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夜蹭睡后被清冷上神盯上了》 正文 第1章 今日晚上,很好的月光。 芙颂决意下凡去睡一个男人。 细濛濛的月辉夹杂着一星半点的雨水,正纷纷淋淋地向江南一带的庐陵郡飘洒着,时令已经到了春分,雨水存留的时间渐趋漫长,薄薄地拢在地面。 芙颂蹬一朵瑞云,撑一柄莲花琉璃伞,游弋到庐陵郡白鹤洲的一座书院。但见书院戟门前,赫然盘踞着一块约莫一丈之宽的风松石,风松石上矗有一座日晷,中心位置的针影正介于“酉”与“戍”之间,芙颂看了一眼,心下喟叹一句:“怕是来得有些早了。” 果不其然,比及她驱策瑞云来到不二斋东廊的一处宿舍,望见斋内燃着一盏灯,那一重垂挂下来的簟帘,明晰地倒映着一个修长如松的男子身影,男人正手执经卷读书。 他是书院里一位新来的教谕,专门教授义理五经。 芙颂此番下凡要睡的人,恰是他不错了。 身为日游神,芙颂在天庭极乐殿当差,白昼巡视凡间,记录善恶,保护黎民百姓免受妖魔侵扰,偶尔送迷路的稚子归家。 这一份差事,一干就是九千年。 这一份差事干了有多久,芙颂就有多长时日没合过眼。每逢夜里睡不着时,她伪装成凡人去不打烊的酒坊,跟一群夜猫子划拳喝酒。天亮后,她拖着疲累又亢奋的身躯,继续巡守人间。 芙颂常年饱受失眠折磨,极乐殿诸位神僚皆知,纷纷热心引荐安枕法门,有教唆她一拳将自己打昏过去的,有教唆她去听菩提老祖念经的,有教唆她给周公的宫观献点功德与香火的,有教唆她去星神殿帮司命星君数星星的,有教唆她去寻药王菩萨诊脉调理身子的…… 诸多安枕法门,凡所应有,无所不有。 芙颂抱着剀切的心,逐一亲自试过,结果收效甚微,非但无法入眠,还平白让自己受了伤。不过,若说这些法门毫无意义也不全对,至少让她在菩提老祖、周公、司命星君、药王菩萨面前挣取了好神缘。 后来,闺友春神获悉此情,唯恐芙颂在务公时猝亡,忙不迭劝谏道:“春日到了,要不下凡寻一个睡伴儿,滚一圈,有了肌肤之亲,指不定就能好好睡觉了呀。” 此一谏议,听着更不靠谱! 芙颂第一反应就是摇首峻拒,人神殊途,中间横亘着伦理天堑,她焉能擅自去招惹一个凡人? “药补不如食补,食补不如睡补,”春神羲和振振有词,“尤其是跟所爱之人一起相拥而眠,乃属大补。你闻着他的气息,感受着他的体温,你必定可以安安心心入睡。” 这番话,委实教芙颂听得面红耳赤。 羲和前任遍神界,于情爱一 事,她耿率明媚,总有着独到且独特的洞见。修炼讲究清心寡欲,羲和偏偏不从,每谈恋爱来总要轰轰烈烈,纵使闹得三界皆知也无所畏惧。是以,春神给芙颂提出的谏议,既在意料之外,亦是在情理之中。 芙颂最初是没有表态的,但羲和的一席话,如一粒种子,种在了她心上,开始生根发芽, 万一呢? 万一试了春神的法子,就能好好睡觉了呢? 那种靠酒靠热闹熬过漫漫长夜的日子,她再也不想过了。 怀着试一试的赌徒心态,芙颂一晌继续在白昼巡守人间,一晌暗中在凡间觅寻合适的睡伴。 很快地,她盯上了江南白鹤洲书院的一个白衣教谕。 他作息规律,夜里戌时熄灯,睡相非常养眼,睡时没有任何声音,安静得如清冷谪仙。 他的名字跟他的睡相一样清冷澹泊——谢烬。 在当下的世道,谢是世家大族的大姓,烬也是不常出现的字,芙颂以为此人是哪位簪缨世家的贵族子弟,细细排查了一番,她极是愕讶。 谢烬父母早殁,由祖父一手抚养长大,既无兄弟也无姊妹,更无旁支族亲与媒妁婚约,家世寻常得很。其天性颖悟,颇有仙缘,三岁拜在白鹤真人的门下,五岁诵史,弱冠之年便已成为登科进士,后来殿试上,深受圣上喜爱,称其清正端方,有圭璋之洁。然而在半年之后,他竟是从翰林院大学士的位置退下,甘愿来江南当个从六品教谕,发民意,启民智。 总而言之,是底细极其干净的一个凡人。 不二斋对面遍种数百竿凤尾竹,映着簟帘窗纱,都成浓绿。芙颂单足点在一枚竹叶上,等呀等,等呀等,等得她打了好多个哈欠,终于等到戍时正刻,斋内的灯火由亮转暗了,她心一松,登即欢天喜地地飞溜进去。 斋内弥散着一股子好闻的竹柏香气,陈设十分简约,窗间挂着一雕花笼,笼内蓄养着一只红鹦鹉,见人能言。北边设一长案,案上齐齐整整地堆放着笔砚之类,南边摆陈着凉床竹几,床榻外横摆着一面绘有白鹤的屏风。 芙颂掐了一个隐身诀,隐藏了自己的气息,轻轻绕过屏风,蹑手蹑脚来到了床榻前。 饶是芙颂心中早有心理准备,但见到谢烬之时,仍旧会难免一番惊艳,目光难以从他的面容上挪开。 皎洁的月色在他的皮肤上描绘出起伏的微波,但那种皮肤不是类似于女人般秀气的肌肤,而是类似于冰霜浮雪的肌肤。特别是月色刚好照射在他的侧脸上,映照出恬淡冷欲的轮廓。 白衣浅衫,神姿高彻, 芙颂不免有些忐忑,掌心处开始生汗,竟是生出了一种即将要渎神的负罪感。 她本就是神明,为何竟然会对一介凡人产生负罪感? ……来都来了,总不能临时打退堂鼓罢? 兹事若是传出去,未免太丢脸了! 芙颂双眼一闭,按捺住紧张,正想卧躺上去,不知为何,那花笼内的红鹦鹉忽然开了嗓:“偷鸡摸狗,有辱斯文!偷鸡摸狗,有辱斯文!” 芙颂做坏事本就心虚,一时之间忘了自己是个神,忙不迭趋步至花笼前,食指抵着嘴唇,压低嗓音道:“嘘!” 红鹦鹉不听,嚷得更大声,“偷鸡摸狗,有辱斯文!” “别吵啦,你主人会睡不好觉的。” “偷鸡摸狗,有辱斯文!” 芙颂周身发凉,汗渍浸湿了后背。 她一边急急朝着床榻望去,一边又回望着躁动不安的红鹦鹉。 情急之下,她理智归拢,默念了一声“对不住”,双指一并,速速捏了个禁言咒,咒术在半空之中聚拢成了一个光团,不偏不倚打中了红鹦鹉身上。 “偷鸡——”红鹦鹉话未毕,就被强制闭了鸟嘴。 好消息,寝屋安静了。 坏消息:她的未来睡伴还是醒了。 芙颂呆呆望着披衣起身的白衣谪仙,心里揣揣,他可觉察到了什么端倪? 谢烬罩着一席苍青色外袍,双掌静静覆在膝面上,神态疏离,无波无澜。 他的目光轻轻从芙颂身上扫过,没有片刻的停留,仿佛是没有看到她。 芙颂松了一口气。 倘若她观察得再细致一些,会发现男人的眉眼之间,此际添了一抹几不可察的厌倦。 谢烬拢着衣衫,淡视着正前方,从芙颂面前经过,行至窗槛前,他的大袖之下伸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间戴着一串二十色佛珠,在月色的洒照之下,佛珠焕发着晶莹剔透的光泽。他在红鹦鹉身上轻轻摩挲着,意作安抚。 躁动的红鹦鹉,一下子变得乖驯起来,毛绒绒的小脑袋在谢烬的掌心间温柔地拱蹭着。 红鹦鹉是谢烬下凡时携带的守护兽,本体是一只专噬火焰的毕方。 安抚好了红鹦鹉,谢烬这才重新往今夜这位不速之客望过去。 女郎背后斜挂着一柄招魂伞,绯衣霓裳,脸上则戴着一张白色笑脸面具,完美地掩住了五官,只露出一双清显漂亮的眼睛,漆黑的眸瞳被夹翘纤细的睫毛遮掩着,三不五时眨巴一下。在靠近眼睛的位置,也就是卧蚕处,描摹着诡谲华丽的墨绿莲纹,在暗夜里焕发着栩栩生动的光泽。 这无形之中昭示了她的身份——日游神。 面具是日游神的本体,任何时刻都不可摘下。 若是寻常的妖魔邪祟,用镇妖锁捕获即可,但对方是一位天庭神职人员,修为还并不算低。 谢烬目光带着点疑惑,疑惑也就点到为止而已,他与对方素未谋面,在神界也是毫无交集。他不关心对方的来处与目的。 回到床榻上时,对方居然也屁颠屁颠跟着一并上了榻子。 谢烬稍稍敛住眉心,白袖之下的修指略略一屈。 芙颂一心想着跟白衣谪仙睡觉,也就不曾留意脚下,刚行数步,倏然被凭空延伸出来的一只榻脚绊了个趔趄,榻脚是檀木质地,硬实得很,一绊让芙颂疼得龇牙咧嘴。 她抱脚在屏风前跳来跳去,白色面具背后不断溢出“好疼啊”的声音,尾音裹挟着一份软糯的哭腔。想来是真真疼极了。 谢烬:“……” 这位日游神,似乎是不太聪明的样子,连他施展的一个小法术都规避不过去。 芙颂自然是不清楚自己原形毕露了。她不在乎自己疼不疼,唯恐动静太大了,又吵着白衣谪仙。 看着他终于阖衣阖眼卧下,芙颂也连忙褪下了两只靴子,将它们并列摆放在谪仙的靴子旁,随后规规矩矩地躺在了他的外侧。 好眠的胜利就在眼前了! 芙颂掐着指头,铭记着春神交代的方法——要滚一圈,要有肌肤之亲。 芙颂左瞧瞧右望望,若是往左滚,她马上就滚到地上,那应该是往右边滚了。 于是乎,芙颂就往右边滚。 滚着滚着,伴随着一阵细微的衣料窸窣声,她滚至了一具温凉的男人身躯旁。 鼻腔之间,撞入了一阵清郁好闻的淡香,是谢烬身上独有的。 芙颂今夜滴酒未蘸,可此刻却像是饮了刚酿好的荔枝酒似的,一股无可抑制的痒和酥直往骨缝里钻。 滚完了一圈,接下来就轮到肌肤之亲了。 芙颂胆子大了起来,迎面望向了枕边人,在他耳屏处轻声问:“我想搂住你的腰,枕在你的怀里,可以吗?” 谢烬不响。 芙颂也清楚对方不可能应答自己,她不想要太冒犯,所以选择先礼后兵。她嘻嘻道:“你不说话,我当你默认啦。” 言讫,她双手尝试着搂住他的腰,脑袋小幅度地轻轻埋在他的颈里。 独属于男人身上的清冽气息,汇成了一只温暖的手,抚平了芙颂身上每一处毛孔。 他的皮肤是温热的,反衬得她肌肤很凉。芙颂蜷缩成了一个婴孩,把自己拱入他的怀里。 她觉得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轻盈,眼前的世界摇曳成了一潭迷离光影,很多轮廓、细节皆消融在月色之中,她也消融在了一片月色里。 芙颂睡得很香,浑然没觉察到,在晦暗不明的光影之中,谢烬缓缓睁开了眼眸。 那波澜不兴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裂隙,眸中是压不下的愕意。 他周身僵硬,因是头一回遭遇到这种情状,以至于第一时间忘记推开她。 谢烬不可置信地俯眸下视— — 只见芙颂把身子埋在绢面衾被里,乌绒绒的脑袋枕在他的颈窝处,均匀地吐着热息,从鬓发处一直红到了耳朵根,她那格外单薄的皮肤浮现出了跳动的青筋。 昏暗之中,她继续毫无防备的拱蹭上来,白色面具微微往上挪了一寸,下半张脸蘸染了淋漓的月色,显出了一种别开生面的妩媚,全然不同于与此前笨拙的样子。 丹红的双唇,从唇里吐出的呼吸声,既绵且软,如一枚羽毛,拂扫着谢烬的皮肤。 一阵绵长难耐的痒。 谢烬压了压眉心,发现自己睡不着了。 正文 第2章 芙颂身上一股淡淡的香气,幽幽扑至谢烬近前,恍同夏日里刚刚濯洗好的莲花,透着轻熟青涩的气息。 谢烬历经短瞬的不知所措后,很快面沉如水,强硬而迅疾地将搂在自己腰间的双手扯曳开去。 隔着数层衣物,他能感受到那独属于女人的软娇触感,仿佛自己施加更沉重的力道,便能在她的皮肤挤出水似的绯痕。 奈何,芙颂的睡相实在不好,谢烬将她曳开一尺的距离,她又拱蹭上来。 这一回的势头更加肆无忌惮,双手双脚径直缠绕在谢烬的腰身处,不远处的白鹤云纹屏风之上,两具躯体近乎是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是致命的契合。 甚至,芙颂还在他的胸口前慢腾腾地蹭了一蹭,仿佛他是一个舒适的抱枕,供她任意使用。 谢烬面色沉着。她竟又缠了上来,与东海里的八爪鱼别无二致。 那一副白色面具下方露出的檀唇,惬意地勾了起来,显然是睡得很安然恬淡的。 他静默片晌,少顷深吸口气,将整张棉衾扔在了芙颂身上,兀自披衣起身,与她拉开了很疏远的一段距离。 花笼内传了一阵啰啰声。 谢烬微微掀起眼睑,斜睇了一眼窗槛上花笼里的毕方。 毕方两腮鼓鼓,整张鸟脸都是涨红着的,憋笑憋得煞是辛苦,受到了主子肃穆的目光,它心虚地不敢与之对视,只得垂着小脑瓜,用尖喙细细耙梳着翅膀。 片刻才开口,说的竟是沙哑低沉的人话:“咳咳,日游神行迹鬼祟,要神没个神样儿,行止不端,不若吩咐翊圣真君上九重天,将此事禀明天帝,届时天帝自会对此神进行裁夺。” 谢烬受天帝之命下凡执行任务时,天帝将自己的得力辅臣指派给了他,也就是翊圣真君——他在民间被尊禀为“黑煞神”,貌状雄伟,仗剑披发,镇魇北界,是北疆一带的守护神。 这位能神,惟独有一点不好,那便是嗓门奇响,但凡在天庭吼一嗓子,整个九重天都知晓了。故此,众神都不敢跟翊圣真君作深入交流,背地里都调侃他是“大声公”。 谢烬淡声问:“兹事被翊圣真君知晓,有何后果?” 毕方觉察出端倪,忖了忖后道:“不仅是天帝知晓,整个九重天都会知晓您被日游神占便宜了。” 谢烬道:“好事还是坏事?” 毕方嗓音渐渐弱了下去:“自然是坏事。损她名声事小,但您的清誉和行踪眼看不保。” 谢烬抿唇不语,寥寥然地偏眸,视线落在酣睡的女郎身上。 她本体是一枝昙莲,莲属木,而他是火,火克木,换言之,他天然克制她,只消一簇三昧真火下去,就能将她打回原形。 也不知她是无知还是鲁莽亦或是头脑简单,得知他的身份后,可还敢如此肆意地扑上来? 偏偏毕方这时补了一句:“在天庭做神仙做久了,难免空虚寂寞,寻个凡人消遣一番也不是稀罕事儿。” 毕方说完,自知失言,望了主子一眼——主子身份矜贵,岂能是一介小神以下犯上的对象呢? 谢烬的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修长冷白的指腹在簟席之上很轻很轻地敲了敲,只道:“明昼开始,在不二斋设下焚火结界,教她莫要再入内。” 毕方领命称是。 一人一鸟正低声叙话间,芙颂在这一会儿舒惬地翻了个身,大袖之中滑落出了一册藏蓝色手札,巴掌大小,不偏不倚落在了榻面上。 谢烬眸色微黯,望着这一本手札,若有所思。 —— 翌日,环抱着白鹤洲的山头逐渐发白,天色趋明,紫红的彩云变得纤细,长拖拖地横卧整片天穹,遥望而去,如同众神在慵懒地晨钓。 芙颂清清爽爽地睡到了黎明时分。 她在床榻上大刺刺地伸了个懒腰,发现手很快触碰到了一具温热的躯体上,她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扑入眸底的第一眼,就是一张俊美得不似凡人的睡颜。 芙颂下意识敛声屏息。 是白衣谪仙呀。 他们昨夜睡在了一起。 犹记得,搂住他的那一霎起,她即刻进入了酣甜的梦乡,梦里还撞见了暌违久矣的周公,周公见着她,又惊又异,紧接着给她道贺了声“夜梦吉祥”,祝福她终于能够睡个好觉了。 春神的办法果真有大用! 跟人睡觉,果真是大补! 以往每一个睡不着的深夜,芙颂都会在酒坊里熬到天色由暗转明,熬到太阳星君升起来敲神钟,神钟会响三百六十一下。 但今日,她醒来的时候,并没有听到太阳星君所敲响的神钟,这意味着她睡得很安稳,连钟声都不曾听到。 再一次确认了自己已经睡了个好觉的事实,欢喜充溢在芙颂的胸腔,浑身上下三万六千个毛孔无一不舒坦。 她先是将五脏六腑的各位神明感谢了个遍,迩后,她伏在谢烬的耳屏处,用气声感激道:“谢谢公子,让我睡了人生第一个好觉!” 芙颂绝不是一个吃干抹净就逃跑的小人。她从袖囊里翻出了一枝连璧笔,一晌执起谢烬的左手,一晌在他的手背上,很轻很轻地画了一朵九瓣小莲花。 芙颂垂眸收笔,小指相勾,竖立二食指斜向空,熟稔地翻了一个莲花印,默诵了一遍正念咒诀,小莲花每一朵莲瓣开始焕发着金红色的光泽。 诵毕,她道:“这是好运符,祝公子今日顺遂吉祥,清净安乐!” 人与人之间是有能量场的,谢烬的能量干净纯粹,给了她好梦,她自然也要用干净纯粹的能量报答。 做完这一切,天光已大亮,芙颂离开了白鹤洲书院。离去前,她不忘解开红鹦鹉身上的禁言咒。 不知是不是怕了她,红鹦鹉没再说“偷鸡摸狗,有辱斯文”,而是干瞪了她一眼,随后用翘挺的鸟臀对着她,一副眼不见为净的架势。 芙颂玩心大起,戳了戳它的鸟臀,激得它飞扑过来要咬她。 芙颂眨眼收腕一笑,连忙撑开招魂伞,蹬云飞上了天庭。 在极乐殿点卯之后,照例要开晨会,对昨日在凡间巡守的工作进行述职。 说起来,极乐殿算是天庭新成立起来的部门,相当于冥界的阴司,阴司里有白无常与黑无常,他们专门去凡间收割亡魂。 收割亡魂,本就是一份相当轻松的差事,但不知怎的,他们做着做着,风评变得愈发差了。 诸多将死之人贪恋着人间美好,不愿往生,压根儿不配合黑白无常的事务,时而久之,这些人因执念过深、怨气过重,就成了会伤害黎民百姓的厉鬼妖魔,将凡间闹得乌烟瘴气,严重扰乱了三界之间的阴阳平衡。 天帝获悉此情,遂成立极乐殿,设下日游神、夜游神二种官秩,一方面要守护凡间,另一方面要让入魔的亡魂,以极乐安然的方式往生——此则极乐殿的宗旨。 芙颂原是斗姆座下的一枝昙莲,修为虽深,涉世却浅,加之性情大大咧咧,这一份极具使命的差事其实轮不到她来做,怎料天帝他老人家三番遣使君来相邀,说九重天上下,没有比芙颂更适合当日游神的存在了。 斗姆架不住天帝的软磨硬泡,嫌他太烦了,为让耳根子清静些,挥了挥扶麈,芙颂就成为了日游神。 成神下凡后,芙颂才发现自己上当了。 日游神,名头上听着霸气,但实质上是个脏累活儿,鸡零狗碎不断,天天要跟各路鬼魂交涉,提供情绪价值,安抚他们走上正道。假令沟通无果,还可能被鬼魂恶意伤害,损伤一己功德。 芙颂上任之前,这位神职已经逼 走了数位神仙了。 上任之后,她开始夜不能寐。 …… 说多了都是一把辛酸泪。 但如今,睡觉的问题成功解决了,芙颂也自然薪贫气和了。 去正殿述职的路上,她下意识往袖囊里翻了翻,翻了许久,竟是翻不到生死簿。 生死簿是芙颂的工作日志,每天详细记录着往生的亡魂生平明细以及亡魂数量。 此物极其重要,可定人生死,芙颂随身携带,从不轻易拿出。 好端端的,怎会弄不见? 芙颂脑海里不断搜寻着自己昨日的行动轨迹,将每一处地方都搜寻了个遍,仍然遍寻无获。 莫不是遗落在了不二斋? 若是让师傅或是天帝获悉此情,那就大祸了! 好巧不巧,迎面遇到了一位神君。他步履潇洒,一席蓝袍墨衫,朱冠博带,襟前悬挂着一圈流苏,左手捻着一柄玉骨扇,玉骨扇之下缀着一张玄幡,玄幡之上招摇地写了一个“夜”字,端的是仙气邈邈。 恰是夜游神。 夜游神俯近身躯,盯着芙颂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看得芙颂颇不自在。就在她以为对方识破了她丢失了生死簿的事时,他轻飘飘拢回身板,隔空指了指她的下颔,道:“师妹,面具没戴好。” 芙颂心尖打了个突,心道:“昨夜睡得太香了,睡到得意忘形了,晨起之时也就忘了正衣冠,好在隐身了,白衣谪仙睡得很安稳,想必是没看到我的真容的。” 芙颂心虚地将面具扶正,打了个哈哈:“多谢师兄提醒。” 夜游神照例问道:“昨夜休息得可好?” 芙颂点首如捣蒜,笑道:“休息得很好!” 夜游神纳罕地望了师妹一眼,道:“昨夜没在九莲居见着你。在何处休息?” 芙颂一噎,万万没想到夜游神会留意到此等细节。 芙颂摸了摸后颈,胡诌道:“还能在哪里休息,自然是跟羲和在一起啦……师傅还等着我述职,我先走一步啦。” 说着,芙颂就想要溜到正殿,但后领被玉骨扇勾了回去。 夜游神陪着笑了一阵,随后换作了一张肃穆的脸,执起玉骨扇的扇柄,不轻不重地敲了敲芙颂的脑袋。芙颂捂额吃痛,问:“师兄干嘛打我的头?” 夜游神道:“师傅交代过的事都忘了?今日无需述职,天帝在玉虚宫召集众神开会,说是归墟之地有一位被镇压了数万年的魔神,于三日前破除封印,杀死了不少神兵,逃入凡间。兹事体大,关涉三界安危,你我不得不重视。” 顿了顿,夜游神口吻变得敬重起来:“据闻昭胤上神因此一事,提早出了关。” 芙颂对此没有很大的波澜。 大神解决大问题,小神解决小问题。 像昭胤这般活在远古传说之中的神话人物,证果以来已届五万岁,修为高深,神基稳固,是天庭诸神心中不可侵犯的尊长,天帝请他出关降服魔神,是再合情合理不过的了。 芙颂从未见过昭胤上神的本尊,但上至九重天,下至凡间,常常流传着诸多他的传说。 他是炎帝后裔,师承于祝融,掌事三界十方之火,是可与伏羲、神农比肩的人物,就连天帝也要敬让他三分。那些流传着在民间的著名的神界大战,几乎都有昭胤上神的身影。百姓们为了称颂他,将每年的六月二十三日定为他的诞辰,并为他修建宫观千座,供上连绵不辍的香火。 不过,每座宫观内的神像面容,都各不相同,没有统一的标准,大抵是每一片水土的百姓心中的昭胤上神都不同吧。 芙颂私以为,昭胤上神活了上万年,定是个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老者不差了。 当然,她从未去求证过。像她这般小神,是没有资格觐见上神的,以前问过师傅,师傅也没见过本尊,从玉帝里打听来说,昭胤上神的面容和性情,可用“清冷”二字蔽之。 这倒更坐实了芙颂的猜想。 嗯,不苟言笑、严谨无趣的老神仙! 眼下,她随夜游神去了玉虚宫,宫内挤挤挨挨吵吵嚷嚷的,皆是各路在神界有头有脸的人物,众神林立两侧,氛围煞是喧嚣热闹。 夜游神临时有要急之事,先撇下芙颂飘走了。 芙颂早已见怪不怪,跟一群小神伫立于宫外,充充场面。 内宫一座金碧辉煌的高台,高台之上有一座通灵阵,镇内有十二道阵孔,一个阵孔代表一位上神,天帝端坐在上首座,让每一位上神轮流发言。 “嘿,那位穿红色道袍的尊者,会不会就是那位昭胤上神啊?” “看错了好不好,那位是火德真君,脾气暴躁得很呢,轻易不能开罪。” “这位紫色仙袍看起来很凶的尊者呢?” “这可是狱神,昼审阳、夜断阴,凡间坐牢的罪犯都要拜他三拜。” …… 小神们兴奋地论议不休,芙颂心底里还在想着生死簿丢失一事,直至不知是谁说了一声:“看,是昭胤上神!” 群情高涨,芙颂也好奇地朝台上扬长了脖子。 只见一位紫红脸膛的魁梧悍将,手执通天长戟,出现在了最后一个阵孔上,他跺了跺脚:“叩见天帝!” 这一阵振聋发聩的发言,芙颂蓦觉自己跟着脚下的玉砖颤抖了起来。周遭定力不好的小神跟着栽倒一大片。 说好的清冷呢,怎的是个魁梧大汉? 直觉告诉芙颂,这肯定不是昭胤上神。 果不其然,她的猜想很快被证实了:“鄙神翊圣,跟随昭胤上神下凡数日,已斩获一些情报,特此禀明天帝!” “倘若他真的是昭胤上神,我就从九重天跳下去。” 一些怀着春心的小神幽怨道,收获了不少应和声。 芙颂心下不赞同的摇摇头。同时觉得这位昭胤上神刻意低调了,让翊圣真君代为出席。 那他本尊正在做什么呢? —— 凡间,白鹤洲书院,烟雨霏霏。 刚刚授完学的谢烬,忽地打了个一个喷嚏。 陪他一同下值的教丞见状,关切道:“谢教谕,近日是回南天,江南气候阴凉潮湿,还需要多添衣,仔细感染风寒。” 谢烬淡淡掩唇:“无碍。” 他的语气温和,但也保持着一份疏离。 除了山长,同僚们对谢烬虽说有恭谨,但也有一种无法道明的敬畏。 谢烬极少交游,下值后从不与同僚去消遣烟花之地,时而久之,同僚都对他是只可远观也不敢亲近的。 教丞意外见到了他左手上的莲花图案,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原来,谢教谕也有当采花人的逸致。” 谢烬动作微顿,不需要教丞特别提醒,他也看到了手背上的莲花图案。 想来是那位日游神的手笔。 莲姿葳蕤生动,寄生在他手上,昭显着昨夜所发生的种种。 谢烬目光变得冷而淡。 教丞觉察到氛围不太对劲,连忙寻个理由离去了。 及至廊下只剩下谢烬一人,他独身回了不二斋,烧了一盆热水,不断搓洗手掌。 这种符咒沾水而显,越洗越剔透清明。 谢烬白昼吩咐傔从换掉了原有的枕褥和衾被,剔除掉了那一抹优柔的莲花香,惟独洗濯不掉手背上的咒纹——哪怕他知晓,这种咒纹是无害的。 或许施咒的主人没有存坏心眼,但她擅自跨过了他的界限。 这不是一桩好事。 谢烬的视线淡淡落在了摆放在书架上的藏蓝色手札上。 她今夜一定会来。 戍时牌分,夜色正浓,芙颂果真来了。 她是来寻生死簿的。 提心吊胆地过了一个白昼,提早下了值,也推拒了跟春神羲和的酒坊之约。 芙颂降落在不二斋的院子外,一眼就看到了摆放在窗槛上的生死簿,想来是她今早飞升之时意外落下的罢。 高悬在芙颂心口的一块大石头就此落下,忙不迭趋步上前。 “砰!” 芙颂直截了当地撞在了空气之中。 额头像是撞在了一块硬邦邦的岩石上,还是自带高温效果的,疼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整个人朝后趔趄了好几步。 她警惕地看着眼前的空气。 ……好像是结界? 正文 第3章 芙颂撞了结界三次,仍旧无法 入内,生死簿近在咫尺,偏偏她取不到,内心就跟闷油熬煮过似的,渐渐有些焦灼。 这时,窗槛前走近来了一道修直峻挺的白色人影。 芙颂忍不住望去,对方恰是白衣谪仙。 他捋袖抻腕,正执着一枝紫毫椽笔在黄帖上习字,隔着有些远的距离,她看不清对方具体练得什么字,唯一能够看清明的,是那一双骨节匀亭的手。 五指修长,力道明劲,衣带当风,骨骼的每一寸弧度都异常精致。他习字的动作缓而慢,莹白双手在烛火的照彻之下显得格外漂亮,瓷白的皮肤之下,藏着脉络分明蕴含蓬勃的力量。 芙颂昨夜没有特地去留意,今夜端详了好一阵,发现谪仙的手,真的煞是好看,教人赏心悦目。 她注意到了男人的左手手背,白昼所画的莲花咒纹尚还盘亘在上面。 芙颂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这一枚莲花咒纹已经显形了,想来他是看到了的,可会觉得奇诡畏惧?亦或是别作他想? 许是观察得太过于明目张胆,教白衣谪仙觉察到了,他慵懒地掀起眼睑,隔着扶疏的竹影遥遥望了过来。 芙颂惊觉自己还没掐隐身诀,在两厢视线即将对上之际,她瞬即躲避在了竹林背后。 她也搞不明白自己面对一介凡人,为何如此紧张,感觉好像是私底下做坏事被师长抓包了一般,手掌和后背隐隐浸出了一片冷汗。 芙颂浑然不清楚自己的一举一动,一行一踪,皆被谢烬看在眼底。 他已经看着了她,她的招魂伞没有被竹影遮住,一览无余地绽露在空气里,藏等同于没藏。 谢烬寥寥然地抿了抿唇角。 犯淫邪的神,是要被剥去修为,打入阿鼻地狱的,换作寻常,他必会遣人将她正法,并罚抄《神职人员的自我修养》千遍,以雷霆万钧之势教导她。 但如今,他寻思着,这位日游神也没做很过分的事,远达不到淫与邪的程度。 只消她有自知之明,取走生死簿,消掉莲花咒纹,从今往后莫要再擅闯进来就是。 不知藏了多久,久到不二斋终于熄了灯,芙颂回眸一望,白衣谪仙不在窗前习字,想来是就寝了罢! 捏了个隐身诀,重新回到结界面前,正寻思着破界之法,讵料,当她伸手一触时——结界居然消失了? 芙颂来回走了好几遭,确证结界不存在了,心道了一声“好奇怪”,但也没深处去想,直奔窗槛而去,牢牢将生死簿抱在怀里,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好险好险,生死簿没有丢,今夜可以睡个好觉啦。 芙颂将生死簿纳藏入袖囊之中,这一回,她学谨慎了,睡觉前,飘至花笼前,变出了一堆饲食放到了笼子内,温声道:“昨夜禁了你的嘴,实在抱歉啦,这是我从鸟市淘来的饲料,算作补偿,还望今夜你能安安静静的,别吵醒你的主人噢。” 红鹦鹉双翼护着鸟臀,不咸不淡斜睇了她一眼,随后翻了个白眼,没吭声。 芙颂认定这是同意的了。 她像昨夜那般,揄扬地摘下双履,躺在白衣谪仙的身侧,发觉他是朝内侧躺着的,宽阔的背脊如山岳一般冷峻伟岸。 假令是平躺的话,芙颂就能搂着他的腰,枕在他胸口上前睡觉。 但现在这个姿势有一点点难驾驭…… 空气幽幽响起了一阵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 谢烬阖眸假寐,以为她正在解囊寻那一枝连璧笔,来消除他手背处的莲花咒纹。 殊不知,他的后背忽然倾近前来一道温热柔软的躯体。 谢烬呼吸陡然凝住,僵硬地俯眸下视。 他的臂弯之下伸过来两条纤细的藕臂,轻轻从背后揽住了他的腰,月色从窗间外的竹丛之外筛进来,照在了藕臂上,招摇一晃,肌肤瓷白得发透,像一颗白翡翠珠子。 身后的女郎贴得极近,隔着数层衣料,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她的面颊拱在他的背部,像极了某种毛茸茸的动物无意识地缠绕上来。喷薄出来的温热吐息,以一种均匀的弧度,扫荡着他的背脊,掀起了一片若即若离的痒意。 跟她的肢体偕同缠绕上来的,还有湿腻腻的莲香。这种香气不同于寻常的胭脂水粉,而是女郎身体里浑然天成的。 这情状与谢烬预想之中的,全然不符。 他以为日游神取走生死簿、消掉莲花咒就会识相地离开。 结果,她只是取了生死簿,就光明正大地来蹭觉了。 她根本,没有自知之明。 谢烬恹然掀眼,作势解开她圈在腰间的手,这回,他的指腹直接触碰到了她的胳膊,温温凉凉的,他指尖一掠而去,她的皮肤马上变得发烫,染上了一片绯色。 身后传来了一声软糯的咕哝:“唔……好烫呀。” 既是怕了,那就别靠近来。 似乎感应到谢烬的心声,圈着他腰间的力道果真松懈了几许。 但下一秒,她的小腿就见缝插针缠绕在了他的腿脖子上。 谢烬:“……” 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在这短兵相接之间,自己并没有平素表现得那般游刃有余。 堪堪侧回身躯,第一眼就看到那两片檀红的唇,像被春雨浇透的鹅梨花。她白得湿泠泠的,身骨伶仃,显得很瘦细。 谢烬眼神一黯,不着痕迹地挪开视线,目光聚焦在了她的袖囊处,里面鼓鼓囊囊,想来藏了很多东西。 ——描摹莲花咒纹的连璧笔,应当在里面。 芙颂睡得很香,但也有一定的警觉,隐隐约约觉察枕边人有了动静,她睁眼查探。 谢烬正欲翻开芙颂的袖囊,见她醒转,他不欲打草惊蛇,恢复成平躺之姿。 芙颂半撑起身子,眯着眼睛,滴溜溜地瞅着白衣谪仙老半晌。 谢烬习惯了被人长久注视与打量,面色冷淡无异。 倒是芙颂自个儿发现自己睡着睡着,居然缠上了对方的双膝,睡姿委实谈不上雅致,颇有些不好意思,她忙说了声对不起,立刻拢回了自己的双腿,规规矩矩地躺平,接着睡下了。 直至身侧传来了规律的呼吸声,谢烬才睁眼。 朝着她方向望过去,她仍旧搂着他的腰,春夜天候微微转热了,在她白皙剔透的皮肤上蒸出一层水滢滢的红。 谢烬确证她是睡熟了后,才有了动作。 伸出手去探她的袖囊。 一下子翻出了很多东西。 花生酥糖,青梅脯,小甑糕,生姜饼,合桃酥,山楂丁,膠牙糖…… 怎的都是吃食? 谢烬耐心翻找了许久,才寻到了连璧笔。 他执起连璧笔,在自己的左手背点了一点,一阵近似于萤火般的微凉绿光在手背肌肤间闪过,咒纹很快消散开去。 “为何翻我的东西?”身侧蓦然响起了一道困惑的轻音。 谢烬敛了一敛眉,眸底霾意渐深,日游神方才是在假寐? 脑海里正晃过千百种应付的对策,他寻思着要不要先将她打昏,她下一句是:“师傅,我错了,我下次一定将生死簿弄保管得好好的……” 谢烬匪夷所思地循声望去,对方睡容安然,说完梦话,继续埋在他怀里睡下了。 谢烬无声地熄灭了酝酿在掌心间的真气。 原来是虚惊一场。 常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白昼一直为生死簿一事忧虑,夜里也难免会做关于生死簿丢失的梦。 谢烬可以想象到,白色面具下方是一张怂唧唧又有些古灵精怪的脸了。 她的师傅,应该是极乐殿的司长翼宿星君——一个很逍遥的散神,民间称其为“乐神”,专门管梨园唱曲的。 有其师必有其徒。 谢烬压了压眉心,一晌将日游神的吃食一并拢回袖囊里摆放好,一晌在心中有了成算。 这位小神每夜造访此处,绝非长久之策。 虽说没做坏事,倒给他的生活添了一些小小的趣味。 但谢烬并不喜欢计划之外的异数与变动。 她姑且也算是他的后辈了,合该让她迷途知返才是。 这种事有些特别,事关女子清誉,她还年幼,只要多加教诲便是,不必闹到她师傅那里。 假令她明夜还来,他必定会跟她坦明。她是个聪慧的人,想来也是能够听懂他所说的话的。 尽早划清界限,才能杜绝一些没有必要的麻烦。 怀着 这种计划,谢烬静静阖眼入眠。 —— 翌日,太阳照常升起。 芙颂清清爽爽地醒来,抻懒腰时,她发现衾被全裹在了自己身上,白衣谪仙身上是一点衾被都没的。 自己居然还有抢被子的习惯! 芙颂自惭不已,忙不迭将衾被裹回去,紧接着上值去了。 点了卯后,今日照例是鸡飞狗跳但又无大事发生的一日。 芙颂翻开生死簿上最新一页,上面罗列着今日要送入往生桥的亡魂名单,等她忙完,又巡守一番人间,这一会儿玉简传来了一个新消息。 春神羲和:「小颂颂,下值后一起来喝酒呀~」 芙颂好多日没跟羲和一起在酒坊喝酒了,先前推拒过一次,这一回自是要答应的了。 酉时牌分,芙颂准时与夜游神交班,直往盛都渔阳酒坊而去。 盛都是凡间最繁华富庶的地方,坐落于天子脚下,渔阳酒坊是盛都为数不多经营到天明的酒坊,临江而建,规模虽不大,但胜在底蕴深厚,有着三百年的传承史,酒香醇厚,夜夜人满为患。 时下,羲和已经在等着她了,两人像往常一般寒暄了一阵,点了一桌开胃小菜,还有十坛佐食的屠苏酒。 当然,这十坛屠苏酒不是芙颂喝的,而是羲和今夜准备喝的。 倘若喝酒也能排姿论位,羲和绝对是连中三元的水准。她是神界最会喝酒的神,下凡后,她成了人间最会喝酒的女郎,渔阳酒坊曾经举办过一场喝酒擂台赛,羲和直截了当地夺得了头筹,掌柜的说她以后来酒坊都不要钱。 在羲和的熏陶之下,芙颂的酒量也日益上增,不说千杯不醉,但至少不轻易喝得面红耳赤。 比起正儿八经的神僚关系,两人更像是亲密无间的酒友关系。 芙颂先主动敬了羲和一杯,诚挚道:“说起来,真的很感谢你。” 羲和道:“你是得感谢我,有我在,你在这渔阳酒坊里,白嫖了三百年的好酒。” 芙颂道:“不是这件事。我按照你交代的办法,这两日真的睡了个好觉。” 羲和“咦”了一声,凑近前去,端详了一番芙颂:“你的气色确乎比往日好许多,不过,我给你交代了什么方法?”她为何不记得? 芙颂笑道:“让我寻个凡人,滚一圈,有了肌肤之亲,这样就能睡个好觉——这是你的办法,我试过了,果真是百试百灵。” 羲和蓦然一怔。 她从未料到,芙颂会将自己酒后的无心之语当真。 羲和如鲠在喉,本欲澄清此事,但迎上了芙颂黑澄澄的眼睫,那坦明真相的话辞在唇齿之间辗转反侧,一下子道不出口。 羲和心道:“罢,将错就错好了。没什么比让闺友睡个好觉更重要的事了,不是吗?” 羲和喝了一坛屠苏酒压了压惊,道:“他是个什么人?” 芙颂道:“是一个教授五经义理的教谕。” 羲和了悟,原来是个克己复礼的书生,这一类人有些古板,并不那么容易征服。 羲和道:“你跟他睡觉可有前-戏?” 芙颂惊讶,心道:“睡觉也需要有前-戏吗?我是沾人就睡啊。” 她到底还是虚心求教了一番,羲和就将自己的经验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她,并让她今晚去实践一番,这样促进她有更好的睡觉质量。 —— 入夜,酉时末刻,白鹤洲书院。 谢烬在旌善亭讲完学,并没有立刻离开,有一群学子捧着经卷向他援疑质理。 解答完学子们的困惑,他适才同教丞们下值。 教丞们谈论着今夜要去哪里喝酒逍遥,谢烬不参与这些话题,只不过,走到下值的路上,他隐隐嗅到了一阵酒香,再是听 到一串鬼鬼祟祟的步履声,觉察不对劲,往身后一看。 很不巧,看到了一道纤细的霓裳身影,如一条鲤鱼似的踩着他的影子玩,不远不近地追随着他。白色面具上的莲纹,在月色的照拂之下,熠熠生辉。 是日游神。 她是以为他完全没发现她的存在,才如此肆无忌惮地提早出现么? 谢烬敛着眸心,往身侧的同僚望去。他们谈论得起劲,根本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个一路尾随的神仙。 也是,日游神隐身了,凡人不可能看到她。 谢烬觉得日游神也来到正好,待到了不二斋,需要跟她严肃地坦明一些事情。 他淡淡地拢回视线,心如止水,继续往前走。 但在一呼一吸之间,谢烬蓦觉身上一沉。 日游神俨如一枝蝴蝶似的,扑到了他的后背,双臂勾着他的脖颈,面具很轻很轻地蹭着他的耳根,软糯道:“最喜欢跟公子睡觉啦。” 夜风寂止了。 谢烬僵伫在原处。 倘若毕方在此,怕是要大跌眼镜,从来没有哪路神仙胆敢这般戏弄昭胤上神。 “谢教谕,你怎的停下来了?”教丞纳罕道。 正文 第4章 温热的莲香裹挟着一抹屠苏酒的清郁香气,杂糅在一起,跌跌撞撞扑至谢烬的身上。 他惯来不喜这种甜得发腻的香气,只觉厌离,当下想将芙颂从身上拽下,但囿于远近皆有书院的同僚,众目睽睽之下,他不好有过于违和的行止。 是以,当教丞问起时,他面色不变,淡声解释:“我有东西遗落在旌善亭,需返回去取。” 教丞们不疑有他。相处得久了,众人皆知谢烬性情清冷,对他总是抱持着恭谨的态度。当下纷纷朝他作别,走远了。 待四下无人后,谢烬寒声命令:“日游神,下来。” “咦,你能看见我呀?”趴伏在他背上的芙颂显得很惊讶,自顾自地呢喃道,“难道我忘了掐隐身诀?” 芙颂再度掐了一遍口诀,结果起到了适得其反的效果,原本隐身的她这一回显了形,偏偏她对自己显形之事一无所知:“好了,这一下子你肯定看不见我啦。” 谢烬:“……” 这一刻,他确证她是喝得酩酊大醉了,神识不如前夜那般清明。 “对了,我不叫日游神,我叫芙颂,”她趴在他的肩头,一晌搂着他的脖颈,一晌摇头晃脑地强调,“灼若芙蕖出绿波的芙,顺颂春祺的颂——你若不叫我的名字,我就不下来。就不,就不……嗝。” 话至尾稍处,还打了一个酒嗝。 谢烬遭了罪般,压了压眉心。他不关心她叫什么名字,也不想了解她名字的出处,更不想与她有任何牵扯与纠葛。 他严峻地重申一句:“下来。” 芙颂垂下头,从鬓角处飘落下来的一绺发丝撩蹭在了他的颊侧,像是一株毛绒绒的狗尾巴草。随后,她的口吻变得委屈起来:“你好凶。” 她刻意咬重了“凶”这个字,尾音裹挟着一抹濡湿的水汽。 谢烬深知自己的秉性如何,他是一个不容易有情绪的人,有自己的分寸,亦不会被情绪所役。当下,被她直接指出,他沉默了一下,直觉告诉他,倘若再用方才那般严峻的口吻对她说话,她必定会不依不饶地哭出来。他极不擅长应付这些,心道,没必要跟一个后辈一般见识。 谢烬极轻地叹了一口气,素来从容沉稳的语气,此刻添了一丝无奈:“芙颂。” 芙颂果真是说到做到,从他身上麻溜地滑下,轻易地绕到了他面前,冲着他弯了一弯眼睛,在烧红的月色下,她像只粉喙子的小白鸟,面具背后的眼睛水潋潋明灵灵的,伶俐又漂亮。 谢烬微蹙了下眉心,思及正事,遂沉声道:“有一件事需同你说。” 芙颂眨了眨眼睛,咧出一个纯粹的笑:“好呀,公子,我们去床上说。” 她不按常理出牌,端的是语不惊人死不休,谢烬看她的眼神沉黯了几分。 芙颂自然而然地往不二斋去了,显然是轻车熟路。 谢烬想要曳住她,但思及若是动用真气,怕是会灼伤她。时下,也只克制守礼地触碰到了她的袖子,那丝滑的云袖绵绵密密地滑蹭在他的掌心腹地,恍若鲛人清凌凌的尾部,一扫而过,无意间溢出来温腻的触感。 虽说夜间书院人少,但并不代表没人,若是教外人看到,终究是不成体统。 谢烬到了不二斋的寝屋,发 现芙颂已经摘下靴履,滚在了他的床榻上。她温驯地盘坐在上面,眼睛亮津津,拍了拍枕褥:“快过来呀!” 见谢烬一副冷淡之色且没有动作,她主动道:“我可以帮公子脱靴子和腰带。” 俨然一副邀君共赴巫山的架势。 花笼里的毕方,低低地呔了声,双翼掩住了鸟眼,压根儿不敢去瞅主人的脸色。 这个小神未免也忒胆大了! 空气岑寂得只余下墙隅处更漏的声响,滴答——滴答——滴答——,连串成了一条剑拔弩张的线。 谢烬静静注视芙颂片刻,继而阔步朝前。 芙颂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近前,渊渟岳峙的黑色影子罩住了自己。 他居高临下地看她,视线带着几分清冷的审视,不知为何,芙颂感受到了一份沉甸甸的威压,仿佛有千钧般沉重,压得她难以呼吸。 谢烬口吻淡到毫无起伏:“这些话术,是受了谁的教唆?” 看在他眼底,今夜的芙颂,俨然是稚子偷穿大人衣物,处处是模仿的痕迹。 芙颂自然不可能把羲和供出来,掐头去尾道:“横竖有人告诉我,睡觉要有前-戏,能够更好的睡觉。” 顿了顿,她小心翼翼地偏头望他:“公子不喜我这样吗?那我今后不会再做的了。” 谢烬见她像是在认认真真检讨自己了,口吻不由放得缓和一些:“知晓自己错在何处就好,今夜之事,我便不追究了。” 芙颂扬起螓首,瞅着他:“那公子一脸严肃之相,可是在生我的气?” 谢烬略过前半部分,只应了后半句:“此等小事,不值得生气。” “那就好,”芙颂仰身躺在里侧,掀起棉衾,弯了弯眼睛,“我们一起睡觉罢。” 谢烬以为芙颂理解了他的话中之意,但时下观之,她完全没有理解。 他掖起衾被一角,打算将她从床榻上拉起,却在此刻—— 谢烬觉知到了一股悍然的气流涌现在不二斋外。 很不巧,是熟人的气息。 果不其然,少时的功夫,翊圣真君洪亮的声音传了进来:“谢教谕——查到魔神的踪迹了!” 眼见着翊圣真君要闯进来,谢烬眸色一黯,将衾被罩在了芙颂的身上,将她的面容也一并遮上,想了想,又捏了一个定身咒在她身上,防止她不安分乱动。 翊圣真君进来之时,只见谢烬清正端方地静坐在床榻前,身后那一张被褥微微地拱了起来,俨同一个小土丘。 翊圣真君没往深处细思,将自己所查探到的情报逐一话与谢烬知,迩后道:“发现了魔神踪迹的暗桩就在盛都,还请谢教谕示下。” 谢烬眉心微微一凛——盛都。 那可是天子脚下。 魔神为何会一窜逃,就往盛都去了? 此案疑点重重,不容小觑。 谢烬道:“毕方,你且随翊圣去盛都一趟,我随后就到。” 毕方领命称是,很快化作了一团炽烈的火,速速飘出笼中,追随翊圣真君去了。 翊圣真君离开不二斋前,嗅了一嗅斋内的空气,怎的会有一股女人的味道?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昭胤上神素来清心寡欲,怎会在屋中藏娇? 必然是不可能的了。翊圣真君摇了摇头,速速撇开疑念,携带毕方先行而去了。 确认翊圣真君离去之后,谢烬适才解开定身咒,淡淡道:“起来。” 衾被之下的人儿久久没动静。 谢烬掀开衾被一角,便看着了一张酣睡的白皙面容。 芙颂双手交叠在胸口,正朝着他的方向侧卧,睡得正香。 她是蜷卧的睡姿,呈婴孩之状,看上去是很缺乏安全感的。 谢烬伸出去摇人的手,在半空之中停驻许久,最终还是拢了回去。 罢了。 —— 翌日芙颂醒来,天光已大亮,她头昏脑涨的,边揉抚着太阳穴,边往枕褥边望去,空空如也,白衣谪仙已经上值去了。 这是芙颂头一遭睡懒觉。 定是昨夜在渔阳酒坊陪羲和喝屠苏酒,喝得太多所致。羲和鼓舞她喝酒壮胆,芙颂索性灌了三坛屠苏酒,屠苏酒乃属烈酒之最,她喝得周身发烫恍恍惚惚。 芙颂记得喝完酒后就飞来白鹤洲书院了,还很高兴地踩着白衣谪仙的影子玩……至于后面具体发生了什么,她绞尽脑汁回溯了半日,竟是回溯不起来。 昨夜的记忆空空荡荡的,空得教她生出了一种不曾历经的错觉。 芙颂不是一个爱跟自己死磕较劲的人,记不起来发生什么那就记不起来吧,那应当是不重要的了,重要的是她睡了一个踏实安稳的好觉! 临去上值前,照例要去跟红鹦鹉道声早安,哪承想,它瞪着一双铜铃般大的鸟眼,气鼓鼓道:“酒鬼!以下犯上!” 芙颂好奇道:“我昨夜喝得确乎多了些,请问做了什么冒犯之事?” 毕方张了张鸟喙,却不言语——主子上值前,嘱咐过,切不可提及昨夜所发生的种种。 芙颂见红鹦鹉沉默不语,瞅了一眼空空如也的食槽,心道,此鸟性子虽清傲,但也是个好哄的,她就不跟一只鸟斤斤计较了。 芙颂在极乐殿点卯后,接着巡守人间了。 又是鸡飞狗跳又风平浪静的一天。 近些时日,不知是不是魔神出逃的缘由,凡间出现了越来越多不愿往生而入魔的亡魂,并且崩坏力越来越强悍,闹得凡间四方人心惶惶,甚至发生了不少诡异惨案,芙颂忙得可谓是脚不沾地。 临至傍午,准备跟夜游神换班,芙颂忽然在玉简上收到了一条信息,以为是羲和寻她喝酒,结果打开一瞧,发现是师傅翼宿仙君发在极乐殿工作群的一个消息。 翼宿仙君:「在盛都宣武门有一头不愿往生的魔獒,咬伤了不少凡人,黑白无常难以驯服,诸君谁去紧急收服一下?」 这就是替黑白无常收拾烂摊子了。 盛都并不在芙颂的管辖区,但责任心驱使她还是关注了一下这桩紧急任务。 芙颂心道:“极乐殿内有一百多位神职人员,如果有一位神僚肯去帮忙,那我可以到点下值。” 然而,她守在玉简前一刻钟,一众神僚集体沉默。 沉默是今夜的康桥。 ……呃,可能大家都想下值罢。 没有哪位神僚愿意加班。 芙颂眼前正好有一株巨大的菩提树,她扪心道:“如果是斗姆,会希望我做什么?” 芙颂心中有了具象的答案。 她速速掐了一个飞云诀,踩着瑞云赴往盛都宣武门。 及至抵达盛都地界,穹空之上正落着滂沱细雨,婆娑惨淡的空气里弥散着潮湿濡重的水气,芙颂驱云疾驶之时,能够明晰地觉知到,方圆百里之内真气沉浮涌动,这些真气悉数汇聚于盛都以东宣武门的位置。 宣武门内坐落着东西两片市坊,市坊内栖住着不少黎民百姓,镇妖司正速速遣散百姓锁窗闭户,莫要外出。 芙颂很快就看到了师傅所提到的那一头魔獒。 体格庞硕,高达一丈,双目如炬,在宣武门的上空飞来蹿去,速度迅猛如疾风,周身泛散着骇人的血腥气息。 她没见着黑白无常,倒是见着两位分别身披玄甲、金甲的武神,化作黑金两道璀璨的光电,与之激烈鏖战,战况正酣。 芙颂很快认出了他们,其中一位正是前日晨会声如铙钹的翊圣真君,另一位的盔甲上描摹着龟蛇暗纹,想来是玄武真君无疑了。 翊圣真君与玄武真君是天帝座下四金甲神之一,乃属北疆一带的守护神,盛都居于北疆的核心地带,他们躬自出马降妖伏魔,并不奇怪。 三者交战速度过快,迅如惊电,芙颂根本看不清楚他们的招式。倘若冒然卷入,只怕会被撕裂成碎片残渣。 保命为上,她先伫停在战圈之外,天空还落着雨,雨渣子仿佛要在芙颂面上砸出一道窟窿,疼得她龇牙咧嘴,当下忙从背后之中顺出招魂伞,并捏了个躲雨咒,招魂伞演化成了一枝大莲花,完美抵挡住了接踵而来的雨势。 观战了好一会儿,芙颂目光不经意扫过宣武门,粗约合抱的朱门下方独伫着一位年青郎君,一席霜青色春衫,头戴苍青斗笠,面容隐没在了烟青色的雨雾之中。 芙颂暗道不妙,上空就是神魔交战处,如此危险的地方,一介凡人 怎么能够立在那儿? 芙颂顾不得太多了,幻化为凡人模样,掣步上前,道:“公子快走,此处危险!” 听到一声熟悉的“公子”,谢烬循声回望而去,便是看到了芙颂。 他微微蹙眉,她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谢烬正在布伏魔阵,待魔獒落败,此阵就可将它收服。 芙颂没认出他的底细,见他丝毫没有想走的趋势,心中焦灼不已。 她往上空望去。 与翊圣、玄武交战之时,魔獒身上有多处鲜血淋漓的伤口,血顺着它的伤口汩汩涌出,移动的速度也缓慢了下来。趁着魔獒落入下风,翊圣与玄武互换了一个眼色,分居魔獒的东西两方,袖中涌出蛇一般的镇魔巨锁,紧紧缠缚住它。 下一息,翊圣真君一个晃身闪现,拎起重拳直击魔獒的胸口,逼得它连连后退,最后他再一个低身勾拳,力道重逾雷霆,魔獒直接被打得仰面摔倒,径直从高空之中坠落而下—— 它的坠落的下空,正是芙颂和年青郎君所在的位置! 芙颂心内一阵惕凛,见年轻郎君一副高冷得不愿离去的样子,她也不想多问,直截了当地拽住他的右手腕,往战圈之外逃出去。 二人前一脚离开宣武门,后一脚魔獒就堪堪坠入伏魔阵的阵眼之中! 伴随着一阵震天价响,现场溅起了厚重的雨霾。 芙颂咳咳了几声,一抬首,就望见了大雨之中那头遍体鳞伤的魔獒,它身缚镇魔巨锁,匍匐在湿泞的雨地上,大雨将它身上墨红色毛发都打湿了。它想重新爬起来,但四肢皆裂,它瘫倒下去,悲鸣数声,那一双渗血的凶眸里,含着悲怆与幽哀,下眶处似有隐隐泪光闪过——看上去极是可怜。 “欺世妖魔,还不快束手就擒!”翊圣真君降落下来,眼看就要给魔獒致命一击。 “慢着!” 芙颂松开了身侧的年轻郎君,掠身飞前,挡在翊圣真君与魔獒之间,斩钉截铁道:“您不能杀它。” 谢烬闻言,眸色添了一层深意。 芙颂侧身,望了一眼魔獒,语气柔和下来:“它有话要说。” 正文 第5章 “何方小神,在此搅乱?” 一道黑光与一道金光先后降落于芙颂一丈开外,旋即化作人形,便是翊圣真君与玄武真君。开腔说话的是玄武真君。 芙颂道:“我是在极乐殿当差的日游神芙颂,受师傅之命,前来收服魔獒。” 玄武真君没开口,翊圣真君倒是浑不在意地冷哼一声:“你们极乐殿怕是来迟一步,魔獒已由我与玄武击溃,眼下正是最关键的一步,烦请你识相一些,速速退出伏魔阵!” 伏魔阵?芙颂心下微骇,环视一遭,这才发觉自己脚下的湿地泛散起了一片涟漪状的鎏色金光,金光点线成面,连缀成了复杂的八卦图,以大气磅礴之势各自散布于八方,继而聚拢成了浩气汤汤的阵型。 芙颂听师傅提过,伏魔阵乃属离卦,离属至阴之火,但凡入伏魔阵者,不论妖魔还是神佛,不出半个时辰,就会被阴火灼烧得魂飞魄散,不得往生。伏魔阵也不是什么阶位的神能布下的,至少要有万年或万年以上的修为。放眼天庭上下,坐拥有万年修为的,屈指可数。 翊圣真君的儆醒没有错,凭芙颂现在的修为,她入了伏魔阵,很快就会被烧成一枝焦黄的莲花。倘使不及时退出,饶是届时药王菩萨下凡,也难救渡。 理智告诉芙颂,她该退出伏魔阵,但她回眸望向魔獒之时,魔獒亦是奄奄一息地望向她,眸含悲怆的泪水。 芙颂看出一丝端倪。 见她丝毫没有退阵的打算,玄武真君劝阻道:“此一魔獒,在过去一个月内咬伤镇妖司无数官员,以人为食,以血为饮,端的是恶贯满盈,你若是对它生出怜悯,便是盲目,便是等同于对百姓作恶。” 说话间,芙颂已朝魔獒缓行了过去。 翊圣真君厉声喝道:“喂——你莫要靠近它!” 两位武神没料到这位日游神是一根愣头青,行事过于莽撞,忍不住朝着昭胤上神望去,盼着他拿定主意。 谢烬沉静地注视着芙颂,没有进一步举动,似是打算静观风浪起。 这厢,芙颂尝试着靠近魔獒,魔獒大抵是将她视作冷酷无情的武神,毛发倒竖,身躯不停地发颤,在细雨里冲着她不断咆哮。芙颂心下或多或少有些惧怕,她从未接触过这般庞大的妖物,但她并不退怯。 当走得近了,芙颂发现这一头魔獒的左眼已经瞎了,眸瞳黯淡无光,下眶正在不断渗出血来,蘸湿了黏濡的毛发。 它是一个半魔半魂的妖物,命数已尽,全靠一股执念吊着一口气。 “你一定活得很辛苦罢,可以告诉我,为何不愿往生?”芙颂缓缓伸出手,欲去抚摩魔獒的左眼,魔獒忽地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住了芙颂的手腕。 稀薄的雨雾里渗出了一阵清郁的铁锈气息。 气氛趋于剑拔弩张。 翊圣真君和玄武真君都以为芙颂被魔獒咬穿了。 芙颂吓得阖上双目,但预想之中的痛楚并未如预期那般传来,她睁开眼,适才发现魔獒只是虚张声势地衔着她的手腕,獠牙轻轻抵着她的腕脉,并未真正刺穿她的皮肤。见她不惧怕,它忽地松了口,观察了芙颂好一阵,终于将瞎了的那只左眼,轻轻贴在芙颂的掌心处。 芙颂听到一股沙哑虚弱的女子声音传在了脑海里:“我在为我那死去的三个孩子报仇,何错之有?” 芙颂凝眸,道:“报仇?” 魔獒道:“我原本活在青藏雪域之上,两年前化形后,在雪河里救下了一位落难的书生,名叫王栩。王栩通文墨、识音律,秉性刚正,容止彬彬有礼,我对他很是欢喜,但知人妖殊途,注定不会结下善果。他通晓我的心意后,问我可愿意跟随他一起生活,我见他格局之大,不在乎我的出身,便同意了。” “一年前他上盛都赶考,不久后,我发现自己有了身孕,生下来后是三胞胎,我做母亲了,很是欢喜,便写了信给他,但他迟迟没有回信,我等啊等,等了一年,都等不到他。生怕他在盛都出了什么事,遂是带着三个孩子亲自来盛都寻他。” 芙颂静静地倾听着,道:“后来寻到了他吗?” 魔獒口吻变得嘲讽起来:“自然是寻到了他。他高中状元,已是承安公主的入幕之宾,全盛都皆传他是未来的驸马爷。我信任王栩,自是不信这些流言风语的,王栩亦是同我说,他与承安公主不过是上峰与下级的关系,承安公主乃属当今圣上的亲妹妹,求贤若渴,对他很是器重,他不能辜负承安公主的栽培。” “但我如何都不曾料到,他一朝会将歹念打到我那三个孩子身上。一日,我回家,发现孩子们都不见了,寻邻里打听才知晓,是王栩将它们带去了镇妖司,我闯入镇妖司救孩子时,已经迟了。” 魔獒的声音满含悲怆:“我看到了三具脆弱的白骨,王栩将我的孩子的皮剥下来,合做成了一件袄子,献给承安公主。” 芙颂听着,深深倒吸了一口凉气,摩挲着魔獒左眼的手,亦是微微颤抖,掌心腹地的深处,隐隐渗出了一片冷汗。 王栩谋杀自己的孩子,究竟是蓄谋已久,还是临时起意? 似乎洞察出了芙颂的内心想法,魔獒冷讥道:“自那时起我才知道,原来承安公主一直想要一件獒皮大氅,得公主心便是得了圣心,王栩算是彻彻底底利用了我——在他眼中,我和我的孩子是他登上青云路的垫脚石,读着圣贤书,却干着腌臜的勾当,我恨极,誓要将其千刀万剐。王栩反手说我是作恶多端的妖魔,遣镇妖司来擒诛我,要将我灭口……” 说着,魔獒阖拢上双眸,积压在眸眶之中的泪顺着伤口留了下来,道:“好一个王栩!这些年,我终究是错伏了。” 为孩子复仇成了魔獒心中最深的执念,让它不愿轻易往生,必须要活着。唯有活着,才能杀王栩,以祭孩子在天之灵。 魔獒怒道:“然而,我不仅没杀成王栩,反而被镇妖司重创,镇妖司就是王栩的帮凶,镇妖司那一帮打着‘替天行道’幌子的伪君子,就该死!” 镇妖司是 凡间最官方的收复妖魔鬼怪的衙署,背后盘踞着错综复杂的皇族势力,镇妖司永远代表着平民百姓的立场,但凡对百姓惧怕的妖魔鬼怪,都是恶的,有害的,镇妖司必定除之。 善与恶的界限,有时非常模糊,极善会转化为恶,极恶有时也会转化为善。凡人制定了有利于自己的律法,擅自掌控了其他物种的命运与生死——这无异于是一种极大的悲哀。 芙颂清醒地知道,自己只是一介小神,无权干涉镇妖司的内务,但时下,望着奄奄一息的魔獒,她心中有一块地方隐微地塌陷了下去,虽然塌陷的痕迹不甚明显,但它到底还是塌陷了下去。 芙颂垂着眼,又抬起来,温声道:“我帮你。” 魔獒深深地凝睇了她一眼,眸子浮现一抹愕意:“你会帮我杀王栩?” 芙颂道:“神不管凡人纠葛,我不会杀他,但定让他遭到他该有的报应。” 魔獒道:“你的法子是什么?” 芙颂实诚道:“……暂时还没想出来。” 在阵外谛听了好一阵子的玄武真君和翊圣真君,听到芙颂前半句的话,差点栽倒在地。 不是,这个日游神大脑空空,又是有什么底气说可以替魔獒的孩子复仇?凭借一腔孤勇吗? 芙颂笃定道:“一定会有最合适的法子的。” 魔獒缄默了片晌,终于道:“我信你。不过,我落入伏魔阵,阵已发动,你入了阵中,怕是会随我受牵连。” 芙颂正担虑间,蓦觉腰间一紧,但见一道雪色白绫游蛇似的缠缚住了她的腰肢,像是拎鸡雏似的,一举将她拎出阵外。芙颂沿着一个顺滑的抛物线,穿过朦朦胧胧的烟雨,安安稳稳降落在了一个安全之地。 芙颂正欲向搭救自己的人道声谢,一抬眼,她微微一怔,眼前人正是那位年青郎君。 芙颂一下子反应过来,这位郎君绝对不是凡人,方才他独伫在宣武门下,怕是在布阵,伏魔阵就是他布下的。 玄武真君和翊圣真君对此人很是恭谨,此人怕是身份斐然,修为绝对在万年之上。 亏她方才还以为他只是一介凡人,拽着他就跑。 如今想来,自己这番行止十分唐突。 芙颂恭恭敬敬行了个礼,也不怕尴尬,直言道:“魔獒方才的陈情,尊长您是听见了的。慈能生乐,悲能拔苦,祛除它心中的执念,它才能安然往生,这于您而言,也是功德一桩。” 芙颂以为要斡旋许久,却听年青郎君淡声道:“三日。” 芙颂愣了一愣:“三日?” 年青郎君拢回白绫,背过身去,嗓音在水濛濛的语气之中显得清冷低哑:“三日之后,若未能消除此妖执念,它便万劫不复。” 这是愿意表示通融的意思了。 芙颂松了一口气,规规矩矩地朝年青郎君言谢。 谢烬透过斗笠淡淡地望了她一眼,寥寥然地颔首,算作应答,随后掠至高空处,随性一挥袖,流云般的广袖之中滑出一道灼金色的光,俨同一枝椽笔,在魔獒的颅顶之中点化了一下,魔獒匍匐不动了,周身分散着柔和的金芒。躯体肉眼可见地缩小成一团,最终变作了一头羸弱的雪白藏獒。 此则魔獒褪去妖气后的本体。 谢烬对玄武真君使了个眼色。 玄武真君悟过意,连忙翻掌念了个脱锁诀与灵笼咒。 下一息,伴随着一阵吱嚓声,原是捆缚在魔獒身上的镇妖锁,脱落消失,一道金色天笼自上而下掩罩住了这头雪白藏獒。 藏獒温驯地待在笼中,谢烬持笼乘云而去,玄武与翊圣真君负责善后。芙颂思及什么,道:“尊长,且慢。” 谢烬徐徐止步,侧身望向她。 不知怎的,芙颂被他自上而下地望着,有些紧张——这一种紧张的感觉让她倍觉熟稔,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芙颂道:“恳请尊长照顾好魔獒,三日之后,我会带它去往生桥。” 春雨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曙光乍现,从云层之上偏略地斜射下来,谢烬望见女郎的侧颜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鎏金辉光,皮肤上柔软的绒毛纤毫可见,让他尤为侧目的,是她眉眼间之间的那一份笃定与果毅。 谢烬视线下挪,落在了她的胳膊上。他几不可察的皱眉,淡声道:“安顿好他人之前,先管好你自己。” 芙颂起初没反应过来,等年青郎君的身影消失在云端之后,她才后知后觉,自己的右胳膊上受了伤,伤口一直在淌着血。 - 回至极乐殿,芙颂跟师傅交差。 听及“伏魔阵”三字,翼宿星君勃然变色,从太师椅上跳起来,道:“徒儿,你可知布阵者是谁?那可是风靡九重天的昭胤上神呐!” 芙颂微微惊异了一下,但也真的只是惊异了一下,随后平静道:“那又如何?” “你不仅擅入他的阵中,还护着那一头魔獒,为魔獒伸冤,虽说他不同你计较,但你也算是变相开罪了他。” 芙颂道:“您不是昭胤上神,焉知他心中所想?他给了我三日,那就说明他也觉得我是对的。” 翼宿星君咳咳数声:“……你这样说,虽然不算全对,但也不算毫无道理。” 顿了顿,又道:“那你现在心中可有好法子?” 芙颂摇首,又点了点头:“正在想。估摸着睡一觉后,就能想出来了。” 翼宿星君瞠目结舌:“你不是失眠了九千年么,还能睡觉?” 芙颂暗道不妙,她寻了凡人睡伴这件事,切不可为师傅知晓,否则,师傅必定会打断她的狗腿! 芙颂搪塞了一番,就灰溜溜离开了极乐殿。 望着凡间的万家灯火,忙乎了一日,事已至此,今夜先睡个好觉罢。 正文 第6章 因着加班的缘故,当夜,芙颂来白鹤洲书院就来迟了一些,原以为白衣谪仙已经睡下了,讵料,不二斋外仍然燃着一盏温黄的烛火,悬挂着的簟帘之上倒映着一道修直如松的人影,凸显出挑灯夜读的黑色剪影。 芙颂捏了隐身诀,轻手轻脚地掠身入内。 屋内弥散着一股子温湿的芳草兰香,想来是白衣谪仙刚刚濯了身,这种香气让芙颂心旷神怡。 不过好巧不巧,她一来,他就是应景地熄了灯,起身朝着床榻上走去。 亮晃晃的屋宇顺势被沉甸甸的黑暗所吞噬,岑寂的空气里,只剩下衣料窸窣声,还有床榻凹陷下去的轻微动响,这些声响在沉默之中共同交织成了暗昧的氛围,一声又一声震荡在芙颂的心膛间。 她不由惴惴不安。 不知是不是出于自己的错觉,白衣谪仙好像在专门等着她。 转念一想,这如何可能呢? 她分明掐了隐身诀,隐藏了自己的气息,他一介凡人,不可能觉察的到她的存在。 肯定是自己白昼务公太累了,才产生了错觉罢! 甫思及此,芙颂就宽了心。 上床睡觉前,她照例到花笼前给红鹦鹉投喂食物,希望他今夜安分依旧一些,莫要吵吵嚷嚷影响到它的主人睡觉。 毕方面无表情地接受了嗟来之食。其实,它本来想吐槽一句“卿本佳人,奈何从贼”,但囿于主子的叮嘱,只好收声。 芙颂舒惬地上了榻,躺在白衣谪仙身侧。这一回,他是保持着平躺的姿态,宽袖之下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双手安然地交叠在小腹上方。月色偏略地洒照下来,薄薄地在男人瘦削的指腹处镀上了一层腻白朦胧的光泽,手背之上的苍青筋络,显出了山川沟壑一般的轮廓,指端上的指甲也修剪得极其干净。 芙颂特别钟情美的事物,比如一轴充满留白与写意的古画,一首响遏行云的曲子,一口侘寂的枯井,一片枯朽半黄的莲叶,一盅袅袅檀香,这些都是美。 但她从不觉得,皮囊之美会是真实的美。 这一刻,她改变了观念,美这种东西无界限,可以深刻,可以浅俗,只消能让她心动的人或物,它都可以称为美。 她越看白衣谪仙的手,越看越是赏心悦目,心中有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要不要去牵一下?」 芙颂是这般想的,也是这般做的。 她敛声屏息,小心翼翼地把手指穿过男人的指缝,他的皮肤干燥 ,指腹内侧覆盖了厚厚的一层茧,质感显得很粗粝,显然是常年习字的缘由。 男人掌心宽大温热,完全能够包裹住她,反而衬得她手很细小。 羲和以前跟她说过,牵手会成瘾,会恨不得要跟对方连成一体。当时芙颂不以为意,直至这一刻,她体悟到了此话的含金量。她牵着白衣谪仙的手后,就彻底不想松开,他的手是那样的暖和,无声之中抚平了她内心一切毛躁的边角。 谢烬淡淡阖着眼,并未入眠,觉知到身侧女郎主动牵住他的手,他微微怔了一下,第一反应是想挣开,但思及她胳膊上有伤口,牵扯到她的伤口,那反而不太好。 谢烬平吸了一口气,道声罢了,就这般任由芙颂牵握着。 他以为她今夜是不会来的了,毕竟自己给她派发了一个紧迫的任务,她应当想着如何解决才是。谁知她不紧不慢,还有闲情逸致继续来蹭觉。 按理而言,谢烬今夜合该对她坦明真相,教她要懂得迷途知返,日后莫要再来。 等她入寝屋之时,看着她揄扬地投喂毕方,嘱托它莫吵之时,不知为何,谢烬的唇角无意识地牵了起来。 忽然改变了主意。 他对自己说,就宽限三日,三日之后,不管她是否替那头魔獒平冤昭雪,他都会彻底肃清自己与芙颂的界限。 时下。 他能感受到的是,芙颂的手很小,很软,很凉,像是露裸的骨骼裹上了一层薄且娇的皮肤,又像一只软茸茸的春雀,乖驯安分地栖息在他的掌心腹地。 这就是,女子的手么? 等身侧传来轻微的呼吸声势,谢烬适才睁眸望去。 牵握住自己的那一只手,纤细伶仃,关节处透着被内层骨头磨出的淡红,指甲圆润如玲珑骰子。在月色的普照之下,粉色的小指甲上漾曳出了一片湖水般的璧色光泽。 哪怕是睡沉了,芙颂仍然牵握得紧,彼此的掌腹紧密相贴,继而抚摩出了暧-昧的热意,摩擦生出了一股酥酥的热。 谢烬极少与女子有过如此相近的碰触,也从未有人胆敢如此不设防地靠近他。 平心而论,谢烬现在也不觉得她有多烦人。她敢擅入伏魔阵,敢替那头魔獒求情,或多或少出乎他的预料,她分明知晓伏魔阵的利害,分明知晓自己入阵之后将会遭遇什么后果,可她还是去了。 她与天庭那些清心寡欲的神明,好像不太一样。 她喝酒,有市井烟火气,有七情六欲。 虽说看着不太灵活的样子,但在关键时刻,她可以豁出去,丝毫不惜命。 思忖着思忖着,谢烬视线的落点聚焦在了她左胳膊上的伤口。 芙颂的皮肤本来就白皙剔透,那一道被咬伤的伤疤就显得格外明显,俨如一条蜿蜒的细蛇,咬得谢烬心口发痒。 他薄唇轻抿成了一条细线,另一只空闲的手徐徐扬起来,在她结痂的伤口处悬空画了一个符。须臾,一抹温热的金芒如涓涓细流似的,沿着伤口处奔涌游走,那一道伤疤在金芒的吞噬之下消弭于无形。 谢烬终于顺眼了一些,披衣起身。 “毕方。” “卑职在。” “这三日,跟着她。她做了哪些事,随时汇报。” 花笼内的毕方以为自己听岔了,主子何时对一介小神这般关注了? 它忍不住望向主子,看到那一双修直冷淡的眉眼,丝毫不似玩笑。 毕方道:“盛都诸多暗桩一律反馈,雪獒这种仅七百年修为的妖物,之所以入魔伤人,背后就是有魔神推波助澜。咱们不继续对魔獒追查下去么?” 谢烬淡淡道:“翊圣真君审了雪獒一夜,问起关于魔神种种,雪獒答不出个所以然,可见它对此确乎一无所知。与其死磕,不如从王栩身上下手。” 毕方幡然醒悟,原来,主子是要利用芙颂,以芙颂为诱饵,去调查王栩,一路顺藤摸瓜找寻到魔神的下落。 它领命称是。 翌日,芙颂上值之时,发现自己胳膊上的伤疤,竟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这么神奇? 这个困惑一直持续到师傅翼宿星君来问她是否想到破局的办法的时候,她把自己的胳膊展露给他看,道:“师傅您看,我的身上的伤一夜之间就好了,我大概被药王菩萨眷顾了……哎哟,您怎么跟师兄一样,爱打我的额头,疼!” 翼宿星君拢回手掌,用怒其不争的口吻道:“见过无中生有,难道就没见有中生无吗?” 芙颂眨了眨眼——慢着。 她灵光乍现,笑道:“我想到办法了!” 翼宿星君刚想问她想到了什么好办法,却见芙颂化作了一道碧光,一溜烟儿就消失了,离开得极是匆忙。 翼宿星君“喂”了老半晌,都没拿挽留回芙颂。 他的这个徒弟啥都好,唯有一点也不好,那就是劲儿太足、性子太急,一想到什么点子,马上会单枪匹马地去做,也不同他这个师傅商榷一下。 翼宿星君实在放心不下,魔獒这一宗案子背后牵连着无数势力,非同小可,切不可马虎大意。 他遂将夜游神召唤了过来,道:“芙颂这丫头正查一个案子,这几日你去多盯着些。” —— 夜游神慵懒地打了个哈欠,一路尾随着芙颂,原以为她是下凡,谁知她竟去了星神殿,拜谒了荧惑星君。 这丫头没事儿去寻荧惑星君做什么? 星神殿坐守着五位星君,分别是金、木、水、火、土,荧惑星君就是镇守南方的火星之宿,形象是个约莫五六岁的青衣稚子。 它在凡间的名声可不太好听,因为其职务是专门到凡间散步谣言,唯恐天下不乱似的。在秦朝嬴政当政的三十六年,它就下凡散播了诸如“始皇帝死而地分”“今年祖龙死”一类的谣言,那一年也成为了最腥风血雨的一年。 夜游神心道:“芙颂寻荧惑星君,莫不是要委托他在凡间散播谣言?”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他这个师妹鬼点子多,但秉性是良善的,断不会这等有损功德之事。 芙颂在荧惑星君处待了半个时辰,随后就下凡巡昼了。 夜游神本想去寻荧惑星君问个究竟,但到底是忍住不发,冒然问询,只怕会打草惊蛇。 他默默跟了芙颂一整昼,她行踪并无任何异常,与黑白无常搭伙儿,去收割那些不愿往生的亡魂。 中途还发生了一个有些棘手的插曲。 有一个不愿往生的亡魂,伤了黑白无常,擅自逃逸了,芙颂亲自去将亡魂追回。 这个亡魂,生前是一位待字闺中的姑娘,姓章,天生患有心疾,她的母家好不容易为她寻到一门婚事。然而,出嫁前夜她不幸病殁了,夫家嫌晦气,撤回婚书,另觅良缘。章姑娘从病殁到入土,夫家自始至终都不曾遣人来相望祈福。 章姑娘遂生出了滔天的幽怨,葬着她那一座山成为鬼气森森的地方,她成了山鬼,但凡入山者,都会鬼气缠身,重病不起。 唯有引导章姑娘走上往生桥,这一座山内的山民才会病愈安生。 但章姑娘死活不愿往生,极为抵触。 夜游神心道,这般耗下去,变作厉鬼就难收拾了。 但以芙颂的修为,活擒这种山鬼,并不算难事。 讵料,她并没有动用一丝一毫的神力。 芙颂去了一家布庄,要了一匹上等的鸳鸯缎,抱着鸳鸯缎赴往西陵神庙,觐见了赫赫有名的蚕神——也就是黄帝之妃嫘祖——诚恳地请她老人家纺织一件大红嫁衣。 嫘祖有八十八条手,织起嫁衣速度飞快,凡人绣娘要做活三个月,她一刻钟就能够竣工。 嫘祖原本不想操劳的,但架不住芙颂又是嘴甜又是帮她捶腿的,她就好奇问道,“这嫁衣可是穿在你身上?” 芙颂摇首,认真解释:“是给一个章姓的姑娘。十六岁那年,她本该风光大嫁,但没能如愿,后来化作为山鬼……我想成全章姑娘,让她穿着嫁衣,幸福地往生。” 嫘祖语重心长道:“你不该过于共情一个亡魂。她未嫁而殁,许是天命,命是注定的,她就该承受,而非被一个‘痴’字误了后路,害人害己。” 芙颂沉默半晌,道:“我知道的,您教育的是。但据我了解,章姑娘生前经常帮扶左邻右舍,是为善;章母饱受 腿疾折磨,她日夜帮章母按摩双腿,上山摘草药助其疗愈,是为孝;夫家退婚,章姑娘沦为山鬼后,并未因恨报复,是为德。” 顿了顿,芙颂道:“这样一个善良、有孝心且品德的人,又能坏得到哪里去?您若是成全了章姑娘的夙愿,也是功德一桩呀。” 嫘祖听悉内情,颇为动容,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喟叹:“你啊。” 嫘祖亲自丈量了章姑娘的尺寸,飞快织起嫁衣来…… 一刻钟后,芙颂捧着刚出炉的大红嫁衣来到章姑娘面前,请她穿上。 章姑娘显然有些不可置信,有些防备:“给我的?” 收获到确认的眼神之后,章姑娘浑身变得僵硬了起来。 芙颂能明晰地觉知到,接过嫁衣时,章姑娘那一双手都在发颤,似乎是在克制着什么情绪。 及至换上了大红嫁衣,她转了一个圈,细细审视了自己的模样,深深望向芙颂,忽然笑了一下,哽咽道:“我漂亮吗?” 芙颂没料到章姑娘回问出这样一句。 她弯了弯眼睛,由衷道:“漂亮,很漂亮,你是今天最漂亮的新娘。” 章姑娘走向芙颂,敞开了胳膊。 戍守在不远处的黑白无常,以为章姑娘要伤害芙颂,瞬时警惕起来。 谁知,章姑娘只是拥住了芙颂,在耳屏处道了声:“谢谢,我无憾了。” 执念已销,章姑娘的皮肤变得透明薄弱起来,身躯渐渐融化成了无数如萤火一般的光点,飘散在了半空之中。 芙颂一晌撑开了招魂伞,一晌翻了一个收魂莲花印,这些萤火般的光电一下子就收入招魂伞。 招魂伞内有一个时空通道,可以直接通往往生桥,芙颂将章姑娘收入伞内,她现在可以直接往生了。 黑白无常目睹了这一切,对芙颂吐着长舌肃然起敬,芙颂揩了揩鼻梁,摆了摆手,笑道:“哪里哪里,诸位今昼也辛苦了,有我在,准保到点下值!” —— 这一幕,落在了夜游神眼中,他有些啼笑皆非。不过,很快觉察到了一丝端倪。 有一只红鹦鹉也跟着他一起,藏在暗中窥察芙颂。 他很早就觉察到了,这只红鹦鹉身上火之真气极重,来历匪浅,为何会盯着他的师妹? 夜游神打算等芙颂回九莲居休息后,再逮住这只红鹦鹉盘问一番。 谁料,入夜后,他看到芙颂竟是往庐陵郡白鹤洲书院去了。 她不好好休息,去书院做什么? 正文 第7章 “这位日游神,先去了一趟星神殿,寻荧惑星君议事,后来下凡巡昼,拢共收服了十八个亡魂。其中有个章姓姑娘,有一些棘手,日游神特地为了她,去求嫘祖绣了一件大红嫁衣,这才将此亡魂收服。” 入夜,酉时正刻。不二斋内,毕方将自己所观察到的事,一五一十地同谢烬汇报。 谢烬静静盘坐于庭院下,春夜里的风将他的霜色白袍吹得猎猎作响,袖袍之上绣描的瑞鹤仿佛被渡了一口仙气,行将震翮高飞而去。 他的面前摆放着一座棋盘,棋盘上黑白两子正在激烈交锋,厮杀得难解难分,渐而呈现出一种胶着之势。 若是细细观察棋盘上的形势,会发现,黑子已以一种微小的优势压住了白子昂扬的势头。黑为阴,白为阳,阴盛则阳衰,阴阳一旦失衡,必会酿就天灾人祸。 此则是眼下盛都的形势,正处于一种微妙的失衡之中,谢烬复又捻了一枚白子入局,能不能改变阴阳失衡之举,且看这枚白子的造化了。 毕方无声地注视着棋局,深知这一枚新入局的白子,就是日游神芙颂。 谢烬是一个节欲喜静之人,并无那些附庸风雅的爱好,唯一能持久的,便是对弈。在他眼中,对弈等同于伏羲卜卦,能精准预测出未来的局势,他喜欢运筹帷幄,且将事事掌控在握的感觉。 时下,听到芙颂寻谒荧惑星君一事,谢烬眸底掠过了一抹薄薄的兴味,并无丝毫意外,以芙颂的秉性,确乎能做出那样的事。 毕方觉察出一丝端倪,好奇道:“主子,您说日游神寻荧惑星君,是为了何事?荧惑星君可不是什么善茬。” 谢烬袖了袖手,手掌拢回膝面,淡敛着眼:“翌日你就知道了。” 毕方如丈二的和尚,挠了挠脑袋,主子乍还玩起了悬念? 半个时辰后,谢烬准时上榻安枕,循照惯例,他原本是睡在居中的位置,但这一回,他稍微调整了一下位置,平躺在了外侧。 他的眼前浮现出了一种画面,是芙颂夜半睡在外侧,睡着睡着滚到了地上的场景。 哪怕这个场景是从未发生过的。 谢烬一时也没弄清自己为何会有这种心念,也不往深处细想,既然她都称他为尊长了,他也理当照顾一下后辈才是。 歇下没多久,不二斋外就飘进来一道纤细玲珑的身影,正是芙颂。 芙颂看起来没有往日那般镇定自若。 她发现夜游神在一路尾随自己,这个消息还是白鹤洲书院戟门前那一块石敢当透露给她的。石敢当是个成了精的万年老石仙,芙颂此前收买了他,让他把风,一旦发现了熟人出现在庐陵郡地界,即刻话与她知。 这不,芙颂就知道了师兄在背后调查她了。 莫不是他觉察到了她找了个凡人睡伴? 那可大祸临头了! 芙颂焦灼不已,在寝屋内不安地四处乱窜,急急觅寻着藏身之处。 藏衣橱,太小。 藏床底下,太猥琐。 藏花笼,红鹦鹉会啄死她的。 …… 总之,没有一个非常适合她藏身的地方。 眼看着夜游神的气息离不二斋越来越近了。 芙颂望了一眼安睡在床榻上的白衣谪仙,视线的落点聚焦在了他宽大的袖袍。 芙颂眼睛一下子亮了,有办法了! 她念了一个缩身诀,原地缩成了只有巴掌大小的人儿,旋即掠身飞在了床榻上,麻溜地朝着白衣谪仙的袖袍里钻了进去。 谢烬很快觉察到了一抹异样。 他其实并没有入睡,留了三分神识在感知着芙颂的一举一动,循照以往的预期,她应当在戍时正刻就会躺在他身边,但今夜,她迟迟没有动作。 冥冥之中,谢烬蓦觉右边袖口钻入了一个痒腻的触感,好像有一个毛绒绒的小东西正在沿着他的手臂处爬,由腕骨处的佛珠慢腾腾地往里侧的袖囊深处移动。 谢烬身躯稍稍僵住,脸色的表情淡到毫无起伏,作势欲将这个毛绒绒的小东西揪出来。 “白衣谪仙,就让我在袖裾里藏一阵子罢,我不想被夜游神发现。若是被他发现我在这里,他肯定要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正欲动手,霜白色的袖裾里传来了芙颂可怜兮兮的祈求。 她的嗓音比寻常要弱小很多,细细柔柔的,像是一个刚出炉的糯米糍,黏在了他心口上。 谢烬动作一滞,双手不知该平放还是屈起。 他素来不喜外人近身,总是保持着一段疏离有礼的距离。 芙颂触碰他时,他并不欢迎,但好像也不那么生厌。就如昨夜,她擅自牵起他的手,纤细的手指捏了捏他的掌心,还戳了戳他的指尖,比对两人掌心的大小。他纵容她这样做了。 纵容这种东西很奇怪,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他纵容她第一次,也有第二次。 谢烬敛了敛眸心,掩住了真实的情绪,双掌恢复了惯常的交叠之举,不再有下一步的动作。 这晌,夜游神已经来到了不二斋外。 师妹就是消失在这里。 怀着一腔疑绪,夜游神不疾不徐入斋查看。 书斋很大,分有三进,从西往东依次是濯室、书室和寝屋,物具不多,处处可见留白与写意。庭院里种了芭蕉与湘妃竹,庭中设有一张棋案,夜游神凝视了棋案好一会儿,目光在其中一枚白子驻留了好一会儿,他神色变得凝沉了起来。 夜游神穿过庭院,往寝屋内速速掠去, 原以为能找寻到蛛丝马迹,结果,寝屋内唯有一人、一鹦鹉而已。 红鹦鹉长得与他白昼看得那只十分相像,但现在看到的这只红鹦鹉,就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鸟,一丝真气也无。 夜游神把目光落在 了白衣郎君身上。 似乎能够觉知到夜游神探赜的目光,避藏在袖裾里的芙颂,敛声屏息,心脏庶几要蹦到了嗓子眼儿。 不知是不是出于自己的错觉,白衣谪仙好像能觉知到了她的局促不安,大拇指在她的后颈处轻轻地揉了一揉。 这一揉,就将芙颂所有的不安都揉散了,她恢复了一贯的淡定。 袖裾里的小世界十分温暖,弥散着一片极好闻的雪松冷香,芙颂藏着藏着,蓦觉困意如潮水般滚滚袭来,她索性以男人的小指为枕,以袖裾为衾,阖眼睡下。 游逛了一圈,夜游神仍然没有找寻到芙颂的踪影。 难不成是自己看走了眼? 夜游神离开之后,谢烬适才在昏暝的光影之中缓缓睁开双眸,修直的指腹在簟席上极轻极轻地敲了敲,示意芙颂可以从他的袖裾里出来了。 等了半晌,对方都毫无反应。 谢烬挑了挑眉,只见袖裾一角隆起了一个鼓鼓的小丘壑,揭开袖裾一角淡淡望去,便是望见了陷入熟睡的小人儿,眷恋似的依偎在他的小指处,把他的里袖当做衾被,手脚并用,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适逢三月的天时,月色还不算很燥热,凉丝丝地洒入窗槛,芙颂像是一只熨熟的莲藕馅料的饺子,薄薄的白皮儿面,透出里头鲜活的肉粉色。 她的肌肤上,蘸染着他的气息,好像跟他融为了一体。 谢烬需要很谨慎地控制自己的动作,幅度尽量小一些,才不打扰她睡个好觉。 不过,藏在袖裾里睡觉,终究是不透气的,得让她探出脑袋来。 谢烬遂是将掀开了袖裾一侧,把她的脸露出来。 芙颂觉得月色有些刺眼了,在睡梦之中把袖裾又罩了回去,蒙头而眠。 谢烬再掀开,她又罩回去。 如此循环往复了数回,谢烬委实是气笑了,她是不是在来这里蹭觉蹭得顺理成章了,所以,变得这般有恃无恐? 正思忖之间,芙颂慵懒地翻了个身,嘴唇无意识碰蹭到了他的小指指腹。 谢烬感受到指尖传来一股绵绵酥酥的颤栗,望着熟睡的芙颂,他心里萌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 翌日,朝暾时分,芙颂懒洋洋地伸了个腰,昨夜睡得真暖和,她还做了个好梦。 奈何,甫一睁眼,她觉得天都塌了。 她……她怎么会趴睡在白衣谪仙的胸-膛上? 她分明记得,自己昨夜太困了,忘记变回来,索性睡在了白衣谪仙的袖袍里。 他的袖袍里暖烘烘的,像个蜜罐温床,委实太适合睡觉了。 芙颂睡着了,自然也忘记了,缩身咒的时长至多维持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她就变回了原样。 白衣谪仙是双手交叠在小腹前,所以说,芙颂变回原样,就变成了趴在他身上的睡姿。 白衣谪仙尚在休息,一呼一吸都具象地反映在胸腔的起伏上,隔着数层衣物,芙颂能够明晰觉知到他身躯的温度,烫得仿佛能将她灼焚个彻底。 芙颂从来不知晓男子的温度可以烫成这样,比夜里要烫一些。 反应过来后,她旋即起身,作势离去。 她的衣衫在睡觉之时乱了套,身上的流苏竟是与男人衣襟处的盘筘缠绕在了一起,她一起身,流苏就与盘筘硬生生打了个缠结。 芙颂:“……” 此际,东方的曙色从远山浮现出来,群鸟啁啾,竹影阵阵,刚好照在她与他的身上,彼此的身躯一览无余。 芙颂侧过身,让日光照进来,紧接着手忙脚乱地解缠结,但事与愿违,她越是慌,两者就颤得越紧,还将白衣谪仙的外衫曳开了一部分,露出了锁骨及一部分结实温韧的肌理。 芙颂心内咯噔一声,整个人不淡定了,秉着非礼勿视的原则,即刻偏开头。 偏偏这时候白衣谪仙醒了。 芙颂从未与白衣谪仙在清晨打过照面。要么是她醒得早,先行离开,要么是她起晚了,他已经上值授课去了。 这还是头一遭,她见着他醒时的模样。 慵懒,矜冷,清贵,威严——这是芙颂脑海冒出的词。 还好自己隐身了,要不然被他发现自己直直盯着看,太损神职人员的颜面! 谢烬一觉醒来,发现芙颂跪坐在他的腰上,一副做错事的无措样儿,耳根已经烧红了。 他淡淡垂眸下视,看到打缠结这种情状,微微怔了住。 正文 第8章 芙颂被迫贴向他,两人之间只有半尺之隔,她身上的霓裳被偏略斜照而泻的曙色照得半透明,一小片肌肤白腻得发出朦胧胧的光泽,俨如一块晶莹剔透的羊脂玉。 谢烬是个惯来临危不惊的人,撞见此景,喉结略微一紧。 他静默了一会儿,很快神色如常,低垂着沉黯的眼,赶在芙颂还要冒冒失失解开缠结前,他有了先一步的动作。 芙颂见白衣谪仙在正衣冠,飞快地缩回双手,不敢轻举妄动。 这长达一刻钟的等待,是前所未有的煎熬,芙颂不敢看白衣谪仙的面庞,只能缩肩塌背,怂唧唧地闭眸,白衣谪仙微沉的吐息声若即若离地喷薄在她的额庭处,好似有一枚羽毛在扫荡着,痒痒的——无形之间,将她罩了个满怀。 空气岑寂得只剩下衣料窸窣牵动的细微声响,这些声响慢条斯理地咬在芙颂的肌肤上,教她浑身一阵痉挛颤栗,大脑乱作了一团糊状物。她从未如此局促不安过,哪怕是九千年前在文昌宫赴考神职人员资格证考试,都没有像现在这般紧张。 生怕被白衣谪仙发现自己的衣物被缠住。 生怕他发现她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芙颂听到白衣谪仙沙哑地淡咳了一声。这一抹声音,如酥在耳屏上的热风。 睁开眼,芙颂赫然发现身上的流苏,竟是与白衣谪仙身上的盘筘解开了! 太好了,普天同庆,可喜可贺! 芙颂绷硬的身躯终于松懈了下去,此处不宜久留,她不敢多去看白衣谪仙一眼,气氛委实太尴尬了! 芙颂几乎是以一种连滚带爬的姿势,施咒速速离开了不二斋。 因是离开得太快,也就忘记回眸去观察花笼里红鹦鹉的鸟色。 毕方目瞪口呆地注视着这一幕,全然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这一切。 主子素来不近女色,更不是一个讲风情的人,换作以往,若是有谁胆敢近身,亦或是欲行图谋不轨之事,他不会手下留情,只消一簇三昧真火,就能彻底将对方打回原形。 它还替芙颂深深捏了一把汗,生怕她开罪了主子,谁知,主子没将她打回原形,亦未追究她趴在自己身上睡觉一事,云淡风轻地放她离去了。 主子何时……变得这般温柔了? 似乎洞察到毕方惊憾的注视,谢烬淡淡乜斜了它一眼,嗓音古井无波:“都看到了?” “卑职什么也没看到。”毕方亟亟用双翼掩盖双眼,老实巴交道,“卑职对方才所发生之事,一无所知。” 谢烬点了点头,淡淡道:“甚好,去罢。” 毕方领命称是,继续履行监察芙颂的任务了。 谢烬提着书箱离开不二斋时,戍守在戟门外的傔从恭谨问道:“谢教谕,今日还需要更换枕褥衾被吗?” 谢烬摩挲着指尖,指尖上仍然停留着芙颂霓裳上的莲花香气,温温凉凉的,滑腻如水。 他静默了好一会儿,淡薄道:“不必。” ——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芙颂点卯了后,遂速速来到星神殿,谒见了荧惑星君,结果被他老人家当头棒喝:“迟到了一刻钟!” 芙颂自知理亏,连忙从袖囊里摸出了一纸袋酥饼,孝敬给他:“这是徽州上好的徽墨芝麻酥,还请您笑纳。” 荧惑星君眼睛一亮,他素来对徽州的芝麻酥情有独钟,当下就将芝麻酥拢入自己的袖袋之中,掩唇咳了一声,语气缓和了一些:“光是一纸袋芝麻酥,如何能够收买本星君!” 芙颂复从袖裾里顺出了一只样式装潢的茶罐,眉眼弯弯地笑道:“这是茶神陆渐鸿在湖州苕溪躬自煎冶的松醪春,三千年只有这么一小罐呢。” 荧惑星君眼睛又亮了,他不仅爱吃 徽墨芝麻酥,也极爱松醪春,面不红耳不赤地作势要将此茶罐抢入自己的袖中:“好说、好说。” 芙颂却将手一缩,道:“先办正事儿,正事儿办妥了,松醪春我自当会孝敬给您的。” 荧惑星君的视线一直追随着那一罐松醪春,心口痒痒的,当下大掌一拍:“好嘞成交,本星君马上下凡!” 半个时辰后。 盛都,宣武门,一群稚子正在玩耍。嬉闹之间,忽然出现了一个怪模怪样的少年,高不逾七尺,看起来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着一身青衣,也加入稚子们一起来玩。 稚子们从未见过这个少年,为首一人纳罕道:“你是谁家的小孩,怎的今昼突然就出现了?” 青衣少年道:“我见你们玩得高兴,就想来一块儿玩,嘻嘻嘻。” 这一声嘻嘻嘻俨如鬼哭,听得众人毛骨悚然。 众人又仔细一端详,觉察这个少年双眸泛散着熠熠光芒,压根儿不像个寻常人,便一再追问其底细。 青衣少年道:“你们莫要怕我,我确乎不是人,乃是荧惑星下凡,有要话对你们说。你们且记住了:状元郎,状元郎,今年杀妻女,后年斩承安。” 众人一听,大惊失色。 状元郎,现在放眼整片盛都,状元郎还能有谁?那必是王栩无疑了! 青衣少年说王栩杀了妻女,后年还要斩杀承安,这个“承安”影射的就是当今天子女儿承安公主啊! 稚子们连忙跑回去告诉家中大人。等大人们赶到玄武门时,却听那青衣少年气定神闲地摆了摆胳膊,说了一声:“不陪你们耍了!” 他灵活地纵身一跃,化作了一条白练,渐渐消逝在了天穹之中,遗留下了面面相觑的大人。 荧惑星君重返天庭之上星神馆,变回原样儿,导引芙颂到一坛水池前,投了一小块石子儿入内,池面旋即泛散起了一片涟漪,紧接着,水池之上浮现出了盛都的版图,涟漪从市井朝着大内皇廷方向不断扩散着。 不用荧惑星君儆醒,芙颂笑道:“这一片涟漪,便是流言,是也不是?” 荧惑星君点了点首,洋洋得意地捋了捋颔下柳絮般的白须:“那可不,本星君是九重天上下最会引谶造谣的神仙,放眼整座天庭,本星君敢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今夜,承安公主一定会听到流言的了……” 芙颂无心听对方自吹自擂,心道:“那我今夜也该有所准备了。” 心中有了成算,她化作一道碧光,速速离开了星神殿。 荧惑星君尚还在吹嘘自个儿,转身就发现芙颂人不见了,他愕讶地“喂”了一声,四处觅寻,遍寻无获,跳脚嚷嚷道:“你这个小神,走这么快作甚,松醪春还没孝敬给我呢!——唉,气煞了!” —— 荧惑星的出现,对皇族往往极为不利,并且这一回,荧惑星君还说状元郎是个杀人犯,不仅杀了自己的妻女,还将杀害承安公主! 兹事体大,不容小觑,不盈半日,流言犹如一折泄了火的纸书,传遍了整座盛都,亦是流传到了大内皇廷的公主府。 “公主殿下,外面那些风言风语,你莫要往心中去,圣上已然遣人去肃清那些流言了。”一位身着绀青色宫装的端庄老妇语重心长道,“这一段时日,殿下还是少与那位状元郎接触为宜。” “高嬷嬷素来顾全大局,我自是晓得的。但兹事关涉栩郎的清誉,我焉能不焦灼?”承安公主在寝殿内搴裙行来踱去,心神不宁, 承安公主姜迁韶,是天子最宠爱的小女儿,生得清水芙蓉,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是全盛都无数贵胄子弟都想揽撷的白月光,偏偏她在琼林宴上对那位新晋的状元郎王栩上了心。 王栩虽出身寒门,但胸有丘壑,饱具诗才,加之生得芝兰玉树,风度翩翩,姜迁韶自然对他多有留意。 琼林宴过后,她经常能够收到他委托傔从递呈上来的诗文,字字珠玑,云锦天章,颇得姜迁韶的芳心。她写诗回信,渐渐发现自己与王栩志趣相投,那些被她暗藏于诗文之中的少女心事,逐一被王栩读透。 有一回,她无意之间在回诗之中写下自己感染了风寒,想要一件暖和的獒皮,哪承想,王栩真的送上了一件熨帖的獒皮,全盛都唯此一件——此举,足见其昭昭真心。 姜迁韶母妃早逝,天生体弱多病,自幼时起便养在深闺之中,不像其他公主能够常年参加各种雅集盛会,更没有心力同各种贵胄子弟结交,她常年所面对的人都是高嬷嬷和其他宫娥,父皇日理万机,能够给她的,都只是各种数不胜数的赏赐。这些赏赐看在姜迁韶眼中,皆是冷冰冰的死物, 是以,她容易被真心打动,在与王栩以诗会友的半年以来,她发现自己喜欢王栩,已是到了“非君不嫁”的境地。 她恳求父皇让王栩当自己的驸马,父皇拗不过她,也不舍得她受委屈,自当是同意的了,只不过婚姻乃是终身大事,还是一国公主的婚事,更是马虎不得。 得先让礼部择定良辰吉日。 好景不长,吉日刚刚定下来,盛都内便是流言大作,关于王栩杀妻女的流言甚嚣尘上。 姜迁韶坐卧不安,想出宫寻王栩当面问个清楚,她觉得,以王栩的为人品质,断不可能做出这般丧尽天良之事,她信他,她需要他讲出真相。 姜迁韶想要出宫,很快被高嬷嬷为首的一众宫人拦下,姜迁韶无法出宫,心中悒郁,这一夜就病倒了。 圣上遣了太医院诸多御医前去医治,竟是膏石罔效,不论使用了什么汤剂,姜迁韶的高烧就是不褪,面色肉眼可见地越来越苍白,血气尽褪。 有人道这怕是招惹了邪祟,得去京郊太虚观请鸿归天师。圣上连夜遣人去请,却是吃了个闭门羹,鸿归天师南下云游讲学去了,约莫要三个月才回盛都,此不可不谓是“屋漏偏遭连夜雨,行船又遇顶头风”。 圣上一咬牙,索性就请来了天师的嫡传弟子伏喜。 圣上去请人的空当,偌大的公主府里,迎来了四位不速之客。 第一位恰是王栩。 他着一席藏青色的春衫,冒着夜雨前来,请求探望公主。戍守在府门外的亲兵见是状元郎,不由有些踯躅,承安公主与王栩交情深笃,一般他来了,他们都会默认放行,但现在时局格外特殊,他们不好放人。 王栩索性撩袍跪在雨中,道:“栩忧虑公主贵体,特去研读了一番医案。” 他从袖裾之中摸出了一只檀木质地的匣子,剀切道:“此则血府回阳丹,或许可以减轻殿下的症状。” 亲兵们面面相觑,一阵无言,须臾,府门大开,传出了一个老妇的沙哑嗓音:“事关公主性命,圣上已经去请天师了,王公子若识趣一些,还是暂避锋芒为宜。” 王栩认出来,这是承安公主的贴身女官,高嬷嬷。 王栩不肯,执意在雨中跪着,用一种悲恸的口吻道:“殿下是因栩而病倒的,栩惭怍得无地自容。此枚回阳丹,若不能救渡殿下,栩即刻撞柱而亡!” 年青男子有力的嗓音,在雨幕之中回荡,高嬷嬷被他的真诚所打动,静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敞开了府门,道:“进来罢。” 王栩诚恳言谢,在高嬷嬷的导引之下入了公主府。 第二、三位不速之客,便是黑白无常了。 俩人正一晌吐着长舌头,一晌欢脱地飘到了承安公主的床榻前。二人收到了紧急指示,说是公主今夜不到一个时辰就会病殁。 公主的魂魄乃是极其珍贵的,黑白无常马虎不得。 至于第四位,便是毕方。 它是尾随芙颂一路来到了公主府。 这晌,高嬷嬷引王栩来到寝殿,隔着一张厚重的垂帘,王栩依稀能够看到那病榻上的女子倩影。 他想要去看看承安公主的情状,但又极力克制着自己,袖裾之下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将药匣递呈给了高嬷嬷,彬彬有礼地道了一声:“拜托高嬷嬷了。” 高嬷嬷解开匣面,捻住一枚漆色药丸,先递给御医团验察,御医团细致地检索了一番,这药丸内含有桂枝、附子、当归、川穹等七味药草,是专门治理胸痹心痛的,对身体有利无害。 高嬷嬷放妥了心,遂托着药丸,作势要喂给承安公主。 案台上的烛 火正在不安地扭来扭去,王栩一错不错地注视着高嬷嬷喂下的动作,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微微攥拢成了拳。 眼看承安公主要吃下这一枚药丹了—— “且慢!此药不能食!” 殿外陡地传了一阵清凉的喝音。 蹲守在帐帘背后的黑白无常,觉得这一声喝音有些耳熟,忍不住循声望去,不望不打紧,一望吓一跳。 芙颂着一席雪白色道服,头顶上带着一顶瓜皮小帽,面上笑容可掬,俨然一副道医的造相,圣上竟是还尊称她为“伏喜师傅”。 黑白无常惊讶得舌苔曳地。 不是,姐妹,你啥时候改行混成鸿蒙天师的徒弟了? —— 与诸同时,千里之外的庐陵郡,白鹤洲书院。 谢烬讲完学,不疾不徐回至不二斋。毕方告诉他,今夜芙颂去了公主府,要应付王栩,一时半会儿怕是不可能来不二斋蹭觉的了。 濯洗罢已至戍时正刻,谢烬照例上榻休息。 不知为何,阖上眼好一会儿,竟是有些难以入眠,他总觉得床榻上缺了些什么。 脑海之中,下意识浮现出了白昼清晨时的那一幕。 女郎灼红的耳根,紧紧阖拢的双眸,面具之下的檀唇薄粉而红润,纤细的脖颈之上隐现着纤细易碎的筋络。 谢烬薄唇轻轻抿成了一条细线,冷峻的面容之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辗转反侧,仍然难眠——还真是风水轮流转,现在睡不着的人,换成了他。 谢烬索性重新燃起了灯,披衣到庭院之中对弈。 刚欲起身,袖裾被一只纤纤素手牵曳了住。 谢烬身后传了一阵熟悉的伶仃笑音—— “公子是在等我一起睡觉吗?” 正文 第9章 谢烬伫在原处,他认出这是芙颂的嗓音,但她今夜的举止,比前几夜远要格外的胆大与热情,不论是掖住他的袖裾作挽留之状,还是从背后搂住拥住他诉尽绵绵情意,举手投足之间,皆含着一股子妩媚之意。 芙颂轻盈地绕至他面前,柔荑轻轻地勾住他的腰带,将他作势往床榻上勾去。谢瓒眸色一黯,眉间厌离之意陡浓,寥寥然地扯了扯唇,跟随她上了床榻。 “公子今夜怎的变得这般冷冰冰的,都不愿意搭理人家了,”芙颂嗓音透着一股子委屈,袖裾之中滑出了一截红绫,妖娆地缠住谢烬的腰肢,将他拉向了她,“莫不是在生人家迟来的气?” 谢烬垂眸看着这些红绫,它们如游蛇似的,先缠住了他的双膝,顺着他的膝面往上蔓延,卷住了他的腰,隐隐有将他包裹成一只人形蚕蛹之势。 寝屋的氛围趋于旖旎,芙颂眉眼弯弯,唇红胜火,眼前这个清冷书生,虽看着古板端正,但还是挺好操控的嘛,根本就不推开她,也不反抗,不出多时,他必会成为她的囊中之物。 好巧不巧,今夜夜游神不信邪,又来了一趟白鹤洲书院,他总觉得那夜巡逻时漏查了什么,心底总是放心不下,直觉告诉他需要再复查一回。 待他来到不二斋外,便嗅到一阵呛人熏鼻的紫色妖气,妖气从不二斋内泛散出来。夜游神心中颇为警觉,这种妖气少说有三千年的修为了,怕是不好驯服。为了预防打草惊蛇,他先盘踞在不远处的竹林上空,开了天眼,直直往斋中望去。 只一眼,夜游神便呆住了—— 芙颂怎么会跟一个教谕厮混在一起? 不对,这个女子绝对不是芙颂,那一股浓烈的妖气就是这个女子身上散发出来的。 按照她这殷勤求-欢的架势,怕是今夜要吸干这个教谕的精气! 夜游神太阳穴突突直跳,正欲行动,谁料,这个教谕早已有了动作。 谢烬嗓音淡到毫无起伏,淡声道:“回头是岸。” 芙颂故作听不懂的样子,无辜地眨了眨眼,勾唇笑道:“公子就是我的岸,我攀上了这一道彼岸,便是不可能再离开的了。” 谢烬淡声道:“巨阙。” 巨阙从他袖口之中滑了出来,它是一截白绫,起初芙颂不以为意,还用自己的红菱来狠狠压制它,直至白绫托起了一面阴阳八卦镜,月色落在了镜面上,镜面具体地显现出了芙颂真实的样子。 “芙颂”透过镜面,看到了一张瘦骨嶙峋的惨白鬼脸——这就是她的真容! 她惊惧不已,伪装被拆穿,她当即毫不客气地晾出尖利的爪牙,要绞碎这一面八卦镜,谁知爪牙甫一触上了八卦镜,一股无名真火从镜中直捣而出,婉若游龙,径直朝她扑了过来! “芙颂”灵活地闪退至窗槛之上,咯咯咯地笑出声来,笑中含着一抹幽怨,嗔斥道:“公子,你好生的偏心,为何她可以,人家就不可以?” 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 “芙颂”见谢烬一副清冷之色,并不理睬她,她等不来答案,顿作气恼,袖下两侧红菱化作巨大的红色鬼魅,直直朝他侵袭而去! 谁知,谢烬淡淡乜斜了她一眼,掌心间略微扬起了一截修长的食指,指上聚拢成了一团炽烈形同岩浆的火雷,火雷周身真气震荡,以排山倒海之势倾轧而去,湮没了红菱,并一举咬掉了“芙颂”的两截手臂! 扶疏的空气之中,蓦地撞入一股子清郁的血腥气息。 女妖惨叫一声,狼狈地瘫倒在地。 像她这等以男子精气为食的阴妖,最怕的就是纯阳之火,一把大火下去,她就被原地打回原形了。 这一会儿,她看向谢烬的眼神完全变了,得知眼前这个男子根本不是寻常人,瞬即纵窗而逃,藏匿在了不二斋外的芭蕉林里。 巨阙见状,作势欲追,谢烬阖眸摇首道:“一芭蕉精罢了,有人会收它。” 言毕,谢烬阖拢住眼,眼前不经意间又浮现出了芙颂的面目。按这光景,她应当入了公主府,与王栩对峙了。 不知为何,他今夜始终放心不下。 为何会放心不下? 难道真应了芭蕉精那句谶语——在他的心目中,她与其他女子是不同的。 谢烬否定了这个答案,开始盘膝打坐。 然而,一刻钟后,他分出了一魄,吩咐巨阙道:“去公主府。” 另一端,芭蕉精身负重伤,遁逃入芭蕉精没多久,便遇上了夜游神。 夜游神以为自己要耗费一些力气来收复此妖,哪承想她竟是逃也不逃了,跪在他面前哭着祈求道:“求神官老爷收了小女子,小女子招摇撞骗知道错了,小女子愿意在阿鼻地狱吃八百年牢饭,也不愿意留在此处了!” 这还是头一回主动自首的妖怪,夜游神匪夷所思,但仍旧公事公办道:“你说你错哪儿?” 芭蕉精嘤嘤认罪:“小女子伪装成日游神的模样,去勾引白衣教谕,妄图吸食白衣教谕的精气,小女子真是罪该万死!” 夜游神听出了一丝端倪:“你为何要伪装成我师妹——日游神的模样?” 芭蕉精道:“小女子是生活在这一带的芭蕉精,最近几夜总会看到日游神来不二斋,同那位白衣教谕同床共枕……小女子就、就生出了邪心,今夜趁着日游神没来,遂易容成了日游神的模样,行勾引之事……哪承想,那个白衣公子太可怕了!” 言讫,又嘤嘤哭泣起来。 夜游神只听到了前半截话——师妹下凡找了个凡夫俗子睡觉。 他被气笑了,等今夜忙完后,一定要好好问一问芙颂才是,倘若她真的走了歧路,他这个做师兄的,也一定要把她拉回正道! —— 盛都,公主府,三更夜,阴雨连绵。 芙颂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嘶,是谁在背后叨叨她?暂且先不管了,救人先要紧。 桓玄帝邀请她入公主府,但打从入府后,芙颂便是觉知到一阵阴毵毵的鬼气,这一抹鬼气是从寝殿之中传出来的。 “伏喜师傅,朕这个小女儿,平素不喜交游,也极少出门,今夜突然发了病,太医院轮番遣每位御医去用药,都不见效,您看看这该如何是好?”引领她的桓玄帝口吻显得有些焦灼,左手一直在盘着翡翠珠串。 芙颂安抚道:“陛下淡静下来,只要心定,能量场才会稳,承安公主的病,也会迎刃而解。” 芙颂以前跟药王菩萨学习岐黄之术长达数百年,对医道也是略懂皮毛,得知药王菩萨在凡间有 个得意门生名叫鸿蒙天师,芙颂遂是来了个将计就计,寻药王菩萨讨了个方便,药王菩萨就委托鸿蒙天师捏了个徒弟身份,化名伏喜。 这般一来,芙颂就顺理成章地入宫了。 今夜她必须见到承安公主,因为她知晓王栩听到流言后,狗急跳墙了,今夜一定会对承安公主下手。 这晌,桓玄帝深呼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又忍不住发问:“迁韶她究竟得了什么病,伏喜师傅心中可有定数?” 桓玄帝是个急性子,说话也快,做什么事都图立竿见影,遇到什么问题都必须马上知晓答案。芙颂看了一眼他的面相,面色偏黄,眼下乌青,深觉他的心肺、肾脏一定是不太好的。也是,白昼跟一群言语激进的臣子吵架,夜里临幸花样繁多的妃子,积劳成疾,精气神哪里会好呢?当然,这种话一定不能当着帝王的面来说,怕是会引发杀头大罪。 芙颂望着那悬浮在公主府上空的深深鬼气,忖了忖,道:“承安公主怕是神机遭扰。” 桓玄帝困惑道:“神机遭扰?好端端的,为何会神机遭扰?” 芙颂道:“这个问题,应该问陛下,承安公主近日见过哪些人,心中被什么忧虑困扰着呢?” 桓玄帝一噎。 芙颂所问的这些,他确乎不知情,但细细忖来,他还是知晓一些内情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囿于某些缘由,最终还是隐晦地没有道出口。 桓玄帝不想说,芙颂也不欲追问,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寝殿,侍卫长禀报说王栩来看望承安公主了,闻及此,两人面色各异。 桓玄帝面色沉肃,一下子想起了这日在盛都疯传的流言,说王栩不仅杀了自己的妻子儿女,还将会杀害承安公主。王栩是他在殿试上御笔钦点的状元郎,品行端正,清风亮节,他也私自调查过王栩的底细,极其干净。这般一个书生,岂会做这种道德败坏之事? 横竖桓玄帝是不信的,假令流言为实,那岂不是反向讽刺他选人是有眼无珠? 芙颂不管桓玄帝信或不信,她心道了一声不好:“王栩怕是要动手了!” 她本欲飞身直掠入殿,但思及凡人要靠双脚走路,只得疾步前行,转过油漆粉红屏门与雕栏花墙,甫入寝殿跟前,两侧捧灯的宫奴如纸作的偶人似的,面上是一团灰白的死气,没有任何表情。 整座寝殿就如地下冰窟似的,弥散着寒彻剔骨的阴气,这种阴气凡人是根本体察不到的,芙颂是神职人员,自然能够看到这种无时无刻变化的能量场。 内殿也把守着一圈侍卫,见她是桓玄帝请来的道医,是鸿蒙天师的徒弟,宽容地放行了。 芙颂通畅无阻地入内,很快就看到了内殿中央垂挂着一绛色沙盘丝的帘子,帘外守着一群待命的御医,只见一位嬷嬷将帘掀开,要喂床榻上的少女吃下一枚药丸。 芙颂急声喝止:“且慢!此药不能食!” 高嬷嬷吓了一跳,药丸从掌心间脱落,一轱辘滚到了玉砖上,滚到了芙颂的足前,她捡拾起来,吩咐随身一个丫鬟端上来一盆水,她将药丸置入水中,须臾,药丸溶解在水中,水仍无色,众人见状,面面相觑,一阵不解。 芙颂继续吩咐丫鬟:“浇洒在窗槛前那一盆君子兰上。” 丫鬟领命照做,及至药水泼洒在君子兰上,惊悚的一幕出现了,君子兰以肉眼可见地速度腐烂了下去,化作了一滩发臭的黑泥。 芙颂道:“此药是以离魂蝎的蝎胆作为药引,离魂蝎是生活在极阴之地的毒物,以活人骨血为食,食尽之后,寄居于活人体内,让活人成为它的傀儡,行尽诸般恶事。若是作用在寻常的植物上,当即毙命。” 顿了顿,芙颂又道:“至于为何御医验察不出药丹里藏有蝎胆,因为蝎胆的外形、气息跟附子近乎完全一样,寻常人难以甄别。” 桓玄帝见状,勃然大怒:“此药是何人所喂?” 高嬷嬷见帝王森冷的目光降落在自己身上,心惊胆颤,思忖着就是自己方才差点要将毒药喂给承安公主,连忙叩首认罪。 桓玄帝在盛怒之中,一挥手,吩咐两位侍卫前来,说将高嬷嬷拖出去斩首。 芙颂道了一声且慢:“如今救公主为上策,不宜见血。” 历经方才的验药一事,桓玄帝对芙颂添了几分信任,适才作罢。 芙颂来至床榻前,端详了一番承安公主的容色,旋即从袖裾之中摸出一瓶朱砂,在她的头顶百会、膻中、手心和脚心都抹了一下,不出多时,承安公主渐渐有了呼吸。但呼吸仍然薄弱。 芙颂观察到了那一张披挂在衣椸上的獒皮大氅,她信手并起食指中指,捏了个通灵咒,一抹绿色光球击撞在了大氅之上。 “汪汪汪——” 一阵稚拙的犬吠声从承安公主的身上传来。 芙颂定了定神,循声望去,便是看到有三头肉嘟嘟的小鬼獒,一头在咬承安公主的脖子,一头在啃她的胳膊,一头在啃她的脚踝。 还以为是它们是凶神恶煞的模样,没想到竟是这般可爱…… 可爱归可爱,但任由它们这般啃下去,承安公主虽能撑过今夜,怕也是命不久矣。 治病要治因,芙颂捋起袖子,逐一捻住小鬼獒的后脑勺,将它们从承安公主的身上拽下来,严肃道:“伤害凡人,是有损功德的。” 小鬼獒发觉芙颂发现了它们的存在,也不惧怕,恼怒道:“是承安公主害死了我们的母亲,她为了一己的虚荣,命镇妖司将我们的皮扒拉下来,做成大氅,这般一个虚荣贪婪的女子,就该死!” “承安公主固然有大错,但也命不该绝,真正害死你们和母亲的人,”芙颂指向了帘外一个春衫郎君,“是你们的父亲,王栩。” 小鬼獒们大惊失色,齐齐望向了王栩。 它们的生父果真伫立在帘外,但生父并不能看到它们的存在。 王栩面色沉凝,看向芙颂的目光变得极为复杂,她对着空气说话、说话的内容都让他感到不安,他对桓玄帝道:“伏喜师傅治疗了半晌,殿下都不见好转,怕是有名无实——” “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芙颂信步行至王栩面前,“人在做,天在看,承安公主为何会突然重病不起,在场没有人会比你更清楚。” 那扑面而来的威压,教王栩心下一慑,他面色如常,道:“栩委实听不懂伏喜师傅在说什么。师傅许是听信了那流言,对栩产生了怀疑,栩不辩解便是,但公主的性命要紧……” 他话未毕,芙颂截断了他的话辞:“你以前在雪域修习时,是不是被一个化了人形的雪獒所救,并与她成了夫妻,还有了三个孩子?” 一语掀起千层风浪。 桓玄帝震愕地望向王栩:“伏喜师傅所言当真?” 王栩后颈已经渗出了一丝冷汗,这些被他抹杀的陈年旧事,伏喜师傅究竟是如何侦察出来的?难不成,她真的有通灵的本事? 若是承认,便是欺君之罪。 若是否认,伏喜手上没有没有证据,又能奈他如何? 在这个人间世里,最伪善的一群人,便是饱读圣贤书的书生,他们读的是淡泊明志的圣贤书,走得却是汲汲营营的投机路。圣贤书教人知行合一,思想与言行要一致,偏偏能够做到知行合一的人,寥寥无几。 王栩便是这群人的代表。 他认定神不存在,认定玩弄女子感情、草菅人命也不会遭天谴,他认定锦绣前程就是要用人命来铺路——毕竟,自古以来的官场,都是如此。 他差点就要成功了。只要将药丹让承安公主服下,承安公主今后就会活,像傀儡一样活着,温驯地任他操控,届时他想要什么官秩、什么名利都可以得到。 偏偏半路杀出了一个伏喜师傅。 王栩跪在桓玄帝近前,叩首道:“微臣在雪域修习确乎被一只雪獒宿所救,它对微臣有救命之恩,但除此之外,并不旁的。恳请陛下明鉴!” 芙颂转头对着三头小鬼獒道:“看看,这就是你们的好父亲。” 三头小鬼獒陡然意识到,原来杀害母亲和它们的人,是自己的生父!他看着是个正人君子,没想到如此见利忘义!是个十足的阴险小人! 芙颂松开它们,温声道 :“去为你们的母亲报仇吧。” 它们龇牙咧嘴,奋不顾身扑了过去,一举扑到了王栩面前! 王栩觉得身上忽然沉了许多,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到他身上,下一息,他发现自己的七窍开始汩汩流血,身上莫名其妙出现了很多咬伤。 他痛得在地面上打滚,痛苦不堪。 桓玄帝见状也是吃了一吓,周遭的宫娥也是面如土色,吓得连退数步。 他们大抵没有见过有人会凭空受这么严重的伤,这……难道真的就是报应?就如伏喜师傅所说的,王栩真的为了攀附承安公主,不惜杀了自己远在雪域的妻子和儿女。 芙颂见怪不怪,转首对御医温声道:“承安公主身上的邪祟已除,现下可以正常服药了,估摸着天亮前就会醒转。” 御医应下,该望闻问切的就望闻问切,该抓药的抓药,该熬药的熬药,一切都井然有序。 最后,芙颂留了王栩最后一口气,问他:“这一枚丹药是谁给你的?” 蝎胆乃是至邪之物,像王栩这等凡人不可能轻易得到,他背后一定受了指点。 闻及丹药的来处,王栩面色变得极其阴沉,抿唇不语。 芙颂也不急于这一时,她总归会找到答案的。 凡人有凡人的律法,他会遭受到什么样的制裁,就看桓玄帝和那一帮内阁大臣如何定夺了。 芙颂顺出招魂伞,让这三只獒犬安然往生,与它们的母亲团聚。 哦不对,它们的母亲还在昭胤上神那儿呢。 她得先去寻他。 变故偏偏发生在一瞬之间—— 只见一抹紫色邪魂从王栩的颅顶处钻了出来,形似大□□,咧开狰狞的血盆大口,一口吞掉了三头小鬼獒,即刻从天窗处跳了出去,还留下了一句挑衅: “区区九千年的小神,敢在本尊面前撒野。若想救这三子,便来追本尊!” 正文 第10章 这只自称“本尊”的□□妖,形同巨大的饕餮,一口吞掉了三只小鬼獒,从天窗潜逃而出。 芙颂自是不可能轻易放过它,连忙直追而上,一口气追了它近百余里,它最终消失在了盛都以南的豫州金溪县一座庙里。 这一座庙上面挂着一座红底黄字牌匾,牌匾上挂着“天符庙”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甫一推开庙门,芙颂便是见到这头□□妖的真面目,它遵伏椅上,极其肥大,可近百两,尻部复有紫色云纹,背上有七星。□□妖的左邻右舍,全是一群小□□,估摸着是此辈儿孙,它们估摸着是没见过生人前来了,一双双眼睛在黝黑的光影里泛散着卑琐的绿光,仿佛要将对方吃干抹净似的。 芙颂四处打量了周遭环境,这座庙以前估摸是一处衙署,分有三进,格局跟公堂差不多,她在东西南北两进发现了大量森白的人骨,距离她最近的底面上,正躺着一只森白的骷髅头,两只空洞洞的眼睛正对向她。 芙颂的本职工作就是跟鬼魂打交道,她信手覆在骷髅头上,感受到了她的传召,骷髅头的主人开始说话了,是个年轻的少年,嗓音极为愤慨:“这个臭□□自称是文昌神君座下的□□神,得了文昌神君的真传,只要给它提供香火,它就能庇佑我高中,未来平步青云!我真是被猪油蒙了心,信了它的鬼话!” 时局紧迫,芙颂只能挑重点问:“你供奉了它,遭遇到了什么后果?” 骷髅少年愤懑道:“我供奉了它,它果真让我高中了,但随后它越发得寸进尺,偷偷将一魄种入的我身体里,要与我共用一具身体,它说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我就掉以轻心,结果,它进入我的身体后,我就成了任它摆布的傀儡,蓄意接近高门女子,骗取她们的感情与信任,并趁她们不备,以吸食她们的元神。从此之后,我的身体也越来越羸弱,最后猝亡在床榻上……” 芙颂忽然道:“你活着的时候,定是生有一张好皮囊,是也不是?” 骷髅少年静默了一阵,道:“相邻左右都夸我有好颜色……” 芙颂幡然醒悟。原来,□□妖寻找那些心中有贪念的、长相好看的年轻书生,跟他们做出卖灵魂的交易,并借用他们的皮囊,靠吸食女子的元神达到修炼的目的。这种修炼十分耗损凡人的元气,所以,很多与□□妖做交易的年轻书生,最后都精尽人亡。 王栩怕是也跟这头□□妖做了交易,他为了青云路,出卖了灵魂,不仅祸害了妻子儿女,还打算祸害承安公主。 王栩要投喂给承安公主的那个药丹,想必也是出自□□妖的手笔。 这晌,盘踞在北方的□□妖端详着芙颂,猥琐一笑:“小神,本尊看你生得玲珑可爱,还一点小聪明,不若当本尊的媳妇如何?” 芙颂起身摇摇首,就事论事:“我不喜欢你。” □□妖怒道:“你是不是嫌弃本尊丑?” 芙颂道:“我从不与贪吃嗔为伍。” 这一句话触及了□□妖的知识盲区,它理解不了,它只能认定芙颂是因为它长得丑才拒绝了自己。 它变得暴跳如雷,捋长了舌头,怒道:“你们女人,个个都是不好好东西,只注重外表!” 芙颂并不自证,道:“人是有磁场的,当你是个败絮其中的人,也一定会吸引一群败絮其中的人,同理,真诚的人也一定会吸引一群真诚的人。” 当然,这句真理□□妖根本听不进去,它深深卯足一口气,眯成一线的双目陡地撑开,迸射出两道紫色雷电,形若巨蟒状的长鞭,朝着芙颂狠狠拂扫而去! 芙颂堪堪侧身闪避,紫色雷电一举击打在她身后! “啊!好痛好痛!” 芙颂身后出现了一阵哀嚎,声音还格外熟稔,她回望而去,赫然发现是黑白无常。二人不偏不倚被紫色雷电劈中,紧接着,躯体开始石化,丝毫动弹不得。 芙颂大惊失色,上前道:“你们怎么会出现在天符庙?” 黑无常的长舌头已经石化了,只有白无常勉强还能说话:“兹事说来话长,我就长话短说了——你救活承安公主,抢了我们的饭碗,完全不讲武德,我们正打算找你算一笔账,谁知刚入这破庙,你和那□□妖已经交手,竟是还误伤了我们,这还有没有天……” “理”之一字尚未出口,白无常的舌头也石化了。 两尊瘦骨嶙峋的石像带着浓烈的怨气,与芙颂大眼瞪小眼好一阵,芙颂转身对□□妖正色道:“他俩跟我不是一伙儿的,烦请放了他们。” □□妖正在盛怒之中,听不进芙颂的话,铜铃般大小的眼睛接连迸射出了好几道紫色雷电,芙颂身姿灵巧如燕,回回都有惊无险地闪避了过去。她深知,自己绝对不能被这紫色雷电击中,要不然也会落入跟黑白无常一样的下场。 □□妖失手好了几回,脾气愈发暴烈,双掌捶胸,改变作战方略,吩咐座下无数□□喽啰朝芙颂发出进攻。 一时之间,整座寺庙被□□汇织成了的海洋给吞没了,黑白无常的石像亦被□□海一举吞没,芙颂没办法落脚,只好飞升纵掠至横梁上空。 芙颂心道,她一个人可打不过这成百上千只□□,得寻夜游神搬救兵才是! 她连忙翻出玉简:「师兄,我在豫州以南……」 信息传输到一半,一道紫色雷电陡地疾射而来,速度快得芙颂来不及躲开,雷电正好击中了她的玉简,玉简石化了。 芙颂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握着玉简的右手覆上了一层硬石,硬石从她的右手蔓延至胸腹,再是蔓延至躯干,她竟是也跟着石化了! 这一回,委实是大意了。 她自己的性命倒无所谓,心中牵挂的是,三只小鬼獒没救成,牵累了黑白无常。以及,她与雪獒母亲还有约定,雪獒母亲还等着她带着三只小鬼獒去往生桥超渡呢。 还有这么多事没有做,怎么能轻易折戟于此? □□妖小人得志的笑声直逼横梁:“让你做本尊的娘子,是本尊看得起你,偏偏你眼高于顶,接不住这般好的福报!本尊再给你一次忏悔的机会——” □□妖将一只□□腿伸到芙颂面前:“本尊看你的嘴巴还能动,就让你舔一舔本尊的脚底,只要你肯认错,兴许本尊情志好,还能汲取你的修为时,让你也快活一番。” 芙颂哪肯屈就,拼尽全力冲破了寺庙的瓦梁,伴随着一阵瓦楞破碎之声,她沿着屋脊一路下滚,狼狈地摔落在地上。这一晌,芙颂双脚和身躯已经石化了,整个人只能艰难地直立起来,一蹦一跳朝前逃,她双眼也被硬石覆盖住,看不清路,很快就冒冒失失撞到了一人。 “芙颂?”来人的嗓音深沉低哑,在春夜细雨的渲染之下,竟是让人格外安心。 芙颂一下子认出了对方的尊贵身份,鼻腔酸涩,愉悦的眼泪成了一块块小石头往外蹦:“昭胤上神,您终算来了。” 言讫,她彻底石化,将要瘫倒在地面上,谢烬上前一步,敞开修直的双臂,稳稳当当地接住她。 谢烬垂下眸,看到彻底变作了石像的芙颂,眸心一凛,往前遥遥凝睇而去。狰狞可畏的□□妖率领着排山倒海的小□□,冲撞开天符庙残破的庙门,如决堤的蚁穴,浩浩荡荡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侵袭而来,穹空上方紫色妖气愈聚愈浓,紫色闪电在云层之间游弋,发出轰隆隆的声响。 跟随谢烬而来的翊圣真君,发现在□□海上浮动的两尊石像,隔得近了些,才发现是黑白无常,他们也随芙颂一起变作石像了,足见□□妖的妖力不容小觑。 毕方盘旋在天符庙上空,道:“要不吐真火,一口气烧了天符庙?” 谢烬摇首,天符庙是□□妖的老窟,老窟没了,□□妖势必还会另寻庙宇对那些祈福的香客招摇撞骗,治标不治本。他忖了一忖,先吩咐翊圣真君将黑白无常捞回来。 不必多说,翊圣真君早已独身撞入□□海里捞人了。□□妖见谢烬坏了自己的好事儿,怒不可遏,大开大阖朝他攻来,双目迸射紫色雷电,毕方敛翅俯冲,吐出熊熊真火,雷电与真火两厢碰撞,堪堪打了一个平手。 谢烬滑出巨阙,以巨阙为椽笔,在地面上画了一个阴阳阵,一道鎏金色的光如白虹从他指尖迸发,沿着阴阳阵亟亟游走,继而辐射到了方圆百里! 一时之间,天地寂止,人籁俱寂。 □□海凝冻成胶状,□□妖也僵硬地定格在半空之中,饶是勉力挣扎,也徒劳无功。 □□妖没遇到这种阴阳阵,但布阵的主人,居然能够让天地寰宇为之停滞,足见其修为恐怖到了何种程度,至少在万年之上! 下一息,一股重逾千钧的金色真气直逼而来,□□妖竟是吓得当场失禁。他自诩为□□之尊,但遇到九重天真正的神尊,便相形见绌了,对方碾死它,就如碾死一只蝼蚁那般容易。它的一生,对于神尊而言,不过是“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罢了。 翊圣真君将黑白无常的石像捞了回来。谢烬颔首,淡声问:“如何解除石禁之术?” □□妖虽说惧怕,但也是个嘴贱的:“你怀中的那位小神,该是本尊的娘子,你若将她还给本尊,本尊就勉为其难地告诉你。” 谢烬面上看不出有什么情绪,淡淡道:“动手。” 翊圣真君的拳头早就痒了,飞掠迫前,对着□□妖的八虚大穴一阵暴烈捶打。□□妖动弹不得,只能被迫挨打,挨打也便罢了,对方的拳头是真的硬实! 第一拳下去,它直接飞出二十余里,撞破了十个破庙。 第二拳下去,它被打穿地心,鼻青脸肿,五脏六腑都变相移了位,咯血不止。 第三拳—— “甭打了甭打了,本尊……啊不,小妖招了便是!”□□妖用两只大蹼掩着肿脸,涕泗横流地告饶道。它怕再接下第三拳,命都没了! 谢烬对翊圣真君使了个眼色,翊圣真君意犹未尽地敛住拳心。 □□妖道:“石禁术乃是至阴之招,便要用纯阳之人来破,纯阳体质的人可以化解石禁术——” 翊圣真君不耐烦,撩起拳心作势招呼下去:“直接说方法!” □□妖忙不迭臊眉耷眼道:“纯阳体质的神,直接亲石像的嘴,石禁术就会化解!” 气氛有一瞬的岑寂。 □□妖见谢烬不语,以为他是为难了,遂露出一抹卑琐的笑:“小妖愿意代劳。” 翊圣真君见它又犯浑,直接一拳招呼了过去,□□妖痛得嗷嗷大嚷。翊圣真君拎起黑白无常的石像:“你把他们各亲一遍!” □□妖犹犹豫豫,推脱道:“小妖体质是个多阴少阳的,亲下去,怕是效果不佳。不若您代劳罢。” 言毕,它毫不意外又被翊圣真君痛扁了一顿。 不过,这一回还真被□□妖说中了,翊圣真君是个纯阳体质的神,当然,昭胤上神更是。 双方斡旋之间,谢烬心中有了成算,阴阳阵的时长有限,他直截了当地挑重点道:“放了小鬼獒。” “是是是……” □□妖做了一个深深提肛的动作,只闻它的大腹便便传了一阵轱辘轱辘声,一坨约莫七尺高的圆锥棕色糊状物坠落在地,泛散着难闻的臭气。 □□妖老实巴交道:“三只小鬼獒就在小妖的便溺里,也没消化,都是活物。” 谢烬俯眸下视,不出多时,三只小鬼獒遂从便溺挣脱出来,浑身的毛都黏糊糊地糊成一团,它们瞅见了芙颂的石像,又看到了□□妖,认定是他将芙颂弄成这样的,龇牙咧嘴冲上去扑咬它。 □□妖被翊圣真君摁着脑袋,任由小鬼獒报复。谢烬注视着小鬼獒,它们是三只半虚半实的亡魂,周身泛散着淼茫的蓝色微芒,等它们泄完愤,他用巨阙在虚空之中画了三张金色罗生符,分别贴在小鬼獒的脑门上,道:“住相已除,即赴往生,勤勤修炼,重塑身心。” 三只小鬼獒乖驯地应下,为首一只问道:“那我们的母亲……” 谢烬道:“一日后,会有神僚带它来接你们。” 小鬼獒们了悟,终于放下不良执念,徐徐化作了三个光团,跟随毕方去了往生桥。 谢烬目光落在□□妖身上,挑了挑眉:“关于归墟魔神,你了解多少?” 一听到“魔神”二字,□□妖勃然变色,矢口否认:“小妖不认识什么魔神,神尊找错人了。” 谢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首:“看来是找对了。” □□妖:“……” 谢烬懒得与它多费口舌,召唤玄武真君前来,施展伏魔锁,将□□妖五花大绑,连带着那些孙辈,也被吸纳入伏魔袋里,等玄武真君带回天庭,听候发落。 隐去之前,谢烬还有一事未解,那便是芙颂身上的石禁术。 正文 第11章 夜里濡湿的雨风逐渐歇止,谢烬的云纹袖袍仍在猎猎作响,他敛起袖裾,回身抬眸,静静望向芙颂的石像。 幽暗的月光偏略地斜射而下,她仍维持着俏生生的姿势,周身泛散着一片滟滟的绿湖光,俨同一块巨大的人形玛瑙。 哪怕悉身覆上了硬石,谢烬能够看清她生动的神态,面具之下是两片丰饶而娇嫩的唇,像是夜里绽开的玉梨花,一切春情都毫无保留地蕴藏在里头。 偏偏翊圣真君在他耳屏处烦躁地嚷嚷:“让我亲两个男人,我以后在九重天如何混!清誉都不保了!” 谢烬原本想扬起的手臂,闻及此,拢了回去,建议道:“可以送他们回九幽冥界,泰山府君是个纯阳体质,且是黑白无常的上峰,想必不会不顾下属的安危。” 翊圣真君一拍脑门,笑道:“这个主意好!”——虽说阴损了一些。 他把黑白无常分别扛在左右两肩,正欲走,却发现谢烬仍伫在原处,对着日游神的石像一阵若有所思。翊圣真君以为谢烬是在思量怎么处置她,摆了摆手道:“不若将日游神交回极乐殿,极乐殿总归会找到合适的人选的。” 怎料,谢烬细思了一会儿,摇了摇首,正色:“极乐殿没有纯阳体质的人。” 翊圣真君不是反应迟钝的人,听出了话外之意,纳罕道:“难不成……您想亲自解开日游神的石禁术?” 翊圣真君同昭胤上神做了近万年的拍档,遥想在神院修炼的那些年,昭胤就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性情清冷无尘,透着一股让人难以接近、难以琢磨的疏离气质。 神院的规章制度不如仙院那般,对男女大防有极其严苛的管束,诸多女神甚 至也有一些男神心悦他,但没有胆魄在他面前倾诉衷肠,只好委托翊圣真君传递一己情意。 翊圣真君传递了不少,但这些情意最终都是被昭胤以一种温和的方式峻拒了。 时而久之,就没有女神向昭胤陈诉情意了,神院里传出了不少风声,诸如说他冷而无情,铁石心肠,古板无趣……褒贬不一。 放在寻常的神仙身上,听到这些评价早就坐不住了,忍不住要澄清一番的。但昭胤则不然,他不去澄清,也不辩解,更不理会,仿佛这些风声对他而言并不存在。 就连当年大胜蚩尤、平定九重天后,东岳大帝借机想将自己的女儿碧霞元君许配给他,亦是被他婉拒——唉,这可害惨了碧霞元君那位女神,数万年过去了,仍然对昭胤上神念念不忘。 翊圣真君认定了昭胤是个淡薄的神,他注定是不会有感情的。可反观当下,见他对一位来至极乐殿的小神格外关照,翊圣真君难免会多想。 许是洞察出了翊圣真君的内心戏,谢烬嗓音沉淡:“日游神遭此困境,因我而起,本不该将她牵连入魔神的案子。” 翊圣真君本来心中不免生出了一丝揣测,但听及光明磊落的发言,那些揣测一扫而空。他还真是多想了,在昭胤的眼中,日游神就只是个不成熟的小姑娘罢了,比起莫须有的男女之情,他对她更多的只会是长辈对晚辈的关照罢了。 翊圣真君想通了这一层关窍,便放下心来,原地画了一处通灵阵,扛着黑白无常就往九幽冥界去了。 风势逐渐缓和下来,芙颂的石像伫在月色下,一动也不动,一抹温润微凉的雨打湿了她的嘴唇,玉梨花在谢烬的眼底悄然绽了开。 他徐徐抬掌,摩挲着这一枝玉梨花,指尖覆上来一片柔软香腻的触感,仿佛涓涓细流荡漾在掌心腹地,一股酥酥的、烫烫的的悸意,疯狂地往他指缝钻。 她并不高,身量只抵他的胸-膛,显得格外娇小。谢烬扶着她的两侧肩膊,稍稍俯身,朝左偏头,嘴唇轻轻触碰着她的上唇。 夜色里周遭是一片虫鸣唧唧之声,还有蠕蠕不安的咬嚼之声,还有无所不在的莲花香,香得晕眩欲醉。 谢烬吻她了一下,随后克制有礼地松开。 也是在这样的时刻里,他心中那一份奇异的情绪愈发浓烈了。 且看芙颂醒来后,能否记得了。 他希望她完全记不得,又希望她能记得。 —— 芙颂神识恢复清醒之后,是在翌日晌午。醒来时,头昏昏沉沉的,脑海里还播放着在天符庙被□□妖追杀的噩梦,惊得她出了一身冷汗,汗渍浸湿了后背。 “师妹,醒了吗,可知晓自己身在何处?” 芙颂的眼前淡入了夜游神那一张玩世不恭的脸,他正用一枝椽笔的笔尖扫着她的鼻梁,芙颂被迫打了个喷嚏,噩梦溃散,整个人一下子变得清醒起来。 她举目四望,室内一片幽静,弥散着淡淡莲香,小轩窗漏进来的炽碎日光,透过檀色的一层金丝篾帘,洒照在由莲花构成的床榻上,跳动在芙颂的鬓角处,显暖烘烘的。 这不是极乐殿配套的神官宿舍——九莲居吗? 芙颂有了初步的推断,想来是夜游神从那个□□妖手中救下了自己。她担忧地望向夜游神,上下打量着他:“师兄怎么样了,可有受伤?——疼啊,师兄为何敲我脑袋!” 夜游神拢回椽笔,凝声训斥道:“你该担忧的是我?该是你自己。在玉简上收到你的信息,我只知你在豫州,却不知你具体在何处,只好发动豫州地方上的神仙一同寻找了,好不容易寻到你的下落,你却是不见了踪影。那座天符庙一片狼藉,处处都是白骨,目睹此状,你知晓我有多忐忑,担忧你败给了那头臭□□,修为被他吸尽化作白骨了。” 芙颂从未见夜游神用如此严厉的语气说话,可见他是真的担心坏了,她反而舒下了一口气,咧开嘴笑出声来:“我玉简只发了前半段,师兄就能觉察到我出事了,发动神力来找我,我十分感动,要不今昼下值后,我请你去渔阳酒坊喝酒呀!” 说着,芙颂伸出左手,作势要与夜游神击掌为誓。 夜游神望着如此豁达开朗的师妹,一阵无语凝噎,语气故作严厉:“你最好给我老老实实呆着,哪儿也不去,在九莲居好生养伤。” 芙颂思及自己与昭胤上神的三日之约,不由着急了起来,道:“我前些日子在盛都宣武门结识了一头身负重伤的雪獒,她有三个孩子,却被其生父谋害了。我答应过她,要为她伸冤,若我现在不去,她很可能就会不能顺利往生。” 说着,就要下莲床,夜游神摁住她:“雪獒和它的孩子,今昼已经过了往生桥,是师傅亲自护送它们去的。” “师傅护送的?”芙颂有些讶异。 “听闻是玄武真君亲自来了一趟极乐殿,说是受上神之命,请师傅送雪獒前去往生,至于是哪位上神,就不得而知了。说起来,这件事儿还挺让我纳闷。”夜游神道,“极乐殿成立了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有上神眷顾。对此,师傅说,师妹你受了一次伤,就给极乐殿带来了好运,他老人家索性就给你休了七日沐,作为犒赏。” 芙颂感觉怪怪的,师傅又抠门又吝啬,从不给极乐殿各位神僚涨薪、批假,今次怎么会对她独施恩惠? 芙颂先摁住心中疑绪不表,问正事:“那承安公主可有康复?王栩是否遭受到了该有的惩戒?” 夜游神撇了撇嘴:“那三只小鬼獒脱身后,承安公主下半夜就醒转了,获悉真相后,她愧怍不已,带发去大相国寺修行一年,为雪獒和三个孩子祈福念经。” “至于那个王栩,声名狼藉,被褫夺了官爵,流徙千里,也是报应。” 凡人各有各的造化,一切的恶缘都离不开“贪、吃、嗔、慢、疑、不正见”。神明纵使有通天的神力,所能左右的事,也是极有限的。 芙颂撇下过往种种,开始想休沐的事。 若休七日沐,那她就不方便下凡去跟白衣谪仙睡觉了。 不是不想休沐,而是睡个好觉比休沐更有性价比。 甫思及此,芙颂便开始酝酿婉拒休沐的腹稿了:“师兄,我其实……” “这七日如何度过,师兄已经为你安排好了。” 说话间,夜游神将一坨小山般的书放在芙颂的面前,她信手翻了一翻,惊讶得舌桥不下:“怎的全是经书?” 夜游神正色道:“第一日抄《金刚经》,第二日抄《心经》,第三日抄《楞严经》,第四日抄《六祖坛经》,第五日抄《法华经》,第六日抄《华严经》,最后一日抄《无量寿经》。” 他用椽笔点了点芙颂的发梢儿,口吻温和又残忍:“七日之后,师兄会来检查你的抄本。倘若抄不完,便继续休沐七日。” 言讫,夜游神阖上了九莲居的门,扬长而去。 芙颂:“……”她快不认识“经”这个字了! 为何师兄突然让自己抄这般多的经书,难道说……师兄已经觉察到了什么? 芙颂心存困惑,拿起了《心经》,好巧不巧翻到讲色与实相的那一篇:「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芙颂心中默念着这八个字,不知为何,竟莫名其妙地心虚起来。 脑海里一下子浮现出了白衣谪仙清峻出尘的面庞,她承认自己见色起意,想当初,选择白衣谪仙当自己的睡伴,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生得好看,就像春神羲和所说,谁不想跟生得好看的男子睡觉呢? 但这些想法,万不能被师兄知晓。 为了避嫌,芙颂只好认命地抄经,抄经抄得她哈欠连连,眼泪都出来了,偏偏自己完全睡不着。 第一日好不容易抄完《金刚经》,芙颂就想躲懒了,但经书不抄完,届时没法子对师兄交代,可该如何是好? 正犯难间,一只纸叠的璧色画鸟从小轩窗外遛窜了进来,降落在了芙颂面前的长案上,画鸟虽是纸叠的,但开口能言,传来了羲和的声音:“小颂颂,在哪儿快活呀,给你发了这么条信息,都不理人家!” 芙颂的玉简在与□□妖的战斗中损毁 了,配置新的玉简需要三七二十一日,期间任何人要联系上她,只能用最初级的传声纸鸟了。 芙颂只好将这几日发生的来龙去脉,都讲给了羲和听。 羲和听闻芙颂在熬夜抄经,心疼起来:“抄那些破经了,赶紧去睡觉。再说了,你近两日没下凡睡觉,指不定那位白衣公子正挂念着你。” 芙颂容色窘迫,小声嘀咕道:“就别打趣我啦。我是怕师兄发现真相,才抄经掩人耳目的。” 纸鸟那头停顿了一瞬,便道:“不若这样,接下来五日,你我互换身份,我替你抄经,你只管下凡去休息。” 羲和太仗义了,芙颂感动得热泪盈眶:“好,那我届时请你喝酒!” 两人一拍即合,半个时辰后,羲和暗自潜入了九莲居,芙颂与她互换了衣物和身份牌,随后芙颂就悄摸摸下凡去了。 中途还特意绕开了夜游神的巡守路线。 来至不二斋,已经是子夜时分,原以为白衣谪仙已然熟睡的了,哪承想,床榻上空空如也。 那只花笼里的红鹦鹉也不在了。 偌大的书斋,变得清减了许多,没什么人烟气。 芙颂心中有一小块塌陷了下去,忙去问戟门前石敢当。 石敢当道:“谢教谕回盛都述职去了。据闻刚好赶上王状元郎谋害皇家公主一案,圣上属意让他填补王状元郎在翰林院里的缺。” 芙颂清楚凡间官场上的规则,道:“他回京述职去了,可还会回江南?” “这个嘛……老夫就不清楚了,但老夫有个孪生弟弟在紫禁城前,它可是盛都百事通,您若是想知道谢教谕的下落,可去寻它打探一下。” 芙颂心里空荡荡的,她也说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空荡荡的感觉。 连夜去了盛都,寻紫禁城前的那座赑屃打听了一下,倒是问出了一些线索。 赑屃道:“一个时辰前,确乎见到了一个叫谢烬的臣子从宫中出来,迩后随着一众官员往那一座酒坊去了。” 芙颂道:“什么酒坊?” 赑屃道:“好像是叫什么……渔阳酒坊。” 咦,那不是她经常与羲和喝酒的地方吗? 正文 第12章 夜里的渔阳酒坊,照旧是灯火璀璨,一派十分热闹的光景。 芙颂化作凡人,刚到行到了酒幡之下,掌柜胡煜便热忱地迎上前来:“芙娘子,今日有空来饮酒了,照旧是一坛屠苏酒、一盘凉拌黄瓜和一叠炙鸡,是么?” 胡掌柜本体是一头修炼成人的千年熊罴,憨厚实在,有容乃大,既做人的生意,也做神魔鬼怪的生意,并且能够记得每位酒客的身份和面貌。今次芙颂戴了羲和的身份牌,胡掌柜也没认岔,并报出了芙颂的惯常点的心仪菜式。 芙颂点了点头,胡掌柜将毛巾往肩膊上一搭:“好嘞,那芙娘子先上雅间,好生休息一下。酒菜马上就来——” 芙颂挂念着白衣谪仙,试探性道:“对了,不知胡掌柜可有留意到一群文质彬彬的朝臣来此饮酒?” 胡掌柜捏了捏胡子,嘿嘿一下道:“自然是记得的,他们来了有好一会儿了,如今正在三楼的焦尾轩。不过……” 他露出了犯难的表情。 芙颂觉察出一丝端倪:“不过什么?” “这一群人当中,有位酒客极其难伺候,名为泰山三郎,他仗着自己的父亲是冥界的泰山府君,常在小人这儿白吃白喝,醉了以后,还经常强拐一些凡间姑娘当自己的妾室,姑娘若不从,泰山三郎就会动用邪蛮之力,吸尽姑娘的精气。唉,时而久之,已然有不少姑娘遭到他的毒手,也没人敢正面反抗他。” 芙颂微微凝眉:“天子脚下,竟还会发生这等事儿?” 她对泰山三郎这号人物并不陌生,凡间有欺世盗名的恶霸,神界自然也有,泰山三郎便属其中的翘楚。 说话间,三楼的焦尾轩就传了一阵高傲的怒斥声:“偌大的酒坊,难道就没有一个女姬伺候?小爷要女姬,一刻钟内若是没有寻到合眼的前来助兴,小爷就砸了你们这个破酒坊!” 紧接着,一个店小二一边哈腰道歉一边逃下楼,到胡掌柜面前诉苦时,芙颂才发现,店小二满脸是淤青,估摸着是酒杯砸出来的。 胡掌柜是渔阳酒坊的话事人,连忙上楼安抚泰山三郎的情绪,又灰头土脸地下了楼来。 芙颂心道:“这样让泰山三郎横行霸道下去,根本不是办法。打探白衣谪仙的下落固然重要,但得先解决胡掌柜的燃眉之急。” 她捋起袖裾,作势上楼,胡掌柜料到她要出头,连忙掖住:“泰山三郎岂你能够惹得起的?担心被他抓去!” 芙颂摇了摇头,莞尔道:“胡掌柜信不信,我打了他,他不仅不会苛责于我,反而还会殷勤热络地央求我继续打?” 胡掌柜讶异不已:“当真如此?事成之后接下来一个月的酒钱,小人都请,随便芙娘子吃。” 芙颂换上了一袭女姬的流苏衣物,端上了酒,模仿凡间舞女的模样,拗着腰肢上了焦尾轩。 谁知一进了油漆粉红屏门,她却先看到了觅求久矣的白衣谪仙。 烛影萧疏,华服美馔,觥筹交错。在一片阑珊的灯火间,谢烬斜倚在北面的暖榻上,披了曲水青锦织的宽大袍子,袍襟处绣描有淡泊超逸的竹叶,那眉间竟似糅着缥缈出尘的仙气与慵懒。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这是芙颂心头冒出的一句修饰。 过去同床共枕的那几夜,她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白衣阶段,觉得他清正端方,七分君子三分古板,第一次撞见他穿着不同色系的衣物,与左右朝官游刃有余的清谈着。 “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这句古话当真是没错的。 谈笑间,谢烬修长眉目漫不经心一扫,落在了芙颂身上。芙颂只觉这一道目光颇有威压,下意识心虚地垂下了头。 她是来做坏事的,千万不能被白衣谪仙发现了底细! 好在他的视线只在她身上伫停了一息,轻描淡写地掠过去了,并无多余的反应。 酒席上除了有谢烬,还有其余七位朝官,其中有一位晃着折扇的紫衫男子最是显眼,他生得膘肥体壮,一脸蛮淫之相,摊开折扇时,扇面赫然写着六个狗啃般的大字:“三郎天下第一!” 相当于主动对芙颂自报了家门。 芙颂先是给其他朝官呈上了酒,最后轮到泰山三郎,她大袖之下默默顺出了招魂伞,伞面应景地演化成了一只大戟形态的竹棍。 众目睽睽之下,她轻盈地绕到泰山三郎背后,一截素手轻轻叩了叩他的肩膊:“可是三郎?” 女郎嗓音软糯如糖,语气纤弱如酥,一下子软了男人的耳根,他心道肯定是那掌柜请来的女姬,殷勤收扇,作势搂女郎的腰肢—— 芙颂弯了弯眉眼,抻腕扬臂,掌中竹棍一气呵成地直捶下去,不偏不倚捶在了泰山三郎的天灵盖上! 原是热闹喧嚣的空气,猝然沉寂无声。绝大多数人都被这一幕震住了。 泰山三郎重重挨了一棍,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即刻勃然大怒,额庭青筋暴突,掀案而起:“你这婆娘,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以为自己光有几分姿色,就敢骑到小爷头上!” 芙颂受了惊吓,垂眸愧怍道:“请官爷息怒!” 她解释道:“是奴家认错了人,以为官爷是风靡盛都的泰山三郎……” 听及“风靡盛都”四字,泰山三郎火气消了一半,没有立刻动粗,恰逢旁边有扈从冷汗潸潸地提醒道:“他便是泰山三郎。” 芙颂摆出不信的神态:“莫要逗趣奴家了!传闻中的泰山三郎,魁梧健硕,孔武有力,且是有容人之量的翩翩君子,任凭外人如何挑衅,他绝不动怒,更不还手。” 话锋一转,芙颂娇怯地睇了一眼泰山三郎,嗓音越来越轻:“奴家轻轻打了官爷一下,官爷就承受不住了,焉会是那驰名盛都的泰山三郎?” 言讫,正欲离去,泰山三郎倒是听得满面红光,亟亟上前,一柄折扇拦在她,兴奋道:“这盛都的百姓们,当真这般夸赞小爷?” “可不是,”芙颂神往道,“上至耄耋老叟,下至垂髫稚子,都在讴歌着泰山三郎的丰功 伟绩。只是可惜……” 泰山三郎忙问道:“可惜什么?” 芙颂喟叹了一口气:“奴家遍寻盛都,四处打探泰山三郎的消息,竟是遍寻无获。若是目睹三郎的尊容和身姿,奴家也是一生无憾了。” 芙颂望着泰山三郎,口吻尽是失落:“偏生官爷在戏弄奴家,官爷不是泰山三郎,毕竟……泰山三郎不可能肚量如此之小,身板还这样羸弱。” 泰山三郎急眼了:“女姬今番找对了人!小爷就是风靡盛都的泰山三郎!” 芙颂将信将疑,道:“……当真?” 泰山三郎昂首挺胸,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女姬若不信,尽管来试!民间不是有句俗语,是骡子还是马,拉出来遛一遛就知晓了。小爷让你试个够,直至你相信为止!” 席面各处传了不少隐忍发笑的声音。不知是不是出于芙颂的错觉,她觉察白衣谪仙薄唇抿成了一条细线,似乎也在笑。 是笑她的搞怪,还是在笑泰山三郎的滑稽? 芙颂拢回目光,故作举棋不定:“官爷让奴家为难了,奴家怕官爷出有个好歹,为难奴家事小,但会为难酒坊的掌柜和小二们……” “女姬不信小爷的人品?奉陵,快去具呈笔纸!” 很快,那位叫奉陵的扈从就呈上了笔墨纸砚,泰山三郎在纸上写下豪言壮语,给芙颂过目后,他才画了押。 芙颂拿起纸契,传给席面上各位朝官过目,这张纸最后落在了谢烬手上,他细细观阅了一番,在纸契上小作修缮,迩后淡声道:“可以。” 芙颂莫名放了心,道:“诸位为证,是官爷请奴家打他。” 竹棍在她的掌心间优雅地旋转一周,这一回,她不打头了,照定泰山三郎的肚腹直杵而去。空气之中撞入了一阵清量的殴打声,泰山三郎丝毫没有防备,腹中传来剧痛,直截了当地跪伏在地,容相十分狼狈。 芙颂忧虑地问他可还承受得住,泰山三郎顾及自己的颜面,也不要奉陵的搀扶了,颤颤巍巍地爬起来,称自己无碍,让芙颂打。 这一幕不仅被在座的朝官看到了,躲在焦尾轩外的胡掌柜和店小二也看到了,店小二震惊地对胡掌柜道:“泰山三郎果真乖乖让芙娘子打诶!芙娘子好生厉害!” 芙颂对他们眨了眨眼,他们便收声了。 这端,奉陵望着鼻青脸肿的泰山三郎,忧心忡忡道:“少主,要不别继续了,您身上添了不少伤。” 泰山三郎浑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这点小伤不算什么。来,女姬,继续打!使点气力!” 芙颂勾了勾眼,心道一声:“好啊,这一回打到你卧床不起,无法再来凡间祸害无辜女子。” 她是这般想的,也是这般做的。 自己的力量虽不如武神,但对付一个疏于修行的神界恶霸,还是绰绰有余的。 她默念莲生力士咒,泉涌般的力量汇聚于掌心,她握紧竹棍,最后一棍抡下去,泰山三郎如沙包般飞了出去,飞出焦尾轩,落在了水榭的池子里,然而池子无水,空空如也。奉陵看得心惊肉跳,连忙去救少主。 芙颂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煞有介事道:“原来官爷真的是泰山三郎!真是幸会,我会把我今夜所见,转告给盛都的父老乡亲们的。” 摆平泰山三郎后,芙颂将纸契躬自交付给胡掌柜,胡掌柜佩服得五体投地,作势要请芙颂喝酒。 芙颂摆了摆手:“泰山三郎也不是傻子,等他反应过来,怕是会很棘手,我得赶在他昏厥时离开。” 芙颂离开了渔阳酒坊,才开始想自己来盛都的正事。 她是来打探白衣谪仙的下落的。 方才看到他也在席面上喝酒,既如此,他的马车应该是在酒坊东面的马厩里。 横竖她剩五日的假期,倒不如随心所欲一些,他去哪儿,她就去哪儿好了,睡也要同他睡在一处。 —— 泰山三郎醒过来后,才姗姗反应过来,自己是被那个新来的女姬戏弄了,还叫一众同侪看尽了笑话,顿时怒不可遏,发动扈从大肆搜人,焦尾轩内乱作一团。 朝官们已无饮酒的兴致,当下也不好去触泰山三郎的霉头,忍着笑各自散去。 泰山三郎怀疑女姬是胡掌柜安排来整蛊自己的,便要发难。谢烬静坐在榻子上,慢条斯理地晃着酒盏,淡声道:“契书为证,三郎是要出尔反尔?” 泰山三郎一怔。 谢烬是圣上钦点的麒麟之臣,是镇妖司的新任司长,泰山三郎今夜设宴的主要目的,就来着重拉拢谢烬的人心,当下不好开罪,只陪着笑脸道: “怎会、怎会!胡掌柜给小爷寻了个如此有个性的女姬,小爷高兴得很,会铭记那位女姬一辈子,还望胡掌柜留点心,莫要再让小爷遇着那位女姬了!” 胡掌柜感恩地望向谢烬,随后退下了。 谢烬此番上盛都,一方面是面圣述职,另一方面是调查泰山三郎。□□妖招供了,过去几千年来,它为泰山三郎办事卖命,深知泰山三郎与魔神座下的弟子来往甚密,既如此,打通了泰山三郎的关节,顺藤摸瓜寻到魔神座下的弟子,极可能知道魔神的下落。 这也是谢烬与泰山三郎交游的缘由。 但今夜,有一位不速之客搅乱了他的计划。 惊走了地头蛇,他得另觅其他计策。 他在盛都只能待七日。七日之后,要返回庐陵郡。 不过…… 按住正事不提,芙颂的出现,委实有些出乎谢烬的预料。 思忖之间,泰山三郎殷勤地晃了晃折扇,道:“话说回来,后日小爷会在十刹海举办春日雅宴,延请了万象宫那一群饲花养草的女神来热场子,此则请帖,谢兄幸毋推辞。” 这是变相朝谢烬递来了橄榄枝。 谢烬含笑接过:“既是三郎盛情,必是要去的。” 离开渔阳酒坊,他准备回镇妖司的馆舍,甫一解开车帘,黄澄澄的风灯如一枝细腻的工笔,巨细无遗地描摹出了轿厢内女郎玲珑纤细的轮廓。 芙颂没有穿着女姬的服饰,流苏面纱也揭了下来,换回了平素惯穿的流苏霓裳绿衣。 今夜的她没有戴白色面具,露出了真实的芳靥。 谢烬注视着这张脸许久,久得芙颂觉察到了事态不对劲:“公子……能够看得见我?” 她现在是日游神的身份,也就不自称“奴家”了。 谢烬挑了挑眉,并不开口。 芙颂与他对视了良久,最终在男人漆黑的瞳仁之中,看清了缩小的自己。 ——糟糕了,她没有隐身! 不是她忘记捏隐身诀,而是,她现在挂着春神羲和的身份牌,每一位神职人员施加神力的咒语,都不是完全相同的,挂着哪个身份牌,就需要念对应的咒语,所施展的神力才能完全显效。 显然,关于隐身诀,芙颂与羲和的咒语并不相同,互换身份后,芙颂念了自己的咒语,就失效了。 偏偏她对此一无所察,还被白衣谪仙逮了个正着,真容被他完完整整地看到了! 师傅规定过,日游神的本体,是不能被凡人看到的! 正文 第13章 谢烬不知芙颂的内心戏,发现她的肤色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她搴起大袖掩着小脸,缩在窗檐下,离他远远的,像一只头埋沙子的小鸵鸟:“完蛋了,都看到了,该如何交代……” 谢烬见到对方这般怯生生的,与在酒席上的英姿全然判若两人。反差之大,教他觉得煞是有趣。 垂帘之外传了毕方的声音:“公子,我回来了,可以启程回馆舍了吗?” 芙颂从大袖里忐忑不安地抬起眼来,与谢烬的眼神交汇,但他那一双邃眸没有情绪没有惊澜,裹藏着令人捉摸不透的淡寂。他上轿坐定后,静默片晌,忽而朝芙颂所在的方向伸了手。 他是要做什么?要驱逐她吗?还是…… 思及此处,芙颂的心头忽然泛起了一阵紧张,忍不住阖上了眼。 只听耳屏处传了一片清越的窸窣声,像是整齐的竹片唰唰地垂落下来,芙颂小心翼翼睁眼观察情状,适才发现,原来是白衣谪仙将车窗处高悬的簟帘放了下来,簟帘隔绝了外面的人籁与喧嚣,轿厢的氛围变得宁谧起来。 谢烬放下簟帘后,便袖手坐回原处,拿起一旁的书卷来读。位置刚好是芙颂的斜对面,芙颂等他开腔说话,但煎熬地候了一刻钟,他始终不曾开口。 一个胆大的猜测浮上了芙颂的心头,她挪了挪身子,挪到谢烬的对面,拉近了与他的距离后,她试探性地伸出一截手腕,在他与书页之间轻微地晃了一晃。 谢烬神态如常,目光不曾发生丝毫变化,似乎不因她的动作而受影响。 芙颂试了好几回,他都没有反应,她悬在心上的大石头安然落地。 原来,白衣谪仙并未看到自己呀。 她逐渐放下了戒备,没骨头似的摊靠在暖坐上。 呼……好险,人不要自己吓自己! 轿厢十分宽敞,隔间里放着诸多竹简和书札,恰若雪案堆花,萤囊替火。芙颂心道:“这些书想必是他从江南带回京城的,真是一个随时随地都读书的人,士大夫果真是爱书如命。” 她好奇白衣谪仙正在看的书,打算上前瞄一眼,哪知道,他似乎觉察到她的靠近,有意用袖裾掩住大部分内容,让她看不明晰。 他越遮掩,芙颂反倒是愈发好奇了。 白衣谪仙遮住左边,那她索性绕到他的右侧。 偏偏她刚绕到他右侧时,白衣谪仙就拂袖散开了左边的内容,反而用右掌掩住了右边的内容。 芙颂:“……” 是自己的错觉吗,怎么感觉白衣谪仙是故意不给她看的呢? 可是,他分明看不到她,又如何会有“故意为之”的说法? 哼,她得想一想办法。 谢烬望着芙颂两腮鼓鼓,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他薄唇抿成一条细线,莫名觉得有些好笑,刚想大大方方摊开书页,任她看个够—— 下一息,他身躯微微一僵。 自己的左侧颈窝处拱过来一个乌绒绒的脑袋,两条纤细的藕臂伸了过来,从背后一口气搂住了他的肩膊,像个糯叽叽的米团子。 与她身上的莲香漫延而来的,还有她鬓角处垂落下来的发丝,如一串绿茸茸的柳枝,若即若离地拂扫着他的颈侧和手背,掀起了一阵绵长久远的痒意。 月影萧疏,风灯盈煌,两道身影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阒寂的马车里,只余下彼此衣料碰蹭在一起的动响。 谢烬的视线从书页落在了左下方的脑人儿上,眼神晦暗未明。 她比与他预想中的,要轻盈柔软。 芙颂正一个劲儿地盯着书页上的内容看,自是没有觉察到男人正在注视她。 原以为是晦涩难懂的经文或是史文什么的,没想到是——“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竟是诗经里的《东门行》一篇。 这可是情诗啊! 芙颂的眸子在阑珊的灯火之中瞠住了。 应景地是,马车之外响起了烟火升空之声,芙颂好奇地揭开帘子一角,发现马车对面的江岸上升起了无数璀璨的烟火,烟火之下,无数男男女女结伴而行,女方手上拿着红津津的冰糖葫芦,芙颂望着冰糖葫芦,忍不住咽下了一口干沫。 一阵咕噜咕噜声在车厢内响了起来。 芙颂腼腆地捂住肚子,下意识道:“不是我。” 想起来了,她今夜光顾着教训泰山三郎了,也就忘记用膳了,现在肚子饿得咕咕叫。 谢烬无声地注视她那一副臊眉耷眼的样子,心中有了定数,淡声吩咐毕方:“调转车道,先去洲桥夜市。” 毕方纳闷了,洲桥夜市乃是吃喝玩乐的所在,主子怎么会突然想去洲桥夜市?难不成是发现了什么新线索?对,肯定是这样。 比及到了洲桥夜市,他等着主子吩咐,谁料,主子给了他一袋银锭,让他去将所有能买的甜食,一律买回来。 毕方心下惊异,主子乃是修道之人,除非应酬,寻常的日子里皆是过午不食,极其自律。 除非是…… 毕方望见轿厢角落里的一截绯红裙角,才有了答案。主子待这个日游神,终究是有些不同。 他应下称是,速速离去。 不过一刻钟的光景,毕方就采买了一堆甜食回来。 酥油鲍螺,栗糕,馓子,蜜饯果子,梅花汤饼,蜂糖糕,酥饼……凡所尽有,无所不有。 芙颂欢喜不已,真是瞌睡了有人递枕头,现在她饿了,白衣谪仙刚巧也饿了,采买来的东西刚巧都是她爱吃的。 芙颂食指大动,嘻嘻嘻……她就偷吃那么三两个、三四个,白衣谪仙应该不会觉察到的罢? 她偷偷摸摸捻起一枚酥油鲍螺,品尝了起来。 吃了一个不够,再吃一个罢,就再吃一个。 谢烬从隔间里拿起备用的茶具,温煮了两碗沉香茶,淡绿色的茶汤里,倒映着女郎吃东西的样子,她两腮一鼓一鼓的,小口小口地缓慢咀嚼,眼底露出了幸福而满足的神色。 他以前寻找连璧笔时,翻了她的袖囊,意外发现她袖囊里藏了很多甜食,从那时起,他便知道她爱吃甜的了。 谢烬并不爱吃甜的,觉得甜物引人发腻,但眼下,看到她吃东西吃得这样香,他也被挑动了品尝的欲-望,也捻起了一枚栗糕浅尝了一口。 虽是甜的,但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芙颂吃饱后,拿起茶碗来润了润口,浅喝一口,一股馥郁的茶香直灌肺腑,身体各处毛孔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抚平了去,变得舒适极了。 谢烬看了一眼芙颂手中的茶碗,又看了一眼另一碗,忽而发现,她喝得是自己方才浅抿过的那一碗。 他下意识想要阻止,见她已经喝完了,错误已然酿成,他喉结一紧,拢回手指,心道一声罢了。 芙颂喝了茶,没觉察有什么不对的,但发现自己的口脂印在了茶盏上,担心被白衣谪仙觉察,连忙用指腹擦了擦,擦干净以后才放心下来。 马车踩着一片粼粼之声,一路穿街过巷,半个时辰后终于抵达盛都馆舍。此际恰是酉时,夜色韫浓,一轮皎月出乎于东山之上,远观而去,像个活色生香的白玉盘。 芙颂伸了个懒腰,吃饱喝足后,终于可以睡觉啦,毕竟,她已经连续三日没睡觉了。 她跟着白衣谪仙一前一后入了馆舍。 偏偏这时,传声纸鸟传来了一道紧急信息。 芙颂以为是羲和帮她抄经的事被夜游神发现了,趁着四下无人,接了起来。 羲和道:“我差点都忘了,明日有两件重要的差事,需要委托小颂颂代劳啦。” 芙颂义正辞严:“我甘愿为姐妹两肋插刀。” 羲和笑了出来:“其实也不难。第一桩是去万象宫帮我点个卯,走个过场就可以。第二桩是去十刹海相个亲。” 听到第一桩,芙颂还算淡定,听到第二桩,她就不淡定了:“让我代替你去相亲,如何使得?万一……万一搞砸了呢?” “就是要搞砸才好,这一桩相亲是师傅句芒安排的,非我本愿,她总是热衷于为万相宫每个神僚做媒,比月老还殷勤,巴不得抢了月老的饭碗。” 芙颂觉得万象宫与极乐殿完全是两种画风。 若是翼宿星君也如句芒这般开明的话,她现在也不至于偷偷摸摸下凡找人睡觉。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芙颂一晌从袖裾里摸出小本本,一晌虚心请教道:“你教我一些话术罢。” 羲和道:“不管对方问什么、说什么,你一律说‘还行’就可以了。这样一来,他就会觉得你敷衍,也聊不下去了。这一场相亲,很快就会结束的。” 芙颂赶紧拿小本本记下来。 说完正事,羲和松了一口气,关切道:“你还没说说自己呢,与那位白衣谪仙进展如何?” 芙颂心道:“能有什么进展呢,不就是睡觉关系吗?” 羲和道:“既然睡觉的话,那事前可有一起共浴?” 芙颂的面颊一下子烫了起来:“……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羲和咯咯笑了起来:“我知道小颂颂胆子小,不过呀,做这些更有利于睡个好觉呢!” 芙颂开始心旌摇曳起来:“……当真么?” “实践才能出真知,小颂颂试一试不就晓得了?” 正文 第14章 【第十四夜】 “公子,热水已经备好,新的衣物也挂在衣椸上了。” “有劳。” 谢烬徐缓地放下书卷,去濯室前,有意无意地往寝屋的方向淡望而去。 床榻平铺着上好的冰蚕丝枕褥,床面比寻常要宽敞一些,躺下三四个人并不成问题。床榻前放着一只窄案,案上燃着安神助眠的檀香,香气袅袅升腾,如女人妖娆纤细的手臂,在他眼前婀娜多姿地摇来晃去。 他的皮肤还明晰地记着芙颂从背后缠绕上来的温腻触感,或许她是无心这样做的,只是为了看清楚他在看什么书,但她遗留下来的触感,强硬地錾刻在了他的身体里,饶是想忘,也忘不掉。 床榻上没有人,这意味着芙颂还没进来,莫不是迷了路? 这一座馆舍是围龙屋的正圆环状格局,拢共三层,每一层有十几座屋宇,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 “毕方,出去找一找。” 毕方正在整饬行箧,闻及此,如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找什么?” 谢烬静静地望着他,薄唇噙着一抹浅浅弧度,神态看起来比寻常要温和。 毕方觉得主子是个不苟言笑的人,笑比不笑要恐怖,他答了声“诺”,化作一只红鹦鹉,扑棱着翅膀飞出去寻人了。刚飞出去,迎面就撞上了匆匆赶上来的芙颂。 芙颂甫一望见红鹦鹉,眼睛亮了起来:“原来你在这里呀!许久未见,甚是想念!” 毕方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但望见她掌心间变出了一堆可口鸟食,面上的怨气顿时烟消云散:“君子誓不吃嗟来之……唔,好吃!” 安顿好了毕方后,芙颂通畅无阻地入了寝屋。室内燃着沁人肺腑的檀香,将整个空间的睡张力都拉满了,芙颂在床榻上舒惬地滚了一圈,发觉滚着滚着,就将被褥弄乱了,她连忙起身又将被褥四角铺好,将每一条褶痕都细细捋平。 馆舍的床比不二斋的床要大很多,她心想,可能是白衣谪仙升了官秩,所以待遇也水涨船高。方才细致地观察了一下,能栖住在馆舍里的,都是在盛都有一定地位的人物,非富即贵。升迁是一桩好事,芙颂由衷地替他高兴。 恰在此时,濯室传了一阵沙沙沙的水声,芙颂听着听着,面颊开始痉挛起来,一抹难以掩饰的烫意从脖颈处蔓延,渐渐浸热了两侧的耳根,羲和方才的撺掇之语回荡在脑海里——「共浴有助于更好的睡觉。」 芙颂深吸了一口气,温吞吞地步向濯室,濯室与寝屋隔着一扇八轴荷花屏风,烛火蒙昧地罩着屏风内的人和物,一切的景致都朦朦胧胧地映现在了屏风处,上面的画面如皮影戏似的,让她观摩了一会儿便面红耳赤起来,面红耳赤之余,更多的是赏心悦目。 屏风是半透明的,她隐隐约约望见温湿的水珠从白衣谪仙那清隽的面庞一路滑下,划过匀实的肌理,最终隐入浓郁的水汽里,一切都像是入了画般。 白衣谪仙不光是手好看,身量也是极好看的。 芙颂有贼心,偏偏缺了贼胆,眼前这一道屏风如巨大的天堑,横亘在她的面前,饶是想跨过去,也是畏葸不前。 谢烬取来衣椸上的衣衫和发带,更衣毕,绕过屏风时,便注意到了徘徊不前的芙颂。她蹲在地上抱着膝面,双颊上印染着一抹潮晕,大袖之下的两根手指忐忑地绞着,而她的乌绒绒的脑袋上,长出了两片葱葱溶溶的莲叶,左边的莲叶写着「进去」,右边的莲叶写着「不进去」,目前两片莲叶正在相互打架。 这两片莲叶过于招摇了,想要忽视都难。 她似乎想得很入神,都没注意到他。 谢烬扬起两根修长的手指,淡淡地掐掉了这两只莲叶。 芙颂如梦初醒,魂魄归位,看到眼前伫立着一道修长峻拔的影子,地面上是男人雪青色的竹纹袍边,风一吹,卷起了千堆雪。 她教清冽的雪光晃了晃眼,吓了一跳,噌的一声鲤鱼打挺似的站起来,不慎绊倒了一旁的博山炉,檀香嘈嘈切切错杂弹,惊乱了夜里的幽静。 因长久蹲坐,一下子站起来,芙颂眼前不免黑了一黑,像个不倒翁似的左摇右晃,眼看又要跌跌撞撞地栽倒。 谢烬抻臂扶住她,待她稳住身躯,才拢回动作。 恰逢此时,芙颂抬起了头,嘴唇意外碰蹭到了一抹温凉的触感,好像是白衣谪仙的下颔……亦或者是说,他的面颊。 此一意外之举,竟是让她生了一份似曾相识的感觉。 但芙颂来不及去细思,下意识道歉:“对不起,我并非有意冒犯。” 当然,她捏了隐身诀,白衣谪仙是听不见的,哪怕是被亲了一口,他面容上的神态也是淡淡的,格外平静,没什么很明显的情绪波澜。 芙颂由衷喟叹了一句,真仙人也,就像是高台上的清冷神像,神姿高彻,只可远观而不可亲近。 她就是喜欢这种气质的郎君。 月华如霜,台楼沉沉,支摘窗外的刺桐树沉浸在了漆色的屋檐之下。 白衣谪仙去了寝屋,芙颂扶稳一旁的博山炉,行将跟上去,忽地一片潮汐似的记忆幡然涌上脑海,针扎似的疼,生生搅得她怔在原处。 一时是她在追缴过程中,被□□妖变作石像,不得不拼尽全力冲破庙宇,撞倒在昭胤上神身上。一时是她睁眼醒来后,开始有了些微知觉,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夜游神那张恨铁不成钢的脸,而是男人如刃般的削薄嘴唇,还有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眸,眸下的卧蚕处覆有一小片神秘瑰丽的火麟纹。 “石禁术乃是至阴之招,便要用纯阳之人来破,纯阳体质的人可以化解石禁术……” “说白了,就是直接亲石像的嘴,石禁术就会化解!” …… 芜乱的记忆俨同麦芒,疯狂地扎在芙颂的脑海深邃处。 她定了定神,竭力想要看清那个男人的模样,奈何啥也看不清楚,唯一让她印象深刻的,便是那一抹火麟纹,想来是昭胤上神独有的印记。 一直以为是夜游神破解了自己身上的石禁术,记忆却在暗示她,似乎是昭胤上神。 那为何她在九莲居醒来时,师兄并未提及昭胤上神? 芙颂需要问个清楚。 黑白无常当时也被石化了,估摸着现在也疗愈了,他们或许知晓一些她如何获救的情况。 芙颂速速捏了个传声纸鹤,让它飞到冥府。黑白无常没让她等太久,不一会儿,纸鸟飞了回来,传来两人骂骂咧咧的声音:“这档子事儿你还敢提!咱俩被那个黑煞神提溜到泰山府君面前求救……呔,在所有阴差面前,咱俩的脸都丢光了!” 芙颂有些意外:“你们都中了石禁术,是如何得救的呢?” 那头怨气更重了:“你真是哪壶不提提哪壶,故意的吗?” 芙颂极为无辜:“我不记得那夜究竟发生过什么,才来寻你们讨教的呀。” 那头沉默了好一阵,终于道:“昭胤上神待后辈不错,至少不像泰山府君,亲了咱俩后,就直接劈头盖脸扣了咱俩薪俸,还被勒令去归墟洗厕所一百年,权当是赔偿他老人家的清誉费。抠门天下有共十斗,他老人家独占三十斗,咱俩各欠他十斗!” 芙颂:“……” 她震惊得嘴巴能够吞下一个龙蛋。 她讷讷道:“石禁术,当真是需要纯阳之体的神亲一口,才能消解的?” 她真的,被昭胤上神亲了一口吗? “不然你以为?退一万步而言,亲了一口如何?”白无常吐着舌头没好气道,“传闻中昭胤上神冷酷得不近人情,他亲你一口,肯定等同于阉人自摸——毫无感觉,毫无反应。” 芙颂:“……” 黑无常帮衬道:“亲一口又不会减损修为,你们天庭不知有多少女神觊觎他呢。再说了,大半夜的,你干嘛在此事上纠结?思春了啊?” 芙颂面无表情道:“谢谢答疑。哼哈二将可以闭嘴了。” 她当机立断地掐了传声纸鹤,去寻了一盆凉水敷面,等到体内的热气退了下去,她才堪堪冷静下来。 也是,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睡觉!睡觉!睡觉! —— 子夜初刻,谢烬就被冷醒了。 盛都比庐陵郡要偏北,昼夜温差大,每到夜里,就会变得很冷。 在晦暗的光影里,他微微睁开双眸,发现原本盖在身上的棉衾,悉数被 卷走了,始作俑者正舒服地裹着厚被子,睡得正香。 谢烬遭了罪似的压了压眉心,想要从芙颂身上曳开一角被子,却是曳不动。 原来她将衾被卷了好几层,整具身躯严严实实地裹在里面,只露出一张巴掌大小的脸。 月色如练,覆照在她的卷翘纤细的睫毛上,似穿花蛱蝶,扑棱棱地映入他的眸底。 谢烬点燃了半盏灯,温起书来,不知为何,在春风沉醉的良夜里,书里的内容变得寡淡无趣起来。 他索性侧过身躯,以左臂撑着颐面,淡淡垂下眸,好整以暇地观摩了她。 三日之约结束后,他与她本不该有交集,如今,竟是又同床共枕了。 是她主动寻上门来,他也没有表明拒绝的态度,纵容她靠近,纵容她得寸进尺。 他道不清楚具体的缘由。 风吹过,她鬓角一绺发丝滑落在他的掌心间,他捻起发丝儿,有意去扫她的鼻尖。 芙颂在半梦半醒间觉得很痒,拍掉那一抹痒意,梦呓:“别闹了羲和……明日还要去十刹海……” 十刹海。 谢烬的眸色沉了一沉,她要去十刹海做什么? 明日泰山三郎刚巧也要在十刹海举办春日雅集。 谢烬凝神,欲细听下去,芙颂却没再说下去。 ——还有,羲和。 这是万象宫的春神。 原来她与春神还是关系不浅的朋友。 谢烬静默片晌,毕方翌日要跟随他,并不方便抽身。他的视线落在了她袖子里滑落出来的传声纸鸟,若有所思。 随后,他也捏了个小火人,在小火人上画下了隐形定位符,藏入了芙颂的袖裾里。 这样一来,明日她在何处,小火人便会随时跟他通禀了。 正文 第15章 今昼,芙颂清清爽爽醒来,一睁眼,天都榻了! 她,她怎么把被子都抢走了,竟是还霸占了床上大部分的位置? 白衣谪仙在一个角落里瑟瑟发抖。她小心翼翼摸着他的手背,冷冰冰的,没有寻常的温暖。 一股莫大的愧怍席卷芙颂的心头,她连忙将衾被裹回他的身上。 不忘看了一眼更漏,快要到点卯和相亲的时间了。 她连忙下榻起身去准备了。 —— 十刹海是一座修在海上的寺刹,居于盛都以北的朱雀门外,碧竹嶒嶒,罄音幽远,方五十亩,乃属凡间最鸿大的梵宇。不光鸿大,它对姻缘也是极其灵验的,相传一对眷侣,能够相携划舟,绕十刹海一周,便受到刹海神的庇护与惠施,一生一世永结同心,白首偕老。 芙颂在万象宫点卯过后,甫一行至十刹海,便被此处人头攒动的香客们惊住了,场景如下—— 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 人人人人人她人人人人人 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 芙颂:“……” 凡间的女人男人,对姻缘一事,看来还是很热切的呀,当然,神职人员也不能免俗,要不然,为何要将相亲地点定在这个地方呢? 临出发前,羲和通过传声纸鸟告诉她,相亲对象是一位武神,身高九尺,身负长剑,会在十刹海东岸的红门津渡一艘乌篷船上等候。 传达这个消息时,羲和忍不住吐槽道,谁家好人相亲会戴凶器啊,肯定是个目不识丁的大老粗。 隔着纸鸟,芙颂能够想象的到她在九莲居里一边抄经一边翻白眼的样子了。 芙颂觉得,不一定所有武神都是大老粗,譬如翊圣真君、玄武真君,一位杀伐果决,一位骁勇善战,交战起来还是挺好看的。 不过……今日既然是奔着“搞砸相亲”的目的去的,那还是不要帮武神说话了。 春光潋滟,夹道两侧,植满了橘红色的木棉,凉风吹过,木棉一朵一朵地往下坠落,沦落成泥,渐渐铺成了十里红妆。 前面迎面行过来一对母女,女童的手上牵着一只飘在半空的纸鸢,怎料行在半途,纸鸢卡在了木棉树的最高处,任凭女儿如何曳扯,纸鸢就是不下来。母亲寻过路的人帮忙,路人都爱莫能助地摇了摇首,女童难过得开始掉眼泪。 芙颂见状,疾行前去,无声念了一串摇头诀,木棉树果真乖乖地摇晃了起来,随后纸鸢就顺着顶处的树杈落了下来,稳稳当当地落在了芙颂的掌心间。 “谢谢女公子!”女童接过纸鸢,规规矩矩朝芙颂做了一个谢礼。 芙颂笑道:“举手之劳,快去玩罢。” 女童的母亲深深地望了芙颂一眼。鎏金的日色薄薄筛过树杈,交织着春日的晴岚,投映到了芳靥上,衬得她每一处五官都粉雕玉镯,眉眼状似瑜玉,肌肤欺霜胜雪,在早春时节里绽放着光泽,无形之间焕发着慑人心魄的美。 引得路旁的行客忍不住侧目。 女童的母亲瞧了芙颂好一会儿,忽地温和道:“女公子积了善缘,近日必定会有接踵而至的好桃花。” 芙颂只是含笑听着,并没有往心里去,和颜悦色道:“红门津渡是往这儿走吗?” 她指了指自己正要走的方向。 女童的母亲露出讶色道:“姑娘怕是走反了方向!红门津渡应该在那边。” 她亲自指了指正确的方向,还十分贴心给芙颂画了个地图。 “既如此,真是多谢了!”别了母女二人,芙颂径直往东岸踱步而去。 芙颂不知自己离开后,女童困惑地问道:“母亲为何要故意指错方向,那位女公子分明走得是正确的道路呀。” 母亲露出神秘的笑容:“有些方向看似错了,实则是正确的。有些道路看似是正确的,实则早已偏离正轨太久。” 女童听得云里雾里,似懂非懂道:“我们在十刹海呆了上百年,甘愿帮我拣良缘鸢的人,寥寥无几。母亲,方才那个女公子,是个好人,您身为刹海神,可不要整蛊她。” 刹海神笑道:“安心啦。她会有两朵好桃花,未来的话,两朵桃花指不定还会为她大打出手呢。” …… 芙颂以为东岸的香客会有很多,哪承想,愈是往岸上走,愈是人烟稀薄,好像是被谁刻意包了场子。 岸上长满了齐腰之高的金色芦苇丛,芦苇丛中有一匹高大雄硕的雪鬃烈马正在饮水,马身优雅,毛发敞亮,芙颂只一眼,便认出它是传说之中的白泽——少说有万年修为的战马,参加过不少著名的上古大战,它身上的伤口都是引人敬佩的勋章。 白泽野性难驯,战斗力极高,是无数武神的梦中情马。 但放眼整座九重天,白泽的主人,有且只有一个。 芙颂有些惊讶,万象宫的宫主句芒未免太厉害了,能够请动这样的大神。 她放眼望过去。 白泽背后停泊着一艘装潢的乌篷船,船身下方是波光粼粼的刹海,传来一片悦耳的浪涛声,一动一静,相得益彰。 乌篷船周遭晃荡着一片浓烈的金色结界,若是寻常的凡人,怕是根本靠进不了,好在芙颂修为也不浅,破解这样的结界,是绰绰有余的。 走入乌篷船前,芙颂做了一下心理建设,她是来搞砸这场相亲的,不必给对方留下什么好印象,并且,按照羲和的嘱托,不论对方说什么,她一律回答“还行”就好。 上船之后,芙颂便看到了一个靠在船舱里阖眸睡觉的男人,面容俊朗轩昂,着一席朱色獬豸纹宽衫,外罩深色雪绒薄袍,双臂覆软甲,腰悬蹀躞带,左侧配着红鞘龙首长剑。在春光的覆照之下,他身上的獬豸纹显得闪闪发光,仿佛被吹渡了一口仙气,活了过来,随时准备扑上前来。 男人左臂枕在脑袋下方,狭长的狐狸眼浅浅阖着,嘴上叼着一根芦苇草,仪容显得十分慵懒。 芙颂认出了男人的身份,之前在玉虚宫的黄金台上遥遥见过对方一眼,那些小神称呼此人为“狱神”,昼审阳,夜判阴,凡间入狱的罪犯们都要拜他三拜。 芙颂挺尊重这位前辈的,正想着要不要行一个晚辈礼,哪承想,整座乌篷船忽然剧烈地晃动了起来,水流变得极其湍急。 空气之中撞入一阵清亮的捣鞘之声,卫摧不知何时睁了眼,自上而下地俯瞰着芙颂,似笑非笑,鼻腔沁出一个啧声,语气却冷:“好看吗?” 芙颂 镇定自若地在他对面坐下:“……还行。” 卫摧深如星辰的褐眸微微一闪,意味不明地打量着她。 芙颂是个淡人,坦坦荡荡任他打量,横竖她今日顶着春神羲和的身份,也丝毫不怕捅娄子了。 对方打量她,她也索性坦坦荡荡地打量回去。听羲和说,男人喜欢娇羞的女子,那她干脆一点都不矜持,崩坏自己在对方心目的印象。 接下来,让她匪夷所思地是,当自己一直盯卫摧看时,卫摧反而撇开了视线,耳根子浸染上了一抹微不可察的薄红。 这时候,芦苇丛外传了白泽的声音:“此女扰了殿下好梦,可要掼出去?” 卫摧没有率先应答。 今日泰山三郎在十刹海举办春日雅集,延请了三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难得休沐,本想补觉,偏偏母亲和妹妹一直撺掇他来,若是能够在雅集宴上寻个好眼缘的女神,也是极好的。 卫摧来了春日雅集后,象征性地喝了两盏摇光酒,就跑来北岸躲懒了。谁料,船舱内竟会有意外闯入的来客。 卫摧思绪归拢,先对白泽道了声不必,紧接着将捣出来的长剑捣回去,揉了揉后颈,嗓音的凛冽弧度柔和了一些:“你生得——还挺巴适得板。” 乌篷船外的白泽一听,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心道:“殿下的嗓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嗲了?” 芙颂没有白泽那么细腻,只觉得狱神也没有传闻中那样凶神恶煞嘛,还是挺和颜悦色的。她点了点头:“还行。” 卫摧笑了,掰正了身板,在她的对面正儿八经地敞开膝门坐了下来:“我叫卫摧,保家卫国的卫,摧枯拉朽的摧,掌刑狱之职。敢问女公子芳名?” 芙颂道:“羲和。” 顿了顿,又下意识补充了一句对仗:“羲和驭日的羲,和光同尘的和。在万象宫当差,主司春,管万物生发。” 卫摧伸出手掌,努了努下颔:“名字好听,写给我看。” 男人的手掌很宽大,许是常年练剑的缘故,指腹处生满了厚厚的薄茧。芙颂一下子想起了白衣谪仙的手,修长如竹节,骨节匀亭,指腹处也是覆了薄茧,想来是常年习字的缘故。 芙颂本来想掏连璧笔写给他看的,但掏着掏着,莫名掏出了生死簿。 芙颂:“!!!” 她想赶在卫摧看到以前,把生死簿收起来,偏偏卫摧眼力极好,视线一下子就逮到了她的掌中之物:“生死簿不是归极乐殿管辖的么?难不成你……” 芙颂怕露馅,道:“还行。我穷且爱财,身兼二差。多谢卫公子周谅。” 卫摧:“……” 她把卫摧想说的台词都说了,截了卫摧接下来的疑问,他张了张嘴唇,将疑惑压了下去,隐隐约约间,觉得眼前人有趣生动了起来。 卫摧让芙颂将生死簿收回去,另起话灶:“想去看一看十刹海上的浮光跃金么?” 海面有风吹过来,吹净了芙颂后背的潸潸冷汗,她见卫摧没再追问,舒下了一口气:“行。” 乌篷船慢悠悠地驰行在十刹海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主要是卫摧一直在说话,芙颂在应答—— “羲和姑娘也是来参加这次春日雅集的么?” “还行。” “方才说你巴适得板,是在说你生得标致、正宗。” 他顿了一顿,耳根又红了起来。显然,坐在他对面的女郎比他淡静许多,他想看她,又不能看太久。他不自在地望向海面,须臾,目光还是绕回来:“羲和姑娘信姻缘吗?” 芙颂:“还行。” “羲和姑娘话这样少,是很怕我?” 海风阵阵,吹乱了芙颂的发丝,她撩起发丝绾至耳后,摇摇头:“还行。” 卫摧长久地望了芙颂的侧颜一眼,有些晃神,嗓音微哑:“你不必这么防备,我不是什么凶神恶煞。” “还行。” 卫摧展颜一笑,微微倾身:“既如此,羲和姑娘对我印象如何?” “还行。” “我们今后继续保持见面的关系,好不好?” “还行。” 话一出口,芙颂觉察到了不对劲,稍稍愣住,掀起眼睑,颇为不解地望向卫摧。 卫摧环着臂膀,歪着脑袋,好整以暇地望定她,一双好看的狐狸眼藏着慧黠的光。 她明明都这么敷衍了,为何卫摧面上不仅没有露出失落或者败兴的样子,反而对她愈发有兴致了呢? 不行,得想方设法拒绝。 乌篷船慢慢漂流到了十刹海的中心位置,泊近了另外一艘巨大的楼船。 楼船崔嵬且壮丽,拢共三层,飞檐斗拱皆取曲水徽纹之态,船身与舷侧皆绘摹兰草纹,船中游动着诸多文人骚客,端的是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一看便是哪位世家大族正在举办着热闹的春宴。 “好你个卫摧,小爷想找你喝酒,找遍了楼船上下,竟是遍寻无获,没想到你竟是在找美人幽会!” 偏偏在这时,一道熟稔的声音在楼船顶处的露台传了下来,芙颂觳觫一滞,忍不住循声望去。那人穿着骚气的紫衫,打着一柄竹扇,竹面上写着“三郎天下第一”。 这厮不是那夜在渔阳酒坊被她痛扁过、并发誓要报血仇的泰山三郎吗?! 卫摧与泰山三郎是朋友吗? 更戏剧地还在后面。 “小爷近日结交了一位麒麟之才,卫摧你一定很感兴趣,他姓谢名烬,庐陵人士。谢公子,请!” 那骚气紫衫旁出现了一道仙气邈邈的白衣修影,仪容清冷,气质出尘,在一众文人骚客之中,显得格外醒目。 泰山三郎同谢烬说了几句,谢烬便朝着乌篷船的方向遥望了过来。 芙颂整个人顿时不淡定了,做贼心虚似的垂下了脑袋,天杀的,白衣谪仙为何会出现在泰山三郎包办的春宴上啊? 这个凡间未免也太小了,去哪儿都能遇到熟人。 羲和当初跟她交代相亲剧本,可并没有交代还要与相亲对象的朋友打交道啊! 这可是另外的价钱! 芙颂以最快的身法,龟缩在一处死角里,语气变得焦灼,吩咐道:“卫公子,能否掉头返回东岸?” 卫摧以为她是怕生,朗声一笑,宽抚道:“不打紧的,他们都是我朋友。跟他们打个招呼便走。” 眼看着乌篷船离楼船越来也近,芙颂的心就如被闷油煎煮过似的,坐卧难安。 被泰山三郎追杀事小,但在白衣谪仙面前出糗,那就是大祸了。 卫摧似是对她内心戏一无所知,在乌篷船与楼船之间搭了一座栈桥,朝着她伸出手,请她上楼船。 芙颂回头望了一眼此岸与东岸的距离,露出了近乎壮士断腕的决绝容色。 水遁啥的,她也不是不会! “噗通”一声轻响,海面掀起了一阵大风,乌篷船被掀倒了去。 卫摧眼睁睁地看到芙颂跳入了十刹海,他眉眼之间露出一抹意外,要将人捞上来,却听芙颂义正辞严地婉拒道: “我突然听说午游十刹海,既可以美容养颜,又可以增加财运,现在想一个人游回去,就不扰卫公子与朋友们的雅兴了呢。” 芙颂以为自己拒绝地足够明显了,但半个时辰,她还是被卫摧从什刹海里捞起来,带到了春宴上。 更精确而言,是被介绍到了谢烬和泰山三郎面前。 正文 第16章 芙颂成为日游神的这几千年,从来没干过什么后悔事,她做事一凭良心二凭实力,自诩问心无愧,每做完哪些大事,事后她还会细细品味一番,觉得那时候的自己真了不起。 但卫摧捞她上了楼船,介绍给谢烬和泰山三郎的那一刻,她便生无可恋地捂住了脸,脑海里是无穷无尽的后悔! 千不该万不该替羲和应下这一场相亲局! 这不是相亲局,完全就是有去无回的鸿门宴! “美人为何要将脸遮挡起来?” 泰山三郎眯了眯眼,卫摧介绍给自己的这位神职人员,有些几分诡异的眼熟啊! 他抬高声量,“见到小爷还挡着脸,便是不敬,还不快放下!” 芙颂见卫摧不出声,没有想要 替自己解围的意思,俨然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浪子样儿,一下子明白了过来——这个卫摧与泰山三郎指不定就是一伙人,泰山三郎先前被她暴揍过一顿,现下找了朋友来阴她,要让她在阴沟里翻船。 她方才就真真正正地翻了一次船,在海水里浸泡了一会儿,衣衫濡湿,鬓钗散乱,发丝如海藻似的披散在肩膊后,鬓角两侧发丝紧紧敷贴在苍白的面颊处。 谢烬的位置正好能看到芙颂的一些细节,诸如她身体在微微地颤动,弱柳扶风,似乎冷极了,但她一声不吭,并没有要求助于他的意思。也是,在白昼,他们是毫无联结的陌生人。冒然襄助,也只会徒增外人疑虑。 谢烬敛眸抿唇,掩在袖裾之下的手无声地画了一个火诀,她的袖子里藏有他安放的小火人,火诀起效后,小火人便会升温。 果不其然,芙颂蓦觉体内拱入了一个小暖炉子,驱散海水的寒冷,给她提供源源不断的热量,渐渐地,身体暖和了起来,披散在两肩的发丝和衣衫也干燥了。 这晌,泰山三郎还在对她施压:“小爷是个怜香惜玉之人,但美人若是顶撞小爷,莫怪小爷辣手摧花!” 情急之下,芙颂只好放下了双手,露出了真实的容颜。 泰山三郎怼近前一看,只一眼,整个人顿时面如土色,破音大嚷:“鬼鬼鬼鬼、鬼、鬼啊!——” 他吓得双腿一软,当场瘫倒在地,手脚并用地朝后爬。 他闹得动静之大,引得露台上所有人都争相望了过来,哪怕是故意设局的卫摧,见泰山三郎吓得魂不守舍,目露惑意,情不自禁向芙颂望去。 芙颂面上敷满了从乌篷船船底扒拉下来的黑色泥灰,将整张脸抹得乌漆墨黑的,她还故意翻了巨大的白眼,双手平伸朝前,学僵尸一跳一跳的,将嗓音掐得又尖又细,幽怨道: “三郎害得人家好惨呐,吸光了我的精气,就不负责了……人家好不容易从海里爬出来找你,你为何吓得这样?三郎……” “啊啊啊你别过来,别过来,姑奶奶……小爷啊不,小人给您磕头了!小人万花丛中过,委实不记得你是哪一枝花了。你可别缠上小人啊,小人身上有钱,你要多少钱,小人都烧给你!” 说着,泰山三郎将身上所有马蹄金都翻找出来,堆奉在芙颂的面前。 芙颂心里感慨一声真不愧是冥府阔少,出手就是大数目。她一晌将马蹄金揽入袖中,一晌正声道:“这些马蹄金,我就笑纳了。那些被你吸光了精气的凡间女子,你需在七七四十九日内为她们逐一修墓碑、念经超渡,否则……” 泰山三郎狼狈地跪在地上,哆哆嗦嗦道:“小人一定会如实照办!” 目的达成,芙颂以最快的身法敛财跑路,趁着泰山三郎反应过来,消失在了顶楼露台。 谢烬目送着芙颂逃之夭夭的身影,有些忍俊不禁,但思及方才她与卫摧共乘一舟,二人谈笑风生的样子,他唇角的弧度烟消云散。 泰山三郎吓得丢了三魂六魄,被扈从奉陵率先扶回船舱休息了,舷侧就余下两人。 春日雅集仍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不因一个小插曲而停歇。 “听闻谢公子擅对弈,来一局?”卫摧弯了弯狐狸眼,主动相邀。 谢烬眸色深深,坦荡赴局。 摆好棋盘,两人开始对弈。 未经一刻,棋盘上的黑白两子便呈现出了针锋相对的局面,落子声几如刀光剑影,正在进行厮杀,形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场。 海风浩淼,吹动着两人的袍角,下棋的空隙,已有不少执着纨扇的女郎借机路过,频送秋波。 及至女郎们散去,卫摧吊儿郎当的神态恢复一片肃穆:“关于魔神下落,我目前只得到了这个线索。” 比起方才客套有礼的口吻,卫摧现在的话音熟络得很,显然与谢烬相识久矣。 卫摧袖子一挥,谢烬掌心间多了一份竹简,淡眸下望,这种竹简的形制极其特别,竹简下端覆有螣蛇相缠的卦纹,细看起来,是去求谶纬才会有竹简。 谢烬对这种卦纹并不陌生,它就是魔神与座下子弟们传信时独有的徽识。 卫摧道:“三日前,恰是凡间的上巳节,桓玄帝躬自去了一趟太虚观,觅求鸿蒙天师问卜凶吉,并夜宿太虚观,当夜,太虚观忽起大火,帝王在泰山阉党的护送下出逃,翊圣真君去寻纵火犯,结果发现鸿蒙天师身负重伤,手中握着正是这一份竹简。” 一抹深色浮掠过谢烬的眉庭,他端凝着竹简,若有所思。 来盛都之前,他便获悉,桓玄帝已经对文官集团进行了大换血。先是荧惑星下凡,再是承安公主带发出家,这两件事对他打击极大,他将与王栩有过交游的所有人,不论官秩大小,悉数投入大狱。 谢烬安放进去的谍者,亦被桓玄帝新培养的泰山阉党拔除一部分。 桓玄帝重用泰山一派的阉党,不论上朝还是出游,随时都让阉党随行,历经太虚观大火这一桩变故,想必更是加深了他对阉党的信任。 这一场大火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最大的受益者昭然若揭。 那魔神又在二者之间扮演着什么角色?太虚观起火与他有干系么? 若是真有干系,这样做,对它有何好处? 换言之,魔神已与泰山阉党联手了,二者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要想查明真相,先从泰山三郎身上着手,乃是上策。 这晌交代完正事儿,卫摧眉目又恢复了惯常的少年意气,不耐烦地将棋局扫得一团乱,双臂枕在脑后:“不下了,跟你下了万年棋,就没赢过一回。” 谢烬拢回思绪,隔墙有耳,他不便观摩,先将竹简逐渐拢回袖裾之中:“关于这份竹简的存在,切不可外泄。” 卫摧摇头笑道:“我忙得很,断案、审人、述职、缉捕、相亲——对,还有相亲。我这么忙了,哪有空管这份竹简的闲事儿。” 谢烬捕捉到了一份关键词,尾音上扬,似是玩味:“相亲?” 卫摧没有觉得谢烬语气不对,抱臂起身笑道:“就是你方才看到的那位女公子,名叫羲和,挺有趣的是不是?她主动上我的乌篷船,一直看着我,想来是欢喜我——” 谢烬淡声阻断:“她许是走错地方,认错了人,未见得是欢喜。” 一盆冷水泼下来,卫摧不仅不恼,反而愈发来劲:“你不认识她,更不是她,如何知晓她不欢喜我?谢烬,羡慕我有好姻缘就直说嘛,何必拐弯抹角?做老神仙做久了难免寂寞,这并不羞耻……啊,不要用三昧真火烧我。我不调侃就是!” 卫摧笑着扬长而去。 谢烬坐在原处,静静望着残乱的棋局,常年冷寂的心绪竟也微微起了波澜。 他眼角掠起一片哂色,修长的手指在一枚白子上很轻很轻地叩了叩,奏出了一片不规律的声响。 那一夜,芙颂拱在他臂弯里,梦呓着十刹海,原来是这个意思。 这位下凡寻欢的小神,睡腻了他,打算改名换姓寻下家了? 翼宿星君难道没有教过她——吃着碗里,瞧着锅里,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呢。 —— 芙颂自是不清楚自己在谢烬眼中沦为一个贪吃的形象,眼下过了晌午,她确乎是肚子饿了,乔装打扮一番,贼溜溜地混入仕女群体,在膳案前顺走了一些足以果腹的食物,猫藏在一间无人的舱室里,席地而坐吃东西。 一边吃,一边对袖筒里的传声纸鸟吐槽道:“羲和,这一回的相亲对象,差点害惨我了,好在我遵守你的话术,把他给摆脱了,免了你的后顾之忧。” 羲和许是在忙,快傍夕了才回复她,话里话外尽是意外:“句芒斥了我一顿,说我晾着相亲对象,让对方在红门津渡等了半天,他等不到只好回去了。” 芙颂讶异道:“这如何可能?!他在信口雌黄,我不仅见到了他,还跟他一起泛舟游海了呢!” 羲和道:“这就非常奇怪了,这位武神与我素昧平生,不至于这样诬陷我……慢着,核对一下身份,这位武神着一席黄裳,是雷部的一名雷王,名叫徐洪。小颂颂可是见到了他本人?” 芙颂一听相亲对象的身份信息,傻眼了,讷讷道:“不是。对方自称卫摧,一身獬豸纹朱衫,说是掌管刑狱,我当时还挺佩服句芒能请得动这等大神……” 话落,空气有长达一刻钟的沉寂。 旋即两女反应过来,异口同声尖叫道:“认错人啦啊啊啊啊啊啊!” 意识到了这一点, 芙颂面红耳赤,恨不得以头抢地。 她冠冕堂皇地上乌篷船,和卫摧鸡同鸭讲地聊了半个时辰,还白蹭了他朋友举办的春宴上的很多美食,她犯浑的这一切,也被白衣谪仙撞见了。 天塌了简直! 倒是羲和看得很开:“在我看来,这也算是一段短暂又美丽的缘分了,兴许还会有后续呢。” 芙颂摇头摇得比纺车还快:“可别了,我用的是你的身份,真有后续,怕是会牵累到你——哈嚏!” 羲和也不开玩笑了,话语变得肃穆:“我听到你吸鼻子的声音了,可是受了风凉?” 芙颂摇了摇首,说了声不打紧,她没有将自己翻下乌篷船在十刹海里浸泡的事告诉羲和,就怕对方会多想。 挂了纸鸟后,天已真正地擦黑了,楼船在十刹海绕航一周,现在正堪堪停泊在了岛上,诸多参加春日雅集的香客们,鱼贯而出,在僧人的导引之下,在刹海寺中祈福并留夜。 她发现白衣谪仙栖宿在靠东的一座厢房里,她就捏了隐身诀,飘到了厢房的横梁上,打算等他休息再下去蹭觉。 刹海寺安排了撞钟僧人,每隔一个时辰,便会撞三声钟,芙颂等呀等,等呀等,等到子夜的钟声响了三下,竟是发现厢房仍然燃着桐油灯,白衣谪仙仍然在灯下温书,丝毫没有要睡觉的意思。 好奇怪啊,按理来说,他酉时就会准时熄灯睡觉,为何今夜迟迟不休息呢? 不知是不是等得久了,芙颂觉得身子昏昏沉沉的,头也昏昏沉沉的,从梁上飘落下去时,整个人像是踩在棉花似的,没啥气力。 她轻手轻脚行至他面前,看到他披衣读着一份残旧的竹简,在烛火的照应下,他的五官比寻常要清隽如玉。靠近他的时候,还能嗅到浅浅的檀木与沉香杂糅在一起的清香。 “好香啊。”芙颂喟叹了一声。 正在看情报的谢烬闻言,修眉轻轻一动。今夜濯身之时,他有意吩咐毕方在汤池内多放了一些安神的香料,他且在汤池里浸泡了一个时辰,他清楚她喜欢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也有意投其所好。 这一点卫摧可做不到,这厮是北方的神明,七日才洗一次澡,身上一点儿也不香。 今刻,听到了她的正面称赞,原本清寂的月色,也趋于明媚了。 不过…… 知晓她今夜必会来,他不欲让她轻易得逞,毕竟,有时太容易得到某些东西,事后反而不会轻易珍惜了。 芙颂不清楚谢烬在故意钓鱼,心道:“都子夜了,还在苦读,不行,要让他马上睡觉才行!” 他不睡觉,她也不能睡觉啊! 芙颂使了个心计,行至镂空的地灯前,呼的一声,擅自将烛火吹熄了,原本亮晃晃的厢房里陷入一片昏暗。 哈,灯都灭了,这下子该睡觉了叭! 但是,为何她觉得身体越来越沉重得厉害了…… “毕方,点灯。”白衣谪仙清冷如霜的嗓音在黑暗之中响起。 很快,灯就重新亮了起来。 芙颂一鼓作气吹熄了灯。 “毕方,点新灯。”白衣谪仙重申道。 就这般,灯来来回回地熄了又燃,燃了又熄,熄了又燃,毕方进出厢房快二十次了,都快累瘫了! 他再傻都看出来,主子今夜心境有些不虞,显然与那个日游神休戚相关。 既是斗法,为何要牺牲他?他很无辜诶! “毕方,点——” “灯”之一字尚未说出口,谢烬忽然见到芙颂身影纤弱地一晃,如支离的病鹤,下一息昏倒在他怀里。 两厢肌肤一相触,他冷然发觉,她的身体烫得厉害。 正文 第17章 厢房之外渐渐飘起了滂沱温湿的春雨,雨声嘈嘈切切地敲撞在纸糊的推门上,悬挂在门拱上的惊雀铃正“当啷当啷”的作响,声如蚕食桑叶,石击深潭。 而厢房之内,人籁静默,静默得只剩下男女交织在一处的吐息声,声息由轻渐沉,由淡渐浓。 谢烬扶住芙颂的肩膊,她的发丝如瀑布般倾斜下来,流淌在他的宽袖上,她的裙裳随着倒下来的动作,在地面上褶皱成了海,覆盖住了他的袍裾。 一黑一白交相辉映,也渐渐分不清彼此的界限了。 银台上的烛火正在不安地扭来晃去,薄色的橘光覆照在芙颂的面庞上,面颊苍白如纸,两片发白的唇,如风干了的莲瓣,没有寻常半丝半毫的鲜活与灵动。 谢烬眉心微蹙,袖手探上她的额庭,触指是一片不同寻常的滚热,她烧得很厉害,根本不像是常见的风寒。 陷在高热之中的芙颂,冥冥之中觅寻到了一片热源,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细碎的呜咽声喷薄在他的颈侧,柔柔弱弱道:“好冷,冷……” 小火人从她的袖袍里滑落出来,已经变作了一片黑色的灰烬,想来是储藏的真火耗尽了。 一抹凝色浮掠过谢烬的眉庭,芙颂的本体是一枝昙莲,对真火的吸收断不可能如此迅速,难道是—— 他轻轻解开她的袖囊,甫一拉开褡裢,小山似的马蹄金接踵滚落在簟席上,它们个个跟吃撑了似的,膀大腰圆地瘫倒在地,周身分散着鸦黑色的腐朽气息。 谢烬目光冷而淡,抻出修指,指端生出一簇圆球状的猛火,火势下注,常谓“真金不怕火炼”,这些马蹄金燎到了火,烧屁股似的上蹿下跳,很快剥离金塑之身,露出了硕鼠的狰狞样子,发出悲怆的嗷嚎。 谢烬拢回手指,心下了然。 原来罪魁祸首是魔道六鬼之一,贪鬼。 魔神座下培育了六种类型的鬼,分别是贪、痴、嗔、慢、疑、不正见。 贪鬼是最为常见的一种鬼,本体是硕鼠,赤目紫身,四肢矮粗臃肿,口中养着两枚细长的獠牙,它们喜欢伪装成金银财宝,寄生在那些生了贪念的人身上,如寄生虫一样,昼夜不辍地吸食着人的精气神,直至将人吸成了皮包骨、重病不起才另寻下一个宿主。 倘若谢烬没有记错,这一堆马蹄金是泰山三郎在白昼楼船上塞给芙颂的,泰山三郎表面上是被芙颂恐吓住了,实质上是盯上了她,要将她变作贪鬼们的食物。 换言之,泰山三郎早就认出了芙颂的身份了? 贪鬼们大抵没料到这么快就原形毕露,怒不可遏,聚拢成团,张牙舞爪朝着谢烬猛扑而去。 谢烬漫不经心地动了动手指,空气里撞入一阵烧焦的气息,贪鬼们哀嚎一声,在一呼一吸之间,被昧火烧灼成了烤全鼠,悉数瘫倒在地,奄奄一息。 他淡声唤了一句:“毕方。” 毕方应声推门而入,撞见厢房内一片狼藉,也并没有露出很意外的神色,娴熟地将案发现场收拾干净。 他跟随主子这一段时日,夜里难免会被一些妖魔鬼怪盯上,诸如芭蕉精,诸如贪鬼。 毕方嗅了嗅烤全鼠的气息,咽下了一口干沫:“好香,主子,这些贪鬼可以给卑职当宵夜吗?……诶,她怎么了?” 这晌,谢烬将芙颂打横抱了起来,她的裙裾在低空之中翻出了莲花形态的潋滟波纹,裙带收束出婀娜姣好的腰身,楚腰如春柳,不堪他盈盈一握。 两具躯体贴近之时,他能够明晰地感受她身躯的纤细与柔软,巴掌般大小的脸上,蒸出了涔涔细汗,鬓角发丝粘成绺贴在两侧,黛眉凝蹙,双眸紧紧阖着,口中不知在梦呓着什么,字字句句含糊成团,谢烬俯近去听,倒也听不清楚,想来她正在做着不太好的梦。 回溯过往同床共枕的夜晚,她睡得极其安稳,极少会如今夜这般的模样,露出了极其缺乏安全感的一面。 哪怕他将芙颂安置在床榻上,替她掖上了棉衾后,她仍然紧紧揪住他的袖裾不松开,因是攥力过紧,她瘦削的指骨处根根青筋突起。 俨同一个溺水之人,抱住一根浮木不松开。 谢烬心里想道,贪鬼已除,再服用一些祛除寒热的汤药,天亮的时候,她 就会痊愈的。 他作势起身,将芙颂的手从自己的袖子挪开,却听到她哑声道:“……别走……不要离开我……” 女郎的嗓音软糯,语气楚楚可怜,天然教人生出保护欲。 谢烬身影一滞,回头去看的时候,她双眸紧闭,仍是在做梦,但眸眶洇湿,有晶莹剔透的东西从眼角缓慢地淌了出来,逐渐蘸染了枕褥。 她究竟梦到了什么,为何会道出这样的话? 谢烬低垂着眼,深黯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驻良久,忽然觉得,她从来都只是个娇气的小姑娘。 有心眼子但不多,哪怕做了坏事,也会让人觉得情有可原。 他坐回床榻,很轻很轻地拍着她的手背,嗓音带着连自己都不曾觉察到的妥协:“我不走。” 芙颂似是在梦中听到了他的安抚,攥着他袖裾的力道也没有那么紧实了。 “毕方,去打一盆热水来。” —— 芙颂不清楚谢烬在床榻前守了她一夜。 她梦魇不断,一时梦回了九千年前在斗姆座下修行的日子。 