悻悻地转过头去抽烟,不说话了。 江秋皱了皱眉,拉拉陆明深的袖子,又将他带远点。 放学铃终于打响了。 有一个小孩儿最先冲出来,人都快飞到半空中了,被老师抓住后领子揪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老师带着结队的孩子们出来,被抓着的小孩委屈巴巴地揉着手里的帽子,江秋视线从他慢慢往后移,眼尖地找到了站在队伍中间的江橙。 江橙也看到了站在车旁边等待的爸爸,立刻高兴地蹦起来挥了挥手。 江秋也笑着挥挥手,却见老师皱了皱眉,江橙放下手,小脸上依旧是止不住的笑容。 散了队,江橙先跑出来,冲到爸爸的怀里。 “哇——” 爸爸把他举起来了! 江橙抱着他,捏捏小手,“今天在幼儿园开心吗?” 江橙眨眨眼:“还可以。” 江橙:“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还没有噢。” “有人欺负你吗?” 江橙整个人散了力气,软趴趴地靠在他肩膀上,温热的呼吸也洒在江秋的脖子上,软乎乎又痒痒的,“也没有噢。” 江秋把他放到后座宝宝椅上,问了最后一句:“那你有没有欺负别人呢?” 江橙不做声了,黑溜溜的眼珠子盯着爸爸的脸看,忽闪忽闪。 “没有噢。”软软的嗓音过了几秒才传出来。 有坏小朋友欺负别的小朋友,宝宝只是帮忙把坏小朋友打跑了,应该不算欺负人吧? 得到了答案,江秋又忍不住捏捏儿子的小脸蛋,“爸爸陪你坐后面。” 江橙:“好耶~” 路上陆明深问一大一小想吃什么,家里没菜了,临时去买再做来不及,干脆外面吃。 江橙回答得很干脆:“吃汉堡包。” 江秋捂着小崽子的额头让他倒在自己腿上:“不行哦,昨天刚吃过。” 小孩子撒娇的声音拖得很长:“好吧——” 最后还是陆明深做了决定,在超市周围随便吃一点,顺便买点需要的东西回家。 超市旁边的小饭馆并不好吃,江小橙吃得小脸皱起,最后还是买了瓶奶堪堪喝饱。 江秋心里过意不去,说等买完东西爸爸回家给你做夜宵,小崽乖乖地应了,陆明深跟在后面说,我也有点饿。 江秋:“回家给你俩做好吃的!” 江橙:“哦耶~” 零食区的试吃非常多,江橙跑来跑去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直到看到一个长队伍,转头对陆叔叔做拜托拜托手势。 他拿了一包直接放购物车里,却被一只小手抓住衣角:“不要那么大包的,我就要吃那个。” 这辈子都没排过试吃队伍的陆明深:“……” 最后还是乖乖给儿子排试吃。 等排完已经过了十分钟,一大一小还在生活用品区没出来,陆明深找过去一看,小家伙也不喊饿了,抱着爸爸的脖子说“我掉的是这个粉色杯杯”。 然后他看到江秋笑眯眯地把孩子抱起来:“好诚实的宝宝!再奖励你一个蓝色杯杯!用来刷牙好不好?” 陆明深:“……” 这超市怕是逛不完了。 于是他趁着两人还没开演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飞速地拿了一切需要的生活用品,还不忘把江橙偷偷放进购物车里的东西一个个拿出来。 江橙牵着江秋的手跟在后面,扁扁嘴。 陆叔叔好小气! 正文 第10章 从超市回家后,江橙一路上还喊着饿,江秋便哄他说回家再给他煮点吃的。 结果到家翻开购物袋一看,没买任何速食。 江秋拿出一袋乌冬面和一包分装好的和牛,问客厅里两个正在一起搭乐高的人:“吃炒乌冬好吗?” “好哦~” 陆明深跟着点点头。 江秋对两个人的好糊弄感到很高兴,炒乌冬也不需要多大的技术,很快就做好了。 热腾腾的乌冬面撒上白芝麻点缀,香气四溢。 江橙高兴得直拍手,完全顾不上爸爸说的烫,宝宝筷伸进去就是一口。 嚼嚼嚼。烫得又在嘴里炒了一遍。 他看看陆明深。后者正在帮他拌开乌冬面,分到小碗里,吃起来不会那么烫。 嚼嚼嚼。 爸爸在给他倒温牛奶。 咽下后,他皱了皱眉,眉宇间有一丝不可置信。 江秋:“怎么啦小宝?” 小宝摇摇头,又伸出一筷子,嚼嚼嚼。 他放下筷子:“爸爸我想玩会儿积木再吃。” “再玩就冷掉了,你不是饿了吗?”江秋说道,“要不等叔叔给你分完面再吃。” 江橙眨眨眼:“好哦。” 江秋拍拍他的小脑袋,孩子交给陆明深带他放心,便去把一些生活用品收拾好。 客厅顿时安静下来,江橙用食指戳戳面前的碗,把它推远了点。 “叔叔你为什么不吃。” “叔叔不饿。” “你骗人,你刚才说你饿了。” “我现在不饿了。” “……” 父子俩一脸沉重地看着面前同样颜色沉重的乌冬面,分不清到底是炒焦了还是老抽放多了。 江小橙一脸悲痛:“叔叔,你之前没有吃过爸爸做饭吗?” 陆明深:“……这是第一次。” 江秋已经自告奋勇做饭好几次了,谁知道他手艺这么差劲啊! 陆明深没办法,他也不想把两碗面都剩下惹江秋伤心,但要硬塞也实在是吃不下,便起身把面回了回锅,加点水加点糖当汤面煮了,再把多余的汤汁倒掉。 煮完的面确实不咸得发苦了。 江秋偏心得很,江橙面前好大一盆面,陆明深与之相比就少很多了,因此也吃得格外快些。 “叔叔,”江橙喝了一口牛奶,半靠在陆明深手臂上蹭,“我吃不下,你能不能帮我吃掉一点。” 软乎乎的小脸在手臂上不停地蹭,陆明深捏着他的脑袋掰远了点,满脸无奈:“一点点。剩下的你要自己吃完,不然爸爸会伤心的。” “好哦——” 等江秋出来的时候,陆明深已经吃完了,正准备去洗碗。 江秋几乎是趴在桌上,右脸蛋贴着木制桌面,像个融化的小蛋饼:“爸爸我吃不下了。” 江秋过去一瞧,还剩下小半碗。 他满意地摸摸儿子的脑袋:“先去刷牙吧,剩下的爸爸吃。” “好——” 江橙几乎是跳下桌子的,小眼神还不住往厨房里那个洗碗的身影上瞟。 “叔叔我去刷牙了噢,爸爸说剩下的他会吃掉——” “唰”的一声,门开了。 陆明深的手还没擦干净,面色麻木地靠在玻璃门边,一字一句地说:“我还有点饿。” 江橙背过身去,捂着嘴“颗颗颗”偷笑。 江秋怔了一下,慢慢放下筷子:“那……那我再去给你做一碗。” 总不好让陆总吃剩饭。 “不用。” 陆明深坐到他对面,拿起筷子,大有慷慨赴死的意味。 但是慷慨赴死容易……吃黑暗料理不容易。 更不要说是在厨师面前吃。 温和悦耳的声音传来,如同恶魔的低语:“陆先生,好吃吗?” “……好吃。”陆明深面色如常地咽下最后一口乌冬面。 江秋眉眼弯弯地看着他:“是吧,那么一大碗小橙都吃光了呢。” 陆明深不置可否,没有拒绝江秋要洗碗的要求,转头去了浴室。 脱得光溜溜只剩下裤衩的小崽已经拿着小鸭子,在浴室门口羞答答地等他了。 小家伙眨眨眼:“今天是叔叔给我洗澡吗?” “嗯,”陆明深应了声,一把将他捞到臂弯里,好让他牢牢抱住自己的脖子,“怕不怕水?” 江橙:“水有什么可怕的!” 陆明深:“等天热了,要不要学游泳?顶楼有泳池。” 江橙:“要学——” 故意拖长的音调在浴室门关闭后消失殆尽。 江秋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找江橙找不到,路过二楼的浴室,就听见小家伙在里面“咯咯咯”地笑。 他放下心来,躺在柔软的沙发上,想买几本书看,正好看到一个倒闭书店推出的盲盒。 可以和老板聊一下最近的生活状况,他会根据对话内容来推荐适合的书。 江秋觉得新鲜,窝进沙发里和书店老板聊天,一百块钱五本书,物超所值。 下完单,他也收拾收拾去了另一个浴室,等洗漱完毕的时候,刚好看见陆明深带着江橙从二楼下来。 陆明深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居家服,头发没有完全吹干,扯开小崽子盖在他头上快要遮住眼睛的毛巾,看向江秋,“洗完了?” 江秋不太出门,本就苍白的皮肤几乎毫无血色,但此刻整个人好似冒着温暖的热气,裸/露的皮肤上浮着柔和的淡粉,发尖湿润,尚有水珠,细小地滴在他的锁骨上。 江秋对自己这副样子有多诱人浑然不觉,只是顺手擦拭了一下脖颈,点点头。 陆明深的视线往下,望见宽大的浴袍下露出的纤细的小腿。 眸色幽深,喉头微动。 白天和他好像还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晚上就这样来吗? 一双手进入视线,只听江秋说道:“过来让爸爸看看有没有洗得干干净净。” 江橙的头发短短,也是湿的,自己搓成了一个莫西干造型,下楼的时候没受到关注,还插着腰耍酷呢,听到爸爸喊他,立刻就装不下去了,笑意满的眼睛里装不下,一个飞扑到了江秋怀里:“洗得干干净净、香香喷喷的!” “香香喷喷是什么词?” 江秋一把把他抱起,放到沙发上,两个人身上都是清香的小橙子味儿。 陆明深走过来,拿过毛巾给小家伙擦头发,无视小崽“唔唔唔”的抗议,若无其事地问江秋:“你请的假还有多久?” 江秋怔了一下,回答道:“还有一周。” “嗯。” 陆明深扯下毛巾,看到江橙正满面愤怒地朝他嘟嘴,一时没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小家伙立刻又笑起来,滚到他怀里。 “请的病假吗?” 江秋抿了抿唇,没说话。 “等我一会儿。” 说完,他低头和儿子说了些什么,小家伙连忙点头,十分配合地跳下沙发,穿鞋,“哒哒哒”地跑走去看电视。 江秋:“让他少看点……” “你的发情期在什么时候?”陆明深淡声问道。 这句话一出,室内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江秋也没想到他敏锐到如此地步,只好松了口:“……还有三天。” 他感觉到滚烫的视线从头顶缓慢移动至指尖,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吞噬殆尽。 “陆先生,你放心……我已经提前订好了酒店,到时候我会离开,不会把你的房子弄脏——” “你和江橙住这里,我去公司。” 哪有客人住房子主人出去睡公司的道理? 江秋立马否定:“我每年的发情期向来很准,日子不会错的,而且我已经订好酒店了……” 陆明深:“取消。” 他的声音冷硬,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陆明深根本不打算和江秋商量,只觉得自己的忍耐度要到极限了,干脆放弃争吵,起身想走。 江秋立刻跟上,本能战胜理智,一把抓住了陆明深的手:“陆先生……” 他忘了他让陆明深摘下抑制环的请求,只感觉指尖像是碰到了一团滚烫的火焰,立刻收了回去,下一秒,Alpha的气息不讲道理地卷了过来,他缩回的手腕被人用力握住,整个人顿时失了方向,绵软无力地被按在沙发上。 治疗的那几年里,再猛烈的信息素他都尝试过,却从来没有遇见过如此暴烈的信息素,毫无掩饰,全无保留地释放。 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沁出,江秋感到喉咙像是被一双手扼住,氧气无论如何都吸不进来。属于A的信息素像疾风骤雨,没有试探也不给他任何适应的机会,毫无章法地淋了他一身。 那道高而深的阴影将他笼罩住,陆明深一只手轻而易举地握住他两只手腕,抬起按住,人微微往前倾,呼吸和信息素交织在一起,唤他:“……江秋。” 江秋感觉自己一哆嗦。 “我不会让你在发情期间跑到别的地方去,也不会让你出现在我跟前……你是知道后果的。” 陆明深声音轻得像叹息,传到江秋耳朵里,却让他感觉一阵酥麻自脊椎蔓延开来,恐惧和这异样的酥麻缠绕着将他抱紧。 “陆先生,你先放开我……”他试图挣扎,结局就是被按得更紧,“小橙还在……” “行。” 江秋感觉手上一松,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失了力,Alpha不讲道理的信息素侵袭让他感觉身上阵阵发寒,视线模糊,胃里翻江倒海,随时都会昏厥。 他扶着沙发站稳,“药……” “我头疼……药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 他看到重重交叠的人影朝他走过来,身下一轻,竟然被人打横抱了起来。 “叔叔,你要带爸爸去哪儿?” 他听见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陆明深的动作一停,“爸爸身体不舒服,我带他去休息。” “爸爸你怎么了?”江橙握住他的手晃了晃,声音紧张,隐隐带了哭腔,“爸爸你别死!” 江秋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缓慢消散。 抱着他的手强健有力,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被人放在了柔软的大床上。 很快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温暖的手掌托着他的后颈将他扶起来,再把药和水递到他嘴边。 “不行……” 他靠着某人的胸膛,感觉头疼更加严重,终于忍受不住,一把抓住旁人的手腕,身体却支撑不住,猛地往后倒了下去。 似乎倒在了谁的手臂上,硬硬的,硌人。 黑暗中,陆明深无声地注视着躺在臂弯里,几乎要失去意识的人,叹了一口很轻很轻的气。 他抬起江秋的下巴,将药含住,嘴唇贴了上去。 正文 第11章 温热的水送过来,药片也跟着被送进口腔,舌尖传来淡淡的苦涩。 过了一会儿,又觉得有丝丝的甜味,像巧克力。 江秋的表情安宁了一会儿,随即又呈现出某种复杂的痛苦的情绪。 陆明深坐在床边,垂眸看着他。 江秋睡得很不安稳,额头上已经沁出细密的冷汗,他用新搅干的毛巾为他擦汗,刚要起身,却被一把拉住了手。 江秋没有醒来的迹象,眉头紧锁,嘴里不断呢喃着什么,陆明深凑近去听,听见他说:“放过我……求求你……” 想要抽离的手一顿。 陆明深眉眼深重,昏暗无光的卧室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伸出手许多次,最后还是轻轻为他盖好被子,起身再去换一条毛巾。 门关上后,江秋缓缓睁开眼。 他觉得身上似乎压了一座大山,逼得他喘不过气来。好不容易撑起身子,手依旧抖得厉害。 他艰难地深呼吸一口气,有沉稳规律的脚步声传来,江秋立马躺下,过不了一会儿,门开了,来人将水放在床头柜,又把空调温度调高了点,打开加湿器。 温热的手掌轻轻贴在他额头上,又离开。 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爸爸怎么啦?” 陆明深:“爸爸身体不舒服。” “怎么会不舒服?爸爸生病了吗?” 陆明深叹了口气,蹲下摸摸小家伙的头发,“是叔叔不好。” 江橙挥舞小拳头,“叔叔欺负爸爸!” 可恶! “我会好好道歉的……” 声音越来越远,陆明深大概是怕吵到他休息,抱着儿子出去哄了。 过不了几分钟,又进来。 房间里温暖却不干燥,江秋竟然产生了微妙的困意。 他缩了缩身子,好让被子完全把他包裹住,但这举动无疑惊动了陆明深,他听见脚步声缓慢靠近,那人弯下腰来,替他掖了掖被子。 温热的呼吸短暂拂在他脸上,激得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室内陡然安静下来。 就在江秋认为陆明深已经离开的时候,一双手突然伸进他的被子,毫无预兆地抚上了睡衣最顶端的扣子。 温热的指节毫无预兆地碰到他的胸口,江秋顿时感觉浑身的寒毛倒竖,惊恐从脊椎直奔大脑,猛地坐了起来,“别碰我!” 江秋瑟缩着身体,几乎要把自己逼到床角,表情上写满了惊惧和痛苦。 陆明深的臂弯里搭着刚烘干的睡衣,手中还拿着一条毛巾,墨色的眼睛无声地看着江秋。 台灯温暖的光亮倒映在他的瞳孔里。 “你出了汗,我怕你着凉,没有别的意思。” 陆明深把睡衣放在床上,声线淡然,“记得换。” 江秋闭了闭眼。 ……为什么陆明深可以表现得好像无事发生? 他想,他确实错了。他和陆明深根本不是什么合作关系。 A和O的界限泾渭分明,食物链相连的两个人怎么可能相安无事地同居于一个屋檐下。 这些天的安稳相处,只是两个人信息素对撞前的试探。方才的交锋让他彻底想起自己有多么恐惧这股Alpha的味道,如果二人继续共处,受伤的只有他自己。 “陆先生,”他声音沙哑,“对不起。我想我还是不能习惯和Alpha近距离接触。” “我和小橙明天就搬出去,这些日子麻烦你了。” 他的手攥紧了被子,“……如果不方便的话,我现在就去收拾行李。” 陆明深下意识地想拦住他,理智又瞬间让他收回手。 可是江秋的反应更快,他刚打开门,就感觉陆明深的身影紧跟了上来,应激地将门重重一甩,几乎是踉跄地跌到了走廊上。 他的背狠狠撞上墙壁,两只手堪堪撑住墙面,好让自己不滑落下去。 手心浸了慢慢一层寒,浑身发冷,但是血液是滚烫的,叫嚣着在他体内疯狂奔走,江秋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要炸了。 陆明深伸手想去扶他,却被躲开了。 “谢谢,我自己可以。” 江秋强装冷静地说,他缓慢地站起来,“陆先生,是我想得太简单了,一直住在一起,对我们来说都不合适——” 江秋沉默了。 再多说一句,他的情绪绝对会彻底崩塌,维持已久的冷静也会在瞬间分崩离析。 陆明深在他眼中永远是沉默温淡的,情绪和思想都藏匿在皮囊下面,偶尔通过平静的语言流露。即便做出关心的举动,也会让他压力倍增。 这样显得只有他自己是个疯子。 多日的和平被残忍撕裂,受害人和施暴者怎么可能共处一室。 “爸爸、叔叔?”一道稚嫩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两个人同时回头,这才发现某个小家伙抱着枕头,在楼梯上看他们多时了。 江橙揉揉眼睛,“你们在干什么?” 江秋瞬间僵住,他当然知道此刻自己有多狼狈,又不愿这副样子展露在孩子面前,只好强行挤出一个笑容,柔声道:“爸爸刚才在和叔叔聊天,不小心滑了一下。你怎么这么晚还不睡呀?” 江橙拖着枕头慢吞吞地走过来,蹲下,又滑到他身上抱住,搂着脖子,闷声道:“叔叔说爸爸不舒服,我来看看你。” 他在江秋脖子上亲了一下,肉肉的小手捧着江秋的脸仔细观察,“爸爸哪里痛?” “痛痛被宝宝亲走了,”江秋搂着孩子,安抚道,“你先去睡觉好吗?爸爸和叔叔有悄悄话要说。” 江橙边界感很强,好奇心很重,但是对爸爸不想让自己知道的一概不打听,立刻重重点了点头,“那爸爸也要快点乖乖睡觉噢。” “好。”脸颊又被软软地亲了一下。 亲完江秋,小崽转过身,把枕头背在身后,原地小幅度扭了两下。 陆明深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江橙见他没反应,一个马步向前拍了他一把。 陆明深低头看他,敷衍地摸了一把小孩毛茸茸的头发,然后捏着他的头顶将人转了个180度的圈,嗓音沙哑,“你该睡觉了。” 江橙:“……” 他气冲冲地把脑袋上的大手放下来,质问道:“你想不想被我亲一下。” 原来是这个意思。 陆明深蹲下来,等着被江橙亲一下的时候,却见他依旧眼睛亮亮地看着自己。 那双眼睛分明写着:说出来。 陆明深:“……想。” 江橙如他所愿地踮起脚,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随后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一把把小枕头抱在怀里,“哒哒哒哒”地跑下楼了。 江秋在昏沉的光亮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客厅里暖黄却幽暗的灯光微弱地闪烁在他的眼睛里。 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因为江橙的调剂而缓和了不少。江秋也彻底散了力,贴着墙坐在走廊边缘。 “小橙很喜欢你。”江秋轻声说。 陆明深蹲下来,与他平视。 他逆着光,面容模糊不清,若是此刻江秋打开灯,就能看见他眼底疯狂翻涌的情绪,像是克制、眷恋、渴欲杂糅的总和……是野兽看猎物的神情。 与之相反的,陆明深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诉说别人的事情,“你发情期将近,去别的地方不安全。我会搬出去,得到你的允许后再来看江橙。” 江秋:“发情期,我去学校也可以……会有专门管控Omega发情期的老师——” “或许你该问一下江橙的意见。” 没招了。 江橙绝对喜欢大房子。 江秋:“不要拿孩子来压我。” “我没有这个意思。” “没有这个意思”? 陆明深每次都只用一句轻飘飘的“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很抱歉”搪塞过去。他的一切行为都有理由,这理由根植于Alpha天生的优越感——临时标记你,对不起,是因为你的信息素太诱人;让你怀孕,对不起,是怪A和O结合本就如此;让你害怕,对不起,信息素不受控制—— “陆先生,你知道当我得知我是个Omega而并非Beta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吗?”江秋抬头,直视他,一字一句道,“是恐惧。” “因为那场突如其来的分化,之后的每一天我都活在提心吊胆里。我不知道下一次发情何时会来,没人教过我该怎么办。我的母亲抱着我哭了很久,泪流满面地道歉……我可以责怪她吗?还是该去责怪那个抛妻弃子的Alpha父亲?或者怨恨他们为什么要生下我?” “那天遇见你,发生那种事,我该责怪你,还是责怪这具莫名其妙发情的身体?” “被学校拒绝复学的时候,我要恨老师还是那些冷嘲热讽的同学?” “要恨的人太多了,陆先生,我真的……太累了,”江秋疲惫地闭上眼,“我想,你大概永远也无法体会这种恐惧。那种……时刻悬在刀尖上的感觉,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信任的感觉。” “现在,除了发情期和信息素,我又多了一个不可控的因素——‘恐A症’。我不知道它何时会发作,会严重到什么程度,甚至……会不会做出伤害你的举动。所以,对不起,哪怕是为了小橙……我们还是分开吧。” 正文 第12章 陆明深什么也没说——他也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了,转头离开了房间。 关门的声音响起,江秋又猛地直起身子来,慌忙地下床想要说些什么,刚穿好拖鞋,动作又顿住。 他从小到大都没和人起过什么冲突,哪怕是被人冷嘲热讽,被人质疑辱骂都没动过大气,就因为三个字,没必要。 他有一套自我调节情绪的方法,年纪再小一点的时候感觉不出来,只觉得自己这人挺平和,肝火不旺也就不容易得罪人,直到和社会脱离几年,一腔无处倾诉无处发泄的苦闷长此以往地积压在心里,这非但没让他的脾性更坚韧,反而让他越来越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悲伤”“愤怒”这类情绪了。 比如现在,江秋一面想着“当年的事也不是陆明深的错,他现在对我们这么好,我凭什么对他发脾气”,一面又觉得“为什么永远都只有我在反省,永远只有我在受伤”。两种想法两相纠缠互不相让,连带着他的心也拧成了一团乱麻。 走出房门的时候,陆明深已经换好了衣服,站在玄关换鞋。 很少与人起冲突,也就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打破僵局,江秋就在楼梯口看着那人的身影,陆明深似乎有了感应,抬头朝他看过来。 共同带娃的合作关系,可以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聊天,但是吵架闹别扭,有点太超过了。 “陆先生,这么晚了,你去哪?” 一说完江秋就后悔了,这不问的纯废话吗。 陆明深:“我去公司。你身体不好,尽早歇息吧。” 手刚摸上门把,他又回头补充了一句:“为你和孩子提供一个安全、稳定的住所是我该做的。今天确实是我做错了。以后我会戴上抑制环的。” 这话一出,江秋赶忙加快了脚步,“陆先生——” 他想和陆明深好好谈谈,但话到了嘴边总是找不到一个圆满的说辞,只好先去拦住他再说。结果刚摸到那人的西装,脚下突然一软,所幸陆明深反应极快地一手扶住了他,与此同时,把手松开的门也缓慢开了—— 外面站着四五个人,穿着统一的工作服,一色的小黄帽。 为首的人正做着一个要敲门的姿势。 见到两人,他放下手,训练有素地挂上职业微笑,“您好,我们是Omega救助中心的工作人员,刚才收到求助电话,有Omega收到了伤害……”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江秋,“您就是江先生?” 江秋:“是我。”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面前姿势纠缠的AO组合。 一个穿着居家服,头发乱糟糟的,面色苍白,嘴唇也毫无血色,眼角却泛着微红,表情懵懂茫然,看起来像刚哭过。 另一个么,一身西装被人攥出褶皱,领带歪歪扭扭地挂在脖子上,衬衫领口的袖子没扣紧,正在缓慢松开。 简直是没眼看。 两人几乎在瞬间松开了对方,立正站好,隔开一段距离,信息素纠缠过的暧昧黏腻的气息跟着冷风一块儿糊了工作人员们一脸。 信息素的味道都要爆炸了好吗? 报警的O还一脸无辜和紧张:“我没有报警,是不是弄错了?” “江先生,我可以看一下你的抑制手环吗?” 江先生很乖地把抑制环交过去,工作人员简单看了下,点点头说道:“那就没错了。救助中心配发的抑制环会持续监测使用者的心率、体温等生理指标,来评估使用者的身体状况、压力水平等,在判断情况异常后会首先向使用者发出警报,如果使用者没有任何反应的话,会自动通知求助中心。” 江秋:“可我没有听到任何警报。” “您的情况特殊,”工作人员面带微笑地将抑制环还给他,“您的档案上记录了您患有‘恐A症’,是救助中心的重点监测对象。” 江秋:“……” “我没有遇到危险,”江秋说道,“辛苦你们跑一趟了。” 就算遇到危险等你们来了敲门好声好气问发生什么事之后他早就不知道死多久了好吗? “抱歉,江先生,陆先生,需要你们陪我们走一趟。” 工作人员试图往里面看,“请问江橙在吗?” 陆明深上前一步挡住他往里窥探的视线,他个子高,几乎是俯视面前的人,“他睡着了,有什么事和我说。” 工作人员公事公办,不打算和他们争吵,只是微微一笑道:“那就麻烦你们了。” ———— 【您好,请问是Omega救助中心吗?】 【是的,您请说。】 【我叫江秋,住在桐华路36号春和小区603室,是一名Beta。约两小时前,被一名Alpha强制标记了。现在有心悸和颈后灼痛症状。】 【……】 【您好?】 【您是说,您是一个Beta,突然被一个Alpha标记了是吗?】 【是的。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也没看清他的脸。】 【……您监护人在身边吗?】 【江先生,您还在吗?】 【没事了,抱歉。】 “江先生?” 一声呼唤打断了他的回忆,江秋近乎是茫然地看着面前的人,“抱歉,您刚才说……易感期?” “是的,陆先生目前正处于易感期。易感期会使Alpha变得极度敏感、易怒,甚至可能出现攻击性行为……因此,我们需要对他进行必要的管控。” “你们没有这个权力!” “是的,”工作人员依旧维持着职业化的表情,微微颔首,“所以,陆先生将由我们移交给Alpha管理协会。” 江秋还想争辩,却被对方慢条斯理地抬手制止了。 “江先生,救助中心致力于保护每一位可能受到伤害的Omega。如果您的情绪持续这样激动……我们或许也需要考虑对您实施保护性隔离了。” 一句话把江秋堵得严严实实,他起身就要离开,却见一人快步走过来。 徐助理一把握住他的臂膀,低声道:“江先生,陆总让我来接您。” 工作人员抬抬手,表示你们可以走了。 把江秋送上车,徐助理解释道:“江先生您放心,这种事之前也发生过,陆总他自有应对的方法,他现在只想确认您是否安全……” “以前也发生过?”江秋敏锐地察觉到他话语中的关键信息。 “……是。” 徐助理看了江秋一眼,有些不忍心地咽下了没说完的话。 陆明深的易感期从五年前开始变得不可控——但好在都是在固定时期发生的,有了心理准备就有及时的应对方法,鬼知道这次易感期会突然提前? 但这话不能对江秋说,起码现在不能。 “江先生,陆总对Omega的信息素极端过敏……您知道吗?” 现在哪怕徐助理说陆明深是奥特星球来的他都不会感到惊奇了。 江秋疲惫地摇摇头,“他没和我说过。” 可怜的总裁!徐助理倍感心酸。 陆明深从小就对Omega信息素过敏,为了保证他的安全,他活了这么些年就没见过几个Omega,更别提闻一闻信息素了。徐助理仍然记得他刚到陆明深身边工作那年,名利场上,觥筹交错后,有不长眼的想塞人进陆明深房间,结果陆总隔了老远闻到Omega的信息素味,人立马不对了。 上一秒还神色冷峻、步伐沉稳的陆明深,脚步猛地一顿,面上血色褪尽。他身体里某种平衡被打破,令人胆寒的、属于顶级Alpha的气息瞬间充斥了整个场地。 他的过敏和普通的过敏不同,不起疹子不发烧身体也不会肿,所有的痛苦都向体内聚集,吃多少止痛药都不顶用。同时,属于Alpha的信息素会被立刻激发到极致,情绪更是暴烈到无法自抑。 徐助理叹了口气:“所以江先生,陆总他能接受你的味道已经很不容易了……他一直没和你说,但我看着心里也难受。” 徐助理还要接着替老总抱不平,手机却突然响了。他通过蓝牙耳机和对面说了几句话后,就将手机塞到了江秋手里,“是陆总。” “江秋。”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沉而缓,让他的心无端安宁下来。 “陆先生,”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你还好吗?” “我没事。” 陆明深听起来很平静,“你呢?” “我也没事。” 话筒里传来短暂的沉默,然后他听见陆明深说:“不用担心。” 这话太过苍白和虚浮无力,陆明深又补充了一句:“我已经离开管理协会,现在在另一栋别墅里,离你们很远。” 徐助理在旁边搭腔:“陆总现在住在西郊,开车过来都要一个多小时呢。哎,房子多的好处此刻就体现了……” 江秋心脏能承受的重量本来就这么点,听他这么一说更感觉愧疚了,立马回道:“我能来找你吗?我戴了抑制环的。” 那边沉默片刻,陆明深问道:“你不害怕?” 江秋:“不怕。” 陆明深似乎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江秋感觉到他的语气都松快下来:“我怕。你先回家,好好休息,明天还要送江橙上学。” 江秋还想说什么,陆明深已经飞快地挂了电话。 另一头,陆明深放下手机,空荡荡的别墅再次安静下来。 别墅里只有他一个人,腕间空空如也,没有抑制环的束缚,属于Alpha的信息素恣意狂乱地疯长,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要充满每一寸空间。 如果有Omega经过,怕是会直接被信息素冲晕,腿软倒地。 指针一点点走过,陆明深在沙发上静坐了许久,才起身走向浴室。他开着最冷的水流,活生生给自己浑身的火气冲没了,才走出浴室。 抑制剂就在药柜里……陆明深不觉得自己可以靠意志力撑过易感期。 就在他拿起一支抑制剂的时候,门铃响了。 可视门铃上,来人只穿了件单薄的衬衫,深蓝色棒球帽压得很低,帽檐下漏出几缕毛绒绒的碎发。 他微微踮脚,将眼睛凑近猫眼左右张望,嗓音清越,带着一丝试探:“陆先生,你在吗?” 屏幕上清晰地映出那张熟悉的、清瘦的脸。 陆明深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正文 第13章 江秋推门而进的时候,闻到一股很浓烈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抑制剂若有若无的香味掺杂其中,有点呛鼻子。 陆明深像是刻意躲他,整个人都快缩到敞开的门后去了,江秋也跟着探头去找他:“陆先生?” 等看到陆明深的时候,他整个人愣在原地—— 陆明深戴着一副止咬器。 这种止咬器的形状很常见,江秋晚上去狗狗公园散步的时候经常看到大型狗戴着,是用来防止大型犬咬伤人用的。 冷冰冰的,黑铁制成的笼器就这样贴合着他的脸,非但没有削弱他的气势,反而更凸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和力量。 陆明深眼神沉静,声线平淡:“没想到你会来,进来坐吧。” 别墅不比江秋他们住的那套,装修很简单,家具也少,没有什么装饰品,似乎只是一个临时的落脚地。 “找我有什么事吗?” 江秋:“……” 还真没有。 他只是想过来看一眼陆明深,看他身体和精神状况都正常,也就放心了。 陆明深耐心地等着江秋回答,视线不受控制地在江秋身上游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闻到一股……十分沁甜的味道,甜得有些发腻,像是熟过头的水果,尝一下还能感受到微妙的醉意。 陆明深移开眼神,他感觉浑身的骨头缝里传来一阵阵的酸麻,要把肉身和骨头全都碾碎了才能止住那种痒意。 比起痒……更像是饥饿。 五脏六腑都像有火在烧的那种饥饿,要把什么东西拆吞入腹才行。 罪魁祸首还浑然不知:“陆先生,我不知道你现在处于易感期,所以……” “知道的话,就离我远一点。” 陆明深抬眸,声线冷淡,“为了你的安全考虑,回去吧。让徐助理送你。” 江秋似乎还想说什么,被陆明深打断了:“抱歉,不该让徐助理把你送到这里。我现在的情绪比刚才还不稳定,所以请你尽快离开。” 江秋有些发懵,自己还没到发情期,刚才也补打了抑制剂,照道理不会引起Alpha不适才对。 “那,那我先……” “砰砰砰!” 话没说完,剧烈的敲门声响起。陆明深眉宇间有浅浅的不耐,他从手机猫眼里看了看,没见着人。 “砰砰砰!” 还在敲。 江秋起身:“我去开门。” “不用,”陆明深说,“或许是恶作剧。” 但是门外的人显然没有放弃,又敲了一会儿,突然停了。 门铃跟着响起来,徐助理出现在屏幕中。 最难以忽视的,当然是他怀中抱着的小崽子。 江橙几乎要将脸全都贴到猫眼前,大喊:“爸爸——叔叔——给宝宝开门——” 徐助理赶忙解释道:“小少爷一直哭着要找江先生和陆总……” 江秋回头看陆明深,后者脸上的不耐退去,露出一种无可奈何的表情。 大门自动打开,江小橙右手搂着徐叔叔的脖子,左手欲盖弥彰地遮住徐叔叔领口洇开的口水印。 等被江秋接进怀里,他小声道:“徐叔叔路上睡着了,我可没流口水。” 被平白冤枉的徐助理面无表情地站到陆明深身侧。 陆明深抬眼看了江秋一眼,徐助理便朝着江秋走过去,“江先生,陆总让我送您和小少爷回去。” “不要!”江橙一把抱住江秋,“我要和爸爸、叔叔一起睡。” 江秋:“之前不是已经学会一个人睡觉了吗?” 江橙不说话,只是把脸埋在爸爸怀里。 “可是,可是我就是想嘛。” 江秋有些无奈:“陆叔叔身体不舒服,可能不能和我们一起——” 江橙撅起小嘴,一脸的不满:“爸爸也不舒服,叔叔也不舒服,那宝宝也要不舒服了。” 他说着,拍拍江秋旁边的位置,“叔叔过来坐!” 陆明深往江秋的方向挪了一丢丢。 江橙干脆趴下来去扯他衣服。 陆明深没办法,只好又挪过来点,任凭江橙爬上他的腿,敲敲止咬器,发出赞叹:“哇,好酷。” 陆明深一把把小家伙抱起来,擦擦他红彤彤的眼角,问他今天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要爸爸和叔叔陪睡。 江橙扭捏了一会儿,小小声问道:“爸爸,我是没有妈妈的小孩吗?” 这个问题几乎要把江秋的心揉碎了,他立马否定:“谁说的!” 小崽委屈巴巴:“可是幼儿园的同学说,他们晚上都和爸爸妈妈一起睡。” 江秋:“……” 江橙:“我没有妈妈,能和爸爸叔叔一起睡吗?” 江秋:“所以这才是你非要跟来的真实目的。” 江橙疯狂眨眼,对呀对呀。 江秋有些为难。一个晚上发生了这么多事,他也没有底气能和陆明深的信息素好好相处…… 然后江橙的一句话,一锤定音:“我的同桌说了,他爸爸妈妈每天晚上都抱着他睡觉,还会给他讲故事!” 说完,声音顿时小了好几档:“同学们都有爸爸妈妈陪着睡,就我没有。” 都这么说了,江秋哪里还狠心拒绝,只想着回去给自己多打几针抑制剂。 江秋都妥协了,陆明深自然也没话说。 只好在一大一小期盼的眼神中无奈点点头。 于是徐助理只好再把这一家三口送回去。 小崽精力早就用光了,一上车就趴在爸爸腿上呼呼大睡。 陆明深坐在他身侧,闭目养神。那个家中衣服不多,他穿了一件深蓝的羊绒毛衣,窗外斑驳的光影显得他的面部线条更加凌厉清晰。 江秋无声收回视线。大晚上折腾这么久,三个人都累坏了。 车一路畅通无阻地开回城西的别墅,停在了门口。 两个人都很默契地没有下车。 夜深人静,别墅门口的路灯微弱地亮着,车内靠着内灯照明。江橙也不知道是梦到什么好吃的了,咂了咂嘴,小手揪着江秋的衣摆给自己当口水巾,屁股翘得高高的。 江秋没忍住,伸手想摸一把,手刚抬到半空中,听见陆明深轻声问:“上次陈医生说的‘脱敏疗法’,具体怎么治疗?” “唔……其实我们之前也一直在用‘脱敏治疗’。”江秋解释道,“大概就是隔一段时间接触一下Alpha的信息素……因为Alpha信息素本身存在等级差异,所以每次接触的信息素等级都会比前一次更高一点。就这样一点一点升级、尝试。遇到难以适应的,就反复接触。现在我已经能面对大部分Alpha了。” “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虽然答案你我都心知肚明,”陆明深轻声道,“你对Alpha感到恐惧……是因为我吗?” “……是。” “经历了多次治疗后,还是无法适应我的信息素?” “是。” “我可以帮助你吗?” 江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愣地点了点头,就见陆明深也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抵住他的指尖。 陆明深的眼睛是深邃的黑色,像漩涡,里面映着一点暖黄的光亮,江秋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倒影。 “这样的触碰可以接受吗?” 江秋一愣,随后回答道:“……可以。” 微凉的指腹缓慢贴上他的指背,“这样呢?” “也可以……”有点麻了。 十指慢慢交握,“这样呢?” 小崽子翻了个身,两个人动作均是一顿,动也不敢动。 均匀的呼吸声传来,陆明深接着问:“行不行?” 江秋深呼吸一会儿,缓缓道:“……好像……也可以。” 他听见陆明深的呼吸声逐渐变得深重,过了一会儿,陆明深的手指绕过他的食指,轻轻勾住,随后握在掌心。那双手包裹住他的手,又捏住手指尖,一根一根地捏过来。 江秋有些紧张地闭上眼。 他感觉到陆明深在黑暗中无声注视着他,视线在自己脸上逡巡,那目光望得很深,像是要透过他的皮肉看清内里骨架的走向。 “陆先生……” “抱歉,”陆明深低声道,连呼吸都带着深深的克制,“我现在能接受的触碰范围好像也就到此为止了。” 江秋在学校的生理课上了解过Alpha的易感期,发作频率比O的发情期更频繁,难熬成都却旗鼓相当,有的Alpha会在易感期失去理智,需要被控制起来,不然可能会做出伤人的举动。 像陆明深这样的Alpha……要抵抗易感期怕是更不容易。 江秋突然对陆明深的处境感同身受起来。 他表示理解地点点头:“没关系的陆先生,你现在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或者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陆明深的眼神一暗,垂下看着两人交叠的手。他缓缓开口,尾调带了轻微的上扬:“帮忙?” “是啊,”江秋对他的变化浑然不觉,“易感期很难熬,我们各有难处,我刚才不该那样说,所以我想尽可能补偿……” 说着说着,他感觉停留在脸上的视线更加热烈了,那种天生就对Alpha臣服的恐惧从他每个毛孔里散发出来,以至于声音也越来越小,“有什么我能帮的……” “那如果我想吻你呢?”陆明深的语气平静。 江秋感觉那灼热的视线似乎停在了他的嘴唇上。 江秋:“…………” “这、这个……” “不行?” “……” 江秋一时不知该怎么拒绝,却听见陆明深突然轻笑一声,关掉了车内灯。车内瞬间陷入黑暗,他整个人也原地僵住,不知该作何反应。 “是我唐突了。” 黑暗中,陆明深的声音低沉,近在咫尺,又好像远在天边,引得江秋的耳朵都一阵酥麻。 “带江橙去睡吧,替我向他解释一下。” 说完,他松开他的手,指腹似是无意地勾过江秋的掌心。 “晚安。” 正文 第14章 在之后的半个月里,陆明深真的没有出现,只是通过视频聊天来确认江橙是否安好。 他和江秋的对话也回到了刚开始公事公办的样子。江秋一开始有些不习惯,但是过了两天,慢慢也就适应了。 半个月后,陆明深成功度过易感期,搬回别墅和他们同住,但是换了个距离江秋远一点的房间。 叔叔爸爸都在家,江橙每天高高兴兴上学,开开心心放学,一点儿也没了第一天去幼儿园的别扭样,两位老父亲也很是放心。 但是,有了上学综合征的不是小的,而是江秋。 站在五月的暖阳里,江秋生无可恋地看着学校大门,第一次生出了逃学的冲动。 江橙请了半天假,来送爸爸上学。 江秋恋恋不舍地抱着宝宝椅上的小崽亲了又亲,后者不断发出“哎哟”“哎哟”的声音,最后被爸爸逗得直乐,笑倒在江秋怀里。 最后还是陆明深提醒他们,要迟到了。 江橙朝着车窗外的爸爸挥挥手:“爸爸要好好学习噢。” 距离早八还有二十分钟,这下江秋彻底没借口拖延了,只好恋恋不舍地和车里的人说再见:“再见小宝,再见陆先生。” 陆明深:“我等你进去了就走。” 于是江秋转身向教学楼走去。 A大在性别管理上壁垒森严,在A和O的管理上尤其严苛,所以当下课后,好朋友知道江秋的发情期没有来的时候,无疑都发出了尖锐爆鸣。 室友A:“什么你发情期都没过就回校了?!?!” 室友B:“要是突然发情怎么办卧槽卧槽——” 室友C:“咱们不都是Omega吗?隔离室就在宿舍隔壁,发情咋了?” 室友A、B、C:…… 还真是。 “可要是在课堂上发情就不好了啊!!” 江秋摇摇头:“不会,我带了足量的抑制剂。” 背包打开,里头都是大管的抑制剂。 “而且我的发情期一向不准……”江秋有些为难,“这次请假也是为了小橙的事情,发情期不来了也说不定。” 室友B面色沉重:“你这样对自己太不负责了。” “我知道,”江秋叹了口气,“所以我打算走读。” “那我们怎么办——” “作业怎么办——” “小组展示怎么办——” “等一下,”室友A发现了华点,“孩子都有了,也同居了,为什么还不标记?” 三张脸齐齐看向他,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是那个A不行? 应该是他的病还没完全好。 都同居了怎么着也得好了。 怎么想都是那个A不行。 哎呀也许那个A尊重小江呢?小江你别放心上啊。不过话又说回来,哥这里有一些壮阳的方子……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几乎已经确定陆明深某种功能不行了。江秋哭笑不得:“不是这个原因,是我的问题。” 室友B作为四个人中的老大哥,第一个上前抱住了他。 我可怜的性.冷淡的三弟! 四个人屎壳郎推粪似的抱成一团。 大学校园管理得相对宽松,江秋只需要上课的时候来就行,几个室友也表示会帮他占座。 学校里倒是没什么问题,江秋也不为发情期担心,他已经练就了足够冷静的心态,保准能在发情期到来的时候立刻注射抑制剂,绝对不会重蹈覆辙。 当然,没有标记的坏处还体现在幼儿园上。 由于江秋和陆明深没有标记也没有领证,而江橙是陆明深托关系插班转学过来的,所以江橙的监护人上只有陆明深的名字。 学校里有什么事情也是先联系陆明深。 江秋有时候一天满课,又想知道江橙的情况,不好意思去问陆明深也不好意思麻烦徐助理,整天提心吊胆地去应对分离焦虑,久而久之陆明深就学会了自动报备江橙情况,把老师发在群里的照片和视频都传给江秋。 结果就在江秋满课的一天,老师一通电话打到了陆明深的私人手机上。 那时陆明深正在开会,由徐助理代接的电话,接完徐助理脸色立刻不好看了,硬着头皮打断会议,把手机递给总裁。 年轻老师的语气中有不容忽视的焦急:“江橙说身体不舒服,肚子很痛,麻烦你们来接他一下吧。” 接着,电话那头传来可怜巴巴的声音:“叔叔,我肚子好疼。” 简短的几句话后,陆明深提起椅子上的西装外套,冲着一干与会人士微微欠身,“抱歉,我有点急事,会议先暂停。” 转身的时候,面色很不好看,对着徐助理低声道:“备车。” 到了幼儿园的时候,陆明深第一眼就看见江橙躺在午睡的小床上“哎哟哎哟”轻声叫唤。 “校医看了下,应该就是吃坏肚子了,”张老师担忧地说,“小橙是不是对什么食物特别敏感?其他孩子都没出现肚子痛的情况。” 陆明深想起江秋之前写的那张情况单,问了下中午的伙食后说道:“应该不是食物的问题,我先带他去看看。” 江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偶尔睁开一只眼去看陆明深,看到他看过来,又赶忙闭上。 等被叔叔抱到宝宝椅上,他还捂着肚子,嘤嘤嘤地小声呻/吟。 陆明深摸摸他的脑袋,“哪里不舒服?”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江橙指了肚子上的三个点。 “现在有好些么?” “好像没有刚才那么痛了。” “去医院,叫医生抽血检查一下。” “不要!”