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狗效应[破镜重圆]》 正文 第1章 重逢再见竟是陌生人。 五月,H城梅雨季,潮湿闷热,时而一场暴雨。 机场停车处,地面湿漉漉的,出租车被雨洗刷得锃亮。 女师傅正刷着手机等人,突然,车窗被轻轻敲了敲,师傅抬眼看去,窗口探出一张怯生生的脸,带着努力却有些不自然的微笑,女孩来回张口几次,似乎有些难为情: “师傅,能不能麻烦您开下后备箱?我放行李!” 司机连忙应了一声,正寻思要下车帮她放行李,她已经飞快拖着箱子跑到车后,细胳膊细腿的,力气却不小,卯着劲把箱子搬上去,又气喘吁吁地坐上来。 她穿一身白色连衣裙,皮肤也很白,弯弯的眉毛,小巧的嘴唇,鹅蛋脸,尤其是那双水盈盈的眼睛,盛着温和又羞怯的笑意,让人觉得很亲切,像是家里乖巧的小女儿。 “小姑娘,你很着急吗?我快点开?” 赵宥慈连忙抱歉地挥手:“不急不急!您怎么方便怎么来!” 一路上,窗户半开,下过雨的城市蒸腾着雨水咸鲜的味道,赵宥慈手扒在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情不自禁地微笑。 熟悉的街道和商店,行人依旧行色匆匆,就连天空的颜色也和记忆中相差不大。五年,她终于回国了。 正神游着呢,坐在前边的司机突然热情招呼她: “小姑娘,是来H市旅游的吧?现在来好啊,再过段时间热死了。” 赵宥慈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对方误会了,用方言微笑着答话:“阿姨,我是本地人,好久没回来了,H市还是这么繁华呀。” 窗外的景物快速划过,金色的夕阳朦胧地覆盖着城市,赵宥慈的抬起手遮住打在眼睛上的阳光,抿了抿唇。 离开的太久了,竟然都被当成了游客,脑中突然闪过那句“笑问客从何处来”。 “本地人,出国读书是伐?回来好,回来好!干一番大事业,祖国需要年轻人!” 赵宥慈有些不好意思:“您太高看我啦!我就是一个普通人,在外面久了想家了,回来找个安稳工作而已啦。” 司机点头附和:“女孩子家家的,有个安稳工作才好呀。” 赵宥慈低下头不置可否。 时间过的好快啊。 五年前,她和陈楚年提了分手,背着家人朋友出国求学,那时候卯着一口气发誓要出人头地,才不叫这些牺牲白费。 五年里吃了无数苦头,今年音乐博士毕业,可以在学校留任,如果这么熬下去,应该能混上一个教授,也算是实现当初的梦想。 到了真的要签字留任的时候,她却犹豫了。 大概是前些年过得太辛苦,终于快到终点,却突然飞不动了。 她突然很想很想回来看看,回到这个熟悉的地方,没有什么大志向,就想悠哉乐哉过过自己的小日子。 司机转过头看她一眼,对上她淡下去的笑意,又补充: “读书多累呀,年轻人也不容易!刚回来和家人聚聚放松放松!” 赵宥慈礼貌地嗯了一声,眼睛却有些发酸。 是啊,五年了,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变呢,h市还是那个h市,只是她早就没有家了,又和谁聚一聚呢。 * 在酒店住下后,赵宥慈接到了一个江绰的电话。 江绰是她的学姐,回国后她联系了一所高校相关教职招聘,江绰知道后给她准备了一些资料,说是她面试时能用上。 这些年,江绰一直从事音乐领域工作,主要在负责演唱会方面,今晚体育场就有一场,她忙不开,让赵宥慈等演唱会结束去找她拿。 出门的时候已经开始下起了小雨,她懒得回去拿伞,地铁站就在眼前,索性淋着雨走了一段路。 雨丝落在身上酥酥麻麻,街道上灯火通明,车水马龙,周围的人都打着伞行色匆匆,她却踩着小水坑,脚步轻快。明明平日里一个最讨厌下雨影响出行的人,此刻却因为家乡的雨而小小地快乐着。 等进了地铁,一切就不对劲起来。 一眼看过去,整个地铁站里都是穿着紫色应援色的粉丝。 紫色… 不少人还拿了应援牌,她略略扫一眼,瞬间倒吸一口凉气,想法得到印证——今晚的演唱会主角,正是她的前男友,陈楚年。 五月本就闷热,大家挤在一起,没一会身上就黏黏腻腻,赵宥慈的衣服湿腻腻贴在身上,浑身不痛快,先前的愉快也被不安取代。 一个合格的前任应该像死了一样。 更何况当年是她提的分手。 虽然他们分手之后,他的事业果然蒸蒸日上,仅仅五年就成为了炙手可热的顶流,收割粉丝无数,也算是实现了她当初离开的初衷——他实现了他的梦想,不再被她拖累,她真的很为她开心。 但像他这样睚眦必报的人,说不定还恨着她呢。 她撇撇嘴,想半途而废,立刻回酒店躺着,杜绝任何和他见面的可能,但又不好意思再麻烦江绰,只能硬着头皮等了两趟车才挤上去。 去就去吧,大明星哪里那么容易见到?更何况,说不定见上了也认不出她了吧。 空间本就狭小,大家都挤在一块,像是罐头里的沙丁鱼,随着车厢晃来晃去。这个时间点,刚好赶上了晚高峰,人们低头刷着手机,时不时被人撞到皱皱眉,翻个白眼,转个方向继续晕头转向地熬着。 赵宥慈一手拉住杆子,心惊胆战害怕撞到别人。 周围人的谈话声清晰地传进耳朵。 “诶你抢到票了吗?” “没有,他一年只开一场谁抢的上,黄牛票都炒到两万了,我打算在场外应援的。” “我也是我也是,我们可以一起,但是我其实是颜粉真的好想见本人啊!” 陈楚年出道五年,凭借出色的创作能力和独特的音色很快火爆出圈,但让他火透半边天成为当之无愧的顶流的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长得好看,就算放在娱乐圈也是佼佼者,他的粉丝一半是歌迷,还有一半是纯颜粉。 赵宥慈勾勾嘴角,他长得好看,她一直都知道,在所有人知道之前。 放眼望去,一车厢三分之二都是粉丝,为即将见到偶像而兴奋着,她竟然有一种与有荣焉的小小骄傲。 没过一会,周围的两个女生已经开始八卦: “话说陈楚年怎么一点绯闻没有呀?我前段时间想磕他cp都只能拉郎配,他要是谈个恋爱我们不就有小甜歌听了吗,整天都只唱苦情歌给我都听emo了。” 女生一脸意味深长,示意另外一个人凑过来,赵宥慈本是无意,听到这个话题,却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我家大粉以前透露过,他有女朋友的……” 赵宥慈的心揪起来。 “好像是娱乐圈当红小花……” 心跳漏了一拍,他和她分手之后还谈了别的女朋友? 不过也难怪,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像他那样站在云端的人,有新欢才是正常,对她的喜欢不过也是因为年幼懵懂罢了。 否则分手五年,他也没有找过她不是吗? “啊啊啊不要啊,他要是谈恋爱我就脱粉了!” 又有一个女生插进来。 “恩……不过他一直都是只唱歌写歌的纯歌手诶,谈恋爱也是理所当然嘛,不过他女友粉确实挺多的。” 赵宥慈心里默默感叹,长得帅,唱歌还好听,女生沦陷也很正常,谁没有幻想过偶像只为自己一人歌唱的场景呢?至少她曾经拥有过,还挺荣幸的? 正晃神呢,突然地铁晃了晃,整个车厢的人往后一倒,前面的女孩没有拉住杆子,重心不稳,一脚踩在赵宥慈脚上。 “嘶。”赵宥慈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好疼。 她悄悄提起裙摆一看,脚面已经蹭破皮了,还粘着一些泥土。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还好吗?” 女孩连忙道歉,她转过身来,看见赵宥慈的瞬间愣了愣,眼里有刹那惊艳闪过。 赵宥慈小心用裙摆藏起脚,摆摆手:“没事没事,真的没事,别担心!” 她不想让对方着急,笑得很努力。女孩兴奋地和她攀谈起来:“小姐姐,你也是去看演唱会的吗?你是粉丝吗?” 她抿了抿唇,斟酌着开口:“我……对,我是,不过我也没有抢到票。” “太好了,你一个人来的吗?要不要和我们一起?我们都没抢上,一起也有个伴,我有相机,可以帮你拍照纪念!” 也没什么吧?反正他也不知道,而且对方好像很兴奋,赵宥慈说不出拒绝的话,点了点头。两个女孩把她带进了讨论中,不过话题都是陈楚年。 很快到站,刚刚从扶梯迈出来,浑身便被酥酥腻腻的雨丝包裹。 水汽蓬勃,如坠深海。 与之缠绕裹挟的,还有陈楚年的歌声。 歌声穿过雨雾包裹耳膜,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他的声线是清澈干净的,与大部分男音低哑浑厚不同,陈楚年的声音更像是小雨,像夜晚微风下的浪花,忧郁冷冽,却并不坚硬。 他的成名作大多是伤感的苦情歌,赵宥慈常听网友戏谑,陈楚年似乎永远在失恋。如果说很多苦情歌是声嘶力竭的爱恨,陈楚年的歌更像是一只孤独的鲸鱼在深海发出的低低吟唱,情感来的并不激烈,却淡淡的哀伤。 不过他已经有女朋友了,写小情歌的日子也快到了吧。 岁岁年年人不同。 回忆忍不住作祟。 他喜欢写歌,喜欢创作,从前常常写一些猎奇晦涩的曲子,说他没力气非让她伴奏;如果不需要她弹琴的时候,他便会脸颊微红,边弹边唱一些腻歪的小情歌,缠着她发表不少于一千字评价。 体育馆外特别多没抢到票的粉丝,有些地方还有人聚集起来一起大合唱。赵宥慈被两个女孩拉着加入大合唱,也忍不住轻轻哼起来。 真热闹啊。 那个曾经只有她一人作观众的少年,已经走上了这么大的舞台,有这么多赤诚的心喜欢他,赵宥慈发自内心为他欣慰。 中场,一些粉丝还排队去和陈楚年立牌合影。赵宥慈本想婉拒,但被两个女孩拉着,不想让别人扫兴,她主动提出帮她们一起拍。等给她们拍完,那个踩到她的女生却主动要给她拍一张,后面还有人排队,她只能快速跑上前,尴尬地比了一个耶。 闪光灯亮起,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白色,视线放空的瞬间,广场上回荡着他的歌声,一瞬间有些恍惚,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好奇妙,从前手机里无数他的丑照,现在却要排队和他的立牌合影。 不过拿到那张拍立得,她犹豫一会,还是把它小心塞进手机壳里。 时间过得很快,很快快要散场。 赵宥慈又被她们拉着去其中一个出口接下班。 她犹豫着要不要提前离开,要是待会和他撞上岂不是很尴尬。 刚巧江绰给她发信息,让她在出口处等她,等歌手走后她就过来。 再抬头,人群拥挤,想走都走不了了。 人群的喧闹声突然涨了又涨,连带着绵长拖沓的雨季也振动起来。 周围人都回头看去,接连传来相机咔嚓声。 “陈楚年!!” “看这里啊啊啊!” 赵宥慈闻声,缓缓转过头,下一秒,手中的水瓶没拿稳,掉在地上。 砰的一声,淹没在呼喊里,那么微不足道。 出口处,一群人正走过来,被保镖们围在中间的男人身材瘦高,腿长腰窄,随便套了一件卫衣,鸭舌帽压住蓬松的碎发,依旧一股浑然天成的气定神闲。 明星果然是明星,哪怕隔得很远,哪怕淹没在这么多人中间,还是第一眼就被注意到那个。 闪光灯打在陈楚年脸上,皮肤更显得冷白,鼻梁悬直却纤细,一双眼尾下垂的桃花眼只是懒懒一瞥,所及之处便是一片尖叫。 这样的眼睛,真真应了那句看狗都深情。 他本来就瘦,这些年屏幕上看不出来,可真见到了,赵宥慈才发现他又瘦了不少。唱了三个小时,他浑身透着浓浓的疲倦感,微微睁着眼睛,试图让自己清醒些。他还是格外怕冷,夏天却裹着宽松的卫衣,勉力举手向粉丝招手鞠躬,脸上挂着疏离懒怠的笑容。 赵宥慈在脑中预演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 想她要如何从容不迫地和他问好,想她应该如何祝福他事业越来越好,甚至想他会怎么嘲讽挖苦她当年的不告而别—— 可是真到了这一刻,隔着人群和喧嚣擦肩而过,再见,已是陌生人。 过往的碎片劈头盖脸砸下来,连呼吸都被遗忘,更别提躲避。 直到他面无表情从她身边走过,她整个人才被轰然拉回现实。 喧嚣声涌进来,心脏微微刺痛。 他没有看见她。 更别提认出她。 “宥慈!你在这!” 视线中,他的背影似乎顿了顿,下一秒,赵宥慈连忙低下头。 江绰在叫她,即便音量很大,但依旧淹没在粉丝的欢呼声中。 身后的粉丝突然又是一阵呐喊: “啊啊啊哥哥停下来啦!!” “陈楚年看这里!!” 赵宥慈垂着头,身后人头攒动,猛地不知被谁推了一把,她正晃神,重心不稳,狼狈摔倒在地。 正文 第2章 对峙“我是垃圾吗,你挥之即来,招之…… 膝盖撞在冰凉的水中,脚踝猛地一转,好疼,慌忙用双手支住,才没有整个人摔下去。脑子里一片混沌,感觉身边有人叫着她的名字,然后一把扶她起来。 初夏空气闷热潮湿,雨丝纷纷扬扬,人声鼎沸中,时间仿佛格外漫长。 赵宥慈下意识抬头,陈楚年不知何时早已站在她身前,他伸出的手悬在空中,两双眼措不及防地对上。 她无措慌乱地张张口,还没想好要不要说点什么,只见对方眼里平静无波,一潭死水,像是从不曾认识过她。 那一瞬间,似乎整个世界的雨都汇聚成湍急的河流,铺天盖地地冲刷着赵宥慈生锈的心。 下一秒,他先移开了眼。 心里猛地抽痛,她只看见他若无其事收回的手,如此干脆利落。 来不及多想,几个保安挡在她们面前,让他们保持秩序。 陈楚年似乎只是因为意外而回头,他不咸不淡地交代一句: “各位注意安全,保持秩序。” 几个字像是一把冰冷疏离的刀,直直扎进赵宥慈心里,涩涩的。 他匆匆忙忙上了车,车子又匆匆忙忙离开,坐在里面的陈楚年,甚至没有和热情的粉丝招手,大家只当他是太累了。 “宥慈,你还好吗?” 赵宥慈回过神,对上江绰担忧的眼神,她连忙遮掩好情绪,笑着摇头。 “真的没事吗?你看你裙子都湿了。” “真的没事啦!你放心!” 江绰反复打量她的神色,见她还是五年前一副乐呵呵的模样,才稍微放下心来。 周围人渐渐散去,江绰领着她往外走,把手中U盘递给她: “我这几天太忙了,等过几天一定请你吃饭,刚回国,有任何困难一定联系我!” 江绰一把揽住她:“终于见到你啦!你知道吗我都快想死你了!” 赵宥慈和她客气地寒暄了几句,江绰还是和以前一样大大咧咧又热心肠,赵宥慈反复表示自己没事她才答应不送她。 毕竟,她不好意思再麻烦别人了,就算是朋友,也会很愧疚。 临到告别,江绰似乎有些犹豫: “对了,你该不会…和陈楚年认识吧?” 赵宥慈心跳漏了一拍,眨了眨眼:“我们…不认识呀,怎么了?” 江绰松了口气似的点点头:“那就好,我怎么觉得,他看你的眼神有点不对劲,原来是我多想了,我说呢。” 赵宥慈手指蜷了蜷,随口一问似的:“怎么会这么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呀?” “我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你刚刚不是摔了吗,他差点就冲过来了,不过可能是我看错了,他对粉丝比较好吧。” 是吗?所以他认出她了吗? “嗯,他可能人比较好。” 这话一出,江绰却露出一个见鬼的表情:“你可别被他那张脸骗了!他这人在业内出了名的不好伺候,天天摆着一张冷脸不知道给谁看呢!” 赵宥慈尴尬笑笑:“知人知面不知心嘛,说不定其实他只是不擅长交际呢。” 江绰叹了口气:“唉,他对谁都这副德行呢!我妹妹还天天缠着我找机会让陈楚年给她录一首生日歌,根本不知道这人多不近人情!” 赵宥慈眼神闪烁,又耐心地安抚几句。 她说的是实话,陈楚年这人吧,表面上很凶很冷,但是只要走进他的心里一看,其实比谁都柔软。 两人道别后,赵宥慈拖着肿痛的脚踝走不动,只能撑到江绰以为她已经坐上地铁,又慢慢挪回来,在公交站台坐等人少了打车。 * 车内,陈楚年一头扎进座位里,整个人懒散地窝着,眉头微皱闭上眼。 徐天石看了他一眼,默默闭上嘴,等了一会,才小心开口: “又发作了?” 陈楚年不耐回答:“没有。” “听说刚刚有人摔倒了?” 陈楚年沉默半晌,低低的嗯了一声。 徐天石语重心长:“楚年,以后这种情况,你还是耐着性子关心几句,你现在正如日中天,圈子里盯着我们的人很多……” 陈楚年掀起眼皮,哑着嗓子突然打断: “她回国了?” 徐天石神色一变,心里直跳,却不咸不淡搪塞: “应该没有,你要想知道,我待会查一查。” 陈楚年轻轻撇了他一眼,却是突然对司机开口: “停车,把车给我,你们先回去。” 徐天石眉心一跳:“你要去哪?” 司机有些无措地回头看着二人,陈楚年语气冷淡,却让徐天石浑身一震。 “徐哥,你别忘了,你虽然是我的经纪人,但公司的股份现在都在我手里。” 徐天石避开陈楚年视线,朝司机使了个眼色,陈楚年迅速上了驾驶位,即将发动,却又扭头对徐天石说了一句: “下次不要再被我发现你瞒我。” “唯独这件事,你知道的。” 徐天石无奈低头,等这位祖宗把车开走,才突然想起什么,一拍脑袋,抓起手机慌忙给他发消息: “别忘了吃药!” 上次陈楚年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没吃药,结果躯体化发作差点没了半条命,今天演唱会算好了时间,本来结束后就要立刻吃药,但刚才被他一晃神,徐天石也忘记了。 陈楚年一只手搭在车窗上,窗户半开,雨丝飘进来,落在身上一片冰凉。他神情有些焦躁,顺着路边开得缓慢,似乎在寻找什么。 许久,他皱起的眉猛地一松,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一个人影。 女人穿着白裙,晃晃荡荡走在雨中。 手中的烟头晃了晃,掉出窗外。 五年了,还是一点长进没有,打扮成一副清纯无辜 的模样,一颗心却比谁都狠。 他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冷冷别过头,不再看前方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影子,反而钉死了路面,脚下的油门缓缓松开。 * 雨势渐渐大了起来,一滴水珠砸在耳朵上,赵宥慈才恍然梦醒一般发现自己已经呆呆地沿着路走了好远,远离了体育场,深夜的H城郊寂静而荒凉。 她等了好久还是没打到车,只能向前走一段看看会不会人少些。 全身已经潮湿,索性摆烂,任凭雨水打在身上,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 身后车光照过来,起初她不以为意,过了一会,这亮的刺眼的光却依旧跟在她身后,本来就郁闷,她有些恼怒地回头,光芒照进眼里,更是什么都看不清。 这车一直跟着她。 赵宥慈忍不住有些害怕,女孩子深更半夜在外面游荡,确实有些危险,脚下加快了步伐,车子也紧随其后,跟着她走走停停。 赵宥慈顾不得脚踝肿痛,索性脱下鞋,慌忙向前跑去。 身后的车却并不打算放过,不疾不徐跟在她身后,仿佛狼抓兔的游戏,车中人气定神闲地玩味她的张皇失措。 直到她快跑不动,已经开始打算报警,身后的车突然猛地加油,车身旋即前冲,又急急转弯,溅起一身水花,最终横在她面前,挡住去路。 正当她想往回跑时,车窗缓缓降落,那张方才还悬浮在回忆里的脸真真切切出现在眼前。 是他? 所以他认出她了?然后呢? 他一路追过来,就为了这样戏弄她,这样报复她? 她低下头瘪了瘪嘴,忍住眼泪,提脚打算绕开车往前走。 “赵宥慈。” 他开口,陌生又疏离的称呼,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上车。” 赵宥慈的白裙子上还沾着他溅起的泥水。 她避开他看过来的视线,咬唇憋住眼泪,在他的审视下局促地弯腰穿上高跟鞋,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他一直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当年的事说到底是她的错,他恨她怨她都是理所应当。 如果这样能让他舒服一些的话,她受着便是。 车里盘旋着烟味,她的眼睛不敢乱看,盯着自己湿漉漉的膝盖,没忍住咳嗽了几声。 一旁的人轻轻瞥了她一眼,皱了皱眉,眼里尽是不耐,另一只手却把窗户打开,潮湿的风吹进来,烟味冲淡,却是一片沉默。 只有雨声,噼里啪啦敲在车身上,远处灯光明明灭灭,车内只有淡淡月光笼在身侧人身上,余光里,难辨他神情。 赵宥慈如坐针毡。 “这些年在国外过得不好吗?” “你这些年过得挺好吧?” 两人一同开口,又都愣住,谁也没有看谁。 赵宥慈闷闷回答:“过得挺好的……你呢?” 陈楚年避而不答,讽刺反问:“怎么舍得回来了?” 窗户大开着,雨越来越大,身上方才湿漉漉的地方,此刻紧紧贴在身上,她有些冷,却不敢乱动,他们已经这样生分了。 “你这些年终于得偿所愿了,我很为你开心,真的。” 赵宥慈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带刺的问题,憋了半天,只能试图让气氛缓解一些。 话一出口,陈楚年一声短促的冷笑,即便她低着头,依旧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得偿所愿?那我应该多谢赵小姐当年处心积虑的离开了。” “处心积虑?你…原来是这么想我的吗?” 赵宥慈眼睛有些酸,努力维持冷静,第一次回看过去。 “不是吗?” 视线中,他的影子靠近她。 “牺牲一个早就厌弃的物件,换你光明的前程和大把钱财,这笔交易确实不亏。” 陈楚年直直看过来,明明嘴角挂着笑容,眼神却冰冷幽怨。 她不是听不出他话里的夹枪带棒:“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不清楚吗?” 陈楚年截住她的话,语气冷漠,咬牙切齿。 赵宥慈语气里带上了颤抖,她有些气愤,努力装作平静:“如果是这样,我想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今晚的事是个意外,以后我不会再出现在您面前,更不会挡了您的阳关大道,抱歉,我先离开了。” 身边人指尖微不可查地颤了颤,他轻轻呼吸,目光越过她向窗外看去,半晌,语气举重若轻: “……为什么回来?” 他手一放,整个车被锁住,赵宥慈打不开门。 她能感受到,陈楚年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明明他克制地极好,可他们之间的默契,即便过了五年依旧强大,赵宥慈知道,这个答案对他很重要。 为什么回来吗?她也说不明白。 她垂下眼眼,扯出一个笑,试图缓和气氛: “我有个朋友在这工作,知道我回国了让我找她拿点资料,真巧,竟然碰上你了。” 良久的沉默。 久到她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听漏了他的回答,忍不住想回头看他神情,他才开口: “就为了这个?” “你来见我,就是为了这个?” 她有些摸不着头脑,她又让他不开心了?所以……他希望她还有点别的事找他吗? 最近有什么事吗?她胡乱思索一番,糊里糊涂说了一个: “嗯……其实也有别的事……” 说起来,这个事或许真的和他有关。他们曾经一起租过一个小单间,那是他们最艰难的时候,却也是最亲密的时候。回国之前,房东联系她,说是最近要卖了这套房子,问她有没有意愿。 她其实很怀念那个小房间,可钱不够。不过他大概对它没兴趣吧? “看在我们以前的份上,你能借我点钱吗?” 他停留在她脸上的目光沉了沉,喉结滚了滚,却是怒极反笑: “以前的份上?真把自己当回事。” 他一字一顿: “赵宥慈,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垃圾吗,你挥之即来,招之即去?” 陈楚年俯身下来,一只手跨过她的身体压着窗沿,两人之间只隔着几厘米距离,赵宥慈忍不住别过头缩了缩。 见状,陈楚年呼吸停滞了几秒: “碰你一下,就这么恶心?” “做亏心事的不是我,就算恶心,也该是我对你恶心。” 他离她那么近,身上还是熟悉的味道,某个瞬间,几乎让她以为回到了从前。可一字一句如同一把利刃刺进心里。 正当她想要推开他,陈楚年已经起身,刚刚伸过来的手从她那边车门下拿出一把伞丢在她身上。 他撤离的速度快的像是不愿和她产生任何接触。 原来他是为了拿伞,所以……她让他觉得恶心吗? “给我滚下去。” 陈楚年面色平静,淡淡吐出几个字。 正文 第3章 雷霆小怒“赵宥慈,你竟敢挂我。”…… 确认赵宥慈离开视线,陈楚年才整个人泄力瘫倒在方向盘上,整个人蜷缩起来。 他挣扎着把头撞在方向盘上,浑身颤抖着自己抱紧自己,细密的冷汗爬上额头,胸腔仿佛被重重挤压,他大口大口地喘气,伴着断断续续的呜咽,双眸因为痛苦紧紧闭上,身体不安地扭动,极力忍耐着。 他恍惚才想起来,今天忘记吃药了。 濒死的感觉,好冷,眼前眩晕发黑,颤抖着手去框里掏药,浑身已经开始止不住地抽搐,刚刚够到,手一抖又掉落,来回几次才把药吞下去。 然而症状并没有缓解。 他喉中漫出一声闷哼,后背猛地抵在椅背上,脊背弓起,双手捏紧拳头,却依旧控制不住颤抖。 悲伤绝望像洪水一样席卷而来,他想大概是病了,所以才会突然冒出倾泻而来的愧疚,他应该送她回去的。 雨这么大。 他没来得及问她脚疼不疼。 力气逐渐流失,整个人似乎掉进一片汪洋,看不见也抓不住,他又恐惧又绝望,却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趁着还有最后一点意识拨通了徐天石的电话,接通后,徐天石一遍遍叫人却没有任何回应就知道出事了。 * 赵宥慈拖着疲惫的身体不知怎么回的酒店,整个人湿透,脚又疼又酸,脑子里不断回响他那句“滚”。 早知道他恨她要报复她,可真对她说了狠话,还是止不住地难受。 她眼圈一红,一遍遍对自己说,既然早就是陌路人了,又何必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难过。 她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那是他们第一次相遇,那时小小的陈楚年躲在角落里,看着她走过来,说的也是同样的话:“我不想看到你,给我滚出去。” 那是淮城一个很闷热的夏天,连吹过来的风都是热的。 张桐花一大早就起床把母女二人的行李收拾好,给她换上了最干净体面的衣服,告诉她她找到了一个新工作,给一户有钱人家当保姆,工作不累,照顾女主人和她儿子。 这个女主人是从前张桐花的初中同学,后来张桐花辍学了,二人再无交集,如今再见,人家已经是大户人家的贵妇人了。 许安娜偶遇老同学在淮城打拼很感慨,说要不你来我这干个清闲的吧,给老同学兼老乡开了市场价两倍的工资,还让她带上女儿一起搬进大别墅,免得她两头顾不上。 许安娜让张桐花带着女儿在一个大商场外面等她派司机去接。 赵宥慈记得格外清楚,她实在是太热了,眼巴巴看着商场里很多人拿着冰淇淋走出来,她问张桐花能不能给她也买一个。 张桐花拖着一手大包小包,另一手不忘拽着她一点点走进去问价格。 十五元一个。 那时候哪有手机支付,她记得张桐花犹豫片刻,一边抱怨太贵,但还是掏出钱夹子,一张又一张地数出十五张一元,她从前在外面摆摊,一元的钱格外多。 张桐花每数一张,眉头皱得越紧,等数好了,又反复确认几遍,依依不舍把钱递过去: “真的不能少点吗?” 她们拿着冰淇淋走出来,继续等在酷暑里。 赵宥慈一点点舔着冰淇淋,化得好快,她都没来及仔细品味,只能狼吞虎咽。 张桐花的腰被背上的大包压弯,一手扶着公交站牌,额头上全是汗珠,却依旧笑着问她: “小慈,好不好吃?” 她说妈妈你也买一个吧,说我们一起吃吧,张桐花说她不喜欢吃这种洋人的玩意,让她慢慢吃,好好记住味儿。 太阳烘烤着大地,酷暑之下的人们浑身黏黏腻腻,像是被晒在沙滩上毫无反击之力的鱼,连扑腾尾巴的力气都没有,只有水分一点点蒸发。 她不记得冰淇淋的味道了,只记得张桐花额头的汗水和朝她挤出的笑脸上淡淡的皱纹。 后来司机来了,刚上了车便凉快极了,到了陈楚年家,一栋她只在电视里看过的大别墅,美的像是活在另一个世界,她当时就想,两个人为什么住这么大的房子。 许安娜出来迎接他们,她摸着赵宥慈的头,说这小姑娘真漂亮,她一直希望有个女儿云云。 赵宥慈乖巧地笑着,生怕说错话让张桐花为难,她记得许安娜抬起胳膊传来的淡淡花香,许安娜漂亮轻薄的裙子,白皙细腻的皮肤,她有些心酸,明明张桐花和她一样大,为什么张桐花却这么衰老。 她突然很后悔吃了那个冰淇淋。 许安娜牵着她进了屋子,给她介绍着大别墅,最后,她领着她走到一个房间外,门敞开一条缝,赵宥慈透过门缝往里看,一个男孩窝在摇椅上,手上还吊着针水,听到动静,蓦地抬头看过来,皮肤白的吓人,一张脸却实打实继承了许安娜的美貌,漂亮的像个女孩子。 两人的眼睛对上,陈楚年阴郁的视线冷得吓人,嘴角却是嘲讽地勾了勾,赵宥慈率先移开了眼。 “小慈,那是阿姨的儿子,他身体不好不上学,也没有朋友,阿姨拜托你以后能陪陪他吗?他人不坏的,就是看上去凶,你和他熟了你就知道了。” 许安娜说。 赵宥慈其实有些怕陈楚年,但是她心里知道,如果她不听话,张桐花好不容易找到的清闲一些的工作就会泡汤,所以她点了点头。 许安娜离开后,赵宥慈一只手紧紧攥着书包带子,另一只手小心翼翼推开房门,还没走进去,陈楚年就已经皱眉开口: “滚出去,我不需要你陪。” 赵宥慈咬了咬唇,再次抬起头,已经不见方才的小心翼翼,反而面色平静地闪身进来把门关上,直视男孩一双黑黝黝的眼睛,认真道: “你放心,如果你喜欢安静,我不会出声的。” 说完,她找了一张桌子兀自坐下开始写作业。 陈楚年斜眼瞪着她,她却头都不抬,他又开口: “我不想看见你,我让你滚,听不懂吗?” 赵宥慈握紧拳头,半晌,低下头,声音有些委屈:“你就让我呆在这里可以吗?我现在出去我妈妈和许阿姨都会失望的……” 她小小的肩膀背对着陈楚年微微颤抖,男孩脸上闪过一丝古怪的表情,似乎有些不解,继而扯着嘴角笑了笑: “既然你这么想留下,那……你得都听我的。” 赵宥慈转过身,红红的眼睛有些忐忑: “你要我做什么?” “我妈是小三,我爸也不要我,学校里一帮蠢蛋都害怕我,你真的不逃吗?” 男孩一脸严肃,黑黝黝的眸子藏着审视和恶趣味。 下一秒,赵宥慈突然扑哧笑了。 “你觉得很可笑?” 他有些恼怒。 赵宥慈突然发现对面的小少爷也是幼稚的可以,动画片看多了吗? “这有什么好怕的,我还没有爸爸呢,我是我妈一个人生的,那这么说,我们彼此彼此。” 女孩眼睛里胆怯褪去,娇俏地笑起来。 陈楚年移开眼,冷声道:“没意思。” 他背过身去,兀自看手中的书,不再管赵宥慈。 赵宥慈看他整个人又瘦又虚弱,脸色苍白,困在椅子上连活动都困难,再加上刚才那些对话,突然有些难过。 她怎么觉得,这人不过是一个喜欢吓唬人但实则很孤单的幼稚鬼呢? 许阿姨对她们母女这么好,她也想为她做些什么。 她主动坐到他身边,陈楚年瞪她一眼,她却反而笑了笑,指了指他的书: “这是什么书呀?” “关你什么事。” “你不是不上学吗?怎么认识这么多字?” “……” 陈楚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不上学也可以认字,我和你们才不一样。” 赵宥慈哦了一声,不说话,陈楚年看书,她就看着陈楚年,一边看,一边想怎么让他开心起来。 陈楚年强装镇定,但却烦躁的一个字也看不进。 “你看我干什么?” 赵宥慈被抓包有些脸红,帽子一顿,下意识吹了吹他满是针眼的手背,喃喃: “你……一定很疼吧?真厉害,我一打针就哭呢。” 女孩的气息落在他手背上,奇怪的感觉,似乎连绒毛都立了起来。 疼吗?第一次有人问他。 “对了,我可以和你商量一件事吗?” 赵宥慈又问。 真吵,叽叽喳喳的,但他还是好脾气地淡淡嗯了一声。 女孩满眼期待地看他: “我妈妈是你们家的保姆,以后你对她好一点,让她少干点活……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陈楚年侧过微微发烫的脸颊,轻轻瞥她一眼: “什么都可以?” * 赵宥慈醒来已经是半夜三点,脑子里一团乱麻。 她习惯性点开微博,推荐页面弹出她关注很久的陈楚年一个大粉的博文: 陈皮糖:【碎了wwwww刚刚得到消息陈今晚进医院了……】 下面评论区已经充斥着粉丝的消息,这位大粉据说是陈楚年工作团队里的人员,之前也爆料过很多后来验证是真实的消息,赵宥慈眼前闪过当时在车里的情景,当时情绪太过激动没有注意,现在回想起来才发现他好像脸色是有些苍白。 她的手已经顺着评论区往下滑: ccn激推bot!!:【啊啊啊怎么回事?主播知道是怎么回事吗好担心……】 陈皮糖:【具体情况不清楚,只知道明天的商务全都推了,要去接线下的宝宝们别跑空了。】 香辣鸡翅:【补药啊啊啊……不过哥哥身体一直不太好,好几次都是带病工作,看来这次真的很严重了】 gyduncy:【早日康复啊啊啊啊心疼,今天演唱会累到 了】…… 赵宥慈没有接着往下看,心里闷闷的,后半夜一直没睡着,又起来洗了一个热水澡,吃了一些防止感冒的药,一直睁眼到天亮。 迷迷糊糊之间,电话响起,一个陌生的号码。 她没细看接起来:“喂,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对面沉默,她又问了一遍:“您好?能听见吗?” 对面还是沉默,她嘀咕一声大概是打错了,然后挂断。 铃声接着响起,还是刚才的号码,她身体不舒服,有些烦躁,但依旧好脾气地问:“您好,请问什么事?” “赵宥慈,你竟敢挂我。” 熟悉的声音,沙哑而愠怒,一字一顿地透过手机传出来,赵宥慈的心跳漏了一拍,倒不是因为对方的恼意,只是没想到他还会找她。心里酸酸涩涩,声音小下来: “我和你很熟吗……凭什么不能挂?而且问你好几遍你也没说话啊。” 昨晚这么对她,这么讨厌她,还找她干嘛? 陈楚年的声音有些幽怨: “你连我的号码都忘了?” 正文 第4章 “报复”“我不应该恨她吗?”…… 赵宥慈拿下手机一看,愣住。 五年里他都没有换号码吗?还真是。 心里酸酸的,她声音软下来:“我没仔细看……想不到你还在用。” “我和某些人是不一样。” 赵宥慈抿了抿嘴:“恩,那我挂了。” “赵宥慈,”陈楚年一字一顿,“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明明他的声音很克制,可赵宥慈脑中还是瞬间想起记忆里那个生闷气的陈楚年的样子,嘴巴抿成一条直线,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用劲瞪着你,说是恼吧,却更多是怨,被他盯得久了,就算什么都没做也会觉得愧疚起来。 她忍不住笑了,低下头,指尖在腿上画圈,语气温柔: “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在闹脾气,羞不羞,想要我对你客气,那你倒是先对我客气一点。” 话刚出口,笑就僵在嘴角。 他们哪里到这么熟悉的程度了?都是过去了。 对面陷入了沉默,再次开口,他的声音低低的,如果仔细听还带着一点鼻音: “恩,答应你。那你别挂,行吗?” 她忍不住鼻子有些酸,连忙搪塞:“找我什么事?” 对面酝酿了一会,声音有些不自然: “你昨天给我借钱,我想了想……” 她昨天本来就随口一说,她并不想让他误会,他们之间横亘的已经够多,如果可以,她也不希望他更讨厌她:“没事,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 他冷笑,好像又生气起来:“所以它对你可有可无吗?” 赵宥慈摸不着头脑:“什么意思?” 陈楚年冷哼一声:“我又没说不借。” “其实真的不用……” “……你给我闭嘴。” “哦。” “我可以借你,但是我有条件,具体你今天来找我,我详细和你说。” 她想拒绝,但鬼使神差地哦了一声,又突然想起来他不是在医院吗? “你……” 不行,不能让他以为她还惦记他。 “恩?” “没什么。” “……你快说啊。” 似乎是因为太过激动,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你别着急,先喝口水,呛到了?” 她握紧手机,对面深深呼吸几口,一字一顿: “……你再不说,要我死给你看吗?” 赵宥慈为难地抿了抿唇: “就是……你还好吗?” 她心里一酸,都多少年了,还是改不掉这个臭毛病,心疼男人的女的没有好下场。她只能尽量让她的语气稀松平常,仿佛只是朋友之间的问候。 静悄悄的,要不是她开了免提,对面传来细碎凌乱的呼吸声,她几乎以为信号中断了,也不敢催促他回答,电话两头,两颗心七上八下,彼此猜测着对方的心境。 良久,他轻轻叹气:“恩,不用担心,地址短信发过去了。” * 医院私人病房,护士轻声走进来把陈楚年手背上的针拔掉,走的时候忍不住悄悄看了他一眼。 白色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显得他的肤色惨白透明。他头斜斜垂在软枕上,眼皮阖上,眉头微蹙,嘴唇也毫无血色。整个人一动不动,像是被抽干所有力气瘫在床上。 那么瘦的一个人,平日里在屏幕上光鲜亮丽,如今却蜷缩在床上,脆弱得像是一朵轻轻一碰就会碎掉的花。 即便如此,他却显得更漂亮几分,让人心生怜惜,越看心越软,护士见他毫无意识,又忍不住多看几眼。 护士不动声色退出去,心里却悄悄感叹,昨天晚上送过来时一副大汗淋漓痛苦不堪的样子,明星的背后也不容易。 过了一会,徐天石匆匆进来,见他还睡着,放轻动作,帮他拉了拉被子。 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每天看他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心里也难受。 他还记得五年前赵宥慈离开时,陈家人都心惊胆战守在病床前,生怕他醒来知道要闹成什么样。 始终是瞒不住的,陈楚年睁开眼,黑溜溜的眼珠打量周围人一圈,头一句话就是问: “小慈呢?”他立刻挣扎坐起来,眸子里泛起怒意:“你们没有告诉她我病了吗?” 周围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他一扫大家的脸色,仿佛毫无觉察,但语气却带上了颤抖。 “你们快告诉她,听不见吗?把手机给我,她联系不上我会担心的。” 依旧一片沉默,少年眼里的愤怒逐渐裂开一条缝,无助的神色一点点漏出来,环视周围,嘴唇轻轻颤抖:“你们都聋了吗?我问你们赵宥慈去哪了!” 老太太看不过去,示意周围人按住他,厉色道:“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为了一个女人要死要活,我们陈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是她自己找的你姐姐,说她要出国念书,她心意已决,你留不住的。” 他仿佛一句话没听进去,整个人拼尽全力挣开周围人,一把扯下手上的针,疯了一般推开面前人,连滚带爬摔下地,又撑着站起,赤着脚就往外跑。 他挣开的动作太大,伤口裂开,血流了一地,又哭又喊,说是陈家人逼走地赵宥慈,他要去把她找回来。 四个保镖使劲全身力气才把他按住,当时的景象,如今想来依旧心惊。 少年满身是血,被四个人狠狠按在地上,他依旧不停挣扎着,用头顶,用脚踹,不要命地撕扯伤口,脸色白的如同一摔就碎的玉石,没有血色的嘴唇无助地张着,一边哭,一边叫赵宥慈名字。 奈何他力气不够,如同一只在暴雨里挣扎的鸟儿,哭吼了一会,满身红痕,再也挣扎不动,汗湿的头耷拉在地板上,嘶哑的喉咙依旧念着那个名字。 许夫人看不下去,站在旁边直掉眼泪,不顾老夫人先前的嘱托,抓起手机给赵宥慈打了个电话。 老太太大概也是心疼孙子,烦躁地瞥了她一眼,默许了。 陈楚年听着电话铃,一下子支棱起来,试图伸手,却依旧被保镖压住,他绝望地推着,吼出的声音已经只剩气息:“给我……给我……” 他张开口,猛地咬了一口,口中全是鲜血,保镖却只是皱了皱眉,陈楚年的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来,老太太叹了一口气: “没出息的样!放开他吧。” 闻言,身上的桎梏终于松开,他连滚带爬夺过许夫人手里的手机,依旧没有接通。 他就这么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举着手机的手颤抖着,浑身瘦的皮包骨头,像是看着活下去的希望一般等着电话,连呼吸都不敢,一张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脸,此刻却布满红痕,一边滴答滴答流着眼泪,眉头蹙起,嘴巴抿着,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盯着别处,连通话界面都不敢看。 大小姐也忍不住红了眼圈,就连一向严肃的老太太,也移开了眼,不忍看他。 莫说是他们了,就连徐天石这个外人也看不下去。 电话接通,没人听清赵宥慈说了什么,只见陈楚年眼里唯一的光似乎熄灭了,手机掉在地上,他单薄的身体也接连倒下,眼睛却圆睁着,只有泪水不断流下来,却是不闹了。 这样一个难缠的他,却是被赵 宥慈治得服服帖帖。 正分神着呢,陈楚年却开口了,他一直没睡着,只是假寐: “现在走吧。” 徐天石叹了口气:“楚年,你真想好了?把人捆到身边了,也不一定会有什么好结果,何必互相纠缠?” 陈楚年掀开眼皮,皱了皱眉,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不,我是在报复她。” 他转过头,目光幽幽: “我不应该恨她吗?” 少年声音沙哑虚弱,徐天石看他这样,又气又无奈: “都依你,但是得注意分寸,身体是第一位的,也注意注意舆论。别做什么傻事,不然老太太那边我也不好替你遮掩。记住了么?” 陈楚年没有答话,过了一会,突然说: “对了,准备一些冰棍。” 徐天石皱眉:“你这个胃能吃什么心里没数吗?” “不是我吃。” 徐天石叹了一口气,应声出去。口上说恨人家,结果人一来,还是处处记挂。 陈楚年知道赵宥慈爱吃冰棍是偶然,小姑娘面上单纯,但背地里心思多着呢,绝不会轻易表达自己的喜好,大概是怕给人添麻烦吧。 她来到他家不久,他起初排斥,但后来却发现,有个听话的跟班也挺好。 他身体不好,不能上学,赵宥慈不一样,其实他对学校的事一点都不感兴趣,毕竟他和那些傻蛋不一样,可赵宥慈这个烦人精非要一遍又一遍讲给他听发生了什么,还用一种同情的眼神看着他。 “今天老师给我们发了棒棒糖,我没有吃,楚年,你吃不吃呀?” 只有他们这样无知的小屁孩才吃糖,他默默想,但还是赏脸吃了。 “楚年!今天我数学考了九十五分,老师说我有进步!” 切,这么简单应该拿满分的,不过他还是大度地没有嘲讽她,反而教她另外五分的题怎么做。 “我今天认识了一个好朋友!” 这一次,他心里竟然有些不开心。凭什么他只有她,而她却要认识别的人?还一副喜滋滋的样子,她第一次见他可不是这幅样子。 于是他闹着让许安娜帮他转学,许安娜担心他身体,但架不住他第一次求她什么,于是他去了她的班级,成为了她的同学,这样他就可以每天看着她了。 后来,他们学校要去春游,赵宥慈很兴奋。 第二天天气很热,路过商店,很多小朋友都买了冰棍。 陈楚年看赵宥慈一脸兴奋,喉头一动:“我也想吃。” 赵宥慈有些懵:“那……那你去买呀,哦,我知道了!你给我钱,我帮你买!” 陈楚年瘪瘪嘴,眼睛里闪过戏谑的光:“我没带钱。” 赵宥慈一拍脑袋,似乎有些犹豫。 过了一会,她屁颠屁颠回来献宝一样把冰棍递给陈楚年,陈楚年尝了一口,甜甜的,因为他身体不好,以前都没有机会吃。 春天的晌午,太阳却是很毒辣,别人身上都黏黏腻腻,陈楚年倒好,搬了小凳子在树荫下坐定,动也不动,白皙的皮肤干爽冰凉,一边慢悠悠地吃冰棍,一边眯着眼打量赵宥慈。 小姑娘跑来跑去一脸汗,用手扇着风,像个小傻子一样问他好不好吃。 陈楚年心里咯噔一下,有些古怪地问:“好不好吃你也买一根不就知道了吗?” 赵宥慈眼睛里散发出一种很奇异的光芒,他有些怪异地觉得……她像妈妈看儿子一样看着他,声音软软地说: “我妈妈只给了我三块钱,你高兴,我就高兴,所以还是你吃吧。” 他突然觉得手里这根冰棍有种诡异地沉重。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果不其然,那根冰棍开始发作了。 陈楚年肚子疼得死去活来,一张小脸焉把了,没有一点血色,吃了药之后,虚弱地窝在沙发里,眼睛虚虚眯着,疼痛一阵阵袭来,他终归是个孩子,忍不住地时候也会皱着眉,喉中轻喘呻吟。 赵宥慈一脸愧疚地守在床边,眼睛里水光潋滟,很努力想为他做点什么,但是没什么可做,只能每隔一会很郑重地给他扯扯毯子。看他额头脖子上全是汗,也会帮他擦一擦。 陈楚年等疼痛稍稍散了,懒懒掀起眼皮打量她,她大大的眼睛有些无措望着他: “你好点了吗?” 他蜷起身体,小脸痛苦地皱起来,指节紧紧扣起来,艰难道: “还是好疼……要不……” “你给我揉揉吧……” 正文 第5章 不补偿“楚年,你这些年过的不是很好…… 赵宥慈那时还小,根本没有什么男女有别的概念,义不容辞地伸出软乎乎的小手放在他小腹上,轻轻地划着圈。一边调整着力度,一边皱眉认真看着他: “有没有好些呀?” 他清了清嗓子,连忙正色,装作一副隐忍的样子:“唔……恩……还是……好疼……” 他掀起眼皮,心跳声响彻耳膜,看着小姑娘担心得快哭了的样子,突然心里一动: “你很喜欢吃冰棍吗?” 小腹上的手僵住:“嗯,喜欢。” “赵宥慈,我会给你买很多冰棍的,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她的神色有些古怪,眼圈红了红,却甜甜地笑起来:“好,你对我真好。” 那一刻,陈楚年突然想起她白天说的那句话,他后知后觉似乎懂了她的感受。 烦人精也很好。 话多点就多点吧。 赵宥慈,你高兴,我就高兴。 * 他们约好的时间是下午三点,明明已经一遍遍嘱咐自己要把他当成正常朋友,可是在出门前照了照镜子,她还是忍不住一拍脑袋在行李箱了翻了许久,找出一条他最喜欢的蓝色裙子,又一边唾弃自己一边化了一个妆。 倒了几班地铁,又打车才到了他发过来的这个别墅区,可恶的是,非住户车辆不允许进入,她只能顶着大太阳跟着导航走。 这大概是他后来自己买的吧?这个别墅群比他从前的家还气派很多,她一路走过来已经绕了好几个区,有的是错落精致的小洋房,有的是现代化精简风的大别墅,每一栋都有很大的私人空间,大的如同高尔夫场的院子,邻居之间差不多得走二十分钟才能到,沿路各种假山怪石,池塘喷泉,里面还养着名贵的鱼。 坏处显而易见,不过这坏处大概也只针对她这样的普通人了,即便从离他家最近的门进来,她足足走了一个小时二十分钟才走到他家大门。 本来昨天扭伤的脚就没好全,今天走这么多路,又开始隐隐作痛。 可哪怕到了门口,她竟然连进门的地方在哪都找不到。 楼上落地窗前,男人皱眉看着她在楼底晃来晃去,视线在触到她那抹蓝色时闪了闪,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他在这站了两个小时了。 这么多年过去还是一样傻,也不知道打电话问问他,明明只要她开口,他会立刻去给她开门。 楼下门铃声响起,陈楚年快步下楼,却在门口顿住,他犹豫了一下,把那双为她准备的粉色兔子拖鞋收到鞋柜里,又拿出一双普通样式的客用拖鞋,才悠悠开门。 门被拉开,赵宥慈对上面前人阴郁的视线,有些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我第一次来,不太认路,但我出门很早,不是故意的。” “你久等了……” 陈楚年的视线在她身上扫视一圈,淡淡道: “我忘了你要来,没有等。” 瞬间的空白。 她顿了顿,如常道:“那就好。” 忽然有些委屈,很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精心打扮,但依旧什么都没说。 进了门,陈楚年径直坐到沙发上,她站在玄关处,左右看了看,小声问: “要换鞋吗?” “随便。” 她脱下鞋,穿上那双放好的客用拖鞋,犹豫着拉开鞋柜想把自己的鞋放进去,下一秒,她手腕顿了顿,只见鞋柜里放着一双粉红色的小兔拖鞋,旁边还有一双蓝色的情侣款。 她从没有刻意打量过他家里生活的痕迹,但就连一个小小的细节都在告诉她,他真的有新的感情了。 赵宥慈缓缓走进客厅,轻声坐下,他不知在想什么,懒散地坐在沙发里,眉眼耷拉,没有说话。 她走了一路,实在口渴得厉害,半晌艰难开口: “请问可以给 我一杯水吗?” 对面的人抬起眼,看了她一会,神色晦暗不明:“你走过来的?” “恩,我不知道出租车不能进这个小区。” 她坐立不安,余光里,他视线缓缓下移,停在她微微肿起的脚踝上。 他没有说话,快步起身离开,她也不敢乱看,静静坐着等他。 很快,一杯水放在她面前,接着,身前的光线被阴影遮住,他的手递过一个冰袋: “敷一敷。” “谢谢。” 她接过,小心地没有碰到他的手指。 她动作有些局促,弯下腰把冰袋贴在脚踝上,疼痛瞬间被寒冷取代,她浑身一棱,沙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我不知道出租车不能进。” 他是在向她解释吗? 赵宥慈低着头,只知道他倚在她身前的柜子旁。 “没事没事,这也不是你的错,天气很好,我就当散步了。” 她笑了笑,端起水喝了一半,装出很开心的样子。 陈楚年没有说话,闷闷坐回沙发里。 院子里的风吹进来,轻柔的纱质窗帘随风摆动,地上的阳光似乎一池金水被风吹皱了似的,赵宥慈静静看着,心里舒服了些。 她想通了,她不应该难过的,她这次来会和他说清楚。 正打算开口,陈楚年冷不丁开口: “不用对我这么客气。” 她愣了愣:“那……我应该怎么对你呢?” 他抬起头,轻轻蹙眉,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又似乎生气起来,冷冷别开。 奇怪。 赵宥慈不想再僵持下去,冷静了一下,笑着抬头: “楚年……” 这两个字似乎烫到了他,他忽然有些恍惚地看着她。 “我这次过来,是想和你说一声对不起。当年我不告而别确实伤害了你,我也不能补救什么。但我想说,看到你实现了梦想,我真的很开心。你恨我也好,怨我也好,我都接受。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可以像朋友一样相处,做陌生人也行。未来我也会继续祝福你。” 她一口气说完,感觉浑身轻松起来。 她平生最害怕的就是亏欠。 她最不想亏欠的两个人,一个是张桐花,另一个是陈楚年。 她已经失去了弥补张桐花的机会,至于陈楚年,扪心自问,她一切决定都是希望他好,如今他也如她所料,分手之后过得越来越好,她对他的亏欠和愧疚也渐渐淡却。 可是如果他恨她,她会很难过。 陈楚年的眼神逐渐冷下来,他低下头,自嘲地笑了笑: “所以呢,又要走了?” 他声音有些沙哑,忽然迅速背过身,她看不见他的神情。 “我感觉你不也挺讨厌我吗,我怕继续待在这里惹你心烦。” 她忐忑说出自己的想法。 他回过头,遥遥看着她,隔得有些远,她总觉得他眼角有些红,但又疑心自己看错了,陈楚年冷冷的目光像是哀怨得要把她撕裂,字字顿顿: “你伤害了我,为什么不补救呢?” “你还什么都没做呢,凭什么一句对不起就想抽身离开?” 夕阳西斜,他正好站在阴影里,头发被风吹动,金黄的光晕擦过他的鼻梁,赵宥慈有些恍惚。 手指蜷了蜷。 补救吗? “那……那我可以为你做什么呢?” 他跨步过来,拿出一沓文件,隔着桌子推了过去: “我的助理有事请假了,你来当我的助理。” “我……” “你不是需要钱吗?我有钱。” “我不是……” “我就知道,口口声声说想补偿都是假的。” 赵宥慈拿起笔,立刻签名:“不是假的。” 他面色终于悠悠好转,又补上一句:“我的助理需要负责起居,还得懂乐理,短时间之内,你最合适。” 她捏紧笔杆,明白了,如果不是不得已,他也不想和她多接触。 “多久呢?” “一个月。” “可是……你女朋友误会了怎么办?” 他神色有一瞬茫然,接着眼神戏谑,挑了挑眉: “女朋友啊……” “没事,我只是玩玩她。” 赵宥慈看着他毫不在意的眼神,心里替那个女孩骂了一句。 下一秒,陈楚年端过她面前的半杯水,就着口红印的地方,怡然自得地喝了下去。 一边喝,一边玩味地打量赵宥慈。 赵宥慈刚想提醒他,又突然反应过来他是故意的。心里很羞耻,觉得对不起另外一个女生。 “楚年,如果你不想认真和别人发展,你就不应该耽误她。” “哦?吃醋了?” 他直勾勾地看着她。 “我没有!” “你放心,她也不过是玩玩我罢了,”他神色陡然变冷,看过来的视线如同一条毒蛇,嘶嘶在她脸侧吐着蛇信子,“甚至比我不上心多了。” 贵圈真乱。 赵宥慈瘪瘪嘴:“那你……注意安全。” 他似乎又生气了,别过脸:“你缺心眼吗?” 赵宥慈闷闷道:“我这些年没什么长进,还是一样敏感,你可不可以别对我这么凶,虽然我知道你对我有气,但是还是会有些内耗。我也是关心你的前途,别动不动骂我。” 他眸色沉沉:“知道了。我上去睡觉了,你在这坐一会,待会有人来和你对接,以后就住我这,东西都有。” 住他这?不合适吧?她看了看他,面色憔悴,眼下一片乌青,是该好好休息了。 “有意见?你翻翻合同,写清楚了你得住这,否则你就赔钱吧。” 赵宥慈有些难以置信翻了翻,还真是。 “我要回去拿我的东西……” 他看了看她的脚踝:“腿不想要了?” 她只好闭嘴。 陈楚年看上去很疲惫,连上楼的时候都得扶着楼梯杆子,赵宥慈又想起那条说他住院了的微博,但终究没有问出口。 过了几分钟,门被打开,赵宥慈视线顿住——徐天石正站在门口,对方见她出现也没有丝毫惊讶,对他礼貌笑了笑: “宥慈,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她有些不敢和他对视,或者说,她不敢面对任何一个陈家人,但对方面色坦然,她也没什么好畏惧的,当年的事,他们也并不无辜。 徐天石放了一瓶云南白药在她面前:“楚年让我拿过来的。” “谢谢。” “不用客气。”徐天石看她良久,斟酌着开口: “宥慈,你和楚年都是我看着长大的,楚年的性子你也知道,这么多年还是老样子,但我相信你,你会让我放心的对吗?” 赵宥慈喉头滚动:“奶奶知道我回来了吗?” “不知道。不过楚年现在是公众人物,有些事情我还是得和你说清楚。” 赵宥慈抬头看去,徐天石眸色温柔,仿佛只是在和她唠家常: “你们一起睡的话,你得把手机锁在保险箱里。” 一颗心如坠冰窟,明明这么稳重可靠的徐哥,再次见到她,竟然这么温柔地说出这样残忍的话,仿佛她来这里是为了利益接近他似的。 她冷冷道:“你大可放心,我不会害他,更不会和他躺在一起。” 徐天石笑道:“我们都希望如此。小王在外面,待会会和你交接工作。” * 王漾是陈楚年原本的助理,他给赵宥慈介绍了大概的工作,赵宥慈有些懵—— 她似乎除了照顾陈楚年起居,跟着他跑来跑去之外,好像什么也不用做? “那我就先走了,有事电话联系我,对了,记得再过十分钟叫醒他吃药。” “药?他怎么了?”她下意识问。 “小毛病,你提醒他,他自己知道怎么吃。” “好。”他从小身体不好,她是知道的。 “他昨晚……去医院了吗?” 她终于问出口。 “是,但是具体情况我不清楚,是徐哥带他去的。” “对了,他睡眠很不好,有时候会几天不睡觉,既然你住这里,如果出现这种情况,督促一下他。” 小王走后,赵宥慈五味杂陈地走到陈楚年房间门口,门虚掩着,赵宥慈透过门缝往里看,他的床很大,两头都抵住墙,像是很害怕掉下去一样。 陈设也很简单,和小时候一样,有洁癖,房间几乎没有任何杂物。 他从小睡眠不好,但现在已经 这么严重了吗? 怕耽误他吃药的时间,赵宥慈推门走进去。 陈楚年鞋都没脱,整个人蜷缩在床上,脚悬空在外面。被子被扯过一个角,紧紧把自己裹起来,又把被角攥在怀里,一副防御的姿势。 赵宥慈没有立刻叫他,忍不住低下头,看着他毛茸茸的头,心里好不容易筑起的坚硬城墙在见到他这副脆弱模样后瞬间溃不成军。 陈楚年眉头蹙起,呼吸有些急促,脸颊湿淋淋的汗水在光亮下映射着光泽。鸦羽一般的长睫覆盖在脸上,微微抖动着。 楚年,你在害怕什么呢? 明明睡着了那么乖,为什么偏偏总是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楚年,你这些年过的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还是失眠呢? 她伸出手,替他拨了拨额前的湿发。碰到他皮肤的瞬间,心里似乎有什么压抑已久的东西豁然炸开,原来距离上一次这样,已经五年了吗? 他依旧没有反应,她便贪婪地看着他,直到颤抖压抑的声音传来,她手猛地收回,却已经来不及: “赵宥慈……你在干什么?” 正文 第6章 刻意距离“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身下人蓦地睁开眼,竟然已经双眼通红。 他……醒着的吗? 她无措地把双手背到身后,一步步往后退。 陈楚年猛地坐起来,执拗地盯着她,又问了一遍: “你在干什么?” 她躲不过,低下头,喃喃: “对不起,我看你头发黏在脑门上,怕你不舒服……”她又连忙补充: “是小王让我来叫你的,你别误会,他让我叫你吃药。” 他双眼轻颤,怔怔挪开眼,低声冷笑:“碰我一下让你这么恶心?恨不得退出去?” “我没有……你快吃药,别耽误了时候。” 他站起身,似乎因为动作太快,有些晕眩,赵宥慈慌忙上前想要扶他,但他已经扶着墙壁站稳。 她下意识的举动却落进他眼里。 她迅速收回手,心虚地偷偷看他,只见他眯着眼,神色晦暗不明。 “你小心点,我现在是你的助理,你出了什么事,我可负不了责。” 她试图找补,“助理”二字,咬的格外重。 陈楚年压下眉头,淡淡哼了一声。 下一秒,身前的影子低下去,他半蹲着,垂眼端详着她的脚踝,冰凉的指尖落在她皮肤上。 下意识后退一步。 完了,这下又惹到他了。 “别动。” 赵宥慈蜷了蜷手指,还没反应过来,突然被陈楚年腾空抱起,整个人猛地失重,慌忙之间,双手环绕住他的脖子。 陈楚年顿了顿脚步,哑声道:“怎么不擦药?” 一边说,一边稳稳抱着她向下走。 赵宥慈心里直跳,默不作声把手松开,与他皮肤接触的地方像是被火烧一般滚烫。 一路走到楼下,他把她扔到沙发上,接着指了指药,讥讽道: “你现在是我的助理,赶紧把伤养好,别耽误我的工作,明白?” 她眨了眨眼,心里酸涩,听话地拿过药涂在脚踝上,不忘又提醒他:“你快吃药,不然就是我的失职。” 屋子里静悄悄的,他站在她身前,和从前一样近,而如今彼此字字句句皆是嫌隙,仿佛生怕对方和自己扯上什么关系似的。 陈楚年偏过头默了片刻,走到柜子边把药吃下。没有管她,自顾自地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赵宥慈安静地坐在沙发上,余光打量着他。他窝在椅子里,皱眉看着什么,笔记本电脑泛出的白光打在他脸上,眼下乌青明显。不知不觉,一个小时过去,他一直没有歇息过,细长的手指撑着眉骨,很困倦的样子。 赵宥慈坐不住了,轻声站起来,刚一动作,陈楚年就看过来,她抢先开口: “没事!别管我,我就是腿有点麻,你忙你忙!” 他眨了眨眼,又抬起手看了看表,问:“想吃什么?” “没事!我不饿的!对了,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 她既然当了助理,哪怕只有一个月,也要为老板排忧解难。 陈楚年神色恍惚,半晌,有些不自然地说: “你坐过来。” 赵宥慈不明所以,但依旧照做,拉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双手放在膝上,乖巧地冲他笑了笑。 陈楚年看着她灵动的表情,愣了愣,又错开视线。 “然后呢?” 她笑着问。 夕阳西下,斜斜的光晕流淌在地上,剩下的浓重阴影覆盖着屋子,陈楚年的睫毛长长的,影子在脸上晃来晃去,赵宥慈突然觉得有些熟悉。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赵宥慈没有应声,装成一幅没听到的模样。 她记得,她怎么会不记得呢? 小时候写作业看书,大了写歌作曲,他习惯叫她坐在他旁边,每过一会,抬头看看她。起初是因为他不喜欢她干和他无关的事,后来则是成了习惯。 她也习惯了这样,后来分手后,一个人在国外读书,学习的时候,总是会在放空的时候忍不住看向周围的椅子,似乎期待着看到什么人似的。 习惯总在挑逗早已经熄灭的情绪。 可现在早已不是缅怀的时候了。 她静静看着他工作,她听说过陈楚年现在已经接管了家里的娱乐公司,不仅是公司的艺人,也是第一把手,难怪这么忙呢,也不知道他身体能不能吃得消。 那时候他们说好一起搞音乐,陈家态度很坚决,处处拦路,希望陈楚年专心接管公司。他们分手之后,也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方法说服了奶奶同意他走上这条路的,现在他不仅实现了音乐梦想,也不像当年一样处处被家里压制了。 “一边当艺人一边还要管理公司一定很忙很累吧?” 赵宥慈见他开始收尾,问了一句。 “赵宥慈,现在没人能阻止我做我想做的事了。” 他盯住她的眼睛,眸色沉沉。 过了一会,司机来接他们去吃晚饭。 车子行驶地很平稳,没一会,赵宥慈就开始觉得昏昏沉沉,最后一丝意志强撑着看了陈楚年一眼,只见他用一只手支着头,似乎假寐的样子,接着,她便忍不住睡了过去。 一旁,陈楚年蓦地睁开眼,斜斜看过去,只见赵宥慈窝在窗边,头沉甸甸地摇来摇去。 他忽然有些生气,睡着了?心可真大,和他第一次吃饭,她就这么不在意? 女孩的头像是不倒翁,几次差点撞到玻璃上,但依旧没有半点醒来的迹象,小小的身体抱着自己,安静地缩在角落。 陈楚年冷冷哼了一声,脸色阴郁,身体却靠了过去,小心扶起她的头,把手垫在车窗上让她靠着。又拿了一床小毯子细心盖上。 “陈叔,麻烦空调调高一些,慢点开。” 他冷着脸轻声开口。 司机照做,心里惊奇,头一次见陈楚年对别人这样上心,但没敢出声。 等到了地方,下车之前,他先整理好仪容,又把毯子收起来,自己率先下了车,才让司机把赵宥慈叫醒。 赵宥慈迷蒙睁开睡眼,慌忙抬头,只见陈楚年立身站在车外,见她看过来,皱了皱眉转身向外走。 她瘪了瘪嘴,连忙快步跟上。 这家山庄开在郊外群山之间,微风拂过,林子里树叶沙沙作响,房檐重重叠叠,颇有古代园林一般的意趣。 她总觉得这里有一种奇妙的熟悉感,但又说不上来。 左顾右盼着,前面大步流星的人却突然停了下来,她一个没刹住车,一头撞在对方背上,还没来得及叫出声,陈楚年已经闷哼一声,转过身低声凶她: “你是故意的。” 她有口难辨:“我没有,只有你这么记仇,我才不会这样。” 看她慌不择言,终于不再客客气气的,陈楚年眉头下压,轻笑: “原来你是这么想我的?我不该记仇吗?” 她哑然,对面却已经款款前行,问她:“还记得这里吗?” 赵宥慈无奈摇头:“你别生气,但我真的觉得很熟悉……” “你闻。” 她吸吸鼻子,一股辛辣的牛油味窜进鼻腔,惊喜道:“是……张 记火锅!原来H市也有了?” 陈楚年领她进了包厢,一双眼睛淡淡追随着她,手指微微蜷了蜷:“待会尝尝,还是不是老味道。” 她忽然安静下来,鼻头有些酸。 老味道。 那是他们还在许安娜的宅子里的日子,南方的淮城。 赵宥慈喜欢吃辣,每次吃到好吃的,嘴巴鼓鼓囊囊的,陈楚年就会嫌弃地掐掐她的腮帮子。 他吃不了辣,一吃胃就不舒服,但却格外喜欢看她吃。后来他在淮城找到一家张记火锅,是专门接待富人的,很少有人知道。 赵宥慈第一次被带过去,就爱上了这个味道。后来陈小少爷总是用此为诱惑哄骗赵宥慈做这做那,陪他弹琴啦,给他念书啦云云。 如果还是在淮城,如果后来没有去京市,一切该多好。 火锅端上来,张记特制的蘸水也放上来,服务员笑道:“陈先生,按照您以前的要求来的。” 赵宥慈吸了吸鼻子,突然愣住。 张记的蘸水其实她不太喜欢,每次去都是按照自己和陈楚年研究出的秘密配方自己调,可是眼前端上来的这一份,正正就是他们最熟悉的搭配。 “看来……不用再自己动手了。”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突然有些愧疚,这感觉像是她背弃的约定,却一直被他遵守。 赵宥慈吃得酣畅淋漓,还是她最爱的老味道,这些年吃辣的能力略微下降,她悄悄看着陈楚年,他竟然也面色淡然地吃了不少,他不怕胃疼了? 回程的车上,二人依旧一路无言,陈楚年靠在车窗上,背对着她,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见他单薄的肩膀随着呼吸起起伏伏。 她怎么觉得,自从吃完火锅之后他就不太正常? 等回到家,已经很晚,陈楚年没和她说话就一头扎进了房间。 赵宥慈不敢贸然发问,又给小王发消息确认了他晚上还需要吃一次药。纠结许久,她还是再次走到陈楚年房间外,这一次,房门被锁住,她推不开,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任何动静。 她心里突然有一些慌,敲门声重了一些,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她连忙给小王打了电话,小王又给陈楚年打了电话,没有人接听。 “赵小姐,你去一楼储物柜左边第二排第三个里面找钥匙,我估计应该是身体不舒服。” 她连忙照做,今晚他吃了不少,还喝了一点酒,都怪她大意,以为他这些年身体好了不少。 越想越自责,明明他回来时就不太对劲,她却没有发现。 之所以她是助理的合适人选,不仅因为她懂乐理,大概是因为她曾经了解他的身体状况,可是她呢?明明他今晚特地为她准备了最爱吃的,可是她却这样自大,逃避他的责任。 赵宥慈找到钥匙,打开门,头探进去。 陈楚年蜷缩在床上墙边的一个小小角落,被子裹的紧紧的,连头只漏出一半。 赵宥慈冲到床边,只能爬上床才能凑过去,只见他脸色惨白,额头鼻尖都是细密的汗珠,浑身轻微地抖动着,长长的睫毛柔顺潮湿,纤细的五官痛苦地揉成一团。 赵宥慈的心被狠狠攒紧,什么界限距离都顾不得,只有对他的担心。 她先是推了推他,又拍了拍他,他却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她眼圈一红,低下头,双手捧住他滚烫汗湿的脸颊,轻声唤他名字: “楚年……楚年……你怎么了?不舒服吗?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陈楚年皱着眉头,眼睫颤动,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在看到她的瞬间,鼻翼痛苦地缩了缩。 他似乎有些迷糊,冰凉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一把攥紧她的手腕,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你回来了,你来看我了……” 他语气呜咽: “……为什么才来?” 正文 第7章 依赖“我不会再放手了。”…… 他的手抓的很紧,似乎像是下一秒她就会消失一样,赵宥慈任由他抓着,拍了拍他滚烫的脸颊,心里揪成一团,轻声问: “楚年……你哪里不舒服?” 他不答话,眼尾潮红,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毫无血色的嘴唇轻颤,又问: “你回来了?你又要走吗?” 赵宥慈哑然,突然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只能避开他执着的视线,慌忙开口: “你得吃药,我去帮你拿药。” 她刚刚要起身,突然被狠狠一拉,不知他哪里来这么大的力气,赵宥慈被拽回来,摔到他身上。 鼻尖蹭着他滚动的喉结,滚烫灼热,他的呼吸错乱,让她一瞬间失神。 她想挣扎起身,一双手臂牢牢地禁锢住她: “不许走。” 他一字一顿。 “我不会再放手了。” 陈楚年蹙着眉,毫无血色的下唇被上齿咬住,眸子里是视死如归的决然。 她莫名心慌,依旧推开他: “你喝多了,我去给你拿药。” 他紧紧抱着她,她拼命挣扎,两人僵持不下,最终,他似乎被她刺痛一般,环抱她腰的手颓然泄力,头像是绝望一般往旁边一靠,双目微微睁着,一滴泪水沿着鼻尖滑落下来,任由她从他怀里爬起来。 赵宥慈突然心里空落落的,见他这幅样子,突然没来由的生出一股罪恶感:“你等着我,我会回来的。” 陈楚年不作声,侧身锁进被子里,双手猛地插进肚子,蜷缩着身子,喉中溢出阵阵轻哼。 赵宥慈犹豫着停下动作,又问:“是不是因为吃太辣?我给你找点止疼药?” 他再次伸出手,却是虚虚拢住,眼睫湿润,声音虚弱如同一朵快要枯萎的花,分不清他是否意识清醒。 “好疼……给我揉揉……” “像以前那样……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音调越来越高,神色也从最初的迷蒙变成赤裸裸地观察和幽怨,赵宥慈的手腕被他快掐碎,他一会露出一副受伤求怜的模样,一会又似乎快要恨死她恨不得把她吃掉。 “楚年……你松手……” 他依旧顽固地盯着她。 “松手!” 她被掐的手腕发红,语调陡然升高。 陈楚年双眼瑟缩地眨了眨,似乎被她刺痛,别开眼,手中力道猛地收了,摆出一副被抛弃的小孩模样,又试图继续试探: “我说我疼……你以前不会这么对我……没用了吗?” 以前…… 可是他们已经分手五年了,五年并没有让他们曾经的伤痕随着时间愈合,反而他们早已渐行渐远。 她就算再迟钝,再欺骗自己,也看出了陈楚年的偏执,可她做不到装作从前的一切没有发生过,做不到假装他们之间没有隔着那么多阻碍,更做不到忽视他眼里夹杂的恨和不甘。 面对这样的陈楚年,她的反应——竟然是无措。