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输》 正文 第1章 新生 七月盛夏。 连下了几天雨,城市被潮湿的水汽笼罩,放眼望去雾蒙蒙一片。 阳台上,程舒妍倚着栏杆抽烟。 雨声淅淅沥沥,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溅到她夹着烟的指尖。程舒妍抬腕到嘴前,深吸一口,吐出,白烟与水雾缭绕、攀升,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扑面罩来。 空气稀薄,沉闷黏重。 心里更焦躁了。 口袋里持续震动,她蹙眉,掏出手机。 三点零五分,姜宜:【程大画家,还在家里闷着呢?】 三点零六分,姜宜:【今晚本小姐请你喝酒,来不来?】 四点三十分,姜宜:【程舒妍!你又不回我消息!】 四点四十一分,姜宜:【思路卡住的时候就该去喝点酒,说不定感觉就来了,等你消息哈。】 眉目略微舒展。 交稿的日期在即,她灵感枯竭,倍感焦虑,确实急需解压。 程舒妍单手打字:【好。】 这一垂眼,才注意到满地的烟头。 再抽下去她可能要死。 程舒妍利落去洗澡、换衣服,出门时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带伞,她嫌麻烦。 两人吃过晚饭,八点钟抵达酒吧。 酒吧是第一天开业,装修很新。 刚入座,姜宜直接开了五万八的酒。 程舒妍看向她,“你干嘛?” “噢!”姜宜解释,“忘了跟你说,这酒吧是我朋友的,捧捧场嘛。” 说着,她冲着二楼举了举杯。 “好吧。”有钱人之间的捧场向来简单粗暴,程舒妍事先声明,“我喝不了那么多。” 姜宜笑,“捧场是顺便,主要是让你放松,尽兴就行。” 两人边喝边聊,姜宜天南海北地说,程舒妍便听着,偶尔应两句。 说是不会喝太多,几轮下来,到底有点晕。 只可惜名为兴奋的神经并没有被调动,眼看着姜宜红光满面,程舒妍始终兴致缺缺。 姜宜知道程舒妍焦虑的时候就这样,睡不着吃不下,欲念寡淡,活人微死。 为了调动情绪,她主动提议,去舞池蹦迪?去拼桌喝酒?找男人玩玩? 不去,统统不去。 程舒妍对以上活动评价——“太无聊。” 姜宜努嘴,“你们玩艺术的也太难懂了,那你说吧,什么才算有趣?” 这个问题…… 程舒妍还真思索了会儿,然后如实回答,“不知道。” 话音刚落,酒吧门被推开。 室外的湿气如同涨潮海水,随着夜风灌涌而入。 像是捏准了时机,乐曲换了首躁的,紧接着“砰砰砰”几声,舞池里齐刷刷放了十几个礼炮。 阵仗太大,太高调。 姜宜先转头看,程舒妍紧跟着抬眼,随后,晃酒杯的动作微顿。 一行三人立在门前。 一人收伞,另一人接过外套,站在最前面的男人,顶着张极其优越的脸,身穿缎面白衬衫,深棕色西装裤,肩宽腿长,单手插兜。 镭射灯不断交替,各色的光在他身上流动,冷白的侧脸时隐时现。 他只是站在那,没什么表情和动作,自然而然惹人注目。 有几人上前迎他,伸手出去,“泽哥,感谢捧场!” 商泽渊扬唇,一手回握,口袋中那只手也抽出,礼貌而体面。 居然是他。 程舒妍缓缓放下了酒杯。 客套过后,一群人簇拥着他,朝最中央的卡座走去。 程舒妍的位置刚好在门前,路过时,商泽渊懒懒地掀了下眼皮,视线扫过来。 像是注意到她,又像是毫无察觉,这一眼极轻极淡,没有丝毫定格,很快收回。 灯光晃得人眼晕,连是否发生对视都难以确认。 这场不算重逢的重逢如火花四射,闪了一瞬又熄灭,最终无事发生。 姜宜的帅哥雷达自然不会放过商泽渊,根据她阅人无数的经验,很快得出结论,“是个人物,因为我朋友那二世祖看上去很狗腿。” “看着挺会玩,多半是个游戏人间的主。” 程舒妍移开视线,若有所思,“可能吧。” 虽然意外,但好消息是,有趣的人出现了。 这一晚,程舒妍一共看了商泽渊三次。 倒不是刻意去看,只是他鹤立鸡群,要捕捉到他的身影,并不困难。 第一次是在门口。 第二次,他正慢条斯理地朝酒杯里夹冰块。 坐他身边的女孩长相甜美,主动为他点烟,他没拒绝。低着头,薄唇衔着烟,火机亮起那一瞬,深邃的五官尽显。他脸颊鼓动,烟如星火点燃。 女孩同他讲话,他颇有绅士风度地俯身侧耳,烟雾缭绕间,他边听边勾着唇,笑得撩人。 女孩看得脸一红,还以为他对她也感兴趣。 可偏偏她凑近想要吻他的时候,商泽渊不动声色别开了脸。 他仍笑着,眉眼里却多了几分疏离。 程舒妍轻嗤了声。 难得她有了反应,姜宜忙问,“怎么了?笑什么呢?” 程舒妍说,“想到一些有意思的事。” 姜宜问是什么事,她也没说,只是轻晃着杯里的冰块,笑得意味深长。 晚上十一点,夜场开始,音乐声震耳欲聋。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周遭人陆续看向舞池上方,像某种连锁反应,一排接着一排,先投去视线,继而举起手,尖叫欢呼着回应。 姜宜也看过去,紧接着摇了摇程舒妍的手腕。 那是程舒妍第三次看他。 商泽渊站在台上,跟着dj学调音。 白衬衫的袖子向上挽了两截,单手扶着耳麦,手臂肌肉线条明显。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露出脖颈处的图案。 他似乎有了新纹身,程舒妍没见过。 她只对他喉结下方的十字架印象深刻。 那会儿她还是个“乖乖女”,怕被她妈发现,偷偷把纹身纹在锁骨下。商泽渊看到后,隔天就纹了个同款,特地露给她看,还调侃她叛逆又胆小。 程舒妍气不过,在他喉结那狠狠咬了一口,咬痕一周才消。 酒精似乎在此刻才慢慢挥发作用。 程舒妍竟不受控回想起很多画面,昏暗的,灼热的,酣畅淋漓的。 她有点热,也有点上头。 商泽渊会弹琴,乐感好,调音于他不过是新鲜的游戏,简单学学便游刃有余。 酒吧中放了首《standing next to you》,鼓点躁着,灯光闪着,有人舞动,有人碰着杯、挥着手。 商泽渊操控音乐,也掌控台下人的情绪。 他玩得尽兴,随着乐声微微晃动身体,但又不会太过。如同他这个人,闲散中总是带着股从容内敛的劲儿,很带感也特抓人。 程舒妍单手撑着下巴,勾着唇,手指随着音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这时,调酒师忽然送来了两杯酒,说是商少请在场所有人喝的,“毒药,鸡尾酒,酒精度在40左右。” 姜宜听到酒名,调侃说,“毒药?这谁敢喝啊。” 深蓝的底上悬浮着赤红液体,还真像毒药。 程舒妍直接仰头喝了口,酒精入喉燃起一片热,是烈酒。 “各位,”商泽渊在台上举杯,低沉的嗓音在回响,“敬你们。” 程舒妍循声抬起眼。 灯光摇曳,鼓点在胸腔里震动,隔着舞池与人群,他们的视线终于撞上。 …… 后半场,姜宜的朋友忽然找过来,要一起喝酒。 一群人有男有女,性格外向。程舒妍不喜社交,坐了会就先走了。 雨还没停,入夜起了风,雨丝斜斜吹过来,不过片刻,便将她发丝打湿。 程舒妍也不急,抱着臂,一只腿弯曲,脚尖踮着地。 等司机接单的空档,她准备从包里掏支烟。 眼前忽然有车灯闪了两下。 她迷离地看过去,一辆磨砂黑超跑停在路边。 程舒妍认识的车不多,也幸亏刚刚那杯酒,让她顺利想起它的名字——兰博基尼毒药。 他的风格还真是一成不变。 花里胡哨。 车窗缓缓降下,他的脸隐在车里,胳膊搭着窗,修长的手指夹着烟,白烟缓缓上升。 商泽渊掸烟灰,目光扫过来,轻飘飘丢出两个字,“上车。” 程舒妍看着他,没动。 两人静止,雨声沙沙。 停顿了会,他又补了句,“我送你。” 程舒妍这才歪了下头,似在犹豫,十几秒后,她取消叫车,手机丢包里,上前开车门。 一路上,两人始终沉默。 没有沟通,没有叙旧,甚至没有眼神交流。 他们向来如此,在某些事情上,保持十足的默契。 他没问她住址,她也没说。 所以车子停到酒店,她丝毫不意外。 接下来的环节水到渠成。 上电梯,进房间,关门的声音让她理智回笼了一瞬,程舒妍想,她今晚真的喝了太多,否则不会选择和他纠缠。 但又来不及想太多,人已经被抱起。 距离拉近,他温度灼人,透过布料传过来,她更热了。 重复了太多次的事,哪怕时隔很久,仍旧轻车熟路。 但又有些不同,比如他向来细致,洗澡、前戏,缺一不可,这次明显很急,像心里面憋着鼓劲儿。 一开始由他主导,制造几波愉悦后,商泽渊居高临下看她,笑着问,“装不认识?” 程舒妍不甘示弱,扯他的扣子,“你不也是?” 缎面白衬衫胡乱扔在地毯上,斯文彻底褪去。 他有坚持锻炼,薄肌,线条好看,手感也好。 没了遮挡,也没有扰人的镭射灯,她终于将他新增的纹身一一捕捉到。 脖颈处野蛮生长的树枝藤蔓,手臂上的日与月,有张力,性感得恰到好处。 品味在线,技术在线,身上的香水是冥府之路,野性又炽烈,她太熟悉了,以至于情绪在酒精和他的双重作用下,被催化到极致。 潮湿的深夜多了些燥。 呼吸声交错混乱。 进入主题的瞬间,程舒妍疼得皱眉。 太久没有过,想要容纳他并不容易。 商泽渊喉头溢出一声轻笑。 像是对她的状况了然,带了点胜券在握的意味。 有点不爽。 换做以往,她多半会走人。 今天却没力气,也没想法要走,因为短暂的疼痛很快被快乐取代。 沉迷时,程舒妍想接吻,他却躲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让她想到在酒吧里看到的那一幕。 心里踩了空,凉飕飕的。 但她也没那么在意,体验好就行,谈感情显得矫情。 雨声急促地拍打着落地窗,吊灯在眼前摇曳。 积攒许久的压力悄然被推到临界点,即将释放的那一刻,她听见他蓦地开口,“六年,你想过我吗?” 声音又沉又哑,力道发着狠。 脑中一道白光闪过。 程舒妍意识有些涣散。 她没去思索他的问题,反而想起从前的事。 那年深秋,程舒妍拽着商泽渊陪她去纹身。 两个人一起在电脑上选图案时,纹身师在一旁充当起了解说—— “树枝代表生命力,烧不尽,摧不毁,总会卷土重来。” “日与月象征遗忘、放弃,也象征新生。” 正文 第2章 梦 2018年,程舒妍十九岁。 在同龄人挥着眼泪告别父母,踏入大学校园时,她正跟着程慧进行一场由北至南的“大迁徙”。 母女俩的行李并不多,满打满算几个箱子,连司机开来的保姆车都没装满。 路上,程慧闲聊似的说着,“江城可真远,我这次过来,那些首饰啊名表啊,都丢在北城别墅里,连包都只背了一个。” 她总喜欢用这种刻意又隐晦的话术来给自己立人设。 司机也不知听懂了没,点点头,“确实不方便。” 程舒妍默不作声掏出耳机,视线转向窗外。 天与海连成一片碧蓝,飞速在眼前略过。 事实上,吵闹的舞曲与干净的沿海公路实在不匹配,却能有效隔绝聊天的声音。 直到车子开进别墅区,稳稳停在独栋前,程舒妍自觉摘下耳机。 与此同时,司机提醒,“到了。” 华洲壹号。 江城最豪华的别墅区,均价20w一平米,这里住的人非富即贵。 程慧早就把这地儿研究透了,程舒妍耳濡目染。 她知道新的“继父”位高权重,知道他有个养尊处优的儿子,所以也知道接下来这段日子,她需要踮着脚尖过。 大门缓缓开启,商景中亲自迎接。 是个挺英俊的男人,身形高瘦,谈吐温和成熟。 商景中安抚程慧长途跋涉,又特地和程舒妍打招呼,“你就是舒妍吧?经常听你妈妈提起你。” 程舒妍立即摆出微笑,“叔叔好。” “诶你好,”商景中笑,“外面热,我们进去坐。” 进了门,商景中带程舒妍认了房间,以防迷路,又简单说了下格局。 把一切安顿完,刚好到饭点。 晚餐很丰盛。 深棕色的圆桌旁摆了四张椅子,两位佣人站斜对角各自备菜。 入座后,程舒妍下意识瞟了眼空着的位置,商景中解释说,“泽渊学校那边有事走不开,我们先吃。” 程舒妍面色如常地点头,心里却陡然一跳。 那一眼她收得很快,眼球转动的幅度微乎其微,竟然能被捕捉到。 对方洞察力敏锐,程舒妍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 饭吃到一半,有人回来了。 程舒妍是第一个听到门外声音的。 非常张扬的声浪。 程舒妍扭头看,管家比她反应更快,已经开门迎了出去。 六点钟,天还没有黑。 室外是橘色与深蓝交织的暮色,像日系胶片,大门成了取景框。 少年翻下摩托,钥匙随手一扔,精准抛到管家手中。 他摘掉黑色头盔,甩了甩头发,管家凑近,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他勾唇点头,而后抬眼,不紧不慢地走进来。 程舒妍不由坐得端正。 商景中开始替双方介绍,“这是我儿子,商泽渊。” “这是你程阿姨,这是舒妍,程阿姨的女儿,比你小一岁。” 商景中说,商泽渊就站那听。 他刚从外面回来,挺热的,心思压根不在这儿,但还是很给面子地把社交流程走完。 程慧使了个眼色,程舒妍轻声道,“哥哥好。” 改口还挺快。 商泽渊扫她一眼,扬唇笑了下,“我去洗个澡。” 在程舒妍看来,这一抹笑十分敷衍,不过起码还愿意敷衍。 只能说有点礼貌,但不多。 十几分钟后,商泽渊下了楼,换了身衣服,头发半干。 有人替他拉椅子,他坐了下去,是程舒妍旁边的位置。 她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比清香更浓烈,不扰人,但存在感极强。 商景中说,“那今晚就是我们一家人的第一顿晚餐了。” 程舒妍抿唇笑笑。 商泽渊倒没什么反应,自顾自夹菜,好像家中多了两个人对他来说并无影响,他不在意,又或是习以为常。 两个大人享受欢聚,他和她负责陪衬,相对沉默,所以这顿饭一开始还算和睦。 直到话题偏离到他们这里—— “舒妍你近视?” 程舒妍正低头吃饭,就听商景中问了句。 她微顿,抬手推了推笨重的黑框眼镜,说,“有一点。” “多少度了?” 她随口道,“大概三百度。” 程慧插话,“看书看的,她上高中那会总复习到凌晨,怎么劝都没用,你看,这不就近视了?” “爱学习好啊,不像我家这混小子……” 他说他,她说她,话题就这样延展起来。 商景中说商泽渊虽然爱玩,但好在心里有数,聪明,出类拔萃,什么都在行。 程慧说程舒妍安静又懂事,但因为过于乖顺偶尔会被欺负。 “这可不行,泽渊,”商景中喊他,“以后你俩在同一个学校,你这当哥哥的可得多照顾妹妹。” 闻言,商泽渊终于有了反应。 他慢条斯理地搅着汤,没抬眼,平淡地重复那句话,“同一个学校。” 程慧解释说,“想着在校互相有个照应,你爸就把你妹妹送进你们学校美院了。” 商泽渊没接话,餐桌上只剩勺子与碗的碰撞声。 片刻后,他极轻地哼笑一声,“行啊。” 原以为这场“闹剧”最多一个月就会结束,没想到这回来真的了。 商泽渊放下汤匙,对桌边随时待命的佣人挥了挥手,等人走后,他身子后靠,双手环胸,“想我怎么照顾?” 这话听着意味深长。 商景中横他一眼,“哥哥怎么保护妹妹还用我教?” 他语气生硬,又反复强调哥哥妹妹这俩称呼,明摆着要拉着他和她相认。 程舒妍本该保持安静,但为了规避矛盾,不得已开了口,“没关系的,我可以照顾好自己。” 程慧附和道,“对对,舒妍很乖,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是吗?”商泽渊扬了下眉梢,“乖乖女啊。” 他视线转了过来。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看她。 不对,应该说是打量。 由上至下,仔仔细细。 棉麻白色连衣裙,马尾辫,戴了副眼镜。 不过看不到脸,因为程舒妍垂着头。 商泽渊,“抬下头?” 商景中察觉到不对劲,“你想干嘛?” 商泽渊笑说没想干嘛,就是和新成员熟悉一下,免得以后出了门不认得。 这话致使程舒妍不得不抬起脸。 视线与他相触。 他生了张极其好看的脸,浓颜,皮肤白。瞳仁浅棕,鼻骨高挺,带了点混血感。嘴唇薄,挂着抹淡笑,眸光却冷淡疏离,像能把人看透。 “可是怎么办呢,”商泽渊面露遗憾,“继妹刚好是我喜欢的类型。” “……” 程舒妍愣了几秒,有些不可置信。 重组家庭中最禁忌的关系,就这样被堂而皇之地摆出来,过于惊世骇俗了。 偏偏背德的话,人家还说得云淡风轻,稍作思考后,又慢悠悠开腔,“不如双、喜、临、门?” 桌面顿时陷入寂静。 几人面色各异。 商景中反应过来,脸由白转红再转绿,“商泽渊!你说的什么混账话?!” 商泽渊把玩着银灰色打火机,不甚在意,“不好意思,实话实说,你们就当是玩笑,毕竟我也没打算做什么。” 商景中捶桌子,怒不可遏之时,忽然想起来当事人还在。 从商泽渊说完后,程舒妍再也没吭声。 头快垂到桌上,看不清表情,想来是被吓到了。 “舒妍啊,”商景中面露歉意,“你哥就是开个玩笑,别介意。” 话递过来,仅用十几秒,程舒妍红了眼,她咬住下唇,想说什么,却只摇摇头。 这一摇头,眼泪便掉了下来。 乖乖女听到这样的调侃,哭是最妥当的表现。 她委屈不敢言,声音有些颤,“我吃饱了,先、先回房了。” 说罢,程舒妍起身,头也不回地跑上了楼。 …… 温馨晚餐变成一场闹剧。 接下来楼下是无休止的争吵,谁挨骂谁生气,程舒妍并不在意,她的戏份已经提前杀青。 房子隔音挺好,关了门什么都听不到,她难得有片刻清净。 只是过了会,程舒妍又难免陷入沉思。 重新进入一个家庭,难应付的往往是孩子,尤其是和她年龄相仿的。 从今晚的观察,商泽渊这人很聪明,会拿捏别人的情绪,也挺恶劣的。 他说出那种话,可能只是想打商景中的脸,但最难堪的人是她。 初次交锋就给了她个下马威,她不能坐以待毙。 怎么做? 还回去?忍下去? 她还没想好。 忽的听见敲门声。 程舒妍回过神,连忙拿起手边的眼镜戴上,“来了。” 她还以为是长辈来安抚她的情绪,没想到开门却看到商泽渊。 他仍是那副闲散模样,单手插兜,立在门前,个子很高,几乎遮挡她视线。 不知道他什么目的,沉默几秒后,程舒妍主动问,“有什么事吗?” 是商景中让他来道歉的,以往商泽渊不会理睬,但今天自知过火,较劲归较劲,不管怎么样不该误伤无辜的人,何况对方还是个乖女孩。 商泽渊垂眼,“今天的事儿,你……” 话说到这里,微微顿住。 他忽然发现程舒妍的异样。 有些冷漠和警惕,透过镜片,他甚至能捕捉到她眼中似有若无的锐利。 疑惑,又有点不确定。 商泽渊望向她那双眼,勾起唇,“你看起来有话对我说。” 程舒妍并未回答。 两人就这样无声对视。 直到电梯停在三楼,两个脚步一前一后响起。 对峙不得已中断。 商景中问,“跟你妹妹道歉了没?” 商泽渊没说话,反倒是程舒妍替他道,“已经道过歉了。” “这还差不多,”商景中满意点头,又劝着,“舒妍别往心里去。” “我没事的。” 程慧说,“我就说我女儿很大度,没事就好啊,以后都是一家人。” 程舒妍笑了笑。 商泽渊轻描淡写睇了她一眼。 她仍温顺乖巧,仿佛方才转瞬即逝的锋利,只是一场错觉。 隔天,程舒妍下楼吃早饭,其他人都没在。 听阿姨说,商景中带着程慧出去了。 程舒妍猜测应该是去购物。 她随口问,“泽渊哥呢?” “泽渊啊,他去游泳了。” 是泽渊,不是少爷。听得出来阿姨对他很喜欢,甚至是亲切。 “这么早游泳吗?好自律啊,泽渊哥真优秀。” 她故意顺着说,甚至还违心夸了两句。 阿姨果然受用,也就多说了些,“泽渊很擅长运动,击剑棒球马术样样精通,你别看他不是体育专业的,这方面可拿了不少奖呢……” 程舒妍边听边应,顺利从她的话里获取信息。 商景中工作忙,时常飞国外出差,在家的时间很少。 商泽渊每天早上会定时锻炼,通常在早上八点至十点。最近会久一些,因为开学后有个游泳比赛,他在加强训练。 正聊着,手机忽然弹出消息,有个平面模特的兼职,需要面试。 程舒妍叼起面包,打字报名,估算了下时间,饭也来不及吃了,连忙上楼化妆换衣服。以防回来时撞上商景中,还带了件本分的连衣裙。 一切准备妥当,不过九点半。 程舒妍拎起包,推开房门,余光瞥见前方高瘦身影时,脚步猛地顿住。 ……情报竟然出错了。 商泽渊嘴里松松衔着烟,背靠着栏杆等电梯。 他正垂眼看手机,起初没注意到她。 直到房门脱了手自动关上,发出声响,他视线从屏幕上移开,淡淡掠了过来,也是一顿。 三楼环着几扇落地窗,光线充沛,白色烟雾在光里盘旋缠绵,在两人碰撞的视线之间,徐徐上升。 电梯抵达,叮的一声,门开了,商泽渊没上去,他抬手夹烟,吸了一口,吐出时,嘴角弧度略微上挑。 疑惑有了些眉目,他好整以暇地观赏着突发状况。 长发披肩,妆容精致,无论是穿着还是神态,都与她的小白花人设大相径庭。 那么这种情况就比较有趣了。 他没说话,程舒妍也沉默。 寂静的空间里,两人心思各异。 电梯门等待了一会,又合上。 攥紧的拳终于松开。 程舒妍迈开步子,高跟鞋敲打地面,有力而清亮。 她径直走到他面前,神态自若地从他指尖夺过烟,叼在嘴里,随后仰起头,对着他吐了个烟圈。 “昨晚我确实有话要对你说。” 像是未完待续的对峙重新摁下开始键,程舒妍眉梢一抬,弯唇笑,“抱歉啊,哥哥完全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正文 第3章 梦 程舒妍不是第一次进入到重组家庭。 在过去十九年里,她跟随程慧辗转过很多城市、很多家庭,自然也应对过各种各样的人。 她深知自己的定位是“拖油瓶”,也清楚这种角色的生存法则——适当示弱、做个透明人,能让她过得安生些。 只不过这招不是对所有人都奏效,偶尔,也需要她改变战略,对症下药。 商泽渊和他爸很相似,他们非常精明,善于观察。 程舒妍和商景中接触不多,尚可以保持伪装,但商泽渊不同,他喜欢玩儿,任何新鲜事物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况且今后两人在同一所学校,被他发现端倪是迟早的事。 与其被动,不如把主动权握在手中。 所以这一次,她没有选择示弱和逃避。 白烟未散,星火也还燃着。 又是一次无声对视。 商泽渊神色晦暗不明,说不上是惊讶更多还是玩味更多。 程舒妍没空猜测。 关于他给的下马威,她已经还回去,算是扯平。 不想耽搁时间,把烟原封不动塞回到他手里,程舒妍敛起笑意,转身便走。 她先他一步上电梯,门合上之前,似乎听到短促笑声。 程舒妍看向他。 商泽渊站那没动,提着唇,抬手做了个“你先”的动作,多余的话和反应都没再有。 她就这样顺利下了电梯。 出了门,阳光直白洒在身上那一刻,程舒妍呼出口气。 心情还不错。 下午的面试也格外顺利。 她原本报名了杂志内页的拍摄,却被一家车企看中,对方态度热情,说她形象惹眼有张力,和他们品牌理念特符合。 程舒妍当场签了合同,不过单纯因为他们给的钱多。 车展一共四天,每天1200,工作强度不算大。 程舒妍每天素着脸出门,到了地方,有人给做妆造。服装大多是甜酷风,不暴露。 加上他们这次主推跑车,价格均过百万,精准锁定年轻富二代。 来看车的群体素质高,不会出现手机怼脸拍的情况,工作起来也舒心。 车展第三天,倒是出现了点小插曲。 起因是一对情侣吵架,男生摔了咖啡,刚好溅了程舒妍一身。 “不好意思啊!他不是故意的。” 女生顾不得继续吵,连忙过来道歉。 “没关系。”程舒妍语气平静。 只不过她今天这身是浅色的,咖啡渍挺明显,不太美观。 现场指导人员只能带程舒妍去换衣服。 刚走出去几步,女生又追了过来。 “对不起对不起,实在对不起。”她气喘吁吁地递了包纸巾。 程舒妍接过,认真道,“真的没关系。” 女生这才松口气,想了想,又凑上来小声说,“就是……我刚才看到有人总在背后偷拍你,长得挺猥琐的,你记得多留意。” 这句话说完,程舒妍仔细看了她。 齐刘海,连衣裙,挎着chanel的小盒子,挺精致的甜妹。 “好,”程舒妍笑,“我记得了。” 作为善意交换,她也提点一句,“你或许可以考虑换一个男朋友。” 程舒妍也是无意听见他们争吵,大致就是男生想让她给买跑车,女生觉得超预算了,他就恼羞成怒。 “啊?”甜妹懵懵的。 程舒妍说,“软饭男,不太行。” …… 程舒妍换了身衣服,妆造也做了调整。 从化妆间走出来已经是半小时后。 程慧微信上问她去哪了,她边走边回消息。 这时,忽然听见不远处有人抱怨,“哎,没跟你们开玩笑,我昨天还看到了,那车模小姐姐真巨好看,今天怎么没在啊?” 另一人语气不咸不淡地反问,“来看车还是来看车模?” 现场放着音乐,节奏快,鼓点强。 但程舒妍瞬间捕捉到了熟悉的音色。 正准备看过去,又听见:“卧槽,我看到了,在那呢。” 这次的声音是冲向她来的。 程舒妍抬头,果然收获了几道视线。 一行人洋洋洒洒,她一眼便看到了商泽渊。 他站在最中间,穿了身all black,身段优越。原本神色淡淡,视线跟她对上后,略微惊讶。像是反应了一会,脑海中将她那天从他这夺烟时的形象和此刻一对比,顿时了然。 他手指抵着鼻尖,偏开头笑了下,特玩味的那种笑。 程舒妍顿感不爽,冤家路窄不爽,见他笑更不爽。 先被泼咖啡,又撞见商泽渊,今天果然不太顺利。 可是工作还要继续。 程舒妍只得神色如常地迈步子。 路过他时目不斜视,既没看他,也不说话。 完全当做不认识。 商泽渊没什么动作,倒是身边的朋友快步追上去,想要她的联系方式。 程舒妍脚步没停,揣起手机,“抱歉,上班不方便玩手机。” 这是一句委婉的拒绝,奈何人家没听懂。 “那下班呢?” “下班也不方便。” 语气冷淡,态度冷酷。 和她这身还挺配,黑色吊带外搭黑色西装外套,短裤,长筒靴,妆是小烟熏,确实出挑。 朋友吃瘪回来,准备跟商泽渊取经,看向他时蓦地想到什么,下意识惊诧道,“泽哥你也是一身黑哈,你俩跟情侣装似的。” 程舒妍还没走远,闻言,回过头瞪了他一眼。 商泽渊差点笑出声。 …… 这场偶遇虽然糟心,但好在后续没再看到他们。 结束一天的工作,程舒妍赶在晚饭前回了家。 商景中注意到她最近早出晚归,主动问她去哪了,程舒妍说去图书馆。 商泽渊正切盘里的牛排,闻言,慢悠悠扬唇,无声地笑了下。 程舒妍自然注意到他的微表情,攥着餐具的手指微微收紧。 “图书馆有什么好玩的?”商景中不解。 “是去看书的,”程舒妍放下叉子,认真道,“那里有我们专业的参考书。” “也别太累,要适当休息,你来了江城还没好好转转吧?”他提议,“正好到周末,让你哥带你出去玩一圈。” 程舒妍连忙道,“不用麻烦,马上要开学了,我想提前预习一下。” 说的跟真的一样。 商泽渊没抬眼,还是笑,扎起一块肉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像在听戏。 程慧说舒妍就是喜欢学习,商景中也没强求,“对了,明晚我订了餐厅,咱们一家人吃个饭,你几点结束?让你哥去接你。” 他就是想让她和商泽渊快点熟络起来,她已经拒绝一次,二次拒绝会显得不识好歹。 程舒妍大脑飞速地转,正苦恼该说点什么,就听商泽渊应了声,“可以。” 她转头看他,他也看她。 他仍笑着,尤其在看到她一副“你想干什么”的神色后,笑意更浓。 薄唇勾着恰当的弧度,挺痞的,也很欠打。 商景中趁热打铁,“舒妍快给你哥发个定位。” “不用,”商泽渊不紧不慢喝了口橙汁,撂下杯子,懒懒开腔,“我刚好知道是哪个图书馆。” 图书馆三个字,他故意咬的重。 旁人没注意,程舒妍却听得出。 只有她知道他的意味深长。 程舒妍默默深呼吸后,冲他露出个人畜无害的笑,“那就麻烦泽渊哥了。” …… 晚饭结束,程舒妍借口白天学得太累,先回了房间。 关上房门,她坐在桌前,丢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 白天和晚饭时发生的事,让她有些在意。 如果说之前那场有来有往的对手戏算扯平,这次则是她不小心掉了个把柄在他手里。 她很被动,她不喜欢被动的感觉。 但她目前也没法做什么。 心烦意乱间,程舒妍索性支起了画板。 晚上十点。 她听到了意料之中的敲门声。 动作微顿,她应道,“门没锁,可以进。” 门把手拧动,有人走了进来。 室内只开了暖色的吊灯,光线不算明亮,唯有桌上那盏台灯灼灼。书桌临窗,程舒妍坐窗前,正专心画画,台灯与月光各映着她半张脸。 她背对着门口,始终没回头看,也没说话。像知道是谁来了她房间,且她根本不关心。 商泽渊没继续往里走,开口问,“你明天几点结束?” 对方是来和她探讨正事的? 显然不是。 停顿几秒,又听他吊儿郎当地补了句,“我好去图书馆接你。” 看吧,就是这种腔调,明摆着在调侃她,嘲讽她。 程舒妍充耳不闻地换了支笔,继续画。 她没回应,他也不恼,手肘倚着墙,手撑着头,打量房间布局。 商景中这次还挺用心,东西大部分换新,窗帘和床单也都弄成了粉的,柜子上还列了排玩偶。 可惜程舒妍不像是会喜欢这些的类型,他这妹妹比较独特。 其实商泽渊挺好奇,既然她会察言观色,擅长伪装,能在别人那维护一手好形象,怎么偏偏在他这露出破绽? 他开始为疑惑寻找答案。 “程舒妍,”他先叫她的名字,又开门见山道,“你有两幅面孔这事儿,程阿姨知道吗?” 她没理。 “啊,应该是知道,毕竟知女莫如母,你看着也挺熟练的。” 她依旧没理。 铅笔在纹路分明的纸上纱纱作响,她动作未停,好像开了个屏蔽仪,自动隔绝所有干扰。 直到他压低声音问,“你就不怕我说出去吗?” 程舒妍放下了笔。 今晚的画终于完成,她呼出一口气。 商泽渊询问几次都没回应,只当她闹脾气,或是不想被打扰。总之她不想聊,他也没再自讨没趣。 准备走了,手刚握上门把手,却见她站了起来。 程舒妍不紧不慢收起画,戴上手边的黑框眼镜,又扯松了马尾辫上的皮筋。 待她有条理地做完这一系列事,转身向他走去。 商泽渊收回手,双手环胸,目光懒懒地落在她身上,笑着问,“原来能听见?” 靠近房间门口有个花架,最上方摆着个白瓷花瓶,每天有人来更换鲜花。 程舒妍没回答他,反而指着花瓶问,“这花瓶贵不贵?” 问的前言不搭后语。 商泽渊扫了眼,说,“不清楚。” 既然他没印象,又摆在她房间插花,应该不会是贵重古董。 那她就放心了。 “商泽渊。” 她也叫他的名字。 商泽渊愣了下,随即扬唇应,“昂。” 程舒妍语气平静,“在你没学会礼貌的、和平的和我交谈之前,我不会回答你任何问题。” 所以,她不是没听见,不是太专注,是故意把他当空气。 还挺有脾气。 商泽渊慢悠悠挑了下眉梢。 程舒妍直直与他对视,在他做出反应之前,她忽的歪了下头,伸出一根手指,就这么当着他的面,把花瓶推了下去。 “啪”的一声,瓷瓶四分五裂,水溅到他的裤脚,红色的玫瑰与白色的栀子散落一地。 于此同时,程舒妍发出惊叫。 门没关,声音很快惊动家里其他人。 等商景中和程慧急匆匆赶上来时,就见商泽渊立在门口,程舒妍离他几步远,头发乱了,眼眶含泪,满脸惊慌和委屈。 地上一片狼藉。 什么情况根本不需要问,答案已经摆在明面上。 商景中怒气冲冲指过去,“商泽渊!你……”又欺负你妹妹! 他气到话都堵在喉头。 程慧站到程舒妍身前,一边安抚,一边紧张地看着父子俩。 商景中指了他半天,又愤愤收回,转而用力握他胳膊,“混账东西,你跟我出来!” 被拽住时,商泽渊似终于回过神。 他转头看程舒妍。 她就躲在程慧身后,两只手揪着程慧背后的衣服,小心翼翼探头出来。 仍是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可他分明看到她黑白分明的眼中,暗藏的情绪。 十足的挑衅。 行。 真行。 他可真是太小看她了。 商泽渊恍然笑开。 人被拽着走,也不狼狈,步子迈得挺懒,侧着头,勾着唇,视线锁着她。 即将出房间,他伸手,朝她指了一下。 像在点她。 他记住她了。 正文 第4章 梦 商泽渊被带去书房中训话,不多时,阿姨赶来收拾残局。 程舒妍蹲下去帮忙。 “我来弄就行,你别割到手。” “没关系,我会小心。”程舒妍说,“打扰你的休息时间,我也过意不去。” “哎呀,这有什么。”阿姨对她笑笑。 不免感慨这么善解人意的小姑娘,怎么跟商少爷合不来呢? 真是造孽。 阿姨走后,程慧特地在这待了会儿,等楼下训话差不多结束,才打着哈欠让她早点睡,临出门,又提醒一句,“收敛点,别过火。” 程舒妍:“我知道。” 能做到哪种地步,她心里有数。 程舒妍自认不是主动惹事的人,但也不怕事。她的准则是礼尚往来,别人给什么,她就还什么。不隐忍任何一次冒犯,也不惧怕任何人宣战。 今晚商泽渊主动招惹到她头上,她自然不会忍气吞声。 一问一答的互怼她不喜欢,她更喜欢直白点的方式,用行为告诉他:就算你有我的把柄又怎么样?对付你,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至于商泽渊问她的问题——“你就不怕我说出去吗?” 说不担忧是假的,两人的这场斗争,她并不是胜券在握。 她也在赌。 赌他们父子关系恶劣到无法沟通,赌她略胜一筹的演技。 现在看来,她赌赢了。 …… 大概因为思虑过重,第二天程舒妍起得很早。 餐桌上,商景中主动提起昨晚的事,说已经替程舒妍教训过商泽渊了,叫她安心。 程舒妍十分善解人意,“也不能全怪泽渊哥,我也有错。” 商泽渊就是在她说这话时出现的。 他穿了件白t,提着包,嚼着口香糖,闻言,往这边无波无澜地瞥了眼。 程舒妍立即打起精神,随时准备迎战。 但他除了那一眼,也没别的举动,路过餐厅,径直到门口换鞋,仿佛事不关己。 程慧问他是不是去游泳,他应了声是,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居然无事发生。 可正当程舒妍要懈口气时,人家又倒了回来,单手撑着门,冲她轻飘飘扔下句,“五点是吧?照常接你。” 照常接她。 就这么一句话,让她头脑风暴了一整天。 他绝对在憋着坏,程舒妍想。 所以他准备怎么报复她? 让她等几小时?找一群人殴打她?还是把她丢在荒山野岭? 程舒妍把最坏的情况都设想了一遍,又一一想出应对措施。 过去的生长环境使她总是未雨绸缪。 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便会竖起浑身的刺。 她昨晚那样对付他,他必定是要反击的。 这就意味着火光四溢的暗斗即将开始,想到这些,她竟有些战栗。 一起兼职的同事注意到她心不在焉,主动问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程舒妍回过神,说没什么,再一低头才发现已经到了下班时间。 和同事道别,程舒妍去卸妆、换衣服。 和预估的时间差不多,整理完这些,时间刚刚好。 商泽渊的消息也来得很准时。 商泽渊:【@程舒妍出来。】 商泽渊:【@程舒妍在门口。】 消息发在了程慧建的四人微信群里。 程舒妍回复:【好的,来了。】 江城沿海,夏天温度不算高,空气潮湿。 从会展中心出来,对面便是沙滩。傍晚时分,夕阳将天际染成橙粉色,余晖洒在海面上,像揉皱了的玻璃糖纸。 沿路种着椰子树,商泽渊的车就停在树下,是摩托车,和上次见到的那辆不一样,通体灰蓝色,应该价值不菲,有人围着他的车拍照。当然,也不是全都冲着摩托,也有人趁机找他说话。 商泽渊闲散地倚着车,边和人家调笑,边往这边看,然后视线慢悠悠定格在她身上,冲她摆了摆手。 程舒妍深呼吸,迈步走过去。 商泽渊低头和旁边的人说,“人来了,抱歉,下次再聊。” 下次,联系方式都没加,哪有下次。 搭话的女孩们听懂话外音,识相走开了。 商泽渊直起身,头盔递给她,程舒妍没接,皱着眉问,“怎么是摩托车?” 这种车基本不设后座,坐着不舒服,重点是速度快,两人共乘她多半要贴着他,她不想和他靠那么近。 商泽渊“啊”了声,说,“你也没指定交通工具。” 言下之意,他只说接她,确定了时间,又没商量用什么接她。 他下巴指了指车,勾着唇问,“不敢坐?” 程舒妍最见不得激将法,二话不说,一把夺过头盔戴上。 “扶好。”上车后,商泽渊开口提醒。 “不用你说。” “怕你摔下去。” 恐怕是期待她摔下去吧。 但即便不情愿,程舒妍也不会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 她利落地扶住他腰侧,隔着薄薄的衣服,摸到他紧实的肌肉纹理。 商泽渊垂眸扫了眼,指节纤细,肤色挺白,触感是软的却也用力,牢牢扣着他,他笑,“你还挺不客气。” “别说话了。” 话音刚落,车子剧烈耸动一下,强烈的惯性让她先是向后倒,紧接着又向前。 她正晃得头晕,车子猝不及防冲了出去,而她结结实实撞上了他的背。 肩很宽,背是硬的,身上浓烈的木质香扑鼻而来,她座位高于他,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然而她什么都顾不得了。 车子提速太快,引擎巨大的嗡鸣声带着她一起共振,迎面刮过的强风吹得她睁不开眼。 程舒妍没坐过摩托,真不知道会这么刺激。 想尖叫,想喊他慢一点,但所有声音都被她抵在牙关,狠狠咽了回去。 透过后视镜,商泽渊见她双眼紧闭,笑着问,“要我慢一点吗?” 想她示弱,不可能。 程舒妍咬牙,吐出两个字,“不用。” “行。”说完他就压了个弯。 程舒妍心脏都快飞出去。 好在她适应能力强,这种紧张没持续太久。 下了绕城高速,车速也自动降了下来。 匀速穿梭时,程舒妍拨开了护目镜,看路灯与人影连成片,看城市被笼罩在巨大的暮色之中。她像是在追着暮色跑,耳边只剩发动机与呼啸的风声。 内心居然有片刻的平静,她才知道,原来噪声可以不扰人,湿润的夏风也能很治愈。 半小时后,两人抵达目的地。 程舒妍悄然舒了口气。 下了车,她将头盔递还后,也没等他,率先走在前面。 商泽渊不紧不慢迈步,离她两步远。 天色更暗了,这会儿起了风,有点凉飕飕。 商泽渊蓦地开口,“原来你是真紧张。” 程舒妍抱着臂,头也没回,“谁给你的错觉。” “你自己来摸一下。” 脚步顿住,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商泽渊瞥向t恤腰侧,说,“被你抓过的位置都湿了。” “……” 尴尬一闪而过,她嘴硬,“是因为天气热。” 他笑了笑,也不反驳,“行。” 但确实是她造成的,程舒妍想了想,说,“还你一件就是。” “倒也不用。” 他说不用,她也没再接话。 只是走着走着,她忽然发现他们在对话,和平的对话,可他们并不是能心平气和说话的关系。 好像不太对。 他的报复呢?他的花招呢? 难道就只是载她坐车,吓吓她?那未免也太幼稚。 程舒妍忍着没发问。 进了酒店大堂,有侍应生带他们进电梯,又摁下楼层32。 电梯门关上,逼仄空间只有他们两人。 程舒妍站在前,商泽渊在后,他靠着扶手,身后是透明的景观玻璃。 楼层缓慢递增,程舒妍盯着数字看,隔了会,又透过反光的电梯门瞥了他一眼。 商泽渊刚回完消息,抬起眼,恰好撞上她的视线,程舒妍下意识挪开,想了想,又望了回去。 他扬了下眉梢,“有话说?” 沉默几秒,她开口,“是。” 程舒妍转身面向他,也懒得拐弯抹角,问他,“就这样吗?” “什么?” “我是说,你的报复就只是这样吗?” 商泽渊把她的问题,实实在在揣摩了一会,良久,嗤笑一声。 他今天从俱乐部出来就已经四点半,为了卡时间,特地选辆摩托,避免路上堵车,到她这却成了报复。 商泽渊揣起手机,视线落在她身上,问,“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报复你?” 她提醒他,“昨晚。” “昂,昨晚。”他不甚在意地接话,“被训了两句,停了张卡。所以呢?这点事还不至于要我报复吧。” 程舒妍没说话。 她并没有因为他的只言片语就放松警惕。 他说不会报复,就真的什么都不会做了吗?她没那么天真。 商泽渊看她满眼复杂,几乎把戒备写在了脸上,只觉得她实在有意思,笑得有些无奈,“和小女生斗法这种事我没兴趣,放心。” 说到这,他倒想问问她,“我看上去有这么小气?” 程舒妍起初还是没回应,她仍在观察,不肯放过他每一个微表情。 十几秒后,才终于松口反呛,“你小不小气我怎么知道?” 他们满打满算相处不过一周,她到哪里去了解他的品性。 商泽渊像能读懂她心里的话般,“只能说你对我太不了解。” 程舒妍顿了顿,面无表情道,“不想了解,没兴趣。” “那很不巧。”他笑了笑。 “什么不巧?”她仰起头。 电梯缓慢升到了30层,视野开阔,城市夜景尽收眼底。 华灯初上,霓虹炫目,光与影在夜幕中串联到一起,如同镶嵌在条条脉络里的宝石。 夜景在他身后,他背靠着夜景。 单腿曲着膝,随性地搭着扶手,微微俯身,看向她,琥珀色的瞳仁专注而多情,“我对你很感兴趣。” 正文 第5章 梦 “我对你很感兴趣。” 略带遗憾的语气,好整以暇的神情,有一瞬让程舒妍想起初见面的场景。 那天晚上,他就是以这样一副姿态,轻描淡写地说着背德的话,恶劣至极。 电梯终于抵达32层。 耳边响起电梯门开的声音。 两人皆没动。 沉默的数十秒里,程舒妍想,他到底小不小气,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一定是个渣男。 很好,对他的刻板印象又增加了一些。 大概是看她神色复杂,商泽渊笑着补充,“别误会,字面意思。” 看着还挺坦荡。 程舒妍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充分表达无语后,转身走出电梯。 …… 这顿晚餐吃得异常和平。 商景中旁敲侧击地问来的路上有没有发生什么,程舒妍说,“天气热,泽渊哥带我吃了冰淇淋。” 说完,也没看他,垂眸开始吃饭。 商泽渊仍是那副慵懒模样,目不斜视地看手机,却也接收到讯号似的,随口附和,“昂,是。” 没有任何沟通,就这么达成了一致。 在那之后,他们像形成了某种默契。 有父母在的场合,会简单扮一下和睦,毕竟两个人之间的事,父母搀和进来就没意思了。大家都挺忙的,也别给对方添堵。 当然,出了商家这扇门,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一开始程舒妍还抱有疑心,确保他真不打算使诈,才暂时解除警戒状态。 和过去经历过的那些人不同,商泽渊比她想象中有风度,说不计较就不计较。某种程度上来讲,对女孩子算是谦让。 没有继续针锋相对,两人也相安无事。 只不过偶尔在程舒妍认真的胡诌时,他会笑着看她。 是那种饱含兴趣,充满新鲜感又带着点钻研的眼神。 他是真觉得她有意思。 会编会演,演技还特精湛。 他就时常端着那种观赏的神情,跟看戏似的。 程舒妍想着,爱看就看吧,不添乱就行。可偏偏大少爷看完戏还非要点评,“其实你更适合学表演。” 程舒妍毫不客气地回怼,“有毛病。” 转眼到了开学日。 程舒妍作为大一新生,初次报道,家长理应陪同。商景中有事走不开,是程慧陪她去的。 江城亚斯大学是数一数二的国际学校,大部分专业采用“2+2”模式,即两年国内两年国外。师资力量雄厚,资源环境顶尖,是富家子女的不二首选。 程舒妍能在这读大学,纯粹是托商景中的福。 进了学校,有专人带领她们去办入学手续。 程慧见有人管,不出一小时便待不住了,想找地方打牌,然后就真走了,临走前还跟程舒妍说,有事电话找她。 程舒妍应声好,其实并不在意她去或留,早都习惯了。 手续办完,导员给全专业开了会,又在会上分了班。 一共四个班,程舒妍被分到了二班。 后面导员又来了段冗长的“演讲”,听得班里同学东倒西歪。 终于等到散会,程舒妍第一时间拎起包,离开教室。 结果刚走出两步,就被一个女生拦住了。 “天啊,我们居然一个学校,太巧了吧,你还记得我吗?”女孩一脸惊喜。 程舒妍认真看了她一会,点头,“记得。” 是她兼职时,在车展和男朋友吵架的那个甜妹。 确实很巧。 甜妹名叫宋昕竹,性格开朗,带点自来熟,两人聊了没两句,便抱着程舒妍的胳膊要跟她做朋友。 程舒妍独来独往惯了,但也不排斥交朋友。初来乍到,有人一起也挺好,况且她对宋昕竹印象还不错。 于是当天就交换了微信,之后时常约着一起上课。 后面熟络了,宋昕竹主动谈起自己的感情状况。 彼时两人正在图书馆找画册,宋昕竹忽然凑过来,小声问,“对了,你还记得我那男朋友吗?” 程舒妍想了想,哦,那个软饭男。 “记得,怎么了?” 宋昕竹:“我跟他分手了。” 程舒妍看向她,小姑娘颇骄傲地把头一昂,“那天你跟我说完,我回家认真考虑了一下,第二天就把他甩啦。” 劝分这种事,程舒妍从来不抱希望,所以那次也只是稍微提点一句,没想到被听进去了。 短暂的惊讶过后,程舒妍弯唇,“你还挺听劝。” “那是当然。”宋昕竹说,“而且我已经有新目标咯。” “这么快?” “是嘟,超级帅,改天带你去看看?” 程舒妍见她兴致勃勃,就没拒绝,“行。” 说话间,宋昕竹从书架上抽了本书出来,说,“我就这本了。” 程舒妍还没找到心仪的,不想让对方等,她主动提议,“你先去读书区吧,我再转转。” 两人分开行动。 学校图书馆很大,程舒妍绕了半天,才在c区挑了本感兴趣的。 她心满意足地拿起画册,开始往回返。走着走着,忽然听见女生的娇笑声。 程舒妍下意识顺着声音扫去,第一眼,小情侣在调情,第二眼,商泽渊?! 下午三点,阳光温和又强烈,透过窗在地面上打出斑驳光影,空气里尘埃漂浮。 他穿着早上出门的那件白衬衫,身形颀长,半靠着书架,侧对着光,侧脸被光线勾勒出的轮廓立体又清晰。 站在他面前的女生,长相清纯,也足够漂亮。 可他的注意力似乎都在书上,修长的手指缓慢翻动书页,显得心无旁骛。 他看着书,而她长久地看着他。 女生有些等不住了。 是她费尽心思在这“偶遇”他的。 先是跟他搭话,又在半分钟前,以开玩笑的语气和他告白,问他能不能让她拥有两分钟。 当时商泽渊讶异了一下,似乎觉得她这问法挺有趣,随即散漫勾起唇,说,“那你试试。” 就这么一句话,让她的脸红了个彻底。 可也只有这么一句话,说完之后,他继续看他的书,仿佛无事发生。 这样下去不行。 思考片刻,女生重新凑上前,踮起脚,想要跟他说悄悄话。奈何身高不够,便尝试着撒娇,手指轻扯他的袖子。 商泽渊顿了顿,还真特迁就地低下了头。 她靠在他耳边,低语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眼睛频繁看向他微挑的薄唇。 图书馆中到处都是安静与专注,而书架下的一隅,暧昧氛围翻涌飘荡。 终于,女生鼓起勇气,找准时机,朝他亲了过去。 商泽渊却先她一步,偏开头,“啪”的一声合上书,视线落到她脸上,轻描淡写地笑着,说,“两分钟到了。” 拒绝得体面而直白。 这一幕就这么落入了程舒妍眼里。 真是精彩。 她“啧”了一声,摇摇头,重新迈开步子。 若无其事回到读书区,宋昕竹百无聊赖地趴桌上,问她怎么这么久。 程舒妍说找书,顺便看两只鸟谈了会恋爱。 宋昕竹天真地问,“鸟谈恋爱?好看吗?” 程舒妍:“一般,是个渣鸟。” “那算了,”宋昕竹摆摆手,“我对渣这个字ptsd,愿此生不再遇。” 程舒妍无声笑了笑。 两人在图书馆啃了会画册,四点刚过,宋昕竹嚷着要去喝奶茶。 程舒妍只得收起书跟她下了楼。 甜品店在图书馆二楼,旁边就是英语角,这会儿熙熙攘攘的都是学生。 点好奶茶,两人挑了个位置坐下。 宋昕竹边挖小蛋糕边聊自己的暗恋对象,程舒妍嘴上应着,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噼里啪啦打字,报名新的兼职。 直到宋昕竹看到什么,狂摇她的胳膊,程舒妍猝不及防,珍珠差点卡进嗓子眼。 “你快看你快看,就他!” 程舒妍咳了声,“谁啊?” “我男神!”宋昕竹兴奋到几乎压不住音量,“靠窗,看到金色头发的外教没?就在她对面!” 程舒妍顺着她的指向,精准看过去,紧接着,两眼一黑。 三米开外的英语角,学生三五成群在做口译训练。 落地窗前站着一组四人,金发外教提问,同组的还在思考,其中一人转着笔,从容作答。 身形出挑,外貌高调,可不就是商泽渊吗? 偏宋昕竹还在一旁问,“是不是很帅!” 程舒妍转过头来,表情一言难尽,沉默许久,问,“你很喜欢他吗?” “当然啊!” 她回答的是当然。 程舒妍无奈地抿直唇线,不禁在想,人怎么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连续瞎两次? 宋昕竹没注意到她的神情,目光炯炯地盯着那边看,感叹着,“太巧了,一定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 行吧,程舒妍欲言又止好几次,最终还是把那点话咽了回去。 如果被宋昕竹知道,就在一小时前,她的男神还在楼上和人玩暧昧,她大概会晕过去吧。 还是先别打击她了。 夏日的余热还未消退,汛期悄然将至。 连日阴雨不断,天色雾蒙昏沉,恰逢周末,商景中要去国外开会,程慧担心天气恶劣,非要陪他一起。 雨水拍打在枝叶上,一颗颗晶莹的水珠弹起,又随着雨珠又落下。 程舒妍撑了把伞,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前,目送两人上车。 “我们不在这几天,你俩好好相处,别吵架,有事微信联系啊。”程慧扒着车窗嘱咐。 程舒妍点头,神色略有担忧,“我会的,你们也注意安全。” “好,快回去吧。” 车窗关上,车子驶出前院,直至消失在拐角,程舒妍面无表情收起伞,转身进屋。 商泽渊闲适地靠在沙发上,长腿搭着茶几,边刷平板边吃水果。 大少爷对吃穿向来讲究,水果不能用啃的,要去皮切块摆盘。 程舒妍看向他时,他刚扎了块橙子送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察觉到她的注视,商泽渊抬眼,随后冲她扬了下眉梢。 “你还体贴的。” 他没说话,这是她自己从他表情里读取到的。 指的是她假模假样出门送这事。 程舒妍白了他一眼,径自上了楼。 商泽渊发现了,她最近冲他翻白眼的频率还挺高的,他做了什么吗?好像什么都没做。 女生心思容易叫人捉摸不透,他猜测也许是上周错拿了她一件t恤,也许是昨天收伞不小心溅了她几滴水,总之她看他不顺眼,一如既往的呛。 到了下午,骤然刮起台风。 家中几位保姆轮番上楼请示,这个说家里窗户碎了,那个说女儿放学太危险,情况紧急。 商泽渊作为家里少爷,平日从不端架子,但却讲规矩。遇到这类事,他思维偏理性,会逐一分析——你现在往外跑是否有风险,其他人能不能代你去处理。 着急没用,得先解决问题。 于是大家都开始往程舒妍房里涌。 知道她善解人意,好说话,有个人甚至当场抹了几滴眼泪。 谁家都有急事,都是人之常情,程舒妍不是什么万恶的资本主义,也就松口应了。 这一应,就导致整座别墅里一个人都没剩。 晚上五点,看着空荡荡的餐桌,程舒妍知道自己捅篓子了。 商泽渊就站桌旁,双手环胸,看着她,笑而不语,那表情好像在说,“这就是心软的下场。” 能怎么办呢?人是她放走的,饭也理应她来做。 “你吃什么?”程舒妍撸袖子,系围裙。 商泽渊说,“随便。” 进了厨房,程舒妍忽然记起一个事,商泽渊才不可能随便,他嘴挑,特别挑。 他的挑不止针对色香味,连对食材的新鲜程度、产地、运输方式也有要求。 整个家里最难伺候的就是他。 但她又没法变成米其林大厨,只能她随便做,他将就吃。 程舒妍做了两道清炒小菜,烧了排骨炖了汤。 三菜一汤端上桌,商泽渊有点惊讶,“你还真会?” 程舒妍:“不然呢。” 早些年她为了生存,就没什么是她不会的,做饭已经是最基本的技能。 入座后,程舒妍自顾自吃了起来。 原本想着她能做的已经做了,他爱吃不吃,不吃饿着。 没想到少爷竟格外给面子,不光吃了,还吃了不少。做饭的人有一部分成就感就来源于此,尤其对标的是平日里的“满汉全席”。 程舒妍瞥了他一眼,难得主动道,“是饿了,还是和您胃口?” 商泽渊说,“这是礼貌。” “?” “我们不是雇佣关系,你亲自下厨,出于礼貌我也会吃完。” “哦。”她语气恢复冷淡。 “不过确实还可以。”他又补充。 ……那你装什么b。 程舒妍翻白眼。 商泽渊又成功捕捉到她的表情,问她,“你最近对我有意见?” 不是意见,是偏见。 程舒妍懒得说,下意识想否认,但脑海中莫名出现宋昕竹的脸,否认的话也就能没说出口。 不然……问问? 程舒妍思索了会儿,蹦出一个字:“你……” “嗯。”商泽渊好整以暇看着她,等待后续。 但她迟迟没后续,她能说什么?我知道你是渣男,我有朋友喜欢你,你能别做渣男了吗? 这话说出来只会显得她像个弱智。 算了,别多管闲事。 商泽渊见她欲言又止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提醒她,“我怎么?” 程舒妍喝汤的动作顿了顿,才想起光顾着自己想通了,他还晾在那,于是道,“没什么。” “可我怎么觉得……”他腔调懒懒的,尾音拖长,“你分明有什么。” 他刚回想了下她的眼神,嫌弃又埋怨,像在生气。他追问倒也不是要哄她,就是单纯好奇。自从开学后,两人可以说没什么交集,那又是什么能让她产生这种情绪。 程舒妍眼也没抬,“说了没有。” “你有。”他视线锁着她,语气笃定。 程舒妍心烦地塞了两口小青菜,用力咀嚼,咽了下去。 行吧,话都已经说到这了,她就帮宋昕竹问问吧,问问而已,少不了一块肉。 “你有女朋友吗?”她看向他,单刀直入。 商泽渊歪了下头,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也在思考她这问题的动机。 他没第一时间回答她。 于是程舒妍开始思考,她是否应该把问题更换为——“你有几个女朋友?” 正想着,只听“哒”的一声,电路骤停,周遭顿时一片漆黑。 对话中断了,程舒妍握着筷子的手定在那,有点发懵。 她没说话,他也没说。 狂风和暴雨在外面呼啸,两个人同时保持沉默。 就这样静静反应了几十秒,对面传来他的一声轻笑,“停电了。” 程舒妍回应,“看得出来。” 他起身,凳子摩擦地面发出声响,“我去找蜡烛。” 程舒妍也打开手机手电筒,“我去拿打火机。” 室内亮起两束光团,朝不同方向移去。 几分钟后,桌上支起蜡烛,客厅内泛着微弱亮光。 两人仍坐在方才的位置上,面对面,中断的话题被抛在脑后,商泽渊低头玩手机,程舒妍继续吃着饭。 隔了会,她放下筷子,问,“什么时候能来电?” “不知道。” 屏幕光映着他深邃的脸,他抬眼瞥她,“你害怕?” 倒也不是害怕。 在这之前,程舒妍没有长久在沿海城市居住过,自然也没经历过所谓的台风。 风像野兽嘶吼,雨像要把玻璃拍碎,她几次听到树枝断裂的声音,本就有种世界末日降临的感觉,这会儿还停了电,她更没安全感。 “我手机要没电了,作业没画完,也还没洗澡,总得知道什么时候来电,不然打电话问问电路维修……”她皱起了眉,心里没底,说起话也多了几分急躁。 偏在这时,程慧的视频通话打了过来。 程舒妍接起,然后就这么当着商泽渊的面,表演起了变脸。 10秒钟由阴转晴,紧绷的表情舒展,她语气温和地说,“妈妈,你们到了吗?” 程慧说没有,航班取消了,两人就在机场附近住下了。 “你们呢?家里怎么黑漆漆的。” 程舒妍说,“停电了,我和哥哥点了蜡烛,正在吃饭呢。” “没什么事吧?” “没什么事,你们放心。” 商景中想起家里有备用电路,说了下在哪里,怎么用,程舒妍应了声好,“马上叫阿姨去弄。” 挂断电话,放下手机,她抬眼便看到商泽渊在笑。 单手撑着桌面,手抵着唇,笑得头发丝都在颤。 程舒妍顿感无语,“你能别笑了吗?” “不好意思,”商泽渊先道歉,又如实说,“但真的好笑。” 变脸也好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也好笑。 程舒妍怼他,“笑点低其实是种病,这么多年没想过去看看吗?” 商泽渊想了想,端着认真的表情回她,“前二十年确实没发现,你搬进来之后才逐渐出现症状,现在去看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 “你陪我去?” 程舒妍拧眉,“我为什么要陪你去?” 商泽渊手肘支着桌面,凑近几分,笑着问,“病因你而起,你不对我负责?” 外面仍然在刮风,烛火安静摇曳,偌大的背景被黑暗虚化,她眼前只剩他完整的轮廓。 光线在脸上跳跃,他专注地看她,眉眼里带着明显笑意。 毋庸置疑,商泽渊有副极佳的皮囊。 轮廓清晰,五官立体到像雕刻出的艺术品。黑发烫了卷度,微微遮眼,左边脸颊上有颗淡淡的小痣,不笑时冷漠,笑时多情。 有一瞬间,程舒妍不仅想到了宋昕竹,还想到他会顶着这张脸,说着暧昧不清的话,让更多女孩沦陷。 更无语了。 程舒妍白了他一眼,“病死算了。” 今天第三次被翻白眼,顺带收获了一句“诅咒”,商泽渊一点不生气,反而被她的反应逗笑了。 正要说点什么,却见程舒妍站起身,他问她去哪,她说不想聊了,去弄备用电路。 “算了,”他也起身,走她前面,“我去弄吧。” 配电室在车库旁,外面风雨交加,总不好叫她个小姑娘去做这些。 他披了件外套,撑了把伞便出门了。 商泽渊出去后,程舒妍也没闲着,摸摸索索找到室内电闸,准备把大功率电器的分闸先断了。 十分钟后,商泽渊几乎浑身湿透着返回,室内仍旧一片漆黑。 某个角落里传来程舒妍的声音,“过来帮我一下。” 商泽渊寻着声走过去,就见她站在半人高的椅子上,双手扶着墙。 商泽渊不解,“你站那干嘛?” “不明显吗?我在关电闸啊。” 但是别墅太大,分闸太多,她费力关了半天,结果手机中途没电了。 “我好像不小心关了总闸,”程舒妍使唤他,“喂,把手机借我照一下。” 商泽渊莫名想到十几分钟前,她在通话里还本本分分喊他哥哥,于是笑着调侃,“现在改口叫我喂了?” 话虽这样说,手机还是递了过去。 程舒妍忙着看电闸,懒得计较,接过手机,边找边敷衍地说了句,“是是是,谢谢您了,哥哥。” 阳奉阴违的事她做多了,这种程度毫无难度。 商泽渊还是笑。 她这能屈能伸又阴阳怪气的模样,可比她平时有意思多了。 在父母面前她端端正正,像个ai,今天活人气息很足,会做饭,有生活常识,遇事处变不惊,这都是她自己。 他勾唇笑了下。 与此同时,又是“哒”的一声,总闸推上去,程舒妍说,“搞定。” 商泽渊伸手过去,提醒,“慢点下。” 他搭把手,程舒妍也没矫情,一手扶着椅子,另一只手抓他胳膊。 他身上湿着,应该是被雨淋了,程舒妍跳下来,鼻尖嗅到他身上的木质香调带了丝潮湿气。 站稳,她撒开手。 备用电路经过漫长的反应,终于输送过来,室内的灯重新亮起。 长时间在暗处,眼前乍一明亮,多少不适应,两人同时闭起眼。 缓和过后,商泽渊先睁开眼,程舒妍站他面前。 他忽然发现,她个子也挺高的,到他喉结,粗略估算至少172。 几秒后,程舒妍也睁开眼,她没做停留,抻了个懒腰,径自朝楼梯走去。 “去哪?”商泽渊问她。 “回房洗澡去了。” 总算来电了,担忧的事成功解决,她心里有几分轻快。 “对了,”上楼时,她想到什么,又转身嘱咐,“蜡烛你记得收。” 语气也很明快。 …… 回到房间,程舒妍按照原计划,先画完了作业,又泡了个热水澡。 一切做完,躺回到床上时,已经十二点。 她照惯例睡前刷手机,忽然看到微信有条好友申请。 对方通过群聊添加,昵称:szy。 验证信息是一句话——“晚上的问题忘回答了。” 程舒妍没通过申请,回给他一个 隔了会儿,商泽渊又给她回了过来,只有五个字——“没有女朋友。” 正文 第6章 梦 这场台风来势汹汹,走得也很突然。 周一放了晴。 被洗刷过的天空澄澈湛蓝。 d302教室里。 二十几个学生围着人体模特坐了一圈,画笔摩擦素描纸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这次的课堂速写要被拿去评分,所以大家都比较认真。 直到下课铃响,除了零星几人交画离开,绝大部分人还停留在座位上。 程舒妍盯着画板看了许久,还是不满意,总觉得缺点什么。 她比对了下模特,决定换碳条试试。 这时,有个男生站门口喊,“程舒妍,有人找。” 程舒妍动作微顿,但也就顿那么一下,眼也没抬,没理睬。 男生转过头,冲着商泽渊无奈摊手,“她经常这样不理人。” 商泽渊了然一笑,说行,那我就等会。 反正也不急,干脆慢悠悠走到门前,倚着门,朝里看。 他这一靠,教室里顿时不安静了。 起初只是几道不确定的视线,看清是谁后,你推我,我碰他,一个接着一个,一排接着一排,惊诧地吸着气,朝门口看过来。 有人窃窃私语——“我天,那是商泽渊吧?” “商泽渊怎么来我们教室啦?” “好帅啊啊啊,卧槽太帅了!” “……” 而掀起一系列连锁反应的商泽渊,一脸事不关己地看向教室某处。 程舒妍正改画,丝毫没被干扰。 室内开着窗,窗外有风,徐徐吹过,拂动白色窗纱。她侧坐在窗下,光打在她脸上,白皙的皮肤几近透明。长发在脑后随意低盘,脸颊旁却漏了几缕,正随着风不安分地拂动。 她这才有了点反应,抬手将碎发掖在耳后,又挂了只干净的笔上去。 然后继续画画,纤细的手指在画纸上飞舞。 又这样过去几分钟,她描完了最后几笔,总算满意。 自动隔绝外界的屏蔽仪消失,窸窸窣窣的声音传入耳中,彼时她正慢条斯理地擦手,顺手将笔叼在嘴里,随着议论声,往门口撂了眼。 紧接着,视线一顿。 商泽渊正看她,隔着教室与人群。 他脸上挂着好整以暇的笑,像在观赏,观赏未来的程大画家聚精会神地作画,观赏她胸有成竹地收笔,还有此时此刻,她咬着笔看过来,不耐又惊讶的神情。 风吹得更恣意,白纱与发丝同时扬起,耳后的笔落了地,纷飞的碎发拂过她精致的脸。 商泽渊见过她不戴眼镜的样子,只是那两次都化了妆,远不如此刻直观。 程舒妍素面朝天,没有镜片的遮挡,那双眼一览无遗,黑白分明,清绝明亮,像埋下了清晨的雾气,通透又清冷。 也就是这时,商泽渊意识到,她可能并不近视。眼镜于她而言,只是个装饰品,用来弱化五官,用来掩藏锋利,也就是,扮拙。 这简直太有意思。 议论还在继续。 程舒妍反应过来,撂下笔,用嘴型问他,“干什么?” 商泽渊懒懒散散地朝她勾了勾手。 他这一动作,又引得班里人交头接耳、四处打量。 程舒妍只得麻利起身交画,一脸淡定地走出教室。 路过商泽渊时,脚步没停,目不斜视走到水房前,站定,又朝他极快地瞥了眼。 讯号递过来,商泽渊轻抬唇角,不紧不慢跟了过去。 进了水房,程舒妍谨慎地锁了门,率先开口,“你找我有事?” 商泽渊注意到她这动作,但也没急着问,只说,“我晚上有事,不跟你一起回,放学你直接在后门等张叔。” 以往商泽渊没开车时,两人大多坐一辆车回家。 程舒妍点了下头,又问,“就这点事?” 商泽渊扬眉,不置可否。 “以后有事微信通知我就行。” 意思就是不用非得来教室找她,引人注目。 商泽渊却故意道,“你没通过我微信,我怎么通知你?” 程舒妍顿了顿,才想起那晚他发送验证后,她直接锁屏睡觉了,压根没理。 这事儿倒被他记上了,还拿出来调侃。 她扯起唇角,不以为然,“不是有微信群吗?” “有些事不方便在群里说。”他腔调懒散。 程舒妍一听这语气,以为他又要张口就来,拧眉反问,“我跟你能有什么不方便的?” “噢,”他伸手抄兜,掏了个什么出来,然后摊在掌心,送到她眼前,“比如这个。” 程舒妍定睛一看,一个卡通图案的打火机,是她的。 多半是那晚她点蜡烛时不小心落在客厅了。 “这方便吗?” “不方便。” “那不就得了。” 虽然对他的渣男做派颇有微词,但一码归一码,程舒妍伸手接过,“谢了。” 打火机揣进口袋里,她问他还有别的事没? 商泽渊双手环胸,抬了抬下巴,指向被她锁起来的门,才问她,“你又是什么情况?” 他笑,“我见不得人?” 程舒妍随口道,“你太高调。” 她可不想像猴子一样被围观,况且,出了商家大门,她本就没打算和他继续扮演什么兄妹和睦的戏码。 但“你太高调”这个答案还是太含糊,商泽渊垂眸看她,“所以呢?” “所以。” 她重复了这两个字,思考片刻,决定把话说得直白点,扬起头与他对视,程舒妍问,“你准备让所有人知道你多了个妹妹吗?” “万一被传开议论,少爷的面子还保得住?” “还是说,你不认为这很丢脸?” 三个问题扑面而来,已经不只是直白了,是刁钻。 对于这种无法回答的问题,商泽渊只耸肩,意思是——“你猜。” “所以,”她继续回答他的问题,“装不认识就好,免得麻烦。” 中午还跟宋昕竹约了吃饭,程舒妍没打算久留,说完便拧开门,“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人都走出去了,身后的商泽渊蓦地开口,“你不近视,对吧?” 疑问句式的陈述句。 程舒妍回过头看他,没说话,也只耸了下肩,和他传达着同样的意思——“你猜咯。” 商泽渊勾唇,低笑一声。 程舒妍和宋昕竹在食堂碰面。 宋昕竹在一班,两人偶尔不同课,程舒妍给她透露了上午课堂小考的画题。 宋昕竹说,“好耶!爱你妍妍。”然后又开始聊她的男神。 她喜欢说,程舒妍就听着,只是越听心里越复杂。好像宋昕竹对商泽渊无法自拔,也有她不作为的责任。 宋昕竹太单纯,是绝对玩不过他的。 思前想后,程舒妍还是开了口,“我得跟你说个事。” 宋昕竹:“怎么啦?” “你要不要换个人喜欢?” “啊?”宋昕竹不解,“为什么啊?” “因为……”程舒妍尽可能委婉,“其实,好像,商泽渊已经有暧昧对象了。” 宋昕竹眨眨眼,“然后呢?有就有呗。” 这句话给程舒妍最直观的感受是,他有暧昧对象了,但她没关系。 已经喜欢到这种程度了吗? “你……”她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昕竹反过来问她,“不过你怎么忽然提起商泽渊来了?” 程舒妍卡顿了一下,疑惑道,“不是你喜欢他吗?” 宋昕竹简直诧异,“我怎么可能喜欢他?他看起来就是个渣男!” “……” 两人立即复盘了一下,才知道原来是场乌龙。 那天宋昕竹指的确实是商泽渊那伙人,但却不是商泽渊,“是他朋友,当时就站在他旁边的。” 宋昕竹笑着说,“商泽渊在学校很出名的,喜欢他才是自讨苦吃,我以为你知道呢。” 程舒妍也笑,舒口气的那种笑。 这事儿实打实困扰过她,这么一沟通,豁然开朗。 不用操心了,挺好。 “对哦,你没住校。”宋昕竹忽然记起,“那你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她像个关不上的小话匣子,就着话题开始给程舒妍科普。大多是些捕风捉影的花边消息,程舒妍也都能猜到。 “商泽渊的交友圈子很固定,别人很难进入,就像我男神,我至今没打听到他的联系方式,还蛮难的。”说到这,宋昕竹又有些失落。 “慢慢来。”程舒妍分了块炸猪排给她,以表安慰。 …… 下午两人一起去上体操。 结果宋昕竹忽然来了例假,和老师请示后,就去体育馆休息了。 宋昕竹走后没多久,程舒妍收到她的微信:【我来二楼看帅哥打篮球喽。】 宋昕竹:【在这等你放学~】 下了课,程舒妍按照约定去找她。 结果刚到二楼,远远就看到宋昕竹在和人吵架。 她坐着,男生站着,看起来挺激烈的。 程舒妍不明所以走上前,才看清对方是宋昕竹的软饭前男友。 “我告诉你宋昕竹,你不给我买的东西,有的是人排队给我买。” “那去买啊,和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就和你没关系?都是因为你,我才没跟我前女友复合。她比你漂亮,比你大方,比你好一万倍,但之前我瞎了眼选了你,你又是怎么对我的?” 程舒妍想着感情的事总要两个人自己解决,况且她也不爱管闲事,但他实在是恶心。 她忍了又忍,没忍住,“不好意思,我打断一下。” 宋昕竹被气得眼睛红红,抬起头冲她委屈道,“妍妍。” “嗯,”程舒妍递纸巾给她,“擦擦。”随后看向软饭男,冷声开口,“想吃软饭就得有软饭男的领悟,你样貌平平,个子不够,智商堪忧,怎么连说话都这么难听?” 这一套人身攻击把人说懵了,反应过来后,他怒道,“卧槽,你有病吧?” 程舒妍补充评价:“素质也挺差。” “有你什么事啊?”男生恼羞成怒,作势要推她,程舒妍反手掰他手指,痛得他嗷嗷叫。 但女生的力气到底不比男生,很快,他用力甩开,又要上前。 就在这时,一道影子不知从哪里翻了上来,在所有人猝不及防之时,迅速掰了男生另一只手,向下一拧。 这回男生身子都歪了下去。 “你看,”商泽渊低头看宋昕竹,笑道,“身体也不行。” 是接着程舒妍的话说的。 程舒妍没想到他会出现,宋昕竹更是震惊。 一时间,大家神色各异,同时陷入沉默。 只剩男生在那:“哎呦哎呦,我错了,先松开我行不行。” 商泽渊没理,视线转向程舒妍,冲她扬下巴。 程舒妍立即回过神,上前,抬脚,用力踢向男生裆部。 与男生痛苦的哀嚎同时响起的是商泽渊的一声——“嘶……” 小姑娘一点没客气,挺狠。 后来男生被同学架走了,宋昕竹连连道谢,商泽渊说没事,举手之劳,然后轻飘飘看了程舒妍一眼,也没说话,转身走了。 仿佛他真的只是个路过见义勇为的。 程舒妍心想,少爷还挺听劝。 她上午刚跟他说完装不认识,他这就开始实行了。 球场上,有人冲商泽渊打招呼,问他,“不是说吃饭吗,上哪去了?” “见义勇为去了。”商泽渊还真这么回答的。 程舒妍轻笑了下,结果下一秒,她被宋昕竹拽了个趔趄。 也不知道她小小的身体是怎么爆发出这么大力量的,等程舒妍反应过来后,人已经被拽到了商泽渊面前。 宋昕竹手扶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听见,你们刚好,也要去吃饭。不嫌弃的话,我请你们吧,就当做,刚才的报答。” 事出反常必有妖,程舒妍当时便猜到商泽渊旁边那位,就是宋昕竹暗恋的男神。 陈池对这种邀请见得多,没说话,体面拒绝女孩的事,还是商泽渊比较在行,没成想商泽渊却应了句,“可以啊。” 陈池转头看他,程舒妍也瞥向他。 明显都对此感到奇怪。 只有宋昕竹惊喜道,“真的吗?那太好啦!” “你们想吃什么?随便挑。”她开始翻大众点评。 “等等,”陈池蹙着眉,对商泽渊道,“我们晚上有聚餐,你忘了?” “啊对,聚餐,”商泽渊声线懒洋洋的,“聚餐介意吗?还是说下次……” 宋昕竹连忙道,“我不介意!” 人家这是委婉拒绝啊傻孩子。 程舒妍暗自叹气。 “你不介意,那她呢?”商泽渊又冲程舒妍扬下巴。 程舒妍一愣。 三道视线朝她看了过来,一个好奇,一个看戏,一个期盼。 “哦,”程舒妍静了静,淡淡开口,“你们去吧,我就不……” 话还没说完,宋昕竹直接跳起来挂她脖子上,差点给她来了个锁喉,“她去她去!!” 程舒妍纯属被“绑架”,宋昕竹道了一路的歉。 “我给你买包,十万以下你随便挑!” 程舒妍打字回她:“算了。” 想到她暗恋已久,这种机会又实在难得,程舒妍也就没再计较。 车子停靠,四人下了车。 是一家日式烤肉店,进了包厢才知道,他们确实有聚会。 桌前坐了十几个人,有男有女,这边一推门,那边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呦!”其中一位穿着粉t恤的男生说,“难得见你俩身边带妹。” 商泽渊笑着冲他扔车钥匙,陈池转过头来解释说,“这些是我们车队的朋友。” 程舒妍沉默地点头,而宋昕竹热情地挥手打招呼,“你们好啊!” 内敛与外向的差异在此刻具象化。 宋昕竹比较开朗,她总能在短时间内和别人打成一团。 程舒妍则截然相反,事实上,她非常不喜欢社交,聚餐更是很少参加,生人多的场合会让她不自在,自然而然比较寡言。 比如今晚,她全程就只回应过三句话:不吃,谢谢,以及不认识。 说不认识还是因为刚入座没多久,有人让他俩给介绍一下。 商泽渊懒散地倚在那,插科打诨,“不用介绍,吃顿饭就都认识了。” 反倒是陈池如实说,“今天刚认识的。” 宋昕竹顺势讲起了下午的事,其他人听得津津有味。 期间,程舒妍无意瞥了他一眼。 商泽渊恰好坐她对面,她注意到他几乎不怎么动筷子,最多嚼两颗圣女果,喝两口汤,就让她想起他挑食的习惯。 商泽渊也看过来,视线往桌上瞟,再看向她,意思是问她怎么不吃。 两人的无声对视,恰好被一红头发女生注意到,她狐疑道,“不对吧?刚认识就眉来眼去?” “你和这大美女是不是早就认识,在这骗我们呢?”她盯着商泽渊,两根筷子架在另一个男生的脖子上,“快说,不说我就把瑞瑞撕票,他可是你最忠实的小跟班。” 商泽渊笑而不语,神色有些无奈。 听语气,他们大概是多年的朋友。而骗人这种事,往往很难逃脱熟人的眼睛。 程舒妍就是在这时候开口的,“不认识。” 平静而笃定的一句,瞬间浇灭了八卦之火。 其实这不是在学校里,她和在场的人大概率也不会再见面,所以就算他们的关系被知道,她是没什么所谓。 她只是觉得,商泽渊能这么快实施“装不认识”这件事,是把她的话听进去了。 当众跟朋友承认自己有个继妹,确实折面子,她也就替他盖过去了。 这事之后,程舒妍没再主动开过口,继续沉默寡言。 这种聚会总是吵闹,流程也是千篇一律。 无非就是聊天、喝酒,再玩点小游戏。 很快,他们玩起了“真心话大冒险”。 程舒妍借口自己头疼,没参与。 一般来说,这种游戏必定会有集中针对的人,因为他们要借着游戏,疯狂表达好奇和探知欲。 商泽渊毫不意外被多次选中。 他像是习惯了,有时候喝酒,有时候回答问题。 程舒妍原本撑着下巴玩手机,直到听见有人问——“泽哥初吻是在什么时候?” 手上动作微顿,她难得撩了下眼皮。 粉t恤调侃道,“你还不如问他初夜是什么时候。” 一群人笑作一团,商泽渊觉得他们挺混的,也勾唇笑。 “别光笑,你倒是回答。”那人催促。 商泽渊扔出俩字,“还在。” “什么还在?初夜啊?”语气里明显不信。 商泽渊说,“初吻。” 那就更没人信了。 “玩不玩得起?不说真话得喝酒啊。” “是真话。”商泽渊淡定强调,“我不骗人。” 程舒妍无声笑了下,收回视线。 说实话,她也不信。 玩到后来,又换了几种游戏。 程舒妍见宋昕竹没有想走的意思,只得独自到室外,点了支烟。 她的烟刚点着没一会,就听身后门响,有人走到她旁边,站定脚步。 “无聊了?”商泽渊问。 程舒妍没看他,吐出一口烟,“不明显吗?” “不喜欢待这怎么不走?” “我走了宋昕竹怎么办?” “当然是让陈池送她。” 程舒妍这才转眼瞥他,“你看出来了?” 商泽渊轻嗤,“我又不瞎。” 也确实明显。 恐怕只有她一开始会误以为宋昕竹喜欢的是商泽渊。 她曾经因为这事,一度看他不顺眼。 想想还挺好笑。 商泽渊也点了支烟,见她迟迟没说话,又问,“怎么样?” 程舒妍反问,“什么怎么样?” “你不是觉得这儿无聊?” “是啊。” “我带你去玩,”他垂眼看她,勾起唇,“怎么样?” 正文 第7章 梦 他准备带她去哪玩? 她跟他有什么可玩的? 跟他玩就不无聊了吗? 这些问题在脑中一闪而过,程舒妍只用了不到半分钟时间考虑,便应道,“好啊。”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饭桌前,又一前一后找借口离开。 商泽渊晚上喝了酒,所以他们叫车行动。商泽渊负责报位置,司机负责开车,程舒妍负责跟着玩。 他们先去了台球厅。 商泽渊问她会玩吗?程舒妍说只看过,没玩过。 “以前在台球厅打过工。”她语气平淡。 商泽渊讶异地扬了下眉,“又打工?” 之前见她也是在打工,可按理来说,她不应该缺钱花才是。 程舒妍从他手里接过球杆,满不在意道,“你们这种少爷当然不懂了。” 她选择一笔带过,他也没再多问。 商泽渊重新选了个球杆,拿手里掂了掂,转过头,发现程舒妍仍站在台球桌前,摆着姿势,对着球,迟迟没打下去。 他笑着问,“怎么?不喜欢这颗球?” 程舒妍无视他的调侃,站直身子,转头对他道,“你来教我。” “行啊。”他对这种事从不吝啬。 “规则我知道。”她补充。 “那你要我教什么?”球杆一头撂在地上,他单手支着杆,似笑非笑地看她,“动作你不是都会?” “但没那么标准。” 在她这要么不玩,要玩就玩得专业,玩得好。 “成。”他懒懒应了声,正要走上前,又听程舒妍强调,“口头教就行。” 商泽渊一顿,而后随着她的视线朝旁边看去。 隔壁桌是一对小情侣,两人共用一个杆,半伏在桌上,身子紧密贴着,旁若无人地咬着耳朵。 口头教就行。 不需要做一些奇怪的动作。 商泽渊懂她的意思了,顿时笑得不行。 程舒妍知道,在她的事上,他笑点总是出奇的低,于是就面无表情等他笑完。 好在他知道见好就收,见她沉个脸,他舌尖抵了抵脸颊,硬是收起笑意。 程舒妍没好气地催他,“快点。” 商泽渊这才不紧不慢地提着杆过去。 这种教学口头描述也麻烦,干脆他做,她学。 身体站姿,脚的位置,她模仿的都挺到位,除了握杆姿势。 商泽渊提醒了几遍,但她没理解。 沉默片刻,他说,“这个我得上手纠正一下。”视线转向她,带着不明显的笑意,又问,“介意吗?” 程舒妍也没那么矫情,说可以。 两人性格都果断,他问了,她同意了,多余的话也就不需要再说。 商泽渊直接上手,手指扣住她手腕,向前带了一下。 程舒妍整个人被他的力道带着往前伏,他站她身侧,跟着她一起贴向桌面。 “拇指抬一点。” 耳畔响起低沉嗓音,她条件反射朝他扫了眼,看到他高挺的鼻梁,专注的眉眼。随后又看向两人几乎交叠的手,他手背有青筋,修长的手指从她指尖插入,使她五指张得更开,灼热的手心贴着她手背,又将她手腕往下压了压。 她闻到他身上木质调的香水味,带着点醇香的酒气。 商泽渊说,“可以了。” 程舒妍凝神,心无旁骛地支出去一杆,“咣”的一声,聚拢的球利落散开,胡乱碰着桌壁,碰撞过后,有几颗掉入球洞。 …… 两小时后,两人从台球厅出来。 商泽渊又带她去玩射击,打气球。 程舒妍是个有胜负欲的人,比赛的模式能激起她的兴致,准确的打击感会让人解压。 所以这两个项目玩过后,她精神头仍然不错。 本来还想趁热打铁玩个密室,结果路过沙滩,发现有人在蹦野迪。 程舒妍叫停司机,“就在这吧。” 两人下了车。 舞台是随意搭建的,音响灯光这类设备却很齐全。 台上有dj喊麦,台下的人摇着五块钱的荧光棒跟着蹦。灯光频闪,乐声震耳欲聋,鼓点剧烈跳动,氛围好,程舒妍也跳。细沙绵软,她踩在上面,没有实地的坚硬,反倒有种轻飘飘的微醺感。 有几次程舒妍没跳稳,后背不小心撞上他胸腹,分神那几秒,她想商泽渊每天锻炼没白费,还挺硬的。 后来蹦累了,两人坐到海边休息。 商泽渊到超市买了几听啤酒,又给她带了个椰子。 原本是他喝啤酒,她喝椰子,但程舒妍抱着吸了会,总觉得不够劲,索性把椰子放一边,也开了听啤酒。 晚上十点的沙滩依旧热闹。 浪潮翻涌,海风咸湿。 商泽渊看向身边的人,长发松松垮垮梳着,发梢被晚风拂着,她双眼微眯看向海面,而后仰起头喝下一大口啤酒。 他蓦地低笑出声。 程舒妍转头瞥他,像是知道他在笑什么,开口道,“我喝酒抽烟蹦迪,跟第一面完全不是同一人是吧?” 商泽渊扬了下眉梢,不置可否。 “你要真那么乖,跟我也玩不到一块去。”他也仰头喝,凸起的喉结滚动。 程舒妍笑着呛他,“谁跟你玩一起去了?” 他反问,“没玩你今晚跟我出来干嘛了?” 程舒妍说,“放松心情。” “所以,心情怎么样?” “还行吧。”她故意这样说,实际上很不错,应该是来江城这么久,最放松的一次。 心情好,话自然比平时多,程舒妍主动问他,“你呢?平时就玩这些吗?” “我?”最后一口啤酒喝完,他稍一用力,捏扁空罐,随手扔一旁,“不玩,这些太小儿科。” 于他而言,他更喜欢滑雪、赛车、搏击之类能带来新鲜刺激的项目。 程舒妍挑起眉,“意思是带我玩这些你觉得很无聊?” “那没有,”他侧眸看她,视线在她双眼上停留,“和你玩比较有趣。” 程舒妍呛了下。 稍一细品这句话,不免再度感慨,玩暧昧这种事,他真的,随时随地,张口就来。 这让程舒妍想到很多。 她想到宋昕竹对商泽渊的评价——“常在河边走,就他不湿鞋。” “他就是朵迷人眼的花,开得花枝招展,吸引成千上万的蝴蝶。” 又想起今晚那局真心话大冒险,他一本正经地和人家说,初吻还在。 程舒妍移开眼,嗤笑一声。 商泽渊问她笑什么,她说,“你知道你渣男的名声在外都传开了吗?” 商泽渊作为当事人,不可能不知道,但他从不在意,因为他压根不认可。 此刻也是,勾着唇挂着笑,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摆出一副“你今晚务必说清楚”的架势,问她,“我怎么是渣男了?” 渣男都不认为自己是渣男吗? 那就让她来审判一下吧。 程舒妍说,“渣男第一特征是爱撒谎。” “嗯?” “你今天在酒桌上撒谎了。” 商泽渊稍微想想便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没撒谎,确实还在。” 程舒妍横他一眼,说,“我都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 “有天你在图书馆,差点和一个女生亲上。” 还有这么一回事呢? 还恰好被她撞见了? 商泽渊笑意更深,“那亲上了吗?” “我哪知道后面亲没亲。” “没亲。”他明确告诉她答案。 “没亲也是在玩暧昧了。” “你管这叫暧昧?” 程舒妍觉得她拳头都快硬了,白他一眼,“那你觉得什么才叫暧昧?” 他回答得挺认真,“起码得有肢体接触吧,比如牵手,接吻……”还有两个字,他没说,沉默的片刻,用一口啤酒取代。 程舒妍没察觉到,接着问,“你都没有过吗?” “当然没有。” 呵。 她扯扯唇。 商泽渊见她满脸写着不信,笑得无奈,“我骗你干嘛?” 对啊,骗她干嘛? 程舒妍想了想,也是。 她也不是他的暧昧对象,他的确没必要跟她撒谎。 那还真的挺奇怪。 “为什么?”她问。 “大概因为……”话在嘴里转了转,商泽渊懒懒开腔,“我比较爱惜我自己。” “?” “我的身体太完美。”他开着不正经的玩笑。 程舒妍被他这话实打实噎了会,片刻后,无语地笑笑。 “自恋。” 她给予他最中肯的评价。 过了十一点,海滩上的热闹逐渐消散。 夜色愈发浓重,远处灯塔在黑暗中闪烁,像海里的星星。 程舒妍在十一点十二分收到宋昕竹的微信,说她到家了,是陈池亲自送的。 说完连续发了七八个小兔转圈圈的表情。 她打字回她:【恭喜。】 “是你朋友吧?”商泽渊问,他这边也刚收到群消息。 “嗯。”程舒妍应了声,站起身,也确实到了该回家的时间。 商泽渊叫了车,等车的空闲,两人又顺着宋昕竹的微信,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所以你之前问我有没有女朋友,是帮你朋友问的?” “不然呢?我对你的感情状况又没兴趣。” 商泽渊提起唇笑了下。 程舒妍又说,“不过你放心,宋昕竹不知道我们的关系。” 他放心。 商泽渊揣摩这三个字,短暂陷入沉默。 隔了会,他才道,“你今天不是问我,被人知道我多个妹妹丢不丢脸?” 程舒妍百无聊赖,脚尖蹭着地面,点了下头,还未来得及开口,又听见他说,“其实这种事,该觉得丢脸的不是我们。”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在夜里却格外的深重。 程舒妍微怔,抬头朝他看去。 深夜的街角变得空荡荡,远远望着,一排排路灯映着树,树影在地面跳舞。 商泽渊站在树下,光透过缝隙打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他垂眸看向她,笑着问,“你说呢?” 到家已经十二点。 程舒妍洗过澡,舒舒服服躺到床上。 定好闹钟,她闭上眼准备入睡,结果不出十秒,又想起什么,重新把手机捞起来,对着屏幕戳了几下,随后锁屏,睡觉。 另一边。 商泽渊刚从淋浴间出来,余光瞥见桌上的手机亮了。 他随手拿起,是条微信消息——“s·y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正文 第8章 梦 最后一次摁掉闹钟,程舒妍腾地从床上坐起,手机显示八点十分,她要迟到了。 匆忙洗漱后,她拎起包和外套下楼,刚出电梯门便听到商景中的声音——“商泽渊!说话!” 她脚步顿了顿,随即悄然上前。 餐桌上氛围紧张,父子俩正对峙,程慧给她使了个眼色,程舒妍坐过去,低头默默吃早饭。 商景中鲜少当着她们的面发这么大火,看得出来事情挺严重。可另外一位当事人显然没当回事,眼看着他爸拍桌瞪眼,气得快冒烟,这大少爷始终置若罔闻,翘着二郎腿,悠闲地玩着平板。 其实商泽渊挺会拿人情绪。 程舒妍大致听了下,也就是昨晚他们回来得太晚,商景中又睡得早,不知道商泽渊几点回的,还以为他出去乱搞。 明明三两句就能盖过的事,他偏要晾着。 说晾还没完全晾,商景中问什么,他也答,但答得敷衍又含糊,明摆着故意让人急。 商景中吼得更大声了,“我再问你一遍,昨晚到底干嘛去了?” “啊?”程舒妍放下牛奶杯,面露不解。 程慧在桌下摁她腿,程舒妍没理,转头看向商泽渊,“昨晚的事你没跟商叔叔说吗?” 商泽渊视线从屏幕落到她脸上,略微挑了下眉梢。 商景中问程舒妍,“你知道他去哪了?” “是这样的商叔叔。”她解释说,“昨天学校有迎新晚会,我和泽渊哥都是学生会的,需要留下来帮忙,到很晚才结束。大概十一点多吧,我们一起回来的。” “学生会?”商景中狐疑道,“他还进学生会了?” 程舒妍面不改色,“体育部,泽渊哥是副部长。” 胡扯这种事,她是专业的。 以往她都是帮自己应付,这还是头一次带着他的份。 商泽渊像寻到更好玩的事,一脸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商景中又朝他看过来,“真的?” “昂,”他冲程舒妍抬下巴,难得给了句准话,“她不都告诉您了吗?” 商景中稍作思忖,终于松口气,“最近这段时间至关重要,千万不能出岔子,你明白吗?” 商泽渊吊儿郎当地敷衍,“行。” 眼下矛盾解除,程舒妍也就没再耽搁时间,迅速吞掉面包,打招呼说自己先去上学了。 程慧让她慢点,她边应边拎起外套,结果还没走出两步,就听到“啪嗒”一声,什么东西从口袋里掉了出来。 程舒妍低头,两个长辈也低头。 一盒烟静静躺在地上。 空气有几秒凝滞。 程舒妍舔舔嘴唇,不免有些局促。 正当她大脑飞速转动时,商泽渊站起身,迈着长腿慢悠悠晃了过来,路过她时脚步微顿,弯腰,捡起烟,揣兜里,然后转身便走。 全程一句话都没说,却足够解释一切。 惊险,但还好有惊无险。 司机早在门外等候。 两人先后上了车,一言不发,各自看各自的手机,他们向来如此。 只不过开出一段距离后,后排频繁响起微信提示音。 程舒妍主动发了消息给他。 程舒妍:【谢了。】 商泽渊回:【礼尚往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之间的沟通变得自然、自如。 她能随口向他提出疑惑:【你爸怎么还管你晚上回不回家?】 他也能神情自若地对她发起调侃:【你开始对我好奇了?】 “……” 程舒妍无语,直接把消息撤回,揣起手机。 车内恢复了安静。 今天下午没课,吃过午饭,宋昕竹非拉着程舒妍陪她去看陈池游泳。 听说昨晚两人加了微信,宋昕竹成功要到了他的行程,“我还没见过他脱衣服,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程舒妍架不住软磨硬泡,伸出一根手指,“一小时。” “好!一小时就一小时。” 学校游泳馆一共三层,一层浅水区,二层深水区,三层比赛区。 两人直奔三楼,推开玻璃门,铺天盖地的呼声顿时涌了出来。 程舒妍被震了下,宋昕竹解释说,“很正常,商泽渊也在。” 她们来得算早,但看台几乎虚无坐席。 最终勉强找到两个比较偏的座位,入座后,宋昕竹立刻拿出手机打开摄像。 程舒妍问她干嘛?她说录点素材方便晚上舔屏。 ……好家伙。 程舒妍无奈地扯扯唇,结果扭头一看,旁边的女生也在录,她又向前看去,下面几排也都举着手机。 手机开着五倍镜,精准锁定泳池里的人。 池水湛蓝,浪花翻涌。 人影逐浪而行,率先抵达终点,体育老师吹哨,哨响的同时,周围尖叫声迭起。 商泽渊拿了第一。 他从水面浮起,一把扯掉泳帽和泳镜,黑色发丝滴着水,顺着他高挺的鼻尖滑落,他下巴微抬,抬手向后捋头发,五官深邃而立体。 将东西扔上岸,他两只手肘随意搭着池边,跟后到的同学分别击过掌,而后才转身,双手支着池边,手臂肌肉线条绷紧,整个人一跃而出。 “卧槽,卧槽!” 程舒妍听着前后左右接连响起的“卧槽”,仿佛3d环绕音。 商泽渊只穿了泳裤,胸肌宽阔结实,腹肌清晰紧致,线条匀称得没有一丝赘肉。水珠顺着壁垒分明的腰腹一路向下蔓延,隐约可见性感的人鱼线。 程舒妍完全是无意间在别人手机里看到的这一幕,但不得不承认,他身材不错,肩宽腰窄腿长,很具有观赏性。 她忽然想起昨晚商泽渊开玩笑说,他的身体太完美。 现在看来,可能也不全是玩笑。 正出着神,耳边一句不轻不重的感慨将她拉了回来——“他看起来就很会do。” 程舒妍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紧接着又听另一人说,“绝对的,生育能力很强的样子。” 在这个年代,大黄丫头遍地跑并不算什么稀奇事。 大家也就是说说,听着当一乐子。 只不过人总容易被所处环境影响,比如她放首歌,你会默念歌词,她吃酸橘子,你会忍不住分泌唾液,她说商泽渊下面好大,你会下意识往那投去视线。 视线停留第五秒,程舒妍猛然意识到不对。 嗓子里发出一声干咳,她生硬地移开了眼。 程舒妍自认不是个容易被洗脑的人,但那几句话搭配着视觉冲击,又确实很洗脑。 她发现自己有点没法面对商泽渊。 所以吃过晚饭,早早便回了房间赶作业。 她做事向来专注,在画板前一坐便是三小时,画完画,烟瘾也犯了。 程舒妍摸进口袋想掏烟,里面却空空如也,这才想起今早被商泽渊揣走了。 程舒妍:【我的烟在你那。】 程舒妍:【帮我送过来,谢谢。】 消息发出去半天也没回复,不知道在干嘛。 后来程舒妍实在坐不住了,索性站起身,自己去拿。 商泽渊的房间和她在同一层,绕过电梯和书房,她来到门前,抬手敲门。 前几声没人应,她又加大力度敲了几下,里面终于响起低沉冷淡的男声,“谁?” 程舒妍说,“我。” 门把手拧动,门被推开。 “干嘛?”商泽渊问。 “我给你发消息,你……”她不耐地抬起眼,后面的话卡在嘴边。 他刚洗完澡,只随意套了条短裤,头发还湿着,水滴从胸膛滚落。 这一幕莫名和白天重合,只不过距离更近,更加直给,看得程舒妍眉心一跳。 “我怎么?”见她沉默,他明知故问。 程舒妍顿了顿,平静开口,“你能穿件衣服吗?” 商泽渊懒散地靠着门框,不以为意,“怕什么,你不都见过了?” 程舒妍还想反驳她什么时候见过,忽然意识到有可能是他看见她了。可转念又一想,她看他都得手机五倍镜,她的座位那么偏,他上哪看见她去? “忘了告诉你。”像是为了解答她的疑惑,商泽渊笑着说,“我的视力也很好。” 还真是被看见了。 不过也无所谓,反正又不是奔着他去的。 程舒妍懒得在这个话题上停留,伸手出去,“我的东西呢?” “什么东西?” “烟。” “哦,”他想起来了,说,“行,等会儿。” 商泽渊转身回屋,程舒妍吐出一口气。 其实单从他没穿上衣这事来看,没什么大惊小怪的,怪就怪在她白天听到的那些话,太让人心虚,太有指向性,又总是出现得不合时宜。 “他看起来很会do。” “他生育能力很强的样子。” “商泽渊下面好大。” “给。” 烟递过来时,程舒妍脑中正播放到这句,眼睛自然而然也向下瞟了眼。 就这么一眼,被他轻易捕捉到。 慵懒又玩味的声音自头顶响起,他问她,“往哪看呢?” “……” 他观察力是真敏锐。 不过她怎么也成盯裆猫了? 看来以后坚决不能陪宋昕竹去看人游泳了。 心里的声音乱作一团,周遭却安静到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今晚的第二次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程舒妍镇定自如地抬头,对上他含着笑的眼,淡定反问,“慌什么?又没什么可看的。” 她总有办法化解她的尴尬。 但当事人显然不太爽。 “啧——”商泽渊蹙眉。 “我回去了。”在他做出动作之前,程舒妍利落关上门,溜之大吉。 也不知是因为她的话触犯到他男人的尊严,还是两人互相掩护让关系突飞猛进。 自那天之后,商泽渊偶尔会敲开程舒妍的房门。 有时候是借火,有时候是来拿车钥匙。 最近商景中神经紧绷,莫名在很多事上管束他,其中就包括骑车。商泽渊也懒得和他争,假意配合交了钥匙,实际在她这留了把备用的。 对于这种小事,程舒妍很少拒绝。 虽然怕麻烦,但对于帮过她的人,她也算讲义气。 直到某天晚上,商泽渊说他那屋花洒坏了,要借她的浴室洗澡。 彼时程舒妍正画画,闻言,稍微迟疑了下,才应道,“行。” 商泽渊进去后,很快响起淅沥水声。 程舒妍重新拿起画笔,只不过画着画着,动作忽地顿住,她内衣好像忘了收。 浴室里水雾氤氲。 温热的水流倾洒而下,商泽渊扬头,抬手抹掉脸上的水痕。 周遭充盈着不属于男性的甜香,玻璃门外,洗手池上挂着件黑色内衣。 他视线扫过,轻微走神。 又过了会,浴室门开,水汽涌出。 商泽渊擦着头发走出来,一抬眼便看到程舒妍站窗前抽烟。 房间里没露台,她便开了扇窗,倚着窗框,看着窗外,指尖的白烟缓缓上升。月光透过窗,勾勒出她明显的曲线。程舒妍抬起手抽了口,黑色长发落在她白皙的臂弯处。 静了静,商泽渊才重新迈开步子。 程舒妍闻声转过头,见他深色浴袍在身上松松垮垮系着,领口半敞,依稀可见胸膛肌肤,也不知想到什么,轻笑了声。 商泽渊瞥向她,脸上疑惑明显。 程舒妍说,“我刚想起,家里面一共有六个浴室。” “所以呢?”他问。 “所以你为什么借我这里的?” 在问这个问题之前,她已经有了明确答案。 无非就是因为上次那事,他觉得尊严被挑衅了,所以才来这故意秀身材。 商泽渊愣了愣,而后勾唇笑开。 他没正面回答,慢悠悠地朝着她走,意味不明道,“你猜。” 程舒妍环着胳膊,歪着头,一脸看戏的表情看他,“因为你想挽尊。” 商泽渊不语,仍向她走。 直至走到她面前,才站定脚步。 “不对。”他握住她右手手腕,掌心滚烫。 程舒妍微怔,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见他将她手腕举高,俯身下去,然后就这么当着她的面,从她指尖咬走那根即将燃尽的烟。 那一抹猩红已到末端,他浅浅吸了口,将烟头扔地上踩灭。 烟雾缭绕间,他垂下眼睑,拖腔带调地丢下两个字,“再猜。” 正文 第9章 梦 睡衣很薄,清瘦的脊背贴着玻璃,触感冰凉。 身前的人却散发着从淋浴间带出的水汽,潮湿滚烫。 直到窗外一阵风,吹散眼前的烟。 程舒妍笑着问他,“我的烟好抽吗?” 之所以问的是“好抽吗”,而不是“为什么要抽我的烟”,是因为她知道,如果他没贸然把烟叼走,那点火星迟早要烫到她的手。 商泽渊思考片刻,如实评价,“太淡了。” 她这款确实劲小,程舒妍耸了下肩,不置可否。 夜里起了风,透着阵阵凉意,她转身去关窗。到这里,对话本可以结束,偏他又吊儿郎当地补了句,“但还挺甜的。” 窗户合上,程舒妍转身看他。 商泽渊还站在原地,勾着唇,眸子里带着意味不明的笑。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这张脸的缘故,她总觉得他说什么都像在玩暧昧。 “我说烟嘴,香草味的吧。” 他看懂她的神色了。 这样一强调,好像又是她多想了。 程舒妍移开视线,不轻不重地应了声,“是。” “要尝尝我的吗?”商泽渊提议,“去我房间。” 程舒妍又看向他。 这回眼里明显有了几分打量。 商泽渊笑得肩膀都在抖,“怎么总这种眼神看我,把我当禽兽了?” 程舒妍反问,“你不是吗?” “如果我是,现在就可以是。”他腔调懒散,调侃说,“但你的嗓门我见识过了。” 他指的是他之前到她房间,被她砸花瓶摆了一道那事。 话说得挺坦荡,还顺带提了提两人的旧仇。 程舒妍轻笑一声。 绕过他身边,她扔下句,“我这儿地上不能扔烟头,麻烦少爷捡走。”说完,头也不回地进了衣帽间。 等她再出来,地上还真被收拾干净了。 商泽渊见她换了长袖长裤,顺手将装了烟头的纸团抛进垃圾桶,拍拍手,问,“怎么说?” “去尝尝。”她答得利落干脆。 很难想象,晚上十一点,两个人就这样从她的房间,转移到他的房间,只为了尝几根烟。 但好在收获颇丰,商泽渊这人对抽烟也颇讲究,好多品牌程舒妍从未见过。她挑挑拣拣顺走好几包,还顺便发现了一个抽烟圣地——他的露台。 露台从他卧室延伸出去,又大又宽敞,设了调酒台和酒柜,灰黑色的伞下放了张桌子和躺椅,夜里还亮着暖白色的氛围灯。 商泽渊给她调了杯酒,她就坐那吹着晚风喝着酒,指尖夹着根他的烟。 他又给自己调了杯,正往里加碎冰,随口问她,“我去你房里洗澡的原因就不猜了?” 程舒妍开口道,“不猜。”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别人到底什么心思她也懒得猜。 “你可以去我浴室看看花洒到底坏没坏。” “不看。” “不好奇答案?” “不好奇。” 商泽渊看过去,程舒妍晃着酒杯,满脸淡然,“我对你只有揣测,没有求知欲。” 他低笑出声,说,“行。” 后来两人坐露台上喝了会酒,又抽了几支烟。 商泽渊看她对那躺椅情有独钟,就说以后想抽烟随时可以来他这。 程舒妍扫他一眼,“看心情吧。” 话虽这样说,之后空闲时,程舒妍又往这钻了几回。 商泽渊心情不错的话,会给她调各种小甜酒,两人总能一起喝点。当然,大少爷闲云野鹤的,很少会心情差,如果有,多半是因为跟他爸吵架。 程舒妍不知道原因,也从不过问,但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近来家中氛围莫名紧绷。 商景中的脾气愈发暴躁,连程慧都时不时要到程舒妍这找茬。 一如江城的天气,总是变化莫测。 看似晴空万里,不出半日便乌云密布,风雨欲来。 ……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外面忽然下起了雨。 豆大的雨点急促地拍着窗,教室里抱怨声连连,“怎么又下雨?这tm什么鬼天气!” 程舒妍撑着下巴看窗外,不免也有些烦闷。 她不喜欢下雨,可江城又总在下雨。 暗自叹口气,程舒妍收起课本,拎起包,准备离开教室。 刚走出座位,迎面撞过来一个女生。 程舒妍反应快,往旁边躲了一下,才使得两人的肩膀只是堪堪擦过,并没有发生实质碰撞,但女生手里的饮料还是完整地洒到了她的包上。 “哎呀,你倒是看着点路啊,浪费了我的石榴汁!” 对方拧着眉,一脸不悦。 程舒妍看了眼她,又看了眼包,米白色的帆布包被染得不堪入目。 她重重深呼吸,肩膀随之耸动一下。 “故意的,是吧?”再次看过去,程舒妍声音冷了下来。 “谁故意的?你故意的?”女生装傻。 其实根本不用问,程舒妍心知肚明。 对方不是第一次表现出敌意,程舒妍早就注意到她总在背后嘀嘀咕咕。 只是自己一直懒得搭理,没想到今天舞到脸上来了。 本来下雨就烦,程舒妍扔下包,“行。” 她一把推开面前的女生,径自走到她坐的位置,拎起挂在椅子上的包,打开拉链,冲地上抖了抖,一把小花伞掉了出来。程舒妍捡起伞,撑开,再拿起桌上的美工刀,在伞面狠狠划了两个大口子。 她让她的包淋果汁,那她也该去淋淋雨。 其他人懵了,女生也懵了,反应过来后,尖叫着跑过来一把夺过。 “程舒妍你疯了!”她冲她晃着残破的伞,“你知道这伞多少钱吗?” 当这句话问出,程舒妍就知道她针对自己的原因了。 江大这个学校里,遍地都是富二代,与其说是学校,不如说是个硕大的交际圈,每个人都手握背景和人脉。 在这种环境下,程舒妍就显得很不同。 她没有交际圈,也不属于任何一个小团体。 上课就来,下课就走,没人知道她的背景,但从她日常用度来看,大概率家世平平。 按理说这样的女孩不该引起别人的注意,偏偏她长了张不低调的脸。 皮肤白,五官精致又标准。素颜时清冷难接近,稍微涂点口红便足够惹眼。 个子高,身材也好,平平无奇的衣服到了她身上总特别有味道。不仅如此,成绩还出类拔萃,专业课老师不止一次夸她有灵气。 这很难不让人生出嫉妒之心。 那么像程舒妍这种情况该怎么去打压? 女生选了她没有的东西,也就是钱——你知道这伞多少钱吗? 她大概率以为程舒妍会因为这句话打怵。 但她找错了人。 在程舒妍这,有钱也没资格行使特权,她只认对与错。 “伞的价值是遮雨,如果不能遮雨,一律当垃圾处理。”程舒妍视线淡淡扫过女生的脸,“你也一样。” “什么意思?”女生见她要走,上前一步,狠狠拽住程舒妍的胳膊,“你给我说清楚!” 程舒妍不耐地蹙起眉,反手抓她的手腕,又一把甩开,正要发作,便听到门口传来句——“她说你是垃圾。” 有人替她这么解释道。 程舒妍循声转头,教室中其他人也相继看过去,紧接着,抽气声渐起。 商泽渊倚在门口,抱着臂,嘴里嚼着糖,好整以暇地看着这边的情况。 看戏的位置,看戏的神情。 但这次,他似乎没打算看戏。 在注视和议论中,商泽渊大摇大摆走了进来,路过第三排时,从容地从一男生手里抽出手机,点了几下,倒扣桌面,然后说,“录像不太礼貌,差不多可以了。”他拍了下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足以表达警告。 而后,又拎起被程舒妍丢在地上的包,朝她这边走。看着挺懒散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站定到两人面前后,他垂眼,冲着女生说,“伞多少钱来着?报个价,让你家里人来找我要。” 声线很沉,如同他遮过来的身影,压迫感十足。 …… 乌云低垂,雨幕如织。 一辆红黑相间的摩托车停在d教门口前,拉风、高调,且又是辆她没见过的。 商泽渊解释说,程慧在外逛街没带伞,临时把司机调去接她,但又怕程舒妍淋雨,所以特地委托他把人带回去。 程舒妍也不知道该不该感谢她妈如此“贴心”,有些哭笑不得。 “下雨天骑车就不会淋雨了吗?” 明显会淋得更狠好吗? “早上出门也不知道会下雨。”他提议,“或者你去图书馆等一会。” 两人立在教学楼前,身后有人躲在楼梯拐角偷看,程舒妍知道。 从两人下楼后,走廊的窗前就出现一排高矮不一的脑袋,像电线杆上罗列的麻雀,静静观察着他们的动向。 外面是绵密的雨,商泽渊站她左边,靠近她的这只手拿着头盔,另一只手把玩着车钥匙。 有风带着雨丝打湿她的发梢,就这么站了十几秒,程舒妍把帆布包甩到肩膀上,从他手里拿头盔,说,“走。” 他们一前一后翻上摩托,这次没用商泽渊提醒,程舒妍用力环住他腰腹,身子随着他一起向前倒。 衣服因淋雨而潮湿,透过布料,体温相融,他轻而易举察觉到背后的柔软,但不过分神片刻,就听一道声音在耳畔响起,“出发。” 商泽渊勾起唇角。 下一秒,车子直直冲了出去。 积水如海浪般翻涌,雨水迎面撞上头盔,视线被水帘盖住。 他们穿过校门口攒动的人群,穿过拥堵的城市道路,在昏暗的天色里急速穿梭。 发动机不住地轰鸣,他们与风雨擦肩。 原来雨天骑车是这种感觉,程舒妍腾出一只手,去握砸过来的雨时,脑中蓦地闪过一句话——“不如热烈一些。” 有人怪天气,有人等雨停。 不如勇敢,不如淋雨。 不如热烈,不如酣畅淋漓。 …… 雨越下越大,因为可见度过低,商泽渊不得已在路边停了车,通知司机来接。 身后是亮着灯的24小时便利店,程舒妍坐在室外的长椅上。 外套全部淋湿,她嫌贴在身上难受,就只穿了件纯白长袖,材质薄,浸了水有点透明,黑色文胸若隐若现。她却不甚在意,捧着碗温热的关东煮,吃得慢条斯理。 隔了会,店门自动打开,商泽渊走出来,视线从她身上一扫而过,没多看,偏着头丢了条毯子给她,“盖着吧。” 程舒妍接过毯子裹身上,主动调侃说,“你还挺绅士,经验丰富啊。” 商泽渊嗤笑声,“与生俱来。” 他坐她旁边,同样没穿外套,袖子挽到手肘,手臂线条紧致,手腕处戴了块黑色腕表。 黑发湿着,偶尔往下滴水,他抬手向后抹了把,微微皱着眉,乍一看还挺欲。 程舒妍心情不错,难得主动从帆布包里掏纸巾给他,“擦擦。” 商泽渊扬眉,抽了两张,纸巾带着股淡淡香味,是女生会喜欢用的类型。 他随意擦了几下,视线略过她斑驳不堪的包,说,“干脆扔了换个新的。” “还能用为什么要换?”程舒妍继续吃着。 “洗不净你不心烦?” “心烦的人不该是我。” 反正她不丢脸,所以再见到这包,该想起这份窘迫的人,当然也不是她。 商泽渊这才问起那女生什么情况。 程舒妍说不知道,神经病吧可能。 说完又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你划她伞开始吧。”他答。 “哦。” “还挺精彩。”他评价道。 “看戏要给钱。” “一把伞的价格够不够?” 这就开始玩梗了,程舒妍被逗笑。 “不过应该没后续了,”商泽渊身子向后靠,“她不敢找你麻烦。” 程舒妍慢吞吞咽下鱼丸,说,“那如果我说,麻烦已经找上了呢?” “嗯?” 她叼着竹签子,掏手机给他看。 满屏的微信消息,都是宋昕竹发来的。 宋昕竹:【你跟人吵架了?商泽渊给你撑腰了?】 宋昕竹:【我天,这事在学校论坛都炸了,大家都在猜你和他的关系,所以你俩什么关系啊?】 收起手机,程舒妍耸了下肩。 这就是她不愿意让商泽渊来找她的原因,一旦有太多人关注,他的一举一动都会带来影响。 商泽渊解释,“我给你发微信了,你没回。” “无所谓。” 反正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要面临的问题是怎么应付这事。 程舒妍把问题抛给他,商泽渊倒是挺淡然,“让他们猜去。” 是情侣还是什么,答案留白,他们随便猜。 你无法阻止别人对你的好奇,无法阻止揣测与讨论,那就别在意。 他的态度向来如此。 程舒妍笑,“你这么坦荡?” “你才知道?” 正说着,手机持续震动,程舒妍又收到一连串消息。 宋昕竹:【原来你是他表妹啊!】 宋昕竹:【喂,这点事你居然一直瞒着我耶,过分!你要是早点告诉我,我早就弄到陈池号码了,哼!】 宋昕竹:【我才想起之前还跟你说了你哥坏话,啊这……】 表妹? 程舒妍面露狐疑,她低头回消息:【你从哪知道的?】 宋昕竹很快发来一个链接。 宋昕竹:【这里。】 程舒妍点开看,链接是学校论坛的帖子。一个匿名发帖人声称自己是知情人士,斩钉截铁地说,“他俩是表兄妹,程舒妍暂住他家的。”而后还附了张两人一块下车的照片,增加了可信度。 商泽渊见她全神贯注盯着手机,问她看什么呢。 程舒妍把屏幕亮给他看,问,“你发的?” 他粗略地看了眼,随即丢给她一个眼神,意思是:“你觉得呢?” 程舒妍想了想,他们全程待在一起,也确实不可能是他。 不过这个答案,貌似也挺好。 名正言顺,又不会让人尴尬。 碗里还剩下最后一块萝卜,她舒心地叹了句,“表妹也好,总比继妹好。” 她扎起来,正要放嘴里,忽的听身边人丢出句,“不怎么好。” 程舒妍转眼瞥他,“哪里不好?” 商泽渊还是那副懒散模样,双肘撑在膝盖上,准备点支烟。 可惜烟受了潮,打火机点了数次,它也只是冒了点青白色的烟,不染半点火星。 他索性不抽了,收起打火机,丢了烟。 黑色细杆烟落入雨中,掉进水洼里,激起点点涟漪,而他转头看她,意味不明道,“我没把你当妹妹。” 