她虽是九瓣昙莲,但生得不好看,在莲生宫经常被其他弟子排挤嘲弄,他们将修行任务扔给她,涵盖了洒扫庭除、抄写斗姆讲经的讲义、准备一日三膳,甚至要替背他们闯祸时的黑锅。 斗姆非常忙碌,日理万机,不会管这些鸡毛蒜皮之事,对弟子欺凌之事,往往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每次受了委屈,芙颂会躲在莲生宫外一株菩提树下偷偷哭。有一回,有个少年温柔地对她说了一声“别哭”,还给她递了一张手帕。少年是莲生宫内院的大弟子,按辈分算是芙颂的大师兄。 芙颂非常感激这位大师兄,每次见到他,都冲着他笑,还经常在抽空画了一些趣味的小画给他送去解颐,聊表感恩之情。 直至一次,她在琴坞内遇到了大师兄,想去上前跟他打招呼,却意外看到他与那些欺辱过她的弟子们谈笑风生。 “看看她那张讨好卑微的嘴脸,给了一丁点儿甜头,便天天冲我笑,给送我很多她的画,真是个好摆弄的。” “诶,她也送了你画啊?你看得懂她那些鬼画符吗?” “哪里可能看懂,她画技这么差,简直糟蹋了画纸,我全拿去当柴火烧了。” 周遭谑笑声一片。 芙颂气得浑身发抖,心情也变得格外复杂。 原来,真心有时换不了真心,人与人之间的恶意可以这么大。哪怕是看起来儒雅俊朗的君子,背地里会做出一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 芙颂虽胆怯,但是个有气性的,尤其是当时被气昏了神智,就冲上前去质问大师兄为何要这样愚弄自己。 大师兄被当场揭穿了伪善的面具,也丝毫不尴尬,对那些欺辱芙颂的弟子们使了个颜色,他们将芙颂推翻在地,攻击她的容貌和自作多情,芙颂咬牙切齿,但也反抗不得。 这种修行的日子如漫漫长夜,仿佛没有任何尽头,每一日都是煎熬。 这也是她为何成为日游神,执意要戴上面具的缘由,面具是她的遮羞布,只要戴上面具,就无人发现她的真实样子,也自然不会轻易攻击她了。 第一个噩梦结束,第二个噩梦很快就接踵而至。 她被弟子们构陷摔坏了斗姆心爱的五弦琴,被斗姆惩罚,关在禁闭室里,这一间禁闭室是受过诅咒的,曾经被关押过的一些女弟子就活活死在了里面,被看不见的恶魔啃食得只剩下一堆白骨。 芙颂怕黑,拼命拍着门,流泪求饶,希望斗姆开恩。黑暗的环境里藏着无数双幽绿色的双眼,正对她虎视眈眈。 “请斗姆网开一面,别把我关在里面……” “别走……不要离开我……” 似乎感受到她的召唤,在黑暗的最深处,一股温和的力量悄然抚触上她的额庭,似乎是在无声地安抚,将她悉身上下每一处不安的毛孔都熨烫得温温实实。 好温暖啊…… 芙颂伸出手,将这一股温和的力量抱在了怀里,弥足眷恋,再不松开。 —— 后半夜,天快亮了,芙颂的高热褪尽了,谢烬舒下一口气,取下敷在她额庭处的湿毛巾,半倚在床褥外侧,阖眼小憩一会儿。 谁知,没休息多久,她不安分地拱蹭上来,缠住了他的腰和腿,就像是喜阴属性的藤植缠住温暖的东西不松开。 谢烬轻轻一垂眸,望到一截雪白的粉颈和一小片白皙的肌肤。 她睡觉时,衣带不知何时松开了一部分,外衫敞开滑落至肩头的位置,锁骨上方一角隐秘的春色在谢烬的眼底幽幽绽开。 他喉结一紧,心道,她只对他这样不设防,还是说,她对下家——也就是卫摧那厮也会如此? 谢烬撇开视线,伸手将她的衣物掖了回去,掖得严严实实,并将她的手脚从自己身上扒拉开,放回该放的位置。 好不容易放回去,芙颂又缠了上来,她的小腿稍稍屈起缠住他的腹部,一路下滑…… 谢烬:“……” 他抓住了她不安分的脚踝,阻止她乱动。但他又不敢太使劲儿,生怕将她伶仃纤细的脚骨捏碎了。 这一回,实在被她磨得不行,他深吸一口气,决意还是先摇醒她算了,横竖她的性命已无大碍。 “醒醒。”谢烬平复了情绪,拍一下她的肩膊。 芙颂没反应。 “醒醒。”他撑起身躯,捻起她的鬓发扫她的鼻子,淡声道,“回到你该去的地方。” 谢烬思及芙颂很怕翼宿星君,遂故作冷淡道:“再不醒,向你师傅告——” 话未毕,她拱入他的怀里,嗫嚅道:“抱抱我,好不好……” 谢烬微微僵硬,双手伫停在半空,无处安放,他生平头一回觉得自己没那么游刃有余。 眸心下垂,偏过头,细细打量着她。 一脸梨花带雨的样子,大抵是又做了噩梦。 谢烬心中忽然有了个猜测。 她是经常睡不好觉,所以,才来找到他蹭觉的么? 睡个好觉对她而言,是一种奢望。 他静默了片晌,那只准备摇人的手,最终落在芙颂的背部,变成了一个妥协的拥抱。 罢了。 蹭就蹭吧。 她又有什么坏心眼呢? 正文 第18章 这一夜,芙颂做了许多支离破碎的梦。 梦见了在莲生宫修习的那些年,被弟子们嘲辱,被大师兄戏耍,被关押于地下禁闭室,仿佛孑然一身走了很长很长的一段夜路。 当她以为这一段夜路注定是没有尽头的时候,潦烈的火光灼穿了一重黑暗,有一股温柔的力量掖住了她的手,她什么也看不到,只能任由着这一股力量导引着,走着走着,她好像撞入了一个温实的怀里,被对方深深地拥住了,拥住她的人,到底是谁…… 然后,她就被泰山三郎喋喋不休的声音吵醒了。 “谢兄,有扈从跟小爷说,那位害小爷平白挨了棍棒的戏伎,就藏于你的厢房周遭,不知方便不方便让小爷带人进屋搜寻?” 谢烬嗓音沉淡:“还请三郎体谅,屋内略有些凌乱,不便开门,” “谢兄与小爷也算是酒肉之交,既是朋友,又何必见外?若谢兄屋中无人,那算是小爷的过错,小爷即刻砍了那个扈从的脑袋,给谢兄请罪。” “刹海寺乃禅门重地,刹海神最忌讳杀生见血,三郎谨言慎行为宜。” “……谢兄所言在理,倒教小爷我理亏了呢。” 泰山三郎咬牙切齿。昨夜有个幸存下来的贪鬼苟延残喘回来跟他禀命,说贪鬼们本来要吸尽那个戏伎的阳气了,结果中途被谢烬杀了。 他觉得谢烬不是等闲之辈,原本想要刻意拉拢,归于泰山党派,但昨夜他竟把他煞费苦心培养的贪鬼杀了。偏偏泰山三郎不能质询他,谢烬明面上是江南书院的教谕,背地里则是镇妖司的掌门,杀贪鬼就是职责所在,他不能贸然开罪于这位人物。 退一步而言,他若是质询了谢烬,那岂不是反向坐实自己想要杀害那位戏伎了么? 泰山三郎还没蠢笨到那种境地。 这晌,芙颂从梦中完全醒转,发现自己枕在谢烬的膝面上,身上罩着他的衾被,雪松冷香铺天盖地照落而下,钩织了一道天然而无形的屏障,将一切危险 与不安都隔绝在了外,让人格外安心。 她在昏暗的曙色里睁了睁眼眸,听到泰山三郎的嗓音沉郁起来:“这个戏伎还蓄意接近卫摧,随卫摧一同上了小爷的楼船,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居心。在小爷的地盘上,小爷就要保证楼船每位客人的安危。是以,今日谢兄的厢房,小爷——搜、定、了!” 芙颂心间打了个突,这还强买强卖上了? 万一真的被泰山三郎发现自己在白衣谪仙的屋中……会不会牵累到他? 不行,她得马上离开。 芙颂意欲起身,肩膊却被一只大掌牢牢摁了回去,她的脑袋重新枕在谢烬的膝面。男人粗粝的指腹若即若离地摁在她后颈处的肌肤,掀起了一片麻麻的悸颤触感。因是贴得太紧密了,近在咫尺间,他身上的香气熨在了她的肌肤上,烘托出了几丝温暖的旖-旎。 芙颂呆呆地瞠住双眸,心律怦然,不可置信地偏眸望去,从她的位置只能望见谢烬冷峻的下颔,还有淡抿的薄唇,他正慵懒地靠在枕褥前温书,视线并未落在她身上。 ……他是觉察到了她的存在,还是没有? “小爷重申最后一遍,打开厢房大门。”泰山三郎命令道。 谢烬淡声:“三郎委实是为难我了。” “谢兄屋内究竟有什么见不得人?”泰山三郎道,“难不成是——” 伴随着一阵粗暴的推门声和错乱的闯入声,随着声音越逼越近,芙颂的心脏庶几是提到了嗓子眼儿——慢着,为何有一股烤肉的馥郁香味? “主子,硕鼠肉烤好了,要用孜然还是豆瓣酱?” 泰山三郎一进门,就完全傻眼了。只见寝屋的屏风外,摆着一架烤炉,炉上摆着碳架,碳架上摆着十余只烤好的脆皮硕鼠,毕方左右手各捻着一管粗头紫毫椽笔,马不停蹄地往硕鼠身上涂抹酱料。 泰山三郎目瞪口呆,后来才反应过来,这些烤熟的硕鼠,正是他的贪鬼们! “用豆瓣酱罢,没那么上火。”谢烬回过头,对泰山三郎解释,“昨夜隔壁好像惹了鼠灾,毕方捉硕鼠去了,忙活了一夜,现在好不容易吃上饭。” 泰山三郎面色发白,嘴唇颤抖:“你、你们——” 谢烬淡笑:“三郎可用过了早食?若是方便,可一同用膳。” 泰山三郎只觉腹中一片翻江倒海,跑出去吐了好一阵,饶是想要搜屋,但看到那贪鬼们的尸体被折辱至此,他便觉得惶恐,不论如何都迈不动腿了。 这一个回合的交锋里,泰山三郎落入下风,他气急败坏但也不能在谢烬面前表现出来,只阴恻恻地另起话灶:“外面是雷雨天气,为了安全起见,小爷停了航船,楼船上的一切宾客谁也不能离岛,这两日,谢兄就好生在刹海寺休憩,另外……” 泰山三郎意味深长道:“祝谢兄夜里玩得开心。” 扔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泰山三郎挥了挥折扇离开了。 芙颂心有余悸地起身,这一回白衣谪仙没再用手掌压着她,任由她离开了。 芙颂飘出支摘窗外,外头果真是霾云密布,远方隐隐有闷雷滚动,十刹海被浓厚的雨雾包裹,空气里弥散着清郁的雨腥气息,想来不一会儿就会有暴雨落下。 海面风起云涌,三不五时便会掀起狂烈的啸风,岛上的各处津渡都停船了,不少男女宾客怨声载道,但东道主是泰山三郎,他不发船,他们也不能直接将怨气诉诸出来,只能原路返回至厢房里休憩。 惶恐不安的氛围,萦绕在刹海寺内外,这一座寺岛,似乎沦为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芙颂思及雷雨天气是雷神、风神和雨师在管,若能联络上他们,暂缓十刹海的天气,指不定就能让宾客们安全离岛。 芙颂从袖囊里摸出传声纸鸟,试图联系。 今日的传声纸鸟病蔫蔫的,没什么精气神,芙颂让它飞出去,它鼓了鼓翅膀朝雨幕飞了几下,不知是撞到了什么硬物,中途坠落在湿泞的雨地里。芙颂疾行上前,行到了某处地方,她能觉知到结界的存在,如磐石一般结实,难怪传声纸鸟无法飞出去,原来是撞在了结界上。 芙颂想方设法破除结界,竟是徒劳无功,看来设一道结界的人,修为远在她之上。 会是谁呢?是卫摧吗? 不太可能,卫摧性情不拘一格,但秉性纯良,没必要做出这等恶事。 泰山三郎为何要将所有宾客都困在刹海寺岛? 以及,他祝谢烬晚上玩得愉快,又是何意? 芙颂无法联络上雷神雨师他们,只好回到东厢房时,白衣谪仙已经不在了,想来是外出办事。 只有毕方一个人在啃硕鼠肉,啃得全神贯注。 芙颂看着这些硕鼠肉,忽然觉得不对劲,这些硕鼠哪里是寻常的耗子,分明就是修炼成精的贪鬼! 寻常人怎么可能以贪鬼为食?除非…… 芙颂行到毕方面前,试探性问道:“你,是红鹦鹉的人间体?” 毕方淡淡地翻了个白眼,一副“你怎么现在才知道”的样子,见芙颂一直盯着他手中的硕鼠肉,就拿了一串给她,道:“要吃吗?” 芙颂不假思索地摇首谢拒,继续问道:“这些贪鬼从何而来?” 毕方一晌慢慢品味,一晌道:“是主人从你的袖裾里搜罗出来的。” 他心直口快,一时忘了遮掩,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又心虚找补道:“呃不对,是马蹄金主动从你的袖裾里跑出来的,被主子发现后,原形毕露了。” 当然,找补也没什么用处了。 芙颂不傻,恰恰相反,她足够敏锐与细腻,毕方交代了两个很重要的线索。 其一,泰山三郎那日塞给她的马蹄金,都是贪鬼的化身。泰山三郎疑心她的身份,已对她生出了杀心。 其二,白衣谪仙能够看到她。 第二个线索让芙颂怔在原地许久。 毕方是修为很高的火系瑞兽,它的主人想必也是修为很高的,既如此——她寻常所捏的隐身诀对他是没有用处的。 过去的一些动作,亦是有迹可循。 诸如她的衣裳流苏与他的衣物盘筘绞在了一起,他正衣冠之时,她的流苏正好就从他身上松开了。 诸如她总爱抢被子,他秉守君子仪礼,不与她相争。 诸如她在濯室差点跌倒,他趁手扶稳了她。 诸如她藏在他的马车上,肚子饿得咕咕叫,他会吩咐毕方调转车头去洲桥夜市,买来一堆好吃的甜食,她偷吃了许多,他知情但也佯作看不见。 白衣谪仙能够看得见她,自始至终。 身为神职人员,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芙颂羞窘得足趾可以抠出十座极乐殿,听见自己并不算平静的声音,“谢公子有这样高的修为,应该不是在白鹤洲书院当一位教谕这般简单罢?他到底是什么人?” 虽是凡人之身,却可与妖魔鬼怪打交道,左右逢源,游刃有余。 毕方为难道:“主子有秘密任务在身,我需守口如瓶。女公子实在好奇,可直接问主子。” 芙颂摇头摇得比纺车还快:“我知晓他能看见我这件事,千万不能让他知晓!否则,否则,我就抓你去做绝育,让你娶不到漂亮鸟鸟。” 毕方嚼肉的动作一滞,无语凝噎:“……女公子要讲武德。” 他见芙颂要外出,下意识问道:“女公子今夜戍时会来吗?” 芙颂不可能回答这个问题,她脑子有些热,脸也是烫的,整个人近乎是连滚带爬地离开厢房,逃得远远的。 刹海寺岛就这么大,她也逃不到哪里去,也怕遇上泰山三郎,与他正面交锋。 跌跌撞撞到了傍夕,她在东岸海角一座大礁石下方发现了一艘倒扣的木舟,木舟下方传来求救的声音:“有神吗?救命呐!” 声音居然听着还有些熟稔…… 芙颂将木舟掀开来,从木舟底下爬出来了两道灰不溜秋的身影,一黑一白,恰是黑白无常。 黑白无常见到了芙颂,如遇到了救命稻草,一左一右抱住她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道:“日游神,终算找到你了!” 芙颂将把它们从大腿上扒拉下来,但它们搂得太紧了,她只好作罢,纳罕道:“你俩不是在归墟扫厕所吗?” 白无常吐着舌头,指着黑无常道:“这厮不小心把尿壶 跟泰山府君的酒壶弄混了,泰山府君喝了尿味酒,觉得心情好喝多了,又把咱俩调回岗了。” 芙颂讶然,这也行啊,这位泰山府君的品味果真不一般。 她道:“你们怎会来刹海寺岛,又是如何穿过结界?” 黑无常道:“这个说来话长,先长话短说吧。有个叫梦嫫的魅兽不愿往生,半日前从归墟逃到了刹海寺,我们奉命前来缉捕,却被梦嫫一尾打翻了木舟。幸好是你前来相救,要不然咱俩只能餐风露宿了。” 梦嫫? 芙颂拿出生死簿翻到了最新一页,上面更新了最新的收割亡魂的名单,梦嫫赫然在列。 她对这头魅兽有些印象,似熊非熊,似虎非虎,拥有象鼻、犀目和虎足,它是专门吃掉噩梦的瑞兽,也能纺织美好的梦境,庇护凡人梦境平安。 黑白无常道:“驯服拥有不良执念的亡魂,日游神你最有一套,今夜梦嫫出现时,咱俩就全靠你了!” 芙颂推脱不得,心道:“既如此,那晚上就没法子回去睡觉了。” —— 入夜,戍时初刻,大雨婆娑敲撞支摘窗,窗外的刺桐树纷纷倾斜着腰杆子。 谢烬已经就寝了,他焚好了香,在床榻上卧躺了好一会儿,仍然不见那一道熟稔的身影出现。 他抬眸朝着窗外望去,外面还下着大雨。 候了一个时辰后,等不来那人,他披衣起身,外出寻人。 出了厢房,却是意外看到了芙颂。 她进了斜对角的西厢房。 那是卫摧栖住的地方。 琉璃般的雨光映照在谢烬的脸上,衬得他的面容半明半暗,平添了几丝罕见的沉郁。 “还真是一只,”他寥寥然地扯扯唇角,冷呵了一声,“小白眼狼儿。” —— 一个时辰前。 按照芙颂对梦嫫的了解,它通常在子夜与丑时之间出没,此一时间段恰好是人进入深睡眠的黄金期,元神与识神统一归位,不论阳气还是精气皆处于鼎盛期,梦嫫必不会错过这个黄金期。 芙颂守在东厢房与西厢房之间的十字长廊外的假山洞内,假山洞既能避雨,又居于高处,观测位置极佳,加之檐下错落有致地挂了七角佛灯,有谁去往东西两座厢房,便是一览无余了。 黑白无常舟车劳顿了一夜,肚子饿得咕咕叫,撇下她去刹海寺的堂厨找斋饭去了,芙颂潜伏得久,不免也有些饿,吩咐它们俩带一只窝窝团回来。 芙颂等宵夜等了许久,都没等来这俩哼哈二将,怀疑它们是不是吃饱喝足睡在大米缸里了,正腹诽间,东厢房外的转廊处有一道粉黛色的魅影,倏忽一飘而过,伴随着一串银铃般诡异的笑音,在晦暗不明的雨光渲染之下,教人毛骨悚然。 芙颂心神一凛,奋起直追。为了不免打草惊蛇,她捏了隐身诀,一路尾随粉黛魅影来到东厢房尽头的一座寝屋外,它化作一缕蛇状的细烟从窗门的罅隙处袅袅钻了进去。 “啊……啊唔……呃……呼……” 不过少时的光景,一阵年青男子的沙哑呻-吟,从屋中缓缓流淌而出。 芙颂饶是没吃过猪肉,也是见过猪跑的,当下闻到这种诡异的声音,双颊便痉挛起来,疑心梦嫫开始对凡人下手了! 她在纸糊的缁门上戳开一个小漏洞,往寝屋内凝望去。 只见一个手执长杆玉骨烟斗的男人,妖娆地叠着双腿,倚靠在睡梦者的枕边,正慵懒地吞云吐雾。 梦嫫外罩一席宽大的蛾纹粉色云帛,内衬是银鼠灰织金襦裙,媚眼如丝,红唇如焰。缭乱的雨光薄薄地镀在他雄雌莫辩的脸庞上,一半暗一半亮,一半杀伐,一半妖冶。 屋内萦绕着一股糜烂的气息,睡梦者的吟声、汗液、体味搅混在一起,动情的味道从大汗淋漓的身体里蒸出来,闷厚的热腥的酸重的,它们一边如罗网般包裹着睡梦者,一边往男人的烟斗里钻进去。 梦嫫食指挑起烟斗,阖眸吸得很是沉醉,发出一阵幸福的喟叹,一副醉生梦死的样子。 芙颂看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梦嫫在蛊惑睡梦者,让对方持续耽溺于春梦之中,做春梦会消耗元神、败耗精气,他则靠源源不断散发出来的精气为食物。 等梦嫫吃饱喝足,睡梦者怕是会在梦里暴毙在床榻上! 必须先马上叫醒这位睡梦者! 时局刻不容缓,芙颂当即推门而入,疾步奔到床榻前,使劲儿摇晃睡梦者:“醒醒,快醒醒!” 梦嫫见到芙颂冒然冲进来扰事,也丝毫不意外,一根手指抵在唇珠上,笑道提醒:“嘘,不要叫醒一个正在做春梦的人,越是叫他,他反而越不愿醒了。” 芙颂摇晃了睡梦者好一会儿,睡梦者果真是睡得死死的,面色潮红,吟哦不断,那汗津津的手甚至还想攥住她的腕子,将她拽入梦境深渊。 芙颂蹙了蹙眉,化掌为刀,不偏不倚劈中了睡梦者后颈处的风池穴。 空气之中撞入一阵闷钝声,睡梦者的身躯僵硬了一刹,彻底昏了过去,让人面红耳赤的声音亦是戛然而止。 好事遭扰,梦嫫也不恼,饶有兴味地笑起来,歪头细细打量着芙颂,道:“你从方才一直就追着人家呢,莫不是发春了,也想做春梦?” “黑白无常本来要收你去往生桥,但你逃了。”芙颂揉了揉手腕,正色地抬眸望他,无视他的调侃,直奔主题,“梦嫫,你为何要逃?” “我为何逃?” 他重复了一句,悬挂在耳珠上的紫色耳铛当啷作响,朝着芙颂勾了勾手,用蛊惑意味的气声道,“靠过来,我告诉你答案。” 芙颂寻思着梦嫫没有攻击性,想来不会突然伤害她,她就谨慎地行前了一步。 梦嫫不满意,勾了勾细指:“还是太远了,凑近一些。” 芙颂再行前一步,他摇摇头,低声道:“再凑近点……” 芙颂差不多是行到了近在咫尺处,真的不能再往前,再往前就要贴向他了。 她等着梦嫫的答案,梦嫫把玩着烟斗,忽然凑到她面前,优雅地吐了一口乳白色的浓烟。 “咳咳咳……” 温热的浓烟喷薄在芙颂的脸上,呛得她脸都红了,她委实是大意了,梦嫫用浓烟戏弄她! 好不容易拨开浓烟,眼前哪里还有梦嫫的身影?那一串银铃般的笑音飘到了廊外,仿佛在故意诱她去追。 芙颂翻出厢房,一晌随声直追,一晌思忖道:“黑白无常去了堂厨一趟,怎的这般久还未回来?以梦嫫这般多智近妖的性子,光我一个人,怕是难以收服。” 她又不好先去堂厨找人,就怕找人的空当儿,梦嫫又对第二位睡梦者下手。 芙颂不知晓地是,黑白无常去堂厨寻吃食之时,就被梦嫫偷袭了,两人如今正在米缸里抱着彼此做着春秋大梦。 情急之下,她从背后顺出招魂伞,伞面分化成了万千璧色飞鸟,扑棱棱锁定梦嫫直扑而去,梦嫫挥起烟斗与这些飞鸟缠斗起来,碧光与粉光两厢激撞在一起,周遭雨雾震荡出一片片悬空的涟漪。 眼看着碧光愈发炽盛,眼看要吞没粉光,梦嫫唇角处隐隐渗出了一丝血丝,芙颂觉察到,遂道:“我不欲伤你。若有任何执念,都可以跟我说,而不是平白伤害无辜的凡人。” 梦嫫翘了翘眼睛,浅笑出声:“是那位孤寡了上万年、爱装清冷不搭理人的上神教你这样说话的么?” 芙颂没听明白:“什么?” 梦嫫淡啧了声:“年纪轻轻也才九千岁,口气却一把年纪,有事没事将公道挂嘴上,我私以为——你跟他睡过了呢。” 芙颂:“……???” 这厮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浑话,为何她一句都听不明白? 思及正事,先是泰山三郎封锁刹海寺岛,紧接着梦嫫就逃亡到了岛上,她不认为两件事是偶然发生的,心中已有一些猜测,凝声问道:“你之所以不愿往生,可是有什么命脉掌握在泰山三郎手上,让你不得不效命于他?” 话落,空气有一瞬的凝滞,梦嫫笑意减淡了几许,眸底泛散着一抹撩人的红光,身后延伸出一条粗约合抱的巨型长尾,照定芙 颂的方向急袭而来! 芙颂堪堪掠身避闪,梦嫫的尾巴击中了她身后的楠轴月门,月门顷刻之间化作了齑粉,烟尘滚滚糅入濡湿的雨雾里,足见其尾力之劲悍。 梦嫫弯了弯眉眼,道:“我们玩捉迷藏,如何?” “天亮前,找到我,我什么都告诉你。” 他舔了舔嘴唇,呷了一口烟:“否则,明夜这个时间点,我就吸干你的精气。” 不等芙颂反应,梦嫫在雨色里优雅转身,身影消失在了西厢房的长廊上。 芙颂没想料这一头魅兽的玩兴这么大,难应付的程度远超过她的想象,跟她以前接触过的亡魂都不一样,事情有些棘手了。 她并不想玩游戏,但梦嫫强行邀她入局,她不玩也得玩。 万千璧色飞鸟重新汇成一柄招魂伞,伞面上出现了大片濡湿粘稠的血渍,血顺着伞骨一路流淌,滴答在了地面上,想来是梦嫫身上的。他在与她交战时,受了伤,伤势还不轻,在短时间内也跑不远。 芙颂循着血渍追了许久,血渍最终消失在了西厢房的第三处寝屋,梦嫫极可能藏身于此。 芙颂左顾右盼了一番,四遭无人,没有埋伏,正欲潜入调查,哪承想,寝屋的门这时由内朝外打开,一道熟稔的人影出现在芙颂的眼前。 她眼前晃过一阵嘹亮的雪片刀光,裹挟着沉重的杀气径直涌了过来,她信手抽出招魂伞,以伞为盾,堪堪抵挡住这一招! “怎的夜夜有阿魔阿鬼上门找不痛快,若有冤要诉,自请去刑部敲鼓,莫挨老子,老子还有一万三千多份案宗还没看完——” 寒刃被雨水濯洗得发亮剔透,明晰地倒映着她清秀婉约的眉眼,执刃的男人瞅到这一番光景,很快拢刃收势。 那人看了芙颂一眼,微微讶然,原本冷戾的嗓音一下子柔和了许多:“怎么是你,羲和姑娘?” 卫摧那一双狐狸眼渗入一丝月泽,带着弑意与不耐的俊朗面容,也跟着蘸染了一抹晕色:“身上有没有大碍?” 芙颂也稍稍怔住,心道:“这狱神是学过脸谱戏吗,是如何做到无缝换脸的?” 她快速将招魂伞收回背后,摇摇头聊表无碍,淡然道:“卫公子,巧遇。” 这句巧遇,芙颂说出来自己都不信。 巧什么遇,都子夜了,谁家未出阁的姑娘会来敲陌生郎君的门啊! 她不方便直言自己是来擒捉梦嫫的,只好指着地面上的血渍借题发挥:“夜半难眠,出来散心,发现卫公子的房门出现了血渍,疑心有人潜入,正想叩门想询。今刻看到卫公子了无恙碍的,那我就放心了。” 卫摧偏开视线,用手指不自在地挠了挠面颊:“让羲和姑娘挂心了。我天生是百鬼不侵的体质,任何妖魔鬼怪见了我,都要绕道走,说起来,这两夜的确不太平,我护送羲和姑娘回厢房吧。” 卫摧彬彬有礼做个请姿。 芙颂惦念着藏在卫摧屋中的梦嫫,就这样打道回府可不是她的风格,脑海里飘过羲和教授的御男术,她灵机一动,计上心头,活学活用道:“我不习惯一个人夜里待着,多个人多了份热闹,今夜能待在卫公子处吗?” ——进了屋,指不定就能发现梦嫫的行踪。 哪知,卫摧听此话,耳根都熟红了,道:“这进展也太快了……羲和姑娘,果真与寻常的女子不一样。” 芙颂一看他就是想多了,但也无暇纠正,笑道:“卫公子方便吗?” “方、方便的!”卫摧侧过身,像一头温驯的大尾巴狐狸,乖乖让出一条道,“厢房里到处都是案宗,怕是有些凌乱,让羲和姑娘见笑了。” 芙颂步入屋中,屋中果真是……有些凌乱。 榻子、茶几、地上,都堆满了厚厚的案宗,案宗数量无可估算,涵盖了凡间大大小小的案子,足见狱神确乎非常忙碌。 卫摧一边把案宗收起来,一边收拾出一张干净的杌凳让她坐,并沏了一盏茶递给她。 芙颂言谢接过了茶盏,不知为何,她想起了白衣谪仙,他有严重的洁癖,不论是在不二斋,还是在馆舍、厢房,他都会将屋中一切物事安排得一丝不苟、纤尘不染,他连身体都是香香的。 不对,她想到哪里去了。 找到梦嫫才是正经事儿! 她借参观之机,不着痕迹地查了床底、屏风内外、梁上等处,甚至连厕室都寻过了,都没有发现梦嫫的踪迹。 她暗中遣了几些招魂鸟散落在屋宇各处,仔细感知梦嫫的气息,也感知不到任何。 难道说,厢房门口的血渍是障眼法,梦嫫根本不在卫摧的屋内? 若是梦嫫故意用卫摧来拖住她,去侵袭其他睡梦者,那可就遭了。 芙颂喝完了茶,象征性与卫摧客套了几句,就寻思着找借口离开。 卫摧看着灯下的女郎,秾纤清丽,掩藏在袖中的手紧了松,松了又紧,终于鼓起勇气道:“对了,羲和姑娘,我有一些话想要对你说——” 很不应景地,厢房外又传来了敲门声。 这么晚了,会是谁? 芙颂暗中立刻握住了招魂伞,会不会是梦嫫? 卫摧发现她有些警惕,安抚道:“莫怕,若真是鬼怪生事,我就空手撕了它。” 芙颂没法子相信梦嫫被撕成两半的样子,她感知了一下屋外的来客的气息,并不是梦嫫。 没来由松了一口气,温声笑道:“也许不是什么鬼怪,是有人来找卫公子也不一定。 芙颂先躲在屏风后,寻思着要不要趁卫摧去开门就溜之大吉。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启门声,卫摧开了门,竟是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人—— “怎么是你?” 芙颂透过屏风的罅隙,也看到了这位来客,吓得冷汗潸潸。 白衣谪仙为何来寻卫摧? 谢烬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肩膊处不存在的尘埃,淡笑:“今夜良辰,思及与卫兄还有半盘棋未下完,乘兴来谒,卫兄方便否?” 毕方抱着棋盘静候旁侧。 卫摧想着佳人在内,想着自己还未道出的话,不由觉得对方有些碍眼了,遂道:“怕是不太方便,屋内凌乱……” “方便?那就好。” 谢烬错开卫摧,负手在背,自然而然地步入屋中,毕方也亦步亦趋入内。 卫摧:“……?” 他急急追回:“谢兄不要进去!” 羲和还在里面! —— 谢烬甫一入了厢房,便瞥到了屏风一角的霓裳纤影。 她又缩起脑袋装鹌鹑了,当他没有发现她在藏么? 谢烬不着痕迹地拢回视线,吩咐毕方摆好棋盘、复原了白昼对弈时的棋局。 他顺势坐在芙颂坐过的位置,看到茶案上摆放着两杯白釉青瓷质地的茶盏,其中靠他最近的这一只茶盏,杯壁内侧上蘸染了一抹胭脂色的唇印,淡淡的,在昏黄朦胧的烛火覆照下,显得格外蒙昧。 谢烬眸色黯了一黯,想起此前在去往馆舍的马车上,芙颂吃饱了后,偷偷喝了一盏他泡过的安神茶,那茶盏上也浅浅留下了一抹唇印,但她注意到了又小心翼翼地擦拭掉。如今,她在卫摧这里喝茶,倒是不设防。 甫思及此,他面色的情绪淡到毫无波澜,捋袖抻腕,执起茶盏,就着唇印的位置,不疾不徐地浅抿了一小口。 卫摧见状,作势阻止:“这杯其实是……” 但到底迟了一步,谢烬已经饮酌了小半盏,无声地抿掉那一抹唇印,淡笑道:“卫兄沏得一手茶,茶香果真浓郁。” 卫摧:“……” 老子都差把“逐客令”三个字挂脸上了,你看老子像想给你泡茶的样子吗? 他看了一眼静候在屏风背后的纤影,不免有些心不在焉,但在谢烬面前不好直接表明出来。他坐在棋案的对面,道:“你不是日理万机的大忙人么,怎么有空寻我对弈?” “忙中偷得半日闲罢了。”谢烬执起黑子,似笑非笑,“卫兄也不遑多让,忙中不忘锻炼茶艺。” 卫摧不懂 谢烬为何揪着“茶艺”二字不放,低声问道:“竹简上的线索查清楚了?” “只查到了线头。不急。” “你不急,老子着急啊!”卫摧心中喝道。 谢烬是个明眼人,焉会读不懂卫摧的心思?他故作关切道:“卫兄很急吗?” 卫摧深吸了一口气,客套道:“不着急。” “那就好,漫漫长夜,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卫摧咬牙切齿地笑:“……好。” 他袖侧下的拳头都硬了,觉得谢烬是故意来搅局的,但一时半会儿就寻不出具体的证据,只好被动地陪他对弈了。 —— 各怀心思的两个男人,对弈对了多久,芙颂就在屏风后面躲了多久。 她本来打算从支摘窗逃走的,但谢烬对弈途中说有一些冷,吩咐毕方去将支摘窗关上了。 如今毕方就守在支摘窗处,变相是堵住了她的逃生出口。 芙颂心中急得上蹿下跳,墙隅处的更漏滴答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滴答在她的心口上。 天就快亮了,梦嫫留给她的时间委实不多了,她必须快点找到他才行。 “看不出来啊,你如此丝滑地融入了这一段危险的三角关系。” 芙颂打算去找别的出口,翛忽之间,一串沙哑的低笑从她的身后传来,竟是梦嫫的声音! 她循声望去,身后是一座衣橱,揭开橱门,梦嫫就慵懒地倚在衣服堆里,还是那一副吞云吐雾的样子。 芙颂顾忌屏风外有两个大男人在对弈,不好举动过大,匪夷所思道:“你怎的躲在衣柜里?” “你不让人家吸活人的精气,人家吃不饱穿不暖,只好来寻一些纯阳体质的,吸食他们衣物上残留的精气。要不然,人家真要沦为饿死鬼了。” 芙颂皮笑肉不笑:“你的命数本来就要终结,也不差这一口饭——唔,好痛,干嘛打我头。” 梦嫫用长杆烟斗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芙颂的脑门:“人家比你长两万岁,好歹也算是你长辈,说话没大没小,成何体统?” 芙颂自动无视了这句话,顺出招魂伞,锐利的一面抵在对方的喉口处,端起架子道:“别撮科打哄。天还未亮,找到你了,我算是赢了游戏。跟我走罢。” 梦嫫搁下烟斗,怂了怂肩,作投降状:“前庭有两位大人物,后屋有火兽蹲守,你如何带我出去,遁地么?” 这是个好问题。 芙颂环顾四遭,的确没有合适的逃生出口,黑白无常又不在身边,只她一人,带走这么大只的梦嫫,显然是有些难度的——那就暂先将他收纳在招魂伞里罢,免得他又四处窜逃。 芙颂心中默念了一串收魂咒,伞面如夜莲一般徐缓撑开,一道绿色薄光如巨大罗网,严严实实包裹住了梦嫫,一下子将他整个人拽入伞中。 芙颂顺势阖住招魂伞,摁下封锁带,伞内另有一道巨大的储物空间,容下梦嫫这种近乎三万年的魅兽,绰绰有余。 收服了梦嫫后,她不忘朝屏风外斜睇一眼,两个男人还在对弈,似乎对得很起劲,丝毫没有要收局的意思。 唉,现在她只能等天亮了,天亮后,他们肯定会散的。 芙颂索性盘膝打坐,闭目养神。她也不指望自己能够睡着了,身体养成了一种习惯,没跟白衣谪仙贴贴,她就睡不着。 不过,她感到很奇怪,今夜白衣谪仙居然也睡不着,来寻卫摧对弈,两人似乎还是旧相识,叙话之间如同旧友。 卫摧是九重天上的狱神,不论在凡间还是在天庭颇有名望与声誉,能够与他交游的对象,定然也是活跃于九重天的大人物。 照此推断,白衣谪仙的身份不简单。 回溯起他能够看到自己,自己一直在他枕边蹭觉,芙颂便羞耻起来。这也是她今夜不愿回去睡觉的缘由之一,她还没想好要用什么样的心态去蹭觉。 继续蹭吧,会不会脸皮太厚了? 若不继续蹭,这么完美无瑕的睡伴,又该从何处觅寻? 这晌,梦嫫被收入了招魂伞,仍然不安分:“天还没亮呢,聊聊天好不好?” 芙颂拢回的思绪,知道他是什么调性,装作没听到。 “别装睡了,没睡伴在,你定是睡不着。” 芙颂心尖打了个突,讶然地望了招魂伞一眼,梦嫫是会读心术吗,为何将她的心思揣摩得一清二楚? “都说了,人家可是梦嫫,掌管三界生灵的睡眠与梦境,每一个人的睡眠质量,我一看便知。” 梦嫫语气趋于意味深长,“你呐,失眠了九千年,近一段时日好不容易睡着了,但昨夜梦魇了,是也不是?” 竟是都被他说中了。 芙颂不免有些意外。过去以来,她一直觉得睡眠与梦境是很玄乎的存在,没有规律,不可掌控,但梦嫫的出现,头一回动摇了她的信念。 芙颂道:“你想聊什么?” 梦嫫语气变得十分暧昧:“不若聊一聊饮食男女之间的……比较露骨的,那种话题。” “……”芙颂就知道他满腹坏水且没安好心。 只听他继续道:“明夜记得戍时回去睡觉,最好要小鸟依人依偎在睡伴怀里,越黏糊越好,像个柔弱无骨的八爪鱼一样。” 呃,这真的有些露骨了。 芙颂忖了忖,道:“没解决你之前,我不会回去。” 梦嫫有些着急:“必须回去睡觉!” 他的嗓音比较尖细,跟唱歌似的,在岑寂得只剩下落子声的空间里,显得有些明显了。 芙颂怕他闹大动静,只好用气声安抚道:“我睡与不睡,结果其实都一样。你之所以这样敦促我,有什么理由?” 梦嫫捏着鼻子道:“你难道没嗅到这空气里的醋味吗?某只大醋坛子已经翻了一半,若是明夜翻剩下另一半,我不饿死都要熏死了。” 什么醋坛子?什么已经翻了一半? 芙颂觉得梦嫫说话就跟打哑谜差不多,她听得云里雾里的。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棋局散了,趁着卫摧送谢烬主仆离开,芙颂找准时机纵窗而逃。 —— 又是一昼淋漓不尽的春雨,十刹海的雨势很大,惊涛骇浪连绵不辍,泰山三郎就没有发船,楼船里的宾客照旧被困囿于寺岛之中。 只不过,这一回几乎没有抗议要离岛的声音发出,几乎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一种萎靡之色,好像昨夜做了一场极其消耗精力的梦,但他们难以抵抗这种绮梦所带来的诱惑。 他们不断期盼着夜晚到来,因为到了夜里,就能继续做梦了。 不过,泰山三郎对这种局面似乎还不是很满意,因为他发现谢烬神色如常,似是完全不受绮梦的影响,还是说,他根本没有做绮梦? 在白昼的茶会间,他试探性问道:“谢兄昨夜睡得可好?” 谢烬淡声:“还好。” 泰山三郎道:“现在步入春时,夜里连猫都会叫春了,更何况是人,做点绮梦很寻常。” 谢烬敛起眼眸,嗓音寒了几许:“雇梦嫫,吸精气,这种左道还是尽早少走为好,杀业积累得多了,只会自食恶果。” 泰山三郎蓦然一僵。 原来谢烬对他的筹谋十分清楚,方才就是在直言不讳地点他。 泰山三郎非常不喜欢对方那种清冷的语气,拢起折扇,点了点桌案:“如今是泰山一党深得帝心,并把持着朝政大权,你虽官拜镇妖司的掌门,但一己之力难以撼动泰山。谢兄是个明白人,难道还不懂刚极易折、强极则辱的道理吗?” 谢烬笑了笑,浅浅沥走茶盏上的浮沫,道:“谁说我一个人在撼动泰山?” 起初,泰山三郎听不懂这句话,直至奉陵前来禀事,他顿时怒火中烧,攥拳捶案:“什么,梦嫫被日游神收走了?该死,日游神如今人在何处?” 奉陵道:“结界不曾有被破坏的痕迹,她应该还在寺岛上。” 泰山三郎惊疑不定的视线,落在气定神闲喝茶的男人上,心中莫名有了答案,口吻变得阴 郁:“日游神是你的人?” “我的人。” 谢烬徐缓地搁放下茶盏,淡掀眼睑:“你敢动?” 远处传来幽远的钟声,空气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泰山三郎阴晴不定地盯着谢烬,他无法揣测明白日游神与谢烬之间的关联,但现在他终于可以确证一桩事——那个戏伎,就是日游神的伪装,她就宿在谢烬的厢房里! 他在保她! 泰山三郎阴恻恻道:“小爷的确不敢动她,祝她今夜有个好梦。” 他刻意加重了后面两个字。 谢烬敛了敛眉,修长的手指覆在膝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搭着。 他想起了前夜芙颂梦魇的事。 当时,她到底梦到了什么? 暂时没有答案。 —— 入夜,酉时。 谢烬刚从濯室出来,就看到一道纤细的倩影在殷勤地铺床,像是来为昨夜的缺席赎罪。 提早一个时辰就来了。 芙颂铺完床后,看到他湿漉漉的头发,赤着纤足从榻子上跳下,屁颠屁颠跑来,绕到他身后,给他轻轻绞干头发。 谢烬薄唇轻抿成一条细线,刻意放慢了步履,任她摆弄。 头发是身体比较敏-感的一部分,虽天天展露在外给人看,也不是能够随意让人摆弄的,只有自己或者侍者、亲近之人才能碰触。 谢烬从未让任何人亲近,更从未让人侍弄过自己的头发。 他不着痕迹地偏过眸,女郎手指指甲粉嘟嘟的,指根白皙且纤细,绞头发的时候,她的指尖三不五时会轻蹭过他的后颈皮肤,带来一阵悸颤。她的体温和香气也透过每一次耙梳发丝的动作蔓延而来,谢烬的眼神越来越黝黯。 人的心境就是这样的不可琢磨,从抵触到接纳,从接纳到习惯,再从习惯到依赖。 他听到她在嘀咕:“头发真多啊,如何保养的呢?我过去在白鹤洲书院溜达了一周,很多教谕差点都是秃了顶的。” 谢烬:“……” 她的关注点,为何总是这般奇异? 一个时辰后,谢烬熄灯睡觉,他故意睡外侧,芙颂自然而然就睡在了里侧。 她刚一躺下,就发现白衣谪仙朝着她的方向侧躺,把怀敞了开来。 好像是等着她主动拱进去…… 芙颂眨了眨眼,瞬间把这个念头打消了。 不可能,他可能只是想要抱枕头。 芙颂就把枕头塞到他的怀里,自己背过身蒙头就睡着了。 谢烬本以为她会像往常那般手脚并用缠上来,但她今夜竟是格外安分与矜持,与他保持着三尺之距,很讲武德。 谢烬勾了勾嘴唇,也不知自己在笑什么。 他也阖眸睡下。 但好景不长,不久后,他就听到一阵脆弱的梦呓声:“不,不要过来……” 谢烬睁眼起身,发现枕边人面色苍白,双眸紧阖,额庭处渗出潸潸冷汗,双手死死攥紧了床褥,嘴唇也是一片血色般的红。 竟又是梦魇了。 他点燃了烛火,拍着她的肩膊:“芙颂,醒醒。” 但无济于事,芙颂就是不醒。 这时,她袖囊里传了一阵妩媚的调笑声:“既然这般担忧枕边人,昭胤上神可要入她的梦,看一看她梦中有什么?” 正文 第19章 说话的人,恰是被芙颂收纳于招魂伞内的梦嫫。 谢烬神色沉淡,对他唐突的开腔并不感到意外。 他捋开芙颂右侧的袖裾,解开一角系带,招魂伞顺势滑落而出,幽幽滚落在床榻上,发出细微的摩挲声,在昏晦的雨色照彻之下,莲纹伞面微微发亮。 伞面鼓鼓囊囊的,梦嫫的声音从伞内传来:“久疏通问,人家可是十分惦念着昭胤上神呐,以为你要孤独终老,哪承想老铁树也会开花散叶,真是九重天第八大奇观,真想叫神院那些同窗们来看一看、瞧一瞧。” 梦嫫虽是魅兽,但也是个名副其实的仙胎,以前在神院念过一阵子书,与昭胤上神有同窗之谊。 谢烬自动无视了他那些插科打哄,凝声道:“她的梦魇,是你所为?” “哎哟,人家可真冤枉!人家只会编织春梦,毕竟春梦能够兑换更多的精气。至于梦魇,编织它不仅耗费修为,兑换的精气也是酸臭无,徒增业障,损人又不利己,这种买卖人家才不做。不过……” 话及此,梦嫫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危险:“倘若今夜不破解日游神的梦魇,她怕是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一抹黯色浮掠过谢烬的眉庭,他垂眸观察着芙颂的状态。 适逢三月的春夜,天气并不热,但芙颂在睡梦之中大汗淋漓,胸线在单薄的衣襟之下剧烈起伏着,双颊先从潮晕演变为惨淡的灰白,好像是在某种深渊的蒸烤之下喘不过气,白皙的额庭上,被细汗浸湿的刘海粘成绺儿覆在皮肤上。 他触探她的额心,很是滚热,但也不像是感染了风寒的征兆。 他的手掌温凉,她似是在梦魇之中觉知到了,一下子攥住他的手掌,甚至抱住他的臂膀。 谢烬心中某处隐微的地方塌陷了下去,虽然塌陷的痕迹不甚明显,但它还是塌陷了。 他用另一只空闲的手解开了招魂伞的封锁带,伴随着一阵粉黛色的光芒焕发,梦嫫婀娜多姿地滑了出来。 谢烬道:“破解之法,说。” 梦嫫吸了一口长杆烟斗,拢起袖裾,比了个数,笑道:“泰山三郎用十万黄金雇了人家,上神殿下,你也开个价罢。身为两姓家奴,我还得丈量一番,跟殿下的这一笔买卖,究竟划不划算。” 戍守在一旁的毕方,听着有些不悦,梦嫫野心昭彰,既效忠于泰山三郎,也想从主子这边捞着好处。这种时刻会倒戈的墙头草,所说的话,又有什么可信的? 谢烬淡声吩咐:“关窗,锁门,拉帘。” 毕方意识到了主子要做什么,马上应声照办。 落锁声起,屋内顿时陷入一片昏暗,只有床榻一角的炭盆仍然在焕发着猩红的光泽,发出哔剥的声响。 梦嫫以为谢烬同意了要开价,咯咯咯笑道:“人家也不贪心,不需要你支付黄金了,只要你出那么一两万的精气丹——啊烫烫烫烫烫烫烫!” 长杆烟斗意外摔落在地,砸出一阵闷响,谢烬信手捻住梦嫫的后颈,捻鸡雏似的,将他的脸活生生摁入炭盆里。 梦嫫没料到谢烬会使用如此摧枯拉朽的手段,先是震愕,继而拚了命挣扎起来,奈何挣扎无效,谢烬的腕劲重逾千钧,梦嫫没法从炭盆里起身,只能被迫忍受高温灼烧面部肌肤的痛苦。 谢烬默数了六十下,才将梦嫫从炭盆里掀起。 “人家精心修饰的脸……竟是毁了一半,你——烫烫烫烫烫烫!” 梦嫫没能倒出苦水,复被谢烬摁回炭盆,重新受刑。 循环往复一刻钟后,谢烬松了手,蘸染了厌冷之意的眉心淡淡敛起,道:“会说人话了么?” “……上神殿下饶命,饶、饶命,我说人话,说人话便是了——啊啊啊烫烫烫烫烫烫烫烫烫烫烫烫!” 谢烬拢回动作,淡声:“讲重点。” 一股莫名的恐惧和威慑攫住了梦嫫,他先拾起滚落在角落的长杆烟斗,吸了一口压压惊,再是诚惶诚恐地跪在谢烬前,道:“都说人有三魂七魄,神也如此。日游神少了一魄,且是最重要的‘非毒’。非毒是七魄之中的城墙,少了城墙,邪灵容易侵体,会伴随着失眠、梦魇、乏力、盗汗等症状。” 顿了一顿,梦嫫继续解释道:“日游神与亡魂打了九千年交道,那些亡魂或多或少都携带邪灵之气。寻常的神明若是遇上邪灵侵体,体内的非毒会将邪灵祛除,但日游神不光是至阴体质,连非毒这种魄也不在体内,邪灵之气在她身体里堆积久了,必会失眠,失眠得久了,梦魇也就来了,若梦魇不除,她就会困在梦魇里醒不过来了。” 关于三魂七魄,谢烬也十分清楚。 魂主精神,红色状,主管白日,分有天魂、地魂、人魂。 魄主身体,黑色状,主管黑夜,分有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 七魄在情绪上,也对应着喜、怒、哀、惧、爱、恶、欲。 似乎洞察到了谢烬的思绪,梦嫫把玩着烟斗道:“非毒对应的情绪,就是 爱啊。幼年得不到的东西,只能长大自己去找去寻,真是个天可怜见的。” 谢烬静静望着芙颂,不由想起前夜,芙颂第一次梦魇时所呢喃的话,她说——「别走,不要离开我。」 她还说,「抱抱我。」 在她过往的人生里,到底遭遇过哪些事、哪些人,才会让她说出这般无助的话? 谢烬掩藏在袖中的指腹紧了一紧,眸底添了一重霜意,道:“如何寻到丢失的非毒?” 梦嫫指了指芙颂:“从日游神的梦魇里找。梦魇背后就藏着创伤,人在遭受创伤时,元神最是脆弱,三魂七魄中的哪个,指不定就从体内逃出去了,不愿回到屡受欺辱的身体里。按我的推断,她的非毒就丢失在过去的某一段创伤里。只消弥补了创伤,非毒自然而然就会回来了。” 说着,梦嫫饶有兴味地望着谢烬,拍了拍脑门:“噢,人家差点忘了。你们这些做上神的,规矩和限制多如牛毛,若私自介入她人的人生,篡改她人的记忆的话,不仅会损耗修为,还会反噬己身,甚至是天罚。” 谢烬的视线落向支摘窗外。 厢房外的春雨仍在连绵不辍的下,将黝黑的夜推向无尽的远方,氛围萧索,恰如一场没有尽头的梦魇。 他又将目光落回芙颂身上,她的手依旧紧紧攥握着他,他很轻很轻地反握住,包笋衣似的包裹住她的手。她的掌心都是津津的冷汗,传导至他的掌心时,留下了一片湿漉漉的痕迹。 谢烬常年荒漠的心口,也湿了一小块。 也是在这样的时刻里,他心中终于确证了某件事。 谢烬道:“如何进入她的梦魇?” 梦嫫瞠大了眼眸,似乎十分意外他会做出这种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但随后恢复惯常慵懒的样子,笑道:“方法很简单,你也躺下睡一觉,入睡后,我会将你的梦与她的梦魇串联起来,相当于打通了两片时空,时空接轨后,你就可以去往她的梦魇了——当然,这也有副作用,你能去她的梦魇,她也能去到你的梦里。两个人互相在对方的梦里错过,也是有可能的……” 话落,毕方就第一个不同意:“不成!主子睡下了,你故意捣鬼怎么办?你事二主,谁知道哪边风一大,你就倒向哪边了。” 谢烬没有言语,想来是默认了毕方的意思。 梦嫫露出了受伤的委屈面态,作西子捧心状,道:“人家就知道会受到你们的怀疑,所以请来了外援。” 笃笃笃—— 屋外响起了叩门声。 毕方前去启门,只一眼,怔愣住了,周旋一会儿,踅返对谢烬禀报道:“是卫公子。说是主子叫他来屋中一聚。” 谢烬敛了敛眸,他根本没有叫卫摧来。 他对上了梦嫫慧黠的视线,这诡异的一切终于有了具象的答案。 是梦嫫假借他的名义,引来了卫摧。 时下,谢烬吩咐毕方送客,到底迟了一步,卫摧十分自来熟地入了厢房,边走边道:“到底有什么事又要吩咐老子?老子可忙得很——” 男人的话音随着步入寝屋戛然而止。 卫摧惊异不定的视线,在床榻上的人儿与谢烬之间来回巡睃,目光落在两人牵握的手,愕然道:“……羲和姑娘怎的会在你屋中?” 谢烬处惊不变,神色坦荡,他一晌替芙颂掖了掖衾被的被角,一晌低声道:“时局紧迫,容后解释——” 但卫摧是个刚正不二的烈脾气,听不进去,捋起了袖口,露出壮实的胳膊:“老子拿你当兄弟,你敢撬老子墙角?!” 说着,他扑上去作势跟谢烬厮打在一起。 “……”谢烬蹙眉,见招拆招,反手抬起胳膊,摁住卫摧的脖颈将他锁在墙上。 对峙之间,肉搏声起,不免磕磕碰碰,茶案屏风衣椸花瓶等物悉数撞歪在了去,毕方心惊胆颤地在背后收拾烂摊子。 这场景,怎一个乱字了得? 偏偏梦嫫还在故作无辜劝架:“别打了别打了,你们都别打了,再打下去,天都亮了,还救不救人?” 两人同时止手,了悟这厮才是始作俑者,各抡一拳招呼到他面门上,打得梦嫫咿咿呀呀惨叫起来。 谢烬提溜起他,拎到炭盆上空:“进入梦魇,可有时间限制?” 梦嫫顶着两只被打肿的眼睑,害怕毁容,忙捂着脸老实巴交道:“……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殿下需要在两个时辰内,找她的遗失的非毒。否则,您也会跟她一样,永生永世困在梦里出不来。” 两个时辰。 留给谢烬的时间不多了。 卫摧还在局外,谢烬遂是言简意赅地将事情叙述了一遭,且道:“今刻,我需要找到她的非毒。接下来,拜托你看守梦嫫了。” 卫摧虽性情莽直,但也大概了解了全局,他咬牙答应,道:“老子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老子不知你以什么手段撬墙角的,但从现在开始,咱俩公平竞争。你若是找不到她的非毒,老子自会去她的梦魇找,并安然无恙地将她救回。但从那时起,你就是输家,就是败将,你莫要再缠着她。” 谢烬淡哂:“呵。” 缭乱的雨光打落在两个男人之间,无声的战火在燃烧。 谢烬神态晦暗不明,在沉默的尽头,他看了芙颂一眼,继而不疾不徐地开腔:“她是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自由和意志。我不会跟你赌。” 谢烬未言说出口的是,他有十成的把握,卫摧的后半截话不会实现。 芙颂是他的枕边人,要护,也只能他来护。 正文 第20章 “漂亮叔叔,要买画吗?” 春雨时分,蜀州莲生宫一座王母娘娘庙外,谢烬撑伞停在一处画摊前,摊主是一个小娘子,丱发双髻,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一张肉嘟嘟的包子脸,脸上生着星星点点的小雀斑,像是一枚枚浮在海上的星子,闪闪发光。 这是小时候的芙颂吗? 哪怕是入了梦里,周遭的环境,跟真实的世界似乎没有任何区别,连她的一呼一吸都十分真切。 谢烬行前半尺,离芙颂离得近了,明晰地看到她鼻尖上蘸染了的绿色颜料。 小娘子满脸希冀地问他要不要买画。 春寒料峭,昼雨潇潇,街衢上冷冷清清的,来祭神的香客寥寥无几,小娘子的生意自然难以强差人意。 适逢倒春寒的时节,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合襟绿袍,形制是莲生宫的弟子校服,袖端和袍摆处,皆用银丝线描摹有庄重慈悲的莲花图纹,在雨光的照拂之下,莲花熠熠生辉,煞是好看。 不过这种校服的规格,对于芙颂而言,似是十分宽大了,它罩在她纤细伶仃的身子外,雨风轻轻一吹,看起来像是一张海上风帆,随时随地能将她吹倒。 芙颂大抵是觉得冷的,又要招揽画摊的生意,不敢私自把手拢在袖内,谢烬是她出摊以来第一个愿意停留的客人,她很是高兴,哪怕这位客人生着清冷的面目,看起来并不平易近人,她仍然拿出一幅幅画,热忱地给他介绍起来。 “漂亮叔叔,看,这是《斗姆大战燃灯道人图》!我绘摹了七七四十九日,才绘摹而成的。” 谢烬知晓,斗姆与燃灯道人是九重天上下一对著名的死对头,斗姆道行了得,凭借一己之力就能独抗观音、文殊、普贤三大力士,但燃灯道人很不光彩地使用暗器定海珠偷袭斗姆,让斗姆战败。从那时起,斗姆与燃灯道人结下了梁子,逢见面必有一场腥风血雨的大战,连天帝都劝阻不得。 只是眼下。 他 对着画中一坨浓墨观摩了半晌,嗓音难掩疑惑:“画中为何无人?” 芙颂答道:“斗姆打败了燃灯道人,燃灯道人掉入深海里,斗姆胜利,自然而然就飞走了呀。” 谢烬缄默一会儿,最终给了一句比较中肯的评价:“……好超前的画法。” 斗姆看了抹泪,燃灯道人看了可能要气得呕血。 芙颂受到了夸奖,眉眼弯成月牙,笑了起来:“修行之余,我唯一最大的嗜好就是画画了,可能是画得很深奥,能够看懂的人不多,欣赏的人就更少了,漂亮叔叔是第一个夸我的人,真是我的知音。我今日心情好,来个‘买一送一’的友情价!只要漂亮叔叔买了这一幅《斗姆大战燃灯道人图》,我将方才新创作出来的《昭胤上神夜会碧霞元君图》送给你!” 谢烬从未料到过,有朝一日吃瓜还会吃到自己身上。 莫不会是神院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以讹传讹? 他掩唇轻咳了声,淡淡解释:“我……昭胤上神恪守男德,从不曾做这种事。” “漂亮叔叔又不是昭胤上神,如何知晓他会不会做?” 伴随着沙沙声,雨水断断续续砸在竹骨伞的伞面上,如断简残编,如不成句的字,如不成字的笔画,也如女郎画上那些抽象不连续的线条,共同组成了一场熟悉又陌生的相遇场景。 谢烬意识到,他认识芙颂,但不认识过去的她,她也不认识他,两人之间隔着许多的空白。 谢烬淡淡地挑了挑眉,当下不好交代自己的身份,忖了忖,道:“我是他的同窗好友,相信他的为人。” 芙颂扬起脸来,嘴巴张大仿佛能塞下一个鸡蛋,诧异不已:“漂亮叔叔是来自九重天的神院?” 谢烬点头。 “那漂亮叔叔更需要这幅画了!可以送给昭胤上神当脱单贺礼,他老人家一定会很喜欢的!” 《夜会图》递呈至谢烬的面前,他看到画幅都被浓烈的朱砂色填满,没有线条,只有满目红色,他端详了一刻钟,端详不出这一片红色的真意,忍不住道:“这一片红色是什么?” 芙颂眨了眨眼道:“月老种植的桃林。” “人在何处?” “自然是躲在桃林啦。做那些你侬我侬的事,羞羞的,怎么能够被外人看到呢?” 话及此她挺了挺胸膛,一副引以为豪之色:“斗姆教过了,画画最重要的就是留白了,留白越多,引人浮想联翩的空间,也就越多。如何?我画得还算活色生香罢?” 现在,谢烬终于明白,芙颂的画摊生意如此冷清的缘由了。 留白过深,曲高和寡,知音难觅。 素来以格物致知闻名的阳明先生,看到芙颂的这些画,也要佩服得五体投地、甘拜下风。 谢烬克制着面部表情不失控,按照他以往的习性,自己惯不可能买看不懂的抽象画的。但撞见小娘子星子一般亮晶晶的的眼、蘸染了颜料的鼻头,还有被寒风冻红的两只手,他把拒辞咽了回去,淡声问:“多少钱?” 芙颂道,“看在漂亮叔叔是我的知音份上,收个知音价罢,七两银子。” 谢烬摸了摸袖筒,空空如也。 这就有些尴尬了,他在梦里没带钱,连半个铜板都没。 也是,他不经常做那种买东西的梦,纵使是做了,也是毕方掏钱埋单,如今,毕方并不在身边。 芙颂已经将两幅画打包好了,谢烬不想让她等,将手腕上的菩提佛珠摘了下来:“用这个做抵押罢。” 芙颂道:“这是漂亮叔叔的重要之物吗?” 谢烬道:“重要。” 芙颂摇摇头:“那我不能收,先赊着账吧,下次再还也是可以的啦……” 但没等她说完,谢烬拿起两幅打包好的画卷,将佛珠留在芙颂的手掌心里:“此物经由火祖开过光,戴在手腕上,能够驱散寒气。” 芙颂尝试着将此物戴在手腕上,未盈少时的功夫,果真有一股浓烈的真气席卷全身,它们黏黏地融化在她的身体里,是年深日久的暖意。她的双手双脚常年都是冷冰冰的,戴上这一串佛珠后,竟是也跟着暖和了起来。 芙颂慨叹这串佛珠真是神奇,笑道:“谢谢漂亮叔叔!” 她的小脸上一直挂着温煦的笑,这种笑,在绿黄不接的昏暗雨水天里显得白亮亮的,如夜中似的醒目。 谢烬长久的注视着,嘴角也情不自禁地勾了起来。他没告诉芙颂的是,抵押佛珠是存了两份心。 一份是公心。方便标记她具体的位置,让他容易找到她。 另一份是私心。将贴身戴了很久的东西,送给对方戴着,等同于缘结。 哪怕他知晓这是个不真切的梦境,醒来后,双方不会记得这个情节,但偶尔做一做春秋大梦,也是好的。 临走前,谢烬问道:“为何总叫我漂亮叔叔?” 芙颂由衷道:“因为你长得很漂亮啊。比我见过的很多叔叔都漂亮。” “能不能换个称呼。” “那就……漂亮伯伯?” “再换一个。” “漂亮爷爷?” “……罢了,”谢烬压了压眉心,“换回第一个,漂亮去掉。” “好的,漂亮叔叔。” “……” —— 谢烬没有真正离开,买了画后,便守在画摊半里外的暗巷高处,直至天黑。 梦嫫提醒过,非毒是在芙颂遭受创伤时逃离出去的,他必须时刻守着她。 方才打交道时,她表现平常,看不出有什么端倪,谢烬唯一得到的线索就是,芙颂是莲生宫弟子,酷爱画画,且经常出摊。 线索稀少,还继续跟进。 谢烬一晌将两幅画纳藏在袖筒里,一晌抱臂俯瞰时局。 不知是不是身处梦境的缘由,很多路人是没有五官的,脸上写着“路人甲”“铁匠丙”“巡兵乙”之类的字眼,那就很奇怪了,按道理,他出现在芙颂的梦境,应该也是路人群当中的一员,为何她能够看清他的脸? 还是说,他与芙颂很早以前就打过照面,所以她的潜意识里,是记着他的样子的——假令打过照面,为何谢烬对此一无所知? 正思忖之间,身后的瓦楞之间传了一串细微的走动声,两道黑影如天罗地网,呈左右开弓之势,朝他速速包抄而来。 谢烬眼神一凛,疑心是恶鬼侵袭,抬腕抻臂招呼过去—— “逮到昭胤师兄了!翌日就是天帝的经法课考试了,师兄不好好在神院里备考,兀自跑到蜀州,究竟是来做什么?” 听这堪比铙钹的大嗓门,是翊圣真君无疑了。 打斗之间,一轴画卷意外从谢烬的袖筒里滑了出来,滚到了地上,一位骑着大绿毛龟的少年仙人拣了起来,慢悠悠地欣赏了一会儿,揶揄道:“真是活色生香,没想到清心寡欲的师兄,也会买这种小黄画……落款是‘颂’,颂是哪位画师?” 谢烬面无表情从玄武真君的掌心间顺走《夜会图》。 他大意了,他的梦境与芙颂的梦境串联在一起,相当于两个世界打通了,他从自己的世界跑到她的世界,他那个世界的一些人,也自然而然能够跑到芙颂的梦境之中。 他与两位活宝师弟面面相觑,一阵短瞬的无言。 谢烬在神院修习期间,宿舍是四人间,按辈分与修行来说,他居首位,玄武真君居二,翊圣真君居三。本来还有一位叫天蓬的师弟,但因为醉酒偷吃了花神种植的烈情果,犯了自渎之罪,被贬谪下凡入了高老庄,后续具体就不表了。 翊圣真君与玄武真君是谢烬的梦中常客。 做梦容易梦到熟人,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如果是做清醒梦,他就有主权能赶走这两位不速之客了。 但时下,他来到芙颂的梦中世界,主权不在他手上,这两位师弟又不是三言两语能够打发走的,难缠得很。谢烬薄唇轻抿成一条细线,没有应付他们,往画摊处望去。 天已擦黑,芙颂收了画摊,将那些没有卖出去的画悉数收拾装在了一个大木箱里,随后拖着箱子,往莲生宫的方向去。 为了不打草惊蛇,谢烬嘱托两个不安分的师弟:“要么闭嘴,要么滚。” 觉察他气息凛冷如霜,翊圣真君与玄武真君面面相觑,一下 子就规规矩矩地收了声。 夜色朝着深处走,谢烬带着两人一路尾随芙颂。 莲生宫建立在白云飘渺的九华山上,分有内外两院,芙颂显然是外院弟子,她没有跟其他外院弟子住在一起,而是单独住在靠近膳房的一座茅草屋,茅草屋既不遮风也不遮雨。 谢烬蛰伏在屋梁上,拨开一部分茅草,俯眸下视,屋内只有一张草席、一张写字的矮桌、一个小衣橱,连炭炉也没有,看起来寒酸极了。 他微微皱眉,心道:“她……以前就住在这般冷僻的地方吗?” 芙颂回到住处,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去毗邻膳房的柴屋里劈柴,劈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后,她把所有的柴火都码放好,才准备回茅草屋。 “师兄,有一伙人来寻衅滋事了。”翊圣真君提醒道。 谢烬顺着他所指的方向定睛望去。 果不其然,有一伙同样穿着莲生宫校服的人来到了她的茅草屋,他们没有五官,脸上写着“弟子甲”“弟子乙”“弟子丙”等字眼儿,拢共七个人。 为首一人脸上写着“外院首座弟子”,他连门也不敲,踹开了屋门,闯了进去。 “大画师,今日又出去摆摊了么?赚了多少快外?” 首座弟子口吻充满了嘲讽与轻蔑,吩咐弟子们抢走芙颂的画箱。 芙颂低垂着头,被雨水蘸湿的刘海半遮着她的眼睛,显得她的容色晦暗不明。 从谢烬所处的位置,只能看到她的纤细身板,她看起来既没有怒,也没有哀。她似乎是习惯了他们的强盗行径,连挣扎都没有挣扎,任由他们抢走了画箱。 首座弟子踢开画箱,一堆画卷散落一地,他捻起一幅幅画来看,一边看一边跟其他弟子笑:“你看看大画师画得是什么?” 弟子甲道:“呃……完全看不懂,可能斗姆才看得懂吧。” 首座弟子将画捻成纸球,漫不经心地砸到了芙颂的脑袋上,大笑一声:“天尊!怎么能用这种画伤害斗姆的眼睛?” 弟子乙道:“丑东西画出来的东西,自然也是丑的。” 弟子丙道:“可不是,上一回她不是给内院大师兄送了几幅画么,大师兄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当柴火烧了呢!” 周遭哄笑声此起彼伏。 芙颂深吸了一口气,平和道:“我没有招惹过你们,你们吩咐我做的事,我都做了,濯衣、劈柴、写作业等事,我都做了。做自己喜欢的事,打扰着你们了吗……” 话未毕,岑寂的空气蓦地撞入一阵尺掴声。 芙颂脸歪向一侧,苍白的脸上添了一道深红色的尺痕。 首座弟子从腰侧顺出长柄铁尺,敲了敲芙颂的面部:“斗姆命我为外院首座弟子,负责管理你这等目无尊卑的逆徒。你不仅私自离开莲生宫,还以下犯上,合该掌嘴五十下。” 芙颂道:“今日没有课业,我向戒律堂的师姐告过假了,假条可以给您看……” “啪——”又是一阵尺掴声。 首座弟子哂笑一声:“蛮横嘴硬的东西。” 他绕着芙颂走了一圈,冷笑道:“你质疑我,就是在质疑斗姆。你是在质疑斗姆的决策吗?” 芙颂垂眸:“弟子不敢。” 屋内所发生的一切,都落在了谢烬的眼中,掩藏在袖中的手,根根青筋狰突暴起,以大开大阖之势蔓延入袖裾之中。哪怕他知晓这是梦中所发生的事,但仍忍不住心悸。 小娘子哪怕挨了罚,腰杆子仍然是笔直如竹,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但他看到,她隐约红了眼眶,想来是挨了尺罚,疼哭的。 弟子甲眼力尖,发现芙颂的手腕上戴了一串佛珠,阴阳怪气道:“大画师手上竟是戴着舍利子!” 首座弟子也发现了,见芙颂想把手掩藏在袖中,马上命人架开她的手,端详起她腕骨上的佛珠,珠身呈晶莹剔透的乳白色,哪怕身处昏暗的环境里,也泛散着格外圣洁的光泽。 首座弟子肃声道:“这是至少要修炼万年才能炼成的舍利子,你是从何处偷来的?” 芙颂见他要把佛珠撸下来,开始奋力挣扎:“这是一位顾客抵押给我的,不能给你!” “还信口雌黄!就凭你那些破画,连狗都嫌,如何可能有人愿意将如此贵重的舍利子抵押给你!——你、还有你们,将她手脚压住,我要将舍利子拆下来,仔细调查!” 芙颂非常清楚首座弟子的秉性,他表面上说着要调查舍利子的底细,实则是想将舍利子据为己有。 眼见着,舍利子要被他夺走了,芙颂内心如闷油似的煎过,情急之下,她张口咬住了首座弟子的手腕! 因是咬得极其用力,首座弟子痛得大嚷了一声,连退数步,他的手腕上添了一道血淋淋的齿痕。 他低声咒骂了几声:“忤逆!你真的是在忤逆!我今夜就替斗姆狠狠教训你一顿!” 他勒令一众弟子捆住芙颂的四肢,抡起铁尺,照定芙颂的面门狠狠抡了过去。 这晌,谢烬眼神掠过一抹霜霾,正欲营救,好巧不巧,他所蛰伏的茅草屋屋顶,由于持续支撑着他与翊圣真君、玄武真君的重量,现在梁木濒临崩溃,发出断裂的悲悯。 “吱嚓——” 他们三个人从茅草屋上摔落了下去。 —— 窄仄的茅草屋里,传来了一阵震天价响,声势堪比山崩地裂,溅起阵阵烟尘。 芙颂静默地阖着眼,等着铁尺落下,然而铁尺迟迟没有落下来,只听到首座弟子惊惶的声音:“你、你们是什么人?别过来——唔呃!” 紧接着传了一阵排山倒海般的躯体坠地声。 她睁开眼,发现原本趾高气昂的首座弟子,此刻正狼狈地捧腹瘫倒在地,一个白衣男人漫不经心地揉了揉手腕,逆着雨光朝着她走过来,等他走到她面前时,她才真正认出他来,是白昼时买画的顾客。 芙颂睫羽颤了一颤,十足意外:“漂亮叔叔?” 谢烬在小娘子面前蹲下来,托起她的下颔,仔细察看她红肿的左脸。芙颂的肤色本就白皙,在肤色的衬托之下,那几道尺掴留下来的痕迹,就显得格外明显。 哪怕他清楚这是一个梦,但梦是创伤的延伸,芙颂以前一定遭遇过外院子弟的欺辱,而且不止一回,她被欺负得麻木了,所以也不再反抗了。莲生宫没有人能够护她,她没有倚靠,也没有朋友,就这么孑然一身的过活。 那些可贵且独特的爱好,随着岁月的磨蚀变得模糊起来,她将那些画具束之高阁,不再画画,长成了千篇一律的大人。 芙颂自是不知谢烬在短瞬之间掠过百转千回的思绪。 她从未被一个男人如此近距离地端详过,他的雪松冷香铺天盖地笼罩下来,好像把她深深拢在怀里,温温热热的,既温暖又踏实。男人的指腹粗粝,覆着厚厚的一层薄茧,摩挲着她伤口处的皮肤,激起了一阵颤栗。 她不免腼腆,想要将脑袋缩起来,却被谢烬托着下巴,淡声嘱咐:“别动。抬头看我。” 芙颂登时一动也不敢动了,一双黑亮亮的眸,怯生生又好奇地瞅着他看。 谢烬默念了一个愈伤诀,一抹墨绿色的碧光在她的面颊上的伤口游弋起来,须臾,伤口尽数消散开了去。芙颂感受到一抹流水般的暖意舐在伤口,痒痒的,随后,尺掴遗留下来的伤痛,消失殆尽。 谢烬问:“现在可还疼?” 芙颂摇摇头:“不疼了,不过……” 她的视线落在他的手背上,“漂亮叔叔,你也受伤了。” 谢烬俯眸下视,他的右手手背上添了一道血淋淋的擦伤,是铁尺的划痕,许是方才与那个首座弟子交手时留下的。 谢烬道:“无碍。” 言讫,正欲将手拢回去,芙颂却有些着急起来,阻住他的动作,从一旁的橱柜里拿出一个药箱,躬自为他包扎起来。 包扎好后,她还从袖子里摸出一枝连璧笔,在他的绷带上画了一朵九瓣小莲花,翻了一个莲花印,小莲花每一朵莲瓣焕发着金红色的光泽。 谢烬凝望着这枝摇曳生姿的九瓣莲,一下子回溯起在真实世界里, 第一次被芙颂蹭觉时,她醒来后也给他画了枝一模一样的莲花图纹。 “今夜承蒙漂亮叔叔搭救,我没钱财可以报答,只能用好运符权作报酬。”芙颂信誓旦旦,“好运符很灵验的,未来七日,漂亮叔叔都会好运连连。” 听及此,谢烬有些忍俊不禁,正欲开口说些什么。 偏偏这厢翊圣真君开了腔:“不是要干架么,怎的只有这只三脚猫?大爷我连袖子都捋好准备开打了!” 玄武真君左顾右盼了一番,慢悠悠道:“许是见着咱们阵仗太大,吓跑了?” 两人同时回眸望去,一阵无语凝噎——不是那些弟子吓跑了,而是被他们坐在了身下,个个无力反抗,尽数被坐昏了过去。 谢烬:“……” 芙颂好心提醒道:“他们都在你们下面。” 翊圣真君与玄武真君往下望去,这才注意到了那些被他们坐昏了的莲生宫弟子。 翊圣真君与玄武真君列属武神,身量魁梧,体格健硕,块头也比寻常人要壮实,而莲生宫弟子养得跟瘦猴似的,羸弱得不堪一击。 两位武神从茅草屋顶上坠落下去时,不偏不倚地砸中了一众莲生宫弟子,弟子甲乙丙丁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径直原地昏厥了去。 这下好了,连架也不用打了,省事儿。 但茅草屋是芙颂的住处,历经这般一折腾,完全是不能住人了。 芙颂并未露出气馁之色,想开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重新再搭建一座便是。” 她一晌将被雨水淋湿的画捡拾起来,小心翼翼地挂在墙面上,一晌对谢烬等人道:“今夜发生了寻衅之事,定会惊动内院,甚至是斗姆。你们替我出头,我十分感激,但我是莲生宫的弟子,生于斯,长于斯,逃脱不得。你们快走吧。” 玄武真君不赞同道:“好不容易替你出了一口气,等我们走后,你又要被罚,那我们岂不是白救了?要想彻底解决问题,有两条法子——要么你主动反抗,与斗姆诉说内情,化被动与主动;要么你就离开莲生宫,离开这个乌烟瘴气的环境,另寻师门。” 谢烬没有说话,玄武真君说出了他想说的话,他等着芙颂拿主意。 ——她要留,还是要去,他都尊重。 雨风又来了一阵,天忽然更黑了,绿翳翳的雨盘踞在屋宇各处角落,昏暗潮湿的光景里,芙颂张了张口,但囿于什么,她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 谢烬心想,许是翊圣真君与玄武真君在场,她怯生,不愿将真实的想法道出。 “你们先退下。” 受到师兄的命令,翊圣真君与玄武真君依言退出屋外。 偌大的空间里,只余下两个人。 芙颂望着谢烬,似乎是鼓足了勇气,开始在他面前宽衣解带。 空气岑寂得只余下衣带松动的窸窣声响。 绿袍校服从芙颂身上褪了下去,堆在纤足旁,如被揉皱的纸,她身上只余下一席极薄的雪白单衣,一根细细的衣带收束于她的腰肢,勾勒出纤细玲珑的线条。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谢烬微微怔住,尊禀着“非礼勿视”的原则,他背过身去,听到自己喑哑的嗓音:“你在做什么?衣服穿好。” 芙颂慢慢走到谢烬面前,拿起他的一只手掌,放在自己的右腰后面。 “摸到了吗?” 小娘子的嗓音变得很曚昽,语气软糯,字句如温热的水汽,很快融化在听者的耳屏处,转瞬即逝。 谢烬眸色沉黯,俯眸望着她,只见她鹌鹑似的埋着头,温驯地把自己贴在他怀里,墨黑的鬓发露出了一截白皙的脖颈,还有烧红的耳根。 隔着一层薄薄的单衣,他隐约觉得她的右腰后有一小片突起的纹路,但他轻轻摩挲着,感觉不像是疤痕,而像是刺青一样的东西。 他喉结一紧,心中有了一个大致的答案,但没有说出来,只哑声问道:“这是什么?” “是螣蛇枷。但凡关过禁闭室的弟子,都会由斗姆烙下这种刺青。一旦我逃了,斗姆会让螣蛇枷生效,潜藏在刺青里的蛇毒会浸入我的骨髓,深入七经八脉,它会控制我的元神,操纵我的意识,引导我回去莲生宫,若强行反抗……” 哪怕说着很恐怖的事,芙颂的嗓音仍然很温和:“不足三日,我必定元神覆灭,魂飞魄散。” 谢烬眸色一暗,他对螣蛇枷这种邪咒并不陌生,它是魔神对座下弟子的酷刑之一,也是九重天上下众神讳莫如深的禁术之一。 为何斗姆也会对莲生宫的弟子使用这种邪术?魔神与斗姆之间,存在着什么关联? 当前最重要地问题是——芙颂遗失了非毒,会不会与被禁闭室有关? 种种疑虑浮上心头,他摩挲着她腰肢的指尖,力道趋于沉劲,但又不敢过于用力,他问:“你为何会关在禁闭室?” 她垂着眼,道:“犯了错。” “什么错?” 芙颂身子一僵,似乎不是很想开口,但下颔被他另一只空置的手捻起,男人嗓音清冽,透着一种令人悸颤的意韵:“不想说也没关系,但答应我,从今往后,要昂首挺胸地活着。你不欠任何人。” 芙颂陡地一滞,细碎的雨色摇曳入她的眸瞳里,照出了她眸底里的一抹迷惘,还有困惑。 大抵是无人跟她说过这些话,她也从未想过自己的命运有哪些可能与出路,她一直困在一个固化的环境里,觉得修行就是要逆来顺受,众生皆苦,她也要苦。受欺负了,就需要隐忍,忍着忍着就习惯了,也从未有人问过她疼不疼,苦不苦。 但眼前,这个萍水相逢的男人,教她学会与这一潭死水的生活掀桌的勇气。 谢烬指了指她的手腕的菩提佛珠:“它会庇护你,螣蛇枷不会这么快生效。今后不要轻易摘下。” 芙颂眸色晃过惊澜,不可置信地望着佛珠,再望向了他,道:“此物贵重,需要我拿什么来换吗?” 谢烬本打算说“不需要”,但思及她是一个很自尊的人,不会平白接受嗟来之物,他一晌拣起地上的外袍,严严实实地为她穿戴齐整,一晌忖了忖,道: “没想好,先欠着。” 花一落下,眼前的人和场景忽然化作了万千墨色蝴蝶,在谢烬的眼前消散。 这意味着芙颂的梦境结束了,结束得很仓促。 谢烬伫立在一片混沌之中,指尖尚还停留着芙颂腰间肌肤的触感,手背上包扎伤口的绷带,还有她亲自画下的九莲瓣,却是留存了下来。 头顶上空适时传了卫摧的声音:“离天亮还剩下一个时辰,谢兄可寻到了非毒的线索?” 梦境世界的时间与现实世界的时间是不同的,梦境一日,等同于现实世界的一个时辰。 谢烬在芙颂的梦境世界待了一整天,在现实世界只过了一个时辰。 螣蛇枷,禁闭室,犯错……这些字眼儿在他的脑海里涌出。 芙颂此前因犯了错,被关押在禁闭室里,也就是在禁闭室里,斗姆给她刺下了螣蛇枷。 到底犯了什么错,芙颂自始至终都不曾提过,但直觉告诉谢烬,她的非毒,很可能就是遗失在了禁闭室里。 芙颂很快会做下一场梦,但他不能确定她天亮前的最后一场梦,就是关于禁闭室的梦。 如果不是…… 后果不堪设想。 甫思及此,谢烬道:“梦嫫,能不能造一场禁闭室的梦?” 梦嫫懒洋洋地声音传了下来:“这可为难人家了,人家只会纺织春梦耶……啊,别打脸!人家也不是不能织,有个前提条件,人家需要进入你们两个人的梦境,并且,昭胤殿下需要在她的梦境里睡上一觉,这样成功的概率会大许多。” 谢烬挑眉,做梦中梦? 他还没考虑好,整个梦境世界忽然发生了剧烈的震动,堪比地动山摇。 外头传来了毕方的声音:“主子,不好了,是泰山三郎来了!” 正文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 离天亮前还有最后一个时辰,泰山三郎不请自来。 他发动了百来只贪鬼,一举撞破了东厢房的屋门,将厢房内外里三层外三层包围了个水泄不通。 敌众我寡,局势危急,毕方在床榻前迅速画出了一道火之结界,持续入侵的贪鬼触碰了结界后,一霎地被焚毁成了灰烬,惨叫声不绝于耳。 泰山三郎阴鸷的视线掠过床榻上共枕入眠的一对男女,又望向了戍守在旁侧的卫摧和梦嫫,顿时明白过来了什么。 他率先朝梦嫫发难:“狗东西,小爷让你办的事儿,可办稳妥了?” 梦嫫呷了一口烟,妩媚地撩了一把头发,殷勤禀报道:“谢烬和芙颂双双耽溺于梦魇之中,恰是最为虚弱的时刻,毫无反抗之力,身上泛散出来的精气也香了,三郎只管带走享用。” 泰山三郎视谢烬为眼中钉,晓得他一直在暗中调查魔神的下落,私底下生出了滔天杀心。泰山三郎先在明面上与谢烬假意交好,并雇佣了梦嫫,希望借这次十刹海之行,除掉谢烬。 万万没想到中途杀出了一个日游神,竟是要收服梦嫫,这无异于是扰了泰山三郎的好事儿,他对日游神也生出了杀心。 ——干脆吩咐梦嫫杀掉这两个人算了。 毕方正在镇守结界,闻及此,气急败坏地叱骂:“老妖婆,你竟敢出尔反尔,背弃主子?!” 梦嫫忸怩了一下臀,哎呀了声,调笑道:“人家从未向谢烬立过军令状,要效忠于他。更何况,他不守武德,毁了人家半张脸,人家可是恨极了他,这小小的背刺,又算的了什么?” 毕方将唯一的希望寄托在卫摧身上,希望他能搭把手。 贪鬼们前仆后继地撞击结界,数量无可估计,单凭他一人的力量,根本不可能抵挡的住这千军万马,不出半个时辰,这一道结界很快就会被撞碎! 偏生卫摧并没有出手相助,面容透着一股子置身事外的淡薄肃穆。 他从袖筒里摸出一本厚得能够砸死人的砖头书,封面用瘦金体写了端端正正的六个大字——《三界刑律疏议》。 在剑拔弩张的氛围里,这六个字,越看越红。 泰山三郎咬牙切齿道:“卫摧,你到底是哪一边的人?是镇妖司那边的?还是小爷这边的?小爷视你为兄弟,每次设宴都请你为座上宾,有什么好处都想着你。” 卫摧不疾不徐地翻着律书,狐狸眼透着一份肃杀,左手托着下颔,庄重道:“我只归属于天道,天道让我如何抉判,我便如何抉判。先让我看看,三郎现在做的事,是否符合三界刑律,稍安勿躁。” 他挑了挑眉梢,扯出了一个公允的笑意:“若是合法,我便袖手不管。” 泰山三郎:“……”眼角剧烈地抽动了一下,笑也不是,怒也不是。 去他姥姥的,谁家坏人做坏事,还要看这件事合法不合法啊! 时下,他又不好轻举妄动,卫摧明面上看着玩世不恭,但一触及律法,他就变得庄严正经,极难糊弄,跟廷议上那些言官没什么区别,一言一行动辄攀扯天道。 见气氛陷入焦灼,梦嫫和稀泥道:“三郎毋须为此事动了肝火,卫公子定是心向着您,翻看律法也是想让三郎师出有名,避免落人口实。三郎如今只需要等,等天亮之后,不论卫公子能否找出罪咎,谢烬与芙颂皆不会醒转,定是三郎的囊中之物。” 泰山三郎怒火稍息,吩咐贪鬼搬来一张太师椅,他就坐在火之结界前,晃了晃折扇,冠冕堂皇地等待天亮。 厢房外阴翳密布,雨声如擂鼓,敲撞在海面与寺屿上,掀起一阵又一阵的惊涛骇浪。 厢房里空气里有一根弦在紧紧地绷着,只消哪一方势力把弦拉断了去,平衡的僵局马上就会被打破。 谁也没有留意到,蛰守在床底下两道猫猫祟祟的影子。 恰是黑白无常。 他们本是等着芙颂收服了梦嫫,就可以打道回府,哪承想,芙颂竟深陷梦魇之中,梦嫫还反水。 两人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黑无常率先从地板缝隙里溜了出去,白无常一路追上,揪住他:“喂,你不管日游神的死活了?” 黑无常掏出了一只传声纸鸟,白无常定睛一眼,有些讶异:“这不是日游神的东西么?” 黑无常吐舌道:“日游神昨夜入睡前,交代了我,她晓得自己必会被梦魇困扰,若是醒不了,就嘱托我用此鸟联系夜游神,寻他搬救兵。” 白无常激动道:“天还未亮,夜游神肯定还在上值——咱俩有救了!” 两人给传声纸鸟留了个言,纸鸟好几次都栽倒在结界前。 不行,结界太结实了,根本撞不破! 撞结界发出了声响,引来了一堆行尸走肉,这些人面色乌青,皆是在梦中被吸食走了元神精气,以半尸半鬼之身,化为了泰山三郎的傀儡,一跳一跳地围住黑白无常,张开血盆大口,要将他俩撕咬成碎片。 黑白无常吓得抱头鼠窜。 “我们来助你们。” 一筹莫展之际,身后传来了一阵声音,黑白无常蓦然回首,吃了一吓,说话的人是一对母女,人首鲛身,着藏蓝纱衣与轻质披帛,胸前悬挂着琳琅满目的海螺和宝石,周遭泛散着幽蓝色的滔滔波光。 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刹海神母女! 黑白无常感动得热泪盈眶,一边躲避半尸傀儡的撕咬,一边惶急道:“日游神被泰山三郎困住了,性命多舛,我们需要让传声纸鸟飞出结界,飞去天庭极乐殿。” “日游神是我们的恩人,我们定不会袖手旁观。只不过,纸鸟飞得太慢,我们还有更快的办法。” “什么办法?” 刹海神升出波涛汹涌的海面,长达三丈的巨型鲛巴卷住黑白无常,一个石破天惊的甩尾,当场将黑白无常甩出结界,一口气飞上了天庭。 —— 梦外世界战事正酣,梦中世界也处于一片惊心动魄的动荡之中。 “抓住那两个罪徒!别让她们逃了!” 谢烬在剧烈动荡的混沌之中睡过去,再一睁眼,就撞见了这样一副景象,在蛮莽的郊外深林之中,两个穿着莲生宫校服的女郎在策马奔逃,身后是一群气势汹汹的追兵,喊杀之声不绝于耳。 这些追兵不是凡间常见的那种打家劫舍的山匪,身上穿着华丽矜贵的弟子校服,校服上绣描着的莲纹在日色的照彻之下,焕发着诡谲的光芒。 谢烬挑了挑眉梢,这些追兵应当是莲生宫的内院弟子,那被追杀的两个女弟子…… 其中一人正是芙颂。 这意味着,他第二次进入芙颂的梦境之中。 芙颂此前说,她犯了错,被斗姆关了禁闭室,莫不就是这一回? 看来,时间线又往前了。 谢烬心中渐渐有了个定数,他处于梦中梦里,时间流淌得更加漫长,现实世界的一个时辰,等同于这里的一年。 既然时间是充足的,他就没有选择出手,先是静观风浪起。 追兵为首一人朗声道:“斗姆说了,芙颂从地渊大牢劫走罪徒,助纣为虐,罪不容诛,今刻必须擒住她们,带回给斗姆审问!” 雷雨轰鸣,马蹄声碎。 芙颂紧紧拉着邵琏的手,温声安抚道:“前面就是高崖,只消我们闯过去,高崖之外就是蜀豫地界,你去了豫州,豫州以北便是章尾山,章尾山以北是归墟,归墟不属于任何神明管辖,斗姆也不会管到那里,你去在归墟落脚,后半生都会无虞。” 邵链浑身是血,她紧紧捂着隆起的小腹,虚弱道:“我怀了明镜师兄的孩子,东窗事发后,他自始至终都不曾帮我求情,任由我在地牢里饱受折磨……现在,他奉斗姆之命诛杀我,这是我和他之间的恩怨……芙颂师妹,你还是莫要掺和进来为好!及时抽身的话,斗姆会饶你一命!” 雨水打湿了芙颂的鬓发,一对眉眼洗濯得格外透亮,她抓紧了邵琏的手,摇首道:“我不会松开师姐。师姐明明没有做错,为何要伏罪?真正有罪的人,是明镜师兄!” 明镜是斗姆最为看重的内院大弟子, 清正端方,光风霁月,修为颇高,是无数弟子心中的高台明月。飞升考核在即,却意外捅出了他与外院女弟子私相授受的丑闻——怀了身孕的邵琏,成为了他身上最大的污点。 明镜为了保住清誉与顺利飞升,在斗姆面前称是邵琏主动勾引他,他不过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罢了。 舆论方向偏向明镜,邵琏百口莫辩,在地牢里受刑长达一个月,不得不屈打成招。芙颂将邵琏从狱中劫走时,邵琏已然是奄奄一息的了,只剩最后一口气在。 芙颂带着邵琏连夜奔逃,明镜发现后,借“清理门户”的名义,追杀她们。 谢烬静静地观望着这一切乱局,薄唇轻抿成了一条线。 芙颂她们眼下抵达了高崖,高崖之间矗立着一座摇摇晃晃的木桥,她们弃了奔马朝着桥面逃去。 明镜也带着追兵,朝桥面疾奔而去。芙颂为了掩护邵琏逃跑,以身作盾,等邵琏过了木桥后,她当机立断砍掉木桥,独自面对明镜等人。 明镜冷声道:“你不仅劫走罪徒,还放任罪徒逍遥法外,以下犯上,行径恶劣昭彰——” 他扔了一把匕首到芙颂面前,道:“看在同门情谊的份儿,师兄酌情给你两条路,是畏罪自戕,还是交由斗姆定罪?” 气氛萧索且肃杀,芙颂没有拣起匕首,凝声道:“斗姆常说‘上苍有好生之德’,我救下邵琏师姐,尊禀了斗姆的训诫,何罪之有?反观明镜师兄,先是不分青红皂白将师姐治罪,如今一路上咄咄紧逼,委实有损公正与道义!” 话落,明镜身后一片哄笑声,明镜嘲讽道:“师妹是不是听经课听傻了?斗姆教过的东西,在课堂上发挥一下就好了,若真要应用到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师妹怕是会连骨头都不剩下!” 芙颂气得身子微微颤抖,道:“莲生宫所有人都把师兄当作学习的楷模,师兄私底下却是言行不一,拿“弱肉强食”四个字来作为行恶的借口,将责任推诿给外界,一言一行背离正德天道,这与走火入魔有何区别?” 明镜冷笑一声:“伶牙俐齿!一切律法和天道,都是神明编纂出来规训弱者的。只要我修为足够强悍,我届时就能够成为天道、成为律法,我所作的一切,众人都会觉得正义正确,所以,师妹与其在这里与我掰扯,还不如先管好你的命!” 言讫,他吩咐身后的两个弟子:“既然芙颂师妹不想自戕,那你们帮一帮她,送她上路。” 两个提着长弓的弟子,朝着芙颂步步紧逼。 芙颂堪堪退后一步,脚后跟提到了石子儿,石子儿落入高崖,许久没有回声。 若她跌落下去,必定粉身碎骨! 弟子们朝她射箭,箭簇如雨朝她汹汹追来,芙颂只来得及避开最先前的一拨箭雨,有好几次身躯与箭簇贴身而过,近得她能够感受到箭尖所附带的寒意。 芙颂正想着应对之法,一阵灼红金亮的巨大火球从她身后直掠而来,旋即与箭雨相撞,旋即,半空落下了耀目的倾盆血雨。 那两个步步相逼的弟子看到她脚上的东西,惊惶地止了步,看起来犹豫不定。 芙颂觉得纳罕,脚边忽然被一坨毛绒绒的温热物体缠住了,温热物体发出“啾啾啾啾”的奶软之声。 她蓦然一滞,俯眸望去,是一条似蛇如龙的灵物,脑袋生着两只火红色犄角,金红色的竖瞳,周身是软软的红色鳞片,身子长达两尺,有手臂之粗,乍看起来,像是一套暖烘烘的围脖。 想来方才那个大火球就是从它口中喷出来的。 芙颂愣住了。 谢烬也愣住了。 为什么在这个梦中梦里,他变回了真实本体? 正文 第22章 明镜不知这一条会喷火的邪物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芙颂身边,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其他弟子上前想伤害芙颂,邪物便会喷火伤人,已有不少弟子被烧伤昏厥。 明镜三番权衡之下,决定将芙颂与邪物偕同押送回莲生宫,一并交给斗姆审问。 但谢烬很清楚,斗姆这时候无暇审问芙颂。 时逢殷商末代,群雄并起,三界大乱,斗姆是破坏武王伐纣的反党,眼看大计将成,偏偏燃灯道人用定海珠暗算了她,让她败给了观音、文殊和普贤三大士,出师不利。 斗姆率明镜等心腹弟子,向西蜀的燃灯道人展开复仇之战,也就轻描淡写地发落了芙颂:“关禁闭室,非特命不得出。” 就这般,芙颂被打入了禁闭室,开启了长达一个月蹲小黑屋的生涯。 禁闭室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周遭弥散腐烂腥臭的气息,俨同没有尽头的未知深渊。 谢烬被芙颂拢藏在袖口里,他瞅见了她白瓷般的腕上,正戴着他的佛珠。 佛珠是他在第一个梦境里给她的,此举影响了后面的梦境——时间线提前数百年,他与她萍水相逢,她的身上仍然戴着他的贴身东西。 芙颂的手臂紧紧贴着他的皮肤,他能觉知到她的脉搏跳得很快——她在害怕。 禁闭室是莲生宫阴气最重的地方,是宫中规定不可前往的禁地,一般被打入禁闭室的罪徒,未盈几日,就会横死在里面。无人知晓这些罪徒因何而死,也无人关心他们的死。 谢烬微微动了动身子,用小舌轻轻舔着她的腕脉,一团金红火印烙在芙颂腕间上的佛珠,佛珠焕发温热的光泽,芙颂蓦觉周身变得温暖了许多,也就不那么害怕了。 她很轻很轻地摩挲着谢烬的红色小犄角,像是在勾玩发丝似的,温然一笑:“蛇蛇,你的尾巴缠绕着绷带,绷带上还有我画下的九莲瓣,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呀?” 谢烬听到“蛇蛇”二字,眼角无可避免地抽搐了一下,一字一顿澄清:“我是应龙,不是蛇。” 奈何,本体时期的他根本不会说人话,只能发出“啾啾啾啾”的声音。 芙颂被他一连串的小奶音萌化,一边走一步笑着点了点头道:“蛇蛇叫什么名字?” 谢烬一阵无语凝噎,她怎么还认定他是蛇?应龙与蛇焉能同日而语! 芙颂见它沉默,以为它没有名字,遂是认真思索起来,道:“如果你没有名字,嗯……叫你大红如何?大吉大利的大,红红火火的红,听,这名字多喜庆,衬你的肤色。” 谢烬气笑了,翻了个白眼,索性盘起身子,偎在袖口深处,不说话了。 还不如唤一声漂亮叔叔。 芙颂见谢烬不说话了,哎了一声道:“蛇蛇不应我了,难道是不喜欢大红这个名字吗?” “……” “那我再给你新换一个——啊,我踩到什么东西了?” 芙颂忽然趔趄了一下,险些栽倒在地,谢烬也差点从她袖口里滑出来,他用尾巴不轻不重地圈紧芙颂的腰肢,固住她的身子。 一人一龙适时止步,佛珠的火印焕发出来的芒光照亮了地上,被踩松的木质地面下,露出了一截森白的手骨。 只一眼,芙颂微微僵住:“是死人腐化后的骸骨。” 谢烬眸色一黯,心道:“不是腐化。” 这一具手骨的主人身上穿着莲生宫弟子的校服,校服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细看之下,校服显然是被一股粗暴的外力撕烂了,随后,他的肉身也跟着抽筋剥皮,被活生生吃掉了。 氛围变得诡谲而阴森,芙颂将火印散发出来的光稍稍挪远,照亮了前 面一大片区域,被黑暗笼罩下的一片地面,堆满了莲生宫弟子的森白尸骨。 尸骨之后弥散着一片幽暗的绿光,芙颂看清楚了,那不是怪物,而是人的眼睛,饿得发昏的眼睛。 “好饿啊……终于有新的食物来了么?” 黑暗里传来一个枯槁如刀锯的苍老声音,一个满嘴是血、形销骨立的男人摇摇晃晃爬了出来,他的身后跟着一群面黄肌瘦的弟子,他们也是手脚并用地爬着,像是匍匐的蜘蛛。 不知是不是由于常年待在黑暗里的缘由,他们畏惧火光,暂且不敢贸然朝着芙颂靠近,一律待在明暗交界线的暗面。 芙颂注视着眼前这一群被关押在禁闭室的弟子,他们虽都穿着莲生宫外院袍服,但蓬头散发、举止怪异野蛮,身上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 她的视线在森白尸骨与这些人来回逡巡了一番,思及男人方才口中所说的“新的食物”,心中陡地浮现出了一个极其荒诞的猜测,但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谢烬觉察到芙颂身子变得僵硬,他从她的袖口里游弋而出,用尾巴掖住她的裙裾,示意她往回走。 芙颂将它抱了起来,安抚道:“我连死人都不怕,何况是活人?活人比死人可怕得许多。” 谢烬冷冷地朝男人望去,男人正用一种贪婪馋涎的目光,直勾勾地望着芙颂,他看芙颂的眼神,就像豺狼盯着肉骨头。 但男人发现那条蛇正在眯着金色竖瞳盯着自己,竖瞳如霜雪扫过,男人竟是激起了一片颤栗。 男人温柔道:“小师妹,我们已经十日没吃过东西了。如果你把那条蛇交给我们,我们暂时不会吃你。” 芙颂深吸一口气,将谢烬搂得更紧,肃声道:“同为修行之人,你们却残害同伴,这不是人该做的事,而是无耻的畜生行径!” 似乎听到了一桩笑闻,男人和身边那些弟子都笑了起,怪笑在昏晦腐臭的气氛显得愈发忧悒压抑。 男人道:“师妹,早晚有一日,你也会变成我们这样的畜生,为了活,不得不吃掉同伴。” “不可能。”芙颂克制住情绪,“斗姆会吩咐弟子送一日三膳来的。她心怀仁德,不可能不顾你我的死活。” “心怀仁德?”男人眼底尽是嘲讽与讥诮,“师妹怎么天真到这种地步?那些飞升的神人仙人,虽看着心怀仁爱,实则冷酷无情、自私自利!因为一些莫须有的罪名,就将我们发落到此,纵任弟子自相残杀。 顿了顿,男人又道:“再说了,如今斗姆与燃道灯人开战,莲生宫粮食紧缺,所有的粮食都优先分配给了内院弟子,外院弟子就更少,又哪里轮的到我们这些被放逐在禁闭室的罪徒?” 这时,男人身侧有人舔舔嘴唇劝谏道:“跟这种愣头青废话这么多做什么?她若是不愿意牺牲那条蛇,那就吃掉她!” 滔天的杀意如淡出海面的鱼群,朝着芙颂从四面八方涌来,一举搅乱了原本平寂的暗流。 芙颂护着谢烬,亟亟飞升纵掠而起,堪堪避开他们残暴的攻袭,但一打一群人,几乎是没有胜算可言,加上她修行尚浅,更是拼不过这些老油条。周旋了十余回和后,她有些左支右绌了,被男人抓住了脚踝,从半空之中狠狠拖拽下去! 饥饿的影子团团围拢住了芙颂,论议着先要从哪里吃起。 “先吃手臂吧,她手臂又柔又娇,口感一定很好!” “你吃手臂,那我就吃她的腿好了。” “老大,你喝她的血,莲花精的血最好喝,既能增强修为,又能延年益寿呢!” …… 亢奋的论议声不拘于耳,谢烬被芙颂扔到了很远的位置,她似乎不想将苦难殃及到他身上。 谢烬忍不住望向她,隔着一重黑暗,她如断了线的瓷偶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佛珠的光映照在她脸上,投落下晦暗不明的光影,她的眼角无声地淌着晶莹的水渍,是泪。 她在哭。 是疼哭了,还是因为其他原因而哭? 她一直笃行的道义,在眼前这些退化为野蛮人的同伴面前,羸弱得不堪一击。 也是在这样的时刻里,谢烬看到了有一只半透明的魄,从芙颂的身体里轻轻抽离了出来,虚浮在半空之中,以一种旁观者的姿态,默默观察着受难的自己。 直觉告诉谢烬,这个离开身体的魄,就是非毒。 把魄抽离出去,是一种变相的自我保护,假装疼痛不在自己身上,假装自己没有经历过这一切。 梦嫫说了,必须将魄逼会芙颂的体内,否则,她永远都无法从梦魇之中醒过来。 岑寂的空气蓦地撞入一阵“扑嗤”之声,紧接着伴随着男人激烈的惨叫。 谢烬循声望去,望见芙颂从袖囊里抽出一柄带刺的莲绳,趁着男人不备,不偏不倚勒住了他的脖颈处。男人没料到芙颂会留有后手,两只手狠狠抓挠着她的胳膊,但芙颂自始至终都没有松懈力道,就这般活活将他勒死了。 她一边流泪,一边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那些饿到眼冒绿光的弟子们,见到男人死了,转变了目标,马上扑上去啃食,空气里挤满了狼吞虎咽的声音。 芙颂没有加入这场饕餮的盛宴,她觉得胃流涨腻,踉踉跄跄走到很远的角落,吐了出来,吐了后,她就精疲力尽地昏倒了去。 谢烬来到她身边,以身躯作为衾被,把她严严实实圈在自己的身子里。她整具身子都在颤抖,他用毛绒绒的尾巴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像安抚婴儿似的,哄她入睡。 她两条胳膊上,都是血淋淋的抓痕,是从那个男人身上留下来的。 芙颂的皮肤本就白皙,这些抓痕烙在肌肤上,就显得格外刺目。 谢烬用舌头轻轻舔-舐着这些伤口,少时,这些伤口就愈合了。 但这只是治标不治本,她今后仍然会被那些与饿鬼无异的弟子盯上。 她仍然会受伤。 在现实世界里,芙颂是从禁闭室活着出来的,这就是意味着接下来,她杀了禁闭室里所有的人,也可能吃了那些人,支撑自己活下去。这一段记忆过于惨痛悲壮,被她封存在了记忆的最深处。 这或许是非毒永久遗留在了禁闭室的缘由——非毒是她的一个分身,刻骨铭心地见证了她退化成兽的阴暗面。 谢烬需要想办法,如何将非毒重回芙颂的身体里。 要想让非毒重回芙颂的身体里,其实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改变这个梦境的结局。 —— 芙颂在禁闭室里关了长达一个月,她不与那些吃人肉的弟子为伍,在窗边的角落里盘膝打坐,一直靠元神的意志力强撑着身体,实在饿得不行了,就以凝结在窗缝处的露水为食。 一个月后,时逢入冬时节,天大雪,禁闭室的门终于开了,但这并不意味着斗姆要放她出去,有一个人被扔了进来。 竟然是她救出去的师姐,邵琏。 “师姐,你怎么又回来了?”芙颂用莲绳劈开那些行将要扑上来的饿鬼,将邵琏护在身前,她发现了一个细节,邵琏的肚子变平了。 “丢你一个人受难,让我独自苟活,这算什么道义?”邵琏嘴唇冻得苍白,抓住芙颂的手,道,“你救了我,我的命就是你的,要活就一起活。” “孩子怎么办?” “我流掉了。”邵琏艰难地扯出一丝笑,“不是我想要的孩子,我就不生,生出来也是害了它。你说对吗?” “对。不想生就不生。” 芙颂觉得邵琏的身子冷得厉害,连忙将缠绕在身上的围脖解下来,塞到邵琏的掌心里:“大红可以当暖手炉用,师姐快暖暖身子。” 谢烬本来窝在芙颂的脖颈里,睡得好好的,忽然就被她扯开,戴在了其他人身上。 他不凉不淡地撇了芙颂一眼。 邵琏纳罕道:“大红是谁?” 芙颂道:“一条毛绒绒的蛇蛇,他还会喷火呢。” 邵琏笑着很吃力,摇摇头,把大红重新塞回芙颂的掌心里,压低声音道:“我晓得我已没多少日子好活了,今次来,就是为了救你出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芙颂一愣。 邵琏将大红交还之时,顺带将一柄钥匙塞给了她,道:“三日之后是冬至之日,莲生宫所有弟子都会去蜀山延河祭祀,禁闭室的防守会极其疏松,你抓紧时间逃。” 芙颂了然。 冬至是三年一度的祭日,仪仗浩大华丽,她以前参加过一次,在延河的河道上立了一整天,看着斗姆带着一众内院弟子乘坐着装潢的三层宝船穿过大河中心,弟子们还会往河里投放糜子团和叶儿耙,权作是供奉栖住在延河的河神。 芙颂当时还跟邵琏吐槽了这种饲养河神的仪式,属于华而不实,与其往河里投放这么多的粮食,还不如给外院弟子加餐。结果她的吐槽不知是被谁听到了,回去后被戒律堂罚了好一顿抄。 时下,芙颂接过了钥匙,心中有了一个筹谋——一个月过去了,斗姆仍然不露面,更没有遣人送来一日三膳,既然斗姆不给她主持公道,那她就还自己一个公道! 主持公道之前,至少要保证自己要活着。 一直被关在禁闭室绝对不是办法,太被动了,太受限了。 芙颂心中有了定数,起身朝着黑暗处走去:“方才的对话,想必你们也听到了,三日后,谁要跟我一起逃?” 空气里只有牙齿在不断摩擦的声音,还有口水吞咽声,没有人说话。众人对芙颂又忌惮又敬而远之,觉得她此刻的话太过于疯狂。 他们被关押在这里这么久,试过很多种法子,都失败了,她怎么可能成为例外? 芙颂没有得到回应,从袖子上撕下了一块雪色裂帛,咬破了指头,在裂帛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你们谁想跟我一起逃,就用血在裂帛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以后,我们就是歃血为盟的关系了。” 女郎的嗓音如兵器撞击声,将将如磐,落在宁谧的深渊里,掀起了万丈狂澜。 芙颂将裂帛放在明暗交界处,就没再管,原路回到了自己打坐时的位置上。 这一夜没有月亮,雪夜暗得弥足撩人。 邵琏睡在芙颂的身边,芙颂却是辗转睡不着,她戳了戳缠绕在颈窝里的毛绒绒,用气声低唤道:“大红,睡了吗?” 谢烬根本没有谁睡下,但芙颂一直唤他“大红”,这名字忒难听,他一点儿都不想搭理她。 芙颂摸了摸他的小犄角,笑道,“我知道你没睡,我听到你暗中翻白眼的声音了。” “……”这都能听到? 谢烬慵懒地“啾”了声,芙颂道:“今夜落了飘雪,我给大红堆雪人,好不好?” 谢烬在昏暗的光影里瞠住了竖瞳,很是意外。 都这节骨眼儿上了,她还有雅致堆雪人。 只见芙颂从铁窗外捞了一堆雪进来,在冰冷的地面上摆弄了起来,谢烬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堆得还像模像样的,还在雪人的脸上画了两只栩栩如生的小犄角。 “我从出生之日起,就生活在莲生宫里了,听同院的师姐们说,我是被斗姆拣回来养的,我没有需要供养的父母,也没有族亲想供养我,我没有朋友,也没有人喜欢。偌大的莲生宫里,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师姐们说我有些憨憨傻傻的,性情有些讨好与卑怯,只要有谁对我施舍一些好,我就会对那个人掏心掏肺、全心全意地对那个人好。” 谢烬微微愣住,随后淡淡地摇了摇头,心道:“不傻,你一点儿都不傻。”哪怕这个世界绝大部分都是虚伪的,但总有一小部分的真实能够留住你。 芙颂道:“我不觉得自己很傻。” 她把谢烬搂在面前,用自己的额庭碰了碰他的小犄角,弯了弯眼角道:“我相信这个世界上,一定有一束火是为我而燃烧,一定有一个人是为我而来。” “现在,他已经来到了我身边。” 正文 第23章 谢烬闻及此,心里隐微有一个小角落塌陷了下去,好像有一只温柔的手把这个小角落挤压下去的,掀起了尘土翻飞的声响。 她口中的这个“他”,是谁? 他忍不住“啾啾”了一声,学着用脑袋很轻很轻蹭了一蹭她的颊面。 芙颂没有再回答,指尖轻轻捋顺谢烬身上的软毛,轻声道:“我从小就喜欢问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比如河总是弯弯绕绕的,为何不能是直线;比如为何世人拜神时,求的都是财、缘和权;为何皇帝老了总喜欢觅求长生不老药;为何我们修行的天命就是斩妖除魔,万一妖魔当中也有好妖好魔呢……我有很多很多问题,问师姐问师兄,甚至在课堂上也会问斗姆。” “起初,斗姆还会耐心解答,后来她不耐烦了,每次上她的经义课,她都会罚我出去面壁思过,或者让我一个人去自习,横竖不想让我开口说话了。” 谢烬听了,会心一笑。 问这样多的问题,的确是芙颂的风格,他脑海里开始有画面了,一个求知欲旺盛的小娘子,顶着满头小问号,四处问问题,却是屡遭碰壁。 他是个喜静的人,素来不喜旁人废话,只想让旁人直接说重点,如今在梦境里听芙颂碎碎念,他竟是听得很专注,也是一桩稀事。 他喜欢听她说话,喜欢看她说话时不断变换着形状的嘴唇轮廓。 芙颂不知谢烬的想法,看着他的金色竖瞳,道:“我说这样多的话,你可会烦我?” 她的嗓音轻轻细细的,带着一点试探,一点小心翼翼。 谢烬摇了摇脑袋,用小犄角戳了戳她的腮帮子,示意她说下去。 芙颂笑了,继续道:“斗姆告诉我,很多问题等长大后就会知道答案了,于是从那时起,我就期待自己能够长大。” “有一回,斗姆请了文昌宫的大司命来外院给我们授课。大司命是个慈蔼的老伯伯,据说统摄人的一生命格与生老病死,在凡间颇有名声与地位。大司命给我们每人发了一张白纸和一套笔墨,让我们把长大后想要变成的样子画下来。” ——大司命? 谢烬对文昌宫的这位话事人并不陌生,大司命也在神院教授过一些课,但并不那么受欢迎,很多同窗背地里都调侃他是个神神叨叨的老头子,讲课讲得让人困得想睡觉。 芙颂有意卖了个关子,弯了弯眼睛:“大红猜猜,我画了什么?” 雪光从铁窗外偏略地倾斜而至,髹染在了她漆黑的眸瞳,溅起点点星光,那一片波澜壮阔的黑色海域里,有一头巨大的鲸自海浪之下无声地升浮了起来,搅乱了她与谢烬之间原本宁谧的暗流。 谢烬忖了一忖,用尾巴托起芙颂的手,在她的掌心腹地慢腾腾地写下了两个字——「画师」。 “你如何知晓我想当画师?”芙颂颇为意外,又怕吵醒身侧熟睡的邵琏,压低嗓音道,“如何推断出来的?” 谢烬拢回尾巴,不语。他不可能向她袒明,他是从上个梦境穿越过来的,提前掌握了她未来的一些线索。 芙颂也没往深处去想,道:“我长大后想当个画师,也许这个志向并不伟大,也不那么成功,但我就很喜欢画画,画一些能给人带来幸福感受的画,能让人开怀一笑,我就觉得很值得。” “但大司命拿起我的画一看,断言我不是当画师的料,让我马上放弃。” 言讫,芙颂淡哼了声,“大司命让我在全院的弟子们面前出糗,太讨厌了,我才不会放弃呢。” 她又偷觑了谢烬一眼,腮帮子鼓鼓:“这是我的梦想,你不许告诉任何人,也不准笑!” 谢烬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不会泄密。 但他心中生出了一股子复杂的思绪。 梦境是映射人之初心的窗口,芙颂想当个画师,但在现实世界里,她并没有成为画师,而是成为了日游神,负责在白昼巡守凡间 。 这份职业,她一做就是九千年。 小时候的她,一定不会知道长大后的她会变成什么模样。 就像小时候问出的问题,长大后不一定会获得答案。 岁月会逐渐杀死一个人的心气,在经年累月的磨蚀之下,她不会再在乎那些问题的答案了。 这不是谢烬所希望看到的。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生出一种想法,一种要让她莫负初心的想法。 他在她的掌心里,一字一比划地写:“你的梦想,一定会实现的。” 芙颂默念着他写下这一句话,没有说话,黑暗之中响起了吸鼻子的声音, 谢烬觉察到她的情绪不太对劲,她是不是哭了? 他想凑近前去,看清芙颂的面态,她却是捂紧他的双眼,在他的左脸重重“啵”了一口:“谢谢大红。最喜欢你啦。” 谢烬完全没有任何准备,整具身体都是僵硬的,凉冽的雪香萦绕在近在咫尺的呼吸之间,他感到面部肌肤陡然落下了一瓣轻盈的雪花。 谢烬一时恍神,他刚刚,是被亲了吗? 那个被亲吻的位置,隐隐烧了起来,从面部蔓延向全身,再由全身蔓延向四肢百骸,每一寸鳞片都蒸起一股子漫山遍野的烫,这下,他真的成大红了。 哪怕知晓自己身处梦境,触感真实得让人悸颤不已。 她的嘴唇,好软,糯酥酥的,像是窗外新落的初雪,砸落下来时,教人食髓知味…… 谢烬眸色黯沉如水,他的眼仍然被芙颂蒙着,他无法看清她的神态,以为她还会继续亲吻自己,他不再任意动作,等着那糯酥酥的触感继续落下。 倘若这是一场春梦,那就不妨慢长一些,再漫长一些。 但谢烬等啊等,都没有等到那一抹糯酥酥的吻。 他的身前传了一阵绵长的呼吸声,芙颂睡着了。 谢烬:“……” 撩拨撩至一半,戛然而止了,委实不讲武德。 还说什么,“最喜欢你了”。 谢烬不自知地翘起了嘴角,他也不很清楚自己在高兴什么。 总之,今夜心情格外愉悦,他活了数万年,好像只有这个良夜,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活着——纵使,这个良夜是梦境里的良夜。 借着水锈般的月色,他看到了芙颂面容上残留的泪渍,果然呐,她方才确乎是哭了。难以想象,小时候的芙颂,是个泪失禁体质,容易被打动,也容易哭。 鬼使神差地,谢烬轻轻凑上前,伸出舌头,把她眼角处的泪渍仔细地舔干净。她的眼睑、睫毛和卧蚕,十分柔软,温柔地接受着他的舔吻。 谢烬抬起眼,看到上空仍然徘徊着的非毒,竟是有一小部分重新钻入了芙颂的身体里,还有一部分停留在外头。 这兴许是个好兆头。 —— 三日后,冬至,祭神大典开始。 雪势渐沉,天地之间一片银装素裹,钟鼓声由远及近地传来,空气里弥散着专门用于祭祀的檀香,香气袅袅透窗而入,牵曳着禁闭室每一个人的心神。 禁闭室离延河隔着十余里的距离,弟子们全都汇集在延河两岸,芙颂让大红偷偷从铁窗的罅隙处游弋出去,查探守卫的形势。 谢烬很快就游弋了回来,一双竖瞳焕发着金芒:“啾啾啾!” 芙颂明白了他想要传递的意思,从袖裾里拿出了裂帛,裂帛上写满了血字,都是被关押在禁闭室里的各个弟子的名字。绝大多数人都想跟着芙颂出逃,他们不想因某种罪名困在这个鬼地方一辈子。 趁着防守疏松,芙颂用钥匙打开了禁闭室的门,与邵琏联手打昏了看守的弟子,吩咐其他人朝着提前规划好的路线逃。他们计划逃向归墟,因为斗姆追查不到那里,归墟是目前最好的去处。 很多人重见天日,被朗日照着抬不起头来,但他们异常雀跃,忍受着眼睛被日光灼烧的疼痛,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气。 邵琏负责在前方引路,芙颂负责善后,等邵琏一行人的人影消失在了宫外尽头,芙颂舒下了一口气,准备带着大红逃。 但好景不长,被打昏的弟子中途醒来,速速去通风报信了,这一回,来的人不光有明镜,还有斗姆本尊。 华冠璎珞,赤足,拢共六只手,两手合掌,两手擎日月,两手握剑,左右各有一名武女守卫。 远观起来,阵仗气吞山河。 斗姆居高临下地望着芙颂,明镜在旁用悲痛的口吻禀报道:“芙颂不仅私自劫走邵琏,如今还重伤了同院弟子,放走了禁闭室内所有罪徒,其行恶劣,目中无人,蔑视法纪,完全不把似师傅您放在眼底!” 明镜说完,又对芙颂低喝道:“师妹,师傅在上,你还不快快跪下认罪?” 芙颂规规矩矩行了一个弟子礼,但因长时间没有进食,她显得很虚弱,在雪风之中显得弱不胜衣:“如果我真的有罪,那多一个罪咎,也无甚所谓了。” 她抱着谢烬,谢烬朝着提前撒满桐油的禁闭室吐了一团熔浆般的巨大火球,哐当一声,炽艳的火在木梁处跳动起来,盘旋着蔓延着,火光渐灼,声音从哔剥零星变为盛大宏烈,如同巨兽,一寸一寸地吞噬掉禁闭室。 此举俨同惊堂木,从高处震落下去,溅起了万千光尘,溅得众人面色各异。 众人似乎没有料到,素来卑怯慎微的芙颂,竟会如此疯狂。 她在绚烂的火光里站立,绿色裙摆被杂糅着灰烬的雪风吹拂,在火海里翩跹起舞。 整张蘸染了灰霭的脸,格外嚣张昳丽。 一片讨伐的众怒声间,斗姆面上无悲无喜,仿佛芙颂此举如同儿戏,不值得让她大动肝火。她淡声吩咐左右两位武女:“将此逆徒押入戒律堂,上螣蛇枷。” 螣蛇枷。 谢烬回溯起了在上一个梦境里,芙颂牵引他抚摩自己的左腰后侧,螣蛇枷就烙印在那个位置。它如一道恶诅,让芙颂终其一生,都困在着里头,难以脱身。 甫思及此,谢烬正想迎面作战。 偏偏这时,芙颂并不恋战,纤细的指尖陷入他的软毛里,轻声道:“带我私奔吧,大红。” 私奔。 一个潦烈过火又惹人怦然的动词。 谢烬以为自己听错了,从她的袖口钻出来,一错不错地望着她。 “无论去哪里都好,横竖都不要在这里。” 谢烬:“……啾啾?” 芙颂揉着他的脑袋,道:“我记得好像有一个人跟我说过,他说,要昂首挺胸地活着,我并不欠任何人。我想了很久很久,觉得他说得对,我没有欠任何人,我没有罪过,我在莲生宫活得不开心,那卷铺盖走人便是。纵使斗姆对我有养恩,但我发现,她不是从来都是正确的,她指引我走的路,未必我是想走的路——” “从现在开始,我的路,我要自己走。” 芙颂率先行至斗姆面前,不慌乱也不逃离,她卸下了身上所有的武器,朗声道:“不孝孽徒给师傅叩首了。” 言讫,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叩拜下去,给斗姆行了三叩之礼,此则莲生宫最大的礼数。 斗姆的容色掩映在烟云之中,看不清真切。 芙颂行完三叩大礼,起身道:“弟子芙颂会永远记着师傅的教养之恩,但今后,就不会在莲生宫里侍候师傅左右了。” 明镜喝道:“放肆!你的去留,岂是任由你一人说得算?还不快束手就擒——啊呃!” 明镜话没说话,就被迎面一束火球灼烧了半截袖子,他是木系属性,畏惧昧火,当即勃然变色。其他弟子忙一哄而上,纷纷踩着明镜的袖袍,助他灭火,但这非但没有灭火,把将明镜踩得灰头土脸。 现场乱作一团,场面十分滑稽。 斗姆重重叹了一口气,施展了一道沐雨法术,水如天降之雨,降落在明镜身上,火不出多时就灭掉了。 趁着内讧,谢烬默念着一道飞行口诀,伴随着金芒大盛,身量扩增了百倍——这是他原本的身量——并叼住了芙颂的后衣领,将她扔到了自己的身上,直往天穹之中飞掠而去! 现场掀起了一片磅礴的金色真气,飞沙走石,地动山摇,震得众人耳膜突突直跳。 芙颂亦是吃了一吓,裙裾在不断往上攀升的云层里翻飞如海,她鬓发缭乱,重心不稳,跪伏在他的犄角后,双臂牢牢抱紧角根,惊叹道:“大红,你原来不是蛇蛇,而是飞龙!” 谢烬扶摇直上九万里,她往下俯瞰时,偌大的莲生宫化作了蚂蚁般大小的黑点,人 间世变成了复乐园,周遭的暮霭流云贴着她的面颊皮肤穿过,激得她痒痒的。 明镜急了,忙吩咐一众弟子张弓开射,争取将逆徒射落,奈何谢烬驮着芙颂飞上了九重云霄,长箭根本无法射到那么遥远的位置! 明镜对斗姆道:“师傅,那个邪物带芙颂奔逃了!” 斗姆神态不明,意味深长道:“任由她去。她原本就不属于这里,莲生宫拘不住她。” 此外,斗姆望着游弋在九重云霄之上的赤鳞巨龙,心下震动不轻。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地面上的对话,芙颂自是没有听到,她沉浸在翱翔九霄的欢喜之中,嘴角的笑意越咧越大:“驾!大红,先去归墟,与邵师姐他们回合!” 谢烬:“……” 敢情她是拿他当无偿坐骑了。 历经了这一遭变故,那徘徊在半空之中的非毒,也应该会回到芙颂的身体里了吧? 谢烬留了一下神,却发现,剩下那半块非毒,还是没有回到芙颂的体内。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梦境的结局已经改变了,为何余下的非毒,没有重返回去? 偏生这时,整个梦境世界发现了巨大的坍塌,苍穹上空传了毕方略微焦灼的呼唤:“主子,快醒醒,一个时辰尽矣,天快亮了!” 天亮了,芙颂还有半块非毒没有回归。 究竟是哪里算漏了? 正思忖间,毕方的声音又继续传来:“慢着,日游神她醒了。” 一抹凝色拂掠过谢烬的眉庭,芙颂醒了? —— 芙颂感受到一抹温熙的光,薄薄照在眼皮上,是天亮了么? 甚至还听到了太阳星君敲击钟鼓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地撞在耳鼓里。 她感觉自己这一夜睡得好沉,一个梦接一个梦地做,醒来时,梦境里的内容都遗忘得差不多,姑且只记得自己烧了禁闭室,骑着一条通体是赤色的巨龙在天穹上游逛,她还让这一头巨龙带自己私奔,浪迹天涯。 这种梦还真是疯狂,她已经过了血气方刚的年纪,为何还会做这种绮梦呢? 唔,想起来,但身体还是沉甸甸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身上…… 芙颂还记得前夜所发生的事,她把梦嫫收在了招魂伞内,还得让黑白无常带它去往生桥。 七日休沐好像也快结束了,得赶在夜游神发现前,赶回九莲居。 芙颂想要起身,下意识动了动手臂,咕哝道:“好沉,好挤……” 甫一睁眼,她便僵住了。 她与白衣谪仙之间,还挤着一个吞云吐雾的男人。 恰是梦嫫。 梦嫫把玩着长杆烟斗,风情万种地朝她眨了眨眼:“人家跟你睡过了,四舍五入就是你的人了,你可以要人家负责呀。” 芙颂有些懵,视线从梦嫫身上挪开,落在了床榻另一侧,谢烬刚好醒转了,在昏暗的光影里微微睁开眼。 芙颂压根儿不敢跟他正面对视。 她得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越快越好! 她揪住梦嫫的衣襟,压低嗓音道:“你怎么从招魂伞里跑出来了,快跟我走!” 她披好衣衫,下了榻,刚欲朝外边走,只一眼,天都榻了。 毕方、卫摧、泰山三郎吗,他们都在场…… 啊这,谢烬的厢房里,怎的汇聚了这么多人? 正文 第24章 芙颂第一反应既不是横冲直撞,也不是逃之夭夭,而是倒地装死。 先让她死一会儿罢,这样下来,就能躲过这个大场面了。 既能避免与卫摧见面的尴尬,又能躲避与白衣谪仙睡了一觉后面面相觑的窘迫。 偏生梦嫫不放过她,拼了命的摇晃她,还用手挠她的腋下和肋下,想将她挠醒。但梦嫫不知晓,芙颂耐痒得很,寻常的挠痒痒对她根本无效。 倘若装死的本事也能排姿论位,她芙颂绝对是连中三元的水准。以前但凡遇到不想面对的人,不想接受的工作,躲无可躲之时,她直接原地装死。这个办法百试百灵,从未出过差错。 “谢公子,日游神她刚刚醒转了一会儿,现在又昏过去了,好像没气儿了……”梦嫫语气略显凄惶。 毕方猜测道:“莫不是回光返照?” 梦嫫道:“不可能啊,她的非毒寻回了一半,理应是醒了的,为何会昏厥了呢?” 一阵步履声迫近芙颂面前,一只手臂穿过她的后颈,另一只手臂垫起她的腿窝下方,将她轻轻打横抱了起来,雪松冷香萦绕在芙颂的鼻腔处,很好闻,是白衣谪仙身上的气息。 慢着,他抱她起来作甚,他不应该去应付卫摧跟泰山三郎么? 他去应付屋内那一群人,才方便她逃脱啊! 但迟了,谢烬抱着她掠出刹海寺岛,芙颂没有睁眼,唯恐被他觉察出一丝端倪。竖起耳朵谛听,周遭皆是疾风细雨的婆娑声响,他的速度似飞鸿掠水,撞破结界,剿灭所有贪鬼的侵袭,凌空跃上云端,他的雪白衣袍猎猎作响,如苍龙半空翻飞。 他是要带她去哪里? 卫摧的声音缀在喉头,裹挟少年意气的恣情:“谢烬,你要将羲和带到什么地方?你输了赌约,就应当愿赌服输!” 芙颂的睫毛颤了一颤,赌约?白衣谪仙与卫摧打了什么赌? 泰山三郎怒吼的声音也跟着传过来:“你们一个接一个的走了,谁陪小爷打架?还有——好你个梦嫫,小爷一直以为你是效忠于我,哪承想你倒戈谢烬了,小爷绝不会轻饶你!” …… 人声逐渐变淡了,如潮水般徐徐散去,风声也减轻了不少,只剩下晨钟敲撞的幽远之声,震荡三界内外。 芙颂意识到,她来到了天庭。 白衣谪仙究竟是什么身份,一介凡人之躯,为何能够擅闯天庭? 芙颂委实是好奇极了,但眼下又演着装死的戏码,不敢轻举妄动,唯恐露出了马脚,教白衣谪仙觉察。 一路任由他抱着,来到了一座充溢着药香的宫殿,只听谢烬道:“烦请药王菩萨看看,日游神是个什么情况。” 两根覆满老茧的手拭了拭芙颂的左右脉象,片晌,药王菩萨苍老的声音响起:“……关脉舒齐,尺脉规律,寸脉有劲……啊这,日游神不像是有病的样子。” 芙颂蓦觉有两道深浅不一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一道是药王菩萨疑惑的视线,一道是谢烬深沉如水的目光。两道视线扎得她如芒在背,后颈和掌心隐微渗出了一抹薄汗。 谢烬道:“方才见她醒转,须臾,又倒地不醒,是否与非毒的遗失有关?” 药王菩萨道:“非也非也。非毒的遗失影响梦境质量,并不影响身体大局。依老朽的看法,日游神身体康健,并无大碍,至多只是贪睡罢了,很快会醒转的。” 谢烬听罢,无端松了一口气:“菩萨这样说,那她确乎并无恙碍。” 梦嫫说话三分真七分假,故意引他入芙颂的梦境,还做了不该做的绮梦……他这一回大意了,信梦嫫信了七分,委实不应该。 药王菩萨觉察出了一丝端倪,她从未见过昭胤上神抱着一位女神上门拜谒,这位女神刚巧是自己熟知的,遂有意道:“说起来,日游神确乎是睡不好觉,以前经常来寻老朽调理身子……” 芙颂一边装睡,一边听药王菩萨将她那些觅取安枕法门的过往事迹,全都一字不落地抖给了白衣谪仙。 过程极其漫长,她尴尬得简直想要足趾抠地。偏偏白衣谪仙还听得津津有味,丝毫没有想要离开的意思。 这让她进退维谷,继续躺着也不是,起身也不是。 好生煎熬! 谢烬一晌听着,一晌留意着芙颂的面态,她的睫毛正在局促地颤动着,好似被捻住一对羽翼的蛱蝶,在花丛间忐忑不 安地扑棱棱着黑色触须。 谢烬了然。 原来她在装睡。 之所以装睡,是醒来不愿意面对他么? 谢烬薄唇寥寥然地牵了起来,勾起了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半个时辰后,谢烬起身告退,药物菩萨躬自送他到天庭门口,谢烬恢复一贯的清冷与疏淡,淡声道:“日游神醒来后,若问及我的身份,还望菩萨为我保密。” 药王菩萨领命称是,返回宫中,却发现榻上早已没了芙颂的身影,四处寻找,却是遍寻无获:“人呢?诈尸了?” —— 芙颂等谢烬一离开,就马不停蹄地溜出了菩萨宫,唤来祥云,直往凡间疾奔而去。 梦嫫从她的招魂伞逃出来了,也不知是谁擅自动了她的招魂伞,将他放了出来,梦嫫尚还滞留在凡间,不能让它继续祸害世人。 刚要下凡,她的后衣领却被一只修长的手提溜了起来,来人咬牙切齿地笑:“师妹,还想要溜去哪儿?” 芙颂觳觫一滞,被夜游神当场抓包,不免有些底气不足,她用手指挠了挠脸:“师、师……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这句话该是我来问师妹,师妹不是该在九莲居抄经的么,怎的会出现在此?” 芙颂支支吾吾答不上话,夜游神肯定是发现她与羲和互换身份的事儿了,果不其然,夜游神皮笑肉不笑道:“黑白无常都将事情原委告诉我了,你以羲和的身份下凡拈花惹草了,对不对?” 芙颂飞快的摇头,狡辩道:“没有,别听黑白无常瞎说,我是抓梦嫫去了!黑白无常都看到了,我把梦嫫收到了招魂伞里!” 夜游神乜斜了她一眼:“那招魂伞给我看看。” 芙颂心虚地把招魂伞递呈上前:“本来是收回了,但不知是哪个赤佬把梦嫫偷偷放走了,如今梦嫫还在凡间作乱——啊好疼,师兄干嘛又打我的额头!” “成事不足,烂摊子一堆。” 夜游神压了压眉心,一副遭了罪的模样,他把芙颂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眼,道:“收拾一下衣裳,等一会儿到师兄的屋子里——” 顿了一顿,他一字一顿地笑:“师兄会好好疼爱你的。” 对方笑里藏刀,芙颂蓦然后怕,连退了几步,嗫嚅道:“可以不要疼爱吗?” 上一回夜游神说要疼爱她,还是几百年前的事儿了。 那时她与夜游神联手执行一桩要紧的任务,是收服潜逃的缢鬼,缢鬼狡黠多端,好不容易抓到了它,它却抱着芙颂的大腿哇哇大哭,说自己是被迫自缢而死的,恳求芙颂替她觅求公道。当时夜游神劝她莫要听信缢鬼的谗言,芙颂还是忍不住心软了,延迟了缢鬼送去往生桥的时间。结果,就因为自己的心软,缢鬼又逃了,夜游神在追捕途中,被缢鬼所伤。 任务结束后,夜游神把她叫到屋子里“狠狠疼爱”了一番——芙颂挨了二十下戒尺,虽然夜游神打得很轻,根本不痛,但她还是很后怕。 自那时起,夜游神再没有和她一起执行任务,她负责白昼巡守人间,他负责黑夜祓除妖鬼,各司其职,互不干扰。 时下,面对芙颂的祈求,夜游神面无表情道:“不可以呢。” 芙颂自知是逃不过师兄的制裁了,只好认命,先去九莲居换回了属于自己的衣裳,并将羲和的名牌物归原主,最后去夜游神的屋宇里。 屋内弥散着好闻的莲香,夜游神拿着戒尺等着她,芙颂趺坐在蒲团前,还在垂死挣扎道:“师兄,挨打之前,能不能再听我解释一番,我真的很无辜。” 夜游神努了努下颔,露出还算友善的笑意:“行,给你最后一次狡辩的机会。” 芙颂就将下凡历经的种种告诉他,省略了与白衣谪仙睡觉的事,还省略了替羲和相亲、与卫摧意外结识的事,重点突出了替渔阳酒坊出头怒揍泰山三郎、在十刹海收复梦嫫这两桩事体。 夜游神拖腔待调地“啊”了一声:“师妹被卷入了泰山三郎设下的迷局里,还在十刹海历经了这么多跌宕起伏的事,真是不容易呢。” 芙颂认可道:“是啊,下凡一趟,可真不容易。” 她又从袖囊里翻出一堆好吃的,殷勤地推到夜游神面前:“这些都是我在泰山三郎船上搜刮来的珍馐美馔,还请师兄笑纳。” “贿赂我?哼,少来。” 夜游神嘴上说着拒辞,但冷峻的神态略有松动,他用戒尺敲了敲桌案,“师妹,除了泰山三郎与梦嫫,你还有什么事想要跟师兄交代的?” 在夜游神似笑非笑的注视下,芙颂知晓瞒不过去,臊眉耷眼道:“若我坦诚了,师兄可会告诉师傅?” “师傅最近出门远游了,不在极乐殿,目前是我当家做主,师妹尽管放心。” 芙颂斟酌了好一会儿,才鼓足勇气道:“是这样,我替羲和相亲,还相错了人。那人名曰卫摧,我现在都没机会和他解释事情原委。他一直以为我是羲和,想和我保持继续见面的关系。我在想,这样会不会对卫摧和羲和影响都不好。” 夜游神匪夷所思,捻着戒尺的动作紧了一紧:“你想要告诉我的,就这件事儿?” 芙颂点了点头:“就这件事,困扰我许久了。难不成,师兄希望我想要告诉你什么事?” 看着师妹纯真无邪的眼神,夜游神怀疑自己是不是多思多虑了,兴许师妹偷偷下凡,真的只是贪玩,并没有再去找那个白衣书生睡觉。 如果她真的没再去找白衣书生睡觉,那其他事情都变得无足轻重了。 夜游神忽然问道:“师妹可还记着师傅交给我们的祖训?” 祖训。 芙颂自然是记得着的。 初入极乐殿时,翼宿星君会给入职的新人做一场授印礼。翼宿星君用朱砂点了她的灵台,授她招魂伞,告诉她:“极乐殿的祖训,不过十二字:邪不压正,以道驭术,以术卫道。” 芙颂将祖训复述了一遍。 夜游神点了点头,道:“邪之所以不压正,因为正有‘道’与‘术’。师妹你之所以无法收复梦嫫,关键是‘术’出现了问题。你总是心太软,认定那些妖魔鬼怪都有苦衷,给它们过多的共情。偏偏心太软的神明,是没办法镇住邪恶势力的,甚至会伤害自己。我说明白了吗?” 芙颂不喜欢听大道理,辩解道:“我差一点就能收复梦嫫了。” 夜游神道:“失败就是失败,没有‘差一点’这个理由。” 芙颂沮丧地“噢”了一声。 夜游神看着她的头发捎儿,她几乎把自己埋地里去了。他疑心自己是不是口吻太严厉了,缓和了一下语气:“师妹,心狠一点。” 顿了顿,夜游神又道:“当然,从明夜开始,你有的是心狠的机会。” 芙颂心中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接下来夜游神将身上的名牌解了下来,郑重其事地交付到她的手上:“师傅临走前交代过,为了锻炼你的业务能力,我与你互换当差的时间,今后我守昼,你司夜——喏,这是我的名牌,接好咯。” 芙颂手忙脚乱地接住:“师兄,我其实……” 夜游神又摸出了一本砖头般厚实的札记,抛给她:“还有交接差务该注意的各种事项,都记录在这本手札上了。” 芙颂瞠目结舌,愣怔原地。 夜里值班,那她岂不是不能和白衣谪仙睡觉觉了? 白昼睡觉的话,定是不可能的,毕竟白衣谪仙作息规律,不是夜猫子,不可能在白昼睡觉。 直觉告诉她,夜游神肯定是故意为之。 先前叫她在休沐日抄经,现下又跟她调换班次,饶是芙颂再迟钝,也觉察到了端倪——夜游神极可能发现了她凡间睡伴的存在,有意阻拦她继续这样做。 芙颂试图挽回一丝余地:“师兄,英明神武的好师兄,还是换回来罢,夜里下值后我请你去喝酒呀!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夜游神掐住她的金鱼唇,摇摇头:“发嗲卖萌无效,献殷勤也无效,从明夜开始考勤。” 交代完,夜游神就打算赶芙颂离开了。 芙颂本想问十刹海那边的烂摊子怎么办,但夜游神没有给她权衡提问的机会。 也是,十刹海居于盛都,暂不属于极乐殿的管辖范畴,多管闲事只会惹来一身鸡毛。 芙颂只能先 按兵不动了。 这一段时日看来,是不能去盛都的了,也不知晓白衣谪仙会不会回庐陵郡。 明夜要以夜游神的身份司夜,芙颂先回九莲居收拾一番停当。 十分意外地是,更衣之时,袖裾与襻带解开,她发现有一串檀木佛珠戴在了腕子上。 佛珠拢共十二枚,每一枚饱满玉润,泛散着滚热的真气,仿佛与她的身体融为了一体。 珠身还泛散着清冽的雪松冷香。是在主人身上戴得久了,珠身也自然而然继承了这一部分清冷的气质。 芙颂一下子就认了出来,这一串佛珠是白衣谪仙身上戴着的。 为何会戴在她腕子上? 是什么时候戴上的呢? 做梦的时候吗? 还是她昨夜睡着睡着,把白衣谪仙的佛珠撸下来给自己戴上了? 这可大祸了,得物归原主才是! 千万不能给白衣谪仙留下自己是个蹭觉又爱蹭东西的坏印象! ——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谢烬将芙颂送回天庭后,就遣翊圣真君与玄武真君下凡,来十刹海寻泰山三郎清算旧账了。泰山三郎不是武神,两拳难敌四手,溃败后忙逃之夭夭了,逃跑前不忘撂下一句狠话:“好你个谢烬,小爷一定还会回来报仇的!” 泰山三郎携着贪鬼们一逃,十刹海混沌的秩序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结界消弭。 梦嫫在威逼利诱之下,不得不将精气悉数吐出归还,那些沦为半尸傀儡的宾客们也恢复了神智,如同历经了一场荒唐绮丽的大梦,醒来后怅然若失,最终各回各家。 但有些棘手地是,调查魔神的线索中断在了梦嫫这里。梦嫫被玄武真君抓回去审问了三日三夜,他哪怕是遍体鳞伤,也吐不出半句有用的线索。 玄武真君告诉谢烬,梦嫫可能真的对魔神的下落一无所知。 谢烬权衡了三番,淡声道:“那就暂且放了他,让他走。” 众人闻状,皆有些诧异,昭胤上神绝对不是那种会心软的神明,落在他手上的妖魔鬼怪,要么去阿鼻地狱接受教化,要么困在镇魔塔里当苦力,绝对没有逃生的可能性。 今次宽容大量地放了梦嫫一条生路,还真是罕见! 不过,昭胤上神这么做,定是有他的理由在,众人表示并无疑论。 既然盛都查不到魔神的下落,谢烬还是决定先回庐陵郡的白鹤洲书院,静观风浪起。他也笃定,历经这么一出变故,泰山三郎在短时间内不敢再寻衅滋事。 “话说回来,”临别前,翊圣真君道,“我昨夜好像做了一个梦,梦回在神院修行的时候,昭胤师兄翘课去了蜀州,买了两幅看不懂的画。” 玄武真君慢悠悠地附和道:“巧了,我昨夜做的梦,跟你一模一样,我依稀还记着,画师的名字叫颂……” 两人跟对上了暗号似的,不由兴奋起来,齐齐望向了谢烬:“师兄可有做这样的梦?” 谢烬面不改色,淡淡道:“不曾。” 两人不由有些讪讪,又继续热忱地谈论起来,翊圣真君道:“到了蜀州后,昭胤师兄一路跟着一个小娘子,看到她受了欺负,你还仗义出头了!” “我也梦到了这一幕,我从未见昭胤师兄对哪个女子上过心,还真是稀奇。” 谢烬面不改色道:“论议够了么?记得将工作报告给写了,戍时前上交。” “……是。” 两人灰溜溜地回天庭写工作报告了。 谢烬记得,梦嫫此前说过,做了一场梦,梦中出现的人和事,从某种程度上也会影响参与了这一场梦境的其他人。 既然翊圣真君、玄武真君,对梦境内容还记得如此清晰,那芙颂呢,她可还记得梦境的内容? 他希望她不记得,又希望她还记得。 人心就是如此复杂,难以丈量。 他俯眸看向自己的右腕,上面的佛珠不见了,取而代之地,是缠绕在手背处的一小片白色绷带,绷带上描摹着一只九瓣莲花,生动形象的线条,如一枝羽毛似的,有一下没一下地撩拨着他的皮肤。 饶是现在是清醒着,他还是有些恍惚,仿佛仍然置身于绮梦之中,手被小娘子小心翼翼地托起来,她拿起连璧笔,一笔一划在他的手背处画画,隔着一层白纱,他能明晰地觉知到那笔尖游走在手背皮肤上的滑腻触感。 她还拿起他的手,触向自己的腰窝,说,她的腰上有一道螣蛇枷,只要有螣蛇枷在的一日,她便无法逃脱斗姆的控制。 思及螣蛇枷,谢烬面色凝肃起来。 这日,他离开盛都,先吩咐毕方拾掇行囊回白鹤洲书院,他独自去了一趟南海祝融峰。 他的师祖祝融羽化飞升后,就一直在衡山的山巅处隐居修行,上一回拜见师祖,已是万年前的事儿了。 抵达祝融峰时,云遮雾绕里,但见一位人面龙身的老者,披着赤青色的蓑衣,在天河的岸畔处上懒洋洋地盘膝垂钓。 “哗啦”一声,老者轻车熟路的收竿:“嘬嘬嘬,这回一定是条大鱼……咦,怎么又是一坨烂菜叶!” 听到身后的风声,祝融往身后一看,见是那位几万年没问候一句的清冷徒弟,没好气道:“这竖子,你一来,老夫的大鱼全跑光了!谁准许你上山来的?” 虽然口吻不算友善,但祝融仍然吩咐随身的童仆准备了一套一模一样的坐垫与渔具。 谢烬依言行礼告座,手却没有碰鱼竿:“按天庭律例,三月是休沐期,严禁在天河垂钓,若被守河神官发现,扣除三千功德。” 祝融一口气没背过去:“敢情你上山,是想把你师祖气死的?” 谢烬道:“徒弟是来寻师祖讨教螣蛇枷一事。” “已经万年没上山了,一上山就谈公事,有你这样当徒弟的么?”祝融气得不行,“今日若是没钓到鱼,就无可奉告!” 谢烬沉默地拿起鱼竿,过了一刻钟,他钓起了一条大黑鲵,放到了祝融的鱼篓里。 祝融怒容稍霁,阴阳道:“知法犯法,谁教你的?” 谢烬大言不惭:“师祖教的。” “……”祝融道,“用一头大黑鲵贿赂你师祖,怎么够?” 半个时辰后,祝融看着满满当当的鱼篓,心情终于晴朗了些,语气也软化了些许,“你怎么突然问起螣蛇枷了,可是寻到魔神的下落?” 谢烬摇首,“是为了一个人问的。” 祝融露出了八卦兮兮的微笑:”是男还是女?” 谢烬言简意赅:“女。” 祝融八卦兮兮道:“你跟她现在是什么关系?” 谢烬忖了忖,手掌搭放在膝头处,正色道:“睡伴关系。” 正文 第25章 氛围有一瞬的阒寂,只余下鱼篓里大鲵吐泡泡的细微声音。 “兰池,你先提着鱼篓退下。”祝融吩咐道,“去堂厨把大鲵料理了先。” 叫兰池的青衣童仆,觉察到师徒之间的氛围不太对劲,依言提着鱼篓退下了。 天河河畔前,只余下谢烬与祝融。风渐起,水波凗凗,搅乱了两人在河水里那平静的倒影。 “竖子,你真是、真是——”祝融气不打一处来。 谢烬低垂着眼,也不辩解,等着受训。在感情这一桩事体上,他觉得没什么值得隐瞒或者遮掩的。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既然做了,那就承认,若师祖要罚他,他认罚便是。毕竟,是他率先破的戒。 “——真是做得太好了!” 祝融欣慰地捋了一捋颔下的髯须, 两只眼睛弯成调侃的弧度,笑问,“不知是三界上下哪位淑女?” 谢烬微微一怔,清冷沉定的容色出现了一丝意外的裂隙,对师祖的激动反应感到不太理解,但他很快就接受了这个现实,如实答:“天庭极乐殿,日游神。” “日游神?好新奇的神职名称,具体做什么的?” “在白昼巡守人间,记录善恶,让黎民百姓免受妖魔鬼怪的侵扰。” “漂亮否?” 谢烬敛了敛眉眸,眼前浮现出了一道女郎撑伞的倩影,他唇角无意识地勾了起来,道:“她心地良善,秉性纯真,是一个容易心软的神明。” 祝融眼底笑意愈深:“你是不是想跟她继续发展?” 谢烬没有说“是”,也没有直言否认,淡声道:“师祖怕是想多了,徒弟只是觉得她挺活泼可爱罢了。” “好,很好,老夫很快就能抱孙女喽!” “……” 祝融也不继续深究追问了,徒弟难得铁树开花,他这个当师祖要是太过于热忱,就怕会把徒弟吓跑了。 他掩唇咳嗽了一声,道:“你这次来寻老夫,是为了螣蛇枷一事,螣蛇枷乃属魔神特有的创制之刑,与日游神有何牵连?” 谢烬道:“日游神身上有一道螣蛇枷,是她以前在莲生宫修行时留下的。徒弟想知晓,如何解除螣蛇枷的法子,以及魔神与斗姆之间有哪些纠葛与关联。” 祝融闻及此,直言否定道:“老夫了解斗姆,她清高傲岸,嫉恶如仇,绝不可能与魔神为伍,更不可能对座下弟子滥用禁刑。日游神身上若出现了螣蛇枷,只有一种可能,是魔神亲自给她施加的上去的,因为螣蛇枷只有魔神本尊才会使用,其他神明都无法照搬运用。” 祝融极少会用笃定的口吻说话,也没有必要对谢烬有所隐瞒。 倘若祝融所言为真,那就是梦境里的芙颂对谢烬说了谎话,她没有对他做到绝对的坦诚。 她对他说,螣蛇枷是斗姆留下的,但实际上,斗姆可能并没有这样做,但在芙颂的记忆里,她认为螣蛇枷就是斗姆造成的。 这也不奇怪,梦境是做梦者主观意识的产物,所有记忆不一定都是真实的。随着岁月的流逝,记忆也会发生篡改,改造成做梦者能够接受的模样。做梦者说了谎,但她没有觉得自己说了谎。 祝融见谢烬一片肃穆之色,安抚道:“任何毒咒被发明出来,一定有破解之法,螣蛇枷也不会例外。给老夫一些日子,老夫会为你寻到螣蛇枷的破解之法。你也不必太担心那位日游神的安危。” 谢烬淡淡道:“徒弟没有担心。徒弟只是觉得,她身上有螣蛇枷,从她开始调查,会查到魔神的踪迹也尚未可知。” “当真没有一丝担心?”祝融的视线落在清冷徒弟的手腕上,会心一笑,“老夫当初传给你的万年舍利子,去了何处?是不是给了那位日游神,怕她会受到了螣蛇枷的反噬?” 哪怕被当场抓包,谢烬亦是泰然沉定,自动掠过了这一句调侃,起身道:“师祖查到了螣蛇枷的破解之法,可遣兰池知会与徒弟。徒弟下山了。” “这么快就下山了,不跟老夫吃一顿团圆饭再下山?唉,老夫知晓你容易害臊,那饭局上老夫就不提日游神了,你快回来!” —— 距离十刹海事件过去一月有余,芙颂与夜游神互换了班次,在夜间巡守凡间,倒还算相安无事, 不知是不是戴着佛珠上值的缘由,她遇到的妖魔鬼怪,都变得格外乖驯,没有犯罪逃逸的,也没有故意伤人的,都十分好说话,她导引它们去往生桥,它们也十分配合,并无丝毫不满。 这般看来,夜游神的差事也并非特别困难嘛,她也可以胜任。 芙颂很快就适应了上夜班的工作,并且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夜里值夜,卯时下值后,就去不二斋,白衣谪仙刚好卯时去授课,她就躺在他的空床上睡觉。 床榻上浸满了男人身上清冽的气息,暖和又好闻,细嗅之下,有檀木、丁香、郁金等药材的香气,都是有助于安眠的。芙颂嗅着嗅着,困意很快袭来,她枕着他枕过的枕褥,盖着他盖过的衾被,安然地进入了一场梦乡里。 她不再梦魇,大多数时候,是一路无梦睡到傍晚,直至听到暮鼓敲响的声音,白衣谪仙下值后,她便会自行离去。 他知晓她的存在,她也知晓自己蹭觉的事儿被他觉察到了,但他没有驱赶,反而纵容她这样做了。他既然没有驱赶,她更加心安理得地来蹭觉了。 虽然她从未主动跟他搭过一句话,他也不曾跟她说过话,但彼此之间存在着一份难得的默契,是隐秘的心照不宣,是共同经营着一份暧-昧的睡觉仪式。 但后来,她觉察到白衣谪仙似是也不守时了起来,不再戍时熄灯,卯时起床,他越睡越晚,起得也越来越晚。 直至一日,她愕然发现,他的作息竟是跟她完全同步了,白天睡觉,夜里务公。 这般一来,她和白衣谪仙又睡在了一起,一夜无话。 同床共枕之时,芙颂偷偷将佛珠戴回白衣谪仙的手上,但天黑后醒来,佛珠居然又回到了她的手腕上。 芙颂尝试物归原主好几次,都失败了,佛珠仿佛重新认了主人,每次醒来后,都稳稳当当地戴在她的腕子上。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人为? 芙颂本来想抽空问一问毕方的,毕方是侍候在白衣谪仙身边的火兽,应当知晓一些内情。 但这一夜,她得到了一个很紧急的重大任务。 明日是四月十八,是碧霞元君一年一度的生辰日,泰山一带会举办祭神节,夜里会有焚香祷告、沿途诵经、梆子戏、庙会贸易、纸扎元君轿、持“泰山进香”黄旗供奉等盛大的游街活动。 芙颂需要在夜里维持游街秩序,避免有妖魔鬼怪生出乱子。 说起碧霞元君,芙颂对这位女神很是敬仰。 碧霞元君也是上古时期的英雄,是与昭胤上神等万年修为的人物可并肩并论的。 碧霞元君是东岳大帝的女儿,在民间颇有声望,黎民百姓尊称她为“泰山娘娘”,主司生育、健康、农耕丰饶、护佑孩童,也兼具“送子娘娘”“祛病救厄”等职能。 黎民百姓为了纪念她的恩泽,在泰山山麓修建了昭真祠,祭神节当夜,众民会吃泰山火烧,以寓意红火,也会吃祈福面,寓意长寿。 按照天庭律例,碧霞元君的生辰日,也是天庭诸神的法定休沐日。 极乐殿不少小神对此论议纷纷—— “听闻碧霞元君与昭胤上神关系匪浅,不知祭神节当夜,能不能见到昭胤上神呢?” “真是想多了,昭胤上神是个冷心冷肺的老铁树,一心擒捉魔神,如何可能会出现在祭神节上呢?” “虽然魔神从归墟逃跑了,但这也过去了好些时日,三界一直相安无事,也不必太过于草木皆兵?老百姓照样过日子,碧霞元君不也照样过生辰?” “是啊,魔神一直都不曾出现,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嘛!祭神节那日开心出游便是!” “芙颂,祭神节那日极乐殿所有成员休沐,要不要跟我们一块儿下凡出游?” 上白班的神明,注定不懂上夜班的神明的苦楚。 芙颂看着满满当当的出勤表,挤出了一丝强颜欢笑:“……祭神节那日,我需要上夜班。” 唉,谁让她先前就休沐了七日呢?现在,大家都休沐了,只有她一人需要继续值夜。 小神们闻言,俱作哀悼之状:“原来,只有日游神一人没有休沐,太遗憾了。也别气馁,节后我们会带好吃的好玩的回来给你哒!” 三声暮钟响起,小神们一哄而散,欢欢喜喜地下值了。偌大的极乐殿,显得空荡荡,只剩芙颂一人。 哦不,还有她的师兄夜游神。 芙颂以为夜游神是大发慈悲陪她加夜班的,正想发表一下感恩言论,哪承想,夜游神将玉简抛给了她:“明夜,若是遇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状况……” 芙颂手忙脚乱地接过新玉简,道:“联系师兄是吗?” “不,有事不要联系我,没事也不要联系我。” 夜游神言简意赅地交代完,就扬长而去了。 独留芙颂一个人在空寂得可以听到回声的大殿里零乱。 芙颂打量着崭新的玉简,有了玉简,今后都不必用传声纸鸟了,与同僚联系起来也方便许多。 玉简开发了一个极其先进的功能, 就是会将与她有过联络的人,自动添加上上去 她发现通讯录多了三个新联系人——一个是卫摧,一个是梦嫫,最后一个是谢烬。 卫摧和梦嫫都给她发了新的信息。 芙颂率先翻读梦嫫的信息。 芙颂一直想要把梦嫫抓到手,过去一个月,她一直在打探他的行踪,每一次快要抓到他了,他就先一步遁逃了。梦嫫就像是在跟她玩猫叔游戏,狡狯得很。 说起来,这厮居然敢主动联系她,就不怕被抓吗? 梦嫫:「明夜祭神节,魔神必会现身。这个线索,可感兴趣?」 发送信息的时间是在半个时辰前,芙颂心尖打了个突,梦嫫所说的话真假参半,她必须仔细甄别,她故作冷淡地回复:「然后呢?」 梦嫫很快就回复了:「人家如今欠了许多烟钱,在盛都的百戏坊里脱不开身呢,你下凡来捞捞人家,人家就跟你交代线索,如何?」 芙颂:「……」 她都差点忘记了,梦嫫是个老烟缸,嗜烟如命,整日抱着他那宝贝烟杆不撒手,她过去还被他戏弄过,平白无故地挨了一口烟,呛得不行。 芙颂本来想要心狠一点,不去下凡捞人的。 他欠了烟钱,就该挨打,凭什么要让她为他的行为埋单? 偏偏梦嫫所说的“魔神现身”一事,如一道小钩子,勾缠住了她的思绪。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魔神真的现身于泰山,城门失火,必会殃及池鱼,泰山脚下的平民百姓怕是会遭殃。 芙颂深吸了一口气,循照梦嫫提供的地址下凡去了盛都。 夜的羽翼覆盖了整座盛都,盛都没有宵禁,子夜的钟鼓敲了数声,市井坊肆仍然是一片歌舞升平,糜艳的色彩充斥在每个寻欢作乐的人脸上。 芙颂找到梦嫫的时候,他已是醉得不省人事了,百戏坊的老板清算了一下账簿,芙颂肉疼地付清了款项,老板这才答应放人。 “酒钱付清了,可以谈正事了。” 芙颂抱着胳膊,坐在梦嫫的对面,但梦嫫身上的烟味太重了,她忍不了,拿着坐凳挪远了一些,“能不能少吸点烟儿?” 梦嫫慵懒地眯了眯眼,看清了来人是芙颂,笑着呷了一口烟:“人这一生,总要有些混沌时刻,一直活得太清醒了,会很累。日游神,你一直活得这么清醒,难道不累吗?” 芙颂笑了一声,摇摇头:“你所谓的混沌时刻,无非是害怕自己暴露出庸庸碌碌的一面。” 梦嫫一滞,散淡道:“绝大多数的世人,都是这样活过来的。” 芙颂道:“很多人生怕自己并非美玉,故不敢加以刻苦雕琢,却又半信着自己是块美玉,故又不肯与瓦砾为伍。就这么在自欺欺人与愤世嫉俗的两端辗转徘徊,蹉跎了许多年华,时而久之,就成了愤青,怪朝廷,怪制度,怪环境,从不怪自己——” “我说的对吗,柳胭柳公子?” 芙颂一席话,戳痛了梦嫫内心深处某个隐秘的角落,他抿了抿唇,晌久后才道:“谢烬、泰山三郎等人都不知晓我的真实底细,你又如何知晓我不是真正的梦嫫?” “你的伪装确乎是无懈可击,但真正的梦嫫缺了一样东西,你却有。” “你勾起人家的好奇心了,”柳胭言笑晏晏,“究竟是什么东西?” “梦嫫乃属瑞兽,在菩萨座下浸淫了万年佛法,虽擅长于织梦,却从不会编织春梦去害人,而你却以织春梦为一己之任,违背了祖训,足以证明你是冒名顶替。” 柳胭笑了,也不再辩解些什么。 他顶替梦嫫以前,就是一个寻花问柳的词人,常年徘徊在秦楼楚馆之中。他写出来的词,从不被朝廷重用,他渴求功名利禄,渴求封妻荫子,渴求名垂青史,但有心栽花花不开。 他考科举考了近三十年,次次不中,均是落第,前半生活得颓唐,既无妻子也没有家资——时而久之,他觉得,取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太难了。 当一个人,好累啊。 与其做人,还不如当妖魔鬼怪,起码妖魔鬼怪没有凡人那么多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趋炎附势,活得酣畅淋漓。 芙颂截断了他的思绪,道:“真正的梦嫫在哪里?” 柳胭道:“它是归墟的守护兽,已被出逃的魔神暗杀了,鹬蚌相争,我就钻了空子,顶替了梦嫫的身份。” 百戏坊里宾客都散得差不多了,只有戏台上的丑角旦角在咿咿呀呀地互相唱着戏词,空气里弥散着浓重的胭脂和烟味。 一抹凝色浮掠过芙颂的眉庭,她思及柳胭主动联系她时,就提出要给她提供魔神下落的线索。 她问:“你与魔神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没见过本尊。但泰山三郎是魔神的狗腿子,我这一段时日效忠于泰山三郎,但泰山三郎不是个好东家,我干了不少脏累活儿,所得到的酬劳还是不够付讫烟钱,呔,我不想干了,所以想看看你这边,有没有收留的位置。” 芙颂无视了柳胭的撮科打哄,道:“魔神在何处?” 柳胭凑近了芙颂,意味深长道:“你在哪儿,魔神便会出现在哪儿。” 芙颂点了点头,将一枚银锭放在桌案上:“行,看来你是烟吸多了,醉得不轻。老板,清场,且给我打一盆冷水。” 很快地,老板就驱散了台上的戏伶,殷勤地端上了一盆冷水。 芙颂道:“最后问一句,魔神人在何处,为何会出现在祭神节?目的又是什么?” 柳胭道:“我已经跟你坦白了,你人在哪儿,魔神就会出现在——冷冷冷冷冷冷!好冷!” 芙颂起身,不轻不重掐住柳胭的脖颈,将他摁入水盆里,她默数了三十下后,才松了力道,浅然一笑:“现在醒了吗?” “你跟谢烬怎么都是同一个德行,委实不讲武德——啊冷冷冷冷冷冷!” 见柳胭不说正经话,芙颂再度摁着他的脖颈,直直摁入水盆里。 柳胭被呛得不行,悉身冒起了寒颤。芙颂默数了六十下后,重新将他提溜了上来,贴心地递了一张襟帕:“将脸上脱下来的妆粉擦干净,好好说话。” 柳胭迫不得已,只好接过襟帕,将湿漉漉的脸擦拭干净。这一回,他彻底老实了:“日游神,你可还记得,你腰上的螣蛇枷?” 提及“螣蛇枷”三个字,芙颂隐隐变了脸色,道:“你如何得知我身上有螣蛇枷?” “不是人家主动得知的,是你的梦告诉人家的。” 芙颂变得惕凛:“你偷窥了我的梦?” 梦嫫把玩着烟筒,本想吸一口烟,但生怕又被芙颂摁入冷水盆里,只要暂且克制住动作,道:“偷窥你的梦的人,是你的枕边人,谢烬谢公子。” 白衣谪仙? 这如何可能? 他为何要偷窥她的梦? 他究竟,是什么人? 似乎是洞察出了芙颂的困惑,柳胭意味深长道:“他正在追查魔神的下落,在你身上发现了螣蛇枷,你成了他的最重要的线索,所以他才会纵容你在他身边蹭觉。不然,以他那凉薄冷刻的秉性,早就将你打回原形了。” 芙颂面无表情道:“你少挑拨离间。” “骗你作甚?骗你,我又能捞到什么好处?” 顿了一顿,柳胭用烟斗点了点桌案,道:“卫摧卫公子与谢烬交好,来往甚善,你若是不方便与谢烬打交道,不妨去问卫摧,以卫摧的性子,必定对你知无不言。” 关于白衣谪仙的身份,芙颂心中确乎积攒着诸多疑云,眼见着这些疑云越积越多,差不多要在胸腔前炸开。 本来,她觉得他只是在一位在白鹤洲书院当教谕的书生,但日渐相处之下,她发现他饲养高阶火兽,且在三界之中左右逢源,人际关系吃得很开,不仅是大内皇廷的红人,还能与泰山三郎维持着酒肉朋友的关系,也与狱神关系匪浅。最重要的是,他一介凡人之躯,能够直入天庭,与药王菩萨打交道。 她对他有所隐瞒,他也对她有所 隐瞒,那……不就扯平了么? 芙颂心平气和,坦荡一笑:“我利用他睡个好觉,他利用我调查魔神的下落,相互利用,互为工具,有何不妥?” 柳胭原本在喝新烟茶,闻言噎住,一连咳嗽了数声。 他以为自己的挑唆会有效果,哪承想,芙颂连接招都不接招。 柳胭试探性道:“你不怕他收了你吗?” 芙颂道:“这句话问反了,该说这句话的人是我——柳公子,如今是你自投罗网,我暂先收了你!” 柳胭陡觉不妙,作势欲逃,指着芙颂身后道:“你看后面!” 芙颂摇了摇头,晾开招魂伞,伞柄在她的手腕处速速旋转了一遭,招魂伞泛散着幽璧色的光华,织成了一张弥天大网,须臾就将柳胭收入伞中。 她心满意足地拍了拍伞柄:“故技重施,就没有什么趣味了,柳胭公子。” 话落,芙颂蓦觉后脑勺一疼,好像被某种球状物击中了。 她像个不倒翁似的,倒在了地面上,又从地面上摇晃勉强站直。 芙颂俯眸下视,看到是一个飞盘,驯马专用的。 天杀的,是哪个赤佬大半夜出来驯马?! 芙颂咬牙切齿拣起了飞盘,转身一望,却是撞见了一副熟稔的少年面孔,少年背后跟随着高大漂亮的战马,正是白泽。 “夜游神兄弟,你可要紧?” 卫摧没有认出她来。 —— 这一夜天亮后,谢烬就等着那一道霓裳身影来,但晨钟敲了三声,那预期之中的人影,却是没有来,他坐在庭院下的棋盘下棋。 毕方禀报道:“听闻日游神与夜游神互换了班次,今日是碧霞元君的祭神节,日游神需要值夜,以护泰山百姓们的安危。” 谢烬原本对祭神节兴致不大,但听闻日游神会在今夜值夜。 他将一枚白子落在了一个地方,忖了忖,摸出了一样颜色低调的檀木匣子,道:“毕方,今日将此物送去极乐殿。” 直觉告诉毕方,这个檀木匣子里的东西不简单,主子是要给日游神送礼物么? 会是什么礼物呢? 正文 第26章 “我没事儿,没事儿,你继续驯马罢,我先走一步……” 趁着卫摧没认出自己之前,芙颂想着迅速开溜,但没走三两步,袖子就被掖住。 卫摧递上了一个帕子,好心提醒道:“兄弟,你流鼻血了。把面具摘下来,擦擦罢。” 滴答——滴答—— 芙颂只觉鼻腔处流下了一抹濡湿的血腥气息。 血腥气息顺着她的脸流淌下来,蘸湿衣襟,在盈煌烛火的映照之下,鼻血折射成了五彩斑斓的红。 芙颂冷汗潸潸,局促不安地接过帕子,擦了一下衣襟和下颔,深呼吸一口气道:“我回去再擦。不用卫兄操心了。” 但卫摧仍然拦住了她,“既是相逢,便是缘分,更何况我方才驯马时误伤了你,我请兄弟去酒坊喝一杯作为赔罪如何?” 对方盛情难却,饶是芙颂想要拒绝,也难以狠下心拒绝,她又不想一边流鼻血一边跟对方畅谈,太尴尬了。 情急之下,她压低声线说:“请我喝酒,想泡我?” 这个反问出乎卫摧的意料,他松开了手,正色道:“我不是断袖。我已经有喜欢的女子了。” “你不是,我是。我就喜欢你这种身量魁梧又放肆不羁的,你再来招惹我,我就缠着你不放了!” 芙颂说罢,不管卫摧究竟是个什么神态,当下逃之夭夭了。 她因是逃得太快,也就忘了卫摧后面没说完的话。 卫摧对白泽道:“她真正的身份、伪装成夜游神巡守凡间的样子,我都已经识破了。方才一看到背影,我就知道是她了。为何她要装作不认识我呢?” 卫摧俯眸下视,看到地面上遗漏了一张碧绿色的手帕,手帕的左下角绣了一枝九瓣莲花,造相栩栩如生,想来是芙颂不慎落下的。 他把它捡拾起来,想着下次见面还给她。 —— 芙颂气喘吁吁逃回极乐殿,去莲池前洗了把脸,好不容易把鼻血止住,正想着用手帕擦脸,翻遍袖裾,却是遍寻无获。 莫不会是遗落在了百戏坊罢? 现在回去找,也不太现实,就怕会跟卫摧撞上。 卫摧的八字应该跟她不合,每次见面都特别尴尬,总会发生一些预料之外的突发状况。 眼见着天快亮了,芙颂正想换下夜游神的装束,却发现工位上堆放着一只檀木嵌玉匣子。 在灯火的照彻之下,匣子周身显出了质朴的莲花雕纹,莲花焕发着好看的璧色光泽,乍望上去,莲花好似被渡了一口仙气似的,在芙颂的眼皮子底下摇曳生姿,绽出了满目春意。 芙颂喜欢美的东西,这只匣子的外观就非常美。 只是,是谁将匣子放到她工位上的? 芙颂左顾右盼,偌大的极乐殿只有她一个人。 该不会是夜游神临走前放的吧?故意给她准备的加班慰问礼物? 匣子里会是什么呢? 芙颂小心翼翼揭开了匣面,只一眼,她整个人愣怔住了。 红珊瑚山形笔架,狼毫画笔,徽墨,笔盒,砚台,糊斗…… 除了成套的绘画工具,还有各种各样昂价的颜料,诸如孔雀石、雄黄、琥珀、蓝铜矿、红朱砂、赭石、砗磲、绿松石,不等。 这一个天降礼物,完全出乎芙颂的意料之外。 她爱画画的雅好,从未与极乐殿的任何人提及过,甚至连闺友羲和也不曾提及。 芙颂摩挲着这些画具和颜料,心情酸涩又复杂。 送这个礼物的人,会是谁呢? 不可能是极乐殿的人。 芙颂忽然想起梦嫫先前告诉她,谢烬入过她的梦。 也许她梦回在莲生宫修行的日子,摆画摊的一幕被他看到了,所以他记住了。 ……所以,这份礼物是他给她准备的吗? 想着想着,芙颂蓦觉面颊热了起来,就连心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怦然如沸。 她无措又生气。 无措地是,当了这么久的神明,九千年以来还是第一次收到来至异性的礼物。 手脚紧张得不知该如何安放。 收下的话会不会太心安理得了? 不收下的话会不会太忸怩作态了? 生气地是,谢烬未经允许就入她的梦,那种种心事不都被他看了个遍? 她以后在他面前,还有形象可言吗? 说起来,芙颂还不知晓,谢烬为何要入她的梦。 这件事,估摸着梦嫫会知情。 芙颂复又将招魂伞顺了出来,拍了拍伞柄,掩唇轻咳一声:“梦嫫,有件事想问你。” “人家猜猜看啊,你是不是想问关于谢烬入你梦的事儿?” 芙颂道:“是。” 梦嫫道:“为何不直接问他?跟他睡了这么多次,都是老熟人了。” 芙颂面颊烧得厉害,哪怕梦嫫说得是事实,但她听上去还是觉得别扭,遂硬气道:“你再口无遮拦,我直接送你去往生桥。” “别嘛,要不这样,为了公平起见,人家让你入一次他的梦可行?这般一来,他心底有什么秘密,你也全清楚了。” 芙颂本来想问谢烬入她梦的缘由,但被梦嫫的话带偏了:“擅自入他人的梦,是天庭明令禁止的。” 梦嫫道:“好吧,不想就算了……” “谁说我不想?”芙颂又改变了主意。 谢烬入了她的梦,这属于州官放火。既然州官放火,难道就不许百姓点灯吗? 为了公平起见,她入他的梦,也不算太过分吧? 芙颂嘱咐梦嫫:“我入他的梦这件事,不许让他本人知晓,明白否?否则,仔细你的皮。” 梦 嫫打包票道:“放心。只是,能否先放人家出来?你把人家困在招魂伞里,人家如何施展计策?” 芙颂摇首道:“不成,你还没回答我最初的问题。谢烬为何要入我的梦,回答了这个问题,我才会酌情放你出来。” 虽然被梦嫫带偏了话题,但芙颂最后又掰回了正题。 梦嫫:“……” 梦嫫:“是这样,在十刹海留宿的那一夜,你可记得自己梦魇了的事?” 芙颂对自己梦魇的事有印象:“记得,怎的了?” 梦嫫耐心解释道:“你梦魇过两回,第二回差点醒不来,是谢烬吩咐我潜入你的梦境,找寻破解梦魇的办法。他破解了你的梦魇,你才醒过来。” 芙颂听罢,震愕得道不出话。 她完全不知晓此事。 距离十刹海之旅过去了一个月,要不是梦嫫告诉她,她迄今还一直被蒙在鼓里。 “你这小没良心的,不但不心存感激,反而还对他耿耿于怀,委实是不应该。这件事本来也不该同你说的,谁让你威逼利诱呢?” 芙颂没有说话。 她最近睡觉,的确没有再梦魇了,一直都是睡好觉,做好梦。 这背后的原因,原来是谢烬。 是他破解了自己长久以来的梦魇。 “噗通——噗通——” 芙颂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好快,仿佛怀揣着成百上只不安分的小兔子。 她想不通,谢烬为何要对自己这样好呢? 又是破解她的梦魇,又是送她名贵的画具。 思绪如被狸猫挠乱的线团,剪不断,理还乱。 芙颂摇摇头——既然想不通,那就先别想了。 当务之急,就是睡觉! —— 翌日白昼,辰时正刻,朝暾时分。 芙颂比以往迟了一个时辰,来到了不二斋。 春日迟迟,被鎏金日色掩映的寝屋,像个温黄的画框,镶着窗子里一副大画,那澎湃蓬松的绿色竹涛,直直溅染在了窗纱上,把纱帘的边缘都染绿了。 芙颂的眉眼也蘸染了几分绿意,她纵身跃至寝屋之时,却发现寝屋里冷冷清清的,好像一座大冰窖,每一寸空气都渗透着侵肌蚀骨的寒意,就连花笼里爱吵吵嚷嚷的毕方也缩着身子不语。 芙颂逗它,它也不语,暗戳戳示意她去注意庭院的人。 芙颂就往庭院中望去。 一片竹色松涛里,谢烬静静坐在棋盘前,一席苍青色长纱,春风一吹,纱袍猎猎翻飞鼓动,似皎洁月色,如琢如磨。 他手中捻着一枚白子,却久久没有落下。 芙颂走近前去,发现谢烬的眉眼之间蘸染着一重薄薄的霜色,薄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细线。 呃……他看起来好像并不很开心的样子。 至于为何不开心,芙颂并不知情。 可能是被加夜班累着了罢?她加夜班也挺不开心的。 但一想到马上就能进入他的梦境,窥探他的秘密,她又开心了起来。 这种事听着有些不道德,但她用三根手指头起誓,只干一回,下不为例。 她来到谢烬的面前,伸出手捻住他的两侧嘴角,朝上轻轻提了起来,用哄人的气声道:“别不开心啦,快去睡觉觉,好不好?” 似乎哄人的话起了效果,谢烬果真从棋盘处缓缓起身,朝着床榻走了过去。 芙颂蹦蹦跳跳缀在他的身后。 谢烬用余光撇着身后的女郎倩影,他方才嗅到她身上有卫摧的气息,并且,她比寻常迟来了一个时辰,既如此,她晚来的缘由似乎不言而喻。 谢烬也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吃味,生活的锚点落在芙颂身上后,一切的情绪似乎都不受他控制了,喜怒哀乐随着她一举一动而发生细微的变化。 他厌憎这种失控的感觉,但一听到她哄人的软糯话辞,他似乎又没有那么吃味了,眉间的霜色减淡了几许。 她与卫摧碰面了又如何?又不是孤男寡女的相会,他何必因为这种小事扰了心绪? 她对卫摧有没有男女之情,其实一眼就能看得出来,若是真有,今日也不必来不二斋找他了。 谢烬为芙颂寻到了更合适的解释与理由,心中淤积的霜雪,在春日的暖阳覆照之下一寸一寸消融成水。 他送了礼物给她,不知她喜欢否? 他想看看她的反馈。 但今夜的芙颂变得十分热情,他上了床榻后,她开始主动剥他的衣物,完全一改寻常的淑女形象。 先是宽敞的纱袍,再是严丝合缝的中单,最后余下腰带和一件贴身的雪白里衣…… 看她还想继续剥他的腰带,谢烬意外地挑了挑眉——她何时竟成为了小色狼? 他忍俊不禁,牢牢摁住腰带,不让她继续得逞。 芙颂剥不开他的腰带,也不继续勉强了。 梦嫫告诉过她,做梦者穿得越少,越容易做梦。 她依言照做,只是,腰带和里衣是谢烬最后的底线,饶是她想剥,他守住底线不给剥,她也不能不讲武德,心道:“横竖他穿得足够少了,应该会做梦罢?” 剥衣行动到此为止,芙颂舒服地和衣躺下,抻臂搂揽住谢烬的腰肢,把脑袋枕在他的颈窝里。 因是衣物减少,谢烬的睡觉体验与以往都大不相同。 芙颂也穿得很清凉,身上是一件叠襟纱裙,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他能明晰地感知到她身躯的柔软轮廓。从女郎肌肤弥散出来的莲花香气,跌跌撞撞朝他倾轧惹来,沁入心脾,一发入魂。 烛泪堆叠,窗帘无声地拉了上去,寝屋陷入一片昏晦的光影。 谢烬也阖上了双眼,进入梦乡。 —— “沿着铁索桥一直走,走到铁索桥的尽头,尽头有一扇门,拉开门,就能抵达谢烬的梦境世界了……” 大片乳白的雾中,梦嫫化作了一管毛笔,簪在了芙颂的发髻上。梦嫫道:“你什么时候想要离开梦境,就用毛笔画下一扇门,就能离开了。” 芙颂说了声“好”。 梦嫫又道:“还有第二种离开梦境的办法,就是你在梦中死了,你死了,你就会醒。” 芙颂:“……好。” 这是她第一次进入谢烬的梦境世界,心中不免有些惴惴。 谢烬的梦境里,会有什么呢? 她小心翼翼地走过了铁索桥,推开了门,伴随这一片圣光戛然闪过,展现在她面前的是一座春意盎然的蟠桃酒园,一群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君在此小酌,他们穿着锦绣校服,缓带缥缈,矜贵凛然,烨烨若神人。 那身校服一看就知晓来自九重天的神院,因为普天之下,只有在神院修行的弟子,他们的校服是白色的,袖袍会用金线描摹九重云阙的图纹,象征着尊贵与能力,同时也象征着“厚德载物”。 神院弟子风华正茂的时候,芙颂年岁还非常小,只听莲生宫的师姐们说,能在神院修行的人,都是在历史上鼎鼎有名的大人物,要么修为极高,要么家世显赫,非富即贵。三界上下,无数人削尖了脑袋都想去神院念书,但神院入读的门槛高如天堑,让无数人望尘莫及。 谢烬的梦境里出现了神院,莫非他畴昔是在神院修行过的弟子?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给雅座的客官端酒?”掌管蟠桃酒园的花神推搡了一下芙颂。 芙颂这才发觉,自己身上穿着店小二的衣裳,桃红柳绿的,像个会行走的小花树。 呃……怎么她在谢烬的梦境里,就混成了个店小二呢? 她端着两盏桃花酿,按照吩咐来到了最里端的雅座,“客官,您的酒……” 后半截话被芙颂硬生生吞咽了下去。 她看到了穿着神院校服的谢烬,他的对面正坐着一个着鹅黄纱衣的女神,腰间佩剑。 芙颂觉 得这位女神非常眼熟,眯着眼细细看,才发现这个女神竟是碧霞元君。 谢烬不仅是神院弟子,似乎还与碧霞元君关系匪浅。 远观上去,两人生得一副好皮囊,气质相仿,就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周遭也有不少神院弟子为之侧目。 芙颂既好奇,又有些莫名的在意,她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意什么,索性也不往深处细想了。 她将两碗桃花酿端呈上去后,就猫在角落里看热闹。 “为何不同意成为我的道侣?”碧霞元君挑着黛眉,抱着胳膊发问。 “道不同不相为谋。” 谢烬语气称得上温和,但温和之中又渗透着一抹疏离,“此前我让翊圣、玄武传达过许多次。元君,你是个聪明人,不必钻牛角尖。” 碧霞元君喝了半壶酒,咄咄道:“我可不接受这种理由。放眼整座神院,我是女神群体里修为最高的,能与你匹敌的,只有我。你除了我,还能选谁?” 谢烬滴酒未沾,眼神清明凉薄:“道不同就是不同,与个人修为无关。明白吗?” 芙颂蓦觉地面正在隐隐颤动,整座蟠桃酒园也在小幅度的摇晃——是地动吗? 她往碧霞元君的方向望去,碧霞元君周身泛散着浓烈的白色真气,它们汇聚成了一股撼动天地的力量,辐射方圆一里之外的人和事。 只听花神焦灼道:“我的无上天尊!千万不要让碧霞元君闹情绪,她一闹情绪,蟠桃酒园就守不住了。店小二,愣着作甚,赶紧去让两人结账,别让碧霞元君在这里发作!” 芙颂又被推搡了出去。 她怕碧霞元君生气起来,把她给撕了。 但当下,秉持着“我不入狱谁入狱”的想法,她来到雅座前:“客官好,两盏桃花酿,一共是十二金……” 话未毕,碧霞元君直截了当拿起酒盏,泼向谢烬。 芙颂灵活地躲到一边,这才免受殃及。 谢烬岿然不动,锦绣校服上蘸染了少量瑰丽的酒液,像是雪地绽开了一朵寒梅。 哪怕身处狼狈,他的一行一止仍然沉定澹泊,捏了个清火诀,校服上的酒渍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碧霞元君寒着一张脸:“你不愿意当我的道侣,莫非是有其他人选了?” 她是东岳大帝的女儿,自小锦衣玉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她要什么东西没有得到过?惟独在谢烬这里碰了冷钉子,真是岂有此理。 这晌,谢烬淡声答:“想多了。” 芙颂感觉地面颤得更厉害了,碧霞元君周遭真气薄发,这一座蟠桃酒园地动山摇,似是随时准备沦为废墟。 诸多神院弟子早已见怪不怪了,极其识趣地离开了酒坊,将空间让给他们发挥。 芙颂也想要逃跑。 哪怕她知晓这是在做梦,但梦的真实程度大大超乎了她的想象。 谢烬的梦境好凶险,她不想待下去了! 她正想拔出发鬓处的毛笔,画一扇门逃之夭夭,却见碧霞元君捣剑出鞘,剑尖直指作势离开的谢烬,“你敢走,信不信我一剑捅你个对穿?” 芙颂吃了一吓,这是传闻之中的做恨文学么,不能相爱就要相捅? 花神在不断地给她使眼色:“拜托你了,劝一劝他们……” 芙颂心软了,只好硬着头皮,又来至碧霞元君面前,抱住她的剑尖:“有事儿好商榷啊,何必打打杀杀——” “松开!”碧霞元君冷喝一声。 芙颂后怕地松了手,但又马上抱住剑尖。 谢烬淡掀眸睑,眉宇之间尽是厌离之色,恹恹道:“刀剑相向,你不是第一次做了。这也是你我道不同的缘由。” 言讫,谢烬扔下了十二枚金锭,飞升掠出酒坊。 他飞升的那一刻,碧霞元君掠起一剑直直捅了过去。 芙颂看得心惊肉跳,神院的弟子们都是这样的么,一言不合就开打?一点儿也不团结友爱! 她心急火燎地拦在中间:“住手啊碧霞元君,天涯何处无芳草,下一个更乖!” 碧霞元君堪堪收剑:“你一个局外人懂什么?让开!” 芙颂正想说些什么,谢烬不知因为什么缘由,踅返回来,居高临下地看了芙颂一眼:“不需你多管闲事。” 他对碧霞元君道:“你我也算是同窗一场,劝你收敛锋芒,否则,刚过易折。” “怎么就不关我的事了,”芙颂一直处于下风,也莫名有了情绪,“你们吵架归吵架,在花神的蟠桃酒坊闹事,生意都不好了!要闹事就出去闹!” 不知是哪句话激怒了碧霞元君,她道:“你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神,也敢在我面前指手画脚?” 芙颂甚至没有反应过来,那一柄亮剑照定她的心口直刺而来! 芙颂生平头一遭尝试到了何谓“被剑捅个对穿”的滋味。 她究竟是招惹了何方神圣,为何来到谢烬的梦境没多久,就惨遭飞来横祸啊? 谢烬眼神一凛,俯身查探芙颂的伤势。 碧霞元君被花神和其他闻讯赶来的神院弟子拦住。 现场乱作一团。 …… 芙颂眼一翻,昏厥了过去。 哪怕知晓自己是在做梦,但被一剑捅着胸口的感觉,未免也太可怕了。 她的大脑嗡嗡作响,过了不知多久,适才从噩梦之中醒过来。 她惊坐而起,醒来时是在不二斋,后背已被汗水打湿,她率先检查自己的胸口,看看有没有被一剑捅出了个窟窿。 芙颂摸了一遍胸部,确证胸部是平整光滑的,适才大大舒了一口气。 本以为进入谢烬的梦境,会发现什么不了的秘密,结果命都没了。 其实芙颂也从他的梦境可以窥探他的过往。 ——有个一直想跟他成为道侣的碧霞元君,发起脾气来天崩地裂。 想到碧霞元君,芙颂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马上从谢烬的床上弹跳起来,离他离得远远的。 这几日是碧霞元君的诞辰日,她绝对不能在谢烬这里蹭觉。 若是被碧霞元君发现了,肯定一剑捅了她。 正文 第27章 四月十八日,碧霞元君诞辰日。 泰山山麓,栖霞郡。 宝马雕车香满路,火树银花不夜天,市井上下,萧鼓爆竹不绝于耳。 “碧霞元君的神轿来了——” “大家速速避让,给神轿通过——” 市井街衢之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攒动如沸的泱泱人潮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芙颂伫立在山腰高处,但见一座华贵装潢的神轿,十八武神齐抬,当街穿过,所过之处,溅起当啷当啷清越的灯铃之声,势若流星飞雨。轿辇四方,皆高悬着精巧的八角花灯,烟色纱帘朦朦胧胧垂下,掩映着轿辇之中的碧霞元君。 芙颂隔着有些距离,看不清碧霞元君的真容,但光是看那笔直如松的身量、流光溢彩的羽衣华服、卓尔不群的气质,便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女神。 更何况,她在谢烬的梦里也见过她本尊一回,虽然现在大抵记不清她的具体貌容了,但被一剑捅了个对穿这件事,仍然给芙颂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神轿之后,跟随着一群诵经鸣鼓的袈裟僧人,夹街两侧的百姓纷纷下跪叩首三拜,双手合十,以虔诚之姿,对神轿许下愿望。 “希望今年我孙媳妇能生个男娃娃!” “祈盼我儿能从边疆早日还家,身体安康!” “万望我宏昌面馆生意兴隆,大吉利是!” “望我今年秋闱高中!” …… 许下愿望后,黎民百姓便将提早准备好的一团新鲜花束,高高投掷入神轿之中,神轿上有负责接花的神女侍从。 供奉碧霞元君,不需钱财延续香火,只需花束聊表心意即可。花束也有很细致的分类,向日葵指求功名仕途,金乌花指求财运事业,百合指姻缘健康。许下什么什么类型的愿望,就供奉什么类型的花,这些都有讲究。且外,来日愿望显灵后,务必记得来昭真祠还愿。若知恩不报,碧霞元君会把愿望收回去的。 芙颂受到了氛围渲染,也凑热闹似的,从花贩里买了一束金乌和一束百合。 她不是凡人,没有对功名仕途的追求,但她也贪心,不论是财运事业,还是姻缘健康,她都想要,索性买了两束花。 对神轿祈愿后,芙颂将花束抛掷入了神轿之中。 不知是不是出于她的错觉,花束扔出去后,一道清凌凌的视线从垂坠的纱帘背后远睇而来 ,落在她的身上。芙颂回视过去时,那一道视线又不见了,真是奇怪。 芙颂也没有多想,神轿在栖霞郡巡游到哪儿,她就跟随到哪儿。确保诞辰仪式顺利进行,是她今夜的差事,绝不容有误。 巡游到栖霞郡以北的巨鹿县时,有一位货郎正在免费发放各色节庆糖食,诸多稚子纷纷簇拥上前哄抢。 货郎笑道:“不着急不着急,糖食永远都会有的,只要让伯伯摸摸脸蛋儿,就可以领走一袋好吃的糖!” 这是一幕再寻常不过的场景,没有百姓觉得不对劲。 芙颂却觉察出了一丝不对劲,这个货郎乍看之下是个六旬老叟,地上却倒映着一个约莫只有成年人膝盖之高的黑色影子。 每有一个稚童从货郎那儿领取一袋糖,他身上会有一部分金色的元神精气,被货郎吸了去,货郎会露出贪婪且好不餍足的神色。 稚童无所觉察,仍然在高高兴兴地把糖食带回家。 一抹凝色浮掠过芙颂的眉庭,她心道:“糟了,是啖精气鬼!” 啖精气鬼是魔神座下六鬼之一,修为比贪鬼更强悍一些,因实际个头苗条纤小,也称为“娃娃鬼”。 与贪鬼一样,啖精气鬼以精气为食,一般来说,心生淫邪之念的男女,才会容易吸引啖精气鬼。但如今,极乐殿对妖魔鬼怪的管控极为严格,啖精气鬼不容易从犯淫邪的男女吸□□气,就走了旁门左道,从孩童处下手了。 孩童的精气更为纯粹,对外人也更不设防,容易被一些廉价糖食骗走了精气。 啖精气鬼吸走了这些孩童的精气,短时间内,孩童不会受到什么伤害,但时而久之,他们的气场会紊乱,运气也会变差。 芙颂不知晓这个啖精气鬼是不是泰山三郎派来捣乱的,但她必须阻止这厮继续作恶。 芙颂脚踩祥云飘了下去,那货郎一撞见芙颂,如耗子见着了狸猫,登时驱散了簇拥围前的稚子们,嘻嘻道:“今日的糖食就卖到了这里,改日再来!” 货郎猫着腰,拉着糖车朝着人多的地方疾奔而去。芙颂奋身直追而去,一阵刺骨的寒气扑面袭来,带着一片靡丽的白雾,隐隐约约之中,她看到了一双嗜血的眼,那是货郎的真身。它所经之处,留下了一串嘻嘻的尖利笑声,教人寒颤。 随着声音落下,芙颂穿过了白雾,白雾散尽之时,她人已然追到了货郎跟前,顺出招魂伞,伞叶如银剑,划裂了糖车的车辕。货郎见状大怒,反掌照定芙颂面门袭来。两道身影在被灯花照亮的长夜里迅速交错,难解难分,竟是一路剥开人群,打到了神轿跟前。 货郎似乎有些惧怕那神轿中人,朝着芙颂吐了一口靡丽的雾气,她没个防备,呛了一口,剥开迷雾,它嘻嘻一笑:“抓不着我,你个小瘪三,抓不找我!” 芙颂眼见着它要逃了,有些焦灼,恰在此时,神轿之中纵出一道羽衣倩影,在皎月之间飒然跃下,身影迅如流霞,在无数百姓的头顶上翻飞掠过,伴随着一阵捣剑出鞘之声,真气盈动,雪光飞剑势若惊鸿,将前方窜逃的货郎活生生钉在了地上! 货郎鲜血横流,叫苦不迭,显出丑陋的真身,如芙颂所料那般,是个不足两尺的啖精气鬼。 芙颂掣步上前,捻起了招魂咒,招魂伞碧光大炽,一张天罗地网牢牢罩住啖精气鬼,须臾将它彻底镇服。 “多谢神女相助!”芙颂朝那一道羽衣倩影言谢,心道,碧霞元君身边的神女果真实力不俗,一剑制敌,非同小可。 然而,那一道羽衣倩影朝着芙颂走近之时,芙颂看清了来人的面目,额心一点朱砂,五官充溢着一抹嚣艳的深邃之美,身上是重重纱衣,挂满了玛瑙与翡翠——不是神女侍从,恰是碧霞元君本尊。 不知为何,芙颂蓦觉心口疼了起来,又想起那个被一剑穿心的梦。 她吞咽下一口干沫,忍不住朝后退了几步。 她打量着碧霞元君的同时,碧霞元君亦是在打量着芙颂。她观摩了半晌,忽然上前,很轻很轻地捏了芙颂面具之下的脸蛋:“肉嘟嘟的,像肉夹馍一样可爱,想吃。” 芙颂下意识点了点头,嗯嗯,她也觉得自己很可爱。但转念一想,不对劲啊,碧霞元君为何待她这般亲近了?委实让人惶恐。 芙颂求生欲很强地摇了摇头:“元君殿下,小神叫芙颂,掌事日游之职,也是目前负责您诞辰日的神官。您若是饿了,我已经吩咐谒舍提准备了符合您口味的膳食,巡礼之后,我会安排您前往谒舍下榻。” 碧霞元君一错不错地望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待会儿吃饭,陪我,芙颂。” 可能平素极少与凡尘俗世打交道,她中原话说得并不那么流畅,一字一句慢慢往外冒,像个羞答答的闺阁少女。似乎想要贿赂芙颂陪她一起吃饭,她还从纱衣上扯下了好几块熠熠生辉的玛瑙石送给她。 这给芙颂一种很不一样的感觉。 梦境之中的碧霞元君,英姿飒爽,摧枯拉朽,一行一止透着一股子强势,对心仪之人也势在必得,得不到便要杀掉。 现实之中的碧霞元君,虽身手不俗,但待人接物,显得有一些憨憨直直的。 是碧霞元君的伪装? 还是梦境与现实是截然相反的? 这个问题,晚点有空要询问一下梦嫫。 —— 巡礼结束,芙颂应邀在谒舍与碧霞元君共用晚膳,这个过程不说愉快,但至少平安顺遂,碧霞元君没有中途忽然拔剑捅她。 席间,神女侍从偷偷告诉芙颂,碧霞元君是第一次邀同性神明共用晚膳。 芙颂有些纳罕,偷偷问,碧霞元君没有同性友人吗? 神女侍从摇摇头道,碧霞元君在神院念书那会儿,一心修行,断情戒爱,全院没有同性神明敢跟她做朋友。 芙颂算是第一个敢与碧霞元君打交道的同性神明。 芙颂也不清楚,这件事究竟值不值得荣幸。 用膳毕,碧霞元君又从纱衣上扯下了一堆宝石翡翠给她,道:“芙颂,委托你,寻一人。” 芙颂惶恐,将这些闪闪发光的宝物推回去,道:“对小神而言,寻人不过是举手之劳。不知元君殿下想要找哪个人,姓什么,长相,出身,职业,皆可告知予我。” 碧霞元君从纱袖之中摸出折叠好的纸,递给了芙颂。芙颂摊开一看,纸上写着两个端端正正的字——谢烬。 她捻纸的手,忍不住紧了一紧,心绪也变得复杂起来。梦境里,谢烬与碧霞元君乃属神院同窗,两人关系匪浅。 碧霞元君道:“谢烬。我只知道他的名字。” 芙颂面色如常,问:“能否冒昧问一下,元君殿下为何想寻这个人?” 碧霞元君正色道:“他比我强。我喜欢强,需要挑战。” 芙颂眸心闪动,她盘了一下碧霞元君的话语逻辑,“谢烬比你强,面对比自己强的人,你喜欢挑战他。” 碧霞元君似乎寻到了知音,一连点了点头。 芙颂蓦然松了一口气。 原来,碧霞元君是个慕强之人,在她眼中,人分为两类,一类比自己弱的,一类比自己强的。她只喜欢比自己强的,并且一定要挑战到赢为止。 芙颂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松了一口气,总觉得淤积在心中的一块大石头,无形之间卸了下去。 同时,她也对谢烬更加好奇得紧。 谢烬究竟是个什么人,竟是能让碧霞元君为之侧目,念念不忘? 芙颂按住心绪,笑道:“小神刚好认识一位名叫谢烬的人,修为不俗。择日不如撞日,要不叫他此刻来觐见跟殿下,若是他就是殿下要寻找的人,殿下就可以直接跟他切磋,如何?” 碧霞元君给出四字精辟评价:“妙不可言。” 就这样,芙颂 翻出玉简,编辑了一条信息,给谢烬发送了过去。 —— 与诸同时,千里之外的白鹤洲书院,不二斋庭院。 风吹过廊檐,地面显出了两道男子身影正在对弈的浅影。 恰是谢烬与卫摧。 今日是祭神节,谢烬本来想去一趟泰山,但卫摧不请自来,提出要同他进行对弈。两人现在的关系十分微妙,亦敌亦友,稍不留神便会擦出猛热的花火。 卫摧来之时,照例要与谢烬谈论一下关于魔神的线索,谈论谈论着,话题就开始往一个人身上引。 卫摧道:“前些日子,见芙颂在百戏坊内收服了梦嫫,而你身上有梦嫫的气息,莫不是她利用梦嫫,入了你的梦?” 谢烬每日都会勤换衣物,叫毕方用新鲜的兰花药草熏染衣物,但绮梦留香很长,无可不免会留下一些痕迹。谢烬的视线落在棋盘上,淡声问:“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卫摧纳闷道:“你以前对妖魔鬼怪绝不手下留情,何时也生了恻隐之心?莫不是真的对芙颂动了心?” 谢烬落了黑子,淡掀眼睑:“日子无聊,聊以解颐罢了。” 卫摧淡啧了一声,双手枕在后脑勺:“当真只是解颐吗?那我就放心了,我一直想约她出来玩,但她这一段时日太忙了……” 话未落,卫摧身上的玉简响起了鲤鱼吐泡泡的提示音。 是卫摧专门给芙颂设置了独特的提示音。 卫摧拿起玉简翻看信息,直接跳了起来:“芙颂约我现在去泰山幽会。” 谢烬落子的动作一顿,邃眸掠过一抹意味不明的暗泽:“幽会?” “她还带了朋友,看来是打算把我介绍给她的朋友——我走了,谢兄,这一盘棋择日再下。” 卫摧恣肆的俊容上洋溢着独属于少年的意气,他正寻思着要如何将帕子还给芙颂,芙颂竟是主动约她出去了,正好遂了他的意,起身扬长而去。 偌大的庭院一时变得岑寂,端的是针落可闻。 毕方觉得主子在棋盘上久久静坐,容色不虞,想来是因为芙颂的事,但以主子骄傲清冷的秉性,又是不愿意直接承认的。眼下,毕方提议道:“星神殿的星神来报,今日夜观北方天相,发现胃星有异,紫色邪气聚拢,疑似魔神出没,今日恰逢祭神节,主子可要去泰山一带查看一番?” 谢烬容色稍霁,徐徐披衣起身,简淡道:“可。” —— 芙颂本以为赴约的人是谢烬,哪承想,赴约的人竟是卫摧。她大跌眼镜,忙不迭拿起玉简查看聊天记录,不查看不知晓,一查看吓一跳。 她、发、错、人、了! 本该发送给谢烬的信息,发送给了卫摧。 因为卫摧经常给她发信息,占据了聊天界面的第一行,她发信息也就误触了第一行,阴差阳错把信息发送给了卫摧。 芙颂冷汗潸潸,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叫卫摧一人离开也来不及了,她咬紧牙关,心道一声:“卫公子,这一回实在是对不住了!” 她拉着卫摧去了隔壁的武斗场,道:“卫公子,听闻你武艺高强,我的这位友人也是个武痴,想同你切磋一番,不知能否应允?” 卫摧看到那些神女侍从,觉得非常眼熟,他心尖打了个突,道:“你的这位友人莫不是……” 芙颂点了点头:“是的,是碧霞元君。” 卫摧:“……” 神院霸王花怎么会跟芙颂成为了好朋友? 饶是他鲜少与碧霞元君打过照面,也听闻过她的威名。 在百姓心目中,碧霞元君是圣洁慈蔼的泰山娘娘,但在众神心目中,碧霞元君是痴迷修行的战斗狂魔。 当年她挑战昭胤上神一事,闹得三界尽是风雨,所有人都以为碧霞元君对谢烬是爱而不得,才因爱生恨。 只有卫摧才看得清楚,碧霞元君是典型的慕强,她爱慕强悍的对手,以对手为目标,不断朝对手发起挑战,直至战胜对手,她的爱慕才会结束。 碧霞元君的爱慕过于沉重,众神纷纷收敛锋芒,佯作她的手下败将。 在今时的光景之中,卫摧忽然有些后悔赴约了。 但男人在心仪的女子面前都是死要面子的,饶是他生出了畏葸之心,也只得硬着头皮应下。 他不想让芙颂看到他连一个女人都战胜不了。 这晌,安抚好了卫摧,芙颂回到谒舍,对正在擦拭剑身的碧霞元君愧怍道:“很不好意思,元君殿下。前来赴约的人,是谢烬的友人卫公子卫摧,卫公子的修为同样厉害,丝毫不逊于谢烬。若是殿下赢了他,等同于战胜了谢烬。” “狱神?”碧霞元君将长剑擦拭得极其干净,雪亮的剑身倒映着芙颂的面容。 芙颂有些忐忑。 万一碧霞元君不同意,一剑捅了她,该如何是好? 在长达一刻钟的煎熬等待之中,碧霞元君露出纯真的微笑:“值得一战。” 芙颂舒了一口气。 她延请碧霞元君去了武斗场,并遣散了所有侍卫,阖上了武斗场的门。 不过少时的功夫,一阵极其激烈的刀剑迭鸣之声传来,真气如狂潮般涌动,三不五时就响起男人的告饶声,一众神女听得惊心动魄,不忍卒睹。 芙颂默默在心中为卫摧祈祷。 —— 两个时辰后,天光大亮,武斗场的战斗仍未歇止。 芙颂一晌佩服碧霞元君精力惊人,一晌喊来同僚顶班,她照常下值。 下值后,芙颂去渔阳酒坊喝酒。 因为上次替胡掌柜教训了泰山三郎,这一回胡掌柜主动免单,芙颂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酒过一巡,芙颂难免觉得寂寞,想联系羲和一起,但她给羲和发了好几天信息,羲和一律没有回复。 这小妮子最近是不是忙得很,近一个月都没有回复她,也没有主动请她喝酒。 芙颂忽然很想找个一起喝酒的人,在玉简上翻了一圈通讯记录,竟是发现没合适的人。 她的指尖最终停顿在谢烬这个名字上。 他是她在凡间找的睡伴,做一生道侣太失真,做蓝颜知己太委屈,用来恋爱约会刚刚好。 芙颂从未主动联系过他,除了睡觉,她与他基本上没什么实质□□流。 明明有了肌肤之亲,但这一段关系就像一碗半生不熟的饭,停留在了一个既尴尬又蒙昧的火候——想往前一步,又深觉不熟,想退后一步,又暗觉矫情。 芙颂很是纠结,在玉简的编辑界面上反复敲下一段字:「一起喝酒吗」。 许是酒意上头,感情胜于理智,让她点击了发送。 等她反应过来后,发现信息真的发送了,而且显示已查收的状态。 她整个人如薄发的火山,一股热气直冲天灵盖。 天啊,千万不能让谢烬看到这条信息! 他现在在干嘛? 应该在白鹤洲书院备课? 他的作息与她同步,她没睡,那他应当也没睡。 她必须赶在他看到这条信息以前,把信息撤回! 芙颂点击撤回,信息果真撤回了。 呼…… 好险。 差点就大祸了。 芙颂不清楚的是,谢烬已经看到了这条信息。他抵达渔阳酒坊时,芙颂又把这条信息撤回去了。 谢烬:“……” 就像是棋手忽然悔棋,他等着对方继续落子,对方却迟迟没有出招。 他在酒坊待了一会儿,冲着芙颂的背影望去,她大抵是醉了的,脑袋如小鸡啄米似的,歪枕在旁边的酒客的肩膊上。 谢烬眸色一深,阔步走上前去,将芙颂揽了过来,让她的脑袋枕在自己的肩膊上。 这个宣誓主权的动作,他做的自然而然,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 她的吐息清浅地喷薄在他的颈侧,糅合着微晕的酒香,他俯眸下视,她檀红的唇近在咫尺,蘸染了酒液的唇瓣在温黄的烛火映照之下显得格外蛊惑。 谢烬打横将芙颂抱了起来,她顺势枕在了他的胸口前,鬓钗散乱,瀑布般的青丝在他的臂弯处,掀起一阵绵长颤栗的痒。 谢烬喉结一紧,将 她抱回不二斋。临行前,胡掌柜阻拦了他:“慢着,你是芙娘子什么人?” 芙颂是渔阳酒坊的常客,胡掌柜视她为自己的儿女,今次看到一位面生的白衣公子抱走她,他便心生警惕。 要晓得,泰山三郎时常遣人来酒坊外捡尸,很多女子因此遇害,胡掌柜不得不打起十二分警惕。 谢烬心想,他是芙颂的什么人? 说是同床共枕的关系,未免过于荒唐了。 但荒唐归荒唐,存在即是合理。 芙颂忽然在谢烬的胸-膛前打了个酒嗝,她舒服地蹭了蹭,拿谢烬的大袖当被子盖:“好冷……快回家……” 谢烬还没说话,胡掌柜忽然明白了什么,讶异道:“公子该不会是她包养在凡间的小白脸罢?” 这是什么神转折? 谢烬太阳穴突突直跳,深吸一口气,矢口否认:“不是。” “别不承认嘛,行业无高低贵贱,最重要是你情我愿。”胡掌柜抻出大掌,在谢烬的肩膊上拍了拍,“这小妮子睡觉质量一直不好,过去总是睡不安稳,失眠的时候常来我这儿喝酒,现在来得次数少了,说明睡眠质量好了。” 胡掌柜意味深长道:“公子,你功不可没啊!” 偏偏这时候,芙颂用脑袋拱蹭着谢烬的胸口,阖眼嘟囔道:“好吵……怎么还不回家洗白白?” “……”这句话无疑是压垮谢烬解释的最后一根稻草。 胡掌柜道:“小两口,快回去罢~” 众目睽睽之下,谢烬将芙颂抱出了渔阳酒坊。 芙颂在睡梦之中,隐隐约约间,听到一道清冷的嗓音咬牙切齿道:“好,我们回家,洗白白。” 正文 第28章 芙颂不知晓自己惹恼了谢烬,谢烬也不知晓为何在处理与芙颂有关的事情时,并没有像处理其他事情那般游刃有余。 他心中存着一团难以言说的怪异情绪,介乎生气与在意之间,也可能是二者的结合体。 谢烬不是一个容易有情绪的人,他对诸事诸物总是保持着一份客观审视的距离,只有保持一份距离,他才能以一种抽离的姿态保持清醒与理智。 至少过去几万年的修行都是如此,以慎独之心出世,心不为情役。 但这数月以来,他离芙颂好像离得太近了,超出寻常男女该有的距离。 开始对她与卫摧的交游感到在意,对她喝酒喝得枕在外人身上感到在意,对她的一举一动感到在意……酒坊掌柜误会他与芙颂的关系,他并不如何芥蒂,恰恰相反,他倒是希望酒坊掌柜误会,只有误会了,才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将他和她栓在一起。 残月皎洁如水,洋洋洒洒铺满了庭院。 谢烬将芙颂先安置在暖榻上,吩咐毕方去准备热水。 毕方瞅见主子身上满是酒渍,顿时不敢多看,连忙去濯室准备热水了。 谢烬褪下蘸满了酒气的外袍,毕方又回来了一趟,递呈上了一份信札,道:“主子,半个时辰前,祝融峰来信。” 祝融当前在深山隐居,从不使用玉简与外界保持联系,所以,谢烬一直跟他用书信保持联络。 谢烬手持信札,心道:“应该是师傅查阅螣蛇枷的破解之法有眉目了。” 他打算安顿好芙颂洗漱睡下,再去看信。 谢烬打算将信札拢藏入袖子,哪承想,信札却被一只纤纤素手夺了去。 谢烬眸色一黯,看向始作俑者,温声道:“信还给我,芙颂。” 芙颂摇了摇头,把信札背在身后,一步一步靠后。 月色照落在她的双眸,卧蚕之下的墨色莲纹闪烁着狡黠的光泽,她醉了之后,像是一只耍坏的小狐狸,骨子里的造作和坏全释放了出来。或许她潜意识里认定眼前的男人不会对她如何,她才有了任性妄为的理由。 芙颂拿起信札作势往外跑,谢烬阔步上前,拦腰抱她往榻子上一放,芙颂双手开始挠他,挠得谢烬胳膊上尽是粉扑扑的抓痕。他牙关紧了一紧,大开大阖撑在她的身体上侧,将她不安分的两只手固定于头顶上方。 芙颂见双手惨遭禁锢,仍不罢休,双腿卯足一口劲儿踹他,想从他怀里挣脱。谢烬不得不用双膝压住芙颂的脚踝。 他忙着制服她,也就忘记了两人现在的姿势有多么暧-昧。 “主子,热水准备好了……” 毕方看到屏风上两道干起架干得很激烈的人影,尊禀着“非礼勿视”的原则退了出去。 芙颂见挣脱不开谢烬,忽然不动了。 谢烬以为她学会安分了,淡声命令:“把信交出来。” 芙颂眨了眨黑津津的眼,道:“公子摁住了我的手,我如何交?” 谢烬自然不可能中计,若是松了她的手,她必定会用指甲挠他。 他用一只手箍住她两只手腕,另一只空闲的手开始搜她的右侧袖囊——她惯来喜欢将很多东西都藏在这个地方,他熟烂于心。 果然,谢烬俯身搜寻时,搜到了信札,正要取,翛忽之间,他的嘴唇倾轧下了一道温热的触感。 如春夜里的蝴蝶偷吻了月亮,蜻蜓点水,如梦似幻。 芙颂忽然偷吻了他,趁他毫无防备的时刻。 谢烬如入定了似的,僵住了动作,停驻在原处。 唇齿之间,皆是她甜糯的酒香,甚至,她还用小舌恶作剧似的舔了他的唇瓣一下。 等谢烬反应过来的时候,芙颂从他怀里想要溜走:“你的嘴唇好凉,一点儿也不好亲,不亲了。” 谢烬看着她瓷白的面颊、濡红的檀唇,忽然不是很想就轻易这般放过她了。 她夺了他的信,还偷亲她,哪有撩了一半就跑的道理? 那一抹濡红就像是蛊毒,他中了蛊一般,心里冒出一个近乎谵妄的念头:“再亲一次。再亲一次。” 这一刻,谢烬意识到妄念的存在,及时制止了住。 谢烬压着芙颂的双手手背处,苍青色的青筋筋络狰突,根根突起,沿着手臂一路延伸入袖裾深邃处。 就算是要亲她,也绝不应该在这种时刻。 他不会跟意识不清醒的酒鬼接吻。 谢烬把芙颂扛了起来,去了濯室,淡声道:“洗白白。” 话一出口,他才恍然,自己本该吩咐她濯身,但语言系统受了她的感染,诉诸言语时便变了个调性。 一片乳白的雾气蒸热了芙颂的双颊,她如鲛人一般灵活地率先钻入浴桶,又从水汽冒出一个湿绒绒的脑袋:“你不跟我一起洗白白吗?” 女郎的眉眸被热水濯洗地发亮,像一个精心设计过的小钩子,吊住了观者的视线。 谢烬撇开视线,沉默地把芙颂的小脑袋掰过去,捋开袖裾——帮她濯洗头发。 都说梦境与现实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世界,但他觉得芙颂的胆子从没变小过,对他也从未设防。 谢烬道:“往后莫要轻易对人说这样的话。” 芙颂似乎被他洗头发洗得很舒服,温驯地靠在浴桶前:“为何呀?羲和跟我说,共同洗白白有助于更好的睡觉。” 谢烬一板一眼:“共浴是恋侣之间才会做的事。” “我们现在不算恋侣吗?” 女郎的发丝雍容地穿过谢烬的指缝,他绞了绞她柔软细腻的发丝,正色道:“不算。” 芙颂不解:“你不喜欢我吗?” 谢烬的喉结上下升降一下,哑声问:“对你而言,何谓喜欢?” 芙颂许久未答,似乎是在浴桶里睡着了。 谢烬也不指望她能回答,她喝醉了,说出口的答案未必是深思熟虑过的。 讵料,一刻钟后,芙颂掰着手指头,答:“满心满眼都是对方,恨不得时刻和对方黏在一起,做各种各样的亲密的事,又容易患得患失,担心对方的心不在自己身上,总想向对方身上觅寻证明自己是被爱着的证据。” 谢烬眸色一黯,没有停下搅弄她头发的动作,“这些话,又是谁教给你的?” “你管是谁教我的。”芙颂将头发从谢烬的 掌心间捋回去,转过水漉漉的身子,凑到谢烬面前,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的眼睛,咧嘴道:“看,你满眼都是我,你还给我濯洗头发了,你还纵容我一直在你身边蹭睡——” 在谢烬沉黯似水的注视之下,芙颂书箧地趴在浴桶边缘,歪着脑袋打量他:“谢烬,你就是喜欢我!” 女郎糯糯软软一席话,俨同撒娇。 谢烬无声地笑了笑,笃定道:“是不是春神教你说得这些话?像小孩儿装大人说话。” 芙颂也干脆利落地承认了:“是她又如何?她是我人生的启蒙导师,是我的世面,是我很好很好的朋友。” 谢烬是有些好奇了,极乐殿与万象宫完全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芙颂身为日游神,为何会与春神成为闺友? 谢烬是这样想,也是这般问的。 芙颂眼神蓦地变得遥远起来,话辞如春日里融化的汩汩溪水,不断冒着热气泡:“我有点路痴,第一次当日游神,点卯时就走错地方了,把万象宫成为了极乐殿,还煞有介事地坐在了羲和的工位上。羲和发现了后,丝毫不芥蒂,她手把手教我看星象,极乐殿在西方,她让我顺着奎宿星走,走到西边的尽头就找到了极乐殿。” “打自那时起,我们就认识了起来。我是个有些温吞且被动的人,羲和则不然,她很自来熟,开朗且豁达,她总是带着我玩,她教我画凡间时兴的小山眉,教我喝酒,教我如何带薪摸鱼。遇到那些给我使绊子的神职人员,羲和亲自去干架,让对方天天跟我带早膳并道歉……跟她待在一起后,我才发现,人生是旷野,而不是轨道,根本没有那么多规矩。我过得可开心了。” 说着说着,芙颂发现偌大的濯室内,只剩下自己的声音,谢烬没有回应,她掬起一小撮热水,泼到他身上:“别光顾着挖掘我,我也想听你说,你有朋友嘛?” 