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是既然当初已经作出的决定,就应该坚定不是吗? 她眨了眨眼,声音发颤却坚定: “如果你真的需要一个助理帮你,我会留下一个月。但,仅此而已。” 赵宥慈决然甩开手,冲下楼,不管背后传来的倒地声,等她拿了止痛药再上来,只见陈楚年躺在地板上,衣服汗湿,黏在身上,痛苦地挣扎着站起来。 她保持着距离,把药递给他。 他抬头,哀怨地看着她,眸子里似乎烧着一把熊熊烈火,半晌,突然挥手,一掌打翻赵宥慈手中的水,啪的一声,玻璃杯碎裂,他一手指着门外,冷声道: “你给我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她愣住,不知该做什么,想劝他快点吃药的话堵在喉咙。 “听不懂吗?” 心里猛地一酸,索性转身而出,跑回卧室,一头扎进床里。 她脑子里一团乱麻。 明明是他莫名其妙,明明她好心照顾他关心他,明明他们早就分手,他甚至有了女朋友。 他却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仿佛她应该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发生。 也怪她,明明清楚应该永远老死不相往来的不是吗?明明她了解他的性子的不是吗?偏偏还是心怀侥幸,偏偏还要安慰自己可以化解仇恨做朋友,偏偏还痴心妄想可以做一些弥补他。 赵宥慈,你真的清醒点,好吗? 她抬眼,视线一颤,房间柜子里静静放 着一个保险柜。 半晌,她自嘲地勾了勾唇走过去,把手机放进柜子里。 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往事又在翻涌。 他依赖她,比依赖世界上任何事物更甚。 他们十五岁时,一个平平无奇地清晨,陈楚年头一次自愿离开赵宥慈,少年面上是隐约地开心: “我爸爸今天要带我出去玩,不能和你去上学了。” 陈楚年的父亲陈晓尘,是国内娱乐业赫赫有名的人物,是京市内环四合院里住着的真真正正的贵人。 从前陈楚年还呆在贵族学校时,就常常被人调侃他妈妈是小三,他是陈晓尘不要的私生子。 富人的小孩们早就见怪不怪这些龌龊事,但陈楚年身体不好,偏偏别的方面样样出众,不久就成为众矢之的,偏偏心气高,受了不少冷眼和折磨。 然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陈晓尘早已有门当户对的妻子,与妻子更有一女,陈楚年是他和许安娜曾经春风一度没处理干净的遗留物。 幸好他是个男孩。 陈晓尘唯一的儿子。 陈家老宅那边顾及正室夫人的脸面,没有接回他,却在种种方面都当未来接班人培养着。给他请最好的私教老师,吃穿用度都是那边负责,许安娜不过是陈家每月给点微薄生活费的摆设,陈楚年却是备受关注。 他脾气倔,许安娜早有领教,陈老夫人却不肯相信。当初陈楚年闹着转学,许安娜瞒着陈家老宅生米煮成熟饭,陈老太太生了好一阵子气。 赵宥慈看着陈楚年故作冷淡的神情,却知道他心里是高兴的,甜甜笑了笑: “那我可得一个人了,楚年,真羡慕你,早点回来!” 可这一去,再回来已经是三个月之后。 原来那天并不是陈晓尘久违的带儿子出去玩。 陈楚年连同父亲双双被绑架,仇家在生意上被逼到穷途末路,报复起来毫不手软,三天后,陈家找到人,只剩下陈晓尘支离破碎的尸体以及一旁面无表情脸色惨白的陈楚年。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大约猜到了一二。 陈晓尘去的早,陈楚年成了陈家唯一留下的血脉,陈老太太把他留在了京城,害怕再生事端,看管得很严,连回淮城一次都不准。 老太太中年丧夫,晚年丧子,峥嵘一生,不相信铁血手腕拿不下这个倔孙子。 陈楚年到了京市,整日不吃不喝威胁要见赵宥慈,起初老太太放话晾他十天半个月自然乖了,把人关进陈家大院的祠堂,让他整日对着列祖列宗,以及他刚进去的父亲思过。 又过了一个月,人已经瘦的不成样子,不吃不喝几次进医院,老太太这才相信这孙子当真是倔脾气。 于是一辆车开到淮城,接走了赵宥慈。 没人问过她愿不愿意去京市,愿不愿意离开张桐花,人人都说这是天大的福气,接进京城四合院里,金子堆里的地方,从此被当小姐养着。 赵宥慈再见陈楚年,他瘦的皮包骨头,双眼凹陷而呆滞,见到她的瞬间,眼睫颤了颤,却是没有任何情绪。 陈家小姐,也是陈楚年同父异母的姐姐陈楚娴朝他晃了晃手:“楚年,你瞧,你心心念念的宥慈来了。” 赵宥慈见他变成了这模样,虽然不想来到这个地方,但还是控制不住的心软了,她舍不得他一人在这里受折磨,蹲下身,摸了摸他的手,在碰到他的瞬间,少年的手猛地缩回,整个人吓得抽搐起来,望向她的眼睛只有惊惧和惶恐。 “行了,人也见到了,先好好配合治疗。” 陈老太太挥了挥手,让赵宥慈先去安顿,佣人推走了陈楚年,他努力回过头,表情狰狞,嗓子沙哑得发不出声音。赵宥慈看出他的口型: 救救我。 那段日子赵宥慈过得特别沮丧。 一是好不容易见到陈楚年,他却整天住在病房,清醒的时候没多少,二是她在这里本就是人人不待见,陈楚年不能护着她,她更是每天如履薄冰。虽然她心里清楚,她毕竟和这里的少爷小姐不同,但遭人冷眼的时候还是会不舒服。 来这里的第七天,赵宥慈突然很想家,很想回到淮城,一个人坐在窗台上偷偷抹眼泪。 身边突然伸出一只瘦弱的手,捏着一张薄薄的纸巾。 她缓缓抬眼看去,陈楚年坐在轮椅上,眼睛红红的,整个人被宽大的毛衣围起来,嘴唇轻颤,问她: “你不想来陪我,是吗?” 赵宥慈又惊又喜,想拥抱他,但看他瘦的只剩一把骨头,似乎一捏就碎的模样,却连碰都不敢碰他。 “楚年……你从医院回来了?” 他眨了眨眼,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掉下来,掉进赵宥慈心里,冰凉的手紧紧抓住她的手,止不住地颤抖,抽噎着说: “我不想留在这里,我害怕,我不想一个人,但我好像回不去了,你要回去了?你也不喜欢这里是不是?你要留下……我一个人?” 赵宥慈手忙脚乱替他拭去泪水,抚摸他薄薄的皮肤,那一刻,在京市遥远又冰凉的月光下,她突然觉得在这里他们只有彼此了,忍不住想要向他靠近。 “楚年,我会陪着你的,我们一起待在这里,好不好?” 少年扑进她怀里,骨头硌得赵宥慈生疼,她抚摸着他嶙峋的脊背,感觉他快要把她摁进怀里,一遍一遍在她耳边说: “小慈,我只有你了,你不许离开我。” 赵宥慈的心快碎了,却没看到,在她的怀里,少年悄悄弯了弯嘴角。 正文 第8章 他的“女朋友”“我都不知道我哪…… 第二天,赵宥慈醒来时陈楚年已经不见了。 她不想也不敢问他去了哪里,等到了饭点,会有阿姨上门做饭。很凑巧,王姨竟然也是淮城人,做的菜特别合她口味,赵宥慈和她也很聊得来。 一连几天,陈楚年都没有再出现,起初她有些不自在,但过了一段时间,反而觉得他不在更好。她也没有乱跑,偶尔在小区附近转一转,出去随意逛一逛,家里除了客厅厨房和她自己的卧室通通不敢逾越。 反正说好了,三十天一过,她就当完成了任务,自己无罪释放自己,立刻离开。 午后,赵宥慈送王姨出门后慢悠悠地逛回来,临到门口,发现院子里停了一辆粉色跑车。 她放轻了脚步,想了想,还是游移不定地打开了门,门未完全推开,掷地有声的女声已经传来: “是楚年回来了吗?” 手腕顿了顿,她抿了抿唇,有些抱歉地答复: “陈先生最近有事外出,您找他有什么急事吗?” 女人停下来,不动声色打量她几眼,淡淡笑道: “哦,原来这样,没事,”她盯着赵宥慈的眼睛笑了笑:“他知道我要来,待会就回来了。” 赵宥慈低着头,视线落在她穿着的粉色拖鞋上。 那双情侣拖鞋。 她突然觉得自己出现在这里格外的多余。 她长得真漂亮,是一眼就十分有威慑力的美,一条黑色短裙将身材包裹得凹凸有致,浓眉高鼻,大波浪卷,嘴唇用的正红色号,赵宥慈认识她,当红的电影明星,梁缘。 不出意外,她就是陈楚年现在的女朋友吧? “你是?我以前怎么没在楚年身边见过你。” 梁缘斜斜靠在柜子上,懒懒开口。 笃定的口气。 她见过他身边的所有人吗? 她很怕对方误会,毕竟虽然陈楚年嘴上说他们只是玩玩,但她还是不想给他添乱: “我只是助理,帮陈先生看一下屋子,我能为您做点什么吗?” 梁缘的眼神耐人寻味,语气却像是反客为主,招待一个年轻的小妹妹: “这样子,”她晃了晃手中的钥匙:“楚年前些日子落在我那了,我给他送过来,你先替他收着吧。” 连钥匙都能给她,看来他挺信任她吧? 赵宥慈不动声色收下,没有任何异常。 梁缘在沙发上坐下,姿势悠闲,似乎如同自己家一般。 “麻烦砌杯茶吧。” 赵宥慈烤了好一会太阳,有些目眩神迷,摇摇晃晃走到厨房,用开水冲泡好茶叶,端到梁缘面前。 对方笑盈盈的,看向她的神色饶有兴致,却也不接,赵宥慈的指尖被烫的有些疼了,梁缘突然开口: “谢谢,放桌上吧。” 就在她转身的时候,背后却又冷不丁地开口: “ 你真的是助理吗?” 她一晃神,没端稳,杯子滑落,她眼疾手快去接,所幸杯子被接住,但滚烫的茶水却洒在手指上,烫的她差点叫出来。 不仅如此,还有一部分茶水洒在了梁缘的包上。 赵宥慈顾不得手指已经火辣胀痛,连忙拿起纸巾一边赔不是一边帮她擦包。 一方面她赔不起,另一方面,如果被陈楚年误会她故意针对梁缘,那她真的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梁缘避开她,眼神里带上了关切: “你的手没事吧?” 赵宥慈突然有些想哭,但连忙摇头: “没事没事,我不是故意的,您的包……” 梁缘却拿出手机:“没什么大问题,我会找专卖店处理的,如果后续有问题,我再联系你赔偿,加个联系方式吧。” 赵宥慈有些蒙,不过转念一想,这确实是最好的解决方法,立刻给了微信。 有了这一出,梁缘似乎很开心的样子,安抚她好好擦一点烫伤膏,说她不等陈楚年了,接着便风风火火的离开了。 赵宥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心里很疲惫,不想再细想。 屋外,梁缘上了车,又回头透过窗户看了赵宥慈一眼。 陈楚年可从不会带女人回家,更别提让一个助理住家里。她的钥匙,也是用了些小心思从徐天石那里骗来的。 先前得到的信息是对的。 梁缘低头看了看微信,唇角勾起。 * 梁缘前脚刚走,陈楚年后脚就紧跟着进来。 他眉眼间有暗暗的焦急,赵宥慈站起身,恰好是他推开门。 陈楚年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见到赵宥慈,眼睫颤了颤,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圈,还没开口,她已经用左手递过钥匙: “刚刚梁小姐过来送钥匙。” 陈楚年没有接手,赵宥慈接着补充,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你放心,我替你解释了,她没有误会我们的关系。” 陈楚年方才失焦的眼神回笼,扯过她手中的钥匙,面色平静地扔进垃圾桶,接着问: “我们的关系?什么关系?” 赵宥慈有些懵:“你别生气,看样子她没误会,会和你好好的。” 她不知哪句话又得罪了他,明明一切都是为他着想,可他的神情又肉眼可见地烦躁起来。 难怪他们不合适呢,总是不愉快。 “你这么希望我和她好好的?” 他嘴抿成一条直线,眉弓压下来,冷冷问。 赵宥慈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他们很般配,不是吗?她希望他过得好。 陈楚年别过头,讽刺地笑笑,连门都没进,转身就要走。 身体刚刚侧过一半,却又顿住,回过头来: “我要走了。” 她有些无措:“那……你注意安全?” “你很想我离开?” “恩……这是你的自由,我无权干涉。” 他又深呼吸几口气,三下两下扯下领带,把外套随手丢在架子上,烦躁地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扯着赵宥慈的手腕。 “这是我家,我凭什么为了你走?” 他的手从她的手腕一直滑到手背,触及到她刚刚被烫伤的地方,疼得她眼眶一酸,她不想被他发现,只能使劲挣脱。他倒好,像是和她杠上了一般,反而捏的越来越紧。 赵宥慈忍不住低低呻吟了一声:“松手!疼!” 陈楚年迟疑地松了手上的力道,这才发现她的手已经又红又肿。 “你……怎么弄的?是她弄的?” 他语气收敛,看向她的神色十分纠结,似乎一边在气她,一边又忍不住担心她。 赵宥慈其实伤的并不重,只是他刚才捏的太紧,现下也有些委屈,语气有些埋怨: “不是,我自己不小心弄的。” 他皱着眉,摆出一副冷脸,却是不由分说地拽过她的手,这次力度却很轻,细细看着伤口,按着她的肩让她坐到沙发上,自己则单膝跪地,从医药箱里拿出烫伤药,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细致地替她涂抹着。 “楚年,不用了,我自己来吧。” 如今真的见了他的女朋友,她更觉得羞愧难当,觉得自己像是插足别人感情的小三。 他抓住她另一只伸过来的手,冷冷道:“你可真是比我还了解我。” 他仰起头,眼里有调侃笑意闪过: “我都不知道我哪里来的女朋友。” 赵宥慈愣住,半晌,才反应过来是自己误会了。 奇怪的是,心里竟然有细微的甜蜜轻轻地泛上来。 他跪在地上,眼睛里只有她一个人,一瞬间,赵宥慈有些晃神,似乎一切还是从前。 “这些年,你都没有谈恋爱吗?” 他避而不答,反问: “那天晚上……” “我都忘了!”赵宥慈连忙笑笑,做了一个发誓地动作。 他眸色沉了沉,不咸不淡地说: “你别以为我是在卑微地祈求你——” 他把药瓶合上,双手离开她的皮肤: “我早就放下了,我不过是试探一下,你别当真。” 他又煞有介事地补充: “我没这么无聊,我也是有尊严的。” 说实话,赵宥慈有些没听明白,不过他说什么便是什么吧,她配合地笑笑: “你放心,我什么都忘了。” 陈楚年又问: “她……有和你说什么吗?” 赵宥慈摇摇头。 “如果她让你不高兴了,别放在心上。” “不会啊,她人挺好的,我们还加了微信。” 陈楚年眸光闪了闪,语气幽怨:“你很闲吗?缺人和你聊天?任何一个阿猫阿狗都加?” 她又摸不着头脑了,不过这一次,对方没有给她思考时间,二维码已经放到她面前,态度强硬且理所当然: “作为你的老板,你的社交必须经过我审核,如果你很无聊,也禁止和别人闲聊。” 他别开头: “如果实在忍不住,可以找我。” 赵宥慈眨巴眨巴眼睛,扫描了他的微信,愣了愣,竟然直接通过了。 “你的微信竟然不需要验证……” 话还没说完,就对上对方一副要杀了她的表情。 她赶紧学鹌鹑一样低头,总觉得他这个小狗的头像有些熟悉,看来看去才恍然大悟: “你没换头像啊,你……竟然没删我?” 当年她一鼓作气提出分手,立刻把他的所有联系方式都删除。不过,他顶着她们的情头这么多年……多少有点不合适吧? 对方似乎是看出她的想法,冷冷留下一句: “懒得删,懒得换。” 也是,她哦了一声,这倒是很符合他的作风。 赵宥慈顺手点开他的头像想加一个备注,幽幽的声音已经响起: “朋友圈什么都没有,别看了。” 赵宥慈尴尬笑笑:“我就是……” 话说到一半,又憋了回去,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 陈楚年独自翻看着二人的聊天记录。 他舍不得删。 只要他不删好友,那段记录就会永远留存,天知道多少个绝望的日夜他是靠着这些东西活下来的。 在今天添加好友的提示前,最后一条信息: 【楚年,我五点回来,爱你!】 【乖乖收到!等你!】 后来一切渺无音讯。 他对着这个聊天框发出无数条红色感叹号,最后又自欺欺人地删除。 直到今天,她再次能够收到他的信息,他终于能得到她的回应。 陈楚年点进【阳光赵兔兔】的头像,发现——他竟然被她朋友圈屏蔽了。 某人脸黑的不像话,遂愤怒地退回聊天框,却在即将质问的时候脑中回忆起她一次次和他刻意拉开距离的样子。 心猛地缩了缩,聊天框里的字删了又打,反反复复。 最终,他懊恼地合上手机。 他在干什么蠢事。 不过在她身上,他干的蠢事也不少了。 正在这时,手机一震,【阳光赵兔兔】突然发送了一个哭脸表情包。 正文 第9章 小狗乖乖“她再也不会像从前一样抱抱…… 赵宥慈困得要命。 临睡之前,她突然想到自己身为助理却什么都没干,于是打算发个消息问问老板有何可以效 劳。 却发现“对方正在输入中”。 他正在给她下任务呢? 那她还是不主动问了,等一等吧。 等了好久好久,她都打开了表情包栏,随时准备发出那个“收到”,对面还是正在输入中。 老天,她还得爬下床把手机放保险箱里呢。 这个分神的功夫,手一滑,赵宥慈睡着了,手指悬停在输入框下,误触了一个“大哭”的表情包。 女孩呼吸声均匀绵长。 枕头旁边的手机却接连发出嘟嘟震动声。:【?】 五分钟后。:【有事?】 十分钟后…… [对方拍了拍您并说你全世界最可爱!]。:【什么鬼东西?】 十五分钟后。:【到底什么事速回。】 二十分钟后。:【行,全世界你最可爱。你怎么了?】 二十五分钟后。:【真哭了?】。:【回我。】。:【回我一下,可以吗?】 楼梯上传来哒哒的声音,陈楚年急匆匆走到赵宥慈门前,却在即将推开门时顿住。 他抿了抿唇,轻轻推开了房门。 视线在触到床上的女孩时还是忍不住颤了颤。 赵宥慈手里还握着手机,整个人懒散地躺在被面上,她穿着粉红色睡衣,是他买好亲手洗干净的,小腿以下裸露着,毫不设防地躺在他面前。 他突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满足感。 但这样的满足很快又被恨意取代。 凭什么。 凭什么他百转千回为她辗转难眠,而她却浑不在意倒头睡去? 她甚至背着他有了别的男人。 那个雪天,他坐了十小时飞机去她的城市,在她家楼下,他亲眼看着他们一起走出来。 陈楚年咬了咬唇,喉结滚动,呼吸也混乱起来,他赤着脚,沿着床边蹲下来,细长的手指沿着她脸颊的轮廓悬空滑动,似乎是想要触摸却又不敢越界。 他烦躁地拿过她的手机,想把他方才几条失态的微信删了,但一连试了好几个有关他们回忆的密码都显示错误。 她全都忘了。 说不定是和某个新的男人的回忆。 口中突然漫出血腥味,他上齿抵在舌尖,轻轻蹙眉,眼中水光潋滟,轻轻张口,缓缓呼出一口气。 月光洒进来,落在房间里。一地如水光影模糊了白日里的距离,任何幽微细碎的情感得以短暂生长。 瘦弱的少年双膝跪地,身体颤抖着前倾,他眼睫垂着,鼻尖小心翼翼地前送,两颗圆润的鼻头相触。 他浑身微微痉挛起来,一股难以控制的颤栗占据全身,深深吸了一口气,属于她的味道。 他固执发红的眼睛盯紧了她,眼中却有盈盈泪水掉下来,他拼命地寻找着她面容上任何有关于他的痕迹。 她不爱他。 甚至她睡着了,也不能完全属于他。 一瞬间,他突然生出一个念头。 在她抛弃他的日子里,他一遍遍想过死亡。 没有她参与的生活,一片荒芜。 可是他活下来了,因为他不甘心,他恨她,恨得想要死掉,恨得浑身颤栗。 每当他想要去死,就会想到她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生活着,然后疯了一样开始筹谋怎样才能报复她。 报复她,让她为他流不尽的眼泪。 可现在,他突然想,要是两个人一起死去,她在他的怀里死去,他是不是就能永远拥有她了? 可他依旧不甘心,他不仅想报复她,还想她爱他,想要她的拥抱、亲吻、爱抚,想要的快要疯掉。 他得对她再凶一些,对她很坏,他要她让她后悔,要让她跪下来求他,让她懂得失去他有多么遗憾。 可是,她根本不在乎。 她不愿意碰他。 她再也不会像从前一样抱抱他了。 陈楚年眸子里浮起古怪的神色,他爬上赵宥慈的床,轻轻用自己的身体环抱住她的身体。 他们的头发纠缠在一块,赵宥慈动了动,他的嘴唇止不住颤抖,害怕她醒过来又把他推开,但她只是转了个身,甚至亲昵地往他怀里靠了靠。 他一瞬间紧绷起来的后背后知后觉地放松下来,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他们不需要被子,抱在一起就不会冷了。 * 第二天,赵宥慈迷迷糊糊睁眼,看到一旁的手机,就知道自己昨晚睡过去了。 她慌忙打开,翻看了昨晚的聊天记录,她刚睡醒,脑子还有些懵,先是想完了自己误触了,接着后知后觉回过味来—— 他是在关心她? 那他应该没有生气? 她穿好衣服出了房门,却看见陈楚年趴在客厅桌子上。 不知道他有没有睡着,但看样子——他该不会在这睡了一晚上吧? 赵宥慈放轻了脚步,拿了一床毯子走过去,刚刚把毯子搭在陈楚年肩上,他就抬起头来,一张脸异常的滚烫红润,热气几乎传到赵宥慈手上,水汪汪的眼睛也不同于平时的怨恼,似乎只是刚睡醒一般的懵懂和无措。 她的心不争气地软了软。 “楚年,你怎么在这睡?你……发烧了吗?” 他眼睛眯了眯,神色恢复了冷淡:“你昨晚给我发个哭脸是什么意思?” “我……我说我不小心误触,你信吗?” 他眸子里压抑不住的怒气,看了她几眼,转过身。 “你真的没事吗?” 他脸色苍白,赵宥慈忍不住开口。 似乎是因为上次她对他生病的冷漠态度,他支起身子站起来,冷笑讽刺: “放心,不会死,也不会给你添麻烦。” 赵宥慈心猛地一揪,所以……他是因为那个表情包守了她一晚上?而她上次还因为畏头畏尾而在他不舒服的时候推开他。 也许他只是单纯的不舒服,却被她自作多情当成居心叵测? “楚年,你……看上去不太好。” 他垂下眼,扶着眉心向前走:“所以呢?赵助理,不和我保持距离了?” 她还没接着开口,只见陈楚年身体晃了晃,接着弓起了背,似乎有些站不稳,几乎要向前倒去。 赵宥慈连忙一步上前扶他,奈何纵然他瘦,体重还是比她大许多,轻而易举压倒她。 二人双双摔倒在地。 他下意识伸手垫在她后脑勺,闷哼一声。 赵宥慈脑子一片空白,只知道他们身体紧紧贴在一起,他浑身滚烫,额头热热地抵在她的肩窝处,心里的坚硬无声地融化。 她小心地回笼情绪,悄悄看他,只见他似乎一点力气也没有,却依旧强撑着支起来,似乎不愿碰她。 “楚年……” 他睫毛微微颤动,纤细苍白的五官痛苦地皱在一起。 赵宥慈见他这幅冷汗涔涔的模样,心里也皱成一团: “楚年,没有摔到哪里吧?疼不疼?” 陈楚年浑身昏沉,难受得厉害,终于撑不住,整个人软倒,倒下去的瞬间,他努力向一旁倾倒,不想再压在她身上,腰间却突然传来一股力,赵宥慈下意识地环住了他。 他怔怔看向她,目光里全然不见敌意,恍然间,他们似乎回到了以前,他那么依赖她,信任地靠在她怀里。 “你干嘛……” 又让他误会吗? 他又开始期待了。 赵宥慈连忙用手背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她神情焦急,焦急得过分坦然,似乎只是单纯关心他的病情: “你发烧了,是不是又着凉了?你难不难受?” 她的眉头蹙着,眼角眉梢都是对他的关心,陈楚年忽然鼻头一酸,他昨晚一夜没睡,浑身昏沉,大约人在生病时总是格外脆弱,一瞬间,他的语气不再坚硬,哑声道: “难受……有用吗?” 她心里酸酸涨涨,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楚年,去医院吗?” 他害怕医院,从小就在医院长大,在那里经受了太多折磨,所以只要是小病,都尽可能不去。 他的头软绵绵地搭在她臂弯里,皱了皱眉,声音带着鼻音:“不。” “好,那我们就不去,我先扶你躺到沙发上?” 他眼里闪过片刻茫然:“你呢?” “我会留下来照顾你。” 他 的视线凝固住,看了她半晌,鼻翼动了动,突然咬着唇偏过头。 其实她上一次这么抗拒,最主要的原因是他已经有女朋友,这样的行为让她觉得不道德。而且那时候他对她这么凶。现在既然知道之前的事都是误会,何况昨晚他着凉大概是因为她,就看在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她照顾他都是义不容辞。 赵宥慈架起他的手臂扛在自己肩上,他倒好,不知是真的一点力气也使不上,还是真的难受成这样,整个人软绵绵地靠着她,滚烫的头热乎乎地靠在她的颈窝,鼻息打在她耳垂下。 赵宥慈艰难地站起来,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 好细。 突然,陈楚年低低地哼了一声,一张苍白的脸埋进赵宥慈衣服里。 她心头一动:“……怎么了?” 他一双无辜的眼睛轻轻瞥了瞥她搂在他腰间的指头,哑声道: “痒。” 赵宥慈双颊发烫,没有说话,接着扶着他往前走,他却不动,直到她转过头疑惑地看向他,他瘪了瘪嘴,眸色迷蒙: “捏重一点,就不痒了。” 赵宥慈咽了咽口水。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这人怎么随时随地突然态度三十六变啊! 偏偏他微微歪着头,仿佛毫不害燥,反而显得她想多了一样。 赵宥慈心里暗自咬牙,面不红心不跳地往前走,手中却暗自加大了力度。 身旁,陈楚年苍白的脸上勾起一丝不自然的笑。 扶他到沙发上躺下,她起身给他找药,这一次,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强硬地拽住她的手,而是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看到她回过头,又一副受伤的样子立刻松手。 “我冷……” 他平日里朗润的声音带了微微沙哑低沉,加上微微的鼻音,像是一只刚从水中捞出的小狗,额头的碎发微湿,凌乱地贴在脑门上,下垂的眼睛里,一双又黑又大的瞳仁直勾勾得看着她,骨感的脖颈上还有潋滟的水光。 她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弯下腰,替他把毯子盖上,见他的眼睛依旧固执地追随着她,心里叹了一口气,忍不住用手摸了摸他的脑门。 陈楚年浑身一颤,咬着唇,眼睛红起来。 “你乖乖的,等我一会,马上回来,好吗?” 他鼻翼一抽一抽地翕动着,眼里有些不可思议。 乖乖的,像以前一样,让他乖乖的。 正文 第10章 小狗撒娇“我难受。” 他目光中闪过犹豫,最终还是低低嗯了一声。 等赵宥慈再次回来,他侧着身子,自己把自己环抱住,在毯子里缩成一团,眼睛闭上,看样子是睡着了。 她把水放在一旁,弯腰摸了摸他的脸,试了试温度,烫的吓人,他眉头痛苦地皱成一团,在她手落上去的瞬间整个人缩了缩。 赵宥慈突然注意到他脖子上挂着一条银链子。 她这些年一直在关注他,很多活动中都见他戴着这条链子,但从来都是藏在衣服里,没人知道吊坠是什么。 赵宥慈心头一动,手落在链子上。 下一秒,陈楚年睁开眼睛,手十分警觉地拦住了她的动作。 赵宥慈缩回手,心里砰砰乱跳,面上装作无事发生: “楚年,先把药吃了再睡。” 他一张惨白的小脸缩在被子里,眼睛掀开一条缝,湿漉漉的。 他支起身子,反复几次,使不上劲似的,嘴唇没有任何血色,轻轻地喘着气,似乎内疚地看向赵宥慈。 这人怎么又突然装上可怜了! 可恶,偏偏她最受不了这一套。 她纠结了一下,又看他小脸紧皱,满头是汗的可怜模样,咬了咬牙: “我扶你吧。” 她靠着他坐下,把手伸到他的头下边,湿漉漉一片,轻轻托住,顺力把他的上半身稳稳托在怀里,他瘦的像一张纸,赵宥慈心里一阵酸楚。 陈楚年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绳子的木偶,软绵绵地趴在她怀里,神情凄楚,煞白的脸上一双眼睛垂着,赵宥慈一勺一勺药吹凉了送进他口中,他连下咽的动作都似乎艰难,每吞咽一口,喉结滚动,细细的眉毛便随之蹙起,时而难忍地咳嗽几声。 赵宥慈忍不住开口: “慢点。你怎么这么糟蹋自己的身体呢,以前就是这样,累不得冻不得,还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 他乖巧地缩在她怀里,但眼里忍不住流露出一丝幽怨,闷闷一句: “反正也没人在乎。” 似乎是怕她又翻脸,强行压下那抹恨意,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我难受。” 赵宥慈像是在哄小孩:“你以前比这难受的多的不都挺过来了吗?睡一觉就好了。” 他垂下眼,眼里的凄楚神色慢慢退却,转而变成古怪而羞耻的欣喜。 他突然发现,似乎她也是在意他的。 她这个人,圣母心,对谁都很好,他时常因为她对别人的在意吃醋痛苦。 但现在他忽然发现,是不是只要他装作脆弱,就会得到她的关心? 喂他吃了药,赵宥慈抽身想离开,陈楚年却虚虚握住她的手,浑身发颤:“我睡不着……” “在这里陪陪我,可不可以?”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不约而同想到了从前。 他睡眠不好,是从小的事。 他脑子里总是有想不尽的事,想得他头疼欲裂,想得他整宿整宿睁眼到天亮。久而久之,他开始讨厌睡眠,讨厌一眼望不到头数着秒数等死一般的长夜。 最疯狂的时候,他能几天几夜不睡,一直到身体实在撑不住,才几乎晕倒一般睡上一整天。 就算是睡梦中,也是独自一人前行在深渊中的噩梦。 赵宥慈却不同,她最爱的事就是睡觉。 对她来说,没有什么事睡一觉不能解决的。 遇见赵宥慈之后,陈楚年一直很奇怪她为什么这么爱睡。每天只要到了那个固定的时间,她就开始昏昏欲睡,连他讲的话都听不进去。 他最初只是不解和不屑,后来,他竟然——有些嫉妒。 睡觉这么重要吗?连和他说着话都能睡着。 于是他想了一个法子。 赵宥慈对着眼底乌青却精神奕奕的小少爷,大晚上想睡却睡不了,无奈地开始给他念科学书。 念着念着,她更困了,可每当她快要睡着,对上陈楚年阴森的眼神,又立马精神起来。 她给自己洗脑,他总是睡不着,多可怜啊,还不能干这干那的,脾气不差才不正常呢。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枯燥的科学原理开始变成一会小兔子一会小猪的睡前故事。 陈楚年皱皱眉:“喂,你有没有给我认真念?你怎么开始念睡前故事了?” 她眨了眨眼睛,一本正经:“你不是说自己精神得很吗?那有什么好怕的?” 切,他当然不怕,他就是觉得无聊。 但他冷哼一声,闭上眼睛,让她继续念下去。 有她在身边的生活似乎总是格外安心。 过了一会,陈楚年前所未有传来匀长的呼吸声。 后来,他们恋爱后,离开了陈家,住在狭小的出租屋里,那段时间他们都过得很辛苦。 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他睡觉,都必须等她一起,哪怕真的很晚很晚,只要有她在身边,他就会由衷的安心。 赵宥慈低下头,半晌,轻轻点了点头:“你睡吧,我在这里守着你,哪里也不去。” 陈楚年喉头微动,看着她为自己掖了掖被子,看着她的手用毛巾轻轻给他擦着头上的冷汗,轻轻闭上了眼。 他的失眠这几年更严重了。 几天不睡觉是很常见的事,不然就是实在难受的严重,借着安眠药入睡。 而今天,她坐在他的身边,手轻轻落在他脸上,意识逐渐昏沉,没过一会,他实在累极,睡了过去。 赵宥慈听着他的呼吸声变得均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睡着的时候,乌黑的眼睫垂在雪白的脸颊上,小小的鼻尖随着呼吸轻轻耸动,一点也不像平日凶巴巴的模样,反而像是一个小宝宝,脸颊上还带着淡淡的红晕,让她心里一软。 过了一会,她口有些渴,正想起身,陈楚年冰凉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扯住她的一个指尖。 她抬眼看去,他并没有睁眼,嘴唇却微微抖动着。 她没有反抗,他的手却愈发大胆,一点点沿着一个指尖向上爬,即 将握住她的手时,赵宥慈脑中一片空白,就在她想抽手的时候,他却先她一步,小心翼翼地把手缩了回去。 与此同时,那双黑黝黝的眼睛睁开,睫毛上还带着水珠,他那么小心翼翼地飞速看了她一眼,又轻轻蹙眉,失落地垂眼。 心头一酸。 赵宥慈忍住口中干涩,坐了下来,她无奈地拍了拍盖在他身上的毯子,语气是控制不住的柔软: “楚年,我在呢,你好好休息会。” 她的手轻轻拍着,落到他身上。 他闭上眼,心里漫上一种喜悦和委屈夹杂的复杂情绪,下一秒,她的声音轻的像是悄悄话。 “就像我们以前那样,我在呢,你快睡吧。” 陈楚年鼻尖微微耸动,眼角红了红,却突然偏过头,一滴泪水沿着鼻梁滑下,滚落进毯子里,没有被赵宥慈看见。 她一直守着他。 陈楚年前所未有的睡了一个好觉。 他实在是太疲倦了,以至于连梦都没有。 对于一个长期失眠的人来说,久违的睡眠的感觉实在太过美妙。 美妙的让他更加疯狂地渴望把她占为己有。 然而当他再次醒来,身边已经是空落落一片。 只有夕阳斜斜照进来。 陈楚年立刻坐起,四处张望,都没有赵宥慈的身影。 又丢下他了吗? 他顾不得其他,赤着脚就下了地,急匆匆向别的房间跑去。 刚到门口,熟悉的声音响起: “楚年……你……” 那一瞬间,浑身紧绷的神经一瞬间回落,整个人仿佛突然被抽干力气,几乎快要支撑不下去,劫后余生一般,他伪装不下去,回过头,开口的声音颤抖而幽怨: “你又丢下我。” 赵宥慈看着他这幅激动得恨不得杀了他的样子,有些懵,他刚才不是还可怜兮兮的吗?怎么……又变回来了?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我给你熬了一碗粥。” 他的眼睛里划过一丝茫然,视线顺着她的脸往下看,一碗苦菜碎肉粥,白白嫩嫩的粥水上面,零星的闪着点点油光,肉末微红,菜叶碎绿油油的,清甜的味道一点点传来。 陈楚年低下头,半晌,声音低落: “我……没想到,你还愿意给我熬粥。” 赵宥慈笑了笑:“这有什么,你好些了吗?” 她走过去,自然地把手搭在他额头上,感受了片刻:“好像降下来了。” 陈楚年愣愣地站着,视线留恋地追随着她,眸子里全是怀疑和惊讶。 以及难以察觉的满足。 她……主动碰了他。 赵宥慈扯过他的手臂带他往餐桌那边走,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小臂颤了颤。 她停下脚步,回头:“怎么了吗?” 他怔怔摇头,任由她牵着。 他的小臂上,是上次抑郁发作留下的伤口,用纱布随意裹了一下,被她轻轻按了一下,刚刚结疤的口子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但他没有吭声。 这样的疼痛让他知道她牵着他。 他很畅快。 等坐了下来,赵宥慈把粥端到他面前:“尝一尝好不好喝?” 陈楚年看了她一眼,神色晦暗不明,垂下眼,僵硬道: “看着不怎么样,给你面子,我尝一尝。” 赵宥慈早就习惯了他的毒舌,这人就这幅德行,看着他一口一口把粥全都喝完,她心里还是升起一丝满足感。 “你就应该多吃点,你比前些年瘦多了。” 陈楚年握着勺子的手颤了颤,缓缓看向赵宥慈,语气刻意地不经意: “我这些年都有锻炼。” “那多好呀,你身体不好,应该多锻炼。” 砰的一声,陈楚年放下碗,冷冷道: “腹肌还在。” “……” “那那那……好事好事。” 赵宥慈的脸蹭一下发红,尴尬地笑了几声。 “好事?对谁好呢?” 他似笑非笑。 赵宥慈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从前她随手点赞了一个腹肌视频,被陈楚年发现了,可是打翻了一个大醋坛子。 好在我们小少爷不仅压力别人,更压力自己,后果就是他开始和健身杠上,赵宥慈美美受益,大饱眼手之服。 赵宥慈连忙转移话题。 陈楚年其实饭量特别小,尤其是陈晓尘出事那年,他看到了些不好的场景,一度看见食物就会呕吐,后面的食欲也一直不太好,所以看他这样,至少他现在心情不错? 那…… “话说,我今天没有功劳也算有苦劳,可以帮我一个小忙吗?” 陈楚年神色古怪:“什么?” “帮我录一首生日歌!” 赵宥慈激动开口。 之前一直想感谢江绰,但一直没想好,昨晚刷到江绰发朋友圈求问送妹妹什么生日礼物,她倒是突然想起来了,她妹妹是陈楚年粉丝。 一首歌而已,不算很过分吧? 陈楚年神色微动,看向赵宥慈的眼神竟然……有几分得意。 他清清嗓子,不咸不淡道:“其实……现场版也不是不可以。” 赵宥慈一愣:“不行不行,那多麻烦!不合适不合适!” 陈楚年垂下眼想了想,原来她想留着他的声音反复听吗。 她脸皮薄,不好意思说,那他……就勉为其难不拆穿她。 她的生日确实很快了,其实他们的关系,她这么想听,他多唱几首也不是不行。 陈楚年嘴角忍不住勾了勾:“你朋友圈屏蔽了我?还想找我帮忙?” 赵宥慈一秒在脑中回顾了那些内容,尬笑道: “那……我删一下,马上对你开放?” 对面的脸色却是冷了又冷。 “赵宥慈,你发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正文 第11章 吃醋“小慈,一点也不乖。”…… 赵宥慈愣在原地,不知说些什么,捏着手机的手却越来越紧,不由得往后靠了靠。 陈楚年的指尖微不可查地颤了颤,冷声道: “不用了,我,不感兴趣。” 方才稍微缓解的氛围一瞬间又跌落至冰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赵宥慈还想问问关于生日歌的事情,但见他黑着脸,也不敢开口提了。 见他放下碗,赵宥慈接过想顺手洗了,他伸出手,压住她的手腕,又讳莫如深地收回: “待会王姨会来收拾。” 说完,他一刻不留地快速离开了。 陈楚年脚步依旧虚浮,一直到了房间内的洗漱台,才皱着眉掀起卫衣袖子——小臂上缠着厚厚纱布,已经有血迹点点渗出。 第一感觉竟然是庆幸,卫衣够厚,她没发现不对劲。 他咬着牙,轻轻收着气,把粘在皮肤上的纱布扯下来。 疼痛那样刻骨铭心,让他几乎整个人发抖却又疯狂,也让他清醒,一遍遍告诉自己她不要他,抛弃他,他又是为了她多么愚蠢,多么沉沦。 陈楚年眼里被戾气蒙住,脑海里是她一次次推开他的场景,无论是五年前还是现在。 他想安慰自己,明明今天她还是关心自己的不是吗? 镜子里的男人额发凌乱,上衣脱去,劲瘦的身上却伤痕累累,触目惊心,他的眸子闪了闪,似乎一瞬间身体里出现了另一个声音,一遍遍诉说—— 陈楚年,如果她真的在意你,五年前就不会说走就走。 她怎么会不了解你呢,她怎么会不知道你没有她就活不下去呢。 可她还是走了。 从未想过要回头。 她现在愿意和你待在一起,是因为愧疚。 她今天愿意接近你,也是因为她对任何人都很好。 但只要你想要靠近她,她就会下意识地把你推开,你不也看到了吗? 就算你再怎样伤害自己,她也不会怜爱你,相反,她会说你是个疯子,会害怕你,会巴不得从未认识过你。 而你呢,你如此可笑,连恨她,都恨得如此窝囊。 他猛地闭上眼,深呼吸一口气,双手猛地捂住耳朵,但那道声音还是一遍遍地传进来,他的胸腔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一遍又一遍地挤压,让他失去任何力气,只能像个溺水的人,倒在浴缸边,混乱中,抓起淋浴头把冷水冲在身上,冷水冲刷在身上,纷乱的思绪被猛地浇灭,又一阵阵重新涌动。 徒劳地挣扎。 他的头 疼的快要炸掉。 陈楚年双目通红,怒视着镜子,瞳孔痛苦地收缩,下一秒,使尽浑身力气,一拳锤在镜面上。 啪的一声,镜子碎裂一地。 混着血流了一地。 他愣愣看着自己的手,碎玻璃扎在上面,鲜血淋漓,他似乎感受不到疼痛,整个人蓦地冷静下来。 门外传来砰砰敲门声,是她的声音: “楚年!发生什么了?” 他张了张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鼻子却猛地有些酸。 半晌,赵宥慈的声音依旧在叫他,他打开手机,找到赵宥慈的微信,眸光微动,发送了一条信息: “我很累,需要休息。” 信息刚发出去,敲门声就停了下来。 他随手把手机丢在一旁,吞了几颗药,随手用纱布包了包手,就着药性,不管不顾地倒在床上。 他是黑暗里的疯子,她永远不会像他一样疯狂地爱他。 他早该认输了。 * 第二天,赵宥慈再次见到陈楚年,发现他手掌上裹了厚厚的纱布。 她下意识想关心,可看他冷着脸,又什么都不敢问了。 她实在是搞不明白他这个人。 有时候她自作多情地以为他是不是还喜欢她,可他偏偏又处处针对;有时候又莫名奇妙地对她好,等她稍微放下戒心,又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说是真让她当助理吧,她到现在什么活都没干,说是报复她吧,好像又对她还行。 摸不清他的想法,比他恨她还可怕。 所以赵宥慈决定采取摆烂对策,什么都不想自然也不内耗。 反正就熬吧,这个月也只剩五天了。 吃完早饭,见他开始在家办公,看来今天他是不会出门了。 昨天她收到信息,她在国外上学时认识的好友谢桐转院到H市,她很想去看看她。 她在国外这些年,像是变了个人,对谁都带着一根刺,整个人像是一只刺猬,脑子里只有读书和赚钱,没交到什么朋友,说起来,谢桐还是她难得的好友。 大概是名字里都带了一个桐字,谢桐和她的缘分都因张桐花而起。 她当初接到陈家的电话,说张桐花病的很重,让她抓紧时间赶紧回国。 可她那时候全身上下连机票钱都凑不出,大概是怕她担心,许安娜给她打电话时只说有些严重,她那时候太倔强,不知道很多事比尊严重要的多。硬是没敢吭声,在他们问她要不要他们再给她打一些钱时毅然拒绝。 她没脸要他们的钱,也没脸见张桐花。 五年前她找陈楚娴要了一百万离开陈楚年出国读书,可她走的时候把钱一股脑打给了张桐花,自己买了机票后留了三千,逃也一般地离开,背弃爱人、亲人,如此狼狈。 在国外这些年,她过得很辛苦,她读的艺术类大学,周围的同学大都家境优渥,很少有像她这样全靠自己半工半读的,谢桐就是其中一个。 接到消息后,那是一个冬天,L城的雪深的能没过膝盖,她踩着大雪,一步步找到谢桐家,那时他们仅仅是点头之交,但她开口第一句就是: “学姐,我妈妈生病了,我必须回国,你……可不可以借我点钱,我一定会还你的。” 谢桐情况比她好不了多少,但却没有犹豫多久就把所有钱借给了她。 这份情谊,哪怕最后没有派上用场,她依旧难忘。 像是命运开的玩笑,张桐花因病去世不久,谢桐就被查出重病,国外治不起,很快转回了国内。 后来赵宥慈生活也慢慢好起来,自己存了一些钱,她想都没想就把钱全给了谢桐看病。 听说她的病情更严重了,转到了H市的医院,她说什么也要去看看。 赵宥慈手掌握紧,悄悄打量着陈楚年的脸色。 似乎是有所感应,他偏过头,淡淡瞥她一眼: “?” “我今天可能要出去一趟,我有个朋友住院了,我要去看看。” 他眼神闪烁: “什么朋友?” “你不认识的。” 陈楚年手中的笔停下,顿了顿,不知在想写些什么。 “你和我说说,我不就认识了。” 赵宥慈低下头,默了片刻,声音很轻: “我妈出事的时候,我给她借了钱。她也没什么钱,愿意借给我,挺不容易的。” 话音落,却没人接腔。 过了许久,才听到他哑声开口: “为什么要借钱?陈楚娴没给你吗?” 赵宥慈神色有片刻无措,才忽然想起来,可能他们不知道她当时不知道她把钱都留给了张桐花。 更有可能是她们知道,没有告诉陈楚年吧。 难怪在他眼里,她是一个为了钱抛下他的爱情骗子呢。 她张了张口,刚想解释,突然哑住。 她应该怎么说呢,说她过得也很不好,她也很惨,所以他应该谅解她,她不告而别就应该被原谅吗?倘若站在她面前的是任何一个除他之外的人,她大概都会愿意解释一句。 可偏偏是他。 他的爱太坚定太纯粹,让她的任何辩驳都像是狡辩,像是卖惨求怜,她说不出口。 更何况,这从来不仅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 既然陈家人瞒着,她也没有随意破坏的立场。 “没什么,我赶时间,先走了。” 她提到不好的事,心情难免有些低落,陈楚年多看了她几眼,也没有继续追问。 他突然开口: “我送你。” 赵宥慈刚想拒绝,他已经拿上车钥匙往外走去。 上了车,他俯下身,帮她系好安全带,一路上,二人都没说话。 车开出去一段,赵宥慈小声开口:“我……想去买些礼物。” 陈楚年轻轻恩了一声:“没事,我让人准备好。” 他打了一个电话,挂断后,破天荒地安慰了她一句:“别担心,结束之后我去接你。” 把人送到了地方,早就有人候在那里,带的是上好的送人不会出错的鲜花和果篮。 “那……我走了?” 她的语气仍然有些低落,陈楚年看了看她,帮她解开安全带,冷不丁开口: “要我陪你吗?” “不用了。” 陈楚年点点头,面色看不出变化。 看着她下了车,陈楚年才任凭眼里的戾气蔓延,一个电话打了过去: “有空么?我有点事要问你。” * 刚刚走到病房门口,听到里边传来的一道润朗的男声,赵宥慈的脚步猛地顿住。 这声音她很熟悉,薄祁言。 熟悉得让她有些尴尬。 毕竟他们的上一次见面,是他向她告白。 赵宥慈还没有走进门,门却被人先一把拉开,男人高大的身影遮住了病房里的阳光,见到她,薄祁言的眼里没有任何惊讶和尴尬,倒显得赵宥慈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 “宥慈,你来了,快进来坐。” 赵宥慈笑着点点头,犹豫着想问他怎么会在这里,毕竟薄祁言和谢桐并不算熟悉,俩个人所有交集都是来自于她,他大老远从国外过来,要是为了她,那这份人情可是太难偿还。 没等她问,薄祁言已经笑着说: “听说谢桐同学病了,学院那边派我来代表慰问一下。” 赵宥慈一颗心放下,薄祁言帮她把凳子拉开,她轻声道谢坐下。 “几个月不见,你瘦了些。” 他的目光,赵宥慈有些不自然地避开:“是吗,我没有发现。” 谢桐正躺在病床里,整个人瘦的皮包骨头,强撑着对赵宥慈笑了笑: “宥慈,你来了,咱两什么关系,还带什么礼物。” 房间里还有谢桐的男友张谦和另外几个学校的朋友,其中吴莉莉是赵宥慈认识的,另外四个有些面熟,但想不太起来,吴莉莉显然也是刚来不久,但一旁的张谦,却比上次见面消瘦许多,胡渣都没来得及刮,憔悴的脸上挂着勉强的笑容。 见赵宥慈拿来了果篮,张谦连忙站起来给大家削苹果。 赵宥慈看出他脸色不好,笑着接过:“我来吧,你看看你,不照顾好自己,以后怎么照顾谢桐呢?”她的笑意淡了下去:“毕竟还有好长的路要走呢。” 薄祁言也站起身,拉着他坐下,拍了拍他 的背。 谢桐眼睛盯着手中削的完美的苹果,余光却也在打量赵宥慈。 五年间,她的长相并没有太大变化,鹅蛋脸,五官温润柔和,微微上挑的双眼皮,长而细的眉,细长圆润的小鼻尖,像是夜晚浅淡又微凉的月光,很纤细的柔美,整个人气质却好似经过时间的沉淀,不同以前要强出挑,反而温和间带着一股疲惫。 但她还记得,那年E国冬天,赵宥慈忍着泪水找她借钱,那时候的小姑娘,整个人一股子韧劲,眼圈通红,梗着脖子,绝不低头。 异国他乡,别人都是带着钱来镀金,唯有这位小学妹和她境遇有些相似,家里没钱,出国读书全靠自己,赵宥慈甚至比她更苦,从前碰上她,不是在练琴就是在做家教。 赵宥慈把苹果切成小半递给谢桐,看她被病痛折磨成这幅模样,心里闷闷的: “转到H市医生怎么说?” 谢桐声音低下去:“做手术呗,一条烂命,害得大家这么折腾,尤其是张谦……” 谢桐没有接着说下去,赵宥慈连忙岔开话题,引着她聊了一些开心的。 病人需要多休息,没多久,张谦执意请大家吃饭。 饭桌上,张谦低着头,向每一个人敬酒,气氛变得沉重起来,饶是从不喝酒的赵宥慈,也不忍心拂了他的意,低头闷了好几杯。 酒过三巡,张谦借着酒劲,深深鞠了一躬,艰难开口: “首先,我替谢桐感谢各位千里迢迢来看望她。这次转到H市,是最后的希望了。过段时间,专家会给谢桐会诊手术,医疗费高昂……我们家里已经把所有家产变卖了,现在这个无底洞,也没人愿意填……如果不是到了实在没办法,我也不会开这个口……” 张谦话未说完,已经泣不成声,一个接近一米九的男人,却掩面痛苦起来,在场的人都很揪心。 薄祁言上前扶住他,轻声安慰了几句。 赵宥慈先前已经把所有钱都借给谢桐了,可现在,她还是痛恨自己的无力。 她在世上已经没什么牵挂,谢桐是她为数不多的好友了。 一直到了凌晨一点,大家才陆续散去,赵宥慈留在最后,单独给张谦要了银行卡号。 张谦连忙推拒,先前赵宥慈已经出了许多力,他不是不知道,她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哪来这么多钱。 “你放心,我会量力而行的。” 赵宥慈又安慰了他几句。 一个人晃晃悠悠地走在路上,已经很晚了,路上空落落的,没有什么人声。 来之前,陈楚年说让她叫他来接她,她心里有些纠结,她不想给他添麻烦,可是大概是因为喝了一些酒,晕乎乎的,连路都走不明白。 正当她想拨通电话之时,身后却突然传来脚步声,一只大手轻轻扶住她的手肘。 “宥慈,我送送你?” 薄祁言竟然还没离开。 男人身材高大,夜间微凉,他披了一件剪裁得体的风衣,衬得整个人儒雅清俊,举止间自带风度。 赵宥慈还没回应,道路尽头的黑暗中忽然亮起车灯。 一阵晚风吹来,赵宥慈打了个冷战,下意识退后一步,避开薄祁言的手。 “小慈。” 熟悉的声音。 多少年没人这么叫过她了?她脑子晕乎乎的,一瞬间有些鼻酸,忍不住回头。 还没看清来人,就被扯进一个怀抱,明明声音温柔,力道却是用足了,她的鼻尖狠狠磕在男人胸膛,一股草木香味充满鼻腔,心上似乎突然豁了一个口子,回忆随着大风灌进来,凉飕飕的疼痛。 陈楚年用黑色风衣裹住她,连头带身子单手禁锢在怀里,语气宠溺: “不是说了我会来接你吗,一点也不乖。” 薄祁言眸色颤动,抬眼,措不及防对上一双凉薄冰冷的眼,见他看过来,防守似地眯了眯眼。 正文 第12章 乖乖“亲嘴找上前男友了?” 陈楚年紧了紧臂弯里的人,明明嘴角扯着笑,眼里却冰凉冷漠。 “小慈,这位是?” 薄祁言迅速掩去眼中讶色,他也是音乐圈的人,即便从小生活在国外,因为对方出色的作曲能力,他对陈楚年却是做过不少研究。 从他出现的那一刻,薄祁言就认出了他。 他出身显赫,什么明星没来往过?倒不至于如同寻常人一般见到明星的反应,更多的是不解—— 他认识赵宥慈五年,竟然都不知她和陈楚年有牵连。 薄祁言伸出手,微微弯腰: “您好,我是宥慈的同学,在E国Geland负责东亚区工作,也算是半个同行,久仰大名。” 陈楚年并未搭腔,在听到那句“宥慈”时微微抬眼,另一只手挑起怀里赵宥慈的下巴,笑问: “是吗?小慈。” 赵宥慈脑子发晕,几乎快要站不稳。她忘记了和陈楚年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只是下意识地迷恋他身上的气息,熟悉的气息。 晕乎乎地抬头,他看向她的眼睛温柔如水。 “嗯,一个同学。” 薄祁言伸出的手悬在空中,缓缓合拢,有些尴尬地收回。 陈楚年驾轻就熟地刮了刮她的鼻子,轻笑: “同学啊……” 他抬起头,眉头下压,明明出口的话很礼貌,却无端让人觉得挑衅: “我带她回家,需要送送你吗?” 薄祁言微笑:“不用麻烦,一路顺风。” 陈楚年揽着赵宥慈的腰转身,双臂一抬,她猛地失重,整个人被腾空抱起。 赵宥慈有些不习惯,下意识地动来动去想要下去。 “别闹。” 他的语气晦涩不明,让人一瞬间有些分不清他在生气还是玩笑。 赵宥慈不敢动了。 陈楚年走的很稳,一颗心却隐约躁动着。 刚才那个男人,他见过。 在E国,赵宥慈公寓门口。 那天,她头一次破天荒的给他打了一个电话,什么都没说就挂断。 他那时没有打回去,而是疯了一样飞往她的城市,一直沿着定位追到她家楼下。 那天L城很冷,刚开始飘雪,一片片雪花大的如同鹅毛。 他躲在她家楼下的树下,看见薄祁言揽着她的肩膀,两个人一起从她家走出来。 他在那站了五个小时,没有等到他们回来,又可笑地回国。 回去之后,他大病一场,推了一个月的工作。 他时常幻想,在他看见他们之前和他们离开的时间里,他们干了些什么呢? 陈楚年拉开车门,弯腰,轻轻把赵宥慈放在座椅上。 她的脸一片红晕,痴痴地睁眼看着他,双手还挂在他脖子上。 “对了!你不是说,我给你当助理,你给我钱吗?你把那个钱给谢桐治病好不好?” 陈楚年没有立刻起身,他看着她,皱了皱眉,伸手掐住她的下巴,往自己这边轻轻一勾。 “自己过得像个小苦瓜,对别人倒是大方。” “行不行嘛?” “我们的房子对你来说就这么不重要?行了,随便你。” 她太晕了,没意识到他怎么知道她之前提到钱是要买房子。 他的神色太过幽怨,赵宥慈甩开他的手,低下头,好像快哭了。 “干嘛对我这么凶。” 他紧皱的眉头松了一些,手指似乎要去把她的头抬起来。 “总是这么凶……我知道我有错,可是我也……一点也不开心……” “我也想被理解……我也想被好好对待……” 赵宥慈的眼泪落下来。 车里光线很暗,他们凑的很近,勉强看清对方的脸。一滴泪水坠在她圆润小巧的鼻头,鼻尖和嘴唇都红红的。 陈楚年喉头猛地一紧。 这是再见之后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哭。 双眸沉沉看着她,看着看着,突然失声笑了: “小没良心的,” 他认栽一样捧起她的小脸替她擦眼泪,似乎没忍住,低头吻了吻她鼻尖上的泪珠,舌尖飞速一滚,口中咸味蔓延开来。 他低声笑了,气息吐在她脸上: “我对你不好吗?” 他眼神开始渐渐沉重: “分手之前,我对你不好吗?被你甩了,我也来求你看我一眼,我对你不好吗?” “你光说话让我难过。” 赵宥慈水汪汪的眼睛瞪着他。 陈楚年一边替她擦眼泪,一边凉飕飕地说: “如果只是说几句狠话,我倒宁愿你天天骂我咒我,也比一声不吭抛下我强。” 赵宥慈低头不说话。 陈楚年看 了她几眼,直起身,把车门关上,自己从另一侧上了车。 “我以后不会说话让你难过了。” 车停在红灯路口,陈楚年冷不丁开口。 一旁无人应答,他偏过头,赵宥慈已经靠着车窗睡着。 他缓缓移开眼,脑子里一会是那年冬天,薄祁言搂着她一起走在雪里,一会是今天陈楚娴的话: “……当时的事我们也不知情,我和奶奶没有主动找过她,是她主动找的我们,说她想出国念书,不会再和你联系,让我们给她一些钱……” “……后来她就走了,奶奶其实也是心底也是喜欢她的,她给我们要了三十万,我悄悄添了一百万,后来奶奶说这哪够,让我给她打了三百万,她只留了一百万……” “……再后来就是听许阿姨说的了,她走了好一段时间,她妈妈才发现卡里多了一百万,大家一合计,就知道是她把钱都转给了她妈……” “……那会她妈哭着求许阿姨帮忙把钱给宥慈转回去,可是她换了手机号,银行卡也作废了,分明是早料到了不肯要,你说要非要找一个人也不是找不到,但就算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呢?” “我们是看着她长大的,你不也清楚吗?这小姑娘,看着温温柔柔的,实则打定主意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陈楚年回过头,她长得和五年前没有太多变化,最初也觉得无非是看起来成熟了些,瘦了些,年纪在长,身材大概是抽条了,是自然而然的事。 “唉……你说在E国那种地方,那种学校,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她也真是的,真就一去不声不响了,谁都不联系,不然如果过得艰难,开个口的事。” 陈楚年看着呼吸安稳的赵宥慈,忽然眼睛有些酸。 他顺手拿起一根烟,刚想点火,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略显烦躁地放下。 赵宥慈许是有些冷,动了动,双臂环绕住自己。 陈楚年目光直视红绿灯,放空片刻,抿了抿唇,还是脱下风衣外套,细心罩在她身上,又把车内空调气温调高一些。 绿灯亮起,他踩下油门,车子缓缓行驶出去。 车内寂静,只有她的呼吸声,很轻很轻,像是一只小动物。 他好像没这么恨她了。 他握住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载着她,行驶在空旷的马路,世界寂静的像是只有他们。 可是就算她不是为了钱而抛下他呢?她抛下他就是为了过这样的日子吗? 她走的时候,处理好了他们一起租的房子,交接了没完成的兼职,甚至给楼下那只流浪狗买好了狗粮托付人按时喂养。 他以前说服自己,她冷血无情自私自利,她为了自己的光明前程抛下一切,可现在呢? 原来赢过他的那个未来也乏善可陈,甚至,她一切安排好,她给张桐花留下了她的所有,她思前想后,深思熟虑,结果呢,他还是被放弃的那个。 黑色跑车在别墅前缓缓停下。 陈楚年拉开车门,就着衣服把熟睡的赵宥慈打横抱起。 刚关上车门,赵宥慈就开始不老实地乱动,活像是一只小野猫。 双手先是挂住他的脖子,接着顺着他的脖颈一路向下,摸上了胸前一块块肌肉。 一边摸,一边眯着眼睛咯咯笑: “真的没瘦,继续保持!” 陈楚年腾不出手,浑身燥热,一脚把门踢开,屋里漆黑一片。 他双手掐住她的腰,赵宥慈轻轻笑着骂了一声,整个人被拎着坐到玄关处的柜子上。 陈楚年双臂杵在柜面上,整个人把她禁锢在小方天地里,声音低哑: “再乱摸,我可不保证不做什么。” 赵宥慈如果清醒着,大概死也不会承认这是自己的所作所为。 她仿佛回到了五年前,他们还在热恋的时候。 她眯着眼,三下两下把鞋蹬掉,双脚吊在柜子上晃悠,上身前倾,伸手扯出陈楚年领带,微微使劲,把他拉过来。 陈楚年捏了捏拳,压下喉间燥热,警告道: “你再乱来,我明天等你酒醒一个字一个字说给你听,你干了些什么。” 她愣了愣,却是轻轻笑了,手上的劲没有松,低声呢喃了一句什么。 陈楚年没有听清,只觉得领带勒的整个人难受,凑近了些,光影重重叠叠,他的视线落在她唇上,颤声问: “乖乖,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醉醺醺的赵宥慈没有觉察到他叫的如此亲昵,双手捧住他的脸,鼻尖抵住鼻尖: “我说,想亲亲。” 陈楚年任由她居高临下地捧着他的脸,低低笑: “亲嘴找上前男友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 她脑中迷迷糊糊想起一段久远的记忆。 那时他们住在京市,正是上高中的时候。 陈楚年身体不好,发烧是家常便饭。一天晚上,赵宥慈正在睡梦中呢,突然感觉身下夹住的枕头被什么拽来拽去。 她睁开眼,陈楚年站在黑暗里,一手拽着她双腿之间的枕头,坏笑着问: “你在干嘛?” 赵宥慈满脸通红,气鼓鼓反问:“这话也该我问吧!大半夜的你不睡觉,在这干嘛呢。” 他无辜又得意地笑笑:“我头晕,不知道发没发烧,你给我摸摸。” 赵宥慈哑口无言,她是体温计吗。 楼上传来脚步声,即便陈楚年离不开她是众所周知,但大半夜被抓包也太过尴尬,赵宥慈连忙一把把陈楚年拽上床,用被子蒙住他。 果不其然,没过几秒,她的门被推开一道缝,何妈探进头来,轻声问:“怎么啦宥慈?” 赵宥慈慌忙摇头:“没事,您听错了。” 何妈走后,赵宥慈掀开被子,刚想教训他几句,他倒好,一脸委屈,扯着她的睡衣裙子,低声道: “我冷,起不来了。” 起初,他说她的被窝太暖和了,就让他留在这里一晚上吧,赵宥慈脑子一抽,答应了。 没过一会,他又扯了扯她的衣摆:“你为什么要夹枕头?” 赵宥慈气鼓鼓瞪他一眼,小声道:“你不懂,舒服。” “那你也让我舒服舒服吧。” 赵宥慈一把捂住他的嘴,整个人翻身压在他身上,只见少年毫不挣扎,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含笑看着她。 他的声音闷闷传来:“那你抱着我吧,这样你也舒服了,我也不冷了。” 赵宥慈半推半就,不知怎的,两个人侧着身子抱在了一起。 她倒没觉得舒服,只记得陈楚年浑身滚烫,自己的心跳快的要跳出来。 他问她:“小慈……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她没搭话。 “抱都抱了,你要对我负责。” 思绪转回现在。 赵宥慈作沉思状,歪着头说: “那,我给你钱,这总行了吧?” 陈楚年眯起眼,伸手掐住她的腮帮子,问: “你把我当什么了?你付的起吗?” 赵宥慈神色迷离,不知又神游到了哪里: “不亲了。妈妈赚钱很辛苦,要省着花。” 她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张桐花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很不容易。 陈楚年眸色一晃,松开手,双手抓住她动来动去的手腕,缓缓前倾压住她: “不亲了?不许。” “看你这么主动,那我便宜点。” 赵宥慈神情迷糊,他在她唇前顿了顿,抽出一只手,蒙住了她的双眼。 正当他即将吻住,赵宥慈一个鲤鱼打挺蹿出他的怀抱,一手捂着嘴,扶着柜子蹲下来,艰难道: “我……我想吐……” 陈楚年神情晦暗不明,但依旧慌忙给她把垃圾桶抱了过来。 赵宥慈胃里翻江倒海,抱着垃圾桶吐得昏天黑地,眼泪都快要流出来。 恍惚间,总觉得身边有人一直轻轻给她拍着背,中途又搂着她给她喂水漱口,完事了又抱着她拍着她,给她擦脸擦手,那人的味道很熟悉很让人安心。 不知怎的,她总觉得那人还骂了她几句说她吐了他一身。 天快要蒙蒙亮,赵宥慈终于消停一些。 陈楚年把昏睡过去的人抱上床,喂过了醒酒药,帮她脱了鞋,盖了被子。 看她睡得 很熟,陈楚年又突然气不打一处来。 他捏了捏她的脸颊,皱眉问:“赵宥慈,你也是这么对他的吗?” 赵宥慈迷迷糊糊,别人说什么都是嗯一声。 陈楚年的脸色更阴沉。 “丢下我,过成这幅样子,你后悔过吗?” 她没动静了。 半晌,陈楚年认命般叹了口气: “赵宥慈,你过得好吗?” 正文 第13章 巴掌(营养液加更)她再也不会宠着他…… 第二天,赵宥慈睁开眼睛,头晕晕的,昨天发生了什么? 她不记得了,最后的记忆是陈楚年来接她了? 完了,她不知道自己酒品如何,该不会闹什么笑话了吧? 还没理清楚,她一偏头,就看见陈楚年趴在床边,双臂交叠在她床头,身体却坐在地上。 她眨了眨眼,接着在他身边看见了那双粉色的小兔拖鞋,至于蓝色的那双,此刻正穿在它脚上。 她确实喜欢小兔,而且她是属兔的,所以,这双拖鞋是为她准备的吗? 陈楚年的呼吸很轻很轻,头发干净柔软覆盖在额头,皮肤白净,看上去好乖好乖,睡着了和本人一点也不一样。 赵宥慈刚抬起手,就想起上次被抓包的惨剧,尴尬地收了回来。 她把自己的被子拉了过去,想替他盖上,果不其然,刚刚动了一下,他就睁开了眼。 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赵宥慈到底心里有些没底: “楚年……你没着凉吧。” 陈楚年修长的食指掐了掐眉心,淡淡道: “没事,头疼吗?” 她点点头:“有点……昨天晚上……” 陈楚年看了她好一会,突然笑了,却让人觉得不怀好意: “昨天晚上啊……你缠着我要我上了你,非要亲我,还吐了我一身。” 赵宥慈连忙摆手: “不可能!怎么可能……”话没说完,她又不确定地问道:“那……我们……有没有……” 他又笑:“你说呢?” 没等她忐忑完,陈楚年接着开口:“放心,我不会那么轻易被你占便宜的。” 赵宥慈一颗心放下来。 陈楚年站起身来,揉了揉太阳穴:“今天有一首新歌在筹备,跟我出去一趟。” 既然她答应了当助理,这就是她分内的事,虽然对昨晚发生了什么还留有疑虑,但他没有问,她也乐得逃避。 她犹豫着要不要穿那双粉色拖鞋,陈楚年的声音幽幽响起: “随手拿的……上次被穿过的那双已经处理了。” 赵宥慈还在回味着他的话,梁缘穿过的拖鞋被他扔了? “别随便给别人穿。” 他又补充。 所以……她可以穿? 两人换好衣服收拾了一下就出门了。 坐在车上,赵宥慈惯例地刷了一下超话,发现一条刚刚发布却很快热度攀升的博文——她和陈楚年一起在张记火锅院子里的背影。 不少评论都在怀疑陈楚年在和“新女友”交往。 其中不少粉丝表示如果陈楚年恋爱就会脱粉。 她的心突然漏了一拍,她的存在又再次给他带来了干扰。 赵宥慈的手指紧紧扣在手机上,恍惚间突然想到,即便他们靠的这么近,即便已经过了五年,但他们依旧隔得那么远那么远。 他们不是同一类人。 思前想后,她还是开口: “楚年……” 他转过头,看着她。 “我们在一块的照片流出去了,对你影响不好,你尽快联系工作人员处理一下。” 陈楚年目光闪了闪:“影响不好?” “他们谣传你在和我交往。” 陈楚年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动了动,余光悄悄落在她脸上:“我不在意。” “怎么能不在意呢?你是大明星,怎么可以被我拖累呢?” 赵宥慈很激动。 “我不觉得你是拖累。” 他的声音兀的响起。 赵宥慈张了张口,半天,声音低了下来:“谢谢你,但是……你就是不能和我扯上关系啊。” 她不能再亏欠他了。 绿灯亮起,陈楚年猛踩一脚油门,车子嗖的一下冲出去,赵宥慈一下没坐稳,差点撞在车窗上。 “你放心,公司会处理好的。” “我不允许你这么说自己。” 他没再看她,赵宥慈突然眼睛有些酸。 目的地是一个很大的练歌室,七七八八放着各类设备和乐器,位置也在陈家娱乐公司总部公司的高层。 一路上赵宥慈战战兢兢,生怕遇到陈楚娴,如果遇到陈老太太,那就更不好交代了。 陈楚年大概是看出了她的紧张,似乎无意一般提了一句: “赵宥慈,我说过了,现在没人能拦着我做我想做的事了。” 到了地方,陈楚年没有立刻开始工作,随意抱了一把吉他,弹了一些简单的旋律,都是他从前发行的歌,赵宥慈很熟悉。 他懒散地靠在椅子里,长腿搭在台阶上,表情也是兴致缺缺,可只是随意一扫弦,旋律却能直白地击中聆听者的心。 赵宥慈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他,他朝她挑了挑眉,开始哼唱起来,神情很是得意。 她一边在心里骂他幼稚,可却忍不住沉浸在他的声音里。 她是他的第一个粉丝。 她不是一个情绪外露的人,但她对他的喜欢,一点不比他的粉丝们少。属于他们一起的梦,她不再奢求什么了,可只要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在舞台上熠熠闪光的样子,她竟然比自己能够实现梦想更骄傲。 而此刻,时隔五年,她的大明星再次站在她面前,为她一人弹奏哼唱,她头一次生出一丝占有欲,至少现在,他的眼里只有她。 他为她而歌唱。 赵宥慈坐到钢琴旁边,她不像陈楚年,样样乐器都能信手拈来,她唯一有点底气的,也就只有钢琴了。 她熟悉他的每一首歌,其中甚至一些旋律是他们一起写出的,所以很容易地就跟上他的节奏,他时而快时而慢,她的琴声也追随着他,甘之如饴。 其实她能有学钢琴的机会,也都是因为陈楚年。 小少爷小时候唯独对音乐感兴趣,陈家请了国内音乐院校的著名教授到家里亲自教。他却丝毫不珍惜这样的机会,上课插科打诨,屡屡调侃老师,想各种理由偷懒。 赵宥慈来陈家以前哪里见过什么钢琴课?更别提是这样好的老师。 每次陈楚年上课,小姑娘就搬了一根小板凳在旁边认真听,一脸好奇的样子。 陈楚年注意到了,乐得轻松,朝赵宥慈勾勾手指:“我这样的坏学生多难对付呀,老师,您看看她,她可是好学生,让她试试。” 教授有些不情愿,他过来教陈楚年都是看在陈家的面上,并不差什么钱,现在却要他教一个野丫头? 赵宥慈有些期待的指了指自己:“我……真的可以吗?” “有什么不行的,你说呢,老师?” 别看他人小,看向人的视线却已经带了威压。 就这样,赵宥慈也成了教授的学生。 起初,教授不乐意教她,后来发现,这小姑娘嘴甜,人也勤奋,哪里会有人不喜欢这样的学生呢? 按照陈楚年的话来说,赵宥慈天生就有招人喜欢的能力,不然就连他这么挑剔的人都拜倒在她石榴裙下呢? 赵宥慈心里清楚,每次他故意弹的很糟糕来鼓励她,他挤占自己的上课时间给她多学些东西,他明明都会了的怕她不好意思开口主动让老师重新教。 她心里都知道的。 陈楚年,刀子嘴豆腐心,至少他的柔软都给了她。 陈楚年突然停下,抬头直直看过来: “你很熟悉?” 她不擅长撒谎。 沉默就是答案。 他眼眶红了红,却强硬地别过脸,半晌,似乎整理好情绪,朝她走过来,坐在她旁边的琴凳上,偏过头: “那你听听这首新歌好了。” 他弹琴的样子很优美,身体微微前倾,随着琴声的律动而起伏,整个人和音乐融为一体。 赵宥慈坐在他身边,听了一段后,便能够合上,不自觉的,她的手也放上了琴键。 起初他慢慢放缓,她也徐徐而入;渐渐的,他像是和她杠上了,时快时慢,赵宥慈毕竟是第一次弹,哪里跟的上,几轮下来,她的手指酸痛。 错误的音符突兀地掉落,她下意识抬手,琴声戛然而止。 “熟悉么?” 她又是沉默。 熟悉的。但却又是陌生的。 这首曲子是她写的,在他们热恋的时候。两个人挤在出租屋里,最艰难的日子,却也是最亲密的时候。 她躺在他的怀里,写下了这段旋律。 可陈楚年把这首曲子改的面目全非,原本的舒缓变成了激进,娓娓道来变成了如泣如诉,如果不是她写的曲子,她也很难认出。 陈楚年固执地没有看她,递过乐谱,赵宥慈低头一看,歌名跳进眼里—— 《感情废物》 “可笑的感情废物困在回忆周游 早知挣扎爱恨都只换来她潇洒走 可我太脆弱 只敢抱着回忆永远在原地守候 愚蠢的感情废物自甘画地为牢 早知各自分散人生海海永无碰头 恨她只要一招手 即便背道而驰却依旧不忍回头” 赵宥慈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只觉得沉重,压的她喘不过气。 她不知道怎么做,她知道他恨,他怨,可她唯一的反应,竟然是无措和想逃避。 如果之前在自欺欺人,现在却再也不能说服自己——他们之间永远不可能正常相处。 这么多年,她恍然发现,他们一点没变。 她还是她,战战兢兢,畏头畏尾。 他也还是他,与全世界为敌的少年傲气,堵上所有只要一个和她的结果。 他们一个人刻舟求剑,苦苦相逼也要一个结果,另一个掩耳盗铃,安慰自己是最后的告别,却早已深陷其中。 她做不到置身事外,她做不到装作看不见他的执念。 