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馋鬼》 正文 第1章 漂亮男鬼观察日记 是幻觉吗? 罗钦言停下脚步,装作不经意地侧身回看向那个身影。 他抱膝蹲在转角的梧桐树下,夜色衬出他身上微弱的月白色轮廓,昭示着他不同于人的身份。 因为低着头又隔着一段距离,罗钦言看不清他的脸,但似乎身体上并没有明显的残缺之处,及肩的黑发柔顺乖巧地披散落下,只脸颊边的落发被整齐地别在了耳后,露出半张精致的侧脸,眼睫低垂着,目光稳稳落在地上那块摔变形了的蛋糕上。 是鬼吗?罗钦言心里升起几分疑惑,他抬手将墨镜向下移了移,以肉眼再次观察。 啊,果然是鬼啊。 萦绕的灵光和半透明的身体,以及对外界迟钝的反应,都符合魂灵的特征。 只是,有点太完整了。 罗钦言索性彻底摘下了眼镜,视线范围内的色彩一下拥挤起来,整个世界变得空灵而明亮,空气中流动着生命的能量。 对比之下,那个身影便显得不那么惹眼了,只他身后那棵数十年岁的梧桐的绿光,都快将他淹没。 目光偏移几分,罗钦言瞳孔一震,嘴里念叨着“非礼勿视”,迅速收回目光,老老实实又戴上墨镜。 就在那鬼前方两米的地面上,躺着一截断裂的大腿,截面处血肉模糊里透出一点白骨,鲜血凝成珠沉落地面,又化作散发着微光的粒子散去。 这就是罗钦言不喜欢十字路口的原因。 因为这里发生车祸的概率总是比别处更高,因此留下的残缺的魂体也更多、更血腥。 胃里一阵紧缩,眼前也开始发黑,罗钦言闭上眼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缓了回来。 睁开眼的一瞬间,他下意识又看向那个蹲着的身影。 假如鬼都长这个样子,也许他就不会那么反感自己的这一双眼睛了吧。 罗钦言从小就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这些东西按他爷爷从他太爷爷那里继承的教门书录里的说,是一种灵,而这种所谓的灵,其实更像是一种生命力的外溢,往往像一层光雾笼罩在生命体上,落在罗钦言眼中,就好像植物们和动物们都穿上了一件会发光的外衣。而与人有关的灵却很特别,一类是如前者一样,萦绕在活人身上的微光,而另一类则有些类似于传统迷信里说的鬼,也就是人死后的灵魂。 然而,这种灵魂其实和世人认知中的模样有所出入,他们大多是由于各种意外亡故后的人,因为死状惨烈,魂魄也跟着碎成了好几瓣,一部分没能跟着尸体一块正常消散的残魂阴差阳错被滞留在某个固定空间,成为了“鬼”。他们也并没有恐怖片里的超自然力量,甚至连有无意识都难以保证,更多时候,像是被3D投影在现实里的影像,比如罗钦言刚刚看到的那条大腿。 尽管如此,这一类的灵还是让罗钦言一度自闭。 理智上他知道那些只不过是被留下的生命的影子,终有一天会消散,是自然而无害的,但年幼时候尚且无法理解的他,总会因为那些颇具冲击力的血色画面而坠入噩梦,以至于后来还患上了晕血症,虽不至于严重到一见血就昏厥的程度,但也少不了头晕恶心。 也因此,墨镜成了他的必需品。 潮湿的风带来细密的雨丝润湿了脸颊,罗钦言抬头望了眼被厚厚织就铺展开来的云层,压了压头上的鸭舌帽,转身离开。 罗钦言对鬼一向没有太大的好奇心,再完整、再好看的鬼也只是早晚要消散的灵体旧影,对他来说,和路边商场上贴的海报区别不大。 所以,第二天再次经过这个路口时再次投向那个角落的一瞥仅仅是因为不经意。 然而出奇的是,那个身影竟然不见了。 罗钦言调换步子的方向,走到那棵树下,地上的蛋糕不见了,但依稀还能看出一点奶油的余迹,昨夜的雨水并没有大到冲刷去一切。 “……”有一瞬间,罗钦言真切地开始回忆昨天的画面是否真的只是自己的幻觉,或者一场梦。 但不可能,昨日摘下墨镜后意外入眼的那截大腿此刻还躺在那里缓缓流逝灵气,甚至那股因见了血腥后翻涌上来的涩意也隐约还在喉间徘徊。 所以是消逝了?罗钦言刚懂事的时候对这些残魂的消逝做过孩子式的观察,虽然从被滞留下到完全消逝的时间因人因地甚至会因死亡方式、残缺程度不同而异,但最快最快也得过完头七,多得是几年几十年都消散不去。 罗钦言还发现,城市里的“鬼”要远多于森林山原,他猜测也许是因为森林山原的自然环境更符合生命的规律,而城市的钢筋水泥死物居多,影响了生命的正常进程,当然也许还跟电力科技以及各类辐射有关,不过他对此涉猎不深,下不了定论。 回忆完这些过往经验后,罗钦言至少能证实一件事。 那就是除去完整以外,也许那只鬼身上还有些别的特别之处。 但罗钦言再次认定,自己的好奇心最多最多也只将止步于此,再特别也是鬼,就算他有一双阴阳眼,也与他无关。 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残留的奶白色痕迹,眉头很轻地皱起一个弧度,瞬时又被松开。 罗钦言本以为这个插曲只会是他人生长河中无数个不起眼的波澜之一,直到两周后的又一个下着小雨的夜里,那个身影再次出现在他的眼前。 雨水原本应该成为清洁剂,像冲走那片奶油一样冲走那只鬼在罗钦言记忆中的影子,可偏偏在命运的巧合中成为洗出影像的显影液,让那个身影从模糊变得更加清晰。 罗钦言站在便利店的落地玻璃前,看着里面那只趴在桌子上酣眠的鬼,陷入沉思。 扑面而来的雨丝浸透了凉意,也给墨镜的可视度造成了困扰,罗钦言这回警醒了些,在摘下墨镜前提前环顾了一圈,确保没有其他不可描述之物后才将一双眼睛露出来。 真奇怪,鬼原来可以离开束缚之地吗?罗钦言第一次在不同的地方见到同一个鬼。 另外鬼也会睡觉吗?不是说了他们只是没有意识的残留灵体吗? 看来自己所了解到的那些信息亟需更新,显然这只漂亮的鬼已经成为旧有知识中的例外。 罗钦言挪了几步靠近玻璃,观察这只露出了半张脸的鬼。 晚上十一点四十五,这个点便利店里只有一位收银员和寥寥几个顾客,供给客人临时用餐和休息的长桌上没有其他人,只有这只困顿的鬼。 罗钦言无意识地继续向前,直到鼻尖触碰到冰凉的玻璃,他猛地回神,后退一步的瞬间捕捉到便利店内年轻的收银员小哥投来的狐疑目光。 “……”总感觉好像被误会成什么奇怪的人了。 抹了把脸上的水汽,罗钦言干脆大大方方走进便利店,点了一大碗关东煮,端着到长桌边坐下,动作不自觉地被放轻,想是怕惊醒了这只奇怪的鬼。 点了关东煮却并不是很饿,罗钦言把东西放在一旁,拉开书包链子拿出一支笔和笔记本。他翻开笔记本,笔尖在第一行来回戳出几个小点,最后缓缓划动,勾勒出“漂亮男鬼观察日记”几个大字。 罗钦言写下这个标题,嘴角不受控地上扬,笔尖继续在纸张上运动,却不再书写文字,而是描画出一张简约却逼真的速写。 画完罗钦言顾自欣赏一番后,在画的右下角华丽地签上自己的大名,最后合上本子塞回书包。 再扭头看去时,却对上一双半透明的黑色眸子,罗钦言捏着书包的手一紧,好险没有被吓出一个后仰给隔壁收银员表演一个四脚朝天。 反应过来的罗钦言控制着五官,尽量让自己装作没看见这双眼睛的样子,然后迅速顺着此刻的姿势一个起身,走到收银台旁边的冰柜,自然地拿出一瓶牛奶结账。 罗钦言做完这一套动作,深吸一口气后转身再次面向漂亮男鬼,却发现他正趴在自己原先的位置上,对着那一碗关东煮一顿猛看。 是的,纯看,吃不着摸不着的纯看。 “……”罗钦言心情复杂,看来这鬼还是个馋鬼。 上一次盯地上的蛋糕,这一次又盯关东煮。 天可怜见的,该不会是饿死的吧…… 罗钦言走近长桌,又装作自然地坐在他旁边,虽然鬼没有实体,但要他就这么无事发生似的坐鬼身上对他来说还是有点太超过了。 刚刚转头时靠得太近,目光全被那双眼睛撷去,顾不上细看这张脸,这会儿拉开些距离,罗钦言才发现这可真实实在在是只漂亮鬼。 虽然因为是灵体五官透明了些,但凭那轮廓形状,怎么看都是个美人。 明明是一双狐狸眼,但也许是因为没有意识而显得透彻空茫,像雪地里刚睁眼的小兽,鼻梁直挺,线条流畅似一笔勾勒,唇形是好看的桃心唇,被填补颜色后必是盈润丰泽。 罗钦言手有些痒,搓了搓指尖,忍住了掏出笔记本再画一幅的冲动。 而意识不到这一切的漂亮鬼仍只是专注地盯着那一碗渐渐失温的关东煮。 倦意袭来,罗钦言抬手搓了搓眼,计划是该回家还是继续等下去,追踪一下这只漂亮鬼的行动,但还没想完,就发现眼前的鬼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竟然就这样消失了,眨眼之间。 罗钦言站起身四下张望,再又一次引来收银员侧目后悻悻收回目光。 走出便利店的门,天光熹微,罗钦言这才发现天快亮了。 所以,难道他是在畏惧阳光吗? 罗钦言总觉得这只鬼的特殊属性好像越来越接近传统想象里的鬼魂设定了…… 难道,鬼魂已经先人类一步开始进化了? 正文 第2章 一只死而复生的猫 他渐渐摸出了这只鬼出现的规律,在他不知疲倦地在这片区域打转了一个月以后。 黎江市多雨,罗钦言平均一个礼拜能碰上他两次,并且无一例外都是雨天的晚上,漂亮鬼停留的时间有长有短,有时候眨眼就不见了,有时候又会持续一个多小时的存在。 笔记本上的观察日记已经写到7.0,大多数是一些速写画像,偶尔伴以一些观察文字,记录漂亮鬼出现时的情况,和一些罗钦言总结的经验。 为了追踪这只漂亮鬼,罗钦言甚至在附近短租了一套临街公寓,作为观察据点。 也许是最近的生活实在太无聊,他久违地对一件事产生了兴趣,甚至是对他一贯避之不及的鬼产生了一丝好奇心。 打脸虽然很疼,但心情还是愉悦。 熟悉了漂亮鬼的行动路径后,罗钦言开始蠢蠢欲动,为了不引起他的注意,除了那天在便利店的意外观察,后来这些观察都维持在一个安全的距离上,保证罗钦言可以清楚地看到漂亮鬼的所有动态,而对方绝对不会发现他。 他转了转手里的笔,在观察记录上食物偏好处戳了几个小点,他觉得是时候近距离再次接触了。 切入点自然就是食物,连续一个月的观察让他确定了这只鬼除了漂亮以外不仅“一无是处”,还相当无敌之馋食。 没有任何有杀伤力的超自然能力,除了一副完整的漂亮身躯和自由的行动,就剩下了对食物的渴望。 具体表现在他的行动路径正在明显向美食街靠近。 以及,根据他出现在不同小吃摊前的频率推算可得,他还是一只无辣不欢,无甜不爽的馋鬼。 今天正是一个阴雨天。 从早上开始天边就挂满了乌云,一片连一片,被风吹聚又吹散,直到中午终于开始下雨,忽大忽小,伴随着呼啸的风。 罗钦言一觉睡到下午五点,直到闹钟响起才懒懒地从被子里探出头,捞过床头的手机关闹钟。 撩开窗帘,屋外暗沉,雨水顺着玻璃一缕缕滑落,室内的温暖在冰凉的玻璃上凝出一片水雾,罗钦言伸手在上面几笔画了个卡通小人。 盯着笑了会儿,翻身起床。 出于今天近距离观察的目的,罗钦言没有带伞,而是选了一件雨衣。 今天他准备去平乡美食街外新开的那家辣卤店蹲鬼,因为前天那只鬼消失前站在新开张的店门口前多看了两眼。 但是天公不作美,才走到店对面的红绿灯处,就看见天光乍亮,接着一声惊天巨雷,然后是灌洪式的落雨。 罗钦言抬手抹了把猛扑在脸的雨水,心里对老天爷和天气预报进行了一番不可描述的怒骂。 正准备往前走去不远处地铁站口躲雨,一转头却看见一个发着光的影子。 雨太大了,戴着墨镜已无法看清事物的形状,只能看到一圈隐隐约约的白。 罗钦言摘下墨镜,看着那片白向自己走来,本来就透明的身体在激流般的雨水下显得更加飘忽不定。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罗钦言觉得那双漂亮的狐狸眼似乎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他站在了罗钦言旁边,像是要和他一起等待着对面漫长的红灯跳转出通行的绿色。 罗钦言一直觉得黎江市的红绿灯设计非常不合理,红灯总是过度漫长,而绿灯总是转瞬即逝,稍不留意就会被迫止步重新开始等待。 就像现在,红灯闪烁着已被绿灯取代,而偏头望着那只鬼的罗钦言错过了这短暂的通行许可。 “是你吧?” 耳边传来一声很轻的问话。 罗钦言怔了怔,看着那张漂亮的脸转过来,微微仰起看向自己。 真奇怪,罗钦言怀疑自己被暴雨淋透了神智,开始出现幻觉。 那张脸上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明明雨还在下,头顶的路灯光也没有亮到可堪天明,就连眼睛也被雨水打得无法完全睁开,但罗钦言就是清楚地看到了那张脸上的表情,眉头微皱着,唇尖一点圆润被咬住,明明是很艳丽的五官,神情里却透着纯真。 “啊,对不起,我吓着你了吗?因为看你似乎能够看见我,所以我才冒昧和你打了招呼。”他略带歉意地低了低头,露出头顶一个小小的旋。 离奇,罗钦言对能关注到这些细节的自己感到离奇,明明眼睛都快眯成缝了。 虽然没有得到回应,但明显的目光注视显然已经印证了漂亮鬼的话。 “最近总是能看到你出现在附近,你是在找我吗?那天在便利店我是不是也让你吓了一大跳?” “……”一直以为自己的跟踪天衣无缝的罗钦言失去力气。 仍然没有得到回应的漂亮鬼终于有些怯意,抬手在罗钦言眼前轻晃了晃,“你能听见我说话吗,难道只能看见但听不见?” 言罢,他很认真地开始比划一些手势,但显然他并不会手语。 罗钦言下意识抬手想去抓住那只乱动的手,却只触及到一阵微凉的雨。 “……” 但漂亮鬼已然看出罗钦言的意图,停下了挥舞的手,他有些局促地退后了一步,像是被罗钦言的冷淡打击到了自信,微低着头抬眼看着他,犹豫着准备离开。 “你叫什么名字?”这暴虐的阵雨终于有了疲软的架势,罗钦言也终于可以顺利开口说话,而不是一张嘴就吃一嘴雨。 终于得到回应的漂亮鬼脸上浮起惊喜的笑,他有些紧张地攥着衣角说:“我,我记得应该是叫林沐。” “应该?” 林沐刚刚扬起的嘴角又落了回去,“抱歉,我忘记了很多东西。” 罗钦言莫名有些心虚,难得反思了一下自己刚刚的语气,又想林沐能记得自己的名字已经胜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鬼了。 “罗钦言。” “嗯?” “我说,我叫罗钦言。” 黯然了片刻的脸上再次浮现起笑意,也许是失去了许多凡世的记忆,林沐的很多动作表情都更接近初生的幼崽,情感表达的方式也非常质朴纯粹。 一双水盈盈的眼睛诚挚地望向他,“罗钦言你好,很高兴认识你,我一定不会忘记你的名字的。” 嗯,说话也像个刚学会说话的小孩。 罗钦言被盯得有些不习惯,第n次抹掉脸上的雨水后终于转过身看向即将跳向个位数的红灯。 “要绿灯了。” 因为突然的大雨,这个红绿灯路口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有一瞬间,空气中的雨水仿佛慢镜头般凝滞在半空中,跳动的红色数字卡在变换的那一祯,罗钦言好像在虚空中听见了一声喘息,他抬起头,一切回归正常,一滴雨掉进他的眼中。 他低头眨了眨眼睛,抬手揉搓一番,刹那间身边的白光闪动,像是提前预感到将要发生什么,罗钦言忍痛睁开眼看向林沐,下意识伸出手去抓林沐的衣摆,然而只是徒劳。 紧接着,他看见林沐冲向一辆黑色大众,俯身试图去拦住一只不知从何处冲出来的黑猫。 尖锐的刹车声伴随着一声痛苦的猫叫声响起,那身白色光影像一朵炸开的烟花,蓬然散漫在雨水中,黑猫则在跳起的那瞬间被车子撞出去,在地上翻滚几圈后,留下一圈血红色暗影。 司机慌忙地下车寻找受害者,然而黑猫如此渺小,被打落的雨水和黑夜所掩盖。 车子再次启动后扬长而去,罗钦言被车子的灯光一闪回过神,跑向黑猫。 黑猫的身体扭曲出一个毫无生机的形状,静静地凝固在血和雨中。 罗钦言从衣服里摸出一块手帕盖住它的身体,小心地将它包裹后捧在手心走向旁边人行道上安置,再抬起头四下张望。 “林沐?林沐!” 雨变小了,他的声音穿透雨声传向更远的地方,远处的行人闻声投来目光,却唯独不见林沐。 “林沐!”罗钦言不信他会如此消失,仍然呼唤着,直到角落的地面,生出几缕光纤般的触手,它们顺着他声音的方向软绵绵地飘舞过来,而后汇聚成一束光,流向那只死去的黑猫。 罗钦言停下呼唤,目视着黑猫的身体开始翻折成应有的模样,下一秒一声轻微的“喵呜”传入罗钦言耳中。 黑猫晃荡着撑起四肢,黑亮的眼睛向上看了看,而后东倒西歪地转身走了几步,靠近路边绿化带时,停顿了一秒,而后做出一个不太熟练的跳跃动作。 “嘭!” 跳跃失败的黑猫四肢张开爬倒在地,给自己摔了个眼冒金星,显然,它似乎还没学会如何用四只腿做出跳跃的动作。 罗钦言沉默地靠近,拎起它的一只爪子捏了捏,软软的,粉粉的。 “林沐?” “喵~” 怪事年年有,今年格外多。 “还真是你,怎么回事?” “喵?” “好吧,我也没指望你知道。” “喵喵喵!” “好了,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随遇而安吧。”罗钦言摸了摸猫头,又晃了晃猫爪,“我知道了,你想跟我回家是吧,我同意了。” “喵喵喵?喵喵喵!” 正文 第3章 人猫共处指南 林沐试着从此刻对他来说堪称巨人的罗钦言手中抽回自己的猫爪,但被强力镇压。 罗钦言拧干了帕子上的水,躬身挡住雨水,替成为黑猫的林沐擦去身上的雨水和血迹,顺便摸了摸伤口确认确实不再流血后,扯开雨衣扣子,将猫贴身塞进衣服里,然后才重新扣好扣子,一手兜着猫,往朋友工作的宠物医院走去。 陪着黑猫做完检查后,他走进朋友周翰生的办公室,熟练地从柜子上找到过敏药,兑水吞下,然后打开手机搜索引擎搜索“猫毛过敏该怎么养猫?”,边翻看边揉了揉肚子。 等看完了一长串科普,朋友周翰生拿着拍完的片子欲言又止地看向他,踌躇半天憋出一句:“你养猫了?” 罗钦言常常觉得,交朋友是一件关于忍耐和理解的功课,于是他翻了个白眼回问:“这是重点?” 周翰生瞥了眼桌上开封的药片,心想这当然是重点,但开口还是说:“没大没小的。小猫没事,运气不错,就脚上划了道小口子,都不用缝针,你带回去每天擦点药就行,要是不放心,放这观察两天也行。” 罗钦言当然不放心,但为的不是黑猫的伤,而是它的“没问题”。 当时的撞击毫无疑问对黑猫造成了致命的伤害,那曲折的肢体和胸腹处破裂的伤口绝不可能是什么“没问题”。 可现在,断开的骨头恢复如初,伤口不翼而飞,黑猫再次活了过来,这绝对不是什么“运气不错”,而是因为林沐。 显然,他大概已取代了黑猫的灵魂占据了这具小小的身体,这种如同聊斋故事般的情节,竟然真实地发生了。 最诡异的是,严重受损的躯体,竟然会因为他的灵魂附体而自动修复,这可不是什么神迹,罗钦言莫名感到一丝不安。 “在想什么?我问你,你要带猫回去还是留在我这?这猫到底是不是你养的啊,还是路上捡的?要不要我顺便给你找个领养?”老好人周翰生,十几年如一日地操心着自己邻居家的倒霉小孩。 “……”罗钦言回过神,“我要带回去养。” 周翰生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转的性,你确定你不是要虐猫吧?虽然是朋友,但你要是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我不会答应的。” 罗钦言觉得周翰生所有的智商可能都点在了医术上,他决定不和他一般见识,“请停下你的脑补,赶紧的把它要用的药给我开了,我赶着回去有事。” 说完不再搭理周翰生担忧的眼神,走到隔壁去看猫,不,林沐。 护士小姐已经给他的伤口做完清创和包扎,此刻正摸着他的脑袋安抚,夸他听话又懂事,一点也不乱动弹。 罗钦言这会儿再看向他,总觉得有些难以和那张漂亮的脸蛋对上号,尤其那双圆溜溜的猫眼,和林沐原来的眼睛真是压根搭不着边。 这真是林沐吗? 不是也得是,罗钦言面无表情地想。 离开宠物医院时,由于被推销办理了一张五位数的会员卡,周翰生友情赠送了罗钦言一个舒适的猫包和一袋盐酸左西替利噙片。 罗钦言带着林沐回到家后,将湿淋淋的雨衣挂在玄关,然后拉开猫包,把林沐放出来。 也许是终于到了他认为安全的地方,从进了医院后就一声不吭的林沐终于哼唧着重新开口。 “喵?” 罗钦言蹲下身,同他大眼瞪小眼,“林沐?你以后都只能猫叫了吗?” “……”林沐甩了一下尾巴,一双猫眼无辜地望着他。 罗钦言叹了口气,用手指戳了戳他毛茸茸的脑袋,然后换上拖鞋走到厨房泡了碗羊奶粉出来放在他面前,“先凑合吃点吧。” “喵!”久违地闻到食物真实气味的林沐兴奋地挪着那尚不灵便的四肢靠近过来,发出满足的叫声。 罗钦言留他独自享受食物,拿上干净衣服直奔浴室,入春后气温虽然有所升高,但在雨里待了太久,生病的风险还是高了许多,他需要赶紧来一个温暖的热水澡去去寒气。 但也许是太久没生病,免疫系统有点松懈,洗完了热水澡后他还是不幸地开始鼻塞打喷嚏,于是又从家里的药箱里翻出和刚才吃下的过敏药成分不至冲突的感冒药吃。 吃完药又在手机上下单购置了一堆猫用品,尤其在猫玩具和猫衣服一栏进行了好一番挑选,特别加钱备注了让跑腿小哥尽早送到。 付完款余光飘向林沐,罗钦言这才发现自己刚刚羊奶粉泡得似乎有点多了,林沐站在碗旁吭哧吭哧舔了这么久都没能见底。 而且大概是真的还不适应这具猫身,连吃东西都显得动作生疏,硬是给自己吃得满脸都是奶。 罗钦言看着那张狼狈的猫脸,嘴角微翘,抬手握拳轻轻咳了咳掩去,然后才从沙发上站起来,抽了两张湿巾给林沐擦脸。 他的动作也不算熟练,但好在还算温柔,“喝饱没?等会儿猫粮到了再吃点不?” 林沐仰着脸乖巧地任他伺候,发出一声愉悦的“喵~”。 罗钦言猜这是“好”的意思。 然而等猫粮真的送到后,林沐却一改馋鬼属性,对其敬谢不敏。 “喵呜,喵呜呜!喵喵喵~”林沐探出一只爪子推拒了一下装满猫粮的碗,可怜巴巴地叫着。 罗钦言猜不出这一长串猫语的含义,同它僵持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叹气投降,捞起它走到冰箱前,打开冰箱门,让他自己选吃的。 扑面而来的寒气让林沐抖了抖耳朵,他伸出两只爪子冲着鸡蛋的方向晃了晃,又冲着冷柜里冻得梆硬的鸡胸肉“喵喵”。 罗钦言拿出鸡胸肉解冻,又把两个鸡蛋打在碗里,放在林沐面前。 林沐看着那碗生鸡蛋,张了张嘴,抬头望向罗钦言,这副痴呆的表情出现在一只猫脸上,让罗钦言脑子里闪过一排黑线。 于是又翻出自己放在厨房用来查菜谱的平板,搜出一些鸡蛋做法的图片放在林沐面前,任他自己点。 小猫林沐毫不客气,伸出猫爪划拉了几下,停在了鸡蛋羹的页面上。 这副理所应当的模样,让罗钦言短暂怀疑了一下这只猫到底是不是方才那个怯生生冲自己打招呼的鬼。 然而下一秒,小猫林沐迈着不成熟的步子靠近他搭在大理石台上的手臂,拿那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 “喵呜~” 大概是在说谢谢。 被使唤了的罗钦言被这示好顺了毛,停止了对林沐的探究,愉快地拿起打蛋器开始打蛋。 一碗鸡蛋羹,一盘香煎鸡胸肉,一人一猫饱食后,双双瘫倒在了沙发上。 昏昏欲睡间,突然听见重物落地的声音,罗钦言睡意惊散,坐起身发现刚刚还趴在旁边发出舒服呼噜声的林沐不知道去了哪里,紧接着又听见卫生间那边传来声响。 罗钦言起身走到卫生间前,就看见林沐正努力跳起去够门上的门把手,甚至太过专注都没能发现罗钦言的靠近。 “你想进去?”罗钦言问。 乍然听见人声的林沐背毛一炸,见出声的是罗钦言才又缓了口气,乖巧地站定,冲他点点头。 罗钦言于是伸手替他开了门,又“啪”一声开了灯,见林沐走着猫步进去,也跟着一起进去。 察觉到身后跟进的罗钦言,林沐步子一僵,晃悠着转过身,茫然地看着他。 罗钦言:“嗯?” 林沐:“喵?” 如此来回几次的频率交错,罗钦言终于恍然大悟,略表尴尬地轻咳两声后,退出了卫生间,将门轻轻备上。 然后走到已购的猫砂盆和尚未开封的猫砂面前,沉默许久后将他们一一提进房间的柜子里毁灭痕迹。 再次回到客厅时,卫生间里传来冲水声,接着林沐扒开门钻了出来,看见罗钦言时还不好意思地抬爪子摸了摸头。 罗钦言走上前,不客气地捞起它来到沙发上,然后双手抱着它与自己平视。 “我觉得,我们需要定一个人猫共处指南,如果你觉得我说的对,就点点头。” 小猫林沐点头。 罗钦言放下猫,拽过书包掏出笔和本子,直接翻开最后一页。 “我问你答,左手是,右手否,可以吗?” 小猫林沐抬起左手爪子。 “首先,你现在饮食上你认为你还是更接近人类是吗?” 林沐举左爪。 “其次,比起猫砂你更习惯直接用马桶?” 林沐脸红,但看不出,仍然举左爪。 “第三。”罗钦言目光扫了扫那身乌黑光亮的毛,“你觉得你需要穿衣服吗?” 林沐感到身后蛋蛋处飘过一丝凉风,他颤颤地一屁股坐下,前面两只爪子紧紧捂在前方,又想起必须举爪表态,于是迅速抬起左手又迅速放下。 罗钦言看他动作便了然一切,可怜小馋鬼忘了猫的衣服并不能遮挡住他想要藏起来的小铃铛。 但他决定好心地不去拆穿这残酷的事实。 “那么最后一条,你现在需要睡眠吗?” 林沐打了个哈欠,抬起左爪。 罗钦言看了眼不远处的猫窝,又看了眼被自己拿来当杂物间的客房,问:“那么,也许,你睡得惯猫窝吗?” 正文 第4章 波动与灵光 林沐转动小脑袋看向放在客厅一角的那刚拆开的暖黄色猫窝,颇有些为难地伸出了右爪,他觉得他应该还是比较喜欢睡床。 无奈,罗钦言又抽了几张湿巾,给林沐的四只爪子擦得干干净净,然后仔细检查身上其他的脏处。 虽然在宠物医院进行了简单的清理和烘干,毛发上沾染的泥水和血迹已经看不见,但毕竟还留有些小伤口,无法进行彻底的清洗,总结来说,林沐现在还是一只小脏猫。 罗钦言不愿承认自己是个偶有洁癖的龟毛,于是慷慨地掏出了一床不用的夏被和枕头,在自己的床上分出一个小区,给林沐团出一个床上床。 收拾完,他抱着胳膊站在床边,看着林沐笨拙地把自己埋进那一团被子里,然后用爪子抓着被子盖住自己的大半个身子。 他后知后觉,他将要跟一只猫共睡一床,准确的说,是一只附在猫身上的鬼。 罗钦言觉得黎江市今年的十佳好人奖应该颁给他。毕竟怎么会有他这样无私又勇敢有魄力的人,竟然善良到收留了一只鬼。 已然完全忘记今晚拽住猫咪要强制“收养”的是他本人。 一夜好眠,这显然是奢望。 由于尚不习惯枕边有其他活物的存在,加上愈演愈烈的鼻塞导致的呼吸困难,罗钦言在床上硬是辗转反侧到凌晨时分才勉强睡着。 睡着了也不轻松,梦里一时在冰原跋涉,一时在岩浆炙烤,一时飞天捉鸟,一时水中逃命,最后好不容易出了水又一头掉进了棉花堆里,口鼻处全是乱窜到绒毛。 “阿嚏!”罗钦言迷糊中想抬手揉鼻子,却感觉手上千斤重,一团沉重的毛绒球正实实压在他的胳膊上,还有一根长条毛棒,正是刚刚让他鼻子发痒的罪魁祸首。 空着的手摸到台灯开关,灯一亮,就看见一只黑色的猫正蜷在自己颈窝处睡得香甜,那沉重压在自己胳膊上的圆物,正是此猫的屁股。 “……”真是一只没有边界感的猫啊。 罗钦言捏了捏猫后颈,然后毫不犹豫地将他提溜到他自己的床铺里,拿被子压好后,继续心安理得独享自己的被窝。 于是再次艰难睡着后,他又梦到了雪地,刺骨的寒风袭卷起雪尘将他裹挟,而他被架烤在一团篝火之上,寒冷与酷热交替。 好不容易挣扎着醒过来,喉咙痛得吞刀片,头也又重又晕。 罗钦言睁开眼,先转过头看了眼旁边,林沐的被子里空空的,猫不知去了哪里。 这样想着,就感觉小腿处传来动静。 罗钦言微微撑着仰起身,就看到自己下半身两只脚正露在外面,而林沐正嘴爪并用地拖着被甩开的被单一角,试图重新给罗钦言盖回来。 啊,怪不得脚底心冰凉冰凉。罗钦言心虚地躺回去,终于知道为啥梦里时冷时热了,合着是他昨晚上睡着后发热,掀了被子。 费劲地盖好被子后,林沐窜到床头,看罗钦言醒了,急急地叫了起来:“你发烧了!” 闻言罗钦言噌的一下做了个仰卧起坐,结果又被一阵眩晕打回枕头。 “你会说话了?!” 林沐被他这一套动作吓了一跳,凑到他脸旁用肉垫按了按他的额头,说:“你没事吧!” 罗钦言看着那粉嫩的肉垫,忍住了一巴掌拍开的欲望,回答道:“我没事,你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说人话了?” “我早上醒来就发现可以好好说话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林沐收回爪子,低头咬着被子往上拉了拉,“你真的没事吗?你看上去好像要死了。” “……”看来人话说得也不怎么样,“这点毛病死不了的。” 林沐觉得顶着这样一张病倦的脸的罗钦言说的话实在可信度不高,因此非常忧虑地开始在床边踱步。 罗钦言看着他脚下越来越多的猫毛,决定别过眼当没看见。 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到中午,罗钦言点开外卖软件,递到林沐面前,问:“饿了没,中午想吃什么你自己挑一下,但是不能吃辣的和太咸的,你现在是只猫,还是得尊重一下它的承受能力。” 看到美食界面的林沐两眼放光,而听到罗钦言的话,他歪了歪头说:“可是小黑是流浪猫呀,它说它什么都能吃。” 罗钦言头昏脑涨间听见这么一句,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问他:“谁是小黑?” 林沐抬起爪子指了指自己,说:“我现在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 眉头一紧,罗钦言半撑着坐起身,“你的意思是,这只猫还没死,你现在是和它共用一个身体?” “是的,不过它很虚弱,总是在睡觉,我偶尔能感知到它的想法,但不多。刚刚你提到吃的,它突然就闪现了一下。”林沐认真地回答。 “……”什么馋猫配馋鬼。 罗钦言凑近他,看着那双滴溜溜的大眼睛,看上去确实不像在撒谎的样子。 但他这番话也确实太过令人惊奇。 这么一具小小的身体里,真的能容纳住两个灵魂吗?更何况,既然猫没死,那说明这具猫身是有主之身,林沐为什么能够附着在上面并操控行动呢?这太不合常理了。 然而林沐的存在本身已经非常不合常理了,简直比大真探故事里那些超自然故事还超自然。 也许是一些连锁反应? 罗钦言捂住额头,感觉头痛得更厉害了。 “行吧,但人猫身体构造到底不一样,你还是稍微注意一些。”罗钦言说完又躺了回去,闭目养神,等着林沐自己选餐。 林沐心里觉得有些可惜,但出于尚存的人类良知和对猫猫菊花承受能力的考量,还是放弃了点爆辣辣子鸡的想法,转而选了鸡汤饭。 罗钦言点了两份,在床上继续半死不活地瘫了十几分钟,最后终于在林沐的注视下爬起了床,从药箱里翻出了温度计,确认确实发烧后立刻找出退烧药吃下。 等待食物的过程中,罗钦言有了些力气,于是开始和林沐唠嗑,“你还记得你什么时候来这片的吗?” 林沐舔了舔爪上的毛,说:“不记得了,最开始那会儿感觉意识不是很清楚,就好像一直在做梦,梦里飘在海上,被一个又一个浪头打进水里。” “那你还记不记得你怎么死的?你活着的时候也住在这附近吗?” 林沐收起爪子,趴伏着看向罗钦言,“也不记得了,就隐约记得最开始的时候有个声音一直喊我林沐,然后我想也许这就是我的名字。” 期待的线索落空,但罗钦言并没有多失落,其实比起一切的缘由,他的好奇更针对与林沐存在的本身。 这样一只鬼出现在了世界上,他将要去的,将要发生的,都比他从哪里来,怎么来,更吸引罗钦言。 “你呢,你为什么能看见我呢?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就发现所有人都看不到我了,而我所有的感官好像只剩下了对外接收信息的视觉和听觉,我碰不到别的人和物,也闻不到食物的味道,只有你不一样。”林沐往前挪近罗钦言,爪子碰了碰他的手。 “你都闻不到味道,那你那些天老往食物上凑是在馋什么?” “虽然闻不到,但可以看到呀,我会想象它们的味道,看上去就很好吃的。”林沐诚恳地回答。 罗钦言心里五味杂陈,他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这只馋鬼的馋食属性。 “而且……” “而且什么?” 林沐还没来得及回答,外卖送达的电话响起,罗钦言只好先起身去讲两人的早午餐取回。 林沐轻巧地跳上茶几,坐等罗钦言来给他布菜,经过一晚上的磨合,他已经可以基本掌握用四只爪行动了。 鲜香美味的鸡汤饭被倒在一个浅的敞口盘里,罗钦言比划了一下林沐的猫脑袋和碗里的鸡腿,大发善心地戴上一次性手套把鸡腿上的肉撕成小条放进盘子里,收获了林沐感激而崇拜的眼神。 罗钦言感到一种奇怪的满足感,心想,难道这就是他们说的铲屎官给猫猫狗狗们投喂的快乐?不,他拒绝,他并不想做铲屎官,尽管眼前这只猫并不需要他铲屎,撑死了他也只能算个饲养员。 然而看着眼前的美食,林沐破天荒没有立刻被吸引走全部注意,而是转过脑袋对罗钦言说:“而且,虽然我闻不到味道,但我感觉得到来自食物的一种波动,这种波动让我觉得很饿,嗯……一种心理上的饿?” 拿着勺子刚捞起饭准备往嘴里送的罗钦言堪堪停下动作,看向勺子上鸡汁、香菇和米饭的混合物,虽然按理来说它们都已经是死物,但表面上确实还附着着一层薄薄的灵光,并且在不断外泄。 罗钦言又看向客厅角落那盆绿植,对比之下,食物上的这层光显然逸散得要快许多。 这是他从前未曾注意到过的细节,又也许他不是没有注意到,而是从未深究过。 难道林沐所说的波动,是指灵光的逸散吗?莫非,灵物之间,其实是可以互相吸引的?或者说,相互掠夺灵气的吗? 正文 第5章 灵魂的饲养方案 这也太扯了! 罗钦言打住了自己的联想,生怕自己再想到一些没边的可能,然后得出自己的世界开始修仙化这种可怕的结论。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因为个例无法作为普世化的验证,至少直到目前为止,所有的巧合都只出现在了林沐一个鬼身上,比起世界的进化,他想,还不如说林沐是生命法则下的漏网之鱼或者某个神的恶作剧。 就像他的眼睛。 “都是我在回答,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林沐叼起一小片鸡肉吞下,“你为什么能看见我?我这样,是不是就像电视剧里演的,灵魂出窍了?还是我死了变成了鬼?” “你不是说你忘了很多东西吗?怎么还能记得电视剧里讲了啥?”罗钦言无语回答。 “你又在岔开话题!”林沐不满地又叼起两块鸡肉吞下。 罗钦言毫无被抓包的窘态,仍旧理所当然地回答:“这你就不懂了,这怎么叫岔开话题,我这是合理质疑,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林沐感觉罗钦言在骗自己,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好妥协,说:“我不知道,忘了很多,但好像又还记得很多。身份,来源都很模糊,但一些记忆片段又很清楚。” 这段话里没能给出更多信息,罗钦言想可能林沐这样的状态比较接近那些因为意外伤害导致的记忆断层,大多生活常识仍然是记得的。 “到你了。”林沐催促道。 “我从小就能看见,但没人能解释为什么,至于你是什么,说实话我也不能给你确切的解释,灵魂出窍什么的没听说过,不过鬼确实存在,但我见过的鬼和你又有点不一样,你比较特殊。” 林沐吸溜了一口汤,叹了口气说:“那不还是鬼了。” “……”确实也没错。 “所以我死了?” “大概吧。” 小猫林沐点点头,然后埋头吃饭。 罗钦言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套用周翰生的逻辑,此时此刻也许应该说点什么安慰一下这只鬼,但罗钦言觉得自己不是块安慰人的料子,遂放弃。 于是屋子里一下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一人一猫咀嚼食物的声音。 吃完饭,罗钦言又量了下体温,已然降到了正常的温度,于是只吃了一点感冒药,看了眼沙发上的猫毛后,又剪下两片过敏药以便不时之需。 林沐吃完饭就安静地趴伏在一边,看着罗钦言吃完药后才懒懒地起身伸了个懒腰,然后甩着尾巴走到阳台处的懒人沙发上趴着晒太阳。 罗钦言望着那缕透过玻璃照射进来的阳光暖烘烘地盖在黑猫的身上,生命的力量在雀跃涌动着。 这么多天来,这应该是林沐意识苏醒后第一次见到阳光吧。 黑猫的尾巴尖有一小撮白,此刻正迎着日光移动着在地面画出一个跳跃的影子,罗钦言手突然就有些痒,摸出那本日记本和笔,开始速写。 当尾巴移动的幅度越来越小,逐渐安静地蜷在身边,罗钦言手中的画也落下最后一笔。 灰度的笔墨,像是撇去了所有浮现在表面的情绪,将内里最直呈的忧伤引渡出来。 还是在意的吧,就这样在无知觉中失去了鲜活的生命,成为被整个世界漠视的空灵之物,在茫然中彷徨,在彷徨中恐惧。 罗钦言觉得这只鬼有点可怜。 他悄声走到林沐身后,阳光温暖,小猫在睡觉。 猫会做梦吗?困在猫咪身体里的林沐会做梦吗?会梦到快乐的记忆吗?还是像一开始那样,在海中波澜。 他伸出手,在小猫林沐的头上虚空抚摸了一下,而后迅速收回。 有点傻,他想。 但嘴角还是流泻出笑意。 下一秒,目光却被灵光吸引。 萦绕在猫身周围的淡白色灵光,此刻边缘如同溅开水花的湖面,细碎的光点在跳动,像是和阳光在纠缠。 见鬼。 罗钦言克制着自己不去做揉搓眼睛的愚蠢动作,但此刻内心的震撼还是透过指尖的微颤流露出来。 食物上快速流矢的灵气,以及他自身对日光力量的吸收。 罗钦言脑海中突然涌现出一个有些荒谬但破天荒地非常合理的解释。 灵是一种生命力的外溢状态,而最初的世界上并不存在生命,生命起源于什么?这显然目前还是个无法被盖棺定论的问题,但什么维持了生命却相对比较易见了,那就是能量。 根据能量守恒定律,植物通过光合作用将太阳光的能量转化成自身的能量,维持生命的运转,而食草动物通过以植物为食获取植物中的化学能,食肉动物又通过吃食草动物获取能量。 人类是杂食动物,但林沐作为灵体状态时,因为没有实体,所以无法直接通过入食来获取能量,可他却没有像其他“鬼”一样自然消逝,反而在被能量吸引,产生对摄取能量的渴望。 这甚至有可能就是为什么他与其他“鬼魂”不同,能够保持形体完整和清醒意识的症结所在。 那么,附身在黑猫身上,与黑猫共同使用着这具身体的林沐,在进食时吸收的灵气,真的有被他所吸收了吗?捕捉日光中能量的,也是林沐吗? 思考及此再次进入死胡同,罗钦言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头脑一时清醒几分,他放下对这些问题的探求,转而想到另个关节处。 既然黑猫在沉睡,无法掌控身体主权,那说明黑猫的灵魂一定受损严重,原本应该死去却因为林沐的附体而没有消散,它是否现在也和林沐一样,对灵的吸收产生渴望呢? 