正文 第10章 梦 “我没把你当妹妹。” 这句话可以表达很多种含义,但无论是好的坏的还是暧昧的,程舒妍都懒得猜,略微停顿后,只礼尚往来地还了句,“当然,我也没把你当我哥。” 而后,继续低头吃那块萝卜。 她向来如此,别人给什么,她就还什么,哪怕是一句话也不愿落了下风,既较真又不较真。 商泽渊慢悠悠扬起唇。 “你比我想象中更有趣。”他笑着说。 这话倒是让程舒妍重新抬起了眼,她知道商泽渊对她感兴趣,从他总端着那种探究又玩味的神情看她就知道了。 不过只要没有恶意,程舒妍并不排斥这种好奇,因为她很清楚,她那些丰富的过往和阅历也确实值得别人好奇。 但观察从不是单向的。 他在观察她的同时,她也在观察他。 不可否认的是——“你也没想象中无聊。”她对他这样评价。 大雨疏疏密密,雨滴乒乒乓乓落在屋檐,又顺流滚下。 商泽渊看着她笑,她也没挪开视线。 她的长发被体温熨帖得半干,有风拂起潮湿的发丝,堪堪遮过她黑白分明的眼,随着眼前发丝翻飞,那双如远山雾的眼眸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有几缕快碰到她竹签上的萝卜,商泽渊抬手示意,程舒妍一手端着汤,一手拿着签子,没空余去拨弄碎发,便下意识侧了侧脸。他自然地帮她拂过,又别到耳后,微凉的手触碰到她更凉的耳垂。 触感和味道能唤发记忆,她闻到那股木质香,也就后知后觉想起两人在雨中穿行时,他灼热的体温与紧实且窄的腰腹。 已经是下午五点,天际透过乌压压的云,隐约透出一丝蓝黑色。 天色渐沉,唯有他们身后亮着灯。 雨水砸进深深浅浅的水洼里,剩了口汤的关东煮被放到一旁。 毛毯从肩膀滑落,程舒妍又伸手拉紧。 “你有没有觉得。”商泽渊蓦地开了口。 程舒妍再度转头看他。 他深邃的五官在朦胧的暮色里无比清晰。 有一刻,风势渐停,她听见他说,“其实我们很合拍。” 仍然是那种意味不明的语气,连琥珀色眸子里的情绪都饱含深意。 程舒妍停顿片刻后,无声轻笑。 她断定他是暧昧高手,随时随地织网等待小白兔跳进去。 可惜,她也不是什么善茬。 以往她要么翻白眼,要么呛回去,今天却异常有兴致,环着手臂,歪着头,勾着唇角问他,“所以呢?” 很合拍,所以呢? 那么我们该有什么后续? 她只用三个字,就把问题抛了回去。 商泽渊还是笑。 有种情绪在周遭疯狂窜动,他们默契地保持安静。 只是司机的鸣笛声却在这时响起,对话到此为止,自然而然没了后续。 隔天是周末。 程舒妍下楼吃早饭时,商泽渊没在。听阿姨说他着了凉,在房间休息。 她夹虾饺时不禁在想,少爷就是少爷,同样淋了雨,他先卧倒了。 “舒妍啊。”商景中忽然开口,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程舒妍连忙放下筷子应了声。 商景中说,“在校要是有人问起你和你哥的关系,你就说是表兄妹。” 说这话时,他没抬眼,像在说件无比寻常的小事一般,轻描淡写的。 程舒妍心里却实打实跳了下。 昨天的帖子和他今天的话,莫名串联到了一起,她只用了十秒便想明白了——商景中在监视商泽渊。 所以商泽渊在校稍有动向,他这边立刻就能找人做出举措。 而商景中现在能堂而皇之地谈论这个话题,显然是不怕被知道的,这或许也可以视作为,一种警告。 这简直叫人背后发凉。 “好。”程舒妍点点头,随即下意识看了程慧一眼。 程慧神色如常地吃着饭,时不时给商景中夹个菜,全然事不关己的样子。 “商叔叔和你说的话,你记得了?”她甚至对她进行嘱咐。 “记得了。”程舒妍这次应得很郑重。 吃过早饭,商景中和管家说晚上他和商泽渊有个重要应酬,低声强调了注意事项后,起身出了门。 在他离开后不久,程慧蓦地撂下碗筷,面色铁青。 不知道两个人什么情况。 程慧的情感问题从不和她说,程舒妍也不好奇。这么多年来,母女俩一直各司其职,程慧忙着挥霍享受,忙着找下家,程舒妍只管跟着她走,然后顾好自己。 见她情绪不佳,程舒妍不想自讨无趣,早早上了楼。原本准备窝在房间里画画,不料没过多久,程慧追进她的房间,先是翻她的衣柜,又把她包里的烟一股脑拿出来折了。 程慧自打住进来,人前一直是贤良淑德的形象,实际上她情绪极其不稳定。这会儿心里有气,无处释放,便来程舒妍这发作。 程舒妍习惯了,静静地看着。 但她也只是面上平静,心里不是没有怒火。 后来程慧撕了她的画册,又摔了画笔,程舒妍这才冷声开口,“你有发疯的时间不如想想办法,怎么才能哄他看你久一些。” 程慧动作猛地停住,她看向她,目光恶狠狠的,咬牙切齿却不得不压低声音,“我要是从这搬出去,你也玩完。你学艺术那天价学费以为会有人给你交吗?说风凉话?小畜生,和你爸一样,都是畜生!”说完,她将手里的东西朝她一砸,转身摔门出去。 残破的纸张飞到半空,又慢悠悠荡了下去。 几支被折断的画笔却迅速飞来,堪堪擦过她的脸颊,撞到了身后的墙面。 程舒妍胸口剧烈起伏,双手攥拳,良久,才缓过神来。 程舒妍隐约感觉今天不会安生,加上心情一般,便在房里呆了一天,中午和晚上都没吃饭。 到了这会,肚子实在叫的厉害,思前想后决定去找点吃的。 结果刚下楼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到了。 别墅里所有人都动了起来,正神色匆匆地往外运东西。 程舒妍不明状况,无意瞥见其中一箱堆满了收藏级的黑胶,便猜到这些大概率都是商泽渊的。 他怎么了?闯祸了? 程舒妍准备发消息问问,阿姨凑上来劝道,“今晚闹了些情况,你最好还是回房间吧。” 说完便匆匆进了厨房,将储备的食材、今晚的饭菜,统统倒进硕大的垃圾桶里,再跟人一起运走。 阵仗浩大,就跟日子不过了一样。 程舒妍也不想惹火上身,听劝地上了楼。 九点钟,楼下蓦地发出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被砸了。 紧接着是商景中的吼声,偶尔掺杂几句程慧的劝架。 程舒妍紧贴房门,只听清了零星几个字。 冻结了。 一分钱别想动。 我看谁敢。 别给他吃。 九点三十分,吵架声暂缓,又隔了会,程舒妍收到了微信。 商泽渊:【嗯。】 上一句是她一小时前发给他的:【又惹他了?】 估计这回闹得很严重。 程舒妍盯了会屏幕,还是把疑问删掉,只打了两个字:保重。 但还没来得及发出去,商泽渊的消息快她一步:【来抽支烟吗?】 她犹豫几秒,回他:【好。】 …… 门没锁,程舒妍进门时,商泽渊就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倚着靠背,双腿闲适地搭着茶几,身上还盖了条灰色毯子。 月色透过巨大落地窗撒入,映出他清晰的侧影轮廓。 见她进门,他懒懒地抬了下手,算是打招呼。 程舒妍顺手锁了门,开了灯。 灯光亮起,她这才注意到他换了发色,雾蓝色。 一时间不免面露诧异。 “你……”她欲言又止。 商泽渊随手拨弄了下头发,问她,“帅吗?” “……” 程舒妍难得没呛他,稍稍停顿后,如实道,“适合你。” 他本身就是浓颜长相,五官无可挑剔,换任何发色对他来说,都算是锦上添花。 只是她忽然想起——“你和你爸晚上不是有应酬?” 商泽渊说,“对啊。” 他勾起唇,笑得挺痞。 对视几秒。 程舒妍瞬间知道商景中为什么发这么大火了。 明知道有重要场合要去,他口头答应,实际上弄了个叛逆发色出席。 就这么明晃晃告诉你,我人也到了,事也帮你谈成了,但我就是要让你不痛快。 这确实是商泽渊一贯作风,论怎么气人,他比她玩得溜多了。 程舒妍轻笑出声,对他比了个大拇指。 “走吧,去抽支烟。”商泽渊起身,毯子从身上滑落。 “算了,”程舒妍说,“外面风大。” 商泽渊脚步停住,转头看她,笑着问,“关心我?” 她耸肩,没回答他的问题,只说,“我没那么铁石心肠,让一个病号跟我去阳台吹风。” 两人把抽烟改成了喝茶。 仍旧是商泽渊泡的,这人似乎对什么都有涉足,调的一手好酒,泡茶的手法也相当熟练。 茶水氤氲着热气,茶香四溢。 他慢条斯理地分着茶,袖口上卷,黑色衬衫扣子解了几颗,领带松松垮垮系着。这一身偏正装,偏配着张扬的蓝发,看着就很斯文败类。 程舒妍不怎么懂品茶,喝起来大差不差。 她捧着茶杯,窝在他的沙发上,盖着他的毯子,视线随意扫过,发现他房间里的东西还原封不动,不免庆幸他有锁门的习惯。 但想起被扔掉的那些黑胶、游戏机,又有点惋惜。 她问他因为置气损失这么多,划算吗? 少爷看着挺气定神闲,说,“再买就是了。” “你卡不是被冻了?” “你听见了?”他说着,咳了两声,感冒还没好利索。 “听到了一些。” 不仅冻了卡,还不让吃东西,这种惩罚方式差点让她以为回古代了。 不过程舒妍今天心情也不怎么样,这让她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那你吃了没?”她主动问他。 “没。”他又咳了几声。 放下茶杯,程舒妍提议,“海底捞吃吗?我请你。” 商泽渊顿了顿,随即慢悠悠扬了下眉梢,说,“我不花女生钱。” “可以以后还。” “有利息吗?” “乘十。” 他笑,“还挺黑。” “去不去啊?”她又催促。 “算了,”他说,“老头叫人盯着呢,你这会儿跟我出去,你也遭殃。” “……至于吗。” 这么大动干戈。 “太至于了。”他轻笑转为冷笑。 眼下出去吃或者点外卖,应该都行不通。而家里面的食物,是她亲眼看着被人倒掉的。 程舒妍微微蹙起眉,陷入沉思。 隔了会,她忽然想起行李箱里应该还剩之前没吃完的速食,于是起身回房,翻翻找找,带了两盒酸辣粉回来。 商泽渊看她变戏法似的把东西摆在桌面,面露讶异。 程舒妍知道他嘴挑,但目前只有这个,于是道,“凑合吃。” 兀自拆开自己的,余光察觉他坐那没动,程舒妍转眼瞥他,“不爱吃,还是不会吃?” 她很快从他探索又新奇的表情里得到了答案。 少爷是真少爷,从小就有专门的营养师和厨师供着,恐怕是头一回吃方便速食。 程舒妍无奈叹气,顺手将他那盒也拆了。 烧水冲泡的空隙,她觉得他过于安静,便朝他看了眼。 商泽渊这会正坐着,手肘撑着桌面,手扶着太阳穴,眉眼微垂,没什么精气神的样子。细看脸颊还染上抹红,多半又烧起来了。 这幅脆弱模样我见犹怜。 是让人想欺负的。 但又想到他拖着病体,被冷酷无情的父亲拉去应酬,回来还被关禁闭、饿肚子,再多的调侃都变成一句——“吃药了没?” “嗯。” “那行。”她把泡好的酸辣粉推他面前。 商泽渊低头掀盖子。 程舒妍提醒他,“搅拌搅拌,用叉子。” 他老老实实照做,还挺乖。 两人面对面坐着,吃起了今晚的第一顿。 商泽渊说是平时挑嘴,到了这会也丝毫没矫情。 见他吃得认真,程舒妍这才开口道,“你要打定了主意跟他对着干,以后这种速食少不了。什么泡面,自热米饭,都自己学学。” 商泽渊笑着听,又浅浅喝口汤,说,“行。” 两人边吃边聊,后来程舒妍看时间不早,便准备回去了。 她看了眼桌上的残羹,商泽渊说,“我一会收。” 一个负责泡,一个负责收,他们分工明确。 程舒妍点了下头,揣起手机,站起身,视线扫过他的脸,发现他的脸色似乎好了些。 于是干脆走到他面前,踮起脚,手背探向他额头。 触感微凉,两人又靠得极近,他轻而易举便闻到她身上特有的香味。 商泽渊目光渐沉。 程舒妍却心无旁骛,温度不算烫,应该退烧了。 “可以睡个好觉了。”她冲他笑了下,随即转身开门。 门“咚”的一声关上,室内恢复安静,而商泽渊神色微怔,长久地立在桌前。 商泽渊和商景中的这场对抗比预想的更久。 那天之后,吵架声隔三差五响起,商景中没一天是有好脸色的。但他骂得越狠,商泽渊越浪,他不光赛车,还开始夜不归宿。 有好几次,他大晚上敲开程舒妍的房门,来拿车钥匙。 “又不回?”她把钥匙递过去。 “嗯。”他伸手接过,随后想到什么,主动问,“跟我出去吗?我今晚有场比赛。” 程舒妍拒绝得很果断,“不要。” 事实上,这不是他第一次邀请她,但无一例外都被拒绝。 她不想浪费睡觉时间,商泽渊也从不强求。 程舒妍见他要走,难得劝了句,“别作了吧。” 她倒不是想做和事佬,这本身跟她没关系。也就是这几天看商景中那状态,距离被气死也没差多少了。 商泽渊却笑着问,“担心我?” 她白他一眼,做了个“请”的手势,“慢走不送。” 这种状况又持续了一周,最终是商景中败下阵。 商泽渊要是倔起来,没人能拿他有办法。好像在他的人生字典里,就不存在服输,最多最多只是给你点面子,适当退让。 你体面,他也体面,有些事好商好量。 但你要是不体面,他就有本事作上天。 商景中解冻了他的账户,商泽渊也见好就收,跟他出席了一次晚宴。 两人停战,家中氛围化了冰,程舒妍终于松了口气。 …… 周日这天,商景中跟程慧约会去了,商泽渊也早早去了俱乐部,家中只剩程舒妍一人。 到了晚上九点,程舒妍正躺着看书,忽然收到了商泽渊的消息。 商泽渊:【出来,带你看好戏。】 商泽渊:【记得动作轻点。】 虽不明所以,但她还是放下书本,起身推开房门。 别墅里罕见的没开灯,周遭一片黑,没息屏的手机成了唯一光源。 这要她看什么? 挺莫名的。 程舒妍准备回房,忽的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听声辨位,隐约是从楼下传来的。 脚步顿住,想起商泽渊的嘱咐,她锁了屏,而后缓慢挪到楼梯旁,双手握着扶手,向下看去。 昏暗的客厅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一楼的一桌一椅,只能勾勒出模糊的棱角。窗外有月光却也微弱,静静打在地面上,如同结了层冰霜。 直至双眼适应了环境,程舒妍才察觉有两团人影。 脚步声迭起、混乱,人影却始终紧紧交缠,没有片刻分离,就这样从左到右,齐齐摔进宽大的沙发里。 衣料摩擦与接吻声在静谧中格外明显。 静止了一分钟,程舒妍突然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 错愕之余,生硬地别开了视线。 商泽渊是变态吗?居然叫她看这个。 她在心里骂着。 但很快她又意识到,他应该也在。 和她在同一个空间,目睹着同一个时刻。 不知是不是这一刻直觉太过敏锐,她下意识抬起眼,向餐厅的位置看去,那边果然站着一个人。 是商泽渊。 他隐在黑暗中,姿态闲散地靠着中岛台,一手握着手机,另一只缓慢地摇着水杯。 起初,他正慢条斯理地打字,察觉到她投来的视线,才抬起眼,勾起唇,向着她的方向一举,做出干杯的动作。 他身侧是微弱月光,手机屏幕也亮着。 透过光,她轻而易举便捕捉到他脸上的笑意,恶劣而轻狂。 与此同时,手机再次震动,程舒妍心里一跳,连忙拿起。 商泽渊:【cheers。】 …… 十分钟后,程舒妍出现在他房间的露台上,逮着他骂了好一会。 什么恶趣味、变态、害我做噩梦,轮番上阵。 商泽渊边听边笑,然后把新调的酒递给她,“消消火。” 她其实也没多大的火,就是觉得辣眼睛。 这会也发泄过了,接过酒,她说,“以后父母爱情这种事,你一个人看就行。” 商泽渊却问,“你觉得他们还能这样多久?” 程舒妍端酒杯的动作顿了顿,而后一笑,“谁知道。” 已经是十一月,夜里只有三四度,露台开着取暖器,倒也不算太冷。 程舒妍穿着一套纯白色长袖睡衣,坐在躺椅上,盖着毛毯喝酒。 商泽渊正在调酒台捣碎冰块。 隔了会,他坐过来,身旁沙发轻陷,程舒妍就着刚刚的话,随口问了句,“你忽然问这个做什么?” 商泽渊倚向靠背,腔调慵懒却直白,“他俩没领证。” 程舒妍淡淡地应了声,“嗯。” “也不可能领证。”他又说。 “这样。”她仍应得不痛不痒。 他知道她向来淡定,但此刻又未免过于淡定,他侧眸看她,“不问原因?” “原因啊,”程舒妍单手撑着下巴,还真做出思考的样子,“我猜,你爸妈应该没办离婚手续吧。” 惊讶一闪而过,怔愣数秒后,商泽渊先是皱了下眉,随即笑出声,“真行。” 这都能给她猜到? 他有时候是真好奇,她大脑到底是什么做的? 又通透又聪明。 程舒妍语气淡定,“这很常见。” 两个家庭凑到一起,一定会按流程办手续吗?显然不是的,其实这种缘分大多很短暂。 尤其他们这种家庭,更不可能轻易再婚。商景中那人八百个心眼,是不会让来路不明的人分走他财产的。也就逢场作戏,玩玩而已。 程慧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她从不吵着要名分。 而当商景中和程舒妍强调,要她和商泽渊以表兄妹互称时,她就已经猜到七八分了。 他有老婆,她们母女俩就来得名不正言不顺,他还重面子,自然要隐藏。 在父母没离婚的前提下,商泽渊讨厌她们,排斥她们,都是可以理解的。 程舒妍也没想到,他们这种关系,竟然能心平气和地坐这喝酒、聊天、抽烟。 “其实之前,我已经做好了跟你对抗的准备。”程舒妍笑着说。 “然后你发现,你和我好像并不是对立的关系。” 程舒妍端起酒杯,他与她碰杯,杯子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商泽渊说,“我们是一起的。” 程舒妍扬了下眉梢,随着他一起仰头喝酒。 这的确不可否认。 他帮她藏烟,她帮他放钥匙。他们一起在父母面前演戏,态度也始终统一。 程舒妍想起那天,他问她,觉不觉得他们很合拍。 还真是这样。 他们不敌对,有话聊,能玩到一起去。 而且都聪明,有时候一个眼神就明白对方意图。 最重要的是,她跟着母亲一次次迁徙,他也目睹了一个个人住进来。 从某些层面上来讲,他们惺惺相惜。 也许是今夜月色刚好,也许是因为喝了酒,他们都说了很多。像彼此的身上都开了条缝,你透露一些自己,我也透露一些自己。 这也算是一种礼尚往来。 他说他还有一个姐姐一个妹妹,现在跟着母亲长居英国。 她说她以前去过很多家庭,里面的孩子不欢迎她,她受过欺负,也跟人互相算计。 时间线倒退回从前,又来到现在。 “我那会真的惊讶,我以为我挑衅了你,你肯定要报复我。”程舒妍说。 商泽渊点起一支烟,吸了口,又吐出,“我不欺负女孩。” “是,你不欺负女孩,”她对着他眯起眼睛笑,话里有话道,“你是欺骗女孩。” 她喝多了,心情不错,素来清冷的眼里染了情绪。 他初次在她身上看到俏皮的一面,感觉得到他对她的开发不足百分之十,他想要了解更多。 商泽渊侧过身,一只手搭着她身后的靠背。 距离就这样被拉近,他垂眸看她,笑着说,“那也要看你,愿不愿意被我骗。” 夜色浓稠,月光细碎地洒在枝叶上,被轻柔的晚风吹散又聚拢。 周围亮着氛围灯,光映在他琥珀色的眼中,像揉碎了星星。 近距离对视时,程舒妍看到他右耳上戴了颗银色耳钉,看到他脸颊上有颗淡淡的小痣。然后她发现他不光五官立体,嘴唇也很好看。 薄而有形,颜色红润,大概刚喝过酒的缘故,唇瓣还沾了点光泽,看着很软。 他刚问她什么?愿不愿意被他骗? 程舒妍歪了歪头,问出一个她此刻无比好奇的问题,“你对谁说话都这样吗?” 暧昧的态度,意味不明的话,他总是随时随地张口就来。 这得实战了多少次才能形成这样的条件反射? 商泽渊提着唇角,回答得模棱两可,“可以只对你这样。” 程舒妍嗤笑,“渣男。” “我不是渣男。” “你就是。”她笃定。 “那你要试试看吗?” 他仍在笑,视线牢牢锁着她,从她的眼睛,到鼻子,再到嘴唇。 酒精挥发作用,有不安分的情绪在空气里疯狂窜动。 他下意识舔唇,喉结滚动。 晚风还吹着,烟也还没灭,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默默对视。 程舒妍起初还笑着,而后被某个念头闪了下。 有些理智后知后觉爬了上来。 她在想,他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对。 开玩笑是对的,深夜独处是对的,彼此说着有些暧昧的话,也没问题。 但以上这些放在他们这种关系里,就有些不太对劲。 于情于理,他们之间应该有条线。 “我该回去了。”忽然,她开了口。 视线挪开,程舒妍平静地摁灭烟。 她拉起了那条线。 商泽渊却蓦地伸手,摁住她细白的脖颈,稍一用力,将她拉向自己。紧接着,俯身吻了下去。 他越过了那条线。 正文 第11章 梦 嘴唇相触的瞬间,程舒妍心想,果然很软。 吻技怎么样暂时没精力分析,重要的是初次接吻没有冒昧地伸舌头,这就很有品。 指尖摩挲她的后颈,温度灼人,嘴唇却微凉,带着甜丝丝的酒香。 鼻尖萦绕着他强烈的香水味,她以为他也会是这样热烈,可他异常温柔。 先是触碰,而后含住她的唇瓣,轻轻辗转,细细勾勒,慢慢品尝。 鼻息交缠,缠绵缱绻。 似五月的风,轻柔而细密地拂在耳垂和鼻尖,连带着心里也有点痒。 取暖器持续散发热源,仿真壁炉泛着红光,映在两人之间,好似真的燃起一团火。 从沉醉晚风到燎原之火,只是一瞬间的事。 她呼吸急促了些,他力度也加重了些,身体在不受控地贴近。 直至理智被侵占之前,他蓦地松开了手。 大片的新鲜空气涌了进来,两个人各自呼吸。 程舒妍已经移开视线,而商泽渊却长久地注视她。 他看到她胸口微微起伏,看到她唇瓣红了,眼里染了几分迷离和水汽,漂亮得像色泽鲜明的浆果,充满汁水与酸甜。 他想要继续,又始终没再动,单手搭着靠背,倚坐在那,静静等待她的反应。 他想,也许是一个耳光,也许是一杯迎面泼上来的冷酒。 但片刻之后,程舒妍就只是扫了他一眼,极其平静以及淡定地扔下句,“都说了该走了。” 然后便真的走了。 一场暧昧来得猛烈,结束得也很突然。 空气渐渐冷却,商泽渊长长呼出一口气。 准备起身,目光却下意识朝下看去。 他也盖了条薄毛毯,此时此刻,灰色的毯子上有处明显的凸起。 “……啧。”商泽渊蹙起了眉心。 …… 程舒妍从浴室出来,刚好收到商泽渊的微信。 商泽渊:【睡了没?】 她没回,直接摁了锁屏。 不光今晚没回,第二天上课,她没等他一起去学校,早起先走了。 显而易见,昨晚那个吻,是冲动之下的产物。 吻是她默许的,所以在他亲过来的瞬间,她没有抗拒。当然,她也不会在见色起意后去抽人巴掌,马后炮的事她不做。 事实就是,他上头了,她也上头了,并且都很享受。 这种情况就比较麻烦,也挺尴尬。 为了切断更麻烦的后续,短期内他们最好别独处,也别沟通。 就好比两瓶互不相溶的液体,混在一起充分摇晃后,总得静置一段时间,才能回到从前。同样的,他们也需要时间去恢复理智。 程舒妍选择冷处理。 但这种事说来也奇怪,她刚做好决定要避着他,顺带冷却自己时,他出现的频率偏偏比之前更频繁。无论是他的人,还是他的名字。 大概因为他染了蓝发这事,在学校里等同于重大新闻,程舒妍几乎走到哪,都能听见有关他的议论。 她去食堂吃饭,隔壁桌在说他的穿搭。 她去超市买水,排她前面的女生在刷他的热帖。 就连她去上课,都有专业同学找她询问商泽渊的近况。 她听他名字,听得头都快炸了。 “不好意思,我跟他关系一般。”再次婉拒递礼物、要号码的请求,程舒妍拉着宋昕竹火速离开了教室。 下午有节体育。 两人做完体操训练,到树荫底下休息。 “当他表妹不容易吧,我理解。”宋昕竹就着刚才的事,拍了拍程舒妍的肩膀,随即又道,“你说那群女生也真是,明知道他是一渣男,还对他那么痴迷?” 程舒妍淡笑了下,没答 江城十一月的温度,如同北方城市的深秋。 昼夜温差大,白天有太阳的时候还算暖和。 程舒妍坐木椅上,阳光透过树荫缝隙洒在地面,宋昕竹和她聊陈池,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脚尖从这个光影,挪到另外一个光影。 结果说着说着,宋昕竹忽然跟触发机关一样,腾地站起身。 程舒妍吓一跳,刚想问怎么了,就见宋昕竹嗖的一下蹿了出去。 能让一个天然呆的姑娘,反应如此迅捷,程舒妍猜,多半是看到陈池了。 她抬起眼,顺着宋昕竹跑开的方向看去,随后,视线微微一顿。 跑道外不远就是篮球场,有几波人正打篮球。 她一眼便看到了人群里的商泽渊。 他穿了身白t牛仔裤,外套搭在肩上,用一根手指勾着。看起来应该刚打完篮球,背靠着篮球架,单手开了瓶水,仰头灌下,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 他刚撂下水,有人喊他继续打,一个球飞过来,他单手接住后,笑着摇了下头,球在指尖转了几个圈,他又传了回去。 陈池也过来休息,几人聊着天,商泽渊掏出手机,边听边低头回消息。 就在这时,宋昕竹跑了过去,打断了几人的对话。 起初,商泽渊对她的到来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三秒之后,像意识到什么似的,发消息的动作停住。他抬起头,视线从左至右扫过,而后定格到程舒妍脸上。 程舒妍本该移开眼,但看了也就看了。她没闪躲,反而平静地与他对视,甚至还能在这时候,若无其事地拧开水喝。 刚喝了一口,一旁的女生冲着自己小姐妹说道,“商泽渊真是好权威的一张脸,他就不能莫名其妙亲我一口吗?” 脑中有些画面一闪而过,程舒妍被呛了口。 商泽渊一直在注视她,见状,慢悠悠挑起唇,笑了下。 笑得挺痞的,又莫名少年气。 程舒妍不甚在意地回瞪他,无声传递着“干什么,别欠揍”。 他还是笑,笑意比方才更深。眉眼中全是对她浓烈的兴趣,他单手拨弄了几下头发,朝她勾了勾手,像在发出邀约。 嗓子有点干。 也不怪别人讨论。 他确实,很有味道,慵懒从容会玩带感,总之挺抓人的。 偶尔,只是偶尔,程舒妍也会冒出“可惜,没法泡他”的念头。 见她迟迟没反应,商泽渊发消息给她。 商泽渊:【一起抽一支?】 程舒妍掏出手机看,停顿两秒,低头打字:【戒了。】 然后没再看他,起身走了。 其实自那晚之后,商泽渊断断续续找过她几次,没谈正事,大多是约她见面。 程舒妍要么不回,要么回复得简短,不是“睡了”就是“不去”。拒绝过几次后,他也就没再主动过。 他向来不是个自讨没趣的人。 她有意回避,他如她所愿。 两个人的关系在不独处、不沟通的状态下,逐渐冷却,程舒妍觉得这样挺好。 晚上,公事公办吃完饭,两人先后起身回房。 程舒妍先上电梯,为了不跟商泽渊同乘,她快速摁了两下关门键。 电梯门缓缓合拢,眼见着只剩一条两指宽的缝隙,一道身影走了过来。 程舒妍眉心一跳,不动声色地朝按键摸去,正要摁,电梯门又缓缓打开。 商泽渊那张清晰又优越的脸就这样出现在门外、她的眼前。 他对她扬了下眉梢,露出“十分抱歉但我还是上来了”的神色,随后不紧不慢走了上来,站她身边。 电梯门关闭,他们被关在同一空间。 程舒妍又闻到他身上那股木质香,她偏开头,垂眼看手机。 幸好商泽渊读懂了她的意思,始终保持沉默。 直到电梯抵达三楼,两人走出电梯,他才开口问,“真戒了?” 像在跟她确认什么。 程舒妍语气淡淡,“当然。” 他说,“行吧。” 而后一个向左一个向右,朝不同的方向走去。 回到房间,程舒妍舒了口气。 商泽渊很聪明,有些话不需要摊开来讲,他自然会懂。 今天这样一来,两人那点麻烦事,应该算差不多解决了。 心里的事落了地,程舒妍准备去泡个热水澡。 放完水,她整个人刚躺进去,就听见洗手池上的手机震了起来。 起初程舒妍没管,但电话一个接着一个打进来,丝毫不停歇。 她只得起身去拿手机。 刚接通,宋昕竹的尖叫声顿时传过来,差点喊到她耳鸣。 “妍妍!!!” “陈池约我明晚吃饭!他主动约我吃饭啊啊啊啊啊!!” ……就这点事啊? 程舒妍无奈撇唇。 不过,也不怪她这么兴奋。 自从要到陈池手机号,宋昕竹实打实追过他好一阵,但对方态度始终不冷不热,如今能主动邀请,也算是她得偿所愿。 程舒妍边往浴缸里躺边说,“恭喜你啊。” 宋昕竹:“但他说让我务必带着你。” 沉默三秒钟,她刚躺下的身子再度坐直,“什么?” …… 经历了宋昕竹长达二十分钟的软磨硬泡,程舒妍彻底没了泡澡的心情,板着脸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穿上睡裙,她开了窗,点了支烟。 就这么倚着窗默默抽了两根,最终还是给商泽渊发了条消息。 程舒妍:【你要干嘛?】 能从陈池身上下手,绕那么一大圈把她弄出去,除了他,她想不到第二人。 商泽渊像在守株待兔,很快回了消息:【你想知道?】 他虽没跟她兜圈子,却也没直接告诉她答案。 程舒妍:【废话。】 商泽渊:【开门。】 程舒妍:【有事不能微信聊?】 商泽渊:【恐怕不行。】 程舒妍:【?】 商泽渊:【我在门外。】 “……” 程舒妍拧起眉,她本该生气本该发作,可下一秒,莫名被气笑了。 这算是她对他的判断失误吗? 无奈之下,她放下手机,走上前开了门锁。 本想让他站门外说,结果刚拧开门,他二话不说直接挤了进来,然后,关门,上锁,一气呵成。 房间里只开了书桌上的台灯,光线昏暗。 但所幸窗没关,路灯与月色透进来,视野还算明亮,也足够他们看清对方的表情。 程舒妍讶异地瞥向他,“想干嘛?” 接收到她复杂的神色,他特别坦荡地扔两个字,“聊聊。” 延迟了许久的对峙,到底还是要发生。 商泽渊换了一身黑,应该也刚洗过澡,发丝半干,身上还透着潮湿的水汽。 此刻抱臂而立,垂着眼看着她。 程舒妍暗自深呼吸后,仰起头,迎上他的视线,故意问,“什么事不能手机上聊?” 商泽渊,“你知道是什么事。” 他这语气,倒像是她在始乱终弃。 程舒妍语气平淡,“我认为没什么可说的。” 商泽渊,“我不这么认为。” 一开始他以为她只是需要时间去反应,所以他给了她时间,但现在看来,她好像并没有想明白。 她躲了他四天。 他也忍耐了四天。 “程舒妍,我以为你的性格不会逃避。”他说。 “商泽渊,我也没想到你这么不洒脱。”她回给他。 商泽渊慢悠悠扬了下眉梢,“这跟洒脱有什么关系?” 他人已经追到这里,话又说到这里,再打哑谜也没意思了。 程舒妍索性直白地讲,“那天的事,我们就当做无事发生。” “那天的,什么事?”他诱导她往更直白的方向说。 程舒妍自然不会扭捏,“接个吻而已,我说的够清楚了吧?” 他着重重复她后两个字,“而已。” “是,”她一脸无所谓地说着,“喝了酒,冲动了,可以理解。” 再直白点,这只是个意乱情迷的错误。 “抱歉。” “什么?” “我没法当做无事发生。” “……” 程舒妍顿住,反应了会,她笑道,“干嘛?难不成你想说那是你初吻,所以你很珍重?” “我没打算这么说。” “那不就得了?” “你玩暧昧信手拈来,接个吻这种事怎么就没法揭过了?”她抱着臂,歪了歪头,问他,“还是说你换套路了,准备扮演清纯男大?” 她确实不太理解,渣男嘛,出了这事难道不应该他跑在她前面吗? 商泽渊显然读懂了她的神色。 他低笑一声,“问完了?” “嗯。”她应道。 “行。” 他慢悠悠朝她走近,低头,看向她,“我房间里的花洒没坏过,借你浴室用是故意的。” 他并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给出了别的答案,“我说对你感兴趣,不是调侃,更不是说说而已。” “喊你到我房里抽烟,约你出去玩,也不只是玩暧昧那么简单。”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我从不跟人接吻。” 他每说一句,便会无意识逼近一步。 程舒妍也在无意识间,退到了桌前。 “所以亲你不是冲动。”他弯下腰,凑近几分,炙热的鼻息扑在她的脸上,“我是真的想要你。” 大腿抵着桌沿,触感冰凉。 程舒妍身子下意识后仰,他伸手,在她后脑扶了下,才使得她没撞上墙面的挂画。 而后,他顺势将双手撑到桌上,她被他圈在怀里。 至此,她无法后退。 程舒妍仰起头,与他对视。 她看到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有情绪在翻涌,直接而灼热。 是了,这才是他。 他喜欢用的香水,喜欢开的跑车,无一都在宣告着他的属性——张扬的,高调的,一旦确定目标,精准下手,一击毙命,充满侵略性。 他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而她成了他的猎物。 她心跳很快。 鼻息又在纠缠,属于他的味道近在咫尺。 这些天克制又压抑的视线,终于再度聚焦在他脸上。 深邃的眉眼,雕刻般的五官,脸颊那颗略显无辜的小痣,和柔软红润的薄唇。 程舒妍有种冲动想咬一口。 空气静止,光线昏暗。 窗外的风一阵一阵吹进来,裙摆蹭着小腿,有些痒。 “那你呢?” 视线纠缠到一起之时,她听见他压低了声线,几乎是用气声在问她,“你不想要我吗?” 正文 第12章 梦 他的这句话, 无外乎等同于——“我以为我们心意相通,我真的想要你,难道你不想要我吗?” 用示弱的态度, 说着掠夺者的话,这简直犯规。 他真的, 太懂怎么蛊惑人心了。 在长久的沉默后,程舒妍舔了下嘴唇, 将他今晚全部的话总结成一句,“你想泡我。” 商泽渊轻抬眉梢,随即勾唇笑开, 不置可否。 答案足够明显。 这就很巧了,她也是这么想的。 程舒妍轻笑一声,身子已经紧贴桌面, 她顺势搭边坐了上去。 她的手撑在他双手的内侧, 手指点了两下桌面,指尖有意无意轻碰他的手背。 然后,她看到他眸色暗了暗,视线就这样从她的眼睛, 一路下移到她的嘴唇。 她知道他想做什么。 果不其然, 下一秒, 他蓦地凑近。 程舒妍反手摸到打火机,“哒”的一声打开盖子,点燃, 迅速移向他, 说,“我还没同意你亲我。” 她笑意里藏着点坏,在这个节骨眼喊停, 明摆着想让他难受。 火苗近在咫尺,商泽渊却不为所动。 他看着她,笑得有些无奈。他自然知道她有一颗好胜心,在任何事上都不愿落下风。哪怕此刻他们产生的化学反应是相同的,她也不肯在他的强势攻击下,做被动的那个。 可是好胜心怎么能用在接吻上? 停顿几秒,他问,“如果我一定要亲呢?” “那就只能火烧头发咯,”她笑着晃了晃手里的火机,“商大少爷也不想明天顶着火烧头去上学吧?你不是最爱美吗?”说完,作势就要去点他的发梢。 “ok。”他举手,稍稍往后撤了一步,知难而退。 程舒妍这才满意,结果她刚合上盖子,商泽渊却再度上前,手伸向她身后。 “你干嘛?”话问出口的那一刻,眼前忽然一片黑,台灯被关了。 而在她猝不及防之时,他牵住她的手,温热的掌心从她手背滑到手指,再缓慢上移,最终将她手里的打火机抽走。 室内没了光源,周遭变得影影绰绰。借着月光,她感觉到他就站在她身前,视线聚在她这里,滚烫的呼吸若隐若现。 他们离得很近,只要她伸手便能拉住他的衣领,但她始终未动。 “打火机不是这样用的,宝宝。”隔了会,他终于开口,嗓音在夜色中格外低沉,那声宝宝很轻,像无意在心上扫过的羽毛,带着股难以言说的欲。 才平复片刻的心脏再度狂跳了起来,程舒妍无意识屏住呼吸。 说不上是紧张更多还是期待更多,她连手指都蜷了起来。 这时,耳边忽地传来“咔嚓”一声,火焰燃起,面前的黑影压了过来,在视野明亮的那一刻,她听见他说,“要这样用。” 外面的世界一片黑暗,只有脸侧亮着光源,她看到他近在咫尺的脸,看到他深邃而狭长的眼,还有他勾起的唇角。 火光像随着心脏的频率跳动,一闪又一闪。 他凑得更近,鼻尖触碰着她的鼻尖,呼吸纠缠。 程舒妍后背绷直,始终只字未说,就这样停顿几秒后,他垂下眉眼,吻了上来。 唇瓣贴合,由浅至深,他轻而易举便撬开了她的牙关,唇齿交缠,温润炽热。 几天前,他们第一次酒后接吻,程舒妍想的是,就这样吧。 而此时此刻,他单手提着她的腰,她被吻得呼吸急促,头脑昏沉。意乱情迷时,程舒妍想,就这样吧。 她双手环上了他的脖颈。 …… 这一晚,他们断断续续吻了好几次。 有时候是一个眼神,有时候是正说着话,他突然就亲了上来。 在书桌上,在落地窗前,任何地方都会成为情绪升温的场所。 最后一次是在床上。 起因是程舒妍觉得时间太晚了,开始赶他走,已经把人推到门口了,商泽渊忽然回身要晚安吻。 这一次,她被亲到缺氧。 头重脚轻,双腿发软,一个不留神,两人摔到了床上,衣料摩挲,意乱情迷。 他得寸进尺咬她的耳垂,程舒妍也礼尚往来地去咬他脸上那颗淡淡的小痣,一时间,呼吸更加纷乱。 再次回过神是因为感知到某些变化。 商泽渊撑在上方,眸光深邃,抿直唇线,整个人看上去有些紧绷。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默不作声分开。 饶是程舒妍再见多识广,遇事再淡定,这会也有点僵硬。 对于这种没经历过的场面,总是没法应对自如的。 商泽渊坐在床边,程舒妍站起身,暂时各自冷静。 沉默片刻,等她重新瞥向他时,他刚好偏开头,轻咳一声。这一偏头,让她注意到他耳垂上那抹可疑的绯红。 有句话叫,一条海盗船上只需要有一个害怕的人。 还有句话叫,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程舒妍觉得这两句话实在很对,当她发现当事人比她更局促时,那点不自在瞬间烟消云散,甚至还起了点玩心。 程舒妍靠着墙,抱着手臂,轻笑一声。 商泽渊抬眼,问她笑什么。 她也没避讳,视线似有若无地往下扫,调侃说,“年轻就是好,有点事都藏不住。” “……” 商泽渊眉头紧锁,唇线绷得更直。 程舒妍第一次见少爷吃瘪,笑得花枝乱颤。 他看向她,“程舒妍,你……”话在嘴里憋了半晌,也不知道说点什么好。 最终,只剩一声低笑。 笑得挺无奈,他似乎时常对她无可奈何。 他不禁又在思考那个问题,程舒妍到底是什么做的? 他进攻时,她从不躲避。 能跟他互怼,也能自如调情。 她好像在情绪这方面从未表现出任何缺口,这无疑也勾起了他更进一步的求知欲。 他有点想看到她害羞或是……哭的样子。 现在时间已经很晚了。 又隔了会,商泽渊站起身,那时候程舒妍仍在调侃他,“你好了?恢复得蛮久的。” 他只是勾着唇,没说话,慢悠悠走到门前,开了锁,拧开门,临出门之前,他再度伸手朝她点了下,意思是——“等着。” 经过了昨晚,两人不再像几天前那样,不沟通不对视,沉默之时总有种别别扭扭的氛围。而是回到了之前,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有情绪暗藏、微妙涌动的状态。不对,应该说比之前更甚。不再微妙,不再缓慢,是波涛汹涌。 吃过早饭,两人如同往常一样,拎起外套,一前一后出门。 上车之时,视线轻描淡写地碰了那么一下,仍旧没有多余的沟通。 隔了会,程舒妍的手机震动。 她掏出手机看。 商泽渊:【睡得好吗?】 她回:【很好。】 商泽渊:【今天去哪?】 程舒妍:【上课。】 商泽渊:【放学后?】 程舒妍:【没想好。】 看起来是一问一答的对话,平平无奇。 只不过又隔了会——【想亲你。】 他原形毕露。 程舒妍瞥他一眼,这人一脸平静,手机在手里悠闲地打着转。 特别的斯文败类,她回他:【司机在,你别变态。】 铃声响,商泽渊垂眼看,随后无声笑了下。 车子拐了一个弯,他蓦地开口,“张叔。” 司机应道,“欸!” 他手肘撑上膝盖,“晕车了,想喝酸奶。下个路口有间超市,麻烦帮我买一瓶。” 话虽对着张师傅说的,视线却落在她脸上。 他总有办法,也总是过于大胆。 程舒妍与他对视,笑而不语。 然后,车停,人走。 他一句废话没有,侧过身,一手撑着扶手,另一只手揽过她的腰,凑近,亲了上去。 动作无比流畅,似乎经过一晚的练习,除了吻技飞速提升外,他们的肢体接触也变得很自然。不再需要打招呼和试探,只需要一个眼神,火花便噼里啪啦地燃着。 温度升高,呼吸错乱。 窗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他们在车里旁若无人地接吻。 等司机从超市走出来,商泽渊估算好时间,在她唇瓣上留恋地轻触了两下后,松了手。 司机开门,两人若无其事坐回原处。 张师傅买了好几种酸奶,商泽渊道谢后接过。 “我现在晕车好多了,”他说着,挑了瓶水蜜桃口味的,递给程舒妍,“车里闷热,你应该比较需要。” 他在暗指她被亲到脸红。 “谢谢泽渊哥。”程舒妍笑了笑,伸手接的时候,在他手背用力拧了下。 很快抵达学校,两人各自朝不同的方向走去。 即便刚刚在车上举止亲密,下了车后,她仍扮演起和他不熟的戏码。 早课是英语。 宋昕竹无心上课,半小时之内,陆续递了七八张纸条过来。 程舒妍戴着耳机,心无旁骛地做题。 等测试结束后,才将纸条一一展开。 “晚上怎么说,去不去?[疑惑表情]” “我的幸福就掌握在你手里了,妍妍![小人跪地]” “求你,求求你![可怜搓手]” “……” 每张纸条上都搭配着语境画了小人上去,宋昕竹的绘画天赋在此刻尽显。 程舒妍挑了其中一张,低头写了几笔,传回去。 “行。” 简额明要的一个字,让宋昕竹眼睛亮了又亮:“yes!” 一开始,商泽渊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为了把她约出来谈话。但昨晚两人的问题已经解决,现在就当做是……给宋昕竹的爱情助一把力吧。 …… 餐厅是商泽渊选的,坐落于市中心的一家私房菜。 独立私人包厢,有专人服务,私密性良好。 两人抵达时,商泽渊正和陈池说话。 四人方桌,他们面对面而坐,旁边各留了一个位置。 宋昕竹自然是要坐陈池旁边的,程舒妍没得选,便去了商泽渊身边的位置。 严格意义上来讲,这是他们第二次一起吃饭。 宋昕竹仍然是活跃气氛的主力军。 她像有使不完的精力,说不完的话,一直拉着陈池聊天。 这期间,程舒妍认真吃着饭,商泽渊虽不怎么动筷子,但大多数情况下,也相对沉默。毕竟在饭桌上当陪衬,他们二人都是专业的。 直到服务生送饮品上来,商泽渊替她拿了杯蜜桃果汁。 “你喜欢的。”他话里有话。 “谢谢你啊。”程舒妍横他一眼。 宋昕竹看着两人,笑着插了句,“你们兄妹俩关系这不挺好的嘛!” 闻言,商泽渊像被提起兴致,他扬了下眉梢,主动问,“怎么说?” 宋昕竹看了眼程舒妍,见她没什么反应,才开口道,“就是之前妍妍一直没和我说过你俩是兄妹,我还是从论坛看到的,我知道了就气呀,我问她怎么瞒着我呢,她说——” “说我们不熟。”他把话接过去。 “啊对。”宋昕竹点头。 商泽渊起初没说话,似乎在回味这两句,半晌,低笑一声,然后转过头看她,意味深长地反问了句,“不熟吗?” 程舒妍也放下果汁,与他对视。 视线在空气中纠缠,她没什么表情,但从轻蹙的眉头,就能感受到她的情绪——无声的警告。 商泽渊饶有兴致地撑着下巴,勾着唇,像是欣赏,但又偏偏在她发作之前,见好就收。 “嗯,”他给出答案,“确实不熟。” “但以后会慢慢熟悉起来,”他对着宋昕竹笑得挺友好,“跟你也是。” 宋昕竹舒了口气。 其实在这之前,她一直认为商泽渊是比陈池更难接近的人。 陈池只是外冷内热,表面冷淡,心里却柔软温柔。就算拒绝你,也会体贴地把你送到家门口。 商泽渊则全然相反。 他对谁都客客气气,女孩找他说话,他总是带着笑意,侧耳倾听,然后一个转身,便能将人拉入冰窖里。不轻易建立任何关系,却能游刃有余拿捏别人的情绪。 所以宋昕竹对他有过偏见,但现在看来,他也挺好相处。 她彻底放松下来,话自然也变得更多。 她主动问起大家的择偶标准。 陈池平静回答,“合得来就好。” 宋昕竹问程舒妍,“妍妍你呢?” 程舒妍想都没想,“我没有择偶标准。” “谈恋爱太累赘了,我没这个打算。”她解释。 “这样啊,那商学长呢?咱们学校可是有很多女生喜欢你。” 商泽渊还没回答,向来沉默的陈池忽然开口道,“他可能谈不了恋爱。” 话毕,程舒妍和商泽渊同时朝他看了过去。 程舒妍是好奇,而商泽渊眼里则有暗示,他不动声色地用公筷夹东西给他,说,“这鳗鱼烤得不错。” 陈池接收到了,也就没再说话,这个话题本该到此为止,宋昕竹却问,“为什么啊?” 商泽渊慢悠悠放下筷子,拿起一旁的热毛巾擦手,“我跟程舒妍一样。” 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 后来,程舒妍出去抽烟,没一会,商泽渊也进了吸烟室。 两人并排坐着,起初沉默,隔了会,程舒妍才对他道,“你能小心点说话吗?” 商泽渊低笑了声。 程舒妍踢他鞋,“问你话呢。” “果汁好喝吗?”他转而问了句不搭边的话。 程舒妍顿了顿,看向他,眼神刚一触上,便知道他的意图。 他想尝尝。 谁都没多说什么,商泽渊伸手抚上她的后颈,侧过头亲她。 舌尖抵入,又慢条斯理地游走。 浅尝过后,他低沉而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嗯,挺甜的。” 程舒妍推他肩膀,他却再度附上来加深这个吻。 吸烟室是开放的,没上锁,随时都会有人进来。 程舒妍想到这,后背下意识一绷,而他像有所察觉,手在她发根处轻微揉了揉,像在安抚。 一边是破门而入的紧张,一边是极尽温柔的深吻。 程舒妍就在这种状态下,心脏狂跳着投入。 他们宛若两块磁铁,时常被对方一个眼神吸引。 像初尝甜蜜、如胶似漆的情侣,却又不是情侣。 从昨晚到现在,他们对峙、接吻,但始终没有为彼此这段关系加上任何定义。 默契而统一。 程舒妍想,这样就很好。 只谈感觉不谈感情,至少不累赘。 有了这层关系之后,程舒妍致力将商泽渊发展成“好用的工具人”。 心情好拉他来亲一会,心情不好喊他载自己去兜风。 宋昕竹想见陈池了,让他来当僚机。 缺什么少什么,直接去他房里搜刮。 商泽渊对此没半句怨言,反而乐在其中。 除此之外,少爷还新发掘了一个小众的爱好——他特别喜欢在父母眼皮子底下对她动手脚。 有时候是故意喝她喝过的牛奶,有时候是在桌下牵她的手,还有时会在三楼的楼梯旁,光明正大地亲她,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两个家长多半在眼前,或者附近。 程舒妍知道他喜欢挑战商景中的底线,也热爱寻求刺激。 他们到底会不会发现,什么时候发现,又发现了什么,这种不确定性,他称之为游戏。 挺恶劣的,也一如既往的狂妄。 直到有一次玩脱了。 那天吃早饭,他牵她的手时,不小心被路过的保姆看到。 程舒妍抬下巴暗示他,既紧张,又带了点幸灾乐祸。 商泽渊没有一丝窘迫,反而满脸淡定。 早餐结束后,他等商景中和程慧下桌回了房,才开口喊住保姆。 “廖阿姨。”他礼貌地称呼她。 彼时程舒妍就坐在沙发上,拆了包零食,边吃边看戏。 而他从容地站起身,先是若无其事地和保姆聊家常,充分舒缓对方的神经后,蓦地提了句,“我记得您女儿明年就要备考附中了。” “准备得怎么样?有把握吗?她这阶段挺重要的,不能出差错。” “我刚好认识一私教,可以免费帮忙补习,您看有需要吗?” 三句话,精准拿捏对方的软肋。 既给了好处,又加以施压。 果然,对方在听后,丝毫没犹豫便点头了,“那就麻烦泽渊了。” 他笑了笑,语气很亲切,“都是一家人了,互帮互助。” “是是是,肯定的。” 至此,这件事就这么被轻易揭过了。 程舒妍悄悄给他竖了个拇指。 商泽渊这人虽然大多时候态度松散,但在特定的事上,却极为认真,可以做到一丝不苟。 他心里有一杆秤,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遇到什么事,又要怎么解决。 程舒妍想起以前商景中醉酒时,曾夸过商泽渊是天生的企业家,领导者,非常有头脑。 她当时还觉得他夸张,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知道他有这能力,程舒妍也找到了新玩法。 但凡两个人意见不同意时,她就会使坏。 故意在桌下摸他的腿,掐他的腰。 每次被不同的保姆看到,商泽渊都要消耗财力和脑力去解决,每解决一次,他晚上便要解决她一次。 大多是亲到她缺氧,他会有反应,但又不会往下一步进行。 商泽渊心里有数。 转眼到了期末月。 课业量忽然增加,程舒妍几乎每天都泡在画室里画结课作业,白天画不完,晚上就带回家接着画。 就这么日以继夜,终于完成了大半。 交作业的前一天,程舒妍没把东西折腾回家,一直在学校里留到九点。 等她再出来,d教附近已经几乎没什么学生了,路灯很暗,下台阶时,她开了手机手电筒。 结果刚走两步,便看到台阶下的树前坐了个黑影。 黑影似乎是看见她了,站起身,朝她走了两步。 程舒妍却在这时猛地顿住,条件反射般将手电筒朝那人脸照去。 紧接着,她听到一声——“嘶……” “程舒妍。”商泽渊喊她的名字,问她,“想晃瞎我?” “……” 听到熟悉的声音,她这才松了口气。 关掉手电筒,她也朝他走,“你怎么来了?” 他语气淡淡,“你不如看看你的手机?” 程舒妍不明所以,拿起手机一看,才发现他足足给她发了十几条消息,又打了五个电话。 她噎了下,说,“我开免打扰了。”她专心做事时向来如此。 “昂,”他对这事也没多在意,只说,“一开始以为你失踪了。” 她到他身边,他自然地牵住她的手。 两人并排走到路灯下,程舒妍才看清,他今晚穿了件黑色立领的外套,堪堪遮了点下巴,胸口挂着条银链。 不得不说,她这工具人属实养眼。 程舒妍晃了晃胳膊,又问,“你知道我在画室怎么不进去找我?” 这问题有点好笑,他转头反问她,“你自己说的话都忘了?” 当初是她一而再警告他,他太高调,她不想惹麻烦。在学校他必须跟她保持距离,不准来教室找她,不要让大家觉得他们很熟。 他把这话原封不动重复给她听,程舒妍说,“行吧。” 随即又笑了声,“你还挺听话。” 说不让找她,还真在楼下乖乖等。 “那我下次上楼。” 她连忙道,“不行。” 商泽渊嗤笑了声,没再逗她,反而说起程慧。 程舒妍晚上没回家这事,是商泽渊先发现的,因为程舒妍一直不回消息不接电话,他便主动找了程慧,结果程慧一问三不知。 不知道也就算了,人也不着急,就坐客厅摆弄她新买的包。 程舒妍“哦”了声,说,“她就那样。” “嗯?” “对她来说,只要我没死,就不算大事。” 她轻飘飘说完这句,商泽渊没再接话。 就只是摩挲似的,捏了捏她的手心。 …… 两周后,程舒妍得到了一个消息。 他们结课的画被校方送去参赛,她拿了一等奖。 “整个美院一共就三个一等奖,周五那天领奖章,记得穿漂亮点。” 江大有个特点,学生在读期间,学校时不时就会给他们谋点奖,也就是外人眼里所谓的镀金,从这毕业的学生多少都得带点奖出去,增加含金量。 虽然程舒妍知道这大概率是个分猪肉的奖项,但美院能拿到前三,她还是高兴的。 晚上吃完饭,也就跟程慧提了那么一嘴。 “我结课作业获奖了,美院就三个一等奖,我占一个,周五去领奖。” “哦,”程慧应了声,显然没当回事,转而开始跟程舒妍分享购物成果。 语气挺兴奋,如数家珍一般—— “这个好看吧?” “好看。” “这是不是也不错?” “真不错。” 在她问出下一个问题之前,程舒妍淡淡道,“我回房间了。” 程慧说,“行。” 多余的话再没有。 …… 周五这天,原本宋昕竹和程舒妍约好,要陪她去南校区领奖,结果家里面狗突然跑了,她只能打电话和程舒妍说去找狗,找到再来。 程舒妍说没事,一个奖而已,领完就走。 她对今天本身也没什么期待,只穿了件寻常到不能更寻常的衣服。 结果到了南校区的大活中心,程舒妍傻眼。 场面很正式,来领奖的学生都穿着小礼服,化着精致的妆。 她的寻常倒显得有些异类。 程舒妍只能进洗手间,简单涂了点隔离跟口红。 然后本着早结束早超生的心态,她硬着头皮上了台。 展示作品、校方颁奖,获奖感言她只有简短一句,说完,合影留念,又匆匆下了台。 路过观众席时,她听见有人议论——“乖乖,你们同学就这么上去了?” 程舒妍侧眸看去,发现是一位学生家长,她女儿没察觉她看过来,小声回应,“可能不怎么重视吧,这也太丢人了。” 脚步停顿几秒后,程舒妍继续迈步。 校方规定等到颁奖结束后才能离开。 她想走走不了,只能坐进观众席,百无聊赖看起了颁奖。很快,程舒妍就发现除她以外,几乎所有学生都有家长陪同,有的是妈妈陪,有的是一家三口。 孩子上台领奖,总是家长鼓掌最大声,说,“宝贝真棒!” 对嘛,这才是正常的领奖氛围。学生是万众瞩目的小公主,家长是事业有成、在背后给予她全部支持和宠爱的大人。 也就只有她,形只影单。 其实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程舒妍早就习惯了,她也不对程慧抱任何希望。 只是偶尔吧,会有那么点失落,比如现在。 下午四点钟,全体合影留念,颁奖仪式正式结束。 程舒妍没久留,奖章塞包里,随着人群一起朝外走。 结果刚走到活动中心门口,忽然遇到小规模的拥堵,与此同时,周遭响起此起彼伏的讨论声。 “我靠,商泽渊怎么来了,好帅啊啊啊啊!” “少爷开玛莎来的??太绝了!这车巨拉风!” 程舒妍在七嘴八舌中,敏锐地捕捉到那三个字,她立即拨开人群走到门前。 活动中心外,一辆敞篷超跑停在台阶下,灰蓝色的金属质地在阳光下泛着光泽。商泽渊穿了件粉蓝相间的宽松衬衫,袖口向上翻着,敞着怀,脖子上挂着银质项链。 蓝发,耳朵上戴了玫银色耳钉,这身挺高调,却不显女气,反而慵懒又随性,很有他自己的味道。 他正打电话,程舒妍出来时,他刚好往这看了眼,然后对着电话撂下句,“家里公主得奖,我来接她来了,先不说了。” 挂断电话,他朝她鸣了两声喇叭,说,“上车吧,程舒妍。” 一时间,周围再度响起一阵又一阵的议论声。 有惊讶,有羡慕,当然,羡慕居多。 程舒妍就在注视和议论中,慢悠悠走下台阶,上了车。 商泽渊没第一时间开走,又从副驾置物的地方掏了件东西给她,“恭喜你获奖,礼物。” 白色礼品袋,绿色包装盒,她打开一看,是vca的万花筒。 程舒妍向来讨厌高调,也发自内心觉得有钱人的这些把式大多华而不实。 但此时此刻,她不得不承认,有被爽到。 刚刚在台上那一瞬的黯淡仿佛全然消散,她大大方方接过礼物,笑着说,“谢了。” 商泽渊勾起唇,而后踩油门,只听“轰”一声,超跑蹿了出去。 …… 直到车子开出去一段距离,程舒妍才转头问他,“你怎么来了?” 她似乎经常在问他这个问题。 商泽渊扬了下眉梢,说,“昨晚你跟你妈说话那会,我在一楼喝水。” “这样。”她立刻就懂了。 说来也挺好笑的,她无心之说,反倒被有心的人记住了。 “这事你怎么没告诉我?”商泽渊问她,“告诉我,我还能提前给你安排排场。” “你不是知道了吗?”程舒妍也问他,“你怎么就悄悄来了?如果你告诉我,起码我不会穿这身来。” 商泽渊正开车,闻言极快地瞥了她一眼,说,“这身怎么了?挺好看的。” “哪里好看,”程舒妍呼出口气,“你不知道其他来领奖的女孩都怎么穿的。” “我知道啊。” “你知道?” “昂,”他腾出一只手,从衣兜里掏出手机,丢给她,“密码123456,你去相册看。” 程舒妍满脸狐疑,却依旧照做。 解了锁,点开相册的那一瞬,她怔了怔。 画面里,她穿着米色长款风衣,头发半扎,气质清冷却不寡淡,整个人低调而利落。舞台大屏幕上正放映着她的作品,而她神色淡淡地站在一侧。强烈的灯映在她身上,她的发丝像是发着光。 他拍了她上台领奖的照片。 商泽渊补了句,“就是有点凶,下次领奖记得笑一下。” 程舒妍没说话,反而久久陷入沉默。 恰好车子停在红灯前,商泽渊转过头看她,“怎么不说话?” 程舒妍这才抬起头,她侧过脸与他对视,紧接着,猝不及防拉住他衣领,朝自己的方向一带,找准他脸上那颗淡淡小痣,凑上前用力亲了一口。 他们接过很多次吻,她也咬过他很多次,这是第一次亲他的脸。 商泽渊显然愣了下,而后笑着问,“干嘛?” 程舒妍也笑,一边笑一边举起他手机,拍了张自拍。 她说,“没什么,高兴。” 有了前车之鉴,后面再有任何重要场合,程舒妍都会告诉商泽渊。 期末考试结束,辅导员邀请班里同学聚餐。 程舒妍本不想参加这种场合,但宋昕竹说她不能总这么不合群,再三劝说下,她才在群里报了名。 聚餐前一天晚上,程舒妍到商泽渊房里搜刮衣服和配饰。 他的房间就像个百宝箱,要什么有什么,而且他眼光又好,也懂穿搭,好多牌子她见都没见过。 “挑中什么都可以带走?”她问。 “可以。”他回答得很干脆。 “没有前女友送的东西吧。” 商泽渊笑,“没有,放心。” “我没什么不放心的,我是怕你不舍得。”说完这句话,她埋头开始找。 然后就这样前前后后逛了足足一小时。 商泽渊正玩游戏机,见她出来,问,“选好了?” 程舒妍点了下头。 “行,”他撂下手柄,起身,“我帮你看看。” 两人再度回到衣帽间,程舒妍把她挑的那身拿给他看,他思考片刻,说,“不太搭。” 她直接撂挑子,“那你帮我找吧,我太累了。” 商泽渊笑着说行。 他的衣服风格虽然多,但尺码对她来说偏大,确实得仔细看看。 他挑了几个香奈儿的配饰,又找了件衬衫,问她行不行,程舒妍半天没理。 他转头一看,人家正坐椅子上刷手机,不知道看到什么好玩的,边刷边笑。 商泽渊也不着急,把衣服放下,走到她面前,弯下腰看她。 她的屏幕上显示的是学校论坛的页面,他本不想看内容,奈何标题十分醒目——“谁知道商泽渊下面到底有多大啊!” “?” 他蹙了蹙眉。 程舒妍很快察觉到面前站了个人,仰起头,刚好和他对视。她也不慌,一点没有被抓包的窘迫,反而笑得更欢。 逛论坛是她最近新找到的爱好,里面有不少关于商泽渊的帖子,她闲着没事就翻翻。 有的还挺好玩的,就比如眼前这个。 “大黄丫头们问你到底有多大。”她直言不讳地给他翻译。 “……” 商泽渊沉吟片刻,有些无奈地反问,“你很好奇吗?” “我啊?还行吧。”她还在皮。 商泽渊笑了,也不知道是气笑还是坏笑,总之一声不吭地把人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程舒妍这才反应过来不对,忙问他干嘛,他笑着说,“你不是好奇吗?” 他握住她的手向下,而后垂眸看着她,低声道,“可以让你知道。” 正文 第13章 梦 起初, 程舒妍意识到他想做什么时,是有一点紧张的。 但这点紧张没持续太久,她很快便更正了状态, 一是觉得就算真摸了也不吃亏,二是了解商泽渊多半是吓唬她玩。 程舒妍想明白了, 也就没反抗,任由他拉着她, 直到手靠近的那一刻,她抬眼问他,“我真抓了?” “……” 商泽渊动作顿住。 他对上她的视线, 微乎其微地蹙了下眉。 见到他这反应,程舒妍没绷住,直接笑出声, 嘲讽意味十足。 “啧。” 吓唬不成反被调戏, 他挺烦躁,尤其她还在他的尴尬点上反复蹦迪。 商泽渊深吸一口气,不忍了。 他直接将她两只手腕握住,往墙上一摁。 程舒妍双手被束, 背部贴上冰凉的墙壁, 惊讶在眼中一闪而过, 还来不及反应,一个吻便盖了上来。 带着点恼火和侵占的意思,暴风雨般降临。 舌尖毫无防备地抵入, 他吻得用力, 掠夺气息十足。 寂静的空间里,黏腻的水声渐起,滚烫浓滑在舌尖缠绕, 程舒妍大脑一片空白。 商泽渊在接吻这方面,也算是天赋异禀。 实战几次便可以炉火纯青,无论是温柔的还是粗暴的,都能迅速带动她的情绪。 已经是十二月,她却觉有烈火袭来。 陌生又躁动的感觉逐渐燃起。 程舒妍不得不承认,即便被这样束缚,她也是享受的,但又实在呼吸不畅。 她想躲,可双手仍被他摁着,整个人也退无可退。她动一下,他便更加用力箍紧她的腰。 细微的哼声从嗓子里传出,她下意识扭了一下。 面前的人却因这一下而僵硬。 以往到这里,他基本会见好就收,直接结束这个吻。但今天不同,她刚刚还在疯狂挑衅,他自然不会轻易放她走。 停顿几秒后,商泽渊选择迎上去。 然后,僵硬的人变成了程舒妍。 商泽渊勾了下唇。 他心里有数,也就没有再得寸进尺,稍稍退开点距离,低头,他靠上她肩膀。 怀里的人一动不敢动,他故意笑着问她,“感受到了?” “……” 程舒妍沉默。 “现在还敢抓吗?” “……”她还是沉默。 那股坚硬质感挥之不去,程舒妍知道再皮下去可能真收不住,彻底不敢了。 见她许久不做声,商泽渊松开了她的手,重新站直,垂眸看她,问,“怎么不说话了?” 程舒妍这才仰起头瞪他,“商泽渊!你变态啊!” 她双眼本就迷离,唇瓣被吸红,带着点水光,此刻皱着眉指责他,更像是娇嗔。 这种效果远比刚才更强烈。 商泽渊眸色渐深,舔了下嘴唇,也没说话,单手抬起她的下巴,又再次吻了上去。 这次动作很轻,细细密密,如缱绻的雨。 程舒妍本想抗拒,但她又很吃他这套,纠结片刻,索性搭上他的肩膀,投入了这个吻。 正当氛围浓烈时,房间内忽然响起一声——“商泽渊,人呢?” 湿热的唇还停留在嘴边,但下一秒,如同条件反射一般,程舒妍反手把人推开了。 是商景中。 他居然不声不响进了商泽渊的房间。 以往在父母面前悄悄“游戏”的刺激,在此刻变成了惊吓。 程舒妍慌不择路,原地打了两个转,视线到处乱飞,最终瞟到一个封闭式的衣柜,二话不说,开门钻了进去。 与此同时,商景中找了进来,“干嘛呢?喊你半天不说话。” 相较于程舒妍,商泽渊的反应淡定很多。 他揣着股游刃有余的劲,不慌不忙地应了声,“没听见。”然后,伸手打开了眼前的柜门。 光打进逼仄的柜子里,躲在衣服后面的程舒妍陡然一惊。 透过层层叠叠的衣服,她只露了一双眼睛。 这双眼素来清冷,生气时淡漠,接吻时迷离,开心时会装几颗星星进去,但大多数时候,情绪都不甚明显。而此时此刻,两只眼瞪着,迷茫又慌乱,还带着点对他的埋怨。 这实在太稀罕了。 商泽渊视线一动不动地望向她,缓缓勾起了唇角。 见他一脸饶有兴致,程舒妍便知道少爷又起玩心了。 她拨开衣服,露出嘴巴,对他比口型——“变态,关门!” “你们今年寒假在什么时候?”这时,商景中再度开口,吓得她又连忙将衣服合拢。 商泽渊低笑一声。 “一月初。”他应付着,又上前一步,重新拨开衣服。 她死死拽着,他便拉旁边那几件。她往衣服后面躲,他偏要把人往外拽。 程舒妍求生欲从来没这么强过,当然,想弄死他的心也在此刻抵达巅峰。 商景中还没察觉,自顾自说着,“寒假你是在这过,还是回英国?” “英国。” “行,也是该回去看看。” “嗯。” “你回头帮我问问霏霏,她准备什么时候回……你到底在看什么这么专注?” 饶是他再没当回事也发现了商泽渊的异常。 程舒妍正跟他撕扯,闻言,背脊一僵。 “别闹了!”她用口型说着。 商泽渊还是雷打不动地笑着,亲爸那边也没忘敷衍,随口道,“新买了件衣服。” “衣服?”商景中狐疑。 他什么时候还能对件衣服这么感兴趣? “好看啊?”商景中又问。 商泽渊头也没回,如炬的视线还真就上下扫视,像要将她细细品鉴,彻头彻尾地看个够似的,他提起唇,说,“挺好看。” “你很喜欢?” “嗯,喜欢。” 商景中敏锐地眯起眼,沉默片刻,上前,“给我看看。” 还没等他靠近,商泽渊反手把柜门关上了,一手抵着柜门,从容拒绝说,“过后不是有酒会?暂时保密。” …… 商景中将信将疑地从他房间离开后,他重新开门,程舒妍涨红着一张脸,弯着腰从柜子里走出来。 商泽渊还未开口说话,她照着他脚面狠狠踩了一脚,又附赠了句,“变态!” 也不管他在身后说什么,径自回了房。 程舒妍跟他闹了点脾气。 她承认,有时候自己确实挺欠的,但他恶劣起来,也绝非什么好东西。 她这脾气闹得明显也不明显,话还照常说,也能见面一起抽烟,但就是不准他亲她,坚决不准。 商泽渊知道小姑奶奶在气什么,开始道歉,开始哄,买东西转账带她去玩,后来还说让她在车库里随便挑一辆开走,结果人家完全不买账。 一来二往的,他发现程舒妍这人说一不二,犟起来软硬不吃。 好几次氛围到了,她还能一脸冷淡地把他推开,由此可见,心也挺狠。 两人就这么拉扯了一周多。 最终以商泽渊一句疑似卖惨的软话宣告结束。 那天晚上下了雨。 程舒妍正躺床上看电影,忽然收到商泽渊的消息,说他淋雨发烧了。 她刚想回他发烧就吃药,字打出来,又删掉了。 其实这些天,她知道自己闹得起劲,不过商泽渊态度始终如一倒叫她挺意外的。 谁都有脾气,更何况对方还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能这么迁就她,差不多也就可以了。 想了想,程舒妍从柜子里翻了点药,带到他房间。 商泽渊洗了澡,换了睡衣,裹着被子窝在床上。 听说昨天赛车时淋了雨,已经有感冒的迹象,结果今天又去赛车,又淋雨,巩固了一下,直接发起了低烧。 程舒妍带他吃完了药,又伸手探他的额头,确保温度没有过高,就准备走了。 商泽渊却伸手一拽,把人拽到了床上。 程舒妍猝不及防,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在他怀里,她伸手推他,“说了不给亲。” 商泽渊说,“不亲。” “抱也不行。” 她正准备坐起,就听他哑着嗓子说了句,“我马上就去英国了,真不让我抱会吗?” 这话听起来可怜巴巴的,再结合他病号的身份,莫名让程舒妍心上软了那么一下。 雨夜透着凉,他的怀里却滚烫,手臂有力,身上的味道好闻,就这么躺一躺,感觉也还不错。 她也就没再挣扎。 商泽渊说抱会确实只是抱会,一只手枕在她头下,另一只手搭在她身上,闭目养神,呼吸平稳。闲不住的反而是程舒妍,看他挺安静地躺在那,她快速在他腹肌上摸了把,指尖又不动声色拂过他的胸肌。 果然很硬啊。 商泽渊察觉到她的不安分,低笑一声,“你胆子还挺大。” 说话时,他下巴抵着她的头,有明显震感。 程舒妍不以为意,“病恹恹的,我会怕你?” 他还是笑,睁开眼垂眸看她,说,“就算生病,但弄你还绰绰有余。” 孤男寡女,深夜躺在一个床上,说这些话是有些超标。 但他们经常这样毫无顾忌地打嘴炮,早就习惯了。 程舒妍根本没当回事,反而调侃道,“我听说,发烧的时候容易石更不起来。” “……” 商泽渊沉默几秒,“石更不石更得起来,你试试就知道。”(读:ying,四声。) 程舒妍:“我就不试了,万一体验不好,咱俩多半要决裂。” “……” 商泽渊再度陷入沉默。 程舒妍以为他在思考怎么跟她回怼,结果沉默过后,他忽然很认真地说,“我没试过,不知道体验到底好不好,但我会尽量让你舒服。” “……” 程舒妍毫不意外地被噎了下。 聪明的人做什么都在行是真的。 在两人日复一日的拌嘴中,商泽渊已经到达next level。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体温太高,程舒妍觉得有些闷热,她翻身平躺,又悄然呼出一口气。 而在她不说话的间隙,胜负已定。 商泽渊低笑出声。 她转眼瞥他,抬腿踢了他一脚。 两人又闹了会,程舒妍才想起来问正事,“你什么时候回英国?” “唔……23号吧。” 23号,就是两天后。 两天后学校还没开始放寒假,但因为那边催得紧,他只能提前把考试给结了。 “去过圣诞节?” “嗯。” 程舒妍在网上看到过,国外的圣诞节氛围很好,盛大而梦幻。 商泽渊见她所若有所思,问她在想什么,她摇摇头,“没。” “怎么?会想我?”他问。 程舒妍笑道,“想多了。” 话虽这样说,临回房间之前,她还是主动亲了亲他。 一开始商泽渊不愿意,说他感冒了,会传染,程舒妍才不管那些,搂着他脖子强吻。 然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最终她从他屋里逃出来时,睡衣的扣子都松了两颗。 商泽渊走的那天,程舒妍要去学校参加考试。 两人早上分开,她也没说要送,一脸淡定地摆摆手,然后坐上车离开了。 那晚她没有说谎,“想”这个字太奢侈了,在她贫瘠的感情世界里,她早就忘了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反倒是商泽渊特地在圣诞节那天,发消息给她。 他拍了夜晚的天使灯,拍了灯光璀璨的街角,然后对她说,“怎么办?我还挺想你的。” 那时程舒妍给自己泡了包泡面,边看消息边乐,打字回他:【那你现在飞回来啊。】 商泽渊:【承认想我了?】 程舒妍:【不想。】 当然,飞回来根本不切实际,他往年都会留在英国过年,直到快开学才回来。 这些都是程舒妍从保姆那打探到的,保姆没说他去找他妈,毕竟这事比较敏感,就笼统概括为:去找亲戚。 …… 十二月下旬,考试接踵而至。 程舒妍专心备考,两个人虽不像小情侣那样如胶似漆,日日保持联络,但隔三差五会打通视频电话。 通话时间基本都是在晚上。 有时候程舒妍在复习,就把手机支在桌前,商泽渊也不说话,戴着耳机做自己的事。 有时候她晚上没事,反而他要忙。程舒妍便会画画,时不时扫过去一眼,就看到他专注的眉眼,和雕刻般的脸。 他在去英国之前就把头发染黑了,因为人家要帅得一丝不苟,受不了发根长出新的头发,跟蓝色分层。 当时程舒妍还嘲笑他,说,“谁看你啊?”结果这会就打脸了。 她时常对着他的视频界面移不开眼。 可能两个人在一起时,除了调情就是互怼,干柴烈火,乱烧一通,她根本没机会观察他,或者说,她对他也并没有很好奇。 现在分居两地,他们隔着屏幕分享日常,她反而对他多了些了解。 商泽渊喜欢一些精致的东西,程舒妍称之为花里胡哨。 他房间里时常点香薰,开着氛围灯,有时候是蓝色,有时候是紫色,水波纹光影在天花板上缓慢流淌,也映在他脸上,使他立体的五官更加清晰。 程舒妍无聊画画时,商泽渊便会调酒,放着黑胶唱片,大多是浪漫的r&b,有首《julie》程舒妍挺喜欢,他也放得最多。 他调酒很讲究,每天不重样,动作娴熟。程舒妍喜欢看他捣冰块和水果,他用力时,手臂和手背会有青筋,手指修长好看。每次调好,他都会隔着屏幕与她碰杯,偶尔喝得微醺,他心情不错,还会随着乐声微微摆动身体,脖子上的银链也一晃一晃,特别有那股慵懒随性的劲,让人看着心情和节奏也跟着放慢。 他在家喜欢穿深色系的衣服,celine的黑t居多。 如果参加聚会,他会换戒指项链跟耳环,比她还要精致。 他还是个妹控,程舒妍虽没见过他妹妹,但见过她妹做的甜品。 班戟司康巴斯克,种类挺齐全,商泽渊次次都要品鉴,不光品鉴,还必须吃完。 有一次他妹做了一大桶爆米花,商泽渊实在吃不完,就开始玩着吃。 “你猜这颗,我能不能扔进嘴里?”他跟她玩这样的游戏。 程舒妍:“我不猜。” “进了我就亲你一下。” “那没进呢?” “没进你亲我。” 程舒妍嗤笑一声,冲他翻了个白眼。 每当这时都觉得他有点幼稚,但很意外的,也有那么点可爱。 当然了,可爱只是偶尔的。自恋和腹黑才是他的真面目,他特别喜欢对着她秀身材,时常会在打视频的时候换衣服,虽然通话像素模糊,但还是能看见他腹肌纹理和紧实的腰腹。 视线再往上,是他凸起的喉结,这让程舒妍想起之前有一次,她故意去舔他的喉结,结果被他摁在床上亲了半个多小时。 心里有些躁动。 她难免口干舌燥。 就比如现在,商泽渊起床后,当着她面换了件黑t,而后坐在桌前开始做ppt。 香薰点着,氛围灯开着,他却一本正经地做着正事,偶尔思考时,会蹙眉,咬下嘴唇,挺欲的。 程舒妍看得又有些出神。 商泽渊始终看着另一侧的屏幕,点着鼠标,神色专注,却有所察觉似的问她句,“很帅吗?看这么久。” 程舒妍直接把视频挂断了。 隔天再打电话,她换了身吊带裙。 她觉得总是她隔着屏幕馋他,她不甘心,所以他也得付出点代价。 但程舒妍并不露骨,就只是轻描淡写,点到为止。 有时是坐那梳头发,她肩颈很漂亮,细白长,曲线优美。之前商泽渊帮她挽头发,时常挽着挽着就亲上来。 有时是穿件oversize的t恤,两条光洁笔直的腿,若无其事地从镜头前走过。 不出三天,商泽渊便忍不住了。 “故意的?”他问。 “什么故意的?”她装傻。 他扬下巴,“你这裙子。” “裙子怎么了?”她边说,边站起身给他展示了一圈。 是件淡紫色的吊带睡裙,缎面,材质轻薄,裙摆到她大腿处。她皮肤白,身材好,这件百分百贴合她的曲线,像带着露珠的紫色铃兰镀上一层冷调月光,清冷又纯欲。 重新坐下,程舒妍挑起眉梢,故意道,“哦,我知道了,你喜欢?” 商泽渊“嗯”了声。 “行吧,”隔着屏幕,她肆无忌惮和他开腔,“你可以去卫生间解决,我不介意等你会,但别太久,最多半小时。” 商泽渊顿时低笑出声,他手肘撑着桌面,扶着额头缓了会,然后说,“你最近真的很跳。” 她不以为然,“怎么样呢?” “太跳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们心照不宣地打着暗语。 “反正你又回不来。” “我早晚会回去。” “那就先别说大话,回来再说咯。” 看她仰着下巴挑衅,商泽渊轻笑,说,“行,回去就办你。” 期末考试结束,寒假正式开始。 临近过年那几天,商景中忽然把程舒妍和程慧安排到了另一栋别墅去,还特地叮嘱最近没什么事不要回家。 显而易见,过年时亲朋会走访,她们这种见不得光的身份,自然要被驱赶。 程慧对此不过问,也没意见,表现得十分善解人意。 她都没意见,程舒妍更是没意见。 好在商景中有点良心,派了两个保姆跟过来,为了安抚程慧,还给了她张无限额的卡。 程慧要的就是这张卡。 安分没两天,她开始没日没夜地跑出去玩。 她很容易玩物丧志,最夸张的时候,一连好几天,程舒妍都见不到她的人影。 不过她早都习惯了,也懒得管,极其偶尔,她会善意提醒程慧收敛,“你买包买东西行,但总这么放纵下去,早晚要被发现。” 程慧沾上了赌博。 这种人是压根没理智的,她并不觉得程舒妍在为她好,反而认为她在说风凉话,一气之下把桌上的饭菜都扫落在地,怒道,“你还没资格说我吧?没有我,你早都饿死了。” “你要是有本事,你也去勾引男人,我也不至于天天提心吊胆!” 她说完,摔门便走。 “咣当”一声,震耳欲聋,桌面似乎都在颤。 今天是除夕夜,还未到零点,室外就已经响起此起彼伏的烟花声。 客厅一片寂静,白炽灯照在人身上无声而冰冷。 程舒妍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地狼藉,攥着拳,坐了好一会才缓过神。 她想站起身,撑着桌子那一刻,才发觉手在克制不住地发抖。 她只能用力甩了甩,而后默默走进卫生间,拿起扫除工具。 保姆做完饭菜就已经回家过年,没人能收拾,除了她。 程舒妍闷头扫地、拖地、整理垃圾,收拾完这些刚好零点,她给自己煮了包速冻水饺,也算是过了个年。 商泽渊是在她吃水饺时打来视频的。 第一个她没接,第二个才接起。 他是想说声新年好,结果见她一个人坐那吃水饺,便问她程慧到哪去了。 程舒妍面无表情地说,“出去玩了。”然后又咬开一颗水饺。 她虽没有任何异常,可他还是能感觉得到她情绪不佳。 顿了顿,他问,“吵架了?” 程舒妍也没避讳,“嗯。” 也不是告状,只是他问了,她便就事论事地说,“走之前还把菜摔了,这人真是造孽,她不吃,我还吃好吧?” 商泽渊沉默了好一会,才吐出几个字,“行,我知道了。” 两人又随便聊了会,他那边还有事,就先挂了。 程舒妍把手机放一边,继续吃饺子。 隔了会,她收到商泽渊的转账消息,他给她转了66w,叫她出去玩,吃点好的。 她笑了笑,没理。 大过年的,谁这时候跑出去玩,跑出去吃东西啊。 饭店都关门了。 少爷还真是缺乏常识。 只不过笑着笑着,她表情又有些僵硬。 停顿了好一会,她缓缓放下筷子,重新拿起手机,不自觉点开了两个人的聊天页面。 “想我了?” “没有。” “还不承认?” “说了没有。” 想这个字太可怕,太奢侈。但在这个时刻,她确实是有点想见他的。 只是有点,一点点而已。 …… 过了零点,手机不停震动。 程舒妍一个人在房间里看鬼片,随手拿起来看了眼。 是他们四人“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微信群。 一开始商泽渊假模假样给程慧拜年,又问她人在哪?程慧撒谎说在家,他也没留情面戳破说:【可我怎么听说家里只有舒妍一个?盘子也碎了。】 程慧肯定慌啊,估计牌都顾不上打,忙不迭扯了个理由:【吵架了,舒妍怪我圣诞节那天没给她送生日礼物,我这不出来给她找礼物了嘛。】 商泽渊问:【她圣诞节生日?】 后面的内容她没再看,把手机开了免打扰,丢一边去了。 这一晚,她刷了三部恐怖片,直到天亮了才关电脑。 她躺回床上睡觉,也就感觉自己刚睡着没一会,便听到一阵敲门声。 程舒妍太困了,翻了个身,没动。 直到门外传来一句,“开门。” 她眉头先是皱了一下,而后腾地一下坐起身来。 睡眼惺忪间,她以为自己在做梦,下意识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居然已经中午十二点。 正坐床上愣神,敲门声再度响起。 她这才反应过来,下床,走到门前,开了门。 商泽渊穿了件深棕色大衣,提着包,风尘仆仆站在门外,正低头看着她。 十几个小时前还在伦敦的人,莫名出现在眼前,程舒妍彻底懵了。 她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说话,商泽渊已经挤进房里。 如同先前无数次一样,熟练地关门,锁门,而后一把将她拉到怀里,俯身吻了下来。 正文 第14章 梦 他周身带着股室外的湿冷气息, 吻却灼热滚烫。 程舒妍本就没睡醒,头脑发昏,被摁在墙上一通亲, 脚都有些站不住。 最后还是她低低地哼了几声,他才把人放开。 胸口起伏着, 她缓了会,抬头问他, “你怎么回来了?” 商泽渊随口道,“想回来就回来了。” 这回答太含糊,但程舒妍没空多问, 昨晚商泽渊在群里问过程慧之后,程慧破格凌晨三点就回了家,这会也差不多该醒了。怕被撞见, 程舒妍直接丢下句, “你等我会,我们出去说。”然后便进洗手间洗漱了。 两人悄悄离开别墅,商泽渊带她去吃了午饭。 饭桌上,她又将那个问题拿出来问, “为什么忽然回来?” 这个问题, 在回来的路上, 商泽渊也问过自己。 其实一开始知道她一个人在家吃速冻水饺时,他也没想过回来,而是打了一笔钱给她。 他是听程慧说, 圣诞节那天是程舒妍的生日, 才动了立刻回国的念头。 因为他想起那晚,他拍了夜灯与圣诞树给她,说有点想她, 问她在干嘛,她说她在吃泡面。 当时商泽渊还觉得好奇,圣诞节不出去跟朋友过,怎么会在家吃泡面? 程舒妍只说,“西方人有西方人的习俗,我的习俗就是在圣诞节这天吃碗泡面。” 然后他便想明白了,她哪里是吃泡面,她是在吃生日面。 商泽渊不是个会轻易泛滥同情心的人,况且程舒妍坚强,从没有表现出过半点脆弱。可也正因为如此,他内心才有所触动,他是真觉得这女孩过得太不容易。 联想到那天她独自上台领奖,清冷又坚韧的神态,还有他去帮她撑场面后,她一路雀跃,商泽渊片刻都没犹豫,直接叫人定了机票,连夜飞回国。 但以上的心路历程太繁琐,他只说,“我不忍心宝宝受委屈。” 程舒妍被汤汁烫了下,抬头瞥他一眼,说,“肉麻。” 商泽渊笑了笑。 还行,怼人的精神头还在。 他问她,“今天准备干嘛?” 程舒妍说,“回家看电影。” “看电影是不是有点虚度光阴?” “那你想干嘛?” 商泽渊说,“带你去个好地方,去不去?” 看电影只是无聊时的选择,他既然特地跑回来带她玩,她没理由拒绝。 程舒妍果断答应,“去。” 吃完饭,商泽渊带她去专柜换了身衣服,顺便又给自己添了几件。结账时才发现两人外套、围巾都是同色系,连他挑的配饰都很搭,跟情侣装似的。 她主动问,“你说的好地方,该不会是带我玩换装小游戏吧?” “当然不是了,”商泽渊纠正她,“这只是第一步,叫新年新气象。” 程舒妍想明白了,新年是要换新衣服的。 程慧不讲究这些,能穿就行,所以连带着她也是,已经很多年没在新年穿新衣服了。 下午,商泽渊带她去私人场地滑雪。 程舒妍是土生土长的北方人,却在江城第一次体验滑雪,挺新奇的,只是一开始总摔跤,好在屁股上垫了小乌龟,他也全程在她左右,教得很有耐心。 后来略微熟练了,他带她到别的赛道,比小坡度要更刺激。 程舒妍又新增了一项感兴趣的运动,足足玩了三个多小时才肯出来。 滑完雪,两人已经饥肠辘辘。 晚饭吃的日料,中途商泽渊接了个电话,是朋友知道他回国了,邀请他去俱乐部。 商泽渊拒绝的话已经放了一半出去,程舒妍却忽然道,“去吧。” 她想起他先前邀请过她很多次,她还一次都没去过。 商泽渊看向她,程舒妍又重复了一遍,“去玩吧,我刚好也去看看。” …… 由于这个局组的比较突然,所以大家也就是飚两圈玩玩,不算正式。 到了俱乐部,商泽渊让程舒妍随便帮他选辆车。 去车库的路上,一个红头发女生主动跟程舒妍搭了话。 程舒妍对她有印象,除她以外,还有几张面孔也很眼熟,都是之前一起吃饭时见过的。 “上次那饭局看你不太舒服,我也没来得及跟你自我介绍,你叫我小碗就行。”她解释说,“我高中之前特胖,每次吃饭,爸妈都要跟我强调说,别吃太多了,你只能吃一小碗,这个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小碗属于那种外放的类型,健谈热情。有一身漂亮的肌肉线条,由于常年户外活动,所以皮肤偏向小麦色,整个人看上去很明媚,充满了勃勃生机。 程舒妍中规中矩地介绍,“我叫程舒妍。” “我知道,商泽渊的表妹。我那天就说你俩肯定认识,他个混蛋还不承认。后来还是陈池告诉我们你俩的关系。之前还把你们错认成情侣,对不住了啊妹子。” 她弯了下唇,说,“没事。” 商泽渊的这些朋友,性格都不错,知道她是他“表妹”后,对她也很照顾。程舒妍对他们不反感,也就跟着聊了两句。 小碗跟她说了挺多商泽渊的事。 车队是商泽渊组的,俱乐部是商泽渊投资创立的,商泽渊的车都是顶顶配,个个都千万往上。 简而言之就是挺挥霍,但也挺厉害的一个人。 “我看好他那辆法拉利了,但他不借给我,有机会你帮我劝劝呗。” “行。”程舒妍应下,然后伸手一指,“就那辆红色的吧。” 她看不懂车,只是单纯觉得它好看。 商泽渊却笑了下,说她有眼光,这也是他最喜欢的一辆。 车子从车库驶离,开到赛道前,他问她,“要上来试试你选的这辆吗?” 小碗还笑商泽渊不懂怜香惜玉,“上强度?这不得给妹子吓哭吗?” 结果她刚说完,程舒妍直接开门上车,根本没犹豫,她甚至没回答。 不过商泽渊确实只是来兜两圈的,连衣服都没换,车速也不算快。 赛车的轰鸣声远比摩托要大,推背感也更强烈。起初紧张,适应过后,她开始享受这种感觉。 他们完全暴露在空气中,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车子像要飞离地面,扑面而来的空气来不及进入鼻腔便急速略过,氧气稀薄,肾上腺素飙升,带动着心脏也在狂跳,这完全是种全新的刺激。 商泽渊见她兴致高,还带她体验了几回漂移。 下了车,她整个人还沉浸在刚刚的氛围里,昨天那种死气沉沉的心情彻底没了,她这会容光焕发,神采奕奕。 “可以啊妹子,”小碗对她赞不绝口,“胆量不错的,能玩到一起去。” 大家情绪都不错,聊得也开心。 后来商泽渊看了眼时间,说得走了,零点还有个活动,小碗几人也想跟着一块去。 他下意识看她一眼,程舒妍说,“可以啊。” 一行八九人,开了五辆车,商泽渊打头阵,其余的人跟车。 就这么浩浩荡荡爬了环山公路,上了山顶。 山顶坐落着江城最出名的寺庙,许多人莫名而来祈福,新年的客流量最多,为了避免人口拥堵,大年初六之前,每天只放2000张门票。 下了车,有专门的人来迎接,他们被带到佛顶塔。 人手发了条祈福丝带和莲花心灯,程舒妍捧着莲花灯一脸懵,她没想过会来这种地方。反而车队那几人个顶个的虔诚,他们家里大多都是做生意的,从小耳濡目染有信仰。 热热闹闹的一群人,变得格外安静。该跪拜的跪拜,该绕行的绕行。 程舒妍对着祈福丝带沉思,商泽渊问她怎么不写愿望,她说,“好像也没什么愿望。”或者说,没什么特别强烈的愿望。 父母身体健康、爱情美满幸福,这些统统与她无关,暴富又不现实。 “那你就把现阶段的目标写上去。” 程舒妍想了想,“也行。” 她低头握笔,在丝带上写了行字——“顺利完成学业,早日摆脱束缚,想安稳活着,也想好好爱自己。” 写完之后,她按照指示,将丝带系在钟锤上。 此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五十五分。 他们在塔的顶端,周遭里里外外围了几圈人,正翘首以待地看着他们。 商泽渊看着手表,在等待倒计时。钟锤始终在程舒妍手里,工作人员解释说,“等到零点,程小姐将会是第一个撞钟祈福的人。” 下面响起一片羡慕的声音。 第一个撞钟的人除了要花费高额价格,意义也非凡,它象征着新年初始,第一个被听到的愿望。 连车队里都有人叹道,“商总,你这玩得够浪漫,什么时候也花十六万让我第一个撞?” 程舒妍讶异地看向他。 商泽渊扬了下眉梢,转而对车队里的人说,“补给我家公主的生日礼物,怎么,你也过生日?” “我可以过。” 他笑,“行啊,让你爸带你过。” 也就是这一刻,程舒妍才知道,什么去吃饭,去滑雪,去赛车,都是前情提要,赶在零点撞钟才是他所说的好玩的地方,也是他安排的重头戏。 握着钟锤的手心微微冒着汗,她穿着一身新衣服,站在佛顶塔的最高点,低下头,就可以俯瞰江城繁华的夜景。 她站在这里,被很多人关注着,被投以羡慕的、祝福的眼神。 他们和她一起等待零点的到来。 “5——” “4——” “3——” “2——” “1——” 大家一起数着,倒计时结束,程舒妍双手扶住钟锤,向前用力,撞响祈福钟。 钟声空灵却有力,层层围绕,久久不散。 香火与钟声共鸣,周围有人欢呼,有人虔诚许愿。 程舒妍一共撞了三下,松开钟锤,余音仍旧未散,而她听见商泽渊开了口,那是一句迟来的生日祝福,却也是她二十年来,第一次收到的生日祝福。 他说,“生日快乐,所愿皆所得。” 程舒妍记得那晚结束时,小碗跟其他人还说,“谁要是做了商泽渊女朋友,那真真是挺幸福。” 她没作声,但这话,她完全认可。 从中肯的角度来说,如果他不花心不劈腿,那就是百分百的完美男友。 有钱有颜有身材,不较真会调情人也大方,最重要的是,又浪漫又会玩。程舒妍自认为见识过很多,却总能被他带到一个新奇的领域。 那天之后,他每天都带她出去玩。 滑雪攀岩蹦迪赛车换着来,她玩得乐不思蜀,已然不在意程慧时不时的无理取闹。 有时候是两人单独,有时候是和车队的朋友一起。 一来二往的,她跟他们也算熟悉。 元宵节那天,商泽渊有场赛车比赛。 时间在下午,程舒妍也来了,这是她第一次正式看他比赛。 到场的几千号人,一半都是奔着他来的。 暖胎圈结束,十几辆赛车在发车格上就位,倒计时开始,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小碗看程舒妍微皱眉头,全神贯注,拍拍她的肩膀,说,“放心,你哥他配置和技术都是顶配,这场,他稳赢。” 话音刚落,倒计时结束,赛车急速起步,铺天盖地的音浪卷起,与此同时,观众席上的助威声震耳欲聋。 程舒妍不自觉攥紧手,始终默不作声,车速太快了,以肉眼很难追踪,中途她跟丢了几次。 随着圈数逐渐减少,现场的解说人员的声音愈发激昂。 究竟在说什么,程舒妍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整个人被架空在外,视线锁着疾驰的车,有一瞬间,她好像回到了他初次载她坐车的那天,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空气稀薄,她心跳加速。 终于,车子来到最后一圈,嗡鸣声一度盖过了欢呼声,紧接着,旗子挥动,商泽渊以第一名遥遥获胜。 那一刻,尖叫声四起,小碗在一旁拉着她的胳膊蹦跳。而程舒妍在长久的沉默中,蓦地呼出一口气。 …… 商泽渊拿到了金牌,领奖的时候,他站首位,也站在场上最中央。 镜头记录着他深邃优越的脸,他举起手,奖牌自由落体,垂落在他眼前,他手拎着挂绳。少年意气风发,当众在奖牌上落下一吻。 后来等他离开赛场,奖牌落入到程舒妍手中。 程舒妍问他干什么,他说,“还你之前那桶酸辣粉,你不说要十倍吗?刚好它纯金,砸一砸烧一烧卖了吧。” 字里行间透露着对名次的轻视,张扬而傲慢。 车队的人像是早已习惯,劝她说,“妹子收下吧,自己人收下,总比你哥送别的女孩好。” 商泽渊回头冲他扔车钥匙,程舒妍则轻笑一声,接过奖牌揣了起来。 为了庆功,晚上一行人一起吃了饭,又一块包场了酒吧。 程舒妍在相处中跟他们早已熟悉,所以玩得也算开心,喝酒做游戏,她都参与了。 又是熟悉的真心话大冒险,大家针对的人仍旧是商泽渊。 瑞瑞问了先前同样的问题,“初吻还在吗?” 这次商泽渊的回答是,“不在了。” “卧槽,”有人震惊,“这么快,有女朋友了?什么时候没的?” 他下意识抬眸看了程舒妍一眼,笑着说,“那是下一个问题了。” 程舒妍与他对视,笑而不语,仰头喝下一杯冰淇淋酒。 味道是甜的,但酒却很烈。 后面其他人接连针对商泽渊,想让他继续透露信息,商泽渊却只选了喝酒。 当事人不肯说,真心话只能变成了大冒险。 小碗提议说要用皮筋弹人脑门,但她是披肩发,没有皮筋,程舒妍便准备提供自己头发上那根。 手一抬,一拽,再甩甩头发,紫色氛围灯映在她清冷的脸上,画面绝美,直接把对面那几个人看呆了。 她本就漂亮,和大家也玩得来,朋友里有对她垂涎的,但人家是商泽渊的妹妹,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今天也是喝了酒,都挺兴奋,阿彬伸手接过程舒妍的皮筋,闻了闻,说,“靠,女神不愧是女神,发圈都这么香。” 小碗推他肩膀,“去!还成你女神了,不要脸。” “我不管,今晚这是我的了。” 程舒妍笑笑,没当回事。 商泽渊却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那根皮筋,仰头喝了口酒,而后抬手叫服务生,要了十排深水炸弹。 当时程舒妍就觉得,可能有人要完了。 果然后面的游戏,商泽渊忽然火力全开。 他只要认真起来,在场没一个人能玩的过他。 一小时之内,十个人里面,他喝倒了六个,剩下两个摇摇晃晃,勾肩搭背拿着麦唱歌。 dj在舞台上打着碟,酒吧里音乐声震颤耳膜,各色的灯光在眼前频闪。 程舒妍也有点喝多了,勾着唇笑,脸颊微红,单手撑着下巴,指尖随着音乐声,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商泽渊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看了过去。 他们面对面而坐,视线对上一秒、两秒、三秒,敲桌面的动作暂停,心里似有野火燃起。 当时瑞瑞还扒着程舒妍的胳膊问,“妍妍你有男朋友没啊?” 程舒妍没回答。 商泽渊起身走过来,将他手拨开,然后弯下腰,嘴唇贴她耳边,问了句,“要不要出去?” 他退开半步,等她答案。 程舒妍仍弯着唇,一双眼有点亮,她说,“好啊。” 一拍即合,程舒妍先走,商泽渊在后,只是走了两步,他想起什么,又退了回去。他从一群醉得一塌糊涂,趴得东倒西歪的人群里,精准找到阿彬,又从他的手上,撸走了程舒妍的皮筋。 ……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商泽渊没半句废话,一把将她推到墙上,俯身吻了上来。 江城的冬夜透着股潮湿的寒,她只穿了件打底衫,身后的墙壁很凉,可他却与深夜的寒凉是两个极端,他极其炙热,无论是嘴唇,还是他的温度。 酒吧后的深巷里空无一人,光线昏暗,他们紧贴彼此,她也紧贴墙壁,耳朵和身体同时能感受到音乐强烈的震感,心跳也很剧烈,他们旁若无人地接吻。 他像烈火燎原,她轻微低喘。 后来觉得不够,他托起她的腰,将她抱到闲置的铁皮柜上。 他在她双腿之间,一手扶着她的腿,一手抵着她的后颈,再度深吻。 唇齿交缠,呼吸错乱。 凉意却如何都驱不散热火。 她搂着他,将人抱得更紧,直到感受到他所有的情绪。 直白的,无比热烈的。 商泽渊停了下来,垂眸与她对视。 他们不需要开口沟通,就能默契地知道,接吻已经不够了,远远不够了。 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眼里有水光,也有些难以言状的情绪。 她始终看着他,他也没有从她身边撤离。 在短暂的沉默后,商泽渊勾起唇,问她,“want more?” 嗓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低沉,带着几分喑哑。 商泽渊的高中是在英国上的,程舒妍听见过他跟国外的朋友打电话,说着一口流利的外语。就连跟他妹讲话,也时常中英掺杂。 她以前笑他是装货。 而此时此刻,她是发自内心觉得他的腔调要了命的性感。 心跳得更加剧烈,她无意识舔唇,没有任何犹豫,点头应,“好。” 正文 第15章 梦 室内没开灯, 透过微弱的月光,隐约可见散落一地的衣服,从客厅一路延伸到卧室。 床边邻着落地窗, 窗外是海。 这里不是酒店,好像是他家, 因为他对这很熟悉。 所以,他们今晚要在这里过夜吗? 程舒妍被烫得头脑昏沉, 没什么空余去多想。 而这一瞬间的分神也被身上的人捕捉到,他惩罚似的加重手上的力度。 “嗯——” 心跳被捣乱,她下巴微仰, 轻哼一声。 他堵住她的嘴唇,将她细碎的声音含住,再吞入。 这里只有他们, 寂静、隐秘。 所有的声音都被放大, 衣料摩挲声,错乱的呼吸声,混杂在一起,在夜色中格外明显。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木质调香味, 唇齿间有酒香, 她忍不住搂紧他的脖颈。 他低声在她耳边问了句什么, 她咬紧牙关,别开头。 事实上,程舒妍喝醉后, 话会比平时多很多。比如来的路上, 她曾多次开他的玩笑——“你喝得多不多啊?还行吗?” “啊,你连这个都记得买。” “你是在洗手吗?少爷真讲究。” 商泽渊则显得很沉默,她说着, 他便笑着听。直到准备工作完毕,他一言不发,把人掀到床上。 局势完全逆转。 她像个找不到方向的人,他成了引领者。 她缄默着不肯说话,他却偏要在很多个节点暂停来问她感受。 她没法回答。 这已经是她从未涉及的领域。 她无从下手,只能听从他的指令,跟随他的带领。 昏昏沉沉间,她下意识攥紧他的手臂,因为过于用力,指甲深与皮肤,他反手握住她。 再之后,程舒妍脑海中忽然冒出许多奇怪的想法。 她想,她终于知道论坛里那个问题的答案了。但转念又一想,这个size对她这种新手是不是太不友好? “放松点,宝宝。” 低沉的嗓音将她涣散一瞬的思绪拉回。 等她回过神,整个人已经以更加毫无保留的状态展露。 酒精作用着大脑,该是兴奋而迟缓,她却在这一刻萌生出异样的感觉,她居然害羞了。 脸颊滚烫,他也始终滚烫。 黑夜之中,借着月光,她能到他深邃的五官,微微蹙着眉,咬着下唇,是隐忍着的神色,可偏偏看上去性感得要命。 然后,那一点羞涩全然变成了期待。 他再度吻她,她投入地闭上了眼。 视野彻底一片漆黑,探索的路也许不够顺畅,因为她听见他的低哼。 晚上的海风真大,因为她听见窗外的海声。 她像无垠海域上的一叶孤舟,随着海浪一层叠着一层推进。 起初缓慢,后来起了风,涨了潮,浪潮开始有力地拍打着海岸,她被卷在其中,剧烈波动,起起伏伏。 最终被海水击碎,彻底沉没进海底。 …… 后半段的记忆不太深刻,只记得结束后她太累了,瘫软在床上要睡觉。 商泽渊偏要拉她去洗澡,她便挂在他身上,任由他带她进浴室。简单冲洗之后,他又要来一次,她说来不了了,困。 他也没强求。 裹上浴巾,把人抱回床上。 卧室里开了灯,灯光有些晃眼,程舒妍抬手挡着视线,声音黏黏糊糊的,“不是说要拿水给我喝吗?” 放下手,她眯着眼朝他看去。 商泽渊就站在床前,视线久久定格在床单某处。 他最终还是去拿了水,又一言不发地带她换了个卧室。 这一夜睡得不算踏实,总是半梦半醒。 第二天睁眼,看着陌生的房间,程舒妍有短暂的恍惚。幸好她喝得不算太多,没有断片,靠着身体酸胀的异样感,轻而易举便想起了昨晚的事。 他们做了。 她亲口答应的。 她想过会有这一天,她也确实在一次次撩拨下,对这件事抱有期待。 至于体验感,只能说比想象中要好很多。 但是,他人呢? 程舒妍转眼看去,身边空无一人,连点余温都没有。 衣服被丢在客厅,她随便裹了条他的浴袍出去。 眼前是大平层,装修是以灰黑白为主的性冷淡风,客厅270度窗子临海,视野宽阔而明亮。 商泽渊就坐落地窗前的躺椅上,看着窗外,抽着烟。 他换了件宽松的浅色毛衣,黑发清爽,侧脸笔挺,阳光映在他身上,有种温暖又柔软的感觉,很难和昨晚游刃有余捣乱春水的主导者联想到一起。 听见脚步声,他转头看她,而后懒懒开腔,“醒了。” 程舒妍回过神,“嗯。” “饿了吗?来吃点东西。”他摁灭烟,站起身来。 程舒妍听他这语气还以为他自己做的,去洗漱的时候不禁暗自腹诽,怎么睡了一觉,他还多了些突如其来的人夫感? 等她洗漱完出来才知道是她想多了。 少爷从小养尊处优,泡面都不会弄,怎么可能会做饭。 偌大的餐桌上铺满了各式的早点,看着很眼熟,是她喜欢吃的那家早茶。 程舒妍来到桌前,随口问,“叫人送的?” “嗯,还热着。”他把水晶虾饺放她面前。 她夹起送入嘴中,他又把红枣豆浆放她手边。 她不小心吃到了嘴边,他便自然而然地帮她擦掉,举止之间散发着比之前更加亲密的熟悉。 他在下意识照顾她的一举一动。 程舒妍全当做是事后的余热。 两人面对面而坐,程舒妍聊天似的问起这是哪,他说是他在市中心的房子。 她又问昨晚他们没回家,回头要怎么跟家里人解释,他说他早上打过电话了,不用担心。 一问一答,稀疏平常。 谁都没有提起昨晚相关的事,他们照常聊天,照常对视,寻常到让程舒妍以为昨晚发生的那些只是她的错觉。 直到她吃完早餐,放下筷子,他才蓦地开口,“饱了?” “嗯。” “那跟我回房间。” 程舒妍瞥了眼他。 开始了? 大清早憋不住了吗? 到底还是年轻气盛的男人。 她扬了下眉梢,故意问他,“回房间干嘛?” 商泽渊已经起身,去拎身后的袋子,里面放着各种药,“帮你检查一下。” 她不解,“检查什么啊?” “昨晚做爱的地方。” “……”程舒妍怔住了,几秒之后,脸颊顿感烧热,“不需要!” 她还是太小看他了。 怎么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么超标的话。 不想被看出脸红,程舒妍起身便走,而商泽渊也没废话,直接拦腰给人抱起,又扔回到卧室。 他单膝跪在床上,撩她睡袍下摆。 她摁住,他把她手拉开。 她踢他,他又把她腿摁住。 她力气不如他大,只能在挣扎无果后,无奈开口,“真不用。” 商泽渊停住动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害羞?” “是你太大惊小怪吧?有什么可检查的。” “你流血了。” “哦,所以呢?”她不以为然,“正常的现象,又不是要死了。” 商泽渊蹙了蹙眉,双手撑她身侧,沉默几秒,才道,“你是第一次,怎么没跟我说?” 两侧的床轻陷,他身上好闻的味道传来。 她对上他的视线,反问,“这种事有什么可说的?” 难不成要她在那种氛围下,哭唧唧地对他宣告自己的情况,然后拜托哥哥温柔一点? 那太矫情了,不好意思,她做不到。 商泽渊说,“至少我会……注意点,让你没那么疼。” 疼么,也是难免的。 她昨晚虽醉的厉害,可仍然清晰地某些瞬间的痛感,直到现在,她也不能大言不惭地说,不疼,一丁点都不疼。 但其实她很能忍痛,对她来说这种程度,是完全可以忍下去的,况且…… 程舒妍笑了下,“你准备工作做挺充分,也没有很痛吧。” “那现在呢?” “现在好了啊。” “真的?” “当然。” 他这才舒口气,“行吧。” 说到这个,程舒妍微微坐起身,贴近之后,看着他的双眼,“反倒是你,经验丰富啊。” 从昨晚的表现来看,床品不错,做起事来不急不躁,慢条斯理,充分满足她的感受后,才有所举动。 她调侃他,“你不是第一次吧?” 他回视她,不躲闪,琥珀色的眸子并无异样情绪,只是看到她扬着脖子,一连兴师问罪的模样时,缓缓笑开,“没有经验,自学成才。” “这还能学?” “嗯,都说了要回来办你,不学点本领怎么能行。” 程舒妍嗤笑一声。 合着他在国外那段时间还研究这些东西呢? 不过,在程舒妍的观念里,身体是自己的,想怎么用全随她心情,及时行乐,开心就好。昨晚氛围到了,加上也确实馋他的身子,两人上床属于水到渠成的事。她只求体验好,他也挺争气,这就够了。 所谓的第一次第二次,她没那么看重,自然也不在意他到底是第几次。 想是这样想,但嘴上并不打算放过他。 “渣男,谁会信你?”她一根手指点着他的肩膀,一字一字道,“你绝对不是第一次!” 风和日丽的大好天气,实在不适合在床上面对面谈心拌嘴,这太纯情了。 比起拌嘴,他更倾向于做点有意思的事。 商泽渊低笑之后,一言不发地吻了上去。 猝不及防,也在意料之中。 程舒妍没有推开他。 经验在前,有些事情会更加熟练一些。但又有些不同,比如昨晚没开灯,今天却视野明亮。 程舒妍看到他脖子上那条银链在眼前打着晃,她伸手去扯,几次都没抓到。 商泽渊轻笑,拉着她的手,精准将银链拽住。 他在很多事上都对她有着股说不清的纵容,哪怕在这种时刻,也会迁就地低着头,被她牵走。 “看来你有新的爱好。”他对她这样说。 “嗯……可以,试试。”她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午后的时间飞速又缓慢,她飞速到达后,又被拖着换了几个地方。 程舒妍感觉累了,便推着他叫停。 可这种事就没法半途而废,他看着她,眸光比以往更深邃。 她看到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有几滴顺着挺拔的鼻尖滚落。他紧锁着眉,在短暂的隐忍后,低声哄道,“再坚持一会,宝宝。” 这种温柔很犯规,也让人很难招架。 他握着她的手,十指相扣,带她下坠,沉沦,抛弃一切清醒的妄想。 后来,她整个人累成软骨动物,侧卧着看窗外时,不禁在想,不然她以后也去健身、去游泳? 体力这东西,平时用不到,用起来才知道自己还挺弱的,得和他学习,加强一下。 商泽渊替她盖被子,说时间还早,再睡会吧。 她张了张嘴,有气无力地骂他是禽兽,是渣男。 他只是笑。 也确实是困了,没一会,意识便有些模糊。 可正要入睡时,程舒妍忽地听见他在耳畔说了句,“放心吧,我就你一个。” ——“你不是第一次吧?” ——“我就你一个。” 他在回答她之前的问题。 正文 第16章 梦 程舒妍睡醒之后, 商泽渊又拉着她做了两次。 他食髓知味,精力又格外好,程舒妍被折腾几回就玩不下去了, 拎起衣服要走人。她脾气上来拦不住,商泽渊拉她, 她就对着他又踢又挠。他也不生气,就笑着哄, 看她就像在看小孩闹脾气,觉得可爱,也就有足够多的耐心。 不得不说商泽渊这么多年拿捏别人情绪的技能不白来, 不仅会做,也很会哄,几句话就把她心头那点小火苗浇灭了。 大少爷“吃饱喝足”心情好, 不光亲自给她放水泡澡, 还把零食摆上,酒调上。 水声哗哗响着,他两根手指夹着量杯,反手将伏特加倒进摇酒壶里, 再慢条斯理地加糖浆、碎冰, 又捣了几颗青提, 而后扣上盖子,一手握着顶端,一手握着杯底, 剧烈地晃动几下。手臂的肌肉线条因用力而绷紧。 程舒妍特别喜欢看他做这些, 可能是因为脸帅,每当他认真研究起什么的时候,总是很有观赏性。这其中也包括他对她的研究, 他是合格的探究型,会不断更换力度、方位、角度,再垂着眼认真看她的神情,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从而做出判断。 想到他那时的专注,程舒妍脸上难免有些热。 为停止散发回想,她生硬移开眼。 商泽渊见她一声不吭,转身便走,以为她心里还有情绪,低笑一声,说,“还在生气?说了今天不弄你。” “……”声音从背后慢悠悠传来,程舒妍脚步一顿,隔了会,她重新迈步,语气平静,“调你的酒吧。” 洗澡水已经放好,程舒妍脱衣服,上台阶,钻进浴缸里。 浴缸坐落在整间房子的西南角,环着两面窗,面前接了投影设备,程舒妍这会没什么想看的片子,索性偏过头看海景。 此时已经是傍晚,落日缓慢沉入海平线,余晖洒在海面上,橙红的天际与金色的波光互映。 隔了会,商泽渊端着酒进来。 入眼便是副绝美景象,程舒妍侧对着他,两只胳膊搭着浴缸边沿,发丝在水面飘着,她静静地看着窗外。夕阳映在她白皙的侧脸上,也照在她半湿的发丝上,她整个人泛着淡金色的光。 像条小美人鱼。 他脑海中蹦出这样的想法。 停顿数秒,他朝她走去。 程舒妍闻声回头,见到他人,也没遮遮掩掩,淡定地转过身,靠在靠背上,问他,“今天是什么味道的?” 其实相处下来就会发现,程舒妍是个挺酷的女孩,通透聪明,也有自己的想法。但凡是自己做过的决定就不会后悔,做了之后也不扭捏。大大方方给你看,同时也告诉你:说过今天不做了,言出必行。 商泽渊就觉得她这股劲很招人。 他勾唇低笑,说,“尝下就知道了。” 这房子他不常居住,条件有限,就用现有的材料做了杯青提酒,味道意外的还不错。 程舒妍就这样泡着澡,看着风景,端着酒,慢悠悠地抿着,看着特别悠闲。 商泽渊开了音箱,放了点曲子。 “baby ain't nobody commin between us。” (宝贝 我们之间没有他人) “honestly with you。” (对你坦诚讲) “there's nothing more that i would wish for but to keep us together forever for life。” “我别无所求,只希望我们能永远在一起共度一生” “……” 是他平时爱听的r&b,他品味向来可以。节奏舒缓温柔,词和调也挺暧昧的,跟此刻很应景。 程舒妍在水中翻了个身,感觉身上那点酸胀感都减轻了许多,人也没那么乏了。 商泽渊坐她身边,单腿微曲,随意踩在台阶上。他晚上还要开车,所以只喝了杯加冰的柠檬水。 两人难得安静地共同看了场海边日落。 很安静,也异常浪漫。 有一瞬间,她居然在想,要是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好像也不错。 不过这个念头很快被冲散,因为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世界上的美好都是假的,只有苦难才是真的。 商泽渊没察觉到她内心的百转千回,他留意到什么,放下酒杯,扶她的肩膀,掌心的温度带了些凉意。他伸手,撩起她湿漉漉的头发,雪白的肩颈尽现。 程舒妍警惕地转头瞥他,他笑了下,“放轻松。”而后慢条斯理地拿起她手旁的皮筋,替她挽头发。 这项技能,还是两人厮混到一起之后,他新掌握的。 那时候他偶尔会去她房间看她画画,程舒妍手握画笔,倒不开手,就喊他帮她扎头发,一来二往也就学会了,只不过目前还不太熟练。 缠缠绕绕半天,才勉强挽了个低盘发。 程舒妍对他的手法倒没有很在意,为刚刚那一秒的错怪,还十分大方地拉他衣领,还他一个吻,赏罚分明。 头发被整理干净,有些画面自然一览无余。 尤其忽然凑近,对视野是有一定的冲击。 他喉结滚动,视线略微偏移。 程舒妍注意到,笑着问,“干嘛?忍不住了?” 他这才知道她这么肆无忌惮的原因。 但他只答应不做,没说不亲。于是直接把她摁在浴缸里,狠狠亲了一顿。 刚挽好的头发就这么散了,连带着呼吸和情绪都被调动起来,而他点到为止。 程舒妍一脸怨怼地评价他,“床上是禽兽,床下是混蛋。” 他对这个评价很满意,慢悠悠扬起眉梢,笑着说,“ok,我赞成。” …… 两人在外吃过晚饭,九点钟才到家。 