谢烬被她掬起的水泼湿了衣襟,也不恼。他将干燥的换洗衣物从屏风上拿了进来,淡声道:“以前有过。” 芙颂欠兮兮地问:“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什么叫‘有过’?” “他死了有好几万年了。” “……” 芙颂心里也敏锐,知晓问到了不该问的问题,不敢继续说话了,想了想,又说:“节哀。” 她说着,忍不住看向谢烬。 男人面色淡沉,丝毫看不出难过与波澜:“生老病死是三界常态,不所谓节哀不节哀。” 话落,他的脸左右两侧忽然被狠狠捏了一下。 芙颂像是揉面团似的,揉着着他的颊腮。 谢烬:“……?” 芙颂满眼惑色:“十分光滑的脸,没皱纹,也没胡子,怎的说话语气跟一把年纪的老神仙似的……公子,你究竟多少岁呀?” 听到“一把年纪”四个字时,谢烬被气笑了,他忽然想起在芙颂的梦境里,她喊他叔叔,在她的潜意识里,她觉得他是个年长者。 也是,比起九千岁的她,他多了四万余岁的年轮,怎么不算年长了? 谢烬今夜耐心格外足,不答反问:“猜猜看。三次机会。” 芙颂来劲了,阖眼寻思了一阵:“一万岁?” 谢烬摇头。 芙颂又猜:“一万五千岁?” 谢烬仍然摇头。 芙颂郁闷了,怎么老是猜都猜不中,还剩下最后一次机会了,她两腮鼓鼓:“公子,给个提示!” 谢烬本不想给提示的,但看到她懊恼的样子又觉得忍俊不禁,好脾气地在她掌心腹地写下了两个数字:“在这两个数字之间。” 芙颂感受一抹温热的火焰在掌腹之间游弋,分别是四与六。 她悟了,瞠目结舌道:“公子,五万岁了?——我猜对了吗?” 谢烬既没否认,也没承认,捧掬起芙颂的脸,眸色潦烈与极具张力:“你今夜喝了酒,会记得今夜所有的对话吗?” 芙颂道:“你希望我忘记,那我会忘记。羲和可以作证,有一回我们俩都喝醉了,玩击壤,人数不够,她把七个前任都叫来一起玩,还让他们给我表演倒立……事后,她命令我忘记此事,我就说我早不记得了。” 看着女郎喋喋不休的那一张濡红的檀唇,谢烬忽然又很想亲她了。 但到底将这种心旌摇曳的念头克制住了。 芙颂的发丝绞干后,他替她把头发盘了起来,盘成了一个松松垮垮的包子髻。 芙颂从汤池里出来的时候,谢烬也刚巧看到了她左腰后面的螣蛇纹路。 在温黄烛火的掩映之下,螣蛇仿佛被渡了一口邪灵之气,在她的腰肢上游弋了起来,分外魅惑夺目。 谢烬心想,必须尽快找师傅寻到螣蛇枷的破解之法。 芙颂穿好衣物时,腕子上的佛珠意外滑落在地,谢烬拣起来,重新穿戴在她的手腕上:“佛珠很重要,必须时刻戴着。” 芙颂不懂为什么要时刻戴着佛珠,但看着男人一脸严肃,还是如言照做。 两人一前一后从濯室内出来,谢烬一抬眼,就望见了一个最不该出现的人——翊圣真君。 他以最快的身法,拉起屏风将芙颂挡住。 然后,面不改色地踱步出了濯室:“何事?” 翊圣真君来,毕方怎的也不提前通传一下。 翊圣真君道:“我是来替卫摧传话的,他快被碧霞元君打残了,要你过去救命。” 正文 第29章 谢烬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原来,芙颂约卫摧去泰山山麓,是给碧霞元君当沙包的,不是什么幽会。甫思及此,心中那余剩的一丝郁结,也烟消云散了。 谢烬淡淡道:“卫摧乃属武神,碧霞元君对他造成的那些伤害,委实不算什么。辛苦翊圣真君了,早些歇息罢。” 翊圣真君看了一眼外头亮晃晃的曙色,天大亮,公鸡都打鸣了,谈何休息? 但因为是谢烬不怒自威的吩咐,翊圣真君也不敢违抗,当下就退出去了。 等寝屋内恢复安谧后,谢烬又回到屏风内,看着芙颂慵懒打了个哈欠,一双水淋淋的眸正望着他,催促道:“好困,我们可以睡觉了吗?” 她说话时的语气自然而然,丝毫没有觉得这句“我们”,有任何不妥之处。 谢烬眸色黯了一黯,嗓音也哑了一度:“人走了,可以睡觉了。” 芙颂正欲走,忽然之间,寝屋之外又传来一阵人声,是玄武真君的声音:“关于十刹海事件的工作报告写好了,请谢教谕过目。” “……”谢烬抚了抚额心,一个月前吩咐下去的任务,玄武真君现在才做好,不过这也不能归咎于他,玄武真君本体是一只大绿毛龟,除了杀敌战斗,他做其他事本也是缓慢的。 谢烬将芙颂掖了回去,掖回自己身前,隔着屏风淡淡道:“放桌案上,待会儿我会看。早些歇息罢。” 玄武真君将工作报告放在了桌案上,很快就离去了。 芙颂被一只温热结实的臂膀摁在怀里,她很轻很轻地蹭了一下,仰起脑袋看着他,道:“公子,你是不是很忙呀?” 谢烬淡淡地嗯了一声,又觉得她可能是误会了,道:“虽忙,但睡觉的时间是有的。” 芙颂两只手伸进了谢烬的袖带里,谢烬觉得她的双手有些凉,心想可能是刚刚洗完澡的缘由,遂用大掌捂着她的手,略施火咒,芙颂的手慢慢就暖和了起来。 芙颂垂着眼,又打了个哈欠。 谢烬见她是真的困了,安抚道:“好了,去睡觉罢——” “徒儿!” 寝屋之外兀自又传了一阵人声,竟是师祖祝融的声音。 谢烬从未觉得这一日如此漫长难熬过。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恭谨的口吻道:“徒弟阅信后,会给师祖回信。师祖早些歇息罢。” 芙颂曳了曳他的袖口:“公子,师祖千里迢迢找你,还是出去见一见罢 。” 软香在怀,谢烬现在不是很见人,他道:“不必担心。师祖应是用传声术想问我是否收到了信,我待会儿阅了信后,自会回禀他。” 至于这个“待会儿”是多久,就不确定了。 哪承想,寝屋的门从外面打开了! 谢烬用最最快的身法,从衣橱取出用宽实的外氅,将芙颂裹得严严实实,抱在榻子上,再拉屏风将芙颂遮住:“先待在此处,一会儿我回来。” 芙颂困得睁不开眸,但不抱谢烬她睡不着,用鼻音挤出了一声“嗯”。 谢烬披衣起身,离开屏风,来到寝屋。 朝暾时分,凉风习习,祝融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腰间挂着一只大鱼篓,笑盈盈地看着谢烬,道:“本来是送了信的,但顾念着好久未下山来看你,今次特地下了山一趟——徒儿,你的脖颈上,怎么会有一道唇印?” 谢烬心下凛然,许是方才将芙颂掖入怀里,她的嘴唇贴在了他的身上所留下的。 谢烬摸出帕子,正欲擦拭,对照过镜鉴后,他的脖颈非常干净,没有什么唇印。 祝融方才是在诈他。 师徒二人相互无声地对视了一眼,空气之中暗流涌动。 祝融嘿嘿笑道:“那个小妮子可是被你藏在屋里?” 谢烬揉了揉后颈,淡声道:“不在。” 祝融道:“徒儿,你知不知晓,你有个习惯,你一扯谎,就会下意识揉后颈。” 谢烬薄唇轻抿成了一条细线,不揉了,垂下手。 所谓“知子莫如父”,正是此理。祝融将谢烬视作自己的儿子,自然是十分了解他的。 谢烬思及芙颂可能还没有睡下,遂袖手画了一道结界,这样她就听不到他与师祖的对话了。 祝融也不开玩笑了,自顾自的寻了个位置坐下,正色道:“破解螣蛇枷的方子,我已经写在了信札之中,另外,有一桩事体,老夫需要亲自提醒你。” 谢烬去吩咐毕方沏茶,端上了茶后,他道:“师祖请讲。” 祝融也不卖关子,径直了当道:“都怪老夫抱孙心切,一心撮合你与那个小妮子,老夫去寻斗姆问了关于小妮子的身世底细,才发现她的身世并不普通。她虽是由斗姆收留生长在莲生宫,但真正的出身来自归墟。” 顿了顿,祝融又道:“魔神之所以从归墟之中出逃,有一部分缘由是,他的女儿不见了,他正在找她的女儿。” 一抹凝色浮掠过谢烬的眉庭,天底下,怎么会如此巧合之事? 他朝屏风处凝睇了一眼,又拢回视线,沉默了一会儿,眼神晦暗不明,道:“师祖是怀疑,芙颂是魔神之女?” 如果她是魔神之女,那么她左腰后的螣蛇枷,似乎就有了解释。 “有这个可能,但并不完全确定。”祝融一晌捋了捋胡须,沉声道:“徒儿啊,若日游神真是魔神之女,那她会是一个非常好的饵——能引魔神现身。” 谢烬微微皱眉:“师祖是想用她的性命,换取天下太平?” 祝融问:“你不愿?” 谢烬摇了摇头:“她是无辜的,徒儿不会让她牵涉入魔神这一宗案子里。退一万步而言,她究竟是不是魔神之女,有待考察与商榷。” 祝融听罢,忽而朗声长笑,道:“不愧是老夫教出来的弟子,对事不对人。” 祝融交代完了事情,又调笑了几句:“有时间,带小妮子上山吃饭啊,老夫做大鱼给你们吃。” 祝融道毕,很快就化作了一道青烟,消隐在了日色之中。 谢烬在原地静默了许久。 关于芙颂的身世,此前在进入她的梦境之时,谢烬就生出过一些猜测了,但他并不确定自己的猜测是不是真实的。 直至今朝,听到了祝融所提供的一些消息与线索,更加进一步坐实了他的猜测。 谢烬解除结界,拉开屏风,本想试探芙颂是否听到了方才的对话,如果她听到了,他需要消除她这一部分的记忆。 但拉开屏风后,谢烬发现,芙颂缩在他的大氅里,歪着脑袋睡着了,岑寂的空气里只余下一片绵软的吐息声。 他轻唤了她数声,她一律没有响应。 谢烬心道,她大抵是没听到的了。 他打横抱起她,往床榻上走去,安顿好她后,他才去桌案前,查看信札。 —— 入夜,芙颂睡醒后,发现自己躺在不二斋的床榻上,枕边空无一人,身上盖着谢烬盖过的衾被。 她怎的会睡在不二斋? 她不、不是在酒坊喝醉了么? 难道是自己喝醉了,就按照惯性,回到不二斋睡觉了吧? 芙颂自己给自己解释——应该是这样的,没错! 芙颂今夜照旧点卯上值。 祭神节会持续三个夜晚,今天是第二个夜晚,泰山山麓处的市井街坊照旧热闹非凡,沿街皆是表演百戏的艺人,有表演舞狮的,有表演火壶的,有表演英歌舞的……凡所有与,无所不有。 芙颂整顿过一番秩序,像啖精气鬼那样的小鬼再没有出现祸害人,市井之中普遍一片太平光景。 她巡守了一整夜,照旧是无事发生。下值前,芙颂忍不住对招魂伞内的梦嫫说:“你不是说,魔神会在祭神节出现么?怎么还没有动静?” 梦嫫道:“快了,下值半个时辰后。” 梦嫫从未用如此笃定的口吻说话,芙颂本来不想听他掰扯,但延迟下值半个时辰后,她又不会少一块儿肉,那就索性再等一等罢。 半个时辰后。 芙颂的玉简传来了异况,是碧霞元君给她发送的信息:“栖霞郡一带,出现了稚子,有许多。他们朝着泰山以西的一座烟湖走去。” 芙颂听罢,连忙下凡查探情状。 卯时了,天却还未亮,夜色还极其漫长,街衢之上出现了许多年幼的稚子,从各自的家门口出来,穿着贴身的寝衣,面容含笑,赤着双足,如傀儡一般,排成一条蜿蜒的长队,慢慢地朝着西边巨大的湖泊走去。 空气之中还蔓延着一支诡异的摇篮曲,没有歌词,但曲律极其蛊惑,若是定力不足的路人,也会被这一首摇篮曲所催眠,跟那些稚子一样,变成傀儡,朝着西方走去。 芙颂下凡后,就是撞见了这样的一幕。 随着时间的消逝,稚子的数量,越来越多了。 芙颂试图设下结界或是催动其他法术,阻拦稚子们继续前进,打破摇篮曲的魔力,但诡谲地是,她的法术竟是毫无作用,甚至是,她觉得摇篮曲格外耳熟,是一种刻入记忆之中的熟稔,好像……她以前在哪里听到过。 碧霞元君适时赶到,发现芙颂的面色不太对劲,道:“可要紧?这里先交给我。” 芙颂摇了摇首,道了一声“无碍”,她一晌跟碧霞元君一起阻止稚子们前行,一晌在思忖,为什么这些稚子会深夜出行? 她忽然想起了前夜,啖精气鬼给许多稚子分发了糖食,稚子们之所以变成现在这般模样,说不定是与吃了糖食有关? 她对稚子们说:“醒醒!醒醒!醒醒——” 这些稚子们仿佛听不到她说话似的,仍然面含微笑,在朝西边的烟湖走去。 “芙颂,看湖边。”碧霞元君的嗓音变得严肃起来。 芙颂循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伴随着一阵惊天动地的波涛水声,湖畔之上徐徐升起了一头巨大的金毛兽,高越两丈,背后生着两双形似蝙蝠的羽翼,身形如马,身上覆满了鳞片与鬣毛。 竟是是凶兽“犼”,被关押在归墟里的四大上古凶兽。 “来罢,各位小朋友,到犼叔叔的怀里来,犼叔叔会带你们到没有烦恼与痛苦的极乐世界,那里没有大人,也没有束缚,会有很多很多的糖食!” 一道尖刻的嗓音从犼的脑袋上传了下来,芙颂循声望去,是一群小巧的啖精气鬼。 犼匍匐在湖畔前,张开血盆大口,稚子们排成一条齐整的队伍,争先恐后地往犼的大口之中纵跳。 她必须阻止犼! 碧霞元君对她摇摇头:“你独自一人,无法对付犼和小鬼。我对付它,你救那些孩子。” 不等芙颂反应,碧霞元君捣剑出鞘,剑身泛散金光,照定犼直 击而去。 但犼面前是一堆无辜的稚子,碧霞元君有所忌惮,不敢出招太快。 芙颂径直跑到犼的大口前,以己身作盾,阻拦稚子们前进。 偏偏在这个时候,那一首摇篮曲的魔力更加强悍,往芙颂的脑袋直直撞击过去,她感觉身体似乎不受自己控制,一股极具催眠的力道,让她跟随着稚子们一起,往犼的大口之中走去…… 情急之下,芙颂咬破了舌尖,齿腔之间尽是血腥气息,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但清醒的同时,她蓦觉左腰后的螣蛇枷变得无比滚烫,仿佛要灼穿了她! 这时候,被关押于招魂伞的梦嫫道:“要不要放人家出来,人家可以帮你搬救兵呢,诸如昭胤上神。” 正文 第30章 芙颂让梦嫫去搬救兵了,那一首摇篮曲仍然萦绕在她的脑海之中,也是在这样的时刻里,犼忽然闭上了血盆大口,她与一众孩子被吞并了进去,在血盆大口即将阖上那一刹,碧霞元君一剑卡在他齿关,也跟着纵身入内。 “元君殿下,您怎的也进来了?” 芙颂太阳穴突突直跳,祭神节还未过去,她的职责之一就是守护碧霞元君的安危,但碧霞元君竟是也跟着进入犼的肚子里。来日要如何与夜游神交代呢?夜游神获悉此情后,肯定要训斥她办事不力的。 碧霞元君道:“你对我,可是许下了祈愿?” “啊?”芙颂没有反应过来。 “若你死了,你的愿望,我又如何能帮你实现?” 芙颂这才反应过来,祭神节的头日,她拿了两束花投掷入碧霞元君的神轿之中——原来,碧霞元君听到了她的愿望啊。 看到碧霞元君这般处惊不变的态度,芙颂也随之冷静了下来,她忽然觉得,被犼吞入了肚子里,也不全是坏事,她活了九千年,还从未进入过谁的肚子里呢。 整个胃囊忽然震动了起来,想来是犼正在振翅高空飞行。 它要把她们带到何处去? 芙颂想起方才那一群啖精气鬼说,这些孩子身上有纯粹的精气,都会化作魔神的食物,既如此,犼极可能会将她们带到魔神的领地中去。 也是在这样的时刻里,摇篮曲消失了,那些被吞入肚子里的稚子们,忽然从被催眠的氛围之中过来,稚嫩的面容之上尽是迷惘,眼睛里尽是大大的问号,有个胆大的稚子问:“我们这是在哪里呀?” 碧霞元君道:“在犼的肚子里。” 芙颂追补了一句:“元君显灵了,带大家在犼的肚子里一日游呢。” 随着这句话的落下,稚子们睁着大眼睛,使劲儿望着两位衣着打扮皆是不俗的女子,有些胆大的,摸了摸碧霞元君的佩剑和剑穗,还戳了戳芙颂的面具,他们是第一次见到真神显灵,好奇得紧,问了许多关于神明的问题。 芙颂和碧霞元君逐一耐心解答。 原本恐慌紧张的氛围一下子减轻了许多, 胃囊里的环境很黑暗,芙颂从袖裾里摸出了一盏莲灯,温黄的灯光照亮了整一片黑暗的区域,也照亮了每个稚子的面庞,那是一张张朝气蓬勃的面庞,既天真又纯粹。 夜谈会持续到很晚,芙颂估摸着天都快大亮了,很多稚子困了,相继睡了过去。 碧霞元君画了一道结实的结界,严严实实地圈住了他们,避免他们中途从胃囊滑入消化肠道里,不过,犼应该也不敢擅自把这些食物消化了,毕竟稚子们都是魔神的食物。 “魔神为何将稚子做为头等食粮,你可知道?” 一片岑寂之中,碧霞元君忽然开了腔。 芙颂忖了一忖,凝声问道:“稚子也是赤子,赤子之心,是人间世最稀缺的东西,最稀缺的东西,也是最能提升修为的宝物。” 碧霞元君点了点螓首,道:“稚子们许下的愿望,是没有功利心的,他们不求财,不求姻缘,不求功名,更不求权,他们求什么?他们所求是善,是利他,是日常生活之中的小确幸。但他们变成大人后,心境变了,愿望也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也是啖精气鬼们如今为何不愿意吸大人的精气了,只因大人的精气杂质多,毒物也多,它们吸了会腹泻。” 芙颂听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后她又不笑了:“这样说来,我也长成了大人,许下的愿望也是很庸俗的。” 人就是这样的,越长大,就会被自己的野心和欲-望吃掉,利欲熏心钻霸占了这具身体,变作了看起来像人的怪物。 碧霞元君摇了摇头,道:“方才进入犼的肚子前,你可是也听到了摇篮曲?” 芙颂:“是,听到了。一听,我觉得身体就不受控制了,甚至头疼欲裂。” “怀有赤子心的人,才会听到摇篮曲。我,是听不到的。”碧霞元君道。 芙颂愕讶,道:“我私以为,元君殿下是一位极其纯粹的人,一心修道,悲悯众生。说来,也不怕你笑话我了,我过去做梦,还梦到过你。” “梦到我?” 不知是不是出于芙颂的错觉,碧霞元君的耳根竟是肉眼可见地赪红起来,她不自在地俯眸看了一眼自己的剑柄,又抬眼看向芙颂,“梦到我什么了?” 芙颂回溯了一下梦境的内容,掐了头,去了尾,道:“准确来说,是梦到了殿下与昭胤上神,你想请昭胤上神做自己的道侣。我那时还小,还磕过你们俩,画了你们俩的同人画。” “……” 芙颂觉察到碧霞元君的脸色不太对劲,她连忙道:“不好意思,如果这个梦境冒犯到了殿下,那我撤回。您当我没有说过好了。” “哈哈哈……”碧霞元君先是严肃了一下,旋即笑出了声来,“不是,你做的事,好可爱啊。” 啊? 碧霞元君没有生气? 在芙颂微微怔住的注视之下,碧霞元君一本正经道:“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我对那个清高冷淡的同窗,只有战友情。我虽慕强,但欣赏与喜欢二者,我还是清楚的。” 顿了顿,碧霞元君且道:“你见过昭胤上神吗?” 芙颂摇了摇头:“上次在玉虚宫召开讨伐魔神的大会时,本来可以见到的,但上神殿下未至,来的是翊圣真君。” “这就是昭胤上神行事的风格了,他不喜开会,也不喜形式主义,”碧霞元君吐槽起来,“天帝召开过很多次晨会,他都是让翊圣真君代为参加。” 正说间,胃囊空间又剧烈震动了起来,犼似乎正在朝下低空飞行,到河泊里呷了一口寒水,寒水如洪荒一般汹涌地肆虐而入,寒气在胃囊之中凝冻成霜,空间一下子变得极其寒冷,堪比天寒地冻。 芙颂与碧霞元君皆是神职人员,不会受到寒气的影响,但稚子们则不然。 碧霞元君给稚子们所造的结界也受到了恶劣的影响,冰霜渐渐侵入结界,朝着稚子们侵袭而去,眼看要将他们凝冻成冰坨! 芙颂见状不妙,从袖囊之中摸出了一盏昙莲,以招魂伞为刀,一刀划破昙莲的底部,她取了腕间的佛珠,取出一颗,以腕间血作药引,滴洒在佛珠之上,佛珠绽放出了炽烈的昧火,芙颂将此簇昧火纵入昙莲的莲蕊之中,昙莲演变为了一枝金光动荡的火莲。 芙颂翻了一个双结莲花印,默念:“火德轮转,千莲化盾。急急敕令,去——” 咒言诵毕,火莲骤急扩增,将稚子们护于莲甲之中,那些冰霜触及了到莲身周遭,即刻化为了一滩水渍。 碧霞元君的视线落在了芙颂手腕的佛珠上,眼神一凝,她道:“这一串佛珠,有些眼熟——” 偏巧这时,一些冰霜并不善罢甘休,化作 一头头狰狞的冰兽,照定芙颂面门劲袭而至! 碧霞元君拢回思绪,见芙颂正在施咒庇护稚子,无暇脱身,遂捣剑出鞘,与冰兽们速速交战起来。 一只冰兽战力虽弱,但万千只冰兽集结成群,共同对上碧霞元君的长剑,她就有些力有不逮了。 芙颂见状,道:“元君殿下,我来助你!” 恰在此时。 “当啷——当啷——当啷——你的天下第一好师兄来查岗啦——” 乱战之中,不是谁的玉简忽然响了起来。 芙颂听到后半句,才意识到是自己的玉简响了起来。 新玉简是夜游神给她的,除了能够自动添加已经结识过的人,还添加了一个传声匣功能,就是能够与对方实时传声说话,这种方式有些耗损灵石,芙颂日子过得精打细算,一般不会使用。夜游神灵石多,也就无所谓了。 不过,他竟是还偷偷设置了来电显示的提示铃声,整个胃囊里都回荡着“你的天下第一好师兄来查岗啦”,敌友双方所有人都看着她,芙颂被盯得如芒在背,冷汗潸潸。 真是岂有此理! 芙颂一晌守着火莲、应付四窜而来的冰兽,一晌手忙脚乱地从袖裾里翻出玉简:“师、师兄,我现在不方便说话,晚点再打过来……” “这个时间点,你都下值了,有何不方便?” 夜游神的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但很快觉察到了不对劲,“你那边怎么吵吵嚷嚷的,莫不会又偷偷去喝酒了?亏你师兄我,还给你带了一堆好吃的宵夜……” 芙颂一阵无名火起,冲着玉简低吼:“我马上要变成犼的宵夜了,哪还有心情吃你的宵夜!” 玉简那端静默了起来,夜游神的语气马上严肃:“你现在在何处?” “在犼的肚子里!” “……”夜游神匪夷所思,凝神问,“犼不是在归墟里被关押着么,怎么会跑到泰山栖霞郡?” “此事说来话长,师兄要么来救我,要么就挂掉玉简!” “别挂玉简,师兄我定个位——” “啪”的一声,芙颂未留神,便是被冰兽偷袭了! 它朝着她的手吐了一口寒冰,玉简凝冻成霜冰,滑落在地面上,胃囊的囊壁极其光滑,成了冰坨的玉简滑落到了胃管的深处,夜游神的声音也随之冻结。 芙颂一刀劈开冰兽,要去取回玉简,但她一离开,成千上万的冰兽就朝着火莲啃咬而去! 芙颂必须守住火莲,火莲里都是稚子们,他们千万不能有事。 碧霞元君砍杀了了绝大部分的冰兽,眼见着那些冰兽欺软怕硬似的转而朝芙颂进宫,碧霞元君默念了一个万剑诀,无数寒光剑影照定冰兽的面门劈削而去,一阵惨嚎声起,冰兽们化作一盘水渍。 不知是不是胃囊里的战斗过于激烈了,犼在飞行的过程之中觉得腹痛,竟是停止了飞行,稍作整顿与休息。 芙颂计上心头,想到了一个逃跑的办法,她取出一根羽毛,沿着胃管朝上爬行,来到了犼的鼻中隔,仔细地挠了挠。 “哈秋——”犼忽地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打喷嚏时,他血口大张,一缕鎏金的日色偏略地斜射了进来,恰是朝暾的光泽。 她有办法了! 芙颂返回胃囊,先是缩小了火莲,交给了碧霞元君:“稚子们都在火莲之中,烦请元君殿下保管。待会儿,我这样……这样……等这样了以后,碧霞元君可以带着火莲再这样……这样就能——” 芙颂用两根手指做了个开溜的动作。 她有意说得很小声,唯恐隔墙有耳,被犼或是啖精气鬼听到。 碧霞元君道:“那你如何溜?” 芙颂挺了挺胸:“我吩咐梦嫫搬救兵了,你们溜了后,肯定有人来救渡我。放心好啦。” 然而,事实上,梦嫫并未去搬救兵,他被放出去后,又去百戏坊里醉生梦死了——压根儿改不掉“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八个字。 吸得烂醉后,又欠了掌柜的烟钱,梦嫫醉醺醺地翻开神识,找人帮他付讫烟钱。 芙颂已经被犼吃了,不能再找她了。 那…… 就找昭胤上神好了。 他肯定会愿意帮他付烟钱,嘻嘻嘻。 —— 谢烬收到梦嫫的消息之时,正在药王谷抓药,祝融给的药方里,有一半的药材是药王谷供有的,他清点好药材,存放入乾坤袋之中。 离开药王谷时,他看到一家糖食铺子,正在卖热乎乎的糖炒板栗,他注视着被炒得黄澄澄的板栗,鬼使神差地,心道冒出了一个暖融融的念头——芙颂一定很喜欢吃。 他上前买了两斤。 铺子的掌柜纳罕道:“公子买这么多啊,买给夫人吃的么?” 谢烬眸色一黯,本想解释,又觉得无甚所谓,将错就错地淡嗯了一声。 板栗刚打包好,他就接到了梦嫫的消息。按照惯例,他是绝不可能理会对方的,但今日兴致好得很,他也就偶尔搭理一下。 梦嫫开口石破天惊:“谢公子,人家在百戏坊欠了一些烟钱,能否帮人家付讫?” 一抹恹色浮掠过谢烬的眉宇,正想掐断识海的联系,梦嫫急道:“先别忙着掐断,芙颂被魔神的鹰犬抓走啦,谢公子难道……不想知晓一些关于她的下落么?” 谢烬动作微微一滞。 这三日是祭神节,芙颂一直在栖霞郡一带巡夜,碧霞元君亦是跟她同在一处。 谢烬按住思绪,先用玉简的传音匣功能联络芙颂,奈何,竟是一直联络不上。 气氛变得凝滞起来。 谢烬转身疾走,糖食铺子的掌柜见男人走了,又纳罕又急:“哎!糖炒栗子打包好了,公子您不要了么?哎——” 但很快地,掌柜亲眼撞见白衣公子召唤来一只头通体赤羽的巨大火鸟,他卓立于火鸟的背上,仙袍邈邈,在云层之间游弋穿梭,很快消失不见。 掌柜讷讷道:“莫非是撞见了活神仙了不成?” …… 雪白的穹顶之上,苍生化作浩淼的版图匍匐在大地之上,无数飞云擦着谢烬的袖袍而朝后方倒退,晌午的日光由东方的山脉往西慢慢偏移。 谢烬一晌吩咐毕方载他去栖霞郡,一晌肃声问:“谁抓了她?” 梦嫫幽幽笑着:“不帮人家付讫酒钱,人家如何将线索卖给你?一分钱一分货呀。” 谢烬深吸了一口气,吩咐毕方掉头去百戏坊。 一刻钟后,百戏坊。 谢烬扔了一块银锭,百戏坊掌柜放人。 梦嫫怕谢烬发火,趁着他发作前,如实道:“抓走芙颂的人,是犼,还有一帮啖精气鬼。” 谢烬面色凝沉,眸底添了一重霜霾。 啖精气鬼是六鬼之一,不足为惧,犼则不同,乃属魔神座下的左护法,上古凶兽,属冰,狠戾暴食,战力堪比饕餮。 当年为了封印它,是祝融出山与火德真君共同联手,大战七日七夜,才将其镇压于归墟之中。 如今犼重现于世,与魔神逃脱不了干系。 犼奉魔神之命,抓走了芙颂。 如果芙颂真是魔神之女,短时间内,不会有性命之忧。 但,她若不是呢? 谢烬阖拢眼眸,思及自己将佛珠戴在了芙颂身上,这一串佛珠也相当于定位之器,佛珠在她的身上,他用精神识海搜寻她的位置,一定能够搜寻的到。 正文 第31章 谢烬阖紧双眸,一阵赤烈的金色真气萦绕周身,他仔细在精神识海搜寻芙颂的具体位置。 一双金色火眼在方圆千里不断辐射与感知,不多时,他搜寻到了,芙颂正在荒北的地下鬼市,目前她的位置停滞在了百鬼窟附近。 地下鬼市乃属欲.望之都,一年四季都是黑夜,从无白昼,名副其实的灰色地带,不归三界各界管辖,活跃着各色利欲熏心的三教九流。 至于百鬼窟,居于地下鬼市以北的地带,是百鬼流亡的栖所,活跃着各种各样的恶鬼,它们不能见光,修为也比活在地面上的阳鬼还要强悍许多,专门吸食流窜于黑市之中的欲望之气。 魔神可能在百鬼窟里修养。 若是芙颂也被带到了百鬼窟里—— 后果不堪设想。 谢烬微微睁开眼眸,眸色黯沉如水,见梦嫫时下想要逃之夭夭,他 淡淡给毕方使了个颜色,毕方悟过意,一举夺过梦嫫的长杆烟筒,梦嫫“哎”了数声:“把烟筒还给人家,那可是人家的命根……” 谢烬并起二指,默念了一声镇妖咒,一根金蛇状的绞索紧紧缠缚住了梦嫫,梦嫫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即刻被打回了原型。他有着阴柔秾纤的人面皮囊,但实质上是一只似猪非猪、身黑腹白的貘。 毕方将貘关进了缚妖笼里,等待主子发落。 谢烬冷声道:“交给玄武真君,重刑伺候。” 毕方还未领命,梦嫫用粉色的猪鼻子拱了拱笼身:“求昭胤上神饶命,留着人家吧,人家也是魔神殿下的走狗,您留着人家,人家可以帮你探听魔神的情报呀。比如您现在要去救芙颂,人家可以提供地下鬼市的地形图,还有引开那些恶鬼。” 谢烬淡淡乜斜了梦嫫一眼,削薄的唇冷淡地抿成了一条细线,对梦嫫的求饶毫无响应。 一股压迫感扑面袭来,梦嫫忙不迭用猪脑袋在笼子里磕了磕,发出砰砰的闷音:“百鬼窟的一切生灵都惧怕火和光,人家每次去觐见魔神时,都多留了一个心眼,从地下鬼市斥重金里购置了一盏萤魂灯,点燃此灯进入百鬼窟,可庇护上神殿下不受鬼侵。” 谢烬面色冷沉,漫不经心地动了动手指,缚缠在梦嫫身上的绞索缓缓松开了,梦嫫殷勤地从背后掏了掏,须臾,就淘出了一盏形似纸扎的灯笼。 纸身是明黄,笼骨是绮竹,纸内漂浮着诸多绿绒绒的小光点,是萤火虫的光魂,发着温热的光晕。 毕方替主子接过了灯笼,又押着梦嫫,梦嫫谄媚地笑道:“毕方小哥能不能轻一点,弄疼人家了——唔呃!” 话未毕,缚妖锁又严丝合缝地缠住了他,整具身体活生生吊在半空,毕方震翮高飞,谢烬纵身离开百戏坊,速速朝着荒北一带速去。 ——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夜游神与芙颂失去了联络后,心中警铃大作,他从极乐殿下凡,去了一趟栖霞郡,发现当地的官府正在着手调查多起稚童失踪案,诸多稚童于昨夜忽然离家消失,官府调兵遣将搜寻了这些稚童的行踪,却是遍寻无获。 栖霞郡萦绕着一阵惶恐不安的悲怆气息,失去了孩子的双亲嚎泣不已,孩子健在的双亲则紧紧锁着大门,不让孩子出门。 芙颂被犼吃掉了,许多稚子也消失了,碧霞元君也失踪了。 三者同时不见,恐怕不是一桩偶然的巧合。 有打更人向官府提供了线索,说是烟湖那儿昨夜冒出了一头巨大的怪物,似龙非龙,似犬非犬,青森獠牙,周身长满了剑戟一般的冰柱,甫一张口,就将几十个孩童吞吃了下去,委实骇人! 当地官府联系了盛都的镇妖司来查案,但盛都离栖霞郡有千里,要镇妖司的人马赶来,至少三日。 等镇妖司赶来,都不知晓那些稚童的性命,还能不能保得住。 局面陷入了胶着。 夜游神调查到了烟湖,他将烟湖的湖神召唤了出来,问对方昨夜发生了何事。 虽说神仙不管人间事,但面对关乎几十条人命的大案,湖神还是很热心肠地将昨夜所发生的,一五一十告诉了夜游神,“犼昨夜很早就潜藏在烟湖里,将所有湖水都凝冻成了冰,然后它就守在湖畔,随后有一群稚子排着队走了过来,争先恐后地跳入它的嘴里……” 夜游神打断了长篇叙述,问重点:“可有看到日游神与碧霞元君?” 湖神道:“自然是看到了,她们为了不让稚子们受害,也跟着跳入犼的口中,对了,现场不仅仅有犼,还有一群小鬼,看那身量,还是啖精气鬼……” 夜游神心底一沉,难怪了,他用传声匣给芙颂传声时,她那边吵吵嚷嚷的,像是激烈的战斗声,她还说,自己在犼的肚子里。 她与之对抗的,应该是食人的冰兽,是犼的无数化身。 芙颂中断了对话,很可能是现场情况变得极为危急了,她根本没办法使用玉简与他保持联络。 亏他还用那种吊儿郎当的口吻与她说话,还调侃她,委实不应该的。 夜游神眉心凝紧,将一系列线索记录在记事簿上,最后问了一句:“犼往何处遁逃了?” 湖神遥遥指了指大致的方向,道:“好像是往荒北一带飞去了,荒北一带,也没什么人烟,主要是地下鬼市,那犼会不会是往地下鬼市逃了——哎,夜游神,你怎么走了,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夜游神换来了一片急云,脚蹬着云身,身影迅速如惊电,往荒北的方向去了。 —— 荒北,地下鬼市。 长夜如绞索般漫长,冷风凛冽,天地一片暗色,落雪纷飞。 这是光和热永远无法抵达的地方,黑夜与寒冷成了这一片区域的永久地标。 芙颂不知晓自己已经来到了地下鬼市,并即将向百鬼窟逼近,她正想方设法救碧霞元君和稚子们离开胃囊。 她从袖囊之中摸出了一撮蒲扇般大小的赤色羽毛,碧霞元君见状,心中忍不住感慨一声芙颂的袖囊与百宝袋无异,什么古灵精怪的东西都有。她还是忍不住好奇道:“你为何有,这么大的羽毛?” 芙颂弯了弯眉眼,嘿嘿一笑:“说来也不怕元君殿下笑话了,过去夜里经常睡不着觉,我闲着也是闲着,当过一段时日的瑞兽洗澡使。那时我被指派给朱雀、仙鹤和青鸟洗澡,朱雀镇守南方九州,公务压力大,脱毛是最严重的,常有许多羽毛掉落在澡池子里,我觉得这些羽毛煞是好看,温度也很暖和,我就收藏了起来。没想到,今日还能派上用场。” 碧霞元君捕捉到了重点——芙颂经常失眠。 她默默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 芙颂再度沿着胃管往上攀爬,一路爬至犼的鼻中隔,用羽毛轻轻挠刮着,并逐渐加重了力道。 犼在飞行过程再次蓦觉鼻端瘙痒,不得不迫降在地下鬼市的地面上,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血盆大口再度张开,这一回,却没有日光洒照下来,取而代之的是绵延不绝的漫漫长夜。 芙颂一晌继续挠刮着鼻中隔,一晌对碧霞元君道:“趁现在!” 碧霞元君点了点头,火莲拢藏入袖,她默念了一道心诀,周身化作了一道水烟,随着肺腑气流的剧烈窜动离开了胃囊,一路漂泊至了犼的齿腔位置。 犼还在打喷嚏,血口依旧大张,碧霞元君趁此机会逃离了犼口! “芙颂,你也快——” “逃”之一字尚未道出口,犼阖拢了血盆大口。 匍匐在犼上方的啖精气鬼眼儿尖尖,发现了碧霞元君的踪迹,气得跳脚,大声嚷嚷道:“有人逃了!逃了!快追!” 犼发现碧霞元君逃脱了,才发现自己中了计,目眦欲裂,怒不可遏,迫前追逐。 碧霞元君顾念着火莲内有无数稚子等她救,绝对不能恋战,但又思及芙颂尚在犼的肚子里,她左右为难,一咬牙,只好先护送稚子们速速逃离地下鬼市,再做救人计议。 芙颂确证碧霞元君带着稚子们安全逃离,心中高高积压着的大石头,适才安稳落地。 她心道:“以碧霞元君的身手和修为,不出多时,定是能够将稚子们安全护送回栖霞郡的。” 只是…… 她的行为激怒了犼,犼倒吸了一口寒气,成百上千的冰兽掠入胃囊,朝着芙颂劲袭而来。芙颂一边拿起招魂伞抵挡进攻,一边思 忖着,犼将她带到了一个没有日光的阴森之地,好像是地下鬼市。 魔神难道蛰伏在地下鬼市吗? “刺啦”一声,一柄凛冽的冰刃突然划破了芙颂的胳膊,黑暗的空气里撞入一阵清郁的血腥气息。 芙颂咬牙忍痛,一连后退了好几步,先撕开一道裂帛粗略包扎住伤口,再用招魂伞在原地画了一个巨大的半球形莲盾,暂且化解冰兽的攻势。 先不考虑这么多了,她问梦嫫搬救兵了,也不知道梦嫫搬了没有…… 然而,冰兽的数量越来越多了,它们是水凝结成的冰,杀也杀不死,灭也灭不绝,如跗骨之蚁,几乎霸占满了整座胃囊。 芙颂抵挡的力量越来越微弱,虎口极其酸麻,手臂肌肉也痉挛了一大片。 空气里好像生出了无数张尖锐的利齿,啃啮着芙颂的皮肤,胳膊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丝又渗了出来。 突闻“砰”的一记碎响,莲盾之上传了一阵细微的破碎声。 一道裂缝出现在了莲盾的一角,紧接着,裂缝越来越大,呈现出蜘蛛网的形态,不断往周遭的方向延伸而去。 无数冰兽朝着莲盾猛烈撞击,裂缝扩散的面积越来越大,支离破碎的声音越来越响! 芙颂眸色一凛,暗觉不妙。 糟了,莲盾好像快抵挡不住冰兽的进攻了! 两方势力相互抵牾,整个胃囊正在剧烈的震动,嗡嗡作响,形同山崩地裂。 芙颂觉得体力正在迅速耗尽,她好像,快要支撑不下去了…… 她咬紧牙关,心想,难道自己此番真的葬身于犼腹么? 自己也不是怕死之人,只是,如此荒诞不经地死去,好不甘心啊。 她还没活够呢。 伴随着一阵震天价响,莲盾轰然支离破碎,芙颂连退数步,喉口涌入一阵铁锈味的腥甜,眼看着那些冰兽呈天罗地网之势,朝她扑咬而来—— 她认命似的,阖拢上双眸。 然而,等了许久,预想之中的疼楚,并未随之而至。 整个空间,不知何时化作寂止。 一丝声响也无。 芙颂睁眼,发现莲盾破碎时那万千碎片僵停在半空之中,迎面扑来的冰兽也随之灰飞烟灭,连一丝水渍痕迹也不剩下。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芙颂在摇曳动荡的光影之中微微瞠住了眼眸,只见一道清冷如松竹的白冽衣影,自天而降。 白衣男子逆光而立,面庞朦胧成了一片模糊柔和的光影,周身泛散着一片柔和的赤金色光芒。 他正在穿过一切支离破碎的乱局,朝着她缓缓走来。 其足下盘旋着一个真气涌动的巨大阴阳阵,阵眼所及之处,一切都静止不动。 万籁俱寂,大音希声。 不论是冰兽,还是正在飞行的犼,抑或着是那些造作不安的啖精气鬼,都寂停不动,俨同一尊尊已然入定的石像。 时间与空间好像在都这一瞬停滞了,诸般生灵也暂停了呼吸。 唯二能够动弹的,仅有她和这位白衣男子。 他是来救渡她的吗?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依其身形与气质,应该是昭胤上神。 她与他此前打过两次照面,他属火,他所散发出来的气质,她永远都不会忘记。 每次遇到昭胤上神,都是她最狼狈最灰头土脸的时刻。 他怎会知晓她被掳掠到了地下鬼市? 思绪剪不断,理还乱。 芙颂心律怦然如擂鼓般,“噗通——噗通——”地跳动着,她刚想说什么,好死不死,偏偏此刻力量耗尽,她无法继续维持人形,歘的一声,原地变回一株昙莲,蔫头耷脑的。 芙颂:“……” 谢烬:“……” 芙颂十分尴尬,缩起脑袋不敢看来人。 俨然一株臊眉耷眼的含羞草。 谢烬慢慢行至芙颂面前,蹲下,温和地拨开她的莲叶,细细查探她的伤势。 昙莲之上,有一些花茎已然是裂开了,隐隐渗出了血,整个样态也显得楚楚可怜。 这些伤口,是被冰兽的强刃划伤所致。 谢烬的眼眸深了一深,修长劲韧的手指轻轻划过这些受伤的莲叶。 她似乎很怕疼,莲叶朝后瑟缩了一下,发出呜呜的簌簌簌声响,似乎是疼哭了。 谢烬回溯起了上一回,她被□□妖变成石像时,也哭了,眼泪变成小石头不断往外冒,且冒个不停。 他淡笑道:“不疼的。” 男人的嗓音温和低哑,天然有让人信服的力量,如一泉清流,汩汩流淌入芙颂的心腔,她这才不往回缩。 谢烬原想画一道活愈符,但想了想,以她现在的体质可能承受不住,还是算了,从袖裾里摸出一个瓷青瓶,摘开穗子,将药粉匀洒在她的莲叶上,一圈金色流光沿着芙颂的伤口弥散开去,不出多时,她的伤口愈合了开去。 芙颂觉得又活了过来,但仍然维持昙莲的形态,可能一时半会儿她都会是这个样子。 她思及正事,连忙道:“多谢昭胤上神襄助,小神不打紧的。犼想要吸食孩子们的精气,为魔神做食粮,好在碧霞元君已经带着孩子们离开了……” 奈何话未毕,芙颂的莲身又因水分过度流失,有气无力地栽倒了下去,趴伏在昭胤上神面前,容相弥足狼狈。 ……呃,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钻进我的袖子里。出去再议。”谢烬嗓音温润清冽,徐徐对她敞开了袖口。 芙颂抬起眼,看到男人宽大的雪白袍裾,袖口处用金线绣了松柏纹样,端的是宁静淡泊,松柏之下延伸出一截瓷白匀实的手腕,指节根根分明,腕口处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是戴过佛珠留下的印子。 芙颂看到了这个细节,暂且也没有细想,一蹦一跳地钻入男人的袖子里,摸索到了袖囊位置,拱进去,寻了个安全舒适的位置待着。 随后,她就感受到了一阵小幅度的震颤,是昭胤上神立起身子,离开胃囊,朝外离去。 芙颂虽然看不到外面的世界,但能够感受到时间又开始流动,风声、雪声又隐隐约约在外面响了起来。 “又是你搅扰了魔神的好事儿!”芙颂听到一阵沙哑苍老的声音,好像是犼发现胃囊空空,大怒开口。 它一开口,整个地下鬼市都为之震动。 芙颂心间打了个突,犼战力不俗,若是朝着昭胤上神发动攻击,可该如何是好…… 思忖之间,芙颂被一只温暖的掌心从袖裾里托了出来,放进了另一个温实的水箱里,终于有水了,芙颂用根须吸饱了水分,身体勉强有了能量,她想从水箱探出脑袋,却被箱子盖了住,她看不清外面的世界。 只能听到昭胤上神淡声道:“毕方,带她离开。” 昭胤上神是要单独应对犼吗? 芙颂感受到一份不祥的预感,当今局势是敌众我寡,加之地下鬼市是魔神的地盘,若是只留昭胤上神一人在此,怕是不够的,但她如今虚弱,若强行留下来,也只会给他添乱。 芙颂想说些什么,用莲叶拍打着水箱。 似乎觉察到她的小动作,男人停留了半步,但没有回头。 但已经迟了,毕方衔着水箱就震翮盘旋在高空之中,迅速飞离了地下鬼市。 —— 舟车劳顿,芙颂很疲惫,在水箱里睡了一觉,再度醒来,天已然大亮,人在九莲居。 毕方不见了,啖精气鬼不见了,犼也不见了,一切危险都解除了,只余下一片风平浪静。 芙颂伸手,看到了十根纤细的手指,喔,她已经恢复了人形。 “醒了,有哪里不舒服吗?”夜游神正坐在她的床头,手上端着一碗汤药。 芙颂下了榻,原地跳了一套天庭晨会通用的神职人员健身体操,“还能活蹦乱跳,说明我好着呢!” 夜游神忙不迭把她摁回床榻,道:“药王菩萨来看过了,说你虽体无大碍,但元神支离,给你开了一个月安神且滋补气血的汤药。来,张嘴,啊——师兄喂你喝药。” 芙颂摇头如捣蒜,看到师兄如此关切她的样子,她有些不习惯。 她主动接过药盏,一晌喝药,一晌问道:“我是 怎么回来的?” 夜游神眸色闪动,凝声道:“是碧霞元君送你回来的。” “元君殿下?” “碧霞元君将失踪的稚子们送回栖霞郡,正欲回去找你,发现谒舍多了一个水箱,你变回原形了。” 芙颂心道,是毕方把她送到了谒舍里吗? 她垂眸看着胳膊上的伤口,皮肤光滑如瓷,一道伤口也无。要不是听夜游神提起了水箱,她还以为被昭胤上神所救,是一场幻觉。 每次被他所救,她都有一种十分不真实的感觉,明明共同经历了惊心动魄的局面,但事后总是记不起来,总觉得是一场不真切的幻象。 喝完药后,芙颂想了想,决意坦诚:“师兄,上次被□□妖变成了石像,这次被犼打回原形,救我的人,都是昭胤上神。” 出乎她意料地是,夜游神显得很平静:“我知道。” “师兄知道?” “你当我这几千年在道上是白混的么?只消有心打听、追查线索,就没有调查不出来的事。” 夜游神打量着芙颂的容色,恍然大悟:“念着他的恩情,想报恩?” 芙颂说不出心中的复杂思绪,两只手指绞在一起,“想是想的,但不知要拿什么来相报,我所拥有的东西,他也拥有。师兄,能不能去打听一下,他缺什么东西,我送给他。” 夜游神一阵无语凝噎,末了,忍不住掐住芙颂的脸腮,用力扯了一扯:“你还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从不内耗的芙颂吗?” 芙颂一愣。 夜游神有些怒其不争,道:“管他缺什么,你做好你自己,送上一份心意,足矣!” 芙颂讷讷:“真的吗?” “关乎你的事情上,我不偏袒你,难道要偏袒谁?” 这话听着好有道理。 芙颂终于下定了决心,要送一份报恩礼物给昭胤上神。 同时,也因为祭神节的事,夜游神跟她又调回了班次,她恢复白天巡守人间夜里休息的日子。 夜游神临走前,芙颂搓了搓手道:“师兄,我的玉简,冻成了冰坨,遗落在犼的肚子里,还能找得回来吗?” “别想了,已经消化了。” “……” 夜游神摸了摸她的脑袋:“别担心,师兄重新给你定制一个新的。” 芙颂想说,原来那个玉简有很多珍贵的聊天记录,她不想遗失。 —— 芙颂不知晓,她念念不忘的玉简,此刻正在谢烬的手上。 与犼战了三日四夜,方圆百里皆是废墟残骸,冰与火相互厮杀,难解难分。 最终火克冰,谢烬险胜,但身上受了伤。 犼也很识时务,并不恋战,逃入了百鬼窟。啖精气鬼们也发现局势不好,纷纷四下窜逃,化作煤球似的小团子,钻入地缝里不见了。 不知是不是消化不良,遁逃前,犼吐出了一样东西,这样东西滚落在了谢烬面前, 谢烬眯了眯眼眸,指尖聚拢了一团火,火势下注,寒冰消融成水,露出了一个玉简的轮廓。 玉简的背面描摹有莲花的暗纹,当谢烬把它捡拾起来的时候,莲花泛散着一片微光,但很快地,微光衰弱下去,呈一片枯萎之状,莲瓣上尽是裂痕。 显然,玉简不能使用了。 困在镇妖袋里的梦嫫提议道:“地下鬼市有精通于机关术的偃师,若是将玉简拿去修复,九成能够修好。” 谢烬将梦嫫释放出来,淡声道:“带路。” 鬼市呈一个巨大的八卦阵,在市中心也就是卦阵的阵眼处,坐落了一个机关铺子,铺子里果真有栖住着偃师,身上有八只机关手,看到了玉简,他不耐说:“不能使了。买一个新的罢。” 不能使,就是不能修的意思。 谢烬放了一块银锭上去。 偃师道:“真不能使。” 谢烬继续放了五块银锭上去。 偃师眼神微动:“其实也不是不能使,就是费力气。” 谢烬眉眼淡淡,放了十块银锭。 偃师登时眉开眼笑起来,将十块银闪闪的元宝搜罗回去,这才抬眼打量起来者,看到是九重天上的神尊,登时语气恭谨起来:“好使,好使!一刻钟!” 一刻钟,足够谢烬恢复元气了。 谢烬原地趺坐,阖眸养神。 经此一役,他大致掌握了魔神的计划和藏身之处,但当下的时局不容许他乘胜追击,必须从长计议。 他重伤了犼,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它势必不会再出来作乱了,魔神投鼠忌器,暂且也不会出手。 毕方将芙颂送回栖霞郡谒舍,返了回来,跟他禀报芙颂的近况:“芙颂由碧霞元君护送回天庭,并且如今已经醒转了。” 谢烬颔首,覆在膝面上的手略微松了一松。 恰在此时。 “玉简修好了嘞。”偃师恭谨地将东西呈了上来。 谢烬接过,玉简上的莲纹重新焕发生机,伴随着一片绿光闪过,屏幕显示出了联系人的名单。 谢烬本不打算“窥屏”,但粗略扫了一眼,发现芙颂给每个人的备注上,都标注了生辰日。 连卫摧都有。 惟独他没有。 她是觉得,他身为睡伴,不配有生辰日么? 谢烬薄唇紧抿成一条细线,把自己的生辰日备注了上去,还调整一下联系人的名单,把自己放到置顶的位置。 嗯,这样顺眼多了。 正文 第32章 长达三日的祭神节过去,栖霞郡的秩序恢复了寻常,镇妖司调兵遣将加强了夜里的值守,再无稚子失踪案发生,市井又恢复了相安无事,百姓安泰。 芙颂尚未病愈,哪儿不能去,闲时只能望着极乐殿外的菩提树发呆,她忽然想起那一套计值千金的绘画工具,虽然还不清楚是谁送的,横竖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用起来。 碧霞元君就来九莲居探望芙颂的时候,就发现她正在作画,端详了半日,纳罕道:“芙颂,画上是,一根筷著扎入一片芹菜吗?” 芙颂摇了摇头,澄清道:“我画得是极乐殿外的菩提树。” 碧霞元君看了看在风中零乱的菩提树,又看了看画布当中的景物,没法子在二者之间寻出一丝共同点。但身为好朋友,她会由衷的捧场:“画得很好吃。此画堪比美馔,能否赠与我?” “好呀!”能得友人赏识,芙颂心中欢喜,虽然好几千年没碰过画具,但画技的水平不减反增,竟是还有进步,真是大快人心! 画毕,她吹干了画上的墨纸,题了字,认真地赠与了碧霞元君。 碧霞元君也视作珍宝似的收拾好,思及自己来的目的,正色道:“你喜欢女人,还是男人?” 芙颂不懂碧霞元君为何会突然另起话题,她不假思索道:“男人。” 碧霞元君有些遗憾地叹了一口气,但随后她调整了一下情绪,道:“男人,我知道了。” 她先摸出玉简,低声吩咐了些什么,随后对芙颂道:“我有一份礼物,要赠你。” 说着,她打了一声响指。 在芙颂好奇的注视下,只见十个大箱子被神女侍从陆续抬了进来,剥开箱盖,里面竟然装一个个魁梧健硕的男人。十个箱子被同时打开,芙颂的面前就冒出了十个魁梧健硕的男人。 统一说是魁梧健硕也不精确,他们都身强体健,但各有各的气质,有施妆傅粉的,有洒脱不羁的,有容雅清贵的,有温文儒雅的,有妖娆妩媚的……凡所尽有,无所不有。 芙颂养病 的屋子不会很窄仄,但也不会很宽敞,容纳她与碧霞元君,是十分宽敞的,但多容纳十个元气猛神,就显得有那么一丝丝拥挤了。 “你在祭神节求了姻缘,我就从九重天上下各部挑了皮囊好看、战力强悍、深情专一且会干家务的神职人员,拢共十个,不会很少,也不会多,都归你了。” 碧霞元君拍了拍芙颂的肩膊,吹了一声俏皮的口哨,对他们道:“露腹肌。” 男人们如言照做,纷纷宽衣解带,把身材展露出来,且异口同声道:“请日游神过目——” 芙颂眼前登时浮现出了大片圣光,圣光白得要晃瞎她的眼睛。 芙颂忍住昏倒的冲动,尊禀着“非礼勿视”原则,背过身躯去,冷汗潸潸道:“请快把衣服穿上。” 偏偏这时候,屋外又传了一阵步履声,有人来了。 熟悉的声音从外头游进来:“师妹就在这间屋子养伤。” 是夜游神。 他在跟谁说话? “卑职奉昭胤上神之命前来探望,不知日游神修养得如何……” 芙颂太阳穴突突直跳,饶是想说此时不便见客,但也来不及了! 夜游神带着毕方来到屋中,只一眼,便是怔愣了住。 一片冗长的沉默后,夜游神才磨牙霍霍地开腔道:“师妹,为何屋中这么多……没衣物的……男人……呢?” 芙颂底气不足道:“师兄,请听我狡辩,哦不,是听我解释!” 但碧霞元君显然对夜游神质问的口吻感到不悦,一本正经解释:“他们是本君送给日游神的礼物,你若是眼红,本君也送你十箱男人。” 夜游神寒着脸,维持着恭敬的仪态:“谢元君殿下美意,大可不必。” 芙颂:“……” 怎么越解释越黑了呢? 一直隔岸观火的毕方,这时斯文地轻咳一声:“看日游神说话中气十足,想来是将养得不错,卑职可以回去复命了。” 言讫,毕方离开了。 夜游神转身,拉上门送客。 芙颂下意识要追出去澄清自己的形象,她绝不是好色之徒! 碧霞元君起身掖住她:“你为何要走?难道都不喜欢?那我吩咐侍从去重新选,选到你满意为止。” 芙颂挣脱不了碧霞元君,眼睁睁地透过门缝,看着毕方和夜游神走远,哀默大于心死。 好不容易说服碧霞元君放弃送十箱子男人,已然是两个时辰后的事儿。 芙颂问起正事:“元君殿下与昭胤上神是同窗,请问昭胤上神喜欢什么?” 碧霞元君猜出端倪,心想芙颂是想要报答昭胤上神的救命之恩,她也乐于相助,忖了忖道:“他喜欢猫。” “猫?” 这个答案有些出乎芙颂的预料。 “在神院修学期间,有时要下凡执行任务,他经常给流浪猫喂食,那些猫儿最喜欢缠着他了。” 芙颂有些难以想象昭胤上神喂猫的样子。 看上去极其清冷的一个人,惟独对猫施展的柔情一面。 既然是碧霞元君提供的建议,那肯定是不假的。 芙颂心中默默有了成算。 —— 谢烬从地下鬼市回到白鹤洲书院后,一直在整饬修养。山长是他的人,知晓具体的情状后,给他休沐了三日。 他将梦嫫交给卫摧发落了,将与魔神有关的口供都从它嘴里挖出来,卫摧显然十分擅长这些,不出一日,就将梦嫫的口供挖出来。 依据梦嫫的口供,魔神确乎是藏身于地下鬼市的百鬼窟之中,百鬼窟里有成千上万的鬼兵与魔灵把守,防守固若金汤。 除此之外,魔神与泰山阉党有密切的来往,魔神将魔灵之力借给泰山阉党,助他们在朝堂之上成势,以便伐除敌党、铲灭异己——而作为回报,泰山阉党需要给魔神修建宫观庙宇、培养信众、绵延香火。 神明,最需要的就是信众和香火。 百姓们对它的信仰与供奉,就是最好的滋补。 “近一段时日,泰山阉党在盛都城南城北一带,拆了不少老宫观,开始修建崭新的寺庙,用以供奉魔神。” 庭院里,卫摧坐在棋盘前,一晌落子,一晌凝声道,“这些老宫观包括火德庙、药王庙、观音寺……目前,这些被拆了宫观的老神仙,意见很大,给天帝那边递了不少折子,天帝压力很大,特嘱你需要追查这些事儿。” 谢烬静静而坐,指尖捻着黑子,俯眸注视错综复杂的棋局。 错综复杂的棋局,一如错综复杂的盛都局势。 此前桓玄帝夜宿道观,道观失火,鸿蒙天师亦是深受重伤,依据竹简上透露的情报。纵火者是泰山三郎和那些贪鬼,也就是泰山阉党的手笔,演了一出贼喊捉贼的把戏,先是要纵火,营造出打算烧死桓玄帝的,又在桓玄帝落难之时救驾,显然是想要离间帝王与正道神明。 若是桓玄帝不再信任、供奉正道神明,诸多正道的宫观都会被拆,只留下一些邪神的庙宇,时而久之,苍生必将涂炭,天下必将大乱。 所以说,魔神在挑衅,现在等同于正面向他宣战了。 谢烬淡声道:“老百姓信奉老神仙久矣,旧庙被拆,让他们去信仰新的神,他们如何会轻易供奉?” “这就是魔神的狡猾之处了。” 卫摧双手变出了谷粒,“民以食为天,谁能给老百姓粮食,谁就是老百姓的天。但凡供奉魔神的百姓,直接可以领十石米和一车盐。盛都庙宇众多,但大多数神明高冷不问世事,只接受香火供奉,不下凡替老百姓排忧解难,这样对比下来,魔神十分亲民了。只要供奉,就能获取粮食,这些粮食足够老百姓吃一年。” 一抹凝色浮掠过谢烬的眉庭,他手中的棋子停悬于半空,始终未落下。 是了。 魔神洞察出了人性的怠惰与贪婪,利用人性的弱点打粮食战,他让老百姓看到眼前的利益,放弃手头的劳动与耕作,放弃脚踏实地,全心全意投入供奉之中。只要供奉魔神就能得到粮食,这般一来,谁还愿意勤勤恳恳地耕作与劳动? 只获不劳,悖逆天道,必遭灾殃。 谢烬点出重点:“问题出在桓玄帝身上,若迷途知返,还来得及。” 卫摧双臂枕在后脑勺处,身子朝后慵懒一仰,道:“帝王心,海底针,他改信魔道了,你如何让他重信正道?” 信仰这种东西,就如一颗根深蒂固的巨木,要想拔除,谈何容易?纵使拔走了树桩,底下的根系还藕断丝连,来年春风一吹,根苗又重新长出来,野火也烧不尽。 谢烬寥寥然扯了扯唇角,落下一子:“天道不会榻,终有破局法。” 魔神的案子一直是谢烬负责跟进,卫摧只是给他当副手,也就不如何着急了。 他是掌管刑狱的神明,凡间每年落狱的人只多不少,魔神拆庙宇跟他直接牵连不大。 倒是谢烬,他属火,盛都的火德庙被拆了,势必对他造成了一些不利的影响,至少香火会减损一部分,也会影响后续的修行与声望。 离开前,卫摧道:“那个梦嫫,该吐的都吐了,要不要留?若是不留——” 卫摧慢条斯理地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谢烬忖了一忖,淡声道:“先留着,后面有用。” 正说间,一片打帘声起,毕方抱着一个大箱子踩着日光进来,这个大箱子还发出一阵奇形怪状的挠刮声,好像里面装满了什么带爪子的东西。 卫摧见着了这么大的一个箱子,心生好奇,暂且止了步,叩了叩箱面,侧耳谛听:“嘶……里面的东西还是活的。毕方,你从哪儿捎来的,箱子里头装着啥?” 谢烬的视线也落在箱子身上。 毕方将箱子放置在地面上,解释道:“这是日游神说要送给昭胤上神的礼物,说是要报恩。” 不知为何,谢烬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原本想吩咐毕方容后再打开箱子,但卫摧唯恐天下不乱似的,捋起袖子掣步迫前,一举揭开箱子—— 翛忽之间,一坨各色各样的毛绒绒从箱子飞快跳窜出来,争先恐后地扑向谢烬的前裾。 “喵!” “喵喵!” “喵喵喵!” “喵喵喵喵喵喵!” …… 约莫有十只小猫,热忱殷勤地围绕着谢烬打转儿,一 边打转儿一边嗷呜嗷呜地吟叫着。它们身上的颜色各不相同,有乌云罩雪、滚地锦、绣虎、雪里拖枪、衔蝶…… 谢烬心中不好的预感果真应验了。 他以最快的身法从猫团子里纵掠而走,身影一闪,飞至了庭院外。被猫拱蹭过的皮肤,起了一阵无可自抑的鸡皮疙瘩。 哪怕离那些猫很远了,但他仍然觉得有一股冷寒之意从前裾处缓缓蔓延了上来,蔓延到四肢百骸处,涌起了一股子钻骨透的颤栗。 谢烬容色铁青,眸底深黯如霾,不过,他明面上看起来十分淡寂平和,至少在卫摧和毕方面前看来。 卫摧笑得前仰后合,抱起一只小猫来耍:“没想到数万年过去了,你还这样怕猫!” 毕方则是惴惴不安的了。 他知晓主子对猫毛过敏,从神院修行时,就是如此。偏偏主子是天生猫缘好,神院啥也不多,就属猫特别多,每次上早课,路上都有一堆猫儿缠着主子,祈求他投喂,若他不投喂,它们就使劲磨着他,不让他走了。 主子给它们喂了食物,当夜皮肤就红了一大片,这种过敏过了七日才消散。自那儿以后,主子看到猫,都会自动避道而走。 这一桩佚事,当时在整座神院疯传,九重天上下,无人不知昭胤上神恐猫。 毕方头皮发麻,赶忙抱起一只只猫,将它们重新装回箱子里。猫团子们发出了楚楚可怜的嗷呜声,又用爪子划挠着箱子。 毕方愧怍道:“卑职应当提前查验箱中物才是,让主子受惊了……卑职这就去准备热水!” 主子被猫碰了以后,一定是要濯身三个时辰的,他需要马上准备。 毕方将箱子暂先置放在庭院外,设下了结界,作势匆匆忙忙去准备了。 “且慢。” 谢烬淡声喊住他,口吻冷寂:“芙颂不会无缘无故送这份礼物,谁提的建议?” 毕方如实答:“碧霞元君。” 果真如此。谢烬眸色寒沉,对此毫不意外。 卫摧朗声一笑:“也只有比碧霞元君这一根筋,才会认定你喜欢猫。不过,这些都是芙颂的一片好心,岂可弃之?” 谢烬薄唇扯平为一条细直的线,眸底冷潮未褪:“据闻你被碧霞元君盯上了,是也不是?” 卫摧打了个寒颤,一下子与谢烬拉开了数丈的距离,耸了耸肩:“咳,我想起还有急事儿,先走了。” 很快地,卫摧溜得没影儿了。 偌大的庭院,只余下主仆二人,竹影潇潇,猫叫不止。 谢烬望着那一箱猫,压了压眉心,一副遭了罪的样子。 毕方本来想去准备热水的,但临行前,谢烬忽然道:“她修养得如何了?” 毕方知晓主子是在问芙颂的事儿,遂将她的身体情况说了一遭。药王菩萨把关,谢烬自是放心的,他望着那些猫,“她既是有心,我没有不收之理,天黑请寄送去祝融峰吧,师傅清闲,添些热闹也是好的。” 毕方领命称是,还未退去。 但谢烬见他欲言又止,他道:“还有何事想说?” 毕方道:“碧霞元君说芙颂求了姻缘,遂送了十箱男人作礼。” “……?” —— 芙颂自是不知晓这一箱猫给昭胤上神带来了多大的冲击,每一只猫都是她精心挑选的,品种和毛色都没有重复,并且都很好养,昭胤上神收到了这份礼物,不说喜欢,但至少不会很讨厌吧? 芙颂将礼物委托给毕方后,就没再管了。 今夜,照常下凡睡觉。 春雨霏霏,夜里结满了浓深的水汽,回廊下积攒了一片片水洼,浅碧色的水洼倒映着女郎越窗而入的一席倩影,庭院外柳树开满了一枝枝棒槌似的红旋花,雨风吹过,惊起虫声一片,诸般天籁,共同钩织成了温柔的背景音。 芙颂恢复了夜眠的作息,没想到,谢烬也同步恢复了。 今夜来得较晚,已过子时,他已熄灯睡下。 寝屋内熏着好闻的檀香,芙颂浅浅吸了一口,便觉得身体已有了些困意,她来至床榻前,正欲和衣躺在谢烬的身侧。 不经意间一撇,她看到了他枕边右侧放着一样物事,借着微晕的幽蓝雨光,她渐渐看清了——那是自己的玉简! 芙颂以为自己看岔了眼,揉了揉眼睛,再度凝神望去。 玉简之上覆盖着熟悉的莲生纹,看得细致一些,她甚至能够看到屏幕覆盖了一些细小的裂纹。 这个玉简就是她自己的! 它不是早该被犼消化了么,为何现在会出现在谢烬的枕边? 是巧合,还是另有其他缘由…… 芙颂伫停在床榻前,百思不得其解,视线的落点从玉简,徐徐落在谢烬的面容上。 男人面容清冷毓秀,不笑的时候带着一份堪比渊渟岳峙的冷寂气质,雪袍博带,鹤姿松骨,山根饱满,唇形偏薄。 听羲和说,山根饱满的男子深情专一,而薄唇就显得寡情凉薄。两者以一种矛盾的组合,完美结合在了一个男人身上。 支摘窗外的春雨淅淅沥沥地落着,夜里的穹空如在腌菜坛子腌了六七个月的缸底,透着大片青漉漉的咸灰色,清辉的露水穿过檐下温雨飘舞进来,掩映着男人的面容,芙颂逐渐看不清他了。 撇去这些杂念不提,他到底,是什么人呢? 抑或着,他与昭胤上神有何牵连? 救她的人是昭胤上神,能够把玉简捞回来的,也只有他本尊。 芙颂注视着谢烬的面容晌久,摇了摇头,不管他什么身份,先将玉简弄到手再说! 芙颂暗中捏了一个隐身诀,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榻,膝行至谢烬的身前,一只手撑于他的肩膊左侧,另一只手悄然越过他的身体。 空气之中,只余下了彼此的吐息声。 芙颂的身体悬在谢烬的上空,她敛声屏息,伸手去够玉简。 眼看要够着了,偏偏谢烬调整了一下睡姿,有意无意地将手覆盖在玉简上。 “……”芙颂扑了个空。 她斜睨了谢烬一眼,咬了咬牙,小心翼翼地挪开他的手臂。 好不容易挪开了,玉简重新绽露在空气之中。 芙颂笃定自己这一回一定可以拿到。 她轻轻弯下腰,鬓角的发丝无意间垂落下去,拂落在了男人的胸口前,如羽毛般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 快要拿到了…… 芙颂将身子俯得更低了,视线直直锁定玉简。 她需要再往前一点…… 哪承想,这时谢烬忽然翻身,平躺改侧躺,那堪比巍峨川岳一般的重量,朝着芙颂倾覆压了下来! 芙颂没个防备,连反应都来不及,顺势被谢烬压在了身下! 投射在寝屋屏风上两道墨黑人影,一个厚重一个淡纤,交叠在一处,空气之中雨光与尘埃相互咬合并杂糅,难舍难分。 男人温热的吐息,若即若离地喷薄在芙颂的颈侧,燎起了一簇微火,与之相触的皮肤泛起了漫山遍野的滚烫。 芙颂的心砰砰狂跳,都忘记了动弹。 今夜白衣谪仙是怎么回事,怎的老不安分地乱动? 他平时可不是这样的啊…… 芙颂缓了好一会儿,侧眸朝着谢烬望去,他仍然阖着双目,下垂的鸦睫在卧蚕处聚拢一片晦暗深邃的深影,面态平和冷隽,似乎仍然在深眠之中。 还好,他没有醒。 谢烬的胳膊搭在芙颂的锁骨上侧,她深吸一口气,打算将谢烬的胳膊抬起来。 但不知怎的,任凭她如何抬,都抬不起来。 她屈起双膝,想滑出去,讵料,那厢谢烬抬起左腿,斜放在她的膝面上,锢住了芙颂的遁逃动作。 芙颂:“……!” 上方被谢烬锁住了,下方也被他拦住了。 这下算是进退维谷了。 正文 第33章 在芙颂看不到的地方,谢烬悄然勾起了唇角,唇瓣抿出了一丝极浅的弧度。 他本就是打算将玉简归还给她,但若直接给,又太便宜她了。 她不仅送了他一箱猫,还接受了碧霞元君送去的十箱男人,他以为她不会再下凡,她却还是来蹭睡了——照此看来,家花到底比野花香。 甫思及此,谢烬心中某些细微的褶皱舒展了开去。 他将玉简放置在了枕边,有意钓她过来取。让她过来取,又让她三番五次取不到。 博弈过程之中,他用胳膊和腿压着她的身体,但力度控制得恰到火候,既不会弄疼她,也不会显得孟浪,刚好这份力度她挣脱不开。 当然,此举绝非君子行径,放在平素谢烬是绝对不会做的,但今时,与她搏斗委实是有趣,谢烬来了兴致,想看看古灵精怪的她,究竟能不能见招拆招。 夜色朝着深处走,雨丝渐渐式微,月色被雨水洗濯得格外剔透,从湿淋淋的庭院游弋入内,浸染在了一重重簟帘上。 地面因此筛下了一朵朵小花似的云纹。这些云纹铺成了细纱,沿着墙壁纵入帐帘之中,朦朦胧胧地掩罩在两人身上。 气氛幽谧,只余下墙隅箭漏的声音。 冥冥之中,谢烬觉得枕边人挣扎的力道转小了许多。 他私以为芙颂是故意不动弹了,等自己松懈了警惕,她再趁势进攻。 他维持着原来的睡姿又过了一刻钟,芙颂仍然没有动作,静默如谜。 他睁开眼,偏头望去。 看着她深深地阖眼,俨然是睡着了。 谢烬狭了狭眸,心底淡哂了一声,决意试探一下她。 他拂袖抻腕,轻轻捏住了她的鼻子。 “嗯……” 芙颂砸吧着嘴,从平躺改成了侧躺,侧躺的方向是谢烬这边。 侧躺之时,两人的距离一下子缩小了许多,仅一尺之隔,她的嘴唇无意之间碰蹭过谢烬的下唇。 如同烛芯跌入烈油,什么东西哔剥四溅起来,酥凉的酥凉,滚热的滚热。 谢烬下颔的皮肤瞬时绷紧,那柔娇触感所附带的软痒,迅速沿着脊椎骨直抵尾骨,端的是刻骨铭心。 身下的枕褥,被他另一只手的指端抓出一道道沟壑般的深褶。 芙颂双手交叠在胸口前,整个人蹭入他怀前,一动不动。 逆对着月色,她的小脸朝右侧浅浅埋在枕褥里,随着动作的窸窣牵拉,衣带稍解了开去,白皙光滑的脖颈从衣襟里隐隐滑出。 月影在她嫩柔的皮肤上勾勒出起伏的线条,一片雪中堆嵌着云遮雾绕的绯色。 绯色蔓延入琵琶骨下方,引入更深邃的黑暗不见了踪影,如迷失了踪迹的麋鹿。 尤其是,月色正好深深映照入芙颂的后颈一带,心律的搏动带动后颈的青筋微微颤动,苍青的筋络根根分明,继而显得皮肤愈发白皙。 细看之下,他才发现她后颈与肩膊连接的皮肤上,生着三颗不太显眼的小痣,犹如参宿三连星。 谢烬眸色一黯,松开了捏芙颂鼻子的手。 照此看来,她是真的睡着了。 与诸同时,他发现自己的两颗龙角竟是冒了出来。 它们平时不可能出现的,只有在元神极度动荡的时刻,才会显形。 谢烬眸色平视虚空,一手抚摩心口,心律竟是跳得前所未有的快,体温也在升高。 就连窗前花笼里的毕方也觉察到了异况,在外间的屏风外问道:“主子,发生了何事?” “无事。下去罢。”谢烬口吻淡淡。 毕方这才告退,留下了一地深深浅浅的月色。 谢烬捂着心口,心律仍然跳得很快,丝毫没有要缓慢下来的趋势。 而枕边人睡得正香,甚至还用额心顶了顶他的两颗龙角。 龙角是非常敏-感的地方,相当于猫的耳朵,一经碰触,骨头都酥了起来。 谢烬本想把龙角收回去,但不知为何,不论如何驱动元神,龙角就是无法收回去,原封不动地冒在头顶上方。 这是过去数万年的修行历程之中,都不曾发生过的事。 谢烬阖上眼,心道一声“罢了”,就让她又碰又顶的,又能如何? 他横竖也……不是很讨厌就是了。 这一夜,不二斋有人做了个好梦,也有人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翌日朝暾,芙颂清清爽爽地醒来,下意识抻了抻拦腰,发现枕边无人,而自己身上罩着衾被,还罩得严严实实的。 芙颂起身,揉了揉惺忪睡眼,忽然想起,自己昨夜是要找玉简的。 但被谢烬制衡了后,她挣扎着挣扎着太困了,索性睡着了。 是了,得赶紧找玉简! 芙颂俯目四望,四处翻找起来。 很快地,她就在谢烬的枕褥底下,找寻到了心心念念的玉简。 虽说屏幕上方有一些细小裂痕,倒也无伤大雅,她细致地检索了一下诸项功能,完好无损,能用,与每个神僚的聊天记录也都还在。 高高横悬在芙颂心口上的一块大石头,一下子松卸,她抚着心口,舒了一口气。 她是个念旧的人,用过许久的东西,就不愿意再去置换了,更何况,这个玉简她原本也没有用多久,但一旦用顺手了,就不想再去换了。 也总不能每执行一回大任务,就弄丢一次玉简罢,一直委托夜游神也不好。 只不过…… 芙颂发现自己的聊天频道上,置顶对象是谢烬。 她何时将他置顶了? 好奇怪啊,她唯一置顶过是极乐殿工作群。 不仅仅是置顶了,备注也发生一些微妙的变化。 “五月初十……”芙颂默念着名字背后跟随着一串年月,直觉告诉她,这是谢烬的生辰日。 当初,她选定他作为睡伴时,详细调查过他的背景和家世,但没有详细到他的出身年月,她调查过这些吗? 应该是调查过了,也备注了,但她事后忙于公务,忘记了? 应是如此! 芙颂给这些疑点找好了解释,也就没往深处去想,准备去上极乐殿点卯。 临走前,她忽然嗅到了一阵板栗的糖香,循香望去,只见庭院空荡荡的棋案前放着一纸袋糖炒栗子。 板栗炒成了漂亮好看的糖橙色,栗身顶部的小尖锥裂开一个小罅隙,兹兹地冒着袅袅热气,显然还热乎着。 芙颂眼睛亮了一亮,露出了一抹馋涎之色,她最喜欢吃糖炒板栗了! 但这一纸袋糖炒板栗是谢烬的,她不能擅自拿,遂打算问毕方,花笼里的毕方似乎料到了她想问什么,率先开口道:“给你的!给你的!拿去吧!” 芙颂心悸一下:“这是谢烬专门买给我的么?” 毕方淡啧了一下,不凉不淡地乜斜了她一眼,仿佛她问了一个不值得回答的蠢问题。 芙颂读懂了毕方的眼神,心口情不自禁地悸颤一下,好似有一根羽毛轻撩而过。若是不是专门买给她的,她起码能心安理得地偷吃一把,权作无事发生,但这一纸袋糖炒板栗,就是谢烬专门买给她吃的。 他为何要……对她这般好啊? 主动示好,就像是他擅自走近,捅了一下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窗户纸,要捋清楚这一段朦朦胧胧的关系。 也是在这样的时刻,芙颂忽然想起了要紧的事,忙道:“对了,你主人去了何处?在书院里吗?” 她有个问题想亲自问他——自己的玉简,为何会出现在他手上。 毕方摇了摇头:“今日休沐,主人不在书院。” “他去了何处?” 毕方露出了讳莫如深的表情,不答反问:“如此关心主人行踪,想追他啊?” “……!” “……我没有想追他!”芙颂蓦 觉两颊滚热起来,但对上了毕方费解的眼神,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悟错了意。 追可以意指追踪,也可以意指男女之间的情感追逐,毕方问的是第一重意思,而她心内藏了鬼,误读到第二重意思。 华夏汉语的博大精深,莫过于此。 芙颂心乱了,干脆不再问了。 眼下这一纸袋糖炒栗子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她忖了忖,索性拿一半留一半,随后心虚离去。 —— 谢烬今日去了一趟荒北的地下鬼市。 不是为了讨伐魔神,而是购置几株稀有药材,及探取一份情报。 祝融提供的专门破解螣蛇枷的药方上,绝大多数的药材他都备齐了,但剩下的几株药材,因品质之高贵、数量之稀少,市面上根本没有流通,唯一可以真正获取的渠道,只能是地下鬼市。 有需求就有买卖,有买卖就有市场,有市场就有货源,谢烬深谙此道。 地下鬼市虽常年是黑夜,但从不打烊,一日十二个时辰皆有交易与买卖,除却生活在本地的鬼怪,也有不少来至三界的客人。 谢烬此行隐秘,戴着斗笠,挑着一盏魂灯径直走向最大的药铺。 药铺老板是一头约莫三丈之高的山蜘蛛,金瞳如轮,蛛丝如钩,浑身覆满了粉灰色的细软绒毛,两只蛛脚匍匐在地网中心,两只蛛脚在四方数以千计的药柜里搜寻药物,另外两只蛛脚则在迅速分拣打包。 因凡间客人多,山蜘蛛还给自己取了个人名,斐旻。 见了谢烬来,斐旻热切地扬了扬蛛脚,招呼道:“谢公子,两个消息,一个坏一个好,先听哪个噻?” 谢烬淡着一张脸,不语。 斐旻自讨没趣似的,道:“那我先说好消息,雪魄莲、龙血藤、星砂参三样药材,都遵照吩咐,给您备齐了噻。” 巨大的两只蛛脚飞快地从小山堆似的的药袋里检索,很快地,就找寻到了,将药袋放置在了谢烬面前。 谢烬逐一检验过后,并起两指,点了点腰侧的乾坤袋,乾坤袋焕发出赤色的光芒,不□□睫的功夫,就将三份药材纳入囊中。 谢烬道:“还差一样,凤麟花。” 凤麟花是由凤凰涅槃时的翎羽、麒麟的麟角共同哺育生成的神之花,在菩提池里生长了数万年,百毒不侵,花瓣拢共九瓣,焚之会有清鸣声,将其投入炼丹炉里炼上一百二十个时辰,将会延年益寿。 这还只是第一重功效,更重要的是,它所附带的纯粹灵气能祓除一切恶咒,也包括螣蛇枷。 祝融提供的药方里,就需要凤翎花作为第一药引。 凤麟花不是凡间物,要从两种上古神兽提炼才能获取,九重天上的药阁也是屈指可数,请阁老去寻还不一定能借,是以,数量极为稀缺。 或许天帝的藏宝渊里会有这种药材,但若非万不得已,谢烬暂且还不想求助于天帝。 “这正是我跟你说的坏消息。” 这厢,斐旻露出苦色,揉了揉蛛脚解释道,“近来好不容易寻得的一株凤麟花,被魔神座下的左护法夺走,献给了泰山三郎,泰山三郎又以阉党集团的身份,献给了桓玄帝做仙丹。” 话及此,斐旻有些懊恼,低斥了一句“去他的仙人板板”。 谢烬提炼了重点:“凤麟花,在桓玄帝处。” 斐旻道:“公子想从皇帝手中抢走神之花,谈何容易噻?” 谢烬面色淡淡:“自有办法。” 他知晓凤麟花不只是他一个人在盯着,总有各种各样的势力在觊觎,所以听到凤麟花落在桓玄帝手中,也就并没有多意外。 凤麟花不增长灵力修为,对魔神作用并不大,也难怪会以借花献佛的形式,献给妄图长生的帝王。 历代君主似乎到了晚年,总会不约而同走向同一条觅求长生的道路。 贪生恶死是凡人的底色,死也是凡人的宿命,但谢烬觉得,凡人是三界之间最自由的物种,自由的活,自由的死,不像九重天上的众神,想死也死不成,只能无聊地活着,无聊地对空言说,无聊地自娱自乐,他们根本没有死去的自由。 既然神之花在桓玄帝手上,近些时日又要回一趟盛都了。 银货两讫,谢烬从药铺处离开,接下来,他还需要去一处地方—— 天剑陵。 这是一座悬浮于云端的巨墓,植满无数残剑,剑气纵横三千里,残剑之下堆叠着无数神职英烈的骸骨。 凡间有墓地,九重天也有墓地,天剑陵便属其中之一,此地阴气森重,不少紫色魂怪幽幽飘过,它们是魇尸,专噬神魂。看到谢烬前来,它们争相游过去,打算侵袭,但很快,它们就撞在了他周身的结界上,砰的一声,龇牙咧嘴地四散开去。 谢烬最终一座墓碑前停下,袖中的巨阙灵活地滑了出来,擦拭墓碑蘸染的云尘霾灰。 谢烬从身后摸出一坛酒,浇酹在墓前。 “千年未见,今日是你的忌日,又来看你了。” —— 今日,芙颂照旧值守凡间,凡间十分太平,基本无事发生,有个值守荒南的神僚临时有事,委托她代班一个时辰。 同僚之间彼此照拂也是应当的,芙颂很快就答应了。 荒南是整座大荒版图之中阴气最重的地方,也是三界禁地之一,包括冥王冢、天剑陵、古帝陵、封魔谷等六处地方。 这些都是曾经在古战场之中牺牲的先烈葬地,离归墟也十分相近。 修为不够抑或是根基不稳的神明,一般是绝对不能看守禁地的。 禁地附带的魇尸力量极其强大,以前许多小神冒失闯入,翌日就生了怪病,高烧不退,吃什么药都没用,还是师傅翼宿星君使用祝由术,动用清正之气和强大念力,才帮这些小神祓除了怪病。 眼下,芙颂还是第一次来荒南,到底胆量小,叫上了黑白无常一起,开始分工合作,道:“黑无常负责……白无常和我负责天剑陵、古帝陵、冥王冢、封魔谷,有没有异议?” 黑无常吐着舌头,幽幽地望着芙颂,幽幽道:“为何要拆散我和白无常?” 白无常不悦道:“我早就不想跟你一起共事了,你老是拖我后腿。” 黑无常推搡了对方一下:“你才是拖我后腿!龟儿子!” 眼见着黑白无常两人要打起来,芙颂头疼地抚了抚额心,忙调停道:“算了算了,你俩还是一起罢。” 她重新分配了一下任务,“你们两个人,负责四处地方,分别是……我负责天剑陵、古帝陵,如何?” 黑白无常这才消停,领着任务飘远了。 芙颂先巡守古帝陵,巡守一圈,相安无事,又去了天剑陵。 天剑陵的尸魇格外多,芙颂不过是走了几步,身边就聚集了不少魇尸,它们像是饥饿的小狗一样,围在她的裙边,耷拉着耳朵,殷勤地摇着身子,朝她祈食,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数量太多了,根本赶不走。 魇尸是天剑陵自然滋长的生灵,也不能杀,杀了就会破坏天道平衡。 芙颂身上可没有好吃的,只有半袋糖炒板栗。 芙颂在脱身与糖炒板栗之间,肉疼地选择了前者。 芙颂将一纸袋糖炒板栗撒到了地面上,栗子四溅在地,魇尸争相哄抢。 芙颂趁机遁走,给周身设下了结界,预防魇尸们再来进犯。 巡守着巡守着,芙颂看到了一道熟稔的人影,她以为自己看错了,轻手轻脚地行进前去,看清了那一道清冽冷峻的雪白人影,修长如松的身量,沉渊沧海的气质,不是谢烬还能是谁? 他为何会出现在荒南禁地? 还带了屠苏酒,是在祭谁? 作为日游神,芙颂本应让他迅速离开,但许是心中生出了一丝好奇,她最终没有开腔。 谢烬离去后,芙颂隐在暗处等了好一会儿,确定他没有返回来,她方才来至墓碑前,赫然发现墓主是白鹤神。 白鹤神在 凡间亦称为白鹤大帝,凡间体上可追溯到周朝周灵王的长子太子晋。 太子晋天资聪慧,精通越人方术,但因直谏周灵王被废黜,年仅十七岁夭亡,后骑鹤飞升,晋入九重天,获赐“白鹤神”之名。 太子晋有慈悲之心,且重清俭,纵使贵为神祇,常躬自下凡为百姓治病,真是手到病除,还分文不取。当地的百姓非常崇敬,修建了白鹤殿来供奉他。太子晋不忍百姓耗财破费,发出声明,敬礼神明仅酌一杯东流水,至于供物,仅用一块桑皮权作肉脯。 不论是太子晋,还是飞升之后的白鹤神,都是名垂青史的清俭人物。 奈何好景不长,后来在神魔大战中,太子晋死在了魔神的铁骑之下,天帝亲自将他葬在了天剑陵。 关于太子晋的历史,芙颂还是听师傅说的,神魔大战发生的时候,她还非常小,也不曾见过太子晋的本尊。 谢烬祭祀太子晋,莫非与太子晋是好友? 芙颂敛了敛眸,不知为何,脑海里忽然冒出了一句话—— “我有过一个故交,但他死了万年。” 是谢烬的嗓音,显得非常空旷渺远。 它出现的很突然,如一尾鱼跃出了深色的海面,刚浮现出一点痕迹,又淡入深海之中。 芙颂从未听过谢烬说过这句话,为何它会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难道她以前就听过吗? 芙颂阖拢眼睛,想要仔细回忆一下,但一回忆起来,竟是又回忆不出什么。 但关于谢烬的身份,她觉得有必要好生调查了一下。 —— 入夜后。 芙颂提早一个时辰来到了白鹤洲书院。 她并没有提前入不二斋静候,而是穿过泮桥,去了鹤鸣堂,那是谢烬讲课授学的地方。 芙颂捏了个隐身诀,从窗台上轻盈地翻入学堂,贼头贼脑地在后面寻了个空座位坐了下来, 夜修课讲得是五经义理。 虽然是很艰深的东西,但谢烬会引经据典、因材施教,所有课堂上很多学子都听得非常认真,甚至有些学子会中途打岔提问,谢烬会和颜悦色地解答。 芙颂觉得很奇异,讲台上的谢烬,与夜夜共枕而眠的谢烬,还有在天剑陵偶遇的谢烬,好像都不是同一个人。 讲台上的谢烬,传道授业,授人以渔,更添了一些不可亲近的距离感。芙颂虽为神职人员,坐在学生坐在的地方时,仍然能够感受到身为师长的威严扑面而来。 这让她颇觉陌生又新奇。 好似窥探到了冰山的另外一面。 芙颂心血来潮,忽然想趁此将谢烬授课的一面画下来。 她说不清这样做的缘由,但她就是想画。 芙颂变出了一只紫毫笔,还有一沓澄心纸,兴致勃勃地画了起来。 她画得非常入神,连谢烬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都不曾觉察。 正文 第34章 今夜无雨,习习凉风从深棕色的漏窗吹拂入鹤鸣堂,徐徐吹动了芙颂掖在地面的翡翠色裙裾,须臾,裙裾褶皱成了一片雪海。 哪怕她偷偷躲在最后一排,还特地缩在靠窗的角落里,她的形象落在谢烬眼底,仍是格外醒目。 一众刻苦读书的莘莘学子之中,她显然是有些出挑,桌案上没书,堆砌着诸多画纸和颜料。她趴在画纸上,歪着脑袋涂涂画画,时而看着他,时而埋下头去,安安静静的,不知在捣鼓些什么。 她提前来了,还来到了他的课堂上。 胆子不小。 冠冕堂皇地在课堂做这些事,是以为他没有觉察到她? 谢烬薄唇抿成了一条细线,负手在背,一边让学生默写,一边缓行至芙颂的身后。 芙颂画得全神贯注,丝毫没有注意到谢烬的靠近。她画好了大致轮廓,正在上色,画着画着,忽然觉得学堂十分安静,安静得有几分诡异了。她抬眸望去,发现讲台上竟是没有谢烬的影子了。 他人呢? 芙颂举目四望,直至目光落在右后侧方,也就是身后,地面上有苍青色的袍裾堆叠着,俨如浩浩汤汤的沧海。她的目光僵硬往上,便看到了谢烬深静的一张脸。 他、他发现了她在公然开小差么? “呼——呼——呼——” 风声乍起,吹乱了芙颂桌案上的画,其中正在画的一幅,不慎滑落到了地面,又朝前滚了几滚。 谢烬在侧,芙颂心虚得一动也不敢动,两只手缩在桌案底下,忐忑不安地绞在一起,掌心腹地悄然渗出冷汗。 她望着谢烬行至前方,俯身将画捡拾起来,以为他会将画还给自己。 讵料,谢烬将画拿起来,眸光下视,细致地端详了一会儿。 芙颂低低地垂着头,心在砰砰打鼓,她画的……是他。 他审视这幅画时,会想些什么呢? 谢烬神色沉静,将画拢入袖中,并未看她,也为言说些什么。淡定地垂眸瞧着坐在左前方的年青书生,道:“子慎,专注。” 叫子慎的书生有一些错愕——他正在专注默写啊。 但他是个一板一眼的性子,素来将师长的话奉为圭臬,当下恭谨道:“子慎铭记。多谢师长教诲。” 谢烬和颜悦色道:“继续默写罢。” 这一个小风波很快就平息了,并未在鹤鸣堂掀起多大动静。 芙颂眼睁睁地看着谢烬去了讲台,空旷幽远撞钟声起,他吩咐下学时间到了,停止默写,让学生将纸稿交上去。 她有些举棋不定。 他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下学后,很多好学的学子纷纷上前请教问题,谢烬耐心地援疑质理。 芙颂不敢继续停留在学堂里,整个人如惊弓之鸟似的,很快收拾停当离开了。 申时初刻,谢烬从鹤鸣堂离开,身边一下子清静了不少。 他以为芙颂会在廊下躲着,但并没有,廊下没有她的踪影。 谢烬回至不二斋,她也不在。 想来是收画一事,让她慌张不已,逃远了。 谢烬薄唇忍不住抿起了一丝弧度,从袖裾之中摸出那一副画,平铺在了案面上。 画中是一个圆嘟嘟的雪团子,身体两侧斜插着两根树枝似的手,右手上拿着一本讲义。 直觉告诉谢烬,这个雪团子,正是自己。 虽说并不十分相像,但也是取悦了他。 谢烬无声地笑了笑。 毕竟,她作画时,用的还是他赠与的画具。 他将画仔细收了起来,不打算还她了。 —— 芙颂在白鹤洲书院周漫无目的地游荡了许久,整个人心乱如麻。 要晓得,上一次开小差被当堂抓包,还是在九千年以前在莲生宫修学的事儿,她天生就有信笔涂鸦的爱好,看到课本有空白的地方,就喜欢在空白处画画,想到什么就画什么。被师姐们撞见还好,她们不会言说些什么,有次却被巡课的斗姆抓包了,斗姆抽查她的书,面对每页充满了各色涂鸦的课本,她老人家沉默晌久,似是感到极为头疼,最后让她去戒律堂面壁思过。 许久以前的旧事儿了,本是不会轻易想起,但今次谢烬在鹤鸣堂收走了芙颂的小画,虽然他没有实质性的罚,也没有说些什么,但那轻描淡写的举止,就让芙颂惴惴不安地回味了一晚上。 哪怕到了戍时,到了熄灯时分,她还是磨磨蹭蹭不敢回不二斋,甚至……有些想要逃跑。 芙颂也想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如此,这一个夜晚有月色,有松风,有星河,与过去任何一个夜晚都并无不同,但她又觉得,这个夜晚与过去所有的夜晚都不一样。 恰逢玉简响了起来,居然是羲和的传音匣。 两人约莫有数个月不曾说过话了,芙颂给她发了许多信息,羲和都没回复,还以为对方出了什么事,现在听到对方的声音,她莫名觉得有了切身的归属感。近一段时间所遭遇的一切、所滋生的情绪,似乎都有了可以倾诉的窗口。 羲和笑道:“最近归 墟神树长势出现异常,被宫主句芒外派到归墟调查了,那个位置偏远荒僻,信号不好,无法使用玉简。现在我回来了,才看到了你的信息,马上给你回了。” 芙颂听到“归墟”二字,有些担虑:“归墟是三界最高监狱,是关押至恶罪魔的地方,你去归墟,身子可要紧?” “我一切平安了啦。” 羲和似是不欲对“外派到归墟”一事多提,用很轻松的口吻,另起话灶道,“小颂颂,如今已是子夜,你不睡觉觉?” 芙颂抬头看向天穹,漫天银河在头顶之上闪烁,道:“如今已经子夜了啊,是不是打扰你了?” 羲和笑道:“反正已经醒了。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芙颂无声地点了点头,又思及羲和看不见,遂是洗了洗鼻子道:“嗯。” “关于那位白衣公子的?” “……嗯。” “慢着……你声音怎么听起来想哭啊,别哭啊!” 玉简那边传来了羲和迅速走动的声音,还伴随着呼啸的风声,“玉简里只言片语说不清楚,来渔阳酒坊。姐听你说一整晚。” 芙颂收起玉简,召来祥云,直往渔阳酒坊而去。 抵达之时,羲和已经点好了一桌开胃小菜和甜食,都是芙颂爱吃的。两人酒过一巡后,才开始真正聊起来。芙颂将这一段时日所历经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把玉简展示在羲和面前,道: “本来它该被犼消化了的,但不知怎的,在谢烬的枕边发现了。我既感激他能不动声色地帮我找回,但又困惑于他的身份,他有些让我琢磨不透。” 羲和抓住主要重点:“他的身份对你来说,很重要?” 芙颂道:“对枕边人知根知底,睡得才安心啊。” 羲和挑了挑眉,一字一顿:“与他同床共枕,当真睡不好吗?” 芙颂莫名心虚起来,喝了一小碗甜酒酿:“……也不全是。” 羲和晃了晃酒碗,道:“小颂颂,我来捋一下,你当初寻白衣公子的核心诉求,是为了睡个好觉。核心诉求已经实现了,又何在意他是人还是神?” 芙颂心道,是啊,她又何必在意他究竟是谁呢?她最初寻他,无非是贪求他睡相好,贪求他长得好看,仅此而已,她的愿望是睡个好觉。 如今,她的愿望已经实现了,为何她还会心生贪念,对他贪求更多? 想要知晓他的身份,还去他上课的地方看他,甚至在课堂上画画,引起了他的主意…… 这些鲁莽的举止,都不像是芙颂平时会做的事。 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了。 心中有个小陀螺哗啦啦地转了起来,很快被芙颂狠狠摁住。 她看向羲和道:“平心而论,我不如你洒脱,也不如你豁达,你能够很轻易地进入一段关系里,如鱼得水且游刃有余,你清楚自己在这一段关系里需要获得什么。倘使对方给不了,你能够干脆利落地抽身而退,绝不拖泥带水,完全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和纠缠的余地——” 芙颂道:“羲和是我的镜子和世面,托了你的福,我也才慢慢知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羲和喝酒的动作忽然一顿,似乎是没料到芙颂会突然说这些。 酒光盈碗,灯烛盈煌,周遭酒客的喧嚣与热闹一下子淡寂了下去,臻至无声。 “我性子温吞,优柔寡断,反应也慢,等一件事发生了许久之后,我才会反应过来那件事对我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我睡了三个月的好觉,应该就满足了,但现在我不满足于此。” 芙颂接下来想要说一句话,但这句话太需要勇气了,她又喝了一碗酒给自己壮胆,“我好像……” “好像有点喜欢他。” 许是酒意上头,她的眼角蘸染了一抹清郁的胭脂色,眸光滢滢,一抹水汽蕴蓄在眸眶下层,将落未落。 羲和没说话,主动从对面的位置坐到芙颂的身旁,一晌拍了拍她的肩膊,一晌吩咐胡掌柜续酒。 续酒时,胡掌柜想起了什么,对芙颂道:“说起来,芙娘子养的那位白衣公子,还真体贴,你在酒坊睡着了,他会亲自来寻你,把你抱回去。” 这个猝不及防的打岔,让两人同时都怔了一下。 羲和暗中用胳膊肘挤了挤芙颂,抛出一个暗昧的眼神,芙颂面颊登时燥热了起来,掩住情绪,讷讷道:“这是何时的事?” “让我想想——啊记起来了,是祭神节的头日。” 芙颂眼睫颤了一颤,低声喃喃:“祭神节头日……” 的确,那夜她安顿好碧霞元君后,就独自来渔阳酒坊喝酒,还喝醉了。 一觉醒来,发现是在不二斋的寝屋床榻上。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来不二斋睡觉的。 没想到,是谢烬抱她回来的。 她竟是全然不知情,他也是深藏不露,一点风声也不曾泄露给她。 她还傻傻地被蒙在鼓里,高兴也不是,羞愤也不是。 若是男女之间的博弈之局,她怕是早已处在了下风,十分被动。 他为何要对她做这样的事,是以什么身份来做的? 胡掌柜离开后,羲和眨了眨眼道:“我想到了一招,不仅能帮你验证他的真实心意,还能套出他的身份,且看你愿不愿意试了。” 羲和点子多,芙颂自是信任她的,好奇道:“什么招?” 羲和附耳对芙颂道:“你先这样……再这样……最后这样……然后交给我就可以了。” 芙颂瞠目结舌:“这样做,真能试验出来?” “这一招我还是从宫主句芒那儿取经的,百试百灵,万象宫的所有女神都觉得有效用。” “好,我尝试一下。” —— 翌日子夜时分,无风无雨也无月。 不二斋内一片宁谧,寝屋里,床榻上的男子已然阖眼入睡,发出均匀绵长的吐息声。 芙颂蹑手蹑脚地飘然入内,左瞧瞧右望望,确定四遭没有人,才放心走入寝屋。 她从袖筒里摸出一把剪子,屈膝上了床榻,朝着谢烬步步逼近。 这一幕被花笼里的毕方看在眼底,他有些纳闷,日游神大半夜不睡觉,拿剪子出来做什么? 芙颂想起上一回被谢烬碾轧在床上的糗事,尊秉着“吃一堑长一智”的信念,这一回她选择绕到他的面前,也就是床榻里侧的位置。 芙颂的动作很轻,几如猫儿,膝行在床榻上时,没有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她捋起谢烬的一缕发丝,打算用剪子剪下一根——羲和对她说,剪取一根头发,绑在樟柳神的树须上,樟柳神身为专门谛听万物秘密的神木,就会知晓关于谢烬的一切,届时,芙颂问出什么问题,樟柳神都能如实作答。 “对不起啊,我要取走公子的一根头发。不会很疼的。” 剪头发前,芙颂垂着头,用气声对男人说道。 虽然是用抱歉的语气,实质上,她的语气并没有多少愧怍,反而有一种刻意为之的疏离。 因为心里藏着一份隐秘的情愫,就也不敢轻易靠近,连对方的眼睛也不敢对视,语气也变得比以往更要生疏。 支摘窗外有萤火虫扑簌簌飞了进来,婆娑的光泽映照在男人的睡颜上,投射出了山川丘壑般的深邃轮廓。 芙颂正欲剪头发,翛忽之间,腕子被一只温韧宽实的大掌攥住了。 芙颂吓了一跳,剪子从掌心间脱落,坠在了地面上。 小把戏这么快被谢烬发现了吗? 芙颂耳根滚热,心脏跳得格外快,被攥住的那个手掌心,渗出了冷汗。 再一次被抓包,她整个人恨不得从现场寻个地缝,狠狠钻进去,誓不再见人了。 预想之中的问责声并未传来,男人无声地攥着她的手,什么也没说。 芙颂心下感到疑惑,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偷偷斜瞄着谢烬的脸。 男人眉宇深锁,双眸紧闭,额庭处隐隐渗出细汗,呼吸一丝微微变得局促,脸色比以往要苍白一些。 芙颂摇曳动荡的视线,缓缓摇下,聚焦在了他牵攥她的那只手上。 因是攥力过紧,手背上血管青筋根根狰突暴起,以大开大阖之势,一径地延伸入手臂深处。 冥冥之中,芙颂感受到,他的手变得极其冰冷,像是寒冰,无可躲避地往她骨缝里钻,掀起了一阵颤栗。 谢烬的手掌从未如此冰凉过。 她以前试着牵握过他的手,他的手掌一直都是温热的,像一团火。 ……他是梦魇了吗? 芙颂一直以为只有自己会梦魇 ,没想到,他也会。 他之所以会梦魇,会不会与那日去了天剑陵有关? 天剑陵潜伏着诸多魇尸,这些魇尸不仅吸食死者的亡魂,还会吸食活人身上的阳气,甚至像寄生虫一样,钻入活人的七魄里,不断地吸食阳气。 虽然不清楚谢烬梦魇是否与魇尸有关,时下芙颂很轻很轻地摇了摇他的肩膊,试图将他从梦魇之中摇醒。 “公子?” “谢公子?” “谢烬?” …… 竟是屡呼不应。 “冷……”芙颂正寻思着要不要联系药王菩萨,男人口中吐出了一句沙哑含混的呢喃。 芙颂没有听清楚,俯身倾近前去,侧过螓首,耳屏几乎贴在男人的薄唇上。 “冷,好冷。” 这一回,芙颂听清楚了。 她很轻很轻地反握住谢烬的手,在他的身侧侧躺下来,左手伸到他的后颈下方,垫着他的肩膊,将他慢慢圈入自己的怀里。这一套动作自然是从羲和那里取经的,她做得有些生涩,还不够游刃有余。 似是觉知到了暌违久矣的柔软温暖,男人深深把自己埋了进去。 芙颂一晌罩上衾被,一晌拍了拍他的背脊:“现在暖和一些了吗?” 回答她的,是突然出现在谢烬头顶上方的两颗龙角。 龙角微烫,拱蹭在她的颈窝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仿佛是某种毛茸茸生物的贴贴。 芙颂颇感意外,原来,谢烬的本体是龙啊。 看着这一对龙角,约莫有三寸,周身赤红,根部是玄黑,覆有繁复的灵纹,极可能是应龙一族或是烛龙一族。 光影温黄如一只细腻的工笔,描摹着两道交叠契合的身影,投射在了近处的画屏之上。 芙颂忍不住戳了戳谢烬的龙角。 龙角对他而言,似乎是很敏-感的地方,她一戳,他的龙角就往旁侧缩了一缩,俨同一株含羞草。 芙颂觉得有趣极了,玩着谢烬的龙角,玩了好一会儿,又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庭,温度似乎没有那么冷了,冷汗也变少了许多。 这样就挺好。 —— 谢烬梦见了挚友太子晋,梦见了他惨死于魔神的铁骑之下,梦见了神魔战场上一片血红的哀鸿遍野,梦见生灵皆涂炭,梦见了坍塌崩毁的神院,甚至,还梦见了芙颂,她被魔神抓了去,被打回了原形…… 谢烬置身于冰窟之中,彻头彻骨的寒。 他欲阻止这一切的生发,却发现自己的手脚丝毫动弹不得。 谢烬从梦魇之中醒来,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在昏晦的光影之中睁眼,原以为枕边已无人。 却感觉,自己好像枕在了一片娇软之中,鼻腔前尽是馥郁的莲香。 随着视线恢复清明,谢烬看清了眼前的图景——他被芙颂抱在怀里,眼前是她瓷白纤细的脖颈,衣襟松散微微开敞,露出下方一小片雪白的肌肤,一对锁骨在日光的照彻下显得玲珑漂亮,春色满园关不住。 清晨醒来,这一幕的冲击力是前所未有的强烈。 谢烬喉咙干涩得厉害,手脚不知该如何安放。 非礼勿视——这是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词。 他阖上双眸,隔着袖裾托起芙颂的手,试图从自己的身上挪开,他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以至于没有以往那般游刃有余。好不容易挪开了,谁知芙颂这时调整了一下睡姿,屈起胳膊,又圈起他的脖颈,带入自己的怀里。 这一回,两具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 谢烬的唇意外触上了芙颂的肌肤,是致命的柔软,食髓知味,类似一种无法抗拒的蛊惑,以至于身上每一处毛孔都在暗示他,让他继续亲近,不要停下来。 谢烬眸色黯沉如水,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腕间筋络虬结成团,掌心热汗频出。 他好像没办法与不理智的自己做对抗。 也是在这样的时刻,他发现自己的龙角再度冒了出来。 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他竟是不曾觉察到。 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龙角冒出来时,她可有看到? 若是看到了,又会想些什么? 谢烬心中思绪剪不断,理还乱,困惑一个接着一个,但唯一能够给他答疑解惑的当事人,仍然酣然熟睡。 芙颂似乎做着好梦,眼睛轻勾,纤巧的睫毛微微翘了起来,勾勒出温软的弧度。 谢烬端详了片刻,嘴角无意识地也跟着翘了起来,心内却道:“不行,还未到让她觉察身份的时刻。” 他正欲施展消除记忆的法术,屏风外却传来一阵动乱。 毕方道:“元君殿下怎么来了……主子正在休息,可以先去谒舍等候——别,别进来!主子真的在休息,元君殿下!……” 砰的一声,隔绝寝屋与外院的屏风被一剑劈烂了去。 正文 第35章 偌大的不二斋尘土纷飞,屏风倒下时发出巨响,连带着把芙颂也震醒了。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翻了个身,呢喃道:“好吵……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第一眼就看到了碧霞元君,她提着长剑气势汹汹穿过晨雾踏着屏风而来,寒声道:“谢烬,决斗。” “……” 芙颂太阳穴突突直跳,垂死病中惊坐起,碧霞元君怎么突然提剑来了? 她整个人都没反应过来,却见眼前一黑,一张温暖的大氅罩扔在了她的身上,将她裹得严严实实,一丝空隙都不留。 谢烬清冷的嗓音在身前淡淡响起:“屋内不便,请移步庭外。” 清冽的气息扑入鼻腔,芙颂在昏晦的光影之中微微瞠住了眸心,心口有什么东西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呼吸悄然一窒。 方才谢烬是在掩护她的踪迹吗? 碧霞元君瞧见谢烬身后有个纤细窈窕的倩影,因是用绒氅罩着,看不清面相虚实。 秉承着尊重女性的原则,她飞快地捣剑归鞘。 一片动荡的剑气之中,碧霞元君背过身去,大步离开。 芙颂还畏缩在绒氅里,她没有从绒氅里钻出来,但能够感受到一道温热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身上,仿佛有千斤般的重量,她低垂着眼睫,大脑嗡嗡作响。 人才刚刚睡醒,就经受了这么惊悚的一切,她还没完全缓过来。 谢烬沉静地看了她一眼,她乖驯地待在他的氅衣下,既不动也不说话,只露出一小片乌绒绒的头顶,俨如遇到惊动时会下意识把脑袋埋在沙子里的鸵鸟。 谢烬指尖动了动,食指与拇指摩挲了一下,想去摸一摸这个乌绒绒的脑袋,但到底克制住了,返身施用法术将屋内一切恢复原状。 芙颂等了许久,谛听着男人的靴声由近及远,直至消失不见,才惊魂甫定地将绒氅拉了下来。 屋内从遍地狼藉到光洁如新,看不出被碧霞元君摧残过的痕迹了,气氛宁谧,仿佛方才所发生的一切变故都不复存在。 芙颂伸长脖子到支摘窗外,视线落在庭院里,并没有看到谢烬和碧霞元君的身影。 也是,若是真要决斗,不可能正在把决斗场设定在凡间,白鹤洲书院可承受不住碧霞元君的剑气。 芙颂虽然很担心谢烬的安危,但也是担心了一下,马上就想起了正经事。 她差点忘了,她是要取谢烬的头发丝儿的! 昨夜注意力都在谢烬的梦魇上,他还抓住她的腕子不松开,芙颂一时之间就忘记取头发了。 现在,谢烬离去了,她该如何取? 芙颂披衣下榻,先把遗落于塌底的剪刀拣了起来,拢入袖裾之中。 临去前,她不死心,又观摩了一 下,在枕褥、簟席、香炉、衣椸等处,寻了好久,都不曾寻到。 芙颂蓦觉牙疼,谢烬竟然不掉发,一根都不掉。 他的发质未免太好了吧! 慢着…… 羲和说,如果不能取到谢烬的头发,可以取他用过或者养过的东西。 芙颂的目光落在了花笼里的毕方。 觉察到了芙颂的视线,毕方觳觫一滞,情不自禁地朝后退了一退,为何它觉得芙颂笑得有些不怀好意? 一个晃身,芙颂到了花笼前,搓了搓手道:“一根羽毛换七日好吃的,好不好呀?” 毕方并不是很想同意,两只羽绒绒的翅膀作抱胸状,摇头如捣蒜:“我不是很愿意呢——啊啊啊,你要做什么!住、住手!鸟可杀不可辱,你信不信人家一头碰死在这儿?!啊啊啊不要!我还没成亲……” 伴随着“咔擦”一声响,一根羽毛从毕方的身上剪落,不偏不倚落在芙颂的手上。 芙颂得逞后,揉了揉毕方的脑袋:“回头有空给你介绍一只漂亮的瑞兽。乖。” —— 芙颂拿着毕方的羽毛去找了羲和,羲和则带她去了万象宫外的一株奇形怪状的神树之下。 之所以说这一株神树生得奇形怪状,因为它生得像是樟树又不像樟树,像柳树又不像柳树,枝干上匍匐着类似于符咒一般的玄色图腾,在曙色的映照之下显得格外忧悒诡谲。 树荫之下落下一根精致的小秋千,小秋千荡着一只小型木偶,尺寸约成人的手掌般大小,眉目七窍玲珑,头挽双髻,身着绿衣,体态精细,似笑非笑。 芙颂心道:“这个木偶,看起来是樟柳神无异了。” 她对樟柳神也有一些了解,樟柳神是由樟木与柳木结合而成的灵根,并被雕刻为人形,长二寸六分,有占卜凶吉与预知休咎的神秘能力。 虽说神力通天,可它在民间的声望似乎并不太好,它别名鬼仙、耳报神,据传总是预言一些不好的消息,不是百姓想听到的消息,常遭老百姓的驱赶。 芙颂还是第一次见樟柳神,对它不好作评价。 这厢,羲和递上一根羽毛,道:“灵姐儿,能否帮我一友人占卜一番?” 樟柳神从秋千上飘入低空,将羽毛绑缚在了神树垂落下来的一根树须上,神秘兮兮地飞速念了一串咒语,随后树须焕发出了绿色的光芒,樟柳神将树须扯下,缠绕在了自己的左腕上,道:“名字。” 芙颂道:“芙颂。” 樟柳神:“不是你的名字,是男人的名字。” 芙颂有些讶异,与樟柳神还是第一次见,对方就好像已经把她的底细大致摸清楚了,有些神奇。 芙颂道:“谢烬。” “在哪儿做事?做什么官儿?” 芙颂道:“白鹤洲书院,教谕。” 樟柳神阖眼,掐指算了一算,忽然低声困惑道:“……为何会算不出来?” 樟柳神睁眼:“你确定男人叫这个名字?哪个谢,哪个烬?” 芙颂点了点头:“旧时王谢堂前燕的谢,曾是寂寥金烬暗的烬。” 樟柳神又阖眸掐指算了一算,如入定了一般。 半个时辰,樟柳神缓慢地摇了摇头,道:“凡间查无此人。” 一语掀起千层风浪。 芙颂与羲和面面相觑,一阵无言,眼神对视之间,有无数暗流迅速涌动。 樟柳神不可能说假话,它是一个知无不言的神明,没必要对芙颂有所隐瞒。 只能说明一件事。 谢烬这个身份是一层伪装,他这个人其实是不存在的。 那他到底是谁? 思忖之间,芙颂忽然想起谢烬夜半冒出龙角的事,但又不好当着众人的面说。 羲和觉察到了芙颂的犹豫,拍了拍她的肩膊道:“我先回万象宫,你想起什么,就与灵姐儿说。” 羲和走后,芙颂这才道:“我想起来了,他头顶上会冒龙角。” 樟柳神问:“什么模样的?细节越多越好。” 芙颂将见到的龙角样子仔细复述了一回,但见樟柳神阖眸掐指算了一算,这一回算了许久。 芙颂等得有些忐忑,就像是在等待考核成绩的结果。 长达半个时辰的等待之后,樟柳神道:“应龙一族,化人后,一心动就会冒出龙角。” 话落,芙颂也跟着心漏跳了一拍,胸腔之间好似化作一道深谷,无数翅膀绵软的蝴蝶翻飞滑擦而过,绵软的痒意铺天盖地。 对谢烬不是凡人,她早就没有什么意外的了——从他在十刹海抱着她跃上天庭那时起,她就对他有过揣度了。 她知晓谢烬本体一只应龙,一时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尘埃落定了。 对她冒出龙角,是喜欢她吗…… 芙颂嘴角无意识地上顶了起来,弧度明显,藏也藏不住。 樟柳神不凉不淡地扫了她一眼,话锋一转:“应龙一族因长相优越、修为拔萃,总会有无穷无尽的桃花。你方才提到的这个男人,他正好是一个公私分明之辈,公是公,私是私,边界感十分分明,桃花对他而言,只是生活的消遣,他严于律己,享受而不沉溺、心动而不深情。” 顿了一顿,樟柳神指了指芙颂,道:“桃花最好待在该待在的位置,以博君一笑为己任,不能期望,不能奢求,更不能索取太多,否则,容易让他产生腻味。” 芙颂又将嘴角的弧度压了回去,神情复杂:“他在消遣我?” “你不也在消遣他?饮食男女,各取所需嘛。” “……” 说得好像也那么几分道理,但也不算全对。 最初的最初,芙颂寻谢烬就是为了睡觉,他皮相好,睡相好,身量也好,完美得挑不出一丝一毫的瑕疵,她才敲定他作为自己的睡伴。 但神明也是感情动物,睡着睡着,难免生出了一丝情愫,也许是占有欲,也许是患得患失,也许是别的什么难以言状的情感。 樟柳神道:“小姑娘啊,你是看上去心软实则一上头就会全情投入、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犟种。他与你很好相反。” 芙颂没有说话。 樟柳神全说中了,她就是这样的人,虽然自己从未开展过一段感情,也从未与谁热恋过。 她眼底露出了一丝迷惘:“我该如何做呢?” 樟柳神道:“内心一团乱时,最好不要去找他了,抽离出来,保持距离,一段时间不见面,你就会慢慢看清自己的内心,这份情愫究竟是依赖还是喜欢,总会清楚的。再说了,应龙属火,天然克你,大凶,易犯太岁。” 芙颂直白道:“我已经习惯他了,他能让我睡个好觉。” “你跟他睡了多久?” “快三个月了。” 樟柳神晃了晃脑袋道:“才三个月嘛,现在戒断还来得及。” 樟柳神用细长的柳枝蘸了蘸水,“再说了,你身边就有一只纯情小狗,性情耿直不二,阳气足,精力也旺盛,还深情顾家,愿为你生、为你死,等你要撞南墙之前,他还会把南墙提前拆了,根本不让你受伤。” 樟柳神把芙颂说得心旌摇曳,她身边竟然还有一个现成的,自己怎么一无所知? 芙颂神情肃穆:“还请灵姐儿指点一番。” 樟柳神用柳枝在芙颂的掌心见,慢条斯理地写下了一个名字—— 「狱神,卫摧」 —— 谢烬与碧霞元君在识海虚境之中决斗,长达三日三夜,皆未分出胜负,后来是碧霞元君有紧急要事,就暂且中断了决斗的进程,约来日再战。 谢烬来凡间执行任务一事,这一宗消息极其隐秘,不论是名姓、身份,亦或是就职之地,知晓的人少之又少,除了师傅祝融、翊圣真君、玄武真君以及狱神卫摧。 是谁将他的身份捅给了碧霞元君,让她知晓了他在凡间的身份? 先排除师傅。 翊圣真君虽藏不住秘密,但事关魔神大案,他不可能不谨慎。若是真是他捅出去的,碧 霞元君怕是早就杀入凡间,不必等候到这一刻。故此,翊圣真君也可以排除。 玄武真君嘴巴严实,就更不可能的了。 直觉告诉谢烬,这位始作俑者是卫摧这厮。 两人是好友,有着万年旧谊,可难免会时常相互背刺与算计,尤其是十刹海一案,卫摧知晓他“撬”了墙角,两人之间的关系开始变得微妙难言起来。明面上虽还是一片静好,公事上相互协助,闲时可以庭中对弈,但彼此之间,到底生出了一些情感上的剑拔弩张。 倘若碧霞元君频繁约战,怕是不利于谢烬继续调查魔神一案,谢烬必须尽快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 但时下,他发觉自己的身体出现了一些出乎意料的龙化。 龙化是变回原形的前兆。 双手的腕骨处隐隐生出了赤黑的细小鳞片,龙角再次从脑袋上顶了出来,就连尾巴也冒了出来。 这种龙化是过去数万年都不曾有过的,为何今刻会突然发生? 莫非是与碧霞元君交战过后,引发了识海动荡? 还是与前几夜的梦魇有关? 谢烬敛了敛眸心,动用元神想要阻止继续龙化,好不容易将龙角与尾巴收了回去,不一会儿,它们又无可自抑地冒了出来,藏也藏不住。 谢烬眸色黯沉如水,从识海虚境退了出来。 天色将黑,毕方正在虚境之外等待他,“主子,卑职有要事要报——” 下一息,毕方待看清了谢烬的样子,愕色难掩:“主子,您怎的……” 他追随了昭胤上神这么多年,上一回见龙化,还是在数万年前的神魔大战,白鹤神也就是太子晋,战殁于魔神之手,主子为太子晋报仇,与魔神大战七日七夜,镇压了魔神之后,主子身负重创,龙化得非常厉害,几乎羽化魂陨。他回归祝融峰,在火神祝融的襄助之下,才阻止了龙化。 祝融还赐了一串舍利子佛珠,是专门阻止昭胤上神龙化的宝器。 这一桩事体过于隐秘,仅有毕方晓得。 这几个月,佛珠转赠给了日游神,谢烬未戴佛珠,倒也相安无事。 但今夜,龙化的征兆竟又开始了。 时局刻不容缓,毕方神态肃穆:“卑职要不去寻日游神,将那串佛珠讨回来?” 此则权宜之计,可以暂缓龙化的征兆。 “不必。我今夜去一趟祝融峰。” 谢烬容色沉定,他现在这种龙化的情状,知晓的人越少越好,也包括芙颂。 舍利子佛珠对芙颂也很重要,她身负螣蛇枷这种恶咒,他不清楚螣蛇枷何时会发作,在寻齐制作解药的药草之前,他需确保她性命无虞。 戴着舍利子佛珠,对她大有裨益,也能在很长一段时日,镇压住恶咒对她所造成的梦魇。 思绪归拢,谢烬拾掇停当,思及毕方方才尚未说出口的情报,遂问:“方才可是有话要说?” 毕方一拍脑门呢喃了一声“忘记了”,忙打小报告道:“主子,芙颂三日前离去时,拿剪子剪掉了卑职一根羽毛,霸王硬上弓也不过如此。卑职是如此爱惜羽毛的瑞兽!主子要替卑职做主啊!” 谢烬挑了挑眉,哪怕不曾亲眼见到过,也是想象到芙颂偷偷做坏事的样子了。 那一张莲纹面具之下,必定藏着一双慧黠的、含笑的眼睛,脑海里一些古灵精怪的想法,尚未诉诸言语,就会马不停蹄地跑到脸上。她固然有小心思、小城府,但难掩俏皮玲珑。 谢烬不假思索选择了偏私:“无碍。羽毛还会再长回来的。” 话落,他眼前恍惚了一下,元神陡然震荡如沸,龙化的感觉愈发强烈了! 不能再拖沓下去,必须马上回祝融峰。 谢烬吩咐毕方留守于不二斋,若翊圣真君、玄武真君有要事,毕方可代为接应。 —— 子夜,谢烬身披斗篷,离开庐陵郡,朝祝融峰的方向去。 不知是不是龙化的征兆明显,他竟是觉得今夜的风格外凛冷,途径盛都时,突遇泰山三郎和一众贪鬼。 泰山三郎吊儿郎当地晃着写有“小爷天下第一”的玉骨折扇,笑道:“上一回谢兄在十刹海搅扰了小爷的好事儿,还抢走了梦嫫。小爷宰相肚里能撑船,就不计较那么多了。但近些时日,小爷听闻谢兄盯上了那一株凤麟花,准备抢夺,是也不是?” 寒风拂动着谢烬的氅袍,发出猎猎作响的声音。 周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磨獠牙的刺耳声,那是数以万计的贪鬼在霍霍磨牙,蓄势待发。 空气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谢烬面容沉淡,轻描淡写道:“是又如何?” “啧,怎么谢兄总是要挡小爷的道儿呢?凤麟花是献给桓玄帝的寿礼,可不能在你这里出了甚么岔子。” 泰山三郎眼底露出森冷阴鸷的杀意,拢回扇面,道:“既如此,小爷只能奉魔神口谕,提前灭口了。” 谢烬忽然了悟,泰山三郎以为他是专门来盛都抢夺神之花,故提前了布下了埋伏。 现在解释已经没用了,泰山三郎已经发动了贪鬼织成天罗地网,朝他发起了猛烈的攻袭! 一抹凛意浮掠过谢烬的眉庭,他袖手一挥,巨阙从袖袍之中游弋而出,翩若惊鸿,宛若游龙,金芒大盛,口吐滔天昧火,伴随着真气在方圆十里肆烈涌动,率先扑咬而来的贪鬼被焚毁成灰。 贪鬼虽然容易杀,但数量太多,杀也杀不尽。搁放在平素,谢烬处理它们,如碾死一团蝼蚁那般容易,但今夜很特殊,先是跟碧霞元君决斗,耗损了一部分战力,现在又要应付贪鬼接踵而至的厮杀…… 谢烬心律搏动得异常快,额庭处冷汗频渗,那滚热的龙鳞从手腕处蔓延开去,渐渐覆上了他的脸——不好,他很快就要彻底龙化了! 若没有龙化,他可以施加结界,或是暂且让寰宇冻滞半个时辰,方便自己逃脱。 今刻不能恋战。 谢烬跃出混乱的战圈,用一团昧火虚晃了一招,走了一出声东击西,迩后迅疾脱身,在高空之中疾越离去。 “小爷还没玩够,谢兄就想逃,未免忒不够意思了。” 泰山三郎淡啧了声,吩咐左右贪鬼递呈上了一柄雕弓。 他伫立高处,轻盈地拉了一个漂亮的满月,搭上一枝追魂箭,箭头对准谢烬离去的背影。 追魂箭是魔神亲自设计的邪灵之器,射程动线发达,可以自由追逐目标猎物。 咻咻咻声起,一阵撕风之响,追魂箭呈风驰电骋之势,疾然穿云而去,未过交睫的功夫,追魂箭在云层之间不偏不倚射中了核心猎物! 谢烬蓦觉左肩传来剧烈的刺疼,一抹清郁的血腥气息弥散开去,他元神动荡崩裂,眼前一黑,竟意外当空坠落! ——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今夜你怎的有兴致,跟师兄一起来巡夜?” 盛都市井上空,夜游神面前挂着一张写有“夜”的白幡,脚踩着一朵祥云巡守,他旁边缀了一个小尾巴,恰是芙颂。 芙颂笑道:“横竖夜里睡不着,还不如跟师兄一起守夜。” 夜游神环着胳膊,抬了抬下颔:“师兄事先告诉你,在极乐殿加班可没有加班费,你别指望从师傅那里多抠出一个子儿。” 芙颂深晓翼宿星君是个抠门吝啬的老家伙,她在极乐殿干了九千年,从未涨过薪,也没能在九重天买房,一直住在九莲居这种单人公寓里。 好在芙颂知足常乐,一日不过三餐,夜眠不过三尺,视名利如浮云,身外之物不是很重要。 她现在的一桩心事,就是要不要听取樟柳神的建议,换一个更合适的睡伴。 夜里辗转反侧,无法入眠,身体早已养出了强大的惯性,她会情不自禁地想要去白鹤洲书院找谢烬睡觉。 但芙颂克制住了自己。 心乱之时,要学会抽离,保持一段审视的距离。 她连续三日都没去那儿了。 她正在厘清自己。 夜游神还在讨论加班费的问题,见芙颂一言不发,沉默深思着,以为她很在意加班费,遂软和了口吻,道:“师妹啊,守完夜,师兄请你一起去酒坊喝酒如何——” 话未毕,他看到一坨毛绒绒的未知物种,从天而降,重重掉落在了芙颂的祥云上! 芙颂也吓得懵然,一连后退三步,腿也软了,她以为是妖魔鬼怪搞 偷袭,下意识顺出了招魂伞。 “啾啾……” 这时,这一坨毛绒绒发出了糯叽叽的软音。 谢烬也是猝不及防,坠落之时,刚巧落在了芙颂的云里。 他刚想说“是你”,结果,喉咙吐出了两个不成形的音节。 他这才发现,自己完全龙化了。 正文 第36章 芙颂嗅到了一股血腥的气息,是从眼前这坨毛绒绒身上传来的。 她敛住招魂伞,怀着一丝试探,小心翼翼地凑近前去,这才看清楚毛绒绒真实的全貌。 它中箭了,赤黑色鳞甲破碎皲裂,缝隙之间透出烈浆一般的炽烈光芒。污血顺着受伤的鳞甲缓缓渗落,在尾巴之下聚拢成血腥的一小滩血渍。 芙颂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它,有一种非常熟稔的感觉,一时半会儿又记不起来。 看着它深受重创,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芙颂心软得一塌糊涂,从袖裾之中顺出连璧笔,打算在其伤口处画了一个止血莲符,它似乎怕疼,躲闪了一下,容相显得格外脆弱。 芙颂摁住它的身子,用最柔软的口吻安抚道:“蛇蛇,忍耐一下,一会儿就不疼啦。” 听到“蛇蛇”二字,谢烬的眸瞳剧烈收缩一下,不可置信地看着芙颂,她哪只眼睛看出他是蛇蛇的?应龙是如此高贵的物种,翱翔于云端,怎可与地面上爬的物种相提并论? 先前在她的梦中梦里,他变回过原形,她见到他就说“蛇蛇”,还给他取了名叫“大红”。 如今身上失血过多,谢烬气力尽失,完全没气力纠正她,罢了,任由她怎么称呼吧。 芙颂暂先止住了血,但还不能擅自取箭,她验察了一下箭簇,竟然是追魂箭,这不是天庭禁用的邪物么,为何会出现在此? 暂且顾不了这么多了,救命要紧! 芙颂对夜游神道:“师兄,蛇蛇中箭了,我先带它去药王宫请药王宫治疗。” 夜游神摁住了芙颂,凉凉扫视谢烬一眼:“这种来路不明的野蛇最好不要救,你看看,她对它心软,它用尾巴缠着你脚踝不松了,真是天性狡猾又得寸进尺的东西。” 夜游神很忌惮似的,将谢烬从芙颂脚上扒拉开。 谢烬在昏厥之中,感觉被人很无礼地提溜起后颈,在空中来回摇晃,眩晕感十分强烈。他颇为不适,烦躁地睁眼,第一眼就看到了一张极具敌意的、男人的脸,男人正在眯着眼审视他。 谢烬认出来了,对方是夜游神,芙颂的师兄。 同为男人,谢烬品出了一丝不同的端倪。 若非龙化,他早就将这个不讲武德的神明打出九重天了。 夜游神也瞅出了一丝来自蛇蛇的清冷蔑视,他嗬一声笑了,转头对芙颂道:“你看,它还翻白眼,显然对我们有意见。这种不知恩图报的冷血动物,比起救渡,不如当宵夜更合适,春天吃青椒蛇肉补肝啊!” 谢烬太阳穴突突直跳,夜游神居然想炒了他?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谢烬挣脱不得,只好望向芙颂,投去一个求救的眼神。 芙颂正儿八经地考虑了一下,凝声道:“不能说蛇蛇冷血。它受了伤,已经够可怜了,师兄居然还要打它主意,我会很生气的。” 谢烬正低落间,却感受到两只柔软的手臂将他抱了过去,护犊子似的护在了怀前。 他的鼻腔,尽是柔软暖和的莲花香气,如一只柔和的手,安抚了他身上每一根神经。 夜游神挠了挠后颈,道:“开玩笑的啦,师妹别生师兄的气,好不好?” 芙颂淡哼了一声,抱起谢烬,将它暂且收纳在招魂伞中,作势欲离。 偏偏在这节骨眼儿上,迎面遇上了泰山三郎。 泰山三郎射中谢烬后,就急命贪鬼沿着坠落的地域大肆搜寻,贪鬼嗅觉十分灵敏,顺着血渍一路嗅一路搜寻。 很快地,它们就锁定了在盛都以南一处市井的上空,泰山三郎一路找了过来。 看着昔日难缠的敌人,芙颂心间猛地一坠,下意识背过身躯去,躲在了夜游神身后。 夜游神不知晓芙颂与泰山三郎有过什么纠葛,但看着她如临大敌的样子,他就猜到大概发生了什么。 泰山三郎尚未注意到芙颂,一晌晃着玉扇,一晌道:“小爷方才在追缴一个逆贼,不知夜游神君可有瞧见可疑之人?” 夜游神乃属司夜之神,夜里任何情状大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夜游神看起来很泰然,“自然是看到了的。那个人身上还中了追魂箭。” 此言落地,芙颂心猛地一晃,不知是不是出于自己的错觉,袖兜里的蛇蛇身子也随之僵硬了起来。 泰山三郎急切地问道:“那个人逃向了何处?” 夜游神指了指一个方向:“往皇廷的方向逃了。方才我还想问他,他却头也不回地跑了。我还很纳罕他的身份。不知三郎能否告知一下,此人究竟犯了何等大罪,竟会挨了追魂箭这等邪器?” 泰山三郎将扇面速速一拢,道:“小爷奉劝夜游神君一句,好奇心会害死猫,这不是你该管的。” 言讫,泰山三郎带着一众贪鬼,朝着皇廷的放向离去了。 芙颂舒下了一口气,但事实证明,她这一口气松早了。 本该朝皇廷而去的泰山三郎,不知为何踅而复返,目光穿过夜游神,落在了他的身后。芙颂顿觉一道阴鸷阴森的目光扎在了身上,如芒在背,泰山三郎莫不是觉察出了什么? “小爷觉得这位女神有些眼熟呢,不知女神阁下能否将脸抬起,给小爷瞧一瞧?” 月华凛冽,夜风习习,时空仿佛凝冻在了这一刻。 芙颂心道:“泰山三郎是记得我的,若是被他知晓我私藏了蛇蛇,定是要找一翻麻烦的。” 谢烬依偎在芙颂的袖口之中,他的身体贴着她腕口的脉搏,此一刻她的脉搏跳得极快,她在紧张。他想从袖口钻出来,却被她一掌强势地摁了回去。 芙颂用气声安抚道:“蛇蛇甭怕,我会保你。” 横竖缩脖子是一刀,伸脖子也是一刀,倒不如早死早超生! 她道毕,遂越过夜游神,行到了泰山三郎面前,挺了挺胸,莞尔道:“我方才也觉得你有些眼熟呢,细细看,原来是当初在渔阳酒坊挨过我三棍的泰山三郎。” 泰山三郎一直铭记着三棍之耻,今次被芙颂提起,把他的怒火激了起来。他将她从头打量到脚,最后目光定格在了她鼓鼓囊囊的袖筒处,质询道:“女神袖筒里藏着什么?” 那些贪鬼高高地伸起鼻子,绕着芙颂嗅来嗅去,对着她鼓鼓囊囊的袖筒虎视眈眈。 夜游神蹙了蹙眉,欲替芙颂糊弄过去,但芙颂用一个“安心”的眼神摁住了他。 芙颂从袖筒里顺出一物:“招魂伞。” 泰山三郎阴鸷的盯着招魂伞:“招魂伞能容万物,也能藏人。小爷命令你打开。” 芙颂道:“招魂伞内无人,只收诸多中妖魔鬼怪,若是打开,放它们在外肆意遛窜,殃及了三郎和贪鬼们,怕是不妥。” “没什么不妥,”泰山三郎笃定道,“小爷既然叫你打开,定是有十足的把握。” “行吧。” 芙颂默念了开伞咒,伞带解开,一片金色圣光从伞内飘了出来,一头庞大如巨人的赤目雪獒带着三只幼獒飞了出来,气场极具威压。 那些 贪鬼如耗子遇着了猫似的,吓得四处流窜,奈何,雪獒移动速度惊如掣电,刚一张开大口,就将数千只贪鬼生吞了入腹。那些幼獒也不遑多让,开开心心地追随母亲吃起贪鬼来,等肚子吃得鼓了起来,打了好几个饱嗝。 泰山三郎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就差下颔掉地了。 三界物种存在着一条隐秘的食物链,鬼不算最底层的物种,最惧魔与神,其中,雪獒一族隶属于魔物,天生吃鬼。贪鬼数量繁多,落在雪獒眼中,就成了饕餮盛宴。 雪獒吃掉了数以万计的贪鬼,还觉得意犹未尽,把目光落在了泰山三郎身上,馋涎地舔了舔舌头,口吐人言:“还有吗?” 三只幼獒亢奋地追问:“好饿!贪鬼都吃完了,还有没有?” 泰山三郎本就仗着贪鬼们才底气足的,如今贪鬼们被雪獒一族吃了个底朝天,对方居然问他还有没有,真是岂有此理!这就是挑衅! 泰山三郎往后一连退了好几步,恶狠狠地盯着芙颂:“你、你不讲武德!吃掉了小爷的兵将!” 芙颂眨了眨眼睛:“是三郎命令我解开招魂伞的,解了罢,你又拿一顶不讲武德的帽子扣我头上。” 她煞有介事地叹了一口气:“哎,这年头,神明怎么这么难做呢?” 泰山三郎气得七窍生烟:“小爷记着了,下一次小爷一定还会回来报仇的!” 言讫,泰山三郎就灰溜溜逃走了。 那三只幼獒追上了去,一阵滚扑撕咬,末了叼着一阵不成形的衣料回来,乖巧地堆放在芙颂面前,献宝似的摇了摇尾巴。 芙颂纳罕道:“这是啥?” 幼獒道:“坏人的亵-裤!我们要让坏人光着屁股蛋在凡间丢人现眼!” 芙颂道:“……好极了,真棒!” 风波稍息,芙颂向雪獒一族言谢,随后它们就回往生桥继续修炼去了。 招魂伞收容万物,相当于一个无限容量的多宝阁,芙颂把蛇蛇藏在了其中一个抽屉里,打开招魂伞时,芙颂却打开了另一个装有雪獒的抽屉,就这样蒙混过关了。 芙颂让泰山三郎吃了大苦头,在很长一段时日内,这厮应该不会再来寻她麻烦了。 她望着蛇蛇的伤势,它似乎非常疲惫了,连眼睛都没气力睁开,只有腹部在微微的起伏,显得它还在虚弱地呼吸。 蛇蛇的伤势绝对不能再等了! 芙颂别了夜游神,连夜将蛇蛇送去了药王宫。 —— 谢烬再睁眼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个暖烘烘的寝屋里,他在昏暝的光影缓缓睁开双眸,首先扑入眼帘的是一片翡翠色的纱帐,身下的被子软绵绵的,还泛散着一抹柔软的莲花香气。 此处不是不二斋,也不是他所熟知的任何地方。 谢烬一时蹙眉,这是何处? 试图撑身坐起,但他看到了两只覆满鳞甲的龙爪——自己尚还处于龙化的阶段。 谢烬目光游弋在肩膊的伤口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缠绕着精细的绷带,收尾处还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他心道,一定是芙颂帮他包扎了伤口,只有她会绑一个蝴蝶结。 随着神识的复苏,前尘记忆也翻涌而至,他在龙化过程中遭遇泰山三郎的追杀,逃亡时中了一箭,坠落在了芙颂的云里。 她救了他一命,并把他带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那眼下所身处的地方,应该是她的地盘。 谢烬思绪归拢,敛了敛眸,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一座屋子。 东边有一座画案,画案的中心位置堆满了许多色泽鲜艳的画卷,左侧是颜料,右侧是画具。南边是书架,置放着许多书简,书简不算厚,应该是话本子之类的书籍。北边辟有很大的莲纹镂空窗,不同于那种常见的支摘窗、小轩窗,漏空窗是自上而下落地的,日光照进来时,会把整座屋子填满,窗槛处摆放一盆虎皮兰和一盆富贵竹。 屋子面积不大,但布置得十分具有个人特色。 跟他所见识过绝大多数那种循规蹈矩的屋子,都不太一样。 ——女子的闺房,香香的。 谢烬的视线落回床榻上,发现枕边堆放有一些毛绒绒布偶,估摸是芙颂睡觉时抱着用的。 不知为何,谢烬觉得它们有一丝碍眼,用尾巴将它们塞到了床脚处。 这时,屋外传了一阵对话声。 “师傅,好师傅——就让蛇蛇在九莲居歇养一阵子罢,药王菩萨说它伤得很重,静养为宜,更何况,它现在还没醒,我要等它醒了才能问它的底细。” “蛇蛇很乖的,不咬人,更不占地方,充其量也就是多一张吃饭的嘴。” “是啊,我养它,房钱从我薪俸里扣。” “什么男女有别,它就是蛇蛇啊!又不是男人,我防它作甚,师傅想太多了啦!” “好的好的,我都记着了,师傅唠叨得我耳朵都要出茧了!” 不一会儿,打帘声起,一阵轻盈的步履声由远及近,芙颂进来了。 偷听了一耳朵的谢烬,躺回床榻,盖好衾被,阖眸假寐。 等芙颂走到床榻跟前,他才装作被吵醒的样子,睡眼惺忪地睁开眸,扫视四遭,视线又落在芙颂身上,怕生似的啾啾了一声。 芙颂听到软绵绵的“啾啾”声,骨子酥了一截,她伸到蛇蛇的脑袋上,很轻很轻地揉了揉:“蛇蛇别怕,这里是天庭九莲居,也是我的居所,天庭有天兵把守,饶是泰山三郎背景再硬,也不敢在天庭造次。” 少女指根纤细柔腻,尤其是掌心腹地的位置,肌肤温软匀实,揉得谢烬非常舒适,他惬意得眯了眯眼睛,下意识把最脆弱的腹部也露了出来,想让芙颂揉了一揉,尾巴随之缠绕着她的腕间肌肤。谢烬觉得,只要自己稍微用点力气,那一块肌肤很快就能掐出一片糜红色。 等谢烬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又反悔似的,将腹部翻回去,露出了覆满鳞甲的背部。 这一幕被芙颂看得清清楚楚。 她被它的傲娇可爱到了,笑了一下,道:“露肚皮不可耻,求揉揉也不可耻。揉腹之前,蛇蛇先洗白白,好不好?” 药王菩萨说过,每隔三个时辰要帮蛇蛇药浴一次,有助于伤口的恢复——毕竟追魂箭所附带的毒素,非同小可,轻则伤筋动骨,重则魂陨魄散。 芙颂将蛇蛇抱了起来,走向隔间。药桶雾气袅袅,药香绵绵,芙颂想将蛇蛇放进去,但它似乎很抵触似的,两只爪子揪紧她的衣襟不松开:“啾啾啾啾!” 龙化后,谢烬的耐痛点直线下降,肩膊处的伤口还没痊愈,蘸了水就会特别疼。 他一点儿都不想这个时候洗白白。 芙颂也读懂了他内心的心思,忖了忖道:“那就不洗,泡一泡药浴,如何呀?” 蛇蛇摇了摇头:“啾啾啾啾啾啾啾!” 进入浴桶就是个活生生的噩梦。 芙颂觉得它就是单纯抗拒洗白白这件事。 她肃声道:“蛇蛇要听话才可以,要不然怎么能够好起来?你啾多少次也没用,卖萌对我无效。” 谢烬素来运筹帷幄,占据着绝对的掌控地位,此刻,他生平头一遭被人摁着洗澡,连一丝对抗、挣扎的气力都没有。 这一幕若是落在毕方、翊圣真君、玄武真君等神明眼中,怕是要震愕得大跌眼镜! 芙颂用一条襻带将大袖两侧缠绕捋紧,露出两只洁白如瓷的胳膊,左手摁着蛇蛇的身体,右手拿起一条帨巾,蘸湿了汤水,在它身上细致地擦拭着。 谢烬身躯 弥足僵硬,女郎的吐息若即若离地喷薄在他的鳞甲上,他抬起一错不错地望着她,隔着近在咫尺的距离,她的皮肤也蘸染着湿淋淋的雾,衬出一片光滑滑的白,被襻带收束的身子颀长纤巧,每一处起伏,皆属水波静止后的雪色涟漪,永不停息。 水雾在他与她之间流转旋转,她在他身上淋下的水珠,顺着他的轮廓一路滑下,滑向伤口。 那是中箭所致的伤口,被日光照得一览无余,显得很狰狞嶙峋。 谢烬下意识遮住了伤口,不想让芙颂直白地看着。 伤口很丑。 芙颂不知蛇蛇在想什么,感觉他很低落,眼神也忧悒,她忍不住捻住蛇蛇两侧的嘴角,朝上提了一提,“不要不高兴啦,笑一笑嘛!” 谢烬“被迫”挤出了一个营业性质的微笑。 芙颂道:“我知晓蛇蛇受伤后现在心情很低落,但药王菩萨说了,修养七日后,伤口就会痊愈,你很快就可以好起来的。” 女郎的话音天然有让人信服的力量,杂糅的药箱,点点滴滴洒落在谢烬的心口处,心中那一处常年冷寂坚硬的部分,不知不觉消融了开去,渐渐融化成了一滩水。 他忽然觉得,彻底龙化未尝不是一桩好事。 接下来一段时日,谢烬就歇养在芙颂的屋子里,她很忙,白天上值,入夜后,也跟着夜游神去巡夜,几乎不让自己闲下来,也不给自己休息时间。 谢烬感觉很奇怪。 芙颂好像在故意不睡觉。 她在躲什么? —— 芙颂又恢复了以往的作息,白天上值,夜里睡不着就去渔阳酒坊喝酒划拳,她在弄清楚一件事,如果很长一段时间不去找谢烬,不去跟他睡觉,她是否还有那份悸动的感觉。 她按照樟柳神的建议,抽离一个月,一个月后,她发现自己熬不住了,她必须要睡觉。 先去找谢烬吧。 狱神卫摧是备选,但她暂且还不想利用他。 捋清了心中念头后,这一夜,芙颂就下凡去了不二斋。 蛇蛇很黏她,见她夜里出门,不论如何都要跟来。 倘使她婉拒的话,很怕蛇蛇泪眼汪汪掉小珍珠。 芙颂很无奈,只好道:“那你乖乖待在我的袖筒里,没我准许,不能出来噢。” 蛇蛇点头如捣蒜,乖驯地爬入芙颂的袖筒当中。 芙颂下凡去了不二斋,轻轻打起簟帘,轻手轻脚地步入寝屋之中,却发现空无一人。 谢烬不在此处,只有毕方还在。 芙颂遂问:“你的主子去何处了呀?” 毕方注意到了掩藏在芙颂袖口当中的谢烬,一时之间进退维谷,它回答也不合适,不回答也不合适。 主子龙化一事,极为隐秘,不应对任何人提及。 一定要等到主子去祝融峰寻火神襄助才行。 偏偏这时,随着一阵打帘声起,一道白衣胜雪的修长身影出现在了寝屋。 芙颂愣了一下,是谢烬。 但掩藏在她袖筒里的谢烬,心中猛地一坠,这个出现在屋里的人,并不是真正的他! 芙颂倒是没有觉察出什么端倪,她看到谢烬如寻常一般更衣、濯身、温书,最后就寝,与往日的作息没什么不同。 她正欲上前睡在他身边,袖筒里的蛇蛇却是发出了剧烈的抗议。 “啾啾啾!” 蛇蛇一脸敌意地看着长榻上的白衣男子。 谢烬想提醒芙颂,那个是底细不明的冒牌货。 芙颂却是温然一笑:“他是我的睡伴,清正端方,正人君子,我跟他相处很长一段日子了,蛇蛇不必担心他会伤害我。且外……” 顿了一顿,她垂下眼睫,轻声道:“我大抵是喜欢他的。” 谢烬蓦然一怔。 正文 第37章 “喜欢”二字,俨同沉金冷玉,一字一句敲撞在谢烬的心口上,震荡起了无穷无尽的回音。 冥冥之中,他蓦觉心律又加快地搏动。一抹莫能言状的燥热席卷身体,好在他的鳞甲本就是赤红微黑的,就能够掩盖住他突然蔓延上来绯红色泽。 芙颂说,大抵是喜欢他的。 那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谢烬生活了数万年,经历过诸多大风大浪生生死死,循理而言,他早该断情戒欲,但时下,他像是一个情窦初开的赤子,女郎一句憨掬的“喜欢”,就足以点燃他。 他想听芙颂继续说下去,芙颂却是没再说了,她道:“天色不早了,我要睡觉啦,蛇蛇若是没有睡意,可以先去庭院玩一会儿,注意不要走远。” 谢烬虽没有睡意,但也不能真的让芙颂跟那个冒牌货睡一起,他用尾巴紧紧缠住她的胳膊,发出呜呜呜的软音,假装自己也很困,要跟她一起睡觉。 芙颂实在架不住蛇蛇的软磨硬泡,只好同意了,道:“那睡觉时,别动来动去噢,明白吗?” 谢烬温驯地点了点头。 芙颂以为他会乖乖地待在袖筒里,哪承想,她睡在床榻时,刚欲朝男人贴近,却被蛇蛇阻挡住了。它冠冕堂皇地挤挡在她与男人的中间,尾巴缠住她的手,不让她继续靠前,还顺势把脑袋枕在她的颈窝里,重重地蹭了一蹭。 芙颂忽然觉得自己离男人好远,她想枕在男人的颈窝里,但她的颈窝却被蛇蛇占据了,这样一来,她就枕不了。 她想去搂男人的腰肢,但手被蛇蛇绞住,阻止向前。 呃…… 这让她怎么跟跟男人睡觉啊! 蛇蛇睡进来后,她忽然觉得床榻好挤,不说跟男人亲近了,连翻身转圜的位置都没有, 在睡觉跟蛇蛇二者之间,芙颂犹豫了一下,两眼一闭狠心选择了前者。 谢烬挑了一个舒服的睡姿,刚眯着,忽然觉得自己的后颈被提溜了起来,随后“丢”出了床帐外。 谢烬坐在地毯上,有一些懵,他是被芙颂赶下了床榻吗? 他后槽牙紧了一紧,被气笑了,他何时被人这般赶过? 不二斋可是他的地盘,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冒牌货鸠占鹊巢了不说,还被口口声声说喜欢他的女子驱逐。 谢烬咬牙,支棱起身体,不死心地想要重新爬入床帐:“啾啾啾啾啾!” 她该睡的人是他,睡一个冒牌货成何体统? 他有意搅扰芙颂的好事儿,芙颂马上从床帐里探出脑袋,轻轻捂住他的嘴:“嘘,小声点儿,别吵醒人家。” 谢烬一错不错地盯着她,要是吵醒就最好不过的了,她就不必跟冒牌货睡觉了。 芙颂蓦然觉得一阵凛霜般的威压从蛇蛇身上渗透出来,它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仿佛有千斤般沉重,竟是压得她有些喘息不过来。 它的眼神让她倍觉熟稔,三分清冷三分审视,还有四分凉薄。 是她的错觉吗? 她竟是觉得蛇蛇的眼神与谢烬的十分相似。 芙颂定了定神,再度望向蛇蛇。 却发现蛇蛇的眼神又变回了那种委屈撒野,与先前的判若两人。 果然是她看错了啊。 谢烬还想要继续啾啾啾,谁知,他刚啾第一声,芙颂说了一声“对不起”,食指与中指并在一起,捏了一个诀,指尖戳在了谢烬的身上。 须臾,谢烬就发不出声了,连啾都没法啾。 他记起来,芙颂初来不二斋的头夜,她也对毕方用过这一招,禁言咒,时效长达好几个时辰。 这也就是意味着,他一整夜都没法子说话了。 风水轮流转,不过如此。 围观了全过程的毕方,飞到谢烬身前,无声地化作人形,将谢烬扶了起来,字斟句酌后才道:“那个……主子,可能芙颂觉得您是一个第三者。” 嗬,第三者。 谢烬心中冷笑,床榻上的那个冒牌货才是第三者。 此人来路不明,伪装成他的模样混迹于白鹤洲书院,目的是什么?又是冲谁来的? 此人的目标是谢烬,还是芙颂? 尚未可知。 “主子,”毕方低声道,“火神刚刚来信了,说有急事唤您回祝融峰。” 谢烬垂眸淡淡地嗯了声,刚好,他也有要事需寻师祖。 —— 夜半,毕方载谢烬抵达了祝融峰,一路还算顺风顺水,至少没有突遭敌袭。 祝融峰居于东境之极,常 年云遮雾绕,气候要温凉许多,主仆二人抵达之时,峰山上还落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漫山遍野的绿意随之烧了起来,雨声如蚕食桑叶,石击深潭,嘈嘈切切无穷无尽。 祝融正在茅草屋里给一群猫咪准备鱼汤,听着了动静,一晌端着热气腾腾的鱼汤上桌,一晌道:“徒儿,师傅煲了鲫鱼汤,对你煲了一份,你快尝尝,看看是淡还是咸——噫,徒儿,你怎的龙化了?” 谢烬没法子说人话,离那一群抢鱼汤喝的猫远远的,淡淡地“啾”了一声。 祝融自然是听懂谢烬在表达什么了的,给猫咪们喂食后,他走了出来,容色变得凝肃起,道:“最近一次龙化还是在数万年前的神魔大战,没想到龙化会再次发生。上一次龙化的缘由是元神动荡影响了识海,这一回龙化的缘由又是什么?这需要具体探查一下,找出原因才能对症下药。” 谢烬随祝融去了隔壁无极山。 无极山乃属灵山,是上古时期就有的灵山,阴阳居于平衡,且糅合了三界之中最纯粹的精华之气,这个地方人烟罕至,保留着极其古老的痕迹——这也是谢烬化形去神院修行前的历炼之地。 奇诡地是,他在无极山里,不出多时便恢复了人形,但离开无极山,就会打回龙形,这意味着他的识海无法永久保持一种阴阳平衡的状态。 祝融瞅出了一丝端倪,道:“一切阴阳失衡,都源自于贪痴嗔慢疑及不正见,每一回起心动念,都会在不经意间影响人的五行。为师以为,徒儿,你的心若不在身体里,而牵系于另外一个人身上,这会形成痴,一旦痴了,阴阳也失衡了,气也乱了,龙化也在所难免。” 谢烬薄唇轻抿成了一条细线,对此不置可否,道:“可有破解之法?” “暂且还是没有的。”祝融摇了摇头道,“每一个神明注定会历经三大劫难,天劫、地劫和人劫。过去数万年,你经历了天劫和地劫,都完美渡过去了,那如今,就该经历人劫了。” 人劫,也就是凡间通常津津乐道的“情劫”。 谢烬敛了敛眸,“师祖早就知晓弟子会经历人劫?” “是,”祝融指着无极石上一面水镜,他信手拨动着镜面,镜中泛散起了一圈圈蓝色涟漪,溅起稀里哗啦的水声,“三个月前,水镜便有预兆了,说你马上会有一场人劫,至于这一场劫难会如何发生,尚未可知。” 谢烬无声的望向水镜,水镜呈现出了一道模糊的倩影,虽看不清面容和衣饰,但他一看就认出来,这是芙颂。同床共枕了这么长一段时日,他熟悉她的每一寸。 祝融摩挲着镜面,道:“上一回你来祝融峰,说自己有个很上心的人,从那时起,为师便晓得,人劫灵验了。这次的龙化,怕也是劫难之一,是天道在考验你。” 谢烬挑了挑眉:“师祖既是知情,为何不提前话与弟子知,弟子必会未雨绸缪。” “人劫来了,要躲也是躲不掉的。若为师提前话与你知,你也不会信的,以那时的你清傲的秉性,你会不以为意,认定自己清心寡欲,不会为了谁而动情,更不会为谁而改变自己。” 祝融负手,继续道:“这一段时日,为师确乎觉得,徒儿你变了许多。你以前性情冷僻,且独来独往,下山后,从不会来祝融峰找为师。你与人交游,也从来保持着疏离的距离,看女人如看石头一样。你没有喜怒哀乐,公事公办,不好相处,也不近人情,为师时常为你感到担忧,但现在,你有活人感了,也有情绪了,为师反而放心了。” 谢烬不喜欢听这些肉麻之辞,哪怕这些话差不多是事实。 他极少听外人关于自己的评价,褒也好,贬也罢,那都是身外之物,他不在乎。他唯一在乎的是真实,是那一条自己要走的道。 人无完人,神也如此,无法做到让每个人都喜欢,众口难调,既如此,又何必为这些评价扰了心神、陷入内耗? 他深晓自己的秉性,孤高、寡淡、不好相处,平等地看不起神院所有同窗,想杀他的人跟喜欢他的人一样多。 想杀他的人,都被他反杀了。 喜欢他的人来到他身边,发现他铁石心肠又失望离去,如雨水纷纷落在地上,湿了又蒸发,不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不曾存在。 不过,有一个人很不一样,跟所有说喜欢他的人都不一样。 她很另类,戴着稀奇古怪的白色面具,总会做一些很奇怪的、让人捉摸不透的事,哪怕她自己不会觉得奇怪。 诸如夜里蹭睡、给他手背画幸运符、把他误认为凡人、明知有危险还闯入他的法阵、拿招魂伞暴打泰山三郎的头、藏在他的马车上、偷喝他的茶、跟狱神卫摧相亲、扮僵尸吓跑泰山三郎、创作一堆云里雾里的抽象画…… 她做的奇怪事儿太多,偏偏所有细节,他都记得一清二楚,恍如昨日才刚刚发生。 她好奇怪,总是引导他再看一眼,再看一眼,慢慢地,也就自然而然记住了她。 她脸上有星星点点的雀斑,总觉得自己不漂亮,才一直戴着白色面具。但他觉得,她的雀斑很玲珑可爱,它们都是她的点睛之笔,她不必为此感到自卑。 她不知道,喜欢她的人其实很多,她很有个人魅力。 至于莲生宫那些嘲讽她容相的人,都该下阿鼻地狱重塑审美。 思绪归拢,谢烬面无表情道:“师祖有急事唤弟子前来,莫非就是拿人劫之事,作一番慨叹?” “为师急唤你来,其实是查到了魔神之女的下落。” 魔神之女。 谢烬眸心一凛。 但见祝融叩了叩水镜,水镜焕发出幽蓝色的光泽,光影瞬息变化万千,浮显出了一个女婴的朦胧模样,道:“数万年的神魔大战,在兵燹之中,魔神遗失了他的女儿,他被镇压于归墟之中,从归墟窜逃后,他一直在找寻女儿的下落。这些事,想必你也知情。” 谢烬目光落在了水镜之中的女婴身上,发现她的后颈处有三颗小红痣,不细看还看不出。 他忽然想起,芙颂的后颈处也有三颗小红痣,呈参宿星的形状均匀分列在颈部肌肤上。她的痣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他记得很清楚。 这会是一种巧合吗? 似乎观察出了谢烬的疑惑,祝融对水镜挥了挥袖,水镜继续呈现出女婴接下来的故事—— 女婴裹在襁褓之中,一路颠沛流离,在凡间的人牙子转了几手,最终是斗姆亲自收留了她。 斗姆对女婴还算是比较照拂的,女婴初长成少女之时,斗姆收她作为莲生宫的外院弟子,但身上的螣蛇枷让少女施展出了近乎毁天灭地的惊人魔力,也会让她走上至恶的道路,让她在一众弟子中显得格格不入。 斗姆不得不寻个由头,将她关押在禁闭室,并且在螣蛇枷的基础上多施加了一层禁咒,以镇压住她的魔性。封锁住螣蛇枷后,少女少了惯有的犀利与锋芒,只展现出至善一面。 这种至善让她软弱可欺,任何人都可以踩上一脚,她也不会生气动怒,更不会抵触抗争。 封锁住了螣蛇枷,并非全是好事,除了任人欺负,少女还失去了一魄,也就是“非毒”。 非毒与魔性共生共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魔性被镇压了,非毒也会脱离肉身。 这也就是为何谢烬先前进入芙颂的梦时,只能带走一半的非毒,而不能带走全部的非毒。 要想彻底寻回非毒,就需要给螣蛇枷解禁, 但一旦解禁了螣蛇枷,芙颂随时可能入魔。 谢烬如今正在做的,就是找齐能够破解螣蛇枷的药材。 螣蛇枷是魔神遗传给芙颂的诅咒,更是一重巨大的枷锁,他需要尽快破解。 看完了水镜所呈现的内容后,谢烬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紧了一紧,晌久之后又松开,道:“魔神可知晓芙颂是他的女儿?” “可能还不清楚,但应该距离真相 也不远了。”祝融神情变得肃穆,“在神魔大战里,魔神杀了太子晋,太子晋是你的挚友,你与魔神不共戴天,但芙颂又是魔神之女……徒儿,你心里是如何权衡的?” 祝融是在问谢烬的立场。 更精确而言,是让他在战友与女人之间做选择。 谢烬垂着眼睫,静默晌久,没有回答,只道:“徒儿不会让魔神寻到芙颂,芙颂也不会知道她的父亲的存在。她现在就活很好,没必要被身世所牵累。” —— 芙颂这一夜睡得不太安稳,感觉睡了等同于没睡, 醒来时的状态跟睡前一样,疲惫又清醒。 她望向墙隅处的箭漏,才五更夜,离天亮还早得很,枕边人还在安详地睡,偏偏她毫无睡意。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莫过于枕边人在酣甜的梦乡,而她还在煎熬地失眠着。 越逼自己入睡,越是适得其反,神识非常清醒亢奋。 她低喃:“真是太奇怪了。” 难道睡得次数多了,时而久之,就失效了? 芙颂决意再试一次,她和衣躺下,像往常一样枕在对方的怀里睡觉。 一刻钟过去了,半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她还是没法入睡。 芙颂变换着各种睡姿,仍然无效。 最终,她生无可恋地披衣下床,离开了不二斋,来至庭院,想带蛇蛇回九莲居。 她在庭院溜达了一遭,却没发现蛇蛇的踪迹。 唤了好几声,都没有响应。 芙颂这才想起来,当初为了让它安静,她直接对它下了禁言咒。 真是罪过! 芙颂心中生出了一丝愧怍,因为要睡觉,毫不客气地将它晾在一旁,现在要离开了,才想起它的存在。 她真是太自私了。 蛇蛇会不会是生气了啊,所以故意躲起来,不轻易给她找到? 芙颂将整座不二斋都找了个遍,都没有找到蛇蛇,连半个蛇影都没见着。 她开始有些着急了。 蛇蛇伤势未愈,能藏到哪里去? 它真的不打算理她了吗? 找不到蛇蛇,芙颂打算去问毕方,奇怪地是,毕方也不见了。 蛇蛇与毕方同时不见了,难不成蛇蛇夜半肚子饿了,把毕方吃了? 这个念头非常荒唐可笑,很快又被芙颂否决了,花笼没有打开过的痕迹,现场也没有挣扎搏斗过的现象,所以,蛇蛇不可能把毕方吃了。 毕方是瑞兽,修为高强,应该也不可能被蛇蛇吃了。 那它们现在在何处…… 正思忖之间,身后传来一阵步履声,一道人影覆落在芙颂的身后,气势蜚然。她心中一阵惕凛,窃自顺出招魂伞,以伞划刀,待那人迫近前来,她震袖出刀,刀刃直直袭向来者面门! “哐当——” 岑寂的空气蓦然撞入一阵刀剑碰撞之声。 芙颂警惕的眉眼,在看到来者之后,一下子舒展开去,并增添了几分心虚:“师、师兄……怎的是你,你怎么会出现在此?” “这话该是师兄来问你。” 月色将夜游神的面庞照得有几分罕见的冷峻,他扫了一眼不二斋,阴晴不定的目光又落在芙颂身上,一字一顿,开门见山道:“跟那个教书的小白脸睡了多久了?如实回答。” 后半截话,仿佛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有一种怒其不争之感。 芙颂心中怦然,知晓这一会儿是藏也藏不住了,她的任何小动作都逃不过夜游神的慧眼,他什么都知道,或许从命她抄写佛经的那一刻就知道了,不过是隐而不发罢了。 芙颂绞着手指,低眉顺眼道:“这里不是一个适合说话的地方,回天庭再议,好不好?” 夜游神看着她缩起脑袋装鹌鹑,看在态度良好的份儿,他背过去:“行,给你一回狡辩的机会。” —— 两人回至天庭,在九莲居,烛火幽幽,夜游神一边擦拭戒尺,一边问:“是从何时开始的?” 芙颂坐在地毯上,垂着脑袋在地面上的毡毯内画圈圈,声如蚊蚋:“三个月前。” 夜游神太阳穴突突直跳,芙颂已经跟那个小白脸睡了这么久了?! 见夜游神神色阴沉得可怕,芙颂连忙解释道:“师兄,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样,我跟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纯粹睡觉而已啦!” “但凡是男人,思想都不是纯粹的。窗户一关,烛火一熄,床帐一拉,黑蒙蒙什么也看不到,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保不准他就计划着怎么将你吃了!” 芙颂觉得夜游神形容得好可怕,忍不住辩解道:“是我先招惹他的,就算吃,也是我主动吃他。” “……” 夜游神气不打一处来,作势要扬起戒尺。 芙颂吓得臊眉耷眼,不敢反驳,继续在地毯上画圈圈。 夜游神只不过是吓唬她罢了,哪里舍得训她,他只有她这一个师妹,保护都还来不及。 正是因为太想保护她了,以至于知晓她偷偷在找凡人睡觉这件事后,他格外郁闷又愠怒。 芙颂掖了掖夜游神的衣裾,替他拍拍背,顺了顺气:“我知晓师兄担忧我的安危,人贵自重,神也如此。在跟他的这一段关系里,我一直都是把安全和快乐放在第一位,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我能睡,精神也好,活得很快乐。” 夜游神吃软不吃硬,喟叹了一口气,忍不住揉芙颂的脑袋,将她的头发揉乱:“师兄是怕你吃亏。” “被动的人才会吃亏,我是主动的一方,能吃什么亏?” 凡尘俗世的男女大防观念,在芙颂这里丝毫不成立,她想要就去争取,坦坦荡荡,活得光明磊落。 夜游神沉默晌久,问道:“如果你以后遇到更好的男人,又该如何?” “更好的男人,会有更好的女人去配。”芙颂道,“弱水三千,我只饮一瓢。” 夜游神忽然捏断了掌心间的戒尺,他忽然有点刀了那个小白脸了。 这一凡夫俗子何德何能,能得到师妹的喜欢? 不行,他需要查一查这厮。 芙颂不清楚夜游神在想什么,她还在想,蛇蛇到底去了何处。她得先把蛇蛇找回来。 正文 第38章 芙颂道:“师兄,这件事,天不知地不知师傅也不知,只有你知我知,所以,能不能先被让师傅知道?他老人家若是知晓后,定会让我吃不了兜着走的。” “现在知道怕了?” 夜游神显然没有好气,“是谁刚刚十分有骨气的说,‘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师兄还以为师妹随时准备为爱情就义了呢。” 芙颂焉会听不懂夜游神话中的阴阳怪气? 她知晓他生气的地方在何处,就是因为隐瞒、不告知。 说起来,夜游神是芙颂所认识的师兄前辈当中,最像家人的存在了。 她初入极乐殿那一会儿,还是一株愣头青,啥也不懂,啥也不会,做事小心翼翼,唯恐行差踏错。 极乐殿的神僚众多,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基本没人会主动理她。 师傅翼宿星君又是那种逍遥散神,神龙见首不见尾,芙颂没人带领,只好自己找点儿事做。 她帮忙端茶倒水,抄写呈文,打扫工位,给殿外的灵圃莳草浇花,给每位神僚准备早膳和下午茶,兢兢业业地忙活,不偷懒,努力做到让大家都喜欢她。 她承认,自己骨子里是有些讨好与软弱的,明明大家没吩咐她做这些,她就主动做了,但这样做,反而让众人更心安理得地把她当工具人使唤了。 甚至有神僚找她借走了一千灵石,半年未还,她都不敢主动讨要,就怕会让对方觉得她烦。 这种工具人的日子,在遇到夜游神的时候,戛然终结。 他当时是一个刻薄且嘴毒的人,见到芙颂在帮隔壁神僚抄写冗长呈文时,直截了当地把呈文撕了,捻成纸球扔到对方的工位上:“你是断手了不能自理了,让 一个后辈给你写?” 见到芙颂一副很捉襟见肘的样子,他众目睽睽之下,踢了一下那个欠债不还的神僚的座椅:“你就是那个欠灵石不还的傻-逼吗?提醒你一下,要么现在还钱,要么接下来利滚利滚利滚利,一年俸禄扣给日游神。” 自那以后,无人敢再使唤芙颂做这儿做那儿了,更没人敢找芙颂借灵石。 因为她有夜游神罩着。 整座极乐殿无人敢擅自招惹夜游神,他性情倨傲冷冽,是极乐殿的二把手,是一点就炸的杠把子。 除了掌事巡夜之职,他还监管殿内账务、出纳、人力资源管理等一系列事务,忙碌得很,因此脾气也很差。 极乐殿一众神僚基本都被他嘴过,当然,他也嘴过芙颂,说她是个榆木脑袋,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那种。 夜游神说话是很讨厌,但芙颂的身为日游神工作,就是他手把手教的,他教人是很有耐心的,她提出的问题,他都会一一解答。 刚成为日游神的那三个月实习期,手头不是很宽裕,她一日三膳都是夜游神请的。 夜游神是芙颂成为神职人员后的启蒙导师,他教会她很多道理和事情,在她心中,他的地位甚至超过了师傅,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她没有家人,夜游神是她很珍视的家人。 现在夜游神倒是没有那么刻薄嘴毒了,但芙颂欺瞒他找了个睡伴这件事,又将他的毛病毫无保留地激发了出来。 芙颂只能继续软磨硬泡了,磨得夜游神不得不软化了口吻:“行吧,但我需要提前考察一下他,若是入了我的眼,以后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你。” 芙颂刚想问一句“若是入不了呢”,但转念一想,不可能入不了。 谢烬为人清正端方,品行高洁,神姿高彻,在白鹤洲书院颇有声望,是无数莘莘学子心中的楷模。 她对他的第一印象就非常好。 若是说入不了夜游神的眼,那岂不是变相否定了自己看人的眼光了吗? 芙颂对自己的审美和眼光还是挺有信心的。 ——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谢烬自然不清楚那个仿照自己的冒牌货,已经被列为夜游神重点考察对象了。 他不能继续在祝融峰待太久,因为天快亮了,芙颂也该去上值了,他需要提前回去。 虽说尚未找到根治龙化的方法,但离去之前,祝融给了他一瓶灵山火种,服用灵山火种,能阻止龙化长达一个时辰。 火种只有一个,未到非必要的时刻,慎用为宜。 谢烬将灵山火种收好。 这一段时日,谢烬只能继续保持龙化的状态,但收获了关于芙颂身世的情报,也算是不虚此行。 但一思及芙颂被那个冒牌货错认成他,谢烬便面沉如水。 啧。 毕方看出了主子的心情不虞,提议道:“您龙化后,此人伪装成您的模样在白鹤洲书院招摇过市,怕是心机叵测,要不卑职现在把他抓过来,给您提审?” 毕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谢烬垂眸思索了一番,此人许是魔神那边的鹰犬,遂道:“暂不必打草惊蛇,静观风浪起,且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正说间,主仆二人从祝融峰回到了不二斋,正好迎面来碰上找他的芙颂。 “蛇蛇是不是生气才躲起来的,对不起,我下次不会再丢你了。” 谢烬看向芙颂蘸了灰尘的面颊,还有卧蚕下方的一抹浅青,想来昨夜是没睡好的。 谢烬胸腔间起了一团深深的褶皱,心道,她莫不是找了一整夜? 她没有睡觉,是睡不好吗? 还是无法入睡? 那个冒牌货,没能让她睡好吗? 不知为何,谢烬乌云罩顶的心绪竟是转晴了一些。 那厮能模仿他的皮囊,但模仿不了一些钻骨透的东西,诸如,让她一睡到天亮的能力。 这厢,芙颂撞见毕方叼着蛇蛇,有些着急,肃声道:“蛇蛇多可爱呀,怎么能够吃他,饥不择食也不能如此,松嘴。” 毕方:“……”一阵无语凝噎。 身为下属,他怎敢做出将主子吃了这种倒反天罡的事?! 毕方松开谢烬,面无表情地飞回花笼离去了。 谢烬倒是有些忍俊不禁,趁着芙颂把她抱入怀里,他不动声色地嗅了嗅她的颈窝和衣饰——嗯,还好,没有冒牌货的气味。 心里虽舒惬了许多,但明面上还是要绷着这一张脸,就差将“不开心”三字直接錾刻在脸上。 芙颂揉了揉蛇蛇的脑袋,见他仍然不高兴,但那一双漂亮眸瞳里冰冷消融了一部分。 她心想,蛇蛇就是吃软不吃硬,喜欢被揉揉的嘛。 芙颂的手沿着蛇蛇的身量一路滑下,揉它柔软的腹部,随后,她就看到它的双眸慢慢眯了起来,似乎被她揉得很巴适。 芙颂继续再接再厉,做完腹部按摩后,手滑落至尾巴位置,轻轻圈住,力道渐沉,像梳头发一般上下耙梳着他的尾巴。 很快地,她发现尾巴不仅没变软,反而越来越硬实了,温度一直在升高,跟炭火似的,烫得硌手。 芙颂感到很奇怪,又去瞅蛇蛇的容色,双颊微微蒸红,素来冷淡的表情此刻变得不是很自在,头顶上还竖起了两个毛绒绒的龙角。 ……慢着,怎么会有龙角? 一抹讶色拂掠过芙颂的眉庭,她觉得这两只龙角非常眼熟,忍不住摸了摸,龙角跟尾巴一样滚热,竟是连揉也揉不得了。 芙颂在谢烬身上也看到过同款龙角,她瞠目结舌,微愕道:“原来你不是蛇蛇,而是应龙。” 谢烬本尊嘶哑地啾了一声:“你现在才知道。” 他现在最在意的,其实不是芙颂发现他是应龙,而是芙颂揉到了不该揉的地方。 芙颂也不是反应迟钝的人,很快发现了这一点,讷讷地停下手中的动作,心道:“真的好硬。” 芙颂想起羲和之前跟她科普过,万物皆有发情期,发情期一般在春日,所以,春日也成为了生育率最高的季节。 如今,她不小心将雄性应龙的尾巴揉硬了,该咋整? 要不寻一头雌性应龙给他?可要上哪儿找? 芙颂决定还是先询问蛇蛇,哦不,是应龙的意见:“龙龙,你想交-配吗?” 谢烬:“……” 活了快五万年的昭胤上神,从未没遇到过如此尴尬又荒唐的事。 他一脸冷淡,抽走了尾巴,不继续让芙颂揉抚了,偏偏她误解了他的意思,继续给他做心理建设:“交-配不可耻,我认识万象宫的宫主句芒,她热衷于做媒。只要你点头,我就跟句芒打一声招呼,不足一日,她肯定会为你找到合适的雌性应龙,到时候你们就能双向奔赴啦。” 谢烬咬牙切齿地摇了摇头——本上神可真谢谢你啊,小呆子。 芙颂看他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想来是极其抗拒的。 她担忧道:“真的不需要吗?这样隐忍着,会不会很辛苦?” 不知是不是说中了还是说错话了,接下来一整日,应龙都冷着一张脸,没有搭理芙颂。 不论芙颂怎么哄它,都不大管用了,应龙变得好难哄。 哄龙不易,芙颂叹气。 —— 恰逢这个时候,云游四方——实则是下凡拈花惹草四处鬼混了——的翼宿星君终于回到极乐殿,他将芙颂叫到身前,派发了一个很要紧的任务。 “下个月月初是桓玄帝的六十岁生辰,据传犼擅闯了天庭灵渊秘境,窃走凤麟花,献给了泰山阉党,泰山阉党将凤麟花作为贺礼,献给桓玄帝。” “凤麟花乃属神之花,是天庭的砥柱之一,对三界意义重大,绝不能流入魔道之手。” “徒儿,你的任务就是赶在这株凤麟花被炼制为丹药前,将这株凤麟花抢到手。” “桓玄帝过生辰的地方,在距离盛都百里以南的一处避暑山庄,此山庄又名绿石庄。” 芙颂一瞬间感受到了任务的重大,随后拿出了一册厚厚的报销单,敬呈至翼宿星君面前:“上 次出差、上上次出差、上上上次出差和上上上上次出差的车马费,劳烦先报销一下。” 翼宿星君牙疼地扫了一眼报销单,别开道:“干嘛要用钱来玷污我们之间纯粹的师徒关系?” 平心而论,翼宿星君实在称不上芙颂的很正式的师傅,挂着师傅的名头,每次开晨会都习惯性画大饼,说好每隔三千年会涨薪、会升级一下员工宿舍,结果一回都没兑现。 餐补、报销车马费也极少兑现,都是夜游神那边掏腰包垫补给她。 芙颂有时搞不懂,像翼宿星君这般吝啬又抠唆的神仙,究竟如何当上极乐殿的话事人。 偏偏现在她有把柄落在夜游神手上,就怕夜游神会捅到师傅面前。 思绪归拢,她还是坚守自己的员工底线:“不一次性报销完,就不按时出差了。” 翼宿星君道:“如此具有使命感的任务,关涉三界苍生的安危,为师只交给你一人,你怎能懈怠?要是你这会儿完成得好,为师给你升职加薪如何?” 听,又在画饼。 芙颂兴致缺缺地撇了撇嘴,将报销单收起来,转身就走,翼宿星君急忙拦住她:“师傅最近手头有些紧,端的是一穷二白,要不等你出差完回来再报销,你看如何?” 芙颂怎么可能答应呢?她二话不说作势要走。 日游神是翼宿星君最倚重的神职员工,不仅仅修为高,她的业务能力也是很出类拔萃的,要想说服她去办这一桩差事,不使一些杀手锏是不行的了! 翼宿星君道:“此番下凡云游,有一样好东西要送给徒儿!非常妙不可言的东西!你一定会很感兴趣的!” 芙颂难得被吊起了好奇心,这才停驻步履。 翼宿星君在腰间的宝葫芦里摸索了半日,掏出了一个罐子,罐子乃是琉璃质地,十分精美漂亮,里面所装之物是五颗小圆珠,圆不溜秋的,指甲般大小,看起来不像是常见的蜜枣或是糖物。 翼宿星君傲气道:“没见识过罢?此则读心糖丸,为师在地下黑市里斥重金买来的。吃下一颗后默念想要读心的人名,然后就能读到对方的心了。读心对象的种族没有限制,不管对方是妖魔鬼怪还是阿猫阿狗,甚至是死魂邪灵,都可以读,但别贪心噢,一颗只能对应一个人。” 芙颂颇觉新奇,天下竟有此等神奇的好物? 她接过糖丸罐子,将信将疑地开罐。 翼宿星君见她要吃,想要劝阻,“一颗都十分珍贵,千万被轻易浪费!” 然而,已经迟了,芙颂尝了一颗,并在心中默念:“读翼宿星君的心——” 须臾,整个世界忽然清静了下来,她听不到任何嘈杂喧嚣,一个混浊的声音如空灵的迷雾般,从翼宿星君的身体里传出来:“这个读心糖丸是在杂货铺薅羊毛薅到的,不到十灵石,还是个智商税,姑且就搪塞一下芙颂罢,她爱吃糖食,是一个容易被糊弄的呆蛋。用一罐糖果唤一株神之花,真值。” 芙颂听罢,不可置信地凝视着翼宿星君,气恼道:“好啊,师傅,这个读心糖丸是你花十灵石买来的!您不仅糊弄我,还骂我是糊涂蛋!” 翼宿星君觳觫一滞,脸上的笑意挂也挂不住:“为师怎么可能骗你,此物乃稀有之宝,真真是为师从地下黑市买下来,千金难求!你看,你不是还能读到为师的心吗?” 话落,芙颂就听到那混浊的声音继续道:“这个读心糖丸难道是真货?真的能够读心?那我将钱袋子藏在菩提树下的秘密,岂不是瞒不住了?” 芙颂:“……” 她故作困惑状:“咦,我怎么又听不到了?师傅,这读心糖丸到底灵不灵?” 翼宿星君大大地舒下了一口气,笑道:“读心糖丸的时限是一个时辰。可能你刚开始吃,还不太适应,也不太会用。没关系,还有四颗,你得在关键时刻用。明白了吗?” 芙颂恭恭敬敬说了声“特尔明白的”。 当夜,她就带了一把小铁锹,到极乐殿外的菩提树下,把翼宿星君的钱袋子挖掘了出来。 挖了后,芙颂连夜就收拾行囊跑路了。 等翼宿星君发现所有身家被芙颂窃走了后,气得七窍生烟,饶是要追回,也为时晚矣! —— 芙颂太熟悉翼宿星君的脾气了,哪怕拿走了他的钱袋子,他顶多生气个三两日,然后就会将气抛诸脑后。 他都欠了她这么多车马费,她拿走他的钱袋子,也不为过罢? 芙颂对自己所做之事,感到心安理得,丝毫不可愧怍与内耗。 临走前,夜游神特地送她了一个新玉简。 芙颂感到颇为意外。 她先前那个旧玉简其实谢烬帮她找回来了,还能用。但这件事,她还没来得及同夜游神说,所以夜游神一直就认为她还没有玉简。 夜游神将新玉简交给芙颂,不经意瞥到了她鼓鼓囊囊的袖口,挑眉揶揄道:“出差还夹带了什么私货?” “你说龙龙啊?它想跟我一起去出差。” 夜游神下意识皱了皱眉:“何时蛇蛇变龙龙了?” 芙颂揉了揉应龙的脑袋:“其实它有龙角的,毛绒绒的,但它怕生,容易害羞,一害羞就会把龙角收起来。” 应龙舒服地眯了眯眼睛,显然很享受芙颂的柔抚。 夜游神心里在咬牙,看它这个冠冕堂皇接受爱-抚的傻样儿。 他总觉得芙颂救养的这只蛇蛇,跟个粘人精似的,她去哪儿它就跟到哪儿。 它是不是太黏她了?这可不好。 芙颂竟然也不觉得它黏人,还一直把它养在身边。 这不就是引狼入室么? 夜游神道:“你若不放心让它独自在九莲居,可以交给我代养,一直到你出差回来为止。” 话落,不知是不是出于自己的错觉,他感觉蛇蛇睥睨了自己一眼,那一双深邃的眼神充满了冷郁凝重的寒气,寒气聚拢成了千斤般沉重的压力,朝自己倾轧而来。 他居然觉得脊背发凉。 夜游神以为自己看错了,再仔细去看,却发现应龙很和善的笑了。 呃,它居然会笑。 夜游神一时觉得诡异,但这也不妨碍他代养它的决心。 他将应龙从芙颂的袖筒里拽了出来,大刺刺地抱在怀里。 芙颂想说些什么,夜游神道:“代养的事儿,就这样决定了。” 芙颂心道:“师兄之前一直不喜欢应龙,现在所要抚养,想来是想要与应龙打好关系的,既然想要打好关系,那又何妨?” 芙颂俯低身躯,对应龙道:“那这几日,你就乖乖跟师兄待在一起好不好?师兄会好生待你的。” 应龙一直在啾啾啾啾,明确表示抗议。 谢烬不想跟夜游神共处一室,更不想被他代养。 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好心? “乖啦,好好在师兄身边待着。” 芙颂最后揉了揉应龙的脑袋,然后离开了。 出差前,她去了一趟白鹤洲书院。 想再看一眼她的白衣谪仙。 虽然再难以抱着他入睡了,但她心中仍然那么一些莫能言状的留念。 与他相逢一直是在夜里。 她想看一看白昼的他是什么样子的。 芙颂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她踩着祥云来到书院戟门处,适值晌午,庭院外的芭蕉树绿得流油,背景音是一片聒噪的蝉鸣声,众多书生下了午课,纷纷攘攘去了食堂。 芙颂看到一抹雪白修长的人影,从鹤鸣堂提着书箱出来。 是谢烬。 晌午的日光照在他的面容和白衣上,显出了更加深刻的骨相,若月光下的翡翠竹叶,显出了一份清正温润的气质,端的是玉光无双。 感觉他变得平易近人得许多,没有平素那种清冷所造成的距离感了。 甚至眉眼都变得柔情了许多,潋滟又多情。 芙颂在思忖要不要主动跟他说自己出差的事,横竖他已经默许了她的存在不是吗? 她正想行动,下一刻,却是看到一个鹅黄襦裙的姑娘 ,提着食盒,含羞带怯地走到了他面前。 她把食盒给了谢烬,羞答答地道:“我是子慎的长姊阿钰,子慎的诗文策论一直在进步,多亏了谢教谕的照拂,这是我的一些小心意,请谢教谕收下。” 谢烬似乎是想推拒,但叫阿钰的姑娘将食盒塞在他怀里,随后羞答答地跑了。 芙颂看到谢烬一直注视着阿钰离去的背影,他的眉眼含着温和的笑,拿着食盒回了不二斋。 同为女人,芙颂看出阿钰对谢烬的倾慕,谢烬收下了她的食盒,是不是抱持着同样的心思呢? 不知为何,她觉得心中某个隐微的角落塌陷了下去,虽然塌陷的痕迹不甚明显,但它到底还是塌陷了。 正文 第39章 芙颂看到这般场景,心里仍然是向着谢烬的,谢烬乃是讲究礼仪的端正君子,阿钰姑娘送他礼物,他若是不收的话,那岂不是不给阿钰姑娘面子?那阿钰姑娘得多难堪啊。 凡间对女子的规训本就很多,盲婚哑嫁之事数不胜数,女子要循从本心找一个自己喜爱的男子,又谈何容易?好不容易遇上一个自己喜欢的,又因为门第、门阀等等限制而不得不放弃。 芙颂经常在凡间巡守,见惯了各种痴男怨女,爱别离,怨憎恚,求不得,因爱生恨的例子也有许多,很少有合家欢的大团圆结局。坊间诸多关于情爱的话本子也是如此,或许悲剧才容易打动人心,更容易卖座罢。 所以说,阿钰姑娘追求自己喜欢的男子,又有什么错呢? 芙颂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在意,搞得自己是个心胸狭隘之辈似的。 再退一步而言,或许阿钰姑娘对谢烬只是想报恩罢了,根本不是她所想的那种男女之情。 倘若就是阿钰姑娘对谢烬就是有男女之情,又当如何? 心中有个黑暗小人忽然冒了出来,对芙颂发出了灵魂拷问。 芙颂沉默,不知该如何作答,这个问题如一只隐形的蛛网将她捆住了,动弹不得。 人的内心是有阴暗面的,神也有,芙颂亦是不例外。 她也藏了些许私心,但她很快发现,这些私心就是贪痴嗔,是不利于她的修行的。 芙颂终于将自己往前逼了一步,她对自己道,“等出差回来,一定要寻个合适的时机,对谢烬坦明自己的心意。” 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也是个藏不住话的人,有些话若不说开,就像是一锅夹生饭,吃起来总是格外硌人,她也会很不舒服。 自己的感情一定要让对方知道才行。 哪怕对方没有同意,她至少会不留遗憾,为这一顿感情收了尾巴。 羲和教过她的,面对喜欢的人,不要害羞,大胆尝试,切忌当逃兵。 整理好这些芜乱的思绪,芙颂转身离开了不二斋,唤来瑞云,往盛都城北一带的绿石庄掠去。 —— 路途上,她遇到了应龙,它竟然从九莲居逃出来了,又回到了她的身边。 它似是受了不少委屈,面颊上的腮帮子高高地鼓了起来,龙角随着眼角耷拉了下去,眼眶也红红的,一团水雾萦绕在眸子里,将落未落。 芙颂甚至能够听到它啜泣的声音,仿佛在无声地控诉:“你丢下我一个人走了。” 见到龙龙这副委屈之色,她登时心软得一塌糊涂,生怕它有掉不忘的小珍珠,连忙将它搂揽在怀里,揉着它的脑袋:“别哭了啊,我是有事儿有忙,才委托师兄照顾你的……如果你要跟着我,那就跟着吧。” 这句话反而起到了适得其反的效果,芙颂很快发现自己的衣襟前湿了一小块,是被应龙坠落的小珍珠浸湿了。 它用两只爪子紧紧揪着她的前襟,毛绒绒的脑袋在她的胸口蹭来蹭去,怎么蹭也蹭不够,仿佛要长在她身上似的,它一边蹭一边发出啾啾啾的软音。 芙颂没想到应龙会这般黏她,她离开几日都不行,哦不,是离开一小会儿都不准许。一离开它就会扑簌簌掉小珍珠。 她也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 成为日游神这么长时间了,她也收留过一些无家可归的小动物,后来等它们长大后,都会慢慢离开她,它们会长大,也有各自的道路要走。 但这只应龙是个例外。 它本身就来自神秘又强大的应龙一族,是被泰山三郎追杀到了凡间,她替他瞒天过海,瞒过了泰山三郎的眼线,保全了它的性命。 说起来,她一直都没问过它呢,泰山三郎为何会追杀它,它的家在何方,家里人不会担心它的安危吗? 甫思及此,芙颂遂问:“龙龙,你的剑伤好得差不多了,有没有想过回家呀?” 应龙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不安分地往她怀里钻,尾巴还紧紧缠住她的腰,唯恐她将它打包送回家。 芙颂啼笑皆非,正色道:“家里人怕是一直在找你,他们可能很担心你。” 应龙啾啾啾了一声。 芙颂听不懂,忽然想起了先前翼宿星君给的读心糖丸,对啊,她怎么把这个法宝给忘了!虽然听不懂应龙的啾啾啾,但她可以读应龙的心,这般一来,她就知道它的来历了,也能跟她对上话。 谢烬不知晓芙颂另有后手,仍然“赖”在芙颂的怀里不走。 撒娇黏人这一招,还是从芙颂先前送给他的那一箱猫儿身上学来的——哪怕他厌恶猫。 猫这种动物,天性矜冷高贵,骨子也傲,但人族心甘情愿地供养它,这是为什么呢?因为猫会在合适的时机撒娇,也会在合适的时机黏人,没有任何人能够抵抗猫的魅力。 谢烬虽然龙化了,但一直记得自己的任务,他要取到凤麟花,正好芙颂此番出差的目的跟他一样,他需要待在她身边。为了俘获她,他学习了撒娇与黏人这两项技能,也就是刻意把自己放在低位,学会扮弱。 果不其然,芙颂很吃这一套。 当然,他撒娇与黏人的一面,只能给她看,绝不能被神僚看到,尤其是嘴上没个把门的翊圣真君。 “沙沙沙——” 他听到摇晃糖罐的声音,循声望去,发现芙颂捻起一枚圆溜溜的糖丸嚼了下去。 芙颂的袖囊里总藏有各色各样的糖食,这一点谢烬是知晓的,因此也没往深处去想,直至芙颂问了他一个问题:“你是如何从师兄身边逃出来的呀?” 怎么逃出来的?谢烬心下哂然,自然是在夜游神后颈处来了那么一下,把他敲昏了过去。夜游神是个碍事的绊脚石,若是不动用一点儿武力,还真摆脱不了他。 谢烬不可能将真相告诉给芙颂听,在她眼中,他必须扮演着一个娇弱不能自理的菟丝龙形象,要让她怜悯他,同情他,把他抱入怀中不愿松手。 谢烬恢复成一片可怜兮兮的模样,用龙角蹭了蹭芙颂的颈窝,啾啾啾一声,仿佛在说自己从夜游神那儿逃出来有多么不容易,受了多少不该受的委屈。 “你居然把师兄打昏了?!”芙颂忽然不可置信道。 谢烬:“……?” 她是如何知道的? 心底讶异,但他明面上仍然扮演着被冤枉的委屈:“啾啾啾……” “撒娇无用,打了师兄,你回去后得向他道歉,明白吗?” “啾。”谢烬不是很情愿地答应,同时心下困惑,她是怎么猜中的?是夜游神给她通风报了信? 不太可能,夜游神现在估计在九莲居昏厥中,哪里有精力给芙颂递信? 谢烬不知晓,自己的这些小心思、小心机,通通被芙颂精准捕捉到了。 芙颂的神态变得复杂起来,继续问,“那一夜,龙龙为何会被泰山三郎追杀?” 这是困扰在她心中很久的一个困惑。 谢烬很谨慎地控制着面部表情,心下道:“自然是因为凤麟花。” 芙颂纳罕:“你也在是找凤麟花?” 谢烬:“……!” 心思怎的又被芙颂猜中了? 他的心思难道都以答案的方式写在脸上吗? 他下意识摇了摇头,故作一副单纯呆萌的模样。 芙颂戳了戳他的龙角:“龙龙不诚实噢。凤麟花原本是归属于灵渊之境的东西,更是维系三界平衡的中流砥柱,师傅吩咐我将凤麟花从泰山阉党那儿取来,归还灵渊之境。” 谢烬心中奇怪的更深甚,芙颂怎么会突然对他的心理活动把控得如此精准到位。 他眯了眯眼,目光不着痕迹落在了芙颂那一罐别在腰间的糖罐,晌晴的鎏金色日光慢慢缓缓地照落下来,如一枝细腻的工笔,描摹在糖丸的周身,焕发出蜜浆般的甜腻色泽。 一霎地,谢烬明白了过来。 他以前在荒北的地下黑市见过此物,故有一些印象。这个东西往往是用来测谎的,测试人的真心,往往还是女人测试男人,人心的黑洞难以预测,真话掺杂着虚情,真心混揉着假意。 质言之,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 不过,对于知行合一的人来说,此物基本无用。 原来如此,难怪芙颂可以精准读他的心。 谢烬心下冷哂,他竟然也中招了。 这厢,芙颂好奇问:“龙龙想要凤麟花,又是为了什么?” 谢烬也不斟酌了,直截了当道:“啾啾啾。” ——“为了你。” 她想要真实的答案,他便给她真实的答案。 芙颂蓦然一怔,为了她? 她读了应龙的心,应龙心里也是同样的答案。 在这个关键问题上,应龙选择了诚实。 芙颂开始困惑了,道:“凤麟花对我有什么作用呢,值得你涉险夺取?” 谢烬心道:“可以消除螣蛇枷。” 芙颂在读取了应龙的心思后,勃然变色,身上有螣蛇枷这件事,她从未告诉过极乐殿的任何一个人,师傅不知晓,夜游神不知晓,只有斗姆知情,因为螣蛇枷就是斗姆亲自刻在她身上,她委实是刻骨铭心。 过去九千年,螣蛇枷偶有发作,一发作便会有万蚁噬心般的痛楚,甚至是打回原形,有魂飞魄散的魔化征兆。 每次发作,她都一个人扛过来了,好在是有惊无险。 芙颂面上晃过的心思,都落在了谢烬的眼底——她啊,真的很不会藏心事。 谢烬道:“等到了合适的时机,我会告诉你答案。” 芙颂下意识问:“什么是合适的时机?” 怀里的应龙没再回答了,三缄其口。 饶是芙颂想要读心,竟也读不到了,应龙心里什么话语都没有,它阖眸,不惜把自己放空了,就像是禅定。 一个时辰的时效很快过去了,哪怕心中还攒着诸多困惑,她也不能继续服用读心糖丸了。 还剩下三粒读心糖丸,需要慎用。 —— 天黑的时候,芙颂抵达了绿石庄的上空,在上空处遥遥鸟瞰,庄子内正在举行寿宴,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笙歌管弦之乐不绝于耳,桓玄帝慵懒地坐在上首座的绿石椅上,左右两侧分别是泰山阉党和纯臣集团,场面分外盛大热闹。 以左为贵,泰山阉党在桓玄帝心目中的地位可见一斑。 芙颂抱着应龙踩着瑞云巡游了一圈,目光很快锁定在了庄子北侧的一处炼丹房里。 炼丹房是禁兵把守得最多的地方,这些禁兵的盔甲上绘摹着泰山符文,想来是泰山阉党麾下蓄养的精锐。 禁兵里三层外三层,将炼丹房围了个水泄不通,连半只苍蝇都难以飞进去。 泰山三郎打算将凤麟花炼制成长生丹药,敬献给桓玄帝,此丹药意义重大,他派了这么多人手在这里,也实属正常。 然而,眼下比禁兵把守更棘手的问题是,芙颂要如何名正言顺地进入绿石庄。 绿石庄被一个巨大的强力结界所笼罩,结界呈现出一片妖异的淡紫色,稍一触碰,便会被紫色电流侵袭。 芙颂刚刚看到一只夜鸟不甚撞在了结界上,很快就被电成了炭化的烤鸟,奄奄一息地坠落在地面上。 随后,一头庞然大物穿过结界,将烤鸟吞吃了个一干二净。 芙颂借着月光看清了庞然大物的真实面貌——居然是犼。 这个紫电结界,怕也是它亲自设下的,足见结界邪力之强悍。 倘使强行破除结界,只怕动静过大,会打草惊蛇。 芙颂对犼被吞入肚腹一事还心存余悸,它比泰山三郎、贪鬼之流要可怕得多,绝对不能跟它正面硬碰硬。 于是乎,庄子正门成了唯一的入口,要入庄子,必须得是天潢贵胄、以及收到了请帖的宾客。 芙颂一不是天潢贵胄,二没有请帖,入庄子难,难于上青天。 看来,只能乔装打扮进去了。 只不过,该打扮成谁好呢? 时逢这个时候,芙颂的玉简收到了一个消息,是翊圣真君发来的:「受昭胤上神之命,前来协助日游神完成任务,请日游神先前往绿石庄以南十里外的温泉客栈。」 昭胤上神。 除了魔獒一案,还有祭神节所发生的大案,两人基本再无交集。 她为了报恩,送了他一箱小猫咪,还是由毕方代为转送的,毕方也没有给她反馈,这份报恩之礼,合不合昭胤上神的心意。 不过,没有反馈,应该还算符合心意的吧? 此景,芙颂一时有些受宠若惊,昭胤上神怎么会知晓她会来绿石庄,还专门安排了翊圣真君来襄助她? 芙颂下意识赞叹道:“昭胤上神真是一个很仁德的尊长呐。” 怀里的应龙听罢,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怎么感觉她形容的对象是一个白发苍苍的糟老头子? —— 芙颂按图索骥,赶到了温泉客栈。 温泉客栈,顾名思义,就是附带了温泉的客栈。 绿石庄底下是一座活火山,常年供奉着源源不断的熔浆,附近一带有不少野生温泉。 但泡温泉不是这次任务的目的,芙颂只能克制住泡温泉的想法,先去指定的客栈见翊圣真君。 她顺利地见到了他,他身边还有一个出乎意料之外的人,正优雅地拿着长杆烟筒吞云吐雾。 芙颂纳罕道:“梦嫫?” 上回在祭神节被犼吃掉,她吩咐他去搬救兵后,然后就再没有见到过他了。 芙颂还以为他逃到凡间逍遥快活儿去了, 从未想过他有朝一日,皈依于昭胤上神,为昭胤上神谋事办差了 梦嫫望了她怀里抱着的应龙一眼,应龙亦是在眯着眼,一瞬不瞬地瞧着他看,眼神充满了警告与威慑。 梦嫫有些敬畏似的,没有再撮科打哄,用故作正经的口吻道:“咳,人家弄到了两张身份符牒,是淮阴侯夫人和夫人的女儿青阳县主——翊圣真君、日游神,各挑一个身份罢。” 翊圣真君挑眉道:“怎么没有男人的身份?” 他一开腔,跟开炮一般,整座地面都抖了三抖。 为了保护耳朵,芙颂适当地抱着应龙往外头挪出了三步。 梦嫫故作无辜地怂了怂肩膊:“淮阴侯大前年死了,侯府一直是淮阴侯夫人当家做主,两人膝下只有一女,金贵无比,被赐为了青阳县主。……别用这种杀伐的眼神看人家,是你们要求的,要偏僻一些的官秩,且必须受了邀请但未能出席寿宴的人,淮阴侯夫人和她的女儿完美符合这个条件。” 翊圣真君深吸了一口气。 一个时辰前,昭胤上神传信给他,让他带着梦嫫去盛都绿石庄,协助日游神偷取凤麟花。 关涉魔神一案,翊圣真君自然以大局为重,但他从未想过要穿女装啊! 他下意识往应龙的方向递了一眼。 仿佛是在无声祈求:“昭胤师兄,能不能别穿女装,直接擅闯结界跟犼打一架,都比穿女装要强!” 谢烬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毫无通融转圜的余地。 翊圣真君哀莫大于心死,只能认命地接受男扮女装的工作任务。 眼下,他拿起淮阴侯夫人的衣物,更衣去了。 至少淮阴侯夫人听着还霸气一些。 芙颂发觉翊圣真君刚刚在看应龙,也循着他的视线往应龙身上看去。 谢烬在芙颂看向自己以前,又恢复成了憨态可掬之色。 芙颂到底是瞅出了一丝端倪,她感觉不论是翊圣真君,还是梦嫫,好像都有点害怕应龙,仿佛它是个什么煞神似的。 翊圣真君扮演淮阴侯夫人,那芙颂就扮演青阳县主。 芙颂对乔装打扮还是颇有心得的,她先把自己打扮了一回,画上了凡间女子常见的妆容,但梦嫫见了以后,眉宇皱得仿佛能夹死一只苍蝇,又碍于谢烬在场,他不好把狠话说太重,只能委婉笑道:“你刚刚是被人揍了吗?鼻青脸肿的。” 芙颂不傻,自然听出了梦嫫话中的嘲讽,他在嘲笑自己画妆不好看。 芙颂的确不擅长画妆。 她会画,至于画得如何,那又另当别论了。 身为日游神,她不靠脸吃饭,这份巡日的工作,对妆容没有任何硬性要求,所以几千年以来一直是素颜,且外,下凡时她也是戴着白色面具,黎民百姓从不知晓她生着什么面目。 再者,她的脸不是用来讨好谁的,只用取悦自己即可! 这还是第一次遇上了对妆容有硬性要求的任务。 芙颂眨了眨眼,将应龙举了起来,让它观赏着自己的妆容:“梦嫫不懂美。龙龙,你来看看,我画妆如何呀,好看不好看?” 一人一龙的面容近在咫尺,近得谢烬能够在芙颂的翦水眸瞳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他端详了一下芙颂的妆容,小雀斑被一层厚厚的胡粉盖住了,唇色也比以往要妖艳许多。 浓妆艳抹,不符合芙颂身为淡人的气质。 他忽然觉得,她不画妆是最漂亮的。 他一直习惯了素颜的她,也十分怀念她面容上星星点点的雀斑和淡粉色的嘴唇。 “龙龙沉默不语,是不是也认为我画得很不好看?”芙颂沮丧道。 谢烬摇摇头,由衷地啾啾啾了一声。 这一回,芙颂没吃读心糖丸,竟是听懂了,它觉得她素颜是最美的。 这等同于情话了,让人意外地心悸。 这厢,梦嫫捋起袖裾,拉开一张圈椅,朝着芙颂勾了勾手指,道:“你,过来,人家帮你重新画一个。” 芙颂纳罕:“你会画妆?” 梦嫫淡啧了一声:“人家成为梦嫫前,逛遍了盛都所有的秦楼楚馆,见识过了各种各样的妆容,耳濡目染之下也无师自通。人家保证,给你画的妆容,你会特别喜欢的,也会让所有人惊艳得挪不开眼。等你以青阳县主的身份进入绿石庄,所有纨绔贵族都会愿意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无人会怀疑你是乔装打扮。” 芙颂道:“龙龙说我素颜最好看。” 梦嫫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是骗你的,它怕你太好看,被其他人盯上了……” 话未毕,梦嫫感觉一道视线如灼火似的,贯穿了他的背部。 他又守住了口,拍了拍椅面,吩咐芙颂坐下来。 芙颂忽然有些紧张。 她戴久了那个白色面具,时而久之,就觉得面具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与肉身融为了一体,饶是想摘,也摘不下。 毕竟,她为自己的容相深深自卑过。 唯有戴着面具才会有安全感,它是她的遮羞布。 但现在,到了需要摘下面具的时刻。 她必须面对真实的自己。 正文 第40章 在梦嫫的导引之下,芙颂乖乖地坐在圈椅上,把自己的一张脸交给他。 “在正式开始之前,你需要先请这个贴身宠物离开回避一下。”梦嫫好心的提醒,让芙颂愣了一下。 她这才反应过来,应龙还在自己的怀里待着呢。 从收留它开始,它一直都十分黏人,要么蜷伏在她的袖口里,要么就拱蹭在她的怀里,甚至睡觉也想跟她一起,分也分不开。或许这就是一种缘分罢,芙颂也默许了它的撒野和黏人,哪怕它的来历看起来并不简单。 芙颂摸了摸应龙的小脑袋:“龙龙,先去泡一下温泉好不好,梦嫫要为我画妆。” 谢烬淡淡扫了梦嫫一眼,梦嫫正在含笑地望着他,笑得有几分不怀好意。 直觉告诉他,梦嫫不安好心,乔装打扮的目的是顺利潜入绿石庄,而他打算将芙颂打扮得万众瞩目,届时若是吸引了泰山阉党的注意,这就不是变相将她往火坑之中推吗? 谢烬之所以会暗中吩咐翊圣真君将梦嫫从狱中捞出来,就是因为梦嫫在凡间人脉广阔,弄到一张天潢贵胄的身份符牒,对他而言是易如反掌的事,再者,他擅于打扮与伪装。 有梦嫫的襄助,芙颂窃取神之花的任务,可能会比较顺遂。 但梦嫫显然不是很安分,似乎又在酝酿着什么坏主意。 谢烬也不能在明面上直接对他出言警示,毕竟自己现在扮演的是一只人畜无害的应龙,不应该露出不符合人设的表情和情绪。 他离开前,用爪子轻轻掖了掖芙颂的袖裾,身体力行地表达了自己对她的关切,芙颂大抵是明白了他的意思,笑道:“龙龙,不用担心的啦,梦嫫虽然看起来满腹坏水,先前也确实如此,但它现在改邪归正了,它不会做伤害我的事。更何况,它是受昭胤上神之命前来襄助我的,不可能动什么坏心眼。” 昭胤上神就在你的面前,梦嫫和翊圣真君都知晓。 谢烬心道。 但他还没有到坦白自己身份的时刻。 他必须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 谢烬离开了内屋,去外室等候。 等候的过程之中,先盘膝打坐,识海之眼如一尾鱼儿游出他的身躯,速速飞往十里之外的绿石庄,他需要提前查看一下庄内到底存在着哪些劲敌。 北侧是炼丹房,有一众禁兵把守,防守森严。 东侧是皇族夜宴,以泰山三郎为主的泰山阉党在宴外构成了一道夯实的防线,庄子正门也在东侧,这也就意味着待会儿入庄子时,必须要与泰山三郎正面打交道。 南侧是供夜宴宾客休息的栖所,是贪鬼们、啖精气鬼在值守。 西侧是帝王驻跸的行宫,由犼在值守,呈现出固若金汤之势。 整一座绿石庄都布满了泰山阉党和魔神的爪牙,只有南侧的防守稍微疏松一些…… 直接夺取凤麟花绝非易事,若是能让桓玄帝放弃对长生丹药的执念,愿意将凤麟花归还,那事情就好办了。 谢烬正在思忖策略,却听一阵窸窸窣窣的打帘声,有人从隔壁的耳房出了来,每一步走在地面上,都发出撼天动地的声音,稍息传来了翊圣真君发出不自在的声音:“宗妇的衣衫怎么这么小,我都快把它撑裂了!” 谢烬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绫罗绸缎的九尺男儿,浓妆艳抹,簪发高髻,别扭地牵着裙裾,迈着一双绣花鞋别别扭扭地朝他走过来。 翊圣真君乃属武神,身量宽厚宏敞,胸廓壮硕匀实,平时穿盔甲劲装还适当,而这一套朱红、玄色交叠的织金曲裾襦裙穿在他身上,简直是暴殄天物。他每一次呼吸,裙子都会朝外撑裂一个角落,尤其是胸廓的部分,襟面的线料似乎掩盖不住他过于强壮的肌肉,已隐隐有分崩离析之势。 翊圣真君的皮肤是黧黑的小麦色, 翊圣真君调整了一下仪态,威武雄壮的浑厚嗓音,夹成了嗲里嗲气的少女音:“昭胤哥哥,你看看人家像不像端肃守礼的淮阴侯夫人?” 哥哥。 前一个“哥”第三声,后一个“哥”第二声。 谢烬蹙了蹙眉,一阵无可自抑的恶寒攀上皮肤。他先往芙颂更衣的地方看了一眼,那边没有反应,应该是没听到的。 一团昧火酝酿在他的指端,作势赏给翊圣真君。 翊圣真君可不想被昧火伺候,赶忙恢复了一 本正经的常态,迈着小碎步来到谢烬面前,抱怨道:“就不能直接杀进去吗?若你我合力,什么犼、贪鬼之流,都不在话下,何必乔装打扮,如此费力?夺下凤麟花,不过是一夜的事。” 谢烬开了腔,出口不再是软萌的啾啾声,而是低沉的人言:“夺下凤麟花后,你觉得魔神会如何?” 翊圣真君一愣,顺着谢烬的话答道:“魔神势必还会遣人再擅入灵渊之境夺取,因为桓玄帝想要凤麟花,魔神为取悦帝心,不可能善罢甘休。” 魔神与桓玄帝如今是合作共赢的关系,魔神帮助桓玄帝长生不老,桓玄帝帮助魔神修建宫观庙宇,为魔神募集信众与绵延不绝的香火。 谢烬敛了敛眸,凝声:“与其指标,不如治本,要让桓玄帝放弃以凤麟花炼长生丹的念头。” 翊圣真君困惑道:“人老了,总会妄想长生,皇帝更是如此,桓玄帝被魔神架空了,焉会轻易放弃凤麟花?” 谢烬抬起眼:“我方才想到了一个办法,可以一试。” “什么办法?” 谢烬淡淡道:“你藏不住事,等入了庄子后再话与你知。” 翊圣真君被批斥了,嘿嘿一笑,也丝毫不恼,他屈起胳膊搭在谢烬的肩膊上,凑近前,压低声音道:“师兄,你是不是对日游神有意思啊?” 空气掠过一瞬罕见的静默。 翊圣真君对外称呼谢烬是谢教谕,私底下就直接称呼师兄。他称呼师兄的时候,一般都藏着些八卦的心思。 谢烬薄唇抿成一条细线,把翊圣真君的胳膊自己肩上挪开,没有说话。 翊圣真君自顾自地说起来:“每次日游神落难之时,师兄都救她,算上这一次,已有一二三四五次了罢。与师兄共事这么多年了,还从未看师兄对哪个女子上过心。师兄,你若真的喜欢日游神,可要加把劲儿!我听闻狱神也在喜欢日游神,如果你落入下风,可就让他抢占了机会。” 谢烬的眸色黯了一黯。 卫摧喜欢芙颂,这一件事他还是知晓的。 但最近魔神麾下的六鬼在凡间猖獗躁动,造下了不少案子,这些案子足够卫摧忙活的了,这也是他最近并未来寻芙颂的缘由。 正说间,忽听内屋传了一阵窸窣打帘声,梦嫫笑音传来:“装扮好了,小美人——” 外屋的两人同时望了过去。 只淡淡的一眼,谢烬的呼吸悄然一窒。 芙颂着一席鸦青缎地袄裙,衬得面色如雪,领缘镶雪白的狐绒,下配藏蓝色马面裙,裙襕密绣着莲花随烛光流转,恍若被渡了一口仙气似的,在夜色里摇曳生姿。 眉如远山春黛,眼尾微挑似银钩,额间束珍珠眉勒,鼻梁纤巧而挺拔,唇色艳而不妖,是恰到好处的檀色。 那小雀斑如星辰似的,流淌在了她的面容上。 墨髻间的嵌宝翟冠沉沉压在绿鬓之上,她双手交叠在小腹前,腰束玉锦带,裙面之下微露的云头履缀珠轻颤,泄露了她不太适应身上过于沉重的配饰,行起路来,腰间环佩叮叮当当,地面上的影子摇摇晃晃跌跌撞撞,显得十分青涩。 翊圣真君十分应景地吹了个口哨,看了应龙一眼,意有所指道:“要是昭胤上神也在场就好了,太可惜了。” 芙颂没听明白他的话中真意,正想问,但足下的那一双云头履太高了,她颤颤巍巍地走着,生怕摔在地上。 她不太适应穿这么高的鞋履,她平素穿的鞋子都是平底的,走起路来十分轻盈快活,但眼下这一双云头履显然让她“步履维艰”了起来,她必须走得很慢很慢,才能让自己维持身体上的平衡。 下一步,眼看又要跌倒,应龙扶稳住了她。 “谢谢龙龙……这个云头履太高了,我第一次穿,还不太适应——诶,你干嘛一直看着我,我的妆容很奇怪吗?” 谢烬定了定神,喉结发涩,视线从芙颂秾纤嚣艳的脸上收回,落在了旁处。 不奇怪,恰恰相反,很好看。 芙颂打算应龙抱在怀里,出乎她意料地是,它忽然避开了她的动作,那两只毛绒绒的龙角,耷拉在脑后,烧灼成了两团绯红色。 芙颂心里痒痒的,不知为何,好想听到它的心声,听听它心底里到底在想什么。 但思及读心糖丸只剩下三枚了,她必须用在刀刃上,所以只能强忍着不吃了。 三人一龙各自分配好了各自的角色,翊圣真君扮演淮阴侯夫人,芙颂扮演青阳县主,梦嫫扮演扈从——他本来想穿女装扮演侍婢的,但被三票否决。他的长杆烟筒太招眼了,必须收起来,不能带进绿石庄。 至于应龙,它太显眼了,芙颂怕还未入庄子,就遭到了泰山三郎的追杀。 她捏了个缩小咒,施加在应龙身上,应龙一下子变成了只有巴掌大小的奶龙团子。 芙颂把它放在衣襟夹侧,这般一来,既不会冷着它,进入庄子后,它也能随时探出脑袋透一口气。 但芙颂把它放在衣襟夹侧时,应龙的心跳跳得飞快。 那是逼近她心脏的位置,谢烬隔着数层衣料,能够清楚地谛听到芙颂的心律声,“噗通——噗通——”,每一声都敲撞在他的心口上。 因是处于衣襟夹侧,离她的颈部也非常相近,谢烬能够嗅到从她皮肤穿过来的莲香,还有熏染衣服所用到的鹅梨香。这些香气共同织成了一张网,将他笼罩得严严实实。 温柔乡,英雄冢。 也不过如此。 —— 夜色深深,星河阑珊,绿石庄仍然是一片歌舞升平的辉煌景象。 三人来到了庄子的入口,芙颂亦步亦趋地跟在翊圣真君身后,母女俩一经出场,顿时吸引了四面八方的目光,窃窃语声此起彼伏。 淮阴侯夫人威武雄壮的身影固然引人注目,但引起更多话题的,是夫人身后的青阳县主。 像是一颗春日时节的轻熟梅子,介乎成熟与青涩之间的地带,有女人的妩媚妖娆,也有少女的婀娜多姿,两种气质完美糅合在一个人身上,不仅不显违和,反而让人惊艳无比,一眼万年。 青阳县主因体质羸弱,常年不能皇族面前露面,也极少参加各类雅集,众人对她基本是没什么印象的。 