看来当务之急,他得先思考这两只灵的生存问题,研究对象可不能在研究结束前就牺牲了。 作为一个合格的饲养员,罗钦言已决心为这只鬼和他暂借身躯的恩猫,定制一个完美的饲养方案。 首先,新鲜充满灵气的食物是必不可少的营养;其次,定期地接近灵气丰富的大自然也很重要。 他走到一旁坐下,然后掏出手机先在买菜app中订购了一批新鲜食材,然后退出去查看天气预报。 手指划动界面,很好,未来的一周都是阳光明媚,于是退出天气app,又点开某社群app,搜索本地露营好地推荐,最后定下了明照山温泉营地的周末人猫行。 明照山丰林茂草,到了晚上,没有城市喧嚣死物的阻扰,必是月明星辉,再加上天然温泉灵韵,绝对是修炼,奥不,蕴养灵魂的宝地。 简单规划了一下当天的行程,罗钦言打算到时候提前去秋园那的车库取个车,明照山离市区这边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自己开车更方便。 正想到秋园,就收到了他爸罗致的发来的微信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家,妹妹想他了。 罗钦言回了个“……”,不用猜,一定是他妈韩韫女士出差回来了,他爸指望他回去带娃,给他俩夫妻留下二人世界。 点点点的回复收获了罗致一个大哭打滚的兔子表情包,罗钦言退出无视,转而又接到妹妹的视频电话。 罗钦言调低手机音量,捂住放声口走进卧室,随手关上了门后接通电话。 “哥哥!你快来接我呀,爸爸不要我了!”一打开就是一张铺满屏幕的脸,韩钦语开启音量轰炸。 罗钦言把手机拿远了,说:“我很忙,没空,你已经是个十岁的大孩子了,我像你那么大我已经在给你换尿布了知道吗?” 韩钦语把手机拿开一点,一脸不信,“胡说,你十岁的时候我还没生呢,别以为我不识数,我期中考数学一百分呢!而且你忙什么呀,你又不上班?你是无业游民好不好,你很闲的!” “……”罗钦言恨不能把手伸进去手动给她闭麦。 什么无业游民,他明明是先进的灵活就业家,小孩子真是口无遮拦! “对了你声音怎么像鸭子叫?你感冒啦?” 小屁孩还挺敏锐,就是用词搭配不当,看来语文不及格。 “有一点,问题不大。” “哦,那就行。反正你记得来接我,我把我压岁钱给你发工资嘛!这个家里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爸爸眼里只有妈妈!”韩钦语虚伪地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 “你要不把你的梦想改成演员呢?” 韩钦语眼睛一亮,“哥哥你真懂我,我就知道我是个做演员的好料子。” “这两天真没空。”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魔音穿脑,罗钦言闭眼吐气,“下个礼拜。” “耶!谢谢哥哥我爱你!记得给我准备好我喜欢吃的零食和饮料,还有别忘记帮我做好柠檬鸡爪,我来的时候就要吃的哦。就这样,拜拜!”韩钦语挂电话挂得飞速,决不给罗钦言留出时间说拒绝的话。 紧接着对话框里又跳出一个转账信息,数额感人,看上去确实是年初刚收的压岁钱,配文是“给哥哥的工资”。 罗钦言满腹吐槽一下子都散去,“切,臭屁小孩。” 嘴上不屑,眼里却染着笑,罗钦言把钱退回,又给她发了个红包。 这时门口传里一点动静,罗钦言转身,看见刚刚没关好的门被推开一个小口,下面一团黑色贴着门板探出个圆滚滚的脑门。 “你妹妹要过来吗?”门口传来林沐小声的问话。 正文 第6章 墨镜往事 “那个。”林沐坐在门口,左爪按右爪,右爪按左爪,“昨天是事出突然,很感谢你收留我,如果我在这里给你造成不便的话……” 话还没说完,就被罗钦言支着胳肢窝抱了起来,同他面对面。 “你听没听过一句话。” 林沐条件反射地蹬了蹬后腿,脚不着地让他有些紧张,听罗钦言问他,又摇了摇猫头。 罗钦言带着他回到沙发上坐下,让他踩着自己的腿,继续说:“流浪猫的花语叫手慢无。” 林沐不解,仍旧疑惑地看着他。 罗钦言笑了,说:“意思就是抓到就是我的了,你放心,我不缺你一口吃的。” 总觉得听着不像什么好人发言,但林沐现在的状态还不允许他做太过深入的思考。 “奥,好的,谢谢你。不过,你妹妹来的话,我是不是不方便说话?”林沐装作不经意地移动了一下有点麻的脚。 捕捉到猫咪小动作的罗钦言顺势放下他,说:“没关系,她要上学,白天不在家,而且她最多待个把月也就回去了,她在的时候你小心些就行。” “好的,我会注意的。”一被放下,林沐立刻端正地坐好,因为得到了安心的答案,尾巴愉悦地翘了起来。 罗钦言有点想抓一把,但此举实在有失素质,遂只好转移目光,抓起桌上的遥控器,点开了电视剧,扒拉了一下频道,挑了个经典动画片《猫和老鼠》。 “你……喜欢看动画片呀?”林沐歪了歪头看他。 啊,总是在不经意间忘记林沐并不是一只真正的猫咪的罗钦言,下意识就选了个猫咪动画。 此刻再换频道多少显得有些心虚,罗钦言只好点了点头,试图转移话题地说:“过两天我们出去一趟。” 林沐没有异议,只问:“去哪?” 罗钦言回:“明照山,离市区有点距离,那边风景好,还有温泉,山脚下还有个很漂亮的明照湖,你喜欢吃鱼吗?” “你会钓鱼?” “……”罗钦言沉默片刻,“我会买鱼。” 林沐尴尬地放爪收爪,然后扣紧了爪下的沙发布,还不忘回复:“哦,哦,好的,我喜欢吃的。” “不过,钓鱼是个不错的爱好,有机会可以尝试。”看着那紧紧抓住沙发布不放的爪子,罗钦言只好补充道。 明明第一次见面时,顶着的是那样冷艳清高的脸,没想到接触起来,却完全是另一种性格。 好说话,脾气软,还脸皮薄。 以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附身猫咪而沾染了猫咪的习性,偶尔还有些小动物般的懵懂。 虽然他没说,但也许对罗钦言许下的出行是期待并愉快的,等待的几天里跳跃的步子都显得更加轻盈些,甚至不忘每天盯着罗钦言吃药,保证出行前罗钦言能和感冒彻底说拜拜。 在林监督的尽职照料下,罗钦言的免疫系统也开始发力,回家取车那天果然已好得七七八八了。 出发前收拾了一些必用品,罗钦言顺便还拆了之前买的没开箱的一些猫咪用物,翻出了几件帅气猫衣给林沐。 而林沐在看到衣服后终于意识到,猫咪即使穿了衣服,也是无法阻挡铃铛的外露的。 于是垂头丧气地换上了一件酒红色猫咪卫衣。 等上了车,看到罗钦言自己做的小鱼干,又立时忘了悲伤,沉浸在美食的快乐中了。 一路上还算畅通,只进山前在山脚碰上前面出了个小事故,堵了一小会儿。 “前面怎么了?” 罗钦言下意识扶了扶墨镜,将目光从前方偏移开,说:“大概是转弯时候追尾了。” 没有多做停留,车流一通,罗钦言先开着车去了明照湖边的馆子里买了条处理好的鲫鱼,而后便直奔露营地。 因为是工作日,人流并不算太多,加上这一块地方面积很大,因此还算清净,罗钦言挑的是一块相对平坦干净的区域,旁边就是一眼清澈见底的野温泉。 这里的商业运营比较成熟,各类配套设施做得都不错,并且最大程度保留住了周围的自然状态,温泉露营区基本看不到许多现代化建筑,而往下走到温泉别馆里则又是另一番天地。 因为户外灵气更盛,更接近大自然生态,所以罗钦言并没有定在温泉别馆,接下来的一天一夜里,一人一猫都将在温泉边露营。 从车里取下帐篷和炊具,罗钦言开始熟练安装,林沐帮不上忙,只好奇地开始巡视四周,这会儿正站在树下立着身子扒树皮。 罗钦言忙碌中回头看了眼,被林沐直立摸索的样子逗乐,笑说:“你想爬树吗?” 被发现行动的林沐,一时没反应过来,就想立着两只脚转身,结果一个跟斗摔了个四脚朝天,又赶忙翻身站好,抖了抖沾上落叶的猫毛。 “只是看看。”林沐这话说的没底气,他其实是看上了那树结了果子,想试试看能不能激发一下这具猫猫身体的潜能,爬上去尝一颗。 奈何罗钦言只抬眼多看了一眼那棵树,就识破了他的意图。 “别看了,那果子酸的很,你要是饿了自己翻包里找吃的。”说完,仍低头捣鼓手上的帐篷架子,但余光还是分了些给那只不太省心的新手猫。 林沐不饿,只是馋,于是扭身又走到一旁的温泉,试探着伸爪沾了点水花玩。 罗钦言收拾好帐篷,又从车里拿出一大一小两个折叠椅并一个折叠桌摆在天幕下面。 做完准备工作也差不多到了午餐时间,天光正好,罗钦言拿出早起做好的三明治和鲜切水果放在桌上,给林沐的盘里放的是鸡胸肉虾仁佐鱼子酱沙拉,整一个健康减脂餐,由此换得林沐一个幽怨的眼神。 “别看我,凑合先吃吧,晚上再给你弄点热乎好吃的。”罗钦言咬了口自制三明治,催促林沐吃饭。 林沐低着头在盘里叼起一块淋满酱汁的鸡胸肉,试探地尝了尝,发现味道竟然还不错,鸡肉煮的很嫩,撕成方便入口的小块,吃起来一点也不费劲,虾仁也很鲜美,更不要提拌了美味的鱼子酱。 因为吃到了美味,脑海中像炸起了五彩缤纷的烟花,林沐满足地埋头猛吃,直至舔完最后一滴酱汁,而后直接一个仰躺在了折叠椅上,被椅子上柔软的毛垫俘虏。 罗钦言抽了两张湿巾过来给他擦了擦脸,林沐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试图拒绝这一饭后流程,直到有天晚上罗钦言在他埋头吃饭时拿了面镜子放他面前,直观地让他明白了,饭后洗脸的必要性。 没办法,谁让猫猫的脸短短,嘴短短,牙还少。 林沐暗暗发誓,有朝一日要是在不伤害人的前提下能附身到人身上,他一定要一雪前耻,胡吃海喝一顿。 罗钦言听不见他的内心独白,只专注地擦干净他的脸后,然后趁他不注意,rua了把他的脑袋。 饭后闲坐一会儿,罗钦言同林沐一起看了集野生动物纪录片,等林沐困得直点头,方收了平板放回车上,转身进帐篷内铺好垫子,又拿出枕头和厚实的毛毯,挨着前日已洗过澡了的林沐一起睡午觉。 经过几日的相处磨合,罗钦言对“拥有”了一只猫这件事已经非常接受良好了,他自觉再多过几个月,说不定他对猫毛都能抗敏感了。 自然,这不是由他意愿决定的,过敏药仍需常备。 帐外虫鸟和鸣,一片静谧环境,罗钦言摘了墨镜放在一旁,却并不急着入睡。为了保证林沐对日光能量的吸收,他今日带的帐篷并不避光,因此帐内此时仍旧亮堂。 他侧身看着林沐身上那片灵光和光缘处的波动,比较林沐在家晒太阳时的情况,却发现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难道是这里还不够原生态? 罗钦言思索,也许下一次可以去老家那边的山林里试试。 这样想着入睡,梦里罗钦言久违地回到了自己的童年,他跟在穿着道袍的爷爷身旁,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地里,走会儿停下,就用手指向某个方向,然后看着爷爷拿着手里的小锄头扒开那一处的灌木枝桠,挖采隐蔽处的草药。 当时的他对分辨灵光一事已是得心应手,因此常常被小老头抓去找草药。 常住山间的时候从不觉得泥土沾粘在手指上是件难以忍受的事情,即便是沤肥用的牛粪也并不觉得如何肮脏。后来回了城市,适应与山林完全不同的空间,反倒却生出了“洁癖”。 总觉得一切都是丑的、脏的,连代表生命力的灵都能是血腥可怖的,即使是活人,那些灵气也总带着些灰败感。 以至于他常常觉得自己被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垃圾场里。 于是不得不戴上特制的墨镜,隔绝那些被污染的色彩,也拒绝面对所谓的真实世界。 那是他在外人眼中特立独行的标志,是划开他与众人距离的分界线,也是他包拢自我的盾。 黑色成为保护色,将所有色彩吞噬,一视同仁地归于湮灭,罗钦言浸没在梦中的黑暗,紧紧抱住自己。 “醒醒,罗钦言,快醒过来。” 正文 第7章 月圆之夜 罗钦言抬手抓住在脸上横扫的猫尾,不甚清醒地捏了捏,下一秒被一只肉垫拍在脑门上,醒了个彻底。 罪魁祸首悄摸地退后几步,对自己刚刚下意识的一爪感到惊讶,惭愧道:“抱歉,刚刚不是故意的。” “没事,怎么了?”罗钦言打了个哈欠,坐起身,抬手扯了扯睡歪了的领口。 林沐乖巧地坐正,尾巴晃了晃,说:“我刚刚醒了以后,出去找水喝,看到有个鬼鬼祟祟的人一直往我们这边靠,一下盯着车子,一下盯着我们的帐篷。” 罗钦言眉眼间闪过倦色,很快又恢复成一副正常模样,拿过枕边的墨镜戴上,然后嘱咐林沐:“你就在这待着,我出去看看。” 林沐看他掀开帘子出去,却并不真的乖乖待着,悄摸地扒开帘子,竖起耳朵试图偷听。 出了帐子,果不其然就看见隔壁泉眼处站着一个男人,他穿着一身卡其色风衣,模样清俊,只是眼角处贴着一片还渗着血的纱布,破坏了整体的美感。 罗钦言看清了模样后就有点想往回走,但想到林沐还在帐篷里,保不准要问自己怎么回事,只好硬着头皮上去打招呼。 “钦言,好久不见。”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罗钦言并不是很想同他叙旧,于是也懒得做样子,开口就直接问。 赵随安听他语气冷硬,知道他不待见自己,于是愈加软声说:“和朋友过来玩,在山下出了点小事故,本来想回去,看到了你的车,就想着说过来看看是不是你。” “看到了,你可以走了。” 赵随安被这逐客令一噎,只觉得罗钦言墨镜后的目光如刺,“钦言,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心的。” 真心?罗钦言是不稀罕他的,更何况,这心真不真实在有待商榷。 他打量了赵随安的神情,倒的确是一副深情模样,但他身上血光太重,让罗钦言实在很难相信这样的人的真心是什么好东西。 只被这样的人注视着,都令他觉得难受。 “我不需要,我也不喜欢男的。” “你不试试你怎么知道不喜欢?”赵随安望着他露出痴相,伸手想触碰罗钦言,被罗钦言退后一步躲开。 “你走吧。”罗钦言冷声道。 赵随安收回手,微仰着看他,方才的失落黯然仿佛都是一瞬的错觉,他轻笑说:“别生气,不过,你生气的时候也很漂亮。” “……”这人怎么每次发病发得毫无征兆。 “把我从黑名单放出来吧,嗯?”说完,也不等罗钦言开口拒绝,转身就走。 晦气。 罗钦言摇摇头,将这人抛到脑后,回到帐篷换衣服,刚才睡午觉闷出些汗水,他迫不及待想换了衣服下温泉去泡一泡。 “是你的朋友吗?”林沐并没有要出帐篷避开罗钦言换衣服的自觉,边看着罗钦言掀起T恤下摆,露出一截劲瘦的腰身。 而罗钦言衣服脱一半才想起帐子里还有个装着人灵魂的猫,但此刻喊他出去也有些奇怪,于是忽略了这微弱的别扭感,回答说:“不是,就一烦人的。” 林沐没懂,继续问:“你欠他钱了?” “……”不知林沐如何得出这样的结论,“我看着像缺钱到要向那种人借钱的样子吗?” “那他干嘛烦你?”林沐还是不解。 罗钦言没回他,只大剌剌地脱下裤子从包里翻出一条泳裤套上,等换好了侧头看向林沐,就见他正歪着头一动不动望着自己下半身处。 “你看什么呢,你没有?”说着就要上手去拨弄林沐的尾巴。 林沐吓得一个猛跳窜到一旁,一屁股坐下拿爪子挡住,说话都破音了:“你干嘛!” “你干嘛?” 庆幸猫脸黢黑看不出脸红,林沐小声嘀咕:“就,就不小心看到了嘛,有点惊讶。” “有什么好惊讶的,难道你也是gay?”罗钦言无语。 倒是林沐听到这句话愣了愣,然后也学罗钦言转移话题,问:“刚刚那个人是吗?” “是啊。” 回答得过于爽快,让林沐哑然,半天才转回脑子,“他在追你吗?” “少打听八卦,小孩子听了脏耳朵。”罗钦言手指弹了弹小猫耳朵,“走,泡温泉去。” 说完捞起林沐出帐篷,走到前面安置的淋浴水管处,把自己跟林沐淋了个透后,走回来开始泡温泉。 罗钦言下了水,手里还抱着猫,支着林沐适应水温,这处的泉水温度大概在四十度上下,比体温略高一些,是比较合适泡汤的温度。 “你会游泳不?要不我给你支着你划水试试看?”说完学着他爸以前教他游泳那样,用手撑在林沐的肚子处,控制着他不呛着水。 猫的体型远远无法和一个十来岁小孩相比,在水中几乎感受不到多少重量,罗钦言没什么压力,闲情下又觉得猫咪肚子实在很软,没忍住轻轻揉捏了一下那处软肉。 没想到林沐反应却挺大,差点没挣开了沉水里。 “你,你别闹我!”林沐叫唤。 “……”一时手痒的罗钦言,“不好意思,手误。” 林沐使劲划拉着四肢,好半天终于适应了用猫身游泳,一时倒享受了起来,围着这个几见方的温泉游泳,游累了就扒着罗钦言旁边岸沿上的石头歇会儿,乐此不疲。 罗钦言看着他玩,自己却是懒得动弹,泡在水里闭目养神。 不敢泡太久,大概二十分钟后,罗钦言就从泉子里出来,拿过一旁提前准备好的浴衣穿上,又拿过一块干净的浴巾包住林沐,带着重去淋了个澡后回到帐篷内。 用浴巾给猫擦了个半干,又接了自带的户外电源,用吹风机给猫吹毛,直给猫吹得毛发蓬松为止。 林沐被温泉泡得昏昏欲睡,趴在软垫上晒着太阳就又睡了过去,罗钦言看了它一会儿,起身往车子走去。 在后备箱翻了一会儿,找到了自己先前扔在里面的画材,收拾着拿了出来,在林沐边上支起画架,做起画前准备工作。 拿起画笔时还有点恍惚,工作时候用电脑和平板的时候更多,他已经很久没用画笔认认真真画过什么了。 这会儿也是心血来潮,他先是画了一副小猫午觉图,过了一会儿仍觉不够,又凭着刚刚的印象画了幅小猫戏水图。 画完后打包两幅小画又费去一番功夫,正赶上傍晚时分,天边浸染开粉色的霞云,罗钦言放完画回来拍了拍林沐叫醒他,让他一起欣赏这难得的景色。 奈何他忘记了猫的视力与人不同。 “哇!好神奇,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黄灰黄灰的彩霞!”林沐一个轻跃跳下椅子,往前走了两步,看着天空感慨。 “黄灰……那确实挺特别的。” 远处山林惊起一片飞鸟,划过天际。 帐篷处升起一缕白雾,林沐耸了耸鼻子,闻到一阵鱼香,回身便看到罗钦言正在往锅里放他刚煎好的鲫鱼,加水煮汤。 这是林沐今晚的晚饭,至于罗钦言,懒人懒做法,他掏出了早上预制的又一份三明治。 才吃了一口,就看到林沐杵在他跟前,一脸馋样地看着自己手里的三明治。 “饿了?鱼汤还要煮一会儿,我这个加了调味酱,你吃了不好。”说着,猛咬了一大口。 林沐艰难地移开目光,很快又移了回来说:“看上去好像挺好吃的。 罗钦言笑着差点没噎着自己,也不继续逗弄林沐,从自己的饭盒里拿出一个迷你版三明治,递到林沐嘴边,说:“吃吧,这个没加调味酱。” 林沐怔住,他没想到真的有自己的份,一时既有些麻烦了别人的局促,又有一种隐秘的欣喜,于是张开嘴,安静地吃了起来。 吃到最后一口时,舌头惯性似的又添了一口罗钦言的手指,林沐一时尴尬地定住,罗钦言倒是没觉出什么,只觉得手指一阵刺痒,感慨了一番小猫舌头果然有倒刺,便收回了手。 没一会儿鱼汤也煮好了,浓香四溢,汤白如乳,罗钦言将鱼汤舀起放进带来的猫盘里晾凉,又把鱼单独装盘,挑了鱼刺。 这活他在家时常看他爸做,眼熟于心却是第一次上手做,倒不是要娇惯林沐,而是他怎么看都难以想象林沐用那几棵猫牙能干出吃鱼这精细活,生怕他给自己吃嗝屁了。 这样万一被周翰生那缺根筋的知道了,可不知道又要怎么编排他虐猫了。 如此良苦用心落在林沐眼里却是感激非常,他边品尝这美味鱼肉,边对着身体里沉睡的小黑猫安利罗钦言这个铲屎官,并以人格担保这会是一个完美的领养人,希望热爱流浪的小猫到时候可以继续留在罗钦言这享享福。 罗钦言不知道林沐的猫脑袋里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勤勤恳恳伺候猫吃完饭后,就领着猫在附近散步消食。 到了晚上月亮出来,正是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他特地挑的十五的日子,刚好是月亮最圆满的时候,山间静谧,偶有风声,身前温泉水雾氤氲,波光粼粼,一人一猫静坐观月。 罗钦言低头扒下墨镜,露出眼睛看林沐身上的灵光波动,意外得比白日日光下的浮动要大一些。 “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变化?”罗钦言问。 林沐闻言闭上眼睛感受,半晌又睁开眼,摇摇头。 罗钦言也不意外,毕竟也就一晚上,没有效果也很正常。 一人一猫就这么继续坐着消磨时间,时不时聊上几句有的没的,到了晚些时候起了风,也就回了帐子。 罗钦言特意拉开了天窗的遮光帘,让月光浸透进帐子,两人窝着又看了一集动物世界,而后也就躺下睡了。 至后半夜,罗钦言听见有人在轻声喊自己的名字,他模模糊糊睁开眼。 一双明艳漂亮的狐狸眼正在月光下注视着他。 正文 第8章 作为食物 仿佛犹在梦中,罗钦言被这双眼睛蛊惑一般,探出手去触碰,却只感觉一阵微凉,那双眼睛后退而去。 “罗钦言,醒醒。” 罗钦言眨眨眼睛,确认眼前这不是梦,而后坐起,叹息:“不是我说,你怎么老在我做梦的时候来个惊吓” 话是如此说,眼睛却并不移开,盯着那张赏心悦目的脸笑了起来。 “这回没下雨,倒是能好好看清楚你的样子了。” 林沐抬手想摸摸自己的脸,但这会儿又没了实体,他自个儿也摸不着了。 “长什么样?” “……”罗钦言卡壳,“你不知道你自己长什么样?” 林沐尴尬地点了点头,说:“不是很记得了,现在这样子好像也照不了镜子。” “你怎么突然就能出来了?”话一说完,罗钦言一个扭身去找黑猫,见它还躺在旁边,伸手去摸它肚子,温热的,正在匀速地起伏着。 “不知道,就是睡着睡着感觉有点热,整个人燥燥的,又好像很饱,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发现已经出来了。” 看来林沐确实可以靠吸收灵气修复他的灵体,想来一直在猫身内待着,一是他自己灵体有损,二是黑猫自己的灵魂无法稳定住肉身的存活,因此自动吸引了林沐的灵魂进去。 罗钦言把自己的猜想同林沐说了一遍,林沐懵懵懂懂地听完,又问:“就是说黑猫没有恢复之前,我可能不能完全离开它,不然它可能会死吗?” “大概吧,也说不定。你自己感觉怎么说,还能回它身上吗?”罗钦言说着,上手摸了摸黑猫顺溜的毛发。 林沐也学着他的样子将手放在黑猫身上,虚空摸了摸,说:“可以的,它没有排斥我。” 罗钦言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这样的话,起码林沐短时间内不会突然消失,想到这里,他不禁记起最开始观察记录时林沐总会突然消失在视线内,那个时候他去了哪里?是有意识地存在着吗? “你之前为什么总是在雨天出现?而且一两个小时后就会消失。”罗钦言想到便问,同时望了眼天窗外的月亮,今夜是晴,无雨。 林沐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月亮,而后回头挪近了些同他面对面,说:“你之前果然是在跟踪我吧?” “嗯?”罗钦言有些讶异,原来林沐之前就一直知道自己在他附近,“你知道?” 林沐还想凑近些去看罗钦言的神情,被罗钦言后仰避开,“别靠太近,人与人之间需要一些社交距离。” “哦。”林沐于是坐直了回答,“我一直都知道。” 罗钦言一时对自己的跟踪水平产生了怀疑,努力回想仍然觉得自己并没有泄露马脚的地方,问:“为什么?” “我不是说,我能感受到食物上的一种波动吗?其实,你身上也有这个波动,你一靠近,那个波动的感觉就很强烈,不一样的是,食物让我感觉很饿,因为我吃不了,但是你可以让我感觉很饱。” 罗钦言觉得他好像在说一些虎狼之词。 “你的意思是……你能吃我?”罗钦言感觉自己语言系统开始混乱,“不是,我身上难道在溢散灵气?你能捕捉到这些灵气吗?” 这让罗钦言震惊之余又感到一丝怪异,再次看向林沐望着自己的眼睛时,诡异地觉出了那目光里的一丝渴望。 不会是食欲吧…… 罗钦言不着痕迹地又往后退了退,脑海中开启思维风暴,开始整理这些信息,但怎么也解释不了自己身上这种波动的吸引究竟是为什么。 林沐舔了舔嘴唇,不太好意思地移开目光,说:“我也不知道。你刚刚问我为什么之前会消失,其实我也不清楚,只是每次醒过来就发现自己出现在某个路边,然后就会被食物的波动吸引去,但你也知道我吃不了的,飘着飘着没一会儿就累了,就感觉特别困特别累,然后就没意识了。” 他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该怎么组织语言和罗钦言解释,可以让罗钦言不致于感觉被冒犯,刚刚罗钦言说的让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有可能对罗钦言产生威胁。 这个想法令他有些沮丧,而且此刻他明显感觉到以灵体的形式比在黑猫身体内时,更能感受到那股吸引和饱意。 于是他沉默了一会儿,靠近了黑猫,下一秒他消失在帐内,黑猫睁开了眼。 罗钦言不知其中缘故,还以为他消失了,一下子坐正了喊他:“林沐?” “我在这。”林沐颤巍巍举起爪子。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到猫身上了?”罗钦言皱眉,以为是他灵体不稳,仍然无法长时间存在体外。 “额,只是觉得这样好像更舒服一点。嗯,在外面轻飘飘地没实感。”林沐回答。 罗钦言这会儿已经冷静下来,也没深想就信了,又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凌晨三点半,他伸手在林沐头上轻轻拍了拍,说:“明天在想吧,你这事确实玄乎,一时半会儿也没处去求证,你就先既来之则安之吧。” “等等,我还没有说完。那天晚上和你打招呼前,其实我已经感觉特别困了,但你一出现我就感觉到了,而且一走近你,就感觉又一下子精神起来,有点像……” “充电?”罗钦言替他补充道,“你这么说确实有点像。” “……”其实林沐是想说像他昨天看电视剧里说的精怪鬼魂吸人精气。 “得了,别想了,你不困我还困呢,明天再说吧。”说完躺下,一只手把猫也顺倒,拉上厚厚的毛毯睡了。 对话被迫中止,林沐却毫无睡意,不知道是心绪杂乱还是白日睡多了。 猫咪可以夜视,此刻罗钦言的睡脸清晰地印在眼中,让他莫名又想到刚刚罗钦言提到自己的模样,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他虚空描摹了一番罗钦言的五官,觉得自己要是能长和罗钦言这样差不多就好了,应该会比较讨人喜欢。 林沐这样胡思乱想一番,最后终于在天边开始泛白时又一次睡去。 第二天上午,两人收拾了东西返程。 回去的路上罗钦言没再提起昨夜的话题,像是并不在意所谓的充电论,倒是林沐心里还有些惴惴。 到了家里,林沐一反常态地把被塞进柜子里的猫窝拖了出来,叼到了林沐给他搭的猫爬架边上安置。 “你干嘛呢?咱这才睡了几天就要分房了?”罗钦言看他卖力捣鼓那个猫窝,调侃道。 林沐被这诨话弄得脸热,解释说:“我觉得我还是尽量离你远些比较好。而且,我现在觉得猫窝也挺不错的。” 虽然罗钦言不提,但显然林沐心中还是过不去充电论,他担心自己真的会对罗钦言造成未知的伤害。 罗钦言对他不错,又收留他在这里住,他不想做一只忘恩负义的坏鬼。 “你还在想那事吗?”罗钦言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捞起它的两只前爪搭在自己的膝盖上,“你现在只是一只小猫,想那么多干什么?再说了,你吃点就吃点呗,我也没感觉有什么损失,说不定还是缘分。” “……我没有要吃你,只是感觉上。”林沐决定还是为自己辩解一下,不然罗钦言要越说越没谱了。 罗钦言握着林沐的爪子摇了摇:“那不就更没问题了,咱俩各自认识对方也得有个一个多月了,正式互换姓名也快一个礼拜了,还不能算是朋友吗?我还分了我一半床给你。” 朋友吗?林沐愣住,他倒是没仔细想过两个人的关系,原来可以做朋友吗? “我们是朋友吗?” “不……是吗?”罗钦言也有些不确定,他还是第一次自己主动交到个会说人话的朋友,难道过程中疏漏了什么? 罗钦言忍不住想掏手机问问周翰生。 “当然是!谢谢你愿意和我一个奇怪的鬼做朋友!”林沐一个激动,后脚一蹬,整只猫跳上了罗钦言腿上,猫头一下磕在罗钦言脸上。 罗钦言躲闪不及,一个后仰倒在地上,手自动抓住了扑上来的猫。 两个一个倒在地上,一个被手举起,面面相觑,然后一起笑了起来。 手机铃声恰时响起,罗钦言放下林沐,看了眼,是送床垫的。 开了门签收了床垫,又把床垫搬进客卧,原本的杂物都整理收纳进了箱子,罗钦言开了窗通风,又给客卧的桌子上铺了桌垫。 “你妹妹什么时候来?”林沐推着扫地机器人从门外进来,熟练地打开开关操控它干活。 其实罗钦言昨天出去时已经找了保洁员上门打扫过了,但看他这会儿挺积极的,就掩下没说。 “后天吧,明天回家一趟,后天再带上她回来,等会儿我去趟超市给她买零食,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给你顺带一起买回来,不过不能是重油重盐重辣重糖的。” 林沐听见前面两句精神一振,待听完最后一句又顿时萎靡,而后又似突然想起什么,兴奋地跳起来,凑到罗钦言跟前,用爪子勾了勾他的裤脚。 “有的有的,你跟我来看!” 说完噌的一下像小火箭一样飞了出去,罗钦言跟上,就看见他一下跃上沙发,熟练地操控着遥控器打开电视,放到一个宠物节目,正好播放着一个宠物零食广告。 林沐又跳向电视柜,扑在电视大屏上,用爪子指给罗钦言看。 “我要这个!” 正文 第9章 韩钦语 “布丁?” “嗯嗯!这个猫也可以吃的吧!感觉应该和牛奶布丁差不多。”林沐积极安利。 “好吧,我去超市看看有没有这种的,要不要喝羊奶粉?还有酸奶呢?你喜欢吃蓝莓吗?我看养猫攻略上说猫可以吃这些。”罗钦言拿出手机翻了翻,又退出来点开备忘录,在购物清单下单列了一行,注明:林沐猫的零食。 林沐双爪合十,感恩:“都可以,我不太挑食的,谢谢!” “行,你在家里看家,我很快回来。” 罗钦言换了身衣服出门,火速去了超市扫购一圈后就准备回去,车子开到十字路口等红灯时,一转眼却看见一家新开张的连锁蛋糕店,门口橱窗还站着个熟人。 没多作考虑,罗钦言等绿灯后调了个头在附近下车,走到蛋糕店门口,人果然还站着,不知道在发什么呆。 “喂。”罗钦言走到他旁边,拍了拍他肩膀,“周翰生。” 周翰生也不知道想什么那么入神,被罗钦言一拍吓一个激灵,看清人后,无奈地笑骂:“没礼貌的小孩。” 罗钦言黑线,周翰生明明也就比他大两岁,也不知道怎么长的,从小就老气横秋的。 “你站着半天干嘛呢?” 周翰生笑说:“有个小朋友过生日,想买个蛋糕,但不知道他的口味,你呢,你也来买蛋糕?” 罗钦言看了眼橱窗内摆出的样品,回答说:“路过看到就来看看,进去挑吧。” 两人推开门进去,逛了一圈又站在新品广告前看了看,最后罗钦言挑了个4寸的海盐芝士蛋糕,周翰生挑了个6寸的草莓奶油蛋糕。 “你的猫怎么样了?”拎着蛋糕出来,周翰生问。 “挺好的,活蹦乱跳的。” “猫是很容易被人类伤害的动物,你既然要养,就要负起责任,好好照顾他,要是有什么问题就联系我。” 罗钦言已然习惯了周翰生长辈式关怀,一一应下。两个人并肩走到停车处,罗钦言问他要不要搭车,周翰生拒绝了:“我还要去学校接小朋友。” “走读生?” “嗯,说是睡不惯宿舍的床。” “跟我妹一样。”罗钦言笑着上车,同他挥了挥手算作告别。 第二天下午,罗钦言带着林沐一起回家,路上又去昨日那家蛋糕店挑了个蓝莓口味的带给妈妈和妹妹,因为昨日林沐贪吃了好些海盐蛋糕,今日便没了他的份。 秋园建在半山处,车子进了秋园,先在山脚处大门过了一道,沿公路向上后路过几处露天运动场并娱乐会所后,至住宅区又是一道。进了住宅区,里面两道绿化带种的晚樱,此时正开得盛郁,风一吹便似落了漫天的飘雪。 每栋住宅前后间隔颇远,又有墙垣围合,因此私密性较好,各家宅院也来得宽敞清静。 这处房子其实是罗钦言父母在知晓罗钦言的“阴阳眼”后特地买下搬来陪他同住的,罗钦言在这里生活了十数年,至上月开始为了观察寻找林沐才临时搬了出来,。 林沐扒在车窗上看着沿途景色,半晌才惊叹道:“你是富二代啊?” “是啊,我妈有钱。” 林沐点头,说:“怪不得你说你不是会向人借钱的。” “说什么呆话,你怎么还记着这茬。记我点好事,嗯?”罗钦言空出一只手摸了摸他脑袋。 林沐抖了抖耳朵,一时安静下来,偷瞄了他一眼。 车子开到院前,门口自动识别车牌号后开了院门,林沐径直开进去,直达车库。 车子熄火,罗钦言拔下车钥匙,拎上蛋糕,又倾下身体让林沐上来,坐在自己肩膀上,带着去坐电梯。 刚才车子进来屋里已经得了讯,电梯门一开就见一个雪白的身影猛得扑上来,挂在了罗钦言的脖子上,吓得林沐一个闪跃跳到了一旁。 “哥哥!”韩钦语大喊。 跟着过来的还有家里的刘姨,看见罗钦言也是笑着说:“小言回来了。” 罗钦言仰了仰脖子避免下巴戳着韩钦语脑袋,跟刘姨打了个招呼:“嗯,来接小语去我那住两天,我爸妈呢?” 刘姨上前来接了他手里的蛋糕,说:“早些时候先生陪太太出去打网球去了,这回儿应该也快回来了。” 罗钦言点点头,让她自去忙。 “你把我的猫都吓跑了。”罗钦言挂着妹妹走到厨房,用空着的手拍了拍韩钦语的背,示意她松手。 听到有猫,韩钦语立马放开他,转身找猫,果不其然找见一只浑身漆黑,圆润蓬松的小猫。 “哇!你什么时候养的崽崽?好可爱啊!”说话间就冲过去一把抱起林沐,上脸蹭了蹭,“嗷,可爱小崽,我是你的小姑姑。” 林沐:“……?” 罗钦言刚过去洗完手给自己倒了杯水,差点没给呛着:“你叫自己什么?” “小姑姑呀,知铃说养小动物就和养小孩子是一样的,你养了猫那不就是有小孩了,你的小孩要叫我姑姑,这没错呀。”知铃是韩钦语的好朋友,和她一样古灵精怪的。 罗钦言一时无法反驳,这要不是林沐而是一只普通的猫倒也说得没错,但…… “不过,哥哥你不是对猫狗毛过敏吗?家里这么多年都没让养呢。”说完又蹭了蹭林沐的脑袋,眼看着就要上嘴吸猫。 罗钦言忙把林沐从她怀里救出来,假咳两句扯谎道:“不要乱抱乱亲,他胆子小容易应激,而且一个月没洗澡了。” 前半句林沐认了,后半句林沐怒了。 但他敢怒不敢言,只敢趁罗钦言放下他时拿尾巴抽他手腕,不痛不痒。 “我觉得他挺香的呀,再说小猫不需要经常洗澡的吧。”韩钦语将信将疑,但最终在他哥的拒绝下忍痛放过小猫。 “你东西收拾好没,被子玩偶什么的。我先说好,我那没家里宽敞,也没刘姨和爸爸帮你收拾,你自己勤快点。”罗钦言几口喝完杯里的水放下后说。 韩钦语不满:“我一直都很勤快。” “勤快勤快,连自己袜子还要刘姨帮你洗。” 韩钦语冷笑道:“哼,等去了你那,就是你帮我洗了。” “嗯?”罗钦言无语,“你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说出这种话?” 韩钦语双手捧脸笑道:“因为哥哥是世界上最好最疼我的哥哥呀!”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偏偏韩钦语年纪小,又长了一张元气脸,笑起来又甜又萌,暖白皮肤大眼睛,活像只天使萨摩耶,因此做这动作丝毫不显油腻做作,纯然天成是可爱。 罗钦言心一软,也就不和她计较了。 一旁的林沐仰着小脑袋看两人拌嘴,觉得新奇,乐得尾巴一甩一甩,又吸引去韩钦语目光,唬得罗钦言赶忙在韩钦语下手前捞起猫上楼,临走还嘱咐她走前把作业先写了,听得韩钦语立时蔫了半截。 留待晚饭时间,韩韫和罗致才慢悠悠荡回来,看见罗钦言带了猫,也只多问了句过敏的事,见他不在意也就错过不再问,对猫本身却是接受良好,同韩钦语一样将猫当成他的崽,自称起外婆外公来了。 晚上罗致亲自下厨,上菜摆盘时还特意给林沐留了位置和餐盘,专为他做了猫食,韩钦语还分了他一杯自己的酸奶。 饭后韩韫还不忘问罗钦言她小孙子的爱好口味,听得罗钦言抱着猫坐立不安,又无从解释,只能悄摸趁家人不注意时,回房里和林沐抱歉,林沐倒是不在意,只觉得他妈妈爸爸和妹妹性格都很好,和他想象中的有钱家庭不一样。 “那你想象中是什么样?”罗钦言走到阳台处的软沙发上坐下,看着林沐好奇地走向他养的那盆白茶花。 林沐嗅了嗅那新开的白茶,说:“大概是家庭不睦,亲子关系复杂的那样吧?” “这样的家庭,有钱没钱都有吧。”罗钦言看着外面暗下的天说。 “也是。”说罢林沐也跟着坐下,只目光仍看着那朵白茶花,“这花开得真好,让人感觉亲切。” “这倒是第一次听的形容。”罗钦言也笑着看向那盆种了许多年的花,“不过挺贴切的,大概因为这花的主人也一样让人觉得亲切。” 林沐被他这番自夸逗乐,又羡慕地说:“我突然有点好奇我的家人,不知道我有没有妹妹,感觉有个妹妹应该会很开心吧。” “嗯,虽然偶尔很烦。” “不过想想又觉得还是算了,我现在这样,应该是已经死了,要真有个妹妹,就得多个人伤心了。”他低下头,爪子搓磨着地上落下的残叶。 罗钦言琢磨着该说点什么安慰,就听见门口敲门声,接着没关实的门被拉开一个缝,露出韩钦语半张小脸。 “哥哥,猫猫在吗?” 罗钦言看向林沐,林沐冲他点了点头。 “在,你进来说话,别扒着门口,小心夹手了。”罗钦言说着坐起身,“你找猫猫干嘛?” 韩钦语轻快地跑过来挨着他坐下,举起手里的玻璃罐子给他看:“妈妈和爸爸一起给小猫烤了小鱼干吃,让我来给小猫尝尝,看他喜不喜欢这个口味。” 说完,韩钦语拿起一根递到林沐面前,林沐虽然情绪不佳,但却不忍扫兴,于是张嘴尝了一口,嚼了两口尝出香味后便有些停不住,吭哧吭哧连吃了三根才停下。 “哥哥,小猫没取名字吗?那我可以给他取名字不?”韩钦语想伸手去摸猫,又想起哥哥的叮嘱,悻悻收回。 “他有名字。” “叫什么呀?” “林沐,树林的林,沐泽的沐。”罗钦言解释。 “罗林沐?听着怪怪的。”韩钦语吐槽,第一次觉得老爸这个姓不太百搭。 “……他不姓罗。” “哦!姓韩啊,韩林沐,确实比姓罗好听。” 罗钦言往后一倒,抬手捂脸,不明白韩钦语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 “他也不姓韩,他姓林……” 正文 第10章 从自我介绍开始 “姓林?哥你什么时候找的对象?”韩钦语大为震撼。 “……”有时候罗钦言真的很难理解妹妹的脑回路,“没有,这是他自己的姓。” “奥,好吧。”韩钦语颇有些遗憾,还以为他哥终于放弃注孤生了。 两人一猫又坐了一会儿,就被韩韫喊下楼一起看电影,一家人围坐一团,和乐融融地看了部喜剧电影。 第二天吃完午饭,罗钦言就提着韩钦语的出门必备家当,带着韩钦语和林沐准备回去。 东西刚搬上车,就看见韩韫和罗致两个人提着东西也下来了。 “妈,车里放不下了,不用拿给我们了。”罗钦言看了一眼他爸手上那大包小包说。 哪知刚说完就听着隔壁车位的奔驰响了响,罗致拎着东西走到后备箱放起来。 “不是给你俩的,你俩缺了啥自己买,这些是拿给你谭阿姨的。”韩韫走到他身边,替他理了理领口说。 “哪个谭阿姨?” “以前住菱花小区的谭阿姨呀,你不记得了?后来搬家没怎么联系了,前儿个又碰见了,像碰着什么劳心事了,就约了过去看看她。”说完又伸手摸了摸韩钦语的脑袋,“在哥哥那别天天偷摸着一起吃外卖,上下学不要自己乱跑,等哥哥来接你。” 韩钦语乖巧地点点头:“妈妈爸爸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和哥哥的。” “谁照顾谁啊,小屁孩。”罗钦言大无语。 韩韫笑了笑,说:“好了,互相照顾嘛。” 罗致俯身靠过来,下巴靠在韩韫肩头,贴着她笑:“昨儿睡觉还跟我说要逃了这俩祖宗带我逍遥去,这会儿又操心上了。” “啧,你不操心,言言前段时间说要搬出去住段时间,抱着我哭了半天。”韩韫含笑捏了捏罗致的脸,冲罗钦言和韩钦语揭底。 兄妹俩简直没眼看他们在这秀恩爱,催促着俩人先开车出去,给他们让出门来。 “等等嘛,先来个告别拥抱。”韩韫说着给了兄妹俩一人一个爱的抱抱,又接过罗钦言肩上的林沐猫,抱着捏他粉嫩嫩的爪子,“奶奶的小孙儿,下次再跟你爸回家,到时候多待几天陪你爷爷奶奶玩哦。” 林沐羞得脑门直发热,又不敢乱动爪子伤着韩韫,只得老老实实接受揉搓,享受了一番来自“奶奶”的慈爱。 一旁的罗钦言被雷得外焦里酥,好不容易从韩韫手里夺回了林沐,塞回了车,在后座和韩钦语的玩偶们团成了一团。 等回到了家里,韩钦语新奇得很,围着屋子里里外外绕了好几圈,指挥着罗钦言给自己铺床收拾衣柜,自己则把那一堆陪寝玩偶在床边依次排开。 收拾完了就在沙发上一趟,抱着罗钦言给她买的零食,边吃边看百变小樱,时不时夸一句林沐,说他和小可一样可爱呢。 晚上吃饭,顾及林沐和韩钦语,罗钦言洗手下厨做了意面,林沐的单独做了少油少盐,还给他泡了碗羊奶粉。 吃完饭,韩钦语自觉地搬了板凳到水槽前,卷起袖子准备洗碗。 罗钦言收拾碗筷过来,问:“你作业写了没?” 韩钦语背影一僵。 罗钦言冷笑:“呵,看来是还没写。” “哥哥,爸爸说了,不能做扫兴的大人。”韩钦语愤愤道。 “我又没逼你写,我只是善意的提醒。” “有什么区别嘛!再说我很快就写完了,就剩下语文作业了。”说着她灵机一动,“嘿嘿,我正愁周记不知道写啥呢!” 灵感一来,挡也挡不住,韩钦语刷刷几下搓完碗筷,擦干了手冲进房间翻出自己的周记本,趴在茶几上,看着林沐写下:《我的猫猫外甥》。 看得懂字的林沐,觉得自己的头重重地低了下来。 罗钦言开了瓶牛奶喝,看到她的周记,想起了自己那本观察日记,说起来,也是许久没更新了,于是也回了房间,关上门独自记录起来。 等他写完出来,韩钦语也大功告成,正想趁罗钦言不在偷偷和林沐握爪摸头,却被抓个正着,她也不尴尬,反而腆着小脸问能不能让林沐晚上和她一起睡觉。 罗钦言冷脸拒绝了她,并抱着猫回了自己的房间。 “小孩儿说话不着边,你别跟她计较。”一进屋关上门,罗钦言就把猫放在了床上,自己也坐下。 林沐下意识舔了舔爪子上的毛,回了神后又不太习惯地放下爪子,回答他:“没有,我觉得妹妹很可爱,她只是真的把我当你养的小猫了。” 罗钦言往后撑着手臂,侧头看他:“这两天给你憋坏了吧,在人前都不能说话。” “其实还好,只是需要避着人,还可以和你说说话,之前没人可说才有些闷。”林沐不免又想起作为鬼魂飘荡在外时的境况。 “明天早上送她去上学,你可以轻松一些了。” “我可以一起去吗?”他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 “当然可以,她会很高兴的。”罗钦言说。 韩钦语确实高兴,甚至有些兴奋地想请求罗钦言让她带着猫一起去上课,但毫无意外地再次被拒绝,理由是人多猫咪容易受惊,要是不小心跑哪去了就危险了。 此理由非常合理,韩钦语无法反驳,于是只能一步一回头地走进学校。 “她看上去有些失落。”林沐坐在罗钦言肩头悄声说。 “因为她很喜欢你吧,没关系,下午你再跟我一起来接她,她就开心了。”罗钦言说着抬手按了按林沐的爪子,被林沐下意识反按住。 罗钦言笑着收回手,带着他往停车的地方去,一转头却看到隔壁一中的校门口站着周翰生。 准确地说是周翰生和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那少年理了一头短寸,身姿挺拔,往那一站跟棵雪中寒松似的。因为戴着口罩,倒看不清脸,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更显得锋利。 这个点早过了高中生的到校时间,因此门口两人很有些醒目。 这就是周翰生说的小朋友? 正巧两人说完话,少年进了学校,周翰生转过身瞧见了不远处的罗钦言,愣了一愣后向他走来。 “来送小语上学?”周翰生眉宇间带着倦色,大概是昨日没休息好。 “嗯,你来送……小朋友?”罗钦言抬了抬下巴遥指一中里的那位少年。 周翰生轻点了下头,又说:“其实是我小舅,你知道的吧,就是前些年我外公带回来的那个孩子。” “是他?长这么大了?”罗钦言回忆了一下,印象里周翰生确实提到过他这个小舅,有一年他去他家拜年,见过一次,“之前在你家遇上,才跟我妹现在这么高吧。” 周翰生笑了笑,说:“这两年窜得快。” “你怎么突然也带起他了,他不是一直跟你外公跟前养的吗?” “老人家去美国看我小姨了,嘱托我照顾一段时间。”说到这里周翰生有些无奈,他哪有什么照顾孩子的经验。 两个人又聊了会儿,周翰生因还要去上班,就先告了辞。 罗钦言带着猫回到车上。 “要回家吗?”林沐坐在副驾驶上问。 罗钦言转动钥匙启动车子:“难得起那么早了,带你去公园转转吧,中午就不回去了,在外面吃,下午再去买点东西。” 说完开车直奔本市最大的湿地公园,带着林沐溜了一圈后,拿出车子后备箱放的垫子,一人一猫往草地上一铺,在太阳底下打起盹儿来。 罗钦言照例观察了一下林沐身上灵气波动的情况,仍然是平日稳定的状态。 “你最近感觉状态咋样?晚上也没见你从猫里出来了。”罗钦言两只手搭在脑袋后,望着头顶摇曳的树枝问。 “啊?”林沐翻了个身,一骨碌坐了起来,“还好呀,只是小猫的灵魂好像还是很虚弱,我不好离开它太久的,所以才没出来。” “那就好。” 林沐转着小眼珠,偷瞄罗钦言,踌躇了一会儿,问:“说起来,好像没见你去上班,你还在读书吗?” 罗钦言诧异地看向林沐,而后笑着说:“怎么突然好奇这个?” “就随便问问,你之前不是说我们是朋友吗?朋友总该彼此了解一下的。” “你说的有道理。”罗钦言也坐起身来,低头看他,“还是我没经验了,做朋友确实应该彼此亲近彼此了解,这样才能更好地做朋友。” 林沐没想到罗钦言这么认真,也不自觉地挺了挺腰板,坐得板正。 “既然这样,我重新和你做个自我介绍?我叫罗钦言,今年24岁,之前是学油画的,毕业后做自由画师,挣点零花钱。”罗钦言一本正经地说,第一次有了传说中面试的感觉。 不过面试朋友资格,比面试工作还是要令人轻松得多了。 “如你所知,我妈有钱,所以我算个小富二代,而且也没有你想象中的家产纷争,家庭关系挺和睦的,不过因为我这双眼睛,我小时候其实和我爷爷待得时间比较长,他算是个道士。” “道士?”林沐听到这,爪子紧张地踩了踩奶,“是会抓鬼的那种吗?” 罗钦言往后又躺了回去,支着肘凑近他。 “如果是呢?” 正文 第11章 关于朋友的喜欢 林沐看着这张突进的帅脸,矜持地往后仰了仰,尾巴在空中弯了弯,而后又绕放在脚边,回答他:“骗人,你之前跟我说过这世界上没有恐怖片里的鬼。” “啧,不好骗了嘛。”罗钦言靠回去躺平。 “……”原来自己身上有好骗这个标签吗?林沐陷入沉思。 “不过确实也是他告诉我的,关于我能看到的这些东西的到底是什么。” 又一次提及他的眼睛,林沐于是主动向前靠近,由上往下看着他的眼睛。 毫无疑问地是对上了他的墨镜,并在墨镜里看见了自己的猫头。 “怎么了?” “你为什么总是带着墨镜?它可以帮你屏蔽掉那些东西吗?”林沐伸出爪子在镜片上方勾了勾空气。 “当然不能,就是普通的墨镜。”罗钦言摸了摸镜框,犹豫了一会儿厚还是摘了下来,露出了那双眼睛。 透过猫眼其实并不能很好地辨别出罗钦言眼睛的颜色,但那瞳孔清亮明澈,林沐在他眼里看到了比在墨镜上更清晰的影子。 罗钦言将墨镜转过来放在林沐面前,让林沐体验墨镜后面的世界。 不是想象中毫无色彩的模样,只是削弱了部分光的亮度,又罩上一层温和的颜色滤镜。 “在我眼里,这些东西都在发光,不带墨镜的话,我怕哪天给自己闪瞎了眼。”罗钦言嘴角带着嘲意,似真似假地说。 林沐将信将疑,抬爪移开墨镜,再次看向罗钦言的眼睛:“那好可惜。” “可惜什么?” “你的眼睛好漂亮,却只能藏在墨镜后面。”林沐答得很认真,语气中流露出赞美与惋惜。 罗钦言嘴角的嘲意落下,目光有一瞬间放空,紧接着他垂下眼眸,眼睫飞速地上下翩飞了几回,脸上的颜色肉眼可见地深了些。 他侧过脸不去看林沐,又似觉得不妥便又转回来,冲他露出一个不太熟练的,不好意思的微笑:“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 林沐没有觉察出那一瞬间罗钦言的心理活动,他只觉得罗钦言露出眼睛来的微笑也很漂亮。 于是便仍然痴痴地望着他,说:“也许是因为他们没机会见到吧。” 罗钦言有些不习惯这样直视的目光,于是翻过身坐起来,又抬手在林沐头顶故意摸了两把,弄乱他望向他的动作。 “行了,吃饭去吧,今天带你去吃日料。” 馋猫雷达再次响起,林沐抛开刚才的对话,欣喜地甩动尾巴,起身跳上罗钦言的肩膀:“好,出发!” 饱食一顿后两人才慢悠悠晃回了家,林沐想起罗钦言说的自己的职业是自由画师,于是好奇地想要看一看他的画作。 罗钦言大方地打开电脑向他展示了自己的作品集,又从相册里翻出一些油画作品给他看,翻看相册时,林沐敏锐地发现一张帐篷下午睡的猫。 “这是画的我吗?”林沐指着画问。 “嗯,去月照湖的时候画的,原画上次回家的时候放家里的画室里了,你想看的话下次回去可以看。”罗钦言又往后翻,给他看另一张在温泉里的。 手机铃声这时响起,罗钦言拿过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想着也许是骚扰电话,他直接按了挂断。 没一会儿铃声再次响起,他这才接了电话。 “喂?” “钦言,不是说让你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吗?”赵随安如鬼魅般的声音钻进罗钦言耳朵。 罗钦言嫌弃地移开手机:“你到底有什么事?” “没事不能联系你吗?钦言,我们以前明明没有这么生分的。”赵随安轻笑着,语气缠绵。 罗钦言冷声道:“我们不熟。” “你老是说过这样伤人的话,你忘了你请我做你模特的事情了吗,你还答应过我也要给我做一回模特的。” “……”罗钦言觉得还在这边跟他对话的自己也被感染了傻气,不然怎么会觉得这人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于是果断挂掉电话,然后拉黑。 “是上次明照山那个人吗?”林沐问。 “嗯,这人是个疯子,老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罗钦言刚想扔开手机,又进来一个陌生电话。 “不会又是他吧。” 罗钦言点开接听,果然还是赵随安。 “我还以为你会直接挂掉。” 废话好多。罗钦言对着林沐做口型。 “好吧好吧,看来你是真的不想搭理我,这样好不好,你就给我做一次模特,我保证以后都不再打扰你。”赵随安收起来方才幽怨软绵的语气,有些无可奈何地说。 “为什么非要是我?” “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你怎么总是不相信呢?”赵随安幽幽地叹了口气,“再说了,礼尚往来啊,我都给你做过一次了,而且之前你明明都已经答应了不是吗。” 罗钦言简直不堪回忆:“我不做裸体模特,也不会摘下墨镜。” 赵随安遗憾:“当然,这一次我一定尊重你的意愿。” “我没有答应你。” “你想好了就打我电话。”赵随安自说自话,说完挂断了电话。 林沐仿佛在罗钦言脑袋上看见了一只边飞边掉黑点的乌鸦:“你们以前关系很好吗?” “没有,只是上选修课做小组作业认识的学长,我也没有请他当过我的模特,是小组作业抽签抽到的他。”罗钦言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境,皱了皱眉。 “他那时候就喜欢你吗?”林沐问。 “啊?不知道,我一开始也没当真,后来发生点事儿,闹得不太愉快,就不怎么来往了。” 林沐见他不想细说,也就没继续问这个问题:“那你会答应他吗?” “不会,我不喜欢他,也不喜欢做模特。”罗钦言起身去倒了杯水,顺便也给林沐倒了杯,放到他面前。 林沐给脸地低头舔了两口,想起什么似的又抬起头问:“你上午为什么说没经验?” “什么没经验?” “就是做朋友,你以前没有交过朋友吗?这个人不算,其他人也没有吗?”林沐真心发问,他这几天看了很多电视,结合一些模糊的记忆和认知,他觉得人不应该没有朋友。 “你说这个。”罗钦言举着杯子又喝了口,过了会儿说:“确实没有主动和谁做过朋友。” “为什么?” 是个问题,罗钦言低头看了看杯里晃荡的水发了会儿呆,答案大概是很简单的,无非是因为这双眼睛,但这是标准答案吗?好像也不是。 “一开始是交不到,后来是不想要。”似是而非的答案。 林沐又一次后知后觉自己似乎问了个不合时宜的问题,原本应该就此打住,但嘴巴比脑子动得快:“周医生不算吗?” “周瀚生?”罗钦言笑了笑,“他确实算是我唯一的朋友,不过我生下来就认识他了,好像用不着主动去交朋友,他比我大几岁,从小算我半个哥哥,照顾我挺多的。” “奥。”林沐低下头扒拉自己的尾巴,“他应该也很喜欢你吧。” “这是什么问题?”罗钦言一时有些想笑,“你不会觉得他也是gay吧?” 说完又突然想起自己确实没见周瀚生交过女朋友,于是又有些迟疑:“应该不是吧……你怎么想到问这个?” “就,随口问问。”林沐搪塞回答。 罗钦言想以现在林沐的灵魂状态,虽然意识清明,但认知也许还没能恢复到作为活人时的成熟模式,更像刚接触世界不久的懵懂状态,所以大概还不能很好地分清喜欢的类别,于是莫名产生了一种作为长辈对晚辈的一种引导责任:“喜欢有很多种,他当然也是喜欢我的,不然也不会和我做朋友了,但这是关于朋友的喜欢,并不是赵随安嘴上说的那是,当然赵随安说的喜欢也许也不是真的,不能算个很好的例子,嗯,这种关于爱情的喜欢,你可以参考一下我爸妈。” 林沐似懂非懂地点头,又试图从自己脑海中零碎的记忆里翻找出一些可做参考的信息,但很可惜,大概他活着的时候也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实在没找到什么有用的。 “而且……。等一下。”罗钦言眯了眯眼,终于想到了自己一直没意识到的一个问题,“之前我说到gay,你怎么知道gay的意思的?你脑子里有印象?” 林沐理直气壮:“动画片里看到的。” 罗钦言转身拿起遥控,打开电视找出林沐平日常用的视频软件,开始看播放记录,果然看到了几部日本耽美动漫,还是热播动漫。 “……” “评分可高了,我觉得还挺好看的。”林沐翘着尾巴走过来,从罗钦言手里扒拉出遥控器,点了其中一个他最近正在看的。 罗钦言哑然,有一种孩子趁着自己不注意自由生长出天边的感觉:“你都什么时候看的?我怎么没印象。” 尾巴倏忽又落了下来,林沐不好意思地说:“白天睡太多了,晚上睡不着了就出来看电视了。” 更像家里的熊孩子了,简直和韩钦语一个德行,大半夜不睡觉竟然偷摸出来看电视。 罗钦言决定以后睡觉把门反锁,直接从物理层面上杜绝孩子熬夜看剧的恶习。 正文 第12章 意外 为了防止林沐又半夜三更爬起来看番,罗钦言不仅开始睡觉锁门,还为林沐制定了一个锻炼方案,消耗他白天的精力,以保证夜晚的安睡。 林沐气势微弱地进行了抗议,认为这不符合猫咪的生活习惯。 于是罗钦言退而求其次,又在房间里给他放了个不联网的平板,下了个猫抓老鼠的游戏和一些经典名著,让他晚上睡醒了打发时间。 但白日的锻炼没有讨价还价的空间,罗钦言给他安了个小型跑步机和滚轮,要求他每天锻炼至少一个小时,理由是他确实近日吃得太好,体重飙得有些快,还有就是帮助他更好地掌握这具猫身,灵活使用四肢,保持力量感和敏捷。 奈何林沐原来活着的时候大概也是个体育废柴,愣是练了一个多礼拜他才勉强坚持得下来一个小时,为了鼓励他给他加油,罗钦言勒令韩钦语放学回来后和他一起锻炼,并且互相监督。 韩钦语得知后宛如接到晴天霹雳。 但反抗无效,在罗钦言的眼神施压与美食诱惑下,一人一猫含泪怒跑半小时。 剩下半小时,韩钦语翻身做监工,笑嘻嘻地钓着小鱼干在滚轮前面诱惑林沐爬滚轮。 如此又是一礼拜下来,林沐觉得现在要是来只老鼠让他抓,他说不定还真能抓着。 周五放学前,韩钦语打电话给罗钦言,说自己要去好朋友知玲家住两晚,让罗钦言不用来接她。 罗钦言挂了电话将这个消息告诉林沐,林沐愤愤,只恨自己没个其他朋友可以拉来当挡箭牌,逃两日锻炼。 “好了好了,别丧着脸,今天我跟你一起锻炼,晚上给你做三文鱼。”说着从房间里拿出一个瑜伽垫和两个哑铃,准备做点力量训练。 林沐认命地走上它的专用跑步机,罗钦言给他调好速度,前面五分钟是慢速走路。 罗钦言又回房间换了运动的衣服,一件贴身的黑色背心配一条黑色运动短裤,衬得他一身冷白皮更亮眼了些。 林沐一个脚滑,差点给掉出跑步机,慌乱地找回平衡。 一段时间没动弹,罗钦言也有些犯懒,觉得筋骨有些打不开,心下思量着是时候回健身房打打卡了。 在垫子上做完一套热身动作,罗钦言拿起哑铃按着习惯做些硬拉推举的动作,时不时瞄一眼林沐的状态,并停下来给他调跑步机速度。 林沐精神紧绷,目不斜视,一时屋里除了罗钦言放的音乐声,只有一人一猫的喘息。 练完出了一身汗,罗钦言拿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准备去洗澡时又停下看了眼林沐,一身黑亮毛发,倒是看不出脏没脏。 “你觉得你需要洗个澡不?”罗钦言走过来蹲下身问。 林沐直愣愣地看着他靠近,几乎能感觉到他身上冒出的热气。 “不,不用了吧。” 罗钦言犹豫着伸出手,想扒拉一下它身上的毛,想了想还是放弃,转而抓了抓他的爪子,看了眼肉垫,有些灰,但还算粉嫩,姑且没达到需要洗的程度,于是礼貌放下,自己去洗澡。 晚上接了个小单子,于是周末计划便成为了居家活动,罗钦言在房间里画画,林沐在客厅看电视,运动以及操控扫地机器人打扫地面。 唯一不太美妙的是罗钦言虽然没有直说不让他再看那些美少年恋爱动漫,但还是行动上限制了他使用那个视频软件,罗钦言取消了会员观看充值。 林沐非常遗憾,于是转战电影区,开始看各种新老电影,尤其喜爱各类欧洲电影里的浪漫故事,他觉得他似乎理解罗钦言说的喜欢有很多类别是什么意思了。 并且他还发现,他先前看的那几个动漫似乎都比较简单和美好,就像标签说的是纯爱,但电影好像不一样,虽然故事里的人物同样有喜悦有悲伤,有困扰,但好像电影里的结局总是令人流泪的多,尤其是关于那种喜欢的故事。 女人和女人,女人和男人,还有男人和男人,同样的欢喜,同样的悲伤,同样的遗憾。 为什么这种喜欢会带来这么多不同的感受,还是说,这些感受塑造了喜欢?他还没有从其中找到答案。 他很好奇,活着时候的自己会怎么解答这个问题,有着完整的成长经历的,活着的自己,一个完整的真实的人,会认为喜欢是什么呢? 由此又生出问题,现在的他究竟是怎么样的存在呢?一种力量?还是一个模糊的意识存在?那些被忘记的和被模糊的记忆,他还能够找回来吗?还是将永远失去。 这些问题被埋进小小的身躯中,林沐小心地保存着这些混乱的心绪,不愿泄露出分毫,惹来罗钦言和自己一起烦恼。 及至周日下午,罗钦言将完成的画稿打包发给甲方,起身伸了个懒腰,然后准备去厨房做饭,路过客厅时看到林沐正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电影。 画面有些熟悉,他停步多看了两眼,想起来似乎在周翰生家玩游戏的时候,看他电脑上放过。 被随手扔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亮起,发出一阵刺耳的铃声,罗钦言没有犹豫立刻拿起手机,很快收到一条伴随信息“oao!”的定位警告。 林沐看他神色有异,面色肃然,立刻关了电视,跳到他肩上看了眼手机上的信息:“怎么了?” 罗钦言动作迅速地将林沐抱下来放在桌上,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转身就要夺门而出,关门前又想到林沐,于是叮嘱道:“你在家待着,我出去一趟。” / “到底怎么了?你带我一起!”林沐冲到他脚边喊道。 罗钦言看了眼手机上正在往某个方向移动的红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低头抱上林沐一起走。 等上了车启动车子,罗钦言才解释道:“小语出事了。” 林沐愕然,问:“怎么会?” “这个软件是一个定位软件,连着小语身上带的手表,可以显示她现在的位置。刚刚手机自动跳出定位警报,说明她遇到了危险,同时报了警,另外她还留了一个oao的符号,意思是不是绑匪是拐子,这是小时候我妈教我们处理危险时的符号。”解释完,罗钦言又拨通了110,果然那边已经接到了报警通知,得到了一些有效信息,两边沟通后,罗钦言为警方提供了现在的定位信息,并保证在对方派出人手后时刻保持联络。 一旁的林沐安静地坐着看他与警方沟通,担心之余又感到一丝安心,虽然看上去很急切,但罗钦言非常冷静,好像这些对他来说都不是什么无法解决的大问题,只是心里担忧大概还是少不了的,林沐看着他紧皱的眉头想。 定位的红点在十几分钟后终于停下,看上面的地理信息显示,大概是在远郊处一个废弃的工厂附近,罗钦言稳稳地把住方向盘,将车子的速度提到市区内的上限。 一个半个小时后,车子开出市区。 当车子靠近定位时,前方转角后已不再是宽敞的柏油路,而是一条不过两米宽的黄土小路,这里附近有一条高速路,显然,这些匪徒绑了人以后并不敢在白日就进行人口的转移,而是将拐来的孩子都暂时带至这样的中转处,静待天黑后再悄然转移出市。 此刻暮色将至,时间变得紧迫起来,警察的大部队还未赶到,罗钦言已经无法继续等待下去,他横冲直撞进这片蜿蜒的泥路,终于在不久后看见前方出现一片宽阔空地,正是地图上那个废弃的工厂,可以看到有几辆面包车停在附近。 罗钦言关了车灯,将车子停下,准备走过去以免打草惊蛇,下车前在后备箱里翻出之前露营时搭帐篷的钢管当武器。 林沐跟着他走近工厂,天色已经暗下来,一人一猫贴着墙靠近大门,罗钦言低头放大手机里的地图,定位显示就在附近。 但工厂内紧挨着好几间仓库,无法确定到底是哪一间。 “你的目标太明显了,让我先进去找吧,就算被发现了,他们也只会以为是山里的野猫。”林沐提议道。 “不行,太危险了,万一他们手上有武器,把你当野味打了呢?”罗钦言低声打断他。 “不会吧?猫才几两肉啊,吃猫图什么?而且这地方一看就只能有野猫,他们吃野猫不怕寄生虫吗?”林沐大为震撼。 罗钦言冷笑说:“谁知道呢,就有这些人,能吃的不吃,不该吃的偏吃。” “但是你进去真的太危险了,你也说了,万一他们有武器,你看上去怎么都是个大靶子。” “……” 来不及多做思考,就听见传来铁门开关的声音,林沐干脆先斩后奏:“就这样,你在这里等警察,我先去探探情况!”说完便一个猛子扎进去,贴着地面钻进了隔壁仓库里。 “林沐!”罗钦言气急想追进去,便看见有人影闪过,只好先往后退两步避开人。 而林沐进了仓库后便发现这一处是空的,他四处环顾了一圈,突然发现顶上的木梁子,这工厂这一片仓库都是砖木结构,因此顶上房梁处并没有隔封开,有点像是一间大厂房里砌砖围出了许多小仓库,因此上面的木梁横贯了整个厂房,只要能到梁上就可以行至其他仓库。 多亏了这半个月苦练爬滚轮,顺带在猫爬架上练了练,林沐往后退了几步,蹬了蹬脚,一个助跑扒拉着墙面跳了上去。 成功!林沐稳住身形,然后顺着木梁在顶上四处搜寻,不知道走到那一间时,他闻到了一阵玫瑰花香味。 是家里洗衣粉的味道! 正文 第13章 勇敢的猫 沿着气味不断前进,终于在其中一间分隔开的小仓库处发现了她们的踪迹,底下大概三个小女孩正蜷缩着围坐在一起。 两个年纪较小的脸上泪痕还没干,靠在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女孩子身上睡着了。 大点的女孩林沐认出是韩钦语的好朋友冯知玲,两个人晚上常常会视频聊天,林沐见过几次。 韩钦语不在。 林沐焦急地从梁上几下跳落在地,跑到冯知玲的身边,用脑袋蹭她的胳膊,引起她的注意。 “猫猫?咦,你长得好像小语家的小黑猫。”冯知玲诧异地看着他,伸出手在他头上摸了摸,凑近了在昏暗的天光下辨认。 林沐只好喵了两声,算作应答,然后围着这间明显比其他仓库小许多的房间嗅气味。 终于在角落里发现一个粉色的书包,林沐咬着书包带子拉到冯知玲面前,用头碰了碰书包,又喵了两声。 冯知玲眼睛还有些肿,显然也收到了不少惊吓,这会儿见了林沐还有些不在状态。 林沐只好又凑近她,反复引她看向书包。 “这是小语的书包,你是来找小语的吗?”冯知玲揉了揉眼睛,记得自己在做梦。 “喵喵!”林沐回答。 “你能听懂我说话?是不是小言哥哥也来了!”冯知玲震惊得睁大了眼,没注意放大了声量,又很快反应过来,轻声说,“你身上是不是放了可以对话的东西?小言哥哥你能听见吗?小语刚刚和另外两个女孩子被带走了,好像是要带到别的地方去了!” 她着急解释着,然后拿过书包翻了翻几个袋子,摸出了韩钦语的手表。 “完了完了,她还把手表落在这里了!” 话音刚落,冯知玲还没来得及确认林沐身上到底有没有通信工具,就听见外面有人开锁。 “有人来了!”冯知玲捂住嘴,用手把林沐望自己身后藏。 门被打开,一个高瘦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棍子进来:“吵吵嚷嚷干什么呢?和谁说话呢?” 林沐感觉到女孩身上的颤抖,他环顾了一圈四周,又回忆了一下刚才在梁上走过的路线,推测这里应该里他进来的地方有点距离。 不知道罗钦言现在在哪,警察到了吗? 林沐来不及多做思考,他看了眼那根棍子,又看了眼敞开的门。 得闹出点动静才行。 他叼起刚刚冯知玲因为受惊掉在地上的手表,然后一个闪身出去,按着刚刚想好的路线顺序,几个跳跃蹦上男人的头。 “什么东西!”男人大喊一声,挥动着手上的棍子,等注意到头上的重量时,就欲上手去捉林沐。 林沐找准时机,伸出爪子狠狠在他脑门上和手上抓了几道! “啊啊啊啊——”男人痛得大叫,棍子落地,两只手挥舞着抓住了林沐的尾巴用力往外一甩。 林沐空中转身在墙上一蹬,化去冲力,而后稳住身形立刻向门外冲去。 与此同时,由于担心而提前从另一边翻墙进来的罗钦言在推开其中一间仓库门时,听见了那一声穿透黑夜的尖叫。 男人的痛呼不仅吸引到了罗钦言的注意,也招来了另一个与他同守于此的矮壮男人,两个人慌乱地试图围捕林沐,但夜色此时成为他的保护色,几个跳跃下他已成功逃出这片仓库。 来不及去找罗钦言,林沐在空气中捕捉韩钦语的味道,一路狂奔至工厂的另一处大门,一辆白色面包车刚刚启动,准备下山。 找到了! 林沐紧紧咬住口中的手表,然后猛冲上前,在车子启动时跳上车顶。 车子很快开始移动,颠簸的山路让站在车顶上的林沐险些掉落下来,他用力扒住车顶,爪子在车上划出道道抓痕,刺耳的声音被车子的引擎震动声盖过,唯有林沐听着这声音牙酸不已。 幸好罗钦言没给剪指甲,林沐庆幸地想。 另一边罗钦言很快就找到了声源处,同那一高一矮两个人贩子碰上面。 “你是谁?到这里来干什么!”矮壮男看见出现在这里的罗钦言,言语不客气地问,同时推了一把在旁边呼痛的高瘦男,两个人豆警惕地握紧了手里的木棍。 当他们看清罗钦言手里的钢管时,意识到来者不善,两个人对视一眼,目中迸出凶光,不做犹豫便一左一右将罗钦言半包围起来。 罗钦言越过两人看向后面半阖上的门,喊道:“韩钦语!林沐!” 屋内的冯知玲听见熟人的声音,如获救星,连忙跑至门口应答:“小言哥哥!小语被他们带走了!” 罗钦言心下一沉,还未多想就见迎面甩来的一根棍子,他侧身避开,面色如霜,看向那两个人的目光里带上了狠劲。 “小言哥哥小心!”另一边冯知玲看见矮壮男绕身到罗钦言身后准备偷袭,连忙提醒。 罗钦言转身对着矮壮男一个飞踢,正中面门,又果断回身一把抓住高瘦男挥来的木棍,迅速拉近后对着男人的手腕一个猛击,而后拽起胳膊就是一个过肩摔,正正砸向后面的矮壮男。 罗钦言不欲与他们在这里浪费时间,上前一人一拳打了个半晕,又卸了两人的胳膊,让冯知玲拎着两个小女孩出来后,将两人拖进屋里反锁起来。 适时,屋外传来警笛的鸣声。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车子终于开出了山丘,开始驶上平路。 林沐知道自己必须赶紧找机会进入车子内部,不然一会儿上了高速,他一定会被飞快的车速带来的阻力掀翻在地。 幸运的是,很快他就找到了这个时机,驾驶位的车窗被放下,一只夹着烟的手伸出来抖了抖烟灰。 这样的机会只有一次,一旦失败,他落在地上,轻则受伤,重则被后面的车子碾死,最重要的是,他将无法将带有定位的手表留在车上,为警察和罗钦言指引方向,韩钦语的安全也将受到威胁。 这是只许成功的一跃。 林沐几乎可以听见自己心脏猛烈跳动的声音,如雷似鼓。 他不自觉质问自己,他可以吗? 脑海中闪过第一次到罗钦言家时见到韩钦语,为了不使自己被妹妹当作小猫抚摸时,罗钦言开玩笑说他胆子小,会应激。 他当时心里是怎么想的? 这当然只是一个善意的谎言。 但其实他心里却有一瞬间的慌乱,以为罗钦言看透了他内心的恐惧。 对死亡和未知的恐惧。 他时时刻刻都沉沦在这样的恐惧之中,但他假装不在意,他在刻意忽视,隐瞒罗钦言的同时,自我欺骗。 可他明明已经死了。 为什么仍然会对死亡感到恐惧呢?就如此刻,他知道即使失败,即使受伤,他已不会再死一次,甚至于那只在身体深处沉睡,奄奄一息的小猫,在他的灵魂作为缓冲下,应该也不会死的。 短短的几秒之内,这些繁杂的思绪如洪水般冲入脑海,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没有得出自己想要的答案,但他知道他必须行动。 为了罗钦言,也为了韩钦语,为了他们带给自己的美好的情感,于是归根结底,为了自己。 巨大的风阻冲击着他的身体,车速越来越快了。 林沐用爪子艰难地移向驾驶位的上方,在那猩红的火光将燃至终点时,奋身一跃。 车速太快了,角度也不够完美,一瞬的落空让他心脏停摆,但上天庇佑,锋锐的猫爪再一次救了他。 他勾住了男人的袖子,在穿着夹克的男人惊慌失措地收回手时顺着衣服爬进了车子。 因为这一突袭,方向盘失去稳定的控制,车子失控般转向道路边的绿化带,在堪堪要撞上路灯时,司机踩下了刹车。 有惊无险,林沐乘乱跳至后座,看见了昏睡中的几个女孩子,韩钦语也在其中。 他松了一口气,将口中的手表塞进她的衣服口袋里,与此同时车上的两个人惊魂未定地同时下车,向车后过来,欲图将林沐赶出去。 车门一开,林沐仍旧像方才在仓库时一样往人脸上一跳,狠狠先给了对方两爪子。 “啊!该死的,哪来的野猫!快帮我把它抓下去!”夹克男首当其冲成为林沐袭击的第一对象。 不同于方才只是要造出声响,此刻的任务显然更加艰巨,他必须要尽量在此拖延时间,等待警察和罗钦言赶来。 但一猫难敌四手,他很快就被其中一个人抓住,并用力扔向地,还被狠狠往肚子处踹了两脚。 林沐只觉得肚子和胸口都是一阵剧痛,口中腥甜,连眼前都开始模糊起来。 两个人贩子见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就打算离开,林沐望着他们转身的背影,费尽全力再一次站了起来,扑向其中一个人的脚,狠狠咬了上去。 男人发出痛呼,紧接着又朝着他的身体招呼了两脚,在林沐终于体力不支松开嘴时,一辆黑色的车子猛然冲来,在即将撞上两个人贩子时才停下,将两人吓得直接摔在了地上。 林沐眯着眼睛,模糊的视线里出现熟悉的身影。 是罗钦言来了。 而他的使命也终于顺利完成。 正文 第14章 靠近 再次睁开眼时,看见的是韩钦语肿成红果果的眼睛和一旁面如坚冰的罗钦言。 当然,中间还隔了一层玻璃,他正躺在温房里,一只后脚被绷带缠得实实的,还放上了夹板。 林沐尝试翻身,结果疼得差点喊出来,余光往肚子上一看,晴天霹雳。 粉粉白白的一片,一块纱布被牢牢贴在上面,而他原本柔软乌黑的腹部软毛无影无踪。 显然是由于手术需要被剃了个干净。 林沐悲伤地收回目光,心中直叹简直有碍观瞻。 “呜呜,猫猫你终于醒了。”韩钦语的眼泪仿佛不会干涸,即使眼睛已经肿的无法完整睁开,也依然汩汩流出。 “我听哥哥和知玲说了,多亏你救了我们!你是一只超级超级勇敢的猫猫!是我的英雄猫!”韩钦语边哭边嚎,边用手抹开眼泪,激动得小脸涨红。 罗钦言沉默地递过纸巾,说:“你哭太大声了,别把他吓到了。” 闻言韩钦语收了收音量,但没能止住突如其来的哭嗝,这一下她也顾不上哭了,连忙闭上嘴吞了两口空气试图止住。 QZ “嗝!”吞空气法失败,韩钦语只好走到外面找周翰生给她接杯水喝。 看她出去了,罗钦言才弯腰靠近暖箱:“你感觉怎么样?” 林沐看着他突然放大的脸,侧开目光说:“还好,我感觉应该问题不大。” 罗钦言冷笑:“哼,问题不大,肋骨骨折加后腿骨折,内脏出血,你感觉问题不大?”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林沐尴尬地用爪子揉了揉脸,才发现爪子上也被上过了药膏,还能闻到一点药香。 看他一副避而不谈的样子,罗钦言一肚子的恼火翻来覆去滚了一圈后还是泄去了,他叹了口气,用手指隔着玻璃点点林沐的脑袋。 “还是要谢谢你,不是你的话小语也不能这么快这么顺利地找回来。”他语气温柔,“不过你这样真的很危险,万一那些人再丧心病狂一点,或者下手时再重一些,你要怎么办?还有小猫要怎么办?” 林沐听他这么一番话,既羞又愧,羞的是罗钦言这么正式又温柔地同他致谢,愧的是他没想到罗钦言会这么在意他的安危,让他担心了。 “对不起。”涌上来的情绪百转千回后只化为这一句话。 罗钦言摇头:“不要说对不起,我不是指责你,我是在关心你,所以不要抱歉,而要记住。” “嗯。”林沐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看着我,回答我,要记住什么?”罗钦言轻蹙眉头,手指弯曲用关节处轻轻敲了敲玻璃。 林沐于是转过头,局促地看向他,眼中还带着茫然:“记住什么?” 罗钦言专注地看着他,沉吟道:“记住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让自己陷入险境,无论为了什么事,什么人。” 林沐把这句话在脑海中反复默读了两遍,然后说:“不要。” 他以为这句回复会惹恼罗钦言,但罗钦言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然后点点头:“我知道了。” 先自乱阵脚的反而成为了说“不”的自己,林沐听着自己加快的心跳声问:“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罗钦言目里含忧,却仍然扯出一抹微笑说:“因为我知道,你说不要,是因为在你来说,有些人有些事也许比安全更重要。我不能因为我是你的朋友,担心你所以就要你放弃你守护所珍视事物的权利。” “你做得很好,无论是救了小语和知玲,还是对违背意愿的期待说不。” “我宣布你现在是我们家最勇敢的小猫人。” 林沐在宠物医院呆了两个多礼拜才被允许回家修养,住院的这些天里出于感恩和愧疚,韩钦语每天都来报道,并主动承担了给林沐带晚饭的活,还不忘对着林沐大谈特谈这一次拐卖案件的全部过程,其叙述的精彩程度堪比一本冒险小说。 林沐几度怀疑自己并不是故事里的那只猫。 故事的真实面目最后还是由罗钦言进行了客观且简洁的介绍。 事发当天韩钦语和知玲一起去了城市湿地公园野餐,陪同一起的还有知玲的表哥,吃完点心后,两个女孩子一起在草坪上放风筝,由于风太大吹断了线,风筝落到了不远处的芦苇荡,表哥让两人留在原地,他去捡风筝,结果这时知玲刚好想上厕所,就喊韩钦语和她一起去十米外的公厕,哪知这厕所内埋伏了俩人贩子,一人一个麻袋就给她俩套走了。 后来和警方联系后才知道原来是这一片的惯犯,因着这次事故,警方顺藤摸瓜一口气打掉了这个拐卖组织的黑色生产链,抓了不少人,还幸运地找回了好几个已经被转移出去的孩子,为此警方和那些孩子的家长们还给罗钦言和林沐送来了两面英雄锦旗。 林沐收到锦旗时还挺开心的,倒不是因为觉得荣誉,而是想到那些孩子能找回家觉得欣慰,同时也不免联想自己,不知道他的家又在哪里。 从医院回来罗钦言的出租屋时,韩钦语已经被爸妈接回了家,经此一事,林沐在家中地位骤升,直接辈分翻倍,被韩妈和罗爸收为义子,成为韩钦语的哥哥,罗钦言的弟弟。 对此,韩钦语没有异议,罗钦言没有异议权。 由于韩钦语回家了,此时客房便再次空出,罗钦言于是收拾了全新的四件套,让林沐搬了进去。 从罗钦言的一只枕头到宠物医院的温箱再到现在一米八的大床,其间跨度令林沐颇为不适。 于是他毫无意外地失眠了,这还是他第一次进入猫身后失眠,毕竟之前他不需要睡眠。 从床头滚到床尾,再从床尾滚到床头,最后林沐一个轱辘翻身起来,跳下床爬到床前的书桌上。 今天也是满月,沐浴在月光下,他能感觉到一种如进食般的充盈感,但显然这不及待在罗钦言身边时获得的程度。 林沐心中隐隐忧虑,这几日罗钦言整日整夜地陪在他身旁照料,他能感觉到身体的伤在以不寻常的速度恢复着,包括他醒来后虚弱的灵魂也在以稳定的速度恢复状态。 受伤后第一次醒来的那天晚上,他试过从猫的身体里出来,但是失败了,他感到熟悉的困倦感,那种濒临意识消失的状态。 他没有告诉罗钦言,但罗钦言也许有所猜测。 林沐望着月光下自己的猫影,闭上眼睛从猫的身上离开,很快,桌上的猫咪伏下身体进入沉眠状态。 一抹清影出现在房间内,林沐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样子,确认没有缺胳膊少腿的情况后方松了口气。 