因为商景中的“禁足令”还没解除,她们母女俩暂时不能回去住。 所以他们相当于分开住,即便两间别墅间隔不过步行十分钟的距离,但也不能跟原来一样说见就见,总归不大方便。 恰好商泽渊要跟着商景中处理公司的事,抽不开空,程舒妍也接了几个兼职,见面的机会便少了许多。 白天见不到,晚上只能打打视频,或是在楼下短暂地碰面,这点程度对他来说远远不够。 后来有一天,他忍不住了,直接冲到了她的住处。 那会程慧也在,商泽渊大言不惭地说,自己要找程舒妍拿副水彩画。 程慧看他一本正经一身正气的,自然没多想。 商泽渊成功地上了楼,成功挤进程舒妍房间,又在她惊诧的注视下,如愿以偿和她做了两次。 人是八点钟来的,到了十一点还没下去。 程舒妍赶他走,他一点都不急,非要在她这吃果盘。 她问他,“你就不怕他们发现吗?” 商泽渊不以为意,“发现又怎么样?”显然是不怕的。 “被发现了我们是不是要完蛋?” “也没有吧,他们自由恋爱,我们也自由恋爱,这很正常。” 程舒妍捕捉到关键词,笑了笑,“谁跟你恋爱?” 商泽渊转头看她,“不是你?” 话说到这,程舒妍忽然意识到,他们顺理成章地接吻做爱,无比亲密,但对这段关系的界限在哪里,好像彼此都很模糊。 于是她平静道,“不是。” 商泽渊动作微顿,似乎察觉到她有话要说,水果也便没再吃了。他没说话,坐那看她,等着她开口。 程舒妍说,“你可以有新的暧昧对象,但是记得提前告诉我。” 商泽渊问,“怎么?你准备去找她单挑?” “当然不,我祝你们幸福。” 有些话不需要问得太清楚,他能领会她话里的意思。 重新扎起一块凤梨,他缓慢咀嚼,没再看她,反而淡淡地开口问,“你有什么要求?” 这也算两个人第一次正式探讨这段关系。 程舒妍抱着臂,靠在墙上,认真思考片刻,说,“我有洁癖,我们在一起期间,你不能跟别人有亲密举止。” “例如?” “例如拥抱、接吻、做爱。” “还有呢?”他依旧没看她。 “我想你也不愿意被关系束缚,我也是,所以我们之间相对自由,肉体上1v1,灵魂上随意。如果想退出,和对方打个招呼就好。” “嗯,还有?” “没了,暂时就这些。”她看着他,迟疑了会,又问,“就这些,你能做到吗?” 咽下最后一口,他撂下水果叉,不紧不慢站起身,垂眼看她,腔调有些懒散,“可以。” “那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我?没有。”既然是她定下的游戏规则,那么他尊重,也遵守,商泽渊说,“我都同意。” 那晚之后,商泽渊隔天一整天都没联络她。 第三天,他才主动约她去俱乐部里玩,说到了辆新车,带她去体验一下。刚好程舒妍也没什么事,就跟着一起去了。 他们坐车兜风,到了晚上一群人吃饭。 有人要灌她酒,商泽渊没同意。 小碗在一旁道,“想灌他的妹妹,你有几条命啊?上次怎么喝吐的你全都忘了?” 商泽渊笑了下。 “你没看出来他多维护舒妍妹子?”小碗转过头对他道,“是吧我们商总?” 商泽渊扬了下眉梢,不置可否,因为赞同这话,还当众给程舒妍叫了杯热饮,又递过去,“你最近不能喝凉的。” 在外人面前,是哥哥温柔、体贴,时刻照顾妹妹。 唯独他和她,也只有他和她,才能感受到涌动的暧昧。 那人一听,直接双手合十,对着程舒妍拜了拜。 他确实很照顾她,带她玩,带她吃,喜欢逗她,不小心把人惹毛还会大方刷卡,同样的,也很迁就她。她承认,不受拘束又能享受这些的感觉很好。 他们如同往常一般,会暧昧,会接吻,会做尽一切亲密的行为。 有时候是在他那间海景房,有时候是在车里。 后来等母女俩搬回来,又会在她或者他的房间里。 他总会压到她的头发,于是帮她梳头发的技能越来越熟练了,不光如此,口活和手艺也练得不错。 偶尔,程舒妍也会感慨着调侃,“你现在被我训练得蛮好,你以后的女友应该不会太操心了。” 商泽渊也没客气,回给她一句,“那可惜了,不是所有男人都像我这么厉害。”他帮她挽好头发,又贴她耳边道,“能让你一晚上到many times。”注:这里男主说的并不是英文,请自动英译中,我怕被抓走,大家明白吗? 程舒妍转身朝他踢了一脚。 …… 寒假转瞬即逝,各个专业开始陆续报道。 开学前一天晚上,小碗约他们到她家新开的ktv玩,说是开学前的狂欢。 商泽渊带着程舒妍一起去的。 一群人去了便开始摇骰子,喝酒吃东西。瑞瑞是麦霸,不参与游戏,只抱着麦克风鬼哭狼嚎。 中途休息时,小碗凑过来,神神秘秘道,“其实我家有男模,需要点两个来跳舞吗?” 程舒妍感到新奇,只不过还未开口,便听商泽渊嘶了声,“少教坏她。”他冷淡地瞟了小碗一眼。 小碗伸舌头,做个鬼脸,但也没再提这茬。 反倒是程舒妍主动问,“不点了吗?” 她喝了点酒,有点兴奋,也想看男模是怎么跳舞的。 商泽渊却暗地里摁了摁她的手,低声警告了句,“听话。” 小碗笑道,“你看你哥多护着你,全方位关注你的身心健康。” 此时瑞瑞正在唱《暧昧》的副歌部分,本来是挺婉转的曲子,但到他那种男低音嘴里,就挺车祸现场的。 程舒妍身子靠上沙发,一边捂耳朵,一边说着是是是,但心里面想的却是,商泽渊真小气。 刚这样想完,沙发上有轻微震感,商泽渊有所察觉似的,从口袋中掏出手机。 他坐她旁边,她自然而然瞥见了他的屏幕。 商泽渊接起,也是嫌这里太吵,和朋友示意接电话后,起身朝外走。 一首歌刚好到结束间隙,他的话就这样被所有人听见。 “我当然想你。”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笑意。 等人一走,小碗连忙碰了碰程舒妍的胳膊,问,“什么情况,他女朋友?” 另一人插话,“多半是,上次不是还说初吻没了吗?” 几道视线朝她看过来,程舒妍有片刻的沉默,顿了会,才笑着说,“我也不清楚。” “他不是你哥吗?” “是我哥,也不会什么都告诉我啊。”她满不在乎道。 见打探不出消息,众人散开,继续吃果盘玩游戏唱歌。 小碗递来一块水蜜桃,程舒妍道谢着接过,视线向放映歌词的屏幕扫去,脑海中却不自觉出现他来电显示的名字——my princess。 我家公主。 他之前也这样称呼过她。 正文 第17章 梦 是朋友?是暧昧对象? 她不想猜测, 也不该猜测。 反正他们不谈感情。 反正他答应她,两人在一起期间,不会和第三人有过密的肢体接触。 只要不涉及她的洁癖问题, 那就没有任何问题。 其余的,和她没关系。 商泽渊这个电话接了挺久, 回来之后,一伙人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开始无声密谋。 大家对他的事都好奇,但偏偏这公子哥最会推拉, 只要他不想说,从他嘴里很难套出一句话。于是他们便把那些直白的提问,转了个弯, 变成一句, “小碗的服装店也在附近,有空带你女朋友来挑挑新衣服?” 面对这么多期待的目光,人气定神闲地往沙发上一坐,说, “没有女朋友。” 果然, 严丝合缝。 “就别骗我们了, 上次还说初吻没了呢。”瑞瑞忍不住说。 商泽渊晃了晃手里的鸡尾酒,让略有融化的冰块和酒精充分混合,眼也没抬地反问, “谁规定接了吻就一定是女朋友?” “不是女朋友是什么?露水情缘?” “谁知道?”他勾唇笑了下, “也许吧。” 说完,他把酒杯撂在桌上,侧过身的时候, 视线落在程舒妍这。 也不知道这句渣男发言是说给谁听的。 程舒妍吃了块凤梨夹乌梅,又酸又甜的,叉子叼在嘴边,冲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唇。 套话无果。 小碗一把搂过程舒妍的脖子,贴她耳边说,“你要是知道了什么,记得告诉我们啊。” “行,”她仍与他对视,微微挑了下眉梢,道,“会帮你们盯紧的。” 当然,这也只是句客套话。 他们对彼此放养,她自然不会去干涉他的隐私。 这一晚的事仿佛只是个不起眼的小插曲,在那之后,他们和从前一样,隐秘地进行着只有他们知道的事情。 但又有些不一样,比如接吻的频率变少了,比如她除了解决自己的需求以外,基本不会去他房间。她不找他聊天,闲暇时间她选择独自抽烟、看剧、上课,每逢周末便出去做做兼职。 大多是一些脸模,或者教初高中生画画的工作,有时累有时轻松。 商泽渊对这事一直不大理解,毕竟她耗费时间做兼职的钱,他完全可以给她很多倍。 他也在事后对她说过养她这种话,卡递过去,程舒妍没接,她一言不发地穿衣服,然后率先开车门,临下车前,才开口回应他,“算了吧,怕你需要养的人太多。” 商泽渊还没明白她的意思,也开了车门,程舒妍闻声回头,衣服搭在肩膀上,她边倒着走,边对他摆了摆手,说,“我先进,麻烦少爷再等会。” 今夜月明星稀,别墅周围的光线明亮璀璨。 她说话的时候带着笑,本该是明媚动人,可眉眼里却有种似有若无的距离感。就好像一团映在地面的月光,远远看去温柔明亮,走近才发现是凝结的白霜。 江城的冬天很短,短暂到让人误以为它从没来过。 不过四月,温度就达到了二十七八度,路上的人早已换上了夏装。 气温转暖的弊端就是多雨,程舒妍迎来了她最讨厌的梅雨时期。 临近期中,绘画课老师安排了一项考试,两人一组,画对方的肖像图。由本人构图,对方上色,共同完成后交给老师打分。最终个人分数是两幅作品得分的平均值。 由于每个人对绘画的见解不同,所以这相当于一次风格的碰撞,是会更好,还是更差,没人知道会擦出什么样的火花。 组队是四个班级在一起抽签,抽到谁算谁。 程舒妍运气不好,她抽到的搭档是四班出了名的二世祖,丁辰。 听宋昕竹说,他几乎不来上课,爱好是换女朋友,人品么,自然也不怎么样。 宋昕竹劝她跟老师说换个人,程舒妍想了想,说,“算了。” 毕竟这种人,换给谁谁倒霉。 她决定先试试。 结果果然不出所料,什么绘画作业,人家压根不感兴趣。拒绝沟通,消息不回,程舒妍到校外找过他两次,都以失败告终。 第三次,也就是最后一次,丁辰在网吧。 当时他正叼了只烟,坐椅子上冲她笑,“我说,你怎么总跟着我?看上我了?” “成,见你也挺执着,小爷我就给你个机会。”他站起身,冲她吐烟圈,同时伸手朝她脸上摸去,“跟我睡一觉,我就跟你画……”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程舒妍用烟灰缸砸了回去。 “你他妈疯了!”丁辰哪能想到她会动手,直接被砸蒙了,痛呼几声之后,回过味来了,撸起袖子就要打人。 程舒妍不慌不忙地冲他晃了晃玻璃烟灰缸,冷声说,“我能砸你一次,就能砸你第二次。” 丁辰不信邪,偏要冲上来,程舒妍也不跟他客气,扬起手,对准他的脑袋,但却没能挥下去,因为手被人攥住了。 她回过头,身后的人上前一步,站在了两人中间,语气平和地说,“辅导员已经到门口了,同学之间有话好好说。” 是周嘉也。 程舒妍少数有印象的人里,他就占一个。 周嘉也是专业第一,也是导员助理,为人谦和礼貌,典型的三好学生。 这样毫无攻击性的人来劝架,丁辰是根本不惧的。 然后周嘉也便冲着他电脑屏幕看过去,说,“我看到你玩的游戏了。” 就这么一句,直接把丁辰镇住了。 反应过来,他拿起手机,迅速往外跑,推门时,他骂了声草,又回头指他们,“给老子等着。” 人走之后,程舒妍下意识先看了眼电脑,赌博游戏。 江大一直严令禁止任何跟赌博相关的事,赌钱赌球,包括这类网络赌博游戏,都是严抓的。一旦发现,就要通知家长,给予处分。 难怪丁辰跑得那么快。 程舒妍跟周嘉也道谢,对方笑着说,“没关系。” 一经沟通,才知道两人来这都是为了同一件事——抓人画作业。 他们专业有挺多不学无术的富二代,对作业根本不配合,周嘉也也面临同样的苦恼,不过人家解决的方式比她温和得多。 好言相劝,加上适当的威逼利诱,事情也就办成了。 “丁辰确实麻烦一些。”他说,“回头我帮你和老师说明一下情况。” 程舒妍再次道谢,“麻烦了。” 说话间,两人来到门口。 外面正淅淅沥沥地下着雨,丁辰撑起雨伞,邀请她一起回学校,程舒妍说不了,她不住校。 周嘉也想了想,收了伞,递给她,“伞给你吧。”他说,“我室友就在附近,我可以跟他一起回宿舍。” 程舒妍摇头,“不用,我……” “拿着吧,”他直接将伞放在她手中,“总不好叫女生淋雨。” 雨还在下着,空气里湿漉漉的。 两人并排站在门口,程舒妍握着伞,顿了片刻,第三次道谢,“谢谢你,等上大课的时候我还给你。” 程舒妍从不拒绝热情的好意,伞撑过头顶,她对他道,“那我先走了。” “好的。”周嘉也笑得温和,“下节课见。” 雨滴拍打伞面,地上积着水洼。 程舒妍步子迈得不快,走出一段距离后,身后的人忽然喊她,“程同学。” 她循声回头,周嘉也冲她挥手,说,“路上注意安全。” 脚步微微顿住,出于礼貌,程舒妍也挥了挥手。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迈巴赫从雨幕中驶来,车轮溅起水花,靠近她时车速减慢,然后稳稳地停在她半米处,鸣了两下喇叭。 程舒妍抬眼看去,车窗缓慢降下,一张优越深邃的脸自车窗后出现。商泽渊一手搭着窗框,指尖夹着烟,腕表是黑色的。雨天昏暗的光线像给他加了层复古的滤镜,他先是下意识向后瞥了眼,而后看向她,勾起唇笑,“上车吧,程舒妍。” 程舒妍停顿两秒,没理,反而下意识走快了几步。 虽然他们背地里厮混已久,在学校还是维持着先前的形象——不太熟、关系一般,这两句可以免掉她百分之八十的麻烦。 商泽渊不理解,却也还是放慢车速跟着,她走几步,他挪一点。 直至她拐了个弯,脚步才彻底停下来,那时他仍跟在她身边,程舒妍收伞,上车。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关上车门,她先开口问他。 商泽渊说,“问了宋昕竹。” “哦。” “那你呢?”他转而问她,“你怎么来这了?” 程舒妍语气淡淡,“有事。” 一般她一笔带过,就是不想说的意思。 商泽渊换了个问题,“刚刚那男生是你同学?” 视线从她脚边的伞略过,他知道程舒妍出门从来不带伞,所以也就猜到它的来源,“还借了你把伞?” 程舒妍静了两秒,转头看他,“我不管你的私事,你也别问我的私事。” 商泽渊被呛也不恼,像是习惯了她无故炸毛的样子,笑着问,“这么冲,谁惹公主不高兴了?” 程舒妍没理睬他的阴阳怪气,她重点在那两个字上——公主。 “你能别叫我公主吗?”她说。 商泽渊不以为意,“你叫我少爷,我为什么不能叫你公主?” “因为我压根就不是什么公主。” 她调侃他是少爷,是因为他是真少爷,但她不一样。她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也从不会因为他一时兴起的称呼而迷失。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其二是她觉得,他的公主太多了。 商泽渊却说,“在我这,你可以是。” 他正开车,视线平直看向前方,也不知是不是这会太专注,语气听着不像开玩笑,反而透着几分认真。 程舒妍微怔,定定地看了他会,片刻之后,她轻嗤,“省省吧。” 周末这天,程慧跟着商景中出差了。 商泽渊放话,给全家上下放了两天假。 当然,他忽然大发慈悲是有原因的。 家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不需要躲藏,人就可以肆无忌惮。 从早饭过后,他一直拉着她做,几乎没停过。 他们换过几个地方,程舒妍感觉很好,也就愿意配合。 the last time在楼下,隔着偌大的落地窗,窗外精剪过的花园树丛在眼前晃动,商泽渊忽然凑近问她,“不喜欢我叫你公主,那你喜欢什么?”(我为什么又用英文?我快疯了。) “宝宝?” “乖乖?” “还是,妹妹?” 程舒妍脸色很红,声音变得很碎,“唔……都好。” 双眼透着水光,像微醺的水蜜桃。 商泽渊深吸一口气,手扣紧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向自己,吻了下去。 再后来,他如同往常一样哄她,对她低声喃着,“宝宝真棒。” 每当这种时候,他总是很温柔,程舒妍挺喜欢他这样。 他们又在浴室里亲了会。 因为耗费太多体力,程舒妍饿得不行,便随手套了件他的t恤,下楼吃饭。 隔了会,商泽渊也下来。 折腾了很久,饭菜都凉了,少爷主动去热菜,又给她调了杯酸甜的葡萄汁,顺便订了她爱吃的甜品。 好像每次结束他都会下意识对她很照顾,亲密举止也自然流露。 程舒妍很快吃完,他伸手帮她擦嘴,被她不动声色别开。 手停在半空,他顿了几秒后,收回,而后了然地低笑一声。 程舒妍抬了抬眼,问他笑什么,商泽渊直接从衣服里掏出手机,放桌上,朝她推过去。 “密码你知道。” “干嘛?”她不解。 手肘搭着桌边,他懒懒开腔,“通讯录里那个princess是我妹,她自己改的,你想叫什么也自己改。” 程舒妍静了几秒,没动。 她知道他洞察力敏锐,但没想过会这么敏锐。 上次那件事,可能在发生的那一瞬间,会有一点点小别扭,不过早就被抛在脑后了。她没闹过情绪,最多最多下意识拉开了点距离,那也是几不可查的程度,他居然知道? 现在手机就摆在眼前,这事被他明明白白摊开来讲,程舒妍稍作思考后,抬眼看他,问,“什么princess?” 她不可能袒露,只能选择装傻。 商泽渊扬了下眉梢,像是早就猜到她会是这种反应,说,“没什么,就是叫你给自己的号码改个备注。” 程舒妍说,“没兴趣。” 他问,“真的?” “当然。” “行吧,那我自己改。” 他把手机拿了回来,垂眸,对着手机点了几下。 程舒妍难免好奇他会改什么,于是若无其事地起身,从他身后路过时,悄然停下脚步,往屏幕上扫了一眼。 结果刚好看到名为my princess的人打了通facetime进来。 商泽渊回过身,冲她慢悠悠地晃了晃手机屏幕,然后就这样当着她的面,点了接通。 程舒妍眉心一跳,下意识甩手想走人,他偏偏攥着她手腕不松。 视频那边很快出现一张精致可爱的脸,小女孩约莫六岁,深棕色的头发,梳着双马尾,稚嫩地喊了声,“商泽渊。” 商泽渊低笑,“没大没小。” 两人聊了几句,也就是妹妹新研究了甜品,问他什么时候回英国吃。 程舒妍趁着他们说话,终于把手挣脱。 她刚走了两步,又听小女孩问,“咦?这个姐姐是谁,怎么会出现在我们家?” 程舒妍脚步一顿,回过头,恰好与他对视,商泽渊意味深长地沉吟,“她啊……” 你哥的新妹妹,你的冒牌新姐姐? 这可不好解释。 谁叫他非使坏拉着她,程舒妍努努嘴,耸了下肩,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意思。随后把这麻烦后续交给他处理,自己溜之大吉。 小女孩还在催促,“是谁呀?” 而程舒妍快步走到楼梯前,正准备迈步,忽地听见他笑了下,说,“my sweetie。” 正文 第18章 梦 周一上课, 程舒妍还伞给周嘉也时,意外收到了他的组队邀请,“我和老师汇报过情况, 想申请我们两个一组,你愿意吗?” 程舒妍几乎没犹豫, “当然愿意。” 能跟专业第一的好学生合作,不知道会省多少心。 简单商议过后, 这事就此敲定。 他们都是对学业比较认真的人,做起事来也专注,平时没课便一起在画室里画作业, 如果满课就约在放学后。 商泽渊来接过她几次,次次都能看到她和周嘉也一起。 两个人有说有笑的,他鲜少能从她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平静温和, 没有丝毫攻击性。 商泽渊朝她鸣喇叭,程舒妍视而不见,又和之前一样,走到别人看不到的角落才肯上车。 “你怕他看见?”有一次, 商泽渊忍不住问。 “不止他, ”程舒妍淡淡道, “我是怕所有人看见。” 商泽渊也是平生第一次被人当做见不得光的存在。 也不知出于什么情绪,“哒”的一声,他解开安全带, 而后凑上前把她摁在车窗上亲。 她越推, 他便越用力。 他们仍在校园内,车窗外学生来来往往,注意到角落里停了辆保时捷, 难免要多看两眼。程舒妍余光瞥见,愈发紧张,连后背都绷了起来。 商泽渊知道,他完全知道,却偏要使着坏地挑弄。 后来被她咬了舌头才肯罢休。 “轻点,咬破了晚上没法弄你。” 程舒妍骂他,“禽兽。” 商泽渊欣然接受这个称呼,心满意足地勾起唇笑,重新系好安全带,启动车子,点了烟,开了敞篷。 车速缓慢行驶在夜色中,隔了会,他蓦地开口,“他们早晚会知道。” 程舒妍看他一眼,他刚好吐出一口烟,白色烟雾在他高挺的鼻尖处缭绕。晚风拂乱他的发丝,他神态闲散,俨然一副闲云野鹤的公子哥模样,然而不久前还恶劣而强势,眉眼间有不加掩饰的欲念。 斯文败类、衣冠禽兽这类词用来形容他,再合适不过。 “只要你别乱来。”程舒妍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却笃定,“没有人会知道。” 一幅肖像画很简单,追求完美却很难。 但为了发挥最好的水准,程舒妍和周嘉也反复商议、调整、修改,前后花了一个星期才画完。 两人交换了底稿,拿到画的那一刻,程舒妍就知道他为什么是专业第一。 非常细致的作品,连神韵都惟妙惟肖。 接下来是上色。 他们又一起画了三天。 最终完成那天,程舒妍把成品拿给他看,问,“还有需要改的地方吗?” 周嘉也看了眼,然后道,“稍等。” 他低头,仔细地调了个色,然后弯腰,在她的画像上添了几笔。他上色其实很快,但这会的每一笔都极其认真。 “好了,”他放下笔,说,“你看看,喜欢吗?” 他在她耳畔处添了朵黄粉蓝渐变的小花,不会喧宾夺主,能够和谐地跟她的头发融合,又增加了一丝明媚与生机。 周嘉也解释说,“我看你给自己上色都是以低饱和色为主,头发是黑色,衣服是白色,包括那天你上台领奖,穿的也是简单的米色。哦对了,忘记和你说,那次你获奖,我也在。你的作品很优秀,你那天也很耀眼。” “添朵装饰是我善做主张,也许你性格本来就低调,不过我只是觉得,像我们这个年纪,偶尔灿烂一点也没关系的。”他对她莞尔。 程舒妍微微怔住。 确实,很少有女孩天生就喜欢灰黑白,她也是。 她的极简风和过往的经历脱不开。 小时候是因为程慧很少给她买新衣服,旧衣服穿了又穿,洗了又洗,颜色在日积月累中变淡。 后来上了学,她变得愈发出挑,总有些不怀好意的视线和讨论围绕着她,让她不敢让自己太鲜明。 再后来,她经常跟着程慧住进别人家,为了尽可能降低存在感,她只能穿些低调的颜色。 一二来往的,也就习惯了。 她和周嘉也相处不久,对彼此也不算了解,乍一听他这样说,心里难免触动。 但无意被窥探内心,她并不反感。事实上,她对他很有好感。 周嘉也温和懂礼貌,为人有分寸,看得出家教良好。 之前两人聊天时,他曾坦荡地和她说起自己的家庭。他的父母是教师,工资不高,家境普通。但因为他喜欢画画,父母也想给他最好的条件,才牟足了劲把他送到江大来。 所以他很努力,一方面是为自己,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回馈父母。 程舒妍在江大很少会遇到这么清爽纯粹的人,就像夏日的青柠气泡水。与他交谈之时,总能让她的内心无比平静。 下午两点,两人一起到老师那交了作品,又一起走出教学楼。 临别前,周嘉也对她说,“跟你一起合作我很开心,希望以后还有这样的机会。” 程舒妍弯唇笑,“我也是。” “接下来就等老师打分了。” “好。” 正说着话,忽地听见有人喊了声,“小也。” 两人抬起头,就见一对中年夫妇站在不远处。 周嘉也说,“我爸妈来了。” “那我先……”程舒妍准备走了,周嘉也却道,“稍等,他们带了东西给你。” 这是程舒妍第一次收到同学家长的……礼物? 一块小蛋糕和一杯芋泥奶茶。 “我跟他们提过你,今天刚好有空,他们就来看看。”周嘉也说。 或许是知道她认生,两位家长始终站在原处,对着她友好地挥手打招呼,笑容如他一般温和。 程舒妍也挥挥手。 再三道过谢,程舒妍说,“别让你爸妈久等。” “好,那我们下节课见。” 一般只有老师才会经常说的下节课见,却多次出现在他们口中,程舒妍又笑了下,“嗯,下节课见。” 道别后,周嘉也跑向爸妈,程舒妍则停在原处。 下午的阳光比较烈,父亲替母亲撑着伞,周嘉也过去后,伞分了点给他。但他个子太高,父亲得踮脚,闹了点笑话。后来周嘉也干脆站在中间,撑着伞,父母靠在他身上,一家三口缓慢地走在阳光充沛的校园里。 画面太美好,是她从未企及的美好。 程舒妍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正当她出神时,耳侧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男声,“你喜欢他。” 程舒妍吓了一跳,循声转头,对上一张帅脸。 商泽渊环抱着手臂,姿态闲散地靠着一旁的石柱,微微歪着头,笑着看她。 他和周嘉也完全是两种风格。 他帅得有张力,也有攻击性,像强磁铁,只要他一出现,就会不由分说将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而周嘉泽则是温和淡雅,谦谦君子,一言一行会让人如沐春风。 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就这么一声不吭地站她旁边看戏。 程舒妍缓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想吓死谁?” 商泽渊却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你喜欢他。 听着是陈述句,又带着点不确定。 程舒妍没回答是,也没说不是,只说,“要你管?”说完,她转身便走,手里还提着周嘉也父母送的蛋糕和奶茶。 商泽渊不是难缠的人,既然她不说,他也不会再问。 只是当晚,他洗过澡敲开她的房门,没和往常一样,进门就亲她,而是大摇大摆往窗前一坐。 程舒妍问他干什么,他说,“画吧,给你当模特。” 他听程舒妍说过,最近她一直在和同学完成小组作业,后来有天,他恰好路过,就看到他们面对着面,正画对方的肖像画。 程舒妍一开始觉得他挺莫名的,但视线从他身上瞟过几次,又微微定住。 不得不说,商泽渊这幅皮囊确实让人有想画的欲望,如果条件充分,她甚至想对着他捏个雕塑出来。 然后她就真支起了画板。 商泽渊坐了会,开始抽烟,程舒妍横他一眼,“你别动。”刚刚那个角度一半明一半暗特别好。 “行。”他笑着把烟摁灭,又开口问,“我跟他谁好画?” 委婉了,他想问的应该是谁更好看吧? 程舒妍笔尖微顿,片刻后,笑了声。 “别光笑,回答问题。” 程舒妍撂下笔,歪着头看他,“商泽渊,你这样我只会认为你……”争风吃醋。 后面那四个字没说出口,她明显地停顿了下,才改口道,“很小心眼。” “什么?” “人家长得帅,你嫉妒吗?”她故意问。 “?” 靠。 商泽渊气笑了。 他没再多说,直接站起身,把人拽过来,进入正题。 他们总是这样,永远无法安然无恙地待在一个房间里超过一小时。 但今晚他带了几分故意,总在临界时停下,她催他,他也不紧不慢。 就这么反反复复磨了好几次才给她。 结束后,程舒妍缓了好一会,用力锤他,“你天打雷劈。” 商泽渊正抽烟,闻言,转头亲她,将薄荷味的烟雾度到她嘴里。程舒妍尽数吐出去,白烟在两人之间飘散,他看着她,没像往常那样笑,话却一如既往地温存,“宝宝,是你先不乖。” 不乖,她立刻就领会了他的意思。 程舒妍从他指尖夺过烟,吸了口,又当着他面挑衅地吐了个烟圈,“那只能麻烦你忍忍,因为我以后会更不乖。” 商泽渊这才低笑出声,他食指轻轻刮过她的鼻尖,说,“行啊,你试试。” “试试就试试。”程舒妍最不怕威胁,她转过头看他,“你又能怎么样?” “你说呢?”商泽渊垂着眼眸凑近,与她鼻尖贴着鼻尖,静了几秒后,他侧了侧头,嘴唇与她若即若离地擦碰,然后沉着声音对她说了两个字。 “你。” 正文 第19章 梦 两周后, 老师公布了小组作业的成绩。 程舒妍和周嘉也毫无悬念地拿了年级第一。 宋昕竹比自己拿了第一还高兴,说什么都要请他们吃饭。 程舒妍没想打扰周嘉也,但对方一听, 欣然同意了,只不过特地补充, “晚上这顿我来请。” 放学后,三人去吃了火锅。 宋昕竹和周嘉也本就认识, 熟人局,说起话来口无遮拦。 起初还在正常聊天,后来忽然就开起了玩笑, “周嘉也,我觉得你和我们家妍妍还挺般配的。” “咳——”周嘉也呛了一下,白皙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一直延伸到耳根。 不过即便如此, 他还是连忙道,“听你这样说,我是很荣幸的。但这种话仅此一次吧,程同学是个优秀的女孩, 不能因为我觉得荣幸, 就忽略她本人的意愿、开她的玩笑, 你说呢?” “哇,”宋昕竹发自内心地感叹,“高风亮节。” 周嘉也再度被呛到。 程舒妍偏开头, 轻笑一声。 后来, 宋昕竹想去喝酒,去ktv,周嘉也面露难色, 说他从来没去过。 “好吧。”宋昕竹遗憾道。 对方是个好孩子,不光没去过娱乐场所,而且严格遵守宿舍门禁时间。 所以吃完饭,他们也就准备散了。 周嘉也在前面打车,两个女生站后边等。 宋昕竹推推程舒妍的胳膊,说,“哎,我看他对你有意思,你要不要……”她冲她坏笑。 程舒妍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有人接话道,“要不要也得明天了。” 两人同时循声看去,就见商泽渊从暗处走了出来。 他穿了身黑,一手拎着头盔,另一只手自然垂落,手腕上戴着黑色双绳,修长的指尖夹支烟,那点猩红随着他的步调慢悠悠晃着。 站定在两人面前,他先是灭了烟,而后冲程舒妍扬下巴,说,“她今晚得跟我回家。” 与此同时,周嘉也那边叫好了车,回身见到多了一个人,不由愣了愣。 宋昕竹介绍说,“这是商学长,妍妍的哥哥。” 周嘉也笑了笑,“我听说过,商学长你好。” “昂,你好。”商泽渊把头盔递给程舒妍,往他那撂了一眼,然后精准无误地念出了他的名字,“周嘉也。” 程舒妍惊讶地看向他。 商泽渊视若无睹,他对周嘉也道,“时间不早,人我就先带走了。” 周嘉也说,“好,路上注意安全。” 商泽渊没回应,只敷衍地抬了下手,算是打招呼,而后转身,胳膊肘搭上程舒妍的肩膀,语气意味深长,“走吧,妹妹。” 他今天骑了辆磨砂黑色的摩托,他先上车,程舒妍若有所思地戴上头盔,也翻了上去。 “抱紧了。”他开口提醒。 程舒妍照做,但两人之间始终隔了点间隙。 商泽渊透过后视镜瞥了她一眼,也没打招呼,车子朝前耸动了一下,使得她整个人贴上了他的背部。 他没直接走,而是绕了一圈,驶过宋昕竹和周嘉也面前。 那时车速不算快,所以周嘉也还跟程舒妍挥手道别,结果刚说了一个字,商泽渊忽然加码,摩托嗖的一下蹿出去,驶入夜色中,只留下躁动的声浪。 …… “你怎么知道他叫周嘉也?” 这一路车速太快,太吵,程舒妍是回了房间,才率先开口问他。 商泽渊把车钥匙丢给她,不紧不慢地扯了把椅子坐下,然后撩起眼来看她,丢出来一句反问,“你以为你砸了丁辰那事是怎么解决的?” 程舒妍愣了愣。 看她表情是真把这茬扔脑后,注意力多半放别的事上了。 商泽渊轻笑一声,他随手拿起桌上的打火机,放在手中把玩,边玩边漫不经心地开腔,“周嘉也,父亲是一中的化学老师,母亲是隔壁初中的语文老师,两人加一起月薪一万六。他这样的条件,可能帮你摆平吗?” 程舒妍这才有了反应,“就事论事,你去调查他干什么?” “那你看好人家了,我这当哥哥的当然要帮你把关。” 除了在床上,他鲜少自称哥哥,能在这种情形下说这样的话,不是调侃就是带着情绪,故意的。 程舒妍也觉得不舒服,她生硬道,“不需要你把关。” 他以往都会让着她,今天却较着劲似的,逐一给她分析,“他为人老实,不会抽烟不会喝酒不爱玩,早睡早起作息规律。跟这样的人在一起,你可能会觉得无趣。就业前景的话……能申请公费留学是最好,但如果名额不是他的,以后可以当个美术老师。” “商泽渊!”程舒妍蹙起了眉。 商泽渊不紧不慢点了支烟,得出结论,“他不适合你,妹妹。” “别说了。” “为什么不能说?” 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静静对视。 良久,程舒妍才深吸一口气,她不想在大半夜吵架,所以及时叫停,“你帮我解决丁辰那事,我会想办法答谢你。” 商泽渊掸烟灰,唇角挂上抹笑,看着很恶劣,“你想怎么答谢?” 他抬眼看她,“和我做吗?” “你别太过分。”她用最后的耐心警告他。 “行,”他置若罔闻,没将烟摁灭,反而摆在烟灰缸里,他站起身,说,“现在就做。” 他们在床上向来契合,今晚却是有史以来最不愉快的一次。 两个人都带着情绪,互相较着劲。他要接吻的时候,程舒妍不肯。他握她的下巴,她便咬他的舌头,踢他的腿。 他任由她对他使用蛮力,当然,他的力道也不算温柔。 后来进了浴室,程舒妍才看到她满身的痕迹。 掐的,撞的,一片姹紫嫣红。 他也没好到哪去,背后被她抓了好几道血印。 她没好气地问,“你是狗对不对?” 商泽渊却垂眼看向她脖子,问,“你这怎么红了?” 程舒妍闻言,对着镜子看了眼,反问,“不是你吗?” “脖子上有动脉,我没吸过那。” 那可能是蚊子咬的?反正她皮肤敏感,经常没缘由地红一块。 她也没当回事,准备去泡澡,商泽渊却扯了她一把,将她重新拉过来,说,“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他提起她的腰,俯身侧头,在那道红印旁加印。 颜色更深,范围更大,像在跟人叫嚣。 “你别!” 程舒妍用力把人推开,对着镜子反复检查,然后回头瞪他,“明天上课让人看到怎么办?” “你怕谁看到?” 又来了。 她不耐地开口,“别无理取……” 他低下头,直接将她的话堵了回去。 挣扎显然没用。 商泽渊在这方面很有一手,哪怕两人此刻带着情绪,刚刚也已经有过一场,他还是能轻而易点火。 程舒妍被抱坐在洗手池上,触感冰凉。 商泽渊埋着首,成了今夜佳肴的主厨。 他总有自己的步骤,每道工序都专业细致。 哪怕有人催促,也始终不疾不徐。 先品尝食材的新鲜程度,再用触摸肉质,感受弹性和湿度。 按照顺序,由下至上。 一起准备就绪,起油下锅,大火翻炒。 浴室里水汽氤氲,浴缸的水还没放满,水声哗哗,依稀可闻另一道声音。 它有自己的频率,时快时慢。 同时又伴随着细碎的呜咽。 程舒妍紧紧攥着洗手台的边沿,有什么蓄势待发,而就在这时,他却忽然凑近,低声问了句,“我们这样,他知道吗?” …… 程舒妍是在结束后才回过神来。 彼时两人已经洗过澡,正坐一起抽烟。 回想起今晚的种种,她越想越生气,于是转头问他,“商泽渊,你到底犯什么毛病?” 他扬了下眉梢,反问,“怎么?你很在意?” “到底是谁比较在意?” “你啊,”他笑,“提到周嘉也,变脸的人可是你。” “可你无缘无故提人家干嘛?” “我只是在客观分析。” 绕来绕去又绕回来了。 矛盾是无法用两场运动解决的,你选择忽略,它就会一直在那。像隐形的炸弹,不一定会在什么时间,被哪句特定的话触发。 已经到这种地步,程舒妍也不想忍了,索性敞开了吵,“有人需要你分析?” “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吗?” 商泽渊没第一时间回嘴,反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在回味她的话,也在回味她的情绪。有攻击性,也充满针对的,再细品,还能感受到她对另一个人的袒护。 良久,商泽渊嗤笑一声,转头看她,淡淡道,“你说对了,我确实了不起。” 他有情绪,非常浓烈的情绪。 虽然平时在她这里,他一贯的好脾气,但不代表他没有脾气。 和程舒妍不同,她闹情绪是润物细无声。商泽渊则是循序渐进,先试探,再积累,这期间他什么都不表露,让人以为一切正常。等到达临界值的那天,他会彻底撕开淡定、冷静的伪装。 但他不会爆发、发火,而是憋着股劲,将他的不爽,慢慢渗透给你。 从举动异常,到言语带刺,他会越来越明显,也越来越恶劣。 此刻她对周嘉也的偏向,无疑推动了他的情绪。 他沉着嗓,“比如我明天,就可以让他退学。” “你敢!” “我没什么不敢的。” 程舒妍终于知道她为什么会觉得不舒服了。 不仅是因为商泽渊对周嘉也带有个人眼色的评价,还有一个原因,也是最重要的原因——他的语气。 那是上位者对普通人的睥睨,充满傲慢与不屑。 她承认,这触发了她的自尊心。所以她本能地为周嘉泽说话,因为她觉得,本质上他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 原本是小吵小闹,此刻却发展成了对立面。 程舒妍下了床,拉开与他的距离,她的目光不自觉冷了下来,像一把沾了寒光的利刃,不留情面地扫向他,“你没什么了不起的,商泽渊。” “你擅长游泳、击剑、马术、打球,几乎所有能玩的项目,你都很在行。你有钱有权,能在任何地方混得风生水起,但你拥有的这一切,难道不都是你家里人给你的吗?” “你只是生在了罗马,但凡你跟别人在同一起跑线,谁输谁赢还说不准。” 商泽渊靠坐在床头,随意盖了条毯子,上身没穿衣服,肌肉纹理依旧紧实分明,上面的抓痕触目惊心,乍一看颇有种破碎的美感。 但他始终平静,认真听着她攻击的同时,从容地点了支烟。 烟灰缸就放在手边,事前点的那支,早已自主燃尽。 他并不生气,仍然在细品她的每一句话,片刻后,他缓缓吐出一口烟,笑道,“程舒妍,你……” “这是我跟你的事,无关周嘉也。”程舒妍打断。 又是略微的停顿,商泽渊说,“行。” “那我也跟你说清楚,”他抬眸,朝她撂下一眼,语气平静,“我不会输。” 程舒妍笑了,“你就这么自信?” “当然。” 那她偏要借这个机会磋磨他的锐气。 程舒妍问他,“你敢跟我打赌吗?” “赌什么?” “赛车。” “那你输定了。”他说。 “未必,”程舒妍道,“你的车都是顶配,跟人家比起来毫无意义,我要你用低配的车去比赛。”她率先设下条件将人框住,再次问他,“你敢吗?” “敢啊。”他提起唇角,逐渐饶有兴致,“赌注呢?” “如果你输了,你就要对我道歉,并且亲口承认,你就是没什么了不起。” “昂,可以。”他丝毫没犹豫,一口答应,又问,“那如果我赢了呢?” “由你决定。” 商泽渊点了下头,随即轻笑出声,“别后悔。” “你放心,我不会。” 得到答案,他再度抬起眼,定定地看向她。半湿的黑发微微遮眼,却藏不住内里疯狂流窜的情绪。 狂妄的,恶劣的,充满蓬勃的野性。 她注视着他琥珀色的眼,也看到他脸颊上那颗淡淡的小痣。 每一寸每一帧,在此刻都无比的有张力。 “如果我赢了,”抬手,将烟摁灭,白烟袅袅升起,他缓缓勾起唇笑,而后轻飘飘丢出几个字。 “你。” “给我口。” 正文 第20章 梦 赌约既定, 隔天两人亲自去了趟俱乐部。 程舒妍是提出限制条件的人,公平起见,理应由她来亲自选车。 俱乐部里, 瑞瑞进车队时间短,车也少, 满打满算十辆,都停在负一层的车库里。 程舒妍先是叫他列了几个低配, 然后挑挑拣拣,最终选了辆摩托。 没别的原因,瑞瑞不怎么玩摩托, 也就这一辆,成本六万来块,算是他车里最破的。而她刚好知道, 商泽渊有辆改装后四百多万的摩托。 价格相差近二十倍, 配置也天差地别。 只要和他比赛的人不故意放水,胜负基本没悬念。 “你们兄妹俩搞什么,玩这么狠?”小碗忍不住问。 商泽渊笑了下,没回应, 转而对程舒妍扬下巴, 说, “挑人吧。” 俱乐部里一共几百号人,除商泽渊以外,阿彬的技术最好, 程舒妍便选了阿彬。 只是选完后, 又难免犹疑,毕竟他们平时总在一起玩。 “不会放水吧?”她问。 “放心。”商泽渊说着,慢悠悠走到阿彬身边, 手肘搭上他肩膀,说,“放心比,赢了我这车送你。” 阿彬先是惊讶地瞪圆了眼,稍微冷静之后,他觉得这事不简单,绝对有诈,于是谨慎地问,“那要是你赢了,我得给你多少啊?” “不需要。” “啊?”阿彬难以置信,“你确定?” “昂,”商泽渊看向程舒妍,为了保证比赛公平公正,她始终盯着这边,不肯放过他们任何一句话。他低笑出声,阿彬不明所以,只觉得阴森,忙问,“笑什么呢?泽哥你别吓我。” 商泽渊仍与她对视,轻挑了下眉梢,然后故意当着她的面对阿彬说,“你就祝我有个美好的夜晚吧。” 比赛定在三天后。 这期间,两辆车会进行安全监测与基础维修。 程舒妍性子要强也警惕,为了确保商泽渊确实不会动手脚,她几乎每天都会往俱乐部跑。 程舒妍不懂维修检测,就边看着人家弄,边自己查阅资料。 小碗给她送奶茶时,她正盯得仔细,本就清冷素净的脸多了些严肃,看着生人勿近的,小碗一开始甚至没敢开口打搅。 还是程舒妍注意到她,主动打了声招呼。 小碗膜拜道,“妹子,你有这精神头,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程舒妍笑了笑,低头插吸管,喝了口奶茶。 小碗问她,“话说你这回是真准备把你哥玩死啊?” 程舒妍缓慢咀嚼着珍珠,想了会,反而转头问她,“你也觉得他会输?” 小碗噎了下,这话可不敢乱说。 但答案其实又摆在了明面上,瑞瑞这辆车太业余了,业余到没法正式跑比赛,他们实在不知道这要怎么跟顶配的车比。 也许大家心知肚明,所以这次比赛谁都没声张,也没公开,知道的只有平时关系好的那几位。 “我只能说,你哥的技术很顶。”小碗的回答仍有所保留。 “他这几天来过吗?”程舒妍又问。 小碗说,“没见着。” 作为比赛当事人,连阿彬都来过两回,他却始终没出现,好像对这事完全不担心。 这反倒让程舒妍有点不安,商泽渊是有好胜心的,一般他摆出毫不在意、自在悠闲的态度时,往往说明他很有把握。 但也许只是虚张声势? 搞不懂他,反正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随意吧。 到了比赛前一天,商泽渊倒是给小碗打了通电话,没询问车子相关的事,而是叫她多喊几个人,当天一起比。别人的名次无所谓,他只争第一。 小碗沉默了许久,才好言相劝,“这事少点人知道比较好吧?你一点退路不给自己留?” 商泽渊只回她,“照做就好。” …… 隔天,程舒妍翘了最后一节课,早早来了俱乐部,又跟众人一起去了赛场。 跟赛车的比赛场地不同,机车的场地弯道更多。 参赛的人一共十六位,冲刺赛,共21圈。 程舒妍听完规则,准备做起终点挥旗的裁判,商泽渊觉得危险,起初没同意。 “他们都说让你用这车跟人跑,就是在玩你的命,”程舒妍抱臂而立,歪着头看他,“那我当然也要适当陪点危险了。”无论是表情还是语气颇有挑衅意味。 商泽渊喜欢看她这股劲劲儿的模样,低笑一声,松口道,“行。” 比赛在三点钟准时开始。 商泽渊已经去换衣服,程舒妍继续熟悉规则,正看得仔细,忽然收到了周嘉也的微信。 周嘉也:【下午的课没看到你,宋昕竹说你请假了,你不舒服吗?】 程舒妍用胳膊夹着旗帜,下意识回复:【有事。】但想了想,又删掉,她重新发了句:【没有不舒服,去看zva的画展了。】 与此同时,选手陆续进场,程舒妍揣起了手机。 今天阴天,灰白的天际堆着厚厚的乌云,风卷起层层尘土,像给整座场地蒙了层灰色的薄纱。 商泽渊出来时,周围人异口同声发出惊叹。 他穿了身红白相间的机车服,肩宽腿长,身形挺拔。由于头发长,刘海会遮眼,他额前戴了条黑色发带,深邃的眉眼尽显。 沙土飞扬,乌云密布,他在灰调的背景下,成了一抹亮色。 此刻他正调整头盔,同时朝场内不紧不慢迈步。有风拂过他的碎发,他蹙着眉,伸手向后拨了下,张扬又野性。 不得不承认,即便她每天都和他厮混在一起,还是时常会被他帅一大跳。 商泽渊的车停在离她几米远,他朝她看过来,程舒妍若无其事收回视线。 两点五十分,热身圈结束,选手就位。 程舒妍站赛道旁,一手握秒表,一手握旗帜。很快,倒计时结束,她面朝众选手,抬手,旗子落下的那一瞬,声浪震天。 商泽渊的车起步最慢,程舒妍始终望着他,而他在路过时,侧眸看了她一眼,眸中的神色意味深长。她几乎没时间反应,他便当着她的面,点头、下趴,护目镜瞬间落下,紧接着“嗡”的一声,车子蹿了出去。 他在挑衅她。 赛场上方挂着电子荧幕,镜头精准锁定商泽渊的前后左右。 起初他位置落后,但两圈之后,逐渐开始追赶前面的人。 他的技术非常好,能够精准贴近每一个提速点,压弯漂亮,整个人几乎与地面贴合。 但由于车子配置确实跟不上,略显吃力。 直到最后十圈,他开始频繁“切西瓜”。 “靠!你哥疯了吗!”小碗在一旁喊道,“这太危险了!”走捷径虽然会缩短距离,但赛道外都是沙土碎石,存在车轮下陷的风险。而且这种超车方式很极限,一旦没能及时躲避,很容易发生碰撞。 他这次真的豁出去了。 局势越来越紧张,所有人都噤了声,屏住呼吸。 程舒妍也不自觉攥紧旗帜,手心渗着汗。 镜头时而拉远景,时而拉近景。再次锁定商泽渊,他刚越过前面的选手,又是一个完美压弯,他将速度提到顶,整个人在空气中拉出模糊的白影,车子与地面摩擦出一簇簇火花,金色摆尾如影随行。 就这样走了一次次捷径,又从中顺滑地超车、穿行。 倒数第三圈、第二圈、最后一圈。 程舒妍背部绷直,眉头紧锁,心脏如同在细绳上吊着,呼吸也有一瞬的停滞。 而后,一道影子拐了个弯,猝不及防闯入了视线。 他速度极快,在临近终点时,前轮离地,仅靠后轮滑行。火花仍然冒着,而他就这样以滑胎的姿势,宣告自己的胜利。 风吹得更加肆意,程舒妍披肩的长发纷飞乱舞,而她定定地看着他,毫不犹豫举起旗帜,用力挥下。 商泽渊赢了。 所有人都在欢呼尖叫,随着另外的选手陆续驶入终点,她也终于松了口气。 摘下头盔,商泽渊甩了甩略微汗湿的头发,又夹起头盔,朝她走来。 有人跑下观众席跟他击掌,他举起左手一一拍过,视线却始终紧锁着她。 他勾着唇,挂着笑,一如既往的意气风发,同样的,也带着不可一世的嚣张。 他确实有股必赢的狠劲。 终于到她面前,他站定脚步,微微弯腰,凑到她耳边低语,“我说过了,我不会输。” …… 后来俱乐部的人说要一起吃饭,商泽渊一一拒绝,说晚上有重要的事。 阿彬这才想起先前的赌约,彼时程舒妍刚坐进副驾驶,阿彬站车旁对商泽渊道,“那,祝你有个愉快的夜晚?” 商泽渊轻笑,摆了摆手,说,“会的。” 今夜必定会无比美妙。 两人去了他那套海景房。 外面光线依旧昏暗,海上起了层雾,除却翻涌起的白的浪花,整片海都沉进雾里,与灰调的暮色混为一片。 落地窗前的沙发上,商泽渊靠着椅背,程舒妍伏在他两腿之间。 从回这的路上,到两人去洗澡,再到这里,她没半句多余的话,愿赌服输。 其实这个赌注对她来说并不算什么。 再亲密的事,两人都做过许多回。况且商泽渊是个非常完美的伴侣,床品好,技术硬,也注重女方感受。 他几乎每次都会用这种方式先愉悦她,那么作为友好交换,只要他提出,她大概率不会拒绝。 但他从来没提过任何需求。 她第一次如此凑近,更直观,也更冲击。 也就是这时她才感觉,太大也有坏处,比如她这会儿嘴巴被撑得挺疼。 她完全没办法完整容纳,只能浅尝。 但即便这样,对他来说也算够用。 温热的舌尖舔着草莓冰淇淋球,偶尔打着圈。 清晰的水声与不甚明显的闷哼混在一起,在安静的室内,被无限放大。 她吃得不算快,他也不急,掌心贴着她的耳后,拇指轻轻摩挲她微凉的耳垂,温柔且耐心。 偶尔抬头望一眼,便能与他深邃的眸子对上。 他看着她笑,眉心却微微蹙着,每当他隐忍又专心时,就会露出这样的神色。舔下嘴唇,而后轻轻咬住,看着特别欲。 她玩心大起,用牙齿轻磨,他眉头皱得更深,偏开头闭了闭眼,隔了会,才低声笑开,“你很会啊宝宝。” 程舒妍空档时回他,“自学成才。” 和他当年回给她的那句话一样,看看电影就会了,没什么难的。 “嗯,很棒。” 他经常会在这种时候说些sweet talk,她挺受用。 但…… “你还有多久?”她感觉自己颞颌关节炎快犯了。 “快了。”他说。 她只能继续劳作。 扶在耳后的手慢慢来到她后颈,又顺着发丝往下摸,一下又一下,像鼓励和称赞。 “其实今天想赢,挺难的。”他忽然开口说,低沉的嗓音染了几分情se。 用瑞瑞那车赢自己的顶配,想想就知道是什么地狱模式。 但他想赢,所以为了这个字,他一开始就没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包括比赛途中,有几次因操作太极限,车子耐不住,随时有可能罢工,将人甩出去。那时候就不是赢不赢的事了,轻则医院躺几个月,重则可能会搭上命。 他慢悠悠说着这些赛后感言,又垂眼看去。 程舒妍脸颊泛红,发丝凌乱,他任由她吞噬自己,他们无比亲密。 “现在觉得,这局赢得……” 说到这,他忽然伸手,将她拉开,随后仰头靠上椅背,喉头溢出一声闷chuan。 他说,“挺值的。” 后来程舒妍问他,为什么关键时刻把她拉走了。 他说,她应该不会喜欢它的味道。 再后来,他开始服务她,两人在卧室和客厅各来了一次。 结束时,已经晚上九点。 程舒妍饿得前胸贴后背,商泽渊叫了晚饭,吃饱后,他和往常一样,给她调了杯小甜酒。大概因为心情好,还用小青柠和花瓣在上面做了点缀,他为之取名叫orgasm。(gc) 如果是在床上听到这个名字,她大概会觉得他色情。 但此时此刻,音乐缓慢地响着,氛围灯亮着,他低声念出酒的名字,只让人觉得这很有情调。酒的口感是苦中带涩,口齿有回甘,也一如既往地有品味。 海风咸湿,他们坐在露台上,一起喝了两杯。 也许是因为运动做得到位,他们没再像前几天那样互相置气,反而心平气和了起来。 直到程舒妍收到周嘉也的微信,气氛才有一些微妙的变化。 周嘉也:【我晚上了解了一下zva的作品,她的风格很出彩。】 周嘉也:【对了,我托朋友买了她的作品集,等到了找机会送给你。】 程舒妍想回,但手指长久地停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要回些什么。 手机屏幕里的人纯粹热忱,而身边坐着的男人边抽烟边笑着看戏,就在几十分钟前,她和他纠缠在一起,极尽快乐与放纵。这种感觉很割裂,让人心情复杂。 最终,她什么都没回复。 摁了锁屏,将手机扔到一边。 商泽渊笑了声,轻描淡写地丢出一句,“你终于知道他不适合你了。” 程舒妍攥着冰凉的酒杯,平静地看着海面,没说话。海浪持续翻涌,拍打着沙滩,杯壁凝结水珠,顺着她的手指滑向手腕。 良久,她才转过头看他。 商泽渊刚吐出一口烟,白雾缭绕间,他冲她扬了下眉梢。 她问他,“你很高兴吗?” 他说,“当然。” 她没回周嘉也消息,所以他很高兴。 再往前推一推,他们这次吵架、打赌,也都是因为周嘉也。 那么他到底什么情况? 程舒妍放下酒杯,从零食桶里掏出一支棒棒糖,拆开包装,塞进嘴里。 是酸甜的青苹果味,她吸了会,唇舌之间发出“啧”的一声,她把糖拿出来,叫他,“商泽渊。” “嗯?”他应。 “你喜欢我?” 正文 第21章 梦 程舒妍很不想动用这两个字, 早先开始察觉到问题时,她也尽可能视而不见。 但如今已经产生矛盾,继续放任也许会衍生出更麻烦的问题。 所以她这样问了。 语调轻松, 听起来很随意。 商泽渊闻言转身,手肘撑着椅背, 笑着看她,给出了更随意的回答——“当然喜欢。” 不喜欢会和她接吻吗?不喜欢会给她口吗? 不喜欢会做了这么多次之后, 还是每天都想x她吗? 他面不改色地给她列举这些,听得程舒妍抿直了唇线,“行了。”她打断。 就知道很难从他嘴里听到一句正经话。 有些问题问一遍就够, 别人不回答,她也不会继续追问,显得好像多在意一样。 见她没再说话, 商泽渊反倒主动开了口, “还是说,你指的是另外一种?” 他是喜欢卖关子。 程舒妍重新对上他的视线,扯扯嘴唇,“你觉得呢?” 海边风大, 额前黑发被吹乱, 堪堪遮挡住他眼里那一丝玩味。 两人无声对视几秒, 他笑了下,蓦地凑到她面前,程舒妍以为他要亲她, 下意识往后躲, 他却握住她的手腕,往前一带,她人便被拽进怀里, 呼吸交缠之时,他垂眸看她,说,“你猜。” 说完,顺势从她手中咬走了那根棒棒糖。 他又把问题抛还回来。 这人总是这样,话永远不说清楚,态度永远暧昧。不怪她一开始觉得他是个渣男。 玩暧昧这种事他是真的很在行。 程舒妍懒得再打哑谜了,替他说出答案,“占有欲。” “嗯,”这个确实有,他没法否认。棒棒糖歪到一边,他问,“还有呢?” “没了。”她又从零食桶里挑了支葡萄味的,拆包装,塞嘴里,“别的也不该有。” 商泽渊扬了下眉梢,“那如果我偏要有呢?” “别给我找麻烦。”她瞥他一眼,直言道,“而且你这占有欲也很讨嫌,我们早就说过了,不干涉对方的感情生活。” 商泽渊低笑了声,他仰头靠上躺椅,懒散开腔,“占有欲的意思,就是想独占你,这种想法很难控制吧。” 程舒妍只觉得他在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控制不住你也忍着。” “怎么,怕我找周嘉也麻烦?” “你知道就行。” “但其实我针对的不是周嘉也。”他说。 程舒妍望向他,“那你针对的是谁?我?” 露台只开了盏深蓝色的氛围灯,光线昏暗。 商泽渊正闭目养神,高挺的鼻尖和嘴唇在暗色调里形成漂亮的剪影,闻言,他嘴角勾起弧度,笑着说,“我怎么可能针对你呢宝贝。” 他朝她这边转头,眼眸半睁着,整个人看上去很慵懒,“我是在说,我针对的不是某个特定的人,他可以是周嘉也,也可以是王嘉也、李嘉也。” “总之,”商泽渊咬碎糖果,嘴里发出一声脆响,然后伸手取出,朝前面一抛,棍子被精准投进垃圾桶里,“要看你的目光停在哪里。” 他划分领域的方式和他这个人一样,狂妄又自信。 “啧——”程舒妍蹙眉瞪他,“你是混蛋吧?” 他还是笑,“你第一天知道吗?” 她该跟他吵一架的,但她又没有因为他的话生气。 她很清楚,也正是因为他插手,才让她游离半刻的心思彻底回笼。 当初她提出条件,只是为了约束他别做劈腿的事,跟她没多大的关系。她不打算谈恋爱,更不打算碰感情,周嘉也纯粹是个意外。 见她沉默不语,只是垂着眼吃糖,商泽渊缓和了语气,“况且他确实不适合你。” 程舒妍这才纠正道,“我没有喜欢他。” 她对他更多的似乎是一种憧憬。 周嘉也很美好,他的家庭、性格、人品,都很无暇。就如同向日葵,成长中灌溉了充足的阳光。 这和程舒妍截然相反,她像浮萍,永远生活在阴冷潮湿处,随波逐流,朝不保夕。 他和她看似在一个世界,却并非在一个世界。 那天两人分开,她目睹了他们一家三口的幸福场面,某一刻,她冒出了这样的念头:如果她也有个美好的家庭,哪怕条件普通,生活拮据,她一定会勇敢谈场恋爱。 她会喜欢周嘉也这样的人,会追求他。 就跟宋昕竹追求陈池一样。 只可惜,她的过去与家庭,都糟糕透顶。 所以周嘉也不是她能肖想的,起码现阶段是这样。 商泽渊自然看不到她心里的弯弯绕,既然不喜欢,那就没什么问题。 “和我在一起之后,确实很难再看上别人。”他对她的眼光给予肯定。 程舒妍回过神,笑骂他,“你未免太自恋。” “是自恋还是真理,你会体会到的。”他冲她扬眉抬下巴,看起来特别臭屁。 她无奈地白了他一眼。 后来有人给商泽渊打电话,他去客厅拿手机,路过程舒妍时,又把她手里的棒棒糖顺走。 程舒妍看着空荡荡的手心,先是愣了下,然后站起身呛他,“第二次了,别人嘴里的好吃吗?你不会自己拆?” 他把糖叼嘴里,棒棒糖的小棍随着他说话的频率上下动着,“确实更好吃,但非从你手里抢,是因为……” 他略有停顿,随即勾唇笑了下,“因为你舔糖总会让我想起一些画面。” “……” 有时候真的会恨自己秒懂。 程舒妍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有一瞬的失语。 商泽渊慢悠悠地迈开步子,只不过刚走出去,又倒回来,“对了。” 他想起什么似的,对她道,“以后也别喜欢别人了,就待在我身边吧。” 是对今晚的总结性发言。 程舒妍张了张嘴,还未说话,他俯身,在她头顶揉了一把,“乖。” 程舒妍照常回复周嘉也的消息,也在对方递来画集时欣然收下,作为还礼,她送他一套水彩笔和两本参考书,又请他和宋昕竹一起吃了顿饭。 只不过这次,宋昕竹没再开两人的玩笑,反而主动说,“上次真是个乌龙,原来我们妍妍有暗恋对象了。” 这一刻,程舒妍在他眼中看到了许多情绪。 惊讶的,不确定的,还有显而易见的失落。 程舒妍不自觉攥了攥袖口,转头对宋昕竹笑道,“你怎么一点事都藏不住?” 说完,又看向周嘉也,解释说,“还在追求阶段,如果成功了,到时候我和他一起请你们吃大餐。” “好,”失落过后,周嘉也仍旧笑得温和,“虽然不知道是谁这么有福气,但,提前祝福你,程同学。” “嗯,谢谢你。” …… 说不上是什么心情。 可能还是会有一些惋惜。 不过对她来说,这点情绪可以忽略不计。 但对商泽渊来说,就比较值得高兴了。宋昕竹是个小喇叭,他轻而易举便从她那打探到程舒妍和周嘉也的事。 然后,少爷就跟过年了一样。 大摇大摆地带着她去滑雪喝酒蹦迪,把能玩的都玩了一遍,又疯狂刷卡送她礼物,说是为了哄她开心。 可程舒妍却觉得,他这是在庆祝胜利。 不得不说,商泽渊这人偶尔是有点幼稚,也挺欠。 那段时间他身上多了很多又红又深的牙印,都是程舒妍在床上咬的,为了泄愤。 …… 周五下午没课,一般大家会选择在画室里自习,程舒妍选择回家。 原本想回房休息,路过一楼泳池时,脚步微微顿住。 别墅的后院很大,左边是花园,右边有个偌大的方形泳池。 池水清澈湛蓝,水面映着晴天。 商泽渊仰躺在泳池的正中央,双手在水中展开,饱满的胸肌在水面时隐时现,脖子上的银链也缓慢地荡着。 他闭着眼,周遭的水面泛着粼粼的金色光泽,他黑发泡在水里,阳光映在他清晰而优越的脸上,像镀了层虚焦而梦幻的滤镜。 有风拂过,他就这样随着晃动的水波飘着。 看着也太悠哉了。 程舒妍轻咳一声。 商泽渊闻声睁眼,但阳光强烈,他伸手遮挡,指尖带起一片水花,他眯眼看向她,问,“没上课?” “没课。” 他邀请她,“下来玩会?新换了水。” 程舒妍说,“不会。” “我教你。” 恐怕不是简单的教。 但念在天气实在太好,她也确实需要放松心情,思考片刻后,上楼换了泳衣。 她穿了一身黑,梳了丸子头,肩颈线优美,双腿笔直纤长。 商景中和程慧没在家,所以两人没顾及太多。 一开始他确实在教她,但程舒妍呛了几口水后,怎么都不肯再学,索性挂在他身上,让他带着她游。 这种情况之前也有过。 那时候程舒妍觉得自己体力欠缺,时常跟着商泽渊去负一楼的器材室锻炼。 只不过她推了几个哑铃便开始喊累,又怕无聊,就边玩手机边坐商泽渊后背上,让他做俯卧撑。 不做五十个不准起来。 商泽渊也惯她,真就随着她查数,从一到五十。做完后,她才肯下来,然后便轮到他做她,数到一千下才给她休息。 但往往到一半就会乱了呼吸,他这种时候不会迁就,反而攥紧她的腰,说,“从头开始。” “这次你准备叫我游几圈?”商泽渊问。 程舒妍吃过亏,不准备给他留任何体力,于是道,“五百圈。” 商泽渊低笑一声,直接翻身把人环住,又把她带到岸边。 程舒妍后背贴上了池壁,她打他胳膊,“干嘛啊你,吓我一跳。” 商泽渊说,“五百游不完,直接做吧。” 说完便吻了上去。 泳池旁是两堵砌着花纹繁复的米白色墙面,隔绝着外面茂密的植被与花草,有几棵高大的树不甘示弱,攀过墙壁,窥着墙内的一隅。 午后的风潮湿而燥热,池水冰凉,身上却热流涌动。 唇舌交缠,灼热的呼吸都沾上了水汽。 她仰着头,头发早已散乱,发丝在水中漂浮。而他一手将她环住,另一只手如同水中游鱼,拨弄着水草。 池水激荡,漾着翻涌的水花,剧烈水声盖过了隐藏在池边的轻哼。 就在这时,程慧的声音忽然响起,“游池换水了?” 两人动作略有停顿,却始终没分开。 直至脚步声越来越近,商泽渊从容地浮出水面,越过程舒妍,手肘撑着池边,面不改色地跟程慧说,“这会我在用。” 程慧见状,应了声后,又转身走了回去。 这期间,程舒妍始终环着他,眼前的景象从他紧实的腰腹,到一片昂扬,再到他那张清晰深刻的脸。 他们在家里,没有掩盖,几乎完全暴露。 不远处有佣人在修剪花园,程慧与泳池只隔了一扇窗户。 本该是非常紧绷的场合,偏两人视线一对上,火光四溅,有情绪在彼此之间疯狂窜动,跃跃欲试。 他轻轻含住她的嘴唇,低声道,“去我房里?” 她点头。 就这么一拍即合。 房门紧锁,里面是他们的一方天地。 第一次结束后,程舒妍靠在床边休息,准备回个微信。 周嘉也和她说起下周考试的事,她刚打了两个字,就被商泽渊夺过手机,倒扣在一旁。 程舒妍说,“你真的很烦。” “马上你就会喜欢了。” 然后就是第二次。 为了不压抑她的声音,他总会放些歌来试图盖过。 进行到一半,刚好歌单结束。 他懒得去重新调,便把人从窗边抱到钢琴边,让她弹给他听。 程舒妍让他滚,说自己哪里会弹。 紧接着人就被顶到琴键上,钢琴发出无规则的响声。 时而平淡,时而激烈,每一个琴键音的强弱都由他控制。 偏他时不时就要夸她,“宝宝弹得真好。” “别跟他画画,以后都来我这学琴,好不好?” 他故意的。 想到他这段时间的得意,程舒妍忍不住回头咬他。 商泽渊觉得疼但又很受用。 他索性握住她的下巴,让她视线偏离到他们一起弹奏的地方。 “你看,我们很契合,无论是灵魂,还是肉体。” “你跟我,才是天生一对。” 程舒妍咬紧牙关,没说话。 只是到顶端那一刻,她想,是这样的吧。 也许他是对的。 他们才是一路货色。 周嘉也这件插曲算是揭了过去,两人回到了从前的状态。 没有争吵和矛盾,他仍然迁就她,他们床上契合,床下吃喝玩乐。 转眼到了期末。 程舒妍遇到个烦心事,他们下学期有个去意大利交换的名额,本来她的分数是够的,但临时被更换成了班里另一个女生。 程舒妍就去办公室找老师理论。 结果人家不慌不忙地拿出一张成绩单,有理有据对她进行全方位的打压。 明显是早有准备。 程舒妍挺烦的,但又没办法,带着一股气回到家,当时商泽渊正打游戏,她直接把人抓到床上,说,“我要在上面。” 难得她这么主动。 商泽渊还有点意犹未尽。 结束后,程舒妍坐露窗台边抽烟,她简单洗过澡,只套了件他的体恤,底下真空。 此时正是日落时分,天边泛着金色与粉色的渐变光晕。 她侧对着晚霞,一口烟吐出来,她皱着眉说,“我今天去,嗯……去找老,师,了。” 话彻底连不成句,她没再说,低头看向始作俑者。 衣服下摆被撩开,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 垂着眼帘,做着手工,嘴上还应她,“去找老师了,然后呢?” 程舒妍收紧腿,叫他的名字,“商泽渊!” “你脑子里一天能不能有点别的事?” 他这才停了手,指尖挂着明显的晶莹。 她看见了,丢纸巾给他,“擦掉。” 他也照做。 只是一边慢条斯理地擦手,一边回答她刚刚的问题,“我一见到你确实没别的想法。” “以前我说对你感兴趣,可能现在,要把其中一个字换掉了。” 换做以往,她会笑着说他禽兽,但这会心里还烦着,她抬腿踢了他一脚。 察觉到她兴致不高,商泽渊扔掉湿巾,坐她旁边,问,“怎么了大小姐,不开心和我说。” 程舒妍不想说。 后来他好言好语哄了会,她才把那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她说我有灵气,但基础不如人家好。我不明白,成绩都摆在那,她从哪得出来这样的结论?” 商泽渊耐心地听她说完,若有所思道,“原来这样。” “哪一科的老师,明天我去找他。”他说。 程舒妍曲起双膝,两条胳膊随意搭在上面,指尖夹着烟,“不用。” 她只是单纯倾诉,并没有让他撑腰的想法。 “我帮你解决。” “真不用。” 老师临时把这个名额安排给别人,明显是收了好处,如果她让他出面,那和别人又有什么区别? 她有时候真的会排斥这种有钱人的游戏。 程舒妍平静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又补了句,“没针对你。” 商泽渊笑了下,顺手将她手里那根快燃尽的烟接过,摁灭,然后开口道,“金钱和地位有时候确实会局限一个人的发展,但束缚不了她的天赋。” 他转头看她,说,“你可以把我当做一个助力,只要你想,我随时帮你把机会拿回来。” “是你的,就是你的,我们不偷不抢,光明正大,没什么不可以。” 程舒妍静静地看了他会,而后缓慢移开视线,瞥向自己的指尖。 她没说话。 他好像一直这样,对她的事无条件支持与维护。 领奖他帮她撑排面,交换他帮她争取机会,还有很多事,他都会一声不吭帮她摆平。 从什么时候起,他的立场从我,变成了我们。 所以他对自己的女人有占有欲,也有保护欲吗?那还挺好的。 商泽渊见她沉默不语,伸手揉她的头顶,“想好了告诉我。” 程舒妍说,“想好了。” 她再次转过头与他对视,“我要这个机会。” 商泽渊轻挑眉梢,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好。” 不轻易服输,不退让,这才是她。 …… 隔天,商泽渊亲自去了趟教师办公室,只用了五分钟不到,便把这事解决。 他把结果带出来时,程舒妍舒了口气,心情是有些复杂的,但高兴的成分居多。 当晚,商泽渊为了庆祝,把俱乐部里的人喊出来吃饭。 程舒妍玩得很嗨,也喝了些酒。 中途有好几个女生来问商泽渊要号码,都被婉拒了。 当时小碗还开玩笑说,“妹子还在这呢,以后的嫂子可都得由你把关。” 程舒妍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他随意,我不管这些。” 闻言,商泽渊偏过头看她,语气意味深长,“是吗?” 程舒妍回看他,弯起唇角说,“当然。” 后来商泽渊出去接电话,迟迟没回来。 阿彬着急玩骰子,站起身朝门口看了又看,疑惑道,“泽哥去哪了?该不会被人拉走打野炮去了吧?” “噗……”程舒妍正喝冰淇淋酒,差点呛到。 小碗使劲锤他,差点把阿彬头摁酸辣粉里,“你他爹的当着妹子面说什么呢。” “污言秽语少听啊,别学坏了。”她捂程舒妍耳朵。 程舒妍笑得快岔气,说,“好了,我出去看看他在哪。” 说是去看,实际是为了给自己点根烟缓一缓。 结果还真在门口看到人了。 酒吧门前光线昏暗,隔着一道厚重的门,仍能听见里面震耳欲聋的音乐声。 商泽渊就站在摩托车前,一手拿着头盔,另一只手捏着手机打字。 他身前站了个女生,正仰着头和他说话。 夜里起了风,指尖的烟被风吹乱,也将两个人的话吹了过来。 女孩先是夸他的车帅,说什么都要缠着他带她跑一圈,说就想体验一下,想做他的挡泥板。 她长得挺漂亮的,妆容精致,声音也像熟透了的粉红芭乐,又甜又软。 商泽渊维持风度,始终侧着耳朵听,听完之后,收起手机,冲女孩说,“你裙子太短,骑不了车。” “没关系的,我穿了打底裤!” 他又说,“我喝酒了,没法酒驾。” “那也没关系,我不怕。”女孩想了想,说,“或者你把你的微信给我,我们约改天。” 这莫名让程舒妍想起她以前在图书馆见到的那一幕。 少爷果然是少爷,顶着这幅皮囊,到了哪里都能招蜂引蝶。 程舒妍轻嗤一声。 商泽渊留意到,视线扫了过来,又定住。 女孩也跟着看向她。 程舒妍偷看被抓包,先是顿了顿,才笑了下,举起捏着烟的那只手,冲两人打招呼。 女孩撅起嘴,问,“她是谁啊?” 商泽渊冲着她笑,唇角勾起好看的弧度,轻飘飘扔出三个字,“女朋友。” 正文 第22章 梦 程舒妍听见了, 但没动。 两人隔着两米远的距离对视。 女孩看看她,又看看他,问, “真的假的啊,我不信。” 程舒妍这才笑了声, 迈开步子,朝两人走去。 她穿了条牛仔裤, 个子高,腿又直又长,走路自带气场。路过垃圾桶时, 顺手将烟摁灭,而后慢条斯理地将披肩发扎起,停在商泽渊面前, 伸手出去。 商泽渊提着唇角, 笑得散漫,但特配合地把头盔递她手里。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临走前,程舒妍抱着他的腰, 转过头垂眼看向女孩, 说, “那我们先走啦?” 话音落,车子蹿了出去。 商泽渊心情不错,车速飙得快, 中间带着她甩了几次尾。 程舒妍拍他肩膀叫停, 他没听见,她便贴着他耳朵问,“你不说你喝酒了吗?” 机车的引擎声夹杂着呼啸而过的风, 在耳边响着,她听见他笑着说,“我骗她的。” 程舒妍也笑。 她重新环住他的腰腹,整个人以极其放松的姿态趴上去。 晚风潮湿,路边的霓虹灯在眼前连成一片。 直到天上下起了雨,雨水迎面打在护目镜上,有些看不清路。 江城就这点最烦,说下雨就下雨。 商泽渊放慢了车速,问她,“要不要找个地方躲雨?” 他问的是要不要,而不是直接停车。 那就说明还可以继续下去。 程舒妍不喜欢淋雨,唯一一次,是她和班里女同学吵架,他帮她撑腰,又接她上车。两个人淋了雨,浑身湿透,看似很狼狈,但事实上,那次给她的感觉很不错。 酒精让她心情愉悦,大脑持续兴奋,她懒懒地挂在他身上,说,“不要。” 而后,他再度提速。 雨天城市道路拥堵,他开上了环山公路。 夜晚起了雾,道路两侧耸立着高大茂密的古树,白色路灯穿插在树与树之间,在雾色和细雨中发散。 车子的嗡鸣声响彻在空无一人的公路,速度持续攀升。 雨天路滑,视线模糊不清,扑面而来的风和雨让空气更加稀薄,一切未知的危险,与轻微的窒息感,无一不刺激着感官。肾上腺素飙升,心跳加快,她非但不觉得紧张,反而酣畅淋漓。 他们时常保持默契,在寻求刺激这种事上也是一拍即合。 后来程舒妍得意忘形,张开了双手。 商泽渊低声阻止她,“扶好,别闹。” 听着挺严肃的。 程舒妍是个强势的人,她不大喜欢别人管她。但商泽渊好就好在,他在小事上完全不较真,对她纵容。只有在床上占领主导,以及这种在她明确做错的时候,用那种不容置喙的语气,对她进行提醒与命令。 趴好,腿分开,再抬高点。 听话,别闹,不可以。 每一句话说出时,都会让她有种难以言状的爽感。 她特别喜欢,也就乖乖照做了。 九点钟,雨渐停,两人到了顶端。 商泽渊找了视角好的位置,刚好可以俯瞰夜景。 白雾像一层朦胧的布,罩在整座城市的上空,依稀可见星星点点的灯光。 程舒妍畅快地深呼吸,看着夜景,抻了个懒腰。 商泽渊点了支烟,她瞥见,顺手夺过,他笑了笑,又点了支,而后调侃似的说起今晚的事,“不是说我找什么样的女朋友你都无所谓吗?” 结果她不仅中断人家搭讪,还当着女生的面上了车。 当时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但……的确可以视为一种宣示主权。 程舒妍保持嘴硬,“我只是在替你解围。” “哦,”他笑,“误会了,以为你在吃醋。” 她说,“放心,我不会有那种多余的情感。” 商泽渊深吸一口烟,那点猩红迅速后移着,又吐出去,将烟踩灭,忽然转移了话题,他问她,“你知道吊桥效应吗?” 程舒妍说知道。 他还是给予了简短的解释,“两个人一起经历提心吊胆的事,会产生心跳加速的生理反应,从而滋生感情。”他看向她,“我们好像总在做一些刺激的事。” 躲在房间里做爱,当着别人面似有若无地调情,一起坐车一起淋雨,还有他艰难取胜那场比赛,出发前、终点后,他目光所触及的永远是她。 “所以呢?”她问。 他懒散着开腔,“所以我得提前跟你声明。” 商泽渊垂下眼眸,与她对视。 不知什么时候,雨又悄然落了下来。 他们浑身都湿透了,商泽渊将黑发随意向后捋,眉眼在夜色中格外深邃。 他仍在笑,就这样漫不经心地丢出两句略显认真的话——“这种活动再来几次,我没法保证自己不对你产生那种多余的感情。” “也就是说,我可能会爱上你。” 程舒妍有一瞬的怔愣。 而他抬手,将她脸颊旁的碎发顺手拨到耳后,似调情,温柔缱绻。 “到那时你会怎么做?”他又问。 可她无法回答。 他的话始终说一半,留一半。此刻也是,这只是两句带有试探和玩笑的话,完全算不上告白,甚至只是他常用的伎俩,但也太过突然。 酒精让人兴奋,也会让人迟钝。 有雨滴落入眼中,程舒妍下意识眨动几下。 这在他看来倒像懵住、局促,是他从未见过的反应,可爱到爆。 商泽渊低笑,又道,“还有一种说法,互相有好感的人,对视不会超过十秒,他们会情不自禁……” 后面的话留白,他俯身凑上去,轻轻含住她的嘴唇。 接吻。 和以往那种带有情欲,灼热又剧烈的吻不同。 嘴唇因雨水变得冰凉,但触感却温软,吮吸辗转,又轻微地舔啃,像在逗弄小猫,耐心充足。 她尝到他舌尖的软,带着柠檬味爆珠和蓝莓气泡水味,甜丝丝的。 在呼吸逐渐错乱之前,他放开了她。 程舒妍仍保持着沉默,她一直在想她该说什么。 以她平时的性格,不管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她都会呛回去,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不可以。 谈恋爱不适合她,也会很麻烦。 他们维持现状就好。 她还可以揶揄他,问他是不是想跟自己讨个名分?那可能要让他失望了。 她有很多种方式可以应答。 但奇怪的是,她怎样都张不开嘴。 因为她此刻的答案竟然是模糊的。 这很不好,非常糟糕。 很久很久之后,程舒妍终于平静开了口,“我们该回去了。” 她转身要走,他却拉她手臂,将人拽了回来。 程舒妍蹙眉,想说别闹了。 可他只是俯身抱了抱她,说,“我今晚有点开心。” 她不知道他在指什么。 是她上了他的车?还是她没有第一时间回怼他? 她想不清。 程舒妍只是低着头,鼻尖撞到他坚硬的胸口,他身上那股好闻的木质香被雨水打湿。 雨好像越下越大了,雨滴打在树枝上,砸进水洼里,发出乒乒乓乓的声响。 这个拥抱比刚才的吻还要轻。 他们做过许多比这更亲密的事,但没有哪一次,能让她如此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商泽渊的手段怎么越来越高明了? 程舒妍暂时没空分析。 在那之后,她暂时放空自己,没心没肺地跟商泽渊玩了一整个暑期。 他们解锁了更多的地方和玩法,同时也解锁了很多床上的动作。 临开学前,宋昕竹约他们出来玩。 两人再次充当僚机,陪着宋昕竹和陈池一起去做了手工。 宋昕竹给陈池做了个喝水的杯子,陈池礼尚往来,开珍珠做了对耳环。 程舒妍是来参观的,她什么都没做,更多的时候在玩手机,有时实在无聊便去隔壁宠物店看看猫狗。 结果那晚结束,两人在车里做时,商泽渊忽然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盒子,两枚戒指,说是白天敲的,一人一个。 她这才想起,白天的确见他认真对着什么研究了半天。 商泽渊没赋予它任何意义,但又很明显是情侣对戒。 程舒妍认为不该收,正迟疑,他连续撞了几下,她只能将那枚戒指用力攥在了手心。 不过他们都没戴过,程舒妍把它收起来了。 …… 暑期一晃而过,江大开学。 程舒妍填了去意大利交换的申请表,如果手续顺利,她将在大二下学期成功出国,为期一年。 商泽渊看她每天抱着本意大利书啃单词,就有点后悔,问,“我是不是亲手把你送走了?” 程舒妍说,“就算不是你,我也会想尽办法拿到名额,我是一定要出去的。” “行啊,”他把她书本扣上,笑得挺痞,“那趁你走之前,多让你爽几次。” “禽兽。” “在你面前不需要当人。” 那天她的意语没学成,两人在他房间从天亮做到天黑。 不过商泽渊说得没错,两人相处的时间,满打满算不过半年。 所以在那之后,程舒妍默许他做很多事。 她允许他到教室找她,会在学校跟他撑同一把伞。 她允许他和朋友们一起吃饭时,偷偷牵她的手。 他的每一场比赛,只要她有空,基本都会去。 在校内,她也会去看他游泳。 他给她留固定的位置,每次从泳池里出来,他要么冲她笑,要么对她比手势。 周围人都在尖叫,而她也会从容地回给他一个大拇指。 两人一反常态地走近,再度被校内的人猜测关系。 这一次,程舒妍学了商泽渊的态度,不回应也不理睬,任凭他们揣测。 掀不起浪花的议论,没过多久就已经平息。 反倒是程慧忽然找上了她。 那天程舒妍正在房间里洗澡,程慧破门而入,吓了她一跳。 “你干嘛?”程舒妍皱着眉问。 程慧不语,视线在她身上来回扫,然后满意地点点头,说,“身材不错,你就这个体型可以,别再胖也别再瘦。” 她莫名有种不舒适的感觉。 后来擦了身子,走出浴室,才听程慧说,“你商叔叔给你介绍他朋友家的儿子,是个富二代。条件比商家差,但在江城也算叫得上名。” “不。”她直接拒绝。 程慧才不管她,自顾自道,“也是你们学校的,但男孩家有点要求,他们信基督教,要求女方身上不能有纹身。” 程舒妍烦得不行,赶又赶不走,索性套了件衣服,自己跑了出去。 当天,她就去给自己纹了个纹身,十字架,在锁骨下方。 商泽渊是第二天才发现的,那时两人刚做完,程舒妍正套衣服,商泽渊问她,“什么时候纹的纹身?” 程舒妍反应了会,指锁骨下方那个十字架,“你说这个?” “嗯。” “昨天。” “跟你妈吵架了?” 程舒妍说,是。 想叛逆,又不敢叛逆得太明显,所以才选了这么个位置。 商泽渊调侃说,“怎么又大胆又怂的,你还挺极端。” “不是谁都有资本跟你一样不管不顾。”她换好衣服,抬手搭他肩膀,“况且程女士疯起来挺可怕,我不想惹麻烦。” 说完,她转念一想,商景中疯起来似乎也没好到哪去。 视线对上,两人同时一笑,那点同病相怜的感觉又出现了。 “说起来,你怎么没去纹一个?”程舒妍主动问。 商泽渊吊儿郎当地说,“我的身体……” “太完美。”她抢答。 他在她嘴唇上亲了下,作为奖励,说,“宝贝真聪明。” “自恋。”她说他。 不过一开始她只是想到像他这种花里胡哨的人,应该会有纹身才对。但转念一想,他这具身子确实完美。白白净净,纹理分明,要是真纹了也不知道会不会破坏美感。 她很快便知道了答案。 因为商泽渊隔天也去纹了,还和她同一个图案,只不过是在喉结下方。 商景中是第一个看到的人,四人坐在餐桌旁,他对着他这纹身看了又看,最终叹口气,什么都没说。 等晚饭结束,程舒妍偷溜进他的房间,问他干嘛学她? 他说,“证明我比你大胆。” 她知道他在嘲讽她把纹身纹在锁骨下,气得她对他拳打脚踢。 商泽渊笑着把人搂进怀里,重新解释,“你就当是情侣纹身,谁叫你不戴戒指?” 人是要咬的,嘴也是要还的。 她边啃他,边呛道,“谁跟你是情侣?” “还有,你不也没戴过?” 她咬一口,呛一句。 商泽渊被她逗得直笑,肩膀和头发丝一起颤。 最终没忍住,把人放钢琴上狠狠做了一顿。 …… 商泽渊多了个纹身这事,很快又在学校里传开。 一部分人好奇为什么是个十字架,还有一部分觉得,这tm简直太潮了,我也要纹。 彼时程舒妍就坐在教室里画画,耳边充斥着对商泽渊的讨论声。 她位置在角落里,画板遮着脸,所以不容易被注意到。人家以为商泽渊表妹不在,讨论起来也就肆无忌惮。 “是看了动漫吧?中二之魂被激发了。”——联想派。 “我倒觉得他审美挺主流的,本来就性感,挑那么一个位置纹,喉结下欸,性感+10086了好吗!”——崇拜派。 “纹身这东西,有了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猜猜下一个会在哪里?”——展望派。 紧接着就有人说,可能会纹在人鱼线,那更性感。 说起人鱼线,又不得不提起他昨天游泳,穿了条特别显身材的泳裤。最终话题又回到了论坛上的帖子上,他,到底有多大? 程舒妍听了半天,实在没忍住,轻笑出声。 几人这才注意到她居然还在教室里。 一时间,尴尬之色在几个小女生脸上疯狂流窜。 程舒妍庆幸自己挂着耳机,收起画板,她摘下其中一只,疑惑地看向她们,问,“怎么了?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几人这才明显舒了口气。 “没什么没什么,”其中俩女孩凑上来,问,“妍妍,就是你知道,你哥……” 话还没问完,有人忽然在教室门口喊,“程舒妍,有人找。” “抱歉,我出去看一下。”她对两人道,而后收起耳机,出了门。 教室外,走廊的窗前,站着一个女生。 个子约莫在165左右,长卷发,穿了条miumiu的深蓝色连衣裙,肩上挎支黑银的cf mini。 是完全不认识的人。 “你是程舒妍?”女生抱着臂,视线上下扫过,语气不太友善。 对方显而易见的敌意,瞬间引起了程舒妍的反感,她垂眸看她,淡淡地问,“是,有事?” 女生扬着下巴,说道,“我来找你,是为了商泽渊的事。” 因为商泽渊而找上她的人可就太多了,程舒妍语气不耐,“你哪位?” “我是他未婚妻。” 正文 第23章 梦 “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你到底跟他什么关系?我怎么不知道他有个表妹?” “商伯父知道你的存在吗?” 对方在自报身份和目的之后, 对着她连连逼问。 程舒妍没说话,她在短暂的沉默中,尽可能保持理性, 去判断对方的话。 商泽渊的未婚妻。 程舒妍从没在校内听过任何相关传言,也从没听他提起过。 这感觉很荒谬, 可对方兴师问罪的架势又不像在恶作剧。 所以只有两个可能。 第一个,这女的疯了。 第二个, 她成功领取“小三”体验卡一张。 但不管是哪个答案,她都需要进一步求证。 在知道真相之前,她不会, 也不愿意回答任何问题。 程舒妍的缄默不语在对方看来反倒像逃避,她追问,“你为什么不说话?” 而她始终平静, 只面无表情地问了句, “你叫什么?” “何思柔。”女生说。 教室外的动静引起了同学的注意,大家不明所以,一个个都趴在窗前和门口,侧着耳朵听。 程舒妍回来时, 那些带着八卦与好奇的视线还没来得及收回, 下意识朝她看去, 她视若无睹,径自走回到位置上。 于是那些人又开始交头接耳,一边偷看, 一边猜测刚才是什么情况。 直到程舒妍扫了她们一眼, 气氛莫名凉飕飕的,一群人这才停止议论,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程舒妍重新拿起画笔。 她知道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她, 她不能有任何情绪外露。 她也在时刻告诉自己,这不算什么大事,如果真做错了,大不了和他断了关系,悬崖勒马就行了。 再理智些来讲,商泽渊只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 他们并非情侣,没有恋爱,她也没对他投入过什么感情。没必要因为他的事耽误进度,眼下更重要的是专注自己。 程舒妍聚精会神地看着眼前这幅半成品,思考着该从哪里下笔。 这时,宋昕竹跑了进来,她穿过教室,坐她旁边。有好几个人循着她的脚步,再次往这偷看,她也注意到了,所以暂时没说话。 等过了一会,她才掏出手机打字,递给程舒妍看。 “妍妍,怎么回事?我听说有个自称你哥未婚妻的人来找你了?” 程舒妍扫了眼,还未说话,宋昕竹惊讶道,“妍妍,你的手……你怎么了?” 闻言,她垂眸,就见握着画笔的右手正细微地发着抖。 她已经坐在这十几分钟了,笔尖迟迟停留在画纸上方,一点没动,手也颤着,可这些,她竟毫无察觉。 放下画笔,程舒妍攥了攥拳。 隔了会,她转头对宋昕竹道,“我有点事先走了。” 说完,腾地一下站起身,她只带了手机,包都没拎,走出教室。 程舒妍边走边拨通了商泽渊的电话。 那边的男声刚响起,她直接就是一句,“你在哪?” 商泽渊听出她语气不对,顿了顿,才道,“俱乐部,怎么了?” “好。”她走得很快,带动的风拂起脸颊旁的头发,“在那等我,半小时到。” …… 程舒妍赶到的时候,商泽渊在更衣室换衣服。 再三确认过这里没别人,她抬手,咣当一声把门关上,又上了锁。 闻声,商泽渊往这看了眼,问,“什么事这么大火气?” 程舒妍一言不发走过去,站他面前,仰头与他对视。 他刚结束一场比赛,洗过澡,随意套了件celine的黑t,身上有股淡淡的沐浴露香。 只不过今天出了点意外,压弯压太狠了,胳膊肘被磨出个杏子那么大的伤口,一片血红,挺刺眼的。 商泽渊也没管,抬手,准备摸她头,结果程舒妍后退一步,躲了过去。 手就这样落了空,他眉眼中闪过困惑。 看样子,他完全不知道学校里发生了什么。 但程舒妍不是来汇报情况的,她是来找答案。 她甚至不需要说任何前因后果,只需问一句就够了。 “何思柔是谁?” 说完,她全程紧盯他的反应。 所以她轻而易举便能看到他略微蹙了下眉,和卡顿在嘴边的话。 片刻后,他才反问她,“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好了,就这个反应,就这一句话,她心里已经有数了。 但她仍然站在原地没走,也许是想让答案更加精确,也许,是不死心吧。指甲抠着手心,她深呼吸后,又问了句,“你未婚妻,是吗?”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说话。 没有什么比这更有力的答案了。 一盆凉水从头淋到脚。 紧攥着的手松开,程舒妍瞬间笑出声。 好啊。 太好了。 果然人只要活得久,总能遇到离奇的事。 她还真领了张“小三”体验卡。 “商泽渊,”她沉声叫他的名字,一字一句地说,“你这个人渣。” 说完,她转身便走。 商泽渊终于有了反应,上前拦她,“你先冷静一下,我可以……”跟你解释。 “我冷静个屁!” 她喊,“让开!” 然而他不可能这样放她走,她往左,他就堵在左边,她往右,他又拦在右边。 程舒妍伸手拉门,他抓她胳膊,她用力甩,怎么都甩不开。 积攒的怒火在这一刻尽数爆发,程舒妍反手挥过去,“啪”的一声,一巴掌直接扇到了他脸上。 空荡荡的更衣室,这一声格外响亮。 商泽渊脸歪向一边,平生第一次挨耳光,懵了片刻。 程舒妍却趁他静止的这一刻去开门。 他及时反应,还是把她手摁住了。 程舒妍气得锤他、踢他,甚至有几次,不小心抓到他胳膊上那块伤口。 他疼,但强忍着,紧蹙着眉,没吭一声。 “我们怎么说的?!”她扣紧他的胳膊,任凭指尖陷进他的肌肤里,“你他妈让我像个傻子!” 商泽渊站在那让她发泄。 他不明状况,只能就现在发生的事进行解释。 “我和她只是名义上的。” “所以呢?”她问,“那她算不算你未婚妻?” “我没承认过。” “算不算?!” 商泽渊停顿。 这个问题根本没有标准答案。 他和何思柔是家里人定的,那算不算是未婚妻?算。 可是在他这,他会跟她结婚吗?不会。 他只能说,现阶段还算。 “那就够了。” 什么只是名义上的,不还是没法改变她插足别人的事实? 再次面对何思柔,她只会变得没有底气。 她觉得丢脸,更有种被隐瞒被戏耍的愤怒。 “如果你跟别人有要发展的关系,起码要跟我坦诚!” “我没想跟她发展。” “可她是你未婚妻!” “我没碰过她。” 没有牵手拥抱,更没上过床。 这是他的界限,也是他给自己留的退路。 程舒妍怔了怔,随后轻嗤一声。 “你在跟我开玩笑吗,商泽渊?”笑过之后,她拧起了眉,一眨不眨地望向他,“别装了,你明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肯定也知道我这么生气的原因。” “你多聪明啊,平时连我一个眼神都能读懂,现在跟我放烟雾弹模糊概念?我不信你不懂我的意思。” “还是说,你的感情观念确实是一滩稀泥?你没有是非观,不懂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声音逐渐拔高,她几乎是对着他发泄一般地喊着,“你这个人早就是烂透了的。” 只是在吼完这句,程舒妍才蓦地反应过来什么。 感情?他和她从来就没有感情,又谈什么感情观念? 太好笑了。 商泽渊始终望着她。 手臂上留下深深浅浅的指甲印,伤口因动作剧烈流着血,可他只是看着她,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平静且认真地说,“给我一点时间,这件事我会解决。” “没必要。”程舒妍用力把他甩开。 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 瑞瑞等人隔着门问道,“泽哥,什么情况?” “里面怎么了,那么大声音,没受伤吧?” 室内烟火弥漫,几人不明所以的疑问,反倒让汹涌的情绪暂缓。 商泽渊没去理会。 而程舒妍已经转身,拧动门把手。 他叫她,“程舒妍。” 她动作没停,在拉开门之前,淡淡丢下句,“好聚好散吧。” …… 当天晚上,两人都没下楼吃饭。 程舒妍坐窗台边,开着窗。 画板在眼前展开,上面一片空白,脚边落了一地的烟头,她一根接着一根,几乎没停过。 她是在十点钟收到商泽渊微信的。 商泽渊:【聊聊。】 她没回,反手把他的微信和手机号都拉黑了。 收到红色感叹号,在商泽渊意料之中。 他知道她正在气头上,这会什么话都听不进去,所以也只能缓一缓。 只是接下来几天,她拒绝沟通,拒绝碰面,他去敲门,她一次都没应过,上放学也总是自己先走,拦又拦不住。 后来他实在没办法,才在某天早饭时,当着两个大人面喊她的名字,“程舒妍。” 彼时她刚撂下筷子起身,闻言,果然脚步顿住。 商泽渊擦了擦手,说,“等我会,一起上学。” 再次坐上同一辆车,两人起初保持沉默。 商泽渊动用了先前一样的路数,让司机下车买东西。 人一走,车上只剩他们,他才转过头,准备开口。 程舒妍抢先他一步,平静道,“我还有三个月就出国了,别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商泽渊蹙眉,“你一定要这样?” 她置若罔闻,只是在戴上耳机之前,又补了句,“别碰我,不然我马上下车。” 程舒妍动真格的了。 他们同在一个屋檐,在一个学校,没法不碰面,但她就能做到完完全全将你隔绝在外。 不听你说什么,也不管你做什么。 她不会对你说话,但她每一个眼神,都明晃晃地告诉你,她厌恶你。 都说他脾气上来拉不住,其实她更甚于他。 商泽渊没再说话,两人相安无事到了学校,各自下车,朝相反的方向走去,如同先前那样。 何思柔来学校找程舒妍那次过后,就没再出现过。 也许是商泽渊跟她见面了?两人解释清楚了?她不清楚,也懒得搞清楚。 不过上周末,商景中倒是把她叫书房里,叮嘱她,“泽渊的未婚妻比较特殊,她的身份需要保密。” 程舒妍说她懂了。 事实上,她根本没想说什么。 就连宋昕竹后面追问,她也只是以一句“不清楚”搪塞过去。 她早就不想再跟他们扯上关系了。 小碗:【妍妍妹子,最近怎么没来俱乐部玩,我们都想你了。】 再次收到小碗的消息,程舒妍盯了屏幕好一会,还是没有回复。 她揣起手机,准备继续画画,可抬眼看去,眉心却不由一蹙。 素描纸上呈现的画面一塌糊涂,不仅今天一塌糊涂,过去的这段时间里也是一塌糊涂。 她好像没法静下心来,脑子里很乱,没有头绪,这感觉简直太糟糕。 程舒妍丢下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就在这时,门口有人喊她——“程舒妍,有人找。” 她顿了顿,看了过去。 何思柔探头进来,朝她摆了摆手。 想到对话可能会比较特殊,程舒妍把人带到d教外的花坛前。 何思柔依旧穿着精致贵气,虽比程舒妍矮,但始终昂着头,像个趾高气昂的小公主。 程舒妍知道她对自己不友善,但也没什么办法,只能等着对方开口。 何思柔率先道,“我都听商伯父说了,上次是我冲动,误会你了。” 程舒妍抿直唇线,“嗯。” 除此之外,她的确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思柔又道,“所以,你是许阿姨哪个亲戚的女儿呢?” 她笑着看她,一双黑亮的眼很灵动,“哦,我问这些没别的意思,因为我跟阿泽认识很久了,我见过他的姐姐和他妹妹,但我确实没见过你。” 看似友好交流,实际上还是打探,话里话外还带了点宣示主权的意味。 她名正言顺,完全可以这样做,程舒妍不在意。 但诸如此类的打探,她就算问一万遍,她也没法回答。 “你去问商泽渊吧。”程舒妍说。 “我来找你,你不能和我讲讲吗?”何思柔歪头,“毕竟,将来我会是你的表嫂。” “我要上课了。” “耽误这点时间,没关系的吧?” 一个准备退让,一个步步逼近。 两人对视着,暂时陷入僵局。 教学楼门口,正聚集着一群人,悄悄打量着两人,更有甚者假意路过,实则侧着耳朵听,试图搜刮些八卦来。 沉默许久,程舒妍终于开口,“我有义务一定要回答你的问题吗?” 何思柔愣了愣,随即又笑了下,“不好意思哦妹妹,我真的只是好奇。” “好奇可以来问我。” 突如其来的一道男声,顿时打破僵局。 两人循声看过去,商泽渊面无表情地朝这走来,但脚步没停,只在路过时,低声说了句,“跟我过来,何思柔。” 然后,他就这样当着众人面,把何思柔带走了。 一时间,偷看的人也顾不得隐藏了,沸腾着冲进教室里去喊人,或是打电话,或者三两成群跟着凑过去,像一群发现了巨型香蕉的西伯利亚猴子。 程舒妍没动,她仍站在花坛前,静静地看向不远处。 两人在另一侧的花坛,邻着树,和她隔着几步远。 何思柔见到商泽渊就高兴,背着手,仰起头,冲他笑,有小女生的娇羞。 商泽渊表情淡淡,他穿了身宽松白衬衫,袖口挽着,领口解了几颗扣子,松散又不失矜贵。 在此之前,他一直跟着商景中去参加商务会议,没回过家,所以他们有几天未见。 他好像瘦了点,侧脸轮廓更加利落清晰。 何思柔说着话,商泽渊边听边吸了口烟,手腕上戴着黑色双绳。他仰头把烟朝天上吐,喉结突出,而后将烟踩灭,才上前一步。 他能跟着程舒妍互吐烟圈,但是有其他女生在的场合,总是会拿捏礼貌分寸,很有风度。 他对何思柔说了句什么,何思柔皱眉,又回了两句。 两人聊的内容没人能听清,但能从表情上不难看出对话不太愉快。 后来,何思柔急了,上前要抓他的手,商泽渊却退了一步,躲开了。 “我没碰过她。” 程舒妍想起他的话,不禁扯了扯唇角。 她也是在那天两人吵完架,回过头慢慢复盘,才想清楚一件事。 宋昕竹曾和她说过,包括论坛里也有不少讨论,说商泽渊只可以暧昧,不接受任何肢体接触。 她当时真以为他是自恋,觉得自己完美到别人碰不得一分一毫。 现在想想,这哪里是洁癖自恋,只是不想负责罢了。 凡事只要没发生,就还有余地,这一切,他分明算的清清楚楚。 所以他总能在别人要吻他时,及时躲开。 也能避免何思柔碰到他的手,哪怕两人相处多年。 那,她呢? 所以,他把她当什么了? 正文 第24章 梦 人总会在某个特定时段, 被卷入到脆弱敏感的情绪当中。 当晚,程舒妍坐窗前发呆时,忽然感觉到一阵热流, 急忙跑到卫生间,发现来了例假。 也难怪她白天会莫名对着他们看了那么久, 想了那么多。 她披了件薄外套,下楼接热水喝。 走到餐厅, 才发现冰箱前站了个人。 是商泽渊。 不知道他白天跟何思柔聊了什么,晚饭吃到一半,就被商景中叫书房里, 两人大吵一架,他摔门便走。 程舒妍以为他今晚不会回来了,没想到会遇上。 她本想直接上楼, 但又觉得, 没必要。 于是她照常去接水。 商泽渊问她,“生理期到了吧?” 程舒妍手一顿,没说话。 他放下透明水杯,冰块碰撞杯壁, 发出声响, 而他转身到橱柜里拿红糖, 冲了杯红糖水。 她向来记不住自己的日子,反倒是他记得比较牢。 几乎是每一次,他都会帮她冲生姜红糖水、揉肚子。 之前程舒妍还调侃他, 记得牢是因为那几天没法做, 商泽渊捏她鼻尖,说她没良心。 “喝这个。”他低沉的声音响起。 程舒妍回过神,没接, “不用,谢谢。” 她拿起自己的杯子,准备回房。 刚迈两步,听见他问,“要怎么样才肯消气?” 程舒妍没回头,也没回应。 她还在继续走,商泽渊又问,“如果她不是我未婚妻了,你……” “不关我的事了。”她终于回他。 “什么?” “你跟谁在一起,有没有未婚妻,都跟我没关系。” 他停顿片刻,才道,“气话?” “你听着像气话吗?”她转头看了他一眼,冰冷的月光映在她脸上,她笑得毫无温度,“我是真无所谓了。” 程舒妍有一套防沉迷系统。 用来时刻提醒自己不被感情牵绊,但偶尔会遇到失灵的状况。所以就需要有人或事来提醒,将它重新开启。 她在商泽渊这失控过两次。 第一次,她被他的各方面魅力吸引,又沉浸在他对她的好里。后来因为误会他妹妹来电显示那事,让她敲响了警铃。她给两人的关系加了不谈感情的定义。 第二次,她在周嘉也那短暂迷路,商泽渊强行将她拉回,让她留在他身边,占有欲爆棚的样子其实很可爱,她有过短暂的心动,也暂停思考与理智和他在一起,然后,何思柔出现了。 一开始她生气,暴走,甚至感到委屈,但很快就冷却了下来。 也许有些事,她从一开始就不该碰。 所以他们之间已经无关对与错了,她不再允许他靠近,只是因为她醒了。 …… 程舒妍回房后,没一会便听到楼下车子的嗡鸣声。 他走了,当晚没回来。 不知道是在她这碰了壁,还是因为在跟商景中叫嚣,往后的几天,她都没再见到商泽渊。 程舒妍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些,因为商景中肉眼可见的暴躁。 家里氛围再次紧绷。 在这种状况下,程舒妍的日子也不好过。 程慧之前让她跟富二代认识那事,并不是说说而已,后面又陆续催了很多次。 每一次程舒妍都直接拒绝。 直到她被老师亲自通知了一件事,她的留学申请被卡了。 问原因,对方只说——“回去问你家里人吧。” 能是谁做的? 商泽渊不可能这么卑鄙,答案显而易见。 那晚,程舒妍和程慧大吵了一架。 程舒妍问程慧怎么可以拿她的人生和前途开玩笑,程慧却说,“你的人生?没有我,你哪来的人生。” 她点着她的肩膀,一条条列举从小到大为她付出了什么,花费了多少。 程舒妍不听这类道德绑架的话,吵来吵去也无解,挺累的,她挥开程慧的手,点了支烟,说,“把留学机会还我。” “可以,”程慧说,“你去跟他见面,交往。” “进展不顺利怎么办?” “什么时候顺利了,什么时候还你。” 程舒妍拧眉,“时间快截止了……” “你放心,只要你不耍小聪明,这点事我不会耽误你。” 威逼利诱在前,程舒妍只得暂时松口。 三个月,就三个月。她告诉自己,只要忍过去,就可以逃脱了。 “谈判”结束,程慧嘱咐她早睡,又在离开房间时,笑着补了句,“商泽渊你没套牢,贺彦你可要拴住了。” 心脏剧烈一跳,程舒妍惊诧地看过去。 此时门关得只剩条缝隙,程慧在门外,看不到她的表情,只听见她意味深长地说,“我们在商家住不久了,你也不想我们母女俩过苦日子,对吧?” …… 第二天,程舒妍加了贺彦的微信,两人简单聊了几句,又约在周六碰面。 和想象中差不多,一个浮躁又没什么涵养的富二代。 长相谈吐品味,各方面都远远比不上商泽渊。 但……好像不应该和他作比较。 程舒妍暗自摇了摇头。 贺彦也是被家里人逼着来,起初不情愿,后来见程舒妍漂亮,话才逐渐变多。大多是些对自己的吹捧。 这顿饭几乎是在他喋喋不休中结束的。 程舒妍对他并不喜欢,但很无奈,还得继续保持联络。 隔天,已经一周没回家的商泽渊忽然出现了。 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消息,直接冲她房间里,车钥匙往桌上一扔,问她,“什么意思?” 程舒妍彼时正画画,停笔,瞥了眼他,有些后悔自己忘记锁门,但人已经进来,不得不应对,只能摘掉耳机,平静反问,“你想说什么?” 商泽渊反手锁门,呼吸粗重,他车丢在门口,连电梯都懒得等,直接跑上来的。不复以往的淡定闲散,他带着情绪来,声线很沉,“你跟别人相亲?” 她侧了侧脸,“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 他这阵子为了取消婚约,一直在跟商景中斗。父子俩这回都动了真招,商景中不仅冻他卡,还断他资金链。 饭桌上吵吵嚷嚷的事,搬到别的地方,就成了商斗。他有本事,偏商景中也不是吃素的,斗来斗去,是有点心力交瘁。 但他想着,一股劲办完了也就结束了。 程舒妍心里憋着气,他这会说什么都不管用,但只要婚约没了,他们就有机会能面对面谈谈。到时候她想朝他砸酒瓶,还是再抽两巴掌,随她,他的错他认。 反正这烂事结束,她消了气,他总要把她摁床上狠狠弄几天。 他也是无意间听说她跟贺家那二世祖相亲吃饭。 当时就撂下事,飙车赶了回来。 结果人家是怎么说的? 跟别人相亲,有什么问题吗? “生气归生气,我们还没分手吧程舒妍。”他视线如一团乌云,重重压向她,“你这样合适吗?” 程舒妍纠正,“我们没谈过。” 他蹙眉,重复这三个字,“没谈过?” “如果你认为上了床就叫恋爱,我只能说,是你误解了。” 她感觉得到他的情绪,她每多说一个字,他的视线就越沉。两人也吵过架拌过嘴,但他最多只是笑着说点半真半假的狠话,这幅冷脸严肃的模样她没见过,但她不怵,从她答应跟贺彦见面那天起,一切后果她都预想过。 他们早晚要经历这一遭,或是对峙,或是大吵,结束了也就结束了。 商泽渊咬后槽牙,“那你说我们是什么?” “总之不是恋爱关系。”她语气轻松。 “看着我说话。” 他居高临下,垂着眼,沉着嗓对她发号施令。 程舒妍默了默。 那股火气莫名就被点了起来。 她也烦,她也不情愿。可他偏要追过来审问,她欠他的吗? 程舒妍腾地站起身,靠着窗,胳膊抵着玻璃,而后抬起眼,扬着下巴,说,“看着你说又能怎么样?你有什么资格来冲我兴师问罪?难道只许你有未婚妻,不许我和别人发展,你也太蛮横了吧?真当自己是少爷!” “我说了只是名义上的,我在想办法了!” “我也说了不需要你想办法,咱俩早就结束了。” “我没同意结束。” “我同意就行,哦,说结束都算体面,对我来说,你也就是无聊时候的消遣,炮友而已,说什么结束和开始,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了。” 话音落,室内陷入一片寂静。 胸口因情绪激动剧烈起伏着,程舒妍仍看着他,身子紧贴着窗。 今天降温了,夜色也透着凉,偌大的玻璃像刺骨的冰锥,带着寒意渗透她,又飞速朝四肢蔓延开来。她指尖发着颤,但强忍着攥拳,别到身后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商泽渊轻嗤一声,“你非要这么说话是吧?” “我这人就这样,有什么说什么。” 顿了顿,他紧盯她的眼,“我再问一遍,认真的?” 程舒妍回视,满眼倔强,“认真的。” “好。” “行。” “可以。” 他一连说了三句,扯着唇,笑里带着嘲意。像是结果已经敲定,他没半分眷恋,没想法纠缠。所有的好脾气和耐心,都已经在接二连三的拉扯中耗尽,办法他想了,道歉也道了,不行就算了。 他还没那么贱非抓着一个女人不放。 “那就这样吧。”商泽渊看着她,倒了两步,随后干脆利落地收回视线,转身便走。 程舒妍说,“你的钥匙。” “丢过来。”他脚步停,背对着她。 她从桌上捡起,朝他扔,他闻声抬手,精准抓到钥匙,揣进口袋里,开门走了出去。 这所有的动作里,他没回过一次头。 “砰”的一声,门被用力关上。 程舒妍像卸了口气一般,肩膀下垮,两只手扶上玻璃,缓慢坐了下去。 结束了。 那晚之后,两人关系彻底降到冰点,甚至还不如程舒妍刚搬进商家时的状态。 那时候他们也不熟,但他会看她,会调侃,会接她的话。而现在,他一个眼神没再给过,说闹别扭也不尽然,他们更像是陌生人。 商泽渊出门自己开车,程舒妍坐家里的车去上学,从一个饭桌下来,两人兵分两路,分道扬镳。 偶尔在校内偶遇,也都默契地目不斜视。 他见过她和贺彦一起喝奶茶。 她也见过他和女生在树下说话。 各自谈笑风生,挺好的。 这点异常很快被宋昕竹发现,她试图问过程舒妍几次,但她没说。 后来有一天,两人在食堂吃饭,恰好见到商泽渊身边围了几个人,洋洋洒洒路过。 宋昕竹主动跟他打招呼,商泽渊冲她笑了笑,说,“中午好。” 说完不着痕迹移开眼,像没看到程舒妍一样。 再转头看去,程舒妍也闷头吃饭,一脸事不关己。 宋昕竹忍了会,实在没忍住,压低声音悄悄问,“你俩到底怎么啦?” 程舒妍夹着菜往嘴里送,语气淡淡,“没怎么。” “是不是因为你哥那个未婚妻啊?” 程舒妍没说话。 她沉默,就代表她不想说。 但宋昕竹是她的朋友,也想替她解决烦恼,于是自顾自说着,“我知道,就是因为她,我在陈池那都听说了。” 其实陈池的嘴挺难撬的,别人的事他向来不提,那天也是凑巧,两人在图书馆遇上,一起喝了杯咖啡。宋昕竹刚问了一句,陈池就倒豆子似的,和她全说了。 商泽渊跟何思柔的婚约,是双方长辈口头定的。 女孩倒是挺满意,但商泽渊从没松过口。因为这事,他一直在跟商景中抗衡,这么多年来,大大小小的争吵无数次,咬着牙,较着劲,互相不低头。高一那年,他甚至直接躲去英国,读完高中才回来。 但商景中还是不罢休,毕竟这事关商圈里的合作与竞争,不能由着他胡闹。于是商泽渊反抗,他就停他的卡,断他的财路,各种威逼利诱。 当然商泽渊也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他瞒着他爸自己投资创业,就想着有一天脱离商家,直接走人。 “前段时间他未婚妻回国嘛,两个人又杠上了。陈池说,本来商学长在秘密织网,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忽然就不藏了,提前撕破脸。那天在学校里,他直接跟那女孩说要解除婚约,结果回家就被他爸扔了个花瓶,你不知道这事吗?” 程舒妍仍然没说话,但夹菜的动作稍微放慢了些。 其实就算宋昕竹不说,她也能猜到个大概。 像他们这种家庭,婚配本就身不由己,何况商景中还那么强势。 “你哥也挺难的,之前他未婚妻还在国内的时候,他爸不允许他夜不归宿,也不让他谈恋爱,学校里是专门有人盯梢他的。” “所以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他才不跟人接触过密,我以为他渣男呢,原来都是误会。” 听到这,程舒妍终于放下筷子。 但她还是没说话,就只垂着眼帘,静止在那,像在梳理情绪。过了良久,她才从背包里掏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过嘴,再开口时,语气毫无波澜,“吃饱了吗?”她说,“下午还有课。” 宋昕竹这边正为商泽渊惋惜呢,闻言,赶紧扒了两口饭,说,“吃好了!” 出了食堂,两人直奔d教。 结果路上刚好遇到贺彦。 他把人叫住,也不顾程舒妍身边还有人,直接就问她下午准备干嘛,她说上课。 “几点结束?” 程舒妍说,“三点半。” “太晚了,能翘课不?” “不能。” “那行吧,在哪个教室?我到时候去找你。” “找我干嘛?” “晚上一起吃个饭,我妈让的。” 程舒妍原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顿了顿,她说,“d305。” “三点半,d305,行,我知道了。” 两人正说着话,一声巨大嗡鸣声突然响起。 程舒妍猝不及防吓了一跳,循声看去,就见不远处一辆红色的兰博基尼朝这边驶来。 车身在阳光的映射下,张扬又高调,车子敞着蓬,轻而易举便能看到里面坐着的人。 