半晌,她只能扯出一个笑,开了一个极其尴尬的玩笑: “你这人,用我的曲子还不给我署名,你得给我版权费!” 他却指了指曲谱右上角,作曲人一栏,赫然并列着两个名字: “陈楚年 零赫兹” 赵宥慈一愣:“零赫兹……是我吗?” 他的很多歌里都出现过这个名字。 “为什么呢?” 陈楚年别过眼,一字一顿: “因为你,没有心。” 她觉得有些好笑,好幼稚,可是却笑不出来。 “怎么这么幼稚。” “如果被抛下的人是你,你还会觉得幼稚吗?” “你有心吗?” 赵宥慈双唇止不住地颤抖,眼泪一滴滴落下来。 这是什么话? “当时的情况,我已经尽力了,我真的想了很多,我真的很痛苦……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他突然自嘲一般冷笑: “所以呢?深思熟虑的结果,只有我被放弃了,是吗?” 她说不出话了。 她想说,楚年,你知道我的,我又胆小又懦弱,可我真的很想很想让我爱的人幸福,我承受不了那份愧疚。她想说,楚年,你知道我每天活得如屡薄冰,在爱你这件事上,我已经努力做出了我认为最好的结果。 可是这些话哽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如果对面站的是另一个人,她都能在自己的逻辑自恰里理所当然地开脱。 可偏偏是他。 她的爱憋屈又拧巴,只能费尽心思地周全他,而他的爱,有时让她甚至有些嫉妒,他真的无所畏惧,他随时可以为了她放下一切,他在意的东西只有一个她。 可也是这样,让她的不告而别更加讽刺。 赵宥慈趔趄着站起身,想逃离这里。 陈楚年双目通红,决绝地盯着她,一手推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抱住她的后脑勺,一直把她推到墙上,让她无法动弹。 在她惊诧的目光中,他俯身吻下来。 就在双唇即将接触的瞬间,赵宥慈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疯了一样推开了他。 他怔了片刻,眼里的戾气倾泻而出,冷笑: “不让我碰,却让别人碰,是么?” “你什么意思?”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说的什么? “你和别人做了?” 他皱眉怒视她。 其实他从不认为她真的和别人发生过什么。他甚至想,就算有,他认了,他输给她了。 可是当她疯了一样也要把他推开,怒火一下充斥他全身,他恨不得和她一起死在这里。 同归于尽。 赵宥慈没有答话。 下一秒,啪的一声,陈楚年偏过脸,火辣辣的巴掌落在脸上。 赵宥慈夺门而出。 眼泪沿着鼻梁滑落下来。 陈楚年抱紧自己蹲了下来。 以前宠着他的小慈,第一次打了他一巴掌。 他又被丢下了。 正文 第14章 恨不能,爱不得。他没有她是真的会死…… 赵宥慈低着头拼命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慌乱地擦去脸上的眼泪。 手机铃声响起,她拿起一看,是陈楚年的电话。 顿了顿,她立刻挂断,对方却穷追不舍地又打了过来,一连挂了五个,她索性把手机关机。 电梯停下,门打开,赵宥慈却突然愣住了—— 从电梯里走出的一身西装的女人,不是陈楚娴又是谁? 陈楚娴显然也是呆住了,刚刚开口一句:“宥慈,你……” 赵宥慈匆忙进了电梯,抖着手慌忙按上关门键,苍白着脸对电梯门外的陈楚娴扯出一个尴尬的笑: “楚娴姐,我先走了……” “诶!” 陈楚娴话还没说完,电梯门已经关上。 赵宥慈泄力地靠在扶手上,头脑昏沉。 四肢传来微微的麻意,电梯门开了,她拖着自己疲惫的身体往外走,周围人来人往,她显得格格不入,时而有人奇怪地打量她一眼,却并不为她停留,人人行色匆匆。 明明是闷热的夏天,她却陡然生出一股寒意。 她突然想起五年前她出国的那一天。 她的决定做的仓促。 头一天晚上下定了主意,头脑异常的冷静,料理好了一切。 上飞机之前,她接到了来自陈楚年的电话。 她的态度冷静的不像是分手,倒像是一件平常的小事。 电话挂断,她决绝地上了飞机,像是要彻底斩断什么似的。 直到在座位上坐下来,飞机缓缓划上云层,钝钝的痛才一点点袭来。她难以抑制地去感受这份痛楚,结果愈发强烈,明明脑子里一片空白,甚至连回忆都是疲惫,可身体似乎有自己的戒断,她飞离他的天空,似乎剥离氧气,快要溺死的心痛。 可是深呼吸一口,周遭的一切,低声交谈的人们,湛蓝的高空,甚至阳光都是灿烂的,一切那么平平无奇,就连最后的切割,也只是一通短促匆忙的电话。 第一次爱上一个人,第一次捧出真心,那么轰轰烈烈地爱过,又那么仓促慌忙地结束,几乎像是偷窃,几乎是逃也一般地离开,连告别都没有。 一切那么割裂,恍惚,仿佛她不是一个刚刚失恋的心碎儿,不是一个背井离乡的浪子,普普通通的一天。 直到落地L城,雨滴砸下来,她一直紧绷的情绪宣泄而出,抓心挠肺地疼痛和无措,哭的躲在地上喘不过气。 她和他真的分手了,她会永远孤单。 所以他今天为什么这么说? 她……和别人发生过什么? 赵宥慈冷静下来,觉得他大概是误会了什么,可浑身疲倦,一点辩解的力气都没有。 她唯一知道,她再次一个人了。 她本就应该独行。 * 陈楚娴心神不定。 她方才看见了赵宥慈,即便恍惚,但她能够肯定,她没有看错,甚至,她脸上还挂着泪水。 赵宥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前些日子,陈楚年找她问赵宥慈的事的时候,她就已经料到她大概回国了,后来查了查,回来就回来吧。 不过看她那样子,大概又和楚年见上了,不出意料,情况不妙。 陈楚娴加快了步子,推开门,只见陈楚年蜷缩在地上。 陈楚娴整个人怔住,目光抖了抖,只见在他的手腕旁边,赫然一滩红色血液。 “楚年!” 她 失声尖叫。 连忙冲过去,只见陈楚年脸色苍白,额角冷汗密布,一双眼睛仿佛失去了光彩,瞳孔似乎比平时也大一些。 陈楚娴整个人慌的握不住手机,颤颤巍巍地打了120,又哭着联系了徐天石。 陈楚娴扯下自己围在脖子上的方巾,努力冷静下来,抬起他鲜血汩汩流出的手,胡乱用方巾裹住。 可没过几秒,方巾也被染红。 她一边痛哭,一边抬手在陈楚年眼前晃了晃,他却连眼都不眨。 “楚年,你能看得见吗?” 正在这时,徐天石破门而入:“怎么样了?醒着吗?” 陈楚娴哽咽:“好像没意识了,怎么办……” 徐天石气喘吁吁,弯下腰,一把把陈楚年架起来,他整个人像是散架了一样,软绵绵倒在徐天石肩膀上,一双通红的眼睛缓缓眨了眨。 徐天石艰难道:“楚娴,帮我一把,等不得救护车了,我们先送医院。” 陈楚娴哭着应了。 两个人尽了全力,勉强把他架了上去。 徐天石背着陈楚年,陈楚娴在前面开路。 公司里众人纷纷站开,看着几个人冲向电梯,陈楚年趴在徐天石背上不省人事,不知从哪里流出来的血滴答滴染了一地。 陈楚娴冷静下来,立刻找了唐可交代了几句。唐可负责接下来的善后工作,保镖纷纷站出来维护现场秩序,全体员工窃窃私语,唐可捏着眉心,反复交代各位不要私自传播。 医院里,陈楚年缓缓睁开眼,只见陈楚娴和徐天石守在一旁,他视线环视房间一圈,顿了顿,落寞地收回,猛地闭眼。 他的手腕缠着厚厚的纱布,一张脸和唇毫无血色,虚弱得似乎一碰就碎。 医生说送来的及时,不然恐怕救不过来了。他下手狠,伤口很深,失血过多,最近一个月都得好好休息。 方才的一幕,陈楚娴和徐天石都看在眼里,二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他昏迷了五个小时。 在这段时间里,徐天石已经把这段时间的事都告诉了陈楚娴。 “他们的事,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陈楚娴无奈道。 徐天石缓缓抬眼,看她一眼,背靠在墙上,点了一根烟:“告诉你有什么用呢,你烦的事已经够多了。” “他的执念,我们都看在眼里,他这些年,不就靠着这一口气活着吗?” 陈楚娴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前些天,她回去看奶奶,老人家不知道从哪听来的消息,问她小慈是不是回来了。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拆人姻缘的事,尤其是对上陈楚年这样的硬茬,她忍不下心干第二次。 老人家一边浇花,语气却举重若轻: “这些年,我也在反思,真心这东西呐,经不起试探。小慈呢,我看在眼里,是个实打实的好孩子,楚年呢,又是个天生固执的性子。可再相爱的人,硬要搓磨,也禁不住考验。” “奶奶……您这是什么意思?” 陈老太太坐下来,看了看天: “楚娴,这天底下,哪里就有全然合适的人呢?你说这小慈和楚年,要是我们没有阻拦,真就能一直安安稳稳在一块吗?” “我看呐,不见得。这两个孩子,都是好孩子,但却不是一道人。我就是有点后悔,如果我当年软和一些,迂回一些,哪里到这样鱼死网破的局面?走的走了,伤的伤了,什么都不剩了。” 徐天石皱了皱眉,犹豫着上前,帮她擦了擦眼泪。 “天石哥,你说,楚年非要和宥慈在一块才能好好的吗?宥慈会和他好好在一块吗?他们真没可能好聚好散了吗?” 徐天石看着陈楚娴迷蒙的泪眼,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 陈楚娴端了清淡的流食,在陈楚年床边坐下。 他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却没有任何聚焦,不知在想什么。 陈楚娴紧了紧拳头,扯出一个笑容: “楚年,起来吃点东西吧。” 他没有动静。 陈楚娴又劝了几遍,他依旧没有回应。 “楚年……姐姐求求你,你想一想我,想想许阿姨,想想奶奶,就当是为了我们,你吃一口,好不好?” 他眨了眨眼,缓缓偏过头: “为了你们?” “你们真的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是你们逼走了她。” “那你就当为了宥慈,她肯定也希望你好好的。” 陈楚年浑身微微一颤,视线缓缓落在手腕上,声音哽咽委屈: “她?她才不在乎我的死活。” 他对上陈楚娴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们再也不会被你们束缚了,奶奶也管不了我了。” “可是,她还是不要我。” 门外,徐天石的电话突然响起,他烦躁地捏了捏眉心,下意识想挂断,看到“赵宥慈”几个字时,立刻接起。 “天石哥,我和……他的照片被发到了微博上,现在热度越来越高,我早上和他提过,但他应该忘记告诉你了,我担心对他产生影响,你记得处理一下。” 徐天石没有回答,叹了一口气: “楚年在医院,我们都很着急。” 对面顿了顿: “他怎么了?很严重吗?” 徐天石看了看病床上的陈楚年,他不确定他的意思,没有提具体的原因: “正常的胃病犯了,挺严重的,早上在公司晕过去了。” 赵宥慈没有说话。 徐天石叹了口气: “宥慈,你知道的,他只肯听你的话了,你可以来看看他吗?” 徐天石推开门走进去,正好撞上姐弟二人僵持的场面。 他得到的赵宥慈的消息,如操胜券: “宥慈待会会过来,你最好别让自己太狼狈。” 果不其然,一听这话,陈楚年的眼睛缓缓亮起来。 “你说什么?你确定吗?” “确定,估计半个小时后到。” 他缓缓坐起身,焦急地环顾周遭一圈,有些手足无措。 陈楚娴见他这样,稍稍松了一口气,却又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现在可以吃了吧?” 他黑漆漆的眼珠一转,缓缓道: “待会吃。” 陈楚年低下头,又问: “是你们把她叫过来的吗?” 徐天石眼睛看向别处:“是……她自己听说你病了来的。” 陈楚年苍白却又漂亮的脸蛋昂起来,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焕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神采。 他又忽地低头,眉头蹙起:“她知道我怎么了吗?” 徐天石摇头:“我没说。” 陈楚年轻轻松了一口气,扯了扯袖子,把手腕间厚厚的纱布盖住。 * 短短几个小时,有关陈楚年的几个词条迅速窜上热搜。 “CY娱乐总部救护车” “CY工作人员透露今日公司高层送医疑似当红某歌手” “陈楚年和女友散步照片” “陈楚年女朋友” …… 赵宥慈一面担心他的状况,会不会是自己今天太冲动了?可是他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呢? 她太清楚陈楚年的性格,她知道他这样偏执的人,如果不如他的意,他真能死磕到底。他就是在用这样的方式逼她回去,自从她今天一打开手机,看到他无数条消息轰炸就料到了。 即便生气,但她还是窝囊地做不到不顾他的死活。 她后来仔细想了想,大概是有什么误会。 那个挂在热搜的照片,正是她和陈楚年模糊的背影。 因为照片太过模糊,加之她就是一个小透明,所以暂时没人想到她身上。 她忍不住滑到讨论区。 ccn激推bot:【这次像是真的……毕竟是咱们哥第一次被拍到,以前都是谣传……】 香辣兔头:【如果他谈恋爱我真的会脱粉!】 我爱吃披萨:【支持陈哥恋爱!直觉这个小姐姐也是一个很优秀的嫂子!先磕为敬!】 dyghuin:【陈哥好像很慕强,而且我有圈子里的朋友说其实他还是二代,说不定是豪门联姻!】 陈陈的棉袄:【梦一个嫂子让哥狠狠写情歌!】 她不敢再往下看,谩骂也好,祝福也罢,汇集到她心头,却只有层层叠叠的压力。 如果让大家知道,他们的偶像的绯闻对象是她这样平平无奇的普通人,一定会很失望吧? 她不能帮助陈楚年任何,反而永远是他的绊脚石,这件事,她从前就应该明白。 「宥慈,那边回消息啦,你真棒!被录用啦!」 江绰的消息。 今天她从陈楚年那里离开后,冷静下来,她不能再放任自己和他纠缠了。 他们之间的矛盾和沟壑没办法弥合,也两个人剪不断理还乱,最终只是两败俱伤。 他的人生不应该被她妨碍,她也有自己的人生要过了。 于是她立刻强迫自己从情绪中抽离出来,整理了回国时江绰发来的资料。 她需要很快先安顿下来,选择了一份高薪机构钢琴教师的工作。 按照要求录制了面试视频和填写了资料等等,心惊胆战等着结果,竟然很快就接到了答复。 赵宥慈一颗心稍稍安定下来。 这一次去,她会好好和陈楚年道别,从此不再纠缠。 陈楚娴站在病房外,见到赵宥慈走过来,先朝她笑了笑: “宥慈,好久不见,你……最近还好吗?” 赵宥慈手指蜷了蜷,强颜欢笑: “楚娴姐,你放心……” 陈楚娴伸出手,搭在赵宥慈手上,眼圈有些红: “宥慈,我……和奶奶,都很想你,当初的事,是我们太固执了,楚年的性子你知道,如果他对你做了什么你不开心的事,你就随时离开,别勉强自己。” 赵宥慈心里被揪住一样难受。 她第一次到京市陈家老宅,大家都客气疏离,她面上乖巧,但心里常常因为这事难过。 起初见陈楚娴,以为她是楚年同父异母的姐姐,可能会对她有偏见,每每遇到都会刻意避开。后来才发现,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陈楚娴人出落得漂亮端庄,性子也温良清正。不仅对她,甚至对陈楚年,也是如同姐姐一般处处照顾。 后来因为她和陈楚年分手的事,和陈楚娴的关系也远了。 在国外的时候,陈楚娴偷偷联系过她,问她钱够不够用,需不需要帮助,她那时候很要强,一概拒绝。 今天,陈楚娴的话,一下子让她想起小时候那个牵她手问她在这里待得开不开心的大姐姐。 赵宥慈没说话,点了点头走进去。 刚推开一条门缝,病床上的少年就蓦然抬起了眼帘,赵宥慈顿了顿,只见他眼睛水汪汪的看着她,几乎快要哭出来,下唇却依旧倔强地抿住,一副不愿和她说话的模样。 她没有说话,走进去径直坐下,神情冷淡。 陈楚年悄悄打量着她的神情,见她这样心灰意冷,一颗心彻底慌了。 她什么都没说,甚至一句关心都没有。 “你还在怪我?” 他声音颤抖而委屈,出口的瞬间,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掉下来。 赵宥慈伸手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 “吃点吧,照顾好自己,不要再让楚娴姐,奶奶,还有许阿姨担心了。” 她端起粥,吹了吹,舀出一勺喂给他。 他一双红红的眼睛看着她,让她几乎有些承受不住: “你不要我了。” 不是问句。 “楚年,放下吧,五年前就该放下了。” “是因为我说的那句话吗?你生气了?” 他睫毛湿漉漉的,耷拉着,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出口的话却依旧没有软下半分,理直气壮的。 “我看见了。” 赵宥慈刚想说话,他接连道: “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去找你了,我在你家楼下看见了,你和他搂在一起走出来。” 她手一抖,勺子掉在地上,碎了。 原来是这样。 她突然眼睛有些酸,装作蹲下身捡勺子的片刻,慌乱地揉了揉眼睛。 “你误会了。”她对上他固执的神情,决定说清楚。 “我那天……被尾随了,我很害怕,我没办法,他刚好在附近,顺手帮我一个忙罢了。” 她在国外五年,曾经给他打过一个电话。 那时候她已经熟悉了环境,勉强能够养活自己,在一个租金便宜的街区一个人租了房子。 周边治安不好,她又是一个女生单独住,有一次兼职结束回来,已经是深夜,她被一个醉汉尾随。 哪怕到了今天,她也记得当时的恐惧。 大胡子,浑身体味,穿着邋遢的啤酒肚油腻白男,起先是在后面跟着她,走过人多一些的街区后,身后人速度猛地加快,她越跑,越被追得急。 她太慌忙,不小心摔了一跤,就在那时,恶心的东西扑上来困住她。好在她并不是毫无防备,掏出一直准备防身的小刀,疯了一样刺中他的小臂拔腿就跑。 一直冲到了家里,浑身酸软下来,她以为安全了,却突然听到敲门身。 她几近崩溃地扒着猫眼往外看,只见透过小小的孔洞,楼道里昏昏沉沉的光线里,一张肥腻的大脸正冲她贪婪地微笑。 她一把捂住嘴,阻止自己叫出声。听着越来越重的敲击声,尽她所能把所有能挪动的东西堵住门,做完所有的一切,伴着咚咚的声音,抱着自己蹲下来。 无措。 恐惧。 她该怎么办? 她每天都很忙很累,生活充实到她几乎没有任何时间去缅怀。可在最恐慌的时候,哪怕她知道让他出现在自己身边是天方夜谭,但还是下意识输入了他的号码。 她知道不可能打通的,他们之间有长长的时差,她更是早就换了号码,他大概也不会再用这个号码了吧。 可是她打过去了,他没有换。 听着熟悉的响铃声,她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人怎么能这么矛盾呢? 一边安慰自己他不接电话才是正常的事,可是一边却期待他能接。 咚咚咚,敲门声越来越急促。 “喂?” 电话接通了。 她却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他们已经分手了,何况就算他知道了,他又能做什么呢? 她只能紧紧捂住自己的嘴,不让呜咽声漏出去。 电话两端只有沉默。她多么希望他可以多说几句话,熟悉的声音,属于他的,让她安心的声音。 “……还记得我呢?” 他没有说称呼,但彼此都心知肚明。 她慌忙挂断电话,接着对面又打过好几个,她都一一挂断。 她在心里说,要是他打了第四个,她就接。 可是老天没有给他们这样的缘分。 也对的,哪有人会因为你没头没尾的联系就给你打无数的电话呢? 她安慰自己。 不过这样一来,她倒是冷静下来了。 她记得今天回来之前在附近的一个社区里看见了一个同学,对方人很好并且是个子高大的男性,而且是华人,虽然他们只是点头之交,偶然加了个微信,但是这种时刻顾不得其他了。 赵宥慈立刻给薄祁言发了微信说明了情况,凑巧他在附近办事,又是E国长大,处理各种事很熟悉,很快联系了相关部门处理了这件事。 赵宥慈被吓得不轻,直接发起了高烧,她迷迷糊糊,薄祁言在她家守了一夜,天快亮了还没降下来,他又扶着她去了医院。 直到今天,她才知道,原来,没有人因为她没头没尾的电话而反复打过来追问,却有人因为这而一晚上跨越几千公里追到她家楼下。 不感动是假的,她本来就是一个很容易感动的人,一点小事就能把她收买得服服帖帖。 但更多的是愧疚,她又害得他这么折腾,她不值得他这么做,她讨厌他这么 做,她不知道怎么报答。 她什么都为他做不了。 听她说完,陈楚年愣愣昂着头,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她,似乎是在来回确认她有没有受什么伤,半晌,艰难道: “小慈……” 他的声音抖的不成样子,赵宥慈还没有反应过来,手臂被用力一拉,撞进一个冰冷的怀抱。 他单手摸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对不起,如果……我当时给你多打几个电话,如果我去的再早一点,如果我去问问你,是不是……你会好一些?” 心里钝钝的疼痛。 那种感觉就像是,小时候他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证以后会给她买很多很多冰棍,心里曾经的缺口被承诺填满了。 她似乎被他看见了。 赵宥慈放纵自己在他的肩头靠了靠,三秒,接着推开他。 可是楚年,其实长大之后,我已经没有那么爱吃冰棍了,我知道你对我的好,可是我已经不需要了。 不要再对我好了,我还不起。 陈楚年眼里挣扎着受伤的神色,赵宥慈却是笑中带泪,他的直觉告诉他,她真的不需要他了。 他轻轻勾着她的指头,努力让语气稀松平常,却哽咽地话都说不下去: “小慈……误……误会……解开了,我们……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赵宥慈任凭他抓着,却摇摇头: “楚年,你有没有想过,你其实只是依赖我,因为你小时候太孤单了,我刚好出现了,所以你以为你爱我。可是不是这样的,你应该和更好的人在一起,而不是陷在过去的错误里。” 他声音决绝: “在你眼里,我们的过去……是错误?” “我是说你根本就不是爱我,你只是把依赖当成了爱。” “我的爱真是个笑话!我爱的快要死掉了,我爱的人却怀疑我不爱她!” 他盯着她,眼神幽怨,似乎一把火快要烧起来。 赵宥慈叹了一口气: “楚年……你恨我,不是吗?” 陈楚年手指紧紧陷进掌心里,腕间刚刚包裹好的伤口藏在被子里,几乎要崩开。 他就这样百般纠结地看着她,最终无奈乞求: “只要你愿意陪着我,我可以不恨了,行吗?” 他一张苍白的小脸迷茫而无措,似乎和她的几句对话耗费了所有精力,可他——他什么也没听进去。 “楚年,就算你不恨我了,可是我呢?只要和你在一起,我无时无刻都觉得自己是个拖累!你能明白吗?” 他似乎觉得不可理喻,可是看她一副认真神情,又痛苦地摇头。 “我在你最落魄最无助的时候离开,却又在你一切都好起来之后回来,我会讨厌我自己,我会厌恶我自己,你不觉得很讽刺吗?我干不出这种事,我受不了这样的自己,你能明白吗?” 赵宥慈几近哽咽,他却固执地说: “我不在乎,我宁愿你是为了我的钱留下来,”他眼里闪过一丝烦躁:“只要我一直有钱,你就永远不会走了,不是吗?” 她觉得自己都快要疯掉了,她一面觉得自己自私又矛盾,既要又要,明明那个处处亏欠的人是自己,却还要妄想他的理解;一面又忍不住希望他能理解自己,仿佛这样能让自己的逃避显得理所当然一些。 偏偏他越是这样无论如何也要和她在一起的决绝,让她越发显得像是一个自私懦弱的胆小鬼,越是如此,五年前她离开后好不容易消弭的亏欠感又卷土重来。 赵宥慈的眼泪一滴滴掉下来,她狼狈地抹了一把泪水,跌跌撞撞起身想要离开,见状,陈楚年终于慌了,一把拽住她,丝毫不见先前时而端着的傲气,乞求道: “小慈……不要走,我不顶嘴了,我好好听你说,你不要走好不好?” “我不恨你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吃了这么多苦头,你回到我身边好不好……” “当年是我没本事,你和我在一起让你处处受迫,可是我明明已经变好了,我还是一样爱你,甚至比之前更爱你……你为什么,还是不要我?” 他胸口处一阵阵抽痛,却也顾不得这些,只知道当她离开他,他的身体仿佛也被带走了灵魂,像是瞬间掉进了一个冰窟,他的所有直觉都在告诉他——他不能没有她。 他没有她真的会死的。 他不要尊严了。 赵宥慈闭了闭眼,回过身,轻轻捧起他满是泪水和红痕的脸蛋,帮他擦了擦,他立刻又浮现出委屈神色。 “楚年,你不用再为我做什么,也不要再为我做什么了。” 他神色慌乱,恍惚抬起手,想要堵住她的嘴。 “你为我做的越多,我只会越难受,你应该过更好的生活,而不是和我纠缠。” “你记不记得以前我们一起住出租屋的时候,有一次我随口提起一条手链,”她的手轻轻帮他拨着额前的碎发,仿佛只是在闲聊:“你为了省钱买它,发烧了也不舍得买药,后来晕倒进了医院。” 陈楚年拼命摇头,声音沙哑,一遍遍用口型求她别再说。 仿佛只要她真的说清楚,他们之间就永远散了。 “醒来之后,你第一件事就是把手链送给我。” 赵宥慈强撑的笑脸中浮现了一起痛苦: “可是我一点也不开心。我好愧疚,你能懂吗?我喘不过气来了,你对我那么好,可是我什么都回报不了你。我看着你躺在病床上,我不要你这样。你明明从小到大什么苦都没有吃过,却因为我要过这样的苦日子。” 陈楚年神色黯淡,被子里裹着纱布的手又往里藏了藏。他本来还幻想着如果她知道了,会不会心疼他? “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甚至连那条手链都不敢退掉,我只能带着沉甸甸的爱走下去,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辜负你,要让你选择我值得,我不能让你白吃这么多苦呀。” 她的声音开始哽咽: “可是我真的没办法,我一点办法都没有。我有时候会想,要是我能是个大小姐该多好,这样我妈也不用那么辛苦,奶奶也不会阻止我们,你也不会为了我牺牲这么多。可我太普通了,我倾尽全力,也什么都报答不了你,我只是你的拖累。” “分开之后,我看你过得那么好,我终于不再愧疚了,因为我终于为你做了什么,这才是你应该过得生活。可是我们重逢之后呢?你把自己折磨成什么样了?” “楚年,你记得吗?我以前和你说过,我有时候希望我妈妈别对我这么好,这样我就不会这么愧疚了。我……对你是一样的,你现在这样,我愧疚的……” “宁愿你从没对我好过。” 陈楚年哭得直抽抽,浑身像是被一只手无情的蹂躏,五脏六腑疼的快要被绞断,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又委屈又无奈: “我对你好,还成我的错了?我到底应该怎么办?” 赵宥慈站起身,抽开手,扯出一个笑: “你没错,只是我承担不起你的爱。五年前还是现在,我都是你的拖累。可是楚年,我不想再当拖累了,我也有自己的人生要过。” 他双唇颤抖,直摇头。 “我朋友圈已经打开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不要再让我愧疚了。” 他像是拽着救命稻草一般拽着她的手,用尽浑身力气,五个指头死死扣紧。赵宥慈一个又一个把他的指头掰开,抽出自己的手,急匆匆地往外跑去。 他慌忙从病床上滚下来,整个人几乎是砸在地上,他浑身抽痛,一点力气使不出来,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他手筋挛着,想要叫她的名字,却突然发现一点声音都发不出,只能徒劳的张着口,眼泪不停流下来。 他觉得自己快死了。 可他的小慈连头也不回。 她甚至没问过他怎么了。 门外,陈楚娴和徐天石看见赵宥慈泪流满面冲出来,刚想说什么,她就已经跑 出了走廊。 只听病房里传来砰的一声,两人对视一眼,立刻破门而入。 只见陈楚年蜷缩着趴在地上,手腕处刚刚包扎好的伤口裂开,血流了一地。他瘦弱的脊背起伏颤抖着,整个人无助地大口呼吸着,似乎喘不过气来,一张惨白的脸上布满红痕和泪水。 徐天石看他浑身痉挛,像是呼吸中毒一样,慌忙跑过去抱起他,手掌在他背后不断顺着气。 “楚年,你怎么样啊?” 陈楚娴半跪在他身旁,用纸巾慌乱帮他捂着伤口。 他突然抓住陈楚娴的手腕,表情挣扎,像是要说些什么,可是嘴巴张张合合几次,竟然一点声音发不出来。 他一边哭,一边急促地喘气。 他突然想到五年前她离开那天,他打电话给她,她也是一样的话: “楚年,不要再让我愧疚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恨不能,爱不得。 恨她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爱他,更恨她明明亏欠他却还要用此为借口离开他。 明明被抛弃的人是他,凭什么她先退缩呢? 她用十年教会他爱,又用五年教会他,爱是放手。 胃里翻天倒海的疼痛,像是逝去的回忆疯狂的、不休的折磨着他,他突然弓起脊背,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一下子倒在地上,喉头一痛,整个人像是一块被挤干的海绵,呕吐物似乎要把他掏空一般倾泻而出。 他一边吐,一边咳嗽,喉咙火辣辣,整个人也要被撕裂,狼狈不堪,泣涕横流。 他在掏空他们的所有记忆,可他控制不住。 陈楚年一连吐了一个小时,直到整个人泄力晕过去,后来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呕吐的东西,几乎一直是干呕。 他昏迷了一连三天,醒来后失声发烧,又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每天昏昏沉沉,形同枯骨。 他醒来第一件事,拿起手机,挣扎许久,还是不情不愿点开赵宥慈的朋友圈。 时间是去年他的生日,一张平平无奇的风景照,但他一眼看出,是她在E市的家。 他去了无数次。 每次飞过去,几千公里的距离,只是为了在她家楼下站一会。 看她看过的风景,仿佛和她同行同步同度过。 她的配文,是电影《美国往事》里的一句台词。 “当我对世事感到厌倦的时候,我就会想到你,想到你在这世界的某个地方活着,我就愿意接受一切。” 她当时说,让他好好照顾自己。 可是没有她,他怎么好好的? 偏偏为了她,为了她能好好的,他只能乖乖听话,不让她愧疚。 陈楚年眸子暗了暗,眼圈又有些红,最终烦躁地揉揉眉心,把手机用劲地扔到一边。 * 不久,陈楚年工作室做出回应,声明恋情为假,证实陈楚年因病推掉一段时间工作。 尽管如此,依旧好一段时间绯闻沸沸扬扬,要求正主亲自下场。 陈楚年的微博里从来都只有广告和各种新歌活动等宣传,没有任何个人内容。 却头一次反常的配了一张风景照,配文:“大家误会了。” 粉丝安心下来,纷纷表示他竟然破天荒发了自己编辑的微博,说明真的受不了这样的传闻,可见恋情证伪。 两人的恋情的传闻这才渐渐示微。 赵宥慈刻意不去关注,对于这样的结果她却是喜闻乐见。 她一方面想靠自己在H市安家,另一方面想多帮帮谢桐,所以每天兼职了很多工作,忙的脚不离地。 但看到这条微博,心里还是猛地抽了一下——这张照片,是她在E国时的家门口。 不过她倒是蛮喜欢现在的生活。忙起来就没空想别的事,而且她在国外都是这样过来的,习惯了。 一边赚钱,另一边再物色更加合适的。 一个月过去,她突然收到谢桐的消息: 【宥慈,谢谢你!多亏了你,凑够钱了!但你转的也太多了,够不够花?你不要为了我苦了自己!】 赵宥慈有些蒙。 她什么时候给谢桐转钱了? 她是有这个打算,但是还没有足够的钱。 她想了想,先打了一个电话给薄祁言。得到对方否定的答复,赵宥慈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所以,难不成是陈楚年? 正文 第15章 他也好疼“喜欢她?你也配。”…… 赵宥慈让谢桐调了一下转账方信息,恰好张谦之前从事的是相关行业,也有一些人脉,大致确定了,转账的人就是陈楚年。 【宥慈,你别担心,我这就把钱转回去。】 谢桐发来信息。 赵宥慈想了想,又给她发送: 【你别担心,你现在是用钱的关键时候,你先留下吧,我会想办法的。】 【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好好养病,我最近太忙了,过几天马上去看你。】 赵宥慈有些愧疚,一个是她却是忙的不行,连吃饭睡觉都是插空。另一个,她眼皮子浅,每次一想到谢桐这样子,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就难受的想掉眼泪。 她深深吐出一口气,瘫在桌上。 她都已经和陈楚年分手,再借用他的人情,难免有些尴尬。可是她怎么能做到眼睁睁看着谢桐陷入绝境呢?尤其是谢桐以为筹到钱那么开心,她又怎么忍心让她空欢喜一场。 赵宥慈想了想,决定拆东墙补西墙,虽然不是个好办法,可是她不想欠他的。 【祁言,你还在国内吗?我可以向你借点钱吗?我现在找到工作了,一年应该能还上。】 信息刚发出去,薄祁言就打来了电话。 “宥慈,遇到什么事了吗?” 她有些难以启齿,她怎么这么落魄呢?不过和他公事公办,总比和陈楚年来回纠缠好的多。 “没什么,就是需要一些钱,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还,利息就按照银行的来,可以吗?” 她不想说出原因,先前从张谦那里得知,薄祁言早就在当天代表校方捐出了不少钱,自己又添了一些。如果她再提起这件事,总觉得有些像是良心绑架。 他似乎听出她并不想提及原因,却也没有问: “好,我们约个时间见面,我和你确认一下细节,可以吗?” 赵宥慈顿了顿,缓缓回答: “那……今晚十点以后,行吗?” 她的工作安排的很满,最近还有一场师兄的小型演出要去出席凑个节目,每天实在忙不过来。 “好,那你发个定位,我去接你。” * 即便赵宥慈让她收下,谢桐却没办法安心。 赵宥慈是个心里喜欢藏事的人,她和陈楚年的事,谢桐知道的不清楚,但多多少少知道一些。每年到了陈楚年生日,赵宥慈都会把自己闷在房间里一整天。有一年,她碰巧那天去找她,推开门,只见赵宥慈身边堆了几个酒瓶。 谢桐难以形容自己当时的惊讶。 赵宥慈这样乖的女孩子,头一次狼狈地倒在地上,浑身酒气,脸上泪痕遍布。 她记得她抽噎着对她说:“他一定要开心,他会开心的对吗?他……一定对我很失望吧?” 她不能让自己的好朋友因为自己这么为难。 宥慈为她付出的已经太多太多了。 张谦心里有些难过,好不容易凑够了钱,救命的钱,可是谢桐一意孤行,而且这钱确实拿的不应当,也只能顺着她,把钱转回去。 可到了最后一步,却发现对方已经冻结了银行卡,摆明了是怕他们拒绝。 谢桐想来想去,只能不抱希望地给他微博发了个私信: “我是宥慈的朋友谢桐,可以谈谈吗?” 被大明星看到私信并且回复,无异于大海捞针。 可偏偏奇怪的是,陈楚年竟然很快回复了: “可以。” “好好休息,我会过来。” 敲门声响起,谢桐和张谦对视一眼,都有些忐忑。 “你别动,我去开门。” 张谦忙安慰谢桐,打开门,只见陈楚年是一个人来的,带着墨镜口罩和帽子,一路上没被人认出来,进了门,他一一摘下,不同于二人从前在网络上看到的样子,只觉得他憔悴而烦躁,甚至……有些局促。 直到张谦搬来凳子,他才微微点头坐下。 是谢桐先开口: 我知道,你是因为宥慈转的钱,但是这钱我们不能收,想和你谈谈,也是想把这些钱还回去。” 陈楚年眼睛盯着窗外,淡声道: “不用。你是她的好朋友,你不好,她也会难过。”他顿了顿,又说:“你不用放在心上,这对我来说可有可无,但对你很重要,不是吗?” 他微微皱着眉,整个人似乎很疲惫,却让人觉得一股无端的高傲。 谢桐突然明白两个人为什么会分手,即便都那么惦记着对方,可却又如出一辙地一意孤行,从不考虑对方的想法,只是自以为是地对对方付出。 “我收了这钱,会让宥慈为难,我不会收的。” 陈楚年站了起来:“你有钱治病,不也是她想看到的吗?” 谢桐却突然声调变陡: “你们不是分手了吗?” 陈楚年眼睫一颤,没有说话。 “她已经想好要开始自己的生活,就是不想再和你有什么牵扯。你这样做,想过她会有多为难吗?” “还是说,你这么做,就是料定她会因此为难把钱收下,以后你又有理由和她纠缠不清?” 陈楚年的脚步顿住。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尤其是看她和她的朋友彼此之间心心相惜的模样,而他呢?连接近她的借口都没有。 “是又怎么样?” “你可以治病,我也可以达到自己的目的,不好吗?” 陈楚年闷闷道。 谢桐叹了一口气: “可是宥慈呢?你考虑过她的感受吗?” 陈楚年怔住,眸子里浮现挣扎和茫然。 “你真的知道她想要什么吗?你知道她在国外的五年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吗?你知道她和你分手之后有多难过吗?你知道她妈妈去世后……” 谢桐眼睛有些红,语气开始哽咽: “我宁愿不治了,也不会让她因为我又不得不进退两难。” 陈楚年愣愣地现在原地,半晌,低声道: “她……和我分手,也会难过吗?” 谢桐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强硬道:“如果你真的想知道,应该自己去了解,我没有权利告诉你。” * 陈楚年很烦。 “你考虑过她的感受吗?” 他又不自觉地把车停在她现在的家楼下,夜色深沉,他抬头看了看,她家的窗户拉着窗帘,灯亮着。 他默了片刻,掏出一只烟,点着火,吸了一口,修长的手懒懒搭在车窗上,目光放远,呆呆地看着那点微弱的火光明明灭灭。 她的感受? 她什么感受?他不理解,也不想懂。 明明是她抛弃了他,却口口声声是他对她太好让她觉得愧疚。 他有些埋怨地承认,他其实对她的所谓的“亏欠”并不是一无所知,甚至他的确隐晦地想要用此要挟她留下,可是这不是应该的吗? 她却被越推越远了。 赵宥慈,不负责任的胆小鬼。 偏偏他就是窝囊地栽在她手里,一次又一次。 “你知道她在国外五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其实他常常偷偷去看望她,知道她在生活上很节俭,也怪自己想的太少,以为她只是节俭,毕竟她从小就这样,甚至连吃饭剩饭都要教育他不能浪费,不知道她竟然在离开之前把钱都给了张桐花。 其实他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她爱张桐花一定远远大于他,否则怎么为张桐花考虑周全,却连一个念想都不留给他呢? 但是转念一想,她从小就是一个特别懂事的小姑娘。懂事得让他心疼。他们刚开始认识,她接近他的唯一目的,就是希望他能不为难张桐花,她不管学习还是干什么事都很卖力,因为妈妈一个人带大她很不容易,她不能让她失望。 他突然又想到了小时候那个区郊游的大热天,赵宥慈满头大汗捧着小脸看他吃冰棍,一边双眼放光馋的快流口水了,一边却说她不渴,只要他开心,她就开心。 那个时候,他心里怪怪的,觉得要是不补偿一下她天理难容。 这种感觉,就是她所说的愧疚吗? 正晃神呢,楼下走出一个熟悉的影子。 陈楚年喉头微动,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是薄祁言。 他的车窗全开着,薄祁言似乎是有所感应,微微偏过头,两人对上眼,电光火石之间,薄祁言率先用一个客套的笑打破沉默: “好巧,上次没来得及好好打个招呼,竟然又见面了。” 陈楚年没来由地一股气,开门下车,窄长的腰身斜斜靠在车门上,语气凉薄: “巧?” 薄祁言依旧风轻云淡: “陈先生过来办事吗?” 陈楚年不答反问: “薄先生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会在这里?他的意思是,他不该出现在这里。 薄祁言装作没听出来: “宥慈有点私事拜托我,在她家坐了一会。” “私事?” 陈楚年冷白的指尖在车门上轻轻点了点。 薄祁言轻笑: “上次我还误会了您和宥慈的关系,今晚还特地问了问,终于放下心来,不瞒您说,我喜欢宥慈,已经三年了。” 夜晚气温微凉,两个人都是长腿高个,一个斜斜靠着,一个笔直站着,彼此之间,明明什么也没发生,却无端似乎有暗流涌动,叫人汗毛直立。 陈楚年眯眼打量着眼前人,半晌,突然冷笑: “喜欢她?你也配。” 他语气太过轻描淡写,整个人一副浑不在意的慵懒模样,却让薄祁言更为恼火。 薄祁言眉头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陈先生自己留不住的东西,拱手让人也是在所难免。” 陈楚年眸色暗了暗,再次回忆起他一次次出现在她身边,忽然浑身烦躁,捏紧了拳头。 “宥慈并不想和您再有什么牵扯,她没有明说,但我查了查,说来也好笑,她为了不欠您钱,没办法只能找我周转。” 陈楚年太阳穴突突跳着,她找他是为了借钱还他? 他浑身难受,上前一步,一把扯住薄祁言的领子,把他拽到跟前,恨恨道: “没人教过你吗?深更半夜,到一个姑娘家做什么?” 薄祁言被他勒的呼吸有些急促,却也回敬:“我也并不觉得守在前女友家楼下道德到哪里。” 陈楚年的眼神似乎有火烧起来:“你是什么狗东西?我和小慈之间的事,你也配谈论?” “既然管不住自己的腿,那我帮帮你。” 话音一落,陈楚年一拳狠狠砸在薄祁言左脸上。 他虽然看上去瘦弱,但却常常健身,这一拳下去,力量并不弱,薄祁言偏过头,血从鼻子里流出来,还喘着气呢,陈楚年却仍旧不解气,又是一拳挥了过来。 薄祁言也是动了怒,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礼节,抬手堪堪抓住陈楚年的手腕。 他的力气极大,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似乎觉得陈楚年手臂抖了抖。 “你们在干什么?” 两人同时眼里一变,回过头,只见赵宥慈穿着睡裙拖鞋,一脸崩溃惊吓地站在楼梯口。 薄祁言的手一松,还没开口,赵宥慈已经冲过来,一把推开陈楚年,焦急询问: “你没事吧?” 她背对着陈楚年,熟悉的背影,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嗓音,却是对着旁人。 陈楚年的手 悬在半空,迟疑着拢了拢,最终不甘心地收回。 在他的对面,他的小姑娘掏着纸巾为另一个男人止血,薄祁言温声安慰着她,末了,薄祁言的视线越过赵宥慈头顶,轻飘飘落在陈楚年脸上: “陈先生没什么事吧?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他听不进旁人的声音,只看见赵宥慈缓缓回身,嘴唇刚刚动了动,就看见她失望又无奈的表情。 她甚至一句话也不想说,但他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看你又干了什么。 所有话梗在喉咙里,如果方才他还能在薄祁言面前强装不屑,现在呢,他竟然是那个多余的人。 陈楚年偏过头,眼眶红了红。 他的伤口也裂开了,他也好疼。 正文 第16章 伤疤她以为的幸福,不过是他编织的梦…… “我带你去附近的诊所看看吧,鼻子没什么事吧?” 赵宥慈皱着眉,一脸担心。 薄祁言有些受宠若惊:“没事,不用担心。” “去看看吧。” 赵宥慈很坚持。 两个人都把陈楚年当成了空气,走了几步,赵宥慈犹豫着停了下。 陈楚年低着头,余光却一刻不停地注意着她,见她停下,一颗心瞬间揪了起来,下唇轻轻抖动着,期待着她会不会回过头看看他。 然而,她并未回头,两个人肩并肩走在夜色里,他愤恨地发现,他们看上去竟然很般配。 从前,他没有及时出现在她身边,所以她被别人带走了。如今,她对他避之不及,甚至要用别人当作拒绝他的理由。 手机一声震动,他低头: 【你给夏桐的钱,过段时间我会转给天石哥或者楚娴姐,谢谢。】 * 两人在诊所看过,没有什么大问题,赵宥慈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从诊所出来,她突然打了一个喷嚏。 薄祁言脱下大衣,自然地想为她披上,她却往旁边挪动了一步,声音很轻: “今晚的事,是楚年先动手的吧?” 薄祁言一愣,点了点头:“他……可能是误会什么了吧。” 成年人之间的事,很多时候只需要一个动作就已经足够。方才的躲闪,薄祁言怔了片刻,却又把外套旁若无事地穿在身上。 他能懂她的意思,让赵宥慈稍感欣慰,可是陈楚年呢,明明这么大个人了,却还像小孩一样,别说指望他听懂言外之意了,就算她说不喜欢他,他也会以为是她有什么难言之隐,如果可以,他才不在意她愿不愿意,只要能和她生生世世捆绑在一起,他就会满意。 “学长,这次的事多谢你。今晚的事,我替楚年给您道个歉,他从小脾气就不好,做事容易冲动,偏偏还做这种错不得半步的工作,还请您别和他一般计较。” 薄祁言垂下眼,几秒之内,已经掩饰住失落的情绪:“这有什么,人难免有冲动的时候。什么不该说,我心里有数,” 他差点以为他有机会了呢。 表面上,她先在意的是他,可实际上呢,她完全把她和陈楚年摆在一个阵地,不仅如此,甚至像护着小孩一样护着他,至于对他那一份明面上的关心,估计更多也是怕他记恨心头,对陈楚年舆论有什么影响罢了。 赵宥慈忍不住有些愧疚:“对不起。” 薄祁言哑然,半晌,悠悠道:“宥慈,不用道歉。两个人的缘分,本就是很玄乎的事。我呢,也不是什么死心眼的人,如果你哪天想通了,给我排个队,要是想不通,我也不会一直守着你,你不必为难。” 赵宥慈没有说话,但眼眶却忍不住有些湿润,很久很久,才喃喃:“谢谢。” 他第一次见赵宥慈其实并没有太特别的印象,只记得她气质很好,钢琴也弹得好,技法理解都是师承大家,他只把她当成一个行事低调的大家小姐,这样的人,他长在这样的圈子里,见得太多了。 后来再一次,就是她慌忙给他发信息,那一次,他赶过去,才知道原来她竟然住在这样的环境里。 见过她一脸泪水惊慌失措的样子,往后再见,哪怕她依旧亭亭玉立,却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 喜欢一个人,大概就是从几分与众不同的关注开始的,久而久之,像她这样温柔又坚韧的女孩子,他拜倒在她石榴裙下,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他从小在国外长大,家里世代从商,在他的观念里,喜欢一个人就去追求,不过如果对方不愿意,再去强求,不仅让人为难,也是跌了自己的面儿。 夜里突然开始飘起小雨,薄祁言停住步子,背对着赵宥慈,突然轻笑: “不过,他这么认真,输给他,我也不算亏吧。” 赵宥慈跟在他身后,心不在焉。想来想去,始终觉得不放心,又给徐天石发了个消息,让他确认一下陈楚年的位置。 她故意把徐天石的消息设置为免打扰,强迫自己不去注意,她已经尽到自己的义务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闭上眼,就是他那张委屈又埋怨的脸,楚楚可怜又一脸不服气的模样。 * 城中心顶层私人会所里,陈楚年窝在大沙发里,身前的酒开了一瓶又一瓶,尤不解气,懒懒挥手,过了一会,服务生又送上几瓶。 身旁,胡昱群挑了挑眉,调侃道: “好些天没看见你了,今儿什么日子,怎么还买上醉了?” 陈楚年缓缓转着手中高脚杯,没有回答,双眼放空,一张侧脸溺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看不清神色。 “哟,怕不是为了别墅里藏的那个小丫头吧?” 梁缘神色微动,说笑着坐下。 “小丫头?你还玩上金屋藏娇了?” 胡昱群一脸惊讶。 陈楚年默了默,扯着嘴角: “藏?我还能藏谁?” 胡昱群和陈楚年是高中时在京市的同学,那时陈家出事,他已经是陈家的独苗,没人再敢看不起他。他和赵宥慈的事,胡昱群不是不知道。 他怔了片刻,试探着问: “她回来了?” 见陈楚年依旧臭着脸,他又道: “你俩住一块去了?” 梁缘默不作声,静静听着。她是胡昱群带来的,她能在娱乐圈混出头,和傍大佬们带资进组脱不开关系。起初,她也不是没有打过陈楚年的主意,偏偏这人油盐不进,后来便只能退而求其次找了胡昱群。 那天,她听到消息,陈楚年带了个姑娘回家。她挑了个陈楚年不在的时候上门,使了些心机,那小姑娘始终稚嫩,脸上藏不住事,见到她脚上那双粉拖鞋,小姑娘一脸戚戚然,梁缘就料到二人关系不对劲。 陈楚年依旧不答。 胡昱群想了半天,突然又说:“不对啊,要是人家真的愿意和你好,你也不至于到这喝上闷酒……” 胡昱群突然住嘴,觉得浑身发冷,抬起眼,才看见陈楚年正一脸幽怨地看着他,眼神冷得能把他杀死。 他仿佛不胜其烦,撂下酒杯,作势起身要走。 梁缘却突然浅浅一拦: “陈总,女人的事只有我们女人才懂,也许,我可以帮忙?” 陈楚年停下步子,掀起眼皮,似乎有兴趣,但下一秒,却是冷冷道: “你,也配?” 他话音落,径直走出去,梁缘却也不恼,在他身后接着道: “您别着急下定论,等着瞧便是了。” 陈楚年眼前有些发晕。 穿过一个回廊,眼前的影子晃了晃,下一秒,整个人却突然绷直了,浑身上下的血液一下子涌上脑门。 眼前,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被众人簇拥着走来。 他压着心头的怒火,一遍遍警告自己已经是动手过一次了,他站在原地,看着对方一点点靠近,男人恍惚抬起脸,对上陈楚年,愣了愣,整个人突然打了个趔趄,笑意凝固,渐渐化作恐惧。 “还记得我?” 陈楚年上前几步。 男人浑身颤抖,最终吓得半跪在 地上: “您大人有大量,求您手下留情,当年是我有眼无珠……” 陈楚年弯下腰,扯住他的领带,看了半晌,冷冷道: “我不和你计较,我就是突然想问问,当年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 赵宥慈睡不着。 翻来覆去好久,忍不住抓起手机—— 【确实联系不上了,谢谢你,我会留意的。】 又去哪里了? 横竖睡不着,她从床上爬起来,披了件外衣,下楼往从前和陈楚年的房子走去。 她现在住的地方,说来也是巧,她现在住的地方和从前两个人住的地方竟然很近,当时不在意,甚至是刻意地忽视。可现在倒好,一股冲动,倒是大半夜跑出来了。 走在那条他们两个人走过无数次的马路,赵宥慈不由得有些感慨。 最苦的日子,却也是最甜的日子。 鼻子里窜进一股香味,是他们家楼下摊煎饼的摊子,她刚刚走过去,老婆婆就抬起眼笑了: “哟,回来啦?” “您眼力真好,这么多年了还记得我呢。” 她有些不好意思。 老婆婆怒了怒嘴,装出凶巴巴的样子:“别小瞧我老太婆!眼睛花了,记性好着呢。” 赵宥慈拢了拢衣服,也俏皮道:“好呀,那,我就吃老样子!” “你当我不记得啦?” 老婆婆瞪她一眼,熟练地摊着煎饼:“两份蛋,多加酸豆角,多加盐多加辣,是不是?” 她点点头,心里暖暖的。 老婆婆看了看她周围,赵宥慈手缩了缩,脸上笑容僵住,紧接着听她问: “那小伙子不吃呀?现在条件好些了吧,他要的话,那份是不放辣的。” 赵宥慈喉头一阵苦涩:“他……他不吃了。” “你别说,他看着娇娇气气,对你是真心的,我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了,能看得出来。”老婆婆笑了笑:“他每次大晚上回来买煎饼,只要一个辣的,我还以为是他吃呢。直到有一次你俩一块来,他说他不吃辣,我这才知道,原来,都是给你买的。” 赵宥慈没说话,笑了笑。 是呀,你说他娇气,却也是这样的他,在那段日子里,把所有苦头一个人往肚子里吞。 大学毕业,按照陈家的意思,希望陈楚年能够接管公司,还给他安排了联姻对象。 明明他们都是看着两个人相爱的,却又好笑地认为他们只是幼稚,玩玩可以,但真的在一起,是不现实的事。 毕竟少爷和保姆家孩子,即便一起长大,又怎么会一样呢。 那时他们也是年少气盛,既然家里要拆散,反倒让两个人更加心心相惜。两个人一鼓作气从京市到了H市,梦想着可以一起写歌搞音乐,接撞而至的除了陈楚年的卡全部冻结,还有所有投递的简历被一一打回。 陈家本就从事娱乐产业,下了决心要逼一逼两个人,自然不会手软,有了陈家暗中发力,即便二人有实力,也通通被拒绝。 两个人没办法,陈楚年长的好,声音也好听,找了一个酒吧驻场,一唱就是一晚上。赵宥慈本来也想去,可陈楚年说那种地方太危险,让她安心待在家里写歌练琴,专心准备国外大学的申请。起初,他们是想攒够钱一起出国的,逃离世界,只要有两个人就好。 也是那个时候,他每天路过楼下小摊,给她买煎饼当做夜宵。他回来的太晚,但她知道他喜欢她陪着他睡,所以也卯足了劲睁眼等他。 那段时间他们很幸福很幸福,虽然生活条件确实不是很好,但她一直觉得自己好幸福好幸福。 房间虽然小,但是每秒都能和他黏在一起;吃的虽然简陋,但每天叽叽喳喳看他笨手笨脚为她做菜的样子也很开心;天翻地覆的日子,却也是彼此完全拥有彼此的岁月。 后来才知道,原来这一切,不过是他精心为她营造的梦境。 其实她一直不知道陈楚年工作的具体状况,只知道他永远是安慰她他的工资够他们活得很好,她虽然节约,但也没有过分节俭,他每天回来都会雷打不动给她带礼物,她偶尔嘴馋说想吃什么,第二天也能立刻吃到。 他总抱怨老板提供的午餐难吃,抱怨酒吧里的客人总是加钱让他唱歌,话里话外,一如既往地傲娇口气。赵宥慈真的以为,他可以轻轻松松让两个人过的很好,毕竟她的楚年那么优秀,他可是年纪轻轻就拿了无数奖项的人。 美丽的梦境是从哪天出现裂缝的呢? 有一天,她比平常饿得早了些,提前跑下楼想买煎饼吃,正好撞见陈楚年回来。 “楚年!好巧!你以前总说在摊子上热乎乎的更好吃,我也来尝尝” 陈楚年被她拽着走过去,老板看了他们一眼,问:“还是只要一个?” 赵宥慈有些奇怪:“两个。” “都放辣?” 赵宥慈奇怪地看了陈楚年一眼:“这么久了老板还不记得你啊,他不吃辣,谢谢老板。” 陈楚年垂着眼,没说话。 两个人拿着煎饼上去,赵宥慈一边吃,一边看着网课,陈楚年几口吃完,闷闷地靠在她腿上,缩进被窝里。 “吃这么快。” 以前娇气的要命,但凡是他不喜欢的食材碰都不碰,喜欢的也是细嚼慢咽,从来没有见过他狼吞虎咽的模样。赵宥慈摸了摸他的头发,陈楚年往她怀里蹭了蹭,闭上了眼睛。 “乖乖,睡觉了。” 他瓮声瓮气地说。 “我把这节课看完。” 她看着他安静的小脸,忽然想起,最近他好像都特别能吃。 她掐了掐他的脸,陈楚年低低笑了:“别闹。” 赵宥慈接着上网课,过了好久,她关上屏幕,双腿麻的不行,怀里人已经传来沉沉的呼吸声。 她低头,光线有些昏暗,轻轻摸着他的后脑勺想把他的头抬起来,却触碰到一片汗湿。 怎么出这么多汗…… 赵宥慈把大灯打开,陈楚年迷迷糊糊皱着眉往她怀里躲着光,她定睛一看,才发现他脸色苍白,密密麻麻的汗珠挂满脸颊,白白的嘴唇被咬的很用劲,几乎渗出了血迹。 “楚年,你怎么了?” 她轻声问,用手不住的抚摸着他的额头。 他没有应声,整个人不知是累的还是痛的,几乎是昏睡过去。 赵宥慈拉了拉他的手,突然觉得不对劲,往日里又嫩又滑的皮肤却突然变得粗糙起来,她拉起一看,才发现他白白的掌心上皮肤皲裂,有的地方甚至结了痂。 她捧着他的手掌,心里酸胀。 什么时候弄的? 赵宥慈忽然很恨自己,她怎么才发现? 痂是新近结的,还泛着鲜红,血丝嵌进伤疤,一并嵌入她的心,如舔舐铁锈,一口一口恶心难耐,她突然很想吐,却又怕是爱人的血。 正文 第17章 可怜小狗“楚年,我们回家!再也不来…… “楚年,你怎么弄的啊?” 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双手捧住了他的脸颊,怕突然叫醒他吓到他,只能轻轻抚摸他,泪水滴在他脸上。 陈楚年睫毛颤了颤,迷蒙睁开眼,眼里闪过一丝无措:“乖乖,你怎么了?” 他声音虚弱,又哑又涩,刚说完,头就垂下去,似乎在忍耐着什么,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捧着他的手,哭着问:“疼不疼,怎么回事啊?” 他瞳孔缓缓收缩,蜷缩起手掌,用鼻子蹭了蹭她的脸,小声道: “没事,不小心刮到的。” 他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她,皱眉捂着胃缓缓呼出一口气,强撑着笑了笑 ,声音软软的:“你给我吹吹,我就不疼了。” 赵宥慈将信将疑,捧着他的掌心,一下又一下地吹着。 他一边努力地对她笑,一边眼睫微微颤抖着,偶尔趁她不注意,咬着牙缓缓呼吸着缓解疼痛。 赵宥慈认认真真给他吹了一会,却发现他一只手轻轻颤抖,抬起眼,就看见他一张脸皱成一团,嘴唇也毫无血色,苍白得让人心疼。 “楚年……你怎么了?胃疼?” 他见瞒不住了,也不再装,索性整个人委屈地躺倒在她怀里,拽着她的手伸进被窝里,语气可怜巴巴的: “疼,给我揉揉。” 赵宥慈连忙轻轻给他揉起来,一边揉,一边低下头给他吹着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水。 “疼成这样啊,你怎么不早点说?” 她嘟囔着嘴,责怪他,但话里话外全都是满溢出的心疼。 陈楚年懒懒睁着眼,一双眸子里水光浮动,直直看着她,让她几乎有些不好意思。 正这么想着,却又突然想起来: “你怎么突然又胃疼了呢?” 他眼神迷蒙,微微偏头,双唇紧闭,没有说话。 “你……该不会没吃饭吧?” 她其实也是随口一说,但话一出口,就看见他眼神闪了闪,明显是心虚的表现。 赵宥慈的手停下来:“你真的没吃饭?你不是说酒吧老板管饭吗?你……挑食吗?” 陈楚年故作寻常:“乖乖,我困了,我们睡觉吧。” 赵宥慈心里突然漫上不好的预感。 他说话的声音都带着颤音,冷汗涔涔的模样,让她心里猛的绞痛: “楚年,你在这里等我,我去买药。” 他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我……我已经好多了……不用吃药了。” 赵宥慈不解:“不吃药怎么行呢?你嫌苦?麻烦?没关系,吃了就不疼了,挨着多难受。” 他却强硬地不让她走: “我酒吧里放了没吃完的,别浪费了,明天我再去吃。” “可是你现在……” “乖乖,没事的,”他轻轻咬着下唇,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遮在软软的刘海下,轻轻哄她:“好不好?我想让你在这里陪着我。” 赵宥慈心软了。 她哄着他睡觉,没过一会,他又沉沉地睡去,可是即便如此,还是不停地冒汗,整个人蜷缩着,就连在睡梦里,眉头也皱巴巴的。 赵宥慈轻声走出去,既然他说药放在酒吧,她帮他去拿就好了,反正也不远,她舍不得他这么难受。 一路小跑到了地方,一问工作人员,对方却一脸疑惑: “他……他不是半个月之前就被辞退了吗?” “……辞退?为什么呀?” “不清楚,本来干的好好的,老板突然辞退了。” 赵宥慈沿着路慢慢走回来。 他被辞退了…… 她不用想也知道原因,这酒吧规模挺大,大概是消息传到了陈家那里。 他们要逼他们,他们认为只要他们被逼到绝境,就会缴械投降。 所以他没有吃饭饿的胃疼,所以他不让她买药是为了省钱,所以他说他每次都在煎饼摊吃完再给她带上来也都是假的,他什么都没吃。 那他手上的伤呢? 一直回到门口,赵宥慈失魂落魄地推开门,整个人怔住,只见昏暗的月光中,陈楚年光着脚,似乎没了魂一般四处走来走去,听到她开门的声音,他突然转过身,大步朝她走来,搂住了她一身冰凉的气息。 “你去哪里了……” 他声音沙哑又委屈。 紧接着,胸口处突然传来钝钝的疼痛,赵宥慈推开了他。 她没有说话,平日里温柔的脸却突然严肃起来。 陈楚年心里一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礼盒,讨好似的递给赵宥慈。 “乖乖,再过三天就是我们纪念日了,我给你买了一条手链,你看看你喜不喜欢。” 他满脸期待,以为她会开心起来,然后就能又和他幸福地腻在一起。 她的脸上先是震惊,却并没有转变为惊喜,反而渐渐凝固。她甚至没有打开盒子看一眼,冷冷问: “贵吗?” 陈楚年不明所以,低声说: “不贵,比以前送给你的差远了,你别嫌弃。” 她的表情似乎觉得他不可理喻: “你……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买这个?你为了买这个不吃饭?为了买这个不买药?你就是这么对自己这么骗我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陈楚年不知所措,哑着嗓子辩解: “我没有……你不看看吗?你会喜欢的。” 赵宥慈把盒子扔到沙发上,他的视线随着盒子的轨迹,最终砰地一声,仿佛撞在他的心上。 陈楚年瞳孔猛地一缩,低下了头。 “明天我会去退了。” 他没说话。 赵宥慈见他这样,忽然意识到自己话说重了。 她就是心疼他,又气又急,饭都不吃,药也不吃,还光买一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但她刚刚还在气头上,不知为什么,竟然生出了一丝别扭的自尊,也做不到阮下声安慰他。 她把路上买的颗粒冲兑好,递给他,语气僵硬: “快喝吧,还疼吗?” 他没看她,接过药,一口气饮尽。接着,低声吐出几个字: “还行。” 他神色落寞,一个人孤零零窝在沙发上,双手把她丢掉的盒子捡起来,爱惜地抚摸着。 赵宥慈挨着他坐下,问: “你……不在酒吧工作了?” 他顿了顿,大概知道瞒不住了: “嗯。” “那你现在在哪里呢?” 他没说话。 赵宥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扯着他的手腕,问: “你换了什么?这个伤,就是这么来的是吗?” 他还是没说话,眼睛里全是自责。 赵宥慈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来,抽噎着说: “你为什么这样,我不要你这样,你怎么可以不吃饭,怎么可以不吃药,你哪里都不许去,我也可以赚钱,我怎么可以让你这样……” 他抬起头,看见她的眼泪,再也维持不住冷漠,一把搂住她,拍着她的背,安慰她: “乖乖,没事的,我以后不这样了,你别着急……别担心……好不好……” 她的哭声逐渐淹没在他一声声的安慰里,过了许久,她才平静下来,红着眼睛,固执地问他到底在干什么。 “我……找了两个学生教钢琴,比之前的轻松多了,真的,你别担心,这也是因祸得福。” “真的?” 她有些不信,一边抽着鼻子,一边问:“那手是怎么弄的?” “手……”他低下头,吻了吻她小巧的鼻尖:“手不小心碰到的,别担心了,好不好?” 他不想说,赵宥慈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她把头埋在他肩膀里,没说话,但他却能感受到,她的泪水湿哒哒的一片,黏在他身上。 赵宥慈只觉得愧疚。 明明最辛苦的是他,最委屈的是他,可她呢,却无端发了一通脾气。他不愿意说,她也不想强迫他,反正她自己会想办法。 可他们不能就这样认输,他们一定可以战胜一切。 两个人就这样依偎睡去。 在陈楚年匀长的呼吸声中,赵宥慈敲定着明天的计划。 总不能只让他一个人承担。 第二天,陈楚年已经出门,赵宥慈装作依旧在家看网课,却趁他不注意跟了出去。 他确实没有骗她,他径直去了一户人家,大概是去做家教。 她站了一会,从包里掏出他昨天送她的盒子,准备一会去退掉。 她在家里找到了他买下的小票,导航去了那家店。价格确实比起他以前挥挥手花的钱不算特别贵,可也是他现在一个月的工资,她当然舍不得留下。 临快到了店里,她忽然想起他昨天颤 着声音问她: “你不打开看看吗?你会喜欢的。” 她喉头涩涩的,想了又想,还是拿出了那个盒子,包装的很精致,粉色缎面印花,很得女孩子的心意,掀开盖子,赫然是一颗粉色碎钻的戒指。 她却突然觉得有些眼熟,忽然,模模糊糊的记忆开始复苏,赵宥慈眼眶里的泪水涌出来。 是她会喜欢的,他这么确定,因为前段时间,她在从前一个朋友发的订婚照片上看到了,陈楚年凑过来看,刚好她随手放大了一下,他问她喜不喜欢,她随意点了点头,还特意嘱咐: “你可千万别买!等……以后我们好起来再买!” 她把盒子合上,忽然后知后觉明白了,为什么他会这么失落。 她怎么能不愧疚呢,明明她最讨厌扫兴的人,小时候她用自己攒了很久的钱买了一个很喜欢但有些贵的文具盒,她永远记得张桐花一边拿着文具盒看来看去,一边心疼地说: “这么贵呀?有这么好吗?” 她期待着看着她,战战兢兢和她介绍这个图案有多么流行,却换来张桐花轻轻把文具盒放下,叹息一句: “你能开心就行,妈妈辛苦一些也值得。” 她怎么也成了这样的人了。 赵宥慈一狠心,把盒子揣进兜里,疯了一样往回跑。 风刮在脸上,泪水风干,涩涩地疼痛。 她跑啊跑啊,终于跑到陈楚年工作的地方,还没歇下来,就看见陈楚年急匆匆地从楼里下来,他仿佛很着急,着急得连她站在他不远的地方都没看到。 赵宥慈没有出声,悄悄跟了上去,走了大概五百米,到了小区的驿站,只见他窜进去,过了一会,换了工作服出来,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 “来了啊,东西放在那里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快步走到侧门边一堆又大又重的箱子旁边,弯下腰,扛起箱子,随着他微微直起背,箱子滑落下来,落到他背着的掌心里,她分明看见他猛地吸了一口冷气,接着,缓了几秒钟,他的背顶着中间,双腿颤抖着缓缓站起来。 他手上的伤口…… 他穿着蓝色的工作服,仿佛换了一个人,灰扑扑地低着头,低到尘埃里,再也没有从前矜贵高傲的影子。 赵宥慈刚刚憋住的眼泪又一下子哗啦啦流下来,她仿佛不会思考了,大脑里一片空白,只听轰的一声,再反应过来,她已经冲到屋子里,拦在他面前,一下子把箱子推到地上,还愤恨地踢了几脚: “是哪个王八蛋买这么重的东西啊!” 她甚至都没有注意他错愕又狼狈的神情,一把拽起他的手腕往外走,迎着众人惊讶的目光,一边哭,一边说: “楚年,我们回家!再也不来了!” 正文 第18章 沟壑“要是他变心了呢,你怎么办呢,…… “诶……小陈……” 店长的话还没说完,伸出的虚虚拦着的手就被赵宥慈不管不顾地撞飞。刚走出没几步,她却又猛地停下,陈楚年险些撞在她背上,于是,他看见她愤怒地回过头,一张小脸上义愤填膺,却又带着克制的哭腔: “谢谢您给他工作的机会,但是以后,我男朋友再也不会来这里工作了。” 她的手紧紧攥住他的手腕,那么紧那么紧,带着因为紧张而酝酿出的潮湿,明明那么小那么一个温柔的女孩子,说话的声音掷地有声。 原来兔子急了是真的会咬人啊。 可是他也知道,她握着他手腕的小臂微微颤抖,她白裙子的裙角也随着她的慌张而微微抖动着。 手上被猛的一拽,赵宥慈快步拉着他往前走,他也亦步亦趋地跟着。 不是她带他走,是他跟着她,心甘情愿。 一直走了快十分钟,她才终于走累了,脚步放慢下来,陈楚年一双沉沉的眼睛盯着她的后脑勺,蓦地停住,她接着向前,手却被拽住,在她转身之前,身后的手臂一拽,她被一个熟悉的怀抱困住。 “乖乖,我错了,别生气了,好不好?” 直到现在,她才能从那种紧绷的状态中缓过来,四肢像是灌了铅一般,又重又沉。她先前不知为何,竟然不敢看他,直到此刻,他话音落下,她刚刚压下的情绪再次席卷而来。 眼里蓄满泪水,抬头,只见他低着头,视线闪躲,鼻尖上还带着滴滴汗珠,长长的睫毛藏匿着一双躲闪又期待的眸子。 赵宥慈搂着他的脖子抱上去,眼泪啪的一下砸下来,落在他的锁骨上。 “楚年,你不要说对不起,错的是我,我明明早就应该发现的,我明明应该和你一起承担的,你不要再说对不起了,好不好?” 他的手搂的更紧,似乎是想要把她摁进他的身体里,抚摸着她的背,低声叫她小慈,叫她乖乖,说不要难过了,说他永远在她身后陪着她呢。 她的哭声渐歇,他的唇瓣埋在她的头发里,用力地吸了一口她洗发水的香气,低声喃喃: “你今天来找我,我真的好开心,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 开心得他宁愿再让他受千倍百倍的苦。 赵宥慈没有听清,呜咽着抽了抽鼻子: “你说什么?” 他忽地笑了,黑漆漆的眼睛久久看着她,摇了摇头: “没说什么。” 她眼睛是红的,鼻子是红的,就连眉毛也是红的。 陈楚年在心里描摹着她的样子,他的小慈真的是一只小兔子。 她却突然推开他,抓起他的手,看着上面她昨天裹起来的纱布渗出点点血迹,心又不争气地痛了痛: “疼吗?” 他还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 “你给我吹吹就不疼了。” 赵宥慈气呼呼地瞪他一眼,却忽然调皮一笑,手伸进口袋里,摸索着那个首饰盒子。 正准备酝酿着给他一个惊喜呢,却看见他突然扯了扯嘴角,眼神有些戏谑。 “你笑什么?” “笑你像一只傻兔子。” 赵宥慈佯装生气,轻轻打了他一拳,他却拉住她的手,紧紧贴在他胸膛上: “乖乖,我们就一直这样拉着,好不好?” 赵宥慈心跳了跳,他的眼睛好漂亮好漂亮,扑闪扑闪地看着她,换谁能不心动呢?这简直是持靓行凶啊啊啊! 她深呼吸,努力平静下来,甩开他的手,左右看了看,嘟囔: “这么多人,多不好意思,别闹。” 他眼神暗了暗,似乎有些幽怨地看着她,看得她几乎要不好意思,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分了。 