在房间里飘了一圈,确认行动无碍后,林沐穿过房门,来到罗钦言的卧室门口。 “罗钦言?”不敲门就进不符合礼仪要求,但此刻他也敲不了门,只能喊两声已示存在。 屋内没有回应,安静非常。 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林沐想着,于是在门口徘徊了几分钟,最后还是没忍住穿过了门。 奇怪的是,屋里没有人,床上的被子平整无比,显然没有被翻开过。 林沐飘到自己平日睡的那一边床,伸手想摸一下那只枕头,奈何他没有实体,只能看着手就这么穿过枕头。 他叹了口气,把手收回,果然还是有身体更好啊。 又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他又开始想罗钦言去了哪里,刚刚在床上辗转时似乎确实有听到开门声,但他以为罗钦言只是起来上个厕所。 在屋里得不出答案,林沐转身准备出去。 哪知刚一出门,就撞上了迎面握上门把手要开门的罗钦言,他紧急止步,看见罗钦言没戴墨镜的眼里闪过的惊讶。 此刻,他们眼睛的距离大概只有几厘米,这样的接近,让林沐几乎觉得眼前开始失焦,他怔怔地站着,恍惚间向前微倾,两个人的鼻尖轻轻相触。 明明没有触觉,林沐却觉得身体内流过一丝电流,让他如生锈的机器一般,无法动弹。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罗钦言,他猛地往后退开一步,抬起手摸了摸鼻子:“你怎么出来了?太长时间没见你这个样子,差点没反应过来。” 林沐回过神,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去哪里了?” “就出去买了点东西。”罗钦言指了指客厅茶几上那一袋子。 “奥,我睡不着。”林沐喃喃。 罗钦言目光一下子柔和许多,担心地问:“怎么了,是因为伤口疼吗?” 林沐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那要不要吃点止痛药?”罗钦言说着就要去翻医药箱。 “不用了,也不是特别疼,就是睡不着而已,可能是最近睡太多了。”林沐飘到他前面阻止他去拿医药箱。 “好。”罗钦言停下动作又转身准备去房间换下衣服,临到门口,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问,“你刚刚怎么从我屋里出来的?你找我有事吗?奥,还是你想用平板玩游戏或者看电影?确实是我疏忽了,忘给你拿过来了。” 罗钦言絮絮叨叨说了一通,而林沐只是看着他,他突然就笑了,觉得自己有些惊弓之鸟,一定是被赵随安那个变态影响了,不然他怎么会这么失常地反复回想刚刚那个画面, 他决定让赵随安的微信在黑名单里待到天荒地老。 正文 第15章 英雄的徽章 昨晚的插曲两个人第二天都没有再提起,林沐回到猫猫身上后仍然没有睡着,于是叼了块小毯子铺在桌上,趴着看了一晚上月亮。 接下来几天,仍旧是被作为病号对待,不知道是不是吃得太补了些又没怎么运动,林沐觉得自己行动似乎没有那么敏捷了,肚子也好像往外扩了一圈。 罗钦言坚持是最近吃的东西养毛,毛长得蓬松柔顺所以显胖,林沐不信,最后在他的坚持下,罗钦言给他称了称体重,直逼十五斤。 称完彼此都沉默了。 林沐不由得开始担忧自己的形象,为此决心减肥,甚至放弃了每天的下午茶,暂别他近日的新欢——蜂蜜小饼干。 当然运动是必不可少的,每天一个小时的锻炼也开始渐渐提上日程,跑步机又开启了他的使命。 为了表示支持,罗钦言今天特地把午餐里的鸡肉换成了更减脂的鲜虾,羊奶布丁则暂时退出午餐菜单,换成现做的鱼冻。 自从林沐来了以后,厨房已经成为罗钦言的根据地,尤其是林沐养伤这段时间,他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思考今天的三餐搭配。 给猫做吃的和给人做吃的大不一样,考虑到猫身营养吸收的问题,许多宠物博主都会推荐摄入一些冷冻杀菌后的生肉,但林沐到底是人不是猫,再不挑食,心理上还是不太能接受吃生的,因此他每日睡前收藏观看的那些猫饭常常只能作为食材的参考,具体的做法还需要他自己实验。 清蒸、水煮还有凉拌是最简单的,炖汤就比较费时,煎烤不行,炸物更是谢绝。 因为不能摄入过多调味品,罗钦言只能想方设法调和食物们本身的鲜味和口感,以此来提高林沐进食的欲望。 一个多月下来,罗钦言自觉已可开设自媒体吃一口宠物营养师的饭。 偶尔手里拌着蔬菜和牛肉条时,他回头看一眼沙发上专心致志看电视的林沐,会恍惚以为林沐真的是自己养的一只小猫。 再加上做了朋友后彼此关系的更加亲近,偶尔坐在一起时他会忘记林沐人的本体,不自觉地带着一种满怀宠爱的目光去给林沐梳毛。 他觉得,也许这就是父爱如山吧! 怪不得他爸罗致也天天呆在厨房里研究做饭,给他们娘仨整美食,据说他还专门去考了个厨师证,就为了进大饭店后厨偷师。 所以自己这算不算某种程度上子承父业了呢? 罗钦言打开砂锅,将里面炖好的鹌鹑捞起放进盘子里,带上一次性手套将炖软的肉和骨头拆成小块,连同已经拌好的鲜虾沙拉和冻好的鱼冻放进食盘里,一起端到林沐面前。 一开始林沐还会矜持一下,礼貌地先表达感谢然后再对食物进行一番赞美,而罗钦言禁不住他每次这样顶着猫脸冲他星星眼说话,总是大手一伸轻轻拢住他的脑袋,让他低头吃饭。于是到后来,两个人彼此习惯和熟悉后,也不再多客气,各自沉浸享受美食了。 “好想知道在那条美食街上看到的食物都是什么味道啊。”吃完饭一人一猫隔着一个位置坐在沙发上闲聊,林沐感慨。 罗钦言看了眼中间的间隔,只当林沐嫌热,不想挨着太近,并没有多想,又听见他这话,也觉得可惜:“那条路上有几家店的小吃做得还蛮地道的。” “可惜我是吃不到了。” “要不……”罗钦言思索了会儿,“你试试能不能附身到我身上来?” 林沐听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呆愣了片刻。而罗钦言以为是自己没说明白,于是又解释道:“你现在可以自由从猫身里出来了不是吗?你试试可不可以像附身小猫一样附到我身上呢?这样你就可以用我的身体去尝试了。” 罗钦言显然忘记了林沐第一次上小猫身上时的最重要的一点原因,是小猫自己的灵魂受损失去控制。 因此林沐听他这话,又感动又好笑,觉得罗钦言也是难得糊涂了,说这样的话岂不是咒自己呢。 而且,本来靠近他隐隐在从他身上吸收什么修复自己灵魂这件事就还没明了,林沐始终心忧又愧疚,实在无法承受更多的善意了。 谁又知道真的附身到人身上时,他是害还是利呢? 想到这里又落寞起来,但又担心罗钦言看出来后忧虑,于是只好强作精神,学罗钦言平日开玩笑的样子说:“你忘了吗,我附身是因为小猫灵魂太弱了,你要我附你身上这不是咒你自己吗?快呸呸呸,忘掉他。” 幸好此时是猫身,林沐心想,否则他大概会一脸苦相地说这些话,必定会被罗钦言一眼识破。 / 即使如此,罗钦言却并不在意什么咒不咒自己的,生死有命,假如真的有一天他发生点意外,死前能满足一下朋友的愿望,也算做件好事,更何况所谓的灵弱导致的被附体,也不过是他们的猜测。 关于林沐,一切都是未被敲定的猜测,而罗钦言从不觉得他会是祸星。 更何况不正是因为林沐的附身才让小猫得以活下来吗,如此说来,他该是福星才是。 罗钦言这样想着,却也知道这会儿同林沐解释,说不定只会被当做是安慰,于是只好按下不表,扯开话题让他不再继续纠结下去。 下午周翰生提着一条鱼上门来看望林沐,之前在宠物医院里一人一猫也算是熟悉了,林沐还挺喜欢罗钦言的这个朋友的,虽然常常说话一板一眼的,但对动物非常温柔,而且耐心十足。 周翰生不止一次夸林沐是他见过最有灵性的猫,罗钦言每次听完都要偷笑几声。 在沙发上坐下后,周翰生自然地伸手抚摸了两下林沐的头,又将他全身上下检查了一番,才点头认可道:“养得挺好的,就是是不是胖了点?明天还是去医院再复查一下,别忘记啊。” 林沐僵硬地任由周医生摆弄四肢,仿佛被点了穴般失去对身体的控制,直到听到那句胖了点才激灵地甩了甩尾巴以示不满。 “果然很有灵性,说他胖就不开心了。”周翰生说完笑着礼貌松开猫,向他道歉,“对不起,我说得不对,你只是营养进补比较充足。” 林沐想开口说自己没有生气,毕竟胖了这个确实是事实,但奈何他现在是猫,真开口说话,万一周医生也倒下去看医生他就罪过大了。 “对了,你要的东西我给你带来了。”周翰生探身拿过一起带来的袋子递给罗钦言,动作间领口微微歪到一边,露出半边锁骨,上面留着一块红色的深印。 罗钦言看见了,问他:“你中暑了?” 周翰生一脸懵然:“没有啊,怎么这么问?” “没有你刮痧刮那么一块红出来?”罗钦言指了指他锁骨那。 周翰生立刻抬手理了理领口,脸色绯红,眉头微蹙,目光飘移,结结巴巴地应道:“啊?哦,是,是有点。” 说完他的手机便接连响起几道信息提示音,像是知道发信者是谁,周翰生没有拿起来看,只是按了静音键。 “我,我还有事,就不多待了,明天医院见吧。”说完就神色匆匆地走了。 罗钦言不是傻子,看他那局促样就猜到了那是吻痕,其实很明显,只是周翰生浑身气质看着比他还要单身汉,他一开始实在没往那方面想。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找的对象,竟然一点风声都没露出来,罗钦言惊讶之余又有些好奇,看这颜色和大小,看来这个对象还挺猛的。没想到周翰生喜欢这个类型的,他从前一直以为,周翰生这种老干部式古板男,就算喜欢人,也一定是喜欢那种书香世家出来的端庄典雅的人。 站门口送完人,罗钦言关上门又回来拆周翰生给他带来的东西。 林沐凑上前,看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包装盒,拆开后是一只电话手表,和韩钦语的那一只有点像,但显然这只在外观和佩戴方式上不太一样,应该是进行了一些改造。 “喏,给你整的,以后万一你一个人出去了有事找我,就可以用它给我打电话,我开了语音识别功能。”罗钦言说着让林沐开口试验了几次,确定都能顺利拨出电话后又给它示范了几种戴法,结合背带的需要罗钦言帮忙,但环挂的即使罗钦言不在时它也可以自己戴。 示范完暂且放在一旁,他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小一些的盒子,上面还用彩带扎了个蝴蝶结。 “这又是什么?”林沐抬起爪子碰了拍蝴蝶结。 “是给你的礼物。”罗钦言笑着说, 他把盒子放在林沐面前,让他自己拆这份属于他的礼物。 林沐伸出爪子去勾开那系得并不严实的蝴蝶结,很容易就抽开了。 罗钦言这才伸手,将盖子打开。 里面是一根编织的红绳,中间坠着一块金挂坠,是实心的长命锁样式,上面还刻了林沐的名字。 “喜欢吗?” 林沐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只好点点头。 罗钦言弹了弹它的耳朵尖,柔声道:“喜欢就好,这是我特地给你定做的,是你的英雄徽章。” 正文 第16章 钓鱼小记 养了快一个月的伤,罗钦言和林沐一人一猫在家里快窝出蘑菇来,于是最后一次医院复查确认已经完全没事后,罗钦言决定策划一次出游。 一是给两个人放放风,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二是最近他总隐隐觉得林沐似乎有心事,常常不注意时就发起呆来,想让他去外面走走开阔一下心境。 因为林沐猫身人言,人多的地方不便久待,怕撞上人被发现,罗钦言特地找了个人少风景好的地方,离市区不远,那边还有一条连通明照湖的支流小河,水流缓和,水质清澈,常常能见到游鱼。 想起明照湖不免又想起上回在山脚下林沐问自己是不是会钓鱼的事,罗钦言于是决心这回一定要亲自钓上鱼来给林沐做鱼汤,为此他专门去请教了宠物医生周翰生如何制作上等打窝饵料。 周翰生拒绝了他的请求并把自己爷爷的微信推给了他,让他去向他老人家讨教去。 周爷爷倒是非常慷慨,不仅各种钓鱼知识不吝赐教,还让周翰生上他屋里捞了一桶饵料给罗钦言送去。 有了现成的行家饵料,罗钦言信心倍增,整了一套钓鱼工具,就带着林沐出发了。 到了地方一瞧,果然山清水秀,风景宜人,河中隐约可见几尾青鱼嬉戏追逐。 罗钦言拎着大包小包,领着林沐沿河走上一段观察最合适的打窝点,时不时还拨下眼镜确认。 “你在看什么?”林沐跟在他身边,高高翘起尾巴,时不时甩一下罗钦言的小腿。 “我在看哪里鱼聚集比较多。”罗钦言专注看着河面说。 “这怎么看?” 罗钦言耷拉着眼镜,蹲下身对着林沐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说:“靠这双眼睛。” 林沐恍然大悟,想起罗钦言眼睛的特别之处,叹道:“这也行啊!” 罗钦言指了指前面两米处的河面说:“那里,灵光特别亮,一定聚集了很多鱼,我们就在这里打窝。”说完放下手中的东西,先给林沐在地上铺了条毯子,让他可以坐下,又把给自己准备的折叠椅展开放置。 怕林沐无聊,他还特地给林沐准备了一根小鱼干,打完窝后就帮他先架上了鱼竿,挂好鱼饵抛了出去,留他自己专注浮漂动静。 周爷爷的饵料名不虚传,罗钦言才抛出自己的鱼钩,旁边林沐就跳起来用爪子推他的大腿,喊着:“动了动了!” 罗钦言迅速放下自己手中的杆,帮着林沐将他的线收了回来。 属实是个开门红,开局不到十分钟就给钓上来一条一斤重草鱼,今晚林沐的晚饭算是有了保底了。 鱼进了桶还非常不甘地翻腾着试图跳出来,林沐围着桶转个不停,时不时还伸出手去触碰,新奇得很。 罗钦言这会儿更是摩拳擦掌,坚信自己找了个好地方,一定很快也能钓上鱼来。 然而大概运气偏爱林沐,眼看着他那迷你鱼竿收获了一条又一条鱼,罗钦言这边却是半点动静都无,到最后林沐都有些不好意思喊罗钦言帮自己收杆了。 罗钦言又好笑又好气,直说一定是因为运气守恒定律,今天钓鱼运气都已经凝聚在林沐身上了,所以他只能暂避锋芒做下空军了。 边说着,边摘下草帽给自己扇了扇风,又伸手替林沐头上那顶正了正位置。 林沐乖顺地仰头任他操作,罗钦言看着他舒服地眯着眼睛的样子,没忍住挠了挠他的下巴,更是舒服地林沐没忍住哼唧了两声,给罗钦言和他自己都听愣了。 一时一人一猫都有些尴尬,罗钦言松开手,搓了搓手指又放回杆上,目光也紧紧落在不远处的浮漂上。 林沐直羞地恨不得把头埋进鱼桶里,顺拐着走到一旁抖了抖毛。 罗钦言没来由地突然想起来那天晚上过近距离看到的脸。 真是很漂亮的一张脸,和林沐此刻圆润可爱的猫脸完全不同,倒像是一只冰雪里的白狐,眉眼乍看是盈盈水波媚,再看却因着上面沾染的风雪而现出锋来。 是男孩子的脸。 罗钦言思绪突然卡壳,觉得脸上犯热,不知是晒久了还是如何。 小腿处传来毛茸茸的触感,他低头一看,才发现林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绕了回来,正趴在他脚边的垫子上,尾巴轻甩着,不时擦过自己的小腿皮肤,让他有些刺痒。 于是卡壳的思绪又飘散开来,罗钦言看着这炎炎日光,脑海里林沐的脸不再似记忆中原本的空灵透明,而是渐渐在日光下凝聚成实体,白皙的皮肤被日光晒得微微泛红,额角和鼻尖上缀上许多小汗珠,在太阳底下亮晶晶地晃人眼睛。 腿上传来肉垫柔软却略显粗糙的摩擦感,林沐在用爪子推他:“你发什么呆呢,你的鱼要跑了。” 罗钦言思绪一时轰然炸散,他愣愣地看向鱼竿,感受到手上杆子传来的力量,终于回神似的站起身来用力收杆。 但显然幸运神今天并没有眷顾他,所谓的鱼动只是误会,钓上来的也不是鱼儿而是一蓬水草。 方才一番胡思乱想叫他心乱了几分,到后面也已无心钓鱼,干脆专注给林沐当收杆助手,顺便对桶里钓上来的鱼挑拣了一番,把小的通通挑出来和林沐商量着放回了河里。林沐没有异议,本来也只是想钓上一条尝鲜足矣。 后来鱼也挑完了,他枯坐着无聊,又翻出纸笔开始画画,林沐看他不时望过来的目光,知道他在画自己,一时动作还有些拘谨起来。 “别紧张,不用你一动不动的,我画个速写,很快的。”罗钦言转了转手里的笔,笑说。 林沐放松下来,但到底被勾起了好奇心,又不好意思画还没画完就凑上去瞧,只得老老实实坐在前面,一爪搭着鱼竿。 罗钦言说很快,确实也只花了十几分钟,画完就将本子转向林沐给他看。 画的果然是林沐钓鱼的模样,将猫咪紧张但愉悦的神态描画得非常生动,林沐照过镜子,觉得林沐画得简直和他现在这个样子一模一样。 “画得真好看啊,感觉画得特别像!”林沐高兴地直立起身体,扒拉着罗钦言的膝盖凑近了惊叹。 一个想法渐渐在脑海中成型,林沐甚至来不及思考便兴奋地问:“你可不可以给我再画一张像,画我本来的样子!” 罗钦言意外之余又有些心虚,自己方才还在脑海中反复描画那张脸,没想到现在正主提了这么个要求。 “怎么突然想要那个?”他不敢看他的眼睛,于是看向那只落在膝盖上的爪子。 “我不记得自己长什么样子了,那个状态下又看不见镜子。”说到后面语气里渐渐带上沮丧,他收回爪子坐了下来,方才的激动冷却下来,他又开始担心这个请求会否有些强人所难,毕竟画猫和画人所花的时间和精力应该很不一样吧,他不懂这个,只觉得难度上来说人应该比猫难画多了。 罗钦言看他情绪低落下去,胸口一闷,兀自有些后悔自己刚刚的回答,问这么多干什么,他想要就给他就是了。 这还是林沐第一次主动和他说想要什么。 绝对不能让他失望。 罗钦言这样想着,心里已经有了一番打算,他伸手握住林沐的左爪晃了晃,说:“那你算是找对人了,我写实水平一绝,保管给你画得比照相机拍出来的还逼真。” 反正鱼也钓得差不多了,此刻天色也暗了下来,罗钦言干脆收工,拎着一桶鱼和林沐下了山,而后直奔画材店,新购入了一批颜料和画笔,又去灯具店里整了俩打光灯。 回到家马不停蹄开始收拾阳台,整理出一片摆放画材画架的空间,又安好灯具。 白天阳光灿烂时虽然光线很好,但罗钦言不知道晴日白天出来会不会对林沐有所隐患,所以思量下还是决定在晚上作画。 准备妥当后,就是等待入夜,罗钦言于是先去厨房收拾了那一桶鱼,挑了两条现做,另外留了几条晚点做鱼干给林沐磨牙。 晚餐是鲫鱼豆腐汤和清蒸草鱼,仍然为了照顾林沐猫的胃,专门留出一部分做了减少调料的处理。 也许是因为对晚上画肖像的兴奋,林沐用餐难得不太专心,时不时就要拿眼瞅一瞅阳台,尾巴也是甩个不停,吃两口就问罗钦言吃好了没。 罗钦言被他这不好好吃饭的样子气笑了:“急什么,先好好吃饭,不然一会儿晚上睡醒了你又饿了。” 林沐敷衍地应了两声,却还是忍不住往那盯。 罗钦言心里叹了口气,只好狠狠往嘴里扒了两口饭,加快了自己吃饭的速度。 结束了晚餐,林沐立刻一个飞奔跑向沙发躺下,下一秒黑猫就沉沉睡去,林沐的灵体在空中浅浅凝聚出现。 罗钦言看了眼沙发上那一团,又看向林沐,笑了笑:“吃完就躺,也不怕不消化,小心闹肚子。” 林沐飘到他身边,心急地看着他慢悠悠地搓着手里的碗:“怎么不用洗碗机?用那个吧,那个快。” 被嫌弃洗碗太慢的罗钦言只好放下碗,洗净了手:“好了好了,干脆明天再收拾,嗯?现在就开始给你画吧。” 正文 第17章 肖像画(上) 罗钦言换了身深色的衣服在画板前坐下,开了两边的灯照在画板上,又拆开颜料铺在调色板上,开始调色准备。 林沐在他跟前紧张地飘动,问他什么姿势比较好。 “能坐得下来吗?” 林沐试着做了一个坐姿:“这样吗?” 罗钦言起来拿过一个高凳放在空处,让他保持坐在上面的姿势。 “会累吗?也不是非要一动不动。” 林沐摇摇头,看向他的颜料,又问:“为什么不像下午那样画?你画那个很快。” 回到画板前坐下,罗钦言认真看着他的脸,拿起铅笔起形构图:“素描虽然快,但是比不得油画写实效果的逼真,你的第一幅肖像画我希望用最直接的方式画出你最真实的样子给你看,镜头常常会畸变人的模样,但我的眼睛不会。” 林沐看向罗钦言坐在画前面容认真的样子,刹那间似乎听见了什么东西破开水面的声音。 “不过。”罗钦言嘴角扬起一丝恶作剧般的笑意。 “不过什么。”林沐呆呆地看着他,目光停在他的嘴角。 “油画不比素描,心急不来。”罗钦言看着自己起好的轮廓,继续说,“估计要小半个月才能画完。” 林沐听了这话差点没坐住:“什么?这么久!” “慢工出细活,相信我,好的东西是值得等待的。”罗钦言一本正经地解释。 其实他那本笔记里不是没有现成的素描像,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罗钦言就是不想让他只通过那样简单的侧写去拼凑自己的样子。 他虽然会画写实风格的画作,但其实很少这么专注地去画,尤其是人物肖像,但是无限接近于肉眼所见,真实度有时甚至高于摄影的画像,是林沐此刻所最需要的。 灵体是无法被摄影机捕捉到的,即使隐约捕捉,也只是一片虚影,但这样一张可窥真实的肖像画,也许可以让他暂时忘记自己原身可能已经不存于世的现实。 当然,他也有私心。 他想留下林沐的样子,也想记住他的样子。 至于理由,他还没有去深想,也不想去深想太多,他秉持着他一贯的做法,行由心定,想做什么的时候先做了再说,至于为什么想,也等做了以后再去深思。 因为那一瞬间的冲动也许是难以再次捕捉的,他不愿错过导致遗憾。 而且其实,以他的水平,这样尺寸的一幅画,实际上根本用不上半个月,只是看着林沐这样安静地坐着,他不由就开口将时间说长了许多。 于是手上动作也自然被放缓,每一笔都被力求精准细致,他一画就是三个小时,连一口水也没有喝,等放下笔时,只觉得腰酸背痛,还渴得厉害。 “辛苦了,快起来动一动吧。”林沐颇有些过意不去,没想到画这样一幅画要如此劳神劳力。 罗钦言其身看了眼画,又看了眼林沐,说:“能答应我个事吗?” “什么?”林沐问。 “画没完成前,先不要看。” 林沐想也没想就同意了,他把这当作是罗钦言画画的个人习惯。 于是画被留在了阳台,窗帘被拉上以防日光对画上的颜料产生影响,罗钦言没在画上做什么遮盖,似乎十足信任林沐的自觉。 林沐也并不让他失望,接下来的每一天都恪守规则,除了晚上作画时需要坐在阳台上供观察,其余时间绝不靠近阳台一步,晴天时的午晒时间也改在了罗钦言卧室的飘窗上。 罗钦言常常会坐在飘窗上看书,他在上面摆了个小桌子,放些书本笔记。林沐来了以后,他又给他在上面按了个兔毛垫子,供他歇息。 窗外是一颗绿盈盈的梧桐树,不知道什么时候结了些毛茸茸的球状果实,林沐偶尔望着发呆,幻想里面会不会有可以一尝的美味。 因为楼层不高又有树木遮挡,飘窗这并不直接接收到大片完整的日光,而总是碎片似的这一角那一角,过了时候就只有从叶隙间溜出的碎星光斑。 恰如此刻,一小块不规则形状的光斑晃荡着徘徊在罗钦言的脸上。 林沐目光追逐着那片光斑,从额发上,游至眉眼,再顺着鼻梁滑到鼻尖,最后久久地贴在了罗钦言的唇上。 林沐看入了神,盯着那一抹被照亮的红色思绪翩翩,他想起之前在大街上四处流浪的时候,曾经在一家蛋糕店看到的一个蛋糕,上面点缀着色泽鲜艳,汁水饱满的红樱桃。 这样的联想让他不由自主产生了一种渴望,类似于食物,又区别于食物。 他觉得罗钦言身上对他的吸引好像又多了几分,这种不同以往的渴意让他又产生了些退却的怯意。 如此这般,心绪又是纷纷。 放在小桌上的手机震动一声,林沐也觉得自己心神跟着一颤。 罗钦言拿起手机看了眼,是本科时候的一位陈姓学长,也有过选课之缘,但并不算熟识,不知道怎么会突然联系他。 划开手机锁屏点进信息,原来是问他最近是否有跟另一位学姐有所联系。 这位学姐倒是和罗钦言还有点交情,虽然算不上朋友,但确实在校时来往比其他人稍微多一些,一是因为两人选修课经常选一样的课,二是因为当时和赵随安的事情里,她帮忙协调过两人的关系,当时他们三个人正好都是一个学习小组的,因此罗钦言算是还欠她一个小小的人情。 学姐叫郎悦,罗钦言对她的模样印象很深,皆因她身高一米八三,却又颇爱穿跟高六公分的厚底运动鞋,以至于视觉高度直逼一米九,罗钦言每次看她要是穿得是平跟拖鞋,还得微仰以视。 此外她还有一个特别身份,那就是她与赵随安相处甚密,据说是赵随安在校内公认的唯一的朋友,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她会是两人关系的协调者。 陈姓学长在校期间一直非常仰慕这位学姐,但郎悦学姐对他无意,因此两人也一直只是保持着普通的朋友关系,不知道今日怎么会突然向他来询问学姐的去向。 “我一直联系不上她,她手机号也一直是关机的状态,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罗钦言看完他的消息,退出界面到联系人处,找到郎悦的手机号拨了出去。 就像学长说的,无人接听,并一直提示所拨打电话已关机。 他又回到社交软件界面找到学姐的账号拨了个语音电话,依旧是无人接听。 虽然两人自前年学姐毕业后就无甚来往,但学姐的朋友圈一直稳定更新着,直到一个月前还有一条分享食物的图片动态。 确实有些不寻常,但并不能就以此说明学姐一定是出了什么意外。 毕竟,罗钦言回忆了一下某次意外的碰面,觉得这个城市里大概少有能在武力上战过学姐的对手。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林沐看他面有愁色,从软垫上站起来,跳上桌子绕到他手边问。 “以前的学长问我有没有一位学姐最近的消息。”罗钦言边打字回复陈姓学长边回答林沐。 “为什么?是那个学姐出什么事了吗?” “不一定,也可能是最近比较忙或者换了手机号。”罗钦言结束和陈姓学长的聊天,说,“而且……” “而且什么?”林沐凑上前追问。 罗钦言又没忍住摸了摸他的头,林沐下意识想往后缩,却在动作前止住,乖顺地由他摸了头,罗钦言于是心情也愉快了起来,语气都轻快了:“而且她很厉害,一般人伤害不到她。” 林沐仰头,像个好奇的小孩:“有多厉害?怎么个厉害法?” 罗钦言于是开始回忆,大概是一天晚上,他路过学校附近的黑角巷,听见有人吵闹,动静里偶尔还有几声铁棍碰击在墙面上的声音。 他并不是爱惹麻烦的人,而且这一代本来就不算太平,有些混混流氓在这约架并不算稀奇,但就在他决定转身离开时,两个矮个子的女孩慌乱地从里面跑出来,一看到他就冲上来求救。 两人语速很快,逻辑也很清晰,大概是看见他看着像个比较可靠的好人,方才的慌乱也静下不少。 罗钦言很快就明白事情的过程,大概就是两个女生路过这里遇到一群喝醉的流氓骚扰,眼看搭讪不成就想动手,女孩们想报警时还抢过两个人的手机摔了,眼见就要挨打,路过一个高个子的女生上来给两人解围。 但那群醉鬼嚣张得很,并不把她放在眼里,高个子女生就让两个女孩退后,找机会跑出去,自己和对面周旋起来。 这会儿正打着。 罗钦言听明白后立刻当着她们的面拨打了报警电话,然后让两人去外面人多的店铺里躲起来等警察,自己则向着打斗声传来的地方过去。 行动间罗钦言迅速做了个热身,想着一会儿动手的分寸,结果到那一看,才发现那群流氓都已经倒在了地上,领头的那个胖子,被一个高个子女生狠狠踩在背上,趴出个狗啃泥姿态。 女生手里还捏着根被打弯了一半的钢棍。 嚯,抬头一看,正是他昨天选修课上的隔壁同学,他的同专业学姐,郎悦。 正文 第18章 肖像画(下) “简直像电视剧里的女侠一样!”林沐听完罗钦言的讲述,由衷感慨。 罗钦言摸摸他的脑袋,说:“没错,学姐是个帅气的人。” 门铃这时响起,打断两人的感慨。 “你点外卖了?”林沐跳下桌子,往门口走了两步问。 “没有啊?可能是周翰生吧。”罗钦言站起身,同林沐出了卧室。 一人一猫走到门口开了门,罗钦言正想开口问周翰生来干嘛,却看见门口站的是赵随安。 罗钦言眉间蹙起一座小峰,问:“你怎么知道我住这?” 赵随安姿态闲适,抬起手上拎着的水果和甜品:“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有话快说,我们没熟到上门做客的程度。”罗钦言眼色锋利,言语间冷意十足,林沐抬头看了眼他,又看了眼外面的赵随安,随即又耸了耸鼻子,眼中瞳孔微缩。 即使被如此不客气地对待,赵随安依旧是一副泰然模样,嘴角甚至带着一抹笑:“这么生气做什么,不想我进去我就不进去了。” “你到底要干嘛?”罗钦言问。 “我说了嘛,我想找你给我做模特,谁让你不接电话又不放我出黑名单?我只好亲自上门来请你了。”赵随安作出无奈的样子,长长叹了口气,眼神颇婉转幽怨地看向罗钦言。 林沐跳上鞋柜借力又跳上了罗钦言的肩膀,冲着赵随安凶了两声。 赵随安目光果然被吸引了过去,颇有些意外这小东西也跟着人一起不欢迎他。 “理由。” “我说了,我喜欢你啊。”赵随安身体向前微倾,眉目深情地对他说。 罗钦言一个字都不信:“说实话。” 赵随安脸上柔情媚意淡了几分,嘴角也略带嘲意地微微一撇:“你答应我,我就告诉你,” 选择又被抛了回来,罗钦言目光上下扫了扫这人,说:“行,我答应你。” 肩膀上的林沐反应最快,像是不满和不解他的答案,猫叫两声。 赵随安也没想到这次这么顺利就得到了答复,脸上表情一时都没能换下,直到听见林沐那两声,才回了神又回到了那副温柔深情的样子:“好的,明天下午一点,还是那间画室,我等你来。” 罗钦言敷衍点头,就想关门。 “原来你在家里不戴墨镜,我以为你无时无刻都会戴着呢。” 罗钦言动作一顿,眼神犀利地望向他。 “不过,我还是更喜欢你戴墨镜的样子。”说完,也不等罗钦言再开口刺他,转身摆摆手走了。 门一关上,林沐就迫不及待问:“你怎么答应他了?” 而罗钦言还在思索赵随安刚刚说的那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没看错的话,说这句话时他目光分明没有落在他身上。 林沐拿尾巴扫了扫罗钦言的脸:“你想什么呢?” 罗钦言下意识抬手握住了林沐的尾巴,捏了两下,林沐只觉得从尾巴上传来两道电流,差点给他刺激到掉下地,但到底没忍住挠了罗钦言肩膀一下。 这一下才给罗钦言刺回了神,忙松开他的尾巴,安抚地将他捧到沙发上放下,又掏出两根小鱼干向人道歉讨饶。 林沐满意地咬了一口鱼干。 “我刚刚一开门,就在他身上看见了很重的浮光。”罗钦言靠着沙发往地上一坐,解释道。 “什么样的浮光?” “正常情况下,我能看到生物体表面散发出一些微弱的光,就是我和你说过的灵光,但活体情况下,这种光是紧密萦绕在肉体表面的,不会发生明显的逸散,除非肉体出现部分的毁坏破损,但往往也只是局部性出现。而他身上的那几缕浮光并不均匀,或浓或淡的,不像是从他身体里散出来的,倒像是不小心沾染上的。”罗钦言说着又拿起手机看了眼方才的拨号记录。 “什么情况会沾染上这种浮光?”林沐问。 罗钦言脑海中闪过第一次见到林沐那天时,摘下墨镜看见的那截残躯,沉重道:“我在两类人身上见过这样形式的浮光,一类是屠宰场里的屠夫,一类是医院里的外科医生,前者因为宰杀动物沾染了死去动物逸散的灵光,后者因为做手术接触人体组织或动物组织也会沾染上一些灵光。” 林沐听得尾巴毛都快竖起来了,又想起刚刚闻到的味道,连忙说:“刚刚你一开门,我有在他身上闻到一股很杂的味道,有点香,又有点腥,还有一点颜料的味道。 事情似乎开始走向复杂和危险,虽然没有证据罗钦言并不想往一些恶性事件上想,但赵随安这个人一向口碑复杂,又做事疯态十足,他也不敢完全信任这个人。 “郎悦和他一向走得很近,我担心她的失踪会和他有关,所以才决定答应他,去他那探探情况。”倒也不是怀疑赵随安对她做了什么,罗钦言觉得以赵随安的体魄怎么看都不是郎悦的对手,但毕竟是个方向。 万一事情真的出现了不可回转的紧急时刻,他得掌握更多信息才能作出最正确的选择和反应。 “会有危险吗?” 罗钦言顺了顺林沐身上刚刚炸起的毛,说:“你放心,我有分寸,明天你在家里等我。” “不行,我也要去。”林沐跳到他膝盖上抗议。 罗钦言哭笑不得:“不至于,我去过他那画室,在市中心一个高档小区里,那地方进出严格,他就算真有坏心,也不会选在这种地方下手的。” “不行,你带我一起去,我不想一个人在家里等着。”林沐急得跳下来直转圈。 “好吧好吧。”被这一套小猫动作萌晕的罗钦言只好举手妥协。 于是第二天,赵随安一开门就看见罗钦言抱着猫出现在眼前。 赵随安身上还染着颜料,昨日那复杂的味道此刻更明显地冲击着林沐的嗅觉系统,他不耐地在罗钦言身上踩了踩爪子,发出两声“咕噜咕噜”。 赵随安倒不跟他计较,只是笑:“还自带道具啊?” 被当作道具的林沐愤愤猫叫。 罗钦言赶紧给林沐顺毛,又对赵随安说:“我不放心把猫留在家里。” 赵随安表情一时有些玩味,像是在说这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但他难得礼貌地没有多问,而是让开位置请罗钦言进来。 尽管戴了墨镜,但一进来罗钦言还是能感受到那些飘荡在四处的浮光。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赵随安的画室,但显然这里和他上次来的时候已经大变样了,上次只是一些零星的红色浮光,这次却要大片得多。 这是一间打通上下两户的双层公寓,一楼被专作为画室,除去留出的杂物间和卫生间,单画室的面积大概有一百来平。 看得见的地方几乎都摆满了画作,各种画幅尺寸的都有,赵随安和他不同,偏爱水彩,因此画室内除了几幅素描,全是水彩画,其中山水画占了一小部分,其余多为肖像。 林沐一进来就感觉浑身发毛,他凑近了其中几幅画,分明嗅出了里面血的味道,一时看过的各种悬疑凶杀电影都再次浮现在了眼前。 赵随安难得的安静,从带人进来后就一直沉默地做着画前准备,他先是拿出一套准备好的衣服让罗钦言换上,然后让罗钦言坐在他早已安排好的位置上后,就走到画桌前开始调试颜料。 罗钦言坐在一张黑色扶手凳上,背后是一片红色绸布作为背景,赵随安给他准备的上衣是一件橄榄绿丝绸衬衫,下身则是一条剪裁讲究的西装裤。 林沐跳上他的膝头坐下,目光紧锁着赵随安。 “可以说了吗,为什么一定要我做你的模特。”罗钦言坐在凳子上,一手揽住林沐将他往里捞了捞,这才开口问。 赵随安调好部分颜色,转身走向旁边一个冰柜,闻言便停下脚步,抬头看向他,神秘地笑:“你进来以后一定没好好看过那些人像画吧。” 罗钦言确实没有细看,这下子听他这么一说,才侧头看向其中离他较近的几幅画。 乍一看就是些很寻常的肖像画,但只要定睛一看,就会发现画中的人物大多并不纯粹写实,其中离罗钦言最近的一副,人物五官只有一双眼睛是写实,其余鼻子嘴巴和耳朵全是植物的器官组成,耳朵是两片圆叶,鼻子是一颗栗子,而嘴巴则是两瓣桃花。 其他画作皆是如此,若身体完整的,则脸上大抵全无五官,仅留一片空处,晕开多种混合的色彩;或者只留一双眼睛;或是仅余一张嘴巴;甚至有五官里三官写实,其余两官以各种意向替代的。 总之,皆是拼接的人像。 但即使如此,罗钦言还是在这些画像中找出了一些共同点。 其一自然是这里所有画作中共通的红色颜料,这种红看上去很特别,是一种艳色里夹杂暗色颗粒的质感,不细看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铁皮遇潮后生起的锈霜。 其二,罗钦言隐约觉得,这些所有的人像,似乎都只是在画一个人的影子。 “你是在透过我,看什么人吗?” 正文 第19章 爱与恨(上) “你果然能看出来。”赵随安不紧不慢地推开冰柜,从里面拿出一支一指长的细管,目测容积在五毫升左右,里面大概是某种颜料,“你是我见过的所有人里,和他最像的,所以我说,我喜欢你。” “喜欢一个人的理由,却是因为这个人和另一个人的相似,这是你的喜欢吗?”罗钦言无法理解这样的因果关系,也无法认同这样的喜欢。 “不可以吗?” 他的脸上是真实的疑惑,罗钦言意识到,赵随安是真的觉得没什么不可以的。 “他死了吗?”罗钦言问。 赵随安听到这句话沉默了,连林沐都惊讶地抬起头看向罗钦言,没想到他这问话一点铺垫不带,上来就是大招。 过了一会儿,赵随安闷闷地笑了一声,接着大笑起来,他坐在凳子上一手扶着画桌,一手握着那管颜料抵在肚子前,笑得险些岔了气。 好不容易笑累了,他呼了口气,说:“当然没有,他要是死了,事情反而要简单多了。” 这样遗憾的语气让罗钦言和林沐都感觉头皮一麻。 “既然本人还在,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找一些替代品?”罗钦言是真有些好奇,虽然他觉得疯子的逻辑大概不可细考。 赵随安把玩着手里的细管,脸上表情冷了许多:“之前没发现,你好奇心还挺重的。” “你不想说就算了”罗钦言语气也跟着冷了些,“我只是不想平白无故地老被人当替身。” “替身啊……”赵随安喃喃,随后又变了一副神态,他抬眼看着罗钦言笑,“别生气啊,我昨天说了,只要你答应我来,我就会告诉你的。其实,没有那么复杂的。” 他拿起一旁专放颜料的小碟,打开手中的细管,将里面的液体倒进去。 空气一下变得凝滞起来,屋子里只听得见液体落下的声音。 罗钦言和林沐都认出来了这是什么。 显然,是什么东西的血。 “因为我喜欢他,但是我恨他。”赵随安注视着细管中流出的血液说。 罗钦言看着细管的开口处滴下最后一滴血液,赵随安头低着离小碟太近,以至于脸上沾染了被溅起的血珠,他脸上还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眼里却是看不透的复杂情绪。 让人不明白的话,和让人不理解的行为。 无论是在不同的人身上找影子,还是用鲜血作画。 注意到一人一猫的视线,赵随安将装满鲜血的小牒放在一旁,却并不作解释,仿佛这并不是一件特殊到需要大惊小怪的事情。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暂时没有。”罗钦言摇头,就现在这个话题和氛围,再问下去就有窥私的嫌疑了,他不是那么没有分寸的人,至于学姐的事,他决定等再观察一下后再小心试探看看。 但是显然赵随安没有分寸这个概念:“我倒还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你真的不能让我画裸体吗?半裸也行,我觉得你的身体比例非常适合入画。” “……”当初断绝往来的回忆再次袭来,罗钦言没忍住抽了抽嘴角。 林沐则是瞪大了眼睛抬头看他。 “不可能,你再提我现在就走。”罗钦言拒绝得不留余地。 赵随安抬手在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然后安静地拿起笔开始作画。 等做完构图准备上色时,林沐终于坐不住了,一个轻跃跳了下来,状似不经意地在画室中走动,然后靠近刚刚扔进垃圾桶的那根细管。 