江橙一把抱住他要启动车子的手,头摇得拨浪鼓似的,“不要不要。” “那就回去上学。” “呜呜——坏叔叔——我要爸爸——”江橙见耍赖不成,原地开嚎。 陆明深对他一言不合就找爸爸的举动毫无办法,只好认命地系上安全带,警告身边的小崽子,“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哦耶!” 陆明深一点也不介意员工们知道他有个儿子,干脆把江橙带到办公室随便他玩。 儿童玩具也接二连三地送过来,以至于江秋下了课来办公室找他们的时候,神情近乎呆滞地看着玩滑滑梯的儿子,严厉批评土豪的挥霍行径:“你太宠他了。” 陆明深签完字,淡淡回了句:“宠得起。” 江秋:“……” 你们这些有钱人还有人性没有。 然后只能坐下来陪儿子玩玩具。 小赛车跑了第四轮的时候,江橙靠在江秋身上。他揪着爸爸的衣角,在手指头上绕圈,直到衣角变得皱巴巴的,才说道:“爸爸,我告诉你一件事情噢。” 江秋很专心地拼着乐高,低头在小崽头上亲了一下:“什么事啊宝宝?” “我们幼儿园有个活动,要爸爸妈妈一起参加,”江橙眨眨眼,“但是,就是,宝宝没有妈妈,不能参加了。” 江秋:“……” 拼乐高的动作一顿,他这才想起来这件事。 要怎么和孩子解释爸爸就是妈妈呢? “但是宝宝又想了想,我有叔叔,”江橙继续道,“可以让叔叔去吗?” 江秋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陆明深。 透明的玻璃门后,男人低头看文件的神情认真而专注。结果他就似乎在下一秒感受到了江秋的视线,抬起头来,和他对视上。 江秋立马低下头,低声劝儿子:“可能不行哦,陆叔叔太忙了。你看他,有这么多工作。” “可是你还没问过叔叔呢。” 江秋:“……” “爸爸,你是不是不好意思问,”拆穿了老父亲窘迫的江橙笑弯了眼,他凑过去,和江秋鼻子贴鼻子,“我去问嘛。” 与此同时,陆明深那边接到一个电话。 张老师:“江橙爸爸你好,请问江橙现在情况怎么样?” 陆明深看了一眼和爸爸贴贴的小家伙,回答道:“已经没事了,多谢老师关心。” “没事就好。我打电话过来还有一个事情,就是幼儿园下周要办一个亲子活动,明天就报名截止了。江橙和你们说过了吗?” 亲子活动?陆明深皱了皱眉,还真没听说过。 “班里小朋友的爸爸妈妈都报名了,就差小橙,想问问是不是家长有什么顾虑呢?之前问了江橙两次,他也都没回答。” 挂了电话,陆明深有些疲惫地捏了捏鼻梁。下周他刚好要出差,回来的时间不一定,不知道能不能赶上。 他起身推开门,正要问一下江橙亲子活动的事情,就听胳膊肘往外拐的小崽子一脸做贼的表情,凑到爸爸耳边说了句:“要不,要不我们叫徐叔叔去。” 就是江橙理解的“悄声”可能和他们大人不一样,反正音量大到陆明深把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的。 江秋耳朵也险些被震聋。 儿子戳戳他,你快去问呀。 江秋给他使眼色,不是你去问吗? 爸爸你胆子好小,不敢问。 …… “那个,陆先生,你下周有空吗?”江秋坐在软垫上,抬头看正在扣西装扣子的陆明深,“下周小橙幼儿园有个亲子活动……” 陆明深一手拉起江秋,一手抱起江橙,“有空。” “万岁!” 江橙搂住陆明深的脖子,在他脸上大大地香了一口。 “叔叔,我觉得我太爱你了。” 江秋觉得他这话说得好笑,“那我呢?” 江橙的爱雨露均沾:“当然也爱爸爸啦。” “那我们到时候就一起去参加活动。” 肉肉的小手伸出一根小指头:“拉钩!” 陆明深先伸手,勾住了他的小指,然后立刻松开。 江橙有些不满意地嘟嘟嘴,结果就看见叔叔朝着爸爸也伸出了小拇指。 江秋愣了一下,却见陆明深正看着他,一脸的认真:“拉钩。” 江秋:“……” 正文 第15章 “把你的课表发给我一份。” 在等红灯时侯,陆明深转头对江秋说道。 “哦,好。有什么事吗?” “没有,”陆明深在后视镜里看了眼玩手指玩得不亦乐乎的小家伙,“等你下课了好来接你。” “啊?不要麻烦徐助理了吧……” “我来接。” 陆明深说着,又补了句:“不麻烦。” 后面的江橙立马跟上:“也要来接我噢!” “当然不会把宝宝落下啦。” 再一个拐弯就到了别墅,陆明深稳稳停车,出车库的时候,管家已经在门口等了。 江橙眨眨眼,是不认识的人! 管家手里拿着一件披风,小宝前脚被抱下来,他后脚就用披风把小少爷裹住。 江橙挣扎喊着“热热热”,向爸爸投去求助的眼神,却发现爸爸被陆叔叔捉住,两个人耳朵贴嘴巴,在说悄悄话。 有什么是小宝不能听的? 可还没等他往前去偷听,就被管家爷爷原地抱起,还没来得及发泄不满呢,就听管家爷爷说芋圆牛奶已经煮好了。 “真哒!” 江秋听见儿子的欢呼,下意识转头过去看,却被人按住了肩膀。 他顺着力道转过来,对着陆明深,有些忧愁地说道:“小橙会不开心的。” 刚才在车上,陆明深接了个电话,出差日期定了,归期正好在下周末。 而幼儿园的活动在下周五。 陆明深垂眼,轻轻地将江秋肩上的一丝头发拂去,掌心贴着他的手臂,不着痕迹地握紧,“我想办法推掉。” 江秋还没反应某人的爪子已经快摸到他手背了,只是一味地替陆明深考虑着,“那会不会影响你工作……实在不行,我就问一下我室友……” 陆明深:“不行。” 好吧。江秋妥协,想想也知道不行。 这次的出差很重要,江秋也不想让他的事业有任何闪失。 两个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地僵持了一会儿,谁也没想出个解决方案来。 “先进去吧。” 江秋轻叹一口气,一转身,温热的手掌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腕骨纤细,陆明深轻轻松松就可以用指尖圈住。 江秋:“怎么了陆先生?” 江秋有些迷茫地回头,却见陆明深一本正经地看着他,两个人手交握的位置也由手腕变成了掌心。 陆明深:“脱敏治疗。” 江秋:? 他一脸懵懂地被陆明深拉着进了别墅。 江橙早就已经戴好餐巾,举着刀叉在桌上等了。 江秋不动声色地抽了抽手,没抽动。 “宝宝在吃什么呢?饿啦?” “管家爷爷说,徐阿姨今天做了芋圆,可以放进牛奶里面~” “哦~爸爸有份吗?” “有的!宝宝分一碗给爸爸!” 话音刚落,徐阿姨就端着热牛奶和煮好的芋圆过来,江秋兴致勃勃地拿过勺子就要开始分,这是爸爸的,这是叔叔的,这是宝宝的,这是管家爷爷,这是徐阿姨…… 管家上前一步:“小少爷,不用给我们分的。” “爸爸说过了,好吃的要一起分享才会更香!” 而且他也很喜欢管家爷爷和徐阿姨呀。 陆明深对着管家摇了摇头,后者会意,慈祥地笑了笑,“那就多谢小少爷了。” “不客气!” 另一头,江秋感觉自己的手已经微微出汗,想要挣扎,却被握的更紧。 他小声拒绝:“陆先生……” 陆明深丝毫不觉得自己一只手发消息,另一只手垂在桌下的姿势有什么不对,淡声问道:“怎么了?” “手麻了……” 陆明深立马放开他的手,江秋心有余悸地把手放到桌上,却见陆明深又站起来,坐到了他的右边,牵住了右手。 江秋:“…………” 牵累了换只手是吧。 眼尖的江橙发现了一个秘密:“爸爸、叔叔,你们在干什么?” 早就发现少爷和少夫人正在卿卿我我但是嘴巴很严的管家和徐阿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人端着一杯芋圆牛奶麻溜退朝了。 “爸爸手酸了,我给他按按。” 江秋有些无语地看了他一眼,骗小孩也不觉得脸红。 “宝宝也帮爸爸按。” “安心喝牛奶,”陆明深敲敲他的手背,“喝完了去玩会儿积木。” 他嘴上说着,眼神可没停,里头明明白白写着:给我乖乖听话不然我就把你装病逃学的事情告诉你爸爸! 江橙在瞬间接收到信号,立刻低头开始疯狂炫奶,芋圆在嘴里疯狂嚼嚼嚼。 嚼完了,爸爸和叔叔还牵着手。 他想到了什么,问道:“叔叔,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陆明深点点头,就听江橙接着说:“下周五我们不是要去幼儿园玩嘛?” 大眼睛眨了眨,“小朋友们的爸爸妈妈都会来。” 陆明深:“说重点。” “就是,宝宝见过奶奶,奶奶说爷爷已经死掉了,所以爸爸没有爸爸。那叔叔的爸爸妈妈呢?” 江秋:“…………” 他甚至都能想到,话还说不利索的江橙整张脸挤满了手机屏幕,奶声奶气地问自己的爷爷在哪儿,而他亲妈白眼一翻,就回答了两个字:“死了。” 好吧,死了也行。 陆明深看了眼手机,面色如常地将新跳出的对话框“在?爸爸的小宝在干嘛?[小猫探头]”默默隐藏,回答道:“他们在国外旅游。” 江橙捧着脸颊,一脸的崇拜,“国外?” “嗯。” “国外是哪里?” “国外就是国外。” 江秋对着这一对神人父子彻底无话可说了,连忙帮着陆明深解释:“就是在很远的地方玩。” 江橙:“我想看看叔叔的爸爸妈妈。” “等他们回国了,我带你去找他们。” “好耶!” 江橙立马开心了,噔噔噔地跑去厨房放杯子,然后又噔噔噔跑到客厅,在铺满的柔软的安全垫上玩玩具。 “陆先生,”江秋似乎有些担心,“会不会有些不方便?” 他从来没听陆明深说过家里的事情,而且看他刚才的表情,似乎很为难,有些不想提起自己父母的样子。 陆明深的手机屏幕又亮起来,上面有三十几条未读消息,江秋很识时务地收回视线,陆明深却把手机解锁了放到他面前。 【风景照x10,老头大头照x5,爹妈合照x3,妈妈举着丝巾摆poss照x18。】 【呜呜呜为什么不理爸爸。】 【爸爸有什么好理的,明明只喜欢和妈妈玩对不对@Lu.】 【为什么连妈妈也不理了?】 【[生气][生气][生气][生气]】 “这是谁?”江秋没有看文字,只是光看图片就觉得有点好笑,“还蛮可爱的。” 陆明深:“我爸我妈。” 江秋:“…………叔叔阿姨还挺有童心的。” 陆明深看着刷屏的几张图片,有些牙疼地回了个“。”,下一秒,排山倒海的消息又重新卷过来: 【呵呵小没良心的,终于想起你爹你妈……】 话都没看完,立马锁屏。 “其实,我还没有告诉他们江橙的存在,”陆明深坦白道,“我怕他们疯掉。” 江秋一怔,脑子里立刻上演八百出豪门大戏,“是……毕竟……” 这个孩子来路不正。 但他也不能这么说,只好委婉地说道:“叔叔阿姨不想接受也是正常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明深耐心地解释道,“我爸妈非常喜欢小孩,在我出生之前,他们在福利院领养了我的姐姐,后面又生了两个孩子,我是最小的。” 江秋笑道:“那陆先生一定很受宠。” “他们对孩子都是一视同仁,但是……他们很想要一个Omega小孩。” “我出生的时候身体比较虚弱,所以他们以为自己生了一个Omega……结果你也知道了。” 陆明深敲了敲手机屏幕,江秋看去,发现是陆爸爸发的一连串公众号文章。 “孩子是Omega的好处。” “Omega都很善良。” “要多和Omega交朋友。” “AA相爱天打雷劈!” “AB相爱天地不容!” …… 江秋恍然大悟:“江橙是Omega。” “……是,”陆明深有些无奈,“所以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们,他们有了一个Omega孙子。” 江秋了然地点点头:“那确实……” “而且你也看到了,他们每天都要给我,还有其他几个孩子们发很多消息,江橙的存在应该瞒不了多久……我正在思考什么时候坦白比较好。” 旁边玩玩具的江橙耳朵很灵地听到自己的名字,悄咪咪地往这边爬过来了一点。 “我觉得还是等他们旅游回来比较好,让他们先安心玩,”江秋提议道,“如果有了心事,旅游的心情都会被破坏掉的。” 陆明深点点头:“你说得对,那就这么办。等下周亲子活动结束后再说。” “好。” 江秋:“现在可以放开我……” 一双小手保住了他的大腿,“爸爸我要玩手机。” 江秋也忘记要松开陆明深的手了,低头教育道:“现在玩了晚上就不能玩了哦。” “晚上玩叔叔的,下午玩爸爸的。” 你小子。计划通。 陆明深显然还想和江秋多待一会儿,想也没想就把手机递给他:“去玩吧。” 江橙欢呼:“好耶~” 他抱着手机,立刻跑到了一边。 密码是…… 他刚一打开,一个十分时髦漂亮的奶奶出现在屏幕上。 似乎是微信对话框呢。 江橙学着爸爸的样子长按语音消息,凑近听筒小声说道:“奶奶,你好漂亮哇。” 正文 第16章 另一头,时髦漂亮的奶奶正刷着短视频,嘴角堆起的笑容用铁锹都拍不下来。 旁边略显朴素的爷爷凑过去看,屏幕上有两个油光水滑的小宝宝,声音从老婆的骨传导耳机里漏出来:“奶奶好,奶奶亲,奶奶漂亮又暖心,我最喜欢奶奶了,等过年就让爸爸带我看奶奶~” 陆母:“哎哟,好的好的,乖孙!奶奶亲一个!” 老头收回眼神,小声嘟囔:“这不就是AR吗?” “我难道不知道?要你多嘴?就你懂?”陆君婷白了他一眼,“人家那叫AI。” “噢,”梁思严继续小声蛐蛐,“那么喜欢让你儿子给你生一个去。” “他一个Alpha怎么生?”陆君婷无语地看着丈夫,感觉他可能是老糊涂了。 手机“嗡”地一震,是宝贝儿子发来的微信。她点开一看,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语音条。 夫妻两个同时把耳朵凑到听筒旁边,只听见里面传来黏糊糊的小奶音:“奶奶,你好漂——” 对面那人似乎没按准语音键,话说到一半断了。 梁思严:“你儿子穿越了?” “滚,你儿子才穿越了。” “那就是手机被偷了。” “有可能哈。” 夫妻俩把所有可能性猜遍了,也想不到陆明深旁边会出现个小崽子。 “现在电信诈骗那么厉害,会不会……” 两人对视一眼,一拍即合,立马拨去视频通话。 另一边,江橙正在玩消消乐。他还不认识太多字,之前玩江秋手机的时候,乱七八糟下了一大堆东西,最后被勒令只准玩消消乐,每天玩一次,不能超过二十分钟。 江橙很乖,每次玩之前都会让爸爸设定好闹钟,二十分钟一到就把手机还回去,刚才发个语音又花了他一分多钟呢,得抓紧时间继续玩。 结果刚退出微信界面,视频的弹框就出来了。 江橙牢记爸爸的教训,不要点不认识的框框。 但是看到上面的小框里出现自己的脸的时候,江橙还是犹豫了。 陌生的框点不了,那自己的脸总可以点吧? 为了保险起见,他点击了看起来比较安全的绿色。 万年不接一次视频的儿子在十秒内接起了电话,老两口更坚定了这是电信诈骗。 结果一看屏幕,愣了。 一个白白净净的小糯米团子把整张脸都凑到屏幕前,凑得太近了,屏幕里都装不下,但是就算隔着大洋彼岸,也能闻到小崽子身上香香甜甜的味道。 陆君婷惊魂未定:“现在AI技术越来越先进了……” 和真人一模一样,还超级可爱。 先进的AI下一秒就脆生生地喊道:“漂亮奶奶!” 陆君婷被这声奶奶喊得心都化了,一个“乖孙”刚要脱口而出,就见屏幕里出现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一个陌生的,清润的声音响起:“宝宝在看什么?哪里有奶奶?” 画面一晃,一张白净的脸引入眼帘,这人的嘴角笑意未减,眼睛又黑又亮,完全是刚才宝宝的放大版。 宝宝:“奶奶不见了!” 一个他们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响起:“怎么了?” 屏幕黑了一瞬,半秒不到,视频通话被彻底切断。 紧接着,陆明深发来消息:软件出问题了,别在意。 陆君婷、梁思严:“…………” 这小子有问题!! 他们立马回拨电话,对面的声音坦然:“爸、妈,怎么了?” 陆君婷把刚才的事情重复一遍,对面思忖片刻,回答道:“可能是电信诈骗,不用管。” 不等他们发问,陆明深就挂断了电话。 刚才还说是软件出问题了呢! 两个人当机立断,改签回国的机票。 别墅里,江秋看着眉头紧锁的陆明深,戳戳江橙,示意:你干了什么好事? 江橙眨眨眼:宝宝也不知道哇。 江秋:“陆先生,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陆明深一脸淡然,“可能误触了什么视频。” 江秋放下心来,又想到什么:“你后天出差?” “嗯,到时司机会来,怎么了?” “叔叔去哪?宝宝也要去~”江橙扭着屁股走过来,把手机没了这件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陆明深一把把他抱起来,还是把要出差的事情说了。 他不想让江橙当天满满的期待落空。 但是果不其然,小家伙听到这个消息后,小脸立马皱起来了,“可是我们拉过钩的。” 陆明深:“我会尽快赶回来的。” 江橙扁扁嘴:“你答应过我的。” “小橙,不要无理取闹,”江秋皱了皱眉,制止儿子,“叔叔有工作要忙,爸爸陪你不是也一样的吗?” “刚刚答应!现在就反悔!说话不算话!” 江橙在陆明深怀中剧烈挣扎起来,一直说着“我就不”。 还是陆明深先丢盔卸甲,想着无论如何都得提前结束会议赶回来,却见江秋一脸严肃,任由江橙在安全垫上滚来滚去地胡乱扑腾。 就这么来回滚了好多圈,爸爸还没有哄他的意思,江橙也没有力气再滚了,灰溜溜地坐起来,牙齿咬着嘴唇,眼圈红红的,白嫩的小脸上也浮现出粉红色。 江秋叹了口气,蹲下来,给他比划。 “叔叔既然答应你了,肯定是想和宝宝一起参加幼儿园活动的,但是有公事在先,最好的办法当然是两个都兼顾,所以他说了会尽快赶回来,但是你想,陆叔叔去那么远的地方,飞机啊小轿车啊酒店啊这些都有可能耽误时间,飞机最有可能延误了,万一叔叔没有第一时间赶回来,但他又没有提前告诉你,你不是更生气了?” “而且有爸爸陪你呀,爸爸都和老师请好假了。如果叔叔赶得回来,我们就和叔叔一起,如果他赶不回来,就爸爸陪你,然后等叔叔回来了,你再想个办法惩罚他,让他带你去游乐园,或者吃大餐怎么样?” 江橙已经完全被爸爸唬住了,歪着头看着说得振振有词的爸爸,其实只听到了“游乐园”和“吃大餐。” 陆明深看着父子俩的两个发旋,心想江秋说这些孩子能听懂吗。 结果就见江橙立马不哭了,身子坐直,手臂高举:“游乐园,好!” 陆明深:“……” “看会儿故事书吧,好不好?”江秋随手从隐形书架上抽出一本童话书,摊开来摆给江橙看。 很好哄的崽立刻软趴趴地倒在江秋怀里,伸手挠挠爸爸的下巴,“我要爸爸念给我听。” “当然可以啦。很久很久以前……” 看到江橙不再生气,陆明深也放下心,当然,他也没忘记儿子打电话给他爸妈的事儿。 打开手机,竟然奇迹般地没有任何未读消息。 有种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陆明深尝试着打了个电话过去。 忙音,无人接听。 他立马去问徐助理父母的航班信息,得知距离他们回杭还有一周后,悬着的心落下了。 梁思严算个老古董,不太爱接触新鲜事物,现在智能设备开始普及,他才刚开始迈入新时代的门槛,对手机操作还不太熟练,一切出行都是由管家、助理包圆。 陆君婷么,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同时也自律到极致,每天只允许自己玩一个小时的智能手机……想必还没接触过买机票业务。 他浑然不知自己的亲爹亲妈此刻已经在奥克兰国际机场的休息室,等待登机。 浑然没感受到危险信号的陆明深进了房间,管家早就将他要出差的行李收拾好,两个大箱子整整齐齐地放在角落。 他有些无奈地给管家发消息,只是出差一周,用不上这么多行李啊。 说着,想着是不是得减点行李量。实在需要什么,可以到那边买。 正考虑着呢,门突然被敲响了。 江秋的脑袋从门后露出来,陆明深问他:“怎么了?” “你在收拾行李吗?” “嗯,孩子呢?” “睡着了,”江秋无奈笑笑,“王子公主还没来得及相遇他就睡着了。” “他今天在幼儿园没睡午觉,确实是困了。” 两人就着孩子在幼儿园的表现聊了几句,陆明深无意透露了江橙装肚子疼的事儿,江秋立刻说:“我在老师那儿留个备用电话吧,让他有事打给我,不然老麻烦你。” “麻烦?” 意识到自己用词错误,江秋立马纠正:“我是怕打扰你工作。” “不会。你在学校,没有车,也不太方便。”陆明深说完,若有所思的样子,但是他看了江秋两眼,没说什么。 决定完老师到底联系谁这事儿,江秋表示自己还得和江橙做一下思想工作。又聊了几句,陆明深感觉视线还停在自己身上,一转身,那人还半个身子在房间里,半个身子在门外,姿态拘谨得要命。 “需要我帮你收拾吗?” 陆明深有些意外,“不用。 ” ……行吧。 就在江秋关门打算走的时候,他听见陆明深问:“你还是觉得不自在吗?” 他没明白陆明深在说什么,就见他继续说:“和我待在一起。” “那倒不是……”江秋说,“我只是觉得……” “嗯?” “……吃你的用你的,我实在是觉得不好意思,虽然说以后会还吧……”、 陆明深已经懒得去和他争论“还不还钱”这件事,只是耐心地安抚:“你已经做了很多了。” “我什么也没……” 话还没说完,Alpha的气息猛地攻上来,陆明深几乎是在瞬间握着他的手腕把他抵到了墙上。 两个人的气味在空气中两不相让,不断互相试探,触摸,又缠绵、交融。 一瞬间,他听到了许多声音,其中心跳声最巨大,分不清是谁的,震耳欲聋。 他等着陆明深先说话,结果陆明深先把他放开了。 男人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中似乎带笑。 “看来脱敏治疗疗效显著。” 江秋:? “你好像,没有那么怕我了。” 正文 第17章 江秋掐指一算。 这是他带着江橙与陆明深同住的第五个礼拜。 他的病情真的如陈医生所说,靠近症结所在就能痊愈得更快。 但他们即将迎来第一次短暂的分别——在天气晴朗,万里无云的周一早晨,陆明深即将出发到澳洲出差。 江秋怕江橙哭闹,给他请了假一起去送陆明深,到了机场,合伙人已经在等候了。 “叔叔我会想你的。” 江橙在陆明深脸上大大地亲了一口,恋恋不舍地用手背给他擦擦脸,“你呢?” “我也会想你的。” 陆明深低头亲了一下儿子柔软的头发,转头看向江秋。 江秋:……?干嘛?他也要亲吗? “照顾自己,我很快就回来。” 陆明深把江橙传递火炬似的传到江秋手里。 两人的手不经意地相贴,离开的时候江秋感觉手背上还尚有余温。 合伙人是陆明深多年的朋友,两个人在生意场上合作居多,生活的琐事上也掺和不少。 飞机飞行平稳后,陆明深预见性地打算戴上耳机闭上眼,结果就晚了那么一秒,戴耳机的手被人挡了一下,一转头,徐长平一脸诡异的笑容,眼睛眨巴眨巴看着他。 陆明深:“……” 你好我要下飞机—— “那个抱着孩子的是谁啊?那个孩子是谁啊?怎么徐助理对他们这么客气啊?怎么还叫那小孩小少爷呢?那孩子长得和你还蛮像——啊!”徐长平倒吸一口凉气,表情夸张,“你你你、你不会……” 陆明深静静地看着他演戏。 “你就这样抛弃我,和别人有了孩子……” “嗯。” 他并不打算反驳。 还在滔滔不绝角色扮演的徐长平一愣,仿佛听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陆明深难得耐心地将事情原委给他讲述了一遍,当然,也忽略掉一些不重要的细节。 徐长平:“大哥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有多么荡漾?” “是吗?”陆明深说道,“也许吧。” 徐长平:“……” 徐长平叹了口气,用一种过来人的姿态拍拍好兄弟的肩膀,惋惜地摇摇头:“以后怕是没好日子过咯。” 陆明深:“怎么说?” “哎呀,结婚以后很烦的啦。你要陪他,还要陪小孩,还得忙工作,人家冷了热了你都要放心上记着,比自己的冷热都重要……” 说着,他反转了手背,无名指上造型质朴却精致的婚戒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你看我结婚以后,咱们能聚的日子不就少了?” 陆明深:“还能再少一点。” 徐长平:“滚犊子。” 但是陆明深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结婚还有什么不好?” “那可多了去了……” 徐长平摸索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就要接着说,结果余光突然瞥到了陆明深光秃秃的手指,随口问了句:“你戒指呢?怎么,出差还想着艳遇?” 陆明深没说话。 “小陆同志,这点我就要批评你了,你都结婚了……等等。结婚了为什么没请我?为什么没通知?酒席呢?” 徐长平一个转身接近,几乎要和陆明深的脸贴在一起,他在他眼睛里反复探寻,最后终于捕捉到了一丝心虚:“……你不是吧。” “娃都生了,还没结婚?!” “先上车后补票?!你好意思吗?” “现在是几几年?” 陆明深被他吵得头疼,皱了皱眉,后者立刻噤声,小心翼翼地戳戳他:“讲讲呗。” 陆明深本身就不太习惯应对感情上的事情,想着徐长平已经结婚了,向他取取经也好,便简要地把刚才省略了的故事说了。 没想到后者的表情惊讶得更夸张了:“你不是对Omega的信息素过敏吗?” “是。” 陆明深闭上了眼睛,Omega若有似无的甜香仿佛还萦绕在鼻尖,“……除了他的。” 他从来没有闻到过那样的信息素。 陆明深清楚记得,五年前的那个生日,来敬酒祝贺的人源源不断,他被包厢里的气氛闷得难受,便先行告辞,出去透透气。 走着走着,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Omega的气味突如其来,没要给他半点反应的机会。 “那你当年跑了干嘛?”徐长平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 “我去买药,回来的时候,人就不见了。” “那没事儿啊,反正你们有感情基础,你记得搞一个浪漫一点的求婚,先把证领了,不然这名不正言不顺的……” 陆明深的话打断了他:“我们没有感情基础。” 徐长平:? 陆明深换了个更言简意赅的说法:“我们没有恋爱。” 徐长平:“……那你们这一个多月是在干什么呢?” 过家家吗? “怎么没有感情基础?你们认识了五年啊!” 陆明深好看的眉毛皱起,“这也能算?” “废话啊!” “那我应该怎么做?”陆明深不耻下问。 “你听我的,现在人最受不了直球了,你就这样再那样再这样……” 另一边,江秋刚给浑身是汗的小崽洗完澡,两个人穿着亲子睡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顶楼的水池今日换水,管家在旁边督工,因为家里只有江秋一个人,陆明深怕崽子被他毒死,又特请徐阿姨来住家,此刻徐阿姨已经出发去买菜了,其他员工也一早就已经干完了本职工作,所以偌大的别墅就剩下了江秋江橙父子两个人。 江橙在地上滚来滚去,一会儿靠着爸爸脚一会儿贴着爸爸肚子,指指电视机上的人,声音都抖成了波浪号:“爸~爸~这个人是好的还是坏的?” “好的。” “噢。爸爸这个坏的为什么要打他?” “因为——” 他还没来得及解释电视剧情,门铃突然响了。门口可视化屏幕上映出两张陌生的脸,这两人似乎还拎着大包小包,看向猫眼的表情鬼鬼祟祟的,动不动交头接耳地小声说了什么。 江橙专心致志地看着电视,浑然没听见门铃声。 江秋先是拿手机拍下了两人的样子,随后走到门前,“哪位?” 门口的两个人似乎也吓了一跳,你看我我看看你,江秋敏锐地听见有个苍老的男声说了句“是不是找错了”。 女声说道:“我找我儿子,你是谁?” “您儿子是?” “陆明深。” 发出去的微信刚好也得到回复,徐助理:老爷和夫人回程机票在下周。 骗子! 江秋关掉可视门铃,冷声道:“请不要再按门铃了,不然我要报警了。” 站在门外等了半天的陆氏夫妇:??? 还有天理吗! 梁思严一气之下就要打给儿子,忙音,没人接听,这才想起来陆明深早些时候就交代过自己要出差。 打给徐助理,一时半会儿竟然没人接听。 就在老两口商量着要不要先一步报警或者找人开锁时,有一道稚嫩的声音从门铃中露出来:“咦?” 声音忽大忽小,奶声奶气,“这个就是那个漂亮奶奶呀。” “什么这个那个,哪个呀?” “就是之前在叔叔手机里看到的哇。” 通话突然关闭,屋子里,江秋抱着江橙坐好:“你在叔叔手机里看见什么了?” “漂亮奶奶,和一个爷爷。” “是门外那两位吗?” “嗯嗯!”头点得像捣蒜。 江橙眼睁睁看着爸爸刚才还严肃的表情骤然坍塌,就像是看到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他戳戳爸爸的脸:“爸爸怎么了。” “……没什么。” 下一秒,徐助理的打了进来,语气分外焦急:“江先生?我是小徐,听说老爷夫人在您门外?” 江秋语气沉痛:“……好像是。” 话音落下,他也刚好起身去开门。 江橙在旁边很配合地配音:“哇!” 好大的太阳! 门开了,陆氏夫妇手握着行李箱,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 陆君婷眯了眯眼,看向面前的青年。 第一印象,干净,瘦,不含任何攻击性的漂亮,看起来很好相处。 然后视线就不受控制地被他牵着的小崽子吸引。 如果不是当着别人的面不好意思,她早就用力呼吸一大口空气中的奶香—— 江橙乖乖的:“奶奶好。” 陆君婷:“好好好——” 他没忘了旁边的人,雨露均沾地问好:“爷爷也好。” 梁思严没说话,依旧一脸严肃。 他僵硬地点点头,硬生生扯出来一个微笑,“嗯,你好。” 被萌得有点死了。 收到消息的管家火急火燎地下楼,“老爷、夫人。” 江秋如遭雷击。 陆先生没说他的父母要来呀?返程机票不是在下周吗? “伯父伯母你们好,我叫江秋,是陆先生的……朋友,”江秋把小朋友揽到身前,“这是……” 他顿了顿,“这是我儿子。” 他紧张地看着陆明深爸妈的反应,却在对方脸上看到了显而易见的失望。 江秋感觉自己的心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 此刻陆明深还在飞机上,两个人无法商量对策,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江橙的由来。 梁思严小声地对老婆说:“不是明明的孩子啊。” 陆君婷拿手肘戳他一下,对江秋露出一个慈善的微笑:“我和老头子临时回国,在杭城也没个落脚的,之前和明深商量过了,先住在这里,你看方便吗?” 正文 第18章 江秋目前为止去过陆明深的两套别墅,在他手机上看过别的地方的不动产,这些不动产分布在杭城各处,杭城周边的发达城市也有几套,还有的甚至在国外,每个月都有专门的管家清扫管理。 但是就在陆母说“我们没个落脚点”的时候,江秋的大脑仿佛光滑得没有一丝褶皱,没有任何的疑问,只是磕磕巴巴地说了句“方便”,侧身让他们进去。 等两人进去后,他立刻捞起儿子咬耳朵说悄悄话,陆叔叔的爸爸妈妈在,你要乖一点,不要打扰他们…… 完全没有看到陆氏夫妇轻车熟路地往客房去了。 临近期末,江秋忙着复习功课,招待客人的重任交给管家和江橙全权处理,他先是和二位表达了歉意,随后麻溜地滚进了书房,完全没看到二老狰狞的表情。 陆君婷戳戳老伴,疯狂挤眉弄眼:还是学生呢,你儿子是人吗? 梁思严:你儿子才不是人呢! 陆君婷:…… 梁思严:人家俩小伙子就是普通朋友,小江一Beta,能生孩子?别搞。 陆君婷:也是…… 江橙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一指管家爷爷:快打120,爷爷奶奶脸都抽风了! 等江秋复习完功课下楼的时候,发现陆氏夫妇正在一楼客厅看电视,江橙撅着屁股趴在奶奶怀里,睡得喷香,而反观陆君婷女士,双手双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旁边的梁思严则眼馋地望着崽高高撅起的屁股,手在脑袋和屁股上空不断游移,终究还是没下得去手 。 想必就算大熊猫放在二老面前,都不一定有那么宝贝。 江秋并不知道,在他学习的这两个小时里,陆君婷和梁思严已经有了某种具体的猜测。 看到他走下来,梁思严恋恋不舍地将视线从小崽子身上移开,走到饭桌旁边,看着江秋给小崽倒牛奶。 “明明……明深出差,没有留个保姆在家吗?” “有管家和做饭的阿姨,小橙不喜欢家里有太多人,两个人也够了。”江秋笑笑,回答道。 他的笑容很标准,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想亲近。 梁思严收回视线,面色如常地问道:“那个,小江啊,叔叔问你个事情啊,我就是随口问问的,不回答也没关系的啊。” 江秋点点头:“叔叔您说。” 梁思严凑近,神神秘秘地低声道:“小橙是不是明深的私生子啊。” 江秋:“…………” “因为我看他们两个长得毛牢牢(很)像勒,”梁思严解释道,“如果不是他的伢儿,怎么会让他搞手机呢?” 他本来就不会撒谎,被这么一问耳根简直通红,梁思严看了他半天,寻思自己也没有说什么难听话,这小年轻怎么脸红得厉害? 梁思严:“是不是房间里太热了?” “小橙是我的孩子。”江秋回答道。 是他和陆明深的孩子,也没说错嘛。 “哦哦,”梁思严还有点不死心,凑过去,“真哒?” “……真的,叔叔。” 梁思严吃了瘪,一脸沮丧地坐回去,刚坐下就被陆君婷拍了一下,一句中气十足的“叫你问点东西都问不灵清”清楚地传到江秋耳朵里,他只好当作没听见。 江橙被奶奶的大动作吵醒了,猛地一个抬头,眼神还没完全清明呢,先把刘海甩开了,和小狗抖毛甩水一样。 这下陆君婷才知道刚才自己动静有多大,立刻拍拍小崽的背,温声道:“把宝宝吵醒啦?” 自来熟的小家伙一个翻身仰面朝天,哼哼唧唧:“是哦。” “那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不要——” “那喝牛奶好不好?” 几秒后,立刻妥协,“好吧。” 自从知道了两夫妻的身份后,江秋就对他们带崽特别放心,毕竟是生养出陆明深的父母,肯定不会差到哪里去,而且两位面相看起来就心善,小橙也很喜欢爷爷奶奶。 他对着下楼要来哄孩子的管家摇摇头,后者却递给他一台半合的电脑。 管家表情有些无奈,用口型对他说:“是少爷。” 江秋会意,趁着二老逗孩子的功夫重新偷摸回到书房。 视频通话另一边的陆明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等到江秋到了书房,他问道:“怎么和做贼似的?” 江秋还没来得及开灯,黑暗的书房内只有电脑发出幽幽的蓝光,以至于陆明深突然开口把他吓了一大跳,好悬没一头撞在书柜上。 江秋开了盏小台灯,坐下来,语气中是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埋怨:“陆先生。” 陆明深明显很受用。他坐在套房的老板椅上,整个人松散地靠在椅背,眼角眉梢堆着轻快柔和的笑意,“嗯”了一声,问道:“怎么了?” 看来陆明深还不知道他父母来杭城的事情? 江秋问道:“您已经到澳洲了吗?” 他记得要明天到才对呀。 “在香港转机。” “突然找我有什么事吗?” “当然有,”陆明深坐直了身子,深黑的眼睛看着屏幕里的人,“有件事情忘了做。” 江秋立刻紧张起来,怕他有什么东西忘了,“是什么?我可以代劳吗?” “不可以,而且必须要有你的参与。” 江秋:? 他不觉得自己能对陆明深的生意有什么帮助。 “脱敏治疗。” 陆明深浅笑,他抬起手掌,张开,伸到摄像头前,宽大的手掌几乎挡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只含笑的眼睛:“今天忘了做。” 江秋:“…………” 刚刚因为撒谎还没退下的耳热此刻又重新席卷上来,他能感觉到自己快烧起来了。 “什么呀……” 陆明深又笑了笑,他收回手,双手交叠,声线温和:“今天有发生什么事吗?小橙乖不乖?” “小橙很听话,就是……”江秋想了想,还是把事情告诉他,“您的父母来杭州了。” 这下陆明深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什么?” 香港转机有二十小时,他刚到酒店就立刻打视频给江秋了,完全忘记打开自己的私人手机。 他立刻开机,就见源源不断的未读消息不要钱似的蹦出来,其中有两条最醒目: [定位] 老娘已到。 后面还跟了张自拍。陆君婷站在大门口和猫眼合照,梁思严旁边笑得一脸谄媚。 陆明深:“……我马上买机票回去。” 说着,他就拿过公事手机要打电话,江秋连忙制止:“不用,陆先生。” 江秋解释道:“叔叔阿姨有怀疑小橙是谁的孩子……我说了是我的,也没撒谎嘛。而且,我戴了抑制环,袖子遮着,他们看不见,我也当了二十年的Beta,知道怎么扮演Beta不会露馅。” 陆明深拨打电话的动作一顿。 Beta还要演吗? “他们很喜欢小橙呢,”江秋轻笑一声,“小橙也很喜欢爷爷奶奶。” “可是你……” “没事呀,叔叔阿姨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江秋宽慰道,“陆先生你放心,好好忙工作,不要因为我们分心。让小橙提前和爷爷奶奶接触接触也好。” 可我只是放心不下你。 陆明深抿抿唇,这句话还是咽下了没说。 “我会关照管家和佣人,劳你费心了。” 江秋连连摇头,忙说不碍事。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地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陆明深手机上突然进来的电话打断了沉默。 他接着电话说了什么,全然没有避讳着江秋的意思,一字一句都让他听得清清楚楚。 等挂了电话,江秋说:“陆先生,那你先忙,我就不打扰你了。” 陆明深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好,早点休息。” “好。” “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 “……还有江橙。” “好。” “那……晚安。” “晚安陆先生。” 挂了视频,陆明深也合上了电脑,通亮的房间立刻没有了任何活力,和他周身一般变得死气沉沉。 他叹了口气,起身洗漱。 等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手机上竟然多了一个未接电话和未读消息。 [未接电话]江秋。 [新消息1]江秋:陆先生,你休息了吗?我没什么事,不用打回来。 陆明深一手擦干头上未干的水汽,一手拨了回去,铃声刚响了两秒就被人接起,视频那头的人也刚洗完澡,穿着一身松垮的浴袍,正在擦拭头发。 江橙则穿着小号浴袍在旁边抱着奶瓶乖乖喝奶。 青年还带着粉红的,雾蒙蒙的脸颊凑近镜头:“陆先生?我以为你睡觉了。” “嗯,还没有。”陆明深言简意赅,眼神一动不动。 “其实也没什么事,是小橙想你了……” “什么什么?”江橙“哒哒哒”跑过来,“是叔叔哎!” 陆明深:“不是说江橙想我了吗?” “是……” 江秋还想让江橙说些什么,后者却听见楼下奶奶喊了他一声,立刻放弃组织,屁颠屁颠地往外跑,连浴袍都跑掉一半。 江秋:“小心摔!” “知道啦——” 这下又是沉默,陆明深等了好久,没见江秋要开口的意思,便主动问道:“找我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就是,有件事情没做。” 陆明深:“什么?” 下一秒,只见江秋突然凑过来,让自己的整张脸都填满屏幕,像个亟待主人抚摸的小狗。 陆明深被自己心里这个比喻吓了一跳。 下一秒,小狗提起他的爪子,轻轻晃了晃:“脱敏治疗,今天没有牵手。” 正文 第19章 陆明深长那么大估计也没干过那么神的事情,隔着屏幕和别人隔空签手。 挂视频的时候,还有那么点……还非常恋恋不舍。 对面的人还笑得眼睛弯弯的,根本没注意到自己浴袍领口都快掉完了:“再见,陆先生。” 已经洗过澡的陆明深不淡定了,刚好门口传来好友激烈的敲门声,和“姓陆的你别不出声我知道你在房间里”,他顺势又再去洗了个冷水澡。 惹火不负责救火的江秋不知道陆总这边的情况,挂完电话的时候江橙刚好屁颠屁颠地抱着一袋小零食跑上来,结果被爸爸说“晚上刷过牙不准吃零食”后“嗷嗷”在床上扑腾打滚耍赖了好一会儿,又发现自己没能和叔叔说上再见,气得闭上眼睛不理爸爸。 江秋戳戳他的小屁股:“不理我了呗?” 屁股扭两下,就是不回头。 “我做错什么了吗?” “是谁在爸爸和陆叔叔视频通话的时候自己跑走的呀?” 小家伙把眼睛张开了,深刻反思,好像真的是自己不对哈。 他转过去,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江秋,“爸爸,下次陆叔叔打电话过来,你一定要告诉我。宝宝今天没和他说晚安呢。” 江秋把小崽搂到怀里,亲亲他柔软蓬松的发顶,拿出手机让他给陆明深发语音。 江橙驾轻就熟地拿过手机,找到那个空白的头像,点击语音消息键:“叔叔晚安哦,我好想你呀。” 说完,又有点不好意思,把手机一丢,转到爸爸怀里。 另一边的陆明深刚洗完澡出来,就看见儿子发来的暖心语音,再看看徐长平给他制定的一系列求爱计划表,简单阅读了下,不是999朵玫瑰就是送土星项链的,没一个靠谱。 又想到接下来长达一周的会议行程,恨不得现在立马打飞的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 噢——现在还不是老婆。 江橙趴在爸爸背上等了一会儿,陆叔叔终于回了消息:“嗯,早点睡。” 江橙扁扁嘴。 陆叔叔好高冷! 江秋拍拍失望小崽的背,问他今天要不要和自己抱抱睡。 崽子立刻欢呼万岁扑进爸爸怀里,把陆叔叔抛到了脑后。 闻着江橙头顶清甜的小橙子味,江秋不一会儿就抱着儿子睡着了。 他做梦也没想到,一辈子行事雷厉风行的退休总裁陆君婷,带着小娇夫趴在门口偷听,腿都蹲麻了。 梁思严:“你看吧,小橙叫你儿子叔叔。” “好吧,”陆君婷这下也彻底没招了,“明明什么时候这么善良了,把朋友和朋友的孩子都接到自己家住。” “小宝长大了,不是我们这种老头子老太婆能猜得透的咯。” 梁思严安抚地拍拍老婆的肩膀,扶着她下楼,兜里的手机突然一震。 [未读消息] 陆明深:你们想干什么? 陆氏夫妇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毛骨悚然四个大字。 “哎呀,小宝,那个新加坡一点也不好玩的,妈妈不喜欢,所以就提前回来啦。” “你们不是去的新西兰吗?” “噢噢,是,新西兰,妈妈忘记掉了。” 陆明深:…… 你在那儿拍了那么多张游客照都不知道自己去的哪里吗。 “妈妈归心似箭,管他们什么新西兰新东兰的,”陆君婷连忙换了个话题,“那个小孩是谁的啊?好可爱哦,和你小时候长得超级像——” “江橙么?”陆明深双手交握,神色淡淡,“是我的孩子。” 陆君婷、梁思严:!! 瞳孔地震! “本来想回国告诉你们的,现在看来有点来不及了,”陆明深接着说道,“不要告诉江秋你们已经知道了,我怕他压力太大。” 梁思严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还是陆君婷先发现了华点,问道:“小江不是Beta吗?” “……他是Omega。” 陆明深用尽量温和的方式把当年发生的事情都说了,眼见着亲爹表情越来越呆滞,亲妈则是怒火冲天即将烧破房顶,他赶忙补充一句:“我已经在努力弥补了。” 陆君婷问:“不是对Omega过敏吗?好了?” 梁思严紧跟着:“那是不是不会对爸爸过敏啦?” “……不,依旧过敏,”陆明深无情地打破了老父亲的幻想,“只是不对他的过敏……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对你的信息素过敏症来说,这是一桩好事,”陆君婷还是没忍住补充了一句,“但你干的也太不是人事了。哪有这样子的?把别人一个人丢下好几年?不闻不问?” “我找了……” “你找了?你好意思讲?杭城就这么大点地方找五年找一个人找不到?你……” “……他被隔离了。” 第二天一早,江秋打算先把江橙送到幼儿园,然后去上学。结果刚一起床,就看到桌子上已经摆满了丰盛的早餐,管家和徐阿姨消失得无影无踪,餐桌上只有笑得一脸慈祥和蔼的老人两枚。 江橙乖乖地等爷爷给他系好围兜:“哇,鸡蛋。我最喜欢吃鸡蛋了。” 梁思严哄孩子:“那等会小宝多吃点哦。” “嗯!” 江秋也坐下,总感觉空气中有什么东西隐隐发生了变化,让他浑身不自在。 哦,是陆君婷的视线。 那道慈爱的目光将他从头发丝到脚扫描了个遍。 江秋给她倒了半杯牛奶,“阿姨您吃饭。” 陆君婷微笑,“阿姨不饿。” 江秋:“……” 想咋地。 他就在这慈祥,却隐隐有着试探的目光下,硬着头皮吃完了早饭。刚咽下最后一口,他还没来得及收拾盘子呢,陆君婷就伸手过来,先是撤走盘子,再给他倒水。 江秋只觉得惊悚。 “阿姨我自己来……” 管家呢!! “你还要读书,不能累着,”陆君婷把他一把按下,“乖乖坐好,等会让司机送你们去。” 江秋看着陆君婷转身的背影,有些茫然。 我比你儿子还大几个月哎。 “那个,小江啊。” 梁思严得到老婆的眼神指示,抱着小崽终于开始说正事,“我有一个朋友……是研究信息素领域的专家,我前段时间问了一下他关于明深Omega信息素过敏的事情。” “……然后他就跟我讲嘛,Alpha对Omega信息素过敏的很少见,同样的,也会有O对A的信息素过敏,目前还没有针对这种情况的特效药,不过,我那位朋友提到,如果能找到他们可以接受的信息素伴侣,症状可能会逐渐缓解。” 坐在他身后的陆君婷面无表情,对愚蠢的老伴彻底绝望了。 哪有人套话会这么明显啊!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江秋他们已经知道江橙是他们的孙子了吗? 