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狂花入梦来》 正文 ☆、诡洞 一、劫发 话说这岭南万石坡一带是出了名的穷山恶水。日子难熬,一些汉子便纠结在一块,平时种地,闲时上山当土匪。守在万石坡南来北往的要道上,专抢过往行人。 这日午后天空郁郁沉沉,有山雨欲来之势,七八个匪民坐在树下赌钱,哨子突然急冲冲跑过来报。 “兔子来了,快点准备!” 他们暗号管看上去富贵可捞的叫猪崽,一穷二白的叫耗子,走镖的叫黄狗,稍有油水的叫兔子,官兵则称作老虎,诸如此类。 “几只?” “不知道,赶着车呢。” 众人在树后躲好,逐渐听见轰隆轰隆的声音近了,一辆破破烂烂的马车出现在视野中,赶车的是一个青衣白面的书生,身形单薄、模样温厚。 待马车近了,几人一跃而出,团团围住,威逼其交出钱财来。 书生满面惶恐,拱手求饶:“小人初次路经贵宝地,不知匪爷们在此,身上仅带了十余两银子。现悉数奉上,还望匪爷们笑纳。高抬贵手,放小人过去。” 为首的撩开车帘一看,里面没有人,就装了十几口红木箱子,不由嘿嘿一笑。 “可以留你一命,马车里的东西留下。” 书生脸色惨白,连连摇头:“这车上的东西不值半个钱,匪爷拿去也没用,不如给小人行个方便。” 众人哪里肯依,见书生紧张得满头大汗,似是车上的东西相当打紧,连拉带拽的把他掀倒在路边。书生急红了眼,爬起来又扑到马车前护住,就是不让他们动箱子,却被一阵拳打脚踢。 几人围到马车后,拖了两口箱子撬开铁锁,打开来看,却只见黑糊糊一片,瞧不大真切,也不知是什么东西。正逢一道巨大闪电划破长空,这才看清了,那箱子里装的哪是什么金银财宝。密密麻麻、团团簇簇,全是黑色的头发。 要说这头发,人人都有,不稀奇。可这沉沉甸甸装满了这两箱,还有另外那十几箱,这得是从多少人头上弄下来的啊!又或者,这黑发之下,就藏着无数颗被砍下来的脑袋? 几个匪民不由头皮发麻,汗毛直立。此时巨大一声雷响,前面马儿受了惊,嘶鸣着跑了起来。两个箱子从车上翻滚而下,瀑布般的头发倾了他们一身。 狂风大作,暴雨倾盆而至。几人又叫又跳,拼了命的扯身上那些发丝。发丝却仿佛有生命般,又粘又紧,贴着他们的衣服、他们的脸颊、他们的脖子,几乎要嵌进肉里。 顿时几人都成了大雨中的黑猩猩,浑身挂满了头发。他们呼吸发丝就钻进他们鼻孔里,他们叫唤,就钻进他们嘴巴里。完全看不清路,几人接二连三的从坎边滚了下去,晕倒在灌木丛中。 书生顾不得许多,急急忙忙跑到前面追他的马车去了。还好马儿没跑多远就停了下来,雨也渐渐止了。书生赶着马车回过头来,望着两个翻倒的箱子。满地的头发,和在黄色的稀泥中,看上去十分恶心。 书生蹲在地上捞了几把,根本分不清哪个是哪个。眼中满是沮丧,一个劲的摇头叹着可惜了。 费老大劲将那几个匪民从下面灌木丛中拖出,将头发从他们脸上扒拉下来。探了探呼吸脉搏,确定几个人都只是晕倒没有大碍。 “我说不值钱你们偏不信,白白浪费我那么多头发。”书生转念一想,既然是你们给我弄没的,补偿我点也不为过。 傍晚,几人先后醒来,面面相觑,都吓得魂不附体。发现自己和别人的头发都不翼而飞,一个个成了秃瓢。都道是遇见了妖怪,还好剃掉的只是他们的头发,没有割掉他们的脑袋。此后都老老实实种田,再也不敢上山作恶了。 只是,他们依然习惯性的用手在空中挥舞驱赶,或是在脸上身上乱搓。似乎还有着无数看不见的发丝飘荡在空气中,粘在他们的皮肤上。 二、放手 这书生名叫陆良生,他赶着马车带着这十几箱的头发要到哪里去呢?此事说来话长,要从四年前的一个秋天开始讲起。 那时的陆良生二十出头,跟青梅竹马的恋人夏香雪结为连理。一面读书一面打理家里的绸缎庄,不算大富大贵,却也家道殷实。跟夏香雪更是夫妻和睦、情深缱绻。 唯有一事,成了夫妻二人心头的一根刺,就是成亲三年有余,始终未有所出。请了一个又一个大夫,都说两人身体健□□儿育女是迟早的。 夏香雪在家里供了送子观音,日日磕头烧香。一听到哪儿有特别灵验的寺庙神佛,再远也要拉着陆良生一起去拜拜。事情,就坏在这里。 见夏香雪念子成忧,陆良生时常带着她游山玩水。这日,行到一个叫泪观镇的地方,夏香雪发现镇子里的小孩特别多。每家每户似乎都生了好几个,而且很多龙凤胎、双胞胎。在住宿的客栈向老板娘一打听,老板娘笑眯眯的说。 “我们泪观镇啊,就是风水好,你看那后面的泪观山,形状多像一只龙龟啊,那山上的八块巨石,多像龟背上驮的小龙龟,山上又生了好些石榴树,镇上的人能不多子多孙么,我成亲三年就抱了俩呢。” 夏香雪一听便跟陆良生商量着想在这住上一段时间,看能不能怀上孩子。陆良生对她一向是百依百顺,自然是答应了。之后夏香雪无意中听到镇上老人提起说泪观山上以前有一座小庙很灵验,但是镇上的人不需要求子,外地人又嫌山路难走,庙里没有香火,便渐渐破败了。 秋高气爽的一天,陆良生正在跟镇里一个教书先生下棋,被夏香雪拉着去爬泪观山。一路上枫叶似火,如同血染,美不胜收。 快到山顶了,见夏香雪微微有些喘,陆良生笑道:“要不要相公背你啊?” 夏香雪便也笑着跳到他的背上,轻轻拉扯他的耳朵撒娇。 “良生,要是明年我还是怀不上孩子怎么办呢?” “怀不上就怀不上呗,我们俩在一起这么好,干嘛非要多出个小不点来给我们添乱?” 夏香雪知道陆良生就是想要安慰她,她原本无奈想着给陆良生纳妾,他也不肯,让她更加感动也更内疚了。 “陆家要是绝了后,不说你爹娘,就是我爹娘,九泉下也会责怪我的。” “不说这些了,我们已经尽了力,有没有孩子,那还不是看天意。”陆良生抓着夏香雪白如凝脂的手在唇间吻了吻。他想人生总是不可能十全十美,能跟香雪白头到老,已是莫大的幸运。 二人到了山顶,找到那间破庙,虔心拜了。见时候还早,夏香雪说要采些蘑菇捡些松子回去,不知不觉就走到后山。 树木越来越密,几乎不见天日,杂草也越来越高,已经看不见路。陆良生怕遇上什么毒虫蛇蚁、豺狼猛兽不安全,不断催促着夏香雪早些回去。 夏香雪刚点头,陆良生就觉得自己右臂猛的一沉。他反射性的想往后拉,却仍被巨大的惯性往前一带,整个人扑在地上。 原来地上不知怎么居然有一深坑,由于被杂草掩盖,他俩都没有注意,而夏香雪刚好一脚踏空,摔了下去。幸好他们一直牵着手,此刻香雪正悠悠荡荡的挂在他右臂上,而他半个身子都已经探出,几乎也要掉下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夏香雪吓哭了起来。陆良生面色惨白,右手紧紧握住夏香雪,左手拼命抓住一旁的杂草,被草上锯齿割得满手都是血。 “香雪!抓紧!千万不要松手!” 陆良生大喊着,眼睛瞟一眼夏香雪身下的坑,下面一片黝黑,完全看不见底。怎么会有这么深的洞?不像是猎人挖的啊!一旁石子滑下,半天仍未听到回响,若真摔下去,非死即伤。 右手胳膊几乎快要脱臼,陆良生的汗水一滴滴从额头上掉落,打在夏香雪的脸上。 “良生,救我!”夏香雪漆黑的双眼满是恐惧和绝望的仰望着他。 他俩握在一起的手在慢慢打滑,陆良生也正一点点被往下拖,夏香雪的身子,从未有过的沉重,仿佛她的脚下被什么拉住使劲往下拽一样。 再这么下去,就只能一起死了…… 陆良生心里刚闪过这个念头,手便不由微微一松。 “良生——”夏香雪只来得及喊出他的名字,人便径直往黑暗里坠了下去。 陆良生的两只手都失去了知觉,整个人也失去了知觉。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对着那个把他最爱的人一口吞下的大洞嚎啕大哭,疯狂的用手扯自己的头发,抓自己的脸,弄得满脸都是血。 “香雪!香雪……”他一声又一声的叫着,几乎声嘶力竭。 他放了手?他居然在最关键的时候放了手! 悔之莫及的陆良生被巨大的悲伤和内疚笼罩,一遍遍的哭喊着爱妻的名字。 三、无底 就在陆良生几乎完全绝望之时,突然,隐隐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良生、良生……” 那是香雪的声音,那么近那么近,仿佛就在他身边。 “香雪,你变成鬼,来找我了么?”良生呆滞的坐在洞边,无知觉的喃喃自语。 “良生!良生我在洞里!这里好黑啊,什么都看不见!良生,你快救我出去!” 陆良生大吃一惊,他把头探出去,只见一片漆黑,可香雪的声音却明明就耳旁,虽然小,但是很清晰,没有半分延迟,而且一点回音也没有。 “香雪!你没事么?有没有受伤?我现在就想办法救你出来!” 陆良生慌乱的扯了树上的藤条,一根根绑在一起,结了很长,底端捆上石头,一点点往洞底下放。可是依然碰不到底。 “香雪,你别怕,我现在回镇上,找大家一起来救你!” “良生,不要走,我害怕!”香雪的哭声犹如利刃割在陆良生的心上。 “别怕,我不会扔下你的,你等着我!想想别的事情,给自己讲讲故事哼哼小曲,就不害怕了!” 陆良生风一般的赶回泪观镇,天已经开始黑了。镇上的人一听出了事,都拿着火把出了门。又听陆良生说洞很深,便几乎把镇上所有的绳子都带上,足够绕整个镇子两圈。一百多号人,来到夏香雪掉下去的地方,开始忙着救人。 可是不论绳子掉多长都碰不到底,石头扔下去不论多久都没有回音。这山不过也就那么高,难道这下面真是个无底洞不成?可偏偏夏香雪的声音又就在耳边。 镇上的人都觉得邪乎,没人敢下洞救人。陆良生绑了绳子下去,见洞壁直立,一竖到底,没有拐弯或者分叉的地方,就像是被通天的棍子捅了个窟窿。他一点点被放下,直到什么光都看不见,仿佛在没有尽头的隧道里穿行,下降下降,无休止的下降。 那种感觉太可怕了,而无论他下多深,香雪的声音都在耳边咫尺处轻轻回荡着。大家只好又把他拉了上来,这时天都已经亮了。 之后陆良生和镇上的人又尝试了各种办法救人,却没有一个行得通。连扔下去的食物,夏香雪都说没有在身边出现过。那么高摔下去,却一点伤也没有。脚下似乎是草地,因为一片漆黑,也不知道周围有多大,她往一面走没几步就碰到了岩石的洞壁,往另一面走却很远都没有头。她怕迷路或再遇到危险,只好退了回来,缩在洞壁一边。石缝中有甘甜的泉水,还长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果子,她就靠这个来充饥,不过似乎吃几颗就不饿了。洞里温度适中,空气充足,完全感觉不到时间的流动。但是洞外陆良生和镇上人说话的声音,甚至是鸟鸣,都可以听得很清楚。 这个洞坑太过诡异,陆良生和镇上的人都一筹莫展。庆幸的是夏香雪待在下面暂时并没有什么危险,只是在黑暗的禁闭空间久了,肯定会让人精神崩溃。 陆良生雇了人每日在洞边跟夏香雪说说话,自己则大江南北到处打听关于洞的事,无奈几乎没有人知道,就算给自己提了些办法,也全都行不通。 陆良生没有气磊,因为如果连他都放弃了,香雪就永远没有机会从洞中出来了。 这天,他受人指点去白雾山找了一个叫丹参的人。那人一身红衣,飘忽难以捉摸。听他叙述完这件事,轻轻挑了挑眉毛,哦了一声。 “你娘子,她掉进诡洞里了么?” 陆良生大喜过望:“鬼洞?你说那个叫鬼洞么?” 丹参如玉般修长的食指,沾了茶水,在桌上写下“诡洞”二字,却比那个“鬼”更让陆良生打了一个寒战。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这世上怎么会有没有底的洞呢?如果是没有底的,我娘子又落在哪里,我又怎么能在顷刻间听到她的声音。” 丹参靠在柱子上,手指轻轻敲打着桌子:“天工造物,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那么奇怪。无所谓好坏,它只是自然而然的存在在那里而已。只怪你夫妇运气实在太差,居然就给遇上了。” 陆良生跪在地上拼命给他磕头:“求先生告诉我怎么才能救我娘子出来。” 丹参进了房间,出来后递给他一张墨迹未干的纸,纸上写了药方。 “这些药材都不难弄到,难的是你必须收集到一千人的头发。普通的绳子是永远碰不到底的,只有用头发做成的绳子,才有可能救你娘子出来。我知道这要求很古怪,信不信由你。” 陆良生再次磕头拜谢,这世上既然会有如此邪恶古怪的洞,办法再怎样奇怪他都可以接受。而且事到如今,他已经走投无路了。 四、剃头 丹参让收集的不是每人几根发,而是全部,而且必须是男子的,不能有白发和胎发。 起先,陆良生打发银子让家里的仆人都剃了发,之后,花钱四处买头发。只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常人都是不肯随便剃的。他接着便又买通了寺庙里的人,帮忙收集出家人剃度时的发。再花钱买通衙役和仵作,收集被处死的犯人的发、无人认领的尸体的发。 每个人的头发收集来,都要理顺,用红线扎成一绺,不能弄乱了弄混了。在大屋里摊开,每日喷上些药水,这样头发就还能继续保持生长在人脑袋上一样的乌黑亮泽,不会干枯发黄。 尽管陆良生卖了绸缎庄,遣散家奴,可是收集到的头发依然远远不够。旁人都说他疯了,收集那么多的头发,难道也能拿来做衣服么? 陆良生几乎每月都要回泪观山一次,夏香雪以前家里穷,吃过很多苦,从小就十分坚强,可是独自一人困在洞中长达那么久,也几欲崩溃,陆良生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柱。起初的一年她几乎每天都想着要自杀,之后陆良生找到办法后,每个月来告诉她收集头发的数量,她才有了活下去的信心。过一日便在洞壁上刻下一笔,每时每刻都在盼望着出洞那天的来临。 夏香雪被困在幽闭的诡洞中,陆良生却被困在心的内疚自责中,丝毫不比她好受。无时无刻他都在后悔当初放开了夏香雪的手,无时无刻他都在谴责自己的胆小懦弱。 又是一年过去,收集的头发数量依然远远不够,而陆良生家财几乎都已散尽。他实在是再想不出别的办法,绝望中只好再去求助丹参。 丹参只道:“你以为这头发做的绳子又比普通绳子有什么不同呢,难道会更结实么?重要的是你的意志与念力,发绳只是能感受到你的心,帮你找到你想救的那个人罢了。我自然是能很容易就帮你收集到一千一万人的发,可是又有何用。” “良生已黔驴技穷,求先生指点!” 如果乞讨可以讨来,陆良生愿意去街边乞讨。如果他会武功,他宁可卑鄙的深夜潜入别人家里剃光所有人的头。可是,他只是个普通的读书人…… 丹参摇头:“不是什么问题,都要靠银子来解决的。” 陆良生前思后想,豁然领悟,回去之后,开始在集市上摆擂下棋。 这日,一个灰衣男子提着包袱路过,见围了许多人,便忍不住凑上前去看热闹。 “这是在做什么?” 旁边小贩道:“陆公子在摆擂呢,下赢他就有纹银二十两。 灰衣人不由来了兴致:“输了呢?” “也不用给钱,但得把头剃了,把头发留给他。 灰衣人哈哈笑了起来:“有意思,我也去下下看。” 