赵随安注意到了猫,但他原本作画时就没把猫画进去,因此也不在意它的擅自离座,对它的靠近也并不放在心上。 林沐顺利地就近闻到了血液的味道,而后尾巴上的毛根根炸起,一个箭速飞扑回了罗钦言怀里。 罗钦言看他受惊,就猜到管里装的一定是人血,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看上去变化不大,实际上身体姿态已随时做好了行动的准备。 “你最近见过郎悦学姐吗?”罗钦言谨慎地提问,同时密切关注着赵随安脸上的表情变化。 “没有。”他笔触不停,连眼神都没偏移一下。 “你能联系上她吗?我想起来我有件事想问她,但我这几天打她电话她都没接。”罗钦言接着问。 赵随安停了停笔,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向罗钦言:“你不会是喜欢她吧,毕业后你们一直有联系?” 林沐这会儿刚顺好毛,乍一听这话立刻从罗钦言腿上跳到了他肩上,竖起了耳朵。 “……当然不是。”罗钦言脸黑了几分。 赵随安嗤笑一声:“我开玩笑的,我知道你不喜欢女人。” “?”这又是哪来的结论!罗钦言险些喊出声。 林沐凑近了他耳朵,惊讶地问:“你也是gay啊?” “你胡说什么!”罗钦言咬着牙说。 赵随安做出了然的样子,又颇似无奈地摇头:“我一见到你就看出来了,看来你还没有开窍?还是说,你在自己骗自己?” 罗钦言想开口反驳,又莫名感到一阵心虚,否认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肩膀上传来挤压感,林沐坐不住似的,四只爪子在他肩膀上按来按去的。 赵随安看他不反驳,又觉得有些没劲,于是拿起画笔在小碟里蘸取颜色,在背景处铺上。 “郎悦失踪了。”罗钦言看了眼那血色,决定还是开门见山,他已经明白了和赵随安绕弯子是得不到有用信息的。 “你不会是怀疑我吧?”赵随安有些好笑地转过来看向他。 罗钦言默认了,目光投向那碟血水。 QZ “……”赵随安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一种无语的感觉,他知道自己是个疯子,但没想到在别人眼里他似乎不只是个疯子,还是个变态。 会杀人取血的那种。 他指了指小碟中的血问:“你觉得这是郎悦的血?” “不一定。”毕竟这里这么多画,要真是那什么,谁知道用了多少人的血? 这个回答一下子让屋内气氛骤降,林沐勾了勾尾巴环绕在身旁,他能感觉到罗钦言肩膀上紧绷着的肌肉,两个人都在为可能发生的危险而准备着。 赵随安意识到这是个有必要解释的问题,于是他暂时放下手里的笔,站起身准备回答血的来源。 但显然有人比他更心急,门口几声巨响,原本关着的门被打开,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套着帽子的高瘦男人跑了进来。 赵随安看了一眼被暴力拆除的门锁,又眯着眼看了一眼走近的男人,直到男人拉下冲锋衣的帽子,露出脸来,他才认出来这是谁:“孙拓?你来干什么?” 罗钦言将林沐抱下肩膀站起来,看向男人后腰处皱起的衣服。 男人很瘦,形容枯槁,两颊深深凹陷,双眼浑浊无神,望向赵随安时露出一种狂热的痴态,但很快他就将目光转向了罗钦言,再看清他的脸和所坐位置时,脸上表情立刻狰狞起来。 “随安,你说我像他,就是这个人吗?”他额角沁出汗水,嘴唇泛白,紧咬着牙问。 显然这又是赵随安找的替身模特之一。 “你闯进这里到底想干嘛?”赵随安看着他和那个人原本五分像的脸变成这个样子,嫌恶至极,“我已经和你说的很清楚了,都已经结束了,我也奉劝过你别碰那些脏东西,但看来你根本没听进去。” 罗钦言站在一边听两个人打着哑谜似的对话,却一点也不敢放松,从孙拓进来时他就注意到了,这个男人衣服里藏着东西,大概率不是什么好东西,再看这架势,十足像是来寻仇的。 孙拓听到赵随安的话,扑通一声跪下,膝行到赵随安跟前,双手合十,痛苦乞求:“你帮帮我吧,我只有你了,等我好了,我们还想以前一样,你不是很喜欢我的脸的吗?我给你画,还有这个。”他拿起赵随安清洗画笔的水桶,“我也可以给你啊,我知道你喜欢用这个画的。” 说完,他从后腰处掏出一把水果刀,当着赵随安的面就往自己手上一划,鲜血猛地从裂口处喷涌出来,落入桶中,赵随安一惊,下意识往后退,孙拓却不给他这个机会,流着血的手拽住他,神态癫狂:“够不够,你说够不够。” 罗钦言看到他拿出刀的那一刻就瞬间将林沐放在椅子上,上前试图阻止,却在他割开手腕的瞬间停在了几步之外,也被他这一突然举动唬住,一时倒有些不敢动作了。 赵随安面色白了几分,却还算镇定:“你先把刀放下,有事好商量。” 但孙拓似乎已有些神智不清,只反反复复地重复着刚才那句话,抓着赵随安的手也捏得越来越紧,而他越用力,伤口处的血流得也越快。 罗钦言放轻了步子,试图靠近他夺下那把水果刀,然而男人这时又情绪激烈起来,嘴里骂了几句脏话,转过身就挥着刀向罗钦言砍来,倒是赵随安先反应了过来,借着距离的优势伸手去抢那把刀。 孙拓以为他在意罗钦言,更是恼怒,干脆挥着刀胡乱甩起来,赵随安闪躲间不留意被刀在脸颊上划出一道血痕,虽然不深却到底见了血,而林沐早在看到孙拓挥刀向罗钦言时跳下椅子冲过来,一个起跳就像去咬男人的手,却在半道被罗钦言抱住,躲开了男人乱甩的刀子。 气氛愈加紧张,罗钦言一手抱住猫不让他乱动,正准备上去帮赵随安的忙,就看见一道身影似闪电般出现,接着一个背后裸绞,将发狂的孙拓瞬间制倒在地。 “一个没看住,给我惹这么大麻烦?” 郎悦将昏迷过去的男人放平,又扯下腰带固定住他的双手,然后抬起头看向两人。 正文 第20章 爱与恨(下) 警察很快就过来带走了孙拓,罗钦言也跟着赵随安和郎悦赶去警察局一起录口供,结束后,罗钦言和赵随安坐在公安局大厅的排椅上,林沐依旧坐在罗钦言膝盖上,而郎悦鄙视了一番两个人后走到外面去打电话。 赵随安脸上的伤口擦了碘伏消毒,这会儿红的黄的还颇有些喜感,让他看上去少了几分平日的疯感,多了几分生活气息。 “对不起,之前误会你了。”罗钦言端坐着,一手顺了顺林沐的毛。 “奥,你说郎悦的事?没关系,毕竟我确实风评不佳。”赵随安又挂上他的招牌微笑,一副风流深情模样,奈何脸上色彩斑斓,效果大打折扣,“不过,我也确实没想到你们想象力这么丰富。” 罗钦言尴尬地移开眼,又问:“所以那些血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拿血来作画?” “啊,怎么说呢,只是我的一种偏好,我喜欢血的颜色,一开始的殷红氧化后成为深褐色,无论是单独用还是加入别的颜色中混用,都很漂亮,至于来历,有些是我自己的,有些是我花钱向我的模特们买的,当然,也有自愿想给我的。”赵随安往后靠了靠,头抵着墙说,“对我来说,它是承载情绪最完美的颜料。” 罗钦言知道确实有些人会特别钟情于某种特殊的颜料作画,颜料作为绘画过程中非常重要的材料,它的材质也确实容易被当做传递某种情绪的媒介之一。 朗悦很快结束了电话,又推开门走到两人面前,一米八几的身高俯视下来,颇具压迫感。 “你们俩怎么又碰上了?”朗悦叉着腰向前倾了倾,目光在两人间打转后先落到了罗钦言身上,“之前他要给你画,你俩不是差点打起来了吗?” 罗钦言将试图离开视线射程的林沐抱过来放在身前,一起接受来自学姐的审视,回答:“说来话长。” 朗悦翻了个白眼,以示对这句废话的回应,然后一个偏头看向赵随安:“你说。” 赵随安倒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仍旧笑眯眯的:“当然是我求来的。” “那里面那个又是怎么回事?”朗悦抬了抬下巴指指关去里面的孙拓。 “碰了不该碰的东西,走投无路想来我这找出路的。”赵随安无所谓地耸耸肩,并不放在心上。 朗悦头疼地捏了捏鼻梁骨,说:“尽招惹些麻烦。” 罗钦言见状插了句:“学姐,前几天陈学长找我问你情况,说联系不上你。” “陈学长?”朗悦听见这个称呼一时没反应,“奥奥,小陈啊,我前两天手机丢了,还没来得及去补个新的。” 听上去像是个随口编的借口,这年头工作生活样样缺不了手机,哪有人丢了手机后连带手机号都不一起补一个的,更何况,他刚刚明明看见朗悦拿着个手机在外面打电话,可见这借口甚至算得上敷衍。 但是人家既然这么说了,罗钦言也不好继续追问,更何况已经见到了本人,能确定本人的安全对他来说就足够了。 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在这耽搁小半天罗钦言担心林沐饿着就准备告别,赵随安也拎着自己的外套就准备跟着走人,被朗悦一把拉住。 “你先等等。” “等什么?” 朗悦一脸怜悯地看向他,话还没说出来,就听见外面一声刹车,赵随安看见那车子时就僵住了动作,脸上那轻飘飘的笑容也敛了去。 罗钦言好奇地停下,也跟着一起看向那辆车子。 驾驶位和副驾驶位上各自下来一个穿着西装制服的高壮男人,行动间动作利落严整,其中一个走到后座拉开车门,另一个则是直接走上台阶,在警局大门门口背手立正。 后座车门打开后,隐约能看到后面坐了一个男人,脸上戴着一副金框眼镜,侧脸线条锋利,穿的是一件黑色丝绸衬衫,膝上还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朗悦叹了口气,上前替他拉开大门:“走吧,他在等你。” 罗钦言注意到赵随安攥着衣服的手在轻轻地颤抖,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但等不及他确认,朗悦已经以一种不容违抗的姿态带着赵随安出去。 林沐当了大半天的摆件,这会儿终于可以喘口气了,立马又跳回了罗钦言的肩膀上,悄声说:“他怎么了?” 罗钦言摇摇头表示不知道,和林沐一起看着赵随安被推着上了车后,也走出了警局。 等回了家,也没心思开火,从冰箱里翻出些饺子凑合了一顿,一人一猫摊在沙发上各自陷入沉思。 “好复杂的人啊。”林沐吃饱了仰躺着晾出肚子,两只爪子搭在胸前感慨,“对了,你俩之前到底有什么过节啊?” “……”罗钦言很想再次用一句说来话长带过,但耐不住林沐好奇的目光,只好实话实说,“当时他和我说他们有个活动需要一个模特,问我能不能去帮个忙。因为之前小组作业是我出面分工给他分了模特的活,所以他找我这事我也就没拒绝。结果到了地方就他一个人,就跟今天差不多,说什么喜欢我,然后又问我能不能脱衣服给他画裸体,我以为碰上变态了差点没打起来,后来还是学姐出面说和。” 当时罗钦言确实觉得有被冒犯到,但说实话以他的性子还犯不着为此和人动手,意外就意外在当时赵随安突然动手摘他墨镜,让他回忆起一些不太好的过去,偏又墨镜摘下来后看见他一身不明来历的红色灵光,更觉得此人可憎。 如今事情都明了后,他看赵随安少了几分嫌恶,却多了几分怜悯。 当然,他是个疯子这个标签在他这暂时是摘不下来了。 想到今天这些事和那个比赵随安看着还不正常的孙拓,罗钦言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林沐听完他的解释后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但看向他的目光不知道为什么多了几分欲言又止的惆怅。 “你怎么这么看着我?”罗钦言疑惑地问。 林沐于是转过头不看他,嗫嚅着吐出几个字。 罗钦言没听清,于是扭过身体凑到他身边,抬手把他的脑袋吧啦着面向自己问:“你说什么。” 见逃避不开,林沐只好瞪着那双圆圆的眼睛说:“你讨厌他,是因为他是男人却说喜欢你吗?” 这是罗钦言没想过的一个问题,他深深看了林沐一眼,说:“你是这么觉得的吗?” 林沐不回答。 于是罗钦言只好继续说:“是因为他的喜欢并不是认真的,他说的喜欢并不是出于对我这个人,他透过我去看他真正喜欢的人,这样的行为对我来说是一种不尊重,更何况他对我态度举止轻浮,我为此生气不该是理所当然吗?” 林沐似懂非懂,又问:“后来的那个人,他对赵随安说的喜欢也不是认真的吗?” “你说孙拓吗?”罗钦言问,得到肯定后语重心长地说,“当然,他说的喜欢也不是认真的,他的喜欢是为了从赵随安身上得到利益,更何况,他拿刀割伤自己后又还想伤害赵随安。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是不舍得对方受伤害的,更不要提那样的伤害会是来自于他自己。” 看着林沐猫儿的眼睛,罗钦言愈发觉得自己像个带孩子的家长,总是时不时就得给懵懂不知世事的小孩答疑解惑,他觉得自己从前一年说的话估计都没有这段时间和林沐在一起说的多了。 林沐自然体会不着这般心情,他独自咀嚼着罗钦言同他说的话,又暗自将其中关于喜欢的部分定义拆解拼合,去试图解答他新近产生的困惑。 思来想去半天,他沉默地站了起来,走到了跑步机上,自己用猫爪调速后慢跑起来。 罗钦言看着他突如其来的运动劲头,一头雾水,但孩子勤快总是值得嘉奖的,于是也跟着从沙发上爬起来,进了厨房捣鼓了一点小零食,给一会儿运动完累了的林沐吃。 用空气炸锅烤制好裹了面粉的小鱼干,林沐正要装盘,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扯他的裤脚,一低头果然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的林沐。 “我还有一个问题。” 罗钦言蹲下身低头看他,说:“什么问题?” 林沐往前一步前爪搭上他的膝盖,说:“赵随安说喜欢那个人,但是又说恨他,所有只找和他像的人,为什么?他的恨又是什么?” 他方才想通了喜欢的问题后,便又想起这个关于“恨”的问题,他回顾他最近看过的许多电影和电视剧,甚至还有一些小说,自认为对恨已经有了一定的理解。 恨大概是一种和喜欢或者说爱一样甚至有时比喜欢和爱还要强烈许多的情感,似乎是一种厌恶,但又不仅仅是厌恶。故事里的人们,有时恨是因仇而生,有时却似乎是因爱而生。前者他懂,后者他却不懂。 而今天赵随安说的恨,显然应该是第二种吧。他实在好奇,又隐隐对这个字存了一丝畏惧,于是忍不住还是来问罗钦言。 “恨吗?”罗钦言品尝着这个字引出的情绪,竟觉得有些无从开口。 心绪跟着这个字繁杂起来,罗钦言不由得抽出一部分思绪颇有些幽怨地想,他这是养了一只哲学小猫吗?怎么每天都在思考这些复杂的人生问题呢? 转念又给自己解释,成为灵体失去完整记忆而几乎变成一张白纸的林沐,可不就是个重新探索人类世界的孩子吗,韩钦语小时候也是天天十万个为什么。 如此一想,罗钦言更觉压力山重。 正文 第21章 看海 “也许是因为他的喜欢对他和那个人来说都是一件沉重的事情,带来的痛苦比快乐更多吧。” “所以他的恨是因为爱吗?因为爱带来痛苦所以产生了恨?” 罗钦言意外地看着林沐,他以为自己需要花费点功夫才能解释清楚的问题,林沐竟然一句话就明白了,他摸了摸林沐的头,说:“大概是的,但具体怎么回事也许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吧。” 林沐点点头,然后把爪子从罗钦言膝盖上收回来,没再说什么,也没再看罗钦言一眼就转身走了出去,尾巴低低地垂着,看上去有些落寞。 “……”小小一只猫,怎么最近总是心事重重的呢?罗钦言纳闷下,又不禁想起自己最近偶尔心里闪过的浊念,也跟着烦闷起来。 如此阴雨绵绵般的过了两天,第三天晚上,小家又一次迎来了周医生的到访。 罗钦言打开门,就看见周瀚生一脸郁色地站在外面,手里拎了个大袋子,里面装满了散装啤酒,空着的那只手上缠着厚厚一圈绷带,隐约渗出些血来。 从来克己复礼,洁身自好的人竟然也有一天会带着伤,提着酒上来找自己以酒消愁,罗钦言惊异之下又忍不住想翻翻黄历,看看最近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集体抑郁的buff。 从进门到坐下,到打开啤酒罐子,周瀚生一言未发,直直灌下去三罐后,就开始两眼发直,罗钦言只好上手抢过他试图打开的第四罐啤酒,自己喝了。 酒量三罐的周瀚生被抢了酒也不反抗不生气,就那样直愣愣地坐着看着自己受伤的那只手,看着看着眼圈也红了起来,却不见有泪,罗钦言分不清这是伤心了,还是喝多了上脸了。 但既然是借酒消愁,大抵还是有伤心的成分在的。 罗钦言也不问他,知道像周瀚生这样的人,有伤心事问是问不出来的,只能等他自己开口。 直到罗钦言也喝完了三罐啤酒,周瀚生才似回了魂似的看了他一眼,而后自嘲笑道:“我想来想去,发现我好像也只能来找你。” 这话说得罗钦言心里无端难受起来,周瀚生是他这许多年算来唯一的朋友,但他一直觉得周瀚生和自己不一样,他是符合这个社会各方面标准中优秀的人,唯一离经叛道的一点也就是大学时候突然放弃临床医学跑去学动物医学。这样的人,怎么能和他这样的另类一样,找不到几个体己朋友呢? 罗钦言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并不了解这个朋友,过去的自己一直都在承受这位大朋友的关心和帮助,于是下意识认为他没有忧虑,面对一切事情都如其表现般得心应手。 心里愧疚起来,不免又想到林沐,这样看来,他同林沐短暂的友谊中,他又是否真的如他所愿地成为一个合格的朋友呢 周瀚生说完那句话后又是漫长的沉默,不知是无话可说,还是千般情绪涌上心头,交织难解无法开口。 罗钦言回忆了一番近来关于周瀚生的事情,想来想去似乎他的生活里唯一的变化只有那个所谓的小舅,难道是养孩子养崩溃了?但周瀚生这个人涵养是极好的,当初自己那个孤僻个性他都能忍受,罗钦言想象不出世界上会有他养不好的小孩。 还是说,是感情的问题?但前段时间林沐在宠物医院养伤,也没见到过什么人来找周瀚生,除了他小舅来得倒是频繁了些。 “我,我……”周瀚生捏着又一罐打开的啤酒,“我”了半天还是没说出个五六七,最后只是闷头继续喝酒,没两罐下去酒量先到了头,一个后仰靠在沙发上醉了过去。 “……”罗钦言又是担心又是无语,最后只好扒拉过沙发上的毯子往人身上一盖,然后坐那开始解决剩下的酒。 林沐看周瀚生睡着了,才踩着没声的步子跳上茶几,凑近了一罐刚开了还没人喝的啤酒嗅了嗅,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两口,等罗钦言注意到他时,他已经咂吧咂吧喝了不少,后面舔不着了,还两只爪子捧着罐子倾倒角度往嘴里倒,给罗钦言吓得赶紧上手来抢。 “你什么时候跳上来的?”罗钦言掂了掂手里罐子的重量,发现竟然只剩下一半了。 “嗝!”林沐打了个小小的酒嗝,晃悠着往他走过来,“就刚刚。” 罗钦言看他走路都开始打摆子了,有点好气又有点无语,最后却只是伸出手指往他脑门上轻轻点了点:“什么都馋,这是酒不是饮料,你都成醉猫了。” “醉……醉了好啊。”林沐顺拐着走到他跟前后趴下。 “醉了好,怎么个好法?”罗钦言大抵也有些上头了,竟然伸手去捏了捏林沐绕在身前的尾巴。 尾巴敏感,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醉了,这会儿身体也和意识一样变得懒懒的,被捏了也只是轻轻地晃了下,仍旧在罗钦言手里待着。 “醉了,就不会继续想了,身体和意识都变轻了,飘起来了。”林沐说着头往下低,正靠在罗钦言在他身前作乱的手。 罗钦言于是松开他的尾巴,食指弯曲在他下巴处挠了挠。 指间穿过猫身柔软的毛发,总觉得痒痒的,罗钦言突然好奇,假如这时候林沐从猫身里出来,作为灵体状态还会是这样的醉态吗? 还没细想,就听见周瀚生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罗钦言拿过来看了眼,来电显示是“傅遇明”,是周瀚生小舅。 罗钦言接了电话:“喂?” 对面大概没听出罗钦言的声音,语气生冷僵硬地问了句:“你是谁?周瀚生呢?” 罗钦言觉得有些奇怪,这态度不知道的以为捉奸呢,但还是礼貌地回答:“我是罗钦言,他喝多了醉过去了,你要来接他回去吗?” 听到罗钦言的名字,傅遇明却并没有放下防备的意思,只听到后半句话时才沉沉地应了一声,问他地址。 罗钦言说完地址后挂了电话,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裤子,索性也不想再继续喝了,就收拾起桌面来,林沐就揣着手趴在桌上看着他走来走去。 没过多久,罗钦言收拾完东西后就听见门铃响了,打开门正是有过几面之缘的傅遇明,他身上还穿着校服,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但罗钦言和他不算熟,也不好奇,只是自觉侧开身放人进来捞周瀚生。 少年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只在带着人出门时回身留下句“叨扰了”。 罗钦言站在门口目送人走下楼梯,正要关门就看见什么东西从脚边噌的窜了出去,喝了酒后头脑运动变慢,罗钦言花了几秒钟思考,才意识到那是跑出去的林沐。 醉意一下子被吓飞,罗钦言来不及换鞋,一双拖鞋就追了出去,却还不忘把门带上。 林沐不知道又是怎么个心血来潮,平日安安静静从不乱跑的猫,今天喝了两口酒,这会儿在路上跑得飞快,罗钦言跟在后面边跑边追,下楼时路过傅遇明都顾不上打个招呼。 一路狂跑到附近的公园水湾区,林沐才慢下了步子,然后越过栏杆就往下面一跳,差点给罗钦言魂给吓飞了。 好在近日水位不高,栏杆外是一处浅滩,堆积高地的砂石白日被阳光炙烤后散去不少湿气,林沐一脚踩上去都留不下个印子。 罗钦言把心按了回去,喘了几口气后也跟着翻过栏杆,得亏这高度也就半米多点,不然他都怕那醉猫刚刚那一跳给自己摔出个好歹来。 林沐坐在水边,望着流过那月光下粼粼的水面,抬爪探了探。罗钦言走到他身边跟着坐下,有些嫌弃地看了眼那地面沙土,最后还是没能说服自己,选择蹲在旁边。 “你在看什么?”罗钦言胳膊搭在膝盖上问。 “看海。” “哪里的海?” “眼前的海。” 罗钦言看着眼前的小水湾,没看出半点海的影子。 “你喜欢海吗?” 林沐晃了晃脑袋,眼睛前像画了一层雾:“喜欢,电视里的海很漂亮,明亮的月光,柔软又温暖的沙子,还有很远很远看不到边的海水。” 罗钦言听到沙子笑了笑,说:“小猫咪也很喜欢沙滩吧。” “为什么?” “因为是天然的巨大猫砂盆?” “……”林沐想象了一下,摇摇头,“不,上厕所的话我还是喜欢马桶。” 听他一本正经地回答,罗钦言没忍住揉了揉他的脑袋,不再开他玩笑:“想看海吗?” 林沐侧头看他,看上去像是在微笑:“已经看到了啊。” “嗯,是比这个还要大还要漂亮的海。” 林沐低头想了想还是摇摇头。 “不想看吗?” “我已经看到了我心里的海,我怕再贪心,结果会是什么都没有了。” 罗钦言觉得心口有点闷,还有点疼,他想,林沐想要的那么少,却仍旧在害怕失去吗? 他想告诉他不要害怕,想告诉他,自己可以给他很多很多。他想要的,罗钦言给得起的都可以给,给不起的,那就想办法给得起。 但他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样的话太像承诺,一旦说出口便会变得沉重,即使他愿意给,林沐愿意要吗?何况他自己都不相信所谓的承诺。 他们是不知期限的朋友,林沐是同他对等的独立个体,他不是属于他的小猫,无法像猫一样毫无负担地接受他给的一切。 他是一只有点馋的鬼,不知来处,不知归处。 而他们也许只是彼此这一趟意外之旅的短暂过客。 正文 第22章 徘徊 月光荡漾在水波中,微风带来远处花丛的香气,水边植物摆动着叶瓣,一只忽闪忽闪发着微光的萤火虫从叶丛里飞出,罗钦言伸出手拢住它。 “看,是萤火虫。”罗钦言把手放到林沐面前,小心地张开手。 林沐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一只小小的萤火虫扑闪着飞出来,慢悠悠地,尾端似灯泡。 “好漂亮!”林沐赞叹,而后又看向林沐,出来得急,他都没能戴上自己的墨镜,“你看其他生物,是不是就像我们看萤火虫?” 罗钦言回忆了一下课本上的照片,还真有几分相似,他此刻肉眼看萤火虫时其实和普通人看时还是有一点区别,在那一层黄光外他还能看见一层浅一些的白光。 “那你看我现在这样岂不是也是一只会发光的猫?”林沐乐道。 “是啊,萤火猫。”罗钦言开玩笑说。 林沐歪了歪头,然后靠近他跳进他怀里。 “嚯!”罗钦言先是一愣,下一秒看林沐悄咪咪地在他裤子上擦脚上的泥,不禁失笑,“这会儿嫌脏了?” “才不是,肉垫好像卡进小石头了。”林沐苦恼地说,然后伸出一只爪子给罗钦言看。 这一片路灯不够亮,幸亏罗钦言这眼睛跟自带照明灯似的,一下就看到了那颗小石子,手指扒拉一下就出来。 罗钦言正想邀功,就看见小猫身体软绵绵地躺在他腿上睡着了,而方才林沐坐着的地方正微微泛着光。 一转头就看见林沐正蹲在他旁边,准确的说是以蹲着的姿势飘着。 林沐侧着头看他,眼里带着笑。 罗钦言听见寂静夜色里心跳的声音,于是他不敢再看那双眼睛,怕夜色不够浓,藏不住他的慌乱。 一直以来被刻意忽略和隐藏的东西,似乎在这双眼睛的凝视下冲破缺口,即将泛滥而来。 “果然出来了就没有喝醉的感觉了。”对身边人内心的震颤毫无察觉的林沐顾自说道。 “你喜欢喝酒后的感觉吗?”罗钦言顺着他的话问。 “与其说是喜欢喝醉,不如说是喜欢活着时能感受到的各种状态。”他向罗钦言伸出手,一双修长白皙,指节匀称的手,唯一美中不足是只有接近透明的朦胧形态,失了莹润生机的生命力,“你看,这样的我,虽然看上去有这样一双手,可是它有什么用呢?我没有任何触感,我摸不到这片水,也触不到脚下的泥。” 他停顿了一会儿,有些低落地补充:“我也碰不到你。” 心口一阵隐痛,罗钦言看着他的手问:“你想用这双手触碰到我吗?” “想。”林沐毫不犹豫地回答。 “为什么?”罗钦言仍旧不敢望向那双眼睛,话问出口的同时,他也在问自己,为什么要问他这个问题,又想要得到什么答案。 不合时宜的悸动,总是模糊掉他们之间朋友的定义。 林沐没有回答,他垂下眼睫,说起另一件事:“小黑快醒了。” 罗钦言感觉到自己的血液从沸腾一瞬冷却,他在期待什么,他们有可以期待的现实吗。 比起镜花水月似的情动,眼前迫在眉睫的问题,显然是林沐到底该何去何从。 “你能感觉到还要多久吗。” 林沐抬眼看了他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很快。”待在罗钦言的身边,想慢也很难。 被搁置许久的问题再次被提上日程。 罗钦言看着林沐低着头露出的毛茸茸的发顶,恍惚想起自己最初关注到林沐,仅仅只是因为好奇心,他无心追究林沐出现的理由,而是将林沐作为一个有趣的观察对象。 但是现在,他们是朋友,他对自己的观察对象产生了感情,甚至也许已经逾越朋友的界限。 不,罗钦言心想,其实从林沐开口对他说出第一句话后,所谓的观察实验就已经不再成立,因为林沐从那一刻起真正走进了自己的生活,和自己产生了双向的联系,他已经无法作为一个观察者去对林沐进行客观的观察。 罗钦言必须承认,他早已有了私心。 想明白这一点,心境反而豁然开朗许多,他抛开一开始所有的顾虑和想法,重新看待林沐和发生在他身上的未知,于是一个最开始除去客观原因外,被有意忽略的问题再次清晰浮现出来,即林沐是谁? 林沐作为一个人,他原本的身份是什么?他还活着吗,还是已经死了?此刻眼前的他究竟是作为活人的魂魄出了窍,还是作为死人的魂灵脱离了肉身的束缚? 只有弄清楚这几个问题,其他问题才能够有更明确的解决方向。 “你真的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你真的一点也不记得自己本来的生活了吗?” 两个人各自思量许久后,转过头同时问对方,话语就这样交叠在一起,但彼此都已听清楚了对方的问题。 “你可以先回答我吗?”林沐着急道,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他心头,每一次靠近罗钦言,那种贯彻灵魂的满足感之后都是无穷的焦灼和负罪感,他担心这所谓的生命力的恢复并不是来自那点微薄的食物的能量,而是来自对罗钦言生命力的掠夺。 罗钦言看出了他眼中的忧虑,明白他是害怕伤害自己,为了使他安心,罗钦言并没有托大,他认真回忆了一下最近一段时间身体的状态后才回答:“身体上没有很明显的不适,非要说的话,最近几天睡觉的时间多了些,但我想应该是和前段时间工作量比较多有关。” 前段时间照顾林沐的同时罗钦言还接了几个画单,有几天熬了大夜,确实睡眠质量差一些,林沐对此也很清楚。 悬着的心暂时收落回来一些,于是林沐回答罗钦言方才的问题:“其实我最近几天脑海里会闪过一些之前没见过的片段,但是很细碎,里面出现过几个人,看不清脸,也还是想不起来究竟是谁。” 罗钦言了然,他其实已经猜到随着灵体力量的充盈,林沐的记忆必然会渐渐得到复原,但显然目前为止恢复程度还不能达到一个理想的状态。 也就是说,关于林沐的身份,只能另外想办法从其他途径进行调查,按照以往那些魂体残留于世的规律,林沐最开始出现并徘徊的地方,或许可以给他们指出一个方向。 酒精带来的醉意被夜风的凉意吹散,罗钦言抱着林沐起身,跺了跺脚激活蹲得发麻的双腿,又看了眼手表,不到十点:“时间正好,我们现在就去我第一次看见你的十字路口探探情况。” 十字路口离他们住的地方不过五百米,离这个公园也就大概十分钟的脚程。 这个点公路上的车流仍旧拥挤,他们穿过绿灯下的斑马线,走到那棵梧桐树下。 “你还有印象吗?我看见你的时候你就在这棵树下盯一块蛋糕。”罗钦言站在树前,指了指地上某处说。 “有一点,好像就是那天开始,我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和我能看见的人不太一样。”林沐飘上前,学着影视剧里的剧情,抬手放在树前,然而并没有得到什么特殊的回应,“我记得我一睁开眼看到的确实就是这棵树。” 罗钦言环顾了一下四周,不出所料的,上一次看见的那截血肉模糊的腿仍然在原处静静消散着灵力,但颜色已经暗淡许多,脚的部分几乎已经消失不见,罗钦言估计再过上几个月就能全数回归自然了。 确认完情况后,他镇定又迅速地移开眼,尽管已经和一只符合世人灵魂观念的鬼相处数月,他还是不太能直视这些几乎称不上“鬼”的灵的残影。 从视觉上来说,不同的形态带来的完全是两种观感,林沐是完整美好的,他与活人的区别只在于一个肉身,而这些残影却大多血腥模糊,充斥着暴力死亡的阴影,背后是令人哀痛的事故,除去恐惧,罗钦言更畏于直视的是那些残影背后的生离死别。 而从存在本身来说,林沐是有意识的,更接近活着的状态,他的生命力显然仍然是在自身中流动循环的,但这些残影却是真正的死亡留影,没有任何意识,也就失去主体性,成为一件客观的物的存在,是生命力单向流回自然的一个过程。 每一次思及这样的区别,罗钦言都要感慨林沐的出现也许可以称得上一句奇迹。 偶尔看着他朦胧的魂影,他几乎都要怀疑,他们的相遇是否是一种命中注定。 一双特别的眼睛,和一个特别的鬼魂。 “你在想什么?”林沐靠近他,问。 罗钦言垂眸,手心抚过怀里小猫柔软的毛发,轻声道:“没有意识的鬼魂,无论完整还是残缺,在完全消逝之前,会一直徘徊在死亡的第一现场。” 林沐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转向那棵梧桐树,看了一会儿才怅然说道:“就是说,很可能几个月前,我就是在这里死去的吗?” “不。”罗钦言温柔道,“又或许,你没有死呢?” 正文 第23章 活着的他 留在这棵梧桐树下已无法得到更多的信息,显然林沐对这里并没有额外的感受和记忆的波动,为了不使他继续触景伤情,罗钦言让他回到小黑身上,而后带他回家。 进屋后打开灯,目光自然落在了前方正对大门的阳台,那幅未完成道画作突然给了罗钦言灵感。 他来不及换鞋,径直走向阳台,中途停下将林沐放在沙发上后,便迅速打开了阳台上的灯,准备起画具。 “今晚要画吗?但已经很晚了,你不休息吗?”林沐诧异道。 罗钦言头也不抬,迅速地调整状态,将眼前的颜料一一打开,铺在调色盘中:“不休息了,争取明天把画完成,这样到时候就可以直接用你的画像找你的家人朋友。” 林沐想说也不急这一时片刻的,但看罗钦言认真的表情,他还是乖乖安置好小黑后,出来坐在了为他作画准备的凳子上,一动不动地任由罗钦言将他的模样细细描画出来。 完全沉浸于绘画时,罗钦言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直到阳台玻璃窗照入朝晖,肩颈至腰背初传来麻痹酸痛,他才堪堪放下画笔。 一个晚上的功夫,画像已经完全成型,只余一些细节处还未打磨,罗钦言准备休息一会儿,然后一鼓作气将它画完。 林沐见他停笔,才终于出声:“都四个多小时了,你快去休息吧。” 罗钦言看了眼时间,果然都快五点了,他站起身伸展了一下身体,看林沐还没回到小黑身上,后知后觉想起来,这一晚上林沐竟然一直保持着这个状态,没有被动进入猫身,也没有和一开始那样只能短暂停留两三个小时便消失不见。 “你现在离开猫的身体后,感觉和最开始有什么区别吗?”罗钦言问。 “好像,好像是感觉比之前要稳定一些,一晚上过去也没有出现消失前那种又困又累的感觉了。”林沐颇心虚地低下头看自己的手,他还是觉得这和他待在罗钦言身边有关。 “那就好,到时候小黑恢复后,它的身体必然会开始排斥你的灵体,你能不附身肉身在外稳定存在对之后找回你的身份和肉身更方便。”罗钦言点点头说,然后打了个哈欠往卫生间走去,准备简单洗漱一下就去补觉。 林沐看着他走开的背影,感慨他对这些事情的敏锐,其实这几天他频繁出来,也是因为感受到了随着小黑灵魂的充盈,小黑的身体在开始渐渐排斥他。 他昨夜说得很快并不是夸张,他能感觉到,最迟半月,小黑就会完全醒来拿回身体的使用权。 也许这也是为什么罗钦言要突然压缩作画时间的原因。 通宵作画消耗了太多精力,原本应该是躺下后便立刻昏迷入睡,但身体的疲倦压不住心头的焦虑,罗钦言怎么也没法睡着。 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心里总是惦记着林沐的事,干脆坐了起来,悄声开门去看看林沐睡了没。 结果一开门就看见一小坨黑球坐着门口。 回到猫身上的林沐听见开门声,转头一仰就对上了罗钦言的目光。 “你怎么坐在这?”罗钦言蹲下身问。 “我睡不着,你也没睡着吗?” “嗯,身体很累,但脑子很清醒。”罗钦言用手指点了点脑门。 林沐也跟着学他抬起爪子碰了碰猫头:“我也是。” “要进来吗?” “嗯?”林沐呆呆地看向他。 罗钦言不等他回答,伸手抱起他,关上门回到床上,将林沐放在自己的枕头旁。 “说来神奇,和你生活了这么一段时间,我感觉我对猫毛都没那么敏感了。”说着,罗钦言轻轻揪了揪猫猫身上的毛。 林沐也不动弹,任由他在那不痛不痒地玩,趴在久违的枕头上嗅了嗅上面罗钦言的味道。 有家里一直用的橙香洗发水和枕头上余留的薰衣草洗衣液的香味,还有独属于罗钦言自己的味道,有点类似雨后青草,林沐不知道这是不是猫咪嗅觉格外灵敏些的缘故。 如果是的话,大概他是唯一闻到过这个味道的人,奥不,鬼了。 他喜欢这个味道,猫身下意识发出舒服的咕噜咕噜声,这是独立于他灵魂之外,这具身体的本能声音。 看来小黑也很喜欢罗钦言呢,林沐如此想着,伴着这个味道沉沉睡去。 在罗钦言看来,却是林沐一沾上枕头,咕噜了两声后就睡着了,一时让他怀疑刚才说睡不着的到底是不是林沐。 不过小猫的声音属实解压,罗钦言侧躺下听着耳边的咕噜咕噜,竟也跟着眼皮沉重,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等再次醒来已经是下午,罗钦言起来处理了画像的细节后和林沐商量着先拍照上传了自己的社交媒体,他有一个专门用来放自己画作照片的账号,大学时候他偶尔会靠这个号的流量接些约稿挣点零花钱,号上粉丝体量还算可以,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被精准推流给认识林沐的人。 紧接着又马不停蹄开设计软件给图片配上文字,整了个寻人启事模版,制作完成后又立刻带着林沐出门找打印店打印,在之前林沐出现过的街区张贴图片,因为不想干等,就又用最直接的办法拿着画像找路人一个个问。 一开始罗钦言还有些不习惯,站在路边开不了口,他许久没有这样频繁和不同的陌生人沟通,心里难免抗拒和厌烦。但一低头看到画像里的林沐,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还是逼着自己走到人前,开口问话,次数多了倒也慢慢流畅了一些。 夏天虽然已经过去,但秋老虎仍然让人有些吃不消,罗钦言一路跑下来,唇色都白了几分。 中间担心林沐中暑,罗钦言想留他在冷饮店里待着,但林沐不肯,罗钦言只好和他一起找了个位置坐下,给他买了盒冰淇淋解暑。 林沐很喜欢香草口味的,但罗钦言只许他解个馋,不许他多吃,他也很知足,就伸着小舌头一小口一小口的舔食。 罗钦言看着他吃,自己却只是买了瓶水,他不太爱吃这些甜口的东西。 休息完,罗钦言又去柜台处挑了条贵价的烟,然后和老板打了个商量,留下了几张寻人启事,老板欣然同意,还让罗钦言将其中一张贴在了柜台前。 林沐坐在罗钦言肩上出来,甩起尾巴戳了戳罗钦言的头:“你买烟做什么?你会抽烟?” 罗钦言拆了一包,抽出一根烟嗅了嗅,说:“偶尔会抽,没瘾。” 林沐无意识地用爪子抓了抓罗钦言肩膀处的布料。 罗钦言感觉到肩膀的刺痒,以为他是不喜欢烟的味道,于是指间搓了搓那根烟后,折了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休息完仍然是继续沿街找商铺和路人询问,直到天黑后才停下,遗憾的是这些人中没有一个认识林沐。 第二天、第三天,同样的努力和同样的结果,第四天时,罗钦言决定扩大范围,往附近的大学城去碰碰运气。 因为担心罗钦言身体吃不消,林沐说什么也不肯再继续坐在他肩上,一定要自己在下面走,罗钦言拗不过他,只好给他戴好手表,让他跟紧自己,不要离开自己的视线。 大学城这边人流要拥挤许多,罗钦言怕小猫走散,不敢到处走,只好固定一个点位,见有人过来就拿起画像询问一句。 