但她没想到的是,江秋反而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眼睛明显亮了起来,手里逗小孩的动作也停了,“是哦,我认识的一个医生也是这么和我说的。” “就是……明深他不是对Omega信息素过敏吗,也许他遇见了合适的Omega,这个过敏程度就会好一点……” “是这样的。” “小江你也这么觉得吗?那麻烦你多费心了哦。” “好的,陆先生帮了我很多,我也会尽我所能帮到他的。” 梁思严很满意。 陆君婷觉得江秋似乎理解错了什么。 江橙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在爷爷腿上扭了两下:“上学要迟到了呀。” 二老把大江小江送到门口,司机已经在车旁等着了。两人抱着江橙反复嘱咐,在幼儿园要好好吃饭,下午茶也要乖乖吃,慢慢走不要跑,不要和同学起矛盾,如果被欺负了就打回去,打不过就回家找爷爷奶奶帮你打…… 眼见嘱咐越来越血腥,江秋赶忙拉过江橙,向二位道别:“叔叔阿姨我们先走了。” 终于告别了二老,在上学的车上,江秋接到了陆明深的视频通话。 早上,江橙刚醒来就拜托爸爸给陆叔叔发去了消息,约定好以后每天早晚都要视频一下,于是陆明深就很准时地打过来了。 陆明深正在机场的vip休息室,马上就要登机。 他照例问了江橙昨晚睡得好不好,早饭吃了些什么,态度极其敷衍,完全用“嗯”“好”带过,随后转头问江秋的情况,还和他说已经根据他的课表给他订好中午的餐食了。 感觉到被忽略的江小橙不满地嘟嘟嘴,“叔叔那我呢。” “你不是在幼儿园吃吗?” “……是噢。” 争宠失败,江橙趴在爸爸怀里,想着自己和爸爸每天都能贴贴,但是陆叔叔不能,还是自己赢了! 聊着聊着,江秋顺口说到早上梁思严和他提过的,治疗陆明深Omega信息素过敏的事。 江秋凑在屏幕前,一脸的真诚,“陆先生,如果你遇到了合适的Omega,能治好你的信息素过敏的话,请一定不用顾虑我,我想小橙也会为你开心的。” 江橙在旁边做气氛组:“开心~” 陆明深:“等一下——” 他话还没说完,头顶就响起准备登机的广播。徐长平已经站起身来,等他一起走。 “这件事等我回来再谈,”陆明深顿了顿,继续道,“我不会和其他人发展恋爱关系,这点你可以放心。” 正文 第20章 放心? 江秋的心宽得不得了。他并不希望陆明深因为江橙而放弃自己的幸福,如果陆明深找到了合适的伴侣,他真的会为他高兴的。 等陆明深回家了,他要好好和他谈一下这个事。 但是当务之急,还是先送小宝上学。 幼儿园门口已经挂起了“欢迎各位家长”的横幅,周边的墙上和树上也装饰起来,整个园区看起来热闹又童真可爱,充斥着浓厚的活动氛围。 江橙在进班的时候死死拉着江秋的手,再三确定“叔叔不来爸爸你会来的吧”“不要骗我哦”,得到肯定的答案后,才依依不舍地又抱了抱爸爸,跟着老师进班去了。 之后的几天,江秋每天准时送小宝去上班,然后再去学校,上完课到图书馆复习,再在幼儿园放学的时候准时出现在校门口。 陆氏夫妇令他毛骨悚然的慈爱目光经久不散,但他也已经缓慢习惯了。 唯一改变的是,陆明深后面几天忙得很,都没什么时间和江秋父子打视频,说了没几句话就有挂断,有时候就干开着视频,陆明深在那儿看文件,江秋复习考试,江橙在旁边安心拼拼图,谁也不出声,谁也不打扰谁。 一直到周三晚上,父子俩翘首以盼的视频界面终于弹出。陆明深西装都还没来得及脱,一看就是刚结束工作就打电话来了,眉眼中笼着深深的疲倦,手边还有放凉了的简餐。 但是视频一接通,他就立刻坐直了身子,语调温和:“晚上好。” 其实看到他在的地方,江秋就知道他周五回不来了。 江橙不知道情况,还在问:“叔叔,你后天会不会来呀?” 江秋默默等待火山喷发的那刻。 陆明深非常详细地和他解释了自己的工作情况,并转换成了小朋友能够听懂的语言,试图让儿子知道自己真的很想很像参加他的幼儿园活动,但实在是没办法。 江橙揉揉眼睛,很是委屈:“爸爸之前说,就算天上下刀子他也要来的,陆叔叔你那边也下刀子了吗?” 陆明深:“……” 视线无声地看向给他倒油的盟友,江秋自觉不妙,只好赶紧给陆明深找补,“叔叔太忙了……” “可是他答应过我的!” 得。 这下哄不好了,小家伙背过身去,用后脑勺和屁股对着叔叔表示抗议,不论江秋和他说什么,他就一句话:“他答应过我的!” 说话不算话在小朋友眼里是天大的事,虽然早就做好了叔叔回不来的心理准备,但是他知道这个事实之后还是很难过。 江秋还想继续做儿子的思想工作,结果发现后者已经眼泪汪汪了,小脸蛋都难过得皱巴巴,干脆不听爸爸的,蹦下床找爷爷奶奶求安慰去了。 江秋望着孩子飞快溜走的身影,一筹莫展。 他只好和陆明深说自己再劝劝,第二天转头就收到了一个重磅消息。 原本定在下周的考试提前了,周五下午考试。 偏偏还是最难的一科,江秋为了复习这门掉了不少头发。 正好亲子活动日的章程发到了手机上,江秋一看,更是眼前一黑—— 各位家长: 我园将于6月7日(周五)举办 “童话王国奇遇记” 亲子活动,请家长与孩子共同挑选童话角色,准备角色服饰(建议手工或环保材料制作)。活动当天需亲子一同装扮参与童话巡游、互动游戏。 期待大家化身童话人物,共享奇幻时光! 小宇宙幼儿园 江秋:………… 小宝倒是来得个起劲,抓着他的袖子兴奋地蹦蹦跳跳:“爸爸爸爸,我们穿什么呀?” 江秋强颜欢笑道:“宝宝想穿什么呢?” 江橙:“我要当哈利波特——” 自从在别墅的影音室看过哈利波特后,江橙就对哈利波特系列电影爱得无法自拔,陆明深还给他买了全套书籍、魔杖和魔法袍。 他如果要扮演哈利波特的父亲詹姆的话,只要网上买点衣服和配饰就行。 问题就是时间凑不上。 看着小崽一脸的期待,他也实在是不忍心将事实说出口——一个爹不来已经够让他伤心了,考试挂了还能再补考,亲子活动如果错过了下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如果给孩子带来心理创伤,那是不管给他买多少套魔法书也无法弥补的。 他错过江橙的成长太多,这次无论如何也不想错过了。 “爸爸,你记得要买红色的魔法袍噢——”江橙凑过来要看他下单的页面,确认无误后又抬头看江秋,眼睛亮闪闪的,“我好期待呀!” 江秋纵容地看着紧紧贴在他怀里的小崽,按着江橙的脑袋,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我也很期待。” 后面这两天陆明深都没怎么联系他。而魔法袍的物流送得很快,同时送来的还有另外一个陌生的包裹,上面显示物品是书籍。 江秋这才想起来,之前买过一个书籍盲盒,这都过去快两个月了商家才发货。但他来不及拆,就被江橙拉着去试衣服。 很合身,两个人站在镜子前,真像是霍格沃茨新入学的学生。 但是事实证明,江秋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 今天迎接学生家长的是一名新老师,江秋没见过的,但是和江橙却很亲密。 她一见到江橙,眼睛就笑得弯弯的,蹲下来和他打招呼:“小魔法师,早上好。今天是哥哥陪你来呀?” “不是噢。” 小朋友春游综合征犯了的江橙昨天晚上兴奋到一点多才睡着,五点多就晃着江秋叫他赶紧醒了,明明自己还没睡够呢,此刻睡眼惺忪的,声音也软乎乎,“是我爸爸。” “啊,”老师赶忙翻册子,抱歉地说道,“您太年轻了,我还以为是江橙的哥哥呢。” 江秋:^^ 被认成小宝哥哥这种事,他很开心啊! 幼儿园有很多摊位,有园里找到的奇形怪状的石头、叶子,有小朋友们自己做的手工,大多都是纸叠的,还有一些玩偶。 江橙拉着江秋走了一圈,没看见好吃的,摸摸扁扁的肚子,说道:“爸爸我饿了。” 下午有魔法茶话会活动,幼儿园会分发小零食,因此江橙早饭都吃得少少的,没想到这么快就饿了,而且摊位上也没有卖小零食的。 江秋刮刮儿子的鼻梁,掏出一直藏着的小饼干:“小馋猫。我说什么来着?” 江橙:“爸爸万岁~!” 逛了两圈,新鲜劲过了,江橙也累了,靠在爸爸怀里呵欠连天,看着周围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妈妈,不免也有些失落:“我想陆叔叔了。” “叔叔太忙了,但他已经给宝宝道过歉了,而且说了回国以后会好好陪你,对不对?” 江橙把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嗯。” “叔叔努力工作,也是为了让小宝有更好的生活,对不对?宝宝身上的魔法袍就是叔叔买的呀。叔叔这么喜欢宝宝,宝宝是不是也要替叔叔着想呢?” “爸爸说的对!”江橙捏紧小拳头,“我不难过了!” “好宝宝,我们去那边坐一会儿——你是不是变得毛茸茸啦,爸爸怎么有点抱不动了。” 到了休息室,江秋捏捏江橙的小脸。嗯,手感柔软,比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似乎是胖了点。 幼儿园里不止有江秋一个人孤身带娃的,旁边有个西装革履的男士,头上顶着一个与他冷淡的精英气质格格不入的兔耳朵,笑着和他们搭话:“是小橙吗?我家安安总是提到你。” 江橙:“是噢!” 那人的身上戴着抑制环,上头刻了个“A”。江秋默不作声地往后退了一点,再把小崽抱起来,省得他兴奋过头太累,“小橙在家里也经常提起安安,他们好像在育儿所也是同学呢。” 男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自己那性格别扭的儿子不是自作多情,人家江橙和他关系也蛮好,立刻高兴了,话匣子打开,和江秋交流起育儿经来。 江秋努力屏蔽脑子里小崽在家说的“那个李安安一天到晚拉着脸,我感觉他好像讨厌我”,微笑着面对喋喋不休的老父亲。 面无表情的李安安被老爹宽大的身子完全遮住,他有些不耐烦地拉了自己爸爸一把,露出半边脸,“喂。” 江橙搂着爸爸的脖子,转头看他:干嘛? 李安安从凳子上跳下来,拿了一片叶子给他:“给你。” 说完,他也不管人家要不要,又重新坐回去,整个人都躲在爸爸后面,让江橙看不见他。 那是一枚极其漂亮的叶子,两边对称得完美无缺,颜色翠绿,叶边整齐锋利,一看就是用心找的。 江橙笑得很开心:“谢谢你!” 半晌,才传来一声别扭的:“不客气。” 在食堂简单地吃过午饭后,小朋友乖乖午睡,大人们在门口谈天。 刚好是十二点半,现在赶去学校还来得及。 李安安爸爸得知江秋要回学校考试以后表现得非常热情,表示自己刚好也要去公司处理一些事情,公司离江秋的学校很近,可以顺带捎他一程。 江秋一查地址,还真的是很近。时间紧急,打车软件也叫不到车,江秋咬咬牙,连连感谢说实在不好意思麻烦您了。 男人大手一挥,猛地拍了两下他的肩膀,害,这有啥的,大家都是一个园里的! 江秋复习得很扎实,提前二十分钟交了卷,刚出校门的时候,就看见黑色的商务车已经在门口等了。 他的手机没电关机了,只好临时问了李安安爸爸借了充电器在车上充,又不好意思一直看手机,只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自然也没有看到,下飞机的陆明深打过来的十几个未接电话。 于是,等陆明深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到幼儿园门口的时候,看到的便是刚从陌生车辆上下来的,穿着魔法袍的江秋。 以及他身边,某位戴着兔耳朵的陌生男士。 因为疲惫还没站直的背瞬间打直了,双眸一暗。 陆明深抿了抿唇,迈步超江秋走去。 正文 第21章 在车上, 江秋和李安安爸爸互换了姓名,此刻正客客气气地和人道谢,并约着什么时候有空了一起带两个小孩玩, 去谁家都行。 江秋显然有些为难, 毕竟那是陆明深的房子,不是他的, 有小朋友来玩的话还是得先要主人同意才对。 但是在陆明深眼里,江秋则是一脸开怀地和一个陌生诡异兔耳男子大聊特聊,脸上的笑容是他这一个多月来从来没有见过的温柔和煦。 但是那笑容并没有持续多久, 在看到他的瞬间就坍塌殆尽, 换成了讶异:“陆先生?” “嗯, ”陆明深走过去, 无意地挽过他的胳膊, 轻轻把人往身边带, 声音不高不低, 刚好是三个人都能听清的程度, “儿子呢?” “儿子, ”江秋愣了一下,反应呆呆的,“在里面休息呢。” “好。” 陆明深似乎这才发现旁边这位兔耳男,视线平静地落到他身上,“这位是?” “您好,我是李安安的爸爸, ”李简伸出手, “刚才我要去公司,小橙爸爸也刚好要去学校考试,我顺路送了他一程。您……也是小橙的父亲?” 一口一个小橙倒是叫得很是亲密。 陆明深微笑, 和他飞快地握了握手,几乎是一触即散的程度,“是的,麻烦你了。” 说完,他立马转身,带着江秋就要往里头走:“考试顺利么?” “挺好的……” “晚上想吃什么?” …… 等彻底脱离了兔耳朵男的视线,陆明深停下了脚步,身边的江秋一脸莫名地看向他,“怎么了?” 陆明深低头看他,表情是明显的不悦,“你今天考试为什么不告诉我?” 江秋皱了皱眉,“你在国外……我不知道你回来。” “我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 江秋这才如梦初醒地拿起手机,屏幕上有几十条未接电话和未读消息,有陆明深的,有陆君婷、梁思严夫妇的,还有徐助理的。 他顿时感到有些尴尬,“手机没电了……放在李安安爸爸车上充电,我不好意思一直看手机,就……” “如果你提前告诉我,我可以安排司机接送你,”陆明深顿了顿,终究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回家再说吧,先去接江橙。” 到了宿舍门口的时候,午睡起来的小朋友们已经排排站着,等待认领了。江橙因为在午睡期间表现良好,排在最前面,可以第一个被爸爸们接回去。 果不其然,看到陆明深,他眼睛都亮了,要不是有老师看着,估计下一秒就会陀螺似的冲出来:“陆叔叔!” 得到允许后,陆明深上前把小家伙抱起来,颠了颠——好像又重了一点。 “陆叔叔你怎么来啦,”江橙抱着他的脖子蹭了又蹭,满脸的不可思议,“爸爸说你要好久才回来。” “改签了机票,提前回来了。” 陆明深凑过去,让江橙如愿以偿地和他鼻子蹭鼻子,“开心吗?” “开——心——爸爸也来!” 江秋走过去,就见小崽一把捧住他的脸,随后嘴巴努努陆叔叔,意思就是你们也好久没见了,贴一下。 江秋:“……” 江橙看他一脸呆滞,有些疑惑,爸爸不喜欢陆叔叔么? 陆明深低声笑了笑,有些无奈地说道:“爸爸好像不愿意。” 他眼尖地看见李简正牵着李安安的手往这边走,下意识地就侧了侧身,和江秋江橙组合了一个严丝合缝的小三角,他甚至在想要不要伸手把江秋也搂过来算了,不要让别人碰一下。 恶魔的低语在背后响起:“小橙爸爸们,一起去教室吧?茶话会快开始了——” 那位态度冷漠的江橙父亲二号扫了他一眼,还没说完的话就戛然而止了。 李简:“……?” 怎么感觉有杀气呢?冷飕飕的。 江秋很好脾气地从陆明深身边探出头来,笑道:“可以呀,一起走吧。” 说着,就让江橙赶紧从陆叔叔身上下来,和李安安手牵手,走着去。 江橙几乎是从陆明深身上滑下来的,然后高高兴兴地去牵李安安的手。后者和他比起来就别扭不少,把手藏在身后不好意思伸出来。 李简拍了一把他的背:“不是你说要来找小橙一起走的吗?大大方方的!” 李安安这才慢吞吞地伸出手,结果被江橙一把抓住。他这才发现江橙看起来圆圆的,手捏起来也很软,如今凑得那样近,小橙子的香味就更清甜了。 李安安一下子脸红到耳朵根。 大人们看了只觉得好笑。 唯一觉得不好笑的陆明深跟在最后面,看着江秋的背影,他心想:还没蹭蹭呢,也没多说上两句话。 都怪这个李安安爸爸。 等到了教室,陆明深就知道自己这身打扮有多格格不入了。 他穿的一身深灰的西装,袖口严丝合缝地扣着,领带也一丝不苟地系着,整个人看起来严肃又认真。 反观其他家长。 兔耳朵的李安安家长就不说了,江秋和江橙穿着亲子魔法袍,旁边的母亲穿着白大褂,牵着棕色假发红背心的小女孩,还有扮演老顽童爷爷和多面体的,毛利小五郎和小兰…… 陆明深小时候也有过精彩童年,这些他知道。其他没见过的,看着也像是亲子cos套装。 江秋小小声在旁边嘀咕:“谁让你不早点说要回来的。” 陆明深只感觉一阵胃疼。 他是想给父子俩一个惊喜,真没想到弄巧成拙。 茶话会其实就是小孩子们一起玩,大人们交流一些育儿心得。老师主持的时候也特地说了,如果家长和孩子们愿意,可以互换装扮。 江橙在幼儿园是出了名的听话可爱,墙上的小红花也是最多的,有几个慕名而来的家长看到就夸上了江秋,哎呀父子俩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有其父必有其子,爸爸都长得这么好看,小江你是Omega吗?男O可不少见呀…… 几个小朋友则围着江橙绕了一圈,让他穿自己这个戴那个的,给小崽弄得手足无措,只好“咯咯咯”地乱笑一通。李安手里拿着兔子耳朵,一脸怨念,抬头埋怨爸爸:“都怪你!这个兔耳朵算什么?无聊!” 相对的,陆明深这里则门庭冷清,看上去十分凄凉了。 过了一会儿,李简牵着李安安走过来,笑着对他说:“陆总,要不要交换一下装扮?” 陆明深皱眉,没明白他什么意思,下一秒,一只粉红色的兔耳朵发箍就递到了她面前。 “我把我的这个给你,你让小橙和我们家安安玩一会儿好不好?” 陆明深有些生硬地拒绝道:“江橙想和谁玩是他的事,我做不了主。” “那……没事,这个也给你,”李简朝他挤挤眼睛,“看到爸爸戴着这个,小橙肯定也会想戴下试试的。” 陆明深心里想的是才不会呢,但他也确实很想融入其他家长,起码不要让江橙觉得他就是个无趣的大人…… 想着想着,发箍已经被递到手里了。 刚好,江秋正在被一群Omega家长围攻,求取经怎么把孩子养得那么可爱。他转过头,求助性地看向陆明深,就见后者正在缓慢地给自己戴上发箍。 兔耳朵是一个可以捏着玩的装置,只要捏一下,耳朵就会立起来。 陆明深附下身去,江橙立马好奇地捏了一把,右边的耳朵立刻就束了起来。 江橙十分捧场:“哇!” 江秋看看儿子,又看看陆明深。 怎么说呢……挺萌的。 他偷偷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随后装作没事人似的走到江橙面前,蹲下来,“宝宝有没有想要换的装扮呀?” “有!”江橙大声回答道,“我也想要兔子耳朵!” 站在角落捏着兔耳朵差点掉眼泪的李安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爸爸推了一把,“去呀。” 江橙:“安安,能把你的兔耳朵给我吗?我用魔法袍和魔法棒和你交换!” “当、当然可以,”李安安磕巴了,“给你。” 江橙戴上了兔子耳朵,立马很兴奋地跳到爸爸面前,求夸夸。 江秋捏捏他的脸,越发觉得儿子怎么看怎么可爱,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问他今天玩得开不开心呀? 回答的当然又是拖长音的“开心”。 茶话会结束,还有一些小型的游戏活动。 每一个江橙想玩的游戏陆明深都自告奋勇地陪同,其中一个骑大马的游戏玩了三遍。 江秋胆战心惊地看着儿子捏着陆总的兔耳朵,生怕这位冷面总裁突然本性暴露,把小崽子摔下身子暴揍。 他还不太了解陆明深。 不知道陆总其实心里都要笑烂了。 等所有活动结束后,江橙又被评为这次活动最善良的小星星。 江秋和陆明深也一人一颗星星别在胸口。 当然,两个大人的精力不比孩子,早就被折腾得精疲力尽了,日夜兼程赶飞机还被儿子百般折磨的陆明深尤其辛苦。 等司机将他们送到家,江秋催促江橙赶快洗澡。 陆明深换鞋的时候,刚好看见江秋随手放在架子上的,没拆的快递,随口问道:“这是什么?” 江秋不以为意:“噢,好像是我买的书籍盲盒。” 陆明深:“帮你拆了?” 江秋头也没回,正在帮小崽子脱衣服:“好——” 快递拆开了,里面是五本不一样的书。 陆明深看到书封,脸上的表情变了三回,最后还是扛不住好奇心,拿起了其中两本,问江秋:“这是你买的书?” “对啊,是我买——” 江秋说着回头,在看到书的一瞬间表情瞬间凝固了。 只见陆明深手中的两本书封面十分花里胡哨,恨不得把世界上所有的颜色和贴纸都涂上去。 最要命的,就是大写加粗的书名: 《如何让老公宠你一辈子》 《爱老婆的男人最有魅力》 江秋:………… 你听我解释。 正文 第22章 五本书的包装被尽数拆掉, 明明白白地摆放在桌子上: 《如何让老公宠你一辈子》 《爱老婆的男人最有魅力》 《如何听懂男人的心》 《三分钟教你拿捏另一半》 《婚姻是一场修行》 江秋感到有一道视线一直落在自己的发顶,把头迈埋得更低了。 在那位卖盲盒书的老板心里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江秋绞尽脑汁回想着,只记得当时老板好像问了他最近生活中的烦恼什么的, 他就隐晦地透露了一点目前和陆明深的尴尬关系。 他赶忙把当时的聊天记录翻出来, 递给陆明深看:“你看这个……” 结果就在视线看到某一行的时候突然顿住,声音也尽数卡在了喉咙里。 江秋下意识就要把手机抽回来, 结果腕骨被人快速握住,往下一按,手机自然而然地就被陆明深抽走。 江秋:“……” 他羞愤地低下头。 哇。人赃并获。这下真是跳进河里也洗不清了。 陆明深看了一眼如丧考妣的江秋, 轻笑一声, 看向屏幕上的聊天界面。 江秋表示自己想要一些教如何与人相处的书, 因为他性格比较内向, 想在短时间内和某些人搞好关系。 他用精简的文字描述了一下自己带着儿子在陌生男人家求生的困境, 这个陌生男人和他的纠葛有五年之久, 偏偏俩人还都不熟, 因为某种千丝万缕的关系不得不捆绑着…… 陆明深感觉自己看了一本史密斯夫妇, 下面应该衔接消失的爱人。 老板:那按照亲亲说的, 您的老公和您一点也不熟,是商业联姻,是吧? 小禾水:可以算是吧……但是……就是,他不是我老公。 老板:哦,好的亲亲。那您的室友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小禾水:冷静,话少, 不太爱笑, 但能感觉到是一个温柔细心的人……这么说好像有点抽象……他平时也挺爱看书的,但是工作忙,所以我们两个交流的时间比较少。我不是很了解他, 抱歉。 老板:我明白的亲亲。我会为你挑选合适的书籍寄过去哦,请注意物流查收。 小禾水:好的,十分感谢!^^ 再看看桌上摊着的五本书,看来老板是一点没把江秋说的“那不是我老公”听进去。 陆明深将书整理好放到一边,又将手机还给江秋。 江秋抬起头,觉得刚才和公开处刑没什么差别,脸完全红了。他很容易难为情,一点小事就能让他耳朵根通红,此刻那种红更是染上了脖子和指尖,陆明深垂眼看他衬衫领子中间微张的缝隙,好奇那里面是不是也是一团团晕开的粉红。 江秋:“陆先生……” “我知道,”陆明深打断他,“我们不说这个。” 他坐在江秋旁边,给他倒了杯温水,推过去:“有件事情,一开始没说明白,所以我想和你仔细探讨一下。” 江秋立马紧张起来:“您说。” “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陆明深说道,“同时,在这五年里,我也没有组建任何亲密关系。” “我知道,”江秋点点头,表现得十分善解人意,“你对Omega的信息素过敏。” 说完,他又邀功似的抬手,晃了晃手腕,“我戴了抑制环哦。” 陆明深被他一系列举动萌得心肝颤,但是面上依旧不显山露水,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道:“同时,为了江橙能够健康成长,我也不会和其他人发展恋爱关系,这点你大可放心。” 江秋点点头。他知道的呀,陆先生前两天就说过这个事情了。 但他还是要严正声明一点:“但是如果陆先生你遇到了喜欢的人,也是要追求自己幸福的呀,小橙很懂事的,而且我相信陆先生也不是会有了新欢忘了儿子的人。” 陆明深:“你把我想得太高尚了。” 江秋一怔,就见陆明深从公文包里拿出两个透明文件夹递过来,是一式两份的“子女抚养支持与财产安排协议”。 “我发现,不管我向你承诺过多少次我会好好照顾你和江橙,你都始终不信任我。” 陆明深微微抬手,制止了江秋的否认,继续道:“虚无缥缈的承诺不具有法律效应,我想只有白纸黑字的条款才能让你安心,为此,我特地咨询了律师,拟定了这份协议。” “当然,我也咨询过律师能否将‘不与别人发展恋爱关系’写进合同里,律师告知我这可能被法院认定为无效,所以……” 陆明深深吸一口气。 他早就把这段话在脑海内演练千次了,在飞机上的时候愣是什么也没干,光和徐长平一块儿演练了,此时此刻万不能出错。 “……所以,你要不要和我结婚?” 此话一出宛如晴天霹雳,把还在震惊陆明深持有财产之多的江秋劈了个外焦里嫩。 当然,同样被劈开的,还有午睡刚醒,听说儿子在楼下特地急急忙忙赶出来的陆氏夫妇。 前者雕塑似的僵在原地,后两者疯狂在楼梯上对陆明深摆手势—— 儿子你糊涂啊!哪有这么求婚的!一点也不浪漫—— 鲜花呢?钻戒呢?单膝下跪呢?亲朋好友呢? 什么都没有! 但是陆明深此刻也紧张得宕机了,完全没反应过来自己说的话有多不过脑子,自然也没意识到老母亲老父亲激烈的肢体语言。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秋终于回过神来,他放下条款,缓缓道:“陆先生。” 陆明深差点原地立正答“到”了。但他没有,虽然年纪还轻,但是他好歹也在商场摸爬滚打了几年,一颗强心脏早已被鞭打得劲道可口,这么点小场面,还至于被吓倒么? 一点也不紧张·这只是小场面·根本不怕江秋拒绝的陆明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你说。” 江秋看着他的动作,脸色更难看了,“那是我的杯子。” “……抱歉。” 陆明深面色自若地把自己的杯子推过去,“你用我的。” 江秋:“……” 他轻叹一口气,把协议退了回去:“抱歉,我不能答应。陆先生,我不觉得你为了防止自己抛……抛弃儿子,而把婚姻大事当儿戏是一件合理的事情。” 陆明深:“哪里不合理?” “……哪里都不合理,我看不出一点合理的地方,”江秋深呼吸一口气,“陆先生,我在努力治疗我的Alpha恐惧症,一方面是想正常地生活,另一方面……终身使用抑制剂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我也想更有安全感地出行,当然在择偶上,我一定会选择一个合适的Alpha,不会让小橙受委屈……” “所以你从来没考虑过我。” 蓦地被打断,江秋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但是他下一秒就品味出陆明深话里的意思,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你说什么?” “我说,你从来没有考虑过我,对吗。” 这下二老在楼梯上再怎么打手势也于事无补了。 江橙刚玩完玩具从房间里出来,一点儿也没察觉爸爸和叔叔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啃着小饼干还想下楼去要抱抱呢,被梁思严一把捞起来,抓进爷爷奶奶房间伺候。 而另一边,江秋还以为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他怎么也没想到陆明深竟然有这种心思,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江秋气质亲和,又长得好,学习好,没有人会不喜欢他,因此也很容易吸引到追求者。青春期的时候,小小的江秋满脑子只有学习,对情情爱爱之类的事情一干不感兴趣,等长大点,还没来得及探寻这个世界人类之间的秘密和真相呢,吧唧一下患上恐A症了。 因此,在江秋已经经历过的二十多年人生中,他只有理念知识,没有实操经验,虽然被人表白过多次,但是每次拒绝都要绞尽脑汁想一个听起来委婉温和的拒绝说辞,不过绝大部分人拒绝完就彼此消失在人海了,陆明深……他们有个孩子的牵绊,以后还得在一起过日子呢,这下怎么解决? 看着江秋愁眉苦脸的样子,陆明深心口幽暗稚嫩的火苗顿时像是被一块数九寒天的冰锥捅了个对穿,还没来得及为某人熊熊燃烧呢,就被浇了个透心凉。 满腔的热血也冻僵了,打碎了,只剩下一块块扎破血肉的冰渣。 “哦,”陆明深面无表情地想,“他不喜欢我。” 与江秋想比,陆明深拒绝人们的爱慕拒绝得得心应手,这世界以他视线所及之处展开,人生过得顺风顺水,从来不觉得这世上有什么是他想要,却得不到的。 从小锦衣玉食,要星星连月亮一起得到的陆总,第一次知道,体面人那种温和的,不想伤人的拒绝方式也能让人痛彻心扉。 “是我自作多情了。 ”他这么想着。 “陆先生,抱歉,我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你牺牲自己的利益而带给我和小橙的好处……” 可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这句话陆明深咽下了,没说,因为说了也没有。 “行。” 他就说了这么一个字,抄起那两份协议,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江秋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隐隐觉得什么事情被自己搞砸了。 捂着孙子眼睛目睹了全程的陆氏夫妇,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抱起孙子狠狠亲了一口:“你的这个笨蛋叔叔,唉!” 正文 第23章 咖啡厅里, 服务员第五次路过角落,视线不住地落在那两位气氛剑拔弩张的Alpha身上。 徐长平:“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告诉我你是在逗我。” 他的目光炯炯有神地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好友。 发型是目前最流行的偏分逗号刘海, 皮肤光洁没有瑕疵暗沉, 西装笔挺,搭配的深色系领带也不出错。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徐长平拿出自己亲自撰写的《表白108招保准让你抱得美人归》扔在桌子上, 忍无可忍地对着陆明深低声吼道:“大哥你说句话啊!” 路过的服务员面无表情地递上第五杯续杯咖啡,心想恁俩要是谈生意就去写字楼会议室,要打架就到外面去打, 要聊天就好好聊, 信息素都快充满整个咖啡厅了我们还做不做生意了—— 可恶的Alpha! “我也不知道。” 陆明深终于出声。 徐长平将咖啡一饮而尽, “你给他看了协议了么?” “看了。” “有没有表示你很喜欢很喜欢他?” “……表示了。”吧。 “那不应该啊, ”徐长平摸了摸下巴, “鲜花呢?” “……” “没有?!?!” 徐长平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陆明深, 咬牙切齿地再三逼问:“没有?” “……时间紧迫, 没来得及, ”陆明深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失算了。” 徐长平恨不得仰天大笑。 他一指陆明深:“你就是头猪!” 说着,他从口袋里拿出钢笔,在《表白108招》上画了一个十字,随后娓娓道来:“我最后教你一次,你就这样……” “没用的,他不喜欢我。”陆明深轻声道。 “怎么可能!”徐长平下意识否定, “你当时是怎么说的?” “我说, 和我结婚后,我会尽最大努力去保障他们父子的生活——” “停停停,结婚?!大哥我让你表白, 让你拿出诚意,没让你和人家求婚啊?哦哦哦,你的意思是,你抛弃人家五年,好不容易重逢建立出一点感情了,然后你和人家说,'我感觉我很容易会变心啊不如我们两个结婚把我捆死了起码这样你们还有点保障?'” “我没这个意思。” “管你要没有这个意思,在人家耳朵里就是这个意思!”徐长平说道,“你为什么要和他结婚呢?那不是因为喜欢他吗?你俩都没谈恋爱,你就去求婚,闹呢?有正常人会答应你吗?你的脑子是被僵尸吃掉了吗陆总?” “这么的吧,我换个方式开导你。” 徐长平双手交握,语重心长地对面前的榆木脑袋道:“你对他什么感觉?不要提到责任,抚养什么的,就提你的感觉。你喜欢他吗?” “我不想看到他和别的Alpha在一起。……Beta也不行。”陆明深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那就是喜欢,”徐长平笑了声,“哥们说句实话,你太端着了。在你眼里,你的那些付出已经是你竭尽全力来表现得友好了,咱们认识十多年我都没习惯你冷冰冰的态度。但是你别忘了,人小江从小到大就是在那种友好的环境里长大的,你如果只是用你的极限去软化他,是不行的,因为人家根本看不上眼,根本感觉不到你在对他好。钱?人家真缺你那点钱吗?要缺不是早贴上来了吗?” “自己想想吧,我也不想多说了。咖啡钱你付哈。”. 另一头,江秋刚送完孩子上学,有些心慌地刷新着教务系统,等待期末考试成绩砸他一脸。 一边要照顾孩子,一边还得分心应付陆明深,他实在是分身乏术,自我感觉考试没发挥好。 成绩跳了出来。和上学期没差多少,江秋放了一半的心,一头倒在床上。 另一半还悬着呢,下面挂了个叫陆明深的晴天娃娃,露着两个小獠牙叽里呱啦地在他心里胡说八道。 要不是陆明深说了那段话……他是根本不会想到陆明深喜欢自己的。 毕竟,身份太悬殊了。如果不是五年前的那场意外,他们根本就没有机会认识。 陆明深喜欢上他,也是因为刚好对他的信息素耐受。 他怎么知道世界上没有别的能让他耐受的信息素呢? 江秋对陆明深是一时心血来潮这个想法坚定不移。 想到这里,他悬着的另一半心脏也彻底放下了,陆明深小人被他沉重的心尖死死地压着,“嗷嗷嗷”地抗议,然后一口咬上去。 皮糙肉厚的江秋没什么感觉。 他照常去书房里挑书,指尖一本本掠过去的时候,在看到《如何听懂男人的心》时顿了一下。 随后鬼使神差地抽了出来。 第一页就是重磅级内容—— 一句话让你的男人觉得你比他亲妈还懂他: 我知道你压力很大,但是你很善于隐藏,其实压力都快把你压垮了,但你只是不愿意让别人担心,但我知道你偶尔也想找个怀抱依靠…… 江秋:“……” 什么有的没的。 他心虚地把那本书塞了回去,又拿出手机。 自从昨晚后,他们就再也没说过话,陆明深也没有发消息来。 上一条还停留在陆明深问他想吃什么口味的冰淇淋。 江秋叹了口气,还是什么也没发。他走出门的时候,正好看到管家陪着陆氏夫妇出门散步。 昨晚,梁思严来到他房里,为自己儿子的所作所为道歉,江秋觉得非常不好意思,他不觉得陆明深做错了什么,可能是自己的某些举动让他误会了,这根本不需要道歉。 陆明深为了躲他,一大早就去了公司,可惜陆氏夫妇从国外回来那么久,都没来得及和儿子好好吃顿饭。 江秋越想越不好意思了。 他又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陆先生,实在抱歉…… 又删掉,改成:陆先生,你在忙吗?不忙的话给我回个消息,我们好好谈—— 一句话还没打完,他突然感觉后颈一痛,一股像电流一样尖锐的刺痛从脊椎迅速散开,直击大脑,身体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 他整个人猛地跪到地上,手勉勉强强扶住楼梯的栏杆,虚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顷刻间就把薄衬衫浸湿了。 喉咙像是被一只手死死扼住,无法呼吸又动弹不得,那种难以言喻的热潮一股一股地往身下涌,眼前一片模糊,呼吸越来越急促—— 陆明深从咖啡厅回到家不消十分钟,他想着该和江秋好好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就否决掉所有可能性。 感情是可以培养的。 但就在他整好领带,准备进门的时候,突然感觉不对劲。 有一股奇异又醉人的香甜不加任何掩饰地钻入他的鼻腔。那味道甜得发腻,让他浑身的骨头都散了,密密麻麻的痒意从心间里钻出来,攒动着他每一寸肌肤。 这味道他太熟悉了,几乎夜夜做梦都会梦到。 “江秋?” 陆明深飞快扣好抑制环,鞋都没来得及脱就往里面冲。 一进门,就看见江秋刚好倒在二楼楼梯的拐角,整个人融化了似的挂在那儿,一抬眼,水里捞出来似的,面色潮红,嘴唇也是红的,衬衫领口被他撕开,露出里面雪白的肌肤,陆明深都不用仔细看就知道那上面也浮着粉色。 “别过来,”江秋哑声道,“是发情期。我的药在床头柜第二格抽屉,你知道的。” 陆明深哪管这么多,他抿着唇,面色很不好看,大跨步走上去,一把将人捞起来,只觉得双臂里躺着的人竟然那么轻,手摸上去都感觉有一层潮热的水渍。 “放开我……” “不想被标记就闭嘴。”陆明深冷声道。 江秋果然就很老实地闭嘴了。陆明深在心里冷笑一声,上了楼把人放在床上,江秋抬头一看,才发现这不是自己的房间。 “药……” 江秋低声唤着,陆明深垂眼看他,就见他眼睛都雾蒙蒙的,那些水大概是把他整个人都包住了,要么就是江秋就是用水做的,不然为什么他会显得如此脆弱洁净? 陆明深不敢再看第二眼,转身出了房间。 那股香甜的味道还在不断地侵扰着他的神经,这是一种精神折磨,在一个饿了许久的人面前摆放一顿盛宴却不让他碰一下,陆明深并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强的意志力。 他从江秋的床头柜拿了几瓶药,又灌好水走过去。 江秋已经把自己裹到被子里了,陆明深伸手去捞,只捞到一片湿意。被子一掀,才发现某人竟然哭了。 泪水混着汗水湿了满脸。 妈的不办还是人吗? 陆明深闭了闭眼,把他扶起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药塞过去,“吃药。” “唔。” 江秋费劲地睁开眼,吞下一口水,手毫无意识地攥住了陆明深的领口,后者和没有重量似的被他拉下来,两个人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倒在了床上。 “陆先生……”他的理智已经完全涣散了,竟然觉得面前的Alpha带给了他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发情期来得突然,若大的别墅没有一个他能藏身的地方,但是陆明深来了,他或许能去他的怀抱里躲一躲。 “帮帮我,”江秋贴着他的脖颈,小声道,“求你了。” 正文 第24章 昏沉。 疼痛。 燥热。 江秋感觉湿热的空气像是藤蔓一样将他层层捆住, 施展不开手脚,唯有身前人冷硬的胸膛能让他发热的脸降下一点温度。 可是他越往里蹭,那人又逃得越远。 在第三次被无情铁手推开后, 江秋彻底怒了, 他一把握住那只手,不满道:“你不准动。” 陆明深听了这话果真一动不敢动了, 他一只手僵硬地环抱住江秋,另一只手被他老老实实捏在手里,只能低声哄道:“我会帮你的……你已经把药吃下了, 过一会儿就会好了。” 他实在没想到, 刚才还让他走远点的江秋此刻几乎是变了个人, 像是溺水的人握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抓着他不放。 信息素主导确实会让一个人失去精神控制力, 陆明深感觉那股甜香就像是一根细细的钩子似的钻进他的身体里到处勾来勾去, 所剩无几的理智马上就要荡然无存了。 然后他就感觉到一个滚烫柔软的东西贴到了他的喉结上。 陆明深:“…………!” 他只感到江秋身上的热度也通过那个吻传递过来, 浑身的血都沸腾起来。 江秋不知道自己的举动给陆明深造成多大困扰, 只想解开他的抑制环两个人共沉沦算了——药效起反应太慢, 不如干脆标记吧, 陆明深知根知底的总比别的Alpha要好太多…… 然后他就被再次甩开了。 这次的举动很强硬,陆明深似乎用一根带子捆住了他的手,然后和包粽子似的把他结结实实地包进了被子里,还没等他抗议呢,灯就被关了。 遮光窗帘阻隔了一切可能进入室内的光线,视觉被剥夺, 其他的感官所感受到的就丰富起来。 江秋感觉到有温热, 轻柔的呼吸拂在面上,随后有人点了一支香薰,柔和淡雅的味道让他控制不住地犯困。 是药效在起作用。 他发自本能地呢喃了一声:“陆先生……” 沉闷的睡意袭来, 意识越飘越远。 陆明深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久到四肢发麻,那股香味还是经久不散。 随后他站起身来,打开门—— 亲爹亲妈小声“哎哟哎哟”地一个踉跄倒下来,好悬没摔地上。 陆明深面色不善地看着俩听墙角的,不动声色地把门挡住了,拒绝俩人往里看的视线,把人往外面挤:“有什么事出去说。” 结果梁思严不停朝他挤眉弄眼,陆君婷倒是一脸忧愁,下楼的时候看他一眼叹口气,愁成什么似的。 陆明深:“……您想说什么?” 就在陆女士叹了两分钟内的第六口气的时候,她拍拍儿子的肩膀,凑过去,小声说:“儿砸,你不行啊?” 陆明深:“………………” 梁思严也凑上来:“就是啊,人家Omega都发情了你还在这里装柳下惠呢?没有人会因为这个夸赞你的。” “……我好歹也和他有个孩子,”陆明深隐晦地回应的问题,“怎么会‘不行’?” 陆君婷朝他竖起大拇指:“那你真是这个。” “他不愿意,我不想强迫他。”陆明深说道。 陆氏夫妇也无意和儿子讲什么大道理,只好拍了拍儿子的肩,聊表安慰。 江秋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发现天地一片漆黑,吓得他以为直接一觉睡到了晚上,猛地坐了起来。 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没有意料中的湿意,睡意是新换的。 一颗心脏跳动得厉害,像是随时要突破胸膛。 江秋在黑暗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发情期已经过去,他的身体不再燥热,理智占了上风,开始仔细回想刚才发生了什么。不想倒还好,一回想,刚才抓着陆明深手腕让人家“不准动”,拼命往人家怀里蹭的画面一股脑儿全都挤到脑子里,好不容易降温降下来的脸又“腾”的一下红了。 江秋弯下身子,把脸埋在膝盖中间。 这叫什么事儿啊! 房间里安静得一点声音都听不见,他转身去开床头灯,想拿床头柜下面的药看一下刚才的用量够不够,结果只看到一个小小的包装袋,这才想起自己还在陆明深的房间里。 江秋难得起了好奇心,拿起包装袋看了一下,里面装着一个安全套和一盒避孕药。 安全套的包装没拆,但是避孕药显然被拧开过。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突然从心底升腾起来。 ……陆明深昨天才刚说喜欢他呢。 嘴上说着心里惦记了五年,看来只是心里惦记,身体一点也没闲着哈。 他还差点就被陆明深蒙蔽了,妈妈说的对,Alpha果真没一个好东西。 这下好了,恼怒和羞耻一下子占领了智商高地,一切的难为情和不好意思都烟消云散了,但他觉得自己也没那个立场和资格去质问陆明深,毕竟…… 毕竟他也没答应他不是。 等他下楼的时候,发现众人已经用完餐,客厅只有江橙一个人坐在安全垫上拼积木,一个人笑得不亦乐乎。 看到儿子,江秋沉甸甸的心脏终于拎起来一点儿,开心了,他下去抱着儿子,抱得很紧,紧到江橙怪叫地笑着拍他:“爸爸抱得太紧了!” 江秋蹭蹭儿子的脸,“宝宝,爸爸好想你。” “我也想爸爸,”江橙揉揉他的脸,“爸爸是大人了,要学会自己一个人上学。” 听到这句话,江秋情不自禁笑了——这是江橙刚上幼儿园闹别扭的时候他告诉他的话。 于是他和儿子额头贴额头,在小脸上亲了又亲:“我知道啦。” 其实江橙也很想念爸爸,只是他觉得自己也长大了,不能总是跟在爸爸屁股后面跑,而且他现在要分一部分心思出来去想叔叔,想幼儿园的同学老师们,可太忙啦。 两人就这样抱抱贴贴了一会儿,江橙眼睛突然亮了,指着江秋背后:“叔叔!” 江秋浑身一僵,就听见有人在他身后蹲下来,衣料互相摩擦发出沙哑的声音,伴随着陆明深低沉的嗓音响起:“过来。” 江秋下意识地就要转身,结果怀里的小崽蹦出去,跑到他背后和陆明深说话,他才明白陆明深不是让他过去。 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江橙乖乖捧着牛奶杯杯到一边儿玩去了,陆明深十分自然地在他旁边坐下,问道:“身体好些了吗?” 江秋:“……好多了。” “给你热着饭菜,还在锅里。帮你拿出来?” 江秋下意识回答“好”,声音是自己听了都起鸡皮疙瘩的懒散,说完之后立马就觉得不对,果断站起来,“我自己来吧。” 陆明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直接起身往厨房拐过去了。 清炒茼蒿,酸菜鱼,卤牛腱子,还有一碗鸡汤,葱姜点缀不要蒜,酸菜鱼上飘着一层红油,是江秋家乡的口味,又不会太过重口。 江橙“蹭蹭蹭”跑过来,动作夸张地站在桌子旁边扇闻扇闻,十分捧场:“哇,好香哦!” 说完,他朝江秋挤挤眼睛,“知道爸爸喜欢吃辣辣辣,陆叔叔特地给爸爸做的噢!” 菜品完全没有动过,看得出来是专门为他一个人做的。 “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陆先生,谢谢你。” 江秋极力保持着镇定,拿起筷子,但他并不知道自己的耳朵尖又红了。 随后,又见江橙急急忙忙地跑进厨房,捧着碗筷跑出来,“叔叔也没吃饭呢!” 江秋:“……” 难道是—— “嗯,等你。” 陆明深大概是知道他想问什么,淡淡扫了江秋一眼,给他盛了碗鸡汤。 