她从口袋里把戒指盒掏出来,夸张地晃来晃去: “当当当当!你快看,这是什么!” 他瞳孔微微一震:“你没退?” 她低下头,扯着他的手指,轻声道: “哎呀,其实我昨晚就觉得我太过分了,但是我这人要面子,不好意思和你低头……你看我今天态度这么端正,你让让我吧。” 他哪挡得住她这一套,明明嘴角都忍不住勾起了,还是故作傲娇地说: “这还差不多。” 他接过戒指盒,把盖子打开,取出那枚戒指,神色复杂。 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还是硬邦邦地说出那句: “我以后会给你更好的。” 她本以为他会给她戴上,她已经忐忑地在幻想她要用什么语气说出那句: “Yes!Ido!” 可只见他悠悠地把戒指装进包里,神情有些阴霾: “走吧。” 赵宥慈一脸蒙,不过也没问,甚至还有些庆幸,虽然她当然想嫁给楚年,可是还有好多好多事没解决呢,而且——她希望他能在一个浪漫的地方和她求婚,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在赵宥慈的强制要求下,陈楚年吃了晚饭,虽然吃的平平常常,不过却罕见地温馨。 陈楚年谈及他那份工作,说驿站老板人很好,以为他是个大学生,同意他当小时工,否则别人都是全职,他就在附近家教,下课可以直接来,等到上课再走。 要他的原因也很简单,驿站就老板一个男的,搬不动那么多重物,所以他每天的工作都比别人辛苦,工资也是别 人两倍。 还有一个原因,是驿站女员工的强烈支持,毕竟有个帅哥可以观赏,何乐而不为呢? 听到这里,赵宥慈还吃醋地拉长了声音: “哇,好有魅力啊哥哥,人家可是一致欢迎呢。” 不过事后,她又开始担心: “我今天怎么这么冲动……唉……其实老板人也很好啊,我怎么能这样。” 陈楚年摸了摸她的头,安慰她: “你一点都不凶,最多……小发雷霆,没有人会以为你发脾气。” “真的?” “千真万确。” 赵宥慈眼神放空,脑子里开始筹备另一件事,她不能再让楚年一个人承担一切了。 第二天,陈楚年走后,赵宥慈按照一个朋友提供的信息找到了一个livehouse,薪水很高,工作也不辛苦,按照她朋友的话来说,这家老板是国内某超大娱乐公司兄弟,应该不会受陈家影响。 她干不了驻唱,她比较内向,又只会钢琴,但陈楚年不同,他什么都会。 而且她太了解他,如果他一直没有满意的工作,肯定又会像之前一样。 想到这里,她又更难过了,如果不是为了她,他怎么会沦落到连当驻唱都需要努力争取的程度?且不说他的天赋实力,就算只按照陈家的资源,他也能很快走红吧。 她刚刚走进酒吧,和一位女经理说明来意,提供了推荐人的信息,对方端详她几眼,却突然皱眉: “你真想把这事办成?” 她有些不解,点了点头。 “你跟我来,换件衣服吧。”女人一边走,一边给她传授经验: “求人办事,就要投其所好。” 一个小时之后,赵宥慈穿着黑色高跟鞋,裙边裂到大腿处的红裙,脸上是红唇长睫,头发也被烫成了波浪卷。 她突然有些害怕,觉得又羞耻又负罪感,她已经料到了女人所谓“投其所好”是什么意思。 她有些纠结地开口: “姐姐,我……我可不可以不这样?我只需要见一见老板就行。” 女人瞪她一眼: “你这小姑娘,我好心帮你,你还不领情?他什么人我不清楚?你要是不这样,他根本不会看你一眼。” “可是……” “你不想办事了?就这点决心?” “我想,可是我不想……” “那行,这样,你这套衣服和妆容,你给我扫八百吧,你换下来走人?” 八百…… 这么坑…… 可她本就是个害怕和旁人起冲突的人,要不然刚才也不会被她强拉着干这干那抗议几句就不敢出声了。 她知道这样不对,但就是说不出口。 她现在才明白,他们是串通好的。 既然这样,那就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她硬着头皮跟着女人走进一个包间,她把她推进去: “老板就在那,你自己去谈吧。” 她抬眼看去,只见一个大肚子秃顶的男人坐在里面,眼睛赤裸裸地扫视着她,带着毫不掩饰的欲望。 她整个人紧张起来,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男人和门外的女人交换了一个视线,接着,她还没反应过来,门被猛地关上。 赵宥慈没办法,来都来了,男人一句话未发,她就一股脑地把所有事都说了一个遍。 详细到陈楚年的身份。 果然,对方的神色冷静了些,问她: “你说的是真的?” 他放下酒杯,小眼睛转来转去,起身去一旁的方桌上倒了一杯茶。 她见他有所忌惮,终于松了一口气。 “真的,所以……您可以给他一个工作机会吗?” “他真的特别好,我手机里有他的歌,您听了一定会觉得他特别有才华。而且……他声音也很好听,很独特,还有他长得也……” “我帮不了你。” 他放下茶杯。 赵宥慈已经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但是还是不肯放弃地挣扎了一会: “为什么,可是您不是……” “小姑娘,你太幼稚了,并不是每个人都那么有野心。我不想发什么大财,只求安安稳稳,冒风险的事,我不做。” “可是他真的很好,他能给您带来……” “我给你一句忠告吧。” 他冷冷说。 “你有没有想过,你忙前忙后地为他奔波,结果呢?” “就算他再落魄,他也是陈家的少爷,你觉得陈家会让他死在外面吗?” “陈家堵死了路,你真当他再厉害,能翻天不成?人家的手段,现在只是一个小警告,希望你们自己醒悟,真正可怕的东西,你们受得住吗?” “他呢,进可攻退可守,反正人家有后路。倒是你,他就算不变心,和你在一起就不会有前途。” “可是,”他眼睛里闪着戏谑的光:“要是他变心了呢,你怎么办呢,你妈怎么办呢,小姑娘?” 正文 第19章 失望破镜原因 那她妈妈怎么办呢…… 赵宥慈其实不是没有想过,她和陈楚年倒是从陈家离开了,那张桐花呢?她在那里的处境一定很艰难吧?陈家人会给许阿姨施压吗? 至于她自己的前途,她倒是没有想过,因为她很相信陈楚年,她知道他对她的好,她也不能在面对他时掺杂别的不纯粹的感情。 可是,只要和她在一起,陈家也不会妥协吧? 其实从心里来说,陈老太太和楚娴姐对她都挺好的,如果没有他们,她或许永远都没有接触钢琴的机会。 当初陈家也曾放话,如果他们要在一起,也不是不可以,陈楚年未来的太太也不是不能容人的人。 意思很明确,她可以和许阿姨一样,当陈楚年“在外面的人”。 这个想法让她觉得恶心。 是啊,其实她一直都明白的,自从小时候毫无选择余地就被接到京市陪着他,或许又应该更早一些,从让她惊讶的一切奢华和阔气,不过是他的日常,从她又心疼又仰仗的妈妈却要低下头给他服务开始,她就应该知道,她们生来不是一类人。 是他的爱吗?因为他的爱,让她这么自以为是,竟然觉得他们能走在一起了。结果却是要么她卑躬屈膝迎合他的世界,要么他被她一起,拽到尘埃里。 可她怎么能怪他呢,他也没办法。 话已至此,她已经失去了挣扎的欲望。 “请回吧,话已至此,你能听进多少算多少吧。” 赵宥慈换了衣服,呆呆地往外走,刚出门没几步,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陈楚年神色焦急,满头大汗,显然是跑了好久的样子,转过头,见到她,立刻朝她狂奔过来,一把搂住她,好久好久,才低声一句: “吓死我了,差点以为找不到你了。” 赵宥慈被他搂着,没有说话,忽然有点珍惜这个怀抱,总觉得以后像是抱不到了一样。 他把她推开,上上下下看了她几眼,脸色却突然暗下来: “你朋友已经告诉我了,你……他……对你做什么了吗?” 他一字一顿,说的咬牙切齿。 “我找人打听过了,他不是什么好人,你这个朋友,以后也别联系了,没有安什么好心。” 赵宥慈还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陈楚年垂在身侧的手捏的紧了紧,几秒后,忽然立刻往里面冲,赵宥慈慌忙拦住他,一边大声说: “没什么!真的什么也没有!” 他力气大,她根本拦不住,就在他即将挣脱出她的怀抱的时候,她慌忙中大喊: “你撞疼我了!” 他眼底尽是冷意,却突然无奈地停下,她才疲惫地开始安抚他,详细给他讲了经过,略去了男人最后那几句话。 虽然不知道他信没信,但好歹是劝住了。 两个人各怀心事,沉默地往回走,到了家里,也没有什么话可说。 她竟然有些委屈,虽然她确实没有办成,但是也受 了不少惊讶和委屈,而他呢,一句安慰的话没有,反而对她冷飕飕的,反倒是生起她的气来了。 直到睡前,他关了灯,等下来,忽然硬邦邦地说了一句: “你这样做,让我觉得我好没用啊。” 赵宥慈的话哽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楚年,千万不要这么觉得,真正没用的人是我,拖后腿的也是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面对你了。 在煎饼摊前站了一会,赵宥慈还是鼓起勇气上前: “婆婆,您知不知道附近有没有什么立刻就能上手的工作呀?” 老板撇了她一眼,问: “缺钱呀?急吗?” “……挺急的吧。” 老板放下手中的刀,看了她几眼,说: “我一个老婆子,知道的工作有是有,但你们年轻小姑娘不愿意干。” “您说说看?我不挑的,什么都能干,就是……九点之前下班就行。” 陈楚年早上八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她不想让他知道。 “有啊,十点才上班,干完活就能走,我一个老朋友开的餐馆,当服务员,兼职洗洗盘子,我给你说说,按星期给你,一星期一千,干不干?” 赵宥慈想了想,也没有别的办法,一边干着,一边去学一些音乐之外的技术,后面再找一些稳定的工作,总比一直无业好。 前面几天,她倒觉得挺好,饭店老板很照看她,店里几个同事也都是老阿姨,看她是个小姑娘,也没让她干什么重活,这种不用动脑子的工作让她还挺轻松。 每次她也都卡点在陈楚年回来之前回去,所以一直都没有露馅。 意外却发生了。 那天她正在洗盘子,突然有一个阿姨叫她,说有个女人找,她随意揽了揽袖子,心里正奇怪呢,女人?哪里会有女人找她?手掌上还带着没有擦干的水珠就走了出去。 还没出门呢,就听见对方喊了她一声: “小慈……” 赵宥慈整个人怔在原地,一瞬间只想逃跑。 是张桐花。 但她怎么退,能往哪里退呢? 她只能慌忙抹了抹手上的水,强装着扯出一个笑容: “妈妈,你……大老远的,你怎么过来了?” 她不敢抬头看张桐花的眼睛,为什么来,她能不清楚吗?张桐花从前从来没有出过省,更别提一直从南方北上。 妈妈两个字刚刚叫出口,眼睛便开始泛酸,眼泪止不住,匆忙转过头,慌乱一抹,没让她看见,强装一副自己过的很好的样子。 她的余光悄悄打量着张桐花,上次见她,是大学刚刚毕业,她和陈楚年一起从京市回淮城。 张桐花还是和以前一样的打扮,素面朝天,穿着毫无搭配可言的平平无奇的衣服,挎着她挎了几年的布包,头发用一根扎头绳随意挽在脑后,但鬓角处还是偷偷冒出白发。 她看她的眼神,又是气恼,又是心疼。 赵宥慈总觉得,她好像更老了。 她又惹她生气了。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在做什么工作?我……我把你养这么大,你就……你就这么作践自己?” 张桐花伸出一只手,微微抖动着,说话说的断断续续,眼眶微微有些红。 字字句句落在赵宥慈心上,犹如刀割。 眼泪是必须忍住的,她装出一副开心的模样: “妈,你懂什么,我这里工资可高了,周围的阿姨都很好,我几乎就是站站,我们学音乐找不到什么好工作,我正在学习其他专业,准备考研呢。” 她装的那么像,似乎自己都信了。 张桐花不懂什么专业,不懂什么研究生,她只能相信她,半信半疑地问她: “真的?这工作那么好?” 她抓过赵宥慈的手,仔细看了看,见没多大变化,又说: “你不知道,天天干活,皮肤会裂的,你还年轻,别像我这样,我回头问问你许阿姨她那个护手霜是哪买的,你也去买一点。她有次给我用了些,还怪好用的,就是怕太贵,没舍得买。” 她的手捧着她的,赵宥慈的皮肤细腻白嫩,而张桐花的手枯瘦粗糙,赵宥慈心头一阵酸涩,推开她,硬邦邦地说: “妈,我还很忙,忙着去学习呢,你快回去吧。” 她很想留留她,可是如果她看到自己和陈楚年的家,一定会更失望吧。 张桐花却从包里掏出一个布包,塞给她: “你们的事我都知道了,你不知道,连你许阿姨都被扣了生活费,她的花销你也知道,每个月过的紧巴巴的呢,我存了一些钱,你们拿去用,小年轻刚出社会就是不容易,楚年虽然有钱,但是你也要争口气,别总花别人的,多点钱,总是多点底气。” 赵宥慈翻开布包,略略一看,一些明显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连序号都连着呢,有些旧钱,小的连一块都有。 她装作嫌弃,把钱推回去: “我们这是大城市,早不用现金了,你拿回去,我不要。” “也是,怪我,那我拿回去,让你许阿姨转微信给你,我不会操作。” 赵宥慈敷衍着嗯了一声。 “你快走吧,我真的很忙。” “我来的真不是时候,没想到你这么忙,唉,有假期吗?什么时候回家?” “别问了,快回去吧,买票了吗?” 她说没有,赵宥慈给她买了回程的车票,送她上了出租车。 张桐花依依不舍,只想再看女儿几眼,赵宥慈羞愧难当,却卑鄙地把所有愧疚化作冰冷,只想让她赶紧离开。 “小慈,一定要好好的,照顾好自己啊!回去妈让你许阿姨给你转钱!别太辛苦,妈也不指望你有大出息,就想你有个体面安稳的工作……” 上了车,张桐花依旧絮絮叨叨。 赵宥慈关上车门,眼泪哗啦啦落下来。 她知道的,不怪她唠叨,因为真的太短促,太匆忙了。 今天店里客人出奇的多,明明平日里很冷清的。 她一直算着时间,好不容易紧赶慢赶,在陈楚年回家前气喘吁吁地回到家,可打开门,只见一盏暗暗的台灯亮着,陈楚年坐在阴影里,闷闷地开口: “你去哪里了?” “小慈,今天是我们的纪念日。” 赵宥慈哑然。 她真的记得的,早上出门时,还想着今天晚上回来的时候顺带给他买个礼物。 可是今天张桐花来了,她心情一团乱,加之今晚又很忙,回来就忘了。 确实是她不好。 可开口的话却冰冷: “我忘了。” 正文 第20章 缘续她对奶奶,恩大过怨。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他大概又要闹一会脾气了。可是她也很累,什么都哄不动,即便心里已经后悔了,但嘴上却半句挽回的话也没说。 灯光下,他的眸子抬起,隔着一段黑暗看她,长长的睫毛无措地颤了颤,半晌,却笑了: “没事,我记得就行,我可以提醒你。” 他这样的态度却让她更加烦躁,突然宁愿他骂她几句,朝她冷飕飕地发一发脾气。 “我有点累,我先去睡了。” 她语气僵硬。 她知道她不该的,可是她还是忍不住有些怨怼,她又让张桐花这么失望,她窝囊到让年迈贫穷的妈妈跋涉千里来看她一眼,却连邀请她到自己家坐一坐的勇气都没有。 她忍不住把气发到他身上。 可偏偏又更加自责,明明他没错,他不过也是被她带累的一个。 陈楚年愣愣看着她走出去几步,突然出声: “小慈,你去哪了?”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赵宥慈不是听不出来,可她心里烦躁难耐,出口的话带着难以掩盖的怒火: “你别问了可以吗?我就是想静一静?有这么难吗?” 白天站了一整天,满腔混乱的情绪都只能憋在心里,原来成年人的崩溃连地点和时间都是奢侈。 话出口,她就意识到说重了,一股自上而下的疲惫感扑面而来,一句辩解都说不出口。 陈楚年放在身后蛋糕礼盒上的手指缓缓蜷缩握紧,上齿轻轻抵住下唇,眼中水光盈盈,哪里还见平日里高傲自矜的模样。 他努力平稳语调,问: “是不是我那天晚上太冲动了,你生气了?” 赵宥慈叹了一口气: “没有。” “那……是我现在太窝囊了,什么都给不了你,所以……” 他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一颗泪水沿着睫毛的弧线滚落: “你嫌弃我了?” 赵宥慈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会这么想?” 明明是她把他变成这样,怎么会让他这么想。 他的神色带上了几分固执,似乎绕进了一个死胡同里,一遍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我连你想要的东西都买不起,我写的歌也都是垃圾,根本没有人愿意要,我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你厌弃我。” 他抬起眼,固执地看着她,像是非要一个答案,然后两个人一起玉石俱焚才会罢休: “反正从来都是这样,每个人都会厌弃我。” “你也是这样,不是吗?” 赵宥慈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出口的话混乱而无序: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你……你很好啊……” “那你,”他的鼻翼微微一缩,匆匆避开眼: “为什么这么对我说话……为什么连纪念日都忘了……” 他的声音委屈,像一只淋湿的小狗。 可她没有像以前一样去拥抱他安抚他,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离开我吧,楚年,你看我把你变成什么样子。 “我有苦衷,楚年,快休息吧。” 她头疼欲裂,半晌,只能硬邦邦甩出一句话。 她不敢回头看他,连忙匆匆推门进了卧室,头埋在被子里,眼泪全都藏进了被子的棉絮里。 从前这里都是他们快乐幸福的欢笑,亲密朦胧的呓语,现在呢?全都没有了。 她也好累好委屈,好想告诉他,可是她怎么说呢? 她说,楚年,因为我们过的太糟糕太窝囊了,所以我妈千里迢迢过来给我送她积攒多年的积蓄,说我真是又羞耻又自责,她那么远来一趟,可是这个家太差,我连让她走进来都没脸面对。 还是说,我妈以为她的女儿闪闪发光,而她现在却为了生计不得不和一群老太太抢工作,她妈妈的眼神有多么不可思议。 结果呢,除了让他更加自卑,还有别的可能吗? 在沉默无声的哭声之中,赵宥慈做好了决定。 她就是一个胆小鬼。 第二天,她拨打了陈楚娴的电话,说她已经想通了,她想出国读书,希望陈家可以资助她一些钱。 楚娴姐问她: “宥慈,你真的想好了吗?如果你没想好……” 她多么希望楚娴姐可以决绝地逼迫她: “赵宥慈,你必须给我离开他,如果你不走,我就让你和你妈生不如死。” 这样,她的离开就能更心安理得一些吧? 可是楚娴姐没有,她一遍一遍问她:“你想好了吗?你放心,奶奶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不会对你们做什么出格的。” 可她说: “我真的想好了。” “请给我一点钱吧。” 她把钱全都转给了张桐花,几乎像是逃跑一样,没有告诉任何人,立刻订了最早的机票逃离了这座令人心碎的城市。 她是胆小鬼。 所以她一遍遍祈祷,楚年,我走之后,你一定要越来越好,我也一定要越来越好,只有这样,我们的分别才是有意义的。 楚年,就让我做一点点对你有用的事吧。 * 陈楚年一直听完,目光放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男人战战兢兢地弯着腰,卑躬屈膝地问: “我可以走了吗?” 他掀起眼皮,淡淡撇了他一眼,冷声道: “滚。” 得到他的话,男人几乎是屁滚尿流地慌忙逃窜。 那年她突然走了,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反思来反思去,原因无他,他确实太窝囊。 窝囊到任何阻碍都能把他真爱之物夺走,他护不住她。 于是他消沉了一段时间,而后听从陈老太太的安排,开始接管公司。 那一段时间,他因为她的离开几乎命悬一线,陈老太太被吓得也不轻,他态度坚决,所以联姻的事也不了了之。 后来呢,老太太年纪越来越大,很多事也渐渐看来,更是按下不提,甚至每每聊天,还会提及赵宥慈。 后来,他突然想到这件事。 她离开他,总有个导火索吧? 他猜测是不是这个人当初对她动了手脚,受了什么委屈,立刻找人去查,可是那时他得了消息,早就逃之夭夭。 直到今日,他凭借曾经在照片上看过的记忆认出他,才得知这一段过往。 所以,她是被他说服了吧? 她怎么会觉得,他会变心呢? 车在一座古朴陈旧的西式宅院前停下。 外面密密麻麻爬满了爬山虎,一砖一瓦都透露着岁月的痕迹,虽然老旧,却并不让人觉得掉价,反而有种历经风霜的稳重。加之此地坐落于H市市中心,寸土寸金的地段,每一块砖都是用金子堆出来的。 徐天石先从副驾驶下来,而后长腿迈到后座,拉开车门,伸手想搀扶陈楚年。 对方却冷冷一眼表示拒绝。 佣人已经在门口接应。 何妈接过陈楚年搭在臂弯的西装外套,只见他步伐微微有些虚浮,脸颊上也带上了一点红晕,嗔怪道: “怎么又喝这么多呀?老太太大老远过来,待会又要挨骂咯,” 又忙着走进去: “先歇会,我让人熬醒酒汤去。” 陈楚年全程一眼未发,一路懒散走过前厅,进了客厅,只见陈老太太坐在摇椅里看书,轻轻点头,叫了声奶奶,又悠悠靠在另一只躺椅里了。 陈老太太摘下老花镜,端详孙子几眼,忍不住想骂他几句,又改口: “少喝点吧,你这幅身子骨,还这么吓折腾。” 他却一副浑不吝的样子,微微一笑,讽刺道: “死了就死了吧,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老太太拎起手里的书,拍了拍他: “尽胡说!明天我要去金鳞寺上香,你和我一起去。” 他没有说话,像是又在神游。 “小慈那丫头,回来了?” 直到提到那个名字,他才仿佛回魂似的,恩了一声,又哑声道: “又走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 “是我做的不好,我欠小丫头一句道歉,难免人家心里有气。” 陈楚年不置可否。 老太太却又转移开话题: “拆人姻缘,果然是要遭报应的。我这几年身体也不大好,我问了大师,明天呢,我们一起去把宅子里那池鲤鱼去金鳞寺放生了,就当积攒点功德了。” 老太太瞟了他一眼,见他还是兴致缺缺,冷不丁道: “如果小丫头还肯卖我一个面子,就当我倚老卖老,叫她陪我一起去吧。” 他忽然回过神来,紧接着问: “真事?” 老太太故作不屑: “真不真关你什么事,你又不稀罕去。” “我什么时候说我不去了。” 他别扭地说。 陈老太太笑了,点了点他的头: “你啊,还跟小时候一个样,没出息。” 转头却又叹气: “但愿小慈能不和我这个老婆子置气,当年是我的错,如今,我就帮帮你们续起来。” * 赵宥慈忽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喂,是小慈吗?” 她手僵住,几乎不相信,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我是奶奶,你恐怕认不出来了吧?” 赵宥慈心头情绪复杂,像是上了发条一样,过往的回忆一节一节转动着,又生涩,却又令 人安心。 虽然当年的事,她也委屈过,明明平日里对她严中有慈的奶奶,却就这么不想她留在陈楚年身边。 但归根结底,她毕竟给了她十多年的衣食不愁,当初张桐花的后事也都多亏了陈家。 她对奶奶,恩大过怨。 “奶奶,您……身体还好吗?” 得知来意,其实赵宥慈工作很忙,但是她还是推掉了所有杂事,穿戴正式,提前半个钟头去陈家在H市的宅子等待。 毕竟,子欲养而亲不待,她已经品尝过这样的滋味。 不料,到了地方,敲开门,站在面前的,却是一脸冷淡的陈楚年。 正文 第21章 讨好他试图讨好她。 他高出她半个头,大概是因为今天的场合,穿了件新中式设计的衣裳,凑近他,传来淡淡的檀香味道。 前厅往里几步就是露天的小花园,阳光从他身后弧形拱门里打过来,淡淡的光泽。 赵宥慈神色如常,退后半步: “是……奶奶让我来的。” 其实心里已经乱套,后知后觉,这句话才说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和他解释什么? 陈楚年的视线在她身上快而轻地掠过,却是后退半步,僵硬笑道: “我知道,请进。” 请进? 他……是在对她友好的笑吗? 她一时间愣住,抬眼打量他神色,恰好见他游移不定地看过来,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赵宥慈连忙移开视线,哦了一声,低头匆匆走了进去。 陈楚年站在原地好一会,皱着眉仔细揣摩着她方才种种表现,才悠悠勾起嘴角,关上门,跟在她身后。 他的视线正前方,就是她圆润乌黑的头顶。 昨天夜里,奶奶千叮咛万嘱咐: “你要真想把人家哄回来,就放下你的架子。”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花团锦簇的小花园,老太太正坐在一把花伞下带着老花镜看书,甚至都没注意到两人过来。 赵宥慈不敢出声打扰,陈楚年拉了一把椅子,单手拎到她身后,若无其事: “坐。” 赵宥慈受宠若惊: “谢……谢谢。” 他回过头,礼貌一笑: “没事,应该的。” 赵宥慈浑身发冷,大白天的,见鬼了? 老人耳背,陈楚年弯下腰,在她耳边轻轻喊了一声: “奶奶,小慈来了。” 陈老太太黯淡的眼睛里迸发出一抹光,一下把书反扣在腿上,抬起头来,把老花镜摘下来,远远看着赵宥慈,问: “小慈来啦?瞧我,看书看得痴了,快过来,让奶奶看看。” 赵宥慈站起来,走过去,蹲在她面前,脸上带着温和的浅笑,两个小酒窝弯起,陈楚年的视线情不自禁地落在上边,又有些别扭地移开。 陈老太太枯瘦的手抬起来轻轻帮她把碎发别在耳后,一双历经沧桑的眼睛看了她好一会,把她扶起来: “快快,蹲着做什么,来,何妈,快点把拿椅子来。” 何妈笑着递过椅子,赵宥慈连忙伸手去接,笑着点头。 老太太拉着她的手,摸了摸: “这孩子,还是这么贴心。” 何妈连忙接腔: “是呀,小慈这孩子,从小就这样,谁看了不喜欢的紧?” 老太太点了点头,依旧打量着她: “何妈,你看,是不是瘦了?” “是瘦了点,小时候脸圆的呢。” 一声轻笑传来,陈老太太转过头,瞪陈楚年一眼: “没个正经的,有你说话的份?” 又对赵宥慈说: “小时候也好,胖点,身体好,照我说,现在也不错,有精气神,更漂亮了。” 赵宥慈被夸的脸颊羞红,低下头嗔道: “奶奶,您光和何妈取笑我。” 几人又说笑了一会。 赵宥慈问陈老太太,您身体好不好啊?睡的香不香?吃的下吗?每天心情如何? 问的老太太合不拢嘴,恨不得把她拢到怀里亲一口。 仿佛两个人没有隔阂似的。 起初,赵宥慈刚来家里时,陈老太太是不大喜欢她的。 也是,她呢,是陈楚年要死要活也要带来的,老太太不喜欢她,也是情理之中。 陈老太太中年丧夫,晚年丧子,为人是雷厉风行的。儿子陈晓尘的妻子秦霜,在陈晓尘出事后立刻改嫁了。家里两个小辈,陈楚娴稳重,却也古板木讷,陈楚年呢,更别指望从他口里听到一句好话。 有一次,陈老太太病了,卧床休息,两个宝贝孙子孙女,只是照常生活,不敢接近奶奶,怕她在病中怒气更甚,又被责骂。 却是小宥慈,人小小的,端着中药送上来,问她好没好些,要不要她陪她说说话。 人在病中,总是要脆弱些。 这小姑娘为人的赤诚纯良,是很容易看出的。 陈老太太久经风霜,起初不喜她绵软的性子,却在这一刻,忽然被感化了。 而后呢,她就跟在她身边,天天奶奶长奶奶短,陈老太太表面严厉,却对她的慈祥,竟然比对楚年楚娴还多几分。 大概把公司交给陈楚年是前半生困住她的执念,在这件事上,却是撕破了脸皮。 这些年,许是陈楚年闹的,于是赵宥慈走了太久,老人又容易念旧,又或者单纯是年纪上去了,那些严厉的痕迹越来越淡,她越来越像一个好奶奶。 她后悔了。 功名利禄哪里是个头? 日光斜斜洒下,三个人坐在院子里,陈老太太一遍遍说着,好孩子,对不起你,这些年在外面受苦了。 说她怎么不把当时给她的钱留下,后来再想给她,却连她的影子都找不着了。 赵宥慈摇头: “我已经不记得了,奶奶您也别想了。人难免都会有后悔的事。您给了我钱,是我自己给我妈的,而且您还养了我这么多年,上这么好的学校,住这么贵的房子,吃的用的都是最好,我真的不怪您。” 陈老太太心里沉甸甸的,只能苦笑: “我们待会一起去庙里转转,等回来了,给楚娴打个电话,让她也回来吃饭,一家人团团圆圆的,这样多好。” 赵宥慈附和: “好好好,都依您,我们都陪着您呢。” 一行人上了山,进了庙。 陈老太太被人引着进了里间,说是有大师要赐教。 陈楚年和小宥慈,一人带了一缸黄金鲤,到寺里的放生池放生。 这鱼是老太太养在京市宅子里的。 既然孙子孙女以后都在H市发展,老人家也搬到这边。又心疼鱼儿照料不好,干脆在这里放生了,就当积攒功德。 沿池亭台楼阁,古色古香。 刚结束一会,两人站在长廊里看水中鱼儿欢快地窜来窜去,却忽然降下暴雨,眼瞧着一时半会还结束不了,两人只能等在廊中。 一时之间相顾无言,雨水噼里啪啦打在池子里,鱼儿跃出水面,很是欢快,赵宥慈心中一动,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身旁人忽然开口: “喜欢?” “就是觉得有点稀奇。” 他不知怎么接话了,铭记着奶奶的忠告,冥思苦想许久,憋出一句: “下雨了,还挺冷的,你……冷吗?” 他的手指落在袖口,随时准备脱衣。 “不冷啊,夏天没过去多久呢,热着呢。” 陈楚年顺势理了理袖口,暗暗窥探她有没有看出他的异常,不会被发现了吧? 却见她低着头,刚松了一口气,定眼一瞧,她竟然认真地给谁发着图片,丝毫没有给他一个眼神。 陈楚年气结,语气陡然变冷: “热?那我给你扇扇?” 赵宥慈没有觉察他口气中的火药味: “不热,心静自然凉。” 他冷哼一声,赵宥慈这才抬头,一脸茫然。 他又按下情绪,继续试图讨好她: “晚上想吃点什么,我先让他们准备着。” 赵宥慈眼睛掠过他的肩膀,忽然惊喜道: “何妈打伞来了!我们走吧!” 她没等他回答,往旁边迈了一步,飞快地穿过他身边,发丝被风吹起来,连带着雨雾,轻轻扫在他脸上。 陈楚年愣愣抬起手去抓,只有一团空。 半晌,他低头,懊恼地叹气,转身认命地走出去。 接过何妈的伞,还不等陈楚年开口,赵宥慈就道: “何妈,我给您打吧。” 何妈脸色有些尴尬,她得到了老太太的意思,特意只带了两把伞,本想是给两人创造点机会,赵宥慈这样,倒是让她不好拒绝。 没等她斟酌好如何回答,一旁的陈楚年却冷嗖嗖抽过另一把伞,一声不吭撑起来走进雨中。 赵宥慈看着他的背影,一瞬间忽然有些失落。 她哪里不知道他刻意的示好,可是他随便打人就是不对,她好不容易上次话说的这么清楚了,就不要再给他误会的机会了。 * 饭桌上,满满一桌菜,都是几个人爱吃的口味。 赵宥慈和陈老太太闲谈为多,偶尔陈楚娴插几句,一旁的陈楚年,却是一言不发,也几乎不吃菜,夹了一块面前的牛肉,用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 他兀自低着头,好几次,陈老太太把话头引到他那里,也却也兴致缺缺,要么不说话,要么随意应付几句。 老太太恨铁不成钢,就连一旁的陈楚娴也看得明明白白,偏偏两个当事人装傻充愣。 “楚年,你面前那个牛肉是小慈最爱吃的,你给她夹一块。” 陈楚年闻言,默了几秒,却是听话地夹起一小块,他筷子悬着,慢悠悠地朝赵宥慈碗里送,一双眼睛幽幽地看着她的神色,似乎担心她拒绝一般。 这么多人看着呢,赵宥慈自然不能下人面子,只能伸过碗接着。 却是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陈楚年抿了抿唇,又问: “还吃么?” 她没说话。 他又补充: “你要是嫌弃我夹的,换到你面前好了。” 这话一说,众人的笑都僵在脸上了。 陈老太太忙缓和气氛: “小慈,你面前那碗也是楚年爱吃的,你给他夹点吧,省的他什么都不吃。” 说罢,还瞪了他一眼。 众人纷纷期待地看向赵宥慈。 赵宥慈无奈苦笑,这祖宗哪有什么爱吃的东西,他那嘴挑的! 正文 第22章 自甘纠缠“那你就是原谅我了?”…… 即便如此,她也不得不照做,眼睛先瞄准了一块没有泡在油里的纯瘦肉,轻轻夹起,把筷子伸过去,心里却有些忐忑。 她今天没买他的账,他该不会故意置气让她难堪吧。 出乎意料地,他反而也伸过筷子,夹住那块肉,两双筷子的筷尖撞在一起。 桌上,陈楚娴的说话声瞬间停住,将二人的尴尬落到实处。 赵宥慈手一抖,连忙缩回筷子。 陈楚年嘴角却是压不住的笑意,悠悠把肉送到口中,嚼了好几口咽下,不忘点评: “确实是我爱吃的。” 他的笑意很浅,却一瞬间让赵宥慈有些恍惚,像是回到了小时候,他脸上那种藏不住的得意,上了眉梢,眼底也倏忽亮起来。 陈老太太也笑: “多吃点,瞧你瘦的。一年一半的时间住医院里,还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 赵宥慈的筷尖忽然抖了抖,刚刚夹起的菜一滑掉了下去,落在陈楚年眼里。 他冷不丁开口: “就这么着吧,死不了。” “你这浑小子,说的什么话!” 陈老太太骂道。 陈楚娴也停下筷子,看向陈楚年,却见他神情寥寥,余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悬停在赵宥慈身上,后者只是一味低着头在碗里扒饭。 无解的局面。 饭后,又坐了一会,陈老太太依依不舍地几次嘱咐赵宥慈以后一定要多来坐坐,赵宥慈嘴上答应,但哪有空呢? 为了推了今天的工作,她费了不少功夫,回去之后还得补上。 临到走了,陈楚年主动走出来: “我送你吧,我也刚好要走。” 赵宥慈尴尬笑道: “我骑电动车来的,停在地铁站那边,我还是自己回去吧。” 他又说: “你车什么样,我让人给你送回去,大晚上的,多折腾。” 赵宥慈有些无奈:“没事,那么大一辆呢,送来送去更是麻烦,我自己回去吧。” 他低下头,没有说话。 又不开心了。 陈老太太发话了: “你这孩子死脑筋,那你走一走,消消食,送小慈去地铁站吧。” 陈楚年轻轻恩了一声。 赵宥慈也不好再拒绝,只好和他一起出去。 刚走出去几步,他突然伸出手虚虚一拦: “稍等,有东西给你。” 他似乎是怕她拒绝,又快速补充: “奶奶给的。” 她站在原地,看他打开车门,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和钥匙递给她: “奶奶给你的,同一个位置有三套,她说刚好一人一套,你签一下合同,这是钥匙。” 赵宥慈没有接。 陈老太太给的东西,定然价值不菲。 可是他们都是亲孙子孙女,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亲近归亲近,但赵宥慈心里还是门清,这东西,她哪有立场接受? “我不能要,替我……谢谢奶奶的好意。” “想安顿下来,总得有个落脚的地吧。” “我已经租了房子,你不是也知道吗?” 她双眸清亮,温温柔柔的看着他,却无端让他觉得有几分斥责的意味在里面。 他又打探她的信息,甚至在那天晚上直接开车到她家楼下。 陈楚年顿了顿,双手有些无处安放,硬邦邦地说: “那里住的能舒服吗?” “挺好的,毕竟,更差的也不是没住过,只要心定了,在哪里没什么区别。” 更差的。 他们曾经一起住过的。 陈楚年后喉头哽咽,没说话。 “我今天还有些工作没做完,我得先走了。” 她转过身,狠下心,大步往前迈。 身后突然伸出手,一把拽住她,沙哑的声音传来: “我错了。” 她下意识挣脱,他却握得更紧。 “你放手。” 她语气尽量温和,但他却依旧紧紧拽着,她不得不放大了声音: “你先放手。” 他别过脸,松开手,一脸受伤的样子。 赵宥慈说: “楚年,我们已经结束了,你清醒一点。” 她一脸焦急,时而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让他更加不知所措。 “是我打听你的信息,去了你家楼下,你生气了?” 赵宥慈顿了顿,低声道: “我们之间不仅仅……” “是因为那个姓薄的,他和你告状了?” 他打断她,语气烦躁懊恼。 赵宥慈见他依旧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哪里有半分错了的样子,语气也强硬起来: “不是你打的他吗?不是你先动手吗?” “他不该被打吗?” “你有什么理由打他?” “他半夜三更跑去你家,不该被揍吗?” 赵宥慈几乎要气笑了: “那你呢?你也知道?那你半夜三更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陈楚年噎住,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 半晌,只能低头,闷闷道: “我和他又不一样。” 赵宥慈定定看着他,倒叫他不敢直视她。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明明平时看上去好脾气绵绵软软,但真认真起来,却也让他有所忌惮。 “伤人的话我不想再说第二遍,我真的得走了。” 他脑子一团乱麻,只知道不能让她走,他得留住她,不经过思考,蹦出一句: “所以就是因为他?因为我打了他?” 赵宥慈走出去几步的影子果然顿住: “你怎么还是……唉,打人对吗?你知道你要是把对方打伤了的后果吗?你是个公众人物,请你多注意你的举止。如 果你遇上一个较真的,你的事业会怎么样,你想过吗?” 她情绪也有些激动,一鼓作气说完,大步继续往前走。 陈楚年站在原地,低着头想了几秒——所以,她关心那个姓薄的,只是为了他善后? 他眉头突然松开,整个人爽朗起来,几步追上她,故意清了清嗓子: “打人当然不对,你说的对,我痛改前非,以后一定多加注意。” 赵宥慈颇为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发什么神经? “对了,你有没有他的联系方式,我得好好给他赔礼道歉。” 按照他的性子,还赔礼道歉?不接着做什么坏事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赵宥慈没有搭理他。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既然我诚心诚意改正,那你就别怪我,行吗?” 赵宥慈烦不胜烦,只能敷衍一句: “希望你是真的能改,别这么冲动。” 他连连道好,似乎缠上了她: “那你就是原谅我了?” “我们之间的事不仅是这件。” “那怎么才能全部原谅呢?” 他没脸没皮,话刚说完,就有些不齿,明明他也有气,有委屈,怎么就一下子变成舔狗了? 自己都嫌弃自己没出息,可要是他不主动点,照她的性子,两人就再也没有可能了。 他安慰自己,丢脸点就丢脸点吧,等以后和好了,他再和她好好清算他的那些委屈。 可赵宥慈还是强硬一句: “你好自为之,我们已经彻底彻底结束了。” 这时已经走到了地铁站,赵宥慈径直往里走,陈楚年问: “你不是要骑车吗?” “傻啊,这个地铁站在市中心,哪里可以停车,我车在我家那个地铁站。” 人流渐多,他戴上口罩帽子,说: “那我陪你坐回去。” 赵宥慈连连摇头,这要被认出来,那还了得? 想来想去,用一句话搪塞他: “你要是和我去了,真就是永远没可能了。” 他追问: “所以不去,就有可能?” 赵宥慈:“不知道。” 她转身要走,他又抓住她手: “必须说,有没有。” 她叹了口气,敷衍一句: “有,行了吧?” 他收回手,傲娇地点头: “我这里偏僻不显眼,我看着你走。” 她要走了,他却又说: “对了,你……不是快过生日了吗,你要的生日歌,我录好了。” 赵宥慈一脸蒙,想了想,才恍然大悟: “哦,那不是我要,是我替朋友要的,不知道过没过完呢,那……你先发我?” 她看着陈楚年的脸色愈发阴沉,不知道原因,只能弱弱补充一句: “谢谢啊。” 他漂亮的眉毛一皱,又想阴阳她几句,他这么大一个歌手,来来回回,录的比专辑还认真的生日歌,她……随手就给别人? 可是想了想,还是努力平静道: “快走吧,我在这里看着你。” 赵宥慈点点头,赶紧从扶梯上下去,即将到底的时候,她转身,只见他还在那里站着,见她转身,还得意地挥了挥手。 她连忙背过身,完了,他该不会以为她是特意回头看他吧? 不过想起那个孤零零的性子,她忽然有些心酸。 * 日子过的平平稳稳。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已经消失好一段时间的联系人“。”再次出现在屏幕上,他发来了那首生日歌。 赵宥慈回味着那天的对话,所以,他以为是给她唱的? 赵宥慈心里蠢蠢欲动,忍不住按下了播放键。 陈楚年独特的嗓音从手机里流出来,曲调被他作了改编,是缓慢又微微愉悦的调子,他的声音也和平常歌曲的情绪有些不同。 像是一首小情歌。 微微的甜蜜幸福,让人心情愉悦。 赵宥慈不知不觉,竟然来来回回听了几百遍,她有些不舍得和别人分享,但在发现自己有了这个想法,她顿时生出一股危机感—— 赵宥慈,你在想什么! 问了江绰,她妹妹竟然刚好明天生日,她心里暗道这就是缘分,于是按照原来的打算,把这首歌顺水人情送给了江绰的妹妹。 第二天,“陈楚年生日歌”词条上了热搜。 【啊啊啊啊哥哥唱小甜歌这么好听好听啊啊啊啊受不了了】 【实名羡慕,好奇楼主是有什么通天手段能让陈楚年录歌!】 【好了,这也是我的生日礼物了,嫉妒jpg.】 …… 网上充斥着对于陈楚年声音可能性、分享生日歌博主身份等等的讨论,赵宥慈正看的津津有味,忽然接到一个电话。 “小慈,我是许阿姨。我听说你回来啦?阿姨也好久没见你了,我这里,有一些你妈妈留给你的东西……” 妈妈留下的东西。 尘封已久的伤疤被揭开,赵宥慈手一抖,手机掉了下来。 正文 第23章 他在叫他拿她有什么办法 当年,赵宥慈她妈妈因病去世之后,把当时赵宥慈留下的一百万,还有这些年她存下来的钱全都托付许安娜留给赵宥慈。 张桐花没读过几年书,连字也不认得几个,她留给赵宥慈的,全是她认为最有用的东西——钱。 除了钱,还有她从小到大那些喜欢的东西,本子,文具,玩具,她竟然一直替她收着。 她是个念旧的人,小时候喜欢的东西,哪怕长大用不了了,还是舍不得丢掉。以前张桐花总是见不得她这样,说住在别人家里,东西多了显得乱,没过几天,就被她收走。 原来她没有丢。 赵宥慈看见卡里的余额以及许安娜寄过来的她攒起来的零零碎碎的大钱小钱现金,赵宥慈才知道—— 张桐花这些年,什么都没花。 她留给她这些,不就是希望她可以过的好一些吗?毕竟她一鼓作气跑了,却把张桐花孤零零地留在淮城。 她想起她和张桐花的最后一面,还是她大老远从淮城到H市来找她,而那时的她,明明对她有愧,却忍不住用暴躁去掩饰心虚,一遍又一遍推她离开。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 做完了一天的工作,她整个人昏昏沉沉,连动一下都仿佛失去浑身力气。 她的头埋在枕头里,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里是她当时还在E国,很冷很冷的冬天,忽然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许阿姨的声音: “宥慈?是你吗?终于联系上你了……” 许阿姨平日里是个慢悠悠的格外精致的女人,那天的声音却着急匆忙,赵宥慈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她回应了一声,对方确认了是她,顿了顿,斟酌说: “你妈妈病了,有些严重,你要不要……回来看看?” 赵宥慈心怦然坠地。 她知道的,如果许阿姨这么说,一定是特别特别严重了。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她……她到底怎么样?在哪里?我……我马上会回来的……”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对面似乎是听出她的着急,又安抚道: “没事,没事,你别急,好好的呢,你尽快回来就行。” “我……我妈呢?我可以和她说话吗?” 沉默。 半晌,许安娜犹豫道: “你妈妈她……她不想让你担心,是我们偷偷告诉你的。” 赵宥慈哑然。 这确实是张桐花能做出的事,哪怕她再难再苦,也担心牵连到她,张桐花总是心疼她不容易,可是谁又来心疼她呢? “你……还有钱吗?我 给你转一些吧,先回来吧?” 许安娜又问。 她说出了这辈子都会后悔的话: “我……还有,许阿姨,我挂了。” 她自己可以解决的,她不想让他们知道她过的这么窘迫。 挂了电话,赵宥慈努力冷静下来,查最近的航班,一班时间快了一小时,但竟然贵了五千,还有一班慢了一小时。 她问周边同学东凑西凑借了钱,如果她买贵的那一班,几乎是一趟飞机回国后,就不剩下任何余额。 她心中不断安慰自己,没事的吧?一个小时应该没事的吧? 她买了更便宜的那班飞机。 急匆匆赶往机场,焦急的等待,期间无数次自责愧疚,她怎么能抛下又小又苦的张桐花走这么远? 好不容易,飞机落地。 手机恢复信号,却忽然弹出一条信息—— “小慈,你妈妈去世了,节哀。” 赵宥慈大脑空白,瞬间觉得整个人都呼吸不过来。她忽然觉得整个胃似乎被绞在一起,翻江倒海,整个人似乎要吐出来。 一个电话打过来,她看了看,挂断。 又收到信息,问她到了没有,在哪个位置,他们会过来接。 赵宥慈没有回复信息,冲进洗手间里,蜷缩在小小一个房间里,几乎要把整个胃都吐出来。 整个人昏天黑地,泣涕横流。 好不容易缓过来一点,她一停下来,却又是整个人仿佛灵魂被抽离一般的空洞。 她该怎么面对张桐花? 她病的那么严重,她却一无所知。 其实她收到那条短信时,时间显示是她收到信息的时间,所以张桐花的死亡事件具体如何,她并不确定。 但心里总有个声音在质问她: 你为了省钱,错过了她的最后一面。 赵宥慈只觉得没脸面对张桐花。 她也不想见到这么狠心、这么自私、这么失败的女儿吧? 她颤抖着手,抓过手机,回复: “我没赶上飞机,没回国,抱歉,请您帮忙料理我母亲的后事。” 手机熄屏。 赵宥慈失了魂一般晃荡在机场大厅里,眼泪似乎流不尽一般往下落。 她连她的后事都不能料理。 张桐花会怎么想她? 陈家人会怎么想她? 可她只要想到要面对,就羞愧的只想逃离。 赵宥慈已经快一天没有吃东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朦朦胧胧之间,她似乎总有错觉,似乎有人抱着她,她的眼泪一直往下流,好像是张桐花的灵魂来看望她,轻轻摸着她的脸,给她擦泪水,往她嘴里喂甜甜的东西,可是等她睁开眼,却发现自己不知被谁移动到一个沙发上躺着,身上还盖着毯子。 周围却一个人也没有。 赵宥慈已经哭不出来,她看了看手机,许安娜只回复: “好,你别太难过。” 赵宥慈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后来的事已经记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拖着这具形同废尸的身体又逃出国外,然后一个人浑浑噩噩度过那段时光,从此心里永远缺了一个角,只要一想起,就火辣辣的疼痛。 她一直不敢面对。 第二天,赵宥慈没有去上班,老板打不通电话,直到下午,依旧联系不上人,实在是反常,毕竟这姑娘平时工作态度特别认真。 陈楚年自然是早就研究好了她的工作单位,早上路过时车速慢一些,抬头,透过玻璃窗,就可以看见她单薄的身影坐在钢琴前教小孩。 今天早上,他抬起头随意一瞥,却落空了。 他开着车,没空耽误,只能向前开。 等中午再次从这条路回来,他索性把车停下,带上墨镜口罩,上了楼,装作是学生家长询问课程,这才得知,今天赵老师不知出什么事了,一直联系不上。 他的车往她家的方向开。 半路上,想起来他妈前些天听奶奶说起赵宥慈回来了,一直念叨让他给她她的联系方式,要把张桐花留给她的东西寄过去。 心里沉甸甸的,忽然有了数。 张桐花出事的那年,他查了她的航班时间,料想到她情绪不好,很担心她的情况,提前一个小时去机场接她。 那时他已经知道张桐花的噩耗,心里忐忑不安,不知如何照顾好她。 张桐花的病来的突然,平时没有做过检查,等病发时已经时晚期。她很固执,在这一点上和小宥慈一样,清醒的时候反复念叨: “别告诉小慈,别告诉她……” 陈家人怕刺激到她,也不敢多说,她一个人拉扯赵宥慈长大,从前因为前夫欠债的事,和亲戚朋友关系也不好,最后的时间,都是许安娜和陈楚年陪着。 眼见病情实在严重,陈楚年下定决心,说什么也要让许安娜悄悄把赵宥慈叫回来。 他在机场口看见她,小小的一个人,又瘦又可怜,哭的泪人似的。 后来,她从卫生间出来,像个游魂似的,四处游荡。 他知道她难过,她无措,她不想见他们,也不敢打扰她,就一直在她后边跟着她,怕她出什么意外。 后来,她晕了过去。 陈楚年把她抱在怀里,小心翼翼照顾她。 他也难过得直掉眼泪。 他舍不得她伤心。 可是谁也没有办法。 他默默守着她,他好些日子没有见她,一遍遍抚摸她的脸颊,看她又瘦了,憔悴了,心里那些委屈别扭全都变成对她的心疼,只希望她能多睡会,休息会。 他又吩咐人找了航空公司那边的关系,帮她安排了回去的航班。 眼见她快醒过来,却又只能躲在一边。 不想面对就不想吧,他还在呢。 车子在赵宥慈家楼下停住,陈楚年上课楼,敲了好几次门,都没人应答。 他给她打电话,听见铃声在里边响起,知道她在里边呢。 没办法,实在太着急,他索性叫了开锁的人,好不容易进去了,只见赵宥慈窝在床上,整个人缩成一团,他这么大动静,她却一点反应没有。 她的枕头上一片潮湿。 床下,散乱的放着一堆东西,有些他认识,是她小时候天天抱在怀里的。 陈楚年心里一酸。 弯下腰,拨开她脸上的碎发,手心里一片滚烫。 发烧了? “乖乖?” 他轻声唤她。 赵宥慈没有反应,只是轻轻动了动,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他轻轻扶起她的额头,烫的吓人,这么严重,还睡了这么久? 他想了想,脱下风衣外套,把她整个人罩住,接着,双臂发力,赵宥慈整个人被稳稳抱起来。 他拢了拢怀里人,她似乎没有知觉,像一只小兔子,乖巧地在他怀里蹭了蹭。 叫他拿她有什么办法。 正文 第24章 失衡“爱一个人,只想把最好的都给她…… 他早在先前就给司机打了电话,人已经在楼下等着。 他稳稳抱着她,上了车的后座,她整个人毫无知觉,乖顺地趴在他的腿上,一张小脸被烧的通红。 模模糊糊地,还听见她叫了一声冷。 陈楚年将她揽进怀里,裹了裹包裹住她的衣服,又轻声嘱咐前面的司机开快些。 赵宥慈被他抱着,他的怀抱温暖,她不自觉地往里面钻,哼哼唧唧地,竟然叫了一声: “妈妈……” 陈楚年脸色古怪,将脸偏过去。 赵宥慈双眼紧闭,却有一颗泪水滚落下来,滴在他的衬衫上,湿漉漉的。 他喉结动了动,最终,似乎无奈一般轻轻叹了一口气,轻轻拍着她,学着他想象中一个母亲会做的那样。 一边如此做些,一边脸色越来越阴沉。 到了医院,住上了私人病房,他在她的病床前牵着她的手,守着她吊水。 在这期间,她依旧断断续续哭着,偶尔只言片语,他也能听出,是又想起了从前的事。 胸口又有些闷得难受,手也微微颤抖。他从怀里掏出药片,皱着眉干吞下去,最近症状发作的越来越频繁,他得好好的,才能在这里守着她。 陈楚年眼神落在赵宥慈脸上。 雪白的小脸,鼻头和眉毛都是红红的,看着挺单纯简单一姑娘,其实心里装了这么多事。 其实当年张桐花的事,她有多么难过,多么自责,他不是不知道。 但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说,他心疼她,毕竟,她也无可奈何。 正分神,赵宥慈指尖动了动,他抬眼看去,只见她睁开一双红通通的兔子眼,朝他看过来,遇上他的视线,又下意识躲开,接着,手也抽开了。 “你怎么在这……” 她声音有些哑,陈楚年责备地看着她,长腿一迈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又弯腰把她的病床升起,递到她嘴边: “喝点水吧。” 然后又很轻很轻地埋怨一句: “把自己折腾成这样,还问我为什么在这。” 赵宥慈嘴唇龟裂,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唇,眼睫颤动: “你也没有好到哪去。” 他愣了愣,漆黑的眸子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让她整个人直发毛,才忽然笑了: “都能骂人了,看来好点了?” 刚刚见面那段时间,在他面前像只鹌鹑一样,现在倒好,和他斗嘴有来有回,他面上阴沉,心里却偷着乐呢。 嘴上不饶人,手却诚实。 他帮她拉了拉被子,趁她正憋着嘴揣摩他的态度呢,忽然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赵宥慈瞳孔一震,连忙躲开,他已经开口: “降下去一些了。” 她顿了顿,却是一句话刻意和他拉开距离: “谢谢你,给你添麻烦了,医药费我待会自己去交,你快回去忙吧。” 一句话,几乎是往他心上插刀子。 陈楚年板着脸,赖在这里不走了: “我不回去。” 他浑身上下开始冒冷汗,心跳也有些快,就连呼吸似乎也有些不够用。 明明已经吃了药,却似乎有点压制不住了。 赵宥慈没有发现他的异常,她刚想怎么和他拉开界限,不要让前面的努力功亏一篑,就见他忽然转身出去了。 门外,他又吞了一次药,一只手臂扶在墙上,慢慢调整着呼吸,一点点蹲下来,眼前发黑,似乎被人一把攥住五脏六腑,浑身撕心裂肺地疼,过了几分钟,药效发作,他才稍微平静下来,摊开手掌一看—— 一手的冷汗。 又过了几分钟,他才轻轻推开门,走进去,只见赵宥慈背对着他,整个人轻轻抖动。 他站的高,能越过她单薄的肩膀看见她枕头上的一片湿润。 他在她身边坐下,床微微凹陷下去,她才发现,他没有走。 慌忙擦去泪水,刚想开口说什么,他却忽然抬起手,紧接着,眼前一黑,他的掌心微凉,盖在她的眼睛上,她听见他说: “乖乖,我突然想通一件事。” 她陷在黑暗里,没有觉得害怕,反而是被熟悉的味道裹挟,整个人有种前所未有的放松感,一口气松了,眼泪更是哗啦啦流下来,流在他的掌心里。 “关系失衡不是一方的错。如果一个人让你觉得愧疚了,一定是他也做的不好。” 她刚想说话,却感受到他转了个身,松开手,用纸巾一点点温柔地替她擦着眼泪,说: “他应该让你知道,你太好了,值得被这样对待。” 赵宥慈的心似乎漏了一个洞,他的轻轻巧巧一句话,让她整颗心跟着颤动起来,酸酸涩涩,似乎心里有一场漫长的雨季,在这一刻,有人打起了一把伞。 她的妈妈也是第一次当妈妈。 其实很多时候,她责备过,为什么她要她在她面前永远一副为了她付出的样子,为什么病重的时候为了不让她担心却要一个人忍受痛苦,可能在她的世界里,爱她就是为她付出。 可是她不要这样,她也想能为她做点什么。 可是她连这个机会都没给她。 她只能怪自己。 陈楚年摸着她的头,把她揽进怀里。 她抽噎着,任凭自己放纵沉溺。 他低声在她耳边一字一句安慰道: “爱一个人,只想把最好的都给她,甚至会忽视这样的爱太沉重,会不会把她压垮,可是她的愿望,其实只有一个,不是要你愧疚,只要你幸福。” 她头一次觉得,陈楚年竟然这样善解人意。 他一遍遍哄着他,语气很像她从前哄他的方式,摸着她的头,拍着她的背,让她不哭不哭。 不知不觉,她竟然睡着了。 再次睁开眼,身边空无一人。 头一次觉得,她竟然有些眷恋。 * 许安娜前所未有的接到了儿子的电话时,正在和姐妹们打麻将呢。 陈老太太前些年一直不待见她,她也乐得清闲,一个人,用着陈家给的生活费,死了老公,儿子也不用养,一个人躲在淮城,过她的快乐小寡妇日子。 本来正兴奋呢,这小子竟然还记得起她,没成想,小少爷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关于别的人: “妈,当年张阿姨和小慈的事,你还知道些别的吗?” 他今天,朦朦胧胧听见她在昏迷中呢喃,说什么她真的很想让她看一看她的家,可是她担心她失望之类的话。 想来想去,他还是打了电话给许安娜,试图找找线索。 许安娜嘟囔了儿子几句,和旁边几个阿姨说什么果然孩子大了,眼里都没有妈了。 不过她还是仔细想了许久,神情忽然一变,麻将也不打了,走到屋子外面的小花园里,声音放轻: “说起来,好像真有一件事,小慈没和你说吗?就是那年,你和小慈离家出走去H市那年,你张阿姨去H市找过小慈。” 陈楚年眼神一暗,她哪里和她说过。 不过回忆却突然闪回那年她离开的前一天晚上,解释不通的脾气和冷淡。 他一直以为是她厌弃了他,或者他做了什么她生气的事。 “张阿姨来干什么?” 许安娜犹豫片刻,斟酌道: “你别说,那段时间,因为你俩的事,我生活费也停了,紧巴巴的。你张阿姨一猜,就知道你们俩在H市过的哪里能好呢?” “她把这些年攒的钱整理了下去H市送给你们,我还寻思着,她得去好几天呢,结果当天就回来了,一个劲念叨小慈过的不好,还说让我帮她把钱用微信转给小慈。” “我还让她帮我看看你呢,结果她没见着……” 许安娜还在絮絮叨叨。 电话那头,陈楚年却愣住。 原来是这样。 她妈妈去找她了,但他们实在太落魄,所以她一定很自责吧,她又让她最在意的人失望了。 他挂断电话,叹了一口气。 可是,让她这样的人,不也是他吗?他给不了她更好的,所以也不该怪她不要他。 * 生活如常继续。 赵宥慈忽然收到一个前所未有的消息,一个她很喜欢的钢琴家黎泉要在国内开音乐会,竟然邀请她在她的音乐会上弹一首曲子。 赵宥慈惊喜又惶恐。 其实她一直有个梦想是能够成为一个钢琴家,可是现在迫于生计,只能暂时放弃梦想。 如今得到了这样一个机会,她又担心做的不好让对方失望,又觉得放弃这个机会她以后一定会后悔。 怎么会选她呢?赵宥慈百思不得其解,但也不敢多问。 黎泉已经提前和她说过,这场演奏会并不在技巧上有太多要求,希望能展现出音乐脍炙人口的一面,因为恰好举行在秋天的尾巴,所以主题也是秋日,曲目自选就好。 赵宥慈想来想去,她其实编过曲,恰好有一首现成的,名叫《TheWayInAutumn》,恰好吻合主题。 这些日子里,她白天忙工作,等到下课之后已经十一点,单位十二点关门,她能紧抓紧赶地练一个小时,但总觉得依旧不够熟练。 想来想去,突然有了一个蠢蠢欲动的想法: 也许,她可以让别人帮她听一听呢?提提意见呢? 理智一遍一遍对她说no,可是等她已经试探着发出那条消息: “可以帮我个忙吗?” 又立刻撤回。 可对方已经回复: “什么忙?” 赵宥慈捂住头,不知道怎么应对。 接着,陈楚年一个电话已经打了过来。 正文 第25章 情动“乖乖,亲一下?好不好?”…… 惊讶是有的,但更多的还是开心和感动。这些年,她也一直在悄悄经营自己的账号,主要是上传一些弹奏钢琴的视频,所选择的曲目多是她觉得很不错的当代作曲家的作品,断断续续的,没有爆火过,更新也不算勤快,竟然也积累了两万多粉丝。 上个月,她刚刚上传了一个梁泉作品选段弹奏,还@了她,虽然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但如今能有这样的好消息,她心里也暗中猜测是自己的努力终于被人看见了。 接起陈楚年的电话,或许是因为自己心情愉悦,语气也轻快了些: “喂。” 她先开口。 对方顿了顿,问: “你刚刚给我发的消息我看见了。” 她没说话,他的语气有些别扭,似乎在等她说出下一句,她也存心逗他,偏不说话,等了一会,对面那位实在憋不住,开口: “帮你忙也不是不可以,那你也帮我一个忙好了。” 赵宥慈惊讶挑眉,他竟然还有她能帮上的忙? 而且,她都没说要他帮什么忙呢,也是,她的事,对他来说,都不在话下吧。 “您什么事,敢放心交给我啊?” 她也有些阴阳怪气,可能是心情好了,胆子也大点。 “想到了再告诉你。” 他的语气里带着傲娇,像是一直被顺毛了翘着尾巴的猫,赵宥慈低低笑了,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到他在电话那头的模样。 不过心里却恍然大悟,他哪有什么忙要她帮,不过是给她一个理由,让她心里平衡一些,让她觉得不欠她的。 其实这样,反倒让她觉得自己更挫败,可是他是一片赤诚,她也只能笑纳。 * 办公室门被突然推开,梁缘连忙放下手中杯子,抬眼去看,陈楚年依旧冷着脸走进来,懒懒在沙发躺下,一双黑亮的眸子撩起来,她暗中揣摩,猜测他今天或许心情不错。 果然,他打量她几眼,还不等她开口,就从身后拿起一份合同推了过来,语气淡淡: “你的法子不错,这是你要的东西。” 梁缘扫了一眼合同上的剧本名字,喜上眉梢,这小陈总也是年轻,这么大数额的东西,还真是随心所欲,说送就送了。 她一边看着剧本,一边悄悄打量对面的人。 只见他细长的手指拉出胸前的项链,兴致缺缺地把玩着,她定睛一瞧,那链子上挂着的,竟然是一枚粉色钻石的戒指。 梁缘自是能看出来,这钻石光泽一般般,并不是什么上的了台面的货,没想到他却那么宝贝,背后藏着什么故事吧? 正看着呢,陈楚年却似乎有所感应似的,一双黑眸盯住了她,微微蹙眉。 梁缘赶忙说: “对了,您可千万别让赵小姐知道这个机会是您帮她要来的。” 陈楚年似乎是不解,问: “不是告诉她更好吗?” 她这么开心,如果知道是他的功劳,会奖励他吧?如果她喜欢,他可以给她更多。 梁缘嘴角抽动,艰难道: “总之,您别说就对了。” 陈楚年敷衍地嗯了一声,就这么一件小事,也不值得他给他的宝贝邀功,毕竟,他会给她更好的。 既然都已经决定参加,那她就会珍惜这个机会。 眼见演奏会开始只有一个星期时间,赵宥慈和老板请了一个星期的假,一则她并非带薪休假,二来,单位里有老师能参加黎泉老师的演奏会,说出去让大家都沾光。 约定时间一小时之前,陈楚年的车就已经停在赵宥慈家楼下。 她本来还在洗头呢,还没吹干,就从窗户里瞄见一张熟悉的车,用毛巾随意裹了裹湿发,就急匆匆下楼,走到车边,只见窗户半开,他正在车里一人坐着抽烟呢。 赵宥慈捂住鼻子,问:“你……你怎么就来了。” 陈楚年有些无措地把烟头灭了,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 “我怕你提前出发,怕接不到你。” 她本来想自己坐地铁去的,可是既然人家已经来了,也不好让他在下面干坐着,于是随口问了一句: “上去坐坐吗?” “好。” 他立刻答应。 上次,他把她家的锁给开了,后来,她又找人另外换了一把锁,不过她家的样子,可是都被他看光了。 她的家布置得整洁温馨,全部用的是粉白色调。 上次一心着急她的状况,他只是草草扫了一眼,这一次跟在她身后,重新进了这片小空间,和她这个人一样,粉粉嫩嫩的。 屋子里塞满了各种少女心的小玩意,她舍不得扔,但都归置得整整齐齐。 他长手长脚,穿一身黑衣,大大高高的一个人,塞在她小小的香香的沙发上,看上去和这里很不协调。 她走进厨房,给他泡了一杯茶,递给他的时候有些尴尬,她不知道怎么招待客人,总觉得让人家干坐着等实在不是待客之道。 陈楚年接过,也有些别扭,他哪里喝茶呢,倒是从前奶奶总让他喝,他都悄悄倒在花盆里,后来也有人送过不少名贵的茶,他也都搁置一旁,不过是她泡的,他也要给个面子,含一口进嘴里,又苦又烫。 吹头发的声音响起。 陈楚年放下杯子,站起来,在她的小家里转了转。 有她在的地方,总是这样温馨,这才像一个家的样子。 赵宥慈面前的光突然暗了下去,还没反应过来,手中的吹风机已经被人接过,她图快,怕让他等急了,开得是最大最烫的档位,他呢,先是悠悠关小风力,温度也降下去,细心地拨开她的湿发,不紧不慢地吹起来。 像是一阵风挠着她心似的。 她轻声道:“你去坐着吧,我马上就好。” 他却不应,依旧给她吹着头发。 赵宥慈耳朵发烫,试图把吹风机抢过来:“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干活的……” 他却忽然道: “乖乖,不要把我当客人,好不好?” 他语气委屈,慌乱间,赵宥慈抬眼,只见他一双眼睛湿漉漉水汪汪的,似乎快要哭出来。 又在用什么计谋呢? 偏偏她不争气,最吃这一套,被他几句话酥的,腿都快软下来,晕乎乎的,没过几分钟,吹风机的声音停了。 她肩上忽然被推了一把,又被一双温柔的手垫住,整个人靠在墙上。 他低着头,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声音哑的不像话: “乖乖,亲一下?好不好?” 赵宥慈大脑轰的一下炸开。 他眼底发红,整个人似乎化作一滩水,声音也如同一条不达目的毒蛇,装作一副无害的模样,却丝丝缕缕地缠绕着,一点点往上,眼睫微微颤动着,酥酥地落在她眼皮上,又听见他虚弱的声音问: “亲一下嘛,就一下。” 赵宥慈猛地闭了闭眼,艰难地推开他,只见他委委屈屈地低下头,神色也意犹未尽。 她硬邦邦地说: “你少抽点烟。” 半晌,陈楚年怔怔地眨了眨眼,竟是问: “不抽烟,就可以亲吗?” 赵宥慈面色通红,搞不明白明明他们不是分手了吗,怎么又到了这一步境地呢? 他目光固执,她也只能悻悻一句:“恩。” 陈楚年理了理领子,一副正经地样子,说: “其实烟也没什么好抽的。” 他大步走回客厅,端起茶杯,努力一饮而尽,大概还是因为那副从小吃不得一点苦的刁钻胃口,眉头皱的不像话。 赵宥慈劝道:"你要实在喝不下,可以不喝,没事的。" 他却面色颇为遗憾:“我去去烟味。” 赵宥慈:“……” 上了车,她还和陈楚年讲了讲自己的猜测: “应该是我发的视频被老师看见了,所以给了我这个机会。” 陈楚年看着她眼里藏不住的兴奋,嘴角扬了扬,忽然后知后觉,为什么梁缘让他不要告诉她了: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你值得这个机会。” 赵宥慈不好意思笑笑: “其实就是随便发了几个视频啦。”她想了想,又说:“不过剪视频也挺累的。” 她没接着说,虽然他一直在鼓励她,但她心里清楚,她这些兴奋,在他眼里微不足道吧。 但她已经很知足了。 赵宥慈本就练习得很熟练了,她只是缺乏自信,但在陈楚年看来,她写下的这首曲子,就算没有他的插手,也一定会大放异彩。 赵宥慈不好意思多麻烦他,他却固执地每天车接车送,美其名曰,如果他不尽心尽力,那等她帮他是偷奸耍滑可怎么办。 很快到了彩排的日子。 赵宥慈到了彩排位置,在场除了她,都是圈内大名鼎鼎的前辈,不过她基本功扎实,大家都对她赞不绝口,况且她最初学习就是跟着国内最好的老师,人又勤奋,黎泉见了她,得知她是她的忠实粉丝,更是对她喜欢的不得了。 临到结束,她是小辈,自然不好意思先走,等大家走的差不多了,只剩下她和一个名叫姜连的前辈。 这位前辈是一位约莫30出头的男性,赵宥慈也很喜欢他的作品,先前和他攀谈了几句,没人会讨厌喜欢自己的人,所以姜连对她也很友好。 姜连见她还在练琴,又说了几句她的技巧如何如何,基本功如何如何,末了,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只听他随口一句: “虽然你是走关系进来的,起初我们还有几分看不起你,可说句老实话,你的能力,还是在的,所谓天时地利人和,有机遇,也得有实力,,,” 后面的话她没有听清。 什么叫她是走关系进来的? 难怪刚才黎泉老师知道她是她的粉丝,还做了一个账号时那么惊讶呢。 原来她的努力一直都没被看见啊。 她出门时,陈楚年在车边等她。 所以,她该谢谢他吗?如果不是他,这么好的机会,怎么会落到她头上呢?姜连老师这么说,是在为某位被她挤下来的同行鸣不平吧? 赵宥慈面容疲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正文 第26章 举手之劳数十年的努力,却当不得他一…… 他远远的看着她走过来,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早上他送出去的时候,还是一个笑嘻嘻的小太阳呢,怎么一趟回来,就已经蔫吧了。 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再顺手把她揽进怀里抱一抱。 手刚伸到一半,她却忽然停下,一双看过来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让他蓦地发冷,心不甘情不愿地收回手。 赵宥慈坐上车,按下不表。 她忍不住去想,所以她是挤占了别人的机会吗?大家对她的奉承,黎泉老师的亲近,也不是因为她的能力,不过是看在他面子上的友好吧? 其实录视频也并不容易,她整理选段就得半天,每次录制,也是反反复复不下五十遍结束不了,她还以为被看见了呢。 陈楚年偏过头看着她,似乎是被她突然的、莫名其妙的冷淡难住,纠结许久,才问: “想吃些什么?” 她却说: “送我回家吧。” 陈楚年扶在方向盘上的手动了动,皱着眉想了许久,依旧不解,但语气却有些不得已的无奈: “为什么?我……哪里惹你生气了吗?” 赵宥慈低下头,不知如何开口。 他帮了她,所以她应该说谢谢吗?可是她一点也不想这样。 其实说实话,她虽然会因为可能挤占了别人的机会愧疚不安,但不至于因此而和他闹别扭,得了便宜还卖乖,她知道她不该这样。 只是想起自己之前还总是暗戳戳地想要和他证明自己的事业也有了起色,他一副淡淡的样子。原来他一直在陪她演戏,这让她显得那么那么一无是处。 如果要用这样的方式来让她获得在关系里的平衡,可是事实呢?不过是让她显得更可笑。 “楚年,我已经知道了。” 她说。 