商泽渊穿一身深色衬衫,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夹着烟,搭着车窗框,手腕上戴了块深棕色腕表,一如既往的惹眼。 而他的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女生,长发,齐刘海,正笑着和他说话。 除了程舒妍,大家从未见过有女生坐上他的副驾驶,偏那人也不是所谓的“未婚妻”。 一时间,沿路的人又开始交头接耳,有人连忙举起手机拍照。 贺彦笑着说,“呦,这是换了个妞?” 不知道在对谁说,反正程舒妍没理,她视线跟着商泽渊由远到近。 她看到他抽着烟,时不时应身边那女生两句。又在靠近程舒妍时,朝她轻描淡写地瞥了眼。 按照以往,他本该移开眼,这会却一反常态地笑了下,像是某种恶作剧的预告,他在她这放了点前奏。 来不及多想。 下一秒,车子急速拐了个大弯,甩了个尾,车轮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调转方向的车就这么直奔贺彦来,车身几乎擦着贺彦而过。 惊得贺彦往后踉跄,险些摔倒。 程舒妍眼疾手快,扶了把,贺彦才堪堪站稳。 “草!”贺彦骂了声。 “神经病。”这句是程舒妍骂的。 …… 下午的课,程舒妍有些心神不宁。 她无数次回想起中午那一幕,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等到三点半,课程结束。 周遭同学陆陆续续离开教室,程舒妍也收起书本,刚准备起身,就收到了贺彦的微信。 他说自己车被擦了,要晚点到。 贺彦:【大概四点。】 程舒妍回他:【好,不急。】 眼下没什么事,她只得重新掏出书本,开始背单词。 不知不觉,教室里只剩她一人。 她正读到一个词——“addicted,上瘾的。”忽的听见有人推开了门。 程舒妍早有预感似的,抬眼看去,然后视线一顿。 果然是商泽渊。 他仍穿着中午那身衬衫,从进了门开始,便不紧不慢挽起袖口,随手拎了把椅子,将大开的教室门抵上,做完这事才看向她,慢悠悠地朝她走。 程舒妍不动声色坐在原处,攥着笔的手指却不自觉收紧。 他越是靠近,她收得越紧,她甚至能感觉到手心里在冒着汗。 然后,他在她面前停住。 程舒妍直接站起身,拎起课本和包就要走。他早有预料般,一手撑着桌面,另一手撑墙,将人挡住,严丝合缝。 默了默,程舒妍抬眼,问,“干什么?” “不是三点半吗?他怎么没来接你?”商泽渊笑着问。 “他为什么没来,你不清楚吗?” “啊,”商泽渊尾调拖得老长,听着很懒散,“我好像清楚。” 程舒妍没空废话,“让开,我要走了。” “你不等他?” “这不关你的事。” “但是怎么办呢,我可是有个礼物要送给他。” 闻言,程舒妍眉心一跳。 他的语气她再熟悉不过,每当他准备做什么坏事时,就会用这种意味不明的腔调。是恶劣的前奏,是恶作剧的预警。 她中午的预感没错。 深吸一口气,程舒妍与他对视,蹙紧了眉,无声警告。 而他轻挑眉梢,勾起唇,“你不问问,我打算干什么?” 她只说了两个字,“你敢。” 教室里开着窗,风很大,一阵阵吹过来,窗和门撞着墙面,叮当作响。 位于靠近末尾的后排,他们久违地对视。 商泽渊看得出,程舒妍状态很紧绷,眼神是冷的,语气也是。带着种“你敢动我,我随时弄死你”的意思。他不在意,低笑一声,当着她面,抬手看了眼腕表,三点五十五。 “没猜错的话,他四点应该能准时到这。”他放下手,重新看向她,脸上仍挂着玩味的笑,“还有件事忘了告诉你,程舒妍。” “这个世界上,就没什么是我不敢做的。” 说完,他直接伸手摁住她后脑,低头吻了下去。 正文 第25章 梦 这就是商泽渊要送给贺彦的礼物。 充满了挑衅、宣战和掠夺, 恶劣至极。 温热的嘴唇贴上来,程舒妍有一瞬的大脑空白。紧接着一股电流仿佛顺着背脊划过,直击心脏。紧张和悸动互相缠绕, 就这么提着她的心,吊着她的背, 把人往深海里面拽。 但程舒妍尚存理智,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于是伸手推他,却被他反手攥住,摁到她背后的桌面上。 他吻得很深, 像隐忍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突破口一般,汹涌强烈。不由分说抵开她的牙关, 舌尖探入, 搅动着她,极近将人捣碎。 滚烫又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她连呼吸都被掠夺, 而他始终扣紧她后脑勺, 攥着她箍着她, 让她半寸都无法偏离。 就在此时,教室外走廊忽然传来贺彦的声音,“d305在哪?我怎么没找到?” 话音落,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下一句——“哦, 我看到了。” 桌上手机又震,同时伴随着逐渐逼近的脚步声。 程舒妍倏地睁了眼,背后冒出冷汗, 她用力挣扎。 可商泽渊打定主意要让人看到这一幕,所以无论是她踢踹打,他都分毫未动。束缚她的力道越来越大,算不上温柔,带着强迫性,甚至有些粗暴。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回荡,每一步都像踏在心上,心脏震颤,汗毛立起。 完全是条件反射般,她用力咬他嘴唇,趁他吃痛,将手抽出,又狠狠推了他一把,“商泽渊你疯了!” 商泽渊向后退开半步,嘴唇被生生咬破,鲜血弥漫,他舔了下,血腥味几乎盖过她嘴里的甜。但他不管不顾,仍要上前,程舒妍及时用双手抵着他的胸口,仰头,低声道,“能不能理智点?” 商泽渊垂眸,紧紧盯着她,语气与神色皆绷紧,“你知不知道你和他这顿晚饭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她毫不犹豫,“意味着我和他会更进一步。” 他咬着牙,“你觉得我会坐视不管?” 状况迫在眉睫,她尽可能速战速决,“但我现在需要他!” 琥珀色的眸中闪过一丝错愕,她看到了,但还是将人甩开,拉开距离,继续道,“我不是在跟你赌气,不是背叛你,我是在给自己找退路。” “而你,商泽渊,你已经不是最优选了。” 脚步声停在门口,贺彦喊人,“程舒妍?” 教室内,两人无声对视。 程舒妍用嘴型对他说了三个字——“放过我。” 又这样站了片刻,门口的人喊了第二声,“干嘛呢?” 紧蹙的眉头展开,眼中的火苗被凭空一盆冷水浇灭,缓缓冒着白烟,了无生机。 他定定地看了她几秒,淡淡一笑,转身走了。 绕过长长的过道,商泽渊向着门外走,贺彦向着她走。 擦肩而过时,他撞了他一下,贺彦偏头,对上一双阴冷深邃的眼眸。 再往下,是他渗着血的嘴唇。伤口在嘴角,鲜红,偏他肤色白,显得妖冶。 商泽渊侧眼看他,又当着他的面,抬起手,手指狠狠捻过嘴唇。像有情绪翻涌,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那种,看得人背后发凉。 贺彦愣了下。 而他面无表情收回视线,走了出去。 …… 吃过晚饭回到家,程慧拉着程舒妍坐客厅说话。 说是贺彦对她很满意,下学期去瑞士留学,要带她一起,让她准备一下手续。 程舒妍蹙了下眉,但没说话。 直到商泽渊撂下水杯,跟商景中一块进了书房,她才开口,“谁要跟他去瑞士?” “你傻啊,跟着他去又不用你掏钱,你就当个陪读,在国外盯紧他,等毕业了,你跟他把证一扯……” 程舒妍冷声打断,“我们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程慧瞥她一眼,弯起唇,晃着泡好的玫瑰红茶,哼笑了声。 那意思是,由不得你。 气得程舒妍直接摔了她的茶杯。 转身上楼时,程慧在她身后喊,“小畜生,以后就知道感谢我了!” 回到房间,程舒妍开始给自己想办法、找退路。 她疯狂抽着烟,来回踱步,中途却收到贺彦的微信,他约她明天出去玩。 程舒妍干脆没回复。 丢下手机,半支烟还夹在指尖,她坐椅子上,看着画了一半的画,半晌,忽地笑了一下。 原来感情这种事被胁迫,竟这么不爽,还真……挺无奈的。 这一晚,她几乎彻夜未眠。 隔天下楼吃早饭,商泽渊没出现,听说是感冒了,这次病得还挺严重。人起不来,又闹了点少爷情绪,廖阿姨早上去送饭送药,他只应,但始终紧闭房门,谁也不见。 中午、晚上,都是这样。 一连两天,廖阿姨怕他撑不住,私底下找程舒妍问,“你要去看看他吗?” 她知道两人的关系,但始终帮他们保密,程舒妍对她有感激,所以笑了笑,算是回应。 但她并没有去,一来是觉得感冒死不了人,二来,他应该在生她气,她没必要给自己找麻烦。 反倒是第三天,有人为了探病,登门造访了。 人是下午来的,从一早开始,家中里里外外忙着准备,除草修剪打扫备菜,阵仗很大。 程舒妍本以为要跟程慧暂到隔壁别墅,但商景中说不用,跟着一起迎客就行。 何思柔来的时候,他们都到门口迎接。 她穿着玛丽珍粗高跟,黑色上衣白色蓬蓬短裙,领口打着蝴蝶结。有佣人随行,帮她提包,又从保姆车一趟一趟拎礼物,千金大小姐的做派很足。 还未进门,便亲切地和商景中打招呼,一口一个“商伯父”。然后视线转向程舒妍和程慧,商景中介绍说,是亲戚暂住,她粲然一笑,说,“我知道,舒妍表妹嘛,我见过的。” 几人在一楼会客厅落座,商景中吩咐人备了甜点和茶,两人边吃边聊。 程舒妍和程慧纯属陪衬,对此程舒妍也习惯了,几乎一言不发。但何思柔时不时把话题朝她引,先问专业,又问职业规划,说话时,目光就明晃晃往她身上扫,带着几不可查的蔑视。 程舒妍挺不爽的,又没法说,只能忍,只是偶尔对方过于夹枪带棍,她会选择故意忽略,过很久,才慢吞吞地回一声,“啊?我没听清。” 商景中解释说,“舒妍性格温吞,话少。” “是吗?”何思柔歪了歪头,鼓起脸颊思考,然后意味深长道,“她跟我在学校见到时很不一样哦。” 两人碰面的那两次,程舒妍有锋芒,性子冷,五官标志好看,挺惹眼的,跟她对峙起来也毫不退让。这会却穿着棉麻连衣裙,戴着黑框眼镜,梳着马尾,说话慢吞吞,看起来老实巴交。 商景中问她哪里不一样,她也没细说,只道,“在学校看起来像个学生,可是刚在门口时,我以为她是家里的女佣。”说完,捂着唇轻轻笑着,边笑边解释,“别生气,我没有恶意,实话实说。” 商景中也跟着笑。 后来,何思柔提出要上楼看商泽渊,商景中陪着一起,去把门给敲开了,等看着她进去,他又直接下楼,脸上挂着笑,逢人就说,别当电灯泡影响两人。 程舒妍没什么反应,吃了块蛋糕,又坐了会,准备上楼。 这时,商景中却开口叫住她,让她送点心和茶上去,并特地嘱咐,“进门之前先听听,合适的话再敲门。” 程舒妍扯唇角,“好。” …… 她两手端着托盘,面无表情地上了楼。 也没管他们在房间里干嘛,抬腿踹了踹门。 很快,她听见商泽渊咳了两声,隔着门问她,“谁?” 她说,“我。” 门被打开。 视线明亮,两人短暂对视一眼,商泽渊蹙了下眉,问,“怎么叫你送?” 他抬手要接,结果何思柔把他挤到一边去,语气兴奋,“人家是来给嫂子送蛋糕呢,对吧妍妍?” 程舒妍皮笑肉不笑,“是呢,嫂子。”她特意加重了后两个字。 商泽渊朝她看了眼,没再多说,转身进屋,坐回到沙发上。 何思柔就站她眼前,也不说让她放下,拿着叉子一点一点挖,完全把她当人形支架。 程舒妍知道她那点小心思,淡淡道,“你要吃我放茶几上,举着手酸。” “你看,”何思柔叉子放脸边,指向她,笑道,“我就说吧,这才是你正常的样子。” 程舒妍没应。 “你今天这样我都没认出来你,怎么还戴眼镜啊,你近视?”她放下叉子,自说自话,“小女生鲜艳活泼点嘛,你都跟旁边那几位阿姨同色系了,所以我一开始才把你认成佣人呀。” 商泽渊再度往这看了眼,还未说话,程舒妍直接转身把托盘放桌上。 何思柔:“等等,我拿杯茶。” 她越过她的胳膊,去拿茶杯,像脚步不稳,手晃了一下,热茶水就这么撒了程舒妍一手。 “啧——”她不耐地蹙起眉。 何思柔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她拿纸巾帮她擦手,擦到一半,抬头看她,又问,“我又不是故意,你那么凶干嘛?” “差不多行了。” 商泽渊终于开口,他站起身,边朝这走边说,“不是说参观完了就走吗?去看吧。” 何思柔这才耸了耸肩,踩着高跟鞋“哒哒”地往里面走。 程舒妍没想多留,准备出去,商泽渊却在她手腕上拉了一把,又抬脚把门带上,意思是让她等会。 她不想等,又伸手拉门,就在这时,商泽渊蓦地开口,“钢琴别碰。” 何思柔回过头,“啊?为什么?” 他面不改色道,“我和她在上面做过。” 闻言,两个女生同时面露惊诧,只不过惊诧过后,一个变成委屈,另一个变成了无奈。 “商泽渊!” 何思柔率先回神,眼眶红了,“想赶我走也没必要这样吧?” “你不信?” 商泽渊也是强撑着精神,懒散迈步,走去卧室,又从床头柜里拿出一盒用了一半的套,往床上一摔,说,“我跟她没用完的。” “你!”何思柔睁圆了眼,脸颊也涨红了。 彼时程舒妍正抱着臂看戏,而他还不准备罢休,又慢腾腾走回来,站她跟前。程舒妍不明所以抬头,他却猝不及防伸手,揽住她腰,低头亲了下去。 有一瞬,程舒妍脑子里嗡鸣作响。 深吻。 他还发着烧,嘴唇滚热的,紧紧贴着她的唇瓣,细细辗转,缠绵悱恻。 她要逃,他便箍住她,将人抵到墙上,吻得更深。 完全旁若无人。 何思柔要疯了,程舒妍也觉得商泽渊疯了。 直到她用力把他推开,商泽渊才站起身,舔了下嘴唇。他没看她,反而将视线落在几米外的何思柔身上,说,“我以为之前我跟你说得很清楚了。” “这婚,你还要结吗?” 何思柔是哭着从他房间跑出去的。 商景中问她发生了什么,她不肯说,强大的自尊心让她没法将看到听到的说出口,就这么擦着眼泪上了车。 商景中怕出意外,跟着追过去了。 人走后,商泽渊才拖着疲倦的身子,回了卧室。 他坐在床上,两只手肘撑着膝盖,垂着眼,身后的套还七零八落地摆着。 他确实是病了,侧影看着比先前消瘦,脸颊还透着病态的红。 此时是傍晚,天边泛着橙黄色的光,悄然照进室内,他弓着背,坐在那发呆,无声无息,也没什么精气神,看着莫名荒凉。 从何思柔离开后,他只对她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她刚跑下楼,他说,“不这样做,她一时半会不会放弃。但她性子挺傲的,这样做了,这事也就这么结了。”当然,代价也是惨痛的。等商景中回来后,必定又是场血雨腥风。 第二句是现在,他背对着她坐了许久后,才低笑一声,问,“你还不走吗?” 再不走,等他回来,可能就要被波及了。 程舒妍这才有所反应,她没回他,反而迈开步子,走进卧室。 越过他时,从他的床头柜上抽了支烟,点燃,然后拉开门,走到露台上。 他没再说话,她也没有开口。 一个坐在床上,一个站在外面,在夕阳落下之前,沉默地享受着最后一片宁静。 程舒妍一口一口抽着烟,缓慢地吞云吐雾。 口袋里的手机在持续震动,都是贺彦发给她的。 【为什么不回我?】 【明天到底出不出去?】 【要我打电话问你妈吗?】 她嫌烦,索性关机了。 指尖的烟还燃着,烟灰被风吹落,掉到木质地面上,碎裂开来,很快又拂散。 程舒妍转过身看他。 商泽渊仍低着头,额前黑发堪堪遮挡住眼底情绪。 夕阳照着,在他脚边映出沉重的影子。 程舒妍将最后一口烟呼出去,开口叫他,“商泽渊。” 商泽渊略微抬了抬眼,声线低沉地应着,“说。” 她问,“我们,要不要私奔?” 正文 第26章 梦 夕阳早已落入地平线, 风仍在拂动,空气却有片刻的静止。 商泽渊在短暂的怔愣后,倏地抬起眼。 室内昏暗, 看不清他瞳孔的颜色。可抬眼的那一瞬,眸中映着浮光跃金, 像萧条黯淡的荒原,被点亮了一片生机。 同样的压抑, 同样被胁迫,退一步是继续被打压,往前则是孤注一掷的抗衡。 在这个风雨欲来的黄昏, 他们再度一拍即合。 私奔,可能不太贴切,离家出走比较精准。 从前程舒妍闯了祸, 怕挨打, 总会趁着程慧回家前离家出走。 出走的路总是未知,一人形只影单,难免心里没底,今天却是两人。 关上房门, 他们用极短的时间计划这次出逃。 商景中会查身份证, 所以不能住酒店, 不能乘坐飞机、高铁之类的交通工具,他们只能自驾。 商泽渊问她想往哪个方向走,程舒妍说, “东边吧, 太阳升起的地方。” 制定好路线,他们分别回房装几件贴身衣物和日用品。 程舒妍先收完,迟迟未见商泽渊, 便到他房里去催。 然后就看到这少爷在纠结拿哪条项链,戴几块手表,鞋子卫衣得是配套的,颜色搭配也颇有讲究。爱美和精致使然,他不允许自己在沿途中灰头土脸。 “选美呢你?”程舒妍无语,直接把人往外拖。 商泽渊不死心,非要带副墨镜,路过时又顺手把床上没用完的套揣走了。 程舒妍 两人一前一后出门,一个说去打球,一个说去画室,分头行动,后门集合,再到车库。 商泽渊坐进红色的兰博基尼里,招呼她上车,程舒妍说,“我不坐这个。”这辆副驾别人坐过了。 她指向另一辆灰蓝色的玛莎,说要那个。没记错的话,这是她获奖那次,他去接她时开的。 商泽渊立即下车,坐了过来。 当然开什么车出去并不重要,为了避免商景中之后查车牌,两人直奔俱乐部,把瑞瑞的suv换走了。 所有人替他们保密,小碗往车后座里塞了一大堆零食。 他们简单吃过饭,驾着车,一路向东。 由于出发时间较晚,第一站只开了六小时,六百多公里。 凌晨十二点,他们住进一家民宿。 是老板家闲置的房子,单室套,设施简陋,环境普通。对程舒妍来说其实条件不算差,但对商泽渊来说,可能是贫民窟。 两人立在门口,程舒妍问他,“你行不行?不行换一家。” 商泽渊勾唇笑,“我有那么矫情?” 他率先进门,随意搭着玄关前的柜子,结果摸了一手灰,但表面还得淡定,默不作声在手提包下垫了两张纸后,他面色不详地进卫生间洗手。 一次性牙刷是硬毛的,浴巾是破洞的,洗发水沐浴液是三无产品。 淋浴不控温,水压小,水一会凉一会烫,短短的一小时内,少爷吃尽苦头,但坚持一声不吭。 最终,他仔细检查过床铺,确保四件套都是新换干净的,才躺了上去。 隔了会,程舒妍洗过澡也上了床,说明天还要开一天车,早睡,说完就关了灯。 两人各自平躺,眼前一片漆黑。 只不过没多久,身边炙热的气息压了过来。 商泽渊开始吻她,唇瓣柔软温热,轻轻浅浅,细微的吮吸声格外明显。 他吻技好,动作温柔,程舒妍很喜欢他这样,也就没拒绝。 然后,呼吸便乱了。 为时一个多月的冷战,彼此之间碰不着触不到的结果就是,一个对视都能成为催化剂。每一次触碰与贴近,都如同白磷遇氧气,焰火燃起,体温持续飙升,又在微凉的夜色里化作水雾,凝结成滴。 唇齿交缠时,他蓦地停下,轻咬她舌尖,低声问了句,“你跟他接过吻吗?” 程舒妍当时正沉浸,大脑宕了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 他们开了一路的车,途中听过音乐,聊了天,但都默契地没提第三人。她没提何思柔,他也没提过贺彦,好像先前的冷战与矛盾都没发生过一般,又好像,他们不再在意。 但这会却被提了起来。 程舒妍向来不做第一个回答问题的人,她问他,“你呢?” “我当然没有。” “没说何思柔。” “那你说谁?” “就那天坐你车上那个。” 商泽渊似是想了会,随后低笑,他吻她的鼻尖、脸颊,再到耳垂,然后贴在她耳边道,“那是我找来激他们的。”他在学校有人盯,不想他们把目标对准程舒妍,才使用这一招障眼法,实际上他连那女孩叫什么都忘了。 “你很在意吗?”商泽渊嘴唇擦过她的,亲她的脖颈。 程舒妍觉得痒,歪了歪头,选择回答他上一个问题,“我也没跟他亲过。” 他又牵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撑到她头顶,问,“牵过手吗?” “没。” 既然没牵过手,没接过吻,那剩下的问题也不必再问。 商泽渊纯粹在走流程,她像小机器人,而他正在对她进行全面的检测。为防止螺丝松动,他在零件上轻摁,又打着圈,问,“这里呢?” “当然……”她咬着牙,声音又细又软,“没,没有。” “嗯,很乖。”他夸赞她,同时也不忘给予奖励。 他在这种时候总是赏罚分明,又善于引导,引导她用何种姿态接纳他,也引导着她在什么时候要说什么话。 基础检测已结束,接下来是深度检测。 为防止零件生锈,阻碍运行,他需要测试润滑程度。 幸好,他的小机器人从未在这方面出故障。 不仅次次合格,甚至称得上优秀。 他很满意,笑着问她,“这里以后都给我用?” 嗓音很沉,烫得人耳垂红热,“乖乖,你说好。” “好。” “只给我用吗?” “嗯。” 检测完成,机械运行。 他驾轻就熟,而她沉迷于他制造的世界。 像被扔上快艇,船身飞速划过海面,水花恣意翻滚,飓风卷起骇浪。 她感觉她的心也被吊了起来,在高空上摇摇欲坠,带着轻微的震颤。就这样随着海面飞跃、下落,起起伏伏,没有停歇。 …… 结束之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她昏昏沉沉入睡之时,还在想着,说好了早睡早起,居然又是个无眠夜。 两个人睡到中午才醒。 附近偏僻,随便找了家餐馆垫肚子,程舒妍饿极,对着几道菜大快朵颐。商泽渊倒是吃得不多,挑嘴的人夹了几个菜应付,只是为了续命。 吃过饭,两人继续朝东开。 本以为商泽渊会很累,结果这人精神头出乎意料的好。仿佛之前生病的人不是他,除了还有点咳嗽外,面色居然比她还红润。 程舒妍不行,昨晚没休息好,犯困,用帽子盖着脸,歪向一边补觉。 车子行驶平稳,音乐声被关到最低,曲子也从快节奏变得轻柔舒缓。她睡得很安稳,还做了几个零碎的梦。 等再次醒来,程舒妍有点迷糊,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到了哪里。眼前是平坦公路,两侧绿树成荫,而身旁坐着个极其养眼的男人。 他穿了件黑色卫衣,单手打着方向盘,下午阳光明媚,打在他半张脸上,映得他瞳孔颜色更浅,肤色更白。在暗色中尤为深邃的五官,被剧烈的光线弱化,多了丝少年气。 他开车时松散却专注,偶尔舔下唇角,大部分时间没什么表情,但看得出来心情不错。 也确实该愉悦,他们手机关了,开着备用机,没有人轰炸和骚扰。方向盘在手里,去哪儿都随意。这一路上,不用努力,不用伪装,睡想睡的人,睡醒了还欣赏他的侧颜,程舒妍觉得自由,也觉得安稳。 察觉到身边视线,商泽渊侧眸看她,笑着问,“睡得好吗?” “还不错。”她说。 “那麻烦宝宝帮我拿下墨镜,”他皱着鼻子眯了眯眼,说,“太晃眼。” 程舒妍也轻笑一声,转身帮他拿墨镜,又帮他戴上。 车窗开了条缝隙,吹起他染着阳光的发丝,墨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她静静看了会,心说真不怪他耍帅,这张脸怎么看都是帅的。 于是心情更好了。 音乐重新响起,程舒妍拆零食,时不时投喂。果冻薯片冰美式,换着来。商泽渊忙着开车,她给什么,他便吃什么。 后来头发被吹乱,他整个人像只毛躁小狗,乖乖张嘴接东西的样子特可爱,她在他脸上捏了好几次。 商泽渊也纵容她,偶尔她太皮,他也会停车,大多是些景色优美的地方,她看风景,他品尝她。 两个人就这样停停走走,去过古朴宁静的古镇,也住进过氧气充足的深山里。玩过陶瓷,登过塔顶,坐了竹筏,躺了草坪。只要是程舒妍想玩的,他都陪她去。 第七站,他们上了海岛,租了海景别墅。 虽然不比他家,但居住环境也算有所改善。放下行李,程舒妍说,“这几天带你改善伙食,我做饭,你能吃得惯吗?” 商泽渊说,“必须吃得惯。”况且之前台风天,她把所有保姆放回家,无奈做饭那次,他吃得也挺香。 程舒妍说那行,然后想拉他去海鲜市场买海鲜,但商泽渊认为现在有比吃饭更重要的事。 又是两个小时消耗在房间内。 这人精力充沛得可怕,程舒妍腿软,偏他意犹未尽,她只得“临阵脱逃”,说要去沙滩上转转。 她清楚商泽渊不会跟出来,因为他忘记带防晒了。 海边紫外线强,少爷不会允许自己“完美的身体”被晒黑。 程舒妍对此百无禁忌,换了条长裙和拖鞋,撒欢似的跑进沙滩里。商泽渊则坐在露台的躺椅上,等人送防晒过来,悠哉地看着风景,抽着烟。 程舒妍就是那道风景。 她长发低盘,慵懒随性,白皙的皮肤在阳光里泛着剔透的光泽。 海风拂面,海水激荡,她踢着金灿灿的沙子,踏着海浪,捡贝壳扔海草。 似乎她到江城这么久,从未在海边玩过。看着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素来清冷的脸上也带着淡淡的笑意,于是风也温和,时间都悄然静止。 后来偶遇两个小孩在沙滩上打羽毛球,还邀请程舒妍一起,程舒妍问,“海边风大,怎么打球?” 小女孩仰着脸看她,一脸天真,“当然是想打就打呀。” “没有风的时候可以玩,有风的时候更好玩,只要想玩,怎么都能玩。” 程舒妍愣了愣,忽然觉得小孩子嘴里说出来的话,也好有道理。 她说行,玩。 “那,两两一组?姐姐你有队友吗?”小女孩问。 程舒妍想了下,而后转头,冲着露台那边的商泽渊微微一勾手。商泽渊无奈弯起唇笑,没片刻犹豫,摁灭烟,起身走了过来。 其中一个小女孩叹道,“你男朋友像狗狗一样,好听话!” “……” 风靡全校的大帅比就这么喜提新称呼。 程舒妍没忍住,偏开头轻笑出声,笑过后,又正经纠正,“他不是。” 话音落,商泽渊也到了。 秉着大人不欺负小朋友原则,他们各带一个小朋友,两两对战。 不过海边风大,确实不好打球,球发出去,不知道会飞到哪里。球拍根本碰不到,因为它每一次的路线都未知,又总会掉到匪夷所思的地方去。 这场海边羽毛球,终究变成了海边捡球,谁捡谁赢,倒也有别种乐趣。 小孩子追着球疯跑,程舒妍紧随其后,商泽渊则抱臂而立,看着两小一大在绵软的沙滩上赛跑,笑声不断。 又一次,程舒妍抢先捡到了,小孩跳着够,她仗着身高优势举过头顶,小女孩说,“姐姐你太高了,耍赖!” 她却道,“如果给他捡到了,你们更够不到。”说着,转过身,冲他晃了晃手中的“战利品”。 束起的长发早已被海风吹散,她素色的裙摆随着发丝摇曳,身后是橙粉色的天际与赤红遥远的落日,而她笑着,黑白分明的眼弯弯的,明媚灿烂,像画中走出来的少女。 海风在耳边呼啸,商泽渊静静看着她,怔愣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回过神,开口叫她,“程舒妍。” 球递还给小女孩,程舒妍转身看他,应着,“干嘛?” 彼时两人的距离不远不近,中间隔着沙滩与夕阳,一旁是湛蓝的海与白色的浪。 他额前黑发被吹着,唇勾起,挂着笑,看似闲散,望向她的眼却深邃认真。 他笑,“讨个名分。” 她不解,“什么?” “做我女朋友吧。” 正文 第27章 梦 风似乎平静了, 连带着海浪都轻缓许多,像在共同等待一个答案。 那个传闻中只搞暧昧不谈感情的人,那个宁可出逃也不肯让自己背上名分的人, 也是那个自大骄傲,放荡不羁, 讨厌被任何一段关系束缚的人,此时此刻, 正式向她发出谈恋爱的邀请。 程舒妍静静与他对视,确实有片刻分神。 然而她还未开口说话,两个小女孩齐刷刷捂住嘴, 惊讶之余又开始起哄——“答应她吧姐姐。” “他辣么帅!你辣么美!你们很般配!” 让人一度以为这是什么求婚场面。 停顿良久,程舒妍才有所反应,她转头问她们, “你们多大?” “我五岁!” “我六岁!” “太小了, 这种谈话不可以听。” 两个女孩还真就颇配合地把耳朵捂上了。 程舒妍笑了声,然后看向他。 商泽渊视线仍在她身上,也不催,但也没动。 她问他, “我需要现在回答吗?” 他说随意, 他不逼迫别人做任何事。 她便当着他的面, 歪了下头,皱起眉抿起唇,做出深思熟虑的模样, 终于想清楚似的, 点头,“可以,但……” 但, 她又丢出个条件,“目前有试用期,只能暂时让你拥有十天。” 商泽渊没料到是这个答案,慢悠悠扬了下眉梢。 程舒妍笑着说,“怎么样,比你那两分钟大方吧?” 如果不是他认真想,还真想不到这两分钟是什么意思。 她在内涵他先前跟人在图书馆暧昧那事,那会有个女生跟他表白,让他做她两分钟的男朋友,他没把人拒绝得太狠,口头答应了,然后时间一到,转身就走。 居然在这种时候,又被提起来了。 怎么说呢,确实比他大方,但记的也真够久了。 商泽渊低笑了声,问,“转正要什么条件?” “还没想好,就……综合考量吧。” 话说一半,答案含糊,这明显是他的作风。 多半又在这还他呢,她这股劲劲的模样挺磨人,但他也挺喜欢。 “行。”商泽渊一口应下。 十天就十天,她在感情上磨他,他也能在床上磨她,就看谁先服输了。 程舒妍答应后,两个小女孩齐齐鼓掌,完全氛围组,商泽渊心情好,对她俩说,“住隔壁对吗?待会叫人给你们送蛋糕。”说完,不紧不慢走向程舒妍,俯身,将人抱住。 那两双玻璃珠似的大眼睛就盯着他们看,眨啊眨,清澈又充满好奇。 被小孩这样注视,程舒妍难得脸上有点热,忙推他,“你干嘛?” 他没松手,但就只是抱,一手环腰,另一只手将她的头摁到怀里,手臂有力,身上也温暖。他低头,下巴轻搁在她头顶,懒懒地说,“确认关系的第一个拥抱啊,女—朋—友。” …… 太阳彻底落山之前,两人到当地的海鲜市场买食材。 程舒妍晚饭想做点鱼虾蟹,但又不会挑海鲜,想着商泽渊对食材颇讲究,懂的肯定比她多,于是便给他报了菜名,让他来挑。结果人家直接买了顿“海鲜盛宴”——鱼的全家,蟹的亲戚,虾的朋友,但凡能吃的全让人杀了,做好,送别墅去。 程舒妍问,“那我做什么?” “做我女朋友就行。”他对她勾唇笑。 撩人的话张口就来,随时随地不正经。 程舒妍无奈弯唇。 不过担心晚饭全吃海鲜太寒了,她准备煮个海带豆腐汤,顺便炒几道素菜。 商泽渊在厨房陪她,想帮忙帮不上,想聊天程舒妍也没空理他,加调料时,他高大的身影就往那一杵,她踢他脚,“出去,别碍事。” 他也照做,只是出去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海边夜景没什么可看的,手机不好玩,也不想抽烟,百无聊赖之下,他选择玩她。 汤还在炖着,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另一侧,锅烧热,锅里的油滋滋地往上跳。 程舒妍蹙眉,攥紧了锅铲,在一铲子拍下去,还是口头警告中,暂时选择了后者。 “别弄,了,我在,嗯……炒菜。” 他手上动作没停,说,“我看到了。” 她炒她的,他弄他的,互不耽误。 “商泽渊!” “嗯。”他应得挺懒。 “你想挨打?”她警告他,“停,停下!” 闻言,他这才直起身,站她身后,胳膊绕过她脖子,将人往身上揽,低声说,“好像……” 他故意停顿,而后,抵过去,让她充分感受到,开口时还装的挺无辜,“没办法了。”玩火玩得停不下来了。 于是厨房炒菜,转移到了卧室炒菜。 结束时已经八点,上了饭桌,程舒妍没再给他好脸色,边吃菜边瞪他,他敢笑就抬脚踩他。 商泽渊吃饱喝足,心情倒是好得很,悠闲地给她剥虾,剥蟹壳,哄她,“乖,晚点还让你舒服。” 他又挨了她一脚。 当然,虽然她觉得他挺混的,但在这种事上,他确实不含糊。 吃过饭,喝了点甜酒,两人在浴缸里泡澡时,又来了一次。 非常高质量的一次。 跟前几天的热烈不同,或许是因为上了岛,行程不再赶,节奏被放慢,他的动作也变得细腻、慢条斯理,轻而易举便将人带到极致。 又或许,是她今天答应做他女朋友的缘故,他兴致很高。做手工时很专注,像调试机器一样,反复测试最佳点位,又不肯放过她每一个表情。 程舒妍居然破天荒被看到害羞,连忙关了灯。 他们完全是借着月光进行。 海水弥漫,空气咸湿,已是深秋,燥热却不减。 头发被打湿,黏在后颈,又被他拨开。卧室里有面直通露台的玻璃门,她就这样扶着门,看着夜晚的海边。 浪仍在翻涌,星星很亮,远处有灯塔,微弱光芒时隐时现,忽上忽下。 最后一次,他紧紧抱着她,情动之时,他咬她耳垂,叫她——“老婆。” 程舒妍也正投入,完全没注意到有什么问题,毕竟他在床上给她的称呼总是很多。 也是后来准备睡了,才聊天似的谈及那两个字。 “谁是你老婆?” 她说他得寸进尺,才十天的女友体验卡,居然自动升级成老婆了。 商泽渊倒不以为意,即便当时情绪高涨,他也完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女朋友都已经做了,老婆还会远吗? “你想得美。”程舒妍说。 不过想起下午发生的事,她确有好奇,从床上爬起来,两只手肘撑在枕头上,转头看他,“你怎么忽然想起要名分?” 闻言,商泽渊也侧过身,与她对视,但却没第一时间回答,反而思考了起来。 他想到了商景中。 毋庸置疑,商景中既不算个好父亲,也不是位好丈夫。对感情不忠、花心,和母亲的婚姻早就貌合神离,最终决裂在他高中那年。 由于财产分割太复杂,他们没办理离婚手续,母亲直接带着姐姐和妹妹搬去了英国,他留在了国内。然后就有幸见证了他爸一段又一段的感情史,他的感情观因此也受到了影响。 商泽渊生怕自己变成商景中那样,他对感情的事无比谨慎。 他不抗拒女孩靠近,也不排斥别人的喜欢,但他的感情阶段,仅限于暧昧。再往后,关系会失控,他在无法确保自己能负责前,不会允许失控的发生。所以他总会及时斩断,拒绝一切肢体接触。 程舒妍的出现,无疑让他打破全部原则。 她对他总有股看不见的吸引,他控制不住靠近,也为她做了许多冲动且没考虑后果的事。 比如这次出逃。 但他根本不后悔,从一起离开家里,他们朝夕相处,无比合拍,他过得特开心。 尤其今天在沙滩上,夕阳下,他看着她陪小女孩玩,笑得无忧无虑,那画面绝美。当时他脑子就冒出个想法,这女人他想要,不只是肉体上的那种要,他要她的人,她的心。 不过,以上心路历程太繁琐,他缩短成三言两语,说给她听。 总的来说,就是她在他这挺独特,第一次、独一份的那种。 程舒妍问,“我可以认为你在表白吗?” 商泽渊笑着说,“我以为够明显了。” 她也笑,但不是觉得甜蜜的那种笑,而是带了点现实和无奈的意味。 “你们男生真容易上头。”她这样说。 商泽渊捏她的下巴,拧眉问,“我说这么认真,你给总结成上头?” “本来就是。”她将他手打掉,重新躺回去,语气平静地给他科普,“两个人在亲密接触后,会分泌荷尔蒙,有人把它称之为爱情。但这种爱情能持续多久?书上说了,就三年,也许,三年都算多。” 虽然她在这种氛围下,说这种现实的话,显得不解风情,但现实又的确如此。 “你没试过,怎么知道只有三年?” “我不用试我也知道。”她妈就是最好的例子。 “行,”商泽渊也不反驳,直接伸手把她拽到怀里,“那你跟我试试看,到底有多久。” 再次面对面,两人静静对视。 她看到他无比清晰深邃的脸,以及专注而带着笑意的眼,光线昏暗,脸颊上那颗小痣显得更淡了,但她对它很熟悉,能清楚地指出它的位置。 程舒妍手放在他脸上,拇指在那颗小痣上摸了摸,扯起唇笑了下,“那,试试吧。” 不过那件事要试起来,并非一朝一夕能得到结果。 眼下却有件容易得出结论的事。 他久不久? “久。”程舒妍秒怂。 不想又被弄到天亮,她直接翻了个身背对他,说要睡了。 商泽渊被她这幅模样逗笑,也没再勉强。 他在她身后抱着她,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 不出一会,程舒妍已经快睡着。 彼时商泽渊正问她喜不喜欢他,她没回,而他说,他喜欢。 程舒妍张了张嘴,语调懒懒地反驳他,“征服欲罢了,你只是想占有,才不是喜欢我。” “等你真正拥有这个人,你会发现不过如此,也没什么意思。真到了那天,再说喜欢吧。” 是这样吗? 商泽渊不怎么认可,他想反驳,可她却黏糊糊地喊他的名字,“商泽渊。” “嗯?” “去把窗帘拉起来,外面好晃眼。” “好。” 窗帘不是电动的,他只得下床,拉起来。等再次回到床上时,身边的人已经睡熟。 上了岛,生活节奏一下子变慢了许多。 这附近有小渔村,有港口,也有生活区,民风淳朴,让人觉得安逸。没事时,两人便会到处转,跟着渔民坐渔船出海,喂海鸥,捉螃蟹。 一日三餐基本交给程舒妍解决,反正他出去吃也吃不惯,她就不允许他下馆子浪费钱,商泽渊老老实实听她的。 “晚上吃什么呢?”去菜场的路上,程舒妍问,“红烧排骨怎么样?还有……土豆烧鸡?” 商泽渊笑,“可以啊。”然后又顺手帮她扶了扶遮阳帽。 两人就跟过上了日子一样。 他们每天都一起买菜,一来二往的,商泽渊学会了砍价,还认了几种青菜和水果。 她做饭,他总是陪同,也顺带学了怎么炒鸡蛋。 程舒妍尝了下,居然能吃。她说行,明天的午饭就交给他了。 当时也就是随口的一句话,没想到一语成谶,隔天她就病倒了。 应该是受凉感冒,发了烧,38度。 虽然没多难受,但也四肢无力,浑身酸痛,瘫软在床上。 商泽渊立刻找医生过来,看着她打针,喂她吃药,忙前忙后。因为程舒妍总说外面的饭不干净,所以他还包揽了做饭的事。 程舒妍打过针,浑浑噩噩地做了个梦。 梦回自己六岁那年,是个冬天,程慧没交暖气费,家里断了暖气,很冷。她也是发了高烧。 家里没人,也没亮灯,周遭一片漆黑,她就裹在被子里,时而冒着汗,时而打着哆嗦。 她实在太难受了,口干舌燥,头痛欲裂,想吐,五脏六腑都在翻滚。 想开口叫人,想求救,可张不开嘴,发不出声音。 黑暗中有一股力量,在拉着她下坠,她害怕又无助,却什么都抓不到。就在她以为自己就要在这样的夜晚死去时,耳边忽然传来一声,“退烧了。” 程舒妍猛地从梦中苏醒。 睁开眼,眼前不是一片漆黑。暖黄色的灯亮着,商泽渊就坐她身边,垂眼看着她,冰凉的手拂过她的额前,他对她说,“醒了?” “好点没?”他问,语气特别温柔。 程舒妍用力抿了抿唇,又将情绪下咽,反应了许久,才道,“好点了。”声音是哑的。 他这才笑了下,“闻到香味了吗?晚饭我做的。”说这话时,他表情还有点臭屁。 程舒妍瞬间笑出声,但笑着笑着,鼻子又有点酸。 商泽渊还在分享他的菜谱和心得,而她不动声色别开眼。 “我去端过来,你就在这吃。” 他说,随后起身。 程舒妍却忽然叫他,“商泽渊。” “怎么了?”他动作顿住,回头。 她伸手,拉他的胳膊。因为大病初愈,所以她力气没有很大,但他迁就地凑近。 人一靠过来,她低头,扑进了他怀里。 正文 第28章 梦 他穿着藏蓝色缎面的睡衣, 触感是凉的,体温却逐渐透过衣料传递。身上的味道好闻熟悉,她将头埋在他胸前, 鼻尖蹭着,双手用力环紧他的腰身。 商泽渊这人很敏锐, 开玩笑懂得见好就收,说话也总是很合时宜。他能感受到她的情绪, 虽然只有一瞬,但他知道那是脆弱,他没见过她这样。 “做噩梦了?”他回抱她, 一只手在她后背轻抚。 “嗯。” 她只应了声,没说别的。安静地靠着他,闭着眼, 又缓慢深呼吸, 像要把这一刻所有的味道都记住。日落后的海边、安静下来的沙滩、噩梦苏醒后温暖的饭菜香,以及他独特好闻的气息。 直到情绪恢复平静,她从他怀里仰头,吸了吸鼻子, 说, “饿了, 我要吃饭。” 商泽渊笑了笑,“好。” 她不想在床上吃,下床时, 还有点头重脚轻, 商泽渊便直接打了个横抱,把人抱去餐桌前,又替她盛饭, 盛汤,递筷子。 程舒妍看他忙前忙后,忽然就在想,能让养尊处优的少爷这么伺候她,也算是解锁一项新成就。 晚饭四菜一汤,荤素搭配,为了照顾她这个病号,菜色偏清淡。 在动筷子之前,她调侃道,“我吃了会不会病得更严重?” 商泽渊说,“我们对彼此应该有点信任。” 她将信将疑低头夹菜。 刚吃一口,惊讶地抬眼看他。 商泽渊早有预料,冲她扬眉,那表情分明写着“你男朋友我,牛逼”。 自己做成什么样,他当然提前尝过,难怪她刚醒,他就迫不及待喊她吃饭。 但程舒妍是真的意外,明明第一次做饭,口味和火候都刚刚好,虽清淡却很鲜美,甚至比外面做得还好吃。 “你怎么做的啊?”她又尝了口汤。 商泽渊说,“照着网上菜谱学的。” 边学边做,还零失误。 他确实是厉害,任何事上手都快,不服不行。 “你这样会让很多人无地自容。”她说。 商泽渊勾起唇笑,“那还不好?以后都我来做。” 程舒妍缓慢咀嚼着,直到咽下,才滞后地回他句,“好啊。” 晚饭后,程舒妍躺回到床上,商泽渊亲自喂她吃药。没错,就是喂。先把人扶起来靠着,药一粒一粒送她嘴里,再一口一口喂水。 什么叫无微不至,程舒妍算是体验了一回。她挺受用,决定对商泽渊进行嘉奖,吃完最后一粒,她顺着床头往下滑,说,“我现在应该还有点余热,你要来试一试吗?” 商泽渊愣了愣,反应了会才知道她在说什么,低笑一声,“把我当什么了?” “你不想?” 他转身撂下水杯,而后抱臂看她,实话实说,“想,我对你没有一天不想。” 但还不至于对一个病号下手,他在她头顶揉了把,“等你病好了再还我。” 那得还多少次啊。 她悄悄嘀咕。 难得没有夜间活动,加上确实精力不佳,程舒妍躺了会,不到九点钟便睡着了。 第二天她醒很早。 商泽渊还在熟睡,她靠坐在床头,独自看了场海边日出。 直至太阳完全升起,日光透过窗照进室内,她偏过头,看向身边的人。 商泽渊睡觉很安静,侧躺,面对着她。没穿上衣,一只胳膊藏在被里,一只胳膊露在外面,两只手一起将被子搂成一小团,垫在下巴处。半张脸陷进柔软蓬松的枕头里,睫毛黑而长,侧颜优越笔挺,和白色枕头对比度鲜明。偏偏黑发睡得乱糟糟,性感之余,还有点反差的萌。 程舒妍伸手,在他脸颊那颗小痣上轻点了下,又往下,划过他红润有型的嘴唇。片刻后,她转开眼,重新看向窗外。 又过了半小时,商泽渊终于睡醒。第一反应是摸她的位置,然后挪过去,抱她。 他开口问她,“什么时候醒的?”声线懒懒的,带些喑哑,低沉好听。 “好一会了。”她说。 “怎么没叫我?” “你睡太香了,没忍心。”这是实话,任谁看到一个美男睡成一块小熊饼干时,都不会忍心的。 小熊饼干?她居然下意识用这么可爱的词来形容。 商泽渊低低笑了声,又问她,“感冒好点没?” 程舒妍说,“好多了。” “今天再吃一天药。” “好。” 两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商泽渊发现她说话期间,始终看着窗外,便也起身靠坐床头,随着她一起朝外看。 潮水褪去,日光温和,没什么特别的。 他问她看什么这么专注,她说日出,她小时候经常一个人看日出。 大概在她四岁那会吧,程慧出去打牌,总把她扔家里。她一个人害怕,就坐在窗边等,从天黑等到天亮。 程慧也不担心,玩起来什么都不管,偶尔一周都不回家。程舒妍饿,就翻东西吃,受潮的干脆面、硬得跟石头一样的馒头、被老鼠啃得面无全非的火腿肠,有什么吃什么,后来就学会了自己做饭。 年纪小不懂什么是恨,长大才明白。 程舒妍对程慧有怨恨,但她们确实是彼此唯一的亲人,所以感情很复杂,程慧对她也一样。 程慧遇到的第一个渣男就是程舒妍她爸,两人没领证,孩子生下来没多久人就跑了。程慧就特别恨,恨她爸,也恨她和他相似的脸。可都这么恨了,也没说把程舒妍掐死或扔掉,非得带在身边。带又不好好带,几乎没照顾过她,有口吃的就扔给她,也让她上了学,但这些不是白给,她得还。 程慧有个记账本,记录着程舒妍大大小小的开支,每次娘俩吵架都拿这个说事。所以从上学起,程舒妍没少出去打工,她想着与其还她,不如自力更生。 就这么一点点,一天天,艰难地活这么大,还长这么高。 有时候程舒妍也觉得自己挺难杀的。 但以上的经历听着像卖惨,她没跟商泽渊说,只说程慧这个母亲特不称职,赌瘾大,还不肯自己打拼,就想走捷径。仗着自己漂亮,又有点小聪明,她去捞男人的钱,也就是传说中的捞女。 程慧换了不少男人,有的渣,有的真心,但她只认钱。程舒妍这个小拖油瓶就跟着她辗转过八九个家庭,好日子过过,苦日子也过过,小小年纪见识的比成年人都多。 她其实特别看不上程慧的观念和行为,可又不能否认,住进大房子里她也舒坦,也享受,她甚至沾光读了书,上了大学。 一边鄙夷一边接受,她觉得自己也不算磊落,挺拉扯的。 所以程舒妍总想着改变人生,彻底摆脱这种生活。刚好她喜欢画画,而画家和设计师又都是靠自己、靠双手和脑子去创造价值,所以她想学,想深造,想为自己谋个光明的前途。毕竟普通人想为自己翻新太难了,她恰好借了商家的力。 至此,商泽渊算彻底明白,她身上那股韧劲是哪来的了。崩坏的开局,恶劣的环境,但她仍然能在同龄人里出类拔萃,不信邪不认命,不卑不亢。像野火烧不尽的草,但凡刮过春风,润过雨,就能茂密生长。 程舒妍问,对他说这么多,他会不会觉得她很自私。 他摇头,说,“你其实很优秀。”同时,他也觉得心疼。 程舒妍笑了笑,“不过,不管别人怎么看我,都无所谓。” 只要能完成学业,能改变人生、脱离程慧,她什么都可以做。哪怕是让她跟不喜欢的人约会。 “所以你跟贺彦那事是被逼的?” “是。”程舒妍说,“她把我留学申请卡了。” 商泽渊还准备问她怎么没找他,忽然想起那会两人在冷战。 他舔了下嘴唇,咬住,思虑片刻,开口道,“这事我会帮你解决,手续不会卡,你安心准备留学。” 程舒妍问他,“那你呢?” 他笑,“我当然不会把你放走。” 他说他也可以去交换,但专业限制,两人大概率要异国,到那时他就一周飞去找她一次。 他说哪怕将来程慧和商景中分开了,她也不需要跟她走,留在他身边就好。他们会一起完成学业,她想要怎样的人生,他都会帮她实现。 话说到后面,竟全是对未来的规划和憧憬。 程舒妍听得特认真,边听边笑,然后说,“像童话。” 商泽渊捏她鼻子,“我没跟你开玩笑。” 她也不躲,就仰着头和他对视,再开口时鼻音很重,像个小黄人,“你就不怕你爸又给你找个未婚妻?然后未婚妻去国外找你,发现你正跟我厮混?” 商泽渊松了手,不甚在意道,“所以你直接当我老婆,断了他念想,一了百了。” 程舒妍笑得更大声,说你这算盘打得真好。 而他侧过脸,低垂着眼眸看她,声线忽然变得低沉,他问她,“那你要不要?” 她不回答。 他又问了一遍,“要,还是不要?” 他呼吸很近,深邃的五官在眼前放大,勾着唇,带着胜券在握的笑意,向她抛出诱人的条件,程舒妍怔怔地回望他,心脏没由来跳动一下。 视线在温柔的晨光中纠缠,窗外有风,海浪正一波波推进,卷走无数沙石。 良久,程舒妍终于有所反应。 她仍没回答,只是回过身,从床边的柜子上抓起半盒套,往被子上一丢,说,“把这些用完我再告诉你。” 商泽渊倒出来,里面足足有八个。 他笑了下,看向她,嘴角缓慢地勾起,问,“那今天你准备要几次?” 程舒妍黑白分明的眼转啊转,然后伸手比了个“三”。 “不够。”他说。 下一秒,程舒妍已经被摁回到了床上。 …… 后面几天,程舒妍变得尤为主动,两人几乎是疯狂地做爱。 然后她便发现他最近在床上的sweet talk很不一样。 以往他要么在进行时夸赞她,要么引导她做动作,偶尔让她叫他哥哥。但现在却时常会问她一个问题——“喜欢我吗?” 不是喜不喜欢我x你,而是喜不喜欢我这个人。 程舒妍总是紧咬着牙关,不回答。 她说他在这种时候磨她就是耍赖,她才不会轻易服输。 但两人又心知肚明,她可不止是在床上不肯回答,关于此类问题,她就没给过确切答案。 就连他这种擅长玩暧昧的人都坦荡承认过,她却闭口不谈。 于是商泽渊改变思路,问了她另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他爸叫他跟别人结婚,怎么办? 说这话时,他就撑在她上方,将她笼罩在怀里。 程舒妍咬住下唇,闭了闭眼。 她知道正确答案应该是——不怎么办,该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这是他的自由。 但她也知道,他想听什么。 而此时此刻,两个人亲密无间。 稍微想象一下,这幅场面,这种事情,他可能要对别人做,有股火气便蹭蹭蹭地往上冒。 程舒妍一口咬在他肩膀,挺用力的,又冲他撂下两个字,“你敢!” 商泽渊吃痛,但眉头皱都没皱一下,反而笑得特开心。 这一晚,他让她到了八次。 离开江城第二十五天,也就是两人在海岛住下的第九天,商景中打来了电话。 彼时程舒妍正教隔壁两个小女孩画画,听见手机震动,她冲商泽渊扬下巴,让他接电话。 手机是今天才开机的,程舒妍的留学手续不能再等,他们早晚要回去。 商泽渊接起,电话那边没有责备与发狂,反而很平静。商景中也没提何思柔的事,就只问,“玩得怎么样?”像长辈的嘘寒问暖。 有些事不需要说得太明显。 商景中认输了。 这场斗争,最终是他们获得胜利。 当晚,两人喝酒庆祝,提到返程,商泽渊说想开车回去,程舒妍却说,坐飞机吧。 他向来听她的话,两人定了后天的机票。 临走前一天,程舒妍突发奇想,拉着商泽渊陪她去纹身。 但毕竟是海岛上,资源有限,她找了许久才找到一家差不多的纹身店。 进了门,两人坐电脑前看图案,纹身师便在一旁介绍,这个是什么寓意,那个是什么含义。 但程舒妍都不满意,转念一想,她不就是个画画的吗?干脆自己设计。然后当场就铺开画纸,埋头画了一小时。 最终和商泽渊一起选定,是个英文单词real,整体半弧形,尾字母l是一朵纤细的玫瑰。 当然,纹身也是两个人一起纹的,同样的图案,程舒妍纹在肚脐下方。纹身师问给商泽渊纹哪,她想了想,说,“人鱼线吧。” 毕竟那么多小女生都猜他下一个纹身会纹在人鱼线,说那性感。 她放话,商泽渊点头,纹身师照做。 离开纹身店是三小时后,回去的路上,程舒妍才把纹在那的原因告诉他。 商泽渊笑着说,“这除了你,别人也看不到。” 她用手指戳他肩膀,“你最好是藏好。” 晚上,两人吃了饭,简单收了行李。 商泽渊原本没想做,虽然纹身纹的时候没那么疼,但真要动起来,肯定还是疼的。是程舒妍非要把最后两个用掉,把人拉到床上,不过是她在上面。 这样一折腾,又到了凌晨三点,两人都没怎么睡好,导致第二天赶飞机差点迟到。 商泽渊倒也不急,说大不了明天回,他让她安心吃早饭,自己则大包小裹拎上车。 直到程舒妍吃完,他也将这的东西收完了。 离开时,她不自觉停在别墅前看了会。看这片海,这片沙滩,这个储存了很多快乐回忆的地方。 海风仍缓缓地拂着,她眨了眨眼,这几天经历过的画面转瞬即逝,竟让她有种做了场梦的感觉。 商泽渊吸完最后一口烟,上前,帮她把帽子戴好,一只胳膊搭上她的肩,揽着人往外走,说,“走吧,下次带你去更好的地方。” 从江城离开到这里,需要十几天,而从这飞回江城,就只需要两个半小时。 到家已经是八点,商景中特地叫人备了一桌子菜。 “一家四口”吃了顿还算温馨的晚餐,餐桌上和颜悦色,无事发生。 只不过在晚餐后,程慧找上了程舒妍,又将她带到商景中的书房里。 足足一小时,人才走出来。 恰逢周末,商景中第二天便带商泽渊去参会,他们有几天没能见面。 他不在时,程舒妍照常上学,两个人每晚都会视频。 商泽渊回来那天是周三的晚上,他先洗了澡,然后给她发微信。 商泽渊:【到我房间,有个东西送你。】 程舒妍长久地看着这条消息,半晌,才回复他:【我准备睡了。】 商泽渊:【那我去你房里?】 程舒妍:【不行哦。】 商泽渊:【?】 程舒妍:【你的十日女友体验卡已结束。】 商泽渊那边停顿了会,直接给她银行卡转账88万,说:【续上。】 程舒妍没回,锁了手机,直接睡了。 …… 隔天一早,两人吃过早饭,一起坐车上学。 商泽渊第一次这么不避讳,就当着司机面,侧过身,拉她胳膊,把人拽了过来,而后一只手压在她脖颈处,贴着她耳朵,低声道,“昨天不回我?” 听着像闹脾气,动作也带了点压迫感,但程舒妍知道他在开玩笑。 她觉得痒,歪了歪头,说,“都说了困,先睡了。” “那你给不给续?” “不告诉你。” “行,”他笑,“今晚做你。” 她丝毫不惧,“那你来啊。” 刚说完,一抬眼便通过后视镜里司机惊讶的眼神。她连忙推了他一把,食指立在嘴唇前,比了个“嘘”的手势。 商泽渊勾起唇,冲她点头,表示不会得寸进尺。 又隔了会,才道,“我下午帮你弄留学申请的事,大概三点结束,你有课吗?” 彼时两人已经拉开安全距离,程舒妍的手指却不自觉紧了紧,她顿了下,而后平静开口,“没课。” “那你在图书馆等我?”他问。 “好。” “晚上跟小碗他们一起吃个饭。” “行。” 两人约定好后,又聊了点别的,没一会,车子便抵达学校。 如同往常一样,他们各自下车,各自去上课。 上午的课是理论知识,程舒妍听得心不在焉。宋昕竹问她在想什么,她回过神,摇摇头,说,“昨晚没睡好。”别的也没再多说。 后来下了课,两人一起吃过午饭,程舒妍早早和她道别,只身来到图书馆。 她坐在常去的座位,点了咖啡,拿了本书,偶尔再玩玩手机。 三小时就这样一晃而过。 商泽渊却没来。 他向来守时,说一不二,可是今天,他没有来。 正文 第29章 梦 程舒妍不做催促, 若无其事地翻着书,又点了第二杯咖啡,继续坐这等。 直到太阳落山, 周围的同学离开图书馆,她才将书本合上。 再度拿起手机来看, 屏幕上显示晚上六点。 他还是没来,消息栏空荡荡, 也没给她发过微信。 程舒妍垂着眼睫,不自觉捏紧了手机,但又始终面无表情, 像是早有预料。 静坐十分钟后,她先是给小碗发了微信,确认商泽渊没在她那, 也没去俱乐部, 然后才揣起手机,拎起挂在椅子上的外套,走出图书馆。 深秋初冬,江城的夜晚透着阵阵凉意。 晚风卷起发黄干燥的枯树叶, 在脚边画着圈荡着。 程舒妍裹紧外套, 低着头, 下巴缩进衣领里。她直奔校门口,挥手拦了辆车,坐车回家。 外面的车开不进别墅区, 她下车走了段距离。来江城这么久, 她是第一次觉得这冷,太冷了,带着湿气的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她手脚都凉透了。 好不容易走到门口,程舒妍却没进,就只站在原地,看向里面的人。 大门开着,门前亮着灯,偌大的庭院被照得像白天。 商泽渊背对着她,姿态闲散地站着,他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握了根水管,正向着跑车上淋,毫无章法地淋。 中途有佣人路过,看了好几眼,但谁都没敢上前。 没人问他为什么大晚上洗车,也没人问她为什么立在门口。 他们相对静止,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这个夜晚,在两人之间疯狂窜动,随时随地等待一个突破口,爆发出来。 又一阵风起,程舒妍终于迈开步子。 商泽渊有所感应似的,回头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又将视线收回,像全然没看到她。 程舒妍也自顾自走着。 只是门前灯实在太亮,让人没有藏身之处,情绪、表情、动作,全都暴露在彼此视野之中,一览无遗。 谁都没说话,那些问题与困惑,在沉默之中自然而然有了答案,他们心照不宣。 直到程舒妍走到门口,准备伸手拉门时,身后的水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水管被丢地上,声响沉闷,他说,“到我房间等我。” 语气不亚于上学时犯了错,班主任那句“到办公室等我”,声线也如同冰块划过嗓子,冷得骇人。 程舒妍没回头,“嗯。” …… 程舒妍先到他房间,没一会,商泽渊也回房。 彼时她正在露台上抽烟,他远远跟她对视了眼,没说话,在卧室里换了件衣服后,才不紧不慢走过去,站她旁边,和她隔着两步远,给自己点了支烟。 两道白烟缓慢而沉默地飘着,周遭寂静无声,仿佛能听到那抹猩红剧烈燃着,又急速后移的声音。 烟下得很快,每一口都用力吸进肺里,试图把鼓胀的情绪压一压,但适得其反,额前青筋跳着,心跳也愈发快了。 一支烟抽完,商泽渊用力扔地上,火星被摔得零碎,很快在黑夜里熄灭。他上前,不由分说将人转过来,虎口抵住她脖子,往前一拽,而后开始吻她。 他吻得横冲直撞,毫无章法,明显带着股怒气,用力地搅着她。程舒妍觉得疼,却没有抗拒,后背仅靠栏杆,双手自然下垂,仰着头回应。 只是掐在她脖子上的那只手却渐渐收紧,她蹙眉,脸迅速涨红,开始用力吞咽,大口呼吸。五秒后,他卸了力度,收回手,他没撤开距离,也没再吻她,只是垂着眼,居高临下地看她,问,“为什么?” 胸口起伏着,程舒妍深呼吸几次,才逐渐平复。 指尖的烟即将燃尽,她抬手摁灭,没抬眼,片刻后,才开口,“你不是都猜到了吗?” 她从来不喜欢回答问题,哪怕在这种时候,也只是抛出一句轻描淡写的反问。但对商泽渊来说,已经足够了,他要的答案,他已经知道了。 就在今天,他去帮程舒妍办留学手续时,意外得知手续已经办妥,但却不是去意大利,而是法国。来帮她办理的是商景中本人,时间就在四天前,也就是他们回来的第二天。 商泽渊当时便察觉到不对,打电话核实,发现果然是这样。 商景中答应程舒妍送她去读法国最好的艺术大学,还承包她未来三年的学费,以及一大笔生活费。条件是,跟商泽渊分手。 这种桥段他见过,无非就是富二代他爸给女孩一大笔钱,试图拆散他们,然后女孩同意了。 但这也就算了,最让他愤怒和难以置信的是,提出这些条件的人,是程舒妍。 是她,以他为要挟,来跟商景中谈判。 “只要你能保证我的学业,我就能离开他,从此绝不跟他联络。” 这是她原话,他看了书房里的监控视频。 可他们分明不是这样约定的。 商泽渊捏她的下巴,抬起,迫使她与他对视,“你耍我?” 程舒妍摇头,“我只是为我自己选一条明智的路。” 他讥笑一声,甩开手,“所以你选的路是商景中。” 程舒妍面不改色,“是。” “所以你从一开始喊我去私奔,就是打定这个了主意。” “是。” “所以,”他用力闭了闭眼,明知道有些事不该细究,不能细想,但停顿片刻后,还是问出了口,“所以十日女友体验卡的十日,不是随便说说,都是你估算好了时间。”从他们回到江城的那一刻,刚好是第十天。 程舒妍说,“是。” 所有的猜想一一验证,商泽渊轻嗤,“太可笑了。” 跟贺彦尝试交往,是因为她想顺利出国。 跟他“私奔”,是因为贺彦要带她去瑞士,她不想妥协。 他从来都不是她的选择。 他只是她拿来和人谈判的条件,是一个被她捏在手心里的把柄。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都是他算计别人,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女人这样玩弄。 这感觉真他妈的太操了! 偏他像个傻逼一样,还在那策划两个人的未来,为她鞍前马后,可她怎么能?她怎么能! “程舒妍,”他强忍住上手掐她的冲动,定定地看着她,咬牙切齿,“你怎么敢对我这么耍心机?” 天际压着乌黑沉闷的云,夜色浓重得像化不开的墨。 断断续续刮了一天的风,在这一刻忽然大作,呼啸狂吼着,用力拍打摇摇欲坠的枝叶。 有风卷起她敞开的大衣,卷起她垂落的碎发,她鼻头被吹红了,只是他不再帮她扣紧衣服,不再帮她掖起发丝。 那双望向她时总是带着笑的眼,此时蹙着眉,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与恨意。 程舒妍承认,有一瞬间,她有感觉到细小的刺痛,但她全部接受。 他所说的一切,她没法否认。所以她能理解他的愤怒,也能理解他的恨意。 她就是如此卑劣,如此心机。 可是能怎么办呢?感情不能让人吃饱饭,它只能被她排在后面。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是她自己,最重要的事,是她的前途。 手脚更凉了,手指僵到几乎弯不动,但她用力攥拳,垂在身侧,淡定而坦然地看向他,说,“我不是早就说过吗,只要能实现我的目标,什么事我都可以做。”哪怕是欺骗、隐瞒、背叛。 “可我也说了,你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你给不了我!” 她扬着头,嘴唇轻颤,又被她死死咬住。 他想知道真相,那她就跟他说清楚、讲明白,利与弊她到底是怎么权衡的。 商景中早就知道他们之间有问题,所以何思柔来的那天,他没让程慧带着程舒妍离开,反而故意让她送蛋糕上去。 程慧没有那个本事卡她的留学申请,所以让她和贺彦交往的也是商景中。 商景中混迹这么多年,不说一手遮天,也绝对不容小觑。他敏锐、有手腕,也够狠。 商泽渊想跟他斗,都得掉一层皮,更何况她这种普通人? 再说她和商泽渊,是,她可以和他在一起,但以后呢? 商景中难道就放任不管?不会对他们插手吗? 就算他不插手,感情又能维持多久?她不想印证,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也根本不值得印证。失败对她来说,代价太大了,她玩不起。 像商泽渊这样的人,将来注定是要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人结婚的。不是何思柔,也有夏思柔,只会一个接一个,源源不断。一次就已经够烦了,她真的不想再掺和进这些烂事里面。 “所以,我不是你,我的人生很艰难,每一步都需要我想清楚,谨慎,再谨慎。” “所谓的感情,我看得也没有那么重。我妈吃过的亏,我都看在眼里,同样的路我不会走第二回。” “商泽渊,你可以风花雪月,但我不会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跟你爸合作,是我目前能想出最稳妥的路。” 换而言之,一切阻碍她前途的,都会被她扔掉。 风仍旧呼啸着,他也仍看着她。 每一个字他都听了,每一层意思,他都试着理解了。这繁琐而冗长的话,归根结底只是四个字,“你不信我?” 不信他的能力,不信他的承诺,也不信他的感情。 程舒妍沉默着与他对视。 她看到他眉头紧蹙着,眼眶因情绪激动而泛着红。 相比之下,她始终平静。 他们像两个极端。 他越是热烈,就显得她越是薄情。 她确实薄情。 她也觉得自己狠心、可怕,但她就是这样的人,她的过往和生长环境,就是把她捶打成这样的人,极度理智,极度利己。 凡事以自己优先打算,她没有错。 手垂在身侧,用力攥着拳,指甲几乎陷进肉里,而她目光没有一丝波动,紧抿着唇线,话语几乎是挤出来的,每一个字却无比坚定。 程舒妍说,“我谁都不信。” 正文 第30章 梦 这一晚, 他们不欢而散。 商泽渊砸了酒柜里的酒,让她滚,程舒妍照做了, 她确实也该“滚”了。 手续办妥,钱给了, 话也说清楚了,她和程慧本就不该继续留在这。逐客令早就下了, 行李也早就收拾好了。 离开这天是个清早,也就是和商泽渊决裂后的第三天。 她将自己的房间收拾整齐,把他送她所有的礼物, 原原本本地放在床上。他转给她的钱,她也分文未动,全都存在一张卡里, 摆在那些物品的最上方。 她只带走了一套衣服。 是过年时, 他带她去挑的新衣服。 整理完这一切,她拎着行李箱下了楼。 商景中和商泽渊正吃早饭,见母女俩准备走,商景中还客套说一起吃过早饭再出发, 程舒妍拒绝了, 说要赶车。 商景中是体面的, 直到分开都没有撕破脸过。他给了程慧一笔可观的分手费,送她的奢侈品也让佣人一趟趟搬上车,还专门派车送她们离开。 一场闹剧以皆大欢喜作为收尾。 有人得到了陪伴和爱, 有人得到了钱, 谁都不算损失什么。 除了商泽渊。 他大概是这场“交易”中,唯一不感到欢喜的人。 那晚之后,他们没再说过一句话。他早就把她的微信删掉了, 她也拉黑了他的手机号。 他不再看她,哪怕程舒妍站在客厅和商景中道别,他也始终未抬眼,置若罔闻地喝着牛奶,完全把人当做空气一般。 如同她来时那天一样,他傲气,不可一世,不会把她这种人当回事,她也不会出现在他眼中。 视线最后一次停留在他侧脸上,几秒后,程舒妍毫不留恋地收回,拖着行李箱,向外走。 踏出门口的那一刻,身后蓦地传来筷子撂桌上的声音。 商泽渊叫她,“程舒妍!” 与此同时,商景中也呵止道,“商泽渊!” 商泽渊不理,仍坐在原处,转头看向她。 他在屋里,她在室外,两个人隔着几步远,却已经是两个世界。 “以后别再让我看到你。”他说。 握着拉杆的手指微微收紧,程舒妍顿了顿,应道,“好。” “你不是要前途吗?我放你去追你的狗屁前途,但你给我记好了,千万,千万别再让我碰到你。否则我一定会亲手毁了你。” 早上的阳光不留情面地炙烤着她的侧脸,她仍是那句,“好。” 她自始至终没有回过头,而他也起身,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声响。 两人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他上了楼,她也上了车。 故事开始于一个夏天,结束于萧瑟的初冬时节。 车门关上,司机踩了脚油门,车子驶离庭院,越来越远。 …… 直至开出一段距离,程慧开口打趣道,“你们家少爷,还挺深情呢?” 司机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程舒妍则一如既往,准备从背包里掏耳机,只是手伸进去,摸到一个硬物时,她整个人蓦地顿住。 片刻后,才缓慢地将盒子拿出,又放在眼前展开,里面躺着一枚素圈戒指。 是商泽渊亲手打的,送她的情侣对戒。 程舒妍忽然就想到那天,他埋首在桌上,拿着工具仔细敲着的模样。 也想到那晚,他们在车里,他趁她投入时,将戒指套到她的手指上,尺寸刚刚好。 只是结束后,她便摘掉,收了起来,至今没再戴过。 不过似乎也不需要戴了。 窗外仍旧是干净的环海公路,道路两旁树与景连成一片,飞速后移着。 程舒妍深吸一口气,摁开车窗,将戒指顺着窗缝丢了出去。 而后,背靠着座椅,闭上了眼。 她把一切短暂的事物,关系、感情、旅途,都统称为一场梦。 现在,梦醒了。 …… 另一边。 商泽渊回房后,便叫来了家里的管家和佣人。 说要给房间做一次大扫除。 所有程舒妍穿过的衣服、躺过的床、爱听的黑胶,包括露台上那把她情有独钟的躺椅,全部清理掉。 商泽渊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将所有东西拖出来,扔地上。有人立刻上前收走。 可他从不知道,与她相关的一切,几乎遍布他整个房间,她就这样不知不觉,蔓延进他的生活里。 想要清理干净,是需要一些时间的,他整整扔了两个多小时。 后来几个工人在卧室拖床,商泽渊则沉默地走进隔间。 隔间不朝阳,明明是阳光充沛的晌午,这里却一片阴郁。 窗外绿树泛着黄,干枯的枝干随着风摆动,伸向不见光影的角落,了无生机。 商泽渊缓步走过去,又不自觉停在了钢琴旁。他垂下眼眸,额前黑发微微遮眼,侧脸笔挺深邃,也许是光线使然,带着股说不清的情绪,低沉而浓郁。 他一手插兜,另一只手在琴键上随意弹了两下。 有些画面自然而然浮现。 美好的,却也让人迷失。这些他不该回忆,它们就该随着物件一起被丢弃。 商泽渊闭了闭眼。 这时管家轻轻敲门,和他汇报进展,说床已经拖走了,新的马上会装进来。 商泽渊站立片刻,终于有所反应,他睁开眼,应道,“好。”而后转身迈步,路过管家时,淡淡地说了句,“钢琴也扔了吧。” 半年后。 法国巴黎。 程舒妍吃过早饭,刚好收到小碗寄来的快递。 说是商泽渊原本要送程舒妍的,不知道因为什么没送出去,就随手丢给她,让她扔了或自行处理。小碗一看,这珍藏级别的东西,她用也用不到,扔了送了都可惜,就想着给她寄过来。 早在几个月前,小碗就问她要过地址。但那时候程舒妍初到这边,也刚入学,一切都不大适应。况且,心情还不算完全平复,就没想去收和他相关的东西。 也是后来和同学一起租了房,搬了家,各方面都整理得差不多了,才给了小碗住址。 从江城离开后,程舒妍几乎不再和之前的人联络。 宋昕竹和小碗算是唯二的两个,但她很少跟她们聊天,最多是她们找她说什么,她隔一两周再回复。时间久了,找她的频率也就降下来了。 但即便如此,程舒妍还是通过她们听到了不少有关他的消息。 她知道小碗和商泽渊都去美国留学了,离得不远,经常一起玩,知道俱乐部暂时交给阿彬打理,也知道半年前的十一月八号,也就是商泽渊和她彻底决裂的那天,其实是他的生日。他原本约了俱乐部里的人,要带着她一起庆生的,结果却发生了那样的事。 起初听到,她内心会有触动。事实上,她对他是有些愧疚的。可又觉得已经过去了,不管是美好的,还是憎恶的,都已成过去式,总会被时间冲淡的。 程舒妍把包裹放桌上,给小碗拍了张照片,说:【收到了。】 小碗回她:【收到就好,这东西在我这放好久了,我都怕不小心弄丢。】 程舒妍:【麻烦了。】 小碗:【不麻烦,有机会来找我玩,就咱俩,我不告诉你哥。】她知道两人闹矛盾了,但具体原因不清楚,商泽渊不说,程舒妍也不说。两个人互相不提彼此,像对方从没出现过。 程舒妍只回了个表情。 本想放下手机拆快递,鬼使神差的,却点开了小碗的朋友圈。 程舒妍课业量繁重,平时很少玩手机,朋友圈更是几乎不刷。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看小碗的朋友圈,和她本人的风格一样,分享欲旺盛,挺有朝气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就随便翻翻,漫无目的地向下划着,直到看到某个熟悉的面庞时,指尖一顿。 那是一个视频,商泽渊被放在封面上。 文案是:你们喜欢的超级大帅比在视频里,点开有惊喜。 程舒妍犹豫片刻,手指重新摁了下去。 视频开始流动。 这是他们去海边冲浪野营时拍摄的,小碗一帧一帧拼凑剪辑好,还配了乐。 一行人有男有女,来自不同的国家。 身后是一望无际的蓝天,眼前是如同玻璃一般碧蓝的海。他们在浅海区域里畅谈说笑,互相打闹,热情似火,充满生命力。 商泽渊短暂地出现了一次。 他染了白金发色,五官愈发深邃立体了。画面里,他下身泡在海水中,上身穿了件淡蓝色的外套,敞着怀,露出纹理分明的腹肌与胸肌,脖子上戴了条银色项链,喉结下方的十字架性感而富有张力。 有女生朝他泼水,他发梢被沾湿,勾着唇侧开头,视线一转便发现小碗正在拍他。他指了指她,冲着镜头笑了下。 后面镜头就移开了,可他那一抹笑却久久停留在脑海里。 很熟悉,也很遥远。 熟悉的是,他曾经时常顶着这张脸冲她笑,有时不正经有时深情。 遥远的是,那一切不过是一场梦,如今醒来,两人已在两个世界,各自开启了崭新的生活。 程舒妍扯了下唇角。 视频没再看第二遍,直接退出微信,把手机一锁,倒扣在桌面。 程舒妍开始拆包裹,边拆边想,是时候该换个微信了。 划开盒子,一层层拨开包裹密实的泡沫纸,终于看到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本画册,来自她很喜欢的一位画家。之前她一直想买的,但因为早就绝版,买不到,她曾在商泽渊面前念叨过几次。 程舒妍垂着眼眸,手指在封面上滑过,静了片刻,才缓慢地翻开来看。 她注意到扉页写着一段话,字体张扬而好看,并非来自画家本人。 看清的那一瞬,她指尖蓦地收紧,一些画面猝不及防在脑海中再次浮现。 那时候,他们还住在海边的别墅,他环着她,而她枕着他的手臂,窝在他怀里,一边笑,一边调侃他那天的告白。 她说,“征服欲罢了,你只是想占有,才不是喜欢我。” “当你真正拥有这个人,你会发现不过如此,也没什么意思。等真到了那天,再说喜欢吧。” 而他的答案,在滞后了六个月,终于来到了她的手中。 “i was attracted to you, i got you, but i'm still obsessed with you。” (我被你吸引,我得到了你,但我仍然痴迷。) ——by:szy。 正文 第31章 蝶 那本画册最终被程舒妍珍藏, 随着她走过四季,又跨越国度。 风卷着落叶,藏进皑皑白雪中, 有嫩芽从融化的雪水里破土而出,又在茂密的绿树旁野蛮生长。眨眼之间, 已是六年后的盛夏。 “六年,你想过我吗?” 随着涣散的思维渐渐聚拢, 程舒妍开始思考商泽渊的问题。 他们分开这么久,她有想过他吗? 程舒妍不得不承认,有过。 刚开始会频繁一些, 看到特定的事物、听到熟悉的歌,甚至是每个生理期,她都会不由自主联想到他。只不过后面她专注学业, 毕业后又专注事业, 这些过往回忆也就慢慢淡化了。但绝对不能说是把他忘了,他这个人太深刻,深刻到无论在她人生中任何阶段出现,都不会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而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尤其在她尝试与别的男生来往时, 这种感觉格外明显。 从读书到工作, 程舒妍不乏人追,也有朋友看她独来独往,几次想帮她牵线搭桥。 程舒妍不抗拒在无聊时找个男人消遣, 只不过放眼望去, 能拿得出手得寥寥无几。要么品味太差,要么色心太重,要么爹味太浓, 长得太丑她看不上,稍有姿色的不仅花心还喜欢装逼。 不过也有综合条件还不错的人,可惜参照物是商泽渊,就显得平平无奇,挺无聊的,根本没法调动她的兴趣。 有时候想想,还真给商泽渊说准了。 谈过他这种男人之后,确实很难看得上别人。 如同魔咒一般。 其实在他们重逢这晚之前的一晚,她梦到他了。 也许是交画稿日期在即,她太焦虑,也许是因为恰逢排卵期,她碎片化的睡眠里居然出现了他的身影。 梦里,他染着在美国留学时的白金发色,上身仍穿着那件淡蓝色外套,敞着怀,她伸手便能摸到他结实滚烫的胸肌。 他们在房车里,开着车窗,窗外一会是急促的雷阵雨,一会是燃着篝火的盛夏夜,呼吸是潮湿的,人是炽烈的。他脖子上那串银链就在眼前晃动着,是她没见过的款式。 挺拔的鼻尖滴着汗,他蹙着眉,眼眸深邃。而她在他的包围下,不断被向上推。 梦醒时已经是中午,程舒妍去冲了个澡,后面便因为画不出来躲在阳台抽烟,晚上又被姜宜叫去喝酒。 她记得,她明明已经醒了,但怎么这会……又入梦了? 大脑在酒精的作用下愈发昏沉,现实与梦境重合,让她有些恍惚。不过实实在在的触感与愉悦,又在告诉她,这不是梦。 她是真的再次见到他了。 还和他睡了。 这一晚他们做了几次? 印象中应该是两次,只不过迷迷糊糊入睡后,他好像又从身后进了一次。 程舒妍是在清晨六点醒来的。 天已经全亮,卧房只拉了扇白纱窗帘,视野不算明亮,但也足够让她看清周遭的一切。 衣物散落一地,因过于激烈,床铺变得皱皱巴巴,被子也乱作一团。 商泽渊面朝着她侧睡,略显凌乱的黑发下,是他愈发深刻优越的五官,此刻眼睫阖着,呼吸均匀。他只盖了个被角,堪堪遮住腰部以下,肌理分明的腹肌裸露在外,手臂肌肉线条紧实好看。肩膀处有两个红色咬痕,是谁的杰作,她心知肚明。 程舒妍眉心跳了一下。 移开视线,抱着被子坐那反应了一会,而后缓慢地下了床,将衣服一件一件捡起,迅速穿好,离开套房。 她动作算轻,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但门关上的那一刻,商泽渊还是醒了。 睁开眼,第一反应是拿起一旁的手机看时间,随即面无表情坐起身。 套房临江,江景在白纱的遮挡下雾气朦胧。 床铺一片凌乱,无一不在宣告着昨夜的“盛况”,而他身边空无一人。 商泽渊疲倦地抬手,捏了捏鼻梁,片刻后,蓦地低嗤一声。 程舒妍,你好样的。 …… 下了楼,程舒妍打车回家。 宿醉过后,头有点晕,脑子里也乱糟糟。但她还是在楼下的早餐铺买了包子和粥,到家洗漱,换了身舒适的睡衣,她坐在桌前边吃早饭边复盘。 总的来说就是四个字,色令智昏。 喝醉了,撞见勉强算前男友的前男友,两人一时冲动,一拍即合,跑去开了房。 这听起来只是一夜荒唐,奈何对方是她不能再招惹的人。 幸好她醒得早、跑得快。 不过托他的福,有了这么一遭,她思路终于通了。 程舒妍仅用一下午加一晚上,便把拖了许久的画稿完成。 自从投身于事业后,程舒妍鲜少画画,这次也是受国外留学时校友的委托。他邀请她一同参加一场慈善拍卖会,也就是拍卖个人画作,将所得收益以个人名义捐赠出去,用来救助妇女儿童。 程舒妍觉得挺有意义,便投入了不少精力进去。 大功告成后,她拍了张照片发他,对方很快回了消息。 靳洋:【很棒啊sy,你准备给它取什么名字呢?】 程舒妍撑着下巴想了想,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打了个字过去。 s·y:【瘾】 困扰了多日的事终于解决,程舒妍窝在家里睡了个昏天暗地。 再次收到靳洋消息是一周后,他说慈善会在明晚六点,已经寄了入场票给她,希望她能到场。 程舒妍转头问了助理,明天有没有安排,助理说没有,她才答应。 只不过隔天,她还是到公司看了眼。 rebirth是程舒妍一年前创办的一家公司,以广告设计为主,公司里聚集着一群有想法的设计师,大多是应届毕业生,年轻且充满活力。 这群人平时在公司里插科打诨,可一见到程舒妍便安静如鸡。 程舒妍不苛刻也不严厉,只不过为人冷冷淡淡,很有边界感。加上她话少,总是公事公办,有事说事,就让人感觉不大好接近。 此时午休刚过,一群人正聚拢在一起瓜分奶茶,而当程舒妍入门后,他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散开了,办公区域顿时落针可闻。 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人忍不住惊叹道,“老大今天好漂亮!” 另一人紧跟着纠正,“不,是今天更漂亮!” 为了参加晚上的拍卖会,程舒妍做了发型化了妆,哪怕仍穿着暗色调的衣服,还是让人眼前一亮。 闻言,她投去视线,勾了下唇算是回应,随即侧过头继续听助理汇报工作。 两个小员工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捂心口。 “您的个人画展定在八月十号,也就是两周后的下午三点,场地已经沟通好了,合同pdf版已经发送到您的邮箱。签到板和场地设计、作品排版,公司设计a组正在赶进度,预计后天给到方案,到时候您亲自过目。” 程舒妍点了下头,说知道了。 工作进展整理得差不多,她又交待了几句准备离开,这时虞助理忽地想起什么,说,“稍等我一下!” 她转身去前台,没一会拎了把黑色长杆伞过来,说,“昨天有个男人到公司,交待我们务必要把这个送到您手里。” 程舒妍面露不解。 “对方说,您贵人多忘事,出门不爱带雨伞,所以……”虞助理稍稍观察了一下她的表情,继续小声道,“所以要我提醒您,今晚有雨。” 程舒妍微怔,随即蹙起眉,长久地陷入沉默。 她不喜欢带伞这个习惯,只有商泽渊最清楚。 那时江城多雨,每次放学,他总要来接。有时车开不进来,他便会撑着把长杆伞,在d教前等她,好几次还因为这调侃她是大小姐。 所以送伞这事,除了他应该也没别人了。 程舒妍不认为这是一种关怀,相反的,她知道他在暗示她。 两人分开时闹得难看,他对她撂下的狠话,她从没忘过。 是他亲口说的,再叫他见到她,他一定会亲手毁了她所追求的事业。 如今他打探到她的公司,又叫助理提醒,是说明他准备开始了吗? 想到这些,她难免不安。 虞助理见她许久没说话,主动道,“程总您没事吧?” 程舒妍这才回过神,静了静,她转头问,“那人……长得帅吗?” 她没看监控,而是用这种直白的问题来判断,送伞的究竟是不是他本人。 “啊?”虞助理回想了下,说,“好像,一般。” …… 另一边。 灯光璀璨的宴会厅里,长相一般的俞特助正跟商泽渊汇报明日议程。 此刻一楼厅内高朋满座,周遭奏着悠扬的小提琴曲。商泽渊特地选了人少的二楼,手肘撑着栏杆,姿态闲散地靠在那。 他右手攥了杯橘子汽水,有一搭没一搭地咬着吸管,助理还在说,商泽渊边听边应,只是双眼垂着,漫不经心地扫着楼下。直到大门再次开启,有人走了进来,他视线缓缓定格。 商泽渊抬了抬手,像启动音量键一样,俞特助自动消了音。而后一瓶汽水塞过去,商泽渊直起身,不紧不慢地下了楼。 人一露面,便有不少人凑上来恭维。 都是些商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也有专门做慈善的。一旁媒体见状,也冲过来准备拍照,但都被保镖拦在了外圈。 程舒妍是听到声音,才投去的视线,随即轻而易举便看到了商泽渊。 本就鹤立鸡群,身高又有优势,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也根本围不住他。 他一身黑色西装,肩宽腿长,敞着怀,里面穿了件白色衬衫,衬衫底部工整别进裤腰里,腰带收紧,脖颈处野蛮生长的藤蔓纹身明显地露着。闲散不失正式,野性又矜贵,却不违和,反而有种矛盾的张力。 周围人对他说话,他始终笑着听,从容体面,一杯酒递过去,他伸手接过,与人碰杯,仰头喝酒时,视线却慢悠悠落到她脸上。 很轻很淡的一眼,和那晚在酒吧里一样,轻描淡写,不留痕迹。 酒喝完,那一抹视线也早已收回。 程舒妍站定在原地,几秒钟后,她不动声色地偏开头,转身便走。 以她的判断,在这种场合遇见,很有可能是他故意为之。 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本就猜测他不怀好意,此刻那种不安更浓重了几分。 她的席位在靳洋旁边,他看她神态紧绷,问她是否是因为作品拍卖而紧张,程舒妍摇摇头,心里已经做好结束就走的准备。 六点一过,拍卖会正式开始。 程舒妍的作品是第六个出现的,果不其然,一整晚都没参与竞拍的商泽渊,偏偏在这时候叫价二百万,并且点了天灯。 最终程舒妍的《瘾》以二百万的价格成交。 程舒妍终于有些坐不住了,想走,但按照规定,画家本人要留下与竞拍成功者合影留念。 她会是遵守规定的人吗? 显然不是。 更何况竞拍者是商泽渊。 她不是喜欢逃避,也不怕事,但极其讨厌麻烦。 她知道商泽渊多半要找她麻烦,所以走才是最合理的。 程舒妍再三和靳洋道歉,说自己有急事,靳洋说没关系,待会合影环节他替她就行。 此时拍卖会还未结束,程舒妍拎起包和外套,从最右侧的过道离席。 推开门,外面果然下了雨。 空气潮湿,雨丝随着风一起迎面吹来。 幸好她的车停得不远,程舒妍和工作人员说了声,对方把钥匙送还给她。 结果她刚接到手里,就见面前的工作人员冲着她身后微笑点头,说,“晚上好,商先生。” 她整个人一顿。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低沉熟悉的男声,“你的工作态度和你为人一样,都不怎么负责啊。” “程小姐。” 正文 第32章 蝶 夜幕低垂, 细雨如丝。 会场外灯火通明,照得人无处遁行。程舒妍起初没动,直到一阵凉风刮过, 卷着雨,钻进她的衣领, 她放空片刻的大脑才重新开始运转。 她这人的准则是尽可能规避麻烦,但如果麻烦找上门了, 那就淡定应对。 她知道,那晚醉酒后的放纵没那么容易过去,既然已经遇见了, 他们早晚要在清醒的状态下进行对峙,一场时隔六年的对峙。 程舒妍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与他面对面。 她的眼神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 没有汹涌翻滚的感情,更没有被撞见的慌乱与不安。她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十分坦然地选择了老土而实用的开场白,她说, “好久不见。” 商泽渊却淡淡道, “两周, 也不是很久。” 他的视线始终未从她脸上错开半分,眼眸低垂,唇角勾着, 带着明显的嘲意, “还是说,你忘了那晚……” “我记得。”程舒妍及时把话接过来。 她察觉到不远处有人端着相机藏在树丛里,时刻锁定着他们。 商泽渊明明也知道, 但他不在意,上下嘴皮一碰,随时随地就能蹦出几句惊世骇俗的话,这股张扬狂妄的劲一点没改。他可以不顾及,但她不行。 周遭人来人往,实在不适合展开话题。 眼下走也走不成,她主动提议换个地方说话,商泽渊说不必,他跟她也没什么可说的。 说这话时他没看她,掏出烟盒,敲出一支烟,偏过头点火。脸颊鼓动,火星燃起,烟也飘着。 程舒妍隐约能闻到薄荷烟草味和他身上的木质香,混合着纠缠着,在潮湿的雨天一点点向她蔓延,却点到为止,始终不靠近,如同他们两人的距离一般,隔着几步远,用不大不小的音量对话。甚至中途几次有人从他们之间穿过,他与她在交谈,却没有一丝连接。 明明两周前还火热地缠在一起,而今满脸都写着不熟悉,带有调侃意味的话也说得冷淡。 他们确实不是能叙旧的关系。 程舒妍默了默,问他,“那您找我是?” “我只是提醒你一下,有些事,你得记着。”商泽渊懒懒地提了下唇角,“顺便看看你国外进修几年,学了点什么东西回来。” 花两百万拍下她的画,说白了还是因为当年的事。 记恨摆在明面上,字里行间都带着刺。 程舒妍笑得清淡,“我记性向来不错,只不过有些事不适合记太久,对别人对自己都不好。” 商泽渊也笑,“我不介意帮程小姐回忆起来。” “这就不用麻烦了。” “用不用似乎你一人说了不算,总得问过另一人的意见。” “那还请商总帮我问一下,既然已经都重新开始生活了,可以放下了吗?” “问过了,”他向上呼出一口烟,随即抬手,将半截烟摁灭,垃圾桶上飘了雨,盖子潮湿,触到烟火的瞬间,“滋”的一声响,与此同时,他再次开口,“他说,不行。” 他们互相说着只有对方能听懂的哑谜。而在商泽渊明确态度之后,程舒妍深吸一口气,选择将话说得直白点,“你想怎么样?” 至此,哑谜结束。 商泽渊没应。 恰好此时助理找出来,和他说拍卖会已结束,要不要进去和画家拍照,商泽渊说,“不了,我本来也没兴趣。” 助理读懂他的意思,立即打电话通知司机,没一会,一辆黑色迈巴赫从雨幕中驶来,稳稳停在台阶下,随后,司机开门下车,撑伞来接。 商泽渊边回消息边迈步,只是刚走下两个台阶,他才想起什么似的,站定脚步,偏过头冲程舒妍侧了眼。 雨越下越大,灯光在雨幕中像被蒙了层模糊的薄布,而他侧着脸,五官轮廓宛如雕刻,下颚线冷硬锋利。他那一眼甚至没确切落到她身上,就只敷衍而淡漠地点了一下,说,“程小姐,我们很快再见。” 说完,他利落收回视线,重新迈步。 俞助理这才意识到两人是认识的关系,出于职业敏感,他礼貌地和程舒妍打招呼,又体面地问,“程小姐,您叫车了吗?还是……” “不需要。”回答他的是商泽渊,他还未走远,但也没回头。长腿不紧不慢地迈着,一手插兜,另一只手朝这边摆了下,意思是,别多管闲事。 助理看懂,再次冲她点过头后,撑伞追了出去。 直到商泽渊上了车,车子重新驶入夜色,程舒妍才不轻不重地呼出一口气。 这还是他第一次自己先走,把她扔雨中。但程舒妍并不在意,也没心思想这些,她满心满脑都是自己惹上的麻烦。 到底还是没躲过。 事实证明,程舒妍的顾虑没错。 那晚之后不过两周,公司状况百出。 先是原定在两周后的画展出了问题,租赁场地的合作方临时毁约,赔偿违约金,作废了合同。 其实取消倒也无所谓,本来这次的个人画展也是交流公益类的,以前更正式更大的她早都办过。现阶段对于程舒妍而言,画画只是情怀,服装设计和公司才更重要,是她的面包。 但坏就坏在面包也被动了。 开画展的场地被调换成了软件开发研讨会,甲方公司点名要他们rebirth做活动流程,并且开价很高,要高于市场价五倍还多。程舒妍知道这种挑衅的事,多半是商泽渊动的手脚,她不接,紧接着别的业务就被堵了。 一般来说,这种对接工作,程舒妍都会交给公司的ae,但这次的状况ae显然办不妥。没办法,她只能亲自去谈,结果也一样,所有的合作方避而不见。 他们就像被包裹在一个盒子里,完全封闭,密不透风。 现下业务全部取消,新的合作又找不到,近两周,公司里的人直接躺平。有几个闲不住的,时不时趴在办公桌上哀嚎,说自己原本下班后会接几个设计稿,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全黄了。其中一人问虞助理,“要不要劝老大去算算风水?” 虞助理玩笑似的转达这话时,程舒妍正坐办公室里,手握滚烫的茶杯,默默抿直唇线。 这哪里是风水能解决的问题,这分明有人在一手遮天。 她也是想不通,商家的根基一直在江城,什么时候扩张到北城了?北城这么大,他又怎么做到这么迅速的? rebirth虽然规模不算大,但也不至于被全方位封锁,然而他却夸张到连员工的私活都能干涉,简直到了可怕的程度。 当晚,程舒妍直接给姜宜打了通电话。 姜宜是个小富二代,也是个万事通,只要在北城范围内,几乎没有她打听不到的事。 她委托姜宜去打听一下商泽渊,她总得知道他已经到什么程度了,才能进一步想办法。 姜宜说,“咦?好巧,我刚好因为他的事准备给你打电话来着。” 程舒妍拧眉,“什么事?” “他在我朋友那酒吧呢,托我朋友传话,说猜你有工作想跟他谈,”说到这,她忍不住八卦,“大画家,你是怎么认识他的啊?” 程舒妍火烧眉毛,也没有时间解释,匆匆交代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她开始坐沙发上沉思,翘着腿,抱着臂,指尖在胳膊上迅速点了几下,终于,她站起身,去卧室换套衣服,拎包出门。 路上,姜宜将整理好的资料打包发了过来。 她说她开酒吧的朋友天天在群里吹,自己认识了个多牛逼的大佬,她出于好奇,所以早在程舒妍跟她开口前,就偷偷调查了商泽渊。只不过范围有所局限,因为对方的势力并不止在北城,而是蔓延到全国各地乃至国外,她能查到的仅仅是北城的这一部分。 酒吧外豪车成排,程舒妍从中找了停车位,坐车里看姜宜发的资料。 车上没开灯,光线昏暗,手机屏幕成了唯一光源,打在她逐渐凝重的脸上。 资料上对商泽渊的家世背景一概不知,只有他掌管的部分企业。从金融到影视再到地产,他无一不涉足,如同藤蔓一样扩张蔓延,遍布整个北城,确实达到了一手遮天的程度。 什么叫青出于蓝,他不过二十七岁,实力已经盖过商景中,手段也是。 程舒妍惊讶惊叹的同时,不免感到窝火。 这段时间工作频繁受阻,屡遭碰壁,本就让她焦头烂额,在感受到强大的压迫感后,她满脑子只剩一句:有必要吗? 有必要对她赶尽杀绝吗? 程舒妍无意识攥紧手机,又静了片刻,开门下车。 她脚踩高跟鞋,带着情绪,走路生风。酒吧有人包场,走到门口,工作人员伸手拦人,程舒妍说,“里面有个叫商泽渊的,跟他说我在外面,我姓程。” 商总是今晚请来的大人物,也不是谁想找就能找,但对方见程舒妍气场足,长得漂亮,看起来多半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思忖过后,便进了门。 隔了会,有人推门出来,却不是刚才的工作人员,而是商泽渊。 彼时他正打电话,一手捏着烟,另一只手握着手机,边说边朝她撂了眼,挺淡的一眼,没跟她使眼色也没打招呼,却偏偏站在她旁边。 程舒妍就抱着臂在那等,也不急,暗自酝酿着情绪,直到他对电话那边说,“我这有事,先挂了。” 她才抬眼看向他。 商泽渊将手机随手揣口袋里,对上她的视线,勾唇,“来了。” 他知道她会来,一副游刃有余的姿态,这俩字也被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他越是这样,程舒妍越生气,有股邪火蹭蹭往上蹿。 她也没心情跟他兜圈子,直言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商泽渊慢条斯理地吸了口烟,没应她这句,转而问,“不进去吗?” “我没时间。” “那就等你有时间再说。” 说完,他没准备在这耗,转身便走。 程舒妍对着他背影喊,“商泽渊!”语气很急,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 商泽渊脚步一顿,再度转过身,还是那副不甚在意的表情,“怎么?” 程舒妍步步被他逼紧,也没心思管体面不体面了,她只想解决问题,越快越好,“你知不知道断人财路天打雷劈?!” 闻言,商泽渊舌尖抵了下腮,没说话,片刻后,才了然地点下头。 他沉默地吸了口烟,再次吐出时,伴随着一声低笑,“程舒妍。”他也叫她的名字,而后捏着烟,几乎是以摔的力度扔出去,火星被摔散,很快熄灭在夜色中。 他垂眼看她,平静地问,“那你骗我感情这事怎么算?” 正文 第33章 蝶 十几分钟前, 程舒妍还怒气冲冲质问他到底要干什么。 而商泽渊这一句轻飘飘的反问,让她彻底陷入沉默。 “千万别再让我碰到你,否则我一定会亲手毁了你。” “他可以放下了吗?”“不行。” 其实他早就告诉过她答案了。 他就是记恨她的背叛, 他就是要报复她,让她难受。 至于吗? 程舒妍又将这个问题重新拿出来问自己。 好像, 还真至于。 当年那事不只是欺骗他感情那么简单,更是对他全方位的否定和打击, 程舒妍心知肚明。 这些但凡放在她身上,她也不会忘的。 这样一想,那股冒上心尖的火就这么泄了, 程舒妍双手从胳膊上滑落,垂在身侧。再次开口,语气平静了许多, “算了, 随你吧。” 除此之外,她想不出别的办法。他在高处,她在弱势,反抗无望。况且是她惹下的桃花债, 至不至于不是她能说了算, 他心里有气, 想发泄,那她就受着,忍一忍就过去了, 总归折腾不死人。 “这就算了?”商泽渊笑着问。 虽是笑着, 可眼底里的情绪却是冷的,他说,“没那么容易, 程舒妍。” “这笔账,我们慢慢算。” 八月中旬的夜透着股凉,月光被云层遮挡,光线微弱,周遭却闪着各色的灯。隔着一道门,酒吧里的音乐声震天响,而两人立在门口,一言不发地对视着。 是程舒妍先移开视线的,先是无奈地呼出一口气,而后抿了抿唇。 她知道商泽渊向来说一不二,也许她该早早回家,洗个澡睡觉,好迎接之后的暴风雨。可转念又想到rebirth,它是她的心血,她又怎么舍得让这么久的努力付之东流。 夜里起了风,吹乱她的头发,她伸手捋了下,掖在耳后,因为在思考,动作显得慢吞吞。 她不知道她这幅模样,在别人的视角看来特委屈。平时不服输不低头,怒气冲冲跑来跟他对峙时,整个人都带着股冲劲和韧劲,让人想跟她磨。这会却一言不发,低垂着眼,本就皮肤白,又瘦,往刮着风的夜幕里一站,像随时能被风摧了似的,清冷又易碎。 商泽渊莫名涌上股烦躁,“啧”了声,他蹙眉,撇开眼,口袋里的手机在震,他拿在手里,停顿了会,问她,“你来找我是不是谈事的?” 不是谈事情还能来找他干嘛? 程舒妍应了声,“昂。” 他又问,“你一般就这么跟甲方谈合作?” 程舒妍顿了顿,抬眼看他。 他正回消息,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打字,发送后,才从屏幕上移开眼,对上她的视线,“冲人喊,叫人大名,刚来就一脸要弄死对方的模样。” 甲方。 程舒妍明白了,原来他想这么玩。 “我好好谈,这项目就能好好做了吗?” “那要看你怎么谈。”他锁屏,手机在手里打了个转。 程舒妍定定看了他会,说,“行,谈。” 不就是甲方吗,这点面子她给了。 她从包里拿了根皮筋,三两下将披肩长发捆起,低盘,又涂了点口红,随即把口红丢包里,重新看向他,问,“去哪谈?” 她五官生得非常标致,稍微涂点口红便足够惹眼,此刻穿了身黑衬衫配高腰牛仔裤,挺干练也挺有味道的。 商泽渊视线在她身上停留几秒,转身推门,又冲她撂话,“过来。” …… 这是程舒妍第二次来这里,上次还是跟姜宜。 也就是那次,她偶遇了商泽渊,又跟他上了床,才导致两人纠缠不休。 她是发自内心觉得这地方实在不怎么吉利。 酒吧被清场,没别的客人。dj放着曲,灯光频闪,程舒妍跟在商泽渊身后,落座到靠近舞台最中央的位置。 座位上约莫坐了七八人,都是男的,其中几人穿着正装衬衫,程舒妍一个都没见过。 商泽渊坐中间,拍拍沙发,示意她坐旁边,程舒妍照做。 商总出门打了四十多分钟电话,回来就带了个女人,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陆续跟程舒妍打了招呼。 程舒妍礼貌回应。 交谈之间,她听出来在座这几人基本都是奔着合作来的,还真是场工作局。 商泽渊叫了两排酒,随即转过头,冲她提了下眉梢,没说话,但她懂他的意思——不是想跟我谈合作吗?他们怎么谈,你就怎么谈。 程舒妍扯唇角,回给他一个微笑——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她也算在职场上摸爬滚打过,该怎么做她很清楚。 首先就是要拿出态度,礼得送,酒得喝,态度要诚,嘴皮子要溜。 他们说,她也说。 他们喝酒,她也喝。 期间,商泽渊就靠坐在那,一手搭在沙发椅背上,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转着食指上的戒指。垂着眼,勾着唇,静静地听,时不时应两句。 当然,大部分时间里,他的注意力都在身边的程舒妍身上。他没看她,却把她的话听得仔细。 刚刚还在门口诅咒他天打雷劈的人,这会对着他笑,叫他商总,还说了不少违心话。为了她的前途和事业,就是这么能屈能伸,适应能力超强。 后来对面的人要跟他喝酒,程舒妍忽然道,“我来吧。” 看,还会替他挡酒。 商泽渊侧眸瞥了她一眼,脸红了,目光也有点迷离。她虽时常喝酒,但量浅,就那么点,多喝就会吐,所以她以前跟他喝酒,他会盯着她,她也知道见好就收,今天却一杯接着一杯,不管不顾。 “不用。”他开口拒绝,而后自然地从她手中抽走酒杯。 酒杯是凉的,他手指带着温度,就这么在她手背上擦过,又毫不留恋地收回。 程舒妍视线跟着酒杯动,不着痕迹地转移到他身上。 他整个人笼罩在红光之下,一言不发仰头喝酒,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她就盯着那下方的十字架看。 这时有人拍了拍脑门,问程舒妍,“你是s·y?” 程舒妍闻言,看过去,点头。 “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呢,之前在regal radiance的品牌发布会上见过你。”那人说着,又跟其他人介绍,“你们和这行不搭边可能不知道,这位程小姐是著名设计师,也是画家,我老婆很喜欢她的作品。” “幸会幸会。”他主动伸手过来。 程舒妍笑着回握。 他这样一说,其他人就明白了。 早有人发现,程舒妍和商泽渊之间眼神始终有来有回,她人又漂亮,言谈举止自带距离感,身份还是画家设计师。 看样子不是他女朋友,就是还在暧昧发展中的。 于是其中一人试探地问,“那您跟商总是?” 这问题有点不好回答。 前任?还是……他记恨的人? 程舒妍下意识朝他看。 商泽渊撂下酒杯,残留的碎冰撞击杯壁,发出脆响,他慢条斯理擦着指尖上残留的水,眼也没抬地说了两个字,“乙方。” 不假思索,轻而易举地划分了两人的界限,语气也称得上是冷淡。 没人敢质疑,他摆明了态度,也没人会质疑。 程舒妍在短暂的沉默后,笑了下,就着他的话表以肯定,“确实。” 那既然是乙方,就和他们差不多了,都是来借着交际来求人办事的,酒少不了。 他们很快进入了第二轮。 其中认出程舒妍身份的那人夹带私货,想跟她多喝几杯,程舒妍说好啊,态度还挺热情。 只不过酒递过去,对方特地瞄了眼商泽渊,像是询问他的意见。 商泽渊没说什么,而程舒妍毫不犹豫地接过来,又毫不犹豫地喝下去。 这几杯度数高,酒顺着喉咙而下,一片灼热。 就这样一杯接着一杯,喝到后来程舒妍甚至舌头都开始打结。 直到工作人员走过来,低声对商泽渊说,门口有位逢小姐找他。 他应声后,起身走了出去。 再次回来是二十分钟后,他视线从她身上扫过后,和座上几人说,“今天先这样。” 彼时程舒妍弓着腰,手肘撑在桌上,低着头。 她是真喝多了,明知道这时候该跟着他们一起去送伟大的商总,可实在头重脚轻,走不动路,就只能坐这醒神。 商泽渊拎起外套,路过她时,脚步略有停顿。 察觉到一道身影立在身边,程舒妍口齿不清地说,“商总您慢走。” 他默了默,没应,重新迈开步子。几人围着他,跟他一起出门。 酒桌礼仪就是这样,热闹着来,热闹着走。 然后商泽渊就真走了,没再回来过。 又是十分钟后,姜宜风风火火推开门,来接程舒妍回家。 她帮她拎包,拿手机,驾着她的胳膊,那会程舒妍伸手去戳屏幕,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她在这喝了三小时。 姜宜送她回家,喂她喝了解酒的,又看着她洗过脸,把她送回到床上才离开。 结果人刚走没一会,程舒妍直接冲进卫生间,蹲马桶前吐了个底朝天。 胃里翻江倒海得难受。 吐过之后,程舒妍捂着胃,扶着墙,去洗手池漱口。 一抬眼,恰好对上镜中人的视线。面色潮红,目光迷离,因为吐得厉害,眼里遍布红血丝。 程舒妍不是矫情的人,合作是她要谈的,酒是她同意喝的,债是她该还的,什么时间该办什么事她门儿清。 但就这么一刻,她有点不受控地想起以前。她跟商泽渊经常出去喝酒,每次他都会盯着她的量,不给她喝太多。他也从不给别人灌她酒的机会,甚至因为阿彬拿了她的皮筋、开她的玩笑,转而把十几个人灌倒。 到底今时不同以往,他们也开始在职场上公事公办。 就连晚上酒局结束,都只是因为别人来找他。 他是真的不再溺着她了。 “混蛋。” 她哑着嗓子说。 正文 第34章 蝶 隔天, 程舒妍睡醒后,姜宜又来了。 不光来,还带了些清淡的养胃早餐。 程舒妍头已经不晕了, 就是胃难受,有点吃不下。姜宜给她布好筷子和勺子, 指着粥说,“不行, 必须喝。” 难得大小姐亲自上手伺候,她不吃就是不给面子。 程舒妍只得上了桌,勺子舀起粥, 小口小口往嘴里送。 姜宜就坐她对面,咬着吸管喝红枣豆浆,一双眼带着好奇, 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她。 程舒妍眼都没抬, 开口道,“有什么想说的,说吧。” 姜宜也没跟她客气,上来就一句, “商泽渊是你前男友啊?” “咳——” 程舒妍猝不及防被呛了下, 脸都咳红。姜宜起身拍她后背, 说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这么激动干什么? 程舒妍喝了水, 缓了好一会, 才看过去,“说什么胡话,昨晚喝多的是你吧?” 见她不打算承认, 姜宜换了个问题,“你知道齐皓是谁吗?” “不知道。” 姜宜耸肩,“那就是喽。” 程舒妍继续喝粥,“你有话说话。” “齐皓是我朋友,开酒吧的那个。” “所以呢?” “所以啊,昨晚是他让我告诉你,商泽渊在那等你。也是他喊我去接你,还给了解酒药,今早他又叫我来给你送早餐。但你都不认识他,首先排除他是你前男友的可能,那只能是商泽渊了啊。 我们再进一步分析,如果是商泽渊想追你,这些事肯定亲力亲为。但他没有,自己不主动,却兜着圈子关心,也只有前任才会这么拧巴。” “……” 分析得还真是有理有据,那么多剧本杀没白玩。 但即便答案都怼到脸上了,程舒妍也还是面不改色,“就不能是人家有绅士风度,关爱乙方吗?” “关爱乙方还灌你那么多酒啊?” 得,又被戳了一下。 粥是喝不下去了,程舒妍不禁哑然失笑,良久,她道,“你说是就是吧。” “我擦!”姜宜这就有点坐不住了,“这样的极品帅哥都泡到了?程大画家你可以啊!” 她侧耳朵过去,“讲讲?” 程舒妍已经开始收桌子,随口道,“你那么会猜,接着猜就是。” “切!” 姜宜知道只要程舒妍不想说,就甭想从她嘴里撬出一个字。学艺术的总这么神神秘秘,但没办法,她偏偏喜欢她这样,她越神秘,她就越觉得她有故事感。 姜宜和程舒妍,是在法国的一场展会认识的。姜宜受邀去参观,程舒妍是设计师。她第一眼就觉得程舒妍漂亮,个子高有气场,穿搭风格特别鲜明,比展示的那些明星还好看。于是便主动上前拍合照,两人交谈几句,才知道她喜欢好几款礼服,都是程舒妍设计的。 她本就爱好交友,又慕强,当时就要加她微信。但程舒妍高冷,随便找了个理由拒绝了,那么姜宜就更喜欢了。 后来又特地去看了几次展,都是奔着她。程舒妍拒绝一个人不会超过三次,所以她们成功加了好友。 两人挺聊得来的,又都在北城,经常一起约饭。一来二往的,关系算不错,至今也相处快三年了。 姜宜觉得程舒妍什么都好,唯一一点,太有距离感。还不是那种喜欢跟人划清界限的类型,她也亲切,也仗义,但是总像蒙着一层看不见的布,把情绪罩在里面,很难对人敞开心扉似的,就挺难讲。 不过,也许是因为过往的经历,也许天生就是这样的性格。 姜宜不细究,不强求,好朋友之间玩得开心就行。 现下早餐也吃完了,她的任务完成,准备去找点别的乐子,人都在玄关穿鞋了,程舒妍让她等会,然后转身进卧室,拎了个袋子出来,塞给她,说,“你喜欢那画家的签名,弄到了。” “omg!”姜宜又惊又喜,踮着脚抱她,“爱死你了!” 真是爱死了,一边觉得她生疏,一边又对她无法自拔,程舒妍她就有这样的本事。姜宜觉得压根不用猜她和商泽渊是怎么开始的了,但凡她是男人也会被迷住的。 程舒妍弯唇笑,“真爱我?” “真爱!” “那你帮我把垃圾带下去。” “……哦。” …… 姜宜走后,程舒妍开电脑,一一查阅了工作邮件后,终于舒了这段日子以来第一口气。 虽然昨晚经历了不算愉快的一遭,但好消息是,对方一大早就派人来跟他们签合同,其他项目也陆续恢复正常,算是商大少爷网开一面。 不过与好消息同时进行的,还有一个坏消息。 他们对设计方案不满意。 rebirth主设计,公司里一共有abc三个设计组。 这些天紧赶慢赶做了六个方案出来,结果都被毙了。按理来说一个软件开发研讨会的线下活动案并不难,做个会标签到板议程和邀请函也就差不多了,能挑剔成这样,只会是一个原因:商泽渊。 这种芝麻大点的小事,和他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但如果他刻意为难,那就另当别论。 为了早点结束,程舒妍带着助理亲自前往甲方公司。 诺迪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主营网络及软硬件领域技术开发与转让,规模大,结构完整,同样的,想见一个部门领导的流程也繁琐冗长。 先预约,然后就是等,等他们一级一级汇报上去。程舒妍一共跑了三趟才见着项目负责人,结果对方说,最终方案确定的人不是他,还得是再上面的人。 对方给程舒妍指了条路,接下来一周里,程舒妍就跟被踢皮球一样,从三级公司到二级、一级,层层上报后,最终才到总部。 和她碰面的是商泽渊的助理,仪表堂堂,谈吐大方,从程舒妍进了办公室,一直在跟她说漂亮话。 什么——“我们上司的意思是要做就做到最好。” “还希望贵公司加把劲,请最优秀的设计师来完成本次活动方案。” 程舒妍被溜了一大圈,已经没什么耐心了,笑了下,说,“意思就是让我做。” 助理见她直白,也没继续绕,只道,“可以这样理解。” 程舒妍问他,“还有呢?他还交待给你什么了?” “如果您有哪方面不懂的,可以亲自去找商总请教。” “那他现在在哪?” “稍等,我看一下。”