虽然戴着墨镜,看不完全脸,但罗钦言露出的下半张脸仍然非常出众,再加上身边还跟着一只酷萌的黑猫,没一会儿就引来不少人的注意,偶尔还有几个胆大的上来问联系方式或者想撸猫的,态度好些的,罗钦言就礼貌拒绝了然后顺便问问他们有没有见过画像上的人,还有些没礼貌地凑到跟前拍照的,罗钦言就一律冷脸挡住镜头。 一天下来,罗钦言和林沐快成了这条学院路上的一个景点。 但即使如此,仍然没有任何收获。 林沐有些气馁,又不愿看罗钦言为他这样奔波,想劝他算了,但罗钦言没有同意,仍然每天早早就出门各处找人问人。 连着几天下来,眼见的人都憔悴起来,林沐夜里偶尔醒来还会发现罗钦言房间的灯亮着,不知道是睡不着还是根本没睡。 连着一周在大学城的询问,等这一天一人一猫再次到固定点位时,有个出现了好几次的女生终于鼓起勇气上来和罗钦言说话。 “请问他是叫林沐对吗?”女生扎着低马尾,气质温柔,因为不习惯周边投来的各色猜测的目光而有些拘谨。 “你认识他吗?”罗钦言将手里的画像递过去,问。 女生接过画像认真地看了几眼,语气有些迟疑道:“不认识,但我在一个视频里看到过一个有点像他的路人,我记得当时评论区有好几个人提到他长得好看,想要关注他的账号,有个评论说这个人很像他的小学同学林沐。” “你还找得到当时的视频吗?”罗钦言急道。 女生看他急迫,连忙点头拿出手机翻找起来,很快就找到了那个视频,点开来递给罗钦言看。 罗钦言倾身让林沐跳上自己的肩膀,然后才拿过手机一起看那个视频。 这是一段街边跳舞的视频,而女生说的那个路人,只是在背景里短暂地出现了几秒钟,但那也足够了,只是这样匆匆一瞥,罗钦言也仍然认出来这就是林沐。 于是又翻找起那条评论,却发现那条评论怎么也找不到了。 女生有些着急,担心罗钦言以为自己在骗他:“我真的有看到过那条评论,当时点赞数也有好几千的。” 罗钦言此刻大脑却有些恍惚,他关闭评论区,反复拉动进度条看林沐出现的那几秒,脑子里只留下了一个念头。 那是活着的林沐。 正文 第24章 如果代价是分别 女生还想解释,罗钦言这才从视频里收回目光,安慰道:“没事,也许是评论太多被折叠了,可以麻烦你把这个视频发给我吗?” 女生点点头,帮罗钦言在手机上下载这个短视频软件后加上他新注册的账号,把视频转发给他。 得到了线索,罗钦言收了画像和林沐也不在这继续久留,直接回了家。 一路上罗钦言已经反复看了许多遍视频,回到家后他又对照着视频背景里的一些商铺和地标开始检索,最后在地图上确定了大概的范围,离他们住的地方还不算太远,要是坐车大概也就半个小时左右的路程。 视频里林沐穿着的衣服看上去类似居家服,手里拎着两袋东西,其中一袋看上去像是蔬菜,罗钦言因此猜测他原本应该就住在那附近。 林沐从看到视频里的自己后就一直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安静地跟在罗钦言身边,看他平板手机一起调度搜索视频里可能与他有关的信息。 看到他把其中一片地方画了个圈后就立刻又起身准备出门,林沐终于没忍住开口:“你再休息一下吧,明天去也行吧。” 罗钦言从地图上移开目光,一转头就看到林沐从猫身上出来了,正飘在自己身边。 “没关系,不是很远,现在时间还早,先去附近看看环境。”罗钦言给他一个安抚的笑容,揣上平板,匆匆往外走,到门口了又回头,看了眼桌上睡着的猫,“你还能坚持吗?外面还有太阳,你之前都是阴天出来,这个样子是不是不太能在太阳底下久待?” 林沐看了眼阳台上透进的日光,低头看了看自己透明的身体,他也不是很确定,于是干脆又回到了猫的身体里。 他小跑到罗钦言身边,说:“没事,还可以继续借猫猫的身体。” 罗钦言弯身抱起他,顺了顺他身上的毛:“行,我们快去快回。” 顺着地图到了地方,找了两圈后果然找到了视频里的位置,罗钦言对照着地图,发现离这地方不过两百米处就是一家大型生活超市,而这附近最近的住宅区是一处老式小区,就在这个位置往西走两百米的地方,叫云卉小区。 罗钦言有些遗憾,要是安保先进的新小区,说不定可以直接联系物业对比画像在人脸识别系统里查找,现在他们只能继续沿用老办法,拿着画像一个个找人问了。 首先找的就是小区楼下的保安,得到的是否定的答案,但罗钦言还是留了两张画像在保安室,请他帮忙留意看看有没有人能认出来。 林沐跟在他身边,不时抬头看他和人交涉,罗钦言仿佛不知疲倦一般,一天连着一天,即使每次都是失望的结果,也好像并不会被打击到而产生放弃的念头,还总是安慰林沐,让他不要担心。 但林沐不能不担心。 倒不是担心自己找不回身份,而是担心自己拖垮了罗钦言。 他不想成为罗钦言的负担。 尽管罗钦言总说他们是朋友,朋友之间彼此照顾是应该的,可是平心而论,一直以来都是罗钦言要照顾他更多一些。 他一个记忆不全,又毫无能力的鬼,能照顾他什么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绪动荡,林沐觉得自己行动有些滞缓,下一秒就发现自己被动离开了猫身,而失去控制的小黑就那样原地趴着睡去。 原来之前只在阴雨天出现真的是因为自己不能见阳光吗?第一次完全暴露在太阳底下的林沐感觉到一种奇异的痛感,仿佛大脑被电流穿过,而后被用针牢牢钉在原地,但他明明已经失去可以感知痛觉的身体了。 罗钦言走出去两步后发现林沐没跟上来,一转头就看见这令他心肺震颤的一幕。 林沐的灵体在阳光下开始快速发生逸散。 就像罗钦言曾经无数次见过的那些残魂一样。 他冲到林沐面前,下意识地想伸手将他拽进一旁的树荫里,抓空后他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但很快,他就反应回来,脱下外套撑在林沐身上。 “还能行动吗?”罗钦言抓着外套边缘的手用力到凝起青筋,但说话的声音仍然镇定。 林沐艰难地点头,他能感觉到罗钦言靠近他以后,方才仿佛被凝固的魂体得到了释放,他可以动了。 但这个发现让他感到恐惧。 魂体充盈起来,仿佛饥饿的人瞬间饱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灵体乍然流逝力量太多,因此这一次的汲取感特别强烈。 林沐几乎不敢抬眼看罗钦言,他怕眼中流露出对罗钦言的渴望。 他到底是什么?他原来真的是人吗?他现在是鬼吗?还是什么怪物?他在汲取罗钦言的力量来维持自己的存在吗? 林沐还没来得及思考这些问题,就发现带着他来到树下后,罗钦言有些脱力地靠在了树上,林沐想问他怎么了,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似乎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于是他只能看着罗钦言皱着眉头撑起身又去将睡在地上的小黑抱到树下,然后靠着树坐了下来。 “你好些了吗,对不起,是我的疏忽,明明知道你最近不太稳定,不该带着你一起出来的。”罗钦言捏了捏眉心,抱歉道。 林沐低头看着他,感觉到他的虚弱,紧接着发现自己又可以说话了。 但他又不敢说话了,于是眼看着罗钦言在他面前睡了过去,不,或许说是昏迷更恰当。 林沐直到看着他合上眼,才终于喊道:“罗钦言!” 但罗钦言现在无法回应他了。 林沐焦急地靠近他,但现在这个样子他什么也做不了,于是他转向小黑,带着歉意乞求:“再帮帮我吧。” 他不知道小黑能不能听到他的乞求,但小黑的身体再一次容纳了他。 于是他奋力奔跑向刚刚的保安室,大声猫叫,吸引保安的注意,将人引到了罗钦言身边。 后面是一阵忙乱,林沐不敢再靠近罗钦言,看见他被人扶进室内后便在远处安静地等待,直到救护车的鸣笛传来,直到罗钦言被抬上担架送进救护车里。 他没有动,他只是看着罗钦言被带离开。 他想,他不能再连累罗钦言了,左右他不过是已死或将死的东西,说不定还是个脏东西。 尽管林沐舍不得。 可是,如果一切恢复正轨,罗钦言可以远离危险回归正常生活的代价是他们的分别,那他别无选择。 只是要为难小黑和他一起暂时流浪了,好在身上带了手表,不出意外的话,罗钦言给他的这个手表一定也有定位功能,这样到时候他走了,罗钦言一定还是会找到小黑,带他回家的。 至于现在,他该去哪里呢? 在小黑还没完全恢复拿回身体前,他得保护好小黑才行。 脑子里思绪交织,不知不觉他已走到了天黑,林沐抬起头张望了一下四周,这里似乎是个城中村,道路变得昏暗起来,隔了好几十米才见到一盏故障频闪的路灯。 四周传来几声猫叫,林沐走到路灯下还看见一只狸花猫窜过。 路灯附近有一处堆叠的木板和水泥管,林沐钻进其中一根水泥管里,蜷缩起身子准备将就着睡一会儿。 只是还没等睡熟,就突然听见两声尖锐的猫叫,林沐顿时睁开了眼睛,竖起耳朵探听这声音的来处。 刚刚发出惨叫的猫没再出声,但林沐听见了几声人的脚步声,以及什么东西碰撞的沉闷声,中间还夹杂着一种类似蛇皮袋摩擦产生的窸窸窣窣声。 林沐感到一阵不安从这具身体的深处传来,是小黑。 于是林沐悄声走到水泥管口,低伏身体探出头查看周围的情况,只见不远处两个男人在将一个装了东西的麻袋捆扎起来塞进一辆电动车后的装箱里,林沐看到袋子突然动了一下,而后传出几声微弱的猫叫声。 这显然也引起了那两个男人的注意,只见其中一个握拳用力朝那动静处砸去,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林沐只觉得浑身震颤,身上的毛发炸开来似的,一股冲天的愤怒和悲哀席卷了他整个内心。 这是猫贩子。 林沐立刻就意识到了,他们在偷捕这些无辜的小猫。 眼看那两个人装好麻袋要走,林沐当即从水泥管中钻了出来,接着周围的黑暗隐藏身影,迅速跟上了这两个人。 因为是夜里,城中村路况复杂,车子开得不算快,加上他们的汇合点离这并不远,林沐跟着到地方时并没有耗费太多的体力。 汇合点处停着一辆面包车,那两个男人和车上下来的人交接了那几袋猫后就离开了,很快又来了几个男人,同样提着好几大袋猫放进了面包车里。 林沐看着面包车,想起了当时绑架韩钦语的那些人,也是这样。 对这些丧尽天良的魔鬼来说,女人,小孩,小猫,好像都是些没有生命的商品,可以被肆意交易换取财富。 他为此感到愤怒和悲痛,愤怒人之为人却可以做出这样毫无人性的事情,悲痛这些被伤害的人和动物,无辜地承受他人的恶。 看着面包车后备箱被关上,林沐明白,无论是作为人,还是作为受到小猫帮助的鬼,他都不能对此袖手旁观。 更何况,他曾经作为一只小猫被授予了英雄徽章。此刻,它正沉甸甸地挂在他的脖子上。 他决定,在彻底离开这个世界前,为这些小猫们,也为他自己,再勇敢一次。 他要救它们。 正文 第25章 罪恶 晚上九点半,罗钦言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韩韫和韩钦语正坐在他床边吃苹果。 见他醒了,韩钦语立刻扑了上来,大叫:“哥你醒了!” “……”罗钦言抬起手推开她贴上来到脑袋,看向周围,却发现这房间里除了他们三个人再无其他。 他心口一紧,看向韩韫:“妈,林沐呢?” 韩韫削苹果的手一顿,抬头诧异道:“不在你那屋里吗?你在外面晕倒的时候带着他吗?” 罗钦言心里有些发凉,脑海中闪过好几个可能,韩韫看他表情不对,忙放下刀,也严肃起来:“我打个电话问问当时送你来的人,之前太急都没细问情况。”说着拿过桌上的手机走到一旁。 看到手机罗钦言才恍然想起林沐身上的定位手表,他四下看看,却没看到自己的手机:“我手机呢?” 韩钦语也有些着急,立刻跑到一旁的单人沙发处拿过一个包,从里面翻出罗钦言的手机,递给他时也跟着忧心问:“小猫哥哥不会走丢吧?” 罗钦言摸了摸她,却说不出肯定的话,只是接过手机迅速打开了定位软件,却发现林沐的定位正在以大概每小时五十公里的速度向城外移动。 不好的预感升起,罗钦言立刻拔掉了手上的针,掀开被子下床往外跑,正撞上买好宵夜回来的罗致。 罗钦言来不及解释,按着他爸习惯,从他爸上衣口袋里掏出车钥匙:“爸,车你停哪了!” “就在楼下呢,怎么了?”罗致双手举高,让手里的食物避开罗钦言的脸。 “林沐不见了!”说完就跑了出去,也没顾得上身后韩韫和罗致喊他。 找到车子后,罗钦言迅速启动向定位处开去,提速飞驰在公路上时,迎着开启的车窗缝隙里钻入的风,他有一种时空回溯的错觉。 只是上一次他对事情发生的过程已有所掌控,而这一次,他面对的全然是未知。 他不知道林沐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林沐为什么会突然离开。 最重要的是,他不知道此刻携带着定位的小猫,是否还是林沐。 一回生二回熟,林沐扒在车顶时再次庆幸前段时间的修养已经把他的爪子养回来了,不过他明显感觉到因为吃得太好,胖了不少的自己阻力变大了。 好在这车速度开得不快,而且只开了二十多分钟后就转入了一处小路,林沐注意着周围的环境,看到前面有了亮光,车子速度也渐渐缓下来,就知道快到另一个交接点了,于是找准时机往旁边一跳,一扑,再一次藏了起来。 这里停的是一辆比面包车大得多的中型敞篷式货车。 林沐暗暗松了口气,幸好是敞篷,要是厢式全封闭的,那可真是没辙了。 面包车司机和货车司机凑在一起说了两句话后又一起抽了根烟,而后才开始转移车上的猫,看着男人们暴力扔抛这些袋子里的猫,林沐气得牙痒。 被装在蛇皮袋里的猫被一一倒出扔进木笼里,然后堆叠装上货车,看得出来车上原先已有不少装好的木笼,大概前面已经有好几个盒这面包车一样的来过了。 这辆车应该是最后一个,因为装完最后一个箱子时,车厢已经满了。 面包车很快离开了,而货车司机抽完一根烟后也转身上了驾驶位,林沐就趁着这个空档迅速窜了出去,几下扒拉翻进了车厢里。 翻进去的那一瞬间,鼻端迅速涌入浓烈的气味,除去猫咪本身的味道,就是厚重的血腥味。 真正走近这些牢笼,林沐内心再一次被震慑,他无言地站在木笼上,看向那些被挤在狭窄空间里痛苦的猫们,离他最近的一只双眼浑浊,眼球上覆盖着厚厚一层白膜,眼角处流出脓液,就像在无声地流泪。 林沐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这是一辆将生命带往屠戮的罪恶之车。 这是为猫们建造的死亡集中营。 他缓慢地移动步子,从一头走到另一头,密密实实的木笼,紧紧地挨在一起。 林沐绝望地想,他该怎么救出他们。 情绪一时崩溃,他用爪子用力地抓挠着底下的木板,又用牙去咬,去掰,却都是徒劳。 一只猫的力量是如此渺小。 疼痛让他渐渐冷静下来,他舔了舔爪间的伤口,揣着爪子想趴下休息一会儿,却在趴下的瞬间感受到胸口的硬物。 对啊,他有定位器!他的力量不够,但罗钦言一定可以! 想到罗钦言他又有一瞬间的退缩,但耳边猫咪们微弱的喘息声让他无法再顾忌别的事情。 他顾不上休息,立刻开口语音控制手表解锁,自动拨号给罗钦言。 罗钦言此时正开着车子往林沐的方向狂飙,因为路比较偏,路上车子倒不多,他闯了一个红灯,把速度又往上提了几十码,只觉得心跳堪比车速。 电话声响起时,看着屏幕上林沐的名字,他紧绷着的心松了松,连忙划开接听键。 “喂?罗钦言是你吗?” “你在哪?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罗钦言还想问他怎么不见了,但也知道此刻在电话里也许一时解释不清,便压下没问,准备见到了再好好谈。 “我在一辆偷运小猫的货车上,你能报个警吗?他们要把这些偷来的猫都屠宰卖掉!”林沐听见罗钦言的声音就觉得心安不少,连忙将自己的情况解释给他。 罗钦言却是心里又一紧:“你被猫贩子抓了?” “啊,哦,算是吧。”林沐心虚下声音弱了些,含糊回答。 罗钦言一听就知道是怎么个回事了,但碍于现在也不是算账的时候,又担心林沐受伤,问他:“有没有受伤?你在货车厢里吗?闷不闷?” 林沐鼻子一酸,想到自己要离开这样好的一个人,更觉得难过不舍,但还是压下情绪和他讲了讲现在的情况,又安抚他说自己一切都好,只是困在车上暂时出不去。 罗钦言一边和他电话联系,一边又提了速,向定位方向开去,中间还不忘用备用机报警联系警方一起追捕。 中间车子停了一会儿,是司机下车去旁边灌木丛方便,林沐扒拉在车厢边缘观望了一圈周围环境,给罗钦言描述。 因为怕手表没电,货车重新启动后两人就挂了电话,罗钦言让他安稳地待在车里,不要像上次那样乱来,林沐一口保证了。 但眼看着车子就要开出市区往高速跑,林沐还是有些心急了,身边好几只小猫因为车子开得晃荡,在狭窄的笼子里频频挤压碰撞,眼看着是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林沐听着那几声哀哀的猫叫,难受得不行,心里把这些猫贩子骂了个百来回。 这样焦虑着到底是坐不住了,他撑着身体站起来,蓄力跳上车头,想学着上次那样进车上组织司机继续开下去。 但货车实在不比面包车,车顶离车窗的距离要远得多,他怎么都没能找着机会钻进驾驶位。 就在他进退两难时,一辆黑色越野冲了上来,很快就控制速度保持和货车并列,罗钦言开了车窗,狂按喇叭示意货车司机停车。 而显然这猫贩子经验足得很,一看这架势就知道是来拦猫的,不仅不停车,还故意提了速试图去别罗钦言的车。 林沐扒在车顶上看得心惊胆战,也不敢继续待在车顶上了,怕自己不小心掉下去又影响到罗钦言,干脆回了车厢找了个稍微安全点的位置躺好,然后从猫身里出来,飘到了外面。 罗钦言大概也是恼了,也不管不顾地开始和这猫贩子较劲,不仅不避让,还不要命似的想往上撞,把刚从猫身里出来看到这一幕的林沐吓得够呛。 在两辆车间来回飘的林沐急得感觉自己魂都要被吓散了,终于再看到罗钦言向货车又一次猛撞上来时下了决心。 他闪身穿进货车驾驶处,看着猫贩子一转方向盘就想回撞时,闭上眼凝神回想自己上小猫身时的感觉,然后向他身上一撞。 这一撞还真起了点效果,当然,因为猫贩子身魂都完整,林沐不可能真的占据他的身体,但在那一瞬间林沐感觉自己似乎碰到了这个人的灵魂,然后很快被反弹了开来,而猫贩子手上动作显而易见地乱了。 林沐被弹开后感觉到一阵疲倦,这种灵魂相撞的滋味还真不太好受,好在却是有效果,猫贩子大概以为是自己犯了什么毛病,惊慌地减了速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头。 林沐正想着要不要再撞撞看,就发现罗钦言比他急得多,眼看猫贩子减了速,立刻一个提速撞上了货车车头。 巨大的冲击力让猫贩子猛地向一旁歪去,他尖叫了一声,然后立刻操控着车子停车。 林沐飞快飘了出去,就看见罗钦言车头被撞了个大凹陷,他坐着的地方安全气囊都已经弹了出来。 远处适时传来了警笛声,林沐吐槽了一句怎么老赶在完事了才来,立刻飘到了罗钦言附近看他情况。 他大概撞得不轻,额角被碎掉的玻璃划出一道血痕,人还昏迷着。 林沐愣在原地,想上前又不敢上前,他心里先是涌上一阵恐慌,紧接着便是愧疚和心痛。 “罗……” 一辆警车停了下来,几个警察下来后立刻跑到罗钦言车边开车救人。 林沐于是只好小心地避开了过来的人群,默默地向后退去。 正文 第26章 回到我身边 罗钦言没有昏迷太久,被警察从车里救出后就醒了过来,来不及解释便起身要去车厢里找猫。 猫贩子已经被控制住,几个警察打开了车厢正在查看情况,罗钦言上去时被拦了下来,好一番解释后才放他爬上车厢。 小猫躺着的位置还算显眼,只是位置靠里,必须要把外面的猫笼子都搬出来才能够得着。 好在警方收到报警后及时联系了本地几个收留流浪猫的基地,没过多久就过来了好几辆车的人,大多是基地的工作人员和志愿者,人一下车便开始帮忙将这些可怜的猫咪从笼子里放出来分别安置转运。 罗钦言身上只是些擦伤,因此也留下来帮忙,等够得着小猫时,才发现它正睡得很沉,他心里一咯噔,抱紧小猫轻声唤了两声林沐,却没有得到回应。 他抱着猫茫然地抬起头望向四周,一片光芒之中,却唯独不见他所熟悉的那一个。 因为车子有损,罗致那边也很快得了消息过来,看人没事才放下心来,打电话联系保险处理。 警察过来对他撞车迫停货车这事做了批评教育,但看在他是救猫心切加人都没事的份上也没多为难他,说完就让他走了。 罗钦言却仍然只是站在哪里,方才警察说的那些他全然没听见,只觉得脑子里空空的,有些不知所措,怀里的猫变得沉重起来,他抬手抚摸它的头顶,叹了口气。 他忍不住猜想最坏的结果,又安慰自己也许只是短暂的消失,或者只是林沐暂时不想和他见面。 也许最后一个可能就是真正的理由,罗钦言只消将林沐离开他身边前后发生过的事和他一直以来的忧虑结合,就可以猜到林沐离开多半是因为怕自己的存在对他的安全产生威胁。 他后悔自己没有给林沐更多的勇气和信心。 将猫交给罗致带回家照料后,他不甘心地在周围寻找起来,但这里附近是一片果林,大多被护栏网圈护着,罗钦言只能站在外面向内张望几眼,两个多小时下来一无所获,最后心绪重重地回到原地,见志愿者们还在进行猫咪的转运工作,干脆也捋了捋袖子上去继续帮忙。 后面几天他一直跟着志愿者们在几个流浪猫基地奔波,帮助照料这些被救助的猫咪们,顺便帮它们拍照上传平台寻找主人和领养。 看着那些将猫咪视作家人的人们见到小猫时激动流泪的样子,罗钦言总会想起林沐,虽然林沐并不是真正的猫,但他想,也许他也早已将林沐视作自己家人般重要的存在,而不仅仅是朋友。 可以的话罗钦言真想把这些话告诉林沐。 他希望林沐可以回到他身边。 无论是以什么方式,人也好,鬼也好,猫也好,什么都好。 只要是林沐。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强烈地对某个人产生这样的期盼和渴望。 那天晚上回家后小黑便醒了,这是一人一猫第一次正式见面,庆幸的是小黑大概并不是对他一无所知,对他的靠近并没有十分排斥,对长觉醒来后就拥有了一个家这个事实也比较接受良好,只是小黑比林沐要高冷许多,轻易不许罗钦言摸他,每当罗钦言伸出手,他总是各种扭转身体避开罗钦言的手,把罗钦言逗得无可奈何。 流浪猫们的事告一段落后,白日便变得空旷起来,罗钦言于是又一次拿起那本观察日记,翻找出林沐曾经出现过的地方,然后一日日徘徊其间,期盼某一个雨夜,他能再次看见那抹身影。 然而直到夏天过去,窗前的梧桐叶褪去青涩的绿,燥热的空气散去,流动起秋日的风,他依旧没有找到林沐。 不仅如此,关于林沐身份的信息也断在了那片老小区里,无论罗钦言询问了多少人,都再没有人给出过他期望的答案。 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面对着初遇的长街出神,猜想林沐的去处,每过去一个白日,结束一个黑夜,他内心的焦灼也就更多几分,他不知道命运是否能对他们留情,让林沐的存在不被时间带走。 十月,周瀚生打来电话让罗钦言带小猫去做个例行体检。 到了宠物医院见到周瀚生,罗钦言被他那模样吓了一跳。 “你这是被谁打了?”尽管脸上已经消肿,但嘴角那裂口和淤紫仍然能看出当时动手的人力度之大,下手之重。 周瀚生侧了侧脸,抬手摸向那伤口,眼神闪烁:“还是很明显啊。” “……”罗钦言自认凡是视力正常的人应该都能看出来。 周瀚生看他那无语的眼神,就知道自己躲不过了,叹了口气说:“我爸打的。” 罗钦言欲言又止,看了看周围还有其他带自己小崽来看病的客人,于是咽下了好奇,决定晚点等周瀚生下班了再说。 小猫身体健康,做完体检又在医院蹭了个罐头,吃饱喝足了心情好,还主动走到罗钦言身边贴贴,尾巴尖勾起缠绕罗钦言的手腕,柔软的触感和熟悉的动作几乎让罗钦言误以为是林沐回来了。 但当他望向那双眼睛,他明白这只是一个巧合。 出神的片刻,周瀚生过来递给他一杯咖啡,罗钦言接过手道了声谢。 “你家猫好像性格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罗钦言摩挲着杯子,错开话题:“你小舅呢?之前总往这跑,今天周末怎么没见他来?” 周瀚生愣了下,而后低头苦笑:“大概不会来了吧。” “怎么?高三学习太紧张了?” “不是,他出国了。” “出国?”罗钦言诧异了一瞬,想到周瀚生外公家的情况又了然,“那也不错,去美国吗?我记得你小姨也在美国。” “我不知道。”周瀚生说完正碰上迎面进来换班的同事,于是示意罗钦言在外面等他,自己进去换了常服。 把小猫送回家后,罗钦言和周瀚生去了附近一家小酒馆。 还未入夜,店里并没有太多人,两个人点了单在一个无人的角落坐下。 “说说吧,怎么回事?” 酒馆灯光昏暗,周瀚生微低着头,面容被阴影掩去,罗钦言记不得他是什么表情,只记得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我和他在一起被家里知道了。” “……”罗钦言被这一句话打懵了半晌,好一会儿才找回意识,他有些语塞,想开口说话又不知说什么。 好在服务生这时过来上酒,暂时打破了这尴尬的局面。 罗钦言不知滋味地喝了两口酒,才说:“你小舅?” 周瀚生抬眼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很难接受吧,毕竟就算我和他没有血缘关系,名义上也还是乱伦。” 乱伦。 罗钦言从没有想过有一天这个词会和周瀚生这样的人联系在一起。 最重要的是,这个词太重了。 沉重到,大概提起都需要过载的勇气。 罗钦言不禁望向他,想从他的脸上寻找这份勇气的来源,周瀚生垂眸凝视酒杯里晃动的红色酒液,有什么东西破开了液体表面,坠入杯底。 “我知道这是错的,但我还是纵容了一切的发生,是我的错。”周瀚生饮下苦酒,也咽下翻涌的情绪。 “他也这么觉得吗?” “他还小。” 年轻,所以莽撞,所以不考虑后果,所以拥有被赦免的权利,是吗? “这是你给他找的借口吗,我想你应该明白一段关系是不可能只靠一个人维系起来的,年轻不是犯错的理由。” “你也觉得这是错的是吗?”周瀚生抬起满含倦色与痛楚的眼问。 “不。”罗钦言摇头,“我不想对你们的感情做评判,更不想审判你们的关系,我只是想说,既然他是这件事里的当事人,起码不该因为年轻就撇开一切一走了之,留你一个人在这里面对。” 虽然如此说来,但罗钦言其实也明白,作为周瀚生外公的养子,本已是寄人篱下的少年,发生这样的事情,除了接受长辈们的决定离开,大概什么也做不了吧。 “对不起,我没有要指责他的意思,只是……” 周瀚生打断罗钦言的道歉:“没关系,我知道你的意思,你只是作为朋友,为我感到难过吧。” “很辛苦吧。”罗钦言拿起酒杯轻轻碰了碰周瀚生的酒杯。 听到这句话,周瀚生紧绷着的身体似乎一瞬间松了下来,他举杯回应:“谢谢,不管怎么样,已经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吗?也许吧,罗钦言知道,这样的伤口也许只能靠周瀚生自己舔舐痊愈。 那么他呢?属于他的伤口是否也只能如此呢? 他和林沐的故事是否也会像周瀚生和傅遇明的故事一样戛然而止,可起码傅遇明活着,活着就有各种可能,故事的休止符还有被改变的机会,但林沐还活着吗?他还能等到被暂停的故事得到继续的书写吗? 喝完酒从酒馆里出来,外面下了小雨,两人告了别后各自走进雨中。 雨水让视野范围变得狭窄,罗钦言心里存着事,行动的方向便变得模糊,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停下时便发现自己又站在了那路口的树下。 已经记不得是第几次走到这里,罗钦言抬起手摸了摸那粗糙的树皮,树身上有个小小的洞,拇指大小,像一道创口。 听说有人会对着树洞诉说无法言明的情绪与秘密,罗钦言从前不以为意,现在却也有些想要试试。 他靠在树上,侧头靠近那个小小的树洞,在雨声与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里,吐露了自己的秘密。 “会为我保密吗?”罗钦言问树。 当然没有回答,罗钦言仰头看向天空,仍然继续和树说话:“没有关系,如果可以,帮我告诉他。” 他的秘密,他的渴盼,他的一切。 最重要的是,告诉林沐。 “回到我身边吧。” 正文 第27章 是谁在敲打我的窗 下雨了,雨点噼里啪啦地打落下来,在叶片上撞出水花,然后悉数回归大地。 林沐是被雨打醒的,一颗豆大雨点结结实实地泼落在他半张脸上,又湿又凉,还带来一丝窒息感。他一个激灵睁开眼,下意识眨巴眨巴眼睛,眼珠子一转就看见自己似乎陷落在一个坑里,抬头是一张巨大的女孩面孔,下一秒一只小肉手拾起潮湿的泥土,正准备把土往坑里埋。 “叽!”一声清亮尖锐的鸣声打断了女孩手上的动作。 林沐正想问哪来的鸟叫,就看见眼前的女孩甩掉手上的土,另一只手扯了扯头上的雨帽,俯身凑近林沐,又用手指戳戳他。 “!!!”林沐宕机的大脑被这惊人的一幕强制重启,他猛地一个起身想往后退,但很快又重新摔在了地上,这一摔让他的视线终于落在了自己身上,然后便瞅见了一身灰扑扑的羽毛。 “等等,我又到什么动物身上了?”林沐心中自语,并后知后觉发现刚刚那一声“叽”似乎是从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 “咦,还活着哎?”小女孩确认这小东西还活着后,立刻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而后迫不及待用手将林沐从这临时挖的小坟坑里捞了出来,“太好了,你还没死啊!” 林沐躺在她的手心里,尝试着发出声音。 “叽叽。”他确认自己落在一只小鸟身上了。 女孩一只手包住他,一只手搭在上面挡雨,然后轻快地起身跑向不远处的屋子。 这里靠近城中村,女孩就住在马路边的一座自建民房里,林沐被女孩带回了家。 被细心地擦干后,林沐被安置在一个铺满了柔软棉布的鞋盒里,看着女孩找出碘伏和纱布,才发觉小鸟的脚和翅膀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 “小麻雀别担心,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会好好照顾你的。”女孩探出手指摸了摸小鸟的脑袋。 品种破译了,原来是麻雀。 门口传来开门声,有女人的声音传来,是女孩的妈妈回来了:“婷婷,你刚刚出去玩了?雨衣脱下来怎么不收好啊,门口都是水。” 婷婷跳下凳子过去迎接:“对不起妈妈,刚刚忘记了,因为有很急的事情。” 何晴芳提着一袋子菜和一桶油走进厨房,路过桌子时正好看见鞋盒里的林沐:“哪来的小麻雀?” “从门口那棵树上掉下来的,我本来以为它死掉了,想帮它埋起来,结果它又活了,我就带回家来了。”婷婷围着何晴芳解释说。 “叽叽!”林沐配合着叫了两声,显示此刻自己顽强的生命力。 “原来这样哦,我们婷婷真是个善良的好宝宝。”何晴芳放下东西,空出手摸了摸婷婷的头发,而后走到桌边看了眼桌上的碘伏和盒里的林沐,“翅膀和脚上都受伤了啊,你帮它消毒了吗?” “嗯!” 何晴芳点点头,又转身从立柜里翻出一盒消炎药,掰了一颗胶囊,倒了一点里面的粉末进婷婷装了水的瓶盖里:“你给它准备吃的没,既然把小鸟带回来了,就要好好照顾它。” “嗯嗯,我准备了的,谢谢妈妈!”婷婷笑着抱住何晴芳的胳膊蹭了蹭脸。 何晴芳捏了捏她的脸颊,笑道:“好了快去洗手,一会儿吃饭了。” 晚上睡前,何晴芳又翻出来一个小的热水袋,让婷婷装了热水后放在鞋盒里给林沐保温,周到又细致。 林沐就这样作为一只小麻雀暂时住了下来。 家里没有其他人,只有母女二人,何晴芳是个和气又干练的女人,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她在附近的卫生所里做护士,工作时间还算稳定,婷婷五年级在读,但小小年纪已然像个小大人一般,懂事灵巧,母亲不在家时也将自己和林沐照顾得十分妥帖。 最初的几天,林沐总是陷入睡眠之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灵体不稳,除了睁开眼的那天,后面几天的意识都有些混沌,除此之外,他还敏锐地感觉到了这具鸟身的不同——这具身体里没有其他灵体存在。 也就是说,这只小鸟大概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只是恰好留下的身体暂时吸纳了林沐的灵体。 他不知道他能在这具身体里待多久。 此外,还有另一件事困扰着他。 昏昏沉沉的几日里,他总是做梦,梦里的他好像回到了小时候,这些断裂的梦拼拼凑凑出了一个大概的童年,他意识到这也许是一段回归于他的记忆。 这一部分记忆的回归,是好事吗?一幕幕重新浮现的记忆,昭示的是他存在的真实,还是寓意着消逝的轨迹,譬如人们幻想中肉身死亡前的走马灯。 他来不及细思,因为那童年的记忆里悲伤汹涌而出,他被迫在无知的情况下再一次体验那里面的孤独和苦闷。 实在不是一段美好的记忆。 像一场无尽头的梅雨天,潮湿,阴晦。 他开始想念罗钦言。 脚上的伤口养了大半个月后终于有了渐渐愈合的趋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灵体与肉身的非原装,小鸟身上的伤口恢复比之前林沐在小猫身上时要缓慢许多。 婷婷拆下他身上的纱布,仔细端详伤口愈合的程度,而后长呼了口气:“终于结痂了,看来再养一段时间就可以恢复了吧。” 何晴芳在厨台上揉面,听见她说话,也搭话道:“这小家伙生命力还是蛮顽强的,前些天奄奄一息的,这会儿精神看着可好。” 林沐低头轻轻在婷婷手心啄了啄,以示感谢。 “嘿嘿,好痒哦,你饿了么?” “叽叽!”谢谢你。 婷婷揉了揉他头顶上的绒毛,说:“快快好起来吧,等你好了,我就送你回家,你有家人和朋友吗?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想你呢?” 家人。 林沐垂下头,用喙梳理羽毛,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家人,记忆里的那些应该被冠以“家人”身份的人,也已经在记忆停止的边缘处被一场他不曾亲眼目睹的火焰消解。 至于朋友,也许只有罗钦言。 他会想念我吗?林沐停下动作,陷入沉默之间。 林沐后悔了。 这几日他总是在想,在想他当时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不愿意给彼此多一点信任,多一点坦诚。 是因为怯懦吗?可是他到底害怕什么? 对,他害怕的是可能由他带给罗钦言的伤害。 可他又是为什么会害怕给他带来伤害? 纠结缠绕的情感和思绪在分离后的每一个寂静的夜里终于得到当事人冷静而细致地拆分疏解。 因为喜欢,因为喜欢所以害怕伤害,害怕对方受伤,害怕因为造成的伤害而被讨厌。 因为他喜欢罗钦言。 原来答案就这么简单,原来这就是喜欢。 当窗前的绿树被秋风吹下第一片黄叶,小鸟的身体终于被修补完整。 临放归前,何晴芳和婷婷特地蒸煮了香软的小米给林沐送行,之所以是煮好的米,还是因为林沐嘴挑,虽然变成了鸟身,但他实在无法说服自己吃生谷,婷婷观察了他好几日才摸出他爱吃熟食的习惯,并从一众谷物里筛选出了林沐最喜欢吃的几种。 尽管她对于这只小麻雀只吃熟食这件事难以理解,但善良的婷婷决定尊重和理解。 饱饱地享用完这一餐,林沐舒服地发出两声“啾啾”,抖落抖落翅膀,一个挥翅离开桌面,晃晃悠悠地绕着何晴芳和婷婷飞了两圈。 这几日他已经可以比较熟练地使用这一对翅膀了,飞行的感觉很棒,只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觉得自己变成鸟后好像有点恐高了,因此飞行高度实在有些不够看。 “小麻雀,谢谢你这么多天的陪伴,快快回家去吧。”婷婷跟着他转圈,笑着说,眼睛却是红红的。 何晴芳伸手搂住婷婷,轻轻拍动她的后背:“别伤心,小麻雀只是要回到它该去的地方了。” 婷婷重重地点了点头,伸出手去接林沐,林沐扑动翅膀缓缓落在她的手心,就像他被带回这个温暖的家时那样,现在,这双手要将他送归自由。 阳台的窗户被敞开,晴日的暖辉洒落下来,屋外的树枝摇动晃下光影,婷婷将手伸出阳台:“走吧,小麻雀。” 林沐再一次挥动那一双翅膀,身体变得如此轻盈,他最后一次回头,在心里和小姑娘说了声谢谢和再见。 人与人的缘分总是如此奇妙,又总是如此短暂,从相逢的那一刻起,离别就已经开始书写。 林沐带着感激飞向了远方,他要去寻找他的方向,找到一条回到某个人身边的航线。 这里的缘分结束了,可还有一段缘分在等待着他回去。 他和罗钦言还没有结束。 于是十月的一天晚上,罗钦言的窗前出现了一只小麻雀。 林沐在窗前飞了一个来回没看到可以钻进去的缝隙,只好扑腾着凑近了学习啄木鸟,用喙对着玻璃窗啄起来。 “哒哒哒。” 一个灵活的身影率先被这敲打声吸引,紧接着一团黑色扑向了玻璃。 “叽叽!” “喵!” 正文 第28章 女人 罗钦言路过客厅,就看见小黑不知道看见了什么,一个劲往窗户上扑。 “这小家伙又在皮啥?”这么想着,罗钦言绕过茶几走过去,伸出手想去抱小黑,结果自然是被小黑一个闪避躲开。 小黑一走,身后那块玻璃便显露出来,一只小麻雀怯怯地扑腾着翅膀看着他,身上的光盈润温和,透着熟悉的感觉。 罗钦言心跳漏拍,迅速倾身向前拉开窗户,细密的雨丝被风吹入飘在脸上,小麻雀没有立刻飞入,而是停留在远处看着他。 “林沐,是你吗?” 听到呼唤,林沐终于没忍住飞上前,一个猛扑进罗钦言的脖颈间,用小小的鸟头蹭蹭他的脖子。 罗钦言被他翅膀上的水汽凉得缩了下脖子,又怕挤压到他连忙放松,抬手关上窗户快步走到茶几前抽出纸巾给他擦身上的雨水。 “林沐?”罗钦言不敢大声说话,怕惊着他,也怕是梦,会被轻易惊散。 林沐伏在罗钦言颈间,用喙戳了戳他的皮肤作为回应,他飞了一天一夜才找回这里,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和能量支撑他说话沟通了。 失而复得的喜悦迅速充盈了空乏已久的心,跃动之间通过血液流向四肢百骸,身体也跟着心灵一起颤栗。 所有的情绪和倾诉的欲望都涌了上来,在舌尖百转千回最后只吐出一句:“回来就好。” 罗钦言抬手轻柔地拍了拍林沐的翅膀,正想问问他饿不饿,就感觉脚边一团毛茸,一低头就看见小黑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脖子上的林沐,嘴角哈喇子也闪亮亮的。 林沐:“……” 罗钦言:“……” “他看来认不出你了。”罗钦言忍俊不禁,用手指搓了搓林沐的羽毛。 林沐闭上眼拒绝面对自己成为了小猫咪食物诱惑这个事实。 为了小麻雀林沐的安全,罗钦言带着他回了自己的房间。 