陈楚年猛地刹车。 车子在斑马线前堪堪停下。 赵宥慈连忙前倾身子,只见一对夫妻一脸惊吓的神情,男人还指着车子,骂骂咧咧几句,被妻子一脸惊恐地扯着离开。 她连忙打开窗户,冲两人大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不好意思啊……” 车子慢慢重新发动,赵宥慈心神未定,微微有些恼怒地偏过头,只见陈楚年也是一脸苍白,甚至鼻尖都带了汗。 “你没事吧?” 开车开成这样,明明被吓到是路人,他还这样子上了。 他微微蹙眉,低声道: “没事。” 赵宥慈不敢分神了,没过一会,一直盯着路况,心里也有些自责刚刚说话的时机不对。 车子速度越来越慢,等到了可以停车的路段,他靠边停车,按下熄火键,脚从刹车踏板上移开,整个人如释重负一般靠在方向盘上,一点动静没有。 赵宥慈一颗心跟着悬了起来,暂时按下方才的事不提: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陈楚年深呼吸几口,细长的手指微微痉挛地蜷缩着,被他藏在方向盘底下,半晌,哑着嗓子说: “没事,我缓一会。” 又说:“刚才我不是故意的,你别误会我,好不好?” 轮到赵宥慈不解了:“我当然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你怎么想我的,真是的。” 他又是不说话,头埋在肩膀里,整个人似乎艰难地呼吸着,很难受的样子。 正当赵宥慈打算关心一下,他却深呼吸一口直起身来,一张小脸苍白,嘴唇也是几乎没有颜色,干巴巴地问: “你……知道什么了?” 提到这个,赵宥慈的气又上来了,但见他似乎难受得厉害,别过头,语气却放软: “我能参加黎泉老师的演奏会,是你帮忙了,是吗?” 陈楚年似乎已经料到她会说这个,怔了片刻,辩解道: “你不用担心,我就动动嘴的事,你的作品本来就很好,能得到这个机会都是靠你自己。” 赵宥慈闭了闭眼,心里猛地一痛。 什么叫……他就动动嘴的事? 她压着怒火,没有说话,他却反问: “是谁说了什么闲话吗?” 高高在上的语气,满是愠怒,质问她,仿佛他想做的事情,不能有任何人不顺意。 赵宥慈冷声道: “没有任何人告诉我。” “你不告诉我,我也会自己查出来。你别管他们,我会替你解决。” “解决什么?你说的像什么话?我这个机会本就名不正言不顺,怨不得别人说,不是吗?” 她别过脸,一滴泪水沿着眼角滑落,忽然觉得,坐在身边的人很是陌生。 陈楚年还想再说话,可是看着她背过去的后脑勺,忽然心头闪过一丝害怕。 他太担心了,怕越说越错,越抹越黑,只能悻悻然闭口。 他从窗户的倒影里看见,她飞快地抹去下巴上的一滴泪水。 赵宥慈整理了心情,沉声道: “谢谢你,我真的很珍惜这个机会。但以后还是不要了,我没这么没用,不需要你处心积虑为我周旋。” 话音落下,她打开车门,不等他应声,砰的一声,车门被关上,只剩一片寂静。 陈楚年解开安全带,想去追。 但刚刚搭上车门,头部猛地一阵晕眩。 四肢仿佛有无数只虫子在密密麻麻的爬来爬去,只能蜷缩在座位上,苟延残喘一口口小心地呼吸着。 自从上次和她吵架病情复发后,最近就越来越严重,他实在没有力气去追,只能希望着她能不能回头看一看他。 只要她一回头,就能知道他 有多痛苦,他就能获得解脱。 可以她没有,她走了,她一贯如此,从不回头。 他今天问她想吃什么,是因为他按照从前她画的草图装修好了一套属于他们的家。他在去接她之前,已经做好了饭,想让她尝一尝。 可是,一切都落空了。 他只能强撑着一口气,一个劲地往喉咙里灌药片,等了好久好久,久到总觉得天亮了又黑,光线明明灭灭,朦朦胧胧间,有人拉开了车门。 他喉咙里呜咽出一句: “乖乖,是你来了吗?” 整个人被夹住,周围声音嘈杂,仿佛有人架着他,还有人问他能不能看清手势云云,再后来的事,就已经不知道了。 再次醒过来,是在医院的床上。 这次,奶奶也在,旁边是陈楚娴和徐天石。 见他醒过来,陈老太太先是担心的问短问长,见他都兴致缺缺地回答着,整个人像是没了魂一样。 “是不是没按时吃药?” “都吃了。” 他最近总是和她待在一起,为了状态正常,怎么会不吃药呢? 今天在斑马线前的意外,和十多年前一样。 那条陈晓尘带着他出去玩,一路上,车开到一半,陈晓尘发现路线不对劲,谎称路上买点东西,带他中途下车。两个人刚走了没一段路,一辆车直冲冲闯过来,几乎快要撞上二人时又停下,车上下来一群人,粗暴地把他们捆上车。 后面的事,大概是出于记忆的自我保护,他已经忘记了。 可是那一幕,却永远成为了阴影。 加之最近状态一直不是很好,所以才会导致这样的情况。 几人见他什么也不肯说,又劝了几句什么注意身体云云,只能离开。 毕竟,解铃还需系铃人,可是两个人的事,早已纷纷扰扰理不清,旁人又怎么干涉? 陈楚年打了一个电话。 果然是有碎嘴的人告诉了她。 他眼里浮上一丝阴郁,既然他弹琴,那就让他再也不能弹好了。 可是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他又想到先前她因为他打了那个姓薄的人而大发雷霆的事,还是决定算了。 那就让她眼不见心不烦吧,这样,她会原谅了他吧? * 第二天是最后一次彩排,赵宥慈下楼时,没有见到他的车,却有另一张车在等她。 收到他的信息: 【我今天有些急事,不能来了,我安排了人送你,路上注意安全。】 她有些生气,回到: 【以后都不用来了,也不要找人来,行吗?】 他没有回复。 可是司机都已经来了,如果她不配合,大概也会让司机为难。 打工人何苦为难打工人呢? 她没办法,只能上车。 到了地方,却发现直到彩排快结束,姜连也没有来。有关于他的部分,也直接被删去。 赵宥慈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等到快散场了,她找了其中一位稍微亲近一些的老师问了问: “姜老师是不来了吗?怎么一直不见他人?” 对方脸色晦暗不明: “谁知道呢?正焦头烂额着吧。听说突然查出来他过去参赛的履历有什么造假,乱七八糟的,有的忙了。” 她又追问: “那处理好了就能来了吧?” 对方看她的眼神,一副她太年轻不晓得这里面水有多深的神情: “要是处理得好,那就容易,要是处理不好,可就是赌上事业的事,说不好呢。” 赵宥慈喉中苦涩,喃喃: “怎么会这样……” “怕是得罪什么不该得罪的人了……” 她心里陡然生出一股寒意。 他动动嘴的事,可以让她获得这么好的机会,也可以让一个人随随便便葬送大好的前程。 可如今她是得利者,可将来呢?在别人眼里呢?也不过是可以随便玩弄的蝼蚁罢了。数十年的努力,却当不得他一句话金贵。 偏偏他不把特权当数,随意玩弄,丝毫不在意旁人死活。 也许哪一天,她也成为因为一句实话就葬送数十年的心血的人呢? 电话忽然响起,看见来电人,陈楚年眸子里闪过一丝惊喜。 她原谅他了? 他接起电话,语气是藏不住的喜悦: “今天彩排的怎么样?”- 正文 第27章 头破血流偏偏越是亲近的人,越知道刀…… 那时,他还躺在病床上,一旁熬好的的平淡的粥水被他晾在一旁,他坐起来接电话的动作太大,手背上的针管被猛的一扯,血液顺着针管倒流,他却浑不在意,满心满眼想着对面的回答。 等了许久,却听见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当我求你了,放过他,行吗?” 血液似乎一条蜿蜒爬行的蛇,顺着针管越爬越长,他的手更加用力地握起来,针尖顺着力一挑,顶着薄薄皮肤上青色的血管,几乎快要反刺出来。 他问: “什么意思?” “姜连老师的事,不是你的手笔吗?” 他皱眉: “你就因为这件事怪我?” 他不明白,他是在帮她,他也并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上次面对薄祁言的事也是,这次也是,每一次,她都义无反顾地站在他的对面。 她从来没有站在过他这边。 “你觉得你没错吗?” 她的语气不可思议。 “他既然做错了事,就应该承担后果,不是吗?” 电话那头传来克制的喘息声,似乎又怒又急。 陈楚年大脑嗡嗡作响,心里仿佛有一团火在叫嚣,要把他整个人烧穿烧透,知道她生气,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这么生气,他一边妒忌地快要发疯,却又一边隐秘地快乐着,他就该这么做的,他只恨自己没能做的更彻底,这样的人就不该接近她。 “所以呢,这就是你说的后果吗?你知道他走到今天要付出多少努力吗?你想过这是别人的一辈子的吗?你……” “可是他不该多嘴,你既然在哪里了,就是在了,关他什么事?” “我本来就不应该在这里,不是吗?是你所谓的一句话的事,所以我才出现在这里,你一句话的事,抵得过别人几十年的努力,行了吗?” “你什么意思?我有能力让你轻松点,不是好事吗?” “没错,你的一句话,也比我十多年的努力管用的多!所以我能理解的东西,你永远也理解不了。” 他声音放软,又补充:“我已经说过了,你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你本来就有实力,你不要多想。” “那你既然觉得我有实力证明自己,为什么要替我做选择呢?我不要你给我的啊!你随手甩给我的宝贝,我承受不起!你又凭什么干涉我的人生呢?” “凭你一句话就能得到我怎么努力都得不到的东西吗?你不要再自以为是了行吗?我根本就不要!不想要!更不要打着为我好的名义去压榨和我一样残一样卑微的人!行吗?!” 她一口气说完,只剩沉默。 他也沉默。 半晌,他听到她叹气: “算了,鸡同鸭讲,你根本不会懂。” 他的心猛的一缩。 “你也不懂。什么都不懂。” 他声音短促而轻微,说完立刻偏过头,眼睛红红的,嘴巴也紧紧地抿着,看了一眼手背上的伤口,烦躁地一把扯下。 血珠一颗颗冒出来。 “错的人,是我,是我名不正言不顺挤进来,人家说的一点都没错,就算接受惩罚,也应该是我。你收手吧,行吗?” 他固执地盯着手背上的血珠,伤口裂开,没过一会,已经满手是血。 不知在想什么,他也赌气道: “如果,我说我偏不呢?” 门被推开,护士走进来,只见一床的鲜血,捂住嘴大叫一声。 与此同时,他听见她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模模糊糊: “你让我觉得真陌生,又或者我从来没看清过你。” 真吵。 他红着眼抬头看了眼面前冲进来的一群医生护士,挂断了电话。 他不想让她听见。 反正她有的是在乎的人,也没空搭理他。 一群人熙熙攘攘,先是担心他是不是又自残,后来又忙着帮他处理伤口,始作俑者呢,高高挂起地靠在枕头上,面无表情,似乎受伤的另有其人。 他不明白,实在想不明白。 为什么在她眼里,谁都比他重要呢? 想了许久,伤口还没处理完呢,他偏要转身拿过手机,小护士心惊胆战地瞧着他,却又不敢妄动,只能重新包扎。 他却毫无察觉,抬手发了一条信息,又泄力地松手,手机滑落一旁,他整个人闭上眼,埋进枕头里。 浑身难受的厉害,四肢像是有无数只虫子爬来爬去,要把他整个人掏空,脑子也快要炸掉,不同的部位来来回回地疼,一会胀痛,一会跳着疼,一会又像有个钻头在一个地方,似乎生生要钻出一个洞。 他实在受不了,一拳砸在头上。 外部的疼痛短暂地代替了内部的疼痛。 身旁的护士又是一声尖叫,紧接着,他灰暗的视野里,一群人涌上来,不同的人牢牢按住他的四肢,有人在大声呼喊他的名字,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慌忙地叫某某医生,只剩他徒劳地被困住。 使劲浑身力气,也挣扎不出。 疼。 好疼。 为什么? 为什么不要他? “拉住他!” “快!按住!” “杨医生呢?杨医生来了吗!” “镇定剂!快!” “叫家属了吗?” …… * 他们说尽了伤人的话,好像是记忆以来,第一次这么剧烈的争吵。 偏偏越是亲近的人,越知道刀往哪里戳最疼。 陈楚年不肯妥协,甚至挂了她的电话。 赵宥慈心灰意冷,他的话一遍遍在脑子里重复,还是一模一样的高傲,毫无悔意,更是没有同理心。 其实她事后又觉得自己有些暴躁。 她有时觉得自己别扭的厉害,又当又立,既要又要,得了便宜还卖乖。可是看着自己因为平生最看不起的权势获得了那么宝贵的机会,旁人却又因为自己被牵连,心里就揪得难受。 是她太敏感了吗? 或许人越缺少什么,就会越在意什么。可他从来不知道,她从来就不是和他一个世界的人,她的拧巴自卑,他不懂,也丝毫不在乎。 她受够了被他控制的人生。 她宁愿什么都不要,也比他硬塞过来的好。 她没有别的办法,也不想低声下气去求他。 明天就是正式演出了,她决定先休息,先等这件事结束了,然后再想想怎么办。 不成想,第二天到了现场,姜连却已经到了。 他一件劫后余生的样子,众人好奇地追问,他却只是道: “闹了点乌龙,闹了点乌龙……” 赵宥慈心中有愧,可偏偏越是如此,越不敢上前攀谈。 何况,要是又被陈楚年生什么事端,那就更难办了。 所以……他收手了? 上台之前,黎泉特意找到她,鼓励她说: “宥慈,你这首曲子写的特别好,我相信你,一定可以一举成名的。” 赵宥慈看着她真诚的笑容,心里也有所触动: “黎老师,其实我都知道,大家都是看在别人的面子上照拂我,但是这段时间的帮助和鼓励,我真的很感谢。” 黎泉却是一脸惊讶: “你怎么会这么想?别妄自菲薄,你很棒,真的很棒,我相信你。我这个人不说假话,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也不藏着掖着。” 赵宥慈愣愣地看着她,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吗? “我呢,也遇到过不少走后门的,但我也是有底线的,没有点东西的,我怎么能放到我的个人演唱会上现眼呢?当时有人……强烈给我推荐你,他给我听了你以前写的作品,我很喜欢,才点头同意的。” 她从来没有录制过任何自己写的东西,别人怎么会有呢? “您……看的我写的谱子吗?” 黎泉想了想,神色有些古怪: “其实,我也挺奇怪的……你们什么关系?他那么大一个歌手,竟然背下你的谱子。” 黎泉面上是掩饰不了的惊讶。 陈楚年连续邀请她三次饭局,诸葛亮三顾茅庐都能请出刘备,黎泉也不好在陈楚年面前拿腕。 真要论起来,谁的腕大还说不一定呢。 到了地方,平日里用下巴瞧人的公子哥确实低头陪笑,一脸谦恭。 只说: “您不必为难,我这个朋友很喜欢您,我给您弹几首她的作品,您听听看?” 看上去懒懒散散的人,弹琴的时候却格外认真。曲子的流畅,来去自如,信手拈来,几乎和弹琴人合二为一。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她肯定会以为者是陈楚年自己的作品。 不过仔细一想,曲子是作曲家内心的镜子,陈楚年以往的作品大多沉郁哀怨,而这几首,却是柔和中暗含温暖。 “这几首呢,是我朋友无心写下的,她钢琴弹的很好,现在也有了更多作品,不会让您失望的。” 黎泉还有些奇怪: “他那么赏识你,虽然你的能力也足够硬,但非要学,怎么不找他呀?老师不论年龄,你别看他年轻,但在作曲上极其有天赋,何必舍近求远来找我?” 赵宥慈笑而不语,心里涩涩的。 演奏会开始,到了赵宥慈的环节,她已经弹过无数次,所以到了台上,虽然紧张,但只要一坐下,手指仿佛有了灵魂,曲调行云流水的流出。 台下的人们都听的很投入,甚至还有人抹了眼泪。 直到曲子结束,她站起来鞠躬,掌声雷动。 她目光一扫,只见在大厅尽头出口处,一个坐在轮椅上,带墨镜口罩的人正远远为她鼓掌。 她顿了顿,对方似乎有所感应似的,朝推轮椅的人说了什么。 他消失在她视线里。 赵宥慈心一空,他来干什么? 他怎么了? 正文 第28章 相亲对象她手里,握着别的男人给的伞…… 演奏会结束后,赵宥慈的表演视频被现场的观众上传到了互联网上,在他们圈子里有了一小阵热度。 连带着,她的账号三天之内陆陆续续涨了两万个粉丝,属实是意外之喜。 更重要的,是她的能力也被肯定,她写的曲子,竟然也能获得业内那么多专业人士的认可。 与此同时,还有一个好消息,谢桐的手术成功了。 赵宥慈演奏会那天,刚好是谢桐手术时间。 她结束以后,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立刻赶往医院,刚进门,就迎上张谦劫后余生的脸,看他满头大汗却笑容灿烂的神情,赵宥慈一颗心也落在地上。 谢桐醒来没一会,浑身上下插着管子,一动也不能动,但一双大大的眼睛朝赵宥慈眨着,眼里泪光闪闪。 此情此景,赵宥慈也备受触动。 谢桐嘴巴一张一合,发不出声音,赵宥慈看了好一会,也没能读懂她的意思,一旁的张谦却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她说,她刚刚从手机上听了你今天的曲子,很棒,还有,你今天很美。” 赵宥慈愣了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弯下腰,牵了牵谢桐的手指: “你要快点好起来,等你好了,你也要和我一起呀。” 张谦又说: “手术费用六十万,还有剩下的四十万,我先还给你,你放心,我们一定会还你……谢谢你……没有你,我们真的不知道怎么办……让你为难了。” 张谦双手不安地在一旁比划着,现在谢桐的手术做了,最难打的 一仗已经过来了,面对赵宥慈这个恩人,却有些不好意思。 上一次,他们见了陈楚年,对方却执意不愿意把钱要回来,后来,又收到赵宥慈的信息,说她已经解决好了,让谢桐先做手术要紧。 “不着急,好日子在后面的,当务之急,是好好养病,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就好。” 她这才想起来,薄祁言把钱汇给她后,她给陈楚娴和徐天石要了汇款方式,可两人似乎都和陈楚年通过气一样,不肯要。 她一耽搁,竟然忘了。 可是眼下这关系,她更不想联系他了。 反正,他这样的少爷,也不会把这点钱放在眼里。 那就再拖一拖吧,冷静一段时间,去找一找奶奶,至少得把钱交到奶奶手里,她才能安心。 * 自从上次大吵一架,她的世界里,他的痕迹越来越少,甚至似乎如同人间蒸发一样,无影无踪。 就连她悄悄关注他的行程,连一个商务活动都没有,全部延期或者取消。 她忍不住有些担心,那天坐在轮椅上的是他吗? 他最近身体出什么问题了吗? 可心里始终憋着一口气,不想过问,过了几天也就不记得了。 这段时间,机构里来找她上课的学生越来越多,老板挺仗义的,帮她把价钱往高了谈,还有不少成年人找她高价上课。 她一边连轴转上课,这一行,干的是体力活,多劳多得,抽空呢,去看看谢桐。钱越赚越多,朋友也逐渐康复,她好像已经忘了从前的生活。 但心里总觉得某个地方,缺了一块似的。 两个月过去,这天,谢桐忽然给她推荐了一个联系人。 【宥慈,这个人你还有印象吗?以前在学校你也见过,也是留学生,不过是声乐系的,他是你的粉丝,最近知道了我们认识,求了我好一段时间,想和你认识认识,你见一见?】 赵宥慈心里挺纠结的。 她并没有恋爱的打算,似乎也没有对爱情的期待,可总觉得,有些逝去的东西,或许需要什么新的来弥补呢? 【你可以试一试,接触接触看看嘛,人挺靠谱的,不喜欢再说,我总觉得,也许认识新的人,旧的东西才会离开,你说呢?】 赵宥慈回了一个OK。 没过多久,是对方主动加的他。 他在微信上向她简单的自我介绍了一下,名叫何昀,很喜欢她的作品,最近也在学钢琴。 何昀很有礼貌,懂得保持距离感,赵宥慈有些出乎意料地不反感。 本来也是怀着试一试的心思,所以她也没有多推脱,两个人很快定下来见一面。 见面地点的选择上,何昀率先询问了赵宥慈的意见。 其实她还有些不适应,毕竟从前和陈楚年出去,顾忌到他的身份,她也不敢擅自做主,偶尔说一些想吃的口味云云,剩下的都交给他。 毕竟,他去的餐厅,她也没钱买单。 所以这一次,她说了实话: 【我倾向于去一些平价实惠的饭馆,味道好就行,你有什么喜欢的口味吗?】 她小心翼翼,担心被拒绝。 对方的回复却让她悬着的心落地: 【其实我也是哈哈哈好巧,我去了不少便宜量大管饱的,我发给你,你按照喜欢的口味挑一挑。】 见面那天很快就到了。 对方是极其和她相似的人。 处处互相照顾,说话时很顾忌旁人的感受,善于察言观色,彼此之间很有距离感,温和却又从不越界。 而且,大概是因为彼此经济状况对等,所以她久违地感受到一种自在,她可以很坦然地表示自己对实用节俭的偏爱,也可以很有底气地和对方AA。 一天下来,其实赵宥慈对这次见面很满意,原来,她还可以和别人这样自在的相处。 何昀绅士地送她回家,又礼貌地没有上楼,并未提及她对今日的评价,只祝愿她今晚做个好梦。 赵宥慈开了门,进屋,在沙发上坐下。 她没有开灯,屋里只有月光撒下来。 她脑子里考虑的,竟然不是她和何昀是否合适,而是—— 她和楚年,大概是不合适的吧。 她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也许她常觉无力和愧疚,并不是她的错,因为在面对陈楚年时,她本就什么也做不了。 他天生拥有很多很多她没有的东西。她倾尽一生想要获得的,对于他来说唾手可得,所以她永远给不了他他能给她的,他们之间,永远不会平等。 他们之间,也永远不能互相理解。 就像,他所谓的让她轻松一些的捷径,却铺陈着她晦涩难懂的自尊。 他们本就不是一种人,她早就明白,也早就应该放过自己。 她甚至有一个邪恶的想法。 如果那年张桐花没有带她去他家,他们永远没有认识过。那她就会一直好好学习,上一个普普通通好就业的专业和学校,按部就班,恋爱结婚生子。而张桐花呢,如果没有这些波折,现在还会在她身边吗? 他们的相遇,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错误。 因为这场相遇,即便两人都没有错,但却换来这么多年的纠缠折磨,换来她在国外绝境求生的五年,换来他反反复复被她拖累的前程。 赵宥慈猛地闭眼,一颗泪水滑落下来。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何昀的信息: 【宥慈,你的包落在我车上了,我也是回家才看见哈哈哈,我已经给你送回来了,在你家楼下,你方便下来拿一下吗?】 她神色一晃,怎么这么粗心。 慌忙抹了一把脸,匆匆下楼。 出了楼道,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冲了出去,忽然,一把伞罩了过来,何昀匆匆说道: “我回去拿伞了,你怎么不等等我?” 赵宥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他给她撑着伞,另一只手提着她的包,笑着递给她。 赵宥慈正想接过,忽然,强烈的车光扫射过来,刺目得两人睁不开眼。 迎着强光,她努力看过去,只见是一张熟悉的宾利——是陈楚年的车。 她看不清他的神情,但双手蓦地收紧。 “哦,可能是挡住人家的道了,既然包送到了,我就回去了。” 何昀说完,把手中的伞柄交到她手里,冲她挥挥手,示意她快回去。 强光的方向传来尖锐的喇叭声。 何昀冲着那边无奈摇头笑笑。 他冒了一段雨,小跑上了车,车开走,赵宥慈还拿着伞站在原地。 车光熄灭了。 她转过身,面无表情往回走。 车门却突然打开,陈楚年冒着雨从车上下来,几步走到她身边,一把拽住她的手。 夜色很黑,她低着头,没有给他哪怕一个眼神。 他穿着打扮随意,几乎是在里面的病号服外面套了一个外套。 他从医院里悄悄溜出来,就是想看她一眼,远远的看她一眼。 他的手背上是密密麻麻的针眼,脸色苍白,整个人又瘦了一圈,他憔悴的厉害,本不想和她见面,一是气她,为了上次的事,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和他闹别扭;二则是不想让她看见他这幅丑陋的模样。 可他好不容易拔了针水骗过医生跑出来,车开到她家楼下,却是这样一幕。 他的手抓的很紧很紧,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掐断,可她一挣扎,就听见他带着气的声音,又是质问: “他是谁?这就有新欢了?” 赵宥慈心头也是气: “放手。” 他偏不放,反而又问: “他……是谁?” 他神情固执,可若是仔细瞧,眼里却已经委屈巴巴地有了泪水。 可她从未看过他一眼。 陈楚年淋在雨里。 她手里,握着别的男人给的伞。 赵宥慈心一横,甩开他的手,终于抬眼,却是冷冷地看着他: “相亲对象,有问题吗?” 正文 第29章 爱恨绵绵宁愿从没认识过你。 他的手颤了颤,眼里慌张渐渐浮起来,拽着她的手忽然泄力,借着这个当口,赵宥慈一把把他的手甩开。 “你……已经在和别人发展了?” 她没有回答,转过身,回身走去。 “那我呢?” “赵宥慈!那我呢?” 他的声音微弱,却透过沉闷的雨清晰地穿进她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赵宥慈无比平静,或许还带着点气,一字一顿: “不要再来找我了,如果没有认识过你,我大概会活得好很多吧。” 如果没有认识过他。 她后悔了吗? 陈楚年微微张开的嘴巴微微颤抖,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的身影消失在他视线里。 他整个人就这么站在雨中,雨不大,却渐渐把他整个人淋湿。 湿润的睫毛眨了眨,一滴水珠顺着睫毛的弧度掉在鼻尖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重新坐回车里,心里忽然起了想法,车速很快,没过多久,就回到了他家。 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 曾经和她呆过的地方,只有自己的时候,总会觉得不习惯。 他走进客厅,她穿过的小兔子拖鞋还放在鞋柜前。 那是她第一次穿它,也是最后一次。 陈楚年蹲下来,双手小心翼翼把拖鞋拿起来,像是在抚摸一只真的小动物一样揪了揪它的耳朵,嘴角扯出一个有些顽劣的笑容。 小兔的耳朵被他拽的很长,几乎快要掉下来。 他想撕碎它。 他不明白,想不通,她怎么能这么对他。 五年前,她走的那天,他回到空荡荡的家,看见一切都被收拾得整整齐齐,心里莫名就慌了神。 他一边给她打电话,一边漫无目的地四处找她。 电话是打不通的,在一个十字路口,他走的太急,一辆车飞驰而来,再次醒来,就是在医院里。 她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起初,他每天都在盼望她回来。他常常想念她,她已经成为了他的习惯,一旦没有她的痕迹,他就如同削骨剥皮一般疼痛。 她也会一样吧? 他常常在梦中梦见她,她像以前抱着他,轻声叫他:“楚年,楚年,我好喜欢你,好喜欢你……” 他听家人的话好好养伤,心里一直相信,过了一段时间,她原谅了他,她就会回来了,他要好好照顾自己,等她回来了,他才可以和她好好在一起。 后来,他好了一些,精神好多了,他开始写歌,当歌手,他知道,她会看到他的。他在坚持他们的梦想,她知道了也会开心吧?会想到他吧? 他悄悄飞往他的城市,不敢打扰她,静静注视她的生活。 她好像完全忘了他,她再也不需要他了。 再后来,他等来等去,等了一年,两年,三年,她没有来,她过得越来越好。 他开始惶恐。 那次她妈妈去世,他在机场,把她牢牢抱在怀里,亲了又亲,吻了又吻,他不想再放手了。 可她不想留在这里,他又放手让她离去。 第四年,他忽然不希望她回来了。 毕竟,从来也只是一个人的等待。 他开始自暴自弃,像是报复她一样。他抽烟,喝酒,自残,每天把自己困在屋子里,偶尔写歌,写来写去,都是恨她的旋律。 他疯了一样回到以前住的地方,找遍了屋子里的所有痕迹,他翻出了她所有写过的曲子,近乎变态地改编她的每个作品,怕你他们变得面目全非,却又和他的创作紧紧融合。 他们写出的曲子血肉相连,他心里隐秘地兴奋。 他开始恨她,每当想到她,想她想到难以自拔,他就坐十多小时的飞机,去到她家楼下,抽一晚上的烟再回来。 他恨她,更恨自己,怎么会爱上一个这样无情的人,怎么会容许她这样践踏自己。 他不要她回来了,她不配拥有他的等待,如果她回来,他不会放过她的。 第五年。 她毕业了,开始找工作了,她大概会在E国永远生活下去。 他心里明白,要是这一次再次错过,或许这辈子就这么错过了。 于是他还是忍不住低头了。 他悄悄动了心思,让房东去联系她,问她想不想要他们以前的房子,为了这房子,她回来了。 天知道,他知道时有多么兴奋,她没有放下。 他时而恨她,恨她弃他而去,恨她践踏他的真心,恨来恨去,不过是恨她不爱他;他时而又爱她至死,如果让他为了她去死,他不会犹豫一秒。 可是,她永远不会给他对等的爱。 陈楚年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进她曾经住过的房间,在床上躺下来,用她盖过的被子紧紧裹住自己,整个人蜷缩起来。 浑身湿淋淋的雨水冰凉地粘在身上。 他好冷。 头疼,耳鸣。胃里翻江倒海,似乎有一把刀捅来捅去。 她说,如果没有认识过他。 他忽然整个人抱住自己,狼狈地爬到床边,整个人抽搐着,一边大口地喘息,一边控制不住地干呕。 如果没有他,她的生活会好很多。 他这么爱她,她却恨不得没有认识过他。 眼泪从眼眶里落下,不知是难过,还是呛的。他满头大汗,整个人狼狈不堪,汗水和未干的雨水黏腻,冷的骨头都在痛。身上好像有无数只虫子在啃咬他的肉身,五脏六腑似乎都被涮洗一遍又狠狠被吐出,胃里却空无一物,只剩干呕。 迷蒙间,他抬起头,眸色忽然一闪。 在衣柜里,赫然放着一只保险箱。 这里怎么会有保险箱呢? 徐天石进来时,见到的便是这一幕—— 他抱着保险箱,整个人光着脚缩在阳台上,脸色苍白,胸前全是被抓挠捶打出的红痕,凌乱不堪,眼神也犹如鬼魅,凉飕飕的,似乎要把人看穿。 他先问,声音很低,仿佛只是闲谈: “保险箱,是锁什么的?” 徐天石愣了愣,知道瞒不住,只能如实交代: “我是你的经纪人,我得考虑的全面一些……” “所以……你这么想她的?” 他眸子里水光潋滟,弥漫着痛苦,眉头微微蹙起,声音很轻,但近乎绝望。 “我……” “你也是看着她长大的,你不知道她多信任你吗?” 他轻声质问。 下一秒,却忽然整个人用尽全力把保险箱摔在地上,他用的力气太大,铁箱撞击大理石地面发出的声音震耳欲聋,他整个人也被这力道一震,猛的撞在一旁。 “你不知道吗!” “你怎么可以怎么对她!” “你让我怎么面对她!” “楚年,你……你冷静点!” 陈楚年的双手愤怒地挥动,用劲地砸在墙壁上,却对疼痛毫无察觉。 徐天石上前抓住他,生怕他继续伤害自己,他今天擅自从医院逃出啦,现在已经是有些失常。 “冷静!你……让我……让我……怎么冷静!” 他又哭又闹,像一个小孩,整个人湿漉漉的,一边哽咽,一边用劲呼喊。 徐天石尽力地安抚他,摸着他的背,他却拼了命一样的挣脱。 徐天石挥了挥手,身后几个保镖冲进来,几人一连把他按住,他才挣扎不了。 整个人像是被抽干力气一般泄力地歪在一边,泪水无声地滑下,鼻尖也红红的,整个人像是被折了翼的小鸟,失去了任何生机。 “楚年,听话,回医院看病。” 他一边抽噎,一边皱着眉说: “她……她不会原谅我……她会恨我一辈子……她会和别人在一起……” 他被抬上车的后座,徐天石无奈地安慰他,说出的话却也是干巴巴的: “不会的……唉……” 陈楚年猛地闭上眼,泪水划进脖子里,他痛苦的偏过头,低声乞求: “你让她来看看我吧……求你了……” 他就这样苦苦哀求他一路,徐天石没办法,却也不敢擅自做决定。 最 后尝试着给赵宥慈发了个信息,问问她能不能见一面。 对方却直接拒绝。 【天石哥,我和楚年早就分手了。】 徐天石看了眼病床上昏迷的陈楚年,最终什么也不敢说。 * 赵宥慈想了又想,或许是气的,被陈楚年气的,竟然答应了和何昀的第二次约会。 两人正在电影院买票,一旁,另一对情侣却悄悄观察着二人。 正是胡昱群和梁缘。 为了避免被认出,梁缘还带了口罩和墨镜,二人是包场。 先是胡昱群见到赵宥慈惊讶的不行: “这这这……她怎么和别的男人待在一起……” 梁缘在一旁,问: “认识?她不是那次……” 胡昱群连连叹道: “难怪陈楚年郁闷呢,为了一个女的要死要活这么多年,竟然已经名花有主了。” 一边说,一边颇为遗憾的摇摇头。 一旁,梁缘却神色微动: “要死要活?怎么个要死要活法?” 胡昱群悄声道: “她五年前一声不吭把陈楚年甩了,他当时还出了车祸,肋骨都断了一根……” “那……她……她不知道吗?” “不知道。” 一边说,胡昱群还叹了几口气,虽然和陈楚年只算狐朋狗友,却也唏嘘不已。 这么个大明星,样样好,怎么就在一棵树上吊死呢? 一旁,梁缘却是有了主意。 第二天,赵宥慈忽然收到梁缘的信息: 【还记得我吗?】 正文 第30章 诊断证明“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我不…… 赵宥慈想了想,上次她不小心把茶水打翻在梁缘的包上,该不会……真是找她赔钱的吧? 她还没回复,对方就紧接着发来信息: 【你不是陈楚年的助理吗?我之前听说他出车祸断了肋骨,我有个朋友也是这种情况,能推荐一下是哪位医生做的修复手术吗?】 赵宥慈心跳漏了一拍。 断了肋骨? 她怎么从来不知道? 心里酸酸涨涨,像是阴沉了许久的天气忽然下起了小雨,一发不可收拾起来。她没有回复那条信息,努力把这件事放在脑后,却整整一天都难以抑制地想着。 到了晚上,纠结许久,一行字打了又删,反复几次,才找了一个蹩脚的理由: 【有时间聊聊吗?我把钱还你。】 第一次,他没有回复她的信息。 心里空空落落的,有些后悔怎么就问出了口。她上次说了那样的话,他大概是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缠着她了。 这样也好。 * 陈楚年这一次发作昏迷了整整三天。 病情严重,所有工作都被推掉,第三天夜里紧急转回京市,这里的杨医生从前是他的主治医生,对他的病情比较了解。 又住了几天院,才稍微稳定下来,但整个人却变了个样,焉儿吧唧的,每天吃不下饭,只能勉强喝一点流食,晚上也不睡觉,像小时候出了意外那段时间一样,在窗边坐一晚上,一句话也不说。 陈老太太看在眼里,痛在心里,说什么也要把他带回京市。每天眼睛都不敢闭地看着,生怕一个想不开又做什么伤害自己的事。 不过经此一遭,倒是没有什么过激的行动,倒像是抽了魂,整个人行尸走肉。 不哭不闹,也没有念着赵宥慈了。 前些日子,大家都有意避开那个提不得的名字,生怕又让他想到伤心事了,可过了好一段时间,人却是一天天消瘦下去。 陈老太太看不下去,哄着他说: “小年啊,奶奶叫小慈来看看你好不好?” 听到这个名字,他睫毛轻轻动了动,却只是摇头,手指紧紧握成拳,过了好久,才微微颤抖着放开。 陈老太太耐着性子,问: “是不是闹矛盾了?上一次见面,不还好好的吗?” 他偏过头,不说话,微微僵硬的背脊却暴露了他的慌张。 老太太看在眼里,哪里不明白症结就出在这里?这些年,也就这了。 心里只能默默叹了一句,两个好孩子,却偏偏有这样的孽缘。 她坚持不懈地问,末了,他才忽然松动,冰冷的神色缓缓裂开一条缝,慌张和委屈流露出来。 “奶奶……您说,要是没有遇见我,她的人生是不是会好过的多?” 他嗓音发哑,竭力克制着情绪,却还是忍不住哽咽。 陈老太太愣了愣,半晌,只能叹气: “孩子,怎么能这么钻死胡同呢?人与人之间的因果,本就是说不清的,你这不是为难自己吗?” 少年偏过头,紧紧抿着下唇,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盯着陈老太太,鼻尖眉尾都带着红,赌气说: “如果没有我,她会过得好很多,是不是?” 陈老太太哑然。 她看着双眼通红的孙子,眼前浮现出十多年前,小小一个他,也是这样,一字一顿,固执地说: "我要见小慈,没有她,我会死的。" 她只能移开眼,摸了摸他的头:“小年啊,奶奶也是活到这把年纪才明白,有些事,并不是强求就能有结果,非要撞个鱼死网破,两败俱伤,有什么意思呢?不如各自两宽,安安稳稳的,互相想起来,有个念想,就够了。” 他眼眶里盈满泪水,听她说完,神色茫然,眨了眨眼,一颗泪珠顺着睫毛滑下,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垂下眼,又问: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我不应该……”他忽然顿住,吸了一口气,语气忍不住抽噎:“不应该……纠缠她不放……” 陈老太太摇了摇头,拍着他的肩膀。 “那现在呢?又吵架了。” 他别开眼,小声嘟囔一句: “就没和好过。” “你又惹人家小慈生气了?” 陈楚年眸色沉沉,想了想,还是把之前的事说了一遍。 “我就是吃醋,她总是维护别人,我明明是为她好,她不领情就算了……还和别人走到一块去了。” 说到这里,他又是怨又是气。 陈老太太却无奈地摇头: “你有没有想过,她生气,哪是因为护着别人?” 陈楚年神色茫然:“那还能因为什么?” 老太太看着他,语重心长: “很多事,你看不明白,但她在意着呢。小年,你们虽然一起长大,可你们其实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也是最开始奶奶反对你们的原因。” 陈楚年没听进去,神色郁郁,心里只想,怎么不是一个世界呢?他的世界全是她,恨不得把她捧在心尖尖上,怎么不是一个世界呢? “你可能没注意到,但奶奶看得明白呢。你当初这么任性,不管不顾以死相逼要人家来京市陪你,你想没想过,她乐不乐意呐?” 他愣住,思绪闪回很多年前,他从医院回来,恨不得立刻扑进她的怀抱,回到大宅子,却见小姑娘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哭鼻子,一边指着月亮,一边说:“楚年,我就是有点想家。” “她的妈妈给你妈当了这么多年保姆,她又天生是颗玲珑心,在京市这些年,和你上一样的学校,周围都是千娇百宠的孩子,又是寄住在别人家,被别人家伺候,她什么依仗都没有,唯一能靠的,就是你对她的看中。那她能怎么办呢?” 陈老太太回想起那些年,忍不住有些心酸。 多好一个小姑娘,别人都调皮任性的年纪,只有她,懂事乖巧,连偷偷掉眼泪想妈妈,都得找个没人的地方。家里谁生病了第一个关心的就是她,从没和人发生过争吵,从何妈到司机,提起她都是赞不绝口。 “你说一个人,更何况是个小孩,哪有这样天生处处妥帖的性子?面上总是笑着,心里吃了多少苦呢。” 听到这,陈楚年更觉心痛。 他怎么会以为他给她的爱能抵挡一切呢?他自以为是的,无比自私的留住她,用眼泪,用乞求,利用她的善良,利用她的宽容,他的小姑娘,舍不得他一个人留在京市,所以吃了这么多苦头。 而他呢,却眼睁睁看她如履薄冰,却浑然不觉。 “她本就天生不幸运一些,却又要强,明明能靠自己获得的,你却轻轻巧巧带过,还用她最厌恶的东西去作威作福,她怎么能不生气呢?” 陈楚年恍然大悟。 陈老太太看着他的神情,又说: “过 几天奶奶过生日,我把小慈叫过来,你们见见,好不好?” 陈楚年犹豫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点了点头。 * 最近一个月,赵宥慈做了一件大事。 上次在黎泉老师的演唱会崭露头角后,竟然有主办方邀请她举办她的个人演奏会。 起初她诚惶诚恐,觉得自己哪有这样的能力,后来,不知粉丝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竟然知道有主办方在联系她的事,纷纷来私信或者留言希望她能参加。 谢桐知道这个消息后,更是直接放话: “要我说,你写的歌比那陈楚年强多了,他都能开演唱会,你开个演奏会怎么了。” 赵宥慈失笑,还特意查了查,得知这一次,真的是她凭借实力被看到了,心里既感动又兴奋,索性推了所有工作,一不做二不休,全心全意准备。 演奏会很顺利,结束之后,她还收到了不少同行的演奏协会的邀请,现场竟然也座无空席,在圈子里热度挺高。 结束那天,除了谢桐康复出院请她吃饭做庆功宴之外,还收到了一个特别的礼物。 她收到了前房东的消息: 【赵小姐,您之前想买下的房子已经被买下来了,不过对方将此作为礼物送给您,钥匙我已经放在门卫处,您有空的时候可以去看一看。】 送给她了? 难不成,是他? 打开微信,界面仍然停在上一次她主动找他。 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他的消息了,他的工作也一点风声没有,最后一次见他,他的脸色很憔悴。 他出了车祸到底是什么时候? 一天的开心忽然被按下暂停键,戛然而止。 忽然有一种倾诉欲,很想和一个人诉说她终于成功的喜悦,但一回头,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她忽然下定决心,立刻转身,拔腿朝着他们从前的房子跑去。 一路按照房东的指示打开门,一切都还是从前的样子,很明显,房子被爱护的很好,打扫得干净,家具也被好好爱护。 她走进去,整个人停在客厅里的墙上。 不知什么时候,被他装饰了起来,贴着他们的照片,她一一看过去,眼眶潮湿。 照片旁边,还有一摞摞机票,她大概翻了一下,全部是从中国各个地方飞往她的城市。 他去看过她吗?她从不知道。 眼泪砸落下来。 忽然,她的视线一顿,在密密麻麻的照片机票中,藏着一张陈旧的—— 诊断证明。 正文 第31章 我好想你(二合一营养液加更)“楚…… 一张发黄的纸张,被图钉订在墙上,小心埋藏在一张张机票照片下边,像是刻意隐瞒着什么,如果不揭开看,就永远安安静静地藏在那。 赵宥慈颤抖着手,小心拨开,即便整个屋子都被保护得很好,还是有些风化,图钉掉下来,照片机票哗啦啦掉了一地。 没有人在的家,仿佛总是老的格外快。 她蹲下来,目光一一扫过。 这一张,是他们一起做的龙虾大餐,他笨手笨脚还偏要证明自己,邀功似得端了一碗给她,趁她故作挑剔地品尝时抓拍;这一张,是他发烧,她把湿纸巾剪成一条条胡须贴在他脸上,就像一只小猫,他一脸无奈又嫌弃;这一张,是他从网上学的编发,一个连扎头发都不会的人,忽然来了兴致,折腾她三个小时都没弄完,直到第二天醒来,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只见他躺在一边,一脸惊慌地看着她的头发,惶恐让她别动,于是她顶着这个摇摇晃晃的发型和顶着黑眼圈的他拍下了这张照片…… 她小心地把这些照片捡起来,每捡一张,都忍不住抚摸,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洗出来的。 机票也一一核对时间,反复比对,她抽出其中一张,上面的时间是那年张桐花去世,她回到淮城,又迷迷糊糊坐上回L城的飞机,而属于他的那张,赫然写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航班号。 所以,当年她晕倒在机场,他一直陪在她身边,甚至还送她回去,而至始至终,她都不知道? 她慌张抬头,四处张望,却再也找不到那张诊断证明,掉在哪里去? 她站起身来,环顾整个屋子,忽然想起有些不对劲之处——回国之时,她收到房东的信息,说是这间小房子要重新卖出去,问她有没有买下的打算,这也是她当初选择回来的重要原因。 可是如果这房子这些年她一直没有续租,房东怎么会不租给别人呢?可是倘若如此,又怎么会原丝不动地保留着这些痕迹,甚至保存得如此完整?甚至在今天,莫名要转赠给她? 在收到信息的时候,她就已经十有八九确信是他,毕竟,除了他,又会有谁知道这间房子的存在和重要性呢?可是直到现在,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原来她回来,也不过是他计划中的一环,或者说,他对她态度的试探。 这么多年,他一点也没放下。 她曾以为他是因为她再次闯入而旧情复燃,现在,一切事实都赤裸裸地告诉她:他一直没放下过。 她神色恍然坐到床边,床头柜上放了一本书,她拿过来,分为两沓,全是装的很整洁有序的乐谱,上面是他的字迹: “乖乖的。” “我的。” 每一张谱子,都被他认认真真的标注什么时候写,又是有什么故事。 她一边看,脑子里忽然闪出一个荒谬的念头:他为什么突然愿意把钥匙给她?为什么从前又假装不知道呢? 赵宥慈心里忽然不安,又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转了一圈,打开手电筒,不管不顾趴在地上,连沙发底下这种地方也不放过,生怕漏掉什么,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好不容易,在书柜底下发现了那张薄薄的纸,不知什么时候掉进去了。 她整个人几乎匍匐于地面,眯着眼睛,一半脸贴在地上,手腕伸进去,被书柜底下伸出的木刺刮到,擦出一条血痕,手指一点一点艰难地往前够着,终于,两个指头夹住一个小角拖了出来。 她一手是灰,顾不得这些,连忙展开,只见一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一遍又一遍,几乎遍布整张纸的每一个角落,除了最上边“诊断证明”那一片空白,剩下的部分,被那些黑色字迹几乎涂黑,字迹很深,用劲得留下凹陷,一张纸也起起伏伏,字迹叠着字迹,看不出原本的铅印,也辨不清他到底写了什么。 她皱着眉,伸出一根指头,盯紧了其中一条线,手指随着线的走势在半空中来回比划,半晌,她眼前一晃,那几个字在心头来回闪过,密密麻麻,写满的都是—— “我恨你。” 她悬在半空的手忽然停住,心里酸酸的。 她还是想看清这张纸上原本的诊断详情,抿着唇,把纸抬起来,对准灯光,借着影子去看,看了好一会,眼睛被灯光刺的几乎流出眼泪,铅印字没看出来,倒是看见四个形状不同,歪歪扭扭的,用红色字迹写下的: “我好想你。” 世界一片寂静。 她瞳孔微微一缩,视线一动不动,却忽然红了眼睛。 想念比怨恨更有杀伤力,赵宥慈只当是被灯光刺的,放纵自己流下泪水,心里却溃不成军。 这么多年了,这种纸张,多摸几遍,字就看不清了,更何况被他乱画成这样呢? 走出来,已经是半夜了,她想来想去,忽然给谢桐发 了一个信息: 【我大概不会和何昀继续发展了。】 上一条信息,还停留在她问她上次约会进展如何。 赵宥慈自从回国以来,难得有这样消极的时候,什么也不想干,晃悠着,竟然到了一个清吧,点了一杯酒。 她酒量并不好,只能随便喝几口,微醺的状态下,不用去考虑白日里想不通的种种。 手机接连传来震动,她却还没察觉,后来,电话铃声响起,她接起来,那头传来谢桐焦急的声音: “你在哪里呀?” 赵宥慈默了默,还没说话,她又问: “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这么晚,你平时不早就睡了吗?我过来陪陪你?” 赵宥慈忽然鼻头一酸,刚想说不用,她没出院几天,别到处乱跑,但她态度却很执着。 她承认,她对谢桐其实存在一种隐隐约约的依赖,毕竟在国外这些年,唯一能靠得住的,只有她一个。 而且,她确实有件事,怎么也想不通。 过了一会,谢桐赶到,赵宥慈已经满脸通红。 “怎么了,和何昀闹别扭了?” 赵宥慈摇了摇头,神色恍惚,低下头,喃喃:“不是,我前一段时间,觉得我和他是一个世界的人,大概可以好好在一块,我还挺开心的,原来我还可以正正常常地恋爱呢。” 谢桐看着她:“瞎说,你这么好,当然可以正正常常的谈恋爱。” 赵宥慈却双眼通红,闷闷道: “我在想,我和楚年不能好好谈恋爱,是不是因为……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所以压根不可能啊。” 谢桐打量着她,试探着说: “恩……原来是因为他?其实……我觉得吧,你们都挺爱对方的,但……光相爱不够,我觉得,你们都不够理解对方。” 赵宥慈抬起泪眼看着她,谢桐见她能听进去,又继续说: “就拿上次的事,就我知道的,你呢,自尊心强,不想花他的钱,而他呢,一心想为你好,问都不问你的意见,就把钱甩过来。可是,你们有没有问过,对方想要什么呢?” 赵宥慈怔怔的,小声道: “我今天好像发现,我离开这些年,他好像过得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好,可我当时之所以走了,就是希望,我们都可以过得好一点,你说,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谢桐多多少少也了解一点二人分开的大概: “你当初走,是被逼无奈,而且,他当初备受掣肘,没办法让你们过得好,你哪有错?你也不用自责。可是现在不一样,你们已经不会像当初一样了,你们也都在成长,现在怎么办,你得先弄明白,你们彼此心意如何?你们彼此能不能互相理解?” 赵宥慈脑海里情不自禁浮现他的脸,只要想到他真的有什么事,她还是不自觉地难受,而且也只有面对他,她才会有脸红心跳的感觉。 谢桐看她神色,就已经有数,又问: “你不用说,我都看得出来,你们两心里都彼此惦记呢。可是宥慈,你总是为他考虑,你知道他想要什么吗?” 赵宥慈喃喃: “可是他这个人,有时候太幼稚了,什么都按他的心意,迟早要乱套的……” 她其实心里明白,他想要的,从始至终都是和她在一起,可是一方面,她总认为他对她的爱只是依赖,另一方面,他除了她什么都不在意,她总认为自己有义务替他筹谋,五年前是,现在也是。 “你明明知道他想要什么,还偏不给他想要的,你说说,这真的是对他好吗?” 赵宥慈刚想反驳,可又想起今天在家里看到的一切。 是啊,她怎么会不知道呢,他这么固执,她竟然以为,她帮他选了那条正确的路,他就会慢慢接受。 他大概,过得一点也不好。 那晚回去以后,赵宥慈做了一整晚的梦。 梦里,是陈楚年倒在血泊之中,一边哭一边朝她伸出手: “乖乖,救救我。” 第二天,她破天荒的给陈楚娴打了一个电话,想约她见一面。 陈楚娴颇为惊讶,爽快答应了,赵宥慈却有些忐忑地补充: “能不能,别告诉楚年?” 陈楚娴答应了。 两人很快见面,地点是赵宥慈约的,特地选在了一家面向高端消费群体的咖啡厅,虽然有些肉疼,但是她不想让别人来迁就自己,楚娴姐对她很好,她也想好好款待她。 陈楚娴自从坐下,就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看表。 赵宥慈也不敢耽误,立刻单刀直入: “楚娴姐,我找您来,其实就是想问问,”她深吸一口气,有些紧张:“我听说,楚年出了车祸,是真的吗?” 陈楚娴愣了愣,回忆快速掠过脑海,又想起五年前鲜血淋漓的陈楚年被推进手术室的场景,怪可怜的,一醒来,就哭着喊着找他的小慈,可当事人却毫不知情。 陈楚娴似乎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说,先是问:“你……已经知道了?” 赵宥慈点了点头,手握紧杯子。 陈楚娴斟酌道:“你也别自责,当时的事真的是意外,就是你走的时候,其实……说起来,可能也是天意吧,如果当时没有这场事故,你可能也走不掉,他什么性子,你也清楚。” 陈楚娴语气有些哀伤。 赵宥慈扣着杯子,掌心冒汗,又问: “他……伤的严重吗?我听说,他……肋骨断了。” 陈楚娴目光微微惊讶,哪有这种事,不过……倒是他后来想不开锤墙自虐,指骨断裂过很多次都没去看医生,明明弹琴的人,还不爱惜自己的手。 “挺严重的,胸口那里做了手术,不过是因为事故引发先天疾病,肋骨的事倒是没有。” 这样说来,赵宥慈就明白了,他从小有先天性心脏病,不过…… “他这些年,有得过什么重病吗?” 心里始终惦记着那张诊断证明。 陈楚娴目光游移不定,虽然小慈也是放心的过的人,可是两人之间的关系时好时坏,陈楚年又是一个定时炸弹,她也怕一不小心说错了什么,只能道: “宥慈,他很想你,放不下你,这些年呢,身体也越来越差,奶奶天天为他发愁,他呢,不当回事,你没见过他最严重的时候,别说下床了,连吞咽都做不到,所以……如果不为难的话,请你原谅我们作为亲人的私心,你多劝劝他吧。” 陈楚娴低下头,语气有些无奈: “毕竟,他也只肯听你的话了。” 离开的时候,陈楚娴抢着先买了单,拍着她的肩,有些愧疚: “宥慈,我不仅是小年的姐姐,也是你的姐姐,如果让你觉得偏心了,姐姐说声抱歉,如果你心里不乐意,你就和我说,我只要能做到,都会帮你的。” 赵宥慈心里感动,点了点头。 他现在在哪呢?连她的消息也不回复,也没有任何行程,甚至还把钥匙给了她,最后用来吊住她的念想都悉数奉还。 “楚娴姐……楚年最近还好吗?” 陈楚娴面容惆怅,只说一句: “前段时间很严重,被接到京市奶奶看着养病去了,最近可能好一些。” 赵宥慈正愁没有机会看看他,却又有些不敢主动,机会就送到眼前了,陈老太太主动打来电话,邀请她去京市给老人家过七十大寿。 于情于理都不该拒绝,况且,他去了京市养病,她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病,但依旧不明觉厉。 很快就到了那天,赵宥慈下了飞机,立刻有人来接,是徐天石和陈楚娴,没有看到陈楚年,她心里有些失望。 一路开到了陈家在京市的老宅,上一次来这里,还是她和陈楚年一鼓作气逃到H市之前,如今再次回来,老宅还是那个老宅,藏在京市之内顶顶金贵的地段,外面看上去古朴大气,内里亭台楼阁,样样都有讲究。 就是从前一进门养着锦鲤的池子空了。 刚进门,赵宥慈环顾一圈,却不见陈楚年的影子,倒是露天院子里站着一个颀长的身影,对方听见声音,转过身来,见是赵宥慈,挑眉扯出笑容: “来了?好几年 没见了,还好吗?” 是吴长京。 陈老太太有一个妹妹,早年不听姐姐劝阻,硬是嫁给了一个凤凰男,留给妹妹那份家族企业,前些年就不景气,这些年不知还剩多少。 前头些年,先是那妹夫得罪了人去了,又过了些年,妹妹也跟着去了,留下一个儿子吴长京,明明是叔叔辈的人,岁数竟然和陈楚娴一般大。 早先,陈老太太不待见这一家人,这些年,大概是人老了,心肠也软乎些,或者是妹妹去了,难免爱屋及乌,今年,竟然把这侄子叫回来过寿。 在赵宥慈的印象里,吴长京倒是很少上陈家来,倒是那位姨奶奶,早先在世的时候,常常叫他们去她家玩,更别提吴长京更是和他们是同学,也算是老熟人。 多年未见,他眉眼间也脱去了稚气。 赵宥慈和他打了一个招呼。 吴长京见她一双眼睛四处看着,了然笑道:“瞧你,一进这院子,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赵宥慈脸通红,这人还是这么不正经,小声嘟囔道:“你说什么。” “在国外这些年怎么样?” 赵宥慈含糊了几句,反问:“你呢?” “我?还能怎么样?”他拿出一根烟,火星闪动:“就那样呗。” 赵宥慈目光落到他手上的烟上,抽烟是男人成熟的标志吗?怎么一个个都抽上了? 吴长京笑了笑,讨好道:“帮我把楚年叫下来呗?” 她心里一动,喃喃:“他在哪?” 正问着呢,陈老太太从后边过来了,拉过她的手,拍了拍,笑道: “小慈来了。” 赵宥慈转过身,总觉得她额间白发又多了几根。 一旁的吴长京却郁闷地转过身,仿若没有看到似的继续抽烟。 却是老太太骂了一句:“要抽给我滚出去抽。” 赵宥慈小心翼翼侧过头,只见他面无表情,却是把烟头在水池边石头上摁灭,一甩丢进垃圾桶里。 陈老太太仿若什么都没发生,慈祥对赵宥慈说:“小慈,楚年在上头,他房间里,脾气怪着呢,劳烦你帮我去给他送药,再顺便把他叫下来吃饭了。” 赵宥慈乖巧应了。 一切都是记忆里的样子。 她端了一杯慢吞吞走到他的房间,明明先前心里都惦记着他,却在即将见到时又生出几分别扭的情绪来。 他的门半开着,她没发出动静,隔着门缝往里看,只见他的背影孤孤单单的,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不知在看什么。 时间跳跃,二十多年前,也是这样一道门缝,她第一次见他,他窝在阳台上看书,见她进来,冷冷让她滚开。 再一眼,匆匆十数年。 她有些恍惚,手里端着的一碗黑漆漆的中药一个没拿稳,掉在地上。 赵宥慈慌忙蹲下身,手忙脚乱想先把碎片处理一下,不然待会伤到他就不好了。 “别动。” 一道熟悉的声线传来。 好久没有听到,莫名有些鼻酸。 他操控着电动轮椅,缓缓走到门口,单手扶着门,神情有些别扭,又说了一遍: “待会让何妈来处理,太烫了。” 她听了他的话,怯怯收回手,站起身来,一到他面前,本来想好的措辞全都忘记,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话。 “手。” 她垂着眼,余光里,只看得见他冰冷的下颌线。 “手给我看看。” 他又重复,语气硬邦邦的。 两个人之间仿佛涌动着莫名的压力,莫名其妙的,但都觉得尴尬。 赵宥慈听话地伸出来,他指尖动了动,终是没有动作,反而往后退了半步,声音低下去: “没伤到就好。” 她手心全是汗,终于想起自己的台词: “奶奶……让你下去吃饭,药……” “没事,你去忙吧,我这就来。” 他声音很低,却又不像是冷漠……倒是有些莫名的委屈。 赵宥慈又问:“那……你这轮椅上下楼梯会不会不方便?” “我可以走路。” 他眼睛别开,声音很轻,她有些恍惚,怎么总觉得,他的语气仿佛不情不愿的,像是她欺负他似的? 既然如此,她也不好多说,先下了楼梯。 回过头,只见他轮椅停在楼梯前,双手扶住楼梯扶杆,微微颤抖,整个人很费劲地借着力站起来。 他眉毛微微蹙起,整个人脸色苍白,看上去憔悴的厉害,几乎是把所有力气倾斜到扶手上,一点一点地向下挪动,每走一步,都要小心地喘几口气,似乎是牵动到哪里的伤口。 赵宥慈的心忍不住揪起来。 他最近哪里不好吗? 又看他费劲地走了几步,却仍旧一脸倔强不要任何人帮忙的样子。 赵宥慈控制不住的心软了。 她几步并做一步上了楼梯,他看她靠近,先是有几分惊讶,又别扭地把头偏到一边。 赵宥慈叹气: “楚年,我扶你好不好?” 正文 第32章 真的是气话?一副受了委屈的小媳妇样…… 陈楚年垂着眸子,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只是鸦羽一般的睫毛轻轻扑动,细长的手指搭在楼梯的扶手,蓦地用了劲。 赵宥慈见他没有反应,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轻轻搀扶住他的胳膊。 她的手指触碰到他身体的瞬间,仿佛是身体的条件反射,他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赵宥慈喉头苦涩,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她才到了他家不久,两人关系才稍稍开始好转,有一次,两人说着什么好玩的事,她拍了拍他的手,他的反应和如今如出一辙,让人忍不住猜测他是不是有什么阴影,连触摸都会畏惧。 她这么想着,手上的劲忍不住松了,还没抽开,就见他已经回过头,视线追随在她的手上,眼神如泣如诉,似乎只是她的一个动作,又是如同当年不告而别一般的重罪。 “你不想让我碰你,我不碰就是了。” 她才没有想和他一笔勾销,也再也不想屁颠屁颠跑到他面前任他莫名其妙地捉弄,她这一趟来,不过是真的担心他,但他不领情,她也不想原谅他。 他一双沉沉的眼睛盯住她,怨怼道: “我又没说,是有的人说不想遇见我,从来都不想。” 说完,又一副受了委屈的小媳妇样,傲娇地别过头,很是气愤。 赵宥慈想了半天,才想清楚到底是怎么个事。 心里自我安慰,算了算了,不跟这个小学生计较,她才不像他这么小肚鸡肠,而且……她那几天火气旺,却是说话难听。 赵宥慈瘪瘪嘴认栽: “行,我说的我说的,我都是说气话,您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行吗?” 陈楚年不争气地红了眼睛,却又似乎觉得有些丢脸,很努力地憋回去,才故作正经地哼了一声: “我脾气好,不和你计较,换了别人,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赵宥慈笑了笑,面上直道好好好。 心里却叹气,我看您才是那个一辈子都记仇的小人吧? 他把胳膊往她身上靠了靠,眼睛故作严肃直视前方,嘴角却已经忍不住上扬: “扶人也是有讲究的,你到底行不行啊?” 赵宥慈颇为无语:“有人扶你已经不错了,怪讲究。” 看他一眼,却又忍不住笑了,他皮肤又薄又白,明明方才眼泪都憋住了,却连眉毛鼻尖都带着红,偏生眼睛又大又水灵,像一个全妆的新娘子。 他瞪着她:“你干嘛冲我傻笑。” 赵宥慈:“你说什么啊……我是被你笑到了,哪里傻笑了。” 赵宥慈有些懊恼,气呼呼地瞪回去,他也看着她,起初皱着眉,盯得久了,赵宥慈都不好意思了,却见他的眼神渐渐温柔下来,柔的化成了一滩水,忽然伸出一根指头,冰凉的,戳了戳她的脸颊。 他低低道: “就 是傻。” 赵宥慈虽然迟钝,却也有点不好意思了,脑子转来转去,遇上他溺成一片海的眸色,憋了半天,红着脸说: “你……你你你……是在夸我吗?” 陈楚年却忽然笑了,很开心的模样,长长的胳膊一揽,一边手搭在她肩膀上,语气温柔的不像话: “对呀,我怎么会骂你呢。” 她心里也软绵绵的,好幸福啊,明明前段时间还吵得面红耳赤,明明来之前还又气他又拧巴,但莫名其妙的,或许是自从她知道,原来这么多年,她的楚年都一直爱着她,或者是她想通了原来她也还喜欢他,好像就有什么不一样了。 陈楚年一半力气倾斜在她身上,被她搀着,一步一步往下走。 起初,只是一条胳膊压着她,后来呢,越来越往她这边靠,几乎是贴着她往下走。 好久没有谈过恋爱,赵宥慈竟然还怪害羞的,步伐也虚浮了一些。 他倒好,故作正经: “到底谁是病号,你怎么光挤我,好好走路。” 一边说,脸上还带着一副自得的笑。 赵宥慈气得连通红,这这这……怎么有人能这么不要脸! 好在已经到了一楼,她立刻划清界限,猛得把他推开,后者一副心痛的表情,不甘心地看着她,气呼呼嘟囔了一句: “哪有这么对病号的。” 赵宥慈这才想起来问:“你……到底怎么了?是旧病复发了?” 他目光眷恋地看着她,含糊其辞:“恩……是,感冒着凉了,有点严重。” 赵宥慈点了点头,这倒是,他这身子骨,小时候就病殃殃的,别人感冒的吃点药就能好的事,在他身上要坐手术都不算夸张,她又想问问当时车祸和那张诊断证明的事,还没开口,就看他神色若有所思: “关心我啊?” 他故意侧过脸,似乎只是无意一问,眼神却若有若无地往这边试探,手指在抓着的木杆上轻轻扣动。 赵宥慈忽然有些心疼。 还没说话呢,陈老太太就过来了,见二人如此和平地站在一块,脸上是遮不住的喜悦: “下来了?我就说嘛,这个家里,只有小慈叫得动你,别愣着,快过来吃饭。” 说完,目光还在赵宥慈脸上停留片刻,见她似乎也没有抗拒,一颗心终于落地。 陈老太太的话还说的赵宥慈怪不好意思的,她偷偷揪了揪陈楚年的袖子,低声催促: “快走了。” 他没有答话,低下头,视线停在被她拽过的袖口上,伸出手,轻轻碾了碾那个地方,似乎有些恍惚。 赵宥慈刚走出几步,回头,见这位少爷还一脸骄矜地杵在原地呢,刚想无奈问他是不是还等着她来扶他呢,却已经被他用劲一拽,到了跟前。 她的手也被包裹在他凉凉的手掌里,他认真地看着她,眸子里浮动着乞求和固执,一字一句问: “是真的吗?” 委委屈屈的口气。 “什……什么?” 他秉着一口气,似乎不敢放松,又问了一遍: “真的是气话吗?” 说完,错开眼,不敢直视她,手却诚实地拽着她。 她刚才说,她从前关于如果再有一次机会不想遇见他的话,是气话。 原来他当真了。 “真的。” 她道。 陈楚年水光潋滟的眸子抬起来,似乎有光一点点冒出来,神情也从恐惧变成了委屈,把她又往他的方向拽了几步,更是直接把她的手摁在他胸口上: “你知道你这么说,这里多痛吗?” 赵宥慈咽了咽口水,没说话。 “小慈小年,快来吃饭啦。” 何妈在叫他们。 赵宥慈想要抽手,他却不松开,又喃喃道: “乖乖,你怎么突然变了个人?你是来和我和好的吗?” 赵宥慈的心快蹦出来了,只能仓皇道: “再说再说。” 他灿然一笑,松开手,看着她像一只小猫似的跑出去,自己则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倒是没有再坐轮椅,不过却走得很慢。 何妈帮他把轮椅拿过来,他却摆手说不要,陈老太太也有些着急,他却怡然自得,慢悠悠地坐下来了。 只是在瞟到吴长京时,眸子闪了闪,却是什么也没说。 生日宴是按照古时候流水宴的规格来的,陈楚娴特意请了名厨到家里来做。 饭前,陈楚娴先站起来,客客气气一板一眼地给奶奶祝寿,又摆出礼物,是她找了好久的才托人买到的一个晚晴清供的一个瓷瓶,老太太看了爱不释手,这礼物,又合老人家心意,又价值连城,不跌份,楚娴姐做事一向如此,妥妥帖帖,虽然没什么新意,却也让人放心。 老太太看向孙女的眼神有些复杂:“难得你有心了,好孩子。” 前些年,因为陈晓尘出事后,那段时间陈家风波迭起,梁夫人,也就是陈楚娴的亲妈,却立刻改嫁,这件事一直是老太太心里一根针。陈楚娴那时候年纪不大,人情世故上却很是早熟,知道自己亲妈做事不厚道,也不敢亲近老太太,这些年始终是生分的。 再到了陈楚年,半路接过来的孙子。虽然也是当命根似的疼着,但毕竟不是从小带大的,大了更是从他亲妈许安娜那边直接接过来,生怕陈家留下的血脉再有意外,陈楚年与老太太也算不上亲近。 可他也不傻,谁对他好不好,他心里也有数。 陈楚年像陈楚娴讨了巧,反正他不缺钱,央求姐姐帮他一起买了一副字画,是老太太喜欢的,有价无市。 吴长京只让赵宥慈先。 她推辞不过,小心翼翼拿出自己的礼物。 他们老一辈人,爱绣些东西,老太太年轻的时候也有这样的爱好,年纪大了,眼睛花了,却是绣不动了。 她还记得,前些年他们还一起住在京市,奶奶有一副《富春山居图》的刺绣,绣了个开头就绣不下去了。 自从回国后第一次见老太太,说和了,她心里就记挂上这件事。找了老师学了苏绣,费劲巴拉三个月,绣了这一幅《富春山居图》,怕时间不够,并不大,但胜在用心。 老太太接过去,摸了又摸,眼里是止不住的惊叹,拍着赵宥慈的手,声音都有些哽咽: “这得好一番心思吧?难为你记得。” 这一屋孩子,最对不起这一个,但偏偏就她最知人冷热,叫人贴心,叫人怎么不爱她?有时她甚至会想,要是这孩子是她的亲孙女就好了。 陈楚娴和吴长京也叹为观止,知道她细心,但却花了这么多功夫,实在是叫惊讶。 众人的目光都聚在那一副绣品上。 只有角落里的陈楚年,郁郁地看着他的小姑娘,心疼地把她拽过来,拉起她的手,看了又看,不管这么多人看着呢,大庭广众之下,竟然低下头吹了吹上面零星的针眼,低声问: “疼不疼?” 正文 第33章 心甘情愿“楚年,我是自愿的,我想陪…… 他的手指冰凉凉的,轻轻捧着她的指头,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似的,叫赵宥慈羞得耳根子都红了,一边往回缩手,一边轻声嘟囔: “这么多人看着呢,干嘛呢。” 心里却是开心的。 一旁三人来回交换视线,都露出了姨母笑,老太太一颗心也放下,看两人终于言和,她也不用再操心了。 一旁的吴长京却眸色微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要不是赵宥慈脸皮薄,陈楚年大概能一直就着那几个针眼不依不饶了,末了,轻飘飘一句: “对奶奶这么用心,要是能分我半点就好了。” 赵宥慈哭笑不得,抬头看看周围,好在这话只有她自个听到,还不算太尴尬,悄悄抬起脚在饭桌下踢了他一脚,真是的,连奶奶的醋也吃。 这一脚踢出去时爽快,却是收不回来了。 他的双腿微动,竟然把—— 她的腿夹住了! 没人注意到饭桌下的动静,只有赵宥慈一脸窘色,和坐在一旁的陈楚年得意洋洋的坏笑。 他如沐春风,连语气都温柔了几分,一边悠悠地给她夹菜,说这个她也爱吃,那个她也爱吃,没过一会,赵宥慈的碗就堆满了。 何妈中途上来加菜,看陈楚年依旧忙不迭地给赵宥慈夹菜,后者的腮帮子都鼓鼓囊囊,陈楚年则杵着下巴,沉沉的眼眸看着她,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小年少爷这么会照顾人呀。” 赵宥慈只能客气地说谢谢,又说:“你瘦成这样了,先顾你自己吧。”一边说,一边悄悄瞪了他一眼,随即,小腿一紧,他紧紧夹住她的腿,肌肉隔着衣料摩挲,她忽然觉得皮肤滚烫,那么一小块地方,在身上的存在感却尤为明显。 羞耻。 这可是在饭桌上! 凶手却满面春风,颇为矜持地吃着菜,还不忘回应她:“我看你吃,我就饱了。” 腻歪的,连奶奶也有些尴尬了。 他呢,理了理袖子和奶奶搭话: “改天回H市,劳烦您再带我去一趟寺里。” 陈老太太神色颇为怪异:“从前求着你都不去,怎么突然转性了。” 吴长京和陈楚娴也纳罕,双双看向他,一旁的赵宥慈,埋头吃饭,心里有不祥的预感,生怕这位少爷又语出惊人,让她羞得五体投地。 “上次去许了个愿,灵验了,我怕菩萨反悔,再去求求她。” 旁人没听出什么奇怪的,纵然是陈楚年这样的无神论者,原来尝了甜头,连信仰都变了。 “说明我们小年是有缘人,是该回去好好感谢感谢菩萨。” 老太太乐呵呵道,孙子受了这么些磨难,今天看上去格外开心,她心里也高兴,是该去感谢感谢菩萨。 赵宥慈继续埋头吃饭,却感到身旁人视线落到自己脸上。 饭后,陈老太太年纪大了坐不住,说是去屋里歇会,院里只剩四人。 吴长京方才送礼的环节直接跳过,头一次来,竟然什么礼物也没有带。 他先朝陈楚年走过来,递了一根烟。 陈楚年窝在摇椅里,笑得很和熙,眼神却凉飕飕的,摇了摇头:“我不抽烟,忘了?” 