说实话,在众多偶像剧和一些软件上炫富达人帖子的熏陶下,江秋心里的有钱人生活必定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大别墅都得开车才能逛完那种,却没想到陆明深如此亲民,日常生活中都充斥着烟火气,别墅里也没有八百十个员工,活也不繁琐,他一点也没有格格不入、低人一等的感觉,反而能体会到属于家的温馨……就好像他们已经是一家三口似的。 两个人慢吞吞地吃完了一顿饭,话题不多,聊聊公司的事,又聊聊江橙在幼儿园过得如何,一顿饭就这么磨磨唧唧地吃了大半个小时。 吃完饭,洗完澡,江橙又要江秋给他讲故事,陆明深旁听。 沙发上,三个人窝在一起,江橙在中间隔开两个大人,半边都要倒在江秋身上,闭着眼睛享受ASMR。 江秋声音好听,不管说什么都能让人听得进去。 但是这一次,江橙发现爸爸讲得没有以前好了。 他睁开眼睛偷看,发现陆叔叔一直盯着爸爸,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又见陆叔叔戳了戳爸爸,被爸爸皱着眉看了一眼。 不好,他们要吵架! 江橙立马坐起来,把两个人的手牵到一起,又装没事人似的:“爸爸你继续。” 江秋:“………………” 刚才讲故事的时候,陆明深无缘无故戳了他好几下,他好不容易才躲开! 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小家伙! 等故事讲完,江橙打着哈欠被抱到卧室里,结果江秋刚走出来,就被人拦住了路。 陆明深站在他前面,一身深蓝的居家睡袍,姿势拘谨,和小时候国旗下讲话似的。 “你……你感觉怎么样?” 江秋还以为他在说发情期的事情,只想赶紧把这事儿揭过去,敷衍道,“还好,已经不难受了。” “我不是说这个。” 江秋不太明白,抬眼看他。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悠悠的小灯,昏暗的光阴落在陆明深的侧面,把他本就英俊的脸雕刻得更加深邃了,黑眸里倒映着一片暖黄的光,看得他有些莫名的心绪,只好默默移开视线—— 然后就被握住了手。 温热的指腹轻轻摩挲他的手背,“你没发现吗?” 江秋等着他的下文,就听他一字一字,认认真真地说:“我在追你。” 正文 第25章 睡熟了的小家伙被抱回卧室, 两个大人面面相觑。 “陆、陆先生,”江秋喊住他,“你要睡了吗?” “……没有。” “方便聊聊吗。” 陆明深也正有此意, 两个人在餐桌前坐下。 暖黄的光晕温柔地铺在桌子上, 照得江秋本就清瘦的手指骨节愈发分明,陆明深无端想到白天里那只手是如何带着滚烫的温度抚过他的手背、喉结, 顿时觉得喉咙一紧,干涩得说不出话来。 好友教给他的表白108招早就抛到脑后去了,见江秋就坐在对面, 仿佛马上就要给他宣判死刑, 本来紧张得一片空白的大脑此刻被某些场景替代, 他不再去看那让人产生绮丽幻想的手指, 抬头却见审判官Omega突然笑了。 江秋的笑容十分温柔, 几乎带着一点无奈的纵容, 这样的表情陆明深常常在他哄孩子的时候见到。 “陆先生, ”江秋说道, “能和我说说你对Omega信息素过敏采取了哪些治疗吗?” 江秋要主动了解他, 陆明深当然不会再做隐瞒,他从手机上找出以往病例的电子文件给江秋看,见对方若有所思的模样,便耐心地等他的下文。 他曾让徐助理调查过江秋。后者的人生中规中矩,从小学习成绩就名列前茅,三好学生也是拿到手软, 保送进了杭城最好的大学, 前途光明得亮瞎眼。良好的学习习惯让他沉淀出了沉静的气质,思考的时候眉眼低垂,看上去安静又认真。 “唔, 这么多的治疗手段,没有起效的吗?” 陆明深看着他,“没有。” 他的眼神几乎是钉死在江秋身上,要表达的意思很简单,这么多年我唯一接触过有效的解药就是你。 江秋将手机还给他,委婉地说道:“陆先生,你之前和我说过,因为你对Omea的信息素过敏,同时也没有采取过有效的治疗手段,所以几乎没有和Omega共处的经验……那如果此时出现了一个信息素不会让你过敏的Omega,你可能会短暂地对他的味道上瘾,但那不是喜欢——” 陆明深听懂了他的意思,几乎要被他气笑了:“你的意思是我喜欢的是你的信息素?” 江秋没说话,只是微微笑着,脸上明明白白地写了一行大字: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哈。 “陆先生,如果你是想对我和孩子负起责任,现在你所做的一切就够了,我很感谢你,但这不代表我们两个人要发展恋爱关系——” “你的意思是,我要再去找一个我不会对他信息素过敏的Omega,和他有个孩子之后,我才能向你证明我喜欢你?”陆明深一张口就是惊世骇俗,“或者说找个信息素好闻的Alpha,或者没有信息素的Beta?” “陆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江秋好看的眉毛皱起,对陆明深的不讲道理感到不可思议。 “那你需要我向你证明什么呢?”陆明深语气很平静,“对Omega信息素过敏,没有和O相处的经验,这都是我的过往经历,对我喜欢你并没有造成任何的影响。” “或许这些话你已经听厌了,但我还是要说。” 他凝视着江秋,声音低沉而温和,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江秋,你聪明,温柔,善良,相貌好和这些比起来不足一提,而这一切,仅仅是我与你相处这一个多月所感受到的。肯定还有其他优点是我不知道的,我想日后我可以慢慢发现。” “你是如此美好的一个人,我喜欢你,难道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江秋:“…………” 他收到过很多告白,热烈的,含蓄的,气急败坏的,简短的,情话攒了篇八百字小作文的,倒是第一次听陆明深这样的。 简直把他形容得和人.民.币似的完美无缺。 “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 陆明深没有追Omega的经验,但是好在一颗心够赤忱热烈,说出来的话半分不掺虚假的,哪怕陆总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追人。 他开始总结陈词,“我不会强迫你接受,只是希望你不要再怀疑我的真心。……那有点伤人。” 说完,他不给江秋再发言的机会,起身就要走,结果僵硬的身体猛地撞了一下桌角。 江秋连忙起身要去扶他,却见陆明深云淡风轻地摆摆手,一声不吭地开门走了。 徒留江秋一个人愁眉苦脸地留在原地。 他抬头望了望天,只望见四四方方的屋顶,心中一时茫然得没了办法。 其实,和陆明深有了情感联系,两个人如果能顺理成章地结婚,是最好不过的,对他好,对江橙也好。 但是……他就是没办法答应陆明深。 虽然告白听起来那么的真心。 他没有办法完全相信一个提裤子就跑的Alpha; 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重蹈母亲的覆辙,不知道陆明深是不是和他的父亲一样; ……他不清楚陆明深床头柜的那盒安全套和避孕药是什么时候使用的。 偏偏这些不确定他还无处考究、没立场发问。 在第叹了不知道第几口气后,江秋抬起了手机,打开了一个名叫“望母成凤(3)”的聊天群,发了几个[小猫哭哭]的表情包后,疯狂打字: 小禾水:江湖救急!!!! 小禾水:[小猫哭哭] x10 小禾水:[语音])))60'' x5 发完后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回复,江秋就打开睡眠模式,老老实实上楼,打算好好思考思考如何和陆明深和平相处。 结果第二天清晨六点,江秋顶着黑眼圈,晕乎乎地下楼准备吃早饭。 比他醒得更早的陆明深已经在咖啡机旁边自制咖啡了,见他起那么早,便又做了一杯,若无其事地问:“没睡好?” 江秋也没想到一起来就能看见这个让自己失眠的家伙,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今早有个兼职的面试,本来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的,谁能想到刚好碰到陆明深。 “那别喝咖啡了,我给你倒点热牛奶,多睡会儿。” 陆明深说着就要抽走他手旁的咖啡,江秋连忙起身:“我自己来。” 咖啡外壁还有点微烫,他一时没拿稳,耳边传来一声“小心”,一只手稳稳地包裹住他的手,将杯子托住了。 陆明深没多做停留,看江秋拿稳了杯子,立刻就将手抽走,还不忘拿走他的咖啡杯,补充道:“我去给你换牛奶。” 江秋:“……” 他悻悻地坐下,结果刚摆好碗筷,就听见楼上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江澄拿着他的手机急急忙忙地跑下来,“爸爸,有电话!” 凌晨一点,被噩梦吓醒的小崽子嗷嗷哭着跑到他的房间里求安慰,一直折腾到三点多才睡着,这也是江秋彻夜失眠的主要因素。 江秋:“慢点跑,谁的电话?” 小崽子脚步一顿,看了一眼,“是姑姑!” “那你接好了呀,”江秋说道,“都好久没和姑姑聊天了,是不是?” “噢噢。” 江澄思考了一下,点了那个绿色的按钮,“歪——姑姑系我呀。” 对面说了些什么,他又会回答道:“爸爸在和叔叔一起吃早餐噢。” 他一边听着,一边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我知道啦!免提是哪个?” 江澄小心翼翼地扶着栏杆走下去,听着姑姑的描述,成功在早餐桌旁点亮了免提键。 一道清亮的女声传来:“江秋?昨天晚上给你发消息怎么不回?” 江秋看了眼陆明深还在厨房的背影,没有关上免提,有些无奈地解释道:“等了你们半天没回音,我就开免打扰了。” “哦,没事,是这样的,那个什么——你一个人吗现在?” “不是,我在陆先生家里。” “‘陆先生’……行,你怎么起那么早啊?今天有事吗?” “……” 江秋并不想当着陆明深的面说自己要去面试兼职的事情,便回答道,“没有啊,到底怎么了?” “哦,没事儿就行。你老公、你老妈,你最喜欢的美丽善良的姐姐,从老美回来啦,现在正在转机——哎呀,不是故意不告诉你,这不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吗?弟夫应该给你发消息了吧?下午三点到杭城,到时候来接我们哈。拜拜。” 江秋:“等等——”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小家伙趴着桌子一蹦一蹦的:“接谁呀爸爸?什么老公呀?” 江秋麻木地捂住儿子的嘴,脑子里拼命思考哪号人去美国了来着,思考了半天,脑海里终于隐隐约约出现一个人形,“好像是你严叔叔回国了。” “严叔叔!” 小伢儿的眼睛立马亮起来了,“我想严叔叔了!我要和爸爸一起去接严叔叔!!” “这个……” 事发突然,江秋还没来得及想好个解决方案——他今天可是上午下午两个面试呢! 正发愁呢,身后突然传来门碰上的轻响。 只见热牛奶热了有十分钟的陆明深端着玻璃杯,为了煎蛋穿着的围裙还没解,垂眸看着江秋,眼神里有惊涛骇浪翻涌不息,一字一顿,像是硬生生挤出来的:“你、有、老、公?” 江秋:“……” 正文 第26章 江秋一顿早饭吃得心不在焉的, 一边想着面试别迟到,一边又想着怎么和家人解释陆明深的事情。之前他提出要去找陆明深就受到了亲妈亲姐的严厉反对,反对内容包括但不限于: 那就是个死渣A你去找他干什么, 他除了贡献一点劣质基因以外还有什么功劳吗?别给小橙带坏了; 孩子我们也能帮你养啊送到国外来吧咱们一家人整整齐齐的; 这边的事情实在放不下, 实在不行公司不要了我们回来帮你带孩子; …… 但是江秋觉得每个人都该负起他们应负的责任——如果陆明深真的翻脸不认人把他扫地出门,那他也可以执行plan b。 当然, 预料中的撕破脸事件没有发生,但是江母和姐姐依旧觉得陆明深是个潜在犯罪分子,是个定时炸弹, 江秋迟早要在他身上栽跟头, 对他和仇人同居的事情非常不满意, 终于在前几日敲定了回国行程。 对老妈老姐的回国江秋并不意外, 但他没想到严锒也要跟着回来。 江秋顶着陆明深火热的视线胡思乱想着, 另一只手在屏幕上不断下滑, 终于在几百条的垃圾广告里找到了一条被屏蔽了的对话框, 里面有三十五条未读, 备注写着一个字, 严。 三十五条未读里,有三十四条都是严锒分享的日常,今天吃了什么今天做了什么,每日报备,还不忘问江秋好,有没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 最后一条, 则是机票信息。 江秋对这个太爱自作多情的发小感到头疼。 小时候, 还未分化的江秋就已经表现出Omega的特质,而严锒……就是在幼儿园捧着他的脸说他像小蛋糕的那位同桌小A。 逢年过节,严锒从不缺勤地给他送来鲜花蛋糕奢侈品, 也无一例外地都被推了回去,三天一表白五天一求婚,直到江秋生下江澄,老老实实隔离治疗去了,严锒如遭雷击,吵着嚷着要砍死那个不长眼的Alpha,结果就被自家亲爹一张机票送到了国外。 到了国外后,知道江秋没有被标记,他那还没熄灭的死灰终于又燃起熊熊大火,开始吵着嚷着要回国——然后又被他爹断了信用卡,开始在美国刷盘子打工,赚到的钱堪堪够付房租和吃饭,连买机票的钱都没有,自然也没钱给江秋送鲜花买礼物了,只能每天雷打不动地发早安午安晚安吃了没记得等我哦撒浪嘿。 由于他发消息实在是太频繁,江秋眼不见心不烦地给他微信手机号统统屏蔽了,长久不见面,又没有沟通,彻底忘了还有这号人存在。 如今严锒跟着家人一起回国,那可有得烦了。 江秋喝下最后一口牛奶,时间差不多了,该出发去面试兼职。 刚一站起身,就被陆明深一把拉住手,盘子骤然敲在桌面上,发出叮当响声。 陆明深皱着眉,语气冷淡地问他:“去哪儿?他……他们不是三点才到?” 江秋一听就明白陆明深已然开始胡思乱想,但是提到兼职必定会被阻拦,便抽出手,有些敷衍地回答道:“不是去接他们,我去趟学校。” “都放假了,去学校做什么?” “有些资料要整理,宿舍里也有些书没带回来。” “我送你去。”陆明深匆匆撂下一句,就要起身去换衣服。 擦身而过的间隙,江秋一把握住他的手臂,眉眼低垂,语气无奈:“我不去学校。” 听了这话,陆明深也停下脚步。江秋的手骨骼分明,握在他的手臂上却显得格外纤细,掌心的温热似乎要透过薄薄的丝质睡衣传递过来。 “我有一个兼职,本来不打算告诉你,”江秋继续说道,“怕你不同意……唔,也不是为了赚钱吧,我想给自己找点事干。” 陆明深的手掌轻轻覆上他的手背,缓缓带落,然后握至掌心,“你可以去陆氏——” “我有想过,但是陆氏目前招的岗位和我的专业不符,”江秋耐心地解释道,“只是去面试一下,去不去还不一定呢,别紧张。” “那我也要送你去。”陆明深也很执拗。 “……行吧,”江秋感觉到牵着他的手握得更紧了,看着陆明深这副分离焦虑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那我们打车一起——” “我开车,等我。” 说完,他放开江秋的手,匆匆忙忙地走向衣帽间。 有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崽子在旁边碎碎念:“爸爸叔叔去哪里玩呀?宝宝也要去!” 江秋把他抱起来,捏捏小脸:“爸爸要去上班哦。” “噢,”江秋倒下来,脸埋在江秋脖颈里,悄悄亲了一下,“那我不去了,上班不好玩。” 哄着小家伙去床上睡个回笼觉,陆明深也换好了衣服,在江秋的再三要求下开了车库里最便宜的一辆商务车。 面试地点离家不远,开车十分钟。到了之后,陆明深表示自己在车上等他,面试完结束一起回家。 江秋连声应了,轻车熟路地上了写字楼电梯——坐到二楼,从楼梯下来,后门溜走,然后直奔隔着一条街的奶茶店。 奶茶店面试没什么门槛,健康证有的,人看上去正常就行,聊了十来分钟,江小秋就算是正式入职了。但是为了不让陆明深起疑,他还是在店内待了一会儿,和店长学做奶茶,还收了一份配方单,回去好好研究研究。 四十分钟后,江秋再次回到写字楼,再坐电梯下来,回到车上。 “面试怎么样?” 陆明深不等他伸手,十分自觉地俯身去帮他系安全带。 雄性荷尔蒙的气息混着冷调的男士香水扑面而来,江秋下意识抓紧了安全带,对着近在咫尺的侧脸,一下子卡壳了,“挺,挺顺利的。” 陆明深启动车子,“我刚才让徐助理往你卡里转了点钱。” 江秋惊慌地拿起手机,一条未读短信赫然在状态栏前列。 您的账户8923于06月29日10:41收到人民币3,000,000.00元,余额3,024,309.57元。 备注:[自愿赠与]。 江秋:“不不不不不……陆先生!!” 他被一连串的0吓昏了头脑,连忙拒绝。 陆明深对付他已经很有一套,有条不紊地转动方向盘,车辆汇入笔直的主干道。 “江澄的一切开销都涵盖在里面了,如果他有什么想学的,你可以和他商量着来。”陆明深说道。 江秋不知道江澄的学费陆明深是一次性付清的,屈指一算,光是幼儿园学费就是十几万,如果他要上国际学校那学费更贵,而且江澄前两天就和他说过幼儿园的小朋友们都学马术,他也想骑大马;口语老师每天两个小时的口语交流就是一万,前不久去超市购买食材就花了两千…… 从小学习没怎么让家长老师费过心的江秋从没想到养育一个孩子要花那么多钱。 见江秋仍旧面露忧愁,陆明深一锤定音:“收着,以备不时之需。万一我有急用,你再还给我。” 绿灯亮起,他继续道:“下午我陪你去接阿姨和姐姐。” 这话成功把江秋的注意力从三百万上转移过来,只见后者有些犹豫地看他一眼,随后道:“不用了,我叫辆车去机场就行。对了,他们的房间我已经开好了,这几天我就带小橙——” “接到家里住吧,”陆明深说道,“方便。” “是这么说,但会不会太麻烦……” “不麻烦。” 车子稳稳停在别墅门口,陆明深下车,绕到副驾驶给他开门。 他今天穿了一身休闲装,深灰色的衬衫挺括,随着他俯身的动作泛起褶皱,像一片微小的浪花。 “能帮到你,我很高兴,”陆明深伸出手,和邀请公主上马的骑士一般,“我会让他们喜欢我的。” 这话说得和见家长似的。 其实也差不多吧。 但他们还没确定恋爱关系呀! 不是,他还不喜欢陆明深呢! 一整个中午,江秋就在这几个思想里反复跳跃,一直到了机场还在想东想西。 飞机没有晚点,准时降落,江秋和陆明深并没有等多久。 妈妈和姐姐看到江秋,立马就凑上去一个大大的拥抱,三个人抱作一团,江秋:“我要喘不过气了……你们的行李呢?” 陆明深上前一步,礼貌问好:“阿姨,姐姐。” 江秋没有说陆明深要来,但是两人也十分敏锐地察觉到了陆明深的身份,态度一下子就不好了,“你是?” 江秋:“这是……” “江秋!” 一道爽朗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极致熟稔的语气。 几人同时抬头,不远处,一道纵长身影走过来,他推着行李架,身上背着大包小包,还不忘朝着江秋热情挥手。 严锒加快脚步走过来,还没等江秋开口,就反客为主地问上了:“一路上累坏了吧?手上提着的什么,要不要我帮你拿?” “就是几瓶水。”江秋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刚好撞到陆明深的胸膛。 一只有力的手顺势搂住他的肩头。他抬头,就见陆明深眉眼微垂,在机场透亮敞阔的灯光下浮现出一丝明显的冷意。望见他看过来的目光,陆明深极小幅度地朝他弯了弯唇角。 严锒对此浑然不知,也注意到了江秋身后的高个儿,对着陆明深笑了笑。 他脸上总是带笑的,那种笑容中和了身上懒散浮夸的气质,让他俊朗的脸显得格外柔和。 就见严锒挺了挺身子,姿态依旧懒散却不松垮,朝着陆明深伸出了手—— 陆明深也跟着伸手去和他握手,结果虎口上骤然挂了个包。 严锒眉毛一挑,笑得十分友好:“你好,我叫严锒,是江秋的未婚夫——这位就是司机吧?能帮我们把行李放到后备箱吗?行李有点多,麻烦你了。” 正文 第27章 陆明深开的是一辆五座车, 江橙一直在车里的宝宝椅上乖乖等奶奶和姑姑,加上陆明深和江秋,刚好五个人, 没有第六个人的座位。 宝宝椅还占据了一定的空间, 严琅一个身强体壮的男人和俩女士共挤一个后排也不合适。 江秋一时犯了难。陆明深陪他来接家人,他也不好真把人家当司机使唤, 但严琅好歹也帮他妈妈姐姐大包小包地扛了那么久…… 好在被无视的那位浑然不把这当回事,在机场接人的地方往外看了一会儿,就笑着卸下行李架上的箱子:“我们的车来了。” 一脸黑色的商务车稳稳停下, 车身光洁崭新, 就连轮毂乍一看也一尘不染的, 看一眼都能闻到一股浓浓的钞票味。一位黑西装白手套的司机从驾驶座下来, 对严琅恭恭敬敬称了声“少爷”。 严琅大手一挥:“把行李放到我车上。” 说完, 他又冲江秋一笑, 敲了敲陆明深车后座的车窗。 窗户被摇下来, 露出一张白白净净的小脸, 江橙看到来人, 立马笑开了,“严叔叔!” “小橙也来了呀,要不要坐叔叔的车?”严琅向后一指,“很宽敞哦,叔叔还买了小蛋糕——” “严叔叔你要不来坐陆叔叔的车吧,也很宽敞哦!”江橙一点心眼没有, 十分热情地邀请严琅同坐, 顺便举起了一个沾满奶油的小叉子,“陆叔叔车上也有小蛋糕,宝宝已经吃饱啦!” 严琅:“……” 他好像听见谁在身后偷摸笑出了声。 转回头看, 江秋没有将家人的行李交到司机手上,而是代替严琅做了背包架,十分体贴地说道:“既然有司机来接你,那我们就先走啦。等空了见哦。” 一边说着,旁边的陆明深一边十分自然地接过了那些包包。 江秋的姐姐江晚栀早就因为俩Alpha为了弟弟大大出手的雄竞现场和弟弟呆萌的反应笑得花枝乱颤,江母江琴则冷眼看着小辈们,头也不偏一下地抬手给了女儿一锤子。 最后还是按耐不住寂寞的江橙打破了寂静的空气:“奶奶!姑姑!” 江家有祖传的近视眼和耳背,两位女士此刻终于看到了被三个男人挡得严严实实的小家伙,当即觉得他们这群搞不清楚的男人要三角恋就让他们三角去吧,宝贝奶奶和姑姑来了—— 两人不及迅雷掩耳之速坐到了车后排。 严锒:“……” 陆明深看着他,笑得一脸高深莫测。 ——完全把“我才是这个家庭里的人”这句话明明白白印脸上了。 他微微一侧身,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江秋顺势坐上去,门关上,视线完完全全被男人宽阔的肩背遮住,下一刻,车窗自动摇上。 江秋听不清陆明深和严锒说了什么,只听到断断续续的,破碎的笑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来自严锒。 过不了多久,陆明深上了车,车辆缓慢驶离机场。 陆明深尝试着专心致志地开车,但无奈后排的两道快把前排座椅射穿了。 江晚栀靠在妈妈肩头,顶着前排两颗露出来一点的毛茸茸后脑勺发呆,怎么看怎么觉得不配。 江琴则低头轻轻拍着怀中的小宝,小宝一会儿摸摸奶奶的项链,一会儿摸摸细框眼镜,玩得不亦乐乎。 江晚栀掏出手机给江秋发微信:怎么,见到老公不恐A了?姐姐我再也不是你唯一一个不讨厌的Alpha了哭哭。 江秋:不是老公。他带了抑制环。 江晚栀:妈妈有点生气哦,让你先斩后奏。 江秋疯狂打字:你们来怎么也不说一声再怎么样也得先给我发个消息啊你还是不是我亲姐了你说现在怎么办吧妈妈骂我你必须帮我挡枪—— 江琴:“吵死了。” 俩姐弟顿时停止动作,整齐划一地收起手机,车也刚好因为红灯停下,转过下一个路口就能到达别墅。 “陆先生,关于你和江秋的事情,我想我们需要坐下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妈,”江秋皱了皱眉,“他还在开车。” “好。你在开车,不方便谈话,没关系。我们在来之前就订好了酒店,江秋,你去收拾东西跟我们走。剩下的,等陆先生有时间了再谈。” “可以先住在——” “你要让我和一个对我儿子造成极其严重伤害的人住在一个家里?” 江琴的话毫不留情,几乎把江秋还没说出口的劝阻堵死了。 车内的空气在瞬间凝固了,一直到车停在别墅门口都没有融化。 管家早就收到任务在门口等,看到少爷的车开进来,立刻换上招牌式服务微笑,未想到陆明深刚停稳就下了车,绕车半周去后座开门。 然而陆明深也没想到,江琴的动作比他更快,他手还没伸出去,人都已经推开车门走出来了。 江秋:“……” 他抿了抿唇,一言不发地下车,经过陆明深的时候,伸手勾了勾他的掌心。 他本意是想敲敲陆明深让他别放在心上,结果由于江琴走路速度太快,以至于只够他伸出手轻轻摸一下陆明深。 刚往前走一步,却被勾住了小指,轻轻往回带了带。 那触感转瞬即逝。他抬头,陆明深眼睫微垂,沉默地看着两人虚虚交叠的手背。阳光在他的脸上增添了浓稠化不开的阴影,显得本就晦涩的神情更加模糊。 “江秋?”姐姐给他使眼色。 江秋匆匆跟上脚步,还没等管家开门,门先自动开了。 只见陆氏夫妇手牵着手走出来,乐呵呵的,仿佛遇到什么天大的好事,兴高采烈地迎上来,“哎哟,亲家——” 江秋:“……” 陆明深:“……” 江晚栀:0.o 等管家上完热茶,陆氏夫妇的笑容也消失得差不多了。 他们总算知道江秋身上那股一板一眼,又沉静得有些夸张的气质是哪儿来的了——完完全全是从江琴身上遗传来的。 除了江晚栀姿态稍显懒散,江秋和江琴的坐姿完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放到一年级刚开学俩人都可以评个最佳乖宝宝坐姿奖,背挺得松柏似的笔直,却不让人感觉到拘谨和累得慌,反复他们从生下来就身体就是这个样子的。 但是江秋总体气质还是柔和的,而江琴则显得更冷一点,一丝不苟,给人一种她从来不会出错的感觉。 相比之下,陆明深爸妈的样子就比较随意了,两个人身上散发着老钱与生俱来的松弛和慵懒,要装出那副学术教师一板一眼的样子都装不出来。 “陆先生,我很感谢你这段时间对江秋的照顾,我和他姐姐之前都在国外,那边的事业放不下,一时脱不开身——我并非是在找借口,江秋没提过和你同居的事,这个消息我们也是在半月前才知道。如果他一开始就告诉我,我绝不会允许他再见到你。” 江琴有一双善于看透人心的眼睛,实现冷淡却带着强烈的攻击性。在Alpha身上受到的伤害、几十年来身为Omege所遭受的不公待遇让她给自己练就了一身的铜皮铁骨,连带着一颗心早也已经坚硬如铁,唯有谈及孩子时,那张冷峻的脸上才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江秋遇见你那年才二十岁,即便他治疗后又重新回到了大学校园,但是陆先生,你不得不承认,他错失的这五年光阴里有你一半的责任,另一半的责任在我。” 梁思严在一旁急着解释:“明深对Omega信息素过敏,所以在他小时候我们就有意隔绝他和Omega相处,但是孩子大了一个不留神没看住就……说到底我们也有很大的责任,但是孩子们能找到和自己信息素契合的另一半,这不也是好事一桩——” “另一半?” 江琴笑了,笑意很淡,“他们已经结婚了吗?” 梁思严悻悻地缩回脑袋,又缩回被老婆打了一巴掌的手,“那倒也没有……” “你们口中的‘契合’,其实都是有利于陆先生你自己,我说的没错吧?”江琴继续道,她口齿清晰,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患上Alpha恐惧症,经历怀孕生子,被隔离治疗五年的都是我的孩子。同为家长,我想陆先生的父母应该也能对我的心情感同身受吧?” “我不会同意,也无法接受自己的孩子和一个——”她顿了顿,咽下了后半句话,改换了称呼,“和一个对他造成过巨大精神伤害的人在一起。况且,江秋由于Alpha恐惧症,很长一段时间无法与Alpha正常相处,而且为了治疗恐惧症,他有长达五年不与外界产生交流的空白期,对待感情,总不可能像常年混迹在生意场上的人一样圆滑。” “……而且,虽然我们在国外有一些小产业,但也只是普通家庭,江秋和陆先生在一起,算是高攀。所以我看,还是算了吧。” 这话说得有点难听了,意思完全就是江秋是个无辜清纯可怜的小白花,而陆明深就是夺人清白骗人感情的死渣男。 陆氏夫妇的脸色难看下来。 “关于小辈的事情,我的主张还是让他们自己解决。” 一直坐山观虎斗的陆君婷终于开口了,声线不疾不徐:“但是不管怎么说,孩子的抚养权,我们肯定是要争的。” 本就冰冻着的气氛又顿时冷了一百八十度。 一直看热闹的江晚栀瑟瑟发抖。 谁能想到好好地聊着突然拐到孩子抚养权上去了! 江琴前头铺垫了那么大一圈其实也是为了这个,结果被人家一句话夺了主动权,一股邪火顿时窜到脑门——委屈受得最多的是我儿子,他辛辛苦苦怀胎十月生孩子的时候你们姓陆的一家子死哪儿去了?替他疼了还是替他养了?他俩领证了吗?这孩子和陆明深除了基因以外有半毛钱关系么?你能争个屁啊?! 怎么Alpha都这么不要脸啊?! “阿姨,您说的对。” 当事人终于开口,勉强止住了江琴想要破口大骂的冲动。 陆明深接着说:“我对江秋和江橙的亏钱实在太多,不管用再多的承诺和金钱都弥补不了,所以我只能尽我所能,一点一点地弥补起来。如果江秋不愿和我在一起,我也无意争夺江橙的抚养权,但江橙终究是我的孩子——” “陆先生,还要我把话再说得难听一点吗?”江琴冷声打断,“你和江秋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到时候你满世界飞地赚钱,时差十几个小时倒都倒不过来,等年纪到了和哪家Omega联姻,到时候江秋怎么办?是要他带着孩子大雨天的在你家门口哭丧还是高速公路上追着你的车跑?” “我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陆明深皱了皱眉,“没有人能控制我的人生,我父母说的都不作数,我说到会对江秋负责,我就一定会做到,我可以签协议合同,怎样都行,只希望您能给我个机会。” “一个赎罪的机会。” 沉默。 死寂。 “……妈。” 一道清润的声音轻轻打破了沉默,只听江秋继续说道:“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如果当年不是陆先生,也会是别人,我觉得我已经很幸运了,况且……” “陆先……明深他,从来没有强迫我做任何事,小橙也很喜欢他,而且我的Alpha恐惧症也有了很大的改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平静的笃定,“如果经历一些痛苦,最终能让我走向更幸福的生活……那我愿意尝试。” 正文 第28章 江秋第一次用这样的方式喊陆明深, 大脑一时紧张,差点嘴瓢,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的手心早就已经渗出一层薄汗。 喋喋不休的江母也因此沉默了, 她冷然却犀利的目光洞穿了江秋色厉内荏的外壳, 以至于江秋带着她去江橙卧室的时候,江琴望着他的背影, 直接说了句:“你喜欢这个Alpha?” “我不知道。” 单独面对母亲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刚才面对着一大伙人的局促,江秋给玩玩具玩累了的小家伙盖上被子, 又找出遥控器把空调开高了, 这才轻声说道:“不论是因为互相喜欢还是因为养育孩子, 肯定是有利可图我才会选择住在他这里。” 江秋站起身来, 看着靠在们边上的母亲, 有些无奈地弯了弯唇角, 说道:“我有最基本的判断。” 在江秋刚生病那段时间, 江琴已经在国外发展事业了, 接到Omega救助组织的电话后, 她几乎是马不停蹄地往国内赶,一面要给儿子找医生,一面又要应付不停往外冒的邮件和电话,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一百八十份用。 到后来,她发现自己已经不是那个无所不能的超人了,频繁的国内外往返和昼夜颠倒几乎要将她的身子拖垮, 于是江琴女士做了决定, 毅然决然地将公司交给了女儿,自己回国照顾江秋。 但是这个决定遭到了江秋的强烈反对。 他是一个习惯于奉贤小我成全别人的人——江琴从小教育他,一个人要过得舒服, 一定程度上就得自私一点,如果别人夸你是个好人,很乐于助人,那你肯定是吃亏了。 小小的江秋听不懂,只是懵懂地看着妈妈说,可我看你们开心我就也很开心。 他知道江琴在国外的研究是她这一辈子心血的浓缩,于是便在治疗方案中选择了隔离治疗,病房门一关,直接一张机票给他妈送出境外。 开始呢,电话视频不断,后面医生发现接触太多外界的信息对江秋的康复有弊,就开始限制他一天使用电子产品的时间。 一直到现在,江秋确实向江琴证明了他当时的决定是对的,也同时告诉江琴,没有你在我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江琴就这么看着儿子被暖灯融得模糊的侧脸,半晌,才轻声说了句:“是我害了你。” “谁也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个决定在几年后会是怎样,但当时我们做决定时候的心肯定是好的,”江秋笑笑,“我知道你给我注射抑制剂是为了我好,如果当时抑制剂没有失效,也许我现在还以为自己是个Beta,但万一之后的某一天抑制剂失效了,我遇到了别的Alpha……也许情况会比现在更糟糕。” 江秋继续道:“我和明深也是这么说的,如果我一定要有那一天,那我患上恐A症是必然的,但我很庆幸那晚遇到的是他。” 江琴静静地端详着儿子的脸。 五年了,再亲近的人的面容也会随着长久的不见面而变得模糊,江琴极力在他脸上寻找小小江秋的影子,却还是隐隐发觉他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不再像刚出院视频时候那样清瘦,整个人看起来更加健康,那种单薄、伶仃的气质退去,连眼神都变得愈发坚定了。 “从小到大我从没有反对过你什么,你只要知道我一直是支持你,且永远希望你过得好就行,”江琴终于妥协,“如果姓陆的对你不好——” 江琴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江秋被她逗笑了,凑过去亲亲热热地搂住妈妈的胳膊,挽着她出去,嘴里还小声说些什么,刚走出江橙卧室,一个拐角,遇见拎着零食,满脸怨念的江晚栀。 只见她转身,飞快地跑回客厅,然后双手空空地跑回来,对着江秋说道:“我也要抱——” 江琴:“你手上的饼干屑还没擦干净!” 三个人聊了一会儿,江秋一看时间,已经将近饭点了。 早上的奶茶店面试已经通过,下午的另一个面试也早被他推了,此时没什么要紧事,江琴依旧死活不肯住在陆家,此次来就是专门看一下江秋的,她们两天后又要回美国,只希望江秋过得好就行了。 客厅离厨房很近,江晚栀眼尖地看见半透明玻璃门后忙碌的身影,眼睛一眯:“那谁啊?” 江秋没戴眼镜,看不清,茫然道:“应该是徐阿姨吧,管家说过她今天回来做饭——” 话音刚落,门开了。 穿着小鸭子围裙的陆明深端着一个砂锅走出来,摆到桌子上放好,随后看着三个一齐眯着眼睛的江家人,问:“怎么了?” 江秋:“今天不是徐阿姨会来做饭吗?” 陆明深:“什么徐阿姨?” 他脱下隔热手套,一脸好奇,“平常家里不都是我做饭吗?” 江秋:“……” “阿姨和姐姐留下来吃顿饭吧,晚点我送你们回去。” “不——” 江琴要拒绝的话还没说完呢,女儿就先倒戈了:“弟夫做的什么?” 陆明深显然对这个称呼很受用,把盖子掀开,浓郁的番茄汤底的香气瞬间就飘散出来。 “番茄牛腩,丝瓜笋干,辣子鸡丁,黄鱼年糕,冰镇沼虾,还煮了碗汤圆,”陆明深看向江秋,问道,“够吃吗?” 在美国被歪果仁的美食饿成人干的江氏母女眼睛无声亮了一瞬,突然觉得在这儿吃完饭回家也不是不行。 “够够够——”江秋连忙从沙发上起来,“我来给你打下手。” 不等陆明深阻拦,他先一步钻进了厨房,却发现菜已经整整齐齐备好了,没什么需要他帮忙的。 陆明深靠在桌台,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额角,再睁眼时,江秋已经乖乖穿好了另一件小鸭子围裙,一手拿菜刀,一手拿锅铲,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忙的吗?” 陆明深:“……你先把菜刀放下。” 江秋:“噢。” 他放下菜刀,继续道:“我想着可以帮你切菜……” “这是你第一次那样叫我。” 陆明深的声线低沉悦耳,打断了他的话。江秋一时没反应过来,抬头看他。陆明深眼眶微微凹陷,厨房的灯光在他鼻背打下一道凌厉的侧影,反而显得眼神更加深邃了,江秋不由得被他盯得脸颊发烫,只感觉他的目光不断在脸上逡巡,一股热意烧到耳朵尖。 “什么呀……”江秋小声道,“这都是权宜之计……” “以后也这样叫。” “……” 江秋愈发不好意思起来。刚才喊他“明深”只是为了不让江琴觉得他俩不熟,但平时“陆先生”“陆先生”地喊惯了,一时让他改口也没那么容易。 “就算是朋友,也没有一直喊对方‘先生’的吧?”陆明深有些无奈地低头看他,指节曲起,蹭了蹭鼻梁,“我也没有一直叫你江先生。” “那……我尽量?” 江秋说着,心道他可千万别抽风地给我来一句“叫一声听听”,如果真这样我就立马打包行李跟着妈妈去美国…… 陆明深果真没有继续纠缠,他直起身子来,继续道:“还有一件事情。” 他神情严肃,轻叹了口气,“易感期……” 厨房空间很大,但是陆明深靠在厨台上,长腿自然地一升,就把空间划分出了一个小块,江秋只能和他保持极近的距离,听见那低沉悦耳的声音从耳边流过,感觉心脏像是被一片羽毛轻轻勾了下。 距离上次易感期发作已经过了一个月了,下一次估计快要到了。但是由于上一次易感期突发的不稳定性,这次陆明深也不确定什么时候会发作,只能时刻做好准备。 Alpha的易感期没法用抑制剂控制,没有Omega的爱抚就只能硬扛过去,看来陆明深这次也只能硬抗了。 “阿姨在的这几天,我爸妈会暂时到西郊的那套别墅去住。唔,我在君悦有一个常年开着的套房,我打算……” “我可以陪你的。” 江秋突然开口。 他神色上有一丝不容忽视的紧张,但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语气也异常笃定,“我会帮你的,陆先生。” 说完,他感觉有哪里不对,只觉得陆明深沉静的目光缓缓下移,随后一挑眉。 江秋立马改口:“……明深。” 只听头顶传来一声轻笑,随后,陆明深抬手,温热的手掌轻轻揉了揉他后脑勺的头发——那是一个充满怜爱和掌控欲的动作,江秋顿时感觉浑身的神经在一秒内紧绷起来,但是很快,陆明深松了手,轻蹭他的手背:“时间差不多了,帮我端菜?” 话音刚落,厨房计时器刚好传来清脆的提示音,江秋茫然地抬头,陆明深已经站直身子,去盛煮好的汤圆了。 菜齐开饭,煮夫和副手坐一边,妈妈和姐姐坐另一边,江橙则被江琴抱在怀里,眯着眼睛享受喂饭,吃得很开心。 “我最近找了个兼职,下周开始上班,这周好好陪你们逛逛,”江秋专心致志地给江橙挑鱼刺,头也不抬地说道,“你们有没有什么地方想去的?如果没有我就自己安排啦。” “没有没有,都好,”江晚栀笑眯眯的,顺手捋了一把旁边小崽的刘海,“还有一件事我问问你——” “严琅那边,你准备和他怎么说呢?” 正文 第29章 “什么怎么说?” 江秋没听明白她的意思, 把挑好的鱼肉递过去后,发现自己的碗里多了一只粉嫩的大虾。 修长的手指从视线中掠过,然后就是一小碟盛出来的酱汁被摆到了他面前, 陆明深自然地抽回手, 转头剥第二只。 江秋见怪不怪地收回视线,夹起大虾咬下一口, 就听江晚栀继续道:“他没约你?” “噢。” 江秋这才想起来,傍晚的时候严琅似乎给他发了好多条信息,但当时家里战况激烈, 他一时忙忘了。 他掏出手机一看, “唔, 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吃饭……” 一直无视人家也不太好, 江秋按下了语音键:“这两天要陪妈姐姐, 下周兼职, 没空哎。等有空了我做东。” “嗖”的一声, 对面的消息立马回过来了, 一连串的语音开始自动播放:“姓陆的干什么吃的, 还要你去上班?!” “和他分了吧,跟我走,我养你。” “听到了吗?和他分了!!!” “不是陆明深不给你生活费吗?要你自己去赚?你在哪里兼职?实在不行来我爸公司上班吧,你想要多少工资?十万够不够?我想想——” “……” 江秋一言不发地关了手机。 江琴也不作声,冷冷地看了一眼,心想这两个A一个比一个不着调。 江晚栀也不敢再发问, 开始埋头苦吃, 时不时用充满同情的目光看陆明深一眼。 陆明深面上倒是没什么异常,很平静,只是剥虾的动作快得仿佛要搓出火星子了。 与其说江秋对感情迟钝, 不如说他太过认真了。 严琅虽然跟在他屁股后面跑了十几年,但那在江秋看来都是“闲得慌时候的无聊产物”。 平日里送的鲜花和礼物江秋一概没收,如果是逢年过节的礼物,他也不会驳人面子,再找个机会用同样贵重的再送回去。 严琅对他说的“我喜欢你”大概也能绕地球三圈,但可能这人平时插科打诨、老不正经惯了,不靠谱的形象在江秋心里根深蒂固,因此江秋也没把他当回事。 或许是父母婚姻的破裂在他幼小的心灵埋下了对感情恐惧的阴影,江秋一直觉得自己没什么特别的,如果有人能看上他完全是因为天时地利人和,两个人刚好在某一时间某一地点电波对上了,那种对他的喜欢并不是唯一性,换个人来也是一样。 况且,从小的小说和电视剧里放到男女主角互相告白确认关系就万事大吉了,好像一切爱情故事到这里就会有个圆满收尾,但其实后面跟随的是一系列分配不公平、权利不平等、内忧外患、养育儿女、赡养双方父母…… 一言以蔽之,找对象太麻烦了,爱情完全是一坨巧克力味的屎,更何况他(从前)还是个Beta,没有什么优质基因需要继承,恋爱这东西真的可有可无。 “智者不入爱河”几个大字已经牢牢镌刻在江秋的心里。 江晚栀对弟弟和尚般的感情观发愁不是一天两天了,因此想象不到陆明深是用了什么样的手段让弟弟动心的,又不难猜他到底克服了多少困难,于是一餐饭,同情和敬佩的眼神不断交错,看得陆明深心里发毛。 吃完饭,陆明深麻溜地自请去厨房洗碗,江琴抱着双臂当监工。江晚栀则捧着没吃完的零食,靠在弟弟身上一起看电视,问道:“陆弟夫是哪里打动你了?” “弟夫还有前缀?”江秋笑了笑,随即指了指坐在他旁边,身体前倾眉头紧皱地看着谍战片的江橙。 “所以你们是纯合作关系?”江晚栀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失望。 “可以这么说吧……”江秋把小崽抱到身上,后者顺杆往上爬,无聊地扣着爸爸的发旋,数头发。 “但我觉得陆先生还挺好的。” 江晚栀一下子坐起来,看着他:“怎么说?” “就是……挺好的。” 江秋的面色有一瞬间的迷茫,随机听他轻声说道:“自从五年前那件事发生后,我有点相信‘命运’这个东西。” 江晚栀重新把头靠在弟弟肩上,另一只手挽着他的胳膊,说道:“你知道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和妈妈都一直支持你吧?” “我知道。” “你还年纪轻……有什么想尝试的尽管去做,就算碰壁了也没关系,我和妈妈永远是你的后盾,”江晚栀很少说肉麻的话,声音越来越小,“你只要幸福就行。” 江秋拍拍姐姐的手背,也跟着小小声说了句:“我也是这样希望你们幸福。” 两个人就这样靠着说了会儿体己话,江橙听不清又听不懂,一个劲儿往爸爸和姑姑中间钻。 陆明深洗完碗走出来,江琴就跟在他身后,几乎是用鼻子出声,音量很小,语调刁钻,带着浓浓的勉强:“今晚就住在这里吧。” 正在和弟弟商量怎么说服妈妈不去住酒店的江晚栀听这话一愣,“昂?” “太好了,”江秋笑着说,“我也想和你们多待一会儿。” 这几乎是一锤定音,管家利索地上来帮忙搬行李,结果一只大手先一步拎起了行李箱,不怎么费力地拎上了楼。 江琴看着陆明深的背影冷哼一声,“表面功夫。” 临到了睡前,严琅的微信还是一个接一个地发过来,时不时跳到消息列表最顶上。 陆明深刚结束一个跨国会议,从二楼书房下来,就看到江秋眉头紧皱地缩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幽幽的蓝光把他的眼睛打得雪亮,轻咬着嘴唇,似乎在纠结什么天大的难事。 见他下来,立即和受惊了的兔子似的一跳,把手机光盖住了;随即可能又觉得自己这样的动作太过明显,又假装自然地抬起手机,胡乱划拉了几下,心虚得很明显。 陆明深给他倒了一杯水,递过去,“还没睡?” 江秋对两人的相处已经习惯了,头也没抬地接过水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陆明深又问他:“有什么事情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江秋思考再三,还是把手机翻转过来给陆明深看:“你看。” 陆明深接过水杯放在一边,俯身凑过去看,严琅的消息刷了满屏,但是中心主旨就一个:甩了那个姓陆的,出来和我吃饭,跟我好! 陆明深笑了一声,问他:“你怎么想?” “严琅是我朋友,我在救助中心那段日子他虽然在美国,但也远程帮了我不少忙,说实话,我在那里面没疯,有一大半都是多亏了他,”江秋惆怅地说,“我倒也不是觉得他对我构成了骚扰或是什么……” “怕拒绝得太狠让他伤心?” “嗯……可以这么说吧,毕竟是这么多年的朋友了……” “就因为拒绝得不够干脆所以才会给对方留下念想,”陆明深语气平静,“就像你对我一样。” 江秋:“……” “待人温柔是好事,但是钝刀子割肉就容易藕断丝连,”陆明深也不和他多说,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早些休息。” “……你和他不一样。” 