到了熟悉的地方,林沐紧绷着的身体终于能够彻底放松下来,意识到自己已真正抵达了安全地,他展开翅膀俯冲上床,在罗钦言的枕头上滚了一圈,然后沉沉睡去。 “……” 看着自己的枕头被霸占,罗钦言只觉得心口充实,他俯下身端详这小小的麻雀,用自己的手比了比,只需要轻轻一拢,就可以将他完全掌握在自己的手心。 罗钦言收回手,转身检查了一番卧室的窗户,确定已经锁好后,才走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躺下。 他毫无困意,只是想安静地躺在林沐身边看看他,即使此刻他所能望见的不过是野外最常见的小麻雀。 但足够了,林沐就在他身边,这个认知已足够让此刻的他感到满足。 第二天一早,熟悉的叫醒服务再次上线,罗钦言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用手搓了搓发痒的脸颊,摸到一小片羽绒。 睁开眼就看见一只小麻雀正歪头梳理自己翅膀下的羽毛,脚下飘着和他脸上类似的小片杂绒。 “我饿了。”林沐梳完羽毛转回头见人醒了,立刻开始催人做饭。 罗钦言一时还未能反应,直到林沐轻跳到他头上,低头啄了啄他的额头,人才彻底清醒过来,一骨碌地坐了起来。 林沐吓一跳,还没来得及展翅就被罗钦言一下包进手里。 “总算能说话了?”罗钦言低头凑近了小麻雀的脑袋说。 林沐贴着他的手心站起来,说:“早上醒了就能说出来了。” 罗钦言放心了,点点头把他放回枕头上,起身换衣服,昨晚睡得突然,他忘记换睡衣,这会儿身上的衬衫已经皱巴巴的了。 纽扣解到一半,直觉有一道强烈的视线送来,罗钦言一低头,就看见那双小豆豆眼正眨巴眨巴地看着自己的胸前。 总觉得回来以后的林沐似乎有些不一样了,罗钦言觉出些触动,倒有些不好意思当他面脱下去了,只好转过身背对着换下衣服。 林沐见他转身,也跟着后知后觉,转身抬起翅膀捂了捂眼睛。 换完衣服的罗钦言一回头见他这模样又忍不住笑,伸手捞起他放在眼前:“跟个小手办似的。” 林沐收回翅膀,一屁股坐下:“手办可不能飞,昨天可给我飞累了。” 说到这个罗钦言又想起林沐说饿,他有些心疼,也不知道这么多天林沐都是怎么过的:“有什么想吃的吗?不过小麻雀是不是只能吃点小米之类的?” “要吃蒸的小米。”听见吃的,林沐又有了些精神。 家里没有现成的小米,倒是留有一点红豆,罗钦言在手机上下单了包小米,又将红豆先洗好泡上,准备到时候混着小米一起蒸了。 等不及的林沐在厨房飞了两圈,盯上了罗钦言的冰箱,站在开瓶器模样的冰箱贴上啄啄,示意罗钦言给他打开。 冰箱里正好有一袋韩钦语前两天留下来的吐司,林沐眼睛一亮,督促罗钦言帮他拿出来。 “有些凉,我给你热一下吧。”罗钦言拆开包装拿出一片,想用一旁的吐司机烤烤,但林沐等不及,一个猛冲扑向吐司,啄下来一口。 “……这么饿吗?”罗钦言见他吃得开心,也便由他去了,拿了个盘子将吐司放下,让林沐慢慢吃。 小黑听见动静悄声过来,一个没注意就跳上了厨台,好在罗钦言眼疾手快在他扑向林沐前扼住了它命运的后脖颈,把它带到阳台上去了。 “小黑看来挺喜欢你的。”罗钦言站在阳台处开玩笑说。 “我觉得它是在馋我……”林沐咽下一小块吐司,囫囵说。 罗钦言趁此机会撸了把猫头,然后才放开小黑,让他去猫爬架上玩,看它沉浸玩上后才走回厨区,说:“我打个电话让我爸过来把它接回家住几天吧,你俩待一个屋实在是让人不放心。” 罗致正好在附近看展,接到电话后很快就过来了,原本他还有些担心罗钦言的状态,但到了地方看他像是又活了回来便放了心,愉快地带上小黑离开,说是要带小黑去吃日料庆祝它哥回魂了,给罗钦言无语地送了他两个大白眼。 倒是林沐一门心思又被日料勾了去,但看到镜子里自己这模样,只得仰天叹气,遗憾作罢。 等屋里终于只剩他们时,林沐也终于吃饱喝足歇满了,生理上得到了满足,心理上的渴望就更浓郁了,他扑棱着飞到罗钦言的肩上,贴着脖子蹭了蹭。 罗钦言忍着痒意笑道:“怎么变粘人了?” 林沐不说话,虽然停下了蹭的动作,但仍然紧紧贴着。 一时安静下来,连日来的担忧、惊惧以及思念便一起交融倾泻而出,想说的话太多,却竟挑不出来该先说什么。 颈间的柔软触碰让那一处的皮肤变得格外敏感,罗钦言几乎可以感觉到那里血管内血液汩汩带来的震动。 “以后可以再不要丢下我一个人离开吗?”罗钦言侧头轻声问他。 林沐原本以为他会问自己为什么要突然离开,去了哪里,又为什么选择回来,却没想到都不是。 “我知道你在好奇什么,但那些问题的答案其实我们彼此都心照不宣不是吗?我理解你的选择,也庆幸你回到我身边。” 心意相通的默契让林沐久日来的焦虑和紧张都得到释然,罗钦言对他总是如此,仿佛他的所有行为都被得到允许和认可,所有错误都被得到包容与宽恕,这样的人,林沐如何都不愿再忽略他的在意。 “我知道了,我以后不会再一声不响地离开的。” 罗钦言并不迷信承诺的价值,他一度认为承诺离开当下的瞬间后便会失去真实性成为谎言,但此刻他需要林沐的承诺。 “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但我保证你的担心不会成为现实,我很清楚我自己的身体,你在我身边并没有给我带来任何伤害,你要是不信改天我去医院做个全身体检给你看好吗?”说完罗钦言掏出手机打开线上体检预约界面。 “……”知道他是在安抚自己,林沐又感动又被这安慰方式逗得想笑,“我知道了,我相信你说的。” 解开了最大的心结,便不得不又考虑到现实的困境。 “之前你身份的追寻断在了那片小区,我后来又找人帮我去那边居委会和物业处询问,但都没有找到你的信息,只能再从别的地方着手调查了。你这次借身小麻雀是碰到什么意外了吗?或许你有想起什么吗?”罗钦言回到房间打开电脑将之前自己整理的信息给林沐看,同时又拿出纸笔等待林沐的回答,保证同步进行有效信息的记录。 林沐没想到罗钦言观察这么仔细,他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只是多了一段记忆,他在行为上就已表现出不同了吗? “我,我想起来我小时候的事了,但是只有一部分,只知道我从前还有个弟弟,但和父母一起死在了一场火灾里。”林沐循着记忆的脉络捋出一些与自己身份有关的信息,尽量简洁地表述道。 罗钦言原本以为林沐只是如之前一样想起些零星的记忆,却想不到这记忆如此沉重,失去家人,意味着林沐与这个世界最初的联结已被打碎。 “但我看到了另一个人。”正思索是否该说点什么宽慰林沐的罗钦言还未发言就被林沐这一句话打断。 “你记得是什么人吗?” 林沐偏过头看了眼阳台,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摆了一盆山茶。 “女人,一个女人,我看见我站在一扇门前,她打开了门,将我带到了门后。” 正文 第29章 念轮山 仅仅只是这样一个片段,林沐无法从中判断出这个女人的身份,他只知道,这个人给他带来一种熟悉感,他能感受到记忆里的自己对这个人带有一种期待和依赖。 “也许是你某个亲人,或者你父母熟识的朋友。”罗钦言猜测说。 林沐仍然有些气馁,尽管恢复了一部分记忆,但似乎对现状的改变仍然起不到太多作用。 “没关系,说不定过段时间你就能想起来更多记忆了。对了,你还有印象你是怎么恢复记忆的吗?是突然就想起来了吗?过程里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毕竟之前这么长时间的相处过程里,都没有见林沐有恢复记忆的迹象,偏偏这么巧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就恢复了, 林沐垂头回忆,思来想去似乎就是在他从这只死去的小麻雀身上醒来以后发生的事。 “你第一次进入到小黑身体里后,也有过这样的情况吗?”罗钦言听完他的猜想,接着问。 “我记不太清楚了,那时候的记忆好像很乱。” 看来仍然是只能停留在猜想阶段。 罗钦言指尖有节奏地在桌上敲打,最后一下如同音乐奏停,他站起身走进房间里从抽屉里翻出他一直用的那本日记。 他并不常写日记,总是时隔很久才懒懒地打开日记本提笔记上几句话,因此这本日记最开始那几页年份颇早,大概是他读大二时候记下的,里面有一篇日记里,记录了他当年回山见爷爷最后一面时的一段对话。 罗钦言很快便翻到了那一页,那篇日记照旧很短,写得是当时爷爷嘱咐他在自己24岁本年的时候回一趟念轮山。 正好是今年。 当时罗钦言没有想太多,以为爷爷担心自己山里的房子没人看管破败了,提醒自己回去看看收拾收拾,后来父亲罗致每年带他们过去扫墓休假几日,他于是就忘了这茬。 现在回想起来,这嘱托就变得神秘了起来,罗钦言不禁怀疑这也许是一个对他的预言。 记忆里的老人总是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但真细究起来那身衣服又和正统道门的服饰不太一样,更像是参考着样式做的便服,他并不是正经有名录的道士,用他常说的话解释,他传道从天,罗钦言对此不懂也不感兴趣,至于罗致,在罗钦言眼睛问题之前,一直以为他爹是个神棍。 爷爷手里有一本古书,上面记载了一些前人经验,大多是和修行与自然有关的内容,大多数还是很科学的内容,比如一些草药的用法和天文气象的分析,有的又很玄学,比如关于罗钦言眼睛能看到的“灵”的描述,在罗钦言因为这双眼睛无措恐慌时,是爷爷告诉他让他不要害怕,这是他的福缘。 小时候他不懂为什么这是福缘,觉得爷爷是在哄他,直到他遇到林沐,他开始有点相信了。 爷爷去世时,这本书被收进了老屋的橱柜里,和爷爷其他的旧物放在了一起,罗钦言决定回到念轮山找到这本书,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和林沐这样的情况有关的信息。 打定了主意,罗钦言便迅速行动起来,开始打包行李。 念轮山在隔壁省,因为带着林沐不能坐高铁,最终还是决定开车过去,稳点开算上那边山路弯弯绕绕地差不多要七八个小时,罗钦言提前备好了两个人的午餐和晚餐,山上采购不便,他又另外买了些食材日用品放在车上,怕老家积灰住不了人,甚至连帐篷和被褥都一起带上了,这一大堆往车上搬时,看得林沐一愣一愣的。 一路上怕罗钦言无聊犯困,林沐时不时就挥着翅膀飞上罗钦言脑袋,拿脚给他踩发型,美其名曰是在做头皮按摩,罗钦言想笑,开口调侃它这么舒服那不更困了,林沐一想还真是,于是又跳着上他肩膀,盯着后视镜里他的脸,看他困了就轻轻啄一口他锁骨。 罗钦言心里其实还挺宽慰,他看得出来林沐这次回来后和他相处间似乎放得更开了,这是一个好的迹象,说明林沐对自己要比之前更为信任,或许可以说,林沐已经开始尝试着把罗钦言当做自己的安全区。 他希望林沐可以更依赖自己多一点,因为这样的依赖每多一分,他对两个人之间关系的安全感也会更多一分。 是的,罗钦言必须坦诚,也许他比林沐更害怕被抛弃,他无法忍受之前那样的分离再次发生。 车子驶入念轮山时已近薄暮,蜿蜒山道环抱着山体而上,罗钦言不知道自己驶过了多少道弯,终于在太阳彻底下山前来到了老屋跟前。 因着每年罗致回来打理,老屋虽然陈旧但不至于破败,比罗钦言想象得还是干净许多,和他从前住在这里时的差别不大,爷爷的墓就落在屋后的空地上,罗钦言停好车子搬下今晚要用的东西后就带着林沐先去给爷爷上了柱香,又扫了扫墓前的落叶。 在屋后找到电闸通了电又去开了水表,罗钦言开始收拾今晚休息的地方,等一切安顿妥了才翻出了那本压箱子的古书,开始琢磨。 这本书他小时候翻过,但因为那时候认识的字不多,加上书上大多是手写体,最前面甚至是用毛笔写成的繁体字,他并不能看懂多少,关于“灵”的内容也大多是爷爷解释给他听的。 书不算很厚,大概也就一个指节厚,罗钦言凭着记忆先翻到了关于“灵”的那部分,上面所记载的内容和他知道的差不多,并没有其他多的信息,他只好又翻到开头,老老实实一页页看一页页找。 看到后半夜林沐熬不住先睡着了,罗钦言不想拖,起来给自己泡了杯咖啡继续看。 但显然咖啡不敌困意,罗钦言看着看着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去见了周公,早上一睁眼就发现自己脖子酸痛,趴在桌上睡了不知道多久。 起来的时候太猛,差点把贴在脸上的那页书页给粘了下来,他手忙脚乱地把书页抚平,一上手却发现这一页纸似乎较其他的要厚上一些,而且纸张明显发皱,像是泡过了水,也许这两页就是沾了水后没能及时分开,才一直贴在了一起。 罗钦言找来一把尺子开始分页,搓了好一会儿才把这两页分开。 罗钦言仔细对比,发现这两页的内容和前后都没有直接联系,上面只写了几个字并一副地图,看山的走势似乎就是念轮山。 字写得是“自在仙居”,而地图上大概在念轮山北边一处谷地的地方画了一个状似亭子的符号。 难道这个亭子所在处就是这个“自在仙居”? 罗钦言总觉得这四个字很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正思索着,就听见林沐扑腾翅膀的声音,罗钦言见他醒了,便放下书准备先去洗漱做早餐,总之他们已经到了念轮山,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 厨房是老式的土灶,得自己生火架锅,罗钦言翻出落灰的大锅洗洗刷刷完放上台子,然后从屋后堆好的旧柴里抱回来一捆,从灶台边的柜子里翻出没用的旧本子撕下来两页做引子。眼看着木柴上开始出现火星子了,罗钦言顺手抽出椅子下别着的旧蒲扇开始煽火,这一扇一扇的就发现扇子上写着什么。 仔细一瞧,可不就是他刚刚在那书上看到的四个大字:自在仙居。 怪不得眼熟,合着他小时候天天拿着写着这几个大字的扇子生火。 这扇子说起来还确实有点来历,罗钦言听爷爷说起过,是个厉害的老道人给他的,但由于老人家对这扇子太过埋汰,不仅没有好好收藏起来还随手拿来煽火,以至于罗钦言一直以为老人家在和他开玩笑。 现在看来说不定还真是某个有些道行的前辈留下的,毕竟能在那本古书上留下专属的信息,定然是爷爷他们这派里数得上名字的人物。 那么,说不定古书上他得不到的答案,还真能在这老前辈那得到。 自在仙居,既是自在之所定然是不易受人打扰之处,又冠以仙居,莫不是真如古代传说一般,是个类似蓬莱仙境的地方? 罗钦言掏出手机放大看刚刚拍下的那张地图,这地图看上去有些年头,凭走势虽能看出确实是念轮山附近,但它所画的道路看上去却并不简单,这一片虽说还算原始,但该有的水电交通都在早已在过去几十年的基建工程里落地实现,他来来回回也在这片开过几次,还真没见到过这图上的路,难道这是古地图?但爷爷既然能得到那前辈赠予的扇子,总不可能是百年之前的路,除非那前辈不是人,真是“仙”一类的存在了。 罗钦言对此还是无法相信,但信不信的,照目前看来,他都得走这一趟了。 管他是人是仙哪怕是灵是鬼,只要能给他答案,他都不畏惧见上一见,爷爷既说他这双眼睛是福缘,说不定他还真能靠着这福缘找到这个“自在仙居”。 正文 第30章 惊雾 吃饱喝足,罗钦言拍下了那张手绘地图,收拾了些必备品放在包里,就带着林沐准备出门。 林沐兴致很高,觉得这很像他动画片里看过的探险,罗钦言本来想解释这其中的不同,但仔细一想又发现好像确实也没什么不同,这手里地图也和探险故事里的藏宝图无甚区别了,只不过他们要的不是宝贝,是答案。 地图上绘制的路线如今已难以追寻,罗钦言只能根据山的走势和图上标记位置的方位来大致判断该怎么走。 念轮山主脉呈南北走向,南部海拔较低,尚有几处小型村落,而北部是一片原始森林,少有人烟,罗钦言从前只跟着爷爷来过几次边缘地带,采集一些草药。 罗钦言进来前挑了根木棍用来开路,每走一段就做个标记,防止回来时走错方向,林沐挥着翅膀在半空里张望,时不时给罗钦说一下前面的路况。 不知道走了多久,进入一片古树群,树木枝杈交错,枝干上遍着苔藓藤蔓,满片的深绿沁入眼里,丝毫看不出已入秋的景象。 罗钦言攀着树干走下一个滑坡,挥开身前的灌木矮枝,脚下的泥土柔软潮湿,一旁是一条清浅的溪流,罗钦言走上前蹲下身洗了个手,从包里摸出片吐司喂林沐。 “我们真的能找到地方吗?”林沐啄了一口吐司边,吞下后说。 “这里有溪流,说明离图上谷地的水源应该不远了。”罗钦言看了眼手表,刚过十点,他们已经走了三个多小时,考虑安全问题,他决定再继续走两个小时,假如还是找不到,今天便只能先返回了。 林沐吃饱了便挥着翅膀也落在溪边一块石头上,就着溪水清理了一下翅膀上粘的灰尘,但他动作不太熟练,显然还不太习惯用鸟嘴梳理羽毛,梳到一半一扭头,林沐突然发现不远处的小土坑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带着好奇靠近了些看,正巧对上一对黑溜溜的眼睛,紧接着眼睛的主人探出一条细长分叉的红色小舌。 林沐只觉得身体一僵,霎时间忘记了自己会飞,就用着那两根细短的爪子吧嗒吧嗒跑回林沐身边,边跑边喊:“蛇!蛇!” 罗钦言上前躬身用手拢住林沐后才细看向方才林沐待着的地方,果然是一条小蛇,身上还有些滑腻的黏液,罗钦言往它出来的坑里一瞧,果然是个蛇窝,里面铺着一小片蛇蛋,基本都已经破了壳。 “没事,是刚出壳的黑眉锦蛇,这蛇没有毒。”罗钦言轻轻拍了拍林沐的脑袋安抚道,而后敞开上衣的口袋将它放进去,只露出个头,“不过保不准这里还有别的大蛇,安全起见你先待在这里吧。” 林沐没有异议,他还有些惊魂未定,虽说是刚出壳的小蛇,但此刻他寄身于的也不过是只小麻雀,刚刚那一眼简直跟见了巨蟒一般,更不说他本身就有些怕蛇这一类生物了。 罗钦言环视了一圈,又拿出指南针确认了方向,便继续沿着北方前进。 越往北走,植物越是茂盛,罗钦言不敢走太快,每走一步都必须用手里的木棍探路,走了大概二十来分钟,空气里水汽似乎更充裕起来,渐渐的,眼前的景象也开始模糊。 罗钦言心里咯噔一下,眼下正是午时太阳高照的时候,怎么会突然起雾呢? 灰白色的雾气不知不觉弥漫开来,等罗钦言察觉时四周已经近乎白茫茫一片,罗钦言停下脚步,低头正想说点什么,就发现口袋里的林沐不见了。 “林沐!”罗钦言立刻转身往回走,也顾不上看路,连忙呼喊林沐的名字。 林间荡开回声,一切都变得诡异起来,罗钦言却顾不上害怕,他摘下墨镜,眼前一片光影斑驳,只不远处似乎有一道浅金色的人影,像是被日光偏爱,透过迷雾洒了一身金光。 “林沐!是你吗?”罗钦言向着那道身影跑去,两旁的枝叶打在脸上却无痛感,他探出手,在即将触碰到那身影时感受到一阵灼热,下一秒,眼前的身影爆开刺目的光,罗钦言抬手挡眼,再放下手时,面前乍然出现一阵青烟。 他挥手散开青烟,烟雾随挥动而起的风向周围四散,露出中心一片清晰的影像。 罗钦言被眼前一幕怔住,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还是说此刻他并不是身处山林之间,而是还在做梦。 但异象并未停止,原本只是像荧幕一角的画面迅速蔓延开来,很快,罗钦言便发觉自己不再是站在画面前的看客,而成为了画面中的存在。脚下的泥土变成了棕色的木质地板,森林不见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宽敞的屋子,屋里有四个人,看上去是一对夫妻和两个孩子,一切都如同真实,唯有环境边缘的白雾昭示着虚幻。 尽管从小就见证了各种超现实存在,此刻的一切还是有些超出罗钦言的认知,难道真的是梦吗?可此刻他的感觉如此清晰,沾染上白雾时指尖的凉意真切地传达到了他的大脑,他无法说服自己这是个梦。 眼前的四个人似乎并不能看到他的存在,罗钦言往前几步,打量了一下屋里的陈设。 客厅里挂着一副日历,但奇怪的如年份日期一类的信息都被什么东西抹去,就像是被画了一层马赛克,但看日历上的图样,罗钦言大致判断这应该是09年,那一年他正好8岁,被父母从念轮山接出,正式开始进入小学念书。 一家人坐在餐桌边吃饭,两个男孩一个看上去八九岁,一个看上去要小一些,大概五六岁的样子。 大一点的孩子低头安静吃饭,筷子只偶尔伸向放在他面前的那盘青菜炒蛋,但罗钦言还是注意到了他偶尔瞥向中间那盘烧鸭的目光。 看来也不是不爱吃,只是为什么光看着呢?罗钦言很快就知道了答案,一双筷子准确地落在了那盘烧鸭里肉质最多的鸭腿上,而后鸭腿被夹起来放进了小儿子跟前的菜碗里,筷子并不做停歇,很快又夹起来另一只鸭腿,也放进了小儿子的碗里。 罗钦言眉头皱起,对男人的这一行为不满,他自己也是多子家庭,但在他家,从来不会出现这种分配不均的情况,甚至因为眼睛的缘故,包括妹妹在内都常常会在某些敏感方面优先他的感受,尽管知道并不是所有家庭都和他自己的一样,也知道这世界上存在一些不称职的父母,但这样直观地亲眼所见还是对他产生了一些冲击。 相比大儿子的安静,小儿子则是性格闹腾,又好多动,吃饭很不省心,女人顾不上自己吃饭,举着盛饭的小碗哄着男孩吃,男孩自己手里的筷子便戳弄起自己跟前盛菜碗里的鸭腿,捣鼓来捣鼓去,好半天才舍得就着勺子吃一口米饭。 一顿饭下来这边闹腾不住,角落里又安静得毫无存在感。 正当罗钦言纳闷这场幻觉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时,眼前画面突然在稍大的男孩放下筷子时如被按了加速键一般进行起来。 罗钦言只觉得眼前一花,当画面再次恢复正常时间流速时,面前又是另一幅景象,只不过地点仍然是那间屋子。 门口围站着夫妻和小儿子,而大儿子正窝在角落的茶几处埋头写作业。 独自趴在茶几前写字的男孩写得并不专心,总是小心翼翼地停下笔抬头向门口的三个人张望。 年轻的夫妻正笑意温柔地给另一个孩子穿上一件针织外套,时不时轻轻摸一下孩子红润的脸颊夸上两句乖宝,和另一边的冷清安静再次恰成对比。 而男孩频频望来的视线到底引起了男人的注意,只是方才还和煦的面孔抬眼望向男孩时便瞬间变得冷厉,口气严肃地让男孩专心作业,不要老是分心,女人闻声也朝着男孩看了眼,面上平静又带着些不在意,只因为丈夫声音太高而抬手拍了拍其肩膀,让他不要吓着身边的小儿子。 男人听到小儿子的名字,果然立刻和缓下来,弯腰笑着拍了拍自己的嘴和小儿子道歉,而后三人便不再关注角落的那个人,打开门离开。 从男人刚才对大儿子的批评话语中,罗钦言听到了熟悉的名字。 林沐。 因为前面男孩总是低着头,罗钦言并不能看清他的脸,此刻他朝着男孩走近,试图在那张稚嫩的脸上找到熟悉的模样,但还没能看清,眼前的景象再次快速前进,而后又缓慢停在新的场景。 这是一处灵堂,正前方放着三张遗照,正是之前那一对夫妻与他们的小儿子。 而大儿子此时穿着一身孝服,跪在一旁,仍然是低着头的模样。 罗钦言想起林沐变成小麻雀回来时说起的那段复苏的记忆,似乎正好和这一段画面衔接了起来。 “林沐,你是林沐吗?” 男孩听见有人唤他,终于缓缓抬起头来,那张小小的脸上,一双漂亮的狐狸眼湿漉漉地盈着一眶泪水。 他望向眼前穿着一身黑色长裙的女人,点了点头:“是的,我是林沐。” 正文 第31章 门 女人留着一头利落的齐耳短发,她神情冷淡,只看到林沐眼里的泪时略有动容。 她抬起手摸了摸林沐的头发,抬眼看向灵堂上的三张照片,叹了口气。 “我叫谭音。”女人留下自己的名字并一张印有她联系方式的卡片便转身离开,仿佛她来这一趟,只为了来着看上这么一眼。 罗钦言惊异地发现女人有些面熟,他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个女人,但此时无论如何回想不起来,只好暂时作罢。 不管怎么样,这个叫谭音的女人,大概就是林沐之前说的那个的神秘的女人。 只是她和林沐究竟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会出现在林沐父母的灵堂上,还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给林沐? 画面随着女人离开的背影再次加速流动起来,直到地点再次被更新,这次是一间宽敞的房间,内里摆满了一排排儿童木床,房间的最前面墙上画着许多彩色绘画,还写有晴天福利院这几个字。 罗钦言猜测林沐父母双亡后大概就是被送到了这里。 窗外透入明亮的日光,白日屋里并无人休息,罗钦言正纳闷怎么不见林沐,就听见隐约哪里传来一阵敲击声。 四面环顾了一番,就见后面是一排木柜,大概是给孩子们储物用的,声音便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罗钦言走上前,一格一格的听,最后在贴着林沐名字的柜前停下。 他在柜子里。 但锁却在外面。 9岁的林沐很瘦,但身高确实这个年纪的正常水平,而柜子并不大,按理来说,林沐是难以自己钻进去的。 罗钦言只觉得身体发凉,他伸手想去开柜门,一次又一次,却无论如何碰不到那块锁。 他在里面待了多久呢?这么的生活,他过了多久呢? 小小的手仍然固执地敲着门,一向习惯安静的他此刻却明白安静不能够再保护他。 画面再次更替,罗钦言还未回神便看见男孩林沐手里攥着一束花从他身边跑过,因为跑得太急没能看路,很快便被地上一处凹陷绊倒,花和一张纸片一起落在了地上。 罗钦言跟上去,林沐已经拍拍裤子从地上爬起来,他弯腰捡起那束花,脸上流露出心疼,小心地对着花朵吹气,吹走上面沾染的尘土,却未能发现地上那张纸片。 他似乎真的很着急,匆匆又离开,罗钦言低头看那张纸片,正是谭音留给他的那张,上面写着地址和电话。 罗钦言下意识喊他,却忘记他只是这一方世界的看客。 “林沐!” 然而神奇的是,少年真的回了头,还冲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罗钦言心口一震,快步向前就想伸手握住他的手,但当他碰到林沐的那一瞬间,周边浓雾四起,他碰到了一扇门。 门开了。 这是哪里?上一秒还舒舒服服躺在罗钦言兜里的林沐,这一秒就又飘浮着变成了灵体,还出现在一片奇怪的地方。 到处都是光,或暗或淡,各种颜色的光华流动混合在一起,像一片光河,而他像是被浪卷进河里的一片叶子,无根无源。 他顺着光流动的方向飘着,飘着,直到看见所有的光都流向一个点,而那个点里站着一个男孩。 是罗钦言? 那张带着墨镜的小脸几乎是罗钦言的等比例放小模样,林沐一眼便能认出。 他要去哪里? 小罗钦言从坐着到起身站立,而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一言不发地走开。 林沐赶快跟了上去,很快他们一起来到了一间教室,小罗钦言身边多了一个大人,那是年轻时候的罗致,他手里还提着小罗钦言的书包。 罗致将小罗钦言送到门口,将手里的书包递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门内,讲台上的老师也笑着冲他招招手,让他进去。 小罗钦言看了眼门内的其他孩子们,不出意外的,面对他这个新来的学生,下面早已议论不止,但碍于老师在场,却也都还算克制。 “来呀,快进来吧。”老师见他不动,又温声鼓励道。 下面也跟开了闸道水似的,一声接着一声喊着:“进来呀,进来呀。” 小罗钦言终于迈开步子走了进去,小手却还紧紧攥着罗致的裤子。 罗致无奈地笑了笑,捏捏他的手:“别怕,去吧。” 于是小罗钦言松开了手。 他沉默着走上台,背公式一般迅速做了个简短的自我介绍,内容仅限于他叫什么,今年几岁,其余一个字不多。 罗致仍然站在门口,见他成功完成自我介绍后,率先鼓起了掌,门内孩子们也跟着一起开始鼓掌。 但小罗钦言只是瘪着嘴,在老师的指引下安静地走到给他安排的座位上坐下,因为个子太矮加上为了可以自由佩戴墨镜,父母给老师解释的理由是眼睛有疾惧光,被特地照顾安排在了第一排。 结束了新同学的入班仪式,便开始上课,罗致对着小罗钦言点点头后便离开了。 后面是漫长的上课时间,林沐飘到小罗钦言身边打着转,观察发现这小孩压根没认真听课,眼神直愣愣地望着某个角落发呆。 林沐莫名觉得这样的罗钦言很可爱,个子小小的,胆子好像也小小的,和长大以后的罗钦言完全不同。 下课以后,小罗钦言的身边围上来许多好奇的同学,童言无忌又总有些不知分寸的,少不得一上来就想伸手摸罗钦言的眼镜。 “你是瞎子吗?我看电视剧里瞎子才会一直带个黑眼镜。” “蠢货,谁说只有瞎子戴眼镜了,而且他能看见啊,是弱视才对。” “不要乱说,老师不是说过,他只是眼睛生了病不能照强光才要戴墨镜的。” 好的话,坏的话,罗钦言都不搭理,他只是把手臂一搭然后埋头装睡。 识趣的孩子们见他不想说话便也散去,几个讨嫌的却偏偏要找人不痛快,见问话不理,便想自己上手扒拉,看看眼镜下到底是怎么样的一双眼睛。 这一扒拉,小罗钦言就有些恼了,人手还没碰到眼镜,就先发制人伸手攥住对方的手指狠狠一掰,另一只手用力一推,给人推出去个屁股着地,一声猪嚎瞬间响彻教室。 林沐在一旁近距离围观全程,对小罗钦言此举不厚道地暗暗叫了好,熊孩子就该被好好整治一顿。 没等到后续,光浪扑来,小罗钦言起身继续往前走,走进一间温馨的卧室,他关了灯爬上了床,然后在床头点了一根蜡烛。 是的,一只白色的蜡烛。 这是要干嘛?林沐摸不清小罗钦言的行动逻辑,正想着莫不是什么特殊的习惯,就看见小罗钦言从枕头底下掏出了一本小书,凑近一看,那书本里密密麻麻全是一些蝇头小字,小到在蜡烛光下,林沐眯着眼都看不清。 这是什么天书的考验吗? 画面的时间流速突然加快,林沐就看着小罗钦言一夜又一夜重复着这奇怪的行为,并且每天看得似乎都是同一页,他甚至没有翻页。 终于,不知道过了多久,画面终于更新到新的地点。 一年一度的健康体检,罗致带着小罗钦言在医院的体检区等待检查,正好轮到视力检测部分。 开始前小罗钦言深吸了一口气,满怀期待又紧张地坐在了仪器前。 经过一轮详细又科学的检测,小罗钦言得到了视力5.0的检查报告。 原本期待的小脸一下子皱巴起来,罗致看着他快哭了无奈地蹲下身捏了捏他的脸。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每天点蜡烛看书就是想给自己熬成近视啊,但你也看到结果了,咱就别再费那功夫了好不?爸爸知道你害怕那些东西,但那些东西并不会真的伤害到你,你不能因为不想看到那些东西就真让自已什么也看不到了呀。你得知道总有一些东西看起来是不够美好的,但你不能因为这些不美好就抛弃其他所有美好的东西,对吗?” 小罗钦言哭丧着脸接受了这份安慰,但在罗致看不到的地方还是重重叹了口气,显然还是非常不高兴。 林沐从罗致的话里才算明白小罗钦言的奇怪行为是为何,有些好笑的同时,又有些羡慕,羡慕罗钦言的父母看起来真的很爱他。 但比起羡慕,他心里好像其实更多的是庆幸,庆幸罗钦言的父母爱他,没有抛弃他,否则有着这样一双眼睛的罗钦言,林沐无法想象他将怎么被这个社会的残酷淹没。 说不定会被当成疯子关进精神病院吧。 林沐在脑海里打了个哆嗦,抬手将那恐怖的想象画面挥出脑海。 眼前的景象再次变化起来,小罗钦言继续向前走去,身边的环境不断幻化,许多人出现,对着他指点议论,一波又一波,从孩子到大人,这条成长的旅途上,投向他的好奇与恶意从未停止。 终于,他停了下来。 长大的罗钦言在一个街口停下,他回过头,摘下墨镜看向林沐。 林沐怔在原地,旋即发现那目光似乎并不是落在自己身上,他侧头向下看。 另一个自己正呆呆地蹲在地上,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地上的一块蛋糕。 正文 第32章 缘生 罗钦言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亭子里,坐起身时看见亭外是处瀑布,瀑布底下水潭旁坐着一个白胡子老人,手里握着根鱼竿。 真是刻板印象里撞见神仙的画面啊。 罗钦言感慨完,走到亭外,抬头看了眼,亭子老旧的牌匾上果然写着“自在仙居”四个大字。 看来他刚刚推开的那扇门,正是此地真正的入口。 “您好?请问怎么称呼?”罗钦言踩过脚下湿滑的石路,一手扶着生长在水边的树木枝干,试图走到老人身旁。 老人侧头瞧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回水潭:“何必称呼,自在即可。” 罗钦言听了也就不再纠结,看来这老前辈确实修得自在。 “前辈,晚辈来此,是为了求您解惑。”终于爬到了水潭边,罗钦言走到老人身边弯腰先洗了个手,而后从包里掏出一个折叠椅撑开坐下。 老人见他这般只是笑笑:“故人之孙。” 罗钦言诧异:“您记得我爷爷?” 老人捋了捋胡子,说:“是一段前缘,不必探究了。说吧,年轻人,你有什么想问的,快点问完,问完老朽还要继续钓鱼呢,这钓鱼可得安静些。” 还是个心急的老前辈。 罗钦言也就不废话了,直接将自己和林沐的事和盘托出,问他到底该怎么办。 老人听得倒是耐心,完了才施施然放下鱼杆,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小壶酒,拔开塞子喝了一口,喝完又咂了咂嘴后才回答:“你的眼睛,你爷爷不是告诉你了吗?这是你的福缘,是老天给你的礼物。至于你说的那位小友,啧,缘啊,妙不可言。” “……”罗钦言感觉自己好像听懂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听懂,“您的意思是我和他有缘?他现在这样也是因为这段缘里有这样的过程吗?” 老人放下酒壶冲他笑着轻轻点头,嘴上却说着什么:“天机不可泄露。” “那他现在究竟是什么状态呢?他还活着吗?”罗钦言追问。 “既非人死之后的魂影,灵体全须全尾的,那自然是活人了。你可以理解为,他是一个生魂。” “生魂?您的意思是,他的身体还活着,只是灵魂离开了身体吗?”这和影视文学作品里所说的灵魂出窍是否是一个意思,罗钦言想。 “可以这么理解吧。”老人点头。 “那是不是找到他的身体,他就可以回到身体里醒过来了?” 老人摇头,重新拿起了鱼竿:“你已说了,他记忆不全,这便是因为生魂离体后便自然成为无肉身约束的灵体,断却了和物质世界的联系,被自动划归进了生命力轮回进程之内,失去的记忆就是最初消散掉的那部分灵。” 这倒是罗钦言和林沐从未想到过的一层,但是既然如此,为什么又还能找回记忆呢?林沐又为何每次从新的生物肉身中醒来后会得到一部分记忆? 老人并没有对他这么多的问题感到厌烦,倒是很善解人意地一一为他做了解释。 简单来说,林沐这种情况算是万里挑一的幸运,大多数生魂一旦离体其实便无法再回归原身,最终结局必定是灵体消逝,肉身枯竭。但他遇见了自己,罗钦言的眼睛就是这段缘生的关键,也是林沐幸运的生机。 他的眼睛之所以不同,便是因为他自身灵气丰沛程度远超常人,而眼睛是他灵气的汇聚之所,因此他的眼睛可以通灵见到这些常人无法感受到的事物,并且除了能看见,他的眼睛其实还可以捕捉灵的状态。 对于已经死亡的人类的残魂,他的注目会让自身漫溢出去的灵气顺着视线输送到残魂上,但因为残魂已无生机,无法吸收到灵气,便只会在那一刻抵消灵体的溢散,类似于给这些残魂的消失按下短暂的暂停键。 而对于生魂这一尚存生机的灵体,意识还未能完全丧失,生魂在得到补充的灵气时会吸收运转以维持生魂的状态,只要这份补充足够持久丰沛,生魂便可以一直维持在一个平衡状态,甚至渐渐重塑起一开始消逝去的那一部分关于记忆的灵,并有机会重回肉身实现苏醒。 至于为什么每次附身动物的身体后也出现了记忆恢复的现象,则是因为灵魂离体后就会渐渐切断和现实世界的联系,但一旦进入到生物体上,就会短暂地重新和世界联结,类似游戏里的人物短暂上线了,但恢复记忆的概率会和不同生物体同他原生记忆的相关性有关。 听完这所有的解释,罗钦言觉得自己过去十几年早已被颠覆的世界观又被再次刷新了。 总之,简而言之,言而总之,就是他其实确实算是个移动充电宝,这一部分诡异地和他的猜测重合了,而林沐一直担心的就是自己会给罗钦言造成伤害这事也终于搞明白了,伤害看来是真不至于,林沐吸收的那一点,大概只算给罗钦言身上拔了几根毛。 算是一个比较令人欣慰的真相吧。 解释完这一大段,老人大概也是口干舌燥,又拔开酒塞子灌了两口酒,然后就开始打发罗钦言走人。 罗钦言自觉麻烦了这老前辈,想表示点谢意,但左看右看便又看见了那自在仙居的牌匾,自在,自在,想来如此得道仙人还真不屑于自己这点谢意。 他回头刚想简单道个别,就觉得眼前一闪,下一秒他已经站在了方才那条浅溪边上。 老神仙还挺周到的,但好像周到得不太完全,只让他回去时能少走二十分钟路程。 回到现实罗钦言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摸口袋,口袋鼓鼓的,小鸟还在。 罗钦言松了口气,戳了戳鸟头,却没见回应。 “林沐?醒醒,怎么睡着了?”罗钦言伸手摸出鸟放在手心抬到眼前,却发现小鸟身体僵直着,似乎是死了。 “林沐!”罗钦言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但还没来得及伤心,就感觉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裤脚里。 他合拢手心将小麻雀放回自己的衣兜里,蹲下身卷起裤脚,而后便对上了又一双豆豆眼,不知怎么的,他总觉得这眼神里透露出一种熟悉的清澈感。 一条刚出壳的小蛇正黏黏糊糊地缠绕在他脚腕上,冲着他吐蛇信子。 放在平常,罗钦言正确的反应应该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手捏住蛇头将这小东西甩出去,但现在,罗钦言只能默默地问出一句:“林……沐?” 小蛇闻言迅速点头,以一种非蛇的姿势艰难地顺着罗钦言的腿试图往上爬,罗钦言适时伸出了手让它爬到自己手腕上。 林沐毫不犹豫地窜了上来,并一头贴上罗钦言的手指蹭了蹭脑袋,像是在擦那并不存在的眼泪。 “怎么变成这样了?”罗钦言问完下意识望向他们之前看到的那个蛇窝,果然,之前看到的唯一一个没出壳的蛋这会儿只剩下半截壳了。 这事说来话也不长,但奈何林沐现在说不了话。 他只记得当时他看见了最开始自己和罗钦言见面的画面,下一秒眼前一白,他就出现在了一个奇怪的球型空间里,他刚想抬手就发现自己的手不见了,再一低头就看见一团黄黄黑黑的鳞片,然后是一节从嘴巴里吐出来的,开着分叉的蛇信子。 他差点没给自己吓晕过去,好半天才给自己做好心理工作,认命地开始戳蛇蛋壳,寄身在死掉的小蛇上已经很可怕了,可不好再给自己困死在蛋壳里了。 