小贩赶忙拦住他:“哎哎,你真想做秃子啊,陆公子下棋厉害着呢。” 灰衣人自信满满:“怕什么,又不是长不回来了。” 两人对弈一下午,直到太阳下山才分出胜负。 灰衣人摸摸光秃秃的脑袋虚心拱手:“陆兄,甘拜下风。” 陆良生也擦擦额头的汗水,大松口气:“张兄承让了。” 他别无所长,但自小学弈,天资甚高,又苦心钻研,棋艺倒是不错的,很少碰到敌手。如此这般,后来又有许多人前来挑战,而被剃光头的人越多,来打擂的人也就越多。偶尔,陆良生也有输的时候,但越到后来棋艺越精进,名头越响,许多人大老远跑来找他下棋。 陆良生顾不上这些虚名,他想要的只是头发而已。 日复一日,收集到的头发越来越多,几乎铺满了整间大屋,厚厚一层,犹如地毯。陆良生每日从其间走过,为其浇水,犹如灌溉花木。放眼望去一片沉甸甸的黑色,直叫人头脑发晕,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原本应该早些日子就收集齐了的,无奈路途遇上匪民,丢了两箱,只好又多拖了两个月。当陆良生带着收集到的九百九十九人的头发重回泪观山时,离夏香雪掉下诡洞已经整整四年了。 五、发绳 陆良生只要将一绺一绺的头发放在按丹参药方调制的药水里一浸,那个人的发便会像有生命般互相交织缠绕成一股,再浸一绺,与之前的发梢对发根的接上。两股头发便会紧紧的缠绕死扣在一起,如同一体。接着再浸下一绺。 就这样陆良生一面满怀激动的跟夏香雪说话,一面将头发粘在一起,结得长长的,犹如黑蛇,在地上盘旋了一圈又一圈。虽然因头发多少有别,发绳有的地方粗有的地方细,但是握上去相当结实。 最后的最后,陆良生剃下了自己的发,接在了上面。捧着这他耗时三年多终于完成的救命绳索,陆良生忍不住想要大哭一场。 这条发绳其实总长度还是没有之前用过的绳子长的,真的能把香雪救上来么?陆良生还是有些恐惧和不确定,却不敢多想,这几乎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把发绳在自己身上绕了两圈,然后将最顶端粘着自己发的那头慢慢往下放,黑色的绳索通向漆黑的洞口,仿佛下端被一只无形的手使劲拽住一般,崩得笔直。可是此刻在手上,整条发绳却几乎没有任何重量。 一面放,一面问香雪有没有看到、碰到或是感觉到绳子,两人等待着那一刻,心几乎都要停止。 而随着绳子越放越长,两人心底的那点希望被啃噬得越来越少。眼看绳子就要放到头了,陆良生双手都是颤抖的,他不敢再跟香雪说话,怕她听出自己话中的哽咽与绝望。 然而,终于,他听到香雪尖叫起来。 “良生!良生!我碰到发绳了!” 陆良生一屁股坐在地上,那一瞬间几乎虚脱。 交代香雪把发绳在腰上捆结实,陆良生开始一点点往后拉,香雪就斜着身子,在直立的洞壁上迈开步子走。走累了,拉累了,两人又停下来休息一下。 尽管缠在身上,可是就是休息时,陆良生握着发绳的手也不敢有片刻放松。是的,他再也不会放手了,发绳那一端,系着他的爱、他的责任、还有他的良心。 休息好了,陆良生就继续拉,不像上回用手拉着香雪那样沉重,发绳那一端的她,重量仅如一个婴儿。 虽然香雪喜极而泣的声音依然就在耳边跟以前没什么分别,可是身后的发绳越来越多,陆良生就知道香雪也离他越来越近。 终于,他隐隐看见了一个影子。 再近一点…… “香雪!香雪!我看见你了!我看见你了!” 陆良生泪流满面。 他说香雪等回去后我们每日每夜粘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他说香雪现在已经是夏天,旁边到处开着各色的花,你快上来看看好漂亮啊。他说香雪以后不管什么事我都依你,不下棋了多抽时间陪你。他说香雪隔壁街上开了个新烧鹅铺子,你不是最喜欢吃么,我带你去吃…… 夏香雪抬起头来,迷惘的仰望着上方的他。 “可是良生,你在哪呢?我怎么没看见你呢……” 陆良生呆住了,他看着那个从诡洞中慢慢升上来的人影,浑身衣衫破烂,全是泥浆。伸出两只蜘蛛一样的腿,机械的在壁上蹬着。由于久不见阳光,雪白的肌肤已成了暗青色,乌黑的长发如今稀稀落落只剩下几根。瞪大望着他的眼睛只有眼白,看不到瞳孔。身在黑暗中太久,夏香雪已经瞎了…… 陆良生浑身都开始颤抖了起来,他的唇仿佛被冻住,再吐不出一个字。 这真的是他曾经深爱的妻子么?还是地洞中爬出来的鬼? “香雪……” 天昏地暗,陆良生原本不断拉发绳的手不由自主停住了动作。 夏香雪虽然什么也没看到,但是似乎感觉到了一丝清爽的风,感觉到了一缕阳光照射在皮肤上,暖暖的。而爱人仿佛也近在咫尺,伸手就可以触摸到。 可是突然间,原本紧紧缠绕在腰间的发绳嘎嘎作响开始有了松动迹象,夏香雪有些恐慌的叫道:“良生……” 陆良生瞪大了眼睛,恐慌和不知所措占据了他的整个大脑。可是一个声音不断在他灵魂深处重复叫嚣着。 “不能放手,不能放手,不能放手!这次,绝不放手……” 然而,他看见那截发丝瞬间崩裂开了,那截,最末端,属于他的发丝。 “良生!” 他只听见他最爱的那个人一声惊呼,然后再次从他眼底坠落不见,而这次,是真的再也不见…… 陆良生亦如堕永夜。 他发出一声如同野兽嘶鸣般的绝望嚎叫,无力的朝那吞噬一切的深渊伸出手去。而那他花了三年多时间结出来的发绳,也在瞬间,炸得粉碎。飘落得漫天都是,像一场没有止境的黑雪,将他彻底淹灭。 六、洞房 “后来呢?” 围坐四周的人听得惊心动魄,连忙追问结局。 讲故事的灰衣男子一口将碗里的茶水喝尽,吧哒吧哒嘴巴。看看门外,雨已经停了,便拿起斗笠和包袱站起身来。 “后来?这就是后来了。” “哎……” 周围同样避雨的人唏嘘感叹不已:“故事虽然挺扯的,不过倒也算是精彩,就是这结局不好。想那陆良生或有不对,却也是人之常情了。” 灰衣人笑了笑,不置一言,大步走出茶亭,继续赶自己的路去了。 行了半月,至一深山后,约莫找到了那个地方。因为有几块巨石作标志,倒是好认得很。石头留有缝隙为的是通话之用,灰衣人对着缝隙吆喝了几声。果然很快听到了回音。 夏香雪道:“是张兄。” 陆良生笑呵呵的声音传来:“张兄,近来可好?” 灰衣人点点头:“还好,一切顺利。办事路过此地,特来看看陆兄,一别也快两年,近来如何?” “也就这样啦,吃饱穿暖,别样不愁,虽不见天日,不过有爱妻在身边,至少是比坐监牢要好一些……” 正说着,竟听到洞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灰衣人一惊:“这是?” “托福托福,去年喜得一子,取名乐之,小孩子爱哭,这洞里一时倒也热闹不少呢。 灰衣人由衷为他们高兴:“恭喜陆兄和嫂夫人。” “多谢。镇上的人都视诡洞为妖洞,平日少有人来。这洞虽用巨石堵上,防止他人掉落,不过未免生变,拜托张兄传个话,还是完全封死了的好。 “陆兄……” “我跟娘子每日无聊,计划着多生几个。过些日子,可能就不继续留在这壁边,要往开阔处慢慢去了。两个人有伴,再怎么黑,牵着手走也就不怕了。来日方长,到底还是要弄弄明白,这洞底是怎样一个处所。” 灰衣人点点头:“应是这样。好久没与陆兄下棋,我们手谈一局如何?” 陆良生自然开心,两人一言一语开始对弈。 末了,灰衣人告辞下山。正逢骤雨初歇,彩虹高挂。感受着阳光的沐浴,灰衣人不由感慨万千。陆良生或许良玉有瑕,到底还是至情至性的真君子。 第二年,再次路过,前来探望。却无论如何呼喊都不再有人回应,别说巨石,就连诡洞都不翼而飞。也不知陆良生一家三口是已经被人救出,或是已不在这世上,又或者是在诡洞的另一头,过着新的生活了呢? 《十万狂花入梦来》之诡洞 正文 ☆、掏心 【壹】迷梦 我用了二十多年才找到你,怎么会轻易离你而去呢? 跟往常一样,吃完晚饭,我跟忘言散步爬到一个小山头去看日落。 他突然笑着问我:“月迷,你为何怀里总揣着把匕首?是怕未成亲我对你有什么非礼之举么?” 我咬他臂膀一口,从怀里掏出散发异香、漆黑如墨的银貔给他看:“这匕首是师父以前给我的,要我随身携带,说可以辟邪防身、去病养神。” “月迷还有师父?”忘言凤眼微挑,傍晚的霞光在他如玉的脸颊上淡淡扫了一抹艳红。 “我以前体弱多病,十岁时候,爹爹请了师父来给我调养。师父说他凭生有两个爱好,其中一个就是收徒弟,然后我就拜他为师,他送了这把银貔给我。后来我病慢慢好了,但是这些年都没见过他。听爹爹说他收的徒弟比我家院里的麻雀还多,估计早就不记得哪个是哪个了吧。”我回忆那个总是一身红衣的人,突然有些感慨。 “有意思的人,月迷命真好,有爹爹宠又有师父疼,如今为我抛下一切,我却除了一颗真心,别的什么也给不了你……” 我轻轻摇头:“别这么说,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什么苦都不怕。答应我忘言,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我。” “我用了二十多年才找到你,怎么会轻易离你而去呢?” 忘言温柔的笑着,一身白衣在风中鼓舞,漆黑如墨的眼望着我,仿佛能将十方世界的一切都吞没。 我跟忘言相识是在一年前,爹爹给我请的西席老夫子突然大病一场,他的学生便来替他一段时间教我琴棋。那日我又偷懒晚起,磨磨蹭蹭去往亭中,忘言正抚琴等我,眉目低垂,仿如画中人。我俩一见倾心,日久生情,一发不可收拾。 林家几代单传,早年娘亲生我难产而死,爹爹情深,再未娶妻纳妾,家中更是人丁稀薄,我又自小体弱多病。林家虽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但世代经商,也算是富甲一方。爹爹疼我,一向百依百顺,给我订的亲事也是慎之又慎,对方家世相貌无可挑剔。我当时想着女孩家总是要嫁人的,偷偷跑去瞧了无甚不满便也就答应了,却没想到遇上忘言,牵了我的魂,婚事自然是不肯再从。爹爹却说君子一诺,不许我退婚,没想到暗地里又背着我对忘言威逼利诱,原来也不过是碍于门第之见,嫌弃忘言无财无势罢了。 于是跟书里说的戏里演的那些书生小姐的故事一样,我跟着忘言私奔了,在这个叫苑城的地方住下,尽管离家时随身带了大量银票细软,忘言却不肯用我一分钱。我们在城郊买了个小宅,几乎花光他这些年的所有积蓄。忘言却乐观而坚定的笑着揉乱我的发:“堂堂男子,难道会连自己的媳妇儿都养不起?” 的确,忘言满腹才华,却不知为何从来都无心功名。我也不想他做官,就算在受尽爹爹阻挠时也未鼓励过他考取功名了再来娶我。毕竟清官难做,贪官我又瞧不起。而以忘言的性子,不屈不折的,硬得像根木头,只会让我更担心。我只是想找个像爹爹一样情深的男子,只对我一人好,多点时间陪着我。 挑了个良辰吉日,我和忘言终于在街坊邻居的见证下拜堂成亲,开始了新的生活。忘言在一家私塾做夫子,闲时卖点书画,代写些书信。我收敛起少女时的顽皮心性,像模像样的学着操持家务,忘言却总是怕我累着,一回来就什么都抢着做好。怕我无聊,还在院子里围了栅栏,种了好些花草,养了许多小鸡小鸭。 夜里,我喜欢趴他怀里听他说书里的野史故事。他兴致来了,会赋诗给我听,一面念一面咬我的耳垂,春宵香帐、抵死缠绵,日子非但不苦且充满情趣。 时间眨眼就是大半年过去,贴身丫鬟小香偶尔会辗转托人给我带来一点家里的消息。走时爹爹的确勃然大怒,却没有派人寻我,将自己关在房里一天一夜,之后就再不不准任何人提关于我的事,想来是寒了心,不打算再认我这个女儿。 最近听到爹爹身体似乎有些不适,想到自己不能在他身边尽孝,难免忧心恍惚。忘言见我整夜失眠、闷闷不乐,大半夜的一把抱起我说要到屋外赏花。 月光下,初来时移栽的牡丹花全开了,火红一片,美得惊心,微微笼罩银光,华丽中又带了一抹神秘。忘言斟了杯酒,一饮而尽,抚琴为我奏了曲《凤求凰》。我迎风而舞,笑望着他,多想把这一刻时间永远停住。 忘言以酒哺我,将我压倒牡丹花下,前所未有激烈的吻我:“月迷,我恨不能再早些年遇上你。” 我喘息着抓住他的手指放在嘴边轻咬:“我们现在不是长相厮守了么?只是有一天我红颜老去,忘言,你还会不会这么爱我?” 忘言信誓旦旦:“海枯石烂,我决不会负你。” 云翻雨覆,牡丹花瓣层层叠叠掩映着,又飘飘洒洒的落下,我的眼前一片梦幻绮丽。疲惫至极小睡片刻醒来,月光仍明晃晃的照着,我裹在忘言的袍子里,头枕在他腿上,没有丝毫凉意或者不舒服,忘言总是无时无刻都那么体贴。 我睁眼看着他,他随意披着中衣,胳膊露在外面,手里提着酒壶,仰头大口大口的喝着。一片馥郁迷离中,侧影是我从未见过的清冷。 他手臂上的那两排伤疤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是却重重烙在我心头从未消失过。 那是我们相识三个月的时候,我对忘言已经是爱意浓浓、情之切切,他却依旧忌讳我的小姐身份,对我若即若离,有所回避。我对他充满好奇,问东问西,在他跟我说他最喜欢做的事是大清早爬到山顶上看日出后,我就闹着要他带我也去,哪怕只是日落也好。他扭不过,只得偷偷带了我出去。 结果没想到回来的时候天色太暗,我们误落猎人的陷阱,忘言为了拉我还受了伤。漆黑的山里,到处能听见各种野兽的叫声,我害怕得一直哭。夜里又下起大雨,忘言紧紧抱着我,安慰我猎人会来查看猎物到时候会有人救我们出去。可是一直没有人来,我们被困了整整三天,我又饿又怕,发起高烧。忘言手臂上的疤就是被我咬出来的,迷糊中他一直在安慰我,说会陪着我,要我多喝点血坚持下去,很快就能得救的。 之后总算被人发现,我退了烧,调养一段时间没什么大碍,忘言却失血过多又伤口发炎,差点没死掉。我哭得心都要碎了,爹爹也是那时知道我们的事,虽然给忘言请了最好的大夫,却不许我们再来往。 或许之前我对忘言的爱是喜欢是仰慕,那次的同生共死之后,才真真正正深入骨髓,病入膏肓,给予我全心的信任与托付,哪怕是让我抛弃全世界,我也要跟他在一起。 不论忘言如何夸我貌美,我知道只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罢了。我长相普通,女红一塌糊涂,琴棋诗书也学得不好。唯一比其他小姐好一点的,大概就只能算是厨艺了。虽打小有人服侍,但并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我经常下厨给爹爹做吃的。所以如今每天闲来无事,总是变幻着菜式讨好忘言的胃。 他提着筷子,尝了尝我刚做的清蒸鲈鱼,赞叹的挑起眉毛:“虽是相同的菜式但是月迷做的感觉就是和外面馆子里味道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啊?”我有些得意。 