陆明深顿住了脚步,没转身,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在陆明深的背后,江秋轻轻咬着下唇,他缓缓抬头,看着陆明深的背影,脸上露出了近乎茫然的神色,最后眯了眯眼,仿佛下了某种决心:“而且,我并没有拒绝你。我只是觉得,那样不好……” 他越说越小声:“你都没有遇见过别的Omega……” “江秋。” 陆明深突兀地打断了他的话,随后江秋看见陆明深转过身,在他面前蹲下,抬头仰视他。客厅里唯一的一盏小夜灯将他的眼睛照得透亮,隐约能看到瞳孔下燃着一团微弱的火光。 “我明白你说的,也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你觉得自己不够特别,我爱上你只是因为那个晚上我们刚好碰见了,换作别的人也是一样……但是我想说。” 他轻轻握住了江秋的手,感觉掌心中的指尖微微一缩,最后还是舒展地伸开任由他握住,便笑了,“在爱情里,一个人出现的时机也很重要。没遇见你之前,你口中‘我不会对他信息素过敏的其他Omega’只是一种可能,我可能遇见别人也可能遇见你,但是遇见你后,别的一切都不算数了。” “如果你觉得我有任何变心的可能,那份协议依旧具有法律效应,随时欢迎你签字。” “……那也不行,”江秋小声道,“那是你的事。我们才认识两个多月……我还没确定我也喜欢你。” “我们认识四年多了。” “那不作数,”江秋皱了皱眉,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来,“那怎么能算?那个时候你连我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可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我相信你也从来没有……” 话音戛然而止,陆明深没有接着说下去,而是轻轻笑了声,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江秋的手指,“不急着给我答复,反正你知道就行。” “明天要陪阿姨和姐姐出去,早点睡吧,晚安,”陆明深说完,又想起什么,回过头,“严锒那里,如果不好意思开口的话,要不要我帮你去说?” “嗯……啊?”江秋下意识地回答了,又连忙摇头,“不用。这种事情我还是自己解决吧。” “好。” 将近十一点,乖宝宝们已经早早进了被窝,还在苦恼于事业、感情的大人们个个愁眉苦脸地看着电脑或手机,严锒便是其中一个。 他给江秋发的消息一条都没有得到回复。 眼见着没了希望,最上面的备注突然跳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他有些激动地盯着手机,结果那行字突然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人发来的消息:陆明深。 两条语音。 死情敌:[语音]37'' [语音]15'' 严锒打开来一听,熟悉又清润的声音传了过来:“严锒是我朋友……” 然后就是死情敌欠扁的嗓音:“怕拒绝得太狠让他伤心?……” 中间似乎又省略了些什么,蓦地断掉了,最后以江秋说的“确实没可能,我对他没感觉”收尾。 过了许久,又发来下一句:“你和他不一样,而且,我没有拒绝你……” 严锒:“……………………” 他总算知道在机场陆明深一脸意味深长地问他要联系方式,说朋友做不成商务上还能合作是为什么了!! 正文 第30章 下午三点, 江秋看看外头高照的艳阳,再看看躺在安全垫上裹着小毯子喊着“好热好热我不要出去”的小崽子,一时没了主意。 江琴拿着一个娃娃逗江橙玩儿, 看都不带往儿子那儿看一眼的, “你和明深约会去吧,我俩在家带孩子。” 得, 有了孙子,面对敌人都开始喊明深了。 小橙抬起手,朝着俩爹挥了挥, 颇有大老板的架势, “去吧去吧~” 江秋本意是想带着妈妈和姐姐在杭城逛一逛的, 好不容易回趟国, 让她俩成天宅在家里陪小毛孩子玩, 合适吗? “小橙可以一个人在家的, 管家会看好他, 我们——” “且慢!” 只见一个人飞速从厨房冲出, 她带着一双焦黑的隔热手套, 身上系着小鸭子围裙,锅铲朝着地上拼乐高的小崽子一指:“宝宝别急,放着姑姑来!” 江秋:“……” 行吧。 恰好再早点的时候奶茶店老板问他能否提前上班,今天店里爆单了,人手不够,他为了陪家人拒绝了, 现在想想赶过去还来得及。 陆明深刚好换好衣服从衣帽间出来, 对着小崽的表现了然地一勾唇,随之又听说江秋要去公司加班,当即表明自己可以送他。 江秋看了眼表, 也不推脱,跟着陆明深出了门。 到了地方,陆明深表示等下班时间会来接他,江秋应了声好。 实际奶茶店怎么可能五点半就下班呢。 他顿时觉得自己撒了个天大的谎,这个谎还没那么好圆…… 奶茶店和某个手游联名,全是预订单和外卖,店里忙得热火朝天的,没人有空招待江秋,他找了工作服套上围裙系好,老老实实地开始摇奶茶。 店里空调很足,偶尔会有路过的外卖员或者环卫工人讨杯冰水喝,江秋一边摇奶茶一边站在“户外工作人员可以免费领取冰水”的牌子旁边给人倒水。 “给我两杯芋圆奶茶,少冰五分的。” 江秋正忙着收拾溢出来的小票,头也没抬地回绝道:“先生点单在另一边哦。” “行。” 顾客应了一声,但人没走,江秋弯腰低着头,还能看见他那双擦得锃光瓦亮的皮鞋暴露在眼前,西裤挺括,面料昂贵,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垂下来,在他眼前晃了晃:“姓陆的不给你饭吃吗,要你来奶茶店打工?” 江秋无奈地抬头,看着来人:“严锒。” 严锒收回手,身体微微前倾,似笑非笑:“看了你好久了,在这儿做什么呢?” “小江——芋圆不够了要再煮一点!” “来了!” “没空招待你,”江秋匆匆倒了杯冰水给他,“要点单的话自己扫码下单,我要忙去了。” “我等你下班,一起吃饭。” “我下班要到晚上了,你回去吧——” 严锒没作声,只是看着江秋绕过另外两个店员进了后厨,双手插兜,不知在想什么。 严氏的办公楼就在奶茶店隔壁,这家店很受员工们欢迎,他路过时候刚好瞥了一眼,没想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想了想,他掏出手机,对着门头拍了张照片,打开某个没回复的对话框,写下一行字:江秋在这里打工你知道吗?你干什么吃的?等着死吧你。 刚要发送,想了想,又把那行字删了,随后打开小程序,看着前方排队378杯的提示语陷入了沉默。 临近傍晚,江秋忙昏了头,一直到店长说要订盒饭才想起陆明深说过下午来接他,赶忙打开手机,发现陆明深果然给他发过消息,说自己马上就来接他。 陆先生:工作结束了吗?我来接你? 陆先生:是还在忙吗? 陆先生:不忙了给我回个电话,我在公司楼下等你。 江秋:“…………!!!” 他连忙拒绝了盒饭邀约,匆匆脱了工作服摞下一句“等下回来”就着急忙慌地从后门钻了出去—— “江秋?” 江秋的脚步一顿,愣愣地看着来人:“严锒?你怎么还在这?” “什么怎么还在这?”严锒走过去,“我公司就在边上,今天来加班的,刚好下班路过——咳咳,你下班了吗?要不要一起吃饭?” “不了,我还有事……” 江秋没空和他掰扯,侧身就想走,却被人抓住了手臂,“姓陆的来接你了?他知道你在这儿上班?” 江秋:“……” 严锒眯了眯眼,“不知道?” 他还想说什么,却见江秋突然皱起了眉毛,眉宇间那显而易见的不耐是他从来没见过的,仿佛自己挡住了他什么天大的好事,严锒一时怔住了。 江秋趁着这个间隙轻轻挣脱开他的手,“明深还在等我,抱歉了。” 说着,他绕过了奶茶店后门,消失在了严锒的视线里。 江秋按照上次的路线绕到了写字楼二楼,再坐电梯从大门下去,同时不忘给陆明深打电话,结果电梯里信号太弱拨不出去,只好发语音,语气中的焦急毫无掩饰:“实在抱歉,加班晚了,没看手机。” 写字楼里的电梯是透明的,江秋靠在门边,一回头刚好看见楼下的场景。 只见陆明深拿着手机抬头看他,两个人的视线刚好撞在一起。陆明深笑笑对他挥手,口型分明是“不用着急”。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 陆明深伸出手替他拿包,“今天工作怎么样?” 江秋随便说了几句含糊过去,手机又响了——是严锒。 他挂断电话,抬头就见陆明深正垂眸看着他,下意识解释道:“他刚才约我吃饭,我拒绝了。” 陆明深没说什么,带着他往车停的地方走,“那你吃过饭了吗?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带你——” 江秋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有些局促地将只放着几张A4纸的公文包拿回来,甚至不敢抬头,只是很不好意思地说:“抱歉,陆……明深,我还有工作没做完,可能要继续加班了。刚才太忙,没来得及告诉你,真的不好意思……” “没事,”陆明深摇摇头,“那你还没吃饭?能和你们主管说一声先去吃饭吗?” “不用,主管统一订了饭。” “要我陪你么?”陆明深皱皱眉,他抬头看了一眼高大的写字楼,中层往上的灯几乎全都亮着,时常能看到有人影走动,“不然晚了你回去也不方便。” 听到陆明深要跟着他进公司,江秋连忙摆手拒绝:“不用了,主管说不能带外人进公司——” 他明显感觉到陆明深的动作一顿,立马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家、家属也不行,”江秋小声说,“会影响办公。” 这欲盖弥彰的解释把陆明深逗笑了。他微微低头看着他,江秋低着头似乎刻意不和他对视,耳朵尖已经泛起了可疑的粉色,他的头发为了出门特意打理过,此刻依然像刚出门时那样蓬松,陆明深看着他的发顶,感觉面前就是一朵深巧克力色的棉花,很想伸手揉一揉。 然后他也真的这么做了。 “我等你吧,等会一块儿回去。” 知道江秋不会接受他的提议,陆明深转念一想,换了个理由,“小橙说了,我必须把他爸爸给带回来,如果是一个人的话就不要回去了。” 江秋忍俊不禁:“这小破孩……” 他接着陆明深的腕表看了眼时间,现在六点,奶茶店八点半下班,还有两个半小时,他也不方便在外面逗留太久,温声哄道:“还有好久呢……你先回去吧,小橙那边我去说。回去吧。” 江秋哄人的时候语调很软,在夏夜略带潮热的空气中显得更加黏糊,陆明深只觉得心尖痒痒的,只揉一揉脑袋上的头发根本不够。 他看着江秋张合的嘴唇,喉结不自觉滚了滚,移开视线:“好。等你结束了我再来接你。” “好,”江秋朝着他笑,“那我看你上车再走。” 陆明深:“……” 他原本想步行去旁边的一家日料店给江秋打包点夜宵,再去乐高门店看看有没有上新的乐高给孩子带回去,两个小时这么凑吧凑吧的过得也快。 但既然江秋都这么说了那他也不能表现出来,便点点头:“好。” 见江秋还没动作,陆明深无奈地勾唇,“那我走了。” 江秋:“好——” 话音刚落,唇角突然传来温热的触感。 有一丝不明显但是酥麻的感觉瞬间穿过全身,他看见陆明深缓缓起身,别过脸去:“……我走了。” 江秋有些结巴:“再、再见。” 随后他就看见陆明深和仿生人一样原地向右转,齐步走——顺拐了。 唇上还留有陆明深的气味。 稳重又温淡的檀香,和若有若无的Alpha的气味。 见陆明深的车消失在视线尽头,江秋鬼使神差地抬手碰了碰嘴唇,又触电似的放开了。 随后,他做贼一般浑浑噩噩地回到了店里,和忙坏了的同事道歉,几人毫不在意地对他挥挥手,江秋也放下心来,转头继续吭哧吭哧摇奶茶。 一直到八点半,所有器具清洗完毕,江秋和留下收尾的同事到了别,拿出手机要给陆明深打电话,想让他不要来了,自己打车回去。 刚走出没几步呢,就又看见一个阴魂不散的身影。 严锒半靠在奶茶店左转的墙边,长腿笔直地伸着,几乎要把整个小路拦着。 他挑眉,看看江秋,又看看不远处的写字楼,“你在那上班,怎么没告诉我?” 江秋:“严锒。” “好了,不逗你。” 严锒无意用这件事情威胁他,笑着站直身子,把手上的东西递过去:“饿坏了吧?我看你们都没消停过——喏,给你带了点吃的。” 江秋狐疑地看他一眼,没接,“你一直在旁边?” “咳咳,不是。我办公室的那帮小姑娘喜欢喝,刚她们提了一嘴说旁边的奶茶店好忙啊……我就知道了。” “噢。” 江秋点点头,“我先走了。” “别呀,给你买了吃的——你先吃点东西垫吧垫吧,别饿坏了。” “我——” 话还没说完呢,肚子先“咕噜噜”地叫起来了。 “不用和我客气,”严锒了然地一笑,“我送你?今天开了车来。” 两个人肩并肩一块儿往外走,严锒很上道地为他开了一瓶水,凑过去喂给他,还顺手把他的公文包拿过来提着。 江秋不太习惯他的动作,下意识避开了,“我自己来……” “江秋?” 有一个声音迟疑地响起,熟悉的身影停在两人面前,路灯在他身侧打下一道浓烈的阴影,来人拎着两个打包袋,大概是走得有些着急,胸膛轻微地起伏着,说话气息明显。 陆明深的视线从严锒拿着矿泉水瓶的手缓缓移动到江秋脸上,视线一触即散,他看向严锒。 “你怎么在这儿?” 正文 第31章 严锒皮笑肉不笑:“我来接江秋下班。” “这么巧, ”陆明深笑得十分温和,彬彬有礼,“我也是。” 奶茶店和写字楼中间的小巷狭窄又昏暗, 只有年久失修的路灯发着微弱的光, 刚好将江秋半边身子圈住。 他站在两人身边,身体自然向陆明深的方向微微侧倾, 心里只想快点回家,别让严锒说出自己在奶茶店工作的事情。 两个Alpha都知道这位Omega的毛病,十分默契地同时扣紧了抑制环, 但是即使没有信息素的爆发, 男性荷尔蒙和雄性求偶时散发的强大气场还是膨胀得快要爆炸了。 严锒在公司一直以优待下属闻名, 谁都能和他聊上两句, 两个刚下班想从小路走买两杯奶茶的白领正巧路过, 眼尖地看到上司双手插兜正在孔雀开屏。 其中一个外向胆子大的想上来打个招呼, 刚一走进就发现上司虽然笑着但是笑里含刀, 向来和善的眼睛此刻沉沉地盯着另外一个一身黑气质宛如特工的高大男子……哦莫这位男子看起来好有礼貌, 和鬼气森森的老板完全不一样啊。 八卦之心熊熊燃烧的两位员工自然也没放过处在两A中间满脸惆怅的Omega。 一次又一次、逐渐规律的发情期让江秋身上属于Omega的特质越来越明显, 即便是带着抑制环,深处在黑夜里,暖黄的灯光下,他的皮肤依旧白得像瓷,侧身的阴影给他镀了一层暗灰色的釉,但并不会让人觉得他冰冷难以接近, 反而诞生出一点莫名的……侵占欲? 那位白领退后一步, 默默摸了摸喉结——艾玛我可是Beta啊。 然而Omega似乎完全没意识到两A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往陆明深旁边走近了一步,低声说:“我上班的公司就在严氏楼下……” “那整栋楼都是我家的, ”严锒笑着说,“江秋在我公司上班。陆总你不会不知道吧?” 江秋:“…………” 陆明深看了眼江秋,轻飘飘地说了句:“是么?” 他伸手,搂住江秋的肩头把人往身边带,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那多谢你照顾了。” 严锒:“分内之事。” 江秋叹了口气,顶着严锒一副“江先生你也不希望你的丈夫知道你在奶茶店打工吧”的表情摇了摇头,对着陆明深低声说:“……回家吧。” “没别的事我们就先走了,”陆明深说着,往下一瞥,看到江秋手里提着的袋子,问了句,“这是什么?” 人辛辛苦苦在奶茶店打工你也不知道送个晚饭来还好意思问什么这当然是我给江秋买的好吃的啦—— 严锒一脸得意地准备开口嘲讽,就听江秋“噢”了一声,小步走到他面前把那一袋子东西挂在他手上,然后在他目瞪口呆的表情中认真地点了个头:“多谢你了,三明治和水我就拿走了。多少钱?我转你。” 严锒的眼皮抽筋似的跳了跳,在陆明深似笑非笑的目光下硬着头皮说:“……不用。” “要的,多谢你关心。到时候微信上转你,那我回家了,”江秋十分友好地朝他笑了笑,“再见。” 随后,陆明深完全没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长臂一伸就把自家Omega结结实实地搂住,低头又和江秋说了什么,两人的身高差了半个头,因此陆明深低头说话的时候就像是在吻江秋发尖一样。路灯光掺着冷调的月光在两人身上洒下柔和的光辉,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但是江秋不想让陆明深知道他在奶茶店打工,说明他们的感情没这么深。 严锒冷冷勾唇,想到这一点,又心情颇好地插兜走了。 只有江秋知道这个维持了半天的秘密马上就藏不住了。 但是陆明深似乎没有发问的意思,他依旧如往常一样倾身帮忙系上安全带,再从他手中拿过矿泉水往后座一丢,重新拿了瓶新的给他。 根本没动过的矿泉水砸到了后台的纸袋子,江秋闻声回过头去,问他:“什么东西倒了?” “没什么,”陆明深头也没回,平时前方,稳稳地发动了车子,“怕你赶不及吃饭,给你买了点吃的。” 现在看起来也用不上。 “还饿的话就吃点,或者回家我再给你煮。” 陆明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波动,在红灯停下时,他伸手去够打包袋,递给江秋,“你看下。” 江秋低头在袋子里翻看,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他拿出一小盒寿司和一个手卷吃起来,吃相很好也很安静,一声也不吭,陆明深几乎怀疑他旁边养了只不会叫的兔子……似乎在用咀嚼食物来泄愤。 他假装没发现江秋的不满,在灯变绿的刹那踩下油门,“本来想打包点刺身,但是等我拿过来肯定不好吃了,等回家……” “我以为你不来了。”江秋突然开口,“你如果要来,你该和我说一声。” 陆明深给他递了两张纸,“所以你是因为这个不满么?” “如果你要来,我就会等你,或者邀请你一起去和我吃点东西,”江秋说,“我也没有吃严锒给我的东西,只是有点口渴,但是那瓶水我也没喝。我不知道那栋楼是严氏的,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我也不知道严锒一直在门口等我,……好吧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有点不高兴。” 江秋声音闷闷的,半晌,他才缓缓吐出一句:“可能是因为你莫名其妙误会我。” “看到喜欢的人和情敌站在一块儿,误会不是很应当的么?”陆明深语气平静,“我也有正常的情感。” 这话就完全是在呛他了——江秋觉得这架完全吵得莫名其妙! 但因为他对陆明深也有所隐瞒,一时有点心虚,下意识地要反驳,结果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话已经说出了口:“可是你刚刚才亲过我,怎么能立马就不信任——” 说到一半,他立马意识到此情此景提到刚才那个吻有些诡异,生硬地止住声,却见陆明深在陌生的街口转了个弯。 前方的道路越来越宽阔,路灯明亮,但是街上人烟稀少,再拐过一个街区,就基本没什么人了。 江秋:“这好像不是回家的路……” 下一秒,陆明深猛地踩了一脚刹车,车在进入一个拐角的时候停住,坐在驾驶位上的人忍无可忍,一把解开安全带,扣住身旁人的脖子就吻了上去。 那是个带有侵略性质的吻,一手扣着他的脑袋唇舌交缠,另一只手不忘去解他的安全带。陆明深吻得十分用力,像是要把这几年来亏钱的一次性全部还完。 Alpha强大不容反抗的威压重重地覆盖过来,江秋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却发现某人在他忍不住换气的时候侵略得更深了,扣着后脑的手缓慢下移,摸上他的后颈,引发一阵难以言喻的战栗,腰上的手也跟着扣紧,像是要生生地按进他骨头里。 “等一下……” 江秋感觉浑身的力气都消失殆尽了,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手早已经牢牢抓住了那人的衬衫领子,揪成了一团微小的浪花。 他听见耳边传来一声轻笑,随后干燥温暖的手掌覆盖上他的手背,和抚摸小动物似的一点点把他攥紧的手指揉开,十指相扣。 陆明深一开始只是想这个过分单纯的Omega一点教训,没想到一亲上去就一发不可收拾了,怀里的人早已经软成了一滩水,没骨头似的往下滑,他只能用手把人托起来往自己身上揽,大概像是要揉进身体里那样用力才能避免江秋滑下去。 慢慢的,一直在躲避的舌头竟然也开始小心翼翼地试探,Omega那股香甜到骨子里的酥麻感通过舌尖传递过来,他顿时什么也不想了,只想把人按在椅子上狠狠吻个痛快。 呼吸纠缠,十指紧扣,不知道是谁的衬衫领扣先崩开了一颗扣子。 陆明深短暂离开一瞬,利落地把江秋那碍事的眼镜摘了,重新吻下去。 “好热……” “开空调了,嘶……别乱动。” “不——” 陆明深皱了皱眉,短暂地抬头,本来不睁眼不要紧,一睁眼这下彻底发狠了忘情了,只见本来皮肤就苍白的人脸白得和融化的雪水似的,那股潮意蔓延到眼睛里,显得深黑的眼珠子湿漉漉的反光,偏偏耳朵和嘴唇泛着异样的潮红,像是被人采撷又揉烂了的花瓣挤出的汁水颜色,一张一合的,呼吸急促,不像拒绝,倒像是邀请。 他宽大的手掌抚过怀中人的脸,指腹又擦过嘴唇,到脖子,跳动猛烈的脉搏在他指腹下越发鲜活起来。 ……手感很好。起码比他记忆里的要好,看来这些日子他把江秋养得不错。 被人这么盯着,江秋感觉脑袋晕乎乎的要掉下去了,失力地往下滑,顺理成章地倒在某人怀里,和抓救命稻草似的抓住他的领口,低着胸膛缓慢地换气:“头晕……” “你心跳太快了,”抵着他颈侧的手指偏移,将他的下巴抬起来,“感觉还好么?” 江秋一时没明白他在说什么,先眨了眨眼,后来缓过神来了,这下脖子也彻底烧起来了。 他听见一声轻笑,随后陆明深放开他,慢条斯理地帮他理了理早就凌乱了的领口,“等一会儿。” 江秋:“等什么?” 只见陆明深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嘴唇上还闪着某种刻意的晶莹光泽,“现在还开不了车。” 江秋:“………………” 一晚上见了江秋那么多鲜活表情的陆明深此刻是真的很开心。江秋和他同住的这段日子总像个小机器人似的一本正经又拒人千里之外,平时说的最多的就是“对不起”“谢谢”“麻烦了”这类文明语录,如果江秋的幼儿园老师能看到这一幕的话,估计会捶胸顿足地感叹这孩子没白教。 此刻他脸上难为情、纠结,又带着点不明显的愤怒的表情,陆明深是第一次见。 “好吧,我承认了。我没有在那栋楼里上班,”江秋小声说,“当然了,我也没有在严锒的公司上班。……我在旁边的奶茶店工作。” “嗯,我知道。” 陆明深不紧不慢地将刚才偷偷送开的抑制环扣紧。 江秋睁大眼睛:“你知道?” “……中午的时候我就想给你送饭,刚好看到你从店里出来,”陆明深无奈道,“我还想着你什么时候会和我摊牌。为什么去奶茶店?” “因为是暑假工,”江秋解释道,“在企业实习的话不能按时撤退。我的老师有说推荐我去某个公司实习,但是家里还有小橙,我怕脱不开身就拒绝了……” 陆明深:“好。” 江秋看看他,见对方一敛的坦然,自己又忍不住纠结,问道:“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要打工?” “不外乎就是那几句话,”陆明深稳稳地发动了车子,“‘陆先生我真的不想再欠你的东西了’‘陆先生你的钱还是留着给未来的伴侣’……” 江秋:“……别说了!” 这话明明是他说惯了的话,怎么从陆明深口中听起来就这么烦得慌呢?! “我等着你真正接受我的那一天,”陆明深的手背随着车辆的移动有一下没一下地碰着他的手,“这期间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不会再试图改变你的想法了。” “噢……那我能继续在这里上班吗?” “当然可以,哦对了,还有个事,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江秋此刻正在扣自己的衬衣扣子,“嗯?”了一声,车又停下来了,正值红灯,陆明深转头看他,阴影顺着他颈部流畅的线条一路沉进领口里,刚好结束在被他揪得一团凌乱的地方。 “刚才感觉怎么样?” 江秋:“………………!” “我觉得还行。” 陆明深说着,笑容带了点显而易见的小促狭,“看来脱敏治疗可以更进一步了——你觉得呢?” 正文 第32章 没有信息素的压制, 也没有什么所谓的天时地利人和,在当时那个情况下,他不受任何客观条件束缚……却难以自抑地心动了。 江秋坐在副驾驶, 感受到心跳不住地激烈跳动, 视线总是下意识向旁侧看去,就看见窗外斑斓细碎的光影柔软地落在陆明深身上, 像是在跳舞。 感受到他的视线,陆明深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他怎么了, 车拐过一个路口, 重新回到闹市区, 一群学生正在一家甜品店门口排队, 即便已经到了晚上九点, 这家店生意一样火热, 陆明深手指轻点方向盘, 问他:“想吃吗?” “……不想。” 做了一天的小甜水快把他的力气用光了。他缓慢地往下滑, 让自己用一个更舒适的姿势窝在副驾驶座上, 说了声:“寿司吃了以后感觉胃冷冷的。” 车载香水的味道好闻,他有种醉醺醺的感觉,困意席上眉头,压根没注意到自己的语气懒洋洋的,带了一点不太明显的撒娇。 陆明深应了一声,这才看了一眼副驾, 才发现累了一天的某人已经阖眼假寐了。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从高挺的鼻梁往下转, 在略现红肿的嘴唇上停留片刻,收回,面色坦然地继续开车。 到了别墅, 江秋在副驾驶上睡得很沉,陆明深小声关了车门,绕到副驾驶,俯身去叫他:“江秋?醒醒,到家了。” 睫毛轻微地震颤,薄薄的眼皮也跟着抖了抖,但依旧没有要醒来的意思。他有些褶皱的领口随着呼吸缓慢起伏,暖黄色的灯光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顺着清瘦利落的轮廓一路蜿蜒进到领子里。 陆明深就这样弯着腰看他,看着他的眼睛轻轻颤抖,呼吸不再均匀规律,一直看到他忍无可忍地睁开眼:“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我叫你起床。” 陆明深回答得理所应当。 江秋抿了抿唇,一只手抵着他的胸膛想推开,另一只手撑着座位想坐起来,结果陆明深突然往下一压,去替他解安全带,被空调吹得微凉的侧脸无意间擦过他的嘴唇,江秋身体 一缩,整个人顿时钉在原地。 而陆明深似乎根本没察觉到那个降落在他脸颊上的吻,起身把车门往外推了点,身子靠着车门,低头看着他笑:“下车吧,大小姐。” 江秋:“……” 他头昏脑热地跟在陆明深身后进了别墅,大门刚打开,就听“哐当!”一声铁盆落地的声音,两个人连鞋都来不及换慌忙往里头跑,就见江晚栀走出来,糊着一脸的面粉,五官都被覆盖得模糊不清了,朝他们俩露出一个毛骨悚然的,只见牙不见嘴唇的笑脸:“回来啦?” 之后,有个小小人噔噔噔地从她身后跑出来,头上顶了个打蛋器,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头顶,眼睛眯着露出一副小猫咪似的享受神情:“爸爸、陆叔叔。” 江秋、陆明深:“…………” 俩人默契的一个去收拾姐姐一个去搂起小崽,江秋小心翼翼地帮她把脸上的面粉擦干净,无奈地问:“妈妈呢?怎么让你一个人在厨房?” “妈妈和陆阿姨逛街去了——嗯?你身上怎么有Alpha的味道?” 江晚栀的狗鼻子是出了名的。当年那晚过后,江秋把自己一个人锁在学生公寓的单人间里半个多月,要不是江晚栀那时候刚好四处出差来到杭城顺道来看下弟弟,隔着两道门就闻到了来自陌生Alpha留下的强烈信息素,她们都不一定会发现江秋出事了。 “没什么,明深来接我下班,”江秋若无其事地回答道,“前两天两位不是还大吵一架吗,今天就能去逛街了?” “哎呀,他们也是太喜欢孩子了嘛,”江晚栀说道,“误会解开以后就一见如故了——话说起来,陆弟夫是你唯一不讨厌的Alpha,陆女士好像也是你妈唯一不讨厌的Alpha哎?我们两家还是蛮有缘的嘛。” 江秋不置可否地一笑,从陆明深手里接过被打蛋器挠得神智涣散的小崽子亲了一口:“咱们洗澡去咯。” 俩人在浴室里泡了大半天,江秋对儿子表示了暑假不能在家里陪他玩的歉意,江橙十分宽宏大量地表示没事,顺手把揉了很久的一大团泡沫放爸爸头上。 刚一出浴室,逛街逛到大晚上的江母陆母也回来了,两人拉着手笑得很是开心,见到江橙就更高兴了,一口一个“囡囡”“宝贝”的,江秋无奈放手,某个小崽也立马背叛老父亲,投入奶奶们香香软软的怀抱里去了。 他一回头,就见陆明深正从二楼的浴室下来,拿着毛巾擦着头发上的水珠,走到他身边停住,一倾身,江秋下意识给他让位置,却感觉到温热的手掌贴住了他的手腕,缓慢下滑,然后从他手里拿走了吹风机。 “我帮你吹?”陆明深将吹风机的电线绕好。 “没事,稍微晾一下他自己就干了……” “不吹干容易头疼,”陆明深不轻不重地推了他一把,“走吧。” 耳边是吹风机呼呼的风声,尚还带着水珠的头发被温热的手掌轻轻按压、波动,指腹偶尔摩擦过头皮,江秋不动声色地坐着,姿态和小学生上课似的笔直,陆明深的手指每触碰他一下,他就能感受到体内深层次的地方传来一阵酥麻的战栗。 风筒渐渐转移到后脑勺,陆明深干脆用手心将后头的头发往上梳,掌际贴着江秋的后颈,有一下地没一下地顺着往下抚,他浑然不觉那人紧绷的脊骨和微微颤抖的身体,好整以暇地问道:“明天也是八点半下班吗?” “唔……明天估计要晚一点,大概要十点多才下班……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陆明深轻笑,“知道大概时间,我好来接你。” “不用来接我,我自己能坐车回来。要是实在太晚,我就拼个车。” “中途能溜出来吃个晚饭吗?” “估计不太行……今天溜出来找你,花了一点时间,回去看同事们都忙翻天了,实在是有点不好意思……” “没事,那下次。” 头发吹得差不多干透,陆明深收好吹风机,懒得往旁边绕,倾身将吹风机放到了桌面上,顺势低头,一只手抵着江秋的脑袋,下巴几乎也要贴上去:“在看什么呢?” 江秋打了个呵欠,“想买点书看……” 陆明深不说话,只是笑,温热的气息抚在他的头顶。 江秋当然知道他想到了什么,脸颊微红,拍了把他的手背,小声道:“上次那个老板太不靠谱了……发的都什么呀……” 陆明深:“那几本你都看完了?” 江秋:“我根本没看!” “我看了。” 陆明深放开他,绕到桌旁半靠着,低着头斜斜地看他,唇角带笑,“《爱老婆的男人最有魅力》、《三分钟教你拿捏另一半》这两本我看完了,书中的有些思考对我大有裨益……要不要听?” “我才不要——” “有这么一条不变的真理:男人的钱在哪里,心就在哪里……尊重妻子的决定,并重视妻子安排的一切计划……” “喂。” “真正爱妻子的好男人,婚后只会愈发珍惜你。属于你们的节日和纪念日,他从不缺席,总会提前悄悄准备好惊喜……哎好了好了,我不说了。” 江秋已经满脸通红地站起来,双手按着他的手臂往前倾轧,“不许说了!” 陆明深没有丝毫要反抗的意思,任凭自家Omega在身上撒野,他低声哄道:“我只是想学习点理论经验。” 江秋:“不需要!” 陆明深:“那你不是也很开心?” 江秋没说话,陆明深缓慢抬头,渐渐凑近,“嗯?开不开心?” “……” 陆明深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无可奈何,但是在江秋眼里声声都是可恶的得意,“你不说话我怎么知道?” “……开心,”江秋很轻地叹了口气,“我很感谢你为我和小橙做的一切。” “客气话我听得太多了,”陆明深的声音也跟着他放轻,“说点新鲜的。” 江秋挑眉,直盯着他:“我怎么感觉你有点刑讯逼供的意思?” “想多了。” 陆明深毫不退让地回视他的眼睛,身体又往上直了一些,两个人的胸膛几乎要贴在一起,呼吸交织,是一个险险就要吻上的姿势。江秋察觉到这样的动作有点太过亲密,下意识松开手就要离开,却反被人握住手腕,用力往下一拉,腰部被圈住,两个人几乎严严实实地贴在一块儿。 “放开……” “你用行动证明也行。” 陆明深的说法和做法明明白白证明了什么叫有一就有二,车上那个缠绵的吻让他食髓知味,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个人形挂件天天别在江秋腰间跟着他跑,那味道太他妈香了,闻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想到他就这样熬了四年多才堪堪纵情品尝过一次,陆明深就觉得浑身的骨血里都像用虫子在爬,叫嚣着让他把那位令他魂牵梦萦的Omega拆吃入腹才好。 “亲一下,”嘴唇几乎已经贴着嘴唇了,讲话的时候轻轻摩擦,“就一下。” Alpha的气息毫无道理地侵占,江秋妥协地闭上眼睛,在唇瓣厮磨间细碎地说道:“把抑制环摘了……我试试。” “你帮我摘……” “爸——爸——!!!!” “……” 正打算解开抑制环更进一步的俩人动作同时一顿,江秋神志立马清醒一大半,抵着陆明深的胸膛就要起身。后者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按得发出一声闷哼,“别动!” 他搂紧了江秋的腰,问道:“爸爸睡着了,怎么了?” 江秋:“……” 睡着了你还喊那么大声,当他儿子是个傻的。 傻儿子还真没发觉有什么不对,立刻不敲门了,而是贴着门小声道:“我有事情和爸爸讲。” 陆明深给江秋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回床上装睡去。结果江秋根本不理他的暗示,揉了把头发和眼睛,推开他去开门:“怎么啦宝宝?” 江橙看他一脸睡眼惺忪的样子,自知做错了事,小声道:“爸爸我把你吵醒了吗?” “没有哦,我是被你陆叔叔吵醒的,”江秋笑着看小崽子挥动小拳头,“帮爸爸揍他。” “好!”江橙义愤填膺地说,“等会揍!” “你有什么事情呀?” 一问到这个,小崽子立刻放下了挥动得雄赳赳气昂昂的手,脸上竟然露出了羞涩的表情。 他双手背在身后,在俩老父亲诧异的目光下扭了半天,才磨磨唧唧地说道:“奶奶和我说,明天是七夕情人节噢。” 陆明深闻言,眼神一动,看着江秋。 后者接着问:“宝宝要和谁过节吗?” “奶奶说情人就是,两个互相喜欢的人过得节日,”江橙说着,眼睛亮晶晶的,一把扑到江秋身上,“明天我要和爸爸一起过节!!” 正文 第33章 “宝宝你看, 七夕情人节,情人是什么呀?是指两个互相喜欢的人……” “爸爸难道不喜欢我吗?” “……喜欢。” “那我们就是互相喜欢的人呀!” 江秋看着对“情人节”热情异常高涨的小家伙没了主意,只好继续循循善诱道:“最好是同一个年龄阶段的……” 旁边的陆明深适时补了一句:“比如像我和你爸爸那样的。” “……别瞎说。” 江秋一把捂住江橙耳朵, 警告地看了陆明深一眼, 只见后者幽深的瞳孔看着他,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我是在瞎说?” 江橙不知道爸爸和叔叔在密谋什么, 只急速地摇晃着脑袋想把爸爸的手甩掉,谁知道那双手捂得更紧了。 随后他就看见陆叔叔站起来——江橙后知后觉地发现陆叔叔竟然比爸爸还要高一些,他觉得爸爸就已经够高了, 瘦瘦长长的, 站在陆叔叔身边却又显得小小的。 他眨眨眼, 见陆叔叔侧身又弯腰, 飞快地在爸爸嘴唇上亲了一下, 随后看着他, 一本正经地说道:“这才是互相喜欢的人可以做的事。” 江橙举起手, “我和爸爸也亲过嘴!” 说着, 他就踮起脚要去亲江秋。 江秋无奈地抵住他的脑门, 朝陆明深说道:“那是他很小时候的事了。” “互相喜欢,也要年龄合适,身份相符才行,”陆明深蹲下来刮了刮儿子的鼻子,“不是你和爸爸之间的那种喜欢——等你长大就懂了。” 小孩子最讨厌听的就是“等你长大”。他们等啊等啊等,漫长的一天一天又过去了, 镜子里的身体还是那么小, 距离大人们的身高还是那么遥远,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长大呢? 于是江橙扁扁嘴,耍赖道:“我不管, 我就要和爸爸过七夕。” “爸爸明天上班,让陆叔叔陪你过。” 江秋就这样顺水推舟地把和儿子过情人节的艰巨任务推给了陆明深,随后从一把伸过小崽胳肢窝把人抱起,吭哧吭哧地搬运到房间外,回头不忘把房间里另一个硕大人形立牌推了出去。 “明天要早起上班的人要睡觉了——可以不上班的和同样要早起上幼儿园的也好去睡觉了。” 门“咔嗒”一声,不轻不重地关上,门外一大一小茫然地面面相觑,这才恍然大悟地同时发现,自己的七夕组队邀请被拒绝了。 但是江橙表示我也不挑,两手背在身后羞答答地一扭,“那陆叔叔你陪我过。” “……” 陆明深摸了一把小崽子的头,敷衍道:“睡觉吧,睡觉吧乖。” 第二天,江琴和江晚栀照旧哄小崽子陪她们玩,江橙考虑到今天是七夕,奶奶和姑姑也没人陪过节,就哼哼唧唧地答应了。 陆氏夫妇也爱赶时髦,早一个月就在杭城最有名的空中花园餐厅订了位置,白天也安排了丰富多彩的买买买活动,俩人吃完早饭就手挽着手出门了。 地下车库里,陆明深一言不发地跟在江秋后头,说道:“要不你今天请假吧,工资我给你发。” 江秋一愣,诧异地看他:“那我打工有什么意义?直接问你要不就好了?” “当然可以啊,”陆明深笑了笑,“只要你愿意。” 江秋当然不愿意,陆明深也劝不动他,两个人照旧规规矩矩地坐上车准备出发。 等车子平稳驶出地库的时候,江秋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这样是不是把陆明深当免费司机用了? 赶紧把油费和代驾费记到小本本上去…… 要不还是坐公交吧,省点钱? 他一思考陆明深就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免费的陆司机叹了口气,伸手捞过后座的便当递给他,“再忙也别忘了吃饭,带着这个。” 江秋:“谢谢……哎!” 车子猛地一停,只见斑马线上,一辆电瓶车突然窜出,开车的是个干瘦的男人,戴着个粉色头盔,险些撞到车头,半条腿跨下来就要骂人,一看车标人一哆嗦,腿又老老实实缩回去了。 就这么一个小插曲,又得多等一个红灯。 这可是七夕啊—— 情人节并不是只有晚上才有节日氛围,有的情侣活动从一早就开始了,所以即便是休息日路上也依旧堵得水泄不通。 江秋抱着便当,整个人靠在车背上,为着迟到头疼。奶茶店十点半开门,他八点半就得到,提前熬好珍珠芋圆等一干小料,还得清理一下机器…… “不着急,”陆明深宽慰他,“赶得上。” 从来没有赶过早高峰的陆总也跟着Omega焦灼起来,他看了眼表,轻咳一声,漫不经心地问:“今晚大概几点下班呢?” “和上次差不多吧,”江秋说道,“不用来接我哦,我自己附近吃一点就好了。” “那不行。” “?”江秋皱了皱眉,扭头看他。 “……今天是情人节,我在餐厅定了位置,”绿灯亮起,陆明深启动车子,在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的声音中轻声说,“等你下班了我来接你,多晚都行。” 江秋:“……可能会很晚。” 陆明深:“没事。” “要凌晨了。” “我等你。” “过凌晨就不是情人节了。” “只要是请你吃饭,哪天都是情人节。” 江秋:“…………” 车子在奶茶店旁的写字楼前停下,陆明深看着身旁的Omega,轻声问:“给我个机会,嗯?” “……行吧。” “真好。”陆明深说着,凑过来在江秋唇角轻轻吻了一下。 熟悉的Alpha的味道和男士香水靠近的时候,江秋有一秒钟下意识的紧张,随即就被熟悉的安全感所代替。他感觉到手背上覆了一层干燥的温热,陆明深的手指缓慢侵入他指间的缝隙,十指交握,但是嘴唇上的吻一触即散,然后那人在他鼻尖又亲了一下……缓慢上升,又分别亲了亲眼睛和眉间。 ——印在眉间的吻是怜惜的吻。 随后,陆明深凑到他耳边,说了句“晚上见”。 “陆先生……”江秋说着,感受到眼神警告,无奈地笑着改了口,“明深。感觉你和两个月前初见我的那个你不是同一个人了。” 陆明深帮他把有些歪了的领口理正,“怎么说?” “当时感觉你要杀了我……”江秋说话慢吞吞的,“特别是我吐在你身上的时候……” 他摸摸鼻子,“后来你给办公室做了五遍大扫除了么?” 陆明深:“……没有。” 他想到那件江秋睡着时盖过的、至今还被他放在衣柜最里面用防尘袋好好保护着的西装,默默垂下了眼睛。 陆明深看了眼表,距离奶茶店开门准备还有十五分钟,便也半靠在椅背上和江秋说话:“好好工作,如果累了不想干了随时打电话给我,我来接你回家……” 话说到一半,余光蓦地瞥到街边角落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那个身影异常敏捷地往旁边一躲,只留下一束花上露出的小小花瓣在墙边露出粉嫩的一角。 江秋解开安全带正准备下车,手腕却突然被人攥住了,一回头,就见陆明深瞳孔幽深地看着他,像是要说什么。 “……?怎么了?” 握着他手腕的手松开,缓缓上移,最后揽上他的肩膀,江秋顺着他的力道转过去,两个人面对着面,脸凑得很近,呼吸相互纠缠,被送往对方的鼻端;嘴唇近在咫尺,他不由得紧张起来,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Alpha覆上来的阴影将他整个人完全遮挡住,但是预料中的吻并没有落下来,他听见一声轻笑,随即陆明深替他整理了一下已经再整齐不过的领口,说道:“去吧,我看着你进去就走。” “……” 江秋“哦”了一声,陆明深问:“怎么听起来有点失望?” “想多了——” 他开门下车,走向奶茶店,回头远远地看了一眼,就见陆明深启动了车子,刚好准备掉头。 下一秒,他的肩膀就被人轻轻拍了一下,一转过身,清香淡雅的花香扑了满脸。 另一张熟悉的脸从花后凑出来,是笑眯眯的严锒:“早上好。” “……早上好。” 江秋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困到极致却硬撑着张开的眼睛、眼眶下两坨淡淡的青紫,再看看被熨烫得有些过分挺括的西装西裤,友好地问了一声:“早上好。不热吗?” “不困……我一点也不困!不是,不热!” 严锒搓搓眼睛,“我怕起不来,一晚上没睡,早早地出来等你,还好赶上了。” 江秋:“等我做什么?” “今天情人节,”严锒笑着把花塞进他怀里,“晚上有空吗?” 随后他看见江秋脸上礼貌温和的笑容渐渐淡下去,好看的嘴唇抿成一线。 这个表情严锒非常熟悉——每次江秋要拒绝他的表白的时候就是这副神情。 不过好在他已经习惯了。 严锒一手递花一手插兜,低着头躲开江秋的视线,等着再一次宣判死刑的来临。 “严锒,”他听江秋说,“你这样真的让我很困扰。” 严锒猛然抬头,就见江秋眼中自己所熟悉的那种温和宽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显而易见的不悦。 “我和明深已经……” “你们领证了?”严锒笑了一声,“还是订婚办婚礼了?你们交往了吗?” 严锒嗤笑一声,“我看连情侣都不算吧?不然姓陆的为什么刚才要故意在车里抱你给我看?他如果有安全感的话有必要这样吗?你们俩到底是因为真爱才在一起还是因为孩子才在一起,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说着,他往前一步,江秋因为他的逼近下意识往后退。 “如果你只是想找一个Alpha对江橙履行‘父亲’的责任,那我也可以。反正都是找一个人当爹,为什么我不行呢?小橙明明更喜欢我吧?找一个陌生人让他喊爸爸,他愿意吗?” 严锒死死盯着江秋的眼睛,试图从他的眼神中找到一点挣扎的意味,而后者眼睛一垂,唇角微勾,竟然笑了,“好啊。” 他一把拉住严锒的手,卷起西装袖口露出下面藏着的抑制环,翻出表带下的小字给他看:“这个月抑制环生产日期是今年的,上面也没有划痕,很新,是你回国前刚买的吧?” 严锒:“是又怎么样?” “还戴得惯么?” 严锒不以为意地说道:“不就是一个手环?让我天天戴着都没问题——” “好,你要和我一起抚养小橙,可以,”江秋深深地看着他,“医生说了,我的Alpha恐惧症是由陆明深引起的,也必须依靠他来治愈,不然几乎没有痊愈的可能。你如果可以接受终身佩戴抑制环,定时注射抑制剂,并且永远不能进行标记的话,那我没问题。但先说好,我同意没用,我还得问小橙的意见。” 严锒这下不说话了。半晌,他才慢吞吞挤出一句:“我相信这个慢慢可以治好。” “那你现在把抑制环摘了,试试看,”江秋声音很轻,“我的手环会在我遇到危险的时候自动拨打Omega救助组织的电话,到时候可能要麻烦你和他们说明一下情况了。” 严锒:“我就不信那个姓陆的可以——” “他可以,”江秋打断他,“严锒,我很感谢你这么多年的陪伴和照料,当年要不是你我可能也没法挺过来,但我们说到底只能做朋友,即便是没有陆明深也一样。我对你……真的没有任何除了友情以外的感情。” “我也很愿意倾听你的烦恼,但是像这样……” 江秋轻轻推开他递过来的花束,“我们都不是小孩了,这样冲我撒娇没用。你也不是真的喜欢我,只是长久的陪伴给了你一种喜欢我的错觉而已。平心而论,我不在的这几年里,难道你没有找过别的伴侣吗?” 严锒:“……” 又和他在这儿纠缠花了十分钟,江秋有些疲惫地摆摆手,表示自己实在没时间胡闹,得进店里了,严锒却在他身后突然开口:“那你确定这几年里陆明深没有过别的伴侣吗?