赵宥慈站在一旁,默默看他一眼,却见他一副正经的神色,没有揭穿他,不过心里却很欣慰。 吴长京意味深长点点头,收回手,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打火机,正点起火星子呢,陈楚年却拦住:“在奶奶家呢,别抽了。” 方才,赵宥慈正没忍住,轻咳了一声。 吴长京看她一眼,手指微动,把烟丢了。 他难得好脾气地低头,拉了一把椅子,在陈楚年对面坐下,声音放低: “楚年,吴家那事,你也知道了吧?算我求你最后一次,看在小时候的情面上,帮我一把,成吗?” 陈楚年抬头,看了他半晌,只道: “小叔,我们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我也和你说句实话,不要再守着吴家那趟浑水了,只会越搅越乱。” 末了,他顿了顿,拿起旁边的茶壶,沏了一杯:“况且,公司现在是在我手里,但这些都是奶奶打下的家业,没有奶奶发话,我也不敢轻举妄动。” 吴长京冷笑,往后推了推椅子,转而磨起陈楚娴来: “楚娴呢?见我落魄成这样,你也一声不吭吗?” 陈楚娴也只能无奈地摇头:“小年说的对,小叔,吴家的事,早点脱手更好。” 吴长京锤了一拳桌子:“你当谁都和你这么窝囊?谁都得看她陈琼花脸色不成?你们连爷爷姓什么都忘了吧?尤其是你,楚娴,你妈走了这么多年,你过问过吗?” 陈楚娴不听他刺激,脸色如常: “谁待我好,谁待我不好,我心里清楚,小叔,你也早该看清楚了。” 吴长京眉毛一横,转而把手指向了陈楚年: “那他呢是你陈楚娴哪里不如他,这么多年,一个不知哪里来的私生子占了陈家所有家业,你服气吗?” 一旁,陈楚年神使平静,只是挑了挑眉,有些好笑似的。 陈楚娴则正色道:“小叔,你说话也得注意度。” 赵宥慈是个外人,不敢插口人家的家事,甚至想偷偷溜走,唯恐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而他那句“私生子”,刺耳地扎进赵宥慈心里,立刻情不自禁抬头去看他,而他似乎也有所感应似的,回望她的眼睛,还安慰似的点点头。 “有什么怨言,冲我来!” 陈老太太一脸怒容从房门里出来,手里拿着拐杖,气得指着吴长京。 即便她年岁已大,但一身气度依旧叫人觉得威严,吴长京也忍不住缩了缩头,硬着头皮道: “姨妈,您开个恩,帮帮我吧。” “你倒是给我说清楚,帮你,帮我陈琼花亲妹妹的儿子,还是帮你吴家人啊?” 吴长京软了声气:“不都是一回事吗。” “一回事?怎么我陈家姑娘带过去的东西,人一撒手,全成你吴家的了?你那一帮亲戚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你这是往火坑里跳,还要拉我们做垫背?和你妈一个德行!给我滚回去!” 吴长京站起来,神色愤愤:“姨妈,我妈临死之前都还念着您的好,特意交代我遇到难处只能靠您,您怎么能这么绝情呢?” 陈老太太一副不会再开口的模样。 “我妈在世时,怎么对你陈楚年陈楚娴的,你们都忘了!”吴长京红着眼,扫了一眼两人,眼风扫过赵宥慈时,忽然顿住: “您又是怎么对我的!不说是亲孙子比,就和一个外人比呢!”一边说,一脚把院子里的红檀木小几踢翻:“您在南边三套房,给谁了?有我的份吗?” 他话音未落,一旁的陈楚年已经冷冷喝道:“给我闭嘴!” 赵宥慈心里一阵慌乱,生怕引火烧身,因为自己让他误会,连忙站起来解释:“你误会了,奶奶没有给我,千万别……” 吴长京也正在气头上,转过身吼了一句:“管你什么事!” 赵宥慈胆子小,被他这么一吼,整个人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好半晌,才钝钝地点点头,口中喃喃一句:“抱歉……” 吴长京仿佛从幻梦中清醒一样,喃喃一句:“宥慈,你别介意,我不是……” 话还没说完,陈楚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冲到他面前,一把推开他,双拳握紧,冷声道: “闭嘴,听不懂吗?何妈,送客!” 吴长京整个人微微颤抖,扯过挂在椅子上的衣服,也回敬道:“我自己会走!” 直到人走了,陈楚年才整个人松了气,回过身,看着躲在他身后的赵宥慈,低头撩了撩她的头发,问: “吓到了?” 他语气很温柔,像是变了一个人,赵宥慈摇了摇头。 陈楚年神色阴沉,几乎浓郁得能滴出水来,整个人微微喘着气,面色潮红,似乎因为情绪波动太大有些不舒服。 老太太也过来,拍着赵宥慈:“宥慈,你受委屈了,那畜生的话,你也别往心里去。” 赵宥慈点了点头,刚才她就是有点害怕而已,很快就缓过来,反而担心地扶着陈楚年,问: “楚年,你没事吧?你脸色好差。” 他摇摇头,反问: “你也好久没来京市了,我陪你四处转转?” 赵宥慈点点头,又自告奋勇:“那你坐轮椅上,我推着你去吧。” 他缓缓走出去几步,宠溺道:“舍不得你用劲,再说,我想和你走一走。” 两人肩并肩往外走,赵宥慈顾忌他身体,故意走得很慢。 到了秋天,道路两旁的银杏叶都黄了,风一吹,叶片翻飞,地面上盖了一层毯子似的,踩上去绵绵软软。 周遭的建筑都是仿古风格,有的甚至就是晚晴留下来的古宅,这时候绕着 走一圈,好像回到一副古画里似的。 没走一会,就到了他们从前的中学,赵宥慈很兴奋,絮絮叨叨好一会以前的事。 陈楚年偶尔接腔,大多时候笑着看着她,双手插在大衣兜里。 好一会,他才突然冷不丁问她: “当初你不想来京市的,是吗?” 赵宥慈停住脚步,心里酸酸的,强装笑颜:“怎么会,我妈都说我命好呢,来了京市,吃穿都是最好的,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忽然停住脚步,脚尖来回踢着地面的落叶,眼睛向外望去:“其实我心里明白,是我逼你留下来的,你一点也不想待在这,我也不想,是为了我,你才这样做的。” 赵宥慈没有说话。 她又想起那个瘦骨嶙峋,一脸憔悴,哭着对她说让她救救他,他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的小男孩。 她怎么忍心让他一个人遭受折磨。 她轻轻伸出手,试探地勾住他的指尖,喃喃:“楚年,我是自愿的,我想陪着你,我舍不得你一个人留在这。” 肌肤相触的瞬间,陈楚年猛地一颤,接着,他冰凉的指尖被一双又软又热乎的手包裹住。 他落寞道: “乖乖,是我太自私了,我知道你不开心,还是把你留下了。” 正文 第34章 和我好好的(二合一)“楚年,你..…… 他一直都知道的。他的乖乖,是为了他才留下来,留在这个陌生又冷漠的地方,可她是个温吞的性子,吃了苦头也并不抱怨,只能一个人藏在心里,有时候实在难受,却连个掉眼泪的地方都没有。 他眼睁睁地看着她心惊胆战,如履薄冰地生活在这,可他实在是太自私,他不敢想象没有她的生活他会变成什么样子,所以他用可耻的手段,骗取她的同情心让她留下来。 赵宥慈抬起眼,眼前的陈楚年站在树下,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低着头,留给她的额前碎发毛茸茸的。 她一点气都生不出来,反而因为这个“对不起”松了一口气,她不是一个贪心的人,她不要他的愧疚,因为她知道这样的滋味有多难受,只要他刚才那些话,她就知道了,原来她受到的委屈他都知道呢,原来她的陪伴真的那么重要。 那这些牺牲也不算白费。 赵宥慈摸了摸他的头: “楚年,我真的是自愿的。” 他的头越来越低了,几根手指小心翼翼试探地拢住她的,声音委委屈屈的: “乖乖,对不起,从小到大,都是你在迁就我,这些天,我想了很多很多。” 他顿了顿,似乎下定决心似的,极其认真地说: “前段时间,我不应该不经过你的同意就去插手你的工作,让你白开心一场,也不应该这么任性傲慢,一下子毁了别人的前程。” 他的手轻轻用劲,把她勾到怀里来,鼻息在她耳边跳跃,打湿了她的耳垂,她听见他轻轻呢喃,像是刚从雨里捞出来似的,声音潮湿呜咽: “乖乖,我应该多站在你的角度去考虑的,我知道错了,原谅我,好不好?” 他的头耷拉在赵宥慈肩窝里,酥酥麻麻,一双黑漆漆的瞳孔受伤地瞟着赵宥慈的神色,似乎这是一根能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向她道歉。 赵宥慈被他轻轻拢在怀里,他长长的手臂触碰她的力度恰到好处,想再紧一些,又怕她反抗,想轻一些,又舍不得松开。 一颗心七上八下,他可怜巴巴的语气里那场缠绵的雨季,一点点蔓延到她身上,却不让人觉得潮湿黏腻,倒像是一场春天的甘霖。 “楚年,其实我也想向你道歉的。” 她轻轻推开他,看着他的眼睛。 他却收紧手臂,把自己的下巴搁在她头顶,轻轻摩挲,语气幼稚: “我原谅你,你做什么,我都会原谅你的。” 没骨气也好,舔狗也罢,他认栽了。 赵宥慈哭笑不得,又把他推开,他则是一副受伤的表情。 她忍不住伸出手,点了点他的鼻尖,有些不好意思道: “其实,我也有做的不好的地方。其实我知道的,你这么做,也是为了我好,我应该感谢你的。” 她垂下眼:“可是……大概是面对越亲近的人越是敏感,所以……” 赵宥慈的声音有些哽咽:“所以我太拧巴了,我这样……让你很失望吧。” 陈楚年低下头,眉毛微微蹙起,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轻轻地抚摸她的背,一边亲吻她的头发,一边说: “对不起,乖乖,是我的错,才让你这么难受。” 如果之前,她强硬地和他争吵,他会委屈难过,会怨她不理解他,恨她把好都留给别人却不愿分给他,可现在,当她把她最柔软的一面袒露给他,他才忽然后悔了,奶奶说的对,如果他早早地注意到这些,他的乖乖就不用这样备受折磨了。 秋末冬初,吹过来的风微凉,两个人抱在一块,不觉得冷,他还是把他的大衣拉开,把她拉进来,两个人就这么紧紧抱了一会。 赵宥慈的脸都捂在他怀里,传出来的声音也闷闷地: “我不仅有时候莫名其妙地自卑,有时呢,又有些自以为是的自大。” 她吞吞吐吐地说着,他也偏着头,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眯着,耐心地等她往下说。 赵宥慈深呼吸几口气,才又快又轻地问: “楚年,我总以为自己很了解你,可是,我好像犯错了……” 陈楚年神色一瞬间放空,捏了捏她的耳垂: “你就是很了解我啊。” “你想要什么呢?最想要的是什么呢?告诉我好不好?” 他沉沉的眸子落在她鼻尖上,语气晦涩不明: “我想要什么,你不清楚吗?” 赵宥慈哑然。 “你走的这些年,我每天都在想你能回来,如果世界上有神,我想了那么久那么久,总该也听到了,可我运气不好,不受神明眷顾。前些天,我和你一起去庙里上香,那时候,我求菩萨保佑能让你接受我,你说,这次,能被听到吗?” 她喉头苦涩,说不出话。 腰上被一双大手拢住,猛地收紧,扯进他怀里。 先前的拥抱都是试探和求怜,而现下,他烦躁幽怨的情绪从眼里漏出,力道也毫不留情,把她死死锁在怀里,不给她一点点的喘息空间。 “我想要的,至始至终,只有一个你。” 她被他勒的难受,却又不敢反抗,他的声音带着鼻音,清晰可闻地传进她耳朵里。 赵宥慈的手动了动,轻轻回抱住他,触碰的瞬间,他的眉头极其脆弱地动了动,神情也一瞬间从幽怨变为委屈。 “楚年,你这些年,过得不好吗?” 她问。 远处,苍茫惨白的天空,飘着一只风筝。这时节风大,风筝在空中摇摇欲坠,一会被吹出好远一会又被拉回一些。 他的肩头也落了片枯黄的叶,没等她为他拂去,就被风一吹,摇摇摆摆归于地面。 “你觉得呢?” “我以为……你过得很好,你不用被我拖累了,你也实现了你的梦想,你……” 他应该过得很好才对,只有这样,他们爱情的凋零才不那么可笑。 一声冷笑响起,他的眼神自嘲而冷漠: “如你所愿,没断气。” 几个字,如同一把带刺的刀,猛地刺进她心里,又勾连着血肉抽出来,每一下,都是哗啦啦地疼。 “那……你的身体,很糟糕吗?” 他没说话,神情不置可否。 沉默就是答案。 “你为什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呢?你还抽烟!你还喝酒!你……” 她说不下去了,只见他颇不在乎,一副自暴自弃的样子: “反正没人在乎,死了就死了。” 赵宥慈气急,伸手锤了他胸口一拳,却见他皱眉忍痛一声不吭的模样,还是没 忍住轻轻咳嗽几声,又后悔了。 “你是故意这么糟蹋自己?” 他又是板着脸,不说话。 “为什么啊?” 她都快急死了。 他默了片刻,见她真的着急了的样子,才冷飕飕地说: “逼你可怜我,然后回到我身边。” 真是无可救药。 可生气完了,见他依旧竭力忍耐着咳嗽,只剩心疼。 她张了张嘴,只能苍白无力地吐出几个字: “对不起。” 陈楚年眼角红起来,他移开视线,手掌藏在大衣兜里握紧成拳,嘴唇微动: “我给不了你想要的,让你跟着我吃苦,你不要我,也是应该的。” 赵宥慈为自己辩解几句: “我愿意吃苦,”她伸出手,勾了勾他的,目光坚定:“我吃再多苦都不怕,我不想看你因为我吃苦。” 他的掌心一点点被她掰开,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十个指头一根根塞进去。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却是失而复得的,反握紧她的手,抱住她的肩膀往回走: “乖乖,我以后都不会让你吃苦了,你和我好好的,好不好?” 赵宥慈抬眼看着他,他的神情执着,那么多年,一点也没有变。 她郑重的点了点头。 * 两人回到家里。 他们在这里都各自有各自的房间,睡前,依依惜别地分手,大家也都看出这两人隐隐约约的腻歪,或者说,赵宥慈一脸窘迫,陈楚年则是不甘心的愤愤不平。 好不容易和好了,他盼星星盼月亮才盼到这一天,却这么快又要被一堵墙隔开了。 结果,整个宅子的灯才熄灭十分钟,他的房门就被打开。 陈楚年呼吸一滞,回过头,只见赵宥慈穿着睡裙站在他房门口。 月光盈盈铺成水,流淌在房间内,赵宥慈的脚下也汪了浅浅一圈月光,连带着她的皮肤也白亮。 陈楚年喉头微动,沿着她光着的脚往上看,只见她的指头圆润小巧,小腿匀称洁白,再往上,浑身燥热,不敢再看。 匆匆收回视线,他嗓子沙哑,有些闷闷地问: “你……你怎么在这?” 赵宥慈一脸慌张,朝他比划了一个“嘘”的手势。 陈楚年脸颊发烫,却仍旧板着脸,却是往里挪了挪,轻声道:“地上凉,你……要不要上来?” 赵宥慈轻声关上门,一副惊慌的样子,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上了他的床,低声问: “你这房间隔音效果怎么样?” 黑夜里,陈楚年的眼睛亮的出奇,眼神变了又变,竟然有些害羞似的,声音却沙哑,有些惊讶地打量着她,嘴角却忍不住扬起: “挺好的,我会在里边练歌,正常说话都不会听到。” 身下顶的难受。 好热。 其实他本想说,要是她这么着急,可以出去开房的,但是又害怕坏了她的兴致。 赵宥慈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恢复了正常:“你怎么这么烫?” 陈楚年感受着额头上的冰凉,滚烫的手指拽下她的手腕,咽了咽口水,努力压下那股燥热,恳求道: “别摸了,要的话,就快点吧。” 又乖巧地拉起她的手,用头蹭了蹭,艰难道: “快点,乖乖。” 赵宥慈神情惊讶而欣慰:“你同意了?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幸亏屋里关着灯,陈楚年薄薄皮肤下渗出的嫣红,竟然连嘴唇也红润起来。 他神情迷蒙,只觉得浑身难受,却又疯狂地期待着,只能压下那股劲,陪她周旋: “我……我……都听你的,能快点吗乖乖。” 他其实也没料到……他的乖乖五年未见竟然这么主动。 可既然她都主动了,那他自然甘之如饴。 终于,赵宥慈拍了拍他的肩,轻声道: "那你快脱吧。" 陈楚年想了想自己一身伤口,怕她看到又难过,哑声哀求: “不脱可以吗?也行的,好不好?” 赵宥慈一脸惊讶:“不脱怎么行呢。” 陈楚年犹豫了一秒,是在是燥的厉害,开始解扣子,一边解,一边问: “东西……带了?” 赵宥慈恍惚了一会,又说:“我先看看情况,如果严重的话,我也没办法,还是找医生看看吧。” 陈楚年脱衣服的手顿住:“医生?” “对啊,不过伤口已经早就结疤了吧。” 陈楚年深呼吸几口气,再次开口,声音莫名带了抱怨: “是看伤口啊。” 赵宥慈丝毫没有发现他的不正常,催促: “连上之前的,是第五次手术吗?康复的怎么样?” 陈楚年穿上衣服,裹着被子躺下来,不情不愿说: “睡了,没意思。” 赵宥慈莫名其妙: “刚刚不还好好的吗?” 他蜷缩在被子里,皱眉忍受着那股磨人的劲,想到她的傻样,生气地哼了一声。 身后有人抱了上来,用手试探着他的体温: “楚年,你是不是发烧了?” 陈楚年闷闷嗯了一声,烦躁得不行,却又不敢让她知道他的心思,免得吓跑她。 忽然,耳朵里掉进了一滴湿湿的东西。 陈楚年的心跳停了一拍,转过头,赵宥慈已经泪眼朦胧,故意装作气呼呼的,但语气却是止不住的心疼: “你是不是生什么病了,我在家里……看见了一张诊断证明。” 她抓着他的手,泪珠一颗颗往下落。 起初,陈楚年有些兴奋,她这么在意他,心疼他,让他无比畅快。 可是紧接着,就郁闷起来、 赵宥慈是水做的吗,怎么哄都哄不乖。 末了,他只能说实话: “我小时候精神就不太好,情绪有点糟糕。” 她的脸在黑夜里渐渐拧成一根小苦瓜,艰难道: “楚年,你……有抑郁症吗?” 她的表情痛苦,眼泪哗哗,陈楚年一边给她擦,一边敷衍: “我已经好了,真的。” “你瞎说,抑郁症哪有这么容易好。” 他把她抱紧,抱在怀里,她的眼泪染湿他的衣裳,是为他而流。 “不哭了,没事的。” 陈楚年表情复杂,一边心疼她的眼泪,却又后知后觉地,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地勾了勾嘴角。 “你有没有做什么伤害自己的事?” 她哭着问,泣不成声。 他轻轻哄着,很有耐心: “没有。” “给我看看。” “以后不会了,好不好?” “那就是有的意思!” “你陪着我,看着我,不会了,好不好?” 赵宥慈挣脱他的怀抱,一脸决绝: “给我看看!” 他极其无奈地看了看她,拿她没有办法,只能把衣服脱下。 触目惊心的伤疤蓦地闯进视野。 首先是他小时候就做过手术的四条长长的疤痕,一条颜色深一些地叠加在上面,横贯整个胸膛。 接着,是他的手臂,密密麻麻的伤口,一条又一条,或深或浅,仿佛是证据一般,昭视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他每天是怎么熬过来。 有些伤口还刚刚结痂,很明显是最近添上去的。 她忍不住在脑子里回忆这段时间对他说过的各种残忍的话。 她缓缓抬眼,只见他仿佛害怕她的责骂一般,低着头,小心打量着她的神色。 赵宥慈心头又是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她捧起他伤痕累累的胳膊,轻轻碰了碰,他猛地瑟缩。 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白天她碰他他会这么大反应。 明明平日里总是凶巴巴板着脸的楚年,怎么会这么可怜呢?这样的伤疤怎么会出现在他身上? “为什么要这样?” 陈楚年带着气,冷声道: “惩罚我自己。” 也是为了逼她回来。 他知道,她之所以离开,有他的无能,他放任任何人都能欺负她的乖乖。 可是,他心里也恶劣地期待着:如果有一天,她看见这些伤口,会不会愧疚,会 不会后悔离开他? 可是真到了这一刻,看到她因为他的伤而愧疚哭泣后悔,他却没有觉得畅快,反而希望她永远不知道,恨自己,恨这些丑陋的伤口。 赵宥慈轻轻吹了吹,慌忙擦去眼泪,生怕掉到他的伤口上更让他疼痛。 “疼吗?” 她问,努力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他们刚见面的第一天,她也是这样,捧着小脸,问他打针的手疼不疼。 他那个时候就想,怎么有这样的人,打针有什么疼的。 而且疼有什么用。 他从来不怕疼。 后来,他知道了,喊疼是有用的。 “你说呢。” 他闷闷道。 赵宥慈眨巴眨巴眼睛,上前去,把他抱进怀里,像是哄一个小孩一样轻轻拍着他的背: “乖楚年,好楚年,以后我会陪着你的,我们不要再这样了好不好?” 她怀抱里的他,脊背猛然僵住,眼睛倔强地睁着,泪水却已经充斥整个眼眶。 她很有耐心,一点点慢慢哄着他: “哪里还疼呀,我给你吹吹好不好?” 他没吭声。 赵宥慈摸了摸他的脸,又用自己的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问: “到底有没有发烧呀?” 他偏过头,嘟囔道: “不知道。” 话音落,一滴眼泪落下来。 赵宥慈给他擦了擦眼泪,又站起身悄悄跑到外面去拿了额温枪,给他测体温,一看,已经38度了。 “本来就发烧了,强撑什么。” 话音落,陈楚年眼里的小珍珠一颗颗掉下来,似乎是觉得狼狈,又别过头去,不让赵宥慈看。 “怎么啦?难受呀?” 她心快化了,怎么跟个小孩似的。 他别扭地摇头。 她又找了药给他吃下。 最后,索性留在他的房间。 陈楚年自从刚才就开始掉的眼泪到现在也没停下。 赵宥慈依旧很有耐心地哄着: “哪里不舒服呀?” 他红着眼看了看她,委屈道: “冷。” 赵宥慈揉了揉他的头,扶着他躺下,给他盖上被子。 他也变的格外乖巧,任凭她捉弄,像是她的洋娃娃。 赵宥慈躺在他旁边,轻轻拍着他的肩,轻声道: “吃了药,睡一觉就好了。” 她话一说完,他却抽噎地更厉害了。 赵宥慈的心也揪得厉害,索性把人拉进怀里轻轻拍着哄着: “不哭了,楚年,我在的,你别怕,我不走了。” 她后悔了。 他怎么这么傻。 “我恨你。” 他一边哭,一边艰难道。 赵宥慈柔声道: “好,恨我吧,没关系,你想怎么样都可以,好不好?” “真的不会走了?” “真的。” 他把头埋进她的怀里,像个小孩一样地纠缠着她,哭着哭着,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赵宥慈看着他安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乌黑浓密,乖巧得覆盖在脸上,哪怕在睡梦中,却依然不安紧张,一会小声地哼唧,一会又忽然皱眉,大口喘息,仿佛做了什么噩梦。 每当这种时刻,赵宥慈就会拍拍他,哄着他,温柔地叫他名字,告诉他她在呢。 后来太困了,实在撑不住,赵宥慈亲了亲他红红的鼻尖,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黑夜里,陈楚年的眼睛却蓦地睁开。 他侧过身,贪婪地看着她,几乎要记住她身上的每一个细节。 他拿起她的手,把每一个指节都和他的扣在一起。 半晌,尤不知足。 他翻身压住她,双唇紧紧贴上去,甚至把舌头伸出,探进她柔软的口腔。 身下,赵宥慈恍惚睁开了眼。 正文 第35章 深吻(二合一)“给我吹吹,就不疼了…… 陈楚年的动作有一瞬间的迟疑,却又加深了吻的力度。 他们十指紧扣,准确说,是他颇为无赖地扣住她的双手,把她牢牢的禁锢住,床单开始发皱,他的大手紧紧压着她的小手,摩擦,蹂躏,不让她有丝毫挣扎的可能。 赵宥慈瞳孔猛地放大,下意识地想要出声,可所有声音都被他暴躁的吻堵在喉咙里。 漫长的。 长到她能感受到窗外明晃晃的月亮微微的偏移。 上一次他吻她,她扇了他一巴掌。 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他更加委屈怨恼,似乎要把上一次缺少的补回来似的。 先是唇瓣深深浅浅的吞咽,再是舌尖毫不迟疑的冲锋,深入敌营,明目张胆,几乎算得上嚣张,浅尝辄止是远远不够的,只有吮吸,轻咬,才能略微舒缓他的情绪。 赵宥慈几乎快要呼吸不过来。 嘴巴被他咬住,手被他攥着,身体也被他压着。 她纵然再好脾气,也忍不住有了恼意。 她艰难地抬起脚,猛地一踹,陈楚年汗水淋漓地抬头,整个人微微蜷缩着,吃痛地吸了一口气。 她大口地喘息着,好不容易缓过来,只见他的目光如同一条毒蛇幽幽地纠缠在她身上,双手捂着被她踹的地方,一脸的委屈不满。 赵宥慈喉头又干又涩,半晌,只能尴尬道: “你……醒了?” 他默默看她片刻,幽幽道: “和好了,也不可以亲吗?” “这次没抽烟,也没有乱说话惹你生气,还是不可以。” 一副理直气壮地熊孩子样。 赵宥慈咽了咽口水,刚想推脱,看他一脸委屈地要哭了的神情,还是没用地宽容了: “你……你太凶了。” 他眨了眨眼睛,额头上还带着汗水,晶亮晶亮的: “那我可以温柔一点就是了。” 赵宥慈有些想不通,有这么累吗? 还没想通呢,人已经再度压上来。 他微微撑着身子,这一次放慢了速度,细细地悠悠地吻,一点一点引导着她,时进时退,赵宥慈仿佛也渐渐得到法门,循序渐进,渐渐主动起来。 每隔一会,他倒是主动停下,喘口气,趴在她身上,垂着头,把下巴放在她的肩窝里,低低道: “我……恨你。” 明明说的是恨她,声音却像在乞求,甚至带着哭腔。 潮湿的东西落在她脖子里,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 他又说: “你来亲我。” 赵宥慈累极困极,都多久了,昏昏沉沉地嗯了一声,没做动作。 他眼里又再度浮现恼意,舍不得弄疼她,轻轻惩罚一样地咬了咬她的下巴,又命令: “你来亲我。” 赵宥慈还是一动不动。 半晌,他恼恨地低下头,蹭着她的下巴,声音放软,却带着一种被迫低头的愤恨,心不甘情不愿的: “你来嘛,好不好?” 顿了顿。 “求你了。” 赵宥慈笑了。 疲惫地支起身子,他已经乖乖躺好,面上勉勉强强的神情,身体却诚实地向她敞开。 赵宥慈弯腰,托起他的脖颈,一点一点,如同吮吸一般,轻轻地吻他。 她的吻那么柔和,如同抚摸。 陈楚年眸子中水光潋滟,睫毛也湿漉漉的,鼻尖和眼角都带了一抹嫣红,喉间传来细微绵长的低吟。 过了一会,他求饶地,用轻喘的声线道: “乖乖,起来一点……我难受。” 赵宥慈恍然。 身下,滚烫又灼热,她似乎也被传染了这一份燥热,身旁,陈楚年轻喘阵阵,极其艰难地克制着。 原来,出汗是因为这个。 她慌忙想从他身上下去,他却紧紧禁锢住她。 “你……移开一点点就好了,不用下去的。” 慷慨的语气。 “快天亮了,被人看见就完了,我得回去了。” “那有什么的?看见就看见了。” “我不要。” “原来你这么不想和我牵扯上关系。” 又是威逼利诱的语气,他狭长的眼睛眯起来,惩罚似的打量着她。 赵宥慈被他看得竟然有些自责,只能愿打愿挨: “行了,那怎么办。” 他格外大方: “我们去你房间躺一会吧,这样就算被看见了,也是我的错在先。” 赵宥慈有些无语。 说的……像是本来她是来他房间干什么似的。 赵宥慈点了点头。 她起身,想要下床穿鞋,腰上却被他搂住,他的头像一只小狗一样蹭过来,吸了几口气,才说: “我抱你。” 赵宥慈还来不及拒绝,他已经翻身下床把她打横抱起。 她刚刚试图挣脱一下,就见他紧紧皱着眉,一副难受得要命的样子嘶了一声。 她不敢动了。 “碰到你伤口了?” 他轻轻嗯了一声,明明在说着:“别乱动,碰到很疼的。”可是嘴角却微微勾起。 赵宥慈总觉得自己好像被骗了。 他抱着她,还是很早的时候,天边连一点亮光都还没有,她甚至看不清他的脸,但他抱着她一步步走进她的房间,两人一起在床上躺下来。 这次,赵宥慈立刻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警告道: “我要睡觉了。困。” 他躺在她旁边,嘴唇微微张开,依旧在小声喘气来纾解不适。 他侧过头,眼睛里仿佛有点点星光,温柔地看着她,点头: “睡吧。” 赵宥慈很快就进入了梦乡,身边人的眼睛却亮闪闪地睁着,水光润泽,呼吸越发凌乱起来。 大概是因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又或许是因为他睡在她旁边,久违的,她又梦到一些以前的事, 那时他们在京市,就住在现在这间宅子里,正是上高中的年纪。 学校要举行晚会,每个班都要出一个节目,他们班的节目正好需要两个人来弹钢琴。 一整个班都是小姐少爷,谁也得罪不起,老师索性把权力都交给学生,让他们全部自己决定好了。 对大家来说,弹琴又要练习,而且只是校内的小场合,也没多少人想干。 既然大家都不想干,文艺委员找了赵宥慈,她知道她会弹琴,而且她脾气好,别人的大架子她应付不了,但赵宥慈答应还是可能性比较大的。 一方面不习惯拒绝别人,另一方面,其实她也很想有一次公共演出的机会,可能对于别人没什么,但对她来说,这就是一种肯定。 陈楚年起初见文艺委员跑过去找赵宥慈搭话,心里就知道准没有什么好事,等人家走了,他才幽幽走过去,恨铁不成钢地说: “你要是不想干,你就别干,你要不敢说,我替你说。” 赵宥慈有些无奈,郑重告诉他:“我想,我真的想,我会好好练习的,你觉得我可以吗?” 她的语气里带着雀跃,陈楚年没再说什么,径直走到文艺委员桌前,伸手敲了敲她的桌面。 文艺委员抬头,对上陈楚年一张冷脸,心里暗道不好,班里谁不知道两人关系好,虽然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关系,但总觉得他们走得挺近的。 完了,这小魔王该不会是来打抱不平来了吧。 他们长在这些圈子里,小时候还可以不懂事,但到了这个年纪,都懂得审时度势,家里人都告诫过,他家里有权有势,而且他一看上去也不像脾气很好的样子,从来没见他怕过谁,文艺委员的心揪起来。她之所以叫赵宥慈,也是因为从没听说她家里有什么后台,虽然不清楚她的背景,但总比得罪别人好。 还没等她支支吾吾地开口,对方却问: “弹琴的还差一个人吧?” 文艺委员想了半天,没想明白他什么意思,翻来覆去,在脑子里搜索如果不叫赵宥慈,就算她自己上,往哪再叫一个人呢? 陈楚年却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还差的话,就我吧,我和赵宥慈一起,行吗?” 文艺委员眨了眨眼,好半会才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松了口气,连连点头: “行行行!那就你们了,辛苦了!” 陈楚年点点头离开。 晚上,赵宥慈写完作业,走到家里专用的一间琴房,却发现陈楚年早就坐在里面了。 “楚年,可以让我练练吗?” 她和他商量。 他却故意挑眉:“不要。” 赵宥慈哭笑不得:“你快点让我练练,本来就只有三天了。” 陈楚年却盯着她,神情隐隐约约地骄傲:“可是我也要练。” 他看着她傻乎乎地愣了几秒,才忽然笑起来:“你……你也要一起呀?” 他神情得意,傲娇地没有说话。 赵宥慈跑过去,挨着他坐下,神情惊讶:“我没想到你还喜欢这种场合呢,难不成……文艺委员也来说服你去了?” 她一双圆圆的鹿眼睁得大大的,陈楚年原本气她什么都不知道,却被她这样甜丝丝地看一眼,什么气话都说不出来。 只能伸出两根指头,掐住她的耳垂,轻轻拉了拉: “你说呢?我为什么要参加?” 本以为事情到这就已经告了一个段落,可到了第二天,班里有一个女生叫姜瑶,知道了陈楚年要和赵宥慈一起弹琴,忽然找到文艺委员,说她愿意主动参加顶替赵宥慈。 反正赵宥慈也不是主动报名的,她去顶替她正好。 文艺委员很为难,她也拿捏不好赵宥慈的意思,不敢得罪姜瑶,也不敢惹到陈楚年,特意挑了一个陈楚年不在的时候,姜瑶和文艺委员一起找到赵宥慈,那时她刚刚去接了水走回来的路上,美其名曰和她商量,姜瑶会来顶替她,倒像是帮了她的忙。 两人全然没有想到,平日里看上去温温柔柔的女孩子,竟然会说出拒绝的话,就连赵宥慈自己都没想到,她竟然无比坚定地回绝: “我已经开始练习了,我也很珍惜这个机会,很抱歉,我不能让。” 说完,她用肩膀撞开两人的阻拦,冲回教室,闷闷坐回位子上,脑子里一团乱麻。 其实她明白的,就算她拒绝了,也一点用没有。 陈楚年从她闷闷走进教室之时就觉察到了不对劲,他那时坐在她后面的位子上,先是踢了踢她的椅子,赵宥慈竟然一点反应没有。 他又凑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今晚早点回去练琴?” 赵宥慈神情恍惚,半晌,才喃喃:“楚年,我可能,不能和你一起弹琴了。” 他眉头一蹙,又想了想她方才进来时失落的神情,立刻往外走,赵宥慈一把拉住他:“你要干什么?” “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没有,真的,而且,你放心,我没那么软弱,总得等事情落定了再说,我们今晚早点回去练琴,好不好?” 陈楚年见她神情焦急,不甘心坐回座位上。 放学之后,两人一起回家。 从赵宥慈到京市上学开始,陈老太太就为她考虑好了,若是传出去她被养在陈家,对小姑娘名声不好,所以司机王叔都在学校往外走一条街等他们。 两人正走着呢,因为想快点回去练琴,所以他们出来的很早,那时路上几乎没有人影,忽然,赵宥慈觉得包上一轻,回过头,只见自己的水杯已经被人抢走,一个小混混正冲她嬉笑着往远处跑。 那个杯子是她妈妈给她买的。 她在京市为数不多能有的念想。 所以即便预感到有危险,她还是撒腿就跟着小混混跑了出去。 她一跑,陈楚年也跟着她跑起来。 他一边跑,一边觉得不对劲,朝赵宥慈大喊:“别追了,有危险!” 赵宥慈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一边接着跑,一边哭着说: “不行,他如果跑了就再也找不到我的杯子了。” 小混混离他们越来越远,眼看就要追不上,赵宥慈一颗心如同被放在火上煎烤。 陈楚年看她一眼,当机立断,立刻拿出手机来报警,他们学校老师不管这些,就算看到了,也只会当没看见,毕竟都是公子小姐。 报完警,警察过来也需要时间,他努力冷静下来,冲赵宥慈交代: “你在这等警察,我一定会把你的杯子找回来的。” 只见他把书包外套往赵宥慈身上一丢,迈开腿往前飞一样冲出去。 都冲出去好一截,还有些中二地回头冲她大喊: “你等我,我一定给你拿回来!” 赵宥慈眼泪挂在脸上,又想哭,却又莫名想笑,嘴角刚刚扯出来,又觉得心酸,愣了片刻,只剩下着急。 平日里看着病殃殃的,真跑起来,大概因为腿长人瘦,竟然很快就没有影子。 这里的巷道非常复杂,她抱着一堆东西,没过一会,连陈楚年也找不到了,干着急也没用,只能努力冷静下来,等警察到来。 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他像箭一样窜出去的影子,要是他受伤了怎么办?赵宥慈越想越后悔,要么她刚才就应该跟上去,要么,她真的不应该这么任性的。 杯子不要就不要了,总没有楚年的安危重要。 这时,警察来了,赵宥慈和警察说明了情况,警察说他们年纪轻轻一点安全意识没有,这里弯弯绕绕,拐角这么多的,可得找好一会,也不知道有没有遇上什么危险。 她低下头,也觉得愧疚。 巷子里忽然传来一声痛呼,又长又尖,几乎一瞬间,大家都朝那个地方看过去。 赵宥慈腿都软了,虽然总觉得这样式的音色不像是陈楚年能叫的出来的,但还是心里着急,万一他真遇上什么,情急之下,也不是不可能。 一群人循着声音的方向绕啊绕,最终绕进一个小胡同里,转过弯,只见黑漆漆的路面上,横七竖八躺了三个人。 赵宥慈还没看清,眼睛就被泪水模糊了,下意识撕心裂肺喊了一声: “楚年!” 一边喊一边向前跑,刚跑出去几步,忽然被人一把拉住,熟悉的气味充盈鼻腔,传来的声音依旧懒懒的,但掩盖不住地带着颤,似乎说一句话就能挨一刀似的: “没死呢。” 赵宥慈停住脚步,回头,陈楚年单手捂着腰,强装无事斜斜靠在墙上,可脸上多了三个血口子,嘴角更是触目惊心的伤口,他整个人坚持不住地微微蜷缩着背,带血的胳膊垂着,另一只则捂住腰,而她的杯子,被那只手夹着,好好地护在怀里,他明明又疼又狼狈,却依旧提了一口气,皱着眉,艰难地朝她笑: “厉害吗?第一次打架,一挑三,把他们三都打趴了。” 赵宥慈忍着泪水回头,地上的三个人,其中一个就是刚才偷她杯子的小混混,三人也是浑身挂彩,更是连站起来都不能。 她怀里忽然递过来一个硬硬的东西,她回头,只见他满是血口的胳膊青筋凸起,就连给她递过来的时候还打着颤呢。 赵宥慈连忙接过,她的杯子完好无损,甚至连脏都没脏。 警察看了一眼陈楚年,说是联系了救护车,赵宥慈瞄了一眼他的神色,就知道他不想去医院,反正王叔就在附近,看他还能笑得出,应该没事,他们自己回去看,而且他体质特殊,如果严重的话,得专门的医生才了解他的情况。 警察要了二人的联系方式,说后续的情况会通知他们。 赵宥慈已经给王叔发了定位,胡同太小,车进不来,他们还得往外走几步。 她伸出手,他默了默,吸着一口气,废了好大的劲才把一条胳膊递到她臂弯里让她搀着,结果,刚走出一步,他整个人就软倒在地上,幸亏落地的瞬间赵宥慈扶了一下,勉强没趴下去,却是再也站不住了。 陈楚年脸色苍白,满头大汗,伤口很多,但还好都不是什么大动脉,流了一些血干巴地黏在身上,而那些血淋淋的口子,赵宥慈看都不敢看,生怕碰到一下,那得多疼啊。 他被她托着,双腿发软,半坐在地上,他汗淋淋的背靠在她怀里,否则就要倒下去,头也没力气地歪倒在她肩膀上,他双手撑着地,想要站起来,可是只要稍稍一动,骨头皮肉揪连着疼,即便他这样一个能忍的人,也忍不住双唇微微张开,小口小口喘息着,喉间有低低的闷哼。 赵宥慈温柔地托着他,让他放松下来,瘫软在她怀抱里,一边掉眼泪,一边给王叔打电话:“您快过来,把他送去医院吧。” 她这才后知后觉,他哪里是伤的没有那三人严重?分明是他更能忍,靠一口气撑着,动动脑子都能想明白,三个人打他一个,他伤的能不重吗? 陈楚年意识逐渐涣散,起初还能勉强撑着自己的头,双眼紧闭,努力靠调整呼吸舒缓疼痛,渐渐的,赵宥慈感觉她肩头越来越沉,他的头软绵绵地靠在她身上,满满地往下滑,先前紧皱的眉心也渐渐放松,像是昏了过去。 赵宥慈慌忙摇着他,方才只敢无声地掉眼泪,这下一叫他的名字,惶恐袭上她的心头: “楚年……不许睡……再坚持一下……” 她真是有病,为什么偏偏要这个破杯子呢? 他的头像是一个洋娃娃,白白的皮肤上带着血迹,长长的黑色睫毛覆盖下来,沉沉地睡去,脖颈像是一条风筝线,垂在她的手臂上。 赵宥慈一声又一声地叫他,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疼痛再次袭来,眉心再次拧起来,却艰难地睁开眼,想要抬起手都做不到,只是轻轻唤她: “不哭了……杯子……给你拿回来了。” 他被她抱着,好安心。 这时,王叔终于赶到,见陈楚年已经快要不省人事,连忙弯下腰,让赵宥慈帮他把陈楚年架上去,几个警察见状也急了,刚才看着没事的,现在看来才是伤的最重的。 几个人合力把他抱上王叔的背,他却似乎一点意识都没有,刚刚背上去,又滑下来。 后来,实在没办法,两名警察一前一后把他抬起来架上了车。 赵宥慈抱着他坐在后座,他的头放在她膝盖上,一张小脸一点生气没有。 赵宥慈一直忍不住地掉眼泪,眼泪湿漉漉地掉在他脸上,蓦地,他睁开眼,刚想出声,浑身撕心裂肺地疼,许久,才艰难道: “给我吹吹,就不疼了。” 正文 第36章 他是她的(二合一)“我怎么不知道,…… 你说这人吧,有时候真是让人费解。 平日里真的好端端的时候,总是装作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来可耻地骗取她的同情心;可是真到了严重的时候,又嬉皮笑脸的,明明脸白的像是一张纸,却偏偏要提着一口气冲她浑不在意地笑: “现在……就哭成这样,真到……我……死的时候……哭不出来怎么办?” 他说的颤颤巍巍,一句话要换几口气,偶尔夹杂着疼痛难耐地吸气声。 赵宥慈真是见不惯他这副明明都这么严重了还无所谓的态度,气呼呼地道: “你怎么能这么不把自己当回事?不许再说这个字!一点也不吉利!” 他勉强睁着眼皮,似乎很费劲,只要稍微松懈,就要闭眼睡过去似的。闻言,扯着嘴角笑笑,似梦似醒一般,喃喃: “如果我死了,你会哭几天?” 赵宥慈瞪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实在睁不住眼了,索性闭上,意识再次越来越模糊。 赵宥慈见状,生怕他睡过去,看来只能努力引着他说话,于是故意没好声气的说: “我不会哭的。” 身下,被血渍染的脏兮兮的脸上一双黑眸猛地睁开,怨恼地看着她,似乎快被气炸了,又问: “为什么?” 车速有些快,赵宥慈生怕晃来晃去让他不舒服,伸手扶住他枕在她腿上的头,触及一片冰冰凉凉的冷汗,她低头看,他疼的牙关都在发颤,眸子里却不见刚才的迷蒙,只剩气的要和她同归于尽的愤怒。 她又心疼又好笑:“打个架就死翘翘了,我笑话你还来不及呢。” 他却没有说话,咬着牙拼了浑身的力气要从她腿上起来。赵宥慈以为是她让他靠的不舒服了, 毕竟她的腿很细,摸上去全是骨头,于是体贴地扶着他起来,却觉得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好事,总比睡过去让人放心。 他浑身打着颤,那么能忍痛的一个人,眉头轻轻拧起来,一点一点蜷缩着身体往另一边挪动,呼吸沉重而隐忍,硬是不肯哼一声,最终靠在另一侧的车门上。 赵宥慈看着他这副姿势,头抵在玻璃窗上,车子一震动,人也跟着晃动,他又疼的支不住身体,只能被车摇着,一下一下,扯着浑身的伤口,也只能闭眼皱眉忍耐,连脖颈上都暴起青筋。 这样能好受吗? 还不如靠在她腿上呢。 可只要她看他一眼,他都用一种相当怨恨的眼神瞪着她,吓得她莫名其妙,只能安慰自己他身体不舒服,脾气也怪异起来。 她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吵到他,让他更难受,一边悄悄拿出手机,给奶奶许阿姨他们回信息,先前王叔简单地和奶奶他们说了一下情况,现在王叔在开车,家里人着急,可又怕他们正急着一时半会也不敢多问。 她低着头,压低声音急切地问:“奶奶说医院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就去以前那个,他们也在赶过去,还有多久能到?” “快了,十分钟!楚年少爷怎么样了?” 没人答应。 赵宥慈又怕他睡过去,却只见他蜷缩着身子,背着她靠在车窗上,脸也朝向里,根本看不清。 “楚年……” 她叫他一句,没人应。 赵宥慈心里一慌,坐到他身边,立刻注意到他的脊背僵硬了起来。 他还是靠在车窗上一动不动,她伸出手,向他的脸摸过去,却被他扭头躲开,这一扭,不知是扯到哪条伤口,一声低低的吸气声传来,又被很快的收回。 “楚年,你感觉怎么样?” 他又不说话。 赵宥慈往前探着身子,想从另一个角度看看他,他躲不过,有些气恼地问: “干嘛呀。” 他的嘴抿成一条直线,眼睛看着窗外,脸颊上,竟然是几滴未干的泪珠。 “你……你……” 你竟然哭了。 他别过脸,避开她的视线。 “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太疼了?” 她心里很愧疚,轻声安慰。 他还是不说话。 赵宥慈很着急,心里像是被什么挠着一样难受,也顾不得前面还坐着王叔,就贴着他凑过去,凑到他跟前,只见他眼睛红红的,板着脸,泪水还在一颗一颗往下掉。 “楚年……是不是很疼啊……” 他垂下眼,有些烦躁地轻轻推她,嘟囔道:“我不怕疼。” “楚年……” 她心里苦涩,不知道说什么,抬手去摸他的头,起初他作势躲了躲,后来大概是因为真的动一下就疼,不躲了,努力抿着唇,睁大眼不让泪水流下来,却适得其反,她越摸他,安慰他,他却哭的越来越凶,下唇止不住地微微抖动着,神情也从最初的冷漠慢慢变成委屈又可怜。 他哭得鼻尖眼睛发红,一抽一抽的,就连王叔也有些稀奇,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赵宥慈也觉得不对劲,她第一次见他这样,她知道他很疼,但疼成这样了? 她也不知道能作什么,只能重复着那几句别哭啦,忍一忍,马上就到医院啦,越哄却越哭了。 陈楚年大概也觉得丢脸,忍着疼想把手抬起来挡住,赵宥慈连忙有眼力见地把手掌轻轻按在他眼睛上: “没事,你哭吧,我们都装不知道。” 可他哽咽的抽泣声还是传出来,掌心也湿漉漉的。 好一会,手掌下传来一个委屈的声音: “受了这么大苦头把杯子找回来,没有感谢,没有奖励就算了……还故意……故意欺负我。” 赵宥慈瞪大眼睛:“你……你说我欺负你?” 她怎么敢欺负他?她哪有? 陈楚年哭声中断断续续地控诉: “你……你说了……我死了……你都不会哭。” 赵宥慈当头一棒,原来,原来,原来就这句话?刚想嘟囔几句他好小肚鸡肠,转念一想,却又有些心酸: “好啦,我错了,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好不好?” 他依旧一抽一抽地喘着气,眼泪倒是不流了,大概是想装作高冷的,但这副眼睛红红的模样,他哼了一声,却像是在撒娇。 “我怎么可能不哭呢?刚才还没见到你,我不就哭了吗?” 赵宥慈越说越心酸,刚刚憋回去的眼泪倒是又想出来了,陈楚年瞥了她一眼,看她真的泪眼汪汪,才硬邦邦道: “别……别哭了……别让病号……哄你……了……” 刚才哭得太凶,现在说话还带着喘,好笑得很,赵宥慈心里暗戳戳吐槽,到底是谁哄谁?刚才又是谁因为她一句“不哭”生这么大气,现在又让她别哭? 就连前面的王叔也道: “小少爷的伤可以放心了,我看啊,问题不大。” 毕竟,真的伤及根本了,哪有这么大力气折腾呢。 他又气呼呼地瞪她一眼,凶巴巴道: “抱我。” 一副反正今天丢脸丢尽了放飞自我的样子。 车停下来,赵宥慈无奈道: “到啦,先去看医生吧。” 刚开门,奶奶和陈楚娴就冲了上来,见他浑身伤口,以及从来没见有过什么大情绪的脸上竟然全是泪痕,都倒吸一口凉气。 “小年,怎么样啊?” “这么严重啊?” “腿还能动吗?”…… 到了医院,一个小时后,许安娜也赶到了,一圈检查做下来,都是些外伤,最严重的就是腿上髌骨脱位了,医生给接骨时,他却一声不吭,只是拳头捏的很紧,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许安娜也暗暗惊奇,这才像是他印象里的儿子,忍痛可是顶顶的,怎么刚来的时候哭成那样呢? 至于这件事的起因,不仅警察在查,陈老太太更是没办法咽下这口气,且不说前些年自己的儿子遭暗算,今天竟然连几个哪里来的小混混都欺负到陈家头上了? 结果呢也让人啼笑皆非。姜瑶被赵宥慈拒绝后气不过,决心找人敲打敲打她,可是小姑娘年轻,什么手段都没见识过,也不敢让家长知道,傻乎乎地在网上找了几个看上去很凶的小混混去“教训教训”她。 姜瑶人傻钱多,除了给钱之外,别的没说,三个小混混把人引进来之后,发现变成了个男的,拿钱办事,也没管别的三七二十一,就开始揍人。 大概也没想到一个看上去瘦弱的少年这么能打,起初还掉以轻心,直到被他打趴了一次,才开始严肃对待。 知道是姜瑶干了这事,两家是世交,陈老太太一口气咽不下去,也得硬着头皮往下咽,姜家知道这件事,把人家当成心尖尖的孙子打了,万幸没有出什么大事。 连夜备下厚礼,拽上那不争气的女儿上陈家赔礼道歉,一向和气的陈老太太看在面子上没说什么难听话,但面色总归是不好看。姜夫人在陈家宅子里指着姜瑶破口大骂,扬言这混账东西丢尽了姜家的脸,要不是陈家奶奶脾气好,指定要叫她蜕一层皮,还揪着姜瑶耳朵让她跪下道歉。 陈楚年躺在床上养病,赵宥慈坐在一边,看似在写作业,实则也竖着耳朵听。 姜夫人骂一句,他们就互相看一眼,然后咯咯地笑。 说到下跪,陈楚年还挑眉,大爷似地指挥赵宥慈:“你出去看看,真跪了?” “不都是场面话吗?哪能真跪?” “你看看呗。” 他不依不饶,加之赵宥慈确实想偷看一眼这场面解解气,开了一条门缝,只见还真跪了。 大概是姜夫人说场面话,以为陈老夫人会拦,结果人家还真受着,既然话都说出口,也只能真跪了。 姜夫人又让姜瑶磕头,陈老夫人才悠悠拦了: “哎哟,孩子之间的事,那用得着这般,快起来快起来,我受不起,楚年更受不 起。” “我无聊,快回来给我讲故事。” 屋里的大老爷又开始催了。 赵宥慈无奈道:“腿伤了,手伤了,眼又没瞎。” 话没说完,他就鼓起了嘴,委屈巴巴地:“也不知道都是为了谁……” “行了行了,我念,我念。” 陈楚年受伤日,就是赵宥慈受难日,每天道德绑架她,一会腿疼了给他锤锤,一会无聊了讲故事,一会写的谱子弹不了让她弹。 不过,倒也没让她干什么重活,她心里知道的,他就是想让她多陪陪他罢了。 * 赵宥慈醒来时,陈楚年还睡着。 他倒好,头枕在她腰上,他是舒服了,赵宥慈腰酸的要命,动一下,酥酥麻麻。 赵宥慈刚想推开他,只见他脖颈上带着那条银链子,他总是戴在身上,昨晚光线太暗,她没有看到。 她放轻了动作,没有惊醒他,弯腰爬过去,把链子轻轻抬起来—— 一枚粉色戒指。 是他从前送给她的礼物。 那时却被他拿了回去,她还以为被他丢了呢。 正发呆呢,身下的人已经睁开了眼,手腕处忽然传来一股力,下一秒,措不及防跌进一个怀抱。 “偷看我的东西。” “那不是你送给我的吗?” 她的耳朵贴在他胸膛上,心跳声一下下传进耳里。 “我不送了。” 他低声道,反身圈住她,亲了亲她的额头。 “我给你准备了更好的。”他顿了顿,语气带上醋意: “可惜那天,某个人为了别人生我的气跑了。” 说完,惩罚一样摇咬了咬她的耳垂。 大早上的,赵宥慈被他惹得脸颊发烫,怀里的人却抱的很紧,毛茸茸的头埋在她脖颈间,甘之如饴地窝着,她叫他,他不答,眼里也迷迷糊糊,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门外已经传来走动的声音。 赵宥慈吓得立刻推开他,站起来找衣服穿,套好衣服,却见他还在那躺着,连忙催促: “快穿衣服!待会被误会了怎么办!” 他抬起头,幽怨地看了她一眼,才慢慢站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嘟囔: “就不能多抱一会吗,真是小气。” 穿好衣服,她在门口看了好久,趁着没人的时候溜了出去,刚松了一口气,下一秒,却又被拽进了大宅子里一条回廊。 早冬还有暖阳,从花园斜斜射进来,带着草木淡淡的清香,回廊背光,一半在影子里,他把她按在墙上,低头,语气埋怨: “等等我不行吗?” 赵宥慈慌忙往两边看,生怕被人看见,抬起小腿踹了他一脚: “有话好好说不行吗,躲到这里……见不得人似的。” 明明她的力度很轻,他呢,却像很疼似的夸张地哎哟一声,赵宥慈连忙去用手捂住他的嘴,他却没脸没皮地把她的手按在他的唇瓣上,轻轻吻了吻: “我倒是没什么怕的,不是担心你觉得见不得人吗?” 那这……真的很见不得人了。 好久没谈恋爱,她还怪不好意思的,但陈楚年却丝毫没有害臊的样。 他把她拢在怀里,手指摩挲着她的头发: “明天就要回H市了?” 赵宥慈点头: “还有些工作没有处理完。” 她想了想,又试探般地问:“你呢?” 眼睛朝着两边瞟,一颗心却忽上忽下。 “我啊,”他看着她:“我得过几天了,还有些工作,前些天身体不好,这几天得抓紧处理了。” 提起他的身体,赵宥慈心里一酸,又补充道: “好好照顾自己,不要不当回事。” 他低低嗯了一声:“不能再留几天吗?” “我让你好好照顾自己呢,我……我会担心的。” “不知道怎么照顾自己,可能需要个人帮我吧。” 赵宥慈勾着他的手指,悄悄说:“那……等你回来了,我帮你,好不好?” 他神情郁闷:“等不得了。” “不许抽烟,不许喝酒。” 正说着呢,脚步声响起。 陈楚娴正从院子里走过来,从她的方向,只能看得见赵宥慈一人,她热情打招呼: “小慈,起来了呀?” 只见赵宥慈脸色尴尬,动作慌乱,陈楚娴走近了,往里一看,整个人僵在原地。 赵宥慈对面,陈楚年随意套着一件卫衣,神色散漫地靠在墙上,见她看过来,面色如常地点点头: “姐,早啊。” 陈楚娴尴尬地笑笑,连忙道:“我……我去厨房找点吃的。” 却朝着客厅的方向去了。 赵宥慈还沉浸在尴尬里呢,陈楚年却又缠上来了: “乖乖,我好舍不得和你分开。” “我今晚还有应酬,不得不去。” 赵宥慈却一秒呆在这的心情都没了,生怕待会又被别人撞见。 到了晚上,果不其然,陈楚年有应酬出门了,和好以来,第一次和他分开,还真的,怪失落的。 酒桌上推杯换盏中谈生意,下了酒桌,又转移阵地到京市一家私人会所,是他们这个圈子的人常来的。 今晚,陈楚年却不同寻常,几个小总裁上前敬酒,都一一回绝,神情愧疚: “抱歉,我家里那位不喜欢酒味。” 邬文栋站在他身旁,有些纳罕地扫视他一圈,总觉得这小子语气说的遗憾,却一股骄傲的样。 “你家那位?你家什么时候有哪位了?” 陈楚年挑眉:“有意见?” 邬文栋一拍大腿:“真有了?你结婚了?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快了。” 陈楚年一边懒散道,一边抬起手表看了看。 “我靠!你小子,背着我干大事啊!怎么,不让喝酒?管这么严?你还怕个娘们?” 陈楚年默默一笑:“这种事,谈了才会懂。” “你妈的,我靠,来来来,都来听一听,小陈总要结婚了!大家都来凑凑热闹!” 邬文俊一闹,周围人都簇拥过来,七嘴八舌,不是好奇嫂子,就是劝酒,说他脱单了,不喝一杯过不去。 陈楚年无奈地笑,打开手机,直接拨了个电话,众人八卦的心窜起来,竟然鸦雀无声,只听电话接通,甜甜的女声传来。 陈楚年声音放缓,问: “乖乖,情况特殊,可以喝点酒吗?” 那头的女孩很通情达理: “行吧行吧,少喝点,难免的事,别逞强,照顾好自己。” 即便他没有开免提,还装模作样地让大家一边去,众人还是八卦地凑过来,有人小声嗲着模仿: “照顾好自己哦~” 电话挂断,众人立刻一锅粥似的起哄起来: “不地道啊!瞒了这么久!” “改天把嫂子带来让大家见见?” “今天必须得喝啊!” “没想到,我们小陈总竟然怕老婆!” “平时从不近女色的还突然结婚了,必须得看看是谁啊!” 大家都是圈里的人,也都知道陈楚年身份敏感,在没有什么利益冲突的情况下,知道也就知道了,并不怕有人生事乱说,况且,他藏了私心,他很想让大家都知道—— 他,是她的。 不少人是和陈楚年玩到大的,比如张延州,和邬文俊两人一合计,悄声向陈楚年求证: “你这个女朋友,名字几个字?” 陈楚年颇为无语地看两人:“三。” “是不是姓赵?” 两人眼睛瞪大。 “嗯。” 笃定地,骄傲地语气。 “卧槽!” 张延州一拍邬文俊肩膀:“我就说他俩一定会复合!!” 一旁,陈楚年抿了一口酒,神情晦涩,淡淡道: “复合?” 他挑眉,一字一顿。 “我怎么不知道,我们分手过?” 正文 第37章 哄着他咬了她一口,真的咬! 毕竟,分手是她单方面提的,他又从来没说过同意。谈恋爱呢,是两个人的事,怎么能她说分就分呢。 “吵架而已,谈恋爱嘛,床头吵架 床尾和,哪有夫妻不吵架?” 一吵吵了五年,他被冷暴力了,五年,却还是能抱得美人归,只能说明,他们感情好。 陈楚年面色悠悠,似乎不甚在意,但身旁两人却总觉得有股子淡淡的得意,谈恋爱了就是不一样。 “嫂子是干什么的?改天带出来见见。” 陈楚年放下酒杯,指尖轻轻叩击桌面:“她是钢琴家。” “那么厉害?” “国外名校毕业的高材生,底子好,有天赋,确实厉害。” 陈楚年淡淡道。 两人对视一眼,很是鄙视陈楚年这种骄傲的样子,欺负谁没对象呢。 “那你这种身份,会公开吗?” 他的眸光放远,大约是酒过三巡也有些醉意,似乎发呆一般放空几分钟,才缓缓回答: “我当然想。” 身旁两人早已玩别的去了。 他当然想,他恨不得让全世界知道。可他怕,怕他没办法保护好她,刚出道那几年,那时经验不够,也曾经遇到过被私生粉堵门,被黑粉骚扰的日子,虽然现在早已已经懂得怎么保护自己,可他还是怕。 他忽然讨厌起这个身份来了。 * 赵宥慈正陪着奶奶坐在院子里赏月呢,忽然手机振动,是陈楚年发来的信息: 【乖乖,喝多了,头好晕,难受,可以来接我吗?】 赵宥慈想了想,和奶奶说了实话。 陈老太太喜闻乐见,暗道陈楚年这小子还挺会制造机会,于是特意让王叔开车送送赵宥慈。 车跟着导航开到了地方,是一处私人会所,赵宥慈本想着进去接他,却被拦在了门前。 正这时,里边出来一个男人,穿西装,个子高大,看上去很儒雅,礼貌地出来问她: “您进去找人吗?” 赵宥慈点头。 男人安慰似朝她笑,回头冲门口的服务生点头:“打扰了,这位小姐是我朋友,我带她进去。” 赵宥慈连忙感激地说谢谢,是对方带她来的,她也不好越过他,只能跟着他走了,男人腿长,走得却很慢,身体微微倾向她,先是问她哪里人,是京市本地的吗,怎么有股京腔,问她来这边有什么事。 赵宥慈觉得对方有些冒昧正寻思怎么找个借口摆脱,就看见陈楚年从一道门里绕出来。 “我来接我男朋友。” “男朋友?” 男人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她的神色微微惊讶:“你有男朋友了?” “乖乖,到这来。” 陈楚年眯着眼打量面前男人,浑身上下都是危险的气息,他喝了一些酒,大概酒量还行,所以不算狼狈,但脸颊微红,呼吸也有些错乱,一双眼睛却无比清明,冷冷地看着眼前人,神色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恨不得下一秒就上前把对方活剥。 赵宥慈看出来,连忙小跑到他身边。 陈楚年搂着她的腰,呼出的气里一股酒味,惩罚似的看了她一眼。 “怎么才来,等你好久了。” 男人闻声回头,见是陈楚年,连忙身形一震后退半步,赔笑道: “小陈总,是您呀,这位是……您……” 陈楚年一言不发,挑了挑眉,一副还用问的神情。 “抱歉,冒犯了,冒犯了……” 他一边说一边连滚带爬地走了。 赵宥慈瘪瘪嘴:“我说了,你是我男朋友。” 陈楚年看她一眼,闷闷道:“听见了。” 他把她拽进怀里,一条胳膊搭在她肩上,缠着她往前走,刚扶上,赵宥慈就推开他: “小心点,被人拍到就麻烦了。” 陈楚年恋恋不舍地松开她,揉了揉眉心,跟着她往前走,两人之间保持着一段距离。 上了车,陈楚年就疲惫地往车窗上一靠,长长呼出一口气,两条腿横在车座上,即便已经蜷缩起来,但还是太长,赵宥慈没办法,想去前面坐,他却忽然开口: “连和我坐一块都不愿意了吗?” 一双眼睛幽怨地看着她。 “那……那你让开一点。” “抱我。” 赵宥慈心一跳,目光默默地往前面看去,只见王叔侧过头,手握拳放在一旁,一副努力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赵宥慈默默叹了一口气,他这么没脸没皮,害得她和他一起尴尬,却也只能认栽,坐上来。 陈楚年不依不饶:“来我这边嘛。” 她拧着眉瞪他一眼,不做动作。 他瘪了瘪嘴,撑着身子坐起来,下一秒,无比熟练地躺进她怀里。 赵宥慈整个人体温蹭地蹿了上来,推了推他,小声道:“干嘛……” 他眉心微微聚拢,头埋在她裙子里,低声喃喃: “乖乖,难受,好难受啊,让我靠靠吧。” 赵宥慈已经被他磨的不知尴尬二字怎么写了,见他确实好像很不舒服的样子,心也软了软,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眉: “先回家吧?” 他却忽然虚虚笼着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里画圈: “乖乖,不回家了,去我另一套房子好不好?” 他的头枕在她腿上,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她,面色红润,双唇微张,乞求道: “好难受,被奶奶知道我喝酒,又要说我了,好不好?” 赵宥慈受不住他一声声乞求,毕竟,她也确实最吃这一套。 见她点头,陈楚年忽然沉了嗓音,冷声对前面王叔交代: “王叔,麻烦送我们去我北郊那套房子。” 冷静的声音,仿佛和刚才不是一个人,而他神色自若,默认方才一切王叔都没听到似的。 王叔这么大年纪人,耳朵竟然都红了,一声不吭开始开车。 后座,陈楚年又开始拧着眉头,扯着她的指尖,一遍遍说自己这也不舒服,那也不舒服。 赵宥慈无奈笑:“那你要怎么办呀?” 城市的灯光伴着月光从车窗扫进来,一半落在他脸上,他的睫毛长长的,投下浓重的影子,动来动去,像一只蝴蝶,赵宥慈忍不住伸手挠挠。 “乖乖……开点窗户好不好,闷的难受……” 他半张着口,艰难道。 赵宥慈把窗户打开,摸摸他的身子,滚烫一片。 “停车……想吐……” 他忽然说。 赵宥慈愣了愣,还以为是装的呢,来真的? 他紧紧皱着眉,一副快要忍不住的样子,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抬起来想去够开门的把手。 王叔赶紧靠边停车,赵宥慈慌忙把门推开,他立刻倒在门边大口大口呕吐起来,整个人冷汗涔涔,止不住地往下倒,赵宥慈伸出手抱住才不至于滑落。 好一会,吐完,还没缓过劲来,垂着头倒在门边,一动不动,只有呼吸声阵阵,很难受的样子。 赵宥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湿漉漉的,轻声问: “好些了吗,先关门吧?待会出汗吹了冷风又感冒了。” 他低声嗯了一声,那声回应从喉中憋出来,委委屈屈的。 他整个人软绵绵的,任由赵宥慈扶着抱着躺回后座,这才看见呛的鼻子眼睛都是红的。 赵宥慈心疼地给他用湿纸巾擦手擦脸,又喂他喝水漱口,摸着他的背问:“好些了吗?知道身体不好还喝这么多?” 他眼睛红红的,委屈道:“你还说我刚刚是装的呢,现在知道了,是真的很难受。” “好好好,我错啦,好不好?” 她拉起他垂下去的手,一个一个指头给她擦拭干净,语气埋怨: “我都听奶奶说了,你就光糟蹋自己的身体,不好好吃饭,不配合治疗,本来身子骨就不好,还不知道爱惜,能好受吗?” 他听她这么说,鼻头一耸一耸的,反而背过脸,一副不配合的样子。 “你不爱我了,我活着也没什么用。” 他咬牙切齿。 赵宥慈把他手擦干净,拿他没办法,冲王叔说了一声,让他接着开。 “我不爱你,还这么照顾你?有没有良心?” 他拧起眉头,嘴巴也抿成一条直线,微微抖动,眼里水汪汪的,控诉: “可你以前就是不爱我了,不仅不爱我,”他顿了顿,吸了一口气,悬而未落的泪珠终于滚下来: “你还不要我。” “明明我做了这么多努力,可你还是不要我。” 赵宥慈看着他,心里苦涩,所以他说和好是和好了,但心里还是没放下吧?喝了点酒,算是酒后吐 真言了? 她捂住他的嘴,又心疼又好笑:“别说了,羞不羞,我不是给你道歉了吗?” 她的手覆盖在他嘴巴上,陈楚年忽然眼里一闪,下一秒张开嘴,咬了她一口。 “嘶……你是狗吗?” 虽然没有出血,但也不是平时那样咬着玩的蹭蹭,是真咬啊。 他目光解气,脸上还带着盈盈水光,偏过头,嘴角却勾起来: “你自己递过来的。” 如果可以,他真的好想咬她一口,让她留下一条疤痕,留下他的印记,如果可以,他真想咬下一块肉,让她也尝尝那种生不如死的滋味,他所承受的痛,比她痛上百倍。 可是,他舍不得。 这一口,已经很爽了。 车终于停下,到了他家小区,赵宥慈扶着他下车,这一次,不用担心被偷拍,他明目张胆地挂在她身上,一边走,却一边又说: “我还是不解气。” 赵宥慈无语地瘪瘪嘴:“那……再来一口?” 陈楚年眯起眼,恼怒地看着她,问: “为什么你周围总是那么多喜欢你的人?” “我真想把他们都杀了。” 正文 第38章 拥抱和安抚(二合一)他想她想的快要…… 赵宥慈扶着陈楚年进了屋,打开了玄关处的小灯,一整间屋子都是黑色系的装修,让人无端觉得压抑。 她抬手想去开客厅的灯,却被他一把拽住,他脸上五官微微拧着,还是很不舒服的样子: “不开灯,刺的眼睛不舒服。” 赵宥慈放下手,把他扶到沙发上躺下,在他身边蹲下来,双手抚摸上他的脸,滚烫,轻声问: “感觉怎么样呀?” 陈楚年仰面躺着,沙发虽然长,但还是横不下他快一米九的个子,上身斜斜倚着,头陷进枕头里,一只手牵着赵宥慈垂在身上,另一只手的小臂则抬起来压在眼睛上,没一分钟呢,又皱着眉单手把领口处的领带往下拽,他似乎很烦躁,动作粗鲁,却又笨的不行,扯了半天没扯下来,反而拽得自己难受。 赵宥慈摇了摇头,伸手拉住他胡乱扯着的手:“干嘛呀,别这么心急,我给你解。” 她动作和缓,先是小心地把领带解下来,又轻轻托起他的头,把领带抽出来,末了,又帮他把胸前的西装扣子解开几颗。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烫的,又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贴了贴,又觉得还好,再想起身,却被他拽住了,他眼里水雾迷蒙,似乎有些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 “我在做梦吗?” 虽然仍旧在京市,可这套房子位置在郊外上好的地段,远离了城市喧嚣,连车流穿梭的声音都几不可闻,外面下着小雨,噼里啪啦地,客厅是大面落地窗,有一扇窗户没有关,漏进一块月光和水汽。 雨势绵长,仿佛蔓延到他眼底。 赵宥慈看着他,忽然有些心酸:“没有,我在呢。” 他眉心微微隆起,一双黑洞洞的眼睛锁住她,双手抓得很牢,眉眼笼罩在干净蓬松的刘海下面,似乎非要追问一个答案。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沙哑的声音,逸散在稀稀疏疏的雨里,他一边说,一边紧张地抿起唇,上身猛地崩紧,不自觉的,抓着她的手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赵宥慈没有躲开,她视线缓缓扫了一眼他,那么紧张,连嘴唇都在隐隐约约的颤抖,她垂下眼,轻轻喊了他一声: “楚年,你喝多了……” 他有些固执地摇了摇头,手抓得更紧,他的眸子和别人不一样,大多数人的情绪是很复杂的,就像赵宥慈,心疼里夹杂着愧疚,喜欢里夹杂着胆怯,真诚里夹杂着自卑,他的情绪却很简单,却也很极端,一会是极致的爱,一会是极致的恨,一会是鱼死网破的决然,一会又是绝不放手的纠缠。 就像现在,他仿佛非常坚定自己的猜测:“你被欺负了?不然怎么愿意回来了?” 他又开始愤怒,猛地把她往前一拉:“谁欺负你了?你有我呢,我替你出气。” 赵宥慈还没说话,他那股愤怒又散了,鼻尖微微一耸,嘴瘪起来,一双迷蒙的眼乞求地看着她: “别走了,待在我身边,我会保护你,好不好,好不好?” 他坐在沙发上,得抬着头看她,月光洒在他脸上,银白银白的,一行清泪从脸颊上划过,又从下巴上滴下去,一张脸脆弱的像是一张白纸,目光却又清凌凌的,小心地观察她的脸色,仿佛只要她说一个不字,他就有无数种手段要留住她。 他不仅神色慌张,心理状态堪忧,赵宥慈还注意到,在一片阴影里,他的手已经痉挛住,整个人以一种极小极小的幅度抖动着。 赵宥慈想起他曾经得过病,她并不了解具体的情况,但她也有一点常识,她知道,这种类型的病,绝没有立刻康复的可能。 她弯下腰,双手慌乱地抓起他已经痉挛住的手掌,一摸上去,全是凉冰冰的冷汗,她心里仿佛被割了一个口子,只能下意识地帮他一点点按摩展开。 “楚年,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啊?” 他却完全听不进她的话,抿着嘴唇,像是在努力忍住泪水,一张白净的小脸上鼻尖眼尾红通通的,他抓住她的手,把她拉近,措不及防间,他竟然伸出手,掐住她的下巴。 “你怎么舍得抛弃我?” 他的语调颤抖,带着浓浓的鼻音,眼神愤恨幽怨地似乎要把她杀死。 “我这么爱你,世界上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你,你是怎么回报我的?!” 他整个人剧烈地抖动着,一边嘶吼地出声,一边泪水哗啦啦流下来,他大口大口喘着气,似乎快要呼吸不过来一样,脸颊两侧和脖颈上青筋暴起,赵宥慈根本顾不得别的,不敢出声,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见他这幅痛苦的模样,只觉得心里犹如刀绞。 他缓和一会,稍微镇定了一些,掐着她下巴的手缓缓下移,双手一推,她后背着地,他就这样压在她身上,把她死死按在地上,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语气却有些委屈: “五年,你从来没有想过我吗?回答我,有吗?” “一点点,都没有吗?” 他的泪水啪嗒掉进赵宥慈衣领里。 “想。” 她忍着泪水,双手环抱住他的腰,呢喃出一句: “楚年,我想你,我爱你。” “可是……你怎么了?” “你……是不是生病了?” 她语气颤抖,怀里的他如同一只淋雨的小狗,一边哭,一边发抖,恨她不爱他,却又怕她不要他。 是她把他变成这个样子的吗? 陈楚年猛地闭眼,撑在地板上的双手忽然失去力气,他扑倒在她怀里。她的双手环抱着他,没有任何要推开他的意思,她轻轻拍打着他,问他怎么了,问他难不难受,问他想不想她。 想。 怎么会不想呢。 他想她想的快要发疯了。 他的头埋在她的肩窝里,小声地抽泣起来,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赵宥慈觉得自己肩膀上仿佛有一汪湖水,沉甸甸的。 他小声叫她,他一边哭,一边咬她,轻轻用牙齿蹭她的皮肤,不管不顾地把眼泪蹭在她身上,怕她嫌弃他,又疯狂的近乎自虐的想看她的反应。 她没有一点嫌弃的意思,她被他压着,连纸都够不到,她那么有耐心,用她的 指尖给他擦眼泪,轻轻地亲吻他,一遍一遍说:“楚年,我想你。” 那股疯狂的劲仿佛慢慢逸散,身体里那股被蚂蚁啃噬一般的阵痛和燥意也一点点退却,他忽然害怕,害怕她看到了自己那副模样,会不会讨厌他,然后又不要他? 他不敢说,不敢问,只是接着伏在她瘦弱的肩头哭泣。 