助理当着她面在平板上翻了会,随即道,“很巧,商总刚出差回国,飞机降落时间在下午的4:35分,城东国际机场t2航站楼,您这会去刚好能接应上,您看下是否……” “行,我接。”程舒妍不废话,直接拎包起身,“我没他手机号,麻烦告诉他,我在第六出口等他。” …… 程舒妍准时抵达机场,接到了人。 商泽渊见到她一点不意外,勾着唇笑得懒散,侧过头跟身边两个助理交待完事情后,便迈着长腿朝程舒妍走来。 “麻烦程小姐亲自来接。”他笑着说。 程舒妍也笑,“不麻烦。” 她回得好声好气,心里想的却是,等着吧你。 明明自己有办法联络到她,偏偏让她拐十八个弯来找他,见他一面又是汇报又是预约,还不够费事的。故意折腾她是吧?那他也别好过。 来的时候程舒妍早已打定主意,要给他一次难忘的乘车体验。 恰逢晚高峰,从机场到市区要开一个半小时,这一路上,她猛踩油门,急踩刹车,转弯的时候提速,又特地走了坑坑洼洼的石子路。 终于抵达目的地,她这个开车的都快开吐了,再转头一看,人家正泰然自若地看手机,没记错的话,中途还接了几个电话,语气也波澜不惊的。 察觉到她正看他,他锁了屏,侧过头与她对视。 此时天刚蒙蒙黑,街角亮起一排排路灯,透过车窗,堪堪映在他立体的脸上,他手肘搭在车窗上,说,“车开得不错。” 程舒妍皮笑肉不笑,“谢谢夸奖。” “但下次可以试试轻点踩刹车。” “我开车就这样。”程舒妍试着问他,“难道你晕车了?” 商泽渊低笑,手机再次在手里打了个转,他揣起,伸手解安全带,“嘎达”一声响起,与此同时,他再度瞥她,意味深长道,“忘了我之前是玩什么的?” “……” 赛车。 程舒妍悔恨地攥了攥方向盘。 …… 下了车,商泽渊带她进了家餐厅。 程舒妍说她是来工作的,不吃饭。商泽渊说行,他吃,她看。 她偏过头翻了个白眼。 然后就真的抱着电脑坐他对面改方案。 方案有顺序,第一个要修改的是会标。她做之前就问清楚,要什么色调、什么形状、什么风格,有参考类型没。 彼时商泽渊正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眼也没抬,骨节分明的手握着刀叉,语气不疾不徐,一一回答她的问题。 有了明确方向,程舒妍正式开始。 她做事专注认真,真投入进去能自动屏蔽一切噪音。期间服务生送了瓶果醋来,说是可以缓解晕车,她也没听进去,递到手边,仰起头就喝了一大口。进嘴里才觉得酸,拧眉抿嘴,但视线还聚焦在屏幕上,“哒哒哒”地点着鼠标。 商泽渊撂去一眼,扬唇笑。 和她大学那会一模一样,画画的时候旁边死人了都不知道。 程舒妍很利落,会标对她来说根本没难度,从开始到修改调整再到结束,也就用了一小时。 这次商泽渊没再卡她,电脑转过来,他看了眼,说可以。 程舒妍还想继续往下改,他却道,“剩下的下次再说。” 程舒妍看过去,他擦着手,随口解释道,“现在要回去开个会。” “那行。” 她合上电脑,刚准备起身,商泽渊却先她一步,把牛排推到她面前,说,“东西没吃完,吃不吃随你。” 说完,拿上手机拎起外套要走,程舒妍及时喊停,“商总。” 商泽渊脚步顿,回头看她,“怎么?” 程舒妍把页面调出来,递过去,“加个微信。” 照这种速度改方案,起码还要见他四五次。 她可不想次次都预约、汇报、等待。 商泽渊起初没动,抱臂而立,慢悠悠扬了下眉梢。 程舒妍扯了扯唇,想说不加算了,手都缩回来一半了,又蓦地被攥住。 她一顿,下意识看过去。 附在她手腕上的手白皙好看,食指戴了个宽版银戒,腕表是黑色,手心温度干燥灼热。 程舒妍略有惊讶。 他却面不改色地拿手机扫码,低声道,“别抖。”说着,用力一握,再朝他的方向一拽,她整个人几乎被带了过去。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听“滴”的一声,他扫完了码,说,“好了。”然后手也松开了。 等人走了,程舒妍才回神,搓了搓手腕。 再一低头,发现靠近她这边的食物分毫没动,都是她爱吃的,而她面前摆着的牛排,是切好的。 那日之后,只要程舒妍有空,就会发消息约商泽渊改方案。 有时候是在咖啡厅,有时候是去他公司里。 他不让她做无用功,都会在她动手之前跟她说清楚自己想要的效果,但仍和之前一样,每次碰面只改一项。 程舒妍发誓,那绝对是她此生对他最有耐心的一段时间。 但他是甲方,她是乙方,这游戏开始了就必须得玩到底。 所幸过程还算顺利,两人改了几次,策划案基本完成,只剩签到板最后一部分。 商泽渊一般每周三、周五会有固定会议要开,程舒妍选在周四的时候发消息给他:【今天把签到板改了吧。】 消息是上午发的,结果他晚上七点多才回复她。 商泽渊:【江湾城8幢。】 程舒妍愣了愣,后知后觉,他发了他家的地址给她。 正文 第35章 蝶 放下手机, 程舒妍犹豫了会。 倒不是因为商泽渊让她去他家这件事犹豫,毕竟去了无非也就两件事,工作或上床。 他们早在重逢第一晚就把该做的事都做了, 她没必要装矜持,况且他技术好, 再来一次她也不吃亏。退一万步来讲,要是她真不愿意, 他也不会强求。 不过以上思虑都是多余的,因为她来例假了,还是第一天, 腰酸肚子坠还偏头痛,这也是真正让她犹豫的原因。 今天下班早,本想回家休息来着。 手撑着下巴又纠结片刻, 程舒妍还是决定去一趟。明天是周五, 商泽渊要开会,今天不去又不知道要拖几天,还不如彻底弄完,早早结束。 程舒妍起身下楼, 路过药房时, 买了盒布洛芬。 江湾城在北城的余南区, 也就是传闻中的富人区。 公司里有酷爱娱乐八卦的小伙子,时常分享一些从他经纪人朋友那里听来的传闻,什么一线男性被女总裁看好, 连夜洗好送到豪宅, 天没亮再送出来。什么某女星是商圈大佬的金丝雀,时常在豪宅附近出没,这里的豪宅, 都是指江湾城。 四十分钟后,程舒妍抵达,门口保安询问其身份,又轻车熟路将她带到八幢。 路上她大致瞥了眼,别人的别墅都装得富丽堂皇,唯独商泽渊这幢是全黑,但设计感很强,从一层到顶层通体都做成棱角分明的正方形或菱形,锋利且张扬,符合他的审美。 门铃摁响,没一会便被接通,里面的人没说话,直接开了门锁。 “程小姐,请。” “谢谢。” 程舒妍在安保人员的目送下进了门。 彼时商泽渊刚洗完澡,头发吹得半干,见她来了,撂了句,“随便坐。”而后不紧不慢走到酒柜旁调酒。 程舒妍拎着电脑,走到会客厅,本想坐去沙发,垂眼却看到黑色的皮质沙发上摆着一排留着彩色爆炸头的小玩偶。 这套房子和他在江城那套海景大平层装修风格几乎一样,以黑灰白色调为主的性冷淡风,所以衬得这排小玩意尤其的扎眼。商泽渊不是可爱人设,不喜欢娃娃,多半是别人送他的。 这也很正常。 他长得帅,又会玩,像他这样的男人,身边不会缺女人。 程舒妍换到中岛台旁的吧台上。 开了电脑,她坐那等商泽渊忙完。 从她的位置刚好能看到他调酒,依旧极具观赏性,依旧是他喜欢的grand marnier,今天混了点荔枝力娇酒,切两片柠檬,再加冰球,慢条斯理地晃了晃。 程舒妍能认得这些酒,全都是跟他在一起那年练的,分开之后,她也就随便喝喝,没那么多讲究。 酒被他随手摆过来,程舒妍下意识以为是给她的,伸手接过,正举杯要喝,却听他道,“没说是你的。” 她动作一顿,“哦。” 自作多情了,也怪之前养成习惯,以往他调出来的第一杯都是给她的。 程舒妍原封不动还了回去,与此同时,一杯温水放她眼前,他说,“你喝这个。” 她又是一声,“哦。” 程舒妍拿手里抿了口,说,“签到处我找了几个参考图,你看下?” “可以。”商泽渊应了声。 她正准备把电脑转过去,人已经站到了她身边,一手撑着她椅背,一手搭在酒杯上,俯身看屏幕。 两人距离很近,她闻到他身上带着的沐浴露混合着木质调香水,像雨后潮湿的檀香,存在感极强。 温热的鼻息在她头顶,余光稍稍一侧,恰好是他清晰的下颌线。 商泽渊看得专注,边看边抬起食指和中指,轻轻摩挲带着竖条纹的玻璃酒杯,杯壁挂着的水珠随着动作滚落。他手指修长好看,手背上青筋明显,明明是个挺正常的动作,落入她眼中莫名带了几分情色。 毕竟他时常用这只手,也是这两根手指…… “这个就行,再简单一点,用黄蓝色调。” 他蓦地开口,将她思绪拉回。 视线再度回到屏幕上,她指,“这个?” “对。” 她应,“好,知道了。” “做吧。”说完,商泽渊直起身,握起酒杯走了。 人一走,程舒妍暗自蹙了下眉。 这对吗?来之前觉得他目的不纯,结果自己先起了歹心,大姨妈真是害人。 晃了晃头,程舒妍正式投入进去。 商泽渊就坐在不远处,面朝她,也开了电脑处理工作。 两人互不打扰,偌大的客厅只剩键盘和鼠标的敲击声。 这让她想起先前几次,她去他的办公室,他们就是这样办公。 她坐沙发,他坐办公椅,背靠落地窗。 商泽渊工作的时候很认真,大部分时间里都在查合同,看资料,签字。在公司时,他西装革履,左手边放杯水,右手边是一支磨砂黑的钢笔。 思考时仍会下意识舔嘴唇,又轻轻咬住,而后钢笔在手里转几圈,单手拔开笔盖,刷刷几笔签字。 偶尔累了,会蹙着眉扯松领带,仰过头,靠着椅背闭目养神,看着挺斯文败类的。 这会在家明显要松弛许多。 他穿着棕绿色的宽松长袖,领口开得大,能看到他脖颈侧的枝蔓纹身。此刻懒散地靠坐在沙发上,随意点了几封邮件,又拿过酒杯喝酒,略微仰头时,视线漫不经心地落到她这边。 在目光相撞之前,程舒妍垂下了眼。 事实证明身体状况不行还是不该逞强,她注意力明显比平常涣散,容易溜号,乱瞄。人乏力,动作也变得迟缓。 但她仍坚持做着。 只不过一开始是坐着做,隔了会撑着下巴做,然后又趴桌上做,再过一会,眼睛就不知不觉闭上了。 客厅的钟表滴滴答答走动着,酒杯里的酒早已喝空。 商泽渊回完最后一封邮件,再度看过去,程舒妍已经睡着了。 她整个人在桌上伏着,头被屏幕挡住,只露了半个身子。 商泽渊起身,走过去,发现她右手还搁在鼠标上,而左手枕在头下,手指无意识摁着键盘,在她的设计稿上摁出了满屏的vvv…… 他无声轻笑。 轻轻将她手指挪开,又将设计页面恢复成原样。 做完这些,他垂眼看向她。 程舒妍睡相很安静,睫毛纤长,鼻尖翘挺。平日里倔强又要强的人,这会呼吸平稳,长发乖顺地垂落在后背,侧着的半张脸上挂了几缕发丝。 没记错的话,分开后她应该打了耳洞?两人见面这几次,他见她戴过耳环。 这样想着,他缓慢拨开那几缕发丝,瞥见她白皙的脖颈与耳朵。果然看见了耳洞,耳垂上一个,耳骨上一个。 不知道打的时候有没有喊痛。 法国是个浪漫又时尚的国家,他读书时去过几次,但没去过她的学校,也没跟小碗了解过她的情况。他不想知道她大学怎么过,不去好奇她谈过几段感情。那几年除了怨恨,他是真想把她忘了,但在尝试了那么久之后,他发现忘记这事还真挺难的。 也许是因为不甘心,也许是因为伤害太大,总之这个人她就是盘踞在那,成了未了结的心事。所以这次重逢,他是打定了主意要报复,要让她吃苦头,为当年的事付出代价。 只不过目前的发展好像和他预想的不同,他似乎是……不太忍心。 商泽渊知道,不应该这样。 回过神,他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下意识想帮她把头发挽起,但也只是想,片刻后,又落了回去。 …… 程舒妍根本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睁开眼,发现眼前并不是自己家,一时间有些迷茫。 脖子僵硬,她锤着脖子眯着眼,慢吞吞坐起,视线扫过眼前的人时,不由愣了愣。 商泽渊仍坐在沙发上,姿态闲散地刷着平板,手边摆了听啤酒。 察觉到她的视线,他转眼看过来,“醒了。” 程舒妍反应了一会,说,“嗯。”随后又问,“我睡着了你怎么不叫我?” 他喝了口啤酒,轻描淡写道,“你睡得像块小熊饼干,我没忍心。” “……” 这句话好耳熟,好像是她以前对他说过的。 没记错的话,那时候他听见这个形容还挺高兴,抱着她笑了好一会。 程舒妍晃了晃头,保持头脑清醒。 此时已经凌晨一点,她一边懊恼自己的贪睡,一边庆幸已经完成百分之九十。趁着还没走,她连忙直了直身子,开始做收尾工作。 鼠标“哒哒哒”响起,商泽渊瞥了她一眼,提议,“时间不早,明天再做也行。” 她却道,“不,马上做完我要回家睡觉了。” “一点了还准备回家?” “不回家干嘛?” “今晚可以在这住。”他说。 程舒妍点鼠标的手指稍顿,又继续。 她来时这里还开着冷气,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温度升高,人就容易犯困,她本就迷迷糊糊,注意力还都在工作上,也就压根没把他那话当回事。 程舒妍轻笑一声,随口调侃,“干嘛?甲方是准备要乙方提供性服务吗?” 话说出去,才意识到不妥。商泽渊却不甚在意,也笑了声,反问,“你来着例假我怎么让你提供性服务?” 程舒妍动作再度停顿,这次是真顿住了,抬眼朝他看过去,“你怎么知道?” 两人分开这么久,她日子早就变了,记日期是不可能的,只能记习惯。程舒妍生理期时容易偏头痛,哪怕吃了止痛药,也会无意识去用食指搓太阳穴。 从她今晚坐那起,他便注意到她搓了好几次。 但商泽渊没回答,就只扬了下眉梢。 难怪给她喝热水,难怪冷气关了。 程舒妍发现商泽渊这人总这样,端着冷淡的态度,说着难听的话,遛她、为难她,但又时不时会流露出对她的关照。像是习惯使然,又像是他与生俱来的绅士风度。 他仍记得她的口味,走路也会放慢脚步等她。 程舒妍想起,她以前因为他走得快吐槽过他。那会她做兼职遇上下雨,他去接她。但他腿长,步子迈得大,她穿着高跟鞋跟不上,差点因此崴了脚。当时她就冲他发了火,骂他直男,而那次之后他便改了,再也没犯过。不光没犯,还总会在后备箱里为她备双平底鞋。 想来,应该就是从那时保留的习惯。 不得不说,还挺戳人的,比他明目张胆撩人更叫人心里发痒。 程舒妍扯了下唇,收回视线,又改了会,说,“行了,你看下。” “嗯。”商泽渊应着,起身时,顺手将喝空的啤酒罐抛进垃圾。走到她身边,他大致扫了眼,说,“可以。” “那就结束。” 终于大功告成,她松了口气。 而他转身,去冰箱里又拿了听啤酒,“噗嗤”一声拉开拉环,他头也没回地问,“你怎么说?” 程舒妍想都没想,“当然回我自己家。” 他们现在扮演的角色是甲方乙方,没听说过乙方要住甲方家的,况且项目结束最好也就别来往了。她很忙,真没空陪他折腾了。 商泽渊也不强求,淡淡道,“随你。” 程舒妍收好电脑,转头与他对视,公事公办道,“明天策划案会提交,我们合作愉快。” “嗯。” “那项目就这样结束,承蒙商总最近照顾了。” 商泽渊见她一副“收工,马上关不住要飞出去了”的模样,略微勾了下唇,说,“不客气。” 他将喝了一半的啤酒撂桌上,与此同时,恰好她手机屏幕亮起,有人发了微信给她。 周嘉也:【你还没回家吗?】 程舒妍完全是条件反射般,将手机倒扣。 而他也只是扫了眼,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再次开口,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说,“程小姐,路上注意安全。” 隔天,程舒妍将策划案发给对接人,对接人提交后,当天便顺利通过了。 总算解决了心头大患,公司里的人激动地击掌欢呼。程舒妍也开心,为了庆祝,她特地给大家点了下午茶。 但这愉快的氛围并没能持续太久。 她以为已经结束了,结果又悄悄开始了。 仍然是商泽渊的手笔,同样的伎俩,他对她使用了第二次。 公司项目陆续被卡,四处碰壁,求人无望。 程舒妍陷入焦头烂额的状态,她是真的忙,不光要管一个公司,设计那边的工作也必须跟上。 临近换季,合作品牌方的新款发布会在即,她本就要抓紧设计底稿,更别说后面还有好几场展览活动要参加。 她都已经这么忙了,他还接连给她使绊子。稍微使点手段,就让她再度成为了新项目的乙方。 这次玩得更高级,是品牌方通知她,让她亲自给敬爱的商总设计服装,用来参加不久后的奢品珠宝晚宴。 当然,程舒妍亲自设计的价格非常昂贵,对方也毫不吝啬,在她的价值上增加了三倍,收入可观,换做以往她也就答应了。 可她知道这是商泽渊想折腾她,动用权力和地位压着她,让她被动,让她不得不听他的,这就很不爽。 她知道他有怨,所以第一次也就忍了,放任了,结果呢?一次还不够,难道他准备这么玩一辈子吗? 没完没了! 程舒妍这边始终不确定,品牌方接连催促。她忍无可忍,给商泽渊发消息:【商泽渊,你这样就没意思了。】 商泽渊隔了三个小时才回她:【抱歉,但我觉得有意思。】 程舒妍恨得牙根痒,用力戳着屏幕:【别太过分。】 商泽渊没回应这句,反而道:【刚好,你今天可以来量尺寸。】 她不用亲耳去听,就知道他是以怎样的姿态,怎样闲散的语气去说这句话。 程舒妍:【我今天不去!】 商泽渊:【随你。】 程舒妍:【我明天也不去,后天也不去。】 程舒妍:【你爱怎么弄就怎么弄吧,反正我绝不见你。】 发完她就把他屏蔽了。 之所以没拉黑,是因为尚存了一丝理智,万一他动真格的,真把她事业玩坏了,万一呢。 可能这就叫人在权力下,不得不低头。 程舒妍把手机倒扣在桌上,造型师看她终于停下,问道,“什么事这么生气?” 她刚刚打字用力到整个人都在动,造型师不得已还跟着她转了好几个方向。 程舒妍说,“没什么。”抬了抬眼,恰好注意到头发已经做好,她问,“结束了?” 造型师说,“是哦,超美的。” 程舒妍笑了笑。 晚上六点,她准时参加了一场会展。 是周嘉也所在的集团举办的,她属于特邀嘉宾。 当年到法国,程舒妍没多久便换了号码和联系方式,所以也几乎跟之前的人断了联系,包括周嘉也。 再次遇到是个偶然,两人都选择在艺术上继续深造,又在两年前的一场研讨会上重逢。 他仍然温和礼貌,她也仍对他抱有欣赏。 可心动,却没再有了。 由于在工作上有了交集,他们经常一起讨论画作与工作,一来二往的,成为了朋友。 上次他联系她,是因为他发了这次会展的作品给她,让她帮忙提提意见。程舒妍说她还在加班,等回家帮他看。结果就在商泽渊家做到凌晨一点,他才发消息问了她。 不过第二天她就看过了,按她的评价是:“非常完美。” 周嘉也艺术造诣很高,这次会展上的大部分作品,他都有参与。程舒妍很给面子,边欣赏边拍了照片,还发了朋友圈。 会展结束后,他们和品牌方一起吃了饭。有人敬酒,程舒妍喝了点,没法开车。本来准备叫代驾,周嘉也提出要送她,顺便跟她讨论下当季新品的设计方向,程舒妍也就没拒绝。 到楼下已经是晚上十点。 两人起初在车上,开着车窗,就着路上没说完的话,又聊了会。后来见时间确实不早,才互相道了别,说下次再聊。 程舒妍率先下了车,周嘉也紧随其后。 “不用送。”她说,然后冲他摆手,“你早点回。” 周嘉也笑着说,“好。” 应是应了,人却长久地立在车前,目送她向单元楼走。 小区里亮着微弱的路灯,今夜月明星稀,光线不算明亮。 程舒妍踩着高跟鞋,背对着周嘉也,朝单元楼走去。 到门前,她录指纹,正要拉开门,忽地听见身后传来关车门的声音,很用力,声响很大,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明显。 她甚至能感知到车窗在巨大的力道下震颤着。 程舒妍下意识朝发源处望去,还未看清,便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 “程舒妍。” 声线很沉,很熟悉。 她整个人一顿。 是商泽渊。 正文 第36章 蝶 夜风渐起, 月亮被云层悄然遮挡,天边几颗稀疏的星与路灯相映。 周嘉也的车前灯成了此刻唯一明亮的光源。 那人起初隐在黑暗里,看不清面貌, 隐约可见一道颀长高挑的身影,奔着程舒妍而去。 周嘉也心里一紧, 正想开口阻止,就听程舒妍讶异地问, “你怎么来了?” 不对,应该问,他怎么找来这里的? 商泽渊没应, 而周嘉也在这时也将人看清。 他已经走进明亮处,周身像被镀了层朦胧的光影,即便这样, 雕刻般的五官依旧清晰。这张脸他曾在校园论坛里见过无数次, 不可能忘记,几乎是下意识,周嘉也开口道,“商……学长。” 商泽渊朝他瞥了眼, 又收回视线, 理都没理。 他脸色挺臭, 下颚线紧绷,不知是不是夜里寒凉的缘故,整个人都带着股冷峻阴沉的气息。看起来应该是刚参加过某个正式场合, 穿了件深色衬衫, 领口解了两颗扣子,袖口上卷,黑色西装裤裁剪合体, 包裹着他修长的双腿,不紧不慢地向她逼近。 这一幕似曾相识,程舒妍清楚记得,以前她每次和周嘉也一块吃饭或画画,被商泽渊遇上,他总是这幅德行——满脸都写着不爽,开口就带刺,还时不时冲对方发出嘲讽和挑衅。 简而言之,就一种捉奸既视感。 他们第一次吵架就是因为周嘉也。 第一次打赌让他豁出去也要赢,起因还是周嘉也。 也许是对这事印象太深刻,也许是他周身自带的压迫感,程舒妍这一瞬竟有点心虚。 人还未走到,她先开口解释,“我们刚聚餐回来。” 说完才意识到不对,她跟他解释个什么劲? 商泽渊已经站定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聚餐,他当然知道聚餐,还知道她去参加了他的作品展,朋友圈里那么多幅作品标着周嘉也的名字,他不瞎。 他轻嗤一声,随即淡淡地问了句,“甲方发消息给你,你不回?” 甲方。 哦对,她差点把这事忘了。 这茬被提起,那她可就一点都不紧张了。 程舒妍与他对视,问,“不回又能怎么样?该说的话我不是已经说完了吗?” 他笑,“合同签了,程小姐不怕付违约金?” 她设计一件衣服的费用高达三十万,而违约金是十倍。 但她又没做错,他凭什么说她违约?真是霸王条款,真是霸道又讨厌的男人。 程舒妍理智尚存,强行压下想跳起来和他吵的欲望,当然,也只能是压了压,再开口语气并没有多好听,“我付什么违约金?已经下班了,我为什么还要回复甲方消息?” “谁规定的?” “合同上写了吗?” 她今天化了妆,眉眼精致且带有攻击性,长发微卷,一侧头发别在耳后,耳朵上戴着银圈耳环。是有几分成熟明媚的美,此刻却仰着头,瞪他,呛人的话一句接一句。 她刚在车上和别人谈笑可不是这样,细看嘴唇上的口红也淡了,不知道是擦掉的还是怎么弄掉的。 商泽渊顿时升起一股烦躁。 两人面对面吵着,一旁的周嘉也不明所以,尝试着开口,“那个……” 程舒妍闻声,朝他看过去,刚准备说让他先回去,就听商泽渊冷声开腔,“成,那我现在不做你甲方。” 说完,猝不及防捏她的下巴,把脸转过来,再往上抬,迫使她与他对视。 程舒妍蹙眉,“你做什么啊?!” 一语双关。 他一字一顿道,“你前男友。” 程舒妍还没反应过来他到底什么意思,一个吻已经盖了下来。 嘴唇滚烫,呼吸灼热,带着不容抗拒的侵略性,而他身上那股好闻的檀木香,随着他的吻铺天盖地向她席卷而来,程舒妍怔愣一瞬。 接吻这种事似乎太过久违,她只觉电流穿过,心被紧紧提了上去。 反应过来后,她想躲,想逃,他却把人抵在墙上,不给她半点逃脱的余地。 扣紧她的腰,摁着她的脖子,一边投入,一边侧过眼,遥遥地瞥向同样呆滞在原地的周嘉也。 挑衅的方式一如既往的恶劣。 程舒妍全都知道,知道他故意做给他看,也知道他正在看。她指甲狠狠抠着他胳膊,嘴巴被紧紧吻住,便在心里骂他是人渣败类。但又不可否认,心脏因他的举动剧烈跳动,肾上腺素持续飙升,她背脊绷着,有股难以言说的感觉刺激着她的神经。 终于,她用力咬他舌头。 一声闷哼从他那里过度到她这里,他略微撤离。 程舒妍正大口喘气,下一秒,忽地一阵天旋地转,她惊叫一声,回神时,人已经被扛起。 商泽渊是直接将她挂肩上,一手摁着她两条腿,另一只手从容抓她的手去解指纹锁,门开,他进楼。 单元门关上那一刻,程舒妍才开口骂他,“商泽渊你发什么疯啊!” “神经病吗!” 而他置若罔闻,任凭她对他又踢又打,忍无可忍才在她屁股上抽一下,说,“老实点。” 按了楼层,上了电梯,到门口时,他把她放下。 程舒妍也不管他怎么知道她家楼层,她完全没空思考,没有理智,全然被情绪催动着走。 这一刻她想的不是商泽渊挑衅周嘉也,也不是他不由分说扛她进门,而是那一晚她想亲他,被他偏头躲过去的画面。 胸口剧烈起伏着,程舒妍用力锤他,“谁让你亲我的?!” 商泽渊攥她一只手,她便用另一只手打,还是那句,“我让你亲我了吗!!!” 他索性两只都攥住,把人摁门上,垂着眼看她,说,“亲你已经算给面子了。” “你什么意思?!” “我早就想上你,”他说,“跟你待一起的每一个晚上,我都想上你。” 她喊,“你以为我不想吗?” 话脱口而出,两人同时一怔。 楼梯间也因此陷入一片沉静,紧接着干柴上撩了点火星,就这么噼里啪啦燃作一团。 记不得是怎么开始的,也不知道从谁先开始。门是她开的,灯是他摁的。 吻如同暴雨降落,粗野的,失控的,伴随混乱的呼吸声。 香津浓滑,唇齿相依,温度越来越灼热,空气稀薄,头脑发昏。 正当她沉浸时,他却忽然停下了动作。 程舒妍不解,满眼迷茫地看他走向洗手间,慢条斯理地摘下食指与中指上的戒指,再挤洗手液,开始洗手。 土壤湿度他刚检验过,已经足够,接下来要种植,就难免少不了要拨开土壤,翻松、再探测深度。 那么手部卫生尤为重要。 他在这种事上仔细,程舒妍很清楚。可此刻就站在一旁,看他做准备工作:仔细洗手,再擦干,手指修长干净,联想到接下来他准备用它做什么,她破天荒感到脸热。 然而害羞不过片刻,商泽渊已经转身,将人抱起,边朝卧室走,边解衬衫扣子。 他仍然轻车驾熟,足够耐心,充分照顾她的体验。 吻是久违的,感受也是。 心跳愈发强烈,好似坐过山车,逐步攀升到最高点,再不由分说急速下坠,心和灵魂有一瞬悬空,她尖叫出声。 程舒妍晚上喝了酒,但不多,比起上一晚,她足够清醒,感受也足够清晰,甚至掺了些兴奋在里面,她难得配合。 只不过弊端也有,感觉不对,她忽然叫停,说不行,要去趟卫生间。 他却轻吻她耳侧,沉声道,“就在这吧,我帮你。” 帮她什么? 她不解。 后来才知道,过山车到最后一段,压过水花,激起一滩浪。 …… 程舒妍大脑空白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坐在卧室的飘窗上点着烟,商泽渊独自换床单。 偶尔,她侧过头看他一眼,再转头吸一口,忽然觉得自己像个事后沉着冷静的渣男。 她也确实冷静下来了。 两人晚上都吵上头了,当时脱口而出的话,完全没经过大脑,但也确实是她心里所想。 可等情绪退却,再回头想这个问题,又觉得不应该。 想上没错,但不该上。 上次可以说是因为喝多了,这次呢? 这只会让他们之间变得奇怪。 商泽渊换完四件套,衣服也已经穿好。他们洗过了澡,却没和往常一样进行第二次。 冲动的情绪已然退潮,她不知道该留他过夜还是怎么,不过他看上去也压根没准备留,但也没走,就只是坐在那,轻描淡写地问了句,“你跟他还在联络?” “谁?” “周嘉也。” “哦。” 是今晚这一切的导火索。 商泽渊似乎一直都这样,平时体面从容,什么话都好说好商量,只要一遇到和男人相关的事,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完全不管不顾。 占有欲太强,像疯狗。以前两人在一块,她也就迁就了,但如今关系早就断了八百年了,他这占有欲属实显得没道理。 “你是我甲方?”她没由来问了句。 商泽渊没否认,“是。” “也是我前男友?” “昂。” 程舒妍冲他扬唇,“那好像不管哪个身份,都不该过问我的人际关系。” 她靠着窗,身后便是浅淡的月色,衬得她此刻的笑意也有些许凉薄。 商泽渊微怔之后,低嗤一声。 他是没资格插手,也没资格过问。 毕竟他们没什么关系。 两人分开的那些年,他虽从不打探她的消息,却知道她到法国没多久后,就换了号码和联系方式。小碗阿彬瑞瑞,他们统统联络不上她。 可她明明还在跟周嘉也联络,这是不是说明,她只是选择性和他身边的人断了联,仅此而已。 她明明亏欠他,却和他断得干干净净,哪怕再见面也只知道针锋相对。而周嘉也呢?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她面对他,永远是一副温和平静的模样。 也是好笑。 “程舒妍,”他蓦地叫她的名字,侧过眼,神色淡淡地看向她,问,“你后悔过吗?” 程舒妍与他对视,略有静止。 她知道他在问什么。 背叛他,离开他,选择另一条路,她后悔过吗? 她心里的答案很明确。 她可能不会每时每刻都保持清醒,但面对人生和前途一类的选题,她永远是个谨慎的人。她为自己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深思熟虑,每一步都足够小心。 她也有这股一冲到底的劲。从很早以前她就告诉自己,做就做了,别后悔。路也是,既然踏上了,就永不回头,不管难不难,都要把路踏穿、走到底。 可她没能第一时间回答他的问题。 她不想撒谎不想服软,但她也不想他因为真实的答案二次受挫,从而让他的报复变本加厉。 到底是要为了自己前途着想的。 烟还在指尖燃着,她在长久的沉默后,终于开了口,“你想听实话还是假话。” 如果他想她哄他,她可以做,她也什么都能说,可这绝非实话,一个谎言维持不了多久,他们心知肚明。 事实上她那几年过得很丰富,很快乐,脱离程慧后,她完全获得了全新的人生。要说唯一后悔的事,可能是当初不该招惹他,不过这个答案就更不能说。 商泽渊没回她,只笑了声。 其实根本不用问,从她刚刚说的那些话里,他早就猜到答案,他也早就知道答案。 如果她后悔,她就会到美国找他,而不是和所有人断了联。 如果她后悔,她也不会在第一晚重逢后,一句话不说就走。 她不后悔。 他问这些算他犯贱。 “行。” 系好最后一颗扣子,商泽渊揣起手机,站起身,慢悠悠朝门口走,只是到门口那一刻,才背对着她,冷冷开腔,“那你也试试吧。” “试试看,被我伤害一次。” 正文 第37章 蝶 “你也试试看, 被我伤害一次。” 程舒妍一时怔愣,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而他也没打算等她的回应, 话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片刻之后, 一声门响传来。 偌大的房子里再度剩她一人,家里没有钟表, 空气安静得可怕。 程舒妍在静止许久后,缓缓呼出一口气。 烟几乎燃尽,她抬手将它摁灭, 白烟渐起,在她垂着的眼帘间肆无忌惮地荡着,最终又归于一片平静。 她扯了扯唇角。 所以, 明知道是种伤害, 为什么不早早忘掉呢。 …… 隔天,程舒妍照常起床上班。 刚进公司的门,虞助理便跑过来汇报,说又一个项目中止了。 程舒妍明显早有预料, 平静地应着, “好, 知道了。” 她很清楚,商泽渊这事一天不解决,日子是不会安生的。 可到底要怎么解决, 又确实是个问题。 程舒妍坐办公室里沉思良久, 决定给他发个消息,毕竟两人有合同在身,不管怎么样得先把眼下的工作推进, 其余的之后再说。 不过联络商泽渊前,程舒妍先找了周嘉也。 在他眼里,她和商泽渊一直是表兄妹,想必昨晚的事对他来说也挺冲击的。 程舒妍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打字解释说,她其实并不是商泽渊的亲戚,两人是前任关系。 发完之后,又下拉找到商泽渊,仍然是被她静音的状态。 点开对话框,她才看到昨天他发给她的消息。 在她说完自己不会见他之后,他一共发了三条微信过来。 第一条还是那句:【随便你。】 第二条:【如果你现在过来把尺寸量好,我可以放你几个项目。】 第三条:【还是我去你家?】 多半是看到她朋友圈里出现了周嘉也,才临时改变了主意。 如果她当时没把他静音,也许看到这消息,还真就不去聚餐去找他了,这样周嘉也也不会目睹他们混乱的关系,更不会有后面的那件事。但很显然,后悔已经来不及。 程舒妍:【我会根据今年的流行趋势,大致设计几款底稿,方案书一个月左右给到。你那边有时间也可以和我说,我们把尺码量了。】 消息发出去,商泽渊一直没回。 要么是忙,要么是闹脾气,在她看来都很正常。他不回复,她就做自己的事,什么都不耽误。 只不过闲暇之余,她也会想起那晚他离开前说的话。 也不知道他准备怎么伤害她,不过说实话,现在除了工作,也没什么能伤害得了她。而工作么,他的手段她也算见识过了,也就使绊子为难她,再摆摆架子,给她点脸色。 这些完全ok的,有前车之鉴,她会耐性再好一些,安安分分等少爷消气。实在不行,大不了找个机会跑路,换个地方哪怕换到国外去开公司,他好歹也挺忙的,总不至于全国各地追着她咬。 这样一想完,心情都舒畅多了。 接下来的工作也同她料想的一样,依旧换汤不换药,但难度却有明显提升。以前只要她提出见面,基本都能见到,现在却实打实吃了几回闭门羹。他不回消息,不给她任何特权,该走的流程也必须走完。完全把她当做乙方对待,就还挺麻烦的。 好在程舒妍有自己的规划,秋冬时装周即将开始,她着重把注意力放在设计上,公司项目一直被截断,她干脆给全体员工送去带薪培训。 商泽渊这边冷着她,也无所谓,她只发两次消息,他爱回不回。反正策划书她做了,违约怎么都算不到她头上来。 梳理过后,一切重新步入正轨。 …… 再次碰面已经是一个月后,商泽渊的秘书通知她去家里。 恰好程舒妍刚开完会,立即带了助理前往。 抵达时是下午两点,听秘书说商泽渊刚从国际航班下来,衣服还没来得及换。几人进门,入眼便见他穿了件白衬衫,长腿交叠,姿态闲散地坐沙发上喝茶。 程舒妍共带了三名助理,两男一女,除了一个刚入行,另外两人都跟了她很久,也算见多识广,但还是被眼前这位商总帅了一大跳。一时间立在门口,步子都忘了挪。程舒妍走在前面,回身看了他们一眼,算是提醒,几人这才跟了进来。 “商总。”她率先开口打招呼。 闻声,商泽渊瞥了她一眼,随即不紧不慢放下茶杯。他袖口挽着,黑色双绳随着动作从手臂滑到手腕上,而他的视线也从她脸上移开,起身,淡淡应了句,“开始吧。” 两个助理拎着软尺与皮尺上前,程舒妍负责跟他沟通风格,几人分工明确。正当她拿着本子,站到他面前时,商泽渊抬手示意,秘书立即拦下助理,解释道,“不好意思,我们商总不喜欢与别人发生肢体接触。” 可是量尺寸怎么可能没有肢体接触? 程舒妍耐着性子说,“他们会尽量与你保持距离,商总见谅。” 商泽渊看向她,冲她抬下巴,“你来量。” 不肯跟别人触碰,却点名叫她来量,这在其他人眼里就很耐人寻味。 但程舒妍在短暂的沉默后,点头,说,“好。” 本子合上,递给别人,量尺寸她亲自上阵。 程舒妍做起事来利落而果决,按照顺序边量边报数据。 “身高188cm。” “衣长61cm。” “肩宽55cm。” 直到进行到下一项,程舒妍开口提醒,“我现在要量胸围了。” 就这么一句,甚至不用提醒他做什么,人家直接把双臂一展,说,“量。” 正是下午,客厅采光极好,阳光透过偌大的落地窗映进来,细小的微尘披上金色的光,在空中轻飘飘地荡着。 他们仍面对面,他展开双手,她拉尺子上前。在旁人的视角里好像在拥抱,这个动作也确实像。 双手绕过他身后,凑近那一刻,她到他身上熟悉好闻的檀木香。人对味道是有记忆的,越是靠近越是浓烈。正当她鼻尖堪堪触到他的锁骨,身前的人低声问了句,“我不找你,你不找我?” “我找过了。”程舒妍回,随即平静地报数字,“104cm。” 环上去量腰围,商泽渊又道,“你对甲方这种工作态度?” “昂,工作态度良好。”她转头,再度报数据,“腰围82cm。” 这时,他却打断道,“量错了。” “什么?”程舒妍问。 他说,“没记错的话,应该是81。” 错了吗? 程舒妍蹙眉,为避免失误,只得二次测量。 她早上刚洗过澡,但因为太忙没空整理发型,头发低盘,用一根簪子固定,脸颊边掉落几缕碎发,不比浓妆时明艳,却清冷随性。 凑近一些,还能闻到她发丝上幽幽的铃兰的香气。 从他的角度,恰好能看到她微微皱起的眉头。 两人明明做着拥抱的动作,她却始终心无旁骛。她也向来如此,工作起来一丝不苟。 “没错啊,就是82cm。” 程舒妍抬眼跟他确认,却恰好撞进他好整以暇的视线里。 此时她正攥着收紧的尺,像将他拴在身前一般,而他抱着臂,垂着眼帘看她。琥珀色的眼眸深邃,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但又转瞬即逝,他看也没看尺子,随口道,“那就是长胖了。” 程舒妍顿感无语。 面无表情地收尺子,她重新报了遍,“腰围82cm。” 助理及时记录,身边另一人怼怼他的胳膊,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从商总点名叫他们程老师量尺寸时,他们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两人看似不熟,商总字里行间也对程老师挺严苛挺冷淡的,但就是有种说不清的氛围。 就,还挺暧昧挺好嗑的。 程舒妍没察觉到这两人的小九九,继续量臀围和腿围。她蹲下身,为了尽量不触碰到他敏感部位,量得很谨慎。他腿长,不需要她蹲太深,她便一只腿曲在前,可视线还是不可避免地正对他腰部以下,大腿以上。 她若无其事地别开眼,开始询问他对服装的色系的要求。 商泽渊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低笑一声,没说话。 程舒妍迟迟未等到回应,只得再次抬眼看他,虽然她极力克制,脸上还是不可避免出现不耐之色,好像在说,“你又搞什么东西?” 而他轻扬眉梢,居高临下地扯着唇,垂着眼,无声传递,“避嫌?又不是没用过。” 程舒妍动作一顿,片刻后,她呼出一口气,站起身,重复了刚才的问题,“饱和度你喜欢高一些还是低一些?” 商泽渊淡淡反问,“你是设计师,还是我是设计师?” “……” 程舒妍咬后槽牙,说,“行,知道了。” 由于是定制,所以每个尺寸必须精细精准,终于全部量完,助理汇总时,忍不住小声和旁边的人叹道,“104/82/95,比男模还男模。” 另一人说,“其实肉眼看完全感觉得到。” 两人嘀嘀咕咕,程舒妍一眼扫过去,冷飕飕的,声音戛然而止。 视线收回,她继续和商泽渊聊成本预算。 三十万只是她设计稿的费用,具体还要结合制作工艺和材料,是否需要镶嵌宝石,宝石的品类又有什么要求,这都会影响最终价格。以她过往经验来估算,成品价位大概在几十万到千万不等。她知道他不差钱,但这些事必须跟他提前说清楚。 商泽渊显然没兴趣听,摆摆手,秘书再度上前,“商总说您只管发挥就可以了。” 她倒是想发挥,万一他为了刁难她不买账怎么办? 程舒妍侧眸扫过他的背影,心里默念了句装货,而后对秘书笑了下,说,“好,明白。” 眼下工作完成,几人收了东西准备离开。 结果刚走到门前,一个穿着藏蓝色宽松毛衣,戴着棒球帽和白色口罩的女人忽然推门而入,“hello,我来咯!”声线甜美娇俏,只不过说完这句后,不自觉噤了声。 她显然没料到这这么多人,不解地眨眨眼,随即踮起脚开始找人,程舒妍和助理往旁边撤了撤,而商泽渊的秘书也在这时迎了上来,问候道,“逢小姐。” “hi,”女人和他打招呼,问,“他呢?” 秘书说,“在里面。” 她随手摘掉口罩,露出一张极其精致的脸。 程舒妍身边一名助理惊讶吸气,女人听见了,却不甚在意,她将视线转过来,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画了几个圈,最终指向最高挑也最漂亮的程舒妍,问,“她是谁啊?” 这举止不算礼貌,程舒妍没回应,也没看她,转身要走,却在路过她时,微微一顿。 她留意到她背包上的挂件——橘色爆炸头的小娃娃。 和商泽渊沙发上那一排是同款。 正文 第38章 蝶 视线再从她的背包挂件上移, 程舒妍看清她的长相。 齐肩发,巴掌大的脸上五官小巧精致,唯独一双眼睛大而明亮, 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程舒妍总觉得这张脸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正当几人沉默时, 商泽渊把话接过去,“设计师。”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弄了杯酒, 捏着酒杯,不紧不慢朝这边走,又在程舒妍与逢茜之间站定。 “来给你设计衣服哒?” “嗯。” 逢茜看向他手中的酒, 作势就要接过来,“我也要喝。” 商泽渊不动声色地移开,“不准。”语气乍一听严肃, 细品后又带了点宠。 “我渴死了!” “后面有茶水。” 她不满地轻哼, 随即又想到什么,指向程舒妍,“那我也要她给我设计衣服。” 程舒妍还没说话,丁助理直接拦在她身前, 说, “我们程老师是顶尖品牌的首席设计师, 很贵的。” 小丁从刚入行就跟着程舒妍,学了不少东西,程老师对他也很照顾, 虽然偶尔严厉, 让人挺打怵的,但不管怎么说,他绝对不允许别人对她这么没礼貌。 丁助理个子高, 把人挡身后,护着的架势很明显。 “贵是肯定的嘛,”逢茜撇撇嘴,转而向商泽渊撒娇说,“泽渊哥你给我报销一个呗!” 泽、渊、哥,程舒妍暗自揣摩这个久远的称呼,无声轻嗤。 商泽渊起初没应,视线在男助理与程舒妍之间扫视,顿了会,才说,“可以考虑。” 闻言,程舒妍拉丁助理的胳膊,自己走上前,平静开口,“不好意思,我最近没时间。” 逢茜说,“我可以等!” 丁助理马上端起了态度,“那也要按流程预约,少说八个月。” 两人在前面你一句我一句,程舒妍和商泽渊则无声对视,他端着酒垂着眼,而她抱着臂,抬下巴,他们皆没什么表情,情绪却暗流涌动。 后来逢茜吵不过丁助理了,跺了下脚,又找商泽渊评理。 商泽渊说行了,他会看着办。 而程舒妍已经移开视线,再度扯过丁助理的袖子,说,“我们走。” …… 离开后,丁助理还是不服气,他为自己站错cp的那几秒深深忏悔。 另一位助理说,“你也真是勇,那女的是逢茜你没看出来?” 丁助理:“谁啊?” “明星啊,新晋小花。” “关我屁事,什么明星也不能跟人那么说话吧,当谁是她家裁缝呢?” “好了,”程舒妍及时叫停,她拉开车门,让小丁坐进去,“回去工作吧。” 在别人眼里,程舒妍为人理性,处变不惊。 除了今天给商泽渊量尺寸,感觉到她有点情绪外,大部分时间里她都很淡定。 但这份淡定到底没能维持太久。 几天后,程舒妍收到一份修改合同。在她看到要为逢茜小姐增加设计一件礼服,费用翻三倍的条款时,她所有的情绪稳定,所有的面不改色,都化作了一声——“靠。” 把妹还真把到她头上来了。 商泽渊,真有你的。 丁助理一脸忧心地问她怎么办,程舒妍哗哗几笔签了名,塞给他,说,“那就做。” 对方一掷千金,她没什么理由不做。 只不过一个方案还没确定,又多了一个方案要做。 接下来这段时间,程舒妍完全投身于设计工作中,白天查资料做方案,晚上参展,凌晨画稿。就这么夜以继日赶了大半个月,方案算是做出来了,腱鞘炎也复发了。 程舒妍设计草图都是手绘,因为比较喜欢笔在纸面上摩擦的感觉,弊端就是手累,累过劲了很容易犯病。 她这阵子一直在画,毕竟除了商泽渊那边的两套以外,还有时装周的新款要设计,每天饭都没空吃,又没什么灵感,光是废稿就已经堆出来百来张。 后来姜宜怕她死家里,来给她送饭,程舒妍握勺子的时候,手都在抖。 没办法,她只能去针灸,进度不得已被拖慢。好在她草图画完了,余下的细节,可以让助理帮忙完善一下。但考虑到诚信,这种事总得跟甲方商议,程舒妍亲自打电话过去,却被一口回绝,“我们商总说了,务必本人完成。” “他们还是不是人啊?”丁助理在工作室骂道。 另一人推他,“你谨言慎行!” 程舒妍一言不发地坐那赶进度,手太疼了没法手绘,她改在电脑上作图。 算了,算了,不在他这吃点苦,怎么能叫报复呢?她边画边开解自己。 直到有个人看到热搜,叫了声后,连忙跟大家分享,说逢茜频繁出入江湾城被拍了,网友都在猜测她跟哪位大佬攀了关系。 程舒妍默默撂了句,“不是人。” 她在接丁助理之前的话。 …… 好在方案书发过去后,对方没再为难,直接选定了心仪的款式,接下来的制作环节相对轻松许多。 仍旧是由程舒妍团队亲自选面料,由于珠宝晚宴在即,原本至少六个月的工期被压缩到了一个月,他们几乎马不停蹄,动用了大批人手,紧赶慢赶终于在规定时间内完成。 不过只完成了商泽渊那件,逢茜选的那款需要珠宝镶嵌,工艺复杂,短期之内无法做完,这事早在方案确定下来就沟通过了的,商泽渊默许了。 送去之前,程舒妍检查了细节,确保完美,让人将礼服送了过去。 几小时后,她收到了商泽渊秘书的来电,“我们商总说,非常满意,辛苦程小姐。” 程舒妍正给手腕敷药,起初没应。 停顿的空余,她隐约听见电话那边逢茜的声音,一口一个,“泽渊哥,你太帅啦。” 还挺热闹的。 敷完,程舒妍轻笑一声,“哦。” 随后挂断了电话。 两周后的珠宝晚宴,程舒妍作为设计师,受邀参加。 regal radiance是顶奢品牌,审美在线,定位高端,其代言人大多是流量正盛的明星。 程舒妍抵达时,门口被多家媒体塞得水泄不通。有女明星在走红毯、合照。 助理打了电话,品牌方派人来接待,几人穿过红毯时,有媒体误以为程舒妍也是女星,商量着让她停下来拍照。 助理习以为常,她家程老师是漂亮,个子高皮肤白,五官还标志,穿上晚礼服特别有味道。简单沟通过后,她和媒体说,“闪光灯别开太亮。”说完便往旁边撤,把红毯留给程舒妍。 程舒妍配合地拍了几张,正准备走,又两辆商务车稳稳停了过来。 门开,助理将逢茜从第一辆车里扶下来。 她穿了身墨绿色吊带裙,脖子上系着regal radiance的高定钻石项链,明艳动人。 媒体的镜头刚对准过去,后面那辆车门也开了,一条长腿迈了出来,紧接着,周遭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叹。 商泽渊穿了身西装,通体墨黑色,腰处以一根两指宽的黑色皮带收紧,更衬得肩宽腰窄。左胸别着浅金色的十字架胸针,领口翻出酒红色的缎面衬衫。领口开得低,隐约可见性感的锁骨和纹身,脖子上戴了条celine的项链,一半皮质一半锁链,张扬矜贵之余,又多了丝不易察觉的禁欲和骚气。 他左耳戴着黑色耳环,黑发偏分微卷,帅得乍眼。 这是她为他量身打造的,果然很适合。 做她这行的,看到作品挂在这样的衣架子身上,也会有很强的成就感。 至此,逢茜早已被媒体遗忘。 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商泽渊这里,镜头齐刷刷对过去,又被工作人员拦下,“不好意思,不给拍照。” 而他对这嘈乱不甚在意,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攥着手机,灯光频闪,他微微蹙了下眉,视线透过人群,慢悠悠定格在程舒妍这里。 两人就这样对视。 下一秒,程舒妍转身便走。 好笑。 看到他和逢茜分开走她就觉得好笑。 人都往他房子里跑了多少回了,还怕媒体拍? 进了会展,一楼大厅有模特正展示新款珠宝。 助理拉着程舒妍去拍了几张照,又在晚宴前去珠宝展厅转了圈。展厅里有款五十多卡的蓝宝石项链,只有vic能试戴,助理一眼看中,非说适合她,程舒妍在她的软磨硬泡下试了下,确实奢华漂亮。 再一看价格,四千多万,程舒妍放了回去。 她这些年赚了不少,存款少说也有八位数,但这种东西还是不适合她。 晚上七点三十分,晚宴正式开始。 程舒妍的位置在主桌,商泽渊的位置在她前面,逢茜果然坐他旁边。她吃着小蛋糕,时不时拉他说两句话,商泽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期间,他看过她几次,程舒妍感受到了,但她视线始终未挪动半分,与其看他们两人腻歪,不如看台上的模特走秀。 不过说来也是可恨,逢茜不就在他身边吗?他看她做什么?就这么三心二意? 渣男就是渣男。 程舒妍把腰果嚼得嘎嘣脆。 …… 九点钟,晚宴结束。 程舒妍和品牌方简单聊了会,准备走人了。 后面的环节基本都是social,刚好她不擅长也不喜欢,脸已经露过了,任务算完成。程舒妍拎包下楼,助理不知道混进哪里玩了,她打了几个电话,对方没接,也许是和明星拍照去了,程舒妍发了信息,在大厅坐了会。 二十分钟后,助理还没回,她坐不住了,想去门外抽烟。 刚走出大门,便见门口站了个人,单手插兜,姿态闲散,他正打电话。 视线对上,两人同时顿了下。 但程舒妍的目光也只停留了那一瞬,很快便移开眼,朝前走去。 商泽渊匆匆挂了电话,叫她,“程舒妍。” 她没应,继续走。 而他上前,一把攥住她手腕。 程舒妍被带的往后退了半步,静了片刻,她回过头,视线先看向握在手腕上的那只手,手指修长,食指与中指戴着黑银色的戒指。 随后,才抬眼慢慢看向他,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干嘛?” 商泽渊下巴指向她另一只手,问,“手怎么了?” 正文 第39章 蝶 程舒妍一身长裙外披了件浅色西装, 依稀可见右手戴着灰色的护腕,护腕有加热作用,是助理买来给她缓解腱鞘炎的。 她举起右手, “这个?” “嗯。” “你还好意思问?” 商泽渊蹙眉,忽然想起她曾打电话说过要换助理完善细节图, 但从未提起具体原因。 “怎么没跟我说?” “说过了。” “我说你的手,受伤了干嘛不告诉我?” 程舒妍嗤笑, “告诉你就可以不用做了吗?” “当然可以。” “少马后炮了。” 逢茜嚷嚷着要她给做衣服的时候,他可不是这幅嘴脸。 不提还好,想起这个她就气不打一出来, 程舒妍偏过脸,冷声说,“放手。” 商泽渊的重点却仍在她这只手上, “去看过医生了没?” “不牢商总费心了。” “是什么问题?” “说了不用你管!”程舒妍用力甩, 没甩开,她音量拔高,“放手啊!” “不说我就不放。” 程舒妍仰头瞪他,而他也垂眼回望, 手腕上的热度灼着她, 力道丝毫不减, 一副准备僵持到底的架势。 门前人来人往,这种场合实在不适合对峙。 就这么静止片刻,程舒妍率先移开眼, 说, “行。” 她不紧不慢从口袋里掏手机,开锁屏,又把屏幕对准他, 当着他面摁下了三个数字——1、1、0。 摁下拨打键之前,她最后一次警告他,“你放不放?” 商泽渊却道,“这种恐吓对我无效。” “就算对你无效,你女朋友那呢?” 他明显一愣,“什么?” 程舒妍把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举在眼前,“咱俩就这样进局子,到时候我就说你性骚扰,我看你怎么跟她解释。” 停顿半晌,商泽渊算是彻底反应过来了,“你说逢茜?” “装什么装,还是说你不只她一个?” 他说一句,她呛一句,但商泽渊一点不生气,反而低笑出声,慢悠悠丢出三个字,“她不是。” 程舒妍翻了个白眼,想说她管她是不是呢,结果又听商泽渊问,“再说,你身为我的乙方和前女友,对我的人际关系这么关心?” 他在用她之前说过的话来嘲讽她。 按照以往,程舒妍多半会仰着脸和他叫嚣,但这会却一反常态,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无声轻笑,没表现出恼火,也不辩驳,默默将手机收好,再次开口语气明显平静了许多,“不是我关心,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 他家里摆着逢茜的同款娃娃,他和她可从没有这类可爱幼稚的互动。 他不让逢茜喝酒,可上次却叫她去酒吧,别人灌她那么多,他也没阻止过。 就连她手腕坏了,想叫别人替自己画个细节,他都不同意。结果逢茜说让她做礼服,他就纵容了。 程舒妍不是因为这点事吃醋委屈,毕竟他们早都结束了。只是平心而论,这样的差别对待就摆在那,明显到完全不需要问,更不需要猜。 当然了,她是前女友,他更偏袒现女友也正常。那他老老实实承认就好,为什么要说这些有的没的? 关心她手腕受伤干什么?在晚宴上看她干什么?拉住她不让她走干什么?还有前段时间……和她上床又算什么? 这些她从不细想,那种为感情纠结的事儿她不做。但不想,不代表她不介意。 从前是未婚妻何思柔,现在是女朋友逢茜,程舒妍想不通为什么他每次犯浑都要扯上她。 程舒妍闭了闭眼,不自觉咬紧后槽牙。 她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算了,他是甲方,把他惹急了她也不会好过。 理智上是这个道理,但感性上,她不得不说一句,“贱男人。” 商泽渊讶异地抬了下眉,似是反应了会,随即笑出声,“嗯?” “骂你贱你还笑?”她眉心都蹙了起来。 商泽渊知道她气急了就容易口不择言,他习惯了。 从前两人在一起,每次吵架她不是骂他人渣就是禽兽,“贱男人”这个词倒没听过,挺新颖。 他一脸好整以暇地看她,等待着从她嘴里听到新奇的词。 这效果等同于一拳打在棉花上。 一口气憋在胸腔里不上不下,半晌,又被她呼了出去。 不想再跟他置气了,大家时间都挺宝贵的,况且待会晚宴结束,大批人都会从这离开,让人见到了也不好。 程舒妍静了静,最终选择老老实实回答,“医生看过了,也开药了,腱鞘炎,修养一段时间就好。”她仰头看向他,“可以放开我了吗?” 商泽渊也说到做到,这边听到她答案,立刻松了手。 灼热的温度散去,程舒妍甩了甩,又当着他面用袖口擦了擦被握过的地方。 明晃晃告诉他,嫌弃。 可他只觉得这举动傲娇又可爱,低笑过后,他问她,“待会准备去哪?” “少管我。”程舒妍看都没看他,抬脚便走。 没了他的禁锢,谁都别想留住她。 商泽渊还在身后叫她,她没理,反而走得更快,只不过下了台阶后,她想起什么似的站定脚步,低头,在包里掏了掏,随后回过身,冲他丢了一下,“落在我家的,还你。” 两枚戒指猝不及防飞过来,先后砸到商泽渊身上,弹了一下,又“叮”的两声掉落在地,朝不同的方向滚去。 商泽渊自然没空捡戒指,正准备跟过去,被她及时喝止。 她说,“商泽渊,我真的没空陪你玩了。” 商泽渊脚步微顿,看过去。 路灯斜斜地映在她身侧,她站在离他几步远处,目光平静,“你现在已经有自己的生活了,我们本来就不应该继续纠缠。先前你心里有气,怨我,想报复我,所以我任你发泄了。前前后后也玩了两个多月,差不多够了吧。” 她不是第一次跟他抱怨,只不过之前最多也就在微信上或者打电话发发疯,面对面谈这事还是第一次。 说谈也不算谈,更像是通知。程舒妍不带情绪,语气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商泽渊再熟悉不过。 以前他们会闹矛盾,也吵过架,真杠起来了互不退让,大起大落吵得脸热,最终要么他服软,要么吵到床上,情绪退潮了总能重归于好。 但每当她用这种语气说话时,就只能代表一种状态——她要结束,要彻底跟你划清界限。 也许是过往给他留下的感受太过深刻,商泽渊并未说话,就只是立在那,静静地看着她。她说的每一句,甚至每个字,他都听进去了。 她说,“我不知道你还准备怎么报复我,我只能说,早点放下对谁都好。” 她还说,“而且你和谁谈我也压根不在意,就一句,要谈就好好谈,专一点,别让我看不起你。” 入秋以后,北城的夜晚格外的凉,夜风像一把闪着寒光的尖刃,不留情面地刮着。 临近十点钟,晚宴结束,内场陆陆续续有人准备离开。还未走到门口,就已传来一片嘈乱。 程舒妍说完那些话后,早就转身离开了。 而他却停留在原地,一言不发地靠站在门口。 许久之后,商泽渊轻扯唇角。 报复。 真不知道到底是谁在报复谁。 …… 程舒妍没直接回家,转头去找姜宜喝了点酒。 她是骂了商泽渊,也放了狠话,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特别不爽。 姜宜见她情绪不佳,询问她状况。 一般来说,对这种事,程舒妍向来闭口不谈,今天也是难得主动讲了自己的处境。只不过没提感情,单纯说了说工作的事。 姜宜说这好办啊,她给介绍客户不就成了。 程舒妍一想,也行。 于是姜宜给她推名片,程舒妍添加,准备退出时,才发现商泽渊给她发了几条消息,她压根不想看,反手又把他屏蔽了。 这一晚她们喝到了凌晨一点,按理说该睡个好觉,可程舒妍睡得并不算安稳。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居然梦到逢茜了。 梦里,对方怒气冲冲找上门,二话不说,直接将链条包甩程舒妍脸上,骂道,“跟我未婚夫上床,你真够不要脸!” 程舒妍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彼时她还沉浸在方才的梦里,又茫然又愤怒,还挺委屈,迷迷糊糊去开了门,就见送货小哥站门前,递了个袋子过来。 程舒妍翻开一看,都是些治腱鞘炎的敷药。 用膝盖想想都知道是谁送的,关了门,她转身回房间,路过垃圾桶时,顺手将药扔了进去。 那晚之后,商泽渊又断断续续找了她几次,大多借着工作上的事,程舒妍一直没理。 她要忙的事很多,除了设计时装周新款和制作逢茜的礼服外,还得拓展新的业务。 商泽渊一直卡着她公司里的项目,她只能另辟蹊径。 幸好姜宜介绍给她的人比较靠谱,两人简单交涉过后,决定约着其他合作人一起吃个饭,时间就定在周六中午。 当天,程舒妍忙完工作后,带上公司的ae,准时在十二点前抵达。 地点是对方选的,北城特别出名的一家餐馆。 这家私房菜比较火热,却不设包厢,所以程舒妍刚上二楼便看到靠窗那桌坐了六个人,都是男人,年龄在三十至五十之间不等,大多西装革履。 简单打过招呼后,程舒妍带着ae入座。 起初还算谈得比较顺利,只不过喝了几杯酒,其中两三人便开始渐渐露出原形。 大概见程舒妍和ae都是女性,长得漂亮,又是来求人办事。他们说起话来总带着点骚扰的意味,还不明显,明里暗里的,让人挑不出毛病。 程舒妍已经感到不适,准备再观察观察,不行就走人。 她不动声色拿出手机,在桌下给ae小姑娘发消息:【假喝。】 ae夏婉妮:【好的,明白。】 正当两人通气时,楼梯间响起此起彼伏的脚步声,有人边走边说着,“这家是我亲自选的喔,要是真的好吃,你们都得夸我!” 声音有点熟悉。 程舒妍下意识转头看去,随即视线一顿。 逢茜仍带着棒球帽和口罩,笑眼盈盈地回头看,而商泽渊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嚼着糖,垂眼看手机,听到她说什么菜什么饭,懒懒地应了声,“行。” 等回完消息,手机揣兜里,人也将程舒妍这边尽收眼底。 程舒妍早已挪开视线,只不过握在酒杯上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商泽渊和逢茜坐在她隔壁桌,六人位。 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那么多位置,他偏偏扯了程舒妍身后的椅子。两人离得近,他几乎是与她背靠着背,所以轻而易举便将他们这边的对话听清。 程舒妍权当没看见,没察觉,不在意,继续和甲方谈着。 只是越到后来,对方的言辞越露骨、越过分。 边灌着两人酒,边肆无忌惮地调侃着,什么——“程小姐和我初恋长得很像,我再喝多点,真把你当成她了可怎么办?” 什么——“你们学艺术的是不是都这么漂亮,程小姐像你这么好看,大学谈过不少男朋友吧?” 说这话时,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打量着她,笑得油腻。 程舒妍强忍着没发作,终于,在对方再度要强行灌ae酒时,她一把抢过夏婉妮的酒杯,往桌上用力一撂,“咣当”一声,酒撒了一桌子,而她擦着手,对夏婉妮说,“我们不喝了。” 有人问,“程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不给面子?” 由于介绍人还在中间夹着,她不好闹得太难看,便平静解释道,“待会还有工作,必须走了,实在不好意思。” 到这里,已经足够体面了,但气还没撒,于是她又对着最猥琐屁话最多的秃顶男,竖了个中指,并无声比口型——“傻逼。” 她再不济还不至于对这种货色服软低头。 “诶!你!” 对方皱眉指她。 程舒妍看都没看他,在夏婉妮的背后拍了拍,示意她先走。等小姑娘走到楼梯口后,她才拎包起身。只不过站起来那一瞬,椅子恰好撞上身后人的,程舒妍低头便对上商泽渊侧过来的视线。 她狠狠在他椅子上踢了一下,转身便走。 等程舒妍下了楼,逢茜才反应过来,指着她的背影,惊讶道,“啊啊啊,她是那个漂亮设计师,对不对?” 商泽渊没回。 逢茜再回头,便见他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子,摘了手表,往桌上一丢。 “泽渊哥,你摘手表干嘛?”她问。 他仍旧没应,转了转手腕,而后站起身,朝身后那桌走去。 “气死我了。” 程舒妍攥拳用力砸了下桌子。 姜宜坐她对面,连连道歉,“我真不知道他介绍那么个东西过去,回头我骂他,我肯定骂他,宝贝你消消气。” 两个小时前,姜宜接到消息,第一时间便跑到程舒妍工作室里,好说歹说才把人哄出来。 原本看她心情不好,想带她吃点下午茶,结果程舒妍直接钻进商场里的韩料店,点了只炸鸡,又点了好几扎啤酒,边啃鸡腿边喝酒。 程舒妍是谁啊?冷静无情的工作机器,情绪从来不外露。 姜宜就没见她发过这么大火。 她觉得这回自己好心办坏事,是真捅娄子了。 程舒妍却道,“没事,不怪你。” 能怪谁? 当然是商泽渊! 要不是他,她至于去跟那种货色谈生意吗?结果生意没谈成,还被那死秃头调戏了一顿。 他呢?他好意思吃饭,还跟逢茜坐她身后吃饭?她真是想…… 程舒妍咬着牙,用力握了握扎啤的杯子。 姜宜看她咬牙切齿的,愣是没敢说话,就只能静静陪着她喝,听她重复那句“气死我了”。 后来程舒妍实在喝不下了,趴桌上歇了会,闭眼小憩的空档她又开始思考人生。 到底还能怎么办呢? 到底还要被他牵着鼻子走多久呢? 只要他不撒手,像今天这种事以后只会多不会少。 难不成真要把公司开到国外去?那她这两年积攒的人脉、渠道,就全部归零了,意味着又要重新开始了。 真该死啊。 姜宜见她无精打采趴桌上,心疼又无奈,也是想帮她快速放松心情,她说,“我带你去玩碰碰车吧?那玩意解压。” 程舒妍闻言,懒散地撑起下巴,慢半拍地问她,“啊?” 话刚问出口,就被姜宜架走了。等再次反应过来,人已经坐上了商场里的碰碰车。 程舒妍有点茫然。 她垂眼看着手里的方向盘,不由在想,这算不算酒驾? 正思考着,姜宜率先冲过来撞了她一下,“咣当”一声,程舒妍猝不及防随着车剧烈耸动,她下意识叫了声,感觉脑浆都差点被摇匀。 回头看过去,姜宜笑嘻嘻地开走了,还喊话让她追她。 这下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行,追。 不就是碰碰车吗,玩,撞! 她刚好烦躁,趁着这次好好发泄一下。 于是踩油门,蹿了出去。 只不过喝了酒,脑子确实不太清楚。 程舒妍整个人晕晕乎乎,一开始追着姜宜跑,追着追着就不知道自己开到哪里去了。 商场里的白炽灯晃眼,周遭充斥着小孩的嬉笑声,偶尔传来车子的撞击声。 程舒妍漫无目的地开着车,开着开着,忽然感觉口袋里手机在持续震动。 她只得靠边停车,伸手去掏。 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程舒妍也没想多,点了接听,用她尚存的理智,对着电话礼貌发言,“喂,你好,请问哪位。” “你在什么位置?” 低沉磁性的男声透过听筒传来,程舒妍蓦地顿住,三秒后,睁大了眼。 对方又问了一遍,而她始终保持这个姿势,没说话。 直至片刻后,电话那边再一句,“看到你了。” 与此同时,程舒妍也看到他了。 商泽渊就在不远处,一手拿着电话,放在耳边,另一手插兜,朝她这边走。 程舒妍眨了眨眼。 眼睁睁看着他越走越近,她脑子里却忽地响起纷乱嘈杂的声音。 好气啊! 要不是他,她也不用去跟那种人喝酒。 要不是他,公司也不会在这段时间亏损数十万。 要不是他,她也不用花费那么多时间去做逢茜的礼服,逢茜要镶钻镶宝石,不知道有多费劲,工人眼睛都快瞎了,都怪他都怪他! 他这个人渣,败类!已经有女朋友了,还对她纠缠不休。又是送药,又是找她,想跟她玩三角恋吗?做梦去吧! 一连串牢骚后,最终又回归到那个问题。 她到底怎么做才能让他放过她? 程舒妍蹙眉,抿唇,紧紧盯着他的方向,心里的埋怨和委屈已经到达峰值。她用力把手机一丢,理智清醒,统统不要了。 就这么一刻,她脑子里只剩一个想法:我tm创死你。 正文 第40章 蝶 程舒妍双手紧握方向盘, 将油门踩到底,身边无数事物与她飞速擦肩,带动的风卷着她的发丝, 而她始终凝着神,盯着他, 冲着他的方向疾驰。 商泽渊察觉到了,却没闪躲, 反而停下脚步,不慌不忙地将电话挂断后,站在原地, 抱着臂,等着她撞过来一般。 轮胎摩擦着地面,发出“吱吱”的声响。 有人惊呼出声, 不远处安全员朝这狂奔, 嘴上大叫喊停,程舒妍置若罔闻,咬紧牙关,神情挺坚定, 还真摆出一副“今天务必把他带走”的架势。 直至距离不断拉近, 他立体深邃的脸逐渐清晰。 那时商场的顶灯就映在他宽阔的肩膀上, 打下的光影分毫未动,他垂眼看她,目光波澜不惊, 她也仰着头, 蹙起眉,满脸怨气。 两人视线撞上,不过三秒, 地面再次发出刺耳声响。 程舒妍及时踩了刹车。 到底是被理性占据了大脑。 但由于一开始速度太快,刹车又比较晚,出于惯性,车子还是晃晃悠悠蹭过去,撞上了商泽渊的腿。不算用力,也足以让他身躯晃了一下。 安全员脚步声停住,双手扶着膝盖大声呼出一口气。 其他人也跟着感叹虚惊一场,商场里的广播里还放着流行乐,各类声音混在一起,嘈杂纷乱,当事人这边却无声无息。 他们的视线仍缠在一起。 她坐着,他站着,起初谁都没说话,像一场静默的对峙。 而在这场对峙中,程舒妍注意到他抱着臂的右手上缠了三指宽的纱布,左手在下,偌大的手机卡在他食指与中指的间,手指修长好看,就这么姿态松散地捏着。 彼此的呼吸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传递。 商泽渊隐约感受到一股酒气,再看她的脸,双颊红着,嘴唇抿着,一双眼起初还满是情绪,这会却像理智回了笼似的,有点心虚。想移开眼,但因为性子倔,刚移开马上又转回来,对着他要看不看的。车都停了这么久了,双手还攥着方向盘不松。 商泽渊终于低笑一声,率先开口问,“喝了多少?” 闻言,程舒妍也有所反应,把头一偏,错开他的视线。 她确实心虚,刚刚完全是酒精与情绪共同作用而产生的冲动,哪怕她及时刹车,意图已经被人看出来了。 这就像你可以背地里咒骂讨厌的上司走路平地摔,但你不可以在人家走路的时候,明晃晃伸出一只脚来。更何况她不是伸脚,她是想撞,不光想,还真开车怼上了。 混乱的思维里爬上这么一丝理智还真是麻烦,她现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既清醒又不清醒,只想找个缝钻进去。 姜宜开着她那辆红色碰碰车姗姗来迟,刹车一点,她问,“什么情况啊?” 程舒妍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恰好此时商泽渊那边来了电话,他接起,手机放耳边,侧过头听了两句,而后看过来,就这么当着两人面,懒懒开腔,“我出车祸了,对方酒驾,你们过来一趟吧。” “?” 程舒妍诧异抬头,再度看向他。而他毫不心虚地回视,眉梢微扬。 碰瓷碰成这样是吧? 还不如创死他,程舒妍默默想。 …… 但不管怎么说,祸是她闯的,程舒妍认了。 也不知道商泽渊打算怎么处理这场“事故”,程舒妍老老实实跟他在咖啡厅等人,姜宜也推掉了晚上的事,陪她一起,还安慰她说没事,她已经托人找了律师,争取大事化了。 程舒妍酒还没完全醒,握着咖啡杯,慢慢看了她一眼,点头,“谢谢。” 约莫一小时后,人终于来了。 程舒妍以为会是助理带着律师团队之类的,没成想进门的却是逢茜,她身份特殊,口罩墨镜帽子全套戴着,边往这走边问,“天哪,没事吧?怎么会出车祸?!” 见到是她,程舒妍本想移开眼,定睛一看才发现她身边还跟了个男人。穿着粉外套牛仔裤,脖子上挂着银牌项链,留着浅黄色的寸头,嘴里还咬了根棒棒糖。 程舒妍蹙着眉思考了会。 对方倒先把她认出来了,惊讶地睁大眼,糖拿手里,他丢出句,“我擦,好久不见。” 是阿彬。 还真是很久了。 程舒妍出国半年后便换了联系方式,那些和商泽渊相关的人都被留在了旧的微信上。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 一场“酒驾谈判”莫名变成了叙旧局。 刚好到了饭点,商泽渊定了餐厅,邀请程舒妍和姜宜一起。 程舒妍拒绝了,跟他说想好怎么处理再联系她就行。商泽渊却对着她慢悠悠拎起裤脚,露出小腿处的淤青,他说,“你走不掉了。” 所谓碰瓷,就是一场从身到心的折磨。光是付出金钱是不行的,你还得付出精力。 伤都摆在眼前,程舒妍理亏,只能答应。 一行五人进了包间,商泽渊率先挑了个位置。 也许是因为没醒酒,也许是和阿彬久违地叙了旧,程舒妍也是昏头,下意识准备坐商泽渊身边。结果人还没走到,一个身影先她一步坐了过去。 还是逢茜。 她这才反应过来。 对啊,现在不是以前,坐他身边的人自然也不该是她。 脚步就这样顿住,她准备去另外的位置。刚转身,阿彬一把将逢茜拉起,“那是你的位置吗?” 他对着程舒妍扬下巴,说,“去吧,坐你哥那。” 你、哥。 原来他们一直不知道她和商泽渊的真正关系。 不过即便位置腾出来,程舒妍也没坐过去,她选择和姜宜坐一起。 很快便上了菜,几人边吃边聊。 程舒妍胃里都是酒,情绪不佳,也吃不下什么。垂眼挑着眼前那几根豆芽凉菜,一如既往的沉默。偶尔阿彬问她话,她才勉为其难应两句。 事实上,她根本不知道商泽渊到底什么用意。 她和他都没有叙旧的必要,更别说和他的朋友。 后来吃到一半,阿彬主动问起商泽渊出车祸的事。 天知道他当时接到电话急成什么样,二话不说就带着逢茜赶了过来,结果这一看,人似乎也没什么事。 阿彬问,“对方开的什么车啊?” 商泽渊随口道,“碰碰车。” “碰……”阿彬明显噎了一下,又问,“那……肇事司机呢?” 商泽渊朝这边侧一眼,说,“在那吃豆芽呢。” 程舒妍动作顿住。 然后阿彬全明白了。 程舒妍开碰碰车撞商泽渊。 包厢内静了几秒后,顿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阿彬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半晌,才冲着程舒妍竖大拇指,“你好孝啊。” “……” 程舒妍没回话,抿了下唇。 阿彬随即又对身边的逢茜说,“你以后不会也开碰碰车撞我吧?” 逢茜轻哼了声,“那要看你给多少零花钱。” “嘿!”他故作生气,捏她后脖子,“什么意思,不给钱就撞我?” “哎呀疼疼疼!” “给你个反悔的机会。” 逢茜秒认怂,“我错了,哥!” 哥? 程舒妍下意识抬了抬眼。 这一动作恰好被商泽渊尽收眼底。 他无声勾起唇,撂下筷子,身子向后靠上椅背,正式进入今晚的主题。 当着程舒妍面,他一共问了阿彬两个问题。 第一个——“你叫什么?” 阿彬问他是不是失忆了,商泽渊笑了笑,没搭腔,只道,“问了你就说。” 于是他答,“逢彬。” 一个逢彬,一个逢茜,剩下的已经不需要再解释。 是了,程舒妍一直以来都跟着大家喊他阿彬,但从没问过他的全名。难怪她初次见逢茜就觉得眼熟。 阿彬不止一次提过他妹妹。 说是妹妹小他五岁,从小体质就差,五六岁那会生过几场大病差点没了,所以全家上下都宝贵的很。以前阿彬时常带妹妹出来玩,商泽渊几人算看着她长大,都很纵着她。后来上了初中,妹妹就被送去国外养病了。 程舒妍对这事有印象,但从未见过她本人。 原来是逢茜。 就在她出神之时,商泽渊问了第二个问题,“你那爆炸头怎么没挂上?” 话一问出口,逢茜也反应过来了,“对啊!我不是说了一定要随身携带吗逢彬!!” “哎呀带了,在行李箱里呢。” “那小碗姐姐带了吗?” “带了带了,谁敢不带。” 好了,商泽渊家沙发上那一排娃娃的来源也知道了。 是逢茜亲自设计的,但凡是阿彬的朋友都人手一份。那时候商泽渊在北城的房子刚装好,阿彬他们觉得色调太沉闷了,便送来了一排娃娃,放在最明显的位置,说这样活人味重。 商泽渊本来就忙,没闲心去收,也就任由它摆在那了。 到这里,那些困惑的和误解的,都已经通过提问的方式解释清楚。 商泽渊转过头,给了她一记眼神。 视线对上,程舒妍却面无表情移开眼。 谁问了? 奇怪。 姜宜作为全场唯一的知情人,把两人这点小互动看得清清楚楚,一时忍不住捂嘴偷笑。 既然话赶话提起娃娃,阿彬说刚好舒妍回归了,让逢茜有空也送她两个。 逢茜特别爽快地答应了,还说要送她最大最漂亮的,就当做是她帮她设计裙子的回礼。 阿彬一听,眼睛都瞪圆了,“你叫她给你设计裙子了?” “啊?”见到这反应,逢茜也有点懵,问,“怎么了嘛?” 问题可就大了。 他们这群人谁不知道程舒妍是商泽渊的心肝宝贝,别说做裙子了,以前阿彬想跟她喝口酒,都得被商泽渊撂倒。 不提还好,提到这个,他真是有一箩筐的话要说。 印象最深的一次,就因为程舒妍的皮筋绑到了他手上,商泽渊往死里灌他。那场面至今难忘,一口都不能少喝,一局都别想赢,甭管是怎么进来的,务必得躺着出去。 这大少爷平时坦坦荡荡,那点阴招和狠劲全使兄弟身上了。 “不行,”阿彬撸起袖子,“我今天一定要一雪前耻。” 商泽渊听他倒苦水听得直乐,阿彬拉着他喝酒,他也没拒绝。只不过刚喝了两杯,他想到了什么似的,转头冲程舒妍说了句,“礼服不想做就不做了。” 也许是旧事以谈笑的方式被提起,程舒妍也不自觉回想起那段还算愉快的过往。 内心难得平静,她没再呛他,却也没看他,垂着眼,筷子在碗里拨啊拨,小声说了句,“都快做好了。” 逢茜没听见她的回应,紧跟着插话,“对啊,不然就不做了吧,钱我哥照给。” 程舒妍抬眼看过去,就见她瘪着嘴,委委屈屈地问,“或者不要钻石了,是不是会容易点?” 人有时还真是奇怪。 初见只觉得逢茜跋扈无礼,没半点好印象,但自从知道她是阿彬的妹妹,心态忽然就转变了。 程舒妍想到她曾无数次听说过关于妹宝的故事,她知道她可爱天真,也知道她跟着瑞瑞下水捞鱼,结果捞了一脸泥巴,还知道她笑着坐上小碗的赛车,哭着下来的故事。 此刻再面对这张脸,她是怎样都气不起来了。 不仅不气,心也跟着柔软。 “没事。”程舒妍平静地说,“成品会很好看。” “太好了!”逢茜一听,立刻笑了,脸颊上陷进去两个小酒窝,真跟阿彬笑起来一模一样,妹妹甜美,哥哥痞气。 两人先前见过两次,今天才算正式认识。 逢茜性子单纯,所有的情绪都摆在脸上,对一个人的喜爱也是。她觉得程舒妍长得美又厉害,还给她做漂亮的小裙子,她喜欢这个姐姐,所以直接坐过来挨着她,夹在程舒妍和姜宜的中间。 女孩凑在一起话题就多了,逢茜又是明星,姜宜便问她圈子里的八卦。两人讲着,程舒妍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说完八卦,逢茜又问程舒妍有关阿彬的感情状况,谈了几个女友啊,漂不漂亮? 印象中程舒妍只见过两个,也便如实说了。 逢茜听得直拍桌子,兴冲冲地跟两个姐姐碰杯,但她身体不好,不能碰酒精,便以酸奶代酒。 程舒妍不擅长太过热络的社交,好在这会心情还可以,也就带着喝了点。 一桌人就这样被分成两拨。 期间程舒妍听见阿彬问商泽渊手怎么了,商泽渊没回话,反倒是逢茜替他道,“打架了呗。” 彼时程舒妍刚喝下一口酒,闻言顿了顿。 然后便听逢茜绘声绘色讲起中午发生的事。 两人本来在餐馆等阿彬,结果偶遇了程舒妍和人谈生意,也不知道商泽渊听到什么了,等程舒妍走后,他摘了手表上前,不由分说把人揍了一顿。 “桌子都掀翻了,手也被酒瓶割破了。” “擦!我说怎么我去了就你一人在那,”阿彬转头问商泽渊,“你要打架怎么不稍微等会我?” 商泽渊晃着酒杯,笑得漫不经心,“你刚下飞机我就喊你打架?” “啊,有什么不可以吗?” “算了,”他淡淡地说,“是我自己的事。” 程舒妍朝旁边瞥了眼。 商泽渊正说话,没注意到她看过来,而她也只是在他那只手上定格几秒后,又若无其事移开了视线。 不过那之后的后半程,她话明显更少,偶尔一言不发自己喝酒,眉眼里写满思虑。 …… 结束时已经十一点。 姜宜明显意犹未尽,还准备凑下一场,但阿彬不行了,一切只因为他多问了程舒妍句有没有男朋友,人就又被商泽渊灌倒了。 逢茜一边叹着“哥你好没用”,一边把他扶上了车。 临走之前,她跟几人道别,说下次再约。 姜宜笑着朝她挥手,“有空微信找我就行。” 彼时程舒妍就坐在路边的石墩子上,慢悠悠抬眼,对逢茜礼貌地扬了下唇,算是回应。 印象中她没让自己喝太多,大概是下午喝的还没代谢完,这会又被晚风这样一吹,明显有些上头。站着容易打晃,便自己找了个位置坐。 眼下阿彬兄妹走了,只剩他们三人。 商泽渊还未说话,姜宜率先道,“我自己能走,我先撤了。” 她说完便拦车钻上去,跑得比兔子还快。 那时程舒妍仍是慢半拍的,等她反应过来看过去,眼前只剩出租车的尾灯。 随着红色车灯消失在街角尽头,程舒妍微微侧过脸,再仰头,对上他好整以暇的视线。 沉默许久,她抿了抿唇,问他,“你怎么走?” 商泽渊丝毫没跟她客气,笑着说,“既然你把我撞了,你就负责到底吧。” “好吧。”她应。 她这会整个人都有点糊里糊涂,大脑不算清明,导致什么也没多想,只觉得这的确是她该做的。 于是再度挥手,拦车,两人一前一后坐了进去。 司机问去哪,商泽渊报了她家的地址。 那一刻,程舒妍感觉好像不太对,但又没太反应过来,就只下意识朝他去。 商泽渊仰头靠着椅背,车里光线昏暗,飞速闪过的路灯在他侧脸上留下忽明忽暗的光影。也许是察觉到目光,他忽然偏了偏视线,与她对视。 即便坐在一起,他也要高于她一些,此刻眉眼微垂,唇角挂着笑,虽没说话,表情却写着——“怎么?有话对我说?” 程舒妍直接扭开了头。 为了避免发生对话,索性靠在车窗上,闭目养神。 她实打实折腾了一天,情绪也大起大落,还真挺乏的。原本只是想假睡,没想到真睡着了。 不光睡着,还做了梦。 梦里她只身来到荒无人烟的南极,坐着摇摆的小船,吹着冷风。海域一片黑沉,无边无际。不远处有座灯塔,她划船靠近,那处灯光却一会亮一会暗,不停地晃着她的眼。 这时海面起了浪,程舒妍被晃得头晕,就快从船上翻下去,她只能下意识伸手。 随后便在一片漆黑中,搂住了什么,起初只觉结实坚硬,随后便有温热的体温透过布料传来。 体温。 意识到后,程舒妍慢慢睁开眼。 入眼便是他线条清晰的下颌线,再往上,是遍布斑驳星点的夜空。 她在他怀里,双手环着他的腰,而他正横抱着她向家里走,步伐缓慢而沉稳。 夜风渐起,吹动路边挺立的树枝,路灯被晃动的枝叶遮盖,地面上的光影明明灭灭。 这个夜显得寂静又吵闹。 商泽渊并未察觉她醒了,抽出一只手,替她盖了盖披在身上的外套。 她则下意识偏开头,闭上眼。鼻尖触着他单薄的衬衫,满是好闻的木质香,程舒妍无声抿了抿唇。 从单元门到她家,他轻车熟路地用她指纹解了两次锁,成功把她送回到床上。 脱鞋子,脱外套,又帮她卸妆擦脸。 一切的一切,都出自条件反射。从前她喝多了,他总是这样照顾她。 怕弄醒她,他动作很轻。 洗脸巾是用温水打过的,触感温软,隔着那层薄薄的布,他的指尖扫过她的眼,触着她的脸颊,又在唇畔略有停留。 但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片刻后,他收了手,起身去厨房烧水,又倒了杯摆在她床头。 杯子撂下的瞬间,程舒妍眼睫轻颤,随即缓慢睁开了眼。 商泽渊动作一顿,转头看她,嗓音放得低且轻,“吵到你了?” 她没说话。 事实上,程舒妍喝醉后很少失态,如果不是情绪使然,她大部分时间里都很安静。这会也是,平躺着,两只手安分地搭在被子上,双眼半睁,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商泽渊只当她没醒酒,上前帮她掖被子。他没穿外套,衬衫扣子解了两颗,这样一俯身,项链便从领口滑出来,圆圈状的装饰吊在银链上,就在程舒妍正上方晃来晃去。 她一眼便注意到,缓慢眨了几下眼后,一言不发伸手去够,握住,下拉。 商泽渊猝不及防,整个人都被拽了下来。他双手忙支在她枕头两侧,才勉强没压到她身上。 商泽渊问她做什么,程舒妍仍然没应。 她的注意力都在手里的东西上。 所谓的圆圈原来是枚戒指,莫名眼熟。 程舒妍不由眯起了眼,想了很久很久,终于在迷茫混沌的脑海中找到关于它的记忆。 商泽渊亲手打的情侣对戒。 她的已经被她丢掉了,眼前这枚,是他自己的。 商泽渊见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它,低笑一声,问,“你记得?” 程舒妍这才有所反应,视线从戒指上移开,落到他脸上。 他撑在她正上方,而她仰躺着,紧攥着他的项链。 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视,她鼻息之间都是熟悉的檀木香,和方才在外面闻到的一样,只不过没有夜风的干扰,此刻更加清晰,带着似有若无的热源,让人喉咙发痒。 香水在每个人身上的味道都是不同的,也许别人也用过同款,偏偏他这里的最好闻。 气味一成不变,品味一成不变。 唯一有所变化的是他的气质,少了丝少年气,多了分成熟。五官更加立体深邃,也更有味道了。 程舒妍静静地看着他,看他琥珀色的眼眸,又看他脸颊上那颗淡淡的小痣。 手心里的戒指从微凉变得温热,床头的水无声散发着湿润的热气,分子在空气里迅速而剧烈地碰撞,撞散了夜的沉静,与她所剩无几的冷静。 她内心再度涌上某种冲动。 是的,再度。 程舒妍无比清楚,他们之间不该再纠缠,她该远离,该划清界限。可冲动就是浮现了,能怪谁?怪就怪在这个男人是真的帅,也真的,足够吸引人。 既讨厌又让人忍不住想靠近,矛盾而合理的存在。 程舒妍再度扯了项链,他凑近,而她仰头,在他脸颊那颗小痣上落下一吻。 轻描淡写,不带任何情欲。 商泽渊顿时一僵,而她早已松开手,温软的声音响在他耳畔,“商泽渊。” 她叫他的名字。 他仍保持着方才的姿势,视线转向她,不明所以,却也低声应,“嗯。” 程舒妍缓慢地眨了下眼。 月光透进来,映入她眼中。 那双总是带着冷漠,又时刻保持着理智的眸子里,难得含了点笑意,像月光揉碎在水潭,荡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程舒妍微微弯唇,眼眸也弯弯的。 明明醉意明显,口齿也不甚清晰,却笃定地望着他,轻飘飘问出一句,“你还喜欢我。” 正文 第41章 蝶 “你还喜欢我?” 她就这样以笃定的语气, 对他发出疑问。 声音极轻,尾调拖长,像撒娇。也只有在她不算清醒时, 他才能听到这种腔调。他本该调侃,用不正经的态度去推拉, 或是干脆把她摁在床上亲,悉数吞没她的娇嗔和呻吟。 但他没有。 很长一段时间里, 商泽渊都怔在原地。 听窗外夜风刮过树枝与玻璃,听她胡乱呢喃又轻笑着翻了个身,听她重新睡着后逐渐平稳的呼吸。 一切归于平静, 他再次回到这个问题。 其实在这之前,他早就问过自己很多次。 重逢之前,他想的是会怎样对付她。重逢之后, 他又在想该怎样对待她。 毋庸置疑, 无论是重逢前还是重逢后,他起初都只抱着一个目的——报复。 当年两个人断崖式分手,不能说影响了他的生活,但确实让他记忆深刻。无数次午夜梦回, 忘又忘不掉, 他心有不甘。那时候他就在想, 再遇到,他必须叫她付出代价。 后来他们真的遇到了,一开始他也的确这样做了。 他才像一辆冲向她的车, 带着六年来积攒的情绪, 牟足了劲准备伤害她,让她吃尽苦头,可他很快便发现, 方向盘并不受控,车子总会在行驶途中发生偏离。 她生气,它便会偏一点。 她委屈,它再偏一点。 他永远没法下狠手。 他甚至做不到漠视她。 后来她因为误会逢茜是他女友,对他破口大骂时,他发现自己非但不生气,反而有点开心。紧接着他又发现,他这辆原本想要撞伤她的车,最终也只是行驶到她身边,以她为中心,绕着她一圈又一圈地转着。 所以答案是什么,他不是早就清楚吗? 他的视线仍聚焦在她身上,她也仍在熟睡。 长久的沉默后,商泽渊低笑,“是。” 声线轻且低,语气无可奈何,又伴随着放弃抵抗般的一声轻叹,“我还喜欢你。” …… 隔天,程舒妍是被食物的香味叫醒的。 她一人独居,三餐不算规律,早饭最多去楼下铺面买点包子和豆浆,应付了事。这种丰盛的早餐气息,明显不该在这时候出现在她的家里。 一股脑从床上爬起来,蹬上拖鞋,推开卧室门,在看到餐桌旁坐着的人时,脚步一顿。 商泽渊姿态闲散地靠着椅背,一手敲着桌面,另一手握着手机说话,听上去在交代工作,三两句后,电话挂断,人也朝这边看了过来。 “醒了。”他率先开口。 到这会,昨晚那点零散的记忆才回笼,但程舒妍也没显得太惊讶,应了声后,转身进卫生间里洗漱。 等再出来,餐桌上的早点都开了盖,靠近她的位置摆着她喜欢的海鲜粥和虾饺。 程舒妍坐过去,无意识地朝他瞟了两眼。 他穿了件立领的黑色毛衣,串着戒指的项链明晃晃挂在外面。印象里他应该不是这身,难不成回家换了套衣服?仔细看头发也打理过,挺蓬松清爽的,一如既往的养眼。 她故意问,“你怎么一大早在我家?” 商泽渊手里握了杯冰美式,有一搭没一搭地咬着吸管,闻言,抬眼看她,随口反问,“你都记得什么?” “我记得……”她略微停顿了下,说,“我们上出租车了,你让我送你回家。” “在那之后呢?” “不记得了。” 商泽渊了然点头,又无声勾唇。 她问,“所以你昨晚在哪睡的?” 他冲着半掩的卧室门抬下巴,“喏,你旁边。” 舀粥的动作一顿,她看向他,“睡我家?”还真是早上特地回去换了身衣服,有够骚气。 “昂,”他淡淡应了声,桌上手机又在震,他拿起来看,边看边补充,“不过什么都没做,你醉得太厉害,不会太敏感也没法及时给我反馈,做了没意思。” “……” 她根本没问这个。 刚好消息回完,他把手机一收,转而问她,“那你昨晚对我做什么了,你还记得吗?” 程舒妍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不记得。” 这是谎话,事实上,她记的一清二楚。 她知道是他抱她回家,帮她换衣服卸妆照顾她,也知道她亲了他。 她没有喝断片,起码保留了四分清醒。所以她充分清楚自己主动亲他时,是抱着什么心情和目的。 一分是情绪催化,一分是冲动,一分是她心之所想,最后一分……是因为工作。 他不能再牵绊她的事业了,她想结束循环往复的日子。 鱼死网破或是从头来过终归不划算,这是她想出另外的办法——利用他对她尚存的感情,来打破这种局面。 虽然,可能,多少带点卑鄙,但目前她别无他法。 “你亲我了。” 商泽渊直接道破。 攥着勺子的手指收紧,她下意识吞咽,面上却云淡风轻,“是吗?” “当然,程小姐知道自己会酒后乱性吗?” “第一天知道,”她也不辩驳,垂眼看着面前的粥,整个人看上去很平静,她问他,“亲你哪了?”语气听上去像要为他讨伐昨晚醉酒的自己。 “这儿。” 程舒妍抬眼,就见他伸手指自己的嘴。 她愣了愣,“啊?” 商泽渊回视她,似笑非笑,当着她面又将手指挪开,往下,指脖子,“这儿。” 继续往下,指胸口,“还有这儿。” 眼看着他还要再往下指,程舒妍及时开口打断,“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他抱着臂,歪头看她,懒懒开腔,“你还说不能离开我,求我跟你复合。” “……” 程舒妍无语地抿住唇,半晌,才从嘴里挤出两个字,“放屁。” 而他仍是那副懒散模样,边观赏着她的神情,边继续大言不惭道,“我说我还要考虑一下。” 程舒妍已经不想沟通,挪开眼,“好了,可以了。” “嗯,昨晚你缠着我那会,我也是这么说的。‘好了,可以了。等你醒酒了再跟我讨论这些。’” “……” “所以你现在醒酒了吗?” “……” “如果你是在清醒状态下跟我求和好,我可能会同意。” 程舒妍忍无可忍,随手抓了个小笼包丢他,“去你的!” 商泽渊对她的反应很满意,侧过脸笑,笑得头发丝都颤。 她住顶楼,房子采光好,清早的阳光透过偌大的窗映进来,温和而明亮地洒在他半边身子上,他侧对着她,手抵在鼻尖处,弯着唇,嘴角勾起的弧度特别好看。 所以程舒妍也没因为他笑她而生气,静静看了几秒后,把勺子一放,说,“不吃了。” 正准备走,他先她一步起身,“好了,不逗你。” 椅子与地面摩擦,他仍笑得吊儿郎当,只不过在路过她时,伸手碰她头顶,像为了把人稳住,力道却不大,更像是揉,挺亲昵的举动,还真把她固定在那了。 其实这种感觉也奇怪,直到现在,他们还没有明确的转折点,关系也并未转变,仅仅因为一个吻,一句提问,两人之间莫名产生了看不见摸不着的化学反应,就很微妙。 不过总的来说算好事,他不像之前那样忽冷忽热,端着架子刁难她,她也就不用继续提防和敌视他。 两人一起上了班,商泽渊说他腿被撞了,踩不了油门和刹车,理应由肇事者护送,程舒妍没拒绝。 先送他,再自己回公司,她照常工作。 等到下午,所有项目与合作都陆陆续续恢复,助理电话接的飞起。每接两个,就到程舒妍这里汇报一次,神情和语气都挺开心的。 程舒妍倒显得很淡定。 因为是意料之中。 …… 晚上临下班前,商泽渊又让程舒妍去接他。 大家都是体面人,既然对方在她工作这里做出让步,她也理应有所回馈。但前提是,得有个期限。 程舒妍没动,坐办公室里给他回消息,问他:【要这样多久?】 商泽渊:【看心情。】 程舒妍知道他总是不给确切答案,便自己划范围:【等你腿上淤青消了吧。】 商泽渊:【1】 达成一致,程舒妍也不啰嗦,立即拎包起身下楼。 接上商泽渊,两人一起去吃了晚饭。 照这大少爷的说法,既然“陪护”就要面面俱到,接送上下班、陪吃陪喝,晚上还得陪睡。 程舒妍拧眉,“陪睡?” “当然,万一我腿脚不便,晚上想洗个澡什么的再摔了。” 他说得倒是挺坦荡。 但他们心知肚明,这纯属胡扯。 程舒妍顿了顿,率先开门上车,商泽渊坐进副驾驶。 车子没启动,她似是思考了会,才转头问他,“你是要住我家?” “不方便的话我家也行。” “这要求会不会太过分?” “放心,只是陪护。”他边系安全带边垂眼看手机,屏幕光映在他脸上,“就算我要做什么,也会基于你也舒服的前提。” “咔哒”一声,安全带系好,他侧眼看向她,以那种谈合作的语气问,“这样保证可以了吗?程小姐。” “……” 程舒妍不懂他是怎么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出这么不正经的话。 不过算了,就这样吧,最多也就十天半个月的事。 程舒妍转过头,准备开车。 而身边的视线却一直没移开,见她不语,他慢悠悠地说了句,“你还没回答我。” 已经到了初冬的日子,空气却莫名有些热。 她目不斜视地看路,平静道,“随便你吧。” “你确定?那我可能……” 她仍没看他,“你敢。” 商泽渊低笑一声。 逼仄的空间里,低沉的嗓音传到她耳边,带着几分缱绻。 程舒妍单手掌着方向盘,默默在车窗边开了道缝。 不过商泽渊只是故意逗她,并没有住她家。 程舒妍基本充当一个接送的司机和陪吃员,说陪吃也不尽然,毕竟每次吃的都是她喜欢的。 偶尔两人喝了酒,程舒妍没法开车,他当晚会留宿她家。程舒妍对这种事没那么矫情,毕竟他也不做什么,本本分分睡次卧,心情好了还给她调酒喝。 说实话,程舒妍挺享受的,他很照顾她,她有人陪,没灵感了他能提点意见,一起抽烟时也能聊到一块去。最重要的是长得帅,时常帅人一跳,养眼,她上班的心情也会变好。弊端就是看多了这张脸,再看别的异性,怎么看怎么像河童。 所以感性上,她并不排斥每天碰面。但理性来讲,这不算什么好事。尤其姜宜还私底下还问过她,他们俩现在这样算什么关系。 甲方和乙方? 肇事者和伤员? 前男友和前女友? 确实比较奇怪。 …… 周五这天下班早,商泽渊提前订了餐,两人坐客厅吃饭看比赛,还一块喝了啤酒。 沙发不算小,两人却挨得近。 他洗过澡,穿了件黑t,她也随便套了个短袖,偶尔胳膊会擦在一起。她感受到他的热度,也能闻到他身上清新好闻的沐浴露香气。 喜欢的赛队赢了比赛,商泽渊勾唇,修长的食指扣上拉环,“嗤”的一声,气泡冒出,他抬手与她碰杯,仰头喝了一口。手臂肌肉线条好看,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她侧过眼便能看到他脖子上的藤蔓纹身,张力十足。 程舒妍明显感觉到喉咙有些痒,连忙抿了口酒,不禁又开始思考姜宜那个问题。 商泽渊察觉到她的视线,撂下啤酒,转头看过来。 视线就这样触上,一时间,两人谁都没说话。 电视上画面仍在流动,主持人激动的声音迭起,浴室正响着水声,是她说了晚点要泡澡,他提前放的。 而他看着她,目光从她泛着红的脸颊上,缓慢下移。 他不自觉舔了下嘴唇。 也许是喝得头脑热,也许是氛围刚刚好。在片刻的沉默后,程舒妍难得主动开启话题,“商泽渊。” “嗯?”他低低应了声。 “我认真想了想。”她说。 “好,你说。”他仍答得耐心。 以下的话,就不是头脑一热了,而是她真正思考过的。 在情感上,她算亏欠他,在职场上,她不得不避让他。她清楚他的情感,了解他的手腕,同时也知道,两人目前的关系进一步不对,退一步也不对。最好最好,就是基于现在的状况,给他们加上一个名正言顺的称号,才能让他们之间不谈及感情,也能化干戈为玉帛。 于是她说,“我们做朋友吧。” 话音落,她明显看到他眼里有一丝波动,紧接着便是沉默,铺天盖地的沉默。 商泽渊始终没应,不说好与不好,也没再表露出强烈的高兴或不高兴,就只是专注地看着她。 浴室中水汽渐渐顺着门缝弥漫,悄然笼罩过来,她听着声音,感受到周遭温度逐渐升高,而他的视线也愈发灼人。 她是不是不该主动提出来? 就在她这样想时,商泽渊终于有所反应。 他蓦地偏头低笑,随即抬眼,重新看向她,“程舒妍。”他也叫她的名字。 “嗯。”她应。 “这就是你认真想的答案?” “……” 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回答,而在问完这句话后,他忽地伸手,环过她,摁住她后脑,将人压向自己。 程舒妍猝不及防,忙抬脸问,“干嘛?” 他笑,“我来告诉你,我们该做什么。” 正文 第42章 蝶 唇齿贴合, 呼吸之间带着灼热的酒气。 他的吻如同他的人,可以温柔缱绻,也可以侵略性十足。此刻明显带着情绪, 激烈而肆意,完全不讲道理。 辗转、挑弄。 起初她想挣扎, 箍在腰上的手却加重力道,将人捞过来, 贴得更紧。他没给她任何逃脱的余地,从吻上来那一刻起,就打定心思要做下去。 心跳加剧, 呼吸逐渐错乱。 她还捏着半罐啤酒,一开始抵在他身前,渐渐的, 手指不断收紧, 易拉罐几乎被捏皱。终于,放弃抵抗。“咣当”一声,啤酒掉在地板上,淡黄色的液体卷着浓重的气泡涌出, 如同橙色海浪。紧接着它们一个接一个地炸裂、破碎, 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细碎微小,传入她耳中却如同烟花炸裂,火苗燃着, 浓烟四起。 手心和脸颊愈发滚烫, 心脏在微微震颤。 得以喘息的间隙,她也在想,不对, 她要谈的不是这些,他们也明明不该这样。但不该与不对,显然已经不重要,他全然以主导的姿态掌控着她,她没法逃脱,也不想逃脱。没办法,人总会在某些时刻屈从本能与内心。 窗外似乎起了风,树影毫无章法地摇曳,浴室的水还在放着,而客厅内的一隅,交织的呼吸声盖过一切。 再度回过神,程舒妍倒在沙发上,双眼含着水雾,略带迷茫地看向撑在她上方的商泽渊。 他没由来地停了动作,居高临下,勾着唇笑。 每当他露出这副表情,基本没揣好事,程舒妍蹙眉,还未说话,他伸手在她眼前,展示成品。 他的手白皙好看,手指修长匀称,而此时此刻,白炽灯明晃晃地映过来,指尖上挂着显而易见的水光。 他说,“你看,我说过了,我们做不了朋友。” 那一刻,血液随着脸上的红热一起上涌。 程舒妍伸腿踢他,又反被他攥住。 她越是羞愤,他越是从容,带着股游刃有余的劲,痞气又恶劣,却偏能将她所有感受和情绪把控在手掌心。 讨厌死了。 也喜欢得要命。 “知道我这几天为什么一直没弄你吗?” 他还没打算放过她,一边慢条斯理欣赏着待放的花,一边沉着声音解释,“因为右手使不上力。” 前一阵子为了她打架,手背被碎裂的酒瓶割破,刚好在食指和中指那两根筋上,短期之内还没法灵活运用。而他在这方面又追求极致,内与外一起到才算完美。所以没办法,只能暂时放过她,安分睡了几天次卧,结果就等来她一句——“我们做朋友吧。” 想到这,他嗤笑,随即一字一句道,“你今晚务必重新说。” “我给你三次机会。” 说三次就三次。 从客厅到浴室,最后一次在卧室。 那会天已经蒙蒙亮,借着微弱的日光,他皱眉凝神,始终望着她,不放过她任何表情。 “还做朋友吗?” 已经记不得是第几次问她这个问题了,但程舒妍倔,就是不肯说。而她越是咬紧牙关,他越用力。 到后面声音碎成一片,话也连不成句。 她用力在他背上抓着,断断续续地应,“不,不做,了。” 商泽渊终于满意。 主卧室的床上已经一片潮湿,没法睡了。他还颇体贴地抱她去冲了个澡,又带她到次卧,端水盖被哄睡一条龙。哄睡是真的哄,她窝进他怀里,他揽着她,轻吻她耳畔,极尽温柔。 当下程舒妍是很享受的,但不妨碍她睡醒后翻脸。 折腾到天亮,上午直接睡过头,班都没去上,程舒妍一肚子怨气。 尤其看到始作俑者气定神闲地坐在餐桌前,喊她吃早午饭,期间还若无其事地安抚她说,“不然今天就别去了,看你也挺累的。” 他倒是吃饱喝足,摆出一副贤良无辜的模样。 “怪谁?”程舒妍没好气地问。 “主责在我,次责在你。”他勾着唇笑,“毕竟你回应得挺热烈。” “……” 看吧,原形毕露。 程舒妍默了默,直接撂筷子,“你觉得这样好吗?” 他像早知道她会翻脸不认人,随口反问,“怎么,你不舒服?” 程舒妍噎了下,“我没跟你说这个。” “那你说哪个?” “明知故问。” 做朋友这事,她当时就是那么一问,行就行,不行就不行,直接上嘴几个意思。更别说后面还在那种场合和语境下,逼着她说不要做朋友,简直卑鄙。 商泽渊听后,轻扬了下眉梢,不甚在意,“我只是在用行动告诉你答案。”他帮她夹着虾饺,又顺带着帮她回忆,“不记得了?我稍微碰你一下,你就……” 程舒妍开口打断,“我们需要的是心灵上的沟通。” 商泽渊动作微顿,抬眼看她,“所以,你打心底里觉得我们该做朋友?” 她不否认,“我确实这样想。” 见她一脸认真,商泽渊慢悠悠放下了筷子,手肘支着桌,开始细细打量她。而她也毫不避讳地跟他对视,室内蓦地静了下来,两人保持沉默。 片刻后,他才偏头低笑一声,笑得挺无奈,“程舒妍,你知不知道你每次一本正经跟我扯这种话的时候,看着都特别……”话到这里有所停顿,他给了她一记眼神。 她懒得听他兜圈子,“特别什么?” 商泽渊笑意略微收敛,盯着她的眼,压低声线吐出两个字,“欠cao。” 程舒妍微怔,而后蹙眉,“商泽渊!” “行了,你也别吃了。”他直接起身,把她从椅子上拽起来。 程舒妍问他要干什么,他没说话,比起拌嘴,他更喜欢用行动阐述。没给她挣扎的机会,他直接提起她的腰,给人挂肩上,又摔进了卧室。 于是那一天,程舒妍真的没去上班。 但他这回没逼着她在床上服软,他也来了点脾气,做完,洗澡,然后直接穿衣服,话都没说一句便从她家走了。 门一关,整个家里再度恢复寂静。 程舒妍在床上静静躺了好一会,才去洗澡换衣服。 茶几上还摆着昨晚两人没喝完的酒,她默默收拾干净,又下楼扔了垃圾。 停车位上,他的车已经开走。 程舒妍想,看来他是真生气了。 不过也好,是该分开冷静冷静。 结果她刚这样想完,当晚人家又回来了,不光回来,还带了俩助理,提着大包小裹,大摇大摆走进她家。 程舒妍懵了,跑到客厅低头一看,地上堆满少爷的日用品和衣服。 “你干嘛啊?” 彼时商泽渊正翘着二郎腿,闲散地坐在沙发上,一手晃着装了冰块的水,另一手搭在椅背上,抬起来,冲她摆了摆,“晚上好,朋友。” “?” “我家花洒坏了,没法洗澡,暂时搬你家来住几天,你不介意吧?朋友。” “……” 以情绪稳定著称的程舒妍,从不在任何事上表现出抓狂,也鲜少跟人生气。但此时此刻,却实打实被商泽渊气笑了。 很明显,他在因为那句“做朋友”而置气。那么当下把人赶走不实际,跟他对呛还有可能再被掀床上去,能怎么办?随他吧。 程舒妍踢了踢他摆在地上的行李,说,“自己收干净。” …… 那天之后,商泽渊暂时搬进她家里。 两人白天一起上班,晚上一起吃饭,当然,他不再安分。两人同处一个空间,纯洁关系永远不会超过半小时。偏他精力旺盛,导致她每个夜晚几乎都在大汗淋漓中度过。 这人还特欠,做都做了,“朋友”这俩字时不时就要挂嘴边。 程舒妍起初还会因为这事踹他,拧他胳膊,后来也就习惯了。 周日这天,程舒妍准备在家赶进度,为了找去年和前年的图鉴,她把书房翻了个底朝天。结果图鉴是找到了,房间也乱得不成样子。 商泽渊正准备去公司,转眼恰好看到她坐地板上,埋头整理图书。 脚步顿了顿,他折返回来,走到门前,敲了敲门框,问,“需要帮忙吗?朋友。” 程舒妍也没空理他那句朋友不朋友了,抬眼看过去,“你来吧。” 商泽渊叫她去休息,他来整理,程舒妍说一起吧,有些东西有固定的位置,乱放她后续容易找不到。 于是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她把书分门别类摞起来,递给他,告诉他放在哪,他照做。 搭配起来省时省力,不出一小时便全部整理完。 程舒妍站起身,拍拍手,作为礼尚往来,她说,“走吧,我去趟工作室,刚好顺路送你上班。” 她率先走出书房,身后的人却没跟出来。 程舒妍转头,就见商泽渊立在书架前,微微仰头看,然后向最高那层伸出手。 那个位置。 程舒妍当下便反应过来他看到了什么,下意识想阻止,还未开口,人就已经跑到他面前,商泽渊有所察觉,举起手,她跳起来够,没够到。而他就这样举着,翻开手上那本画册。 扉页上果然写着一行英文,出自他的笔迹。 这是六年前他准备送给她的礼物,但因为两个人不欢而散,他转手丢给小碗,没想到竟然出现在这里。 眼看着已经被发现,程舒妍放弃抵抗,若无其事地说了句,“小碗寄给我的,丢了也浪费,就一起带回来了。” 也不知道在解释给谁听。 商泽渊没说什么,甚至没什么反应,“啪”的一声合上画册,放回原位,转头跟她说,“不是要送我吗?走吧。” …… 两人下楼,上车。 一路上,程舒妍显得比以往更沉默,商泽渊始终平静,仿佛无事发生。 终于到他公司门口,她悄然舒口气,对他说,“到了。” 闻言,商泽渊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随后收手机,解了安全带,人却没下去。 就这样静了两分钟后,程舒妍忍不住侧他一眼,问,“还不走吗?” 商泽渊这才看向她。 目光对上,让她后背下意识一紧。 事实上,她也不知道自己这紧张从哪来的,只是觉得他目光深邃而专注,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和以往都不同,不是调侃,不是觉得好笑,而是了然而明朗的笑。 多半跟他刚才发现那本画册脱不了干系。 可发现了又能说明什么呢,一本画册而已,她也说了,小碗寄给她的,这东西比较珍贵,丢了浪费,所以,所以就顺便被带回来了。 正当她心里止不住碎碎念时,商泽渊蓦地开了口。 “北城到了冬天,气候还挺干燥的。” 他抛出一句完全不搭边的话。 程舒妍顿了顿,才回,“确实,没有江城潮湿。” 他又问,“你涂润唇膏了吗?” “涂了点,怎么了?你要用吗?我车里……” 话还没说完,他忽然压了过来,又在她嘴边堪堪停住,“借用一下。” 他说话时,柔软的嘴唇轻擦过她的,很痒,而擦过之后,似乎还不够,又贴了上来,严丝合缝,轻轻辗转。 不深吻,也不带情色,却比热吻更要磨人。 如同春日柳絮,轻描淡写拂过,温柔缱绻。 程舒妍感觉心上像被什么抓了一下。 只能下意识后退,而他随着她前移。不可能放她走,又没像往常那样,扣住她的脖子,只是这样追着她吻,她退一点,他进一点。 直到她后背抵上车窗,退无可退,他也终于停下。 鼻息交缠,额头相触。 程舒妍无意识攥着袖子,呼吸变得短而促,她小声问他,“不是借唇膏吗,有必要,借这么久吗?” 他低笑。 伸手握住她的,将她攥着的拳头展开,手指插入,十指相扣。 有一瞬,她心也被提了起来。 他垂眼,再度吻她唇畔,而后压低声线,“程舒妍。” “要不要跟我和好?” 正文 第43章 蝶 桌上堆满了参考资料, 画板展在眼前,程舒妍注视着画纸上某个空白处,许久未动。 助理以为她在思考, 细看却发现她手中握的是电容笔。 迟疑片刻,他上前, 食指弯曲在桌面上敲了敲,“那个, 程老师?” 程舒妍回过神,“怎么了?” 丁助理递了支笔过去,“或许你需要这个?” 她先是看向他递来的笔, 而后垂眼看右手,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做多么滑稽的事。 程舒妍抿唇,伸手接过, 说, “好,谢谢。” 笔是换过来了,人却依然盯着画纸,毫无思路。 她维持这样的状态多久了? 好像从两人分开后到现在, 已经足足一小时了。 当时商泽渊问出那个问题后, 他们在车里推拉了好一会。 商泽渊等她答案, 而她始终不说好与不好,面对这种不想回答的问题,她总有办法回避。 事实上, 两个人目前同住, 和真正的情侣基本没差,唯一的差别无外乎就是那两个字:责任。 一旦建立了确切的关系,就代表着要对这段关系负责, 代表稳定也代表束缚。 她是喜欢和商泽渊待一块,所以他住进她家,她不排斥。他们一起吃饭上班做爱都可以,但如果说重新恋爱,那她必须拾起理智。 没别的原因,他们身份地位不匹配,又有诸多羁绊,过去存在的问题,将来仍会存在。她不想招惹麻烦,就只能在两人之间充当不负责也不拒绝的角色。 商泽渊对她的反应似乎早有预料,也不做催促。她胡扯、兜圈子,他就坐那听,边听边笑。等她说完,他才不紧不慢上前,在她头上揉了一把,而后垂眼与她对视,跳过她所有无关紧要的话题,丢了句,“我给你考虑的时间。”之后便开车门走了,走得挺洒脱。 反倒是程舒妍在车里愣了会神。 包括现在也是,没状态,没法投入工作。每每想到他在车里亲她的画面,她总觉得鼻子和喉咙痒痒的,像真钻了柳絮进来一般。 再次打了几个喷嚏,程舒妍撂下笔,一言不发地收了资料,开车回家。 …… 好在下午进展还算顺利,程舒妍完成了几组草稿。 忙过之后才感觉胃里空虚,刚好商泽渊到家,沿路买了她喜欢的那家私房菜。 