在你生病受折磨的时候他是不是也在逍遥快活?这些你都想过吗?” 江秋的脚步一顿。 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他朝严锒摆了摆手,侧身拐往后厨小门。 正文 第34章 今天是情人节, 店里忙得热火朝天,好不容易有了空闲时间,江秋和人换班吃午饭, 就见一个人气冲冲地打开后门走进来, 一声也不吭,动作十分粗暴地套上工作围裙、帽子和口罩, 转身开始鼓捣煮芋圆。 旁边有人笑着喊他:“怎么啦小李?今天不是请假过情人节去了么?” “分了。”小李闷闷的声音从口罩后传来。 “啊?标记上了还能分吗?” “标记上了怎么不能分?……大不了洗了呗!哦,他们Alpha咬我们O一口完成标记了,我们对他们产生强依赖性了, 想分手了到时候身心受伤的还是Omega, 凭什么?我不干了!”小李愤愤地扯下一块抹布, 疯狂擦拭桌子, 大有我今天就要奉献在工作岗位上的革命精神, “我不当Omega了, 我要当Beta!” “……” 本来店里几个被标记了的Omega听前面那些话还挺感同身受的, 结果听到后面半句就知道小李说的要分手根本不是什么真心话, 各自心知肚明地对望一眼, 低下头继续啃盒饭。 江秋一言不发地挑掉盒饭中的大块生姜,听着他们说:“找Alpha还是得找会疼人的,信息素不是百分之百匹配不要紧啊,主要是要会心痛人……” 几人凑在一起聊了几句,突然有人瞥到了江秋,说道:“是吧小江。” 江秋:“啊, 哦, 嗯。” 他正翻来覆去琢磨小李刚才说的那几句话,越听感觉越有道理——当年他得知自己是Omega的时候简直如遭雷击,信息素、发情期都不要紧, 他可以靠抑制剂过活,但是终身标记后Omega对Alpha不受控的依赖和臣服是他最抗拒的。 “小江怎么不去过情人节?有对象了吗?” 江秋皱了皱眉,他对这种表面关切实在打探隐私的套话方式感到不适,随口打了个哈哈敷衍过去了,收拾好东西,起身和前台点单的女生换班。 小李还在那儿说:“你们不信?我等会就去和他分手!不就是个Alpha吗?不就有点臭钱,长得帅一点身材好一点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我——” “欢迎光临——” 前台的欢迎声打断了他喋喋不休的抱怨,只见一个年轻男人走进来,指着菜单上的热销单品说道:“我要二十杯,少冰三分加芋圆,打包带走。” “好的,买十送一,共计二十二杯。” 江秋熟练地打着单子,却感觉似乎有某种探究的目光在脸上不断逡巡。他抬眼,“有什么可以帮您……” “江秋?”年轻男人突然凑近,像打量什么奇珍异宝似的紧紧盯着江秋的脸,“是你吗?不记得我了?” 突如其来的诘问让江秋一时愣住了,他皱眉无声远离了对方无礼的逼近,可是那名年轻男子没有罢休的意思,有些神经质地自言自语:“就是你啊,我不会认错的,你真不记得我了?我当时还向你表白过呢。” 正在触屏操作的时候蓦地顿住,一些隐秘的、他实在不愿提及的记忆此刻终于重新浮现在脑海中。 那个时候他刚确认自己怀孕,在休学和请长假中进退两难,魂不守舍地按部就班去图书馆学习,但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就在他浑浑噩噩的时候,有人突然从书架后面窜出,猛地把他拉进了图书馆隐秘的角落。 突如其来的Alpha身上的味道浓得能呛死人,那时候江秋的症状还没这么厉害,但是已经隐约感觉到胃里翻江倒海,耳边耳鸣阵阵。他尽力地屏住呼吸,镇定道:“同学,你有什么事吗?” “江、江同学,我是和你一个班的,不知道你有印象没?就是,我喜欢你很久了……哎,不对,”陌生Alpha和身上有跳蚤似的抓耳挠腮,随后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给他,“这是我的情书,请你收下。” 他自以为动作隐蔽,其实已经引来不少探究的视线。江秋突然觉得那些视线里全都包含着阴冷潮湿的恶意,似乎所有人都知道那天晚上他经历了什么,一个活了二十多年却连自己性别都不知道的Omega,连自己的发情期都不清楚就该出去乱逛还被陌生Alpha标记,甚至还怀了孕…… 越来越逼近的A味和在他身上不住打量的黏腻眼神让他几欲作呕,薄薄的衬衫底下已经渗出冷汗。 “我不认识,抱歉。”他深呼吸一口气,刚要离开,却骤然被人抓住了胳膊。 他回头,陌生的Alpha似乎也被自己的动作惊了一下,瞬间就放开了他,笑笑,“你不同意就算了。” 此刻,那人的笑容和眼前的男子相重叠,江秋这才想起了他当时对这人唯一的印象——挺没礼貌的。 说着喜欢他,但江秋连他的姓名都不知道。 男人一笑,摘掉棒球帽,露出陌生中带着熟悉的脸,“当初刚和你表白完没多久就听说你因为什么Alpha恐惧症休学了,我当时还以为开玩笑的呢,没想到是真的——哎,你真的怕Alpha的吗?所以你当时是因为我是Alpha才拒绝我的?” 他似乎发生了什么天大的好事,这为他被男神拒绝找到了一个十分精妙合理的借口,他搓搓手,在小票缓慢打印的细碎声响里压低了声音:“那你现在病好了吗?” “您的小票。”江秋扯下小票垂眸递给他,转身走向了摇奶茶的机器。 那人愣了一下,在图书馆被忽视的样子再一次重演,他眉毛一挑,低声嘟囔了一句:“装什么清高。” 吃完饭的店员们走出来一位,小李招呼江秋去后面他来收银,刚才洗手的时候就看见这位顾客在前台站了好久,小李不动声色扯了扯江秋的袖子,礼貌问道:“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哎,你小心点别碰他,哦——没事,”Alpha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没什么。” 小李:“……” 神经病。 他看了眼江秋,后者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工作,好看的薄唇抿成一线,刘海落下的细碎阴影挡住了他的眼睛,动作平稳又快速,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 虽说客人点了二十多杯奶茶,但是还是得排在预订单的后头,好在这位生客并不着急,好整以暇地靠在一边,这里看看那里摸摸,偶尔和江秋搭讪两句,后者大部分予以沉默,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小李趁着洗手的功夫凑过去问:“你们认识?” “大学同学。” “很熟吗?” “我连他名字都不知道,”江秋无奈地笑了笑,“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一直要和我说话。” “变态呀。” 小李嘟囔着:“赶紧把这单做完,让他早点走。” 江秋点点头,五六个人一块儿摇奶茶的声音此起彼伏,那位生客大概等了二十多分钟奶茶就凑齐了,他按照单子一一对过去,仔细程度令人发指,最后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拎着奶茶袋子走了。 大约忙到了下午六点多,有兼职生来帮忙,江秋得以空歇,走到店外给陆明深发消息。 实在抱歉,可能赶不过去了,我这里还有很多事要忙…… 打字打到一半,他突然回忆起分开时陆明深和他说的话,跳动的指尖顿住了。 江秋轻叹一口气,刚想按下通话键,就听一个声音从身边响起:“下班了?” 他抬头看去,那位向他表白过的Alpha抬肘贴在墙边,高大的身影落下一小块阴影,覆盖在他的脚尖。 江秋下意识把手机藏在身侧,“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老同学,叙叙旧。” “我们有什么旧需要叙吗?” Alpha看着他,浓重的阴影将他的视线遮盖得晦暗不清,江秋逆着光线,隐隐能看见他挑衅的笑容,和前倾试探的动作:“我就是好奇啊,你那个毛病,什么Alpha恐惧症,是真的假的啊?我怎么以前从来没听说过呢?” 江秋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手已经按上了抑制环一侧。 “我刚听你同事说了,听说有个Alpha天天接你上下班?你不是对Alpha信息素过敏来着吗?”他笑了一声,“还是说这是掉金龟婿的秘密武器啊?能教教我吗?或者我也可以装作对Omega信息素过敏,然后傍个大款O,你觉得可行吗?” 江秋:“你想说明什么?” “能别装了吗?你们应该还没标记吧,是不是?为什么啊?是真的对A信息素过敏还是放长线钓大鱼,你能告诉我吗?我这种劣质信息素入不了你的眼是吗?” Alpha离他更近一步,几乎要将他逼到死角,暮夏不再炽烈的夕阳被他遮盖住大半,只透露出一些微弱缥缈的微光。Alpha的信息素在潮热的空气中像藤蔓一样紧紧地缠绕住他,越绕越紧,使他肺部里的空气几乎化为乌有—— “'恐A'结果怀了Alpha的孩子退学,开玩笑的吧?”那个A喃喃道,“也给我闻一下你的味道呗,放心,我不会标记你的,我就是想试一下……我草你根本不知道,当初和你表白的时候我以为你是Beta,我想我每天想着个Beta自.慰真是丢人丢大发了,没想到你是个O……你知道我多高兴吗……结果没过几天就听说你退学了……我草了。” Alpha不容反抗的力量猛地按住他的箭头,把江秋往自己怀里猛拉: “早知道你这么骚,我当初就该直接把你办了——” 手机在挣扎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听筒发出一阵焦急的呼喊:“喂,江秋?怎么了?你说话——” 正文 第35章 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钻进鼻腔, 耳边传来一阵焦急的步伐。 江秋感觉眼前一片猩红和漆黑交替,那股让他恶心作呕的信息素味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有人紧紧握住他的手, 淡雅的檀香混着铁锈味缓慢地流动在鼻端。 这是哪里?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那人握着他的力道顿时更紧了,江秋极力想睁开眼, 却只看见一点昏暗的光亮。 “江秋?江秋?”有人在耳边轻声唤他,“能听见我说话吗?” 那好闻的味道更接近了。 他终于缓慢地睁开眼,望见一张熟悉, 却又倍感陌生的脸。 那人脸部线条凌厉, 好看的眉毛皱着, 一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鼻尖凝了一滴冷汗。江秋对温度的感知慢慢回升, 他感觉背后出了一层薄汗, 这才恍惚想起现在还是夏天。 那人的嘴唇一张一合, 焦急地唤着他的名字:“江秋?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然后又有一个声音出现:“你别着急救护车马上来了!” 江秋感觉太阳穴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他猛地睁开眼, 一把扶住那人的胳膊坐了起来,用力一推就开始干呕:“呕——” 陆明深一下又一下地给他顺着背,另一只手擦拭着他鬓边的冷汗:“没事了,我在这呢……” 他五脏六腑都吐了个干净,躯体里只剩下空空荡荡的一股气,说不清是愤怒还是痛苦。江秋手发软地推了一把身后的人, 放眼望去, 只见刚才那个把他堵在巷子里的Alpha此刻正龇牙咧嘴地躺在地上,“哎哟哎哟”地不住叫唤,形成一阵阵忽远忽近的耳鸣。 再低头一看, 自己的员工服领子上竟然有干透的血迹。 他有些茫然地摸了一下鼻子,却被人轻轻握住了手:“没事了。那不是你的血。” 江秋低头,这才发现陆明深的指骨上破了好几道口子,鲜红的血就是从那边溢出。 他开口,嗓音沙哑:“你怎么在这?” “你刚给我打电话,”他还一下又一下地拍着他的背,“我一直听不见你那边的声音,我怕……” “我没事,”江秋脸色苍白地摇摇头,“估计是应激了,有点犯恶心。” 说着,他握住陆明深的手腕递到眼前仔细查看,“你受伤了。” “一点小擦伤。要扶你起来吗?” “好。” 他身量纤瘦轻盈,陆明深没花多大力气就将他整个人搂起来。江秋堪堪站稳,就见徐助理站在那个Alpha旁边,正打电话: “Alpha管理组织吗?情况是这样的……对,麻烦你们尽快派人来……” 江秋的嘴唇和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他抓着陆明深袖口的手收紧,哑着嗓子道:“你怎么知道……” “你给我拨了通电话,我一直喊你都没反应,”陆明深紧紧搂着他的肩膀,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嘴唇几乎贴着江秋早就已经被冷汗浸透的鬓发,小声地哄着,“没事了,徐助理会处理,我们回家?” 江秋闭了闭眼,点头。明明还是夏日,他却觉得浑身刺骨地冷,此刻只能紧紧抓着旁人的手获得一点残缺的温暖,好在后者的手坚定地将他握得更紧,那股力量撑着他挺起了背。 到了家里,刚打开门,就有人呼啸着冲上来—— 江晚栀一把推开陆明深,她方才还在整理行李,听说了江秋的事情担心得不得了,一双袜子还紧紧握在手里。 她从陆明深手里接过江秋,扶着他往里头走,客厅灯光明亮,江橙卧在沙发上睡着了,他的头枕在江琴的大腿上,后者面若冰霜,抬头看江秋一眼,嘴唇发颤,想要说些什么,又偏过头去不看了。 江秋被扶着坐下,他强行挤出一个微笑:“妈……” “回来了。” 江琴淡淡地应了一声,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柔抚着江橙柔软的头发。 江秋早就做好了被审问的准备,此时一颗心几乎提在嗓子眼,紧张得不要不要的,结果发现江琴根本没有责备他的意思,一下子愣住了。 江琴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然后轻柔地抱起怀中的小家伙,对他嘱咐了一句“早点睡”,便抱着江橙回到他的小小卧室。 江晚栀则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攥着两只袜子上楼了。 客厅里只剩下了陆明深和江秋两个人。 江晚栀离开的时候顺手关了大灯,此刻只有沙发旁边的小灯散发着幽幽的昏黄暖光,陆明深坐在沙发的另一端低头不知在想什么,暖黄的光线从他颈侧打下一片不规则的阴影,一路凌厉地切割至领口,标亮了他白色衬衫领口处的一点血迹。 感受到江秋的视线,他欲盖弥彰地用手一挡领口,“我去洗澡。你也早点休息。” 说完他站起身,被扯破的衬衫下摆扬起,露出底下遮盖已久的,青一块紫一块的痕迹。 江秋:“等下。” 陆明深回过头,静静地看着他。 后者叹了口气,也跟着站起来,不由分说地抬手一把按住Alpha的肩膀把他往下一按,转头找医药箱去了。 打开医药箱找消毒水的时候,江秋头也不抬地问:“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 陆明深垂眸看着指骨上再不包扎就要愈合了的细小伤口哽住了,摇摇头,“不用。” “手给我。” 陆明深老实巴交地伸出手。 他的手很大,覆盖在江秋的手心上将他牢牢握住也绰绰有余,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偏偏肤色偏苍白,在灯光的映衬下露出一种类似于玉石的质地。 江秋捏着他的指尖一下下地小心擦拭,将灰尘和血清理干净,然后涂药。他没戴眼镜,因此脸和陆明深的手背凑得很近,温热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地拂在上面,在陆明深的视觉下,能看见他额前柔软的,带着一点橙色暖光的碎发,和纤长垂落,鸦羽般的睫毛。 那道视线和光源一样滚烫,江秋微微用力握住他的手,好不让对方发现自己动作时不经意间的一次微颤。 等伤口处理完毕,江秋抬起头,有意地避开他的视线,“好了。” 但是那道目光依旧黏在他的脸上,跟着他动作的幅度移动,和追踪导弹似的。 “……一直看我做什么?” 陆明深轻声回答道:“你好看。” “……以后不要和别人打架。” 江秋皱着眉扯开了话题,“不用担心我。有了前车之鉴,我现在出门都会随身带计生用品和抑制剂,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我也能及时拨打报警电话……” 说到一半,他突然意识到什么,闭嘴不说了。 那位“前车之鉴”就这么深深地凝望着他,江秋闭了闭眼,正准备解释,却发现陆明深偷偷牵住了他的小拇指,轻轻勾了勾。 他睁开眼,只见陆明深不知何时又往他面前凑了一点,大腿挤进他两腿中间,鼻尖几乎要贴在一起。呼吸在空气中两厢纠缠,那手从他的尾指缓慢往前,干燥温暖的手掌覆住了他整个手背,握住,然后微不可见地一拉。 他也竟然真的和没重量的纸人似的被陆明深拉过去一点,嘴唇几乎贴在一起。 江秋感觉陆明深的睫毛蹭着他的脸颊,痒痒的。 “江秋……” 陆明深开口了,“我想亲你。” 说完,他立刻又很礼貌地补了一句:“行不行?” 江秋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昏暗的楼梯。 江晚栀大概还在收拾衣服,楼上偶尔传来行李箱捶地的声响; 江橙房间的小灯还没关,房门露出一点点缝隙,能听见江琴的低语,像是在给被惊醒的小家伙讲故事; 陆氏夫妇搬到了西郊的别墅,管家帮佣们也早下了班,在保姆房睡下了……没有人会来打扰他们。 身体下意识地锁紧,相贴的掌心也变成十指相扣,然后陆明深就看到他的Omega的头微乎其微地点了点。 然后他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一个足以让灵魂震颤的吻。 他感觉灵魂深处某个地方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引起一连串的连锁反应,从头到脚都传来阵阵酥麻,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一手扣着人家的后颈一手搂着腰了。 江秋的手抵在他胸口轻轻推开一点,脸色是和白衬衫完全不同的粉红,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又像是刚哭过一样盛着水光。 陆明深偏头去吻他的眼睛,两个人因此凑得更近。 “别去奶茶店上班了……”陆明深轻声说,“太辛苦。” “唔……” “听到没有?” “唔……!” 陆明深冰凉的手指扫过他的锁骨,江秋整个人立刻琴弦似的绷紧了,他往后退一步,身体却被抱得更紧,只好见缝插针地喘息:“我头晕……” 陆明深时知道他发起病来有多厉害的,立刻松开了他,看着人软趴趴地倒在自己怀里,一时没了办法。 江秋倒在他怀里换了五六个呼吸才勉强让自己的呼吸频率正常起来,他们此刻一同窝在沙发里,他整个人被陆明深抱着,双脚腾空,几乎要陷进沙发里,但是Alpha宽阔的肩背给了他超乎平常的安全感,四周柔软却感觉森严壁垒,能保护他永久不受侵害。 “还没到发情期……”江秋感觉脑子晕晕乎乎的,完全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再等等……” “不是发情期也没事。” 陆明深俯下身在他眉心吻了吻:“我喜欢你从来都不是因为气味。” “……我还没准备好。” 行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还想干什么呢?有江秋一个态度他就已经很满足了,光刚才主动贴上来的一个吻就够他回味许久的了。 “那你起来吧。去洗澡……我不是那个意思,洗完早点睡。” 他说完,见江秋脸还是红红的,正纳闷呢,就见江秋几乎要将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说了声:“……你还顶着我呢……不让开我怎么出去?” 陆明深:“……” 他离开他,站直了,身体有意识地微屈,随后指指楼上。 “那我先去解决一下。” 正文 第36章 陆明深洗完澡的时候习惯性地往楼下看了一眼, 客厅灯已经关了,只留了一盏防止小家伙起夜照明的小灯,看来江秋已经去睡了。 他放下了心, 走进卧室——脚步倏忽顿住。 房间里的人没有发现他的接近, 一大一小正背对着门口悄声说话。 窗帘开着,外头是油墨般浓稠的黑夜, 台灯在二人身上落下了一层暖黄的光晕,把两人的黑发晕染得毛茸茸的。 江橙坐在床上,江秋则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 无奈哄道:“你去爸爸房间睡好不好?不要打扰陆叔叔, 他明天一早还要开会。” 江橙就地撒泼, 直接倒下, 葡萄似的黑溜溜水汪汪大眼睛眨呀眨, 奶声奶气地问:“开什么会呀?” 江秋:“好好说话。” 刚准备原地翻滚几圈的小崽子立刻正襟危坐, 他揪着自己的衣角, 看上去可怜巴巴的。 他不大舌头也不嗲声嗲气了, 一字一句慢吞吞地说:“可是爸爸你这几天也天天上班, 陆叔叔也天天上班,家里都没人陪我玩了。” “姑姑和奶奶不是陪你了吗?她们很想你呀。” “姑姑奶奶明天也走了。” 江橙说着说着就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爸爸你明天也去上班吗?你为什么也要去上班呀,陆叔叔一个人上班不就够了吗?” 江秋抚摸着他发顶的手一顿。 江橙是陆明深的儿子,吃他的用他的,理所应当, 自己为了不拿别人手段而出去打工, 可是这三瓜两枣真的能还清陆明深用过的钱吗? 他们两个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朋友?不像; 情侣?他并没有答应陆明深的表白; 夫妻?……没领证呢; 仇人?恩怨似乎都已经了结了。 他俩撑死算一起过日子养崽子的搭子。 想到这里,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很有眼色的小崽子立刻爬过来, “爸爸你怎么了?” 江秋一脸忧愁,“崽啊你是不是很喜欢陆叔叔?” 江橙疯狂点头! “陆叔叔也很喜欢你。” “那当然啦!” “……但我怕有一天他不喜欢我了怎么办呢?”江秋有些茫然地想,“明明我一开始只是想让他负起做父亲的责任。” 为什么事情会演变到现在这个地步? 陆明深到底喜欢他什么呢? 年轻美好的皮相注定会随着时间过去而衰老腐败,到时候他发现剥去外表后剩下的是平平无奇的内在,发现当年地位相同的亲朋好友们个个豪门联姻,会不会后悔当年春宵一夜……找错了人? 会不会后悔当年年轻气盛,还没见过太多的人,就一头栽在了一个普通人身上? “联姻?什么联姻?联姻是什么爸爸?”江橙凑过来,看着他不停问,“你在说什么呀?” 江秋这才惊觉自己竟然把想法说了出来,立刻否认:“没什么,我在说你好睡觉了。我抱你回去?” “不要——我要和爸爸还有陆叔叔一起睡——呀!” 他刚被抱起来,又被人重重按下去,江橙懵懵地抬头,就见陆叔叔一手按着爸爸的肩,一手按着自己的脑袋,表情很不好看地把他们两个人按在了原地。 江秋:“……” “你先回去睡觉好吗?我有话和爸爸说。” 陆明深轻声说着,弯腰去抱江橙,后者顺势往他怀里凑,问他:“你们要说什么呀?” 陆明深回答得直截了当:“小孩子不能听的事。” 江橙:“……” 好吧大人就仗着我年纪小欺负我。 他气鼓鼓地嘟了嘟嘴,随后整个人被托着屁股从床上抱起来,陆明深和端着个佛像似的把人运了出去,看都没看坐在旁边的江秋一眼。 江秋看着他半边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虚地摸了摸脸,思考着要不要趁现在跑路—— 陆明深回来了。 进门,关灯,门又“砰”的一声关上,大踏步朝着床边走过来。 整个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江秋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刚站起身,腰上就被人用力搂了一把,一个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床上倒了下去。 Alpha温热的呼吸洒在耳畔,但是视线里一片漆黑,他什么也看不见。属于A的极致压迫感就像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把他层层裹挟住,整个人直接僵成了一块木头。 他听见陆明深在耳边说:“联姻?我和谁联姻?” 刚刚在客厅下温存过的人转头就在怀疑他的真心,陆明深说出口的话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谁告诉你我要联姻?有什么事实依据么?是我表现得不够喜欢你,还是我爸妈表现得不够喜欢你?” 他左手轻而易举地扣住江秋的两只手腕抬过头顶,另一只手在黑暗中轻车熟路地捏住他的下巴,轻轻上台:“你想要我做到什么地步才能明白我喜欢你,我爱你,我想一辈子和你在一起?” 一连串的问句把江秋问懵了,他只是下意识地否认:“我没有……” “我知道了。” 温热的指腹抚过他的嘴唇,他感觉到陆明深离他越来越近,几乎要吻在一起:“你是怕你自己变心,以己度人,是吗?” “我不……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那你怎么可以这样想我?” 犹如叹息般的耳语幽然流过他的耳畔,“证明给我看。” 两个人贴得极近,陆明深吻得很深,急促的呼吸像疾风骤雨,顷刻间淹没了江秋。 他感受到陆明深的手离开他的后颈往上伸,下意识紧闭了双眼,却蓦然感到一阵温暖的亮光——陆明深竟然开了灯。 昏黄的灯光将他锋利的脸部轮廓照得格外清晰,鼻梁笔挺,眼窝深邃,他耐心又细致地吻着他,指尖还不忘轻点他的手腕内侧,含糊道:“专心。” “呜……” “有谁欺负你吗?看你好像要哭了,”陆明深抬起身体,拨开他汗湿的头发,纵容地问,“告诉我,宝宝,我帮你出气。” 江秋被他逼得话都说不出来,好不容易张开嘴想说什么,下一刻更加用力的吻长驱直入,他慌乱之间逃脱了陆明深的束缚,无意识地抓紧了那人早已经凌乱散开的衣领。 “你……” “什么?” “就是你——” “我怎么了?” “……你欺负我。” “是吗?那怎么办……你想怎么惩罚我?”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了,陆明深轻笑一声,把人捞起来。江秋整个人蜷缩在他的怀里,仰着头,眼神迷离,于是两人又接了一个绵长湿软的吻。 他们这些天来再亲密的接触也仅限于此了。 但是陆明深显然想要更多。 接收到Alpha传递来的信号,大脑已经一片浆糊的江秋恍惚地去解他的衣服扣子,无奈手哆嗦个不停,视线还模糊得要命,除了某人流畅凌厉的下颌线以外什么也看不见。 江秋认命地闭了闭眼——他在感情上再怎么转不过弯来,此刻也不得不遵从内心最真实的渴求了。 他明确地发现自己根本受不了陆明深的任何接触,这和信息素无关,Alpha强大的压制力让他害怕是真,但是身体本能对他的喜欢和想要拥抱的渴欲也是真。 ……灵魂深处,对Alpha的恐惧也是真的。 但他相信自己能克服。 一不作二不休,他猛地坐起身子,紧紧搂住陆明深的脖子,更加用力地回吻;后者愣了一下,随后手紧紧扣住了他的后脑勺。 如此美丽的夜晚,怎么能拒绝夏娃的邀请。 Omega细如呜咽的哭声他也听不清了。 江秋在一片混沌的晕眩中努力呼吸,但他突然惶恐地发现不论如何呼吸,氧气都进入不到身体里。 夏夜,空调温度打得很低,他却感觉身上的汗一层又一层地涌出来,那种感觉他再熟悉不过了,为了躲避如潮水般蔓延的恐惧,他紧紧闭着眼,更加努力地回应—— 陆明深突然放开了他。 江秋一愣,望见男人的胸膛不住地起伏,但是面沉如水,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过了半晌,陆明深叹了口气,放开他,再一点一点把他的睡衣纽扣扣好,声音沙哑:“为什么不说?” 江秋愣了,“什么?” “你不舒服,”陆明深沉声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 江秋沉默了,他小声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想让你高兴……” “你觉得这样我会高兴吗?” “对不起……” “为什么要和我道歉?” 陆明深简直忍无可忍! 他站起来,随手从床头抽了两张纸巾想要给江秋擦汗,却发现后者在他站起来的瞬间闭上了眼睛——就好像他要对他做什么似的! 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什么人? 陆明深目光沉沉地看着江秋,看着他小心翼翼地睁开眼,朝自己笑了笑。 他的刘海已经被冷汗浸透,脸上的笑容如此勉强,如果仔细看,还能发现他的手在几不可见地发抖。 然后他听见江秋继续用那种颤巍巍的声音说:“……你买套了吗?或者药?要不我点个外卖——” “不用了。” 陆明深疲惫地看了他一眼,“你好好休息吧,我去客房睡。” 说完,他根本没给江秋继续说话的机会——如果江秋继续口出惊人,他真不能保证自己会怎么样了。 他凑过去,醉翁之意不在酒地用纸巾把人的脸和脖子上的汗擦了一遍,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干巴巴地道了句:“你好好反省反省。” 起身离开,又想起什么,转过身,补充道:“晚安。” 正文 第37章 二人默契地开始了冷战。 第二天一早, 江秋送妈妈和姐姐去机场,陆明深也提前推迟了会议。吃早饭的时候,两人心照不宣地沉默着, 只能听见江晚栀不断逗小侄子的声音。 因为要出门, 今天的早饭简单且清淡,陆明深吃完早餐后正要嘱咐管家进来拿行李, 就听见江秋手机突然响了。 江秋着急忙慌地咬下半个煎蛋接起电话,“哎好,您已经到了是吗?马上马上, 我们行李有点多……好的好的, 谢谢您。” 陆明深诧异地看着他, 就见他飞速吞下另外半个煎蛋, 顺手给也刚吃完早饭的小崽子一抹嘴, 抱起来, 回头对着两位女士说道:“车来了, 我们走吧。” 陆明深:“什么车?” “哦, 我怕今早去机场的车不好叫, 昨晚提前预约了一辆顺风车,”江秋没事人似的问他,“怎么了?” 陆明深:“?” 他被江秋的话重重噎了一下,半晌才说,“我送你们去。” “现在取消要扣手续费——” 江秋转身匆匆提了行李箱往外走,终结了这段对话, “再见陆先生。” 陆明深:“……” 江琴跟着儿子出去的时候意味深长地看了陆明深一眼, 江晚栀匆匆喝光最后一口牛奶,嘴角牛奶渍还没擦干净呢就在江橙脸上大大地亲了一口,然后提起包追上去, “放着我来拿——哎,你身上怎么一股A味,冲死我了……呃——” 突然意识到什么的江晚栀嗓音戛然而止,像被踩着脖子的鸭子,陡然破了音,心虚地回头看了陆明深一眼。 坐在对面的江橙抽了一张餐巾纸擦着脸,大眼睛无辜地眨巴眨巴,然后伸出双手,“陆叔叔抱。” 被姓江的一家玩弄于股掌之中的陆明深叹了口气,给小家伙好好擦了把脸,抱起他,认命地大步往外走。 顺风车司机叼了根烟靠在车边看着江秋搬行李,他随手抖了抖烟灰,眯着眼看向别墅,再看看面前年轻人白净清瘦的脸,心中一动,问道:“机场过路费和高速费平摊吗?” 江秋一愣,他没有打车去过机场,也没做过功课,只点了点头:“可以。” 司机笑眯眯,“一共七十。等到了再给好了,不急。” 江秋:“好。” 他俯身拎起另一个箱子,身后传来熟悉的气味,他视若无睹地垂下眼,手里的重量却陡然一轻,下一刻,Alpha的味道温柔地笼着他,陆明深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一手握着他的手背,另一手托起行李箱,把箱子放进了进去。 江秋没吭声,果断往后退一步,没打算和他客气。 陆明深也没说什么,利落地将剩余的行李放好,绕到一侧打开车门,“我和你们一起——” 刚一开门,就傻了眼,里头赫然还坐着两个乘客。 司机连忙上前解释:“这是我家里人……” 江秋:“我打的不是独享吗?” “是独享啊,”司机说,“这也不算乘客吧?” 江秋:“……” 江晚栀扫了一眼车身和内饰,隔着半米远都能闻到车内一股气闷沉重的酸味,被冲得直皱眉:“机场过路费据我所知一共也就七十,把小孩的人头算上,我们这儿四个人,也只需要承担五十六……您这收多的部分是额外的汽车清洗和保养费吗?” 只听司机小声嘀咕了一句:“有钱人还在意这点小钱?” 一直保持沉默的陆明深突然开口:“有钱人当然不在意这点小钱,我只是好奇,如果要平摊,那后座的两位不算人么?” 司机:“你!” 陆明深穿着一身休闲服,双手插兜,他身量颀长,垂眼看下去的时候刚好能看到司机仰头怒视的样子,后者在身高上立马就失去了说服力,还是个信息素低级的Alpha,被陆明深看了两眼立马就怂了,小声道:“平、平摊也行。” “不用了,我们不用车,你走吧。” 江秋伸手想去扯他的衣服,手刚伸出来又缩了回去。 陆明深看到了他的小动作,头也没回,拿出手机发了什么,随后说道:“司机马上就来。” 顺风车司机:“哎不是——” 陆明深没搭理他,转头对江秋说:“给他车费不如给我,肥水不流外人田,你觉得呢?” 江秋一愣,就听他接着说:“你不是要算清楚吗?车费就按你在平台上叫的算,支付方式随意。” 正说着,一辆黑色的宾利无声驶入,稳稳当当地停在众人面前。司机从车上下来,利索地搬运行李。 顺风车司机:“……” 他也没想到半道生意还能被坐宾利住豪宅的有钱人截胡,还想说些什么,就见那位信息素味道浓得吓死人的Alpha侧身看了他一眼:“要我请你吗?” 神经再大条的人也能看出两人之间气氛不对了。江晚栀看看弟弟又看看弟夫,随后将求助的目光望向了亲妈,却见江琴正在低头逗江橙,完全没有参与小情侣之间怄气无聊事的意思。 车内的气氛依然安静得有些诡异。 好在时间还早,路上并不堵车,只花了大约半小时就到了机场。 江橙在奶奶怀里抽抽搭搭:“呜呜我舍不得奶奶——” 江琴将计就计,小声道:“那宝宝要不要和奶奶一起出国?” 小家伙立刻一把缩到爸爸怀里:“那我还是要和爸爸在一起。” 江琴皱了皱眉,改做儿子的思想工作:“我和你说的孩子教育的事情劝你还是考虑考虑,毕竟——” “小橙还小,等他大了点自己做决定吧,”江秋笑道,“国内也挺好的。” 江琴很了解自己的孩子。 江秋是个乍一眼看上去就让人想亲近的人,他那种温和、腼腆、柔软得能包容一切的气质仿佛是与生俱来的,与江家另外两位女士的性格完全不同,在一些有坏心的人眼里就是好欺负,但江琴知道,如果体内不是撑着一副坚硬如铁的骨架的话,这种柔软的外壳是撑不起来的。 他在某些事情上固执己见,磐石不能转移,风雨也不能动摇。 江琴幽幽地叹了口气,拍拍儿子的肩膀,感觉千言万语说不尽道不完,最后只是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说道:“照顾好自己,还有小橙。” “至于那个Alpha,”话锋一转,江琴女士冷笑一声,“遵从你的本心吧,世界上难道还就只有他一个Alpha了吗?实在不行一辈子不标记也没事,非得靠着他们A过活吗?” 她看一眼正推着行李架走过来的陆明深,轻声说了句:“不值当。” 江秋:“……妈。” 江琴笑了笑,刚和江橙腻歪完的江晚栀也跟着凑过来,拉着弟弟的手依依不舍地道别。 江秋这才想起来什么,问道:“严琅不和你们一起回啊?” “他学校放假呢吧,估计也快开学了……这个假期他爹特地把他叫回国回公司锻炼锻炼,估计也没空烦你了,”江晚栀眼泪汪汪,根本无暇顾及这个弟夫二号选手,“哎哟我的好弟弟——” 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完,江秋依依不舍地把二人送进安检,江橙抱着他的胳膊眼泪汪汪,挥了挥小手:“奶奶姑姑再见。” 江晚栀挥手挥得几乎要蹦起来。 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江秋回头。陆明深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正在接电话,看到他望过来,直接迈步走向他,轻声说:“司机在外面等……” “我叫车,你忙你的。” 江秋朝他笑了笑,拿出手机打车软件,还没输完地址,手机就被按了下来。 只见陆明深拿掉了蓝牙耳机,握着他的手,深呼吸一口,缓声道:“你在生什么气?” 江秋:“我没生气,是你在生气。” 陆明深:“……我只是怨你不在意自己的身体。” “我对我的身体情况很清楚,”江秋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又极其清晰,“明……陆先生,我仔细想过了,我也不得不承认,我确实喜欢你。” 这段话显然在他的内心已经排演过无数遍了,尾音明显因为紧张而微颤。 陆明深握着他的手一顿。 “因为喜欢你,所以为了让你高兴,我愿意牺牲我的利益,否定我的个人意志……这件事情是我在人生的前二十几年里从来没想过的。我一直很抵触自己是Omega,其中有一部分很大的原因就是不想接受这种不确定感,我不想被信息素操控,也不想被他人的信息素压制,我想我一直对你感到抗拒也是因为这个,我不希望事情脱离我掌控的范围。” “这件事我也是最近才想明白,我觉得如果我们再继续这样接触下去,我的感情会一发不可收拾,到时候在信息素和情感的双重催化下,我怕我变成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所以我们还是做朋友吧,抱歉。”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却被人拉住了手臂。 江秋无奈道:“陆先生——” “我早就说过,我尊重你的一切决定。” 陆明深站在他身后,紧紧地抓着他,就仿佛捧着一捧不断从指尖漏下的沙子。但他的手却松开了,没有再阻拦他离开,只是平静地恳求:“如果是朋友,我也可以送你回家吧?司机就在外面等,我想你也不希望别人白跑一趟。” “走吧,我送你。” 正文 第38章 车辆一路安静地行驶, 江秋看着窗外一切景色在车子的疾驰中隐去,突然顿感疲惫,无力地往椅背上缩了缩。 陆明深就坐在他的身侧, 默契地面向另一边的车窗, 闭目养神。 江秋小心翼翼地往他那边看了一眼,望见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鬼使神差地皱了皱鼻子。 只闻到冷淡的檀香。 味道是除了画面和声音以外最能唤起人记忆的东西,陆明深明显很懂这个,自从遇见了江秋, 他洗护和香水全都换成了同一线的商品, 以保证自己每次都带着同一个味道在江秋面前出现, 久而久之, 鼻子灵敏的Omega就在那股冷香上刻上了他的名字, 只要闻到就会想起他。 这个淡淡的男士香水给江秋的记忆比陆明深的信息素还要深刻。印象里, Alpha的信息素像暴风雪一般猛烈且不讲道理, 他每次慌慌张张地被那股味道包裹着, 总是靠着一小缕淡淡的檀香来区分自己所在何处, 从那一点熟悉的味道里宽宥自己: 我不是一个被Alpha信息素压制的Omega,我没有因为A的味道臣服,我只是在喜欢的人怀里。 现在,这股淡淡萦绕的味道放松了他一直以来紧绷的神经——失踪许久的困意无声无息地爬上眼角眉梢,他的眼皮沉重地垂下,几乎要立刻睡过去。 人即将入睡但是又没有完全失去意识时候的感觉很让人着迷, 江秋明显感到甚至已经涣散了, 但依旧能听清车载音响里的交通广播,感受到有人把车窗打开,过冷的空调风散出去, 有一点闷热但是畅快的空气吹进来……有一条薄毯轻轻搭在了他身上。 那温柔冷淡的香味霎时间离他很近,又突然走远。 随后他就在这熟悉,又倍感安全的气味里沉沉睡了过去。 等醒来的时候,江秋睁开眼睛,下意识地眯眼,却没有看到预料中刺眼的阳光,一条手臂横在眼前,陆明深的手掌单薄,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漂亮,阳光从他的指缝里漏下来,一点点洒在江秋脸上,暖洋洋的。 而自己正靠在他的肩膀上。 见他醒了,陆明深不动声色地收回手,“你是不是请了半天假?时间还早,上楼休息一下吧。” 江秋飞快地坐起来,有些心虚地看了看陆明深的肩头——没有流口水。 他记得他睡着的时候,头无数次下垂,都被一双手稳稳托住架回去……想来那就是陆明深托着他防止他被惊醒。 江秋轻咳一声,“不好意思……我太困了。” 陆明深摇摇头,“没事。” 江秋慢吞吞地点了点头,推开车门走下去,回头看了一眼,陆明深低头看着手机,似乎正在处理公事,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他走进去,顺势看了眼钟,已经快十一点了。送完江琴她们上飞机的时候差不多八点,从机场开回家就算堵车也撑死一个钟头,他竟然就这么活生生在车里睡了两个小时……陆明深还就这么一直让他靠着? 江橙小时候也趴在他肩头睡过觉,奶团子似的小小一个,但是靠久了他也受不住,更何况一个成人头颅的重量。 江秋:“……” 刚好江橙吃完葡萄出来洗手,看着刚回来的爸爸补了一句:“爸爸你昨晚没睡好吗?睡了好久哦。早就说让我陪你睡啦。” 江秋:“………………” 他头疼地揉了揉眉心,陆明深刚好从外面走进来,只见他步伐平稳,表情平静,身影修长挺拔,肩膀也好好的没有一高一低……应该没被他枕坏。 跟着他进来的还有司机,十分礼貌地对江秋一点头:“来回车费一共一百零八,已经包含平摊的过路费了。” 江秋闻言一愣,下意识看向陆明深,后者已经走回衣帽间换衣服去了,江橙跟在他身后屁颠屁颠的身影也刚好跟着消失在拐角。 “行,”江秋记着,“麻烦您了,怎么支付?” “噢,陆总说账先欠着,到时候一块儿算,”司机笑着说,“我就是来告知您一声,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江秋:“好的,您慢走,我送——” “不用不用。” 司机诚惶诚恐地拒绝了过于热情的老板娘,满面的笑容在转身的一刻垮了下来,心里嘀咕道:那么大个老板,还算这点路费,至于吗? 走出别墅大门,他还是觉得心里别扭,想着给徐助理打个电话,详尽地把总裁交代的无厘头要求阐述了一遍,随后纳闷道:“那到时候这个车费是我去问江先生收取还是陆总去收呀?之前听陆总谈生意几千万的都不当回事,怎么这十几二十——” 说完,他意识到在背后向助理议论老板不太好,紧急闭了嘴。 “……谁让你真记了?”徐助理无奈的声音从话筒那边传来,“没必要,你就偶尔随便报个数给江先生得了……李师傅,您不是已经结婚了吗?这夫妻之间的情趣而已,哪里还真能问人家要钱?现在高中生早恋打车费都不AA了。” 被灌输了一些新知识的司机恍然大悟,暗叹一声现在的小年轻真会玩。 很会玩的小年轻此刻正各自窝在沙发两端看手机,偶尔趁对方不备偷看一眼。 在第十八次感受到江秋不住飞来的目光时,陆明深终于忍不住了,他合上书,起身走向书房—— 刚走上扶梯,他又想起来什么,转头看向江秋。后者感受到他投来的目光,立刻低下了头,开始狂打字,假装在和谁热火朝天地聊天。 陆明深不着痕迹地笑了笑,随后淡声道:“几点去上班?” “再过一会儿就去。” “叫司机送你。” “不要,我自己能去。”你的司机太贵了! 陆明深点点头:“好。” 随后他不再说什么,转头上了二楼。 在书房门关上的刹那,江秋“蹭”地站了起来。 徐阿姨刚在厨房忙完,端着饭菜出来,见江秋有想走的意思,连忙喊住他:“小秋,先把中饭吃了吧?” “不了阿姨,我赶时间。”江秋正在玄关换鞋,有些心不在焉。 “哦,那我给你把饭盒带上。” 说着,她转身又从厨房拿出一个打包好的饭盒,随后又缄口不言,回去继续收拾餐桌了。 陆总有时候就是喜欢下达一些奇怪的命令——让她记得喊江秋吃中饭,记得提前打包一份,因为他很有可能不吃就走……还不能说这些事是陆明深嘱咐的。 “哦,谢谢阿姨。” 江秋接过袋子,从缝隙中看了一眼,铁盒子十分眼熟——是之前他给陆明深送早饭时候用过的盒子。 结果他刚一出门,就收到了陆明深的微信。 陆:晚上回来吃饭吗、 他们不是在吵架吗? 不是要和他冷战么? 江秋关上手机,走到公交车站,打开软件看了眼,公交马上就到——然后他的手指丝滑地切到了微信,盲打了一个“不回”发送,又做贼心虚地关上了屏幕,没事人似的上车。 ……结果一直到晚饭时间,陆明深也没回过来第二条消息。 徐阿姨连带着晚餐也给他一块儿打包了,饭盒是保温的,打开来的时候里面的菜品的色泽甚至还是鲜艳的。 江秋在休息的间隙给江橙打了通视频电话,顺便得知了江秋和江晚栀正在转机的消息。 江橙当时也正在吃饭,嘴巴塞得鼓鼓的,说着想爸爸了,话还没说完,又被塞了一口小青菜。 他开心的时候也顾不得吃的到底是青菜还是肉,笑得眼睛眯起来,问江秋什么时候回来。 小小的手还不够拿起max型号的手机,他高兴的时候身体喜欢微微晃动,刚好露出陆明深的半边身影。 他正在给江橙剥虾,很认真的样子,修长的手指长沾了一点汁水,将虾肉放到孩子碗里,然后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屏幕。 陆明深:“吃过饭了吗?” 江秋一愣,还以为他会无视自己,说的话一时磕巴了:“吃、吃了。” 陆明深:“好。” 