忘言望着盘子里白嫩清香似乎还在微微颤抖的鱼摇了摇头:“说不出来,就是觉得很新鲜,口感好到了极点。” “你娘子那么能干,那你晚上能不能陪再她去看皮影戏啊?” 忘言瞪大眼睛:“我们都已经连续看了十天了。” 我噗嗤一笑,不依的在他怀里撒娇:“可是我好想知道故事后来怎样了。” “我可以跟你讲啊,故事我都知道。” “不要不要,你又不会演。” 忘言无奈摸我的头:“好好好,陪你去。” 可是夜里好戏正上演,街坊却匆匆跑来通知我,说家里失火了。我和忘言连忙赶回去,火虽救下来,屋里却烧得差不多了。是从厨房烧起来的,出门时我还熬着汤,估计是灶里的火没有掩好,火星溅到了柴堆上?用心经营大半年的家就这样毁了,叫我怎么不心疼,还有离家时带的大笔银票和忘言那么多书画。 忘言一个劲的安慰我,说人没事就好。我想想也是,只要忘言还在我身边,我们俩都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要珍贵。 【贰】梦醒 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戏的主角,一旦发现沦为配角,就是最伤心的时候。 转眼又是半年过去,小香突然传来了爹爹病重的消息,我和忘言匆匆赶回林府。仅仅一年,爹爹苍老了好多,虚弱的坐在床头对我招手。我抱着他大哭,一个劲的认错,他却好像一点也不生我的气般只问我过得好不好。病情时好时坏的拖了一个月,临走前一晚交代我要是有什么事就去白雾山找丹参师父,然后就去了。 我要料理后事,还要挑起林家的家业,以前爹爹教我管账什么的我都不爱学,林家又不能后继无人,爹爹只能寄望于我的夫婿,无奈忘言是个不喜经商的人,我猜这也是他不满意忘言的原因之一吧。尽管大部分事都有管家料理,我要操心忙碌的仍然很多。 忘言找了附近一个学堂教书,生活似乎和我们当初没有什么太大变化,只是我没那么悠闲自在了。就这样又过了三年,可能是过于操劳,我的身子差了很多,总是咳嗽,隐隐有旧病复发的征兆。腊月里感染风寒大病一场,在床上一躺就是半个多月。 忘言辞了学堂每天在家中照顾我,也不得不开始接手和打理府中一些事务。有时候我会想要是我有个哥哥或者弟弟什么的就好了,也时常怀念苑城的小屋,想那时我在院子里养的小鸡小鸭。 请了许多大夫,病总断不了根,咳嗽得更厉害了,还时常耳鸣、晕眩,整日昏昏沉沉的睡。夜里时常被噩梦惊醒,梦里都是我被弃尸荒郊,野兽来吃我的腑脏,鹰鹫来啄我的眼睛,我疼而清醒,却半点都动弹不得。醒来时满头大汗,总有死过一次的感觉。我变得像个小孩子,喜欢无理取闹,拉着忘言要他寸步不离的陪着我。他从来都是百依百顺,牵着我在园中散步,亲自下厨为我做羹汤。天气好的时候,带我到郊外骑马放风筝。 我病虽渐渐好了,却变得有些神经兮兮,经常头痛、恶心,出现各种不同的幻觉。再加上近来一段时间忘言总是一大早就匆匆忙忙的往外跑,很晚才回来,说是生意上出了什么问题。我见他每次都浑身疲倦,脸色苍白,一方面心疼,一方面偶尔闻到他身上的奇怪香气又总忍不住疑心他在外面会不会有了别的女人。这样一个月,我病好没多久,他又病了,人整个瘦了一圈,却还是三天两头坚持要出门。我让小香跟踪他,结果回来禀报说是忘言每天离开商铺后又去了一个陌生的宅子,我更惶恐不安了。 我本就没什么姿色,如今青春也没剩下什么了。镜子里脸颧骨突出,脸颊凹陷,苍白得可怕。忘言会不会已经对我变了心呢?我又恨又妒,梦里全是红衣的妩媚女子缠着忘言,对他再三勾引。而梦醒时,发现自己竟站在荷塘边,手握匕首,吓得差点没晕过去。 忘言请大夫来看,我的梦游却越来越严重,醒来总是出现在不同的地方,府中也渐渐传开。我性格越发阴晴不定,时常大发脾气。无论忘言怎么照顾开导我都没用,梦中的那些身影开始在白天也出现,时常在我和忘言周围飘荡,妩媚的笑着。我骂她们,拿书扔她们,让她们离忘言远一点,下人们都传言我疯了。 我实在是受不了再这样疑神疑鬼,决定好好跟忘言问个清楚,这日他却回来的特别早,做了一大桌我喜欢的菜。 “月迷,忘了么?今天是你的生辰啊,我有个礼物送给你。” 忘言移动红烛,竟在屏风后给我演了一段书生小姐私奔的皮影戏。 “好看么?你不是一直很怀念?我学了整整一个月,这对皮人是我亲手做的,看,这个像不像我,这个像不像你?” 我扑到忘言怀里泪流满面,原来他日日晚归全都是为了我,我却一直在怀疑他。 知他不擅经商,我劝他有些事不用太上心,林家家大业大,就算有什么亏损也不怕败不起。他却摇头说总要对得住泉下的爹爹,更不想被其他人小瞧。 此事之后我心神总算稍稍安稳,最近却仍是吐得厉害,小香怀疑我是有孕了说请大夫来瞧瞧,我一听喜上心头,打起精神要亲自去医馆。 大夫确诊了我怀有身孕的消息,我恨不得立刻飞到忘言身边告诉他。听到我是林家小姐,大夫让我顺便带些药材回去给忘言,说是他订下来的。我一看全是些虫草、人参各种大补的药,价格不菲。大夫却说忘言两年前就开始经常在各大药铺订购名贵药材了。 我心里隐隐觉得有些奇怪,府里并没人需要如此大量进补。思前想后,到库里一查,果然许多名贵的药材早就被忘言取走。我一身冷汗,进入密室,仔细清点,发现连许多田契地契,珠宝玉器都不翼而飞。 一时间惊恐至极,联想我和忘言的初见、遇险、私奔,甚至是那场大火,似乎一切都像是一场阴谋。一夜无眠,第二天清早忘言同往常一样亲自去厨房给我做早餐,我悄悄跟去,竟看见他从怀里取出一竹筒往我粥里倒了些粉末,顿时心跳停止,头皮发麻。 夜里在柜子里找见那竹筒我包了些粉末拿去给衙里的仵作检验,仵作告诉我是曼陀罗花提取剂,可以使人致幻疯癫。刹那间什么都明白了,我几欲崩溃,浑身冰冷战栗着,仿佛被一张大网笼罩无法呼吸。急急忙忙唤来小香,打发给她许多银子,交代她立刻去白雾山找一个叫丹参的人来替我看病,回来之后还有重赏。 小香吓个半死,不肯接钱:“只要是小姐吩咐的,小香必定肝脑涂地,难道小姐还信不过我么?” 我在心里苦笑,信?我到现在还能信谁呢? 付出一切的爱情也不过是一场骗局而已,处于震惊和恍惚中的我又怨又恨,然而还未待我想清楚该如何是好,忘言竟先动了手。 那夜我俩都是辗转难眠,他突然坐起往我脸上洒了一把药粉,我的身子便再动弹不了了。他点燃蜡烛,拿起了我一贯放在枕边的银貔,闪闪的刃光照着我的脸。我睁开眼睛,悲哀的看着他。真的没想到,那么多年夫妻,他居然要亲手杀我! 那个我熟悉的一贯温柔的脸上此刻没有表情:“月迷,听说这两日你将府中的账目全都暗地里细细盘点了一遍,估计所有一切都已经知道了,为什么还不问我?” 问什么呢?事实已然如此。我若说出来,就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忘言眼里闪过一丝内疚:“你迟早有一天会知道,只是没想到那么快。” 忘言,我不是个笨女人啊,从来都不是,我只是太爱你了,所以这些年才看不见你的谎言和欺骗! “宣宣她是我青梅竹马的恋人,我们父母都去的早,那么多年,一直是我在照顾她。” 宣宣?她叫宣宣么?我突然很傻的只想知道她比我到底有多美,才能让你这样对她又这样对我…… “她得了怪病,需要花很多钱买药,我没有别的办法。” 所以刻意接近我?对我好,甚至跟我私奔?原来什么山盟海誓都是假的? “你不要这么看着我!像你这样在富贵坏境中长大的大小姐永远不会明白我们俩是怎么相依为命的活过来的,永远不会明白对她而言连看一次日出都是多奢侈的事!老天对我们这么残忍,为什么我不能对你残忍?”忘言对我怒吼着,眼里全是矛盾和痛苦。手起刀落,银貔狠狠的扎进我的胸口。 我痛得一阵抽搐,一面口吐鲜血,一面苦笑,我林月迷这辈子又做错过什么,就该如此下场?为富不仁么?错生在林家么?还是爱上你沈忘言? “孩、孩子……忘言,求你,为了肚里的孩子……”我很努力的开口想要阻止他,哪怕只是为了我们的孩子,请你发发慈悲好么? 忘言如被雷击,不可置信的望着我拼命摇头:“孩子?” 我努力想要点头,可是丝毫动弹不了,只能拼命对他微笑。 忘言的身体剧烈颤抖着,眼里全是犹豫和不忍。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泪水一滴滴落在我的脸上:“月迷,来不急了,我回不了头了。我本不想这样,可是我知道你不可能许我接她进门,所以开始只想让你神志不清,以后,我还是会好好照顾你。可是,你既然知道了,定然不肯放过宣宣,我只能先下手为强。月迷,你不要恨我……” 说完又是狠狠一刀落下扎进我的心口。我痛苦的闭上眼睛,浑身麻木冰冷。 沈忘言,我在你心里,就是这么狠毒的人么?你为了她,不要我就罢了,连自己的亲生骨肉也不要了? “月迷……”他叫着我的名字,探了探我的鼻息,再狠狠补上第三刀。粘稠的鲜血流得我满身都是,忘言用被单把我卷起,抱到后院里的一口枯井之中扔了下去,然后用巨石堵住井口。 【叁】梦靥 是不是世上所有的爱情,到头来都只能是一场背叛? 周围一片漆黑,我只是在黑暗中瞪大眼睛。不一会儿,隐隐听到“失火了”的喊声和紧促的锣声。的确,对于众所周知已经半疯的女主子,如此擅于欺骗的忘言可以有一千种天衣无缝的说法解释我的死或者失踪。 我庆幸他没有找个地方把我埋了,或是大卸八块毁尸灭迹。我沉浸在黑暗里,已经忘了什么叫痛苦还有恐惧。时睡时醒,迷迷糊糊,仿佛回归混沌,却又不断梦到和忘言在一起的日子, 不知道过了几天,终于有人移动上方的巨石,月光如银倾泻井底,我看见一抹艳红,轻轻的吐了口气。 丹参师父这次是个年轻公子的模样,俊俏但是笑容里带着轻浮。他如一片红叶落在我的身边,把我救出井底,拔出依旧插在我心口的银貔,鲜血喷溅而出,但是很快止住,小香站在他身后早已吓傻。 虚弱的我有些委屈的蜷缩在他怀里,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师父,我饿……” 丹参带着我和小香离开林府,回白雾山养伤。我回头一望,眼眶却是干涩。林府是我的家,忘言是我的相公,无论如何,不会让给别人! 久别多年的师父丹参,是我见过世上最奇怪的人。他是世上最好的药师,也是最好的画师。只不过人家画景,丹参画皮。换脸如同换衣服一样,我从来不知道他真正长什么样子。他有时候是男人,有时候也是女人,虽然收了无数个徒弟,陪着他的始终只有各种动物。以前他常说人心不可信,我还不懂,现在明白却为时已晚。 我跟他说我要报仇,他便把我的脸拿去了,换了另外一张普通妇人的脸,肤色暗沉,满是岁月和劳作的痕迹。而我看见自己的脸,挂在他收藏室的墙上,与旁边无数张各种各样的脸一样,安静的合着眼,仿佛正在沉睡一般。 半年后我以厨娘的身份重回林府,忘言口中叫宣宣的女子已搬入府中,对外称是前来投靠的远房表妹,身染重病,独自住在偏僻的院落,极少出户,并不张扬。而我则是深夜失火被烧死在南书房,忘言为救我也被严重烧伤,卧床两月。尽管许多人不信,但我梦游的病症却是被传的府内皆知的,遇到意外并不稀奇,再者忘言为人和善,一向无人不喜。而就算有所怀疑,也没有人拿得出办法和证据。 忘言比以往更显苍白消瘦,总是行色匆匆,忧心忡忡,大江南北请了一个又一个名医。每天亲自到厨房熬药,药量越来越大,我估计着那个女子怕是病重活不了多久了。我一直很想见她一面,时常隐匿在她院中的灌木花丛后,可是也只见过她映在窗上柔弱单薄的剪影,听到忘言用更温柔一百倍的声音跟她说话,哄她开心。 一直到两月之后的一个月圆晚上,忘言扶她出来散步,我才终于见到这个毁了我一生的女子。月光下的她白得跟玉雕一样,美得没有一点生气。我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在想,忘言这一生几乎都是为她而活,若她死了,忘言会不会也跟着她去? 于是我拜托师父去给她看病,传说中能起死回生的鬼医丹参说的话,想必她是会信的。避开忘言耳目,一番设计之后,丹参换了一副德高望重白胡子老人的脸给那个女子开了药方,然后拿着忘言的生辰八字和银貔告诉她,需要这样的人的心来做药引,他只在此地停留三日,要她三日之内寻来。之后他便带着亦收为徒的小香先回白雾山了。 当初忘言其实给我讲了一个多么凄美动人的爱情故事啊,一个重病难愈,一个不离不弃,甚至千辛万苦、委曲求全,到最后不择手段,动手杀人。若我是旁人,早被感动死了。只可惜被牺牲的那个人是我。 我是这么爱忘言,如果是他得了病,我会毫不犹豫的为他另嫁他人,甚至动手杀人。我努力的站在忘言的角度去考虑,努力告诉自己不要恨他。可是那过去的山盟海誓,那撕破我爱情和幸福的冰冷刀刃,还有我肚里的孩子,我怎能不恨?怎能不恨? 可是我不会伤害你的忘言,我爱你,我舍不得。我只是想看看,这个女人,是不是也像你爱她一样的深爱着你,是不是真的,值得你爱—— 第三天夜里,我站在窗外,看着我预料中的一幕就这么活生生上演。说话的声音,哭泣的声音,杯子和碗摔碎的声音,桌子掀倒的声音。 忘言问为什么,我呆呆的阖动嘴唇,也在问,为什么? 像以前靠在忘言肩上看皮影戏,窗户上忘言的身影摇摇晃晃,而宣宣手持匕首,浑身颤抖,终于高高举起,对着忘言的胸口用力刺了进去。 “对不起,对不起忘言,鬼医告诉我只要人心做药引,病一定会痊愈的。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可是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我不要就这么死!我不要!” “我不会让你死的,就算死,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我答应过永远照顾你……”忘言倒了下去,我能想象此刻的他是怎样痛苦而狼狈的蜷缩在地上。 “可是你知道我这些年一个人在病床上挣扎有多痛苦么,你却和那个女人成亲,每天在一起,在阳光下享受甜蜜!每每想到这个,我都恨得没办法呼吸!” “我都是为了你啊,我跟月迷在一起,我还亲手杀了她!甚至杀了自己的孩子!” “我知道,我都知道……那你再帮我一次好不好忘言?我不要这么行尸走肉的活下去了,我不要了……” 我听见宣宣的哭声,听见银貔锋利的刀刃划破皮肉,穿透胸骨的声音,听见忘言似哭似笑的说:“宣宣,其实你不需要这样做,你只要告诉我,哪怕是亲手把心挖出来给你,我也会毫不犹豫……” 门被推开,月光下,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子跌跌撞撞的冲了出来,原本美丽的面容扭曲而诡异,而她手里,捧着一颗鲜红火热还正在跳动的心脏。 “我终于可以见到太阳了,我终于可以见到太阳了……”宣宣一面摇晃着往前走一面大笑,声音却比哭还凄厉。 