今次露面,让不少簪缨之家的贵胄弟子刮目相待。 众人的视线如万千箭簇齐射而来,扎得芙颂如芒在背,翊圣真君似乎感受到了她不安的处境,他扫了那些肆无忌惮看过来的公子哥儿们,怒道:“一直盯着我女儿做什么,再看,眼珠子都给你们掘了!” 话一出口,嗓音太雄浑了,把很多宾客都吓着了。 翊圣真君掩唇轻咳一声,强逼自己进入侯夫人的角色,翘起兰花指捏住丝帕在半空甩了甩,仿佛是要甩掉那些视线似的,他对芙颂轻声细语道:“县主不要那跟那些人一般见识。你是第一次参加帝王寿宴,要跟紧我,不可有差错。” 芙颂乖乖点了点头。 身上的饰物太沉重了,加之下了马车后,走了好长一段路,她竟是有了尿意。 尿意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愈发强烈。 芙颂下意识并紧了双膝。 奈何她不能马上进入庄子如厕,那些守卫还在验察身份符牒,验察得非常仔细。 能不能验察得快一点? 谢烬感受到芙颂情绪的变化,她的心律不知为何开始加快了,他用龙角顶出衣襟,抬眸细细望向她。 她面泛一丝殷红 ,眼眸微微凝着,眉宇之间攒着一抹灼色,似乎正被什么事深深困扰着。 “啾?” 衣襟夹侧的应龙钻了出来,困惑地望向芙颂。 芙颂左瞧瞧右望望,发现还好没人注意到应龙,她赶忙将应龙塞了回去,用气声嘱告道:“现在还没进入庄子,你暂时还不能出来。” 谢烬被她一根食指轻轻摁住脑袋,塞回了她胸口前。 她说话时,胸腔会稍微震动,震动之时,那娇软的丘峦轮廓也会更加明晰,无时无刻牵动着谢烬的神经,引得他咽喉愈发冷涩。 平心而论,他非常不想待在这个地方,触感、香气、温度……都成了致命的蛊惑。 但芙颂完全对他不设防,她单纯地以为它就是一条人畜无害的应龙——哪怕她揉过他的尾巴,见过他发情,读过他的心声。 她就是如此良善纯真。 时下。 守卫们验察完淮阴侯夫人和青阳县主的身份符牒,终于开道放行。 芙颂暗自舒下了一口气,与翊圣真君朝前行近了一段路,穿过恢弘气派的戟门,眼看要抵达皇族夜宴。 等抵达夜宴落座之后,她就可以寻个由头去如厕了。 正思忖之间,一柄折扇倏忽拦在芙颂的面前,截住她的去路。 “美人儿,留步。” 她循着扇面望去,对上了一张含笑的纨绔面容。 来者一身骚气华丽的紫衫,不是泰山三郎,还能是谁? 他为何会突然拦截住她? 莫非是认出了她的底细…… 还是发现应龙在她身上…… 不论是哪一种可能,对局面都极为不利。 芙颂心内一阵惕凛,交叠在小腹前的手缓缓垂落下去,无声地召唤出了招魂伞。 她用余光望向了身后的梦嫫,发现他竟然在笑,笑得很狡黠。 梦嫫是预料到了她会被泰山三郎缠上吗? “听闻美人儿是从西南一郡来的青阳县主,远道而来,便是贵客,”泰山三郎煞有介事地掸了掸袖口,往西侧竹林的方向做了个请姿,“小爷想请美人去雅竹轩听一听小曲,不知美人儿能否赏光?” 泰山三郎明面上看着儒雅,实则是个恣睢恶劣之徒。 芙颂早就从渔阳酒坊的胡掌柜那儿听闻过他的一些丑恶事迹,泰山三郎喜欢美人,更喜欢将美人玩弄致死后吸食美人的精气,以满足自己的变态癖好。 无数女子死在了他手上,那些女子的父母无处伸冤,因为当朝官府早已被泰山阉党垄断掌控。 现在,泰山三郎是盯上了她吗? 翊圣真君觉察局势不妙,粗暴地别开泰山三郎的折扇,挡在了芙颂的身前:“你要不要撒泡尿给自己照照镜子,也不看看自己生得什么狗样儿,居然还有胆子来搞我女儿。” 一语掀起千层风浪。 泰山三郎被骂得脸色青一阵紫一阵,随后,他将扇柄一手,扇骨拍在另一只掌心上,兀自笑出声来:“早就听闻淮阴侯夫人义薄云天,忠肝义胆,今日得见,果真不同凡响。” 就在芙颂以为他会继续纠缠下去时,他却主动让开了道路,彬彬有礼地做了一个请姿,示意他们一行人可以进去了。 芙颂进入夜宴时,泰山三郎的视线一直纠缠在她身上,黏黏糊糊,挥之不去,说不出的诡异。 感觉他还另有后招。 至于这个后招具体是什么,芙颂暂且还不知情。 她现在最要紧的事儿,就是如厕! —— 淮阴侯虽然被封了侯位,但在百官之中地位还是偏低的,所以礼官把淮阴侯夫人母女二人的位置安排得非常靠后,几乎要到宫门之外了,摆放在案面上珍馐美馔也是凉飕飕的,是被夜风吹冷的,尝起来口感并不好,礼官命人拿去御膳房重新加热了。 一刻钟后,珍馐美馔重新摆了上来,芙颂浅尝了几口,就借故离席。 翊圣真君以为芙颂是要去寻找凤麟花了。 离席之前,他一遍啃着大鸡腿一遍对她道:“千万要提防泰山三郎,他方才吃了一瘪,不会那么轻易善罢甘休的。” 芙颂点头说会注意。 翊圣真君心中想着,昭胤上神藏在芙颂的身边,她若是发生了什么事,昭胤上神想必会庇佑她的。 母女二人同时离席,那也太奇怪了,翊圣真君扮演着淮阴侯夫人的角色,必须安守在席面上。 翊圣真君为自己接下来心安理得地大吃特吃,找了个借口。 他吃得很专心,也就没特别留意梦嫫的去向了。 另一端。 芙颂问了宫娥,慢慢找寻到了如厕的地方。 待她准备就绪时,应龙忽然从她的衣襟前跳了出来,逃到了三丈之外的夜色里。 芙颂看了它一副以邻为壑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不觉得有什么尴尬的,但应龙显然不同,它很在意,两只龙角又粉透了,仿佛两团随时可能燃烧起来的火。 它真的好容易害羞噢。 芙颂纾解完之后,整理了一番衣物,正欲离开,翛忽之间,她脚下猛地踩空,整个人迅速下坠,坠入了无垠的黑暗之中! 芙颂眸心一凛,使了个翻身的身法,才不至于让自己跌落得很狼狈。 她听到一阵阴鸷且贪婪的笑声,从身后幽幽传来。 “美人儿,小爷等你很久了。” 芙颂太阳穴突突直跳,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下意识攥紧了去。 竟然是泰山三郎。 …… 这厢,谢烬在外面静候了近半个时辰,等啊等,等啊等,就没有等到芙颂出来。 他觉察出了一丝不对劲,返过身躯去,掠入室外:“啾啾啾?” 隔着一层帘子,里面无人应答。 谢烬揭开了帘子,里面空空如也。 芙颂并不在里面。 谢烬找遍了所有地方,连她半个影子都不曾找寻的到。 芙颂就这样凭空消失了,消失得一干二净。 一抹寒霜之色浮掠过谢烬的眉眸,身躯渐渐僵硬绷紧,他方才一直在外面守着,无人能进,但芙颂居然从里面消失了。 直觉告诉谢烬,有人偷袭了芙颂,让她在厕室内凭空消失了。 这个人,很可能是泰山三郎。 谢烬神色黯沉如水,迅速回到宴席上,翊圣真君还在享受地吃吃喝喝,梦嫫却不见了踪影。 芙颂不见了,梦嫫恰好也是消失了。 芙颂消失一事,是否与梦嫫有关,还需另当别论。 谢烬立在翊圣真君,冷着一张脸看他吃,翊圣真君感受到一股子极其压迫性的寒气倾轧在身上,抬眸望去,就看到龙化的师兄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吃。 谢烬皮笑肉不笑道:“梦嫫去了何处?” 翊圣真君心尖打了个突,举目四望,哪里还能发现梦嫫的踪影。 翊圣真君蓦然心虚起来,也是在这样的时刻,他发现芙颂并没有出现在谢烬的身边,忙问道:“日游神呢?” 谢烬道:“她不见了。” 翊圣真君右眼一跳,蓦觉大祸,要出事了。 正文 第41章 芙颂深陷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渊,心中凛意愈深,这时身后传了一阵阴鸷又贪婪的笑声,道:“美人儿,小爷等你很久了。” 竟然是泰山三郎。 芙颂循声望去,火光四起,只见泰山三郎一晌晃着折扇,一晌邪祟恣意的朝她走来,气势咄咄,他似乎在夜宴上喝了不少酒,身上弥散着浓烈的酒气,一双贪婪的眼睛不住地在芙颂身上描摹,仿佛是一匹久未开荤的狼死死盯着一头孱弱无助的猎物。 “哦不对,小爷该称呼你为日游神。那夜,就是你害得老子落了个满身狼狈,是不是?” 原来,泰山三郎早就识破了她的乔装打扮。 从她进入绿石庄的那一刻起,他就盯上了她,酝酿着一场居心叵测。 芙颂深吸了一口气,一晌后退,一晌举目环视着自己身处的环境。 她意识到,这个黑渊极可能是泰山三郎临时搭建的一处平行虚空,凌驾于现实世界之上,类似于超脱于现实的梦境,充满着不规则的混沌。且外,黑渊阴气极重,她若是待得越久,对身体的侵蚀则会越强烈。 以前就从师傅翼宿星君那里听闻过,黑渊是世上最难破解的虚空囚笼之一,由魔神的邪血作引,不论是神、佛、仙还是鬼,一旦被拽入黑渊之中,若是长久困在此处,极可能了落了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她必须马上逃离此处! 芙颂从袖裾之中顺出招魂伞,想要捏一个破境诀,一团绿光在指尖萦绕,却是一直在打着圈儿,显示破镜诀无法加载成功。 芙颂捏了好几次,始终捏不成功,情急之下,又捏了个开伞咒,招魂伞竟是也打不开! 难 道说,在黑渊里,一切法术都会失效? 看出了芙颂的内心戏,泰山三郎将折扇一收,他的目光不紧不慢地在芙颂的招魂伞上掠去一眼,冷笑道:“别瞎折腾了,没用的,就算是昭胤上神误入黑渊,也无法破解它。” 芙颂煞有介事地叹了一口气,将招魂伞收了回去:“泰山三郎,你我无冤无仇,井水不犯河水,你为何总是处处与我过不去?” “说这句话的人,合该是小爷。”泰山三郎居高临下地抱着胳膊,抬了抬下颔,“你在渔阳酒坊打了小爷的脑袋、在十刹海装僵尸吓唬小爷,上回还让雪獒吃光了小爷所有的贪鬼,小爷还从未找你算过这三笔账呢!” 泰山三郎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个算盘,娴熟麻溜地拨了一圈,道:“这三笔账拢共七万七千七百七十七两黄金,按照折算成灵石,就是七百亿。日游神,你倒欠小爷七百亿灵石。” 七百亿灵石?! 芙颂一个头两个大,她在极乐殿打工了九千年,所存下的积蓄,连这笔债的零头都不过抹的。 该死的纨绔阔少,是想压榨打工人吗? 芙颂搜遍全身,搜遍了自己的小金库,也只找出了七千多灵石,这还是包括偷了师傅的钱袋子一起加起来的。 泰山三郎看着她的积蓄,默哀地摇了摇头,只给她两条路:“要么一次性付讫,要么主动废弃神格,来冥府当小爷的洗脚奴,二者选其一。” 芙颂两条路都不想选。 七百亿灵石,她这辈子都不可能还清的,哪怕在极乐殿再打上一万年工,也不可能还清。毕竟,以师傅那抠搜吝啬的性子,怎么可能给她涨薪嘛! 至于主动废弃神格,沦为奴隶,那更不可能了,完全是死路一条。 时局一直是泰山三郎做主导,她落入下风,未免也太被动了,必须寻找破局之法。 芙颂垂首忖了忖,想到泰山三郎在凡间有许多赌坊产业,他之所以这么有钱,不仅是有个在朝廷当司礼监掌印的大爹,更是倚靠这些赌坊发家致富的。 芙颂灵机一动,笑着道:“不过区区七百亿罢了,给我一张赌桌,我不过三息就能赚回本。” 泰山三郎大抵从未听过如此不逊的狂言,冷嗤了一声,但芙颂的话钓起了他的兴致,他愿意在吸光她的精气前,好生陪她玩一玩。 泰山三郎挑眉道:“打个赌如何,你赚不回本,该如何?” “赚不回本,废弃神格,为君做奴。” 芙颂顿了顿,话锋一转:“若我赚回本了,你就放了我,还需要告诉我神之花的下落。” 听及神之花三个字,泰山三郎眸色深了一深,舌头顶了顶上颚,唇畔溢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好啊。” 泰山三郎拍了拍手,十只贪鬼从远处搬来一张巨大赌桌,赌桌上铺着一层藏蓝色绒布,堆满了约莫有山丘之高的灵石,灵石闪闪发光,庶几要刺瞎了芙颂那一双眼睛。 她从小到大,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该死的纨绔阔少,一下子掏出百亿灵石,还是现金流,是在变相欺负她没见过大世面吗? 两人签订了对赌协议,泰山三郎这边请了蚕官做见证人。 蚕官原是太岁星君下的属神,主财物耗散,是凡间人人都不敢冲撞的凶煞之神,碰到蚕官的人,不足一日,便会倾家荡产、妻离子散。 芙颂见及此,也打算寻一个见证人,她信手翻了一下玉简上的联系人名单,她不想寻太亲近的人做见证人,避免殃及到她们。 也绝对不能让喜欢人知晓这件事,她必须在他心目中保持完美的正义形象,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瑕疵。 最后,芙颂的目光停顿在一个名字上——狱神卫摧。 之前樟柳神特别向她推荐了他,他是纯阳体质的神,与她性格互补,不论她吩咐什么,他都会像忠诚小狗一样来到她身边。 芙颂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给狱神的传音匣发了信息,把事情的大致经过诉说了一遭。 没想到,卫摧很快回复了:「原处等我。」 芙颂没等多久,就在黑渊里见到了卫摧。 很多时日没见了,卫摧还是一如既往的少年意气。 眉峰如断戟斜飞入鬓,狐狸眼儿深黑如淬了火的燧石,在黑渊里炯炯照人。身披素银甲衣,他一手摁在腰侧的剑柄上,一手护在芙颂面前:“泰山三郎可有伤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仔细地端详她,确证她体无恙碍才舒了一口气。 芙颂适时澄清了一桩事:“很抱歉,之前隐瞒了卫公子,我不是春神羲和,真名叫芙颂,主巡日之职。那时我是代羲和来相亲的。” 她说得低眉顺眼,但听在卫摧耳屏处,完全就像是小女人在撒娇了。 他长久地看了她一眼,想要摸一摸她那乌绒绒的发髻,但到底理智战胜情感一筹,克制住了。 卫摧眉眼丝毫没有意外,笑道:“我早就知晓你不是羲和。” 这回轮到芙颂讶异了,她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卫摧的容色,他没有预想之中的愠色,哪怕被“骗”了,他还是待她一如既往,丝毫没有要清算的意味。 芙颂问:“卫公子是何时开始觉察到的?” 卫摧没有解释,只是笑着换了个话题道:“你我也是相识了许久,不必这般客气拘礼,今后直接唤我卫摧就好。” 芙颂下意识应答了一声:“好的,卫公子。” “还唤我卫公子?” 呃…… 芙颂掩唇轻咳一声,道:“卫摧。” 女郎的嗓音软软糯糯,如温煮好的糖饴蜜浆,点点滴滴洒照在听者的心头,掀起了一阵绵长久远的颤栗。 卫摧温温缓缓地嗯了一声:“我在。” 芙颂思及要紧事,又问:“我原是想请卫公……你来当见证人,你怎么会直接找到黑渊里来的?” 卫摧摩挲着腰间的剑柄,弯了弯狐狸眼:“你的玉简有定位符,我能按照定位符来找你。” 两人在叙旧,仿佛完全忘记了不远处还有个泰山三郎。 泰山三郎被晾在一旁,跟个空气似的,颇为不爽,捻住拳头重重砸在了赌桌上,道:“谈情说爱也要有个限度!” 两人的对话戛然中断。 芙颂:“我们没谈。” 卫摧:“还没谈上。” 两人同时发声,答案各不相同。他们彼此对望了一眼,视线又不约而同地挪开,神情或多或少都有些不自然。 泰山三郎:“……” 敢情他是芙颂和卫摧play的一环吗? 不过,泰山三郎与卫摧也算是有些交情的朋友了,当着朋友的面,泰山三郎不好犯难。狱神阴阳两界通吃,无论妖魔鬼怪,只要获了罪的,都要供奉他。狱神的修为,泰山三郎不敢小觑。 泰山三郎身边的蚕官妖娆地提醒道:“可以开局了。” 芙颂行至赌桌前,赌桌上分有两个区域,左侧写有是红色的大字,右侧写有黑色的小字,左侧区域堆放满了熠熠生辉的灵石,右侧空无一子儿。 泰山三郎道:“三息就是三关,照你说的,若过了三关,就赚了七百亿灵石,连利息都给你赚回来了。” 蚕官静立在芙颂的对面,双手压著一个朱漆圆筒。 芙颂淡淡道:“开。” 蚕官开始摇晃骰子,腕肘随着手关节灵活地转动,圆筒之下不断发出骰子们相互碰撞的清脆声音。 过了一会儿,蚕官停止摇骰子,泰山三郎命令道:“押!” 芙颂寻思了一会儿,将身上仅剩的七千灵石一鼓作气放在了红色的大字上:“押大。” 卫摧在芙颂耳屏处道:“你看泰山三郎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押大会不会是陷阱,不若押小为妥。” 芙颂道:“与其保守,不如挺而走险,指不定就赚回来了呢?” 卫摧摇摇头:“都说十赌九输,许多人就是觉得自己运气好,不断押大,要赚回本,所以才赔得倾家荡产,狱里很对穷鬼都这样对我反馈。” 芙颂笑道:“放心,好运气在我身上。” 卫摧道:“那也不能掉以轻心,谨慎为上。” 泰山三郎看两人在赌桌前议论来议论去,就是不下注,等得不耐烦了,抱臂催促道:“悄悄话讲够了没有?!” 芙颂怂唧唧地收了声,老实巴交地将七千灵石推在了右侧的“小”上,道:“押小押小。” “开。”蚕官揭开了朱漆圆筒,三个骰子朝上的点数一览无余。 泰山三郎观摩了一下,道:“双么一个二,四点小。” 最后三个字是他咬牙切齿地念出来的。 没想到芙颂真的押中了。 芙颂非常开心地拍了拍手掌,一边把七千灵石挪了回去,吩咐贪鬼将三分之一的灵石山挪给她。 泰山三郎磨牙霍霍:“美人儿也别那么嘚瑟,这一回算你走了狗屎运,第二局可保不准了。” 蚕官继续摇骰子,摇毕,芙颂说:“押大。” 卫摧不是很赞同:“还是押小为妥。” 芙颂道:“上一回都是小了,这一回肯定是大啊。” 卫摧道:“若是这一回输了,你兴许赔率还没那么大。” 芙颂道:“若是这一回赢了,我又多赚了好几百亿灵石呢!” 两人议论来议论去,吵得泰山三郎脑壳疼,他又拿拳撞了一下赌桌:“你们老是论议,是不是打算要论议到天亮!” 芙颂再度乖乖收声,怂唧唧道:“呃……那就还是小罢。” 卫摧也退让了一步:“还是大罢,听你的。” 芙颂摇摇头:“听你的,押小。” 卫摧阻住她的动作:“客气什么,押大。” 泰山三郎:“…………” 他气得七窍生烟:“到底是押大还是押小?!” 芙颂把心一横,卯足了一口气,将赌赢来的所有灵石一轱辘推到在左侧鲜红淋漓的“大”字上。 蚕官揭开了朱漆圆筒,念道:“开。双五一六,十六点大。” 又赌赢了! 贪鬼们面面相觑,只好又把一座小山似的灵石,往芙颂这边挪了挪。 芙颂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兴高采烈地朝卫摧伸出手,卫摧也是含笑,与她相击了一掌。 现在是第二关了,马上轮到第三关了。 只要再过一关,就能赢了。 芙颂把所赢来的灵石一轱辘揽在自己怀里,问卫摧:“我不知接下来押大还是押小了,你觉得要押哪一方?” 卫摧以手支颐,摇摇头:“没什么主意,你凭直觉押注就好。” 两人又相互推拒拉扯了一番,芙颂在“押大”与“押小”之间来回权衡了许久,事关她与卫摧能否离开黑渊,能否找寻到神之花的下落。 她索性一半押大,一半押小。 蚕官继续摇骰子,不知是不是为了营造一种紧张的氛围,这一回他摇得特别缓慢,深不见底的黑渊里,只余下了一串摇骰子的当啷声。 在场绝大多数人都敛声屏息,大气也不敢出。 泰山三郎道:“开!” 蚕官揭开了朱漆红筒—— 芙颂赫然看到了三个骰子朝上的点数,居然都是“一”。 “三个么,庄家通杀!” 泰山三郎得意洋洋地努了努下颔:“游戏结束,满盘皆输,日游神,来给小爷当洗脚奴罢!” 芙颂心道一声不可能。 开局之前,她服用了一粒读心糖丸,读得是泰山三郎的心。 蚕官是泰山三郎的同党,泰山三郎想要他摇什么点数,蚕官就会摇什么点数。 芙颂故意与卫摧演一场争执的戏码,就是为了打消泰山三郎的顾虑,前两局她都赢了,后一局,她也有信心,因为蚕官会摇出三六十八点,这也是泰山三郎原本计划的点数。 但现在,蚕官居然擅自篡改了点数。 打了个她一个措手不及。 芙颂所赢的所有钱财,刹那之间被贪鬼挪走了,输了个精光。 果真,碰上蚕官这种煞神准没好事儿,她也落了个倾家荡产的局面了。 比起芙颂的沮丧,卫摧的神态倒是没有太大的变化,赌坊的规律就是如此,前面两局都是泰山三郎故意让芙颂赢的,第三局是真正的厮杀与博弈。 之所以让芙颂赢,是想让芙颂放松警惕。 这种赌局,吃读心糖丸用处也不大,人心是永远读不尽、也读不透的,上一息是这副模样,下一息很可能就变成了截然不同的模样。 第三局,芙颂本该也会赢,但蚕官出了老千。 众目睽睽之下,卫摧掣步上前,绕过赌桌,来到蚕官身边,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手中的朱漆圆筒。 比起高大健硕的狱神,蚕官显得非常瘦细猥琐,像一只营养不良的竹竿杵在赌桌前。 卫摧手指掸了掸赌桌,含笑命令:“朱漆圆筒,拿来。” 素来运筹帷幄的蚕官,在卫摧面前开始有些露怯,不仅仅是双方之间体格上的悬殊差距。 狱神昼审阳,夜断阴,不说话时,总给人一种不可言状的压迫感。 狱身身穿素银铠甲,哪怕公服深厚,也难掩那宽肩、长腿所迸发的肌肉线条。他身量高大,容色凛冷,目光如鹰隼般一般锐利,充满锋芒,仿佛一切粉饰与伪装都在他的注视之下无所遁形。 这种眼神是审讯犯人惯用的眼神,极具威慑感,丝毫不虚张声势。 蚕官吞咽下了一口干沫,他两股颤颤,向泰山三郎投去求助的眼神。 泰山三郎还没得及解围,卫摧已经快了他一步。 卫摧从蚕官手中夺过朱漆圆筒,晃了晃,圆筒内居然响起了骰子的声音,他笑了笑:“圆筒原来还藏有乾坤呐。” 当着所有人的面,卫摧拧开了朱漆圆筒,圆筒瞬即掰成两截,其中一截露出了夹层,正好放着三个骰子。 芙颂凝眸望去,不偏不倚刚好是三六十八点。 这才是真正的结果! 芙颂不可置信地望着泰山三郎:“你的人作弊!按照赌约,我连赢了三局,你该放了我,并且告诉我神之花的下落。” 当场被拆穿了阴谋诡计,泰山三郎颇为恼燥地淡啧了一声。 他眼底的笑意一寸一寸地消失了,取而代之地,是愈发阴鸷的杀意,他无所谓地怂了怂肩膊:“小爷可是反派啊,反派怎么可能做到出言必行呢?傻美人儿。” 泰山三郎想吩咐蚕官与贪鬼们包抄这两个不知好歹的人,哪承想,伴随着捣鞘声起,一抹锐冷森凉的寒光直直抵在泰山三郎的脖颈上。 泰山三郎觳觫一滞。 卫摧冷声一笑,“我这把剑有时不是很听话,我不清楚它会不会一兴奋,就让你脑袋落地。” 泰山三郎冷汗潸潸直落,卫摧命令:“放她离开。” 见着泰山三郎被挟持,在场的贪鬼们如群龙无首般,乱成了一锅粥,在黑渊里焦灼不安地蹦跶着。 泰山三郎当反派帅不过三息,他生怕脑袋真的跟身体分了家,连忙打开了黑渊的出口。 月色洒照了下来,芙颂重新窥见了天光,法术也重新显灵了,她飞升纵掠回地面上,见卫摧还在里头,她忙道:“卫公……卫摧,请帮我问一下神之花的下落。” 卫摧勾起唇,掌中力道愈紧,问:“听到了么,神之花在何处?” 泰山三郎嗅到了一股子甜腻的血腥气息从脖颈上渗了出来,他吓得腿软,哆哆嗦嗦道:“在、在炼丹房里!” 卫摧一晌挟持他,飞出黑渊,一晌在他身上翻找出了个通行令牌,这才满意了,随后收剑,一脚踢中泰山三郎的臀部,将他重新踢入黑渊之中,友好道:“谢了兄弟。” 两人刚从黑渊之中逃脱出来,芙颂接过卫摧递来的通行令牌,打算去炼丹房,但好景不长,泰山三郎很快就带着一群贪鬼追杀前来。 芙颂见势不妙,见卫摧要出剑御敌,她摇了摇头,直截了当地拉住他的手腕,往南边的方向逃了。 比起打群架,她更擅长逃跑。 逃跑虽可耻,但有用。 ——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芙颂拉着卫摧逃跑、被泰山三郎追杀的一幕,正好被谢烬看到了。 他眯了眯眼睛,心道:“她怎么会跟卫摧在一处?” 这个问题来不及细想,谢烬已经晃身出招,趁 着芙颂与卫摧逃远后,他指尖聚拢了一处三昧真火,照定泰山三郎的华衣侵袭而去! 泰山三郎很快嗅到了浓烈的烧焦气息,离自己非常近,但一时半会他又找不到。 蚕官好心地指了指他的屁-股。 泰山三郎大惊失色,连忙往身后望去,这才发现他身后屁-股位置的衣袍着火了。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帮小爷灭火?!” 于是乎,所有贪鬼一哄而上,秉着“不踩不灭”的真理,纷纷朝泰山三郎屁-股踩了一脚。 泰山三郎疼得在地面上打滚,火势不仅没有消停,他感觉自己的骨头快散架了。 “废物,一群废物!小爷养你们是做什么吃的!” 情急之下,他将外袍脱了下来,扔到一边,这才免受火殛。 泰山三郎想要继续追芙颂和卫摧,但缓回神来,哪里还有他们的影子? 也是在这样的时刻里,他看到了一只清冷的应龙,它爪子上还绵延着昧火。 方才想必是它在捣蛋! 谢烬想要离开,却被一重人影截住了去路,“你是芙颂带进来的宠物罢?那小爷就挟持你,用你的命换她的命!” 正文 第42章 谢烬欲去跟上芙颂,前路却被泰山三郎拦截了住,他淡淡横扫了泰山三郎一眼,容色晦暗不明。 泰山三郎蓦然感受到了一种千钧般沉重的威严,压得他庶几是喘不过气来。 他阴鸷地盯着这只应龙,心中已然有了惕凛之意,盯着盯着却发现这只应龙,不论举止,抑或情态,都像极了一个人,随后,他也想起了这个人——谢烬。 尤其是,应龙的左肩膊上还有一道已经结了痂的伤口。 泰山三郎心中有一个极其荒诞的猜测,他挥了挥袖,吩咐蚕官和贪鬼迅速呈左右夹击了这只应龙,里三层外三层,包裹了个水泄不通。 谢烬返过身去,四面八方的路却是被泰山三郎的人挡了住,身后传了一句阴毵毵的笑声:“烧了小爷的宝贵的衣物,就想逃,门儿都没有!” 谢烬眉眼掠过一抹冷淡的不耐,心内啧了一声,他委实不愿将时间浪费在一些难缠的小人物的身上。 “你是谢烬么,还是跟芙颂卫摧是一伙的?”泰山三郎的声音咄咄紧逼,缀在谢烬的身后。 谢烬淡敛着眼,寒声道:“让开。” 这一会儿,他开腔时不再是软萌的啾啾啾,而是成熟男人的声音。 泰山三郎听出来了,应龙的声音与谢烬的声音如出一辙! 他变得亢奋起来,喝彩似的摊开了折扇,为自己扇了扇风:“好啊,谢烬,果然是你!你为什么会被打回原形了,是因为小爷那夜的追魂箭将你打成这样的么?” 不等谢烬回答,泰山三郎笑意一收,冷鸷道:“当然,这些不重要了,用你一命,换芙颂卫摧的命,正合适!” 言讫,他对蚕官、贪鬼们使了个眼色道:“捉拿他!” 蚕官与贪鬼们径直朝着谢烬迫近,战圈越缩越小,蚕官探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探向谢烬负伤的肩膊,却被龙爪摁住了手腕。 蚕官想要挣扎,却忽然感知到一团强劲的烈火从龙爪上侵袭而至,空气撞入了一阵清脆的骨裂之声,蚕官的手腕被硬生生拗裂了去,并且,被烈火焚身! 蚕官惨嚎之声,让氛围顿时变得愈发剑拔弩张。 其他贪鬼成百上千地扑咬而来,死死搅缠住了谢烬的手脚,发出“吱吱吱”的声音。 谢烬眉间恹然之意愈浓,用昧火灼烧这些缠在身上的贪鬼,但贪鬼数量太多了,昧火烧不尽,烧光了第一批,新的一批又接踵而至。 他眸心一凛,趁着烧光了第一批贪鬼的间隙,腾身一跃,在众鬼的头顶上空惊鸿一般横掠而过,翩然翻飞之间,他单足点在泰山三郎的头顶上,并从后背重重踢了他一脚! 泰山三郎挨了一脚,呈倒栽葱之势,趴伏在地面上,摔了个狗吃屎。 许是样子过于狼狈,其他贪鬼们见状,哧哧地笑出声来。 “笑?你们这些饭桶居然还敢笑!还不赶快扶小爷起来!”泰山三郎气急败坏道。 贪鬼们强受笑意,忙不迭去扶泰山三郎起身。他发丝凌乱,锦华衣衫蘸满了泥泞,好不狼狈。 谢烬并不恋战,照定芙颂离去的方向疾走,须臾,身影消隐在了夜色之中。 泰山三郎不可能轻易放过他,谢烬让他如此狼狈,他势必要让谢烬万劫不复! 他打了个唿哨,一只啖精气鬼现身,桀桀一笑:“三郎有何吩咐?” 泰山三郎恶狠狠道:“计划有变,让犼去炼丹坊守着!势必要擒捉住芙颂、谢烬和卫摧这三个兔-崽子!” ——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芙颂拉着卫摧一直往前逃,往炼丹坊的地方逃,她方向感其实很差,有时急起来会分不清东南西北,炼丹房在北,等她反应过来后,已经往西侧帝王驻跸行宫的方向去了。 卫摧一直在望着芙颂牵拉自己手腕的手,女郎的手纤细漂亮,指甲呈现出健康透明的洇粉色,在月色的覆照下,显示出了白皙剔透的光泽。 卫摧心中一悸,反握住了芙颂的手,拉着她在行宫之外一处池塘边停下了,他笑道:“不必再继续逃了,泰山三郎追不上的。” 以为对方是揶揄自己擅长逃跑,芙颂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道:“打不过,就只好逃跑了嘛。我还需要保存精力去炼丹坊偷取凤麟花。” 卫摧道:“炼丹房?” 他扫视了一遭,道:“可这里四处皆是行宫,乃属皇族驻跸的地方。” 芙颂一拍脑门,才姗姗反应过来,自己逃错了方向,面色赪红:“搞错了,那我们现在就去炼丹房。” “我们”二字,何其蒙昧,卫摧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透了。 芙颂作势要走,卫摧将她拉了回来,拉回自己身边,温声道:“不必。泰山三郎现在一定会调兵遣将,加强炼丹坊的防守,我们现在去,便是自投罗网。” 芙颂焦心着凤麟花的事,也没去在意卫摧一直牵着她的手不松开。 抵今为止,她已经浪费了三枚读心糖丸,一枚是翼宿星君,一枚是应龙,一枚是泰山三郎,还剩下两枚。 绝对不能再轻易使用了,这两粒读心糖丸必须用在刀刃上。 思绪归拢,芙颂发现自己与卫摧还牵着手,她意识到不妥,不着痕迹地将手从卫摧的掌心间挣脱开,言谢道:“今番多谢你相助了,要不然,我也无法从泰山三郎设下的圈套里脱身。” 卫摧摩挲着掌心残留下来的温腻触感,有些眷恋不舍,但明面上不显,他问道:“此番夺取凤麟花的任务很是凶险,你与谁一同来的?” “翊圣真君、梦嫫,还有应龙……” 一谈起队伍,芙颂才想起来,她好像把他们都遗落在夜宴上了,不行,得去帮他们找回来才行。尤其是应龙,它小小的一只,跟奶团子似的,指不定它还在厕室外等她呢。 想到这里,芙颂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她急道:“我要去找龙龙,它还在等我。” 卫摧主动拉住她的左腕:“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我陪你去找。” 虽然他还不清楚她口中的应龙,具体是个什么来历。 “啾啾啾!” 芙颂正欲走,翛忽之间,右袖被一道很轻的力道掖了一掖。 芙颂循声望去,惊喜道:“龙龙!” 但她很快发现 应龙的表情不太对劲,它一直盯着卫摧拉着她的左腕,眼锋如刃,仿佛能够盯出一个血窟窿出来。 卫摧看了应龙一眼,眼神也变得深邃起来。 他与昭胤上神乃属万年至交,彼此知根知底,他怎么会认不出昭胤上神的本体就是一只应龙呢? 卫摧意味深长道:“应龙长得好可爱,眼睛尖溜溜的,仿佛能把我刀死呢。” 谢烬面无波澜地瞅着他:“啾啾啾。” ——松开芙颂的手。 卫摧不仅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并将芙颂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带,且故作好奇地问道:“芙颂是何时养来了这么可爱的应龙?” 隐隐约约间,芙颂能感受到盘亘在一人一龙之间的熊熊战火,她不懂气氛会变得紧张起来。 大抵是她的错觉吧? 芙颂笑着摸了摸应龙毛绒绒的脑袋,道:“是在不久前啦,它受了箭伤,我把它带回极乐殿养了,伤势好后它便一直更跟着我了,想来是有缘分在的。” 应龙浅浅阖着眼,任由芙颂揉摸,许是被揉摸得很舒服,它把雪白的肚皮贴在芙颂的裙裾前,朝芙颂敞开了两只爪子,两只脚一蹬一蹬的,仿佛是想要芙颂抱抱。 芙颂被萌得一塌糊涂,俯蹲住身子,将应龙抱了起来。 谢烬舒惬地埋在芙颂温软的颈窝里,使劲蹭了一蹭,余光淡淡撇了卫摧一眼,眼神清冷澹泊,且充满挑衅。 卫摧心下被气笑了。 现在的时局不适合拆穿应龙的真实身份,但真当他拿对方没辙吗? 卫摧虚情假意道:“应龙真可爱呢,我也想抱抱。” “好呀,你也抱抱,它软嘟嘟的。”芙颂将应龙递给卫摧,谁知,应龙用小爪子揪住她的衣衫,不肯离开她的怀。 芙颂安抚似的摸了摸应龙的脑袋:“不要害羞啦,卫摧哥哥是个很温柔的人,龙龙让他抱一抱吧。” 卫摧哥哥。 这个新称谓,让在场两个男人脸色都变了。 一个吃味,一个腼腆。 谢烬从未听芙颂在蹭睡时喊过“谢烬哥哥”,他给她蹭了这么多夜,没有功劳也没有苦劳,可她至多唤过他“谢公子”。 一个萍水相逢的卫摧,她就能用软软糯糯的嗓音唤“卫摧哥哥”。 好一声抑扬顿挫的“卫摧哥哥”。 谢烬寥寥然地扯了扯唇角,心下哂然。 芙颂不清楚应龙内心的真实想法,她想将应龙给卫摧抱,但接下来,任凭自己如何使力,都无法将应龙就怀里扒拉下来。 它似乎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要赖在她怀里,死活不给卫摧抱。 双方正僵滞间,忽然有一股力道从背后撞了芙颂一下,芙颂重心不稳,朝前踉跄了一番,差点绊倒。 左右两侧伸过来一只龙爪、一只手,牢牢牵握住她的手腕,不使她跌倒。 “再给老子一杯酒,老子还能喝!” 芙颂不可置信地往身后看去,看到来人后,她讷讷地道:“翊圣真君?” 翊圣真君高高举着一只酒坛子,往嘴里倒酒,但倒不出什么来,他不耐烦地将酒坛子抛掷在一旁的池塘里。 他身上还穿着端庄的女装,耍酒疯的形象就显得十分滑稽搞怪。 梦嫫正搀扶着翊圣真君的一条胳膊,解释道:“黑煞神在夜宴上喝醉了,又是表演胸口碎大石,又是耍剑舞的,吓跑了一众宾客……为了不穿帮,只好拉着他来找你们了。现在,谁来帮人家搭把手?他好沉,快将人家压扁了!” 翊圣真君瞄到了芙颂身侧的应龙,一把就把应龙从她手上薅进怀里,大着舌头呵呵一笑,道:“师兄你什么变得这么可爱了,让我揉一揉——” 谢烬:“……” 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整具身体僵硬如霜。 翊圣真君是个力拔山河的武神,凭谢烬的力气,委实难以从他的怀里挣脱开。 他忽然觉得,让翊圣真君这个嗜酒如命的师弟参与到本次任务,是个错误的决定。 翊圣真君又瞄见卫摧,朗声一笑,抻出一只大臂,勾住卫摧的脖子,顺带将卫摧勾到身边来:“狱神怎么也在这儿?要不你也陪老子喝一碗……” 卫摧眼角一阵抽搐,想要闪身避让,但到底迟了一步, 不过一息的功夫,应龙和卫摧都被翊圣真君大刺刺地挟在身侧,挣脱不得。 芙颂忽然觉得那一股奇怪的紧张氛围也烟消云散,她觉得,翊圣真君来得太及时了,虽然他喝得烂醉如泥,神识也不太清醒了,怕是早就忘记这次来夜宴的目的了。 芙颂又觉察出了一丝端倪,问梦嫫:“是你把翊圣真君灌醉了的?” 梦嫫摸出长筒烟杆儿,烧着烟丝儿,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露出了一丝迷醉,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道:“你可真是冤枉人家了。黑煞神本就爱酒,今夜恰逢帝王六十寿辰,夜宴上所酿就的酒,自然而然皆是烈性酒,黑煞神一连灌了四五坛,焉能不醉?” 芙颂听罢,顿时犯难起来,往翊圣真君的方向睇了一眼,他满身酒气,尚还揪着应龙和卫摧不松开。 应龙面色清冷。 卫摧无语凝噎。 双方都是很嫌弃的表情。 唉,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 她还需去炼丹房窃取凤麟花呢。 似乎洞穿芙颂的心思,梦嫫徐徐吐了一口乳白色的烟儿,道:“要取凤麟花,得先让帝王改变想长生不老的妄心。要不然,纵使你窃取成功,有朝一日,凤麟花还会被魔神的鹰犬窃走,治标不治本。” 顿了一顿,梦嫫若有所思地斜睇了应龙一眼,道:“这是昭胤上神的意思,你可以斟酌一下。” 一抹讶色浮掠过芙颂的眉庭,他知晓她执行这次任务,不仅遣了人来辅佐,竟是还特别给了指导意见。 她是一个聪明人,一经点拨,就能开悟。 凤麟花是魔神献给桓玄帝的,专门用来炼制长生不老的丹药。 倘若桓玄帝能够改变妄图长生的念头,那么,凤麟花对帝王也就没有用处了,魔神白做了无用功,那座下的鹰犬自然也就不会再去相争。 既如此,该如何改变桓玄帝的念头呢? 芙颂深深看了梦嫫一眼,昭胤上神不会无缘无故请梦嫫来辅佐她,想必这个任务肯定会有要用到梦嫫的地方。 一瞬之间,心念电闪。 芙颂微微瞠住眸心,道:“昭胤上神是打算让我进入桓玄帝的梦境,在梦境里,让他改变长生不老的妄念,是也不是?” 梦嫫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用纤细的手指点了点芙颂的心口,转着圈圈:“还不算太笨。你可以好好利用人家为你办事,不论造梦,还是让你们进入他的梦魇,人家都可以做到。” 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可真正实践起来,却很难。 一个人的念头,若是根深蒂固,要将这个念头从他脑海里剔除,不亚于摧毁一座城池的地基。 入桓玄帝的梦容易,但具体该如何改变他想长生不老的妄心呢? 正思忖之间,却见帝王的一支仪仗浩浩荡荡由远及近,许是夜宴迫近尾声,桓玄帝从宴上回来了。 池塘乃是仪仗必经之路,可不能被桓玄帝一行人撞见他们! 翊圣真君还在撒酒疯,搂着应龙和卫摧的脖子牢牢不撒手。 芙颂见此状,颇有些头疼,此地不宜久留,她得先带着他们潜入行宫内,等安定下来之后,才能商榷下一步的计策。 芙颂心下道了声:“翊圣真君,对不住了!” 她快步走到他身后,顺出招魂伞,以伞作刀,刀柄在翊圣真君后颈处的大椎穴重重一撞! 砰的一声,翊圣真君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瘫倒下去,应龙和卫摧这才获得解放。 芙颂把应龙从地上抱了起来,关切道:“龙龙,你还好吗?” 应龙有气无力地蜷缩在她的怀里,一声不吭,不知是在生闷气,还是被翊圣真君整得没气力了。 芙颂摸了摸应龙的小脑袋,表示安抚,应龙脸上的霜色这才消解了些许,舒服地蹭了蹭芙颂的颈肤。 卫摧一看,就知道对方在装柔扮弱,故意讨取芙颂的关心。 见及此,他也蓄意趔趄了一下,作势倒在芙颂的肩膊上。 芙颂吓了一跳,腾出一只手扶着他,忧心道:“卫摧,你怎的了?” 卫摧揉着太阳穴,露出难色:“大抵是被方才的茶味熏着了,有一丝难受。” 茶味? 哪里来的茶味? 芙颂眼底尽是小问号,若是真被熏着了,那应该是 翊圣真君身上的酒味才是。 梦嫫把玩着长杆烟筒,意味深长地道:“卫公子是在指桑骂槐呢,就是在说你怀里的应龙。” 芙颂望向在怀里的应龙,应龙正用柔弱委屈的眼神一个劲的瞅着她看。 芙颂心软得一塌糊涂,把应龙搂得更紧:“应龙这么干净可爱,会有什么茶味呢?” 一人一龙在争宠,一人在煽风点火,无人在意瘫倒在地上的翊圣真君。 眼看着桓玄帝的轿辇越逼越近,此地不宜久留,卫摧与梦嫫各自扛着翊圣真君的一条胳膊,跟随芙颂潜入行宫之中。 行宫原本戒备森严,犼镇守其中,但刚刚犼被泰山三郎调去北边镇守炼丹坊了,所以时下并不在行宫外。 芙颂一行人不约而同地捏了隐身诀,顺利地潜入了进去。 眼看快要到桓玄帝的寝殿了,不知是不是芙颂的劈脖子力道不太够,中途翊圣真君忽然又醒来了,他粗暴地推开卫摧与梦嫫,大着舌头道:“莫挨老子!老子困了,要睡觉了!” 摇摇晃晃地朝寝殿走去,差点撞倒了一个在配殿里静候着的华服少女。 翊圣真君闹出的动静之大,让芙颂看得心惊肉跳,不得不显形,捞住翊圣真君的一条胳膊,将他拽了回来。 华服少女见到芙颂后,微微一讶:“伏喜师傅?” 少女的嗓音娇柔纤细,裹挟着异样的耳熟,芙颂也是一愣,循声也端详了华服少女一眼。 她身穿深青色罗地蹙金绣翟纹绢裙,一席鹅黄云肩,领口缀着十二颗南海珠,下面是拖曳着天水碧百迭裙,裙裾前露出一双小巧玲珑的青舄。 面敷桃花粉,乌发梳成挂髻,眉眼天然攒着一抹无法遮掩的悒郁之色。 恰是之前见过的承安公主。 她被追名逐利的王栩伤透了心,前些日子一直在佛寺里茹素念经,现在也出席了桓玄帝的六十岁寿宴。 芙颂没料到会在此处撞见凡间的熟人。 她尴尬不已,下意识背过身去,心虚道:“殿下认错人了,我是青阳县主。” 承安公主并未追上前,用平和的口吻道:“若你真是青阳县主,那淮阴侯夫人和你今夜擅闯父皇寝宫,便是忤逆之罪。若被父皇手下的那一帮邪道抓住,便会以为你们又是前来窃取神之花的刺客,一律格杀勿论。” 芙颂心尖打了个突。 看来要来窃取神之花的刺客,有很多人啊。 她本来想打昏公主,但如此鲁莽的手段绝非她的行事作风。 唉,她也纳闷了,梦嫫帮她做了如此完美的伪装,为什么每个人都能一眼侦破她的底细呢? 泰山三郎如此,承安公主也是如此。 芙颂怂唧唧地返回去,双手高举脑袋前,道:“殿下我错了,我不是青阳县主,我是伏喜,请饶我一命。” 承安公主道:“你和这位公子……” 她看了一眼醉醺醺的、明显看出是男扮女装的翊圣真君,“为何要潜入父皇的寝——唔!” “宫”之一字尚未出口,翊圣真君迈着醉步,把承安公主当成床垫压在地上了。 武神庞大雄硕的身躯,如泰山般,衬得承安公主身薄如纸。 承安公主本就弱柳扶风,哪里经受的住这般蹉跎,她拼命捶打着翊圣真君的胸-膛,不一会儿,力气就微弱了下去。 芙颂心惊胆颤,这个猛汉莫不会是把承安公主压断气了罢? 近旁看热闹的卫摧和梦嫫亦是愣住了,赶忙上前把翊圣真君拉起来。 应龙则拭了拭承安公主的脉搏,少顷,对芙颂啾啾啾了一声。 鬼使神差地,这一回芙颂终于听懂了,应龙是在说承安公主相安无事。 芙颂舒下了一口气,把承安公主搀扶起来,替她掸去裙面上的灰尘。 承安公主缓了好久才缓过气来,她涨得满脸通红,咳嗽了数声,芙颂以为她会大发雷霆,连谦辞的腹稿都打好了。 讵料,承安公主徐缓捋顺了一口气,神情又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平和, 也是在这时,殿外传了来了一阵步履声。 是桓玄帝会寝殿了! 芙颂有些焦灼,若是桓玄帝撞见翊圣真君“轻薄”了他最疼爱的小女儿,肯定要将翊圣真君千刀万剐! 他们此行的行踪也会暴-露! 该如何是好? “我可以让你们先藏到本宫的配殿里。”承安公主淡声道,“前提是答应本宫一个条件。” 正文 第43章 芙颂眸色闪烁,笑着问道:“什么条件?” “暂且不告诉你。”承安公主一晌卖了个关子,一晌往她的身后凝睇了去,父皇的身影渐逼渐近,时局刻不容缓,她亟亟领着芙颂一行人,往配殿内走去。 配殿内有一处窄门,窄门外通往一座露天温泉,温泉水由一圈绿石包围,水面上正滋滋冒着乳白色的热息,无数萤火虫正在外围巡回翻飞,巧妙地装饰着夜色,不远处可闻草虫喈喈之声,将夜色推向无限的远处。 承安公主道:“配殿里藏不了人,不论是床底还是衣橱,都太窄了,若是藏,也容易被发现,这座露天温泉原本是本宫濯身之地,但胜在隐秘,若不嫌弃,就藏在温泉里罢。” 芙颂尚未回应,却见翊圣真君一个大鹏展翅,伴随着一阵震天价响,飞身扑入温泉池水之中,溅起千仞水花。他在温泉里凫水,醉声道:“好舒服,劲啊!” 芙颂:“……” 她发现在场所有人的衣物都被温热的泉水泼湿了,她也是,承安公主亦不例外。 身为天庭神职人员,这一回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芙颂赶忙捏了个静水诀,将承安公主裙裾上的水都吸干了,恢复得光洁如新。 好在承安公主大人有大量,并不会因为一些事儿动怒,她轻描淡写地打起纨扇,在左右两位宫娥的搀扶之下离开了。 不一会儿,一阵对话声幽幽隐隐地透着雾气传了进来,是桓玄帝与承安公主在说话。 芙颂悄悄竖起耳朵谛听了一会儿,本以为会听到有用的线索,结果就是那种父女之间很寻常的寒暄,寒暄之中又暗藏着一些微妙的疏离,是承安公主对桓玄帝表现出了一些距离。 桓玄帝作为人父,很是关心小女儿,衣食住行都问了个巨细无遗,他问她来绿石庄后,住得习惯不习惯,吃得习惯不习惯,若有什么缺的,他都会吩咐内侍给她准备。 承安公主回答得极为简短,展现出了一丝与方才所不同的清冷。 桓玄帝碰了一鼻子冷灰,也不如何愠然,最后嘱咐道:“听泰山阉党说,今夜绿石庄上出现了来路不明的刺客,是冲着凤麟花来的,但好在夺花未遂。你是朕最重要的小女儿,那些刺客怕是早已盯上了你,打算利用你威胁朕。朕刚刚吩咐了一批新的侍卫镇守在配殿,以护你周全。” 听及“刺客”二字,芙颂心间打了个突,自己的今夜行动这么快就捅到了桓玄帝那儿了? 泰山三郎通风报信的速度,也真够快的。 桓玄帝这一席话明面上是在嘱托,实际上似乎在敲打承安公主,莫要包庇刺客。 承安公主是个敏锐的聪明人,一下子就听出了端倪,道:“若是父皇怀疑儿臣私藏刺客,大可命人搜罗配殿。” 气氛顿时变得沉滞且微妙起来。 桓玄帝竟是同意了,他吩咐一群侍卫进入配殿搜寻,慢慢地,配殿里响起了一阵翻箱倒柜之声,动作之中带着一份的粗暴。随后,槖槖步履声逐渐逼近了窄门, 承安公主道:“窄门后是作濯身之用的汤池,中郎将也打算搜寻吗?” 被称为中郎将的侍卫首领,丝毫不留情:“泰山三郎嘱咐过了,宁可错杀,也不放过。” 这就是打算搜找温泉了。 听及此,芙颂太阳穴突突直跳,如果捏隐身咒,或许可以逃过一劫,但她看着水中不断浮泳叫好的翊圣真君,便牙疼了起来。 怎么办,怎么才能不让中郎将找到这里的时候,哪怕撞见了他们,也丝毫不会怀疑他们的身份呢? 眼见着中郎将的步履声越逼越近,她甚至听到了捣剑出鞘的锐冷之声。 倏然之间,她灵机一动,她看向卫摧、梦嫫一行人,命令道:“快,但凡是男的,一律脱光光,跳进温泉里。” 这厢,卫摧、梦嫫面色各异,以为自己听错了,但见芙颂主动去扒拉翊圣真君的衣物,才发现,她是来真的。 梦嫫十分不情愿,退后数步,双手护胸道:“为何要这般做?” 芙颂道:“时局紧迫,来不及解释了,待会儿你就清楚了!” 翊圣真君的衣物有些难扒,芙颂拉来卫摧一起扒,好不容易扒光了他,扒得只剩下一条裤衩,再踢他入温泉里。 芙颂转头望定卫摧,一本正经道:“现在轮到你脱了。” 她又点了一下梦嫫的名字:“还有你,快!” 卫摧耳根熟红了,腼腆地揉了揉后颈,用轻如蚊蚋的嗓音道:“……那你转过身去,不准看。” 芙颂不知道他还在害臊什么,但还是十分识趣地背过身去,不过稍息的功夫,就听到一阵轻盈的落水声,卫摧褪下衣物,也进入了温泉之中。 梦嫫见大家赤条条地都进入温泉里,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他在秦楼楚馆寻花问柳的日子,他将长筒烟杆放在一块绿石上,翘起兰花指解开衣物,勉为其难道了一声:“行吧,你们都脱了,那人家不脱,似乎也不像话。” 偌大的温泉里响起了翊圣真君微愠的声音,“梦嫫,你的手在摸哪儿,住手!” 最后,就剩下芙颂怀里的应龙了。 中郎将的步履声已经逼近窄门。 时间不多了! 芙颂对应龙温声道:“龙龙,你也进去温泉里,好不好?” 应龙先是一滞,仿佛现在才意识到自己也是雄性,继而摇头摇得比纺车飞梭还快,显得十分抗拒。 谢烬有极其严重的洁癖,让他跟这么多不着寸缕的男人共浴温泉,还不如让他直接原地去死。 他紧紧揪住芙颂的前襟,露出泪眼汪汪的模样,企图用卖萌蒙混过关。 芙颂是个心软的神明,看到应龙一副羸弱委屈之色,就非常不忍心,心道:“还是算了,既然应龙不情愿,那就暂先用缩身咒,将它拢藏在袖筒里好了。” 温泉里的卫摧见状,冷笑一声,倘若演技也能排姿论位,昭胤上神大抵是连中三元的水平。 卫摧不容许这个集体产生不合群的异类,遂是涉水上前,长臂一抻! 芙颂正准备施咒,忽然怀里一空,往下一看,发现应龙竟是被卫摧揪住尾巴拽入温泉里! 噗通一声,谢烬被呛了一口水,不断伸出爪子扒拉着水面。 恍惚之中,他发现身体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龙化似乎正在减弱…… 应龙落水之后,中郎将就刚好推开了窄门,只一眼,他整个人都震惊了,惊得舌桥不下。 中郎将速速把窄门关上了,回身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对承安公主道:“搅扰了殿下的好事儿了,末将此举欠妥,还请殿下恕罪。” 承安公主以为中郎将会发现伏喜师傅他们,但看到对方一脸不自然,丝毫没有提及刺客一事,她便生了好奇,推开窄门一看。 承安公主素来冷静的神态,在此刻皲裂了。 为什么她的温泉浴池里,一下子多出了好几个未穿衣物的男子?! 那位冒犯了她的粗鄙莽汉也在里面。 难怪中郎将会脸色不自然,大抵是把这些男子认定为她的男宠了。 温泉,热雾,没穿衣物的男人……如此活色生香的场景,本就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承安公主遭了罪似的,抚了抚眉心,如此安慰自己:这是好事儿,父皇和中郎将者不会再怀疑她包庇刺客了。 —— 中郎将在配殿遍寻各处,却一无所获,跟桓玄帝汇报了以后,桓玄帝这才卸下了疑心,离开了配殿。 危机解除,承安公主等军队的影子彻底消失了之后,才缓缓拉开窄门,她用纨扇掩着眼睛,不自在道:“伏喜师傅,你们可以出来了。” 顿了一顿,她义正辞严地补充了一句:“记得将衣物穿齐整。” 整座配殿里的空气,都弥散着尴尬的水雾。 芙颂先跟着承安公主出去了,临行前,她还记得应龙还在温泉里,遂是踅回来,温声呼唤道:“龙龙,你在哪里呀,可以上岸啦。” 回答她的,是一片僵滞的沉寂。 温泉上空仿佛有一片小乌鸦飞过。 谢烬现在根本没办法回应芙颂。 他静静伫立于一块巨大的绿石背后,俯眸看向自己恢复成人形的手,坚硬的鳞甲从肌肤上蜕化得一干二净,再看向水面,他额头上的两只龙角也完全消失了。卧蚕下方的火麟暗纹也淡化了许多。 他重新变回了谢烬。 事情发生得非常突然,让他没有任何准备。 谢烬淡淡敛了敛邃眸,此前师祖祝融给了他一罐灵山火种,若是遇到了危险,就使用它,可以暂且恢复人形。 哪承想,绿石庄的温泉浴水,就能镇压住龙化,让他恢复人形。 “龙龙?”芙颂还在不远处的岸上呼唤自己。 蒸腾的水雾掩罩着谢烬的容色,他的情绪变得潮湿且模糊起来,手指微微拢紧,因是用力过紧,指关节微微泛散着一层白。 不能在这个时候被芙颂发现真身,时候还未到。 伴随着一阵涉水声,一道高大的人影逼近了绿石,是卫摧,他代替芙颂来寻应龙。 看到谢烬恢复了真身,一抹讶色浮掠过卫摧的眉眼,他没有预料到谢烬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恢复了。 谢烬神色清冷肃穆,用一根手指抵着嘴唇,对着卫摧缓缓地摇了摇首。 卫摧虽然总爱与谢烬不对付,但也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他扯了扯唇角,回身对芙颂道:“待会儿我会把应龙捎上去。你们可以先走。” 谢烬模仿了一下“啾啾啾”的声音,示意自己还在。 芙颂很疑惑应龙与卫摧的关系何时这般亲近了,但确证应龙还在温泉里,她也就放心了下来,跟梦嫫一起,搀扶着翊圣真君离开了温泉。 稍息后,温泉恢复了一片宁谧。 只余下两个不着寸缕的男人,面面相觑,一阵无言。 谢烬从容不迫地赤足上岸,沥干发丝的水,变出了一套白色袍衫,缓缓披上。 卫摧微微皱眉,坐在绿石上,以手作扇,不客气道:“好大一股茶味儿。” 谢烬听及此,眸色如霜,卫摧是在内涵他心机叵测。过去一路上,两人都没少暗自较劲。 谢烬抚着膝面,淡声道:“很闲吗?是凡间的案子太少了,还是挨碧霞元君的打少了?” 这句话很毒,一下子就戳中了卫摧的软肋,他打了寒颤,不欲再去回忆被碧霞元君单挑的画面,但又不愿落入下风,反唇相讥道:“我是光明正大的来了,不像某些人,披着马甲装怜扮弱,连真面目都没勇气示人。” 谢烬懒得同卫摧掰扯口舌功夫,整饬好行装后,唤出巨阙,巨阙化作一道伶俐灵活的绳索,缠住了宫墙之外一株深树,谢烬如惊鸿一般飞掠离去。 卫摧见状,忙追上前,凝声问:“你要去何处了?你离开了,芙颂那边又如何交代?” 谢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忽然另起话灶:“龙化之后,有人扮我出现在白鹤洲书院,以我的名义招摇过市。” 卫摧容色沉凝:“我还以为你要单刀赴会,去炼丹房偷凤麟花呢,原来是回去清理门户。” 卫摧揶揄道:“是哪位好人,这么想不开,想要乔装打扮昭胤上神?” 谢烬已经吩咐毕方去查了,估计很快就会有结果。 他以为浸泡过绿石庄的泉水后,人形会持续很久,谁知,刚离开了绿石庄,心腔倏然剧烈地震颤了一下,元神四下动荡,龙鳞重新在肌肤之间滋生了出来,不出多时,整个人又被打回了龙形。 巨阙觉察到了主人身体发生了变化,连忙从高空俯低 飞旋,迫降在地面上。 巨阙蹭了蹭谢烬重新冒出来的龙角,问他要不要紧。 “无碍。”谢烬额庭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望向地面上的影子,不再是人形了,又变为应龙的形状。 他心中隐隐得出了一个结论——绿石山庄的的温泉浴水,固然可以让他恢复人形,持续时间非常短暂。 卫摧跟了上来,看到谢烬重新又被打回龙形,也不知是该幸灾乐祸,还是该为他默哀三息了。 “别瞎折腾了,”卫摧抱着胳膊道,“泰山三郎和犼都在附近晃荡,若你执意送龙头,我倒是挺乐意。” 纵使身处狼狈,谢烬的仪态也是澹泊超逸,面容没什么很大的波澜起伏。 他从地面上徐徐起身,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眼前恍惚晃了过一张明媚含笑的眉眼,她用软糯的嗓音唤他一声“龙龙”。 是啊,芙颂还在行宫里等他。 他要守在她身边。 甫思及此,谢烬吩咐巨阙带它飞回行宫里。 但没飞几步,他身后的人影忽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谢烬感受到卫摧的元神发生了很剧烈的动荡,他感受到一丝不同寻常,侧眸望去,仅掠一眼,谢烬微微愣住。 随后,他寥寥然扯了扯唇角,有些忍俊不禁。 原来,卫摧的人形忽然也维持不住了,原地变成了一只毛绒绒的小獬豸。 “咕咕唧?” 卫小獬豸摧一脸匪夷所思地看着自己,他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为何一夜之间,他就跟谢烬一样,变回原形了。 卫摧想要驱动元神,将自己变回去,但驱动了好几次,但失败了。 他变不回人形,一直维持着小獬豸的体态。 “别瞎折腾,没用的。”这回轮到谢烬道出了这句台词,眸色如锋刃,且道,“绿石庄的温泉水有问题。” 卫摧道:“咕咕唧?” ——那芙颂会不会有事? 谢烬淡声道:“不必担心芙颂,她没泡温泉,不会变回原形。” 芙颂不会变回原形,但翊圣真君就不一定了。 现在,他心中有个疑问,是承安公主导引他们去泡温泉的,此举是无心,还是有意为之? —— 承安公主的配殿非常大,有很多供客人休憩的床榻,拉上八轴屏风,就可以算是一座寝屋了。 芙颂与梦嫫合力将翊圣真君搬到了床上,翊圣真君趴在软绵绵的床榻上,旋即呼呼大睡,鼾声如雷,他还手脚并用将梦嫫当成抱枕,任凭梦嫫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 梦嫫幽怨不已,寻芙颂觅求帮助。 芙颂双手合十,作祈求状:“倘若能让翊圣真君安分一些,只好暂且牺牲一下你啦。” 今夜他们一行人不是在伪装就是在逃跑躲藏的路上,好不狼狈,现在总算能安顿下来,芙颂绷紧的神经舒缓了许多。 承安公主帮她渡过了难关,她遂是主动问起自己需要帮承安公主实现的条件。 承安公主眼底露出了一抹悲色,屏退四下,又阖上了所有的窗门,确证隔墙无耳后,她素来平和的嗓音添了波澜:“帮我寻回真正的父皇。” 芙颂纳闷:“圣上不是正在寝殿……” 承安公主摇了摇头:“那不是父皇,只是个傀儡。” 傀儡? 似乎洞察出了芙颂的困惑,承安公主解释道:“伏喜师傅有所不知,三个月前的上巳节,恰逢荧惑之星降世,父皇摆驾去太虚观问卜凶吉,偏偏那夜太虚观走水,父皇遭了一劫,回宫后完全跟变了个人似的,不仅一律将朝纲权柄交给泰山阉党,还痴迷炼丹修仙,大肆兴修魔寺……纳谏的言官纷纷遭贬,只有泰山三郎一家独大。” 提及“荧惑星君”,芙颂蓦然心虚了起来。 荧惑星君就是当时她请下凡间的,用来散播“王栩屠害妻儿趋炎附势”的流言,她想过会影响皇廷朝政,但没想到会牵连出一系列连锁反应。 芙颂道:“不论是问卜凶吉,还是炼丹修仙,桓玄帝所做的这些事儿,都还算正常,但兴修魔寺是何意?” 承安公主道:“父皇大兴土木,遣工部修了专门用来供奉魔神的宫观寺庙,但凡成为魔神的信徒,皆可以领取丰沛的粮米。不到三个月,魔神的信徒就有了十万余人,声望浩大。” 信徒越广,香火越盛,功德也就水涨船高,功德是帮助神明修炼的唯一指标。 芙颂心道,也勿怪百姓会成为魔神的信徒,因为魔神可以给百姓现成的粮米,这就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她之前也在极乐殿听神僚们谈论过,很多神明在凡间的宫观庙宇被拆了一部分,改建成供奉魔神的寺庙。被拆了庙宇的神明愤愤不平,不能直接上门找魔神理论,就只能一纸诉状告到了天帝那儿,天帝也颇为头疼。 神明不管凡间事,总不能强摁着桓玄帝的脑袋,逼他把魔寺拆了,把那些拆毁了的旧寺庙重新建回来。 就算桓玄帝准了,那新养成的十万信徒也不准许。 十万人,是一个很恐怖的数字了,可以直接组建军队打仗了。 所以,这就成了一桩棘手的公案了。 芙颂没见过魔神,也不曾见过那些信徒,当下不好置评,她不负责魔神的案子,她此行的任务就是夺取凤麟花。 要夺取凤麟花,就先从改变桓玄帝的妄念下手。 嗯……寻回真正的桓玄帝,与夺取凤麟花两桩任务并不冲突。 芙颂需要用到梦嫫。 梦境是最能直观展现一个人的潜意识的,通过人的潜意识,就能分析他的妄念从何而来。 芙颂肃穆道:“殿下给我一夜的时间,我要跟队友商榷一下计划。” 承安公主听着屏风背后不断传来的鼾声,有些忍俊不禁:“你的队友大抵是奔波劳累了的,不急一时,今夜先安歇罢。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吩咐宫婢即可。” 芙颂谛听着那鼾声,又看着承安公主的和颜悦色,心道:“承安公主委实是胸襟宽大,有容人之量!” 目送承安公主远去后,芙颂又往窄门处睇了一眼,应龙和卫摧这两厮泡澡要泡这么久的嘛,都快半个时辰过去了。 算了不管了,事已至此,先睡觉罢。 算上这日,她快三天没睡觉了。 也不知晓谢烬在白鹤洲书院过得如何。 想到他,芙颂便心旌摇曳了起来,整个胸腔都是麻麻酥酥,仿佛有一只小蚂蚁在心窝处慢慢地爬来爬去,痒乎乎的。 好想跟他睡觉啊。 好想抱着他的腰,把头枕在他的怀里,嗅一嗅他身上清冽的气息,然后进入一场好梦当中…… 芙颂拣了一处舒适的床榻,倚窗而坐,并顺出玉简,打开谢烬的聊天界面。 羲和总是告诉她,女孩纸要大胆一点,不大胆,永远没有故事。 芙颂斟酌了一番,主动给谢烬发信息—— 「夜好呀,谢公子,在干嘛呀」 「我来绿石庄执行任务了,任务有亿点点小棘手」 「我有些想你……」 她编辑了很多版本的文字,她都不太满意,觉得好尬,又有些幼稚,最后都删掉了。 芙颂心烦意乱地揉了揉头发,把玉简反向倒扣在床榻上。 女娲娘娘当初在创造她这个生命时,是不是把“爱商”这样东西忘记加进去了? 专门用来谈恋爱的智商,简称“爱商”。 芙颂觉得有必要向爱商较高的羲和请教一番。 刚拿起玉简,她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打开了传音匣,向谢烬发起了语音通话。 芙颂:“!!!” 她吓得魂飞魄散,正打算迅速将传音匣关了。 哪承 想,她却是听到了窄门那头同时传了一阵轻盈的电话铃声。 “日游神来电啦,日游神来电啦,请快快接通,不然她要枯萎惹!” 正文 第44章 谢烬和卫摧从宫外折回温泉水浴后,还共同研究了一番温泉水。 谢烬在温泉泡了许久,上岸后恢复了人形,这一回恢复的时间更久一些。 倒是卫摧,他在温泉里浸泡了很久,却一直并未恢复成人形,一直是个小獬豸的模样。 谢烬静静地绕着温泉行了一周,水雾淋漓,如仙气邈邈,泉水呈现出纤柔的缥碧色,俨若一块天然而巨大的翡翠倒嵌于绿石阵的中心位置。尤其是,每一块绿石的摆放位置和顺序都不一样。 谢烬观摩了片晌,才发现,这个温泉是一个隐形的坤阵,至阳之人进入水阵中,会转为至阴,至阴之人进入阵中,会转为至阳。 说得通俗一点,就是阴阳两极转换。 谢烬原本是应龙,应龙是至阴之体,他泡过泉水后,就会转为至阳之体,也就是人形。 反观卫摧,他乃属至阳之体,浸泡了泉水后,则转成了至阴之体,也就是他的原形,獬豸。 阴阳两极转换只有一次,故此,不论卫摧浸泡了多久都没用,他只会是獬豸的模样。 “谢烬,你不是最擅长画阵破阵的么,那想一想这个坤阵该如何破!” 卫摧——也就是小獬豸用爪子揪着谢烬的袍裾,来回拉扯,道:“咕咕唧!我总不能在芙颂面前一直露出这样的形象。” 谢烬饶有兴味地上下打量小獬豸一眼,将袍裾扯开,淡声道:“未尝不可,你可以当个吉祥物,为她辟邪镇宅。” “……” 卫摧咬牙切齿,真想赏对方一拳。 谢烬显然并不想帮他,于是乎,他选了个最粗暴的办法,那就是改变这些绿石的位置,再去泡泉水,看看能不能变回来。 奈何小獬豸实在是力气有限,连一块绿石都推不动,更遑论推动所有的绿石。 谢烬淡掀眼睑,看着卫摧在做无用功,其实,他也在思忖破阵之法。 从表面上看,是温泉水让他们的形态都变了,但实质上,关键在于坤阵的阵型。 当然,谢烬思考破阵之法,其实是为了能让自己的人形维持得久一些,不想让人劫所带来的龙化影响太深。 正思忖之间,身上的玉简忽然响了。 “日游神来电啦,日游神来电啦,请快快接通,不然她要枯萎惹!” 小火人稚嫩的报告声一下子将谢烬的思绪拽入现实。 他不可置信地翻出玉简,看到来电显示的屏幕上出现了一枝摇曳生姿的小昙莲,小昙莲正摇晃着脑袋,一脸希冀地看着他,希望他快点接电话。 谢烬没料到,芙颂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打电话。 这个来电显示声还不小,隔着一座窄门,配殿里的人肯定也能够听见。 他喉结一涩,攥着玉简的手微微发紧,因是攥力过紧,指腹处隐隐泛起了一丝冷白。 他想跟她通电话。 一旦接通,却会暴-露身份。 现在还根本没到暴露身份的时刻。 谢烬俯眸下视,修长指尖在「接听」、「拒接」二者之间来回徘徊。 —— 这厢,芙颂听到窄门外想起了电话铃声,尤其是听到了“日游神来电”五个字,心里猛地晃颤了一下。 为何她给谢烬打电话时,谢烬的留音匣铃声会在窄门外响起呢? 难不成…… 谢烬就在窄门外? 芙颂一晌拿着正在拨打的玉简,一晌敛声屏息地走向窄门,越是走近前去,那“日游神来电”的提示音就越明晰。 渐渐地,她整颗心都高高提了起来。 芙颂把手放在了窄门的门环上,正准备推开—— 忽然之间,她的玉简上响起了一阵黯淡的提醒声:“对方拒接了你的传音匣。” 随后,窄门外的“日游神来电”也消失了。 芙颂愣在了原地。 一缕潮湿的夜风透过洞开的支摘窗,不疾不徐地吹进来,轻掠过她的鬓发,吹向了她的心口。 她觉得心有点拔凉拔凉的,好像兜头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不过,现在是休息时间,他会挂她的电话很正常罢? 她大抵是打扰到他休息了。 芙颂不知道的是,谢烬其实是想接听的,但关键时刻手滑了一下,误触了「拒接」,他看到玉简屏幕上,摇头晃脑的小昙莲一下子变得蔫不拉几,整片莲瓣枯萎了去。 谢烬:“……” 他看到小昙莲一副沮丧落寞的样子,也就代入了芙颂,她被拒接了,脸上想必也是这样子的。 他马上回拨了回去。 芙颂的玉简不久后就响了起来。 “白衣谪仙来电啦,白衣谪仙来电啦,快接通哦,要不然他要睡不好觉惹!” 芙颂本来还挺沮丧的,甚至脑袋上都冒出了一只蔫头耷脑的小莲花,听到对方回拨了过来,她脑袋上的小莲花一下子精神抖擞起来。 芙颂心律砰砰直跳,玉简就像是烫手的山芋,让她变得手忙脚乱,脑海里的思绪亦是如一锅煮滚的沸水,咕噜噜不断地冒着小气泡。 待会儿接通之后,她需要说什么啊? 要不要想说一句“晚上好”? 呃,这个开场白会不会太生硬了? 要不先去找羲和问问,睡前跟心上人通电话时,可以聊些什么内容?对,羲和肯定清楚,她也会教她的。 但是,现在是不是有点太迟了,总不能一直让对方等着吧? 脑海里的思绪如一团凌乱的毛线团,剪不断,理还乱。 芙颂觉得自己握住玉简的手,都是痉挛着的,感觉不像是自己的手。 她太紧张了。 做了十组深呼吸,等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玉简已经响了约莫一刻钟了。 芙颂酝酿好了腹稿,也做好了准备,她打算摁下「接听」。 但不知是不是超过了打电话的时限,提示音戛然而止,她刚准备好摁下的前一息,屏幕变得黯淡起来,这一通电话化作了聊天界面的「对方未应答」。 芙颂:“……” 这一刻,她想死的心都有了。 谢烬会不会误会她是故意不接电话? 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啊啊啊! 她刚刚只是在绞尽脑汁想可以聊天的话题而已! 芙颂脑袋上的小莲花碎了,她面如死灰地走回床榻上,倒了下去,把自己裹在衾被里,裹成蚕蛹,假装方才所发生的一切都不存在的。 谢烬打了一刻钟,对方都没接听,他敛了敛眸,面容凝肃,心道:“她不接电话,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 以他对芙颂的了解,她是不会故意不接电话的,肯定是出了什么突发状况。 会不会是中郎将去而复返?或是泰山三郎搞突袭? 甫思及此,他撇下卫摧,步出窄门,飞身掠入配殿,第一眼就看到床榻上把自己卷作一团的女郎。 四遭无伏寇,唯有隔壁翊圣真君如雷的鼾声。 谢烬微微皱眉,先去隔壁,施了一个结界,将翊圣真君隔绝在结界里,这般一来,芙颂就听不到他睡觉打鼾的声音了,休憩时就会安谧许多。 做完这一切,谢烬接着轻轻行至芙颂的床榻前,揭开一角黛色的床纱,俯目下视。 床榻垫得很厚,她阖眸斜躺在榻间,把自己埋在柔软的衾被里,呼吸清浅,连衾被一角快从膝头滑下去了都不曾觉察。 全须全尾,身上无伤,一片岁月静好。 见及她相安无事,谢烬心中的褶皱平展了许多,他一晌将滑落在地的衾被捡拾起来,为她盖好,一晌借着温黄色的烛火看着她宁谧的睡颜。 泼墨般的长发倾泻在枕褥之上,俨同迢迢河汉“哐当”一声碎了流淌在上面。她阖上眼眸时,与白昼时的样子有些不同,此刻显得十分温驯娇软。 不过,似是睡得并不安稳,她的一对黛眉轻轻蹙了起来。 谢烬坐在床榻前,拂 袖抻腕,替她轻轻抚平了眉心。 抚平了之后,谢烬发现芙颂的鸦睫轻轻颤了一下。 她在装睡。 谢烬蓦然忍俊不禁起来,她还真是满腹小心思。 芙颂的确是在装睡,她在试探谢烬究竟有没有来绿石山庄。 方才在窄门处所听到的来电显示铃声,绝对不是她的幻觉。 果不其然,她装睡了一下,就听到床纱被揭开的窸窣声。 随着来人的靠近,她嗅到了一阵熟稔的清冽气息,像是冬夜里的雪花,点点滴滴落在了身上。 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指探向她的眉宇间,好像是想抚平她眉间。 芙颂的心律又开始不受控地乱跳起来,虽然自己是在装睡,但好像没有那么游刃有余了。 好奇心驱动着她睁开眼睛,芙颂心道:“就看一眼,看看是不是他来了。” 好巧不巧,她睁眼之时,谢烬人形的时限刚好到了,噗通一声打回了龙形。 “啾啾啾!” “龙龙?” 芙颂看到床榻前趴窝着毛绒绒的应龙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谢烬看到了她眼底一晃而过的失落。 他心想,她刚刚在期待着什么,是期待着他来吗? 但芙颂眼底的失落很快一晃而散,把衾被里摊开,故作没事儿人道:“龙龙,你来啦,来,钻被窝睡觉觉。” 谢烬一直瞅着芙颂的眼睛看,确证她是没有再难过了,才慢慢爬入她的怀里,用龙角蹭着她的颈窝,发出啾啾啾的声音。 芙颂拿应龙当做抱枕,整张脸埋在它的小肚皮里,浅浅地吸了吸它。 只有一阵淡淡的水香,是浸泡在温泉里的气味。 她许是真的出现幻觉了,竟然将应龙误认成了谢烬。 毕竟刚刚那一抹清冽的雪松冷香,真的太像他了。 芙颂很熟悉他身上的气息——毕竟睡了这么长一段时日,不可能不熟悉。 难道方才真的是她的错觉吗? 谢烬注意到了芙颂低落的情绪,又从她怀里探出小脑袋,一错不错地瞧着她看,爪子伸到她的手背上,很轻很轻地揉了揉:“啾?” 芙颂点了点头,轻声回应:“的确有些睡不着,总感觉床上缺了点什么。” 谢烬一顿,看向芙颂的视线黯了一黯。 他很想告诉她,他就在这里,她正在抱着自己。至于现在在不二斋里的“谢烬”,根本就是冒牌货。 但囿于时局特殊,谢烬不能将真相诉诸言语,只能拱蹭入芙颂的怀里,让她严丝合缝地感知到他的体温和气息。 他喜欢贴贴,喜欢在她身上种下自己的气息。 应龙是占有欲极强的物种,一旦喜欢上了对方,就会用气味来“标记”对方,让对方身上充满属于自己的气味。这般一来,其他物种哪怕也动了些小心思,就不敢轻易染指了。 应龙的贴贴让芙颂低落的心情,一霎地变得轻盈起来,她原本以为自己今夜可能睡不好,但不知为何,当她抱着应龙睡觉,它身上的毛绒绒所裹挟时,竟有一阵困意席卷而至,眼皮越来越沉重,神识也越来越飘远。 —— 这一夜,竟是还做起了绮梦。 梦里的充满了琥珀色的朦胧白色雾气,场景是温泉水浴。 一只温韧匀实、骨节分明的手,静缓地伸到了芙颂的面前。 这是一只男人的手,手背青筋凸显,五指修长,每一寸构造都完美无瑕,自然而然伸至她面前。 这就像是无声的蛊惑,偏偏她无法拒绝与他亲近,或许,她心底里大抵也是这样的。 芙颂把手放在男人的掌心腹地,男人顺势握住她。他的手掌非常宽大,掌腹温暖如炭,包裹笋衣似的,牢牢实实地包裹着她,极有安全感。 彼此交叠的指节在暖雾里若隐若现,分不清是潮热的吐息掠过光裸皮肤激起的悸颤,还是脉搏同频共振时引发的失控。 近旁的泉水倒映着两条交缠摇曳的人影,仿佛随时能够交缠成一个完整的圆。 男人腕口力道紧了一紧,将芙颂往怀里一带,一片沉默间,衣料碰撞出令人面红耳赤的窸窣声。 扑入对方的怀里时,芙颂顺势看男人,他的面容逆着光,五官轮廓在雾气的阴影里看不清明,只能看到他喉结滚动,还有微红的耳根,耳根俨同春夜枝头上将坠未坠的山楂。 芙颂犯了氅瘾,忽然很想咬一口山楂。 她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梦里的一切,都是矛盾的,湿涩的,却又极是勾人。 两人影子在温泉水雾里模糊成了一团潮湿的影子,情意正浓间,男人拉着芙颂打算下水,芙颂心律噗通直跳,她没有在水里做这些事的经历,大脑一片空茫茫,像是在面对一道超纲题。 懵懵懂懂,只能任由男人来引导。 情意正浓,她的心跳也越来越烈。 白雾生香,红烛翻浪, 男人一边进行着,一边征询她的体验:“喜欢在上面吗?” 他的嗓音清清冷冷的,语气温柔凉冽,如酥在芙颂耳屏上的风。 芙颂紧张得后颈都掀起了一片颤栗,掌心也微微发汗,袖裾之下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男人的力道劲悍,但并不粗暴,渗透着一种强势且利落的迷人。 她不抗拒这种强势,恰恰相反,她喜欢得紧。 她需要有人一步步手把手教自己做这道超纲题。 芙颂发现了新世界的大门,在上面是特别舒服的,扬起脖颈朝上看,仿佛能够瞧见天庭的云端。 以前在藏书阁与羲和偷偷读过不少话本子,作者描写男女亲热之事时,往往把女方的体验描绘成“仿佛从高空坠落,跌入一个深渊”,那时芙颂没经历,见风就是雨,以为做这些事会让女方很痛苦,如坠深渊一般。 但现在想来,只能说是作者根本就是没历经过,抑或着他们是普通又自信的男子——靠女方的痛苦来成全男方的爽感。 她就没有见过哪个话本子有描写男方历经这些事时,描写成“跌入深渊”。 如此看来,世间绝大多数男女,经历这些事时,快乐的往往是男人,他们只顾着自己快乐了,很少会真正顾及女方的感受。因为不曾顾及,也就理所当然女方也会快乐。 羲和同她聊过,她跟第一任男友做这些事时,体验并不是很美好。 第一任男友是个武神,在天庭何处当值就暂且不表了,芙颂只知道,他是个在床上很不尊重羲和的人,傲慢、鲁莽且无礼。 羲和的经历,让芙颂留下了心理阴影。 她默认天庭乃至三界的所有男子,或许都是傲慢、鲁莽且无礼的。 当芙颂经历这些事时——哪怕是在一场梦里——她觉得很舒服,很揄扬,男人尊重她的感受,该强势的时候强势,该放缓动作就该放缓动作,该询问她感受的时候就温声询问。 她再也找不到如此契合的人了。 她埋在男人的怀里,说了好多声“好喜欢”。 末了,又在他的耳屏处说:“最喜欢你了。” 说“喜欢”是会犯瘾的,说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怎么说都说不够,仿佛只有说很多次、无数次,才能真正把自己内心的衷肠传递给对方。 然而好景不长,温泉之外忽然出现了两道身影。 为首一人怒喝:“为师让你下凡执行任务,你不仅偷了为师的钱袋子,竟是还下凡乱搞!” 芙颂觳觫一滞,心脏庶几是跳出了嗓子眼儿,听这怒其不争的声音,不正是师傅翼宿星君吗? 师傅怎么突然下凡来查岗了啊啊啊! 查岗事小,但性命眼看不保! 翼宿星君身旁赫然立着夜游神,夜游神语重心长道:“师妹,趁师傅勃然大怒前,赶紧下跪认错。” 芙颂寻了个凡间睡伴之事,只有夜游神清楚,师傅突然下凡查岗,极可能是他泄的密! 芙颂又气恼又窘迫又尴尬,手忙脚乱从男人身上下来,迅速穿好衣物,跪在了翼宿星君面前,双手捏着耳根,垂首认错。 翼宿星君肃 声问:“说说看,错哪儿了?” 芙颂道:“错在不该偷师傅的钱袋子。” 翼宿星君道:“还错哪儿了?” 芙颂头垂得更低了,声如蚊蚋:“错在不该偷偷下凡找男人睡……” “觉”之一字尚未道出口,便听翼宿星君勃然大怒:“你罔顾师训,神德不检,为师今夜便替天行道,把你打成草履虫,丢入畜生道!” 芙颂心惊胆颤,她可不想被打成草履虫。 好不容易有了九千年的修行,还差一千年就能突破万年大关,若是因为这件事而前功尽弃,那多可惜呀! 芙颂还没来得及酝酿好求情之词,翼宿星君已经拿出了销魂鞭。 销魂鞭,是一种专门用来惩罚触犯了天庭刑律的神明的刑具。 销魂销魂,顾名思义,就是用来销除罪神的神格,撕破罪神的人身,只余下残破的原形和一缕幽魂。 眼看销魂鞭要落在芙颂身上,她惊恐地从梦中惊醒了过来。 —— “啊!” 醒来之时,芙颂的后背已经被大片冷汗浸湿了,整个人仿佛浸泡在了水里似的,空气弥散着一股子绮靡而潮热的气息。 天光微亮,黛色的重重床帐将鎏金色的曙色隔绝在外,帐内的光影显得弥足昏暗,一亮一暗两厢相抵,正好让芙颂适应了这昏暗蒙昧的环境。 待意识逐渐清醒,她才从梦境所残留的恍惚之中挣脱出来。 不论是温泉绮梦,抑或着是被师傅抓包的梦境,委实过于真实了,真实得就好像已经发生过似的。 其实,被师傅被抓包的梦,来源于她内心的恐惧,这种梦所带来的恐惧,会随着醒来之后而慢慢消逝。 至于绮梦…… 芙颂抚摩着心口,噗通噗通噗通,心律怦然有力,好像揣着一百只兔子,正在她的心腔处跳上跳下,好不挠人。 她生平头一次做绮梦。 当神仙当久了,也会做绮梦的吗? 芙颂双颊烧得很厉害,双手抚摩上去,好烫好烫,是一种非常羞耻的烫意。 真的好羞耻啊! 她忍不住把脑袋埋在膝头处,来进一步缓解这种羞耻。 这时,听到身侧传来一阵满足的喟叹声:“唔,好香呀,你们的梦。” 芙颂蓦然一愣,循声看去。 只见梦嫫慵懒地倚靠在榻前,一只手胳膊撑在枕侧,另一只手捻着长杆俨同,正妖娆地吞云吐雾。 他甚至还朝芙颂的脸上吐了一口热息,好整以暇地问道:“香不香?” 饶是芙颂再迟钝,这一刻也反应了过来,她之所以会做绮梦,肯定与梦嫫这厮逃不了干系! 梦嫫擅长编制绮梦,芙颂此前在十刹海就见识过一回,做梦者在做绮梦之时,梦嫫就会吸食对方所发散出来的精气。 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还会中招! 芙颂顺出招魂伞,以伞作刀,堪堪抵在梦嫫的脖颈处,作势要将他收入伞内。 梦嫫幽怨地大呼了一声“冤枉”:“这绮梦,是你们做的,人家不过是嗅到了香气,来蹭一蹭罢了。” “若不是你在暗中捣鬼,我又如何会做?” 梦嫫暧-昧地笑了笑:“人这一生的本质,就只是吃饭、屙屎、睡觉、做-爱四件事,你之所以做绮梦,不就是想跟谢烬做一场爱吗?” “……?” 这厮在胡说八道什么大实话呢? 正文 第45章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也。承认吧,你就是想做他,想看他在床上为你生为你死的样子,想看他汗流浃背,想听他一声又一声唤你的名。” 梦嫫一晌呷了一口烟,一晌用长杆烟筒点了点芙颂的心口,“偏偏你拧巴得很,顾忌太多,明明想他想得要死,但又怕这一段见不得光的关系被师傅发现,只好退而求其次,笨拙地试探他,与他进行过家家般的幼稚博弈。” 在芙颂震惊凝噎地注视之下,梦嫫唤缓缓地摇了摇头,将白烟徐徐倾吐而出,喟叹一气: “唉……照你这般畏畏缩缩的进展,待吃上熟肉的时候,鲲鱼都能走路了,玄龟都能爬树了,连饕餮都改吃素了。你啊,榆木脑袋不开窍,怕这个又怕那个,既然什么都怕,那当初就别招惹他。既然招惹了,就把拿出为爱就义的决心,天大地大爱情最大。” 芙颂的心事儿被梦嫫逐一道破,她张了张口,却道不出只言片语。 梦嫫话中信息量太大,她一时半会儿没法缓冲过来。 梦嫫意味深长地看了睡在她怀里的应龙一眼,继续道:“不止是你,他也是如此,顾忌太多。都王八绿豆看对了眼,愣是端着,还不在一起,放在话本子里,就是节奏拖沓了,读者都替你们心急,恨不得在前三章内强行将你们关小黑屋锁死,然后把钥匙给吞了。” 芙颂沉默了老半天,面色异彩纷呈,大脑嗡嗡作响,心律怦然如悬鼓般,噗通噗通作响。 这一刹,她终于确证了一件事,自己做的羞耻梦,被梦嫫看光光了。 在梦嫫面前,任何人没有秘密可言。 梦嫫嘴是欠了一些,但说得都是实话,没一丝掺假。 她喜欢谢烬,但总是畏葸不前,看到一丝风吹草动,就会胆小的缩回去。 昨夜她主动拨了他的传音匣,他拒接了,她下意识认定是自己打扰到了他,所以,当他打回来时,她就需要酝酿很久的勇气。 但等她酝酿完了之后,电话就超过了等待时限,变作了「对方未应答」。 如果说,她酝酿的时间少一些,昨夜是不是就能跟谢烬通上电话呢? 她跟他睡了这么久,真正行之有效的沟通其实还是很少的。 过去三个月以来,两人基本只纯粹睡觉,极少有语言上的沟通。 唯一一次是算得上沟通的,是她去鹤鸣堂那次,偷偷听谢烬讲课,还偷偷当堂画他的画像,结果被他抓包了。 当时他没收了她画的画像,还对前面那个叫子慎的书生说专心。 谢烬明面上是提醒子慎,其实是在间接敲打她。 男人的嗓音如沉金冷玉,点点滴滴敲打在她心间上。 芙颂思绪归拢,面颊又无可自抑地滚热起来,她拍了拍面颊,掩唇轻咳了数声,对梦嫫道:“我做绮梦这件事儿,你绝对不能告诉谢烬!” 梦嫫淡啧了声,从床榻前起身,捋平衣料上的褶子:“不止是你一人做了绮梦,他们也做了。你并不孤单。” 他们? 难道,床上还不止芙颂一个人? 芙颂敛了敛眸,往床榻里凝睇而去。 除了睡在怀侧的应龙,床尾处还躺着一坨黑咕隆咚的、浑身青黑鬃毛的东西,背部覆有火焰状的鳞甲,脑袋上还顶着一根笔直犀利的独角。 这个物种,面容似虎,有醒狮般浓密的毛发,有形似麒麟的鳞甲,脑袋上还长着跟麋鹿的鹿角差不多的鬼东东。 依其形态,好像是……獬豸? 慢着! 她的床上怎么还会有獬豸啊?! 芙颂吓得从床榻弹跳起来,不慎撞倒身后吞云吐雾的梦嫫,烟筒直接捅到他的鼻骨处! 梦嫫觉得鼻端有股凉流涌了出来,他一摸,竟是满掌的血。 梦嫫晕血,一看到这么多粘稠凉腻的液体,一下子昏倒了过去。 芙颂这一会儿也看到梦嫫在流鼻血,忙道:“对不起!” 然而,梦嫫这晌已经听不到她说话了,瘫倒在地不省人事。 芙颂一边手忙脚乱地帮梦嫫止鼻血,她从袖囊里速速翻找出一根大葱,插入他的鼻筒,好不容易止住了血,她这才有余力去思考那个令她震惊的事。 她不明晓为何一觉醒来,床上多了只瑞兽。 以为自己眼前出现了幻觉,揉了揉眼睛,再定睛望去,那一坨黑咕隆咚的毛绒绒,果真是獬豸。 这厮体型比较大,睡觉呈“大”字,庶几是占据了半张床。芙颂个子娇小,占据角落还绰绰有余,但应龙就有些捉襟见肘了,它是儒雅宁谧的平躺睡姿,四肢无处伸展,只能委屈地缩起来。 难怪昨夜睡觉时 ,她觉得好挤,原来是爬上来这么庞大的物种。 獬豸是从哪儿冒出来,又为什么爬上她的床? 她这里又不是野生动物园,不是想来就能来的。 芙颂不能让应龙受委屈,打算将獬豸从床尾处蹬下去,但转念一想,獬豸是臧否公正的瑞兽,见恶则怒,在九重天上下的位置不容小觑。 芙颂只好暂且缩回脚,披衣下床,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应龙,方便它睡得舒服一些。 刚巧,应龙也差不多醒了,它看了看芙颂,又瞧见了霸占了大半张床的獬豸,一个扫尾,将獬豸给扫到了床底下,一点儿都没有客气。 芙颂:“……” 应龙与獬豸的关系似乎并不算敦睦呢。 獬豸滚落到了地面上,发出“咕咕唧”的哀鸣,它从床底下重新爬起来,愤懑地盯着应龙,应龙则优雅地在叠被子。 应龙叠好被子,看到獬豸要扑上来打自己,它飞扑入芙颂的怀里,眼眶红彤彤的,一脸委屈巴拉的样子,仿佛在含泪求她庇佑:“麻麻,獬豸要打我qaq” 卫摧看到这一幕,磨牙霍霍,委实是被气笑了,才一夜过去,谢烬装柔扮弱的本事,愈发精进了呢。 他原本睡得好好的,谢烬就莫名其妙将他踹下了床,他还没来得及算账呢,谢烬居然倒打一耙,还真是好样的! 呵,难道就你会装茶吗,我也会! 这厢,芙颂摸了摸应龙的脑袋,正准备劝解几句,倏然之间,她的脚下忽然拱蹭入另一坨毛绒绒。 “咕咕唧!咕咕唧!咕咕唧!” 獬豸抱着芙颂的小腿,仰起头,一脸难过之色,眸底藏雾,竭力挤出了一丝眼泪。 芙颂吓了一跳,注意力都集中了獬豸身上,俯蹲下去,温声问:“别哭,你哪里疼?” 獬豸指遍了全身,芙颂道:“你全身都疼啊——龙龙,把獬豸踹下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噢。” 遭到了批评,谢烬薄唇轻抿成了一细线,冷淡地乜斜了卫摧一眼,卫摧亦是得意洋洋地报以回视,待芙颂看过去后,卫摧又恢复成了一片受委屈的容色。 谢烬心下冷哂,啧,卫摧在演他。 但他觉得自己做得没错。 配殿有这么多张床榻,卫摧不挑张空床榻睡觉,偏要跟芙颂挤在一起。 芙颂枕边人的位置,原本就该属于他,卫摧来凑什么热闹? 芙颂自是不清楚应龙的内心戏,看它冷着一张脸,死活不说对不起,看来,她只能使出这一招了! —— 翊圣真君一觉睡到天亮,睡得非常巴适。 他伸了个大懒腰,一睁眼,在曙色的覆照之下,他第一眼就看到了身上的黑色鬃毛。 翊圣真君以为自己还在梦里,使劲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再望一眼。 这一眼,天都塌了! 为何一觉醒来,他竟是变回了原形——一只孟极! 这可不得了! 对于九重天的神职人员来说,打回原形是修为散尽的前兆,他苦苦修炼了两万年,可不能在这一趟任务里功亏一篑! 翊圣真君委实是不淡定了,赶忙从床榻上手脚并用地奔下来,在一片宫娥的惊呼声中,他疾奔至隔壁寝殿的一座落地镜奁前,左照照右望望。 铜黄的镜子倒映着一张凶悍的面孔,通体雪色,白底斑纹,身形似豹,额面覆有花纹,四肢健壮修长。 越注视下去,镜子里的面孔越发凝沉。 翊圣真君心道:“必须去寻谢烬,将这件大事告诉他,且看看有没有解决之道。” 不过,他突然闯入寝殿,闹出了一些动乱,不知是谁尖叫了一声:“有大虫闯入寝殿,公主殿下小心——” 翊圣真君亟亟回过身躯去,便看到一个挽着云松髻的年青女郎,着一席素绫中衣,绫罗领口微敞,露出半截凝脂般的脖颈,外罩的淡青纱袍如云水迷雾,银线绣制的缠枝纹在晨光里泛着细碎清辉,宛若将九天银河披在了周身。 翊圣真君看到了承安公主,承安公主也看到了他,哦不,应该是化为了孟极的翊圣真君。 承安公主不清楚这头凶物的来历,沉定如水,旋即吩咐禁卫前来:“护驾……” 翊圣真君暗道不妙,猛然照定承安公主扑了过去,庞硕的身体将她压倒在地,一张大掌以凶顽之力地捂住她的嘴。 若是喊来禁军,就会暴露芙颂他们的行踪,不利于继续寻找凤麟花了。 “公主!”近旁的宫娥见状,吓得面如金纸。 承安公主的容色也不太好,但她竟是觉得,当孟极压在自己身上时,这份不容抗拒的沉重感,一下子将她拽回昨夜的那一桩乌龙事件里。 伏喜师傅身边有一个莽汉,也是这样没头没脑地扑腾上来,将她压倒在身下。 这堪比山岳的重量,让她喘息不过来。 它的獠爪锐利且寒冷,磨抵着她的肌肤,让她感到心悸。 承安公主胸线剧烈起伏着,她屈起一腿,踢中了对方的下盘。 翊圣真君蓦觉下盘传了一阵撕裂般的疼楚,承安公主踢中了他最不能踢的部分,他疼得冷汗潸潸直落,从她身上狼狈地滚落下来。 承安公主改变了主意,她不喊禁卫了,转首去了配殿,去唤伏喜师傅。 伏喜师傅是鸿蒙天师的弟子,最擅长处置这些妖魔鬼怪了。 甫一步入配殿,承安公主正欲唤人,但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镇住。 只见应龙与獬豸面对面坐在床榻上,应龙面无表情地帮獬豸剪脚指甲,芙颂环着胳膊立在他们面前,道:“龙龙,剪指甲时,需要跟对方说一句‘我爱你’。” 应龙:“……?” 獬豸:“……!” 一个根本不想说,一个根本不想听。 芙颂见应龙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耐心解释道:“这样做,是为了修复与獬豸的关系,冤家宜结不宜解嘛。龙龙就对獬豸说一声‘我爱你’,好不好?” 这一声“好不好”,语气软糯娇软,让谢烬内心某处常年冷硬的坚冰无声消融了几许。 他深吸了一口寒气,手下加重了力道,指甲剪剪进了卫摧脚趾甲的肉里,卫摧痛得差点跳起来:“谢狗,你是故意——” 谢烬面无表情:“我爱你。” 卫摧:“……” 仿佛浑身都长满了鸡皮疙瘩,他抱着胳膊颤抖了许久,露出一副要yue了的神态。 当然,两人的对话实质上都是编码过的“啾啾啾”“咕咕唧”,外人听不出个所以然。 芙颂见獬豸还是没有想要跟谢烬重修旧好的意思,遂是对给他做心理建设工作:“小獬豸,你听,龙龙帮你剪脚趾甲,还对你说了‘我爱你’,这表明它知晓错了,下次不会再擅自把你踹下床了。现在,你也该给它一个台阶下了,你也说一声‘我爱你’,表示原谅了它并愿意跟它和解,好不好?” 卫摧并不是很想原谅谢烬,两人就是常年明里交好暗里背刺的塑料兄弟情,这种关系维系了上万年,哪里能是一句轻飘飘的三个字能化干戈为玉帛的呢? 但他不说,芙颂就一直瞅着他看,满眸含着希冀之色。 卫摧委实难以招架这样的眼神,不自在地撇过了头去,酝酿了许久,才慢腾腾地转回来,冲着谢烬阴阳怪气地道:“我爱你,真的好爱你噢。” 谢烬淡淡敛眉,将指甲剪收了起来,慢条斯理道:“被踹下床时,连脑子一并踹坏了?” 獬豸气得低声骂了几句,想扑上去跟应龙打架,应龙一脸害怕地躲入芙颂背后,龙爪小幅度揪着芙颂的袖袍:“啾啾啾!” ——麻麻,你看,人家脚趾甲也剪了,歉也道了,獬豸还是要打人家,麻麻要帮人家评评理qaq 芙颂一手护着应龙,一手摁抵在獬豸的独角上,阻住了它往前的动作,道:“龙龙虽然做事不妥,但哪有什么坏心眼儿呢,小獬豸就原谅它吧。” 言讫,她分别拿起应龙的龙爪,与獬豸的蹄子,一爪一蹄交握了起来,让两只瑞兽勉勉强强合了好。 做完这一切,芙颂适才发现承安公主打着纨扇在屏风在驻足了许久,想来是将方才发生的一切都观赏了个遍。 芙颂连忙起身行礼,也拉着应龙、獬豸一起行礼。为了避免这两只瑞兽再次厮打,芙颂特地将应龙安置于左侧,獬豸安置于右侧。 这厢,承安公主免了芙颂的礼,将寝殿所发生的事简略告诉她。 芙颂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今昼床上多了只獬豸也就罢了,为何承安公主的寝殿里还多了只白色大虫? 芙颂急道 :“殿下可有受伤?” 承安公主摇了摇首,芙颂仔仔细细地将对方打量了个遍,确证其安然无恙,这才安下心来。 她随承安公主去了寝殿,待看到那白色大虫的庐山真面目时,芙颂一脸无语凝噎,心道:“呃……这一头看起来又像豹豹又像猫猫的物种,不正是孟极么?” 只是,孟极为何会出现在此? 谢烬与卫摧看到化为孟极的翊圣真君,心中最不祥的猜测化作了现实——昨夜所有泡过温泉水浴的人,今昼都化作了原形。 翊圣真君见到了队友们都来了,如同找寻到了归属,连忙上前:“嗷呜嗷呜!” 又是一副委屈又无辜的样子。 算上孟极,芙颂拢共集齐了三头瑞兽,而且,这些瑞兽都是很突兀地来到她身边,没有丝毫前兆。 问它们打哪儿来,为何出现在这里,它们要么“啾啾啾”,要么“咕咕唧”,要么“嗷呜嗷呜”,芙颂听不懂,也听得头大。 也是在这样的时刻里,芙颂察觉出了一丝端倪,今昼多了只獬豸和孟极,卫摧和翊圣真君却不见了踪影。 难道说…… 一个荒诞离奇的念头,浮现在芙颂的脑海里。 她望向獬豸和孟极,试探性发问:“你们是卫摧和翊圣真君?” 卫摧乃属狱神,对应的是象征公平正义的獬豸。翊圣真君则属于武神将军,行如掣电,对应的就是孟极。 她这般一问,獬豸和孟极的反应都十分热切,想来芙颂的猜测是对了的。 那么,问题又来了,为何一夜之间,两人都被打回了原形? 好生匪夷所思。 “是温泉水所致。”似乎洞察出了芙颂的困惑,承安公主忽然徐徐出了声,“一切伪装者,在浸泡过真相之水面前,都无所遁形。” 饶是芙颂反应再迟钝,此刻也觉察出了一丝端倪。 承安公主昨夜是故意将芙颂一行人引入温泉水浴里,明面上说是给他们觅寻一个藏身处,实质上是别有居心。 芙颂不解道:“殿下为何要这样做?” 承安公主一晌点了薰烛,一晌安坐在美人榻上,任由鱼贯而入的宫婢梳洗打扮,隔着一面镜奁,她与芙颂对视了一眼,浅浅笑道:“本宫昨夜嘱托给你的事,焉知你会不会认真去履行,只有把柄在手,本宫才能安心。” 承安公主的面容笼罩在一片半明半暗的光影,显得情绪晦涩难测。 谢烬听及此,心中的猜测得到了证实,卫摧与翊圣真君之所以变回了原形,果真是她在背后一手策划,窄门背后的温泉水浴,也是有问题的。 翊圣真君是个暴烈的脾气,想冲上去咬人,却被芙颂提溜住了后颈:“公主殿下想来对我们生出了猜忌,其中一部分缘由就是因为你,你昨夜喝得酩酊大醉,冲撞了殿下,现在去给殿下卖萌请罪。” 翊圣真君:“……?” 他没听错罢? 芙颂竟是要让他给一个凡人卖萌,这事儿传到九重天,岂不被众生贻笑大方? 承安公主也颇感意外,她以为芙颂会生气,没有人被算计后还能心平气和,但芙颂看上去就是很心平气和,眉眼之间毫无愠色。 应龙和獬豸都是有目共睹的,各自往孟极的屁股毫不客气地踹了一脚! 孟极被踹了个趔趄,像一坨大白毛球球,一轱辘滚到了承安公主的裙裾前。 为公主梳妆的宫娥都吓了一跳,纷纷避让开去。 芙颂温声嘱咐道:“孟极,卖萌请罪。” 她还给翊圣真君挽了尊,不直接唤他的神号,只唤了本体的名字。 翊圣真君心下骂了无数句脏,但明面上只能故作温驯的样子,匍匐在承安公主的脚前:“喵喵喵。” ——请原谅。 承安公主心弦好像被一股柔软的力道拨动了一下。 她道:“太小声,听不见。” 翊圣真君咬着牙:“喵、喵、喵!” “还是小声了,听不到。”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这一声振聋发聩,庶几是要把寝殿的殿顶给掀开了。 承安公主捂着耳朵,道:“太大声了!” 翊圣真君不得不降低了音量,软了口吻:“喵喵喵喵喵喵~” 承安公主唇畔绽出笑意,纤纤素手伸到翊圣真君的脑袋上空,翊圣真君不喜欢别人摸他脑袋,但为了讨公主欢心,他只好主动把脑袋送入她的掌心里,蹭了蹭。 承安公主弯了弯眉眼:“本宫原谅你了,爱捣蛋的大猫咪。” 原本微有些紧张的氛围,随着这一声落下,而涣然冰释。 承安公主对芙颂道:“只要你让父皇放弃与魔道为伍,我就将变回人形的解药给你。” 芙颂原本打算昨夜与众人商榷计划,但现在大家都变成了原形,事态就有些棘手了。 队伍里唯一还维持人形的,除了她,就是梦嫫。 梦嫫用烟筒指了指承安公主:“夜里潜入桓玄帝的梦境,需要她做导游,要不然容易迷失方向。” 芙颂将梦嫫的话,转述给承安公主。 承安公主匪夷所思:“进入父皇的梦境,你们打算靠梦境让父皇改变觅求长生的主意吗?” 她深晓芙颂一群人绝非等闲之辈,但听到他们的计划,感觉非常不可思议。 芙颂说了声“是”。 —— 入夜前,绿石山庄落下了一场暴雨,雷声轰鸣,婆娑滂沱的雨水仿佛要将天地吞噬。 芙颂抱着应龙坐在廊檐下,道:“应龙,今夜你会紧张吗?” 谢烬没什么好紧张的,毕竟又不是第一次入梦执行任务,倒是芙颂,他拭了拭芙颂的腕间脉搏,发现脉动极快。 她好像特别紧张。 芙颂把下颔抵在应龙的小脑袋上,耳语道:“不实相瞒,我之前入过一个人的梦,在他的梦里,我被一剑捅了个对穿,抵今为止,仍然心有余悸。” 谢烬有些好奇,她还入过旁人的梦? 芙颂朝着他眨了眨眼:“嘘,这个秘密谁也不知道,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谢烬仍然维持着一副淡寂之色,实则高高竖起了耳朵, 芙颂用气声道:“我入了暗恋对象的梦。” 谢烬一听,心中有什么东西,塌陷了下去。 芙颂入过他的梦,他为何一无所知? 芙颂没有留意应龙的神态,继续道:“我在梦里还看到了神院时期的他,他那时候有点拽拽的,像酷哥,跟现在很不一样。” 在晦暝的光影之中,谢烬微微瞠住了眸:“……啾? 他何时拽了? 正文 第46章 芙颂说完这个秘密,自顾自地笑了许久。 谢烬用龙爪掖住她的袖裾,示意她把话讲清楚——更精确而言,是要她把入了他的梦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芙颂见应龙一副颇感兴趣的样子,就继续往下说道:“因为他入过我的梦,把我的过往和心事看了个一干二净,我在他面前仿佛没有秘密可言,这未免太不公允了。所以,当梦嫫问我,要不要入他的梦时,我就一口答应了。” 谢烬眸色一黯,原来是梦嫫在背后从中作梗。 他擅入芙颂的梦,从未与她坦白过,这一桩事终究是他理亏在先,自己无可辩驳。 入别人的梦,尤其是入心悦之人的梦,会生出很多好奇心与探索欲,心里负担没那么沉重。 但若是让别人来入自己的梦,就下意识会生出诸多的防备,唯恐别人会发现一些不该发现的秘密。 谢烬淡淡敛眸,刚刚听芙颂提到了“神院”二字,心道:“她莫不会是入了他在神院修习的梦罢?那被一剑捅了个对穿,又是什么情状?” 似乎是洞穿了应龙的所思所想,芙颂道:“我入了他的梦后,就看到他与碧霞元君在蟠桃酒坊里小酌,碧霞元君想让他当道侣,但他并不同意。随后不知怎的,两人打了起来。我当时变成了酒坊的小厮,花神吩咐我去劝架,要不然,整座酒坊就会被夷为平地,我只好去劝架……” 在谢烬沉寂的注视之下,芙颂作西子捧心状,身子后仰,且道:“我拦在他们二人中间,好说歹说,他们就是不听,我也来了脾气,与碧霞元君生出了争执。结果,就被她一剑捅了个对穿。” “入了这个梦以后,我对碧霞元君产生了畏惧,在祭神节避她避得远远的。但是后来,碧霞元君帮我铲除了啖精气鬼,还捏我的脸,说我像个好吃的肉夹馍。我忽然发现,碧霞元君其实没有梦里的那么可怕嘛。” 谢烬薄唇轻抿成了一条细线,有些忍俊不禁。 时不时有雨风飘了进来,他立在芙颂的面前,替她挡住漂泊进来的细细雨风。 芙颂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倏然之间,她的玉简传来了一阵提示音—— “你的天下第一号好师兄来电啦,你的天下第一号好师兄来电啦!请快快接听,要不然,你的师兄会生气的噢!” 夜游神忽然给她的传音匣打了电话,莫不是发生了紧急的事儿? 还是说,夜游神是代替师傅来寻她兴师问罪的? 毕竟,她偷走了师傅的钱袋子,师傅气得火冒三丈是肯定的。 芙颂战战兢兢地连忙起身接电话,然而,没有预想之中的谩骂或是指责,只有夜游神的一句叹息:“那个在白鹤洲书院教书的谢烬,师妹是真的非他不可吗?” 芙颂不懂夜游神为何会突然用如此沉重的口吻来说话,但她觉得接下来要探讨的事儿可能会比较严肃,故此,她刻意避开了应龙,寻至一个无人的角落。 芙颂道:“师兄,发生了何事?” 夜游神道:“师妹真的非得喜欢他不可吗?回答我这一句话,就可以了。” 这种问话好奇怪。 夜游神的语气严肃,声词清明,逻辑严谨,也不像是喝了假酒。 芙颂敛了敛眸,道:“师兄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所以才这样问我?” “你是不是特别喜欢他?给师兄一个准应。” “……” 芙颂拗不过夜游神,低垂着鸦黑细长的眼睫,腼腆地嗯了一声:“很喜欢,很喜欢。” “好,师兄知道了。” 芙颂还想问些什么,夜游神唐突地挂了传音匣。 芙颂云里雾里,如丈二的和尚,完全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但她心中有个直觉,夜游神之所以这样问她,很可能是去白鹤洲书院调查谢烬,而且是调查出了什么很不好的事,才会这样问她。 既如此,夜游神到底是调查出了什么很不好的事? 芙颂从他那里得不到明确的答案。 ——要不用一下读心糖丸,读一下师兄的内心想法? ——这样就能知晓他在白鹤洲书院遇到了什么情况了。 这时,内心深处有一个想法,如一株狗尾巴草,冒了出来,有一下没一下挠着芙颂的心口,痒痒的。 她有些踌躇,若是因为这一桩私事,又浪费了一颗读心糖丸,未免有些得不偿失。 但她时下的思绪,全被夜游神那些问话钓了起来。 好想知道夜游神为何要突然问这些话。 芙颂脑袋上闹出了两只小莲花,一个代表理智,一个代表情感,双方在相互打架,厮打得难解难分,最后是情感占据了上风。 芙颂从腰间里摸出了糖罐子,正准备取—— 倏忽之间,雨檐下的风变得极其猛烈,如一道长鞭狠狠鞭笞了下来! 芙颂手腕一颤,糖罐子先是坠落在了湿泞的雨地里,被狂风肆无忌惮地卷走了,卷入翳色的高空,不断往北侧游弋而去。 芙颂连忙召来瑞云,速速冒雨直追而上。 上苍似乎成心与她不对付,每次快要捞到糖罐子时,糖罐子又被风吹向了更前方的位置,显得弥足狡猾。 芙颂使劲向前打捞,就是打捞不上来,她离糖罐子的距离,总差那么一点点、一丢丢。 在晦暝的风雨之中,芙颂不得不用更快的速度来驱动瑞云。 雨丝不断抽擦在芙颂的颊侧,硬邦邦地生疼。 狂风将糖罐子吹向了低处,芙颂俯低身躯,一路向前追缴,数息后,她看到糖罐子坠地,一直朝北边的方向滚去,她遂是撤下瑞云,一路小跑过去。 眼见着要捞到糖罐子了,下一刻,隔着不远的距离,她却撞见糖罐子滚落在了一只贪鬼的脚前。 贪鬼绕着糖罐子一周,嗅了嗅,露出了一抹贪婪垂涎的容色。 它把糖罐子伶俐地抱了起来,跑入附近的炼丹房里,敬献正在那儿坐镇的泰山三郎,道:“吱吱吱!老大,有好东西!” 芙颂太阳穴突突直跳,扫视四遭,她这才发觉,自己竟是不知不觉闯入了绿石庄以北的地界,此则泰山三郎的地盘,到处皆是敌军暗桩, 她不能冒然硬抢,只能暂先把自己藏起来。 —— 泰山三郎对贪鬼捡回来的脏东西,其实没有多大兴趣,他满脑子都是在思量着怎么抓住芙颂这一伙人。 前夜被芙颂卫摧甩丢后,泰山三郎遣犼和啖精气鬼镇守炼丹坊,守了一整夜,无事发生。 泰山三郎不死心,遣禁军去搜刮宾客的厢房,甚至连桓玄帝驻跸的行宫也搜刮了一轮,竟是遍寻无获。 问了戍守绿石山庄入口的司阍,称夜里无人离开山庄。 结界也没有破损亦或是人为擅闯的痕迹。 这就说明芙颂一行人还在绿石山庄里。 但为何就是找不到一丝一毫的踪影? ……难道说,绿石山庄里暗藏内鬼,内鬼包庇了芙颂他们? 泰山三郎愈是往这个方向去思量,愈是觉得有这种可能。 那内鬼会是谁? 很多个名字浮现在心头上,但又被泰山三郎逐一打上了红叉叉,最后,他将怀疑对象定在了承安公主身上。 据中郎将说,昨夜去搜了承安公主的寝殿,还特别搜了温泉水浴,没搜到芙颂一行人,但温泉里出现了多名裸身男宠。 呵,这就很有些意思了。 承安公主近几个月都在国寺吃斋念佛,为雪獒和那三个死去的孩子念经超渡,如此克己守礼之人,如何可能一夜之间拥有这么多个男宠? 定是芙颂他们伪装的! 承安公主包庇了他们。 泰山三郎敲定了思路,将玉骨折扇一收,准备吩咐贪鬼集结成团,往承安公主的行宫走一遭。 偏偏这时,犼从结界之上一跃而下,轻盈地落在他面前,挡住了泰山三郎的去路。 泰山三郎挺了挺胸膛,昂了昂下颔,傲然道:“让开,小爷要去捉逆贼了!” 犼衔着一块椭圆魔镜,放置在泰山三郎面前。 魔镜紫气萦绕,镜面上渐渐浮现出一个戴着骷髅面具的男人身影。 男人的骷髅面具的形制,与凡间的傩十分相近,细看之下,却又完全不同。傩是荡平鬼神的善灵,但男人的骷髅面具之上錾刻着玄紫色的螣蛇血咒,在昏晦的光影照射之下,衬出了一份诡谲而幽旷的邪祟气质。 他的背后是由万千具神魔骸骨堆砌而成的宫殿,宫殿悬浮在荒北的虚空裂隙之中,无数怨灵游弋在男人的周身,发出接踵而至的泣鸣声。 男人一身紫晶魔铠,肩罩玄色披风,双腿交叠坐在骷髅王座上,散淡地一手支颐。 他什么话也不曾言说,但一个轻描淡写的睥睨,便彰显出了压倒性的震慑。 只一眼,泰山三郎蓦觉腿软得厉害,扑通一声就原地跪了下去:“魔神尊上。” “吾交代之事,办得如何?” 魔神嗓音凛冽如锋刃,极具攻击 性与侵略性,哪怕隔着磨镜传声,甫一出口,泰山三郎便觉有铺天盖地的寒意,疯狂地往骨缝里钻。 他不敢抬头直视魔神,视线落在地面上,克制住两股颤颤,从袖囊里摸出一本厚厚的工作手册,恭恭敬敬地述职道:“尊上尊禀,以凤麟草为药引的长生丹尚在炼制当中,今天工部在盛都以南的七个郡新修魔寺十余座,预计信徒数量还会扩增,香火翻倍增长,给信徒们筹措的粮米也在从各郡的粮仓借调……” 给领导汇报工作,泰山三郎自然报喜不报忧。 犼则不然,泰山三郎刚说完,犼用一种没有声音的沉默语言,跟魔神对泰山三郎上述的工作成果作了补充。 魔神听罢,修长冷白的手指在骷髅王座上很轻很轻地叩了叩,藏在骷髅面具背后的一双紫瞳危险地眯了眯:“昭胤上神。” 四个字,裹挟着一股子阴鸷切齿的意味。 魔神修为尚未完全恢复,需要大量凡人精气作为滋补,但每次即将得手时,皆被昭胤上神半途截了和。 不论是当初架空王栩吸食女子精气的□□妖,还是将所有宾客引入十刹海的泰山三郎,抑或着是祭神节上吞食了许多稚子的犼,它们替魔神办事的计划,无一皆以失败告终。 从明面上来看,都是昭胤上神阻断了他的好事。 魔神十分忌惮昭胤上神,对方似乎毫无软肋与弱点,完全无懈可击。 数万年的神魔大战,魔神与之鏖战了七日七夜,最终以被镇压在封魔塔而告终,如今魔神好不容易从封魔塔内逃了,天帝又命昭胤上神下凡缉捕他。 魔神只能另觅出路,就是与泰山阉党联手,架空桓玄帝,占据朝庙舆论高地,广修魔寺,不断吸食十万信众所供奉的香火,这种方式比直接吸食人的精气要保守,但胜在稳妥。 泰山三郎瞟了犼一眼,责怪它白长了一张嘴,怎么什么事儿都往魔神面前抖。 泰山三郎肃声道:“昭胤上神固然难敌,但我最近发现,他与天庭极乐殿一位名曰芙颂的日游神走得十分相近。若是从日游神身上下手,兴许就能引出昭胤上神,并制敌先机。” 魔神玄紫的眼瞳悄然流转了一下,视线的落点落在泰山三郎身上,勾起了一丝兴致:“噢?此话怎讲。” 泰山三郎殷勤地解释道:“□□庙、十刹海、地下鬼市,皆是日游神去过的地方,每次都是她最先搅扰了我们的计划。且外,每逢日游神落难,昭胤上神皆会现身救她,照此看来,日游神在昭胤上神心目中地位非同一般……” 泰山三郎摊开折扇,在掌心间把玩着,笑道:“换言之,日游神在何处,昭胤上神也就在何处。倘若我们挟持了日游神,等同于拿捏住了昭胤上神的命脉,昭胤上神也势必会现身,落入下风——彼竭我盈,彼寡我众,故能克也!” 魔神对这一番话不置可否,唇畔抿起了一个冷哂的弧度。 他不关心日游神究竟是个什么人物,但她若真是昭胤上神放在心尖上的人,那可就有意思了。 他与昭胤上神隔着不共戴天之血仇,他势必要让这厮血债血偿。 魔神以手撑颐,语声慵懒:“两日之内,务必将日游神挟持到手,送至吾面前。” 泰山三郎:“不……” 魔神淡掀眼睑,语气隐隐生霾:“怎么,不行?” 泰山三郎雄赳赳气昂昂道:“不成功便成仁!” 魔神这才满意了,漫不经心地晃了一下冷白手指,魔镜很快焕发出一片暗紫色的辉光,辉光笼罩着整片镜面,待辉光散去之时,魔神也在镜中化作紫烟消失了踪影。 魔神消失后,泰山三郎这才发现自己的额庭渗出了大片潸潸冷汗。 他手持玉骨折扇不断扇着风,扇却额庭上细密的汗珠,毫不客气地冲着犼低喝道:“魔神来找小爷,你个挨千刀的犬彘,怎不事先通禀一声!” 犼懒得搭理泰山三郎,将魔镜收纳入识海里,又飞回至结界上空了,飞走前,犼将臀部对准泰山三郎,也毫不客气地放了个屁,端的是震天价响。 泰山三郎被屁香糊了个满面,差点原地去世。 四遭的贪鬼连忙上前搀扶住摇摇欲坠的泰山三郎。 泰山三郎气急败坏,偏偏又奈何不了犼,一旁的一只贪鬼,将糖罐子献了上来,嘻嘻一笑:“老大,要不吃颗糖开心一下?糖能舒畅情志。” 泰山三郎没好气地接了过来,往嘴里扔了一颗,一边咀嚼一边道:“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赶紧找寻日游神,魔神点名要她!” 话音刚落,泰山三郎蓦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周遭静默如迷,哪怕那些贪鬼还在嘀嘀咕咕说个没完没了,但他全然听不见了。 隐隐约约间,一些声音,化作了具象的云雾,源源不断从炼丹坊外飘了进来—— “泰山三郎应该不会把读心糖丸吃了罢?” “如果他吃了,那我们今夜要入桓玄帝的梦境的计划,就会暴露。” “成败与否,就在今夜,若是能让桓玄帝改变觅求长生的主意,那么,取到凤麟花就轻而易举了。届时不管泰山阉党再如何咄咄逼人,也根本奈何不了我们。” 这些声音源源不断地进入泰山三郎的耳朵里,他认出声音的主人,恰是日游神芙颂。 外头正落着滂沱大雨,蛛丝般的冷雨敲打着炼丹坊的檐顶和窗槛。穹空低沉,装满了厚重的雨水,仿佛涨破了,雨水流泻入绿石山庄。绿石山庄像泰山三郎口中的糖丸一般,开始融化了,变作一片泥浆。只余下那一片清晰明朗的叙话声。 泰山三郎神态变得阴鸷起来,舌头顶了顶上颚,轻喃了一句:“呵,原来如此。” 原来芙颂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打算争抢凤麟花,而是先打算利用梦境篡改桓玄帝的心念,只要帝王的心念变了,那凤麟花就变得可有可无了。 小脑瓜子还挺灵活的嘛。 也难怪前夜芙颂与卫摧逃跑时,并没有率先去炼丹坊,他们的目标根本就不是凤麟花,而是桓玄帝! 贪鬼问:“老大,咱们现在要去行宫捉人吗?” “暂且不必了。”泰山三郎摆了摆手,坐回原位,叠起了二郎腿,笑道,“夜里再去。” —— 与诸同时,魔神结束了与泰山三郎的议事,在骷髅王座静坐了一会儿,他又召来魔镜,手指在镜面画了一个传像符,很快魔镜出现了一个戴着嵌宝金冠、手托岁印、骑乘在凶兽背上的年轻武将。 此人身着玄青鳞铠,肩吞兽首,腹护镜光,外罩锦袍。面上着不苟言笑,凸显出一种冷峻的威严。 魔神问:“殷元帅,可有寻到那个孩子的下落?” 殷元帅是魔神座下的右护法,与身作左护法的犼具有同等地位。他在天庭上还有另一个尊称,号曰“太岁魔君”,负责掌管人间的动土兴造、迁徙、嫁娶等诸项禁忌事宜,与民生关系密切,凡间流传着一种“不宜在太岁头上动土”说法,若是动了太岁的脑袋,则会举家丧命。 魔神在民间兴修的魔寺,就是殷元帅负责的。 眼下,殷元帅面色沉凝,缓慢地摇了摇首,道:“末将在凡间搜寻过许久,暂且还未寻到。” 魔神垂下眼,双掌交叠在膝面上,缄默不语,气场凝寒成霜。 殷元帅知晓魔神从归墟出逃后,一直在找寻他的女儿,搜山检海,不惜一切代价地找。 当年神魔大战让三界陷入一片涂炭之中,魔神的女儿流落凡间,颠沛流离,下落不明。 唯一的线索,就是她的身上有一道螣蛇枷,是满岁时魔神亲自錾刻下的身份徽记,象征着至高无上的地位——当然,螣蛇枷也继承着三界最强悍的毁灭之力,它足以在刹那崩坏一个大千世界。 这三个月以来,殷元帅找过了许多地方,问过了凡间各处宫观庙宇的神灵鬼怪,都杳无音讯,它们从未见到过魔神之女。 一直都找不到,那很可能是…… 殷元帅不能当着魔神的面,将这个可能性说出来。 魔神是个不折不扣 的女儿奴,他一直坚信女儿还活着,出关后,一直从未放弃找寻。 魔神扬起骷髅面具,寒光镀在面具的嶙峋轮廓线上,衬出了一抹极其凛冽的弧光,淡声道:“继续找,找到为止。” 殷元帅恭谨地领命称是,退了下去。 偌大的虚空裂隙里,重新恢复一片死气般的沉静。 那些漂浮在空气里的怨灵,觉察到魔神的气场不对劲,连忙止住了鸣泣,大气也不敢出。 魔神心想,囡囡还活着,她现在在做什么呢? —— 芙颂蹲守在炼丹坊外一整日,都没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夺回糖罐子。 泰山三郎一直待在炼丹坊里,丝毫没有要出来的打算,贪鬼里三层外三层围守在坊间,围了个水泄不通。 炼丹坊里面那么闷热,他是怎么做到闷在里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真是奇葩。 快入夜了,雨势稍歇,芙颂不能继续在这个地方耗着了,只好掠身踅回行宫。 回入宫里,她看到应龙在与獬豸窝在中庭里对弈,双方对战得难解难分。 真好,和平共处的一幕。 芙颂正想上前夸赞一番,哪承想,还未走近,忽然见到獬豸掀了棋盘:“不玩了不玩了,每次都败给你,没劲儿。” 芙颂微微有些出乎意料,没想到应龙对弈这么厉害,连卫摧都甘拜下风。 她不由多看了应龙一眼。 应龙表情很冷淡的,与在她面前那种呆萌样儿全然不同。 应龙任由獬豸掀了祈盼,随后起身朝外走。 獬豸问:“你要去哪儿?” 应龙道:“找人。” 此话一落,芙颂愣在了当场。 这个声音……不正是谢烬的声音吗? 正文 第47章 芙颂一直觉得应龙就是应龙,完全没有把它跟谢烬联系在一起,直至听到它能口吐人言,而且嗓音是她熟悉的那种低沉沙哑,她一下子就识别出,这是谢烬的声音。 芙颂怔怔立在原处,大脑一时半会儿没有反应过来。 她在思考应龙是否能与谢烬画上等号。 好像应该可以。 以前她在不二斋蹭睡时,就看过谢烬冒过两次龙角,龙角是那种根部黧黑、顶端赤红的形态,圆滚滚的,好生可爱。 应龙的龙角,跟谢烬偶然冒出来的龙角差不多一模一样。 纵然如此,芙颂也从未想过将二者联系在一起。 现在听及应龙发出了低沉沙哑的声音,她脑海里晃过了许多细碎的片段和线索—— 诸如占卜凶吉的樟柳神说过谢烬是应龙一族。 诸如应龙从天而降掉到了她的云层里,伤愈后一直赖着她不走,似乎跟她熟的样子。 诸如她给谢烬的传声匣打电话而温泉水浴那儿就传来了提示声。 诸如应龙会将獬豸踹到床底下,一副宣示主权的样子。 诸如抱着应龙睡觉,她睡得特别好,还做了不该做的香艳绮梦。 诸如应龙会对弈,谢烬也擅于对弈。 …… 这些片段看似毫无关联,实则底下暗藏紧密的联结。 一个荒唐的真相,浮上了芙颂的脑海,整片心河掀起了惊波巨澜,水花四溅,波涛不止。 没错,应龙就是谢烬,谢烬就是应龙。 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啊。 她早该觉察到的。 他们拥有太多的相似之处,不论是情态、举止,还是气质。 意识到了这一点,芙颂的心绪便有些复杂起来,谢烬为何不告诉她真相呢?她被蒙在鼓里,还将这么多心事话与他知,说好喜欢他,说偷偷入过他的梦境,还被碧霞元君捅死了。 现在姗姗反应过来,她又尴尬又生气,还极其羞耻,足趾可以直接抠出十座极乐殿。 恰逢此时,应龙看到了立在楹柱下的芙颂,脸上的冷淡表情很快如冰雪消融了一般,化为呆萌柔软的表情,主动敞开了两只龙爪,扑上前去,想要她的抱抱。 芙颂下意识朝后退后了一步,双手掩藏袖裾里,没有抱它。 应龙扑了个空,差点绊倒在地面上。 它抬起小脑袋,困惑地望向芙颂,啾啾啾了一声。 芙颂心绪芜乱,不知要如何面对应龙了,她不清楚要把它当成一只纯粹的毛绒绒,还是谢烬。 她不知道该如何与应龙相处,太过于疏离好像也不太妥当。 她也不想让对方知道她发现真相了。 在一片微妙的氛围里,芙颂打了个哈哈,恢复成惯常轻松自洽的神态,笑道:“我有些倦了,就不抱龙龙啦——我们去找梦嫫,商榷一下今夜的任务安排。” 芙颂说完,掠过应龙,吩咐卫摧跟她去了配殿的庭院。 卫摧经过谢烬时,扮了个鬼脸,落井下石道:“扮茶翻车了罢?芙颂现在可不吃你这一套了。” 谢烬面无表情地回了他一个淡薄的眼神,随后,视线落在芙颂近乎逃之夭夭的背影上。 直觉告诉他,她方才在躲自己,虽然表面功夫做得无懈可击,但他到底感受到了她的疏离。 芙颂是个什么心事都会放在脸上的人,脑海里的想法就差自己跑出来说了,她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瞒不过他的。 难道说,方才与卫摧的对话,她都听到了? 抑或着是离开配殿时遭遇了什么事,她才有意避开他? 谢烬眸色黯了一黯,行到了楹柱之外。 此际,日薄西山,鎏金色的残阳幽幽缓缓斜照下来,与日晖斜照下来,还有一只烙印着火麟纹的传音纸鸟。 它通过虚空飞进来的,不需要特地穿过结界。 传音纸鸟隐秘地落在了谢烬的掌心里,谢烬摊开纸鸟,毕方的声音传了过来:“主子,查清冒牌货的底细了。” “它是一只来自青丘的九尾狐,三千年修为,擅魅惑,爱伪装成凡间男子的模样猎取女子的心。” 谢烬扯了扯唇角,原来是狐狸精。 当然,他也并不那么意外。 毕方继续道:“过去有过一桩剖食人心的犯罪前科,在归墟蹲过五百年天牢,后被青丘族长保释,现在在庐陵郡白鹤洲一带活动,目前盯上了一位名曰阿钰的姑娘。” 一抹凛意浮掠过谢烬的眉庭,他的修长手指在楹柱的柱身慢条斯理地叩了叩,奏出了一片轻微的声响。 阿钰乃是学生子慎的长姊。 九尾狐盯上了阿钰,还是借谢烬的身份来做坏事,看来不仅是早有预谋,还打算找个背黑锅的。 毕方道:“阿钰姑娘对这只九尾狐很上心,每日都来送饭,卑职一直在暗中观察,九尾狐似乎并没有对阿钰姑娘下手的打算。主子,您打算怎么做?” 谢烬人还在绿石山庄,不方便直接下决断,毕竟九尾狐还没真正对阿钰下手。 谢烬忖了一忖,道:“再观察一段时日。” 毕方领命称是,忽地思及什么,且道:“对了,有一桩事,不知当提不当提。” “说。” “夜游神这两日都在调查主子的身世背景,阿钰给九尾狐送午膳这一幕,亦是教他看了去……” 话至尾稍,毕方仔细斟酌了下,“他看起来似乎很不爽的样子。” “……” 谢烬压了压眉心,毕方不提这件事还好,一提的话,他马上就想起芙颂对自己的疏离态度。 她出去接了电话,莫不是这通电话就是夜游神打给她的,告诉她“谢烬与一位叫阿钰的女子走得十分相近”,以致于她误会了 ,心情不虞,所以也不想抱抱了? 谢烬第一时间就想寻芙颂解释这一桩事体。 但囿于现在的应龙形态,实在不方便开口说话,他权衡了一翻,决定等这一回任务完成后,再话与她知。 —— 夤夜,在承安公主的率引之下,芙颂一行人趁着皇族在举行晚宴,偷偷摸摸来到了桓玄帝的行宫。 行宫外有一群巡守的禁军,这对他们构不成很大的阻碍,芙颂捏了个隐身诀,让所有人都隐身了,潜伏入行宫的内殿,一路都还算通畅无阻。 穿过巍峨的门阙,白玉须弥托起内殿的雄浑轮廓,十只脊兽列阵于重檐庑殿顶,似欲乘风归去。 大殿中心置有一座金铜鼎,吞吐着袅袅升起的龙涎香。 梦嫫忽然烟瘾犯了,缓缓行上前深深吸了一口,露出了迷醉的表情,吟呻道:“唔,好香。” 芙颂见状,赶忙将梦嫫拽走,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醉生梦死。 梦嫫慢悠悠道:“不着急啊,殿里又没人,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吸上几口。” 说着,他乜斜看了芙颂一眼,状似讶异道:“咦,你怎么不抱小应龙了?” 梦嫫用烟筒指了下跟在芙颂身后不远处的毛绒绒,喟叹道:“还让它落了单,真可怜呐。莫不是有了新欢,就忘记了旧爱罢?” 被点名的一人一龙,下意识看了一眼对方,芙颂面颊如遭烈火燎过,沸热无比,很不自然地撇开了视线,掩唇轻咳了声,并未应答梦嫫的话,另起话题道:“桓玄帝还没回来,也不知要等多久,若是中途有伏寇入内,怕是不妥,需要先找个地方藏起来。” 她望向承安公主:“殿下,可有推荐的藏身处吗?” 承安公主也体察到了芙颂与应龙之间的微妙氛围,虽觉得奇怪,但也没多说什么,思忖了一番,道:“父皇的床很是宽大,床底下位置也很多,不若藏在床底下罢,届时催眠父皇做梦的时候,也方便。” 芙颂觉得这个主意很妙,遂是吩咐卫摧他们:“快,藏到床底下罢。” 众人对藏在床底下这个意见将信将疑,但还是依言照做了。 梦嫫存了一丝小心机,他先让卫摧和翊圣真君进去,随后吩咐芙颂进去。 芙颂不懂他为何要这样安排,梦嫫道:“我在最外面,届时等桓玄帝睡着了,方便施法布阵,让你们进入他的梦境。” 这话听着还是挺靠谱的,芙颂俯身藏进了床榻底下。 谁知,刚藏进去,一转身,一团毛绒绒就拱入了她的怀里。 是梦嫫将应龙塞了进来。 床榻底下容下三人,绰绰有余,但四个人刚刚好,但五个人就显得很逼仄了,尤其是最外面的梦嫫还不断朝里面挤,芙颂几乎与应龙——哦不,现在她识破了它的身份,应该是谢烬——严丝合缝地、面对面贴在了一起。 应龙温热的吐息喷薄在她的脖颈上,如一根小羽毛,有一下没一下地扫刮着,芙颂觉得很很痒,想用手挠,但囿于自己在谢烬面前的形象,只好暂且隐忍住了。 床榻底下的光线很昏暗,谢烬能感受到女郎温柔的躯体,还有她逐渐加快的心律。 彼此在黑暗之中面对面对视着,吐息如凌乱的毛线,若即若离地交缠在一起。 谢烬一直淡淡地望着她,目光却深邃如炬,仿佛视线烧穿她那故作疏离表象,洞察她内心的真实。 芙颂感受到了那灼灼的注视,又想起了自己做过的那些羞耻的往事,下意识撇开视线。 她身侧是翊圣真君,翊圣真君不清楚芙颂与谢烬之间的弯弯绕绕,他身量本就庞硕魁梧,被挤压在了一个逼仄的空间里,腾挪转身就显得很困难。 翊圣真君皱着眉头,道:“好挤啊,能不能别往里面挤,老子都要被挤扁了。” 芙颂闻及此,视线转了过来,她错开谢烬,径直望向梦嫫:“梦嫫,你往外挪一点位置。” 梦嫫呷了一口烟:“不太行呐,人家藏在最外边的位置,最容易被发现,可不得往里边藏一些么?” 说着,又往内拱了拱臀部。 芙颂因此与谢烬挨得更近了,两具存在体型差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彼此的身体轮廓与内在变化在相互的感知之下一览无余。芙颂的皮肤是偏凉的,反而衬得谢烬的体温很高,她知道他属火,体温便来就很高,但现在他的体温好像不知为何,越来越高了,这些热意透过一层衣物传导至她身上,渐渐的,芙颂的后颈和掌心腹地也沁出了潮腻的薄汗…… 直觉告诉芙颂,梦嫫就是故意这样挤过来的,但她又不能直言挑破他的诡计,那岂不是变相作证了她在故意疏远应龙吗? “啾啾啾。”思忖之间,应龙忽然出了声。 这一回,芙颂听懂了它的意思,它俯低姿态,想对她示好,用毛绒绒的龙角蹭了蹭她的颈窝。 芙颂故作疏离道:“别蹭过来,痒。” 应龙委屈巴拉的眼神,一个劲儿地瞅着她看,看得芙颂心又忍不住软了,但她想起对方隐瞒身份的事,并且现在丝毫没有要澄清的打算,心中又存了一些气恼,到底是硬下了心肠,低声道:“我心情不太好,先绝交一个时辰。你莫要与我说话。” 绝交一个时辰。 一抹黯色浮掠过谢烬的眉庭,她果真是因为误会了自己与阿钰姑娘的关系,才生了闷气的么? 生了闷气后,就谁也不想搭理了。 都是那只九尾狐惹的祸。 不过,谢烬还是第一次见到芙颂生闷气,他还挺纳罕的,她生气时两腮高高的鼓了起来,面色涨得红彤彤的,像极了奓毛的刺豚,样子并不凶,恰恰相反,好生可爱。 他想伸手捏一捏她的腮帮子,但思及她还在气头上,只好暂且克制住。 她是为了他而生气的,那就说明,她心底里是有他的,是在乎他的,至少比卫摧要多那么一点儿。 众人在闷热的床底下待了近乎半个时辰,还是没等到桓玄帝,人心开始有些浮躁起来,卫摧打了个哈欠,闻到梦嫫吸烟的气息,吩咐道:“分我一点,不然会困。” 梦嫫大大方方地将长杆烟筒递了过去。 翊圣真君道:“也分老子一点儿,老子也困了,哈欠……” 卫摧与翊圣真君各自呷了一会儿烟,精神头变好了一些。 卫摧主动问芙颂:“要来一点儿吗?打发漫漫长夜。” 芙颂摇了摇头:“我没有呷烟的习惯。” 斗姆说过了,修行之人须节欲,不沾染烟和酒,酒她已经破戒了,所以不能再破第二次戒了。 不知为何,不知是不是等得太久了,加之今夜喝了不少水,芙颂忽然又有了尿意。 但她旁边是应龙,应龙旁边是梦嫫,要穿过两个人去厕室,好像有些困难…… 而且,她主动跟应龙提出了绝交,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都不和它说话,若是率先找他说话,那不就是变相打了自己的脸了? 芙颂深吸了一口气,决计先憋着。 一行人正说话间,忽听承安公主道:“父皇来了。” —— 桓玄帝喝得酩酊大醉,搂着一个妃子你侬我侬摇摇晃晃地行进来,看到最宠爱的小女儿等候在配殿,桓玄帝酒意一下子清醒了几分,将胸前敞开的衣襟拢了回去。 正了衣冠后,桓玄帝道:“韶韶,这么晚了,你怎的来了?” 承安公主是熹德皇后所生,熹德皇后早逝,中宫空虚,桓玄帝虽并未再立后,但夜里常常缠绵后宫。 他缠绵过的那些妃子,都与先皇后有几分相似,要么五官相似,要么声音相似,要么衣品相似……反正,总有一处是相似的,哪怕选秀,桓玄帝也要按照先皇后的标准来挑选。 最近有个妃子极为受宠,经常陪桓玄帝左右,晋封为了淑贵妃。 承安公主对此不置可否,当桓玄帝想让她过继到淑贵妃的膝下当女儿时,她直言峻拒了,她只有一位母亲,不是任何一个床上功夫好的女人都可以当她的妈。 承安公主一直认为,父皇因为熹德皇后早逝,才有了觅求长生的念头。 毕竟人的生命是何其脆弱啊,病来如山倒,在天地面前,就如朝菌一般微不足道,赤条条地来到人间世,也赤条条地离开了,带不走任何。 人在近距离频繁接触了死亡之后——诸如亲人的陆续离世——会变得极为惜命,意识到到活着的可贵,但也有一些矫枉过正的,开始求神拜佛觅求长生。 历代帝王到了晚年 ,就会变成这种模样,桓玄帝也不例外。 承安公主借助纯臣集团之口向桓玄帝纳谏,让他莫要荒废朝政,莫要亲近阉党小人,莫要频繁服用一些来路不明的长生丹药,但桓玄帝弗听,愈发刚愎自用。 前夜寿宴上,泰山三郎敬献上了一枝凤麟花,声称若炼成了丹药,必会延年益寿。 承安公主不知泰山三郎是从何处找来这种药草的,但她颇觉不妥,担心扰乱了天道——她想起了畴昔王栩送给自己的獒毛大氅,那完全是用三条无辜的生命换来的。 同理,泰山三郎送来的这枝凤麟花,会不会也是以某种悖逆天道的方式夺取来的呢? 她委婉地劝过几回,桓玄帝并不以为意,反而对泰山三郎所送来的寿礼极其满意,给了不少人封官加爵。 这几日在绿石山庄上,桓玄帝命礼官举行着流水席般的夜宴,泰山三郎一直是座上宾。 整座朝堂上下,已经没有纯臣说话的份儿了。 承安公主归属于后宫阵营,不得干政,哪怕是帝王最宠爱的小女儿,她也需要在合适的场合说合适的话。 眼下,承安公主吩咐高嬷嬷端来一碗汤药,道:“此则安神助眠的醒酒汤,儿臣亲自在小厨房里煲的,父皇今夜应酬想必是累了,喝醒酒汤正合适。” 桓玄帝展颜笑了,道:“不愧是朕的好女儿,这般体贴朕。” 他接过醒酒汤,一饮而尽。 一旁静静听着的淑贵妃,眼波盈盈,莞尔不语,纤纤细指却勾着桓玄帝的腰带,作势要将他勾到床上去。 桓玄帝感受到了她的暗示,将汤盏给了高嬷嬷,掩唇轻咳了一声,提醒在孩子面前注意点。 淑贵妃淡扫了承安公主一眼,把手识趣地从帝王的腰带上松开。 承安公主挂念着伏喜师傅,他们还在床榻底下。 为了要让任务顺利完成,她往安神汤里加了些酸枣仁、干百合与合欢皮,此则助眠的特效方子,准保一觉睡到天亮。 承安公主离开去,往床榻底下看了一眼,与芙颂确认了眼神后,她快步离开了,先在隔壁配殿里候着。 —— 芙颂静静等着桓玄帝入睡,不一会儿,床榻上就响起了宽衣解带的窸窣声,她心内一喜:“桓玄帝终于要更衣了吗?” 她敛声屏息,示意身边所有人都安静。 烛火温黄的光影一路摇曳入内,宁谧的寝宫里,响起了一声淑贵妃的娇吟:“人家今天想在上面,好不好?……啊!” 桓玄帝命令:“小声点,韶韶在隔壁睡着,你咬着丝帕,别教她听见。” 芙颂微微蹙眉,怎么这两人对话这么奇怪…… 忽听什么东西忽然撞在一起的声音,好生激烈,待她反应过来之时,床榻上已经传了女子娇软销魂的叫喊以及男子粗嘎厚重的呵喘。 芙颂:“……” 饶是她再迟钝,此一刻也明晓上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啧,”躺在最外边的梦嫫漫不经心道,“他们在做-爱啊,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了呢。” 芙颂听得面红耳赤,面颊也开始痉挛起来,耳根掀起了一片滚热,热意朝着身体蔓延开去,掌心腹地和后颈等处慢慢溢出了冷汗。 承安公主不是给桓玄帝喂了助眠汤吗,桓玄帝应该马上入睡才是,为何、为何要有如此旺盛的精力做这些事儿呢? 哪怕她在羲和的熏染之下,对男女之事也没什么太深的忌讳,但第一次撞见现场直击。隔着一张床板,那震床的声音从上面源源不断地传至下方,她不知所措,开始有些懊悔当初轻易听从承安公主的话,躲在床底下了。 躲哪里不是躲,偏要躲在床底下! 芙颂无措又焦灼,尿意愈浓,她忍不住并紧了双膝。 那个……如果桓玄帝没那么快睡觉的话,能不能先容她去上个厕所? 好急,憋得好难受。 尴尬又古怪的气氛弥散着床榻底下,每个人的表情都异彩纷呈。 躺在她右侧的翊圣真君低声骂了几句。 当然,他是修行之人,骂也还算是温和了,至少没直接问候桓玄帝的祖宗十八代。 卫摧没说话,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躺在左侧的应龙没说话,但她感觉它的躯体变得很僵硬,体温明显烫了起来,芙颂偎着他,像是偎着一座火炉。 芙颂忽然很好奇,撞见这一幕,谢烬心里在想什么? 正文 第48章 隔着一重昏晦,芙颂凑近前去,贼溜溜地观察着应龙的面部表情,它非常淡定、坦荡,看上去并没有被床榻上的巨大动静所影响。 似乎觉察到了芙颂的视线,它偏眸看了过来,带着一丝探究。 芙颂心虚地撇开视线,不知为何,她一下子想起前夜所做的绮梦,在温热潮湿的梦境里,她如一叶木舟,男人成了操桨的风帆,他们在海里沉沉浮浮,意识被海水撞得粉碎,如若攀上了云端…… 不对,为什么要在这节骨眼儿上想这些事儿! 芙颂将飘远的思绪拽了回来,做了好几组深呼吸,才勉强让怦然的心律稍微缓和下来一点。 床板震动了不知多久,约莫有一个时辰,然后才慢慢消停了下去,两人又说了一会儿甜言蜜语,最终臻至安谧无声。 看来,桓玄帝和淑贵妃是睡着了。 芙颂吩咐梦嫫先出去,梦嫫慵懒地起了身,往外挪位,应龙随之起身,芙颂也早已按捺不住,从床榻底下爬了出来,却被应龙拦住,芙颂急得用气声道,“做什么?” 她要去厕室啊!她好急!急死了都! 应龙眸色稍凛,对着芙颂轻轻摇摇头,示意有人来了。 卫摧也感受到了不速之客的气息,凝声道:“他怎么来了?” 只见一道紫色人影从天窗上幽幽缓缓地落入寝殿里,悠闲地晃着折扇,温黄的烛火覆照在扇面上,扇面随着他的动作平铺开去,露出一行傲慢的大字:「小爷天下第一帅」。 此人不是泰山三郎,还能是谁? 他怎么会突然夜访桓玄帝的寝宫? 芙颂倏然想起,她的糖罐子落在了泰山三郎手上,莫不是泰山三郎服用了读心糖丸,洞察出了她今夜的计划,所以前来阻拦? 若真是这样的话,事态就变得棘手许多了。 赶在他发现前,芙颂一行人只好又重新躲入床底下。 这一次比先前更拥挤了,队伍成员的位置还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她左边是应龙,右边是卫摧,这俩男人将她挤成了夹心饼,让她进退维谷,饶是想偷溜去厕室,也显得很困难。 另一头,翊圣真君不解道:“我们为何要藏?对方不过是一只骚茄子,直接打昏他并塞进床底下,不就行了?” 呃,他说得好有道理。 芙颂现在一点儿都不想躲藏在床底下,四肢难以展开,左支右绌,太挤了。 芙颂鼓励道:“好,你行你上。” 翊圣真君匪夷所思道:“你让我上,我在最里面,怎么上?除非把床掀了。” 把床掀了?这如何使得! 芙颂转移目标:“卫摧,你上。” 卫摧道:“我是想上,但我也在里面,让最外面的人先上。” 最外面的人…… 那就是梦嫫。 芙颂挑了挑眉,道:“梦嫫?” 没人应答,芙颂连唤三遍,无人响应——呃,这厮八成又去外殿的铜金鼎吸烟了。 真是该靠谱的时候不靠谱! 她如今唯一能够委托的人,就只有应龙了。 倘使能按时完成任务,暂且打一下自己的脸,好像也问题不大吧。 “龙龙,能不能去帮泰山三郎打昏呀?”芙颂扬起手,揉了揉应龙的脑袋。 谢烬忍俊不禁,不是说要跟他绝交一个时辰么,现在一个时辰都还没过去,主动来找他说话了? 有求于他的时候,她才会用这么温柔的口吻跟他说话。 应龙啾啾了一声,无声无息地纵身飞出。 这一回泰山三郎没有带贪鬼,变得极好收拾。 谢烬随手捏了一只小火鸟,气定神闲地袖手一挥,小火鸟扑棱着翅膀,从泰山三郎背后一掠而过,掠出了窗槛处,故意在窗外的草木里发出了声响。 泰山三郎草木皆兵,疑心窗槛外有埋伏,也随之亟亟追缴前去。 摸着黑夜找寻到了声源,适才发现是一只鸟,当他把鸟揪在掌心间时,鸟忽地化作了一团昧火,灼烧在泰山三郎的掌心间! “嘶……好烫!” 泰山三郎捂着烫手痛吟了一声,后知后觉中计了,这只鸟根本就是一只声东击西的诱饵,是有人故意放出这只鸟,引他离开寝宫。 泰山三郎将小火鸟甩开,欲踅回寝宫,哪承想,他后背罩下来一个庞大的黑色人影。 泰山三郎返身一望,只一眼,人都傻了,只见翊圣真君如泰山压顶一般,从高处朝他倾轧袭来! 砰! 泰山三郎躲闪不及,当场被翊圣真君狠狠压在地上。 “快放开小爷——啊!” 泰山三郎气急败坏地吼,没吼完,卫摧也紧接着压了上来,两个武神的重量倾覆而下,势如大厦崩塌。 空气之中撞入一阵骨裂声,泰山三郎的腰好像断了。 芙颂趁着众人去制服敌人的空当儿,连忙从床榻底下爬出来,速速去了一趟厕室。 不一会儿,她全身每一处毛孔无一不舒坦,一个字,爽! 从厕室回来,泰山三郎已经被五花大绑塞在了床底下,口中还塞着一团破布,发出“唔唔唔”的声音。 芙颂思及糖罐子还在他身上,随俯身细细搜寻。 泰山三郎觉得很痒,不安分地扭动起来。 谢烬见状,行至芙颂身边,信手戳了泰山三郎的某处穴道,泰山三郎一下子动弹不得,四肢僵硬如木。 芙颂搜找老半天,终于翻出了糖罐子,揭开罐盖,里头只剩下一颗糖丸了。 她心中最不好的预感灵验了,泰山三郎果真偷吃了一颗读心糖丸,他读了她的心,将她今夜的计划也一并读了去。 好在众人及时将他收服了,这才能让接下来的计划顺利进行。 这时,承安公主将梦嫫从金铜鼎处扯了回来,他眯了眯迷醉的眼,吐了一口烟,不情不愿道:“让人家再吸一口嘛,就一口。” 结果,在场每个人毫不客气地轮流赏了他一个大逼兜。 “住手,别打了,别打了!”梦嫫叫苦连连,护着脸,“人家不吸便是,君子动口不动手!” 不知是不是闹得动静有些大了,吵到了龙床上的桓玄帝,他翻了个身:“怎的外面这么吵……” 芙颂一行人都不说话了,端的是缄默无声。 梦嫫的嘴亦是被翊圣真君牢牢捂住。 大家都当木头人,一动也不动。 桓玄帝有些警觉,下榻查探,芙颂趁着他要发现承安公主以前,捏了个隐身诀,施加在承安公主身上,承安公主随之隐身。 桓玄帝唤来小黄门和禁卫,问他们可有听到殿内的动响,小黄门和禁卫俱是摇了摇头,称没有听到。 桓玄帝颇感奇诡,难道真的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是一个疑虑颇重的人,最近泰山阉党反映有逆贼潜入绿石山庄,目标是凤麟花,因此,他不得不多留一个心眼。 巡视一遭,四望皆无人,桓玄帝这才卸下心防,回龙床上继续睡觉了。 芙颂等了好一会儿,直至听到龙榻上传了一阵均匀的吐息声,才舒下了一口气,解开了承安公主身上的隐身诀。 梦嫫先问芙颂道:“你打算让谁跟你一起去?总而言之,必须要有人要留在现实世界,在天亮前守护所有人。” 承安公主是梦境导游,可以暂先排除在外。 芙颂看了一眼剩下的三只瑞兽,视线在应龙、卫摧和翊圣真君身上逐一掠过。 她正想钦点要去跟她同去的人,承安公主忽然道:“可以不让他同去吗?” 她指了指翊圣真君。 翊圣真君以为她指错了人,挪了挪身子,但不论他挪到何处,承安公主就是一路指着他。 芙颂点了点头,郑重其事:“劳烦翊圣真君当一回守夜人,我们的安危就交给你了。” 翊圣真君气不打一处来,他想跟谢烬共同进入梦境,才不想当什么劳什子守夜人。 他幽怨地睇了承安公主一眼,承安公主亦是抬起下颔冷淡地回望了他一眼,两人的梁子这算是结下了。 翊圣真君转头委屈兮兮地望向应龙,轻声道:“师兄,帮咱说句话啊,咱想跟你去梦境里历炼一番……” 谢烬摇摇头,用沉寂的眼神告诉师弟——这件事上,听芙颂的。 见谢烬不动如山,翊圣真君又求到卫摧面前,让卫摧帮衬着说几句,卫摧心道:“若是让你去,守夜人岂不是轮到我了?不成,我还得与芙颂多相处一会儿。” 秉承着这般心思,卫摧也并未帮翊圣真君说情。 最终,翊圣真君不得不认命,领下了守夜人这份苦差事。 其实,按照芙颂原先的计划,她也是打算让翊圣真君守夜的,因为翊圣真君武力值极高,膂力足,吨位也大,擅于防守,应对泰山三郎绰绰有余,若是中途现实世界出现了什么岔子,诸如犼来偷袭,他可以捞起所有人逃跑。 梦嫫也很怕翊圣真君,翊圣真君一拳下去,梦嫫就会老实了,不会再有什么花花肠子。 让翊圣真君当守夜人,再是合适不过的了。 应龙和卫摧皆攻击力极强,可以在梦境打前锋。 她决意带他们俩进入梦境。 芙颂、应龙和卫摧在各自寻了个舒适的矮榻躺下,承安公主则躺在了芙颂身旁。 芙颂隐隐约约能够感受到承安公主的不安,她袖了袖手,很轻很轻地握住了承安公主的手腕,温声宽慰道:“就当是做一场梦,你会梦到父皇与母后,你在帮你的父皇寻找生命的郁结,需要帮他纾解开来。纾解开口,他才能真正地活在当下。” “说起来,我第一次进入旁人的梦境,也会很局促不安,但梦嫫会慢慢引导我们入睡,一切都会顺顺利利,一切都会安然无恙的,” 女郎的嗓音天然有安抚人心的力量,像是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点点滴滴浇洒在听者的心头。 承安公主身上每一处毛孔皆被细细抚平了去,心口上的惴惴不安亦是逐渐减轻了许多,她缓缓阖拢上双眸,没有挣脱开芙颂的手。芙颂的手掌很温暖,就像是长姊的手,在默默守护着她。 末了,承安公主有些别扭道:“对不起。” 芙颂没反应过来:“诶,为何要说对不起?” 承安公主轻声道:“我故意设计让你的队友都变成了原形,你没有怨怼,还愿意帮助我,跟我说这些话……”皇廷宫闱里公主们个个都是人精,很嫉妒承安公主的地位,从没有人真心实意地待她。 加之上一回历经了雪獒一案后,承安公主对每个靠近自己的人都生出了厌离之心,她认他们都是别有居心、心怀不轨。 承安公主并没什么朋友,尤其是玩得好的女性朋友。 但她的人生轨道,在遇上芙颂一行人后,就彻底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现在,她尚还不清楚这一点。 芙颂却很明白承安公主在想什么,她摇了摇头,心里坦言道:“我们本就是冲着凤麟花来的,你跟我们统一战 线,我们自然会帮你。” 梦嫫已经在施法了,不一会儿,芙颂眼皮越来越沉重,很快进入了梦境。 进入梦境前,梦嫫说:“目前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你们需要在两个时辰完成任务,然后回来。” —— 芙颂再一睁眼,赫然发现自己处在一片浓密的紫雾,举目四望雾茫茫,雾气如浓瘴似的,掩映着漫山遍野的绿意,她好像迫降在了一座不知名的山林里,空气弥散着朽烂的颓靡气息。 承安公主是梦境导游,但她现在并不在芙颂的身边,不知迫降到何处了。 芙颂的当务之急,需要先寻到大队伍。 芙颂顺出招魂伞,捏了一个灯咒,伞面化作了一盏滚灯,一路朝着前面滚了过去,温黄的灯光一路撬开迷雾,她也渐渐看清了周遭的景象。 这里是一座村墟,村口处矗立着一块界碑,上面錾刻着五个字——「断情绝欲村」。 呃……桓玄帝的梦境里,怎么会出现这么奇诡的村名啊? 界碑以南的有一条小河,河畔有少男少女各一位,相互对峙着,好像在吵架。 “你能不能不去盛都当皇帝?”少女颤声问道,“这帝位,是非继承不可吗?” 少年的嗓音显得很冷峻:“先帝弥留之际立下了传位懿旨,拟将皇位传给我,我若是抗旨,便是不尊,会惹来杀头大罪。” 少女道:“你不要拿先帝当挡箭牌,是你想当皇帝,是也不是?这小地方留不住你。” 少年道:“你也可以随我同去盛都,我让你当中宫皇后。” 少女道:“有中宫,肯定也有后宫,后宫女人就有三千,你让我过上每天跟那群女人争来斗去的日子吗?” 少年道:“看话本子是不是看太多了?我不可能纳妾,更不会开后宫,光伺候你一人,就让我头大了。” 少女被说得有些动摇了,道:“我得回去问问父亲……不过,他一直说庆阳女子从不外嫁,希望我找个庆阳本地的郎君,最好门当户对。” 少年道:“你父亲不同意我们在一起,他不喜皇族。” 少女道:“我会尝试说服他的,父亲虽然看着面冷,实则容易心软。” 少年似乎有些不耐烦,道:“我的时间不多了,明夜便要跟随仪仗出发入京。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明夜跟我走,要么今世永不相见。” 少女也被激起脾气,道:“我也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留在本地娶我,要么直接滚蛋,去盛都当你的狗皇帝。哼,你以为我非你不可吗?想娶我的郎君,能绕庆阳两圈。” 两人就这样吵起来了,越吵越凶,越吵越激烈。 吵得芙颂耳根子疼。 真是一把年纪的青春怄气。 不用猜了,少年就是年轻时期的桓玄帝,少女就是早逝的熹德皇后。 现在的时间点也很微妙,桓玄帝准备进京继承皇位,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事。 唯一的变数在于少女的抉择。 在现实世界中,少女肯定是妥协了,跟随少年进京入宫,成为了中宫皇后,也造成了早逝的结局。 也不知两人的吵架声是不是太大了,惊动了河里的水鬼,只见一坨坨浑身长满密集泡泡的泥状物,从黑暗的水域里慢腾腾爬了起来。它的周身是病态苍白的半透明,紧接着又悬浮在半空之中,带起粘稠腐臭的气流,移动时发出气泡破裂的粘腻声。 月光照射在它的身体上,折射出一片扭曲畸形的色块,无数黑色触手从泡泡里延伸出来,照定少年少女攻袭过去! 少女一把将少年护在身后,捣剑出鞘,一边出招御敌,一边对少年道:“父亲教了我一些对付水鬼的剑术,我能抵挡它,你且快逃。” 这个场景,让芙颂有些讶异,熹德皇后好胆魄。 少年也不是怂包,不甘愿窝藏,也跟着加入战局,硬气道:“我不需要一个女人来保护。” 芙颂很清楚,水鬼根本不惧冷兵器。 果不其然,十余个回合之后,一只黑色触角牢牢缠住了少女的宝剑,扔入了泡泡里,泡泡裂开细密的波纹,露出了一张铜绿大口,大口里有细密的尖齿,咔擦咔擦,不过喘息的功夫,宝剑就被水鬼嚼碎吞咽了下去。 水鬼吞完了剑,黑色触手再度朝着少年少女撕咬过去! 哪怕这是在梦境里,但妖魔鬼怪的攻击性也是非常强悍的,若是让主人公死去,那任务就宣告失败了,现实世界的桓玄帝也很可能会因做噩梦而惊醒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芙颂撑开招魂伞,跃出雾色,袖裾在高空纷飞,如鹤开展双翼。 她速速捏了个绿藤罩:“以神存炁,以炁存形,天地同心,万莲生——” 地面上戛然蔓延出无数莲藤,聚拢成严严实实的半球形,将少女少年护在里面。 水鬼的黑色触手撞击在绿藤罩时,似乎踢到了钢板似的,痛得不堪,在半空晃了好几下。 此际,它注意到了芙颂的存在,怒不可遏,转动头部时,脖颈处裂开了无数纤细的血管,血管里又迸发处了无数长满眼睛的黑色触角,它们万宗其发,攻袭向芙颂! 芙颂身影轻如飞鹤,先折腰侧身避开攻袭,趁其不备,捞住黑色触角,将它们迅速绑成一个个死结,再一个用力拉扯,像拉扯皮筋似的,重重掸了回去! 死结掸在水鬼身上,将它打散成了无数泡沫状的污泥,纷纷扬扬降落在了水域里。 饶是水鬼想要再次发动攻击,但它的触手们都成了死结,没法子伸展开来,只能无能狂怒。 给触手打死结这件事,还是夜游神教她的。 水鬼触手固然强悍,但防备不足,当把所有触手打上了死结之后,水鬼就根本没办法攻击人了,就如一只剪掉钳子的蟹。 芙颂收拾好了水鬼后,走向少年少女,俩人刚想言谢,哪承想,芙颂各自赏了他们的额庭一个暴栗:“吵个仙人板板,命都快没了,还吵。尤其是你——” 她又赏了少年一个暴栗:“对女生温柔点,再用傲慢的语气说话,我把你脑袋摁下来喂水鬼。” 芙颂说话是带笑的,语气也很温和,但动作并不轻柔,少年少女都老实了,两人眼眶都红彤彤的,各自怄气不语。 芙颂分别问了他们的名字。 少女叫元嬛,少年叫姜宸。 芙颂没寻到大队伍,倒是找到了熹德皇后和桓玄帝,都是少年时期的版本。 她准备先带他们回村里,大半夜的,总在村口处站着不是个事儿。 正往村墟行了几步,身后的河面倏然传来一阵异动,元嬛面色一变,对芙颂道:“恩人,小心!” 芙颂循声望去,水鬼兀自撕断了身上的黑色触手,只露出一颗爬满血色肿泡的头颅,漂浮在水域上空,头颅中间是空荡荡的、凹陷下去的独眼,它阴鸷地盯着芙颂,一个闪现,疾窜至芙颂的面前,一股腐臭的气息扑面而至! 芙颂心内漏跳一拍,不好,水鬼的移动速度太快了! 她根本来不及做出防备! 千钧一发之际,穹顶上空忽地墨云密布,天地之间响起了一道惊雷,一道赤色的磅礴身影在云层之间游弋,继而破开云群,俯冲而下,一抹真火伴随着雷电击中了水鬼的脑袋! 伴随着一阵凄厉的惨叫,水鬼被烈火焚烧成了一道青烟,融化在了水域里,连灰烬都不剩下。 元嬛和姜宸见状,震愕得舌桥不下:“天上有龙……” 芙颂也微微怔住,只见那道赤色身影迫降在了芙颂面前,溅起一片滔天的飞沙走石,整座大地都在震动颤抖,无数生灵为之俯首称臣。 这是一头气吞山河的庞然大物。 是应龙本真的样子。 天然让人感受到巨大的威慑感,人类在它面前,就如沙碛般渺小。 芙颂不知该怎么唤它了,是叫龙龙,还是叫别的? 每个人在梦境里的形态都是随机的,芙颂上一次入梦,就成了一株端茶送水的桃树。 这一回在梦境,她维持着人的形态,谢烬演变成了应龙的巨人体。 她伸长脖子,才能与他对视。 感受到了她的注视,应龙周身泛散起了一片金色的光团,光团如绚丽的火焰般围绕在它的周身,随后,它不断缩小、再缩小,身量变得与芙颂齐平。 芙颂呆怔地望着它,心中产生了一种莫能言喻的悸颤。 她尝试性地朝他伸出手,应龙主动 把脑袋贴近她的掌心,任她柔抚。 柔抚了一下,芙颂却发现,应龙的身体有一部分变得半透明,好像是气化了。 这是怎么回事? 近旁的元嬛解释道:“听父亲说,相爱的两个人入了此村,若是触碰了彼此,更深爱对方的那个人,就会慢慢消失成水雾。” 正文 第49章 一语掀起千层风浪。 芙颂速速将手从应龙的脑袋上放下来,应龙身上变成半透明的部分却没有化作实体,芙颂开始生出一丝担虑,但又碍于元嬛所说的那些话,她不想直截了当的将自己的担虑说出来,生硬地将视线从应龙身上挪开,掩唇轻咳一声。 元嬛是个明眼人,看破不戳破,道:“恩人若不介意,今夜住在我家罢,我父亲一定会有办法的。” 姜宸却道:“你不考虑我们之间的事儿了?” 元嬛翻了个白眼,显然还在气头上,故作冷淡:“人命关天,我先救人,其他的事儿容后考虑。” 言讫,她把姜宸扔在身后,带着芙颂和应龙回入村墟里。 芙颂心想,这个世界可是桓玄帝的梦境,把当事人惹急了,会不会对梦境后续的发展造成影响? 她下意识往村口的方向遥望了一眼,姜宸并没有擅自离去,而是固执地守在界碑处,抱着双臂,面色沉静在夜色里的阴影里,容相倒显出了一丝孤独落寞。 唉,一把年纪的青春怄气。 元嬛带着芙颂应龙回到了村南的家,沿途皆是碧波摇烟的阡陌田垄,在沙路的尽头坐落着一处修齐整的方形围屋,屋内点燃着一盏霜黄色的油灯,围屋前有犬吠,犬吠将屋内守着的男人吸引了出来。 男人是屠夫打扮,怒发上冲冠,肩上横挂着一把刀,胸膛上也有刻骨铭心的刀痕,看起来如一头凶悍的暴狮,这头暴狮看到元嬛时,凶悍的气息一下子减弱了不少,起身拍岸道:“死孩子,大半夜的,上哪儿野去了?” 元嬛不敢将与姜宸私会一事告诉父亲,但将芙颂应龙从水鬼手上救下自己的来龙去脉,细细说了一遭。 言讫,元嬛还对芙颂使了个祈求的眼色,祈盼芙颂莫要将姜宸捅出来。 少女心事,在芙颂眼底一览无余。 芙颂忍俊不禁,到底是什么都没说。元嬛又道:“父亲,恩人的朋友羽化了,您可以想想办法,帮帮他们吗?” 元父淡淡扫了一眼芙颂与应龙:“你们俩是一对?” 芙颂想也不想,矢口否认:“不是。” 应龙却开了腔:“是。” 两人异口说出了不同的答案。 元父挑眉看着他们:“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芙颂被问住了,对啊,她跟谢烬究竟是什么关系? 她咬唇腼腆地看了应龙一眼,赶巧地,应龙一双深黑的邃眸,一错不错地凝视他,如两个深不见底的小漩涡,裹挟着一抹摄魂夺魄的威压。 它现在装也不装了,直接口吐人言。 他们的燃点很低,一个眼神就能点燃彼此。 元父是个暴脾气,等答案等得不耐烦了,直言道:“若是毫无关系,那就是陌生人,若真的只是陌生人,你碰了那头龙,它也不可能会羽化。” 这一刻,芙颂终于明晓为何村墟要叫“断情绝欲村”了。 就像元嬛之前说的,村里的一对男女产生了情、产生了爱,触碰彼此,更深爱的一方随时会羽化。 所以,人与人必须断情绝欲。 虽然她不是很明白村里为何会有这种不可解释的俗规,但也是因为这个俗规,可以检验出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浓度。 她与应龙碰触了彼此,她安然无恙,应龙却有了羽化之兆。 它对她难道是…… 芙颂思忖了老半晌,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终于鼓足勇气,坦诚道:“我们是睡伴关系。” “我睡了他,他也睡了我,就这样。” 元嬛第二次震愕得舌桥不下。 元父也是有些意外,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们城里人真会玩。” 芙颂说完话,埋着脑袋,害臊不已,丝毫不敢去看应龙的表情。 应龙一定知晓她清楚它究竟是谁了。 谢烬却是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很早之前,就有人问过这个问题,他也回答了跟芙颂一模一样的答案——记起来了,是师祖祝融,在祝融峰问过他与芙颂的关系。 风水还真是轮流转。 芙颂回答了与他一模一样的答案。 思绪归拢,谢烬好整以暇地看了芙颂一眼,她臊眉耷眼的,双手拢藏在袖口下方,不安地绞在一起,耳根红得仿佛能够滴出血来。 看来又在装鹌鹑了。 谢烬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将芙颂严严实实地挡护在身后,不使任何人看到她的窘相。 元父注意到了这一端倪,忍不住多看了谢烬一眼。 龙首昂然如狮虎,双目如熔金火炬,额顶生有一对峥嵘龙角,角尖萦绕着云雾,四肢粗壮如天柱,五爪锋锐如玄铁弯刀,爪尖寒芒刺目,一击仿佛能裂山断流。周身覆满坚硬的赤色逆鳞,笼罩着磅礴的潮晕气息。 古人对应龙的形容是“呼吸成云,吐息为雨”,这一点在应龙身上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展现。 元父受其震慑,面容上也露出了一丝肃穆。 他言简意赅道:“跟我来。” 二人随着元父一路到了围屋的顶楼,顶楼安置着一座幽闭的祠堂,房间供奉着元家的列祖牌位,牌位前挂着一套玄金铠甲,空气里弥散着一种陈旧枯槁的气息,仿佛这一座祠堂的门很久没有打开了。 芙颂进来的时候,花了一些时间来适应祠堂内昏淡晦暗的光线。 谢烬的目光落在了那一套铠甲身上,烛火温黄的烛光如一枝细密的工笔描摹在铠甲的周身,玄金铁黑质地,表面覆盖满了铁鳞状叠层装甲,每片铁甲边缘泛散着冷蓝色的光晕。 此则山神的铠甲。 胸甲和膝甲等处覆有一些战损和残破的痕迹,似乎经历过不少的兵燹,但兵燹并没有将这一套铠甲击毁,反而历久弥新。 一抹凝色浮掠过谢烬的眉庭,他心中添了些许计较。 元父先焚香祭拜过元氏的列祖列宗,再取来铠甲上的佩剑,再从一旁多宝阁里取出一条白绫,他用佩剑在腕间一划,血珠滴洒在了白绫间,白绫很快染成了一片漂亮秾纤的藏蓝色。 芙颂见状,有些讶异,元父的血竟然是蓝色的,他绝非寻常的男子。 元父什么也没有多解释,拿起蓝绫,一端系在芙颂的手腕上,另一端系在谢烬的龙爪上,两人的手腕各自系上蓝绫的一霎,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芙颂望见谢烬那半透明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了实体。 她眸色闪烁,拂袖抻腕,尝试性摸了摸谢烬的脑袋。 “诶,果然没有变透明。” 摸一遍还不够,紧接着又摸了摸他额顶处的龙角,两只手轻轻圈住。 两人近距离依偎在一起,她的身量只抵达他的胸-膛,他高大伟岸的身量反衬她身量格外娇小纤细。 谢烬有意俯低脑袋,任由她摸。 他的眸色黯沉如水,眸底下凡的卧蚕深了一深,唇角也牵出了一丝浅浅的弧度。 芙颂摸着摸着,这才发现气氛好像不太对劲。 她望着谢烬,谢烬亦是在望着她。 他的眼神沉稳而有力,如一枚鱼钩,无声无息之间勾住了她。 等她意识到自己咬钩的时候…… 对视之时,好像有什么花火碰撞了出来,一些暧-昧难言的东西流淌在空气里。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极其缓慢,万物静默如迷。 砰的一声响,元父关箱箧的声音唐突地打破这一瞬的沉静。 芙颂如梦初醒,飞快地松开手,撇开视线,尴尬地掩唇轻咳一声,朝外挪开了两步 ,与谢烬保持三尺之隔。 谢烬看着这忽然多出来的三尺之隔:“……” 或多或少有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好了,没事了。”元父一晌拿绷带潦草地包扎了一番腕上的伤口,一晌道,“离开村子之前,这条蓝绫切忌拆开。否则,后果自负。” “你们在此将就一夜,翌日天亮就离开这个村子,莫要再回来了。” 元父收拾了一座空屋出来,铺了两张簟席,簟席上又铺了两床被子,迩后干脆利落地拉上推门离开了,留下芙颂与谢烬二人。 气氛本就微妙,现在更加微妙了,空气岑寂得针落可闻。 芙颂心中存在着诸多的疑窦和困惑。 比如储放在祠堂里的铠甲是怎么回事,比如他的血为何是蓝色的,又比如为何非要在天亮时离开村子? 种种疑绪如凌乱的丝线一截一截地缠绕于心,但一时半会儿得不到解答。 元父看起来是个清冷寡言的人,是看在他们救了元嬛的份儿上,才反手救了他们一命。 从方才与元嬛的交互来看,元父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儿奴,难怪不容许女儿外嫁,他是舍不得女儿吃苦头。 但联想到现实世界里,元嬛其实是嫁给了姜宸,可姜宸并没有兑现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 光是想到这样的结局,就忍不住让人唏嘘不已。 芙颂轻声喃喃道:“该怎么做,才能让姜宸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呢?” “思路反了。” 忽然之间,坐在对面的应龙徐缓地开了腔,嗓音低哑,语气淡薄,“与其改变姜宸的性格,不如改变元嬛的选择。” 在晦暗的光影之中,芙颂微微瞠住了眸,讷讷道:“让元嬛选择不嫁给姜宸吗?” 谢烬眉眼柔和:“是。” 顿了一顿,他补充了一句:“若我猜测没错,姜迁韶极可能也是这样想的。” 姜迁韶乃是承安公主的名字。 芙颂心中震动不已,细细忖之,谢烬所言是极有道理的。 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人的性格就如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营垒,非一朝一夕建成,若想改变城池营垒的结构,难于上青天。 在姜宸的价值排序中,权力江山定是第一顺位,元嬛靠后。 至于元嬛,姜宸势必是她心中的第一顺位,她爱极了姜宸,才会不惜一切代价选择远嫁。 所以说,承安公主会不希望让母亲嫁给父亲吗? 如果元嬛真的不嫁给姜宸,承安公主也就不会存在于世了。 如果真的改变元嬛的选择,那么她今后会安然无恙地活着,不会造成早逝的结局。姜宸到了晚年,是不是也就不会如走火入魔般,偏执地寻觅可以当做长生仙药的凤麟花了? 既如此,改变元嬛嫁人的选择,未尝不是一种另辟蹊径的破局思路。 芙颂凝眉思忖这些事情时,谢烬盘着膝,以手支颐,慵懒地望向她。 在油灯的黄澄澄掩映之下,女郎眉目一径地都入了画,眸清可爱,鬓耸堪观,光容鉴物,玉莹尘清,尤其是一翕一动的檀唇,俨同春夜里初绽的玉梨瓣,摇曳生姿,好生娇俏可爱。 起初,芙颂还没有觉察到谢烬在看自己,尚还在捋任务思路,渐渐地,她觉察到寝屋内未免过于安谧了,甫一抬眸,就撞入一双晦暗深邃的眼眸。 谢烬腕间稍施气力,扯了一扯蓝绫,芙颂腕间的蓝绫也随之朝他的方向曳动,不过少时的功夫,她就这般自然而然地被他曳入怀里。 男人的力道透着一股子强势,腕间劲道虽足,但也不会弄疼芙颂。 “一个时辰过去了,绝交时间结束,现在可以抱抱了罢?” 还维持着应龙形态的谢烬,朝着芙颂敞开怀,示意她主动抱自己。 芙颂没料到谢烬还惦记着“绝交一个时辰”的事,她耳根子忍不住烫了一下。 男人的气息铺天盖地裹挟在她的周身,是她所熟稔的雪松冷香。 这厮看着清冷出尘,实则相处起来,是个黏黏糊糊爱撒娇的小狗。 本来是想抱抱的,但一想到他以应龙的身份诓瞒自己这般久,芙颂又忍不住有些生气,拿起起簟枕,毫不客气地砸向他:“话说回来,还没找你算账呢!” 谢烬没个防备,平白无故地挨了一枕头。 哪怕是身处梦境之中,被枕头砸中的质感也是十分明显真实。 他刚一接住枕头,芙颂又继续扔了一个枕头过来:“那次在盛都被泰山三郎追杀时,你是故意掉在我的瑞云里的罢,蓄意接近我,在我这里蹭睡蹭吃蹭喝还蹭抱抱,这也罢了,你伤势恢复了,本该将真相坦白,你仍瞒着我,联合卫摧一直把我瞒在鼓里。给你的留声匣打电话,你还拒接……” 虽然是用开玩笑的口吻说出这些话,但谢烬发现,少女的眸眶,隐隐约约地湿红了起来。 她在委屈。 谢烬极少看芙颂哭。 上一次看到她哭,还是在她被□□妖变石化的时候,眼泪如小石子不住地往下掉落。 在日常里,芙颂总是笑嘻嘻的,笑得很开怀,看上去像一块不开窍的木头,钝感力一绝。 但事实证明,谢烬想错了,芙颂其实什么事都门儿清,只不过是没表现出很在乎的样子而已——这何尝不是一种自我保护呢? 谢烬拍了拍身侧,温声道:“坐到我身边来。” 芙颂没有这样做,谢烬就扯了扯蓝绫,略微强硬地将她扯入怀里,指腹细细揩去她眸眶里的水雾,道:“先说留声匣的事。我本来要接听,但手滑了一下,误触了「拒接」,是我之过。我很快回拨,你没接听噢。” 芙颂鼻翼轻微翕动了一下,这是她的锅没错了,心虚道:“我不知道你回拨了,我当时大脑嗡嗡乱,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就一直在酝酿,等酝酿好了后,这超过了接听的时限了……” 谢烬薄唇轻抿成了一条细线,是她糯叽叽的行事风格没错了。 发现对方在笑,芙颂很不服气道:“留声匣这件事,你我都有错,暂且不议了。现在就说说你变成应龙的事,为何会突然变回原形呢?” 此情此景明显不是坦诚的好时机,谢烬本来打算等任务完成之后再寻芙颂坦明一切,但计划有变,坦诚的时间提早了。 不过,也没关系了。 “因为人劫。” “……人劫?”这个答案委实出乎芙颂的意料。 “我已经渡了天劫和地劫,还差一道人劫。” 风从镂空的天窗拂进来,扰乱了芙颂的发丝,谢烬捋起她的发丝绾至她的耳根后,一字一顿道,“我的人劫,是你。” “噗通——噗通——” 在极致的阒寂之中,芙颂心律骤然加快了,她一举将谢烬推开,手脚并用地挪到了另一张簟席上,用棉被裹紧自己,但她又觉得身子热得厉害,不知是因谢烬的话,还是燥热的春夜。 她以手作扇不断扇着风,打了个哈哈道:“来梦境这么久了,为何还未见到承安公主和卫摧,要不出去找一下他们罢?” 因着芙颂的举动,谢烬也随之被扯曳到另外一张簟席上。 他淡寂地望着把自己裹成蚕茧的人儿,原本想继续方才那个话题,但见她又羞臊得紧,若是继续就着方才的话题说下去,她怕是原地变成一株闭拢的含羞草了。 谢烬失笑地摇摇头,偏首朝拉门外斜睇而去,屋外还亮着油灯,元父和元嬛怕是还没睡。 谢烬淡声道:“等他们把灯熄了,我们再出去找。” 被中的人儿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说话了。 谢烬本也不是会主动说话的人,在两人的相处之中,话最多的往往是芙颂,每次交流也都是她主动发起话题,她负责说,他负责听,不必担心尴尬或是冷场。 可现在,芙颂不说话了,谢烬一时半会儿也不知要说什么,也选择了缄默。 他以前是极其耐得住寂寞的人, 他守夜守了好一会儿,终于等到屋外的油灯熄灭了,这才轻声道:“可以出去了。” 芙颂没响。 谢烬眸色深了一深,将被子轻轻掖了下来,随后,被子倒了下来,随着被子一起倒下来的,还有裹藏在被中的人儿。 芙颂盘坐着,脑袋歪着,双眸深深阖着,呼吸清浅,想来是睡着了。 谢烬:“……” 这样都能睡着,刚刚是谁说要去找队友的呢? 他揽过芙颂的肩膊,让她的脑袋枕在自己的膝上,方便她更舒服地睡觉。 待安顿好了她以后,谢烬倏然感受到一道偷窥的目光,从镂窗外延伸了进来。 他敛了敛眸,迎上这一道阴郁的目光。 目光却消失了。 来者不善——谢烬心中得出了四个字。 ——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承安公主再睁眼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夜色里的河滩上。 水声潺潺间,她感觉周遭有许多双散发着恶臭的目光在贪婪地望着她,顺着这些目光望过去,只一眼,她失声尖叫了起来。 一坨坨泥浆似的、浑身长满眼睛和黑色肿泡的怪物,浑身散发着熏鼻的臭气,正趴在河滩的磐石上对她虎视眈眈。它们还相互交流着,发出“阿巴阿巴阿巴”的声音,似乎在交流怎么将她分食享用。 承安公主前半生一直在养在深闺之中,身边有护卫随行,哪里见过这等恐怖的水鬼。 水鬼们嫌承安公主的叫声吵,黑色触手卷起一坨水草,作势要塞到她嘴里。 承安公主面色苍白如纸,拍开那条黑色触手,搴起裙裾速速朝河滩上游跑去。 水鬼们面面相觑,见好不容易寻觅来的夜宵跑了,勃然大怒,一边“阿巴阿巴阿巴”,一边拖着泥漉漉的臃肿身躯,漂浮在半空,对她穷追不舍。 承安公主跑得飞快,中途还不慎绊了一跤,摔得尘满面,还弄丢了一只绣鞋。 承安公主吃疼地爬起来,也来不及去管那只绣鞋了,只顾着往前一瘸一拐地奔逃。 举目四望,亟亟寻找伏喜师傅他们的身影,却是遍寻无获。 长夜如绞索般漫长,天色黯沉得仿佛会随时下大暴雨。 风如一道鞭子,将承安公主抽来打去,她冻得瑟瑟发抖,途中经过了一个叫“断情绝欲村”的界碑,界碑后有一棵参天大树,树下有一处浓密的树洞,是个很好的藏身之处。 承安公主连忙猫身藏进了树洞里。 本以为会安然无恙,哪承想,树洞里还躺卧着另外一个少年,少年惺忪的声音从黑暗里传了过来:“元嬛,我就知道,你会回来找我的。” 元嬛? 承安公主当场愣住,这可是母后的闺名啊! 为什么这个少年会唤母后的闺名,难不成他就是…… 正思忖间,少年忽地打起了火折子,火光照亮了阴晦的树洞,同时也让树洞内的两个人看清了彼此的面容。 姜宸以为是元嬛来找自己,但看到眼前的少女,一身惨淡的雪色衣裙,满面泥泞,人脸全无表情,眼眸沉黯,灰蒙蒙得毫无一丝光泽。 一席长发在烈风之中狂舞,身上萦绕着潮湿的泥土和血腥气息,仿佛刚从地狱里爬出来。 姜宸铁青色的背影充满了寒意,整个人吓得大叫:“鬼啊——” 他两眼一翻,竟是兀自昏倒了过去。 承安公主:“……” 姜宸的叫声吸引了那些追来的水鬼,承安公主猫着腰,看到树洞外的地面,逼近来一道庞大的黑色影子。 承安公主感到窒息般的恐惧,她一咬牙,抽出姜宸腰间的佩剑。 奈何剑身太重了,她两只手使满了气力,才能勉勉强强抬起来。 眼看着那道庞大的黑色影子愈逼愈近,隔着一截对峙的距离,承安公主敛声屏息,卯足了一口气。 等黑色影子抵达树洞的一刹,承安公主高高举起佩剑劈削了下去。 但劈削了下去之前,她意外听到了一道熟稔的嗓音:“是我。” 正文 第50章 承安公主刚要挥剑劈砍下去,但劈砍下去的一刹,她撞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男人穿着一席玄黑劲装,棱角毕挺的短打,腰束蹀躞带,阔实的腰身衬得十分孔武有力。那年青的峻容上,五官生得齐齐整整,显得蓬勃葱茏。那袍裾经夜风吹过,显出了明显的獬豸纹,昭显在承安公主的眼前。 恰是翊圣真君。 承安公主怔怔地望着他,胸线剧烈起伏着,出了半天神。 翊圣真君微微吃了一吓,凝声道:“是我。” 因是长期承受着被水鬼盯上的惶恐不安,加之东躲西藏的颠沛流离,此刻好不容易看到了一位熟人,承安公主的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连她自己都不曾反应过来。 她仍旧维持着挥剑的动作,又生气又无措,啜泣道:“……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翊圣真君也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入了桓玄帝的梦,他原本是守夜人的角色,但一睁眼就发现,自己已经在梦境了。 许是梦嫫在施法的时候,不小心将他与卫摧对调了,本该进入梦境的卫摧,结果换成了自己。 翊圣真君迫降在河滩附近的树林里,听到承安公主的叫声后,他循声追去,发现她被一众不知好歹的水鬼追着,整个人惶恐又无措。 翊圣真君迅速剿灭了这些水鬼后,就直接来树洞寻她。 时下,他没未见过女人哭,也从未有女人敢在他面前哭。他在凡间是赫赫有名的黑煞神,仗剑威猛,一身凶煞之气,无人敢近,平素只跟杀伐打交道。因此,当承安公主在他面前流泪时,他生平头一遭感到没有那么游刃有余。 手脚无处安放,柔声宽慰不合适,冷眼旁观也不合适。 翊圣真君心中有些烦躁,将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闷声道:“还给你。” 承安公主呆住,不可置信地俯眸下视,男人的手上躺着一只她遗留在河滩上的绣鞋,鞋底的污泥被洗濯得非常干净,端的是光洁如新。 承安公主没有接过那只绣鞋,将光裸的一只脚藏进裙子里,道:“脚都脏了,怎么穿鞋!” 说着,眼泪又继续啪嗒啪嗒地掉。 偌大的树洞里,萦绕着女郎隐抑的哭泣声。 翊圣真君主动将她手上的重剑拿了过来,目光落在她沾着泥点子的裙裾,心道,“是不是只要她的脚干净了,她就不会哭了?” 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不过少时的功夫,承安公主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腾空了起来,她抬眸,赫然发现自己被翊圣真君打横抱在怀里,他将她放在树墩上,不知从哪里顺出来一个水盆,盆里装满了温热的水。 他掀起她的一角裙裾,捏起那一只泥泞的纤足,开始细细搓洗起来。 男人的手掌覆满粗糙的厚茧,掌腹宽大,衬得她的脚很伶仃小巧。 滚热的绯晕爬满了承安公主的面颊,男人这种举动放在宫闱里,算得上是孟浪无礼。 她咬唇,下意识想缩回脚,却被翊圣真君捉住,他语气听起来很凶,还有一点儿不耐烦:“别动,还没洗干净。” 虽然语气冲,动作却轻柔。 承安公主啜泣着,却也不敢擅自妄动了,任由男人帮自己洗干净脚,最后帮她穿上绣鞋。 她高高坐在树墩上,从她的角度能够看到男人硬朗挺阔的腰身和山岳般的背脊,他比她所见过的任何男子都要雄壮。 承安公主想说一声谢谢,但不知为何就是道不出口,撇开视线,生硬地问道:“那个……你哪里来的水盆,热水又是从何处打来的?” “变出来的,一点小法术就能办到。”帮她穿好绣鞋后,翊圣真君这才缓缓起身。 承安公主心道:“伏喜师傅身边的人,果真都不一般,个个皆精通法术。” 她吩咐道:“再变出一桶热水出来,我要濯面。” 翊圣真君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承安公主泪眼淋漓地迎上他的视线,但凡他说个“不”字,她就继续哭。 翊圣真君怕了她似的,道了声“麻烦”,并指捏了个诀,一桶温热的水很快出现在承安公主面前。 承安公主开始濯面,濯面前,又别扭地对翊圣真君道:“你,不准偷看。” 翊圣真君吹熄了火折子,原是亮晃晃的树洞,瞬时跌入了晦暗之中,翊圣真君道:“我现在什么也看不到了。” 承安公主这才安下心来,背对着男人,开始俯腰慢慢濯面。 空气里只剩下了一片婆娑的沥水 声,还有彼此明晰的吐息声,气氛趋于潮湿而滑腻,翊圣真君觉得口干舌燥,想离开树洞独自一人待着,临走前,却被承安公主唤住:“你要去何处?” 翊圣真君忖了一忖,道:“我要去寻谢烬和芙颂,他们应该也在这附近一带。” 说着,他回眸看了黑暗的树洞一眼:“若是怕一个人待着,我会设下结界,这般一来,那些水鬼都无法入内。” 承安公主濯好了面,拿起帨巾擦了一擦,正色道:“树洞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好像是父皇。” 桓玄帝? 怎么会这般巧? 翊圣真君凝了凝眉心,他这才留意到了一个微妙的细节,那就是刚刚承安公主御敌时手中拿着的那一柄剑,他只顾着不让她哭,没有去思考那柄剑的来处。现在想想,这一柄剑的主人应当也在树洞里。 翊圣真君踅回去树洞前,道:“可以点火吗?” 承安公主在黑暗中点了点螓首,翊圣真君点燃了火折子,重新进入树洞内,在她的指引之下,他看到倒地昏厥得不省人事的少年帝王。 身上穿着云海纹墨青外袍,里面是素绸中衣,腰间配有一个缃黄色的绣囊。承安公主的目光定格在了绣囊上,她下意识取了下来,细致地来回观摩。 绣囊以素色云锦为底,边缘滚着蚕丝锁边,囊口处两根缃黄色流苏如垂落的蝶须。凑近细观的话,缎面上的缠枝莲蔓在火光的映照下若隐若现。针法变幻间用了苏绣的平齐细密。 但最妙处是在绣囊的隐蔽处,以缃黄丝线绣着三个蝇头小字——长相守。 许是佩戴得久了,“长相守”三个绣字晕出了一片浅黄斑痕。 这般带着体温的旧物,比簇新的锦绣更加生动,一针一线都寄寓着绣者的情谊。 承安公主眸波一动,凝声道:“苏绣的针法,还有配色,定是出自母后之手。母后也送过我一只形制类似的绣囊。” 承安公主取出腰间佩戴的绣囊,比对了一番,马上验证了心中的猜想。 她用笃定的口吻对翊圣真君道:“这个少年,就是父皇。” 翊圣真君俯蹲住身躯,拍了拍姜宸的脸,拍了半天都拍不醒,有些疑惑:“桓玄帝怎么突然晕厥了?你初次见到他,他就是这样吗?” 承安公主尴尬地揩了揩鼻梁:“父皇是被我方才灰头土脸的样子吓晕了。” “……” 姜宸胆子这么小,究竟是怎么当上帝王的? 翊圣真君对姜宸说了声对不住,打了个响指,空气忽然出现了一盆寒水,直截了当地泼向了姜宸。 “咳咳咳咳……”姜宸被泼醒了,垂死病中惊坐起,一睁眼就看到了元嬛,他喃喃道:“嬛嬛……” 说着,抓住了对方的手。 但抓近了前来,他才猛然发现对方根本不是元嬛,只是有一张酷似元嬛的眉眼。 姜宸并没有松开手,惕凛道:“你是谁?你们是谁?” 姜宸虽然还是只个少年,但独属于帝王的威仪和气魄,已经从一言一行之中渗透了出来。 这个穿越梦境的时间点,很耐人寻味。 承安公主穿到了父母少年时,所以,他们根本不认得自己。 但一想到母后嫁给父皇、在深宫之中抑郁早逝的结局,承安公主忽然有点不想认眼前的父亲了。 她口吻变得客套疏离:“我是元嬛的女儿,此行是来找她的,请问元嬛家住在何处?” 说着,想把手从姜宸的桎梏之中挣脱出来,却发现挣脱不得。 姜宸寒声道:“荒唐。你看着与嬛嬛差不多的年纪,如何可能是她的女儿?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伪装成嬛嬛的面容?” 多疑素来是帝王惯有的通病,姜宸不信承安公主是元嬛的女儿,极可能将她当做蓄意靠近元嬛的细作了。 姜宸的力道很重,承安公主的皮肤本就薄嫩,很快被掐出了一道红痕。 翊圣真君蹙了蹙眉,本来想一个手刀,将姜宸打昏过去,一了百了,但又思及姜宸掌握着元嬛的情报,他又收了手,转而往姜宸的腋下挠了一挠。 姜宸怕痒,很快就松懈了力道,承安公主刚好也能脱出身来。 翊圣真君顺势将承安公主护在身后,挡住姜宸的咄咄逼人。 翊圣真君的体格很大,虽然说姜宸在同龄少年算是修长笔挺的了,但还是比翊圣真君矮了一个头,在气势上就逊色了一筹。 翊圣真君道:“元嬛家住何处?” 姜宸道:“你们问,我就要回答么?你们是她的什么人——唔啊!” 翊圣真君将姜宸撂倒,强硬地脱了他两只鞋,用一根羽毛来回挠他的脚心:“老子没那么有耐心,再问一遍,元嬛家住何处?” 姜宸最大的弱点就是怕痒,时下被痒得哈哈大笑,笑出了泪水。 承安公主觉得翊圣真君这样冒犯父皇,有些不太妥当,但一想到父皇方才的猜忌,她又觉得他现在是罪有应得。 久挠之下,姜宸终于招了,告诉了元嬛栖所的地址。 翊圣真君将姜宸扛在肩上,对承安公主道:“走。” —— 芙颂是被一片喧嚷声吵醒的,寝屋之外有一群人在唧唧咕咕说话,不知是触到了谁的逆鳞,元父的怒音率先响了起来:“这个女孩,当真是你跟元嬛生的?姜宸啊姜宸,你他爹的还真是好样的!你给老子站住,老子今日不打断你的狗腿,老子的姓就反过来写!” 旋即院子响起来了一阵锅碗瓢盆砸碎的鸡飞狗跳的声响。 中间伴随着姜宸的告饶:“伯府,冤枉!我真的没碰过嬛嬛,我与她清清白白,天地可鉴!” “住口!嬛嬛也是你叫的?你也配!真是讨打!” 姜宸急道:“嬛嬛,帮我说几句话啊,我跟你真是清清白白的。” 元嬛笑道:“女儿的眉眼、嘴唇,都十分很像我,她的鼻子像你,她不是我们的女儿,还能是谁的女儿?” 元父道:“嬛嬛都承认了此事,姜宸,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你还敢往水缸那边躲?过来吃竹棍!” 紧接着,院子就想起了震天价响的惨嚎声。 听这声音,芙颂足以想象外面的场面有多壮观。 她心道:“肯定是承安公主出现了,才引发了这一场误乌龙。虽然这也不算是误会,算是事实,承安公主就是元嬛与姜宸的女儿,只不过是提前来到了父母的少年时代。” 芙颂赶忙起身,一睁眼才发现,自己一直枕在谢烬的膝头上,他维持着倚墙环臂的睡姿,睡颜宁谧,听着她起身的动静,在昏晦的光影里微微睁开了眼,淡声问:“醒了?” 说着,拿起霜青色外袍披在她的肩膊上,并替她耙梳好鬓角略微缭乱的发丝,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发乎情止乎礼,丝毫没觉有何不妥。 男人温热的指腹撩绾发丝时,无意间扫刮过她的鬓角与颊侧,掀起了一片绵长颤栗的悸痒。 芙颂后知后觉才想起来,自己昨夜明明说要外出去寻承安公主和卫摧,结果缩在棉被里,缩着缩着就睡着了。 还是在谢烬的面前睡着了,委实是太丢人了! 芙颂避开谢烬绾头发的手,垂眸腼腆道:“……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她囫囵绾了个圆髻,随后匆匆披衣起身,刚出寝屋门口,就发现手腕上的蓝绫被扯曳在另一方的手上。 芙颂懵懵懂懂想起,在离开断情绝欲村之前,这一条蓝绫绝对不能拆,否则谢烬极可能会羽化。 羽化,也就是死 的另一重意思。 梦嫫说过,在梦境里死去,就会重返现实世界。 但现在任务刚开始,关键人物才开始聚集,任务千万不能出岔子。 追根溯源,谢烬之所以会羽化,也是因为她。 甫思及此,芙颂心中生出了一丝愧怍,速速踅了回去,道:“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适?” 她还不太习惯在光天化日之下,与谢烬发生交流与对话,毕竟他们相处的时间一般都发生在夜晚,白昼相见,总感觉有哪里怪怪的。 谢烬看出她心中装着什么小九九,薄唇轻抿成了一条细线,煞有介事地忖了一忖,淡声道:“的确是有一些不适。” “是有哪里不舒服吗?”芙颂添了一丝担忧,在谢烬面前抱膝俯蹲了下来,一双眉眼一错不错地瞧着他看,并四处探查了一番。 谢烬指了指额庭上的龙角,哑声大:“这里。” 芙颂遂是伸手轻柔地抚了抚龙角,反复圈握摩挲了一番,没有变透明呀。 谢烬又指了指鼻梁,嗓音愈发沙哑:“还有这里。” 芙颂转而揉了揉他的鼻梁,他鼻梁一如既往的硬挺优越,也没有变透明呀。 谢烬接着又指了指他的心口:“此处也有一些不适。” 芙颂把手轻抚在他的心口,隔着数层衣物,能感受到一阵炙烫有力的心跳,芙颂一边感知,一边纳闷道:“你呼吸很寻常,没有心律不齐,没有早搏或是房颤,肺腔亦无痰音——你的心也没问题呀。” 她甚至拭了拭他的腕脉,拭了一会儿,道:“平脉缓匀有神,弦脉直而长,三焦气血通畅,胃气与肾气充足——你的脉象很好啊,比很多人都要好。” 谢烬:“……” 他有意同她亲近,就寻了个“身子不适”的借口,她却信以为真,认认真真地检查他的病灶。 恰在此时,寝屋的门从外到内被推开,翊圣真君的大嗓门如雷贯耳:“师兄——” 整片寝屋顿时地动山摇,就连照落进来的日光也为之震颤了一番。 谢烬压了压眉心,眸色沉敛,心道:“傻师弟怎么会出现在梦境里?” 芙颂也在纳闷,翊圣真君不是该留在现实世界当守夜人吗,为何会出现在梦境里? 赶在翊圣真君发现以前,她亟亟拉开了与谢烬的距离。 翊圣真君以为屋里只有谢烬一人,没料到芙颂也在,他还记着在芙颂面前绝对不能拆穿谢烬的身份,但刚刚嘴快了,芙颂肯定也听到了。 芙颂也注意到了这一个细节,视线在谢烬与翊圣真君之间徘徊了一阵,目光定格在了翊圣真君身上,困惑道:“你唤谢烬‘师兄’?” 可是,翊圣真君不是九重天的神职人员么,与昭胤上神才是师出同门。 莫非谢烬也是九重天上的神职人员…… 而且,听翊圣真君方才那很自来熟的口吻,似乎早已与谢烬是旧相识。 满腹困惑盘踞在芙颂的心头,她的视线在谢烬与翊圣真君之间来回徘徊。 正思忖间,只听谢烬掩唇淡淡轻咳一声,翊圣真君也反应了过来,自掌了一下嘴巴,道:“我方才看花了眼,还以为师兄在此处,哈哈哈……” 他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元父与姜宸在院子打起来了,打得难解难分,万一姜宸在梦中被打死了,那可就大祸了,你们都快去劝一劝罢!” 提及桓玄帝,芙颂一下子就想起了最最要紧的事,她潜入桓玄帝的梦境,就是为了改变他与元嬛的结局。 元父是个女儿奴,对姜宸敌意非常大,当务之急是先保住姜宸的命! —— 芙颂与谢烬离开寝屋下了楼,院子里已是遍地狼藉,元嬛与承安公主都是心很大的,躲在一旁的槐树下嗑瓜子话家常,丝毫不担心姜宸的安危。 谢烬、翊圣真君去将元父与姜宸二人撕开,芙颂本来想去跟承安公主会合,但手上还缠绕着蓝绫,谢烬去哪里她就不得不跟去哪里。 谢烬也觉察到了这个细节,道:“我同你去找承安公主。” 芙颂也同时开了口:“我同你去劝架。” 两人同时开口,不约而同地愣住。 谢烬:“我同你去劝架。” 芙颂:“我同你去找承安公主。” 两人同时开了口,却又是截然相反的答案。 谢烬忍俊不禁,芙颂也笑了开去。 这一回,芙颂没有开口,谢烬道:“劝架一事,翊圣真君一人足矣,我们去找承安公主。” “好。” 两人终于达成了默契,撇下了孤军奋战的翊圣真君,来到了槐树底下。 今日不光日光浓,雾气也很浓,如臃肿而庞大的白鱼,摇摇晃晃游弋于庭院内外。 元嬛很喜欢承安公主,问她叫什么名字,承安公主道:“迁韶,左迁的迁,韶华的韶。” “迁韶啊……一半是姜宸的野心,一半是我的适意,这个名字果真像是我们共同取的。”元嬛拉着承安公主的手,很轻很轻地摩挲了一下,把用水洗好的一篮青梅推到她面前,温和道,“你自幼时便生活在盛都,想必是没吃过我家乡的青梅,来,尝尝。” 元嬛捻起一颗青梅,喂进姜迁韶的嘴里,姜迁韶小口小口地咀嚼着,那青梅的酸,酸得恰到好处,酸得牙根发痒,酸得眼眶发涩。 看着面前活泼灵动的母亲,姜迁韶就感觉像是在做一场梦,哪怕这真的是一场梦,但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与母亲有关的梦了,母亲离开得很早,在她三岁时就走了。 姜迁韶很想念母亲,她十分羡慕那些有母妃的公主,她们可以肆无忌惮地在母妃怀里撒娇,提出任何要求,母妃都会答应她们。她们也能理所当然地享受着母妃充满爱意的柔抚。 而她,只能日日夜夜看着那个绣囊来思念母亲,这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信物了。 在如今的光景之中,看着母亲在梦境里出现,是少女的模样,姜迁韶的鼻腔愈发酸涩,泪意扑簌簌直落。 元嬛见状,有一些慌了神,拿起手绢为女儿拭泪,“哎呀,好囡囡怎么哭了呀?是不是想起了什么难过的事,还是说,有人欺负你了,把他的名字告诉我,我替你出头,打折他的狗腿!” 姜迁韶摇了摇头,嗫嚅道:“没有人欺负我母亲,父皇他……很疼爱我,没人敢欺负我。” 元嬛淡呵了声,道:“姜宸还算人模狗样,知道疼爱女儿,算我没看走眼。” 她又问道:“囡囡,你可有遇到心仪之人?告诉我,我替你把把关。” 不知为何,姜迁韶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人,不是王栩,而是之前在树洞里帮她搓洗脚踝的翊圣真君。 她面颊一霎地滚热起来,执起蒲扇摇晃了起来,驱散着热意,道:“我没有心仪之人,但交到了不少朋友。” 元嬛好奇:“什么朋友?” 姜迁韶刚巧看到了芙颂和谢烬,主动拉着芙颂的手,将她拉到了身边:“这是我认识的第一个朋友,还有他们。” “恩人?”元嬛瞠目结舌。 姜迁韶也讶异了,不懂母亲为何会唤芙颂为“恩人”。 元嬛遂是将昨夜遇到水鬼、被芙颂谢烬搭救的来龙去脉,细细说了一遭。 说到了水鬼,姜迁韶的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对芙颂道:“我昨夜也遇到了一群水鬼。” 芙颂与谢烬相视了一眼,从对方的眼睛里都能发现一些凝穆之色。 为何断情绝欲村里的水鬼有这么多?还有那一片浓瘴似的、挥之不褪的迷雾。 芙 颂问道:“后来呢?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姜迁韶道:“我逃到了界碑背后的树洞里,是翊圣真君将那些水鬼歼灭的。” 芙颂了悟。 水鬼数量众多密集,但好在均战斗力不是很强,凭借翊圣真君的能耐,消灭一众水鬼不在话下。 谢烬静静听着芙颂与她们的对话,敛了敛眸,陷入一番沉思。 一般而言,每个地方皆有守护神坐镇,有守护神坐镇,那么妖魔鬼怪也不敢肆意横行。 除非是守护神式微,才让妖魔鬼怪如此猖獗。 村墟里的水鬼已经开始出来伤害村民了,这已经很能说明一些事情了 他望向了不远处正在怒揍姜宸的元父,他的血是蓝色的,那祠堂当中还悬挂着一套武神质地的铠甲。 若他没猜错的话,元父就是村墟的守护神——山神。 似乎是洞察到了谢烬的心思,元父倏然止住了揍人的动作,抬头望了一眼天色,凝声道:“天快亮了,你们可以离开了,越快越好。” 他指着承安公主和翊圣真君:“你们,也跟着他们一道离开,离开这座村墟。” 元嬛不解道:“父亲,为何要这般着急赶他们走啊,我还没跟女儿说够话呢!” 但元父已经下了逐客令:“离开这里。” 恰在此刻,外头传了一阵剧烈的敲门声。 “咚咚咚——” 天还未亮,这么早就来拜访的客人,会是谁呢? 元嬛去启门,芙颂也跟上去一探究竟。 蓝绫扯动,谢烬也随着她到了门扉处。 门外是一片浓密的大雾,雾中矗立着不少行尸走肉般的村民,排山倒海般的阵仗。 他们齐齐朝左歪着脑袋,双眸生白翳,嘴唇如鱼唇似的上下翕动着,脖颈上长着诸多拳头般大小的黑色肿泡,这些肿泡不停地分裂着,长出了无数双眼睛,正阴鸷地朝着门内的活人望去,发出嘻嘻嘻的怪笑。 只一眼,众人当场僵住,这些村民都被水鬼附体了! 见到门开了,雾色恣睢地蔓延入内,村民们高高举起钉耙锄头,朝着芙颂一行人攻袭而去! 芙颂这才明白,为何元父要求他们天亮前必须离开村墟。 正文 第51章 被水鬼附体的村民们,阴翳着一张脸,在诡异的浓雾之中,齐齐挥舞着钉耙和锄头,照定众人侵袭而来! 说时迟,那时快,谢烬一脚将门扉踢上,芙颂干脆利落地将梁木架上,将一切进攻都隔绝在了门外。但有一柄钉耙伸了进来,好死不死勾缠住了他们之间的蓝绫,用力朝外一扯! 隔着一扇门,芙颂与谢烬不得不与那些生了怪力的村民较劲。 谢烬朝内凝声吩咐翊圣真君:“快去关其他的门!” 翊圣真君也意识到情状不对劲,阔步从庭院里飞掠而出,将其他侧门角门纷纷阖上。姜宸虽挨了揍打,但脑袋还算是灵光的,也帮衬着一起关上其他的门。 还在槐树下的姜迁韶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元嬛速速赶回来,拉起她往屋内疾走:“村民又被水鬼附体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去地下甬道。” 听元嬛一副见怪不怪的口吻,看来这种事儿早已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随着水鬼们的出现,空气里仿佛生了无数张尖锐的牙齿,咬啮在每一个人的皮肤上,氛围变得剑拔弩张。 元父纵身赶至门扉前,撞见那一道蓝绫被钉耙勾勒住,他吩咐芙颂与谢烬二人,比了个手势:“你们侧身避让。” 芙颂感觉元父要发大招,下意识侧身一让,紧紧阖拢上了双眸。 “千峰听敕,万壑归真,云从龙,山从吾——裂!” 随着一阵剧烈的地动山摇,大风骤起,一举吹散了浓瘴般的云雾,紧接着一道地缝骤然从门扉之下出现,紧接着蔓延至门扉之外,裂隙越来越大,这些被水鬼附了身的村民纷纷掉入了裂缝造成的地峡里,那勾缠着蓝绫的钉耙也松懈了开去。 芙颂趁机将蓝绫扯了回来,肃声问道:“这些村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元父道:“浓雾很快还会回来,此处不是叙话的地方,先去地窖,之后再跟你们解释。” 果真如元父所说,虽然被水鬼附身的村民被困在了地峡里,但很快又有新的一批村民持着锄头上前来砸门。 被大风吹散的浓雾,在一刻钟后又卷土重来,吹也吹不尽。 芙颂拉着谢烬跟着大队伍来到地窖,地窖很昏暗,点燃了烛火后,她再望谢烬,眸色一凝,道:“你的龙角……” 谢烬两个龙角竟是都变透明了。 她伸出去触碰,只摸到了一片凛冷的空气。 她思及了什么,执起蓝绫一看,原来经由钉耙狠狠撕扯了以后,有一半蓝绫被扯裂了开去,这也会影响谢烬的身体情况。 比起芙颂的无措与担虑,谢烬显得极其沉寂平静,他将她的手牵握在掌心里,揉了揉她的掌心腹地,淡声安抚道,“都是梦,没事的。” 虽然说是这样说,但梦中所经历的一切,几乎就亲身真实经历过,没有多大的差别。 这一变故,也在变相警示芙颂,她继续加快推进任务进程了。 在此之前,她需要先搞清楚,那浓瘴般的大雾是从哪来的,还有村民被水鬼附身的情况究竟持续多久了。 —— 阴冷的地窖里。 众人围着暖炉而坐,火光将每一个人的脸都笼罩在半明半暗之中。 元父道:“近几年来,水鬼愈发猖獗,常常寄生在村民的身上,操纵村民的意识和身体,引发杀戮血案……这一切,都与山神之力式微有关。” 山神。 芙颂对这种古老悠久的神职并不陌生,它是女娲时代的上古神明,亦称作“大地之父”,靠山吃山的人们,信奉山神并供奉山神,让山神守护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芙颂问:“您是山神吗?” 