江橙把摄像头完全对准陆明深,说道:“叔叔今天工作了一整天呢,看看都累死掉了。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大概九点多吧……等回去了陪你把积木拼完。” “好哎!” 又是一阵欢呼,徐阿姨在旁边说着“小心点”,陆明深看着闹腾的孩子,唇边勾起一丝自己都没发现的笑意。 然后他看向江秋:“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 “好,你安心工作。如果太晚了,我去接你。” “好的,谢谢。” “不客气。” 江秋挂断了电话。 之后的两个小时里的工作依旧是死板的倒水搅拌摇奶茶,陆明深的冷淡让他很是心烦。 一面觉得自己这样推开别人一边又渴望别人来主动接近他的做法很贱,一边潜意识又在不断暗示自己这样做是对的,其实这样可以保护自己不受伤……两个想法相互纠缠,谁也没败下阵来。 结果就在打烊清洗工具的时候,电话突然响了,是徐阿姨打来的。 自从江秋去上班以后,她晚饭后总会多留一会儿陪江秋玩,他以为大概又是江橙的哪个玩具找不到了,“喂?” “小秋啊,你还在忙吗?那个——” 江秋呼吸一滞:“怎么了?” “陆先生他好像不太对劲……他把房间都锁上了不让我打急救电话,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徐阿姨的语气难掩焦急:“你快回来看看吧。” 正文 第39章 没有拨打急救而是打给自己那就说明陆明深的情况不是很严重, 而且方才视频通话的时候看陆明深的状态也很好,想来不是什么大事…… 江秋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向着大路狂奔,老板那句“你再三天两头请假明天不要来了”根本没往他耳朵里去。 他拦了一辆车——可惜正值晚高峰, 通往郊区的路都堵得水泄不通, 长长的车队一眼望不到头。 他看了一眼前排的导航,往前的路一路飙红, 智能导航里还不断发出“前方拥堵”的提示音,偏偏这时候陆明深的手机还打不通。 如果陆明深真出什么事,等到道路畅通江秋能顺利回家时, 估计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江秋焦急万分地不断探出车窗查看路况的时候, 一辆电瓶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非机动车道上。 下一刻, 手机响了, 江秋慌张地解锁, 发现来消息的不是陆明深, 而是被他屏蔽多时的严琅打来了一个语音电话。消息列表里他还跳到了最上面, 发了一张图片过来——正好是自己探出车窗往外看的照片。 江秋:“…………” 他瞬间接起电话:“你在哪?” “我……我就在旁边自行车道上啊, ”严琅自顾自抱怨起来, “听说前面出车祸了,这路堵得……说来也是运气,我车上礼拜刚被我爹扣下了,一车库的车都扣下了,呵呵可惜我命由我不由天,小爷我立刻买了一辆电瓶车, 你别说还真挺好用——” “借我。” “啊?”严琅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他本来就打算问:这路堵得这么厉害,你要不要下车我送你一趟,虽然不太拉风但是快啊——没想到江秋就先一步截了他的话头。 然后他就看见, 车辆拥挤堵塞的洪流中,某个清瘦的身影忽地打开门——江秋一边从车的缝隙里挤过来一边不忘回头道歉,严琅眯着眼仔细看去,发现他衬衫背面紧紧贴着单薄的脊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夏夜的傍晚依旧燥热,严琅在一片黏腻的夏夜晚风里沉默地看着江秋往自己这边跑,感觉喉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哽住了。 江秋一路小跑跑到他跟前,已经喘得不成样子了——天知道他大学体测都是堪堪合格的,生怕车流突然动起来,他跑得满头是汗。 江秋搭着电动车的车后座还没来得及喘两口气,严琅就问他:“你去哪儿啊?回家吗?……怎么瘦成这样了陆明深那小子没给你饭吃啊?” “回、回家,”江秋掏出手机,导航给他看,“麻烦你了……” “……行了我知道了,你坐好吧。” 严琅第一次购买两个轮子的交通工具,还没咂摸出小电驴的滋味呢就借着它接了一次心上人,心情有点难以描述——江秋还没怎么坐过他的车呢! 更别提在最后一个路口拐弯的时候还因为载人被罚了二十块。 富二代翩翩公子少男少女严琅杀手灰溜溜地从车上下来,掏出手机编辑朋友圈集赞,一边扫码支付了二十……好悬才把衬衫下摆的褶皱拉平,回头打算喊人上车,结果发现江秋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几乎已经血色褪尽,一副随时要昏倒的样子。 “你怎么了?” “没事,可能是太热了……”江秋面色苍白地摇摇头,“送到这里就好了,麻烦你了。” 说完,他摇摇欲坠地转过身要往家走,严琅看着他脚步虚浮地走了两步,认命地叹了口气,一把握住那人的胳膊一拽,“难得有能一路把人送到客厅的交通工具,不得物尽其用?坐稳了。” 在管家、保安等一干帮佣的注视下,蓝白配色的小电驴稳而快地驶进了别墅大门。 严琅看了看表,才花了二十分钟。 徐姨早在门口焦急地等了,“小秋,给你打电话怎么也打不通……” 打不通? 江秋茫然地看她一眼,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机早就因为拨出电话过多而没电关机了。 一进门,Alpha的气味充斥着整个屋子,江秋脚步一顿,面色顿时更加难看了。 “明深怎么样了?发生什么事了?” 徐姨脸上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她有些局促地挽着江秋,小声说:“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饭后陆总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本来要开的视频会议都推了,我去敲门也不应,后来……” 她欲言又止,看了眼严琅,江秋摇摇头:“没事的阿姨,他是我朋友,您继续说。” “后来……我就看他走到你的房间,似乎拿了什么东西,然后又过去……就这么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 她把江秋领到楼梯口,“小橙敲门他也不理,我打电话问了老爷太太,他们说估计还得你来……” 江秋皱了皱眉。 他又不是医生,身体不舒服自然找医生,找他有什么用? 却听身后的严琅冷笑一声,“这房子里一股A味儿……易感期了吧?” 江秋这才想起来前不久陆明深在厨房和他说的话——易感期确实快到了。 想起上一次陆明深易感期到来,他依旧心有余悸。 严琅一把握住他的肩膀,阻止了他往前走的脚步,“我去看看吧。” “……没事,”江秋一边说着,一边推了把陆明深的房门,“这里很安全——” 话还没说完,声音就戛然而止了。 门根本没上锁,他轻轻一按门把手就开了。 房间里很黑,遮光帘把黄昏的光挡得严严实实,只留出了一点点极其细微的缝隙——房间主人拉窗帘拉得匆忙,没来得及检查,微乎其微的光亮就从那里面渗透进来了一点,形成一个极小极细的夹角,温柔地落在床面一角。 江秋在进门的瞬间关上了房门。 Alpha的气味倾泻而出,瞬间将他层层包裹、淹没。 江秋握紧了掌心。 他慢慢走进去,试探性地看向床上蜷缩着的人,尝试着伸出手去触碰:“陆先生……” 指尖触摸到了一软柔软。 江秋皱了皱眉,感觉这触感很熟悉,再往前探,甚至摸到了一颗纽扣。 陆明深沙哑的嗓音响起来:“你怎么回来了?” “徐姨说你身体不舒服,我回来看看你。” “我没有不舒服,”陆明深说道,“不舒服了我自己会去医院。” 江秋:“……” 是他听错了吗。 怎么感觉这句话里有着明显的别扭和埋怨。 “小橙很担心你,他敲了很久的门——” 江秋在床边坐下,试着扯开床上的衣服,却发现有一股力在和他做对抗——陆明深拉住了另一头,不让他把这些衣服扯开! 江橙三岁的时候就不玩这么幼稚的游戏了! 他刚才剧烈运动过,外面的天热得不像样,房间里暖气又打得很足,江秋感觉一阵头晕目眩,面对着路总裁的小学生行径终于是忍无可忍,他抽出手,按亮了床边的台灯,终于看清了床上那一团一团的不明物体是什么—— 竟然是他的衣服堆起的一个又一个小山丘。 说是小山丘似乎不太贴切……它们被人规整地摆放好,似乎生怕被弄皱了似的,但是设计室似乎又没有那么好的耐心,越到后面越随意,最后几乎是急切地将这些衣服围成了一团,带着某种迫不及待……然后他自己躺在了最里面。 陆明深的整张脸都埋在他的衣服里,埋得很深,那是一件很薄的睡衣,清晰地勾勒出陆明深凌厉深邃的五官。 江秋蓦地缩回手,就好像被烫到似的,慌乱中,他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是止咬器。 陆明深迫不及待地想躲在他搭建的壁垒里,没来得及给自己戴上止咬器。 江秋感觉自己呼吸都乱了,他伸手去扯陆明深脸上的睡衣,那人却把衣服攥得更紧。 “我易感期到了……” 他听见陆明深沙哑模糊的嗓音,“你走吧,我躺一会儿就好,对不起。” “所以你是因为易感期难受,”江秋沉下心来,放缓了动作,“抑制剂在哪里?我可以帮你——” “没用的,”陆明深的声音闷闷的,“我的身上有你的味道。” 江秋在瞬间听懂了他的话。 我的身上有你的味道。 “我又不是因为气味喜欢你的”——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即便没有气味我也会为之疯狂,但是你的味道可以在顷刻之间淹没和覆盖我的理智,那是成千上万的抑制剂都无法阻隔的,奔腾在我血液里的最深层次的渴求。 “那有什么办法……” 他话还没说完,那件睡衣突然松了,整个人失去了力量的支撑,不留神就向前载去——另一只手从成堆的衣服中伸出来,一把握住了他的小臂,在顷刻之间完成了位置的互换,江秋眼前一黑,Alpha极具压迫力的信息素如排山倒海般涌来,陆明深一提手,一把将他的双手吊过了头顶! 陆明深低下头,几乎是亲昵的,像大型犬蹭主人那样用鼻尖蹭了蹭江秋的鼻子,两人的气味在空气中无形纠缠又分开,相互试探又撞击,最后缓慢地融合。 “只有你能帮我了,”陆明深说,“你能帮我吗?” 江秋:“……” 他第一反应就是反抗——结果陆明深下一句话让他彻底动弹不了了。 “我好想你,”陆明深自顾自地说,“从你出门那一刻就开始想,你在我身边我也想你,不对,从四年前我就开始想你……你总说,我还没有见过其他人,凭什么笃定以后就喜欢你一个,那我告诉你。” 他的嘴唇贴着江秋的,说话的时候不住厮磨,“那一个晚上遇见你,从此就扼杀了我遇见别人爱上别人的可能性,不会再有别人了,只有你。” “你要怎么补偿我?” 江秋:“……” 他就没见过这么会倒打一耙的! 温热的吻从额头一直到下巴,来来回回地巡逻了一通,陆明深还不知足,把头埋下去闻他颈侧的味道——脖子被触碰的瞬间,江秋整个人兔子似的要跳起来,却被人牢牢按在床上,“我给过你走的机会了……再也不会让你走了。” 说完,更凶狠和用力的吻吞噬了他,理智和痛苦也在瞬间荡然无存,腰上搂着的手越发用力,江秋感觉呼吸的权利都被人夺走了。 “等,等一下……” 江秋发软的手艰难地抵着他的胸膛,“有套吗……唔!” “在左边抽屉里……我等着用它好久了。” 他说着,伸手去掏床头柜的抽屉。 床头柜上很干净,只放了两本书和一盏台灯,书早在陆明深胡乱摸索的时候掉了,台灯也跟着光荣殉职,因此打开抽屉花了好大一阵功夫,最后还是陆明深无奈松了手,江秋哆哆嗦嗦地爬过去拉抽屉,腰还被人紧紧搂着,生怕他逃了。 “你放开——陆明深你属狗的吗?” 江秋气急败坏地回头骂了一句,却见那人表情一愣,他顿觉不好,是不是骂得太难听,一只手还在抽屉里摸保险套呢,嘴上纠结着打算到钱,却见后者突然笑了,向来结了霜似的眼睛雾蒙蒙的,眼尾像是炸开了一朵桃花—— 江秋不由得呼吸一滞,却听陆明深说:“再骂几句听听。” 江秋:“………………” 他的脸色白里透红,一时什么话都骂不出来了,刚好手摸到了一个纸盒子,他咬咬牙,一不做二不休地拿出来,放到陆明深面前就要拆—— 陆明深:“等等。” 江秋:“?” Alpha撑着床坐起来,还不忘吻江秋的眼睛两下,然后接过了他手里的纸盒,反复看了一下,眼神一下子就冷静了清澈了……暧昧的空气顿时散了一半。 江秋燥热地一撩头发,顺手解开袖口:“怎么了?” “这是四年前为你买的。” 陆明深懊恼地说道:“……过期了。” 正文 第40章 外头的人大概等了几分钟, 门就开了。 ……暧昧、复杂、难以言说的味道冲了屋外人一脸。 江橙被严琅抱在怀里,半坐在肩膀上,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一脸的懵懂, 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徐姨是个Beta,但是再迟钝的Beta闻到这股味道也该有反应了, 她默不作声地往后退了小半步,低头默默观察地板; ……剩下唯一一个Alpha满脸黑线地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完事了?” 这么快? 从门内走出来的两位衣冠还勉强算整齐……如果忽视他们乱糟糟的头发的话。 江秋半个人被挡在陆明深的身后,低着头, 薄汗把他整个人浸得透红, 眼睛也低垂着, 看不出思绪 陆明深几乎以一种保护的姿态挡着他, 看上去状态也不太好, 一副欲/求/不满的样子, 领口解开了一颗, 牵着江秋的手上爆发出一串清晰的小青筋, 那股Alpha带着占有欲的气味几乎要让人身上起一层汗毛。 陆明深和徐姨打了招呼, 甚至还有空问两句江橙,最后他拉了江秋一把,要从严琅身侧走过去,言简意赅道:“借过。” 说完,他根本没等严琅做出反应,先一步带着人走过去了, 他用一种半拥抱半护着的姿势将还懵懵懂懂的Omega搂过去, 小心翼翼地让他别和另一位A触碰到了,等江秋离严琅半米远了,这才对着严琅低声说了句:“今天多谢你。” 严琅:“…………………………” 他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陆明深, 说出来的字几乎是一个一个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客气,就该让你一个人易感期在家里被折磨死。” 陆明深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他侧了侧身,有意识地露出两人交握的手给情敌看,轻声说了句:“死不了。” 随后,他转身吩咐徐姨:“麻烦您帮忙照顾一下客人,我还有事要忙。” 听懂他要忙什么事的徐姨老脸一红,说话都结巴了:“是、是。” 但是这位客人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呢?只听严琅冷笑一声,眼神上上下下扫了陆明深好几圈,几乎要将“这人不行”这四个字刻在脸上了。他根本不想搭理陆明深,他对他那些有意无意的挑衅浑然不在意,只是看着江秋,一字一句道:“你愿意?” 江秋没说话——空气中AO互相混合的信息素味道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他疲惫地一抽手——没抽动,陆明深正死死攥着他的手。刚要开口,就听严琅说:“得了,我不想听你道歉,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大爷的你姐和我说是我自作多情我还不信,这下好了。”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唯一值得高兴的就是我爹收了我的车钥匙,买了台电动车还能帮你一把。” 说完,他对着徐姨点了点头,意思是不用再费心了,他得走了。 妈的闻着这个恶心的味道真是一秒都待不下去。 当然,他虽然麻溜地走了,也没想让陆明深太好受。 人刚一走,江秋手机上就来了消息,是严琅分享来的几条公众号,一连串标题类似于“老公不行怎么办”阅读量3评论0的文章刷了满屏,最后对方补充了一句:如果他对你不好,随时找我,本A永远是你温暖的港湾。 陆明深:“……” 是可忍孰不可忍——他一把将手机扔到柔软的大床上,刚要发起下一次的亲密会晤,就见江秋满脸疲惫地坐在床边,视线还定格在那盒过期的避孕套上。 江秋抬头看了他一眼。 陆明深对自己的要求很高,饮食讲究营养元素比例搭配,如果不是出差工作连轴转一周必定去五次健身房,同时也很在意外观上的美感,整个人看上去被力量充满,脸部线条也因此显得非常流畅和锋利,五官深邃比例匀称,用英俊来形容他是最贴切的。 但是江秋见过几年前他最青涩的样子。 他蓦地想起陆明深说的,“这四年来我从未忘记过你”,他又何尝不是?那张青涩瘦削,却又带着一点狠劲的脸常常入梦,此刻和面前的人脸相融合,反倒让他生出了一种陌生的不真实感。 那个人慢慢凑近,几乎是带着虔诚地在他鼻尖吻了吻。 陆明深半跪在他面前,抬头仰视着他,灯光给他的黑色头发渡了一层温柔的光晕,江秋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摸了一下,发现手感竟然超出想象的柔软。 他的手指慢慢下移,顺着轮廓摸到眼睛,鼻梁,还有嘴唇,一边感受着那人的脸,一边心想:“他是我的吗?” “我已经确定好让我的人生里要多增加这一个可能性吗?” “……我已经做好准备去面对未来的危机了吗?” 移动到嘴唇的时候,他的指腹被人轻轻咬了一下,江秋手一抖,下意识地往回缩,却又感觉有什么柔软湿润的东西舔了指尖一圈,顿时愣住了。 陆明深牵着他的手放在心口,里面的心脏如鼓般跳动着,一下又一下地打在他的手心。他用膝盖往前一步,江秋下意识地要往后退,腰上蓦地一紧,整个人被不由分说地按在原地。 “我想先洗个澡,”他含糊地说道,苍白地解释,“外面太热了,浑身是汗……” 陆明深看了他一会儿,随后笑了,“好。” 江秋几乎是仓皇地离开他的卧室,甚至自己还没想清楚,人已经到了浴室,温热的水从头落下,将他身上最后一点暧昧的气息淋尽了。 “我还是有恐惧,”他这么对自己说,“标记……” 陆明深从外形、性格、气味上都无不彰显着“他是个Alpha”的事实,信息素的压迫总是无孔不入,江秋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因为真心想和陆明深在一起还是因为被信息素迷晕了脑子。 就这么想着,他擦拭着头发,犹豫地推开了陆明深卧室的门。 里面只点了一盏小灯。 陆明深也方才沐浴完毕,正在低头将被他们弄乱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 那股甜腻得让人眩晕的味道消失了。 房间里的空调开得很足,江秋却觉得自己莫名闻到了一股温暖的味道,就像刚被阳光暴晒过后的被子,又有点像他抱着江橙时候在小崽子身上闻到的,能让他心安的清香……一颗浮躁的心莫名被安抚得平静下来。 这种感觉他很熟悉——当年那个晚上过后,他不愿意去学校不愿意抛头露面,每天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灯也不开,就看着天花板发呆,进行一些维持生命体征的日常活动。 那个时候他总是想,“我好想回家”,可是左看右看,房间里都是熟悉的、他亲手摆放的家具设施,他已经在自己的家里了,但还是总想回家。 直到江琴和江晚栀来看他,他才知道自己到底想回到哪里。 那种感觉,就像他此时此刻看见陆明深。 他往前走一步,陆明深抬头看他,笑着说:“你来了。” 江秋闷闷地“嗯”了一声,陆明深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不对,顿时紧张起来,问道:“怎么……” “了”字还没说完,日思夜想的人突然坐到他身旁,然后用力抱住了他。 他的手被江秋死死攥住,像是要用力掐进掌心,Omega柔软的脸埋在他的颈窝,一呼一吸都足够让他浑身的血液疯狂崩腾起来。 然后他听见江秋说:“我原谅你了。” 陆明深愣了一下,“什么?” “我想明白了,”江秋在陆明深的怀里轻声说,“我一直把对那天晚上的怨恨投射在你身上,这是没有道理的。” “我喜欢你。”他半趴在陆明深身上,语气里是不容拒绝的笃定,他一手抬起陆明深的下巴希望对方与自己对视,结果后者十分自然地抬头望向他的双眼,眼神坦荡得晃眼。 江秋下意识地想退缩,他闭了闭眼,干脆道:“我不想和信息素做对抗了,我的信息素告诉我我喜欢你,我的心和大脑也告诉我我喜欢你。” 他拉过陆明深的手按在胸膛上,让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也在为了他剧烈跳动着。 他喉咙一动,似乎做了很大的努力,声音极轻地说了一句话:“想要我吗?” 一句话轰然点燃了陆明深心里最后一根引线,成片的野草汹涌地燃烧起来—— 他一把握住江秋的后颈,感受到他因为自己的触碰而轻颤,掌心的力道不容拒绝地逼他和自己接近,哑着嗓子说:“还记不记得你说的,要‘还债’?” 江秋:“……当然记得。” 他亲了亲自家Alpha的嘴唇,“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觉得你说得对,我们相处了那么久,应该有来有回……” 陆明深吻了吻他的侧脸、脖颈,嘴唇贴上颈侧的血管,带有温度的气体和话语蹭着江秋的皮肤呼出来:“能不能……给我闻一下你的信息素?” 江秋一哆嗦,立刻就明白了他话里的深意——他想终身标记。 江秋小声说:“我、我没在发情期……” “唔,”陆明深思考了半秒,“没事。” 他挑了挑眉,“你还想再要一个孩子吗?” “当然不是……” 说到这里,江秋突然想起了什么,“你那盒过期的套是怎么回事?” “……” 陆明深沉默地看着他,随后叹了口气,搂着他翻过身在抽屉里找了找,艰难地摸出一个小盒子——是一盒避孕药,还没开封,当然也已经过期两年多了。 “当年我着急去给你买药,一时没说清楚……” 陆明深埋在他颈侧,喟叹道:“错过那么多年……” 江秋一脸莫名其妙:“那你买药就好了,买套干嘛?” 陆明深深黑色的瞳孔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江秋在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生怕当时他们俩干柴烈火再来上第二轮! 陆明深:“还来吗?” 江秋:“……来。” 就像在大海上一人泛着独木舟,惊涛骇浪不断地拍打在江秋身上,包裹、吞噬,冰冷的海水毫不容情地吞没了他,独木舟被风浪拍散,他慌张地想要找一个落脚点,却被一双手轻轻托住了—— 陆明深不知何时把台灯调亮了,低头看着江秋的眼睛亲了又亲,低声哄着:“别怕。” 暴风雪一般的信息素带来极具的压迫,Omega的味道却在铺天盖地的冰冷里面破开了一条裂缝……已经十分熟悉彼此的两种味道飞快地融合在了一起。 陆明深拍拍他,“我抱你去洗澡?” 江秋脱了长音:“不想动——” 声线里黏糊糊的像是在撒娇,陆明深低声笑了,但还有点遗憾:“没成结。” 江秋拍拍他的脸敷衍道:“等下次……” 陆明深:“要不现在再来?” “……我劝你现在立刻去买药或者针剂……我暂时没有再生一个的想法。” 说着,他拉过被子想要盖住脸,却被人不由分说地扯下去,陆明深和要撒娇的大型犬似的凑到他颈侧闻来闻去,还说着什么“好香好香”。 江秋一锤定音:“你真的是狗。” 陆明深对他的态度感到很满意,“你说是就是。” 说完,他拍拍江秋的脸,总觉得不够地亲了又亲,起床老老实实去买药。 神清气爽地走出浴室,一开门,就看见抱着抱枕,一脸怨念地盯着他的江橙。 “陆叔叔——”小家伙拖长了声音,“你和爸爸在干什么?我都要无聊死了!” 小孩子不懂大人之间的那种弯弯绕绕,他指了指墙上的钟,抗议的态度很明显:从爸爸刚回来你们就躲在房间里玩,都没人陪我了!明天你们又要去上班,你们就说怎么办吧!! “陆叔叔,我讨厌你,”小家伙说,“爸爸被你抢走了,我要带着爸爸离家出走。” 正文 第41章 某人本来就因为没标记成功身体里还攒着一团邪火, 刚一出门看见儿子立马什么气都消了。 陆明深蹲下来捏捏孩子的脸,“你要带爸爸去哪?会带上——” 话音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他本来想问“会带上叔叔吗”,结果突然意识到现在和江秋的关系已经进了一个台阶, 自己是江橙的亲生父亲这件事, 江秋打算什么时候和儿子坦白? 江秋刚好从房间里出来,他大概是真的累垮了, 刚走到门框边上整个人就和没骨头似的靠在陆明深身上,脸软软地贴着他的胳膊,头发被揉得很凌乱。低下头的时候, 露出颈后白皙却印有红痕的后颈。 刚想说什么, 他福至心灵地一抬眼, 看到自家孩子正气鼓鼓地站在原地, 立刻和背上被抽了一鞭子似的站直了, 问他:“怎么了宝宝, 谁惹你生气了?” 第一个字的音色还有些沙哑走调。 江橙:“爸爸, 为什么你现在都只和陆叔叔玩?” 江秋:“没有呀, 爸爸不是每天一下班就陪你吗?” 江橙攥着小手, 走上前去一把抱住江秋,用力一拖——没拖动,他干脆整个人抱着江秋的大腿慢慢滑下来,坐在他脚尖上,闷声问:“你今晚会陪我睡吗?” 江秋被他逗笑了,拉开撒娇的小崽, 蹲下来平视他, “之前不是说自己长大了不要和爸爸抱抱睡了吗?” “可是我很想你——”江橙突然拖长了声音,他委屈极了,眼睛瞬间就红了, “这个房子太大了,平时也没有人和我玩。过暑假一点也不好,我要回幼儿园!” 江秋:“……” 他活那么大也是第一次听见有人不想放假想回幼儿园的,犹记自己小时候还没对读书开窍,那时候AO也没分开管理,读幼儿园纯纯就是受罪,他整天就和江琴花式躲猫猫不想去幼儿园……没想到江橙现在已经无聊到嚷着要去上幼儿园了。 他这才恍恍惚惚地想起跑出奶茶店的时候老板对他吼的话,后知后觉地打开充满电的手机,好几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同事发来的,他快速打字解释了一下,好在今天店里不是很忙,老板暂时还没和他追究的意思。 江秋叹了口气,和江橙说:“如果爸爸被辞退了,以后可以天天陪你了。” 江橙一听到这话眼睛都亮了,随后又黯淡下去,“辞退是不是不太好呀?” 陆明深捏了捏小崽的后颈,给他囫囵调了个个儿,“让爸爸安心去上班,叔叔在家陪你好不好?或者跟着叔叔去办公室?你上次去过的,还说很喜欢,记得吗?” 江橙:“我记得的哇!小徐叔叔也在那边!” 葡萄似的透亮的眼睛扑闪扑闪,江橙在几秒内就接受了陆明深的意见,立刻笑弯了眼睛:“可以呀!我能把乐高都带过去吗?” 陆明深:“当然可以了。” 江橙立刻高举手臂欢呼万岁,让陆明深最好明天就带他去。 两个老父亲也没想到儿子那么好哄,当即无奈地对视一眼,陆明深抱着江橙往外走,江秋想跟着上去,被一只手揽住:“要去哪里?” 江秋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严琅刚给我发消息,说刚才气急了电瓶车忘记开回去了,我去看一眼——” “你歇会儿吧,一身的味道,怎么出去?” 陆明深低声附他耳边,全然不顾Omega已经通红的耳朵尖,语气中甚至还带了点笑意:“虽然这里人少,但偶尔也会有人路过,还是注意点的好。” 他现在一身AO混合的味道,整个人的身体上已经完完全全刻下了“陆明深”三个字,就差没把“我刚才被临时标记了”这一张打字打成迎宾带子挂身上。 “那我去洗个澡……” 陆明深一手抱着江橙,一手搂过江秋的肩膀在他耳朵上亲了一下:“好乖。” 江橙:“宝宝也要亲!” 江秋立刻十分上道地把另外半边脸凑过去,小宝“吧唧”一下亲了好大一口。 “徐姨差不多把晚饭做好了,你洗完澡就直接去餐厅,嗯?” “知道了——” 大概刚标记完的两个人就是要这样黏黏糊糊,江秋看着陆明深的背影感觉突然又有点舍不得他走了,明明两个人就在一个房子里,短短分别一段时间就好像分隔了天涯海角似的。 但是这种情况洗完澡就好了许多。 身上的A味被冲散了大半,但是隐隐约约还有冷冽的属于陆明深的气味缭绕,在呼吸间不断地被送往鼻端,让人心里酥酥麻麻的,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人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指尖都泛着痒意。 江秋心虚地用指节蹭了蹭鼻梁,坐下来心猿意马地擦拭头发,却看到桌上的手机突然亮了。 是陆明深的。 大概是设置了屏幕常亮,主页还停留在一个聊天界面上,背景是一张照片……有些眼熟。 江秋心里默念了三遍“不是我要偷看的是他就放在这里我就看一眼照片”后凑过去看,一时怔住了—— 那是他和江橙的合照,江橙那时候刚出生不久,说话还不是很利索,因此头发被理发师剪坏了也说不出来,只是觉得自己不好看了哭得要死要活,江秋安慰了好久才让他的心情平复下来……结果江秋又觉得这个发型实在是丑萌丑萌的,一个没忍住,抱着小崽拍了张照片。 这张照片他当时打印出来,给陆明深看过,没想到被后者偷拍下来,还设置成了壁纸。 再一看,聊天界面上的备注写着“徐长平”,这个名字江秋有印象,是陆明深的发小,当初和他一块儿出差那位,两人关系似乎不错。 徐长平还在不断地发消息过来: 【标记成功了吗?】 【你行不行啊?】 【我给你发的那些恋爱大全你一个都没看是吧?】 【到时候老婆跟人跑了有你哭的。】 【闷葫芦!】 【废物!败犬!】 江秋看了看最后一句话,感觉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他看了圈四周,也没听见有人要上楼的脚步声,一不做二不休地拿起手机,回复道:“成功了。但是标记没成功。” 对面立刻回复过来: 【什么跟什么呀?】 【什么成功了又没成功啊?】 【哦!懂了!】 【卧槽这都能标记不成功?】 【你等等……我查了一下,好像Omega不在发情期的话标记的成功率确实没那么高,嗨呀,第一次听说啊,毕竟我和我老婆发情期一次就标记成功了。】 【我知道了,你是不是不行。】 江秋想了想,挺行的呀。 他正纠结着要不要回复,对面又发来了一个文档:【拿去用吧,兄弟一场,别说我没帮过你。】 江秋点开看了看,是一本教Alpha如何标记的说明书。 里面详尽地写了各种标记方法和没有标记成功的原因,并且配以相关插图,还提供了一些增强能力的食谱,以及容易标记成功的姿势…… 江秋看得小脸通红。 他发了句【知道了,聊天记录我删了,以后别提】以后,鬼鬼祟祟地删了聊天记录,心虚地清了清嗓子。 他想了很久,然后掏出购物APP,选了一点食材下了一单,然后又截图给徐姨,发送道: 【徐姨,我想明天给明深做点吃的,给他个惊喜,您就不用费心明天的晚饭啦。】 发完,他又火速把这几条聊天记录删了,随后关掉陆明深的手机,慢条斯理地把已经半干的头发擦干,换好衣服下楼。 陆明深已经喂江橙吃完小半碗饭了。 后者被哄得高高兴兴、舒舒服服,摸着肚子躺在陆叔叔怀里,偶尔张张嘴,享受着全自动化喂食机的贴心照料。 江秋:“小橙——坐坐好,小心不消化。” 看到爸爸下来,江橙立刻滋溜一下坐稳,拿起宝宝筷给江秋碗里夹了一大筷子:“爸爸快吃饭!” 江秋低头一看,自己饭碗里的菜已经堆得小山丘那么高了——江橙刚拿到新筷子,正新鲜呢,看到什么好吃的就记得给他夹一筷子。 江秋:“谢谢宝宝。” 一顿饭一家人吃得其乐融融,吃饱喝足,江橙被新认识的邻居小伙伴叫走,两个大人难得窝在一起看电影。 温暖又暧昧的气息缠绕,经久不散。 江秋靠在陆明深的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他的手指,突然说了句:“标记这事急不来。” 陆明深:“我不急。” “唔……”江秋声音有点含糊,“我说给我自己听呢——如果标记成功了,还得去Omega保护组织登记一下,鉴于我们之前的情况,估计还得写个说明……头大。” 陆明深低下头去吻他的脸,“我帮你写。” “我学校里的档案也要修改,小橙幼儿园的资料也要更新……” “我去办。” “这么说起来,发情期好像还在下周……” “我去……我陪你。” 江秋“噗嗤”一下被他逗笑了,陆明深借此将他搂得更紧,然后他听见陆明深在他耳边说:“其实真的患得患失的是我。” 江秋:“怎么说?” “我对你做过不好的事情……但是你那么好,还愿意和我在一起,我觉得给你再多的东西也不够……怎么办?” 江秋面无表情地把伸进他衣服下摆的咸猪手捞出来:“那你确实要好好补偿我。” 说着,他清咳两声,欲盖弥彰地问:“明晚有应酬吗?” 陆明深想了想,“没有。” “早点回家,”江秋笑眯眯地亲了亲他的嘴角,“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正文 第42章 陆氏集团早上有个股东会议, 连了个大屏幕和海外股东一块儿开视频会,中英夹杂着叽叽歪歪,因为本次会议陆总也出席, 没人敢拿着笔记本画画开小差, 一个个都正襟危坐,时不时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除了一个没眼力见的人一直不停地低头看手表, 连笔记也不记,戴着耳机一副神游的样子……哎这个人怎么是陆总。 向来认真的陆总难得开小差,众人不由得频频投去目光, 就连大屏幕里的秃顶老外都咳嗽了好几声……嗯, 陆总置若罔闻。 会议一结束, 小徐助理百无聊赖地站在总裁办公室门口, 等着人走散招呼人收拾会议室, 刚打个哈欠, 一股熟悉的冷调男香钻入鼻腔, 他条件反射地“啪”一碰脚站直了, 眼见着总裁火急火燎地朝他走过来……回到办公室, 捞起坐在沙发上拼乐高的小少爷就要走。 徐助理没忍住问了句:“陆总要去哪儿?要配车吗?” 陆明深言简意赅:“回家。” “等一下等一下陆叔叔——” 江橙惊恐地拿着说明书挥舞了两下,“爸爸还没下班呢!” 陆明深脚步一下子顿住了,他往后退两步,皱着眉问徐助理:“现在几点?” 徐助理:“这才十一点半呢……陆总要用餐吗?” 陆明深如遭雷击! 他已经熬了一个上午了!怎么还没到下班时间! 他垂头丧气地把崽放到沙发上,摸了一把头毛,“饿了吗?想吃什么?” 江小橙捂住自己圆滚滚的、已经塞满了零食的肚皮, 认真点了点头:“吃鳗鱼饭!” 之前陆明深等江秋下班, 都会在附近的日料店打包一份他喜欢的鳗鱼饭。江橙听说了这个,从此对鳗鱼饭产生了难以抑制的向往之情,吵着嚷着想要吃一份……可惜两个老父亲一个忙于工作, 一个忙着接老婆,每每想起要给儿子打包一份的时候,后者都已经被徐姨做的美味佳肴喂得饱饱的了。 好不容易有了机会,他一把抱住陆叔叔的脖子,整个人猴子似的晃来晃去,“我要吃鳗鱼饭……爸爸最喜欢的鳗鱼饭……” 陆明深被他晃得头晕,把他捞到自己肩膀上,冲着徐助理挥了挥手——后者接收到信号,立马退了出去,转头拨通了订餐电话。 另一边,江秋也没闲着——他今天和同事换了班,只要忙一早上就行,刚干完活就跑去了超市买菜,按照徐姨给他的清单把菜都买齐了,随便在超市旁边找了家店凑合了顿午饭,又吭哧吭哧往家赶。 暮夏,天气还没有一丝想要转凉的意思,光是从别墅门口走到大门就够他淌一身的汗——徐姨已经笑眯眯地在门口等着他了。 自从江橙和江秋确定住下以后,她来陆家的次数明显变多了,变着花样给江橙做好吃的,小家伙的体重光一个月就飞涨了五斤,眼见着越发圆滚滚了,徐姨又开始想法子给他做高营养减脂餐……反正江橙照样吃得很高兴。 不挑食,好养活,这点倒是随了她那位年轻的雇主。 嗯,但是另一位雇主的要求,就显得有些棘手了。 徐姨有些为难地看着面前一堆食材,想问不敢问,任劳任怨地帮忙备菜,最后还是没忍住,含蓄地说了句:“小秋哇,这些会不会太补了哇。” 江秋刚把猪腰扔进锅里焯水,转身拿起一把韭菜,听到徐姨的话抬头看她:“啊?会吗?” 他笑得有些腼腆,徐姨听了心里咯噔一下,笑得很勉强:“补过头了也伤身的。” 这事儿江秋倒是没想到,徐姨的话点醒了他,于是他欲盖弥彰地擦了一把不小心溅在下巴上的水。 确实是有些明显啊…… 江秋想着,毕竟对陆明深某方面行不行这件事他还是很了解的,主要是过一周就是发情期了,而他的发情期受药物影响又向来不准,还是得从现在开始早早准备起来。 江秋一拍手:“徐姨,把这些东西全榨成汁怎么样?或者烧锅汤?” 徐姨朝他笑笑:“我觉得不怎么样哦。” 她想起来,陆明深之前和她嘱咐过,江秋在做饭这件事情上极其不擅长,但是又对做饭有着空前绝后的热情,如果发现他跑进厨房,那她一定要多多警惕,省得他做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烹饪壮举…… 当时徐姨还以为陆明深是夸张,毕竟在她看来,江秋是个很聪明的孩子,长得好读书好待人有礼貌,之前她老花看不清针眼,江秋还帮着缝过一个扣子,手脚十分利索,缝得又仔细,一看就是个手脚麻利的,做饭这种事,也不是要去大饭店做什么大厨,掌握好火候和调味料,用量用不着多么精准,按照菜谱来,差不多就行,像江秋这么聪明的宝宝,做菜这种事绝对不在话下…… 结果就在看到他把猪腰片得手掌那么厚的时候,徐姨动摇了; 听见他说要把生蚝韭菜猪腰榨成汁的时候,她沉默了; 最后看着江秋笑得一脸温柔天真地说“杭城人喜甜,我多放点糖”然后准备洒下第五勺白糖的时候,徐姨彻底怒了! “江秋啊,你去休息一下吧,这重要工作都做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放点调料,等着菜熟就行了,我看着吧,你去看会儿书,找点喜欢做的事情……” 江秋的神情随着她的话音低落下去,徐姨立刻从善如流地闭了嘴,准备给自己找补,却见江秋声线温吞地说了句:“我不太会做饭……徐姨……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他大部分时候说话都轻声细语的,不太有着急忙慌的时候,语调也相对比较平缓温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或许江秋自己也没发现,面对亲近的人他总是下意识地将音调拖长,本来就温吞的嗓音显得软绵绵的,面对朋友倒也还好,在爱人和长辈耳朵里就完全是撒娇了。 更别提他小幅度地低着头,悄咪咪地抬起眼看向对方,从对方那个角度望下去刚好可以清晰地看见他雾蒙蒙的瞳孔和微微下垂的眼角——简直就像是个做错事了求摸摸的小狗! 徐姨的怒火被瞬间浇熄,“怎么会!” 她一把拉住江秋的手,利落地将刚脱下来的手套给他戴上,“不就是做饭吗,有什么难的,阿姨我做了几十年的饭了,还愁教不会你吗?再说了,你给陆先生做的惊喜晚饭,当然要你自己来了——好了,别难过了,我们慢慢来!” 这下江秋高兴了,徐姨也高兴了,陆明深也挺高兴的——下午四点,他再次一把抄起睡得昏昏沉沉的江橙往外走,徐助理早就很有眼力见地叫车在门口等了。 今天总裁夫人提前给他打过招呼,邀请他上门吃饭,陆总也已经同意了,刚好他吃完饭能顺便接妈妈回家。 结果刚一到餐厅,他就沉默了,整个人就像是被施了魔法似的僵住,眼观鼻鼻观心地假装自己是一个不会说话不会动的石雕。 “石雕”偷偷瞥了一眼,只见对方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也十分不好看……他认命地收回眼神,求救地看向他妈,结果他妈在和他对视上的瞬间抬头看向天花板,乐呵呵地对总裁夫人说:“我来这么久了,还是头一回发现这灯真好看。” 徐助理:“……” 妈妈你演技太差了好吗。 全场唯二读不懂空气的江氏父子分工合作,给大家摆好碗筷,最后小少爷和智慧交通似的把每个人的位置都分配好,自己则坐在爸爸和陆叔叔中间。 今天的菜实在是有些太过“丰盛”了——爆炒腰花,韭菜炒鸡蛋,清蒸生蚝,醉虾,中间还放着一锅咕噜噜冒泡的羊腰子火锅。 这些都是给大人吃的,江橙面前摆放着一个三格的宝宝餐具,里头按照营养比例搭配好了主食和配菜。 江橙十分上道地拿起宝宝筷,夹了几块腰花放到爸爸碗里,又拿起一个生蚝放到陆叔叔碗里,最后想给徐奶奶和徐叔叔夹菜……手太短了,没够到。于是他只好十分豪横地给自己夹了一筷子鸡蛋,手一推,潇洒道:“大家吃饭饭吧。” 徐助理:“谢谢小少爷。哈哈,这一桌子菜,看着都要流鼻血了。” ……没人搭理他。 徐姨不动声色地踢了他一脚:赶紧吃完饭回家吧! 徐助理有苦难言……他每天被工作抽成了一个旋转小陀螺,根本没空谈恋爱,徐姨对他恋爱对象的要求已经降低到了是个活物就成,可是活物也是需要感情滋养的,他自己都快麻木成一个空壳,下了班以后只想躺下休息,去哪儿找一个愿意和他这样的“大忙人”恋爱的活物? 好在陆明深对他够好,待遇够高…… 他愁眉苦脸地吞下腰花,感觉后槽牙处传来轻微的“咔嚓”声……齁咸齁咸的味道顿时在口腔里蔓延出来,然后他就被亲妈踹了第二脚。 江秋看他一脸的崩溃,关心道:“怎么了?不好吃吗?” 徐助理皮笑肉不笑:“没有呀,很好吃。” 说完,他小小声对着徐姨说:“小米一定是齁死的……别踹了妈,我脚都给你踢肿了。” 一顿饭吃得并不愉快……对于江秋和江橙来说或许是挺愉快的,另外几个大人吃得苦不堪言。 江橙很喜欢徐叔叔,一边吃一边和徐助理说吃完晚饭要和他一起出去散步。 徐助理刚想婉拒,却突然收到上司飞来的眼刀——卡在喉咙口齁咸的鸡蛋顿时咽下,“好呀小少爷。” 陆明深这一顿饭几乎没怎么吃,任劳任怨地给两位姓江的剥虾,江秋给他夹的菜都够堆成一个小山丘了。 吃完饭,江橙打了一个大大的饱嗝,顿时忘了要和徐叔叔散步的事情,搓搓眼睛就说自己困了,整个人没骨头地往旁边倒,软趴趴地靠在了陆明深胳膊上:“叔叔抱。” 陆明深三下五除二地剥完最后一只虾,十分熟练地塞进小崽子嘴里,随后一擦手,将小家伙从凳子上抱起来,塞到了徐助理怀里:“吃完饭消消食,看你肚子圆得。” 江橙:“……” 他委屈! 他委屈极了! 小嘴一瘪就要哭,好在徐助理在总裁身边混迹多时立马知道了陆明深的意思,火速扒完最后一口饭,一手搂起小少爷一手扶起亲妈,“走走走我们去散散步……” 江秋看着眼前这一幕笑眯眯。 他喝了一点啤酒,度数不高,量也不多,刚好够微醺,此刻高兴得很。他心情大好地站起来收拾碗筷,甚至哼起了小曲,结果腰上突然一紧。 陆明深没喝酒,只有自身携带的信息素味儿,他从江秋身后紧紧搂着他,低头去咬他耳朵:“做这桌菜什么意思?” 手从衣服下摆伸进去,“嫌弃我不行?” “不是……你别!我还拿着碗呢!” 陆明深才懒得和他争,直接夺了他手里的碗,并不温柔地放在桌上,一侧手,轻而易举地将有点天真过头的Omega打横抱起来,嘴上还没停:“我行不行你不知道?” “唔……我……” 陆明深抱着他,大步朝楼梯走过去,“那我今天就让你好好知道知道。” 正文 第43章 等被人一把塞进被子里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江秋惶然抵抗,得到的下场就是被人抓住手腕,一把吊过头顶——某只手轻车熟路地将他的衣服撩起来, 空调开得很足, 冷风猝不及防地拂过身体表面,冻得他一个激灵。 陆明深低头吻他:“冷吗?要不要盖着被子?” 江秋:“……” 盖被子也太奇怪了吧! “不要……” 拖长的尾音还没结束就尽数吞没在纠缠的唇齿中了, 陆明深掐着他的腰不让他动弹,江秋感觉浑身又麻又痒,偏偏嘴巴被堵得严严实实, 说不出话来只有含糊的哼唧声, 但这在陆明深耳朵里分明就不是拒绝, 而是邀请。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身体的燥热吹温度再低的冷风也抵消不了, 陆明深舔去Omega鼻尖的热汗, 故意磋磨他, “说大声点。” “小橙还在外面——” “徐助理带他出去玩了, 不碍事。” 剩下的一点被子被扯开, 江秋还抓着一角负隅顽抗, 他往床边一滚,几乎要将人裹成一个春卷。 他听到一声轻笑,后颈被人蓦地捏住,瞬时间整个人的力气都流光了,绵软无力地“唔”了一声,刚想说什么, 陆明深的动作却停了, 他听见陆明深问:“不想?” “不是……我怕小橙随时回来……” “……不想就算了。” 说着,陆明深就要放开他,江秋还裹在被子里呢, 行动不便地一扭身子,却突然感觉到眉心传来温热的湿意。 一滴,两滴。 他这才回想起来陆明深说话的声音有点抖得慌。 江秋即刻慌了神,急急忙忙地从被子里挣脱出来去抱住陆明深,亲他的脸,“做做做……” 不就是抗争了两下吗?他还以为这是小情趣呢,有必要哭吗! 没想到陆明深反倒推开了他,“我去厕所。你躺着吧。” 他的语调冷酷,像是真的被江秋伤到了,这和他们以往吵架不太一样,江秋莫名地从那语气里听出了悲伤、纠结、痛苦等繁复的情绪,这下更不能让他走了,一把抱住男人有力的臂膀往回一拉,顺带着将自己连根拔起来,不管不顾地去吻他的眼泪—— 怎么是甜的。 “啪”的一声,台灯在两人纠缠之间被陆明深打开,顿时照亮了床上这一小块地方,陆明深难看的脸色一览无余,鲜红的血液刚好落在嘴唇上,被江秋刚才的吻糊了一脸。 江秋:“……………………” 他茫然地摸了摸脸,手上血刺呼啦的一片。 陆明深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昏暗的灯光在他脸上打下一道深邃的阴影,血红的笑意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好似艳鬼:“韭菜生蚝好吃吗?” “还有心情开玩笑快去洗洗!” 