两人坐在餐桌前,谁也没提早上的事,照常说着话。 他问她工作进度,她说还不错,转而又问他,他说他也还可以。也是话赶话说到这,他又顺带提起,“我下星期去德国出差。” 程舒妍专注地剥着虾,眼都没抬一下,随口应道,“哦。” 没问几点,也没问去几天,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模样。 商泽渊没再说别的,摘下一次性手套,将一盘剥好的虾推到程舒妍面前。 程舒妍垂眼看过去,明显顿了下。 商泽渊为的就是这点反应。 “我自己能……” “好像不太能。”他笑着把话接过来。 程舒妍抬眼,对上他好整以暇的视线。他抽了张湿巾,正慢条斯理地擦手,边擦边冲她扬下巴,“你手里那只已经剥五分钟了。” 湿巾团了团,抛垃圾桶里,他拖腔带调地调侃,“大、小、姐。” “……” 心不在焉就这样被发现,程舒妍不由噎了噎。 但到底没表露出来,她撇开眼,平静道,“我就细致,你管得着吗?” “我是管不着,就怕我不在,你一个人没法自理。” 程舒妍轻笑,“那你真是想多了。” “万一你吃不下?” “抱歉,食欲良好。” “睡不着?” “睡眠质量也凑合。” 他说一句,她回一句,两人互不相让。 而在餐厅短暂安静几十秒后,程舒妍抬起眼,与他对视。 商泽渊抱着臂,看着她笑,一脸“行你牛逼咱们到时候走着瞧”的表情。 她也回给他一个“走着瞧就走着瞧”的微笑,而后当着他面夹了只虾仁塞嘴里,慢悠悠地嚼。 …… 那日之后,两人似乎陷入了一场无声的拉扯战中。关于要不要和好这个问题,一个不回答,一个不追问,就当做无事发生。可他们又分明清楚隐藏在平静之下的较量。 商泽渊没法单方面决定他们的关系,所以他开始另辟蹊径——根本不需要她回答好与不好,要还是不要,他只需要知道,她在意他,她需要他、想要他。 不用太明显,哪怕只表现出一点点,就完全足够了。 程舒妍自然察觉到他的动机。 他对她观察得更加细致,还时常在床上说些有的没的,但又不强制她回馈,因为她说过那种情况下使坏就算玩赖。 他会送她礼物,也会说情话,挺暧昧的,他在这方面向来是高手。 他期待看她脸红害羞,程舒妍知道,但她偏不。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他出国的前一晚。 程舒妍吃过晚饭,若无其事地回房间画稿,商泽渊也正处理工作。两人都比较忙,偶尔会在同一间卧室里各自忙碌,她坐飘窗上,他坐邻窗的桌旁。 程舒妍由于工作性质时常熬夜,今天却早于他结束。彼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她收了东西,下意识朝他瞥了眼。 商泽渊有所感应似的,开口道,“水帮你放好了,水温应该正好。”话是冲她说的,眼却没抬。 程舒妍应了声,“哦。” 她简单泡了澡,护了肤,再度回到卧室,他居然还坐那看数据,看来今天确实很忙。 以往他总会等她一起睡觉,程舒妍倒是没那个耐心,轻飘飘丢下句,“我先睡了。”而后钻进被窝里。 鼠标在桌面上滑动着,商泽渊看着屏幕,低声回应,“嗯,乖。” 他似乎很喜欢对她说这个字,且基本都在床上。他引导什么,她照做,他便会咬着她耳垂称赞,“宝宝好乖。” 声线又沉又哑,还伴随着克制的闷哼,就……还挺苏的。 耳朵莫名有些痒,程舒妍索性翻了个身,背对他,闭上了眼。 半小时后,眼睛原封不动地睁开。 她竟然完全没有睡意。 商泽渊仍坐在她身后的沙发椅上。 她能听到这半小时内他分毫未动,为了不发出声音,也没再用鼠标。 明天要早起去机场吧? 还不睡吗?什么工作这么急? 心里顿时冒出种种疑惑。 被子裹在身上,程舒妍不动声色地转了个身,眯起眼,悄悄看向他。 他没来得及换衣服,仍穿着白天那件黑色衬衫,领口解了两颗扣子。此刻正垂眼看电脑,一只胳膊随意搭桌上,另一只手抵在唇边,袖口上挽,露出银色金属腕表,食指上戴着枚黑色戒指。 微弱的屏幕光映着他深邃的脸,而他蹙着眉,像在思考。 看上去既松弛又专注,同时,也很性感。 正当她欣赏之时,商泽渊轻轻敲了下回车,随即抬起眼,视线落到她这边。 程舒妍呼吸滞住,连忙闭眼装睡。 片刻之后,她于一片黑暗中,听到他发出一声低笑,电脑合上,有什么东西被丢到了桌上,“叮”的一下,挺清脆的。 好像是……戒指?意识到这点,她脸上不自觉开始发烫。 另一边商泽渊站起身,走进洗手间,水声响起,隔了会又停歇,紧接着,人再度回到卧室里。 程舒妍已经换了个方向,下巴缩进被子里,背对着门口。而他边慢条斯理地解扣子边走向她。 身侧的床向下陷,她绷着背,先是闻到他身上的木质香,随后听见他低声道,“我知道你没睡。” 那声音分明直冲着她而来,语气也很笃定。 至此,再装下去也没必要了。但程舒妍还是坚持闭着眼,平静开口,“本来要睡了。” “嗯,”他躺在她身边,手伸进她睡裙里,笑着问,“那怎么没睡?” 程舒妍扭了下,下意识想躲,又被他摁住,她只得随口扯个理由,“你屏幕光太亮了,我想让你出去弄。” 他说,“不弄工作了。” 现在要弄什么不必赘述,手上已经有了动作。 程舒妍急喘了下,偏头看他,“你不睡?明天不是要走?” 他勾唇笑,“所以,走之前先喂饱你。”说完,直接撑在她上方,俯身下去,细密的吻落在她唇边与耳畔,一阵酥麻,很痒,程舒妍轻轻推了他一把,他便顺着力道,沿着锁骨向下,含住。 一道极轻的轻哼从喉头溢出,她仰头,深呼吸。 即便这件事开始得突然,也并没在她计划之内,他也总有办法让她迅速进入状态。 寒凉的夜里多了一丝燥热,杂乱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 结束时已经凌晨三点。 程舒妍又困又累,由着他带她去洗澡,再帮她吹头发。 整个人就跟卸了力似的,仰躺在沙发上,闭着眼,耳侧吹风机嗡嗡响着,他动作轻柔捋着她的发丝。 从梳头发到吹头发,这些服务女友的技能,他越来越熟练。 几分钟后,声音停下。 程舒妍仍躺在那,懒懒地伸手,等着他抱她回卧室。 商泽渊却迟迟没有动作。 她叫他的名字,他也应,但就是没动。 程舒妍皱了皱眉,睁开眼,恰好落入他专注的视线中。 那会她还困着,脑子也不算清醒,微怔之后,黏黏糊糊地开口,“干什么呢?” 话音落,他蓦地凑上来,含住她的唇,轻轻辗转。这吻来得突然又温柔,程舒妍不得不仰着头回应,只是喘息的空档,她轻声道,“真的要睡了。” 他却问她,“会不会想我?” …… 她自然是没有回答的,而他也在隔天一早,提着包出了门。 再次睁眼是上午九点,身边空无一人,也没有余温。 程舒妍靠坐在床头,反应了会,才蹬上拖鞋,下床洗漱。 程舒妍始终不知道商泽渊要去几天,没问过,也不好奇。她照常上下班,适应得很好,仿佛这人没在她生活里出现过。 只是他走是走了,却叫人按时来送早晚饭,每天不重样,跟拆盲盒似的。 程舒妍发消息让他别送,他回她:【怎么?怕想到我?】 程舒妍:【无聊。】 后来就再没主动联络过他。 她不联络,他也几乎不发消息过来。 两人隔着时差和距离,似乎又暗中较起了劲。 仿佛谁主动就等同于承认更想对方一样。 程舒妍不在意,更不可能做主动的人。 反正她工作忙,他不找她,她反倒清净。 …… 周五这天下了雨,温度骤降,空气湿冷,程舒妍在外面跑了一天,吹了冷风,到家便觉得不舒服。 小腹拧着劲的疼,像有什么在用力扯,坠得慌。 她吃了药,裹着被子,蜷缩在床上。 六点一过,门铃准时响起。彼时她仍弓着身子,缓了会,才下床去开门。 门口站着位阿姨,拎着大大小小的餐盒,对她笑道,“程小姐,我来送餐。” 程舒妍点头,伸手接,“谢谢,给我就行。” 对方却摇摇头,执意要亲自送进来。 程舒妍只当是阿姨工作认真,便没拒绝。 进门后,阿姨将饭菜摆好,拆了筷子,面面俱到的样子和商泽渊挺像。 等程舒妍坐过去,她又从隔热袋里拿出一个红色保温杯,拧开,放在她眼前,“程小姐,这个最好趁热喝。” 几乎是刚开盖,程舒妍就觉得味道熟悉,低头一看,果然是生姜红糖水。 她有片刻的怔愣。 …… 窗外雨还在下着,天色黑沉沉一片,路灯下,冷风吹斜了雨丝。 程舒妍身上披了件毯子,手里捧着保温杯,坐窗前看雨。 她胃口不太好,没吃东西,就只喝了几口红糖水。 杯子里的热气,缓慢而安静地升着,堪堪遮住她眼底情绪。 不记得究竟坐了多久,直到听见手机震动一声,程舒妍才回神。 放下杯子,拿起手机,是商泽渊发来的微信。 商泽渊:【今天早点休息。】 看着这条消息,她视线久久未动,片刻后,才轻笑一声,“混蛋。” 正文 第44章 蝶 一周后, 商泽渊终于回国。 他没第一时间告诉程舒妍,这消息还是她自己看到的。 那会她刚到工作室,几个助理正热络地聊八卦, 说之前合作过的网红发朋友圈内涵他们创意总监,边讨论还边撺掇程舒妍也去看看。 程舒妍应付着随手点开朋友圈, 这一刷,恰好看到商泽渊的动态。 一张橙红相间的日出图, 没配文字,发布时间是今早五点,地点定位在江湾城, 他家。 商泽渊这人几乎不发朋友圈,那么这条发给谁看,又表达什么意思, 答案可想而知。 这时, 丁助理凑过来问她,“程老师,你觉得呢?这是不是在内涵啊?” 程舒妍随手点了个赞,而后不动声色退出微信, 撂下手机, 说, “不太清楚。” 不出一小时,商泽渊果然打来了电话。 程舒妍正开会,点了拒接, 他又打, 她再拒,然后顺手点了条快捷短信回复给他:【抱歉,我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待会回给您。】 商泽渊:【?】 商泽渊:【您?】 程舒妍没理,等到会议结束后,才回拨过去。 铃声响了三秒便被接起,但起初对面并没说话,程舒妍率先开口,“我刚在开会。” 他这才应了声,“哦。” 腔调懒懒的,声音似乎带点哑,她顿了顿,问他,“嗓子怎么了?” 他笑,“关心我?” “不说挂了,我还有事。” 手机刚准备从耳边撤离,便听他道,“我感冒了。”为了证实这话的可信度,甚至还咳了两声。 也难怪回国后没直接来她家。 她问,“吃药了没?” “没吃。” “没吃就去吃。” 她的语气就像对不熟同事的寒暄,公事公办,重在解决问题,不含个人感情。 商泽渊叹了声气。 程舒妍:“干嘛?” “你不来看看我吗?” 嗓音又沉又哑,搭配起他这话,乍一听还挺可怜。 当下程舒妍确实犹豫了,只不过犹豫过后,还是淡淡道,“你该看的是医生。” 商泽渊那边默了默,隔了会,无奈低笑,“可我想见你。” 从发定位等着她联络,再到打电话来求关心,最后清清楚楚说出自己的动机——我想见你。 循序渐进这招他倒是玩得挺好。 办公室里只有程舒妍一人,她靠在办公椅上,面朝落地窗,边思考边抬起右脚脚尖,用后跟踮着地,片刻后,她说,“行吧,但不一定有时间,等我忙完。” 他挺认真地应着,“好,等你。” 挂断电话,程舒妍点开外卖软件,在药房买了感冒药和消炎药,过后便去忙了。 等外卖送到,她手上的事也差不多做完,稍微跟虞助理交待几句后,程舒妍拎包下楼。 抵达江湾城,不过下午两点。 车牌号被录入,可以直接开进去。程舒妍驾轻就熟找到八幢,停车,进门,上楼。她率先去了主卧,却没看到商泽渊。 别墅太大,她也懒得一间间找,索性直接打电话给他,问,“在哪?” “你到了?”他明显有些惊讶,但又没等她回答,立刻道,“我在一楼泳池,你来吧。”语气里有压不住的轻快。 “昂。”程舒妍没多想,应声后直接找了过去。 泳池在室内,从楼梯下来直奔后门,入眼便看到两扇偌大的拱形落地窗,视野明亮。下午阳光正好,透过窗映入澄澈湛蓝的池水中。 商泽渊就在泳池旁的黑色沙发上坐着,面前的方形茶几上摆着透明酒杯,淡黄色的酒喝得只剩个底。而他手肘撑着膝盖,一只手摩挲着酒杯的边沿,垂着眼,像在思索什么。 程舒妍走过去,把一袋子药丢给他,“生病还喝酒?” 商泽渊先是看药,随后视线上移,看向她。目光撞上,他勾起唇笑,满脸都写着“你果然关心我”这样的字眼,但态度倒是挺端正,明明程舒妍也没说什么,他直接道,“我错了,没喝太多。” 程舒妍“切”了声,“谁管你。” 商泽渊还是笑,跟寻宝似的,低着头在药袋子里翻了翻,找到盒可以酒后吃的,拆包装,摁出两粒塞嘴里,然后就这么就着酒咽了进去。 程舒妍蹙眉,发出一声——“啧。” 他闻声转头,冲她慢悠悠扬了下眉梢,说,“这不是在管吗?” “……” 又开始了。 要不是看他可怜,她也不会来,结果这么久没见,上来就跟她拉扯这些。 程舒妍没搭茬,白了他一眼,问,“药吃完了是吧?” “吃完了。” “吃完我走了,还有事。” 撂下这句话,她一点都没犹豫,转身便走。商泽渊立刻起身,想去拽她,也确实是状态不佳,刚握上人胳膊,自己先踉跄了一下。 那么高的个子在眼前打晃,程舒妍下意识扶了把。 商泽渊堪堪站稳,手还牢牢攥着她,说,“先别走,我们聊聊。” 手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递,滚烫。 程舒妍抬眼,这会凑得近,她才注意到他脸颊红着,眉眼垂着,没什么精气神。 他还发着烧。 平日里闲云野鹤的大少爷,游刃有余的大总裁,现在却一副脆弱相,很反差,让人想蹂躏也想怜惜。 见她不语,他补了句,“好不好?” 好商好量的语气,姿态低又有股说不出的温柔。 程舒妍承认,在他这里,无论是来硬的还是来软的,她都挺吃的。 “行吧。”她松口,“最多一小时。” “好。”他应。 两人并排坐到沙发上,商泽渊问她想吃点什么,她说不吃,转而问他,“你想聊什么?” 商泽渊有片刻的沉默。 手肘重新撑上膝盖,他的视线也转向泳池,隔了会,他开口,“你知道我这次装修,为什么选择把泳池装在室内吗?” 这问题很没由来,但程舒妍还是回答说,“北城气候挺冷的。”她单纯觉得他喜欢游泳,如果装在室外,冬天没法游。可话说完,又立刻想到泳池有调温系统,只要把温度调高点,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他自然不清楚她心里的弯弯绕,摇了下头,平静给出答案,“室外太不私密了,在看不见的时候,总会落点什么动物或东西进来。” “你有洁癖。” 他还是摇头,“我只是不喜欢我的地方跟别人共用。” 程舒妍了然地“哦”了声。 她想起来了。 商泽渊是有这么个习惯。 以前住商家时,保姆和他本人都曾跟她说过,他是个特别有领地意识的人。只要是他正在用的东西,别人就不可以碰,尤其泳池,属于他的私人地盘,就更不给别人进了,程舒妍算是特例。 “划领域,这不还是洁癖吗?” 商泽渊笑了笑,看她,“你现在就在我的私人领域里。” 程舒妍是真的在认真思考问题,没成想他丢出这样一句。怔了怔,她也转头看向他。 虽不明所以,但隐约能感觉到他在憋着什么坏,好像还有点意思? 程舒妍环抱起了手臂,问他,“所以呢?” 他说,“一直以来,我都在进行一个实验。”或者可以说是试探,试探她的感情,试探她对他是否在意。可程舒妍实在太聪明,他那些拉扯的伎俩在她这几乎不生效,她冷静、克制,让他很难找到一个明显的突破口。 原本他觉得是她先甩了他,所以和好这种事理应由她来说,可惜人家没那个意思,那好,他有这个意思,他来提。结果他提完了,她却咬紧牙关不松口。 他给她考虑的时间,她压根不考虑,他去试探,她又变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包括在国外那几天,他每天都等她的消息,但她偏偏一条不发。所以他也赌气,只不过没多久,他发现没一点用,拉扯也没用,温水煮她太慢了,他们都不是有耐心的人,有时候还是需要利落干脆一点。 商泽渊抬手,松了松领结,而后扯下,递给她。 程舒妍挑了下眉,问他,“干嘛?” “这个实验得你跟我一起完成,”他两只手腕合并,伸到她眼前,说,“捆起来。” “玩什么啊你?”她笑。 “乖,”他低声哄她,“照做就行。” 一般来说,在两人独处时,她往往很难招架他这个字,而对他所谓的“实验”,她也确实好奇。于是接过领带,在他手腕上绕了几圈,打了个结。 “紧一点。”他说。 她用力拉了一下。 “再紧一点。” 她再用力。 他说什么,她就做什么,不含糊也不矫情。 最终,他两只手腕被紧紧系在一起,没半点空余。他向她展示,是完全解不开的程度。随后站起身,一言不发地朝泳池走。 程舒妍视线随着他而动,直到看见他站定在池边,她眉心不由一跳,忍不住问,“你到底准备干嘛啊?” 商泽渊这才转向她,说,“你来之前,我量过体温了,三十九度二。” “那吃退烧药啊。” 他不应,反而说,“我没什么力气,头也挺晕的。” 至此,程舒妍没再开口。 因为她似乎已经猜测到他的意图。 “这池子带你游过,水深两米五。”他说,“我虽然擅长游泳,但如果放任自己沉水,有一定溺水的概率。” 说话时,他的视线紧锁着她,语调不急不缓,却如同敲在她心上的鼓。 眉头越蹙越紧,后背不自觉绷着,心跳也随着他的话,持续飙升。 他每说一句,心就跳得越是剧烈。 阳光仍旧明亮,窗外树影摇曳,而他们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视。 她看到他弯唇笑了下,眉眼深邃,狂妄自信,带着某种必胜的心思,完全是孤注一掷,不给自己留半点退路。 他将手举在胸前,说,“人是你捆的,你决定向我靠近之前,我不会挣扎。” 那会她整个人的神经都已经绷直,手心渗着汗,呼吸也屏着,她想叫他别冲动,别玩别闹,可唇线就这么紧抿在一起,她张不开嘴。 “程舒妍。”他叫她的名字,而后望着她的眼,低声说了一句话。 他说,“我想你在意我。” 话说完,人就这么当着她的面,向后倒去。 “哗”的一声,水花如沸腾般溅起,漾了一地。她的脸上、裤腿都被打湿,水是温的,她却感觉被狠狠烫了一下。 脑海里像有什么炸开,连同心脏一起,随着强大而剧烈的冲击一起被抛到天上。那一刻,什么理智清醒思虑都已不作数,她满心满脑只剩一句——“疯了。” 真是疯了。 完全疯了。 但,这就是商泽渊。 一旦确定目标,便会发起猛烈的攻击,找准时机,一击毙命。 但程舒妍严防死守,如果她不开那道口子,他永远无法真正拥有她。 所以,他选择了最直白也最直接的方式。 他明明可以逃脱,也根本不会出事。 他只是在以祈求的姿态逼她向他迈出那一步。 她知道,她全都知道。 而她真的迈出那一步了。 无奈、认输,伴随着一股头昏脑热的冲动。 好似那年夏天,他将她环在书桌前,盯着她逼着她引诱着她,问,“我想要你,你不想要我吗?” 她用行动反馈。 站起身,毫不犹豫地走到池边,蹲下,垂眸看向池水,叫他的名字,“喂,商泽渊。” 下一秒,他从水中浮出,手腕上的领带果然早已解开,他勾着唇笑,随手捋一把湿发,深邃的脸上挂着水珠,那抹胜券在握的笑意就这么一闪而过,还未来得及反应,程舒妍手腕已经被拉住,他稍一用力,直接把她拽了进去。 又一阵水花四溅,惊呼声还含在口中,三秒不到,甚至水还没浸过她脖子,人就已经被抱起。 他双手环着她的腰,托着她,很用力很用力。 她背贴池边,头发湿了,海藻般缠着他同样被浸透的胳膊。池水还在起伏、漾着,他们随着水无规则地波动,身子却紧靠在一起,她能感受到剧烈的心跳,不知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脑海中仍旧嗡鸣,而她在杂乱的声响中,听到他说,“我说过了,这里是我的私人领域。” 心跳剧烈、轻颤,带着似有若无的痒。 她不应,双手直接环上他的脖子,收紧。 商泽渊低笑一声,“是你自己闯进来的。” 选择来到他家,又选择留下,再选择落入他为她布好的池水中。 “程舒妍,”湿漉漉的吻落在她脖颈,下巴,唇角,最终他靠上她的肩头,侧过脸,嘴唇蹭着她的耳畔,低喃,“我不会再放你走了。” 正文 第45章 蝶 程舒妍也不清楚, 为什么在商泽渊这,她总能做出一些史无前例的事。会喜形于色,会得意忘形, 也会冲动。 这份冲动是在两人做过之后逐渐消退的。 原本他重感冒,她也没想法要做什么, 可他偏要她感受一下39度的体温。商泽渊这人是这样的,他不强迫, 但只要他想,就有的是办法让人心甘情愿。 第一次在泳池边的沙发上,第二次回了房间。他怕传染给她感冒, 始终不跟她深吻,点火的功夫却丝毫不差,当然, 体力也一如既往的好。 程舒妍中途好几次都喊他轻一点, 慢一点,也跟他说过不来了,不要了。但毕竟两人分开那么久,他都给她攒着呢。动作是放缓了, 但该去的次数一次都没少。 最终累倒在床上, 程舒妍就在想, 他到底生病了没? 这个问题很快有了答案。 一小时后,程舒妍醒了,确切的说, 是被身后的人烫醒的。 她连忙坐起身, 伸手去探他的额头,烫,特别烫。 事实证明, 人在生病的时候,还是不能做消耗体力的事,很明显他更加严重了。 整个人烧得昏昏沉沉,叫也叫不醒,拖又拖不走,程舒妍只得解开他手机密码,在通讯录里找了私人医生过来。 然后趁着医生来之前,先帮他物理降温。 所幸两人先前在他家腻歪了几次,她对这还算熟悉,打了水,倒了冰块,又拧了毛巾,敷在他额头上。 商泽渊全程安静地躺在那,脸烧红着,呼吸平稳。 再一次更换好毛巾,程舒妍坐在床边,借着窗外的夕阳,沉默地看着他。 也许是房间太过安静,也许是冲动已经随着那几波激情退却。她不由自主开始复盘今天的事,想到他为她设局,想到她头也不回地入局,再想到他说不会再放她走。 那点理智就这么不合时宜地涌了上来。 还要跟他纠缠在一起吗? 这好像不太对。 就在她沉思之时,商泽渊忽然翻了个身,面朝她,毛巾随着动作掉在枕头上,而他微微睁眼,眼眶被烧得通红。 程舒妍问他,“你醒了?” 他不语,却又在她帮他重新放毛巾时,一把攥住她的手。 力道不算大,掌心却滚烫。 他看着她,费力地开口,嗓音又哑又沉,“你别想反悔。” 程舒妍心头蓦地一跳。 微怔之后,她很难不在心里默默嘀咕,他是会读心术吗? 商泽渊已经重新闭上眼,仿佛刚刚使用浑身仅存的精气神,只为了对她说那句话。现在话说完了,人也继续昏睡,可手还固执地握着她。 程舒妍没有甩开,另一只手帮他敷上毛巾后,坐在原处,长久地看着他。 她在想,这个男人是真的,很懂怎么拿捏人心。 他总有一往无前的勇气,想做任何事都可以不计后果,也不会瞻前顾后。 长得帅,双商高,懂分寸,喜欢一个人时也坦荡炽烈。 饶是她这样的“铁石心肠”,偶尔都会被他的热烈烧得滚烫柔软。 换做任何人,都不会有办法抵抗他的。 良久后,程舒妍发出一声颇无奈的轻笑。 就,先这样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 半小时后,医生来了,第一时间打了退烧针。但因为商泽渊先前喝了点酒,有些药没法用,见效也就没那么快。于是后半夜,程舒妍时不时就要醒来查看一下他的情况。 人是在凌晨五点昏睡过去的,而商泽渊是在她睡着之后满血复活的。 再度醒来,已经是中午十一点。 身边没有人,程舒妍坐起身,甩了甩因几乎通宵而昏沉的头脑,反应良久,才理清了状况。 她下床洗漱,随后下楼,果然在一楼看到了商泽渊的身影。 以往他这会已经点完餐,等她睡醒的空档就坐那接几个电话,处理点工作,今天却一反常态,在餐厅和厨房里来回穿梭。 自己做饭? 有够罕见。 桌上的手机不停响着,商泽渊无暇顾及,他正专注做菜,翻炒、撒葱花,大火收汁,大功告成。 彼时程舒妍正坐他身后,单手撑着下巴观赏,看他熟练又不熟练地对着菜谱查漏补缺,看他单手拎锅盛菜时,肌肉绷紧、力量感十足的手臂,别说,还真挺有人夫感。 直到商泽渊转身,两人视线撞上,她才若无其事地移开眼。 最后一道菜端到桌上,他对她道,“醒了。” “嗯。”她懒懒应了声。 午餐是四菜一汤,荤素搭配。 按理说他病还没好利索,不该体力劳动,但谁叫他心情好。女朋友终于骗到手,多年的心事也算结了,他就算病得再厉害,这顿饭说什么也得爬起来做。 夹菜、盛汤、擦嘴,他对她依旧面面俱到。程舒妍也是实打实照顾了他一夜,也就放任自己享受了。 后来吃过饭,他喊她去书房,说有东西要送她。 程舒妍跟过去一看,满地的礼品袋,说是从德国带回来的礼物。她问他买这么多想干什么?开店吗? 商泽渊说,“有的是你的。” 她紧跟着问,“那另外一部分呢?” 商泽渊就觉得她这句问得有点护食那个意思,他挺喜欢,食指弯曲,轻轻刮她鼻尖,说,“给你公司的下属。” “?” “待会我叫助理跟你一道,把这些东西送过去,问就是他们程总老公送的。” 合着连这一步也早都想好了?看来他昨天真是打定了主意要把她“收入囊中”的。 “你好重的心机。”她忍不住吐槽。 他不置可否地笑,垂眼看她,满脸写着“没错就是这么心机,那还不是把你弄到手了”。 程舒妍踩他一脚,“你少得意。” 想到她一世英名,居然就这样一步步被骗进了陷阱,她略感不爽,便对他撂话说要走了,不能跟心机太重的人待一起。 商泽渊没放她走,抱着她哄了好一会,她才肯给面子,去看看所谓的礼物。 商泽渊很会送女生东西,有品且出手阔绰,送她的礼物种类挺多,首饰衣服鞋子和包应有尽有,还都是国内买不到的新款。 程舒妍对此习惯也不习惯,就说,“先放你家吧,我真要去上班了。” 说完,转身准备出去,商泽渊拉了她一把,说,“等会,这个你得带走。” 程舒妍回身看,就见他从一堆礼物里,精准掏出俩steiff小熊挂件,“一人一个,挂车上。” 程舒妍愣了两秒后,开始笑他,“卖什么萌啊,多大了你。” 她单纯觉得送小玩偶这事,大多是小女生才会有的心思。商泽渊也没辩驳,毕竟这事确实是他第一次做。 说来也巧,当时助理去采购这些小物件,给他发了不少照片,他随手点开,刚好看到这几只熊,也刚好想到她说他像小熊饼干,那一刻就感觉挺可爱的,想弄一对。 她完全不懂,还在疯狂嘲讽他。 商泽渊也不恼,揽着她的肩膀往外走,把俩熊塞她手里,说,“给你就拿着,省的有人误解我跟逢茜带情侣款娃娃。” “……” 程舒妍当下便噎住了,转头瞥他一眼,不禁暗自腹诽,这事他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难道真钻她肚子里去了? …… 换好衣服,两人一起下了楼。 程舒妍开门上车,商泽渊紧跟着也坐了进来。 她问他,“我去上班,你来干嘛?” 他说,“我帮你挂上。” 说完便往她倒车镜上拴小熊。 程舒妍笑得挺无奈,嘴上说他幼稚,但还是放任他去了。 只不过小熊挂完,人也没走,反倒把安全带系上了。程舒妍又把那个问题问了一遍,“我去上班,你跟着我干什么?” 他说,“我送你去上班。” 可是送人上班哪有坐副驾驶的? 程舒妍正想吐槽他,一转头便就他手肘撑着车窗,手撑着头,看着她笑。 似乎从早上开始,他这嘴角就几乎没掉下来过。 有这么开心吗? 好吧,行吧,开心就好,他是病号,就随他吧。 程舒妍无奈轻叹,而后启动车子。 商泽渊特自觉地连她车载蓝牙,边连边开口道,“早就想问你了,怎么想着开辆这个车?” 程舒妍开的是辆银灰色沃尔沃,偏商务的轿车,中控内饰老气横秋的,看着也不像是她会喜欢的款式。 她不甚在意道,“安全系数高,怕死。” 这个理由还真是他没想到的。 商泽渊点着头笑,说,“行,有点意思。” ……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公司楼下。 程舒妍上楼之前,把车钥匙丢给他,让他开她车回去,商泽渊嘴上答应,实则坐车里等助理。 又是半小时过去,四个助理拎着大包小裹的礼品上了楼,精准送到程舒妍公司,还真打着那句,“你们程总老公送的礼物。” 彼时程舒妍正喝水,闻言直接呛了一下。 公司里员工此起彼伏地叫着,讨论着,她没空理睬,下意识走到窗边,朝楼下一看,就见这大少爷闲散地倚着她的车,右手捏了根烟,吸了口,而后有所感应似的抬头,对上她的视线,吞云吐雾间冲她勾了勾唇,笑得特别嘚瑟。 “……” 程舒妍特想把手里的水冲他泼下去。 她还真开了窗。 但没泼水,也没说话,因为楼层太高,对着楼下喊也不体面。她只能撂下水杯,伸手到窗外,朝他竖起中指。 商泽渊偏头轻笑,而后不紧不慢地掏手机,垂眼拨号码,又再度抬眼看她,手机握手里晃了晃,跟她示意。 三秒后,口袋里果然开始震动。 程舒妍拿起来就挂断,他再打,她再挂。 似乎他在这种事上,总有数不尽的耐心,而她也不算真的生气。 两人就这样隔着窗,一个打,一个挂,循环往复,跟调情似的。 程舒妍是在他第五次打来接起的。 她率先开口,对着话筒直接化身机关枪,“商泽渊我告诉你,你再敢乱来,我绝对不饶你!” “你马上叫助理跟他们解释,就说开玩笑,不然我连人带东西一起扔出去。” 平时话少的人,忽然就说个不停,商泽渊听得直乐。 初冬时节的阳光明媚而温和,透过枯槁的树枝斜斜撒下,在他的黑发上映出光斑。他仍靠站在那,手机贴着耳边,勾着唇,仰着头,边听边认真地注视着她。 终于在她发泄了一通之后,他开口叫她,“宝宝。” 低沉的声线透过电流传过来,如同在她耳边呢喃,温柔而缱绻。 程舒妍不自觉攥紧窗框,心上已经被挠了一下,语气却故作生硬,“干嘛!” 晌午的风徐徐吹着,拂动她脸侧的发丝和他翻飞的衣角,他们仍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阳光,静静对望。 他说,“有点想你。” “今晚去你那,还是回我们家?” 正文 第46章 蝶 你那里, 还是我们家。 这话说得又有分寸又撩人。 没把她家划分成他的领域,却在他的地界加上了她的名字。 程舒妍一直觉得商泽渊把说话的艺术玩转得特别溜,会拿捏也能钓人, 当下她是很受用的。 只不过询问归询问,不管你的回答是什么, 人家都已经做好两手准备。 那天程舒妍选择回自己家,下班后商泽渊来接的, 两人下电梯,进门,走进客厅的那一瞬, 程舒妍就愣住了。 她这房子去年年初才交房,因为总觉得自己不会在一个地方久住,所以装修比较简单, 东西也不多。然而这会却几乎被填满了——客厅沙发旁摆着唱片机, 餐厅旁多了深色木质酒柜和调酒台,衣帽间里也混进了他的各类服饰。 可以说到处都充满着他的痕迹。 不仅如此,所有她敷衍了事的物品也全部被换新,整间屋子从独居女性的精简住所, 变成了大少爷的小洋楼。 程舒妍里里外外走了一圈, 随后站原地反应了两分钟, 笑了,“你会不会有点太夸张?” 合着下午没上班,就是倒腾这些事呢? 商泽渊给出的答案是, 情侣就要有情侣的样子, 既然决定住一起,当然也要舒适方便。 “我说要跟你住一起了吗?”她故意拧着眉问他。 商泽渊回答得很快,也很理所当然, “说过啊。” “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他扬了下眉梢,随即低笑,“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 他问完这句,程舒妍隐约察觉到不对,想拒绝,而他已经弯腰,贴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道,“昨天你弄了我一身那次……” 后面的话他没说,也不需要再说,就这么一句,有些画面自然而然在脑海中浮现。那是他们第二次,在三楼落地窗前,她双手扶着窗,他从后面进。 快到临界点了,他咬着她耳朵问,要不要跟他在一起? 她说要。 他又问,要不要跟他一直做。 她还是回答要。 再后来,潮水翻涌,拍击海上礁石,浪花四溅。 这些事摆在明面上说显然太超过。 程舒妍明显感觉脸上有点热,却还是淡定地伸出食指,点在他肩膀上,将人推开一些距离,“那种时候说的话不算数。” 他仍笑得好整以暇,“哪种时候?” 她横他一眼,“别明知故问。” “噢,”他慢悠悠点着头,而后拖腔带调道,“那如果,我一直让你处于那种时候,是不是就算数了?” 程舒妍顿住,片刻之后,她用力锤他,笑骂道,“商泽渊,你还要不要脸啊!” 他人被打,反而笑得更开心,伸手,将她的手包裹在手心里,说,“乖,跟我住一起,我会让你很舒服。” 脸上的红晕已经肉眼可见,手被包住,她便抬脚踢他,“你滚啊!” 商泽渊边笑边问,“我说我会照顾你,你想的是什么?” 太欠了,实在是太欠了。 程舒妍仰着脸瞪他,已经在想对付他的计策了。 而他问完那句之后,也压根没准备听她回答,就那样吊儿郎当地歪着头,看她一边脸红耳热,一边皱着眉思考待会要怎么弄他。 看着特可爱,也让人想得寸进尺一下。 喉结不自觉滚动,他笑着咬住下唇,忽然开口道,“我好像知道了。” 说完,还不等她做出反应,直接将人打了个横抱,带回卧室里。 …… 很显然,商泽渊那晚的话,并不是说说而已。 他除了在她家放置自己的东西以外,还在他家备好了她的护肤品和衣服,这样两边就都可以住。 程舒妍无奈地问他至于吗,还真打算天天腻在一块? 商泽渊说是,跟她分不开了,彻底缠上了。 像块牛皮糖。 不过他确实很照顾她,在床上的功夫也日渐精进,程舒妍可以说从身到心都享受,这也是她一直放任他粘着她的原因之一。 但享受归享受,他有点太频繁。 按他的话说,要把分开那六年没做的全都补回来。 六年,正是他年轻气盛的时候,能有多疯狂,可想而知。 又一次折腾到凌晨一点,商泽渊带程舒妍洗过澡,给她调了杯酒喝。刚好明天没什么事,她难得清闲,坐餐厅旁的吧台上,边翘着脚,边晃着酒杯。 彼时商泽渊正调第二杯。 他披了件睡袍,挽着袖子,领口开得很深,头发半干。一手捏着搅拌勺搅拌,另一手两根手指夹着量杯往里兑糖浆,小臂肌肉明显,动作流畅又从容。 程舒妍喜欢看,每次他抽事后烟、调事后酒时,她都觉得特别帅,荷尔蒙爆棚的那种。 酒调完,商泽渊一抬眼便看她弯着唇观赏。 程舒妍平日清醒时,素来清冷。每逢喝醉或事后,眼尾都勾着,有股说不出的欲。 酒杯撂过来,他问她是不是没爽够,待会再来一次。 程舒妍侧他一眼,劝道,“节制点吧,小心肾虚。” “放心,你老公牛逼,饿不到你。” 她故意问,“真的吗?” “当然。” “那等你到了五十岁……” 他把话接过,“保证活到老做到老。” 程舒妍抿唇笑,“你就吹。” “是不是吹,你跟我试试不就知道?” 这话听着不正经,细细品味却是另一个意思。 她仍晃着酒杯,冰块碰着杯壁,声响清脆,片刻后,程舒妍无声轻笑,转头和他碰杯,仰头喝酒。 她时常在某些话题上不搭腔,商泽渊习惯了,也没在意。 初冬的夜里,室外寒凉,而他们坐在温暖的室内,开着氛围灯,喝着酒聊着天,心情挺放松的。 商泽渊主动问起他们分开这几年,她都在做什么。 程舒妍说,“学习、搞钱。” “谈恋爱了吗?” “没有。”她紧跟着问他,“你呢?” 商泽渊说,“我也没有。” 她嗤笑,“谁信。” 光是外貌和条件就足够招蜂引蝶,耍暧昧他信手拈来,骨子里张扬爱玩又喜欢刺激,在美国那种热情奔放的氛围里,很难不谈一段恋爱吧? 更何况,她先前看小碗发了他们一起去海边玩的视频,字里行间都能感受到他挺受欢迎的。漂亮优秀的女孩那么多,六年时间又那么长,谁能招架得住呢。 商泽渊却说,“没有,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程舒妍想,他好像确实没骗过她。但骗不骗谈不谈的,都无关紧要了。毕竟分都分了,他就算谈过又能怎么样。要不是对别的男人没什么兴趣,她指不定也要换几个男朋友尝尝鲜。 见她不语,他又补充,“不信明天你可以问小碗。” 程舒妍看他,“小碗?她来北城了?” “嗯,还有俱乐部里其他几个,你都认识。”他说,“明天下班我接你,晚上一起吃个饭。” 程舒妍应了声,问,“他们怎么忽然都来了?找你玩吗?” 商泽渊故意卖关子,“到时候你就知道。” 她又问,“那他们知道我们的关系吗?” 商泽渊还是那句,“到时候就知道。” 语气意味深长,嘴角也慢悠悠爬上一抹笑。 每当他这幅表情,她就知道他在揣着坏。 挺带感的,一时间,连带着她的兴致也被提了起来。 两人聊起别的,方才的话题自然而然被揭过。 只不过晚上相拥入眠时,她昏昏欲睡,忽地听他低声开口,“差点忘了,就算你可以跟小碗求证,有个事我现在也必须说清楚。” “我从身到心就你一个,我不骗你。” 黑暗中,程舒妍缓慢睁开眼,却始终没应,反而故意叽里咕噜地喃了几声,往他怀里钻了下,鼻尖抵着他的胸口,轻轻地蹭。 商泽渊无奈低笑,片刻后,才轻叹一声,嘴唇贴着她的额头,呼吸灼热,声线低沉而温柔,“什么时候才能多信任我一点。” “老婆。” 隔天一早,商泽渊特地嘱咐程舒妍,让她化个妆,穿他挑的那身衣服。 程舒妍看了,从里到外再到饰品都是他搭配好的,她一身黑,他也一身黑,穿得跟情侣装似的。 他审美好,两个人个子又高,行走的衣服架子,走在路上都引来了不少目光。 抵达包厢时,便有人冲他俩竖大拇指,说,“你俩这兄妹装可以啊,刚进来那会给我看愣了,我以为哪个明星出来走红毯了。” 商泽渊笑着拍了下他肩膀。 包厢里一共坐了十来号人,程舒妍大致扫了眼,逢茜和阿彬也来了,剩下的都是俱乐部里的人,有些陌生却又有点熟悉,毕竟已经时隔六年。 她一一打过招呼后,下意识坐到小碗旁边的空位上,正要说话,小碗将脸别了过去。 很明显,她在生气。 大家都知道当年两人关系算不错,小碗也是真把程舒妍当自己的妹妹宠,结果她出国没多久就断联了。 “你跟他们断也就断了,我你都不联系了。” “我都说了,你跟你哥闹你们的,不耽误咱俩玩,我还邀请你来找我,结果你直接就这么消失了。” “舒妍妹子你太狠心了,我当时多伤心啊。” 小碗一句借着一句地埋怨,程舒妍耐心地听着,心里也确实愧疚。 其实断舍离这个习惯,跟她过往经历脱不开,从前她总跟着程慧换城市,朋友也就总是阶段性的。她习惯每离开一个地方,就自动跟旧人断联。何况当时她和商泽渊闹得那么僵,想和他彻底断绝来往,只能把其他人也一刀切。 这对她来说,是正常的。可对别人来说,的确显得狠心和薄情。 程舒妍只得边道歉边哄她,说给她设计裙子,陪她玩,陪她喝酒,边说边主动干了杯啤的。 逢茜在一旁道,“舒妍姐超厉害的!小碗姐你赚翻了!” 小碗也是好哄的,三言两语,心就软了下来,挡下了程舒妍的第二杯,说,“算了,今天你哥生日,我就不为难你了,下次你再陪我喝。” 闻言,程舒妍愣了愣,随即转头看向商泽渊,脸上明显带了几分疑惑。 商泽渊不置可否地扬了下眉梢。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一看,十一月八号,还真是他生日。 难怪俱乐部的人全都来了。 早先就听说每年他们都会一起陪商泽渊过生日。 程舒妍低头打字,给他发消息:【怎么不告诉我?我没准备礼物。】 商泽渊:【回家还。】 而后从她手里抽走手机,往桌上一扣,说,“今晚就先好好玩。” …… 一群人的聚餐总是热闹,程舒妍不喜热闹,但好在和大家都认识,很快便融入了进来。 他们聊过去,聊现在,瑞瑞问起了程舒妍的工作和留学生活,程舒妍也大概知道了大家各自的发展状况,中间空缺那六年就在谈笑间被一笔带过。 他们喝了一杯又一杯酒,从餐厅喝到酒吧,都挺高兴的,喝起来也就没克制。 后来瑞瑞提议,别真喝多了忘了正事,先把各自准备的礼物送给泽哥。 几人觉得有道理,于是陆续起身去车上取了礼物,一一递他手里,都是些珍藏级的,算投其所好。 别人递给商泽渊,商泽渊再递给程舒妍,她一件件往沙发上摆。 这个酒不错,过几天开了尝尝。 这领带也可以,回头用这个捆他。 这都是他贴她耳边说的话。 酒吧里音乐躁,鼓点响,各色的镭射灯频闪。一行人围着卡座坐了一圈,喝着酒聊着天,他就当着他们面跟她悄悄说这些,肆无忌惮的。 挺坏挺骚气的,但她也挺喜欢。 这时阿彬提了个玩法,让商泽渊给大家送的礼物排个序,排在第几位,对方就喝几杯酒,如果商泽渊不给答案,那这酒就自己喝。 逢茜推他胳膊,说,“哥你好损啊,你这不是叫泽渊哥没法做人吗?” 阿彬耸肩,“那他就自己喝喽,今天他过生日,多喝点也正常。”说着,朝商泽渊努了下嘴,眉眼里都是对他的挑衅。 商泽渊手抵着唇,偏头笑开,过后才伸手冲阿彬点了一下,说,“行,那就你最后。” 阿彬早有预料,他挽起袖子,“没问题,我愿赌服输。” 随后便一杯接一杯,几乎是不间断地喝了十二杯酒。 气氛就这么热了起来,一群人围观、起哄,在阿彬撂下最后一个空酒杯时,鼓掌欢呼,“彬哥牛逼。” 阿彬擦擦嘴,对商泽渊做了个“请”的手势,说,“剩下的人就交给泽哥排序了。” 有人问,“第一名是?” 修长的手指摩挲着酒杯边沿,商泽渊想都没想,回头冲程舒妍扬下巴,说,“她。” 这个答案大家也都猜到了。 瑞瑞打趣,“果然泽哥还是向着妹妹啊。” 小碗倒有些好奇,随口问,“妍妍妹子送的什么?咱们也没看到。” 这会程舒妍也喝了不少酒,头已经有些晕乎,靠着椅背,挽着胳膊笑,一时间也就没反应过来这问题是冲她的。 商泽渊却道,“一个特别好的礼物。” 挑着眉,弯着唇,语气还挺自豪。 难免让人好奇。 “是什么啊?” 有人追问后,大家也不喝了,目光齐刷刷看过来,都在等他的答案。 而这一刻,程舒妍大概已经猜到答案。 她仍抱着臂,笑而不语。心跳却在他们几乎静止的观望中,渐渐提了速度。 恰好一曲结束,另一首《rich flex》紧跟着响起,鼓点更强烈,像带动着胸腔里一块震动。 身上莫名有点热,程舒妍指尖在胳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而商泽渊转过头,笑着看向她,是那种带着股恶劣的笑,两人对视,心照不宣。 下一秒,他忽然揽过她的肩,往身前一带,亲了下去。 “咣当”一声,有酒杯砸到桌上,伴随着一句——“我操。” 正文 第47章 蝶 温热的唇贴上来的那一刻, 程舒妍略感意外,她没想到他的方式会这么直接。但很快,她又觉得这就是商泽渊。 一步到位、恶劣到底, 在别人意想不到的时候,给予最震惊的一击。哪怕是“官宣”这种事, 也要张扬而热烈,顺便带着点观赏别人反应的玩心。 对于这种举动, 程舒妍不算赞同,毕竟一言不发就当着朋友面上演一场“兄妹”接吻,很容易把他们吓坏。然而不可否认的是, 这确实很刺激。 不出所料,其他人的表现都很精彩。 吸气声、掉酒声、惊呼声接连响起,混在舞曲中, 成了丰富又饱含情绪的伴奏, 同时投来的视线里,也伴随着各异的神色,惊恐、复杂,甚至还有那种以为自己喝多出现幻觉的茫然。 这一切都成了他深吻的催化剂。 程舒妍深知他玩心大起, 一边仰着头回吻, 一边弯起唇笑, 随即在他胳膊上拍了拍,示意他差不多行了。 他颇留恋地停留几秒后,终于撤离。 松开搂着她的手, 再转过头看向众人, 商泽渊身子往后一靠,用那种极其不正经,乍一听还带着点炫耀的语气道, “这就是我的礼物。” 沉默,铺天盖地的沉默。 这一刻,程舒妍居然能在吵闹的酒吧里感受到什么叫万籁俱静。 后来还是瑞瑞实在没憋住,才神色复杂地开口,“那个,先声明一下,我是无条件支持泽哥的选择,但我就想问一嘴,你们这是……在玩骨科?” 阿彬照他头上打了下,“骨科个屁啊,还没看出来啊?人俩压根就不是兄妹。” 他算是这伙人里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为什么呢?主要还是因为商泽渊灌他那几回酒。以前他是对程舒妍起过心思的,不是闹着玩,是真想追,结果怎么着,每次他多跟程舒妍说一句话,商泽渊这畜生就灌倒他一次。 他以为他单纯是护妹狂魔。 后来听说俩人不知道因为什么闹掰了,不联系了,那几年谁也不能在商泽渊面前提程舒妍,他还纳闷呢,怎么兄妹情深说断就断? 那现在不就懂了吗? 不是闹掰,是分手了。 这会和好了,在生日这天跟他们宣布呢。 “吗的,”阿彬气笑了,“你这是把我们当日本人耍啊?” “对啊,隐藏太深了吧!”小碗才从震惊的状态中缓过神来,现在还懵懵的,“我根本没看出来。” 眼见着讨伐声渐起,程舒妍连忙跟大家郑重解释,说他们那时候关系敏感,属于半个重组家庭,商泽渊他爸一直派人盯梢,不能太明显。况且两人光暧昧去了,也没怎么正式确认过关系,八字还没一撇的事,自然没必要跟朋友说。 三言两语,算是把大伙安抚住了。 小碗甚至嗑起了爆米花,追问道,“那你们后面怎么分开了呢?” 原因么,还蛮复杂的。 程舒妍抿了抿唇,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商泽渊却在这时接话道,“她把我甩了。” “嚯!”瑞瑞嘴巴张成“o”子型,又道,“泽哥居然也能被甩。” 程舒妍偏头看他,商泽渊故作无奈地耸了下肩,而后像想起什么似的,“噢”了声,拖腔带调道,“巧了,刚好是在我生日那天。” “为什么啊?” 小碗眼里充满着对八卦的渴望。 商泽渊刚准备开口,程舒妍头也不回地把他嘴捂住了,对着其他人笑,“这些事就先不说了。”随即转头瞪他,给予警告。 商泽渊扬起唇,点点头,抬手攥她捂他的那只手,牵住,十指相扣,放在腿上,这会玩心也收敛了,他看着她,笑得无奈又宠溺,“好,我们不说了。” 这事相当于一个挺重磅的插曲,不过震惊过后,大家开始纷纷送上祝福。 逢茜说他俩绝配,男帅女美,坐等喝喜酒! 小碗则是让商泽渊好好把握程舒妍,“既然她不是你妹妹,那可就是我妹妹了,不准对她不好。”对他说完,又凑到程舒妍耳边小声道,“追商泽渊的人太多了,你也得把他看住了。” 程舒妍笑着点头。 其他人都是送祝福,阿彬就格外不同,他肚子里还揣着气呢,既然程舒妍不是商泽渊他妹,那当初他俩可就是情敌关系了。结果这小子把他蒙在鼓里也就算了,仗着近水楼台先得月,三番四次整他,他就觉得不行,此仇不报非君子! 于是他挑挑拣拣说了几件商泽渊以前招蜂引蝶的事,然后故作认真地冲程舒妍开玩笑,“他要对你不好,你就来找我,我肯定比他专心。” 商泽渊“嘶”了声,蹙眉,略微坐直身子,当着他面慢条斯理解了手表,往桌上一扣,说,“你试试。” 话是威胁的话,语气却明显在接这个玩笑。 逢茜把爆米花往阿彬嘴里塞,“哥你少在这挖墙脚,看不起你!” 几人顿时笑作一团。 眼下气氛算是彻底和谐,一群人又开始聊天调侃。 后来为了表示谢意,以及隐瞒这事的歉意,商泽渊继续了先前阿彬提出的游戏。 以一句“你们的礼物我都很喜欢,不分排名,感谢”作为开始,一个人从数字一到十二,照着顺序喝下去。 程舒妍算了算,一共72杯。 都是小杯子,12度左右,平时喝不醉人,积少成多就说不准了。 散伙时,商泽渊已经有点不省人事,靠坐在沙发上,仰着头,闭着眼,脸颊红着,一言不发。 第一次见他喝成这样,阿彬“大仇”已报,心满意足。帮着程舒妍将商泽渊扶上车,他递给她一袋东西,“解酒的,你和他都喝一点,到家说一声。” 程舒妍笑着接过,说,“谢谢。” 心里不由想,男生的友谊也蛮神奇,刚刚在酒桌上还扬言要对方躺着出去,到底还是关心的。 上车后,她第一件事就是喊商泽渊喝一瓶。 好在他虽然喝得酩酊大醉,这种事还算配合。你让他拿着,他就拿,你让他喝,他就仰头灌。 还挺乖巧的。 程舒妍接过空瓶子,顺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结果这么一揉,人就直接倒了过来。说倒也不算完全倒,一只手还坚持撑在车座上,不至于将全部重量压向她。头靠着她肩膀,另一只手从她身前环过,温热的掌心握住她肩膀,熟练地往自己怀里揽,边揽边用鼻尖贴着她嗅,像是确定好味道后,才放肆地吻上她脖颈。 很痒,嘴唇很软,呼吸也很烫。 程舒妍下意识抬眼,瞟向倒车镜,视线恰好与代驾撞上。她连忙往旁边躲,而他手上使力,又将人带回来。 “别闹。”她低声提醒。 他置若罔闻,起初是轻轻吻,逐渐变成了吮吸。 衣料的摩擦与吮吸声,在寂静的车内格外明显。 程舒妍脸热,但她越推他凑得越近,完全挂她身上了一样。 又一次没推开,程舒妍耐心告罄,沉声叫他的名字,“商泽渊。” 他应,“嗯,我在。” 程舒妍正准备发作,却听他含糊不清地喃了句,“好喜欢你。” “宝宝,我好喜欢你。” 她有一瞬的怔愣。 忽然间,想要训斥想要将人推开的心,莫名化作了一滩水。片刻后,程舒妍垂下眼帘,在他头上摸了下,那时他仍蹭着她的脖颈,而她无奈轻笑一声。 算了,随他去吧。 …… 程舒妍也是第一次见识到商泽渊醉酒的模样。 不闹人,却粘人。 那句“好喜欢你”,几乎从车上一直说到了家里。 程舒妍把人扶到床上,他说程舒妍,我好喜欢你。 程舒妍去洗毛巾帮他擦脸,他说宝宝,我好喜欢你。 程舒妍帮他脱鞋子,他还是那句好喜欢你。 她听得都快不认识这四个字了,这会正帮他解扣子,嘴上敷衍着,“是是是,知道了。” 直到衣服从他身上脱下来那一瞬,他把她手攥住了,费力地眯起眼,说,“等等,有礼物送给你。” 程舒妍累得满头大汗,根本没心思陪他玩,只道,“明天,明天再说。” 说完,正要继续扒他衣服,就见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条项链,手指拎着链条,蓝色宝石从手心里垂落,在她眼前打着晃。 程舒妍一下子就愣住了。 她定睛看着,几乎是立刻便想到从哪里见过它——regal radiance的高定,和商泽渊共同参加珠宝晚宴那天,也就是几个月前,她和助理去展厅试戴过的那款。 一时间,震惊到有些失语。 不止震惊于他居然知道她试戴过,还真的买来了。更震惊他就这样把四千万的东西,塞兜里,又随随便便拿出来,那架势简直像在掏一块口香糖。 败家也不是这么败的。 程舒妍想问他什么时候买的,为什么要买,转头一看,商泽渊眼睛已经闭上,人靠着床头,意识不清,却还是坚持举着手,等着她接过那条项链。 已经喝到这种状态,再多的问题也只能明天问,当下她小心翼翼接了过来,妥善放好后,回到卧室,重新帮他脱衣服,推倒,盖被子。 从前都是她喝醉,他来照顾她,这还是第一次角色对调,没想到居然这么累。 “好了,平躺,不准卷被子。”她对他下命令。 商泽渊乖乖照做,双手搭在被子上,闭着眼,呼吸平稳。 程舒妍以为他睡了,准备去浴室洗个澡,结果刚站起身,便听他喃了声,“我好喜欢你。” 她笑得颇无奈,偏头看他,应着,“知道了。” 而他在她应声后,缓缓睁开了眼,目光迷离却又专注地与她对视。 程舒妍顿了顿,问,“干嘛?还不睡?” 他没回答,看了她许久后,才低声说了句,“你能不能也说一句,喜欢我。” 正文 第48章 蝶 在这个忙了一天, 闹了一晚,又喝了酒的凌晨,程舒妍本该睡个好觉, 却在商泽渊问完那句话后失眠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向她求证,两人重逢后, 甚至在六年前还没分手时,他曾多次试探她的感情。 有时候是想通过她在意、吃醋的举动来证实, 有时候是直接问,或认真或调侃,总之他一直想听她说。然而无一例外, 都会被她遮过去。包括刚刚也是,他问过之后,程舒妍久久没应, 但也没走, 就站在原地和他对视,直到他架不住困意,再度闭上眼,她才无声呼出一口气。 她总是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很多人对她这样形容。 她对此并不否认。毕竟只要不外露真实情绪, 人就可以无懈可击, 职场是这样,感情也是。不单单是爱情,可以说她对任何一段关系都有所保留。 这让她很有安全感。 所以哪怕他今天醉着酒, 缠着她, 用那种示弱又可怜的语气,期盼着能从她嘴里听到一声喜欢,她也没有让自己松动, 她应当如此。 可后来去浴室泡澡时,她忽然就想到六年前,她在他本该热闹而愉快的生日那天,义无反顾背叛了他;想到他积攒着种种报复,因她故意的一句“你还喜欢我”而破功;想到他哪怕决裂时,也偷偷买下她喜欢的项链,在自己生日这天送给她;想到他的好,想到他事无巨细的照顾,也想到他热烈又直白的喜欢。 她忽然就有些自惭形秽。 程舒妍独自站在阳台抽了两支烟,又喝了两杯酒,就这样经过了无比漫长的思考,终于,她将烟摁灭,转身走进卧室。 商泽渊仍在熟睡,她坐过去,垂眼,静静看了他会,良久才移开视线,开口道,“关于你的问题,我想我应该回答你。” 她声音压得很低,他似乎有所反应,指尖微动,过后慢慢翻了个身,面朝她,呼吸平稳。 程舒妍也不在意他能不能听到,自顾自说着,“其实我挺羡慕你的,商泽渊。” “无关你的出身,只是说你这人从来都是敢爱敢恨,不计较得失,这和我很不同。我也记不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对感情这种事,我总会刻意去收着。” 就像它本该是朵含苞待放的花,她却怕它见到太阳,绽放到让所有人都看到,所以她遮遮掩掩,宁肯扼杀,也要用布把它包裹起来。 “可能跟我以前那些经历有关系吧,”她背靠着床头,双膝曲起,胳膊随意搭在膝盖上,手指却无意识摩挲着小腿,“但我并不认为这是错的,可能我也会一直保持这个状态。” “然后再说你那个问题,我觉得我……”她顿了顿,视线漫无目的地瞟向窗外,声音也变得轻轻,“是喜欢的。” 只不过她对他的感情其实很复杂,有愧疚,有欣赏,有生理性喜欢,也有事业上的忌惮,这让她的喜欢没那么纯粹,但对她来说却刚刚好,程度不多不少,处于可控范围内。她随时可以抽身,也能时刻专注自己,就像六年前那样。 “如果你听到这些,会不会觉得我很可恨?”她看向他,笑意里莫名就带了几分苦涩,“可我偏偏是这样的人……” 话音刚落,一只温热的手盖上她的手背,又缓缓握紧。 程舒妍心头一跳,以为他醒了,可偏头看去,他分明还睡着。牵她手这事,似乎只是下意识的反应。 她没将手抽走,没移开视线,在长久的停顿后,轻轻回握住他的手指。 他右手手背上,一道半指长的伤疤依旧明显,是为她打架留下的。他那么自恋爱美,那么重视自己身体的一个人,对这事好像从不在意,也始终未置一词。 程舒妍抿了抿唇,而后低头,在他脸颊的小痣上落下一吻,轻声说,“生日快乐。” “祝你六年前,也祝今天。” 这个夜晚,月光依旧温润,树在晚风的吹拂下,无声摆动着枝干。程舒妍背对着窗,在他怀里入睡。一切都安静如常,她听不到窗外的风声,他也没有听到她的答案。 商泽渊喝断片了,人生第一次。 第二天程舒妍问他怎么回来的,回来说什么做什么了,他一概不记得。她又把项链拿出来,摆桌上,他说这个他记得,早就订了,前几天刚拿到手。 程舒妍问,“还能退吗?” 商泽渊听后,慢悠悠勾起唇角,“你觉得呢?” “那我不要,”她将首饰盒朝他那推,“你拿走。” “为什么不要?” “太贵了。” 她又不是女明星,没什么场合戴这个,就算要参加晚宴秀场,主办方也会提供服饰与首饰。 商泽渊却不以为然,推了回去,“不贵的配不上你。” 说这话时,他一手搭着椅背,另一手握着杯冰美式,咬着吸管,冲她略微扬眉,满脸写着“我的女人必须有排面”,挺得瑟也挺得意的,自从两人重新在一起后,他时常露出这样的表情。 其实她也知道,只要是他打定了要送的东西,再推拉也没用。 程舒妍收回视线,咬了口米糕,慢条斯理地嚼。 商泽渊见她不说话,便觉得她又在偷偷琢磨什么,于是主动道,“别想着跟之前一样,分手了原封不动还回来。”他把冰美式往桌上一放,说,“没可能。” 哪壶不开提哪壶,偏偏还真让他猜着了。 程舒妍瞥他一眼,没回应,直到把嘴里东西咽下了,才说,“没,我就是在想,少爷要一直这么谈恋爱的话,可够败家的。” 商泽渊笑,“怕什么,分分钟赚回来。” 张扬狂妄。 “何况败也是败在你这,我高兴。” 花言巧语。 “你要真看不过去,你就帮我管钱,反正我的都是你的。” 这话她没法评价,也没法接,抿了口豆浆,她视线扫过他搭桌上的那只手,决定另起话题,她问他,“我送你个礼物吧?” 这话果然管用,瞬间吸引了商泽渊的注意,“什么礼物?” 早饭没再吃,程舒妍直接起身把人往房间里拉,商泽渊就任由她拽着,懒散地勾着唇,笑得吊儿郎当,边走边说,“这个礼物啊,行。” “但我有义务提醒你一下,你九点有个会,现在七点半,一小时之内你可走不出去。” 程舒妍脚步顿,回头白了他一眼,“别说话了你。” 而后继续走,又到飘窗前停下,用下巴指了指,“你坐过去。” 主卧的飘窗很大,上面铺着毛毯摆着桌子,设施齐全,程舒妍平时就在这工作,夏天吹着风,冬天看着雪,挺舒适的。 商泽渊坐过去才知道她要干什么。 右手放到桌上,手背朝上,她攥着他的手指,拿着笔低着头,沿着手背那道疤画画。说画好了就照着这个图案纹,刚好把这道疤遮住。 “嗯,好。” 他一反常态,没再调侃,简单应了声后,手肘撑着桌面,专注地看着她。她也很专注,长发随意挽起,随着低头的动作,有几缕滑落在脸颊旁,她侧了侧头,他伸手熟练地帮她别在耳后。 商泽渊很喜欢看她认真做事,尤其是画画。 很投入,几乎全神贯注,哪怕手上在细细描刻,也能在她身上看到股从容劲,像云烟笼罩的远山,飘渺神秘,洒脱自在。 他永远记得初次到画室找她,她倚着窗,被阳光笼罩,微风拂面的模样。那大概也是他第一次看她入了神。 此刻的日光依旧温和,透过窗映在两人之间。 他看她垂着眼,睫毛纤长,鼻梁高挺而精致。手指被她攥着,触感柔软温热,笔尖摩擦着手背上的肌肤,蹭的人心里痒。 有那么一刻,商泽渊想,这个礼物确实比床上那种要弥足珍贵。只可惜持续时间太短,因为她画太快,不过半小时便大功告成。 商泽渊看了眼,是只蝴蝶,周身像被丝带环绕,挺飘逸的。 他问她,“为什么是蝴蝶?” 程舒妍想了想,说,“觉得你像。” “嗯?”他笑着问,“我像?” 她随口开着玩笑,“昂,处处留情,花里胡哨。” 总之是没一句好词。 商泽渊无奈轻嗤。 “怎么,你不认可?”她问。 “不敢,只不过……”他与她对视,拖腔带调道,“我觉得你更像蝴蝶。” 程舒妍也笑了,“哦,你觉得我很花哨?” “不是,”他摇头,再次开口时,忽然就带了几分认真,“是觉得你飞来飞去,很难抓住。” 程舒妍明显顿了顿,片刻后,才道,“能被抓住的就不是蝴蝶了。”她弯起唇笑,“是标本。” “好了,我得去公司了。”她利落地收笔,站起身。那会商泽渊仍坐飘窗上,而她也没顾他的反应,只不过走到门前,才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对他道,“对了,纹的时候告诉他用水墨蓝。” 商泽渊是个百分百的行动派,不光落实快,还很听话,当天就把蝴蝶纹身纹了回来,颜色是她喜欢的,她很满意。 纹身在手背贴近虎口的位置,相比较于他其他纹身,算是显眼的。以至于后面跟朋友聚会时,第一眼就被人注意到了。 他们反应不一。 小碗说他骚气,阿彬反倒说,“卧槽这可以啊,我也要一个。” 商泽渊弯唇笑得挺得意,说,“我老婆画的。” 对这个称呼,阿彬嗤之以鼻,但这个纹身,他确实心动,于是伸出一只手,作势便要去找程舒妍画。 彼时程舒妍正跟小碗逢茜坐沙发上看衣服,压根也没抬眼,阿彬直勾勾奔着她走,结果没走两步,就被商泽渊绊住了。 他伸腿拦人,不紧不慢地拎起阿彬的项链,伸出两根手指,说,“二百万一次,刷卡,立刻叫她给你画。” 闻言,程舒妍等人抬起头看热闹。 阿彬瞪眼,“这么贵?你心是黑的吧?” “不是我心黑,这就是她一幅画的市场价。”说着,他朝着客厅最中央那副挂画扬下巴,阿彬顺着看过去,没看清,走近几步,才在那画的右下角看到落款——“《瘾》,作者:s·y。” “sy?舒妍吗?”阿彬问。 “是我。”程舒妍配合地举了举手。 逢茜在一旁嘲讽道,“哥你才知道啊?太out了,今晚回家赶紧查查百科吧。” 阿彬当然知道程舒妍厉害,但也不妨碍他被一幅画的价格惊到,“真要二百万啊?” “确切的说,我的作品价位在100-500万区间不等,”程舒妍撂下平板,抻了个懒腰,“这幅是商泽渊从慈善会上拍卖的。” 其实第一次见他把她的画挂客厅,程舒妍也很惊讶。她一直以为他当初拍下她的作品只是为了报复,既然是报复,那多半是要撕碎丢进垃圾桶里,没成想他裱起来了,还保管得挺好。 商泽渊对此的回复是,“我那时候是生气,是想报复,但是老婆,我永远不会贬低你的作品和天赋,这叫打压,太卑劣了。” 好吧。 程舒妍当时就在想,她还真是下意识把别人想太坏,这样不好。 站起身,越过一行人,程舒妍走到商泽渊面前,仰起头,商泽渊扎了块凤梨喂到她嘴里。 瑞瑞见了直喊肉麻!虐狗! 程舒妍边吃边笑。 明天瑞瑞他们就要回江城了,所以今天便来商泽渊的别墅聚一聚,顶楼有师傅在烤肉,烟熏火燎,不适合户外活动。开饭之前,大家就坐楼下打游戏聊天吃零食。 吵吵嚷嚷挺热闹的,不自觉间,程舒妍适应了这种热闹,甚至还有点享受。 后来阿彬还纠结这个事,说不行,程舒妍的画值二百万,逢茜的小娃娃也是无价的,“这不大家都挂包上了?那舒妍的画也得雨露均沾。” 小碗说,“行了啊,不给你画你还真没完了。” “那咋了。”他挽着手臂,歪头看她,应得理直气壮。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呛,程舒妍笑着说行,吃过饭迟一点帮他画。 说是这样说,这画到底是没画成,因为大伙又喝多了。 成年之后,所有人都挺忙的,又分散在全国各地,聚在一起成了难事。这次分开后,也不知道下次聚齐是什么时候,有情绪在,难免喝得多了些。 最终一个个都活蹦乱跳进来,烂醉如泥地出去。 还是程舒妍和商泽渊一趟又一趟把他们送出门,又看着代驾把人拉走的。 小碗最后一个离开,人都已经坐上车了,又跑下来,从后座里拎了个礼袋给程舒妍,说,“喏,礼物。庆祝你俩在一起。” 说完也不等她问,转身上车,又把车窗降下来,小碗坐里面冲着两人笑,不怀好意的那种笑,“商泽渊你真得好好感谢我,不说了,回去拆吧,姐姐我先撤了。” 程舒妍听到这话,当下就隐约猜到小碗送了什么类型的东西。 人走后,商泽渊顺手要拎要看,程舒妍躲过去,没给。 回到房间,她独自坐床上拆开包装盒,事实证明她感觉得没错,还真是件情趣内衣。 程舒妍单手拎起来,流光宝蓝色的吊带紧身裙,胸口和腰身是透明的蕾丝,后背全裸。 嘶—— 还挺性感的,是她没尝试过的风格。 小碗是怎么想到送这个的呢? 她难以想象两个人如果一起拆会有多羞耻。 程舒妍正看得认真,商泽渊打着电话路过,几秒后,人倒着退了回来,站定在门口。 她闻声抬头看他,他也看她,紧接着才看向她手里那件裙子上,随即缓缓笑开,走上前,一手支在门框上靠着,另一手还握着手机,语气挺认真地说着工作上的事,视线却毫不避讳地往她身上打量。一脸“瞧我发现了什么好东西”的精彩表情。 程舒妍咽了咽,忽然就觉得手上这东西烫,有点想扔下,想甩开。 而他三言两语挂断电话,揣起手机,再度笑着看她,吊儿郎当地朝她勾了勾手。 正文 第49章 蝶 ——来, 让我也看看。 商泽渊并未开口,但程舒妍知道他是这个意思。 她仍坐在那,面上不动声色, 心里却一度带了点窘迫与尴尬,然而不过片刻, 又恢复了平静。一件裙子而已,虽然乍一看挺冲击的, 但偶尔换种方式玩玩,好像也不错? 于是她起身,到他面前展开, 淡定地问,“要试试吗?” 商泽渊还真就打量起来。 其实单看还好,就是不能联想, 只要想到这东西会穿在她身上, 心口就发烫,喉头干,嗓子痒。 手指在门框上摁了摁,商泽渊说, “也没什么必要。” “怎么?你们男的不都喜欢这些吗?” “他们是他们, 跟我怎么能相提并论。” 程舒妍被逗笑, “你很特殊?” “我特不特殊你不知道?”他反问,一副话里有话的样子。 她当下就明白他的意思了,但还无法反驳, 毕竟他各方面确实很到位。于是便开始思考说点别的, 总想皮这么一下。 说没试过别人?不行,容易被他狠狠办一顿。 说她忘了?好像结果也差不多。 商泽渊看她抿起唇,频繁眨眼, 眼睛时而向左时而向下看,就知道她又在起小心思,直接笑着点破,“别想了,今晚让你好好试一试。” 说着,从她手里接过那件裙子,随手往床上一扔,说,“压根用不上这个,你已经足够吸引我。” 这话听着还差不多,程舒妍抱臂而立,轻挑眉梢,故意问,“是吗?” “当然,”商泽渊又道,“你光是站在这我都想睡你,跟穿多穿少没半毛钱关系,当然,不穿更好。” 说着说着就变了味。 程舒妍笑着骂,“变态。” 骂他是变态,他还真就配合地揽她腰,明目张胆揩油,而后在她耳边低语,“乖,先去洗澡,我切点水果。”说完便往楼下去。 程舒妍继续骂他,“禽兽。” 商泽渊听得直乐,走两步,回头冲她道,“现在还不算,待会不好说。” 不管她骂什么,他都能特不正经地回过来。程舒妍偏头笑,过后慢悠悠折回卧室,准备去洗澡,目光从床上扫过时,顿了顿,还是上前把裙子拎上了。 不能总叫他在口头占上风,她得还他一局。 抱着这种想法,程舒妍洗过澡,换上了那件裙子,尺寸挺合适,视觉效果也出乎意料的冲击。 彼时商泽渊就坐楼下沙发上看射击比赛,听见声音,喊她来吃水果。 程舒妍不紧不慢朝他走,随口道,“你喂我吃。” “不然呢?”商泽渊笑,扎起一块橙子,准备递给她,刚一转身,笑容顿时凝在了脸上。 程舒妍身段特别优越,腰细腿长皮肤白,虽然瘦,但是该有的地方全都有,此刻穿着条紧身吊带裙,腰臀的曲线凹凸有致,胸口那一片景色一览无遗。 对他来说,这一幕明显超标犯规。 偏她一脸若无其事,弯腰去咬那块橙子。蓬松微卷的长发随着动作从光洁的后背滑到身前,浓烈的甜香扑面。 视觉与嗅觉的双重作用下,那股燥就这么涌了上来。 而她坐他身边,细白的两条腿交叠,开口指挥他,“要吃莲雾。” 他扎给她吃。 “再来块奇异果。” 他仍旧照做。 燥归燥,但喂水果这事,他足够有耐心,他也知道她在磨他的耐心。一会要吃水果,一会吃巧克力,她要什么,他给什么,而后单手搭着沙发靠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吃,一副“不管你怎么闹,今晚都务必吃定你的”神态。 程舒妍目不斜视,“葡萄。” “嗯,好。”他从果盘里拿了颗,递过去,她张嘴接,结果刚到嘴边,他手往后一躲,她落了空。 程舒妍这才偏头看他,商泽渊手指还捏着那颗葡萄,笑着问,“怎么不吃?这颗不喜欢?” 那是她不吃吗? 分明是他使坏。 程舒妍也不急,冲他弯了弯唇,紧接着猝不及防抓他手腕,凑到眼前,低头含住。 说是含葡萄,实则带着他手指一起,柔软湿滑的舌头从他指尖轻轻划过。 商泽渊一僵,半边身子都麻了一瞬。 脑海中隐约听见噼里啪啦的声响,隐忍的那根弦断了,又被一把火急速燎燃。 她还含着那颗葡萄,眼眸里笑意明显。 这根本忍不了。 手一伸,直接将人摁在沙发上,再俯身压上去,嘴唇贴合,葡萄在这一刻爆开,汁水丰富而甜腻。 包裹在外皮之下,是软嫩的果肉,他用舌尖抵着,缓慢舔舐,吮吸。 (审核你好,男女主在吃一颗葡萄。) 一旁的电视上仍在播放着射击比赛,赛事紧张。 箭在弦上,选手蓄势待发,紧接着随着一声哨响,箭离了弦,快准狠,正中靶心。随后是第二箭,第三箭,疾风骤雨般。(审核你好,这是射箭比赛,并非射jing比赛。) 到底是太过急促,程舒妍受不住,想去撑桌面,却不小心将果盘扫落在地。 两颗透粉的桃子在地面滚动,切片的橙子也摔出丰盈的果汁。 “你,你轻一点。” 她嗓音碎着提醒。 商泽渊低笑声,问她,“还敢吗?” “什么啊!”她紧紧抓住他的肩膀,蹙着眉。 蓬松的长发因沾了汗,黏在脖颈处,他抬手将她的头发撩至背后,而后看着她,下意识舔唇,又勾起,看着特别欲。 很明显,在说她身上这件衣服。 “敢啊,”程舒妍弯唇笑,转而问,“你喜欢?” “嗯,特别喜欢。” 他声音低哑着开口,“宝宝,我就这样看着你。” “好不好?” …… 结束时,天还没亮。 程舒妍看了眼手机,凌晨五点,很好,又是一夜没睡。 好在第二天没什么事,不然真要跟他翻脸。 商泽渊对此还不以为意,说是她先引诱他的。 程舒妍有气无力地反驳,“我引诱你做这么多次了吗?” “那你爽不爽?”他贴着她耳朵问。 程舒妍朝他小腿踢了一脚。 她没说,但实际还是挺愉快的。 第二天睡醒是下午,照例是商泽渊做饭,程舒妍看他在厨房手忙脚乱了一通,问他怎么不找个住家阿姨,他说不方便。 “怎么不方便?” 他面不改色夹菜给她,“不方便我随时随地弄你。” “……” 程舒妍默了默,说,“有时候真想把你嘴缝上。” 他还是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那我还怎么帮你口?” “……” 程舒妍无语地白了他一眼,小青菜在嘴里咬得咯吱响。 后来吃过饭,两人准备趁着休息日外出采购,结果衣服还没换好,就看到阿彬往群里发消息:【呦,商总你又和我妹传绯闻了。】 点进去一看,原来是昨天商泽渊送逢茜上车的画面被拍了。这群人也是奇怪,他俩一起送了那么多趟,偏偏挑程舒妍没在的时候偷拍,简直居心叵测。 程舒妍问他要不要帮忙澄清,他说懒得理。 他对外界传闻也向来是这个态度,爱猜就猜,到了一定时候谎言不攻自破。再就是澄清这种事,怎么也不该男方急着做,那太不给女孩留面子了。 程舒妍觉得有道理,也就没放在心上。 几人还在群里调侃起这事,讨论得正热络,小碗凭空冒了泡,问她送的礼物喜欢吗? 瑞瑞:【什么礼物?】 阿彬:【你还送礼物了?】 逢茜:【小碗姐,我也要!】 小碗:【乖茜茜,以后再送你。】 消息还在往上刷着,程舒妍看了好一会,也不知道怎么回,想着干脆不回了吧。而就在这时,新的消息弹了出来。 商泽渊:【@小碗,非常喜欢。】 商泽渊:【谢谢小碗。】 “商泽渊!” 吃饭时她就在忍他了,还不知道收敛,现在新仇旧怨一起,程舒妍扔下手机,直接跳上来咬他。 然而咬着咬着,又变了味。 她再度被反制,这一下午也没能再下得来床。 对于绯闻这事,双方都采取不回应的处理方式。 本以为会随着时间推移渐渐平息,可狗仔那边不肯作罢,接二连三放料,都是先前逢茜出入江湾城的照片,一时间,网络上议论纷纷。 一个月后。 出于风口浪尖的两人同时出现在知名汽企的会展上,记者们对准这个机会,火力全开。然而当事人始终一脸淡然,全然没将他们放在眼里。 商泽渊一身高定西装,肩宽腿长,在镜头前一晃而过,冷漠,矜贵,微微不耐的眉眼颇有种厌世的高冷,看着很拽,他也确实有资格拽。 和逢茜这种来走红毯的明星不一样,商泽渊是投资人,且背景庞大。刚到现场就被车企高管层层拥维,身后配备四个保安,一行人乌泱泱地从台下走过。 彼时程舒妍正应记者要求,站签到板前拍照。 她作为设计师出席这类活动,几乎每次都会被喊着拍照片,助理帮她应了,她也就简单配合一下。 拍过照,准备下台时,单侧耳环不小心掉落在地毯上。有记者开口提醒,她脚步微顿,点头道谢,而后用手遮着胸口,正要弯腰去捡,一旁有人阔步走上台,先她一步,伸手捡起。 程舒妍直起身,抬眼一看,视线与商泽渊相撞。 他偏了偏头,示意她侧过去。程舒妍看向他手中的耳环,起初没动,在这静止的十几秒中,她忽然就明白了他的用意。 下午做妆造时,商泽渊偏要跟她共戴一副耳环时,她隐约猜到他动机不纯。只不过那会单纯以为他想借耳环这种小细节去打破谣言,堵记者的嘴。而此时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除此之外他还抱着另一个目的,也是他的最终目的。 那就是把他俩的事堂而皇之地摆出来,宣告出去。 只是给共同的朋友知道,已经远远不够了,他想给她这边的人看到,也给还在默默监视着他的人知道,他们在一起了。 如此张扬如此心机,那颗想要外放和卖弄的心藏都藏不住。 可能放在平常,程舒妍会犹豫。 而现在,面对他不顾一切又大胆的感情,她那点退避的心思就这么散了。 仰头与他对视,程舒妍弯唇笑了下,有些事心照不宣,在两人之间达成默契。 台下的闪光灯亮着,不时有“咔嚓咔嚓”的拍摄声响起。而他就这样当着众多媒体的面,垂下眼,旁若无人地拨开程舒妍耳侧的发丝,动作轻而慢地将耳环帮她戴了回去。 chanel的logo又闪又扎眼。 有眼尖的记者发现,这似乎跟商泽渊是同款,两人各一只,难道说? 猜测还在脑中盘旋,便见商泽渊搂着她纤细的腰身,双双下了台。 始终从容,始终旁若无人。 那些谣言也随着两人大大方方的亮相而烟消云散。 后来上热搜的就不是逢茜了,改成商泽渊和程舒妍了。 两人长相惹眼,身段优越,互动也极具氛围感。 几组照片在网上疯狂流传,不少网友喊着让他们进击娱乐圈。 就在互联网上一片热闹时,江湾城的别墅内,落地窗前,正卷着一股热浪。 热度逐步攀升,这边高潮迭起。 最终随着词条末尾出现一个红色的“爆”,程舒妍瘫软在商泽渊怀里,他吻掉她眼尾渗出的泪。 事后两人去泡澡,这会已经缓过劲,程舒妍抱着平板开始看工作,而商泽渊闲适地晃着杯,喝着酒,正巧看了眼手机日历,发现快到程舒妍生日,他主动问她生日想怎么过。 程舒妍瞥他一眼,问,“你往年圣诞节不都回英国吗?” 前两天她还听到他妹打电话给他。 商泽渊说,“今年陪你。” “倒也不用。” 他忽略她这句,转而道,“你生日礼物送什么我都想好了。” 她仍目不斜视地看着平板,应着,“别太贵。” 商泽渊说,“你放心,绝对贵。” “……” 她从屏幕上抬眼看向他,商泽渊冲她举了举杯子,表情既神秘又得意。 她顿了良久,最终无奈地笑了声。 商泽渊提前两周便开始策划,只不过这生日到底没过成。 临近圣诞,程舒妍忽然收到消息,要去巴黎出差。 挺重要的工作,程舒妍也就没推脱。 收拾行李那晚,商泽渊就站她旁边,问,“不去不行?” 程舒妍正往箱子里塞资料,“不行,已经定好了。” “你生日不也是定好了?”他语气明显不爽。 “今年不过还有明年啊。”她拉上隔层,又往里装衣服,同时使唤他,“去帮我把梳妆台上那瓶面霜拿来。” 商泽渊虽不情愿,却也照做。 慢悠悠迈步,再慢悠悠把面霜递过去,他垂眼看了她会,而后一言不发地走出卧室。不过十分钟后,又再度进来,往床上一坐,翘着二郎腿,说,“看了眼机票,我跟你一块去。” “不行。” 程舒妍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我行程很紧。” 他说他也不会耽误她工作,她说肯定会。 他说那他可以在酒店等她,她说没必要,她跟助理住,而且最多一周也就回来了。 总之,他提什么,她否什么,既不带他去,也不让他自己去。 商泽渊挺不爽的,她也因为工作的事焦头烂额。 说到最后,两个人都有情绪。他觉得她心硬,她觉得他分不清轻重缓急,“我没把生日看得多重要,而且工作的事迫不得已,你也别跟我闹脾气。” “我知道你为了圣诞节提前让出了时间,那你刚好可以去英国陪你家里人,我们大不了一起从机场回来是不是也可以?” 她难得没再收东西,反而心平气和跟他讲道理。 说这话时,商泽渊就坐在沙发上默默喝着啤酒。见他始终不应,程舒妍深呼吸,叫他,“商泽渊,我在跟你说话。” 又一罐喝空,商泽渊往桌上一撂,才淡淡地应了声,“行。” 除了行,他还能说什么?继续争下去也没个结果。 “行就行。”她总算呼出口气。 “明天几点飞机?”他问。 程舒妍拿起手机看了眼,确定时间,“上午十点,大概七点半要到机场,六点半从家里出发。” “昂,”他站起身,啤酒罐丢垃圾桶里,头也没回地说,“我送你。” 正文 第50章 蝶 程舒妍不肯带商泽渊, 确实有她的理由。 行程赶是一方面,再就是工作安排突然,她每晚需要做很多准备, 如果他在身边,她肯定要分心。 所幸那晚吵过后, 矛盾没持续扩散。 隔天起床,他照常送她, 她按时起飞到达,两人随时保持联络,空下来还能打打视频通话。 圣诞节这天, 反而是程舒妍相对轻松的一天。 助理跟其他工作人员邀请她一起去过节,她没去,说想留酒店里休息。 晚上八点, 她准时收到商泽渊的微信。 商泽渊:【忙?】 程舒妍回他:【不忙。】 紧接着, 一个视频打了过来。 程舒妍点接通。 一张帅脸就这样出现在屏幕中。 即便每次都有所准备,也还是会被他帅一跳。 他人就坐在客厅的桌旁,眼前摆着电脑和资料,看起来还在忙。接通后, 他将手机放在右边, 侧对着他的脸, 随即一边垂眼看电脑,一边随口问,“没出去过生日?” 程舒妍回, “没。” “怎么不去?至少吃顿饭。” “懒得去。” “那你呢?”程舒妍又问, “怎么没回英国?” 商泽渊说,“懒得回。” 行吧,一个懒得去, 一个懒得回,答案还挺统一。 程舒妍无声弯唇。 他这会正工作,她也没接着说,悄悄拆了包薯片,窝在单人沙发上细嚼慢咽。 商泽渊又点了几封邮件,侧眼看镜头。程舒妍刚抓了一片,举在嘴边,视线对上时,明显一顿,问,“怎么了?吵?” “没,”他笑了笑,身子往后靠,问她,“跟你一块住的助理呢?” “没在。” “就你一人在酒店?” “对啊。” “噢。”他拖腔带调地应了声,而后上前,利落合上电脑。 程舒妍问,“怎么不弄了?” “嗯,”手机拿手里,深邃立体的脸随之靠近,“因为想你。” 以往有助理在,程舒妍大多戴着耳机,视频打不了一会就要挂,语气也挺淡的。 这会就她自己,两人都不需要刻意收着,有些话终于想说就说。 程舒妍轻笑,手指搭在胳膊上点了点,“有多想?” “等你回来就知道了,”他又问,“什么时候回?” “三天后。” “这么久?” “三天你都等不及?” “还用问?恨不得现在就飞过去睡了你。”他懒懒地勾着唇,笑得挺痞,也让人很难招架,但即便如此,程舒妍还是吐槽他,“你满脑子没别的事了。” “嗯,”他也应得理直气壮,只不过隔了会,又补了句,“更想抱抱你。” 说这话时,他靠着椅背,举着手机,看她时很专注,声音压的很低很低,细听总觉得带点委屈。 心就这么被戳了下,像窗外的雪落了地,又化成水,软得不成样子。 程舒妍曲起膝盖,胳膊支上去,手机攥手里,视频那端的人跟她隔着距离和时差,只能看到,触不到。 虽然至今也没分开几天,但她莫名想起每晚枕着他胳膊入睡,每个清早起床的早安吻,还有出门时牢牢牵在一起的手。他炙热的体温和好闻的气味,勾得她心里面痒、涨,还有一些些低落。 原来想一个人是这种感觉,像一声呐喊响彻在街角,思念越是深刻,街角就越是空荡,呐喊便有了回响。 片刻后,程舒妍揉了揉鼻子,说,“回去带礼物给你。” 提到礼物,商泽渊这才想起正事。 他说,“稍等我会。”然后手机放桌上,站起身,走了出去,紧接着灯就灭了。 程舒妍盯着漆黑的屏幕,问他,“人呢?” “这呢。”他应。 声音传过来的同时,视频那边也出现微弱的光亮。 屏幕晃动了一下,没看见人,反而看到一个插着蜡烛的蛋糕,蛋糕粉金白三色相间,做成日照金山的款式,左侧的立牌上写着几个字——“s·y愿望成真”。 程舒妍先是怔愣几秒,反应过来后,不禁笑出声,“你怎么还弄了块蛋糕啊?” “别笑,先把愿望许了,然后吹蜡烛。”他的声音在一侧响起。 程舒妍知道他重仪式感,也就没扫兴,手机支在桌上,对准自己,双手合拢,闭眼,胡乱许了暴富顺利之类的愿望,又睁开眼,问,“请问商总,愿望许完了,我该怎么吹这个蜡烛呢?” “你只管吹。” “行。”她笑着凑近,装模作样对着屏幕吹了口气。 “呼”的一下,蜡烛还真熄了,只不过是他同步吹灭的。 程舒妍就觉得这少爷在很多特定时候,会变得特别可爱。送娃娃也是,吹蜡烛也是,一些小巧思细腻幼稚但又很戳人,是让她想要捏脸的程度。 正撑着下巴笑,灯亮了,与此同时,她听见商泽渊认真说了句,“生日快乐,老婆。” 而后他的脸再度在视频里,看着她,程舒妍回望过去,久久没动。 她从不过生日,也没几乎人知道她的生日。 唯二的两次生日快乐,都是从他嘴里听到的。 这或许也没什么值得感动的,但这一刻,她确实有所动容。 沉默的空档,商泽渊像从她表情里看透一般,抱着臂,勾着唇,摆出一副“终于知道你老公好了?来吧,请尽情夸奖”的模样。 程舒妍偏开头笑,片刻后对他道,“谢谢商总,三天后我亲自回北城答谢。” 亲自答谢?怎么答谢? 后面又是骚话连篇。 …… 这一个电话打了挺久,从床下打到床上,眼皮都开始打架了,谁也没提挂断。 这会商泽渊洗过澡,侧躺着,腰腹盖在藏蓝色被子里,只露两条胳膊在外,一手枕在头下,另一手握着手机。 他没穿上衣,程舒妍的视线便不受控制地在他身上巡视。从他脖颈处的藤蔓纹身,到喉结下的十字架,再往下是他饱满的胸肌。 眼睛看到了,脑子也开始自主联想起热度、硬度,以及……更多少儿不宜的画面。 国外的冬天是有些干燥的,她莫名觉得喉咙痒,起身喝了口水。 等她再躺回来,拿手机,刚好对上他专注的视线。 商泽渊莫名凑得很近,被子环着他,几乎裹到下巴处,他一手抵在脸颊下,歪着头看屏幕,一双眸子被映得亮,原本极具侵略性的一张脸,此刻看着有点乖巧。 程舒妍问他在看什么,他说,“调一下屏幕亮度。” 说完,亮度调好,人也躺了回去,但被子还牢牢裹在身上,遮着下巴。 原本性张力十足且引人遐想的画面,就只剩他半张脸。 清汤寡水,难免缺点滋味。 程舒妍主动问,“你不热?” 他应,“不热。” “裹这么严实干嘛?” “这样舒服。” 顿了顿,程舒妍干脆发号施令,“把被子掀开。” “?” 似是想了片刻,他终于明白她的意思,起初是笑,而后才单手撑起头,勾着唇问,“你想要?” 她纠正,“我就看看。” “我要是全掀开,”他腔调懒散地问,“你确定能受得住?” 他撩人向来有一手,只是听着这话,看着他意味深长的表情,她便觉得心里痒,像被吊着,荡来荡去。但她面上很平静,语气也是,她很擅长用不甚在意的态度对人说调戏的话,“少啰嗦,又不是没看过。” “行。” 商泽渊笑着攥住被角,慢悠悠掀开,镜头又缓慢倾斜、向下。 在冗长的预告,与心跳持续地攀升后,程舒妍终于看清。 ……穿了睡裤的。 她无语地别开眼,撂下句,“睡了。” 商泽渊顿时低笑出声。 “有意思吗商泽渊!” 他还是笑,她越说,他笑得越厉害。最后怕真给她惹毛,才连忙收敛笑意,哄道,“不逗你了,手机上不安全。” 她轻哼,“你倒挺有防范意识。” “你也不想你老公完美的身体被别人看吧?” “滚蛋。” “乖,回来给你看。” “不看。” “也不摸?” “不摸。” “那你要不要用?” “……” 用这个字就太能制造联想了,再往后聊估计又少不了脸红耳热,程舒妍缄默不语。 “嗯?”他追问。 “……” 静了良久,程舒妍翻了个身,说,“好了待会助理回来了,我真要睡了。” 这才成功将这个话题终止。 两人又说了几句,互相道了晚安,挂断时显示此次通话四小时二十二分,巴黎时间凌晨十二点,北京时间凌晨六点。 也就是说,他等她到两点,又陪她聊了一夜。 关了灯,熄了屏,程舒妍闭上眼,又来回翻了几个身,片刻后,她重新睁眼,拿手机,开始看机票。 有点想提前回去。 …… 助理一行人玩了个通宵,隔天一早拖泥带水地回酒店时,发现“休整”一晚的程舒妍精神头也好不到哪去,但老师就是老师,即便再累,也是左手边泡着茶,右手端着杯冰美式提神。 程舒妍叫来其他几位助理,点开行程表,再三确认哪些工作可以压缩在一天进行后,重新规划了安排,她准备提前回北城。 助理问,“最后一天的晚宴您不打算参加了吗?” 程舒妍说,“不了,还有事。” 助理默默想,能让程舒妍这样的工作狂提前离场,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事。 两天后,程舒妍飞回了国。 她提前一晚跟商泽渊说了飞机起飞时间,这会刚落地,他的电话准时打了进来,说车子停在地上停车场,她从a6出口出来就能看见他。 拎上行李,背起包,她步履不停地朝出口走去。 自动门拉开,一阵风霎时涌入,眼前飘着漫天的鹅毛大雪,程舒妍仰头看雪,脚步顿了顿,紧接着便听见有人喊她,“程舒妍。” 她闻声转头,就见商泽渊穿了身黑色的风衣,肩宽腿长,立在风雪中。风卷着他的衣角,他一手提了杯热奶茶,另一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正打电话。嘴上交代着工作,视线却是看向她的,勾着唇,慢悠悠提了下眉梢,示意她过来。 几天不见,他怎么又变帅了。 程舒妍抱着臂,站原地跟他对视了会,随后才笑着迈步。 这几天她几乎连轴转,休息欠缺,加上返程时飞机颠簸严重,也没怎么睡好,整个人都挺乏的,本就想一头栽他怀里,不紧不慢朝他走时,脑中又忽然出现那晚他委屈又认真的话,他说,“想抱抱你。” 步子就这样不自觉加快,行李箱在耳侧哗啦啦的响,随后,她松了手,步子却没停,越来越快,风带起她的长卷发。 彼时商泽渊刚挂断电话,抬起眼,瞥见人影跑来,还未来得及反应,下一秒,她直接撞进他怀里。 风雪飘着,周遭行人络绎不绝地走着,偶有几个驻足往两人这边看一眼,又看一眼。 而商泽渊终于在短暂的怔愣后,回过神来。 雪疏疏密密地下,寒风大而凛冽,心里却涌上丝丝的暖,逐渐传到四肢百骸。蓦地,他低笑出声,伸手回抱住她,非常用力。 程舒妍环着他的腰,几乎将所有重量都压在他身上,她能感觉到他身上透过来的温度,感觉到行人的目光,也感觉到他低着头,嘴唇吻着她发丝,又慢慢停留在她额头上。温温热热,也很软。 她本就因他的轻吻而心痒,手心发烫,偏他在抱了她许久后,忽然对她说,“宝宝,你提前回来我挺开心,昨晚几乎一夜没睡。” “但你知道吗?你很少主动抱我。” “所以,我现在比昨晚还要开心。” 正文 第51章 蝶 程舒妍原本想着上车补觉, 结果刚关上门,就被商泽渊抵在车窗上亲。窗外寒风卷着白雪,洋洋洒洒地落, 车内热意翻涌,几天没见的那股情绪全部化作了一团燥, 几乎快融掉车窗上薄薄的霜。 但毕竟是光天化日的场合,很多事不宜进行下去。 最终两人各自分开冷静。 程舒妍率先缓过劲, 靠着座椅,捧杯奶茶吸了两口。随后转头,看到商泽渊点了支烟, 挺沉默地吸着。 她蓦地笑了声,商泽渊问她笑什么,她没说话, 嘴里缓缓嚼着珍珠, 视线毫不避讳地向下打量。 “嘶——”他笑着问,“往哪看?” 程舒妍不以为意,“不是你说回来给我看?” 商泽渊扬了下眉梢,而后细细端详起她, 眉眼清冷, 满脸坦然, 好像在说也在做一件极其寻常的事。 还是那么有意思。 能因为他打嘴炮而脸红,甚至追着他打,也能自己“开车”, 开得还挺溜。 “行, ”他笑,“到家给你好好看。” 说完,他凑近, 朝她右边伸手,程舒妍顺势往后靠,“咔哒”一声,安全带系好,他坐回去,启动车子。 车里放着歌,是程舒妍喜欢的。 两人重新在一起之后,他便把她爱听的放在歌单里,只要她在车上,歌单便自动播放。 程舒妍喝着奶茶,手指在膝盖上点着节拍。 下机时那些困倦在此刻全无。 从机场到家不算近,这会还下着雪,车速较缓,原本的车程被拉长。程舒妍也没觉得无聊,听歌刷手机,时不时欣赏他专注的侧颜。 中途去加了趟加油站,车子停那时,程舒妍从包里掏礼物递给他,一副墨镜,一条领带。 “还有个手提包在我行李箱里,回家拿给你。”她说。 这都是用来哄他的。 好在商泽渊都挺喜欢,也可以说是爱不释手,油都加完了还坐那看,最后还是程舒妍提醒,他才重新启动车子,然后直接改了导航路线。 程舒妍问他,“不回家?” 他说,“正好想起来,先带你去把你那礼物提了。” 提这个字就很有指向性。 半小时后,车停在4s店门口,程舒妍心想,还真是。 自动门向两侧展开,门前入眼一辆博基尼murcielago,粉色满钻,不同角度粉色的鲜明度也不同,车身附近围着一圈黑粉相间的气球,车前用花瓣拼着型号,高调至极。 程舒妍有被闪到,正准备继续向里走,被身边的人拉了下胳膊,“别走了,就这辆。” 她愣了愣,而后回头,定定看过去,十几秒后,她问,“这个?给我?” “昂。”商泽渊抱着臂,下巴一抬,指向一旁的立牌。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恭喜程小姐成为尊贵的兰博基尼murcielago车主。” 从两人进门开始,便团团拥着他们的工作人员适时送上鲜花,说道,“恭喜程小姐喜提爱车。” 程舒妍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商泽渊垂眼看她笑,问,“喜欢吗?” 程舒妍这才眨了下眼,凑近仰头,低声道,“是不是太贵了?” 商泽渊这人就这样,要弄就弄顶配。偏销售还在一旁介绍什么内饰音响座椅,还有钻,这车贴了六万三千颗钻,造价与成本估计她好几年的年薪都还不上。 商泽渊挺配合地弯腰,也凑她耳边,同样压低声音回答,“不贵的配不上你。” “不是,那这也太高调了。” 她光是看了这么一会,都被闪得眼晕。 商泽渊说,“这才足够安全。” 对标她那辆沃尔沃。 他不止一次吐槽过这车不搭她,银灰色死气沉沉,内饰老气。虽然程舒妍平时穿搭以低饱和色为主,但她和他其实是同一类人,注定了张扬惹眼。 他总说,带感的人,必须配带感的车。 程舒妍对此嗤之以鼻,不管他怎么讲,她就一句,她的车有避障功能,安全系数高,她惜命。 所以现在他说了,只要足够贵,就不需要你避障别人,别人自然会对你避障。 百分百的安全。 混账理论,又无法反驳。 但不管怎么说,钱已经付过,软磨硬泡下,程舒妍只得被他押去签了字。 她这边低头填写,销售小姐姐忍不住冲着商泽渊道,“您对您女朋友太好啦。” “这车很配她哦,开出去绝对拉风。” “您女朋友真漂亮,高高瘦瘦身材好,有气场,像模特。” 一连夸了三句后,商泽渊终于有所反应,懒懒地应了声,“确实。” 程舒妍只当是客套话,习惯了,签完字撂下笔,站起身。 商泽渊顺势把人搂过来,勾着唇,语气听着还挺骄傲,“我老婆就是模特。” 程舒妍 …… 当晚回家,程舒妍想起这事,主动问他,她什么时候成模特了? 他说大学那会她做车模,她问兼职也算啊? “怎么不算?” “跟职业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好吗?” “噢,”他虽应,但明显不认可,隔了会又道,“但我真觉得你挺适合。” “嗯?”程舒妍瞥他,笑了笑,侧过耳朵准备好好听听。 然后便听他一本正经给她分析,“个高,长得漂亮,身材好。” “还有呢?”她紧跟着问。 “穿衣好看,不穿也好看,腰细腿长胸大。” “……” “我记得大学那时候一手能握住,”他转头看她,视线就这么明晃晃往那打量,看完那再看手,似在对比,“变大了。” “……”她就多余问。 “不确定,”他嘴角漾起一抹散漫的笑,“我重新量一下?” 程舒妍起身,“不牢商总费心了。” 然而没走两步,便被人拦腰抱起。 到底没能躲过。 那一晚久旱逢甘,狂风骤雨,花草被不停冲刷、用力吹打,摇摇欲坠过后,一片姹紫嫣红。 十二月一过,便来到了一年之中相对忙碌的一月。 临近年底,各类事项都等着核算与筹备,两人可以说是到处飞到处跑。 一个月内,异地异国了好几次。 就连好不容易同时在家,各自的电话也没几乎停过。 虽不比清闲时自在,但老实说,程舒妍挺喜欢这种感觉。 那天是个周末,上午九点,两人并排坐在一楼沙发上,面前摆着两台电脑,他和她耳朵上分别挂着耳机,开着视频会议。 商泽渊主要听汇报,几乎不需要说话,偶尔应两句,依旧是标准的英腔。 程舒妍作为创意主力,要说的就比较多,中英法语混着来。她穿了件他的衬衫,长发低盘,干练清冷,表情严肃又专注。用他的话来说,性感到炸裂。 他听一听汇报,时不时便要转头,胳膊撑在膝盖与下巴间,满眼欣赏地看她。 身后是偌大的落地窗,天晴阳光好,积雪却没化,反射出更加明亮的光线。而他再度被工作召回视线,一手扶着耳机,声线低沉,“sorry one more time。” 镜头之外,他另一只手搭在沙发上,与她的交叠在一起,缓慢而温柔地捏着她的手心。 ……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过年前,工作陆续收尾,两人总算能歇一口气。 晚上,商泽渊特地定了餐厅,程舒妍难得没放鸽子,安心坐那吃了顿晚餐。 期间提到春节,程舒妍想起前阵子,商泽渊他姐他妹轮番打电话问他回英国的事,所以她就顺带一问他准备什么时候走。 商泽渊反而问她,“你呢?” “我当然是在北城,过年期间可能还有工作。” “跟我去英国吧。”他轻描淡写地说,“刚好带你见见她们。” 程舒妍扎了块西蓝花放嘴里,嚼得缓慢,始终未说话。 她这样,他就明白她的意思,于是道,“那我也留这。” 程舒妍这才开口,“别,你每年不都得回吗,况且一年也这么几天。” 商泽渊也吃西蓝花,边嚼边冲她提了提唇角,意思很明显。 后面程舒妍又劝过几次,他都只给她两个选项,要么跟他回去过年,要么他留下过年。 说来说去也拗不过,就随他去了。 刚好小碗他们也没什么事,几人在群里一商量,决定在滨城汇合,一起过年。 既是出去玩,少爷的偶像包袱少不了,带着程舒妍一起搭了好几套衣服,大包小裹塞进家里那辆suv里,查漏补缺后,又问程舒妍有没有额外想带的东西,程舒妍选择资料和电脑,工作狂的形象坐实。 …… 算上程舒妍和商泽渊,这次来滨城的一共十人。 逢茜没来,回江城过年了,所以阿彬趁机带了个妹,据说两人已经聊了一个月,处于暧昧阶段。 女孩叫许佳仪,大学毕业刚一年,明艳活泼也年轻,初见面就对程舒妍和小碗特别热情,还给带了自己烤的饼干当见面礼。 当天下午,大家一起去采购食材和烟花时,佳仪就左手挽着程舒妍,右手挽着小碗,说女孩子就是得结伴。 程舒妍认生,却不夹生,按理说别人对她热情,她总会有所回馈,可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佳仪有点怪,不是言谈,也不是举止,说不上来。 好在这一天还算和谐。 主食大家一起准备,谁也没闲着,江城来的搓汤圆,商泽渊陪程舒妍包饺子。旁边开着电视,音响里放着歌,他们边玩边干活,挺high挺热闹的。 到了做菜环节,瑞瑞是主力军。 原本商泽渊靠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已经摆出一副大爷姿态,准备打游戏。程舒妍不忍心瑞瑞一人做二十多道菜,就喊他去帮忙。 阿彬听见了,笑着调侃,“就他?大少爷一个,他才不可能去。” 刚说完,商泽渊直接撂下手柄,起身,慢悠悠走到程舒妍面前,侧了侧头,说,“那你亲我一口。” 程舒妍大大方方赏吻。 阿彬闭眼摇头,“我嘴可真贱呐。” 佳仪就坐他旁边,捂着嘴笑,阿彬扭头看她,抱起胳膊,说,“不然你也亲我一口?” 小姑娘立马害羞了,在他肩膀上轻轻锤了下,“讨厌。” …… 晚饭是在六点钟做好的。 商泽渊算是初次在他们面前大展身手,一人承包了六道菜,这群朋友简直惊掉下巴。 做完菜,油烟味重,他独自上楼洗澡换衣服,再下来换了身黑t长裤,清清爽爽,周身还带着股好闻的清香。 瑞瑞感慨,“我泽哥真是走到哪帅到哪。” 商泽渊扬了下眉梢,不置可否。 两人说话时,程舒妍留意到佳仪就撑着下巴冲着他笑,但只是一闪而过,她也没在意。 后来吃过饭,又出去放了新年烟花,许了愿。 回别墅的路上,小碗提起六年前商泽渊花十几万叫程舒妍去撞钟那事,问她灵不灵,愿望实现了没? 程舒妍说,“差不多?” 佳仪听得眼睛亮晶晶的,说商泽渊好宠,小碗调侃,“他宠的可不止这一件事。” 佳仪:“小碗姐具体讲讲?” 阿彬把话接过去,“行了,没什么可听的,他可卑鄙着呢。”说的还是为了程舒妍灌他酒那事。 佳仪问他,“那我也能有吗?” “当然了,”阿彬说,“跟我在一块,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小碗把这一幕拍下来了,说要发给逢茜,让她看看她哥多油腻。 阿彬哪能忍,当时就追了过去。 两人抢手机,其他人边看边乐。 程舒妍也正笑,一旁的商泽渊忽然凑她耳边,低声问,“六年前你许什么愿望了?” 她偏头看他眼,说,“不告诉你。” “那今年呢?” 她笑着反问,“你呢?” 本想借反问堵住他的嘴,没成想人家特别坦荡,张口就来,“许愿和你多做几次。” “……你真没救了。”她无奈地说。 …… 由于明天还有其他活动要早起,晚上也就没继续。 回到别墅后,大家开始分房间。 这间别墅是瑞瑞提前订的,一共三层,八间房。 程舒妍和商泽渊住顶楼最里面那间,还剩七间,八个人。 佳仪看了阿彬一眼,扭扭捏捏走到小碗身边,问,“小碗姐,我能跟你睡一间吗?” 小碗也看了阿彬一眼,阿彬点头,她说,“可以,来吧。” 房间就这样分好。 互相道了晚安,回了房,又洗过澡,商泽渊说要实现一下新年愿望——多做几次。 三次。 从一点到四点。 商泽渊还没打算结束,最后程舒妍说,“再不让我睡觉,明天我去跟小碗住。” 他才肯作罢。 …… 隔天早上九点,瑞瑞挨个敲门,喊大家出去玩。 程舒妍困得不行,实在起不来,说要再睡会。但想到没能出去玩,心里又有气。 那会商泽渊准备出门,阿彬问他,“舒妍怎么不来?” 他还没说话,程舒妍直接朝门口丢了个枕头。 “这怎么了这是?” 商泽渊笑,“闹脾气了。” 几人走后,程舒妍总算补了个觉。 这一觉睡得挺香,临近中午才睡醒。迷迷糊糊坐起身,看了眼时间,程舒妍决定先洗个澡,走进浴室才想起她带的洗发水之类的,昨晚被小碗借走了。于是便给小碗发了条消息,随后拎起毛巾和换洗的衣服,直接进她那间房里洗澡。 再出来已经是一小时后。 t恤松松垮垮套在身上,程舒妍边擦头发边往卧室走。 这会人已经全都回来了,正在楼下忙着备菜,瑞瑞刚好看到程舒妍,仰起头冲她道,“刚才泽哥回房没找到你,以为你离家出走了。” 程舒妍笑了笑,“哪那么夸张。” 说着,推门进屋,在看到房间里除商泽渊以外的另一人时,脚步和视线同时顿住。 是许佳仪。 正文 第52章 蝶 商泽渊刚回来那会确实在找程舒妍, 还挺着急的。毕竟她手机没带,鞋子没穿,也没在房间里, 有那么一刻他以为让谁绑走了。于是扒着栏杆逢人就问,“谁看着我老婆了?” 小碗知道程舒妍在哪, 故意没说。本来想逗他,后来看少爷是真有要报警的意思, 才拍拍他肩膀,说,“在我那洗澡呢, 安心。” 商泽渊总算舒口气。 然后便回房等,中途接两个电话,处理点工作。 不记得许佳仪什么时候进来的。 一开始说来送点吃的, 送完了也没走, 对他叽里咕噜说了一通,不是什么好话,但他正忙,就只轻描淡写地瞥了眼, 没空应对。 程舒妍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商泽渊一手撑在床上, 另一手打着电话, 翘着二郎腿,姿态挺悠闲的。他面前是两扇玻璃拉门,拉门外是围着深色栏杆的露台, 而佳仪双手交叠在身前, 面朝着他的背影站立。 两人皆背对门口,所以一开始,谁都没注意到她。 也不知道许佳仪要做什么。 程舒妍没打草惊蛇, 反而悄悄把门带上,倚着门框准备看戏。 没一会,商泽渊挂断电话,许佳仪见状连忙向他挪了步,就着先前的话轻声开口,“我真的是很乖的,从不闹脾气。” 话里有话,意有所指。 程舒妍了然而缓慢地点头,终于知道许佳仪怪在哪了。 商泽渊,她看好了商泽渊。 说不上生气,就是觉得好笑。 尤其对方略显局促的站姿,和跃跃欲试的语气,搭配着商泽渊视若无睹的反应,那就更好笑了。 其实跑来跟商泽渊推荐自己,是挺正常一事。毕竟他往那一站就招蜂引蝶,从大学到现在,觊觎他的人从没少过。各种各样的招数,程舒妍也窥见过一二。 许佳仪还是太年轻,太心急,也太不道德。 她坏就坏在表面跟程舒妍交好,背地里趁她不在来挖墙脚,更坏的是,她的暧昧对象阿彬还在楼下摘豆角。 好好的新年,非把人变成伤心男人,这就很可恶。 商泽渊还是没理她,低头看手机,许佳仪等着等着,越来越焦心。 “真的不试试吗?” “或者我们先加个微信。” “我保证,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每说一句,她便朝他靠近一步。 直到快贴上床沿,商泽渊终于开了口,腔调懒散,“我这人呢,对女生一向挺客气的,但前提是对方做事得留余地。” “你单独往我房里跑,这事你就没做对,阿彬那我可以解释,但让我老婆看到,我保不齐就得跪搓衣板。” 许佳仪张了张嘴,“我……” “行了,”他慢悠悠打断,手机在手里打了个转,“再说下去我没法保证不说难听的话。” 言下之意就是你可以走了,不然可能就要听到脏话了。 商泽渊以为这逐客令已经够明显,可等了半天,人家也没有离开的意思,于是轻轻“啧”了声,站起身,转向她,“需要我请你,出去吗?” 这话有明显的卡顿,因为抬眼的那一瞬间,他刚好看到门口的程舒妍。抱着臂,歪着头,满脸都写着三个字——凑热闹。而他在短暂的怔愣后,那点不耐之色,也由惊讶变作无奈,最后是笑,手抵在唇边,无声的笑,带着点“看戏是吧?看吧”的意思,挺宠溺的。 许佳仪一直全神贯注在他身上,所以当下便察觉到不对,顺着他的视线猛地回头,就这么与程舒妍撞了个正着。 倒吸口凉气的瞬间,从脖子到脸,红了个彻底。 程舒妍没有一点偷看被抓包的窘迫,反而神色坦然,回身把门锁了,而后不紧不慢往里走,边走边说,“不用看我,你想说什么?继续。” 几步走到床边,坐下,宽松t恤下是双白而细的腿,程舒妍双手撑着床面,长腿交叠。她肩膀上搭条毛巾,长发垂在身侧,正滴着水。也没开口,商泽渊自然而然地接过,帮她擦头发,随口问,“怎么没吹干?” 她说,“小碗那屋吹风机功率太小,我嫌举着费劲。” “我帮你?” “昂,也行。” 两人旁若无人地说着话,期间许佳仪就杵在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手指在身前缠着,低头垂眼,像要钻进地里。 起初还满满的自信和侥幸,在接连遭遇他的漠视、窥见他对她绝对的宠爱,以及她优越的身段与从容的态度时,彻底被击碎,且无处遁行。 程舒妍瞥了她一眼,原以为这小姑娘那么“勇敢”,就算见到自己也不会打怵,还指望她说点更惊世骇俗的话,结果就戛然而止了,没什么意思。 她抬了抬下巴,主动问,“要加微信?我给你?” 许佳仪这才有所反应,头仍垂着,咬着唇,极其艰难地丢下句,“对不起!”随后落荒而逃。 “咣当”一声,门被关上。 片刻的寂静后,程舒妍轻笑一声,“跑什么。”这句之后,两人没再谈论这事,好像这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无人在意。 商泽渊照常取了吹风机,给她吹头发。 等头发吹干,也差不多到了饭点,程舒妍换了身衣服,正准备下楼帮忙,商泽渊蓦地开了口,“你怎么不生气?” 彼时他就站她身旁,先她一步握住门把手,侧过脸垂眸看她,脸上虽有笑意,但她感觉他这句应该憋了挺久。 她转身朝向他,笑着问,“这有什么好生气的?不好玩吗?” “好玩?”他问。 “对啊。” 招数直白又低级,跟之前追他的那些根本没法比,偷偷挖墙脚还被抓了个正着,难道不好笑吗? 商泽渊的重点压根没在这人身上,他论的这件事。 “一个女生跟我单独在一个房间说话,你不吃醋?还要主动给微信?”他提了提唇角,“程舒妍你够大方啊。” 程舒妍不以为意,“只是说话而已,又没睡在一起。你以为我是你?什么醋都吃。”说完,她冲他一耸肩,然后伸手覆上他的手背,往下一摁,门把手拧开,她大大方方走了出去。 …… 这事最终还是被阿彬知道了,程舒妍没说,商泽渊也只是提点了一下,就三个字,不太行。 阿彬立刻就懂了。 看他反应这么快,程舒妍猜测他的妞看上商泽渊这种事,应该不是第一次了。 好在阿彬不搞迁怒那一套,这事是谁的错就是谁的错。 见异思迁有错,玩弄感情有错,错的是许佳仪,怪不到商泽渊头上。而且让他最生气的点并不是女生玩他这事,而是她竟然试图破坏商泽渊和程舒妍,这绝对不能忍。 开玩笑归开玩笑,哪怕他平时总吐槽商泽渊耍阴招抢走程舒妍,真遇上事,他态度比谁摆得都正。 当时二话不说,直接给许佳仪叫了个顺风车,打包送走,拉黑不见。 其他朋友对他稍作安抚,这事就算过去,大家谁都别提,照常吃喝玩乐,气氛一如既往的好。 只不过大年初四一早,程舒妍和商泽渊还是闹了矛盾。 起因是程舒妍有个工作要谈,刚好在隔壁临城,高铁两小时,当天去当天回。 商泽渊觉得大过年都玩着呢,什么工作不能年后再说,没必要这时候赶过去。可程舒妍是谁?名副其实工作狂,只要事关工作,她从不妥协。 商泽渊拗不过,只能松口说陪她一起去,程舒妍还是不同意,具体原因不肯说,只有一句,“怕你去了捣乱。” 这话一出,商泽渊也就猜到了。 毕竟前两天,他无意瞥见过她和人在微信上频繁联络,于是直接道,“见周嘉也是吧?” 程舒妍没说话,却也没否认。 答案就这么落实。 商泽渊把手里的烟往地上一掷,说了三个字,“不准去。” 程舒妍也回给他三个字,“不可能。” 硬碰硬的结果便是僵持。 两人一言不发地坐车里,商泽渊那侧开着窗,烟点了一根又一根,脸色挺臭,车又落了锁,她出不去。 距离高铁发车时间越来越近,程舒妍频繁看时间,也是真急了,撂下句,“商泽渊,你能别这么幼稚吗?” “幼稚?”他侧过头来看她,笑了,“那我问问你,你大过年非跟他见面,说是谈工作,但不让我跟着,还瞒着我,换做你是我,你能同意吗?” 程舒妍:“就是因为知道你会这样,所以才没想告诉你。” 他们吵架频率不算高,但几乎每次吵架,不是因为工作,就是因为她这边的异性,尤其是周嘉也。她也不明白为什么,提到这个人商泽渊就醋味冲天,没有理智,也没有道理可讲。 要在别的事上,她也就迁就了,大不了少联系不见面,避免矛盾,自己也图个清净。可巧就巧在这次真有重要合约要谈,是周嘉也公司关于珠宝研发的新项目,机会难得,刚好程舒妍也感兴趣。 她是觉得设计本就互通,多一个技能多一条路,也能多赚点钱。她不想每次商泽渊送她贵重礼物,她都要盘算工作多少年才能还清,这种差距其实挺烦的,她还要强,暂时没法心安理得接受。 商泽渊不懂,他觉得明明他能给到她更好的资源,她为什么总自己拼,从不依靠他。 她说她不想,从前没有他,她也照样做得很好,所以她没理由去依附任何人,她想要平等的、共同进步的感情。 他说她把事想的太复杂。 程舒妍想,也许吧,也许是她想得复杂,也许是他想得简单,总之两人意见谈不到一块去,吵来吵去也没结果。 不想再耽误时间,她直接去摁中控解锁,他反应也快,这边摁,他那边跟着又上锁,反复几次,程舒妍终于憋不住那股火,吼他,“有完没完?” 他反倒平静,“我给你更好的资源,这次不去,行不行?” “商大总裁,跟人谈合同最忌讳迟到,这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他还是那句,“不去行不行?” 程舒妍深吸一口气,冷笑,“行。” 手机揣起来了,包往身前一扔,身子往后靠,说,“这事你要真给我耽误了,咱俩没完。” 车窗已经关上,他没再抽烟,逼仄的空间里满是流窜的情绪,他单手扶上方向盘,转头看她,“你想怎么没完?” 分手? 他没说,因为觉得这点事还不至于。 程舒妍却道,“我不会允许任何人阻碍我的事。” 声音清清冷冷,语气也冷静到甚至带了点薄情。 虽不是分手那个意思,但也大差不差。 不会允许,但凡有,那就一刀切,和以前一模一样。 然而,仅仅因为一个项目,一个从别的男人那抛过来的项目,她就能毫不犹豫地把他扔下,她就能说这种话。 “程舒妍,”他闭了闭眼,也深吸气,而后蓦地攥紧方向盘,手臂肌肉紧绷,他咬牙,一字一句道,“你在作践我。” “你就仗着我喜欢你……” “如果是这种喜欢,”她平静接话,“我不介意你给别人。” 话音落,他看向她,眉头紧锁,眼里明显闪过不可置信。 紧接着是自嘲、落寞。 她全都看到了,所以短暂对视后,她移开了眼。 争吵如同涨潮海水,翻涌、击岸,情绪激烈而高涨过后,仍绷在那不上不下,谁都没有了理智。程舒妍不喜欢吵架,她觉得累,太累,愤怒上头的时候,完全鸡同鸭讲,说什么都多余。她只想把事解决,越快越好,她好去赶高铁,心里一急,难免口不择言。 话很伤人,她也不想,是他一直不放她走,所以他为什么不早早松口。 