元父道:“严谨而言,是山神一族的末裔,山神之力传到我这一代时,已是式微的了。初代的山神拥有上天入地的力量,覆灭水鬼几如碾死一只蝼蚁简单。但山神之力一代代传下去,传到我这一代,已有力不从心之征兆。” 他从麂皮靴抽出一柄刀子,割破皮肤,溢出了蓝色的血,他展示给芙颂与谢烬看:“这便是山神之血,它可以疗愈一切伤口,也可以阻止羽化。” 血滴答在蓝绫之时,蓝绫泛散着一片幽蓝的光泽,谢烬其中一只龙角也慢慢化作了实体,但另外一只龙角仍然是保持着半透明的状态。 谢烬心中已有定数,道:“元嬛是您的女儿,她理应也继承了山神之力。” 元父深深看了元嬛一眼,元嬛亦是在看着他,目光微动。 元父摇摇头道:“她的血是红色的,山神之力到了我这里,就断了。但我有在教她一些口诀和剑招,希望她能够继承我的衣钵,留在断情绝欲村,守护这一方水土的村民。” 元嬛是第一次听到元父直抒胸臆,颇为震动:“父亲……” 姜宸却起身直言道:“方才您都说了,嬛嬛已无山神之力,不能像您一样能操纵神力的神仙,若是一直留守在此处,便是平白送死。我今日要带她下山,离开这里。我会给她比这里更优渥的生活。” 芙颂以为元父会上前将姜宸揍一顿,但元父没有勃然大怒,亦并未加以训责,仅是沉默地将双掌放在膝头上。 篝火冷晦的光打照在他略微佝偻的背上,衬得他有几分颓唐与孤独。 芙颂心中浮现了一句话——宝刀已老,英雄末路。山神已亡,皇权当立。 元父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一位十分厉害的、爱民如子的山神,但山神也会老去,也会力不从心,需要后代来继承他。 元父只有元嬛一个女儿,他一定是希望元嬛能留在村子里,守护着村民。 但村子已被水鬼侵占,许多村民也被水鬼附体,单凭元嬛一个人力量,对抗这些水鬼,形同蚍蜉撼树。 哪怕她知晓自己身处于梦境,知晓眼前发生的一切皆属陈年旧事,但真正历经了这些变故时,她深深替元父感到唏嘘。 在现实世界里,他的女儿并没有留下来保护村子,而是跟随姜宸去了千里之外的盛都,断情绝欲村在历史上消亡了,变作了水鬼的地盘。 这时,极少发言的承安公主,也就是姜迁韶,她霍然起身,冲着姜宸道:“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替母亲擅作主张?你要带她离开,问过她心里怎么想吗?” 姜宸道皱眉:“大人 说话,小孩插什么嘴?” 元嬛起身护在姜迁韶面前:“别对我们女儿这么凶!” 姜宸转过头道,“嬛嬛,刚刚村民攻袭的场景你也看到了,此地不宜久留,你今天必须做个抉择了,是选择我,选择村子?我只等你一句话。” 气氛忽然变得很紧张。 元嬛双手捂在心口前,一时没有说话。 芙颂想要打圆场,让所有人都心平气和的说话,不要那么暴躁,但刚要开口,手却被谢烬静静地摁住,他对她很轻很轻地摇了摇头,道:“让他们吵,吵一架也好。” 芙颂低声道出自己的担忧:“姜宸一直在逼迫元嬛做选择,我私以为,元嬛心智未稳,连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都不清楚。万一真的跟姜宸跑了呢,那任务岂不是……” 一根修长冷白的手指摁在她的唇珠上,谢烬眼下卧蚕深了一深:“静观风浪起,稳坐钓鱼台。” 男人的话俨如一根定海神针,深深驻扎于芙颂的心口上,她顿时冷静下来。 这厢,元嬛静默了三息,终于鼓足道:“我不会随你下山的。” 此话俨同一枚惊堂木,高高砸下,掀起了万丈狂澜,地窖骤然陷入一片僵寂,众人的内心随着这一枚惊堂木的落下而震落。 元父和姜宸都不可置信地盯着她,似乎讶异于她的答案。 元父以为女儿会跟姜宸走。 而姜宸以为元嬛一定会跟着自己走。 姜宸讷讷问:“为什么?” 元嬛缓缓道:“昨夜,或许我会同意跟你一起下山,但现在不可能的了。” 她看着姜迁韶,又看回姜宸,凝声道“我不想让女儿看到她的母亲是一个怯懦的逃兵,比起跟你走,我觉得人生里还有更重要的、更有价值的事等着我去做,比如,守护好这一座山,守护好这里的村民。这一座村庄需要我。” 姜宸匪夷所思,摇摇头笑了,似乎是觉得元嬛所说的话太过于天真了,一座已经被水鬼侵占了的村庄,有什么守护的必要呢?凭她一人之力,能够力挽狂澜吗? 姜宸问:“与其当一个籍籍无名的山神,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难道不好吗?” 元嬛低垂着眼:“你的皇后可以是我,也可以是这个人间世里任何一个女子。只要这个女子生得一副好皮囊,温婉顺从,听你的话,永远不会反驳你,还有一定的家世,她就可以当你的皇后。” 在姜宸愕怔的注视之下,元嬛道:“我固然是喜欢你的,当初为了迎合你,我把自己塑造成了很听话恭顺的样子,学着盛都贵女的样子,绾时兴的堕马髻,往脸上贴时兴的花钿,甚至走一字步,吃饭细嚼慢咽,说话轻声细语……可我慢慢发现,我都不是我了,我一点都不开心,偏偏你无所觉察,还夸我做得好。” “姜宸,你真的喜欢我吗?你是喜欢不加修饰的我,还是喜欢被改造成盛都贵女模样的我?你怕是更喜欢后者罢,后者就像是一件光鲜亮丽的衣物,方便你出门时穿上,装饰着你不俗的品位。可我就是厌烦这些拘束,因为喜欢你,我愿意放弃很多、妥协很多,但直至现在,我才醒悟,如果‘喜欢’让我变得不像我了,我情愿不要‘喜欢’。” “我承认自己也有虚荣的一面,也幻想过当你的皇后,但我现在觉得,比起当万众瞩目的皇后,当守护村庄的山神,更适合我。皇后不需要我,村民需要我。” “所以,我选择留守村墟,不会跟你走的。” 说完这一番话,元嬛撸下了腕口的一只玉镯子,郑重其事地放在姜宸的掌心间。 “这是你当初给我的信物,我现在交还给你。” 姜宸许久都没有说话,整张脸都埋在晦暗的阴影里,不语。 翊圣真君悄悄对谢烬和芙颂道:“如果他敢对元嬛无礼,老子直接拧爆他的狗头。” 芙颂心里也在打鼓。 元嬛明确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她喜欢姜宸,但绝对不会为了姜宸放弃村子。 剩下的就看姜宸的反应了。 他会因为对方伤了自尊心而暴怒吗? 姜宸没有接过这种镯子,将它重新塞回元嬛的手上,道:“我送你的东西,绝对不会让你还,这不是君子作风。” 听声音,似乎有些哽咽啊。 “还有——”姜宸酝酿了许久,终于开腔,“对不起。” 元嬛怔住。 姜迁韶也怔住了。 众人颇感意外。 姜宸出身皇族,是个很高傲的人,从不会对任何人低头。现下,他竟然会道歉,难道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姜宸道:“我没想到,你跟我在一起,会这般压抑自己,会这般不开心,是我之过,没有注意你的感受。” 他亲自将玉镯子给元嬛戴上去:“这玉镯非常衬你,你戴上去格外好看,就不必还我了……我今后,也不会再来纠缠你。” 言讫,姜宸阔步朝着地窖之外走去,背影显得异常决绝。 地面之上怪雾肆意蔓延,被水鬼附体失了神智的村民举着锄头四处挥砍,情势十分凶险,姜宸在这节骨眼儿上离开地窖,无疑就是去送死! 众人要拦住姜宸,到底迟了一步,姜宸将地窖的门打开了,一片阴翳浓雾肆无忌惮地闯了进来,无数高举锄头钉耙的黑色人影出现在浓雾背后,发出如凶兽一般的“嗬嗬嗬”声。 撞见地窖大开,里头出现了不少大活人,这些行尸走肉们变得亢奋,一霎地猛扑了上来,将钉耙纷纷砍向了为首的姜宸。 姜宸面色一白,没料到外边情势会如此严峻,捣剑出鞘,剑罡凛冽,呈“一”字形抵挡住了喷涌上来的杀招。 一剑挡万招,震得姜宸虎口发麻。 “傻-逼,快将地窖门关上啊!”翊圣真君暴脾气发作了,没忍住骂了句脏,冲上前一把将姜宸捞了进来。 谢烬这边也掣步行上前,掌心间捏了一团昧火,在地窖之外捏了火阵,暂先将那些村民困在阵中。神明不能出手伤害凡人,所以谢烬没有使用伤害性过强的烈火。 芙颂趁此顺手将地窖门重新阖上了,将危险隔绝在门外。 不过,火阵维持的时间格外有限,不一会儿水鬼操纵着村民卷土重来,锋利的锄头和斧头劈砍向地窖的门板上,划出一道道锋利的劈痕。 空气里撞入一阵刺耳的木裂之声,地窖的门板上出现了好几处豁口,乳白色的怪雾顺着豁口缓缓渗透入内,袭上众人。 “不好,迷雾闯进来了!” 元父从腰间摸出一份地图,塞到了谢烬手中,“这里有我挡着,你们带嬛嬛她们速速离开,找到无恙神山,那里是山神之力最强的地方,水鬼莫敢侵入,你们进入神山就可保性命无虞——你们都愣着做什么,快走!” 元父将众人都赶去了地窖的另外一个隐藏通道里,元嬛抓住父亲的手,摇摇头,红着眼眶道:“我要留下来,跟父亲并肩作战——” 一只粗粝大掌伸到元嬛的脑袋上,很轻很轻地摸了摸:“傻姑娘,你若是有个好歹,这个村墟,又有谁来守护?” 芙颂撞见这一幕,心中有个地方塌陷了下去,虽然塌陷的痕迹不甚明显,但它到底还是塌陷了。 她没有亲人,也没有感受过亲情,但世间上最纯粹的亲情,莫过于此了罢,因为心里有对方,宁愿用自己的命,换对方一世周全。 眼下,要将元父一个人留在这里,抵挡那些作恶多端的水鬼,她是万万做不到的,也不可能做不到。 她固然怕死,但这只是一场梦境,最坏的结果就是在梦中醒转过来。 并且,元嬛已经做出了守护村庄的决定,她不大可能再跟随姜宸去盛都当那劳什子皇后了,这意味着她与姜宸的命运,都在冥冥之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姜宸的未来一定还是当皇帝,但元嬛的未来,极可能会是下一代的山神。 当然,这其中必然有承安公主在起推波助澜的作用,她影响了元嬛的决定。 不一定所有的爱情故事里,男女主人公一起结婚生子,这才是好结局。 有些时候,他们没有在一起,各自成就了一番事业,这或许会是更不错的结尾。 任务完成了一半,剩下的路,就教给元嬛和姜宸自己走了。 元父是元嬛最重要的亲人,芙颂不可能留下元父一人对抗千万水鬼,她必须留下来,尽一份力。 似乎洞察到了芙颂的心志,谢烬道:“我也留下帮你。” 芙颂看了一眼谢烬额庭上 半透明的龙角,摇摇头:“我怕强战会影响你的身体情况。” 谢烬本想说一声“无碍”,但看到芙颂一脸担忧,行将付诸言语的话,到底是收拢了回去,温声道:“听你的。不过——” 他晃了晃两人手中牵系着的蓝绫,“我们现在是绑在一起的,你留下,我也留下,分也分不开。” 虽然说的是事实,但听在芙颂的耳屏里,如一抹酥在耳屏上的风。 两人的眼神都透着一股心照不宣。 众人兵分两路,翊圣真君带元嬛姜宸姜迁韶一行人去找神山,芙颂谢烬则留下来,同元父对抗万千水鬼。 翊圣真君人高马大,左手捞住姜宸,右手捞起元嬛,肩上还扛着一个姜迁韶,纵身一掠,阔步顺着密道离去了。 地窖里的迷雾越来越浓郁,门扉也快破裂了,被水鬼附体的村民们眼看就要闯进来。 元父看了芙颂和谢烬一眼,眼神变得有几分无可奈何,道:“你们为何非要留下来?是打算手拉手一起殉情吗?” 水鬼是个难缠又数量繁多的物种,杀也杀不尽,杀完一批还有一批,它们会活生生将一个人的精力耗光,若非有必要,千万不要跟水鬼正面对抗。 元父说完这话时,水鬼操纵的村民已经冲杀进来了,除了村民,迷雾上空还漂浮着非常多的小水鬼,它们是不成形的泥沼,泥沼之中分裂无数个臃肿的黑色泡泡,泡泡滴答着青黑色的浊水,里面伸出无数双毛毵毵的黑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上的三个人类。 水鬼们张开血盆大口,大开大阖朝他们俯冲而去! 元父与芙颂谢烬各自与水鬼们拼杀起来,空气之中撞入一阵惊心动魄的肉搏声。 元父体力渐渐不济,身上出现了越来越多水鬼留下来的伤口,加之地窖空间有限,芙颂决计引水鬼们离开村墟,去往河畔,但奔途之中,蓝绫意外缠在一棵槐树上,芙颂打了个趔趄,谢烬见状适时伸手扶住她。 芙颂堪堪直立起了身子,想要将蓝绫从槐树凌乱的枝杈间解开,但不知为何,她越是着急,就越是解不开,蓝绫反而还纠缠得越紧。谢烬覆住她的手:“我来。” 偏偏这时候水鬼大军飞扑上来,獠牙之间缠着腐绿水草,攻势骇人。 芙颂深吸一口气,掩护在谢烬面前,顺出招魂伞,招魂伞化作软剑,她横剑当胸,剑脊映照出鬼影憧憧,“铮”的一声响,软剑撞上水鬼,迸发出三两点幽蓝的花火。 谢烬解开了蓝绫,前来襄助芙颂。 他也召出巨阙,巨阙破空席卷直上,翩若惊鸿,一句勾咬住了水鬼的脖颈,勒得那青紫舌头拖曳出半尺。其他水鬼包抄住他,谢烬侧身避让,巨阙挑破了水鬼的肚腹,流出的却不是肠肚,而是一坨散发着恶臭的污泥。 谢烬解决掉了一只水鬼,发现芙颂身后埋伏着一只水鬼,他凝声道:“当心!” 水鬼的嘶吼杂糅着腥风扑面而至,河面忽起漩涡,万千水草如活蛇蹿起。 芙颂回眸一看,发现果真有一只水鬼蛰伏在身后,她眸心一凛,趁着水鬼攻袭前来以前,侧身一避,足尖轻盈点过河滩上的水草,软剑严严实实绞缠住了水鬼的右臂,阻住了它的进攻。 芦苇丛里簌簌乱响,忽有一只更加庞大的水鬼抓住了芙颂与谢烬之间的蓝绫,张开血盆大口,一举咬断了去!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伴随着一阵裂帛声起,谢烬挡护在芙颂的面前,水鬼咬破了他的肩膊,伤口从他的左肩贯穿至肋下。 那穹顶之上白练似的月色,忽然染成了血。 芙颂的眸瞳里映着纷扬的血珠子,身前那一抹雪松凛香杂糅了一丝血腥气息。 谢烬整具身体慢慢变得透明起来,芙颂从后面接住了摇摇欲坠的他。 “谢烬!” 芙颂想将撕裂的蓝绫重新拼贴回去,但她想抓住谢烬的手时,却是抓到了一团空气。 她竟是抓不住谢烬的手了。 谢烬想用手揩掉芙颂面上流淌着的雾气,说一句,傻瓜,别哭啊,只是一场梦而已,梦很快会走到尽头的。 似乎洞穿了他的心绪,芙颂摇了摇头道:“我没哭,我只是有些遗憾,你不再能像刚出场那样,化作巨龙,在云层吐一把真火,将这些水鬼都烧个精光么?这样,我也不必耗费那么多体力了,省事儿。” 谢烬:“……?” 芙颂又道:“还是说,你变巨龙只能变一次,不能再变第二次?我好想再看你多变一次,那个样子好帅。” 谢烬:“……。” 他委实是被气笑了。 恰在此时,整个梦境世界忽然震动了一下。 穹顶上空传来了梦嫫的声音:“别再谈情说爱了你们,任务完成得如何?犼发现泰山三郎不见了,一路找了过来,正好在寝宫与我们打了个照面!时局紧迫,若桓玄帝醒了,整个梦境世界都会崩塌!” 正文 第52章 犼居然一路找到了桓玄帝的行宫? 难怪刚刚整个梦境世界忽然震动了一下,肯定是犼的出现,影响到了桓玄帝的做梦环境。 若是桓玄帝半途醒了过来,局势就不太妙了。 现实世界的队伍里,只有梦嫫和卫摧二人,梦嫫是个不靠谱的烟鬼,暂且是指望不上了,唯一能倚靠的,只有卫摧。 也不知晓卫摧能抵挡梦嫫多久,真是辛苦他了。 兹事体大,时局紧迫,芙颂的确没时间矫情了,她毫不留情地起身,撇下谢烬,正色道:“早点仙逝罢,我会为你超渡的,现在我要去找翊圣真君,元嬛她们还在他那里。” 芙颂想了想,临走前还变出了一块合身的白布,昭在了谢烬的身上,顺便也盖住了他的脸。 芙颂双手合十,正儿八经地念了一串莲生超渡经,最后道:“你回到现实世界后,务必帮卫摧抵挡犼的进攻,它是个跟水鬼一样难产的家伙。加油,我看你噢,你是最棒的!奥利给!” 谢烬听她这段敷衍至极的念经,蓦然觉得白为她抵挡伤害了。两人也算是多次出生入死的交情,结果她对他的好感值愣是一点都没涨,还是这般没心没肺。 数息之后,谢烬的身体完全消散,重返回现实世界。 —— 谢烬离开了梦境世界,从梦中醒转,身侧的暖榻上还躺着一拨人,一字排开,分别是芙颂、承安公主、翊圣真君。 金铜鼎的香尚还在宁谧地燃着,芙颂躺在他的身侧,双手交叠在小腹上,睡颜掩映在一片清浅的龙涎香中。谢烬拨开香气,俯眸下视,发现芙颂其实睡得并不太安稳,光洁白皙的额庭上渗出了浓密的汗珠,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也微微攥拢成拳。 谢烬眸色掠过一抹凛色。 现实世界与梦境世界的流速不是一致的,现实世界的一个时辰,等同于梦境世界的 一日。谢烬刚刚醒转过来消耗的半刻钟,在梦境世界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时辰。 芙颂想必已经去往了无恙神山,跟翊圣真君他们会合了罢? 翊圣真君虽说是个傻憨憨,但本体是只孟极,战斗力还是很强悍的,有他护着芙颂,谢烬多少是放心的。 他替芙颂擦拭了一番额上冷汗,刚擦拭毕,就感受到了一道清凌凌的目光。 谢烬眯了眯眼,迎上了这一道目光的主人。 它高挑雄厚,形似雄狮,通身皆白,头生黄金角,背后生着雪翼。 原来是瑞兽白泽。 卫摧的贴身战马。 觉察到了谢烬的目光,白泽道:“末将奉狱神之命,前来守卫日游神和其他神明的安危。” 那龙榻底下的泰山三郎发出“唔唔唔”的声音,意欲钻出来,却被白泽一脚踹回了龙榻底下。 白泽踢得很得劲儿,一下子将泰山三郎踹昏了过去。 徘徊在泰山三郎周遭的贪鬼,看得战战兢兢,动都不敢动了,生怕落入像泰山三郎那般的下场。 谢烬看得很是欣慰,淡声道:“做得好,继续保持。” 白泽这一脚,相当于替他报那一箭之仇了。 谢烬道:“对了,卫摧在何处?” 话落,就感受到了一阵真气涌动,卫摧的声音忽然出现在他的识海里:“姓谢的,醒了还不快来搭把手!我和梦嫫挡了快一个时辰,快要挡不住了!” 卫摧的声音来源于结界上空。 谢烬眉心一凛,足尖点地,纵身一掠,飞身至结界上空,只见卫摧与梦嫫呈夹击之势,逐次对犼进行进攻。更精确而言,主要是卫摧打输出伤害,梦嫫在一晌呷烟,一边在捡漏。 奈何犼实在皮糙肉厚,血条极厚,卫摧对它长达一个时辰的进攻,血条都不知有没有掉一半。 卫摧见谢烬来了,道:“你不是会时空停滞么?用那一招,先把这头凶兽控制住!” 龙化形态的谢烬,用不了时空停滞这一招,除非食用灵山火种…… 他本来不想轻易变回人形的,但为了不让犼进入寝宫,扰乱桓玄帝的梦境,现在他必须得这么做。 刚好,芙颂还在梦境世界里,不会看到他使用时空停滞这一招。 在芙颂的记忆里,会使用时空停滞的,只有昭胤上神。 方才在梦境世界里,急性子的翊圣真君唤了他一声“师兄”,教芙颂生出疑绪,差点就露陷了,好在她并没有往深处去细思。 谢烬敛了敛容色,摸出了此前祝融给的那一罐灵山火种,一食而尽。 不一会儿,他皮肤上的朱色鳞甲尽数褪去,额顶之上的龙角也消失了去,谢烬重新塑回了人形,卧蚕下方的火麟纹在月色的照拂之下泛散着一片通透的光泽。 “乾为牢,坤为锁,”谢烬翻了一个太虚掌印,足下出现了一个阴阳巨阵,黑白交叠,阵眼焕发出金色的光芒,“四象归位,八荒同寂——” 念毕,方圆十里之内的时空骤然陷入一片虚无的凝滞,天籁与人籁俱寂,原本要发出杀招的犼,亦是被定格于结界的上空。 卫摧在犼面前挑衅似的竖起了指头,犼身体无法动弹,只能无言狂怒。 卫摧挑衅完了犼,转身问谢烬:“进入梦境世界那一会儿,是不是你在捣鬼?” 这句话没头没尾,谢烬故作听不明白,淡声道:“不是要收了犼么,最好趁现在。” 卫摧道:“少转移话题,本该是我进入梦境,结果被翊圣真君替换掉了,我沦为守夜人。是不是你提前和梦嫫串通好的?” 谢烬挑了挑眉,望向梦嫫:“有这回事吗?” 梦嫫摇头如捣蒜,“不曾有呢,是人家的失误,在施法时,不慎将你与翊圣真君弄混了啦。” 卫摧气得霍霍磨牙,道:“等芙颂醒来,我向她告状,揭露你伪善心机的面具!” 谢烬容色淡寂无澜:“别做无用功了。在梦境世界里,她早就清楚应龙就是我。” 对了,说起梦境世界,谢烬想到了凤麟花。 现在泰山三郎被白泽踹晕了,犼也被控制住了身体,炼丹坊无人值守,恰是夺花的最佳时机。 谢烬提前准备了一枝一模一样的凤麟花,李代桃僵即可。 只要夺取了真正的凤麟花,就能炼成消除螣蛇枷的解药。 甫思及此,谢烬道:“看守好行宫,我暂且离开一趟。” 没等卫摧反应过来,谢烬的身影就消融在了夜色之中,卫摧“喂”了好几声,都没有回应。 还真是行事独来独往的家伙。 卫摧搞不明白,芙颂为何会喜欢这种清冷倨傲的男人? 是的,卫摧知晓芙颂喜欢谢烬。 他知晓她喜欢他。 哪怕芙颂从未对他坦明,卫摧到底也看出了一丝端倪。 他不会笨拙到,连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也看不出来。 这也是卫摧一直没有对芙颂正式告白的缘由。 喜欢就是一种放肆又克制的情感,他随叫随到,恨不得一日十二个时辰都出现在她面前,牢牢占据她的视线,不让她看向其他男人。 但得知她喜欢谢烬的那一刻开始,他生出了畏葸之心,若是再前一步,怕是连朋友都会做不成吧? 卫摧素来张扬惯了的,喜欢一个人就该轰轰烈烈的,让九重天上下所有人都知晓,但她低调得很,像一株含羞草,若是让她知晓他的心意,她会避他而不见吗? 卫摧决意将这份情感埋藏心底,不再言说。 偏偏这时候,白泽在识海里告诉他:“日游神出现了异况。” 卫摧面色一沉,速速离开了结界,纵身掠往行宫内殿,掣步行至暖榻前。 只见芙颂额庭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双眸深阖,双拳握紧,纤细的指甲深深掐入掌肉之中,仿佛是在经历着梦魇。 她的身下沁出了一片诡谲的紫色气息,卫摧眸心一凛,这些气息,与魔神身上的气息竟是十分肖似。 她到底在梦中经历了什么,为何会有入魔的征兆? 卫摧很轻很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膊,温声道:“芙颂,醒醒。” 呼唤间,他的手忽然被她紧紧地握住,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不再轻易松手。 卫摧发现芙颂的手冰凉如霜,连最基本的体温都没有。 他下意识反握住了她的手,牢牢不松开。 “唐突地唤醒历经梦魇的人,不仅不会让她从梦魇之中挣脱出来,还会陷入得更深。” 梦嫫慵懒地话音出现在卫摧身后。 卫摧蹙眉道:“她去了桓玄帝的梦境,为何还会梦魇?” 卫摧看了一眼翊圣真君和承安公主,二者都不曾出现芙颂这种现象。 梦嫫道:“你注意到了她腰后的紫色气息了吗?” 卫摧看了一眼,紫色气息源源不断从芙颂的后腰处泛散出来,显得诡谲而奇异,如一条条阴鸷的寒蛇,蜿蜒在半空之中。 梦嫫解释道:“人家方才窥梦,窥见芙颂与翊圣真君他们在无恙灵山会合,水鬼一路追杀上来,为了保护大队伍,她与水鬼首领交战,不慎被水鬼的骨爪划破了后腰,她的腰上有一道封印,封印解除了,她恶的一面也被释放出来了。” 卫摧不懂为何芙颂的腰上会有封印,但听闻她在梦境世界受伤了,凝声问:“她被划伤了,会很痛吗?” 梦嫫道:“梦境世界相当于另一个现实世界,触感都是还原的,水鬼的骨爪尖锐得很,她又细皮嫩肉的,想必是极痛的呢。” 卫摧忧虑愈盛,他反向牵握着芙颂的手,在她身侧合衣卧躺,道:“请你让我入桓玄帝的梦,我必须去帮她。” 梦嫫把玩着掌心间的烟筒,道:“你走了,谁来保护人家的安危?” “白泽会庇护你——你说对吧,白泽?” 白泽乜斜了梦嫫一眼,打了个响鼻,甩了甩马尾,勉强算是同意了。 瑞兽之间也有鄙视链,像梦嫫这等以绮梦为食的兽 ,委实是入不了白泽的眼,但碍于主子的嘱托,白泽不得不同意了。 得了承诺,梦嫫这才安了心,他先望了一眼天色,东方隐约露出了一抹鱼肚白,对卫摧道:“天快亮了,你只有不足半个时辰的时间,不管任务完成得如何,你将芙颂从梦魇带回来。如果带不回来,她很可能堕入迷失之域。” 卫摧面容肃穆:“迷失之域?” 梦嫫解释道:“芙颂本身就少了一个叫“非毒”的魄,此前谢烬找回了半个,还差了半个。之所以会差半个,与芙颂自身的体质有关。” 遗失了魄的人,不仅容易梦魇,还容易堕入迷失之域。 迷失之域是梦境世界的地狱,也是流速最慢的地方,现实世界的一个时辰,相当于迷失之域的一百年。一般堕入迷失之域的人,很难再重返现实世界,他们就像是得了诅咒的长生种,永远困在了没有时间尽头的地狱里。 在迷失之域里,四处皆是荒漠、废墟,伴随着恶劣的极端天气,空气里弥散着让人绝望的沉沉死气。 至于承安公主,有翊圣真君在,想必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梦嫫开始施法,让卫摧顺利进入了梦境世界。 —— 卫摧再一睁眼,便是来到了断情绝欲村,他先搜寻了一番村庄各户,发现村民都不见了,而地面上四处皆是散放着腐臭的水鬼尸首。 显然刚刚发生了一场激烈的鏖战。 芙颂在哪里? 翊圣真君和承安公主又去了何处? 种种疑惑浮上了卫摧的心头,继续寻找的时候,他从某个门扉处听到了一个虚弱的声音:“……不是说,让你们不要回来了吗?” 卫摧揭开门扉,撞见一个遍体鳞伤的男人,他穿着独属于山神质地的玄金铠甲,因是鏖战,铠甲身上到处都是血淋淋的豁口。 男人看到卫摧时,微微一愣:“你是……” “我是芙颂的朋友,专门来找她的。”卫摧将男人的胳膊搭放在肩膊上,将男人搀扶了起来,目光在男人的玄金铠甲伫停了一会儿,道,“您伤势有些严峻,我带您先去安全的地方疗伤。” 元父纳闷了:“芙颂之前不是有一位穿白衣的、应龙一族的朋友……” 卫摧一本正经:“甭提了,他三振出局了。” “……” “去无恙神山……”元父半阖着眼,气喘吁吁道,“元嬛他们应该都在那儿。” 在元父的指引之下,卫摧很快寻到了无恙神山。 无恙神山覆有巨大的结界,守护着一切善灵,神山的入口处竟也是横尸遍地,血流千里,惨象比卫摧第一次在村墟处看到的更为触目惊心。 无数山川都崩裂了开去,化作无数细小的碎石,纷纷堆砌在了神山之外,聚拢成了险峻的地渊。 空气里弥散着一大片浓郁的血腥气息。 卫摧心道,“在进入梦境世界之前,这个地方究竟发生了什么?” 神山上空,紫色雾气淡淡地弥漫着。 元父见了,颇为纳罕:“为何此处会有魔族的气息?委实不应当啊。” 事已至此,只能先进入神山,问一问翊圣真君他们了。 结界的入口处出现了一个八卦罗盘,提醒外来访客要输入密码。 元父输了一次密码,罗盘显示「密码错误」。 元父又输入了一次密码,罗盘仍然显示「密码错误」,并提示还剩下三次输入密码的机会,若五次都输错,再次开启结界,还需要再等上一百年。 卫摧不可置信道:“您忘记密码了?” 元父挠了挠脑袋,但又故作很镇定的样子:“好几百年没来无恙神山了,人又老了,难免会有所遗忘。甭怕甭怕,不是还有三次机会吗,多试几次,总有一次是正确的。” 结果,接下来元父连续输入了三次密码,都没有输对,八卦罗盘显示:「密码已输错五次,现冻结密码框,再次可输入时间是一百年后。」 卫摧见状,都快要晕倒了,心道:“元父记忆不大好了,要不强行破解结界罢?” 元父宽抚道:“没事,输错了数字锁,还有指纹锁,我试试指纹。” 什么,还有指纹锁? 元父将右手的大拇指摁在八卦罗盘的卦眼上,只听滴的一声,八卦罗盘响起了愉悦的曲律,显示:「验证通过,结界已打开~」 八卦罗盘消失了,紧接着响起了一阵门扉开启的吱呀声,只见半球形的绿色结界朝两侧缓缓挪动,让出了一条通往神山的阶梯通道。 元父道:“我就说吧,输错数字锁,还能改用指纹锁,我的指纹肯定不会错。” 卫摧彻底晕倒在地了,为何当初不直接用指纹锁,更省事儿呢? —— 卫摧随元父进入了无恙神山的地界后,很快就找到了元嬛他们。 “父亲!”元嬛见到元父身受重伤却安然无恙,大喜,扑上前抱住他,泪流满面道,“我以为,我以为父亲……” “傻姑娘,你父亲我可是山神啊,既然是神,那能这么轻易死去呢?” 元嬛似乎扑得太用力了,元父低声闷哼了一下,元嬛这才意识到自己碰到了他的伤口,连忙挪开身子,忧心忡忡道:“父亲可要紧?” 元父满不在乎道:“不打紧的,只不过,胃袋好像从身体里掉出来了,也没关系,重新塞回去就好……” 元嬛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套手术刀具,道:“那便好,我自幼时起便师承了母亲的医术,我来帮父亲把胃袋缝回去!” 众人:“……” 卫摧:“……” 好抽象的发言,看来有其父必有其女。 他看到一个华服少年,臭着一张脸,来到了元嬛身边:“有没有我可以帮上忙的?” 元嬛撇了撇嘴道:“你不是要去盛都当你的狗皇帝么?你去啊,水鬼都死了,没人能够拦你了。” 卫摧眼神闪烁了一下,这个少年想必是少年版本的桓玄帝,五官眉目都裹挟着一种帝王家的傲慢,难怪脸是臭的。 姜宸别扭地撇开了脸,手指绞在了一起:“我忽然觉得,当皇帝没那么有意思了,还不如跟你在一起,守护这里的村民,还有山山水水。” 元嬛愕讶道:“真的?” 她发现自己把情绪展露得太明显了,又把情绪收敛了回去:“我告诉你,我决定继承父亲的衣钵了,绝对不会嫁人了。” 姜宸咬了咬牙道:“大不了,我就做你们元家的赘婿,你来娶我!你们家不是有一套赘婿服吗?明儿拿到城里的裁缝处,按照我的尺寸改一改就好!” “好啊,我都听见了,大家都听见了,姜宸要我娶他做赘婿——唔!” 姜宸捂住元嬛的嘴巴,窘迫道:“嘘,小点声,你广而告之,那我不要脸的吗?” 元嬛眼底尽是笑意,一晌缝补着元父肚子里的胃袋,一晌郑重其事地对着姜宸道:“你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去给女儿道歉,她定是还在生你的气,已然好几日都没跟你说过话了。” 卫摧心道:“原来已经过了好几天了。” 姜宸顿觉头疼不已,他与女儿关系紧张又微妙,他还从未拉下脸与一个小姑娘道歉过,太有损颜面了。 拗不过元嬛,他只好硬着头皮去了女儿休憩的地方,卫摧也一路跟过去。 来到姜迁韶的栖所,她床榻躺着一个浑身缠满绷带的男人,若不是已经认识了对方,卫摧还以为此人是木乃伊现世。 其实翊圣真君受的伤并不重,但姜迁韶却小题大做把绷带缠满了他的身体,让他好生静养,她现在正在帮他手腕上的伤口搽药。 姜宸一看到这一幕,就莫名火大,对姜迁韶道:“半个时辰前,就见你在帮他搽药了,怎么药还没搽完?” 姜迁韶假装没听到,继续帮翊圣真君搽药。 姜宸愈发气恼:“男女之间抓着手这么长时间做什么?还不快松开!” 他的怒吼让整座山屋都为之震了一震。 翊圣真君有些不大自然,尤其看到卫摧揶揄的眼神,他低声对姜迁韶道:“搽药之事,我自个儿能行,我来吧——” 这一会儿,姜迁韶恰好帮翊圣真君上完了药,提着药箱出去了,姜宸也跟着出去了,不过不是道歉,是语重心长跟姜迁韶科普男女大防的重要性。 偌大的屋宇里,很快只剩下了翊圣真君与卫摧二人。 卫摧直奔重点:“芙颂在何处,为何我一路进来,都不曾看到她?” 翊圣真君也直奔重点:“我师兄呢?” 卫摧先解释:“他嘎了,回到现实世界中去了,现在去炼丹坊去凤麟花——现在可以回答 我了?” 提及芙颂,翊圣真君面色变得凝重起来:“三日前,我们来到无恙神山的结界前,遭遇水鬼首领的突袭,水鬼首领拿承安公主为人质,要求元嬛打开无恙神山的结界,我与姜宸与水鬼首领缠斗起来,但后来,水鬼首领使诈,要杀掉承安公主……” 卫摧道:“你替她挡了一招?” 翊圣真君有些赧然,点了点头:“伤势也不算重,但承安公主就是很担心——” 卫摧压了压眉心,道:“你英雄救美的事迹,我知晓了,但能不能长话短说,直接讲重点,芙颂遭遇了什么,现在人在何处?我只想知道这两点。” 翊圣真君道:“不行,我必须从头开始讲,这样逻辑才通顺。” “……” 卫摧只好耐着性子,听翊圣真君从头讲到尾,等他讲到尾声,约莫一个时辰过去了,终于讲到了尾声: “后来,芙颂为了护送我们进入无恙神山,独自留下来与水鬼首领决一死战,水鬼首领不知砍到了她的腰还是哪个地方,居然触发了一个神秘封印,一团紫色气息从芙颂的身上升腾起来,天降雷雨,飞沙走石,结界之外皆是山崩地裂,芙颂所经过的地方,皆会遭到惨绝人寰的崩毁。” “崩毁?”卫摧面色沉凝。 在现实世界里,梦嫫提过一嘴,说芙颂的腰后有一个名曰螣蛇枷的魔族封印,一旦解除了封印,便可能会将她的至恶释放出来。 至恶之魂,会带来致命的崩毁。 翊圣真君继续道:“彼时天穹之上弥散着浓烈的紫色气息,而水鬼首领被这一股紫色力量撕扯得四分五裂,那场面太暴-力了,我无法用一种直观的语言描述给你听。等水鬼首领死后,芙颂也跟着消失了。我四处都找不到她,以为她精力殆尽,重返回了现实世界。” “芙颂没有回到现实世界!”卫摧咬牙切齿道。 翊圣真君发现卫摧面露凝色,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你来到梦境世界,就是为了寻找芙颂,那……芙颂在现实世界没有醒过来吗?” 答案显然是没有,要不然,卫摧也不可能专门来梦中世界一趟。 卫摧心中浮现起了最坏的一种可能—— 那就是,芙颂的魔族封印被破解了之后,她堕入迷失之域。 按照时间来换算,她在迷失之域应该待了很多年了,一个人待在那种废墟一般的鬼地方,她一定很孤独。 不行,他必须要将她从迷失之域救回来! 卫摧吩咐梦嫫送他去迷失之域前,对翊圣真君耳提面命:“等你重返现实世界后,芙颂在迷失之域这件事,先不要对谢烬提及,明白吗?” 正文 第53章 翊圣真君明面上答应了卫摧,等重返现实世界之时,在行宫见到谢烬后,就马上将芙颂堕入迷失之域的事儿,一五一十地告诉给了他。 谢烬将从炼丹坊夺取而来的凤麟花纳藏入袖裾之中,掣步行至芙颂的暖榻前,她面色苍白,一只手被卧躺在身侧的卫摧牢牢牵握着。 这一幕委实是碍眼至极。 谢烬拆开了卫摧牵握芙颂的手,将她打横抱到了另外一个暖榻上,替她擦拭干净额庭渗出的冷汗,主动把手伸到她的掌心里,与她十指相扣。 她的指温冷若冰霜,几乎没有温度,而身下紫气肆意绵延——这些紫气,是螣蛇枷封印破解的征兆。 谢烬面容黯沉如水,她的手腕上分明戴着舍利子佛珠,循理而言,舍利子佛珠所蕴藏的万年真气,足以镇压住她体内的魔气。 还是说,梦中世界所发生的一切变故,也会变相影响现实世界? 水鬼首领是梦境的产物,不是真实存在的,但它在梦里砍伤了芙颂,砍伤的位置刚巧是她后腰上的螣蛇枷,螣蛇枷的封印就这样解除了…… 兹事体大,若是任由紫气弥散,定会将魔神吸引过来。 魔神出逃归墟后,一直在寻找他的女儿。 谢烬暂时不想将芙颂认祖归宗,关于她的身世,她最好不要知晓为宜。 当务之急,是要唤醒芙颂。 芙颂已经堕入迷失之域,只有将她带回现实世界,才能不让紫气继续弥漫。 谢烬转首对梦嫫道:“我必须去迷失之域。” 梦嫫一个脑袋两个大,呷着烟,十分为难道:“卫摧刚刚去迷失之域救人啦,你若是再去,怕是不太妥。” 谢烬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寥寥然扯了扯唇角:“卫摧给你了多少好处?” 梦嫫不假思索地就咬了钩,伸出三个手指,道:“三千灵石呢。” 谢烬敛了敛眸,从袖口里摸出了一叠纸,撕下一页,在纸上写下两个字,信手扔到了梦嫫的身上:“凭此钱票,去九重天的天地钱庄直接兑换灵石。” 梦嫫看到龙飞凤舞的“壹万”二字,简直是挪不开眼儿,登即换上了一副谄媚讨好的表情:“哎呀,好说好说,进入迷失之域有什么困难的呢?人家现在就可以送你进去。” 重新进入梦境世界前,谢烬问了最要紧的一个问题:“从迷失之域离开的方式是什么?” 梦嫫道:“进入迷失之域后,你会看到芙颂的头顶上显示一个数值条,那是她对你的好感值,只消让芙颂对你的好感值达到一百,也就是满点,她就会跟你离开迷失之域。” 梦嫫顿了一顿,道:“不过,我要事先声明,深陷迷失之域的芙颂,会完全丧失了现实世界的记忆。” 谢烬凝了凝眸,迷失之域会让人完全失去记忆么? 梦嫫眯了眯眼,笑道:“所以,要想让她对你的好感值达到一百,你必须从零开始。” —— 在梦嫫的导引之下,谢烬进入了梦中世界的迷失之域。 一望无垠的海岸上,穹空之上阴翳密布,大风骤起,吹动着空气里弥散着无数紫色的幽魂,乍望起来,像是世界尽头的角落。 谢烬的袖袍猎猎作响,他在黄沙上前行了几步,不远处的滩涂上坐着一个丱发双髻的碧衣女郎,她正在开心地玩沙子,她的身侧也坐着一个青年,恰是卫摧。 卫摧在帮芙颂用沙子堆海龟,芙颂脑袋上方浮现出了对卫摧的好感值:「15%」。 不一会儿,卫摧给芙颂用柴火煮了一碗鲜香四溢的鱼汤,芙颂喝了几口,夸了一声:“好好喝呀!” 芙颂脑袋上对卫摧的好感数值,在噌噌噌往上涨,一下子从「15%」跳到了「25%」。 给她堆沙子、煮个鱼汤,她就给对方涨好感了? 谢烬眸色黯了一黯,薄唇紧抿成了一条细线,信步走上了前去。 芙颂正咕噜咕噜地喝着鱼汤,甫一喝完,面前就出现了一道黑色人影,人影严严实实地覆盖住了她,她抬首望去,看到了清隽冷白的一张脸,男人一席邈邈白衣,眉目如雪,负手而立,渗透着一股子巨大的威压。他轻描淡写地立在她面前,毋须过多着力,一股清冷出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芙颂缩着脑袋,男人气质好冷,她有点怕怕。 她甚至还往卫摧的方向躲了一躲。 “跟我走。”谢烬俯身牵起芙颂的右手,替她掸掉了裙裾上蘸染了沙碛,作势带她离开滩涂。 芙颂还没走几步,左手便被一只劲韧结实的手拽住。 是卫摧拉住了她。 就这般,芙颂各被谢烬和卫摧牵着一只手,她夹在两个男人中间,如履薄冰,进退维谷。 她觉得好奇怪,她都不认识他们,为什么他们都来争夺她啊?她现在只认识卫摧,卫摧待人亲切,给她堆砌了一头大海龟,还煮了美味的海鱼汤,芙颂虽不认识他,但在现阶段比较亲近他。 故此,她往卫摧的方向瑟缩了一下。 卫摧挑眉问:“谢烬,你要带她去哪儿?她在我这儿玩得好好的,鱼汤也喝得好好的。” 谢烬面无表情地扫了卫摧一眼,眼神清冽如冬夜压在梅枝上的霜,不掺杂一丝一毫的温度。 隐形的熊熊战火在两个男人之间燃烧着,似乎只要再添一把柴火,火势就愈发旺盛。 夹在他们中间的芙颂就显得如芒在背。 “那个……”芙颂试着从谢烬、卫摧的掌心间挣脱出来,但他们的力道都十分强劲,女子与男子的力道对比起来是很悬殊的,她无法挣脱,只好低声道,“你们能不能先松开我?” “听到了没有?芙颂叫你松手。”卫摧将芙颂往怀里一带,要将她拽回怀里。 谢烬面色淡到毫无波澜,袖手一抻,掖住芙颂的右腕,将她掖了了回来,“我是来带她离开迷失之域的。” “我也是准备带她离开。”卫摧道,“这里有我一个人就行,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卫摧说着,俯身与芙颂的眼睛对视,“芙颂,你认得这个叔叔么?” 芙颂很实诚地摇了摇头:“不认识,他好奇怪。” 话落,谢烬看到芙颂脑袋上方出现了一个新的数值条,是芙颂对他的好感度,从起始的「0%」跌降为了「-15%」。 谢烬:“……” 好感度居然还能变负数? 卫摧顺着芙颂的话补刀道:“听到了没,人家喊你怪蜀黍呢,还不快松手,你一张冰山脸,吓着人家了。” 谢烬看到芙颂对卫摧的好感度从「25%」升为了「30%」。 卫摧帮芙颂说话,她就会噌噌噌涨好感。 但她对谢烬的好感,从刚见面开始,就一直在跌降。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谢烬素来是一个运筹帷幄、将一切事都掌控于心的人,他做任何事都游刃有余的,只要他想,就没有办不到的事。 但面对迷失之域里、完全失去了记忆的芙颂,他生平头一遭没有那么游刃有余。 怎么做才能让她对他涨好感度? 只有做让她喜欢的事情。 投其所好的道理,谢烬还是懂的。 谢烬有意让自己脸上的表情不那么严肃,冷峻的口吻也放柔和了一些:“我给你用沙子雕砌一条龙,好不好?” 听到“龙”,芙颂来了兴趣,身子朝谢烬这一端倾斜了一些,眼底有了好奇的光亮:“你会雕龙?” “想看吗?” “想!” 龙是腾云驾雾的神兽,比在地上爬的海龟还要稀罕呢。 见芙颂毫不犹豫地咬钩了,谢烬薄唇抿起了一丝笑意,他松开她的腕子,徐徐行至沙堆面前,变出一只水桶、一柄沙铲,开始有条不紊地聚沙雕砌起龙来。 芙颂挣脱开了卫摧的手,蹦蹦跳跳来到了谢烬的身侧,蹲住身,托着粉嘟嘟的腮帮子,一瞬不瞬地瞧着他所雕砌的龙看。 谢烬手法儒雅且灵活,一晌给沙子施水固定形状,一晌用沙铲慢条斯理地雕刻出龙的轮廓。 谢烬本就是应龙一族,对龙的身形熟稔得不能再熟稔了,他雕刻的时候,不忘用余光观察芙颂的面部表情。 女郎全神贯注地看着他手中雕刻的龙,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而她头顶上的好感数值,从刚刚的「-15%」明显上涨为了「5%」。 谢烬心底里暗暗舒了一口气,终于不是负数了。 他又撇了一眼卫摧的好感数值条,还是「30%」。 比他要高出25%。 ——啧。 谢烬的眸底添了一抹隐微的恹然,在雄竞这方面,他向来就没有输过。 给芙颂雕好了龙,他接着潜入海里。 芙颂呆呆望着谢烬修长峻直的身影消失在了藏蓝色的海水之中,不懂他为何要突然潜入海里。 不过少时的功夫,谢烬就给了她答案。 穹空忽然降落了滂沱鱼雨,各色各样的鱼从海面飞出,纷纷扬扬落在了芙颂的周身。 芙颂看着惊天鱼雨,震愕得舌桥不下。 好多鱼,好多好多的鱼啊,眼花缭乱,看也看不过来。 谢烬裹挟一团晕湿的水汽从海里凫游而来,步上滩涂,低垂着眼,道:“这些鱼,都是给你的。” 芙颂捂着鼓鼓的小肚子,面露难色:“可我现在有点饱了,吃不了这么多鱼。” 谢烬望着久久未有涨幅的好感数值条,陷入了沉思。 一旁静观风浪起的卫摧笑了,主动拉起芙颂的手腕:“别理那个怪蜀黍,我带你沿着海边走一走,消消食。天黑之后,不远处会有发光的水母,一闪一闪的,可漂亮了。” “真的吗?那我要去看一看。” 芙颂高高兴兴地任由卫摧牵着,朝着海湾走去。 独自留下谢烬一人,还有一群没有归宿的鱼群。 他看着芙颂渐渐远去的背影。 一重又一重的海浪冲上岸,涤荡着芙颂的脚踝,裙裾之下的脚踝显得伶仃又易碎,俨若莲花的花枝。 他的小莲花被卫狗夺走了。 他必须另谋计议。 —— 迷失之域的时间流速是极其缓慢的,时间这种东西仿佛不曾存在过。 入夜之时,芙颂看完了发光的水母,困意袭来,就在海边临时搭建的莲花帐篷里睡觉,卫摧就睡在她的隔壁。 夜半之时,芙颂忽地听到了咕噜咕噜的肠鸣声,这种声音是从她的肚子里传出来的——她竟是被饿醒了! 芙颂心道:“傍夕明明吃了海鱼汤,为啥还会饿咧?” 在迷失之域里,虽然时间过得很慢,但肚子很容易饿。 芙颂饿得翻来覆去睡不着,只好披衣坐起来,步出莲花帐篷,到了卫摧的帐篷前,徐徐揭开一角,本想叫醒卫摧煲鱼汤,但看到他睡得很熟,芙颂忽然有些于心不忍,他睡得这么香,她不好意思叫醒他。 芙颂捋起袖裾,决意靠自己来整一顿宵夜吃。 一团团、一丛丛、一圈圈,形状各异的泡沫堆被春夜的白浪裹挟着涌向岸边,又被风卷到了潮湿的滩涂上,在海面上洁白明亮的泡沫,到了沙滩上就变得黯淡了。 芙颂沿着滩涂由西往东行,觅食觅了一圈,傍夕时期的鱼群早已不见了踪影,她觅食觅了许久,才在一块礁石旁寻到了一只梭子蟹,胜在肥大,煮熟了一定很美味。 似乎发现芙颂在觊觎自己,梭子蟹凶巴巴地朝着芙颂扬了扬蓝色的大钳子,以示威胁。 芙颂做了个双手合十的祈祷动作:“既然相见,便是有缘,我实在是太饿了啦,请让我吃掉你罢,我会为你画莲生超渡咒的。” 芙颂说着,就要去捉梭子蟹。 结果,被大钳子夹住了手指。 芙颂如何甩都甩不开,疼得委屈巴拉,直掉眼泪。 正对峙间,身侧出现了一道修长峻直的白色衣影,男人气质冷沉如霜,吓得梭子蟹急急松开了大钳子。 芙颂泪眼朦胧地望向来人,原来是会雕龙、又会掀起漫天鱼雨的怪蜀黍,她正想问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结果话一出口,就打了个响亮的哭嗝。 芙颂:“……嗝。” 谢烬望着她哭红鼻子的模样,忍俊不禁,将芙颂被夹肿的手放在掌心间,冷峻眉眼软化了些许,问:“疼吗?” 芙颂点了点头:“好疼。” 谢烬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在芙颂夹肿的皮肤间,匀缓地画了一个泛散着金色光芒的圈圈,圈圈如凉水,汩汩地敷着伤口,不一会儿,芙颂就不感到疼了,恰恰相反,手指还有一种凉爽舒活的感觉。 “咕噜咕噜——” 肚子又唱起了空城计,芙颂下意识捂住了肚子,说了一声:“肯定不是我。” 谢烬看着她一副心虚得涨红了脸的模样,直言道:“是我,我饿了。” 当着芙颂的面,他慢条斯理地捋起袖裾,开始料理那只大梭子蟹。 这正好符合芙颂的心意,她兴奋地搓了搓手掌,找了个石子儿,坐在谢烬的对面,好整以暇地看了起来。 怪蜀黍虽然行为很奇怪,但他长得非常好看,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了。他不光长得好看,就连料理梭子蟹的动作,亦是极其赏心悦目的。 谢烬知晓芙颂一直在 暗中观察他,他没抬眼,任她打量。 他就喜欢她的目光只聚焦在他身上,不要去看任何一个人。 料理完了梭子蟹,谢烬接着变出柴火、汤锅,以及需要用到的一系列佐料。 蟹汤熬煮了一个时辰,蟹壳从生青逐渐转为熟红,汤汁也慢慢熬成了鲜白的颜色,谢烬放了大量的生姜驱寒,姜汤的辛香很好地将梭子蟹原本的腥味严严实实镇压了下去,将独属于蟹肉的醇厚多汁全须全尾地稀释了出来。 谢烬用汤勺搅拌着蟹汤,余光撇到芙颂在不断地吞咽口水,眼睛直直地盯着汤锅里的熟蟹,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去。 谢烬舀了一碗汤,递给芙颂,温声道:“小心烫。” 芙颂接了过来,小口小口地啜着鲜白鱼汤,两腮一股一股的,眼睛露出了满足而幸福的神色:“好好喝呀!” 她一边不吝赞美地夸夸,一边又吸溜了好几口。 谢烬见她喝得很快,怕她吃蟹时蟹壳会呛着喉咙,就将熟蟹挑拣了出来,替她剥蟹肉,一边剥一边留意着她脑袋上方的好感数值条。 ——从起始的「5%」,涨到了「15%」。 谢烬喂她吃蟹肉。 ——「15%」涨到了「25%」。 夜里起了寒飕飕的风,芙颂打了个寒颤,谢烬拿来了两张薄毯,一张垫在了她的身下,一张笼罩在了她的身上,裹成了一个小粽子,只露出一颗乌绒绒的小脑袋。 ——「25%」涨到了「35%」。 谢烬心中的褶皱终于捋平了,嗯,好感数值条终于比卫摧高了。 芙颂身上暖融融的,见谢烬身上没有毯子,一个人坐在夜间的海风里,有些寂寥,她拉开毯子一角,拍了拍身侧的位置:“怪蜀黍,你也坐过来罢,仔细着凉。” 谢烬:“……?” 好感度都比卫摧高了,为何还要称呼他为“怪蜀黍”? 上一次入她的梦境,她会唤他“漂亮叔叔”,至少有个“漂亮”的形容词,这一次入她的梦境,不仅连“漂亮”都没了,只得了个“怪”字。 他坐在芙颂的身侧,拿起她的手,在她的掌心腹地上一笔一划地写名字。 他身上的温度比毛毯还要暖和,芙颂无意识地往他身侧靠拢了一下。 谢烬很认真地在写名字,但芙颂只感受到了他掌心间粗粝的厚茧,磨蹭在她的皮肤上时,掀起了一片绵长久远的颤栗,蹭得芙颂的皮肤微微发痒。 谢,烬。 原来,他叫谢烬呀。 她也反向挠了一挠他的手掌心。 谢烬任由她搞小动作,面容上仍旧是一如既往的澹泊。 只不过,他的脑袋上方忽然“噌”的一声,冒出了两只赤红微黑的龙角,看起来格外可爱。 芙颂手好奇地盯着谢烬脑袋上方的龙角,掌心发痒,想去捏这两只龙角:“谢烬,让我摸摸。” “不准碰。”谢烬嗓音沙哑,抓住了她的两个腕子。 他不明晓,服用了灵山火种,变回了人形之后,为何仍会突然冒出龙角,还是在梦中世界里的迷失之域。 正思忖之间,芙颂灵活地从他的掌心里滑了出来,倾过身子,双手不偏不倚圈握住了他的龙角:“好好摸呀!” 龙角是谢烬最敏-感的地方,等同于人鱼的耳鳍、猫的腹部、平素是绝不会轻易让旁人触摸到的。 谢烬本想阻止芙颂继续触碰,却望见她脑袋上方的好感数值条,从「35%」猛蹿至了「55%」。 谢烬呼吸微微一滞,眸色随之黯沉了下来。 算了,让她摸一摸罢。 横竖都不会少一块肉。 芙颂就发现怪蜀黍是很纵容她的,虽然生着面冷,但心是很热的,什么都依着她。 她说想吃梭子蟹,他就给她煲了蟹汤。 她说冷,他就拿来了两张毛毯。 她想摸龙角,他虽然嘴上说着不让她摸,但实质上她摸了,他也没有展露出不高兴的样子。 芙颂的胆子也越来越肥了,“你既然是龙,那会不会在天上飞呀?可以不可以带我飞?” 啊,她提的要求委实是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谢烬脸上笑意渐收,屈起手指想要掸一下她的脑袋,但看着她满眼都坠满了朦胧的星星,每一颗星星都在发着光。 她还撅着小嘴巴,一脸希冀地望着他,小幅度地晃了晃他的袖口:“就带我飞嘛,谢烬哥哥~” 谢烬哥哥。 软糯娇柔的称谓。 仿佛一箭正中谢烬的胸腔,非常致命。 一抹深深的弧度浮现在了谢烬的唇角,被他克制且隐抑地镇压了下去,他面色仍然平静如一汪湖水,很深,很平静,也很稳定,缓缓地流,没有波澜与缝隙。 谢烬双手覆在膝面,淡声说:“听不清。” 芙颂重申了一句:“谢烬哥哥。” “还是听不清,大点声。” 芙颂轻咳了一声,调高了声量:“谢烬哥哥!” “带点感情。” 芙颂瞟了谢烬一眼,双手捂着眼,开始呜呜呜哭起来:“谢烬哥哥坏,欺负人家……” 谢烬眼睁睁地看到她脑袋上的好感数值条从「55%」跌将至「45%」 谢烬:“……” 开玩笑开过了头,她开始记仇了。 谢烬没有哄人的经验,也很少有人在他面前哭,他尽量克制地斟酌了一下言语,俯蹲下来,视线与芙颂平视,口吻柔和了些许:“别哭,不是想飞上苍穹吗,带你便是。” 哭声戛然停止,芙颂放下手,露出阳谋得逞的笑眼。 谢烬这才发现,她根本没有哭。 她方才是在诈他。 正文 第54章 谢烬化成了龙形,也是他化成了龙形之后,芙颂才蓦然感受到了他本体的庞大,就像是遮天蔽日的神祇,几乎占据了大半片海滩。 海浪一重又一重地卷上滩涂,带起呼驰而来的潮湿夜风,夜风涤荡着芙颂伶仃的脚踝,她感受到一种无可自抑的冷颤从脚心传来,沿着脊椎骨的脉络,径直贯穿了头顶。 谢烬化龙之时,可同日月争辉,天地上下的万灵都为之俯首称臣,他俨同唯一的主宰者,浑身上下渗透着一种矜贵独尊的威慑气场,神圣且不可侵犯,只可远观可不可亵玩,无人敢僭越,唯有献上膝盖的份儿。 芙颂感觉自己好像误入了某种史诗级战争片的序幕,云翳密布的大远景之下,无名小炮灰遇到了一个超级大boss,他的庞大高贵衬托出了她的渺小草芥,她两股颤颤,只有等待被裁决的份儿。 她不知晓,原来应龙一族,竟是这般巨大。 遇到比自己巨大得许多、远远超乎想象的物种,弱势的那一方往往会生出恐惧、逃避的心理。 芙颂现在就有这种心理,是她率先招惹他的,是她要求他化龙的,这是她的锅。 芙颂高高地仰起脑袋,视线往上无限延伸,都无法真正看到谢烬的全部龙体。 他太巨大了,有一半的身体被墨云隐藏在了背后,流畅锋利的身鳞轮廓在云层之间若隐若现,她能够看清晰的,只有他那一双鹄望而下的邃黑双眸。 谢烬的眼神深沉而有力,落在她身上时,仿佛有千斤般沉重。 龙是一种非常尊贵的高维物种,应龙尤是,身为龙之始祖,它一出现,便是伴随着狂风烈雨。 寻常人极难见到应龙,“他”一般该出现在神话册子里,出现在人人口口相传的传说里,出现在神庙的供坛上,而现在,“他”出现在了芙颂的面前。 并缓缓向她俯首,示意她骑到他的背脊上。 芙颂有一种置身如梦的感觉,虽然她本身就在梦中世界的迷失之域里,不过是不自知罢了。 芙颂堪堪朝前行走了一步,腿一软,居然瘫坐在了滩涂上。 脑袋上冒出了一枝瑟瑟发抖的小莲花,这是弱势物种遇到天敌时本能的应 激反应。 芙颂:“不好意思,人家不系故意的,只是有点怕怕qaq” 谢烬:“……” 她有贼心,偏偏没贼胆。 他挑起龙尾,缠卷住她的腰肢,将她慢条斯理地放在了龙脊上。 龙脊覆满了温热的赤鳞,芙颂安谧地趴坐在上方,能够明晰地觉知到一抹潦烈的热意自鳞甲间传来,延伸至她的肌肤上,将周身的寒气悉数祛除了去。 渐渐地,她感觉没有那么冷了,他成了自己可以依偎的温床。 芙颂的识海了出现了一道清冽的嗓音:“坐稳了吗?” 芙颂忙道:“还没有!” 她朝前膝行了好几步,从龙脊一直朝上走,走到了应龙的脑袋上方,左右两只手扳住了谢烬的龙角,朗声道:“坐稳啦。” 谢烬龙脊上的双翼气定神闲地上下扇动,随后,抟扶摇直上九万里,海浪咆哮,飞沙走石,天地之间为之震颤。 如果不是芙颂事先扳紧了谢烬的龙角,方才他扶摇直上时,她差点被狂风甩飞了出去。 高速飞行所带来的引力,委实太大了,她第一次乘坐高速龙车,这跟她寻常踩祥云,是一种截然不同的体验。 当她俯眸下视之时,整座迷失之域一览无余。 地面上的人呀、海呀、城池营垒呀,都变得极其渺小,如同沙碛一般。 人籁俱寂,大音希声。 芙颂闭着左眼,只睁着右眼,单手比划了一番,遥望而去,万物都还没她的手指大呢。 芙颂徐缓抬首,头顶上空便是璀璨烂漫的星汉银河,哐当一声碎裂了开去,银河稀里哗啦的倾斜下来,披满了她周身。 芙颂从未离星辰大海这般近过,近得她仿佛能够听到星辰在呼吸。 芙颂抱紧了龙角,笑道:“驾,再飞高一些!越高越好!” 谢烬寥寥然地扯了扯唇角,敢情她这是将他当成了坐骑? 芙颂敦促着他:“再飞高一些,好好玩呀!” 嗯,事实证明果真如此。 他面无表情地回眸瞟了她一眼,冲她嘶了一声,示意她莫要得寸进尺。 昭胤上神何时给人免费当过坐骑、任人驱策?还好这里是在迷失之域,天地之间只有他跟她,若是在现实世界里,给翊圣真君和玄武真君撞见了之后,可就要贻笑大方了。 芙颂央求他:“谢烬哥哥,再飞高一些嘛,好不好?” 又是一声一发入魂的轻唤。 她真的很懂谢烬的命脉与软肋在哪里,每次都很精准地拿捏住了这个地方。 谢烬抿了一下唇,拢回视线,平视前方,淡声说道:“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芙颂眨了眨眼,把龙角抱得更紧,用小脸蹭了一下,嘴角上方的笑意越来越大。 谢烬载着芙颂来到了穹顶之上,拨开憧憧云雾来到了星河的尽头,月如钩,悬在星河之上,谢烬用龙尾缠住芙颂的腰肢,将她高高挂在了月亮上。 芙颂的后衣领挂在了月亮的尖角上,整个人在风中摇荡着,她找不到可以着地的落点,四肢隐隐发颤,道:“快、快放我下去。” 呵,方才不是还撂下胆子,说让他飞高一点儿么,怎的现在又开始害怕了? 谢烬变回了人形,轻盈地落在月亮上,捏住芙颂的后颈,将她提溜了上来,安置在他的身侧,淡然一笑:“是不是怕了?” “我才没有怕……我只是腿有些发抖罢了。”芙颂这时还在死鸭子嘴硬。 谢烬看到女郎被冻红的鼻头,还有泛红的耳根,月亮上是很冷的,她身体虚寒,怕是抵挡不住这般汹涌的寒意。 他遂是变出了一条毯子裹罩在了她的周身,将她的脑袋也裹住,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 这一双眼,正一错不错地盯着谢烬,谢烬被她注视得喉咙冷涩,掌心顺势捂住她的眼,道:“以前每当心情不虞时,我都会飞到天穹的最高处,也就是月亮这里,待上许久,俯瞰万物会让我放空,心境也会趋于澄明。” 芙颂怔了一怔,道:“你现在心情不好吗?” 她眨眼时,秾纤卷翘的睫毛在他的掌心间很轻很轻地扫了一下,激起了涟漪般的悸动痒意。 谢烬道:“不是很好。” 芙颂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主意,笑道:“这样,我教你一个让心情变好的招儿罢。” 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往星河里蘸了些水,吩咐谢烬伸手。 谢烬凝着她,伸出了空闲的一只手到她面前。 芙颂一边用湿漉漉的手指头在他的掌心写字,一边道:“很久很久之前,有人教过我——具体是谁教我,我倒是不记得了——每当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沾水在掌心间写下一个‘吉’,大吉大利的吉,吉祥如意的吉,写‘吉’的时候,要慢慢地写,越慢越好。写完之后,心情也就会豁然开朗。” 谢烬任由她在在掌心内写字,她写得慢,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刮蹭在掌腹,如同有小蚂蚁在爬,爬得他心痒痒的。 芙颂写完后,‘吉’字化作了一道翡翠色的光,从谢烬的掌心剥离开来,化作了一条游鱼,慢慢悠悠地游向了星河的远处。 谢烬无声地注视着翡翠鱼游到了星河的尽头,最终消失了。 他以为翡翠鱼消失是最终的结果,但下一息,星河之上,倏然绽出了无数绚丽的翡翠色烟火。 烟火共同照亮了两人的脸。 谢烬冷刻的眸被烟火染成了暖融融的颜色,他心中某一个常年冷寂的地方,也随之消融了开去。 芙颂道:“心情有没有变得好一些呀?” 谢烬唇角勾起了一丝弧度:“嗯。” “我就说嘛,这个方法很灵的。”芙颂道,“我也听过一句话,人对问题的解决方式,不应该是试图找到答案,而是背负到因果成熟自动脱落的那一天。在因果成熟前,哪怕遇到了棘手的问题,也应该扛起问题继续往前走,要勇敢,勇敢着勇敢着,一切问题都会随着因果成熟而消解。” 一抹凝色浮掠过谢烬的眉庭,他挺讶异芙颂会说出这样的话,她精准地安抚了他心中那些冷郁的边角。 待气氛变得缓和了些许,芙颂这才大着胆子问:“为啥心情会不好呀?” 谢烬道:“因为有一个人,她把我完全遗忘了,连我的名字、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她都不记得了。” 芙颂啊了一声,露出了遗憾的口吻:“冒昧问一句,你喜欢她吗?” 谢烬点了点头,又思及芙颂根本看不到,遂道:“很喜欢。” 芙颂道:“那她知道你喜欢她吗?” 谢烬忖了一忖,道:“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 芙颂着急了:“与其这般摇摆不定,不如斩钉截铁地向她告白,指不定她正好也喜欢你呢?这样,你们就能重头开始了呀。” 对于芙颂而言,这道题很简单,就是解法曲折了一些:“她虽然什么都不知道,但是你什么都知道呀,你可以把你们曾经发生过的故事说给她听呀,这样的话,她不就知道你们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了吗?” “既如此——” 谢烬放下了掩罩住女郎双眸的手,俯住修长的身躯,幽深黯黑的视线与她的平行:“芙颂,我有个故事,想要说给你听。” 风声渐趋消停了下来,两人的衣袍仍在飘摇搅缠,不多时搅缠在了一起,夜色由藏蓝转为深青,男子的嗓音贴着芙颂的耳屏绽裂了开来。 有一些夜鸟在云层之下翻飞而过,星河汹涌成了温柔的背景乐,春夜破冰而至,变作了芙颂颊面上涨的潮晕。 这一刻,她完全愣怔住了:“说……说给我听吗?” 太过震惊,说话也变得磕绊支吾起来。 “嗯,说给你听。” 这一个转折太出乎预料,芙颂吃瓜竟然吃到了自己身上,大脑嗡嗡作响,整个人下意识后退了几步,结果后脚踩空,重心不稳,眼看要从月亮上摔落下去! 她的后腰处伸过来了一只温韧结实的臂膀,牢牢扣住了她,并将她往怀里一摁。 芙颂就这般被谢 烬摁在了怀里,以一种强势的力道。 她的脸贴在了他硬实的胸-膛上,隔着数层衣料,她谛听到了他强烈而有力的心跳声,“噗通——噗通——”,一声又一声地敲撞在她的耳鼓上。 芙颂虽然在迷失之境里完全失忆了,但她也不傻,不可能连暗示也听不明白。 谢烬说要将故事说给她听,这就意味着他刚刚说的那个遗忘了一切的人,就是她自己。 他还说,他喜欢她。 喜欢她。 喜欢。 信息量太大了,她一时半会儿接受不过来。 芙颂像是喝了假酒一般,整个人都是自燃状态,烫意从男人的掌心间传来,不偏不倚抵达她的腰窝,她蓦觉自己的腰肢软下了一截,是一片麻麻酥酥的痒。 谢烬正想讲两人之间曾经发生过的故事,忽然听见什么东西忽然砰的一声爆裂开了。 他循声望去,发现是悬挂在芙颂脑袋上方的好感数值条,它一直在疯狂上涨,竟是从方才的「45%」一路疯涨至了「200%」。 谢烬:“……?” 好感数值条最大的阈值,只有「100%」,这个「200%」是怎么回事? 还在往上涨,从「200%」一路飙升至「1000%」。 如果谢烬能够读到芙颂的心声,那么现在她脑海里刷屏的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说喜欢我喜欢我喜欢我喜欢我喜欢我喜欢我喜欢我喜欢我喜欢我喜欢我喜欢我」 芙颂花了好大一阵功夫才让自己镇定下来,但还是心河仍然波涛汹涌。 谢烬见她的嘴唇一直在抖,眼神也闪烁不停,忍不住拭了拭她的腕脉,她的脉搏跳得跟飞梭似的,跳得飞快。 谢烬变出了一盏安神茶,递给她,芙颂接过,结果还没来得及喝下,她的双手也在发抖,将整一盏安神茶的茶水都抖了出来,一半的茶水都泼湿在了谢烬的袍子上。 芙颂:“……” 芙颂:“斯密马赛谢烬酱,你的告白太突然了,我现在好像有点死了qaq” 芙颂说完这句话,就因心律过速,卒了。 是的,真的卒了。 其后,她从迷失之域重返回现实世界。 谢烬和卫摧也陆陆续续重返回现实世界。 梦嫫诡计多端,故意少提醒他们了一句,从迷失之域离开的方法其实不止有刷满好感度一条,如果让芙颂在迷失之域死去,整个迷失之域也会崩毁,三人就能顺利离开梦中世界。 —— 芙颂一觉醒来,觉得脑袋昏昏沉沉,除此之外,心律还跳得特别快。 她惊坐而起,捂着左心口,这里仿佛揣着一百只兔子,兔子在上下不停地蹦跶,她原地盘膝打坐并做了好几组深呼吸,才能勉强让过速的心律缓和了一些。 为何她心跳得这般快? 她刚刚究竟梦到了什么? 仔细想想,好像是梦见了一个白衣男人,但至于与男人发生了什么互动,随着神识的苏醒,梦境的残余也开始消失殆尽,她啥也记不起来了。 冥冥之中,她觉得自己的右手好像被谁牢牢牵住了。 芙颂正要望过去,却被翊圣真君庞硕的身体挡住了视线。 翊圣真君道:“天亮了,桓玄帝要醒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离开。” 翊圣真君劝芙颂离开,实则是不想让芙颂看到谢烬的真身。谢烬服用了灵山火种,人化之后,脸上会显示火麟纹,这是昭胤上神独有的身份徽识,教芙颂瞧见就不太好了。 芙颂往龙榻上斜瞄了一眼,桓玄帝和淑贵妃还在睡觉呢,哪里有醒来的征兆? 芙颂拢回视线,道了一句:“不着急。” 她绕开翊圣真君,想看清牵曳住自己的手的人,翊圣真君再次挡住了她,道:“你不打算寻承安公主要回解药了吗?我和卫摧现在还是兽体。” 芙颂一拍脑门,这次才想起得寻承安公主拿解药。 翊圣真君和卫摧泡过温泉水浴之后,就变回了孟极和獬豸,承安公主与她做了一个交易,只消让桓玄帝放弃炼制长生不老药,就会将解药给她。 芙颂笃信,这次梦境之旅一定是成功了的。 在梦中世界里,姜宸放弃回宫称帝,选择与新山神元嬛一起镇守村墟,保护村民们。 没有宫廷的勾心斗角,没有猜忌博弈,也没有尔虞我诈,只有为天地立心,只有为生民立命,只有为盛世开太平——这就是一个很好的结局了。 芙颂深信,这个很好的结局,一定在独立于这个现实世界的平行时空里存在着。 —— 事实证明,芙颂的猜想是对的。 桓玄帝一觉醒来后,遣退了淑贵妃,兀自一人在龙榻上端坐了一整个白昼,无人知晓他在沉思什么,直至傍夕,他传旨下去,撤掉炼丹坊,放弃一切觅求长生的计划。他不再痴迷丹药,严令禁止再有人打着“忠君”的名义献上一切有助于长生的东西。 桓玄帝的变化,惊憾了满朝文武,众臣觉得帝王一夜过后,像是完全变了个人似的,不说脱胎换骨,但至少,绝对没有过去那般昏聩了。 摆驾回盛都后,桓玄帝独自去了一趟安葬着先皇后的墓陵,亲自清扫着她的墓碑,并在墓前枯坐了一整夜,什么话也不说。 扫墓回来后,桓玄帝遣散了后宫,也命令工部,停止一切修魔寺的工程。 他这突如其来的决策,教泰山阉党百思不得其解。 好端端的,为何忽然不修魔寺了?魔神还等着信众供奉香火呢! 泰山阉党数次上奏,请求恢复修魔寺的工程,但递上去的折子如同石沉大海,不知是被人拦截住了,还是桓玄帝有意忽略。 泰山阉党在朝庙之中如日中天的地位,遭到了严峻的压制,与之偕来的,是纯臣集团地位的上升,与泰山阉党成分庭抗礼之势,后者不再一家独大。 其中,泰山三郎生出了诸多疑虑与忌惮,心想,桓玄帝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变化,肯定与日游神一行人脱不了干系,但那夜天明之后,他们就溜之大吉了,根本不给他们捉拿的机会。 泰山三郎怀疑承安公主是接应芙颂的内鬼,一直处心积虑要挑拨父女之间的关系,但桓玄帝近些时日一直在召承安公主入宫叙话,父女情谊日渐深笃,不容泰山三郎有丝毫插手干涉的机会。 泰山三郎打落牙齿与血吞,心中又暗暗记了芙颂一账。 承安公主在修复了与桓玄帝的关系后,如实践行了承诺,将解药给了芙颂,芙颂将解药分别给了卫摧和翊圣真君,他们很快恢复了人形。 除了解药,承安公主还给了一样出乎芙颂意料的东西——凤麟花。 “我知晓你一直在寻找它,父皇不炼制长生不老药了,将此花当做礼物赠与了我,它对我而言只是摆设装饰的工具,无甚大用,还不如交给更需要的人。” 芙颂自然欢天喜地地将凤麟花纳入囊中。 有了凤麟花,回去就好跟师傅交差啦。 不过,离开绿石山庄时,她一直没看到谢烬,在行宫搜寻了一遭,竟是遍寻无获。 翊圣真君告诉她,他有要事,先行回白鹤洲书院了。 芙颂觉得很奇怪,直觉告诉她,翊圣真君是有什么事在瞒着自己。 毕竟谢烬不像是那种不打招呼一走了之的人,相处久了,她理解他的为人。 但芙颂不热衷于打破砂锅 问到底,翊圣真君若是真的有所隐瞒,想必也是有他的隐衷,若是追问,怕是也问不出什么来。 还不如抽个得空的休闲日子,直接去白鹤洲书院寻他问个清楚。 —— 这日,芙颂先回了极乐殿交差,因先前偷了翼宿星君的钱袋子,自然没少挨一顿骂,好在夜游神替她挡着,那些骂才没真正落在她身上。 芙颂老实巴交地将凤麟花上交,算在完成了任务的份儿上,翼宿星君这才没有对她摆脸色。 芙颂道:“师傅,我这一回下凡执行任务,可算是九死一生,我纵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这一回可要给我升职加薪呐!” 听到“升职加薪”四个字,翼宿星君就气不打一处来,抽出戒尺作势要揍人:“逆徒,钱袋子的事儿为师还没算账,你还敢提升职加薪的事!先把钱袋子全须全尾地还回来!” 偷出去的钱袋子,几如泼出去的水,芙颂哪里能将钱袋子吐出来? 再说了,钱袋子都在绿石山庄赌给了泰山三郎,虽没赌输,但也没赌赢,那时她光顾着拉卫摧逃跑,也就没有把钱袋子一并带走,现在钱袋子一定还在泰山三郎那里。 芙颂也不想再遇到泰山三郎了,两人之间结下梁子已经可以造个粮仓了,泰山三郎恨她一定是恨得压根儿痒痒。 “对了,读心糖丸用完了么?”翼宿星君没好气问,“若是没用完,就将剩下的,还给为师。” 芙颂摇了摇头,继而又飞快地点了点头:“用完了。” 读心糖丸还剩下最后一枚,她存了一些私心,并不想上交。 “到底是用完了,还是没用完?” 芙颂垂头道:“……用完了。” 翼宿星君一看芙颂的表情,就知晓她是在撒谎。 他本来想当场拆穿她的,却听夜游神道:“师傅,师妹出差一趟回来,好不容易完成了任务,您就让她这一段时日好生休憩一下罢。您瞧瞧她现在没精没神心不在焉的,您说的话,她也不一定听得进去。” 翼宿星君到底忍住了,袖手一挥,作驱赶状:“看在夜游神的份儿上,为师就不计较了,好滚回去休息。” 从师父那里领完训回来,芙颂很快调整好了心情,一切坏事在她脑海里停留都不超过三息,她拥有积极快乐的能力,一想到今夜就能见到谢烬,她就很开心。 出差出了有多久,她就多久没跟他好好睡过觉了。 时值晌午,本该在九莲居休息,但芙颂的心头一直发着痒儿,有一个很强烈的念头驱策着她下凡去见他。 「现在去见他现在去见他现在去见他现在去见他现在去见他现在去见他现在去见他现在去见他现在去见他现在去见他现在去见他现在去见他现在去见他现在去见他现在去见他现在去见他现在去见他现在去见他现在去见他现在去见他现在去见他……」 内心活动如上所示。 芙颂辗转反侧,她跟谢烬睡了这么长一段时日,两人通常见面的时间,都是在夜里,她极少见过白昼之下的他。 好想看一看呀。 芙颂说走就走,离开了九莲居,发现四下无人,就贼头贼脑地召来祥云,下了凡。 殊不知,她做的这一切,都被夜游神看了去。 夜游神本来是想截住她,把他这一段时日在白鹤洲书院所观察到的真相告诉她,但忖了一忖,与其告诉她真相,还不如让她亲眼看到真相。 真真正正让她对那个小白脸书生死了心才好。 正文 第55章 晌午的光景,日光偏略地从正上方的穹顶倾泻而来,将白鹤洲书院髹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晖芒。 到了下学的时刻,教丞执锤撞了三声铃,许多学子从鹤鸣堂悉数涌出,本是宁谧的书院一下子变得沸腾热闹起来。 这一回下凡,芙颂没有捏隐身诀,而是乔装打扮了一番,扮作凡间女子的模样,在戟门处等候。接下来见面的种种细节,都在她的脑海里规划好了。 她喜欢谢烬,要趁热打铁向他告白。 夜里告白的话,固然有氛围感,但她怕那时胆气不够,会影响发挥。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她鼓足了胆气,待会儿见到他,就马上把那四个字诉诸言语。 女方主动向男方告白,这种行为可能会被羲和说不矜持,但既然是喜欢,女方对男方告白跟男方对女方告白,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喜欢谢烬,谢烬大抵也是喜欢她的罢? 他每夜都会给她蹭睡,会买她最喜欢吃的糖炒栗子,还送给了她一套宝贵的画具,在梦境世界执行任务的时候,他为了保护她“牺牲”了…… 凡此种种,她都铭记在了心里,心道:“这一段关系是该有所进展了。” 她承认自己贪心,不止想拥有夜里的他,还想拥有白昼的他。 芙颂为此准备了一份告白礼物——一份亲自烘烤的莲花藕饼,一份情信,还有一只可以共感的莲花娃娃。 她在情信上写,假使他也喜欢她的话,夜里睡前,就捏一捏莲花娃娃的手,这般一来,她就能感知到他的心意了。 芙颂在戟门上的等呀等,终于等到了那一道白衣人影。 他提着书箱,步出鹤鸣堂,越过泮水桥,正朝着戟门处走来,眼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芙颂的心律也随之加快了,抱着礼物匣子的双手,也隐微渗出了薄热的细汗。 似乎是见着了她,谢烬面露一丝隐微的笑意,逐渐加快步履。 他身量修直如松,阔步行走间白衣邈邈,远观而去便是弥足赏心悦目。 芙颂见状,心律如鼓点般嘈嘈切切错杂弹,迅速将告白台词在脑海里演绎了一遍,好不容易通畅无阻地演绎完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朝着谢烬走去。 “谢郎。” 倏然之间,一道清凉悦耳的女声从芙颂身旁越过,只见一道着鹅黄褙子的年轻女郎提着食盒,款款行至了谢烬面前。 是阿钰姑娘。 芙颂愣住,下意识止住了步履,藏在了戟门背后。 一阵交谈声不疾不徐传到了芙颂的耳朵里,是谢烬与阿钰在对话。 “谢郎,我包了你爱吃的酱馄饨,还热着呢,趁热吃。” “有劳阿钰姑娘。”男人的嗓音很温和。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这一个月以来,子慎的文章越写越漂亮了,都是谢郎的功劳,我没什么能够报答的,也就烧些好菜的,聊以报恩了。” 听这般口吻,阿钰给谢烬送了好长一段时日的午膳了。 谢烬也没有推拒,并且,听他的口吻,似乎也与阿钰挺熟络的。 芙颂扒拉着戟门的门缝,朝两人望去。 阿钰姑娘背对着她,谢烬正好是面对着戟门的,借着晌午的朗日,芙颂能够明晰地看到他面庞上如沐暖阳般的和煦笑意。 他在对阿钰笑。 芙颂低垂着眼,心绪有一些说不出的复杂。 谢烬可没有这般对她和煦的笑过呢。 也许,谢烬只把阿钰当做普通朋友也不一定,毕竟阿钰的弟弟子慎是谢烬的学生,谢烬辅导子慎写得一手好文章,阿钰会报恩,也是在情理之中嘛! “我有一样物事,也想送给阿钰。” 正思忖之间,谢烬忽然开了口。 芙颂心间打了个突,扒拉着门缝朝外望去。 但见谢烬从白袖里摸出一个檀木质地的小匣子,双手掬着,郑重其事地递呈给阿钰面前:“这是谢某的一点小小心意,还请姑娘笑纳。” 阿钰愣怔地接了过来,双颊飞掠起一抹鲜艳的霞色,道:“我可以现在打开吗?” 谢烬莞尔:“自然可以。” 阿钰揭开了小匣子的匣盖,赫然发现匣子里躺着一只精致的累丝嵌玉蝶簪! 簪面上,金银拉成细丝编织成镂空的蝴蝶纹样,蝴蝶背后棋嵌着花状的玉石,显得轻盈精巧。 谢烬道:“这只簪子是谢某遣庐陵郡最好的簪匠订造的,取名为蝶恋花,工期只有五日,赶制得还是有些粗糙了,姑娘切勿为怪。” 阿钰拿着蝶簪的手轻颤了一下,道:“喜欢,我很喜欢的……谢郎能不能帮我簪上?” “好。” 芙颂眼睁睁地看着谢烬行至阿钰的近在咫尺处,躬自为她簪上了蝶簪。 他们两人立在一处,郎才女貌,很是般配。 不少路过戟门的学子见状,纷纷笑着围上去起哄—— “子慎他姐又来给谢教谕送午膳啦!” “谢教谕送了子慎他姐一枚簪子!”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在一起!快在一起!” …… 如果说阿钰给谢烬送午膳这件事,芙颂还能自圆其说,但谢烬送簪子这件事,除了他喜欢阿钰,她委实找不到更恰当的解释了。 但芙颂到底还是有一些不死心,目光拨开众人和喧嚣,聚焦在谢烬的脸上。 她希望他能告诉公众,事情不是他们想得那样,他与阿钰清清白白。 但是 ,芙颂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那句解释。 谢烬只是让这些起哄的书生不要吵闹,别吓着阿钰,至于他对阿钰的心意,他并未做出半丝澄清。 那一张冷隽的脸上,对阿钰绽放出了温润的笑意,那是男人看心仪的女子才会有的眼神。 芙颂心道:“看来,阿钰才是他真正喜欢的人罢。” 戟门之内,一片热闹,学子们都围着谢烬和阿钰起哄欢笑。 戟门之外,一片黯然,芙颂抱着告白盒子默默离开了。 她想将告白盒子丢掉,但又觉得格外可惜,索性一直抱着,踩着祥云,失魂落魄地四处漂泊,一直到了天黑。 脑子里一直回荡着晌午所看到的那一幕,她越不愿去想,那一幕往往以愈发深刻的印象停留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好巧不巧,她的祥云竟是与巡夜的夜游神迎面撞上了。 “师妹?” 夜游神纵身跳到了她的祥云上,唤了她一声。 然而芙颂不响。 她双眼都是游离状态,一对黛眉微微凝着,嘴唇紧紧朝下瘪着,显得心事重重。 饶是她什么也都没说,但不开心都写在了脸上,方便夜游神阅读,这很可爱。 夜游神注意到了她怀里抱着那个盒子,包装得花里胡哨的,与她寻常的风格很不一样,夜游神昂了昂下颔,故作轻松地笑问:“盒子装得是什么?该不会是送给我的宵夜罢?我正好还没吃晚膳,先多谢师妹的好意了。” 话落,芙颂的眼眶忽然有一股热流涌动,在她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热流就自然而然地从眼眶当中流出。 她深深吸了一下子鼻翼。 夜游神见她掉小珍珠了,试探性地走近了一步,蹲下身子,仰头看着她的脸:“怎么哭了,莫不会是被师傅骂哭了?师傅这人就是这样的,又严苛又抠搜又吝啬,说话压根儿不中听。我以前也经常被他老人家训斥,他骂得更狠,次数也多,但我心眼儿大,左耳听右耳出,浑然不放在心上。” 哪承想,这句话根本起不到丝毫安稳的效果,芙颂掉小珍珠掉得更厉害了,背对着夜游神,坐在云端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夜游神意识到事态的严峻,收拢了笑意,阔步行至芙颂面前,俯蹲下来,道:“怎么哭了啊?是谁欺负你了?师兄替你揍扁那个不知好歹的家伙。” 芙颂哭得更厉害了,整张脸都稀里哗啦的。 素来镇定自若的夜游神,此刻慌了神,拿出一张帕子,细心地她擦拭眼泪,柔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明明知道了答案,他还是故意装作不知情。 芙颂指了指心口的位置,抽泣道:“疼……这里好疼啊。” 顿了顿,又道:“谢烬为什么不喜欢我呢?” 夜游神面色变得黯淡起来,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悄然攥拢成了拳,手腕处青筋狰突暴起,苍青色的脉络虬结成团,这些脉络沿着手臂大开大阖一路蜿蜒入袖裾深邃处。 他静静看着芙颂哭,她的小珍珠越掉越多,他一边擦一边酝酿着措辞,他希望她迷途知返,趁早放弃,但若是直接把这些话说出来,怕是会伤害到她。 “我……喜、喜欢……”芙颂泪眼朦胧,抽抽噎噎道。 似乎对接下来的话早有预判,夜游神心道:“不要说,不要说出来。” “我喜欢……” 夜游神作势搀扶起芙颂道:“师妹,师兄先带你回九莲——” “我喜欢谢烬……我好喜欢他。” 阒寂的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尘埃落定了。 夜游神搀扶的动作僵了一僵,这是他最不想听到的答案,偏偏芙颂还是说开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芙颂怀里的盒子上,喟叹了一口气:“原来,这个盒子是送给他的么?” 芙颂小幅度地点了点头,脸蛋上一片潮红,不知是哭红的,还是因为害羞:“这是我给谢烬准备的告白礼物……呜呜呜……” 夜游神蹙着眉心,按捺住将某人千刀万剐的冲动,温声说道:“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你喜欢他,这是你的事,你直接将礼物送给他,管他心里是个什么想法。” “我以为很简单……但真正做起来,却很难……”芙颂垂着脑袋,恨不得化作鸵鸟,将脑袋埋在沙土里,“我做不到很豪爽地将礼物给他……我很胆怯,发现苗头不对劲,马上就走了……” 芙颂说着,攥住夜游神的袖子,央求道:“师兄,不要告诉师傅……也不要告诉极乐殿的任何一人……太丢人了……” 夜游神拿芙颂完全没辙,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拍了拍她的背,用哄小孩的口吻道:“好好好,师兄不说,师兄会替你保守秘密。” 他很小心翼翼地倾近前去,掬起芙颂的面庞,揩掉了芙颂的小珍珠,将这些泪渍都擦拭干净,又见她要哭,遂凶巴巴地恐吓道:“别再哭了,再哭就丑了。” “咕噜咕噜……” 芙颂的肚子忽然响起了清亮的肠鸣声。 她止住哭,尴尬地捂住了肚子。 夜游神耷拉着眼,笑问道:“从晌午到现在,是不是还没吃东西?” 芙颂温吞地点了点头。 “师兄先带你去吃一顿好的,好不好?” 芙颂摇了摇头:“没胃口。” “就算没胃口,也必须要吃点东西。”夜游神拉起芙颂,“还有就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人得向前看,你会遇到比那厮更好的人。” 不知为何,芙颂觉得夜游神说得这番话很耳熟。 对了,她想起来了,樟柳神也说过类似的话。 樟柳神曾经对她说,应龙一族是很薄情的种族,劝她另寻新人。 当初,芙颂并没有将樟柳神的话听进去,但现在,夜游神也这样说了,她不得不重视起来。 难道说,真的到了换睡伴的时候了吗? ——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谢烬从绿石山庄取回凤麟花后,连夜赶回祝融峰,将其他共同采集来的药材一起投入鼎炉之中,炼制螣蛇枷的解药。 炼制解药需要一百二十个时辰,满打满算十日。 十日之后,待解药炼成,他就可以破解芙颂身上的螣蛇枷了。 在灵山的无极境内,谢烬通过持续不辍的打坐,现在,哪怕不食用灵山火种,他也能很好地维持人形。 祝融峰有兰池帮他看管炼丹炉,谢烬先行回白鹤洲书院,开始正式处置那个招摇了一个月的冒牌货。 毕方告诉他,九尾狐与阿钰姑娘的事,已经闹得满院风雨,似乎所有学子还有教职人员,都知晓两人在处对象了。 谢烬问:“九尾狐可有其他小动作?” 此前调查过九尾狐的背景底细,它有过剖食人心的作案前科。 毕方忖了一忖,摇了摇头:“并没有。九尾狐似乎只是单纯想和阿钰姑娘搞好关系。” 谢烬道:“若是真心喜欢,自要坦诚相待,何必走‘假借他人皮囊’这种左道?” 毕方迟疑了一会儿,道:“主子所言在理,只不过……您对日游神,好像也是隔着一张皮诶。” “……” 谢烬掩唇清咳了一声,自动掠过了这个话题,淡声问道:“九尾狐现在在何处?” 毕方道:“就在不二斋。” 谢烬眉心一凛,眸底生出了一丝霾意,纵身疾掠,直往不二斋中去。 夜色朝着深处走去,穹顶之上霾云密布,稍息间,就落起了一片滂沱沛雨。 毕方搴开蘸染了雨水的簟帘,谢烬负手徐徐步入,而卧躺在里面的九尾狐似乎早已等候多时,披衣起身,榻前摆放着一张棋盘,道:“据闻你喜欢对弈,你我以棋为赌如何?你赢了我,我把脸还给你,从此不再踏入白鹤书院半步——若你输了, 就你这张脸,送给我。” 九尾狐掸了掸自己这张脸,巧笑倩兮:“如何?” 谢烬丝毫没有想入局的兴致,寒声道:“你没有资格谈条件。我只给你两条路:要么赎罪认错,洗心革面;要么烈火焚身,被贬入狱。选吧。” 九尾狐蛊惑一笑:“如果我哪一条都不想选呢?” “那我只能帮你选了。” 对峙之间,九尾狐龇着獠牙,晦暗的眸底涌动着狐火,九条雪绒绒的大尾巴在身后轰然大张,尾部化作锋锐的钢鞭,照定谢烬面门刺来! 谢烬侧身闪过,走了一个移形换影,逼近九尾狐的身前,一番缠斗后,巨阙从袖中挣出,游蛇一般牢牢缠绕住九尾狐的尾巴,并麻溜伶俐地给它的尾巴们逐一打了个死结。 九尾狐:“……?” 挨千刀的,尾巴都被打结了,这还怎么发招? 谢烬薄唇轻抿成了一条细线,唇角勾起了一丝清浅的弧度,这一招儿还是他从芙颂那里学来的。 在梦中世界里,芙颂解决水鬼时,就把它那些黑色触手一条条绑成了死结,触手被打了死结,自然也就难以发招了。 这一招百试百灵,不仅能对付水鬼,也能够对付九尾狐。 九尾狐暂且发不出招,掠身出窗,往竹林之中速速遁逃而去! 谢烬道:“毕方。” 毕方受命追剿而去,穿越竹林,雨光在竹叶间碎成万千银光,它口吐真火,真火织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网,不偏不倚罩住了九尾狐! 气浪掀起的火光间,火舌在九尾狐身上游走,它眸瞳流转着冷蓝的阴郁色泽,被烈火烧去的皮囊之下,开始露出了一张狰狞可怖的兽容—— 这是一张饱受摧残毁损的容相,脸上没有一寸皮是好的。 也勿怪它会选择借用谢烬的脸,去招惹阿钰姑娘。 九尾狐原形毕露,怒不可遏,眼角忽然赤红,五指成爪,忍受着剧痛,打算撕裂开火网,但火网太过于严实,它根本撕裂不开。并且,它越是用力撕,所遭到的反噬就越强烈。 也是在这样的时刻里,九尾狐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究竟面临着一个什么样的对手。 它一直以为谢烬不过是个略通方术的凡人,以自己四千年的修为,肯定能够将他摆平,但是它大错特错了,谢烬的实力强悍得令它恐惧,令它发指! 他隐藏得太好了,以至于它无所觉察他真正的势力。 这一段时日的风平浪静是暴风雨之前的宁静,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谢烬缓缓走向火网前,淡敛着深眸,道:“妖孽,你可知罪?” 火网渗入九尾狐的身躯,血色逐渐染红了它的白衫,九尾狐尾在湿泞的地面上抽搐着蜷缩起。 九尾狐嘴角淌血,笑了一声:“我并未害人,只想报答阿钰姑娘曾经的救命之恩……如今,我与她是真心相爱,何罪之有?” “人妖殊途,你擅自招惹她,便是害了她。且外——” 谢烬话锋一转,淡声道:“若是真心相爱,自该坦诚以待,不该走旁门左道。” 九尾狐似乎听到了一桩笑闻,摇了摇头:“我这一副毁损的丑陋之容,定是会吓着她的。” “谁说你会吓着我?” 这时,竹林的亭子里,缓缓走出了一个撑着油纸伞的鹅黄女郎,她容色苍白如纸,眉间攒着忧色,发鬓上簪着一只蝶簪,恰是阿钰。 九尾狐当场愣住,完全没料到她竟是会出现在这里。 九尾狐不可置信:“阿钰……” 话未毕,它迅速用九条狐尾遮住了自己的脸,不让她看到。 今夜的一切,皆是谢烬做的局。 他原本想直接收了九尾狐,但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芙颂的影子。 若是芙颂来收服妖魔鬼怪,她会怎么做呢? 她一定很有人文关怀地对妖魔鬼怪进行道德劝导,一心劝对方向善,并问对方有什么未了的心结,她愿意帮对方实现。 谢烬在芙颂身边待久了,耳濡目染之下,或多或少也受到了一些影响。 谢烬就吩咐毕方请来了阿钰,让她事先待在竹林的亭子里,以一种“婉约”的方式让她目睹了真相。 她喜欢的人,从不是真正的谢烬,而是一只受过刑狱、近乎毁容的九尾狐。 谢烬对阿钰道:“有什么想要对它说的,今夜一并都说了罢。” 言讫,兀自回了不二斋。 毕方递给了阿钰一柄剑,“阿钰姑娘,若九尾狐不曾伤害你,你就用这一柄遮阴剑,挑开火网,留下一条生路。若它伤害过你,就任由它承受火殛之苦,待天亮后,黑白无常会带走它。” —— 晌久,阿钰终于接过了遮阴剑,垂眸注视九尾狐良久,氛围变得凝重而肃穆。 她慢慢朝着九尾狐走去。 在雨幕里,阿钰小心翼翼地挑开火网,将火网掀开,倒扣在一旁。 “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我很丑……” 九尾狐整具身躯都在颤抖,嗓音也是嘶哑颤抖的,历经火殛后,它身上的皮毛变得灰不溜秋,近观上去,很是可怜。 阿钰掷下了遮阴剑,俯蹲在九尾狐面前,伸出手,很轻很轻地耙梳着它身上的灰毛:“刚刚被火网烧着了,一定很疼吧?” 女郎温润纤细的话音,安抚了九尾狐心中所有惴惴不安的毛躁边角,它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她,她选择放它一条生路。 九尾狐浑身湿漉漉的,喑哑道:“姑娘难道……不怕我么?” 阿钰点了点头,雨伞倾斜,替九尾狐遮住了雨,温和地笑了一笑:“就怕一丢丢。” 比起怕,她对它更多的是心疼,还有被欺瞒的困惑与生气。 九尾狐见阿钰将泰半的伞都给了自己,她自个儿倒是淋了了不少雨,裙子都是湿了不少。 九尾狐抬起一条灰绒绒的尾巴,悬在阿钰的脑袋上方,替她遮雨。 潺潺雨声间,阿钰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九尾狐静默,随后道:“我在青丘国辈分排行第九,大家都唤我阿九。” “好,那我也唤你阿九。” 阿钰到底是问出了心中的困惑:“阿九为何要扮成谢教谕的模样呢?” 这个问题触及了阿九最深的痛处,它缓声道:“四百多年以前,我刚化作人形,不论容相还是毛色都十分丑陋,不论走到何处,都会被嘲弄欺负。一回,我在山岭里被一个兽钳夹住了腿,没有同类愿意救我,是姑娘救了我,还把我带回家里好生疗养。从那时起,我就记着了姑娘的恩情,一心要报答,但那时我还太弱小,一切修为都在大狱里消弭殆尽了,我只有重新修炼。” 在阿钰微微怔然地注视之下,阿九继续道:“现在,我终于变得强大了一些,但发现,阿钰的目光总是停留在谢教谕身上,我自卑于丑陋的容貌,也无谢教谕的满腹才学,遂对谢教谕妒忌不已。因嫉妒心过盛,我一边苦读诗书,一边易容成了他的模样,蓄意接近姑娘,我甚至还想过鸠占鹊巢,取谢教谕而代之……” 九尾狐摇了摇头:“我走了左道,就怕姑娘看到我的真容后,会生出恐惧,不愿与我亲近——” 话未毕,它忽然听到了一句喟叹:“真是个傻狐狸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念头?” 九尾狐感受到一道温软的躯体靠近了前来,很轻很轻地抱住了自己,纤纤素手在它的后背拍了拍:“若是我真的害怕,当初也不会救阿九了。” 九尾狐陡地怔住。 阿钰道:“人人都说狐狸不是个好东西,但阿九与我接触以来,从未做过恶事,还送了我一只蝶簪,足以可见阿九是一只心地善良的好狐狸。你既是善,我又怎会不愿与你亲近呢?” 阿钰把小脸埋在阿九的软毛里,蹭了一蹭,簪在发髻上的蝶簪,那垂坠下来的流速 发出环佩相击的清越之声。 阿九缓缓阖拢上双眸,汹涌的泪意从眼眶里流了下来。 它忽然感受到了一种圆满。 —— 天明之后,夜雨初歇,九尾狐化作了无数金色的光点,谢烬将其收入镇妖袋里,再由玄武真君带走入往生桥。 往生之后,即刻投胎转世为人。 倘若是命中注定,九尾狐来世还会与阿钰再续前缘。 阿钰认清了自己的心意之后,往后再没有来白鹤洲书院送午膳了。 处理完了九尾狐一案后,谢烬进入了相对寻常的教书生活。 每夜戍守熄灯后,他照例会守着床榻等芙颂来。 只不过,接下来,日子打飞脚似的过去,那一道纤细玲珑的人影,却是从未出现过了。 正文 第56章 谢烬现在能够灵活自如地控制龙化了,不必担心在芙颂面前会突然变回应龙。 这一桩尴尬的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了。 可是,接下来十余日,他独守空闺许久,等啊等,等啊等,庶几是等成了一尊望夫石,却是始终等不来她。 按照以往的约定,戍时熄灯之后,她就会来蹭睡。 子夜都过去了,谢烬一晌闲散地翻着书卷,一晌时不时往支摘窗外凝睇一眼,那一道预期之中的人影却是始终不曾来。 就连白昼授课之时,他也添了一丝罕见的心不在焉。 谢烬的目光总习惯性落在最后一排,看看芙颂会不会突然乔装打扮混进来,偷偷来蹭他的经学课听。 他永远都记得,有一次给学生们上夜修课,她就偷偷混了进来,冠冕堂皇地在一张空位上给他画肖像,她还一直以为他没发现,画得可起劲了。 那时他没收了她画的肖像画,现在,这一幅肖像画还被他保管得好好的。 谢烬的目光徘徊在空荡荡的座位上,心道一声:“她没来。” 她为何突然不来了? 谢烬脑海里浮现出种种可能性—— 难不成芙颂又与夜游神互换班次,改成值守夜班了? 还是说,她身子不适,难以下凡? 抑或着是说,家花没有野花香,她睡腻了他,打算要换个睡伴? …… 种种思绪如一根根浮上了心头,每一种答案都有一定的可能性,但又被谢烬纷纷否决。 以他对芙颂的了解,她是一个善始善终的人,不论做什么事,都会报备一声。以往她来不了的时候,都会提前一天跟他说。 哪怕以前也出现过缺席的情况,那也是偶尔罢了。 她从不会缺席太久。 毕竟,她说过喜欢他的,既然喜欢他,那就该从一而终,不能半途而废。 谢烬开始频繁查看玉简,看看自己是否错漏了芙颂的信息。 他看着空白干净的聊天界面,看着「已拒绝」「未接通」的历史聊天记录,陷入了沉思。 话说回来,他好像从未与芙颂有过很正式的线上聊天,他们的沟通一般都发生在线下,一些颇具紧迫感的任务场合。 在迷失之域里,两人在月亮上谈过一次心,但那时芙颂完全失去了记忆,醒来时也完全不记得迷失之域所发生的一切了。 这让谢烬倍觉遗憾。 谢烬心道:“会不会芙颂已经给他发了信息,但自己没有收到?” 等了十余日没等到人的谢烬,没忍住,夤夜时分打了个电话——给翊圣真君。 翊圣真君正在武神殿里搂着枕褥呼呼大睡,做着美梦,一通紧急来电将他震醒了。 翊圣真君一看来电显示人是昭胤上神,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垂死病中惊坐起,连忙接起:“师兄!魔神来袭了?” 那声如铙钹的大嗓门将谢烬玉简拿远了一些,淡声道:“给我发个信息看,我的玉简好像坏了。” “……” 敢情大半夜给翊圣真君打电话,就是为了检查自己的玉简有没有坏? 翊圣真君委实是一个头两个大,翻身睡起了回笼觉,不耐烦道:“师兄都能给我打电话,说明你的玉简信号好得很!” 顿了一顿,又道:“如果玉简真的坏了,还能给我打电话吗?” 翊圣真君匪夷所思——真的是,为了一点小事就扰人清梦,根本不像是昭胤上神一贯清冷的做派。 谢烬肃声道:“虽能打通电话,但是不能接受信息,发个信息过来。” “……” 翊圣真君用枕褥蒙住头:“求求师兄,这都夜半三更了,让我睡个觉好不好,有啥事儿明儿再说。” 翊圣真君有很严重的起床气,当场就将玉简挂了。 谢烬凝声道:“师弟——” 剩下的话尚未说完,他就听到了挂线忙音。 谢烬偏眸看了一眼花笼里的毕方,毕方倒头装睡,发出打呼噜的声音。 谢烬:“……” 夜半深更的,无人理会他。 谢烬俯眸凝视玉简上空荡荡的聊天记录,编辑了好几段文字,想给芙颂发过去。 但是,编辑了又删,删了又继续编辑,编辑又继续删…… 循此往复,差不多耗了一整夜,还是没能将一条完整的信息发送出去。 —— 谢烬还不知晓,芙颂已经有了寻觅新睡伴的打算。 失恋那夜,夜游神带她去吃了一顿好的,她接连又放了十余日的假,在假期里,她慢慢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情,但就是一直失眠。 身体已经很疲倦了,她尝试着打坐静心,但精神始终处于亢奋的状态,教她难以入眠。 这夜,她又与羲和在渔阳酒坊里约了一次酒局。 羲和一直都很关注芙颂的感情进展,这一回,听到闺友失恋后,羲和感到极其愤愤不平,作势要杀到白鹤洲书院找谢烬算账,还好及时被芙颂拦截了住。 芙颂弯了弯眼,道:“我已经走出来啦,善始善终很重要,他有了心仪的女子,那就要祝福他嘛。” 羲和越看芙颂释怀的表情,越是感到心疼,捏了捏芙颂的脸蛋,“小颂颂就是太能忍了,若是我,真忍不了一点,我看中的人,谁也别想轻易染指,哼。” 羲和又气昂昂道:“正所谓‘天涯何处无芳草’,小颂颂,这个睡伴不行,那咱们就换下一个!你这样好” 芙颂亦是正有此意,她想起了樟柳神之前跟她说过的建议,可以试一试卫摧。 在属性方面,卫摧与她互补,他从一而终,不会朝三暮四,是一个非常好的人选。 芙颂想要找卫摧谈一谈。 她遂是将自己的计划跟羲和说了一遭,想询问一番羲和的意见,羲和当即拍板,道:“有何不可?就他了!” 卫摧乃属狱神,在九重天上下有编制,对芙颂死心塌地,再合适不 过的了。 羲和拍了拍芙颂的肩膊道:“择日不若撞日,你今日就去找卫摧谈谈,做这种事儿要趁热打铁!” 芙颂又露出了糯叽叽的性子:“要不改天罢,我还没准备好……” 羲和是个直性子,不容许芙颂做事这般慢腾腾的:“待会儿就去,我现在先给你准备一套漂亮衣服,再给你化个妆!” 羲和做事摧枯拉朽,绝不拖延,她不想让芙颂有空闲的时间,怕她一空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想起了不该想起的人。 旧人旧事,都如砂砾随风消散罢! 芙颂委实拗不过羲和,只好任由她牵着自己去了万象宫。 到了万象宫后,羲和挑了一件有许多荷叶花边裁剪的百迭裙,给芙颂换上之后,她接着给她梳发沐面。 羲和画妆的功底是极好的,丝毫不比梦嫫逊色,给芙颂上完妆后,芙颂睁开眸,望向镜中的自己,有些不可置信,掖着羲和的袖裾,别扭道:“干嘛把我画得那么漂亮啊,我只是去寻找一个睡伴,不是去相亲。” 羲和对着镜子里的芙颂眨了眨眼,道:“小颂颂的皮肤底子本来就很不错,我对你只是略施粉黛罢了。妆画好了,可以去找狱神了。” 在羲和的鼓舞之下,芙钮祜禄颂终于迈出了寻找新睡伴的第一步。 她给卫摧发了一条信息,问他何时有空,她有一件事想找他。 卫摧大抵是在忙着审案子,一个时辰后才回复她—— 卫摧:「真难得,你会主动找我。」 卫摧:「下值后我去极乐殿找你,顺便请你吃饭,边吃边聊。」 卫摧将一切都安排好了,这一点让芙颂很放心,她也可以顺便捋一捋届时要如何对卫摧开口说让他当睡伴的事儿。 不过,可不能让他在极乐殿接她,她还不想让师傅和神僚发现她着新睡伴的事儿。 芙颂赶忙编辑了一段文字:「可以在盛都渔阳酒坊见面吗?」 卫摧秒回:「好。」 他什么也没有多问,也没有在线上问她是因为什么事才找他,就这么很轻易地答应了。 芙颂心内“唉”了一声,其实还是很难为情的。 芙颂的性情不如羲和那般豁达豪放,她温吞又慢热,是一只小蜗牛,属于思想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 有些话对于羲和而言,是能够很轻易说出来的,对于芙颂则不然,她需要鼓足很大的勇气、做很长一段时日的心理建设。 哪怕决定换一个新的睡伴,她还是需要酝酿很长一段时日。 很快到下值时间了,芙颂率先来到了渔阳酒坊,挑了一张十分隐秘的位置,随后吩咐胡掌柜上了两张清酒。 等待的过程之中,她双手紧张得渗出了一丝薄汗,一想到待会儿要与卫摧说睡觉的事,整个人就坐卧不安。 芙颂做了好几组深呼吸,终于让心平静了下来。 卫摧并没让芙颂久等,她告座没一会儿,他就来了。 看得出来,他这次很明显地打扮了一番,一席墨竹纹氅衣,熏过沉水香的衣襟微微敞开,露出内里荼白色交领中衣,腰悬蹀躞带,下方悬挂着一枚精致的羊脂玉。 男人峨冠博带,发间垂下了两道玄色锦缎带,鬓角碎发被穿堂风撩起,掠过了一双含笑的狐狸眼。 酒坊里本就有不少酒客,看到了卫摧前来,不由纷纷报以瞩目,他所及之处,论议声不断。 芙颂本来想要低调一些的,但卫摧穿得这样高调,她或多或少生出了一丝无措,犹疑着要不要继续今夜这场约会了。 内心深处响起了一道怂唧唧的声音:“要不打退堂鼓罢,今夜权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事后再向卫摧道歉也不迟。” 这个声音在芙颂心中回荡许久,她真的打算逃之夭夭了,但逃之夭夭前,卫摧正好看到了她,朝着她扬了扬手臂,然后走了过来:“原来你在这儿,我找你找了许久。” “……” 这一会儿,芙颂饶是想要走,到底是走也走不开了。 她只能故作泰然地坐回原位,脸上挂起招牌式微笑。 卫摧问她是不是等很久了,芙颂摇了摇头,其实她也没等很久。 芙颂坐下,打了个手势,胡掌柜吩咐店小二上酒菜。 酒菜上齐全后,两人开始用晚膳。 卫摧能够感知到芙颂很拘谨,便抛出了一些暖场的话题:“你下值后经常来这里吗?” 芙颂点了点头,道:“这一间酒坊还是羲和介绍给我的,她特别能喝酒,在这里喝酒不用付钱,所以她经常带我来这里蹭酒。” 卫摧饶有兴味地听着,修长冷白的手指在桌案上慢条斯理地轻叩着。 摆放在桌案上的烛火非常暧-昧,如一枝细腻的工笔,描摹着芙颂的轮廓。 她今夜添了新妆,肤白如瓷,鼻腻新荔,唇瓣上搽着秾纤的檀红,近望上去,就像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 身为日游神,寻常出差在外,都是戴着白色面具,极少显露真容。 卫摧上一次看过芙颂的面容,还是在十刹海相亲的时候,那已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现在是怎么看也看不够,卫摧借酌酒之机,“明目张胆”地多看她几眼。 芙颂自是不清楚卫摧心中的小九九,想起了今夜约卫摧的正事,她遂是将腹稿过了好几遍,然后道:“卫摧,接下来我要说的事,也许会出乎你的预料,你需要做好准备。” 卫摧慢条斯理地饮酌着小酒,一双狐狸眼饶有兴味地瞧着她:“我已经准备好了,你说。” 芙颂也喝了一盏酒,给自己壮了壮胆子,酝酿了许久,终于开腔道:“我想让你当我的睡伴。” 卫摧正喝着酒,倏然听到了“睡伴”二字,差点狠狠呛到了。 这句话不亚于一盏烈酒,一饮而尽带来的后劲儿特别大,烧得卫摧耳根起了一团火,他两边的耳廓皆是潦烈的熟红色。 他抬眸,不可置信地望着芙颂。 ——她每次几乎都是语不惊人死不休,说出话都远远超出他的预料。 卫摧眸色变化流转,嗓音哑了好几度:“你刚刚在说什么?” 芙颂双手在袖裾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神色肃穆:“我是很认真的,绝无玩笑之意。” 卫摧兀自笑出了声来,她越强调这不是玩笑,他越是把这当做了一场玩笑,天呐,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可爱的玩笑?估摸着也只有她才能开出这样的玩笑。 卫摧拢回笑意,正色道:“我们之间连手都不曾牵过,更何况这件事,对你其实很不友好。恕我不能答应你。” 遭到婉拒的那一刻起,芙颂忽然松下了一口气——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松了一口气。 将最重要的事讲出来了后,芙颂整个人自在了不少,后背轻轻靠在了座椅上,开始对自己的情状娓娓道来:“不实相瞒,过去九千年来,我一直都难以睡个好觉,我尝试过很多方法,让自己入睡,但最终都失败了。后来,我发现,找个人睡觉的话,效果会很不错,于是乎我就——” “找了谢烬”四字,俨同一根细小的鱼刺,陡地卡在喉咙里,进退维谷。 提及那个名字,芙颂就感受到了一种窒息般的难过,她略过他不表,话语迅速掉了个头,道:“我就想到了你,我们一起经历过很多,对彼此知根知底,算作熟稔了,我们可以试一试纯睡觉。” 芙颂将剩下的半盏酒饮尽,莞尔道:“你不同意的话,那今日就当我没提过这件事好啦。” 把所有心里话都说出来的感觉,真的舒服多了。 卫摧是个很有分寸感的人,跟他聊谈,让芙颂的心理压力也没有那么沉重。 芙颂骨子里是个丧i,这次与卫摧的晤面,就是一份相当艰巨的任务,现在她已经光荣地完成任务,可以华丽丽地收尾了。 哪承想,卫摧双肘抵在桌案上,双手交叠托着下颔,一双狐狸眼笑盈盈地望她,道:“你的事说完了,是不是可以轮到我了?” 芙颂正襟危坐道:“好 ,你说。” 卫摧一看她公事公办的样子,就忍不住发笑,真的太可爱了。 他道:“春深了,今日恰好是祓禊节,十刹海有烟火夜会,周边还有许多买糖食的铺子,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 芙颂对祓禊节并不陌生。 日子一般在农历三月初三,来历也源远流长,据传是商周时期流传下来的一种祭祀活动,百姓们在河边濯洗身体、香草薰身,祛用以除灾祸、祈求吉祥。魏晋之后,祓禊节逐渐固定于农历上旬的巳日。 因此,祓禊节又称为上巳节,不过,这其实是官方的统称,很多地方倒是亲密地称它为“女儿节”。 到了这个节日,女子们不仅会临水洗濯,还会邀请心仪的郎君,一起采摘香草、佩戴兰草、夜饮游春。 十刹海是三界公认的情缘圣地,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这个节日,举办烟火夜会也是在情理之中。 芙颂最近忙着走出失恋的阴影,也就没太在意凡间的祓禊节,经卫摧提醒,她才真正反应过来。 原来春日已经过去了一半,到了祓禊节啊。 谢烬也会带着阿钰姑娘去郊外夜饮游春吗? 不知为何,芙颂脑海里已经浮现出来了两人踏青游春的画面了:一席胜雪白衣的男人,摘下香草,温柔地佩挂在阿钰的鬓角上,两人执手相依,肩偎着肩,坐在静水深流的庐陵河水畔处,抬首雅望烟火与星辰…… 啊不是,为何在这种时候又想起了他? 芙颂使劲儿地摇了摇脑袋,赶紧将这种画面擦了个干净。 “不想去吗?”还在等待她答复的卫摧道。 芙颂的摇头动作让他误会了。 芙颂回过神,其实,她本来就是不很想去的。 但若是羲和在场的话,一定会鼓励她去的罢? 天涯何处无芳草? 甫思及此,芙颂澄清道:“怎么会?我们现在就去。” 说着,她吩咐胡掌柜先结账,胡掌柜却道:“这位公子已经先结了。” 芙颂讶异于卫摧的神速,今夜本来是她请他的,合该也是她来埋单,却被卫摧抢先一步,委实不合情理。 她大囧,对他道:“等到了十刹海,请你吃东西罢。” 卫摧好整以暇地端详着她的囧态,不答反笑道:“右手伸出来,闭眼。” 芙颂不懂他要干什么,讷讷地伸出了右手,随后阖上了眼睛。 她能够感受到卫摧倾近前来的温热气息,他好像给她的手腕上戴上了一个东西。 佩戴之时,他的指端若有似无地刮蹭着她的腕心,她能够明晰地感知到男人掌心间厚厚的粗茧,许是常年执笔审批案子的缘故。 “好了。” 芙颂睁眼一望,发现手腕上戴着的,原来是一个兰草编制而成的手环。 手腕编得很是精湛,宛若截取了一节流动的春天,褪去矫饰的手环上,兰草叶脉鲜脆欲滴,泛散着淡淡的芳香,教她想起了那句“纫秋兰以为佩”的诗。 手环上还系挂着一只小巧玲珑的昙莲木偶,芙颂将木偶贴近烛火一照,发现这个昙莲木偶完全是为她量身订造的。 芙颂煞是惊讶:“你亲自编织的吗?好漂亮!” 卫摧揉了揉后颈,视线撇了开去:“是我妹教我的,她是嫘祖的门生,精通纺织,我也就向他学了些皮毛——” 他视线落在她身上,试探性问:“你喜欢吗?” 这个手环和这只昙莲木偶,芙颂越看越顺眼,端的是爱不释手,对卫摧由衷地笑了一笑:“很喜欢,谢谢你的礼物。” 被她的笑容感染,卫摧也带了几分笑。 ——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芙颂“失联”的第十一天,谢烬彻底坐不住了。 他给芙颂的传音匣打电话,却显示一个红色感叹号:「您还不是对方的好友」。 谢烬:“……” 芙颂把他单删了? 他们明明相处得好好的,为何她会删他? 种种疑窦掠上心头,谢烬决定找她问个清楚。 循理而言,自己现在是凡人的身份,暂且不能回天庭,那如果是昭胤上神呢? 这个身份完全可以。 谢烬遂是捏了一个分身出来,分出了三点神魄,让分身上了天庭去。 先是去了一趟极乐殿,遍寻了一遭,芙颂不在里面。 她的师兄夜游神去巡夜了,也不在殿内。 谢烬想起了芙颂时常提及的好友春神。 他可以找她问问。 春神一定知晓芙颂在哪儿。 正文 第57章 羲和今日在万象宫值夜班,她一边悠闲地带着那些花仙提着花洒给宫内的花花草草浇水,一边悄悄给芙颂发信息询问进展。芙颂这一会儿倒是没有回她,估摸着是在和卫摧约会。 花仙们在热忱地讨论着祓禊节,说今夜十刹海会举办烟火盛会,争相想要去看,她们可怜巴巴地望着羲和,希望她能通融一番。 羲和算是万象宫的老员工了,宫主句芒抽了十余个新人让她带,羲和算是很开明的小领导了,一般不会让新人加班。 现在,面对一众楚楚可怜的眼神,羲和挥了挥手:“去罢,但两个时辰内要记得回来,届时宫主会来抽检噢。” “好耶!”花仙们一哄而散。 万象宫内很快陷入了一片空前的安寂。 羲和给花花草草浇完了一圈水儿,羲和悠哉悠哉地回到宫内——不过,她心底还是感到一丝惋惜。 说句实在话,芙颂找的那个白衣书生,容相真的无可挑剔,才学也是无可挑剔,当夫君太失真,做小三太委屈,用来睡觉约会刚刚好。 奈何两人有缘无分,芙颂跟他睡了三个月,他没动心也就罢了,竟是还与学生的长姊勾搭上了。 羲和摇了摇头,照此看来,卫摧可比那个白衣书生好太多了,他皮相优越,深情专一,还是九重天的神职人员,软件好,硬件佳,芙颂若是能跟他凑成一对,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正思忖间,羲和忽然感受到了一种极具侵略感的霜雪气息,由远及近亟亟扫荡而来,时空好像在此一刻凝滞住了,万籁俱寂,大音希声。 羲和眸心一凛,疑心是敌寇擅闯万象宫,作势要发招,却发现自己的手脚竟是动弹不得! 来人到底是什么身份,拥有如此强大的修为,能够冻结寰宇? 只见一个白衣缥缈的男子从容而至,广袖流云袍无风而动,银色长发未束冠冕,发梢浸染着一层冷峭的霜意。 男子眉骨如琢,山根优越,眼尾斜纵入鬓,双眸如深渊一般,裹挟着深不可测。 眸下有火麟纹的徽识,只一眼,羲和整个人愣怔住了,九重天上下,拥有火麟纹徽识,唯有一个人。 那是活在远古传说之中的存在,可以与女娲伏羲比肩并论的存在,是火之始祖祝融唯一的门徒——昭胤上神。 昭胤上神能够冻结失控、让整座寰宇为之停滞,也就根本不足为怪了。 只是…… 昭胤上神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羲和虽说阅历丰富、见多识广,但到底没上过九重天,也不曾见识过那些翻云覆雨的大神,今番第一次相见,被对方的气场压住了,当下不免有一些腿软。 谢烬与昭胤上神两人变化太大了,羲和完全没认出昭胤上神就是谢烬。 这时,谢烬淡声开了腔:“芙颂人在何处。” 男人嗓音如沉金冷玉,声声如淬了冰霜似的,砸在听者的心口上。 羲和受到了不轻的震慑,那是一种让人闻风丧胆、无法抗拒只能臣服的,上位者的威严。 男人平静淡寂,但绝对没有人胆敢反驳他。 羲和倒吸了一口寒气,如实作答:“她跟狱神去十刹海看烟火了。” 谢烬掩藏在袖裾的手指紧了一紧,因是用劲过紧,指关节泛散着一层苍冷的白。 他冷笑出声。 看烟火,跟卫摧? 看来,还真是睡腻了他,另寻新欢了呢。 芙颂是把他这里当做廉价市集,想逛就来逛,想离开就离开么? 呵,哪有这么轻易的事儿? 谢烬很快就离开了万象宫,他一离开,万象宫的时间很快就恢复了流动状态,羲和的身体也能够动弹了。 她紧紧捂着心口,坐在灵圃上大口喘息着,昭胤上神所给她带来的精神压力太大了,她到现在还一直没有回过神来,腿还一直是瘫软的状态。 紧接着,诸多疑问涌上心头,羲和不明白昭胤上神为何要突然找芙颂,身为闺友,羲和觉得有必要提前和芙颂报备一下 ,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羲和翻找出玉简,给芙颂的传声匣打了个电话,但打了好一会儿,一直没有接通。 “关键时刻,怎么不接电话啊!”羲和有些焦灼。 昭胤上神找芙颂,而芙颂身边有狱神,万一、万一昭胤上神和狱神打起来了怎么办? —— 这晌,芙颂正在与卫摧正在十刹海外围的市集里逛着,一边游逛,一边观赏着烟火。 两人肩并肩走着,手只隔着几寸的距离,卫摧想着牵上芙颂的手,他掌心微微出着汗,五指张开又阖上,阖上又张开,尝试着去触碰芙颂的手。 芙颂没有觉察到卫摧的小动作,她看到前面有卖糖炒板栗的摊子,眼睛一亮,快步走上前去。 卫摧刚想去牵芙颂的手,结果扑了空。 他撞见芙颂走到了贩卖糖炒板栗的食摊前,用手挠了挠脑袋,走上前去。 芙颂问卫摧要不要吃糖炒板栗,如果他喜欢,她就多买一些。 看着女郎眼底冒出来的馋光,卫摧一阵失笑,道:“喜欢。” 芙颂就吩咐食摊老板多炒一些板栗。 买完糖炒板栗后,芙颂分了一半给卫摧,然后继续朝前走,卫摧觉得有必要给两人独处创造一些蒙昧的氛围,遂是提议道:“前面有皮影戏,我们去看皮影戏,好不好?” 芙颂觉得也好,一边走一边吃把那里,终归是不方便的。 她爽快地应了一声“好”。 芙颂朝前走着,卫摧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他俯眸看着近在咫尺的纤纤素手,只稍一握,很快就能握住。 卫摧深呼吸了一口气,心中默念三二一,数到“一”的时候,他就伸出了手,紧紧地握住了那一只纤细柔软的手。 终于握着了! 女孩子的手,小小的,又很软。 “卫公子?”芙颂抱着糖炒板栗,发现卫摧并没有跟上。 卫摧听到芙颂困惑的声音,发现她在前面,那现在他牵得是谁的手? 卫摧僵硬地顺着手的主人望去,赫然发现自己完全牵错了人,他牵的是一个男舞姬的手。 男舞姬是在街衢上弄杂耍的,看着卫摧牵握着自己的手不松开,面泛潮红,抡起另一只小拳头,捶了捶卫摧的小胸口,道了一声:“讨厌了啦!” 卫摧:“……” 今夜委实是出师不利,想要牵芙颂的手,却是接二连三地失败了。 他马上松开男舞姬,快步行至了芙颂身前。 芙颂觉得很好笑,揶揄道:“卫公子刚才……” 为了掩饰尴尬,他掠过了这个事件,直截了当道:“我们快点进场罢。” 他窘迫得很,完全不想再去追溯方才那一幕了。 芙颂见好就收,抱着糖炒板栗来到了皮影戏的戏台上,拣了小马扎坐下,卫摧也跟着坐在了她身边。 周遭全是看皮影戏的男女,昏晦的光影笼罩下来,掩住了每个人的表情,夜色韫浓,忽听后台传来了三两声清越的快板。 油灯“噗”地燃亮,素绢幕布上一霎地浮起了琥珀色光晕,老艺人操纵着角色在幕布背后开始演绎故事了。 芙颂看得很入神,并不清楚谢烬就坐在她的斜后方一个小马扎上。 他身披玄色斗篷,也买了一袋糖炒板栗,伪装成看客。 谢烬的面容沉溺在阴晦的光影之中,目光牢牢定格于芙颂与卫摧之间。 他们挨得很近,几乎超过了朋友之间会有的安全距离。 谢烬捏着一只板栗,板栗在他的掌心间一下子化作了齑粉。 谢烬把板栗当成了卫摧,又继续捏起一只板栗,用劲一捏,板栗很快又化作了一片齑粉。 忽然之间,谢烬看到卫摧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揽住了芙颂肩膊。 谢烬正襟危坐起来,眸色沉凝如霜,双手手背处青筋狰突暴起。 ——卫摧这厮的手搁哪儿放呢? ——看个皮影戏,怎么还动手动脚,一点都不懂分寸。 却又见卫摧将芙颂揽入怀中,偏过头,作势要去亲吻她。 芙颂顺从地依偎着他,丝毫没有要反抗或是抵触的意思。 谢烬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一会儿他彻底是坐不住了,“歘”地一声迅速起身,众目睽睽之下,穿过憧憧人群,冷淡地扒拉开正在亲热的两个人。 讵料,当他看到这两个人时,愣怔了一瞬。 女人不是芙颂。 男人也不是卫摧。 他们的身量与衣物,只不过与芙颂卫摧肖似罢了。 谢烬认错人了。 他与这一对陌生男女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一阵尴尬的无言。 男人与女人一脸困惑地双双起身,男人问女人:“这个人鬼鬼祟祟的,你认识他么?” 女人摇了摇头,小鸟依人地躲在了男人的身后:“不认识,一身黑,好生骇人。” 谢烬自知失礼,颔首言歉。 男人对谢烬的气场有些发怵,连忙拉着女人离开了客场。 客场出现了一丝骚动,芙颂回首望去,看到了一对男女离开,接着又看到了一个穿着玄色斗篷的、身量峻挺的男人。 谢瓒不想让芙颂在这种极其尴尬的场合看到自己,以最快且不失优雅的身法,晃身一避,出了客场,随手捞起一个货郎货摊上的傩戏面具掩住面庞。 货郎欸了一声:“客官,您还没付钱呢,一个面具要三两铜板。” 谢烬丢了一个银闪闪的银锭过去,堵住了货郎的嘴。 芙颂没看清斗篷男人的脸,也没深处去想,慢悠悠地转回来,继续一边吃板栗,一边看皮影戏。 卫摧却是注意到了一丝端倪,深邃地眯了一眯眼睛。 —— 看完皮影戏,夜色已深,两人又在附近的市集逛了一会儿,芙颂看到了一个专门卖瓷娃娃的市集,她给买了一只魁梧健硕的瓷娃娃送给卫摧,又精挑细选了三只贴合形象的,有空时就送给夜游神、羲和与碧霞元君。 出门游玩一趟,带点礼物回去是她的习惯。 之后,卫摧护送芙颂回九莲居,芙颂怕师兄看到自己与狱神走得太近会生气,遂是婉拒了,说自己能独自回去。 芙颂的态度很坚决,卫摧拗不过她,提出先送她一段路,就送她回原先的渔阳酒坊,芙颂同意了。 只是没想到,刚出夜市门口,迎面就撞上了一群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花仙。花仙们与芙颂是认识的,因为芙颂与羲和是闺友,芙颂以前时常去万象宫找羲和,时而久之,花仙与芙颂也熟络了起来。 花仙们瞄到芙颂与狱神在祓禊节在一起逛市集,兴致大起,围着两人纷纷起哄,为首一人道:“啊啊啊,大新闻,日游神与狱神偷偷处对象!” 不等卫摧做出反应,芙颂率先从附近棉花糖铺子拔出一串烤棉花塞进了那个花仙的嘴里,正儿八经道:“嘘,瞎说什么,狱神与我是好朋友,清清白白,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啦。” 其他花仙纷纷化身“福尔摩花”,揪出许多蛛丝马迹:“什么叫不是我们想到的那样!日游神,你的右腕戴的是什么?肯定是狱神送给你的兰草手环罢?狱神手上拿着又是什么?肯定是日游神送你的瓷娃娃对不对?” “你们都互送对方礼物了,还说没有猫腻?我们外行都看出来了!” “ 谁家普通朋友会在祓禊节一同在十刹海逛夜市啊!” “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快说!” …… 芙颂一嘴难敌十八张嘴,卫摧也出面澄清了一番,他很有威严,花仙们迫于他的气场,不敢当着他的面造次,很快嘻嘻笑笑地散了。但芙颂很清楚花仙们传播消息的速度是何其快,她已经能够想到,翌日整个天庭都传遍她与卫摧处对象的事儿了。 天庭对于神明自由恋爱这件事管得并不算严苛,没有那种两人私通被告发、随后双双遭天劫的狗血情节,但天庭还是设有“天罚司”,罚的是那些与魔道私通有染的神明。 魔道意味着邪,若是与邪道为伍,天罚司绝不姑息。 芙颂知晓自己与卫摧“处对象”的消息传遍天庭也没什么,这些都是不真实的流言,清者自清,流言很快不攻自破。 真正让她头疼的是,若是这件事让夜游神知道,顶多挨一顿骂,但师傅知道了,后果不堪设想。 她本就有偷师傅钱袋子的黑历史,这下子,又添了一份莫须有的绯闻。 师傅会不会家法伺候? 她必须先回九莲居好生思忖一番应对之法。 芙颂心事重重,卫摧心中也藏着事,他发现护送芙颂回渔阳酒坊的一路上,身后一直不紧不慢跟随着一道影子。 那个穿着玄色斗篷的男人一直跟随着他们,男人的气息隐藏得特别好,伪装起来跟凡人别无二致,但卫摧又在冥冥之中能够感受到对方所带来的熟悉感。 卫摧一时半会儿没能想到对方到底什么来路,决定送芙颂离开后,去试探一番。 —— 芙颂回到九莲居,左瞧瞧,右望望,没发现师兄与师傅,松了好大一口气,就让暴风雨前的宁寂再持久一些吧! 她先将瓷娃娃们码放在橱柜里,准备明天送。她看了一眼它们,心道,本来想给谢烬买一个的,但一想到他并不喜欢自己,她堵着一口气,索性就不买了,哼。 以为逛十刹海的市集时,会偶遇他与阿钰姑娘,结果什么都没有遇到。 芙颂觉得自己好不争气,明明分别了这么久,谢烬已经进入了新的关系和新的生活,她却滞留原地,三不五时就会想起他。 告白礼物也没扔,仍然完好无损地保存在橱柜里。 芙颂本来想要扔掉的,眼不见为干净,但她到底缺了一份与过去诀别的骨气——告白礼物准备了好久,冒然扔掉会不会太浪费了,还是先保存下来,权作是对过去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的一份纪念。 处理完了一些情愫残余,芙颂又想起了今夜这一趟约会。 除却遇到花仙这一小插曲,今夜风平浪静,无大事发生。 渔阳酒坊的烧酒好喝,糖炒板栗好吃,皮影戏也好看,跟卫摧一起玩乐,还是挺开心的嘛。 做恋人太失真,做睡伴太委屈,做玩乐搭子刚刚好。 嗯!卫摧人真的很好! 芙颂躺尸似的躺在了床上,袖囊里的玉简倏然震动了一下,她翻出来,不看不知晓,一看吓一跳,羲和竟然给她的留声匣打了十多通电话。 羲和素来是一个澹泊守静的人,极少会在短时间给她打那么多通电话,肯定是有大事发生! 芙颂给玉简充满灵力后,急忙给羲和的传声匣回拨了去,羲和很快接了,试探性地发问:“小颂颂啊,你今夜过得好吗?” 芙颂不懂羲和为何会有一种很小心翼翼的口吻来询问自己,她正常道:“很好啊,我跟卫摧先是在渔阳酒坊喝了酒,又去了十刹海看烟火、逛夜市、看皮影戏,然后就……” “被花仙撞破”这件事,芙颂没有跟羲和讲,很怕羲和为难,又怕花仙被羲和训斥,索性不表。 芙颂道:“然后就回来了,今夜就这样过完了。” 羲和不清楚芙颂内心藏的小九九,她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将“昭胤上神正在找她”这件事讲出来。 权衡了好一会儿,羲和决定还是说出来:“小颂颂啊,我要说一件事,你做好心理准备。” 芙颂觉得这个台词有点耳熟,咦,这不是几个时辰前,她在渔阳酒坊里对卫摧说过的台词吗? 芙颂作倾耳以听之姿:“你说,我听着——且慢,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羲和道:“……应该算是坏消息罢?” 芙颂生出了畏怯之意:“那还是别说的好。” 听坏消息就像是听鬼故事一样,会心生恐惧,对身子不友好,恐伤肾嘛。 羲和态度很坚决:“不,你必须听。这件事一直硌在我心头上,若不说出来,我今夜也难眠。” 芙颂深吸了一口气,拿起衾被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颗脑袋,还把油灯调亮了一些,道:“我准备好了,你说罢。” 羲和掩唇轻咳了一声,拿出讲鬼故事的口吻,幽幽道:“今夜我在万象宫值夜,本来一夜无事,忽然之间,风停了下来,树叶也不飘动了,浇出去的水暂停在半空之中,灵圃停止朝上生长,世界安静了,一切时间都停止流动,我的身体居然也动弹不得——你说,这种场景吓不吓人?” 不知为何,芙颂听到这类描述,心中生出了一种极其强烈的熟稔之感。 之前在地下鬼市被犼吞进肚子里时,她也亲眼见证过那种“一切时间都停止流动”的场景。 时下,在温黄的光线里,芙颂瞠住双眸,轻声道:“这是时空停滞。” “我想形容的就是这个!”羲和仿佛找到了知音一般,嗓音兴奋起来,道,“接下来,你知道我看到了谁吗?” 芙颂心中浮现出了一个具象的答案,但到底压住没说,顺着羲和的话道:“谁呀?” 羲和道:“是昭胤上神啦!” 芙颂的心重重晃了一晃,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到羲和兴奋的神情了。 芙颂此前见过昭胤上神数回,虽然说见过了,但一直没有见到真容,所以等同于没见过。 若是昭胤上神从她面前路过,她也不一定能够认出来。 芙颂好奇道:“昭胤上神到底长什么样?” 羲和道:“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别拽文啦,描述得具体一点嘛!” “好好好,他有一头银白色长发,衣袍是白色的,皮肤白皙,身量是黄金比例,仪态也是极好的,就是气质太冷,气场太强——我猜他有八块腹肌,摸上去手感一定非常不错,还有,他嘴唇上薄下厚,唇形完美,亲上去不知有多爽。” 芙颂:“……” 这个转折语是怎么回事啊! 羲和笑道:“说句冒犯的话,非要个人来平替昭胤上神的形象,我觉得你在凡间找的那个姓谢的,就极其合适。他们都属于清冷、身材又很好的那一挂。” 羲和描述得很有画面感,芙颂也忍不住肖想起来。 挨千刀的,又想跟谢烬拉灯睡觉了怎么办! 原本都决定不去想他的了,羲和刚刚所说的话,又钓起了她的胃口。 这时,羲和抛出了重磅炸-弹:“可惜呐,昭胤上神是专门来找你的,一开口就问我你在哪里。” 啊? 专门来找她的? 芙颂如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平心而论,她与昭胤上神不算很熟,他救过她三两次,她听了碧霞元君的建议,送了一箱猫作为报答。后来,两人基本没什么交游。 噢,昭胤上神还遣师傅让她去绿石山庄窃取凤麟花,凤麟花取来了,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芙颂想不通昭胤上神为何会来寻自己。 真有什么大事,她一介小神,也帮不上什么忙啊。 羲和听芙颂一直没有开口说话,以为她是被吓着了,遂安抚道:“你别焦虑,昭胤上神对后辈还是挺仁慈的,但你有必要仔细想一想,最近有没有做过得罪他的事儿?” 芙颂不假思索道:“没有,绝对没有。” 说及此,她脑海里突然想起了在十刹海看皮影戏时,那个穿着斗篷的、戴着傩戏面具的鬼祟男人。 他就坐在她的斜后方。 虽然芙颂后脑勺没长眼睛,但对外来的视线还是十分敏锐的。 她感觉那个男人一直在看着自己。 他莫不会就是昭胤上神吧? 但…… 这又如何可能呢? 昭胤上神行事光明磊落,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等鬼鬼祟祟的事? 芙颂想起自己还有一颗读心糖丸,要不要趁机读一读昭胤上神的心? 这样,就能得到他为何会专门找自己的答案了。 正文 第58章 与羲和挂了电话后,芙颂翻出了糖罐子,取出最后一枚读心糖丸。 她本来是不大想用的,毕竟这是最后一枚了呢,吃完就再也没有了。 但事急从权,为了搞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开罪昭胤上神,以及昭胤上神为何要寻找自己,为了搞清楚真相,芙颂服用了最后一枚读心糖丸。 她阖拢双眸,双手合十,心中默念道:“请让我读取昭胤上神的心。” 不过稍息的功夫,世界悄然安谧了下来,她逐渐谛听到了一阵暴烈的打斗声,好像是有两人正在展开身体进行肉搏,从光是从肉搏声,就能听出打斗 非常之激烈了。 芙颂满脑子飘满了小问号,为何谛听昭胤上神的心声,竟会听到一阵肉搏声? 难道是……他跟其他人在打架么? 「家花没有野花香么?」 「才睡三个月,这么快就寻找下家了?」 「呵,小白眼狼儿。」 男人清冷如霜的嗓音陆陆续续飘进了芙颂的耳屏处,她整个人怔住了——这是谢烬的嗓音。 他的音质偏冷沉,辨识度极高,她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读的是昭胤上神的心,为何接收的是谢烬的声音? ——是嗓音相近? ——还是说,他们是同一个人? 芙颂的大脑思绪乱成了一团毛线,剪不断,理还乱。因是紧张,覆在膝面上的掌心渗出了一团虚薄的冷汗。 她委实没办法将昭胤上神与谢烬二者联系起来,毕竟二者之间的身份隔着巨大的天堑,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还有,昭胤上神说得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家花没有野花香”? 什么叫“睡了三个月,这么快就找寻下家”? 她与昭胤上神无冤无仇,完成了这么多任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凭什么称她是小白眼狼儿? 还真是莫名其妙。 芙颂眉心微微一皱,正襟危坐,继续谛听着这些源源不断飘进来的心声。 「对她都表示的这么明显了,她一点都看不出来吗?」 「她送卫摧礼物了,呵,礼物。没有我的份儿,这十日以来,她会不会早就把我抛掷脑后了?」 「每夜在不二斋等她来,等她等了八百年,鲲鱼都能上岸走路了,螣蛇都能爬树了,连饕餮都开始吃素了。」 「难道她还不清楚我的心意,所以等不及了,才寻找了下家?该如何让她知晓我的心意?」 如果说前三句心声是鱼雷级别,那么接下来的四句心声,完全就是核武级别了,它们将芙颂原本就不平静的心河轰炸得掀起万丈狂澜。 她纤纤素手微微拢紧,覆在膝面上,牵掖出了一片细微的褶皱。 信息量太大了,她缓了老半天,才缓了过来。 从对方的心声之中,芙颂总结出了三个结论—— 一、昭胤上神似乎、大概、可能是喜欢她的。 二、因为送卫摧礼物的事儿,昭胤上神吃醋了。 三、昭胤上神与谢烬大抵是同一人。 三个结论每一个都是重量级,搁放在平素,芙颂根本是不相信的。 天尊,她不过是一介平平无奇忙死忙活的日游神,哪里入得了昭胤上神的眼呢? 但现在,她意识到了一桩迟来的真相——昭胤上神的人间体,很可能就是谢烬。 就连羲和都说,她看到昭胤上神的本尊后,就意识到他与谢烬的气质相近,均是隶属于清冷冰山那一挂的。 虽然昭胤上神与谢烬的容相有所差异,但气质和气场是完全骗不了人的。 普天之下,怎么会有气场与气质如此相似的两个人? 更何况,刚刚昭胤上神的心声都说,他每夜都在不二斋等她来。 不二斋就是谢烬的栖所,这就更加证实谢烬就是昭胤上神本尊无疑了。 同时,也能解释很多种巧合,为何芙颂每次遇难之时,昭胤上神都能及时赶来救她。 每次他来救她时,她无法真正看清他的真面,想来是他有意为之,若是真让她看清了,她就会发现真相,昭胤上神就是谢烬。 她深知昭胤上神下凡执行任务,必定会乔装打扮,但她从未将谢烬与昭胤上神二者联系起来过,哪怕她知晓谢烬乃属应龙一族,本身就实力非凡。 也难怪樟柳神算不出谢烬的底细,说凡间查无此人,但将范围扩大到天庭时,樟柳神就能算出来他是应龙一族的大首领。 芙颂被瞒了三个月,直至现在,才意外得知谢烬的真实身份,抑或着是说——直至今朝,她才意外得知昭胤上神在凡间的马甲,就是她的睡伴。 如果不是吃了读心糖丸,读了昭胤上神的心声,芙颂怕是永远都不会知道真相,她仍然还会傻乎乎地蒙在鼓里。 昭胤上神的凡间体就是谢烬,谢烬龙化后则会变成小小只的应龙。 所以说,前些日子她收留的应龙,就是昭胤上神本尊。 他化龙后,被泰山三郎和贪鬼们追杀,掉到了她的祥云里,芙颂治好了“他”的伤,本是想要送“他”回家,但“他”十分黏人,执意留在她的身边。当时芙颂并没有多想,以为“他”与自己有缘分罢了。 但今时今刻,弄清楚真相之后,她才清楚,昭胤上神完全就是故意为之,故意留在她身边,蹭吃蹭喝蹭睡,还伪装得极其委屈可怜,用来博取她的怜惜。 她也终于明白,应龙为何与化作獬豸的卫摧老是干架,有一次“他”还一记甩尾,将獬豸一囫囵扫到了床底下,不让獬豸上床睡觉。 应龙就是在吃醋。 换言之,昭胤上神就是在暗吃飞醋。 他不喜欢她与卫摧走得太近。 …… 种种思绪踊跃上芙颂的心头,她捕捉到了两个很重要的问题。 第一,谢烬就是昭胤上神,他与阿钰姑娘走得相近,还送了对方簪子,那不就是喜欢人家吗?既然是喜欢人家的,就应该及时划清界限,为何又要来招惹她,还说一些容易让人误会的话。 第二,谢烬就是昭胤上神,既如此,卫摧、翊圣真君,乃至梦嫫,肯定都是知晓谢烬的真实身份的,他们一个一个的,都知悉了真相,却从不跟她透露。卫摧与翊圣真君不透露也就罢了,梦嫫这头瑞兽也将她瞒在了鼓里。 其实梦嫫在很早的时候就跟她透过一些很隐晦的身份细节,但芙颂没有很留心,左耳听右耳出。现在想来,完全是“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她不对卫摧、翊圣真君、梦嫫生气,惟独对昭胤上神感到很生气。 气他隐瞒自己隐瞒了这么久。 但这种生气又不是纯粹的生气,还裹挟着诸多小女儿家的复杂情愫。 芙颂并非不顾全大局的人,昭胤上神下凡执行任务,为了避免投鼠忌器,乔装打扮是必要的,不对外人透露真实身份也是必要的。 这些道理和隐衷芙颂都很清楚。 但并不意味着她就能像个没事人似的,宽容大度地原谅他,然后愉悦地接受他的喜欢。 且外…… 打从知悉真相后,芙颂忽然觉得自己很难再以随心所欲的态度,去正视谢烬了。 不论是修为还是功力,还是身份,两人都差距悬殊,仿佛相隔着一重天堑。 他在九重天的地位远在她之上,获悉真相之前,芙颂觉得昭胤上神完全与“上古传说”四个字无甚区别。 在这个人世间里,怎么会有如此巧合的事? 自己当初不过是下凡寻个睡伴,经过一番详细的考察,挑中了谢烬,他在白鹤洲书院任职教谕,睡相养眼,睡姿儒雅,各个方面完美无瑕,她就选中他作为睡伴。 谁料,睡伴居然是她的顶头上司。 昭胤上神吩咐翼宿星君给她下达去绿石山庄夺取凤麟花的任务,这般一来,他侧面也算是她的顶头上司了。 她好像还干了一些很蠢很傻的事…… 比如让昭胤上神与卫摧 互相说“我爱你”,并指挥他给卫摧剪脚趾甲。 比如把昭胤上神一鼓作气扔到了温泉水浴里。 比如把昭胤上神当作抱枕,抱在怀里睡觉,还给他洗白白。 比如把昭胤上神当成树洞,把自己的心事一箩筐说给他听。 凡此种种,不胜枚举,真是越想越让人尴尬得足趾抠地呢。 芙颂心绪完全乱成了一锅粥,抱紧衾被蜷缩成一团,像只小鸵鸟似的,把脑袋深深埋入被芯里,并在床榻上来回打滚,似乎这样做,能够减轻尴尬所带来的羞耻感和心理负担。 芙颂内心已经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刷屏了。 都说无知者无罪,她在他面前做了很多“大逆不道”的事,他应该不会开罪于她罢? 横竖他对她有所隐瞒,他也并非完全无辜,如此一来,两厢抵消,她与他也算是各不相欠了! 今夜,芙颂在九莲居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同样,彻夜难眠的还有另外一个人。 —— 祓禊节当夜,芙颂回去后,谢烬在虚无之境跟卫摧干了一架,双方没有像往常那般先礼后兵,而是直接开撕,厮杀得难解难分。 在虚无之境里,一切修为和灵力都会被压制,双方若要开打,只能凭借肉搏。 谢烬揪住卫摧的衣襟,寒声命令:“不准喜欢芙颂。” 卫摧被气笑了,高冷上神在感情方向居然是个幼稚鬼,他反向揪住谢烬的前襟,道:“感情这件事,是不分先后的,只准你喜欢,难道就不准我喜欢么?” 谢烬敛眸抿唇,直截了当给了卫摧面门一拳。 卫摧也完全不是吃素的,谢烬赏他一拳的时候,他狠狠也赏了谢烬一拳。 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继续滚在地上厮打起来,形同猛兽为争夺领土而开战,战况异常激烈,难舍难分。 一旁的毕方与白泽见状,饶是想要劝阻,也不知该从哪个方面劝起。 毕方对白泽道:“要不,咱俩先去十刹海的市集溜达一圈,溜达一圈后,主子们大抵打完架了。” 白泽有些担心主子们会不会打得太狠了些,毕竟两人从未打过这么激烈的架,在神院修行时期也从未有过。 两人打架,竟然还是为了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势必也完全不知晓谢烬与卫摧为了她,彼此狠狠地打了一架。 循照修为,狱神逊色昭胤上神一筹。 但在虚无之境里,一切灵力都会遭到极大的压制,两人打架纯粹拼得是耐力和体力,虽然打得很了些,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于是乎,白泽就安然地放下心来,跟随毕方去十刹海的市集上溜达了。 偌大的虚无之境里,一时之间只剩下了谢烬与卫摧。 历经一番激烈的搏斗,两人脸上都添了一些伤口。 谢烬眼神凛冽如一柄淬了雪霜的锐刃,倘若眼神真的能够化作具象的刀子,他大抵要将卫摧千刀万剐了。 卫摧冷然道:“老子早就看你那自视清高的模样不爽了,你口口声声说芙颂是你的人,让我莫要染指,可你也不仔细想想,芙颂现在心里向着谁?” 谢烬薄唇紧抿成了一条细线,淡淡地哂笑一声,他掸了掸衣褶蘸染上的尘埃:“她把你当朋友罢了,送你礼物,就嘚瑟成这般模样?” 卫摧反唇相讥:“那芙颂喜欢你吗?若真的喜欢你,为何会突然找我,说要换个睡伴?” 一句话戳中了谢烬的逆鳞,他眯了眯邃眸,眸底渗透出了一丝微妙的危险:“她真的找你说了这件事?” 卫摧淬了一口血沫,呵笑一声:“你是不是该检讨一下自己,做了什么惹她伤心或是让她误会的事,她才离开你,想到来找我。换作我是你,我定不会让她受半丝半毫的委屈!” 剑拔弩张的氛围,掠过了一霎的沉寂。 谢烬低垂着眼,没有说话。 卫摧的话不无道理,给他提供了一条想问题的思路。 芙颂突然不来不二斋蹭睡了,有没有可能是她对他产生了误会? 那能是什么误会? 冥冥之中,谢烬想起了伪装成自己的九尾狐。 过去一个月,九尾狐借他的皮囊与身份,频繁与阿钰往来,阿钰给“他”送午膳,“他”全盘照收,“他”还给阿钰送了一枚蝶簪作为定情礼物。 芙颂会不会是看到了这一幕幕,对他心生了误会,从此都不再来了? 她看上去大大咧咧胆大包天,实则内心非常敏感细腻,遇到一些风吹草动,就会缩起脑袋藏在自己的壳里。 谢烬深深地压了压眉心,脑海里已经浮现了芙颂看到那个让她误会的场景后,将自己缩回壳里的样子了。 她是不是认定,他有了心仪的姑娘,所以才不再来蹭睡的? 她什么也不问,他第一时间也没有及时反应过来 他早就该跟她的解释的。 将一切误会皆扼杀于摇篮之中,不给它们恣意生长的机会和空间。 谢烬现在就想去找芙颂。 他现在就想去见她。 他不想再等下去了。 离开虚无之境以前,卫摧却是唤住了他:“你打算以什么身份跟芙颂解释?” 谢烬听出了卫摧的言下之意,若是继续以“教谕”的身份跟芙颂接触,芙颂想来是不肯信的。 他现在只是昭胤上神一个坐拥着三分神魄的分身,若是现在去找芙颂,一定会让她知晓他的真实身份。 但…… 谢烬寥寥然地扯了扯唇角,淡声说道:“让她知道了又何妨?” 他们一起共同出生入死了这么多次,他知晓她的过往、知晓她的喜好、知晓她的脾气、知晓她的一切,偏偏她对真正的他,还一无所知。 她还不知晓他的过往,知晓他的喜好,知晓他的脾气,知晓他的一切。 这未免太不公平。 卫摧对谢烬的回复并不感到意外,做出评价道:“你真是疯了。” 顿了一顿,他继续道:“当初天帝遣你下凡执行任务,你在凡间的卧底身份,所知者只有翊圣真君、玄武真君和我,未将魔神押送回归墟的前一日,你就不能对外公布身份。你知道一旦泄露身份,会遭遇什么后果,你能扛得住么?” 谢烬道:“芙颂并非外人,我信任她。” 说着,他背过身去,素来清冷锐冷的眼锋在提及一个人时,变得柔和了些许:“再者,若天帝真要因此事罚我,那便罚。” 卫摧心腔之中骤然涌出了一股莫能言喻的复杂思绪,谢烬的坦荡与泰然出乎了他的预料。 在卫摧的认知里,昭胤上神从来都是“万事从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人,他与任何人都保持着一段疏离淡薄的距离,在神院修行期间,他被很多人评为“神院第一高岭之花”,许多都难以望其项背。 昭胤上神极少有情绪,甚至连喜怒哀乐都不曾有,他将一切会影响心流的东西都隔绝在外,一心一意修炼。 毕竟,对于很多修炼者而言,情与爱是最容易影响心流的东西,稍有不慎,便可能前功尽弃或是走火入魔。 身为狱神,卫摧显然是个修行浪子,修炼到了一万年,刚满大乘级别,就觉足矣,他爱着凡间的花花世界,不想那么快割舍掉七情六欲。 昭胤上神继续往上修炼了四万年,他割舍掉了人会有的很多情感,掌握了操纵四方寰宇的稀世神力,成为九重天居于最高位的神祇之一,天帝器重他,世人敬重他,冥界听到他的封号,也为之闻风丧胆。 可现在,神院第一高岭之花为了一位极乐殿的小神,动了春心。 他愿意为她挨一切天罚。 这番情状听在卫摧是很不可思议。 也教他咬牙切齿不已。 他问出一个内心深处最困惑的猜测:“芙颂是不是魔神之女?” 一抹凝色浮掠过谢烬的眉宇之间,他侧过身,深凝了一眼卫摧,眸底无数情绪如波澜般流淌而过,最终,这些波澜 在深渊之中消散,臻至平寂。 谢烬道:“你知道了。” “是,我知道了。”卫摧逼前一步,后槽牙紧了一紧,“在绿石山庄的行宫里,我看到芙颂身下冒出了一团紫色气息,听梦嫫解释后,我才知晓,她的腰后有一道螣蛇枷,螣蛇枷是魔神身上独有的徽识——” 卫摧斟酌了一番,最终还是问道:“你有没有打算告诉芙颂,关于她身世的真相?” “她不需要知道她的身世。” 卫摧怔住。 “让她继续当日游神,无忧无虑,平安喜乐过一生。” 这便是谢烬心中最强烈的祈愿了。 —— 这晌,芙颂在九莲居里一夜未眠,翌日巡昼时也有些恍恍惚惚的,还意外与黑白无常的云骑相撞。 许久未见黑白无常,芙颂顿感亲切了起来,上前问他嘘寒问暖了好一阵。 黑白无常看着芙颂脸上挂着的两个大黑眼圈,问道:“日游神,你失眠已经严重到了这种程度吗?黑眼圈都快从脸上掉下来了。” 啊? 有这么明显吗? 上值前,芙颂找铅粉遮了遮黑眼圈,没想到,在外人眼中,黑眼圈的迹象仍然是这么明晰。 于是乎,芙颂又摸出小镜鉴,对着镜鉴,又敷了一敷铅粉。 都怪谢烬这厮,让她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芙颂自个儿还给他做了一只娃娃,用针扎了他好几下,仿佛这般做,他就能感受到疼痛一般。 但慢慢地,她又不扎了。 虽然他对她有所隐瞒,但他救过她很多次,还送过她一套称心如意的画具。隐瞒身份固然是扣分项,但他的加分项还是有很多的,过去他所做之事一分一分地加回来,就跟扣分项相互抵消了。 芙颂也就没那么生气了。 她抚了抚戴在腕子上的舍利子佛珠,佛珠也是谢烬给她的贴身之物,戴上他,缭绕在她周身的邪灵之气都会消失殆尽。 不论是他给的,还是他送的,芙颂都很喜欢。 它们就像是烙印一般,烙在了她身上,也影响着她的情绪和一举一动。 芙颂遮完了黑眼圈,听到黑白无常在拿着亡魂名册在议论。 黑无常吐着舌头道:“唉,这位在白鹤洲书院当教谕的书生,年纪轻轻的,根正苗红,也就才二十四岁,居然这么快就要死了。” 白无常附议:“据说是昨日遭到了邪灵缠身,身负重伤,到现在还昏厥不醒。” 听到“白鹤洲书院”“教谕”这些字眼儿,芙颂变得很敏锐,她好奇道:“你们在论议谁?” 黑无常道:“就是一个叫谢烬的年轻人,在祓禊节遇害,重伤不治,山长请了许多大夫来治,膏石罔效,回天乏术呐!” 谢烬? 这个噩耗来得猝不及防,芙颂的祥云僵在了低空之中,她整个人也愣怔住了。 他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重伤不治呢? 她昨夜还读了他的心声呢! 芙颂第一反应是不相信的,她觉得这个噩耗肯定是假的。 谢烬的真实身份可是昭胤上神,他拥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通天之能,怎的可能会被小小邪灵戕-害呢? 芙颂斩钉截铁道:“这不可能。” 黑白无常被芙颂凝重的语气吓了一跳,紧接着,手上一空,原来是名册被芙颂夺走了去。 芙颂仔细翻读亡魂名册上关于谢烬的这一栏。 她抱着一线祈愿,希望是自己看走了眼。 但名册上的名字、祖籍、人物画像,都与之前她所调查到的、一切与谢烬相关的资料,完全契合。 名册上的“谢烬”,就是她所认识的谢烬。 芙颂神识恍惚了一瞬,步履也跟着踉跄起来,全身的气力仿佛在一瞬之间被悉数抽走,她险些从祥云上栽倒。 黑白无常忙不迭扶住了她。 “日游神,你到底怎么了,怎么变得这般魂不守舍的?” 芙颂依托着黑白无常的力道站起来,回过神时,面上已然毫无血色。 黑白无常困惑,疑道:“莫非你认识这个谢烬?” 岂止是认识,她跟他还睡过三个月。 芙颂在明面上没有回答,迅速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故作镇定道:“我现在要去一趟白鹤洲书院。” 黑白无常面面相觑,十分惊讶:“你要跟我们一起去收割亡魂?” “你们不要跟上来!” 芙颂肃杀的口吻教黑白无常震得后退了数步,他们从未见到过她这种样子——不过是一个将逝的亡魂罢了,她的反应为何这般强烈? 觉察到自己的语气很凶,芙颂只好敷衍的解释道:“我经常在白鹤洲一带巡日,听闻过谢教谕这个人,他传道授业,兢兢业业,在远近皆有声望,循理而言,这样一个好人,不该落了个英年早逝的结局。我疑心有诡,想亲自去瞧瞧。” 这样的解释还说得过去,黑白无常没有疑惑,先让芙颂去了。 芙颂心乱如麻,踩着祥云速速朝白鹤洲书院的方向进发。 她都还没来得及跟谢烬算账呢,他怎么可以就这般“死”去了? 她对他又爱又恨,在爱中提炼出恨,在恨中拷打出爱,二者相互交织,难解难分——或许,爱与恨本就天生一体。 白鹤洲书院近在眼前,芙颂踩着祥云越过了泮水桥,降落在了书院前。 因是心急如焚,她忘了观察周遭的局势,径直踱入不二斋。 进去后发现床榻躺着一个人,用衾被罩着,看不出具体的面目。 芙颂掣步走近前去,轻声唤道:“谢烬……” 刚靠近谢烬,却忽见一道暗紫色的罗网铺天盖地笼罩下来,将她笼罩了个严严实实,芙颂下意识要躲,却已然是来不及了。 这一道罗网与寻常的罗网迥乎不同,是魔族专门创制的销魂网,芙颂被销魂网牢牢捕获,刹那之间,她遭受到万针扎心般的痛楚,痛感沿着肌肤敲入骨髓,再蔓延至五脏六腑。 遭了,这是个陷阱! 芙颂作势还想挣扎,但已经迟了,销魂网所带来的痛处,瞬即麻痹了她,她瞳孔骤然一缩,紧接着眼神变得涣散,困倦乏力地阖拢上了双眼。 失去意识之前,她看了一眼床榻上的人。 “谢烬”从衾被里露出了真容—— 她撞上了一双奸计得逞的阴鸷眼神。 是泰山三郎。 正文 第59章 泰山三郎撕下了伪装,居高临下地看着在销魂网里昏厥过去的芙颂。 打从桓玄帝不再觅求长生后,一切魔寺工程也都停工了,魔神对此勃然大怒,命他将日游神抓起来,因为日游神与昭胤上神关系匪浅,以日游神作为诱饵,势必能够钓出昭胤上神这一条大鱼。 早在桓玄帝在绿石山庄举办六十岁寿宴那一会儿,魔神就通过魔镜下达了这一指令,让泰山三郎将日游神抓起来。 这一桩任务说难也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倘若将芙颂强行掳走,怕是成功率很低,泰山三郎就想出了一个招儿,他放出谢烬病入膏肓的消息,借黑白无常之手,渗透给了芙颂,芙颂获悉此消息,果真独自一人来咬钩了。 抓住芙颂后,泰山三郎不会轻易放过她。 “每次都是你阻拦小爷的好事儿,”泰山三郎行至销魂网前,俯蹲住身躯,眼神沉鸷,话语森然如毒蛇,“先是渔阳酒坊打了小爷的脑袋,接着在十刹海阻拦了小爷的计划,其后又在绿石山庄与昭胤上神里应外合,将小爷与犼耍得团团转……凡此种种,小爷必定不会轻饶你!” 泰山三郎说出了大反派该说出的台词,心中一阵释然。 他看着芙颂面庞戴着的白色面具,说起来,他还没真正看过面具之下的芙颂具体长什么样。过去每次与她交锋时,都见她戴着面具,只露出精致白皙的下半张脸。 泰山三郎生出了一丝歹意,伸出一只手,穿过销魂网,揭开了芙颂的面具。 只一眼,泰山三郎便是稍稍愣住了。 不是因为芙颂生得非常好看——当然,她确实长得眉清目秀、赏心悦目——而是因为她的五官,还有后颈处延伸出来的三颗小红痣,让泰山三郎觉得有一丝诡异的眼熟。 泰山三郎怔忪在原地,目光一直在芙颂的面容上逡巡,细细忖思好了一阵子。在一刻钟后,他终于想起为何会觉得芙颂眼熟的缘由了。 魔神有一幅女儿的画像,他从归墟出逃后就一直吩咐太岁魔君持画像下凡去找,泰山三郎也看过那副画像好几回,是以,记得十分清楚。 画中的 女郎面上有一些小巧的淡色雀斑,雀斑主要在分布在颧骨的位置,后颈处还有三颗类似于参宿星分布的小红痣。 这些都是魔神之女身上独有的标志,芙颂身上也有。 这是偶然?还是巧合? 泰山三郎对芙颂可谓是恨之入骨,这种私人感情变相影响了他的判断,他觉得芙颂与魔神之女完全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两种人,一个是天庭极乐殿的小差使,一个是所向披靡、恣睢张扬的魔女,至多貌容方面有几分肖似罢了。 泰山三郎完全不相信芙颂就是魔神一直在苦苦寻找的女儿,并且就很快打消了这个怀疑的念头。 随后,他召来一群贪鬼和啖精气鬼,命它们将芙颂抬回地下鬼市内的百鬼窟。 等把芙颂运回百鬼窟后,泰山三郎马上跟犼联系,他要觐见魔神。 犼释放出魔镜,魔镜却显示出了一张紫色公告,上面写,魔神最近正在闭关修炼,修炼时间长达半个月,半个月后才会出关,在此之前,处置芙颂的一应事务,都落在泰山三郎身上。 该如何处置芙颂,公告上面也有写,将她打入深渊之中的噬神台,让她饱受神识凌虐之苦。 并从她口中撬出昭胤上神的下落和下一步行动计划。 泰山三郎怀疑谢烬与昭胤上神存在有某种隐秘的关联,苦无证据,也不好冒然下手。 但魔神说了,昭胤上神与芙颂关系匪浅,而谢烬既然能够将芙颂咬饵,这就意味着抓芙颂的大方向是对的。芙颂定是知道许多线索和真相的,尤其是昭胤上神在凡间的具体身份,她一定知道。 泰山三郎须用尽一切手段,从她嘴里严刑拷问出来。 拷问出来后,就可以收大网、捕大鱼了。 芙颂不仅仅是咬饵的鱼,她本身也是最重要的诱饵,一只可以钓出昭胤上神的诱饵。 对芙颂严刑拷打,不能真正下死手,到底还是要给她留一条活路的,若她死了,那天庭那边也不好交代。 最重要的目的就是钓出昭胤上神,在钓出大鱼之前,诱饵务必活着。 让她痛苦地活着。 泰山三郎吩咐底下一群小嘛喽们:“将日游神扔入噬神台。” —— 芙颂好像做过一个很久远又漫长的梦。 她梦到一个很陌生却又很熟稔的男人,男人戴着骇人的骷髅面具,面具上流动着螣蛇形态的诡谲咒纹,眼瞳是妖冶漂亮的紫色。 哪怕戴着很可怕的面具,但面具也抵挡不住他线条完美的下颔,那是一种超越性别的锋利美感。 男人着一席玄色锦袍,袍裾绣有蛮荒之地的凶兽,那宽大袖袍伸出了一截苍白修长的大手,包笋衣似的,深深包裹住芙颂的小手。 芙颂望见梦中的自己唤男人一声“父亲”。 “父亲”会给她举高高,把自己当成人形木桩一般,带着她在高空之中御驹飞行。 她还会用指甲抠骷髅面具上的螣蛇咒纹,“父亲”很温柔,任由她动手动脚。 “父亲”带她去冥界最出名的忘川河上划船,忘川之下游出无数湿漉漉的鬼魂,它们扮鬼脸争相逗她开心。 她跟“父亲”在一起在食肆里嗦栗子粉,“父亲”知晓她喜欢吃黄澄澄的栗子,将所有栗子都夹给她。 除吃之外,芙颂还特意观察到,她在梦境里是一个嘴欠也手欠的人,虽然还是个毛没长齐、牙没生全的稚嫩小布丁,酷爱干架,有事没事就横闯三界单挑各色各样的势力。 天上的伏羲、地下的地藏王、泰山的府君、过海的八仙、辟地的盘古、补天的女娲、驱邪的钟馗……但凡在民间赫赫有名的神仙,她几乎都挑战个遍。 “父亲”对她欠欠的行止哭笑不得,一边纵容她这般胡作非为,一边帮她在各处周旋。 他从不批评她,也不说教,就这么任由她野蛮生长。 过生辰的时候,许是到了爱美的年纪,她说想要胭脂水粉,“父亲”说好,就将三界最好的胭脂水粉都买给了她。 芙颂一直处于旁观者视角,旁观梦境里一切,她觉得十分奇怪,这是她从未做过的梦。 太美好了,太快乐了,太幸福了,好像真正发生过似的。 但是,真的有发生过吗? 就算做很早以前的梦,也是梦回九千年以前在莲生宫当外院弟子的那一段时光。 在莲生宫修行,不快乐的记忆居多,她过得很痛苦,偏偏越痛苦的记忆,越会以梦境的形式呈现。 这大抵也是芙颂经常梦魇的缘由。 话说回来,她现在所做的这个梦,“父亲”到底是谁呢? 芙颂自记事那日起,就生活在莲生宫里,她不知道生父生母是谁,她问过师姐,师姐说她是斗姆在一个大雪天里捡回来的,遍体鳞伤,身体冻得发紫,差不多是处于濒死的状态。 芙颂觉得自己可能是失忆了,丧失了来到莲生宫以前的记忆,她一直以为她的人生就是从莲生宫开启的,但看到了这个从未出现过的崭新梦境,她的认知在隐微之间改变了。 或许她真的有一个很爱她的父亲,父亲的身份很不一般——毕竟,戴着骷髅面具的人,身份能够一般得到哪里去? 或许来到莲生宫前,她是一个洒脱不羁的女孩,渡过了非常幸福的童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或许梦境所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只是她遭遇了一场巨大的变故,丧失了一段时期的记忆,所以,她记不起来了。 芙颂看梦境中的自己,就像在欣赏一个厉害的楷模。 现在的自己,循规蹈矩,兢兢业业,不可能做到惹遍整个修真界的这种事的。 唯一做过最叛逆的事,就是私自在凡间找了个睡伴。 而且,这个睡伴还是自己的顶头上司。 芙颂性格里有软弱的一面,擅长隐忍与克制,不像梦境的“她”,天不怕地不怕,就差脸上写“唯我独尊”四个大字。 还有,如果她真的有父亲,父亲现在还何处呢? 他还在找她吗? 还是说,时过境迁,已经遗忘了她呢? 芙颂亲缘浅薄,若是这个人间世里亲人还尚在的话,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 梦境持续了不知多久,很快被一盆兜头的极寒之水泼灭了。 芙颂一时混淆了梦境与现实,她好像睡了许久,从一场美好又荒诞的大梦之中醒转过来,一睁眼,看到了昏暗潮湿的的噬神台,她整个人被铁质锁链捆绑固定在了高架上。 空气之中弥散着一股子腐朽辛烈的血腥气息,芙颂缓慢睁眼,适应了噬神台里昏暗的光线后,才逐渐看清眼前的情状。 这是一个相当庞大的圆柱形高台,黑锁环绕,像是阿鼻地狱,她被绑在高台的中心位置,面前立着泰山三郎和一群叽叽喳喳的贪鬼。 寒水是贪鬼们泼的。 芙颂看着泰山三郎,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谢烬病入膏肓的消息,肯定是这厮放出去的。 泰山三郎慢条斯理地晃着折扇,吊儿郎当地笑道:“终于醒来了,看得小爷后,惊喜不惊喜,意外不意外?” “……” 芙颂捋平呼吸,淡掀眼睑:“你又想做什么?” 泰山三郎铺开折扇,笑道:“魔神大人吩咐我捉拿你,其实我们本意不坏,只要你老老实实地回答一些问题,就能免受刑罚之苦。” ——魔神? 芙颂如遭雷殛,开什么天尊玩笑! 她不过是一介小神,何德何能引起魔神的关注? 落入这般一个从未想过的场景,这显然超出了芙颂固有的经验,魔神为何要捉她?目的又是什么? 芙颂第一反应是恐惧,但恐惧对身心不好,她深吸一口凉气决定平静下来。 泰山三郎还未对她用刑,说明目前为止,自己对她还是有利用价值的。 甫思及此,芙颂遂是淡声问:“想问什么?” 泰山三郎一错不错地凝视着她,道:“你认识昭胤上神吗?” 泰山三郎的目光太过露骨,盯得芙颂添了几分不自在。 她知晓魔神与昭胤上神势不两立,魔神之所以捉她,莫不是想要从她口中逼问出昭胤上神的下落? 芙颂了解了整体局势,魔神在凡间所布置下去的计划处处遭扰,落入下风,要找出昭胤上神的软肋,所以就选中了她,是也不是? 芙颂寻思了一番,颇为审慎道:“整座天庭无人不认识昭胤上神。” 泰山三郎啧了一声,停止摇扇:“还打算装蒜?每次都是你和他破坏了魔尊的计划,你俩若是一点猫腻都没有,小爷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芙颂:“你叫‘郞三山泰’也未尝不可。” “……?”居然还敢顶嘴! 泰山三郎逼问道:“小爷射伤过谢烬,是不是你救了他?” “我不清楚你在说什么。我没见过他。” “呵,没见过他?你每夜都去不二斋睡觉,与他天天见面,做尽各种亲昵之事,真当小爷不清楚?” 芙颂薄唇轻抿,是了,泰山三郎提前调查清楚了,她也是在不二斋被捕入销魂网的。 所以说,泰山三郎刚才是在试探她。 芙颂是第一次被拷问,没有经验,但习惯着习惯着,就能从容的应付了。 泰山三郎阴恻恻地问:“你救了谢烬,又带着谢烬混入绿石山庄,潜入桓玄帝的梦境之中,篡改他想要长生不老的念头,毁坏魔神大人一切计划——” “谢烬是不是昭胤上神?若你肯坦诚一切,小爷酌情考虑不对你上刑,说!” 芙颂故作懵懂状:“你怕是找错了人,我真的啥也不清楚。” 泰山三郎看芙颂还在死鸭子嘴硬,恶狠狠道:“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偏要吃罚酒了。我倒要看看,经受了接下来的大刑之后,你还能嘴硬到何时。” 泰山三郎徐徐后退了一步,袖手一挥,冷声吩咐看守噬神台的狱官上前。 狱官掏出背后的电戟,照定芙颂的身躯一扬,一股强烈的紫色电流蔓延至芙颂的周身! 芙颂在莲生宫时期受过欺负,也被关过禁闭室,她自认为自己算是皮糙肉厚的,但此番被电击了之后,冷峻的寒意疯狂地往骨缝里钻去,剥削着五脏六腑,一口铁锈般的血腥气息从肺腑涌上喉间,搅得她齿腔一阵生疼。 成为日游神之后,她也有了自己的体面和尊严,虽然翼宿星君吝啬抠唆、夜游神毒舌刻薄,极乐殿的神僚也充斥着一种懒散的死气,但他们都很尊重她,把她当自己的家人一般照拂,在极乐殿,芙颂生活得很开心,从没吃过什么苦头。 还有奔放的羲和、好战的碧霞元君,她们像护犊子似的,护着她。 收获了这么一群好朋友,芙颂出门在外,也基本没吃过什么苦头、吃过什么亏。 所以眼下,当雷电袭身的时候,芙颂就感受到了一种无厘的愤怒。 愤怒如灼火般,从被电击的地方逐步蔓延全身,慢慢聚拢成一股无形的力量,让她的脊梁骨支棱了起来。 芙颂心道,她好歹也是神职人员,岂能被这些魔道这么羞辱? 若不想被羞辱,就必须交代出真相。 芙颂不可能交代真相,昭胤上神也有他自己的计划,魔神已经处于下风了,不能再让他重振旗鼓。 芙颂咬紧牙关,在经受了长达一个时辰的电戟轰击之后,仍然没有松口。 她身上出现了很多伤口,血丝浸湿了衣衫,顺着衣料内侧滑落了下来,滴答滴落,蘸湿了噬神台。 泰山三郎静静看着,也大为出乎意料,他没料到芙颂的骨头会这么硬,重罚落下,她的脊梁骨居然还是笔直如松,丝毫没有要妥协或是屈就的意思。 泰山三郎凝声问道:“你不招,是吗?” 芙颂心律砰砰跳着,仍然保持着一个时辰前的供词:“我什么也不知道。” “好,很好,”泰山三郎吩咐狱官退下,从袖裾里摸出一样物事,在芙颂晃了一晃,“你要不要看看这是什么?” 只一眼,芙颂僵住。 泰山三郎拿了她的玉简! 芙颂有些不淡定了,吃劲道:“……你拿我玉简……要做什么……” 泰山三郎瞅出了一丝端倪,倏然笑了,笑得很阴鸷:“猜猜看?” 泰山三郎其实不打算用这种阴损的招数,但芙颂是个极其难啃的硬骨头,看着是很好欺负的,但被电戟折磨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也没要招供的趋势。 万一届时魔神问起来,他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了! 泰山三郎决定启用备用计划。 他信手打开芙颂的玉简翻着她的聊天记录,他以为她会与谢烬经常联系,结果她根本没有谢烬的联系方式。 泰山三郎搜寻了半日,都没有找到与谢烬有关的只言片语。 他匪夷所思地睇了芙颂一眼。 他不知晓地是,芙颂在看到谢烬送了阿钰簪子后,消沉了一周,果断将他拉黑了,从此不再联络。 在玉简上,是完全搜不到谢烬的联络方式的。 泰山三郎原本打算用芙颂的玉简,给谢烬的传声匣打电话,用她为人质,来威胁谢烬就范,钓出他昭胤上神的马甲。 哪承想,这个计划马上就行不通了。 泰山三郎死死盯着芙颂,仿佛要从她的身上盯出一个血窟窿:“你怎么会没有谢烬的联系方式?” 冷汗顺着芙颂的额庭话落下来,杂糅着血腥气息蘸湿了衣襟,她阖着眼,不说话。 泰山三眯了眯眼睛,纵身飞掠至芙颂面前,捻住她的下颔,逼迫她看着他:“既然这个问题你不想回答,那我就问一些别的——你手上戴着的舍利子佛珠,乃是真火炼就而成,属于昭胤上神的信物,你身上戴着他的信物,与他关系匪然,他是不是就是谢烬?现在人在何处?说话!” 泰山三郎腕劲儿极大,芙颂蓦觉自己的下颔骨都快被捏碎了。 不得不承认,泰山三郎观察得特别细致。 芙颂心中生出了一丝懊恼,她早该将佛珠藏起来的。 现在破绽百出,被泰山三郎抓住了把柄,该如何是好? 芙颂紧紧咬着牙关,道:“什么舍利子佛珠,只是寻常的饰物罢了。我没见过昭胤上神,怎么会知晓他人在何处?” 泰山三郎将舍利子佛珠从芙颂手上□□了下来,一举置入近处的鼎炉里,历经长时间的火烧,舍利子佛珠丝毫没有被焚化的趋势,反而被烈火淬炼得光华如新。 “你又在扯谎!若是寻常的饰物,怎么会历经烈火的烧灼,还光洁如新?你肯定知晓昭胤上神的下落,也知晓他就是谢烬,要不然,你一听到谢烬的噩耗怎么会马上去白鹤洲书院?” 冥冥之中,芙颂好像捋到了一丝蛛丝马迹。 她先是讷怔,继而一瞬不瞬地看向泰山三郎,她知晓消息是他放出去的,但是——“谢烬是不是根本没有身受重伤!” 泰山三郎被芙颂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松开她的下颔,退了一步。 有那么一瞬,他看到她眼底攒起了汹涌的情感,这些情感的构成成分很复杂,让他在短时间内无法看清。 芙颂从对方的脸上捕捉到了答案,心中高高悬起的石头在刹那之间安然落地。 还好,谢烬安然无恙,并没有身受重伤。 但芙颂的开心也没有很持久,开心之后又是微妙的恨意,都是因为他,她才有了今日这般遭际。 不知为何,芙颂觉得觉得后腰处的螣蛇枷传来了剧烈的烧灼感,好像有一团烈火从后腰处出发,继而蔓延至 全身! 有一股不受控的邪灵力量在她的识海里横冲直撞,眼看要冲破识海,朝外勃发! 芙颂心律砰砰直跳。 这种诡谲的情况,在上一回与水鬼首领交战时也发生过。 当这一股力量挣脱识海时,她就会短暂地失去意识,身躯被邪灵力量所操纵。 她不确定在这种力量的操纵之下,她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 芙颂极力克制住,不使这种力量完全操控自己,额庭上的汗珠往外冒,面色苍白若纸。 泰山三郎没有发现芙颂的变化,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他翻了翻芙颂的玉简,找到了卫摧的聊天界面。 从聊天记录可以明显看出,卫摧在追求芙颂。 而卫摧与昭胤上神来往甚善,说不定可以以卫摧切入点,找到昭胤上神的下落。 泰山三郎将计就计,就给卫摧的留声匣打了电话。 但他从未想过,卫摧接电话时,谢烬就在他身边,两人为了芙颂,刚打过一场酣畅淋漓的架。 正文 第60章 谢烬在跟卫摧酣畅淋漓地打完一架后,亦是数日之后的事情了,两人身上都添了不少伤口——当然,两人都是神祇,修为极高,拥有很强的自愈能力,这些伤口很快都会愈合的。 谢烬打算立刻去寻芙颂解释清楚误会,送阿钰簪子的人是一只九尾狐,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刚想走,卫摧犹嫌不解气,直截了当唤住他:“谢烬,老子要跟你再干一架——” 话未毕,他的玉简响起了一串清亮的提示音:“你亲爱的日游神来电啦!日游神来电啦!请快快接通电话噢,要不然,日游神会枯萎的qaq” 好巧不巧,偏偏在这种节骨眼儿上,芙颂给卫摧打电话了。 这串提示音,同时也拽住了谢烬的步履,他下意识也翻出了自己的玉简。 卫摧朝着他耀武扬威地挑衅道:“别翻了,是芙颂给我打电话了,不是给你。” 谢烬看着自己玉简上漆暗一片的黑色屏幕,淡垂眼睑,苍白的唇静静抿成了一条细线。 他徐徐侧回身子,眉眼凌冽,一错不错地盯着谢烬手中的玉简。 卫摧很快接了电话,还摁了「免提」,让声音故意外放,教谢烬听个一清二楚。 “喲,卫兄,你对日游神真是痴心一片呀,她的电话你秒接。”泰山三郎欠欠的、阴阳怪气的嗓音从传音匣里流淌出来,“以前小爷与你称兄道弟,请你吃香的喝辣的,给你打电话,要等好久呢。” 这一端,泰山三郎说着,好整以暇地看了被绑缚在高架的芙颂一眼,觉察到她面色苍白得毫无血色,沉鸷一笑:“日游神在小爷这儿,若想赎人,就让昭胤上神亲自一个人来百鬼窟赎她——” 顿了一顿,泰山三郎压低嗓音,用毛毵毵的口吻道:“你与昭胤上神也算是故交了,应该能将小爷的意思带到罢?小爷耐心不多,只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后,昭胤上神若是没来,小爷会对日游神做什么,你应该懂?” 一语掀起千层风浪。 泰山三郎知晓自己这句话一定起到了不小的效果,他不给卫摧反应与转圜的余地,很快就挂了电话。 卫摧的玉简传了一阵嘟嘟嘟的忙音,他整个人面沉如水,想再将电话回拨,却显示「对方的玉简已关闭」,打了好几遍都是如此。他攥紧玉简,指关节泛散着一层冷白,手背上青筋狰突虬结成团,因是用劲过紧,差点将玉简捏碎了。 谢烬听完了方才的对话内容,一抹沉郁的凝色浮掠过眉心,时局紧迫,他迅速离开虚无之境,速速召来毕方,翻身而上,吩咐它去百鬼窟。 卫摧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我同你一起去。” 谢烬峻拒:“不必。我一人即可,莫要添乱。” 卫摧一晌召来了白泽,骑上马鞍,一晌道:“百鬼窟是什么地方?魔神的老巢!就算你能独自对付的了魔神,但能保证泰山三郎这些混账不会趁机伤害芙颂吗?我不放心,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 卫摧态度强硬,谢烬一心要去百鬼窟赎人,也就没有再管他了,骑着毕方就疾飞而去。 —— 谢烬、卫摧赶去百鬼窟的时候,魔神正在虚空裂隙之中修行。 每年有一段时间,他都会闭关,修行是其中之一,实质上,他在做的,是惦念早逝的亡妻,并向她忏悔自己还没能寻到他们的女儿。 在虚空裂隙的最深处,漂浮着一座玄冥冰棺,冰棺内安放着亡妻的一缕残存的神魄。 魔神摩挲着冰棺的棺面,骷髅面具里那一双锋锐的紫眸此刻软和了下来,在注视爱人时,他会卸下一些锋芒与甲胄,眼神变得十分温柔。 没人知晓魔神不单是是个女儿奴,他也是个老婆奴。 数万年前,他的亡妻是凤凰一族最受宠的灵珀公主,灵珀公主貌容绝美,拥有着众神为之倾倒的天资国色,她修为也极好,眼看要抵达大乘境界。 但凤凰一族的长老反对灵珀公主与他在一起,他们认为魔神“天生魔物,恶劣狂狷,为三界所不容,人人得而诛之”。 灵珀公主很是勇敢,为了跟他在一起,愿意与凤凰家族的长老们对抗。她四处游说,希望长老们能够接纳魔神,不用傲慢与偏见的眼神来看待他。 毫不意外地,劝说失败了。 魔神倒觉得不必如此麻烦,他夜深闯入的灵珀公主的闺房,带她私奔了。 他觉得婚姻就是两个人的事,根本不是两个家族的事,他不在乎凤凰一族的长老如何看待自己,讥讽也好,恶评也罢,他都不在乎,只要灵珀公主爱着他、愿意永远待在他身边,一生一世一双人就好。 魔神带着灵珀公主在世界的尽头——也就是归墟——隐居了近百年。他们很快就有一个女儿,魔神第一次做人父,感到十分紧张。他占有欲很强,一方面怕女儿出生后会占用灵珀公主大部分时间,会导致他跟她没办法过二人世界,另一方面他杀性重,缺乏耐心,他注定不是一个很称职的父亲。 结果,女儿出生后,陪伴在女儿身边最长时间的,反而是魔神本尊。 因为女儿出生的一百天后,凤凰一族找到了归墟,强制将灵珀公主带走了,归墟里的三口之家,一下子变成了两口之家。 灵珀公主离开前,只留给魔神一句交代——“务必照顾好巳巳,让她一生平安喜乐。” 他们爱称呼女儿为囡囡,他们甚至都没来得及给女儿取一个名字,只循照她的生肖来给她取小字。 女儿的生肖是巳蛇,本体却是一枝小巧玲珑的昙莲。 魔神与凤凰能生出一枝小莲花,也不失为一桩稀世之事了。 女儿完美继承了灵珀公主的美貌,有灵动的黑色邃眸、高挺的鼻梁、小巧的檀唇,长大后注定是一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美人坯子。在为人处世方面,她却继承了魔神的一身反骨。 捣蛋拆家,惹是生非,桀骜不驯。 父女二人相处竟是出乎意料的和谐,魔神越来越宠爱女儿,传授她可以傍身的绝学,带她去冥界食肆嗦栗子粉,去忘川河摆渡…… 父女创造了诸多美好时光,但好景不长,有一日,女儿去神界的启蒙学堂念书时,却被嘲讽“有娘生没娘养”,她跟那些嘲讽他的人狠狠打了一架。 女儿回来问他,娘亲人在何处?为何她没有娘亲? 身为人父,魔神选择一边给女儿上药,一边对女儿说谎,母亲只是去远游了,她很快就会回来。 但魔神的谎言很快被女儿戳破,女儿说:“那些人都说,娘亲本是凤凰一族的少主,是你掳走了娘亲,生下了我这个魔种。父亲,我是不是本就不该降生在这个世上?我活着,是个错误?” 这些话如一盆冷水,兜头泼洒在了魔神的身上,一股子彻头彻尾的冷意。 他心底已经生出了滔天的杀意,但明面上还是很温柔地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你跟父亲说说,是哪些人跟你说了这些话呀?” 女儿就如实说了一堆名字,这些人都天庭神职人员的子弟。 魔神没有对这些人下手,而是绞杀了他们的父母,是他们教育不当,在心智还不成熟的孩子面前灌输了错误的教育,他们罪该万死。 魔神为女儿复仇的这一举动,如同蝴蝶在山谷里扇动翅膀,掀起了一缕清风,这一缕清风在飞出山谷的时候,已经演 变了席卷三界的狂烈飓风。 众神为之愤慨,纷纷讨伐魔神,誓要为死去的神僚报仇。 神魔大战由此开始,魔神带着女儿以一挡万,他所到之处,皆是战火连天,苍生涂炭,尸骸千里。 后来,凤凰一族也加入讨伐队列,很意外地,在血尘滚滚的战场上,魔神与他的妻子——也就是灵珀公主——正面交锋。 灵珀公主已经不是当初的公主了,她继承了族长之位,成为众生敬仰的灵珀凰主,代表整个凤凰一族参战。 魔神并不想与结发妻站在对立面,他之所以会主动迎战众神,最大的目的,就是为了接结发妻回家。 他想让女儿知晓,她是有娘亲的,她不是魔种,她的出生绝对不是一个错误。 可魔神完全没料到,灵珀凰主丧失了所有与他有关的记忆,她已经不认识他了,更不知晓他们有一个女儿。 她被凤凰一族的长老们驯化成了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为战而生,至死方休。 魔神绞尽脑汁想尽一切办法,让灵珀凰主恢复记忆,甚至,他亲自把女儿带到了她面前,试图唤醒她沉睡的记忆。但皆是徒劳无功,灵珀凰主表情冰冷,捣出一柄雪亮的剑对准他,脸上只写了一句话——她只想讨伐他。 曾经热烈相爱的两个人,如今刀剑相向,厮杀得你死我活。 魔神并不想对失忆的妻子动手,但妻子每一剑都是杀招,逼迫他使出全力,时而久之,他不得不全心全意应战,唯有打败了她,他才能让她甘拜下风,带她回家。 两人大战了七日七夜,在最关键的最后一回交手之时,当魔神朝灵珀凰主攻袭而来,她忽然垂下灵剑,不再抵抗。魔神讶异于她的反常,她绝对是生了死志! 饶是他想要收住杀招,却来不及了,一朝正中灵珀凰主的心脉。 她倒在了他面前,肉身消散殆尽,庶几是魂飞魄散。 魔神大惊失色,问灵珀凰主为何不出招抵挡。 灵珀凰主却露出了一丝微笑,说她隐隐约约记起来了一些与他相关的旧事。或许,她与他曾经是真的相爱过,既然相爱,就应该化干戈为玉帛。神魔大战必须有个了结,她希望他放下屠刀,莫要再继续作恶了。 灵珀凰主说完遗愿,死在了魔神的怀里。 魔神为此痛不欲生,倾尽全力留住她的最后一缕神魄,封存在了玄冥冰棺里。 他不知该如何告诉女儿真相,是他害死了她的娘亲。 他抱着玄冥冰棺求过九重天上的许多神明,九重天上的神明们,乃属三界地位最高的神祇,拥有可以逆转时空乃至四方寰宇的神力。 魔神在如晦的风雨之中于神像前长跪不起,祈求祂能够显灵,他愿用自己的性命换爱人活着的机会。 但苦求无果,祂冷漠凉薄,从未显灵。 魔神绝望、落寞、愤怒,他没有放下屠刀,他在战场杀疯了,后来,九重天上的昭胤上神下凡,将他彻底封印于归墟。 被封印后,魔神从此与女儿分离。 他完全失去了女儿的联络。 …… 过往种种,譬如过眼云烟,浮现在了魔神面前。 人死不能复生,在玄冥冰棺前,魔神唯有跪坐忏悔。 不知忏悔了多久,在识海里,他忽然感受到了一阵极其熟悉的邪力涌动! 这一股邪力是从百鬼窟里传来的。 魔神在晦暗的光影之中睁开了双眼,紫色的眸瞳出现了一丝滔天的波澜,他先是愕怔,他永远都不会忘记,数万年前,与女儿交手时,她所释放出来的邪力是什么气息的。 就像现在这样!近乎一模一样! 他苦苦觅求的女儿,竟然出现在了百鬼窟!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偏偏这时候,太岁魔君前来禀报,郑重其事地告诉他了一件事。 “在桓玄帝寿宴的翌夜,末将在行宫感受到了一股很强烈的邪力波动,这一股邪力与尊上的女儿十分相似,末将速速前去追查,发现这一股邪力源于一位名叫芙颂的日游神。” 日游神? 魔神眸色一凛,他对这个小神并不陌生。 自己的每一次计划,几乎都是她在搅局,他调查出她与昭胤上神关系匪浅,遂命泰山三郎将她捉拿,作为人质,以钓出昭胤上神。 魔神对昭胤上神恨之入骨,恨乌及乌,他焉会轻易放过日游神? 质言之,他对日游神也颇为好奇,她是不是真的骨头硬,每次都与昭胤上神联手搅乱他亲手布下的局。 现在,估摸着日游神已经被泰山三郎掳进了百鬼窟里,受重刑了罢? 先前一切计划都失败了,他如今像个杀红了眼的绝命赌徒,选择最后孤注一掷,以日游神的性命作为赌注,必定打碎她的硬骨头,也让昭胤上神万劫不复! 魔神在思忖这些事儿的时候,同时也感知到越来越强烈的邪力波动,邪力就源自百鬼窟。 这是先前从未发生过的事。 怎么芙颂被抓进去,邪力就出现了呢? 回溯起太岁魔君刚刚说过的话,不知为何,魔神骨子里的血液沸腾了起来,心律在疯狂地下坠,一种荒诞又真实的真相在这一刻冲入他的识海之中。 他倏然问道:“日游神……她叫什么名字?” 太岁魔君其实刚刚已经说了,但此刻还是重复了一回:“芙颂,灼若芙蕖出绿波的芙,颂歌的颂。她的本体是一株昙莲。” 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巧合的事。 魔神与灵珀凰主的女儿,也是一株小莲花。 魔神甚至分辨不清自己的脑袋在想什么,他试图捋平自己的心律,心律却是失控了一般疯狂搏动。 他忽然想去一趟百鬼窟。 看一看芙颂的具体面容。 倘若她真是他的女儿,他一定会当场认出来。 —— 与诸同时,百鬼窟里。 芙颂额庭冷汗潸潸流淌直下,血迹浸湿了衣衫,她已经感受不到身体的痛意,许是痛意聚集得太多了,致使她变得麻木起来。 体内这一股名为「崩坏」的邪力越来越野蛮,仿佛长出了许多黑色触角,紧紧缠住她的神识中枢,她的身体逐渐不受自己的控制了,理智如坍缩的建筑一般,正在剧烈地摇摇欲坠…… 她发现自己的肌肤上开始覆有玄紫色的咒纹,它们如野生的藤蔓沿着她的身躯游走,饶是芙颂想要制止住它们的蔓延,但也好像已经迟了。 岑寂的空气出现了某种脆弱的物资被冲毁的声音,崩坏之力大肆奔腾! 这厢,泰 山三郎刚挂下电话,哼着一支不成音的小调儿,速速旋回身躯,正想对芙颂嘚瑟地说一句“就等大鱼上钩了”。 但只一眼,他整个人都愣怔住了,悉身血液凝冻成霜! 这是他从未看到过的恐怖景象,芙颂双眸昏暗黯然,瞳孔失去了焦距,周身覆着螣蛇的紫色咒纹,她似乎还朝着泰山三郎挑衅似的笑了一笑,随后勾了勾手指。 一条巨大的黑色触角如蛇般,缠住了泰山三郎,将他提拎到了高架上! 泰山三郎手上的玉简,一轱辘掉到了地面上。 一只纤柔的素手在下一息钳扼过了他的脖颈,主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含着散淡惺忪的笑:“嘶,你怎么在发抖?刚刚不是还挺小人得志的么?” 泰山三郎蓦觉一股极其恐怖的力量,如泰山般压顶,狠狠压在了他的头上,压得他委实喘不过气来! 他是属于欺软怕硬的那种人,在他对芙颂的印象里,她是个弱者,是他可以任意欺侮的草芥,但他从未预料到,草芥一朝竟能长成参天大树! 泰山三郎觉得自己的喉咙快断了,嘴唇被逼得苍白无色。 眼前的人,完全不是先前那个良善优柔的日游神,她好像被夺舍了似的,整个人呈现出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恣睢匪气。 他想要反抗,拿出腰间的玉扇出招,芙颂却快了他一步,顺走他的玉扇,在掌心间把玩着,随后着,当着泰山三郎的面,她摊开折扇,在扇上的「小爷天下第一帅」涂涂画画,并添了几个字。 最终变成了「小爷天下第一大傻逼」。 泰山三郎:“……” 芙颂居然这样羞辱他,真是岂有此理! 泰山三郎内心愤慨,但手脚一直在发抖,这是在面对极其强大的未知恐怖力量前的应激反应。 芙颂释放出了她的邪力,邪力具象成了一头非常庞大的阴郁怪物,庞大得仿佛没有边际,侵占着整一座百鬼窟,怪物慵懒地伸展四肢时,整个百鬼窟居然地动山摇,无数沙石从窟顶上空掉落下来。 芙颂的气魄让无数贪鬼和啖精气鬼闻风丧胆,哪怕泰山三郎利用神识传声吩咐它们上前营救,它们也不敢,因为它们早已吓得腿软,两股颤颤,几欲先走。 芙颂释放出来的怪物,若真想碾死它们,如同碾死一只蝼蚁那般简单! 所以,一时之间,无鬼敢营救泰山三郎。 但一众狱官纷纷赶来,发现情况有变,一拨人去通风报信给犼,一拨人则上前迎战。 芙颂挑了挑眉,唇角笑意愈深:“好啊,都来得好,最喜欢打群架了。” 她随意挣了一挣,缠缚在身上的铁索应声裂开,她纵身掠去,青丝如浓墨般飘舞,操纵黑色触角,走了一出酣畅利落的横踢鞭打! 那些狱官在巨大的触角面前形同迷你的小兵,很快被拂扫至了十丈开外,纷纷跌落至噬神台下,再无翻身之力。 泰山三郎心中骂这些人都是一群饭桶,但在明面上不得不服软:“姑奶奶,求求你,行个好,饶了小爷——哦不,饶了小人罢?小人也是受人所托,才不得不将您带到这种鬼地方。” 泰山三郎是个怂包,骨头软得很,芙颂啃得兴味索然,但听到“受人所托”,她眼底晃过了亢奋的光泽,勾唇道:“是谁委托你?” “是、是魔神!”泰山三郎将一切和盘托出,“魔神是打算将你抓起来作为人质,引蛇出洞,让昭胤上神现身。” 现在的芙颂是被邪力操纵了的芙颂,她是没有旧主的记忆的,她不认识昭胤上神,但她清楚魔神是谁。 他是她的父亲。 她十分憎恨他,因为在数万年前的神魔大战之中,就是他害死了母亲。 她根本没办法很轻易地原谅他。 从某种程度上,“她”算是芙颂的第二人格,因是至恶之体,也因丢失了一魄,所以,这些年一直在封印里沉睡,但每当芙颂遇难、或有性命之忧,“她”会主动苏醒,跳出来保护芙颂。 第二人格与主人格的记忆暂且不是共享的,主人格不知晓第二人格的存在,但第二人格知晓主人格的存在,并时时刻刻想要取而代之。 “她”很恶劣地想,芙颂太弱了,连这些妖魔鬼怪都处理不好,落了个如此狼狈的境地,还不如让“她”来操纵这具身体,“她”会永远保护芙颂不受伤害。现在的芙颂,姑且暂命名为“邪颂”好了。 邪颂不轻不重拍了拍泰山三郎的脸:“魔神人在何处?” 泰山三郎战战兢兢道:“在虚空裂隙里。” 邪颂没听过这个地名,她沉睡了数万年,世事更嬗,天下的地理格局怕是早已发生了许多变化。 邪颂问怎么走。 泰山三郎道:“只有犼知晓……” 邪颂淡啧了一声,她也知晓犼的存在,它是父亲的忠信,当年跟随父亲南征北战过。 邪颂道:“让犼滚过来。” 泰山三郎遂恭恭敬敬地让那些啖精气鬼去找犼了。 另一端,在她等待的空隙里,谢烬与卫摧赶至地下鬼市,进入了百鬼窟。 两人先是遇上了成百上千只贪鬼,本以为会是一场难缠的恶战,讵料,这些贪鬼直接越过了他们,径直朝着窟外疾快奔逃而去。 脸上皆是十分恐惧又惶然的样子。 谢烬与卫摧对视了一眼,彼此眼底都染上了几分浅浅的困惑。 他们穿过人潮,持续深入百鬼窟。 迎面撞上了屁滚尿流的泰山三郎。 泰山三郎见到两人如遇救星,一时也忘记了双方的立场是对立的,腿一软,跪在了他们面前,哭丧道:“姑、姑爷爷,你们终算是来了,快把那个魔女带走!” 卫摧挑了挑眉:“魔女?” 听及此,谢烬的心悬起了几分,心中生出了一种极为不好的预感。 他顺着泰山三郎奔逃的来路望了过去,看到了崩坏的、沦落为废墟的噬神台,废墟之上,还有大片斑驳的血色污迹、崩断的铁质锁链。 越是往里走,血腥气息就愈发浓郁。 直觉告诉他,在噬神台废墟的最深处,有他最最不愿意看到的场景。 更精确而言,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一个人。 卫摧并没有想到谢烬这一层,提溜住泰山三郎的衣襟:“不要装蒜了!芙颂被你藏在了何处?说!” 泰山三郎哆哆嗦嗦道:“就、就……就在噬神台……” “啊,原来还有客人来了呢。” 这时,深渊尽头不疾不徐走出来一道纤细玲珑的倩影。 邪颂舔了舔伤口,血如花片,细细描摹着着她的嘴唇,在昏晦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妖娆恣睢。 也是在这样的时刻里,她与谢烬对视上了。 犹若静水遇上了深潭,碰撞出了一线水花。 正文 第61章 谢烬的目光被眼前的场景牢牢拽住了。 芙颂从昏暗的废墟之中行了出来,血染红了衣衫,这些刺目的腥红像大片大片的海棠绽放在了衣裾之上,显得招摇又触目惊心。她雪白的肌肤上爬满了螣蛇枷的咒纹,在朗朗微光的照彻之下,这些咒纹闪烁着极为妖冶的光泽。 她眸瞳里失去了高光,只余下无边无垠的一重黝黯,这一重黝黯如同她脚下的废墟一般荒凉。平日里常见的温和与良善没有了,只有嚣艳跋扈的滔天杀气。 她看向谢烬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抑或着是说,在看一个嗷嗷待宰的羔羊,充满了邪肆的侵略性。 虽然都是同一具皮囊,但谢烬心中得出了一个答案——眼前这个女子,绝对不是芙颂。 这个邪恶之体,是芙颂潜意识里的自我保护,是芙颂的潜意识将她召唤出来的。 他苍白的薄唇紧抿成了一条细线,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紧了一紧,心中开始生出了一些谋算。 卫摧知晓芙颂是魔神之女的身份,但不知晓眼前的她是第二人格,见她遍体鳞伤,赶忙上前,道:“芙颂,你——” 他一靠近,邪颂眸色如同刀锋一般,透着极其利落的寒意,唇却诡谲地勾了起来,她慢条斯理地勾了勾手指,神识里的一只触角大开大阖地涌出来,朝卫摧发起了极其猛烈的进攻! 卫摧感受到了杀意袭面,暗道不妙,走了一出侧身避让,但到底迟了一步,触角移动的速度迅猛如惊电,加之表面附生着无数尖利的倒刺,触角与卫摧交擦而过时,将他的胳膊擦伤了。 一股刺骨伴随着血腥气息从他的身上蔓延开来。 卫摧蹙紧了眉关:“你根本不是芙颂。你究竟是谁?” 邪颂呵笑了一声:“我是来取代芙颂的,她太弱小了,不配使用这具身体。从今日起,我就是这具身体的新主人。” 这句话怎么听着怎么……中二呢? 卫摧朝着谢烬看了一眼,目露征询,谢烬眸色黯沉如水。 第二人格想要取代主人格,如果长时间让第二人格霸占身体,主人格——也就是芙颂——很可能会永远处于沉睡的状态,甚至会迎来神识上的消亡。 螣蛇枷的解药已经炼制好了,但解药目前在祝融峰,祝融峰距离百鬼窟有非常遥远的一段距离,若是将第二人格引去祝融峰,怕是风险很大,她也不一定会乖乖服药。 谢烬敛了敛邃眸,有必要将唤醒沉睡的芙颂。 既如此,该如何将主人格重新召唤出来呢? 上一回,第二人格在桓玄帝的梦境世界里绞杀了所有水鬼,之后就又隐退了,替换回了主人格。 主人格既然能够沉睡,想必也有苏醒的办法,办法一定是有的,就看能不能找的到了。 这厢,巨大的杀气朝卫摧涌过来,邪颂迅速逼近他,纵入三尺的范围内,想要用触手紧紧钳扼住他的脖颈! 卫摧抬臂一撞,荡开一步,避开了对方的杀招,且随之兔起鹘落地交战起来。 交战之时,卫摧不敢下太重的力道,虽然他很清楚眼前人不是芙颂,但这厮毕竟占据着芙颂的身躯,他不能伤了芙颂。 保持着这份顾忌,卫摧跃出战圈,凝声道:“芙颂,我是卫摧啊!你难道不认得我了吗?你快醒醒!” 但邪颂面上的杀气并未因此减淡了一分,她的杀气太烈了,只要任何人靠近她,都不会被杀气碾碎。 她漫不经心地勾玩着鬓角处的发丝儿,“别吵了,没用的,她醒不过来的。” 顿了一顿,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试探道:“对了,你是昭胤上神吗?” 卫摧一愣,摇首说不是,并下意识看了谢烬一眼。 邪颂觉察到了一丝端倪,目光落在了那一道清冷白衫的修直人影上,舌头舔了舔牙关,笑道:“看来,你就是昭胤上神。” 谢烬没有回答,因为邪颂在说出这一句话的时候,已经晃身逼身前一步,发出了猛烈的杀招,谢烬眸光一凛,滑出巨阙,以它作为剑,堪堪挡住了芙颂递来的杀气! 两厢势力疯狂对冲,邪力与神力相互绞杀在一起,溅起了巨大的飞沙走石! 整座百鬼窟都为之震动! 邪颂倏然收了杀招,灵活地越过两人之间的楚河汉界,扳住他高挺宽实的肩膊,煞有介事地俯身嗅了嗅他的颈侧,随后又在他白皙的耳垂处小幅度地舔了一口。 她这一个突如其来的动作,教谢烬没有防备,他僵在了原处。 邪颂砸吧着唇,弯了弯眉眸,歪着脑袋,露出了享受的喟叹:“身体香香的,皮肤甜甜的,一看就很好吃,难怪她会如此想睡你。” 谢烬:“……?” 女郎的小舌是温热且裹挟着粘稠的水汽的,舐在谢烬皮肤上时,随之掀起一阵绵长久远的酥颤。 他的耳根是湿漉漉的,都蘸染着她的涎液,皮肤上还有她身上残留的血腥气息。 她在他身上开了个恶劣又暧昧的玩笑,看到他僵住又生硬的面容、以及脖颈上因紧张而狰突的青筋,她深深弯了弯眉眸,笑得弥足开怀,仿佛一只奸计得逞的小狐狸。 他想去柔抚颈侧,擦掉那些蒙昧的痕迹,但动作伸展到一半,又被他的理智压抑住了。 谢烬趁着邪颂在这时候放松警惕,暗命巨阙从侧后方攻袭,邪颂知晓他搞偷袭,却纵容他偷袭,她也不反抗,任由巨阙如蛇一般绑缚住了自己的身体。 谢烬寒声道:“把芙颂放出来。” 邪颂用虎牙磨了一圈嘴唇,俏皮地眨了眨眼,不答反问道:“我和芙颂,昭胤上神比较喜欢哪一个?” 这一眨眼,教谢烬生出了恍惚。 芙颂平日里也爱做这个小动作,有那么一瞬,他以为芙颂回来了。 但看到她卧蚕之下覆有螣蛇枷的暗色咒纹,说明此时此刻,她仍然是邪颂。 谢烬扯了扯巨阙的一端,将邪颂扯掖至自己的身前,道:“你就是她,她就是你,你们本就是同一个人,不过是有正邪之分罢了。” 这个答案并不让邪颂感到满意,她冷笑一声:“我怎么可能是她呢?她就是个弱者,胆小如鼠的弱者,过去数千年,她被欺负时、被嘲笑时、被栽赃时、遇到危险时,都是我去帮她收拾那些烂摊子。如果没有我,她怎么可能平安顺遂地活到今日!” 邪颂一瞬不瞬地看着谢烬,寥寥然地扯了扯唇角:“人善被人欺,唯有当个恶人,人家才会惧怕我、尊敬我。” 她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两股颤颤的泰山三郎:“芙颂一直搞不定此人,我还以为是什么厉害的角色呢,但现在才知道是个欺软怕硬的怂货,我强硬一分,他就怂一分,我若退让一分,他便会以为我是好欺负的了,只怕会变本加厉地欺侮。” “昭胤上神,我沉睡了上万年,万年前的世界,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万年后的世界,仍然依靠着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三界仍然是老样子,凡人求神拜佛仍然只求财权命,众神一如既往地清高凉薄、以万物为刍狗,妖魔鬼怪还在以精气为食。” “强者生,弱者亡,我不过是做了强者该做的事。” 