我想,她是真的疯了…… 周围重新回复一片死寂,鲜血一直从房内流到廊上,我踏着血迹慢慢走进屋内。忘言躺在门边,瞪大双眼空洞无神的望着上方,身子因疼痛还在不停抽搐。 我蹲下去微笑的看着他:“忘言,忘言是我啊,我是月迷。我没死哦,我回来了,我说过要永远跟你在一起的。不过我换了一张脸,你不会嫌弃我吧,要是嫌弃的话,我再让丹参师父换回来,或者换张更美的好吗?可惜宝宝没有了,没关系,我们以后还可以再生对不对?” 忘言如被重锤,终于回过神来,不可置信的看着我。我不知道我的表情是不是跟宣宣一样疯狂,只能越发温柔的抚摸他的脸,安抚他。 “忘言,你终于知道了么?被自己最爱的人杀害,甚至是活生生的掏出心来,到底有多痛?” 我拉开衣襟,雪白的胸口上三个深而狭长的刀口可怕而丑陋。 “忘言,你怎么下得了手呢?你爱那个女人,对她好,没有错,难道我爱你,把一切都交给你就错了?我一直在想我到底哪里做的还不够好,让你居然可以一点犹豫和留念都没有。那些你对我说的话你都忘记了?还是说这世上真的所有爱情到头来都只能是一场背叛么?” 忘言颤抖着嘴唇怔怔的看着我说不出话来,他胸上的血已经慢慢止住。我捡起地上的银貔,歪着头睁大眼睛问他。 “你知道我给你做的菜为什么那么好吃么?因为银貔,这是一把永远无法致命的刀啊。不论我是砍掉鱼的头,还是剁掉鸡的脑袋!哪怕砍成一块一块,那每一个部分,都还是活着的,最新鲜的。你说,这样的菜,能不好吃么? 我捂嘴笑着,从忘言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狰狞的脸,犹如夜叉鬼魅。 “所以,不论是你刺穿我的胸,还是她剐去你的心,不会死,我们都不会死,伤口也不会愈合哦!” “你看,你还是我的,忘言,没有人能抢走你。我不要你的心了,它从来都没属于过我,如今,我只要你永远陪在我身边……” 我抱着忘言嚎啕大哭起来,眼泪和血水一点点流进我心口的洞。 正文 ☆、验生石(1) 验 一、夜娘 我从朝雾山上下来,手里端着木盆,草上的白霜沾湿我的鞋袜和裙摆。远山淡如水墨仙境,云霞氲氤,我驻足观望了片刻,发现就是这样的美景仍是抵不上杜仲笔下所描画的十分之一。 顺着溪流回到白竹林,大老远看去,像刚下过一场小雪。太阳这时刚露头,竹叶上的露水滴落在我发上,一阵凉意顺着头顶直灌到脚心。我行得慢,但是洗了一早上衣服,走起路来大气也不喘,我稍感欣慰。 竹林中风大,我本来系了绳子专门晾晒衣服。可是宇文浩来时训斥了我一顿,说让别的人来看见成什么体统。于是我便砍了两根白竹立在院中,用来系绳子。反正我来时,院里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以前那些梨树小枣树都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我抖平了衣裳挂起来,很简单的白衫,朴素而单薄,我洗的时候总是很小心,生怕一个大力便把它弄破了。杜仲总共没几件衣裳,平日里就两件很旧的替换着穿,他自己不留意别人也不留意,还是我来时看不过去,又给他做了几件。因为依旧是白的,估计他也没发现和以前自己穿的有什么不同。 晾完衣服我又开始打扫院子,收拾屋子。整理杜仲的书房,看见他桌上放了副画,墨迹未干,估计是刚画好的。上面寥寥数笔,大面积留白,只有一叶扁舟却意境悠然。 我冷笑一声,出了房门,又去后山洞中接了壶水,杜仲爱喝那里清泉煮的茶。 提着壶往漫花亭走,瀑布的轰隆声越来越近。通常这时候杜仲都在瀑布旁凸起的巨石上静坐,二十多年风雨不改。 我在亭中帮他沏茶,小炉上的水沸腾翻滚着。杜仲的背影就在不远处,稳如泰山,飘然若仙。过去我在这亭中经常撑着下巴看几个时辰都不会腻,如今却不敢多望一眼。 看看日头,估计他快起身了,我便往回走。来了白竹林已三月有余,但因为我对他作息了如指掌懂得回避,所以并未和他直接打什么照面。 回去路上碰上燕商,仍是一副病怏怏有气无力的样子,纵然相貌再清秀,也像半焉的花,让人看了心头不爽利。我很想叫他鼓起精神来,却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夜娘,师父最近怎么样了?”他问我,眼睛却不看我,目光盯着别处。 他是杜仲的二弟子,宇文浩是大弟子。我已经习惯杜仲的淡漠,宇文浩的高傲了,但燕商的礼貌和温和却总是让我不适应。他不敢看我我知道是因为朝雾山的清规戒律,和他本身性格的羞涩,再则是因为我脸上的疤痕。他或许觉得无礼吧,却不知道越是这样的人越怕别人闪躲的目光,反而愿意被人当作普通人。 我比划着手语,告诉他杜仲最近挺好的。 燕商点点头,继续往漫花亭走,应该是有什么事要汇报。 杜仲是朝雾山的掌门,世人号称水剑仙。因为有他,朝雾山得以和蜀山齐名。不过这些年,倒也不怎么理事了,全都交给了燕商和几大长老。 而我,夜娘,只不过一个伺候他衣食住行的下人罢了,连门中弟子都算不上。 三个月前被燕商从厨房调到了杜仲清修的白竹林,只因为派中大典时,杜仲和弟子列席,居然盛了我煮的半碗粥喝。传言杜仲已经从五年前基本上就不吃东西了,偶尔只吃点水果。虽是修道之人,却终究不是仙,杜仲也没有辟谷,只是吃不下饭。急坏了这个孝顺的二徒儿,四方的名厨都请了个遍。 我来白竹林时,原本还有个下人伺候杜仲,后来被我使坏驱离了白竹林,重新回派里做了杂役。我便除了做饭,将她扫地洗衣的活也一并揽下来了。 回到房中,我坐在铜镜前打量脸上那道疤。从颧骨到耳根,细细的,其实并没有多狰狞,只是我总是用额发将另半张完好的脸遮住,露出有疤痕的脸。常人便忍不住会用想象力将另一半宁肯遮住的脸的恐怖程度在脑海中补完。 我捋起发,镜中的完全陌生的脸有着别样的妩媚与妖娆,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我对着镜子咧咧嘴,怕偶尔不练习一下,自己就忘了怎么笑了。 不会笑又怎么勾引男人? 是啊,我在朝雾山潜伏了两年,终于等到机会接近杜仲,不就是为了勾引他,跟他上床,毁了他的真身和道行么。 一个又哑脸上又有疤的女人,居然想勾引一个全天下女人都在觊觎的男人,旁人知道肯定要说我脑子摔出毛病了。 可是,我知道,没有谁能比我更清醒了。 ——我要报仇。 正文 ☆、验生石(2) 生 二、燕商 我从漫花亭下来,步伐微微有些不稳。我跟师父说,我要去蜀中,那里的弟子传信来说有曾见过和师妹很相似的人出现过。 师父不允,说大师兄在外降妖,派内之事不可一日无人掌管。 我一向不曾违逆他,可是事关师妹行踪,我怎么可以置之不理? 师父却只是冷冷的扔出师妹的验生石道:“燕商,她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不肯面对现实。你跑遍了东南西北,有找到她么?” 我看着那颗紫色的小石子发呆摇头,只是一颗石头,一颗石头而已,怎么能证明师妹已经死了?没有人可以证明,也没有人找到她的尸体!或许她只是贪玩或者生我的气离家出走,或许她只是受了伤失了忆,忘了回朝雾山的路…… 我紧紧握住师妹的验生石往山下走,几乎要将石头捏成粉末,一度冲动想要丢到崖下却又忍住了。 这样的验生石一般仙门弟子入籍时都有一块,施了法术,滴上本人的血。若出外历练降妖或是其他什么时候有个三长两短,师门才知道是该救人还是收尸。 可是师妹的验生石,五年前随着她的失踪灭了光。我曾不肯相信的一遍遍握着石头向天祈祷,可它却终究成了有着怎么也擦不掉的血的普通石头。 我走到白竹林,回到以往师妹住的房间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师妹的验生石握在掌心中光滑温润,想必时常被人抚弄。师父看似不在意,其实他才是最伤心的吧。吃惯了师妹烧的菜,从那以后他连饭都吃不下了,也不再理派中事务。我到处寻找师妹的消息,最后却又一次次叫人失望,伤疤不断被人揭起,他怎能不难过不生气? 我看着桌上师妹为了给师父贺寿雕刻的白玉像,一尺来高,已经基本成形,只差了脸没有雕刻。当初为了挖这块玉不知道吃了多少苦,雕了几天几夜没合眼,却终究没来得及送出去。 二师兄二师兄的声音不断在耳边响,我几乎又要掉下泪来。这个我从山里捡回来的小丫头,一手抚养长大。这种为父为兄的感情师父永远没办法明白。 突然有人敲门,我开门,夜娘端着茶水,我摆手说不必了。 “我去蜀中一段日子,你好好照顾师父,我见他气色不是太好。” 夜娘点头,垂着眸子,她从来都不敢直视谁。我们俩说话总是各望向一边,气氛很奇怪。我知道她不管从哪里看都一点也不像师妹,可是我看着她总是特别容易想起菖蒲。 是的,菖蒲。当年我出外降妖,在漫山遍野的菖蒲花中捡到她,便给她取了这么个名字,花菖蒲。 她从小身子不好,在野外一天一夜,寒气入骨,多亏师父一直用心帮她调理。一直到两岁她才能走路,偏偏性子又淘气的很,我总是背着她陪她玩。门里的弟子也很喜欢她,就是大师兄和她合不来,两人在一起总拌嘴。然而过去那些快乐的日子,在师妹失踪后,再也不复返了。 师父抛下了派中事务,师兄也基本上不回来,甚至有传言他在外暗中扩招分派弟子,收买门人,想取师父而代之。 而我,只有一个愿望,就是把师妹找回来。 三、杜仲 深夜,我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万籁俱寂,外面只有风吹竹叶的声音,就像下着小雨。 我披衣起身,推门而出,原本周身湿热,迎风一吹,凉意渗骨。 一步步朝山上漫花亭走去,我需要清静。瀑布的轰鸣声刚好能掩盖我内心的不平静,而这周围的安静,只能越发清晰的让我听到我内心的声音。 我立于漫花亭顶尖俯瞰千山,一手抚着旁边黑玉雕的象征朝雾山的玄鸟。 过去我常常抱着菖蒲飞到这上面,她毫不顾忌的把玄鸟当木马骑,一面指着各个方向问我是什么地方,我可不可以带她去。 我每次都点头,可是承诺太多,路太远,我们没来得及走完。 又是一阵凉风袭来,我忍不住咳嗽。月光皎洁,远远看到山涧小溪边有个黑色的身影。我知道是夜娘,她偶尔夜间会到溪边洗衣服,或者趁着天色未亮采集点花露。 我不过是偶尔吃了她一碗粥,燕商便专门调她过来伺候我实在是有点小题大做。我依旧吃不下饭,但是她泡的茶倒是不错。以前菖蒲也吵闹着要帮我泡,不过每次再好的茶在她手里都是浪费。 还记得我望着茶盏里满满的一杯糨糊说不出话时,她就脸红的吐着舌头笑:“不好意思师父我茶叶放多了……” 我心头一阵抽痛,现在却突然很想喝她泡的茶。 其实我不想念她。 我曾以为菖蒲的死会让我很难过,毕竟多年师徒,我看着她长大。可是早没有了七情六欲的我握着陡然暗下去的验生石,当时除了大脑瞬间的空白,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离开的前三年里我都很平静,从未有过的平静,我的修为和道行猛增。只是到了前两年,突然开始频繁的想起她来,这三个月更是愈演愈烈,梦里成了挥之不去的魔障。 我很疑惑,自己到底怎么了? 夜娘走到小溪边,左右四顾,然后月光之下,突然脱了衣服。里面什么都没穿,莹白的身体突然从包裹她的黑色袍子里钻出来,玲珑有致,诱人之极。我的脑海划过一道闪电,虽依旧面无表情,呼吸竟有些不稳了。仓促的别看眼去,开始怪自己眼力太好看得太清楚。而穿透瀑布巨大的轰鸣声,我居然还能清楚的听见她小心翼翼步入溪水中,用手浇溅出水花的声音。 下了漫花亭,我轻轻叹息,那么多年,受到的诱惑难道还少么。修炼朝雾山的九天辰法最忌近女色,各大门派为了毁我道行,什么勾引下药的卑劣的手段都使出来过。见我不为所动,甚至连男子都有送上门来的。 如今我却因见着一女人裸身而心慌?真是越来越不济了。 正文 ☆、验生石(3) 石 四、菖蒲 丹参和我说过,报复一个人最好的方法,是先让他痛苦再杀死他,既过瘾又痛快。然后可以抛开一切,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我当时听了只是摇头,一种深到想让对方去死的仇恨,真的可以那么轻易放下,然后重新开始么? 我上了这朝雾山,就没打算要活着离开 丹参笑我傻,不过我这种傻人他见得太多了。他的雪狼把我的尸体从山崖下拖出来的时候,他也只是喊:“只许吃身上,头留给我。” 可是雪狼没有吃我,因为许多年前和杜仲去天山的时候我见过它一面,那时它掉下冰窟,饿得只剩皮包骨,我求杜仲救它上来。 可惜兽都有义,人却无情。 我被丹参救醒的时候心里毫无感激,他却教我,当一个人活不下去的时候就要学会去恨。 我向丹参求了三样东西:一个是蓑缠草,一个是麒麟毒,一个假死药。前两个是留着给杜仲准备的,后一个是给自己吃的,为的是验生石,让杜仲以为我已经死了。 丹参要我当他三年丫鬟还他一命,然后用我的脸换那三种药。 我答应了。 丹参是世上最好的药师,也是最好的画师。 杜仲爱画景,丹参爱画皮。 我不知道他要我那张从崖上摔下已经千疮百孔的脸有什么用,反正是什么模样对我已不再重要。他给我换了另外一张妖冶妩媚的脸,说那张脸他已经玩腻了。 过些时日,我看见自己从前的脸已被修补好,挂在他收藏室的墙上,安静的合着眼,仿佛正在沉睡一般。 丹参是个妖冶的男人,换脸如同换衣服一样,我从来不知道他真正长什么样子。他有时候是男人,有时候也是女人,陪着他的只有各种动物。 三年后我带着蓑缠草和麒麟毒回到朝雾山。我毁了自己的脸,装成哑巴而且不识字。因为只有这样才更能靠近杜仲。 蓑缠草是一种慢性的媚药,能在不知不觉间摧毁一个人的意志心神。每次,我只放一丁点在他的茶杯里。他的衣物,也用蓑缠草泡过的水涤洗。日复一日,他开始有了细微的变化。夜里时常噩梦惊醒,算好时间,我便去溪边采露捶衣。 我要让他注意我,可是不能有太多正面接触,他太聪明,我没把握不在他面前露出马脚,或者恨意。 要勾引一个男人很容易,可是对象如果是杜仲那就不一样了。如果没有蓑缠草,我绝不可能做得到。 我本还想再等两个月,有了万分把握再动手,可是隐约听到谣传杜仲有心退位让燕商接任掌门,宇文浩不满有篡位之势。我怕夜长梦多,十五那天,也就是花菖蒲死去的第五年零三个月又八天,我把麒麟毒和蓑缠草全放在了杜仲的茶里。趁着燕商去蜀中,其他门人没有允许不得上山没人打扰,这样的夜晚最适合不过。 杜仲丝毫没有防备的中毒了,这是我意料当中,丹参调制的毒药,就算是神仙也察觉不出,何况他杜仲还不是神仙。 我扶他在榻上躺下,他虽因药□焚身,又不能运功抵抗,额上隐有汗水渗出,意识却相当清醒。 “谁派你来的?” 我坐在他身侧,看看榻上的他,又望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不为别人,只为我自己。” 