江秋抽了两张纸巾捂住他的鼻子直把人往浴室里塞,接了些流动的温水帮他的Alpha擦脸。 陆明深难得乖巧地弯着腰,任凭他在自己脸上洗洗弄弄,动都不动一下,让闭眼闭眼,让抬头抬头,除了在江秋洗到他嘴唇的时候用舌尖舔了舔他的指腹,用眼神将江秋视奸了个遍以外,基本没捣过什么乱。 等江秋给自己洗手的时候,陆明深靠在墙壁上,低头看他,没头没脑地来了句:“我感觉这样好幸福。” 江秋头也没抬,“流鼻血好幸福?”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他绕到江秋身后抱住他,在第三次试图把手伸进衣服里却被江秋湿答答的手拎出来后,他满足地埋在Omega颈侧,长长地叹了口气,“小时候陪我爸上班,他专门在办公室里放了台小电视给我看,那时候台湾偶像剧很火,一个电视台一整天都在放电视剧,放完一部就放下一部,我拿他手机玩游戏,就把电视声当背景音听。” “那个暑假我断断续续看了很多,但是有一个点总想不明白——主角们在一起的时候,总会发出类似于‘如果时间永远停留在此刻就好了’的感叹,为此我还嘲笑过编剧的老套,一句台词怎么几乎每一部电视剧都有。” “……后来一点点长大,也渐渐明白了……想要‘时间永远停留在此刻’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比如现在。” 他吻了吻爱人的后颈,感受到他身体的震颤,放在腰上的手也跟着收紧。Omega独有的味道让他紧绷的身体和神经缓慢放松下来,想着如果时间真能就此停留,让他能和喜欢的人就这样紧紧缠绕在一起永不分离的话,要让他用多高昂的代价去交换都不要紧。 “我每天醒来看到你,都觉得很高兴,但是高兴的劲儿一下子就散了,因为害怕这些总有一天要失去……” “可我不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这里。” 陆明深愕然地看着他推开自己,失声道:“什么?” “明深……我们认识这么多年,真正在一起的日子却只有这几个月,如果时间在这几个月里戛然而止,你不觉得很可惜吗?” 江秋捧着他的脸,用毛巾擦了擦他还带有水珠的碎发,踮起脚在他鼻子上吻了吻:“我们还有几十年要过……要看小橙长大,看他上学看他工作看他找到想与之共度一生的人……噢,当然了,如果他是独身主义也不是不行……我们应该养得起他,你觉得——” 陆明深再也无法忍受,他鱼死网破一般地吻下去,不允许江秋继续说了——他光是想一想未来几十年的日子就兴奋到发抖,心脏像是被人用力攥住一样又酥又麻,这种感觉让他恨不得将眼前人拆吃入腹,浸到骨血里泡着才好。 爱人的喘息声在他耳边太过真实,反倒像一场他自己臆想出来的幻听。 “看他……看他长大,然后我们两个变成老头……” 细碎的吻从额头蔓延到唇边,又从头再来一次,“我等不及怎么办?” 江秋有些无奈地抱住他,一边回应一边又被痒得忍不住躲,结果脚下一空,竟然直接被他搂着腰抱起来,放到床上—— 他都不知道陆明深到底为什么那么缺乏安全感,好像江秋每天和他说一百万次“爱你”都不够,非要身体力行地实践,从零距离变成负距离,要最亲密的东西纠缠在一起他才能有片刻的放心,江秋只好拍着他的背有一下没一下地安抚着,和哄孩子似的不断说着:“当然最喜欢你了,你放心““你和孩子争什么?”“是是是,你不是东西……但是当年的事我不是说了原谅——啊!轻点……” 陆明深人在里面,还非得逼着江秋睁开眼睛看他,不停地问东问西,问他的交友经历,问他读书成绩,问他未来计划……直到江秋忍无可忍地一把捂住他的脸,“够了!” “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他顺势亲吻他的汗涔涔的掌心,“什么时候让江橙改口?” 江秋听到他这话思维立刻发散出去了,想到有一大堆手续要办就想打退堂鼓。而且,江橙虽然看上去软软糯糯的那么一小点,但是江秋知道他很有主意,有时候甚至有那么点“犟”……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陆明深戳戳他:“专心。” “不是你问他什么时候改口……唔!” “可以等会儿再想……主次分明。” 偃旗息鼓的空调终于重新运作起来,两个人身上又是一层汗,陆明深提议带着江秋去洗澡,后者和见了鬼似的往旁边一滚,表示不劳您大驾我自己…… 话还没说完,就见陆明深一闭眼,鲜红的血又顺着人中流下来了。 江秋:“…………” 他心虚地挠挠脸,这是真的补得有点过头了。 他又摸摸自己的鼻子,怎么自己就一点事儿没有呢?不知道徐助理怎么样? 在夏夜牵着小少爷手绕别墅走第三圈的徐助理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江橙揉揉鼻子,“徐叔叔,这么热的天你还冷啊。” “不知道啊,”徐助理皱了皱鼻子,“估计是有人想我来着。” “噢。” 江橙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我刚才在心里想你了,可能是我害得你打喷嚏。” “哦?小少爷想我什么了?” “我想你的手上都是汗,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徐助理:“……………………现在就回。” 他看看表,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总裁总该……结束了……吧? 果不其然,他刚按响门铃,门就开了——江秋换了一套睡衣,在门口笑眯眯地等。 他那个早就背叛革命躲在客厅里吹空调的亲妈乐呵呵地端出来一盆冰镇西瓜,叉了一块放到江橙嘴里。 江橙:“哇——好冰!!!” “徐助理辛苦你了,”江秋有些不好意思,“实在是……” “没事,”徐助理一脸严肃地站直了,“为陆氏服务。” 江橙看看爸爸再看看徐叔叔,也学着后者的样子两脚一碰,“啪嗒”一下站直了,右边脸颊还鼓鼓囊囊地正在嚼西瓜,刚一张口又被塞了一小块,一句“为爸爸服务”说得含糊不清。 送走了徐助理和徐姨,一家三口温馨地凑在客厅里看电视。 江橙兴奋地看着里头的旅游咨询,“爸爸我们去这里玩吧。” 江秋还在想改口的事情,看了眼屏幕,说道:“等你放寒假吧,现在天太热了。” 江橙:“好耶——” 陆明深听到声音,也抬头看了一眼,江橙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动作,立刻补充道:“陆叔叔也一起去!” 陆明深:“这是一家三口亲子游哎。” 江秋收集到他的信号,立刻说:“是哦,好像要爸爸妈妈带小朋友一起去。” 两个大人意有所指,但是小朋友没听明白,反倒像是被触及了伤心事,扁扁嘴,“可我只有一个爸爸。” 江秋:“那你想不想要另一个爸爸,唔……或者妈妈?” 江橙眨眨眼,“我不知道哎。” “小橙想要什么样的爸爸?”江秋把他捞到自己腿上,摸摸他圆滚滚的肚子。 江橙被他逗得直笑,随后认认真真地想了想,“徐叔叔那样的就很好!” 说完,他又想补充,江秋赶忙去捂住他的嘴,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严叔叔——” 陆明深:“…………不行!” 正文 第44章 江小橙同志估计从来没把陆明深放到爸爸候选人里, 任凭江秋和陆明深两个人如何旁敲侧击,他一点都没往那么想,“如果他是我爸爸……”这个话题里的人选已经扯到了在育儿所的打饭大叔身上。 陆明深看着不谙世事的儿子愁得差点心梗,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江秋在旁边笑得很是开怀。 江秋戳戳小崽子的脸, 耐心道:“你想啊宝宝,除了爸爸以外, 对你最好的人是谁啊?” 江橙眨眨眼,此刻才想起旁边还有个大活人,立刻惊讶地捂住嘴, 一把抱住了陆明深:“陆叔叔!” 这才被想起来的陆明深面无表情地抱住了怀中的小崽——报复性地掐了一把他的屁股。 江橙:“哎哟!” “对啦——那如果陆叔叔做你爸爸怎么样呢?” “什么叫‘如果’呀?” 江橙伸头咬了一口陆明深递过来的小饼干, 刚想张大嘴把剩下半块吞了, 结果陆明深早已背叛革命, 在江秋的眼神下默默将手缩了回去。 江橙一脸怨念地看他一眼, 嘟囔道:“陆叔叔不是本来就是我爸爸吗?” 江秋对他的话很是惊讶:“你知道呀小宝?” “知道啊, 你们来接我第一天不是就说了吗?” 江橙对爸爸的健忘感到莫名其妙, “爸爸你忘记啦?” “……没忘呢。” 江秋和陆明深对视一眼, 觉得这小孩似乎聪明得有些过分了—— 当时江橙那个反应, 江秋以为他不喜欢陆明深,或者不想接受另一个父亲,便把这事儿暂时搁置了,一直也没找到机会提,现在时间过了这么久,反倒找不到一个很好的契机把这件事摊开说明白, 他准备了满腹的长篇大论准备把起因经过给孩子讲清楚, 能不能接受改口喊陆明深爹这件事暂且不论,反正他们还有大把的光阴能慢慢磨合,没想到这小子心里对这件事儿门清, 两个大人在这儿纠结半天,全都成了自作多情。 江秋:“那你以后可以喊陆叔叔爸爸吗?” 江橙点点头:“可以呀。” 他说完,似乎立刻意识到了什么,眼神怯生生地瞄着江秋,屁股一点点挪过去,靠着他,然后抬眼,“爸爸,如果我叫陆叔叔爸爸,你会不开心吗?” 江秋一怔,他把小家伙抱起来放到自己腿上,“所以你是在担心这个吗?” 小崽儿点点头,顺着江秋的手臂往上爬,抱住了爸爸的脖子,将脸埋进江秋的颈窝,闷声道:“我只有爸爸,爸爸也只有我……我怕我叫别人爸爸,你吃醋,不喜欢我了……” 江秋被他逗笑了:“你哪里学来的‘吃醋’这个词呀?” 小家伙一本正经地站直,“电视剧里学哒!” 陆明深凑过来,温柔地用额头蹭了蹭江橙的鼻尖,后者也跟着贴过去用力在他鼻子上亲了一口。 “那你之后要叫我什么?” 江橙思考了一下:“爸爸?” 陆明深:“会不会弄混?” “是噢……”江秋歪着头思考着,戳了戳小家伙的腰,“再想想。” 江橙两只手还捧着陆明深的脸,表情严肃认真:“爹咪。” 江秋看看陆明深,摇摇头:“有点怪。” “爹爹。” 江橙继续背午休小电视里,小孩们念过的台词。 江秋:“好古风!……父亲怎么样?” 陆明深:“干脆叫父皇?” 江秋叹了口气。江橙偷偷抬头看他脸色,也跟着叹了口气。 陆明深拍了拍他的背:“小孩子不要叹气。背挺起来。” 江橙“哼哼”两声,得寸进尺地往江秋身上躺,整个人和橡皮泥似的沾在江秋身上,软乎乎的。 陆明深突然开口:“爹地如何?” 大小江:“……” 客厅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偶尔传来小孩子“颗颗颗”的憋笑声。 陆明深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脾气地问:“怎么了?” 江橙诚实地说:“叔叔你说这个词好奇怪。” 陆明深倒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他的手掌托住江橙圆圆软软的下巴,感觉手感非常好,频率稳定地捏了起来,“你不喜欢吗?” 江橙:“还可以呀,蛮喜欢的。” 江秋看着手痒,可惜下巴已经被人占领,只好遗憾地去捏他的脸:“那以后就叫我爸爸,叫新爸爸爹地好不好?” 江橙的脸被两只手包圆,声音都变含糊了:“好噢。” 统一了称呼,也差不多到了睡前故事时间,刚改了称呼的江橙觉得一切都非常新鲜,左一个“爸爸”右一个“爹地”的,缠着两个人不放,非要一家三口一起睡,还一定得睡他的房间。 江橙的床对于一个小朋友来说宽得实在是有点过分了,但是如果要再加上两个一米八几的大人,那就略显拥挤了,翻个身都勉强,还又都怕挤着中间的孩子,俩人都望着天花板做筋骨一动不敢动,只是一人一只手地轻拍小崽的背,默默希望他赶紧睡着。 江橙的神经本来就兴奋着,想到自己多了个爹更是开心得睡不着,睡前故事这一段要让爸爸读,下一段要让爹地读,翻来覆去把两个人折磨到陆明深差点说要不你还是喊我叔叔吧的时候,他终于撅着屁股睡着了——打的小呼噜还是奶味儿的,脸颊贴着陆明深的手臂蹭了又蹭,一看就舒服得不得了。 陆明深轻笑一声,伸手想给小崽子盖好被子,轻轻一扯,没扯动——被子的一角被江秋压着,而后者早就已经合上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陆明深:“……” 合着故事讲着讲着给自己讲睡着了。 床本来睡得就挤,饶是再舍不得睡美人的睡颜他也只能起身告退了,想把江秋叫醒回屋睡,又怕浅眠的小崽子被吵醒,陆总正进退两难呢,摆在书桌上的手机突然亮了一瞬。 他小心翼翼地起来查看,就见老友发来消息:【怎么样?】 陆明深看得一头雾水:【什么怎么样?】 【我发给你的标记大法呀!】 陆明深脑子里对这事儿完全没印象,【什么标记大法?】 【!!!】 对面连续发了一串的问号和感叹号,下一秒,一组聊天记录就被截图过来。他看完后往前一番,自己手机上根本就没这两条消息! 看了下具体时间,陆明深瞬间就对罪魁祸首是谁有了数。 陆:前两天把手机给孩子玩,消息记录都清空了。前两天摔了一跤磕到了脑子,有点失忆,能把完整的发一下吗? 徐:正在输入中…… 就在陆明深思考是不是这个玩笑开得有些过头的时候,一个超长的60s语音发了过来。 陆明深赶忙下床走到外面,只听见对面似乎在超市里,周边非常热闹,但是依旧没能掩盖住他的超级大嗓门:“失忆了?怎么回事啊兄弟,那你还记得我是谁吗?等一下咱们打个视频——要不要我陪你去看医生啊?卧槽摔了一跤怎么会失忆啊?你记得自己叫啥吗?” 陆明深:“……” 他默默地看完了全部聊天记录,回道:【不用了,改天我陪你去看吧。】 徐:【???】 对方又发来几条消息,陆明深头疼地扫了一眼,没再回复。他关掉手机,一回头,就看到江秋正靠在门边,睡眼朦胧地看着他。 江秋打了个哈欠,搓搓眼睛。方才三个人睡一张床太挤,小崽子几乎整个人都趴到了他身上,好悬才把小祖宗放下来,他动作轻得离奇,生怕吵醒江橙,一套动作下来自己先累了个半死,刚一出门,就看见陆明深深色凝重地看着手机,像是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 他走过去,从背后环住陆明深,有些疲惫地将脸贴在他背上,轻叹了口气:“怎么了?工作上的事吗?” 陆明深语气古怪:“……不是。” 他拉过江秋,“到房间里说。” “噢,那是叔叔阿姨怎么了吗?”江秋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任凭陆明深在面前带路,稀里糊涂地跟着进了陆明深的房间都不知道,还在继续问着,“怎么啦?看你脸色不好,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 “也不是,”陆明深转过身来,微微倾身抱住他,脸埋在江秋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听说你和别人说我不行?” 他说话的时候,嘴唇距离江秋的脖颈很近,引起一阵酥酥麻麻的触感,他下意识地缩脖子往后躲,一边想着陆明深说的话——他怎么可能去和别人说不行呀! 陆明深反倒觉得他这幅样子很好玩,一手轻轻捏着他已经泛红的耳垂,继续逼问:“嗯?说话。” “我没有……” 江秋小声回答道:“我什么时候——”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陆明深的手机亮了一瞬,什么都想起来了,连忙否决道:“我当时是想维护你的,没来得及……” “我行不行你不是最清楚了?” 陆明深一把将他抱起,往上一提,按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他后腰上的软肉,“哪里不满意,哪里没伺候好,你告诉我,和别人告状算怎么回事?” 江秋脸上的红晕开了一整圈,面对对方过于直白的提问一瞬间不知道如何解释,只好按住陆明深的肩膀将自己往上耸,用哄江橙的语气求饶道:“我知道,你最厉害了,放我下来……” 陆明深:“不放。” 门虽然有点硬,但是用起来也很不错。 正文 第45章 “所以……这是没标上?” 听着视频通话那头的声音, 江秋沉重地点了点头,将纸质报告摊开在摄像头前反复调整位置,然后放大给陆明深看, “按照血检报告来说, 是这样的。” “还做了些别的检查,医生说发情期应该快了, 就在这两天,所以……”江秋声音越说越小,“所以可能要辛苦你了。” “……” 陆明深被他的小小声和发言内容萌得心肝颤, 清了清嗓子, 看见视频里的画面一闪, 飞速地闪过了一个很熟悉的声音, 他问道:“你还在医生办公室吗?旁边还有别人?“ “噢, 是啊……” 江秋慢吞吞地点点头, 把摄像头对准旁边的人, “你看。” 画面一转, 某张熟悉的脸霎时间填满了整个屏幕。 江秋手上一空, 身穿白大褂的男人将他的手机抽走,对着屏幕朗声道:“兄弟你还真的不行啊!标没标上能不知道吗?这不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吗!” 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陆明深大概是在和别人说话,关了话筒交代了几句工作上的事情,随后咬牙切齿道:“徐、长、平……你为什么会在医院?” 被直呼大名的某人耸了耸肩,微笑着提了提自己的领子, “我来陪老婆吃饭。” 话音刚落, 医生办公室的门应声而开,“谁让你穿我工作服了?脱下来!” 来人戴着无框眼镜,上身穿了一件清爽的白T搭配牛仔裤, 头发甚至还有点乱,有点不修边幅的意思,唯有一张脸清俊白净。 徐长平明显妻管严发作,江秋侧眸看去,只见他缩在白色长袖下的手蜷缩了一下,方才有些驼背的懒散样瞬间消失,猛地站直了,几秒内脱下衣服给来人披上,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容:“你回来啦。” 周医生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胡乱捋了一把头发,朝着江秋露出一个充满歉意的微笑,随后在江秋的示意下接过手机,说道:“陆总。” “江先生的情况有点特殊,想必您也知道,他小时候使用了太多的抑制剂,唔,是,这点我也看过了,虽然是过量使用抑制剂,但剂量还没有多到能威胁身体健康的地步——而且江先生已经停用抑制剂有一段时间了,”周舒点点头,语气公事公办,“这些我刚才都已经和江先生交代过了。是,现在唯一的后遗症就是发情期不太规律,等终身标记后就好了,不会影响到标记成功率的,您放心。” “不过按照目前的报告来看,之前的标记可能都没有成功,嗯……应该也是受抑制剂影响,没关系,本来Omega不在发情期,标记起来就是比较困难的,您可以再等等,”周舒扶了扶眼镜,一把拍掉打扰他上班的咸猪手,继续问道,“还有,由于江先生是Omega人权保护组织的重要关注对象,婚姻和标记情况都会在联网系统上随时更新,所以在你们标记成功前,我得在系统上登记一下你们的结婚证明,现在方便提供下吗?” 陆明深皱了皱眉:“什么?” 江秋:“啊?” 他看着周舒,一脸错愕,“标记还得先领证?” “是啊,您不知道吗?”周舒一脸奇怪,他看了眼徐长平,“你没和你兄弟说一声啊?” “卧槽……”徐长平感叹道,“我这下真的相信这货前段时间摔倒磕坏脑子了,标记前要先领证这件事情还要我教吗?这不常识吗?” 你希望一个天天戴着抑制环就差把“除了那个曾经和我春宵一刻的Omega以外其他所有人都走开”刻在脑门上的Alpha知道这个“常识”吗?! 周舒眼角抽了抽,还是把这句话咽下了没说。 “这条规定是两年前新出台的,陆先生不知道也很正常,”周舒赶忙给陆明深找补,“为了Omega的人身安全考虑,我国规定需要先领证才能实行标记……发情期大概要在三日后,江先生你可以先和陆先生——” 周舒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他关了话筒声音,不顾陆明深好奇的表情,将手机一个倒扣,轻声问江秋:“你是自愿的吧?” 徐长平:“哎你这说的什么话!” 周舒看他一眼,没说话。 对面的Omega话少,安静,面上永远带着轻柔的笑容,整个人薄薄的和纸片似的摆在那儿,从头到尾都刻上了“易破易碎”,看上去不太像是爱恨分明情绪汹涌的人,和陆明深那种闷棍在一块儿,能有多少快活日子过? 两个人,一个人缥缈得像云,看上去无爱无恨,一阵风就吹散了,另一个,踏踏实实地扎根大地,地震山崩不能动摇分毫,但是再宽阔的手掌又怎么可能握得住一片虚无缥缈的云呢? 除非拿什么东西困住他。 “是。” Omega轻声的肯定打破了周舒脑子里一连串限制级的幻想,周舒抬头,这才发现江秋方才神态里那种无所适从的迷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坚定。 周舒扶了扶眼镜,说道:“那就好。” 随后,他又交待了一些关于标记的事情,说得一本正经的,听得旁边的徐长平都红了老脸:“老婆你别说了,我听了都脸红啊。” “你发你那个标记108式怎么不脸红?” “那是文件嘛,那是知识嘛,又不要用嘴巴说的。” 周舒懒得理这个满嘴跑火车的,转头问江秋:“要不要让陆先生也来做个检查?” 他含蓄地表示:“标记不成功的话也不排除是Alpha的原因,就是可能……” “不用了……”江秋小声说,“应该不是他的问题……我们两个已经有孩子了。” “有孩子不能代表……啥?!?!” 周舒一激动,刚端起的水杯差点没洒了,“都有孩子了还没标记上?!” 他就知道陆明深绝对用什么筹码困住了江秋—— 孩子! 徐长平立马抽纸给老婆擦拭身上的水,周舒顾不得衣服,逼问道:“你们这是闹哪样?那必须喊陆总来做个检查了!这肯定是他的身体出了毛病……陆总是不是有什么隐疾?” 江秋脸几乎要埋到胸口里:“这件事说来话长……” “哎呀人家怀孕了但是当时抑制剂打多了没标记上不是很正常吗?你刚才自己不也分析过了——乖乖咱们不激动哈!”徐长平一边拍打着周舒的背一边对着江秋说,“不好意思哈,他一激动就容易手舞足蹈的……” 江秋默默擦掉摔在他手背上的水珠:“没事。” “怀孕是你自愿的吗?不好意思,可能这个问题有点冒昧——系统上没有登记你被关注的重点原因,我还以为是过量使用抑制剂的缘故——所以你得‘Alpha恐惧症’是因为被Alpha强制……卧槽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这个陆明深……哎,江先生?” “是这样的……我一开始也和医生你一样,在思考我是不是真的喜欢这个人,我对他的感情是不是受到了信息素的影响,或者是不是在为了孩子委屈我自己。” 江秋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指尖挠挠脸,“其实我到现在也没思考出个所以然来——可能是有这些因素的,但是这些因素构成了我,是属于我的一部分,哪怕我现在坐在这里,我也无法预料下一秒钟会发生什么,这或许就是‘命运’吧……在‘命运’之后,是明深和我的共同努力之下,才换来今天的结果。” “这么说可能有点拗口,但我真的是自愿的,我真心地觉得和他在一起很幸福。” 江秋越说脸越红,他完全不是一个能藏住心事的人,开心和烦恼都写在脸上,什么心机和城府似乎都与他无关—— “我们会在发情期前先登记好婚姻信息的,多谢你。” 徐长平偷偷抬起放在桌下的手机,朝着屏幕比了个赞。 陆明深听得一颗心早就飞出了会议室飞出了公司,想立马当一个抛下家国大业的昏君飞到周舒办公室抱着江秋狠狠亲上几口喊着“老婆我爱你我们立马去领证”,千言万语不能通过语言表达,只好通过屏幕给好兄弟也比了个赞:多亏了你及时偷走手机打开话筒,不然错过这段真情告白我要悔恨终身啊兄弟!! 周舒被这位不显山露水的Omega秀了一脸,准备了一肚子慷慨激昂痛斥Alpha的长篇大论也和一拳头打在棉花上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噌”地坐了回去,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太激动,“抱歉江先生,我刚才……您别介意。” “没事,我知道您也是为我好。” 两个人“您”来“您”去客套到不得了,徐长平连忙伸手打住:“停停停——你,你别打探别人隐私了,人小江和老陆好着呢,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知道你好心,等我回去慢慢和你说,起码我发誓,小江绝对不是被陆明深诱拐的!这么多年了,姓陆的什么人你不知道吗……” 江秋:“……” 徐长平显然不知道自己长篇大论起来也没完没了。江秋意识到自己打扰到了夫妻俩二人甜蜜的时间,偷偷摸摸地拿回手机,在徐长平的碎碎念中见缝插针地连声道谢,起身就要走,徐长平在被眼尖的老婆踹了一脚后连忙起身挽留,可惜像云一样的Omega大概是被一阵风卷跑了,一边说着“不用不用”一边飞速地打开门,几乎是飘着出去的。 没了消毒水味儿,江秋顿时觉得神清气爽,路边刚好看到卖棉花糖的,一下子勾起了五毛一朵云的童年记忆,正想着要不要买一朵带回去给儿子分享一下自己的童年,手机突然响了。 是陆明深。 Alpha的声线听起来十分焦急:“你在哪儿呢?” 江秋一颗心立马揪起来:“我刚走出医院,怎么了?” “你就在原地别动,就医院大门那里,我刚开完会,先回家一趟拿点东西,马上就到。” 江秋:“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这么着急,是小橙——” “我拿户口本和身份证——“陆明深的声音有些模糊,像是在风里散开,“去领证!” 正文 第46章 一时兴起去领证不是件容易的事——起码陆明深牵着江秋到民政局门口的时候, 看到乌泱泱一群人的时候,立刻后悔自己没早上五点起床在民政局门口蹲点等着开门。 陆明深看了眼表——下午一点十八分,距离开门还有十二分钟。 江秋:“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好奇地拿出手机翻看老黄历, “宜嫁娶”三个字水灵灵地映入眼帘, 他笑眯眯地把手机反过来给陆明深看:“宜嫁娶诶!” 这句话瞬间把陆明深脑子里“要不明天一大早起来等民政局开门”的想法撞击得烟消云散,他拿出之前给江橙备着的小电扇给江秋扇风, 刚想说句“委屈你了”,视线一转,陡然顿住。 有一对要领证的情侣刚好想从他们面前的缝隙穿过, Alpha牵着自家Omega一边说着“不好意思借过”一边抬手表示歉意, 陆明深拉着江秋面无表情地往后退了一步, 闭了闭被A手上钻戒亮瞎的眼睛。 那两人中间还有个小团子在艰难地行走, 小姑娘人还太小, 几乎要被亲爸亲妈给拎离地面, 她抬头求救地向天看了一眼, 刚好看见江秋笑眯眯的脸, 眼睛瞬间亮了:“哥哥好。” “你好呀。” 那两夫妻取了领证的号之后规规矩矩地排到了队伍后面, 和江秋他们隔了四五对新人,一大一小两人遥遥相望。 “我爸爸妈妈今天来结婚噢。” “我也是哎。” “哥哥你和谁结婚啊?” 江秋拉了一把一脸苦大仇深的陆明深,“喏,就这个。” 小团子看了一眼陆明深,噌噌噌地跑到江秋身边,小声说:“这个叔叔好像不是很乐意噢。” 江秋:“……” 他看了一眼正在神游的陆明深, 戳他一下:“你不乐意?” 陆明深正处于“忘记求婚就算了还没准备婚戒”的极度懊恼状态下, 被江秋这么冷不丁一戳,三魂被吓飞一魂,顿时回过神来:“戒指……嗯?什么?我没忘!” 江秋:“……” 他有点哭笑不得地看着自家Alpha:“怎么了?在想什么?” 陆明深和他说话的时候还不断看着手机疯狂打字, 一会儿眉头紧锁一会儿眼冒金光的,江秋偷偷凑过去看,结果他非常敏捷地往后一躲,江秋什么也没看着。 江秋警惕地将陆明深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想着如果他表现出任何不愿意的样子那自己就立马转身走:“你后悔了?” “不是,”陆明深低头看着刚才扰乱他们夫妻关系的小团子对他做了个鬼脸,然后又噌噌噌地跑回父母身边,强行转移了话题,“我在想是不是得把江橙也接来?” 江秋:“……所以你一直皱着眉就是在想这个?” 陆明深:“……不是。”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摊开给江秋看,那是一篇长长的聊天记录,大概从一个月前开始,他就在着手挑钻戒,甚至把江秋的尺寸都算好了,只是确定双方心意是这两天的事情,戒指还没来得及去取,求婚也还没开始策划,再加上领证一事迫在眉睫,陆总急匆匆地从公司赶出来,根本没时间先去店里临时买一个作过渡。 “这一切都太……” 突如其来的相遇,让江秋落下巨大阴影的初次,日常发生时气氛不太好的表白,临时起意的领证,被忽略的求婚……所有情侣进化为终身伴侣途中需要经历的一切事情都被他俩这样含混地带过了,直接一步飞跃到了老夫老妻模式,一切都以八百倍速运行着,却显得如此理所当然,导致陆明深无意中忽略了江秋对这一切的需求。 “对不起,是我太冒失,回去一定……” 话还没说完,就被人勾住了小指。 江秋从陆明深手里抽过手机塞进口袋,随后用拉勾的姿势勾住他的尾指,顺手从头上摸了一根头发,又去揉了揉陆明深的发顶。 两个人的头发前两天刚一起去修理过,太短,纤细白净的手指灵巧地给两根头发打了个结,随后他牵起陆明深的手,飞快地绕着他的无名指转了两圈,打结系好。 “先这样凑合用一下吧,结发夫妻嘛,这样也算结发了吧?” 江秋把他的手抬起来反复打量。 陆明深的手很漂亮,手掌宽大却很薄,他将自己的手贴上去,比陆明深稍小一点,能被完完全全覆盖住。 “怎么样,还喜欢吗?” 陆明深早就被他一系列的操作弄得晕头转向,看着喜欢的人来回抚摸和丈量他的手指,一颗心跳得快得不得了,几乎快忘了呼吸,“喜、喜欢。” 江秋牵过他,叹了一口气,“还是你比较细心,我压根没想到还有戒指这一茬。陆先生,我没给你准备任何新婚礼物,怎么办?你能原谅我吗?” 不等陆明深回答,他突然放低了声音,轻轻一扯,人高马大的Alpha竟然被他轻而易举地往前拉了一段距离,身体自然而然地俯了下来,然后他听见江秋在他耳边说:“这就是我的全部家当了——一根头发,还有一个聪明的小崽子,怎么样?可以和我结婚吗?” 陆明深:“……” 他从没想到江秋在大庭广众之下能这么狂野,当下差点两腿一碰来个立正敬礼,“可、可以——” 话音刚落,民政局的门开了。午休结束的工作人员纷纷在工作台后坐下,领证的情侣们鱼贯而入——刚刚还对陆明深做过鬼脸的小团子仗着身量小,游鱼似的穿过一群大人,跑到自助取号机前拿了第一个号子,举起手朝着爹妈摇旗呐喊:“快来!”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盖过了陆明深低沉的回答,江秋也瞬间被吸引了注意力,一把拉过自家Alpha的手往里走:“快快快……” 领表填表,工本费的钱由江秋全款出资,之后就是拍照宣誓,上一对新人还没拍好,江秋和陆明深在外头等,两个人相贴的掌心都出了一层黏糊糊的湿汗,但是谁也没说放开——江秋只要稍稍松开一点手,就会被对方握得更紧。 “你要后悔也没机会了,”陆明深倾身和他咬耳朵,“等领完证,你就彻彻底底是我的人。” 江秋哭笑不得,他捏了捏陆明深的手,轻声道:“我现在不也是?” 牵着他的手一紧,眼见着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陆总偏过头去轻咳了一声,一直被鬓发遮住一半的耳朵尖竟然红了,江秋觉得很有意思,凑过去要仔细观察,陆明深刚想躲,就被门口工作人员拦住了:“27号。陆先生和江先生是吧?” 工作人员看着资料,翻动一下又看看江秋,笑了笑,“进去吧。” 临拍照前,两个人面对着镜子互相整理头发,好不容易打扮好了,Alpha走两步又回头照镜子,看得江秋都没忍住催了声:“好了吗?” “你看我这样行吗?” “行行行,很帅啊。” “头发会不会有点乱……早知道这件衣服昨天稍微熨一下了,领子是不是有点皱?” “哪有,”江秋第八百次替他整理好衣领,“特别好。” 说完,他又没忍住低头看了眼自己:“我呢?” 陆明深笑得眉眼弯弯,低头在他额前的刘海上亲昵地蹭了一下:“也特别好。” “哎,二位,准备好了我们就开拍了啊。” 两个人坐到红色幕布前,摄影师一边调整位置一边说:“对啦,这位先生笑得很帅气——旁边那位先生您笑的幅度再大一点。” 江秋不老实地用余光看了一眼陆明深,还没看个清楚就被人制止,“这位先生就是说你呢,左边这位,您笑容幅度再大一点儿呗,往您先生身边凑凑——你看他笑得,整个人都快贴上来了!” 江秋:“……” 他这才知道原来摄影师说笑得不够的人是他。 调整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脸部肌肉,手指被人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摄影师的声音也跟着响起: “对啦,很好看,来,看镜头,三二一——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咔嚓! “早生贵子就不要了吧,我们已经生过一个了。” 挑选照片的时候江秋贴着陆明深嘟嘟囔囔,旁边不断有自由摄影师上来问二位需不需要跟拍,一开始两个人还觉得新鲜拍了几张照片,结果一拍起来没完没了,有个特别过分的拍一张五十删一张一百,结果抓拍的那张陆明深刚好在眨眼,眼睛没睁开。 选完了照片,江秋把结婚证拍下来发到家族群里,江琴是第一个回复的,发了个[微笑],又发了个大红包,江晚栀发了一长串的语音,其中一般都是意味不明的尖叫声,结局以被老妈拍了一下勒令“干活去”而终止,留下一句“要幸福哦!”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之前因为治疗被隔离太久,在杭城没什么朋友,唯一的朋友也就是严琅,正纠结着要不要分享一下,就听见陆明深那边的听筒里传来一声声嘶力竭的“滚!!!!!!!!”,抬头一看,陆明深笑得非常得意,把和严琅的聊天界面在江秋面前晃了两下,屏幕上是一大堆语音和暴揍对方的表情。 其他的,就是一些别的亲朋好友的恭喜了。 徐长平:[强][强][强][强]行动派! 周舒:神。 甜蜜一家人(4):领证怎么没叫我们?!求婚了吗订婚宴呢婚礼怎么办你这孩子怎么这样! 照道理,领完证之后一系列的工作就是去更改江秋在人权组织上的信息,再去江橙幼儿园把父母信息也更新一下,然后就可以回家开始疯狂地开始标记—— 陆明深风驰电掣地把车开回家,一路上车内火花带闪电,暧昧的粉红泡泡快要将车子撑得飞起来。 “店里的事情呢?你请假了吗?” “请了,毕竟是人生大事……本来也是按天折算工资的暑假工,还有两个礼拜暑假就过完了,到时候……” “到时候我天天接你上下学。” “……行,只要你不嫌累得慌……哎!” 陆明深快速下车绕到副驾开门,人探进来解开安全带,还不忘趁机亲合法老婆一口,结果一亲起来就发狠了,对面的体温如何攫取都嫌不够。 发情期即将到来的Omega身体本来就比较敏感,被陆明深这么一弄整个人几乎都软了下去,但是光天化日在院子里开干也确实有伤风化,陆明深在当不当人之间进退两难,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不等江秋挣扎,直接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 “你放下,小橙还在家,万一他在客厅——” “不会,徐姨和我说她刚才已经把江橙哄睡下了,别担……” “新婚快乐!!!” 数不清的彩带骤然飘起落在眼前,欢呼声却像是被踩着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了。 只见Alpha和抱孩子似的抱着怀里的Omega,一只手还很不安分地往人家背后的衣服里攥,两个人精心收拾过的发型也乱成一团——而那位Omega早就把脸埋在陆明深颈间,没脸抬头见人了! “那个,”徐长平艰难地挤出一个微笑,默默收回了手中的礼花筒,扯着周舒往后退了一步,“要不……你们先忙?” 正文 第47章 被这么一折腾, 忙是忙不了了——陆氏夫妇二老专门从郊外的别墅赶过来庆祝,远在大洋彼岸的江氏母女也打来视频慰问,为此一群人还专门到了地下的影音室, 通过大屏幕和两位女士来了一次亲切会晤。 就这么热热闹闹地闹了一通……睡得小猪似的江橙终于被吵醒了。 当他搓着眼睛醒来的时候, 发现家里竟然空无一人,客厅的地面、沙发、桌子上都挂着刻意的彩带, 地上还有几个礼花筒,从缤纷冗杂的色彩上可以看出购买此物的人审美不怎么样。 他喊了一声“徐奶奶”,没有人理, 他睡眼惺忪地走了两圈, 厨房里似乎在煮东西, 半透明的玻璃门沾染上朦胧的雾气, 有淡淡的甜香味飘出来。 他正想着要不要进厨房看一下, 又想起爸爸曾经嘱咐过他, 厨房对于他这样年纪的小孩子来说是危险场所, 一定要有大人陪同才能进。 正纠结着, 突然听到脚底下一阵轰隆巨响, 像是什么东西爆炸的声音——忍了半天的小崽子终于忍不了了,他大喊一声“爸爸”后,“嗷”地一声哭了出来。 可惜……地下室的大人们正在鼓捣年久失修的影音播放设备,方才音响那么一炸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连带着大屏幕上江母的话都夹杂着刺耳的电流声:“小陆,你年纪比江秋要小, 但是处事经验比他丰富, 我们两个和你们远隔重洋,很多事情关照不到,还需要你们两个共同扶持……” 两个人领了证, 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正经夫妻,江琴其实并不讨厌陆明深,只是一直对江秋先前受到过的伤害耿耿于怀,但是看到儿子那么幸福,她悬着的心好歹也终于放下来一半——另一半还高高悬着,时刻缩进了预防两个孩子出现什么问题。 她并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在对面听起来像是哥斯拉的低语,好在口齿足够清晰,小年轻们勉强能听懂她的谆谆教导,两个人都一脸严肃地点头,手却牵得比谁都紧。 江晚栀刚忙完手上的活,走过来贴着抱着妈妈也要和弟弟弟夫讲话,她声音清脆,高频的音色不会像江琴那样变成一连串音频马赛克,因此两个人的声音一高一低有起有伏,很是折磨人的耳朵。 大人们面对声音像怪兽的长辈并不会觉得害怕,小孩子就不一定了。 江橙一嗓子嚎了出去,发现并没有得到任何的关注,脚下的爆炸声停息了,却传来更可怕的低语,其中还夹杂着一些很熟悉的声音……好像是姑姑的——姑姑有危险! 他崩溃地抹了一把脸,心中默念了三遍“男子汉不许哭”,便从地上起来,胆战心惊地回到房间里,拿了新爹地刚给他买的武器——一杆长的软的毛绒制作的锋利大宝剑。 拼了! 江橙从没去过地下室,陆明深和江秋大多的娱乐活动也都在客厅或者卧室,这栋别墅的影音室自从装修好了就没怎么使用过,还是徐长平突然想起来才去打开的,因此对江橙来说完全就是未知的地下城探险。 他小心翼翼地在客厅找了一圈声音来源,什么也没找着——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出门探险,刚好遇上了买菜回来的徐姨。 一见到熟悉的人立刻就忍不住了,眼泪悬在眼角好悬没落下来,手里拎着五六袋菜的徐姨这才看见了被购物袋遮住的小崽子,连忙放下东西安抚:“怎么啦小少爷?发生什么事了?” 江橙:“爸爸和爹地呢?” “刚才陆总给我发了消息,说他们在地下室,怕声音太大吵着你了,我就赶紧回来了,是奶奶不好,”徐姨哄道,“我带你下去找爸爸们好不好?” 江橙哽咽道:“好。” 徐姨牵着江橙的手一路来到地下室,刚打算推开门,门就自动开了—— 为首的徐长平看到徐姨微笑着打了个招呼,然后感觉自己的腿被人戳了一下——一低头,就看到一个陌生的小崽子,眼睛通红,正拿着一个毫无杀伤力的宝剑刺杀自己。 徐长平笑了:“哟,你就是陆明深那个特别好养活的儿子?” 一听到亲爹的名字,江橙立马就觉得委屈了,嘴巴一扁就要哭,初次见面的大人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拍拍他:“哎你别……” 下一刻,有人从徐长平身后穿过来,一把将江橙抱了起来。熟悉的味道让小崽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了,他搂住来人的脖子,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自己滚下来了,“爸爸,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江秋:“……” 他没想到江橙小小年纪讲话就如此狠毒,一颗心立刻因为这句话揪成了一团,他紧紧抱着怀中的孩子,亲了亲他的额头,又用手擦去他的眼泪,柔声道:“是不是刚才的声音吵醒你啦?不好意思噢,爸爸以为你在睡觉,不想叫醒你,没想到弄巧成拙了。” 江橙:“爸爸你以后去哪儿都带着我好么?” 江秋:“我去哪儿都带着你。” “那我呢?” 有人从后面走出来,脸上带着笑,他从江秋手里接过江橙,捏了捏他的鼻子,“怎么哭成这样?” 江橙闷闷地重复了一遍刚才说的话:“我以为你们……” 江秋可听不得这个,立马打断:“好了,我们先出去吧。” 一回地面,江橙就吵着嚷着要帮徐姨做饭,有个大人看着江秋倒不怎么担心,就随他去了,干脆和陆明深一起窝在沙发里挑戒指款式。 那根用头发缠住的戒指还牢牢嵌在陆明深的无名指上,江秋在量他指围的时候看了觉得很有意思,“我目测得还挺准,打个结直径竟然刚好。” “如果不是它容易断,我想永远戴着。” “那怎么办,现在要拆下来只能扯断他了。” “……你再给我编一个。” “哇,这是谁啊!” 一声稚嫩的疑问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话——只见一个人风尘仆仆从外面赶过来,他头发有点凌乱,额头上粘着一点汗,徐长平刚想连滚带爬地去迎接,却见老婆已经被小崽子吸引了目光:“你就是江橙啊?” “对哇。” 周舒对着凑上来的徐长平说:“是挺可爱的。” 徐长平:“对吧对吧,看着照片就觉得很可爱了,没想到真人更可爱——” 周舒不着痕迹地笑了下:“嗯,不生。” 徐长平:“………………” 沙发上依偎的两人默默移开了目光,把自己当成石头人,任凭徐长平把自家儿子高高举起,在周舒面前不停晃悠,和直播卖货似的宣传这孩子有多聪明多好养活,结果通通都被一连串的“不生”堵回来了。 陆明深叹了口气,起身拍拍好兄弟的肩膀。 江秋从沙发上起来接过孩子,坐到周舒对面,腼腆地笑笑,顺带看了不远处的陆明深一眼:“其实如果不是那次意外,我估计也不会想孕育下一代……唔,估计也不会结婚。” 江橙在他怀里玩玩具,听罢抬头,戳戳爸爸的下巴,嘟起嘴巴:“就算知道是我也不生吗?” 江秋低下头亲了一下他的头发,“那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周舒轻叹了口气,看了眼正在和陆明深絮叨的自家Alpha,轻声说:“有个孩子要承担太多责任了。光是婚姻就需要我多负担一个人,再多的我怕我承受不了。” “唔,人各有志,我也不会因为我有了孩子来劝你,”江秋说道,“自己考虑清楚就行了。” “就徐长平特别想要个孩子,”周舒垂下眼睛,“敢情不是他生。” 江橙顺着江秋的大腿爬过去,坐到周舒身边,“叔叔,你可以考虑生一个像我这样的。” 他有些害羞地将手撑在周舒腿上,抬头,大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周舒看:“怎么样?” 江秋扶额:“……你是想再有个人陪你玩吧。” 江橙:“爸爸你不要说出来。” “开饭开饭——” 徐姨的声音打破了二人的对话,江秋起身去帮忙,江橙很自然地坐到周舒腿上,全方位地展示和推销自己。 陆明深那边也结束了和徐长平地密切会谈,自然地扯过忙前忙后的Omega,让江秋坐好,自己则转身去了厨房。 陆君婷和梁思严完成了帮助儿子娶媳妇的任务,转头开始向徐长平发起进攻——小徐怎么说也是他俩看着长大的,怎么恋爱故事他俩一点也不晓得呢。 江秋笑眯眯地给小崽子喂饭,后者十分配合,一口接着一口,还不停说“好吃好吃”,情绪价值提供得满满当当,让人听了就觉得窝心。 陆明深看着身边的Omega和孩子,心里泛起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柔软,他握着江秋的手,凑过去小声说了句:“我好高兴。” 他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补充道:“我爱你。永远爱你。” 窗外,盛大的夕阳悄无声息地落下,树影婆娑。 在命运的安排或者作弄下,我遇见了你——在这之前,我从未想过会和你这样的人共度一生,也从来不觉得自己可以负担得起另外一个人生命的重量。 江秋回头看他,在他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在老起哄声中轻声说道:“我也是。” 但是好在,命运的浪花将你推到我面前,带来的是快乐、幸福和安宁,让我看清你,让我有勇气面对虚无缥缈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