好不容易破了壳,就听见罗钦言在喊他的名字,林沐赶紧蠕动他这陌生的蛇体冲向了罗钦言,幸好,罗钦言顺利认出了他。 虽然无法开口说话,但好在罗钦言倒也已经习惯了这个流程。 回去之前,他找了个处平坦的地方给这只为林沐提供过肉躯的小鸟做了个一个小土坟,将带来的小米作为陪葬和小鸟埋在了一起,原本罗钦言想带它回去,但林沐摇了摇头,大概是觉得,热爱自由的鸟,到底还是应该回归到森林之中。 返程路上,罗钦言先将遇到那位神秘老人的事告诉了林沐,并将老人告诉他的答案也用更形象化的方式解释给了他。 明确知道自己并不会给罗钦言造成伤害后,林沐总算是可以卸下心中高悬的那把剑,安心和罗钦言一起寻找自己的身体了。 “不过,按这个说法,我们真的很有缘啊。” “是啊,我从前总觉得我爷爷说我的眼睛是福缘是为了安慰我,但现在我信了,如果这双眼睛是让我遇见你的门票,那它的的确确是我的福缘。”罗钦言抬起手对着那条缠绕着自己手腕的小蛇林沐说道。 林沐呆呆地望向他,像是被这番话所感动,又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用舌头碰了碰罗钦言的手心。 蛇的感受系统很特别,舌器在其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探出舌头时,舌头会捕捉空气里的化学信息带回口腔里传递给雅格布森器进行处理而后传递至大脑。 通过这具蛇身的感受,林沐又一次品尝到了独属于罗钦言的特别味道。 但不知道是否是他的幻觉,他好像从这份味道里,品尝到了一种名为爱的东西。 他将自己紧紧缠绕在罗钦言的手腕上,下颚贴着罗钦言的脉搏,就好像靠近了他的心脏一般。 正文 第33章 谭音 大概是因为在罗钦言身边,得到了灵气的补足,林沐没有再像上次刚刚从小麻雀身上醒来时感受到的虚弱,那时他昏昏沉沉了好几日才将那些不知虚实的记忆断断续续地收拢回来,这一次,他只是在回去的路上感到一些困倦,而后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里,上次记忆里出现过的女人又出现了,和上次不易接近的模样不同,这一次她把短发束在脑后扎了个小揪揪,穿着一身被溅上油点的纯白的居家服,身前套着一件全新的围裙,正皱着眉举着锅铲站在厨房一锅炒糊了的青菜前。 她看上去并不会做饭,林沐想。 于是小小的林沐上前接过了她的锅铲,又翻出了另一件因为花样不够好看被女人嫌弃的围裙穿在自己身上,他利落地把锅里黑黢黢的青菜清理掉,洗锅、热锅、倒油、炒菜,最后装盘,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林沐又打开冰箱拿出一个番茄和两个鸡蛋并一根苦瓜和超市里分装切好的猪肉丝,做了个简单的番茄炒蛋和苦瓜炒肉,最后三个菜齐齐整整摆上桌时,林沐后知后觉想,看来自己倒还是蛮会做饭的。 桌子和女人的衣服一样是纯白色,上面铺了一块淡蓝色的桌旗,一瓶白茶压在桌旗中间,开得正盛。 米饭没熟,两个人只好拿烤好的吐司片做一下主食,就着菜吃。 “你怎么会做饭?”女人尝了口苦瓜,问。 林沐专注在眼前的那盘青菜,回答说:“爸妈不在家的时候要照顾弟弟。” 女人沉默,又看他只顾着吃眼前的青菜,用勺子舀了勺番茄炒蛋进他碗里,而后不知是在嘲讽谁,说:“你自己都是要人照顾的年纪,操那么多心。” 林沐不知道回什么,但直觉这话不是冲自己来的,就干脆继续安静吃自己的,只是低头看着那盘番茄炒蛋时,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酸酸的。 “晚上就不做饭了,我带你去出去吃,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女人问。 林沐摇摇头。 “怎么会没有?”女人目光落在林沐脸上,专注又执着,像是不问出答案不罢休。 林沐无法抵挡这强有力的视线,但长久以来的习惯还是让他继续摇了摇头。 女人放下筷子,坐正了身体,而后又觉得自己这样似乎太严肃了,不太适合面对小孩子,于是又放松了劲,向前手搭在桌上,说:“没关系,你想要什么就说出来,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是我想要给你的,你不说我不会觉得你是懂事,只会觉得你不坦诚。” 女人的话和林沐一贯接受的规则显然产生了冲突,但小孩子的本能让他意识到,在这个家里,他原本的规则大概是不被接受的,于是他犹豫了一会儿,小声道:“火锅。” 这倒是个出乎意料的答案,女人挑了挑眉:“大声点。” “我想吃火锅!”林沐大声道。 女人这才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这就对了,想要什么就要大声说出来,不然别人怎么知道你的想法呢?” 想要什么就要大声说出来。 说出来,别人才会知道你想要什么,才不会忽略你的想法,无视你的存在。 但说出来,一定会被听见吗? 女人告诉他,至少在乎你的人一定会听见。 林沐似懂非懂地点头,心情却先思考一步雀跃起来,他再一次用坚定而洪亮地声音告诉女人:“是的,我想要吃火锅。” 被在乎的感觉很好,林沐想。 很快,梦里的两个人又出现了另一个地方。 市里的动物园,林沐记得之前的记忆里,爸爸妈妈带着他和弟弟一起来过。 他还记得那段回忆里,他看到动物园门口的广告牌上印着一只特别漂亮的小老虎,很像他同学家里那只可爱的金渐层,只不过是放大版,他很想去看,但他知道弟弟怕猫,连带着怕和猫长得相似的老虎,在家里时候哪怕看到动物世界里出现老虎,都要大哭催促爸爸妈妈换台。 可是他真的太想去看看那只小老虎了,所以他还是小声地问了问爸爸,可不可以让妈妈带自己单独去看一看。 但是没有人听见,因为弟弟看到了黄金蟒的宣传片,正吵着闹着要去看它。 林沐只是看了眼视频,就浑身一哆嗦,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喜欢的东西弟弟那么讨厌,而自己喜欢的东西弟弟却那么讨厌。 尽管很不乐意,但最后他还是只能硬着头皮被带着一起去看了那条黄金蟒,只不过他全程不敢注视,只敢盯着鞋子上打了死结的鞋带发呆。 真是一段很不美好的回忆。 林沐看着眼前的广告牌,小老虎的牌子已经被撤掉,新放的上面是一只毛茸茸的小熊猫。 女人出现的时候手里拿着两只甜筒,每一个上面盖着两个不同颜色的冰淇淋球。 “香草和哈密瓜,巧克力和草莓,你要哪一个。” 林沐遵循女人的教诲,诚实道:“香草和哈密瓜。” “不错,果然我们俩口味差不多,给你。”女人把冰淇淋递给他,自己咬了口巧克力冰淇淋,又问:“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动物?我先和你说好啊,我爬蛇,你要是想看这玩意,我只能麻烦点去找个志愿者带你过去了。” 听到这话,林沐惊奇地看向她,既是诧异女人和他一样怕蛇,又是好奇女人说出自己不喜欢的事物时的坦然。 “怎么了?你不会真喜欢蛇吧。”女人看他直愣愣地望向自己,开玩笑道。 “不是的,我也很怕蛇的。”林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像是第一次看见他笑而觉得新奇,女人伸出一只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嚯,我说你该不会是我生的吧,怎么口味一样,连害怕的东西都一样,我喜欢猫,你也喜欢吗?” 林沐脸红着点点头,心里却忍不住也异想天开,该不会他真不是爸妈亲生的,而是她生的吧。 但女人显然是在逗他,笑着说:“不过可惜了,生小孩痛得要死,我是不敢生的,不过好在运气不错,有了你也算是无痛有娃了。” 女人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嘴角还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冲弱了她平日里冷淡的形象。 林沐喜欢她笑,也喜欢她说自己是她的小孩。 就好像,这样的话,他就可以忘记那些不被爱的瞬间,以及失去亲人后无依无靠的恐惧。 “谭音,那我们去看小老虎好吗?” 林沐听见自己喊道。 谭音,原来女人叫谭音。 可是,谭音,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 林沐一遍又一遍喊着这个名字。 “谭音,谭音。” 这是比妈妈两个字对他来说,更温暖的名字。 “林沐,醒醒。”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林沐还未能从梦境里的情感中脱出,难过和幸福的感觉同时在心口冲撞着。 罗钦言温柔地用手将它捧到眼前,说:“你吓死我了,怎么突然睡着了,刚刚还说了梦话。”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刚刚又回忆起了一些记忆。”林沐说。 “我猜到了,你一直在喊她的名字。” “她?” “是的,你记得吗?谭音。” 谭音,奥,是的,谭音。 那种盈满心口的幸福感再次涌上来,同时带来深重的思念。 “我想起来,我父母离世后,是谭音收养了我。”梦里的一切又清晰起来,从此他知道了,他还有一个家,而那个家里,有个叫谭音的人,也许正在为他而难过。 “刚刚你睡着了,我都没来得及和你说,见到那个老前辈前,我好像看到了你的过去。”罗钦言边说边走到一旁坐下,将林沐放在桌上他搭好的铺着软垫的小窝,倒了一瓶盖的水放在他面前,然后动手开始剥煮好的鸡蛋。 林沐喝了两口水,说:“好奇怪,我到蛇身上前好像也看到了你小时候的事情。” 罗钦言剥鸡蛋的手动作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尴尬地问:“我的吗?不会是什么糗事吧,比如和人打架打输了摔进沟里之类的?” 林沐瞪大了眼(心理上),说:“真的假的,你还和人打架打输过吗?我看到的是你打赢了哎。” 不小心自戳痛楚的罗钦言打了两个哈哈掩饰:“哈哈,哈哈,都有,都有。” 想到小时候的罗钦言,林沐总是忍不住泛起一种怜爱,他想,那些怎么能算是糗事,明明很可爱啊。 “看来那地方还挺公平的,我看了你的,也得给你看看我的。”罗钦言笑说。 “那你看到了我的什么?你有看到谭音吗?看到了是吗,刚刚你提到她的语气好像你之前就知道了她一样。”林沐脑袋瓜一转,一下子就捕捉到了方才说话间的问题。 罗钦言正好剥完蛋,掰开了把里面蛋黄碾碎了放在林沐面前,然后才说:“就一些你小时候的片段,然后看到谭音出现给了你一张联系方式。” 那些不算美好的记忆,罗钦言简单地带过了。 但林沐听他这么说,便知道了他一定是看到了他之前在家里不受重视的样子,之所以不说,是怕自己难过吧。 他想起入梦前罗钦言对他说的话,又想起梦里谭音和她说的话。 想要什么,就要说出来。 既然如此,喜欢应该也是要说出来才能让对方知道吧。 于是,他放下眼前香软的蛋黄,挪着身体到罗钦言跟前,用力撑起身体看向罗钦言,罗钦言也顺着他躬身,让自己同他视线齐平。 “罗钦言,谭音教了我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嗯,是什么?”罗钦言没来由有些紧张,看他这么认真,想着是不是他想起了什么和身份有关的事。 “她说,想要什么,就要说出来,说出来,别人才知道你想要,还说在乎你的人,一定会用心听你说。”因为紧张,林沐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语气却很坚定。 “她说得很好。”罗钦言伸出手指点了点林沐的小蛇脑袋,鼓励道:“所以呢?” “你在乎我吗?” “当然。” “所以你会用心听我说的话对吗?” “当然。” “我喜欢你,我想要你,你呢?你喜欢我吗?” “当……”罗钦言愣住了。 正文 第34章 白茶 回答被卡在半路,这引起了林沐的不满,他焦急又忐忑地用蛇头向前撞向罗钦言的鼻子。 “怎么不说下去了。” 罗钦言很快回了神,但又好像回得不太完全,他低头呆呆地看向小蛇林沐,因为距离太近,甚至看起来感觉到有些模糊。 就这么,说出来了啊。 罗钦言思绪突然回来,眼神从茫然震惊到欣悦激动不过一瞬,他伸手抵住林沐的头,而后往后退到合适的距离,看着他,很认真地回答:“当然。”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林沐只觉得脑袋里好像突然开始放烟花,又好像是掉进了冒着泡的汽水里面,他转过身,原地打了个几个转,然后一溜烟窜回了窝里,把自己团成一团,脑袋埋在中间。 “……?”被告白的人还没害羞,告白的人先羞得不敢面对了。 罗钦言哑然失笑,戳了戳林沐的尾巴尖:“怎么躲起来了?嗯?” 林沐不搭理他,只尾巴尖痒痒的,抖了抖。 罗钦言干脆两手一搭把头靠在桌上看他。 一切好像都不太真实,从早上开始经历的一系列事情,都如此似梦似幻,喜悦过后,罗钦言不自觉就开始患得患失。 不会真的都是一场梦吧,他捏了捏胳膊上的肉,证明疼痛还是真实的。 心里情绪很满,满得好像快要冲破心脏,他无法思考,又无法停下望向林沐的目光。 他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又好像必须做点什么。 罗钦言盯着那节不时甩动蛇尾,而后明白了。 他想触碰他,想牵他的手,想紧紧地抱住他,感受他的存在,好像只有这样,那些喜欢才能被接住,被留存,被真实地触及。 他如此渴望他。 林沐呢,他大概也和罗钦言一样感受到了这一点。 他很快又从那蜷缩着的一团里出来,蜿蜒地缠绕上罗钦言的手指。 方才告白的激动过去,林沐冷静了片刻后稍微有些遗憾,他觉得其实现在并不是告白最好的时机,只要一低头他就能看见自己身上的鳞片,而这提醒着他,此刻的他甚至还不算是个完整的活人。 在他所看过的故事里,恋人们的告白总是浪漫又温情的,在对彼此诉说真情后,两个人总是紧紧地依偎在一起,或是一个吻,一个拥抱,而他现在好像什么都做不了,这让他有一些沮丧,又忍不住有点想和罗钦言耍个赖。 “要不你暂时把刚刚那一幕忘掉?” 罗钦言一激灵,皱起眉:“怎么了?” 林沐缠着他扭了扭细软的身体,哭丧着语气:“我才想起来我现在是蛇,我怎么能用我最害怕的动物的身体和我最喜欢的人告白,这样以后想起来感觉又惊悚又快乐的,好怪!” 罗钦言听了这话没忍住笑出了声,惹来林沐不满地用毫无威胁的小蛇乳牙啃咬。 这话当然只能当成玩笑了,罗钦言才不会允许他把喜欢收回去,暂时的也不行。 他得到了,那就是他的了。 罗钦言用另一只手的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唇,然后又将手指按在林沐的小蛇嘴巴上。 林沐下意识就伸出了蛇信子去触碰。 “安慰你一个吻,等你找到身体醒过来的时候,记得还我。” 蛇身自动品尝分析了这个吻,林沐想,他已经记住了这个味道。 他很喜欢。 一人一蛇黏黏糊糊地闹了一会儿,林沐似乎对咬罗钦言手指这个动作上了瘾,时不时就缠着他的手指来上一口,不痛不痒的,罗钦言也就没阻止,任由他咬,中间还不忘催他吃东西喝水,时时刻刻牢牢守护自己饲养员的地位。 “对了,我突然想到,还有个事没和你说,我白天在你的过去里看到一个叫做晴天福利院的地方,你有印象吗?” 林沐点点头,又摇摇头:“我记得有个福利院,但是不记得名字了。” “说不定这会是我们一个突破口,既然你曾经被送到过这个福利院,那院里一定留存过你的信息,而谭音收养了你,也一定会通过福利院办理相关的手续。”罗钦言说完,立刻就拿出手机搜索起晴天福利院,发现他们所在的市里叫这个名字的福利院竟然还不止一个,他记下了各自的联系电话,决定回去以后一一探访。 终于有了明确的消息,彼此都很兴奋,花了这么久时间,总算有点收获了。 第二天一早,罗钦言就收拾了行李带着林沐回家,车子刚下高速,就接到了韩钦语的电话,说是小黑爬树下不来,罗致上去救猫,下来的时候把腿折了,这回儿进医院了,本来罗致觉得丢脸,不让告诉罗钦言,但韩钦语才不听他的。 对于小黑下不来树这个事情,罗钦言默默地保留了怀疑,没记错的话此猫身手敏捷,在他家里的时候,只要它不乐意,上天下地,罗钦言休想碰到它一根猫毛。 但事已至此,真相已不重要,罗钦言只得打转方向盘,往医院开去,瞧瞧他这令人操心的老父亲。 到了医院,罗钦言停好车便提着刚刚在路上给罗致带的点心去找人。 电梯前等了许多人,罗钦言看着电梯的数字一层层下降,忽然闻见一阵不同于医院消毒水的清新香味,目光一转,却瞥见一个穿着黑色职业装的女人,她面上带着口罩,手里提着一篮水果,气质冷然,罗钦言还未细想为何会突然注意到这个人,电梯门便开了,手腕上林沐施力提醒着他赶快进去,于是他也没有再多想。 等到了他要去的楼层,才发现女人和他同层,两个人就这么前后脚地到了罗致的病房门口。 女人看他和自己的目的地相同,摘下了口罩问:“你是小言吧,还记得我吗?我是之前住在你家楼上的谭阿姨。” 谭阿姨,也就是谭音。 罗钦言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感觉手上一松,一抹蛇头急急地探了出来,他连忙用另一只手盖住林沐,然后说:“记得,谭阿姨好。” 身后病房的门打开,韩韫看了眼挡在门口的罗钦言,说:“来了?挡门口干什么。”下一秒又看见站在外面的谭音,立刻又欣喜道,“哎,小音你怎么真过来了呀,真是多你走着一趟。” 罗钦言让开身,韩韫上前拉住谭音就往里走,边走边指了指罗钦言:“看,你还记得小言不,转眼那么多年,这小子比我俩都高不少。” 谭音笑着说:“长成大人了,但模样还是一样的好。” 韩韫显然很喜欢谭音,拉着人在一旁聊了半天,被看望的罗致只得挂着一条骨折的腿给自己削苹果吃,韩钦语在角落的沙发上打游戏,看见罗钦言时眼睛一亮,放下手机上前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顺走了他手上的点心,拿去和罗致分吃。 罗钦言顾不上搭理她,他想找谭音说话,但也知道自己要是突兀地谈起林沐,说不定反而会招来怀疑,林沐生魂离体这事情,说出来也确实太难以置信了。 袖子里林沐紧张又焦虑,绕着罗钦言的手腕转个不停,罗钦言只好轻轻拍拍他,让他别着急。 林沐只好悄悄地探出一双眼睛,安静地望着谭音。 真正见到面了,思念好像也变得更加具象了。 “小言,给妈妈把沙发上的披肩拿过来,这晚上风吹着还有凉呢。”韩韫搓了搓胳膊,又转过头对谭音说,“这秋老虎看着是要过去了。” 罗钦言拿了披肩,又走到窗边把窗门关小,然后才走到韩韫那把披肩递给她,于是又闻到了那股清新的香气。 “您用的香水是白茶的味道吗?” 谭音瞧了他一眼,像是觉得奇怪,但还是笑着点头:“是的,我很喜欢这个味道。” 白茶。 脑海里瞬间闪过小林沐抱着的那一束花,以及很多年以前,他曾经也收到过的一枝白茶花。 那时候他住在一个高档小区,楼上住的就是谭音。 他在那里只住了短暂的半年,之后就搬去了秋园。 有一天放学回来,他因为在看书,没注意按错了电梯的楼层,当电梯门打开,他低着头出来,摸出钥匙准备开门时,就看见门口蹲着一个小男孩,他手里攥着几支白色的山茶花,好像睡着了。 罗钦言上去叫醒他,刚想问他为什么在自己家门口睡着了,就发现楼层不对。 但男孩已经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眨巴眨巴地看向罗钦言。 男孩的眼睛很漂亮,有一点圆,眼角弧度却拉得很长,像只小狐狸。 罗钦言喜欢漂亮的事物,于是他摘下眼镜,发现这个男孩身上的光也很漂亮,是很温柔的暖白色。 “你是谁?”男孩怯怯地问。 “我叫罗钦言,我住在楼下,你是谭阿姨的小孩吗?你忘记带家里钥匙了?”罗钦言问。 男孩摇摇头,看上去心情不太好。 罗钦言摸了摸口袋,掏出早上韩韫奖励他早起的巧克力,递给男孩:“给你。” “为什么?”男孩不解。 “因为你看上去好像不太开心,我妈妈说不开心的话吃点好吃的就好了。”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你长得好看。颜控罗钦言暗自补充,美丽的人值得美味的糖果,这是他爸常常对他妈说的。 男孩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对巧克力的渴望,伸手接了过来,但又似乎不太好意思白拿人家东西,于是又递回来一枝他手上的白茶。 “送给你,当做回礼。” 罗钦言欣然接受了,并友好地夸赞:“谢谢,很漂亮。” 男孩见他收了,才露出一个浅浅的笑,然后打开手里的巧克力放进嘴里。 浓郁的巧克力和牛奶混合的香甜在嘴里蔓延开来,男孩眼睛亮了:“好好吃。” “你喜欢吗?我家里还有,你要不要去我家坐一会儿,等谭阿姨回来?” 男孩拒绝了,他怕错过时间。 “好吧。”罗钦言有点遗憾,然后又说,“那我回去拿,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说完,也不等男孩再次拒绝,一下子跑向楼梯,电梯等等太慢了,他觉得跑更快一些。 他手里拿着那枝白茶,飞快地回到家里,找到巧克力,然后回到了楼上。 但男孩不见了。 后来,那枝白茶被他扦插进了花盆里,第二年,它开出了新的白茶。 正文 第35章 肉身 记忆里的男孩和小时候的林沐重叠在一起,这一段被埋藏在深处的回忆终于被白茶带到了现在。 “我小时候在您家门口,见过一个拿着白茶花的小男孩,您知道他是谁吗?”罗钦言没忍住往前进了一步,问。 其实这个距离有些不太礼貌了,但谭音看出他神色里的焦急,并没有责怪,又因为问到的对象,她语气十分温柔:“是林沐吧,我的侄子,原来你们见过吗?没想到你还记得他,他父母去世的早,那天是我生日,他从福利院里跑出来给我送花,其实我后来才知道,那天也是他的生日,你说巧不巧,他是个很好的孩子。” 原来是姑姑啊,林沐在心里轻轻喊了一声。 她话里满含怀念与爱意,说到后面又有些忧伤:“可惜了,要是他现在好好的,你们说不定还能成为朋友。” “他怎么了?” 谭音摸了摸手上的那串白茶花手链,低头道:“出了车祸,好几个月了,一直醒不过来。” 答案就这么在罗钦言和林沐面前铺开,其实是可以预料的,唯一没有想到的,是原来这个故事的最开始,两个人的命运早就交织在一起。 “我可以去看看他吗?”罗钦言问。 韩韫和谭音听到他这么问,都有些诧异,韩韫很喜欢谭音,但因为怕戳她痛楚一直不敢谈到林沐的事,甚至她直到刚刚才知道谭音的侄子叫林沐,和家里的小猫一个名字,现在罗钦言突然提出这个请求,再联想到罗钦言眼睛的问题,她隐约有了一些猜测。 谭音有些犹豫,大概也没想到他会这么问,韩韫看了一眼罗钦言,然后拉过谭音的手拍了拍:“让他去看看吧,说不定,小沐听见阿言的声音还记得他呢,而且,不是我自夸,我们小言一向是个福宝,让他过去看看,指不定小沐哪天就醒了呢。” 这话半真半假,其实在不知情的人耳里听上去没什么逻辑,谭音也只觉得是安慰,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一旁听了全程的韩钦语知道哥哥的眼睛可以看见特别的东西,听韩韫这么一说,也不自觉想起了家里的小猫,尤其是小猫前后性格大变,她惊奇地望望罗钦言,又望望韩韫,而后和韩韫心照不宣地悄悄点了点头。 林沐就躺在这栋楼的第十层,罗钦言站在电梯里时,第一次觉得电梯这么慢。 但当真的站在病房前时,却又莫名有些怯意,好像不敢去看躺在床上的那个人,是不是真的林沐。 怕一切都是假的,也怕一切都是真的时,床上林沐的虚弱会让他难过。 谭音替他推开了门。 林沐的样子比他想象中要好许多,没有很夸张的病态,他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好像睡着了。 越靠近他,他的模样也就越清晰。 和他第一次见到林沐时的脸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这张脸如此真实,略有苍白的脸上,他甚至可以看到那些细小的绒毛,一旁的监护仪里,稳定起伏的线条,实实在在地告诉罗钦言,林沐还活着。 谭音为他脸上复杂的表情困惑:“你们后来有见过面吗?” 罗钦言不知道该回答什么,见过的,只是见面的场合无法向人解释,但他还是点了点头,斟酌了下说:“见过,我们还做过一段时间的朋友,后来因为一些原因失去了联系,但我一直不知道小时候那个男孩也是他。” 也许是他脸上流露出的伤感和怀念看着不似作假,谭音相信了这个解释,于是她退后,将病房留给他们两个人。 谭音关上门出去,心急已久的林沐立刻总罗钦言袖子里钻了出来。 “怎么样,你有什么感觉吗?能回得去吗?” “我试试看。” 罗钦言起身先去拉上了帘子,然后把小蛇林沐放在病床上身体的手边,林沐缠上自己的手指,闭上眼。 一道浅白色的光华出现在病床边,林沐低头看了看自己,确认依旧是完整的以后,伸出手向自己的身体探去。 然而,除了感受到一阵熟悉的温暖感,什么也没有发生。 “不行。”林沐叹了口气。 “看来,真的和老前辈说的,得找回你所有的记忆,你的生魂才能回到肉身上。” 林沐沮丧地回到了小蛇体内:“可是为什么我回到小动物的身上就很容易啊。” 罗钦言摸了摸他的尾巴尖,安慰道:“相比较动物,人开了灵智,到底是不太一样的,更何况,也许也是因为动物比人类更靠近自然本身吧,别急,最起码身体已经找到了,找回记忆的事,我们一点点的。” 按照老前辈给的解释,林沐只要待在自己身边足够久,应该就能够补足那部分溢散的灵,慢慢地想起原来的记忆,但这个足够久到底是多久老人却没说,罗钦言其实也着急,他一边安慰林沐,一边想起自己刚刚捡回小猫林沐时,知道它可以吸收食物灵气后做的那个饲养计划。 也许,是时候重启这个饲养计划了。 接下里的几天里,罗钦言规划了本市所有生态环境优美,生物资源丰富的山林谷底以及各类湿地公园作为疗养候选地,又详细制定了一份新的属于小蛇林沐的食谱。 他尝试了各种食物以及各种烹饪方式,最终得出结果是,越纯天然的食物和纯天然的制作方式,可供吸收的灵气便越多。 为此,所有重工序的菜品全部被淘汰出林沐的营养菜单,只保留蒸、煮及生拌这几种烹饪制成的食物。 最后经过比对,上次去的明照山成为最终的疗养地,并像山脚农家乐订购了为期一个月的土鸡蛋。 作为一条小蛇,林沐现在能吃的不多,鸡蛋几乎成为主食,另外便是鱼肉。 知道罗钦言最近广泛寻找各类食材的朗悦,向他发来了赵随安的微信,告诉他赵家是做酒店起家的。 罗钦言也不客气,加上了就直接问,表示自己可以用高出市价的价格向他购买。 赵随安发了个白眼给他。 然后第二天,他就收到了赵随安空运过来给他的一箱生鲜,林沐于是吃了三天的刺身,并坚决表示自己接下来一段时间里只想吃鸡蛋羹,熟的。 因为蛇身是刚出壳的小蛇,体型因素能吃的实在不多,罗钦言愁得不行,一周下来除了胖了一小圈,记忆并没有任何恢复的迹象,但每晚在月光下入睡时,身上灵气的交互又确实在正常进行。 planA效果不显著,罗钦言于是又同步开启了planB,既然眼睛是灵气汇聚之所,又有可以在目视之下传递溢出的灵气的功能,他决定一天二十四小时让林沐时刻和自己在一起,并保证每天定时定量进行对视。 林沐一开始接受良好,但每次超过不到十分钟就会忍不住躲开罗钦言的目光。 没有人可以接受被喜欢的人这么温柔地看着吧,更何况罗钦言在他眼里实实在在就是原来的模样,那么好看的一个人,自己又那么喜欢,他看着看着就忍不住想要亲他。 可偏偏他现在还是一条小蛇,什么也做不了。 看得到吃不到的感觉实在是太痛苦了,勾得人抓心挠肝的。 但罗钦言好像对自己造成的困扰一无所知,总是在林沐错开目光时用手将他捞回来。 反复几天,林沐终于忍不了了。 “你可不可以不要这样温柔地看着我。” “……?”罗钦言忍俊不禁,“那我要怎么看你?” “你凶狠一点吧,或者狰狞一点。” 凶狠、狰狞,罗钦言有点想象不出来这样的目光是什么样的,最后不伦不类地冲林沐做了个怒火冲冲的鬼脸。 林沐刚刚直起来的身体立刻就弯倒了,他完了,他想,就算是这样,他还是觉得这个人好可爱。 罗钦言把他扶起来,无奈道:“我尽力了。” 最后林沐不得不在抓心挠肝的躁动里,生生抗下连续一周的目光治疗。 出乎意料的,这planB果然起效了。 第七天晚上,在结束对视后,罗钦言滴完眼药水,带着林沐上床睡觉。 闭上眼的那一刻,林沐久违地终于又做起了和回忆有关的梦。 这一次的梦很长、很长,就好像,他把自己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的一切又重新经历了一遍。 二十五年,人生百年的四分之一进程,如此以一种特别的方式再次走过。 他意外地看到了自己出生时的景象,原来他的出生曾经差点带走他的母亲,他看着她那样痛苦地生下自己,又因为生育后没有得到好的照顾而郁郁寡欢的样子,他想,也许这就是她不喜欢自己的原因吧。 这是他的错吗?不是吧,那不是他可以决定的事情,那是她的错吗?林沐也不想这样认为。 也许只是因为,一切都恰好地不那么幸运。 他放下了这一幕,让他随着流动的时间消逝在过去,他向前看,他看到了他终于拥有了第一个爱他的人。 谭音是姑姑,也像他真正的父母,更像他的朋友。 他看着后面的十几年,他想,他是个幸福的小孩。 不仅幸福,也很幸运。 因为他在二十五岁生日后某一个雨天,遇见了罗钦言。 正文 第36章 你好,我是林沐 林沐想过很多次如果有一天他能回到自己的身体,他对罗钦言的第一句话要说什么。 说谢谢吗?好像可以,谢谢他没有因为不喜欢鬼而讨厌自己,谢谢他在那天下着雨把他和小黑一起带回了家,还给了他特别温馨快乐的小家,但只说谢谢,又好像还不够。 或者,说喜欢吧。 他真的好喜欢这个人,喜欢到他真想用一天二十四个小时,1440分钟,86400秒,不间断地告诉他,喜欢他。 但是也不够,而且太肉麻了,他怕罗钦言不好意思。 要么干脆什么也别说,冲上去给他一个拥抱吧,或者亲一下? 不行,这样又好像太直接了。 林沐反复想了好多种可能,唯独没想到,刚醒来的他不能说话。 是的,因为昏迷时间太久,他的语言系统好像也跟着四肢一起罢工了。 于是最后只能泪眼汪汪地看着罗钦言,当然,不是因为难过也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太久没睁眼,眼睛遇到光有点酸。 为此,刚结束一段灵魂疗愈的林沐,不得不在谭音和罗钦言的双重照顾下,开启肉身的康复训练。 各种康复训练虽然辛苦,但林沐很有干劲,想到恢复以后就可以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拥抱罗钦言,亲吻他,告诉他自己爱他,还可以真正用人类的味蕾去品尝罗钦言为他做的各种好吃的,他就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不是困难。 唯一有些难以启齿的,是因为一开始无法正常行动,洗澡上厕所这些事情,都必须在罗钦言的帮助下完成。 谭音有提出可以找个护工,但林沐思来想去,感觉被护工照顾好像还是更能接受罗钦言的照顾。 比起他的羞耻,罗钦言倒是接受良好。 刚开始因为还不能起身,上厕所只能在床上进行,罗钦言把尿壶放进被子里帮他脱裤子时,他的脸简直红得可以立刻进动物园模拟猴子了。 如此等到他终于可以自己上厕所时,顿时感觉世界又美好了。 但洗澡还是逃不掉。 这一次更羞耻的倒不是林沐了,而是罗钦言。 林沐怎么也想不明白,连上厕所这么尴尬的事情罗钦言都可以做得毫无心理负担,怎么给他洗澡的时候就脸红得比他还厉害,给他搓背擦沐浴露的时候,更是连耳朵脖子都变粉了,指尖都有些发颤。 当然罗钦言是个进步很快的人,这一点也同样体现在他帮林沐洗澡这件事上,几周过去,他已经可以做到面不改色地给林沐洗澡,并偶尔开点小玩笑逗弄逗弄林沐。 等林沐知道,此刻的压抑是为了之后狂烈的爆发时,他已经只能躺平享受了。 谭音对两个人的相处看在眼里,很容易就能猜出他们之间不仅仅是“朋友”,但她接受良好,并私下里悄悄和林沐表示自己很满意他这个对象。 “不过你现在身体还没好,不能做太过火的事哦。”谭音表达完满意后还不忘留下建议。 林沐闹了个大红脸,连忙打字以示清白。 “我懂的,没关系,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不是给你上过性教育课吗,要对自己坦诚,这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但得注意安全。”谭音语重心长地说。 林沐干脆放弃解释,反正确实也会是迟早的事吧,他悄悄地害羞地想。 康复训练第二周快结束时,林沐终于可以发出连续的音节了。 但他憋着不对罗钦言说话。 因为他已经想好了,他要说什么。 期间,韩韫也带着韩钦语来看望过他,韩钦语一看见他眼睛就亮的惊人,一上来就抱住他的胳膊,仰着脸星星眼看个不停,直言:“我已经被你的美貌折服了。” 罗钦言不知道她又从哪里学来的中二发言,一手提溜着把她放到一旁,然后站在林沐手边,物理隔绝开两人。 韩韫倒是正常许多,非常体贴温柔地问了他的身体状况,当然还无法顺利说话的林沐回答不了,这些都由罗钦言代为回答了。 这副他的事就是我的事的腻歪样子,看得韩韫暗自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胳膊,走的时候还不忘调侃他还记不记得自己家在哪个方向。 罗钦言坦然回答:“家嘛,当然家人在哪就在哪啦。” 聪明的韩女士一下就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没忍住笑他心急,最后让他等林沐好了以后记得带林沐回家吃个饭,罗钦言答应了。 等人离开后,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罗钦言给他剥了个橙子,递到他嘴边:“我妈说等你好了让我带你回去吃饭。” 林沐吃着橙子差点被这话吓得噎住,立马颤颤巍巍地摸出手机艰难地打字:“不要再我吃东西的时候面无表情地说这么大的事啊!!” “噗嗤。”罗钦言看着那后面两个巨大的感叹号,笑道:“你又不是没去吃过。” 林沐发了个哭泣表情包:“做人和做猫去那能一样吗?做猫你妈妈还是我妈妈呢。” 罗钦言倒是忘了这一茬了,不过不影响,他回答道:“一样啊,做人的时候过去,我妈妈也还是你妈妈呀。” 如果林沐现在能说话,大概会对着罗钦言发出几声“啊?”,其中情绪包含了从困惑到震惊到害羞等多种感情的变化,但他还不能说话,那嘶哑的发声则暂时还无法传递这么多种情感。 所以他只是在所有情绪在心里转过一轮回后,向罗钦言伸出了手。 罗钦言回应了他,他俯下身,和他拥抱。 “我现在好想亲你,我可以亲你吗?”想要的东西就要说出口,罗钦言也已学会了这一点。 林沐脸上飘起粉色,轻轻地点了点头。 罗钦言撑起身,用目光抚摸过林沐脸上的每一个角落,他曾经用画笔描绘过这张脸的每一个细节,但都比不上此刻眼睛所能看到一切。 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脸可以这么轻易地捕捉自己的所有注意力,却不仅仅是因为美丽,而是因为这张脸所代表的这个人。 他低头,第一个吻,他落在林沐的额头。 这是他对林沐的珍重。 第二个吻,他落在林沐的眼睛。 这是他对林沐的珍惜。 第三个吻,他落在林沐的鼻尖。 这是他对林沐的怜爱。 第四个吻,他向下落在林沐的唇上。 这是他对林沐的喜欢。 最后一个吻,他继续向下,落在林沐的锁骨处。 这一次他用了点力,不仅用唇留下痕迹,还用牙齿留下一个浅浅的齿痕。 这是他想对林沐的占有和欲望。 他将他所有的,关于林沐的爱都倾诉在这些吻里。 而林沐全盘接受,并回馈以他的爱。 “怎么办,我好贪心,还想要亲。”罗钦言想,此刻的喜欢实在太多了。 林沐明明不好意思,却还是没有移开视线,他只是看着他然后点头。 于是罗钦言再一次捕捉到了林沐的唇,并非常不知满足地,试图捕捉他的更多。 这个吻是柔软的、潮湿的,他们用渴切的摩擦、触碰和交缠,以最原始的方式传递爱和欲望。 是他们期盼已久的,关于身体的亲密。 康复训练终于在冬天到来前结束,林沐终于可以像一个正常一样行动说话了。 但为了保留仪式感,他仍然一直用手机打字和罗钦言沟通。 林沐之前租的房子在他出事两个月后就满期到租了,谭音接到房东打来的问续租的电话后,干脆就先帮他退了租,将他的东西都带回了家,本来租那也是因为读书时候方便休息,毕业后林沐本来也准备退租。 这会儿因着两个人关系已经透明,谭音没有反对林沐出院后和罗钦言同居的决定。 当然了,林沐说的其实是合租,毕竟罗钦言租的可是两室一厅,那间客房他其实已经住得很习惯了,虽然事实上他在那里睡过的晚上加起来还不到一个月,多数时候他还是更熟悉罗钦言的床。 但这个他当然不会告诉别人。 要用的东西和衣服罗钦言已经提前从谭音那里搬过来,问过林沐后做了简单的整理,因此林沐回来时,一下子就感觉到了加倍的熟悉感。 罗钦言好像总是能找到让他最舒服的点,过去的自己和认识罗钦言后的自己就这样在这间屋子里发生了重叠,那些从前的他的气息,竟然如此自然地就融入了这间屋子,就好像,他本来就该在这里一样。 “你的一些资料我没碰,都放那间房里,等你有时间了你看看怎么处理,书柜我打了个新的,看到没,那一块都留给你。”罗钦言指了指客厅的那面书柜,原本只有一边,现在又多了另一边。 林沐简直下意识就想惊叹一句,但很快便止住了,他还没忘记自己的第一句话还没说呢。 他跟着罗钦言将屋子转了一圈,而后在阳台止步,那副他的肖像画还正正摆放在那里,仿佛透过时空凝视着他们。 林沐拉着罗钦言的手在画前站定,用手机打字给他看。 “你准备好了吗?我要对你说话了。” 罗钦言用手包住他拿着手机的手,笑着点点头:“说吧,你想对我说的是什么?” 林沐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坚定又有力地对他说:“你好,我是林沐。” 这是一句迟来的回应。 也是一句全新的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