我的嗓音丝滑诱人,极尽妖娆,却不是我原本的声音。当年脖子上的一剑伤了声带,丹参换脸顺便也一起换了。 “你想怎样?”杜仲语调平静,莲容不改,一身白衣仍如雪山一般神圣高远,而我现在竟妄图玷污亵渎。 “我爱你,杜仲,我想要你。”这是我第一次对他表白,却没想到是在这样的时刻。 他看着我,眼中却甚至连一点鄙夷和轻蔑都没有,就像看一堆无关紧要的石头。 “不可能。” “我知道一般的媚药对你没有作用,可是日日夜夜,蓑缠草已深入你骨髓。” 他依旧镇定,即将大仇得报,我心却有些烦躁:“不用想了,你还中了麒麟毒,使什么仙法道术都没有用的。” 我捋起长发,露出另外半张诱人的脸,他目光清澈的看着我,犹如佛陀。我冷笑,轻轻解开他的衣服,尽管努力控制自己,可是手还是忍不住颤抖。 五年前那个夜晚的痛苦反复凌迟我,我只是想让他也体会一下,无力反抗的感觉。 我埋头轻抚他的身体,却不曾亲吻他,或许潜意识里我已经不再是曾经的自己,不想用现在这个人的模样去玷污他? 他虽一直冷脸不语,却仍在我的手探入他裤底时倒抽一口凉气。 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怎么敢?这个我曾经那么崇拜那么敬爱的人…… 我覆在他身上,衣衫半褪,目光迷离,极尽诱惑之能。然而整整一炷香的时间,他竟半点没有反应。我手下越勤,他一直被我□,脸上也隐隐有了愤怒的表情。 我舌尖从他胸上滑过,吻着舔着,轻轻啃咬。无法相信这样的状况之下,他还能保持理智,我就不信这世上真有无情无欲的之人。 我另一只手引着杜仲的手在我身体上游走,这种极大的痛苦和欢愉交织在一起的感觉,几乎将我逼疯。 我到底在干些什么?我真的不会后悔? 身子水蛇一般慢慢滑下,留念于曾经我最爱的怀抱,我忍不住喘息低吟,杜仲知我要做什么似乎也有些慌了。 “不要……” 我已用口含住,他双拳紧握,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羞愤的神情。 我得意,越发卖力。他闭上眼睛,我知道他在默念清心咒,可是蓑缠草不可能这样就抵抗得了,他只会越来越难受。可是让我震惊的是,又过了许久,他依然没有反应。 我抬起头来嘲笑:“杜仲,是你道行太深,还是你,根本就性无能?” 杜仲脸上反倒露出悲悯:“夜娘,我们无冤无仇,你何必自贱至此。” “无冤无仇?”我仰天笑,趴上他身上,俯望着他的脸,“真的无冤无仇么……师父?” 他整个身子一震,双眼睁开,瞳孔放大,不敢相信的盯着我。 而让我更不敢相信的是,他居然有反应了。不由得冷笑起来:“搞了半天我白费力了,原来只要一声‘师父’,就可以叫你勃起。” “闭嘴!”他终于大声怒斥。活了那么多年,我从未在一向淡然的他脸上,见过如此羞恨恼怒的神情。 “原来,你一直恋恋不忘的是你徒弟花菖蒲。” “不准提她!”杜仲居然一伸手,掐住了我的脖子,然而不论他再使劲,终究无力。 我伏在他身上剧烈抖动起来,我在笑,我怎能不笑,这难道不可笑么?他不许我提她?他爱花菖蒲?原来他爱一个人,那个人就必须去死? 我笑得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他涨红了脸,大声道:“不许再笑了!” 我却仍是含泪笑望着他,我说:“你不是最喜欢我笑么?你不是说你会保护我么?每次大师兄把我弄哭你不是都会替我训斥他么,师父,你都忘记了?你忘记菖蒲了么?” 杜仲的脸刹那间苍白如纸,整个人瞬间垮下去了般,眉间只剩下恍惚。 “菖蒲……你没有死?” 我伏下身子,与他肌肤相贴,甜腻的声音道:“师父,我做鬼,来找你报仇了。” 他痛苦的闭上眼睛,仿佛完全被抽离了力气。 “不要怪师父……” 我笑:“我不怪你,我只是想知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想了整整五年,也没有想明白。”我捧起他的长发在掌心轻轻一吻,我是如此迷恋他,哪怕到了现在。 杜仲摇头:“你没有错,是我的错,我有心魔,怕伤害你。” 我恍然大悟的点头:“原来师父你保护我不受伤害的方法就是让大师兄来杀了我?我是真的不知道,原来你竟爱我爱到这种程度。可是我偏偏就是喜欢被你伤害,你无非就是怕被美色所诱,几十年修行前功尽弃。我知道,你是掌门嘛,你是堂堂水剑仙,全天下人都看着你,你怎么会允许自己爱上自己的徒弟?可是……”的 我靠近他,轻咬他的耳朵,感觉他完全絮乱的呼吸和身体的微微颤抖,心里很有成就感。摩挲着他的脸,我一面吻他眉眼一面低声呢喃:“我不知道,原来师父对我这么没有抵抗力。” 他身子越发滚烫起来,声音嘶哑:“菖蒲,不要这样。” 我诚恳的道歉:“对不起啊师父,菖蒲太笨了,这是唯一能想到的报复你的办法,不然,你再教教我?” 我的唇不断往下探索,侵略一般攻城夺池,惊奇的看着他和方才完全不一样的反应。 “菖蒲,杀了我,不要再伤害自己来报复我,不值得。” 我抬头,我喜欢他的反应,我从没想过他也会有这么狼狈失控的一天。 “你当初若不想留我,怕我害了你,为什么不逐我出师门?” 他眼中突然流露一丝狠厉:“逐你出师门?让你和燕商远走高飞么?你生是朝雾山的人,死是朝雾山的鬼,天涯海角、黄泉碧落,都只能是我杜仲的徒弟。” 我陡然愣住:“杜仲,你好自私。你早就知道我爱你,以为我就这样死了,就永远是你一个人的了?” 杜仲苦笑:“你又要我能如何?娶你?还是拒绝你?” 我摇头:“这五年,你从来没有后悔过?” 他斩钉截铁:“若再来一次,我仍杀你。” 我喉头涌上咸腥,硬生生吞下。 “好,我也不悔。你不是这些日子夜夜与我梦中欢好?现在,可以美梦成真了。” 过去,我凭一个女人的本能去爱他,如今,凭一个女人的手段去勾引他。过去,我得到他的心,现在,我要得到他的人。 “菖蒲!”他惊叫。 我却已撑着他身子坐下,他低喘出声。我摇摇欲坠,疼痛让我既麻木又清醒。 “你何苦作践自己,要我的命你说一声便是。”他知道大势已去,面若死灰。 我冷笑:“反正我身子已经脏了,再多一个男人又有什么关系?” 他抬起头来,不可置信的看着我,紧抓住我双臂,指甲陷进肉里:“菖蒲,你在说什么?” “你要我死,杀了便是,何苦要故意折磨我?” 杜仲面色苍白,犹如即将爆发的火山:“浩儿对你做了什么?对你做了什么?” 我依旧冷笑,我只是不明白他既然要我死,为何不亲自动手。 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当我一边哭一边挣扎一边叫着师父救我的时候,得到的却是一个个耳光、毒辣的踢打和宇文浩冷冷的嘲笑。 “叫他来救你?你难道不知道,要我杀你的就是他么?” 那一瞬间生无可恋。 被宇文浩抛尸山崖,丹参说我仿佛经历人间炼狱般浑身都是伤。可真正遭受炼狱的,是我的心。 那个我称作师父的,我曾经最信任,口口声声说要保护我的人。竟然派我的师兄来杀我? 现实很残酷,可是真相更加残酷。如今的花菖蒲,只是名叫夜娘的行尸走肉,用这么一具残破的身子,来占有这高高在上的仙人,难道不是最好的报复么? 我轻轻的扭动身子,脸带微笑,却泪流满面。杜仲痛苦而愉悦的喘息,高潮那一刻他突然用力伸手将我抱进怀里,我听见他几乎哽咽的低喃。 “师父对不起你。” 我面无表情推开他,站起身来,穿上衣服,也给他穿上衣服。郑重而缓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虽然麒麟毒没有我给他解药,他也是必死无疑,但是我还是要亲手杀他。这是我对自己的承诺。 我从墙上取下他的佩剑,寒光四射。我提着剑,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他此刻反倒面色平静,一副任杀任剐的模样。这世上,只有我知道他那清奇脱俗的外貌之下,其实是怎样一颗卑鄙自私的心! 可是,我仍然爱他。 一剑下去,刺中他左肩。鲜红的血顺着我为他做的白衫流下来,我竟双臂无力,再刺不进去。便重新拔出举起,再刺下去一剑。 他不怒反而大笑的看着我。 “我的菖蒲长大了,师父很欣慰。如果你当初便是这样坚强勇敢的人,或许我肯放手让你走。我当时却只是想,与其逼你离开我,你不能活,还不如把你杀了。我从小,就舍不得你受一丝苦,也舍不得看你受苦,拿了安死丹给浩儿,他却忤了我的意,反倒害你受更多苦。我如今,是真的后悔了……” 我颤抖着举着剑,看着他的脸,往日场景一幕幕在眼前浮现。可是又如何,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我咬牙对着他的心口再次用力刺了下去。 门外却突然一阵掌风,把我震开老远。 我一看,竟是宇文浩。 “师父,你没事吧?”他上前查看,看杜仲浑身是血,而且朝雾山九辰天法已破,道行全失,身重剧毒,不由大惊失色。 “你这妖女!好大的胆子!” 我摇摇晃晃的从地上爬起,擦掉嘴角的血迹,轻轻笑道:“大师兄,好久不见!” 宇文浩退了两步,脸色惊疑不定:“你!居然是你!你还没死!” “对不起,一不小心,又活过来了。” 我眼睛只看着杜仲,一步步向他靠近。 说起来,这些年,尽管亲手杀我伤害我的是宇文浩,我竟一点也不恨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找他报仇。 我只恨杜仲,因为我只爱他。 宇文浩又惊又怕,怒道:“花菖蒲!我既然可以杀你一次,就可以杀你第二次!” “不要!” 我最后,只听见杜仲惊恐的喊声,原来,他的声音,也是可以这么凄绝的。 凛冽的剑迎面飞来,我无处可躲,感受着曾经伤我千百次的它,再一次撕裂穿通我的身体。我飞了起来,就像过去无数次杜仲带我御剑一样。 四周寂静无声,我低头看见自己被剑穿心而过钉在墙上,像一只可笑的四脚蛇。 我太累了,可是总算报了仇了。丹参,其实我不是像杜仲眼里那样无用的,是吧? 流着泪,我慢慢闭上眼,拖了他,这次,我总算可以安心去死。 隐约仍记得,那日,漫花亭中,我等他静坐完一起回白竹林,百无聊赖中,抱着书迷糊睡去,他踏清风而来,为我披衣,我正待睁眼,大叫吓他,却不料他竟俯身,吻我的唇。 那一瞬间,万物静止,月光倾城。 五、燕商 我收到消息,今晚大师兄的人会同时发动,大规模夜袭。我唯恐师父有事,连夜匆匆赶回朝雾山,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惨烈的景象。夜娘被钉死在墙上,师兄在地上连滚带爬,不停求饶。师父再不复往日风神落落的模样,双目血红,白衣鼓舞,提着剑,犹如修罗。 “欺师灭祖,杀!” “不仁不义,杀!” “背叛师门,杀!” “残害同门,杀!” 他每说一个杀字,便狠狠刺下去一剑。一连十多个,大师兄浑身都是血窟窿,不断抽搐着,最后竟被师父伸出手活生生将脑袋拧了下来。 我当时整个人都震傻了,只有一个念头,师父疯了。 他几处要穴都扎了银针,虽能激发出人体所有潜能,可以让人力量速度瞬间提高好几倍,可是再不□,很快就会死的。 我叫声师父,冲上前去,望着银针和他一身白衣上怵目惊心的红色,竟有些无从下手。他一生慈悲,手上从不沾血,是怎样的愤恨和悲痛,竟让他用这样的方式清理门户? 他看也没看我,径直走到夜娘那里,轻轻拔了剑,小心翼翼把夜娘抱在怀里,低声唤道:“菖蒲……” 我头晕目眩,刹那间已明白了一切。 看着师父抱着菖蒲,摇摇晃晃往外走。我只能捂着嘴一路跟着,几乎哭出声音。 师父一步步往漫花亭的方向去,眼神空洞,只是一直默念着师妹的名字,。 这是今生我走过最长的一条路,终于,听见瀑布的轰鸣声了,漫花亭就在不远处。可是师父体力已到极限,终于倒在了漫花亭不远的梨树下,抱着师妹,慢慢闭上了眼睛。 我跪在树下痛哭。我寻了五年,却是这样的真相这样的结果。 一个月后,我继任朝雾山的掌门。站在漫花亭里,我将师父和师妹二人的骨灰洒进瀑布下的寒潭。掌心里已成普通石头的两颗圆润光滑的验生石,被我用内力深深嵌进了亭上玄鸟的眼睛里。 从今往后,你们可以日日遥望朝雾山,再也不分开了。 我转身,带一身露水,沾几朵梨花,拂袖而去。 正文 ☆、金鱼花火 一、 刚下过场雨,白墙黑瓦,洗过一样干净。青石路上,陈楷被刘元明拽着匆匆往前走。 “快些,宴会要开始了!” “刘兄别急,路滑小心摔着。” 陈楷一脸无奈,他最不喜这类宴会。名为讨论诗词歌赋的友聚,其实不过是为了相互巴结吹捧、炫耀攀比罢了。他只是一介寒生,钱不多、志不远、才不高,有这时间,还不如在家看书算了。只是这刘元明却又万万不能得罪,谁让自己心中倾慕他待字闺中的妹妹已久,所以也被拖来了。 席上,觥筹交错,倒是热闹。陈楷望望四周:“今天的人比往常多了好几倍啊。” “那是自然,胡万说他得了件宝贝,要拿出来与大家观赏观赏。” 陈楷一听也来了兴致。酒过三巡,胡万果然让下人捧了一白瓷钵儿上来,钵中隐隐有火红一物。陈楷定睛细瞧,不就是条金鱼么? 胡万满面油光的望着众人:“前两日小弟花重金购得此鱼,今天特拿来给大家瞧个新鲜。”说着命人熄了烛火,大厅里顿时漆黑一片,只得窗外一道月光倾泻而入。 “咦,亮了!亮了!”顿时有人惊呼。 陈楷睁大眼睛,见那金鱼竟在钵里犹如被火点燃一般发起光来,光线氤氲,透着股子仙气,照得通体绯红透明,犹如琥珀。 “夜光鱼啊!”众人赞不绝口。 胡万拍了拍手,周遭响起乐声。只见那鱼儿原本一丁点的鱼尾竟慢慢展开,犹如优昙绽放,比玲珑的身子大上一倍有余,在水中轻轻摇曳着。青纱般透明,绸缎般顺滑,悠悠裹住人心,柔到骨子里去了。 鱼儿随着乐曲声在水中缓缓起舞,左右游动或转着圈儿,诱人的身姿摇摆着,月光下,说不出的妩媚婀娜,就是城中最好的舞娘也比不上。众人啧啧称奇,恨不得也跳到水里与其共游。 “只听过孔雀开屏,还真没见过金鱼开屏,这鱼也就是普通模样,没瞧出是啥稀罕品种。估计是成了精了吧。”刘元明在一旁也看直了眼睛。 陈楷道:“我看是受了训练,吃了什么丹药,所以才能起舞发光吧。”话虽如此,陈楷的目光却像被粘住般,眼皮都不舍得多眨一下。 胡万挥挥手,下人又把瓷钵移到外面,一轮圆月倒映在水中,鱼儿竟围着月影舞动起来,还不时轻灵的跃出水面,像突然蹿升的火苗,溅起阵阵水花,美得如梦似幻。 随着乐声渐弱,金鱼身上的光芒也渐渐暗淡,长尾如花凋谢折卷起来。绕着瓷壁游走,扑腾着似乎想要跃出,眼中竟露出可怜神色。陈楷心头似被针扎了一下,恋恋不舍的看着一曲作罢,金鱼被收起。 二、 回去后一连数日,那鱼儿的舞姿和眼神都在脑海中盘旋不去。陈楷思来想去,拉下脸来,再次到胡万府上去拜会,求着想再看上那金鱼一眼。 