程舒妍垂着眼,思绪乱成一锅粥。 而商泽渊在她那句话后,沉默了很久很久,最终,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他问她,“赴那个人的约,是不是真有那么重要?” 程舒妍说,“重要的不是他,也不是任何人,是我的工作。” 第二句,他说,“好。” 车子启动,他一脚油门轰了出去。 …… 去往高铁站的路上下了雨,雨天路滑,他的车速却不减。 拐弯是急转,快速路上飙车,suv当赛车开,就差漂移。 还是有情绪的。 唇线紧抿着,一路目不斜视,耳边只剩车子飞速行驶的声音。 又一次急转,程舒妍撂话,“你别发疯,拿安全开玩笑。” 他仍没看她,却也淡淡地回了句,“是你着急,我在提速。而且安全这种事你可以放心,从我拿了驾照起不存在事故。” 就连吵架都带着骄傲和自信。 程舒妍偏头看窗外,没再说话。 好在按时抵达,她上了高铁,又在约定好的咖啡店与周嘉也团队碰面,谈了合同,签了字,一切顺利。 再出来时是两小时后,雨势渐大。 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水雾之中。 一行人站在门前。 周嘉也转头对她道,“坐我车吧,我送你去高铁站,或者留下来玩几天?临城我算熟悉,可以带你转转。毕竟突然叫你来这边,我也挺过意不去。” 程舒妍笑了笑,摇头,说,“不了,返程的票已经订好了,我也叫了车,马上就来了。” 周嘉也又说陪她一起等车,她也拒绝了。 只要她拒绝,他向来不强求,只道,“那好吧,安全到家记得和我说一声,有什么事微信联络,我随时在。” 程舒妍点头。 互相道别后,周嘉也驾车离开。 程舒妍才掏出手机叫车,这里本就地处市中心,又遇上下雨,软件上显示预计等待人数36位,她无声叹气。 正当她靠站在原地等车时,不远处从雨幕中走来一人,穿着黑色卫衣和牛仔裤,撑着把不算大的伞,伞上有碎花图案。 程舒妍眯起眼定定看了会,觉得像他,又觉得不可能是他。直到他走到她身边,站定,收伞,她终于确定,还真是商泽渊,他怎么会在这? 她分明记得两人不欢而散,她刚下车,他就把车开走了,还差点溅她一身水,怎么会一声不响跟过来? 程舒妍有诸多疑惑,但他看都不看她一眼,不跟她说话,所以她也不说。 两人就这样保持沉默,并排站在房檐下躲雨。 雨水微凉,淅淅沥沥,空气中满是湿润的雾气,风夹着雨,一阵又一阵地往身上扑。他拎着的那把小花伞还滴着水,不知不觉,在两人之间滴出一块小小的水洼。 像隔着他们的间距。 雨没停,水没干,彼此还在闹脾气,谁都不肯向谁靠近。 明明是坏天气,坏情绪,但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彼此缄默时,程舒妍莫名想起江城的下雨天,在那个阴晴不定的城市,他们总是一起淋雨,或是在雨中穿行,或是在雨幕中接吻,偶尔,也会坐着聊天谈笑,一起等雨停。 雨天总是潮湿闷热,而他的味道与温度,再度透过这层雨雾向她蔓延,她感知着他的存在,好像下雨天也变得不那么恼人了。 …… 半小时后,叫的车子终于抵达,稳稳停在两人面前。 程舒妍正欲上车,商泽渊一把伞横在她面前。 她第一反应是垂眼看,没伸手接伞,觉得也就两步远的事,于是道,“我不用。” 他没硬塞给她,往地上一丢,“啪”的一声,与此同时,冷声开口,“不用扔了。” 而后,扣上卫衣帽子,头也不回开车门,上车。挺自觉的,还是副驾驶,明显不想跟她挨着。 程舒妍看着他的背影,又气又无语。 ……凶什么凶。 她默默嘀咕。 正文 第53章 蝶 商泽渊和程舒妍闹矛盾了, 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 早上出去俩人气氛就不太对,回来更是沉着脸,互相不说话, 吃饭不坐一起,明显在冷战。 大家不清楚状况, 谁也没敢多问,不过小情侣吵架也正常, 床头吵完床尾和,说不定晚上就好了。 程舒妍也是这么想的。 但没料到,晚饭后, 商泽渊忽然说累了,要回房休息,但又不回他那间, 反而对瑞瑞说, “你跟我睡。” 瑞瑞作为商泽渊忠实的小跟班,自然是愿意的,怪就怪他表情实在太严肃,语气也不容抗拒, 莫名带了点强制爱那味, 沉默良久, 他仰头弱弱道,“哥,你这样, 我害怕……” 商泽渊 害怕个屁。 不过也行, 刚好他不习惯跟别人一起睡,就干脆把瑞瑞赶去阿彬的房间。 正商量着,程舒妍蓦地开口, “别折腾了。” 打断的是他那边的对话,视线却没往他那看,放下筷子,她转头对小碗说,“我们晚上睡一间。” 小碗第一反应是看商泽渊。 他正慢悠悠朝厨房走,开冰箱门,拿了听冰镇啤酒,“噗嗤”一声,开了拉环,而后懒散迈着步子回沙发那边,全程目不斜视,一脸事不关己。 也不知道打算闹到什么时候。 小碗无声叹口气,说,“我是没问题啦,但,你俩确定?” “确定。” “确定。” 几乎异口同声,没用的默契出现了。 到这会,程舒妍才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坐到沙发上,背对着她,没看到他的表情,却知道他打算把这冷战玩到底。 其实回来的路上,她已经有些消气,也试图跟他沟通,但他一个眼神都不给她,一脸“拒绝沟通”的模样。 商泽渊是有少爷脾气的,还是臭脾气。 收回视线,她脑子里就一句,随他吧。 站起身,撂下句,“我先去拿东西。”说完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到底奔波了一天,加上又是吵架又是冷战,还挺消耗精神的。楼下几人正玩桌游,程舒妍取完东西也没再下去。 小碗上来时,她已经洗过澡,头发散着,靠坐在床头翻杂志。没盖被子,穿得清凉,一身吊带热裤,肤白腿长。 小碗每次路过都反复看几眼,根本挪不开视线,等自己也洗完澡,躺她旁边,终于忍不住在她腿上摸了把,感慨,“哇,你这身材,便宜他小子了。” 程舒妍弯唇笑,手上这页翻过,她合上杂志放一边,陪小碗聊了会天。 起初小碗没提商泽渊,怕影响她心情,后来见她情绪不错,才试着问他们闹什么矛盾了。 程舒妍没细说,简明扼要提了几句。 小碗当时便嘲讽道,“他怎么这么醋啊!你别说,这少爷谈起恋爱还怪粘人的呢。” 程舒妍笑而不语。 朋友的出发点都是为了两人好,只不过感情的事,还得是当事人自己想清楚才行,局外人也只能适当劝几句。 于是小碗苦口婆心地劝着—— “其实你俩挺适合的,也就你能拿得住他,我们这群朋友都希望你们能走到最后。” “他是有点嘴硬心软,外冷内热。不过好哄,想让你吃醋,你就丢他个搓衣板,他指不定就乐呵呵跪上去了。等他这点情绪一过,照样把你宠到天上去。” “虽然我们总调侃他渣男,但他只是长了张渣男脸,实际真不渣,至少从小到大,我就见他谈了你这么一个,在国外读研那会,他挺寡的。” 小碗说着,程舒妍便听着。 她没问过商泽渊在国外的情况,第一次听,听得挺乐呵的。 后来时间不早,两人熄了灯,临睡前,小碗忽然想到什么,在手机里一通翻,又拿给程舒妍看。 是个视频,小碗在国外录的。 刚好就是六年前她在小碗朋友圈看到的,他们一群人去海边冲浪的那天。 程舒妍印象很深刻,因为她清楚地记得,商泽渊在视频里展现出的耀眼与活力,那一度让她以为,他早已走出去,也正在开启崭新的生活。 可眼前的视频里,他却完全是另一种状态。 轮渡上,他仍是白金发色,头发半湿半干,被海风吹得略显凌乱。临近夜晚,天空一片深蓝,轮渡缓慢移动,他的身后立着船帆,亮着暖橙色的灯,有人站在船帆下举杯聊天,相谈甚欢。而他就只是静静的、独自坐在那,单手撑着下巴,视线漫无目的地看着远方。 氛围越是热闹,便衬得他越是孤寂,明明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可整个人好似要与深蓝的背景融为一体,眉眼之间,说不出的忧郁。 “他那段时间经常这样,”小碗说,“也玩也笑,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走到角落里,一个人出神,像把自己关小黑屋了一样。” “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才想明白,大概率是因为跟你分手了。” “看着挺难过的,感觉得到吧?你俩分手的原因我不清楚,也不好说,但我能百分百肯定,他真的很喜欢你。” 屏幕映在她脸上,画面一次又一次回放,她也看了一次又一次。 而在长久的沉默后,程舒妍终于移开眼,轻轻应了声,“嗯。” 隔天行程比较满,所以大家起得很早。 程舒妍难得化了妆,穿着紧身长裙外搭黑色镂空罩衫,长发微卷,踩着高跟鞋,慵懒性感。 刚下楼就给其他人看愣住了。 阿彬率先发出一声,“wow~” 商泽渊正烤吐司,闻声转头扫了眼,一眼之后又一眼。 这时,“叮”的一声,吐司烤好,冒着热气与香味,他平静收回视线,装盘,又叼了一片在嘴里,若无其事走到餐桌旁,坐了下去,仍是和她隔了两个人。 他们照旧不讲话。 瑞瑞夸程舒妍好看,商泽渊目不斜视地抹果酱。 小碗故意冲着他的方向道,“要看住哦,不然容易被别人拐跑。” 他还是没什么反应。 程舒妍表情平淡,就着牛奶咽下饼干后,开口,“黄油曲奇烤得还可以,要试试看吗?” 瑞瑞:“我要!” 阿彬:“那我也要。” 因为曲奇是她今早烤的,大家都很给面子,纷纷喊着要尝尝。 于是程舒妍干脆起身,端着小托盘挨个发,起初还挺顺利,直到发到商泽渊,她脚步停。 托盘举到他旁边,商泽渊侧了侧眼,没说话,她也不吭声,两人就这么静止。 约莫等了十几秒,她说,“哦,不吃。” 当时商泽渊正向曲奇看第二眼,而她在说完这话后,直接收回,越过他,发给下一位。 没一点拖泥带水。 发完饼干,继续吃饭,仿佛无事发生。 桌上却有人悄悄捏了把冷汗。 …… 早餐结束,一行人准备出发。 九个人开六台车,分配的时候,瑞瑞阿彬和小碗车门大开,语气夸张地喊着,“女神能不能看看我,坐我的车吧。” 程舒妍笑了笑,还真就配合着他们“玩”了会,从最后一辆开始,一脸认真地往前选。 商泽渊的车在把头第一个,她走过来时,他正往导航上输地址。 听见有人敲副驾的车窗,他转头看去,就见程舒妍抱着臂,弯着腰,隔着车窗往里看,精致的脸上满是打量,像在思考。 视线对上,两人皆没动作。只不过在僵持几秒后,她站起身,明显往后退了步,准备走了,他适时抬手开了门锁。 “咔哒”一声落入耳中,程舒妍背对着车弯唇,而后转身,开门上车。 系好安全带,她低头刷手机,而他一言不发踩油门,开了出去。 车里放着歌,是她喜欢的歌单,声音放得挺大,明明鼓点强烈到心都在震,明明已经独处在狭小空间,彼此身上熟悉的香味交缠蔓延,但就是没人主动说话,也没交换过眼神。好像一个把对方当司机,而另一个真“称职”地当起了司机。 乐声躁而响,他们无声较着劲。 第一站是动物园。 男生们对这地方倒没什么兴趣,不过滨城动物园出名,小碗和程舒妍又喜欢动物,所以就来转转。 入园前,程舒妍买了两袋胡萝卜放在脚边,方便沿途喂小动物。 注意事项发到手里,一切准备就绪,车子一辆跟着一辆驶入。 车速不算快,没动物时就看风景,有动物就做做互动,时不时拍两张照,程舒妍自己玩得乐呵。后来遇到长颈鹿,她连忙坐直身子,下意识拍了他两下。 商泽渊垂眸,看向自己胳膊,再看她,那会她已经整个转向窗外,开了窗缝,看着挺兴奋的。 他自觉停了车。 靠上车窗想歇会,程舒妍冲他伸了只手。 “?” 商泽渊问,“干什么?” 这是他今天的第一句话。 程舒妍头也没回:“胡萝卜。” 这是她上车后的第一句话。 商泽渊吸了口气,没动,程舒妍没收到萝卜,再度拍了他两下,“你快点。”像撒娇。 片刻后,一口气又呼出来,他认命地弯腰,从袋子掏胡萝卜,递给她。 她还是没回头,“谢谢。” 隔一会再伸手,他再递。 他这回不当司机了,成了递胡萝卜的“后勤”,她随时伸手,他随时递,期间,他就在她与长颈鹿上来回巡视。 看她对长颈鹿笑,给它拍照,语气轻轻地哄它,说它好乖。 又看长颈鹿伸着又长又紫的舌头,卷着胡萝卜嚼,有口水甩到车窗上。 他没由来蹙眉,“啧”了声。 眼看着车窗开得越来越大,有一只甚至把头伸了进来,商泽渊又“啧”了声。 她朝他伸手,他说,“没了,把它关出去。” “对不起啊。”程舒妍开口安抚长颈鹿。 他就在想,怎么没听她这么安抚他?起码长颈鹿有胡萝卜吃,她连分个曲奇还越过他。 正生着闷气,又见程舒妍要摸摸头,他开口阻止,“别摸。” 挺果断的一声,带点严厉,程舒妍起初吓了一跳,回过味来又觉得熟悉,是她喜欢的那种口吻。但她还是不明所以地回头,看他。 他解释,“会咬人。” 她问,“关心我?” 他顿了顿,没应,撇开眼,直接关车窗。 她耸了下肩,也没继续这个话题。 车窗外,长颈鹿还恋恋不舍地舔着车窗,她又拍了几张照片,等再回过头,发现商泽渊正慢条斯理地擦手。 胡萝卜没洗净,水渍混着泥土,挺脏的。 低头,摊开手心,她的手上也沾点黑,于是再度朝他伸手,手心朝上。 商泽渊那一刻压根没多想,擦完自己的,顺势抽了两张帮她擦,平时照顾她习惯了,这类动作完全是出于条件反射。只不过擦了两下,立即反应过来不对,收手,抬起眼,刚好对上她的视线。 程舒妍歪头看着他笑,明显是那种大获全胜的笑,可笑过之后,又故作疑惑地问,“我是问你要湿巾,你在干嘛?” 商泽渊有一瞬的沉默。 对她挺无奈的,也正是察觉到这点无奈,又让他更生气。他觉得不行,这太容易。 于是面无表情地跟她对视片刻,把整包湿巾丢她腿上,“自己擦。” 她也不恼,“那就自己擦咯。” 商泽渊抿直唇线,继续开车,后半段他没再开口,也拒绝配合她做任何事。态度摆得决绝,足够冷淡。 程舒妍对此满不在乎,他沉默,她也沉默,她最擅长用别人对她的方式来对别人。 只不过等车子开到餐厅,临下车前,程舒妍从包里掏出袋什么,塞他怀里,说,“当作你关心我的回礼。”说完,关上车门便走,也没等他,长发在风里飞着,步子迈得洒脱。 商泽渊怔了片刻,低头看去,又是一怔。 是一袋的曲奇饼干,用透明的袋子装着,袋子上贴着便签,便签上画着一颗又大又红的爱心,右下角写着几个字——“商泽渊亲启。” 程舒妍走后,他仍停在原地许久没动。 隔了会,车里蓦地传来声叹息。 …… 下午的行程较为悠闲,一行人滑草、坐快艇,过后在海边找了个烧烤摊子吃烤海鲜。 这回程舒妍挑了商泽渊旁边的位置。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以为和好了,但很快又发现是想多了,因为他俩还是不说话,不过氛围明显比上午好很多。 小碗趁热打铁,叫了酒,帮两人升温。 不得不说,还挺管用。 中途商泽渊帮她挡了一杯,而程舒妍也夹了块烤牛肉,笑着问他,“你要吗?” 冷脸撑不过十秒,他淡淡扔出两个字,“可以。” “都挺傲娇的,也挺tm甜的。” 这是阿彬给出最中肯的评价。 吃过晚饭,一行人到海边散步,刚好遇到沙滩上蹦野迪,貌似是个什么啤酒节,台下一群人蹦,台上有人泼啤酒唱歌打碟,现场氛围活跃。 程舒妍当时便拉着小碗加入了。 几个大男生便坐到不远处的沙滩椅上,抽着烟喝着酒。 说是聊天,商泽渊却心不在焉,时不时就要朝程舒妍那边看两眼。 微醺的时候最快乐,程舒妍紧挨着小碗,鞋子脱了,头发散了,扭着腰肢,晃着胳膊。针织罩衫随着动作滑下肩头,露出黑色肩带,和白皙的肩颈对比鲜明,而她不甚在意,整个人都很松弛,发丝被海风卷着,飘着。 上面的人正朝下喷着啤酒,她用手挡,肩膀贴向耳朵,闭起眼笑。好看是真好看,也是真明媚,和平时清冷模样判若两人,看着特别勾人。 偶尔蹦high了,还转过头冲着他们的方向勾勾手。 是个人都招架不住,偏偏商泽渊八风不动,长腿交叠,闲散地躺椅子上。 但以上都是表象,实际上,烟点着,没抽,酒也忘了喝,魂早就被勾走了。 瑞瑞凑到阿彬耳边道,“你说这妍妍笑一下,真给我哥迷成智障了哈?” 阿彬纠正,“是哄成胚胎,你没看到晚上吃饭,她坐他旁边,他那嘴角比ak还难压。” 两人正吐槽,商泽渊朝他们侧了眼,说,“你俩可以再大点声。” 瑞瑞缩脖子,尴尬一笑,阿彬倒没在怕的,挑眉梢,“你就当我俩放屁呗。” “谁放屁啊?”不远处,小碗笑着把话接过。 几人看过去,就见程舒妍和小碗并着排往这来,这么一会功夫,衣服和头发全被啤酒泼湿了。 小碗还好,外套挂手上,里面还有件长袖。 程舒妍就比较倒霉,针织罩衫牢牢贴在身上,闷得慌。 小碗正跟阿彬说话,她在一旁戳了戳小碗的胳膊,声音挺粘的,说,“小碗,你过来帮我遮一下,我想把外面这件脱了。” 一听,阿彬瑞瑞眼睛都绿了,发出此起彼伏的两声——“嚯!” 小碗横他们一眼,觉得脱就脱呗,里面还有个吊带裙呢,大惊小怪。 于是转头应道,“行。” 说完,两人朝遮阳伞走去。 这全程,商泽渊都没说一句话,没看她们,就坐在椅子上,抽烟。火星在夜色里飞速后移,他吸得很深。 另一边,两人刚到伞下,小碗挡程舒妍前面,程舒妍坐她身后,问,“行了吧?” 小碗说,“可以。” 又等了两秒,程舒妍双手交叠在腰侧,握住两边衣角,刚往上掀了一个角,商泽渊终于开了口,“等会。” 动作停顿,程舒妍一手撑着椅子,错过小碗,歪头朝他看去。 商泽渊摁灭了烟,手里的啤酒也“咣当”一声摆桌上,起身,朝她走来。 小碗自动让到一边去,而他在她面前站定,垂眼看她,撂四个字,“跟我过来。” 正文 第54章 蝶 沙滩旁刚好有座寄宿自习室, 啤酒摊老板自己家开的,一两百米远,配备浴室, 可以洗澡换衣。 三人进了楼,老板边开灯边说这会过年, 刚好没学生,商泽渊扫钱给他, 程舒妍回头冲两人笑笑,“谢谢老板。” 也不知道这句冲的是哪位“老板”。 把人带到浴室门口,老板就先回啤酒摊了。 只余下他们两人, 倒也没说什么。身上湿漉漉黏糊糊的确实难受,程舒妍进去简单冲了个澡,出来时, 商泽渊正站在走廊的窗前抽烟, 两扇窗开着,他单手插兜,另一手搭着窗沿,指尖的烟顺着晚风涌入夜色中。 程舒妍静静看了他一会, 而后迈步, 脚上的塑料拖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商泽渊闻声回头, 她刚好走到他面前,视线相触,她率先开口问, “我东西呢?” 商泽渊没说话, 熄了烟,朝前走。 她起初跟在他身后,走着走着就到他身边, 再到他前面。 高跟鞋脱了,步子迈得自然快,心情貌似也不错,时不时侧头朝路过的自习室打量,刚洗过的头发随着甩动散发阵阵清香。 她仍穿着那件吊带长裙,没了罩衫的遮挡,他这才看清,她整个后背上只有根细带子,白皙紧致的肌肤在月色下泛着光泽,背部线条匀称,脊柱沟漂亮,腰肢纤细。每一寸他都握过,也深知手感有多细腻,而此刻却没什么欣赏的心情,满脑子只剩——“她刚刚就准备在外面脱成这样?” 心里难免又憋了股气。 东西被放在楼梯口的自习室里,程舒妍停在门前,问,“这里?” “嗯。”他淡淡地应。 她转身向里走,他不紧不慢跟进去,而后,顺手关了门。 “砰”的一声,不算用力,但也挺响。 程舒妍回头看了眼,没说话,走到桌前,若无其事地翻着包,手机和其他东西都在,外套装好了,高跟鞋摆在一旁的地上。检查完后,又抬起眼向四周打量。 这间自习室装修得跟教室一样,正前方有黑板和讲台,中间摆着整齐的桌椅,左侧是一排窗,窗外是大片的海域,窗台上还有几盆杜鹃花。 她正观望,商泽渊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不准备说点什么吗?” 声音沉,语气冷淡,明显还有情绪。 程舒妍收回视线,一手拎包,一手拎高跟鞋,一言不发走到窗前,随意靠坐上桌子,伸手撩起裙摆,蹬掉脚上那双塑料拖鞋,而后抬眼,看他。 商泽渊仍站在那,教室里没开灯,那张好看而严肃的脸隐在夜色里。 她对他道,“商泽渊你来一下。” 他回,“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你先过来。” “你先回。” 僵持几秒,她晃了晃左腿,说,“我的脚好像塑料拖鞋磨坏了。” 这句话一撂出来,商泽渊先是沉默,紧接着是叹气,无可奈何又不得不顺从,迈步朝她走,边走边说,“你刚走那么快,就没感觉到疼?” 她老老实实举起脚,“没。” 他还是叹气,一手捏住她脚踝,俯身,仔细检查过,说,“没看到伤口,具体哪疼,你指给我看。” 程舒妍垂眼看着被他握住的脚踝,手心烫,有力量感,紧紧箍着她。她微微收腿,他便随着动作靠近一步,她再收,他更近,直至他走进她两腿之间,程舒妍仰头看他,说,“好像……忽然不疼了。” 她脸颊还透着粉,酒劲未过,黑白分明的眸子弯起弧度,月光照清眼里的狡黠。 到这会,商泽渊才反应过来,松了手,抱着臂,低头与她对视,要笑不笑,“耍我?” 她不置可否,“谁叫你不肯过来。” “我来了,然后呢?”他问,“你是不是该回答我的话了?” “问的什么来着?” 他耐着性子重复,“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有。” “那你说。” 话音刚落,程舒妍直接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凑上前,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商泽渊明显僵住。 她歪着头看他,问,“你想我吗?” 短暂的愣神后,他理智尚存,没接茬,下意识握她腰,想把人推开,“我是问你,昨天那事你……” “我想你。”她说。 他再次顿住,不仅是他的话,连同想要推她的动作也一同被打断。 而就在他停顿的瞬间,她再度直起腰,“不准推开我。”话落,她凑近,勾着他的脖子,吻了下去。 起初温柔辗转,随后温热的舌尖探入口中,舔舐、逗弄。 她从不需要太多的技巧,三个字,一个吻,足以激起他全部的情绪。 一手摁住她脖颈,他回吻,猛烈,迫切,带着积攒一天一夜的念与怨,带着想生气却又因她三言两语而缴械的无可奈何,一切的一切,全部融进吻里,吮吸勾缠。 觉得不够,两手握着细腰,轻而易举将人抱上窗台,手滚烫,人也发着烫,呼吸乱了。她越来越软,他却越来越ying。 还没停,掌心贴着,使着力揉,从轻到重,由缓至快,成功从她嘴中吞没几声轻吟后,他收了手。 完全是刹车一般,见好就收。 额头抵在一处,各自深呼吸,片刻后,她对上他的视线。 彼时她的手还环在他脖子上,眸中潋滟水色,有迷离也有不解。 商泽渊说,“没带套。” 好吧。 这确实没法继续。 微微抿了抿唇,程舒妍松手。 距离分开,那点热才开始散。 又一记深呼吸,他说,“下去吧,他们还在等。” 程舒妍应得轻快,“好。” 说完好,也没动,就只坐在那等。 商泽渊自然而然地上前,帮她理裙摆,而后蹲下身,一条腿在前,另一条腿在后。程舒妍伸脚给他,脚白皙好看,脚踝纤细,他握在手里,缓慢而细致地帮她穿上了高跟鞋。而她全程歪着头看,看他认真的眉眼,也看他温柔的动作。 穿完,他没急着起来,也没松手,仍握着她脚踝,将她的脚放置在支起的膝盖上,垂眼,像是在思考。 总觉得两人这事总得有个收尾才对,于是就这么沉思了片刻,他抬眼看她,道,“以后吵架,难听的话不能再说。” 同她那句“不准推开我”一样,是命令的语气,可神色与声音都是温柔至极,叫人无法抗拒。 她也没再坚持,轻轻“哦”了声。 商泽渊这才起身。 开始问她昨晚睡得怎么样,几点起来烤的饼干,又是在哪学的。 不过才分开了一夜就叙起了旧。 程舒妍知道他也不只是在叙旧,更是在分散注意力。 中途停止这种事,显然他才是更难受的那个。所以在应了几句后,她转而问他,“你还没回答我,你有没有想我。” 他看向她,挺认真地应着,“嗯,想。” “那它呢?” 他一开始没懂,“什么?” 她垂眼,视线和下巴同时往他身下一指,而后,高跟鞋也轻描淡写地从支起的位置滑过。 “嘶——” 他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眉头也蹙起。 似是冷静了会,伸手握她肆意妄为的脚,说,“别闹,真没带。” 握她一只,她便用另一只去挑弄,完全不管不顾地点着火。 察觉到她的意图,商泽渊也没再抵抗,再度呼出一口气后,他环起手臂,垂眼看她,意味深长地说了句,“程舒妍,我有时候真怀疑……” 话到这里一顿,他勾起唇,一字一句道,“你想玩死我。” 这显然话里有话。 不止是说她放肆点火,更是在说她对他的掌控与拿捏。 今早先用曲奇测他“服从度”,到坐他车,让他递胡萝卜,再到故意在他面前说要脱外套,一路引着他往她定好的路线上走。 商泽渊不傻,她的伎俩他一清二楚,但能怎么办?即便知道她放着钩,也还是咬了。 挺无奈的,也挺无解的。 就这么心甘情愿被她牵着鼻子走。 程舒妍笑了笑。 她听得出来他的意思,也没回应,只在笑过之后,当着他面,伸出两根手指,说,“两个问题。” “你问。” “第一个,你还活着吗?”她收了一根手指。 他微顿,而后笑,“昂,还活着。” “第二个,那你还想不想跟我玩?”她始终看着他,又缓缓收起第二根手指。 他还是笑,用那种了然的神色与她对视。 窗外的月光与灯光无声蔓延,室内却不算明亮,昏暗之中,他们的视线始终锁着彼此,教室寂静无声,情绪疯狂流窜。 片刻后,他舌尖抵了抵脸颊,果断又干脆地扔下个字,“玩。” 只要玩不死,就接着玩。 是这个意思。 得到答案,程舒妍终于弯起唇,眼眸黑亮。她将紧攥着的掌心摊开,摆在他眼前,也还他三个字,“我带了。” 商泽渊定睛一看,顿时低笑出声。 合着跟他猜半天哑谜,做半天游戏,都在这等着呢。 她冲他扔的哪是鱼钩?分明是撒渔网。 行,这可太行了。 果然是他看好的人,带劲,带感。 商泽渊勾着唇角,松了松袖口的扣子,又慢条斯理地摘了戒指与手表。 随着戒指被扔桌上,发出“叮”的一声,他低声道,“是你发起邀请的。” 程舒妍应,“当然。” “好。”他说。 下一秒,她再度被摁到了窗上。 正文 第55章 蝶 海风咸湿, 海水卷着沙土来来去去,沙滩上行人停停走走。 不远处台子上的音乐声还没停,台下蹦迪的人却已经换了一波又一波。 这个夜晚格外嘈杂热闹。 二楼的教室内, 昏暗、空荡,混乱的呼吸交错着, 气息滚烫。 楼下躁动的鼓点混着人声隐隐透进来,被细碎的轻吟掩盖。橘黄色的路灯映入窗, 她后背抵着,玻璃窗上反复摩擦氲出一层水汽,而她紧扣着他肩膀, 看微弱光线映在他深邃好看的脸上,眉头紧蹙,咬住的下唇勾着似有若无的笑, 隐忍、掌控, 性感到爆。 手背鼓着青筋,掌在她大腿上,烫,她呼出的气都变得灼人。 乐声的鼓点时快时慢, 时轻时重, 不讲道理又出其不意, 她被震得一寸寸下滑,就在即将脱离窗台之时,又被他拎起腰, 随着更狠的一道力再度顶到窗上。 闷哼与低喘同时溢出喉咙, 手心和身上都渗着汗,湿热黏腻,整个人像被夏日海水卷席、包裹, 随时随地蓄势待发,预谋着一场激烈高涨的惊涛骇浪。 手机在这时震动,她没精力去管,所有的感觉都被掌控。直到接连震了十几声后,商泽渊伸手去拿,到这会,她才分了半点神出来,想说挂断,话还含在嘴里,就见他当着她的面点了接通。那点声音就这么卡住,眼眸睁大,瞪着他。而他冲她笑,恶劣而放肆的那种笑。 她伸手抠他胳膊,已经来不及,手机被贴在耳朵上,小碗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的那一刻,她心脏被提到了绳索上。 又接连锤了他几下,表示不满,他无声勾着唇,却又配合地放缓了动作。 小碗:“你这澡洗好久了,还不下来?我听说待会要放烟花。” 电话那边声音嘈杂,这边他还磨着她,打他的那只手已经被攥住,十指相扣,抵在窗上,他开始吻她脸颊、耳垂,再到脖颈,细密轻柔。 很痒,呼吸也很热,她歪了歪头,强行让呼吸平稳,才冷静地挤出三个字,“快了。” 所幸小碗没听出端倪,大咧咧地说,“等你哦。” 然后,电话挂断,被他收走,随手扔到桌上。他仍在亲她,到耳边略有停顿,她听见他低声笑,嗓音沉而哑,“快不了。” 紧接着,力道再度加重。 十一点整,窗外骤然响起“砰砰砰”几声,银色烟火腾空而起,在深沉的夜空中炸开,逐渐占满整个天幕,如同一场盛大璀璨的流星雨,顷刻间将海滩照亮。 与此同时,手机再度震动,一声接着一声不停歇。 他们没人再管,腰被紧攥着,手指也握着他的肩,浑身汗湿,长发黏在肩膀,贴着胳膊,水汽越来越重,呼吸也越来越烫。 随着烟花再一次腾空,教室里骤然明亮的瞬间,他们同时抵达终点。 眼眶发热,她轻颤着靠在他怀里,他抚着她的背,又轻吻掉她眼角溢出的泪水。 烟花还在噼里啪啦地燃着,楼下有人欢呼,音乐声更大了,她闭着眼,大脑一片空白之时,耳边传来他低沉的嗓音,伴随着温热的呼吸。 他说他爱她。 …… 两人洗过澡才下楼,那会烟花早已结束。 小碗一行人还坐在躺椅上喝啤酒,见到程舒妍,小碗问,“玩什么去了,这么久?刚才放烟花,还想着跟你一块拍个视频呢。” 程舒妍面不改色,“单独谈了会。” 其他几人一听,凑上来问,“谈好了?” 她回,“差不多?” 众人瞬间舒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这时瑞瑞问了句,“泽哥呢?” 程舒妍回身,抬下巴朝啤酒摊位一指,说,“那呢。” 几人再度看过去,就见商泽渊单手插兜,另一手攥着手机,低头点了几下,随后亮给老板看,老板贴过去,眼睛当时便睁得又大又圆,紧接着连连摆手,说了什么,商泽渊回他几句,又拍他肩膀。 瑞瑞就觉得泽哥这状态,怎么看怎么像在爆金币,于是冲着商泽渊喊,“干嘛呢哥?” 商泽渊边笑边朝这边走,手机在手里打着转,回他,“赔钱呢。” “赔什么钱?” “不小心碰掉了老板几盆杜鹃花。” “不是吧?怎么谈着谈着还砸起花盆了?你俩这么激烈?” 闻言,程舒妍呛了一下,抬眼,恰好对上他的视线,他冲她勾了下唇,而后意味深长道,“确实激烈。” “……” 程舒妍起身,去扔啤酒罐时,有意无意踩他一脚。没说话,直接用行动暗示他谨言慎行,商泽渊笑着在她腰上拍了拍,示意她安心。 这全程都被阿彬看在眼里,哼笑一声后,捏扁了手里的易拉罐。 …… 这场为时一天一夜的冷战,最终得以破冰,两人又恢复先前的状态,只不过明显更腻歪。 女朋友的话,是一定会听的。 只要出去,手是一定要牵一起的。 程舒妍的饭,商泽渊要单独准备。 她想喝水,他去倒,想吃零食,他去买。头发不用自己绑,鞋带不用自己系。 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伺候别人什么样,他们这群人总算是长了见识。 后来有天晚上,几人吃过晚饭玩大富翁,商泽渊凭借一己之力,让大伙几乎输到倾家荡产后,转头将所有房产和票子交到程舒妍手里,撂话,“可以开虐了。” 阿彬气得摔骰子,“擦,玩不了,真玩不了。” 商泽渊玩游戏就是厉害,但以往还知道收敛,这现在旁边坐了个程舒妍,他根本就不当人了,玩什么虐什么,就图个让他老婆爽。 商泽渊说你别玩不起。 阿彬大咧咧往椅子上一靠,调侃,“大富翁多没意思,有本事你真把你财产和房产都转给她。” 商泽渊完全面不改色,晃着酒杯里的冰块,挺坦然地说,“我随时。”说完侧脸朝程舒妍指了下,“看她。” 程舒妍正一门心思整理手里的游戏钞票,按照面值一一摆好,不小心飞了一张,她拍他,“帮我捡一下,那1000的掉了。” “成。”他放下酒杯,弯腰去捡,重新塞她手里,又对阿彬一耸肩,说,“我家的小财迷。” 酸,真酸。 来的都是单身狗,就他俩凑一对,说又说不过,虐又虐不过。 但怎么说呢,看俩人腻歪,他们也高兴。 初七是最后一天,一行人哪也没去,呆别墅里玩。 程舒妍给几个想纹身的画了图案,小碗是一碗米饭,阿彬是只柯基犬。 几人头贴着头,就看她捏着一支笔,在白纸上画了擦擦了画,行云流水的几笔,一幅画就这么画好了。 “二百万的画,赏你的。” 商泽渊把画纸拍阿彬胳膊上,阿彬接过手里,说,“得嘞,纹好了我可得发社交平台显摆显摆。” 程舒妍正低头画第二幅,笑而不语。 一共六人,她画了七幅,最后一幅谁也没给,自己叠好揣进包里,商泽渊瞥了眼,貌似是只蝴蝶,问她准备给谁,她笑得神秘,说,“不告诉你。” 画了画,玩了游戏,吃了饭,又喝了酒,这一整天也就这么过去了。 还是意犹未尽。 分开前一晚,小碗一手勾着一人肩,计划着六月再一起去趟冰岛,几人都喝high了,哪里管得了时间合不合理,有没有空,一个接着一个举手应下来了。 “那不见不散。”小碗说。 “行没问题。”其他人跟着道。 初八,一行人吃过早饭陆续返程。 别墅空了,这个新年也就过去了。 总的来说,除了吵架那两天不太愉快,整体都玩得挺开心,这应该是程舒妍过的最完整的一个新年了。 新年过后,意味着新的一波忙碌即将开启。 没一点缓冲的余地,两个人几乎是刚回北城,便直接投身于工作里。 接踵而至的行程,密密麻麻的事项,还有数不尽的邮件跟资料要看。 周日这天,程舒妍在公司里看合同,一沓还没看完,助理又搬进来一沓,里面夹了几封信,没落款,信封上就四个大字:程舒妍收。 程舒妍瞟了眼,紧接着视线一定。 这字太熟悉了,她没法忽视,但终究是没拆,全都拢到一起,叫助理拿去碎了,一封别落下,再有这类的信也别往办公室送,直接喂碎纸机嘴里。 助理应了声,关了门。 她继续低头处理工作。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她原本没当回事,可当天晚上,还是做了噩梦。 一个久违的噩梦。 寒冬腊月,零下三十度的天,家里没有暖气,也停了电。 周遭一片漆黑,六岁的程舒妍窝在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裹着被子,哆哆嗦嗦地打着寒战。 冷,太冷了。 手指和脚趾全都冻僵,呼出的气仿佛都能凝结成冰粒。偏她口干舌燥,头痛欲裂,浑身酸痛,额头满是汗水,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 她发烧了,多少度不知道,只知道很难受,快要死了一样。 但她不知道怎么办,家里没有药,没有饭,她也没有钱,程慧去打牌了,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她只能等,等她回来救她,等了一天又一天,一小时又一小时。 后来等到真的感觉自己快死了,她用仅剩的力气与神智,强撑着身子,出去找诊所,找医院,妈妈不会救她了,她得救自己。 那晚的雪下得特别大,夜风呼啸在耳边,如同幽灵撕心裂肺的呐喊。 房子在一片烂尾楼里,周遭几百米都荒无人烟,一片漆黑。 她瘦小的身子缩在衣服里,极其艰难地挪动步子,步子很小,风雪很大,不留情面地刮着。鞋子早已被雪水浸透,脚趾麻木,刺骨的疼,头脑也木着。 她在雪地里倒了又爬起,爬起又摔倒,可这一路特别漫长,漫长到跌跌撞撞的步子都像被放慢了倍速,她甚至记不得走了哪条路,朝哪去,又摔进了哪里。 感觉不到疼了。 意识消散的前一秒,她瞥见白炽灯,听见有大人迈着杂乱的步子向她跑来。 “哪来的小孩?大人去哪了?” “她好像快不行了,快,喊黄医生。” …… 一大口凉气吸入肺中,程舒妍猛然惊醒,但又没有彻底苏醒,手发着颤,嘴唇打着哆嗦,眼睛仍闭着,双手胡乱一抓后,下意识朝身边的热源挤去,味道熟悉,也温暖,她一头钻进他怀里。 那会商泽渊睡得迷迷糊糊,下意识伸手环住她,嘴唇在她发丝上轻吻,声音很含糊,“怎么了老婆。” 她将头埋得很深,急促呼吸着,从颤着的嘴巴里挤出两个字,“我冷。” 正文 第56章 蝶 隔天, 程舒妍起得很早。 她先去了趟律师事务所,沟通好相关事项后,回公司查了大楼门厅的监控, 顺便叮嘱助理今天再有信不必送入碎纸机。而后照常处理工作、开会,空闲时便翻看翻看工作室发来的资料, 赶赶春季时装周的进度,一切都有条不紊。 到了晚上七点, 预料之中的信件再度递了过来。签好最后一份合同,她放下笔,毫不犹豫地拆开信封。 里面就一行字:“该叙叙旧了, 女儿。我在你公司对面的酒店,房费一晚四百,等口袋里这点存款没了, 可能要去你公司喝杯茶。” 程舒妍冷嗤一声。 面无表情将信捏成一团, 丢进垃圾桶。 又等了半小时,终于收到邮件,私人律师那边的函已经拟好,她敲键盘, 回了几个字后, 关电脑, 拎包起身。 晚饭依旧点的餐,两人最近都挺忙的,能同时在家吃顿饭已经算难得。 期间, 商泽渊提起去冰岛玩的事, 说小碗已经在看攻略了,程舒妍夹菜的动作稍顿,随即点开手机备忘录看了眼, “还真不一定有空,那会展会挺多,应该得经常飞国外。”她问他,“你呢,你时间安排合理?” 商泽渊随口道,“你有空我就有空。” 说完又抬眼看她,笑着调侃,“但程总日理万机,这事儿多半是要泡汤了。” 程舒妍也笑,“商总您忙起来也不赖,这锅可别扣我头上。” “行啊,”他懒懒散散地开腔,“老婆的锅我不背谁背?”而后撂下筷子,站起身。 程舒妍问他,“不吃了?” 他说,“昂,去给忙碌的程总放水了。” 阴阳怪气的。 程舒妍无声弯唇。 家里的浴缸足够大,澡是两人一起泡的,当然不是单纯的泡,进去没多久有人就不太安分。这就导致她满打满算只泡了十几分钟,前半段在水里,后半段在浴室里,最后又被抱到洗手池上,前前后后折腾了一小时才出来。 商泽渊吃饱喝足,开始伺候程舒妍,吹头发梳头发擦脸,会的技能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娴熟,过后还亲自给人抱到床上。 程舒妍晚上回家只在衣帽间换了衣服,这会也是刚进卧室,当下便察觉出不对——床的左边多出个立式空调,右边放着取暖器,被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还塞了俩热水袋。 出自谁的手笔可想而知,可是这都快四月份了。 “你干嘛?”程舒妍把热水袋从被窝里拎出来,问他,“想热死谁?” 商泽渊说,“这不是怕你冷么。” 她刚想说中央空调开着呢,怎么可能冷,话到嘴边又顿住。靠坐在床头,看着他,认真思忖了会,那点半梦半醒时的记忆才慢慢浮现。 她问他,“你醒了?” 商泽渊说,“没醒啊。” 没醒,但记得。 这其实挺不可思议的,毕竟连当事人都忘在脑后。 程舒妍抿了抿唇,垂眼,手指在发着烫的热水袋上搓了会,而后再度抬头,冲他道,“想喝你调的酒。” 商泽渊扬了下眉梢,说,“成。” …… 晚上十一点,两人从卧室转移到客厅。 客厅有扇落地窗,程舒妍以前总喜欢坐窗旁发呆。自从商泽渊来了之后,一个单人沙发变成了一对单人沙发。闲暇时两人便会面对面坐着喝酒聊天看风景。 今天罕见的,程舒妍主动要跟他坐同一个沙发。 两人个子都高,确实有点拥挤,但商泽渊挺高兴,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晃着酒杯,问她是不是两个热水袋就把她收买了? 彼时程舒妍头靠在他肩膀上,一条腿搭着他的腿,优哉游哉地晃着。闻言,笑了笑,“怎么可能,我又不是真的冷。” “嗯?” “我是做噩梦了。”说着,抬了抬下巴。 商泽渊酒杯凑近,喂她喝了口,问她,“什么噩梦?” 程舒妍说,“一个特别冷,特别冷的噩梦。” “我梦到我一个人走在大雪里,天很黑,雪很大,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我穿得薄,还生着病,差点冻死。” 她说话时,视线就静静地看着窗外,而商泽渊看着她,听得认真,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她单薄的肩膀,应着,“嗯,然后呢?” 她收回视线,看他笑,语气轻松,“然后觉得你那比较热,就凑过去了。” 商泽渊点点头,隔了会,叹喟,“原来是这样的噩梦。” “可怕吧?” “可怕。” 程舒妍又探头去喝了口他手中的酒,而后继续靠在他肩头,晃着腿,闭目养神。 两人短暂而默契地保持沉默。 今晚月明星稀,光线不算明亮,客厅内只开了两盏氛围灯,浅蓝色的水波纹映在天花板上,唱片机的碟片缓慢滑动,乐声悠扬。 也不知过了多久,商泽渊蓦地发出声低笑。 程舒妍没睁眼,问他笑什么。 他说,“感觉很奇妙。” 撂下酒杯,他慢悠悠牵起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虽然我们有过数不清的负距离时刻,但这一刻,我感觉我好像离你更近。” 程舒妍实实在在反应了会。 是情话,但是是那种不太正经的情话。 她睁眼,蹙眉看向他,笑道,“商泽渊你这张嘴……”开腔会不会太溜了点? 商泽渊勾起唇问,“不喜欢?” 而她顺着这话下移了视线,从他高挺的鼻梁,再到嘴唇,润而红,好看且很软,亲的时候舒服,其他时候也不赖。 她说,“喜欢。” 又讨厌,又喜欢。 “可以让你主动亲一下。” 她轻嗤,“想得美。” “难道要我主动?” “我可什么都没说。” 他压根不管她怎么回应,笑了下,凑上去亲她,蜻蜓点水一般,她故意往后躲,他追着她再亲,直到她后背抵上沙发扶手,无路可退,于是便无奈一笑,伸手环住他的脖颈,而他顺势提着她的腰,摁着她的背,将她整个人抱在腿上。 唇瓣贴合,触感温热,在短暂的缠绵后,逐渐加深。 后来,呼吸乱了,火又燃起,窗沿颤动,星光摇晃。 两天后,程舒妍带着律师敲开了程慧的房门。 那会程慧刚起床没多久,正化着妆,酒店的地毯上还摆着吃过的外卖餐盒。见到程舒妍,她笑道,“舍得来了?”说完才看清她身后还跟了两个人,那点笑意敛住,反应不过两秒便了然,说,“好啊,不愧是他女儿。” 程舒妍充耳不闻,她压根不想见她,不想听她说话,更不想在她身上浪费时间。打了个照面后,留律师在这谈,自己则返回公司。 程慧是来找她要钱的。 早在她完成学业那年,她曾给过程慧一百万,当做一次性付清的赡养费,以此来“结束”她们之间的母女关系。但显然那会刚走出社会,不知道留后手,单纯了,也低估了程慧的狠心与无耻。给了一百万没多久又伸手问她要钱。 程舒妍知道她嗜赌成性,就是个无底洞,当时便换了联系方式,断了联,毕了业,换了城市,程慧不知道她在哪,也许也是她找到了下家,暂且消停了两年。 但先前那场车展,商泽渊有意在媒体面前公开两人的关系,到底还是引起了程慧的注意。其实程舒妍料想到了的,所以程慧再度找上来,她丝毫不意外。 一旦让程慧知道程舒妍混得不错,她必不可能轻易放过这棵摇钱树。 程舒妍这次学聪明,也不跟她纠缠,直接让律师去谈。 程慧也不是吃素的,程舒妍找律师,她也找。 双方律师私下辩了好几次,一直没个结果,程舒妍也来回跑了酒店四五趟,后来嫌烦了,说那就打官司吧。 到这,程慧才提出要跟程舒妍见一面,单独见面。 程舒妍同意了,开门见山,“五十万,拿钱走人,以后别再见面。” 程慧问,“打发要饭的呢?” “你不是吗?有手有脚有劳动能力……” 程慧说,“我有精神病,医院开证明了。” “你是有精神病。”程舒妍冷笑。 程慧也不是好脾气,当下便拍桌子,问她怎么跟她说话的。 程舒妍懒得兜圈子了,把法律条款清清楚楚摆她面前,并加以暗示,她随时可以离开北城,去国外,程慧别想找到她。就算真走到打官司那一步,她更可以转移财产,按月支付赡养费,几百到一千来块,她还给得起,就看这钱够不够填程慧的胃。 程舒妍有团队,有人脉,也有的是手段。 现在,此时此刻,她羽翼丰满,早已不是任人拿捏的小女孩了。 这其中的利害,程舒妍说得相当清楚,程慧是聪明人,也确实急着用钱,思虑许久后,点头了。 签字,收钱。 程舒妍雷厉风行,丝毫没拖泥带水。准备走了,程慧慢悠悠开了口,“程舒妍,你真是厉害了。” 她没看她,也没理。 程慧紧接着又说,“你跟商泽渊又在一起了。” 是肯定句,不是疑问句。 程舒妍这才回身,看她。 程慧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涂指甲,而程舒妍居高临下地垂眼,淡淡道,“和你有关系吗?” 程慧又问,“准备结婚?” 程舒妍还是那句,“和你有关系吗?” 决绝,强硬,也冷漠,全然把她试图叙旧与打探的意图隔绝,摆出一副打定主意断绝来往的姿态。 程慧顿了顿,继续涂指甲,眼没抬,叹着气说,“你这心啊,真是又狠又硬。” 程舒妍平静地回,“彼此彼此。” 生而不养,让她从小在泥里摸爬滚打,也让她在过去二十年里颠沛流离。生病自己爬去医院看,上学的生活费自己赚,就连付出为数不多的金钱,也要记在本子上,时不时拿来敲打程舒妍,告诉她,“这些,你得还。” 亲妈都那么狠了,她怎么能不狠?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她的心又怎么可能是热的、软的。 想到这些,程舒妍暗自深呼吸,说,“我走了。” 程慧却蓦地说了句,“就算你现在能耐了,你也没法跟他结婚,乖女儿。” 程舒妍没理,继续朝门口走。 程慧继续道,“他那种家庭不可能接纳门不当户不对的人,我过来人,好心提醒你一句。” 步子迈得越来越快。 “别让这碗青春饭浪费,趁着跟他在一起,趁他没玩够你,也趁着他还没去结婚,多捞点好处,起码能保证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手握上门把手,最终又松开,程舒妍停住脚步,嗤笑,“太有意思了。” 程慧闻言,抬眼朝她看去。 “你以为我跟你是同类人吗?”程舒妍嘴角挂起一抹讥笑,在看到程慧表情明显松动那一刻,她冷冷开口,“你错了,程慧,我的人生,绝不会过成你那样。” 话毕,她开门便走。 一门之隔,东西砸了,发疯怒吼的声音在走廊响彻。 程舒妍始终一脸平静,挎着包,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走路生风。 她一路下了电梯,穿过酒店大堂。 直至出了门,下了台阶,在看到眼前站着的人时,她洒脱的脚步才生生顿住,与此同时,方才那股平静而壮阔的姿态也发生一丝波动。 眉心拧起,她疑惑道,“你怎么在这?” 商泽渊明显刚赶过来,车钥匙还挂在手上,另一手攥着手机,喘着气,胸口起伏明显,表情也不算好,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身后的牌子,快捷酒店四个大字明晃晃摆在那。 他往后退一步,反问她,“你又为什么在这?” 正文 第57章 蝶 临近晌午, 高挂的烈日将空气炙烤得燥热,道路旁树木抽出的新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又一阵风拂过来, 吹动他额前的黑发,而他始终蹙着眉, 视线半寸不移地锁着她。 这种状态,再结合询问的语气, 大概率是想歪了。 程舒妍也就没拐弯抹角,“我来解决我妈。” “?” 眉头仍蹙着,眼眸里那股锐利却明显消减, 疑惑取而代之,商泽渊问,“什么?”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程舒妍指了指楼上, 说得更直白了些, “我妈程慧,在这酒店住,来跟我要钱了,我刚跟她谈完。” “啊。”没听错。 商泽渊肩膀松动, 明显舒了口气, 而后笑, “那就好。” “怎么就好了?”她环起了手臂。 商泽渊说,“还以为你出轨。” 是,刚才他那状态确实像来捉奸, 挺明显的。 程舒妍偏头轻笑, “夸张。” 两人朝着地上停车场走,商泽渊开始询问她具体状况,程舒妍反问, “你先说说你什么情况吧。” 她十点进的酒店,不到十一点出来的,满打满算一小时都没有,他却来得这么快,“装监控了你?” “凑巧。”商泽渊用两个字,轻描淡写涵盖他这一路的慌乱。 也确实是凑巧,上午他心血来潮,让助理到程舒妍公司里送咖啡,结果送完下楼,刚好撞见程舒妍跟一男人走进公司对面的酒店。 程舒妍纠正,“那是律师。” 商泽渊说,“助理眼里只有性别没有职业。” 后来助理回去汇报,商泽渊顺嘴问了句,“她在忙?” 助理破天荒没应声,他抬眼看过去,便见对方一脸难色,唇线绷到嘴唇发白。最终在他接连询问下,才艰难地开口,“程总跟一个男人在谈生意吧,往酒店去了。” 说得隐晦,意思表达得很明确。 商泽渊顿了会。 他是容易吃醋,但绿帽这种事,从未在他的思虑范围内,多少有点冲击了。 签字笔又在手里转了个圈,商泽渊撂桌上,起身出了门。他边下停车场边给程舒妍打电话,结果她一个都没接。于是仅存的那点理智也被冲得无影无踪,来不及思考,只能亲自来探个究竟,于是开着一百多的速度,穿过市中心赶了过来,预计会喜提几个超速单。 但这些被他避重就轻,整合成一句,“他都这么说了,我肯定要来看看。” 程舒妍坐进他的车里,系好安全带,笑着调侃,“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 商泽渊侧头看着后视镜,单手掌着方向盘,流畅地从车位里倒出来,开始插科打诨,“信任当然是有,架不住你太漂亮,有危机感也很正常。” 她回,“过奖了,商总也挺帅。” 他勾起唇笑,又听她继续道,“但这危机感下次还是别了。” 她料定他放了工作,飙了速度,就觉得为这点事属实没必要,于是道,“我跟你天天在一块,平时工作接触什么人也都知道,没什么可怀疑的。” 他侧头看她一眼,程舒妍正垂眼回复工作消息,指尖在屏幕上飞速跳跃,语气听着轻松随意,仿佛只是从工作中分了点神出来,跟他进行一场再平常不过的探讨。 他说,“猜测是被动触发,那如果反过来,是你助理把这事告诉你,你不会想歪?” “不会啊,我只会觉得是无稽之谈。” 他笑,“你还挺淡定的。” “我不是淡定。”前阵子两人因为她跟周嘉也工作上的交集,拌过几次嘴,程舒妍觉得总这样也不行,便跟商泽渊说了,她和周嘉也只是合作伙伴,没掺杂半点私人情感。而且她也没什么精力脚踩两只船,忠诚这种事,完全是参照着对方来,你专一,我也专一,你花心,我比你更花心。 当时讲的明明白白的事,搬到现在也是一个道理,“我是信任你。” 商泽渊没说话。 程舒妍揣起手机,顺手从包里掏了口香糖,自己拆一片,帮他也拆了片,车子刚好在红灯前停稳,她递过去,商泽渊偏头接,她又挪开手,商泽渊看她,她对他道,“你就是不信任我。” 说这话时,她手里还举着糖,明摆着告诉他“不承认就不给吃”。 商泽渊轻扬眉梢,仍没说话,直接伸手去环她后腰,把人稍稍往身前一带。 距离猝不及防被拉近,程舒妍眉心跳,下意识抵着他胳膊,“这路口有抓拍,你别……” 话还没说完,就见他用另一只手攥住她手腕,再一拉,糖就这么被他咬住。 程舒妍气笑,“玩赖呢你。” 商泽渊慢条斯理地嚼着糖,勾起唇,笑得痞气,“没有。” 不知道在回复哪句。 绿灯亮起,他收手换挡,车子重新蹿了出去。 道路两旁的街道与人群迅速后移,程舒妍放了歌,而后继续低头回消息,两人没在方才的话题上逗留,可他却不自觉思考起她的话——“我信任你,但你不信任我。” 对啊,所以是为什么呢? …… 中午两人一起吃了饭,本想问问她上午是什么情况,结果到了餐厅,电话就没断过,这事被说得断断续续,饭也没怎么吃明白,所以干脆留到晚上回家说了。 其实在程舒妍看来,这也不算什么大事,但凡能用钱和权力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三言两语,就把纠缠了近一星期的烂事说完了。 “你确定解决了?”商泽渊边问边低头翻手机,“我认识一个律师,他……” 程舒妍把他手摁住,说,“解决了,票我都看着她订好了,明天一早她就走了。” 他一顿,随即点头,“行。” 事就这么说完,洗过澡,做过爱,但人还是有点心不在焉。 商泽渊坐客厅里点了支烟,程舒妍出来倒水时,瞥了他一眼,隔了会,端着水杯坐他旁边,问,“想什么呢?” 他靠坐着,双手随意搭腿上,指尖的烟静静地燃着。似是思考了会,他坐起身,开口道,“你妈这事,你就这么自己解决了?” 程舒妍说,“对啊。” “其实你可以跟我说。” “跟你说,叫你去解决我妈?”她笑,“你感觉对劲吗?” 这倒也不是解决谁妈的事,他抬腕吸了口,腮颊鼓动,缓缓吐出白烟,“就是说你有困难,我得管。” “这不是困难。”程舒妍纠正,“而且我完全可以自己解决。” 他瞥她,“那你要是遇到没法解决的事儿呢?” 她说,“不会,没什么事是我解决不了的。” “这么自信?” “当然。” “行。”他轻笑。 本来没想抽烟,坐这闻了会,生生被勾出点瘾。 程舒妍也从烟盒里敲了根,刚点着,就被他顺手抽走,她转眼看他,“干嘛?” 他把自己的摁灭,把她的叼在嘴里,不抽,就那么松松地衔着,以至于再开口时,话听着挺含糊的,“我觉得你太不依赖我。” 不用说,见他这举动,程舒妍就感觉到他带了点不爽,她说,“有事自己解决,我从小到大一直这么干,习惯了。” 说到这,她转而问他,“况且如果是你爸找你,你会喊我去解决他吗?”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是男人……” “男人怎么了,就你们男的能解决问题?” 她趁他没留神,从他嘴里把烟夺走,商泽渊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她大大方方叼在嘴里,吸了口,朝他吐了个烟圈,故意用严肃的语气开着玩笑,“商总别搞歧视那一套,男人女人都一样。” 商泽渊定定地看了她会,片刻后,似有若无地叹了声气。 他压根也不是那个意思,不过……算了,讨论下去结果也一样。 他想她依赖他,她会问为什么要依赖他? 他怎么说?她事业独立,遇到任何事也都自己解决,这只会让他觉得她不需要他。既然不需要,那就随时有可能会飞走。 那么她又会怎么回答他?她会说,蝴蝶如果不会飞,那就不是蝴蝶了,是标本。 对话他都模拟出来了。 不过提到他爸,有些事他确实得提前交代一下。 既然程慧通过那场车展知道程舒妍的近况,找了过来,想来商景中要不了多久,也会开始“发功”。 按照他以往的做派,大概率会在他事业上捣乱,然后再派发几个所谓的“未婚妻”。 他一条条分析,程舒妍煞有其事地听着,烟抽完了便抱着水杯,边喝边看他,点头,“然后呢?” 那模样跟看戏似的。 商泽渊从她手里拿走水杯,往桌上一撂,语气认真,“不管他做什么,这些我都能解决,所以你不用担心。” 程舒妍点头,又问,“你说你爸会不会找上我,甩我一大笔钱,让我离开他的儿子?” 问到点子上了。 商泽渊身子后靠,手肘慢悠悠搭上沙发椅背,垂眼看她,问,“那你会怎么做?” 程舒妍想了想,说,“不管他给多少,姐现在有钱,所以你不用担心。” 她完全在模仿他的语气。 商泽渊低笑一声,问她怎么今晚这么皮? 程舒妍说,“跟你学的。” “好的不学?” “这不好吗?皮这一下很开心。” 商泽渊还是笑,笑过之后,重新看向她,说,“但是你要知道,太皮是容易挨cao的。” 程舒妍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不算晚,于是冲他扬眉,“那你来啊。” 然而这话放出去没多久,程舒妍便后悔了。 在这种事上跟他较劲,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两人在客厅和卧室分别做了一次,她晚上喝的那些水,全都在过程中挥发出去了。 后来商泽渊换床单时还调侃她是水做的,程舒妍脸上烧热,在他小腿上踢了脚。 最终还是转移到次卧去睡。 次卧里有间阳台,没装窗帘,月光与路灯洒进来,映得房间里有些明亮。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会。 商泽渊问起她和程慧的事,她大概讲了讲出国之后程慧是怎么冲她要钱的,她又是怎么跟她断联的。讲着讲着,不自觉便想到今天在酒店中的对峙,以及在她临走前,程慧对她说的话。 彼时商泽渊正说着,商景中曾带着某家富商的女儿去国外找过他,对他的婚姻就一直没死过心。 而程舒妍翻了个身,整个人趴在他身上。 商泽渊伸手把她扶住,问,“怎么了?” 程舒妍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他身上,手肘搭在他胸前,两人紧密贴合,她垂眼看他对视着,说,“我有个事挺好奇的。” “你问。” “如果你没遇到我,你的婚姻会是怎么样的?” 正文 第58章 蝶 商泽渊明显顿了下, 随即低笑,“你这是什么问题?” 程舒妍说,“是一种假设。” 他回, “我不做无意义的假设。” 她微微撑起身子,看他, “那你是不准备回答我了?” 两人于夜色中对视,呼吸缠着, 热度无声传递,胸口交错着起伏。静了片刻后,他勾起唇, 笑得挺无奈,说,“行, 那就假设。” 说完, 他便真的开始思考起来。 其实在他们那个圈子里,婚姻和事业被父母包办再正常不过,自由恋爱结婚才算罕见。要的就是一个门当户对,商业互换。 商泽渊作为商家唯一长子, 从出生起很多路就已经被确定了。 当年父母决裂, 商景中放话商霏和商璐可以带走, 但商泽渊必须留下。那时他就知道,他是该以他一人换她们今后的自由——不需要走定好的路,不会被家族企业牵绊, 无论是读书就业还是择偶, 都会是自由的。而他被继续留在商家,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拿着顶级的资源, 自然而然也要循规蹈矩。 商泽渊是有叛逆在身上,但他拎得清,也有分寸。闹脾气或逃避,只是为了给他爸一点不痛快,到后来该做的事他还是得做,该结的婚他也得结。 程舒妍的出现确实在计划之外,在遇见她的前二十年里,他也压根没想过会这么喜欢一个人。 如果,如果那年夏天她没来,他没爱上她,他们也没在一起。 那么他大概率会在闹过玩过之后,接管企业,再从他爸为他选的众多联姻对象里,找个顺眼的,合不合得来不要紧,这种婚姻本就逢场作戏,不谈感情。 他一边说,她一边听,起初是撑着身子听,听着听着便趴了下去,环着他的腰,耳朵贴着他坚硬的胸膛。他的嗓音很低沉,说话时有明显震感,听到后来她竟然有些困了。 打了个哈欠,程舒妍说,“这不就是先婚后爱吗?” 和她想的差不多。 财力相当,势均力敌,运气好的话还能发展一场婚后恋情,就算感情没培养起来,彼此从小都接受良好教育,生长在优渥的环境,认知没有偏差,相敬如宾也是不错,他们这种家世的人生,总归是不会差的。 商泽渊问她,“写小说呢?” “我可不会写,但小说源自生活。” 他笑了声,又道,“我说完了,到你了。” “我什么?”她反问。 他倒不需要她做什么没有他的假设,确实没意义,而且当他面假想跟别人恋爱结婚生子这话他也不爱听,于是便问,“你之后的计划是什么?” “我吗?”程舒妍眨了下眼,然后脱口而出,“赚钱,好好生活。”之所以不需要思考,是因为这一直是她的人生信条。 “没了?” “没了。” “会不会太简单?” “大少爷,这并不简单。这是绝大部分普通人一生的理想。” 他知道,但他问的不是这个。 短暂的沉默后,商泽渊一手捏住她下巴,上抬,视线相触。 程舒妍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声音变得黏黏糊糊,“干嘛啊?” 商泽渊丢出来两个字,“我呢?” “你不是在这吗?” “我是问你之后的计划里,我在哪?” 哦,原来是这样的问题。 毋庸置疑,程舒妍是个对人生有明确规划的人——赚钱,丰富自己,晋升,扩张事业,继续赚钱,然后美美养老。她相当清楚自己该在什么阶段,做什么突破,唯独爱情和婚姻从没列入计划中过。感情累赘,也会让人暴露弱点与破绽,她很排斥这个。如果不是商泽渊太过热烈,她可能永远不会去跟别人建立关系。 他说她是他的计划之外,他又何尝不是? 不过他这会这样问,还真把她给问住了。 她是怎么打算的?把他放在什么位置?想到这个问题,那些可预料的困难与矛盾接踵而至,涌入脑海,让人头大。 “不瞒你说,还没想过。”她如实道,而后仰头,将下巴从他指尖抽走,翻身下去,躺回到床上。 那点重量从身上消失,他反倒觉得压得慌,侧了她一眼,没选择略过这个话题,“现在想。” “现在想不了了,我困得脑子里像一团浆糊。” “什么时候能想明白?” 程舒妍轻笑了声,“你好缠人啊商泽渊。” 是真困了,他名字都念得有气无力,几乎是气音。 转头看,眼睛也闭上了。再然后,呼吸逐渐平稳。 她睡着了,他却有点失眠。 没起来抽烟,怕惊扰她,就平躺在那,盯着天花板。 无声叹气后,他不禁想,有些事真是不该聊,多弄她几次让她直接就睡好了。 也许是那晚一语成谶,四月第二周,有关商泽渊未婚妻的词条,一夜之间冲上热搜,各家媒体杂志也陆续刊登了相关信息。 商泽渊并不算公众人物,对自己的身份也向来保密。唯二两次曝光,一次是因为逢茜被偷拍,一次是当众帮程舒妍戴耳环,公开关系顺便解决了和逢茜的绯闻。但这两次流出去的照片,不是背影就是侧脸,而他的具体背景,媒体也始终不得而知。 这次却直接公开了他的照片,他上市集团唯一继承人的身份,以及和未婚妻的大概订婚时间。 本来大家对这种事也并不感兴趣,怪就怪他那张脸太出众,稍微加点流量助推,瞬间引爆词条。 那几天商泽渊忙疯了,电话没断过,公关和法务团队齐齐上阵,告完这个告那个,词条消息也撤了一次又一次。但没过多久,又会在凌晨悄悄爬上去。很显然,这是场持久战,商景中太懂怎么制造麻烦。 现在互联网过于发达,以至于没几天,这事在程舒妍的周围也传开了。 那会程舒妍正焦头烂额,四月五月的秀场晚宴非常多,她本就有明星的礼服要设计,春夏时装周在即,新款还未调研,加上和周嘉也公司合作的项目待推进,这大大小小的事压过来,她恨不得一个人拆成十个用。 然而在这种状态下,她还是感受到了工作室里怪异的氛围,那是一种欲言又止的打量,让人很难忽视。 毕竟商泽渊和她在一起后行事高调,时常到她工作的地方刷存在感,眼下这样的消息被曝光,行业内的人会怎么议论可想而知。 好在助理们跟她一条心,没恶意揣测过,最多就是觉得他们程老师被骗了。 这天刚开完会,丁助理悄悄递给程舒妍一份打印好的资料,说是小伙伴跟经纪人朋友打探出来的消息,“程老师,你有知情权。”说这话的时候,他表现得挺气愤。 程舒妍随手接过,交待了句,“好好工作。”而后继续去忙了。 她原本没当回事,但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也许是传言越来越多,也许是眼神越来越怪,她趁着午休期间,竟鬼使神差打开了那份资料。 一共十几页,都在预测商泽渊未婚妻的人选,每位人选都附带简单的资料,后面还标着概率。其中概率最高的一位名叫秦听晚,很好听的名字,人漂亮,履历更漂亮。秦家跟商家算世交,合作关系诸多,相交甚好。在两人小学期间,两家人甚至一起去了马代,资料上贴着度假照片。 照片从哪流出来的,又为什么只有秦听晚消息放得最多。 程舒妍猜,她就是商景中为他选定的,最合适的联姻人选。 她没由来在她的资料上多停留了一会。 秦听晚是个才学兼备的女孩,长相温婉大方,姿态从容优美。看得出家人对她栽培用心,自己也上进,从小到大斩获的奖项无数,光是资料上就贴了四五页,她奥赛获奖的照片,她小提琴表演的照片,她表演的舞台剧……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正看得入神,办公室的门蓦地被推开。 程舒妍吓了一跳,抬眼看过去,就见商泽渊一身西装,身高腿长,一手提着餐盒,另一手揣着裤兜,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你怎么来了?”她问,随即不动声色将资料倒扣,埋进堆积成山的文件里。 “怕你又不吃饭。”商泽渊回。 餐盒放在桌上,一一摆开,拆了盖子,筷子塞她手里,他拽了把椅子坐她对面,翘起二郎腿,坐得跟大爷似的,“吃吧,看你吃完我再走。” 马上还要出去开会,程舒妍也没磨蹭,迅速扒了几口饭,又问他,“你不忙?” 他如实道,“忙,所以我才说,等你吃完我就得走。” “那你还来?”这话问出口,她便意识到他什么意图了。 流言四起,他不光要解决网上的,也要解决她身边的。 大大方方出现,被人看在眼里,不用说什么,那些传言自然不攻而破。 刚这样想完,丁助理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程舒妍说,“请进。” 丁助理推门,只露了半张身子,没往里走,晃着手里的咖啡和甜点,说,“代表全工作室小伙伴感谢商总。” 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 商泽渊可真是会。 她瞥他一眼,而他慢悠悠扬了下眉梢,满脸写着“你老公就是这么周到”。 程舒妍无声轻笑。 …… 两人没待太久,午饭吃到一半,电话便打来了。 程舒妍撂下筷子,急忙去找资料,准备赶下一场会议。 商泽渊也得回去了,但临走前还是顺手收了桌上的餐盒。 程舒妍在门口催他,“快点,我先下楼等你。” 他应了声,提着餐盒往外走。 工作室其他人跟他说再见,他点头应。而后路过茶水间,无意间听到两个女员工聊天。 “咱们下半年真要跟程老师一起调去意大利啊?” “好像是,总部那边通知下来一周了,但具体的还不清楚,得等程老师亲自去意大利跟高层确定,快了,就下周四。我还挺想去的耶,你呢?” “我当然也想去啊!你就问哪个设计师不想啊!” 到这,商泽渊脚步微微顿住。 正文 第59章 蝶 晚上十点。 沉寂半个月的微信群忽然响个不停。 小碗:【我靠什么情况, 我才看到,秦听晚怎么成你未婚妻了?@商泽渊】 瑞瑞:【听听知道这事吗?】 阿彬:【泽哥跟听晚也开始闹绯闻了,果然长太帅也是一种烦恼。】 商泽渊刚从浴室出来, 抽空回了条:【我爸弄的。】 回完便坐去沙发上处理工作。 没一会,手机再度震了起来。 小碗:【妍妍没生气吧?】 阿彬:【还用说吗?泽哥多半已经跪过搓衣板了。】 商泽渊这才抬了抬眼。 落地窗前, 程舒妍左手边摆着厚厚一叠资料,面前展着电子画板, 正聚精会神地画稿。 别说生气了,从回来后到现在已经三小时,她一直没挪过地方。 商泽渊知道她工作时不喜欢被打扰, 两人也几乎没怎么说话。 举起手机,拍了张她的照片,准备发群里, 又觉得太好看了, 应该私藏。 程舒妍穿了件素色长袖,袖口卷到肘部,胳膊白皙纤细。长发挽起,上面别着根浅绿色发簪。侧着头, 垂着眼, 一条腿踩在桌腿上, 另一条长腿随意支着。整个人有种恣意洒脱的美。 这张照片到底没发出去,他点返回,转而打字:【没, 在画画。】 后面群里说什么他也没再看了, 手机扔一旁,身子往后,靠上椅背, 定定看了她一会。 程舒妍很快察觉这道视线。 笔停,她转过头,目光对上。商泽渊没说话,也没有移开眼的打算,于是她问,“干嘛?” 他这才轻描淡写地开口,“群里在讨论你。” “哦。”她应。 她太忙了,手机一直开着免打扰,也没打算看任何消息。但听他这样说,还是配合地拿起来,翻看两眼,而后直接站起身。 商泽渊问她去哪,她说去卫生间找个搓衣板。 商泽渊笑,也站起身,不紧不慢朝她走过去。 当时程舒妍还调侃说,是准备到卫生间里跪吗?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摁在怀里亲。 没有温柔的辗转厮磨,深吻,强烈而急切,用力锁着她,唇舌交缠之时,甚至带着股压迫感。 程舒妍猝不及防,但在反应片刻后,还是仰头,环住他的腰身。 “叮”的一声,发簪掉落在地,长发如瀑布般垂落,披散在她白皙光洁的肩头,堪堪遮着他鼓起青筋的小臂。(在接吻啊审核,不可以接吻吗审核大人) 从客厅到卧室的沿途,衣服四处散落。 他鲜少像今天这样,急、燥,程舒妍明显能感觉到,他是带着情绪的。 所幸技术过关,在如何制造愉悦这方面,他始终游刃有余。 她很快进了状态。 窗外似乎起了风,枝条急促挥动,在地面映出一道道交错的树影。 卧室内,呼吸交织,越来越急。 又是一声喘。 她止不住轻颤。 以往他都会在这种时候吻她,今天却一反常态,垂着眼,居高临下地看她,问,“有话要说吗?” 这种情境下,她能说什么话? 完全没法思考。 也是结束后两人一块抽烟,她才渐渐回过味来。 侧头瞥了眼,商泽渊坐沙发上,手肘搭着膝盖,脸颊鼓动,深深吸了口烟,而后吐出。他始终没什么表情,但明显若有所思。 大概心情不太好。 也对,两人最近都挺忙,工作已经足够焦头烂额,偏他还要处理商景中制造的麻烦,想来压力不会小。 再思考一下他想听什么? 是称赞?平时在床上都是他讲sweet talk,今晚却相对沉默,或许这东西也有来有往,轮到她了。 虽然,事后说有点羞耻吧。 程舒妍转身面朝他,一言不发地抽出他指尖的烟,摁灭,随即凑上前,环住他脖子。 商泽渊顿了顿,侧过眼看她。 她开始亲他,从脸颊,到耳垂,再到脖颈。 他身上的味道好闻,檀木香混了沐浴露,又带了点淡淡的薄荷味烟草气,她几乎是边嗅边亲。 痒,热,也很难招架。 他深吸一口气,沉着嗓问她,“干什么?没爽够?” 她声音含糊不清,“不是你想听我说吗?” “嗯,”手掌摁在她腿侧,他道,“那你说。” “喜欢。” “喜欢什么?” 她埋首在他颈间,轻轻地啃,又凑到他耳边,几乎是用气声说了两个字(自己脑补),而后撤开些距离,手仍然搭着他的肩,歪着头看他,又补充,“和你。” 商泽渊明显一愣,紧接着是笑,明知道她会错了意,却还是被她这明显又直白的动机撩拨到,他觉得可爱。 指尖在她腿侧轻轻摩挲,商泽渊懒懒地“嗯”了声,说,“还有呢?” “超厉害。” “嗯。” “很……”她咬了咬下唇,有片刻的停顿。 两人时常开腔调情,再超标的话她也说过。 怪就怪眼前灯光明亮,他又摆出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盯着她看,像在等待一份答卷,难免叫人难以启齿。 他见她迟迟不做声,替她回答,“你想说,你很舒服。” 脸上微热,她点头,“嗯。” 不过既然话已经被摆出来,也就没什么好害羞的了,她紧接着又说,“就,很解压。” “嗯?”他眉梢微扬。 “我最近压力很大,晚上画稿思路有点堵,但跟你做完就通了。” “?” 这种说法,他真是头一回听说。 服了。 商泽渊低笑一声。 “我这么好用?” “当然啊。”她回,然后重新抱上去,几乎是挂在他身上,贴着他耳边道,“我们再来一次,好不好?” 这是她破天荒主动发起邀请,还扬言要在上面,他自然不会拒绝。 于是后半夜又是一场酣畅淋漓。 …… 结束时已经凌晨两点。 程舒妍挤进他怀里,小憩了会。等听到他呼吸逐渐平稳后,她才悄悄撤离,随手套了件衣服,轻手轻脚离开卧室。 晚上的事情进行得突然,她的工作还没完成。但也没跟他说,不想他熬夜陪。 不过说他解压并不是说说而已,思路确实通畅许多。 程舒妍一鼓作气画到天亮,怕白天精神太差,又在沙发上眯了一小时。再次醒来,不过七点钟,她定了早餐,手脚利落地洗漱穿衣,出门时,早餐刚好送到,她给商泽渊留言:【睡醒自己热一下,我上班了。】 八点抵达工作室,还没歇口气,便跟陀螺似的转了起来。 近来需要赶进度,大家多少都有点萎靡,唯独程舒妍跟打了鸡血一样,左手咖啡,右手茶,两眼一睁就是灌。 丁助理怕她熬坏,尝试着劝道,“程老师,调研的事可以交给我们,您今天午休稍微休息一会吧?” “我看您眼睛下面犯青,黑眼圈都熬出来了。” “有吗?” 程舒妍这样问,但也压根抽不开空去看,手指将资料翻得飞起。 丁助理直接把镜子怼她面前,“呐,你看嘛。” 程舒妍扫了眼,不甚在意地笑,“好吧。” “别真别熬坏了,咱还有时间,也不是那么着急。” 程舒妍说,“没事,习惯了。” 是真习惯了。 她在国外读书那会比这更夸张。 有课上课,没课就自己恶补专业课和语言课,几乎白天所有时间都用来学习,到了晚上还要去勤工俭学。 就这么夜以继日,记不得熬了多少个通宵,最累的时候吃着饭都能打瞌睡。但没办法,要想出人头地,她必须付出比别人多百倍千倍的努力。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些付出,她才能年纪轻轻闯入bw总部,到如今也算小有名气。 丁助理还杵在她办公桌旁,苦口婆心地劝,程舒妍摆了摆手,叫他去把计划表打印出来,十点半召开紧急会议。 会议上,她更改了时间计划。准备将接下来两个多月的工作,尽量压缩在一个月完成。 大部分工作由她牵头,其他人只需要配合,所以对别人来说,工作量不算骤然加大。 后来散会时,几个小助理凑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原因。问是不是这边的工作着急收尾,她们下半年真的要去意大利了。 程舒妍正低头回消息,起初没应。 直到进办公室前,才反应过来他们还跟在身后。 揣起手机,她没由来地问了句,“你们想出去玩吗?” “想啊!” “当然想!” 几人异口同声地应。 程舒妍说,她也想。 所以才想在六月之前结束掉手头所有工作,给大家放几天假。 这样她就可以跟商泽渊他们去冰岛,也不算爽约。 就是不知道事情进展会不会顺利。 接下来几天,程舒妍一直连轴转——白天上班,晚上趁商泽渊睡后熬夜画稿。 大概熬得太狠,以至于记忆力变差。周四那天出差,车子已经向着机场开了,才想起来重要文件没带。 刚好商泽渊也要出趟国,航班在晚上,时间相对没那么紧张。上午开完会后,他回家洗了个澡,顺便拿护照和行李。 程舒妍电话打来时,他刚换好衣服。 “商泽渊!你这会在家吗?”她语气火急火燎。 “嗯在,怎么了老婆?” “太好了,你去书房帮我找一下,第一列第二排那里,有没有一个粉色的文件袋。” “好。”商泽渊应,起身去了书房。 电话抵在耳边,他按照她给的方位,轻而易举便找到了,“有,在家里。”说着,他伸手去拿,也不知是文件袋没扣好还是怎么,刚抽出来,里面的文件直接撒了一地,他蹙眉,轻“啧”了声。 程舒妍没察觉,只道,“好,我马上回家。” 挂断电话,商泽渊蹲下身去整理,又一一叠好,放回去。 基本都是一些资料、合同、报表。唯独有一张尺寸大于a4,他捡起,随手翻转过来,紧接着,整个人顿住。 这张纸有厚度,也有质感,右下角盖着bw的章,签着五个人中英混合的名字,而最上方是三个烫金字——调任函。 …… 半小时后,程舒妍终于赶回家里。 彼时商泽渊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侧对着门口,抽着烟。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酒、一盒烟,以及一个粉色的文件袋。 正是她需要的那个。 程舒妍匆忙上前,拿起,又匆匆撂话,“我先走了。” 转身,刚迈两步,商泽渊忽然开了口,“等会。” 她脚步顿,回身看他,问,“怎么了?” 他垂着眼,将烟摁灭,语气淡淡地提醒,“不检查一下?” “哦,对。” 手机塞进包里,包挎在肩上,她打开文件袋,开始一一核对。 核对一遍之后,动作稍顿,很快又进行了第二遍。 商泽渊侧眼瞥她,“少东西,是不是?” 程舒妍点头,“少了张……” 话还没说完,就见他拎起一张纸,往茶几上一拍。 伴随“咚”的一声响,他冷声开腔,“调任函。”抬眼,再度看向她,“对吗?” 正文 第60章 蝶 从无意间听到消息那天起, 商泽渊一直在等她主动开口,可她从未提及。那会他还抱有侥幸心理,认为也许是员工误传, 直到他今天亲眼看到这张调任函。 周四、意大利、bw总部会议、商讨调任,一切都对上了。 浓厚的乌云挤压在天际, 室内昏暗得没有一丝日光。 客厅的窗开着,外面起了风, 树叶沙沙作响,风吹动窗框,卷过白色窗纱, 夹带着五月这场春雨的丝丝凉意,拂面而来,潮湿, 压抑。 清早那点不适仿佛加重了些, 商泽渊掌心不动声色抵了抵右腹,而后坐直,手肘随意搭着膝盖,静静地看着她。 程舒妍感觉到气氛不对, 然而还未来得及说话, 包里手机响了。 她拿起看一眼, 是陈助理,接通,那边催她下楼, 说快要下雨, 怕路况不好会堵车。程舒妍速速回了句,“马上。”然后挂断,上前拿调任函, 结果刚触到,就被商泽渊抽走。 手就这样停在半空,程舒妍看他,他亦回望过来,下巴微抬,侧着眸,眼眸中无波无澜,却隐隐透着不耐与冷淡,如同此刻的天气,阴郁,是那种堆积在云层,随时准备倾泻的暴雨。 这突如其来的对峙让人感到莫名,但也没空多想,她实在太着急了,于是开口安抚,“等我到机场,有什么事我们电话里说,你先给我,乖啊。” 说着,她试图上前抱抱他,而他却只当她是来拿这张函,手一收,人往后靠,躲开了。 “就站那说。”他道。 程舒妍再度顿住,片刻后,她蹙起眉,“我真得走了,我很着急。” “我知道。” “他们还在楼下等我。” “那就让他们走。” “可是我要赶飞机!”她音量略有拔高。 商泽渊没再应,仰头喝了口酒,试图将不适感往下压一压。喉结上下滚动,他撂下酒杯,深黄色的液体在透明的杯中晃着。 他这幅样子,摆明了要把她耗在这,说个明白,弄个清楚。 可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她也没那么多时间能耽搁。 已经是下午一点,距离飞机起飞仅剩不到三小时。为了赶时间,程舒妍上来时甚至电梯都没等,直接爬了楼梯,这会渗着汗,喘着气,多少有点急躁。偏他不紧不慢,摆着责问的姿态,也带着绝对的压迫性。 手垂在身侧不自觉攥紧,但很快便松开,转而在脸庞扇了扇风,程舒妍内心焦躁,低着头朝左走了步,又转回来,像稳定好了心神,才开口,“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说。” 商泽渊冷笑一声。 所以,她真的不知道他要听什么,不知道这情绪从哪来,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惶恐为什么生气。那就足以说明,她根本不认为这事有问题。 他没再兜圈子,重新将那张纸拍在桌上,她瞥了眼,而他看向她,问,“这种大事你都不跟我说,是吗?” 手机又震,她这次没接,直接挂断,回他,“还没确定下来的事我说什么?” “那么程小姐,”他沉着嗓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 程舒妍忽略他对她的称呼,耐着性子解释,“如果我不打算去,这件事就完全没必要说,如果我打算去,我自然会告诉你。” 他扯唇,“也就是说,决定放弃我了才跟我知会一声,那我还得感谢你?” 她蹙起眉,“你干嘛要曲解我的话?” 曲解吗?他并不这样认为,毕竟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 两人当年那次分手,也是她一声不响做了决定,他是被通知的人。大抵是感受与伤害都太过深刻,以至于同样的情形再来一次,他没法不应激,语气自然而然变得刻薄犀利,“程总是不是在职场上独断惯了,所以压根不知道怎么尊重别人?” 句句带刺,阴阳怪气。 程舒妍理解他闹情绪,可又觉得他这股情绪浓烈得实在没道理。本就压着的脾气这会也上来了,她回他,“这无关尊重,商总,我认为对未发生的事进行揣测,就是在自寻烦恼。” “我不揣测,不自寻烦恼,难道要老老实实等你把我扔下吗?” “你为什么总要用扔这个字?你真的很不讲道理,我说过了这件事还没确定,而且我是去工作,我又不是不回来!” 可,谁知道呢? 谁又能预料她会在何时何地做决定,也许在下次,也许就是这次,只要她想,没人能干扰。 商泽渊没再说话,胸口起伏着,腹部绞痛愈发强烈。他深吸气,别开脸,垂眼看向茶几,那张调任函仍旧躺在桌上,明明没有温度,可烫金字却灼得人眼睛生疼。 天边滚来一记闷雷,风越来越大,拼命抽动着树枝,拍打着窗。不多时,外面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手机也适时响起。 程舒妍还是没有接。 长长呼出一口气后,她静静地看向他。 也许是雷声打断争吵,让翻涌的情绪暂缓,也许是突然间的沉默,让两个人各自有了答案。 其实冷静想想,他在意的真的是这张调任函吗? 也许不是的。 一直以来,他们都陷入了一个误区。 误以为所有的冲突都是因工作而起,可归根结底,并不是这样,他们之间真正的问题远比工作和选择要复杂,它从两人和好后,便一直横亘在那,从没有被消解过。 只不过人人都有逃避心理,以为不去触碰就不会引发。于是它便成了一个隐患,平日里埋着藏着不动声色,忽然某一天,就会被踩中、爆发,让人措手不及。 他们也知道,这不是三言两语能解决的。 于是沉默过后,两人同时给出了应对方式。 她说,“一切等我回来再说,可以吗?” 他说,“你别去了,我也不去了,事情往后推一天,我们今天在这把话说开。” 截然相反,且各自坚持,无法妥协。 以往可以讲的道理,在今天说不通,以往可以暂缓的矛盾,今天却步步紧逼,再多的软话都失了效力。 她察觉到了,他也意识到了,也知道不合理,但没法控制。 他不舒服,身体上,心理上,方方面面。疼痛越来越强烈,手心渗着汗,胃也开始翻转,而数月以来,那些隐忍的不安的情绪,终究和他的疼痛缠在一起,在这一刻化作潮水,只涨不退,翻涌着冲向堤坝,随时可能将那道防线击垮。 他不是非要把她留下,说到底还是哽着一口气,情绪逼着他,而他逼着她,一定要她今天做出个决断。 于是在长久的沉默后,他率先开了口,“程舒妍,如果我今天说什么都不肯放你走,你会不会同意?” 哪怕,只有这一次。 程舒妍还是叹气。 他此时此刻的话和行为,在她眼里无疑是幼稚的、无理取闹的。大家都是成年人,都各自有工作要处理,谁会因为置气说不去就不去,这太不现实了,她无法理解。但以上这些话过于锋利,她没有说,因为她答应过他吵架时不会说决绝难听的话。 天际愈发阴沉,风卷着云夹着雨,呼啸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雨声越来越急促。 再一次挂断助理打来的电话后,程舒妍抿了抿唇,上前,握住他的胳膊,说,“我不是不想解决问题,至多五天,一切都等我回来再说。” “我们都带着情绪,是吵不通的,理性一点。” “商泽渊,如果你了解我,理解我,你会知道我的选择。” 商泽渊了解,也知道,他知道她工作至上,知道她理性清醒,更知道她在这种事上,从没有做过退让和妥协。 所以最终,他放她走了。 可他却始终不能理解。 因为真正爱一个人,是没办法理性的。 门关上,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他一人,空气不算安静,窗外有风声,也有扰人的雨。 商泽渊俯身,手肘撑着膝盖,弓着背,闭着眼,疲倦地捏着眉心。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声闷哼从紧抿的唇中溢出,他微微睁眼,攥拳,轻微地吐气后,他第一反应是给助理拨电话,叫他找最近的人来接,之后便是等。 半小时后,司机抵达,在楼下等候。 商泽渊握着手机,缓慢起身。 关门,进电梯,额头渗出细密的汗,他全程紧攥着扶手,强撑着站立。终于,电梯抵达一楼,他迈步,然而刚走了两步,眼前蓦地一黑。下一秒,他直接失去了意识。 雨幕如织,道路拥堵,司机屏气凝神,在车辆之间来回穿梭。 下午三点钟,程舒妍一行人顺利在起飞前登了机。 助理坐在她旁边,庆幸地说着,“果然还得是程老师指路,时间刚刚好耶。” 机舱内正循环播放着提醒乘客关机、收起小桌板的广播。 程舒妍垂眼,一言不发地给商泽渊发消息。 【我登机了,马上要起飞,来不及跟你打电话了。】 【飞行时间差不多要十一个半小时,我大概会在凌晨两三点落地,你要等吗?还是说明天?】 可明天她大概率会很忙,程舒妍皱了皱眉,这么抵着下巴思考了会,她继续打字:【明天我会抽空打电话给你。】 她一连发了三条,对面始终没有回应。 空姐已经第二次提醒她开飞行模式,她点头,“好的,抱歉,马上。” 说完,又开始发第四条消息:【好好吃饭……】手指略微停顿,指甲点着手机边沿,一秒、两秒、三秒,她补充道:【我会想你。】 正文 第61章 蝶 程舒妍经常飞国外, 由于路途远时间久,她基本上了飞机便开始补觉,中途醒来吃个饭, 再处理处理工作,十几个小时也就转瞬即逝。 然而这一次的飞行, 对她来说却有些漫长。 明明在今天之前,已经熬了那么多个通宵, 该是困极,可怎样都睡不踏实。飞机稍微颠簸,就会把她惊醒。 就这样维持着半梦半醒的状态直到下机。 换上国外的流量卡, 程舒妍第一件事便是看微信,消息栏里铺天盖地的工作消息,唯独置顶的商泽渊安安静静, 两人最后的对话, 仍停留在她说的那句会想你。 他还没消气吗? 虽没收到回复,她还是照常报备:【我下机了,现在在等车。】 消息发出去,依旧石沉大海。 程舒妍估测了下时间, 商泽渊这会大概率也在国际航班上, 所以她也没太在意。 可直到第二天, 他还是没回,不仅不回,程舒妍给他打去的视频通话也没接。 要知道她好不容易才挤出一点时间, 中午的交流宴还是她以胃痛作借口, 硬逃出来的。 【还谈不谈?】她一边啃着干巴巴的面包,一边给他发消息。 【我这几天行程很紧,微信都未必能回, 你现在不接,我就真没空了。】 这句发过去,程舒妍等了片刻,见对面始终没动静,便干脆打了个电话过去,这次直接被挂断了。 她再打,对面再挂,并且挂得越来越快。 到这会,她才生出些不满情绪。 吵架是两个人的事,他怎么独自生这么久的气? 真是没道理。 面包叼在嘴里,程舒妍手指在屏幕上戳得很用力:【不知道你是不是在忙,总之,看到消息回一条。】 【下午事太多,我去工作了。】 发完,直接揣起手机,拎起牛奶,咬着面包走出便利店。 之后的行程比预想的还要紧凑。 没给一点倒时差的机会,短短三十几个小时,程舒妍开了无数的会,参了好几个展,从早七点到晚十二点,几乎都在外面跑。 在这种高强度工作下,几个助理回到酒店便累得东倒西歪,而她还要赶ppt方案。到底是熬得太狠,过度劳累加上水土不服,程舒妍直接病倒了。发烧、呕吐不止,高层领导破格给她放了几小时假,允许她上午不参会。 程舒妍难得补了个觉,但因为身体不适,也没睡太熟。 不过上午十点便醒了,胃疼疼醒的。助理给她点了白米粥,她坐在酒店的沙发上,一边喝粥,一边修改初稿。 也许是生病让人产生脆弱情绪,也许是国外的东西实在难吃,她莫名就想到商泽渊经常带她吃的那家虾饺,想到虾饺,再想到他,手上动作便就这么停了。 放下勺子,程舒妍拿起手机,点开他的消息栏,入眼一片绿,都是她发过去的消息,他始终没做回复。 咬住唇,思考片刻,程舒妍还是发了条语音过去,“商泽渊我生病了。” 嗓音哑哑的,语气也挺委屈。 在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的一整天里,程舒妍的手机特地没调静音,汇报会上看了一眼,交流会上看了两眼,赶下一个行程时又看了两眼,然而毫无例外,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程舒妍从未在工作上分过心,越高强度她就越专注,这还是第一次。第一次开小差,第一次反复盯手机,第一次在吵架后主动,还主动了这么多次。而一直要留她沟通的人,从分开后始终拒绝沟通。 这简直莫名其妙。 她烦躁地将手机倒扣。 算了,他不回,她也没必要再发。 眼下工作还很多,她必须全身心投入才能在时间内完成。 往后的几天依旧很忙,程舒妍几乎连轴转,但好在一切进展顺利。 回国前最后一天的最后一场会,几名高管留了程舒妍和另外两名创意总监,商讨调任相关事项。 一共三人,一人当场同意,另外两人选择拒绝。 程舒妍是拒绝的其中之一,原因她综合考量过,也照实说了。 上司表示很惋惜,不过也支持她的决定,说期待她在国内分部继续发光发热。两人笑着握手,后面散会,对方热情邀请她们多留几天,转一转,就当做是放个假,毕竟前些天都很辛苦。 程舒妍询问了几位助理的意见,她们挺想在这玩一圈的,于是便帮她们推迟了回国日期,自己照常回去。 当晚,程舒妍闷头收着收行李,小助理在一旁帮忙时还问,“程老师,你真不跟我们一起吗?机会难得耶。”毕竟回去就又要忙了。 程舒妍说,“不了,你们好好玩。” 拉好拉链,她站起身,锤了锤僵硬的脖子,而后下意识拿起手机看一眼,又放下。 这些天,她虽一直在忙自己的事,还是会有意无意看消息。他始终不回,她心里有气,但无法否认的是,生气之外也有期待,然后那点期待就在无数次拿放手机的过程中,慢慢落了空。 …… 程舒妍独自回了国,落地时是北京时间十一点。 没着急回家,反而在便利店买了打火机和烟,又来到国际到达的出口,靠站在透明的玻璃门旁,默默抽烟。 她在等。 商泽渊在国外的会议只有两天,他早该回来了的。而她一共出差五天,航班信息也发给过他,他们对彼此的行程向来心知肚明。 一旦哪一方回国比较晚,另一个早回来的便会来机场接,然后一起去吃饭。这事他们没商量过,是在日积月累中形成的默契,并且从没失约过,风雨无阻。 所以哪怕他们闹了矛盾,哪怕她没收到他的回复,她也仍然选择站这等他。 所幸,没等太久,一支烟还没抽完,她听见有人喊她——“程舒妍?” 就这么一刻,她是有雀跃的,然而在大脑接收声音进行分析后,那点雀跃转而变成了更加强烈的失望。以至于她回过头时,表情并不算好。 周嘉也拖着行李箱朝她走,说,“好巧啊,刚回国吗?” 程舒妍略微调整了下,弯唇,“对,刚从罗马回来,你也出差?” 两人简单聊了几句,周嘉也说他爸妈正在来接他的路上,问她要不要一起,刚好顺路送她。 程舒妍:“不用,我也等人。” “商学长吗?”他看向她。 “嗯,”她点头,又补充,“我男朋友。” 商泽渊是在助理的低语声中醒来。 病房里只拉了道白纱窗帘,窗外阳光刺眼,他第一反应是伸手遮眼,紧接着,开口叫人,“俞助。” 口干舌燥,嗓音低哑,意识不算清醒,所以疼痛也还不明显。 俞助理闻声,立即挂断电话,凑上前,“商总,我在。” 与此同时,从桌边拿起手机,送到商泽渊摊开的手上。 手机触感冰凉,棱角分明,崭新的。旧的那个在他意外休克那天,被人趁乱捡走。他是隔天才发现,那会他正在医院接受保守治疗,挂了一夜的水,高烧反反复复,整个人都浑浑噩噩。已经是这种状态,还没忘伸手跟助理要手机。 丢了,没了。 助理光在医院忙前忙后办手续,完全忽略了这事,当下便火速联络小区物业查监控,但找了一天也没找到。最后还是商泽渊说,算了,买新的吧。 新手机送到,卡也补办好,他登微信,什么消息都没管,就看了眼置顶,然后手上脱力,手机丢一旁,说,“拿走吧。” 等吃过药,挂过水,人睡了又醒后,再度重复这件事,这几天都是如此,哪怕是在他进手术室之前。 俞助理能看得出他在等消息,再多的话也不敢问,也不是他该问的。一边把手机放回到床头,一边转述医生的话,“商总,下午还有个检查要做。主治医生说您恢复得不错,大概率三天后就能出院,也就是五月十三号。” 商泽渊闭着眼,仍是有些混沌不清,只听他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压根没法理解他的意思,便随口“嗯”了声。 “今天已经可以正常进食了,我现在下楼买点清淡的,您稍微吃点。” 他还是那声,“嗯。” 俞助理帮他倒了杯水后才离开病房,门关上,商泽渊依旧平躺着,呼吸平稳,但没过五分钟,他蓦地睁开眼,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立即翻身,到床头摸手机,手机上显示五月十号,上午十点二十分。 快要来不及了。 他脑子里只剩这句话。 那会压根没多想,也没法想,完全是凭借着本能拔针,下床,开衣柜取了件外套披身上,走出病房。 心里着急,步子却迈不快,感觉腹部扯着后背疼,迷迷糊糊间跟一楼的保洁撞上,水桶里的水溅到他裤子上,他说,“抱歉。” 没去擦,完全没理,头也不回地跑到医院门前,挥手拦车。 “城东机场t2航站楼,赶时间,请快点。” 上车后,他这样催促。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说,“好嘞,系好安全带。” 说完,一脚油门轰了出去。 路上商泽渊又催了几次,司机还开玩笑说,“知道你着急,但咱也不能不要命嘛。” 话虽这样说,一路紧赶慢赶,还是在十一点二十分时抵达航站楼。 商泽渊下车,边朝前走边拿起手机,准备拨电话出去,稍一抬眼,脚步直接顿住。 十米开外,程舒妍正站在那里,和别人说着话。 她面前站着对中年夫妇,周嘉也站在夫妇俩中间,一手搭着中年男子的背,脸上是温和的笑意,视线在中年女人和程舒妍之间往复。 女人慈眉善目地拉着程舒妍的手,笑着说,“有时间到我们家吃饭。” 程舒妍弯唇回道,“好的。” 出门时还高悬着的太阳,不知什么时候隐进了云层里,不算柔和的风拂面吹过来,吹得他身形微乎其微地晃了下。 商泽渊仍攥着手机,站在原地,没上前,也没有上前的意思。完全是出于下意识的,他向身侧转眼。 透过反光的透明玻璃,他看到了他自己。 那个比任何人都在意形象,也随时随地保持形象的人,此刻披了件深棕色皮衣,里面穿着成套的病号服,裤脚被污水浸湿,额前黑发被风拂乱。 到这会,到这一刻,商泽渊整个人才像彻底回过神一样,才彻底知道自己都做了什么。 他是病糊涂了,身体没恢复明白,矛盾也没解决,便梦游似的赶来机场接她,又在撞见这一幕后,如梦初醒。 真的醒了吗?实话说,可能也不算。他知道自己带了许多敏感情绪,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脆弱,或者可以说是矫情,以至于此时此刻并不能理智看待事物。但就这么一瞬间,记忆和情绪一拥而上,毫无防备也不讲道理地挤进他的脑海。 他想起他曾多次和她提起去见他的家人,她没有同意。 想起在医院里,他忍着痛一次次拿起手机,没有看到她的消息。 想起他没有出现在她未来的计划里,想起她从不吃醋,也想起她不需要自己,就连他送她的东西,也没见她开过、戴过。 桩桩件件,不足挂齿的小事,在这一刻却被成倍放大,都成了她不爱他的证据。 也对,从一开始就是他缠着她,和好也是,吃醋也是。她从没说过非他不可,是他强迫她在意,也是他一直在逼着她做选择。爱的也是他,怨的也是他,一切都是他。 她就像一片平静而深不见底的湖,他是长久望向湖面的人。 他观察她全部情绪和动向,无时无刻不在意着她,但凡湖面起了点涟漪,他的心情也会随之波动。那么她呢,她有没有一刻,是望向他的? 身上的疼痛放射般四散开来,但说不清是伤口痛还是心脏痛。 画面还在延伸,情绪也仍在翻涌,鼓胀,即将难以负荷,而后理智全部罢工,潮水也终于冲破了堤坝,击垮了那道防线。 他唇角漾起一抹弧度,似有若无,带着嘲意与不甘。 种种画面与情绪最终只化作一句反问——他到底为什么,要在这段感情里这么狼狈? …… 和周嘉也父母道别之后,程舒妍长长呼出一口气,倦怠地揉了揉额角。 近几日高强度的工作让她头昏脑涨,恰逢遇到周嘉也父母,进行了一场并不擅长的社交,应付几句已是精疲力尽。她点了支烟,试图让自己清醒,而后坐回到一旁的长椅上,继续等。 从坐着等,到站着等,循环踱步后,再坐回去等。 期间,视线始终漫无目的地扫着周围,试图在来往的人群中看到他。只可惜目送了一波又一波的人,也抽了一根又一根烟,她始终没等来。 天际被浓重的云层压着,这会起了风,吹乱她的长发。她没理睬,弓着背,手肘撑上膝盖,手抵着下巴,垂着眼看脚尖,尽可能掩盖心里面那点不合时宜的酸和涩。 真的不来了吗? 过分了吧。 以前她也在吵架后来接过他,他这是要做第一个失约的人吗? 吸了吸鼻子,她抿唇,重新坐直身子,拿手机看时间,下午一点。距离她落地已经过去整整两小时,他还是没来。 真的不过来了。 意识到这一点,程舒妍也不想忍了,手指在屏幕上用力戳两下,给他拨去电话。 令她意外的是,一直没人接的电话,这次不过响了两声便被接起。 电话那边很安静,而她腾地一下站起,叫他,“商泽渊!” 停顿稍许,他应,“嗯。” 声音低沉好听,她几乎能透过这样的声音,联想到他闲散的姿态和好看的眉眼。 某种心情被悄然勾起,是因他避而不谈的生气,也有在异国生病时,一遍遍发消息给他,却得不到回复的委屈。 下意识攥紧手机,她问,“你在哪?” 他淡淡地应,“有事?” 程舒妍顿了顿,眉心不自觉蹙起,紧接着,委屈被淋了一把油,又点了火。 质问就含在嘴中,随时随地便能吐出,可最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程舒妍攥紧衣角,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恢复平静,“我落地了,你还来吗?” 问出这句话后,她满脑子想的都是,给她个理由,忙,或者没回国,什么理由都好。哪怕他说现在就来,她可以继续等,一小时,两小时,没关系。再不济她自己回去,碰了面,把话说清楚,到那会有情绪发泄情绪,完全可以的。 而他却在长久的沉默后,冰冷地丢出两个字,“不去。” 正文 第62章 蝶 商泽渊这人什么都好, 就是偶尔会触发少爷脾气,小吵小闹不要紧,但凡涉及吃醋或吵得太凶就原形毕露。不过一般来说, 来得快去得也快。有时候甚至不需要程舒妍给台阶,人家自己就消气了。 这次明显闹得厉害。 战线长, 冷言冷语,也开始玩冷战。 先前不回消息, 拒绝沟通也就算了,回国那通电话她是摆出态度想跟他解决问题的,可他不, 不来,不解决,挂电话, 家也不回了。 这就很过分。 玩冷战是吧? 可以, 程舒妍最擅长冷战,以前她可以做到三个月不跟程慧说一句话。 他想玩,她就陪他玩。 程舒妍照常上班,在公司和工作室之间穿梭。这期间, 他没再出现, 她也没给他发过消息。 后来是因为他送她那辆满钻的murcielago在车库停了太久, 某天她恰好看到车旁站了俩小孩试图抠钻石,这她怎么舍得?于是当晚便开着它直奔商泽渊家,准备放在那边的车库里。 说来也巧, 刚开进八栋, 恰好跟他撞了个正着。 夜晚月明星稀,别墅前亮着两盏门灯,商泽渊就站在三步开外, 靠着辆黑色商务车,身穿深色衬衫西装裤,单手插兜,腰窄腿长,整个人像隐进浓厚的夜色里,偏侧脸被微弱光线轮廓勾勒得清晰。 他正垂着眼打电话,挺专注的,巨大的声浪也只让他微微抬了抬下巴,并没被分走注意力。 手指在方向盘敲了敲,程舒妍像打定主意,忽地猛踩油门,轰的一声响,到这时,他才朝这边扫了眼。 一道粉色急速闪过,车身流光溢彩,在即将靠近大门时,轮胎与地面摩擦,声响刺耳。程舒妍猛打方向,手刹拉起,紧接着,车身漂移,甩尾入库,车头正对着他的方向。 解开安全带,程舒妍开门下车。 车灯未熄,尘埃在光线里飞舞,两人的视线也遥遥撞上。 手上的电话还没挂断,他边讲边看她,神色淡淡,眸中无波无澜。程舒妍向着他走,他没移开目光,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心跳没由来变快。 分开五天,冷战三天。 到今天为止,他们有八天没见。 其实她本想停好车就回,但既然遇上了,总得说点什么。 所以等会要怎么开场? 思绪还乱着,人已经走到他身前。 脚步停顿,钥匙在手里转着,“我……” 她发出一个单音,后面的话悉数咽了回去,因为他还在打电话,且丝毫没有挂断的意思。 工作的事要紧,她也不是不能等。 结果刚这样想完,就见商泽渊默不作声移开眼,站直身子,又转过头,食指曲起敲了下车窗。 当时程舒妍还纳闷,下一秒,司机从驾驶位下来,三两步站在两人中间,直接将他们隔开。 程舒妍蹙起眉,往司机身后看,商泽渊已经转身往别墅里走,她准备喊他,司机先一步开口,“程小姐,您是打算停车吗?” “?” 合着这是找人来跟她对接? 程舒妍吸口气,咬牙,仍看着他,仿佛要将他背影盯穿,他却始终没回过头。哪怕在她丢钥匙给司机,撂下“还车”两个字时,他也置若罔闻,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然后程舒妍便走了。 司机说要送,她没同意,攥着拳抿着唇,朝相反的方向迈步。 从八栋到正门要几百米,她穿双平底鞋,走得不算快,而这一路安安静静,没有车,也没有人跟上来。 …… 大概就是从那时候意识到不对的。 他们这次好像不是闹脾气和冷战那么简单。 当晚程舒妍失眠一整夜,事实上,从回国后她就没睡好过。 这套她独自居住两年多的房子里,忽然少了一个人,她不习惯。 她陷入了睡眠障碍,时常在凌晨三四点还保持着清醒,反复辗转,又反复侧着耳朵去听楼梯间的声音,又或是关注手机的动态提醒。 这种感觉很糟,所以她尽可能把精力放在加班上。忙起来,其实也还好。可自那晚过后,她再没办法忽视。 失眠、食欲不振、心烦意乱。 她完全静不下来,只要一空闲,满脑子想的都是他。想他们之间的争吵,想他在电话里冷漠的语气,以及他淡然的眼神。 又一次在茶水间走神,泡咖啡的水滚烫,溢了她一手。 “嘶——”程舒妍甩手,立刻到一旁冲洗。 水流源源不断,在她烫红的手背上散开一层水花。 她盯着看了会,忽然觉得不能这样下去。 她得去找他。 擦手,掏手机,发消息过去:【今晚在不在家,谈谈。】 消息是下午一点发的,六点才收到回复,那会程舒妍正打算拨电话,他的消息刚好进来,只有简短的一个字:【嗯。】 …… 傍晚那场雨还没停,赶上晚高峰,道路拥堵,放眼望去一片红色的尾灯。 程舒妍带着一股气,掌心用力抵着喇叭,摁了又摁,鸣笛声绵长刺耳,银灰色的沃尔沃在密集的雨幕和紧挨的车辆间反复穿行。 抵达江湾城已经是一小时后,车子停在别墅门前,她冒着雨进了门,站玄关处,掸了掸身上的雨珠,又给他发消息:【我到了。】 刚发出去,便听到客厅那边的微信音。 程舒妍揣起手机,顺着声音走过去,一眼便看到沙发上的商泽渊。 客厅一片昏暗,院子里的灯成了唯一的光源。 他仍穿着一身黑,背光靠坐着,头微微仰起,正闭目养神。明明没说话,也没什么表情,整个人却像被一股浓厚的倦意笼罩。 再靠近些,她先是闻到淡淡的酒气,随后看清他的面前、脚边,分别摆着喝空的酒瓶。 脚步放缓又停下,他也有所反应,睁眼,朝她侧过来,没说话。 程舒妍不确定他喝了多少,于是问,“还能谈吗?” 他说,“可以。”坐起身,敲了支烟出来,点燃,腮颊鼓动,一口烟缓缓吐出,他问她,“想谈什么?” 说这话时,他始终侧对着她,没给一个眼神,语气也挺淡然。 程舒妍忽地笑了,“你问我谈什么?” 这几日压着的情绪,因他这一句轻描淡写的反问,开始纷纷往上涌,“我倒想问问你,商泽渊,你打算闹到什么时候?一句话不肯说,不肯沟通,就把人晾在那,见了面还摆出一副我欠你钱的样子,你到底想怎么样?冷战很好玩吗?爽约很好玩吗?” 她情绪激动,他却既然相反,平静、平淡。在她一连串的提问过后,他只是轻飘飘应一句,“不好玩。” “不好玩你还玩?”胸口起伏着,在更加激烈的词说出来之前,她倏地停顿住,深呼吸,随即才道,“不是说了等我回国解决问题吗?你玩这些算几个意思?闹脾气也不是这么闹的吧?就这么冷处理下去,难道你是想……” 到这,再停顿,她偏开头,紧紧抿住唇。不知道为什么,眼中竟有些酸胀,她兀自忍了会,才重新看向他,“好,我们有事说事,从我临走前那件事开始说吧。工作,你跟我因为工作吵架不是一次两次了。你总觉得我会抛下你,扔下你,但这根本就是两码事。你理智想想,就算我真去国外又能怎么样?这跟我们之间冲突吗?我又没说要跟你分开。” “调任那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他蓦地开口,打断她的话。 嘴边的话停了停,她回答,“拒了。” “其实这事你也没必要生气,因为我虽说要考虑,实际心里早就有答案,我在国内有公司,也有工作室要带,后续还有别的合作要推进,项目挺多也挺忙的。调到意大利确实是个好机会,但并非必要,也就是说百分之九十的概率我是不会去的。” 她说着,他便静静地听,半晌,才无声勾了下唇,“嗯。” 态度与语气仍是不咸不淡,仿佛并没从她这段解释里提取到他想要的答案。 一支烟熄了,他又点了一支,没抬头,沉默地抽着。 白烟缓慢升腾、扩散,他不说话的期间,她便一直站在旁边等,两人保持着静止。 窗外的雨仍在下着,夹在风中,无规则地拍打着玻璃,路灯在雨幕里映出模糊的光斑。 就这么僵持了两分钟,她终是没忍住,“所以呢?” “我说了这么多,你就嗯一声,不表态吗?消气了还是没消气,理解了还是没理解,你倒是说啊!” “你想错了,”他这才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说,“我没跟你生气。” “那你这些天是在做什么?” 他起初没应,手腕抵着桌沿,修长的手指掸着烟,一下,两下,看着赤红的火焰慢慢化作灰烬,再看灰白色的烟灰簌簌掉落,半晌,他重新开口,“我只是在想,于你而言,什么才是重要的。” 但其实这个问题早就有答案。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她都明确表明过,最重要的,是她自己,以及她的事业。至于其他的被摆在哪里,他不知道。 “所以绕来绕去,又回到这个问题了是吗?”她问。 他没说话,神色与情绪都很淡。 程舒妍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要在这种事上较劲,让人做抉择这本身就是不合理的,二选一更是幼稚至极。 但她没说,她只是问,“为什么那天你一定要我做出选择,为什么我选择了工作就等同于抛弃你?你也要出差的吧?你难道不忙吗?” 忙啊,当然忙,而且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忙。 “但我可以为了你放下工作。”他抬起眼,看向她的目光平静。 其实,能为她放下的又岂止是工作。 视线对上,程舒妍怔愣片刻,紧接着,一声轻笑伴随着叹息而出,“你还不明白吗?因为我们根本就不一样。” “你得到这一切都太简单了,所以你不能理解我。商泽渊,我走到今天这一步很难很难,真的很难,这不是说舍弃就能舍弃的。不过,我也不指望你能理解,毕竟你跟我,从一开始就来自两个世界。” “是啊。”商泽渊也笑,他不否认,即便父母婚姻破碎,商景中待他并不差,该有的资源他都有,所以他轻而易举,一路顺风顺水。可以说他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都是在她这里。但他喜欢她,所以他认了。 一切他都认。 他接受自己在职场上冷静严肃,在她那却感性幼稚,患得患失。 他接受自己擅长运筹帷幄,呼风唤雨,在她那却总是求而不得。 