她细细的肩膀,二十多年,一直是他最坚固的港湾。 “乖乖,对不起,我不应该刚刚冲你乱发脾气。” 好一会,他从她身上下去,蜷缩着躺在她旁边,脸上的泪珠还挂着呢,说出这句话,假意垂下眼,用长长的睫毛掩盖住情绪,但却依旧悄悄地打量着她的神色。 赵宥慈浑身发麻,艰难地转了一个身,酥麻的感受瞬间贯通全身,几乎是眼前发黑。但她立刻压下这股难受,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拍了拍他的头,看他委屈又愧疚的样,心里软软的: “没关系,你刚刚怎么了,吓死我了,你现在怎么样?” 见她还是那么温柔,那么在意他陈楚年眼里飞速划过一丝欣喜,却很好地掩藏好,委屈巴巴地靠进赵宥慈怀里,赵宥慈猛地吸了一口气,还是没有推开他,怀里,陈楚年很快很轻地勾了一下嘴角。 “乖乖,抱着我说好不好?” 赵宥慈有时候怀疑陈楚年是不是水做的,怎么一个男人,比她这个小姑娘眼泪还多,又粘人,又娇气,有时候她都会怀疑,到底谁是男朋友? 赵宥慈还是乖乖抱住他,让他靠在她身上,男友力爆棚。 陈楚年又开始哭诉,声音很低很慢,撒娇似的: “乖乖,你不知道,我刚才可害怕了。我总是这样,我好像……真的生病了。” 听他这么说,赵宥慈的心又吊起来,问:“那你感觉怎么样?” 他往她的怀里挨了挨,还很刻意地吸了吸鼻子。 “难受,特别难受,感觉脑子快炸掉了,有好多个不同的声音在说话,身体里好像有虫子在爬,在咬我的身体。” 赵宥慈心都快碎了:“那现在怎么样?待会我去给你找点药好不好?吃药应该能有用吧?” 话音落,她还是觉得心疼,转过身,亲了亲他的眼睛。 她这个人从小就有点圣母心,同情心泛滥,只要知道别人很惨,就会忍不住地想帮忙,更何况,这么惨的还是她的爱人。 她转过头去了,陈楚年才幽幽在夜里抬起眼睛,他缓缓回味着刚才的吻,心里仿佛有蜜一点点漫上来。 “现在……好像好一点了,但还是难受的很。” 他说着,还应景地叹了一口气,果然,赵宥慈立刻转过来,满脸焦急: “楚年,哪里不舒服呀?” 陈楚年蜷缩着身体,伸手捂住肚子,娇娇地说: “喝了酒,胃好疼。” 这倒是没有装,他额头都疼的渗出冷汗,不过,他向来很能忍,感觉疼着也没什么的,可是她在就不一样了,看她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样子,他好爽。 赵宥慈扶着桌子站起来,半个身子都是麻的,差点摔了一跤,却努力站起来,一边走一边冲陈楚年说: “我没事我没事,等我一会,我去给你找点药。” 她一边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一边又冲他挥挥手:“楚年,等我!”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一双眼睛追随着她的背影,忽然有些愧疚,她这么好,难怪有这么多人惦记呢。 赵宥慈知道他不喜欢光,也不敢开灯,只能开着手机手电筒找药。 陈楚年看见她手机的光亮起,心里就知道她是在为他着想,怪不是滋味的。他长长呼出一口气,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啪的一声,把灯打开。 赵宥慈回过头来,只见他胸口西装凌乱,头发也乱糟糟的,脸上东一块西一块带着红,还垂着头,一副做错事的样子。 她的面前,是密密麻麻的药,混着纱布,创口贴,酒精,旁边贴了一张单子,看上去是天石哥的字迹,他每天要吃那么多那么多药。 赵宥慈把刚刚挑挑捡捡出来的小半把药握紧,就着在橱柜边给他倒了一杯水,用掌心试了试水温,刚好合适。 他就站在她身后,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赵宥慈深吸一口气,把心头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然后转身朝他走过去,视线盯着他的脚,西装裤子,锃亮的定制皮鞋,漏出一节细细的白色脚踝,他早就长大了,早就长成了大人模样,时光在飞速流逝,在他身上也留下了足迹。 可她总觉得,他还是那个他,一点也没有变。 她把药递过去,摊开手掌,一把五颜六色的药,闪的她眼睛有些花。 陈楚年将着她的手掌把一把药倒进自己掌心,没有丝毫犹豫,一把咽下。 喝完药,他还拿着杯子呢,赵宥慈却突然抱住了他的腰,他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无措,慌乱地把杯子塞在桌上。 “楚年,对不起,我后悔了,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不会走,你说的对,我让你过得不好了,我不应该以愧疚为借口逃离,而是应该弥补你。” 赵宥慈矮他一个头,他的喉结刚好在她头顶上方,屋里就这盏灯亮着,白花花的照在他们头顶。 陈楚年喉结动了动,半晌,双手回抱住她。 他把下巴抵在她脑门上,一遍一遍抚摸她的后脑勺,仿佛是什么世界上最珍贵的礼物。 “你知道,为什么五年前我会放你走吗?” 赵宥慈抬起头,试探回答:“因为……你那个时候出车祸了?” 不是的,如果他真的不想让她走,别说他出车祸,就算他变成鬼,也会纠缠着她的。 “因为我知道,你陪我来京市,你过得一点也不开心,你真的想走,我不应该这么自私,而且我总觉得……” “我总觉得,你会回来的,我想让你心甘情愿的回来。” 赵宥慈心跳漏了一拍,所以这就是他飞了她的城市那么多次,却从来没有露面的原因吗? “你怎么知道我会心甘情愿的回来呢。” 陈楚年放在她腰间的手猛然收紧: “因为我知道,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你了。” “乖乖,只要你要,我的命都可以给你。” 赵宥慈轻轻笑了,虽然她觉得这话有点幼稚,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可是她知道,陈楚年是真的能干出这种事。 他忽然掐紧她的腰,把她提起来,放在桌上,双手抬起她的脸颊,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以前说服自己,爱是成全,是放手,可我后悔了。你既然已经回来了,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了,你反悔已经来不及了。” 他眯了眯眼,声音带上了戾气: “就算你的心不在我这了,我也不会放人的。” “我就是要和你纠缠一辈子。” 赵宥慈弯起眼睛,牵着他的手:“楚年,我不会变心的。我只是胆小,但我从始至终,我都只喜欢过你一个人。” 她拉着他回到卧室,他的卧室永远一个格局,很窄,床的两边都被墙堵住,很没有安全感的表现。 赵宥慈先上了床,又拍了拍一边的空位:“不是胃疼吗?我给你揉揉。” 他有些受宠若惊的看她一眼,反而别扭起来,他慢吞吞地脱了鞋,钻进她怀里,赵宥慈摸摸他的脸,问: “你要哪种模式呀?” 两人对视一眼,都想起来以前的事。 他从小本来身体就不好,还光不爱吃东西,许安娜也劝不动,有时一天一顿,有时一顿也不吃,有时半夜不睡,饿了又吃,久而久之,折腾出了很严重的肠胃炎。 他又偏偏娇气的不行,总是扯着赵宥慈的手,泪汪汪地撒娇: “乖乖,好疼啊,给我揉揉好不好?” 赵宥慈又偏偏见不得他难受的样子,经常照顾他,他们开玩笑,还研究了好几种不同的模式,他仗着她宠她,一会说轻了,一会又重了。 等到把赵宥慈这样好脾气的人惹生气了不管他了,又一幅受了欺负的样子,嘴巴一撅,皱着眉: “哎呀,我就是开玩笑嘛,这么快就厌烦我了,我就知道。” 陈楚年却眼睛又红了,垂下眼,掩盖住情绪,迅速说一句:“都行。” 赵宥慈把手搭上去,触及之处,一片冷硬,甚至还能摸到浅浅的伤疤,是他以前在胸上做手术一直开口到这里的。 她才刚刚用力,他就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吸着一口气,喉中溢出很轻很轻的呻吟。整个人猛地蜷缩起来,忍不住伸手用劲地摁了一下。 赵宥慈连忙 抓住他的手,摸了摸,安抚地拍拍。 “很晚了,你明天不是还要工作吗,睡会吧。” 陈楚年摇了摇头,只是看着她。 赵宥慈躺在他旁边,他侧对着她,身体微微蜷缩,半个头靠在她身上,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他一直紧绷着的背微微放松了,眼皮也开始打架,整个人还是用背对着外面,却把最柔软的一面留给了她。 他的脸本就很精致,平时看习惯了,倒也没有多注意,现下,见他真的是折腾吧了一天,又累又疼地睡着了。世界很安静,他的头压在她身上越来越沉,呼吸声也逐渐平缓,赵宥慈才静下心来好好地看着他。 白皮肤,长睫毛,殷红的唇瓣,就像一个小姑娘似的,怪不得这么爱哭呢。 她去卫生间里洗了毛巾,帮他擦了擦了脸蛋和身体,平时睡眠很轻很差的他,在她身边却睡得格外安心,像个小宝贝,怎么折腾都不醒,又给他盖好被子,在他身边躺下,他仿佛有知觉似的,又向她这边挪了挪。 * 第二天,他们短暂的相聚后又分别,他留在京市工作,她也得回H市忙她的工作。 他和她商量,要不就搬去他那边住吧,赵宥慈起初反对,毕竟离她上班的地方有些不方便。可他反反复复强调,她一定会喜欢这个地方的。还说他马上就要回去了,等他回去了,他一定每天车接车送,不想他失望,赵宥慈也经不住他磨,只能点头答应。 不仅如此,某人还一脸醋意地要求她把薄祁言的钱还了,他才不要她用别的男人的钱还他。 赵宥慈笑了,反问:“那我欠你的怎么办?” 他笑着把她拉到怀里,警告道:“我们不是一家人吗?你再说要还我,我就要闹了。” 她在他的监督下把薄祁言的钱还了,陈楚年还格外大度,给了她额外一笔钱,要求她必须连本带利,公事公办。 薄祁言还特意打了个电话,问她是不是不需要了,陈楚年当时就坐在旁边,见她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到他满意的内容,竟然直接把手机夺过来,冷声道: “薄先生,对了,我和小慈快结婚了,之前夫妻之间吵架,让你见笑了,到时候一定要来吃席。” 电话那头,薄祁言顿了顿,语气如常,却带着微微的颤抖:“好,祝福你们。” 赵宥慈脸通红,恨不得杀了他!太可恶了! 可是陈某人终于出了这一口气,却是心情极好,一副他愿打愿挨的样。 本以为事情就会这么下去,这天刚下飞机,她打开手机,却立刻愣住—— 他们谈恋爱的合照被曝光,上热搜了。 正文 第39章 聚光灯“你怎么就有自信把她暴露在聚…… 她愣愣地看着屏幕上推送的那些词条: 【知名歌手陈楚年疑似恋情曝光】 【陈楚年女友青梅竹马】 【某陈姓歌手素人女友身份】 【ccn脱粉】…… 她一直潜水的陈楚年粉丝群消息更是一条又一条地弹出来。 【事业上升期还谈恋爱,真是一点事业心也没有,辜负一直以来大家对他的信任,脱粉了】 【楼上,可是他又不是爱豆,这些年一直都有作品,谈恋爱不犯法吧】 【怎么这么能瞒,不就是上次爆出过的吗,总得给粉丝一个交代吧】 【听人说好像小学初中高中都是同学,说不定一直在隐瞒。】 【那女的谁啊?求扒,怎么谈了个素人……】 【已经有人扒出来了,小网红,一个圈子的,还有不少粉丝……】…… 铺天盖地的信息一瞬间涌过来,她头脑发热,手心里渗出冷汗,不知道该做什么,下意识的从包里掏出口罩墨镜戴上,只希望能尽可能的避免更多的麻烦。 刚刚带上,忽然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赵宥慈一抬头,就见是徐天石面色匆匆赶过来,他大步迈到她面前,头上还带着汗水,见到她刚出廊桥,保护措施也有跟上,松了一口气。 “天石哥……你……” 许天石没有说话,眼神示意她跟上他,赵宥慈不敢多问,跟他一起走进了一个私人休息室。 “公共通道和VIP通道都被堵死了,其他的通道需要省级以上批文也走不了,先在这里等一等避避风头,楚年已经从京市飞过来了,他让我先来接应你。” 见赵宥慈一副惊魂未定没听明白的样子,徐天石缓了口气,给她倒了一杯水端过去: “你们在一起了?” 小小的休息室像是一个熔炉,闷热狭窄,把她架在火上烘烤,她不敢看手机,不敢去思考这件事,就已经能够想象到大众将会怎么评价他们的感情。其实她早就想过,也许从答应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开始,就已经接受了一辈子可能都不能公开,她还幼稚地因为这件事悄悄难过过,他站在台上光彩照人的时候,她却连一个为他喝彩的名分都不能获得。 可是现在呢,她宁愿藏一辈子好了。 赵宥慈艰难地张口,伸手握住桌上的杯子,只觉得掌心一片湿滑。 “是。” 徐天石一副尘埃落定的神色。 “这件事说来也巧,你前脚飞机刚刚起飞,就突然被爆了出来,还下了很多水军,想压都压不住。楚年立刻过来,可能还得等一个多小时。” 赵宥慈脑子疲惫而晕眩,徐天石的声音仿佛来自天外:“宥慈,你这段时间别太关注互联网,那些风言风语,过一段时间就平息下去了。” 赵宥慈喝了一口水,喉咙里仿佛在吞一把刀似的,是因为她不习惯吧?所以一下子被推到这么多人面前,才会觉得下意识的惶恐。 “这件事,影响很严重吗?” 徐天石久久没有说话。 “楚年既然处在这个行业,他就应该知道,谈恋爱就要承担可能的后果,我想他应该也提前设想过,就是连累你。” 她忽然抬起眼睛,水灵灵地望向徐天石: “天石哥,你说,我们是不是不应该在一起?” 徐天石想了想,认真回答: “不,就算是公众人物,也会有自己的私生活,就算不是和你,总有一天也会面对这件事,你不必因为这个自责。而且,据我所知,他一开始选择这条路,不也是因为和你的承诺吗?如果你们能修成正果,一切都是值得的,这次的事,怪就怪在,实在是太突然了。”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下定决心,双手在膝前交叉合十: “还没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他就和我讨论过,如果有一天,你们真的复合了,他的事业会不会影响到你。” 他的事业会不会影响到她。 而不是,她会不会影响到他的事业。 “他还花了很长一段时间请了经济团队讨论过,我们这边其实也有一套成熟的反感流程,能最大化的减少对当事人的影响,可是……这次实在是不碰巧。” 不碰巧到,直到他们两人的亲密合照曝光在网络上,他远在H市,才后知后觉二人竟然已经暗度陈仓。 他又安慰她:“你不用太过担心,我们会保护好你,就是这段时间可能会受到一些限制。” 赵宥慈摇了摇头:“没事,我不怕,就是辛苦你们了。” 她从选择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就应该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这样悬在刀尖的生活是他必须忍受的,她又为什么不能忍呢? 没过一会,休息室的门被一把推开,陈楚年套了一件黑色卫衣,戴着黑色口罩,他的领口有些粥,头发也微微的凌乱,露出的一双眼睛里布满红血丝。 赵宥慈回头看着他,还没开口说话,就听他颤抖着声音问: “你还好吗?” 他朝她走去,赵宥慈站起来,努力 朝他扯出一个微笑:“我没事,还没到出口天石哥就拦住了我,什么都没发生。” 见他整个人不同寻常的紧张,她又问: “你怎么样?可能要影响到你了,现在就跑过来,会影响你在京市……” 她话还没说完,手臂被猛地一拽,头撞在他的肩膀上。他低着头,低声道: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如果在网上看到有人骂你,千万别往心里去,这段时间委屈你了。” 赵宥慈点了点头,刚想推开他,他却抱得紧紧地,轻声问了一句: “你会不会不想和我在一起了?” 他的垂着眼睛,黑色瞳仁亮亮的,却泛着水光,眉心微微拢着,不敢看她,紧张地等着她的回答。 “不会啊,这有什么的,你每天都要经历这些,不就是骂几句吗,不听就是了。” 她顿了顿,又说: “而且,我也会努力让大家认可我的。” 他满眼心疼愧疚低头看她,她眼睛亮晶晶的,还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 徐天石在旁边轻轻咳嗽一声,问: “那现在怎么办?” 其实他也没有搞清楚,当时接到陈楚年的电话,他声音很着急,只说让他赶紧去机场堵住赵宥慈,他现在就登机了。 他不明白他现在过来又有什么用,因为如同他刚才告诉赵宥慈的那样,通道横竖就两条,都已经被记者粉丝堵死,连行程都被扒得清清楚楚。 “我们已经交代下去了,努力把这件事压下去,要不爆点别人的黑料压一压?” 作为经纪人,难免要做好手下人爆雷的可能,他手里也握了一把黑料,虽然收集的不容易,但真到了大事时,能派上用场也不用心疼。 陈楚年顿了顿,冷声道:“那就公布,反正都已经被爆出来了,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徐天石猛地站起来:“你疯了?” “我很冷静。” 陈楚年仰起头,直视徐天石的眼睛,一字一顿:“隐瞒只不过是把雪球越滚越大,不管任何时候承认,总是要承认的,与其心惊胆战把把柄交在别人手里,不如自己坦诚。” 徐天石语气一噎,怒道:“那你的前途呢?这些年积累的粉丝呢?你都不要了?” 陈楚年没有丝毫动摇:“那她呢?” 他声音有些发哑,休息室里鸦雀无声,静地能听见二人针锋相对的呼吸声。 “她和我在一起,连承认都不能给她吗?我已经做好了准备,掉粉也好,辱骂也罢。都是我选择这份职业应该承担的。可是我是一个歌手,我的作品还在,我谈恋爱也可以写歌,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她的手被他紧紧抓在手里,她能感受到他手心的汗水和微微的颤抖。 他冲守在门外的四个保镖招招手,又扶着她的肩把她转过来,弯下腰给她把风衣拉链拉上,口罩墨镜一一带上,还把帽檐往下拉了拉,自己却正大光明,没有任何赘余。 做完这一切,他拉着她往门外走。 “你做好准备了,那她呢?楚年,你真是太自大了,你怎么就有自信把她暴露在聚光灯下还能保护好她呢?” 徐天石的声音恨铁不成钢地从身后传来。 陈楚年牵着她手腕的手紧了紧,目光决然:“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总不能,让他的乖乖跟了他,却要如同过街老鼠一般躲躲藏藏吧?他只能安慰自己,他一定会保护好她,倾尽所有保护她。 保镖前后左右团团围住赵宥慈,即将出接机口时,他拍了拍她的手,然后松开她。 前方的出口处,人群里里外外围了三圈,几人刚刚露面,立刻就有人高喊:“来了!来了!” 闪光灯接连亮起,人群喧嚣着,都是在叫陈楚年的名字,伴随着一个个犀利的问题: “陈先生,今天的恋情传闻是否属实?” “二位为何一起出现在机场?” “两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恋情?”…… 闪光灯和喧嚣之中,陈楚年径直走到人群面前,深深鞠躬,所有声浪都朝这边汇聚。 另一边,赵宥慈被四个保镖护送着往外走,由于陈楚年的亮相已经转移了大部分注意力,所以她这边撤退还算顺利,几乎没有受到什么阻拦。 四个人围出的小小空间,闷热拥挤,人群的声浪一浪盖过一浪,向前看,只有保镖黑色的背,低下头,只有自己慌乱的步伐,她们被人群的喧嚣推着,漂浮一般,头重脚轻地外走,就连呼吸,也是沉重的味道。 另一边,陈楚年余光里见他们已经安全撤离,悬着的心放松下来。深吸一口气,再次鞠躬,直起身来,沉声道: 正文 第40章 她知道他太紧张了(二合一)是他非要…… “各位看见的照片的确属实,恋情也属实,很抱歉占用公众资源,也很抱歉对大家的隐瞒,本想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公开,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和大家见面。” 他话音落,全场静了静,几秒后,却又像一锅沸水似的猛然炸开。场内闪光灯接连亮起,一片白茫茫中,一个又一个的问题被砸出,却因声音太多太杂,他一个也没听清。 他顿了顿,微微呼出一口气,声音低下去,目光却很决然: “这段关系是我主动,她是对我很重要的人。”大概是担心错失重要信息,场内又重归寂静,数百双眼睛齐齐盯着他,远远望去,镜头里都是陈楚年面对镜头苍白又固执的脸。 “我之所以走进这个行业,起因是因为她,我写歌,唱歌,我的所有作品里都有她留下的痕迹,她既是我事业柳暗花明时的贵人,也是……”他皱起眉,喉头滚动,艰难道:“也是我人生能够弃暗投明的引路人。我愿意接受各位的任何或好或坏的评价,可她并不是公众人物,也不应该因为我的原因受到打扰甚至伤害。” 他又深深鞠躬,全场落针可闻,只有快门按动地咔嚓声。他平日里在公众眼里的形象一直不苟言笑,除了唱歌之外,也没有参加任何综艺等等,别的明星都有很多饭撒视频,但他却从未有过,他对粉丝的态度一直都是疏离而尊重,大家一直都觉得他高冷,甚至说他傲慢自大,却在今天,他弯下腰,露出一向高高昂起的发顶,一次又一次地恳求: “恳请各位,如果可以,我愿意承担所有,不要打扰我的伴侣的个人生活。” 话音落,他顿了三秒,直起身,保镖立刻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人群再次喧嚣起来,蜂拥而至地朝陈楚年的方向涌去,陈楚年却没有再对任何问题作出回应。 车门被拉开,陈楚年坐进来,一声不吭。 他没有动静,司机也不敢有动作。 赵宥慈轻轻抬眼看他,他目光沉沉的,放空似的看着车窗。她的视线往下移,他一双手却紧紧地扣着手掌,掌心被勒出深深的印子,他却毫无知觉。 “楚年……” 她轻轻叫他一声,他整个人一惊,仿佛从睡梦中醒来一样。他恍然若失地回过头看着赵宥慈,眼神闪了闪,扭头对司机说: “去檀苑那边吧。” 司机应了一声,车子缓缓发动。 他的手伸过来,牵住她的,手心冰凉凉的,他脸上仿佛无事发生,甚至有些镇定地可怕,和赵宥慈方才的猜测判若两人。 “乖乖,我之前不是说想送你一个礼物吗,你先别回你那里了,我那边什么都有,去我那住两天好不好?我学了很多新的菜,之前你没有吃到,我今天给你做好不好?” 她记得,他先前说想带 她去的时候,他们正因为姜连的事吵架,为了这件事,他还吃了不少飞醋。 可这一次,他竟然什么都没说,这不像是他的作风。 她心里清楚,他其实很着急,他让她去那里,是因为担心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出事。 但她也没有揭穿,只是乖巧地点头。 陈楚年的眼睛黑洞洞的,嘴角带着很温和的笑意,试探地拿起她的手机,说: “我帮你把一些软件先卸载了行吗?我们俩在一起的时候,我不想被别的消息打扰。” 赵宥慈还是点头。 他打开手机屏幕,没有直接问密码,试了几次,竟然都没有打开,屏幕上显示再错误一次就会被锁定,他才有些气恼地问: “密码是?” “是你的生日。” 话音落,陈楚年睁着的眼睛缓缓眨动几次,又慌忙垂下,她听见他很轻的哦了一声,方才极力克制装作的冷静却在他微微颤抖的指尖悄悄漏出了破绽。 他解开手机,却忽然背过头,不知在看什么,好半天,才面色如常的转过头,眼圈却有些红。 傻瓜,试了这么多次密码,为什么连自己的生日都没试过呢?赵宥慈看着他,他低着头,在她视线看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微微有些僵硬,仿佛压根没发现她在偷看。 赵宥慈也装作无所事事地转过头,心里却如同针扎一般,细细密密地疼痛。 也好,总比刚才一副逼着自己冷静好。 他拉着她进了门。 推开门,只见整间屋子是温馨的法式设计,每个角落都恰到好处地养着植物,落地窗,向阳,阳光正好,照的人暖洋洋的,面积不大,却不觉得拥挤,反而温馨,角落里还放着猫窝猫架子,只是里面空空的。 这是她以前设计的。也算不上设计吧,就是闲着没事,那时他们的房子太小太挤,很多基础的生活设施都不完善,她忍不住用幻想自己以后房子的方式安慰自己,晚上,两个人窝在被窝里,她叽叽喳喳地和他说,后来他竟然拿来一张纸,说: “我给你画下来好了,以后我们就这么装修。” 这一天,竟然真的还会有。 看她的视线落在一旁的猫架子上,陈楚年解释: “还没买猫呢,改天有空一起去挑。” 赵宥慈笑笑。 他换上围裙,有模有样的,打开冰箱,不像是他从前一个人住的家,不是药就是酒,而是满满当当的蔬菜,他皱着眉一脸认真挑食材的样子,忽然让赵宥慈有些感慨。 她的目光穿过他,是小时候站在冰箱前面琢磨她爱吃什么口味的他,然后时间悄悄长了脚,他也越来越高,是高中的时候她脚受伤了蹲在冰箱面前细心把冰块裹起来给她冰敷的他,后来,那个身形又变得更接近他现在的模样,还是一样爱皱眉爱耍小脾气,却还是为她洗手作羹汤,却好笑地连葱和蒜苗都分不清。 陈楚年低着头,思绪却完全和赵宥慈不在一个地方。他们分开之前,他做的菜特别难吃,他有段时间甚至很可笑的怀疑过,他没能抓住她的心是因为没能抓住她的胃。 后来他苦练厨艺,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或许这样,有一天他等到了他等的姑娘,胜算会多几分。 于是娇滴滴的甚至还挑食的小少爷,连土豆和红薯都分不清的大明星,却成了如今手起刀落都十分熟练的模样。 他机械地做着那些步骤,他曾经幻想过无数次的画面。在她喜欢的家里给她做喜欢的菜,然后就能一辈子留住她。这是他幻想成为现实的第一天。 可他脑子里一直重复着徐天石的那句话: “你真是太自大了,你怎么有把握你能保护好她?” 他把菜叶挑拣出来,浸入水里。 他在车上帮她删除那些软件的时候看到了,她竟然加了他那么多粉丝群,她关注他的大粉,她用无数次气呼呼地回怼他的黑粉;他也看到了,那些随时随地弹出来的有关于她的恶毒的词条,不堪入目,只要想到这些人是冲着她来,想到这一切是因他而起,他就恨不得把屏幕背后的人揪出来替她狠狠地出气。 他的手在冰水里泡的有些久,骨头微微发痛,皮肤上也开始出现褶皱。 可是他什么都做不到。 比起这些谩骂她的人,他更恨自己。 是他非要把她拽回来,是他连累她。 他把洗好的菜捞出来放到砧板上,回过头看她一眼,她很正常,正常的有些不正常,她正坐在他的书桌上看着他的笔记。屋子果然是得人在才会有人气,他远远望着,头一次觉得,这里有了家的感觉。 所以什么都不应该破坏这份美好。 可这份恐惧一直深深缠绕着他,他安慰自己,现在并没有发生什么,可是他还是忍不住的恐惧。这样的感觉像是一个沉重的大石头,一下把他拽进五年前的深井,深深的无力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最爱的人受伤,可他怎么呐喊都无济于事,因为这些刀,都是他向她捅过去的。 抬头,只有怎么爬也爬不出去的恐惧和慌张。 五年过去了,他还是保护不好她,他活该被抛弃。 他一边切菜一边想,他要安排多少人守在这个屋子,要怎么才能保护好她,到底是谁在操纵这件事,忽然,指尖一痛。 血流出来,缓慢地流出来,沾湿了菜叶。 陈楚年看着好一会,才抬起手,放到水龙头下,面无表情地打开开关,任由水流冲刷着血液,好一会,他的指尖肿胀发白,血不流了。 他把菜叶丢进垃圾桶,啪的一声闭紧。 另一边,赵宥慈的电话铃响起,她立刻按下静音键,怕被陈楚年听见,他现在草木皆兵,她不想影响到她。 她起初是有些担心不想接的,但是由于工作原因,她的手机是一直有很多陌生来电的,所以想了想,她还是跑到二楼阳台,确认他听不见的地方按下了接听键。 “喂?请问是哪位?” 对面没有声音。 “请问是哪位?” 她又问。 就在她即将挂断电话的时候,电话那头忽然响起了一男一女的嗤笑声。 女生对男生嬉笑着说:“你说你说……” 男生凑近话筒,声音时大时小: “婊子,你不得好死。” 赵宥慈挂断了电话,她出奇地冷静,冷静得一颗心跳的很缓很缓。 阳台的风吹过来,有些凉,她皱了皱眉,走进屋里,把门死死关上,手机又开始震动,她挂了一个又是一个,属地都各不相同,接连着,几百条信息一起涌了进来。 她咬着牙,格外冷静地打开了飞行模式。 但是手机却并未因此立刻安静下来,方才因为延迟的关系,信息还在一条条涌进来。 她想找一根卡针把卡拔出来,毕竟要是直接把手机关机万一被陈楚年注意到他肯定会怀疑她已经被恐吓了,她不想他担心。她想了又想,拉开他的衣柜,找了一件有胸针的衣服,把又细又长的针拿出来,戳开卡槽,把卡拔出来。 她随意地把胸针放回去,手机捏在手里,滚烫。 饭做好了。 陈楚年站在楼下,温柔地叫她:“乖乖,吃饭了。” 他叫的那样熟悉,仿佛这样的场景已经提前演习过一千遍。 赵宥慈慌忙捏着手机下楼,她装的很正常,却总觉得陈楚年的视线在她背在身后的手上停留了几秒,在即将开口解释的时候,他又快速收回视线。 他笑得很和熙,赵宥慈从未见他这么笑过。 “乖乖,你等一会,我去给你盛饭。” 她点头,看他转身走进厨房,跟在他后面。 厨房里传来食物的香气,赵宥慈吸了一口,是她最喜欢的味道,又 麻又辣,可是这样的食物恰恰也是陈楚年不能吃的。 他的背影高大,脊背却瘦削,手肘起伏着盛饭,她倚在墙边看着他。 忽然,碰的一声,他似乎是手滑,一碗刚刚盛好的饭掉在地上,连同碎片,白花花的米饭滚了一地。 赵宥慈下意识地往前几步,还没迈出,却听见他忽然冷冷吼了一声: “别动!” 她愣愣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这是记忆以来,他第一次这样吼她。 陈楚年手臂轻轻抖动着,后知后觉地,脸上紧张的神情松动,露出无措,他抬眼看着她,有些手足无措: “乖乖……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 赵宥慈轻飘飘地看他一眼,这一眼,对他来说却有如凌迟。她很轻很轻地摇了摇头: “没事,你不想让我过来,我过去等你就是。” 她转过身,努力镇定地坐回餐桌。 陈楚年把一地的狼藉收拾了,又给她盛了一碗饭端过来,一言不发在她对面坐下,他把饭递过来的时候,她注意到,他手指上被泡的发白肿胀的伤口。 但她什么也没说,她也有气呢。 陈楚年仿佛根本看不出她在生气,只是机械地往她碗里夹菜。 碗里的菜不断堆高,但他还是一直往里面夹着,直到她有些生气地说了一句: “够了,我自己有手。” 他愣了愣,嘴角苍白地勾了勾,无比冷静地说一句:“好。” 赵宥慈又说:“知道自己吃不了辣,那就做几个不辣的不行吗?你是一点都不打算吃了?” 她语气很不好,陈楚年却依旧一副温和毫无所查的样子: “我不吃了。” 她心里一股气,瞪了他一眼,继续吃自己的,也没管他。 他就这么看着她吃,等她吃完了,他说: “乖乖,我今晚有点事要出去一趟,你在家里等我好不好?待会会有阿姨上门来照顾你。” 她自然是知道他出门是要干什么。 可是心里始终有一股气,她又不是傻子,他要做什么完全可以和她商量,何必像哄小孩一样把她如同“软禁”一般地看起来,她也并不是什么都不能忍受,她可以和他一起想办法解决。但他再一次剥夺了她的选择权,他知道他是为她好,他太过紧张,可他从来都没想过她并不如他以为的这么脆弱。 可他一直在刻意回避这个问题。 她没说话,闷闷地点头。 临出门之前,他却又突然回头,眼睛看着地面,低声道:“电话卡待会阿姨会带过来给你。” 直到门关上,赵宥慈才回过味来,他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门外,陈楚年拨通电话,徐天石的怒骂从电话那头传来: “你今天都说了什么混账话!你不知道你的粉丝构成吗?!你越这么说,越是把她往死里害!” 他声音闷闷的:“我就是要所有人都知道,我就是她的,我有错吗?” “你真是疯了!” “不要让她知道宅子周围守了人。” 徐天石叹了一口气,只能冷着脸给他善后: “你和她说了不要出门吗?” “没说,她应该不会。” 他只想让她活在他营造的乌托邦里,他担心告诉她,她会害怕。 门关上的声音还在如同波浪一般在屋里的空气里震颤。 赵宥慈沉沉呼出一口气。 她想了又想,她觉得自己没有那么脆弱,既然如此,骂就骂吧,如果她不坚强,那就永远没有让他相信她可以和他共同面对的权利,那么在这断关系里,她就会一次又一次地失去决定权。 她把屏幕打开,心惊胆战地点开信息,信息接连涌入视野。 她没有点开每一条,只是在列表里快速划着,无非都是和电话里一样,用最难听的词咒骂她。 起初一颗心气得砰砰乱跳,头脑发热,觉得被气晕了真的不是虚言,就连手也有些抖地握不住手机。 看来看去,竟然慢慢平缓下来,觉得好像也没什么的。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条的信息栏里显示【图片】。 她手指悬停在上方几秒,还是点了进去。 赫然是一张黑白照片,她的“遗像”。 她咽了口唾沫,接着往下一滑,手臂猛地一抖,立刻关上屏幕,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整个人开始剧烈颤抖。 她把手机丢在一边,锁紧门,背靠着门蹲下来抱紧自己。 那一幕,仅仅一秒,她却永远不会忘记。 那是她妈妈的遗像。 照片上,张桐花笑容和蔼,是她很美很年轻的时候久远到赵宥慈都快忘记这样美的妈妈,这些年,她无时无刻不被母亲离去的梦魇折磨,那个妈妈,是最后来H城找她的妈妈,张桐花老迈,佝偻,没有过过几天好日子。 【积点德吧,你妈就是被你克死的。】 她心如刀绞,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可是心里偏偏有另一个声音,引诱一般地说,就是你,就是因为你,你妈妈才会这样,你因为自己的胆小逃到国外,到头来害了所有爱你的人。 这个声音几乎要诱惑她失去理智,沉浸在痛苦中。 可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在说,五年前就是这样,那时的她总是把一切当做自己的错,她胆小,她逃避,可是五年过去了,赵宥慈,你真的一点长进没有吗? 就这么一点小事,就能把你击垮吗? 如果连这一关都克服不了,那他们恋爱里更多难关又应该如何呢? 想着想着,她突然被自己气笑了,抹了抹眼泪,深呼吸几口气镇定下来,然后一点一点站起来。 正在这时,阿姨来了。 赵宥慈给阿姨开了门。 她和阿姨聊天分散着注意力,另一边一直在想自己怎么才能帮上陈楚年。 一时之间也没有头绪,她等了一夜,却连他的一点消息也没有。 第二天,她做了一个决定,既然以后要常住在这里,那她就索性收拾收拾,等他回来的时候就能看到她把他们的家重新收拾了一遍。 说干就干,她去了车库,随便开了一张他的车,直到车开了出去,保镖也不知道该不该拦。 毕竟老板还交代了不能让她知道他们的存在。 法治社会,应该没啥大问题吧? 另一边,陈楚年疲惫地趴在桌上,脑子突突地疼,忽然接到电话: “她走了?去哪里?” 心里闪过不好的预感。 正文 第41章 气若游丝“乖乖...我好累...让…… 赵宥慈在离开前和阿姨说了一声,自己要去她原来的家里收拾东西。 她原本也是这样打算的,但是开车到一半,突然想起来,既然她的手机号都已经被拿到,家庭地址应该也差不多泄露了,虽然觉得在现在这样处处是监控的时代,应该不至于有什么真的很危险的事,但她还是留了一个心眼,调转方向,向着她和陈楚年以前租的房子开去。 她上次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很多他们从前的照片啊,一起做的手工啊,一起淘的家具啊都还好好保存在那的,既然现在哪也不敢去,还不如趁这段时间的空档收拾收拾搬过来。 另一边,陈楚年问了守在别墅的阿姨,知道她去了她家里,立刻拿上车钥匙,开车赶往她家。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有一种莫名的慌张感,大概是自从这件事发生后,他的神经一直就很紧绷,昨晚一晚上,一直泡在公司和大家商量这次的公关策略,到了后半夜,别人去休息了,他却怎么也睡不着。 想过要不要回家,何况这是他们在一起住在自己家的第一天,可又觉得与其第一天就半夜才回去吵她,不如把第一次放在一个更浪漫的时候。 更何况,他一想到要面对她,就生出一股愧疚来。 他的车速很快,到了她家楼下,阿姨说了,她是开他的车来的,他就注意到这里并没有停着别的车,只能安慰自己也许是停到地下车库了呢? 他手心都是汗,一刻也不敢耽搁地从车上下来上楼,到了她家门前,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还理了理衣领。 手指轻轻叩击门板三下。 没有动静。 他眉眼间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张,于是又敲了三次,这次力道更重,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忽然,开门声响起,是赵宥慈对门的邻居。 陈楚年戴着口罩墨镜,但对方大概是也晓得了最近的传闻,知道了对面的邻居竟然是大明星的女朋友,那么就算很惊讶,但也忍不住怀疑,现在站在的面前的,就是陈楚年本人。 但他整个人肉眼可 见的焦急匆忙,推开门的阿姨也不敢说别的,但视线还是忍不住地往他身上瞟。 “那个……请问,对面这位女士您认识吗?” 陈楚年微微颔首。 女人身子往屋里侧了侧:“这里有一些必须送上门的快件,她一直没有回来,快递小哥也为难,全部放在我家里了,你能帮忙带走一下吗?” 陈楚年点了点头。 女人进屋几分钟,把几个包裹递给他,他也没有立刻拆,女人很贴心的给了他一个口袋,他把东西都装起来。 陈楚年说了句谢谢,然后继续大步往下走,一边走,一边拿出手机给赵宥慈的新号码打过去。 响铃十多秒钟,电话接通了,他松了一口气。 “喂,楚年,你忙完啦?” 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陈楚年捏着袋子的手紧了紧,她的声音甜美温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他忽然开始有些责怪自己太紧张了,她现在能这样已经是最好了,他何必又让她和他一样紧张起来? “怎么啦?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他急匆匆想问她地点的话被咽了回去,他故作轻松: “对了,我听说你回家了,刚好顺路,来这边想借你,遇上了你邻居,让我拿了你的几个快递。” “快递?”她的声音有些疑惑,过了几秒,又说:“快递啊,可能我买了忘了,谢谢你啊楚年。” 陈楚年的眼睛眯起来,这些东西不是她买的,他已经有了答案。 “你在哪呀,我过来接你?” 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谈论日常。 他一边说,一边迈下楼梯,即将走出楼梯口的时候,忽然眼前一闪,一个黑影很快的掠过,不知道藏在哪里。 他的步伐微不可查的顿了顿,截断了赵宥慈即将说出的地点: “乖乖。” 他快速道,赵宥慈声音停住,问:“怎么啦?” 陈楚年的手紧紧捏住手机,指节泛出白色,他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如果仔细听,能发现他声音里带着颤抖: “你怎么会想去上次去的公园呢?上次没买到的今天有货了?” 他声音明亮,隐约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电话那头赵宥慈停顿几秒,语气苍白:“对啊,我在这里等你。” “好,那我挂了。” 他答应,两人却都没有挂断电话,他又忍不住补充一句: “乖乖,你会等我的,对吗?” 赵宥慈的声音传来:“楚年,我在上次买东西的老地方。” 陈楚年把那袋包裹随意甩在后座,立刻发动车,老地方,就是他们曾经一起住的地方。 他们曾经的家。 他一边开,一边拨通110,快速和警察说明情况,要求一批到这里追查刚才的黑影,另一批则去他们曾经那个小区会面。 他车速极快,自己根本没意识到,他的呼吸急促,脸色苍白,踩着油门的脚不受控制地抖动。 趁着红绿灯的间隙,他又给赵宥慈打了一个电话,可这次,没有人接听。 他的人还坐在座位上,却只觉得脑子轰鸣,一股恐惧感席卷全身,这种恐惧感甚至比五年前她抛弃他离开时更深,他的眸子一点点暗下去。 东西有点多,赵宥慈把门用一把椅子抵住,上上下下的搬东西。她今天穿了一件没有口袋的衣服,和陈楚年打完电话后就把手机放在沙发上,接着搬其他的东西。 第五趟从楼梯口上来的时候,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门前的椅子好像被移动了。 她有时候是一个很有强迫症的人,所以她在摆放椅子的时候,恰好让门的角和地板上的一块瓷砖对齐。可是现在却细微地偏差了几厘米。 她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地转身,整个人看上去很正常,然后开始用极其平常的步伐往下走。 她的手扶住了栏杆,因为腿已经开始发软。 往下走第五步,楼梯间传来很轻很轻的步伐声,在她的步伐声结束后大约半秒响起。有人在刻意追着她的步伐来不让她察觉。 赵宥慈咽了一口唾沫。脑子飞速转动,楼梯间太狭窄,在这里太危险。她微微抬头,只见从前的监控摄像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再闪着电源光,一颗心猛地坠地。 太巧合了。 她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出楼梯间,这样才有跑出去的机会。 她先是慢慢地加快步伐,人在紧张的时候五感总会格外敏锐,身后的人大约也放快了步伐,她甚至觉得自己听到了对方的呼吸声,男性,带着浓浓的汗水味。紧张的时候,大概幻觉也会格外强,她甚至觉得有一把刀抵在自己的后脖子上,冰凉又锋利。 可她不敢回头,甚至连偏头都不敢。 就用这样紧张的步伐下了两楼,前面已经只有一个拐弯,只需要冲下这个楼梯,她就能冲到室外。 她继续屏息凝神冷静下来,可这一次,对方好像也着急起来,步伐比她快了一些。 赵宥慈大脑还未做出思考,身体就已经快了一步,立刻疯了一样往外冲。 她小腿疲软,酥酥麻麻,魂魄似乎还被落在身后,只有麻木的肢体出于求生的本能向前冲,身后,男人的步伐更快,她能感觉到他越来越靠近,那冰凉的恐惧感也越来越近。 她脑子里不合时宜地蹦出陈楚年和张桐花的脸,那些缓慢而辽远的回忆和眼下的情景有些割裂。 谁也不再伪装,杂乱的步伐声,极速的呼吸声,她头脑发胀,分不清脚步声到底从哪里传出来。 转过最后一个楼梯拐弯,前方只有五步台阶,她就可以跑出去了,转弯的时候,她感觉到对方扯住了她几根头发的末端,她并没有停下,清晰地感知到几根头发被拽断,但大约是因为太紧绷,她没有感受到疼痛。 再抬头,她又看到了陈楚年的身影。 不是那个生气的楚年,也不是那个傲娇地勾着嘴角的楚年,他脸色苍白,满头大汗,眼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慌张。 这不是幻觉。 “楚年!” 她大喊一声,眼泪随着涌出来,双腿瘫软,在看到他的瞬间一颗心落了地,就连肢体也开始罢工,唯一做出的动作,竟然是伸出手,从最后五阶台阶上跳下去,脚一滑,在跃下的瞬间狠狠地崴了一下,迎面就要摔在楼梯上,手臂却被人猛地一拉—— 下一秒,她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整个身体被他牢牢地拉进怀里,时间仿佛在那个瞬间停滞,她的头埋在他肩膀上,仿佛忘记了刚才的危机,天旋地转之间,他抱着她,猛地转身—— 她看见一把刀猛地扎进他的背上。 紧接着,警察涌上前,牢牢把人制住。 她的心仿佛停滞跳动几拍,她还是被他紧紧抱着,没有任何放松,可她的眼前,却是他背上明晃晃的血口。 她被他抱着往外走了几步,然后她看到他轻轻把她放下来,他跪倒在她面前,两条胳膊搭在她肩膀上,一张惨白的脸上全是惊慌,他颤抖着手摸了摸她的脸,问: “乖乖……你脚疼吗?” 赵宥慈还没说话,他缓缓地喘着气倒下来,头压在她肩头,手臂缓缓滑落下去,声音如同气息: “乖乖……我好累……让我靠一会……” 他的身体越来越重,赵宥慈环住他,不知所措地伸出手捂住他背后的血口,手指间全是他鲜红的血液,可她的肩膀太薄太软,他的头靠在上面,很快就滑下去。 他的身体也往前倒,她努力坐直,抱着他,拍着他,他却仿佛睡着一样,很乖,没有任何动静,眼底还有深深的乌青,大概是睡着了,好好休息一会,赵宥慈一边想,一边搂着 他。 救护车的声音响起。 正文 第42章 爱是什么呢(二合一)你对宥慈,就像…… 后面的事,她竟然有些模糊了。医生从她怀中想要把陈楚年接过去的时候,她还牢牢抱着他,一脸戒备: “别动他,他好不容易才睡着的。” 后来,几个警察从旁边协助,把她拽开,她看着陈楚年满身是血,她也一身是血,哭喊着跟上去。 他真的就像睡着了一样,医生把他的身体架起来,他的头垂下去,细长的脖颈仿佛被折断了,上面青筋暴起,长长的手臂也垂着,像断了线挂在树上的风筝一样晃来晃去。 她刚想发出声音,拜托对他温柔一点,他已经被抬到担架上,又被抬到车上。 救护车上的灯光很明亮。白花花的,刺着他的眼睛。 她看着医生把他的衣服剪开,他像是一个任人摆弄的小娃娃,那些伤疤再次露出来。她上一次看是在夜里,只能模模糊糊摸个大概,这一次,灯光下,每一条,那么清晰,那么深刻,手术留下的,还有他自己留下的,仿佛都一刀一刀凌迟在赵宥慈身上。 “家属?” 医生一边帮他止血,一边偏头问她。 她点头。 “这些伤是怎么回事?” 她艰难道: “他……他有抑郁症。” 医生没有再和她说话。 过了一会,他睫毛轻轻颤了颤,睁开一双迷蒙的眼睛,他的瞳孔很黑,肤色很白,两相对比,就显得那双瞳孔格外纯粹,他的视线四处寻觅一圈,向她看过来,干裂发白的嘴唇动了动: “乖乖……” 泪水顺着眼角滑下。 赵宥慈扑过去,医生把她拦住,让她保持距离,她被隔着,和他远远望着。 “楚年……你怎么样……” 他脸上几乎已经疲惫的没有任何神情了,整个人软绵绵的,任由医生摆弄,只是一直看着她,一开口,眉毛一皱,就带上了哭腔: “过……过来……” 赵宥慈一边哭,一边摇头。 医生在一旁皱眉:“多大个人了,配合医生治疗,别乱动。” 赵宥慈闭嘴,抹了抹眼泪。 他却依旧挣扎着,向她伸出手,口中艰难地吐出: “拉我……” 赵宥慈摇摇头:“楚年,你先配合医生治病。” 他却依旧伸着手,口中缓缓喘着气减轻疼痛,张张合合的,似乎在说什么,可是嗓音嘶哑,什么动静也发不出,眼里神情固执,只有盈盈的水光微微闪动,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摇摇欲坠。 赵宥慈心揪起来,求助地看向医生。 几个医生对视一眼,偏过头,没有说话,却往旁边让出一点小小的空间。 赵宥慈连忙上前一步,把他冰凉的手握在手里,来回握紧。 他抽着气,脸色很苍白,咬着发白发裂的唇瓣,眼睛扑闪扑闪的,不知是疼的还是怕的,整个人还在微微抖动着,却还不忘气若游丝地和她说: “乖乖,疼……” 赵宥慈心都快化了,只能在一边哄着他。 到了医院,他就被推进了手术室,许久,赵宥慈一直在外面等着。 他被推出来的时候,打了麻醉还没有醒过来,整个人乖乖地躺在病床上。 赵宥慈就在一边守着他。 她回忆着当时的场景,刀在她的背后,其实从那个角度刺过来,他可以伸手挡住,也比现在好,但他还是毅然转身,用他的背去挡,因为这样,才不会有任何意外。 她越想越心疼。 在他昏睡期间,她轻轻摸着他眼下的淤青,一次又一次耐心地用小勺给他喂水,给他擦身子,他是这样瘦,这么多伤疤,一点也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让她越看越心疼。 这件事,没敢让老太太知道。期间,倒是陈楚娴和徐天石来看过。还顺道告诉她,之前给她打骚扰电话的人楚年都已经处理了,不会再发生了,外界关于他们的风言风语也开始慢慢平息,让她再等几天,公司这边的公关正在布局,一段时间就没事了。 她问那持刀伤人的人是谁呢? 徐天石沉默一会,只说警察局那边口供的结果就是陈楚年的粉丝。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赵宥慈也猜到了,大概并不是真的粉丝,否则也不会继续调查,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并不简单,否则也不至于出这么大的乱子。 “楚年伤势怎么样?” 赵宥慈低下头,目光停在他苍白的小脸上,怎么就那么喜欢皱眉呢,就算在睡梦中,眉头也总是蹙起来的。 “医生说还好没有伤到什么重要的地方,只是皮外伤,不过他本来抵抗力就不好,很容易引发感染,可能需要养一段时间了。” 陈楚年到了晚上发起了烧。 她照顾了他一天,晚上迷迷糊糊靠着他睡着了。忽然碰到他的身体,烫的不像话,一下子清醒过来。 他苍白的脸色上泛起红晕,口中不断喃喃: “乖乖……” 赵宥慈弯下腰,摸着他滚烫的脸,问: “怎么了?醒了?” 他的双眼却仍然是紧闭的,倒是更像是梦呓。 赵宥慈侧过身,把病床旁边的小台灯打开,灯光亮起,从他的脸侧打过来,照出他脸上的绒毛,她这才发现,他脸上烧着两坨红晕,已经起了薄汗。他背上有伤,做了缝合,他侧着身躺着,身体蜷缩着,双臂抱紧自己细微地颤抖着,时而叫她的名字,时而痛苦地轻哼着。 “楚年,你怎么样呀?我去叫医生?” 先前医生就交代过,他伤口感染发烧是很正常的,如果实在疼的厉害,再去找医生。 他没有动静,仿佛还困在梦魇中,好一会,他缓缓睁开眼,眼里水雾浮动,光晕倒映在瞳孔里,仿佛掉了几颗细碎的星子在其间,他就这么看着她,又是害怕又是舍不得,细细的鼻尖一皱,声音沙哑: “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细,并不如寻常男性的浑厚低沉,此刻大约是疼的,带了轻轻的颤抖,整个人又瑟缩成这样,听得人心里一揪。 赵宥慈弯腰,摸了摸他的脸,笑道: “烧糊涂了,和我说什么对不起?” 陈楚年眼都不眨地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为什么对不起?他不知道怎么和她描述他看见那把刀向她刺过来时的恐惧,在那一秒,世界仿佛停摆,他听不见也看不见任何身外之物,颅内仿佛火山爆发一般又烫又迟钝,尖锐又排山倒海的疼痛和恐慌顷刻间将他淹没。 他宁愿时间回撤到五年前,就让他再被抛弃吧,无数次都可以。或者让他车祸,让他发疯,让他死掉,都可以,只要她还在,他心里都始终认为她会回来,一切都比他被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更好,那么短促的瞬间里,他甚至还想过,要不就一起死了吧。 要是赵宥慈死了,那他就永远等不到她了,他不能说他会因此伤心而死了,因为这是比死亡让他恐惧百倍的事,像是把他灵魂拴住的东西没了,那么他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他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他怕她受伤,可他更怕,令人绝望的永无转机的分离。 对不起,一是因为她被他牵连,他纠缠她,固执地留住她,却不能保护她;二是因为,他太自私了,他对她的占有欲胜过对她的爱。 可是他看着她的脸,那样温柔关切的神情,她问他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他却不敢说实话。 他只能说: “对不起……又没保护好你。” 陈楚年侧着身子蜷缩在床上,虚弱不堪,瑟瑟发抖,很是可怜,赵宥慈又哽咽地问: “楚年,是不是很疼啊?” 她看见了他的伤口,那么长,出了那么多血,那把刀就在她眼前直直插进去,看着都疼。 他却沉默地摇摇头,一副有心事的样子。 “不疼。” 她以为他不会说话了,却又听见他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她正去旁边的桌子上给他倒了一杯水过来,温水灌进玻璃杯里,温度贴着掌心,微微有些热。 怎么会不疼呢? 她在床边坐下,问:“喝点水?” 他眼睛垂着,低低嗯了一声。 他因 为背上有伤,只能侧着身体。赵宥慈拿了一根吸管插进玻璃杯里,蹲下身,把吸管口递到他嘴边。 他轻轻张开干裂的唇瓣,含住吸管,喉结艰难地滚动一下,水顺着吸管浮上去。 他人是躺着的,大概因为有些急,没喝几口就被呛到,忽然脸色涨红,一张脸痛苦地皱起来,一瞬间,惨白的太阳穴上青筋凸显,他身子浮萍似的往前倾,剧烈的咳嗽声响起。 他很瘦,肩头也薄薄的,像是一张纸,被风吹动似的,漂浮在半空中痛苦地挣扎,却没有任何依仗。 他被呛的眼泪都出来,又因为躺了太久没有吃什么东西,胃里酸水阵阵上涌,猛烈的咳嗽让胸腔粘连着疼痛,更是扯着背上的刀口,□□的疼痛折磨着他,他却连哼都哼不出来,嗓子被无法抑制的咳嗽和干呕充斥,一只手撑着床头柜不让自己滑下去,另一只手紧紧攥住床单,薄薄的一片白色被攥的发皱凌乱,他的指节也红红的。 赵宥慈想扶他,却又怕碰到他的伤,猛地拍了一下床头的呼叫铃,病房外,许是他的动静太大,一脸困倦的陈楚娴和徐天石冲进来,见到病床上症状严重的陈楚年和一边手足无措的赵宥慈,却也无可奈何,但心里都不由自主地揪起来。 作为旁观者,都不由得有些感叹,这两人大概天生八字不合?凑在一块,每天苦巴巴的,好不容易和好了,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紧接着,几个医生也进来了,他们把趴在床边奄奄一息的陈楚年扶起来,避开伤口给他拍着胸顺气,他整个人难受到了极点,头软绵绵地靠在医生们身上,好一会,才慢慢平息下来,但依旧小口小口地喘着气,很痛苦的模样。 医生又交代了几句:“他先天性肺不好,以前动过不少手术,一定要格外小心看护,很容易引发哮喘。” 赵宥慈自责地点头,目光落在病床上。 私人病房的床很宽很大,他侧着身体,蜷缩着,腿曲起来,手臂也环抱着自己,还在瑟瑟发抖。远远望去,就像一片雪地上突然凸起了一个小块。 徐天石叹了一口气,上前给他拉了拉被子。 大家都知道他醒着,也都知道他太难受了,没有人再去和他搭话。 三个人就坐在床边,沉默了好一会。 陈楚娴看了一眼赵宥慈,她大概也被吓到了,坐在一旁没有说话。 “小慈,你也累了一天了,先回去休息吧,我和天石哥在这里守着呢。” 她摇了摇头。 床上的陈楚年忽然发话了,他的声音几乎全是气息: “乖乖,回去好不好?” 他话音落,三人都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他们都是最了解他的人,就连赵宥慈自己,也觉得按照他平日的作风,方才陈楚娴的提议要是她真的答应了,他一定又要闹了。 如今,他却主动让她回去,还是这样平静的语气。 “没事的楚年,我不累,我在这里……” “我不怕疼的,我没那么脆弱。” 闷闷的声音,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 “楚娴也回去吧,我先送你们回去再来守着他,你们放心。” 徐天石站起来,穿上外衣。 陈楚年没有说话,还是蜷缩着抱住自己躺在床上。赵宥慈和陈楚娴对视一眼,心情百般复杂地跟着徐天石出了病房。 徐天石问:“宥慈,送你去哪?这几天警察一直在调查,你原来那里怕是还不太安全,要不就送你去楚年和你新置办那里?” 赵宥慈刚想答应,一旁的陈楚娴却突然发话:“宥慈今晚和我一起住吧,我那有空房的,回来这么久,你请我喝了咖啡,我却从来没有好好招待过你。” 虽然这个节骨眼,招待有些不在时机,但陈楚娴还是打起精神,她知道,赵宥慈也是受害者,严格来说,是他们家的破事把她卷了进来,她挺愧疚的。 赵宥慈从小对于陈楚娴就有天然的信任,她也很累了,就同意了。 不同于陈楚年的住所又大又沉闷,陈楚娴的家竟然仅仅是一套单元楼里的复式公寓,很现代化的装修,却又在细节处透露出主人的用心打理,显出几分温馨。 赵宥慈在沙发上坐下,陈楚娴径直走向冰箱,拿出一瓶红酒和两个高脚杯。 “宥慈,要不要来一杯?” 赵宥慈心里知道自己酒量不好,明天还要去看陈楚年,于是摇了摇头。就是没想到,平日里在奶奶面前扮演大家闺秀乖乖女的陈楚娴,竟然柜子里放了这么多酒,毕竟奶奶最讨厌酒,原以为她也会的。 似乎是看出她眼里微微的诧异,陈楚娴解释: “让你见笑了,我也不是真的是酒鬼啦,就是睡眠不太好,随便喝一些能睡得更好。” 听了她的话,赵宥慈也有些不管不顾了:“那我也尝一点好了。” 陈楚娴温柔地笑笑,给她倒了半杯,她接过,仰头一口闷下。度数不算高,辣辣的,嗓子连着胃里都热乎乎的,没过一会,竟然有些昏沉了。 明明是为了助眠喝一点的,但这下,两人互相看着对方,竟然有些伤感,睡意全无了。 先是陈楚娴摸了摸她的脸,问: “宥慈啊,其实我一直很想问问你,你还怪不怪我们?” 她的大姐姐,她小时候敬佩又依赖的大姐姐,隔了五年的光阴,她的容貌和她记忆中并没有太大变化,如今站在她面前,问出这个问题,却已然物是人非。 赵宥慈摇头,说了实话: “我怪过奶奶,怪她没那么喜欢我。但我也不能装作没看见奶奶对我的养育之恩,我也原谅她了。可是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楚娴姐。” 赵宥慈抬眼看她,一字一顿: “你也有你的难处,你对我,已经很好了。” 陈楚娴又问: “你过得好吗?这五年。” 好吗?赵宥慈问自己,可以说是很差很差了。可是如果一直记着这些差的东西,她就再也没办法前进,所以她很努力的忘记这些坏事,于是变成了今天的样子。 虽然没好到哪去,但是也不算是让她自己失望。 “都过来了,我现在挺好的。” “如果你还需要帮助,可以在任何时候找我。” 赵宥慈愣了愣,五年前离开的时候,她也是这么说的。可那时的自己太过决绝,少年意气地认为只要一走了之从此便能各自两宽,自尊心也过分的硬撑,哪怕在最艰难的时候,也没有找她帮过什么忙。 她现在长大了一些,那些脆弱又锋利的刺开始变得圆融,可是她现在想一想,好像真的没有什么需要别人帮助的了。 她还是有成长的,吃过的苦,虽然艰难,但都过来了。 她现在很好,甚至还多出了一丝气力去爱别人。 “我想问问你,楚年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陈楚娴叹了口气,把自己所知道的告诉她。 她走的那天,陈楚年出了车祸,他醒来之后,闹着要把她找回来,后来便是那通很短暂的电话。奶奶起初以为他消沉一段时间就会好起来,那最初的目的也达到了。后来的日子里,他并不配合治疗,有些自暴 自弃,病情拖得很严重,还渐渐出现抑郁自残的现象,他根本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自虐一般的折磨自己,新伤叠上旧伤,越来越严重。 奶奶最终在这场拉锯战中败下阵来。 奶奶开始松口,不再提联姻的事,甚至还想去把赵宥慈找回来,希望能让陈楚年妥协配合治疗。 他却拦住了奶奶,只说自己愿意接手公司,但是他要自己当歌手,还让任何人都不许打扰赵宥慈。 那段时间,不管是陈楚娴自己的观察,还是和徐天石的讨论,陈楚年好像真的变了一个人,完全不见之前的颓丧,一门心思只有事业,提起赵宥慈,也是面不改色,甚至还很讥讽。 但事实上,他总是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把自己锁在他们以前的房子,还总是去偷偷看她,每次回来,都会阶段性的进医院。 大家都知道,他从未放下过。一副本就差的身体就这样折腾,接手公司,也不过是为了不再发生当年的事,其实他一直都在预谋,她会有回来的一天。 “宥慈,他根本就离不开你。” 医院里,徐天石回到病床前拉开椅子坐下。病床上,陈楚年依旧蜷缩着,自己抱住自己。 “关灯。” 他轻声说。 徐天石把灯关上,无奈地看他一眼,问:“今晚怎么舍得把人赶走了呢?” 半晌,少年的声音闷闷传来:“你说……我又让她受伤了,她会又抛弃我吗?” 徐天石顿了顿,目光放远,好一会,语重心长: “楚年,爱的前提,是尊重。你不能光想她会不会不要你,你应该想的是,她真正的想法是什么。你对宥慈,就像……就像一个小孩霸占一件心爱的玩具。” —— 陈楚娴说: “可他这个人,性格太极端了,有时连我都会觉得他的行为让人喘不过气。”陈楚娴定了定,又说: “虽然我是他的姐姐,但我还是想说句公道话。你会因为他这样偏执的爱不舒服吗?或者……这根本不是爱呢。” 赵宥慈看着手里的红酒杯,里面还剩一滴液体,随着她缓慢的晃动而摇曳。 —— “可是楚年,你需要明白,赵宥慈是人,不是玩具。” 徐天石话音落,一个一个字落在陈楚年心坎上。 —— 赵宥慈把最后一滴酒咽下去,回忆在脑海中翻涌,她坚定地说: “他并不是没有情感,也不是没有爱的能力……” “他是不懂怎么爱一个人。” “我不怪他,我会教他,”她笑了笑:“他……只是太孤单,太害怕了。” 正文 第43章 宠着他“姓陈的!你个王八蛋!”…… 公寓在高层,窗户半开,有微凉的夜风徐徐吹进来,伴着微微的车流声,从这里往下看,整个城市化作零碎却又连成片的星子。 陈楚娴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楚年能遇到你,是他的幸运。” 赵宥慈哑然。 “他这么缺爱,而你呢,你很懂得如何去爱一个人。”陈楚娴感叹。 赵宥慈摇了摇头:“楚娴姐,其实我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好,我以前也犯过错,我也在自以为是地爱楚年,每个人都需要成长吧。” 赵宥慈头有些晕,朦朦胧胧中想到,其实她才是更缺爱的那个,她其实小时候很羡慕陈楚年,他和她不一样,他无拘无束,不在意任何人的想法,只做自己想做的事,一堆人围着他转。而她呢,总是因为旁人的注意而内耗难过,很担心只要自己表现不好就会让旁人失望。 有的时候她也会觉得自己挺病态的,因为在心里最深处,陈楚年始终坚定如一,近乎偏执的爱让她觉得隐约的欢喜。 她不管做了什么,不管变得多么糟糕,他都永远为她而守候。 更何况,她了解他。他从小没有朋友,没有陪伴,身体不好,也不能像别的小朋友那样自由地跑跑跳跳,她听许阿姨和她讲过,他小时候因为在幼儿园发病,被很多小朋友当成怪物,所以自此就把自己封闭起来,不愿意和任何人说话。 其实他的内心,是很渴望陪伴的吧? 他不懂得如何和别人相处,周围的人都是家里请来伺候他的,所以习惯性地摆了一张冷脸颐指气使。直到赵宥慈的出现,她是他人生第一个也是唯一的朋友,她陪他玩,陪他聊天,他所有不是一个人的时候,都是她陪在他身边,所有幸福的时刻都与她有关。 人是会上瘾的生物。 当幸福和赵宥慈彻底绑定,她对他而言,留住她,就是抓住幸福,而一旦成瘾,戒断的过程如同把灵魂抽离。而他甚至没有想过要去戒断,只想过怎么把她留住。 她曾经也难过过,毕竟她也清楚,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出现在他最孤单的时候,如果他并不是一个这样偏执的人,他大概也不会爱上她。 可是后来她又想通了,如果他没有这样的需要她,没有这样的坚定,她大概也不会喜欢上他。 哪有这么多如果呢?他们就像是世界上残缺的、却又刚好吻合的两半,表面上看着毫不相关,可偏偏凑到一块,又刚好能够亲吻对方的缺口。她又何必在他爱的时候寻觅他并不爱她的依据? * 第二天,赵宥慈因为昨晚喝了酒以及最近太累了所以睡得有些沉,陈楚娴也睡过了,还是赵宥慈先醒。她想了想,没有叫陈楚娴,在她家厨房做好了早餐,才把她叫醒,又打包了一份去医院看陈楚年。 她打开门,床上的陈楚年是坐起来的,从开门声响起,到确认了真的是她,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一瞬忽然亮起来,似乎立刻想说什么,忍了忍,还是没有开口。 他忽然变得很乖巧,抿着唇安静地坐在床上,眼睛追随着她的动作,却一言不发。 赵宥慈一边脱下外衣,一边悄悄打量着他的神色。 真奇怪。 他眼睫毛很长,令人嫉妒的长,微微垂着,根根分明,却遮不住底下黑亮瞳孔里细碎闪动的光,似乎欲言又止似的。 病房里没人,赵宥慈把保温盒放在桌上,又把买来的花换上,一边四处走动,一边问: “天石哥走啦?” “公司那边的事还没结束。” 委委屈屈的语气,像是被谁欺负了似的。 “唔,他也挺忙的,辛苦他了。” 赵宥慈走到他床边,伸手抽了一张纸,他却忽然伸出手,轻轻地拉住她的手腕,低着头,却又什么都不说。 赵宥慈愣愣看着他,他却不和她对视,她想了一会,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楚年,是不是因为我来迟了不开心呀?” 他摇了摇头,低声道: “坐一会吧。” 她从来到这里,就一直在忙活,他过意不去。 赵宥慈眸色微动,又问:“吃过东西了吗?好点了吗?” 他摇头,不知在回答哪个问题。 赵宥慈捧起他的脸,揉了揉,又弯腰吻了吻他的鼻尖,陈楚年黑沉沉的眸子因为这一举动被点亮,惊讶又迟疑地看着她。 “你不开心吗?” 她就这样温柔地看着他,让他鼻头一酸,他抿住嘴唇,还是没有忍住,伸出双臂环住她的腰,把头靠在她腰上: “我不要你照顾我。我要照顾你。” 赵宥慈一时无言,斟酌着说:“为什么会这么想呢?两个人在一起,就是要互相照顾呀,如果现在躺在病床上的是我,你也会像我一样的。” “可是……本来就是我害了你。” 赵宥慈还没反应过来,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怒吼: “姓陈的!你个王八蛋!” 这熟悉的声线,赵宥慈忙推开陈楚年,回头一看,只见谢桐怒气冲冲闯进来。 陈楚年眼里闪过一丝阴郁,冷着脸低下了头。 赵宥慈还没开口,谢桐就扯着她的手往外走:“你还在这里照顾他干嘛呀!他把你害成这样,你还来照顾他!” 赵宥慈连忙安抚她:“你别着急,他为我挡了刀,他也……” “呵呵!挡刀好啊,他不该挡吗?要不是他,哪里来这门子事呢?” “害得你在网上天天被讨伐就罢了,还玩上阴的了!” 赵宥慈连忙捂住她的嘴,回头看了一眼 陈楚年,只见他低着头,一言不发,看不出任何情绪。 赵宥慈背过身冲谢桐无奈地挤挤眼睛,谢桐则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 赵宥慈回头指了指桌上的保温盒: “楚年,待会让护士帮你把粥拿出来喝哦!我亲自煮的,不要浪费!” 她推着谢桐慌忙出了门:“我请你喝咖啡啊!” 两人都已经出了门,谢桐愤愤的声音还在回响: “你就宠着他吧!” 陈楚年低垂的眼里忽然亮起光芒,嘴角情不自禁地弯了弯。 赵宥慈戴上口罩墨镜,和谢桐找了附近一家人很少的咖啡店坐下来。 “你现在也是出名了啊~” 谢桐打趣道,语气却是很心疼。 赵宥慈也无奈笑笑:“谢谢你啊,我都知道了,这段时间,你一直在为我说话,我都看见你发的视频啦。” 曝光之后,谢桐把赵宥慈以往演出的视频做了一个踩点,播放量很高,甚至还有不少人夸她。 谢桐摇了摇头:“和我说什么谢呀。” 接着,她神情忽然严肃起来:“宥慈啊,你借我的钱,我已经凑上了,你要是因为这个原因和他在一起,别想了,我已经把钱转给你了,你快点还他走人。” 赵宥慈神情错愕:“凑齐啦?你……你不是刚找上工作吗,我不着急的。” “这个你别管了,只要身体没问题了,钱的事都是小事。” 赵宥慈点点头,又说:“谢谢你呀,但是……我……我是真的想好了,和他在一起。” 谢桐眨了眨眼睛:“你真的想好了?” 她只记得,上一次她和赵宥慈见面,她说她喜欢他,她后悔了自以为是地离开他,本来还挺开心的,他们能修成正果,可现在又发生这件事,她又忍不住担心,毕竟陈楚年身份敏感,赵宥慈和他在一起心惊胆战的。 赵宥慈点点头: “想好了。” “你可要慎重决定!总不能因为他为你受伤就委屈自己。”谢桐声音放小,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之前给你瞎出馊主意,后来我仔细想了,你不能因为他过得不好就心软!” “毕竟……他也没为你做什么,不过是自我感动罢了。” 赵宥慈一听这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虽然他可能……真的没有为我做什么,但是,其实你有没有想过,我现在好像,真的不需要别人为我做什么了。” 她又说: “他可能也想为我做什么,但他什么也做不了,总不能这么说他,那他也太可怜了。” 谢桐无奈地看着她,一字一顿: “你想清楚了就好,有事一定叫我!” 赵宥慈笑着点点头。 回医院的路上,她忽然接到了许安娜的电话。 许阿姨说最近的事她都知道了,问她要不要先回淮城一段时间,她和陈楚年一起回来。 “阿姨也有好一段时间没有见你啦,正好楚年也可以回来养病,淮城地方小,你们行动也方便些。” 