胡万心中得意,陈楷虽然穷酸,却极善工笔,他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看鱼当然没问题,陈兄想看多久都行,小弟只求丹青一幅。” 陈楷应允。胡万将他领至书房,将那白瓷钵儿置于桌上:“陈兄尽管在此安静作画。”遂掩门离去。 陈楷望着那鱼儿,似乎比前些日子瘦小了一些,精神也萎靡不少。 “没吃东西么……”陈楷喃喃着,凑近头去细看,真真正正也不过一尾普通金鱼罢了。 “先生救我!” 却不料突然细细一女声传来,吓得陈楷一屁股跌坐下去。 “先生!行行好!救我出去吧!” 陈楷定神一看,金鱼的嘴还在一开一合,可不是它在说话么。一时不由满头大汗,疑心是天热自己中暑出现了幻觉。 “先生!”金鱼摆尾,在水中轻轻一拍,跃起老高,却仿佛撞到透明高墙一般,又跌回瓷钵里。 “你是何方妖物?” 金鱼大而鼓的眼可怜巴巴望着他:“我叫鱼姬,本是东海里成了精的一尾鱼,贪玩大意被人抓住,求先生救救我,放我自由!” 陈楷皱眉:“你是胡万花重金买来的,若要我再从他手中买,我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银两。若要我私自放了你,他却是肯定不会放过我的。” “鱼姬不会连累先生,先生请放心。原本普通的容器也关不住我,只是这瓷钵儿不知被施了什么法术,无论如何我竟逃不出去。先生若能让那胡万换个器皿装我,其他我自有法子。” 陈楷点头,又兴奋又好奇的跟鱼姬聊了许多别的事情。 午后胡万来瞧,见纸上空空如也,大为不悦。 “陈兄为何迟迟不动笔?” “白日里这鱼儿与普通金鱼实在是瞧不出区别,又装在这么个小瓷钵儿里,实在是太过凡俗,画意难寻啊。” 胡万看看那鱼,觉得也有道理。 “那陈兄以为?” “不如胡兄换个器皿,夜里再请众人观赏,我顺便作画如何?” 胡万一口答应。夜里陈楷应约而至,再见鱼姬,果然白瓷钵儿被换掉,改用琉璃碗来装,流光溢彩,交相辉映,较之前更是华美绝伦。 陈楷心中赞叹,将美景尽收画中。却只见月光下轻灵舞动的金鱼,竟慢慢从碗中飞了起来,在空中随着乐声划过道道美丽的光芒,犹如流星飞过。 众人一时都看呆了,等回过神来,鱼儿已飞升高处再看不见,那火红的光点消失,夜幕中空留一轮皓月。 胡万痛惋,像被割了心头肉一般,却又无可奈何,只能不顾形象的在月下狂奔追赶,愤恨自己没生双翅,不能将其亲自抓回来。不过还好鱼虽没了,却留下了幅画。众人都道金鱼成了仙,重金要买画,都被胡万拒绝。 陈楷大松口气,回到家里,刚进门,就听一细小声音从袖中传来。 “先生先生,快给我盛些水来,渴死我了!” 陈楷大惊失色,见鱼姬从袖中落在桌上,无精打采,连忙装了碗水,小心翼翼捧着鱼姬滑溜溜的身子放了进去。 鱼姬得水欢快的游了起来。 “你不是飞走了?” “那是用幻术骗他们呢,我一直藏在你袖子里,跟着你出来的。” “现在既然已重获自由,姑娘接下去有什么打算。”话毕陈楷又觉得称其为姑娘实在太过奇怪。 没想到鱼姬在水里游了两圈,红光一闪,竟真变成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小姑娘站在他面前。 陈楷受惊不小,半晌说不出话来。 鱼姬掩口而笑,顾盼生辉:“我本就是妖,能变成人有什么稀奇的?” 说着绕着屋子走了两圈,左看右看摇了摇头:“你这跟胡万的宅子相比,还真够寒酸的。” 陈楷苦笑:“其实你直接跟胡万说,他未必就不肯放你出钵,不需要借我之手。” “那可不成,那人贪财好色,要知道我是妖怪,不是恐我害他找道士收了我,就是贪我美色,想占我便宜。我是见你为人君子,心地不错,这才求助于你的。哎哟肚子好饿,你这有什么吃的么?” 陈楷热了些剩饭剩菜给她。吃饱了,鱼姬又变成鱼回碗里睡去了。 三、 第二天陈楷早早起床读书,鱼姬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化作人身,又嚷嚷着要吃的,还缠着陈楷,让他教识字画画。 转眼就是半个月过去,鱼姬身子渐渐圆润,气色也好了。 这天夜里鱼姬坐在桌前嗑瓜子,唤陈楷去给她倒茶。 陈楷失笑:“人家妖精狐怪,被人救下,都知报恩。你赖着不走就算了,怎么还总把我当下人使唤,每天端茶倒水做饭洗衣的?” 鱼姬嘻嘻一笑:“我虽化为人身,不过走路行动起来还是非常吃力的,所以平常可帮不上你什么。先生若要我报恩的话,我也可以以身相许啊!反正你不也还没娶妻。” 陈楷连连摇头:“我虽未娶妻,但是已经有意中人了。你虽非人,但终归是姑娘家,与我一个大男人朝夕相对终是不太方便,干脆我就认你做义妹,你唤我为大哥吧。东海路途遥远,你又法术不精,孤身上路的话,恐被人再次捉了去。每次问你作何打算,你也没个主意。” “难道你还嫌弃我了?想赶我走?虽然我每天白吃白住,不过夜里也有发光给你照亮,你可以不用点灯了呀!” 陈楷忍俊不禁,笑出声来,无奈的看着鱼姬淘气娇憨的模样,心中不由升起宠溺之情。 “好歹也给家写封信,看有没有人能来接你啊。” “大哥一定是看志怪小说看多了,我又不是什么龙女公主的,只是普通一尾鱼罢了。在江河湖海中畅游,好不容易得成精怪,活了一百多年,亲人什么的早就没咯,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只要不被人关着。在大哥这吃得饱穿得暖,又有人说话,可舍不得走。” 陈楷点头:“但是你切忌不要随便出门,被别人瞧见了。还有若诗偶尔会到我这来,你也要当心。” 鱼姬似懂非懂:“若诗就是大哥口中的意中人么?” “对。” “那什么时候成亲呢?” 陈楷露出愁容,他跟若诗倒是两情相悦,若诗父母双亡,凡事都是哥哥刘元明做主。但这刘元明跟他同窗数载,为人他再了解不过。嫌贫爱富,一直都想借着妹妹的婚事攀上高枝,不可能轻易下嫁给他。 鱼姬见他不语便也不多问,懒洋洋的跳回碗中睡觉去了。 陈楷为了能多存些银两,每天夜里作画,白天拿去卖,还要抽时间看书,来年好上京赶考,回家还得伺候小金鱼儿,十分辛苦,一不小心病倒了。 鱼姬只好化作人身,出门给他抓药请大夫。忙里忙外,累得腿都要断掉,一缸子水也快被她喝完。 第二天她在碗中酣睡,听到有人敲门。好奇的望着门口,见推门而入的是一个穿绿衣的姑娘,模样虽清秀,但也算不上是多漂亮。 她见陈楷还躺在病床上,又是熬粥又是煎药,还用毛巾给陈楷擦着脸和身子,动作可比她利索多了。鱼姬忘不了她脸上的神情,关切又温柔,充满了爱意和怜惜。 那个就是大哥的意中人吗?分明哪里都没有自己长得好看嘛! 陈楷醒了,咳嗽着跟若诗说话。鱼姬见他眼角眉梢都带着笑,虽然脸色苍白,却似乎很幸福的样子。不由心头小小酸涩起来,那两人之间,似乎有她无法理解的感情和默契存在着。 待若诗走后,鱼姬化作人形坐在陈楷身边。 陈楷愁眉不展:“若诗说,他哥哥有意把她嫁给胡万,想让我早些去她家提亲。” 鱼姬突然有些生气:“那大哥就去呗!” 陈楷沮丧的摇头:“这事太不容易。”转而又问,“你出门为我请大夫抓药了?” “是啊!我又不会看病,也不懂救人的法术,难道看着你病死么?邻居什么的都瞧见我了,我就说是你远房表妹,来投奔你的。” 陈楷松口气的点点头:“还算不笨。” 鱼姬怒嗔:“我本来就很聪明!” 陈楷笑道:“只是有点不谙世事,这一百多年都不知道你怎么过来的。” “能怎么过的,就每天游来游去呗。” 四、 第二天,正在陈楷犹豫要不要去刘家提亲的时候。刘元明倒来了他这里,还提了些补品。 “陈兄病好些了吗?” “托福托福。”陈楷提高警惕,通常见到刘元明的笑脸都没什么好事,不会是来跟他赔礼道歉说要把妹妹另嫁他人了吧。 “咱们同窗多年,我说话也就不绕圈子了。昨日我在药店见一姑娘,生得明眸皓齿,左右打听,说是你远房表妹。” 刘元明说着在房里转了两圈,到处张望,只见桌上瓷碗里盛了条鱼。陈楷连忙道:“是是,我姑丈去世了,表妹前两天来投奔我,人刚刚出去买菜去了。” 刘元明凑近碗看了两眼:“你怎么也养起鱼来了。” “这不是那天在胡万家瞧见么,心里喜欢得打紧。” 刘元明也露出惋惜的神情:“要说那鱼啊,真是个宝贝,可惜怎么着就飞走了。对了,不说鱼,说你表妹这事。我也知道你跟若诗感情一向很好,我瞧着你那表妹也挺不错,咱们不然来个亲上加亲?” 陈楷顿时暗中叫苦,这哪里是亲上加亲,分明是雪上加霜。这刘元明怎么就看上鱼姬了呢。能娶若诗是好,只是万万不能把鱼姬嫁给刘元明这种人,那岂不是刚出狼窝又入虎口。而且虽以兄妹相称,不过是图个方便,两人非亲非故,他哪里有权去决定别人的婚姻大事,连忙开口回绝。 “实话不瞒刘兄,我这表妹早已是定了亲的,在我这也呆不了多久,就要嫁到夫家去的。城中好女子那么多,刘兄看上哪家,我去给你说媒?我对令妹的确是心仪已久,还望刘兄成全。” 刘元明面露失望不悦:“陈兄的才华人品我一向欣赏,只是这胡万已经来我家提过亲了,答应给一百两黄金做聘礼。不过我跟陈兄交情不浅,这样吧,五日之内,要是陈兄也能拿出一百两黄金,这婚事也就成了。” 陈楷送走刘元明,眉头更是皱成一团。虽知对方有心刁难,却也没有办法,可是就凭他那点积蓄,想娶到若诗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鱼姬见他无精打采的趴在案上,变做人身站在他后面。 “你不是一直想娶他妹妹么?干嘛不答应他的要求,直接把我嫁过去好啦。” 陈楷摇头:“婚姻大事,怎能随便,要让你嫁给那种人,岂不是害你一世。” 鱼姬听了脸上露出笑容,心头不由欢喜:“反正我也不怕,我要嫁他,有得他苦头好吃。他如今既故意为难你,我就去教训他一下,非让他把妹妹嫁给你不可。” “别别别,你那点本事,得罪了他是小,要被发现了抓起来我可再救不了你。”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还要不要娶媳妇!” “尽人事听天命吧,我出门去筹些银子,你别乱跑。” 只是一百两黄金岂是那么容易筹到,一连三天,陈楷都是愁眉不展。鱼姬看着心疼,思来想去,夜里偷偷溜了出去。 翌日陈楷醒来发现房间里多了一口红木箱子,打开一开,里面装得都是金灿灿的元宝,不由吓一大跳。 鱼姬得意洋洋站在他面前:“怎么样,这下那个刘元明该没话说了吧。” 陈楷瞪大双眼:“这么多钱你哪里来的?” “以前胡万将我严加看守关在宝物阁中,旁边多得是金银宝贝,这次就回去拿了一点咯。放心,一时半会,他不会发现的。” “不可不可,万万不可,怎么能偷东西呢,这是小人所为,你赶快还回去。” 鱼姬顿时气红了眼睛:“我这是为了帮你,你居然还骂我是小人。”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谢谢妹妹的好意,只是、只是这不义之财,我不能用啊。” “你怎么这么别别扭扭的,到底还想不想娶若诗啊。” “想,只是这……” “这这这什么,你再犹豫下去,若诗就被别人娶走了。” 陈楷思虑良久,终于还是决定用这些钱去提亲。 刘元明见了不由大吃一惊,后悔没有多要一些,却又不好再改口,便答应了婚事。 五、 婚事虽答应了,刘元明却怎么也想不通陈楷突然一下哪来那么大一笔钱,他对他的家底再清楚不过,难道一时另有什么际遇? 这天夜里喝完花酒,刘元明临时起意去陈楷家探探。 跳过低矮的篱墙进入院子,摸到窗户底下,听到陈楷在屋内吹笛子。随着笛声屋内灯光忽明忽亮,不正常的泛着红色。透过窗纸一看,不由吓一大跳,竟然有金鱼在随乐凌空起舞。 刘元明阴沉一笑,原来胡万家的金鱼那日突然飞走,是飞来了这里。 第二天他去跟胡万这么一说,胡万果然大怒。立刻报了官,官兵来搜到金鱼,将陈楷打入了大牢。 这可把鱼姬急坏了,胡万重新把她装入琉璃碗中,怕她逃走,还特意盖上盖子。其实他哪里知道关键的是那白瓷钵儿而不是盖子。 夜里鱼姬溜进大牢内,见陈楷被严刑逼供,打得皮开肉绽,难过得泪珠子哗啦啦往下掉。 “都是我害了大哥。” 陈楷虚弱道:“趁胡万还没觉察,你赶快逃走吧,以后大哥不能照顾你了。” 鱼姬哪里肯:“要走大哥跟我一起走,大哥闭上眼,我自有办法救你出去。” 陈楷连连摇头:“我是读书人,就这样出逃的话一世英名也就毁了,再不能堂堂正正做人,东奔西逃还不如死了算了。” 鱼姬眼泪汪汪:“都是我连累大哥,若这次能救大哥出去,鱼姬打算回东海,大哥能不能陪鱼姬走一趟,就当是送别了。” 陈楷轻轻点头:“我自当送你。你法术低微,千万别为我冒险,人各有命。” 鱼姬回去后买了条普通金鱼放在琉璃碗中,又盗了许多银两珠宝藏于刘元明的床下。 刘元明得了陈楷的金子,又以陈楷入狱妹妹不能下嫁为由,打算跟胡万结亲。若诗以死相要挟,这才作罢,每天拿着钱出去花天酒地。 胡万家中大量财物丢失,官府一查,很自然查到近来花钱如流水的刘元明头上。刘元明在公堂上几乎吓破了胆,虽辩白金子是陈楷送的,却又从家中搜到其他珠宝,无法抵赖。 而胡万虽重得金鱼,却无论用什么办法,金鱼都没办法再发光起舞,认为受了刘元明的骗,陈楷的官司也就不了了之了。 六、 陈楷从狱中放出,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安慰好若诗,就匆匆跟鱼姬踏上了返回东海之路。 经过之前几个月朝夕相处,鱼姬心里是喜欢上陈楷了。陈楷只是个再平凡不过的书生,有温柔良善的一面,但也算不上是多英勇无私。但就是这么一个一眼叫人找不到什么特色的人,让鱼姬体会到了别样的温暖。 喜欢他每天给她做饭吃,却又骂她懒。喜欢他每天教她识字读书,却又对她的笨束手无策。夜里她发光的时候,他在旁边看书,她跳舞的时候他在一旁吹笛作画。这样的生活让鱼姬有找到归宿的感觉,不想再像以前一样每天没有目的的游来游去了。 无奈陈楷已经有了意中人,一直对她以礼相待,兄妹相称。鱼姬以前觉得只要呆在陈楷身边就好了,他成亲什么的也无所谓。后来才发现,他每次跟若诗呆在一起的画面都那么刺眼,越来越让人无法忍受。 既然这样,还是回东海好了。她想陈楷也是不知道拿她怎么办才好,所以才爽快答应送她离开吧。 一路上陈楷对她百依百顺,鱼姬想去哪逛逛嫌走路太累,他便背着她到处看。 这样玩玩走走,竟花了三个多月才来到东海之滨,这一路上鱼姬有时候极开心,有时候又极低落。陈楷心头也很是不舍,不过他已是要成亲的人,鱼姬对他的好感不加掩饰,还是尽早分别的好。 临行前一夜,鱼姬哭得梨花带雨:“大哥就不要回去了,跟鱼姬在一起好么?” 陈楷心中苦涩:“我跟若诗已有婚约,她还在家等着我。” “那我给大哥做妾,跟若诗一起陪着大哥好么?” “人妖殊途,你未来的日子还很长,还是找个能够陪你一世的人为好。” 鱼姬一听更是黯然心伤:“那今夜鱼姬最后再为大哥舞一曲吧。” 