邪颂虽然是个没有道德底线的魔种,但她对世界的认知是极其清醒的,她所说的话,也不无道理。 谢烬静静注视着她身上那些伤口,她浑不在乎,也不喊疼。 或许邪颂没有对疼痛的感知力,但芙颂绝对是怕疼的。 他并不想让她疼。 谢烬袖手一挥,一团赤金色的疗愈之力,沿着邪颂的伤口缓缓游走。 邪颂感觉到一团暖流沿着伤口处徐缓地蔓延了开去,血渍消散,伤口在不断地缩小,最终消弭于无形,连疤痕也不曾遗留下来。 “现在还疼吗?”谢烬看着她,淡声问。 邪颂眸色晃过一抹奇异之色,她是一个缺乏体验与感知的怪物,在数万年前,作为魔神的女儿,她经常受到很严苛的特训,魔神待她固然是很好的,可她对魔神总有一份敬畏在,她受过很多很多的伤,但她没有脆弱的权利,她只能满不在乎地故作坚强。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问她疼不疼。 她内心最深处冰冷的地方,在此刻消融了一部分。 有某个地方隐微地塌陷了下去,虽然塌陷的痕迹不甚明显,但它到底还是塌陷了。 邪颂身上还紧紧缠绕着巨阙,谢烬将一段雪绳严丝合缝地缠绕在手腕上,不给她有任何逃跑或是挣扎的机会,朝百鬼窟外飞掠而去。 邪颂被迫成了一条小尾巴,缀在了谢烬身后,她其实不太喜欢受制于人,但心底里又是对谢烬产生了一些好奇,勾唇笑道道:“你要带我私奔呀?” 跟在二人身后的卫摧差点呛着,他现在已经推测出来邪颂是芙颂的第二人格,是至恶的化身,但没想到,她身上存在着跟芙颂一样的特质,那就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卫摧现在的立场其实是有些尴尬的,留在这里不是,一走了之更不是。 此番前来,是为了营救芙颂,但泰山三郎身负重伤,贪鬼、啖精气鬼都离开了百鬼窟,危机暂且解除了。 加之芙颂变成了邪颂,邪颂对谢烬显然更感兴趣,眼底只有他一个人,一直在跟他说话,丝毫没有搭理自己。 那现在这个场面,似乎就没有卫摧什么事儿了。 不过,卫摧还是希望芙颂能早一点醒过来,现在的邪颂就像是一个定时炸-药,谢烬虽然暂时将她的情绪控制住了,但也不一定能够永久地让她维持着住现在的安稳局面。 卫摧纵身疾掠前去,快步追上谢烬,低声问道:“你现在要带她去何处?” 谢烬淡敛着眼睑,用只有 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嗓音道:“祝融峰。” 祝融峰? 这是谢烬师祖祝融的修行之地。 卫摧深晓,谢烬做一切事都有自己的谋划,他带邪颂去祝融峰一定别有深意。 他忽然想起此前谢烬一直在暗中搜集药草,这些药草也涵盖了凤麟花。 难不成…… 他带邪颂去祝融峰是为了给她服用螣蛇枷的解药? 只要服用了解药,就会恢复芙颂的神识,邪颂也就不会再轻易出现了。 甫思及此,卫摧道:“我同你去,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 谢烬看了邪颂一眼,邪颂正好也在用探究的眼神看着他,笑了笑:“你们该不会再偷偷商榷着,给我服用螣蛇枷的解药吗?” 两个男人面色异彩纷呈。 谢烬眸色一凛,嘴唇动了动,但囿于某些缘由,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卫摧匪夷所思道:“你在偷听我们讲话?” 邪颂神色变得很冷:“根本不用猜。你们只喜欢善良的、柔弱的、需要被保护的、惹人怜爱的芙颂,而我走向了另外一个极端,你们忌惮我,恨不得除掉我。” 邪颂使劲挣了挣巨阙:“我是不可能跟你走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直直盯着谢烬,目露恨意。 也是在这个的时刻,一桩变故发生了。 百鬼窟外袭来了排山倒海般的紫色邪力,空气里传了怨鬼的悲鸣声,一个带着骷髅面具的、披着氅袍的修长男人,出现在了噬神台。 谢烬与卫摧循声望去。 是魔神。 正文 第62章 谢烬一行人正欲带邪颂离开百鬼窟,很不巧地,未行数步,就遇上了魔神,魔神身后跟随着犼与太岁魔君,两者分别是魔神座下的左护法与右护法。 正邪两道在这一刻真正交锋了,气氛变得剑拔弩张起来,空气里仿佛生出了无数尖锐的獠牙,啃啮着每一个人的皮肤。 谢烬下意识将邪颂挡在了身后,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指关节暗自紧了一紧。因是用劲过紧,指关节泛散着一层苍蓝色的冷白。 按照自己的原计划,她并不想这么快就让芙颂发觉自己的身世,也不想让父女二人过早相见。 若是让父女二人相见,也该是让芙颂服用了解药之后。 但目下,魔神突然出关,出现在了百鬼窟,定与邪颂发动邪力一事休戚相关。但他来得未免太快了,接下来,不可避免会有一场恶战。 谢烬并不想让恶战殃及到邪颂,她的邪力本就不是特别稳定,极其容易暴动,现在好不容易将她的情绪控制下来了,只消带她去祝融峰,教她服用解药,计划就能大功告成。 消除了螣蛇枷,邪力就会彻底从她的体内消失,第二人格——也就是邪颂——就不会再出现了。 此刻,魔神依旧注意到了邪颂的存在,他此行就专门为她而来。 他很想近距离地看一看自己的女儿,却发现她被一条雪白色的绳缎牢牢五花大绑,缠缚于谢烬的身后,像是被他遛狗似的。 魔神怒不可遏,愤懑道:“昭胤狗贼,放开吾的女儿!” 数万年前的神魔大战,魔神就是被昭胤上神封印在了归墟之地,魔神对昭胤上神恨之入骨,恨不得啖其肉,扒了他的皮。 又因女儿在昭胤上神的手上,魔神心生忌惮,不得不小心谨慎起来,生怕昭胤上神会伤害他的女儿。 谢烬没有松开邪颂,只是淡淡乜斜了魔神一眼,嗓音冷淡如霜:“我若说不呢?” 两个男人在对峙之间,仿佛有战火在无形地滔天燃烧着,在两人的头顶上空,一团赤金色的磅礴真力与一股玄紫色的邪灵之力在相互对冲,如同两头巨兽在撕咬拼杀,所有妖魔鬼怪都没有吱声,大气也不敢出。 魔神骷髅面具下方的一双紫色瞳仁浮现出了一抹冷戾的弑意,道:“若是您敢让动吾的女儿半点毫毛,吾必定让你碎尸万段!” “啊……” 对峙之间,一股慵懒的哈欠声从谢烬身后传了出来。 哈欠声不算大,但在堪比万马弃喑的氛围之中就显得无比明晰了。 邪颂歪着脑袋,眼底露出了一抹索然无味的样子,“你们到底开打不开打啊?说话说了老半天,都没见刀光剑影,无聊死了。” 话落,一片乌鸦仿佛从谢烬与魔神的脑袋上空掠过。 邪颂完全是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 氛围变得极其尴尬起来。 谢烬不希望在此节骨眼儿上与魔神开战,魔神为了确保女儿的安危,也不大想跟谢烬开战,两个人各怀心机,表面上的氛围剑拔弩张,实质上,彼此丝毫没有要动手的意思,都在试探彼此的底线。 但邪颂一席话,就打破了这一重平和的氛围。 魔神反应很强烈,微微上前一步,视线错开谢烬,落在了她身上,嗓音柔和了不少:“巳巳,你可有受伤?” 邪颂百无聊赖地道:“受过了,但昭胤上神都帮我治好了。” 魔神眼神掠过了一抹复杂的情绪,确证邪颂此刻是完好无损之后,他心中高高悬起的一块石头,就倏然落下了,复又凝声说道:“然后呢,他没对你怎么着吧?” 邪颂忖了忖,会心一笑道:“当然有,他刚刚还想带我私奔呢。” 这句话可谓是触及了魔神的逆鳞,魔神太阳穴突突直跳:“昭胤狗贼,你敢?!” 谢烬抚了抚额心,一番遭了罪般的样子,他并起二指,在邪颂身上某处穴位不轻不重地戳了一戳,邪颂登时道不出只言片语,唔唔唔地一声,只能涨红着脸,干瞪着他。 但在时下的光景之中,魔神已经被激怒了,一听到谢烬打算带走他的宝贝女儿,他就再也坐不住了,他阴戾地扫视谢烬与卫摧一眼:“吾早就想铲除掉你们这九重天的神祇了,既然昭胤狗贼和狱神都在,吾今日就将你们一网打尽!” 魔神慢条斯理地动了动手指,犼与太岁魔君悟过意,照定谢烬与卫摧发起猛烈冲锋。 谢烬与卫摧隐晦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前者负责对付犼,后者负责对付太岁魔君。 迎战之前,谢烬翻了一个结界印,在邪颂周遭画下了一道严严实实的火之结界,这般一来,她就出不来了,魔神也进不去。 就这般,邪颂待在结界里,好整以暇地看着谢烬、卫摧与犼、太岁魔君酣战成一团。 两位正神与两位邪神其实都非常能打,移动也极其迅速,他们在高空之中交战,寻常人的肉眼也跟不上这般迅猛的速度的,所以也看不到神明在交战。 邪颂观望得非常起劲儿,她最喜欢看人打群架了,她盘膝而坐,但观望好一会儿,总觉嘴里没点东西嚼着,很没趣。 昭胤上神将她困在此处,至少得配一碟瓜子儿罢? 没瓜子儿磕,这一场群架就有些不那么精彩了呢。 邪颂又立了起来,信手触碰了一下结界,结果遭受到了火殛一般的疼楚。 她疼得“嘶”了一声,迅速缩回了手。 既然出不了结界,那就让人从结界之外带瓜子给她好了。 吩咐谁好呢? 邪颂扫视了一眼,目光很快落在了泰山三郎身上,他正与贪鬼们瑟缩在一个角落里观摩战况。 邪颂道不出话,朝着泰山三郎吹了一声清亮的唿哨。 火之结界并不隔音,邪颂要说话,他是完全可以听到的。 泰山三郎听到了,脖颈一僵,怂里怂气地转过脑袋,面色苍白,恐惧如藤蔓般爬满了他的脸。 邪颂此前用黑色触角捏碎了他的折扇,他对此很是心有余悸,不敢擅自再招惹这位硬骨头。 邪颂眨了眨眼,朝他漫不经心地勾了勾手,示意他过来。 饶是泰山三郎不想过去,但也不得不过去。 邪颂用神识之海跟他沟通:“快去帮我买一袋瓜子儿。” ——啊?买瓜子儿? 泰山三郎何时像个小嘛喽似的,被她这般使唤? 但邪颂气 场很强大,她身后那些黑色触角又在朝他张牙舞爪,泰山三郎不敢不从,当下避开站圈,速速离去。不过少时的功夫,他就带回来了一袋香甜可口的五香瓜子,恭恭谨谨地递呈给邪颂。 奈何,不单是邪颂进不了结界,外面的人也是无法进入。 所以说,泰山三郎买了瓜五香瓜子,邪颂也根本吃不着。 她眸底添了一抹恹然,这个结界未免太碍事了些,她又不会逃跑,昭胤上神为何要用结界困住她? 起初,她觉得这个结界还挺好玩的,可慢慢地,她觉得这个结界有些碍事。 出也出不去,磕也磕不到瓜子儿,用黑色触角强行撞开结界,又会惨遭被烧灼的风险,委实是碍手碍脚的。 “昭胤上神!” 邪颂双手作小喇叭状,遥遥对着虚空之上那一道雪白衣影朗声喝道。 谢烬正在跟犼厮杀得难解难分,听到邪颂在喊他,以为是遭遇到了什么偷袭,分出三分心神望过去,却见邪颂指了指结界,笑得有几分慧黠,道:”能不能先解开结界,我要去拿五香瓜子。” “……” 他和卫摧在全力以赴击退犼和太岁魔君,打算救她出去,她倒好,居然冠冕堂皇地看起了热闹,还请泰山三郎买起了瓜子。 或许这就是邪颂的性格,她好战,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谢烬吐故纳新了一回,很自然地忽视了她的要求,。不过,他因为刚刚分心了,给犼寻着了可乘之机,犼张开了血盆大口,冲着他扑咬上来! 谢烬眸色一凛,原地翻了一个结印,画出了一个硬实的巨大火盾,堪堪抵挡住了犼的攻势! 犼疯狂地撞击火盾,震得谢烬虎口一阵发麻。 犼从归墟离开之后,邪功日益见长。 在长达一个时辰的对峙之后,火盾之上开始出现了一条裂隙,紧接着,这一条裂隙越来越大,呈蛛网之势逐渐扩散开去。这一刻,他明晰地听到空气里传出了火盾的隐微碎裂声。 另外一端,卫摧见状,暗道“不好”。 卫摧对太岁魔君卖了个破绽,撇开了他后,连忙飞身疾掠至谢烬身侧,双掌发招,与之共同抵抗,且道:“犼是个极其难缠的家伙,我来应付他,你赶快带芙颂离开此地,趁着现在场面混乱。” 谢烬的确不欲与犼多费周折,只想速战速决。他深深看了卫摧一眼,淡声问道:“你能行吗?” “怎么不行?在神院修行期间,我好歹也得过第二,实力丝毫不逊色于你,你可别太小看我。”卫摧后槽牙紧了一紧,“再者,我很早之前在十刹海就同你打了个赌,若是你没有守护好芙颂的安危,她就归我了。” 谢烬寥寥然扯了扯唇角:“我何时跟你打了个这个赌?”他可没同意。 洞察出了他的内心活动,卫摧道:“老子管你有没有同意,横竖赌约已经生效了,你赶紧带着她离开!” 卫摧亲自来对付犼和紧逐而至的太岁魔君,谢烬薄唇浅抿成一条细线,心中有了一丝成算。 他速速疾掠下去,解开了火之结界,紧紧牵住邪颂的手,作势要带她离开。 刚走没几步,魔神就挡住了他的去路。 魔神此番前来,就是为了与女儿团聚,他怎么能够轻易让谢烬带着女儿离开? 魔神紧紧盯着两人相牵在一起的手,仿佛要盯出一个血窟窿出来。寒声道:“松开吾的女儿!” 谢烬还未说话,却听身侧的邪颂道:“我不想跟你回去,我要跟昭胤上神私奔!” 此话俨同一柄惊堂木,从高处震落,在两个男人身上溅起了不少光尘。 魔神:“……” 谢烬听及此,纳罕地看了邪颂一眼,她刚刚分明还十分抗拒跟他离开的,怎的现在改变了主意? 魔神露出了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堪堪收住杀招:“巳巳,是不是昭胤上神强迫你跟他离开?” “我是自愿的,我喜欢他。” 说着,邪颂踮起足尖,在谢烬的面颊上重重地啵了一口。 这一个亲吻声尤为张扬,听得两个男人面色异彩纷呈。 谢烬始料未及,一抹柔软的触感从颊面的肌肤上传来,伴随着一阵酥麻般的轻颤,蔓延至四肢百骸。 在他对芙颂的认知里,芙颂是一株含羞草,思想很大胆,行动却很胆小,从未做过如此撩拨的事。 尤其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他深邃的眸瞳怔缩了一瞬,很快地,神态又恢复如常。 等理智清醒过来时,他才忽然意识到,邪颂之所以这样做,完全就是故意为之。 她的亲吻,她的情话,全是用来挑衅魔神的。 她与魔神父亲存在仇隙,她在故意挑衅他。 果不其然,魔神被挑衅到了,骷髅面具之下一双玄紫色眸瞳攒满了愤怒,一想到谢烬用手段俘获了女儿的心,还愿意跟他离开,他就窝火,就像是上好的白菜被猪拱了一般。 魔神完全不介意与昭胤上神再开一场神魔大战, 他划破掌心,以魔血绘制了一道法阵,法阵布满了沉鸷阴郁的螣蛇咒纹,不过少时的光景,螣蛇咒纹法阵在废墟的地面上不断蔓延开去,魔神在裂空之中拿出了一柄巨大的金刚杵,从高空制作俯冲劈向谢烬! 谢烬拉着邪颂避让到三丈开外的位置,金刚杵劈在了地面上,大地随之裂开。 不过交睫的功夫,双方已经走了十余招。 谢烬原本想用时空停滞这一招,来取得逃跑的机会,但时空停滞这一招的前摇有些长,而魔神攻击速度极快,根本不给他有发招的时间。 情急之下。谢烬想起了舍利子佛珠,佛珠能够暂时压制住邪颂身上的邪力——毕竟,他刚刚才突然察觉,邪颂的手腕上并没有戴佛珠。 或者,这样能够争取时间。 于是乎,邪颂被谢烬安放在了地面上,他错开魔神,去找泰山三郎,直截了当地问他佛珠在何处。 男人的气场裹挟着巨大的威压,威压落在泰山三郎身上,仿佛有千斤般沉重,他哆哆嗦嗦地将舍利子佛珠还给了谢烬。 谢烬接过佛珠,给邪颂戴上了。 之后,魔神又挥舞着金刚杵攻袭而来,谢烬继续迎战。 两人厮杀得难解难分的时候,邪颂的身体忽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先是那些黑色触角纷纷缩了回去,紧接着,她皮肤上的腾蛇咒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散。 覆在卧蚕处的那些咒纹也消弭于无形。 邪颂感觉身体都变得十分僵硬起来,冥冥之中,有一股巨大的金刚之力要将她打入那个沉睡的魔窟之中。 邪颂觉得自己又要沉睡过去了。 为何会这样?! 邪颂面沉似水,刚想行几步路,四肢已经动弹不得,仿佛它们已完全脱离了她的掌控,完全不属于她自己。 难道说,芙颂又要醒过来了吗? 真的好不甘心! 邪颂难得出来一两次,又遇到了如此好玩的场面,她本来能够一边舒惬地嗑瓜子,一边看好戏的—— 但是,她现在头疼欲裂,太阳穴突突直跳,脑袋里有两股不同的神识在不断冲撞。一个是芙颂的神识,一个是她自己的神识,她马上要被芙颂的神识压下去了! 邪颂牙关紧咬, 额庭上冒出了潸潸冷汗,她极力压制着芙颂的神识,不使她顶上来。 但不知为何,邪颂觉得自己的力量越来越微弱,眼皮也越来越沉重。 渐渐地,邪颂身子摇摇欲坠,摊倒在地。 —— 芙颂感觉自己沉睡了许久,在昏晦的光影之中徐徐睁开了眼,整个人有些头昏脑胀的。 她像是被抛进了一个极深的冰窖之中,毫无翻身转圜的余地,她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只能徒劳挣扎,找不到一块浮木。 但在刚刚,她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滚热拉力,将她从溺毙的深渊之中拉出。 芙颂逐渐恢复了苏醒。 她本以为自己会是遍体鳞伤,哪成想,抬起胳膊,查看自己的伤势,却发现所有伤口都奇迹般的消失了。 她摩挲着那些原本该有伤口的地方,皮肤上尽是温濡濡的暖意。 芙颂依稀记得,此前泰山三郎将她抓走了去,并进行严刑拷打,之后,芙颂就陷入了长久的昏迷。 她知晓,是第二人格出现来了,至于第二人格具体做什么,她对此一无所知。 芙颂稍微定了定神,开始审视自己所身处的环境。 但眼前所发生的情状,让她有一些摸不着头脑—— 泰山三郎捧着一盆瓜子,恭恭谨谨地递呈至她面前,态度称得上是毕恭毕敬,完全没有先前那种跋扈不恭的蛮横。 芙颂匪夷所思,清了清嗓子:“这瓜子……” 话未毕,泰山三郎忙叩首道:“姑奶奶饶命!这是您要的瓜子。” 芙颂:“……” 这厮先前不是还挺张牙舞爪的么?怎的现在怂成了一只老鼠? 而且,她不得记得自己有要过瓜子。 芙颂没有接过,而是错开了泰山三郎,视线落在了远处沦为废墟的噬神台上。 只一眼,芙颂整个人都愣怔住了。 卫摧在高空之上,与犼、太岁魔君拼杀,而谢烬在与一位戴着骷髅面具、身披玄红氅袍的男人在缠斗,数股巨大的能量团互相对冲与厮杀,整座空间都在为之震颤! 高空之下,整一座噬神台沦为了一座血渍斑斑的废墟,端的是满目疮痍。 这场面,怎一个乱字了得? 在她丧失神识的这一段时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大家都莫名其妙地打起来了? 心平气和好好说话,难道不好吗? 芙颂对他们说:“住手,你们都不要再打了!” 结果,没有人听她说话。 众神沉迷于打仗而无法自拔,场面血腥又暴力,芙颂不敢看,连忙撑开招魂伞,挡住自己的视线。 她发现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三十六策,逃为上策。 在逃跑之前,她还是需要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于是乎,她踅回去,向泰山三郎请教。 泰山三郎现在很惧怕芙颂,战战兢兢地地解释道:“姑奶奶,是您将整座噬神台摧毁的,难道您不记得了吗?” 是她自己摧毁的吗? 为何芙颂脑子里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呢? 还是说,她不具有第二人格的记忆? 芙颂很早就知道自己拥有第二人格,“她”是她最大的心魔,是她最不愿意面对的存在。 芙颂深晓,第二人格是破坏狂、捣蛋狂,她好战狂狷,拥有极其强悍的崩坏之力,喜欢干尽一切坏事,所以,她一直在控制着不让第二人格出现,但被掳掠百鬼窟,受尽酷刑,她身为主人格,委实是承受不住了,就给了第二人格出现的可乘之机。 芙颂深吸了一口气,很快接受这个可怕的事实,接着指着戴着骷髅面具的男人,又问:“他是谁?” 此人与昭胤上神打得难解难分,平分秋色,想来身份不俗。 芙颂看着此人,没来由觉得很眼熟,记忆之弦有所牵动,仔细想想,却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 泰山三郎道:“他是魔神尊上,此番吩咐小人带你来,就是为了让你们父女团聚。” 父女?团聚? 芙颂瞠目结舌,仿佛听到了一个旷世玩笑,大脑嗡嗡作响,满脑写满了不可置信。 谢烬就是昭胤上神这一真相,足够她消化十余日了,现在又来了一个重磅炸-弹,说她是魔神的女儿。 今日是愚神节吗? 她看起来是很好骗的样子吗? 芙颂第一反应是不信,她不想再在这个是非之地待下去了,当下捞回玉简,召来祥云,很不争气地跑了。 百鬼窟一片混乱,没人在意她,方便她逃脱。 芙颂离开地下鬼市后,忽然有一些茫然,不知自己该回何处,回到极乐殿吗? 谢烬或是魔神,肯定会找上门来,殃及到师傅和师兄的。 她不想因为自己的变故,而牵连到他们。 去羲和那儿躲一躲? 也不好,羲和有自己的生活,她不能带着麻烦去找她。 万一,教羲和知晓了她是魔神女儿的传闻,会如何看待她呢?会与她划清界限吗? 不行不行,不能去麻烦羲和。 芙颂翻阅着信简上的通讯录,最终目光落在了一个名字上——碧霞元君。 祭神节过后,碧霞元君一直约她去她的宫殿游玩,她的宫殿坐落于九重天的最高处,也是最为隐秘的所在,防守极强,她去那儿的话,那些想找她的人,应该不会找到她的罢? 然而,芙颂不知晓地是,她离开百鬼窟后,谢烬、卫摧、魔神、犼、太岁魔君打着打着,才发现不对劲,芙颂不见了,他们堪堪止住手,各自找人去了。 他们一直在找她,找她找得都快疯了! 尤其是谢烬和魔神。 正文 第63章 一连七日,芙颂都躲在碧霞元君的栖凤宫里,碧霞元君也乐于她待在这里,她什么也不问,只带着她去打马毬,去灵兽林游猎,带她玩各种好玩的,吃各种好吃的。 诸事顺遂,万事太平。 一切糟糕的事都没有发生。 渐渐地,芙颂心中的郁闷消失殆尽,芙颂以为玩消失,这样就能躲过一劫,那些让她困扰的人和事,都会永久消失。 没想到,还是有人找上门来了。 这一夜,碧霞元君正准备带芙颂去王母娘娘的蟠桃园偷偷摘果子吃,哪承想,栖凤宫外匆匆步入一位神女,面色极为惶急,说是昭胤上神来了。 听到昭胤上神这个名号,内殿里两位女子容色各异。 一个是亢奋,一个是心虚。 碧霞元君心道:“像昭胤上神这般清冷疏离之人,从未主动来过我的栖凤宫,今次突然造谒,莫不是要主动约架?” 她摩拳擦掌,豁然起身,对芙颂道:“我先出去迎战昭胤上神,你且在这儿稍候片刻。” 芙颂做贼心虚似的,点了点头。 直觉告诉她,昭胤上神是来找她的,不是来跟碧霞元君打架的。 但若是碧霞元君能够拖住他的话,那也不失为一桩好事儿,这样就方便她找个地方先藏起来。 哪怕过了这么多日,芙颂尚未做好面对昭胤上神的准备,大脑嗡嗡乱作一团,面上也滚热一片。她拍打了一番脸蛋,试图让热意消隐下去,偏偏事与愿违,越拍打脸蛋,脸蛋就越发滚烫了。 算了,先不管脸颊热不热的问题,还是先找个地方藏起来罢。 芙颂左瞧瞧,又望望,决定藏在配殿的窗纱里。 小时候跟夜游神玩躲猫猫,夜游神负责捉人,她负责躲藏。 每一次她都躲在窗纱背后,卷着窗纱把自己滚了好几圈,这般一来,夜游神就永远都找不到自己了。 这一招屡试不爽,在目下的光景之中,芙颂决定也用这一招。 芙颂挑挑拣拣,最终选择了一处隐秘的窗纱,她躲在窗纱里面,随后捏住窗纱的一角,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卷了起来,包裹成了类似于 鸡肉卷的样子。 谢烬进入配殿时就撞见了这般滑稽的一幕,甚至,他都看到了窗纱之下露出的两只纤纤细足,在冷月的清辉照拂之下,足趾和足背泛散着蛊惑般的白皙光泽。 谢烬薄唇浅浅抿成了一条细线,唇角微微勾起了一条清浅的弧度。 他阔步行前,拽住窗纱的一角,从容一扯,不过少时的功夫,芙颂就被拽得团团转,鸡肉卷一下子被摊平了,露出了白色外皮所包裹着的“鸡肉”。 “这一回,还想藏到哪里去,嗯?” 听到沉金冷玉的熟稔嗓音,芙颂整个人都愣怔住了,呆呆地抬起眼睑,看向嗓音的主人。 男人山根修直,那卧蚕之下覆着赤金色的火麟纹,眸如潭星,熠熠生辉,裹藏着一抹蒙昧的淡色浮光。 因是挨得及近,她看到他的眼睛里,倒映着一个小小的自己。 昭胤上神的眼神强劲且有力,紧紧拽着芙颂,她根本挣脱不开,只能被迫迎视她。 昭胤上神的容相与谢烬还是有一些不同的,谢烬倾向于清冷儒雅,而昭胤上神则独属于上位者的威严矜贵,他一个漫不经心的眼神扫下来,就让芙颂腰软腿也软,当场打了个嗝,脑袋上还冒出了一枝小昙莲,现出了原形。 芙颂糗大了,作势想往右边逃,却被昭胤上神的一只劲韧匀实的手臂截住了去路。 她又想往左边逃,转瞬又被昭胤上神另外一只手臂截住了去路。 昭胤上神两只大臂撑在窗檐处,芙颂居于他的臂弯之间,细看上去,她就像是被他圈在了怀里似的,进退维谷,挣脱不得。 扑鼻而来都是他身上的冷冽气息,如冬夜里的雪柏,雪压枝头,风一吹,雪团子一点一滴地砸落下来,滴答在芙颂的后颈处,她怂唧唧地缩了缩脖子, 昭胤上神低下头,视线与她平视,隔着近在咫尺的距离,哑声问她:“为何躲着我?” 饶是芙颂想回答,却被他强大、极具侵略性的气息震慑住了,他们修为相差数万年,仿佛隔着一重天堑,她现在觉得自己的双腿发颤得实在厉害。 “噗通”一声,芙颂很不争气地从他面前滑倒下去,当场瘫坐于毡毯之上。 芙颂:“……” 昭胤上神:“……” 芙颂大囧,把脑袋埋在膝面里,抱膝瑟缩着,不敢抬头看他。 冥冥之中,她好像听到昭胤上神轻笑了一声。 他的笑音很好听,但就是听着听着有点欠。 挨千刀的,这节骨眼儿上,他怎么还有心情笑啊! 芙颂正腹诽着,下一息,却感知到自己的腰窝两侧覆上来两只大掌,男人将她往上一抬,直截了当将她整个人放在窗台上。 两人的位置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前是芙颂仰视他,现在换成了昭胤上神仰视她,他双臂撑在她腰侧的窗台上,澹泊地扬起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芙颂下意识后倾住身子,却被他一条大臂扣住了腰,他不容许她继续逃避或着畏缩。 男人温热的吐息喷薄在她的下颔处,若即若离,如羽毛似的,挠得芙颂很痒。 芙颂大脑乱成一片,心律怦然如悬鼓,她不知该怎么开口,只能暂先挑自己能想到的问题问:“碧霞元君不是找你去打架了么……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昭胤上神眼尾勾起了一抹笑弧:“你猜猜?” 芙颂一点就通了:“你该不会是使用了‘时空停滞’这一招罢?” “嗯。”他坦诚承认,道,“这一招的时长达一个时辰,在这个时间区间里,无人会搅扰我们。你可以慢慢问,想问什么,我都会回答。” 明面上,是芙颂占尽了主导权,但在隐隐约约间,她又觉得自己其实落入了很被动的位置—— 真正该解释一切的人,难道不该是他吗? 但芙颂没胆子把这句话说出来。 她心底又是藏着气恼的,横睨了昭胤上神一眼,道:“我没什么要问的。我跟您不熟。” 很明显,听出来是在赌气。 还用上了“您”这一尊称。 夜风徐徐穿过窗户,缭乱了芙颂的发丝,昭胤上神将她的发丝撩绾至耳根之后,温声道:“你不问,我倒想问你一些问题。” 芙颂抿唇不语,她如今大脑乱作一团,只能明晰地感受到男人粗粝的指腹滑蹭过她耳珠时所留下来的温热触感。 这一抹温热触感让她感觉极痒,下意识缩了缩脑袋,但昭胤上神捻着她的下颔,不让她继续装鸵鸟。 只听昭胤上神问道:“为何连续十日都不来白鹤洲书院?” 他居然会问她这个问题,芙颂登时有些委屈了,这个问题难道不该是她来问他的么? 他接受了阿钰姑娘的午膳,对她笑,还给人家送了精美的蝶簪——既然他喜欢阿钰姑娘,她难道还要继续留下来蹭睡吗? 想着想着,芙颂越来越委屈,微微红了眸眶。 人在委屈到了一定的地步,连一句流畅连贯的话也说不出来。 她咬着嘴唇,瞪着湿漉漉的双眸,一瞬不瞬地瞅着昭胤上神。 昭胤上神察觉到她在瞪自己,不由得有些好气又好笑,“卫摧约你出去玩,你就跟他出去,他送你礼物,你就收——你喜欢卫摧吗?” 听及此,芙颂心中某个地方轰然塌陷了下去, 她委屈又难过,掩藏在袖口之下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手背上青筋狰突。她深吸了一口凉气,气恼道:“你刚刚说什么?” 昭胤上神俯眸凝视她:“你是不是喜欢卫摧?” 芙颂后槽牙紧了一紧,恼道:“我喜不喜欢他,与您有何干系?” 若是被翼宿星君发觉她这般放诞的口吻与昭胤上神说话,怕是要斥责她无礼了。 但现在芙颂显然是在气头上,也就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了。 昭胤上神敛了敛眸,哑声道:“回答我。” 芙颂道:“我才想问您这个问题,不管我喜欢谁,收了谁的礼物,与您有何干系?虽然您比我老了四万岁,我该尊称您一声长辈,但您也不能管那么宽吧?” 昭胤上神听到后半截话,很快被气笑了。 她果真生得一张伶牙俐齿的嘴。 说着说着,芙颂的眼泪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她越是想阻止眼泪掉落下来,眼泪却是掉落得愈发汹涌。 她一边用手背擦,一边道:“你明明有了喜欢的姑娘,为何还来质问我?我迷途知返难道不应该吗?” 昭胤上神蹙了蹙眉心,问道:“喜欢的姑娘,这是何意?” 隐隐约约间,他猜到了什么,但此时此刻,他需要听到芙颂亲口承认才行。 芙颂擦净眼泪,道:“你不是喜欢阿钰姑娘吗?天天吃着她送你的午膳,你老是对她笑,还送了她一支蝶簪,你甭提多喜欢她了。” “你既然喜欢阿钰姑娘,就该一心一意待她才是,为什么还来招惹我,把我的心弄得七上八下的,总让我生出不该有的念头、做不该做的梦。我本来都打算忘掉你的,偏偏你又追着我不放……唔!” 芙颂话还未说完话,后颈忽然伸过来一只劲韧结实的大臂,她的脑袋被男人的手捧住,下颔被迫上抬,随后,嘴唇覆落下来一抹极其薄凉的触感。 在昏晦的光影之中,芙颂微微瞠住了眼眸。 这是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吻得很浅,却深情,她的上唇被他温柔地咬住,紧接着,下唇也被他含着,齿腔里都是他清冽的味道。 “我喜欢的不是阿钰姑娘,”男人缓缓松开她,一抹透亮的银线拉扯在彼此的唇间,他垂着眼,在她烧红的耳根处哑声呢喃—— “我喜欢的人,是你。” “自始至终,都是你。” 世界寂静了,四夜无声,只余下了彼此躁动又悸颤的吐息生声。 芙颂不可置信地抬眸看着他,眸底滢光晃动。那一张被亲吻过的薄唇,是一片水润的濡红色。 皎洁的月色纺织成了一道霞帔,裹藏在他们的周身,质地柔软,波光粼粼。 芙 颂动了动嘴唇,正想说些什么,却见昭胤上神徐徐伸过手,温柔地托着她的后颈,温热的指腹撩起她的鬓后发,细细摩挲着她的耳根,偏过头,重新吻住了她。 以吻封缄。 在一片悸动颤栗之中,她的腰窝忍不住又软下了一截。 整个人在窗台上摇摇欲坠,仿佛随时要坠落下来, 昭胤上神用另外一只大臂,重重叩住了她的腰肢,顺势将她揽入怀中。 云母屏风之上,倒映着两道交叠在一起的漆色人影。 窗台之外种植满了海棠花树,夜风一吹,花瓣零落如星雨,纷纷扬扬洒落在两人的身上。 空气里弥散一片馥郁馝馞的花香,交织着暧昧又迷离的氛围。 一切的抵抗都在男人面前溃不成军。 芙颂最终放弃了抵抗,顺从地阖拢双眸,承受着他逐渐加深的吻。 正文 第64章 空气里的温度正在逐渐升高,慢慢地,芙颂感觉自己的齿腔被一股潦烈的力道顶开,他的舌侵进来了,扫荡过她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都蘸染着他的气息。她的嘴巴被迫撑开,不得不张开到最大的弧度去迎接他来势汹汹的一切。 昭胤上神看来是一个清心寡欲的君子,情与爱二字似乎与他毫无牵扯,没想到,解禁之后,他就变得如狼似虎起来,差不多要将她生生吞拆入腹似的。 后来,他不满足于浅尝辄止,舌开始卷缠住她的舌,一边吻一边吮,好像要将她吸入他的身体里。吮的力道正在增大,他还用牙齿小幅度地咬着她的嘴唇内侧,咬得她微微感到痛,疼痛之外,伴随着难以言状的眩晕感。 是的,眩晕感。 像是饮酌了一坛极烈的酒,芙颂神识变得不清醒了,目醉神迷,理智踉踉跄跄栽倒在了身体的后一侧,只余下酒后的快感。它正在恣意生长,渐而霸占了她。 一种目眩又蒙昧的窒息感攫住了芙颂,她觉得自己被吻快喘不过气来,齿腔里都是他的舌,他还有加深的趋势,往她的喉咙里钻,再这般纵容他放肆下去,她要彻底折戟在他身上了! 芙颂攥手为拳,不停地捶打着谢烬的胸膛。 好在他还算半个君子,意识到她招架不住了,这时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她的唇,或多或少有些食髓知味。 夜色渐沉,窗檐之上积攒了一堆厚厚的海棠落瓣,窗纸之上印出了两道人影,男人在暗,女人在明。 他俯眸望着女郎的红唇,保持着微微张开的弧度,在月色的照拂之下,薄如蝉翼的轮廓里透着一抹濛濛如洗的水泽,勾诱着他再吻一次,再吻一次。 理智之缰拽住了他,他克制住心欲,把她缭乱的发丝细细耙梳好,温声问道:“咬痛你了吗?” “废话!” 芙颂眼眶红红的,二话不说,一举推开了他,转身就跑。 昭胤上神看她落荒而逃的狼狈身影,有几分忍俊不禁,唤了一声:“芙颂。” 言讫,随之追了上去。 他这一追,就是追了百里地,从九重天上的栖凤宫追到了九重天下的菩提树林里。 芙颂还在逃,昭胤上神狭了狭眸,追上前,拽住她的手,将她往他怀里一带:“芙颂,你为何要逃?” 男人眼中有一潭月影,安静宁谧,荡漾着朦朦胧胧的云雾与月光,情意俨同难以捧掬住的流水,缓缓在芙颂的呼吸之中点点滴滴地滴漏下来,滴漏在她的心房上。 “我也不是很清楚……”芙颂吐息稍定,但胸线还是微微起伏着,试图狡辩,“脑海里告诉我该逃了,我就逃了。” 这是她一贯的遁逃风格——但凡是应付不了的人和事,要么装死,要么遁逃。 但这一回,昭胤上神将她牢牢攥握在掌心,她没有任何可以畏缩的余地了。 哪怕发生了方才堪称惊心动魄的一切,芙颂还是恍若置身于梦境之中,一切都是不真实的。 她试探性地问道:“你真的喜欢我吗?” 昭胤上神的心悦之人,真的是她吗? 芙颂承认,她骨子里有一点小小的自卑,从未有人用如此明确的口吻说喜欢她,她第一反应是不信的,觉得对方在开玩笑。她必须反复确认,才能相信这件事是真实存在的。 昭胤上神握住芙颂的柔荑,望向她泪光滢滢的眼底。 “嗯,是你。” 芙颂抿了抿唇,深吸了一口气,道:“那、你为何要送给阿钰姑娘蝶簪?” 她说着,又追加了一句:“她天天给你送午膳,你还对她笑。你分明就是喜欢她的啊。现在你又说喜欢我了,那阿钰姑娘怎么办?” “……” 他的傻姑娘啊。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了芙颂的脑袋上,然后很轻很轻地揉了揉。 昭胤上神道:“给阿钰姑娘送蝶簪,对她笑的人,不是我,是一只伪装成我的九尾狐。” “九尾狐?”芙颂当场愣住了。 昭胤上神遂是将九尾狐如何伪装他接近阿钰姑娘、他又是如何收服九尾狐一事,一一道来。 芙颂听罢,才得知这其中藏着一段曲折。 原来她所看到的谢烬,不是真正的谢烬,只不过是一只伪装成他的九尾狐罢了。 解释清楚了误会后,芙颂才知晓自己经历了一场大乌龙,面颊泛起了潮红,讷讷道:“你是真的喜欢我?” 昭胤上神狭了狭眸,“不能喜欢你吗?” “噗通——噗通——噗通——” 不知是谁的心跳先开始乱了。 后来,芙颂才发现是自己的心跳得飞快,确证了“昭胤上神喜欢自己”这件事儿后,她的心河成了一道峡谷,峡谷的深处,纵飞出来成百上千只小小的蝴蝶,蝴蝶振翅高飞,无比雀跃,恰如现在的她。 芙颂捂着心口道:“我现在好紧张,紧张得说不出话。” “我也很紧张。”昭胤上神将她的手掌捂在她的心口。 隔着数层衣料,芙颂能够明晰地感知到那炙热的心跳,每一声都震动在她的掌心间。 两人的心跳开始同频共振,芙颂想把手挪开,昭胤上神却没有允许。 他另一只空闲的手,从袖裾里翻找了一会儿,找出了一只做工精致的碧色匣子,递给芙颂:“本来想用此物表白,但一直苦无合适的时机。” 他将匣子放在芙颂的掌心间:“可以拆开来看看。” 没想到他还准备了表白礼物。 芙颂忐忑地接过了过去,拆开了匣子的匣盖,里面放着一株由绿玛瑙雕刻成的晶花,花瓣上供放着一条纤巧明湛的颈链,颈链之下有一个昙莲小吊坠。 和田白玉雕琢层层花瓣,累丝金藤环绕花体,錾刻卷草纹金叶托底,煞是好看。 他应该是提前准备很久了。 “我帮你戴上。” 昭胤上神接过颈链,行至芙颂的近在咫尺处,先撩起她后颈上的青丝,随后细致地为她戴上。 他挨她挨得很近很近,近得只要她抬起头,嘴唇就能碰上他的面颊。 哪怕方才深深地亲过一回,芙颂现在仍然腼腆难抑。 她不敢看,也不想妄想,只好阖上双眸,任由他动作。 佩戴项链过程有点点漫长,昭胤上神似乎也是第一次给女子佩戴颈链,动作显得有几分生涩,并没有像平素那般游刃有余。 颈链的两端,一端是卡扣,一端是内嵌,昭胤上神捻住颈链的两端,磨合了许久,才终于将颈链戴了上去。 戴好后,他退开一步:“你看看。” 芙颂好奇地垂下了眸,昙莲吊坠静谧地悬挂在了她的锁骨上,她摩挲着这个小昙莲,嘴角的笑意藏也藏不住。她不想让昭胤上神看出她内心的小雀跃,强制性收拢嘴角,道:“是还可以啦。” “你觉得我怎么样?” 芙颂一愣,完全没反应过来:“啊?” 男人一双平湖似的眼,底色如深渊,任何光都无法穿过,显得无比深邃,一与他对视上,芙颂仿佛就被那来自深渊的力量牢牢拽住 ,根本无法挣脱。 饶是芙颂想要挪开眼,也挪不了,他不给她任何畏葸不前的机会。 她只能把内心深处的想法逐一道出:“我现在……又拘束又悸动,很紧张,这里还老是乱跳。” 说道“这里”时,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昭胤上神唇角勾起了一丝极浅的弧度,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微微摩挲了下:“此则何意?” “就是喜欢你,很喜欢你,非常喜欢你,最喜欢你了!天天想你想到发疯,梦里都是你,很想跟你发信息,但每次删删改改,最终一条都没能发出去。过去每日上值都会特地兜到白鹤洲书院,就为了多看你一眼,看到你之后,我整个人的心情都会变好!除此之外,我还想跟你睡觉——” 话一出口,芙颂一箩筐都把心事抖出来了,把心事都抖出来之后,她才发现事态不对劲。 ……她、她、她怎么把所有内心活动都说出来了! 这下子,她在昭胤上神面前,就一览无余了。 什么都被他看得透透的了! 芙颂恨不得寻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 她为什么连“想跟你睡觉”这件事都说出来了啊啊啊! 昭胤上神会怎么想呢? 会认为她见色起意吗? 其实这句话算是她的初心了,当初找他就是为了跟他睡觉, 芙颂不敢再往下细想了,也没胆子去看昭胤上神的面色如何,扔下这个答案,又急匆匆逃之夭夭了。 昭胤上神静静地伫在原处,注视着女郎远去的倩影。 他本来想要跟上去,但转念一想,罢了,该给芙颂一些时间理顺感情才是。有些事,急也急不得的,需慢一些,欲速则不达。 他本来还想说她的身世的事,但时间有限,也就说不得了,下次见面再说罢。 —— 芙颂先用玉简给碧霞元君发了信息,说自己回极乐殿了,下次再与她约个世间去蟠桃园摘桃子。 她对碧霞元君感到十分愧怍,来也匆匆,离也匆匆,怎么好像在利用人家似的。 出乎她意料地是,碧霞元君回道:“昭胤上神,没欺负你吧?” 芙颂心漏跳一拍,忙说:“没有没有。” 接着又问:“元君殿下,您什么都知道啦?” 其实也很好猜,昭胤上神来栖凤宫,不是来找碧霞元君,而是来找她的,明眼人都能看出一丝端倪,更何况碧霞元君本就有慧根,根本就不难觉察出她与昭胤上神之间的猫腻。 碧霞元君没否认,只道:“若他欺负你了,告诉我,我必不会让他好过。” 芙颂铭感于心,道:“好!” 把话说开了,心情都舒畅了许多。 芙颂一边朝极乐殿走去,一边捻起颈间的项链,借着月光仔细地观摩着。 小昙莲在月色的映照之下,焕发着奕奕光彩,随着光照角度的变化,小昙莲的花瓣会发生细微的位移,形象也会变得有些不同。芙颂左瞧瞧右望望,越看越喜欢,她真心觉得这一朵小昙莲格外玲珑可爱。 她将小昙莲项坠捂于锁骨上方的位置,每走一步都像是踏在棉絮之上,从头到脚都是软绵绵的,总感觉不近真切。 项坠上还残留着男人的指温,芙颂摩挲着这一层指温,自然而然地联想到昭胤上神帮她戴上的那一幕。 芙颂捂着脸,面颊在不断地泛着烫意,她极力拍了拍面颊,想要将这一层烫意拍掉。 但往往起到了适得其反的效果,面颊是越拍越烫了。 走到了极乐殿时,芙颂赶紧把小昙莲项坠收藏好,藏在了衣服里,万一被师傅和师兄撞见了,肯定又要问这儿问那儿的。 芙颂将小昙莲项坠藏严实了,才斗胆进了极乐殿。 “师傅,师兄,我回来啦——” 刚踏进去,看到眼前的景象,芙颂整个人都震慑住了。 师傅和夜游神都被缚神铁链紧紧绑缚住,嘴里塞布团,他们看到芙颂来了,拼命对她摇了摇头,暗示她不要进来。 也是在这一刻里,芙颂看到一个背对着她立着的男人,他戴着诡谲骇人的骷髅面具,身上玄黑色的毛质披风在风中翻滚,脚蹬麂皮长靴,手上也戴着麂皮手套,带着强烈而巨大的压迫感出现在了大殿之中。 似乎感受到了一道注视,男人徐徐侧过身,望向了芙颂。 空气凝滞了一瞬,仿佛是有一道闪电划破长安,溅起了振聋发聩的雷鸣声。 魔神心神一动,作势上前:“巳巳——” “你不准过来!” 芙颂忙顺出招魂伞,一晌挡护在师傅与夜游神面前,一晌厉声道。 招魂伞化作锋锐的利刃,刃尖直抵魔神。 其实,她知晓自己这样做,对于魔神的威胁约等于零,他修为极其强大,碾死她就如碾死一只蝼蚁这般简单。 连师傅、师兄都败阵在了魔神手上,更何况她呢? 芙颂不清楚魔神来此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但为了保住师傅和师兄,她必须先与魔神谈判一番。 他没有对她做出实质性的伤害,说明目前而言,她对他而言,应该是有利用价值的。 魔神的气场与昭胤上神很类似,都是那种容易让人腿抖脚软的类型,芙颂明面上很镇定,但握着招魂伞的掌心,已然微微渗出了冷汗。 不过,也不知是不是出于她的错觉,她感觉魔神看向自己的眼神,透着一股子慈蔼,像是父亲看着女儿。 芙颂凝声道:“放了我师父和师兄!” 魔神看着芙颂,觉得她的气势与在百鬼窟的气势截然不同,看向他的眼神,也透着一股子陌生,全然不认得他了。 魔神心中得出了一个隐微的猜测,淡声道:“可以放,但吾有一个条件。” 芙颂道:“什么条件?” 魔神道:“你必须跟吾走。” 芙颂心道:“好吧,魔神果真是冲着自己来的。” 还好,他这次没带犼、太岁魔君和泰山三郎他们,要不然,场面就很难应付了。 芙颂握着招魂伞的手紧了一紧,好不容易刚跟昭胤上神确定了恋爱关系,还没能享受甜甜的恋爱,现在又马上有性命之忧——唉,她的运气还是有亿点点衰的。 芙颂不愿意以身涉险,但又不愿意让魔神继续伤害师傅和师兄,遂是道:“我可以跟你走,但能不能去我熟悉的地方?” 魔神听出了言外之意,芙颂不想去百鬼窟,她极其害怕那种阴暗潮湿的地方。 魔神忖了一忖,心中有了成算,说:“可以。” 欸,魔神还算是挺好说话的嘛! 芙颂慢悠悠挪到了魔神面前,又保持着三尺之距,审慎道:“我已经来到你面前,你、你现在赶紧放了师傅和师兄!” 魔神漫不经心地勾了勾手指,“砰”的一声,翼宿星君和夜游神身上的绳索应声断裂。 松了绑后,翼宿星君和夜游神就要来营救芙颂,却见芙颂被一团紫色雾气裹挟着,不过交睫的功夫,她与魔神就双双不见了! 夜游神想要去将芙颂追回,翼宿星君却拦住他:“不必追。” 夜游神心急如焚,惦念着芙颂的安危,道:“若是不追,师妹便有性命之忧!” “不会的,魔神不会伤害芙颂的。” 听及翼宿星君笃定的口吻,夜游神稍稍一怔,他知晓师傅虽然抠唆了一些,但在大事上从来都是靠谱的。 他说不会就是不会。 纵使如此,夜游神也完全放不下心来:“不成,我还是得跟上去看一看。”他不放心她。 翼宿星君想拦着夜游神,却迟了一步。夜游神的身影已然消失在了天庭入口。 翼宿星君见状,低声喟叹了一句:“魔神此番前来,就是来找他的女儿的。” 他也算到了早晚会有这么一日。 只不过,时间比预期要早了许多。 —— 芙颂自己也没有反应过来,待她再回过神时,身处的地方早已不是极乐殿,而是人声鼎沸的渔阳酒坊。 魔神答应她会带她去熟悉的帝妃,他果真是信守了诺言。 芙颂感到很 诧异:“你怎么知晓我经常来这个地方?” 魔神没有回复,只问:“过去很多个睡不着的夜晚,是不是经常来这里喝酒?” 芙颂更讶异了,忍不住瞠目:“你如何知晓的?” 魔神好像把她的生活作息调查了个清清楚楚,连她失眠喝酒的事都查到了。 芙颂到底还是有些警惕的:“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咕噜噜——” 刚问完,肚子就唱起了空城计。 芙颂尴尬地捂住了肚子,暗骂它实在不争气,每到节骨眼儿上就掉链子。 魔神看了一眼不打烊的酒坊,紫色眸瞳深了一深:“饿坏了吧,先吃饭,如何?” 芙颂还在狡辩:“我不饿,不是我的肚子响。” 魔神道:“好,是吾的肚子响,吾想吃饭了。” 若是让百鬼窟所有妖魔鬼怪们看到这一幕,怕是要大跌眼镜了。 素来杀伐冷漠的魔神尊上,居然也有如此柔情的一面。 芙颂这才喜笑颜开:“那可以,渔阳酒坊里有很多好吃的,包君满意!” 魔神一进入酒坊,喧嚣热闹的酒坊一下子变得针落可闻。 有些人,毋须过多的着力,轻描淡写地搁那儿一站,一股强大的气场就会扑面而来。 一众酒客惊异不定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魔神身上,害怕这位看起来不是很友善的魔道中人会突起杀意。 还是芙颂好声好气地安抚了大家的情绪,大家才各自喝起了酒来,渔阳酒坊重新回到了旧有的热闹之中。 芙颂挑了一个隐蔽的角落,两人各自告座以后,这个座位对魔神而言,稍显逼仄了,他长手长腿,身量也高挑峻直,坐在酒座上,就像是大人做了稚子的小凳子。 芙颂也觉察到了这个细节,生怕魔神坐烂了凳子会不高兴,连忙请胡掌柜拿了一张更大更牢靠的凳子过来,给魔神换上。 解决了座位的事情,现在才开始点菜。 芙颂先问魔神:“您想吃什么?” 魔神一直在细细观察着芙颂的面容,数万过去了,当初还是一个小团子的女娃娃,如今长成了可以独当一面的日游神,他不得不慨叹一句“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芙颂发觉魔神一直在看着自己,她颇感奇怪,她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她伸出手在魔神面前晃了一晃,魔神恍惚了一下,旋即回过神来,见芙颂问他要吃什么,他下意识道:“栗子面。” 芙颂听到“栗子面”三个字,一下子就想起了之前做过的梦。 她梦见与叫“父亲”的男人一起吃栗子面,“父亲”知晓她喜欢吃栗子,会将碗里所有栗子都夹给她吃。 如今,梦中所历经过的一切,与现实相互碰撞了,产生了交织。 芙颂依稀记得,在梦里,她有过一个父亲,但后来,因为某种缘由被迫分开了。 梦不一定是真实的,但芙颂觉得好像真实地发生过似的。 鬼使神差地,她说:“我也要一份栗子面。” 正文 第65章 点好两份栗子面之后,芙颂又点了好几样下酒小菜,胡掌柜道了一声“好咧”,随后下去了。餐桌上又陷入了一份沉寂。芙颂也自诩挺健谈的一个人,但面对气场极其强大、且极具侵略性的魔神,她实在健谈不起来。 她小心翼翼试探道:“我们聊聊天怎么样呀?” 魔神看着她嗫嗫嚅嚅的样子,覆在膝面上的手,微微拢紧。他有千言万语攒聚在心口,但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说起。他很想像个寻常父亲那般说话,但又怕吓着了她。 魔神想坦诚她其实是他的女儿,但不知为何,这句话一直道不出口。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着急,慢慢来。” 魔神掩唇轻咳了一声,说:“可以,你问。” 芙颂觉得这一声“你问”很耳熟,昭胤上神之前也对她说过类似的话——好像强者天生就需要旁人来主动问他问题似的。 不过,芙颂对魔神确实也挺好奇的,她指了指他的骷髅面具:“这份面具有什么特殊含义吗,为何你要一直戴着它?” 魔神不答反笑:“要不要试着摘下来看看?” 芙颂哪里敢在虎口捋虎须:“我摘下你的面具,你会大发雷霆,砍了我的手吗?” 魔神朗声一笑:“不会。” 他哪里舍得。 魔神倾过庞大健硕的身躯,向芙颂微微俯首,示意她摘下他的面具。 得到了他的许可,芙颂这才大着胆子伸出了双手,左右两只手各自托住了骷髅面具的一端。面具是骷髅制作而成的,骷髅本就是白骨,白骨是至阴之物,质地凉如冷霜,芙颂触碰到骷髅面具时,掌心就覆落上来一片凛冷的寒意。但这一份寒意正在往内收,不会真正伤害到她。 近距离观望的时候,芙颂与骷髅两个空洞背后的眸瞳对视了一下。 魔神的眼睛非常深邃且漂亮,一双淡紫色的桃花眼,鸦睫很长,眼褶顺着眼线一路上翘到眼尾,饱满地撑开了一片招摇的弧线,眼白少,卧蚕深,眼神的轮廓甚至称得上深情。芙颂这才发现,倘若忽略了可怕惊悚的骷髅面具,魔神定会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美男子。他用恐怖包装自己,让世人惧怕他。 怀着极为惴惴的心,芙颂缓缓摘下了骷髅面具。 骷髅面具非常沉,就跟那些尚方宝剑尊贵法器一般沉,哪怕芙颂用两只手一起托举着,仍然显得有一丝吃力,腕骨一直没来由地发着颤儿。 当她把关注点聚焦在面具背后的真容上时,只一眼,整个人都愣怔住了。 那是一张千疮百孔、饱受摧残的面容。 一条极为明显的剑疤,从男人的右眉骨一直蜿蜒到鼻梁的左下方,如同蜈蚣似的,显得格外狰狞。 除此之外,脸上的其他地方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都是遭罹火烧过后的呈现出来的僵死之肉。 “很可怕,对不对?”魔神嗓音含着笑,听得有几分冷沉。 芙颂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若说“不怕”,未免太虚伪了,若说“怕”,魔神可能听了后对她生出杀心。 权衡之后,芙颂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干沫,道:“是有一点点怕的。当初受到这些伤时,一定很疼吧?” 她也终于明白,为何魔神会戴着骷髅面具了。 魔神戴拢面具,似乎不愿提及往事,但看着芙颂充满好奇的眼,他觉得不若坦诚为宜:“这些伤口是在数万年前的神魔大战之中,昭胤上神那个狗贼所致。” “噗……” 芙颂正在喝茶压惊,听及此,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芙颂呛了好几声,道:“昭胤上神?” ……那个狗贼? 魔神点了点头,凉薄道:“封印之仇,不共戴天,吾早晚有一日会报仇雪恨。” 芙颂心中揪紧了起来,按照魔神睚眦必报的性子,第二次神魔大战不可避免会发生,不行,她要想办法阻止! 待胡掌柜上了两碗栗子面之后,魔神正想着该如何把栗子以正当的理由夹给芙颂,却见芙颂献殷勤似的,把自个儿碗里的栗子,拼了命似的夹给他:“栗子好吃的,魔神您多吃一点。” 她满脑袋装着小心思,这些小心思就差自己跑出来开腔说话了。 芙颂决定实行怀柔之策,向魔神阐述种种战争的坏处,魔神肯定是听不进去的,那不如从他的家室入手。 芙颂道:“你要找昭胤上神复仇的话,届时不可避免又要掀起腥风血雨,你的妻子肯定不希望你受伤的。” 魔神眼神一黯:“吾的妻子,已经去世了。” 芙颂一出手就戳中了人家的伤口,臊眉耷眼道:“节哀。” 也是了,魔神在数万年前被封印了,他的族人焉会幸免于难? 这晌,却听魔神道:“吾与她有一个女儿,小名叫巳巳。吾这些时日,一直在找她 。” 芙颂又打起了精神,兴许这个女儿是个关键人物,只要找着了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指不定就能她劝服魔神停战呢? 芙颂道:“您找着了她吗?” “找着了,可惜,她失忆了,认不出吾了。” 啊,这又是一段听起来有些悲伤的故事了。 芙颂笑道:“失忆了?好事儿啊!” 魔神被她这句转折弄得怔住,眯了眯眼睛:“好事儿?” “可不是?这样你跟你女儿就能重新开始呀,你们之前一切不开心的、难过的记忆,她都忘记了,也就不会记仇,从现在开始,你就给她制造一些快乐的记忆。她纵使记不起从前,也依旧会认为你是一个好父亲。” 一语掀起千层风浪。 魔神心下触动,内心深处某个冷硬的位置一霎地变得柔软起来。 他忽然很想去揉她的脑袋。 但理智之缰到底是拽住了他,他克制住了揉她脑袋的冲动。 温声一笑:“好,吾记着了。” 于是乎,这一顿晚膳,气氛就显得愉快了。 魔神本来不想轻易放芙颂回去的,他存了一些私心,还想多跟她再待一会儿,但太岁魔君那边给他送了急信,他不得不回百鬼窟。 临走前,魔神对芙颂道:“以后,吾还能常来找你吃饭吗?” 芙颂道:“自然可以的啦。但有个前提,你不能再强行绑架我师父和师兄了,知道吗?” 一听她说“师父师兄”,魔神心中没来由生出了一股子醋味,但又想起,是这两个人把芙颂照顾得平安健康,他也就不对他们痛下杀手了。 魔神笑了笑,“可以。” —— 芙颂回到极乐殿,转头就遇上了夜游神,夜游神很担心她,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确认她周身无虞才安心下来。 芙颂觉得师兄有些多虑了遂是,安抚道:“安心啦,魔神没有伤害我,只是跟我吃了一顿晚膳而已啦。” 打死夜游神都不相信魔神将芙颂掳走,只是因为单纯想跟她吃一顿饭。 魔神是何其恐怖的存在,毁天灭地,生灵涂炭,三界为之闻风丧胆。 夜游神有时候觉得小师妹真的有点缺心眼,明明撞见了如此可怕的人物,却依然处于状况之外,也不知是忧还是福。 夜游神觉得魔神是冲着芙颂来的,定是怀有某种目的,只不过没当着芙颂的面表明罢了。 夜游神道:“师妹,下次若是再遇到这种情状,切不可再单独行动了,明白吗?” “好好好,我知道了,师兄。” 从极乐殿回到九莲居,芙颂累瘫在床榻上。 身体哪怕已经累极了,但精神还是非常亢奋,脑海里一直回荡着今夜所发生过的种种。 尤其是被昭胤上神亲吻时的场景,哪怕已经过去了一两个时辰了,芙颂捂着心口,发现心脏仍然在“噗通”“噗通”地跳动着——心藏余悸,如鼎中的沸水躁动不已。 明明不该去肖想他的,但越是制止自己去想,大脑偏偏推送这些记忆给她,让她在羞耻与悸动两种状态之中不断回味。 芙颂揽镜自照,端详着镜中的自己,自己的嘴唇,濡红色,唇廓有点点小肿,是被昭胤上神咬成这个样子。 不仔细看,其实是看不出来的,至少魔神和夜游神都没有觉察到她嘴唇的异样。 不单是看着自己的嘴唇,她的眼前也浮现出了昭胤上神的嘴唇,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他把她嘴唇亲肿了,那么他的嘴唇肯定也是肿的。 他一边亲她,一边说喜欢她,他喜欢的人,自始至终都是她。 喜欢…… 芙颂在床榻上捂脸打滚,裹着衾被把自己扭成了一只蛆。 她拿出玉简,查看他有没有给自己发信息。 后来她又后知后觉,她把“谢烬”拉黑了,因为之前“谢烬”给阿钰姑娘送蝶簪的事儿。 意识到了这是个巨大的误会,芙颂赶紧把人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 一放出来,她就收到了昭胤上神的信息—— 昭胤上神:「回到九莲居了吗?」 芙颂紧张得十根手指都酥麻了,他什么时候也学她用语气助词了? 她从衾被里探出脑袋,趴在床榻上,开始回复:「回到啦!」 顿了顿,她又问:「你现在去白鹤洲书院还是回九重天呀?」 昭胤上神:「白鹤洲书院。」 昭胤上神:「还有一些事需要收尾。」 这些事具体是什么事,芙颂没有多问。 不过,现在她心里还藏着另外一桩事儿。 于是乎,她发了一句:「有一件事儿想同你说。」 好巧不巧,他那边也发来了一句:「有一件事想同你说。」 芙颂愣住了,紧接着:「你先说吧。」 昭胤上神也刚巧发了:「你先说。」 两人非常有默契地没再发信息了。 还是昭胤上神率先开了口:“那个舍利子佛珠,在任何时候。不要轻易取下,明白了吗?” 芙颂眨了眨眼,舍利子佛珠? 她看向了腕间的佛珠,在月色的照彻之下,佛珠泛散着通透且暗沉的光泽。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这一串舍利子佛珠从很早的时候——准确而言,是在她蹭睡的时候——就戴在了她的手腕上了。 说起来,这一串舍利子佛珠还是谢烬的贴身之物。 虽然不是很清楚这一串如此贵重的东西,为何要戴在自己身上,但芙颂觉得昭胤上神这样做,一定有他的深意。 芙颂回:「好。」 昭胤上神:「有什么问题想要问我?」 这回,主动权落在了芙颂手上。 芙颂深吸了一口气,认认真真地编辑了一句话:「今后,还能一起睡觉吗?」 发完这句话,芙颂很是紧张,将玉简倒扣在床榻上,又在床上打了个滚。 唉,没确认关系之前,她的胆子一直都是很大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顾及很少。 但确认关系之后,她整个人就很在意自己在昭胤上神面前的形象了。 以前蹭睡的时候,老是踢被子,或是抢被子,甚至是睡成一个“大”字,当时她觉得没有所谓,只要捏了隐身诀,昭胤上神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后来才知晓,他其实什么都看见了,不过是纵容她罢了。 不一会儿,玉简传了信息提示音。 芙颂怀着忐忑的心情打开屏幕。 昭胤上神:「我在门外。」 芙颂:“!!!” 如此兵贵神速的吗?! 芙颂垂死病中惊坐起,一个鲤鱼打挺儿从床上弹坐起来,跌跌撞撞开了门。 甫一启门,一股如同雪松般冷冽的气息扑面而至,芙颂看清了那一道光风霁月的雪白衣影,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褶上的尘,一双邃眸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芙颂太过于惊讶,这一会儿连话也说不利索了:“……昭、昭胤上神,您、您怎么突然来了?” 夜色晦暗摇曳成雾朦朦的长诗,他成了唯一的句读,芙颂在字里行间进退维谷,只能被他十指穿过指缝牢牢扣住了双手,双臂高举在头顶,抵在门板上。 “不是说想要睡觉吗?” 男人温热的吐息喷薄在她的耳屏上,掀起一股难耐的痒,他强势得恰到好处,她为自己心中的贪念找到了遮羞的借口。 芙颂耳根滚热,推拉道:“我说的是今后,不是今夜。” 脑袋上方传了男人低哑的笑音,笑音如酥在耳根上的风,芙颂顿觉骨软筋麻起来。 昭胤上神亲了亲她的耳根,随后松开了她,看着她眼尾泛着潮红,一副含羞带怯的模样,他就很想再欺负一下她,想听她哭,想听她叫“昭胤哥哥”,想将她揉入自己的怀里…… 但昭胤上神素来是一个极有耐心的人,他非常擅长徐徐图之。 他伸手到芙颂的脑袋上,很轻很轻地揉了揉:“晚安。” 芙颂也小鸡啄米似的,说了一声“晚安”,但说着说着,她又多思了起来,掖住他的袖裾:“你来的时候,应该没有人发现罢?” 她一副草木皆兵的样子,仿佛是一只偷腥的猫儿,做了一些坏事,怕被主家觉察。 “没有。”昭胤上神摇了摇头,薄唇轻抿了一下,“怎么,怕被翼宿星君和夜游神发现?” “当然是怕的啊!”芙颂左右手的食指相互戳了一戳,拉上窗纱,又拉昭胤上神坐在自己的床榻上,道,“师兄可能知晓一些内情,但师傅完全不知晓,若是被师傅发现,他肯定要把我劈成草履虫。” 昭胤上神心想,极乐殿虽说是宫规森严,但也远不至于森严到规制男女大防的地步。 九重天上下还是有许多神明是自由恋爱的。 芙颂很快在昭胤上神沉着凝练的眼神之中败下阵来,她摸了摸鼻梁,道:“天庭里有很多喜欢你的迷妹和拥趸,我寻常上值时,总能听一耳朵她们在讨论你的事儿。” ——若是让这些迷妹和拥趸知晓了真相,还不得把她活生生手撕了? 从此以后,她就不完整了,从小昙莲变成了手撕莲…… 似乎洞察到了芙颂的心事,昭胤上神抿唇失笑:“杞人忧天。” 有时候,他真相把她的小脑袋拆下来,看看里面的构造到底是什么,为何她总会去设想一些走向很奇怪的剧情呢? 芙颂摇了摇头,扳着指头说道:“是真的可能这样 !你不知晓,这天庭上下,喜欢你的小神有很多很多,你是公有资产,若是一朝变成私有,那大伙儿看我的眼神,就会变得很可怕了qaq” 尤其是师傅,还有师兄! 昭胤上神狭了狭眸,道:“你打算一直这样遮遮掩掩么?” 芙颂一噎。 她的确还没想过公开两人关系这个问题。 毕竟今夜才刚确认了恋爱关系,她是新手上路,也算是摸着石头过河,大脑还处于刚恋爱的兴奋之中,一切行事皆凭本能,全然没有去考虑后续的问题。 昭胤上神则不然,他行事坦荡磊落,或许他的想法是,让两人的恋爱关系公诸于九重天,让众神都知晓。 芙颂垂下眼,绞着手指,心虚道:“碧霞元君已经知道我们俩的关系了,碧霞元君是九重天的人,这一点暂先不论。我应该与师傅、师兄还有羲和坦白的,但是——” 她迎上男人清凌凌的眼,“我还没有做好准备,脑子里都是乱乱的,不知该如何把这件事诉诸言语。” 话至此处,九莲居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传了夜游神的声音,道:“师妹,师兄给你带了宵夜,要不要来一起吃?” 芙颂:“!!!” 眼看着夜游神敲了门要进来,芙颂吓得一个激灵,道:“师兄,你先别进来!” 她慌慌张张地左顾右盼,最后视线落在了衣橱上,她一举剥开衣橱,对昭胤上神用气声道:“先钻进去,躲起来。” 昭胤上神扬了扬一侧的眉,素来清峻无澜的容色,生平头一遭出现了一丝皲裂。 他一向光明,何时要学个宵小之徒,藏进一个女人的衣橱里? 昭胤上神本不想同意,但看着芙颂泪汪汪的、满含祈求的眼神,他把“不躲”二字重新咽了回去。 昭胤上神揉了揉后颈,只好屈尊躲了进去。 女人的衣柜原本也是属于宽敞的类型,但他体格峻长,躲藏于此处,就显得十分窄仄了,只好委屈地屈起长手长腿,拢作一团。 芙颂心中道了好几句“抱歉”,随后把橱门关上了,忙去启门,故作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师兄,你怎么来了?” 夜游神看着她一脸心虚的模样,心知她肯定又瞒着他做了什么坏事,他一晌将宵夜提给她,一晌问道:“师傅让你翌日午时去清潇台找他,说有重大的要事。” 芙颂下意识警铃大作:“我做错了什么事?” 夜游神失笑:“别那么紧张,你这一段时日表现良好,师傅定是会嘉奖你。” 这句话说得芙颂更加心里没底了,什么叫表现良好? 她颇为不安地用余光扫了一眼衣橱。 —— 昭胤上神正屈尊躲藏于衣橱之中,衣橱里皆是女子的衣物,萦绕着一抹淡淡的沁香。 他喉结一紧,浅浅阖着眼眸,双手覆在膝面上,做了一组吐故纳新之后,才将身体里的汹涌躁动镇压了下去。 偏偏在这样的时刻,他听到衣橱尽头传了一记软软绵绵的喵呜声。 是猫。 芙颂的衣橱里怎么会有猫? 昭胤上神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恶寒攀爬上了双臂,指腹拢紧成了拳,因是攥力过紧,五根手指被攥得完全失去了血色。 黑暗之中闪烁出了两道亮得出奇的碧光,那是猫的双瞳。 喵呜声越靠越紧,仿佛要往他这边亲近。 昭胤上神竭力想要在翻涌在心腔之中的冷戾镇压下去,他小幅度地挪了挪位置,想要挪得里黑暗之中的猫远一些。 偏偏这只猫有些不知好歹,他不想让它亲近,它越是要黏上来。 昭胤上神释放出一些凛冽的神力,企图逼退这只不知好歹的猫。 直至一坨毛绒绒软绵绵的东西拱蹭在他的膝盖上,昭胤上神整个人都不好了,越想压抑住那恶寒的浪潮,那浪潮偏偏汹涌滔天。 昭胤上神深吸了一口寒气,掐住猫的后脑勺,将它从衣橱里丢了出去。 —— “喵呜!” 外端,芙颂与夜游神正说着话,忽听到一阵喵呜声,紧接着衣橱门一开,一只三花被某一股不知名的力道丢了出来。 三花委屈巴拉地来蹭芙颂的裤腿,嗷呜嗷呜地告状。 芙颂怕夜游神看出端倪,连忙抱起三花,道:“衣橱里的确不好玩,那你去菩提树那边玩哈。” 说着,芙颂主动开了门,放小花出去,又对夜游神道:“师兄,夜色不早了,您也回去休息罢!” 但夜游神的视线落在了衣橱上,不知是不是出于他的错觉,衣橱门阖上了后,下端却露出了一角雪白的竹纹衣袂。 这是男人的衣物。 正文 第66章 夜游神凝了凝眉宇,道:“师妹,你的衣橱里是不是藏着什么人?” 芙颂心中一阵惕凛,疑心师兄是不是觉察到了端倪,她摆了摆手,说:“没有啊,衣橱里怎么可能藏着人?定是师兄你看错了啦!” 说着,她还煞有介事地挡住了他的视线,把他的背掰过去,径直将他推出了自己的寝屋。 “师妹,我刚刚是真的看到了——” “啊……我好困啊,师兄若是无旁的要事,那我就先睡觉啦!” 夜游神余下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芙颂一扇门关上了。 夜游神:“……” 真的是他看错了吗? 应该是看错了。 芙颂也没有必要对他有所隐满,甫思及此,夜游神就离开了。 芙颂猫在窗沿处,鬼鬼祟祟地偷瞄着夜游神地身影,消隐在了夜色当中,这才大大地松下了一口气。 好险好险,差点就被发现了。 芙颂拍了拍心口,随后走到衣橱前,揭开橱门,“师兄走了,可以出来了。” 昭胤上身不疾不徐地从衣橱里出来,芙颂知道他有洁癖,忙替他捋平衣物上的褶皱。 她刚想开门,让他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哪成想,门刚开了,夜游神赫然伫立于门外,高高挽着胳膊,“你果然瞒着师兄,屋里藏娇。” 芙颂:“!!!” 空气凝滞了一瞬。 说时迟那时快,芙颂赶紧撑开了招魂伞,隔绝了屋中与屋外的视线。 芙颂一晌遮住了夜游神的视线,一晌忙对昭胤上神使眼色,示意他赶紧离开。 昭胤上神掸了掸袖裾上残留的猫毛,他本来不是很想离开的,还想在这里再多待一会儿,但芙颂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非要他离开。 昭胤上神薄唇轻抿成了一条细线,捏了个飞云决,化作一团流云离开了。 但在离开之前,很不巧,被夜游神死死抓住了一角衣袂。 夜游神勃然大怒道:“你这个躲在我师妹衣橱里的混账,居然还想逃,站住,我轻饶不了你!” 昭胤上神:“……” 他当场被气笑了。好歹也是活了近五万年的神祇,苍生尊崇他,三界敬畏他,偏偏这个有些不知好歹的夜游神,居然斥他“混账”。 他不想跟夜游神一般见识,扯不回衣袂,只好在识海之中释放出了一些神力。 冥冥之中,夜游神感受到了一股泰山般的威压倾轧而至,他愣怔地松开了手,那 一股威压并未随着来人的消失而减轻,让他一直心有余悸。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芙颂发现昭胤上神离开后,心中高高玄起的大石,这才安稳落下。 今夜真是一波三折,还被师兄发现了昭胤上神的存在,她的心脏就差跳出了嗓子眼儿。 她想回去睡觉,没走几步,却被夜游神提溜住了后衣领,夜游神一字一顿地笑道:“师妹,你要不要跟师兄解释一下呢?” 芙颂知晓是瞒不过去的了,只好捏着耳朵认错道:“师兄,那人是我的神侣。” 仙人有道侣,神明有神侣,凡人有夫君。 夜游神一听,蓦觉天塌了一半,塌了一半还不止。 前些日子,师妹还在跟他哭诉那个小白脸书生背信弃义,现在怎么又找了一个? 现在这个,不是凡人,恰恰相反,神力还很强大,修为至少在他之上。 难道说,师妹的理想型发生了变化,不喜欢小白脸了,变得慕强了? 还是说,这个人是羲和介绍给她的? 夜游神面色异彩纷呈,僵在原处,芙颂拿手在他面前挥了挥,夜游神这才缓回神来。 芙颂以为夜游神会训斥自己一顿,哪成想,他只是语重心长地说道:“师妹啊,不要因为别人提早交卷,你就乱写答案。” 芙颂道:“我没有乱写答案,我是很认真的。” 夜游神上下打量了芙颂一眼,确认她周身无虞,才松了口气。mole,看了看她的神色,她一脸认真,毫无玩笑之意。 夜游神深晓师妹是个很倔犟的人,她认定什么,一定会全力以赴地去做,哪怕是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 喜欢一个人也是如此。 为他笑,为他喜,为他怒,为他忧,甚至为他落泪。 有时候,他真的很想问,这真的值得吗? 他素来冷刻。 直至有一日,当他也有了一份以“喜欢”之名的感情的时候,他便对芙颂感同身受了。 ——当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便心甘情愿为她做任何事。 ——发现她有了心上人的那一刻,他会嫉妒不甘,但同时也会献上鲜花与祝福。 ——只愿她能够平安喜乐,万事顺遂,无忧无虑地活着。 夜游神整饬好了自己的思绪,淡声问:“跟他在一起,你开心吗?” 芙颂点了点头:“开心呀。” “那就好。”夜游神说完转身就走,芙颂思及什么,道:“对了师兄——” “我知晓,一定不会告诉师傅。放心。” 芙颂摇摇欲坠的心,这才安稳落地。 夜游神简直就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她在想什么,他都知晓得一清二楚。 不过,不知是不是出于她的错觉,她发现夜游神离去的时候,背影显得很落寞。 应该是她的错觉吧? 夜游神离去之后,芙颂整理好房间,安安分分地躺在床上,再次打开了玉简。 芙颂:「不好意思啊,师兄他性情豁达,举止豪放,虽然嘴毒了些,但是个大好人,您不要介怀他,好不好?」 昭胤上神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无碍。」 芙颂坚硬的小身板一下子就放松了。 她相信昭胤上神是真的觉得无碍,胸中无尘。 她趴在床榻上,用簟枕垫在双肘下方,两条腿一摇一晃,道:“对啦,你是不是怕猫猫呀?” 刚刚亲眼见到他把三花从衣橱里扔了出来,三花是个生性粘人好客的猫猫,脾气软糯,平素喜欢待在她的衣橱里睡觉觉。 芙颂很喜欢猫猫,曾经为了报答昭胤的恩泽,也送过一箱猫猫给他——不过,送猫猫的意见,是碧霞元君提出来的。 昭胤上神这边已经能够想象的到芙颂在被窝里偷偷藏笑的表情了。 昭胤上神面无表情地编辑了三个字:「不准笑。」 芙颂;「你怎么知晓我在笑?」 芙颂:「其实,怕猫猫不可耻啦,人都有害怕的东西,我也有很多害怕的东西,比如水鬼、穷鬼、魇尸之类的。」 昭胤上神静静听着芙颂发过来的信息,听她絮絮叨叨地讲述她的生活和细节,不知为何,竟有一种细水长流、岁月静好的感觉。 他是一个十分讲究效率和时间的人,不喜欢听别人讲废话,翊圣真君和玄武真君跟他汇报各种工作事务,会直接说重点。 以至于他的玉简上,跟所有人的对话框的聊天内容,全是工作事务,基本上没有闲聊的内容。 这还是他第一次拥有跟一个人“闲聊”的强烈欲望。 哪怕身体已经添了一些倦意,但精神仍然处于亢奋之中,时刻驱策着他接住芙颂的话茬,并赶紧敲出下一句话。 就跟双方互踢毽子似的,讲究一个你来我往。 明明之前已经道过晚安了,但还是要忍不住要继续聊下去。 昭胤上神始终不愿意放下玉简。 说句有些极端的比喻,它就像毒物一样让他成瘾,爱不释手,时时刻刻盯着屏幕,关注着对方的来信。 栖居于花笼之中的毕方,也观察到了这一点,大为讶异。 主子素来作息规律,夜里戍时准时熄灯睡觉,从不熬夜,今个儿怎么开始熬大夜了? 难不成是因为魔神之事出现了变故? 毕方神态变得凝重起来,它扑棱棱着翅膀,飞到了主子的床榻间,悄咪咪地往他的玉简屏幕上偷瞄了一眼。 毕方发现聊天对象的头像十分眼熟,再凑近了仔细瞧瞧—— 没等他仔细瞧清楚,就被昭胤上神一掌pia了出去。 “不准窥屏。”男人嗓音显得很严峻,还煞有介事地捏了个防窥诀,不让毕方看到玉简上的具体聊天记录。 毕方:“……” 他竟是嗅到了一股子恋爱的酸臭味。 虽然没看清楚对方的头像,但毕方心中已然猜到了八九分。 肯定是那位夜夜来蹭睡的日游神! 至于为何毕方如此笃定主子的聊天对象会是日游神,其实非常好推理。 日游神已经有一些时日没有来不二斋蹭睡,了,而主子早就养成了与日游神同寝的习惯,日游神不来,主子就会心不在焉,觉也睡不好,总觉得枕边缺了什么东西。 这种“心不在焉”的情状,持续了近小半个月,再后来,主子终于坐不住了,直接去找了日游神。 现在看到主子玉简不离手,一直在跟对方聊天,丝毫没有困意,毕方心道:“肯定与日游神和好如初了罢?” 毕方虽然有一些酸妒的小情绪,但整体还是由衷替主子感到开心的。 毕方明知故问道:“主子,你在跟谁聊天呢,聊得这么开心。” 昭胤上神敛住了上扬的唇角,淡声说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开心?” “这只,”毕方指了指自己的左眼,又指了指自己的右眼,“还有这只,都看到了。” 昭胤上神将玉简倒扣在衾枕上,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修长瓷白的指根上蹿起了一小簇苍蓝色的火焰:“皮痒了是吗?” 一撞见昧火,毕方立刻就老实了,双翼遮住眼睛:“卑职什么也没有看到!” 毕方乖乖回到花笼里继续呆着了,没再瞎起哄。 昭胤上神这才重拾起玉简,翻过面来,继续回复芙颂的信息。 她跟他絮絮叨叨了许多事,诸如抠搜吝啬的翼宿星君,刻薄毒舌的夜游神师兄,在极乐殿工作的日常,正在养的三花,经常午憩的菩提树。 她还问了他许多问题,主要是关于他在神院修习的经历,与翊圣真君、玄武真君的修炼生活,等等。 不知不觉,已然是三更夜的光景,月明星稀,乌鹊难飞。 昭胤上神意识到夜色已经很深了,遂是发信息提醒芙颂该睡觉了。 那边意兴阑珊地发了一句:「……噢,知道了qaq」 隔着屏幕都能读到她眷恋不舍的情绪。 昭胤上神薄唇轻轻勾起,慢条斯理地敲下一段字:「还想继续聊 天?」 芙颂:「不是,是玉简离不开我了。」 哪里是玉简离不开她,分明是她攥着玉简不松开嘛。 昭胤上神唇畔笑意愈深,垂着眸,忖了一忖,道:「早点睡吧,明日下值后,带你去一个地方。」 芙颂瞬即就被钓起了胃口:「什么地方呀?」 昭胤上神刻意卖了一个关子:「明天再说。」 芙颂在床榻上打了一个滚儿,嘬着嘴唇道:「好吧。」 芙颂:「晚安啦。」 昭胤上神:「晚安。」 —— 芙颂虽然道了晚安,但一直看着玉简屏幕,久久没有阖眼。 意犹未尽,食髓知味。 芙颂嘴角的笑意藏也藏不住,将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翻来覆去地看,仔细地回味每一处聊天细节。 她极少这么做。 上一次这么做的时候,还是与羲和初次成为闺友时,两人也是没日没夜地聊天,她为交到好朋友而感到激动,不断地翻阅聊天记录。 芙颂与昭胤上神互道了晚安后,光是翻阅聊天记录,就花了近一个时辰。 那种悸动的情愫一直攒聚于胸腔之中,好像随时会顶出来,但又不得不克制、压抑下去。 整个人恍若置身于梦境之中,她真的恋爱了,恋爱对象是昭胤上神。 欢喜与忧虑共存,恋爱固然是一桩值得欢喜的好事,但忧虑地是,她素来稳定的生活,好像会因为这一层恋爱关系而打破。 芙颂竭力克制自己不去想这么多,关掉玉简睡觉。 因是处于兴奋的状态之中,做的梦也很浅,一直半梦半醒的,总是睡不安稳。 翌日正午,芙颂去清霄阁顶着两只拳头般大小的黑眼圈,将翼宿星君深深吓了一跳。 翼宿星君纳罕道:“你被人揍了?” 芙颂摇了摇头:“没有。” 她很怕被师傅看出端倪,连忙背过身去,摸出小镜子,用胡粉细细匀搽了一下卧蚕和眼眶。 搽完之后,芙颂回头问翼宿星君:“现在还能不能看出被人揍了?” 翼宿星君:“还能看出一点儿。” 芙颂遂是继续搽胡粉,搽了好一会儿,又征询翼宿星君,翼宿星君被她白森森的脸吓退了好几步,捋了捋须:“我还是先跟你说正事罢。” 芙颂正襟危立,作洗耳恭听之状。 翼宿星君摇了摇拂尘,一团幽蓝色的光泽聚焦在了半空之中,一只青鸟衔着一封信从光泽之中飞掠而出,飞到了翼宿星君的肩膊上,翼宿星君取了信,平铺开来,递呈给芙颂:“你看看。” 芙颂观摩了一阵,怔然:“神祇考核?” “徒儿啊,你的修行将突破万年大关,但凡修行破万年,都会有神祇考核,考核一旦通过,即刻晋入九重天,获赐天帝亲封的神号、数不尽的珍稀法器灵草,在凡间还会设下一应宫观庙宇,享受凡人的香火供奉,功德无限。” 芙颂的精神顿时有几分恍惚。 神职人员和神祇人员是完全两种不同的职位,虽然都是编制,但后者的含金量是前者的一万倍,薪俸也翻了一万翻——薪俸才是重点啊! 芙颂原本对考核这种东西还是蛮佛系的,一直抱持着不争不抢的态度。 她是一个安于现状的人,成为日游神就很好,巡守凡间虽然繁忙了些,但能看到充满烟火气息的苍生,她觉得很满足的。 所以,她一直没有想过要为神祇考核做准备。 但翼宿星君提到了翻倍涨的薪俸,芙颂就偷偷心动了一下:“好的,我会考虑的。” “不用考虑,你必须考!极乐殿明年能招到多少菁英,就全靠你了!”翼宿星君搓了搓手掌心道,“再说一遍,芙颂,你必须上九重天!要不然,你那近万年修为留来做什么?岂不是全浪费了?你还真想在极乐殿干一辈子吗?” 翼宿星君态度强硬,根本不容芙颂有转圜的余地。 芙颂老实道:“当日游神没什么不好。” 翼宿星君怒其不争:“你不想在九重天买房吗?” 他这句话挠到芙颂的痒处,她眼底熠熠,说:“当然想!” 谁不想拥有一座自己的小房子呢?舒舒服服安安静静,不用担心随时有人敲门进来,衣橱也能买大一点, 翼宿星君道:“那不就是了,只要你成为神祇,就能买房了,买五百坪都不是梦!” 芙颂在内心梳理了一下因果—— 通过神祇考核=在九重天买房五百坪。 很值啊! 芙颂心中燃起了熊熊之火,坚定地捏了捏小拳头:“师傅,我会好好准备的。” “神祇考核在明年开春的时候,算起来还有大半年的光景,你一心一意备考,莫要被其他事情扰乱了心神。关于魔神一事,为师已经禀明天帝,近些时日,天帝会调遣天兵驻守极乐殿,预防魔神侵扰。” 芙颂忽然有点感动,翼宿星君多少有点师傅的样子了。 然而,翼宿星君又道:“你备考的话,应该不用上值了吧?那为师就不必发你后半年的俸禄了。” 芙颂:“……?” 芙颂义正辞严道:“不成!我会一边上值,一边备考,不许扣除我的俸禄!” 是她想岔了,以为翼宿星君会有个师傅的样子,结果他还是这般抠唆吝啬,以备考为幌子,实则是想省掉她后半年的俸禄,还真是岂有此理! 芙颂是不会让他得逞的。 —— 从清霄阁出来后,芙颂去极乐殿点卯,随后去上值了。 白昼照例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傍夕时分,芙颂去了十刹海的姻缘树下——这是昨夜与昭胤上神约定碰面的地方。 正文 第67章 见面之前,芙颂特地画了个薄薄的妆,换上了一条淡绿色褙子,内衬是齐胸襦裙,这般一来,既不会显得自己过度隆重,但又能让对方看出自己在穿搭方面是花了些小心思的。 芙颂来到的时候,昭胤上神已经在姻缘树下等候了。 一片微凉的夜色里,他穿着青竹纹白衫,外罩霜青色外袍,发丝用一根白玉质地的横簪束起,其余的发丝则熨贴地顺垂在宽肩之后。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这是她脑海里冒出的第一句话。 昭胤上神手上拿着一袋糖炒栗子,是她最喜欢吃的东西。 芙颂稍稍捂住了心口,心率又在怦然直跳了,仿佛有一百只兔子在她的胸腔里横冲直撞地跳动着。 芙颂掩藏于袖裾之下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因是过于紧张,掌心腹地都渗出了丝丝的冷汗。 她没先上去,跟躲在姻缘树的背后,左瞧瞧,右望望,事先侦查一下,看看有没有熟人。 万一被熟人撞见了,那可就不好了。 芙颂完全不知晓,她猫猫祟祟的举止,早已落入昭胤上神的眼底。 他看着这一幕,有些忍俊不禁,起初不知晓她在干什么,观察了一会儿,才知晓她是在暗中观察,就怕被熟人发现。 其实根本就没有必要。 夜色里的十刹海,人烟稀少,基本上不会有人来,他将她约到这个地方碰头,也是出于这 种顾虑。 他静静观摩了好一会儿,终于等不住了,阔步走上去,提溜住她的后颈,把她提溜到他的面前。 两人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芙颂用气声问道:“周遭应该没有神职人员吧?” 昭胤上神淡敛着眼睑,声如沉金冷玉,道:“方圆十里,除了僧侣,就只有你我二人。” 芙颂细细观察了一遭,方圆十里果真是没什么人,只有挑灯讲经的僧侣。 这几日没有什么很隆重的节日,除了早上会有常来上香的香客,夜里基本不会有人来。 芙颂舒下了一口气:“说的也是。” 昭胤上神将糖炒板栗递给她,芙颂兴冲冲地结果,拆开纸袋一看,里面的板栗都是一枚一枚提前剥好的。 芙颂纳罕,道:“你来了很久吗?” 昭胤上神道:“也没有很久。栗子趁热吃。” 芙颂说好。 于是乎,她就乖乖在他面前吃栗子了,小口小口地缓慢咀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底露出了幸福的神色,看在男人眼底,就像是一只可爱的小松鼠。 芙颂快吃完了,却见昭胤上神主动把手伸到了她面前。 芙颂以为他也要吃,随时把剩下的板栗都放在了他掌心:“给你吃。” 昭胤上神:“……” 其实,他朝她伸手的本意是,让她牵着他的手。 但既然芙颂给了他糖炒栗子,那他却之不恭吧。 昭胤上神不爱吃甜食,偏偏爱屋及乌,每次经过那些贩卖甜食的铺子,总会多留些心,他知道她爱吃,所以总想着买很多来给她,时而久之,就养成了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以前她来不二斋蹭睡的时候,他以外看到过她的袖筒,里面就装着一堆甜食,从那时起,他就渐渐知晓,她是一个很爱打牙祭的人。 思绪逐渐归拢,昭胤上神将芙颂给回的糖炒栗子吃完了,又带她去十刹海的岸边濯了濯手,洗干净手后,他又自然而然地将她的手牵握在掌心间。 男人的掌心宽大温热,反而衬得她的手娇小软凉,昭胤上神很仔细地感受了一下,低哑道:“手真小。” 芙颂耳根子仿佛被烫了一下,当昭胤上神牵住他的时候,她的手一动也不敢动,温驯地任由他牵握着。 他的掌心像是包裹笋衣似的,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她。 以前也不是没有牵过手,还是她主动牵着他的。 但那次牵手与这次牵手的性质完全不一样。 那次是偷偷摸摸地牵,这一次牵得光明正大。 男人指腹内侧附有薄薄的一层茧子,碰蹭起来时,又掀起一股粗糙而惹人心悸的触感。 芙颂尝试性地屈起手指,在他的茧子上挠了一挠。 昭胤上神被挠得有些痒,就用更重但不会弄疼她的力道牵握住她,随后袖了袖手,打了个唿哨。 只见一头艳红色的大鸟从南方的远空振翅低飞而至,气势磅礴,待它飞得近了些,芙颂才看清是毕方。 “上去吧。” 昭胤上神牵引着芙颂坐到了毕方的背脊上。 这对于芙颂是个很新奇的体验,她很少骑过瑞兽,上一次骑,还是在梦境里,骑着庞大的应龙,抟扶摇直上九万里。 此时此刻,芙颂坐稳之后,昭胤上神也落在了她身后,两人的手还是紧紧相牵着的,她的后背若即若离地偎着他的胸膛,他的凛冽气息铺天盖地笼罩著她,拂扫过她的耳根与后颈,浮泛起了一阵酥酥的颤栗。 她整片脊梁都是僵直的,尤其是在毕方起飞之后,惯性使然,她的身子骨朝后一仰,与昭胤上神的胸-膛更是严丝合缝地贴抵在了一起,是致命的契合。 她本来觉得两人共乘一骑也没什么,但时下觉得,委实是暧昧极了的。 芙颂很是紧张,昭胤上神发觉后,忖了一忖,从袖裾之中摸出了一条玄色纱带,轻轻蒙住了她的双眼。 芙颂不懂昭胤上神为何要蒙住她的双眸,她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腕,不松开。男人的手掌在她的手背处慢慢地拍了拍,淡然一笑道:“等到地方了,再拆下纱带。” 到底是什么地方呢? 芙颂心中委实是好奇得紧,她静静地偎在他怀里,任由他双臂从她身侧穿过,轻轻环抱住了自己。 她能够感受到毕方飞到了极高的地方,风由缓变急,再由急变缓,流云轻柔地刮蹭着她的面颊,很是舒服。不知等了多久,后脑勺传了一阵解带的窸窣声,眼前那原本漆黑的世界一下子变得豁然开朗。 只一眼,芙颂整个人都愣怔住了。 在碧波万顷的云海之上,高高矗立着一座宝塔状的、巨大的天穹之城,城分九重,一重比一重要繁复壮丽——古老、磅礴、美轮美奂,给人一种极为神秘悠久的历史感。 城外环绕着淡蓝色的环状光晕,一些峨冠博带、深衣邈邈的神祇坐着飞骑逡巡其上,清贵之姿若一闪而逝的流星,让人由衷地肃然起敬。 天穹之下是天庭,天穹之上便是九重天,二者之间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寻常的神职人员是不可能越过天堑,飞升九重天的。 天堑之中存在着极其沉重的沉渊之力,需要有足够强悍的修为和功德才能抵挡得沉渊之力,否则,强行飞升,便可能神识陨灭,落了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芙颂这一回上九重天,是昭胤上神亲自带着她飞升上去的,所以逾越天堑时,她并没有感受到多强烈的沉渊之力。 九重天一直是天庭无数神职人员谈论的朝圣之地,芙颂平素没少听一耳朵,他们形容九重天好比凡间的皇廷,能在九重天休养生息的人,相当于天潢贵胄,都是一群身份匪浅的大人物,也就是上古之中的上古,传说之中的传说了。 感受到了芙颂的振奋与好奇,昭胤上神驱策着毕方,一晌带着她靠近九重天,让她看得更清楚一些,一晌温声指引道:“在最顶端的位置,是开天辟地众神之神的栖所,盘古、伏羲、女娲……他们就修养在此处。” 芙颂心律怦然直跳,迎面能够感受到一团温和的金色气息在空气之中缓缓飘荡着,这些都是神祇置身所发散出来的浩然之气,她浅浅吸了几口,便觉五脏六腑都被一道安然祥和的力道熨帖平实了,一切的紧张和不安,皆在一呼一吸间消除殆尽。 盘古开天辟地,伏羲发明了八卦,女娲采石补天,都是赫赫有名的创世之神,三界都流传着他们的故事与传说。 芙颂好奇之余,且问:“天帝也住在最顶层吗?” 昭胤上神摇了摇首:“第二层。” 第二层? 芙颂有些诧异,整个九重天的统治者居然屈居于第二层,被盘古、伏羲、女娲压在了一头。 “九重天阶级森严,神祇在什么位置,都有讲究。”昭胤上神指着第二层,缓声道,“第二层是天穹星历曜宿诸神的栖宿之所,天帝、紫薇大帝、四圣、北斗、南斗、福禄寿三星、七曜星君、二十八宿以及星神诸凶煞都在里面。” 芙颂道:“其实,我有些分不清天帝与紫薇大帝之间的分别,他们都是帝君,一山不容二虎,一宫不容二帝,为何他们又能在同一个地方各自称帝呢?” 昭胤上神道:“天帝与紫薇大帝所负责的事务完全是不一样的,他们的来处也迥乎不同。” “天帝又称昊天上帝、感生帝,这些都是秦汉时期从民间流传上来的称号,到了宋朝才得到统一,全称是‘昊天金阙至尊玉皇上帝’,总管三界十方,是神鬼世界真正的皇帝。当然,如果天帝当得不好,很可能被第三层的神祇投票拉下马的。” 芙颂听前半截话,听得津津有味,听到后半截,瞠目结舌:“还有这种事儿?” 放在民间,皇帝下马那就是百姓起义了。 没想到,九重天也会有神祇起义这种事儿,还真是不可思议。 昭胤上神淡嗯了一声,继续道:“至于紫薇大帝,说是大帝,实则是个管辖星辰的大帝。真正的全称是‘北极紫薇大帝’,加了北极二字,是因为他位于天宇的北极,就是一颗北极星,不过,民间又称他为‘万星之主’。” 顿了一顿,昭胤上神道:“说起来,斗姆算是北极紫薇大帝的生母了,民间给他们编排了不少传说,诸如斗姆化身为紫光夫人,在金莲花里生了九子,其中一位长子便是紫薇大帝,剩下七位幼子为北斗七星。” 一说起“斗姆”,芙颂心底没来由的下沉,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紧了一紧。 斗姆是她在莲生宫 修习期间的师傅,斗姆对她有养育之恩,循理而言,她该敬崇才是,但对斗姆,她总是多了一份刻在骨子里的畏惧。 以往每回梦魇之时,都会梦回莲生宫修习期间,那些幽晦的日子,都是她不愿再回味过去的经历。 芙颂刻意跳过了与斗姆有关的话题,打了个哈哈,道:“那你住在那一层呀?” 昭胤上神也感受出了一丝不同寻常,按住不表,笑问:“猜猜看。” 芙颂好整以暇地寻思了一番,指了指第三层的位置,然后向昭胤上神投去征询的眼神。 昭胤上神笑着摇了摇头。 芙颂微讶,随后指了第四层。 昭胤上神还是笑着摇了摇头。 芙颂指了第五、第六层,昭胤上神仍然是摇了摇头,不疾不徐道:“第二层。” 芙颂回溯了一下昭胤上神介绍第二层时,提到过了“四圣”,四圣分别是翊圣真君、玄武真君、天蓬真君和天猷真君。 翊圣真君和玄武真君是昭胤上神在神院修习期间的师弟,两人住在了九重天的第二层,那昭胤上神自然而然也是住在了第二层。 她微窘地吐了吐小舌,道:“是我的疏忽啦。” 她又道:“你修行时期的神院在何处?也是在第二层吗?” 昭胤上神弯了弯眸,道:“想去神院看看?” 芙颂重重点了点头:“超想看的。” “好。” 昭胤上神一晌扶稳芙颂,一晌吩咐毕方道:“去神院罢。” —— 神院坐落于九重天第九层,这是整座天庭最高级别的修行学府,能够在此处修行的子弟,要么出身极为煊赫,要么天赋修为极高,二者必须占据之一,才能进入神院。 不同于凡间常见的那种四四方方的书院,神院的建筑外观呈现浑圆宽厚的半球形,外壁是浅浅的一层赤金色,无数羽毛般的光晕漂浮在空气之中,绿茵和深林、江河错落其间,渗透着一种极其原始的古意。 神师在参天古木之下给穿着白色校服的弟子们授课,弟子们围坐在他的身侧,听得全神贯注,若有困惑,随时可以举手提出。 芙颂此前做过一场关于神院的梦,以为神院是有学堂的,但今次亲眼观之,赫然发现,他们的学堂竟是在郊野自然之中。 昭胤上神将芙颂从坐骑上慢慢牵了下来,道:“可以去逛一逛。” 芙颂有些纳罕,“他们还在上课欸。” 她指了指那些在树下上课的人。 昭胤上神道:“我提前与院长打了声招呼,可以进去。” 两人手牵着手,慢慢游逛着神院,先去了藏书阁,再去了他平素上课的地方。 所见之处,处处透着古意,中途,还遇到了一群新晋弟子,他们一下子就认出了昭胤上神,又是尊崇,又是敬畏,眼底落满了星星似的,纷纷让他演绎“时空停滞”这一大招。 昭胤上神冷淡着一张脸,气势寒若冰霜,脸上就差写了个“免提”俩大字。 有个鬼头鬼脑的弟子注意到了芙颂的存在,以为她是昭胤上神的眷侣,遂可怜兮兮地央求道:“嫂子,您劝一劝上神好不好,让上神演绎一下‘时空停滞’。神师授课之时,总是将上神当做正面教材,说他是整个九重天上下唯一能够操纵时空的神祇,我们都从未见识过,今次好不容易遇着了昭胤上神,希望能亲眼见识一次——嫂子,好不好嘛!” 芙颂听到“嫂子”二字,面颊泛散着一片潮晕。 她与昭胤上神互相看了一眼,又青涩别扭地错开了视线。 昭胤掩唇轻咳了一声,薄唇抿起了一丝笑意,但很快,这一抹笑意被他不着痕迹地镇住了。 芙颂想澄清一番关于“嫂子”的言论,但这一群弟子们都是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有人带头喊起了嫂子,就有越来越多的人跟着起哄,央求道:“嫂子,您就让昭胤上神演绎一番‘时空停滞’好不好?我们大家都想看!” 虽然他们都是就读于神院,但心气还是跟孩血气方刚的少年没什么区别,都是很喜欢看热闹的。 饶是芙颂想要解释一番,也寻不出合适的时机,她的气势都被弟子们洪亮的祈愿声掩盖住了。 昭胤上神觉察出芙颂的窘意,遂是淡淡开了腔:“安静。” 男人的气息冷毅而强大,沉金冷玉般的话语,敲撞在一众弟子的心口上,神院仿佛被扼住了喉咙,骤然跌入一片冗长的死寂之中。 带头起哄的弟子和后面跟着起哄的弟子,噤若寒蝉,这一会儿大气也不敢出了。、 在苍生面前,他们有足够骄傲的资本,脊梁骨可以挺得笔直如松,但在昭胤上神面前,他们就像撼动大树的蚍蜉一般,或多或少有些不自量力了。 一时之间,众人面面相觑。 气氛针落可闻。 芙颂忽然觉得气氛未免太严肃了些,她很轻很轻地掖了掖昭胤上神的衣袖,小声道:“你好像太严肃了,把他们都吓得不敢吭声了。” 昭胤上神道:“他们觉得你性子软,一直在开玩笑。” 芙颂晓得他是想帮她撑腰,其实,弟子们的玩笑她是左耳听右耳出,并没有很放在心上啦。 但昭胤上神愿意在众人面前给她撑腰,她心里感到美滋滋的,这意味着昭胤上神是很将她的感受放在心上的,不允许旁人轻易开她的玩笑。 芙颂抿了抿嘴唇,唇角勾起了一丝弧度,温然一笑道:“没事啦,给他们看一下嘛。我也很想再看一遍。” 昭胤上神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真的?” 芙颂点了点头,凑近他的耳屏处,轻轻说了一声:“昭胤哥哥,你是最好的啦。” 说话时,她的嘴唇若即若离地贴触着他的耳垂,吐息的热气惹得男人脖颈间青白色的血管跳动。 她的语气软糯娇媚,尤其在说那一声“昭胤哥哥”的时候,四个字俨如狸猫毛茸茸的爪子,在他的心腔处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这一瞬的冲击,在他最猝不及防的时刻,无疑是致命的,让他的吐息在隐微之间变沉了许多。 昭胤上神喑哑地道了一句:“好。” 听到昭胤上神同意演绎一番“时空停滞”,原本僵硬的氛围一下子变得缓和起来。 众人面上都添了一份希冀之色,纷纷作敛声摒息之状。 昭胤上神淡声念了一遍口诀,刹那之间,一个巨大的阴阳无极阵出现在了众人脚下,阵眼焕发着一抹淡金色的光泽。昭胤上神迅速召出巨阙,以巨阙为椽笔,在巨阵之中画下赤金色的休止符。 随着休止符的光泽大盛,辐射到了整个第九重天,神院忽然变得冷寂,万物静默如迷,万籁俱寂,大音希声。 漂浮在空气之中的风,还有裹挟在风中的流云、飘叶、飞骑以及飞骑之上的人,纷纷停在了半空之中。 众弟子们见状,无不为之侧目,不一会儿,现场掀起了排山倒海般的惊叹声。 他们刻骨铭心地感受到了神力如泰山罩顶般的巨大威压,一股子冷冽的颤栗疯狂地往骨子里钻, 为首的神院弟子满脸希冀问:“这一招‘时空凝滞’,可以学吗?” 昭胤上神淡声道:“不可以。没希望。下辈子吧。” 众人:“……” 迎面如遭受到了一盆巨大而冷酷无情的寒水qaq。 昭胤上慢条斯理地动了动手指,整座神院的时空一霎地恢复了寻常。 —— 游逛完了神院之后,昭胤上神吩咐毕方:“去祝融峰。” 芙颂对祝融峰这个地方,并不感到陌生。 此处是火神祝融隐退之境,火神称得上是家喻户晓的神祇了,历史十分悠久,论资历与知名度,丝毫不逊色于三皇五帝。 同时,火神也是昭胤上神的师祖。 现在,他要带她去见师祖。 两人才刚刚确认了关系,这么快就要见家长了吗? 芙颂忍不住问:“会不会有点太快了?” 正文 第68章 芙颂问道:“我们这样发展,会不会太快了呀?” 祝融是昭胤上神的师祖,相当于他的老家长了。 两人才确认关系没多久,这么快就要见家长了吗? ……可是,她还没有做好准备啊。 昭胤上神见他那一副猫猫祟祟的样子,就知晓她绝对是想多了的。他屈起手指,不轻不重地掸了掸她的额庭,薄唇轻轻抿起了一丝极浅的弧度:“小傻瓜,想什么呢。” 芙颂佯作吃疼一声,捂着额心道:“好疼啊qaq” 昭胤上神听她一副委屈兮兮的口吻, 真的以为她被自己敲疼了,他忍不住俯身倾进前去,细致地查看了一番她的额心,额心上,并没有淤青或者泛红的地方。 正思忖之间,他的薄唇上忽然覆落下来一抹柔软娇嫩的触感。 芙颂悄然踮起足尖,在他的嘴上重重啵叽了一口。 她好疼呀,其实是她装的啦。 她就是故意装疼,趁他不备,然后偷亲他。 偷亲完,芙颂就想坐在毕方的坐骑上,装作没事人似的。 昭胤上神静静注视着芙颂的倩影,一种不同寻常的颤动占据了他的心。在浓郁的夜色里,像两个人这样独处(如果刻意忽视掉毕方的话)和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是很让人悸动和防不胜防的,甚至也是一种很挑战理智的危险行为。 偏偏芙颂一无所知,她还对他弯了弯眼睛,拍了拍身后的座位:“你为何还不上来呀?” 昭胤上神勾了勾嘴唇,也跟着坐上了坐骑,双手主动环过芙颂的腰肢,将她牢牢摁在怀里,防止她又继续耍一些小心机。 “师祖喜欢热闹,让我每一个月都会回祝融峰一次,陪他吃一顿饭。” 顿了一顿,昭胤上神又道:“在师祖面前,你不必拘谨,他很好说话的,只是简单地吃个饭。” 男人嗓音质地清冷,但话语裹挟着一抹隐微的温度。好像有一只手,抚平了芙颂最初的拘谨和忐忑。 大神身边都是一群大神,她第一次进入属于他的世界,难免会有一种“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拘束感,但他消解掉了她的拘束,拨出了光环与光辉,神祇本身也是有血有肉、有日常情感需求的存在。 芙颂逐渐体察到了一丝那隐藏在清冷之下的柔情,她道:“我们去拜见师祖,需要准备些什么东西吗?” 总不能空手拜谒吧。 昭胤上神摇了摇头,“不需要。祝融峰什么也不缺。” 他之所以带芙颂去祝融峰,最终极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她服用腾蛇枷的解药——邀请她去祝融峰与师祖一同吃饭,不过是一个很合适的幌子。 但芙颂显然是很郑重其事地对待这件事的,甚至到了严阵以待的境地了。 她问道:“师祖喜欢吃什么?我们可以去凡间的集市看看。” 昭胤上神淡声道:“师祖喜欢吃鱼,祝融峰有灵河与通天江,鲜鱼众多,他不缺鱼。” 芙颂道:“心意最大啦。我们就去一趟集市嘛,不买鱼,也可以买点吃的,比如水果。” 昭胤上神觉得很麻烦,他不懂芙颂为何要对这些人情往来那么讲究。她空手去祝融峰,师祖热切欢迎她还来不及,又怎么会介怀她的空手而至呢? 但望着女郎水汪汪雾濛濛的双眸,昭胤上神的拒词压根儿说不出口。拒词在齿腔之间转了一遭,改成了一句低哑的“好”。 昭胤上神吩咐毕方调转方向,去了凡间的夜市。 夜市是最趋闹的地方,也是市井气最充沛的所在,三教九流都麇集于此。 昭胤上神以为芙颂只是简单地买几个水果就完事儿了,谁知晓,她可以在夜市里逛上许久,完全不嫌累,还特别会砍价,二十灵石一斤的观音绿荔枝她可以砍到两灵石一斤。 他不懂砍价,也不理解砍价,在他眼中,二十灵石与五灵石完全是没有区别的,若是他来买荔枝,直接扔了银锭过去,也不想让对方找钱了,因为很麻烦。 当然,他置办东西全是委托毕方,他本身物欲也极低,成神之后,物欲清零,基本上不买东西。 当看到芙颂跟一个摊贩砍价的时候,昭胤上神觉得稀奇又有趣。 这阵仗堪比唇枪舌剑。 芙颂对摊贩道:“能不能抹个零头呀,二十灵石太贵了。” 摊贩道:“女公子,抹零头没利润的,那你说多少?” 芙颂伸出五根手指:“两个灵石。” 摊贩拉下脸来:“你零头朝前抹啊?不成不成!还不如直接去打劫。” 芙颂放下挑拣好的观音绿,拉着昭胤上神作势离开。 摊贩见状,生怕生意飞走了,连忙挽留道:“等下!十七灵石一斤给你,成不成?” 芙颂堪堪止步,坚守自己的立场:“两灵石。” 摊贩咬牙切齿,给了几只观音绿给芙颂品尝,又献殷勤似的,给了几只给她身侧那位好看的白衣公子:“你们俩都尝尝,这观音绿果肉醇甜,清甜爽口,你们俩就说好吃不好吃?” 昭胤上神想代付,却被芙颂摁住了手:“那是因为观音绿的产地好,日照好,雨水也充足,在这种环境生长的蔬果,怎么不好吃?” 摊贩磨牙霍霍:“我都请你吃了几颗了,给你算个友情价,十五灵石一斤,成不成?” 芙颂笑道:“给我算个奸情价,两灵石一斤。” “……” 顿了一顿,芙颂又道:“我以前经常来夜市买你祖爷爷家的水果,那时候你祖爷爷买的时候,才一灵石一斤呢。” 摊贩面露纳罕,上下扫描了芙颂一眼:“你认识我祖爷爷?” 芙颂这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她上一回在夜市买水果,还是千年前的事儿,她的确见过摊贩的祖爷爷,但摊贩乃是凡人,并不相信芙颂所说的话。 摊贩道:“我最后再给你一个相互信任的机会,十三灵石一斤。” 芙颂由衷道:“那你务必相信我,两灵石我是真心的。” 摊贩气得跳脚:“两灵石真的亏本了,亏本怎么买啊!” 芙颂道:“你把进货据引给我看看,若是超过了两灵石——” 她从隔壁猪肉铺的屠夫那儿拿来了一柄杀猪刀,放在摊贩的面前:“你大可扒了我的皮。” “……”摊贩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干沫。 他算是彻底怕了芙颂了,连忙打包好了一斤观音绿,心虚道:“行吧,两灵石就两灵石,成交!” 昭胤上神付了两灵石,芙颂心满意足地提着砍价好的新鲜荔枝离开了摊铺。 —— 昭胤上神感觉浸淫在市井里的芙颂,比他先前见识过的都要生动许多,他问她这些路数是从何处学来的,芙颂雄赳赳气昂昂道:“当然是从翼宿星君那儿学来的,我本来也是不太会砍价的,过去几千年以来,跟师傅在凡间历练久了,自然而然也就学会了这门本事。” 昭胤上神寥寥然地扯了扯唇角:“我可以学吗?” 芙颂委实没法子想象昭胤上神砍价的场景,她摇了摇头,实诚道:“天赋不够,没希望的,下辈子吧。” “……” 她竟是用他对那些神院弟子说过的话,来回敬他。 昭胤上神觉得她的胆子委实是越来越大了,他伸到她的腋下,很轻很轻地挠了挠她的肌肤。 她这个地方很敏-感,当下被他养得前仰后合、乐不可支。 芙颂想扒拉开他的手,但这样做,只会暴露出自己的弱点,昭胤上神挠得更起劲了,最后芙颂不得不告饶道:“我错了,你是最有天赋的人了,很有希望,你如此聪颖,学什么都会很快上手的。” 听到她拍的“马屁”,昭胤上神浅浅地笑了一笑,这才饶过了她。 两人抵达祝融峰已是一个时辰后的光景。 祝融峰坐落于天地的尽头,乳白 的山雾出岫一般,掩映着翡翠色的连绵群山,像是一个端庄的贵妃戴着一条素雅的披帛,雍容,卓尔不群。 水灵灵的绿意从近及远地迤逦而去,层林尽染,群鸟翻飞,万籁俱寂,就像是被三界遗忘的仙境。 当昭胤上神拉着她上了祝融峰,穿过一重重结界之后,终于攀上了祝融峰的山巅时,芙颂看到了一群灵兽及神祇,肃穆地矗立在山道两侧,一晌暧昧地看着她与昭胤上神,一晌献上友好的掌声。 左边一列道:“恭喜昭胤上神成功脱单!” 右边一列道:“热烈欢迎日游神来祝融峰游玩!” 话声震天价响,震得芙颂的心头剧烈地晃了一晃。 但见一个渔翁打扮的中岁男人,负手而立,对他们道:“气势不够,感情也不饱满,再喊一遍。” 左边一列用更加洪亮的嗓音道:“恭!喜!昭!胤!上!神!脱!单!” 右边一列也吼得振聋发聩:“热!烈!欢!迎!日!游!神!来!祝!融!峰!游!玩!” 她呆呆讷讷地看了昭胤上神一眼,呆了老半天,不知改说什么,只好打了害羞的哈哈,道:“祝融峰的人们好热情。” 昭胤上神也微微愣怔了住。 他事先与师祖祝融说过,需要低调一点,简简单单见个面吃个饭就行了。 没想到,师祖搞了这么大的一个阵仗,将整座祝融峰的阿猫阿狗和住在附近的神祇都一并喊来。 昭胤上神轻轻捏了捏芙颂的手,女郎掌心里沁出了细细密密的薄汗,想来是很紧张的。 他轻声对芙颂道:“不用怕,师祖很喜欢你,就把大家都找来,纯粹图个热闹。若你不适应,我让他们都回去。” 芙颂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首:“还好啦,我也喜欢热闹。” 两人携手走到了祝融的面前,祝融满心欢喜地看着芙颂,神情慈爱,真是越看越喜欢。 昭胤上神道:“师祖,这是芙颂。” 芙颂恭恭谨谨道:“火神,您好。” “凡间有句俗话说得好,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不必这般客气,跟昭胤一样唤老朽师祖就好。” 芙颂像个好学生,道:“师祖好。” 昭胤上神将芙颂买的观音绿递给祝融:“她专门给你带来的礼物。” “哎哟,这么客气干啥子。”祝融笑得眼睛只剩下一条缝了,“你俩感情这般好,老朽估摸着很快就能抱上孙女了。” 芙颂的面上倏然泛起了潮红,师祖想得这么长远的吗? 昭胤上神掩唇轻咳了一声:“师祖。” 祝融慈蔼一笑,当下将两人迎进了屋里,屋里摆着一桌丰盛的满鱼全席。 用膳时,还算其乐融融。 用膳毕,祝融单独将昭胤上神拉到了一旁,给了他一只小瓷瓶:“这是螣蛇枷的解药,已经炼制好了,在她发作之时,给她服用便可。” 昭胤上神接过这一只小瓷瓶,道:“现在不行么?” “不行。”祝融的神态变得肃穆起来,凝声说道,“此药以凤麟草为药引,药性甚烈,含有剧毒,若是在未发作时服用,极可能损伤她的元神与灵台。只有在螣蛇枷发作并释放出毒素时,才能服用解药,以毒攻毒,才是关键。” 昭胤上神攥拢小瓷瓶的动作略微紧了一紧,“看来还要再等一些时候了。” 祝融问道:“徒儿啊,你打算何时向她坦明她的身世?” 按照昭胤上神原本的计划,他下凡只为收服魔神,芙颂是魔神之女,他大可以利用这一层特殊的关系,引蛇出洞,将魔神引出来,将魔道一网打尽。 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昭胤上神现在只剩下一个年头,那就是彻底解除魔神施加在芙颂身上的枷咒。 只要螣蛇枷还在的一日,芙颂永远都会受其影响。 昭胤上神打算先解除芙颂身上的枷咒,再告诉她真相。 他必须坐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回到刚刚吃饭的地方,却发现芙颂人不在了。 问毕方,毕方答道:“猫猫们带芙颂去无极灵山了。” 师徒俩面面相觑,一阵无言。 无极灵山是谢烬未成神以前修炼的地方,猫猫们带她去哪里做什么? 昭胤上神正想去找芙颂,却发现芙颂的玉简落在了长案上,他拿起来打算一并还给她。 偏偏在这个时候,玉简传来了一阵来电提示声。 有人给芙颂的留声匣打了电话。 这个人既不是夜游神,也不是狱神卫摧。 而是魔神。 昭胤上神微微凝紧了眸心,芙颂怎么会有魔神的联系方式? 此前,她一直都不曾跟他说过。 他可以推出一个结论,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魔神与芙颂私底下有过来往。 那魔神可有告诉芙颂关于她身世的真相? 应该是没有的。 要不然,芙颂不可能跟他来祝融峰。 她心思浅,但凡有什么心事都会写在脸上。 但经过一天的相处,他觉得她很稀松寻常,想来是应该还不知晓自己的身世的。 甫思及此,昭胤上神摁下了接听键。 魔神素来凛冽的嗓音此刻听起来格外慈蔼:“小颂,明日可有空?吾带你来地下鬼市玩。” 昭胤上神寒声道:“你是何时私自找她的?” 空气岑寂了数息,氛围凝结成霜。 魔神口吻里的慈蔼一扫而光,变得杀伐阴鸷:“吾的女儿的玉简,怎么会在你手上?” 昭胤上神道:“她跟我在一起。” 魔神语气并不平静:“你竟然敢打吾的女儿的主意?” 昭胤上神道:“这句话应该是我来说,如果你真心实意想为她好,就莫要擅自来找她。” 魔神道:“吾逃出归墟,最大的心愿就是与女儿团聚,芙颂是吾苦苦寻求的亲人,吾为何不能与她相认?” 昭胤上神道:“你一心想着认亲、团聚,可有考虑过芙颂的处境?” 魔神一愣:“什么?” 昭胤上神:“芙颂如今在极乐殿还挂着神职,极乐殿是直接由天帝统辖的部门,若芙颂是魔女的事情传开了,天庭不容她,天帝也不会容她。” “吾不管你们天庭会不会容她,也不管天帝什么态度,吾回带她认祖归宗,带她去真正属于她的土壤。” 昭胤上神道:“我不可能让她轻易跟你走。” 一股无名的熊熊战火在两个男人之间燃烧,哪怕隔着一个屏幕,他们都恨不得将彼此撕成粉碎。 正文 第69章 “今夜留下来,好不好?” 男人的话,既是祈求,也是一声充满蛊惑意味的邀请。 芙颂听得腰肢又软下了一截,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送,因是紧张,掌心里都沁出了一抹薄薄的汗。 羲和说过,情到浓时,双方都会忍不住想要滚床单。 今夜,她也要和昭胤上神一起滚床单了吗? 但她大脑空空,对滚床单一事毫无经验,也不知具体该怎么个滚法。 芙颂义正辞严道:“先等我一会儿。” 她要去向羲和取经。 昭胤上神看着她很拘谨的模样,温声说了声“好”。 芙颂拿着玉简跑到一边,马上给羲和敲下了一段信息:「羲和,在线求教!我马上要和他滚床单了,具体该怎么滚呀?」 以为要等好一会儿,谁知羲和很快被她召出来了:「他是谁?还是那位白鹤洲书院的白面书生吗?」 芙颂这才想起,还没对羲和说自己与昭胤上神在一起的事。 芙颂道:「是,但也不完全是。」 羲和道:「算了,等你回来再跟我解释。我现在先教你方法,滚床单前,前戏要够,你先这样……然后再这样……最后再这样……我说明白了吗?」 芙颂连忙拿小本本记录了下来。 从羲和那里取完经回来,芙颂来到了昭胤上神面前,拿出一副行将慷慨就义的悲壮模样:“我准备好了!” 昭胤 上神看到她的模样,一时忍俊不禁,温声道:“害怕的话可以不用做,不急于这一时。” “谁说我害怕了?”芙颂挺了挺胸,“你莫要轻看我,我现在就要跟你做!” 顿了一顿,她补充道:“马上做!” 这番豪言壮语,惊彻了那些在偷听墙角的猫猫们,众猫听得面红耳赤,昭胤上神掩唇轻咳了一声,猫猫们顿作鸟兽散。 昭胤上神拉着芙颂来到了自己的寝屋之中,阖上了门帘,拉上了窗纱,点燃了香烛,四野无人,只余下彼此近在咫尺的吐息声。 芙颂深吸了一口气,将昭胤上神推至床榻上,先俯身,捧起他的脸,在额心上温柔地亲了一口,接着主动扒拉他身上的衣物。 昭胤上神双臂撑在床侧,身躯朝后微微一仰,任由她对自己上下其手。 他身上的衣物繁多,有一些搭扣也极为繁琐,芙颂很小心翼翼地褪开又拆开,好不容易褪下了外袍、中衣和深衣,还剩下一件里衣。雪白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了高翘白皙的锁骨和下面更深邃幽隐的轮廓…… 案台上的烛火正在不安地扭来扭去。 芙颂忍不住咽下了一口干沫,握着腰带的手,指关节掀起了一片麻麻酥酥的颤栗。 昭胤上神见到她在跟自己的腰带斗智斗勇,缠斗了老半天,还是解不开它。 他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嗓音哑了一度:“我帮你。” 在昭胤上神的导引之下,芙颂总算解开了繁琐的腰带,她的后颈也沁出了一层细腻的薄汗。 她把腰带放在一旁,接着给他脱靴子。 脱完靴子,芙颂合衣乖乖巧巧地躺在床榻另一侧,伸出一只小巧玲珑的脚丫子,蹭了蹭他的胳膊,示意他可以做了。 昭胤上神弯了弯眉眸,也随之上了床榻。 芙颂明晰地感知到那一阵雪松冷香扑面而至,她心跳如擂鼓,深深抓紧了身侧的衾被,雪白的被子被她抓出了一片山峦般的褶皱。 一只温热的大掌攀上了她的肩窝,以一种温柔的力道,轻缓地褪下了她身上的褙子。 一片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挲声间,芙颂紧张地阖紧双眸,不敢直视昭胤上神。 她连呼吸都变得很轻了。 昭胤上神静静地注视着她面红耳赤的模样,她雪白的脖颈上,青筋因紧张而绷起,可爱得让人想要忍不住恶劣地玩弄。 这一瞬,昭胤上神生出了罕见的妄欲,却被他不着痕迹地克制了住。 他褪下芙颂的褙子,放在一旁,垂着头,视线与她平视:“要不要先喝一点甜酒酿?” 芙颂这才想起来,羲和叮嘱过,酒是开展前戏时很重要的工具,可以让氛围变得浪漫——她差点都忘记了! 芙颂点了点头道:“好啊,我现在去拿。” 她一个鲤鱼打挺似的,从床榻速速弹坐起来,重新把褙子穿上,去拿酒了。 昭胤上神吩咐猫猫们带芙颂去取酒。 芙颂在灵树下的酒窖里取了一坛甜酒酿,甜酒酿是用食物糅合的酒曲酿成的,酒性潦烈,滋味甜糯。 芙颂拿了一个碗盏,盛满,随后送到了寝屋里。 这一会儿,昭胤已经褪了雪白里衣,慵懒地枕在床榻上,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示意她躺上来。 芙颂面色潮红,目光往男人的腹肌上掠去一眼,又含羞带怯地收拢回来,看来要喝酒壮胆了! 她灌了一口甜酒酿,就被灼了舌头。 她烫得龇牙咧嘴,把昭胤上神逗笑了,他一晌勾玩着她鬓间的发丝,一晌道:“我尝尝。” 他指了指她喝过的那一盏。 芙颂把甜酒酿给了昭胤上神,昭胤上神慢条斯理地喝了半盏,觉得滋味还可以,不算太烈。他虽不贪杯,但酒量尚可,甜酒酿灌不醉他。 昭胤上神把剩下半盏留给了芙颂:“你小口小口地喝,慢慢就能适应它了。” 芙颂摇摇头,她还是不太敢喝,喝自己醉倒后,会做出一些失控的糗事。 她把酒推了回去,推脱道:“还是你喝吧。” 昭胤上神自然听出了她的心虚,一笑而置,拂袖抻腕,将余下的酒一饮而尽。 喝完了酒,意味着前戏结束,接下来就能做一些拉灯的事儿了。 但芙颂还没做好准备,她又去酒窖里抱了好几坛酒,一盏接一盏地倒,送到昭胤上神面前。 昭胤上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但喝着喝着,他觉得不太对劲,对芙颂道:“你不是要喝酒么?” 芙颂本来躺下来睡觉的,但被昭胤上神一句话拽了起来,她只好强颜欢笑地接过他递来的酒盏,小口小口地喝。 喝完后,喉头掀起了一股微醺的火,这一股火径直烧到了五脏六腑。 见芙颂喝完了,昭胤上神环着她细瘦的腰肢,将她压在了床榻上,作势要吻她。 空气里弥散着浓烈的酒香。 芙颂心中惴惴,临门一脚时犯起了怂,用酒盏挡在了两人之间,嗫嚅道:“我还想再喝一碗。” 昭胤上神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温声说“好”。 芙颂又争取到了喝一盏酒的时间,她咕噜咕噜喝完了酒,把酒盏递给昭胤上神。 趁着昭胤上神去放酒盏的功夫,芙颂赶忙钻进了衾被里。 昭胤上神放好了酒盏,回过头,却发现芙颂不见了,只能看到了衾被上鼓起了一个小山丘。 他薄唇轻抿成了一抹笑意,揭开衾被,却是发现她阖眸睡着了。 “芙颂?” 他很轻很轻地摇了摇她,回答他的,是她清浅匀细的呼吸声。 他伸到她的腋下,挠了挠痒处,她也没什么反应。 昭胤上神捻起她鬓角间的一绺发丝,扫了扫她的鼻子,她打了喷嚏,鼻翼翕动了一番,随后又继续睡了。 昭胤上神失笑。 看来,还真的睡着了。 撩到一半就跑,还真是她的风格。 —— 芙颂清清爽爽地睡了个好觉,她在床榻上打滚了好一阵,才后知后觉昭胤上神不在床榻上。 举目四望,他不在屋子里。 毕方端着一碗醒酒汤进来,道:“主子说,姑娘昨夜喝了不少酒,喝点醒酒汤罢。” 芙颂接过,一饮而尽,宿醉引发的头疼这才减轻了不少。 芙颂道:“谢烬呢?” 虽然两人确认了恋爱关系,但称谓上,她还没改过来,一如既往称呼他是谢烬。 毕方道:“主子临时有事,先回白鹤洲书院了,卑职送姑娘回极乐殿罢。” 芙颂没有再往下追问,翻了翻玉简,却是看到留声匣里有一个已接电话。 是魔神打过来的。 芙颂看了一眼,便微微愣住。 魔神给她打过一个电话,而且显示已经接通了。 时间显示是在昨夜。 她越看越不对劲。 昭胤上神昨夜把玉简还给她时,她问有没有打电话给他,他说没有。 但传声匣不可能骗人,魔神真的打电话给她,是昭胤上神替她接了电话。 芙颂的心一直在往下坠—— 昭胤上神与魔神接了电话后,聊了什么? 她完全无法想象这个场景。 昭胤上神今昼外出办事,会不会与魔神休戚相关? 若是两人打起来,那怕是一场旷世灾难。 甫思及此,芙颂心头不安,追着毕方问:“谢烬去白鹤神书院办什么事?” 毕方道:“这个卑职就不清楚了。主子只吩咐卑职,待姑娘醒来之后,护送姑娘回极乐殿。” 芙颂道:“那我要跟上去看看。” 毕方拗不过芙颂,只好先载她去了一趟白鹤洲书院。 现在是白昼,芙颂先去了一趟鹤鸣堂,没见着人。 又去了一趟不二斋,还是没有遇到他。 昭胤上神去了何处? 芙颂遍寻无获,她一下子有些把握不住昭胤上神的行踪了。 他如风如雾,让人委实捉摸不透。 她拿起玉简,给他的传声匣打了个电话,等了半晌,他都不 曾接听。 芙颂的心高高地悬了起来。 也是在这样的时刻,她发现自己对昭胤上神一无所知。 表面上,他带着她走近了他的世界,但实质上,她离他的世界还很远很远。 他很了解她,对她知根知底,她却还不是很了解他。 如同隔着一层若即若离的雾障。 芙颂原本想回去祝融峰,等昭胤上神回去给她一个解释,但转念一想,还是当作不知道,一切照旧好了。 —— 白昼值夜,夜里羲和找她在渔阳酒坊喝酒,芙颂欣然赴约。 芙颂先将谢烬就是昭胤上神的事,同羲和说了,横竖羲和早晚都会知晓,那还不如早些告诉她好了。 羲和倒是对此并不十分意外。 她道:“祓禊节那夜,昭胤上神来过一趟万象宫,他直接问我你在何处,他的气场太过于强大了,我连思考都思考不了,把你与卫摧逛十刹海的事告诉他了。那夜,他应该去找你了,你可有觉察到?” 在温黄的烛火照彻之下,芙颂微微瞠住了眸。 原来在祓禊节那夜,昭胤上神来找过她? 这件事她怎么不知晓? 慢着。 她好像能够隐隐约约地想起来。 犹记得,她与卫摧在看皮影戏时,中途忽然被一个穿着黑斗篷的白衣人截了和。 白衣人不是截他们的和,而是截了其他情侣的和。 芙颂没看清那个白衣人的面容,他去了货摊找了个傩戏面具戴上。 当时她觉得很奇怪,但并未往深处细想。 如今想来,才觉得颇不对劲。 ——那个黑衣人,就是昭胤上神不错了! 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原来,他早就悄悄做了这样的事。 既如此,他应该比她所想象中的要在意她。 羲和绾臂揶揄道:“话说回来,昭胤上神活儿好吗?” 一提起昨夜那档子事儿,芙颂忍不住面红耳热,道:“其实,我们并没有做。” 羲和有些讶异:“他没碰你?这么克制隐忍?” “不是啦,是我的问题。”芙颂道,“我喝酒就犯瞌睡,睡着了,一觉到天亮。” “……” 羲和旋即捧腹大笑:“把昭胤上神晾了一整夜,你也是个人才。” 芙颂面颊更烫了,头也抬不起来:“我现在找不到昭胤上神了,玉简也联系不上他了,可该如何是好?” 羲和道:“为何非要联系他不可呢?他就是故意的。” 芙颂不解:“故意的?” “你现在被他追到手了,就差被吃干抹净,男人嘛,难免会有一些虚荣心,你越联系他,反而会让他觉得你很好征服,觉得你离不开他,是非他不可了。” 羲和顿了一顿,道:“在我看来,你现在就该晾一晾他,晾他个十天八天。我敢打赌,他会主动来找你。” 芙颂匪夷所思:“十天八天不联系,真的不打紧吗?” 羲和道:“你越自主,他反而会越粘你。” 这时候,胡掌柜上了两坛荔枝酒,给她们各自斟了两海碗。 芙颂静默了好一会儿,浅啜了一口荔枝酒,道:“我有点患得患失。不论是身份,还是修为,我与他差距都太大了,有时候我会想,昭胤上神是真的喜欢我吗?他为何会喜欢我呢?” 羲和道:“你为何要这样想?能得到你的喜欢,是他三生有幸,是他上一世积了大德。” 羲和揉了揉芙颂淡粉色的腮帮子,夸奖道:“你多好的一个姑娘呀,值得宇宙级的宠爱与喜欢。纵使是谈恋爱了,也要有自己的生活和轨道,该吃吃,该喝喝,把自己照顾好。” 芙颂被羲和夸得都不好意思了。 芙颂道:“不要老是说我了,说说你罢,你最近怎么样?” 羲和很轻很轻地捂了捂小腹,本来她打算告诉芙颂一些事的,又觉得没到合适的时机,还是暂且按住不表,只说自己一切如常。 —— 就这样,芙颂晾了昭胤上神十余天,他不主动联系她,她没有主动给他发信息。 白昼照旧巡守凡间,夜里则去天庭藏书阁借一些书籍来为神祇资格证备考。 神祇考核分有文试与武试,光是文试,考纲上所列出的参考书目就达到了五十本,足见其难度之变态。 芙颂光是把这些书找出来,就费了不少功夫。 但也有一些书,她在藏书阁找不到。 问了守阁长老,长老说,这些书需要去九重天的琅嬛阁才能借到。 琅嬛阁是天帝开辟的藏书洞府,藏书丰富珍贵,如同仙境宝库。 偏偏琅嬛阁的书,只有神祇才能借到。 除非芙颂有一些神祇的人脉,否则,这些书根本借不到。 芙颂开始犯了难,凭自己的本事,暂且是借不到的,要不要求助于昭胤上神呢? 她打开玉简,想给昭胤上神发一个信息,但编辑了又删,删了又编辑,反反复复踯躅犹豫,最终还是没有发送。 芙颂叹了一口气,办了一张长期借书卡,然后抱着一摞书回了极乐殿。 路途上,她想着该怎么借书的事儿,不成想,迎面撞上了正在逃逸的一头蛊神,稀里哗啦,她借的书悉数被撞飞了去。 蛊神以为芙颂是个弱女子,连忙挟住持她,对着追兵道:“狱神,你若敢逮捕老夫,休怪老夫杀了这个弱质女流!” 芙颂惊魂甫定,看到了骑着白泽前来的卫摧。 男人一身玄色白甲,腰佩宝相长剑,眉目静穆如峰,面若寒冰,给人一副山岳般峻肃沉敛之感,与寻常那副平易近人的样子判若两人。 芙颂与卫摧堪堪打了个照面,认出对方时,双方都愣怔了一下。 卫摧道:“怎么是你?” 芙颂也问:“怎么是你?” 两人异口同声。 芙颂仿佛丝毫没有注意到危险似的,慢条斯理地解释道:“我去藏书阁借书了。” 卫摧也开口道:“这个蛊神在人间造蛊行乱,祸害了不少人命,我奉天帝懿旨将其捉拿归案。” 芙颂道:“这么晚了,还在加班,委实是辛苦了。” 卫摧:“还好,捉拿完蛊神后,就能放很长一段时间的假。” 蛊神见两人话家常似的,你一言我一语地交流起来,俨然没将他放在眼底,十分恼怒,作势要对芙颂痛下杀手,给卫摧一些颜色看看。 说时迟,那时快,芙颂顺出了招魂伞,伞尖为刃,往后一捅,趁着蛊神发招以前,一举捅到了蛊神的腹腔,蛊神吃痛,松开了芙颂,芙颂脚踩祥云,利落地一跃三丈开外。 卫 摧御马飞奔前去,先是与蛊神缠斗起来。 两股截然不同的威压骤然相撞,撕裂了长夜的岑寂。 蛊神枯瘦如鬼爪的手朝前一探,袖袍震荡,墨绿色的毒雾裹挟着无数虫瘿,发出嘶嘶的尖啸朝着卫摧面门劲袭而去! 卫摧左手捏诀如印,右手拨出腰间量天尺,高举过顶,尺身发出低沉的嗡鸣,顶端光芒骤盛,那些扑面而来的毒虫,教这冰冷的光芒一照,攻势瞬时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芙颂静静看着两人交战,场面惊心动魄,丝毫不亚于往日昭胤上神大战魔神,她融不入战圈,自然也帮不上忙,只好先把那些散落在虚空之中的参考书捡拾起来。 还好没损坏,若是损坏了,怕是要赔偿不少灵石。 将参考书纳藏入招魂伞的空间之中,确保它们不会再像上一回被撞飞出去。 芙颂搞好了自己这头的事儿,再往卫摧蛊神的方向望去,二者的战役也迫近尾声。 卫摧捻着量天尺飞身直掠而去,照定蛊神的面门凶猛一撞,蛊神如遭万钧重锤猛击,整个人向后倒飞,他挣扎着想要逃跑,意欲遁入那残余的毒雾之中。 卫摧不再给他机会,踏前一步,掌中量天尺朝前一指,尺尖一点凝练到了极致的摧残光芒,瞬时点向蛊神的额心。 “十殿阎罗印——镇!” 言出法随,蛊神全身猛 地一僵,枯槁的身躯抽搐了几下,化作了一缕微渺的残魂,收入了卫摧腰侧的镇妖壶里。 蛊神周遭翻涌的墨绿毒雾失去了源头,不甘地徜徉了一会儿,渐渐变淡、消弭,如同从未出现过。 月色重新出现。 芙颂遥遥望过去,清冷的月辉洒照在卫摧那魁伟的身影上,赌伫立于墟空中央,如山岳般不可撼动,他掌中那柄象征着“天道”的量天尺,在月华流转之下,闪烁着幽深的光泽。 芙颂发现卫摧握尺的掌心间,缓缓渗出了血。 她眸心一敛,道:“你受伤了。” 卫摧与妖魔鬼怪作战之时,受点伤很正常,他一般都不会很在意,当下飞掠至芙颂面前,就满不在乎地一笑:“没事儿,不打紧的,倒是你,方才被蛊神挟持了,是不是吓坏了?可有受伤?” 芙颂摇了摇头,吩咐道:“我无碍。把受伤的那只手伸出来。” 卫摧看她态度很坚执,拗不过,无言地笑了笑,拢起了量天尺,把手伸到了她面前。 芙颂先是捏了一个疗愈诀,只见一团绿色的温暖光辉环绕着卫摧的伤口,他觉得暖融融的,不过稍息的功夫,伤口上的血污消失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一条淡淡的疤痕。 芙颂小心翼翼地替他包扎好伤口,绾了个蝴蝶结,然后用一枝连璧笔,在他的纱带上画画。 她用笔隔着一层纱带在卫摧的伤疤上画画,挠得他肌肤痒痒的,心头也跟着发痒,好奇道:“在画什么?” 芙颂没说话,等画完了,再给卫摧看。 卫摧看到纱带上躺着一只摇曳生姿的翡翠色九瓣昙莲,只听芙颂莞尔道:“这是好运符啦,画给你,祝你接下来一周平安喜乐,好运常在。” 卫摧看着可爱的昙莲,又看着女郎娇俏的笑靥,忍不住恍了一恍神,等他回过神时,却见芙颂打算离开了,他即刻唤住了她:“最近这一带都不太平,我送你回去罢。” 两人边飞边聊了起来。 卫摧道:“你抱着这么多书,是打算来做什么?” 谈及神祇考核,芙颂就头大:“明年开春就是神祇考核了,我要早做准备。” 神祇考核? 卫摧想到芙颂的修为即将突破万年大关,她若想晋升入九重天,就需要通过神祇考核,神祇考核的笔试很恐怖,不亚于士子科举要考四书五经。 卫摧由衷道:“我看好你,以你的能力,通过神祇考核,易如反掌。” 芙颂摇摇头,面露难色道:“我看了笔试大纲,去藏书阁借了指定的参考书目,但发现有几本书在琅嬛阁才有。” “有哪几本书借不到?” 芙颂把考纲给了卫摧看:“用朱笔圈出来的部分,就是需要去琅嬛阁才能借到的书。” 卫摧道:“这些书,不必特地去琅嬛阁借,我家里刚好就有。我现在去拿给你。稍等我片刻。” 芙颂讶异,没料到卫摧会主动借书给自己,她刚想问会不会太麻烦了,卫摧却没影儿了,他说借就借,还真是个行动派。 一刻钟后,卫摧重新出现在了芙颂面前,把那些参考书用一个小书匣装好,递呈到了她面前:“拿去看罢,送你了。” 芙颂怀着恭谨之心接过,信手一翻,这些书都还是崭新的,跟水洗似的,没啥笔记与标注,她好奇道:“卫摧,你是何时通过了神祇考核的?” 卫摧扯了扯唇角,漫不经心地抱臂道:“大概是一万年前罢,随便考一考,就考上了。” 芙颂:“……” 芙颂很想把书糊到对方那一张张扬恣睢的脸上,但又克制住了,问道:“那昭胤上神呢?他通过神祇考核又是什么时候?” 卫摧道:“他当时是以神院第一的名次,保送入九重天,根本不必神祇考核。” 芙颂的嘴巴张成了大大的“o”形,神比神,果真是比死神呢。 不能攀比。 你们这些天赋异禀的神祇,在这样下去,我就跟你们拼了! 因是在跟卫摧交谈备考事宜,芙颂就没在意玉简在悄然震动的事儿。 就在方才,昭胤上神给她的留声匣打了一个电话。 芙颂没接到。 正文 第70章 “对了,同你说一件事。” 芙颂斟酌了一会儿,还是决意开诚布公,“我与昭胤上神在一起了。” 卫摧对此并不感到意外,但听到她亲口坦白这件事,他眉眼隐微地下垂着,显出了一丝落寞的轮廓,几分委屈的模样,摁在量天尺的手指也隐微地紧了一紧。因是摁力过紧,指关节青筋狰突,指肤处泛散着一层冷白。 但他很快恢复成漫不经心的散淡模样,摆了摆手道:“不必说了,我不会祝福你们的。” 芙颂知晓昭胤上神与狱神是死对头,相爱相杀的那种损友,双方都见不得对方好,嘴上不饶人,明里暗里都想把对方往死里整——所以,对于卫摧这种回应,芙颂也就并不意外了。 芙颂抱着书匣子道:“谢谢你借我参考书目,真是帮了大忙,回头我得空了,请你下馆子喝酒。” 卫摧暗自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嘴角溢出了一丝极浅的笑意,一双好看的狐狸眼徜徉着明灭的光泽:“行啊,到时候我必定会狠狠敲你一笔。” 顿了一顿,他思及什么,又道:“既然你知晓谢烬就是昭胤上神的事儿了,那你可知晓他为何会下凡在白鹤洲书院伪装成教谕?” 芙颂点了点头,她自然是十分清楚的。 魔神从归墟出逃,危及三界,兹事不容小觑,昭胤上神奉天帝懿旨,下凡擒拿魔神。 这是一桩十分隐蔽的任务,昭胤上神在凡间的真实身份,越少人知晓越好,这样利于他执行任务。 这也是芙颂不愿意公开的缘由之一,她不想因为两人的恋情,就影响昭胤上神执行任务的进度。 自从确认了关系之后,芙颂唯二坦白过的人,就只有碧霞元君与春神羲和。 连夜游神她都不曾告诉过。 卫摧本就是神祇,加之是与她同生死、共患难的好友,芙颂觉得与他坦白是必要的,也能避免一些没必要的误会。 芙颂道:“我知晓这件事的,他下凡是为了讨伐魔神。” 卫摧深深看了芙颂一眼,道:“除了讨伐魔神,他可还有对你说什么?” 芙颂摇了摇头:“没别的了,他还有什么需要跟我说的吗?” 卫摧抿唇不语。 看来昭胤上神并未向芙颂说起她的身世,她对自己的身世还一无所知。 罢了,她不知晓也好。 现在她要为明年的神祇考核做准备,少一桩让她烦心的事也好。 若是她的真实身份公诸于世,她是根本不可能通过神祇考核的,也不可能晋级升入九重天。 自古正邪就是对立的,天道与魔道隔着血海深仇,天帝视魔道为心腹大患,一心剿灭整个魔道,首当其冲的就是魔神。 若是让芙颂知晓,她的生父就是魔神,她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魔神之女,届时,整座天庭注定难有她立身之地。 甫思及此,卫摧摇了摇头,故作没事儿人似的:“没什么。夜色晚了,我送你回去罢。” 好巧不巧,这时候芙颂发现玉简震动了起来,她翻出玉简,一看来电提示人,是昭胤上神。 芙颂的心,顿时漏跳了一拍。 —— 昭胤上神这十余日,都在底下鬼市的百鬼窟里,与魔神和谈。 魔神警惕心很重,压根儿不相信昭胤上神是来和谈的,昭胤上神为了表示诚意,把一切能与外界联络的东西都收了起来,包括了玉简。 魔神对昭胤上神怀恨于心,又思及芙颂落在了他手里,魔神忌惮不已,大怒道:“你若是想要捉拿吾,只管冲吾来,休要打芙颂的主意,她是无辜的。” 昭胤上神薄唇轻哂,淡声道:“我心悦芙颂,喜欢上她时,并不知道她是你的女儿。” “放你的狗屁!你分明就是调查清楚了她的身世,才选择对她下手,以她为人质,来威胁吾!” 魔神咬牙切齿道,“你是天帝的走狗,披着一张光风霁月的皮,背地里不知给天帝做了多少腌臜之事!” 昭胤上神不受理魔神的蓄意挑衅,道:“我此番前来,是劝你归顺于天道。” “让吾归顺于天道?做梦!” “若你不归顺,神魔两界迟早会迎来一场堪比浩劫的大战,芙颂也会被卷入其中。你想让她继续颠沛流离吗?” 魔神缄默了 。 想当年,他为了从凤凰一族救出灵珀凰主,一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掀起了一场持续千年的神魔大战,但这场战争并未带来他想要的东西,他不仅没有成功营救妻子,反而还让她死在了他的杀招之下。 他的女儿巳巳,也在这场让生灵涂炭的战争之下,下落不明。 莫大的愧怍与悔意攫住了魔神,若有重来,他绝对不愿再挑起战争。 魔神冷冷道:“吾可以放下屠刀,但绝对不会归顺于天道。” 这就是愿意和谈的意思了。 昭胤上神也不指望魔神会真正归顺于天道,若他真的这么好说话,数万年前也就不会掀起涂炭三界的神魔大战了。 昭胤上神从袖裾之中摸出一份合约,递到了魔神面前。 这是一份停战和谈协议,上面罗列着种种和平条例,只要魔神遵守上面的规则,每个月他都可以见芙颂一次。 魔神危险地眯了眯眼睛:“只见一次?太少了。不成。” 他面无表情地把和谈协议撕碎了。 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似是早就会料到魔神会当场撕碎协议书,昭胤上神清峻的面容上,连眉心都不曾挑动一下,他又从袖裾摸出一份糖炒栗子,推至魔神面前:“要吃点栗子吗?可以降火气。” 魔神:“……?” 魔神匪夷所思,刚想找个由头跟昭胤上神开打,但他拿出一袋糖炒栗子给他吃。 魔神全无防备,愤怒之火如被冷水浇洒了个透彻,一点火气都发不出来了。 昭胤上神从纸袋里摸出一颗黄澄澄的栗子,一边剥,一边道:“芙颂最爱吃糖炒栗子,两斤她能吃上一整天,一整天都是很开心的。” 听到昭胤上神谈及自己的女儿,魔神来了兴致。 他也拿起一只栗子剥了起来,凝声问道:“这几万年,她过得怎么样?” 昭胤上神道:“以后有机会了,可以自己去问她。” 魔神低垂着眼,道:“吾不敢问。” 他对芙颂一直心存巨大的愧怍,哪怕先前在渔阳酒坊已经见过她一回了,他还是不敢与她相认。 那句“你是吾的女儿”,无论如何都道不出口。 昭胤上神剥栗子的动作未停,剥除了栗子的糖衣,他慢条斯理地品尝起来,品尝毕,且道:“她睡觉一直不太安稳,容易梦魇。” “梦魇?” “我以前入过她的梦,她经常梦回在莲生宫修行的那一段经历,那时,她过得并不太好。” 魔神正在剥栗子,闻及此,攥拢了拳心,栗子在拳心之中很快化成了齑粉。 魔神不傻,自然能听出昭胤上神的话外之意,莲生宫是斗姆的专属行宫,芙颂被斗姆收留为莲生宫弟子这一桩事体,他是知情的。 魔神寒声道:“她在莲生宫可是受了欺负?” 昭胤上神道:“被关过禁闭室。她的一魄‘非毒’,遗留在了禁闭室里。” 魔神倒吸了一口气寒气,眸底杀意幽隐,他想立刻去宰杀了那些欺负过芙颂的人,屠遍莲生宫满门! 昭胤上神见火候足够了,他也点到为止,不再多说,把剩下的栗子又重新打包带走,作势离开百鬼窟。 魔神吃栗子吃得好好的,见昭胤上神把剩下的栗子都收走了,纳闷道:“这些栗子,不是说要给吾吃的么?” 两个男人面面相觑,一阵诡异的无言。 昭胤上神淡声道:“只让你吃三两个已是抬举,剩下大部分,要留给芙颂。” “……” 魔神心道:“吾怎么就嗅到了一股子恋爱的酸臭味呢?!” 临走前,魔神道:“再给吾一份和谈协议书。” 昭胤上神道:“终于答应签了么?” 魔神道:“自然不是。得看吾的心情。” “说不定,哪天就签了呢。” 从百鬼窟离开之后,已是一片残夜稀疏的光景,昭胤这才有空翻出玉简,才发现芙颂数日前给他的留声匣打过一次电话。 昭胤上神眉眸弯了弯,马上回拨了过去。 —— 这厢,芙颂看到玉简的来电提示人是昭胤上神,开心地嘴角上扬,心中默数了三二一,随后接了起来。 她一边接电话,一边挥手与卫摧告别,轻声道:“下次再见,到时候请你喝酒。” 卫摧静静注视着芙颂的倩影远去,也不知是不是接到了喜欢的人的电话,她的步履显得格外雀跃。 那嘴角上的喜色,藏也藏不住,仿佛要翘到天上去了。 卫摧俯首看着手腕上缠绕着纱带,纱带上躺着一只活泼灵动的九瓣昙莲,风吹过,仿佛给九瓣昙莲渡了一口仙气似的,昙莲摇头晃脑,显得十分娇俏可爱。 卫摧的目光变得温和了起来,指腹反复摩挲着这个九瓣昙莲。 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身上的伤永远不要恢复,就这么让纱带缠绕着在自己的手背上。 —— 芙颂一边抱着书回到九莲居,一边接电话:“这几天给你打电话,怎么接不通呀?” 昭胤上神那边仿佛也在赶路,她听到了一连串窸窣的风声,男人低哑的嗓音从听筒里传了过来,不答反问:“我看你只打了一个。” 芙颂瘪了瘪嘴角,淡哼了一声。 昭胤上神先回了一趟白鹤书院,打算先换一身干净的衣物,然后再去找芙颂。 昭胤上神道:“这几日,都在干些什么?” 看他不是很想提及的样子,芙颂也就不追问了,娓娓道来自己的情状:“去藏书阁借书啦,准备备考神祇考核。” 说到这句话时,昭胤上神回到了不二斋,正准备更衣。 然而,他碰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庭院之下,一位穿着墨色袍衫、戴着黑色面具的青年,肩上挂着一个写有「巡夜」二字的旗幡,正在把玩着棋盘。 青年的身侧摆放着不少横七倒八的酒坛子,空气之中一抹弥散着淡淡的酒气。 昭胤上神淡淡地敛了敛眸心,认出来人的身份。 毕方飞出花笼,静悄悄地给他通风报信:“夜游神来了有好些日子了,说是一笔旧账要跟主子您清算,若您不出现,他就赖在此处不走了。” 昭胤上神挑了挑眉。 在他的印象里,自己与夜游神交集为零。 夜游神来找他清算什么? 似是他的步履声,夜游神停止把玩棋子,回头看向了昭胤上神,清冷的眉眼一下子充满了杀伐的弑意,他“噌”的起身,振出飞扇,扇面分散着凛冽的寒光,照定昭胤上神的面门劲袭而来:“负.心汉,你可终于回来了!让我好等!” 昭胤上神:“……?” 他慢条斯理地勾了勾手指,一道火之结界如后盾矗立于一丈开外的位置,飞扇不偏不倚刺在了盾面上! 另一端,芙颂只听到了一句“负.心汉”的骂声,以为是自己听错,微微诧异:“发生了什么事?” “我这端有急事要处理,先挂了,回头再打给你。” 看着玉 简,芙颂一头雾水。 不知为何,她觉得刚刚喊“负心汉”的男声有一点点耳熟。 好像是她的师兄,夜游神。 —— 这晌,昭胤上神收了线,淡淡地乜斜了夜游神一眼,夜游神也在冷淡地回瞪着他。 两个男人对峙之间,仿佛有一股巨大的无名火在燃烧。 更具体而言,无名火是先从夜游神身上烧起来的。 昭胤上神不清楚对方哪来这么大的火气,他还平白被扣了一个“负.心汉”的黑锅。 却听夜游神恼怒道:“师妹如此喜欢你,那天,还给你准备了一份告白礼物,你却伤了她的心,喜欢上了其他的姑娘!挨千刀的,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是不是都热衷于喜新厌旧?” 空气一下子寂止了。 一抹沉黯的凝色浮掠过昭胤上神的眉庭——“那天,是哪一天?” 芙颂还给他送了告白礼物吗? 为何这件事,他一无所知? 夜游神将飞扇从火盾上取了下来,怒道:“就是祓禊节的前十日,我看着她抱着礼物匣子高高兴兴出去的,结果是哭哭啼啼地回来,我从未见她哭得如此伤心。你既然不喜她,为何要擅自接受她的好意?做一些让她误会的事?” 神仙不管凡间事,谢烬是个凡夫俗子,循理而言,夜游神本不该插手,但芙颂抱着匣子在祥云上默默流泪的样子,深深刺痛了他,他隐忍了许多时日,终于忍不住了,他誓要给谢烬一点颜色瞧瞧。 为了给这一点颜色,他喝了不少酒来壮胆。 此番初次与谢烬交锋,他发觉对方根本不是羸弱的书生,更像是修为了得的修士。 夜游神肃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假借教谕的身份,窝藏在白鹤洲书院里?” 昭胤上神道:“这件事与你无关。” 夜游神道:“怎么就与我没关系了?你伤了师妹的心,不能就这么轻易算了。” 昭胤上神品出了一丝端倪,夜游神算是不折不扣的师妹控,若是这一劫过不去,以后怕是后患无穷。 更何况,夜游神是芙颂的师兄,打点好关系,也是好的。 昭胤上神温然一笑:“那么,师兄想怎么算?” “容我想想……慢着!”随后夜游神愣住了,匪夷所思,“你刚刚喊我什么?” “师兄。” 夜游神耳根子倏然烫了一下,冷刻道:“谁、谁准许你喊我师兄?这个称谓是你能随便喊的吗!” 语气虽然凶狠了些,但脸上的戾气减淡了不少。 昭胤上神用余光看了那个庭院的棋面一眼,道:“师兄刚刚在玩棋,要不要来一局?” 夜游神的确是嗜于对弈,喜欢收藏一些悠久的棋盘,初来之时,一眼就相中了那摆置在庭院里的古纹棋盘,还自顾自地对弈了好一会儿。 听到谢烬的提议,夜游神一时之间也没觉察出有什么不妥,道:“行啊,来一局。” 剑拔弩张的氛围涣然冰释。 空寂的庭院里,响起了一片嘈嘈切切的碰子声。 一旁的毕方看呆了。 它以为主子会与夜游神干仗,哪承想,主子三言两语就将夜游神奓起来的毛梳理得服服帖帖的。 就这样,两个男人对弈对到了天明。 天明之后,两人还未分出胜负,黑白二铺满棋盘,昭显出了一夜的厮杀。 夜游神困倦地睡在了簟席之上。 昭胤上神吩咐毕方找了一块毛毯给他罩上,并将那些散落在地上的酒坛子收拾好。 他打算先去洗漱一番,接着要去鹤鸣堂上值了。 临走前,却被夜游神抱住了裤腿。 昭胤上神扯了扯裤腿,却扯不开,只听夜游神梦呓道:“不许欺负师妹……她明明那么喜欢你,你却让她难过了……再让我发现她为你哭,我饶不了你……” 昭胤上神的面容浸溺在朝暾的淡金色晨光之中,看不出喜怒。 过了晌久,他温然道了一声:“放心。不会的。” 他不会再让她哭了。 ——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芙颂答应下次见面要请卫摧喝酒,以酬答他的借书之恩,这日傍夕,两人很快又在藏书阁碰了一面。 芙颂下值后就待在藏书阁的澄心苑里,一个人静静地备考。澄心苑极少人来,氛围显得格外静谧,不久之后,她蓦觉对面的的椅子被人拉开了,一道熟悉的修长身影安然告坐。 “卫摧?”芙颂感到非常讶异,“你怎么来了?” 卫摧道:“只准你一人在这里备考,就不准我在这儿务公么?” 自然不是。 芙颂觉得太巧了,她也是很会利用人脉资源的,道:“你现在方便吗?” “怎的了,有题不会?” 他一猜即中,芙颂老实巴交地点了点头:“知识点难啃,若吃不透,做题也会很费劲,眼下这道题我琢磨了许久,就差临门一脚。” “要我辅导也行,我很贵的,五灵石一个时辰。” “小气鬼,那我还是回头请教昭胤上神罢。” 听及“昭胤上神”四个字,卫摧舌头顶了顶上颚,那一股暗中较劲的感觉,再次翻涌上来了。 他挺了挺胸膛,道:“题拿过来,我教你。” “事先声明,我抠搜又吝啬,可不会付你灵石。” “看在你是我朋友的份儿上,给你算个友情价,这一次免费。想问什么,我教你,包教包会。” 芙颂眉开眼笑,这不会做的题一次性递呈给了卫摧。 卫摧的确讲得很透彻,思路明晰,逻辑有序,芙颂一点就通,迅速破解了这些难题,掌握了背后所蕴藏的知识点。 两人从藏书阁出来之后,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光景了。 芙颂道:“今日正好有空,我请你喝酒吧。谢谢你借书又给我解题。” 卫摧唇畔抿起了一丝笑意,正欲应答。 这时,两人身后不远处传了一道清凌凌的低沉嗓音:“芙颂。” 声如冰雪,影似落霞。 芙颂心神一动,循声望去,赫然发现是十余日未见的昭胤上神。 男人穿着一席月白氅袍,轻描淡写地立在夜里,一股不染人间烟火的强大气息扑面而来。 他的面容隐匿在夜色的深邃处,一切具体的情绪都沉浸于黑暗之中,只余下淡淡的五官轮廓。 昭胤上神走上前,漫不经心地扫了卫摧一眼,透着巨大的威压。 随后,他拢回视线,主动牵握住芙颂的手:“我们走吧。” 芙颂心中对昭胤上神存在着一些赌气的,气他一声招呼都不打直接失踪了,气他这十日以来都不主动联系自己,气他若无其事地突然来找她。 她尝试挣了挣他的大掌,试图挣脱,但昭胤上神牵握的力道之中裹挟着一股子强势,他五根修长柔韧的手指撬开她的指缝,与她五指相牵,根本不容她抗拒。 芙颂只好偷偷给卫摧打了个手势,示意 下次再请他喝酒。 卫摧静静地伫在原处,看着昭胤上神把芙颂带走了。 他扯了扯唇角,但并笑意不达眼底。 —— 昭胤上神把芙颂带到了无极灵山的境内,此处僻静幽远,极少有人来扰。 神树之下,有一座紫藤编织的秋千,他让芙颂坐在秋千上,又从袖裾了摸出一袋糖炒栗子给她,温声道:“要不要吃点板栗?刚买的,壳也剥好了。” 芙颂虽然在气头上,但看到他拿了自己最爱吃的东西,有一半的火气就这样消解了。 不得不说,昭胤上神很懂她的心思,知晓如何让她消气。 芙颂从容自若地接过板栗,嘎嘣嘎嘣地吃了起来。 昭胤上神很喜欢看她吃东西的样子,看了她好一会儿,道:“最近备考得怎么样?” 听到他问起备考的事,芙颂不由纳罕,心道——他怎的知晓我要备考? 昭胤上神似乎洞穿了芙颂的所思所想,勾了勾眸心。 他自然不会说是翼宿星君告诉自己的。 鼓舞她去参加神祇考核这件事,也是他借翼宿星君之手促使的。 芙颂不知晓内情,便觉得关于自己的事,好像都瞒不过昭胤上神,他什么都知晓。 本来她还想当做一个小惊喜告诉他的呢。 她吃完板栗,腮帮子一鼓一鼓,道:“您是谁?我认识您吗?” 这不安常理出牌的一句话,逗笑了昭胤上神,她刚刚还吃了他的板栗,现在又翻脸不认人了。 果然还是在气头上的。 他牵握芙颂的手,在她的掌心很轻很轻地挠了挠,顺带把她从秋千上掖入怀里,隔着近在咫尺的距离,温声问:“仔细看看,当真不认得我了吗?” 芙颂凝着眉心,扳起昭胤上神的脸庞,煞有介事地用目光描摹了一番:“仔细看看,似乎有点点眼熟,我们之前见过?” 昭胤上神揉了揉她的发髻:“你记起了多少?” 芙颂道:“十日太久了,我现在大抵是记不清的了。” 昭胤上神听出了言下之意,薄唇笑意幽深,偏过头,在她的额心上浅浅亲吻了一下,正色道:“过去十日,我在处理与魔神相关的事,在百鬼窟不能用玉简,处理好后,我马上给你打了电话。” 听到了这一声解释,芙颂骤紧的眉庭稍微平展了一些,她有些担心昭胤上神,担心他会不会受伤,她藏不住心事,马上就问了出来。 昭胤上神唇畔笑意愈深,扣住她腰肢的力道紧了一紧:“知晓担心我了,那是不是都记起来了?” “……” 芙颂捏住昭胤上神的脸庞,力道刻意用得重了些:“给你发信息不回,打电话也不接,连续十日都不出现,以为你出了什么大事!” 昭胤上神任由她捏着自己的脸,等她捏够了,情绪平静下来,他很轻很轻地拍了拍她的背,道:“我现在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没事的。” 顿了一顿,又道:“你曾经也让我等了十余日,想给你发信息,但编辑了又删掉,通过各种渠道打探你的消息,一直在想你为何夜里不来了。” 芙颂微微一滞,昭胤上神说得是她另寻睡伴的事。 芙颂莫名有些心虚,道:“一码事归一码事,你的说那件事,本就是一桩误会。” 昭胤上神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他的眼神深沉而有力,根本不容芙颂逃脱。 “若是没有误会,你来见我的那一夜里,原本打算做什么,嗯?” 正文 第71章 那一夜,芙颂原本打算告白的。 她连告白礼物都准备好了,结果看到他给阿钰姑娘送了一枝蝶簪。 芙颂有点犯怂,看到他有了心仪的姑娘,就生出了畏葸不前的心思,踯躅了许久,最终将那份告白礼物束之高阁,封锁在闺房里的箱底,不再拿出来了。 哪怕不久前与昭胤上神确认了恋爱关系,芙颂也不曾提及那一桩告白未遂的事,因为真的太糗了。 因为是一桩彻头彻尾的误会,她看错了人,误以为昭胤上神喜欢阿钰姑娘,难过极了,为此还哭了一整夜。 这件事夜游神是知情的,她勒令他不准对任何人说,更不准许让昭胤上神知晓。 时而久之,芙颂自己都快忘记了这件事,昭胤上神却在此刻不经意间点了她一下。 她仿佛重返历史场景,尴尬仿佛成了一种具象之物,爬满了两条胳膊,掀起了一片难以自抑的鸡皮疙瘩。 “没有啊,我那夜就只是打算来蹭睡罢了。” 昭胤上神静静地注视着她,“真的只是蹭睡么?” 他浅浅地笑:“你的声音听起来,一点底气都没有呢。” 芙颂赶在他还要继续问下去之前,从纸袋里摸出一颗板栗堵住了他的嘴。 昭胤上神微微一噎,慢条斯理地将板栗吃下去,想再说些什么,复又被芙颂拿起一颗板栗堵住了嘴。 她不想让她提这件事,所以只能这种拙劣的小手段了。 等板栗喂完了,她无计可施,只好先发制人,主动抛出另外一个新的话题:“话说回来,你与魔神应该没有打起来罢?” 这种转移话题的方式太生硬了,让昭胤上神有一些忍俊不禁,他牵握住芙颂的手:“我与他签订了和谈协议,没掀起什么风浪。” 顿了一顿,思及了什么,昭胤上神道:“非必要的时刻,你要离他远一些。” 看来昭胤上神已经知晓魔神找过她的事。 芙颂两根手指轻轻绞在了一起,道:“你都知道啦?” “嗯,我知道他找过你。今后,如果他再找你的话,要提前告诉我。” 芙颂虽然不清楚昭胤上神与魔神过去有哪些纠葛,但她与魔神真正接触了一番,倒也不觉得他有传闻之中的那般凶神恶煞,青面獠牙,恰恰相反,他还是挺好说话的。 但昭胤上神这样强调了,肯定是有他的深意在,芙颂嗯了一声,道:“我知道了,不过,你会阻止我见他吗?” “不会。” 芙颂有些讶异,搁放在平素,昭胤上神是持反对意见的,他不希望她与魔神有接触。 但不知为何,见到魔神本尊的时候,她会产生一种莫能言喻的亲切之感。 觉得在冥冥之中,她与魔神好像是见过的。 仔细想一想,却又想不起来。 芙颂摇了摇头,既然这一桩事体暂先想不起来,那就不去想它,她相信早晚有一日,自己会想起来的。 —— 芙颂又与昭胤上神说起了神祇考核的事,她问武试具体是什么样的流程。 问完,她又后知后觉:“你是保送生,应该也不清楚,我应该去问卫摧的。” 昭胤上神挑了挑眸心,薄唇紧抿成了一条细线,日色穿过神树的罅隙处,在他的眼睑上投落下来一道浅浅的阴影。 这句话成功挑衅到了他。 没有哪个男朋友会乐忠于听女朋友说自己不行,让女朋友去找别的男人。 昭胤上神扣住了芙颂的腰肢,将她摁在了自己的怀里:“我可以辅导你武试。” “那你倒是说一说,武试的流程是什么样子的。” “武试分有四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本源试’,测试你具体的修阶,要你释放出自己的能量。第二阶段是‘天象试’,让你在极端天象的环境里生存。第三阶段是‘秩序战’,需要扮演指定的神职角色,在动态场景之中完成指定的任务,并应对突发的危机。至于最后一个阶段,也是最难的一个阶段——” 昭胤上神看向芙颂,眸色噙着一抹玩味,“此阶段名曰‘神威试’,你需要直面一位高位神祇,他是最终考官。” 芙颂惊愕得舌桥不下:“是要考生打败考官吗?” 考生击败考官,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昭胤上神道:“先听我把话说完。” 芙颂顿时作洗耳恭听状。 昭胤上神道:“考生真正面对的,是高位神祇的神念化身,考核的内容,是要考生承受考官释放的威压,并在极限的压力之下,将自身的神职之力进行推演,尽可能凝聚出前所未有的精纯之境,哪怕是一瞬的神性之光。质言之,在神威试,不屈的信念很重要。” 芙颂认认真真地听着,还拿小本本记下来,寻思了一番,道:“关于武试的内容,你为何知晓得这般清楚?” 昭胤上神道:“我是最终考官之一。” 芙颂:“……” 芙颂:“!!!” 最终考官? 芙颂深深吃了一惊,不 是说好的保送生吗? 保送生也能当最终考官? 芙颂道:“既然如此,到时候,会是你来考核我吗?” 昭胤上神道道:“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九重天上有许多高位神祇,考官与考生都是随机分配的,若是他要匹配上她,需要很多运气。 也难怪昭胤上神会说,可以辅导她武试。 原来他就是最终考官。 芙颂跃跃欲试,摩拳擦掌:“那我们现在就来实战演练一番,好不好?” 昭胤上神笑着说“好”。 思及了什么,又道:“若是你能通过,我就实现一个你的心愿。” 芙颂眼睛睁大了,道:“真的吗?” 昭胤上神朝她伸出了小指:“拉钩钩。” 他什么还学会了这一招? 真让芙颂感到意外。 她笑着勾缠住了昭胤上神的小指,很轻很轻地晃了一晃,“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说话要算数。” 双方手指相互盖了章。 约定好后,彼此就开始交战了。 昭胤上神静伫于原处不动,朝着芙颂勾了勾手指,“能将我撂倒,就算你赢。” 芙颂纵身疾掠而去,麻溜地揪住男人的襟口,作势要把他掀翻。奈何她膂力有限,而他巍峨如山岳一般,岿然不动,她的力量对他而言就如蚍蜉撼树。 昭胤上神让了芙颂三招,随后反掌揪住芙颂的袖口,另一掌捏住她的胳膊,一个灵活优雅地屈肘,很快就将芙颂的双手反剪在背。 芙颂奋力挣扎着,却丝毫动弹不得。 她与他之间的力量,委实是过于悬殊了。 肌肤紧密相贴之间,汗渍隐微地浸湿了衣衫,她能感受到男人温热的吐息喷薄在她的后颈一侧,若即若离,俨若一根小巧的羽毛,轻轻扫刮着她的神经, 不知是谁的心律先开始乱的,是酣畅淋漓的乱。 明面上制衡不了昭胤上神,但她可以用巧计。 在接下来的几个回合里,她先露拙,降低了昭胤上神的警惕。 缠斗时,女郎的发丝拂扫过昭胤上神的鼻翼,那轻若无物的柔然触感,裹挟着一抹淡淡的幽微发香。 昭胤上神喉结紧了一紧,在过招时留了些情,正好给芙颂找出了一丝破绽,她先晃了个虚招,紧接着错开招式,猫身伸手去挠他的腋下,挠得他一阵发痒,紧紧攥握住了她的双臂,不让她如此不安分。 芙颂顺势将他扑倒在了地上,脑袋拱蹭在他的胸-膛上,欢喜道:“谢烬,我把你撂倒了噢!” 昭胤上神看着她喜不自胜的模样,盘膝坐在地上,信手将她的发丝揉乱了,淡笑道:“犯规了。” “哪里算是犯规,这就叫做‘乘其不意,攻其不备’。横竖都是我赢了,我第一次挑战你,能做到这样的一步,已经是很不错的了。” 她可真会抬举自己。 昭胤上神摇了摇首,笑开:“好。你有什么愿望?” 芙颂从袖裾之中摸出了一只小昙莲形态的小棉偶,道:“这是我做的,别在你的腰上。这般一来,不论走到何处,所有人都会知晓,你有主人了。” 搁放在平素,芙颂不可能讲出这般胆大的话,但今日,她格外有恃无恐。 承认吧,她就是有很强烈的占有欲。 昭胤上神端详着这一只小昙莲棉偶,圆圆的脸盘,周围是九朵绿色的花瓣,花蕊生动,表情可爱,针工细腻,一看就画了不少心思。 昭胤上神品出了一丝端倪:“是不是早就做好了?” 芙颂点了点头,“确认关系那夜,我就在做了。” 说着,她膝行前去,捧掬起昭胤上神的脸,先是亲了他的额心:“这里是我的。” 她又亲了他的眉眸,说:“这里是我的。” 接着亲他的唇,重重啵了一口:“这里也是我的。” 女郎的酥吻,绵绵密密地落在脸上,质地轻柔,如春夜里盛绽的海棠花瓣,她唇瓣软凉,吻却灼热,炙在了他的皮肤上,漫山遍野的燥。 昭胤上神扣住她腰肢的大掌,紧了一紧,他先把小昙莲棉偶挂在了腰间,紧接着反客为主,俯身吻住了芙颂的嘴唇。 自从解禁之后,他早就不满足于寻常的浅尝辄止了。 很快地,他的舌钻了进来。 这一刻,芙颂感觉自己像是被猎人牢牢锁定住的猎物,腰肢瘫软,双腿也开始发颤。 注意到她的异样,昭胤上神哑声道:“坐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腿。 芙颂是个口嗨怪,嘴皮子功夫很厉害,但行动上,其实并没有放得那么开。 她保守地并着腿,坐在了昭胤上神的膝面上。 昭胤上神哑声纠正:“是跨坐。” 芙颂面泛潮红,整个人仿佛在滚水里沥过一遭,胆气顿失,嘀咕道:“我不太会。” “我教你。” 昭胤上神捂着芙颂的腰肢,她的个头在女神之中称得上高挑颀长的了,但在他面前,仍然显得十分娇小,像个小孩似的。 他将她托举起来,吩咐她张开腿。 听到那三个字,芙颂耳根烫了一下,小幅度地把腿张开。 就这般,两人面对面坐着。 芙颂顺势搂住了昭胤上神的脖颈,跨坐在他的腿上,放任自己挂在上面。 渐渐地,她感受到了一丝异样,忍不住动了一下。 很快腰肢就被男人的大掌牢牢掐住了,他道:“你再继续动,我不介意继续上一回未竟的床事。” 芙颂果真老实不动了,装傻道:“上一回,我们是不做完了吗?” 昭胤上神笑了笑,不说话。 芙颂忽然觉得他的笑意变得很幽深,像是那种类似于狐狸一般的笑,藏了三分狡黠。 他忽然直立起来,芙颂重心都牵系在他的身上,不得不夹紧他的腰。 身上的某一个点,与他的身体零距离地碰触在一起,她心腔被跟着顶了云霄,颤栗从头蔓延到脚,脚趾头忍不住蜷曲了起来。 这种姿势她还是第一次尝试,但非常舒服,羞耻之余,身体的本能驱策着她想要从他身上索取更多。 芙颂吐息渐沉,示意他继续。 昭胤上神眸色黯沉:“真的想要,嗯?” ……这句话非常要问清楚不可吗? 她把脑袋深深埋抵在他肩膊上,声如蚊蚋地嗯了一声:“想尝试一下神交。” 神交。 她发明的词。 陌生但有趣。 为欲望罩上了一层好看的糖衣。 昭胤上神哑到了极致:“你想去哪里做?” 他的欲望很直白,让她面上的羞涩更深了一重。 她的嗓音在厮磨之下也软得可以挤出水来:“不二斋罢。那里是我第一次见你的地方。” 好像火候到了,水到渠成,自然而然就想与对方连成一体,恨不得长在对方身上。 爱情就是如此奇妙。 昭胤上神先放下芙颂,与她执手相牵,两人一起从无极灵山到了白鹤洲书院。 路上,芙颂问:“你以前谈过吗?” 昭胤上神道:“没有。” 芙颂小声嘀咕:“我感觉你谈了不少。” 要不然,对男女之事怎么会如此熟练? 昭胤上神自然听出了弦外之音,伸出手,在她的额心上不轻不重地掸了一下:“有时候,我真想把你的脑袋拆下来看看,里面装得到底是什么。” 芙颂捂着额心,两腮鼓鼓道:“你如此出类拔萃,是传说之中的传说,你身边的女神,都是十分优秀的,你为何偏偏喜欢我呢?” 这个问题,芙颂早就想问了。 虽然她对自己也是十分自信的,她很爱自己,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是优点,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总少不了一番攀比。 攀比起来,难免有一些自卑。 从小到大,她得到的正向反馈就很少,夸奖就更少了,这些外面的评价就钩织成了一面镜子,她通过镜子照见自己,觉得自己普普通通,要做到让所有人都喜欢,太难了,这也养成了 她骨子里习惯性讨好的一面。 所以,当有一个男人,说喜欢她时,她第一反应是不信的,觉得那是故意调侃她的玩笑话。 好不容易在一起了,又开始患得患失。 担心他并不属于自己,担心他不能一直跟自己在一起。 她的心事都完全写在了脸上,给昭胤上神看得真真切切,明明白白。 他的傻姑娘啊。 一只温韧劲实的手,伸到了芙颂的脑袋上,很轻很轻地揉了揉,“你的存在对我来说,很充分。” 他不擅长甜言蜜语,哪怕是诉诸衷肠,话语仍然很简略,“你不用跟谁比较,你就是你。今后不要再说那样的话了,明白吗?” 在晦暝的光影间,芙颂的眸子微微瞠住了,心中那一块常年冷硬贫瘠的地方,覆在上面的冰雪忽然之间消融瓦解。 继而长出了一朵一朵娇妍的小花。 —— 此时此刻,不二斋。 夜游神一夜宿醉,睡了近乎一整天,再睁眼醒来,已经是翌日入夜的光景了。 他昨夜到底是喝了多少酒,一觉醒来就睡到了这个点? 夜游神头疼欲烈,身上还罩着一个毛毯,许是谢烬好心盖在他身上的。 仔细想来,他好像是想要借着酒胆,替师妹报仇,找谢烬算账来着。 但算着算着,他就好像跟对方下起棋来,下了一整夜,随后就睡着了。 夜游神揉了揉酸疼的后颈,心中道了一句:“真是失态!” 夜游神看了一眼墙隅处的箭漏,还差一刻钟,就要到上值的时间了。 夜游神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素来谨慎守时,在公务上从未行差踏错,要是因为迟到,被扣了薪俸,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夜游神整饬好衣衫,调整好心绪,正打算离开不二斋。 哪承想,刚踏出几步,就听到不二斋外传了一阵叙话声。 “你身上的衣物有些湿了,天时热,穿着怕是会着凉,待会儿我寻一件干净的给你。” “好。” 这厢,夜游神心道:“怎么听到了师妹的声音?” 是他的幻听吗? 他循声望去,发现一男一女执手相牵,从夜色的深处走了进来,在莹润的月光照彻之下,显出了具体明晰的面容。 夜游神一看,果真是芙颂。 这样晚了,她为何会与谢烬出现在此处? 种种疑虑掠上心头,夜游神想要寻芙颂问个明白,问她这会儿在大深夜的,为何会跟谢烬来他的屋宇里。 但夜游神意识到,这个时候不是很妥当。 在两人即将进入屋宇时,夜游神麻溜地捏了个隐身诀,举目四望了一番,最终选择飞身藏在了床榻底下。 床榻底下宽敞隐蔽,是个适合藏人的好去处。 夜游神藏到了床榻下最里面的位置,待藏好了,他尖尖地竖起耳朵,谛听着外边两人的动静。 昭胤上神去衣橱了寻了一件相较宽松的襴袍,递呈芙颂。 芙颂抱着衣物,速速去了隔壁换上。这是她第一次穿昭胤上神的衣物,男人的衣物弥散着很好闻的雪松冷香,很是让她眷恋。 男人的衣物穿在她身上的时候,显得格外宽大,说得直白一些,就像是稚子穿着大人的衣物,衣裾曳地,如同裙裾般。大袖也显得很长,她只能露出一小截手指。 芙颂穿好后,颇为不自在地出现在昭胤上神的面前,两只手各自攥在了袖筒里,臊眉耷眼道:“你觉得怎么样?” 她感受到一道灼灼的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注视了一回,男人的目光如有实质,燎得她肌肤发烫,她的心律随之也漏跳了一拍。 “很好看,很美。” 昭胤上神走到芙颂面前,将她打横抱起,朝着床榻上走去。 芙颂耳根发着烫,对接下来可能要发生的事,有了一些心理准备,第一次能借酒糊弄过去,这一次万万不能糊弄了。 扪心自问,她自己也是想要的。 昭胤上神放下了床帐,放在芙颂放倒在床榻上。 床榻上发出了不轻的动静,藏在床榻底下的夜游神心中警铃大作! 芙颂要跟谢烬做什么? 黑暗的夜,封闭的寝屋里,她穿着男人的衣物,被男人抱在床榻上…… 孤男寡女的,在床上还能做什么? 答案不言而喻! 夜游神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很快攥拢成了一个硬邦邦的拳头,拳眼朝上,手背处青筋狰突暴起。 ——好你个谢烬,伤了我师妹的心,现在又来哄骗她跟你睡觉! ——你他爹的真是好样的! ——脚踏两条船的负.心汉! 床榻上。 昭胤上神双臂撑在芙颂的腰肢两侧,俯首想要吻住她,芙颂偏了偏螓首,他不偏不倚吻在了她的颈侧。 芙颂有意钓着他,不想那么快让他得手。 颈间传了男人低哑的笑音,他的吻顺着她的颈窝曲线一路往下,像个误入桃花源的武陵人,一举一动都带着探索性质的好奇心。 芙颂微微抓紧了被褥,指尖屈紧,想要逃离这种难耐又蒙昧的悸动,他扣住她的腰肢,不使她逃。 在烛火的洞照之下,山水屏风上,倒映着两道男女的交叠在一起的身影。 她嗓音软糯,软声嘱咐道:“……熄了烛火。” 昭胤上神说好,他揭开床帐,吹熄了烛火。 偌大的寝屋,很快被黑暗所笼罩。 视觉受阻,其他的感官蔓延到了更远的地方,所能体察到的感受也更加明晰。 夜游神听着床榻上愈发热烈的动静,气得火冒三丈,心道:“再不阻止,师妹怕是被要挨千刀的吃干抹净了!不成,得要救出师妹!” 他从床榻底下探出头,顺便伸出了一条胳膊,往床榻上幽幽地钻了进去。 昭胤上神亲吻着芙颂的脖颈,她攥紧他胸前的衣襟,随着体温的升高,他们或多或少也有些克制不住情愫的涌动。 昭胤上神掖开了芙颂的腰带,随着衣物的褪落,大片粉嫩的肌肤呈现在昭胤上神的面前,他的掌心在其上缓缓游弋、摩挲。 他正想俯身吻住她的嘴唇。 翛忽之间,黑暗之中,有一条手臂从床脚处忽地牢牢抓住他的脚踝! 昭胤上神微微一顿,直立起身子望了过去。 芙颂也跟着吃了一吓,差点失声叫了起来,一个鲤鱼打挺似的,一晌拢好衣物,一晌从床榻上弹跳起来。 正文 第72章 两人正在亲热,黑暗容易滋生暧.昧与欲望,他们衣带交缠,彼此的体温和气味搅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偏偏床脚处突兀地伸出来一条手臂,严严实实抓住了昭胤上神的脚踝! 两人固然不惧鬼神之流,但此情此景在黑暗幽深的环境渲染之下,那条胳膊就显得十分惊悚了! 昭胤上神是个遇事波澜不惊的,撞见此景,第一反应是有妖鬼藏在底下作恶,他先把脚从那只“鬼”手中抽出来,想安抚芙颂莫怕。 但芙颂的反应比较大了,她穿好衣物,麻溜地掠出床帐,顺出了招魂伞,速速念了一个降鬼咒。 这一 会儿,夜游神堪堪从床底下爬出来,勃然大怒地面对着昭胤上神。 接着窗外偏斜的皎洁月色,昭胤上神看到这只“鬼”的真面目,是夜游神,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 夜游神在他的寝屋里睡了一夜,还没来得及离开,就撞见了他与芙颂在一起你侬我侬的场景,焉会不生气? “谢烬,你敢招惹师妹,我今夜跟你拼了!” 夜游神怒火极烈,说着,朝着昭胤上神正欲厮打过去! 赶巧在这时候,芙颂执住招魂伞,朝着夜游神的后脑勺招呼了过来,一道天降神力击撞在了夜游神的大椎穴,他丝毫没个防备,错愕地回眸看了芙颂一眼:“……师妹,你怎能误伤友军?” 言讫,两眼一抹黑,整个人昏倒了过去。 空气有长达一刻钟的沉寂。 芙颂觉得这只“鬼”的声音十分耳熟,再仔细听,她才幡然醒悟:“师、师兄?” 昭胤上神慢条斯理地勾了勾手指,烛台上重新燃起了明黄色的烛火。 室内的光景一览无余。 芙颂看清了瘫倒在地上的人,不是旁的,正是夜游神! 芙颂不可置信,迫前一步,很轻很轻地晃了晃他:“师兄,怎么是你啊,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回答她的是一片沉默。 夜游神被她的神术击中,暂且昏迷过去了。 只留下芙颂与昭胤上神面面相觑,一阵无言。 太尴尬了。 昭胤上神可能觉得没什么,但芙颂尴尬得足趾想要抠地了,与男朋友亲热,结果被师兄逮住了,黑灯瞎火之中,她还误伤了师兄。 这场景怎一个乱字了得! —— 半个时辰后,夜游神这才醒了过来,不由分说就提着芙颂回去了,临走前,对昭胤上神撂下狠话,道:“我一定还会回来找你算账的,今日出师不利,就不同你计较了!” 昭胤上神儒雅地还礼,温声道:“我先招惹了芙颂,师兄莫要怪罪于她。” “我怎么舍得怪罪于她——慢着,都说了不要喊我师兄,你还喊!” 芙颂虽然不是第一次做坏事儿,单还是第一次做坏事儿被师兄抓包。 她面红耳赤,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她偷偷给昭胤上神打了个手势,示意他现在不要出声。 昭胤上神悟过了意,识趣地抿唇不语。 夜游神气呼呼地提溜着芙颂回了极乐殿。 路上,芙颂小心翼翼地出声问道:“师兄,你没事吧?” 夜游神揉了揉酸痛地后颈,没好气道:没事儿?怎么会没事?说起来,深更夜半的,你怎么能随便去一个陌生男人的居所?你的胆子,何时变得这般胆大了?” 提到这件事,夜游神就肝火旺盛。 芙颂不敢在这件事上去触碰霉头,左右手的食指相互戳了一戳,小声道:“师兄,他人很好的,是个正人君子。他所做的一切事,都是遵从我的意愿。” 夜游神挑了挑眉关,道:“还正人君子?这厮脚踏两条船,负心薄幸,算个什么君子?” 芙颂一拍脑门,她这一段时日光顾着与昭胤上神待在一起,忘记抽空跟夜游神澄清了,导致他生出了不该有的误会。 当下,她连忙道:“都是误会啦,师兄那天些时日看到的他,不是真正的他,而是一只伪装成他的九尾狐。” 芙颂将九尾狐与阿玉来往的事,详实地跟夜游神诉说了一遭。 哪怕误会澄清了,夜游神的脸色也并未因此变得好看一些,他屈起手指,作势要敲芙颂的额心,芙颂护着着额头一连退了好几步。 夜游神道:“世间上的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除了你师兄和师傅,其他人的教诲你可以不听,但绝对不能不听师兄和师傅的话。” 芙颂思及了什么,忽而道:“话说回来,师兄怎么会出现在不二斋的床底下?按照这个时辰了,你合该去上值才是。” “……” 芙颂此言如一根锋芒毕露的针,不偏不倚地扎在了夜游神地脊梁骨上,教他如芒在背。 他自然不可能告诉她,他昨夜喝得酩酊大醉,酒意上了头,一时兴起要来不二斋找谢烬寻仇,结果跟对方下了一整夜的棋,醒来的时候,已然是掌灯时分了。 但事实证明,芙颂就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嗅觉非常敏锐:“师兄,你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酒味,难不成你昨夜喝多了,在谢烬那儿睡了一整晚罢?” “……” 芙颂瞠目结舌:“果真如此吗?” 夜游神掩唇清咳了一声,道:“你不要跟师傅说起,我在谢烬的不二斋里睡了一宿的事儿,他会扣我俸禄的。” 芙颂抓住了师兄的小把柄,弯了弯眉眼,道:“行啊,那你也不要跟师傅提及我与谢烬交往的事。” 夜游神深深看了她一眼,“我们都那么熟络了,我口风紧不紧,你是知晓的。” 芙颂道:“我随师兄。师兄口风紧,我自然也是紧的。” 芙颂朝着夜游神伸出了小指,夜游神也伸出小指勾住了芙颂的指根,一摇一晃,最后彼此盖了章。 两人一致达成了保密协议。 原本紧张的氛围,一下子松懈了许多。 芙颂心中放下了一颗大石头,夜游神心中也跟着卸下了一颗巨石。 夜色朝着深处走去,两人蹑手蹑脚地回到了九莲居,黑灯瞎火中,芙颂对夜游神用气声道:“这个点儿了,师傅应该睡了,我先点灯吧。” 但夜游神很是警惕:“不好说,师傅是个夜猫子,刷玉简有时会刷到很晚,指不定现在还没睡觉,点灯容易打草惊蛇。” “打了谁的草,惊了谁的蛇?” 一道沙哑的话声,突然出现在两人面前的黑暗里。 芙颂吃了一吓,连忙把灯点了起来,只见翼宿星君挽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看了两人一眼,随后拿出一个艾草锤,各自敲了两人的脑袋一下:“一个夜不归宿,一个夜不上值,你们今夜都去哪里鬼混了?” 翼宿星君虽然是含笑说出这番话的,但语气显得很严峻。 芙颂与夜游神面面相觑,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芙颂先道:“都是师兄的错!他请我喝酒,我们都喝多了,一觉醒来,就到了这个点。” 夜游神:“……?” 之前不是说的好好的嘛,要同甘共苦才是,怎的她一下子就把他捅出去了? 夜游神恍神之际,芙颂一鼓作气将他推了出去。 翼宿星君嗅了嗅夜游神,他身上的确有酒的香气。 翼宿星君对夜游神道:“你身为师兄,向来行止审慎,事事缜密,从无差错,今夜却不给师妹树立榜样,带头教她学坏,你认不认错?” 夜游神匪夷所思地望了芙颂一眼,咬牙切齿,道:“我有错,但并不代表师妹就完全无辜,我请她喝酒,但付钱的是她,也不知她从哪来来的这么多私房钱。” 芙颂:“……?” 她不就是拿他当挡箭牌了吗,他竟是过河拆桥!无中生有! 芙颂急道:“师傅,事情不是师兄说的那样!” 翼宿星君之前的私房钱就被芙颂顺走了,他对此心有余悸,不得不对芙颂有所提防。 翼宿星君连忙去菩提树下清点了一番自己所藏的私房钱,看看有没有少,清点完毕,一子儿都没有少,他就放心了。 回首看到芙颂与夜游神还在相互推诿,给对方挖坑,翼宿星君听得脑壳疼,不想再听他们狡辩了,当下就命他们各自去抄写宫规一遍,天亮前交。 师傅之命,违抗不得,两人只好各自认命地抄写宫规了。 芙颂回到自己的房屋里,心中把师兄扎了个千百回。 她藏了些私心,想让师兄独自承担所有的责任,但师兄也是个人精,一同把她拖下了水。 还真是岂有此理! 宫规还真多啊,抄得芙颂手腕抽筋。 抄写宫规时,玉简震动了一下,是昭胤上神给她的传声匣打了电话。 芙颂左顾右盼了一番,无人窥听,她安下心来,接了起来。 “回到九莲居了吗?” 听到沉稳低哑的嗓音,芙颂心里暖融融的。 她道:“半个时辰前回到了。” 昭胤上神听到她话语里的低落,遂问:“是不是被师傅和师兄训了?” 芙颂道:“师兄没说我什么,主要是师傅,他说我夜不归宿,罚我抄了宫规qaq” 昭胤上神:“我帮你抄吧。” 芙颂道:“不用啦,我现在怕是……无颜见你。” 昭胤上神挑了挑眉:“怎么说?” 芙颂拿起一条衾被,把自己紧紧裹住,只露出一颗脑袋:“师兄昨夜喝得酩酊大醉,然后去找了你,还在你那儿睡了一整夜——这件事我现在才知晓,太尴尬了,我代师兄向你道歉。” 昭胤上神温声道:“不必道歉,我还挺开怀的。” 芙颂揪紧的心,微微舒展了开来,道:“真的吗?” 昭胤上神躺在芙颂刚刚躺在的位置上,道:“这里很久没有如此热闹过了,热闹一些也好,免得冷寂。” 芙颂嘴角不可自抑地上扬了一下,道:“那么明晚……“ 顿了一顿,她轻声道:“你还想跟我见面吗?” 昭胤上神笑了:“当然想,但怕你被师傅师兄训了。” 芙颂道:“顶多抄一抄宫规。” 昭胤上神道:“好,那明晚,我带你 去九重天,看看第二层。” 第二层。 就是他身为高位神祇时,经常务公的地方。 芙颂道:“第二层有什么好玩的吗?” 昭胤上神道:“有很多。现在先不告诉你,到时候你就知晓了。” 又开始钓起她的胃口了。 芙颂道:“好,那下值后,照旧在渔阳酒坊门前等我呀。” “好。” —— 芙颂抄写宫规抄写了一整夜,终于赶在天亮之前,将宫规抄写完了。 芙颂把抄写好的宫规拿去清霄阁给师傅验察。 翼宿星君验察了一番,就放了人,芙颂离去之前,师傅状似无意地问了她一句:“徒儿啊,最近睡得怎么样?” 芙颂觳觫一滞,她不明晓师傅为何会突然这样问,难道他是觉察出了什么端倪吗? 芙颂咽下了一口干沫,调整好自己的面部表情,道:“睡得还好啦。” 翼宿星君道:“听夜游神说,你有时候会梦魇,梦魇当中的东西,都是你内心的恐惧,只有当你选择直面恐惧的时候,那些恐惧才会真正的消失。” 芙颂很清楚师傅在说什么。 这多年以来,她一直在逃避蛰伏于内心当中的恐惧,不去理睬它们,任由它们在内心的各个角落野蛮生长。 时而久之,它们就具象成了梦魇。 虽然芙颂最近很少梦魇了,但并不代表它们并不存在。 它们一定会在她最措手不及的时刻,从记忆的深渊处跑出来攻击她。 翼宿星君点到为止,然后很轻很轻地拍了拍芙颂的肩膊:“好好备考吧。” 语罢,就晃晃悠悠地离开了。 芙颂独伫于原处,静静思忖了许久,每次梦魇,都会梦到莲生宫,梦回自己被关押在禁闭室的那一幕。 这是她很难直视的恐惧。 是啊,师傅说得对,越是惧怕,它们越会以一种极其强横的姿态出现。 芙颂默默有了一个小决定。 今日白昼巡日,她决定巡游一趟莲生宫所在的府州。 —— 芙颂每次巡日,都会刻意避开莲生宫,那是斗姆的地盘,也存在了许多不太美好的回忆。 因为惧怕,所欲她一般都不会去巡守那里。 但今日,不知为何,她胆子大了起来,脚踩祥云,来到了莲生宫的上方。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来过这个地方了,细算起来,已经有四五千年的光景了,这么多年没来,它修得焕然一新,里面的弟子也换了一批又一批,当初与她同窗的弟子们,差不多都在天庭谋职,或是在凡间成为了声望很高的大修士。 斗姆在凡间名望很高,香火也一直很繁盛,来往的香客络绎不绝。 早上下过一场淅淅沥沥的雨,山阶上铺满了油绿色的青苔,漫山遍野的湿绿色,如一团火,由远及近地烧了过来。 芙颂在正殿巡守了一遭,并无异常,她又去了以前禁闭室的所在,这么多年过去了,禁闭室应该已经不存在了吧? 越是逼近禁闭室的方向,不知为何,芙颂的心律就跳得越快。 踩着祥云的双脚,还有执着招魂伞的双手,一直在隐隐打着颤儿。 越来越近了…… “以为自己是外院第一就很了不起吗?这么努力学习的样子,是装来给谁看的呢?” “还敢瞪我,信不信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瞧她那副样子,一吓她,她就腿软了,哈哈哈……” 一阵恐吓声从禁闭室内幽幽传了出来。 芙颂心中一凛,加快了步履,转眼间来到了禁闭室的门口,她透过门缝望了过去—— 只见几个少年围堵着一个纤瘦伶仃的少女,他们拿起散落在地面上沾染着脏污的森白骸骨,朝着她狠狠砸过去,把她身上弄得脏兮兮的。 少女身上的碧色校服沾满了脏污,挽好的鬓发也乱作一片,湿漉漉粘成绺铺在额庭上,整张小脸上都沾满了灰尘,裸露在皮肤上,也是青紫交加,伤痕累累。 虽然身处狼狈的处境里,但她的脊梁骨仍然挺得笔直,不卑不亢,像是风中傲挺的小白花。 少女苍白着一张脸,凝声问道:“我凭什么不能是外院第一?” 为首一位少年趾高气昂道:“你一无显赫的出身,二无优越的背景,三无好看的容相,你就是墙角处那一团鄙脏的泥,扶也扶不上墙,怎么配得上第一?你如此上不得台面,只会让整座莲生宫蒙羞!” 说着,少年狠狠推了少女一把,将她攮倒在地。 好在少女内功深厚,哪怕被攘倒在地,也没受很严重的伤。 少年给其他几个小喽喽使了个眼色,几个小喽喽摩拳擦掌,作势上前作恶。 这一幕一下子把芙颂拽入了最深的梦魇里。 她僵在原处,动弹不得,后颈与掌心处渗出了隐秘湿腻的冷汗。 黑暗的禁闭室,伤痕累累的身体,散发着恶意的冷厉笑声,暗无天日的折磨…… 这些都让她倍感恶寒。 有那么一瞬间,一团邪灵之力在她的体内横冲直撞,愈演愈烈,几乎要夺走了她的理智。 有一个充满蛊惑的声音,响彻在她的脑海:“把身体交给我吧,这样一来,就能救下那个小姑娘了……把身体交给我吧……” 是邪颂。 芙颂咬紧牙关,凝声说道:“不行,不能把身体交给你。” 芙颂强忍着那一团勃发的邪灵之力,眸底添了一重浓深的寒意,顺出了招魂伞。 —— 这厢,眼看小喽喽们要对少女作恶,倏然间,一道淡绿色的幽光,如同神鞭,以排山倒海之势横扫而来,将小喽喽们狼狈地撂倒在地! 少年没料到禁闭室会突然有人来,大吃一惊,抬头望去,赫然发现攻袭之人是一个手执长伞的女子。 她神力汹涌,织成了一道巨大的威压,扑面而来,仿佛有千斤般沉重,压得少年一行人两股颤颤,几欲先走。 他们在莲生宫恃强凌弱惯了,从未踢到过铁板。 前一刻还在嚣张跋扈,但在这一刻,遇到了比自己更为强悍的存在,他们陷入了巨大的恐惧和茫然,从地上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浑身发抖。 但就这么逃跑了,未免太怂了,少年气得脸色煞白,咬牙切齿道:“你是个什么 人,怎么也敢来多管闲——啊!” “事”之一字尚未道出口,又一道神鞭横扫而至,击中了少年的屁-股,他身上掀起了一阵火烧般的剧烈疼痛! 芙颂冷声道:“这句话该是我来说,尔等凭何对她说出这种话,又凭何对她做出这种事?” 卫琏怔怔地望着芙颂,一时之间挪不开眼。 她的眼神从绝望转向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还有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不知是被芙颂那强大的神力所震慑,还是被她那气势磅礴的一席话所惊憾了。 芙颂褪下了外袍,严严实实罩在了卫琏身上,又捏了个疗愈决,将她身上的伤口都治愈了。 芙颂目光平静地扫过瑟瑟发抖的少年们,她的嗓音并不严厉,但如悠远的钟声,直接敲打在他们的灵魂深处,让喧闹的空气瞬间冻结—— “凡人愚昧,常以欺凌弱者为乐,视作彰显自身之力。殊不知,俯视深渊者,心魄早已堕入其中。” 芙颂稍作停顿,目光如有实质落在他们身上,“尔等今日所为,非是勇武,实乃怯懦。尔等惧怕自身之渺小,惧怕他人之光芒,惧怕世间一切无法掌控之物,故需借践踏更弱小者,来填塞那无底的空虚与不安,此乃心魔作祟,非是力量。” 少年胸线剧烈地起伏着,那一群小喽喽畏惧地躲在他身后,他梗着脖子硬气道:“你究竟是什么人,凭什么来教育我们?” 芙颂道:“我是谁不重要。天地有律,因果相循,今日尔等将恶意挥向他人,他日必有风霜反噬己身。种下荆棘者,岂能收获甘泉?戾气缠身,如附骨之疽,终将吞噬尔等心性,遮蔽尔等灵台。” 说着,芙颂的目光转向身后的卫琏,声音多了一丝暖意:“此女,与尔等同为天地造化,皆是独一无二之灵。她的存在本身,自有其不可轻侮之光华。万物有灵,众生平等。尔等有何资格,妄图以卑劣之手,去评判、摧折另一个生命?” 芙颂点到为止:“我说这些,只为给予尔等醒悟之机,方才之言,已刻入尔等神魄,今日之事,若再有分毫泄露于他人,或尔等心中再生恶念,妄图报复或遗忘今日教训——” 芙颂的眸色陡然深邃,仿佛映照出了少年们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天道自有感应,我亦会知晓。望尔等好自为之,莫负这转圜之机。” 少年们跌跌撞撞地逃走了。 只留下芙颂与卫琏。 芙颂给她治疗好了伤势,又叮嘱了几句,便要走,却被少女很轻很轻地揪住了袖裾。 看着她轻轻颤抖的手,眉眼之间潜藏的卑怯,芙颂如照镜子一般,仿佛看到了昔日的自己。 她从袖裾之中摸出了一道帕子,递给了卫琏,柔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怔忪了许久,适才小心翼翼地接过,擦净脸上的泪,道:“卫琏。” 芙颂道:“卫琏,他们往后不会再作恶了,你放心好啦。” 摆够了长辈架子后,芙颂又卸下了包袱,变回了好说话的日游神。 卫琏鼓起勇气抬头,望向芙颂:“多谢恩人相助,其实我早已习惯过着这样的日子了,他们说他们的,我过我自己的……” 芙颂不赞同地摇了摇头:“曾经我也是像你这样想的,但发现行不通,若是一味的忍让,只会让对方更加变本加厉。再说了,你可是外院第一呀,本就有足够的力量去反抗,为何要处处隐忍?” 女郎一席话如沉金冷玉,一字一句都敲撞在卫琏的心头上,芙颂继续道:“永远都不要妄自菲薄,不要因为恐惧而逃脱。” 卫琏一错不错地望着芙颂,嗓音哽咽:“我尝试过反抗很多次,但他们每次把我带到禁闭室里,我看到那无垠的黑暗,就会感到恐惧。” “你的这种恐惧,我能感同身受。”在卫琏微微瞠住的视线之中,芙颂浅然一笑,道,“我以前也被关过这里,不止一回。” 卫琏不可置信道:“恩人也被关过?” 芙颂点了点头:“听我这样说了,心里是不是感觉也平衡了许多,你不是孤单一人。” “那……恩人是因为什么缘由,被关进去的呢?” “他们会耻笑我的貌容,挑出我的种种错处,我以为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但后来我觉得这句话不对,忍一时风平浪静,凭啥我忍?退一步海阔天空,他咋不退?” 卫琏觉得芙颂说得颇有道理,“忍一时风平浪静,凭啥我忍?退一步海阔天空,他咋不退?——恩人说得有理。” 与卫琏分别后,芙颂离开了莲生宫。 她没有留意到身后一直跟着一道修长峻直的身影。 男人带着骷髅面具,缓缓从黑暗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是魔神。 正文 第73章 魔神原本是要去莲生宫调查芙颂的过往,没想到,竟会遇到芙颂,还看到她搭救了一个女弟子。 更让他触动的,是她刚刚所说的那一番话。 她说,她以前在莲生宫修行时,就被关过禁闭室,而且,被关过不止一次。 那些弟子嘲讽过她的容貌,嘲讽过她的兴趣爱好,组团孤立她,对她恶言相向,甚至不惜把她关进黑暗畸形的禁闭室…… 在莲生宫修行的那些年,她究竟是如何熬过来的…… 种种心绪浮掠上魔神的心头,让他眸底的杀伐之意愈浓,他恨不得将那些欺侮过女儿的人,碎尸万段! 魔神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微微钻拢成拳。 他俯眸扫了禁闭室一眼,眼底露出了一抹极深的恹冷之色。 这种鬼地方,就该一把火烧个干净才好。 —— 芙颂自然不知晓魔神为了给她撑腰,一把火将禁闭室烧了一干二净,这日下值后,她照旧先在藏书阁备考,甫一入内,就看到了一道熟稔的身影。 卫摧坐在她经常坐的那一张位置的对面,正在慢条斯理地批阅案宗。 芙颂感到纳罕,抱着书走上前,道:“卫摧,你怎么在这里?” 卫摧从浩繁的案宗里抬起眼里,一双狐狸眸弯了一弯:“什么叫‘我在这里’?藏书阁本就是让天庭各位神职人员静修的地方,我在这里不是很正常吗?” 芙颂眨了眨眼,最近备考总能遇见卫摧,她感觉太巧了,但她没有往深处去想,抱着书来到了卫摧的斜对面坐下。 她道:“九重天上不是有琅嬛洞府吗?那里更清静,很多人想去还去不了呢。” 卫摧道:“太清静了也不好,比起琅嬛洞府,我觉得天庭藏书阁还是比较有人情味一些。” 从芙颂告座的那一刻,卫摧就拨出了三两分心神落在了她身上,很快地,他注意到她的的右手手腕上添到了一道伤口,类似于一种反噬后的伤痕。 卫摧搁放下椽笔,凝声问道:“你的手怎么了?” 经他这般提醒,芙颂才真正注意到自己胳膊上的伤痕,这种伤痕没有痛感,并不容易觉察到,芙颂刚刚忙着帮卫琏驱赶那些恶劣的弟子,不慎动用了邪灵之力——神鞭就是邪灵之力的其中一种——所以,她遭到了反噬。 这种反噬来得猝不及防,让她没有任何防备。 芙颂下意识把手藏在了袖裾之中,不给卫摧看:“没有受伤,你看错了。” “分明就有,来藏书阁前,你是不是遭遇到了什么事?动用了不该动用的力量?”卫摧起身,绕到了芙颂的面前,隔着一层袖裾把她的手捉了出来,那一道蛇形的伤痕出现在了他的眸底。 “骗子,你看看这是什么?” 芙颂被捉了个原形毕露,薄唇轻抿成了一条细线,不着痕迹地把手从卫摧的掌心间抽了出来,“这种小伤不值一提的,会很快自愈的。” “都流血了,留下一条疤了,还叫什么小伤?” 卫摧气笑了:“身体是自己的,你怎么这么不爱惜呢?” 他拉开一张椅子,坐在芙颂的面前,从袖裾里拿 出一管药,揭了盖子,把药膏均匀地搽在了芙颂的伤口上,芙颂想要挣脱,卫摧故作冷声吩咐了一句:“不要动,再动的话,伤口就要裂开了。” 