她一边说一边走,再次走进病房,答应了许安娜: “那我待会看看机票,再去问问医生的建议,如果确定好了就告诉您。” 话音还没落,电话那头,许安娜还和她说着家常,砰的一声,赵宥慈吓了一跳。 抬头,只见一碗粥洒在地面上,陈楚年无措地看着她,眉毛微微往下压,眼里的阴郁和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小慈?你还能听到吗?” 赵宥慈连忙回到:“我待会打给您。” 她把电话挂断,陈楚年已经泫然欲泣: “你又要走了?去哪里?这次是几年?” 一连三个问题,落在赵宥慈心上,她还没有解释,他眼里的痛苦挣扎着,强迫着自己说出: “你走吧,我尊重你,不会拦着你了。” 正文 第44章 循循善诱“要不这样,你用我对你的方…… 他话一说完,就往下一躺,背过身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受了多大的气呢。 赵宥慈有些莫名其妙,他昨晚就不对劲,先是一反常态地让她回去,又到现在,不是说她又要走,就是说随便她走。 她好脾气地在他床边坐下来,摸了摸他的肩膀,无奈道: “又怎么了?” 他眼里带着气,本想努力做到宽容大度,不干涉她的决定,可是话一说口,就成了怨怼。 他的乖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有自己的意志,他强迫自己去做到大度,却越想越气,越想越难过。 陈楚年闭了闭眼,语气努力放得温和:“我是认真的,你真想去,你就去吧。” 他顿了顿,声音带上了鼻音: “去哪里是你的自由,不过我也会等你的,这是我的自由。” 赵宥慈噗嗤一声笑出来,伸出一根食指戳了戳他的头:“你在说什么呀?” 他伸手握住她的指头,埋怨:“干嘛,我认真着呢。” “我都不知道我要去哪。” 赵宥慈摇摇头,拿他没办法。 陈楚年眨巴眨巴眼睛,转过来面对她,一双眼睛盯住她,似乎生怕她撒谎,一定要找出点破绽一样: “真的?” “真的。” “那你刚才说机票……” “是许阿姨。”赵宥慈说:“她说想你了,这段时间待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不如回去几天养病,你去吗?” 他神色放松下来,显得兴致缺缺:“都行。” “你想去吗?” 他没说话,伸出手,把她的手抓住,眼睛垂着,轻声说: “你在哪,我就在哪。” 赵宥慈抬眼打量他,打趣: “您不是小少爷吗,谁敢替您决定呀?” 话音落,陈楚年愤愤不平地抬眼,别扭地说: “不仅有人敢替我做决定,还有人敢抛弃我,我呢,还……”他顿了顿,拉着她的手把她往前带了带: “我还上杆子地被欺负。” 赵宥慈哭笑不得:“我……我怎么又欺负你啦?” 他定定地看着她,那些她做过的欺负他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冒出来,越想越生气,想着想着,竟然还有点得意,他可全部都记得清楚,她休想赖掉。 “想听?” 赵宥慈看他的神情,默默咽了口唾沫,摇了摇头:“算了,算了,改天再说,改天再说。” “行啊,反正我不会忘的。” 他阴郁了几天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赵宥慈看着他嘴角那抹浅浅的笑容,心猛地跳了一下,她忽然伸出手,摸着他的嘴角: “楚年,你笑起来真好看,以后多笑笑好不好?” 陈楚年感受着嘴角那一点点温柔的触碰,忽然眼睛有些酸。 他才不管会不会扯到伤口呢,反正他不怕疼,单臂用力,把赵宥慈往他这边一带,她一个重心不稳,摔在他胸膛上。 “你不在,我怎么笑得出来。” 他说。 没等赵宥慈耐着性子哄他,他就主动自己给自己台阶下: “以后我们都在一块,我就会每天笑,想怎么笑都行,笑多久都行,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不许我做的,我就坚决不做。” 他的头压下来,两个人的额头抵着额头,他们鼻梁都不算高,鼻头却都又小又翘,此刻,轻轻接触在一块,她的视野里,全是他黑沉沉的眸子。 “乖乖,我有办法了。” 赵宥慈被他忽然的接近搞得脸红心跳,连说话都结巴了:“什么……什么办法?” 他不喜欢光,大白天,窗帘也被拉起来,刚刚赵宥慈走过来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帘子,此刻漏了一点光进来。 他勾了勾唇,声音很低,带着隐约的诱惑: “我们应该感同身受,可是我太笨了,总是理解不了。” “要不这样,你用我对你的方式对我,好不好?这样,我就能和你感同身受了。” 赵宥慈听得一愣一愣的,只看得见他漂亮的眼睛里 亮闪闪又带着欺骗性的光,总觉得他有些不怀好意,但又说不出哪有问题,还怪有道理的。 “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做。” 他的手抚摸上她的腰,赵宥慈整个人一凌。 “没关系的乖乖,我可以教你,我很有耐心的。” 赵宥慈一时间觉得有些闷,腰酥腿软,脑子也不太转的开:“楚年,你确定这样真的可以吗?我感觉我们现在也挺好的呀。” “不好,一点也不好。” 陈楚年眨眨眼睛,神色委屈。 “乖乖,天石哥说我对你占有欲太强了,我应该改,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改。” 赵宥慈迷迷糊糊地想,这倒是,不过……她不好意思说,她其实并不讨厌这一点,她只是不希望他再像之前一样用为她好的名义去伤害别人,别的方面,她……很喜欢。 她脸红彤彤的:“如果实在改不掉,也没关系的……” “不行,得改,至少得努力一下,你说呢?” 赵宥慈总不能打击他的积极性,毕竟他也是在为两个人的未来着想,只能钝钝点头:“那也行,你说要怎么做来着?” 陈楚年眼里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面上却是循循善诱: “很简单,你就用我对你的方式对我,简单来说……如果你有一件很心爱的玩具,你会怎么做?” 赵宥慈下意识反驳:“可是,你不是玩具……” “那你就把我当成玩具。但是必须是最心爱的玩具。” 赵宥慈有些难堪,但还是配合他: “那……我会想要每时每刻都带着它?” 陈楚年满意地点头:“还有呢?” “还有……我会好好保护它?因为如果丢了,世界上也不会有第二个一样的了。” 她神思飘散,她以前有一个特别心爱的小兔子玩偶,后来那个玩偶被她带着出去玩不小心弄丢了,后来张桐花又带她到处去买同款,却再也找不到。 而且她清楚,就算买到了,又怎么可能是原来那只呢? 所以她只想要原来那只,如果可以的话,她花上原来百倍价格都可以。 “不过,如果带出去太容易丢的话,还是不带出去了,永远放在房间里,回家就抱着,反正它很乖,会一直在那里等我,外面还是太危险了。” 一鼓作气说完,她才后知后觉,原来……他一直是这么想的吗? “乖乖,那你以后就这么对我好不好?” 他要她霸占他,控制他,要她像他一样去爱他,他不怕被控制,不怕失去自由,因为他的世界里,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她。 赵宥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大的问题是,她无能为力。 她做不到像他爱她这样去爱他。 她并不吝啬自己的付出,可是她做这一切的前提是,他给她的爱意太满太足,所以她不管怎么做都显得更少。可如果他没那么爱她,那她在付出时也会权衡利弊,因为她不想当那个傻乎乎地上杆子爱别人的人。 她有点唾弃自己了。 可她有时候就是这样矛盾,付出少了,觉得不够,觉得愧疚,可是付出多了呢,又觉得委屈,觉得不体面。 但陈楚年呢?在他那里,才不管多多少少,他爱了就是爱了,他的爱来的汹涌,只会给一个人,一给就是全部。 她没有这样破釜沉舟的勇气。 见她没说话,他又温柔地纠缠上来,气息在她耳边起起伏伏: “乖乖,那你答应了?” 赵宥慈轻轻点头:“我会努力。” 努力去爱他更多。 陈楚年有些固执地拉起她的手,两根指头绕上: “你会抛弃你的玩具吗?” 赵宥慈总觉得这个称呼让她有些不舒服,他在她眼里并不是玩具,但她还是摇头: “不会的。” “那说到就要做到。” 他幼稚地和他拉钩上吊。 * 他们又修养了一个周,这时陈楚年已经可以下地走动,虽然还是不能做剧烈运动,但去淮城是没有问题的。 这段时间,赵宥慈已经开始逐步恢复自己的生活,两人恋情的冲击也渐渐小了下去,一方面,她的粉丝都很好,给她剪辑了很多安利视频,另一方面,公司也不是吃软饭的,到目前为止,竟然还出现了不少两人的cp粉。 今天是陈楚年出院回家的第一天。 赵宥慈早就交代了,让他在医院等她,她开车来接他。 徐天石本来还说要不他送他们就行,大家可以凑在一块吃个饭庆祝他出院,一旁的陈楚娴很有眼力见的拉住他: “额……天石哥,你也忙好一段时间了,你先回家休息休息吧,宥慈驾照也学了这么多年了,有什么不放心的。” “宥慈是高考完学的吧?大学也没怎么开,后面出国了也没怎么练,要不还是我开吧。” 陈楚年微微咳嗽一声:“她……她开得挺好的,没事,我还在旁边呢,总得练练,对吧?” 他偏过头,朝赵宥慈眨眨眼睛。 徐天石又想反驳,他一个病号坐在旁边有什么用,还没说出口,忽然意识到什么,连忙改口: “是我多嘴了。” “对了,出事那天,我开去的那张车现在在哪?” 陈楚年眸色一动,问徐天石。 “我帮你开回公司了,怎么了?” “后备箱放了一点垃圾,帮我处理一下。” 他眼里闪过一丝阴郁,又编辑微信发给徐天石,先前给赵宥慈打电话发骚扰信息的,他都已经联系律师处理了,虽然并不能真的严惩,可他就是出不了这口恶气。 至于那些寄快递的,他也不会放过的。 赵宥慈的开车技术,确实不算很熟练,毕竟拿到驾照之后就没怎么开,第一次开车还是那天一个人在家里闲着没事,看见他放在家的车钥匙心有些痒就出去了,没想到发生了那样的事。 陈楚年走路时步调仍旧有些虚浮,每走一步,都会不小心扯到伤口。 赵宥慈扶着他上了车,他坐在她的副驾驶上,竟然让她生出一股荣誉感。 “准备好了?我要出发啦!” 陈楚年看她精神抖擞的样子,轻轻笑了: “没事,出事了我帮你赔。” “陈楚年!你什么意思!这么不相信我!” 赵宥慈佯装生气。 陈楚年偏过头看着她,语气闷闷地: “天天大呼小叫的,都不知道情侣之间应该怎么称呼吗?” “……” “陈楚年一点也不好听。” “那……那怎么办?” 他嘴角浮现一丝很狡黠的笑意: “我都叫你乖乖……你也这么叫我不行吗?” “或者宝宝,哥哥,再不行……老公也行。” 赵宥慈几乎要石化在原地,张口半天,实在叫不出口。 本来只是打趣的某人,见两个字要了她的小命的样子,脸色更是阴沉的能够滴出水来。 赵宥慈悄悄看他,见他气得快要晕过去的样子,心里捏了把汗。 半晌,她闭上眼,极其羞耻地开口: “哥……哥哥……” 哪门子的哥哥!天天耍赖要人哄的弟弟还差不多! 正文 第45章 小猫咪这猫这么有心机,一看就不是什…… 身旁的陈楚年眉眼含笑,很受用的眯了眯眼,隔了好久,赵宥慈已经把车开起来,在红绿灯的路口停下,他才忽然冷飕飕地说: “乖乖,为什么要不好意思?我连你身上有几颗痣都记得一清二楚,我们之间,不用见外。” 明明那么寻常的语气,却说着那么不要脸的话!赵宥慈面色涨红,你你你半天没说出话,直到身后的车不耐烦地按喇叭,她才看见绿灯已经亮起,愧疚地赶紧往前走。 “我……我怎么不知道我身上有痣?” “因为……在你看不到的地方。” 可恶!她嘴上功夫算是落了下乘,只能怒道: “你撒谎!” “撒没撒谎,想证明还不简单?总不能……隔了五年,连痣都不见了吧。” 陈楚年轻笑,她目光直视前方,却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从一边射过来,浑身热腾腾的,仿佛真的有那么几颗小痣在蠢蠢欲动,要蹦出来证明什么似的。 “别逗我了!再这样……你就给我 下去!” 他挑了挑眉,看她坐在他的车上对他颐指气使,心里却忽然有一种缓慢的满足感。 “你还记得吗?你回来之后,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张车。” 赵宥慈诡异地嗯了一声,担心他又要说什么让她难堪的话。 “我真的装的好辛苦。” “什么?” “明明你坐在那,你什么样我都见过,却要装作和你不熟,真的好辛苦。” 车上只有两个人,加之刚才关于她……的痣的讨论,这轻飘飘懒洋洋的一句“你什么样我都见过”让赵宥慈忍不住浮想联翩,注意力都有些涣散了,她低低叹了一口气,靠边停了下来。 她把窗户打开,年末,H城入冬早,一阵冷风吹进来,她打了个哆嗦,神思却也清醒了不少。 陈楚年见此,颇为愧疚:“好了,我不乱说了,你快开车吧,待会感冒了。” “楚年,其实……那次之前,我还回国过一次,不是我妈妈那次,在那之后。” 窗外的世界雾蒙蒙的,只有几颗青松依旧苍翠,已经近了城郊,来往行人很少,都裹着厚厚的围巾帽子。 她那次回来也是这样的冬天。 那段时间生活不算太顺利,工作上和同事起了一些冲突,身体上也长了一个很小的结节。回国只是顺便处理一点工作手续上的事,当时她请了一个周的假,在京市办了三天就结束了。国外医生让她观察一段时间再考虑切除,她咨询很多相关方面的医生却说国内已经可以切了,反正是个微创,早做早放心。 闲着也没事,她约了时间,第一次做手术,一个人做手术。 虽然只是微创,但还是有些害怕。刚好知道,就在她预约手术的前一天,他会在H市开演唱会。 “那年是你第一次开演唱会,我总觉得,我不能错过这样的时刻,后来还有两次放票,我怕自己抢不上,还找了黄牛,被坑了几千块钱,告诉我没办法出,好在最后一次,就是前一天晚上,我自己抢到了。” 车里放的是她最喜欢的钢琴曲,他这些年一直反反复复地听,没有腻过,乐音缓缓伴着冷风在车里流动,玻璃上起了雾,还有水珠缓缓流动下来。 陈楚年放在膝头的手握紧拳头,他想说,如果她想来,可以找他就是,可又恍然,多么可笑的想法。 “还好我只是看台,你知道吗,那天我看屏幕上来来回回出现观众的脸,我都被吓死了,后来才知道,完全是我多虑了。” 她开了一个玩笑,想缓和气氛,可他却没有笑。 “你应该让我知道。” 如果他知道,原来她还惦记他,哪怕只有一点点,他都会立刻把她找回来。 可惜,世上哪有如果。 “你唱的很好,我知道,但你是不是也很紧张?被我发现了。”赵宥慈干笑两声,粉丝都说他第一次状态特别好,可是她却发现,他紧张的时候,食指会悄悄敲打。 陈楚年没说话,默默地看着她。看她明明在笑,却不敢看他。 他也知道的,她一点也不开心。 “但我真的觉得你很棒,你站在那里,实现了我们的梦想,我呢,也不算失约,我还给你拍了很多照片,虽然很糊,你知道吗,我坐在离你那么远的地方,竟然还能拍到和你的合照。” 赵宥慈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回看他:“你猜猜我怎么做到的?” “嗯,怎么做到的?” “我在我面前举了一个小镜子!”她一边说,一边伸出一只手放在面前,模仿那时她拍照的姿势。 “我也是在网上看来的。” 她在镜子里,他在舞台上,他们在她的手机里短暂的同框过。 他看她故作玩笑地模仿着,他的身后,世界白茫茫的,车内静悄悄,仿佛时间在这一刻静止,只有她装作开心地叽叽喳喳。 陈楚年别过头,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因为……我说过了呀,我那个时候太固执了,”她叹了一口气:“我以为你过得很好,你怎么会需要我呢?” 陈楚年没有说话,长长的睫毛缓慢地眨了两下。 所以她回来是因为可怜他,她知道他这些年没了她是这样的落魄,她就回到了他的身边。 “但我现在已经知道错了,楚年,你别担心,我不会像之前那样了。” 陈楚年轻轻撩起眼皮,看着她。 他知道怎么才能留住她了。 “好。” 他笑了笑,很单纯很愉悦的模样。 他又问:“那你当时为什么回国呢?” “哦,这个啊,我回国办点手续,顺便做了个手术。” 她轻描淡写,只想赶紧揭过这个话题,可陈楚年的眉头却蹙起来。 “手术?” 他眼里流露出惶恐,上上下下打量她一圈: “你怎么了?” 赵宥慈看他瞬间紧绷起来,眉眼间都是对她的担心,心里有一点愉悦的快乐,很快,她又为这一点愉悦而感到不齿,立刻揭过: “没事啦,小问题。” 他却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连嘴唇也抿起来,神情凝重: “乖乖,你怎么了?告诉我,好不好?” 他如同那天她在楼梯口见到他时一样惶恐的神情,赵宥慈忽然眼睛一酸: “就是长了一个小结节,切除了一下。” “现在还有事吗?” “没事了,真的。” “你是……一个人去的?” “我是见了你之后去的。” 她低着头说完,缓缓抬眼看他。 只见他眼尾潮红,有些别扭地别开眼睛,手却一用劲,她被他扯进怀里,只听他声音沙哑: “抱抱。” 赵宥慈无处安放的手捏紧成拳,想继续笑着安慰他几句,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不想你一个人。” 他把她抱得很紧,心疼的摸着她的背。 他一遍遍确认着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问她会不会很疼,担心她一个人躺在手术室会不会害怕,赵宥慈原本的愁绪都已经被他缠得只剩下无奈,好不容易把她松开了,只见他愤愤不平地嘟囔: “以后必须告诉我。” “明天我们再去检查一下。” 赵宥慈本想说没事,可看他一脸不容置疑,只能点头。 她看着窗外,想把窗户关上,开车回家,正在这时,忽然听见风中藏着很轻很轻的喵喵声。 “楚年你听!我怎么听见小猫叫!” 陈楚年迷茫地往窗外望去,只见草丛里缩着一只很小很小的花团子。 赵宥慈立刻开门跑下去,冲到草丛前蹲下,不忘大声冲坐在车里的陈楚年喊: “楚年你快看!这里有一只小猫!” 车里的男人皱了皱眉,有些不情愿地打开门走出去,在走近她时很好地藏起了眼里的阴翳。 只见在草丛里,缩着一只手掌大小的小野猫,看不出什么品种,毛色有黄有白还有黑,身上沾了泥水,湿漉漉的,眼睛也半闭着。 赵宥慈逗弄着它,小猫呜咽着朝她喵了一声,用尽浑身力气,小小的身板颤抖着站起来,一步步朝她走过来。但很明显,小家伙腿脚不太好,一条腿耷拉着,像是断了。 赵宥慈轻轻戳了戳小猫的耳朵,小家伙像是知道她是个好人,竟然出乎意料,一点也不认生地舔了舔赵宥慈的手指。 酥酥麻麻,乐得赵宥慈笑起来。 陈楚年站在一边,不乐意地看了赵宥慈一眼,视线转回小猫身上,有些嫌弃地皱眉: “也不嫌脏,别逗了。” 这猫这么有心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赵宥慈还是乐此不彼地逗弄着,看着小猫的眼神渐渐变得恋恋不舍: “你看它多可爱呀,不知道怎么会在这,天气这么冷,如果没有人带它回家会冻死的。” “哦,是吗?” 陈楚年冷笑。 这路上来来往往这么多人,这家伙不去勾引别人,到他的乖乖面前现什么眼。 “对啊!楚年……我们不是家里还有猫架子吗?反正也是要养猫的,要不我们把它带回去吧。” 赵宥慈故作可怜地朝他眨眼睛。 “你要是喜欢,我可以带你去买更好,比这只漂亮比这只还乖呢,你干嘛偏要这只捡来的呢。” 赵宥慈蹲在地上,依旧逗弄着小猫,小猫也格外通人性,大概担心赵宥慈把它抛下,一个劲地蹭着她的手。 “因为我捡的,就是我的了。我和它有缘分,我就是它唯一的主人,我会对它好,好好照顾它,我相信,它一定也会对我很忠诚的我给了它第二次生命,它也会完全属于我。是不是呀,小家伙?” 小猫配合地喵呜了一句。 身边人却冷飕飕一股醋味: “有我一个还不够吗?” 他声音很小,赵宥慈没有听清,她伸出手拽着他的衣角,声音头一次嗲了起来: “好不好嘛?小猫这么可爱,我们把它带回家好不好?” 她吸了一口气,夹着嗓子: “哥……哥……你最好了。” 陈楚年别扭地哼了一声,从车里拿出一个袋子,把袋子在地上敞开,小猫很乖巧地钻进去。他轻轻提着袋子往车上走,赵宥慈就知道,他同意了。 坐上车,他还冷冰冰地说: “洗干净,才可以带回去。” 赵宥慈很上道的拍马屁: “前面就有宠物店!你真是大好人!怎么会有这样又帅又好的男朋友啊!” 某人勉强压下嘴角,却冷飕飕道: “你只要对他一点点好,他就会把全部爱给你,你的交易,一点也不亏。” 正文 第46章 “我不要”他不要她留下任何痕迹,就…… 两人带小猫去宠物医院洗了一个澡,打了疫苗,做了驱虫,还购入了一堆养猫需要的东西。 小家伙很争气,洗完澡之后像是变了一只猫,虽然有些营养不良,但毛色搭配恰到好处,小小的脸上大大的眼睛,还很亲人,身上也干干爽爽,甚至还有一股洗过之后的香气。 赵宥慈只需要用一只手就能抱住它。 她有些舍不得再把小猫孤零零地放在袋子里,她还得开车,就让陈楚年抱着它。 他却一脸嫌弃,说什么也不愿意,倒像是和小猫有仇似的,她也没有勉强他,把小猫放在后座,挠了挠它的下巴: “小乖乖,委屈你了哦!马上就到了~” 前座传来一声冷笑。 叫他叫不出口,叫这只心机猫却自然得很。 到了家,赵宥慈一手抱猫,一手开门,一进门,就兴致勃勃地带小猫去它的新家,小猫很活泼,那么小,爬猫架子却是一点也不含糊,看得赵宥慈趴在一边直乐呵。 陈楚年窝在椅子里,装作在看桌上一本杂志,但眼神却总往他们这边看,听到赵宥慈一阵一阵的笑声,他就忍不住烦躁地皱皱眉。 直到小猫扑进赵宥慈怀里,软软的毛蹭在她痒痒肉上,小小的爪子还在她身上踩来踩去,她实在是忍不住,笑得喘不过气来,躺倒在沙发上。 “哈哈哈哈……下来快下来……哎呀……别蹭我了……” 杂志后面,陈楚年眯了眯眼,眸子里的戾气满的快要溢出来,只见他把书往桌上一丢,砰的一声,清脆却动静不大,以至于笑开的赵宥慈根本没有注意到。 他幽怨地瞪着她许久,才颇为怨恼地开口: “能不能小声点?” 赵宥慈茫然转过头,小猫缩在她怀里,她脸上还挂着笑出来的眼泪和淡淡的红晕。 “嗯?你说什么呀楚年?” 陈楚年缓缓舒出一口气: “吵到我了。” 赵宥慈怔了片刻,点了点头:“那那,我小声点。” 他怎么突然脾气又变差了? “诶,对了,你说我们的猫叫什么名字?” “随便。” 赵宥慈悻悻闭嘴,也不管他,自己玩自己的。 陈楚年煞有介事:“我刚刚看书上说了,猫毛过敏很严重,你别离它太近了。” “啊?我应该不会过敏吧?我没觉得哪里不舒服呀。” 某人的脸色越发沉的要滴出水来: “随你。” 赵宥慈丝毫没有意识到气氛的不对劲,还抱着小猫走过来,作势要来抽出他手中的书: “什么书说的呀?靠不靠谱?是这本吗?” 她伸手去拽,陈楚年却抓的紧紧的,不松手。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让我看看嘛。” 她笑着问他,趁他晃神,把杂志抽了过来,里里外外看遍了,哪里有任何关于猫的字眼? 赵宥慈心领神会地点头: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她把小猫放在陈楚年脚边,向浴室走去: “我去洗个澡。” 陈楚年眸光微动:“我给你放水吧。” “不用,你休息会吧,刚出院呢,我自己知道怎么弄。” 他却没有听,从摇椅里站起来,目光冷冷地在小猫身上停留片刻,朝浴室走去。 浴室装修得很大,是象牙白色的巴洛克风花纹,里边是一个超级大的浴缸,装下两个人都没问题。外边做了整面墙装了花框的镜子,旁边还有衣帽间,置物架,化妆台。陈楚年进来时,赵宥慈正站在全身镜前脱衣服。 她外套已经脱下,只穿了一件吊带裙,及膝的长度,露出两根藕节似的莹润光滑的小腿,栗色微微波浪卷的长发搭在肩上,两个小巧的肩头很圆润,一个上还搭着细细的淡粉色带子,另一只肩膀上的带子正被她拽着往下拉,见陈楚年倚在门框,她的动作停顿。 初冬的天气,外面很冷,张开嘴巴就能呼出白气,家里却永远开着空调。他一回家就把外面的毛呢大衣脱去,现在倒是索性连内搭的卡其色v领马甲毛衣也脱了,只剩下领口敞开的白衬衫,袒露的一片胸膛上,赫然挂着那根项链。下身是剪裁得体的西裤,显得他整个人宽肩窄腰,挺拔又瘦削。 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嘴唇由于喝了水的缘故泛着嫣红,懒懒倚靠在门框上,淡淡地看着她,无端让人觉得心跳很快。 里边的浴缸里正汩汩流着热水,水雾缭绕,又润又热。 隔着白茫茫雾气,竟添了几分朦胧的情绪。 赵宥慈装作无事回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离镜子远,只能看见他手臂上精瘦的曲线和一双指节漂亮曲线分明的手。 “你干嘛待在这,我要关门了。” 她有些害羞,不敢往下脱。 他扬唇笑了笑,竟然往前走了几步,把门关上: “帮你关了。” 她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陈楚年懒散的神色却慢慢变得黯淡下来,他走到她背后,他身材高大,几乎把她笼罩住,她藏在他的阴影里,感受到他的脸贴上来,双臂把她的腰环住,语气缱绻: “乖乖,我帮你洗吧。” 赵宥慈心紧了紧,低低回应: “你还没完全好呢。” 陈楚年抱得更紧,镜子里,他的碎发柔顺的贴在额头上,黑黝黝的眼睛里情绪难辨: “我伺候你,你还不愿意吗?” “那……只是洗澡?” “不然呢。” 他低低笑了,神情很正经,却让赵宥慈觉得他不怀好意。 “乖乖,你在想什么呢?” 他的大手扶在她腰上,压着她转了一个身,又伸出一只手掌护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抵在镜子上: “乖乖,你还想有点什么?告诉我,好不好?” 他身材高大,挡住背后射过来的光,赵宥慈只顾着垂下眼躲避他的眼睛,余光里,只有他薄薄的唇瓣不急不缓地落在她眼睛上。 带着一股淡淡的松木的香气,熟悉又恍惚。 “反正什么都做过了,五年,你难道忘了怎么做吗?” 昏暗的光线里,他的音调缱绻温柔,却如同一场疾风在赵宥慈心里猛地起落。 她越发往身后躲,却避无可避,不过是脚尖掂起,垂在两侧的手也捏紧成拳,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她只有仰头,才能吻到他的唇,这样的姿势,很快就让她觉得疲惫,忍不住低低地喘息。 他弯下腰,把她抱起来,往旁边的化妆台上一放,两人的位置瞬间逆转,她舒服不少。 陈楚年把袖口都往上揽起来,动作微微有些急躁。 赵宥慈坐在化妆台上,双臂环绕着他的脖颈,他则是双手撑着桌台,微微弯腰,温柔地配合着她。 起初,他引导着她,她大概是真的生疏了,笨拙地任由他予取予求,他往前进,她就往后缩,然后才缓缓回过味来,逐渐试探着和他纠缠。后来,两人的呼吸都开始混乱,顺着浴室里淅淅沥沥的水声,细细碎碎地溢出来,最终,她的吊带裙顺着他的指尖滑落,啪的一下掉在地上,软绵绵地包裹住方才的缠绵。 陈楚年抱起她,动作温柔,赵宥慈脸上还带着不自然的潮红,有些恍惚地靠在他胸膛上,他的心跳声隔着衬衫,有力而慌乱。 他走到浴缸边蹲下,没有立刻把她放进去。 而是支起一条腿,把她放在他膝盖上抱着,神色很认真,伸出另一只手用指尖试了试水温,才把她很轻很缓地放进去。 世界静悄悄的,两人都沉默,却都心照不宣地红了脸。 她乖顺地泡在水里,他拿起淋浴头,给她冲着头发,指头轻柔地在她头发里划过,生怕弄痛她。 陈楚年把她背后的头发撩开,赵宥慈只觉得滚烫的背后忽然被什么冰凉的东西抵住,酥酥麻麻的。 半晌,他哑着嗓子笑: “痣不就在这吗?” 赵宥慈面红耳赤,没有说话。 “乖乖,你往前一点。” 她不明所以,还是照做。 身后那双冰凉的手顺着她背后的骨脊往下滑,最终落到她的腰侧: “我就说这里还有一颗,你不知道吗?” 赵宥慈低头,还真是,她竟然这么久一直没有看见。 她悄悄用余光看他,本以为他会神思晃荡,至少该有一点害羞吧? 而事实呢? 他那么认真,那么仔细地检查她的身体,不像是对待一个“情人”,更像是检查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必须一点一点地确认,没有受到任何伤害,那双固执的眸子不见情欲,只有眷恋和偏执。 最终,他的手停在她的侧腰上,指尖悬空,微微颤抖着,似乎是不敢触碰一般。 赵宥慈低头一看,只见那个位置,藏着一条很小很小的淡粉色的疤痕,大约一厘米左右,如果不仔细看,几乎是看不出来的。 那是她做那个微创手术的地方。 他看了又看,嘴唇抿起又松开,似乎是想摸,却又不敢。 “你摸吧,早就不疼了。” 她无所谓地安慰他。 只见他单膝跪下来,仔细地凑过来,眼尾逐渐染上了红色,似乎还有淡淡的恼意。 “真的不疼了?” 话音落,那双漂亮的眼睛眨了眨,一滴泪水顺着睫毛卷翘的弧度掉下来。 那是他的宝贝,五年前还是好好的,可五年之后,他终于等到她回来了,却受伤了。 赵宥慈面色紧张,也不管自己的手还是湿漉漉的,胡乱伸出来给他擦眼泪,却越擦越湿。 明明他身上的伤口是她的数百倍,他不心疼心疼自己,还来哭她这无关痛痒的疤痕干什么? “楚年,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我们每个人都一样,活的越久,总是要留下痕迹的。” 他眉眼并不是很深邃,却是眉毛浓黑,眼睛大而上翘,此刻红彤彤的,带着一股气,看着她,像是一个小孩撒气似的,那么地不甘心,几乎是在耍赖了: “我不要” “你不可以。” 他不要她留下任何痕迹,就算有,也只能是他留下的。 正文 第47章 退烧(二合一)“他是故意的。”…… 好不容易把人轰走了,她穿好睡衣,一只手用毛巾擦着头发从房间走出来,暖黄的光晕下,她的客厅虽小,五脏俱全。地毯上,陈楚年懒散地坐着,他换了一件毛茸茸的睡衣,是她前几天一起给他们买的,那张紧绷着下颌的冷脸,在鹅黄色毛茸茸睡衣的衬托下,竟然轮廓也变得温和起来。 他额头上的刘海细细软软,黑中泛着青色,温顺地贴在雪白的面庞上。那双含笑的媚眼里兴致盎然,斜斜靠着沙发,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拿着逗猫棒逗猫呢。 她停下手中动作,忽然觉得世界寂静,心里暖洋洋的。 他冷冷的瞳孔泛出几分得意的笑意,手腕翻动,每每小猫即将抓到逗猫棒上的那只小鱼,他就十分恶趣味地把杆子提起来,然后格外有耐心地看着小猫在垫子上气急败坏的扑腾。 赵宥慈起初觉得无奈,笑着走开,等她梳好头发再次走出来,他还是杵着脸在那逗猫,小猫显然已经累了,但小家伙好胜心挺强,依旧孜孜不倦地追着那只小鱼,“钓”猫的人也是闲的很,一人一猫,继续僵持。 正常人逗猫,也懂得给个甜头的道理,而且小猫这么小,让它抓到一下会怎样呢?他却和小猫较上劲了。 赵宥慈有些生气,走过去: “楚年,你给它玩一下嘛,多可怜。” 陈楚年回头看她,手里的棒子被猛地往下一扯,小猫趁机抓住了小鱼,欢快地跑来跑去。 陈楚年眼里却微微浮现恼意,也不管她了,伸手就要把小猫叼着的棒子抢回来。 “好啦,你幼不幼稚。” 她走过去,拉住他伸出的手,他眨了眨眼,很快压下那抹恼意,乖巧地抬头看她: “我在陪它玩呢。” “这哪是陪它玩呀,我看你就是在欺负猫!” 他笑容清浅,看上去和熙又温柔,眼睛却是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她怎么想的呢?你能听懂猫语?” “你听得懂?”赵宥慈无奈地笑了。 陈楚年却点了点头,神色温柔如常: “它说它不喜欢你抱它。” 赵宥慈即将开口的话被堵在喉咙,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组织自己的语言。 正在这时,她的电话忽然响了,她低头一看,只见屏幕上写着“薄祁言”,想了想,还是没有告诉陈楚年,松开他的手,匆匆说了一句“我接个电话”就往房间里走。 陈楚年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指尖上,那里还残留着她的体温,他眸色沉沉,半晌,嘴角却勾起一个冷笑。 脚边被什么东西顶了顶,他阴沉着脸低下头,只见小猫叼着逗猫棒邀宠一般撞着他的脚。 他缓缓眨眼,竟然伸手把小猫捞到怀里,很熟练地抱着,一下一下从头顺到屁股。 “你也被丢下了?” “你就叫小慈吧,你会一直跟着我,是吗?” “什么时候呀?大概要去多久?” 赵宥慈问。 “半个月之后,去一个星期左右,要是你愿意,多留几天也行,反正L市你也熟悉,离开好一段时间了,就一点不留恋吗?” “其实我的水平真的不够,教授实在是太高估我了。” “宥慈,你不要妄自菲薄了,你的能力是大家公认的,总不会这么一段时间都抽不出来?还是……” 薄祁言话音一转,悠悠道: “男朋友管的太严了?” 赵宥慈隔着门缝往外看,陈楚年背着她,毫无察觉,只是在撸猫,很安静。 “哪有,我已经记住啦,会安排好的,到时候再和你联系。” 她挂断电话,走出去,陈楚年还是毫无察觉。 直到她走近了,才听见他温柔地抱着猫,低声叫: “小慈,你好乖哦。” 赵宥慈不明所以,难不成是刚才的事他又吃醋了在阴阳怪气? 还没想好怎么回应,他又把猫抱起来,放在脸上蹭了蹭: “好小 慈,乖小慈,小猫也会困吗?” 赵宥慈抿着嘴看了一人一猫半天,指着小猫,问: “小……慈?” 陈楚年轻描淡写:“好听吗?” 赵宥慈叹了口气,看神经病一样的打量他几眼: “不怕猫毛过敏了?” 他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书上骗人的。” 赵宥慈静静坐着看了一会手机,刚才薄祁言打过来,是他们大学的导师有个朋友要开演出,希望她能去一起帮忙操持。她打算先把机票定下来。 “刚才谁找你?” 赵宥慈怔愣片刻,回应之前,先是抬头看了看他的神色,见他专心致志地逗猫,心里稍安: “没什么,就是一些工作上的事。” “这样啊。” 她点点头,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可是直觉告诉她,要是让他知道了还了得,能拖一天是一天,等到要走了再想办法慢慢铺垫好了。 她最近从之前的机构辞职了,参加了某高校的招聘,本以为会受到前段时间的风波影响,结果却出乎意料地顺利。所以她目前是拥有了一个很长的寒假,可以休息几天了。 前段时间囤了一些书,没来得及看,她就趁时间还早窝在沙发上看起来。 见她捧着书,陈楚年又一点一点很不经意地靠过来了。 他把下巴放在她肩上,怀里还抱着猫,挠的赵宥慈浑身痒。 “我也要看。” 她皱眉:“你看不懂,一边去。” “都是汉字,我又不是文盲,有什么看不懂的。” 赵宥慈长长舒出一口气,她看的是言情小说啊喂!和对象一起看言情小说真的很尴尬啊啊啊! 她招架不住他,只能听之任之,他靠在她肩膀上,神情很专注,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研究什么专著呢。 有时,她看完了,想翻页,他就扯着她的指头说他还没看完呢,有时呢,他看得又比她快,先看完,就蛮得意地开始看她,仿佛她是书的下一页似的,让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加快速度赶紧翻下一页转移他的注意力。 “这个男的肯定喜欢这个女的。” 陈楚年一脸笃定。 赵宥慈:“……” 她真的知道她没瞎谢谢不用他告诉她好吗! 赵宥慈冷漠地看他一眼,拿起书,换了一个沙发坐下。 陈楚年刚想跟过来,见她一脸严肃阴沉,只能不甘心地坐下撸猫。 时间过得很快,再次抬起眼,书看完了小版本,竟然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 两个小时,他竟然一点动静没有? 她抬起眼,动作顿住。 暖黄的灯光下,陈楚年仰躺在沙发上,头下陷在软软的靠枕上,眼睛乖巧地闭着,浓密的长睫投下一圈阴影,殷红的薄唇像是微微嘟着,怪可爱的。他一张小脸上没有任何神情,呼吸声清浅而均匀。怀里还抱着一只同样安静睡着的猫,藏在他的手掌下,裹着他毛茸茸的睡衣。 睡着了? 前段时间在医院,听天石哥说,每天晚上不吃安眠药不可能睡着,她刚才去柜子拿书的时候还看见他放在旁边的药呢。 她心里一软,像是干涸已久的土地忽然流经山泉,悬悬欲坠的表土轰然塌陷,温润的水流润泽整片荒芜。 两人一猫,她曾经幻想过的最美好的生活。 她走到一边,拿起一床薄薄的毯子,提着气,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吵醒他,他睡眠浅,能睡着就是很不容易了。 她走到他身边,想把小猫抱出来,可他却捏的紧紧的。 于是她只能在他腰以下的地方轻轻给他盖上毯子。 他的呼吸声很轻很轻,几乎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小猫的。她就这么弯着腰看着他,他的嘴唇也是薄薄的小小的,忍不住伸出一根指头,轻轻戳了戳。 还没有戳够呢,就听他长长呼了一口气,那双眼睛霎时睁开,还带着雾气: “干嘛?” “吵醒你了?还想让你多睡会呢。” 他坐起来,怀里的小猫也醒了,抬着头喵呜一声,看看两人,陈楚年拍了拍它的屁股,小猫一下跑回窝里缩着睡觉了。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许久,忽然勾唇:“抱抱。” 然后把她拉进怀里。 * “回来啦!哎哟,小慈变化这么大呀,要不是和楚年在一块,阿姨都认不出你了!” 赵宥慈不好意思地接话,许安娜却还是一如既往地热情,先是双手拥抱她,又是拉着她问在国外过得怎么样,这衣裳哪里买的怪洋气的,现在工作辛不辛苦啊,陈楚年站在一边,依旧冷着脸,好半天,许安娜才分给他一个眼神: “伤怎么样啦楚年?” 他淡淡看许安娜一眼,笑得很欠揍: “托您的福,死不了。” 他脾气不好,许安娜是从小就领教到的,也没和他多计较,反而拉着赵宥慈悄声问: “和这种人在一起可真是委屈你了,你让让他,别和他一般计较。” 赵宥慈连连说不会。 陈楚年走在前面,莫名转过头看她一眼,眼里情绪不明。 赵宥慈其实在见许安娜之前还挺不安的,毕竟她和陈楚年之间的事,虽然知道许阿姨是个明事理的人,但是作为一个母亲,看到自己的孩子在一段感情上耽误这么多年,吃了这么多苦,难免会有点介意吧? 可许阿姨还是一样,一点没有变。 她甚至还拉着赵宥慈的手说: “宥慈呀,以后我就是你妈妈,如果楚年敢欺负你,我替你撑腰。” 陈楚年闻言,皱着眉看她:“胡说什么,我才不会欺负她。” 他的眼神郁闷,仿佛他才是被欺负的那个。 许安娜今天穿了一件白色旗袍,但罕见的,这样一个爱美的人,竟然在裙摆上出现了几个泥点子。 见赵宥慈的视线飞速掠过,陈楚年却毫不客气地指出: “怎么弄的?” 许安娜有些不好意思地表示: “家里水管坏了,一直在漏水,修水管的师父还得三个小时才能来,要不我们先在外面吃点东西吧?” 赵宥慈看了一眼陈楚年,他的伤口没有好全,不能久站,刚才在飞机上,因为走了一段距离,看他已经有些不舒服了。 “是怎么坏了?要不我来修。” 话一出口,两人都惊讶地看着她。 “你会修水管?” 赵宥慈尴尬地笑了笑:“很……奇怪吗?” 在国外这些年,因为人力费用很贵,所以不管是修水管,马桶,还是换灯泡等等,都是她自己来。 “好厉害哦。”许安娜看她的眼神充满了崇拜,这么多年,她还是和她第一见她时区别不大,一张漂亮年轻如同少女的脸,身上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只有细看的时候,才能办在她眼角看到一丝皱纹。 一旁的陈楚年却是脸色阴沉下来:“先回去吧,等人来修就是了。” 他的视线若有若无的落在她身上,喉头一阵酸涩,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沉沉压在心头。 他希望她什么都不会,这样才好。 几人回到家,赵宥慈去厨房一看,明亮的声音传出来: “许阿姨,哪里需要找师傅,这个真的很简单,几分钟就弄好了。” 听她说的容易,许安娜兴冲冲地点头:“行啊,小慈,那就靠你了。阿姨晚上做好吃的犒劳你。” 赵宥慈揽起袖子,就要去杂货间找东西。 陈楚年颇为怨气地看了许安娜一眼,后者有些莫名奇妙。 他快步跟上,站在她身后,问她要什么,他给她找就是。可是赵宥慈呢,嫌弃他在一边碍手碍脚,没过一会,他就被轰出去了。 他有些无措地跟在她身后,看她对这些修理工具都驾轻就熟,他无数次试图想帮忙搭把手,都被赵宥慈拒绝,十分钟不到,她就把水管修理好了。 她双手被染得灰扑扑的,向陈楚年展示:“厉害吧?” 陈楚年低下头,什么都没说,拽着她的手腕走到洗手台边,打了沫子,一点点耐心地替她洗干净。 一旁,许安娜看着这两人偷乐,看着自己儿子一脸吃瘪自责的表情,还冷嘲热讽: “哎哟,宥慈现在可是厉害了,什么都能自己干,楚年,你的用处也不大嘛。” 陈楚年脸色阴沉,却是什么话也没有说。 因为顾忌到许安娜还在家里,赵宥慈坚决分床睡。 第二天,许安娜起床早,从楼上下来,眼前还迷糊着呢,就看见陈楚年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卫衣,双手杵在岛台上,摇摇欲坠的样子。 她快步下楼,声调升高: “起这么早?怎么了,生病了?” 他转过身,只见他面色苍白,昨日还红润的嘴唇已经变得苍白,一点血色也没有,额头上还有细细密密的汗珠,一双眼睛红血丝遍布,举手投足都带着浓浓的困倦。 “哟,这是怎么了?” 许安娜上前一步,摸了摸儿子的脑门,滚烫一片,还想再摸摸脸,却被躲开。 “喝点水,上去了。” “你吃药了吗?” 许安娜问。 陈楚年却不回答她,从小,这孩子就不爱理人,除了赵宥慈的话,他谁都不听。 许安娜心里着急,却又没有办法。 又过了半个小时,赵宥慈起床从楼上下来了,见到许安娜,她招呼赵宥慈坐下,从厨房给她端了一份早餐。 “阿姨请假回家了,自己做的,味道不怎么样,随便吃吃,别介意哦宥慈。” 赵宥慈连忙摇头说怎么会。 她心里知道的,许安娜是因为怕她触景生情,从前这个宅子,就住了张桐花、许安娜和他们两个小孩。 面前是一碗细面条,放了菜叶和鸡蛋。 她一边吃,一边四处看了看,没有陈楚年的影子,只能替他找补: “楚年身体恢复的不是很好,可能还没起。” 许安娜: “他起了,待会你吃完,给他送点药吧,我今早撞见他下来喝水,好像是发烧了。” 赵宥慈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奇怪,怎么会又发烧呢,无缘无故的。 她加快了速度吃完,然后和许安娜一起找了药,临到门口,许安娜却说她不进去了,让赵宥慈去送就好。 赵宥慈把他的门打开。 儿童房的布局,小时候,她第一次进来的时候可新鲜了,很羡慕,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幸福的小孩,卡通的床,卡通的桌子窗帘,像是动画片里一样。现在再看,却觉得幼稚了。 他没有躺在床上,而是面对拉起来的窗帘,闭目在那张第一次见他时他躺着的摇椅上养神,眉毛微微皱着,脸色看上去很不好。 “怎么了这是?” 她走过去,把水杯放在一边,摸了摸他的脸。 陈楚年睁开眼,黑漆漆的瞳孔见到她的瞬间流露出一丝下意识的无助情绪。 “又发烧了?” 她把水递过去,另一只拿着药:“先把药吃了吧。” 一边说,一边觉得奇怪,感觉想不通为什么好端端的又发烧了。 陈楚年轻轻咳嗽几声,把药吃了,拉着她的手,问: “怎么办?” 赵宥慈有些手足无措: “怎么办……就治病呗,先吃药,要是一点好转也没有就去打针,反正总会有办法的,别担心了。” 他皱了皱眉,语气委屈: “一个人吗?” 赵宥慈无奈地笑: “我当然会陪你呀傻瓜。” “你什么时候走呢,总不能一直待在这吧。” 赵宥慈顿了顿,她确实过一段时间要去国外一趟,不过要是拖延几天也没事,他总不能这么久还不好吧? “等你好了,你还没好之前,我都会一直陪着你的。” 他把头埋进她怀里,没有说话,心里却计较起来。 过了几天,药都快要吃遍了,他的烧竟然一点也没退。 到了第五天,不仅没有好转,甚至开始咳嗽,一直咳个不停,咳多了之后,每一下都牵连着伤口,连带着整个胸腔疼痛。 他整个人也恹恹的,像是一朵枯萎了的花似的,嗓子疼的说不出话,整个人一点力气没有,咳起来,一张小脸皱巴巴的,疼痛难耐地靠在赵宥慈身上。 他像是一个挂件似的粘着赵宥慈,也不说话,就是拽着她的手,有气无力地贴着她,身子是滚烫的,手却是冰凉的。 于是,她又陪他去吊水,医院不让离开,安排了私人病房,他躺在床上,她在一边守着他。 他竟然又睡着了,他睡着的时候,赵宥慈发现他眼下全是乌青,像是严重睡眠不足的样子。 她心里悄悄起了个念头,会不会是失眠引起的发烧呢?医生看来看去,也找不出原因。 等针水挂完了,她把他叫醒,回去的路上,在车上,他静悄悄地靠着她,没过一会,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像是一年没有睡过觉的样子。 回了家,赵宥慈提了一句。问他最近睡眠如何。 陈楚年脸色没有丝毫异常,用气息艰难地告知她,他睡得很好。说完,又剧烈的咳嗽起来,他捂着胸口,眉头紧皱,几乎快要站不稳晕过去。 赵宥慈不敢再问。 晚上,她看许阿姨已经睡着了,轻轻敲了敲他的房门,等了许久,他才来给她开门。 他头发湿漉漉的,显然是刚才在洗澡。 “怎么这么晚还在洗澡?” 她以为他早就睡下了。 他没说话,赵宥慈也没多问,她说: “我来看看你,我怕你晚上睡不着。” 她踮起脚尖,摸了摸他湿漉漉的头发,催促着他赶紧吹干,不然着凉了,生病了还不知道爱惜自己。 赵宥慈见他慢吞吞地,可能是没力气,整个人软绵绵的,想要帮他吹,他却不让。 等他吹完了,她招呼他钻进被窝里躺下,坐在床边,说: “楚年,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也经常这样呀。” 他没说话,依旧咳嗽着,蜷缩在她身边,身体在微微发抖。 赵宥慈看他一张小脸煞白,还带着薄薄的汗,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高烧不退,问: “冷?” 他皱着眉点点头。 赵宥慈钻进被子里,紧紧地抱住他,陈楚年浑身一愣,继而满足地回抱。 当时赵宥慈只顾着他舒不舒服点,丝毫没有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后来才后知后觉,如果是平时,他发烧时,整个身体都是滚烫的,只有手脚发凉。 而那天晚上,怀里的陈楚年却一身冰凉。 第二天,出乎意料的,他退烧了。 赵宥慈将此归结为睡眠好了,身体自然就好了。 于是她每天晚上都去他的房间监督他,没过几天,果然康复了。 此时,也接近了她要出国的时间,她正斟酌着如何告诉陈楚年。 那天,两人站在岛台前聊天,他拿起杯子,似乎想要接一杯水喝,却出乎意料地接了一杯滚烫的开水。家里有净水器,里面的开水温度也不至于多高。他偏偏接了许阿姨烧在炉子上的热水。 赵宥慈从他这么做的时候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她看着他端着那杯水,看着他手一滑,一杯滚烫的刚刚烧开的热水泼在他的手背上。 玻璃杯碎裂的声音。 在尖叫声响起的同时,她脑子里飞速掠过一个想法: 他是故意的。 正文 第48章 因为喜欢你她会回来找他。 他的皮肤上仿佛都在冒着热气,冷白的肤色立刻变得通红,范围一直从手腕蔓延到指尖,明明一条手臂疼的都开始微微颤抖,可他还是浑然不觉,视线都停留在她身上,仿佛是要观察她会怎么做似的。 赵宥慈拉着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水池边,先是打开水龙头,让凉水冲刷在他通红的皮肤上,口中还不停念叨: “你干嘛呀,你的手是要用来弹钢琴的……” 她的语气都带上了哭腔,疼惜地捧着他的手,一边忍不住责备: “你怎么回事,干嘛从水壶里倒水?这得去医院看一看吧,红成这样,疼吗?” 她心乱如麻,恍惚间抬头,只见他低着头,像是做 错事一般的神情,眼里水雾浮动: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了。” 她即将脱口而出的要懂得保护自己云云的话忽然说不出口了,细致地捧着他的手,估算着大约冲了十五分钟,温度渐渐降下去,皮肤却越发红,甚至还微微发肿,几个地方更是鼓起了水泡。 许安娜听到动静,从门外走进来,看到这一幕,连连惊呼: “怎么了这是?” 陈楚年不说话,赵宥慈看了他一眼,虽然怀疑他是故意的,但在许安娜面前也只能继续遮掩: “没拿稳杯子,烫伤了。” 回来没几天,一连往医院跑了几趟。 两人以及许安娜坐在车上,他低着头,一言不发,呼吸却有些错乱,脊背僵硬,明显在忍耐着痛楚。 “很疼?” 她问,叹了口气。 他眼睫微颤,触碰她的视线,快速收回,声音很轻: “能忍。” “能不疼吗,这么热的水!唉,好端端的,怎么会这样呢……” 许安娜在一旁干着急。 医生在给他处理伤口的时候,问了一句: “手以前受过伤?” 赵宥慈沉默,她缺席他的人生太久,她一无所知。 她担忧地朝着陈楚年看去,在众人的视线下,却是许安娜先开口: “以前骨裂过。” 话音一落,赵宥慈忍不住开口:“骨裂?怎么弄的?” 许安娜神情尴尬,支支吾吾没有开口。 赵宥慈也不便多问,心里却记挂上这件事。 回了家,陈楚年一人坐在房间里,趁许安娜不在,她推开门走进去,开门见山: “楚年,过几天我要出国处理点工作上的事,大概半个月会回来。” 他背对着她,似乎没有听见,直到看得仔细了,才能发现他的肩头在隐约颤抖。 “你……听到了吗?” 她又问。 半晌,他闷闷地说: “哦。” 她听出他语气不好,走过去: “怎么了?” “没什么。”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孤零零地坐在窗台前,光线昏暗,看上去怪可怜的,“就是手疼。” 赵宥慈软了声音:“你的手之前怎么会骨裂呢?” “问了干什么,反正也不在乎。” 他偏了偏头,只留给她一个后脑勺。 “你怎么会说这种话,我要是不在乎你,还问你干什么?” 沉默。 赵宥慈吸了一口气,刚想再说话,他却忽然回过头,一双眼睛红得不像话,这些日子,他的情绪大多是乖巧平静的,倒是现下这样不甘又怨恨的情绪让她陌生了。 “你不是说——”他哽咽了一下,泪珠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样哗啦啦落下来,“会等我好了再走吗?” “你早就想走了,是吗?” 面对他的质问,赵宥慈只觉得无奈又不可理喻。她确实早就在计划这件事,可是她不提前说的原因不就是料到了只要开口就会是眼下这般局面吗?而不管她做什么,她多么努力做得好,但却总觉得,他仿佛把她曾经离开过一次当成百用百灵的武器来刺向她。 她顿了顿,问出那个盘旋在心头许久却一直没有说出的疑问: “所以……你是故意的吗?” 他瞳孔瑟缩一下,下意识躲避她追问的视线。 而这下意识的动作,恰恰已经是答案。 “我前些天晚上去你房间,你刚刚洗澡出来,你是在洗冷水澡是吗?” 见他闪躲却不甘心的神色,赵宥慈冷笑: “你自己的身体底子有多差你不知道吗?就算难受你能忍着,可是每一次都是在给你的身体造成损伤。还有今天的事……”她吸了吸鼻子,语气有些哽咽地说不下去:“你的手要弹琴,要写歌,你怎么能这么草率这么任性?你怎么就是不懂得爱惜自己呢?” 起初,他不习惯她对他这么凶,还有些难以置信地无措,可她越说,他越委屈,等她说完,他也毫不客气地昂起头,一字一顿: “我不要爱惜自己,我只要你爱惜我。” 赵宥慈被气的脸色极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半晌像是被气笑了: “所以你故意受伤就是觉得能拖着我不让我走吗?” 他的表情更是讽刺: “难道不是这样吗?” 明明故意扯出一个笑容,眼里却滚着盈盈的泪珠。 “你怎么会这么觉得呢?” 赵宥慈觉得不可理喻。 他看了她几眼,低下头,神情落寞又自嘲: “你之所以愿意和好,就是因为知道了我出了车祸,直到我得了抑郁症,你不就是可怜我吗?” 他抬起眼,质问地看着她: “我什么都留不住你了,我就只有自己的身体可以掌控了,就这样——都不可以吗?” 赵宥慈听了他的话,脑子里细细过了这段时间的回忆。 他们和好的节点,确实是因为她知道了他这些年过得并不好,所以才开始审视这段感情,才能发现自己当初自以为是的离开多么可笑,可是因为这个节点太过巧合,竟然会让他以为,她和他在一起是因为她可怜他? 赵宥慈叹了一口气: “楚年,你误会了。我怎么会因为可怜一个人而和他在一起呢?” 她蹲下来,趴在他肩上,从他身后环抱住他,她能觉察到他身体的僵硬。 “我和你和好,是因为我一直喜欢你呀。” 怀中人猛地抖了抖,似乎是难以置信。 “你常说,你从小就只有我,你确实很霸道,有时候甚至不可理喻,但是你做到了,”她任命一般,低低说:“我的世界也只有你啊。” “我不是因为你可怜和你和好,是因为我喜欢你,在意你,只是因为心里有道坎一直没过来,我一直以为,如果没了我,你会过得更好,可是我现在知道了,原来在我没有出现的时间里,你过得并不好,那我的离开没有任何意义,反而是折磨。” 陈楚年的肩膀微微抖动,赵宥慈从背后帮他擦着眼泪,起初,他别扭地避开,后来,他任由她摸着他,还抽噎着问: “真……真的吗?” 她也忍不住流下泪水:“当然是真的。” “所以,不要再伤害自己了,好不好?我会很心疼很心疼。” 他缓缓点了点头。 她又很有耐心地说: “你之前说,你对我的爱,就是一个小孩不愿意撒手心爱的玩具,可是楚年,我想告诉你——” 他心里敲起警钟,以为她会像徐天石一样,教导他应该放下这偏执的占有欲,可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心仿佛被塞进软软密密的棉花里。 “你会担心你没有看好玩具,丢了就找不到了。可是人不是玩具,因为我爱你,所以就算有一天,我们走失了,我也会回来找你。” 她会回来找他。 她不会走了。 就算她暂时离开了,他也可以等她,她会一次次回到他的身边。 * 临走之前,陈楚年交代赵宥慈,如果吴长京联系她,让她多加注意。 她好奇地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陈楚年说证据还没有齐全,但大概上一次的事和他脱不开干系。 曾经儿时的玩伴,那么亲切熟悉的存在,却因为金钱利益成了需要时刻提防的狼,赵宥慈心里还挺不好受的。 大概是看出了她的情绪,陈楚年又安慰她: “只是猜测而已,你也不用太担心,注意点就行。” 在L国的 几天都一切顺利,再次回到这座城市,和五年前来时的体会全然不同。 离开的时候,久违地下起了雪。不过一天夜里,雪就堆起三尺高。一行人踩着雪走回去,斑斓的光线在雪地上反射,整个世界也变得梦幻起来。 薄祁言走在赵宥慈身边,冷不丁问她:“宥慈,你真的决定好了?他是对的人?” 赵宥慈的笑容里有微微的歉疚:“是,谢谢你,决定好了,我很确定。” 薄祁言自嘲又宽慰地笑笑: “祝你幸福,如果可以,我会等你。” “不用等了,我很确定。” 寒冷的雪夜,女孩的笑容温柔却坚定,一双黑亮的鹿眼里闪烁着星光。薄祁言指尖微动,最终礼貌地收回。她从来如此,看上去温柔如水,实际上却很坚定,只要是她真的想好的事,就不会轻易放弃。 他忽然有些羡慕陈楚年了。 回国那天,落地H市,陈楚年提前和她说好,会在接机口派人接应她。 那天赵宥慈带了口罩墨镜,虽然上次的风波已经停歇,但还是多注意一点好。 刚出登机口,就有一个保镖过来朝她轻轻鞠躬:“赵小姐,陈先生让我在这里接应您。” 这个保镖赵宥慈并不眼熟,不过她也很少注意陈楚年身边的人,所以也没有多加注意,再加上周围人很多,陈楚年身份又比较敏感,她也没多想就跟着保镖离开了。 一直到了地下停车场,上了保姆车。车里光线昏暗,司机位置一人,副驾驶上坐着一个人,她以为是陈楚年。 她刚上车关上门,车子就开动了。 副驾驶的人回过头来,叫了她一声,语气复杂: “宥慈,抱歉了。” 她心里错愕,抬头一看,面前这个沧桑憔悴的人正是许久未见的——吴长京。 正文 第49章 圆满足矣亲吻对方的伤疤。…… “为什么……” 赵宥慈对着那张熟悉的脸,从前他比他们高一个头,喜欢穿天蓝色衣服,脸上总是带着不在乎一切的痞笑,带着他们玩这玩那,而如今呢,他下巴上长着青灰色的胡渣,脸色憔悴,像是老了十岁,一个黑色的鸭舌帽压下来,完全不是从前的样子。 时间是怎么改变了他们的? 吴长京顿了顿,叹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防备似的,那张陌生的面具后涌现一丝熟悉: “我没办法,宥慈,我家破产了,我还有弟弟妹妹,家里还有爷爷奶奶,我不能不管他们。” “陈家不愿意帮忙,就算帮,也只愿意拉我一个人一把……可是,我姓吴,我也有自己的亲人,我不为自己打算,我得为他们打算。” 赵宥慈的心凉了,她嘴唇微微颤抖,问出: “所以,上一次,也是你?” 吴长京愣了愣,目光中出现一丝慌乱: “我没想下杀手,只是想利用你,从楚年那里拿钱。” 他看着她: “我没有想对你们动手。” 赵宥慈冷笑,所以呢,她应该说谢谢吗?说,小叔叔你真好,还记得我们的情分。 见她神情变得冷漠,吴长京竟然有些慌乱: “宥慈,你是我们中最善良的那个,你一定能理解我吧?我不是一个人啊,是他们陈家太冷血,如果他们能帮我一把,等这个危机度过了,我会还钱的。可是他们就是恨吴家,就是不想我们好过,就是认为是我爸害死了我妈……我就是想我们一家活下去,宥慈,你帮帮我,好不好?” 赵宥慈看他的眼神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你太把我当回事了,我也不姓陈,你从我身上下手,利用我,我还要理解你吗?你理解过我吗?” 她顿了顿,又说: “你醒悟吧!陈家不帮忙,难道是因为冷血吗?你们干了什么勾当才落到如今地步,你心里没数吗?你希望他们顾及旧情,拉你们出泥潭,可是你有想过你这么做也是在把他们拉下水和你们一起完蛋吗?” 吴长京看赵宥慈的眼神渐渐变了。 他想不到,以前那么温柔胆小一个小姑娘,他以为她是最好掌控最好利用的,如今却说的他哑口无声。 “宥慈,你变了,长大了,让我好寒心。” “是你从来没有认清过我,况且,小叔叔,寒心这两个字,你真的合适说吗?” 吴长京冷笑,没有再说话。 赵宥慈看着周遭环境,已经渐渐不再是城市,也不是她熟悉的路段。 她悄悄拿出手机,竟然没有任何信号。 吴长京的声音幽幽响起: “宥慈,我没你想的那么傻,既然做了,不成功便成仁,你别白费功夫了。” * “那怎么办,要不先通知警察一起去?谁知道他还藏了什么花招?” 陈家宅院里,陈楚娴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哎哟!这是造了什么孽呀!这浑小子,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陈老太太知道消息的时候就差点气的一口气没上来,现在也还没缓过来。 陈楚娴在一边给她顺着气,但手都是抖的。 “稍安勿躁,等他把接头地点发过来再做决定。” 徐天石也难得的焦躁起来。 先是陈楚年在机场等了半小时都没有等到赵宥慈就意识到了不对劲,立刻去查了监控,发现她被人带走了,联系警察局查全城监控,可是在其中一个路段就没有影像,到底去了哪里也毫无线索。 赵宥慈身上的设备定位全都停在了一个地方,他们前往那个地方,只有被丢下的她的行李。 几人立刻把疑点转移到吴长京身上,他却如同人间蒸发,完全联系不上。 一直过了十二小时,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信息,配图是一张赵宥慈的照片,照片上的她双目紧闭,看不出其他的情况。 信息要求陈楚年独自一人携带现金独自前往接头地点,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先前晓尘也是这样没的,我们家到底是造了什么孽,一而再再二三,可怜的小姑娘,平白无故被牵连进来,我们陈家哪里有脸见她……” 陈老太太的哭声还在院子里回荡。 徐天石的目光落到一旁的陈楚年身上。 自从从行李被抛下的地方回来,他没有说过一句话。 一个人坐在天井里,面无表情,出乎意料地平静。但大家都心知肚明,他是真的慌了神,没有一个人能比他更着急。 徐天石印象里,他已经许久没有抽烟了,今天却一根接一根。他把赵宥慈的行李好好的收拾起来,珍惜地如同是什么宝贝似的。 手机忽然钉了一声,信息上是对方发过来的接头地。 “楚年,怎么办?” 徐天石问。 陈楚年迅速站起来就往外走: “就按照他说的,我一个人去。天石哥,你去联系警察,在后面跟着,没有安顿好她之前,一定要沉住气,确保人安全了再行动。”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被跟踪了。 忽然停下车,从后视镜里看着陈楚年: “要这样就没意思了。大不了现在把我抓了,你们也别想救人了,就这么着吧。” 陈楚年目光微动,拿起手机给徐天石发信息,让警察别再跟。 【不行,你太危险了,万一他把你也挟持了又怎么办,我们先截停车,再做打算?】 陈楚年却很坚定: 【再想别的办法,先按照我说的做。】 见到跟踪的人撤退,车辆继续行驶。 这栋废弃的楼房建在郊外,很偏僻,想不到曾经竟然有人居住,周遭算是黑色的煤土,一点植被都没有。 这里原来是一个矿场,吴家曾经做过这里的生意,后来死了人,闹出了事,就废弃了,这里也荒废了很多年。 这间房间原来是吴长京小时候住过的。 门突然被敲响,吴长京看了一眼躺在房间床上的赵宥慈。 终究是顾念以前的情分,他给她注射了昏迷的针水,倒也没有伤害她。 门打开,陈楚年一个人。 他面无表情,看到吴长京,没有愤怒,也没有厌恶,只是把背上的包往地上一扔。 “钱在这里,人呢?” 吴长京蹲下身,拎起包,掂量了一下重量。 他把包背上,张了张口,似乎有话想说。 “人呢?” 陈楚年又问了一遍。 他眸子里泛着冷意,吴长京指了指屋内。 陈楚年立刻朝里面冲过去。 下一秒,吴长京出了门,啪嗒一声,反锁的声音响起。 陈楚年听见了动静,但此刻,他的所有注意力都在赵宥慈身上。 房间很狭窄老旧,灰扑扑的,她躺在正中的床上,睡的很安详。身上不见任何伤口,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慌乱。 他一直冷静的脸色终于裂开,慌乱无措一点点从眼底浮现。 他跪在床边,轻轻叫她乖乖,可赵宥慈一点动静没有。 他把她扶起来,轻轻摇着她,可她就像是一只漂亮的娃娃,一点反应也没有。 一瞬间,整个世界寂静下来,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倒流,几乎要从薄薄的血管中冲出来扼住他的呼吸,惶恐,不安,恐惧裹挟着他,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自己浑身在不断的颤抖。 寒冷的空气中,忽然混进一股烟味。 他偏过头,只见不知什么时候,窗帘处已经火舌滚动。 他小心地把赵宥慈放下来,跑到门边,推门,被死死地锁住。门是崭新的,和整个房子老旧的格调格格不入,显然是有备而来,从一开始,就没想让他们出去。 他又查看了所有窗户,都是被细密的铁杆封锁住,就连想要砸开窗户透气都做不到。 更别提这里是高楼,跳窗而出只有死路一条。 他一颗心剧烈地跳动着,一下一下,似乎是在搏击,几乎要撞破他的胸腔。下意识地想要回到赵宥慈的身边,想要抱着她,可他只能猛地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房间中有细微的汽油味道,火势凶猛,仅仅是一分钟,小小的客厅内,一整面墙滚烫灼热,热浪滚滚。 他依次推开每一间房间,查看通风状况。 幸运的是,这里的卫生间里,竟然有水,虽然浑浊,但已经是万幸。 卫生间很高的地方有一扇小小的窗户,没有装铁杆,虽然有点高并且被锁死,但是可以打碎通风。 这里没有易燃的布料,火势也没有蔓延到此处。 他当机立断,跑进房间,抱起赵宥慈进入卫生间,把门堵死,小小的空间内,他温柔地把她放进浴缸里,然后拿下淋浴喷头,开水,把喷头放在她身上,让她浑身衣服沾满水分。 然后,他又去房间扯了床单,沾湿水,挂在门上,把门关紧,不让火势蔓延进来。 接着,他踩在洗手台上,拎着铁质的淋浴头,狠狠往窗户上一砸,下一刻,玻璃崩碎开,风吹进来。 可瓷质洗手台年久失修,早就已经风化,就在这时,上边的洗手盆往旁边一倒,他也跟着往旁边摔去。 摔下去的瞬间,随着瓷盆猛然炸开的声音,他的背狠狠撞在裂开的碎块上,瞬间直直插进肉里,鲜血渗透开来,他吃痛的皱眉,喉中溢出一声闷哼,视线却一直盯着赵宥慈那边,只见她的脸颊上被划出了一道小小的血口。 火势越来越大。 除了卫生间之外的地方,已经全部被火舌吞没。 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全部,剩下的,只能靠其他人能不能早点找到他们。 他抱着赵宥慈坐在浴缸里,他脸上全是灰,身上的白色衬衫被血浸透,水一冲,整个浴缸里只剩红色。他依旧徒劳地用凉水给她冲着身体,屋里的温度越来越高,塑料门一点点在熔化,塑料发出刺鼻的味道。 就连地面墙壁也都是滚烫,浴缸边缘也开始发烫,好在他坐在浴缸里,她躺在他身上,不会被烫到。 他一边抱着她,一边固执地叫她: “乖乖,理理我,好不好?” “我好疼,你哄哄我,好不好?” 却没有人应他。 悬在头顶的热水器衔接的管子肉眼可见的弯曲,忽然,一整个热水器砸下来,他下意识抬起手护住她,重重的冲击全部砸在他的手臂上,一瞬间眼前一黑,他感觉不到痛觉,只是看到自己的小臂软了下去,竟然抬不起来了。 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只能用另一只手机械地重复往她身上冲凉水的动作。 脑子里回顾着他一生的片段,那么快那么快,却每一帧都是和她有关。 他好累,抱紧她,眼皮越来越沉。 狭小的卫生间,热水器,架子,洗手台碎裂一地,浴缸里,浑身是血的少年抱着他一直在等的姑娘,缓缓闭上了眼睛。 * “楚年,你醒了?” 湿漉漉的温热液体滴在手背上,陈楚年睁开眼睛,周遭白茫茫一片,他又回到了病房,眼前,是赵宥慈红红的眼睛。 消防队很快赶到了,由于陈楚年当时的行为到位,他们那间浴室还没有起火时消防员就赶到了。赵宥慈先前的昏迷是注射导致的,时间到了自然就醒了,陈楚年把她保护得很好,她只是吸入了一些有毒气体。 而陈楚年却伤的很严重,背部刺入的伤口以及一条手臂粉碎性骨折,还伴随轻度烧伤,足足昏迷了三天才醒来。 见他醒了,赵宥慈哭着就要叫别人,他却动了动手指,让她靠过来。 赵宥慈弯下腰,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他的声音很微弱: “乖乖,我差点……差点以为……要失去你了……” “傻瓜,不许说这种话,我在呢,我陪着你呢,你要快点好起来好不好?” 她靠在他怀里,摸着他的头,从此,再也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了。 * 陈楚年这个人,其实也没有什么大梦想。 等了五年,窝窝囊囊别别扭扭的把前女友追回来后,他此生最大的幸福就已经得到了。 后来,他更是索性连公司也拱手交给了陈楚娴。 生活的所有:赵宥慈,赵宥慈,赵宥慈…… 偶尔会留一点给写歌。 原因是老婆事业心太强。 赵宥慈的事业可谓是大器晚成,这些年越来越如日中天。 他们有了自己的小家,她端坐在属于自己的钢琴前搞创作,他就窝在一边撸猫盯老婆,实在闲不住了,也会写一写,等他写好了,就缠着他的乖乖和他一起四手联弹。 粉丝也发现,他的作品不再是悲伤的慢歌,反而变成了悠扬的小情歌,就像是一直淋雨的狗狗爆改在太阳下翻肚皮的小猫。 她曾经去听他的演唱会,而现在,他也会出现在她的演奏会,从不缺席。 阳光和熙,两人窝在一起,怀里的小猫伸出爪子,挠着赵宥慈的衣服。 两人一猫,就是他们幻想过得最美好的生活。 现在,这一切,实现了。 他偏过头,挑逗一般轻轻吻她。 赵宥慈忽然笑了:“楚年,你还恨我吗?” 她前段时间又翻到了那张诊断书,比起第一次看到时的惊讶苦涩,这一次,那一个个密密麻麻的“我恨你”,与面前笑容乖巧的人重合在一块,只觉得有些恍惚。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委屈,没有说话,一个更深的吻压下去。 他的世界很小很小,小到只要一个她,就塞得满满当当。他有时很小气,怨她恨她,渴望她爱他如他爱她一般;有时又很大方,觉得只要是她,好像什么都可以原谅。他的世界像是一只毛躁的小狗,只要她的一点点在乎就能抚平。 她习惯担忧容易伤神,她在意的东西很多,哪怕委屈自己也要周全周围的人。可只有他,霸道又莽撞,幼稚却倔强,单枪匹马,不由分说杀进来,于是也只有他,给那个总是在成全别人的小孩撑起一把伞,让她也被在乎着。 他们是两块不完整的拼图,幸运的是,那些崎岖的纹路,恰恰凑在一起,足矣亲吻对方的伤疤。 ——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