所以他最近才一直在思考,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明明最懂算计,跟任何人相处都能在几分钟内将人看个透彻,可是,他好像永远都看不透她的心。 烟在无声无息之间,已经燃尽,他将最后一截烟摁灭,点头,“你说得都对。我得到这一切,确实很容易,唯独在爱你这件事上,让我觉得很难。” 他说,“我很累。” 依旧是轻描淡写的三个字,淡的如同刚刚熄灭的那一缕烟,缥缈轻盈,可她莫名觉得呛眼至极。 到目前为止,两人已经对峙整整一小时。 他坐着,窗外的光映在他的周身。而她站着,身后是无边的黑暗,她第一次在他们同处一个空间时,感觉到孤独,是的,就是孤独,明明他们距离很近,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屏障。 她肩身被淋湿,发丝垂落在身侧,无声地滴着水。 这场雨下个不停,风也不讲道理,仿佛隔着墙也能吹到她身上,冰冷刺骨。周身都透着阵阵的凉,她脊背僵直着,几乎撑不住突如其来的沉重与冷意,止不住地轻颤着。 按照正常的对话,她应该问他,你是什么意思,然后她便能听到答案,那个从她感觉到不对后,便已经猜测出几分的答案。 可她又觉得,他们不该是这样。 于是在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后,她试着说,“两个人在一起,各种都是相互的。你真的不能试着理解我一下吗?” 喉头有些堵,她吸气,努力将哽咽咽了下去,“我也很辛苦,我也很累,我为你做过让步了。你知道我在出国之前,熬了很多个通宵。我把两个月的事压到一个月去做,我都是为了……” “那就分开吧。” 他平静打断。 话猛地顿住,人也是。 抬眼,看向他,目光是满是不可置信。 他没看她,哪怕她双目泛红,哪怕下一秒泪水就要决堤,他也始终没抬过眼。他只留给她一个侧脸,从一开始便是这样。撑着腿,疲倦的,颓然的,也带着某种决绝和倔强。 嘴唇几不可查地轻颤,脑海里已是一片嗡鸣,她几乎是强行从怔愣的状态中挤出一些反应,蹙着眉,紧紧盯着他,问,“你说什么?” “分手吧。” 正文 第63章 蝶 记不得是怎么从他家离开的。 当时她整个人都懵了, 他的话宛若一道巨大的钟,不由分说罩过来,歇斯底里地敲撞, 她周遭嗡鸣作响,久久回不过神。 她记得她淋了雨。 在屋里对峙时, 只觉得雨声吵,出来才发现, 原来它下得这么大。风裹着雨,刮过她的发丝,又打在她的脸上。雨水冰冷彻骨, 可她的眼睛却很热,酸胀、滚烫。 应该是没有流泪的,她忍住了, 哪怕当时如同游魂一般, 她也坚持咬着牙根,将那股苦涩一而再往嗓子里咽。 回到家后,程舒妍浑身凉透,手指麻木到无法伸直也无法握拳, 就那么僵着, 右手手背上还有一块烫伤的红痕。 她慢腾腾地拖着步子, 走进浴室冲了个澡,站在淋浴头下,从头到脚地淋, 可那股寒气却怎么都消散不了。 最终她木然地擦身子, 吹干头发,再木然地钻进被子里,占着二分之一的床, 另外一半空着,她面朝着飘窗,蜷缩着发抖。 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噼里啪啦击打在窗上,又顺着玻璃滚落,怎么都下不停、流不尽,一股又一股,将晦暗的夜色模糊成一片。 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外面风雨交织,几乎没有行人。 江湾城内,一把黑伞在雨幕中穿行,伞下的人胳膊夹着文件袋,举着伞,另一手循环拨打着同一个号码,步子迈得很急。 雨滴砸着伞面,听筒里发出嘟嘟的声响,这个雨夜不太安静,但他还是在靠近八栋时,听到微弱的手机铃声。 随着他越走越近,铃声也越来越大。 终于,十步开外,他看到一辆卡宴,商泽渊的。 周遭光线昏暗,黑色的车身几近融进夜色里,驾驶位车窗没关,远远便看到他胳膊搭在那里,袖口上挽,冷白的腕骨上戴块黑色手表,修长的指节夹了半支烟。 俞助理松口气。 原本是要找商总签材料,但对方一直没接电话,他还以为他旧病复发晕倒了,还好人没事。 挂断电话,手机揣进裤兜,他继续向他走。 直到临近车前,俞助理抬眼,微笑,正要开口唤人,下一秒,嘴边的话和平稳的步伐同时停住,笑意也僵在脸上。 左前方的路灯轻轻浅浅散着光亮,映到滚着雨珠的后视镜上,也映着他深刻的脸。 他静静地坐那出神,胳膊搭着窗,指尖的烟早已被淋透,而他一动未动,无声无息。雨还在下着,雨滴溅上又滚落,镜面模糊又清晰,糅杂着暖黄色路灯的水光,在他脸上时隐时现。 他哭了。 …… 一夜无眠。 隔天,程舒妍照常去上班。 还算平静,能正常和人对话,能正常工作。但就是感觉有些木,像是从头到脚都充了水,眼睛发胀,头脑发胀,做事不算利落,时常会分神。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分手这种事,她不是没经历过,光是跟商泽渊就分了两次。 不过以前最多觉得烦,心情差,这次却截然不同。很茫然,好像一直没从那晚的状况中反应过来一般,看似平静,实则平静之下藏的是什么,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这种状态维持了整整三天,最终瓦解在一个深夜。 那天她特地加班到很晚,回家时已是十一点,很累也很乏,长期睡眠不足和超负荷的工作,像把她罩了起来,声音触感情绪,都隔绝在外,她能看到,但是触不到听不到。 进门,开灯,她一头栽进沙发里。 大抵是累糊涂了,闭着眼,翻个身,莫名嘀咕了句,“我好累啊商泽渊。” 念出这个名字的第三秒,也就三秒,心脏骤然一紧,再睁开眼,看到空无一人的客厅时,呼吸紧跟着一滞。那一瞬,她是怔忪的,她能感觉到一股剧烈的、强大的情绪正试图朝她接近,无声且迅速。 程舒妍连忙起身去洗澡,洗衣服、扫地擦地,确保自己足够累,又吃了片安眠药才躺到床上。闭上眼,已经准备睡了,忽然闻到似有若无的香气,很熟悉,由于平时一直都在,所以她从没在意。而这一刻,却不由自主向着那股味道看去,她看到了床头灯上悬挂着的淡紫色香包。 商泽渊买的。 那会她因为赶设计稿而焦虑,商泽渊刚好在国外出差,她跟他抱怨说她睡不着。后来他回来了,除了照例带了许多礼物以外,献宝似的从口袋里掏出这个香包,说助眠用的,他亲自上门找人缝的。 有没有用不得而知,因为只要他在,她再也没有失眠过。 手指开始颤抖,从轻微到剧烈,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铺天盖地的情绪如同洪水决堤,呼啸着朝她卷来,紧紧缠绕,牢牢包裹,密不透风。 缺氧,呼吸不畅,她慌乱之中坐起身,靠着床头,急促呼吸着,而后,一大口冰冷的空气呛进来,闷、刺痛,却分不清痛在哪里,只觉五脏六腑被生拉硬拽,又拧在一起。 怎么会是这种感觉? 她眉头拧在一起,完全是出于本能的,抚上胸口,不停往下顺,可是不管用。情绪已经从心脏涌上眼眶,视线模糊,又酸又涨,她咬着牙,用力锤着胸口,却生生锤落了两滴泪。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她不是平静,也不是麻木。 是大脑预知到即将来临的风暴,出于保护机制,它自动隐藏、屏蔽,尽可能让人忽略。 但一切又只是暂时,它一直存在,也终究会在某时某刻被触发。 程舒妍的崩溃触发在第三天,也就是在这一晚,她真正意识到,他们分手了。 …… 状态比前几天更糟,程舒妍没法去上班,破天荒请了假。 这几天她就闷在家里,点外卖,吃外卖,喝酒,睡觉,试图麻痹自己。 手机全程摆在桌上,反复震动反复响,几乎不间歇,在偌大的房子里显得刺耳。 程舒妍拿起来看过几次,置顶那里依旧安静,她没看到想看的消息,反倒是微博弹了几个热门过来,铺天盖地的【秦听晚落地北城】、【秦听晚与商泽渊订婚在即】。 看得人心里烦,眼睛也酸。 她干脆把手机关了,丢到一旁,而后拖着步子坐到窗前,继续抽烟。 姜宜杀来她家是一个下午。 原本她刚从国外回来,给程舒妍带了礼物,结果公司找不到人,电话也联络不上,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开门第一句,“你还活着啊?我以为你死了。” 进门之后发现,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确切的说,是活人微死。 非常颓废,也极其反常。 她没见过程舒妍这样。 清冷理智的职场cool girl,充满随性与氛围感的大画家,此刻穿了套白色睡衣,丸子头松松垮垮梳在头顶。淡声招呼她进门后,转头坐到沙发上,面前的茶几摆满了外卖,旁边堆着喝空的酒瓶,电视上放着乱七八糟的广告,而她一言不发地盯着电视,一口接着一口吃东西。 整个人看上去很平静,眉眼之间却带着不甚明显的疲和丧,像把什么憋在心里,死命摁着,不肯让人看出来。 “omg!”姜宜惊叹地摇头,“程大画家你干嘛?你是疯了吗?” 程舒妍瞥她一眼,不甚在意道,“一起吃点。” 朋友这种状态,姜宜自然没拒绝。 两人并排坐着,边吃边聊,从天亮到天黑。 姜宜看得出程舒妍出了问题,网上那些关于商泽渊的传闻,她也略有耳闻。但起初没问,因为知道程舒妍向来严防死守,后来是灌了她好几听啤酒,亲眼看到她目光迷离,才试图从她嘴里撬话。 “你跟他吵架了?”姜宜问。 程舒妍有一瞬的沉默,姜宜看着她,等她的答案,她察觉到了,仰头喝下一大口酒,才回答说,“是分手。” “我靠!”姜宜睁大眼,“什么时候的事?这么突然?” 怎么说呢,是挺突然的,后来她在网上学了个词,叫断崖式分手。 也就是在当事人没有一点心理预期和缓冲时,突然断掉关系,冲击力强,且伤害极高。 “难怪你……”姜宜抿了抿唇,问,“很难受吧?” 手指不自觉捏紧啤酒罐,程舒妍垂眼,没作声。 这话也多余问,因为太明显了。 明显到程舒妍甚至什么都不用说,只是坐在这,语气平缓、面无表情地说着无关紧要的话题,她也能感受到一股情绪。压抑的,沉闷的,好似被强风卷过的绿树,偌大的树干被吹得只剩几片树叶,坚强地挂在枯瘦的枝头,伶仃孤独,摇摇欲坠。 别的暂且不论,姜宜是真心觉得,商泽渊神了,神人一个。但凡换个其他人,都没法把程舒妍弄成这样。 程舒妍扯着唇说没那么夸张。 失恋而已,人生必修课题,难受只是一时的,过去了就好了。 也不知道是在劝别人还是劝自己。 不过话虽说得云淡风轻,整个人的状态明显更不对了。 程舒妍酒喝得更多,只要不说话就开始疯狂吃东西,炸鸡烧烤年糕,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咽不下,便用啤酒顺,噎得脖子和脸都涨红。 姜宜看不下去,摁她手,“别吃了,这一下午吃吐多少回了?” 程舒妍说,“饿,胃里空。” 姜宜长长叹一口气。 她这哪里是胃里空,明明是心空了。 可难过这种事,别人也没法分担。 作为朋友,只能尽可能安抚,“天涯何处无芳草,我认识好些个条件不错的富二代,改天给你介绍。” 程舒妍已经在啃鸭翅,闻言,摇摇头。 “带你出去玩?我最近看到有那个到南极的轮渡好像还不错,感兴趣吗?” 她还是摇头。 玩也没兴趣,男人也没兴趣,不管姜宜做何种提议,她就只是重复摇头这一动作。 完全一副放弃挣扎放弃抵抗的模样,任由自己被情绪的黑洞吞噬。 酒几乎不停,头也越垂越低。 见她这样,姜宜不是不心疼,但劝也劝不动,拽又拽不走,她是真怕她把自己憋坏。 无奈地看了她会,姜宜干脆撂话,“你去找他吧。” 到这一刻,程舒妍才微乎其微地抬了抬眼。 姜宜继续道,“情侣吵架闹分手很正常,我感觉他应该挺喜欢你的,你也别倔,既然这么难受,这么喜欢,就去主动找他一次。行就行,不行就换个人。” 程舒妍没作声,却也没再继续啃。 就这么举着鸭翅,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不说话,姜宜也没催她。 两人保持着沉默。 良久,程舒妍才慢条斯理地摘下一次性手套。 鸭翅很辣,辣得她舌头发麻,鼻子也有点酸,她吸了两下,将手套团了团,丢进垃圾桶里,平静开口,“找过。” “什么?”姜宜没听清。 程舒妍重复说,“我找过他了。” 就在她情绪崩溃的第二天。 其实崩盘当晚,她就想要找他,因为太猝不及防,情绪又太过汹涌,她几乎无法承受。 不过到底还是存了些理智,她强行忍住了。 结果隔天,她便看到秦听晚落地北城的消息,手机在手中紧握,紧盯屏幕到眼眶泛红。 也说不上是什么心情,起初是慌乱错愕,她怕她真的是来找他的。紧接着再想到他和别人在一起的画面,又觉得伤心生气。 不该这么结束,起码不该分得这样不明不白、模棱两可。 那一刻,她脑子里只剩这个想法。 顾不得理智和面子,她甚至没想好见面要说什么,完全是凭借一股冲劲和冲动,直接跑到商泽渊家里。 她心里有怨,是她主动破冰,说她没有同意调任,也解释了理由。可他还是提了分手,分开后,也没来找过她一次。 有气,是他说过不会再放她走。 结果她没想走,他却先放手了。 骗子。 她难受,她不甘心。 这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在胸腔里奋力撞着,叫着。可最终又在见到他的那一瞬,化作了无边无际的委屈。 那天的天气不算好,阴沉沉灰蒙蒙,空气稀薄,仿佛正酝酿着一场随时倾盆的大雨。 他们在别墅门前猝不及防撞上。 风吹着,胸口剧烈起伏着,而他们静静对望,保持着静止。 正文 第64章 蝶 自从两人分开后, 程舒妍很难睡得着。要很累、要喝很多酒,或是吃过安眠药,才能勉强入睡。睡也只有几小时, 几乎半小时醒一次。但即便睡眠碎成这样,她也梦到过他很多很多次。 梦里他们一起淋雨, 一起赛车,一起跨年。每一个美好的场景里, 都有他对她的无限纵容。 而现在,他就站在离她两步远的位置。 穿了身深色西装,身姿挺拔优越, 一如既往的惹眼,但,他好像又瘦了。 程舒妍鼻子泛酸。 那一刻, 再多的埋怨, 再多的气,都被一股强烈的委屈淹没,当想念和情感超过理智,所谓的对与错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也许分手的决策并不正确, 他们还可以再聊聊, 不, 不需要聊,也不需要谁认错,只需要一个拥抱, 这场矛盾与痛苦就都能结束。 反正她知道, 只要他还喜欢她,她有千百种方法能让他心软。 可也正因为她知道,所以才在与他对视十几秒后, 硬生生将那股想扑进他怀里的念头打消。 他太冷静了。 那双看向她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眸,此刻没有一丝波澜,深邃的,也是平淡的,不用只言片语便能划清地界,充满距离感。 让人望而却步。 暴雨降临前的风总是阴冷,不由分说灌进衣领,她有片刻的清醒。 但她仍然主动开了口,“有空吗?聊聊。” 商泽渊低头,看了眼手表,再垂眼看她,说,“十分钟。” 一个眼神,三个字,瞬间让波涛汹涌的海化作一潭死水,不起波澜,毫无生机。 司机和助理见状先上了车,关了车门,将时间与空间充分留给他们。 可她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舒妍唇线抿到泛白。 时间还在流逝,十分钟不过也就几句话的事,片刻后,她在他的注视下,抬眼,平静开口,“你的东西还在我家。” 他顿了顿,回答,“扔了吧。” 手在身侧攥着拳,她深吸气,“那我的……” “密码没改,”他说着,又看了眼手表,“或者你等我……” “不用了。”她冷声打断,“也扔了吧。” 他又是一顿,而后点头,“嗯。” 三言两语,对话结束。 别的也不需要再多说。 知道他要赶飞机,程舒妍祝他一路平安,他说谢谢,说完,转身便走。 两个人都挺洒脱,其实一段感情结束,也就该是这样,贪嗔痴恨太不体面,拿得起放得下才够酷,这也是她原本的风格。 程舒妍知道,她清楚。 可她还是在他迈开第三步时,忍不住开口问,“非要这样吗?” 商泽渊脚步停顿,再度回过身。而她低头,垂眼,风拂乱长发,几乎遮挡住她隐忍的神色。 “我不明白……”话说到这里,有些哽住。 她不明白为什么忽然会变成这样。 不明白他的感情怎么能收得这么快,难道他不难过吗?难道他真的不会后悔吗? 沉默。 沉默过后,是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气。 商泽渊单手揣进裤兜,站在原地,视线半分不移地看着她,说,“你回国那天,我其实去过机场。” 程舒妍缓慢地眨了下眼,开始思考他的话,她几乎是立即就反应过来,抬眼与他对视,“你看到周嘉也了?” 他不置可否。 “那是偶遇,”她解释道,“我本来是在那等你,恰好撞见他,他说他爸妈正在来接他的路上,我们就随口聊了几句,都是工作上的事。后面他爸妈到了,听说我俩有合作,就客套着说让我有机会去他们家坐坐……” 说着说着,她似乎感觉到哪里不对劲,眉心微蹙,转而问他,“你不会是因为这件事……” 她摇摇头,“不对,关于我和周嘉也,咱俩之前讨论过,你也知道我不会对他……还是说……”话说到这里,又是一顿,她再望向他,问,“你不信任我?” 所谓信任不信任,他没给出确切答案,只在对视数十秒后,略微勾了下唇角,“你不也从来没对我剖开过你的内心吗?” 背脊如同被一道电流穿过,绷得僵直,程舒妍彻底怔住。 在他上车离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一直站在那,保持着错愕与怔愣。直到天色渐暗,直到那场雨落下。 原来,是因为这个。 …… 很早很早之前,程舒妍为自己结了一层茧,它坚硬无比,坚不可摧,每当她被牢牢包裹在里面时,她总会很有安全感。 对关系保持距离,对感情留有余地,这么多年来,她早已习惯,也一直是这样做的。为确保收放自如,随时随地能抽身,她会下意识不去依赖别人,不坦白内心,时刻在权衡利与弊。这就是为什么总有人说看不懂她,走不近她,也是商泽渊提分手的主要原因。 他觉得她不爱他。 他就像一个高情感需求的宝宝,因为没有安全感,所以才会一直吃醋、粘人、胡闹,他曾反复试探,想要从她这里得到答案。 而这一切,她其实早就意识到了的,只是一直在逃避,一直不肯面对。 是她的错。 是她太过傲气,自信地以为,可以在感情中游刃有余。 姜宜听了半天,说,“那既然你现在已经知道了,你去跟他说啊。” 程舒妍不语,踩着沙发,曲起膝盖,两只手肘搭在上面,低着眼,头发垂落,遮着脸颊。良久,才呢喃似的说了句,“我害怕。” 姜宜不解,“这有什么可害怕的?” 程舒妍却话锋一转,话语里伴随着一声叹气,“你知道吗,姜宜,人在临死前,脑子里是真的会播放幻灯片的。” “什么意思?” 手指揪着衣摆,试图往双膝上盖,她仍垂着眼,说,“我……差点死过。” 因为曾经依赖别人,也因为信赖所谓的感情,她差点在六岁那年,因一场高烧死在家里。是她凭借仅剩的意识爬下床,穿过漫长的黑夜与风雪,在几乎看不到希望、极低极低的存活概率里,被幸运女神眷顾,跌跌撞撞摔进诊所,成功自救。 可这件事还是在她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从那以后,她下意识认为,依赖别人是件很可怕的事,是会没命的。所以她冷漠,她给自己设了心门,甚至有防沉迷系统,这能让她保持清醒。 所以哪怕她知道自己喜欢商泽渊,也会时刻划好这道防线。 她不想让自己再因感情陷入万劫不复,她一直强调工作第一,自己第一,这是她的原则,也是她那道坚硬的壳。 可是,它破了。 它早就在与他日复一日的相处中,被剥开、瓦解。 只是她自以为没有对他投入过多的感情,她自以为可以随时抽身,和从前一样潇洒离去,但她错了,她对他的喜欢早已超出她的可控范围,她早已弥足深陷。 他跟她提分手那天,包括两人分开的这几天,她难过得像要死掉一样。 意识到这一点,竟让她比刚分手时更崩溃,彻头彻尾的崩溃。 她无法想象继续投入会怎么样,更无法想象他真的决定放弃,她又会怎么样。她不敢想,也不敢去找,更不敢剖开她的柔软。 “姜宜。”程舒妍哽咽着抬起眼,与她对视,泪水就这样夺眶而出,“我害怕。” 那一刻,姜宜愣住。 她第一次见程舒妍哭,但比起她的眼泪,更让她震撼的是她此刻的表情。 程舒妍紧蹙着眉,脸因喝醉而红着,眼眶也红,唇线紧紧抿成一条直线,一下两下用力地咽着情绪。委屈、无助,这瞬间让姜宜联想到那个在冰天雪地里迷路的孩子,身形瘦小,形只影单。可面前的女孩,她分明总是清醒,坚强,从不喜形于色,从不表露自己,让人以为她坚不可摧。可实际上,她是那么孤独和脆弱。 姜宜不知道怎么安抚她,满目疼惜地摸着她的头。 而她紧紧攥着衣摆,指尖发白,轻微地发着颤,再开口,又是两滴泪滚落,“我真的……” “太害怕了。” 正文 第65章 蝶 这一夜她们喝了很多酒, 说了很多的话。 往日的理智和隐藏不复存在,程舒妍借着醉意,像找到抒发情绪的出口, 她说她的童年,说她晦暗无光的青春期, 又说起和商泽渊的两段恋情,哭了笑, 笑了哭。 姜宜初次见到她这样一面,特别心疼,也特别能理解她的不安和迟疑。 她们是不同的人, 从小到大过着不同的人生,所以也拥有不同的感情观念。姜宜比较敢爱敢恨,轰轰烈烈谈过几场恋爱, 有的走肾, 有的走心。上头的时候是真开心,难受的时候也跟丢了魂似的,但是——“爱情是死不了人的。”她对程舒妍这样说。 姜宜说,“你可以更爱自己, 也可以自我保护, 不过我亲爱的程大画家, 不要害怕,你要知道你现在很完美,很出色, 完全可以独当一面, 爱情和感情遮不掉你的光彩,你已经强大到不会被任何事轻易摧毁了。” “我不推崇爱情至上,我只推崇及时行乐, 是他也好,不是他也罢,别让自己后悔就行。” 那会程舒妍喝得整个人都迷离,两只眼睛又红又肿,跟俩核桃似的,姜宜说着,她就在一旁曲着膝抱着被子,缓慢地眨着眼。良久,才吸了吸鼻子,应着,“嗯,我知道。” 脸上的泪还湿润着,发丝黏在上面,姜宜帮她理头发,“其实以前我也觉得你难接近,总像是跟人隔着一堵墙。但是今天你能对我说心里话,我特开心,所以程舒妍,你看,敞开心扉也没那么难,有人帮你分担的感觉也不错,对不对?” 程舒妍转眼看她,微微怔住。 …… 凌晨一点,程舒妍在辗转几次之后,缓慢坐起身。 月光清冷,树影摇曳,房间内却无比安静。 她还没醒酒,笑过哭过发泄了一通,可心事终究存在那。人在深夜也脆弱,情绪发酵得比清醒时浓厚许多倍。尤其在她下床,走去客厅,看到他平时喜欢的唱片原封不动地摆在那,被安慰许久才勉强好转的心情,就这样被冲垮、冲散,溃不成军。 茶几边上摆着外卖盒,一旁酒瓶东倒西歪,她坐到沙发上,蜷着,夜里很凉,盛大的热闹过后总是萧条。心里还是空的,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被填满。 也许是因为和姜宜说了太多关于他的种种,那些相处过的画面不停在脑海中回放,她想到他的好,又想到他分手后冷漠的表情,想来想去,最终只剩想他。 她深吸一口气,鼻子酸了,眼眶红了,泪水决了堤似的,一滴一滴往下砸。慌忙之中摸到手机,开机,忽略众多涌进来的工作消息,点进置顶,发语音——“我喝多了。”她的第一句话。 第二句——“我就想问问你,你还喜欢我吗?” 再然后,丢下手机,掩住面,肩膀颤动,不多时,泪水从指缝涌出。 手机仍静静躺在一旁,光线微弱,屏幕停留在刚刚的页面上,满屏的绿色,都是她在深夜无法排解、几近崩溃时,发去的语音,而正上方明晃晃显示着——文件传输助手。 …… 隔天,姜宜醒来时还有点迷糊,踩着拖鞋慢悠悠走出卧室,在看到客厅的景象时,哈欠顿时停在嘴边。 昨晚的一片狼藉已被整理干净,程舒妍正坐在沙发旁处理工作。她穿了件浅棕色衬衫,袖口挽着,长发微卷,整个人干练而精致。 见姜宜杵在原地,稍微抬了抬眼,说,“早饭买好在餐桌上,吃点。” 这全程,她都面色如常,状态冷静语气平静,很难和昨天颓废茫然的人联想到一起。 姜宜惊叹,“我靠!” 精分啊! 洗漱完,两人一块吃了早饭。 姜宜问她准备去干嘛?程舒妍说上班。 她又是一脸惊讶,“你失恋结束了?已经可以去上班了?” “没结束,但人总要工作。”程舒妍平静地喝了口豆浆,说,“昨天本来就是我给自己缓冲的最后一天。” 姜宜不免竖起了大拇指,“强。” 后来两人一起下电梯时,姜宜又问她想好了没,是准备跟商泽渊和好,还是彻底放弃。 程舒妍明显顿了顿,而后说,“没想好。” “还在考虑什么?” “很多吧。” 要怎么去坦白,以后又要怎么相处。 最重要的是,她不知道重新和好这件事,对他们来说是好是坏,是对是错。 其实分开的这阵子,她时常翻看秦听晚的个人资料,翻到快烂熟于心,起初她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目的,只知道越看心里越是沉闷。 说来也巧,前不久的某天夜里,她正看秦听晚的百科,逢茜忽然打电话给她,欲言又止地询问她和商泽渊的状况。 逢茜知道秦听晚来北城了,也看到消息了。 程舒妍什么都没说,转而问她,“你们都认识秦听晚吧,能跟我说说,她是什么样的人吗?” 逢茜一开始闭口不谈,是程舒妍一再追问,她不得已才照实回答,“听听姐是个特别温柔、特别善良的女孩,我们都挺喜欢她的,”说到这,话锋一转,“但是泽渊哥的老婆,我们只认你!” 和她预想的一样。 也就是这一刻,程舒妍终于明白为什么她们明明没交集,她却执着于看秦听晚的资料。 她潜意识里认为,也许她并不适合他。 或者可以说,也许她并不具备爱人的能力,毕竟人生的初课题就是爱,首先要从父母那里收获爱,学到爱,才能给予爱。而她的第一堂课就已经缺失了。 商泽渊的爱总是热烈、外放,毫无保留。而她却畏首畏尾,在意得失,不敢爱太多,更不想让自己成为感情里的弱者。 她就像一块坚硬的铁,他是烈火,他一直在试图融化她,这无疑是种消耗,如果她始终烧不化,他终有熄灭的那一天。 所以他才会说,他很累。 倒不是觉得自己不配,只是在想,如果他爱的人不是她,他或许会快乐很多吧。 秦听晚和他们都认识,一定能玩到一起去,而且她很温柔,也一定能给他很多安全感。 有些事无法假设,只是稍微联想到这些,胸腔里又是一阵闷。 逢茜听不见回答,慌了,不停地说着她更喜欢程舒妍,叫她不要多想。 而程舒妍却无声呼出口气,平静地开口,“不好意思啊茜茜,我这边来了个工作电话,我先接,等会打给你。”说完,挂断电话。 面前的泡面开着盖,面汤早已凉透,程舒妍把手机倒扣在一旁,神态自若地拿叉子,挑起面条,吹了吹。 这口面到底没能送进口中,不出五秒,她忽地蹙眉,痛苦地别开脸,丢掉叉子,埋首进膝盖中。 这是程舒妍第一次感受到失恋的威力,剧烈强大也很酸爽。这么多天以来,她一直深陷在纠结和痛苦之中,情绪反反复复,还经常设想一些尚未发生的事来“虐待”自己。它就像一场漫长的雨季,无时无刻不在降雨,时而瓢泼,时而绵密,但总是潮湿的。 好在昨晚姜宜来陪她,她初次找人倾诉,不用一个人抗下心事,也总算有了些收获。 至于他们之间的事,程舒妍确实觉得,需要静下来好好想想了。 没有冲动,没有赌气,不会因为想他就缴械,不会因为痛苦就去找他,她不想做情绪的奴隶,更不想自私地占有他。她要认真、冷静、理智地寻找答案——再和好,她能坦荡地爱他吗?能勇敢回馈感情吗? 她必须想清楚这点,再去做抉择。这样对他们、对感情才算负责。 姜宜问,“要是你还没想好,他就跟别人跑了怎么办?” 程舒妍说,“那就随缘吧。”她不强求,是她的终究是她的。命运安排的一切,都自有它的道理。 和姜宜道别后,程舒妍坐上驾驶位,启动车子。 准备倒车时,视线一偏,恰好看到倒车镜上拴着的玩偶小熊,商泽渊送的,那会两人刚刚重新确定关系,他超嘚瑟的,她还笑他幼稚。 换挡的动作就这么停住。 程舒妍静静地看着,有片刻的出神,直到双眼酸涩,眼眶湿润,她才摇摇头,移开视线。转而翻下镜子,双眼红彤彤,还跟核桃一样,丝毫没消肿。 深呼吸,她打开墨镜盒,掏出墨镜,单手挂上,而后换挡,一脚油门踩了出去。 再次回来上班,程舒妍基本恢复了状态,还好进度不算落下,她忙了一整天,及时处理完了大大小小的事项。 隔天一早,她出发去r国。 主要是为了参展、谈合作,行程来得突然,所以没带助理。 下了机,坐上摆渡车。 程舒妍换卡、把笔记本支腿上、回邮件,一气呵成。 合上电脑才察觉旁边有道视线正瞄她,她转眼,刚好和对方撞上。 是个小姑娘,二十出头,穿着短袖半身裙,妆容精致,头顶戴着写有vicki英文的发箍,脖子上挂着相机,手上抱着应援横幅。 应该是来追星的。 视线对上,小姑娘也不打怵,跃跃欲试开启话题,“姐姐,你也是中国人?” 程舒妍:“嗯。” “你好漂亮,我还以为你明星呢。” 程舒妍:“谢谢。” 到这,对话本该结束,但架不住人家太热情,难得见到中国人,她又自来熟,直接拉着程舒妍聊起了天。 什么职业?来这旅游?单身吗? 完全查户口的提问方式,成年人的边界感在纯真小女孩这完全不作数,程舒妍答着答着竟有点想笑。 眼下没什么事,刚好当做放松心情,程舒妍也就陪她说了会。 女孩说她叫思思。 “不是真名,我们粉丝群里都这么喊我。” 程舒妍难得主动问,“你追星?” “是哇!”提到这个,思思可就有一箩筐的话要说了。她追的是个男团,主担队内主唱vicki。她相当于粉丝站副团长,也是站姐,基本上全年有半年都在跟行程,这已经是本月她跑的第六个国家了。 “但vicki值得,他真的超好,是最棒的主唱!” 思思说着,程舒妍便静静地听,偶尔扫她两眼,无声笑笑,她在想原来追星女提到爱豆,眼睛是真的会亮的。 那么说到这,程舒妍就有问题要问了,“你追他这么久,投入这么多时间金钱精力,就不怕哪一天他……”话顿了顿,她仔细搜寻一番,找到那个词,“塌房,对,不怕塌房吗?” 思思呲牙,“姐你还蛮会聊天的哈。” “……抱歉,”程舒妍尴尬抿唇,“不是故意冒犯。” “没事啦,”思思摆手,“这在饭圈也挺常见的,我是比较相信他。不过,万一真塌了也没关系,换个人喜欢就是喽,男团多着呢,我有钱有时间,追谁不是追。” “很豁达。”程舒妍给予评价。 “也不算豁达,真塌房肯定难受哇,不过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嘛。起码在追他喜欢他的这个过程中,我享受到快乐了,那我就不算损失什么。” “有句话叫,因为享受爱,所以我幸福,又因为爱过,所以不管结局如何,我不后悔。” 车辆缓慢行驶,日光一次次在车厢内闪过。 程舒妍看着她明亮的双眼,微微有些愣神。 有那么一瞬,程舒妍竟联想到了自己。 想到她一直在寻找的答案,也想到她所缺失的勇气。原来在别人那里,竟是这么简单和明了的一件事。 而思思一股脑说完后,才意识到自己未免话太多,伸了伸舌头,问她,“你不会不会觉得……我是脑残粉?我有的同学经常私底下这么说我。” 程舒妍回过神,对上她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的表情,失笑道,“不会。” “真的吗!” “嗯。” “我认为,”程舒妍认真思考片刻,说,“很耀眼。” 说爱得无私伟大未免太夸张,用耀眼来形容刚刚好。喜欢一个人便一往无前,不计较付出与回报,不怕失去,不怕受伤,更不缺乏从头再来的勇气,这很勇敢,也恰恰是程舒妍没有的。 所以她是发自肺腑觉得,这群女孩很酷,“像小太阳。” 思思感动得都快哭了。 即将到站,她连忙从包里掏出一张小卡,塞到程舒妍手里,“谢谢你,我没别的能送你,就,期待你入坑吧,祝你工作顺利,我们有缘见了姐姐!” 程舒妍笑得无奈,应着,“好,也祝你追星愉快。” 这次出差一共三天。 依旧是繁忙的死亡行程,每天都挺忙挺累的,按理该睡个好觉,可程舒妍还是失眠了。 又是凌晨一点,再度翻了个身后,她睁开眼,也不挣扎了,索性起床,下楼到便利店里买了两瓶酒。 夜很寂静,窗外月明星稀,她坐在二十层高的窗前,独自喝着酒,单手撑着下巴,照旧想起他。 白天忙碌,晚上胡思乱想,这已经是固定流程,程舒妍都快习惯了。为了避免情绪散发,她只能开始刷手机,试图分散注意力。 不刷还好,刚打开微博,一眼便看到他回国的热搜。 不得不说,商景中那几波操作,彻底把商泽渊推到了大众视野里,就连出现在机场都有人偷拍。 这是一个视频。 程舒妍不由自主点开来看,他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戴着口罩,黑发微微遮眼,不知道是不是身体状况不佳,整个人看起来恹恹的。助理在旁边报备,他侧着头,边听边在手机上打字。大概是察觉到有人偷拍,一记眼神给过来,蹙眉、不耐。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而程舒妍却循环播放了很多次。 最终把手机倒扣,她仰头灌了口酒。感觉到胸腔里先是凉,又发着阵阵的热,程舒妍撂下酒瓶,叹一口气。 还是会想他吗?好像是的。 许多人都说程舒妍心硬,也心狠,她能毫不留恋地与过去的人斩断联系,也能在离开一个地方后,飞速整理好心情,从不拖泥带水。 按照她以往的风格,分手后,她该早早清理掉他的痕迹,重新生活。可直到现在,与他相关的全部物品都原原本本留存着,她一直没有处理。 她骗自己是没时间、是懒得处理,但真实原因是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是不舍得。 那么他呢? 他已经放下她了吗? 程舒妍笑了笑。 这样胡思乱想一通,转眼就过去一小时,她想,还是走得太匆忙了,该把家里的安眠药带来的。 而后站起身,准备去睡觉,衣兜里的东西随着动作掉落在地,程舒妍垂眼,是思思送她的那张爱豆小卡。 看到这张小卡,自然而然联想起她在车上那番话。 脚步和动作就这么停顿,她静静地立在那,怔了许久。 …… r国和国内仅有一小时时差。 r国的凌晨两点,国内的凌晨三点。 客厅没开灯,商泽渊靠坐在沙发上,仰着头,闭着眼,整个人周身都散发着疲倦气息,他仍穿着机场那身黑色西装,几乎融进夜色里。 这阵子他一直在国外,几乎是没日没夜地跟商景中对抗。商景中算是动真招,竟然真能把他拖在美国一星期之久,所幸还是处理完了。原想着找机会跟程舒妍约个时间碰面,临回国前,却忽然接到逢茜的电话。 逢茜说程舒妍找她了,问了她秦听晚相关的事,她照实说了。 “然后她就不回我了,我再打过去,她一直关机,泽渊哥,我,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那一晚,商泽渊彻夜难免。 心情挺复杂,一方面觉得她能主动问秦听晚的事,意味着还在意他。另一方面又担心她因为这事误解他。 察觉到心里那点忐忑,商泽渊无奈笑了下。 到底还是对她没一点办法,但凡她稍微透露一点风声,他便坐也坐不住。 隔天一早,商泽渊推掉了最后一场会,提前飞回了国。又在下了飞机后,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进门前是有些忐忑,但在密码解开那一刻,他松了第一口气,紧接着,推门走入,又在看到他的东西原封不动摆在那时,松了第二口气。 一切都没变,她也什么都没扔。 那一刻,这段时间盘踞在心头的阴郁总算有所缓解。 之后便是等,商泽渊选择坐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结果一等便是几小时,也是最近熬得太狠,他居然在沙发上睡着了。 直到喉头里溢出几声咳嗽,他才睁眼,直了直身子,掏手机看时间,凌晨三点。 程舒妍还没回家。 去哪了? 她微信和手机都把他拉黑,他联络不上,没法问,这会也不知道问谁。 思来想去,猜到她大概率是出差了。 起身开灯,他适应了一会光线,才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进卧室,打开抽屉,护照果然没在。 再一抬眼,看到床头那盒安眠药时,视线一顿。 第二天,商泽渊直奔程舒妍公司。 助理见到他时明显一愣,他也没拐弯抹角,往门口一靠,直接问,“你们程总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 助理迟疑了片刻,才道,“去r国出差了,额,应该是今天回来。” “我要确切的航班信息。” “您稍等,我看下。”虞助理低头看电脑,手搭在键盘上,正准备悄悄询问一下程舒妍的意见,商泽渊直接弯腰凑过来,眯眼,“下午一点半。” 虞助理吓了一跳,完全是出于下意识,“啪”的一声合上电脑,再转头,商泽渊已经撤开,说,“谢了。” 虞助:……shit! 心里吐着槽,手指在手机上飞快打字:【程总。】 刚发了两个字过去,程舒妍的微信便过来了:【我航班可能要延误,叫公司的车先别来接我,等我消息。】 虞助理看着这条消息反应了两秒,腾地一下站起身,追出去,“商总!” …… 临回国这天遇上台风预警,航班延误,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好运气。 所幸目前只推迟了一小时,房间已退,程舒妍只能先往机场赶。 天气阴沉,冷风阵阵,路上行人行色匆匆。 出了酒店,程舒妍快步走到马路边,低头在软件上叫车,刚点击发起订单,便听见身后有人喊——“姐姐!” 声音还挺熟悉。 程舒妍转头,就见思思背着包,提着相机朝她跑来。 她没想到会在这碰上,略感错愕,等人跑到面前,她问,“你怎么在这?” 思思说,“我就住这附近!” 两人聊了几句,才知道她们都是今天的飞机。 “你说我们还能顺利起飞吗?” 程舒妍说,“不确定,看机场怎么安排吧。” 刚好叫到了车,程舒妍让思思跟她一起,思思欣然同意了。 本来遇上台风还挺紧张的,还好有个伴,思思放宽了心,等车的空档,甚至兴冲冲跟程舒妍分享起了昨天的演唱会,“我拍了好多神图,还拿到了他的亲签拍立得。” 说着,从包里掏啊掏,一张小卡片贴到程舒妍眼前,“看!” 程舒妍配合地朝那撂了眼,压根没看清,一阵风卷过,小卡直接飞走了。 “我擦!”思思倒吸了口凉气,连忙跑去追。 又起一阵风,街边门窗被吹得作响,周遭飞沙走石。 长发纷飞,遮在眼前,程舒妍伸手撩发,视线追着思思而去,狂风吹得她眯起眼,她冲她道,“小心点!” 刚说完,一抬眼,便看到思思头顶的广告牌摇摇欲坠。 双眼倏地睁大,呼吸提到嗓子眼,那一刻来不及多想,包丢下,程舒妍直接冲向她,喊,“闪开。” 思思不明所以回过头,下一秒,胳膊上被人拽了一把,她受着力,倏地摔向一旁。还未反应过来,又听“咣当”一声,广告牌急速落地,思思错愕捂住嘴,紧接着,发出一声惊叫。 …… 乌云压城,天际泛着沉闷的灰。 商泽渊抱着臂,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蹙着眉看着窗外。 下午一点钟,虞助理准时打来电话。 他接起,问,“有确定延误到几点吗?” 虞助理声音带着哭腔,“程总出事了!” 光线彻底被厚重的云遮挡,起了风,道路两旁的树木在风中扭曲,树叶混着沙土飞扬。 窗外一片喧闹,办公室里却寂静无声。 手机仍贴在耳边,手指紧攥着,指尖泛白,手心和后背冒着冷汗,心跳加速,血液却仿佛凝固。 忽地,一口冷气重重吸进口中,他蹙眉,慌乱地在桌上抓了把,转身出门。 电梯缓慢跳动着数字,胸口剧烈起伏,终于抵达负二层,商泽渊疾步走出去,临近车前,毫无章法地在衣兜、裤兜里摸钥匙,费力掏出来,两只手攥着,准备解锁,手颤的厉害,钥匙从手中掉落,他弯腰捡,再度起身,双目赤红。 几乎是跌跌撞撞坐进车里,那会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冷,怕,浑身都在颤。深呼吸几组,没有任何缓解,没办法,急忙拨电话给助理,就两句话,“现在下楼,快。” 顿了顿,又说了第二句,“我开不了车。” 正文 第66章 蝶 候机厅内。 广播再一次传来航班延误的消息。 虞助理叹声气, 急得原地踱步。 彼时商泽渊就坐在椅子上,手肘撑着膝盖,一言不发地打着电话, 对面始终没人接,他便一遍又一遍地打。全程他始终低着头垂着眼, 唇线紧抿,手臂青筋突起, 双手细微地发着颤,一股紧绷着的情绪在他周身弥漫。惊慌、焦急、懊恼,种种混杂交织着, 不安分地横冲直撞,即将撞破他全部的隐忍,濒临崩溃。 再一次没打通, 他深呼吸, 一手抵在额头上,闭了闭眼,而后开口,“那边是怎么说的?” 已经数不清这是他问的第几遍, 但虞助理还是转身, 走到他面前, 汇报道,“我是中午十二点五十分接到的电话,pct医院打来的, 说程总受了外伤, 正处于昏迷状态,叫我通知家属。然后我打了电话给您,出发前, 我又回拨了一次,是个小姑娘接的,说还在检查,再之后就没人接了。” 他声音倦哑,“好,知道了。” 两人说着,姜宜便在旁边听,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改用右腿压着左腿。 她也是临时收到虞助的消息,跟着一起赶来的。起初吓坏了,特别着急,但急着急着反而冷静下来了,飞也飞不走,打也打不通,除了等只能等,着急没用。 转头一看,身边有个人比她还急。知道程舒妍把他拉黑了,就问她和虞助理轮流借手机,换着打,好几次手机差点没拿稳。 她见他不算多,印象中一直是位从容矜贵的公子哥,没见过他这么慌。 一方面觉得他是真心喜欢程大画家,该为她开心。 另一方面又想到他把人磋磨成那样,还有点不忿。 思来想去,她食指弯起,敲了敲他椅子的扶手,“哎。” 商泽渊正打电话,朝这侧了眼。 姜宜:“我跟你说个事。” …… 程舒妍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是一个雾蒙蒙的下雨天,程舒妍背着书包,挤在上学的人群中。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到女孩们的伞都很漂亮,大多是小碎花小动物,有的还带花边,唯有她是把灰色格子伞,破了洞,生了锈,伞面上还写着“阿辉麻将馆”几个字。有人笑她穷,带着恶意来问,“你妈是不是经常打麻将啊?” 程舒妍感到羞愤,当时便把伞折起,套上塑料袋,塞到书包最里面,并暗自下决心,以后下雨再也不要打伞了。 那天放学,程舒妍冒雨走出校园。雨水冰凉彻骨,很快将她的衣服和头发打透,路过的人都看她,她握着书包带,步子迈得越来越快。 正走着,忽地听见有人叫她,“程舒妍。” 声音低沉,拖着懒懒的腔调。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脚步停顿,还未来得及回头,一把伞撑在了头顶,瞬间隔绝了风和雨,也隔绝了所有不怀好意的打量。 仰头,对上他的视线。商泽渊正笑着看她,说,“出门又不带伞?大—小—姐。” 程舒妍有一瞬的茫然,而他直接将伞塞到她手中,转身,不紧不慢走到车旁,打开后备箱,拎出一双平底鞋,如同先前无数次那样,蹲在她身前,换下她脚上的高跟鞋,边换边调侃说,“穿高跟鞋还走那么快,脚不疼了是吗?” 她垂眼看着他温柔又熟练的动作,无声抿起唇。 不知道为什么,莫名有些想哭,明明是稀疏平常的一幕,心里却好似被雨淋过,湿漉漉,透着丝丝的凉。 很奇怪,却又找不到这情绪的由来。 直到经过下一个路口,程舒妍才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猛地停住脚步。 商泽渊正说着要带她去吃她喜欢的那家私房菜,等吃完回家,她去泡澡,他调酒给她喝。 而她站在原地,淋着雨,吹着风,伸手,试图去抓他,可什么都抓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越走越远,又消失在雨幕中。 泪水不声不响爬了满脸。 这不是真的,这只是一场梦。 他们已经分手了。 意识到的那一瞬,她终于忍不住,蹲下身,失声痛哭。 …… 胸口起伏着,由慢到快,猛吸一口气后,程舒妍从梦中苏醒。 眼前是天花板,亮着白炽灯,她正躺在病房里,手机在耳边震个不停。 这会整个人还昏沉着,脑子很乱,不记得为什么在这,也感知不到身上哪里痛,就觉得心里酸胀,梦里那场潮湿仍包裹着她,她胸口闷,无措也失落,缓了好一会,才抬手,擦掉眼角的泪,随后慢慢坐起身,靠上床头。 这一动,其他感觉也接踵而至。 手肘和脚踝分别缠着纱布,头痛欲裂,程舒妍“嘶”了声。但也来不及管,手机还在震,她皱眉,伸手拿起,来电显示姜宜。 点了接听,手扶额头,她哑着嗓子开口,“喂,姜宜?” 电话那边的风声与脚步声,随着她这句话,骤然停止,短暂顿了三秒后,重新迈步,与此同时,对方开口,“是我。” 声音就这样与梦里的人重合,起初是茫然,紧接着心脏像被狠握了下,程舒妍错愕抬眼,怔愣在原地。 依旧是台风天,夜已深,天色暗的没有一丝月光。风声呼啸,卷着树枝哗哗作响,他奔跑在浓重的夜色里,呼吸很急,语气也很急,“你在哪?” “你怎么样?要不要紧?” 手指在曲起的腿边拧了下,她用两秒钟判断出这的确不是梦,紧接着,鼻子酸了,眼眶红了,她捏着手机,紧紧抿起了唇线。 他仍在跑,脚步声从室外到了室内,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杂乱的人声,手机贴在耳边,他抓过人便问,说的是英语,对方听不懂,一连问了好几个,什么也没问出,懊恼地喘一口气,又开始跑,边跑边说,“我到医院了,但我找不到你。” 推开一扇门,没见到她,道一声歉,继续问她,“你在哪个病房,告诉我,好不好?” 他整个人完全慌了,乱了,毫无章法,一处一处地撞着,一声比一声急,可询问她时又始终带着商量与温柔。 这太久远了,她已经很久很久,没听到他用这样的语气哄她。 那一刻,想哭的欲望再也压不住,这段时间所有的情绪,崩溃的、难过的,伴随着梦里的失落与酸胀,伴随着她对他的念和怨,如同海水一般,不由分说灌了上来。她喉头哽住,垂下头,有泪水涌出,“你干嘛来找我。” 说着,吸鼻子,又两滴泪滚落,“不是已经分手了吗?” “我错了,全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那些日日夜夜的折磨,那些隐忍那些置气,早在得知她受伤那一刻彻底散去,什么都不重要,什么也不想,只想见她。他一而再认着错,一而再撞开错误的病房门,声音越来越急,“告诉我你在哪,好不好?” “程舒妍,”他叫她的名字,明显一哽,“求你。” 凝结的心事成了一股气,长长呼了出来,程舒妍单手掩面,“我不知道。” 心里颤着,呼吸也颤,哽咽藏也藏不住,索性开始低声哭,边哭边含糊不清地重复,“我也不知道在哪里。” 只不过放任自己哭了几秒后,理智稍微回了笼,耳边仍是他沉重的呼吸与脚步,而她转向床头,眼泪模糊着视线,她抬手抹掉,眯眼看,然后说,“好像是,506。” 话音刚落,便听见耳边和电话中同时传来他的声音,“我找到了。” 紧接着,紧闭的房门被一道力推开,门狠狠撞到墙上,发出剧烈声响。 程舒妍朝门口望去,红着眼,满脸的泪,表情有片刻的迷茫。下一秒,一道身影跑过来,带着室外的风,带着夜晚的寒,一把将她拉到怀里,用力抱住。 失而复得的那一刻,他重重呼出一口气。 一切都来得太汹涌,程舒妍起初有些懵,动作僵着,呼吸也微微停滞住。直到清楚地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香味,她终于回神,心跳越来越快,委屈也越来越浓,皱起眉,咬紧下唇,泪水夺眶而出,无声且迅猛。 怀抱逐渐收紧,她听见他说对不起,听见他问她痛不痛。 嘴唇咬得泛白,她终是松了口,靠上去,侧过脸,又在他肩膀咬了下,反问他,“你觉得呢?” 他先是摇头,紧接着又点头。 她伸手回抱住他,闭眼,呼吸,两滴泪砸在他肩头,她说,“我也是。” 她也很疼。 真的,真的很疼。 正文 第67章 蝶 其他人是在十分钟后赶到的。 那会两人已经分开, 汹涌的情绪退却后,总会恢复平静。商泽渊要帮她擦眼泪,程舒妍拒绝了, 接过纸巾,说, “我自己来吧。”随即别开脸,边擦边想, 啊,她明明不在别人面前哭的,失策。 商泽渊也没勉强, 倒水递过去,问她情况,她说她什么都不知道, 就记得被广告牌砸了一下。 喝了口水, 再顺手还给他,又问他怎么来的。 两人默契没提之前的事,就在现有的情况里兜着圈子。 商泽渊说虞助理通知的,说完撂下水杯, 转眼看她。 她脸色不算太好, 擦过泪的纸巾细屑挂在脸颊上, 眼眶的红还没完全退,看着这双眼,想到她刚刚在他怀里哭的样子, 再想到姜宜对他说的那番话, 心里顿时拧着劲的疼。 而程舒妍只觉得他这道视线复杂、深情,在白炽灯下明晃晃地对视,倒让她有些不自在, 她试着岔开话题,“我脸上有东西吗?” “嗯。”他应。 怎么还真有。 程舒妍想去照镜子,他拉她胳膊,说,“我来吧。”也没等她反应,站起身,握住她的下巴,上抬,伸手拿掉纸屑。 手指触感温热,动作熟练又温柔。 视线就这样因他的动作重新对上,恍惚,恍惚之后还是委屈。 褪去的情绪再度跃跃欲试,眼眶又开始泛酸,鼻尖也缓慢变红,她没再挪开眼,眉心微微蹙起,看着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他却先她一步开口,语气挺慌的,“对不起。” 看得出她要哭,心疼也难受,可两个人之间隔着太多,有太长的时间,也有太多的话。他挑挑拣拣扔了两句出来,“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错。” “还有秦听晚,我跟她没什么关……” 话还没说完,病房门咚的一下被推开。 一行人洋洋洒洒走进来,恰好撞见这一幕——程舒妍坐在床上,商泽渊站床边,俯着身,一手撑着床头,另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 当时姜宜还在说,“你们商总腿那么长不跑马拉松可惜了。” 这话说完,人也噤了声,脚步停下。 思思手里捧着花,看了眼姜宜,再看了眼病床,商泽渊和程舒妍循声同时回过眼,她瞳孔骤然放大,花落了地,张着嘴,错愕道,“卧槽,商商商……” 姜宜接话,“商泽渊。” 思思指着他,看姜宜,“好好好……” 姜宜笑,“好幸福?好甜?” 思思:“好他喵的帅!” 姜宜是因为被噎住,程舒妍是因为惊讶。 她没想到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沉默的空档,简略数了数,姜宜、虞助理,以及……商泽渊的助理? 算上思思,凑一桌麻将还多出来两个人。 虞助理和姜宜她还能理解,那他这位助理是? 商泽渊解释说,他会r语,带着方便沟通。 助理点头微笑,“是这样的。” 实则不然。 他确实会r语,但除了打车就没派上用场,商泽渊下了车便往医院里冲,整间医院一共五幢楼,他从住院部跑到急诊部,其他人追都追不上。 而且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商泽渊没法开车。 俞助理被叫下去那会,他就坐在驾驶位,开着车门,脸色煞白,两手肉眼可见地颤着。这种状态别说握方向盘了,油门也是没法踩的。 商泽渊是真的吓坏了,也是真的着急了。 但谁都没提,商泽渊在俞助理耳边低语几句,俞助理这才发挥今日作用,去帮程舒妍换了个单人病房。 晚饭几人直接在病房里拼了一桌。 好在程舒妍情况并不严重,身上几处擦伤和拉伤,以及轻微脑震荡。疼倒也没那么疼,就是头晕。 商泽渊没让她下床,全程守在她旁边,喂饭喂水。周围人太多了,程舒妍不大好意思,低声说了句,“我好像不是残疾人……” 他喂汤的动作稍顿,而后继续递过去,“最后一口,听话。” 察觉到他对照顾她这事似乎格外执着,程舒妍也只能由着他了。 姜宜和思思时不时瞄几眼,一个围观看戏,另一个嗑起了cp。但这对cp好像有点怪,思思戳了戳姜宜的胳膊,小声问,“姐姐,你觉不觉得,他俩有种又熟又不熟的别扭感?” 明明是虚惊一场,但从他身上看不到半点松弛和喜悦,反而整个人紧绷着,行为和神情都小心翼翼。反观程舒妍,也是一脸欲言又止。 姜宜了然一笑,说,“正常。” 事还没说开,状态别扭也正常,况且某人还在赎罪呢。 思思压根不懂这其间的弯弯绕,视线还在两人之间扫视,随口感慨,“他俩生出的孩子一定巨好看。” “咳——” 程舒妍听到了,也呛到了,剧烈咳了两声。商泽渊动作熟练地拍她背,递水,又帮她擦嘴。程舒妍摆摆手,说,“我自己来就行。”接过水杯,仰头喝水时,朝这边看了眼。 “sorry,不小心把心声说出来了。”思思吐舌头。 姜宜笑着搭上思思的肩,说她太可爱了。而后往嘴里丢了颗蓝莓,又慢悠悠对上程舒妍的视线,笑意更深。 她果然和他说了些什么。 程舒妍暗自笃定。 商泽渊状态不对,她早就有所察觉。从见面的拥抱后,他种种行为和表现,根本不像他平时的性格。但这会人都在,她不好问,只能在他们陆续回酒店休息后,试着开口,“姜宜她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商泽渊正拉窗帘,闻言,动作一顿。 他没回头,背对着她,窗外浓稠的夜色成了背景板,他立在那,背影孤寂、静默,满怀心事。 “没什么。”片刻后,他随口回应,拉好窗帘,又带她吃了药,逐一检查确定过她的情况,替她掖了掖被子,说,“医生叫你好好休息,早点睡。” 掀开病床旁的帘子,准备走了,程舒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商泽渊脚步停住,回过身,问,“怎么了?” 程舒妍抿了抿唇。 拉住他完全出自下意识,想说什么,想做什么,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两人之间似乎还差一个缺口,一个由他开始的缺口。而现在他封闭着自己,她能明显感受到内里藏着汹涌的情绪,但她不知道原因,他也不肯说。 对视片刻,她只能轻声问,“你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 他静静地看着她,喉头滚动,许久后,才哑着声音道,“很不好。” 顿了顿,又问,“你呢。” 程舒妍摇了摇头,没说话,那些委屈和苦涩,在他回答的一瞬便朝她涌来,喉头被堵住,她知道自己开口只能是哽咽,所以及时松了手。 后来商泽渊坐去了沙发,她躺在病床上,灯熄了,两人隔着白色的床帘。 程舒妍双手搭在被子上,听着他细微的声音,她轻而急地吸了下鼻子,翻身,在短暂的延迟后,给出了回答,“我也很不好。” 很想你,也很难过,难过得像死过一回。 黑暗如浓墨,化不掉,驱不散。 商泽渊靠坐在沙发,皱着眉,闭着眼,无声攥紧了拳。 …… 三天后,程舒妍出院,一行人去了机场。 思思起飞时间早一些,和姜宜程舒妍交换了微信后,上前抱了抱程舒妍,说,“姐姐,谢谢你救我,以后你就是我思某人的朋友了,我将永远维护你。” 程舒妍抿唇笑,点头。 “还有,”她朝商泽渊扬下巴,又道,“记得请我喝喜酒。” “……你还是这么语出惊人。”说着,她若无其事朝他看了眼,商泽渊正接电话,压根没注意到这边,程舒妍这才低声道,“不过有机会的话,会叫你。” 思思走后,几人坐进候机室。 中途商泽渊去买水,程舒妍踢了踢姜宜的椅子,问,“说吧,到底跟他说什么了?” 这几天他始终闷闷不乐,情绪紧绷,看向她时神色浓重又复杂。 程舒妍知道问他是问不出来什么了,只能从她下手。 姜宜正玩消消乐,嚼着泡泡糖,眼也没抬,“他没跟你说啊?” 还在卖关子。 “他说了我还问你干嘛?” “哦,也没什么,”一个泡泡吹起来又炸开,姜宜眯起眼睛笑,说,“就是一些,让他难受的话。” 之所以量词是一些,说明三言两语是说不完的,她避重就轻,挑挑拣拣,凑到程舒妍耳边,说了句,“我说你不打算要他了。” 当然,为了让他多难受会,这只是最无关紧要的一句,却也足以让程舒妍惊讶地扬了下眉梢。 倒不是因为姜宜的话惊讶,而是商泽渊他压根也不是那种会轻信别人的性格。 “不止这句吧?”程舒妍说。 “剩下的你俩自己聊就是。”姜宜笑得很神秘,“况且让他难受难受也行,他越难受就代表他越在意你啊。” “……” 什么乱七八糟的。 程舒妍抿唇,无奈地摇了下头。 十几分钟后,广播通知登机,一行人上了飞机,又于两个半小时后落地北城。 俞助理开的车,先把虞助送回家后,直接开到了程舒妍家。 车子停稳,三人前后下了车。 起初没走,站在车前,面面相觑。 姜宜起了坏心,说商总不用送了,她送妍妍回家就行了。 商泽渊看了眼她,视线又转向程舒妍,问,“下午有空吗?” 程舒妍回看他,点了下头。 他说,“聊聊。” “哎,不行哦。”姜宜拦在两人中间,叉着腰,“下午我得跟我姐妹聊,你排到晚上可以吗?商总?” 话都这样说了,他也没法说不可以,只在长久的沉默后,应声,“行。” 姜宜挽住程舒妍的胳膊,拉着她往楼上走,声音压得很低,“你得先跟我聊过再跟他聊。”说着,往后不轻不重地瞟了眼,“他让你那么难受,可没那么容易。” 姜宜就是这样,对朋友重义气,想袒护的人就袒护到底,见不得朋友受一丁点委屈。之前程舒妍在她面前哭成那样,她可记忆犹新,照她的话讲,她没法放任程舒妍一人抗心事,以后不管是分手还是吵架,她都会陪着她,帮她评理,做她的靠山。 程舒妍的想法倒没那么多,单纯是觉得这几天大家一直在异国,过得都挺潦草的,也确实该分开各自整理一下。 只不过走了两步,下意识回头。 商泽渊仍站在原地,目送着,整个人没什么精气神的样子,像一直不放晴的阴天。 思虑两秒,到底还是没忍心,拍了拍姜宜的手,说,“等会。”随后转身,快步朝他走去,停在他面前,掏出手机递给他。 商泽渊愣了下,问,“什么?” 程舒妍说,“拿着。” 他照做。 “密码你知道,我把你拉黑了,你自己拉出来吧。” 顿了下,他应,“好。”而后垂眼,解开手机,点开微信。 文件传输助手被置顶,位置显眼,上一条消息是语音。程舒妍眉心一跳,连忙伸手摁住,把手机往下压,商泽渊看向她,她却撇开视线,“我走了你再看。” 说完,再度转身背对他,迈步之前,又补了句,“等你来找我。” 正文 第68章 蝶 商泽渊早就后悔了。 在他说出分手的那一刻。 但那时情绪已经崩溃, 所有理智都被掩埋,血液仿佛凝固了,人是冷的, 心也是冷的,脑子却发胀发热。想着躺在病房里时刻举着手机, 却等不来她的消息,想着冷战几天终于碰面, 她却只是来还车、划清界限,想到积压在心里久久不散的事,再想到她口中的累。 所以, 还是不爱吧。 他能接受她不低头,也能接受她工作至上,唯独不能接受她不爱他。而桩桩件件的事就摆在面前, 那一瞬, 他确实心灰意冷,然后便是那句——“分手吧。” 不敢看她,因为清楚只要一眼,他坚硬的外壳便会瞬间瓦解。 就只垂着头, 听外面淅淅沥沥的雨, 听凄厉呼啸的风, 这个夜很冷,也很吵闹,室内却一片沉寂。 冷与热、喧嚣与宁静反复撕扯, 沉默的间隙里, 他想,只要她说一句爱他,哪怕是再多问一句, “你确定吗?认真的吗?” 他立即缴械,毫不犹豫。 可她什么都没再问,就只应了声,“好。” 干脆、利落,一如她这个人。 撂下这个字,她没片刻的犹豫,转身便走。 而他却僵坐在沙发上,浑身上下,彻底凉透。 似乎,六年前就是这样。 她在门外,他在门内。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她都毅然决然拖着行李箱离开,全程没回过一次头。 客厅里没开灯,玻璃窗外的光线在雨中发散,微弱地映着他荒凉的背脊,他整张脸隐在一片暗色里,眉眼垂着,无声而黯淡。 人是在十分钟后追出去的,那时也不算想明白,只是心脏骤然一紧,胸口提着一股气。 别墅外空无一人,风雨交加。他淋着雨,漫无目的地追,几步之后又回过神,转身,边朝车库走,边从裤兜里掏出钥匙,而后解锁上车,踩油门。 …… 到底没能将车开出去,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车子急刹在正门前。 还没放弃,拿起手机先发微信:【我喝酒了没法开车,你先回来。】 收到的是一个红色感叹号。 又打电话给她,号码也被拉黑。 那一刻,在他意识到自己因置气和冲动,将会失去什么的那一刻,提在胸口的那口气就这么散了,连同他的傲,他的力气和精神,全部化在雨雾里。 当晚又发了烧,不记得多少度,也记不清怎么被送进医院。挂了一夜的水,醒来是凌晨五点,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就交待一件事,让助理去看看她的情况,她在做什么,有没有哭。 助理八点钟回到医院,说她照常上班,看起来一切正常。 他说,好,知道了。 之后的三天基本都在医院,也让助理去看了她几次。不是不想找她,但还赌一口气,总觉得一定要弄明白点什么,所以咬着牙忍下来了。 后来是因为工作原因,必须出国一趟,他出了院,回了家,也就是在那一天,她主动找了他。 她说要清理东西,听说他要出差,祝他一路顺风,可又在他迈步离开时,倏地开了口,问他一定要这样吗? 其实在分开的这几天里,他也冷静思考过。 他并不是一定要让她开口说爱,并不是一定要她在他和别的事之间做出抉择,不需要她道歉,不需要她说和好,但是他想看到她的心,至少,让他知道她的真实想法。 在他说完这句话后,她沉默了。 他知道她明白了。 出国后,他依旧在等她的消息。每天对着被拉黑的微信看无数次,也试了无数次,当然,什么都没等来。熬也熬了,忍也忍了,然后他想,算了吧,让她主动大概不可能了,还是等办完事情,他去找她谈。 刚这样想完,隔天便收到了逢茜的电话。 逢茜说程舒妍主动打探了秦听晚的为人,说她听上去状态不对,情绪不好。 他的心还没死,所以复燃的条件很简单,一句话,一个猜测,一个模棱两可的态度,足够让他再次向她靠拢。等是等不下去了,逢茜的这通电话直接催着他提前回了国。 一万公里,归心似箭。 他去家里等她,去她公司等她,精气神也恢复了,这段日子的颓然一扫而空,酝酿着情绪,想着接她时要说什么话,谈什么,又要在什么时机说和好。 然而一切的设想,在他听到她受伤的消息后,轰然崩塌。 慌乱、后悔,同时伴随着巨大的恐惧。人是懵的,是濒临崩溃的,可也在赶往机场的这一路上,想明白了一件事——有那么重要吗? 她爱不爱他,是否依赖他,是否坦诚,有那么重要吗? 不重要,根本不重要。 他爱的是她这个人,要的也是她这个人,能时刻见到她,跟她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 他凭什么一定要她给他答案?又凭什么求一个公平? 从一开始就是他先动了心,他爱得更深,他服输,也该有服输的态度。 航班仍在延误中,时间缓慢流逝,每一分钟都度日如年。 他疯狂地给她打去电话,手心渗着汗,眉心蹙着,情绪绷着,就在他无助又焦急之时,姜宜突如其来的一番话,彻底将他击垮。 她说,“你是不是觉得程舒妍特难接近啊?那你知道她这样的原因吗?” 人来人往的候机室里,她语调平缓地讲了程舒妍的事,讲她小时候的艰难,讲她的挣扎,也讲了她在那个漆黑的下雪天,死里逃生的事。 “程舒妍一直都不信任感情,更不相信爱情,你算是一个例外。但你却在最能靠近她的时候,亲手把她推开了,你让她觉得害怕,所以她在考虑放弃你了。” “其实你挺残忍的,人家命都快没了,你叫她说什么爱?她怎么敢?” 起初是错愕,那会还沉浸在焦急的情绪中,没能完全反应过来。但紧接着,他忽然想到曾有很多次,程舒妍在噩梦中苏醒,扑进他怀里,说她冷,说她做了噩梦。 他问她是怎样的噩梦,她说冰天雪地里,就她一个人,她差点病死冷死。 也就这么一刻,呼吸滞住,而后是心痛,铺天盖地的痛,让人无法喘息。 完完全全的崩溃。 原来那不是梦,是真实存在的事。 原来她不是没有袒露过自己,原来她早就向他靠近了,可他非但没能察觉,还逼着她剖开伤疤给他看。 他该呵护她的。 可他不懂她,去置气。 他他妈的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逼。 没法饶恕自己。 “为什么要提分手?明明是你说的不会放我走。” “你……怎么能这样,难道你不难过吗?” “商泽渊,我很难受,真的,胸口很闷也很疼,吃不下也睡不着,好像生病了一样。当年你也这样过吗?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会是这样的感觉。” “又梦到你了,梦到你来找我说和好,但是醒过来发现我还是一个人,你真的很可恶,我和你说清楚啊,再不来找我,我就把你的东西全都扔掉。我真的再也不要你了!” “我喝酒了,就想问问你,你还喜欢我吗?” “……” 空荡荡的客厅里,他坐在沙发上,垂着头,听着传输助手里的语音。 大多是她喝醉后发送的,或哭或笑,有的甚至连不成句,可每一句都像扎在他心里,又深又用力,疼痛密密麻麻,从心脏传到四肢百骸。 他就这样,一遍又一遍,翻来覆去地听。 …… 姜宜下午是真的跟程舒妍认真聊了几小时。 她问她的想法,程舒妍照实说了,这一趟出国,包括这次出事,让她想明白了挺多。她确实还喜欢他,也放不下。但就是勇气还没提起来,原本是纠结要不要去主动找他,结果他却顶着台风天来了,刚好打消了她的纠结,也弥补了她缺少的那点勇气。 这次也是他向她迈了一步,她应当有所回馈。 姜宜问,“你准备跟他告白?” 程舒妍摇头,告白这种事,还是太难开口了,她说,“应该不用我亲口说,我把手机给他了。”那里,就是她的答案。 姜宜惊讶道,“你是要杀了他吗朋友?” “?” 程舒妍瞥她一眼,“不至于吧?” 不就是几条语音?也就是为了让他知道,她对他是有感情的,仅此而已。至于里面说了什么,其实她都有点忘了,酒后发疯日常,听个大概就行。 姜宜笑着摇摇头,而后拍她的肩,说,“行吧,想明白了就行,那我就不打扰了,把晚饭时间留给你跟商总。” 说完便提着链条包走了。 姜宜离开时还不到六点,而现在,程舒妍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九点。 商泽渊还没来。 不来就不来吧,倒是说一声,或者叫人把手机送回来。 有点不爽。 准备去书房开电脑处理点工作,结果刚走两步,便听到门响。 嘟嘟嘟输入一串密码,语音提示密码错误,再输,又错。 程舒妍站在原地听了会,叹声气,转身朝门口走,边走边说,“不是有指纹?我又没删过。”话音落,门也打开,与此同时一道高大的身影瞬间压了过来。 程舒妍猝不及防,被压得连连退了几步,险些没站稳,而他俯着身,环着她的腰,头靠着她的肩膀。 到这,她才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很浓,再根据他现在这幅样子,不难判断他喝了多少。 程舒妍蹙眉,想说等他谈话,他怎么跑去喝酒,话还含在口中,忽地听他喃了句,“对不起。”说着,手上收紧,环得更用力。 她顿住。 良久后,才伸手拍他的背,问,“怎么了?” 他仍是那句,“对不起。” 她第一次见他喝这么多,比上次和阿彬拼酒还要多。几乎不省人事,整个人挂在她身上,以程舒妍的力气根本拖不动。 也是费了好半天的劲,才把他扶到门口的椅子上。 程舒妍侧坐在沙发上,与他面对面。 一边在外卖软件上点醒酒药,一边瞄他,心里想着,该不会真是那几条语音把他听成这样的吧?那还真是糟糕。 幸好他酒品不错,不乱动也听话,外卖到了,她让他喝他便喝,还挺省事。 “你就坐这醒酒吧,等你能走了,再回床上睡觉。”程舒妍低头,点进文件传输助手,又点着语音转文字,她倒要看看她究竟说了什么,能对他造成这么大冲击。 只看了两句,懊恼地闭了闭眼。 当时喝多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清醒时看,还真是……羞耻。 看不下去了。 程舒妍撂下手机,冷静了两秒,开口道,“我知道我现在跟你说话,你可能记不住,但这几条语音没别的意义,就是想告诉你……我那个……”她咬了咬唇。 商泽渊闻声,略微抬了抬眼,说,“我不知道。” 因为醉的厉害,有些含糊不清,程舒妍凑近几分,问,“你说什么?” 他重复,“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你之前的事。”他只知道她有个不靠谱的妈,但其间的艰辛,他没听过,也没去猜过。可她明明说了她走到今天这一步很难,他却没能理解。 是他不好。 程舒妍眉心一跳,随即了然道,“原来姜宜跟你说这些了。” “嗯。” 难怪喝成这样。 难怪去找她这些天,情绪一直低落。 “那些已经过去了。” “过不去。”他回,声音略微哽住。 程舒妍静静看着他,他全程都垂着头,手肘撑着膝盖,让人看不清表情,可她却能猜到,猜到他的自责,他的懊恼,也猜得到他此时此刻的痛苦。 可是,分手怎么会是他一个人的错。 停顿良久,她叹一声气,“这事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没有跟你说过,所以你不知道也正常。”说着,抬手在他胳膊上安抚似的摸了摸,像在哄小孩,“姜宜的话不能全信,有些是她逗你的。” 商泽渊没说话,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他仍保持着方才的动作,动也没动。 于是程舒妍开始思考,现在说这些似乎也没什么必要,还是应该把他弄回到床上,睡醒了就好了。 正想着,却听他忽然开口,“其实我很没有安全感。” 程舒妍愣了愣,他话题转的太快,她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而他继续道,“我一直都是被丢下的那个人。” 他是唯一留在商景中身边的人,却也是唯一一个被他妈妈扔下的。 从小到大,但凡两人吵架,但凡她离家出走,或是分居,带走的一定是姐姐,他务必留下。 那时他无法理解,还以为是他年龄太小。可后来有了妹妹,被留下的还是他,也只有他。 这点事他直到上了初中才弄懂。 他理解了,也谅解了母亲身为女人的不易,欣然接受自己留下,走循规蹈矩的路,来换取她们母女三人的自由。 但那个拖着行李箱离开的背影,到底还是留存在他心底的最深处。潜意识里,他是害怕被抛弃的,所以他总是会闹,会在程舒妍身上寻求安全感,想要一个确切答案,以此来确保自己不是被丢弃的选项。 这些也是后来相处时,他慢慢才意识到的。 他垂着眼,语调平缓地讲着,程舒妍便静静地听。她听得很认真,一时间,心情难免有些复杂。是唏嘘,也有惋惜。 原来他们都有不曾被对方窥见的角落,那里满是阴影和雾霾,她在想,如果她一开始能知道这些,又或者一开始她能有所坦白,也许他们都会对彼此有更多的理解,也许就不会有后面这次分开。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次分开,她才能把很多事情都想清楚想明白。 见她久久不语,商泽渊抬眼,望向她,眼眶红着。 视线对上的那一刻,程舒妍微怔。 他喝这么多酒,她第一次见,这幅表情也是她第一次见,脆弱、易碎,我见犹怜,像被雨淋湿了的小狗。 “嗯,我都听到了。”她及时给出回应,轻轻叹声气后,又弯唇笑,试着打趣,“你是知道我这会心软,所以在卖惨吗?” 商泽渊摇头,表情挺认真。 醒酒药起了作用,他撑着一旁的墙壁,站起身,程舒妍见状,叫他别乱动。 他没听,踉跄着走近她,弯腰,再度将她抱住,而后说了四个字,“别离开我。” 当时程舒妍还在调侃他,“原来这才是你的目的。” 而他重复地说着,“别留我一个人。”声音很闷,因为是真的怕会失去,所以环抱很紧。 他的头始终靠着她肩膀,高挺的鼻梁抵着她的颈窝,侧过脸,炽热的气息扑着,一开始是热、痒,但紧接着又传来丝丝的凉,程舒妍蓦地愣住。 他哭了。 窗外起了风,室内却静得仿佛只剩两人的心跳。 她动弹不得,完全是僵在那里,感受着他的泪,他的温度,还有他开口时微微震动的声音。 “我以后不会再强迫你给我安全感,这次都是我不好,别离开我,好不好?”说着,他整个人明显打了晃,不想把重量压向她,就只握着她的手,扶着墙,单膝跪在她面前,仰头,深深地望向她。 “我知道你不信任感情,不信任爱情,但是,你可以信我。” “程舒妍,我会一直爱你,你能不能,也试着爱我一次。” 他蹙了下眉,两滴泪顺着通红的眼角落下,“算我求你。” 滚烫的泪落在她手背上,如同砸到她心间,用力而深刻。 她感觉到所有的话似乎都哽在喉咙中,怔愣着,许久许久后,才似回过神一般,微微皱起眉。 他们视线仍紧紧缠绕在一起,他仰着头,她垂着眼。 程舒妍吸一口气,又呼出,眼眶红了,唇角却不由自主弯起,她说,“好。” 正文 第69章 蝶 没有人是生来就性子冷淡的, 包括程舒妍。 很小很小的时候,她也曾对未来充满憧憬和好奇。但自从程慧遭遇婚变,她的世界也因此变了天。 童年曲折, 朝不保夕,每一天都在颠沛流离, 加上程慧情绪不稳定,时常对她发泄怨念、忽略她, 说她是拖油瓶。长此以往,养成了她独立、现实的性格,她习惯将心事和需求隐藏起来, 不依赖不轻信,也知道人活一世,是该奔着好日子努力的。 对她来说, 没有什么比自己的人生更重要。 而感情, 是最靠不住的东西,这堂课程慧给她上得明明白白。亲情尚且如此,爱情更是不值一提。程慧阅男无数,从小就给她灌输“男人没有好东西”的思想, 程舒妍见得多了, 早已耳濡目染。 如果早些年去问她相不相信爱情, 她只会嗤之以鼻。毕竟它太虚无缥缈了,抓不住,就总会有消散的那天。她自认不需要这种东西, 也因为不信, 所以能一直保持清醒,不允许自己深陷在任何一段感情中,但凡有一点苗头, 就捞自己一把,完完全全杜绝沉迷。 她的心向来很硬,也很坚定。 而这一切,在她遇见商泽渊之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 想要敲开她的心并不容易,这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需要他不停倾注情感,给予确信,需要他的坚定与坚持,日积月累,堆积成山、成海,直到她再也无法忽略,一点点因他感动,一点点动摇、深陷,而后,那道坚硬的心墙终于被摧毁。 晚上十点,夜色融融。 月光柔和似絮,透过窗无声地映进来,在地板上铺了层清浅的光晕。 客厅只开了两盏氛围灯,商泽渊躺在沙发旁的白色地毯上,程舒妍曲着膝,坐在他身边。 他睡着了,在他说完那些话,又听到她的回答后,整个人便像卸掉全部的紧绷一般,长长舒了口气。原本紧攥着她的手,松了一刻,转而环住她的腰,头伏在她膝盖上,是完完全全将自己交付给她的一种状态。没过多久便睡着了。 大概还是太累了吧,心事积压了那么久,又在国外没日没夜地照顾她,他肯定很久都没睡过一个好觉。想把他带到卧室里,无奈他太高,也有重量,程舒妍费了不少力气,才勉强将人拖到地毯上。 塞了个枕头,又替他盖条薄毛毯。 最终累得满头大汗,转过头看他卷起毯子,侧着脸,埋进松软的白色枕头里,黑发乱着,而他睡得一脸安适时,她觉得无奈又好笑。 笑过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程舒妍静静地看着他。 这段时间情绪大起大落,难免叫人在这样一个安静的夜晚,生出许多的感慨。 她在想,商泽渊确实是厉害。也许这世上没人能代替他给她的感觉,爱与痛都极致,哭或笑也酣畅淋漓,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她似乎永远无法忽视他,也总会被他吸引。 真的很喜欢。 喜欢他坦荡炙热的爱意,喜欢他对外的沉着冷静,喜欢看他耍帅和使坏,喜欢他意气风发,喜欢他不可一世。就连偶尔的幼稚与脆弱,她都觉得很可爱。 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叫人完全无法招架。 她对他无可奈何,也毫无办法。 “那你现在满意了吗?商泽渊。”她小声说着,又在他脸颊上那颗小痣上轻轻戳了下。 商泽渊有所感应似的,稍稍转了下脸,而后伸手,将她手握住,牢牢攥在手心。 程舒妍垂眼盯着他,“知道是谁吗你就牵?” 他应了声,“程舒妍。” 她微怔,随即轻笑出声。 好吧,还真知道。 商泽渊还没醒,说完这句后,又蹙了蹙眉,低声呢喃着什么。 程舒妍试着听了会,没听清,于是手肘撑着地面,俯身趴下去,结果刚一凑近,他蓦地伸手揽她肩膀,那点重量稍微一压,人就被带到他怀里,一手自然地穿过去,垫着她的头,另一条胳膊环抱着她。 怀抱滚烫,呼吸灼热,近在咫尺地扫在她脖颈。 程舒妍愣了许久,才顺势躺在他怀里,侧过脸,抬起眼,视线所及之处是他凸起的喉结和深邃好看的脸,她问他,“是不是在这装睡呢?” 也就在这一句之后,终于听清了他的话。 他仍闭着眼,蹙着眉,声音很低很低,也有些含糊不清,“程舒妍。” 他说,“很爱你,真的,我。” 倒装句。 还是倒得很彻底的倒装句。 她该笑他的,可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 就这样保持着仰头的动作,深深地看着他。许久之后,脖子僵直,双眼酸胀,她终于收回视线,垂眼轻笑,又在一声长而无奈的叹气过后,翻了个身,面朝他,钻进他怀里,而后伸手,紧紧回抱住他。 拥抱是温暖的,也充满着安全感。 程舒妍弯起唇,闭上眼。 在他呼吸重新恢复平稳后,她小声且快速地回应他,“我也是。” “很爱你。” 爱这个东西,怎么说呢?很玄妙,也很神奇。 从前一直不信,觉得是童话,而此时此刻,她却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它的有形,它的热烈。大概是她幸运吧,她好像真的遇到童话了。 …… 商泽渊这一觉睡了很久,再次醒来,天已经全亮。 昨晚喝太多,头脑发胀,他平躺在地上反应了好一会,才撑着一旁的沙发坐起身。随后捞起手机,看眼时间,早上九点,她这会多半已经去上班了。 刚这样想完,卧室里缓慢走出来一个人影,商泽渊抬眼,视线与她对上,她脚步一顿,声音也在略微的停顿后响起,“你醒了。” 长发有些乱,垂在胸前和背后,她穿了件吊带睡裙,整个人看着挺疲倦,不像刚睡醒,倒像熬了个通宵。 商泽渊“嗯”了声,问她,“没去上班?” “没。” 商泽渊站起身,垂眼,手指在手机上滑动,问她,“是想出去吃,还是我点……” “你先去洗澡吧。”她打断。 动作停顿,他从屏幕上抬起眼,“嗯?” 程舒妍问他,“你醒酒了吗?” “差不多,怎么了?” “那先去洗澡吧,清醒清醒。” 商泽渊不明所以,“然后呢?” “然后,我得跟你谈谈。”她抿了抿唇,又开口强调,“你不能稀里糊涂地听。” 挺奇怪的。 氛围奇怪,她的情绪也很奇怪,像憋着什么事。 关于昨晚,他基本不记得。唯一的印象就是坐车来她家,见到她人了,抱了抱她,再往后的印象很模糊。 他生怕是自己说了什么,或者做错了什么。再想到她一脸严肃地说,要跟他谈话,心就这么被拴了起来,不上不下。 为了确保清醒,他洗的冷水澡,全程都挺忐忑,以至于头发只擦了个半干,便急忙推门出来。 程舒妍已经回了卧室,商泽渊找进去那会,她正坐在飘窗上,侧对着他,日光浅淡,透过白色的窗纱映着她精致的侧脸,她蜷着膝盖,手里捏着一张纸,视线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某处,一副心不在焉却又满怀心事的模样。 忐忑更深,商泽渊开口上前,“我昨晚是说了什么?” 刚走两步,程舒妍及时转头叫停,“你别动。” “什么?” “你就站在那吧,”她用手大概量了量,三步远的距离,“别离我太近。” 他照做,却又忍不住问,“发生什么了?” 确保他没有上前,程舒妍这才悄然舒了口气,没回应他的问题,瞥了眼手里那张纸,不自在地轻咳两声,叫他,“商泽渊。” 商泽渊应,“嗯。” 程舒妍抿了抿唇,良久,叹一声气,面前的小桌板上摆着几罐喝空的啤酒,她一一拿起来,晃了晃,说,“本来是准备喝多之后跟你说的,因为我这个人在清醒的时候,很难有勇气开口。” 说着,撂下啤酒罐,朝他瞥了眼,无奈一笑,“但你这一觉睡得太久了,我已经醒酒了。” 就,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说。 到这一刻,商泽渊紧绷着的神经才缓和了点,虽不知道她要说什么,但认真的态度先摆足了,人立在那,专注地看着她,语气平静温柔,“好,你说。” “有些事我需要回答你一下,但我就只说这一次,就这一次。” 商泽渊:“嗯,好。” 程舒妍撩了下头发,从单手捏纸改为双手捏纸,吸一口气,道,“第一件事,关于我喜不喜欢你,我的答案是,我喜欢你。但我以前不想承认,也不愿意承认,原因你应该也知道了,我挺怕跟人建立亲密关系的,不想受伤,也总在计较得失,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固执己见,认为这是对的,但实际上,这对你来说不公平,对我来说,总是收敛压抑感情,也挺不痛快的。” “分手之后我想过去找你,可我还是怕,也有很多顾虑。不过,姜宜跟我说了,爱情死不了人,思思也跟我说爱一个人不该在意结果,我似乎确实把爱情想得太复杂,是我不够坦荡,也不够勇敢。好在,现在我想通了,我想尝试一次,也想勇敢一次,无所顾忌,坦坦荡荡地喜欢你。” 商泽渊蹙眉,双手攥拳抵在身侧,他上前一步,叫她,“程舒妍。” “你别动。”她吸了吸鼻子,看他,小声道,“你过来我会不好意思,话就说不下去了。” 他只能再度停住,“好,我不动,你说。” 程舒妍重新转回视线,再吸一口气,继续道,“第二件事,关于我不依赖你,这个是我个人习惯,从小到大都这么过来的,可能一时半会很难改掉,但并不能说明我不需要你。这样,我会尝试让你帮忙,就比如我和周嘉也那个项目,我以前没进修过珠宝设计相关的课程,如果你有供我学习的途径,我很乐意接受,我们就先从这件事开始。” “第三件事,就是工作和你的关系。商泽渊,你很了解我,知道我向来是以工作优先,所以未来也会是这样。但我是喜欢你的,你和工作不必相提并论,也不需要非分出个谁高谁低,因为我不会因为工作抛弃你。不过为了给你足够的安全感,以后但凡有重要决策,我会提前和你说,现阶段,我们就好好赚钱养老,不要因为这些小事闹脾气。” “第四件事,你总觉得我不吃醋,错了,如果我不刻意保持冷静,其实我是很能吃醋的。既然我已经决定不去收敛感情,以后你会感受到的,你也最好是做足心理准备。” “第五件事,也就是最后一件事。你应该知道,我跟逢茜打听了秦听晚的事,也不是怀疑你跟她的关系,就是那时候刚好在思考一个问题,我不知道我是否具备爱一个人的能力。我自认是个自私的人,万事优先考虑自己,可能……我不像别人那样温柔,懂奉献,我很怕再次和好还是会伤害到你。” “不过这个问题,我已经找到答案了。”话说到这里,她停顿住,轻轻吸了下鼻子,笑着说,“你知道我很惜命的,但我这次意外发现,我居然可以为了萍水相逢的女孩挡下广告牌,我感觉,我应该可以好好爱你。所以商泽渊。” “这次换我来问你,”纸张在手里捏得发皱,泪水夺眶,她急忙抬手擦掉,咽了咽,才转头看他,目光挺认真的,可手指无意识在膝盖上摩挲,还是出卖了她的局促和害羞,她问他,“你愿意……跟我和好吗?” 视线对上,她看到他也泛红的眼眶,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在不算明亮的房间里相对静止。 十几秒后,程舒妍匆忙移开眼,似是没有勇气看他,此时此刻,她就个一鼓作气后又泄了气的皮球,低垂眼眸,把纸团了团,往垃圾桶里投,边投边说,“哦,也不用现在回答。” 纸团丢了,话也说完了,商泽渊却迟迟没有回应。 室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程舒妍咬住下唇,揪起裙摆,不自觉侧着耳朵听。没反应,还是没反应,她这会有点忍不住,正准备冲他发问,他终于开了口。 一声低笑,伴随着一个字——“操。” 程舒妍讶异地抬眼看他,“啊?” 他会说脏话她知道,但他几乎不在她面前说。好吧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么温情的戏码,他怎么会冒出来这样一个字? 她蹙眉,“你?” 商泽渊抱着臂,方才那点紧张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他随性懒散的少爷模样。他不紧不慢上前,勾着唇笑,“太可爱了。” 完全是有感而发。 有生之年能见到程舒妍这样,死也值了。 “告白还打个草稿?”说着话,人已经站到她面前,垂眼看她,问,“谁教你这么卖萌的,程舒妍?” 程舒妍一时语塞,又在他满是笑意的注视下,暗自红了耳根,但还是仰着头,为自己辩解,“我卖什么萌……” 然而话还没说,直接被他打了个横抱。 她惊呼一声,下意识抓他胸口的衣服,问他,“干什么?” 他不回答,就只是扬着唇,专注又深情的眸子里,笑意藏都藏不住。 几步走到床边,把人放到床上,随后单膝跪在床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到这里,她已经不需要问了,她知道他想做什么了。 可是这对吗?他难道不需要回答些什么吗? 似乎是猜到她此刻的想法,商泽渊低笑,垂着眸,慢条斯理解着扣子,慢悠悠开口道,“两件事。” 他学着她的方式,有条理、有顺序地说着,“第一件事,我同意和好。你能跟我说这些,我挺感动也挺高兴。” “第二件事,”衬衫纽扣全部解开,他把话说得特别坦荡,“我现在想做你。” 说着,俯身上前,一手握住她的脚踝,看着她,说,“你有十秒钟时间考虑。” 对视之时,心跳越来越快。 而他也越凑越近,倒计时随之开始。 “十。” “九。” “八。” 程舒妍试图唤醒理智,抓他胳膊,说,“商泽渊。” “好了,”他笑,“时间到。” 攥着她脚踝的手稍一用力,她整个人被进他身下,在他的范围之中,紧接着,滚烫柔软的唇直接覆了上来。 正文 第70章 蝶(正文完) 上午的阳光温和, 透过窗纱闯入,照清房间里的一片潮热。 几乎是瞬间被燎起的火,在两人之间噼里啪啦地燃。 闷、燥, 呼吸滚烫杂乱。 依旧是他掌控,然而此刻的状态却不像往常那样有闲情逸致, 没说情话,所有的声音都化作耳边的一声声chuan, 动作也很重,带着不加掩饰的侵略性。 每一次都进很deep,她几乎无法承受。(不要问我为什么用英文) 人在上面, 发丝垂落在他肩膀上,抠着他的胳膊喊他轻一点,他不语, 一手攥着她的细腰, 另一手扣住她后脖颈,把她压向自己,而后吻住,吞没她所有的声音。 泪顺着眼角往下滑, 又与汗混在一起, 枕头湿了, 床单也换了好几次。 几乎一天都没下得去床。 倒也没有一直做,中途吃了顿饭,洗了两回澡, 也聊了几次天, 断断续续的。 那会两人刚结束,程舒妍发现他腹部有三道创口,不大也不深, 但凭空出现在他原本平坦养眼的腹肌上,就挺明显。 程舒妍问他哪来的,起初他不肯说,这种态度摆出来,她立刻就明白了,坐起身,一脸凝重地看着他,语气挺严肃,“说,必须说。” “我什么都跟你说了,你干嘛不跟我说?” 他这才随口提了几句,说是在她出国那天,他进了急诊,做了个小手术。 全程都避重就轻,话也说得轻描淡写,但程舒妍听后还是沉默了。 抿着唇,看着他,眉头蹙起,像在思考,过了许久,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翻身下床,到飘窗上拿手机,开始翻两人的聊天记录。 翻完自己的还不够,又翻商泽渊的。 期间他就靠坐在床头,冲她无奈地笑着,“别看了,就这点事。” 程舒妍垂眼,翻得专注,“你别说话。” 他手机和之前的机型一样,颜色也一样,可跟她的初始聊天日期却是在她回国那一天。 他分明没有删聊天记录的习惯。 “换手机了是不是?”她把屏幕亮给他看。 “嗯。” “旧的呢?” “那天被人捡走了,没找到。” 到这,她已经大概有答案了。 握着手机的手收紧,她眉心蹙得更深,静了静,伸手撩头发,而后深吸一口气,“你怎么没跟我说?” 他答得轻松,“小病而已,没什么可说的。” “可是……”她没抬眼,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反复地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不知道你生病了,不知道你丢了手机。” “而且我给你发的消息你是不是也没收到?”顿了顿,她自问自答,“你肯定没收到。”把自己的手机丢给他,视线也转向他,说,“我联系过你很多次,但你没回我,有一次还挂了我的电话,我那时候以为你在闹脾气。” 商泽渊说,“我知道,你的记录我都看了。是我不好,我当时该猜到是丢了手机的缘故。” “不是,这个不是重点。” 她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只是忽然意识到,两人这次分手,中间原来隔着这么多误解。 她误以为他拒绝沟通,玩冷战,闹脾气。 他误以为她出了国后一直没联络过他。 程舒妍想到她在国外感冒那天,给他发消息没有得到回复,心里都有百般委屈,那么他住院那会,没收到她的消息,又该是什么心情。 “你应该告诉我的,”她收回视线,再度看向他的手机,头低垂着,长发随着动作遮住她的侧脸,她说,“不舒服也该告诉我,住院了也该告诉我,如果我知道你严重到要动手术,我肯定会回来的……” 话说到这,蓦地哽住,模糊的视线中,两人的聊天页面里,铺天盖地都是他发给她的消息。 从两人分手那晚起。 “我喝酒了没法开车,你先回来。” “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提分手,我后悔了。” “我好想你。” “我好想你。” “我好想你。” “……” 没有回复,旁边一排红色感叹号显眼。 她早就把他拉黑了。 那一刻,话再也说不出口,手机从手心里掉落,砸到床上,她头垂到膝盖上,双手掩面。 商泽渊立即上前,递纸,试图帮她擦眼泪,而她的头垂得很低,手死死摁在脸上,怎么都不肯让他看。 “好了,乖,”他环住她的肩,低声哄着,“都已经过去了。” “怎么过啊,”泪水一滴一滴往外涌,胸口发胀,喉头堵着,开口便是哽咽声,话也连不成句,她忍了半天,最终只吐出个单字,“我……”很自责,心疼,也难过。 他把话接过去,“你爱我。” 她顿了顿,委屈又短促地挤出一个字,“嗯。” “你以后只想跟我在一起。” 她还是那句,“嗯。” “那这场病就没白生。”他低笑。 “什么……鬼话。”她呜咽着开口。 “好了,不哭。”温热的掌心贴着她单薄的肩膀,另一只手替她掖着发丝,她整个人颤着,依旧埋着头,商泽渊静静看了她一会,随即收手坐直,轻叹一声气,说,“过来,抱。” 程舒妍抽噎着从手心里稍稍抬眼,商泽渊坐在她面前,正专注地看她,琥珀色眼眸深邃深情,浅淡的笑意里有对她的无可奈何,也有疼惜。见她终于肯看他,他扬了下眉梢,冲她勾勾手。 一声浓重的哽咽后,她再没克制,直接钻进他怀里。他展开手臂接,一手环住她腰身,另一手提着她双腿,小臂肌肉收紧,稍一用力,带着她贴近自己。(只是抱抱,不是色色) 她坐在他腿上,双手环着他脖子。 173的身高到他面前变得很小只,长手长腿蜷着,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头靠在他肩膀,流着泪,小声说着,“对不起。” “你不需要跟我道歉,宝宝。” 他抬起她的下巴,吻掉她眼角的泪,而她红着眼,眉心轻蹙,喉头溢出一声轻哼,又是两滴泪涌出。 平日里冷静冷漠的程舒妍,这会也不藏了,就这么满脸委屈地与他对视,完完全全卸掉防备。 更可爱了。 环着她的手在她腰上轻抚,他低头垂眼看着她,笑说,“乖,别哭了,再哭我又想操你。” 哭声微顿,通红的眼眸里闪过一瞬的诧异,紧接着,她抬手遮眼,“你还是不是人啊?” 事实证明,他还真就不是人。 那句话之后,他们很快进行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他还挺贴心,每次结束都放在床头一杯温水。 说她流泪流汗又流水,得补充点水分。 说这话时,他还故意把床单拎起来给她看,不偏不倚,刚好是那一大片水渍。 程舒妍脸上烧热,扔枕头砸他,“滚啊你。” 他稍微往旁边一侧,躲了过去,特别嘚瑟地冲她弯唇,说,“老婆,你这投掷的精准度不太够,以后跟我学篮球吧。” 她又朝他扔抱枕,“欠不欠!” 和几天前满怀心事、郁郁寡欢的人全然不同,他完全恢复了那股闲散劲,尤其吃饱喝足后,整个人更是容光焕发,得意忘形。 两人这场几乎无休止的“运动”止于当天的傍晚,程舒妍是真累了,不想再在床上折腾那么久,于是提出下楼走走,吹吹晚风。 刚好楼下新开了家24小时便利店,两人散步路过,程舒妍进去买了包烟,又走进零食区里挑了几包进口零食。 商泽渊难得没跟过来,程舒妍中途瞥了眼,好像是在挑饮料。等她拎着零食走去准备结账,才发现是她想单纯了。 收银台面上铺了十几盒套。 不同牌子不同种类甚至还有不同口味。 合着她挑进口零食,他挑进口避孕套? 程舒妍眉心跳的厉害,张了张嘴,正想说点什么,商泽渊忽地“哦”了声,伸手,将其中一盒“倍润”拿到一旁,说,“我用不上这个。” “……”程舒妍咬牙。 紧接着他又依次把“浮点”、“螺旋形”放一边,说,“你也用不上这俩。” “……” 彼时收银员直挺挺地站在柜台后,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就只能垂眼挠头,问,“选好了?” “嗯,”商泽渊懒懒地应了声,“结账吧。” 一口气涌在胸口,不上不上,半晌,又被呼出去。 她无奈了,将手里的草莓牛奶橡皮糖薯片之类的摆上去,转头看他,给了他个眼神,意思是,“可以学着纯洁一点吗?” 商泽渊耸肩,同样用眼神和动作回馈给她——“恐怕不行。” …… 从便利店出来时,暮色渐沉。 正是日落时分,晚风习习。 两人正聊着天,牵着手,步调懒洋洋地走在林荫路上。 道路两旁人来人往,偶尔小孩子吵闹着跑过,带起一阵风,程舒妍裙摆轻拂。商泽渊下意识揽她肩膀,把人带到一边,三个小孩边跑边回头看,笑着说,“好漂亮的姐姐,好帅的哥哥,你们是夫妻吗?” 商泽渊说,“聪明。” 而程舒妍只是笑了笑,没答话。 也就是那一刻,看着万家灯火在夜幕中徐徐亮起,看着两人十指相扣缓慢晃着的手,她莫名生出一些感慨,转过头,“商泽渊。” 他应,“嗯?” “你觉不觉得,咱俩之间其实挺脆弱的?” “什么意思?” “就是……”她手里正捏着一袋毛毛虫橡皮糖,糖太长了,怎么都咬不断,话也说得慢吞吞,“就是因为一个手机嘛,消息错过了,我们矛盾才更深。你说要是误会一直没解开,我没在国外出事,你也没赶过来,我们是不是真的就分开了?” 他认真听过后,轻笑一声,反问,“你觉得呢?” 说完,步子倏地顿住,转身面朝她。 她嘴里仍咬着那条糖,仰头看他,眨了下眼,“我觉得……” 然而他也没等她回答,直接弯腰,凑上前,贴近她唇边,柔软的嘴唇轻擦着她的,她以为他要亲她,连忙低声提醒,“这是马路。” 而他也没有再更进一步,只是将糖咬断,含了一截在嘴里,重新直起身,把话接过来,“我觉得。” “你太小看我了。” 程舒妍没懂,问,“什么意思?” “我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把你放下?”他缓慢地咀嚼着糖,嘴角要笑不笑地提着,用那种吊儿郎当的语气说着认真的话,“我会去找你的。” “我在你身上付出这么多感情,早就收不回来了。别说闹分手,就算你跑到国外,跑到南极,我也得把你逮回来。” 说着,伸手在她脸颊上轻轻捏了下,“程舒妍,你这辈子都别想跑。” 话音落,她有片刻的怔愣,却又始终看着他。 两人没再说话,视线在傍晚的风中缠着,良久,她才弯唇轻笑,说,“好啊,那你可要好好表现。” “嗯?” “要是让我失望,我还是会跑的。” 说话间,两人重新迈开步子。 商泽渊搂她的腰,说,“不会,不存在。”说着,转头瞥她一眼,“除非你自己变心了想跑。” 程舒妍仰头,“那我要真跑了怎么办?” 他回答得挺认真,“跑一次,抓回来一次。” “就这?” “关房里操十次。” “……” 没救了。 到底还是觉得商泽渊生病那事对她有所保留。 一周后,趁着商泽渊在国外出差,程舒妍特地抽空去了趟他的公司。 俞特助在一楼迎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专用电梯,引得路过的人投来好几次视线。工作时间不适宜探讨八卦,奈何程舒妍外貌太惹眼,又是商总身边特助亲自接送,很难不去猜测两人的关系。 程舒妍平日里忙,没什么事几乎不会来他公司,察觉到那几道似有若无、充满探究的眼神,也没在意,视若无睹地跟着俞助理进了商泽渊的办公室。 俞助为她端茶,程舒妍抬腕看了眼时间,也没打算兜圈子,开门见山道,“你们商总前段时间生病,都是你陪着的吧?” 俞助理愣了愣,随即应,“大部分是我,偶尔别人轮岗照看。” “你坐吧。”她对他比了个手势。 俞助理照做。 面对面后,程舒妍说,“跟我讲讲具体的。” 俞助问,“您是指?” “什么病,医生怎么说,”说到这,顿了下,又道,“还有我跟他分手时,他都在做什么,整个人是什么状态。” “这……”俞助理顿时一脸难色,“这些恐怕您得问商总,我作为下属,不太好讲上司的私事。” “没关系,是我问的。”程舒妍喝了口茶,又气定神闲地撂下茶杯,“无论你今天说什么,他都不敢追究你。” 她笑得很笃定,“信我。” 可能外人不知道程舒妍的身份,俞助理却无比清楚。这位大概率是今后的老板娘,更是让商总朝思暮念、魂牵梦绕的人,确实,没有什么比她的话更权威了。 于是在短暂的沉思过后,他点头,“好的。” 俞助理很专业,在她平静的注视下,条理明确、吐字清晰地将商泽渊的情况一一说出。 他说他的病情、医嘱,说他进手术室之前都在等她的消息,说他分手那晚独自坐在车里哭,说他再度生病后,睁眼第一件事便是让助理去看程舒妍的情况,说他好几次喝多了酒,孤零零地站在程舒妍家楼下,想她却不敢上楼。 “商总真男人,对您也是真深情。”这是俞助理的总结性发言。 而程舒妍在认真听过之后,彻底陷入沉默。 她没走,只身坐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垂着眼,久久没法回神。 …… 商泽渊在三天后回国,程舒妍亲自去接。 那天她穿了件黑色短裙,一字领,裙摆开到大腿以下,踩着短靴,长发微卷,走路生风。 商泽渊正打着电话,迈着长腿不紧不慢走到出口时,一辆粉色满钻的兰博基尼嗡鸣着自眼前闪过,伴随着周遭人此起彼伏的惊叹,轮胎摩擦地面,车身在前方急速甩尾,调转方向,又稳稳停在他面前。 他步子微顿,手机还贴在耳边,人已经预料到什么似的,单手揣进裤兜,懒懒地勾起唇角,抬起眼。 两扇车窗降下,惊叹的人更多。 程舒妍顶着张精致明艳的脸,一手搭着方向盘,歪着头,朝他摆摆手,风涌入,扬起她的发丝,她弯起唇笑,“欢迎回国,商大总裁。” …… 晚餐是程舒妍提前订的,位于市中心最高层的空中餐厅,垂眼便能看到城市夜景。 吃饭时,商泽渊还问她怎么想起开这辆车了,之前不是从不开吗?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他说。 “不是不喜欢,”程舒妍跟他碰了碰杯,“是不舍得。” “不舍得?” “对啊,”撂下酒杯,她手肘支着桌面,撑着下巴,一脸认真道,“少爷,您知道掉一颗钻我要多心疼吗?” 商泽渊明显顿了顿,而后闷笑一声。 这个原因还真是他没想到的。 “掉了再贴就是。”他笑着说。 “省点钱吧你。”程舒妍应了句,也没在这个话题上过多停留,开始低头翻包,就跟变戏法似的,瞬间掏出两个盒子,把其中一个推到他面前,“喏,这个送你。” 商泽渊先是垂眼看盒子,又看向她,慢悠悠扬了下眉梢,了然一笑。其实是该觉得惊喜的,但从她开着车,化了妆,在机场高调露面的那一刻,他就隐约猜到她在筹备着什么,后来两人上了顶楼餐厅,她又把首饰盒送到他面前,他更加笃定了这个猜测。 “求婚?”他问。 程舒妍奇怪地瞥他一眼,“想什么呢?” 她催促,“快打开看看。” 商泽渊只得照做,接过手里,打开一看,里面躺着枚戒指,他重新看向她,笑意藏都藏不住,“还说不是求婚?” 程舒妍平静地与他对视,片刻后,无奈轻笑,她当着他面打开另一个盒子,里面同样躺着一枚戒指,但比他的要小一圈,她拿在手里,解释说,“这叫情侣对戒,我亲手做的,之前你做的那个被我扔了,所以重新做一个送给你。” 边说边主动戴上,戴在中指,又举起手对着灯光打量了眼,叹一声气,“那天太着急了,没来得及打磨,戒指面敲得跟碎冰冰似的,这么看还真是有点丑……”说完,看向他,“你别介意。” 商泽渊听得认真,期间唇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虽不是求婚,但他也还是高兴。盒子放眼前端详了会,随即伸手,拿戒指时动作很轻,同样戴在中指,到这时表情才有略微的变化,挺惊讶的,大小居然刚刚好,他问她,“你怎么知道我戒圈多大的?” 她没说,他便自己猜测,“是牵手的时候,还是我弄你……” 话还没说完,她倒吸一口凉气,腾地站起身,捂他嘴,低声警告,“周围都是人你给我注意点!” 他握她手,却也没挪开,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灯光映在他好看的眼眸里,笑得温柔而深情。 对视几秒,她问他,“还乱讲吗?” 他笑着摇头。 程舒妍这才收回手,坐了回去,想了想,又低声解释,“有天你睡着,我自己量的。” “哦,”他懒懒应了声,又拖腔带调地问,“那为什么不在我醒着的时候量呢?” “……少废话。”她横他一眼,又威胁似的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不该你问的就不要问。” 他顿时低笑出声,而后无可奈何地摇头,“程舒妍,你怎么……” 她扎了块小番茄,正往嘴里送,闻言冲他抬了抬下巴,“我怎么?” 他撑着下巴看她,“怎么这么可爱?” 番茄酸甜适中,她缓慢咀嚼着,笑着说,“这就可爱了?” “嗯。”他也笑,笑过之后时不时就要往戒指上打量,看得出是真喜欢,也是真的开心。 “这样吧。”程舒妍放下叉子,用纸巾擦了擦嘴,对他勾手。 商泽渊特配合地凑近,两人面对面,鼻息交缠着,她看着他,缓慢地眨着眼,几乎是用气声说,“待会让你见识个更可爱的。” 他闲散地提着唇角,“嗯?” 程舒妍笑得挺神秘,“我养了只蝴蝶,你想不想看?” 她轻描淡写抛了个谜团出来,让他心痒了一整晚。 答案揭晓在离开餐厅后,回家前。 那会代驾还没到,两人坐在车上,商泽渊说忍不了了,让她必须现在告诉他,否则就直接在车上办了她。 程舒妍就故意绕啊绕,拖延时间,最终在代驾上了车后,才冲他轻咳两声。 车子行驶在夜色中,两侧路灯飞速在车内闪过。 商泽渊转头看她,她给他使眼色,下巴往自己腿上指,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就看到她以一种故弄玄虚的姿态,缓慢地拎起了裙摆。随着他呼吸微微顿住,又在贴近大腿根处停止。 商泽渊看清了。 她大腿上纹了只水墨蓝的蝶,和他手背上的款式一样。 两人在安静的车内对视,程舒妍放下裙摆,撑着车窗,侧着头冲他笑。 他舔唇,而后偏过头,手抵在唇边。 没说话,也没做出别的反应,心里面仍是那句——“操。” …… 在他这里,太跳和太可爱的下场一样。 还没能等到回家,车子刚停稳在别墅前,他便直接把人摁在车窗上亲。 逼仄的空间里,呼吸灼热。 程舒妍背靠着冰凉的车窗,裙摆掀开,整个人都在轻微地发着chan。 商泽渊正专注地看着那只蝶,边挑弄边问她,“什么时候纹的?” 她声音细碎,“你,出差后。” “这图案我有印象,之前画过?” 他总能在某些特定时刻,做着道貌岸然的事,说着寻常又不寻常的话。 她垂眸看他一眼,恰好对上他的视线。昏暗的光线里,那双深邃的眸中充满侵略性,而他勾着唇角,好整以暇地观察着她的表情,笑得挺坏,也挺性感。 又使一记力,她蹙了蹙眉,无力地“嗯”了声。 “过年那时候,在别墅里画的,对吗?” “对。” “那时候就想好要纹了,对吗?” “对。” “好乖,”他轻吻她的唇畔,又温声低语,“这个礼物我很喜欢,宝宝。” 几乎有一个多小时都耗费在车上,还没够,回到家也没打算放过她,从进门开始。 明明一个拥抱就能让他开心很久,偏偏她这段时间回馈给他那么多的感情,他高兴得快疯掉,人也是。 托着她,抱着她,视若珍宝一般,在昏暗的客厅内,在映着清冷月色的窗前,近乎疯狂地make love。 这个夜很长很长,月影与路灯在眼前毫无规律地晃。 记不得第几次,喉头越来越紧,眉也蹙着,呼吸短促,胸口滚烫,眼角被生生烫出几滴泪。 他俯身吻去,又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我爱你。” 很爱,深爱。 哪怕这爱会让她有负担,他都会永远沉迷,永远热烈。 在碎成一片的声音里,她抱紧他的肩身,红着眼说,“我也爱你。” 泛着白的月光似在脑中闪过,涣散的那几秒,她看到他虎口上的纹身——水墨蓝的蝶。 他正扶着她的腿,两只蝶近在咫尺,各自展着翅,随时随地可以卷入风暴,抵死缠绵。 (是纹身而已,审核。请你让我睡觉。) …… 二十岁那年,某个稀疏平常的傍晚,他枯燥乏味的家中,忽然飞来一只色彩斑斓的蝶。 它短暂地落在他肩头、唇畔,为他编织着唯美梦幻的梦,可又在他伸手想要触碰它时,翩翩然飞走。 那一刻,他心里空了一块,往后的六年都不曾填满。 无数次午夜梦回,他独自坐在窗边,淋着月光,吹着晚风,遥遥望着那只若即若离的蝶,无论如何也抓不到。 二十七岁这年,她飞回来了,在他身边缠绕、起舞,又心甘情愿落在他指尖,于是,他终于捕到了他梦寐以求的蝶。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