于是陈楷吹笛,鱼姬以人身在沙滩上跳起舞来,时而轻掠海面,时而临空翻飞,月光下发着荧荧幽光,犹如天女下凡,美得叫陈楷屏住了呼吸。 曲声渐弱,鱼姬也随风远去,消失在水色天光之间。陈楷怅然若失,心像被挖去一块般难受。第二日踏上归程,回想着两人来时的欢快情景,更是痛苦难舍。 又过了两月,陈楷回到家中,若诗果然正苦苦等他。而刘元明虽花了不少钱上下打点,仍被流放外地。 两人历经这些波折,终于拜堂成亲。陈楷起初十分欢喜,两人以卖画为生,日子虽然清贫,但若诗不辞辛劳、持家有道,倒也过得温馨幸福。 只是陈楷始终未能考取功名,年岁日长,志气渐消。加上二人一直没有孩子,家中冷冷清清总是缺少点什么,他开始时常回忆起当年跟鱼姬在一块的日子。 白驹过隙,转眼七年过去,陈楷每日除了画画无所事事,便也跟胡万等人终日厮混,人也渐渐发福。 这日他在酒肆喝得酩酊大醉。遇上鱼姬、还有鱼姬月下起舞的画面不断在脑海中反复播放。之后这些年,要说好也好,只是日子像路旁小河里的水一般悄无声息的流过,平静得没有一点涟漪。鱼姬似乎成了他这庸碌一生中唯一的不凡与亮点。 那时的自己,如同盖世英雄,不畏权势、不贪诱惑,然后遇上,想要以身相许来报恩的美人。 良辰美景奈何天啊。 陈楷哼着小曲,被同醉的友人拉进烟花柳巷。 “陈兄,这花魁孟三娘可真是天姿国色,一定要瞧瞧。” 陈楷心中嗤笑,什么天姿国色,真正的天姿国色他们才没见过呢。 醉意茫然中,却看见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鱼姬? 七、 不、不对,不是鱼姬,虽然模样很像,可是神态太过世故妖娆,不似鱼姬那般纯真无邪,那般娇憨可爱。 可是陈楷还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头脑发热的一掷重金。仿佛重新回到年少时一般疯狂迷恋起来,开始经常去见孟三娘,花掉大把大把的银子。 若诗知道后,气红了眼睛。可是无论怎么说,陈楷都不听劝告,被拆穿后,索性大吵一架住到了花柳巷里。若诗去找他,却被拦着不让进,周围围了一圈人哧哧取笑。她便在外面大喊,陈楷觉得实在丢脸。可是想到这些年若诗每天为自己辛苦操劳,青春不复。当初火一般的爱意虽渐渐淡去,但夫妻的感情却早已深入骨髓。已经失去鱼姬了,难道连若诗都不能好好珍惜么? 陈楷回到家中,见若诗竟竟打包好了行李,一副要出走的样子,顿时酒也吓醒大半。 “娘子……” 若诗怒目而视:“当年你口口声声,说要好好照顾我一辈子。却没料到,居然如此负心薄幸!” 陈楷回忆过往,越发内疚。连声认错,发誓以后再也不去那种地方。 若诗满面泪痕,道自己终于有了身孕。陈楷大喜过望,分外殷勤。若诗想着男人难免行差踏错,知道回头就好,为了孩子,只能暂且忍下。 不过还好陈楷之后果然修身养性,再不去烟花之地,温柔备至的照顾妻子。可心里却越发的思念起鱼姬来,想着当初自己要是不计人妖之别,娶她为妾该有多好。 可是事到如今,还能如何呢?错过了的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庸碌一世,这是当初自己的选择。 若诗见陈楷总是神色恍惚,独自关在书房,不由心生疑虑。一日趁着陈楷不在,进到房内,却只见陈楷近日来画的张张都是金鱼与美丽女子的画像,铺了满满一屋。一时天昏地暗,脸色苍白。 夜里陈楷回来,家里空空落落,冷清得有些可怕。 若诗独自坐在黑暗中,月光洒落窗棂,陈楷似乎听见北风凄凉的幽咽声。 “娘子,你怎么了?” 话毕陈楷呆立屋中,因为只见得若诗竟浑身淡淡发出光来。照得那张面孔又熟悉又陌生。忽明忽亮,似乎一下子像若诗,一下子竟又像鱼姬! “大哥,你可还认得我么?”若诗仿佛哭一样的声音空洞回响,陈楷如遭闷雷,久久望着若诗说不出一句话来。 鱼姬,真的是鱼姬! “鱼姬!怎么是你!你终于来看大哥了么?大哥这些年好生惦记你!”陈楷泪湿了眼眶。 鱼姬却只是冰冷的看着他。 “当年若诗其实早已跟随刘元明至流放地另嫁他人,我恐你难过,费尽心机托丹参先生换了若诗的脸,赐了灵药,才能离水时刻陪在你身旁。每日每夜,如刀尖上行走,沙漠中游动,没有一处不煎熬没有一处不苦痛,可到头来,没想到竟换来了这样的结果。”鱼姬睁大布满血丝的双眼,下唇都咬出血来。 陈楷怔在原处,半晌说不出话,震惊之余却竟又有一丝欢喜。 “鱼姬,是大哥错了。你不知这些年我有多思念你,担心你会不会再遇上危险,过得好不好。却原来你一直就在我身边!你才是我的妻子!如今咱们又有了宝宝,我一定会好好待你,咱们一家三口好好生活,就算你的脸换做了若诗的也没有关系!” 鱼姬仰天而笑,眼泪滚滚而出。 “我是鱼姬的时候你喜欢若诗,我辛苦变作若诗,你却又喜欢鱼姬。为何世间男子,总是得不到和已失去的才是最好呢?这些年来,我抹杀自己努力成为你爱的那个人。如今,却既不是鱼姬也不是若诗,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谁了。大哥、相公,你,还是好自珍重吧……” 说完鱼姬竟慢慢变化,成了当年陈楷初见的那尾金鱼,身后还跟了许多小鱼。轻轻在空气中摇曳着长长的尾巴,逆着月光向上游去。一整片鱼群,如同被风吹走的蒲公英。 可是如此轻灵诡妙的奇景陈楷再也无心观赏,他如同当年的胡万那般大惊失色,一路疯狂的奔跑,追赶着金鱼,大声哭喊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然而那些如同绽放的一朵朵烟火般美丽的鱼儿,头也不回的消失在了夜幕中。 从此世上,再没有鱼姬,也没有若诗,只有人们常常在深夜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在月亮下拼命的跑,一边不停大声喊着。 ——回来啊!回来啊! 2011年4月21日 正文 ☆、吞吃 一、 大清早,香圆挎着菜篮子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时候却撅着嘴,鼓着腮帮子,一副在外面受了气的模样。 程空觉得有些好笑,伸出手摸摸她的头:“谁惹我家圆儿不高兴了?” 香圆抱住他的腰习惯性的在他怀里蹭来蹭去:“都是街上那些小贩,他们又坑我,隔壁的张大娘说我买的菜总比别人贵上一倍。” “一点小钱没关系的。” “可是我不喜欢被人骗啊。” “吃亏是福。”程空捏了捏她圆圆的脸,听到外堂伙计叫着有人看诊,连忙走了出去。 香圆已经习惯了相公的好脾气,免费看病就罢了,经常连抓药都不收钱,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家是开善堂的而不是开药堂的。 刚入冬,感染风寒的人特别多,程空有些忙不过来。香圆只好亲自下厨做午饭,菜烧得黑糊糊的,程空没空,她只好先吃,简直就难以下咽。 原本她之前整天闲来没事也是在店里帮忙的,只是连着几次抓错药,搞得病人上吐下泻,程空只好又另请了个伙计。 香圆觉得自己挺没用,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好,都不知道程空为什么会愿意娶自己。她父母双亡,一直住在舅舅家,后来媒人上门提亲,她不想再寄人篱下稀里糊涂便嫁了,跟着到了苑城。成亲后才发现相公人好相貌又好,自己太过高攀。婚后这两年过的真的很幸福,程空也极宠溺她。如果非要说有什么遗憾,就是程空不喜房事,她到现在还没能怀上宝宝吧。 下午街坊秦寡妇来邀她去茶聚,一堆妇人坐在花园凉亭子里,无非就是一面绣花,一面闲话家长里短,嚼嚼城里的逸事八卦。 香圆连绣花也不会,刚去的时候众人见她长得娇憨可爱还争着教她,后来发现她不是一般的笨,怎么都学不会,也就都懒得教了。 香圆对妇人们闲聊的话题完全不感兴趣,不过每当有人谈论起哪里的寺庙特别灵验,哪种秘方吃了肯定能生儿子时,她还是会竖起耳朵。 此刻她同往常一样坐在角落里拿着针线,她的目标很小,只是想给程空做个香囊。可总不时戳到自己的手,绣的也是歪歪扭扭的。望着池塘里的一片残荷,香圆心情有些低落,便起身告辞先走了。 走到半路却又想起自己的顶针还忘在桌上,便又回去拿。结果大老远就听到亭子里传来的谈话声。 “那个梅香圆啊,手又笨又缺心眼,真不知程大夫一表人才当初怎么会娶了她。” “是啊,听说她别说持家了,连做饭都不会,程大夫又要顾外又要顾内,真辛苦!” “就是,我家那个二女儿哪里不好,宁肯进程家做小妾,托人去说媒,结果程大夫还没答话呢,就被那女人用扫帚哄了出来。” “怎么这么没妇德啊!” “就是,又不能生。模样也越长越胖,我女儿怎么着都比她水灵,我看程大夫总有一天会想通把她给休了。” …… 香圆僵硬的移动双腿往回走,好想哭,可是哭不出来。那些话虽然难听,可的确句句都是事实,自己一点用都没有。摸了摸脸,似乎真是越来越圆润了,都怪相公烧得菜太好吃。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被休掉的。 香圆心头一阵恐慌,回到家,程空发觉她情绪不对,刚想询问却被叫着出急诊去了。 香圆呆呆的坐在店里,突然见身前不知何时竟站了一个黄袍的道士。 “这位夫人,你的家里有妖怪!” 二、 妖怪?什么妖怪啊! 香圆已经够心烦的了,二话不说把那疯道士赶了出去。 走进厨房,想在程空回来之前弄好一顿晚饭,却不知做菜怎么就那么难,搞得她焦头烂额的。程空回来笑着把她推出厨房:“圆儿只要负责吃就好了。” 清蒸鲈鱼、八宝豆腐、凉拌笋尖、清炒蒜苗,菜一盘盘端上桌。 “多吃一点。”程空习惯性的给她夹很多菜,让香圆为难得脸都皱成一团。她下午刚决定要减肥的!唉,算了,还是吃了这顿再说吧。 香圆喜欢吃肉,程空倒是一向吃得清淡,量又少,很快就放下了筷子,只是微微偏着头看她。 “你怎么又不吃了?” “饱了。” “相公,明天陪我去缘勿寺上香好不好?大家都说那里很灵呢。” “可是我还要看诊。” “就下午去一会就回来,好不好,咱们来这两年了,一次都还没去拜过,每次你都说忙。”香圆不明白相公为什么肯陪自己去逛街买东西,都不肯去拜拜佛求个宝宝。 “好。”程空点头,香圆说的话他一向都是百依百顺的。 第二天两人乘轿去了缘勿寺,路两旁大树参天,上香的人络绎不绝。 程空左右望了望:“圆儿你去上香吧,风景不错,我在这周围逛一逛。” “相公不陪我进去么?” “不进去了,不太喜欢闻到香火的味道。” 香圆不太理解,她倒是很喜欢,每次一进佛寺,心就觉得特别安宁。 烧完香,回到药堂,程空扶着香圆下轿,刚走了两步,就呆住了。 香圆抬起头来,原来又是昨天那个臭老道正站在她家门口。手拿拂尘,束着道冠,黄袍破旧,皱纹在脸上形成深壑,手轻轻的捋着胡子,看上去完全没有仙风道骨的模样,倒有几分像江湖骗子。 这次他倒没有说什么妖怪之类的混账话,只是眼怀深意的看着二人。 香圆瞪他一眼,拉着程空的手回到店内。可是吃完饭散步的时候,那个道士仍在不远处站着。晚上程空通常会教她书画,她虽笨,却是极有耐心的人,这两年学下来,字倒是写得有模有样了,只是程空一晚上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夜里入寝,香圆脱得只剩小肚兜钻到程空怀里。 “相公相公,我们加油生宝宝吧!” 程空顿时涨得满脸通红:“今天爬山有点累,不然改日吧?” “我不要!”香圆一个翻身坐到他上面,捧着他的脸就吧哒使劲亲两口,她一定要赶快生孩子,才不要总被那些三姑六婆们取笑。 握着程空的手放在自己的腰腹处,不甘心的求证道:“相公,我很胖么?” 程空笑着拥她入怀:“怎么会呢,我就喜欢这样的圆儿。”抱上去是无尽的香软,让人沉溺。 云雨之后,趴在程空怀里沉沉睡去。这夜香圆做了一个梦,梦里的阳光明媚的刺眼,她努力抬头仰视着,有个人似乎在跟自己说话,可是不管她怎么看,都只看得见他脸的下半段,从轮廓来说应该是个男人。一张薄唇一开一合,不晓得在说些什么,似乎是在叫着她的名字。嘴角不时上扬,隐隐露出微笑,香圆的心突然就痛了起来,在梦里大声的呼喊,可是那个人的脸渐渐远去,只剩下一片祥和的银光。 三、 香圆有些羞愧,因为她昨晚做梦,居然梦到了别的男人。而且那个人绝对不是程空她敢肯定,没有谁比她更熟悉自己相公的相貌了,化成灰都认得。 “夫人,你家里有妖怪!” 又是那个疯老道。 “我说你烦不烦啊?我相公出诊去了,你再骚扰我,我报官抓你啊!” 香圆躲进内堂,心烦意乱的,找了几件衣服出来,在后院井边洗。程空回来,看着她气呼呼的捶衣不由失笑。 “圆儿,我的衣服都要被你捶烂了。” 香圆不好意思的撑着腰站起身来。 “累了么?帮你揉揉。”程空一脸心疼的在她腰上捏了捏。 圆儿越发难受了,天底下怕是再也没有这么好的相公了,可是居然还梦见其他男人,真是……那句成语怎么说来着,恬不知耻。 心里虽知不对,可是这天晚上,香圆又梦见那个男人了,这次梦见的是他的手。那手白皙修长有力,在梦中时常会充满怜爱的摸她的头。 白日里,香圆里精神恍惚了一整天,无论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当天晚上早早就睡了,果然又再次在梦里见到那个男子,这次看见的,是他的眼睛。 那一刹那,香圆在梦里哭了出来,那双眼睛澄明清净,弯弯的笑望着她,让香圆觉得只要能一直被他凝视着,世上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圆儿!圆儿!”程空将她从梦中唤醒。 “怎么哭了?做噩梦了?” “相公!”香圆趴在他怀里忍不住低泣,心仍微微抽痛。她觉得,生命中最要的一件事一个人似乎被她不小心遗忘了。 下午程空说有事要出门,那疯老道依旧在不远处徘徊。香圆心烦意乱在大街上乱逛,也不知走了多久。 那个男子的脸已经在脑海中拼合完毕,总是不断的浮现在眼前。香圆只觉得他异常的熟悉,想要多梦到一些关于他的讯息,又很害怕再梦见他。 想着相公应该快回来,不要找不见自己担心,便又往药堂方向走。突然见不远处停下来一辆马车,帘子掀开,程空竟然从上面走了下来。她正要上前,又见帘子再次掀开,一个异常俏丽的女子探出身来,笑着跟程空说话,程空轻轻点头。 只是隔太远,香圆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过了一会,马车掉头往回,程空也慢慢朝药堂方向走去。 香圆下意识的就躲到了柱子后面,不太明白,如果是程空的病人送他回来,何必要在隔药堂几条街的偏僻巷子里停车,分明是不想人看见。难道相公背着自己,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么? 