芙颂顿时一动也不敢动了。 “这种伤口类似于反噬,用寻常的疗愈诀是治不好的,得用专门的消噬膏。搽上去,大概一刻钟就能止血,半个时辰内就能消掉疤痕。” 芙颂看着男人专注的眉眼,忽然噗嗤一笑。 卫摧一晌涂抹着伤口,一晌不解道:“笑什么?” 芙颂道:“我感觉你在推销消噬膏,接下来就会说价格了,价格公道,童叟无欺,走过路过千万不容错过。” 说着,又自顾自地笑了好一阵。 “……” 卫摧静静地看着芙颂笑。 她腮上晕染着一团胭脂色的粉晕,一直红到鬓角里去。乌浓的笑眼,笑话溅到了眼睛底下,凝成了一个小酒涡。 不知不觉间,竟是看得痴了。 卫摧回过神,故作冷肃道:“别再笑了,再笑的话,我就把你受伤的事,告诉给昭胤上神了。” 芙颂立刻就不笑了,唇角敛住了笑意,道:“我不笑了,你千万不要告诉昭胤上神。” 卫摧为芙颂搽好了伤口,顺出了一条白色纱带,轻轻为芙颂包扎伤口,最后打上了一个规规整整的蝴蝶结。 卫摧淡淡地笑了笑,道:“就这么怕他知晓你受伤吗?” 芙颂道:“我不想让他为我担心。” 卫摧失笑:“不想让他担心,那就想让我担心吗?” 空气有一瞬的沉寂。 芙颂把手从卫摧的掌心里抽出来,屈起手指,掸了一下他的脑袋,卫摧吃疼,芙颂正色道:“你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呢?你再这样说话,我就不理你了。” 卫摧知晓芙颂是在用很认真的语气跟他说话,也恢复了正色:“说认真的,你手上的伤,是从哪里来的?” 芙颂认真地忖了一忖,道:“可以告诉你,但你不能告诉昭胤上神。” 她不想让他多心。 卫摧合上嘴,以手做成一个拉链,从左往右缝上,表示自己必定会守口如瓶。 芙颂见他变得老实了,适才慢慢说道:“我今天去了一趟莲生宫,认识了一个小姑娘,她被人欺负了,我帮了她一把。” 卫摧敛了敛眸,对芙颂仗义的行为不置可否:“你还真喜欢给人打抱不平,打着打着就给自己弄伤了。” 芙颂看了伤口一眼:“现在这些伤口不就是在痊愈中嘛,没什么值得担心了的事了。” 卫摧看了芙颂的伤口一眼,道:“说起来,还真是巧,你曾经是莲生宫的弟子,我妹妹也在莲生宫修习。” 芙颂压讶异地眨了眨眼:“你妹妹叫什么名字?还真是巧,四舍五入算是我的师妹了。” 卫摧正要开口:“就叫卫——” 芙颂衣袋的里玉简忽然响了。 她接起玉简,喜悦道:“昭胤上神……” 她对卫摧做了个告别的手势,然后就离开了藏书阁。 芙颂以为今夜的约会会十分顺利,哪成想,昭胤上神道:“你的师兄,他在渔阳酒坊喝醉了。” 在清冷的语气当中,又添了几分无奈。 “什么?又喝醉了?” 芙颂匪夷所思,师兄最近到底是怎么了,为何总是借酒浇愁呢? 中间还夹在着夜游神醉醺醺的声音:“谢烬,再给我来一碗酒,我没醉!” 昭胤上神隐忍的声音从话筒里传了出来:“你没醉的话,就从我身上下来,不要动手动嘴。” 芙颂:“……?” 她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说起来,她的师兄夜游神酒品不是很好,一旦喝醉了,有时会发脾气揍人,有时又会走向另外一个极端,那就是使劲亲吻别人。 芙颂尖尖地竖起耳朵,很快就听到听筒那边传了一阵亲吻声。 昭胤上神深吸了一口冷气,道:“芙颂,快点,把你师兄带走。” —— 事情还得从半个时辰前说起。 夜游神巡夜,不知不觉巡守到了不二斋,他与刚准备出门的谢烬狭路相逢。 夜游神看到谢烬,就想起了那一夜的糗事,但又为了师妹的幸福,他还是硬着头皮堵住了谢烬的去路,凝声说道:“不要以为师妹喜欢你,我就会承认你!在我眼里,你还远远不够格!” 昭胤上神淡淡地敛了敛眸心,面色并没有很大的起伏,仿佛夜游神出现在此处,他并不感到以外,是在他的预料之中。 昭胤上神吩咐毕方从庭院里拾掇了一样物事出来,随后递呈至夜游神面前。 仅一眼,夜游神愣怔住了。 此物不是旁的,正是他那夜一眼就相中的棋盘。 此盘选料珍罕,木纹天成,刀工入微,棋线如刻,抚之如鉴,他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已经自然而然地上前,将这个棋盘搂在了怀里,死死不撒手。 昭胤上神温文儒雅道:“小小心意,还请笑纳。” 不得不说,昭胤上神送礼物,简直是送到了夜游神的心趴上。 他嘴角的笑意眼看是压不住了。 夜游神掩唇清咳了一声,道:“我不是那么轻易能够贿赂的人,除非你喝酒能胜过我。” 于是乎,两人就去了渔阳酒坊开始喝酒。 夜游神自诩酒量很攒劲,但面对昭胤上神,那简直是小巫遇大巫了。 昭胤上神酒量非常好,端的是千杯不醉的地步,夜游神一杯接一杯地敬酒,打算灌醉他。 结果不仅没有灌醉他,反倒把自己搭了进去。 夜游神醉了之后,搂着昭胤上神的脖颈,一个劲儿地说起芙颂的事儿。 “我只是一个师妹,可宝贝着她了,过去九千年以来,我差不多是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我从未想过她会喜欢上别人……你说,她怎么就看上了你这么一个小白脸呢?你不就是个头比我高了些,肤白比我白了些,容相比我好看了一些,岁数比我年轻了一些——不对,我还没调查过你呢,你不是凡人,那你究竟是什么身份,有多少修为?” 昭胤上神想要挣脱开夜游神,但挣脱不得,拗不过夜游神,只好比了数。 夜游神看到谢烬伸出五根手指,冷嗤了一声:“才五千年的修为,也不过如此嘛!” 昭胤上神:“……” 他的拳头忽然很硬了怎么办? 夜游神太能折腾了,于是乎,昭胤上神就给芙颂的传声匣,打了个电话。 芙颂接到了电话,听闻此事,连忙赶到了渔阳酒坊。 卫摧不妨心芙颂一个人去,也跟了上来。 两人双双赶到了渔阳酒坊,正与醉醺醺的夜游神,还有被对方折腾得面色冷淡的昭胤上神打了个照面。 四人交锋,气氛就变得十分微妙了。 芙颂心道:“师兄的安危要紧,先去管师兄。” 她先穿过昭胤上神清凌凌的视线,打算先把夜游神掰过来:“师兄,你怎么又喝了这么多酒?要紧不要紧?” “……不打紧。” 夜游神撑开惺忪的眼,第一眼就看到了跟在芙颂身后的卫摧,他挑了挑眉,凝声问:“这厮又是谁,怎么总有这么多莺莺燕燕在你身边?” 莺莺燕燕? 这不是形容女子很多的词儿吗? 芙颂汗颜地看了卫摧一眼,卫摧一双狐狸眼洋溢着笑,对夜游神道:“师兄您好,我是芙颂的朋友,名叫卫摧——” “幸会”二字还未真正道出口,就被夜游神一条胳膊勾住了脖子。 夜游神左胳膊勾住了昭胤上神,右胳膊勾住了卫摧,胳膊的力道非常紧,两个大男人都被压得面色苍白。 饶是想要挣脱开,但竟是一丝也挣脱不得。 夜游神醉醺醺道:“师妹是我的,你们绝对不能染指,若是染指了,我就跟你们拼命了!” 昭胤上神:“……” 卫摧:“……” 芙颂:“……?” 芙颂对着两个男人打了个尴尬的哈哈,道:“师兄许是今夜花生米吃多了,吃醉了,尽说些不找边际的胡话,我一个人照应不过来,请你们快将师兄扶回九 莲居罢!” 夜游神摇了摇头,含糊不清道:“不要、不要回九莲居,我还能离再战三万杯!” 说着,又左右各自搂着昭胤上神和卫摧,作势要进入渔阳酒坊里,且再一醉方休。 芙颂急忙截住了夜游神的去路,暗自给昭胤上神递了一个央求的神色,双手合十小声说道:“拜托你,帮帮我啦。” 昭胤上神长久地注视着芙颂,看她一副心惊胆颤的模样,或多或少有些忍俊不禁,温声说了一句:“好。” 他慢条斯理地袖了袖手,趁着夜游神没注意,他一记手刀,干脆利落地劈削在了夜游神地后颈处。 夜游神的瞳孔剧烈地怔缩了一下,随后视线变得涣散了起来,栽倒在了昭胤上神与卫摧之间。 接下来就很好办了,在芙颂的指引之下,昭胤上神与卫摧各自搭着夜游神的一条胳膊,稳稳地搀扶起他,将他搀扶入了九莲居。 芙颂本以为一路会通畅无阻,哪成想,眼下将夜游神送入九莲居里了,她正打算将昭胤上神与卫摧送出去,却不想,翼宿星君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外,“徒儿,你睡着了吗?” 芙颂吓得庶几要魂飞魄散,赶紧将睡帘拉上,又思及昭胤上神和卫摧俩大男人还直愣愣地杵在床帐之外。 为了避免被师傅发现,芙颂急忙拉开衣柜,对着两人使了个眼色:“你们快藏进去!” 一抹凝色浮掠过昭胤上神的眉眼,他淡淡地挑了挑眉:“又藏?” 上一回他来芙颂的寝居,适逢夜游神查岗,芙颂就一鼓作气将他塞进了自己的衣橱里,让他在如此尴尬的地方躲藏了许久。 昭胤上神并不想再藏下去了,淡声峻拒:“不可——” 话音刚落,却见芙颂一举拉开了橱门,推搡着昭胤上神的后腰,将他推入了衣橱里。 芙颂道:“实在抱歉,又要委屈你一下了!” 刚关上衣橱的门,却听卫摧道:“那我呢?我不用藏吗?” 芙颂一拍脑门,道:“对噢,把你给忘了!” 芙颂的寝屋里只有衣橱能够藏人,她对昭胤上神道小声:“你挪一挪位置,让卫摧也藏进去吧,好不好呀?” 昭胤上神眼底尽是荒唐之色,要与他与情敌同时躲在一个女人的衣橱里,这可能吗? 事实证明,真的有可能。 芙颂一晌对门外等着的翼宿星君道:“师傅,我快睡着了。” 一晌吩咐卫摧躲进去。 卫摧眉眼弯弯地对着一脸清凛之色的昭胤上神道:“谢兄,劳烦往左边挪一挪位置,不然我进不去。” 昭胤上神从未觉得狱神的嘴脸如此欠过。 他原本不想让出衣橱的,有他就没有卫摧,有卫摧就没有他,女朋友的衣橱根本容不下两个男人。 但看着芙颂水汪汪雾濛濛的眼睛,他委实难以对这一双眼睛说“不”。 昭胤上神深吸了一口气,往左边挪了挪位置,清冷的眉眼间攒着一丝恹倦之色,虽然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凛冽气势,但他到底还是做出了退让。 于是乎,右边腾出了一点位置出来。 卫摧就麻溜地钻进了衣橱里。 “咔嚓”一声裂响,窄仄的衣橱好像承受不住两个成年男人的重量,发出了一记隐微的悲鸣声。 芙颂忙着去应付师傅,也就忽略了这一点。 芙颂合上了衣橱的门,故作睡眼惺忪的模样,开了屋门,打了个哈欠,道:“师傅,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翼宿星君拿了一叠画册进来,冲着芙颂笑了一笑,道:“还没睡呀?” 芙颂觉得师傅没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说:“没事的话,我要睡觉了。” 一想到衣橱里还窝藏着昭胤上神和卫摧,芙颂就紧张得后颈和手掌心渗出了一丝冷汗。 她希望师傅早点把话说完,这样她就可以让他们早点离开了。 偏偏翼宿星君拉着芙颂坐在案几前,大有一副要促膝长谈的架势。 翼宿星君将一个画册递给了芙颂,芙颂问:“这是什么?” 翼宿星君道:“你打开看看,不就知晓了?” 芙颂遂是翻开,不看还好,一看就吃了一吓。 这本画册上,都是天庭各个神职男性的画像,修为与她差不多,都在九千年上下,眼看要突破万年大关。 翼宿星君还十分热忱地给她介绍起这些神职男性的家世、背景、性格,仿佛是事先准备好了似的。 芙颂讶异道:“师傅,您给我介绍这些做什么?” 翼宿星君道:“傻徒儿,为师给你介绍这些人,自然是想给你找个可以一起学习、共同努力的对象嘛!你看看隔壁仙界,他们飞升都有道侣,道侣可以一起双修,提高飞升成功的概率。在神界,没有双修这一说,但你可以找个可以一起备考的对象,谈感情有利于通过神祇考核噢!” 听到这一番话,芙颂登时不淡定了。 敢情翼宿星君大晚上来找她,就是为了介绍她谈个门当户对的神职对象。 她余光不安地朝着衣橱凝睇了一眼。 衣橱里。 听到翼宿星君要给芙颂介绍对象时,昭胤上神与卫摧面色各异。 昭胤上神眼睛玩味似的眯了起来,气场控制不住地泄露一丝冷意与威压。 卫摧注视着昭胤上神的容色,虽然他心情也不虞,但发现昭胤上神情志不畅,就觉得心里又舒坦了一些。 卫摧看热闹不嫌事大,轻声道:“怎么,芙颂还没告诉师傅关于你的事吗?” 这就是变相在问两人有没有公开的意思了。 昭胤上神与芙颂确认了男女朋友关系,但因为他身份比较特殊,目前还在下凡执行任务,所以,不太适宜在天庭公开两人的关系。 芙颂也是知晓这一点的,也就没有公开,只对亲近的好友说了这段恋情,再加上夜游神目前也知情了。 总体来说,知情的人,不算多。 昭胤上森淡撇了卫摧一眼,没有理睬,而是着重把心神聚焦在外面师徒二人的对话上,更重要地是,聚焦在芙颂的反应上,他想知晓芙颂对此是什么反应的。 芙颂简直是头皮发麻,坐卧难安,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微微攥拢成拳后,又微微松开。 她想要解释,偏偏又无从开口。 总不能当面坦白说:“师傅,我有神侣了,就是昭胤上神。” 只听翼宿星君继续道:“师傅本来想给你找一些神祇男性,奈何九重天上的那些人,修为极高,若想见上一面,难如登天,完全不是咱们能够高攀的起的。为师也就尽些本分,把整座天庭里最优质的男性神职人员都整理了出来。你若是有看得上眼的,只管吩咐为师,为师定会替你牵线搭桥!” 芙颂:“……” 芙颂算是品出了一丝端倪:“是万象宫宫主句芒托你做媒的吧?给了你多少灵石作为好处费?” 翼宿星君被抓住了把柄,眼底略过了一抹心虚,摆了摆手,道:“瞎说什么呢,为师可没有收句芒的好处费,为师纯粹是为了你前程着想。” 翼宿星君是个势利眼、抠唆佬,早不担心芙颂的前程,迟不担心芙颂的前程,非要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来担心,芙颂愈发笃定他肯定是受了万象宫宫主句芒的好处费。 句芒热衷于给人做媒,若是能够成一对,她自己也能从中捞着不少好处。 羲和先前就相亲过一回,那次相亲便是句芒一手促成的。 甫思及此,芙颂将画册合上,塞回给翼宿星君:“我现在阶段没有任何想要找对象的想法。画册拿回去吧。” 正文 第74章 芙颂刚想把翼宿星君送走,但好巧不巧,衣橱发出“咔嚓”一阵木裂之响,衣橱的门当面裂开成了两半,如纸片似的不堪一折,摊到在了地面上。 衣橱背后显露出了两个身量高大的男子身影。 饶是芙颂想要力挽狂澜,把支离破碎的橱门拼凑回去,也是太迟了,因为翼宿星君已经发现了昭胤上神和狱神。 翼宿星君面色异彩纷呈,看了看那气度卓尔的两位神祇,又看了看芙颂:“徒儿,你……” 芙颂心道一声“这下真的完了”。 芙颂的寝屋其实还蛮宽敞的,但两个身量修长的男人往那一站,寝屋就显得有些窄仄了。 昭胤上神算是比较从容澹泊的了,他对翼宿星君略行一礼。 卫摧也略行一礼,笑道:“我们是芙颂的朋友,今夜来她这里做客。” 两人的气场非常强大,翼宿星君被震慑得不轻,当下也忘了还礼。 他能明晰地感受到,这两人修为极高,尤其是左边那位一席白衣胜雪的男子,他的修为完全高到了令人难以望其项背的境界。 但翼宿星君很快反应过来,对芙颂挤眉弄眼道:“原来,徒儿你谈了两个,怎么不跟为师透一口 气呢?” ——啊? ——谈了两个? 芙颂谈两个,另一个她怎么不知道? 她下意识往昭胤上神的方向看了一眼,男人眼神清冽如霜,眼睑淡淡地掀了起来,朝她投来询问的一眼。 芙颂一下子就明悟过来,翼宿星君肯定是把昭胤上神和卫摧都当作她的神侣了。 芙颂硬着头皮道:“师傅,你误会了,其实事情是这样的——” “不必解释了,为师我都懂的,现在的年轻人都比较奔放,一生一世一双人不能够满足你了,三人成行也未尝不可。” 芙颂:“……” 求求了,师傅,求您不要再说下去了! 她甚至能够感受到昭胤上神落在自己身上的目标,带着一丝危险的温柔。 偏偏卫摧今夜也不长嘴,双掌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芙颂硬着头皮,道:“师傅,事情真的不是您所想的那样。” “不用狡辩了,你有喜欢的人,为师能够理解。不若这样,让为师替你把关,如何?” 芙颂右眼猛地跳了一下,蓦然生出了一丝极其不好的预感:“您想如何把关?” 翼宿星君神秘兮兮道:“明天你就知晓了。” 说着,翼宿星君对昭胤上神与卫摧道:“你们二人,明日来极乐殿一趟。” 昭胤上神与卫摧面色各异,不懂翼宿星君葫芦里究竟卖着什么药,但在他们的字典里,丝毫没有“畏葸不前”四个字。 卫摧摩拳擦掌道:“自然可以。” 他挑衅似的,斜望了昭胤上神一眼:“你敢不敢比?” 搁放在平素,昭胤上神定是要说一声“幼稚”。 但此刻的场景有一些特殊。 芙颂的师傅打算考验他,若想与芙颂长久地在一起,就必须与翼宿星君打好关系。 换言之,他必须通过翼宿星君的考验。 昭胤上神丝毫就没带怕的,淡淡乜斜了卫摧一眼:“有何不敢?” 就这样,两个男人都同意明日来极乐殿一趟。 芙颂想要打消他们的念头,都无济于事,他们已经决定翌日要来极乐殿一趟了。 她感到很不安。 昭胤上神临走前,对那个坏掉的衣橱施展了一个修复诀,不过稍息的功夫,衣橱就光复如新。 芙颂单独留他说了几句话—— “师傅真的很会来事,揪着你们不放,肯定是想要搞一些整蛊你们的把戏,你可别上当了。” 昭胤上神笑了笑,伸出一只宽大的掌心,伸到她的脑袋上,很轻很轻地摸了摸:“没事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其实并没有很想要离开的意思,但翼宿星君和卫摧都杵在九莲居的门口,俨然两座充满煞气的门神,对着他虎视眈眈。 如果他对芙颂做了些什么,这两个人指不定会“撕咬”上来。 他还有一些体己话想要对芙颂说,但由于场合不允许,时间也不太够,他只能拣一些话来问:“你与卫摧一起回来的么?” 芙颂点了点头道:“是啊,今日在藏书阁遇到他了,挺巧的。” 顿了顿,芙颂怕他误会了,解释道:“之前跟你说过的,我在备考,有几本书在藏书阁借不到,卫摧说他那里有,就把参考书借给了我。我在藏书阁找不到座位,他会主动帮我占座。” 昭胤上神眯了眯眼睛,正色道:“借不到的参考书,你可以跟我借。” 芙颂不傻,自然听出了几分醋味,她主动牵起了他的手,晃了一晃:“我是想找你借的,但你当时在与魔神谈判,我刚好又遇到了卫摧,无意间跟他说起了备考的事,他就自然而然地借给我了。” 昭胤上神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在场”很重要。 在她需要他的时候,他没有在场,在场的是别人,这般一来,她就会与别人多出一段可以共享的记忆了。 而她与他就少了一段回忆,少了一截生命的联结。 不知是不是醋意使然,当着卫摧的面,昭胤上神捧掬起芙颂的小脸,在她的额心上浅浅一吻。 芙颂微微愣住。 男人雪松冷香铺天盖地而来,罗织成了网,将她笼罩得严严实实。 她的额庭上忽然落下了一道温热的触感,蜻蜓点水,浅尝辄止,留有无限的,让人回味的余地。 她下意识抬手捉住了他的袖裾。 也是在这样的时刻里,昭胤上神注意到芙颂手上绑缚着的纱带。他眉心微蹙,问:“你的手怎么了?” 芙颂刚刚沉浸在他的额心吻里,就情不自禁地捉住了他的袖子,也就没有留意手上的伤口。 现在手上的伤口被昭胤上神觉察到了,她莫名有一些心虚,将手拢藏在了袖裾之中,不想让昭胤上神发现。 她打了个哈哈,打算搪塞过去,“纯粹是我不小心跌了一跤,手腕不小心碰上了啦。” 她说着,弯了弯眼睛:“不打紧的,不必担心。” 昭胤上神深深地看了她缠绕在腕间的纱带一眼,没再说话。 —— 等所有人都离开之后,累瘫在床上。 今夜真是波涛汹涌的一夜,她不知晓明日会发生什么,但总感觉会有大事发生。 事已至此,那就先睡觉吧。 按照平常的习惯,她喜欢去蹭睡,只要有昭胤上神在身边,她就能够睡个好觉。 但现在,也不知是不是经常待在他身边,蹭了蹭他的气运的缘故,芙颂现在身上阳气很足,哪怕是自己一个人睡觉,也能睡得很安稳。 但她不知道,等自己入睡的一个时辰后,昭胤上神踅而复返,他静静地坐守在她的床榻前,把她那一直缠绕着纱带的手,从衾被里轻轻拿了出来。 昭胤上神徐缓地拆开纱带,只一眼,他稍稍怔住。 白皙如瓷的肌肤上,有一道紫色的疮斑,虽然还很小,但在雪白的肌肤映衬之下,这一道疮斑显得格外碍眼。 昭胤上神凝了凝眸心,心道:“这是邪灵之力外泄的征兆。” 他不清楚她是在何时又动用了邪灵之力,但这种现象委实不容小觑。 一旦控制不好的话,第二人格怕是又会出现。 昭胤上神敛了敛眸心,从袖裾之中摸出了一只小匣子,揭开匣面,里面装着一些药丸。 这些都是用来治疗螣蛇枷的解药。 师祖对他说过,解药需要等螣蛇枷发作了才能服用。 现在就到了合适的时候。 昭胤上神捻起一枚药丸,轻轻放进芙颂的嘴里,侍候她吞服而下。 芙颂在睡梦之中服下了解药,稍息间,额庭间渗出了细密黏腻的冷汗。 双掌自然而然地攥住了昭胤上神的手,她攥得十分紧,在他的衣褶上攥出了一道道深色的褶痕。 昭胤上神替芙颂擦拭额庭间冒出来的冷汗,又去注视着她腕间的伤口。 服用了解药后,效果立竿见影。 她手腕上那一道紫色疮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伤口消失之后,芙颂盗汗就没那么频繁了,整个人的面色也红润了不少。 昭胤上神以手作梳,很轻很轻地爬梳着她的发丝,安抚她睡着之后,他在她的唇上很轻柔地吻了一下,才离开寝屋。 离开后,他发现九莲居外的菩提树上斜卧着一道恣睢不羁的人影。 恰是卫摧。 卫摧显然是来单独找昭胤上神的。 昭胤上神淡掀眼睑:“有事儿?” 卫摧从菩提树上滑了下来:“我觉得你有话要问我。” “我的确有话要问你。” 卫摧道:“是不是关于芙颂手腕上的伤口?” 昭胤上神眸底添了一抹凛冽的霜气:“她的伤口从何而来?” 卫摧道:“你为何不直接问她?” 稍顿片刻,他笑道:“是不是觉得她不会告诉你?” 昭胤上神不想与卫摧周旋,他故意卖关子,那他根本不吃这一套。 昭胤上神转身就走。 卫摧挑了挑眉心,阔步走上前。 哪怕他与芙颂约定好,不告诉昭胤上神事情的真相,但昭胤上神已经发现了真相,那他姑且透露一些,似乎也没什么所谓吧? 于是乎,卫摧道:“她之前去了一趟莲生宫,救了一个受欺负的弟子,伤口应该是在那个时候落下的。” 昭胤上神微微止住步履。 她去了莲生宫? 这件事她并没有告诉他。 他一直都不知情。 据昭胤上神所知,在莲生宫修行的日子,是芙颂渡过的最灰暗无光的日子,她梦魇也经常会梦到莲生宫。 既如此,她怎么会突然想要到莲生宫里去呢? 这是一个谜团了。 昭胤上神决定等翌日得空了,再细致地问 一问芙颂。 卫摧舌头顶了顶上颚,歪着脑袋,看着他道:“你和她到底怎么了,闹矛盾了么?” 昭胤上神道:“没有闹矛盾。” “若是闹矛盾,那为何她这些事都不告诉你?反而情愿告诉我,还不让我跟你说呢?她还烦恼着自己身上那些秘密,一直不想让你知道。” 昭胤上神心底稍稍一沉,淡敛着眉眸,对卫摧道:“不管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这些皆属我与她之间的事,请你不要越界。” 卫摧淡啧了一声,显然不以为意。 昭胤上神气息冷沉,一字一句如清凌凌的冰渣子,仿佛能冻煞人:“这不是你能干涉的事。” 卫摧周身的气场也凛冽了起来,道:“所以就不要让我有干涉的机会。” 两厢气场相互冲撞抵牾,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卫摧道:“芙颂明面看起来很安定,但私底下,却是心虑沉重。你懂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你懂她到底在顾虑是什么吗?不要以为你给她的,就是她真正想要的。如果你们之间出现了空隙,我会趁虚而入,哪怕是不择手段——” 话未毕,卫摧的前襟一双大掌深深地提溜了起来。 昭胤上神迫近前去,裹挟着巨大的威压,一双清冷的眸,如锋刃出鞘一般,勾敛着一抹锐厉的弧度:“我提醒过你了,不要越界。” 卫摧打算挥开他的桎梏,但昭胤上神的修为远远压他一筹,他暂且挣脱不得。 但卫摧也不是纯粹吃素的,也是释放出了自己的神力。 两厢神力如猛兽相互厮杀起来,结果遭殃的不是他们,而是他们旁边的那一株茂盛的菩提树。 空气里突然撞入了一阵巨大“哐当”声,只见菩提树栽倒在了地面上。 极乐殿传了一阵气急败坏的声音:“是谁把菩提树搞坏了?!” 昭胤上神:“……” 卫摧:“……” 两人只好暂且停止争执,先掘土,把菩提树重新栽植起来。 —— 翌日,芙颂舒舒服服一觉睡到天亮。 一觉醒来,她下意识看了看手腕上的伤口。 咦,伤口居然不见了? 还真是不可思议。 芙颂心道:“可能是卫摧此前给的消噬膏起作用了吧?” 她洗漱了一番,就去极乐殿点卯,照例去上值。 哪成想,刚进入极乐殿,就看到翼宿星君和夜游神肃立以待。 他们对面各自站着昭胤上神和卫摧。 不知是不是出于芙颂的错觉,她感觉他俩好像很困的样子,双眼底下统一的乌青之色。 芙颂偷偷问夜游神这是怎么回事。 夜游神跟她咬耳朵道:“他们昨夜好像又打起来了,气场太烈,不慎吓倒了那一株菩提树,师傅很生气,因为他的小金库被发现了。两人就掘了一夜的土,这才把菩提树重新栽植回去。” 芙颂匪夷所思,昭胤上神和卫摧昨夜又打起来了啊? 她忍不住往菩提树的方向看了一眼。 菩提树独伫于清风之中,看起来与寻常别无二致。 想来是教昭胤上神与卫摧修复好了。 在目下的光景之中,其余神职人员都不在殿里,极乐殿好像是被刻意清空了场子。 空气变得极为静谧,且肃杀,殿内的氛围针落可闻。 芙颂感觉自己可能还没睡醒,要不然,大白天的,为何还会看到这两位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大人物呢? 芙颂揉了揉眼睛,再仔细地看了一遍眼前的景象,昭胤上神和卫摧果真在极乐殿里。 芙颂问翼宿星君道:“他们怎么在这里?” 翼宿星君一脸纳罕:“难道你忘了昨夜的约定,为师要考验他们两个。” 芙颂:“……” 她一拍脑门,差点都忘记了。 只见翼宿星君抱了一只三花,对两人道:“这是徒儿最爱的小狸猫,她小时候很喜欢听一种‘九转回肠喵’的声音,只有为师会。现在教你们——” 说着,翼宿星君掐着嗓子,喵了好几声,那猫叫声让昭胤上神和卫摧容色各异。 其实,卫摧容色还算正常,但昭胤上神一瞅见那只三花,一股子恶寒蔓延上了手臂,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芙颂也留意到了这一个极小的细节。 昭胤上神不喜欢猫,翼宿星君抱着三花来,可算是不偏不倚踩中了他的逆鳞。 翼宿星君模仿完了猫叫,且道:“一柱香后,谁学得最像,逗得徒儿开心,谁赢。注意,必须投入感情,不能敷衍。” 此话如一根惊堂木,高高砸落而下,掀起了万丈狂澜。 昭胤上神:“……” 卫摧:“……” 两人面色异彩纷呈。 他们没听错罢,翼宿星君竟是让他们学猫叫? 堂堂神祇,居然要做出这种事。 那定是……可以的啦! 一炷香的时间后。 偌大的极乐殿里,传了一声喵喵叫。 卫摧掂量着嗓子,道:“喵喵喵~” 芙颂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觉得很好笑。 接下来轮到昭胤上神了。 昭胤上神倒吸了一口寒气,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因是用力过紧,手背上青筋虬结成团。 在长达半个时辰的静待之后,他终于开了腔:“喵,喵,喵。” 芙颂是很想笑的,但昭胤上神的气场太过于威严,表情也显得十分峻肃,她登时就不太敢笑了。 只能死死压紧嘴角处的笑意。 不过,他学猫叫,真的好可爱呀。 正文 第75章 卫摧学猫叫,芙颂很不厚道地笑了。 昭胤学猫叫,芙颂不是很敢笑。 所以,翼宿星君判卫摧胜出。 芙颂不敢看昭胤上神是个什么脸色,等这一场煎熬的“考验乌龙”结束后,她让两个男人各回各家,她自己也去凡间巡日了。 她现在只想图个清静,让自己的心安定下来。 但翼宿星君似乎十分看好卫摧,一直里里外外各种撮合他与她。 “徒儿啊,你觉得卫摧如何,为师给他的背景做过一番调查,他在九重天任职,封号狱神,昼审阳,夜断阴,在民间颇有声望。他拿的是铁饭碗,有编制,性情随和,还能逗你笑,各方面十分不错。且外,他不是一直在辅导你么?你们俩可以趁机联络了一番感情。” 芙颂听这些话听得耳朵都要出茧子了,忍不住解释道:“师傅,我和卫摧真的不是您所想的那样,我们只是很纯粹的朋友。” 翼宿星君道:“可为师觉得,卫摧与你很是般配。跟他在一起,你会过得很开心。” 芙颂道:“那谢烬呢?师傅觉得谢烬如何?” 翼宿星君果断否认:“他与你差距太大了。一双不合脚的鞋履,哪怕再价值连城,你也穿不上。” 芙颂纳罕,问道:“哪方面的差距?” 翼宿星君道:“有很多方面,比如修为,比如性情,比如气场。” “先说修为吧,为师初次与他打交道,根本无法丈量他修为的上 限,他虽是凡人之躯,但有无量神力,底细还十分神秘,你根本拿捏不住他的。再说性情,他冷沉喜静,偏偏你好动,喜欢热闹,两个性情完全大相径庭的人,能够长长久久地生活在一起吗?最后说说气场,你的气质本身偏弱,他的气场又是极具攻击性和侵略性,他压制你,易如反掌。跟他待在一起,为师怕你受到欺负。” 芙颂失笑,翼宿星君所言不虚,基本上都说中了。 但人是感性动物,“喜欢”这种东西也是毫无道理与规律可言的,它甚至是莽撞的,根本不是理性可以控制得了的。 要不然,凡间又怎会有如此多的痴男怨女? 肯定是因为爱而不得。 为何会爱而不得,因为大环境认为他们“不合适”,迫使他们不得不分开,各娶各的,各嫁各的。 “门当户对”四个字,从来就是一个反人性的悖论,也是成年人才会玩的效益游戏。 纯真的稚子喜欢一个人,会很自然地对那个人好,把自己喜欢的东西都送给对方,稚子总不可能因为那个人与自己门当户对,就无私地待对方好。 成年人则充满了算计与考量,之所以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人,是为了在同一个门槛上,进行资源共享、利益置换。 所以,门当户对的婚姻,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等同于坟墓,是女人的坟墓。 两情相悦太稀罕了,她们只能被迫等待自己被一个个陌生男人迎娶,然后被他们以合法的方式后掠夺走贞洁,框住了半生的年华。 …… 是以,哪怕翼宿星君是真的为芙颂着想,但她也不是很能赞同他所说的话。 她喜欢昭胤上神,每次见到他,都会有强烈的悸动,她喜欢他的一切。 虽然有时候会因为两人之间的修为差距过大,自卑那么一小会儿,但她从不觉得这会构成两人之间的阻碍。 他性情清冷,但芙颂就是喜欢性情清冷一些的,就像是一盏包装低调的酒,要主动上前品尝,才能品尝出具体的风味。 至于气场方面,芙颂觉得这完全不是问题,她就是想要气场比她强许多的男人,她希望有人能管住她,能压制住她。 当然,这些芙颂都没有对翼宿星君说。 以及昭胤上神的身份,目前还不能告诉翼宿星君,需要等昭胤上神真正执行好了任务,她才能告诉师傅真相。 是以,现在翼宿星君对她说了这么多劝诫的话,她左耳听,右耳出。 而且,昨夜本来是要与昭胤上神去约会的,结果中途忽然被夜游神醉酒这一桩事体打断了。 这日下值之后,她拿出玉简,看看昭胤上神有没有给她发消息。 但玉简上没有出现熟悉的小红点,也就是说,他一整天都没有给她发消息。 芙颂心底里有一些小小的失落。 反复刷新了好几次屏幕,一直没有新消息出来。 按照以往的相处模式,他都会在她下值之后主动给她发信息。 这还是第一回,他没主动给她发信息。 那她来主动一回好啦。 芙颂主动去了一趟白鹤洲书院,打算在鹤鸣堂等昭胤上神下值。 但她在鹤鸣堂溜达了一圈,并没有看到他。 又去了一趟不二斋,发现他也不在此处。 只看到了花笼里的毕方。 芙颂问它:“你主子去哪儿啦?” 毕方口风极严:“无可奉告——无可奉告——无可奉告——” 芙颂吃了一瘪,也并不恼。 她变出了一堆鸟食,供奉在了花笼里。 毕方原本发誓不吃嗟来之食的,但到底是招架不住那食物的香气,馋欲战胜了理智,他开始大快朵颐了起来。 等回过神来时,花笼里的食物已经被他吃干抹净了。 芙颂弯了弯眉眼,含笑看着他。 毕方心虚不已,只好道:“受天帝应诏,主子方才回九重天述职去了。” 芙颂稍微愣怔了一下——昭胤上神回了九重天,这么突然的吗? 芙颂道:“那他还会回来吗?” 一般来说,像昭胤上神这般高阶神祇,位高权重,一般只有执行任务时,才会下凡。如果他的任务完成了,那他会不会就会一直待在九重天里,不会再出现了? 似乎洞察出了芙颂的担虑,毕方连忙安抚道:“天帝之所以召主子回去,其中一部分缘由是莲生宫出大事了。” 芙颂前日才刚刚从莲生宫回来,莲生宫能出什么大事? 提及正事,毕方的神情凝肃了起来:“魔神前日突然夜袭莲生宫,不少庙观遭致焚毁,周遭不少外院弟子都遭了殃,伤亡只多不少。魔神在斗姆的地盘寻衅滋事,兹事体大,自然引起了九重天众神的重视,天帝召主子回九重天,许是要商量对策。” 魔神烧了莲生宫? 在昏晦的光影之中,芙颂瞠住了眸心。 他烧莲生宫的时候,刚好跟她回莲生宫是同一天。 也就是说,当时她前一脚离开莲生宫,后一脚魔神就来了。 这个人世间,怎么会有如此巧合的事? 还是偶然? 魔神烧莲生宫,是因为什么缘由? 难道是因为她吗? 芙颂心律跳得飞快,后颈和掌心间渗出了一层冷腻的湿汗。 毕方见芙颂面色沉凝,作势离开,它扑棱着翅膀,自花笼之中纵掠而出,亟亟拦住了她:“你要去那儿?” 芙颂道:“我要去地下鬼市找魔神。” 毕方大惊失色道:“找魔神,你疯了?” 芙颂虽然与魔神还不算熟络,但至少也是吃过一顿饭的关系,她觉得魔神不算好人,也不算纯粹作恶的坏人。 他曾经还让她摘下面具,让她亲自看他的真容呢。 虽然还不清楚具体缘由,但她觉得有必要与魔神谈谈此事。 毕方显然不同意芙颂这般鲁莽的行止,它摇了摇头道:“地下鬼市太危险了,你一个人去怕是有性命之忧,还是等主子回来再议为宜。” 但芙颂一心想着莲生宫惨遭攻袭一事——她不能待在原地,什么也不做。 “好,我不去找魔神了,那我去莲生宫看看。” 饶是毕方想要阻拦,但芙颂一个晃身,很快身影消失在了不二斋。 毕方太阳穴突突直跳,直觉告诉他,芙颂去莲生宫,怕是会遭遇变数。 他需要赶紧通禀主子才是。 —— 与诸同时,九重天,第二重天,玄玑宝殿。 云雾缭绕,金碧辉煌的殿宇在雪白祥云之间若隐若现。昭胤上神踏着玉阶一步一步向上,银白色的神袍在风中轻扬,腰间挂着一只昙莲棉偶,昙莲随着他步伐而一摇一晃。他面容沉静,眉目如画,眼眶之下的火麟纹更衬得他气质清冽出尘。 “昭胤上神到——”神侍悠长的通报声回荡在玄玑宝殿内外。 昭胤上神微微颔首,迈入大殿。 殿内金柱盘龙,地面如镜,倒映着穹顶璀璨的星图。 天帝端坐于九龍宝座之上,头戴十二旒冕冠,面容威严之中带着几分莫测。 若非特殊情状,一般天帝极少召他觐见入殿。 那看来,这件事十万分火急了。 来之前,昭胤上神心中已有了一份定数。 “臣昭胤,参见天帝。”他行了臣礼,嗓音清冷如玉。 “爱卿平身。”天帝抬手,周身笼罩在柔和却无比威严的金光之中,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模糊了具体的面容,只余下一双如炬的眼眸,穿透金光,落在了昭胤身上。 天帝道:“你下凡已有些时日,关于收复魔神一事,进展如何?” 昭胤上神从袖裾之中递呈出了一份协议书,神侍接过,递呈给了天帝。 天帝拆开封蜡,看到是一份谈和协议书,魔神在协议书上签了字,表明了归顺之意。 但天帝容色仍然沉峻,一晌将谈和协议书阖上,一晌道:“魔神虽然归顺于天道,但仍然在凡间行恶。” 天帝将魔神火烧莲生宫一事道了出来,昭胤上神听罢,面色倒是未有丝毫惊色,想来早已知情。 天帝道:“今日召你前来,是因为斗姆递呈了 上了一道折子,说三界降临大劫,魔神虽有归顺天道之意,但其血脉已酿成祸患。” 昭胤上神心中微微一凛,面色不动声色:“请天帝示下。” 天帝宽大的袖袍一挥,一道金光在空中铺展开来,刹那之间,殿内流转的神光与云雾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巨大力量牵引,在昭胤上神的面前汇聚,最终形成了一副清晰的动态画面——画面中央,是一个女郎的轮廓。 她面容模糊,但青丝如瀑,后颈上有三颗小巧玲珑的红痣,腰窝上还有一条明晰的螣蛇枷的痕记。 昭胤上神吐息微微滞了一滞,虽然面容不清晰,身形被浓厚的光影所笼罩,但那些身体上的特征,都指向了他最熟悉的一个人——芙颂。 昭胤上神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一息冰冷地沉入谷底。 “此女身负魔神血脉,魔神从归墟出逃后,一直在寻找她的下落。此女若放任不管,必成灾殃。朕命你务必先魔神一步,将其擒回天界。” 天帝顿了一顿,金光之中的视线似乎愈发锐利,“昭胤,你乃朕最倚重的上神之一,修为精深,心性沉稳。此事关乎三界安危,唯有交予你,朕方能安心。切莫让朕失望。” 正文 第76章 昭胤上神的指尖在袖中轻轻紧了一紧。 芙颂是魔神之女这件事,所知者甚少,除了魔神、卫摧和他,还有一人,那就是斗姆。斗姆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给天帝递了折子,让天帝召他擒拿魔神之女,居心何在? 难道说,魔神焚毁莲生宫这件事,刺激到了她,让她要绝地反扑? 暂且先不论斗姆是抱持着什么样的居心,单说芙颂是魔神血脉,她的情况非常复杂,是绝对不能简简单单用“善”“恶”两字来定义她的为人。 身为日游神,她巡守凡间九千年,记录善恶,保护黎民百姓免受妖魔侵扰。且外,她助人为乐,做过许多良善之事,累积过诸多功德。 这样的她,又怎么会与“大患”“灾殃”勾连在一起。 虽然她身上的魔神血脉的确是存在的,她也在不受控制的时候,教第二人格占据了身体,第二人格使用过邪力,但那些邪力都用在了正道上,并未做过至恶之事。 魔神是天生坏种,但并不代表他的女儿也是天生坏种,两人绝对不应该混为一谈。 魔神是魔神,芙颂是芙颂。 退一万步而言,他也给芙颂服用过了专门用来消解螣蛇枷的解药,只要再服用上一个疗程,螣蛇枷就彻底能够从她身上得到消解。 这些思绪,如海浪一般,在昭胤上神的心间礁石激烈地涌过。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深深攫住了他。 他效忠的天帝,此刻要他亲手去抓捕,是他很喜欢,愿以性命相护的人。 心里再如何惊涛骇浪,昭胤上神明面上依旧平寂如水。 “臣——” 昭胤上神深吸了一口凉气,他强迫自己淡寂地抬起头,迎向那穿透金光、仿佛能够洞穿一切的目光,脸上的神情只剩下身为神臣的恭谨与矜贵,如同最完美的面具。他再次行了一个臣礼,垂下的邃眸掩盖了眸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涟漪。 “臣领法旨。” “很好。”天帝的声音似乎裹挟着一丝满意,“事不宜迟,即刻动身,天机阁会予你一切所需情报和助力。” 天机阁。 这是九重天最权威的情报部门,相当于明清时期的锦衣卫,他们如暗中蛰伏的猎手,精准锚定着目标猎物,会不惜一切代价进行围剿与擒拿,手腕雷霆,行事杀伐。 昭胤上神很清楚,非特殊时刻,天帝一般不会启用天机阁。 看来天帝对魔神火烧莲生宫一事,心存忌惮,想要提前擒拿魔神之女作为与之对抗的棋子。 “谢陛下。”昭胤上神再次叩首,嗓音毫无波澜。 当他终于起身,转过身,背对着那至高无上的御座,一步一步走向那光芒万丈的殿门时,每一步都像踏足于刀刃之上。 殿外九重天的神光璀璨夺目,落在他眼中,却只映照出一片冰冷的、如废墟一般的晦暗。 袖袍之下,他紧攥的拳头里,因是用力过紧,青筋虬结成团,苍青色的筋络从手腕沿着大臂一路蔓延开去。 甚至有一滴殷红的血珠,悄然从指缝当中渗出,无声地滴落在光洁如镜、倒映着天寰穹顶的玄玉地面上,转瞬又被无形的神力抹煞了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离开天玑殿后,昭胤上神站在云端,俯瞰九重天之下的凡间,目光落在了白鹤洲书院。 他摩挲着悬坠在腰间的昙莲棉偶,想起了不少与芙颂相关的陈年往事。 种种回忆涌上心头。 当时,是她主动来找他蹭睡的,胆大包天地爬上他的床,紧紧揽着他的腰,将乌绒绒的脑袋枕于他的怀里,还在他的手上画画,画下一道九瓣昙莲,说这是一道好运符,可庇佑他未来七日好运连连。 追溯起这些回忆时,昭胤上神的唇角忍不住勾了起来。 或许,他们之间的缘分,从那一刻就注定了。 但现在,他面临着一个极其棘手的难题。 一边是天帝的诏命。 一边是心上人。 他要如何抉择? 无法选择的选项,昭胤上神暂且不会去选,会想象它并不存在,他现在当务之急,是要见到芙颂。 他想马上去见她。 马上见去她。 ——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芙颂速速离开了白鹤洲书院,去往莲生宫。 她以为莲生宫已经沦为了一片废墟,心中惴惴不安,但当她抵达莲生宫查看之时,发现真正遭到火殛的,是那一座被称为“禁闭室”的殿宇。 除了禁闭室,其他殿宇都完好无损,不过,因为“魔神侵袭了莲生宫”这件事过于骇人听闻,近些时日,诸多香客都不敢来莲生宫上香了。 宫内的弟子们则抱团成行,随身携带武器,多少有一点草木皆兵风声鹤唳的胆颤了。 也是在这样的时刻,芙颂看到了那天欺负卫琏的几个少年弟子,他们鼻青脸肿,身上都挂了彩,有的甚至歪了胳膊瘸了腿,容相煞是狼狈。 其他弟子则相安无事。 看来,所谓的伤亡,也不过是夸大其词罢了。 芙颂走到那几个少年弟子面前,想问问他们是不是见到了魔神。 但这几个少年弟子见到芙颂,如见到了鬼似的,两股颤颤,几欲先走:“神女大人饶命,我们已经改邪归正,没再欺负卫琏了,求求您,饶过我们罢!” 芙颂失笑,各自提溜住他们的后衣领,预防他们抬脚逃跑:“我不是来找你们算账的,是来问你们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在芙颂的“严刑逼供”之下,那几个少年弟子终于招供出了那夜的实情。 “那个戴着骷髅面具的男人,告诉我们,如果我们再招惹你和卫琏,他下次就会亲手把我们捏成肉饼,转卖到地下鬼市。” 芙颂颇有些忍俊不禁,这的确像是魔神会说出来的话,她笑道:“你们是如何回答他的?” 少年弟子面面相觑,一阵胆寒,为首那人道:“除了点头说好,还能说什么?” 芙颂看着三人伤势不轻,有些不忍,道:“是他把你们弄成这样的?” 三人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其实也算是万幸了,魔神并未提刀杀人,若是搁放在以往,他定是要夷平莲生宫的,所有人都会因此死去。 芙颂到底是心软了,这些欺负过卫琏的少年弟子,其实也不能算是至恶的坏人,至少他们现在一心向善了。 芙颂在三个人的灵台上各自点拨了一下,一抹轻盈的绿光缭绕于三人周遭,缓缓汇聚于伤口处,很快地,他们身上的伤口都消失了。 少年弟子们颇觉神奇,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原本有伤口的位置,被一抹温柔的暖意所笼罩,随后,伤口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觉得非常神奇,别扭地向芙颂言谢。 芙颂摆了摆手,又道:“除此之外,魔神可还有对你们说什么?” 少年弟子摇了摇头。 芙颂从他们身上得不到有用的信息了,遂是松开了他们。 她独自去了一趟禁闭室。 芙颂走后,少年弟子面面相觑,彼此推搡了一阵,其中第一人道:“我们要不要告诉斗姆这件事?” 第二人悚然道:“肯定要啊!魔神是为了这个神女才烧了禁闭室,还把我们打成重伤,神女与魔神肯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这等情报,怎能隐瞒?” 为首那个少年道:“可是,神女方才救了我们,将我们身上的伤都医治好了,她看起来也 不像是坏人,要不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第二人大惊道:“怎么能够就这么轻易算了?她与魔神关系匪浅,若是知情不报,斗姆届时知悉此事,焉会饶过我们?” 三人面色各异,一时踌躇不已。 他们的意见各不相同,左右权衡之下,他们最终决定昧着良心,还是把芙颂与魔神有所来往的事,告诉给斗姆。 却不想,三人猫猫祟祟的样子,给卫琏看了去。 卫琏心底沉了一沉,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 芙颂自是不清楚那三个少年弟子,打算把她告发给斗姆。 她来到了如今的禁闭室。 眼前是一片断壁残垣,目之所及之处,皆透着一股子腐朽的气息,被魔神摧毁过,今时今刻,没有外院弟子敢踏足此处。 外端焦黑的古木斜插在废墟之中,嶙峋的枝桠扭曲着刺向天际,俨若一柄被诅咒过的寒剑。 风呜咽着穿过断壁残垣,卷起地上的灰烬,打着旋,散出呛人的、混合着陈年焦糊与某种腐朽甜腥气息。 芙颂曾经在睡梦之中,也烧过一回禁闭室,那是在梦中发生过的场景,如今梦中的场景真正变成了现实,她本以为自己会难过,没想到,心中很快被一股子快意填补得很充实。 这时她经常梦魇的地方,如今梦魇的场景化作了一片灰烬,常年盘踞在她心中的那一团阴影,也随之消失殆尽。 她没什么可以再害怕的东西了。 但在这时,心魔传了一道含笑的声音:“如果让昭胤上神发现这一场灾祸,是因你而起,他会如何想呢?” 芙颂愣怔住了。 她没想到心魔会再次出现,她下意识抚向后腰处的螣蛇枷,隔着数层衣料,她能明晰地感受到后腰传来极其滚烫的温度。 难道是因为来到了梦魇具体发生过的现场,所以触发了心魔? 芙颂额间沁出了一丝冷汗,道:“我不会让他发现你的存在。” 在莲生宫修习的时候,芙颂就发现自己的修为,与寻常的弟子很不一样。 莲生宫所有的功法与招式,以修复与治愈为主,但她的招数通常带有崩坏与毁灭的性质,引起了不少忌惮与觊觎。 为此,芙颂不得不低调行事,刻意收敛自己的真正实力。 她也不想让自己的情绪陷入一种失控的状态,一旦陷入失控的状态,她的心魔便会出现,一旦出现,便意味着邪颂会逐步占据她的身体。 身上的秘密,芙颂从未告诉任何一个人。 连夜游神、师傅,她都不曾告诉。 这是潜藏在她内心最深处的秘密,她从不曾告诉任何人。 从芙颂记事起,这个螣蛇枷就一直出现在了她的后腰处,每次螣蛇枷发作的时候——也恰好是在她遇到极端的危险的时候——邪颂就会出现,以一种要将万物崩坏的姿态,保护着她的安危。 以前在禁闭室受到欺负的时候,邪颂会帮她荡平一切欺辱,她才得以艰难地存活下来。 芙颂对邪颂的感情十分复杂,她一方面感激她,另一方面又希望她不要再出现。 邪颂一旦出现,就会毁掉她现在所享有的一切安逸稳定的生活。 这晌,心魔呵呵冷笑了一声:“没准昭胤上神已经知晓了呢。” 芙颂心间打了个突,昭胤上神已经发现了她的身份? 这不可能。 怎么可能呢? 如果昭胤上神发现了她身上的秘密,又怎么会不问她呢? 芙颂不相信心魔所述的话。 心魔道:“你若是不信,大可以去试探一番昭胤上神,看看他到底发现了没有。” 要去试探一下他么? 芙颂心中生出了一个这样的念头。 偏偏在这个时候,玉简应景地传了一阵提示声:「昭胤上神来电咯!昭胤上神来电咯!」 芙颂莫名有些心虚,手忙脚乱地接起了电话:“昭胤上神。” “我现在刚看到你的信息。”男人的嗓音清冷温隽,透着一股子罕见的倦意,“你现在在哪里?” 芙颂听出了一丝迫切,她环视了一遭环境,略微心虚道:“我还能在哪里,下值后,自然是在九莲居里。” 昭胤上神道:“我现在去找你。” “不用来找我!” 芙颂一说完,发现自己的情绪有些起伏了,让听筒那边的人都呼吸静了片刻。 绝对不能让谢烬发现她现在在莲生宫的废墟里。 芙颂一晌无声召来祥云,踏着祥云飞掠上高空处,一晌温声道:“听毕方说,你去了九重天一趟,回来应该是很累了的,我去找你好不好,你在不二斋等我。” 听到前半句,男人呼吸一沉,“毕方都告诉你了?” 芙颂道:“他只说你去了九重天,其他的就没有多说了。” 昭胤上神停顿了片刻,芙颂知晓他去了九重天,这件事其实也是在他的预料之中。 昭胤上神等待着芙颂发问,问他去九重天干什么,他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等到芙颂的提问。 两个人各怀心思,虽然都接通了电话,但默契地没有说话,都在想着各自的事。 最后,是昭胤上神结束了通话,道:“好,我等你。” 芙颂松下了一口气。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大大地松下一口气。 可能是昭胤上神没有发现她这边的秘密吧。 芙颂驱策着祥云,赶至白鹤洲书院,抵达了不二斋。 天穹上的迢迢银河,哐当一声,碎了一地,稀疏斑驳的月色均匀地扑撒在地面上,芙颂踩着月色进入不二斋。 甫一入内,黑暗之中伸出了一只劲韧结实的大臂,紧紧揽住了她的腰肢,芙颂眼前一片天旋地转,没个防备,就这般跌入男人温实的怀里, 鼻腔之间,皆是好闻的雪松冷香。 男人深深地埋抵在芙颂的颈间,双臂一只搂揽着她的腰肢,一只搂着她的背脊,把她严严实实地框在了自己的怀里。 男人的大掌在她的腰背之间缓缓摩挲、游弋,似乎在确证着什么。 芙颂在昏晦的光影之中微微撑住了眸心,她双手垂在腰侧,随后扬了起来,在昭胤上神的背脊上很轻很轻地拍了拍。 冥冥之中,她感觉昭胤上神今夜的情绪不太对劲,他比往常要更加敏-感,同时也比以往更加黏她了。 一直在她的脖颈间蹭来蹭去的,怎么蹭都蹭不够似的,毫不餍足。 乍看起来,就像是一只黏人的雪白色大猫咪。 他不说话,芙颂遂是道:“是不是遇到了一些烦心事呀?” 倚在她身上的雪白色大猫咪,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闷闷地淡哼出声。 芙颂弯了弯眉眼,此时此刻的昭胤上神,好像正在她怀里撒娇。 芙颂掐了掐嗓子道:“喵呜~喵呜……” 昭胤上神:“……” 他惧猫,对猫叫声也很敏锐,当下“吓得”一连退了好几步。 芙颂捧腹笑了出声来。 昭胤上神看她奸计得逞,薄唇紧抿成了一条细线——气氛渲染得很足了,他将芙颂打横抱起,朝着床榻上走去, 芙颂惊呼一声,紧 紧搂住了昭胤上神的脖颈。 男人的身量稳实厚阔,那仙气淼淼的袍衫裹在他身上,将他修长峻挺的轮廓完美地勾勒出来,她的面颊紧紧贴抵在男人的胸-膛间,一颗心在她行步之间微微摇晃。 芙颂不知晓他要做什么,等他把自己放倒在床上时,他的两只手伸到了她的腋下与腰侧,轻轻地挠了起来。 芙颂很怕痒,笑得在床榻上来回打滚,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昭胤上神撑在她的身上,额心几乎抵着她的,一字一顿道:“还要学猫叫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不学了,真的,求求你,放过我,好不好……” 看到芙颂含泪求饶,昭胤上神这才松开了手。 芙颂本来也想挠回昭胤上神,但看着他眼底那一丝惫色,她忽然又变了个主意,笑道:“你把手伸出来。” 昭胤上神依言把手伸到了芙颂面前。 芙颂指尖沾着水,在男人粗粝的掌心间,徐缓地写下了一个「好」字。 「好」字泛散着幽碧色的绿光,在昭胤上神的掌心间飘散了出来。 像是绿色的浮游生物,轻盈地漂浮在了空气之中,「好」字又分裂出了无数个「好」字,钩织成了绿色的汪洋大海。 一下子照亮了昏暗的寝屋。 “当你在掌心上写了一个「好」字,就会有无数的好消息奔向你,虽然现实是无法改变的,但心态能够改变,好心态决定人的一生。” 昭胤上神看到女郎月牙般的双眸,看着她笑,他的心情也放晴了,那些淤积在心腔上方的尘霾,一扫而空。 跟芙颂待在一起,她总是有各种各异的办法,逗你开心。 昭胤上神的唇角明显地勾了起来。 在方才挠她的时候,两人的衣衫显然有一些凌乱了,她外袍处的衣带不知何时解了开去,衣襟从肩膊处徐缓地滑落下去,露出了一对圆润光滑的肩头,粉嫩的晕色从肩头处一路迤逦至锁骨下方的春光里。 她侧过玉颈,在皎洁月色的覆照之下,那白皙的后颈与肩膊交接的位置上,露出了三颗红色小痣。 昭胤上神眸色黯沉如水,喉结倏然紧了一紧。他俯身,轻轻张口,咬住了她脖颈上的小痣,边咬边吮。 芙颂觉得自己好像是被叼在了巨兽口中的猎物,丝毫挣脱不得,只能徒劳地捶打他的胸口,攥住他胸-膛前的衣襟,任他予索予求。 渐渐地,芙颂感觉自己庶几要化作了一滩滚热的水,要融化在了他的怀里。 直觉告诉她,这次与前往两次的感觉都不一样了,昏黄的烛火为男人的五官勾勒上一层金边,削弱了惯有的清冷与锋芒,显得意外温柔, 昭胤上神似乎十分喜爱她后颈处的小痣,怎么亲,都亲不够。 芙颂听到他哑声说:“你是不是曾经画过我的画像?” 芙颂的嗓音仿佛在饴糖蜜浆之中,软软糯糯:“……嗯,怎么了?” “你既然画了我,那我也要画你。” “怎么画?” 昭胤上神修长冷白的指尖从旁侧的桌案上拿出了一张宣纸,备好了墨和椽笔,他说:“以舒服的姿势躺着或者坐着,就可以了。” 感受到男人微灼的视线,芙颂蓦然腼腆起来,她斜靠在枕褥上,一手撑在枕面上,一手掖着衾被,道:“现在这样可以吗?” 她身上穿得很清凉单薄,外袍松懈,只露出一席梨白松枝纹的寝衣,中间罗衫半垂在腰侧,显出婀娜多姿的娇美轮廓。 夜色四合,月辉皎皎,屋外只有草虫喈喈的清响。 芙颂感觉很奇妙,她爱水墨丹青,画过静物和人,但她从未被旁人画过。 不知昭胤上神会将她画成什么模样。 正文 第77章 空气岑寂如迷,只余下男人的画笔在宣纸之上沙沙沙的描摹声。 芙颂斜倚在床榻上,支棱着一条胳膊撑着颐面,另一条胳膊轻轻搭在平坦的小腹上。案台上的一豆橘红灯火正在蒙昧地摇来晃去,空气升温变得惹人口干舌燥。 那沙沙沙的描摹声,仿佛是昭胤上神拿着画笔在她身上细细描摹,笔尖轻描淡写地勾勒在身形的每一寸,所经之处,都惹来一阵麻酥的痒。 昭胤上神一晌执笔描摹,一晌时不时用目光定格在她身上。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如一把清锐的匕首,将她从外到里慢条斯理地剥开,露出了真实的本色,教她躲无可躲,藏无可藏,只能温驯地按照他的指令,让他画下她含羞带怯的瞬间。 他的视线很磨人,像是在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在跟她调-情,哪怕他没对她做很实质的事,只是在纯粹地作画,但就是让人心里掀起一阵难耐的痒。 不过稍息的功夫,芙颂仿佛浸泡在一片清凉又燥热的水里,后背沁出了一片细密湿腻的汗,汗浸湿了寝衣,衣衫黏黏腻腻地披罩在身上,她想轻微脱下来一些,但思及昭胤上神正在画她,她就不打算轻举妄动了。 哪怕芙颂身上穿着一件衣物,但在昭胤上神的目光“剥削”之下,她已经是未着寸缕了。 这一回的等待比以前任何一回都要折磨,至少对芙颂而来说是如此,她心律怦然直跳,心腔之中仿佛揣着成千上百只兔子,它们在惴惴不安的跳动。 她很轻地捂着胸口,放置这些不安分的小兔子跳出来。 额间沁出的汗珠顺着她的鬓角滑落坠下,跌砸得烛火明明灭灭,衬得男人的吐息在无形之间粗沉了许多。 在长达一个时辰的煎熬等待之中,芙颂终于在对方一句沙哑的“好了”得到了解脱。 她如释重负,想去隔壁的濯室整理一番,却被昭胤上神抓住了脚踝:“跑什么?” 他含笑望着她:“你还没看画呢。” 芙颂虽说是期待的,却又羞耻得不敢看,心情处在极致的矛盾之中。 昭胤上神把她拽回怀里摁住,一条大臂环在她的胸口前,另一条大臂平铺开了作好的那一幅画。 芙颂的视线触及在那一幅画上,只一眼,便稍稍愣住了。 画中女郎显得煞是清丽动人,招魂伞半撑着斜支在窗台前,筛却了大部分月色,一小撮月色斑驳稀疏地抚摩着她的眉眼,熨平了她眉间的一缕忧色,两只眼睛弯弯如上弦月的月牙,勾出了深深的笑弧。 她画中的脸盘比实际之中的要圆润稚嫩许多,更让芙颂意外地是,他还在她的脑袋上方画了两只正在打架的小昙莲,显出了十分纠结的样子。 芙颂纳罕,不解道:“你怎么会画两朵小昙莲呢?” 昭胤上神拥揽着她,道:“还记得以前来蹭我马车上、随我去馆舍的那一夜吗?” 芙颂寻思了一番,双颊烧起一片火烧云,腼腆道:“自然是记得的。” 那还是她与谢烬刚认识不久的时候,她解决了承安公主与王栩的案子后,下凡来找他,却发现他去了一趟盛都,她遂是一路跟去了盛都,蹭了他的马车,蹭了他的茶水和甜食,还蹭了他的住处。 当时她还以为他并没有发现自己,所以才胆敢这般肆无忌惮。 如今想来,这一个场景是要被列入她不堪回首的黑历史之一! 只听昭胤上神道:“当时在馆舍里,我从濯室出来,便看到了你蹲在屏风那儿,脑袋上方冒出了两只昙莲,它们在相互打架,我觉得很有意思。所以就在画中体现了出来。” 芙颂:“……” 不要说啦,全是黑历史! 她越不准昭胤上神说,昭胤上神越是要说:“能不能告诉我,你当时在纠结什么呢?” 芙颂是很不情愿讲的。但是,但是…… 月华如水,流淌在两人之间,那明明灭灭的烛火倏然之间熄灭了,亮堂堂的屋子一霎地被黑暗所笼罩。 哪怕处在昏暗之中,芙颂依旧能够感受到男人灼灼如焰的目光注视。 黑 暗剥离了他的实质,只剩下那峻挺的面庞线条,泛散着惹人心悸的清冽气息。 芙颂被狠狠攫住了心神。 她两腮鼓了起来,嘬着嘴唇道:“那我说出来后,你可不准笑我。” 看她这一副心虚的样子,准是净是想一些有的没的了。 偏偏昭胤上神对她的这些想法很感兴趣,想知道她的小脑瓜里究竟装着什么。 昭胤上神弯了弯邃眸,掖住她的柔荑,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紧紧相扣,温声道:“你说吧。” 芙颂踯躅了好一番,温温吞吞地开了口:“是这样的,那时我纠结着要不要进入濯室……” 话及此,芙颂耳根滚热。 一抹凝色浮掠过昭胤上神的眉心,他将芙颂揽在怀里,问道:“进入濯室做什么,嗯?” 芙颂脑袋埋得很低很低:“就是,就是羲和说的,一起洗白白有利于更好的睡觉。” 昭胤上神忽然笑出声来,芙颂的耳屏贴抵在他的胸膛,能感受到他笑音一声又一声地磕撞在她的耳膜上,振聋发聩。 芙颂搡了搡他的胳膊,道:“你看,你笑了,你笑话我。” 昭胤上神淡淡地敛住唇畔处的笑意:“好,我不笑了,继续说吧。” 芙颂嘟着嘴唇,扒拉开了他的臂膀,兀自坐到一旁,道:“不说了,因为感觉你还是会笑话我。” 昭胤上神坐近前去,垂着头,仰眸看着她的脸,她粉色的颊面鼓鼓的,好似一只正在惹了小情绪的鱼。 他主动圈住她的腰肢和腿弯,把人轻轻松松地搂揽在怀,一套动作自然而然,干脆利落,如行云流水一般。 芙颂作势挣了了几下,没有挣脱开,也就随他抱去了,她知道昭胤上神不擅哄人,他最喜欢用具体的行动代替那浓情蜜语。 偏偏她也是吃这一套的,她喜欢他的强势,喜欢他有稍微霸道一点的动作把她圈在他的怀里。 她没骨头似的,顺势倚在他的怀里,道:“当时我纠结,到底要不要进去,我没做好准备,但又有些想去尝试的念头,两厢角力之下,脑袋上冒出来的昙莲自然而然就会扭打在一起。” 昭胤上神寻思了一番,道:“你好像很听羲和的话,不论她说什么,你都会去做。” “羲和是我很好的朋友,她给了我很多启蒙,去找你蹭睡这件事,也是当初她提出来的,若是她不曾提过这个建议,我就不可能找你蹭睡了,我们之间也很可能不会彼此认识。” 更不可能走到今日这个地步,修成一段正缘。 芙颂对着昭胤上神眨了眨眼:“你说是也不是?” 昭胤上神眸色一深,摸了摸她的脑袋,道:“照你说来,羲和也算是你我之间的媒人了。当初,是不是也是她让你去与卫摧‘相亲’?” 他话锋一转,逮了芙颂一个措手不及。 提及这么一个大乌龙,芙颂面颊如火烧,浑身都不自在了起来,道:“你……你怎么知晓?” “除了她会给你提出这么一个主意,我想不出来有谁。” 芙颂面上的霞云烧得更胜,她能够体察到某人某种吃劲的醋味,又源源不断地升腾起来了。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梦嫫曾经在十刹海的时候,告诉过她,某人的醋坛子说翻就翻,是一点预兆都没有的。 那时芙颂潜伏在卫摧的厢房里,本意是想捉住梦嫫,结果谢烬——也就是昭胤上神的一个切片——就带着毕方来访谒了。 两个男人一个女人独处于一座屋子里,气氛尴尬到芙颂的足趾可以抠出十座极乐殿了。 如今想来,芙颂就嗅出了一丝苗头。 她对昭胤上神提起了这件事,道:“你那时为何要突然拜谒卫摧呀?” 昭胤上神好整以暇地望着她:“你当真是不知晓?” 芙颂被盯得颇不自在,她心内其实能够想出一段缘由,但还不太敢确认,只好道:“你是故意拜谒卫摧的吗?” “是。” 芙颂斗胆继续猜:“那是你因为我来的吗?” “是。” “你吃醋了?” “是。” 话一出口,两人之间的氛围就变得十分微妙了。 芙颂没料到昭胤上神会如此爽快地承认此事,她依偎在他的怀里,不论是喷洒在耳屏处的湿热气息,还是那紧紧锢着自己的大臂,都衬出了一股子潦烈滚热的烫意——哪怕隔着一层厚厚的衣物。 芙颂颇感意外,她没想到昭胤上神竟会如此坦荡直率地承认了。 或多或少让她有些招架不住。 如果他否认的话,她还可以乘胜追击一下,但是,昭胤上神如此直快地承认了,这一下子,没防备的人,反倒成了自己。 芙颂愣了老半晌,热着耳根,好奇道:“从那个时候起,你就喜欢我了吗?” “不是从那个时候。” 昭胤上神摇了摇头,视线变得很悠远,嗓音也变得缓而沉,道:“可还记得你擅自闯入我的法阵,拦护在魔獒面前的事?” 芙颂道了一声“记得”,这是已经是一桩很久远的事了。 那时是翼宿星君让她去盛都宣武门收服一头魔獒,她去了,碰巧撞见了伪装成凡人的昭胤上神,还擅自闯入他的符阵之中,迫得他不得不收回成命。 芙颂吐了吐舌,道:“当然是记得了。” 昭胤上神道:“我是第一次遇到有这样一个不畏惧生死的人,她明知道危险,明知道自己舍身犯险会遭遇什么样的境遇与后果,但她还是这样做了,从那时起,我这里总有一股子悸动在攒着,每次见着你一回,这一股悸动就会加强一倍。” 芙颂有些讶异,她不知道自己的一个出于无意识的举动,会对对方造成这么大的影响。 她差不多淡忘了这件事了,也不觉得自己擅自闯入他的符阵,有多么了不起,她只是出于人道主义,想要尽一份自己该尽的责任,想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保护一头魔獒母亲,替她实现那未了的心愿。 芙颂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她完全不觉得自己有多厉害。 甚至,在那个时候,她与昭胤上神还起了冲突。 芙颂不可置信道:“那个时候,你就喜欢我了吗?” “是。” 时间比她预想的,还要早一些。 芙颂道:“可是,那个时候,我与你生了冲突,还扰乱了你的计划,我以为是跟你结下了梁子,为此还过得心惊担颤的。” 从对方的角度和立场听到了不同的解读,昭胤上神并不感到奇怪,一时啼笑皆非:“你当时很怕我么?” “怕呀,怎么会不怕呢?”芙颂道,“当时还没完全认出你来,只觉得你修为极其厉害,不仅能发动符阵,还能让翊圣真君、玄武真君听命于你,而且,还能让时空停滞,万籁俱寂——当时我觉得你应该是九重天上的大人物,但后来听师傅提起了你,我才知道,原来那次画下符阵的人,原来是昭胤上神,也就是你。” 芙颂说着,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那一桩任务后来还是你给我收了尾巴,我其实并没有真正完成任务,只完成了一半,你帮我完成了另外一半。” 昭胤上神摇了摇头道:“你完成得其实很好的了,先是治好了承安公主的怪病,再是找到了三只小犬獒的下落,并让□□妖从王栩的身体里逃了出来,方便我和翊圣真君收拾它。你前面的铺垫很重要。” 芙颂忽地想起了什么,道:“所以,那个时候,你是不是对我那个了?” 昭胤上神还没反应过来:“什么那个?” 只听芙颂嗫嚅了一下,适才继续道:“我中了□□妖的妖术,身体石化了,听黑白无常说,要亲吻才能解除封印,是你亲了我吗?” 不提还好,如今旧事重提,哪怕是再清冷自持的人,此刻听到这一番话,耳根子也忍不住烫了一下。 芙颂的面庞一直都是绯红色,睁着一双雾濛濛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昭 胤上神掩唇轻咳一声,掖住她的手,把她的柔荑深深攥握在自己的手掌心里,道:“嗯,是亲了你。” 芙颂整张脸都是一片曙红色的,看着他那一副冠冕堂皇泰然自若的样子,她有些委屈与生气,本想斥他一声他无赖,奈何骂男人的词汇量极其有限,过了晌久,才勉勉强强憋出了一个词:“你坏。” ——你坏。 她怎么会用凶鼓鼓的语气,说出如此可爱的话来。 昭胤上神捧掬起芙颂的脸,先在她的额庭处亲了一口,又在她的左右两颊处各自亲了一口,最后亲了亲她的嘴唇。 芙颂道:“你干什么……唔!” 昭胤上神偏过头,逐步加深了这个吻,舌头撬开了她的嘴唇,以攻略城池之姿,细细扫荡着她齿腔的每一寸,不放过一丝一毫。 芙颂捏攥起小拳头,轻轻捶打着男人的胸-膛。她余剩地话,悉数被吞没在这个潦烈的热吻里。 解禁之后,昭胤上神的吻势变得波涛汹涌,如荒野的洪荒一般,逐步湮没了她,教她毫无反抗与还手的余地。 她的两只手腕被男人紧紧捏住,箍在身侧,她唯一能够做到的,便是扬起螓首,伸长纤细白皙的脖颈,承受着他所带来的狂风暴雨。 芙颂在这方面是毫无经验的,过往的履历几如一张纤薄的白纸,如今只能任由男人在她这张白纸上填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有时笔的力道会很粗重,笔锋劲烈,她受不住,笔力透过纸背,往她骨缝里疯狂地钻进去。 灵魂深处掀起震荡的轰鸣声,她的腿在狂风骇浪之中拴住了他的峻腰,如漂泊无依的鸟在深海的中心找到了一根可供停栖的浮木。 昭胤上神无声无息地俯身而落,起褶的百迭裙如散潮似的滑淌在床榻边缘,他蹚过这一片潮水,走到潮水的深邃处。 月色姣姣,巨细无遗地勾勒出女子玲珑有致的腿部轮廓。 女郎的足踝光洁伶仃,小腿曲线柔韧、笔直、匀亭、秀美,保持着浑然天成的长法,肌理莹润状似瑜玉,深深攫住了观者的视线,那一大片雪白的肌肤焕发出清透湛明的光辉。 他的吻一路蜿蜒往下,吻住了芙颂的足踝。 案台上的烛火正在不安地扭来晃去,云母屏风倒映着床榻上两道深深交缠在一起的人影。 夜色朝着更深的地方走去。 …… 芙颂仿佛攀上了云端,并在云端上沉沦了许久。 她的脑海里倏然晃过一句诗——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此言果真不虚。 欢爱一场,她整个人仿佛被浸泡在水里似的,不论是四肢,还是鬓发,亦或者是眉眼,都是湿漉漉一片。 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男人伸来一双大臂,抱起她的腰肢和腿弯,把她抱去濯室清洗了一番,洗得细细致致,彼此水乳交融。 羲和说过的,共浴有利于增进感情,这件事终于在这一刻实现了。 芙颂实在是没力气了,连害羞的力气都没了,只能把自己交付给昭胤上神,这一刻,他对她倒是极为温柔,不同于方才的如狼似虎。 芙颂困怏怏地阖上了双眸,在睡梦之中,她感到一抹温凉的药膏清香从身下传来,与之传来的,还有男人沙哑的嗓音:“怎么都肿了。” 还不都是因为你! 芙颂在梦中骂道。 她算是脾气非常好的人了,很好说话,但这一回,被他委实欺负得太狠了,她周身上下都是他的吻痕,给他又吮又咬的,事后他向她服软,给她上药,她也没给他好脸色。 昭胤上神就背对着她,一看到男人结实宽厚的背后,落满了自己的抓痕和挠痕,芙颂刚生出来的气,一下子就又消散了。 他折腾她的时候,她也没少“反击”,“反击”得还挺狠的。 男人一声不吭,任由她抓挠,那肩背上都是她留下来的赫赫战果——青一道紫一道的抓痕,纵横交错,比历经兵燹过后的战场还要壮观许多。 看得芙颂委实是面红耳赤。 她气消停了一大半,指尖摩挲着他肩背上的抓痕,微囧道:“疼吗?” 昭胤上神摇了摇头,迩后,又点了点头,说:“疼的。” 芙颂很快就被他绕进去了:“那我帮你上药。” 昭胤上神静静看着她一脸愧怍的样子,寥寥然牵起了唇角,深深地笑了,故意道:“不必。我要留着。” 芙颂又是羞耻又是讶异:“你留着它们做什么?万一,万一被九重天的神祇看到,又如何是好?” 昭胤上神指了指她的脖颈:“别光顾着担心我,你身上也有。” 芙颂捧起镜鉴,往自己身上照了一照,结果,她脖颈上有一些暧昧不已的绯色吻痕。 昭胤上神身上的抓痕都在背上,其实并不容易发现,但芙颂这边则不然了。 脖颈是很明显的地方,万一教旁人看去了,指不定要如何论议纷纷了。 尤其是师傅和师兄。 芙颂连忙拿起胡粉,往脖颈上擦了一擦,打算严严实实地遮掉那些容易让人浮想联翩的痕迹。 “需要我帮你吗?” 造成这一切的男人,长立在她的身后,一晌勾玩着她垂散在肩后的发丝,一晌温声问道。 芙颂可没从他的关切慰问之中听出一丝一毫的真心。 她乜斜了镜中男人清隽的倒影一眼,咬牙切齿道:“你就是故意的。” 她好不容易用胡粉把脖子上的痕迹遮完了,昭胤上神又凑过来想要亲她。 芙颂掰过他的脸,不使他亲到自己。 她看了一眼箭漏:“好像快到你上值的时间了,快去吧。” 打从解禁尝了荤后,再过回清汤寡水的日子,显然不那么容易了。 昭胤上神心中始终攒藏着一丝情愫,它好像快要从他心腔里顶出来,但又不得不克制隐抑住。 他垂着头,亲了亲她的面颊,又挪过来,亲了亲她的嘴唇,不论怎么亲,都很难再感到餍足了。 总想就这样一直亲下去。 芙颂被他亲得或多或少也意乱情迷了起来,眼看要招架不住擦枪走火,对方又恢复一副清冷克己的模样,及时悬崖勒马。他抬起指腹细细摩挲着她濡红的唇瓣,摩挲了好一阵,最终松开,换上崭新的一身衣物,去上值了。 男人走后,那一阵清凌凌的雪松冷香仍然还驻留于原处,萦绕不褪,时时刻刻都缠着她的心。 芙颂拍了拍自己的脸,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 洗漱了一番,她就去上值了。 到了极乐殿前,原本是要去上值的,她发现殿内原本该去巡守的神僚们,此时此刻都聚在了一起论议着什么,看到了芙颂来,他们纷纷围拢上前:“日游神,你总算来了,大事不好了。” 芙颂心里咯噔一声。 什么大事不好了? 该不会是她与昭胤上神在一起的事,被发现了? “就在半个时辰前,天机阁突然来了一批狱官,在万象宫把羲和押走了。羲和不是你的朋友吗,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芙颂心中猛地一沉:“天机阁?他们为何要押走羲和?” “据说好像是与魔道中人私通了,还怀了孩子。” 一语掀起千层风浪。 正文 第78章 天机阁是什么地方? 相当于明清时期的锦衣卫,被天机阁抓走的人,一般都是犯下案情极为严峻的重犯,与魔道私通算是重罪了,但芙颂非常了解羲和的品性,两人做了近九千年的好友,除非羲和亲口证实,否则,她不会听信任何流言蜚语。 这一日,芙颂并未去巡日,去了一趟万象宫,羲和发生的这些事,宫主句芒想必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再查清楚真相之前,芙颂把心放平,不去听任何人讨论的话语,都说三人成虎,众口铄金,这些话真假参半,传着传着便可能变了味,甚至有以讹传讹的可能。 芙颂 找到句芒时,句芒整个人忙得教头烂额,因为羲和算是万象宫的一个中层领导,中层领导突然被抓了,底下一群花仙群龙无首,十分焦虑,一方面是担忧羲和的安危,另一方面是害怕自己在羲和手下干事,会不会被殃及,也被天机阁抓去问话。 紧张、不安、沉郁的氛围充斥在万象宫的每一寸,众人惶惶不可终日。 芙颂一来,她就能明晰地感受到无数道掺杂着不同意味的视线,如飞箭似的,扎在她身上,扎得她如芒在背。人人都在低声讨论,无人敢靠近她,因为她与羲和走得最近,她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牵连。 句芒见到芙颂来,也不意外,肃声问道:“羲和当真一丝一毫都不曾跟你透露吗?” 芙颂摇了摇头,道:“我不清楚,羲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句芒屏退四下,拉着芙颂坐了下来,神情变得凝重起来:“有人向天机阁告发羲和与魔道私通,并且,羲和怀下了魔种。” 芙颂吐息一滞,如遭当头棒喝一般,愣怔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 殷元帅亦是被称为太岁魔君,是魔神座下的右护法。 句芒看到芙颂如入定了似的,久久没回过神来,遂是道:“好孩子,你是不是也吓坏了?” 芙颂很轻很轻地摇了摇头。 其实她没有吓坏,只是羲和怀孕的消息太突然了,她一时半会儿没有反应过来。 在她的认知里,羲和潇洒豁达,自由奔放,是她的世面,是她关系最铁的朋友,她不该被钉在千夫所指的耻辱柱上。 芙颂忽然想起了一桩事体。 上一回与羲和在渔阳酒坊喝酒,她说有一桩事体想要告诉她,但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诉诸于口。 当时芙颂沉浸在与昭胤上神的恋爱氛围之中,也就没有深究羲和的欲言又止。 其实细细想来,羲和的“异常”,都埋伏在过往与芙颂相处的种种细节里。 诸如,她开始穿非常宽松的袍裙,不再穿修身束腰的衣物。 诸如,她曾经去过一趟归墟,“失踪”了好几个月,芙颂一度联络不上她,后来,羲和并未对那一段时间的“失踪”做出过详细的解释。 诸如,羲和最近很少再主动联系芙颂,一般都是芙颂主动联系她。 诸如,细看之下,羲和的眉宇之间始终攒藏着一抹忧悒之色,不知是对什么的惆怅。 芙颂的思绪逐渐归拢。 假令句芒所言是真,芙颂唯一的情绪只会是心疼。 为何羲和没有把怀孕这件事告诉她呢? 她独自一个人承受着这些艰难,谁也不曾告诉,也没有告诉她,将如此巨大的压力扛在肩膊上,她一定活的很辛苦。 但羲和隐藏得太好了,每次与芙颂碰杯喝酒,一副没事儿人的样子,竟是连她都瞒了过去。 心疼之余,便是滔滔不绝的气恼。 芙颂在跟自己置气,气自己的粗线条,气自己大大咧咧,气自己为何没有关照到羲和的异样,气自己光顾着沉浸在自己的恋爱关系里,没有好好照顾羲和的情绪与感受。 句芒喟叹了一声:“羲和秉性不坏的,就是贪玩了点,怎么做出这样冒天之大不韪的事儿呢?怀了魔种,这完全是闯下了塌天大祸啊——” 话未毕,她忽然被芙颂一个清凌凌的凛冽眼神吓住了。 在句芒的认知里,芙颂是一个脾气很好、性情也十分温和的神职人员,平时好像是没什么情绪的,但她刚刚那一眼,杀意浓重,视线如淬了芒的锋刃。句芒仿佛被钳扼住了咽喉似的,一股扑面而来的威压和窒息感扑面而来,半句话也捯饬不出来。 她是第一次在芙颂身上看到过这样可怕的眼神。 “天机阁真正要审问与惩治的,该是那个让羲和怀孕的魔道,而不是羲和。”芙颂嗓音清冷,语气肃穆,“将所有的罪咎都压在一个女子身上,算什么公正?又算什么天道?” 女郎字字句句如沉金冷玉,一字一句敲撞在听者的心头上。 句芒略感心虚地摸了摸鼻梁,她知晓芙颂愿为好姐妹两肋插刀,但冲她撒火算什么? 芙颂在句芒这里得不到有用的消息了,转身就走,句芒怕她冲动做傻事,急忙掖住她:“你要去何处?” “自然是去天机阁。” “天机阁在九重天之上,地方森严庄重,岂是你这种小神说去就能去的?你若是强行硬闯,怕是会被那天堑压得灵台陨灭,落了个魂飞魄散的结局。” 句芒语重心长道,“我知晓你担心羲和的安危,但也不能过于莽撞,你这样横冲直撞,只怕会被天机阁当作同党,一起抓了。” 芙颂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等理智归拢,怒火渐渐消停下去。 凭她现在的修为,还无法独身直上九重天。 愤怒是最无能的表现,她现在应该想尽办法见到羲和,让她把真相都说清楚。 可是,要如何见到羲和呢? 芙颂道:“羲和被带走之前,可有说什么?” 句芒细细忖了一忖,道:“记起来了,她说如果你来找我,就对你说,绝对不要插手她的事。” 芙颂的心猛地沉了一沉,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微微攥拢成拳,因是攥力过紧,整条手臂上青筋骤起,苍青色的筋络沿着手臂的线条一路延伸进去,消隐在了袖裾的深邃处。 “羲和……” 芙颂望向羲和时常种植的那一株春树,此时此刻,叶脉由绿转黄,再逐渐褪去所有颜色,焦黄的飘叶铺满了树底,目之所及之处,皆是满目疮痍。 春树与羲和的生命是紧密相关的,她是司春之神,她是什么状态,春树也会是什么状态。 如果春树颓废凋敝,那就意味着羲和的性命堪忧! 芙颂怀着一丝希冀,道:“天机阁会还羲和一个公道吗?羲和会回来吗?” 句芒觉得芙颂过于天真了,摇了摇首:“天机阁就是一个虎狼穴,羲和进去,就如同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芙颂的心,沉到了最低谷。 —— 不过一朝的功夫,羲和被天机阁带走的消息,如一纸泄了火的纸书,顷刻之间传遍了整座九重天。 过去近前以来,天帝很少启用天机阁,除非是捉拿魔道细作。 今次,天帝竟是用这等酷烈的手段,将春神捉拿,那春神究竟是犯下了什么塌天大祸? 最广为流传的一版说法,是她与归墟魔道勾结,怀了魔种。 至于真相如何,尚未可知。 此时此刻,昏暗潮湿的诛神牢中,女子双手绞上了专门拷押罪神用的锁链,她遍体鳞伤,雪白色的囚衣之下有很明显的隆起轮廓,她一手紧紧捂着小腹,一手攥着铁质锁链,手上淋漓的鲜血从指缝之中缓缓渗出,逐渐沾湿了囚衣。 她额间冷汗淋漓,乌发被汗水打湿了去,粘成绺儿覆在额庭上。那些乌发沾染了血渍,泛散者一股子铁锈般的气息。 哪怕跌落泥沼,但羲和的脊梁骨仍然挺得笔直如松,丝毫没有屈从的架势。 看守诛神牢的狱官,虽然不 会对怀有身孕的女神痛下死手,但该有的冷酷与暴烈一分都不会少。 只因为她与魔道相互勾结,怀了不该怀的魔种。 狱官拷问她怀了谁的种,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无可奉告”,天机阁的权威不容被挑衅,狱官们直接给她上大刑。 奈何羲和骨头硬实得很,脾气也极为倔犟,硬是撑过了这一场大刑。 狱官什么消息也没有从她口中挖出来,颇为愤慨,又怕用刑用得狠,教她生出了死志,到时候闹了个一尸两命就不好了。 天帝是暂且打算留羲和一条命的,只因为羲和去过归墟,身上掌握着与魔道有关的精深情报,若她肯服软,坦坦荡荡地陈述自己与魔道勾结的全过程,他们指不定就会从轻量刑。 一天打飞脚似的过去了,羲和仍然什么都没有说。 狱官们奈何不了她,只好先回去禀报天帝了。 离去之时,他们很意外看到了一位始料未及的大人物。 来人一身雪白竹纹绣金衣袍,深衣大袖,峨冠博带,行止之间皆透着上位者的绝对威严,那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威的火麟纹,让两人觳觫一滞,怔忪之后,慌慌张张行了大礼:“参见昭胤上神。” 昭胤上神道:“受天帝之命前来审人,若未得应允,不许入内。” 狱官们面面相觑,喏喏道了一声“是”,之后陆陆续续地退下了。 羲和听到男人沉金冷玉般的嗓音,有一些讶异,她之前与昭胤上神在万象宫匆匆见过一面,哪怕只是匆匆一瞥,她对这位上神的印象也足够深刻。 男人一个眼神淡淡扫下来,羲和便忍不住想要下跪了,但昭胤上神并没有让她跪,他袖手轻轻一挥,一团赤金色的光芒徐徐笼罩在羲和肌肤间的伤口上,渐渐地,她觉得身上的疼痛一下子消隐得无影无踪。 羲和感觉自己像是被浸泡在了一片暖融融的棉絮里,一切的脏污一切的血腥气息都消失殆尽了。 她以为昭胤上神会真的像那些冷酷无情的狱官一般,审问她一些话,但他没有问她任何问题,忽然听到灵台处传了一阵空灵的话语,道:“芙颂很担心你,我带你去见她。” 芙颂? 羲和在晦暗的光影之中瞠住了双眸,道:“是芙颂让您来带我出去的?” 昭胤上神并未回答,算是默认了。 只见他慢条斯理地挥了挥手,羲和的神魄脱离了肉躯,化作了一团细小的绿色光晕,被他收拢在了袖囊之中。 随后,昭胤上神离开了天机阁。 他离开之后,一道阴暗沉鸷的视线从牢狱内徐徐伸了出来,一错不错地盯着消失在九重天尽头的白色衣影。 —— 与诸同时,芙颂正在祝融峰等昭胤上神的消息。 快到晌午的光景了,日头正烈,祝融去厨房准备鱼汤了,一群小猫咪屁颠屁颠地跟了过去。 梦嫫正执着烟筒浅浅呷了一口烟,一晌抱着三花玩,一晌悠哉悠哉道:“莫急莫慌莫紧张,昭胤上神办事,你尽可放宽心。天机阁虽然防守森严,但那些狗官都是看人下菜的,昭胤上神碾死他们如同碾死蝼蚁一般容易,他们至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梦嫫在招魂伞里待得久了,偶尔会想要钻出来透一口气,这一回,出来透气时,他看到芙颂满面愁容,脑袋上的那一朵小昙莲,无精打采的,看起来蔫蔫的。 梦嫫只好拿了一颗栗子,塞到了芙颂的嘴里,又各自捻住她的嘴角,往上提了一提,“别愁眉苦脸了,笑一笑,开心点。” 芙颂嚼着栗子,哪怕栗子再好吃,此刻也味同嚼蜡。 梦嫫见她还是不笑,遂是道:”难过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还不如乐观开心一点,你平常不也是这样经常劝劝导那些妖魔鬼怪的吗?怎么到了自己身上,是一点儿都不会用呢?——唔!” 哪怕梦嫫宽慰了自己,但芙颂还是觉得坐卧难安,她觉得梦嫫喋喋不休很是吵闹,随时抓起桌案上的一把栗子,都塞进他的嘴里,预防他再问东问细。 她的视线一直往山麓的方向望。 在长达一个时辰的等待之后,她终于等来了翘首以盼的修长人影。 只见昭胤上神翩若惊鸿一般,纵掠而至,袖手一扬,一道墨绿色的光点从他猎猎作响的袖袍之中飘飞出来,不过稍息的功夫,一道纤细的虚影出现在了芙颂的面前。 这一道虚影看到了芙颂,很是惊喜,道:“小颂颂!” “羲和!” 情同姐妹的两人相见,分外眼红,气氛缓和了许多,芙颂想要拉住羲和的手,去查看她的伤势,结果,她的手竟是穿过了羲和的身体,她无法与她相触。 这是怎么回事? 芙颂疑惑地看向昭胤上神。 昭胤上神行至她身侧,温声解释道:“这是羲和的神魄,神魄乃属无形之物,只可观,不可触,若你想接触,可以找一个载体。” 芙颂举目四望,最后目光落在了梦嫫身上,梦嫫一看芙颂的眼神,心间打了个突,烟也不吸了,双掌抱胸,连退好几步:“人家不允许女鬼上人家的身!” 芙颂对羲和道:“你觉得梦嫫的身体怎么样?如果可以,你可以先上他的身。” 梦嫫:“……”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人家讲话啊! 羲和好整以暇地看了梦嫫一眼,对芙颂笑了一下:“可以,我还从未上过男人的身呢。” 梦嫫一脸抗拒,但他胳膊拧不过芙颂的大腿,只好对羲和道:“那、那……你要珍惜人家的身体噢。” 羲和的神魄很快就上了梦嫫的身。 梦嫫本就是举止很妖娆妩媚的一个人,被羲和附身后,其实变化也不算太大,就是肚子有微微地隆起。 羲和附到了梦嫫身上之后,走回走了一遭,觉得自己还挺适应这一具身体的,对芙颂勾眸一笑道:“真是多谢了,我很适应梦嫫的身体。” 看到羲和笑了,芙颂的眸眶确实濡红了,牢牢抓着羲和的手腕,把她拉到自己面前:“事到如今,你还不打算对我坦诚吗?” 羲和想要抱抱芙颂,但思及这具身体不是自己的,私自抱了芙颂,惹得昭胤上神暗吃飞醋可就不太好了。 芙颂与羲和心有灵犀似的,芙颂往昭胤上神那里看了一眼。 昭胤上神神色很平静,对她道:“你们先聊。” 他去与厨房给祝融打下手了。 堂屋安寂了下来,羲和与芙颂挨着坐了下来,芙颂道:“你可有受伤?那些狱官有没有对你动刑?” 羲和本来想说有的,但看到芙颂红红的眼眶,若是告诉实情的话,她怕是要哭鼻子了。 羲和道:“受了一些很轻的伤,但昭胤上神治好了,所以并不打紧。” 确证羲和身体完好无虞,高高悬在芙颂心口上的一颗大石头,适才安稳落地。 芙颂背对着羲和,抿唇不言。 羲和很轻很轻地掖了掖芙颂的衣角,道:“小颂颂生气啦?” 芙颂重重嗯了一声:“嗯,我是生气了。” 羲和正欲温声解释,却听芙颂道:“我是在生我自己的气,气我没能早一点注意到你的情绪和身体状况。” 羲和的宽慰之词,到了嘴边,顿时掖住了。 芙颂低垂眼,轻声说道:“我只顾着自己开心了,每次跟你碰面喝酒,都是在说自己的事,还老是请你出谋划策,教我怎么与昭胤上神相处。” 羲和听出了芙颂语气的异常,急忙掰过她的身体,细细查探她的面色,发现她满脸都是泪。 羲和伸手揩掉芙颂面上的泪渍,道:“多大点儿事儿,别哭嘛。” 芙颂任由羲和擦掉眼泪,但眼泪是越擦越汹涌了,泪珠如线,剪不断,理还乱。 羲和遂是将芙颂牢牢摁在怀里,芙颂感受到腹中的胎儿在踢她,她有些惊奇,止住了泪,对羲和道:“宝宝它踢我了。” 羲和也微微讶异:“真的吗?” 芙颂把耳朵轻轻贴在羲和隆起的小腹上,隔着数层衣料,她能明晰地感受到胎动。 芙颂眼睛亮晶晶的:“宝宝它真的踢我了。” 两人的气氛开始缓和了一些。 羲和拉着芙颂的手,缓声道:“其实,有件事,我很早之前就想告诉你了,但碍于没有合适的时机,所以一直没有说出口。” 顿了一顿,羲和的目光变得悠远起来,仿佛在回忆着一段很久远的往事。 羲和道:“可能宫主同你说过了,我与魔道私通,还与他有了一个孩子。” 她看向芙颂,道:“你一定很好奇,那位魔道是谁。” 芙颂确实是挺好奇的,但眼下,比起好奇,她更想知道:“你怀了身孕的事,那位魔道知晓吗?” 羲和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这个孩子,我想自己抚养。” 芙颂微微愣住,道:“为什么?” 羲和想去父留子吗? 似乎真正验证了芙颂心中的猜想,羲 和捂着肚腹,道:“不实相瞒,其实,我一直想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奈何我又不是雌雄同体的水仙,能自己给自己生个孩子,所以,需要一个优质的男人才行。” 芙颂想说什么,但囿于某种缘由,没有说出口,她没有打断羲和,选择让她继续说下去。 这晌,羲和道:“我之所以找了他,是因为他在归墟里救了我太多次,每当我执行任务有难时,皆是他出手相救,烈女怕郎缠嘛,所以,我也就慢慢注意到了他。他与我所遇到过的男子都不太一样,不单单是长得好看,我说的话他都能接得住,我从未与这一个人聊得如此投机,但意识到他是魔道,我是正道,自古邪不敌正,我与他之间隔着天堑,我不该擅自招惹他的。奈何认识他的一个月后,我到底没把持住,跟他滚床单了,然后……” 羲和自嘲似的,对着芙颂笑了笑:“如你所见,我怀孕了。” 芙颂道:“你还笑,说明你就是故意让自己怀上的。” 羲和道:“刚刚不是跟你说过了嘛,我一直想要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我利用完他之后,就离开归墟了。” 芙颂下意识道:“他是谁?” 羲和左右四望,发现无人,凑了近来,“那我只跟你一个人说,你不要告诉任何一个人,连昭胤上神也不要告诉。” 芙颂做了一个把嘴缝上的动作:“你晓得的,我的口风素来非常紧。” 羲和冲着芙颂眨了眨眼,道:“他是殷元帅,在凡间也被称为太岁魔君。” 那四个字,变作了四块巨石,重重地砸在了芙颂的心头。 怎么会是太岁魔君? 他可是魔神座下的右护法。 正文 第79章 羲和没有注意到芙颂那一晃而过的凝重容色,她徐徐伸出了一根手指,抵在芙颂的嘴唇上,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声“嘘”:“不准告诉任何人噢。” 顿了一顿,又补充道:“也不准告诉昭胤上神。” 这个秘密,她谁也没有告诉,只告诉给芙颂一个人。 有时候,一些秘密装在心里太久了,就会形成淤积,她一个人单独承受着,确乎会很累,需要另一个人与她共同承担这一切,那这个人只能是芙颂。告诉给其他人,羲和都不放心。 芙颂是她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好朋友,把秘密告诉给她,羲和是完全放心的。 芙颂明面上很坦荡,心底下却是掀起了一片惊涛骇浪——殷元帅可是魔神座下的右护法。 虽然她与殷元帅不太熟稔,但也知晓这是一个狠角色。 殷元帅在民间有一个广泛流行的称为,名曰“太岁魔君”。 凡间有“犯太岁”的说法,说得正是此君。 太岁魔君每年所行的方位,与动土兴造、迁徙、嫁娶的禁忌有关,也就是说,太岁魔君掌管着民间生灵一切禁忌之事。时而久之,民间也形成了出门要看黄历的说法。 今日适宜做什么事,忌讳做什么事,他们会依据黄历上的禁忌,来妥善安排自己的行动。 若是有人不慎触碰了禁忌,诸如在不该动土的时候,赶巧与他相遇了,一家伙抡到了他的脑袋上,他便不会善罢甘休。 这就是“不宜在太岁头上动土”的禁忌由来。 但民间总有很多不听劝告的人,非要在太岁头上动土。于是,自唐代以来,就有很多大兴土木而举家丧命的惨案。 很多百姓到了本命年,会穿大红来避谶。 仔细考据的话,太岁魔君原本并未归入魔道,他虽是百姓避之唯恐不及的大凶之神,但也是一个秉性刚直的正神,在上古战争之中,他还杀过很多凶煞,比如黄幡豹尾、丧门吊客、蚕官五鬼。 这些凶煞后来只有蚕官五鬼活了下来,其他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如此说来,太岁魔君也算是好神了。 太岁魔君原本也不叫太岁魔君,而是叫太岁灵君。 名字还是挺中听的。 奈何九重天的天帝并不承认太岁灵君的地位与功绩,太岁魔君在凡间声望不佳,香火亦是稀少得可怜,更没有百姓愿意皈依,够不上可以成为正神的标准,所以,数万年前,天帝就驱逐了太岁魔君,将他流放到了归墟。 也是在数万年前的神魔大战里,归墟传了太岁魔君叛逃并投靠魔神的消息。 从那时起,太岁灵君就不再叫太岁灵君了,而是改为了“太岁魔君”。 这是芙颂所知晓的,关于太岁魔君关于传闻与传说。 他本尊还蛮低调的,低调到天下人都不知晓他的具体尊容。一般来说,在民间,只要有些名气的神明,黎民百姓都会为其作画。 芙颂与羲和身为小神在民间都有画像,但盛名在外的太岁魔君是没有的。 没有人见过他,也没有人敢擅自作他的画。 芙颂也从未见过他,没想到,羲和与太岁魔君有了如此紧密的联系 芙颂本想问太岁魔君本尊长什么样,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算重要。 她问出了最重要的问题,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呢?” 羲和与太岁魔君勾结在一起并怀有子嗣的事,目前传遍了整座天庭,天机阁也盯上了她,将她打入了牢狱之中,完全没有轻易放过她的打算。 若是没有昭胤上神从中襄助与周旋,芙颂也不能如此顺利地见到羲和。 她觉得羲和非常莽撞,只是因为想要一个孩子,就将自己的前程和命运都搭进去了。 似乎洞察出了芙颂的心里,羲和捂着小腹,淡淡笑了一声,嗓音平静:“我是莽撞,但不曾有过悔意,我爱过,也实现了自己的一桩心愿,如此足矣。” 说着,徐缓地起了身。 芙颂掖住她的袖裾,道:“你要去哪里?” “我打算回天机阁的牢狱里,离开太久,狱官们会起疑的。” “若是重新回去,你又要受一番皮肉之苦,你的身子……扛不住的。” 羲和坦荡一笑:“他们没有切实的证据,可以佐证我与殷元帅有染,在真正定我的罪前,他们还不敢对我肚子里的孩子动手。” 羲和反握住芙颂的手:“我今次前来,只为与你坦明这些缘由,缘由讲述清楚了,我心中也没有什么缺憾了。” 芙颂沉默了一会儿,道:“你真的不想让殷元帅知晓这件事吗?” 羲和道:“知晓了又能如何?我与他虽相互欢喜,但注定难修正果。退一万步而言,他真的知晓了,那他敢放弃一切闯入九重天将我救走吗?他不敢保证,他也有他自己的大业——” 羲和话锋一转:“小颂颂啊,没有谁会心甘情愿舍弃一切,只为献祭给情爱的。” 芙颂听到这番话,忽然感到一阵难过。 她要说不清楚自己为何这样难过。 她心目中的羲和,豁朗达观,拼尽全力去生活,从不向生活低头,总是跟生活暗自较劲,永不服输。 但现在的羲和,似乎已经有了安然赴死的心。 这不是芙颂所认识的那个羲和。 芙颂道:“倘若殷元帅知晓了这件事,你觉得他会允许你这样自弃吗? 听到“自弃”两个字,羲和眸底晃过了一抹凝色,道:“我知晓你在想什么,但希望你不要插手此事。今夜之后,权当没有见过我。” 芙颂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道:“这是以前叫我要积极生活的羲和吗?” 芙颂肃声道:“这算是一个朋友该说的话吗?你想让我不管你、放任你自生自灭吗?那我完全是做不到的!” 羲和听罢,也来了脾气,道:“你以为我真的把你当成唯一的朋友吗?我是看你性子软,好拿捏,才跟你交好的。” 芙颂道:“说的你朋友好像很多似的,你被天机阁押走,只有我让昭胤上神救你。” 羲和轻哂:“救我的人是你吗?是昭胤上神!你不 过是攀了昭胤上神这一根高枝罢了!” 羲和正在气头上,知晓方才所说的话很是难听,完全是气话,但她脾气上来了,被愤怒攫住了情绪,来势汹汹挡也挡不住。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不该这样说,但因为情绪上来。 这句话完全是一柄双刃剑,一下子就刺伤了芙颂,芙颂怔怔地看着羲和,嘴唇动了一动,想要说些什么,却根本道不出口。 她大脑当机了,整个人傻怔在原地,名为“羞耻”的情绪如洪水般由下到上逐渐淹没了她,她呆怔了许久,找不出语句可以反怼回去。 她本来就不是一个擅长吵架的人,遇到冲突之前,她通常会选择逃避,或是原地装死。 这是她一贯的行事风格。 而且,若是一般人这样说她,她可能心无波澜,嘴长在对方身上,任由对方说去。 但在目下的光景之中,这样说她的人,是羲和。 是她最好的朋友。 羲和所说的话,一字字一句句,就如一块块坚冰,不偏不倚地戳向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戳了个支离破碎。 芙颂心中有某个最脆弱的地方,隐微地塌陷了下去,虽然塌陷的痕迹不甚明显,但它到底还是塌陷了下去。 一团濡湿的水汽缓缓漫上了芙颂的双眸,她深吸了一口气,不让这一团水汽凝聚成泪水从面上留下来。 末了,芙颂背过身去,竭力克制住语气的颤抖,凝声道:“我不想管你了。” 这一场对话不欢而散。 芙颂与羲和生平头一遭大吵了一架。 过去九千年以来,她们的友谊一直都一帆风顺,端的是情比金坚。哪怕发生过一些争执,但当天就会谈拢,从不留隔夜仇。 但在今朝,她们撕碎了那平和的窗户纸,把最尖利的一面展示给了对方。 并用恶言恶语刺向对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刺了个鲜血淋漓。 芙颂撇下了羲和,纵身飞掠至灵山的无极之境,独自一人坐在了山阶上。 饶是羲和心中生出了无限的悔意,咬着嘴唇道:“小颂颂……” 但已经迟了,芙颂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屋内。 —— 芙颂在山阶上枯坐了许久,大脑完全乱成了一团,她很轻很轻地揩掉眼泪,下颔抵在双膝上,把整个脑袋埋于双膝之间,让自己的情绪慢慢恢复平和。 不知不觉间,春雨缓缓地下了起来,一滴冰凉的雨水从枝桠处滴洒了下来,洒在了她的后衣领处。 芙颂一个激灵,速速支棱起身板。 下雨了。 这时,脑袋上方的天青雨色被一半的雨伞半遮住,昭胤上神撑着一柄油纸伞缓缓从阶梯上走了下来,行至她的面前,替她遮住了雨水。 芙颂抬眸望去,又思及自己现在是哭红的双眼,不好意思给他看到,连忙又缩回了脑袋。 昭胤上神一晌撑着伞,一晌在芙颂的身边坐了下来。 他把她的小脸扳了过来,细细用手指擦掉她眸眶下方的泪渍。 虽然昭胤上神什么都没有问,但芙颂能够明晰地感受到男人俯眸注视而来的温热目光,这一道目光比她面上的泪水还要滚热。 芙颂感到颇不自在,想要撇开视线,道:“别这样看我,很丑。” 奈何昭胤上神的力气很大,直直把她的脸抬起来,替她擦去眼泪后,温声问她:“为何而哭,是因为羲和吗?” 芙颂薄唇轻轻抿成一条细线,默然不语。 昭胤上神看她这幅样子,就知晓自己猜对了。 芙颂听到羲和两个字,如被刺痛了一般,泪意如汩汩清泉般,流了下来,鼻翼翕动了一番,道:“才不是因为她呢。” 他摩挲着芙颂的面颊,拇指温柔地揩掉了她面上的泪渍,道:“还说不是因为她,我一提她,你就哭了。” 芙颂摇了摇头,她不愿意承认这件事:“我才没有哭,只是因为有水从眼睛里流了出来而已。” 昭胤上神寥寥然地扯了扯唇角,道:“那就是流眼泪。” 芙颂气得两腮鼓鼓,道:“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昭胤上神哪里舍得看芙颂的笑话,他将油纸伞支棱在地面上,将芙颂搂揽在怀里,下颔抵在她瘦削的肩膊上:“你都没为我哭过。” 芙颂听罢,失笑道:“你还跟羲和吃上醋了?” 看到芙颂笑了,昭胤上神伸手到她的脑袋上,很轻很轻地揉了揉,道:“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芙颂抱着膝盖,下颔深深埋抵在怀里,道:“虽然与羲和吵架了,但我并不想放弃,我想——” “去找太岁魔君”这一句话,被芙颂掩盖了下去,她暂且还不想让昭胤上神知晓。 若是让昭胤上神知晓此事,他肯定不会同意。 芙颂遂是按住不表。 昭胤上神看出了一丝端倪,淡声问道:“你想做什么?” 芙颂掀起眼睑,问道:“倘或是你,你的好友遭逢此难,你会怎么做呢?” 这句话如一根棘刺,戳中了昭胤上神内心深处一块柔软的地方。 他静静坐在芙颂身边,缄默了许久,最终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芙颂好奇。 昭胤上神抻手摁住她的唇珠,浅然一笑,道:“一会儿你就知晓了。” —— 芙颂就跟随着昭胤上神走,他的手指撬开她的指缝,指根深深钻入她的掌心腹地,与她掌心相扣,十指相牵。他的掌心很温暖,暖意渗透掌心,将她身上的寒意驱除得一干二净。 芙颂不清楚谢烬要带她去哪里,索性把自己交给他。 两人骑着毕方徐徐穿过雨境,飞往了无极灵山的最高处。 雨丝是毛毛细雨,很轻,如新春初长的绒草似的,落在身上凉凉的。越往高处飞去,雨势越浅,直至穿过浓厚的烟雨云雾,雨势彻底停了,只余下一片沁凉。 在灵山的最高处,矗立着一座陈旧的殿宇,殿宇门前高高悬挂着一座牌匾,上面写着三个龙飞凤舞的草书大字:「白鹤殿」。 白鹤殿? 芙颂觉得这一座殿宇的名字煞是耳熟,仿佛在哪里听到过。 仔细想来,她又想了起来,白鹤大帝赵昞不就是经常下凡给民间百姓治病的神医吗? 但赵昞行事素来低调,做好事从不显摆自己,世人知道最多的通常是孙思邈、张仲景、华佗、药王菩萨。 不过,赵昞在闽地、百越、章安一带比较有名,那些地方算是经常发生灾疫的地方。 赵昞治好了许多的越人,真的手到病除,很受越人的崇敬,偏偏赵昞又是一个很注重清俭的人,不想让越人大张旗鼓的拜谢他,他告诉他们,敬礼神明仅酌一杯东流水,然后削块桑皮就当做肉脯了。 赵昞飞升入九重天后,凡间的越人为了纪念他,遂是请命在邻近的赤城白鹤山上修了这一座庙殿,名曰「白鹤殿」,关于赵昞的尊称,则为「圣山灵康白鹤大帝」。 思绪归拢,芙颂早已随着昭胤上神进入了白鹤殿。 殿内充盈着一团赤金色的灵气,现在是梅雨时节,来上山祈福的香客很少。 芙颂跟着昭胤上神进入此殿后,殿内弥散着一股淡淡的香气,类似于那种檀香。 只听昭胤上神道:“白鹤大帝是我的朋友。以前跟你说过的。” 芙颂忖思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有印象,你以前说过有一个朋友。” 顿了一顿,她道:“很久之前,还看到过你祭过他。” 一抹凝色浮掠过昭胤上神的眉庭,他问:“这是何时的事?” 芙颂道:“就在数个月前,我去天庭禁地巡守,意外看到你在万剑陵祭拜一个逝去的神明,那时你还是谢烬,我们之间还不是很熟,我就没有上前去打扰你。等你祭完离开之后,我才上前去看,发现你在祭白鹤大帝。” 原来如此。 原来他们早在冥冥之中自有牵引和联结。 倘若芙颂不提,昭胤上神还不一定会知晓这件事。 他捻着六炷香,分出三炷给芙颂, 在白鹤大帝的香坛上,以友礼拜了三拜。 昭胤上神对供坛上落寞的神像说:“我带她来看你了。” 芙颂手执三炷香,对着神像也恭恭谨谨地拜了三拜。 拜过之后,她能明晰地感受到一股温和的力量从神像上传来,铺天盖地地笼罩住她,仿佛是白鹤大帝正在回应她。 这一股力量渗透着神圣的慈悲,抚平了芙颂内心深处每一处毛躁的角落。 与羲和大吵一架后,她心中原本是很难过、悲伤的,但经由白鹤大帝这一股力量净化后,她的内心忽然变得极为平静。 她下意识看了昭胤上神一眼,昭胤上神亦是在深深望着她。 对视之间,仿佛有暗流涌动。 上完香后,两人走到了神龛近前的蒲团上。 昭胤上神拉着芙颂的手,在绀璧色的蒲团上坐下,芙颂好奇道:“你与白鹤大帝是如何相识的呢?” 回溯起两人的过往,昭胤上神的眼神就变得无限悠远。 昭胤上神道:“我与赵昞曾经拜在同一师门下,共同师承于火祖,说起来也算是同门师兄弟的关系了。” 芙颂纳罕:“白鹤大帝是你的师兄吗?” 昭胤上神点了点头:“赵昞在火祖这里静修了一段时间,本来有晋入神院的资格,但他选择下凡修行,有自己之所学来救治民生,天地是他的道,他后来真的靠着自己的修行与造诣晋入九重天了。” “在我眼中,他是我的师兄,也是我最大的竞争对手,我无时无刻都把自己与他相较,与之攀比,甚至,我会嫉妒他的慈悲与品行。” 芙颂听罢了,很是讶异,没想到昭胤上神也会有“嫉妒心”这种东西。 她以为他清心寡欲,不会有那么多凡人的情绪。 但当他把真实的一面袒呈在他面前的时候,她看到那鲜为人知的冰山一角。 昭胤上神似乎洞察出了芙颂的情绪,狭了狭眸心,温然一笑:“很意外吧?” 芙颂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有嫉妒心很正常,就像我,我也会嫉妒羲和,嫉妒她的性情比我要豁达,比我自信,嫉妒她有而我没有的东西。” 不论是神,还是人,但凡是感情动物,不可避免都会有嫉妒心。 嫉妒一个人,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儿了。 人是会无意识攀比的,在自己在意的领域里,与那些比自己要好的人攀比,当有人比自己好的时候,攀比之后就无可避免会滋生嫉妒心。 这就是生而为人的原罪。 人只能与自己的嫉妒心和解。 不过—— “刚刚你问我,如果最好的朋友遭遇到了变故,我会怎么做。” 话至此处,昭胤上神一瞬不瞬地望着芙颂,“但赵昞他死了。” 死在了他的面前。 芙颂瞬时感受到了一阵巨大的悲恸,哪怕它是无形的,但仍然构成了一股实质性的重量,压在了她的身上。 “赵昞是被魔神杀死的。” 哐当一声,芙颂的心猛地坠落了下去。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为何昭胤上神会与魔神不共戴天了。 正文 第80章 芙颂与魔神有过一些接触。 在她的认知里,魔神并不能算是纯粹的恶人,至少他在面对她的时候,表现得非常和善。他肯垂下头,让她亲自摘下他的面具,给她看他的真容——那一张在神魔大战之中被毁坏得千疮百孔的面容。 当然,他也不能算是纯粹的好人——毕竟,在数万年前的神魔大战之中,他杀了这么多的天兵天将,让三界造成了不小的恐慌,甚至生灵涂炭。 所以,对芙颂而言,魔神算得上是一种亦正亦邪的存在了。世俗对善恶的定义是黑白分明的,但很多人都处于这黑白中间的灰色地段,他们良善,他们也会为了私心作恶,所以,在这个人间世里,没有纯粹的恶人,也没有纯粹的善人,人是极其复杂的感情动物。 芙颂还与魔神约定过,两人要一起吃饭来着。 但听了昭胤上神方才所讲述的、关于白鹤大帝之死的真相之后,芙颂心中委实震颤不轻,她掩藏于袖裾之下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因是攥力过紧,手背上青筋虬结成团,一路大开大阖地蔓延入袖裾的深邃处。 “赵昞死在了我面前,这是我一生难以忘怀的场景,他被魔神亲自手刃,魂飞魄散,难以超生,只余下最后一丝奄奄一息的神魄,我拼尽全力保住了他最后一丝神魄。” 男人的嗓音如沉金冷玉,字字句句敲撞在芙颂的心口,震得她久久回不过神来。 昭胤上神一瞬不瞬地看着芙颂,眼神温沉而有张力,嗓音嘶哑:“你对羲和所抱持着的心情,与我对赵昞的心情,是一模一样的。想要拯救他,却发现自己左支右绌。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堕入深渊。” 芙颂张了张嘴唇,却发现自己根本道不出只言片语, 她望向神龛上的神明,神明亦是在双手合十地看着她,深情的双目满含慈悲与关怀。白鹤大帝虽然死去了,但他的最后一丝神魄还驻留于此,所以,他还并未真正的死去,一直在接受着黎民百姓的供奉。 芙颂缓缓抬起眼眸,看向昭胤上神,他深邃的眸底含着一抹浓墨重彩的情绪,这份情绪汹涌而热烈,水雾漫散,隐隐约约间,好像有一股热泪从他的眸眶滑落而下,嘀嗒打湿在了芙颂的手背上。 芙颂拂袖伸出手,徐徐揩掉了昭胤上神眸眶上溽热的湿雾,顺势将他拥揽在了自己的怀里。 语言在这种时候,成为了一种苍白而淡薄的东西,说出来是没有用的,只能用具体的行动来蕴藉。 芙颂抱住了昭胤上神,男人顺势将脑袋埋在了她的颈窝间,芙颂感受到一股热流在她的肌肤之间流淌了开去,他的热流裹挟着凉冽的雪松冷香,逐渐沾湿了她的衣衫,流到了她的身体里,溅起了一声又一声的共振。 芙颂用很轻很温柔的口吻说:“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 她在昭胤上神的肩膊上轻轻地拍了拍,用以安抚。 虽然她没有经历过昭胤上神亲眼目睹挚友之死这件事,但现在目睹了羲和被天机阁抓走、性命垂危一桩事体,芙颂心中也感受到了一种名为「无能为力」的情绪。 她现在也处于一种十分迷惘茫然的状态,不知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芙颂决定先把昭胤上神的情绪安抚好,再另作打算。 她捧掬起男人的脸,纤白细长的手指轻柔地揩掉他面上的泪渍:“一切都会有解决办法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句话,不仅仅是宽慰他,也是在给自己打气。 她心中逐渐坚定了一个念头。 —— 夜里,芙颂趁着昭胤上神和羲和睡下,蹑手蹑脚地离开,独自去了一趟地下鬼市。 她不是第一次来地下鬼市,但前几次要么是被迫的,要么是被第二人格侵占了身体,总而言之,都不是她主动去的。 这一回,芙颂是主动去的。 她事先同魔神打了个招呼,魔神亲自在百鬼窟的门口迎接他,还安排犼给她当坐骑。 所有的妖魔鬼怪见了芙颂,都诚惶诚恐地行了迎礼。 泰山三郎、贪鬼和啖精气鬼也跪拜在芙颂的面前。 芙颂顿时有些受宠若惊,对魔神道:“这种仪式,未免太过于隆重了……” 魔神冷蔑了泰山三郎一眼:“此子上一回误伤了你,罪孽深重,是该跪你,吾也为你狠狠教训了他一顿。” 芙颂看了一眼泰山三郎,他鼻青脸肿的,身侧还拄了一根拐杖,右侧的身子比左侧的身子稍微高了一些,他的一条腿似乎瘸了,所以走起来路来有点一瘸一拐的。 泰山三郎对芙颂诚惶诚恐地磕头叩首道:“求日游神绕过小爷……哦不,绕过小人吧,小 人罪该万死,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泰山,冲撞了不该冲撞的人,您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求求您,放过小爷吧!” 说毕,又哐哐当当磕了好几个响头,脑门上都是血。 芙颂不忍卒睹,虽然她不喜欢泰山三郎,觉得此人阴险狡诈,还背刺过昭胤上神,但她并不想把人逼上绝路。 芙颂对魔神:“让泰山三郎下去吧。让他从此之后,莫要继续祸害女子就好。” 魔神冷冷扫视了泰山三郎一眼:“听到了吗?” 泰山三郎都快把地面磕裂了:“小人知晓了!从现在开始就不敢再犯,若有再犯,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魔神慢条斯理地摆了摆手,让泰山三郎滚蛋,别再芙颂面前碍眼。 泰山三郎马上就圆润地滚蛋了。 眼不见为干净。 魔神让芙颂坐在犼的背上,芙颂看了犼一眼,犼很恭顺地匍匐在地,把脑袋伸到了芙颂面前,让她骑在自己的身上。 芙颂心道:“上一次见到你时,你原本还把我吃掉在肚子里,打算把我作为食物,给魔神吸食灵气呢,现在怎么变得这么恭谨了呢?” 显然是看在魔神的面上吧? 芙颂原本不想坐在犼的脑袋上,但犼对她的神台说了一声悄悄话:“请骑上来吧,若是不骑,魔神会打爆我的狗头的。” 芙颂:“……” 这么狠的吗?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近旁的魔神,魔神对她温和地笑了一笑,笑容甚是慈蔼。 芙颂心情有些复杂起来。 魔神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知道昭胤上神与魔神隔着血海深仇,循礼而言,她不该与他再有交集。但撇开那些往事不提,魔神待她还是不错的,至少从未伤害过她。 芙颂决计先放下两人之间的恩怨,先把正事办妥。 她骑在犼的背上,犼载着她飞往百鬼窟的深邃处,也就是虚空裂隙,那里是魔神的老巢。 这是芙颂第一次来到虚空裂隙,感觉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感觉自己以前好像来过这里。 为什么她会有这种感觉? 魔神带着芙颂在虚空裂隙里四处参观,魔神本来想带着芙颂去见一见玄冥之棺,但他转念一想,自己还没有与芙颂确认父女关系,现在忽然带她去见她以前的母亲,是不是不太好? 甫思及此,魔神也只能作罢。 魔神带着芙颂参观完虚空裂隙之后,就又带着她去了地下鬼市最大的食肆里吃栗子面。 吃面的时候,芙颂一直在斟酌着要如何同魔神开口,魔神反倒忽然问她:“谢狗……昭胤上神待你如何?可有欺负你?” 芙颂蓦然一噎,没料到魔神会突然问起她与昭胤上神的相处过程。 芙颂听出魔神语气不虞,想来他不是很喜欢昭胤上神,芙颂只能字斟句酌道:“他待我很好,不曾欺负我。” 咔嚓一声,空气之中忽然撞入了一阵暴烈之声。 芙颂发现,魔神当场碾碎了一个酒樽,碎片卡在了他的指缝之中,磨破了皮。隐微地渗出了血丝。 芙颂:“……” 芙颂不懂魔神为何如此生气,好像很芥蒂她与昭胤上神之间的情侣关系似的。 芙颂从袖裾之中顺出了一张绣帕,递给了魔神:“您、您还好吗?” “吾很好,不打紧。” 魔神接过了芙颂递来的绣帕,慢条斯理地擦拭干净了滴血的手,且道:“若他待你不好,务必告诉吾,吾必定会将他碎尸万段。” 芙颂薄唇轻抿成了一条细线:“……好的。” 昭胤上神怎么可能待她不好呢? 她想要化解两人之间的矛盾,但两人之间隔着血海深仇,魔神杀了昭胤上神的挚友,昭胤上神亲自镇压封印了魔神,两人的眼底都完全无法容下沙子,一见面必定会相互厮杀。 想要化解他们之间的仇隙,绝非一日就能解决。 芙颂决定先放下化解仇隙想法,先把正事给解决了。 芙颂深吸了一口气,道:“我想见一见太岁魔君,可以吗?” 当然可以。 魔神二话不说,也没有多问,当下就将太岁魔君召了过来。 这是芙颂第一次见到太岁魔君。 一身月白交领宽袖银袍,衣料似流动的星河,带有厚重的星光闪烁,衬出了一番古意,衣袍裁剪利落描摹出了他挺拔利落的身量。领口、袖口、衣襟边缘以银色丝线勾勒出精细的符文,腰束非金非玉的腰封,而胸前披挂着一条星链,衣袂无风自动。 男人面容冷寂,不苟言笑,这让他的气质存在着天然而巨大的威慑之感。 芙颂以为太岁应是长得凶神恶煞的,就像蚕官五鬼那般,面目狰狞可怕。 结果不然,人家长得特别威武雄壮,高大英俊,完全打破了她的刻板印象。 太岁魔君不清楚芙颂为何点名要找他,但他还是很恭谨地在芙颂面前行了一礼。 毕竟,这是魔神的女儿,不能轻易招惹,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芙颂对魔神道:“我有些话想要单独对太岁魔君说。” 魔神品出了一丝端倪,温和地道了一声“好”。 随后,魔神就离开了虚空裂隙,把叙话的空间留给了芙颂和太岁魔君。 等空气变得安静起来,芙颂这才开口道:“我是羲和的朋友,羲和出事了,你知道吗?” 一提及“羲和”二字,太岁魔君冷峻的面容上出现了一丝皲裂。 好像是常年冷寂的坚冰出现了一条裂缝,裂缝随着芙颂接下来的话而扩张得越来越大。 太岁魔君寒声问道:“羲和她怎么了?” 地下鬼市与天庭隔着一座天堑,消息是相互闭塞的,所以,太岁魔君并不清楚羲和怀孕并被抓入天机阁的事。 芙颂低垂着眼,肃声道:“你当真什么都不知道吗?” “你告诉我,我才能知道。” “羲和被天机阁抓了,说是与魔道勾结。” 太岁魔君的面色瞬时就变了。 他行前一步,“我们之间的事,从未与任何人道也,天机阁为何要抓她?” “这件事我也不清楚,据说是有人向天帝举报了她。” 太岁魔君的眼神变得黯沉阴鸷,道:“谁?” 芙颂摇头:“暂且还不清楚。” 她也想不明白,人缘如此好的羲和,究竟是谁告发了她。 太岁魔君面色凝重,作势要走。 芙颂道:“你要去救她吗?” “是。” 下一息,太岁魔君却被芙颂一句话拽住了步履:“羲和现在在祝融峰。” 祝融峰是火祖祝融的地盘,若是贸然硬闯,怕是对羲和的影响也不好。 太岁魔君知晓芙颂是羲和的好友,芙颂把羲和从危机四伏的天机阁救了出来,至少可以保证羲和的安全。 太岁魔君这才止住了步履,道:“羲和与我之间的事,你莫要插手。” 芙颂道:“我若不插手,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羲和在天机阁的牢狱里受尽折辱吗?你也是,我若不知会予你,你怕是永远都不会知晓她历经过什么。” 一句话就将太岁魔君掖住了。 对方所言在理,他无可辩驳。 太岁魔君道:“那她现在身心情状怎么样? 芙颂道;“虽然她现在还在祝融峰,但她打算重回天机阁,独自一人承担这一切。” 太岁魔君眸瞳骤然怔缩了一下,眼睑处拢下了一团阴翳:“她一个人?” 芙颂点了点头。 “她太过于莽撞,总想着要独自一人背负一切。”太岁魔君眉宇间攒饶着一团忧色,嘴唇绷紧成一条细线,“不行,我要去找她,把她带回来。” 芙颂深吸了一口气,凝声道:“你去找回来她,然后呢,今后打算怎么办?” 太岁魔君没有反驳芙颂的话,视线错开她,落在了飘渺的远方,凝声道:“以我们现在的处境,又能如何?当初我想让她待在归墟与我一起生活,她不同意,趁我没注意,她就跑了。我做的事,我会承担。” 稍作停顿,寒声说道:“天机阁若是降下神罚,尽管惩治我。” 芙颂也知道正道与魔道之间隔着一道巨大的天堑,难以修成正果。 芙颂踯躅了许久,终于道:“不实相瞒,其实羲和嘱咐过我,她让我不要告诉你这件事。但我思前想后,决定还是告诉你比较好。我不想让羲和涉险。” 看到芙颂一脸面容严肃,太岁魔君遂道:“除了被困囿于天机阁,羲和还发生了什么事?” 芙颂道:“羲和怀孕了。” 这五个字,俨如惊堂木从高处震落下来,一声又一声地敲撞在听者的耳鼓上。 太岁魔君面色异彩纷呈,面色从原来的冷肃,变得震惊,再演变为高兴,高兴之中又掺杂着巨大的隐忧。 羲和竟然有了一个孩子。 一个孩子。 太岁魔君心道:“我要当父亲了。” 他要当父亲了。 但一想着羲和怀着他的孩子,被抓往天机阁,受了许多不必要的无妄之灾,这种想法形成了一股深重的担忧,攫住了他。 太岁魔君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太师魔君道:“我现在就要见羲和。” 他必须见她。 芙颂摇了摇头:“但羲和不会见你,她说打算独自抚养孩子。” 太岁魔君眼底尽是肃色道:“荒唐!她一个人如何能够抚养这个孩子,她太一意孤行了。” 羲和的性情虽然豁达,但有时候,性情也是特别倔强的,她认定了的事,就会不顾一切代价去执行。 芙颂所言在理。 太岁魔君心中焦灼如煎油一般,或多或少有些坐卧难安,重新审视了一下芙颂,问道:“你今日找我,想必也是带着目的来的,你有什么目的?” 芙颂道:“如果说,羲和没有怀孕的话,天机阁就怕是无法处置她了。” “你是什么意思?”太岁魔君面露凝色,道,“你想流掉我与羲和的孩子?这不可能。” “我从没有打算对这个孩子动手,”芙颂露出了神秘兮兮的笑色,道,“就看你愿意为羲和做到什么地步了。” 太岁魔君道:“若能为羲和解除这个劫难,上刀山,亦或是下火海都使得。” 芙颂道:“不必下刀山,更不用下火海,我只需要你做一桩事。” 在太岁魔君微微怔住的目光注视之下,芙颂道:“你与羲和结下一个换胎契,把羲和腹中的孩子移送到你的身上,你替她怀孩子,这般一来,既保住了孩子,也让羲和免受了怀孕的苦楚,天机阁抓不住她的把柄,也就根本奈何不了她。” 空气凝滞了一瞬。 芙颂发言太过于惊骇,让太岁魔君在原地怔愣了许久。 他心道:“魔女的脑袋里到底装了什么,怎么就想到了换胎契这一招?” 换胎契,顾名思义,让一男一女结契,把女方的孩子移送到男方身上,让男方负责怀孕、生产。 这是一个极其小众的法术,在以父权为尊的三界里,使用换胎契的男子寥寥无几。 零风险,还很好操作,就且看男方愿意不愿意了。 芙颂笑眯眯地问道:“魔君可愿意?” “让我好好想想。”太岁魔君掩唇轻咳了一声。 芙颂喟叹了一声:“是谁刚刚说,愿意为羲和上刀山下火海的呢?” 她淡扫了太岁魔君一眼,摇了摇头,“不愿意就罢了,羲和不缺想替她怀孩子的男性神明。” 太岁魔君:“???!!!” 他见芙颂要走,亟亟拦截了上去:“你刚刚说的这句话什么意思?你要为她寻其他男人替她怀孕?” “因为你不愿意。” “谁说本君不愿意?” 太岁魔君话一出口,就发现自己上了芙颂的当,一下子就被她套话了。 芙颂慢慢地笑了,“既然魔君愿意,那这两日就好生做准备了,我会安排你与羲和见面的。” —— 与诸同时。 九重天阙。 斗姆参见了天帝,天帝问起莲生宫的修缮情状,斗姆说莲生宫的宫殿大抵都修缮完毕。 天帝对魔神颇为忌惮,遣了诸多天兵天将下凡,戍守于莲生宫内外。 斗姆将莲生宫的修缮事宜禀报完后,也并没有急着离开,拱了拱手:“今日前来,臣还有一桩很重要的事要启奏。” 顿了一顿,斗姆补充了六个字:“事关魔神之女。” 天帝此前将寻找魔神之女一事,遣了昭胤上神去做,但昭胤上神那边并没有消息。 斗姆这边却有了新的动静。 天帝隐藏在旒冕之下的面容,发生了一些波澜。 他道:“你且说来。” 斗姆遂是道:“魔神侵毁了莲生宫的第三日,有弟子向臣禀报,说是看到了疑似魔女的人。” 天帝嗓音透着一丝探究:“此人是谁?” 斗姆斟酌了一番:“极乐殿日游神,芙颂。” 一语掀起千层风浪。 天帝道:“此神不是你座下的小徒弟么?” 斗姆道:“正是,起初臣也是不相信的。据臣的弟子说,日游神那日一直在莲生宫打听魔神的下落,行迹可疑鬼祟。臣不得不多留出一些心眼。” “就在刚刚,臣在凡间布下的一些暗桩,发现日游神去了地下鬼市。” 地下鬼市正是魔神的老巢。 日游神去那个地方,除了去见魔神,还怎么做什么? 天帝的眼神紧了一紧,关于日游神的事迹,他是知道一些的,从翼宿星君那儿他听闻她做事兢兢业业,在民间颇有声望。 所以说,怎么可能会与魔神有所牵扯? 怎么可能会是魔神之女? 天帝第一反应是不相信的。 他让斗姆再继续观察一段时日,待拿到实质性的证据,再启奏。 ——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芙颂与太岁魔君商榷好了后,连夜又赶回祝融峰。 芙颂本以为昭胤上神睡着了,她轻手轻脚来到了他身边,和衣躺下,却不想,刚一躺下,整个人就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 正文 第81章 芙颂轻手轻脚卧躺下来,往谢烬怀里很轻很轻地蹭了一蹭,她睡觉还是比较习惯把自己埋在他怀里睡觉。谁知晓,刚蹭了一下,一双劲韧结实的胳膊横了过来,重重地环抱住了她。 芙颂微微一愣,抬起眸来,迎面就对上了一双深邃漆黑的眸子,这一双眸清明湛亮,基本毫无惺忪的睡意。 芙颂心间稍稍地抖了一抖,道:“你没睡觉吗?” 谢烬顺势把芙颂拢在怀里,下颔轻轻地抵在她的颈窝之间,道:“你去哪里了?” 他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静静地抛出这个问题。 芙颂知晓自己的一番行为举止,终究是瞒不过昭胤上神的,遂是如实坦白道:“我去地下鬼市找魔神了,因为太岁魔君是魔神的手下——” 话一说出口,芙颂忽然捂住了嘴。 此前,羲和跟她说过,不要将她与太岁魔君之间的事供出去。 但她在谢烬面前是没有什么防备的,有什么事儿就会说什么事儿,是以,方才谢烬问她的时候,她也就顺口答了。 答了之后,她才发现自己无意之中说漏了嘴。 哪怕她现在没有明说,按照昭胤上神见微知著的秉性,他想必早已知晓了事情的全部脉络。 “不是让你不要插手此事吗?”昭胤上神的语气听起来有几分无奈,他伸出手,徐缓地屈起了手指,在芙颂的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掸了一下,“怎的一丝记性也不长呢?” 虽然男人口吻峻肃,但手下的力道是一点儿也不重的。 芙颂假戏真做,捂额吃痛,双手掩着面孔,佯作哭泣道:“呜,好疼啊……” 说着,语 气还真的裹挟了几分濡湿的哭腔。 昭胤上神信以为真,迅速俯身近前,捧掬起她的脸庞,细致地查探她额庭上的伤势:“怎么会痛呢?我慢慢下手很轻——” 话未毕,芙颂忽然揭下了双手,冲着昭胤上神弯眼笑了一下:“谢烬,我不痛,也没哭,骗你的啦。” 昭胤上神看着她一脸狡黠的样子,也被气笑了,双手探到她的腋下,狠狠地挠了挠此处的笑穴。 芙颂被痒得乐不可支,在床榻上来回打滚,发出欢乐的笑声。 昭胤上神越挠越起劲。 芙颂不甘心落入下风,也伸手挠着他的腋下,但昭胤上神也不怕痒,任由她挠。 两人就这样就床榻上“打”了起来。 动静似乎有些大了,不一会儿,寝屋外就传了一串叩门声,火祖祝融的声音从外头传了进来,道:“徒儿、芙颂,你们发生了什么事?需要老夫进去帮忙吗?” 芙颂:“……” 昭胤上神:“……” 气氛煞是尴尬,空气凝得仿佛能够结出冰渣子来。 芙颂连忙躲在了衾被里,把脑袋也缩了进去。 昭胤上神掩唇轻咳了一声,道:“无事。师祖去休息罢。” 祝融分明是嫌他们夜半动静大了,故意装傻来叩门。 待祝融走后,昭胤上神戳了戳身侧鼓鼓的衾被:“人走了,可以出来了。” 芙颂这才从衾被里冒出了一个脑袋,但她到底没有把身体都探出来,唯恐昭胤上神还会再伸手挠她。 昭胤上神见她不从衾被里钻出来,索性连人带被将她捞在自己的怀里,道:“你想做什么?” 芙颂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昭胤上神道:“关于羲和和太岁魔君之间的纠葛,你是怎么想的,又有什么计划?” 他的语气没有责备,也没有反对,芙颂感到很讶异:“你不反对了吗?” 昭胤上神道:“反对了又有何用,你不还是去找魔神了吗?” 芙颂道:“那你会生气吗?” 昭胤上神失笑。 如果说他一点都不生气,那必然是不可能的。 但现在,他情绪变得十分稳定,也了解芙颂先斩后奏的做事方式,若是要阻拦她,她反而更会撞南墙,倒不如顺其自然。 昭胤上神道:“我若是生气,你会因此改变自己的想法吗?” 芙颂认认真真寻思了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道:“不会。” 昭胤上神寥寥然地扯了扯唇角:“……那不就是了。” 顿了一顿,道:“第一步打算做什么?” 芙颂指了指他腰间的那个昙莲棉偶:“我想先做两个棉偶,一个是羲和,一个是太岁魔君。” 说着,她好整以暇地看了昭胤上神一眼,掖了掖他的衣袖:“要跟我一起做吗?” 昭胤上神不知晓她为何要做两只棉偶,但知晓她这样做,一定有深意。 昭胤上神说:“可以。” 就这样答应了下来。 —— 做棉偶娃娃要一针一线地缝纫,芙颂本意其实不是让昭胤上神帮忙,而是故意要为难他的,让他知难而退。 谁知,他的针线功夫非常厉害,手还非常巧,穿针引线这些活计丝毫不在话下。 不足一刻钟的功夫,就将一只棉偶娃娃缝纫好了。 昭胤上神缝纫棉偶的姿势还很优雅从容,一看就是练家子。 芙颂拍案叫绝,“谢烬哥哥,你好厉害呀!” 一声“谢烬哥哥”,软糯酥麻,酥了听者的半边骨头。 昭胤上神嘴角轻抿,浅浅抿出了一丝笑意,但不想让芙颂发现出端倪,又克制地将笑意镇压了下去。 她想要讨好他时,就会唤他一声「谢烬哥哥」。 她很擅长拿捏博君一笑的尺度,进退得宜。 昭胤上神做好了太岁魔君的棉偶,放置在芙颂的面前,想了想,正色问:“如此费尽心思的撮合他们,值得吗?” 自古正邪两立,难以修成正果,就像是魔神与灵珀凰主,一正一邪,也是造就了一段千古孽缘。 魔神怕是一生都会活在弑妻的懊悔与阴影之下。 羲和是正神,太岁魔君是邪神,他们若是真要在一起,怕是难如登天,天道不可能会允许,他们的结局也怕是难以善终。 纵使芙颂让羲和与太岁魔君知晓了彼此的情意,纵使让羲和暂且幸免于难,那又能如何? 幸福只如短暂的梦幻泡影,雾醒,梦散,便是血淋淋的现实。 芙颂一晌手执针线,一晌慢慢地缝补着羲和的棉偶,道:“并不能因为结果不好,就全盘否定了过程,不能因为看到种子注定长不成参天大树,就不给它施肥浇水。” 昭胤上神怔住,抬眸深深看了她一眼。 芙颂面容澹泊温静,一副从善如流的模样,温声道: “更何况,我们现在什么都还没有做,谁知道未来的结局会怎么样,现在我只能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去力挽狂澜,把一切都交给时间。如果天道真的是公正的,那么这一回,天道一定会站在我这边。” 昭胤上神的目光从芙颂缝纫的动作,一路游弋到她的芳靥上。 女郎眉眼潋滟着一片浮碎如霜的光泽,眼底攒藏着天光,天光倒映着昭胤上神的影子。 昭胤上神蓦然觉得自己的喉头干涩了起来,扶在膝面上的大掌也稍微蜷紧了一些。 他感觉心中某一块地方,隐微地塌陷了下去,虽然塌陷的痕迹不甚明显,但它到底还是塌陷了。 芙颂笑盈盈地问他:“如果天道没有站在我这边,我身边不是还有你嘛!” 她道:“一定会站在我这边的,对吗?” 昭胤上神有时候会觉得芙颂太容易信赖旁人了,对旁人基本不设防。 如果有一日,她发现自己是魔神之女——也就是魔女——她还会用如此信赖的眼神看向他吗? 魔神是她真正的生父,而他,是当年封印魔神的人。 她会如何看待他呢? 她会选择站在他身边,还是会选择站在魔神那边呢? 这注定是一个未解之谜。 昭胤上神嘴唇动了一动,选择暂且按住不表。 他淡声道:“在任何时候,永远都不要过于轻信任何一个人。” 芙颂觉得这句话有些意味深长了,她不明晓谢烬为何会突然这样说话,道:“也包括你吗?” “包括我。” 芙颂眨了眨眼,道:“你有事情瞒着我吗?” 昭胤上神缄默了一瞬,决定坦诚:“有。” 芙颂点了点螓首,道:“那就等到你想对我坦诚的时候,再对我坦诚罢。” 她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放下了这一茬。 昭胤上神正欲说些什么,却见芙颂把剩下的针线活都推给了他,“最后收尾的环节,也拜托你啦。” 昭胤上神:“……” 他作势吹熄烛火:“天色很晚了,明早再缝纫也不迟。” 芙颂双手护着烛火,不让昭胤上神吹熄:“今夜就必须做完,明日可没时间了。” “你若是不做的话,那我来做。” 芙颂说着,作势要端着烛火和做到一半的棉偶娃娃离开,没走几步,就被昭胤上神拦下了。 男人的语气 透着一股子愿意为她让步和妥协: “我缝。” 芙颂这才欢天喜地地把棉偶娃娃给了他。 赶在天亮之前,昭胤上神把两只缝好的棉偶娃娃递给芙颂。 芙颂拿着这两只棉偶娃娃,开展了第二步计划。 —— 这日入夜之后,她拉着羲和到了十刹海。 两人昨夜爆发了一顿争吵和争执,但今朝,羲和主动为昨夜的事道了歉,她不该说出那样的话来伤害芙颂。 芙颂其实是个名副其实的金鱼脑袋,仇啊怨啊在她这里存放不会太久,她睡一觉就忘记了。 所以,当羲和跟她道歉时,芙颂还诧异地挠了挠头:“为什么要跟我对不起?我不记得了啦。” 羲和:“……” 她都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但这样也是好的,就让两人的关系维持在最好的阶段罢。 夜色韫浓,惠风和畅,十刹海寺宇之外设有一个十分敞阔的戏台,戏台间正在上演着布袋戏。 但见一个穿着绿衣、簪着高髻的女子棉偶,执着素伞,襟配桃枝,从幕后以腾云驾雾的方式游弋了出来,她所经之处,万物生光辉,皆是漫山遍野的绿意。 戏台上春意迟迟,女子棉偶衣袂翻飞,唱白道: “吾乃太一座下司春之神,封号芳菲,掌万物生发,管四时轮转,可笑天地赐我无边春色,却被情所役——” 女子棉偶眸波流转,捂着心口继续唱:“今日踏足归墟,觉得这万古寒潭,竟比九重天宫更暖三分。原来情之一字,便是神佛也难渡的劫数……” 念词抑扬顿挫,情感热挚真诚,博得满堂喝彩。 羲和定定看着戏台,十分意外,对芙颂道:“这个女娃娃,怎么有点像我。还有这故事,也很相似。” 芙颂怂了怂肩道:“若有雷同,纯属巧合罢?” 戏台外汇聚了不少看客,芙颂拉着羲和在中间靠前的位置找了个座儿,双双告座。 趁着羲和没留意,芙颂对着戏台的幕后使了个颜色。 唱戏的、表演布袋戏的戏人,恰是黑白无常。 它们受芙颂所托,今夜在十刹海表演布袋戏,本来它们十分推拒这个活儿,但被芙颂斥巨资用一百块灵石贿赂了去,马上欣喜地同意了。 毕竟,谁会跟钱过意不去呢? 黑无常负责唱白,白无常负责表演布袋戏。 眼下。 戏台上,黑无常吐着长舌继续唱念道:“我在归墟受了不少难,每逢落难之时,都有一魔搭救,时而久之,我与他竟是王八对上绿豆,看对了眼——” 这时候,戏台上的场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春花遍开的人间变作了苍冷肆虐的荒野,身披玄甲的男子棉偶从戏台的东侧淡出,男子棉偶披风卷煞气现身,天地为之一静。 “本君掌执灾厄三万年,封号苍虚,见惯了神魔生生死死,却从未过如此这般的女郎,是天地之间绝无仅有的姝色。” 说着,苍虚作势要追向芳菲。 芳菲伞面急旋护身,簪在鬓角间的桃花绽出一束灼灼碧光:“魔君,住脚!” 苍虚堪堪止步,在芳菲的身后三寸之外停下。 芳菲道:“自古正邪殊途,难修正果,你纵使追上了我,又能如何,要我与你永久地留在归墟之中吗?” 唱念一转:“偏偏归墟荒凉,邪魔肆窜,我唯一能够倚靠的,便只有魔君了。” 看戏看到此处,羲和早已看出了端倪。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芙颂,低声问道:“是你做的吗?” 芳菲和苍虚的形象,与她、太岁魔君很相似。 还有故事的背景,就设定于归墟。 未免也太过于巧合了。 芙颂俏皮地眨了眨眼:“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啦。” 羲和将信将疑,继续看戏。 又趁着羲和没注意,芙颂给戏台幕后暗戳戳地递了个眼色。 太岁魔君就藏居于戏台的幕后,收到了芙颂暗中递来的信号,起身绕至幕后,与负责唱念的黑无常互换了位置,随后,上了台。 —— 斗姆在九重天与天帝汇报完事儿后,下凡回莲生宫,途经盛都的时候,她在十刹海觉察到了一团浓重的魔气。 这一股魔气寻常的神祇是感知不到的,但斗姆常年与魔道打交道,对魔道的气息再是熟稔不过了。 哪怕有心隐藏起来,斗姆也必定会感知到。 十刹海乃属佛道重地,怎么会出现如此严峻的魔道气息? 斗姆寻思了一会儿,遂是去了一趟十刹海,她见到诸多小神兴冲冲地往同一个方向涌过去,问起了刹海神母女,刹海寺正在举办着什么活动。 刹海神母女俱实以答:“说是今夜有个夜宴,邀请天庭那些不当班的小神们要去看,冥府的一些阴差亲自去表演呢。” 斗姆微挑眉梢,抬高下颔,肃声说道:“近日魔神出没,魔道的匪寇四窜,此乃非常时期,怎么还有兴致开办宴会?” 说着,斗姆看了刹海神一眼:“负责设宴的人是谁?” 刹海神母女面面相觑一眼,道:“是日游神。” 斗姆眸锋一凛,低声喃喃道:“竟然是芙颂……” 这更进一步坐实了斗姆对芙颂身份的揣测。 她早就觉察到芙颂的身世不简单。 当初收养她在莲生宫,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过活,显然是明智之举。 她一直觉得芙颂身上潜藏着巨大的邪灵之力,但她藏得很巧妙,一直被没有斗姆抓到把柄。 现在出现在十刹海的魔气,会不会就与她休戚相关? 斗姆眼神晦暗不明,给刹海神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领路。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的这位小徒儿了,是该见一见她了。 —— 这晌,戏台上演的大戏还在继续。 黑无常把位置让出来给太岁魔君,太岁魔君接过了那只名叫苍虚的棉偶娃娃,将它高高举起,让其出现在了戏台上。 白无常掐着嗓子唱念道:“天道不容神魔相恋,芳菲知晓自己与苍虚注定难修正果,一天,趁着苍虚不注意,就私自离开了归墟。等苍虚发现后,就一路追着芳菲留下的踪迹,历尽艰辛找到她的踪影,终于,他在天涯海角逮住了她。苍虚愤怒又伤心,以为芳菲不要他了,可他不知晓,芳菲满心满眼都是他,除他之外,再无旁人。” 话至此处,芙颂下意识观察了一下羲和的容色。 夜色钩织成了一道薄薄的光晕,明晰的覆照在羲和的脸上,她的情绪显得晦暗莫测。 芙颂发现羲和看得非常认真,双眸沉凝,不知不觉就入了戏, 或许是被戏台子上所演绎的故事打动了吧。 因为这一个戏本子,就是按照她的亲身经历和故事来写的。 芙颂拢回视线,目光落在了戏台之上。 只听芳菲冷泣道:“你为何要一直追着我不放?你明明知道的,神魔注定不能相爱。” 苍虚道:“那你可知晓,我们有了一个孩子?” 芳菲瞠目结舌:“孩子?” 芳菲捂着平平的小腹:“不可能,我们之间怎么可能会有孩子。” 苍虚捂着小腹道:“孩子在我这儿怀着,已经三个月大了。你打算抛夫弃子么?” 芳菲:“……?” 台下一片哗然,大家都完全没有想到戏文会有如此神奇的转折,神情亢奋地论议纷纷。 众人没有认出苍虚声音的主人,但在场必定有一个人认出来。 芙颂下意识望向羲和,一片笑语声间,羲和的吐息变得急促,双眸晕染着一团朦胧的雾水,蹙着一双柳眉,情绪如潮水,汹涌地喷溅上来了。 羲和认出了扮演苍虚的人。 正文 第82章 羲和不明晓太岁魔君为何会出现在此处,更不明晓为何他会上台饰演苍虚,道出如此惊人的台词。 难道,他是找到了她么? 有那么一瞬间,羲和想要起身逃离,她生出了畏葸之心——她已经打定了主意,不使他找到的。 但思及她现在是借用梦嫫的身体,太岁魔君应该是认不出她来的。 退一万步来讲,戏台与观客席之间隔着一层朦朦胧胧的璧色纱幔,观众能看得清戏台上的一切,但在戏台表演的匠人是根本看不清看客们的。 所以说,太岁魔君应该是没有发现她得到存在的。 羲和如是自我蕴藉着,复又调整好了心律,堪堪坐回了原处。 她不知晓,芙颂将她面上的种种表情变化,都收揽在了眼底。她给黑无常暗中使了个眼色,黑无常又对太岁魔君比了个“继续”的手势。 太岁魔君操纵着苍虚这一棉偶娃娃,对着芳菲道:“算了,你还是走罢,走得越远越好,离开归墟,永远都不好再回来了。” 白无常操纵着芳菲道:“你逮着了我,怎么又突然让我走?见不到我,你和孩子怎么办?” 苍虚道:“就如你所说,我是邪道,你是阵道,难以修成一段佳缘。是我自私了,想要用孩子将你拴住,将你永远地留在归墟,留在我身边,跟我一起白头偕老。但现在想想,我怀的孩子可能是一个魔种,若真是一个魔种,必定将你置于一个极其危险的处境……” 苍虚推搡了芳菲了一下,让她往前路走去,道:“我委实不该拖累你,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空气有一瞬的岑寂。 全场寂然无声,没有人再论议,也没有人在调侃。 众人都在全神贯注地看着戏台。 羲和双眸瞠住,眸底攒着的水雾愈发浓郁,她的视线紧紧盯着戏台上的苍虚,双手覆在膝面上,深深攥紧,指骨泛散着一层白。她精神高度集中,不放过苍虚的表情,和他的任何一句台词。 戏台上。 芳菲听了苍虚所述的话,一霎地 恼怒羞愤,背对着苍虚道:“我真的走了,你再挽留也就没有用了!” 苍虚道:“好,走吧,走得越远越好,留在我身边,你除了受苦、受罪、受世人指摘,还能有什么好结果?” 这一席话,几乎是太岁魔君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 羲和胸线剧烈起伏着,这个幔帐形同虚设,他分明是发现了她的存在,方才那一席话是在对她说的罢? 他在赶她走。 他千方百计想方设法地找到了她,却在最关键的时刻,打算推开了她。 羲和也养着一腔傲骨,根本不是那种上赶着的类型。 既然他要赶她走,那她就走好了! 羲和眼泪都要砸下来了,但她竭力克制住自己不落泪,她扬起螓首深吸了一口气,随后护着小腹起身作势要走。 芙颂看了羲和离去的身影一眼,她想起身去追,但理智克制住自己,不要冲动。 羲和没走几步,却听到身后的戏台传了男人喑哑的声音:“但是,在这里,我一直都很想,很想对你说一句话。” “在世人、在众生、在天道面前,我想对你道出这一句话——我一直都没有对你说过,但现在我等不了了,我必须对你说。” 众人屏息凝神,现场人籁俱寂,端的是针落可闻。 羲和背对着戏台,眼泪积聚在眸眶上方,将落未落,掩藏在袖裾之下的纤纤素手,紧了一紧。 “我心悦你,芳菲。” “我真的非常、非常心悦你。” 羲和眼泪静缓地流了下来,双手交叠在心口处,转过了身来。 苍虚在芳菲的裙裾面前半跪了下来,姿态虔诚如忠实的信徒,芳菲下意识想要往后退后几步,被裙裾一角被苍虚深深地攥住了,他攥住她,不使她再逃避了。 芳菲不可置信道:“……你、你再说一遍。我方才没听清。” 苍虚道:“我心悦着你,爱惜着你!我心里描摹过无数我们未来一起生活的日子,这些在脑海里徘徊的景象,时常萦绕在梦畔,挥之不去。” 戏台下。 羲和眸睫濡湿,面色赪红,用袖侧缓缓擦拭去泪渍,很轻很轻地笑了。她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也许听到曾经的爱人终于对她表明了心意,许是在万难的境遇之中得到了一丝蕴藉,她原本沉重的心绪,忽然之间,变得十分轻盈,化作了万千只蝴蝶,飞出了心之谷。 芙颂看了看展颜的羲和,又瞅了瞅戏台背后的太岁魔君,现在两人终于互通心意,真是太好了。 芙颂原本还十分忐忑的,生怕自己这个计划会不成功,会效果不佳造成适得其反的效果,但现在,显然是她多虑了,效果很好。 也算是终于为羲和与太岁魔君重新牵上线了。 牵上线后,就可以进一步实施她的计划了。 芙颂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也就没注意到,在不远处的廊庑之下,伫立着一道雪白色的修直人影。 谢烬静静负手而立,看着小姑娘弯着眉眸偷笑的娇俏模样。 真像一只偷了油腥忘记抹嘴的毛绒动物。 谢烬目光放远了一些,视线的落点聚焦在戏台上,太岁魔君的身影就藏在幕布背后。谢烬的视线又缓缓挪移在了羲和身上。 太岁魔君操纵着棉偶娃娃,继续道:“对我而言,芳菲,你就是这个人间世里唯一的春色,是我世界的全部,遇见你之前,我掌管三界生死,活得麻木不仁,活得冷漠寡义,但遇见你之后,我发觉自己枉活了许多年。” 伴随着一片铮铮淙淙的、温柔似水的曲律声起,这一出戏走向了高潮。 羲和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坠落下来,沾湿了满襟。 芙颂走上前去,从袖裾里摸出了一块帕子递给了羲和。 羲和道了一声谢,接过帕子,缓缓擦拭着眼泪。 她一边擦眼泪,一边无声地笑了。 此时此刻,戏台上,苍虚敞开双臂,缓缓搂揽住了身体颤抖的芳菲,将她整个人都深深搂揽在怀里。 太岁魔君道:“芳菲,那你呢?可愿与我一起抚养这个孩子?” 芳菲点了点头:“傻瓜,这是我们的孩子,我们自然是要一起养的。” …… 曲终,看客许久未散,似乎还深深沉浸在这个故事所带来的氛围之中。 不少小神看完这个故事之后,泣不成声,纷纷献上热切的掌声。 羲和道:“这一切,是不是你安排的呀?” 这是羲和第二遍问这样的问题了。 如果芙颂还不承认的话,那就太假了。 芙颂点了点头,剀切道:“我写了这一出戏文,但成败与否,全在于你和太岁魔君。我由衷希望你能与太岁魔君好好的。” 羲和心中一角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缺口,这个缺口原本是冷冰冰的,但在目下的光景之中,这个缺口滚烫而炽烈,一股浓深的热流席卷而上,深刻地攫住了她,是通神遍体的温暖。 羲和欠了欠身,搂住了芙颂:“小颂颂,谢谢你,真的很谢谢你。” 芙颂也伸手,在羲和的背上很轻很轻的拍了拍。 芙颂眼眶也十分湿涩,一股热流自然而然地涌上了眸眶,她为羲和与太岁魔君的故事感到唏嘘。 虽然她没有亲眼见证羲和与太岁魔君从相识到相爱的全过程,但在当下的光景之中,她能够促使两人破镜重圆,再次相爱,已是一桩非常不容易的事体。 她看了一眼戏台上,苍虚与芳菲紧紧依偎在了一起,皎洁的月色如洒金一般,纷纷扬扬地洒落了下来,给两只棉偶描摹了上了一层细腻的金线,它们的轮廓投照在了不远处的地面上。 谢烬静静伫立于长廊之下,斑驳的香樟树经温暖的夜风吹过,细碎的月色也落在了他俊朗硬挺的五官落上,将他的面容笼罩在半明半暗的光晕之中,神态显得晦暗莫测。 谢烬淡眼观摩着这一幕,很突然地,回溯起之前芙颂在缝制棉偶娃娃时,跟他的对话。 “不能因为种子无法长成参天大树,就不给它浇水施肥,永远都不要轻易放过一颗种子,也不要轻 易低估一粒种子的生命力。” “种子就好比爱情之芽,神魔之间,难道因为无法在一起,就不能互诉衷肠吗?自然不是的。” “只要认真施肥,浇水,这一粒种子,早晚有一日,也终会结出真正属于它的善果。” …… 女郎种种话词掠上心头,在谢烬的心房里敲出不轻的余震。 思绪归拢,谢烬薄唇轻轻抿成了一条细线,他的目光从戏台上挪开,落在了羲和身边那一道娇俏的身影上。 芙颂与羲和轻轻相拥在一起,许久才松开了彼此。 松开羲和之后,芙颂感受到有一道灼灼的目光在注视着她。 她循着这一道目光注视而去,发现是昭胤上神。 两人的目光在这一刻对峙上了。 如同静水遇上了深潭,激撞出了一线水花。 说起来,虽然昭胤上神不太同意(亦或是认可)她这样的做法,但还是尽心尽力帮她缝制好了那一对棉偶娃娃。 这就是最好的支持了。 接下来,就该慢慢引导太岁魔君与羲和在隐秘安全的地方见面了,待他们见面之后,芙颂就可以使用换胎契。 芙颂正等着,翛忽之间,寺宇之外的突然闯进来数道身影。 摆放在戏台外的花灯一下子就熄灭了,换成了熠熠刺目的火把,为首一位女子,高袍深衣,生着一副端庄雍容的宝容,身后款款立着数位清寂的神侍。 按照律例,只有神祇才会配有神侍,神侍的数量越多,代表此人在九重天的地位就越高。 芙颂还没来得及看清楚这位神祇的面目,就听到一道峻严冷厉的声音:“魔族当道,如今世道颇不太平,你们这些小神,在此处做什么?” 听到这极其熟稔的嗓音,芙颂觳觫一致。 这是她穷尽一生都不可能会忘记的声音。 因为眼前这个人,是她在莲生宫修行期间最大的噩梦。 斗姆气场威严,吓得不少小神忙做鸟兽散,匆匆忙忙离开了现场。 芙颂并不想把羲和掺和进来,忙吩咐黑白无常带羲和走。 羲和很担忧芙颂的安危,眼下并不是很想走,芙颂暗中给羲和比了个「我没事哒」的手势。 羲和拗不过芙颂,加之有孕在身,不能发生正面冲突。 羲和担忧地看了芙颂一眼,随后就在黑白无常的掩护之下离开了。 人走茶凉,斗姆峻严的视线横扫全场,最后视线定格在芙颂身上。 芙颂极力克制住退缩的情绪,礼貌地行了一个弟子礼:“参见斗姆。” 斗姆抬眸打量着她,目光沉甸甸得如有实质,能让人明晰地感受到威压。 低调温和的云霞色织锦裙裳,内衬素白明光衣,干净素净的面庞,哪怕穿着打扮极为低调,也难以掩饰其明媚姣好的面庞和身段。 尤其是那一双明眸善睐,眼尾斜飞入鬓,唇珠不点而朱,肤如凝脂——这般面貌,比万年前那个畏缩谨慎的小姑娘,要明媚许多。 同理,她的脊梁也挺得非常笔直,如松柏一般。 越来越有魔女的气场了。 但诡谲地是,斗姆竟是从她身上感受不到丝毫的魔气。 魔气不是从芙颂身上传过来的。 那究竟会是谁? “在这里举办夜宴戏台的人,是你么?” 斗姆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芙颂颔首作答:“是。” “为何要突然在十刹海举办夜宴?”斗姆的目光如刀刃,一层一层地凌迟着芙颂。 芙颂老实本分地答:“很多小神不巡夜,倍觉无聊,我遂是擅作主张,设了夜宴,搭了戏台,给大伙乐呵一番。” 斗姆眸锋凛冽:“你这个逆徒,跪下!” 跪下。 这两个字如惊堂木,高高震落,敲撞在芙颂的心头,在她的心河溅起了浓厚的光尘与水雾。 芙颂一遇到斗姆,便会心生无穷无尽的恐惧,那些黑暗的岁月在她最猝不及防的时刻以记忆的形式涌了上来。 她忽然发现自己整一具身体都僵硬了,尤其是后腰处那覆有螣蛇枷的肌肤,滚烫得不行,一团邪灵之气沿着尾椎渐渐漫上来,直逼神台,芙颂需要耗费极大的气力,才能将邪灵之气完完全全镇压下去。 不行,不能在这种关键时刻,把邪颂放出来。 她会毁了一切的。 因是紧张,芙颂的额庭处冒出潸潸冷汗,她咬紧牙关,屈起双膝,作势要跪下。 下一息,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劲韧结实的臂膀,拦住了她下跪的动作。 “除了天帝,没有人能让你跪。”男人沙哑低磁的嗓音响彻在长夜里,响彻在芙颂的耳屏处。 芙颂在昏晦的月色里,微微瞠住了双眸。 昭胤上神他怎么出现了? 场景极为特殊,他委实不应该出现的。 斗姆完全没有料到昭胤上神竟会出现在此处。 身为高位神祇,他眉目冷淡如清霜,甫一出场,天地都为之岑寂,他自身的气场将斗姆的嚣张时候压制了下去,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很多小神还没有真正离去,撞见昭胤上神,人群如炸开锅了的水,一霎地鼎沸了起来。 “天呐,我没有看错吧?居然是昭胤上神本尊?他怎、怎么会出现在十刹海?我不是在做梦吧?” “我的天尊,上神长得也太好看了!” “是啊,我一直以为昭胤上神是个白髯老叟,没想到长得如此英朗!” “在天庭混了这么久,头一回见到昭胤上神法驾亲临!他还扶住了日游神的手臂!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谁知晓!上一回在玉虚宫开大会,九重天的十二金仙都为了收复魔神一事归位了,独独他没来。多少尊神翘首以待,盼着能够一睹上神真容,结果呢?连一片云彩都没有等来!” “那今日昭胤上神出现,竟是为了……为了……” 一众小神目光在芙颂与谢烬二人之间来回跳跃,神情极其兴奋,激动得语无伦次。 众人原本都打算散场走人了的,但经历这一出变故,大家又纷纷留了下来,专门看热闹。 这可是昭胤上神第一次出现在公众的视野里,还与一位极乐殿的女神产生了牵绊。 这不比方才的戏文还要好看吗! 有一位好事者道:“快、快看斗姆元君的脸色……” 这一声警醒如冰水泼下,瞬时让沸腾的论议压低了几分,无数道敬畏又好奇的目光,小心翼翼地、偷偷摸摸地瞥向伫立在日昭胤上神、日游神面前的斗姆。 斗姆的目光在芙颂与昭胤上神二者来回逡巡了一阵,目光最终定格在昭胤上神的身上。 斗姆对昭胤上神心存芥蒂,一方面是因为对方的修为远在她之上,另一方面他是天帝御下的重臣,身负收复魔神的任务,如此重大的人物,她是不敢轻易去开罪的。 斗姆遂是试探道:“不知晓上神殿下因何故来谒刹海寺?” 昭胤上神信手扶住了芙颂的胳膊,将她徐缓地扶起来,拉到了他的身边,不答反问:“我也好奇,斗姆元君夜深不回莲生宫,为何突生兴致刹海寺?” 斗姆道:“我是看到了魔气,出现在刹海寺一带,故此特地来看看。” 芙颂觳觫一滞。 魔气? 是谁的魔气? 是太岁魔君身上的,还是她身上的? 这一点,斗姆没有明说。 芙颂俯低了面庞,晦暗的月色打照在了她脸上,拢下一团半阴半暗的光影,完美遮住了她此时此刻的具体情绪。 斗姆乜斜了芙颂一眼:“我正准备查探,不巧就看到我以前教过的一个小徒儿,在这里不知分寸地聚众玩乐,委实该罚。” 说着,斗姆朝着斗姆逼前一步,寒声问道:“话说回来,魔神侵虐莲生宫那一日,你是不是也在场?听外院弟子说,你去了一趟禁闭室。好巧不巧,魔神侵虐莲生宫的第一处地方,也是禁闭室。” 芙颂心陡地漏跳了一拍。 她已经将自己的踪迹隐藏得格外小心了,为何还会有风声送到 斗姆那里? 是谁告发了她? 是那三个外院弟子吗? 斗姆继续道:“且先不论魔神侵虐禁闭室这件事,与你是否有关联,就论今夜这一台戏,你竟敢宣扬神魔相恋,是将天道放在何处?将天帝的颜面放在何处?!” 说着,斗姆扬起了手臂,作势要掌掴芙颂! 掌风袭面而来,芙颂吓得阖拢上了双眸。 但预想之中的疼痛,并未如期而至。 芙颂感到有一丝困惑,抬眸望去,发现是昭胤上神攥住斗姆的手,阻住了她掌掴人的动作。 “小神们之间的小打小闹,还望斗姆元君莫要放在心上才是。” 昭胤上神眸色凛冽,眼神沉黯如长夜般,他虽是浅笑着道出这一番话,但唇畔处一丝笑意也无,一字一句几如淬了寒霜的锋刃,不偏不倚扎入听者的耳屏,渗透着巨大的侵略感和压迫感。 “区区小神与魔道之间的讽刺剧,斗姆元君就要对一个小神动手,此事传出去,天下众生会如何论议元君?损了元君清誉事小,但香火就怕不保。” 斗姆元君蹙眉,脸色趋于铁青:“你!” 昭胤上神所言精确地击中了她的痛点,身为神祇,最怕的就是断了香火。 她相信昭胤上神有一百种方式将今夜这件事散播民间,然后让黎民百姓降低对她斗姆的公信力。 香火一少,斗姆的修为也就大减。 斗姆面色阴晴不定,讪讪地拢回了手掌,她不敢冒犯地位、修为远胜于自己的昭胤上神,只好冷冷剜了芙颂一眼。 昭胤上神微微侧身,挡住了斗姆延伸过来的目光,淡声嘱咐:“起来,到我这里。” 两厢巨大的气势对冲,芙颂感觉自己像是夹在在两团风暴之中的一根草芥,稍有不慎便会被风雨侵袭、连根拔除。 但此时此刻,男人的话音如凛冽冬日里从天穹间拨开雾霾探出的一束暖融融的日光,充沛地洒照在了她周身,照得她身体暖洋洋的。 他的声音浑然有安抚人心的力量,芙颂受到了这一股力量的牵引,缓缓地支棱起身子。 顿了一顿,她又对斗姆行了歉礼,道:“小神今后一定会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请斗姆元君恕罪。” 昭胤上神眸色一黯,重申了一句:“到我这里来。” 于是乎,芙颂说完就迈着小碎步,来到了昭胤上神的身边。 男人高大伟岸的身影在月色洒照之下汇聚成了一片庞大的阴影,严严实实罩住了芙颂,将外界的一切祸端都隔绝在了外面,风霜雨雪都无法抵达。 这一刻,她感受到了一种名为“安全感”的东西,它在她的心壤里生根发芽。 正文 第83章 芙颂被昭胤上神护得严严实实的,他高大伟岸的身量完美遮挡住了斗姆远睇而来的视线,芙颂看不到斗姆的表情,也看不到昭胤上神的表情,她被他保护得非常好,他的宽背,就如一座巍峨的山岳,将一切风雨都隔绝在了外边,只余下了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斗姆气得脸色铁青,她素来是被万人敬仰的神祇,从没有哪个人像今朝这般拂了她的颜面。 拂她颜面的人,是地位、修为比她更高的昭胤上神,斗姆不敢公然开罪于他。 开罪昭胤上神,对她可没什么好处。 但斗姆并不想轻易放过芙颂,她怀疑她是魔道,要不然,刹海寺内这肆意散发的魔气,要从何解释? 斗姆没有把内心想法直抒胸臆,她直直望向了昭胤上神。 男人轮廓线条冷硬凌厉,鬓若刀裁,一双湛明清透的眉眼,此时此刻俨如一丝光也无法照亮的万古寒潭,渗透着无垠的冷寂和凉冽,无形之间给人巨大的统摄和威压。 斗姆走近前一步,漫不经心地撂下了狠话:“昭胤上神如此偏袒一个小神,就不怕一朝祸起萧墙吗?” “祸起萧墙”四个字,斗姆咬音极重,就如锋锐的棘刺,深深扎入听者的耳畔。 斗姆就差把“魔道”这个标签,贴在芙颂的身上。 芙颂也听到了这一句话,双手交叠在胸口,压住了心中的惴惴不安。 她知晓自己的来处,知晓自己天生与旁人不一样,她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不是魔,她不愿信的,但如果她真的是魔,似乎就能找到斗姆一直以来针对她、那些莲生宫弟子排挤她的真正缘由了。 莲生宫所有人都厌恶她,就是因为她是魔,她属于魔道,是吗? 后腰处那一处来历不明的螣蛇枷,正好就作证了一点。 邪颂是她的心魔,邪颂具有崩毁一切的邪恶力量,邪颂是从她身体衍生出来的魔物,她随时准备挣脱主人格的缰绳,侵占这具身体。邪颂虽然邪恶,却是为了保护主人格而存在的。 芙颂惧怕斗姆,而邪颂极其厌恶斗姆,每当遇到斗姆,都会激起邪颂的反抗意识。 芙颂胸线轻微地起伏着,呼吸也渐渐变得局促起来,身体里那一股名为邪灵的力量,正在她的身体里横冲直撞,眼看要抑制不住了—— 忽然之间,一只温韧有力的手,从旁侧徐徐伸了过来,修长匀亭的指腹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男人的大掌包裹笋衣似的,深深地包裹住了他。 甚至,他的指腹还在她的掌心腹地里很轻很轻地揉了揉,将她体内那一股躁动压制下了去。 芙颂心律稍平,忍不住看向昭胤上神。 昭胤上神并没有看向她,他淡寂的视线幽幽落在了斗姆身上。 斗姆看到两人相牵在一起的手,容色阴晴不定。 只见昭胤上神寥寥然地扯了扯唇角,迫前一步,那一股如霜胜雪的威压如雪崩一般倾轧而至:“够了。” “日游神是我的人。我的人,谁敢动?” 像是有一块巨大的磐石凭空砸落在深静的水潭之上,顷刻之间,掀起了万丈狂澜,听者周身掀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斗姆没反应过来,不远处一帮观摩的小神,就炸开了锅。 “啊啊啊刚刚昭胤上神说什么了?!” “他说,日游神是他的人!” “天尊啊天尊,他俩是何时在一起的?” “两人真是藏得太深了,尤其是日游神,平时看她低调做事,没想到藏得这么深!” “虽然两人差距很大,但昭胤上神拉着她护在怀里的时候,真的配我一脸!” “是啊,话本子都不敢这样写!” “我酸了怎么办呜呜呜!” …… 不少羡慕嫉妒的目光,如漫天飞箭飞驰而来,纷纷扬扬地扎在芙颂的身上,扎得她如芒在背。 芙颂也完全没料到昭胤上神会在这节骨眼儿上,会将两人之间的关系公诸于众。 比起她的惊憾,当事人显得坦荡澹泊许多,他拉着芙颂往身侧一带,一股护雏儿的姿态,不容任何人靠前。 斗姆也始料未及,目光一直在男人与女人之间来回逡巡,她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些什么,但昭胤上神先她一步慵懒地开了腔:“若是元君无甚要事,我就带日游神先离开了。” “对了,烦请元君回去好好管教好自己的弟子,教他们‘祸从口出’这四个字要如何写。” 昭胤上神拿当初斗姆泼出去的脏水,回敬了她。 斗姆气得浑身发抖。 昭胤上神带着芙颂离开了刹海寺。 留下一众震愕得舌桥不下的众人。 神侍忧虑道:“斗姆元君,您还好吗……” 斗姆阴郁的面容恢复成了一片平寂之色,无风无雨也无晴,她淡淡的一捋浮沉,道了一声:“不打紧。” “这一回交锋,算是本君失策了。” “不过,也不算没有收获。” 神侍道:“元君的意思是——” 斗姆勾了勾唇角,道:“今夜之后,昭胤上神与日游勾搭在一起的事,就会传遍天庭与九重天,天帝也会知晓。关窍在于日游神,若是能够找到日游神就是魔道的把柄,届时,我看他们还逍遥得哪里去、” —— 昭胤上神带芙颂回了祝融峰,今夜无雨,月色很温和,薄薄地照在山道上,像是一条毡毯,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山道上,各怀心思,谁也没有率先说话。 芙颂内心很乱,因是羞臊,双颊蒸出了一团绯色的霞云。 她的手还被谢烬牢牢地牵握在掌心里,彼此的手紧偎相贴,沁出了不少湿腻的薄汗,有她的,也有他的。 谢烬一直没有说话,气场变得很低。 他不说话,芙颂也不敢主动说话了。 她抬眸静静看着男人的侧脸,他的面容线条比以往软和了许多,但眉眸仍然攒着一团清隽的冷意,眼底是让人捉摸不透的黯沉情绪。 芙颂不知晓昭胤上神在想什么,许是自己在十刹海设宴开戏的举止,牵累了他吧。 仔细想来,这一段时日,她经常麻烦他,让他去天机阁救羲和,昨日请他帮忙缝制 棉偶娃娃,如今斗姆来刁难她,他又替她撑腰,保住了她。 芙颂心中攒藏着浓深的愧怍,比起强大的他,她的确显得太弱小了,好像很多很困难的事,都需要依托他才能办到。 他会不会认为她是一个牵累呢? 昭胤上神不清楚芙颂心中的念头,他一晌带着她走,一晌时不时回眸观察她的情绪。 自始至终,她一直低垂着眼,臊眉耷眼的,素来上扬的唇角此一刻也瘪了下去。她的脑袋上冒出了一枝小昙莲,也耷拉着眉眼,一副含羞带怯又小心翼翼的模样。 她看起来似乎十分谨慎的样子,不是很高兴。 难道是因为他刚刚公开了两人之间的关系? 昭胤上神薄唇轻轻抿成了一条细线,想要揉一揉她的脑袋,问她在想什么。 但芙颂发现昭胤上神有了动作,似乎有些畏惧似的,张皇地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动作。 昭胤上神的手掌心扑了个空,僵在了半空之中。 他深吸了一口气,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正欲说些什么来缓和尴尬的氛围,祝融身边的神侍忽然来了,神色凝重:“上神殿下,火祖有要事寻您。” 昭胤上神点了点头,吩咐神侍退下,对芙颂道:“在无极灵山等我。” 无极灵山是昭胤上神的地盘,芙颂待在那里很安全。 芙颂小声道了一声:“我想先去找羲和和太岁魔君,解决完他们的事,然后回极乐殿。” 她不想待在灵山,昭胤上神也不会勉强她的,他温声道:“你解决完后,我让毕方送你回去。” 芙颂点了点螓首道:“好。” 昭胤上神轻轻松开了她,离去前,又深深地望了她一眼。 思及什么,郑重其事地嘱托道:“那一串佛珠,随时随刻都要戴上,明白了吗?” 芙颂下意识摩挲了一番手腕上的舍利子佛珠。 佛珠戴得久了,沾染着她身上的气息,还残留着男人身上的雪松冷香,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传召,念珠周身焕发着滚热的烫意,微微灼着芙颂的指腹。 佛珠戴在身上的时候,芙颂能够明晰地感受到那潜藏在体内的邪灵之力,慢慢地消停了下去。 邪颂没有再在她的神台上肆意乱窜了。 芙颂轻轻舒下了一口气。 不过…… 很突然地,她觉察到了一桩事体,从始至终,昭胤上神都在明里暗里让她戴着这一串佛珠,在两人确认关系之前,他就让她戴着了。 她以前问过他,为何要将如此贵重的舍利子佛珠送给她。 他说,是为了驱散她体内的寒气。 真的是这样吗? 直觉告诉芙颂,昭胤上神这样做,另有隐情。 她好想问一问他。 但涌到了嘴边的问题,终究被压制了下去,变成了一句淡淡的“好”。 —— 芙颂去了一趟冥府,在黑白无常的率引之下,她找到了太岁魔君和羲和。 虽然冰释前嫌了,但两人还闹着一些小别扭,太岁魔君想要牵羲和的手,但羲和把手拢入袖裾里,不使太岁魔君牵到。 为此,太岁魔君努力了非常多次。 第一千零一次的努力尝试后,羲和冷硬的态度终于松动了些许,再也不把手藏在袖子里,太岁魔君牵着她的时候,她也没有闪躲,任由他大掌紧紧牵握着。 看到两人牵手成功,芙颂忍不住笑了笑,由衷地替两人破镜重圆而高兴。 看到芙颂来,羲和马上就把手从太岁魔君的手掌心里抽了出来,率先走到芙颂面前,上下细致地打量了她一眼,生怕她缺胳膊少腿的,她关切道:“芙颂,斗姆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芙颂摇了摇头,在羲和面前转了一圈:“我这不是生龙活虎的吗?不用担心啦。你和魔君怎么样?” 问起两人的感情进展,羲和乜斜了那个男人一眼,白皙的面庞上浮泛起了一丝潮红,没好气道:“他挺磨人的。” 似乎印证了这句话,太岁魔君复又上前,紧紧牵握住了羲和的手,再也不松开。 “松开我了。”羲和嗔斥道。 虽然她在嗔怪,但挣脱的力气聊胜于无,就这般任由男人攥住。 太岁魔君沉默不语,就是死死攥握住羲和的手,将人牵在了怀里。 芙颂看着黏黏糊糊的两人,忍不住笑了笑,想起正事,遂是正色道:“我现在要使用换胎术了。” 羲和不解:“换胎术?什么换胎术?” 这是太岁魔君与芙颂商榷好的事儿,羲和并不知情。 太岁魔君一本正经道:“你的孩子,我替你生。这般一来,你就能解脱与魔道勾结的嫌疑了。” 羲和瞠住了眸心,有些不可置信,喃喃地重复道:“我的孩子,你替我生?” 收到了太岁魔君肯定的答复后,羲和心情变得格外复杂。 她知晓这个主意是谁提出的。 芙颂以为自己还要花费一番口舌来说服羲和,哪成想,羲和爽快地同意了,道了一声:“可以。” “十月怀胎,我怀了三个月,这个小家伙把我折腾得不行,现在就轮到魔君来怀吧。” 她对魔君道:“剩下的六个月,就交给你了。” 听到羲和爽快地同意了,芙颂大大地舒下了一口气。 就这样,芙颂使用了换胎术,把羲和腹中的孩子挪到了太岁魔君的身上。 羲和安然无恙地离开了梦嫫的身体,一抹神魄在毕方的护送之下,回到了天机阁。 这两日,天机阁再次审问羲和,却发现她身上丝毫没有任何魔种的气息亦或是征兆,这可太奇怪了。 天机阁所有狱官都以为自己搞错了,再次验察了一番,结果还是与先前一样,羲和并未怀身孕,她小腹平平,身上一丝一毫的魔气都无。 狱官们面面相觑,忙将此事禀报给了天机阁的阁主,阁主重新审核了一遍羲和与魔道勾结的案子。 结果,他在羲和身上找不出任何端倪,那位告发者说羲和与魔道私通有了身孕,可是,羲和身上完全没有任何怀孕的迹象。 天机阁当初抓羲和,凭证就是羲和怀有身孕。 有专门的女狱官验察过羲和身子,她是有显怀了的迹象的。 并且魔气不浅。 但现在羲和并没有怀孕,这怎么可能呢? 孩子会凭空消失吗? 还是说,当初就是检查错误了? 也就是说,羲和根本没有怀孕,是狱官检查错了。 那……他们就完全没有继续缉人的理由了。 局面变得非常尴尬了。 天机阁从来没有在任何事情上失过手,偏偏在羲和这一宗要案上栽了跟头。 这件事若是让天帝知晓了,怕是会让天机阁大换血。 天机阁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只能忍气吞声地把羲和从天牢里放了出来,并补偿了她一万灵石,并在藏宝阁里任意挑选了一件法器作为补偿。 羲和顺利离开天机阁的这一日,是芙颂来接的她。 “我打算暂先卸下春神一职,当个散神,回归墟去。” 听到羲和的打算,芙颂感到很讶异。 不过,她的话,出乎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现在是太岁魔君在归墟养胎,一个男人怀着小孩终究有些不方便,羲和自然要去归墟照顾他的。 加之归墟是三界的交汇之处,属于名副其实的“三不管”地带,天机阁不可能会追查到此处。 羲和若是和太岁魔君定居于归墟,显然是非常安全的。 芙颂心中藏着滔天的不舍。 羲和是她最好的朋友,她离开了天庭,那么,天庭里她就没有可以分享秘密或者可以一起喝酒的朋友了,下一次喝酒也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 羲和正想说些什么,却感受到手背处砸来了一片濡湿的凉意,她微微一怔,不由得抬眸望去,发现芙颂满眼都是泪。 眼泪一滴滴砸落下来,汇聚成雨,淋漓不尽。 这可 把羲和吓坏了,她捧掬起芙颂的面容,指腹细细揩掉她眸眶的泪渍,温声道:“干嘛又掉小珍珠呀,舍不得我吗?” 芙颂道:“是啊,我就是舍不得你。” “小傻瓜,我们又不是以后不见面了,还是可以经常喝酒的啦!”羲和帮芙颂擦干净泪,揉了揉她的粉腮,“更何况,你有昭胤上神呀!今后会长久陪伴在你身边的人,是他了。” 自从夜宴过后,两人就没再见过面了,彼此之间也没有联系过,芙颂不知晓昭胤上神在忙些什么,但肯定忙得都是很重要的事。 芙颂怀着心事,就没有主动给昭胤上神发信息。 羲和瞅出了一丝端倪,指尖戳了戳芙颂的额心:“是不是与他又闹别扭了?” 芙颂脸上的任何表情,都瞒不过羲和的眼睛,她也坦诚地点了点头:“我现在不知道要如何面对他。” 羲和道:“是因为他在众人面前公开了你们的关系吗?” 芙颂摇了摇头,道:“其实不是因为这件事。” 羲和纳罕:“难不成,你不是生他的气,是在生自己的气吗?” 芙颂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我就是在生自己的气。” “为什么?” 芙颂沉默了好一会儿,遂是道:“这一段时日,一直在给他添麻烦,有很多事,我一个人做不好,总是要牵累到他。” 聪颖敏锐如羲和,一下子听出了言外之意。 她揪了揪芙颂的面容,揉粉团似的,使劲揉着她的脸,失笑道:“傻姑娘,男朋友就是用来麻烦的呀,他若是不能在你需要的时候给你提供帮助,那还要他来干嘛?” “你大可不必这么拧巴,别总想着一个人独自解决所有问题,在扛不住的时候,就是要觅取旁人的帮助的。你心里要这样想:‘能帮助我,是你毕生的荣幸’,一切以自己的感受为先。当你把自己放在主体性的位置的时候,你就不会太过在意他人的评价和感受了。” 羲和身为局外人,看问题总是能够一针见血,一句话就说到痒处。 芙颂心中颇受震动,如果她是局外人,安慰朋友的时候,她一定也会这样说。 但当自己是当局者时,思维就被一种无形的框框困囿住了,无论如何都跳脱不出来,需要有人帮她指点迷津。 芙颂顿时豁然开朗起来,掩藏于袖裾之下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是微微攥紧,她对羲和说:“好,我知道了。” “别光顾着说‘知道’,要付诸行动啦。” 芙颂深深地点了点头,决意马上就去找昭胤上神。 临走之前,羲和将天机阁补偿的那一件法器,送给了芙颂。 “听说这一桩法器能让时光倒流,还挺稀奇的,我暂且是用不上了的,送给你当礼物罢。我和太岁魔君能修成正缘,全是依仗了你的帮助。” 芙颂推脱不得,索性大大方方地收了这一件法器。 法器稀有金贵,她也不清楚何时才能用上,只能暂且收纳起来。 与羲和告别了之后,芙颂就离开了,先掠去天庭。 甫一回至天庭极乐殿,殿内传了一片熙熙攘攘的喧闹声,同僚所有人都好奇地看着她,眼底尽是掩藏不住的八卦和探询,为首一位同僚胆子比较大,率先用震惊的口吻道:“芙颂!你你你你你……你和昭胤上神竟然在一起了?!” 芙颂:“啊?” 第一位同僚开了腔,随后其他同僚都相继开了口: “你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藏得这么好,一点风声都没有!” “难道你就没有什么话要透露给我们的吗?” “话说回来,昭胤上神长得好看不好看,帅不帅,活儿好吗?” “他高冷吗?” “是他主动追求的你吗?还是你追的他?” “愣着做什么啊,还不快快回答我们!” 四面八方的声音汇聚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让芙颂庶几要招架不住。 那些小神传话的能力果真是够快,不足一夜,就传遍了整座天庭,所有人都知晓了。 那些羡慕啊嫉妒啊恨啊的目光,暗戳戳地化作成一柄柄箭簇,纷纷扬扬地扎在她身上,扎得她快要痛叫起来。 她不知道要回答哪一句,好在这个时候,夜游神出面来救场了,他一砸桌案,寒声道:“这么有精力打探旁人的八卦,要不要今晚给你们加班?” 一听到“加班”,一众同僚耷拉着眉眼,哪怕特别想向芙颂打探八卦,也只好各自讪讪地散了。 芙颂舒了一口气,对夜游神行了一个颇为端正的谢礼:“多谢师兄——” 话未毕,夜游神从腰间摸出一根折扇不轻不重地敲了敲芙颂的额心。 “别贫嘴卖乖了,我可没有接受你们俩在一起。” 芙颂嘴角微微扬了扬,没想到师兄还是个小傲娇呢。 夜游神肃声道:“对了,你好生整饬一番,天帝要见你。” 芙颂瞠目,十分诧异。 什么,天帝要见她? 正文 第84章 芙颂与昭胤上神在一起的事,俨如一折泄了火的纸书,顷刻之间传遍了整座天庭以及九重天,不仅是神职人员论议纷纷,就连高位神祇也在论议这件事。 这一桩“稗官野史”很快传到了天帝的耳朵里,他感到十分的好奇——昭胤上神是他素来器重的臣子,芙颂也是他曾经钦定的一位神职人员,两个看似八竿子打不着一块的人,是怎么在一起的? 昭胤上神也藏得太深了,谈恋爱了,居然也不告诉他! 忒不够义气了! 天帝本来打算同时召见两个人,但身边的天蓬真君给他提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意见,说芙颂乃是斗姆口中与魔神有密切勾结的“嫌疑神”,若昭胤上神真的与芙颂谈恋爱了,那不就是变相与魔神勾结在了一起吗? 天帝本就是多疑重虑的性子,听及此,觉得天蓬真君说得有几分道理,遂是决意分开召见两人。 一个时辰后。 芙颂在两位神侍的导引之下,来到了九重天第二层。 昭胤上神以前带她来过此处,但也是远远的看上一眼,今次近距离进入第二层,便被眼前巍峨磅礴的金色殿宇所迷乱了眼。 这是一座悬浮在云层之上的宫殿,无边的神力笼罩其下,金砖碧甃,飞檐斗拱,一重重高大宏敞的朱门在芙颂面前次第訇然打开,一条由白玉铺成康庄大道从大内蔓延在她脚下。循照律例,天庭的神职人员是无法进入九重天的,九重天本身存在了巨大的渊力,修为未破万年大关的神明一旦进入九重天,便会被渊力深深压制,一切的修为都是会在渊力的影响下失效。 芙颂也感觉自己施展不出任何神力了,渊力深刻地影响到了她,现在完全就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凡人了。 严格意义来说,天帝一般情况下不会召见天庭的小神,芙颂算是第一个 。 她觉得自己应该感到荣幸。 至少师傅感到很开心,夸她有前途,还把这件事做了一个金框框,装裱在极乐殿的门口前,用作噱头。 师兄警惕得多,让她上九重天后,慎言慎行,要懂得察言观色。 带领芙颂去见天帝的两位神侍,都是清一色的青衣宽袍,缠着白色抹额,神情清冷严肃,路上一句话都不说。 芙颂忍不住看了抹额一眼,抹额有“约束己身”的深刻寓意在,高位神祇一般都会佩戴抹额,神院的弟子们也会佩戴抹额。 她曾经也梦见过在神院修行的昭胤上神,他穿着白色校服,白衣缥缈,光洁的额庭上缚着一条抹额,雪色抹额给他清冷毓秀的气质蒙上了一层“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圣洁气质。 “跟上。” 前方负责领路的神侍发现芙颂掉队了,淡声命她跟上。 芙颂回过神,亦步亦趋地跟上了。 两位神侍虽然表面上高冷了一些,但其实一直在暗中好奇地观察着芙颂。 她与昭胤上神的绯闻在天庭与九重天闹得满城风雨,无神不知,无神不晓。 天庭的小神们在热论纷纷,九重天的神侍也聊得热火朝天——是背着上级领导在玉简的小群里聊天。 在众神的心目之中,昭胤上神是如同高岭之花一般的存在,他神秘且低调,却成为了九重天流传久矣的上古传说,他神力极为强悍,能让四方寰宇为之停滞。 很多女神倾慕着他,也正是因如此,当她们知晓昭胤上神与天庭里一位小神传出了绯闻的时候,她们第一反应是不相信的。 但天庭里很多小神都说,她们亲眼看到了面对斗姆的刁难,昭胤上神把芙颂护在了怀里,还说了一句:“我的人,谁敢动?” 秉承着“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的实践方针,许多神祇都纷纷来到了九重天第二层,只为一睹日游神的真面目。 芙颂自然不知晓这些神祇暗中的小心思,她走着走着,忽而感受到了诸多目光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针扎似的,扎得她如芒在背。 这些目光有好奇,有羡慕,有嫉妒,甚至还有恨意…… 总而言之,这些目光都掺杂着轻重不一的重量,齐刷刷地压在她身上。 芙颂顿时觉得两条腿灌了铅似的,约莫有千斤般沉重,她迈出去的每一步都显得沉甸甸的。 ——她们到底在看什么呢? ——她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芙颂实在太好奇了,转首也发现领路的两位神侍也在上三不五时地偷看她。 双方对上了视线后,两位神侍连忙掩唇轻咳了一声,面无表情地继续带路。 虽然面无表情,但心里头波澜可不小。 眼睛崭亮崭亮的,鼻头尖尖,面颊上的雀斑也极是可爱,身板小巧玲珑。芙颂穿得很低调,就一件薄荷绿的交襟裙裳,温煦的晴风轻轻吹过,裙面顷刻之间褶皱成了海。 她们觉得日游神漂亮又可爱,她的美不是那种张扬、富有攻击性的美,而是一种细水长流的美,不会一眼让人觉得惊艳,但慢慢看下去,就渐渐地挪不开眼儿了,越看越耐看,越看觉得可爱讨喜。 而且,日游神不说话时,看起来柔弱纤细,天然就让人会产生保护欲与怜爱。 同为女性,领路的两位神侍都为之春心荡漾。 哪怕她们是嫉妒芙颂,此时此刻也忍不住心理融化成水。 两位神侍女彼此相互看了一眼,都按捺不住悸动。 恨不得马上把自己所观察到的一切,都发在神祇群聊里。 心里又痒乎乎的,真的很想问芙颂,她与昭胤上神谈恋爱感觉如何,两人到底是怎么谈上的啊! 当然了,这些问题肯定不能现在问。 要等私底下才能问。 芙颂自然是不清楚前头带路的两位神祇具体在思索什么的,她只是觉得氛围变得有些微妙。 从殿外走到殿内,花了整整小半个时辰的功夫,芙颂的脚渐渐有些酸了,心中不由地慨叹一声:“天帝栖住的殿宇可真大啊。” 到了内殿,神侍先进去通秉了一声,随后道:“可以进去了。” 芙颂道:“神女姐姐,有哪些礼节方面的问题,是我需要注意的吗?” 一声“神女姐姐”听得两人耳根子都酥了。 神侍心砰砰直跳,温声说道:“天帝虽然多疑,但秉性还是很好的,只要你实话实说,莫要藏着掖着,就可以了。” 芙颂深知多疑是帝王一以贯之的通病。 芙颂说了一声“好”。 她按照神侍的指导,进入了内殿,原以为会看到传闻之中的天帝,哪成想,王座之上却是空无一人,只有一位身披玄色铠甲的高大神邸,容貌伟岸,正用一双虎目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看起来有些不好惹。 芙颂知道天帝座下有四位金甲神,一位是翊圣真君,一位是玄武真君,一位是天佑真君,还有一位就是天蓬真君。 芙颂此前见过了翊圣真君和玄武真君的面容,现在见到了这一位,她一时半会儿有些拿不定主意,只好行了一个恭谨的礼数:“参见天蓬真君。” 天蓬真君绕着芙颂缓缓地行了一周,眼神晦暗不明。 芙颂感觉自己像一个卑微的物件,被他居高临下地审视,他的眼神让她感到非常不舒服。他的眼神就像是一柄磨利的霜刀,一层层地剥削着她的肌肤,她感受到了一份浓烈的颤栗。 天蓬真君并没有对芙颂做自我介绍,而是原地了捏了个诀,变出了一件法器。 这件法器的外形有点像是一只披了金衣的蟾蜍,看起来有些让人瘆得慌。 “这个叫测魔仪,只要你把手放在金蟾蜍的背上,若是蟾蜍发了光,说明你就是魔。若没有发光,说明你就是正神。” 介绍完,天蓬真君幽幽绕到了芙颂面前,“日游神,请吧。” 饶是芙颂反应再迟钝,也听出了天蓬真君的话中真意。 天帝怀疑她属于魔道,所以借天蓬真君之手,来测她! 所以说,天帝根本不是因为什么她与昭胤上神的流言蜚语,才召见她的。 而是因为她的身份。 搁放在以往,芙颂一定会按部就班地把手放在法器上,任由对方测验自己的身份。 她对自己是正神的身份坚信不疑。 然而,在目下的光景之中,她踯躅不前。 被泰山三郎抓到百鬼窟的那夜,她知晓自己的体内藏着一个魔物,一个拥有崩毁之力的魔物,它是芙颂的心魔,它就是一柄双刃剑,既能在危急时刻保护着她,也会在一些节骨眼儿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比如此刻。 芙颂不敢深想,如果她把手放在蟾蜍的背上,会面临着一个什么样的后果。 芙颂深吸一口气,故作坦荡道:“我听不清出真君在说什么。” 天蓬真君挑了挑眉,指了指法器:“本君命你把手放上去。” 芙颂道:‘我今日是来见天帝的,不是来做测验身份的游戏的。” 芙颂有自己的傲气,哪怕她心虚,心里根本没有底,她也不会在明面上表现出来。 九重天的神祇又如何,有什么了不起的,凭什么用如此居高临下盛气凌人的态度命令她做事呢? 芙颂的峻拒让天蓬真君极是不悦,他碰到过很多天庭的小神,哪一个人不是对他毕恭毕敬的呢? 这一次还遇到了一个硬骨头。 天蓬真君又绕着芙颂转了一圈,开门见山道:‘斗姆此前说过一些线索,魔神入侵莲生宫的那一天,你刚好也在场,莲生宫的弟子说你要找魔神——可有此事?” 芙颂薄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细线。 她想说没有,但她不是一个善于伪装与粉饰的人,当下只能道:“是。但我需要解释——” 天蓬真君摆了摆手:“不需要解释,你什么都不用解释,解释就是狡辩。” 天蓬真君指了指芙颂缩在袖裾里的手:“现在,什么都不用多说,你只要把将手放在蟾蜍的背上,验证一下身份。若你是正神,本君就让你去见天帝。” 稍作停顿,天蓬真君话锋一转:“如果你不是——” 他上下打量了芙颂一眼:“你知道后果是什么的,对吧?” 芙颂道:“我原先是斗姆座下的弟子,九千年前一直在莲生宫下修行,近九千年就极乐殿担任日游神一职。说起来,日游神一职还是斗姆向天帝引荐的。你若是质疑我的身份,相当于就是质疑斗姆,质疑天帝!” 天蓬真君容色阴晴不定,这个小神居然把天帝和斗姆拿出来当挡箭牌,真是岂有此理! 偏偏芙颂所言在理,容不得天蓬真君辩驳。 天蓬真君身上背负着测验芙颂身份的任务,可千万不能有任何差池。 天蓬真君道:“你狡辩了这么多,就是不想测验,是不是?” 他不等芙颂反应过来,给不远处的两位神兵使了个眼色,神兵悟过意,旋即上前,左右开弓,抓住芙颂的左胳膊和右胳膊,将她给牢牢架在中间的位置。 天蓬真君趁此捉住芙颂一只手,要把它摁在法器上面。 芙颂奋力挣扎着。一股无厘的羞愤攫住了她,她冷声道:“松开我!” 天蓬真君哪里会听呢?他马上就能验证芙颂的真实身份了。 只要测验芙颂是魔道,他就有顺理成章的理由活擒她,届时再押送给天帝,立下大功一桩。 眼看计划要得手了,芙颂仍然在奋力挣扎,挣扎之间,她手腕上的舍利子佛珠挣脱了开来。 伴随着了一阵闷响,珠线断裂,舍利子佛珠狼狈地洒落一地。 空气岑寂了一瞬。 芙颂看着断裂的舍利子佛珠,眸色一下子变得幽沉黯淡下来:“这是谢烬送给我的佛珠,这是他送给我的……” 话至尾稍,音色转冷,无声地渗透着一丝杀伐之意。 天蓬真君没有留意到芙颂的变化,仍然抓着她的手,道:“谢烬?你是在说昭胤上神吗?做什么青天大梦呢?别以为攀上了昭胤上神这 根高枝儿,就以为自己很有能耐。他不可能会送这种东西给你。你现在,就该老老实实地把手摁在法器上,验证你的身份。” 芙颂陡地盯住了天蓬真君。 这一刻天蓬真君感受到了一股灭顶般的寒意。 他撞上了芙颂沉冷如霜的视线,她黑白分明的双眸里,是深不见底的黑色深渊。 仿佛稍微不留神,他便会被深渊吞噬。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恰恰在此刻,芙颂淡声命令:“松,开,我。” 这句话是对左右夹架着她的两位神兵说的。 两位神兵也深刻地感知到了芙颂的气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如果把方才的芙颂气场比喻为涓涓清流,那么芙颂的气场现在就堪比惊涛骇浪。 不论是天蓬真君,还是两位神兵,都明晰地觉知道一阵滔天的魔气汹涌而至,庶几要将他们悉数绞碎。 “不松开是吗?”芙颂冷笑了一声。 天蓬真君抬眸望去,一眼就看到了芙颂卧蚕底下覆有一道淡紫色的螣蛇纹路。 这是魔神独有的徽识! 天蓬真君道:“你、你果真是魔——” 话未毕,芙颂眸锋一凛,淡淡甩手,那挟持她的两位神兵,在须臾之间被甩飞出了数丈开外,各自撞在了宫柱之上,旋即狼狈地跌落在地! 天蓬真君觳觫一滞,连退数步。 芙颂飞身迫近。 与芙颂交手了数百回合,竟是无法占据上风,对方的修为强悍如斯,硬碰硬毫无胜算! 他只好姑且掠开一段距离,想要将此事告知于天帝,以请求支援,但没来得及离开,就被人用一条魔鞭紧紧缠住了双腿,往后一拽! 稍息之间,天蓬真君如那狼狈地神兵一般,瘫倒在地。 芙颂在天蓬真君面前俯蹲下来,漫不经心地拍了拍他的脸,扯唇笑道:“刚才不是还挺能蹦跶的么?怎么现在连大气也不敢出了?” 天蓬真君咬牙切齿道:“日游神,你果真是十恶不赦的魔道,是魔神的走狗,你侵袭神祇,在天帝的地盘上撒野,真是人人得而诛之!” 芙颂舌头顶了顶上颚,淡啧了一声,眼底透露出一股子乏味来:“你们整天说的都是天道啊魔道啊诛杀啊什么的,就不能说点新鲜的吗?” 她淡扫了一眼近旁用来验证魔道身份的法器,漫不经心的放在手里把玩着,随后当着天蓬真君的面,活生生把法器碾个稀碎。 芙颂将这些碎末淋洒在了天蓬真君的身上,挑衅道:“我是魔,你们天道,能奈我如何?” “你!” 天蓬真君勃然大怒,他快然一挥袖,一只鸢鸟从他的袖口纵飞而出。 这种鸢鸟疾快地纵飞出去,很快消失在了芙颂的视野里。 “这是天帝御下的传兵信鸟,它现在已经去通风报信了,援兵很快就会到,”天蓬真君凝声道,“到时候,十万神兵抵达,看你还能嚣张得到哪里去!” 芙颂饶有兴味地舔了舔嘴唇,道了一声:“好呀,十万神兵来,我也照杀不误!” 稍作停顿,她话锋一转,掌心间酝酿着一个锐冷杀招,照定天蓬真君的面门,作势要招呼过去,舔唇笑道: “现在,我先解决掉你。” 然而,下一息,整个大殿的时空忽然一滞。 风停止了吹动,那一只即将飞往天帝栖处的鸢鸟,也僵停在了半空之中。 人籁俱寂,大音希声。 地面上在苦苦挣扎的神兵,停止了挣扎,俩人困滞在了地面上,如雕塑一般。 天蓬元帅也僵停在了地面上,一动不动,如入定了似的。 芙颂也停止了进攻。 方圆十里所有的人和事,皆是处于一种停滞的状态里。 这时候,殿外行入一道雪白修长的人影。 恰是昭胤上神。 收到天帝传召的旨命后,他很快觉察到了一丝不对劲,天帝前一阵子还传召过他,为何这次又下发了一次传召旨命? 直觉告诉昭胤上神,这次传召,一定暗藏诡异。 果不其然,刚上了九重天第二层,远在双阙之外,他就听到了一段激烈的冲突声。 芙颂与天蓬真君二人之间的冲突,全给他悉数听了去。 越往后听下去,昭胤上神的面色就越发沉重。 尤其是听到芙颂在轻声喃喃“这是谢烬送给我的佛珠,这是他送给我的……”这句话的时候,他心中出现了一个缺角,缺角滚烫而炽烈,在他的心口上深深烫出了一道豁口。 她很珍惜他送的东西,如今舍利子佛珠被弄坏了,她一定很难过吧。 这一串舍利子佛珠本身就是他送给她,用来镇压邪颂的法器,但现在被扯坏了,所以邪灵之力失去了束缚,邪颂就自然而然地跑了出来。 昭胤上神缓缓行至芙颂面前,从袖裾之中摸出一盒解药,捻起一粒,喂进芙颂的嘴里。 只消她服用下解药,邪灵之力就会重新镇压回去。 虽然说芙颂被定格住了,身躯动弹不得,无法释放邪灵之力,偏偏她就是死活不张嘴,嘴唇紧紧抿着,牙齿也是维持着阖紧的状态。 显然潜意识十分抗拒这一份解药。 昭胤上神眸色深了一深,解药喂不进去,该怎么办呢? 他俯眸下视,视线的落点幽幽定格在了女郎薄软娇翘的唇瓣上,在曙色的髹染之下,两片唇瓣俨如刚浇好水的玉兰花,显得鲜艳欲滴,诱君采撷。 昭胤上神垂落眼睑,把解药衔在口中,迫近前去,俯着高大的身躯,稍稍偏过头,不偏不倚衔住了她的唇瓣。 随后轻轻顶开她的齿关,舌悄然伸了进去,把解药喂渡进去。 