想到自己夜夜梦见别的男子,香圆就已经一个头两个大。莫非相公也跟别的女人好上了?一想到这个的可能性,她几乎要哭出来了。 回到家,程空已经在厨房做饭。 “圆儿,回来了,去哪里了?” “逛街。相公你又去哪了?”她试探着问。 “出诊呀。” “哪一家啊?” 程空顿了顿:“就是卖馄饨的那个吴大叔,有点不舒服。” “哦。”香圆趴在桌子上。 “圆儿,你说我们搬家怎么样?” “搬家?为什么要搬家?我们好不容易才在苑城扎下脚跟?”香圆奇怪的问。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换个环境,而且那个道士老在外面转有点心烦,你要喜欢这咱就继续住这吧。” “好。”香圆心头更忐忑了,那个女子她从没见过应该是外地人,坐的马车风尘仆仆,溅满泥浆,应该是刚进城。难道程空想搬去更容易与她相会的地方么? 程空摸摸她的头:“昨天没睡好吧,看你今天一整天都没有精神,放心,以后不会再做噩梦了。” 香圆点头,晚上吃饭,一想到今天见到的那个女子,尖尖的小巴,细细的小蛮腰,她就如鲠在喉,千忍万忍,总算是只吃了平常一半的食物。 不过之后晚上睡觉,香圆果然没有再梦见过那个男子了。她大松一口气的同时,又隐隐感到有些失落。 四、 当吴大叔满脸疑惑的摇头,说程空那日没有来给他看过诊时,香圆觉得天都顿时黑了,回到家钻到被窝里哭了一下午。 她不知道程空为什么要骗她,但是秦寡妇之前讲过,男人说谎话无非就是在外面有女人了。 程空是对她好,可是对所有病人也都好。程空是爱她,可是不代表不可以同时爱其他人啊。若他只是要娶其他女人进门还好,要是他想休了她怎么办呢?天大地大,可是自己却无依无靠。她这么爱他,要是他不要自己,自己肯定也活不成了。 该怎么挽回…… 香圆最终咬咬牙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减肥,要学着操持家务,要每天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笨,她改变不了,模样她总改得了啊。 程空很快发觉了香圆的不对劲,饭菜只尝几口就不吃了,每天抢着跟他洗碗,练琴练到深夜。 “圆儿,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点不舒服。” 程空替她把脉,又分明没有怀孕,他们根本就不可能有孩子。 尽管吃了许多药,香圆还是不怎么肯吃饭,甚至越吃越少,短短一个月就迅速消瘦下去。 程空担心得要命,还专门请来厨子做各种吃的。 “圆儿乖,吃一口,再吃一口好么?”程空拿着勺子亲自喂她,看着她苍白的脸,万分心疼。 “我不要了!”香圆转过头去,拼命逼着自己抵抗诱惑,天知道她这些日子饿得都快发疯了。可是好不容易才瘦下来,看着铜镜中越发美丽的自己的脸,她绝对不可以前功尽弃! “圆儿!不管怎样!今天必须把这碗饭吃掉!”程空把碗扔到她面前,忍不住怒道。 香圆眼睛顿时就红了,成亲两年多,他从来没对自己有过一句重话,如今居然吼她。 “我不要!我就知道你想把我喂得很胖,然后有理由把我休掉!” 程空怔在原地:“圆儿你在说什么呢,我怎么会休掉你,你胖瘦都没有关系,我只要你健健康康的!” “那就不要管我,我一定要瘦下来!”香圆嘟着嘴跑了出去。 程空夜里回寝的时候,见香圆只披了一匹红缎浑身赤裸的坐在床上,露出美丽的锁骨和腰线。化着华丽的妆容,一点嫣红从眼角轻挑斜上,分外妖娆。和过去的丰满娇憨相比,又是另一种让人销魂的风情。 程空皱着眉头愣在原地,香圆拉过他,在他脸上细细的亲吻,然后逐渐变得急促,越来越用力。泪水涌出,香圆已经忘记了也早不去想梦中的是何人,她只知道眼前的人是她的相公,让她爱得肝肠寸断的男人,那种害怕失去的恐慌和想要得到的饥渴反复纠缠着她。 程空却突然一把将她推开:“圆儿,我不喜欢你这样,不要这样,我想看见你开开心心的,只要你开心就好了……” 香圆呆呆的看着程空,心头涌起一阵绝望。自己那么艰难才瘦下来,好不容易越来越美丽他却越来越嫌弃自己? 相公,你真的不要圆儿了么…… 香圆把自己关进客房,一整天不肯出来。程空只好撞门,却见香圆已经在床上晕了过去,也不知是因为伤心还是虚弱。 香圆在床上整整躺了两天,醒来的时候房里没有人,她又饿又渴。 不一会程空端了药进来,香圆迷迷糊糊看见程空手轻轻在药汤上方画着圆,药隐隐发出蓝光。 程空转过身来,她连忙闭上眼睛。 “圆儿,喝药了。”程空轻轻扶起她身子。 香圆的双手都忍不住颤抖了起来,疯老道的话此时不停在耳边回响: 你的家里有妖怪…… 你的家里有妖怪…… 相公难道是妖怪么?不可能不可能! 香圆望着那碗药汤,心紧缩成一团。相公不可能是妖怪,就算是妖怪,他也不可能害我! 将药一饮而尽,香圆艰难的出声:“相公,我饿……” 程空有些惊喜:“你等着,相公下厨给你炖鸡汤喝。” 香圆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觉得天旋地转,刚刚从程空掌心里发出的奇怪光芒绝对不是她做梦或者眼花,是千真万确的! 强撑起身子,她摇摇晃晃走到店外。 那个疯老道看见她,迎面走了过来,望见她的神情微微一笑。 “看来夫人已经明白了。” 香圆使劲摇头:“我相公他绝不是妖怪!” 老道从怀中取出一包药粉递给她:“到底是不是,夫人一试便知。” “这是什么?” “夫人放心,这药没有任何危害,只是能将妖怪暂时打回原形,一炷香后恢复,发生的事也会不记得。” “我凭什么信你?” “若不放心怕是毒药的话,夫人可以先尝一下,这药对普通人丝毫不起作用,试试也无妨啊。” 香圆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程空做好了吃的给她端来。这时候有人叫看急诊,他犹豫半天终于还是匆匆出了门。 香圆仰头呆呆看着上方,努力回忆,程空的过去的确似乎是一片空白,他也从来没跟她提过他小时候的事。她只知道他的故乡在很远的了山城,他没有亲朋好友,就那么突然出现在她舅舅家提亲,他从不肯去寺庙,他还会法术…… 越想越觉得可怕,香圆蜷缩成一团。 但不论程空是不是妖怪,香圆都可以肯定,他是善良的。他对她那么好,他为城里的人看病,救了无数人的性命。不管怎样,她都爱他,不会离开他,就算他真的是妖怪。 可是,为什么要骗她呢?那个女人又是什么人呢?有什么不能让自己知道的。 又或者其实刚刚只是自己眼花,是疯老道在骗自己,挑拨他们夫妻关系?香圆握紧手中的药粉,决定验证一下,既然结果不管是什么,自己都不会离开程空,那么至少要知道真相! 于是香圆把药粉倒了一半进自己的喝的鸡汤里。 五、 自从老道出现那天起,程空心里就一直有不祥的预感,隐姓埋名两年多,终于还是被找到。可是他看上去又并不是想对他们夫妻俩不利,程空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旦保险起见,还是决定过些日子带着香圆离开此地。 一看完诊程空便急匆匆的往回敢,可是在离药堂还有一条街的地方,就看见前面慌乱逃窜的人群。 “妖怪啊!有妖怪!” 他的心猛的一沉,头皮发麻,飞快向前奔驰,却只见药堂全塌了。 “圆儿!”他恐慌的大叫着妻子的名字,疯了一般在瓦砾石堆中翻寻。 接着一头巨大的人头猪身的怪物从一片废墟中钻了出来,血盆大口嚼着家里养的鸡,满嘴的血和鸡毛。 “饿,好饿……” 熟悉的声音传来,程空呆住了。 “圆儿……” 那张脸满是横肉,丑陋变形,披散着头发,根本就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可是他还是很轻易的认了出来,是她的圆儿。 站在远处的黄袍道士慢慢朝猪妖走了过去,程空大脑一片空白,拦在他身前,腿一软就跪了下去。 香圆此刻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她只觉得饿,好饿,她太久没吃东西了。她已经一口气喝完了相公给她煮的鸡汤,吃完了家里所有的东西,为什么还是好饿。 饿…… 饿!饿!饿! 她想要吃肉啊! 张大嘴,一口就将一旁吓得瘫倒在地的药堂伙计吃进了嘴里,大口吞咽着,新鲜的血液甘甜腥香,简直就是人间美味! 还要!还要吃肉! “啊!妖怪吃人了!” 一时间百姓仓皇逃命,不一会,整条街除了几个伤者人都跑光了。 “圆儿!”程空不可置信的看着香圆又一口就咬掉了一个人的脑袋,血流的满地都是。 “阿弥陀佛,空儿,妖畜难驯,始终都要为害世间,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么?” 老道轻叹一声,浑身金光闪过,却变成了个满脸严肃的白胡子老和尚,手中的拂尘也变作了佛珠。 “弟子业已还俗,选择了自己的路,为何师父还是不肯放过我!一再苦苦相逼!” “笑话,人妖结合!天理正道何在?空儿,你怎能执迷不悟,一错再错!” “无论她是人也好,妖也好,我只要守着她!” 香圆听不懂那边的二人在争些什么,她只是觉得好饿。吃的,她还要吃的,可是她怎么能吃呢,再胖下去,相公就不要她了。 “不要!不要过来!”倒在地上被砖石压伤的人在地上用力爬着,想要逃命,可是依然被猪妖吃进了嘴里,只露出两条腿在外面拼命蹬着。而每吃下一点东西的香圆,便又长大一点,四只猪蹄,拼命在地上刨着。 “妖畜!还敢害人!”老和尚手中的佛珠掷了出去,程空却高高跃起挡住,被打得飞了出去!口吐鲜血撞在香圆身上。 香圆的鼻子到处嗅着,低头闻到血香。 肉!又有肉送上门了! “圆儿!你怎么总不听话呢?” 香圆愣住了,相公,她听见相公的声音了,相公在唤她圆儿,就像过去那样,每次喂她吃东西,就会大声喊着,圆儿圆儿—— “相公不要我了,相公他不要我了……”她伤心的低喃。 程空艰难的伸出手,抚摸着她比往常大了好多倍的头。 “相公怎么会不要你呢?无论何时都不会的……” “相公他,他有了别的女人,我看、看见了……”香圆呜呜的哭了起来,伴随着猪的哼哼唧唧声,听上去格外恐怖诡异。 程空不由失笑:“傻圆儿,还是那么傻,如果是那天的那个女子,她是丹参先生的徒弟啊,来给我们送药的。” 他见她夜里开始梦到以前的事情,怕她回忆起什么,这才拜托先生送药来,没想到反而让她多心了,怪不得这些天不肯吃东西。 “圆儿,你这么笨,叫相公怎么放心得下……” “饿!相公,我好饿……”香圆带着哭音说,然后猛的张开大嘴吞掉了程空正在摸她的右手。 程空没有闪躲,两行泪默默流出,他们只是想厮守在一起,过平常人的生活,为什么?为什么就那么难呢? 六、 “空儿!”老和尚大惊失色,就要上前诛妖。 程空已是泪流满面:“师父,求求你了,最后一次求你,是弟子错了,请你不要伤害圆儿!” 老和尚沙哑着摇头:“为什么你到现在还是执迷不悟。” 程空仿佛不会痛一样又伸出左手,轻抚着香圆的脸,满是爱怜的说道:“圆儿是我娘子啊,没有人比我了解她,她本性纯良,胆子又小,以前还是小猪的时候就很怕人……乖圆儿,吃吧,每次看到你吃的香香的样子,我就最开心了。当年佛主舍身喂鹰,我舍肉喂妻,又有何不可?以后相公不在了,也要好好吃饭啊……”他就是喜欢把她养得胖乎乎的,永远做只笨笨的没有烦恼的小猪。 香圆大口大口的咀嚼着他的血肉,泪水连成线不停的落下。好悲伤,好悲伤,为什么会这么悲伤,好像心疼得都要碎掉了。 低头看着眼前程空的脸,和梦中男子的脸慢慢重叠在了一起。只是,只是梦中的那个人,原来他没有头发,他是个和尚! “相公!” 她想起来了!她全都想起来了! 香圆张开大口仰天而嚎,尖锐可怕的叫声,在小城上空凄厉回荡,久久盘旋。 原本…… 原本只是了山城里的一头小猪,因为有点灵性,逃脱被杀的命运跑到了大街上。是下山买米的小和尚救了她,把她养在寺院里,给她取了名字叫圆儿,每天给她喂食,陪她玩。她渐渐长大了,不知是不是在佛堂耳濡目染,不知是不是化为人身的愿望太强烈,她竟成了精。可小和尚依旧待她很好,处处维护她。她却不知足,引诱即将继任主持的小和尚害他破了色戒。为了保护根本没有什么法力的她,小和尚毅然还俗,带她出走。然而人妖结合,有违天道,他们躲不过各路卫道人士的追杀。 最后逃到白雾山,求助于鬼医丹参换了容貌身份。因为她笨,改不了猪的习性,怕露陷甚至主动舍弃了记忆,虚构了身世,只想以普通女子的身份留在他身边,过简单的生活。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好不容易才得来的一切,还是被她的愚蠢和多心毁掉了,她怎么会那么笨?那么笨! 真正的妖怪,是她啊! “相公,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香圆大哭起来,刹那回复理智,变幻回了人身,趴在一旁,剧烈呕吐起来,满嘴的血腥。 程空欣慰的看着她,气息减弱。他就是喜欢圆儿,所以圆儿傻乎乎勾引他时,他完全把持不住的犯了戒。人也好,妖也好,哪怕圆儿吃了他变成了魔,那又怎么样呢,她还是圆儿啊,他仍然爱他。 “傻圆儿,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跟你在一起的时光,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我才不要当什么和尚。” 程空依然笑着,左手垂落在地,慢慢闭上了眼睛。 “相公!”香圆手足无措的大哭着,程空受了重伤又失血过多,看样子是活不成了。还有刚刚的那些人,全都是被她害死的! 缓缓从口中吐出内丹,喂到程空嘴里,她满身是血的跪倒在老和尚面前。 “圆儿自知罪不可恕,求师父救救相公!” 老和尚轻叹一声:“我的弟子,我自会救他。” 明明是他从小带大最疼爱的人,也是佛法悟性最高的弟子,却为何始终情关难过……他做这一切只是想他回头是岸,却没想到死伤了这些性命,难道,是他错了么? 再看香圆,失去内丹打回原形,变成了一只普通的小猪,安静的伏在程空脚边,前程往事皆以忘怀。 阿弥陀佛…… 七、 三月里,莺歌燕舞,桃花乱飞,镇子里的一堆小孩正围在一块做游戏。 “好无聊啊,走,咱们去田里钓青蛙去?” “没意思,不然我们又去半山腰那个破庙里捉迷藏吧?” “我娘说了,要我们以后别去那玩,庙里来了个奇怪的独臂和尚,还养了头猪。王屠夫见了说要买,结果被他哄了出来。” “和尚养猪做什么啊?” “养肥了好吃肉啊。” “和尚也吃肉么?” “这可说不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