芙颂的喉结小幅度升降了一下,这是一个很轻微的吞咽动作,哪怕微不足道,但仍然被昭胤上神捕捉到了。 他知道,她一定是把解药吞下去了。 不一会儿,芙颂面上的螣蛇纹路迅速地消隐了下去,攒藏于眸子里的深邃戾气,亦是如指尖风沙,渐次消散了去,眸色恢复成了一片干净的清明。 昭胤上神这才松开了她,解除了芙颂身上的停滞之术,芙颂恢复动弹之后,不可置信看着眼前人,又望向周遭,看到了瘫倒在地的神兵,还有旁处满面惧色的天蓬真君。 哪怕再迟钝,此时此刻她也反应过来,邪颂方才出现了,她差点崩毁了这一座神殿,还打算杀了神兵和天蓬真君。 还好,是昭胤上神及时赶回来了。 只不过…… 芙颂不安又忐忑地望向昭胤上神,动了动嘴唇,想试探性问一些关于第二人格的问题,他是不是发现了? 还没等她来得及开口,纤纤素手就被男人攥牵住了。 昭胤上神道:“我们先离开这里。” 正文 第85章 芙颂被昭胤上神一路牵着走,毕方在九重天第二层的入口处等他们。 二人骑上坐骑,离开了九重天,一路无话。 芙颂下意识摩挲了一番空荡荡的手腕,舍利子佛珠没有戴在腕子上,她的情绪和神力就非常滑入失控的偏颇,这就给 了邪颂可乘之机。舍利子佛珠原本是昭胤上神的贴身之物,他之所以将此物给她,想来就是为了镇压住她体内的邪祟。 原来,他早就知晓了。 他知晓她存在着第二人格。 他知晓她体内存在着一半的魔。 只不过,他从来都不说罢了。 每次,邪颂闯祸之后,都是他默默替她收拾烂摊子。 但芙颂对邪颂所犯下的事一无所知。 此时此刻,两人的手还紧紧地牵握着,他的大掌深深包裹着她的掌心,给她带来了无限的安全感。 毕方仍然在高空飞行,昭胤上神从身后严严实实地环抱着她,不容她有任何挣脱的力量,他的双臂和胸-膛俨如巍峨的山岳一般,伟岸且崔崔,芙颂感觉自己化成了一片河流,在山岳底下迂回滞留。 他:“为何不告诉我?” 她:“你是何时知晓的?” 翛忽之间,两人同时开了腔。 他:“你先问。” 她:“你先说。” 很巧合地,两人又同时让对方开口。 这个有点戳中芙颂稀奇古怪的笑点,她无意识地笑出声来。昭胤上神也微微抿起了唇角,嗓音放缓:“你先问罢。你小脑海里的问题就差自己跑出来问了。” 两人之间尴尬又僵硬的氛围或多或少缓和了一些。 芙颂道:“我的秘密,你是什么时候知晓的呀?” “你有很多秘密,你问的是哪个秘密?” 他狡猾如斯,非要她把话说清楚才罢休。 芙颂忍不住用胳膊肘挤了挤他的,深吸一口气,破罐子破摔道:“就是我的第二人格,她一出现,就会到处搞破坏。” 昭胤上神如实道:“很早就知晓了。” 芙颂纳罕:“有多早?” 昭胤上神:“你蹭睡的那一段时日。” 稍作停顿,昭胤上神感受到怀中女郎的不自在,大掌在她的脑袋上很轻很轻地抚了抚,以手作梳篦,细细耙梳着她的青丝,道:“你梦魇的时候,梦嫫告诉过我你梦魇的缘由,七魄少了一魄,名曰「非毒」,我潜入过你的梦魇,看到过你的腰窝上,有一道螣蛇枷。” 听及此,芙颂忽然觉知到左侧腰后那一片肌肤烫热了一下。 因是害臊,她身体都是红彤彤一片,面颊上也是一片红濡濡的潮色,道:“为、为什么……你能看到我的腰窝?” “因为你当时脱了外袍。” 话一出口,昭胤上神发觉氛围不太对劲,俯眸下视,发现小姑娘整张脸都是一片绯色,肌肤也是红扑扑的,滚烫得不行。 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她是个脑补怪,总爱想七想八的,总之就是想一堆。 昭胤上神温声解释道:“当时,你在梦境里受伤了,我想要检查你的伤口,才让你褪了外袍。褪了外袍之后,我才发现你身上有一道螣蛇枷。” 芙颂薄唇轻轻抿成了一条细线,捂了捂后腰螣蛇枷所在的位置,它现在没有之前烫了,但也在她心中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困惑。 ——为什么螣蛇枷会存在呢? ——为何每一个看到螣蛇枷的人,都会认定她是魔,认定她属于魔道? ——她真的是魔吗? 芙颂此前只是知晓她体内存在着一只邪魔,这一只邪魔拥有足以崩毁一切的邪恶力量,但她从未想过,她自己会是魔。 昭胤上神发现芙颂眉心紧促,眉宇不展,似乎正在被什么念头深深困扰着,他以为她是忌惮螣蛇枷这个枷咒,遂是温言安抚道:“螣蛇枷并非无药可解,每发作一回,只消食用一颗解药就好,吃了五粒解药之后,螣蛇枷便会不消而除。” 关于螣蛇枷与解药这些事,昭胤上神原本打算不告诉芙颂的,芙颂知道得越少越好,但天有不测风云,她最近发作频繁,连她自己也觉察到不对劲,她自己想瞒着昭胤上神,却发现昭胤上神早已觉察到了此事,她难免会多心。 昭胤上神摸了摸她的脑袋,将她眉宇之间的一抹愁绪揩掉,道:“你不用想这么多的,这一段时日,都待在祝融峰上吧,外面的一切,都交给我。” 芙颂知晓昭胤上神处事周到,他一定会把事情处理得非常圆满,但一想到自己第二人格给他惹出了祸端,她心中便是难掩愧怍。 “天帝那边,真的不打紧吗?” 昭胤上神道:“这可能并不是天帝的意思,而是天蓬真君擅作主张。” 原来那位身披铠甲、身材魁梧、语气恶劣的神君叫天蓬真君。 传见她这件事,原来是天蓬真君擅自传见的。 芙颂有些匪夷所思。 她与天蓬真君非亲非故,从未交游,为何他要这样做呢? 昭胤上神道:“我抵达之前,天蓬真君可有对你做什么?” 芙颂想了想,还是鼓足勇气将自己的遭际说出来,道:“天帝说要召见我,但我见到的是天蓬真君,他拿出了一件法器,说要验测我是魔道还是正神,他的态度十分坚定,我有些抵触,他便吩咐两位神兵一左一右架住了我,想要把我的手往法器上摁,我当时情绪上来了,情绪上来后,我就什么也不记得了,再回过神来,他和两位神兵都瘫倒在地面上,你当时也在场。” 男人身上的气息冷沉了许多,沉如数九寒天的冰霜。 芙颂掖了掖他的衣袖,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谢烬,我真的是魔吗?” 她被这个问题困扰许久了。 空气有一瞬的沉滞,风声寂止了,万物静默如迷。 芙颂小声道:“如果我是魔,那你应该离我远一点,越远越好,也不应该待我这么好……” “停下。”昭胤上神忽然吩咐毕方。 毕方意识到两人之间生了牴牾,也就是识趣地在一片苔绿色的山阶上停下了。 昭胤上神语气凝沉:“你刚刚说什么?” 一字一句压在芙颂的心口上,压得她心律怦然直跳,后颈和掌心腹地隐微地渗出了一丝薄汗。 直觉告诉她,昭胤上神生气了。 她坐在前面,看不到昭胤上神的容色,但她知晓,他的面容线条一定是绷紧冷峻的。 芙颂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被男人深深攥握在手掌心里,他的掌心腹地粗粝,覆有一层厚厚的茧,有一下没一下蹭磨着她,溅起了一片绵长久远的颤栗。 芙颂抿着薄唇,她不太敢说了。 身后男人的气息冷沉得可怕。 芙颂糯叽叽了老半天,也只憋出了一句:“你刚刚语气好凶。” 昭胤上神也意识到自己的口吻很严肃,可能吓着了人家小姑娘。 他不由得放缓了口吻,将女郎掰到了自己的怀里,下颔深深抵在她的颈窝间,凝声道:“你不是魔,不要想这么多。方才的话,也莫要再提了。” 芙颂感受到男人的脸在她的颈间缓慢地蹭抵着,这样的他与寻常清冷禁欲的范儿迥乎不同,她能感受到一份炽烈 的情愫经由他的动作传导在她身上,她的躯体在他的蹭蹭下开始融化成水。 芙颂不好再提自己到底是不是魔的事,因为昭胤上神并不想谈论这个话题,他方才的语气也很笃定,说她并不是魔。 纵使心存困惑,芙颂也没有再提这一桩事了。 但昭胤上神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此事,他捻着她的下颔,“逼迫”她直视他:“芙颂。” 他的双眸虽然含着清浅的笑意,但笑意其实并不抵达眼底,唤她名字的口吻渗透一股严肃的意味。 他很少会用如此严肃的口吻,唤她的名字。 芙颂犹记得,他上一回唤她的名字,还是他向她告白的时候,数个月以前的事儿了。 昭胤上神道:“今后不要再提此前说过的那些话,好吗?” 芙颂觉察到他态度的认真,还抱持着一颗近乎偏执的心。 他身上的雪松冷香将她过得严严实实,她难以挣脱,只能被动沉沦。 —— 昭胤上神将芙颂送回祝融峰后,又重新返回九重天。 一路上,他的脑海在徘徊着一个问题—— 为何天蓬真君会盯上芙颂? 为何他要假传天帝的懿旨? 还是说,这一份懿旨里,也有天帝的参与? 斗姆一定是向天帝禀报过芙颂与魔神存在勾结的事儿了,以天帝多疑的秉性,才会让天蓬真君以传旨的名义细查她的底细。 他无法想象,若是自己晚来一步,神殿会是一番什么样的情状。 邪颂会崩毁整座神殿,然后天帝带援兵赶到,活生生将她擒捉,以此作为要挟魔神的筹码。 天帝素来忌惮魔道,获悉真相后,焉会轻易放过芙颂? 但他冻结了神殿的时空,这件事注定是隐瞒不了天帝。 当他回到第二重天时,一位神侍跌跌撞撞迎了上来:“上神殿下尊禀,天帝宣您觐见……” 顿了顿,神侍低声补充了一句:“是关于日游神侵袭天蓬真君的事。” 一抹凝色浮掠过昭胤上神的眉眸,他隐隐觉察到,这是一场鸿门宴。 正文 第86章 昭胤上神来到了神殿正殿,现场一片狼藉已经被拾掇好了,一片静寂肃杀的氛围当中,天帝出现在最高王座之上,双掌静静覆在扶手上,神态隐匿在冕旒背后,情绪莫测。天蓬真君鼻青脸肿地伫立于天帝的身侧,看到昭胤上神来了,牙关紧咬,但受其气势威压,他不敢在天帝面前多嚼一句舌根,就怕舌头会被昭胤上神拔了。 说起来,两人曾经在神院修行期间,还是师兄弟的关系,但当时天蓬真君犯了一些风流过错,被贬下凡历劫去了,是以,两人的交情比较浅薄,但天蓬真君对昭胤上神算得上比较敬畏的,一见到本尊,如同硕鼠见着了猫,恨不得马上躲得远远的。 这晌,昭胤上神清正端方地行了一个臣礼,迩后道:“臣有一事相禀。” 这一场局,本来是天帝亲自设下的,本该是他亲自来对昭胤上神问话,问日游神重伤神兵一事,但昭胤上神先发制人,这倒是让天帝预料不及,他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手:“你说罢。” “天蓬真君假传陛下懿旨,私自召传天庭神职人员,欲行不轨之事,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此话一出,举座皆惊。 神殿不单是只有天帝和天蓬真君在的,还有一众作为附臣的高位神祇,他们虽然是旁听团,但还是或多或少会影响到天帝的决策。 此时,听到昭胤上神一席清凌凌的话,面色各异,交头接耳,论议纷纷。 “昭胤上神,你、你血口喷人!”天蓬真君面色铁青,他从未料到素来清正守礼的师兄会如此不讲武德,一上来就将一口污帽倒扣在自己身上! 天帝眯了眯眼睛,冷睇了天蓬真君一眼。 其实吧,是天帝要传见日游神,想借天蓬真君之手验一下芙颂的身份,验一验她究竟是魔还是正神。他想要知晓,斗姆所言究竟是真还是假。 亲自验证的话,多多少少名不正言不顺,还会损伤身为三界之主的公信力,毕竟,如果芙颂不是魔呢?那兹事传出去,教天帝的老脸往哪儿搁? 所以,测验芙颂身份的事儿,自然而然就落在了天蓬真君身上。 天帝原以为此事会办得滴水不漏,哪承想,天蓬真君竟是给弄砸了,还给昭胤上神拿捏住了把柄。 面对昭胤上神的指控,天帝拿不出名正言顺的理由来反驳。 天帝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用息事宁人的口吻道:“殿规森严,爱卿若是没有切实的证据,便莫要追究此事罢。” 很显然,天帝虽无意表态,但话里话外都是偏袒天蓬真君的。 昭胤上神道:“臣亲眼看到天蓬真君逼迫了日游神,那两位戍守于殿内的神兵也见着了,见者有份,便能作为人证。” 天蓬真君眼睁睁地看着昭胤上神将两位神兵传召了上来,受其威压,两位神兵哆哆嗦嗦了好一阵,只能吐露实情:“末将的确是看到天蓬真君抓着日游神的手,要把她的手往法器上摁……后面的事儿,末将就不清楚了。” 两位神兵也打着自己的小算盘,若是把日游神将他们打趴下的事儿一五一十地告知,那岂不是很没面子?贵为神兵,却连一介天庭神职人员都打不赢,传出去的话,那岂不是贻笑大方?他们的脸还要不要了? 所以,两位神兵是绝对不会把自己被芙颂打趴下这一档子事儿说出去的。 天蓬真君太阳穴突突直跳,嘴巴张了张,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天帝扫了他一眼。 天蓬真君马上在他面前跪了下来,当年因犯了风流罪而被贬下凡的阴影重新笼罩住了他,他咬牙道:“臣从未强迫过日游神,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一旁的陪审团有人道:“雷劈乃是小概率的事儿,谁又说得准呢?岂能以此赌誓?看来天蓬真君也不是真心起誓嘛。” 天蓬真君道:“那臣就用全家的性命起誓!” 一旁的陪审团又道:“你家里应该都没人了吧?” 天蓬真君道了声“是啊,的确没人了”,他眼珠子转了一转,目光阴鸷落在了昭胤上神身上:“那臣就用昭胤上神全家的性命起誓!” 昭胤上神乜斜了他一眼,冷哂一声:“我家也没人了,只有一位师祖祝融。” 天蓬真君这就非常尴尬了,结巴把主意打到了天帝身上:“那臣就拿陛下全家的性命起誓!” 天帝:“……?” 他忽然觉得头好疼,他很后悔启用了天蓬真君这么一个蠢货,心道:“再这么掰扯下去,对我可谓是百弊而无一利。” 他之所以召见昭胤上神,最大的目的就是要从他口中套出日游神与魔道勾结的把柄,现在倒好,昭胤上神先发制人后,就将天蓬真君绕进了自己的逻辑里。 天蓬真君的局面变得非常被动了。 再这样僵持下去,彼此都捞不着什么好处。 天帝看得出来,昭胤上神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要护日游神。 君臣之间的关系,暂时还不宜闹得太过僵硬。 天帝揉了揉太阳穴:“好了,你们都退下吧,此事休要再议,朕并不是很在乎——” 昭胤上神微微迫前一步,凝声道:“兹事体大,攸关陛下清誉,四金甲神乃属陛下的御前亲卫,代表着天庭的形象,此事若不严审,将陛下的颜面往何处放?”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男人嗓音虽不大,但胜在清透张力,满堂岑寂如迷。 一副不能将此事善了的强势态度。 一旁的陪审团喧喧嗡嗡,发出不小的热论声。众人都面面相觑,觉得昭胤上神说的有道理,但又需要看看天帝的脸色。 天帝的脸色其实不太好看了。 他数次想要以“犯了头疾”为幌子揭过此事,想和稀泥糊弄过去,但昭胤上神显然不想跟他轻易揭过去。 倘若天帝不惩治天蓬真君,昭胤上神便是不打算离开了,会一直长立于此处。 无奈之下,天帝大手一挥,“既然是天蓬真君犯了错,那就按照九重天律例,让狱神给他定下罪责吧。” 卫摧很快就被传召上来了。 卫摧获悉事态原委后,眉心皱紧,肃声道:“天蓬真君冒天下之大不韪,假传懿旨、强迫正神,凡此种种都是不可饶恕的错误,按照九重天律例,该贬为畜生道,下凡回炉再造。” 此话俨若惊堂木,高高震落而下,溅起了满殿风浪。 天蓬真君面色苍白若纸,这次的判罚怎么比数万年前的那次被贬下凡还要严峻啊?! 天帝也隐隐约约觉察到狱神罚的有些重了。 被贬下凡就被贬下凡,怎么还要被贬入畜生道呢? 但一旦质问狱神的话,不就是变相打自己的脸吗 ? 天帝并不想打自己的脸,天蓬真君已经把他的脸丢尽了,他现在不想替他袒护了。 只好袖手一挥,恩准了狱神的判决。 就这样,天蓬真君一日之间,就被贬入畜生道,沦为猪胎,下凡历劫去了。 —— 谢烬和卫摧一前一后离开了神殿,已经黑夜了。 “今日之事,多谢。”昭胤上神道。 卫摧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揉了揉耳朵:“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昭胤上神只冷冷淡淡地给了他一个眼神,拗了拗,转身就走。 卫摧觉得他还挺傲娇的,连忙追上前去,双臂舒惬地枕在脑后,朗声一笑道:“谁为难芙颂,便是在与我作对,我自然不会让他好过。不过——” 话锋一转,卫摧走到昭胤上神身边:“天蓬真君怎么会突然要验证芙颂的身份呢?” 昭胤上神道:“斗姆的弟子看到芙颂去了一趟莲生宫,那天刚好碰上魔神侵袭,弟子就把这件事给斗姆说了,斗姆知晓天帝忌惮魔道,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卫摧挑了挑眉:“按你的意思是,这件事的背后,是天帝想要测验芙颂的真实身份?” 昭胤上神没回答,权作好似默认了。 卫摧也知晓芙颂是魔神之女这件事,这个是个巨大的秘密,绝不能为外人道也。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事情就变得很棘手了。 虽然此番逃过一劫了,但这只是一个开始,只要有一个怀疑的种子在帝王心里,那么,这枚种子迟早会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卫摧道:“芙颂的身份迟早会公诸于世的,魔神一直在找她,你并非不知情。” 昭胤上神眸色清冷,皎洁的月色从浓重的云彩背后渗透洒照入内,覆照在男人峻挺肃穆的面容之上,照得他面容半明半暗,情绪灰暗不明。 卫摧所提醒的事,他何尝又不清楚呢?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件事,也比任何人都担虑芙颂的安危。 他甚至都动了想把她单独藏起来的念头,把她藏到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藏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让任何人都找不到她,只有他知晓她在哪里。 这个念头如阴郁的藤蔓在心中滋长,迫使她变成他的所有物,让任何人都无法找到她。 然而,没等这个念头滋长成形,昭胤上神就将他扼杀在了摇篮之中,不给它长成参天大树的机会。 但现在,他很难与不理智的自己对抗。 面对没有解法的困局,他选择了一个连自己都出乎意料的方式—— 他对卫摧道:“喝酒吗?” 卫摧纳罕,昭胤上神是一个滴酒不沾、色|欲不染的清冷君子,在神院修行期间就是如此,他今天怎么会突然想要喝酒呢? 昭胤上神话落,脸说忽然伸过来一只手,这只手不轻不重地在他的脸上捏了捏。 卫摧道:“没扯下什么假皮,说明你还是昭胤上神,如假包换。” 昭胤上神:“……?” 他冷淡地摆开了卫摧的手,“喝不喝?” 卫摧道:“你是不是跟芙颂吵架了?” 昭胤上神矢口否认:“没有。” 卫摧纳罕道:“那就很奇怪了,像你这种老婆奴,一般忙完公事,就会马不停蹄地感到对方身边。今个儿是怎么了?不回去陪芙颂,反而来找我喝酒?” 昭胤上神耐心十分有限,背身而走:“不喝就罢。” 卫摧追着男人离去的身影,“喝,怎么不喝?你请客,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 这两日,芙颂都待在祝融峰上,自从上一次“争吵”过后,昭胤上神就离开了祝融峰,她不知晓他去了何处,问起火祖祝融,祝融说他肯定是去忙要紧的事儿去了,让她放宽心。 可是…… 她怎么会放宽心呢? 她与他自从确认关系以来。很少会有争执,连斗嘴拌嘴都很少有,平时相处都是黏黏糊糊和和美美的,她不太懂怎么去和好,双方吵过之后谁也没有主动给对方发信息,一直在相互怄气。 芙颂承认自己确乎有失言之处,不该不顾及他的感受,就说与“分开”“分手”相关话。 但他也不能就这样把她扔在祝融峰,不管不理吧? 出去办什么事,也该事先打个招呼才是,她每夜都守在床前,一直等他,都没有等到。 本来想问毕方的,但毕方口风很紧,任凭芙颂如何贿赂,毕方都不开口。 芙颂顿时感到有一丝无助,这份无助在碧霞元君主动来找她的时候,抵达到了顶峰。 碧霞元君本来是定期找昭胤上神单挑的,结果没见着他本尊,倒是见着了芙颂。 两人相逢,对视之间,眼底都闪过了一丝意外,但很快变成了惺惺相惜。 两人很快手挽着手,胳膊挽着胳膊,话起了家常,互诉起了近况。 碧霞元君痴迷于武道,日日都在修行,但最近,她在九重天上听说了芙颂与昭胤上神的绯闻,绯闻闹得纷纷扬扬的,几乎每个人都在讨论此事。 碧霞元君很担忧芙颂会不会被一些红眼病欺负,昨日亲自去了一趟极乐殿,发现芙颂并不在此处,问起芙颂的下落,人人都是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还是她的师兄夜游神透露了一二,说芙颂被天帝传召了。 碧霞元君是天帝的女儿,天帝干了这些事,她怎么不知道? 碧霞元君就回去找了天帝,但天帝一脸阴翳之色,显然是心情不虞的样子,细问起来,才知晓,昭胤上神把天帝摆了一道,还折损了一员猛将,把天蓬真君贬了下凡。 天帝气不打一出来,碧霞元君却是觉得好笑。在她的印象里,天帝从来都没有吃过什么瘪,她还是生平头一遭看到父皇吃瘪的样子,委实是有趣极了。 天帝发现碧霞元君与日游神交好,就给她提了个醒,让她不要与芙颂深交。 碧霞元君并不喜欢天帝限制她的交友。 她觉得芙颂是她的好朋友,她不会因为她是正神还是邪魔就戴有色眼镜,那样太势利眼了。 更何况,芙颂到底是不是魔这件事,还只是空穴来风,尚未定论,碧霞元君并不想对芙颂的身份妄下定义。 在时下的光景之中,她坐在芙颂的身边,道:“昭胤上神欺负你了?” 芙颂摇了摇头:“没有呀。” 碧霞元君毫不客气地捏了捏她的脸:“肯定是欺负你了,你看看你,明明有心事,还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心事就差写在脸上了。” “他该不会真的欺负你了吧?等我,我这就帮你出气!” 看着碧霞元君捋起袖裾作势要去气势汹汹地收拾人,芙颂连忙阻止她:“谢烬没有欺负我,我们之间此前闹了一些不愉快和小矛盾。” “有什么矛盾,就应该当夜就讲清楚,不留隔夜仇才是。他跟你有小矛盾,就把你晾在祝融峰,像什么话?” 碧霞元君十分护短,她不容许芙颂受半丝半毫的委屈。 芙颂很轻很轻地拍了拍碧霞元君的背,心中很是感动:“那我现在打个电话给他吧。” 其实,碧霞元君说得对,他们两人就是缺乏深入沟通。缺乏深入沟通,自然而然就会产生误会,他们在产生误会时没能用心平气和的口吻向对方解释清楚,所以,自然而然就会催生离心。 芙颂翻出玉简,谢烬仍然在她的置顶位置,她往他的传音匣打了个电话。 说句实在话,她起身有点小小的紧张与局促的,毕竟,一般情况下她不会叨扰他务公,很少会主动给他打电话,主动方都是谢烬。 拨出去后,候了半晌,都不见有人接。 芙颂悬着一颗心,心在悬空处晃了晃去,没有可以落地的地方。 “他好像没有空接玉简……” 碧霞元君直言直语道:“什么叫没空?这 都什么时辰了,天黑黑的,把你晾在此处,真是太不像话了。” 芙颂怕碧霞元君袖侧之下的四十米大刀,冲动之下真去找谢烬算账,又再打了一次电话。 依旧是候了老半晌,还是不接。 芙颂摇了摇头,为君找补道:“他可能真的是在忙罢。” 碧霞元君忖了一忖,换了个思路道:“我给卫摧打个电话,指不定两人在处在一块儿呢。” 卫摧的电话倒是很快就拨通,碧霞元君直截了当地问他是不是和谢烬在一起了,不知卫摧说了什么,碧霞元君英挺秀气的眉宇稍稍扬了起来:“你们去喝酒了?在哪儿喝?” “玩得很嗨吗,连话都说不顺溜了?” “马上回答我的问题。” 挂了电话后,碧霞元君拉起芙颂的手,道:“他们在神都的竭泽酒肆。” 神都?竭泽酒肆? 芙颂从未想过,素来清冷克己的昭胤上神,居然也会买醉。 真是太稀奇了。 —— 神都位于九重天的第九重天,此处与盛都的繁华光景别无二致,分有东西南北四市,每一处市集都货郎云集,四列珠玑,贩卖着琳琅满目的货品,贩卖声吆喝声络绎不绝。 竭泽酒肆位于南市的尽头,芙颂和碧霞元君沿着小路一路纵飞而去,在酒肆的门前看到了卫摧,卫摧正准备呼叫毕方,还没来得及,前襟就被一双韧实有力的双手深深揪住了,来人的口吻透着一股子咬牙切齿—— “酒好喝吗?那些神姬好看吗?” 卫摧微微一愣,就撞上了碧霞元君面无表情的一张秀容,他不懂自己在心虚什么,下意识揉颈解释道:“这里没神姬,谢烬和我喝得是清酒。” 芙颂守在一旁问:“谢烬他人在何处?” 卫摧仿佛很难以启齿似的,捂着半张脸,指了指一个方向。 芙颂循声望过去,便是看到一道修长雪白的衣影,静静坐在菩提树下的秋千上,夜风徐徐吹过,男人身上的白袍猎猎作响,犹若白鹤的翅膀,随时准备张开震翮高飞而去。 谢烬在玩秋千,见着芙颂走近前来,白皙峻肃的脸上,泛着一抹淡淡的潮晕,冲着她绽出了一个笑,笑花烂漫地溅在眼底,一切冷硬锐利的轮廓与弧度,皆消融在了这一抹饱具烟火气的笑意里,这让他显得比平素要平易近人的许多。 “颂颂……” 男人嗓音沙哑清透,透着一股子黏。 很少听到他这般唤自己,芙颂有一霎地怔忪,她感受自己的双手起了一片无可自抑的颤栗,颤栗疯狂地往心腔里钻进去。 此时此刻的谢烬,不是高高在上居高临下的昭胤上神。 好像就只是一位在等妻子来接自己回家的丈夫。 碧霞元君道:“不是说是喝清酒么?” 卫摧显得特别无辜:“他自己喝了很多,我也喝了很多,但我酒量比他好些,不至于醉成这个样子。” 说着,还骄傲地挺了挺胸。 芙颂亟亟走到菩提树下,来到昭胤上神面前,试探性地伸了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仿佛这样就能将他唤醒似的。 但显然是不行的,男人的眼神仍然透着迷醉般的朦胧,看着她伸出手,主动凑前亲吻她的手指,还用舌头小幅度地舔了一下:“好吃。” 芙颂触电般缩回了手,道:“这是不能吃的。” 谢烬:“你是我的,我为什么不能吃你?——哦,你在生我的气,你不要我了。” 说着,男人唇畔的笑意一点一点落寞黯淡下去,脑袋也垂了下去,模样显得可怜兮兮的。 芙颂耳根子红透了,想着碧霞元君和卫摧都还在场,她掩唇清咳了一声:“我先送你回祝融峰。” 正文 第87章 芙颂没有照顾喝醉了的人的经验,只依稀在以前的话本子上看到过,要煮解酒汤、更衣等等,总而言之,要做很多很多的事。 现在,她只能摸着石头过河,把谢烬先送回祝融峰。 她把他的一条大臂放在自己的颈后,把他拉了起来,他顺势往自己身上一靠,独属于男人的沉实重量和雪松冷香铺天盖地笼罩下来,沉甸甸地压住了她。 谢烬的脑袋搁放在芙颂的颈窝里,喷薄而出的热息一股一股地涤荡着她的肌肤,旋即掀起了一片难耐湿燥的痒意。 芙颂感觉有些痒,一边慢慢地搭着他走,一边屈起一根手指,把他的脑袋挪远了一些,奈何,没过多久,他复又蹭了上来,还蹭得更黏实了。 芙颂:“……” 罢了。 就让他蹭吧。 碧霞元君原本想上前去帮忙,却被卫摧掖住了袖裾:“你上去凑什么热闹,回来。” 饶是碧霞元君再迟钝,也意识到,这种蒙昧的时刻还是两人待在一起比较好。她由衷地希望芙颂和与谢烬能够不闹别扭,重修旧好,主要是她很珍视芙颂,希望她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碧霞元君是个武痴,身边知心的朋友少之又少,芙颂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她希望芙颂能够好笑颜常展。 碧霞元君心道:“不过,卫摧这厮还算有眼力见的。” 但她思及什么,退回去后,不冷不热问道:“你现在还喜欢芙颂吗?” 卫摧纳罕,揩了揩鼻梁,笑道:“看出来了?我有这么明显么?” “砰”的一声,碧霞元君单手捣鞘,抽出了一半的冷剑,剑身泛散着犀利冷锐的寒光,雪白透亮的剑面倒映着卫摧英俊倜傥的脸。 碧霞元君的容色冷冷的,她的口吻跟剑上的寒光一样冷寂:“你现在最好不要再去招惹她。” 卫摧抻手摁住碧霞元君的剑鞘,慢条斯理地把她的弑意一寸一寸摁了回去,一双狐狸眸含着讨巧的笑:“我心未死,但已经老实了,眼下还请元君殿下放过。” 碧霞元君不吃卫摧嬉皮笑脸这一套,但得到了对方的保证后,她才真正收回冷剑,往芙颂谢烬离去的方向远睇了一眼。 卫摧忽然正色道:“我不招惹芙颂,也请你的父皇不要打芙颂的主意。” 碧霞元君没听明白:“什么?” 卫摧道:“你的父皇今日传旨给芙颂了,召见了她,接见芙颂的人却是天蓬真君,你的父皇避而不见。你说道奇怪不奇怪?” 碧霞元君凝了凝眸,天蓬真君是天帝座下四金甲神之一,一位精明势利之徒,其实并没有那么受天帝重用,真正受到重用的,是翊圣真君和玄武真君二人。这两人都是老实本分的神祇,也就是昭胤上神的师弟。 所以说,天帝怎么会传懿旨召见芙颂,反而让天蓬真君去见芙颂呢? 这就显得十分奇怪了。 碧霞元君留了个心眼儿,决计待会儿回第二重天时,亲自问一问父皇。 ——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芙颂搭着谢烬,一路往祝融峰的方向亟亟赶去。 一路上他坐在她的瑞云上,双手紧紧揽着他的腰,一直在对着她笑,白皙峻容上绽开了一朵朵好看迷人的笑花。她若是与他对视了,他就会嘶哑地问:“颂颂,你要不要我?” 穷追不舍地问,就像是大狗狗一直追着骨头不松开。 芙颂不知道到底是多少酒把谢烬灌成现在这副样子,一个从来不苟言笑的人,一个从来不擅表达感情的人,忽然之间走向了另外一个极端,与寻常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被问得有些啼笑皆非,故意说了声:“不要。” 说了不要他,会怎么样呢? 但一转头,却看到男人低低垂着鸦黑的眼睫,卷翘的睫羽在卧蚕处投落下一片细密的阴影,他抿起濡红的薄唇,很有几分委屈的样子。 少时,芙颂觉得自己的手背有什么柔软的东西砸落下来。 芙颂俯眸下视,发现是晶莹剔透的泪。 她吓了一跳,蹲住身子,抬起螓首往谢烬 的方向望去,发现男人面无表情地留下了眼泪。 芙颂伸出手揩了揩他的脸,满手都是凉丝丝的液体。 芙颂哭笑不得:“干嘛哭了啊?” 谢烬吸了吸鼻子,哑声说道:“你说不要我了。” 芙颂没想到他如此较真,她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她只好道:“我那是开玩笑的,没有不要你啦。” 为了证明这一点,她俯低了身子,捧掬起谢烬的面孔,很轻很轻地在他嘴唇上亲吻了一下,又不餍足地再在他嘴唇上亲吻一次。 亲着亲着,彼此或多或少有些心猿意马意乱情迷,这一回,忽然听到了远处传了一阵咳嗽声。 芙颂忍不住循声望去,赫然发现火族祝融伫立于树下,不知往这里看了多久。 气氛有些尴尬,芙颂急忙松开了谢烬,但谢烬醉了酒,一个人可能立不稳,芙颂只要又搀扶住他的一条胳膊,把他的胳膊搭揽在自己的肩膊上。 祝融走进前来,发现徒儿的面色不太对劲,看向芙颂:“他是怎么回事?” 芙颂感受到祝融很生气,莫名心虚了起来,轻声解释道:“今夜他跟卫摧在竭泽酒肆喝酒了,喝得有些多,我把他带回来了。” 祝融抡起鸡毛掸子作势要抽人,芙颂赶忙护在师徒之间,劝说了好几回,祝融气才勉强消停了一些。 身为高位神祇,戒人欲是重要原则之一,徒儿怎么能喝到酩酊大醉呢?再说了,他向来克己自苦,忌荤,洁身自好,更是滴酒不沾。 像今日喝得这般模样,这可是过去数万年从未有过的事儿。 谢烬小鸟依人般猫在芙颂身后,道:“颂颂,那个老叟要打我,你要保护我qaq” 祝融:“……?” 芙颂:“……” 芙颂挂起尴尬但不失礼貌的笑意,道:“师祖,我先扶谢烬回屋,待他翌日清醒过后,自会来向您赔罪的。” 祝融摆了摆手,无奈道:“去罢。” —— 芙颂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谢烬搭回了两人的小屋。谢烬迷蒙着一双眼,黏糊糊地蹭了蹭她的粉颈,哑声问道:“这里是哪儿?” 芙颂一晌把他扶到床榻上,一晌道:“是祝融峰,现在这里是你栖住的地方。” 说着,她趁着他半躺下去时,又拿起一个簟枕,徐缓地垫在他的腰身后。 男人的身量很重,她将他身上的外袍、靴履褪下,并把他安置在床榻上,都耗费了不少气力。 芙颂委实是累坏了,径直瘫在近旁的圈椅上。 这时,她听到了男人的一声浅笑。 谢烬半卧在簟枕上,鬓颊间的发丝被身体沁出的薄汗打湿,粘成绺儿敷贴于额庭之上,一双好看的眉眼含着雾濛濛的笑意,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芙颂觉得他笑得有几分不怀好意,忍不住用倾过身子,揉面团似的使劲揉着他的脸:“明明喝醉了,干嘛对人家一直笑呀?” 真是的,笑得还这么销魂,把她得到魂儿都勾走了一小部分。 在过去以往相处的时光里,他极少笑, 她手指抵着他的笑唇:“不准这样对我笑。” 他反手抓握住了她的手腕,攥得很紧:“你是谁?” 喝醉了,酒意上头,现在连她都不记得了? 谢烬把芙颂的手攥得很紧,冷白指关节处泛散着一道一道的青筋,慵懒地阖着双眸,一字一句仿佛从喉咙里磨出来似的:“你是谁,为何会出现在我的屋子里?” 芙颂不清楚他是真的醉了,还是故意这样调侃,她笑道:“我是芙颂。” “好巧,我的神侣也叫芙颂,灼若芙蕖的芙,颂歌的颂。” 说着,谢烬睁开一只深邃的眼,脉脉地凝视着她,拖腔带调道:“你跟她长得很像,眼睛漂亮,面庞非常可爱。” 芙颂被他一席话取悦到了,想了想,俯近他的耳屏处,轻声道:“跟那位神侣分开,与我搭伙过日子怎么样?” 谢烬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表示不可以:“我属于芙颂。” 芙颂唇畔笑意愈深,支棱起身子,道:“好,那我就不打扰啦,你好生休息罢。” 言讫,芙颂作势要走。 没来得及走几步,手腕就被一只大掌攥握住了。 谢烬腕间一个沉力,把芙颂拽入怀中,他的胸-膛紧紧依偎着她的后背,左臂屈起横抵在她的胸口前,右臂从前面环住了她的腰肢。就这般,芙颂被锢在男人的怀里,一丝一毫都动弹不得。 她听到身后倾轧而来一片裹挟着清酒味的雪松香,男人的唇捻蹭在她的颈肤之间,轻声祈求:“别不要我。” 芙颂的心里都酥了一大半。 她一直以为在这一段关系,最没完全感的人会是自己。 完全没料到,会是昭胤上神。 他重复了很多次这种类似的话,甚至听到她那一句开玩笑的“不要你了”,他会为之落泪。 甫思及此,她缓缓地转过身来,借着月光看着谢烬的脸,泪痕残留在他的面容上,给了她一种他易碎脆弱的幻灭感。 芙颂温柔地凑近前去,舔吻他的泪痕,双手回抱着他,道:“对不起。” 谢烬把她的嘴唇捏成了金鱼唇:“我没有让你道歉。” 芙颂道:“我之前因为多思多虑说过一些不合适的话,没有顾虑到你的感受。” 她道:“今后再也不会了。” 顿了顿,又道:“你也一样,不许不打一声招呼就离开,至少得跟我说,你要去哪里,做些什么,好让我放心。” 谢烬静静听着她说话,然后道了一声:“好。” 芙颂道:“这不是一句‘好’就能掩盖过去的事儿,你昨夜到底去了何处?” 谢烬偏了偏头,视线如绵细的针,要将芙颂深深框进自己的眼底,对视之时,他的眸泛起了一圈清浅的春雾,月色洒进去变作了一团揉也揉不散的清冽光影。 风拂过窗棂,漆色的枝桠窸窣作响,饱满的刺桐树无声地绽开了,花瓣纷纷扬扬在枝头滋长,它们的黑色倒影内嵌在了屋内的地面之上,那地面上仿佛绽开了大朵大朵的白色小花。 屋子里花香馝馞,且杂糅着凉丝丝的沁脾酒香,气氛蒙昧旖旎,就像是一场春夜里的幻梦,一切都变得很不真实。 芙颂的心神也有些朦胧,她很少会打破砂锅问到底,毕竟她不擅长追问。 通常情况之下,她会选择压抑住心中的情绪,克制地留白,不去越界。 但心中委屈在隐秘地作祟,谢烬凭什么把她一个人扔在祝融峰这么久呢?又喝得酩酊大醉,让她去竭泽酒肆来接他。 她不知晓他去了那里,做了什么事,又为了什么缘由喝酒? 他极少会露出这般的情态。 千杯不醉的昭胤上神,酒量合该是极好的,为何会喝得这般醉呢? “我回九重天与天帝对峙了。”晌久,谢烬终于缓缓开了腔。 芙颂心微微揪紧:“然后呢?” “我申诉成功了,把天蓬真君贬下了凡,沦为猪胎。” 风寂止了,芙颂没有说话。 谢烬注意到了一丝端倪,睁开一只邃眸,幽幽地打量着她,轻哂道:“我是不是很坏?” 芙颂摇了摇头,俯身在谢烬的薄唇上亲了亲:“谢谢你帮我出气。” 吻来得猝不及防,谢烬稍稍怔住,嘴唇上覆落下来的软濡触感就如春夜里浸在水里的冰块,一阵麻麻酥酥的凉。他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指尖线条绷紧了一瞬,无意识地抬起来,大掌牢牢扣住芙颂那不堪盈盈一握的后腰。 他尚未做好继续深入品酌的准备,那一抹凉酥酥的触感就离开了。 谢烬丝毫没有感到餍足,追着芙颂的嘴唇亲吻,芙颂别开了脸,不让他继续亲,掐住他的下颔,道:“我还有话要问。” 谢烬额心贴抵着芙颂的额心,含着沙哑的笑道:“你问。” 芙颂道:“天蓬真君是你的师弟吗?” “是。” “你把师弟贬为猪胎,他会记仇吗?” “记我的仇的人,如过江之鲫,不差他一个了。” 芙颂讶异地撑住眸:“你仇家很多吗?” “有很多,三界皆有,魔神就算其中一个。” 提及魔神,芙颂的心情就变得复杂起来,魔神与谢烬完全就是死对头,魔神杀了谢烬的挚友白鹤大帝,谢烬封印魔神数万年,两人之间隔着血海深仇。 说句实在话,芙颂希望两人能够握手言和,不再发起第二次神魔大战。届时若真的发起了神魔大战,遭殃的一定会是黎民百姓和三界苍生, 但两人和好,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似乎洞察出了芙颂的小九九,谢烬摩挲着她的左边侧颊,道:“不用想这些,这不是你该去想的事儿,一切交给我就行了。” 芙颂道:“那我能够做什么?” 谢烬眯了眯眼睛:“你想做什么?” 芙颂道:“我想通过神祇考核,与你比肩,这样一来,你能够做的事,我也能够做得到,我可以独当一面。” 这一来,就不必老是依赖谢烬了。 谢烬以手作梳,慢慢爬梳着她的鬓间发丝,道:“我希望你能够多试着依靠我一点,很多事不必搁藏在心里,可以跟我说。” 芙颂枕在他的颈窝间,眼神变得悠远寥廓,道:“我很难打开自己。” “我从小到大都生活在一个充满打压和不安全的环境里,一旦交付了善意与信任,这一份信任来日便会变成一柄捅向自己的刀,在我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就已经被捅得遍体鳞伤了。” 一抹凝色浮掠过谢烬的眉宇,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芙颂之所以被斗姆盯上了,视为与魔神有勾结,与莲生宫那三位弟子脱不开关系。她对弟子们施加了善意,他们却背刺了她,告发了她。 这何尝不是一种遍体鳞伤呢? 如果说,一切的善意都被回馈以恶意,那么,这个人间世里,善意只会越来越少,恶意会越来也多。 一个只会充满恶意的世界,注定是无法长久的。 谢烬将芙颂搂揽在怀里,很紧很紧地搂揽住她,道:“没事的,没有关系的,我们可以慢慢来。” 一切都可以慢慢来。 两人这样就不怄气,和好如初了。 —— 这日之后,日子太平,无事发生,风平浪静。 芙颂照常在白昼巡守人间,傍夕下值时去藏书阁复习。 她变得更加勤勉跟努力了,为了不落下课业,她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学习与训练,就与谢烬约定,适当减少见面时间,以一旬日为单位,十日里只见五次,隔日见一次。 谢烬觉得十日只见五次太少了,为了维系感情,必须增加一些见面次数,必须增加至七次到八次。 但芙颂态度十分坚决,两人拉锯了许久,五次变成了六次,但她还是觉得太多了。 而是,每次见面都是在夜里,夜里时间本就不多,几乎一眨眼就晃过去了。 芙颂不觉得有什么所谓,但谢烬就愈发品咂出了“春宵一刻值千金”的难得了。 所以,每次见面,芙颂是开开心心进入了谢烬的屋子,然后是腰酸腿软地离开——更精确而言,被他打横抱着离开。 昭胤上神人看着清冷厌倦,实则精力太旺盛了,她完全招架不住,这样下来,她迟早会溃败在床榻上的。 不行,不行。 得把他的注意力从她身上挪开才行。 于是乎,芙颂打电话给羲和。 这一段时日,羲和都在归墟里照顾怀孕四个月的太岁魔君,两人日常偶有拌嘴,但感情生活还算敦睦。 听到了芙颂甜蜜的负担,羲和噗嗤一笑:“昭胤上神器大活好,你还不满意,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 芙颂捂着小脸道:“我是真的招架不住,虽然最开始感觉很舒服啦,但慢慢地,我就没力气了,复习备考的时候,脑子里都是那些事儿,真的非常搅扰我的心神,他就跟男狐狸精似的,老是勾引我,我总是无法集中注意力,这样下去,一定是不行的……总而言之,羲和,你快想想办法吧!” 羲和听到了芙颂的诉求,笑了好久。 芙颂义正词严道:“羲和,我是很认真地在跟你说话诶!” “好好好,知道啦,这个家,没我真是不行。” 羲和寻思了许久,道:“你送昭胤上神一份礼物吧。” “什么礼物?” “有挑战性的女红,一条手帕,一条围脖,都可以,让他自己学,做好之后可以当成礼物回送给你。” 芙颂眼睛亮了起来:“这个主意好!羲和,你真是太厉害了。” —— 于是乎,到了翌日的见面夜,芙颂郑重其事地把一份包裹递呈到了谢烬面前。 昭胤上神扬起了一侧的眉心:“这是什么?” 芙颂弯了弯美眸:“你打开看看就知道啦。” 直觉告诉昭胤上神,芙颂送的这一份礼物绝对不简单。 谢烬俯垂下黑白分明的邃眸,慢条斯理地将包裹拆开,发现里面装着一对精致的绵偶娃娃,一只白色,一只碧色。碧色的可以看出是芙颂,至于白色的那只…… 谢烬仔细打量了好一会儿,看向芙颂,道:“这只绵偶是谁?” 芙颂眨了眨眼,笑道:“是你呀。” 谢烬反反复复将这只白色绵偶娃娃打量了个遍,都不曾从对方身上看到一丝与自己的相似之处。 他眼角抽搐了一下,道:“为何这只绵偶面上的腮红这般浓,还一直咧着嘴笑?” “这是你喝醉的模样,面颊红红的,还一直对着我笑,让我印象非常深刻,我就按照这副模样,复刻了一个你。” 芙颂双手托着腮,歪了歪脑袋:“这两只绵偶娃娃虽然形象照搬了我们彼此,但都是有灵性的,我给它俩都各自画了一个好运符。你若是见不到我的时候,可以把想要对我说的话,说给绿色娃娃听,如果你感到悲伤或者难过,可以说给白色娃娃听,它们都会倾听你的。还有,如果放在枕头下面的话,一切的厄运呀噩梦呀,它们都会统统带走!” 谢烬薄唇轻轻抿成了一条细小的弧度,有几分忍俊不禁,指了指腰间的一只绿色绵偶娃娃,道:“我已经有了一只绿色的绵偶娃娃了噢,这只绿色的,可以给你自己。” “不成,每一只绿色娃娃的寓意都是不一样的,之前送的那只是定情信物,这次是好运符,用来助你好梦的。” 说着,芙颂就将两只娃娃塞给了谢烬,示意谢烬将娃娃塞在枕下。 谢烬失笑,但还是依照芙颂的吩咐,捏着两只娃娃,将它们一同放在了枕头底下。 芙颂复从袖裾里摸出了一团棉鼓鼓的白绿交织的毛线,递到了他面前。 在男人微怔的注视之下,芙颂一字一顿地笑道:“谢烬哥哥,能不能给我织一条围脖呀?” 她的狐狸尾巴终于露了出来。 正文 第88章 芙颂每次有什么事情想要委托给谢烬的时候,她绝对会用软糯的口吻唤他一声“谢烬哥哥”,样子就像是一只狡猾的狐狸,眼底都是没安好心的慧黠笑意,笑意里尽是一股子坏劲儿。 谢烬先是微微一怔,继而接过她递呈而来的一纸袋毛线。从未碰触过女红的他,接到这份意料之外的礼物时,人显得有几丝怔忪,他并没有像以往那般游刃有余,素来清冷毓秀的神态上出现了一丝匪夷所思:“织围脖?” “是呀,要好好织,决不可马虎与懈怠哟!” 芙颂朝他灵俏地眨了一眨眼,最后又从袖裾里摸出了一对绿白交间的手绳。手绳由绿色丝线与雪色丝线相互交织,手绳编织得极其质朴精致,煞是精湛。 “这是我寻刹海神那儿求来的,叫姻缘手绳,受过刹海神本尊灵力庇护的,只消彼此 戴上,就能一生一世不分离啦,一对姻缘手绳会让彼此深深绑定。不论对方在哪里,另一方都会始终不渝,并找到对方。” 刹海神是凡间掌司姻缘的神明,刹海寺推出过许多与姻缘相关的周边产品,端的是供不应求。 一抹柔色浮掠过谢烬的眉眼,他笑望了芙颂一眼,缓缓接过其中一串白色手绳,不疾不徐地给自己戴在手腕上,且问:“这样戴上,就可以了吗?” 芙颂面颊浮泛起了一抹绯色:“我还以为你会觉得这很幼稚、不可信。” “你送的,我自然是喜欢的。”谢烬执起另外一只绿色手绳,温柔地给芙颂一只手腕戴上,忖了忖,“只是,为何会想到给我送这个?” 芙颂佯作气得鼓腮,道:“你真的很喜欢问为什么送诶!我想送就送啦,哪有这么多为什么!” 芙颂没有告诉谢烬的是,其实是那夜谢烬醉酒之时,那一声“别不要我”,完全是戳中了她心中最柔软的一块隐秘角落,原来不止是她一个人没有安全感,他也是没有安全感的。她卑怯、患得患失,忧心自己无法与优秀强大的他比肩,而他的内心也同样敏-感,总是觉得她随时会离开自己。 如果没有那一夜的酒后真言,芙颂大抵永远都不会知晓强大如斯的昭胤上神,他的内心想法居然是这样的——他害怕她会离开,他之所以选择晾她一个人在祝融山庄,就是一种变相的逃避,为了避免她说出那些他不想听的话。他是生平遇到过自己无法处理与消化的情绪,在情、爱这一方面,他也是稚嫩赤子啊。 芙颂选择与他成为恋侣的初期,一直都处于飘忽不定的磨合期,一方面自然是很高兴的,仿佛置身于幻梦之中,感觉一切都是不那么真切。另一方面则是忧虑,担忧弱小如草戒的自己,无法接住这份感情,她何德何能得到喜欢呢?她有什么能力长久地维持住这份感情呢? 这一段时日,芙颂都在思索这个问题。 不论是人,还是神,他们都永久活在当下,也就是佛陀常指的“一刹”。 生活就是由无数个“一刹”组成的,一刹勾连着一刹,一刹的背面就是无限的永恒。 既然活在一刹之间,那芙颂觉得把一刹过好就可以了,她把自己当作不知春秋的晦朔,只要当下与谢烬是快乐的相处着,那就可以了,何必去过于忧虑他们的未来呢? 想通了这一点,芙颂心中就是自然而然地释怀了许多。 她这次送礼物的契机,不仅仅是要分散谢烬在她身上的旺盛精力,更是一种感情上的补偿。 昭胤上神捏了捏芙颂的脸,道:“戴上这个手绳后,大家都会知道了噢。” 现阶段亲密的时候,他总会学着她的语气说话,爱用一些语气助词,跟个学人精似的。 芙颂挺了挺胸,道:“知道了又如何,反正都传开了。” 天庭和九重天的两界众神都知晓了,既如此,与其遮遮掩掩,倒不如大大方方坦荡从容地承认。 昭胤上神失笑:“你不怕被那些小神逮住说一通么?” 这可是芙颂之前说过的话。 那时她很怕公开,顾虑很多,只想与谢烬发展一番地下恋情,不为外人道也。 但现在,芙颂气昂昂道:“不怕,我的修为将突破万年大关,他们招惹我,一打十绝对不成问题。” 谢烬听她雄赳赳的语气,道:“这么厉害?要不我考核一下你?” 一听到“考核”二字,芙颂瞬时变得臊眉耷眼起来,怂唧唧地两只手相互戳了一戳,道:“那个……我还没有准备好!” 先前她就与谢烬比试过一回,见识到了他的强悍力量之后,不妨直言来说,芙颂感觉他碾死她就如碾死一只蝼蚁一般简单。 这就是高位神祇与神职人员之间的差距…… 二者之间横亘着不可逾越的天堑。 谢烬也只是开个玩笑,哪成想,她竟是抗拒成这样,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好好备考,也不用有太大的心理压力。” —— 就这样,芙颂送了谢烬礼物分散了他的注意力后,终于可以全心全力投入到备考之中。 夏去秋来,藏书阁里备考的神职人员渐渐变多了起来,大家的修为差不多都是即将突破万年大关的,大家还一起建了个群,一起相互探讨笔试和武试的题目。 芙颂因此结识了不少来自天庭各个部门的神职人员,男女皆有,大家成为学习搭子,一起抱团取暖相互打气是极好的,只不过—— 有一天,芙颂在群聊里看到了一个来自灵网的投票链接,名为「七夕姻缘至,神界最好磕的一对cp?」,她点开一看,发现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 慢着,她的名字为什么会分别与谢烬和卫摧捆绑在一起啊! 小神甲道:“姐妹们,快快帮我给芙烬cp投票啊啊啊!” 小神乙道:“快来投芙摧cp!芙摧最好磕啊!” 群聊底下的接龙信息一下子999+,大家都疯狂地开始投票,热闹得不可开交。 “……”芙颂身为正主,根本没有任何插话的余地。 她跟谢烬的确是在一起了,这没什么问题,但问题是,为什么她会莫名其妙和卫摧被嚼在一起啊! 还是万象宫宫主句芒解答了她的困惑,是袯禊节那夜,有一群小花仙看到了她与卫摧在一起逛夜市,小花仙们嗅出了两人之间的猫腻,这件事都在万象宫传疯了,狱神在众人心目中是严峻刚正、不苟言笑的煞神,何时看到他会这般温柔绅士地守在一个女神身边,跟忠犬一般! 这还不好磕吗? 当然好磕呀! 于是乎,七夕节快来的时候,极乐殿发起了磕cp投票活动,万象宫自然不能落伍,看到极乐殿在磕芙烬,小花仙们不乐意了,芙烬哪里好磕了,还不如芙摧好磕! 两大cp粉打得难解难分,这一段时日一直在号召各方人马相互拉票。 句芒对芙颂信誓旦旦道:“你放心,我们保证让芙摧cp大旗屹立不倒!” 芙颂道:“可是我与昭胤上神……” 句芒一副“我懂”的表情:“昭胤上神体恤晚辈,那天在斗姆面前肯定会护你,但不代表你们就在一起呀,对不对?只要没在一起,你和狱神就还有可能,是也不是?” 芙颂:“……” 虽然她与昭胤上神绯闻在天庭和九重天满天飞,但看来众神并没有相信他们会真的在一起。 芙颂委实是有口难言,坦诚也不是,劝阻也不是。 这一夜离开藏书阁的时候,迎面走来三位穿着校服的少年弟子,离得近了,芙颂很快看清楚了,这三位少年穿着莲生宫校服,一副鼻青脸肿臊眉耷眼的样子,糯糯叽叽的垂眸叩首道:“日游神,对不起。” 芙颂对他们有些印象,是以前欺负过卫琏,被她教训了一顿的那一帮人。 芙颂纳闷道:“你们与我之间本无纠葛,为何要说对不起?” 为首一人低声下气道:“我们不该信口胡诌,到斗姆那里胡说八道,给你招惹来不该有的麻烦。从今日开始,我们一定洗心革面!” 说着,他与另外两位少年齐齐在芙颂面前跪了下来,哐哐哐磕了好几个响头。 这阵仗让芙颂吓得不轻,没等她反应过来,这三个少年瞬间一溜烟儿跑掉了。 芙颂:“……” 全程就是少年在道歉,芙颂一刻都不曾回过神。等她回过神时,这些莲生宫的少年弟子已经溜得无影无踪了、 芙颂有些懵懵的,这啥情况? ——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三位莲生宫弟子灰溜溜地逃跑了,离开了天庭藏书阁,一路奔至了狱神殿。 一道修长直立的紫衫劲装的男子身影,恰是卫摧。 三个少年双手齐齐揣在衣兜里,怂里怂气地道:“狱神殿下,我们跟日游神道歉了。” 日光半遮在卫摧的桃花眸上,显得他的眸色格外冷冽凌厉,素来漫不经心 的表情上沾染了一抹寻常罕见的峻素:“是吗?” 这些莲生宫弟子非常怵他,他一周前来把他们狠狠揍了一顿,把他们揍得完全怀疑人生,他们都是欺软怕硬的,当卫摧问他们是不是告密,他们一下子就坦白了,说是自己干的。 卫摧拍打着他们肿胀的脸,让他们去道歉。否则,他把他们的脑袋拧下来当凳子坐。 三个少年在卫摧这儿吃了不少苦头,历经了长达一周的折磨,只能去道歉了。 道完歉后,他们就马上来跟卫摧汇报进度了。 “求求您行行好,狱神大人,放过我们吧,我们已经给日游神道歉了,还给她磕了好几个响头,请求她的原谅。” 卫摧慢条斯理地抬眼望去,看到了莲生宫弟子额心上,缠绕着一团薄薄的血渍,那是磕头导致的。 卫摧点到为止,也不会太强人所难,摆手道:“滚,吧。” 三个少年如蒙大赦,很快就离开了。 卫摧替芙颂出完了气,心中委实是舒畅极了。 他不容许芙颂平白受许多无妄之灾,他要替她出气。 她受了这么多的委屈,不可能平白无故地受气。 做完了这一切,卫摧就给今日的公务做了个收尾,迩后回家。 他的家坐落在第八重天的神都东境巫山一带,与母亲和妹妹栖住在一起。他的母亲是巫山神女,拥有翻云覆雨千变万化的神力,妹妹则在莲生宫里修习,每旬日回一次家,今日恰好是妹妹回家的日子,卫摧当长兄的,自然也要回去一趟,与妈妈和妹妹吃个团圆饭。 刚回到家,卫摧的玉简传了一阵震动声,是同僚给他发了一个投票链接:“狱神你看看,你上了神界最好磕cp榜单的第二名!” 卫摧拿出玉简一看,一看则已,一看惊人。 是哪位没事儿做的神仙,给他与芙颂绑定成cp了? 还芙摧cp。 卫摧的唇角隐微地勾了起来,看了一眼票数——啧,还蛮高的嘛! 目光一路往上挪,看到了cp榜单第一名,芙烬cp。 第一名的票数领先第二名好几千票。 看到这儿,卫摧的嘴角显著地塌了下来。 谢烬怎么又压在了他头上? 属于男人骨子里的傲气化作薪柴,一直在熊熊燃烧着,他不假思索给“芙摧”cp投了一票。 光是投一票还远远不够! 必须号召所有人都来投“芙摧”cp! 趁着妹妹这一会儿在家,让妹妹也投一票! 卫摧速阔步飞到巫山山腰处的山屋里,推开了妹妹的寝门,道:“妹子,你快帮哥投一票,投票链接发给你了,你就投‘芙摧’c——” “p”尚未道出口,卫摧就看到了一位完全意想不到的人。 芙颂与卫琏正在寝屋里相互摹妆说一些私房话,忽然之间,就看到了外头闯进来一位修长高挑的不速之客。 两双眼睛迎面对上了一双眼睛。 气氛一霎地变得有些尴尬。 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说话。 还是卫琏率先出口打破了平静,对芙颂道:“这是我长兄,他就这样咋咋呼呼的,你别介意哈。” 芙颂完全没想到世界会这么小,愣住的人,不止有卫摧,还有她。 卫琏嘟嘴抱怨道:“长兄,你进我寝屋能不能先敲门啊?” “噢,芙颂,你来了。”卫摧说完,若无其事地阖上了门,然后飞快地跑回自己的院子里,浑身上下都起了一圈名为尴尬的鸡皮疙瘩。 她一定是听到了!一定是听到了! 似乎洞察到了卫摧的心绪,芙颂在外面道:“我什么都没听到噢!” 卫摧咬肌紧绷,生平头一遭没这么社死过! 正文 第89章 芙颂今日与卫琏约好去巫山跟她一起玩,自从两人在莲生宫相识之后,关系便情同姐妹。芙颂在卫琏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心中升起了一股子怜惜,把她当做自己的师妹来看待,再说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卫琏本来就是自己的师妹。 不过,她万万没有预料到的是,卫琏居然是卫摧的妹妹。细观之下,两人的眉眼确乎有一丝相似之处,但芙颂并没有仔细留心就是了,今次在卫琏的寝屋里与卫摧狭路相逢,她才幡然醒悟过来,这两人居然是兄妹。 卫琏对自己的面容有一些不自信,芙颂就教她怎么学摹状,怎么把自己画得好看一些。 作为回报,卫琏就不断给她提供一些自家亲哥的小道消息,比如—— “小颂姐姐,外院里有三个弟子今日是不是向你道歉啦?” 芙颂有些纳罕道:“你如何知晓的?” 稍作停顿,“我看他们鼻青脸肿的,也不知是谁将他们揍了一顿。” 卫琏骄傲地挺了挺胸:“是我长兄啦!” 卫摧? 芙颂心神一顿,只听卫琏继续解释道:“当时是我看到他们三个去斗姆面前打小报告,诽谤你暗中勾结了魔道,我非常愤怒,但明面上又不能把他们怎么样,只能去求助长兄,长兄为人仗义,眼不容沙,马上就去寻了他们仨,将其狠狠揍了一顿,并让他们必须向你道歉,若不道歉,他就会他们的骨头拆掉挂神都上来打鼓。” 芙颂:“……” 芙颂一阵失笑,心道一声:“原来是卫摧的手笔。”其实也无甚稀奇的了,当时看到少年们鼻青脸肿还心惊胆颤向她道歉的模样,她心中就隐隐约约有了自己的猜测,但还没有正式确认,今次卫琏亲自证实了这件事,才佐证了她心中这一个猜测。 芙颂给卫琏一晌描摹妆容,一晌道:“替我谢谢你的长兄。” 被人背刺的确是挺不爽的事,但发现卫摧替她撑腰出气了,芙颂心中一团褶皱彻底被捋平了去,心河上一片水平如镜,偶有波澜。 “不用跟长兄言谢啦,他爱众生,爱世人,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哪里有不公与罪恶,哪里就会有他。” 芙颂深以为然,点了点头:“说起来,我也有一位师兄,他也是一个眼不容沙的人,难以忍受一切不公和罪恶。不过,比起你的长相,他会刻薄与毒舌很多。” “小颂姐姐的师兄是谁?” “夜游神。” “夜游神……”卫琏细细忖了一忖,“听过一点点,据闻其乃司夜之神,掌生死簿,负责对那些犯下滔天大罪的妖魔罪鬼动刑。” 说着,卫琏小声道:“他还戴着跟傩很相似的面具,是不是长得很凶悍啊?” 芙颂一阵失笑,摇了摇头:“一点儿也不,他长得很好看噢。” 卫琏好奇道:“有我长兄好看吗?我在莲生宫修习的时候,很多师妹师姐都说我长兄格外好看,端的是英俊倜傥,还好我隐瞒了家世,要不然她们非得委托给长兄递呈情书不可。” 芙颂扶着眉心道:“容我想一想呀……” 过了一会儿,芙颂道:“不分伯仲,两人的气质完全是不一样的,容色各有千秋,不能分出个好坏,但你见到夜游神后,会觉得他很好看。当然,个人审美差异啦,我也不敢打包票。” 看芙颂这样说,卫琏更是好奇了,掖了掖芙颂的袖裾道:“小颂姐姐,你有机会带我看一看夜游神,好不好?” “自然可以!” 两人相谈甚欢,入夜后,卫琏还留芙颂在家里用晚膳。 膳席上,除了卫琏,还有卫摧和两人的母亲巫山楚女。 卫摧佯作若无其事的埋头吃饭,一声不吭,只有烫红的耳根出卖了他的心事。 芙颂比卫摧倒是坦荡许多。 巫山楚女很喜欢芙颂,觉得小姑娘可爱乖巧,越看越是喜欢,席间一直各种给她夹菜,态度很热忱:“小颂呀,把这儿就当作自己家,别拘束,吃多一点菜嘛,我们都很好相处的。” 芙颂看到堆叠成小山的碗,艰涩地吞咽下了一口干沫。 卫摧注意到了芙颂的容色,对巫山楚女道:“妈 ,人家吃不了这么多,你不要给她夹了,等她吃完了再夹——唔,好痛。” 巫山楚女横了自家儿子一眼,屈起手指赏了他脑袋一个暴栗:“怎么对你妈说话的?家里很久没来新客,我能不热忱招待吗?” 说着,搁放下筷箸,又对芙颂笑道:“小颂呀,我这儿子说话不中听的,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芙颂正在吃一块狮子头,见到此状,狮子头差点从筷箸上掉落下来,她笑道:“……好的。” 看到巫山楚女,她没来由有一股子亲切感,生出了一种想要与对方亲近的心思。 在芙颂很小的时候,她就不知晓自己的母亲和父亲是谁,他们可能早就不在了——或许,他们还在存活在这个世界某个角落里,只是他们还没来找她。芙颂曾经也想过,他们如果还或者,为什么不来找她呢? 看到卫琏和卫摧与巫山楚女共桌一起吃饭的场景,芙颂很是感慨,原来,一家人一起吃饭是这样的滋味啊。 趋闹,才是生活志趣之所在。 芙颂以为自己喜欢安谧,却从未想过,自己如此喜欢热闹。 她也喜欢跟谢烬与师祖一起吃饭,看到师徒俩斗嘴,一个不高兴一个没头脑,她也觉得十分生动鲜活有趣。 席间,巫山楚女问了芙颂许多问题,问她家住何处,在天庭哪个部门当差,什么生肖,人脉关系如何,就差把生辰八字问出来了。 卫摧多次给巫山楚女使眼色,偏偏巫山楚女看不到,一直热忱地问芙颂各种各样的问题。 芙颂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一直从善如流地作答。 直至巫山楚女问她:“小颂呀,你有没有男朋友呀?” “噗嗤——”卫摧原本正在喝汤,听着此话,差点坐不住了。 芙颂也噎着了,咳嗽不止,卫琏连忙端了一盏茶给她。 芙颂喝茶压了压惊。 巫山楚女吃了一吓,完全没料到芙颂和儿子的反应会这么大。 巫山楚女很轻很轻的拍了拍芙颂的肩膊,“小颂,你没事儿吧?” 芙颂摇了摇头,说没事儿。 巫山楚女这句话,该让她如何作答? 芙颂忖了一忖,道:“我有喜欢的人了。” 巫山楚女露出了一副弥足遗憾的神情,她忍不住看了自家儿子一眼,一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态度。 卫摧受到了母亲递来的眼刀,颇为无辜地眨了眨眼。 巫山楚女太喜欢芙颂了,不懂如此好的一颗白菜,为何会平白无故就被猪给拱了。 一顿饭吃完,芙颂陪巫山楚女说了一会儿话,就离开了。 巫山楚女给自家儿子递了个颜色:“傻小子,愣着跟啥,还不快去追!” 卫摧揉了揉后颈,道:“人家都有喜欢的人了,追什么追?” 巫山楚女“哎哟”了一声,拿起玉简,把屏幕展示在卫摧面前:“你这小子是不是对芙颂有意?” 玉简屏幕上赫然是神界cp投票链接,第二名芙摧cp一栏显示“狱神已投票”。 卫摧微微愣怔住了,自己给自己的cp投票,居然还能看的到排名吗? “儿子啊,你喜欢人家芙颂就直说嘛,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呢?对自己母亲还要隐瞒,像个什么话?” 巫山楚女傲然地挺了挺胸:“你放心,你妈我这就发动所有亲朋好友,一起给芙摧cp投票,争取芙烬cp给干下去!” 卫摧:“……” 他遭罪了似的压了压眉心,道:“妈,真的不用。” “别遮掩了,遮掩就是狡辩!妈不想让你后悔啊,儿子!妈现在心意已决,这就去发动巫山上下所有的亲朋好友!” 看着巫山楚女风风火火离去的样子,卫摧蓦然感到有一丝无语。 一旁的卫琏拿起玉简,道:“长兄,我也给你和小颂姐姐投了一票,你要加把劲哟!积极撬墙角,把小颂姐姐撬过来噢!” 卫摧:“……” 为什么全家人都这么支持他啊! —— 芙颂离开巫山的时候,带着一堆大包小包的吃的,听到身后有人漫不经心扯了扯她的鬓发,鬓发是她刚打理的,一扯就容易乱,她往后看了一眼,发现是卫摧。 卫摧主动替芙颂替那些吃的,肩并肩走在她身侧。 芙颂有些奓毛了:“你干嘛抓我鬓发?“ 卫摧其实也不知晓为什么情急之下,就抓乱了她的鬓发,当下有些不自在,“抓就抓了,有什么?” 芙颂道:“这是卫琏给我绾得堕马髻,我可喜欢了,你怎么能将它弄乱了呢?” 卫摧嘴硬道:“不就是堕马髻么,我也会。” 芙颂并不十分相信,乜斜了他一眼:“别猪鼻子插葱装相了。” 卫摧道:“你不信?” 芙颂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 “看我的。” 卫摧捋起袖裾,走到了芙颂身后,徐缓地掬起她过肩的长发,开始为她绾髻。 独属于男人身上的朱滦香盈鼻而来,芙颂觉得他靠得太近了,忍不住想要别开他的手,却听他哑声道:“别动。” 芙颂只好不动。 卫摧替芙颂绾发时,看到了她发丝底下露出了一截雪白修长的脖颈,在月色的髹染之下,俨若上好的羊脂玉瓷器,焕发出晶莹剔透的光泽。 卫摧喉结一紧,绾发的手指下意识绷紧了几许。不知是出于什么情绪,他感觉自己的指腹沁出了一小片细密的薄汗。 芙颂浑然不觉,仍然静静等着他快点绾好发丝。 忽然之间,她听到身后穿了一阵低哑的嗓音,道:“谢谢你救了卫琏。” “谢什么?” “卫琏其实是个孤僻的性子,朋友非常少,在莲生宫经常收到一些不公正的待遇,偏偏她个性要强,回家从来报喜不报忧,我公务忙,很少照看她,哪怕她在莲生宫受了这么多委屈,我也是不清楚的。那三个少年弟子欺负过她,我也是那时才知晓,你给卫琏撑过腰,出过气。” 听着卫摧娓娓道来,芙颂幡然醒悟,原来卫摧是在为这件事道谢。 芙颂听着有些感慨:“不用为此感到愧怍,卫琏一定会因为有你这样的长兄感到骄傲的,你就是她的榜样。” 卫摧嘴角勾了起来,绾发毕,他松开了手,后退一步:“你看看现在的堕马髻怎么样?” 芙颂蹲在巫山山麓处的河面上,对着波光粼粼的河面照了一照:“还不错诶,你居然真的会绾堕马髻。” 卫摧傲然地挺了挺胸,“怎么样,还不赖吧?我以前帮妹妹挽发髻的,时而久之,就熟练了。” 芙颂满意地点了点头,忽地思及什么,道:“其实吧……我都听到了。” 卫摧没反应过来,道:“听到什么?” 芙颂笑而不语,眉眼弯弯地看着他。 卫摧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我此前对卫琏说过的话,你都听到了?” 芙颂将双手负在背后:“听到了呀。” 说着,就驱策着祥云,朝前走了。 她三言两语一下子将卫摧所有尴尬的回忆都调动了起来。 身前传了一阵轻盈的笑声,让卫摧的耳根濡红了好一阵。 ——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谢烬去极乐殿接芙颂下值,却是没有看到她人影,去她常去的渔阳酒坊,也没有看到她。 酒坊里的胡掌柜也纳闷道:“日游神好久没有这里喝酒了。” 谢烬心道:“她现在在何处?’ 这时候,他收到翼宿星君的消息:“上神殿下,魔神来九莲居了,说是要找芙颂!您快来救救咱们!” 正文 第90章 谢烬收到了翼宿星君发来的信息之后,眸色微微一凛,吩咐毕方载他速回天庭。在九莲居前,他正好与魔神狭路相逢。 魔神其实换了一身比较低调的衣袍,但那一张纹有螣蛇纹骷髅面具看起来格外 具有压迫感,吓坏了在九莲居栖住的一众神明。 魔神四处寻找不到芙颂,耐心渐渐告罄,告诉诸神,如果一个时辰内,他没有见到芙颂,他就会将九莲居彻底夷为平地! 这可吓坏了翼宿星君,他连忙捏了一个传事诀,速速将此事禀报给了昭胤上神。 谢烬闻讯赶到后,就看到双腿交叠、慵懒地倚靠在菩提树下的一道玄紫色衣影,周身泛散着冷悍跋扈的气场,显得十分不好惹。 他看到了魔神,魔神自然也看到了他。 魔神也看到了谢烬,男人一身竹叶纹雪白衣衫,罩着一席霜青色外袍,一手儒雅地悬在腹前,另一只手负在身后,一行一止间,渗透着轻描淡写不染尘俗的超气质。 两人相逢之时,强大的气场彼此之间相互倾轧,如烈火遇上了暴雪,很快击撞出了骇人的气息,这一股强大的气息如来自深渊的力量,辐射到了方圆十里的位置。 一位是九重天上数一数二的高位神祇,一位是来自归墟被封印了上万年的灭世魔种,他们之间隔着一份不共戴天的血仇。 蛰守在近处的无数神明受到两股力量的巨大压迫,丝毫不敢说话。 魔神散淡地掀开眼睑,道:“芙颂人在何处?” 谢烬道:“你要对她做什么?” “吾要带她走。” 一抹凝色浮掠过昭胤上神的眉心,他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指略微紧了一紧,指关节因是绷紧,一截苍蓝色青筋虬结狰突了起来。 谢烬淡声问道:“你难道忘了签订的协议书了么?” “吾没忘,却是你们神祇伤害了吾的女儿在先!”提到往事儿魔神就来气,语气如冰渣子似的,一字一句冻成冰霜往外冒,“你们一个一个都披着道貌岸然的皮,对外宣称是博爱众生,对众生一视同仁,实则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魔神调查清楚了芙颂当年在莲生宫所历经的一切,掩藏于骷髅面具的紫色双眸渗透着愤怒的气息,道:“斗姆收留了芙颂,却因她实力太出众,与其他弟子迥乎不同,斗姆就私底下煽动这些弟子孤立她,排挤她,对她恶言相向,甚至将她关押在黑暗阴冷的禁闭室内!” “她明明没有做错任何,却因为实力和身份,平白在你们神界受到了许多无妄之灾!这就是你们神界对众生的爱吗?” 魔神寥寥然地扯了扯唇角,“吾只是把斗姆这个老妖婆的莲生宫烧毁了,没杀了她,算是十分优待了。不论如何,吾今日必须带芙颂走!” 魔神撕毁谈和协议,要将芙颂带走,这件事并不十分出乎谢烬的预料,他意识到会有这一天的,但这一天竟比预期要提早来了。 不止是魔神追查过芙颂的身世,谢烬也一直在暗中追查,通过千万条线索和碎片,一点一点地还原出她幼年时的经历和境遇,等拼凑完之后,他才真正知晓,在两人尚未相遇的时候,幼年的芙颂究竟经历过什么。 两人相处的时候,她从未对谢烬言及她曾经经历过什么。 那些伤和痛苦都被她以温柔的笑靥稀释掉了。 甫思及此,谢烬眉宇之间浸染了几分薄薄的霜色,他从容澹泊地捏了个火之结界,笼罩在了九莲居,严严实实地护住了里面的人。 在时下的光景之中,他不容许魔神在此处撒野,魔神动怒,若开了杀戒,周遭的小神必会遭殃。 恰在此时,一炷香烧尽了,掉落在香坛里。 一个时辰过去了,芙颂还是没有出现。 魔神左右见不到想要见到的人,耐心也完全告罄了。 他冷冷乜斜了那些神明一眼,目光微微一挪,定定落在了谢烬身上:“吾没见到吾想见的人,既如此,吾就毁了这里!” 一股巨大的紫色邪力从魔神的掌心间速速迸发而出,凝聚成球状的暗黑光波,无数怨灵缠绕于光波内外,以一种摧枯拉朽之势,照定九莲居的方向疾疾攻袭而去! 谢烬根本不会给魔神伤及无辜的机会,他纵身飞掠向前,落身于火之结界前,袖袍翻飞猎猎作响,翻掌结印,一条赤金色的烈龙从他脚下的阵眼之中腾跃而出,烈龙咆哮迎面撞上了暗黑光波,两厢巨大的势力相互牴牾冲撞,发出近乎山崩地裂的巨大声响! 整座九莲居身处于风暴的风眼之中,众神岌岌可危,不安又惶恐的氛围笼罩在他们的心头。 穹空阴翳,霾云密布,怨灵的嚎哭与烈龙的啸鸣之声响彻寰宇,整座天庭如风中的筛糠一般,剧烈地发抖起来,众神的心也在跟着颤栗。 魔神的目标是芙颂,可、可是,芙颂现在人在何处啊! —— 芙颂离开了神都巫山,下到了天庭,她看到了漂浮在天庭上空的绛紫色霾云还有赤金色的潦烈火光,山雨欲来风满楼,眼看要掀起腥风血雨,甚至,她能感受到整座神界都在震动。 芙颂纳闷,她不在的时候,天庭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变化如此巨大? 这个困惑的阈值在她抵达了九莲居时,升至了巅峰。 一众神明看到了芙颂来,如遇到了救命稻草,纷纷涌到了她身边,道:“大事不妙,日游神,昭胤上神和魔神在九莲居打起来了,你快去阻止他们啊!” 芙颂心中惴惴不安——啊,什么?昭胤上神和魔神打起来了? 两人可是万年死对头,隔着一重血海深仇,若是真的打起来了,那整座天庭可不得顷刻之间化作灰烬? 难怪她方才从神都下天庭之时,就觉得氛围颇不对劲,为何会有一股腥风血雨的架势? 原来是谢烬与魔神打起来了! 芙颂驱策着祥云,在风雨之中速速赶往九莲居。 甫一赶至案发地点,就看到一白一紫两道身影在高空之中厮杀缠斗着,他们的移动速度非常快,快得芙颂根本看不清楚他们的行动轨迹和招式。 但芙颂可以知晓地是,白色人影是谢烬,紫色人影是魔神。 这一会儿,她瞅见菩提树下蜷缩着一道人影,正在挖土把一盒金灿灿的宝箱抱在怀里。 芙颂走近前去,发现挖土撅宝箱的人,赫然是自己的师傅翼宿星君。 芙颂纳闷:“师傅,您在做什么?” “昭胤上神和魔神打起来了,这个九莲居肯定是保不住了,我得马上把我的金银细软转移阵地才是——” 说着说着,翼宿星君觉察到了不对劲,往身后瞄了一眼,发现问话的人是姗姗来迟的徒弟。 翼宿星君赶忙抱起宝箱道:“徒儿你怎么才来,为师正等着你去劝架呢!” 芙颂目光从翼宿星君怀中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宝箱,挪到了他略微心虚的脸上:“师傅怎么不去劝,非要等到我来?” “你让为师去劝?”翼宿星君一脸匪夷所思,“他们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清楚,实力恐怖如斯,为师如没头苍蝇似的冲去劝架,岂不会被碾成渣渣?” 芙颂点了头头,煞有介事道:“师傅所言在理,那我去劝架也会落得如此下场啊。” “你不一样!”翼宿星君急眼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魔神的目标是你!只要你在,魔神就不会把这里夷为平地!” 芙颂微微一愣,魔神的目标是她? 芙颂现在才稍稍反应过来,以往魔神每次出现,都是因为她在场,她在场的话,他才会出现。 所以说,这一次魔神出现,也是因为她了。 芙颂心中生出了一丝小小的困惑,它就像种子一般,在她心中生根发芽。 为何每次魔神出现的时候,目标都是她呢? 难道,她真的是魔物吗? 情势危急,芙颂已经来不及多想了。 芙颂也不想让谢烬与魔神厮杀个你死我活,两人厮杀事小,但随着战圈的扩大,天庭眼看不保。 惶恐不安的氛围笼罩于天庭上空,周遭人心惶惶,仿佛一朝回到了数万年前的神魔大战前夕,空气是死水般的沉寂。 “住手!你们都不要再打了!” 芙颂从招魂伞内顺出了一朵喇叭花,捏了一个高阶的传声诀,将自己的话音传到了九霄云外。 九霄云外正处于酣战的两人,听到了芙颂的声音,如入定了似的,僵怔在原处。 气氛有些尴尬了。 魔神不想让女儿看到自己杀戮冷酷的一面,很快收住杀招。 谢烬眸心一撇,看到了熟悉的倩影,亦是很快将召唤出来的烈龙撤了回去。 一神一魔互视一眼,暗中将滔天的杀气藏在了背后,克制住了涌动的杀伐之意,从九霄之上降落下来,落在了芙颂面前。 魔神先谢烬一步,走到了芙颂面前,仔仔细细地将她上下关照了一眼,道:“巳巳,你没伤着吧?可有要碍?” 魔神上一秒充满沉鸷弑意的神情,下一息变得格外亲和温柔,卸下了周身的邪力之后,他看起来就是长相邪肆、张扬不羁的男人,放在人群之中仍然格外出众。 芙颂正想说些什么,她的左侧手腕却被一只宽厚的大掌牵握了住。 谢烬将芙颂牵到了身边,以一种强势的护雏姿态。 谢烬不着痕迹将看了芙颂一眼,确证她 身心无恙之后,他蹙紧的眉心稍微舒展了一些,迩后对魔神道:“她不会跟你走的。” 魔神挑了挑眉,抓住芙颂空置的另外一只手,道:“巳巳,跟吾走吧,此处不适合你,吾会带你去更适合你的地方。” 芙颂夹在谢烬与魔神之中,一时之间步履维艰,头大如斗。 魔神让她跟他走,谢烬让她留下来,她现在到底应该听谁的啊! 魔神抓着她的左手腕,谢烬攥握着她的右手,两人都抓得非常紧,饶是芙颂想要挣脱,也丝毫挣脱不得。 芙颂处于风暴的风眼之中,她是最为困惑的,她不明晓谢烬与魔神因什么缘由打起来,为何魔神要带她走,为何谢烬又说“她不会跟你走的”。 他们在玩什么哑谜吗? 为何他们所说的话,她是一句都听不懂呢? 还有,魔神为何会喊她“巳巳”? 种种困惑浮掠上芙颂的心头,她试着挣脱开谢烬与魔神的桎梏,但女人与男人之间的力道非常悬殊,她挣了老半晌,仍旧是无法挣脱。 谢烬注意到了芙颂为难的面色,对魔神道:“听到了么,她让你松开她。“ 魔神寥寥然地扯了扯唇角,道:“这句话该是对你说的,不是么?” 两个男人都没有松手,彼此之间仿佛有熊熊战火在无声地燃烧着,众神都离战圈远远的,生怕被殃及到。 芙颂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心中攒着一口气,他们完全不将她的情绪和处境放在眼底,是把她当成他们竞争的工具了吗? 她也是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情绪和尊严的,不是任由他们二人抢来夺去的物品。 芙颂深吸了一口气,淡垂着眼,道:“都松手。我非常不喜欢这样。” 她口吻不虞,带着清冽的气场。 谢烬与魔神受其震慑,不由自主松开了她的手腕。 芙颂看向了魔神:“您是专门来找我的吗?” 魔神一双深邃的紫眸一瞬不瞬地望着芙颂。她完美继承了灵珀凰主的眼睛,睫毛深邃秾纤,卧蚕流畅漂亮,眼褶一路细细撑开蔓延至眼尾的位置,描勒出纤细勾翘的眼型,这是一双饱具灵气与灵性的眼睛。 每当看到这一双眼睛,魔神仿佛就看到了亡妻当年风华正茂的模样。 魔神喉头一阵艰涩,他想摸一摸芙颂的脑袋,但理智之缰到底是掖住了他的感情,他怕自己的亲近,会吓坏芙颂。 毕竟,她到现在为止,都还不知晓,她是他的女儿。 魔神点了点首:“吾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芙颂道:“您把我带走之后,我还能回来吗?” 魔神并不想让芙颂回来,但这样做,显然悖逆了她的个人意愿和本心了。 魔神横扫了谢烬一眼,道:“可以,吾会送你回来。” 芙颂回眸看了谢烬一眼,很轻很轻地掖了掖他的袖裾,道:“我可以跟魔神走吗?” 她鬓间发丝被风吹乱了,谢烬拂袖抻腕,替她捋平那些发丝,将发丝撩绾至耳根后。 魔神的眼神一直紧紧盯着谢烬的动作,目光危险又阴鸷,但他又将自己的杀意隐藏得很好,不教芙颂觉察到。 谢烬寥寥然地扯了扯唇角,俯身在芙颂的额心上亲吻了一口,道:“早点回来,我在家等你。” 正文 第91章 芙颂跟随着魔神一路来到了虚空裂隙,此处是魔神经常待的地方,无数紫色的邪灵轻盈地漂浮在空中,它们见着了芙颂,游鱼似的游向了她,发出好奇的鸣声,芙颂以为自己会很排斥这些诡异之物,哪承想,她的神台仿佛与它们有所感应似的,变得轻盈起来。 邪灵是虚空裂隙的产物,与会伤害人的魇尸、怨灵不同,邪灵不会伤害人,倒是会喜欢与人嬉戏。 眼下,一只胆大一些的邪灵,趴在了芙颂的肩膊上,像是一只毛绒绒的小狸猫似的,蹭了蹭芙颂的颈窝,发出“呜噜呜噜”的奶气声。 芙颂眨了眨眼,她竟是能够听懂邪灵说话,“你刚刚是在说,我是虚空裂隙第一位客人吗?” 邪灵点了点圆溜溜的脑袋,两只类似于猫耳的耳朵软塌塌地耷拉着,露出一口尖尖的小白牙:“呜噜呜噜——” 芙颂听邪灵说:“玄冥之棺有一位女主人,与你长得很——” 邪灵还没说完,就被魔神面无表情地拎住后颈,丢到了一边。 魔神慢条斯理地拗了拗手腕:“再多嘴一句,吾吩咐犼把你榨成汁。” 邪灵当然不敢开罪魔神,怂唧唧地退居一旁。 经此一事,很多邪灵都不敢再靠近芙颂了。 虚空裂隙非常大,是一个独立于三界之外的大世界,银汉迢迢,星辰闪烁,漫天的银河如琉璃似的,哐当一声碎了,纷纷扬扬倾泻而下,铺成了回环曲折的星轨,星轨织成了一条道路,渐渐铺在脚下,指引芙颂继续朝前行进。 魔神注意到了芙颂好奇打量四遭的目光,他什么也没有解释,就这么任由她看看这里,瞧瞧那里,提出一堆问题—— “您平时就住在这里的吗?” “平时都会做些什么呢?” “虚空裂隙是您创造出来的吗?” …… 魔神掩藏在面具背后的一对紫眸,眼底笑意愈深,一一耐心作答:“吾自出生之日起,就住在此处了,此处便是吾的栖身之所。” “魔界事务不少,太岁魔君每日都会准时递呈折子,给吾批示,吾很多的时间,都花在上面了。” 魔神没有说的是,他平日里其实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就追查芙颂的背景和生活经历。他迫切地想要了解在父女失散的时候,芙颂到底经历了什么。 前几日,太岁魔君遣了一些人将调查好的折子送了过来,也是那样的一个时刻里,魔神得知芙颂在莲生宫遭受到了欺凌的事。 因实力过于出众,天生带有魔性和魔气,她数次被关禁闭室,遭受了不少冷面、折辱和嘲笑。她一个人打落牙齿和血吞,将这些委屈和苦楚吞咽了下去。 她大抵也不清楚,自己为何会遭受到这种对待,一切都是因为她是魔种,偏偏她对这些一无所知,还在以一颗良善之心,对待这个世界。 芙颂不清楚魔神的内心活动,她只是觉得魔神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温柔,好像是很怜惜她似的。 她好像也没那么可怜无助吧? 芙颂想起方才邪灵所述的话,好奇道:“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吧,吾会回答你的。” 话辞在芙颂齿间酝酿了一周,她终于鼓足勇气问道:“为什么您要待我这般好呢?” 她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微微拢紧,抬起眼看着对方:“您以前认识我吗?” 空气有一瞬的沉寂。 芙颂把横亘在一人一魔之间的窗户纸捅破了去,选择问出真相。 魔神许久都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一般,沉甸甸地落在了芙颂身上,芙颂静候了一刻钟,才听到他哑声说 道:“吾现在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芙颂好奇道:“什么人?” “一个与你休戚相关的人。” —— 玄冥之棺贮藏在虚空裂隙的最隐秘的角落里,魔神从未带着任何人来过这里,在以前的时光里,在灵珀凰主的忌日里,他经常会在玄冥之棺待上七日。前几日,魔神就来过一趟,他对沉睡在玄冥之棺的灵珀凰主说,晚几日,他会带着女儿来看她。 今日,他终于带着芙颂来到了玄冥之棺面前。 芙颂是第一次见到玄冥之棺,棺椁华贵质朴,紫檀木质地,棺椁的表面錾刻着华贵精湛的凤凰涅槃图案,凤凰之下是精巧纤丽的缠枝云纹,周遭泛散着圣洁半透明的雪白光晕。玄冥之棺底下是飘渺的洁白云层,乍望上去,整体棺身仿佛被托举在云端一般。 玄冥之棺,顾名思义,就是汲取了魔道之力将死者永久保留、并维持着她生前模样的棺椁。 不知为何,芙颂看到这些凤凰涅槃的图纹时,心忽地漏跳了一拍,冥冥之中,棺椁之中好像有一股女人温和的声音正在传召着她,导引着她开启棺盖。 为何会这样? 芙颂想不通透。 魔神发现她脸色不太对劲,眸锋一深,问道:“你可是感应到了什么?” 芙颂如实说道:“我好像……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她在引导我,开启这个棺椁。” 魔神心中有一个隐秘的角落隐微地塌陷了下去,虽然塌陷的痕迹不甚明显,但它到底还是塌陷了。 他的嗓音哑了一度,道:“那你就开启吧。” 芙颂不知晓玄冥之棺躺着的人是谁,开启棺椁的时候,她的手掌心微微沁出了一席薄薄的细汗,她的手掌贴合在棺身的时候,棺身居然微微地发烫,一圈朦胧的光晕从棺椁之中散发而出,照亮了芙颂的眉眼。 伴随着一阵沉重的闷响,厚重的棺椁悄然开启,卧躺于玄冥之棺的人儿也开始显山露水。 只一眼,芙颂整个人就愣怔住了。 卧躺在玄冥之棺的,是一个容相极为昳丽的年轻女子,双手交叠在小腹上,皮肤雪白如霜,发丝如泼墨般在身体下铺展开去,最醒目地是,卧蚕之下覆有近似于凤凰纹样的淡金色图腾。 这是芙颂所见到过的,最好看的的女子,她美得不尽真切,就像是画中的人儿一般。 用尽所有美好的形容词也无法形容她万分之一的美。 她的美,会让男性为之疯狂,会让同性自惭形秽。 “她叫灵珀,数万年前,是凤凰一族的公主,后来成了凰主,”魔神的目光落在了沉睡的女子身上,目光变得无限悠远。 灵珀…… 凤凰一族…… 凰主…… 隐隐约约间,芙颂觉得「凰主」这个名字分外耳熟,好像在哪里听到过一般,仔细想一想,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了。 这一条线索如一条狡猾的小泥鳅,从她的脑海里跃出水面,很快又潜游入深水域之中。 但她又觉得这个女子的面庞,分外眼熟,自带着一股亲切之感。 好像在很久很久之前。她们就已经认识了一般,并且建立有很深很深的联结,甚至,她在对方的脸庞上能看到自己身上的一些熟悉的部分。 这种玄妙感,是自己根本无法解释清楚的。 女子让芙颂自然而然想要依靠,生出了一种莫能言说的眷恋。 她尝试性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她,却伸到了一半,又羞怯似的收缩了回去。 魔神体察到了她的顾虑,说:“你可以去尝试触碰了一下她。” 芙颂心中产生了微妙的触动,道:“真的可以吗?” 魔神点了点头,用笃定口吻道:“可以。” 芙颂深吸了一口气,尝试性地伸出手,手心很轻很轻地敷贴在了女子的手背上。 一股薄凉的暖意从灵珀的肌肤之间传了出来,蔓延到了芙颂的手掌心,好像有一股暖流顺着掌心一路往上,渐渐地,覆盖住了她。 芙颂张了张嘴唇,却是一句话也道不出来。 她与这位名曰「灵珀」的女子,好像天生就是心有灵犀。 两人肌肤相贴之时,她能感受到灵珀的情绪,还有她以前所历经过的一切。 这些过往就如皮影戏般在她的面前浮现—— 她是凤凰一族金尊玉贵的公主,爱上了魔神,跟魔神私奔,两人在归墟搭建了爱巢,生下了一个女儿,他们给女儿取名为「巳巳」。但好景不长,凤凰一族的长老率领天兵将灵珀强行押走了,她与魔神好不容易搭建的爱巢,一夕之间被摧毁了,魔神带着女儿巳巳独自生活,他抚养女儿长大。 越到后面,这些画面越是眼熟,芙颂好像在梦中遇到过,有一种极其强烈的熟悉感。 魔神也喊过她巳巳。 魔神与灵珀凰主的女儿,也叫巳巳。 难道说…… 一个始料不及的答案,如一块沉重而巨大的磐石,敲砸在芙颂的心口上。 ——她是魔神与灵珀的女儿吗? 画面还在继续,她看到饱受兵燹的战场之上,一片生灵涂炭的淡灰色氛围之中,魔神与灵珀凰主狭路相逢。魔神想要将灵珀凰主带回家,灵珀凰主失去了记忆,将剿杀魔神为己任。两人相互厮杀了三日三夜,双方遍体鳞伤…… 这些场景委实是惊心动魄,芙颂许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她本来想问自己的身世,但不知是不是出于畏葸的心理,话到嘴边又往回缩了一圈,斟酌了好一会儿,变成了其他的问话:“灵珀凰主现在还活着吗?” 魔神低垂着眼,道:“玄冥之棺贮藏着她最后一丝神魄,过去数千年的光阴里,我一直都在呼唤她,但她从未清醒过来——” 芙颂听到魔神口吻变得落寞了起来:“可能是她不愿意醒来吧。” 听到这句话,芙颂觉得有一些难过,她下意识说了一声,以示安抚:“她会醒过来的。” 这句话就像是撬开浓密霾云的一缕鎏金日光,裹挟着温暖的温度,洋洋洒洒照在了魔神的身上。 男人落寞而冷硬的视线,一霎地变得温和柔软起来:“是吗?我也相信,她会醒过来的。” 芙颂问:“我以后可以经常过来看她吗?” “当然可以。” 魔神的态度很爽快,“这里太安静了,若你能来,多一份热闹也是极好的。” 临走的时候,芙颂想了想什么,正色道:“以后,能不能不要再与昭胤上神打起来了呢?”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次看到昭胤上神与魔神打起来,芙颂就极为头疼,虽然说两人是死对头,不对盘,互相看对方不顺眼,也不能轻易动手啊。打架事小,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整座天庭都会受到他们的影响,要是沦为废墟可就麻烦大了,重建都需要很长一段时日。 魔神如挨训的大男孩似的,颇不自在地掩唇轻咳一声,“吾知晓错了,以后若要与谢狗打架,定会遴选一个好的地点。” 芙颂遭了罪一般,抚了抚额心,义正词严道:“不行!” 魔神弱弱地为自己的行为狡辩:“当初是吾想带你走,谢狗一直不同意,吾很生气,吾凭什么不能带你走?” 毕竟你是吾的亲生女儿。 芙颂听出了言下之意,掩藏在袖袂之下的指尖颤了一颤,她问:“昭胤上神什么都知道?” “当然知道。” 话一出口,魔神发现芙颂的神情很快发生了变化,但这一抹情绪复又被她完美地隐藏起来。 魔神道:“巳巳……” “我想回去休息。” 魔神想要说些什么,但囿于某些缘由,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只道:“好,吾命犼送你去。” —— 昭胤上神与魔神在天庭打起来一事,被昭胤上神单方面压了下来,并未传到九重天,他使用了“时空停滞”这一招,消除了极乐殿全员的记忆。他们对魔神入侵一事一无所知,这样可以免除一切后顾之忧。 他在白鹤洲书院等芙颂来,一天后收到了她的信息:「 我现在有些累,先休息了。」 昭胤上神眸色一黯,指尖在玉简上编辑了几条信息,删删减减,最终道了一声:“好好休息,明日我再来找你。” 芙颂没有回复他,估计是睡了。 芙颂其实没有睡。 她看着玉简上发来的信息,屏幕的亮光明明灭灭,她在等昭胤上神一个解释,他明明什么都知晓,难道没有打算告诉她真相吗? 关于她身世的真相。 正文 第92章 芙颂接连数日都以“备考忙”“巡日忙”作为借口,逃避与谢烬的见面。 她承认自己在与他生气,不知该拿什么样的情绪和立场来面对他。 谢烬早就知晓她是魔神之女,他下凡的任务是要收复魔神,那他接近她,与她谈恋爱,是为了什么呢? 难道是为了拿她作为要挟魔神的筹码吗? 她想起过去的种种。 白鹤洲书院的教谕身份是假的,应龙也是他的伪装。 他送给她的舍利子佛珠,就是为了镇压住她体内的崩毁之力,她一直以为是出于爱意的礼物,结果,一朝佛珠被泰山三郎扯坏了,潜藏在她体内的邪颂就侵占了她的神识,取缔了她的身体——直至从那时起,芙颂才知晓,谢烬送她舍利子佛珠的真实意图。 爱意是假的,那些枯坐等候是假的,他的温柔表象也是假的,她以为的这些爱意全都是一个人处心积虑下的阳谋。 她承认自己城府浅,心眼子也浅,对人从不设防,就这样任由谢烬接近自己。 她以为自己守得云开见月明,哪承想,其实只是在对方的股掌之间转圜沉浮。 甚至,要备考高位神祇这一桩事,可能也是他一手策划。 毕竟,谢烬与她的师傅翼宿星君一直保持着联系。 芙颂蓦觉全身的气力都被一点一点地抽干取尽,没有任何力气可言。 她是魔,他是正道,他注定要讨伐她的。 她是魔的身份,除了谢烬,是不是卫摧、师傅他们也都知道? 大家都在隐瞒她。 芙颂越想越觉得自己可笑。 难怪谢烬会反对她与魔神接触与见面,就是怕她知道真相,不受他摆布与控制了是吗? 他不公开关系,也从不喊她女朋友,两人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床事,对他来说,她就是被他随意利用与处置的棋子么? 甫思及此,一切的情与爱一霎地变作指尖流沙,随着眼前画面一张张闪过,一颗颗一粒粒碎裂流淌在了芙颂面前,她腿一软,脱力一般俯蹲了下来,她捏住了戴在颈间的项链。 这是谢烬曾经送给她的告白礼物,她以前觉得挂坠上的小昙花煞是可爱,但现在来看,她觉得自己很蠢,根本是个傻子。 她对他一切的示好和爱意,都像是笑话。 芙颂眼眶湿涩,泪水逐渐模糊了视线,泪顺着面颊滚落下来,打湿在了挂坠上。 “啪”的一声,她一举将挂坠从脖颈上扯了下来。 她忽然想起,临走之前魔神还告诉过她,天帝最近给昭胤上神下发的任务,就是抓捕魔神之女。 她与他注定是对立的,彼此之间相隔着一重天堑。 她以为的爱情,其实是别人一场势在必得的算计。 芙颂想要扔掉这个项链,但刚想扔,又僵住了动作。 虽然两人之间存在着欺骗与算计,但爱意还在,她没办法一下子把自己摘出去,将这些藕断丝连的感情割舍干净。 好歹是谢烬送给她的礼物。 芙颂无意识咬住了嘴唇,慢慢觉知到口腔之中的血腥味,才松了开去。 这个时候,玉简传了一阵提示音:“谢烬给你发信息啦~快看一看呀~” 芙颂没有去看信息,她静静地看着玉简屏幕亮起又按掉。 夜里,她回到九莲居,夜游神刚好准备上值,看到了她苍白如纸、毫无血气的脸色,扶住了她的肩膊,阻住她的去路。 “师妹,你遇到什么事了,怎么这样了?” “没事的,我只是没休息好。”芙颂勉强地扯出一个笑来,“睡一觉就好了。” 说着,她还故作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夜游神静静注视了她片晌,“出了什么事,自己扛不住的,要记得跟师兄说,明白吗?” 芙颂点了点头,“好。” 夜游神离开了。 芙颂看着夜游神离去的背影,其实有一些话想问,她看出了夜游神眼底的担忧和关切,但她不知道如果把自己的身世告诉给了师兄,他还会像以前那样对待她吗? 还是说,他会用敌对厌恶的眼神看向她呢? 遇到了这么棘手的心事,芙颂非常想找一个合适的人去倾诉。 她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羲和。 但羲和也不知晓她的真实身世。 如果她知晓了,会因此疏远她吗? 芙颂完全不敢去想后果。 她不想失去这些关系要好的人。 在通讯录翻了一轮,没有合适的倾诉对象。 芙颂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了谢烬这个名字上。 她按捺住排斥又别扭的心理,给他发了一条信息:“迟复为歉,这几天巡日的事务繁多,备考也忙。你忙完也好生休憩罢。” ——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这端,白鹤洲书院。 谢烬在鹤鸣堂授完课,走在不二斋的路上,开始翻阅信息。他与芙颂约定在今夜在不二斋见面,但她推拒了。 这也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一连日好几次都是这样。 谢烬刚开始没往深处去想,以为芙颂就是单纯务公备考累了,梦嫫还旁敲侧击地提醒他,不要这么黏芙颂,太过于黏人也会被厌烦的噢。 谢烬就适当地减少了一些发信息的频率,但自从谈恋爱之后,他看玉简的频率就变高了,三不五时就要查看一次,看看她有没有给自己回信息或者发信息。 翊圣真君和玄武真君在汇报工作事务的时候,看到自家的冷面师兄,嘴角总会意识地翘起来。 他们觳觫一滞,以为自己汇报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遂问:“师兄有什么问题吗?” 谢烬意识到自己唇瓣不自觉的笑意,刻意收敛了起来,道:“没有。继续。” 翊圣真君和玄武真君汇报完,刚要走,却听到男人问:“投票了吗?” 两人如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面面相觑,投票?投什么票? 还是毕方给他们展示了一个界面,界面上显示“神界最好磕的cp”投票系统,第一名赫然是芙摧cp。 毕方义正词严道:“主子与日游神的芙烬cp被挤到了第二名,兹事体大,不可小觑,赶快动动你们的小手指,给芙烬cp投票吧!” 翊圣真君和玄武真君这才反应过来,纷纷看向谢烬,不可置信道:“师兄,你跟日游神在一起了?真的假的!” 谢烬淡淡“嗯”了一声,直奔主题:“投票。” 两人赶忙投了票。 翊圣真君十分有心地说:“放心,师兄,交给我们,我们会号召所有神院师兄师弟,都来给芙烬cp投票,明日肯定会碾压芙摧cp!” 玄武真君慢吞吞说道:“我一直以为是谣传,没想到居然是真的——师兄,你真的是铁树开花了?” 谢烬平时嫌他们吵,但这会儿容色显得很平和,甚至显得十分和颜悦色,从容澹泊地回答着他们的问题。 他们能够明晰地感受到那一股恋爱的酸臭味。 恋爱真的能够改变一个人,能让铁杵磨成针,能让冰山消融成一滩融水。 真是不可思议啊。 —— 芙颂这一夜睡得很不安稳,梦里尽是各种妖魔鬼怪,她很久没有这样过了,心情好的时候,就会做很多好梦,心情一旦差下来,就会噩梦连连。 她又开始怀念在白鹤洲书院蹭睡的那一段时光了。 只有那一段日子是最为纯粹的。 做噩梦时,她身上沁出了一片粘腻的冷汗,衣衫被汗渍浸湿了去,整个人也口干舌燥。 芙颂先给自己斟了一碗热水喝下,再去换上新的一席衣衫。 屋内只点燃了一盏灯烛,显得特别漆黑。 芙颂忽然对这种黑暗的环境催生了恐惧,她将一挥袖,数盏灯火噌地一声亮了起来。 橘橙色的灯火将偌大的屋宇笼罩得半明半暗,太阳星君还没出来撞钟,天色尚早,天庭还浸泡于一片蟹壳青的残夜暮色之中。 芙颂从枕褥之下翻出玉简,看到谢烬发了几条信息来。 「颂颂今夜备考得如何?」 「你也好好休息,注意劳逸结合。如果巡日太累了,要跟我说,我会让翼宿星君给你带薪批假。」 「今日在鹤鸣堂讲夜课,看到最后一张桌案,想起了你以前翻窗而入、伏案作画的模样。你的画,我一直保留到现在。」 最后一条信息是在半个时辰前发的,在温暖的烛火映照之下,一张画深深地扑入眼帘,是一个男人的侧 面画像,轮廓隽冷硬朗,五官如刀削斧凿,透着一丝一以贯之的清冷和肃穆。 哪怕是简简单单的几笔,她也感受到了那扑面而来的巨大威压。 芙颂不自在地挪开了目光,编辑了一小段文字发了过去—— 「刚刚在睡觉,现在才看到信息…」 「早点休息。」 在目下的光景之中,他真的不知道怎么跟谢烬说话,畴昔那些记忆聚拢成了一团深重的阴霾盘踞在她的头顶上,挥之不去。加之梦魇缠身,他发来的信息变作一只只黑色触角,缠在了她的脖颈上,缠得她无法呼吸。 偏偏又与他谈了很长一段时日地恋爱,累积的感情和喜欢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抹杀的,她干脆当起了鹌鹑,能拖延一日是一日。 上值的时候,又遇到了夜游神。 看到芙颂仍然苍白的面色,他到底还是忍不住问了:“你与谢烬是不是吵架了?” 芙颂原本想否认的,但她脸上的任何情绪都逃不过夜游神的眼睛。 她太容易被看穿了。 见小师妹不回答,夜游神就当她是默认了,他怒不可遏,火冒三丈捋起袖裾作势要去祝融峰揍人,芙颂截住他:“师兄,我没事的,真的没事。” “脸色都差成这样了,还说没事,”夜游神道,“那先不去找谢烬了,我带你去找药王菩萨看看,你这种状态,我非常不放心。” 芙颂一直在说“真不用”,但到底拗不过夜游神,就去找了药王菩萨。 到了药王宫,给药王菩萨拭了拭脉,药王菩萨说她是情绪病,情志不畅。 还真被她说中了,芙颂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夜游神问具体是什么情绪病,药王菩萨说是为情所困,心为情役。 夜游神问怎么才能消解。 药王菩萨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这种病啊,吃药只能缓解四五分,最重要的,还是要靠双方相互说开和解才行。” 芙颂垂着脑袋,不说话了。 药王菩萨开了一些药,给芙颂带回去吃,也意有所指地让她好生想一想。 芙颂觉得药王菩萨说得有道理,但她现在,还是不太想去见他。 她也请求夜游神,不要私自去找谢烬。 这是她与他之间的问题。 —— 谢烬这一日下值后,又看了一下玉简。 从大前夜到现在,芙颂只给他回了两条信息。 都是让他好好休息的信息。 冷淡得不像平时。 难道真如梦嫫所说,谈腻了? 不可能,她半个月前还送了一些礼物给他,说两人要长长久久的。 谢烬想起了芙颂给她的一些毛线,她想请他学会织毛线,给她织一条围脖,好在大雪纷飞的日子里,亲自给她戴上。 会不会他一直没有学,拍图给她一个正向反馈,所以她暗自不高兴了? 甫思及此,谢烬回至不二斋。 偌大的书屋里,随着时间消逝,属于她送的东西,越来越多,比如他腰间的小昙莲布偶,比如枕褥下送的送忧虑小人儿,比如她在他窗台前摆的一些色泽亮眼的花草,比如挂在墙面上的一些可爱涂鸦…… 她在他世界的占比越来越大。 就连翊圣真君他们都说,他变得有人味了,比以往要添了许多烟火气,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 谢烬想,这是芙颂造就了这样的他。 谢烬拿出芙颂送的一纸袋毛线,他连穿针引线缝缝补补都不再话下,缝一条围脖自然更是容易上手的了。 但事实证明,光靠自己一个学,还不行。谢烬觉得,他需要寻一位师傅领进门。 于是乎,他去找了嫘祖。 听到昭胤上神要躬自学织毛线,嫘祖颇感惊愕,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看到昭胤上神连材料都准备齐全了,她才真正意识到,这个素来清冷如高岭之花般的男人,是动了真格。 只为了讨那位叫芙颂的姑娘欢心。 嫘祖当然愿意教授,一晌教授,一晌指点道:“其实织围脖非常容易,掌握了原理就容易上手,关键要耐心。” 事实证明,昭胤上神是一个极有耐心的学生,一针一线都缝织得格外仔细。 他还向嫘祖虚心请教怎么缝制一个小火人和小昙莲,他想把这两个形象缝在围脖上。 嫘祖一边教他,一边说:“你可要对小颂好一点,明白吗?她是个非常好非常好的姑娘,我可是把她当亲闺女看的,若是你让她受了半分委屈,我可饶不了你。” 谢烬薄唇轻抿成了一条细线,嘴角隐隐勾了起来。 这是自然的。 他眼前已经浮现出了芙颂在冬日里戴上这条围脖的样子了。 这几日,谢烬每日都会抽时间去跟嫘祖学织围脖,他请嫘祖务必将这件事保密,他暂时还不想让芙颂知情,要偷偷在七夕夜给她一个惊喜。 变故发生在这一日傍夕,他在不二斋缝织围脖时,毕方忽然入内,说:“夜游神来谒。” 毕方话还没说完,夜游神就揭帘而入,裹挟着一团冲天的火气。 夜游神已经不是一次两次闯入他的栖所了,谢烬见怪不怪,没有停下织线的动作,淡声道:“何事?” “何事?”夜游神掣步上前,“这句话该是我来问你!你答应过我,不让芙颂受委屈、要让她幸福常在的,可是,她这一段时日都郁郁寡欢,话也不说,下值后就把自己关在藏书阁里,脸色苍白没血气。我好说歹说拉着她去看了药王菩萨,药王菩萨说是为情所困导致的情绪病!” 谢烬织线的动作一顿,捻着织针的冷白手指紧了一紧,“芙颂现在人在何处?” 夜游神道:“她准备去藏书阁。” 谢烬起身,刚要走,又踅回来,问道:“会织毛线么?” 夜游神不懂他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下意识点头:“当然会, 以前学过。” 谢烬将织到一半的围脖交给他:“先帮我织一会儿。” 夜游神下意识接了过去,等回过神来他才发现不对劲。 他可是来找谢烬算账的,凭什么要帮忙织毛线啊! —— 这端。 接连躲了他好一阵子,终于在一回,傍晚下值后准备去藏书阁,在她照旧坐着的位置上,对面坐了一个白衣男人,恰是连日未见的谢烬。 男人面前没有书,身躯端正修直,双手静静覆于膝面上,一双黑白分明的深眸,一错不错地凝视着她——他显然是在等她的。 藏书阁内没有其他的神明,就只有他与她。 气氛端的是针落可闻。 谢烬在身侧的位置上慢条斯理地拍了拍,嗓音显得很温柔:“颂颂,过来,坐在我身边。” 他的话音虽然温和,但透着一股绝对不能违逆的力量。 芙颂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干沫,佯作镇定自若地行上前去,坐在了他身边。 “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他温声问道。 芙颂知晓他问的是魔神带她去做什么了。 “没发生什么,可能是我备考太累了,没休息好。”说着,芙颂还煞有介事地打了个哈欠。 “如果没发生什么,为何你自始至终都不敢看我的眼睛?” 芙颂一噎,下意识看了谢烬一眼。 男人的眼神沉稳而极具张力,芙颂如被烫着了一般,很快缩回了目光,心有余悸地平视前方。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微微拢紧了去,因是攥力过紧,指腹之下沁出了一层薄薄细细的冷汗。 芙颂知晓自己注定是瞒不过去的,深吸了一口气,直视着他:“你……有没有话对我说?” 一抹凝色横掠过谢烬的眉宇之间,暗沉如墨的眸心掀起了一丝微澜,他静默了许久,才道:“魔神带你见玄冥之棺了吗?“ “是。”芙颂缓缓点了点头,“我看到了灵珀凰主,看到她后,我有一种极其熟稔的感觉。当握住她的手后,我看到了很多陌生的记忆片段,是以前魔神与灵珀凰主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后来,我又看到了神魔大战……” “我不明晓这些记忆为何会主动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好像是它们原本就在我的脑海里,等待我去唤醒它们似的。” 说着,芙颂看了谢烬一眼:“还有,魔神时常唤我巳巳,巳巳是魔神与灵珀凰主的女儿的名字。” 话至此处,真相已经昭然若揭了。 横亘于两人之间的那一层窗户纸,在这一刻变得格外单薄,只要再稍微施加一些力道,这一层窗户纸就会真正地裂开。 谢烬知晓芙颂迟早会发现自己的身世的,但这一日提前了。 静默片晌后,谢烬想要主动去牵握住她的手。 芙颂猛地朝旁侧退了一步,让男人的碰触落了空。 她眼底明晃晃的抵触与失望让谢烬心脏骤地一缩,好像有某一股沉重的力量锤了下去,疼得难以忍受。 “你都知道了。”他说。 这是一个陈述语气的肯定句。 芙颂低垂着眸,既没说话,也没有看他。 她在等谢烬给她一个合适的解释。尽管她很想把自己所知晓的一切都倒出来,但话滑到了嘴边,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仿佛只要一诉诸言语,就会捣碎曾经的这些美好。 哪怕真相即将血淋淋地展现在她面前,她也没有足够的勇气。 谢烬静静注视着她眼底的情绪变化,温声道:“看来是全都知晓的了。” “你是魔神和灵珀凰主的女儿,你原来的小名,就叫巳巳。” 芙颂心中有一份巨大的重物,哐当一声,猛地坠落了下去,一下子溅起了万丈狂澜,心率砰然。 不仅仅是魔神知晓,谢烬也知晓此事。他一直都瞒着她。 她听到自己讷怔的声音:“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晓此事的?” “在你蹭睡过不久,我遣人调查过你的身世。” 他终于承认了。 芙颂艰难地开了腔:“那邪颂呢?你是不是也早就知道了她的存在。” 谢烬没有否认:“在我们受困于十刹海时,我就知晓了,她总会在你神力不稳的时候出现。所以,我把舍利子佛珠戴在你身上,是为了抑制住她的出现。” 芙颂当时以为他很照顾自己,很体贴,他每次都及时出现,将她救下,他赐予的恩泽让她受宠若惊,她以为他真的是喜欢自己的。 谁知晓,他每次救下她,就是不想让邪颂出现。 他知晓她是魔, 算计和利用,从一开始就存在。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芙颂情绪上来了,一下子红了眼眶。 “我从不觉得你傻,你纯真良善,有一腔傲骨,我很喜欢你。”谢烬说着,抻腕,想要揩掉她面容上的泪渍。 这一回,芙颂没有来得及躲,被他摩挲着雾漉漉的眸眶。 她拍开了他的手,“别碰我。” 谢烬身体一僵,缓缓地拢回手。 谢烬道:“我一直都想要告诉你此事,但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芙颂感受到了一种名为“失望”的情绪,并后退了一步。 “合适的时机?如果不是魔神提早告诉了我,你打算隐瞒到何时?” 魔神是她的父亲,灵珀凰主是她的母亲,她的父亲与她的爱人隔着血海深仇。 她被他们都蒙在了鼓里,这么久,从不知晓此事。 “你说喜欢我,说我纯真良善,所以将我骗到你的身边,在一起这么久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拿捏?你给一点甜头一点爱意,我就积极咬饵上了钩……” 话至尾稍,芙颂已经哽咽了,她用手背抵住嘴唇,让情绪一点一点地稀释出来,眼泪将落未落,一律攒在眼底,凝聚成了雾朦朦的水汽。 “也是,是我主动招惹你的,蹭睡的人是我,我根本不该这样做,让自己如此犯贱——” 谢烬蹙起眉心:“芙颂!” 芙颂摇了摇头,目光撇向一旁的黄昏,天色已经差不多被夜的羽翼掩盖住了,显示出了一抹非常凄婉的景色。 曾经记忆何其美好,反而衬得现在有多么哀戚。 谢烬看着她流泪,掩藏于袖裾之下的手慢慢攥紧,手背上青筋狰突,苍青色的筋络以暴起之姿虬结成团,一路蔓延到了袖裾深邃处。 芙颂之前的那些话,都是真相,他无可辩驳,也没什么好辩驳的。 但他完全听不得她现在自轻自贱的话。 眼下,看她还要继续用锐利的话语来凌迟自己,他一把将她拽入怀中,偏过首,吻住了她的嘴唇。 以吻封缄。 汹涌而滚热的潮水猛地朝芙颂涌了过来,独属于男人身上的雪松冷香铺天盖地,吻是热的,她被他伸进来的舌烫伤了似的,她怔了数息,用力推开他却怎么也推不动。 正文 第93章 谢烬的唇瓣很凉,却灼烫了芙颂的舌尖,在晦暗的光晕之中,她屈起臂肘,使劲捶打他的胸膛。力道很重,掺杂着太多的私人情感,谢烬沉默地任由她捶打,静静地受住了。 芙颂试图挣脱开他,偏偏他如藤蔓一般,身体挥发出每一条枝干都缠在了她的身躯上,不让她逃开,反而让两人更加严丝合缝地贴抵在一起。 芙颂不是一个擅长挣扎的人,恰恰相反,她总擅长被动地接受与隐忍,更何况,男子与女子之间的力道极其悬殊,凭她一人之力,是完全挣脱不开谢烬的。 情急之下,她咬住了谢烬的薄唇,如小兽狗急跳墙般的撕咬。 渐渐地,彼此的唇舌浸入了一片铁锈味的血腥气息,交锋之间,他们都遍体鳞伤。 谢烬闷声吃疼,浅掀眼睑凝望着近在咫尺的女子,她秾纤卷翘的鸦黑长睫攒着浓密的泪水,眼眶红红的,他想吻去她眸眶里的泪,偏偏她咬住他不松开。 这一场绵里藏针的交锋,丝毫没有柔情蜜意可言,相互撕扯,相互掠夺,空气仿佛长满了尖锐的牙齿,咬啮在彼此的肌肤上。 他的温并不算温柔,恰恰相反,极为凶猛,让芙颂感受到了一种随时准备被撕碎的恐怖,爱、恨意与恐惧共同织成了一场猝不及防的暴雪,纷纷扬扬洒落在身上 她忽然想起以前发生过的一件事。 她问过他,倘若她真的是魔,两人可能就不能在一起了。 那时他第一次发脾气,他冷峻端凝的轮廓、极具侵略性的气场让她感到后怕,他说过,如果她再说这样的话,就要遭受惩罚了。 在目下的光景之中,她真的正在承受着他所施加的惩罚。 她觉得他变得好陌生,一点儿也不像是她以前所认识的那位翩翩玉润、自持温和的昭胤上神。 她不喜欢这样的他,他就像疯了一样。 但自己力道何其微弱,她不在反抗了,任由他予夺予求。 意识到她在消沉抵抗,谢烬松开了她的嘴唇,冷白修长的指腹细心地揩掉她唇瓣的血渍,“对不起,芙颂。” 他素来清高冷傲,极少会主动示弱与低头,她就像拴在他脖颈上的绳索,她一扯,他只能俯首称臣。 芙颂身躯蓦然一僵,撇开头,无声地避开了他的温柔举动,再后撤两步,与他拉开了距离,手背反复擦拭着嘴唇,仿佛要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狠狠擦拭掉。 看到她满眼的抵触与失望,谢烬低垂着嘴角,目光也随之寂寥了下来。 芙颂背过身去,努力不去看他的神情,唯恐自己会心软。 “这一段时间,我想要一个人静一静……我们之间,先不要见面了。” 谢烬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深晓再如何解释,也无法弥补她心口上的漏洞了。 “你想分手吗?” 芙颂眸眶里的泪又不受控地涌了出来,好在她的面容是朝着月色无法照落的黑色角落里,她的情绪被保护得很好。 但那两个字,如两根细细长长的棘刺,一寸一寸地扎入她的 心口上,极端的痛感再沿着她的皮肤深入神经末梢,疼得她头脑一阵眩晕。 她以为自己听到那两个字,可以做到心平气和,甚至是心如止水,毕竟,这不是她从前一直在脑海里设想的、最坏的结果吗? 但当她真正听到的时候,她脸上蓦然一凉,她伸手一抹,发现满掌都是泪水。 她这才看到自己真正的心意,哪怕对他心藏着巨大的恨意,哪怕他欺瞒了她这么久,她的心仍然是义无反顾地向着他的。 这是人的感情的矛盾之处。 明明捅破了一切窗户纸,但那贮藏在心间的感情,却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干脆利落地割舍掉的。 她吸了吸鼻子,竭力将情绪压抑克制回去:“我没想好,需要再仔细想一想……” 她的答案在谢烬的预料之中。 她没有直接说不要他,这就是最好的答复了。 谢烬的呼吸轻得几不可察,想要去摸一摸芙颂的脑袋,替她将发丝撩绾至耳根后,但又看到她眼底的排斥和戒备,他准备伸展出去的手,复又放了回去。 “我送你回九莲居。” 哪怕吵成这样了,但他理智归拢之后,仍然抱持着一以贯之的温和与绅士。 芙颂其实不想让谢烬送,但他很坚持,芙颂根本拗不过他,只好让他送自己回去。 一路上,两人无话。 送到的时候,他还给了她一张帕子,让她擦眼泪。 如果不接,就显得有些拧巴了,芙颂索性就接过,默默把那些情绪收拾干净,以免被人看出端倪。 他目送着她回去的纤细背影,渐渐在月色的尽头走远。 但心中的汹涌情感让他唤住了芙颂的名字。 “芙颂。” 男人沉金冷玉般的嗓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明晰。 芙颂微微止住步履,但没有转身。 谢烬的胸口仿佛淤堵着一口气,揉不尽,也散不开。 他的目光定格在芙颂的身影上,“不管你是什么身份,都不要紧,我永远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你会越来越强,能够成为你想要成为的人。你今后遇到麻烦了或是想要帮助,都可以和我说。” 顿了一顿,谢烬轻垂目光,“我一直都在。” 芙颂的心深深揪缠在了一起,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微微一紧。 对他的示好,她没有拒绝的余地,只好道了一句“谢谢”。 她进入九莲居时,刚要进门,忽然被一只温韧的手掌抓握住了手腕。 谢烬的手掌温热潦烈,他的掌心覆有一层厚厚的茧,刮蹭着她的手掌心,掀起了一阵麻酥的质感。 芙颂顿住了步履,没有回头。 也没有再去挣脱。 “芙颂,”谢烬缓声道着她的名字,“连我的名字都不愿意再唤了一声了吗? 她经常唤他谢烬,谢烬谢烬谢烬谢烬…… 唤也唤不腻。 有求于人的时候,就会唤他一声“谢烬哥哥”。 软软糯糯的谢烬哥哥。 只可惜,他似乎再也听不到了。 芙颂没有去看谢烬的脸色,所以自然没有看到他藏在眼底的寂寥与落寞,甚至还有一丝受伤。 芙颂一直擦拭着嘴唇,想要将他身上的气味揩去,这一举止看在谢烬的眼底,他神态有一瞬的黯然神伤。 她就像是在与他割席,誓要划出一条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彻底与他断绝来往。 虽然她没有在明面上说不要他了,但她在用具体的言语表明,她不要他了。 芙颂没有说话,也没有唤他一声谢烬,只是僵硬地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芙颂极力掩藏住自己的情绪,回到了九莲居。 她进屋的动静很轻,没有吵着其他神职人员。 重新卧上床后,她掀起衾被掩盖住了身子,目光无意间落在了支摘窗外,那一道雪白的身影仍然长伫在外,形单影只,俨如独倚风中飘零的雪树。 谢烬还守在外面,丝毫没有要离去的趋势。 芙颂淡寂地拢回目光,翻了个身,和衣躺下。 ——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再往窗外望去,那一道雪白的人影已经不在了。 她揉了揉濡湿的脸,泪渍还残留在脸上,就连枕褥也湿一层了。 芙颂把枕褥卷起来,交给负责浆洗的神娥,神娥将枕褥放在洗衣篮子里,不过少时的功夫,神娥在洗衣篮子里找到了一条项链,递给芙颂面前:“这个应该是你的吧?” 项链的挂坠上是一只翡翠质地的绿色小昙莲,是仿照着她本体雕刻而成。 芙颂下意识摸了摸脖颈,才后知后觉,昙莲挂坠并不在自己身上。 是了,她昨夜与谢烬置气,将脖颈上的项链拆了下来。 她本来是不想要的,但借着鎏金色的日光,静静看着那一条项链好一会儿,芙颂又改变了主意。 “这条项链确乎是我的。” 她重新将项链放到了身边,现在她不打算带上,但它到底是比较珍贵的东西,岂能随意弃置? 神娥离去后,芙颂收拾好停当,也准备去上值了,她垂首看了一眼玉简,有学习小组分享的学习资料消息,有友人们的闲聊,师傅和夜游神也有发来一些问候。 唯独没有昭胤上神的,还好没有他的。 芙颂高高悬起的一颗石头重要安然落下,如释重负的同时,胸前又委实闷得慌,他的存在在她的心谷里形成了一个淤堵。 只要想到他,她整颗心都纠结在了一起。 刚睡醒,感觉昨夜做了一场极为漫长的噩梦,梦不尽真切,今早醒来时,她下意识摸起玉简,去查看他有没有给自己发信息。 哪怕说要跟他断舍离,但长期保留下来的习惯还有潜意识,都还没改正过来。 她感觉自己和谢烬仍然是在一起的。 但随着意识逐渐恢复清醒,她才知晓,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与谢烬分开了。 哪怕她还深深喜欢着他,但也已经跟他提了分开的事。 她认清了自己的身份,他也对她隐瞒了许多,她现在不知该拿什么立场与态度与他心平气和地相处。 这是她喜欢了很久很久的一个人,也是为之感到失望、甚至想要逃离回避的一个人。 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就下意识会去回忆。 想起两人相处过的种种,她的脑海里甚至出现了两种声音,一个是骂她矫情,一个赞成她的作为。 芙颂思绪放得很空,不知为何,耳屏处回荡着一句话——“芙颂,连我的名字都不愿意再唤一声了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悲伤,一字一句仿佛在滚热的沙子里磨过一遭似的。 她的心脏出现了一块缺角,缺角变得越来越大,一股凛冷的东西趁着她不注意钻了进去,是通身遍体的冷。 芙颂紧紧环抱住了自己。 这时候,玉简又震动了一下。 芙颂以为是谢烬发了信息来,遂是没有去理会。 但震动了许多次后,就有人往她的留音匣打电话了:“你亲爱的羲和来电啦,请快快接通!” 原来是羲和给她打了电话。 芙颂连忙收拾好情绪,摁下接通。 “小颂颂,给你发信息干嘛不回呀,非得让我亲自给你打电话!” 芙颂整理好情绪,用很轻松的口吻道:“最近极乐殿的事情有点多,我现在才刚看到信息。” 听到羲和的声音,芙颂就感受到了一种安慰与蕴藉,沉重的心情一下子放松了不少:“怎么啦,在归墟太寂寞了,想我了是不是?” 羲和道:“看把你给美的,我的确是想你啦!” “我和太岁魔君的宝宝刚刚出生啦,太岁魔君说想借此给我补办一场婚仪,我想请你和昭胤上神参加,好不好?” 正文 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 芙颂此前对羲和与太岁魔君使用了换胎契,将羲和腹中的孩子移送到了太岁魔君的身上,由太岁魔君负责怀胎生育,都说怀胎十月,细细数来,太岁魔君怀了半年了,孩子确乎该出生了。 芙颂由衷地为两人成功诞下孩子感到高兴,但又对羲和的邀约感到畏葸不前,她尚在考虑要不要与谢烬分手,怎么能够与谢烬同去参加喜宴呢? 羲和沉浸在喜迎新生的欢愉之中,也就自然没有注意到芙颂情绪的异样,“小颂颂,你和昭胤上神一定要来呀,你们是我和太岁魔君的恩人,我们要好好感谢你们。” 芙颂原本打算将真相话与羲和知,但话滑到了嘴边,不知为何就难以诉诸言语。 羲和这般快乐,她不该用不好的事破坏这一份美好。 可是,她与昭胤上神现在关系非常僵硬,才刚刚吵完一架,她上一息才跟他说这一段时日不要再见面了,难道下一息要跟他说收回成命吗? 芙颂可拉不下这个面子。 但羲和指名道姓要让她和谢烬出席,她也不好直言婉拒,那多扫兴呀。还有关于自己身世的事,一时之间也无法对羲和诉诸言语。 当务之急,还是先要跟谢烬说一下,哪怕关系这么僵硬了,但还是需要他配合一下,与她去参加羲和、太岁魔君的喜宴。 芙颂在玉简上删删减减,不论编辑什么样的内容,她都觉得非常别扭,编辑了老半晌,还是没能将内容发送出去。 这种时候,求助于外力,还是比较合适的。 芙颂在通讯录速速翻了一周,很快锁定了梦嫫,梦嫫如今被谢烬收复在身边,一定能够及时带话的。 甫思及此,芙颂就给梦嫫发了一段短信过去。 发完之后,她就一直在等消息。 通常而言,梦嫫一定会及时回复她的,但今朝不知是什么缘由,梦嫫一直没有回复。 芙颂等得心烦意乱,坐卧难安,索性出门溜达一番。 不知不觉,就来到了万象宫外的樟柳神面前。 芙颂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脑袋差点撞在树桩也不晓得。 还是樟柳神抽出一根枝条,护住了她的额庭,阻住了她的去路。 芙颂这才堪堪回过神来,“樟柳神婆婆。” 樟柳神对芙颂很有些印象,以前她专门来找过她算过姻缘。 现在,樟柳神也明显看出芙颂心情不好。 “是不是跟喜欢的人吵架闹分手了呀?” 樟柳神一语击中,深深戳中了芙颂的心事,她抬起头,看到了挂在绿色秋千上的小人偶,小人偶叠着二郎腿,正笑眯眯望着她:“你的心事都写在脸上,老身难道还能看不出来吗?” 芙颂与樟柳神不算熟稔,但也正是因为不算熟稔,她才有足够的胆量倾诉。 “我不知自己所做的,到底是不是正确的。我以为自己做了正确的事,但事实上,我不是很高兴,他也不高兴,好像两只困兽在相互撕咬,谁也没占着好处。” 芙颂讲得很含糊,但樟柳神是什么人,她一下子就听懂了,且听得明明白白,“老身给你讲个故事吧,是一个很陈旧的故事。” “很久很久之前,一棵树与一只白鹤相恋了,白鹤每次飞累了,都会栖息在树上,树每天都能听到白鹤唱歌,他们生活得很和谐,十分依恋彼此。突然有一天,白鹤看到了树身上结了一颗有毒的果子,她擅作主张将毒果摘掉。白鹤以为自己做了一桩对树有利的事,哪成想,树却因此勃然大怒。” “树指责白鹤是别有居心地接近自己,目的就是为了得到他的果子。白鹤委屈极了,她可是为了树的安危着想,树怎么能够这样想自己呢?因为果子这件事,一鹤一树闹得不欢而散。” “白鹤十分委屈、生气,一鼓作气离开了树,飞向了远方,差不多十年后才回来了一趟。但等白鹤回来之后,它发现树已经枯萎了。没了白鹤的存在的日子里,树每日都活在孤寂和懊悔之中,最终抑郁而终。白鹤看到了枯萎的树,疼得肝肠寸断,她不该独自把树抛弃的。” “白鹤认为自己是对的,树冤枉了她的,但经年之后,这些是非对错变得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人。” 芙颂听着听着,出了神,她好像没有听进去,好像又真正听进去了。 樟柳神笑了一下,“老身每年帮那么多的神仙算姻缘,好像也短暂地参与了他们的一生,见识过了两人之间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他们希望从老身这里得到一个答案。但老身会告诉他们,答案自在心中。” 芙颂微微一怔,呢喃一般重复了后半句话:“答案自在心中。” 任何问题都会解法,都会有答案,答案不是从天上任意掉落下来的,也不是旁人能够给你的,而是需要仔细钻研与摸索的。 经过仔细地摸索,答案一定会找到的。 芙颂收到了启示,恭谨地行了一个谢礼:“多谢樟柳神婆婆指点。” 芙颂阔别了樟柳神,自己去寻找答案了。 ——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师祖祝融从毕方那里得知两人分手的事,他十分担心昭胤上神的状态,独自下了山,去了一趟白鹤洲书院。来到不二斋,一入内,就看到谢烬静静地坐在桌案前,正在用绿白两色的毛线织一条围脖。 他织的很慢很慢,心神似乎不在上面,显得有几分散漫与心不在焉。 空气的气压十分低迷沉重,气氛跌降至了冰点,毕方和梦嫫置身于冰窟之中,都不敢说话,大气也不敢出,见祝融来了,如蒙大赦。 毕方上前道:“师祖,你快去看看主子吧。” 祝融走到了谢烬面前,他的脸色除了冷了一些,倒是看不出其他端倪。 祝融试探性道:“徒儿?” “嗯?”谢烬眼底如沉寂的死水一般,没有波澜。 仿佛回到了以前那种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冷漠状态,一朝回到解放前,眼底都没有什么光亮了。 谢烬吩咐毕方倒了杯茶给祝融。 祝融浅啜了一口茶,“你发生什么事了?别吓师祖啊。” 谢烬轻轻垂下眼,薄唇轻轻抿成了一条细线,“从今日开始,我会让翊圣真君去跟着芙颂,护着她的安危,若是她突然发作了,翊圣真君会给她解药。这也是最后一个疗程。” 祝融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给她服用解药这件事,不是你一直在做吗?怎么假手他人了?” 谢烬没有说话。 祝融深知,方才这句话戳到对方痛处了。 祝融道:“怎么着,小俩口闹矛盾吵架了啊?” 谢烬淡淡嗯了一声,“之前的事,她都知晓了。” “什么之前的事?” “关于她的身 世,生父和生母的身份,她都知晓了。”稍作停顿,谢烬目光落在了正在编织的毛线上,“还有舍利子佛珠、解药的事,她也知晓了。” 祝融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晌久后,他一拍大腿:“这就是你活该了,为师当初让你莫要深陷、莫要深陷,你偏不听,这下好了吧,自食恶果了吧!” 虽然话是这样说,祝融也是一个心软的神,不忍心让自家的徒儿受伤。 更何况,他对芙颂的印象本来就很好。 多么可爱又善解人意的一个小姑娘啊。 “你与小颂之间,要不要为师去跟她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谢烬寥寥然地扯了一下唇角,“解释我一开接近她,获悉了她是魔女的身份,想要利用她来掣肘魔神,把她当成计划里的一颗棋子,于是一直瞒着她的身世,不告诉她。但现在我悔了,想与她重修旧好,让她重新喜欢上我。” 这一席话,祝融听得很不是滋味。 他知晓谢烬其实并没有利用芙颂,他隐瞒她的身世是全心全意为了她,不想让她被卷入神魔两界之间的恩怨之中。 他从前是一个很有距离感,甚至很厌世的人,不苟言笑,寡言冷漠,除了翊圣真君、玄武真君还有狱神之外,他基本上没有什么朋友。 直至遇到了芙颂,他的身上才开始渐渐添了一些烟火气,晦暗无光的眼底才添了一丝光亮和色彩。 他就像被渡了一口蓬勃的仙气似的,有了呼吸,有了神采,有了温度。 平心而论,祝融觉得谢烬固然是隐瞒了芙颂的身世,但他从来没有伤害过芙颂,没有做过任何一桩对她不利的事, 他身负着讨伐魔神的重任,做任何事,都需要顾全大局。 他并没有做错。 祝融静默了片晌,“之后呢,她具体怎么说?” 谢烬织毛线的动作一顿,黯沉的眸抬了起来,“她说,她想分开一段时间。” 祝融下意识道:“这不就是要分手的节奏吗?” 话一出口,他才知晓自己不该把言外之意说出来。 “师祖,她不要我了。” 这句话闻者听了都倍觉心碎。 祝融从未见过徒儿这般落魄的模样,摇了摇头,道:“不会的,你们才在一起多久,她不会不要你的,只怕是在生你的气,说出来的气话罢了。” 顿了一顿,又问:“芙颂是如何知晓自己的身世的呢?” “是魔神。” 谢烬道,“魔神已经知晓了她的身世,一直处心积虑要把她带回魔界。” 祝融道:“那芙颂怎么说?” 谢烬忖了一忖,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拇指与食指摩挲了一阵,道:“她没有挑明自己的立场。” “既然没有挑明自己的立场,说明她心中是有你的,你们在一起的时间也不短了,这些感情能够在一朝一夕就能割舍掉呢?小颂只不过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罢了。徒儿啊,你就再给小颂一点时间让她缓缓吧,毕竟身世也不是小事。为师可以去当个中间人,劝一劝她。” “师祖。” 祝融止住话头听他说。 谢烬将织好的半成品放在桌案上,案台上的烛火正在不安地扭来晃去,把他的面容笼罩得半明半暗。 谢烬淡声道:“除此之外,我疑心有人会咬着芙颂的身世不松口。” 知道芙颂身世的人,其实并不多,除了魔神、卫摧、祝融,还有一个人。 祝融问:“此人,莫不是斗姆?” 他在谢烬沉着的目光之中得到了答案。 斗姆是九重天上的高位神祇,在民间创有莲生宫,香火繁多。 但魔神前一阵子烧毁了莲生宫,虽然没有造成大规模的伤亡,但这算是对天道一次挑衅了。斗姆定是给天帝通禀了此事。 “芙颂之前被天帝单独召见过,结果被强制要求使用验魔仪,做这件事的人是天蓬真君。” 祝融瞠目,“小颂的身世不可能无缘无故传到天蓬真君那里,定是有人走漏了风声。而斗姆以前收养过芙颂一段时日,对芙颂知根知底,透露的人,想必是她了。” 他说着,压了压眉心,眸底落下了一片暗色,“斗姆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 祝融道:“斗姆是天帝的心腹,怕是不好对付,需要从长计议——” 谢烬却道:“时间不多了。” “为什么?”祝融凝了凝眸色,他听出了一丝不祥的语气。 然而,谢烬没有回答,只是道:“师祖,芙颂虽是魔,但她是一个很好的姑娘,最近在备考神祇资格证,您要多关照他。” “我把小颂当自己爱女儿来看待,这是必须的,只是你的身心情状看起来不是很好,你要多照顾一下自己,别太累了。” 就再这时,梦嫫忽然在师徒之间探出了脑袋:“可以打断一下你们之间沉重的谈话吗?芙颂给人家发了一条信息,要人家传达给谢烬哥哥。” 一听到芙颂二字,男人眼底一霎地有了明晰的光亮。 祝融道:“瞧瞧,指不定是回心转意了呢!” 谢烬静静地望向梦嫫:“她说了什么?” 梦嫫道:“说是要去参加羲和与太岁魔君的喜宴,让你与她同去呢。” 正文 第95章 梦嫫把玉简递呈到了谢烬面前,谢烬俯眸一望,上面躺着芙颂冷淡的一句话:“请转告昭胤上神,后日一起去归墟参加羲和与太岁魔君的喜宴。谢谢。” 谢烬伸指往屏幕下方滑了一下,再无旁的信息了。 自始至终就只有这一句话,一字一句之间透着一股子冷漠与疏离。 祝融拍了拍爱徒的肩膊:“徒儿,这就是变相的示好啊,你必须要去!” 谢烬寥寥然地扯了扯唇角,直觉告诉他,这句话肯定不是芙颂的示好或是挽回关系的申请,如果真的要挽回,她一定不会用如此疏离客套的语气来说话。她以前跟他说话的口吻是软软糯糯的,就像是饴糖蜜浆般,透着一股子甜。 在如今的光景之中,芙颂只不过是收到了羲和的邀约,出于情面不好推拒罢了,所以只能临时来找他一起演戏。 当然,既然是出自她的邀请,他自是会去赴宴的。 祝融千叮咛万嘱咐:“遇到了小颂之后,要好好说话,心平气和地说话,耐心解释,把误会都说开,不是有句话说得好嘛,叫什么‘夫妻不留隔夜仇’。” 梦嫫这时插了一句嘴:“昭胤上神与日游神只是男女朋友,还不是正式的夫妻呢。” 祝融一噎,看了一眼徒儿,不知方才这句话,有没有勾起他的伤心事。 谢烬唇角勾起了一丝薄薄的清浅笑意:“我没事的,喜宴也会去,会与她好好解释。” 祝融道:“需要为师帮忙吗?” 谢烬摇了摇头:“暂时不需要,这是我与芙颂的事,我会处理好。” 祝融点了点头,思及方才两人谈话中提到的斗姆,斗姆是芙颂先前的师傅,他留了一个心眼,决计先从斗姆查起。 如果斗姆知晓了谢烬与芙颂之间的恋情,并将此事一举捅到了天帝面前,那后果不堪设想。 天帝一定会认定谢烬与魔道相互勾结,并让天机阁取缔他。 芙颂有魔神罩着,但谢烬…… 他一个人独来独往,背后就是万丈深渊,觊觎他位置的人太多了,想要让他倒台的仇敌也多如过江之鲫。 他千万不能倒下。 祝融颇感心疼,偏偏又不放心,临走前之前,对梦嫫和毕方道:“你俩要敦促好谢烬,让他按时吃饭休息,要照顾好身体。” 两人应声称是。 似乎洞察出了祝融的心事,谢烬笑了一下:“这么多年过去了,神魔之间的恩怨早该终结了,我不会给任何人发起第二次神魔大战的机会。” 祝融深吸了一口气:“你一直为天帝效命 ,是不二忠臣,你也该为自己着想一番,想想自己的抉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收复魔神之后,天帝的下一个目标,肯定是你。” 谢烬对这一番话丝毫并不感到意外,正所谓“唇亡齿寒”, “大不了,带着她逃到世界尽头,找一座无人的海岛居住,任谁也无法找到我们。” 祝融咂舌道:“你觉得小颂会愿意跟你一起吗?” “我知道,届时真的带她去了岛上,大不了受她一顿批评。”他挂在唇畔上的笑意显得很无所谓,但底色是认真的,仿佛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之后才做出的决定。 祝融匪夷所思:“你是真的这样想的吗?把魔神的女儿带走了,魔神不得提起四十米长大刀满世界追杀你。” 谢烬目光重新落在了针织的毛线围脖上,开始袖手织了起来:“他不会的。他是一个口是心非的人。” 与诸同时,千里之外的百鬼窟里,魔神忽然打了个喷嚏,肃声道:“是谁在背后论议吾?” 台下的泰山三郎、犼以及一切百鬼都寂然无声。 犼递呈了上了一张红纸请帖,说是太岁魔君委托送来的。 太岁魔君这一段时日一直在归墟养胎,这件事魔神一直是知情的,据传他与天庭的司春之神相恋,女方还有了身孕,这件事在天庭闹得满城风雨,还惊动了天帝与天机阁。后来是芙颂出手,对两人使用了换胎契,把羲和所怀着的胎儿移送到了太岁魔君身上,两人这才躲避了天庭的搜捕,幸免于难。 魔神对芙颂解决问题的方式感到颇为满意,心道一句,不愧是他的女儿。 如今收到了太岁魔君的请柬,是要去归墟参加喜宴,魔神非常想知晓芙颂去不去,遂是打了个电话过去。 电话很快接起。 芙颂还没适应好魔神是自己生父的事实,接到了他的电话时,只得别扭地说了一句:“您好,尊上,有什么事吗?” 没听到预想之中的“父亲”二字,魔神眼神有些落寞,但他很快拾掇了这些落寞的情绪,道:“你要去参加太岁魔君的喜宴吗?” 不知为何,芙颂心下又咯噔了一声,“是的,我要去的,您也受到了喜宴的请柬了吗?” 魔神嗯了一声,道:“谢狗——昭胤上神他也来么?” 芙颂淡声道:“我通知他了。” 魔神听出了一丝端倪,挑了挑眉心,道:“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没有呀。” “那你为什么兴致这么低落?”魔神极为擅长察言观色,嗓音显得极为严肃,“你平常说话都不是这样的。” 芙颂知晓瞒不住魔神,只好将事情老实交代了一遍,又道:“尊上,您不要去找谢烬算账,好不好?这件事,我也有过错的,当时我情绪上来了,说了很多伤害他的话,这些话本就不该说的。以他的立场设身处地着想,他那样做是正确的,换作是我,我也会这样做的。” 魔神听吧,心疼不已,“你还喜欢谢烬,是也不是?” 芙颂听到自己不假思索的声音:“是,我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 稍作停顿,芙颂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难免有些惴惴不安。 魔神与谢烬可是死对头,水火难溶,她素来很谨慎在他面前谈论自己与谢烬的感情。 芙颂试探性问:“您会感到生气吗?” 如果说魔神完全不生气,那是完全不可能的。 魔神没有说话,芙颂等待得忐忑不安。 在长达一刻钟的静默之后,魔神道:“昭胤上神虽是吾的仇人,但他是个很好的归宿,你若真的心悦他,想要与他长久地待在一起,吾不会阻止。” 芙颂心中有某一块角落隐微地塌陷了下去,虽然塌陷的痕迹不甚明显,但它到底还是塌陷了。 芙颂以为魔神不会赞成她与谢烬在一起,她甚至都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了。 但魔神居然同意了。 这很出乎她的意料。 “我是魔,他是正道,能有好结局吗?” “傻姑娘啊,”魔神很想摸一摸芙颂的脑袋,但隔着玉简屏幕道,“不论是正道,还是魔道,都是天道赐予给你们的标签和枷锁,你相信你们有个好结局,那么你们一定会有,千万不要给自己留下遗憾。” 否则,就像吾跟你母亲一样,因为各种阴差阳错,落了个深情虐恋的下场。 芙颂在魔神受到了很大的鼓舞,她以为的很大的问题,放在魔神那里,似乎都不是个事儿,她以为正道与魔道之间横亘着无可逾越的鸿沟,但其实不是这样的,她的观念被世俗的偏见左右了,古人常说邪不胜正、正邪不两立,但她自己就是魔道中的一员,但她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儿,她是个善良的神明,她为何不能与正道的人在一起呢? 若是一切都受世俗观念的摆布,那未免太被动了。 芙颂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她是凤凰一族,隶属于正道——当年母亲不也和父亲在一起了? 两人不也修成了正果吗? 甫思及此,芙颂又添了一丝信心。 人只要心态好了,那么她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光明敞亮的。 先前芙颂处于一种极度的悲观之中,看什么都是颓唐的,消极的,完全没有任何希望可言,整个人就像是 她忽然很好奇父亲和母亲曾经在一起的故事。 他们既然修成了正果,那她就很想听一听父辈与母辈的故事。 但魔神给她卖了一个关子,说要等到合适的时机再说,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把与谢烬之间的问题解决好。 芙颂看着玉简里的那个久未打开的聊天界面,陷入沉思。 —— 时间很快来到了喜宴这日,归墟处处大摆宴席,张灯结彩,这个荒芜之地迎来了久违的一次热闹。 在设办喜宴前夜,羲和正在布置场地,她在两人的栖所内外种满了各色漂亮的小花——这是羲和对生活的追求,哪怕活在极度荒僻的地方,也从不降低对生活的质量。 她原先是司春之神,掌握春日的万物生发,她最喜欢种花这一件事,芳香满溢,让空气之中充满了盎然生机。 羲和提着铁皮花筒徐徐绕着场地行了一周,布置好了,她感到十分满意。 这时候,身后覆上来一道高大修长的男子身影,一双劲韧结实的胳膊从身后环绕住了她的腰肢。 羲和原本正在浇水,忽然被人环抱住了腰,她以为是哪个登徒子,被人真正抱住了那一瞬间,她嗅到了来人身上的气息,僵硬的躯体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羲和曲起胳膊肘,往后假意推搡了一下,“你不是在带孩子吗?怎么突然来了?” “女儿睡着了,我就出来了。” 感受到怀中的娇软身段,太岁魔君心中也变得格外柔软,他把下颔深深埋抵在女郎的颈窝里,浅浅嗅着她身上的沁冽芬芳,道:“能不能帮我做一件事?” 羲和挣扎了一下,淡声道:“不帮。” 男人道:“我都没说,你怎么就说不帮呢?” 羲和道:“我还不了解你吗?上次弄得人家手都酸了。” 太岁魔君把羲和掰回自己的怀里,把她的小脸掬了起来,嘴巴深深啄了她一大口,看着她的唇瓣变得濡红娇俏,俨如春夜风中的盛绽的玉棠花。 “能不能帮我刮一下胡子?”男人的嗓音透着一股子喑哑。 “刮胡子?”羲和纳罕,她上下打量了太岁魔君一眼,男人的长相偏英气冷峻,紫眸雪肤,峨冠博带,长身玉立,在外人面前显得格外高冷杀伐,一副不好招惹的样子。 但羲和与之相处久了就会发现,这一副冷峻的皮囊之下,是痴缠疯邪般的眷恋。 羲和的目光落在了他的面庞上,在鼻梁下方和下颔处,的确长出了一圈青茬,就像是春日里的重峦峻岭,衬出了一团罕见的烟火气。 这几个月以来,太岁魔 君一直在怀孩子,疏于打理,所以脸上长了不浅的青茬。 羲和看了他这一张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太岁魔君冷峻的面容上出现了一丝不自在,挠了挠脸,道:“有什么值得笑的?” 羲和摇了摇头:“没有,就是很可爱呀。” 这句话调笑让男人眸色沉暗了几许,他大掌扣住了妻子的腰窝,把她打横抱在怀里:“你不剪的话,那我们不妨做点别的事儿。” 羲和怕了,太岁魔君吃素好几个月了,这一次开荤,她不知晓自己历经了之后,何时才能下得了床。 她道:“别闹了,明日还要招待小颂颂她们,我帮你刮就是了。” 看到女郎缴械投降,太岁魔君这才同意把她放下来。 羲和手拿一柄小刮刀,伫立于男人面前,稍稍俯住身子,很轻很轻替他刮去脸上的青茬。 两人靠得很近,近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吐息。 太岁魔君静默了一会儿,道:“我让女儿随你姓,名字就叫攸宁,诗经里有说‘君子攸宁’,表示永恒与和平。” 羲和低声呢喃着:“攸宁攸宁,这个名字很好听。” 太岁魔君道:“如果我们之后有了儿子,名字的话给你取。” 羲和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一下他:“看把你给美的,还想要儿子,我可不想再生了。” 说着,故意用了一些力来刮太岁魔君的脸。 太岁魔君吃疼了一声:“好好好,咱们先不要儿子,先好好养攸宁。” 羲和道:“这还差不多。” 两人又叙了一会儿家常,羲和终于帮太岁魔君的面上的胡须刮完了。 羲和道:“话说回来,你何时这般注重形象了?” 太岁魔君道:“明日昭胤上神要来,兹事体大,不容小觑。” 羲和道:“你如何得知昭胤上神要来?” 太岁魔君道:“你邀请了芙颂,芙颂与昭胤上神不是神侣吗?她来,昭胤上神肯定会来。我代表魔道的形象,自然得重视起来。” 正文 第96章 当日,惠风和畅,百鸟争鸣,热闹如一折泄了火的纸,溢满了整座归墟,喜宴正当时。 芙颂前来给羲和送礼的时候,看到了羲和怀里的女儿。 羲和说女儿随她姓,名字叫攸宁,芙颂听罢,笑着说这个名字好听。婴孩继承了羲和漂亮秾纤的眼睛,还有瓷白雪色的皮肤,檀红饱满的嘴唇,看起来煞是可爱。 羲和让芙颂抱攸宁,芙颂小心翼翼地接过了襁褓,女婴是小小的一只,抱着轻若无物,煞是轻盈,柔软的触感从怀里慢慢传了过来,让她在无形之中感受到了浓烈地悸颤。 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缔造的生命,如此生动,如此鲜活。 “你和昭胤上神在一起也不短了,什么时候要个孩子?”羲和开玩笑似的问。 芙颂差点抱不稳孩子,一抹不请自来的滚热绯色蔓延上了皮肤,她以为自己听错了,讷讷道:“什么?” “没事儿,你还这样小,等你考上神祇再说吧。”羲和眸底潋滟着光,看着根本不禁撩逗的她,不由觉得好笑。她左顾右盼了一番,“话说回来,怎么没见着他呢?” “他”是谁,自然是不言而喻。 芙颂故作坦荡淡定,“昭胤上神应该有事要忙,所以会迟一点。” “是吗?”羲和嗅出了一丝端倪,掬起芙颂的脸,细细端详了一番。 芙颂被好友长久地等着,感到不太自然,“怎么啦?” “是不是与昭胤上神闹有争执了?” “没有这回事儿。” “你眼神刚刚躲闪了一下,还打算瞒着我吗?”羲和捏了捏芙颂的脸,一本正经道,“虽然与昭胤上神接触不多,但他是一个有始有终的人,说好了要出双入对出席喜宴,不可能放你一人先来。” 什么事儿都瞒不过羲和的眼,但芙颂觉得在这种大喜之日把真相诉诸出来,显然不是很合适,她还没有做足万全的准备。 芙颂望着怀里的小攸宁,小攸宁正眨巴着亮晶晶的眉眸,冲着她咧嘴笑,笑意纯真又明媚。 芙颂忍不住由衷道:“当小孩儿真好啊,无忧无虑,什么事也不用思量与考虑,凡事都有人会为她兜底,永远都会有强大的大人保护着她。” 羲和知道芙颂不想说,但她是个热心肠的神明,决意暗自使计为芙颂与昭胤上神破冰。 喜宴进行到了一半,昭胤上神姗姗来迟。 他一来,掀起了不小的轰动。 贵为九重天上的高位神祇,在座无人不晓他的盛名。喜宴上绝大部分的宾客来自魔道,只有一小部分的宾客是羲和身边亲近的友人,偏偏魔道与正道的关系素来十分紧张,数万年的神魔大战为正邪两道之间掀起了战争硝烟,穿过时光的罅隙,一直蔓延至今。 气氛变得有些剑拔弩张。 谢烬穿过漫天剑雨般的目光,行至芙颂身边,主动牵住了她的手。 他将她揽在身边的动作是这样的自然而然,芙颂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 等她回过神来时,他们以亲密无间的神侣姿态,展示给大众。 “临时有事耽搁了,迟来为歉。” 男人喑哑低沉的嗓音从芙颂的耳屏处不疾不徐地传来,裹挟着独有的雪松冷香,以及极其强烈的压迫感。这份压迫感到了她面前,就有了刻意收拢的势头,一如惊涛骇浪汇入沉寂的溪流,大音希声。 芙颂甚至都忘记了他们之间此前还在冷战,还在争执,还在吵架。 谢烬神色如常,虚揽着她的肩膊。他也准备了礼物,礼物是一对熠熠生辉的长生银镯,专门遣神匠打造的,啥是漂亮养眼。谢烬把礼物递给了芙颂:“去给羲和吧。” 芙颂面不改色说了一声“好”。 其实,礼物她早前已经准备了两份,她一份,也帮他准备了一份,没想到他也有另外地准备,也帮她的一份准备了。 她心中升起了一股微妙的悸动,好像有小猫爪子在不安分地挠来抓,不过,她并没有问谢烬迟来的缘由。 她还不知道要拿什么样的心态来面对他,这是继上一回争执之后两人第一次见面。比起她,他显然要游刃有余许多,沉稳自持,儒雅有礼,一副翩翩公子相,仿佛两人之间曾经的隔阂和争执都不复存在,在众人眼中,他们很是恩爱。 许多人也是第一次知道他们原来真的在一起了。 魔神也是在场的,但他这一回十分低调,并没有来找谢烬说话,到时候谢烬主动带着芙颂来找他,文质彬彬地敬了他一盏酒。 芙颂下意识掖住了谢烬的袖子,小声提醒说:“你不能喝太多。” 话一出口,此话似乎有关切之嫌,芙颂暗自咬了咬舌,忍不住乜斜了谢烬一眼。 一抬头,就望进了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眸,眸子含着细碎的浮光掠影,倒映着一个小小的她。 习惯是骗不了人的,记忆也是骗不了人的,他们共同生活过的点点滴滴都会在来日在最不经意的瞬间洒出来。 她知晓他不能喝太多酒,上一回他醉酒后把她折磨得不轻,她抵今为止仍然心有余悸,哪怕闹着别扭,但潜藏在身体的情感超越了理智,主动做出了连她自己都没有预想到的动作—— 芙颂看到自己说完话后,伸出手,把酒盏横挡在了他的嘴唇与酒盏之间。 芙颂愣住了。 谢烬浅笑着看着她,大掌似乎想要伸到她脑袋上揉一揉,但似乎囿于某种缘由,又温和有礼地收了回去,变作了一声低哑的“好”。 “咔嚓”一声,好像有什么竹制的东西,被硬生生拗断了。 芙颂循声望去,发现是魔神拗断了一双筷箸。 魔神根本看不到两人待在一起的样子,挥了挥手让他们走远一点。 谢烬就拉着芙颂回到了主宴上。 趁 着无人觉察,芙颂暗自把手从男人的掌心间抽开了。 谢烬的眉眼始终是平淡无澜的,芙颂挣脱的动作似乎并未对他造成多大的影响,但昏晦的角落里,他掩藏在袖裾之下的细长指尖略微紧了一紧,拇指与食指很轻很轻的摩挲了一番,似乎是在回味刚刚停留于掌心间的温腻触感。 他借着热闹的氛围磊落地看向了她。 她今日穿着一席薄荷绿齐胸襦裙,外罩着一层薄薄的绯色绉纱褙子,风轻轻吹过,褙子的下缘与裙裳的褶皱在顷刻之间褶皱成了海。 海成惊涛骇浪之势朝着他涌过来,渐渐铺展了他的眼角。 谢烬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眼角微微弯了起来。 她装饰了他单薄苍白的视野,成为了最显眼靓丽的一道春景。 芙颂这端也没有留意到谢烬的小动作,她在懊悔于在争吵后的第一回合里,在谢烬面前就落入了下风。 她不知道她与谢烬会什么时候和好,她还停留于一种别扭回避的阶段里。 她变得都不像自己了。 什么时候变得这般畏葸不前了? 她还是以前那个光明坦荡地芙颂吗? 是羲和的声音把她拽回了现实。 羲和与太岁魔君抱着攸宁肩并肩立在一起,羲和说:“我手心里有一束花,要抛给你们,看看是哪个幸运儿会接住。” 这个抛花的仪式,跟凡间的绣球差不多。 凡间抛绣球的人一般是女子,女子抛绣球是为了寻觅如意郎君。 天庭的抛花倒是没有这么讲究,继承了抛绣球的仪式,但意思有了微妙的变化。 花被寄托了幸福之意,谁接到了这束花,都将接受到来自抛花者的美好祝福。 芙颂一开始并没有打算接住花束,但她逐渐听到人群的声音逐渐往她的方向涌来,她抬头张目一望,看到了从天而降的花束。 花束不偏不倚地照定她的方向漂移而来。 芙颂几乎出于身体的本能,抬起胳膊准备接住这束天降之喜。 她光顾着接花了,自然而然就忘记身侧漫入一道雪白色的修长人影。 等花真正落下掌心上时,芙颂发现花束的另外一侧被一只冷白修长的手掌托举。 芙颂顺着手掌的方向望了过去。 她竟然和谢烬同时接到了这一束花。 排山倒海般的热切掌声和欢呼声齐齐朝着两人涌了过来。 不知是谁故意推搡了芙颂一下,她步履一个趔趄,险些栽倒之际,一只劲韧结实的臂膀扶住了她。 她的脑袋拱蹭入一个温实的怀抱里,面颊紧紧贴着他的胸膛,隔着数层衣料,她谛听到了强烈而有序的心跳声,每一声都敲在了她的心口上,渐渐地,她的呼吸也乱了。 那一道温热的、灼烫的视线,此时此刻正一错不错地聚焦在她的脸色。 视线如有实质,鬼使神差地,芙颂竟然感到腿软了。 她的这具身体仿佛在期待着重逢,投怀送抱之后,她竟然没有下意识挣脱开他,而是双手紧紧拽住他手掌心里的花束,别开视线,道:“这一束花是我先接到的。” 谢烬没有做任何争辩,主动把鲜花送到了她的掌心上。 接到了花束后,芙颂就想与谢烬拉开距离。 现在他们实在靠得太近了,魔神幽暗的视线如一柄锋锐的刀斜斜地刺过来,扎得两人如芒在背。 但谢烬仿佛没有感受到那针扎般的目光似的,从容自若地微微松开她,又怕她立不稳似的,他的大臂自始至终都支撑着在她的肩膊。 芙颂轻声说了声“谢谢”,抱着花束刚立稳。 她耳根发烫,眼尾也是发烫的,没有看向谢烬,视线一直锁定花束上。 说好的保持距离呢?说好的保持距离呢?说好的保持距离呢? 她的大脑乱哄哄的,好像有某种绚丽的烟花在她的脑子里炸开。 好死不死,偏偏羲和捕捉了这一幕。 她道:“很不幸,小颂颂和昭胤上神接到了这一束恶作剧之花,接下来,你们会被花束捆绑,只有亲亲才能揭开花锁噢!” 正文 第97章 周围所有人都在起哄,喧嚣躁动之声不绝于耳,芙颂烧得耳根都红透了,她抱着花束,垂着脑袋,连多看谢烬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从谢烬的角度看过去,第一眼就看到她微微紧咬的嘴唇,白色的贝齿在招惹檀色的唇瓣,柔软的唇瓣上被咬出了一片浅浅的咬痕。 咬嘴的小动作已经出卖了她忐忑不安的羞臊思绪,谢烬弯了弯眉眸,踱步朝前走了一步,朝着芙颂俯身。 一片巨大的黑色阴影从下而上笼罩下来,芙颂感受到了那充满雪松冷香的气息如春日骤雨倾洒下来,她惴惴不安地阖拢上了双眸。 预料之中的吻,却并未如期而至,一只冰凉的、覆有厚厚茧子的手,抵在了她牙齿与嘴唇的位置,喑哑的声音传了下来:“别咬嘴唇。” 芙颂闻罢,下意识松开了嘴唇。 众目睽睽之下,她的下颔被人以不容抗拒的抬起。随后,一抹温热的吻覆落在了她的唇瓣上。 在晦暗的光晕之中,芙颂微微瞠住了双眸。 这个吻如蜻蜓点水,一触即离,裹挟着无数的温存和眷恋,好像她是一尊易碎珍稀的瓷器,被他珍视地亲吻。 芙颂大脑嗡嗡作响,她张了张唇,想要说些什么,却道不出来。 她以为他会拒绝的,毕竟,像他这般清冷自持的人,越是在公众场合,越是会注重自己的形象,没想到,他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亲吻了她。 芙颂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唇瓣上还停留着他身上的气息,萦绕不褪。 鲜花锁已经从两人身上摘下来了,但芙颂如入定了似的,仍然驻留于原地,一动也没有动。 这个近似于眩晕的感觉一直维持到了宴会散去。 羲和留芙颂在归墟过夜,夜里,太岁魔君一脸幽怨地抱着攸宁去隔壁房睡了,芙颂与羲和睡在一起。 床榻上,羲和晃了晃芙颂的胳膊:“一直瘪着嘴,该不会还在生我擅作主张的气吧?” 芙颂摇了摇头:“没有啦。” “那你是在昭胤上神的气,对不对?” 芙颂不说话了。 羲和就让她是默认了,道:“能让你生这么久的气,他一定做了让你感到很难过的事情吧?” 芙颂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紧了一紧,翻了个身,面向羲和,道:“羲和,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并不如你所想的那样好,我们还会是朋友吗?” “说什么傻话呢?傻颂颂,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们都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羲和与芙颂十指相握,想了想又道:“话说回来,有什么误会,还是要尽早澄清为好,这样才能不给自己留下遗憾,不是吗?这也是我教我的道理。当初若是没有你,我也不可能与太岁魔君修成正缘。” 芙颂没想到,自己当初不经意的助人之举,竟是在对方的心目之中占据了这么大的分量。 羲和说得没错,她与太岁魔君分属于正道与魔道,他们既然都能够修成正缘,既如此,她与昭胤上神为何不能修成正缘呢? 甫思及此,芙颂添了一丝信心。 她拿起玉简刚想给昭胤上神发送信息,忽然看到毕方飞到了帘子后面,使劲拍了拍窗子。 芙颂一看到毕方,知晓对方一定是来找自己的,连忙起身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毕方道:“方才归墟之外来了一群天兵天将,说奉天帝懿旨,将昭胤上神带走了!” 归墟隶属于三不管地带,加之魔道百鬼横生,天兵天将不敢造次,但他们带走昭胤上神是何意? 芙颂道:“你有没有问清楚,懿旨上写了什么?” 毕方面色凝重:“懿旨上写,‘昭胤上神私通魔道,与魔神狼狈为奸,为天道所不容,故命天兵擒之,捉拿回天机阁’……” 一字一句变作了沉甸甸的巨石,狠狠砸 在了芙颂的心头上。 她没反应过来,羲和就掀床而起:“这是什么狗屁不同的懿旨,什么私通?什么狼狈为奸?天道哪只眼睛看到了?” 太岁魔君从隔壁屋搴帘入内,手指抵在唇上:“嘘,小声点,攸宁刚刚睡着了。” 羲和这才放轻了音量。 太岁魔君道:“一定是有人私自把喜宴的事儿告发出去了,要不然,不会喜宴一结束,天帝就遣人来。” 羲和道:“喜宴的宾客,彼此都是熟人,不可能会告发。” 太岁魔君道:“这可说不准,兴许有天道的卧底伪装进来。” 这一回,天道的锋刃居然不是对准魔神,而是直接对准了昭胤上神。 芙颂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就离开了寝屋。 羲和的声音追在身后:“芙颂,你这样直接追去找他,太冒险了!” 芙颂知晓这件事很冒险,如果擅自截和,很可能会暴露自己是魔女的身份。 毕方载着芙颂一路朝着天兵离去的方向疾驶而去。 中途遇到了魔神。 魔神截住芙颂的去路,“巳巳,你不可以去。这是天帝的陷阱,他们去昭胤上神带走,就是为了引你出现。” 芙颂怎么会不清楚呢? 她跟谢烬之间的矛盾还没有真正解决,两人还没有来得及和好,他怎么能够说离开就离开呢? 魔神道:“天帝怀疑你是吾的女儿,想要引你上钩,把你作为人质来威胁吾。这是圈套,你切不可中计。” 芙颂道:“那谢烬怎么办?难道我要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抓入天机阁吗?” “巳巳,你先冷静一下,昭胤上神乃属天帝重臣,是天帝的心腹,这一段时日,天帝不可能对他下重手。” 芙颂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真正恢复了冷静。 魔神道:“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先把心安定下来,心安定了,才方便看清整体事件的布局。” 芙颂觉得魔神所言在理。 只有冷静下来之后,她才能看清事情的整体全貌。 究竟是谁告发了昭胤上神? 他参加喜宴的事,所知者寥寥无几,当初是羲和跟她发了请帖,并在请帖里明确表明希望她和昭胤上神能来。 这件事,不可能是羲和捅出去的。 那就有可能是昭胤上神身边的人。 毕方是谢烬的心腹,不可能会出卖他。 忽然之间,芙颂眼前浮现起了一个名字——梦嫫。 会是他做的吗? 谢烬一直将梦嫫收养在身侧,除了毕方,梦嫫也是知晓谢烬去向的人。 芙颂蹙紧眉关,问毕方:“梦嫫呢?” 毕方道:“主子原本打算带卑职与他一起来的,但今昼声称另有要事,所以没来。” 毕方说着,也觉得不对劲。 “走,去白鹤洲书院。”芙颂吩咐道。 毕方领命称是,载着芙颂速速下凡,去往白鹤洲,回了不二斋。 梦嫫并不在不二斋,芙颂问了戍守在门前的石敢当,石敢当指了路,道:“老身看到他去了盛都的渔阳酒坊。” 于是,芙颂、毕方就速速去了渔阳酒坊。 在见到梦嫫之前,女主一直对他怀有信任,认定不可能是他泄密。 但这一份坚定的决心,在见到梦嫫之后,动摇了不少。 盛都的天灰蒙蒙的,仿佛裹挟着一层厚厚的霾,入夜之后开始下雨,雨声淅沥,嘈嘈切切错杂弹。 芙颂见到梦嫫时,梦嫫喝得烂醉如泥,斜靠在木凳上,手中执着一尊酒坛,对掌柜吩咐还要一瓶酒。 浓烈的酒气充斥于梦嫫的周身,寻常人都不敢近身。 芙颂对毕方道:“打一盆热水来。” 毕方领命称是,速速离去,不过少时的功夫,毕方就打来了一盆水。 芙颂摁着梦嫫的后颈,面无表情地把他的脸摁入了水里。 梦嫫本来是一脸迷醉的表情,忽然之间,脸浸入了滚烫的热水里! “你干什么……唔噜噜噜噜噜噜——” 芙颂道:“清醒了点吗,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可以!当然可以……” 芙颂觉得梦嫫还没有真正的清醒过来,复又摁住他的后颈,往热水盆里摁。 梦嫫拼命挣扎着,不断作出求饶的姿势。 芙颂见他是真的清醒了,松了手,道:“是你做的吗?” “什么是我做的?” 毕方代为道:“是不是你向天道泄露了谢烬去归墟参加喜宴的事?” 梦嫫的眼神慢慢变得清明起来,不可置信地望向芙颂:“在你眼中,我梦嫫就是这种背信弃义的小人?” 芙颂道:“谢烬被天兵带走了,以与魔道勾结的名义。” 她没道出口的是,知晓谢烬参加了今日喜宴的人,只有梦嫫和毕方知晓。 但梦嫫已经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执着长杆烟筒点了点芙颂的心口:“昭胤上神被带去天机阁,你不想着怎么救他,光顾着找是谁坑害了他,有意义吗?” 芙颂道:“你说一句不是我,我便信你。” 梦嫫抿了抿唇:“不是我。” 芙颂道:“好,我信你。” 说完,独自离开了。 毕方问芙颂要去哪里。 芙颂摆了摆手:“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 人在迷茫无解的时候,就会回归自己最熟悉的地方。 所有人都在劝芙颂不要去涉险,芙颂不清楚在目下的光景之中自己还能做什么,她漫无目的地游逛,不知不觉间,就来到了不二斋。 这是她和谢烬初遇的地方,是她以前经常来蹭睡的地方。 漆色的檐头结了一层薄薄的霜雾,风轻轻吹过,檐下的白墙倒映着婆娑的淡色竹影,如水中藻、荇交横,又像是正在进行着的皮影戏,里面的人表演着一场无声戏。 屋内的陈置一切都井井有条,干净整洁得就像是他的人,光风霁月,不染尘俗。 芙颂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但对这里的布置十分熟稔,一物一件都聊熟于心,它们都錾刻在她的记忆里。 她来至谢烬的床头前,忽然看到放在枕底下的忘忧小人儿,那是她曾经送给他的礼物,没想到会被他安放在枕下。 芙颂拿起了忘忧小人,上面浸染了独属于他身上的雪松冷香。 芙颂摩挲了一阵,心道,他是不是每夜都会枕在忘忧小人儿上睡觉呢? 他睡得可安稳吗? 芙颂很久没有与谢烬一起睡过觉了,如今坐在空落落的床榻上,她竟是觉得无比的落寞与空虚。 她开始想念他的怀抱,想念枕在他的大臂依偎在他胸膛前深眠的时光,想要与他牵手,想要与他拥抱,想要跟他亲吻,还想要更多…… 或许只有在分别的时候,隔着一段足够遥远的距离,人才更容易看清自己的内心。 芙颂的目光继续在这一座屋里逡巡,很快地,她看到挂在墙面上的围脖,是已经织好的围脖,白线与绿线彼此相互交织在一起,齐整完美得像是一首诗。 曾经给谢烬送过一团毛线,本意是想让他分心,不需要把太多的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但她完全没有想到,他居然听信了她当初不经意间的一句话,并认真做到了。 芙颂从墙面上取下这个围脖,递到面前细细观摩。 在围脖的侧面绣描有两个特别可爱的图案,一只是小昙莲,一只是穿着白衫的小人儿。 小昙莲代表的是芙颂,白衫小人儿代表的是谢烬。 看着小昙莲和白衫小人儿亲密无间地依偎在一起,芙颂眸眶一霎地濡湿起来,眼泪不住地往下流淌。 他一直,一直都想着他们能够长长久久,偏偏她却想着他们很可能因为身份的差异而分离。 她忍不住又想起了樟柳神此前所讲的——白鹤与树的故事。 曾经相爱的两个人,因为一个误会而错过了彼此,等白鹤回来的时候,树已经枯朽了,白鹤一直惦记着树,树也时刻思念着白鹤,他们分明应该有一个不错的结局。 就是因为一个误会,他们就永远地错过了对方。 有时候 ,一个错过,就是百年。 芙颂捂着自己砰砰乱跳的心口,嘴唇还残留着他的气息。 在数个时辰之前,他曾在众人面前亲吻过自己。 温柔,缱绻,如蜻蜓点水。 就像是一场不近真切的幻梦。 偏偏那个时候她还在与他置气,气他为何不同自己坦白。 但眼下,一切似乎都不太重要了。 芙颂深深攥紧了围脖,心中有一个念头正在一步步的坚定起来。 她要去救谢烬。 正文 第98章 这一夜,芙颂哪儿也没有去,合衣卧躺在谢烬的床榻上,睡了一整夜。 甚至,她还梦见了他,男人在飘渺的大海之中撑着一片孤舟,离她越来越远,不论她如何使劲靠近他,呼唤他不要走,都无济于事,反而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远,最后,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在大海的尽头。 芙颂从噩梦之中清醒过来,身上渗出的汗隐隐浸湿了衣襟,脸上也冰冰凉凉,伸手一摸,满脸都是泪。 原来在她没有留意到的时候,眼泪已经自然而然地流了下来,她对谢烬的喜欢远远超过了自己的想象,身体已经告诉了她答案。 她不能再继续坐以待毙了,关于谢烬的事情,卫摧应该是掌握了一手消息,她要去找他。 去狱神殿找卫摧时,却被告知卫摧并不在此处,唯有白泽留守殿前。 白泽是卫摧的贴身战马,以前曾随卫摧南征北战过,气场自带一种肃穆与威严。 “卫摧去了何处?” 白泽知道自家主子与日游神关系匪浅,如实告知并无不可,遂打了个响鼻,道:“主子一个时辰前上了九重天,说是奉天帝之命,审讯一位与魔道勾结的重犯。” 芙颂心下沉了下去,这位重犯的身份不言而喻。 天帝竟让卫摧去审查谢烬。 白泽看着女郎的容色不是很好看,劝慰道:“审讯决断没出来前,你最好回归日常,什么都不要打听,以免落人口实。” 白泽显然是在她忠告,蘸染上与魔道勾结罪咎,绝非一桩好事儿,连高位神祇也不能幸免。 更遑论是她。 但现在芙颂丝毫没有露出惧意,自动掠过了白泽的提醒,“是在天机阁审讯吗?” “不是。”白泽口吻变得肃穆,“是在一个你永远找不到也无法想象的地方。” —— 凡间有十刹海,九重天上也有一座海,称为“无崖之海”,无崖之海相当于凡间的归墟,是极其荒僻败落的地方,坐落于九重天以北的最角落,无崖之海是日光永远无法抵达的深渊,此处只有无穷无尽的长夜、刺骨的寒风和料峭的海水。 一座浑然天成的巨大牢笼,神力永久遭到封印,时空永久停滞。 人迹罕至的海面上,此刻停泊着一座形似画舫的小舟,随着海水时沉时浮。 昭胤上神就被关押在这一座孤舟之中,被浩浩汤汤的海水紧密环抱,无处可逃。 两枚沉重的缚神紧紧铐拷在了他的腕骨处,彻底封锁住他的神力。 天帝忽然以与魔道勾结之名关押了他,并未让天机阁对他动大刑,而是把他流放在了无崖之海里。 昭胤上神很清楚天帝的目的,天帝是故意钓魔女上钩。 天帝已经开始怀疑芙颂的身份了,但苦无具体的证据,所以利用他做局。 这个计划完全不在之前昭胤上神与天帝商榷的范围内。 不知道是哪位好事者在天帝耳边吹了风,搞了这么一出。 天帝本就忌惮魔神,听到魔神还有一个女儿,更是草木皆兵,下定决心非要赶在魔神之前找到她不可。 所以,“参加喜宴等同于与魔神勾结”扣在昭胤上神身上,不过是一个混淆视听的幌子。 天帝希望昭胤上神配合他演这一出苦肉戏。 昭胤上神并不想配合。 他不希望他的姑娘来找他。 永远都不要来。 已经被关押在这里三日三夜了,他维持着吐故纳新的盘坐姿势,第四日再睁眼,面前多了两个不请自来的人。 一个是卫摧。 另外一个是天机阁的阁主骆淮。 卫摧公事公办,执着办案簿详详细细地问他与魔神勾结的全部经过。 骆淮负手而立,立于船头,负责监督。 天帝兴许也在怀疑昭胤上神的立场,魔女始终不上钩,那意味着制服魔神的计划很可能以失败告终。天帝决意从昭胤上神这里下手。 谢烬不是很想说话,浅浅阖着眸,自始至终保持沉默。 卫摧见问不出什么,也并不恼怒,狐狸眼里噙着散淡的笑意:“啧,曾经有多风光,今朝就有多落寞。天帝命我来审问你,如果你能吐出一些有价值的东西,兴许天帝能够网开一面,放你一马呢?” 谢烬不响。 卫摧对着骆淮为难地怂了怂肩膊:“骆阁主,昭胤上神是个硬骨头,坚决维护魔道的立场,不肯交代啊。” 骆淮阔步行至谢烬面前,袖了袖手,拿出了一样物事,展示在了对方面前。 无涯之海没有光,借着微弱的橘橙色烛光,谢烬看清了骆淮手中所执之物——浑身泛散着浅色的金光,小昙莲在虚空之中摇摇晃晃,俨如风中孤苦无依的筛糠。 是他送给芙颂的项链。 “眼熟吗?”骆淮笑道。 谢烬的眼神完全变了,背脊的挺阔线条也绷紧,他的腕骨在铁索在桎梏之下勒出了一道触目惊心的深痕。 “项链从何处得来?” “她人目前就在天机阁手上,”骆淮漫不经心地晃了一晃项链,“我要对她用多重的刑,取决于上神殿下的态度。” 谢烬面色黯沉如水,“她”是谁,不言而喻。 他不着痕迹地横扫了卫摧一眼。 卫摧摸了摸右眼。 谢烬见状,顿时心中有数,僵紧的背部线条微微松弛了几许,朝后微微一倾,慵懒地靠在船舱的舱壁上,“随便拿一个物证糊弄,这也就是天机阁的办事风格吗?” 骆淮眼底有异色,不可能啊,这一条项链的确是他遣探子从日游神那儿获取得来的,乃属实打实的真品,昭胤上神怎么会认定是赝品呢?难道是探子获取来的东西是假的? 骆淮必须再去核实一番。 骆淮请卫摧严加看守昭胤上神,迩后就速速离去了。 偌大的船舱里,只剩下了相互对峙的两个男人。 卫摧在谢烬面前隔着一张桌案的位置徐缓告座,拿出了一瓶烧刀子,斟了两盏酒,执起一盏递给谢烬。 谢烬恹冷地摇首,卫摧就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气氛变得很微妙。 谢烬垂眸思索。 天帝一直咬定芙颂是魔女的身世不松开,还命天机阁对他使诈,计划未成之前,自己一直会被困在此处,这样下去僵滞着不是办法。 倘若芙颂真的上钩,第一个被激怒的人定是魔神,魔神爱女如命 ,自然不能容许女儿落在天道手上,届时,必会掀起第二场神魔大战。 冥冥之中,谢烬总感觉这一切就像是被人提前做好了局,黑幕之后藏着一个巨大的推手,要挑起天道与魔道之间的熊熊战火。 先是芙颂被天帝传见,再是他们相恋的流言不胫而走,最后是归墟的喜宴上,天机阁忽然出现,把他带走…… 凡此种种,一局接着一局,一环勾着一环,就像是被人精心布置过似的。 谢烬脑海里出现了几个幕后的人选,但还并不确定。 无崖之海外的事,皆在掌控之外。纵使他神力通天、颇具谋算,但此刻完全遭到了压制与禁锢,身体寸步难行,到底是无济于事。 他只能等。 至于会等来什么,尚未可知。 如果结局是魂飞魄散的话,他倒是无惧。死是最无所谓的事,人固有一死,神也如此。 但是……在目下的光景之中,他尚有一位挂心的人儿。 “你如何同天庭那边解释我的事?” 谢烬没有提芙颂的名字,但卫摧知晓他到底关心的是什么。 卫摧也不知晓自己到底干得是什么事,明明眼前是最大的情敌,只要把情敌干掉,他就能趁机撬了墙角,跟芙颂在一起了。 但踯躅了许久,他到底没有这么做。 “白泽替我守着狱神殿,不出意外的话,芙颂一定会找它,我让白泽转告,你回九重天了。但,以芙颂的性子,一定会知晓你出事了,她必定会想方设法来见你。” 平心而论,谢烬不希望芙颂来。 她总是很莽撞,就像当初为了救下魔獒母子,奋不顾身跳进他布下的法阵。 现在,他也不能给她留下麻烦。 她身上的螣蛇枷还没有真正消解,还差最后一副药。 他吩咐祝融多关照一下芙颂,倘若芙颂发作的话,喂她吃下解药,她身上的枷咒就能完全消解了。 祝融办事,谢烬还是放心的。 若说还有什么遗憾,那就是陪伴在她身边的时间,还是太少了。 甚至被迫分离之前,两人还未真正和好,矛盾也未真正消除。 他不告而别,她一定很生气罢。 她夜里没有一个陪伴她睡觉的人,她能够安枕吗? 身体是有记忆的,迄今为止他还记着她拱蹭在怀里的柔软触感还有淡淡的莲香。 卫摧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别叹气了,天帝和天机阁吩咐我在这里好生照管好你,你除了不能走动,也不能使用神力,其他都还是寻常。” 卫摧许是喝了酒,说话变得没以前那般拘束,“长夜漫长无从打发,要不要找个女人来陪你?” “滚。” 卫摧的嘴很损:“从前在神院就听闻你不近女色,碧霞元君的告白你也峻拒了,你之所以不碰女人,是不是因为不举啊?” 谢烬淡掀眼睑,眼底浮现了一丝不耐与薄愠,他与卫摧的交情从来都是很微妙的,好的时候可以称兄道弟,坏的时候相互背刺也是常事。 这晌,卫摧还在继续道:“若真是不举,那就不要祸害别人了。” 谢烬淡哂了一声,他何尝听不出对方的话外之意呢?他就不该把卫摧的话听进心里去。 谢烬点了点头,面上恢复了一派云淡风轻之色:“某人在嫉妒我,心向明月,明月却照在沟渠上。” 这句话终算是捅了马蜂窝,卫摧“歘”地一声搁放下酒盏,面色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红。 蛇打七寸,就是这个道理。 卫摧的七寸被谢烬拿捏住了。 谢烬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裾,丝滑地结束了这一场毫无营养的针锋相对:“我有事需要你去办,事关神魔两界的安危。” “不是,你还真使唤上我了?”卫摧咬了咬牙,“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好处没有,命有一条。” 卫摧容色铁青,摆了摆手:“老子要不起。” “办不办?” 谢烬的冷白指尖慢条斯理地搭在桌案上。 “办办办!” 卫摧没好气地起了身。 他本来想嘲讽谢烬几句落魄,结果反被将了一军,走之前他胸中郁结不已,愤而捶了好几回胸口,仿佛这样做就能疏肝解郁似的。 “知道我要你去办什么事?”谢烬淡视着背影问道。 “还能是什么事?”卫摧摆了摆手,“走了。” 卫摧虽与谢烬关系不敦睦,但他也了解谢烬的行事风格。 他嘱托他要去办的事,无非是天帝盯上芙颂的事,传给魔神,让魔神好早做准备。 卫摧其实一点儿都不想为谢烬办事。 偏偏谢烬拉了他一起下水,如今两人就是同一条贼船上的人了 —— 传消息给魔神,其实并没有那么容易。 天庭与魔道的关系,本来就非常微妙。 有一个人非常合适传话。 那就是芙颂。 正文 第99章 白泽并未确切地告诉芙颂谢烬的藏身之处,但芙颂能够推测的到,天机阁把谢烬藏到了一个无人知晓的荒僻之境。九重天太大了,凭她现在的本事,是根本上不去的,要找一个他,无异于大海捞针,她需要一个领路人。 卫摧一定是最佳的人选,他一定什么都知晓,所以,她一直在蹲守在狱神殿外,誓要把狱神等到为止。 这一段时日,她也做了很多很多的梦,梦里梦外皆是谢烬那一席雪白衣影,他离她是那样的远,画面永久地定格在他亲吻她的那一刻,他似乎还俯身下来,在她的耳边说了句什么,但凛冽的风渐渐吹散了他的声音,芙颂竭力要抓住这些散落的字眼儿,却只是一场徒劳,她什么也打捞不到。 她听不到他对自己说了什么。 那一个吻非常像一场蓄谋已久的离别,他似乎知晓自己后来会遭遇什么,所以在东窗事发之前吻住了她,都说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他亲吻她的时候,真的就只是一晌,短瞬的一晌,短瞬得以为她遇到了一场美好的错觉。 她想起他亲吻自己,她还在跟他怄气。这是芙颂心中的一桩憾事儿,她还没来得及跟他陈情自己的心意。 她还在等他亲自把织好的围脖给她带上了,还在等他夸她一声“颂颂很好看”。细细想来,谢烬唤她“颂颂”的次数屈指可数。他向来是一个拙于表达感情的人,没有给她取过什么很特别的名字,总是唤她“芙颂”,偶尔情动的时候,才会唤她一声“颂颂”。 芙颂需要很努力努力地去会回忆那些美好,去回溯那些细节,掰碎了揉开,仔细去回忆,才能确证她与谢烬之间的美好不是一场镜花水月、梦幻泡影。 回忆完了那些事后,芙颂就陷入了新的漫长空虚当中,精神恹恹,无所事事,平时积极备考神祇资格证,此时此刻也变得索然无味、毫无意义。 想当初,她就是为了与他比肩,为了能够与他站在同样的高度,她才不惜一切代价拼尽全力去努力学、去努力修炼。 芙颂原本不是一个很有上进心的人,她比较喜欢维持原状,循规蹈矩地活着——倘若没有遇到谢烬,如果蹭睡这件事不曾发生过,她永远都会只是日游神,继续巡守凡间,记录善恶,保护黎民百姓免受妖魔鬼怪的侵扰。 遇到谢烬之前,她的生活将不会有任何变化,但遇到他之后,她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系列连她自己都始料未及的变化。 毕方甚至告诉过她一些小秘密,初见那一会儿,主子就设下了磐石结界,并不打算让她进来,但后来,不知为何,主子又改变了主意,撤下了结界,放她进来。 或许从那一刻,主子看到了她撞到了结界疼得流泪的样子,无意识对她心生了怜爱之意吧,这一份怜爱,最终演变成了每夜允许她来蹭觉的纵容,还有一丝连他都不易觉察到的宠溺。 越是去回忆这些美好的事物,芙颂越是觉得精神空虚。 每日巡日都心不在焉,仿佛三魂丢了一魂。夜游神根本看不下去,向翼宿星君申请让她休沐一个月,让她好好待在九莲居里休息。 还好,这时候一封消息送到了她手上。 是白泽躬自送来的。 芙颂心中笃定,这则消息是卫摧以一种极为含蓄的方式向她传递了某种信号。 纸上写着一件事—— 「天帝欲以魔女为质,掀起第二场神魔大战,望魔神周知。」 这一封需要送到魔神手中的密信。 只不过,送信人如今成了芙颂。 芙颂望着密信的内容,内心非常复杂。她这才后知后觉,这是天帝布下的一个大局,昭胤上神被抓是一个无懈可击的幌子,更是吸引她前去的诱饵。天帝磨好了刀锋,就等她主动躺上刀俎,任其宰割。如果她真的送上门去,这就意味着坐实了她的魔女身份,天帝抓住了她,就会威胁魔神投降,甚至是剿灭魔道。 那谢烬呢? 谢烬是什么立场? 在天帝设下的这一场局里,他担任着什么角色? 种种思绪风起云涌地掠上芙颂的脑海,她甚至都来不及去想明白,这晌,九莲居的门外流窜进来一只个头渺小的小鬼。 放在以往,芙颂是很忌惮这种小鬼,定会拿招魂伞将它收了。 小鬼跪伏在芙颂的膝头前,低声下气道:“魔神要见您。” 原来是来通风报信的。 芙颂刚好也有要信送到魔神手上,道:“好,我这就收拾停当。” 小鬼摇摇头:“魔神就在外边。” 芙颂心漏跳一拍,赶忙披衣起身,走了出去。 一道高大修长的紫色人影出现在烟雨间的菩提树下,雨色婆娑,织成了一片细薄的毯子,朦朦胧胧地描勒着他挺阔的身量,银白色长发下戴着骷髅面具,面具背后一双摄人心魄的紫色眼睛,视线的落点正好落在了芙颂身上。 经过雨水的精雕细琢,男人的那一双紫眸就像是从澄澈的海水里刚打捞出来的雨花石。 “吾此番前来,没事先知会你,是不是吓着你了?”看着女儿来到身前,魔神俯低身躯, 目光与她平视,嗓音显得很温和。 芙颂摇摇头,她也有事儿刚好要找魔神。左顾右盼发现无人,就将魔神请进了九莲居。 芙颂记得魔神上一次来,差点与昭胤上神打起来,还差点将整座天庭给拆了,一时之间心有余悸。 甫思及此,芙颂猛地顿住了步履。 魔神也跟着停了下来,问怎么了。 芙颂道:“您这次来,应该又不会把天庭拆了吧?” 语气逐渐变得严肃起来:“如果把天庭拆了,我就不邀请您进屋了。” 魔神看着自家女儿一脸警惕的样子,心道,自己到底留给她的心理阴影有多大,才会让她变得这样。 魔神双手高举过肩肘,一副缴械投降的姿势,嗓音放得很轻,生怕吓坏了她似的,“吾这次真的只是想来看看你。” 芙颂看他一副略微无措的样子,眼底的无奈与妥协都快溢出眼底了,抿了抿唇角,掩住了一丝忍俊不禁,道:“好了,我知晓了。” 两人进了屋。 这是魔神第一次来到芙颂的屋子,小小的床,小小的衣橱,小小的妆奁,小小的窗槛,一切都是很小的,芙颂本身身量就很小,哪怕在同阶修为的神女之间,她的身量也是属于比较修长的,但在魔神庞硕高挺的体格衬托之下,还是显得比较娇小。 屋子原本是比较宽敞的,但在魔神进来了之后,就显得比较逼仄了。 外面的风声被门帘抵挡在了外面,温暖的烛火笼罩着小小的一方角落,空气充溢着淡淡的皂角香气,魔神在屋内长伫了一会儿,浅浅嗅着这令人心旷神怡的味道。 这是他女儿栖住的房间,目光不着痕迹地四处打量,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芙颂的脖颈上,雪白如瓷的肌肤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条项链,项链上垂坠着一只小昙莲,小昙莲垂坠于锁骨处,反而显得愈发夺目。 魔神以前没有看到过芙颂戴这种项链,今日是第一次看到。 似乎注意到了魔神幽微暗沉的视线,芙颂摩挲了一番挂坠,主动道:“这是谢烬送给我的。” 稍作停顿,她补了一句:“我很喜欢。” 魔神知晓自家女儿的心被谢狗偷了去,但没想到她会在他面前坦白。 芙颂主动倒了一盏茶给魔神,魔神接了过去,但没过一会儿,岑寂的空气之中传了一阵明晰的“咔嚓”声。芙颂看到魔神手掌心里的茶盏化作了齑粉。 魔神回过神,用抱歉的口吻道:“吾不是有意的。” 芙颂知晓魔神与昭胤上神是死对头,魔神一直不是很赞成她与昭胤上神在一起,所以以前芙颂都不敢在魔神面前表明自己的心意,担心两人会打起来。 但现在,芙颂真正看清了自己的本心,她决定直面这一切,她要告诉魔神关于自己的心意。 “父亲。” 在晌久的静默之后,芙颂忽然开了腔。 这一声“父亲”仿佛原地疾射出去的一柄利箭,不偏不倚射中了魔神的心脏,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虽然芙颂早就知晓自己的身世了,但她从未唤过他一声父亲。 魔神也从不奢想芙颂能够叫一声“父亲”。 他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从数万年前的神魔大战起,他与女儿失去了联络,从归墟出逃之后,他一直在寻找她的下落,好不容易找寻到了她,魔神恨不得把她捧在心尖尖儿上,不让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今次,芙颂突然喊他一声“父亲”,魔神久久没有回过神来,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的内心便被一股巨大的狂喜所笼罩。 “方才吾没有听清楚,你唤吾什么?” 芙颂道:“父亲。” 这一声直接撞开了魔神心中最冷硬的部分,这一部分直接原地融化成了一滩温暖的水,逐渐流遍了四肢百骸。 芙颂刚想说什么,面前直接笼罩下来一片高大的阴影,没等她真正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抱入一片温实的怀抱之中。 魔神深深拥住了她。 正文 第100章 好在魔神抱着芙颂的时间只有一瞬,很快就松开了她。芙颂被抱得有些失神,哪怕魔神松开了她,她也许久没有回过神来。 魔神伸出手在芙颂的面前挥了挥,芙颂适才如梦初醒:“啊?” 魔神语气小心翼翼的,嗓音低哑如磐石黏蹭在耳根似的,“可是不喜欢吾抱着你?” “没有不喜欢……”芙颂揉了揉后颈,“就是有一些小小的突然。” 魔神揩了揩眼睛:“巳巳唤吾‘父亲’,吾太激动了,太欢喜了……若巳巳不喜欢,那吾以后就管住自己的手脚……” 芙颂听出了一丝端倪,她慢慢走近前去,歪着脑袋仰着头,直直望着魔神:“您是不是哭了啊?” 她看到那一双紫眸氤氲着浓重的雾气,好像有什么东西随时准备满溢出来,汇聚成浓热的水雾,砸落下来。 这是芙颂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魔神,颇感好奇,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您是不是哭了啊?” “吾没有哭,”魔神的语气听起来很别扭,“吾只是眼泪从眼眶里流了出来罢了。” 芙颂:“……” 难道这还不是哭吗? 芙颂拿出帕子递给魔神:“父亲,您擦一下吧,我不看您。” 说着,还煞有介事地背过了身去。 魔神言谢接过,揭下了许久未拆的面具,很轻很轻地擦了擦眼睛。他看着女儿纤细高挺的背影,一时之间也有些恍惚,他没有看过芙颂长大,他只参加过她的幼年时期,对于她其他往后的一切经历,他一无所知,他由衷地感谢那些能把芙颂照顾得这么好的人,培养了她具有慈悲心、同理心且健康健全的人格。 魔神擦干净眼睛之后,本来想着要把面具重新戴上的。 但他又止住了这个动作。 面上的伤疤是昭胤上神在数万年前的神魔大战留下来的,魔神视之为耻辱,一直戴着面具遮掩。然后,从当芙颂唤他“父亲”的那一刻起,他忽然心中变得无限柔软,一切陈年仇隙似乎都没有那么重要了。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更何况,昭胤上神是女儿心心念念喜欢的人。 晌久之后,魔神终于将骷髅面具真正摘了下来,递呈给芙颂。 芙颂注意到魔神摘下了面具,露出了真容,她心中晃过了一瞬的差异,“您……” “这个面具,吾不会再戴了,就交给巳巳代为保管吧。” 芙颂虽不理解魔神为何会突然摘下面具,但她觉得魔神与以往的气场好像有些不太一样了,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她并不知晓。 芙颂说了声“好”。 “对了,父亲,您等会儿。”她掖住了准备要离开的魔神,“我有一桩很重要的事要话与您知—— 是这个。” 芙颂将白泽送来的密信递呈到了魔神面前。 魔神一目十行看完了密信,面色蓦然变得极为凝肃起来,“天帝这个狼心狗肺的伪善之徒,果真是盯上你了。” 看来父亲也早就知晓天帝的筹谋与打算。 芙颂以前一直觉得自己该服从于天道,她觉得天道就是正义的,天道就是一切,她受了九千年的训诫与规训,但现在,这一封信直接撞碎了她对天道的认知。 就因为她是魔吗? 就因为她是魔,天帝就要对她和她的族人赶尽杀绝? 哪怕他们什么都没有做错。 芙颂想起了自己被天帝召唤的那件事,那件事对她留下了极深的阴影。虽然天帝召唤了她,但她并没有见到真正的天帝,而是见到了天蓬真君,天蓬真君还要验证她的身份,究竟是正神还是邪魔。若不是谢烬及时赶来,芙颂怕是会穿帮。 魔神知晓芙颂在想些什么,问:“你是不是想要知晓谢狗——谢烬在哪里?” 这句话直接说到了芙颂的心坎上了,“父亲知晓吗?” “吾不知晓,但把知晓的人的嘴撬开便是了。” 案台上的烛火正在不安地扭来晃去,画屏上浅浅倒影着父女二人的影子。 一桩密谋正在无声无息地酝酿着。 —— 碧霞元君最近一直在闭关修行,但也收到了一些风声,她听说父皇正在引魔女现世,以魔女为质,试图逼魔神就范。 碧霞元君素来不插管父皇的政务公事,她虽是天帝的女儿,但身处于第二重天的后宫女眷,她的权力并不是很大。 直至天帝请她出关,让她亲自镇守无涯之海。 无涯之海关押着一位与魔女勾结的罪犯。 当碧霞元君看到了这位罪犯的真容时,她整个人都愣怔住了——与魔道勾结的人,怎么可能会是昭胤上神? 更让她震愕地是,在这一宗与魔道勾结的传闻里,她听到了一个极为熟稔的名字,芙颂。 芙颂隶属于魔道,她就是那个隐藏太久的魔女。 起初,碧霞元君觉得自己听错了。 芙颂是魔女吗?这不可能吧。 芙颂是她最好的朋友,最好的朋友怎么可能会是魔女呢? 天帝说,若是不信,碧霞元君可以镇守在无涯之海,等人来。 若芙颂来了,说明她就是魔女。 碧霞元君很久没有见过芙颂了,但她知晓芙颂与昭胤上神谈恋爱的事,她一直都保密,但后来,两人谈恋爱的事不胫而走,闹得满城风雨。 碧霞元君甚至好听到了一些传闻,说芙颂就是魔女,昭胤上神被魔女蛊惑了,悖逆了天道,与魔道勾结在了一起。 …… 当真相还没有及时查清楚的时候,这些裹挟着恶意的留言,已经被传得满城风雨。 无形之中,好像有一只手在幕后推动得这一切。 碧霞元君想要查探清楚究竟是谁在暗中散播这些流言蜚语,这些流言蜚语究竟是谁在背后操控,它们是冲着谁来的? 是昭胤上神?还是芙颂? 没等碧霞元君想要查出真相,天帝还给了碧霞元君一张缚魔网,缚魔网能够让伪装成正神的魔物显出原形。 这一张缚魔网放在手中,仿佛有千斤般沉重,沉重得碧霞元君根本抬不起来。 天帝肃声问道:“朕希望你能将这件事做好。你能做好的,对吗?” 碧霞元君眸色微动,掀起了一片巨大的波澜,又听天帝继续道:“你肩负着守护三界苍生的安危与使命,这件事,只能由你来做。” 碧霞元君深呼吸了一口气,她根本没有说“不”的机会,她的身份她的一切,都是天道赐予她的,她代表的是天道的立场。 她似乎有完全没有选择的权力。 碧霞元君薄唇紧抿成了一条细线,将天帝递呈而来的缚魔网纳入袖裾之中。 “儿臣……定不辱命。” ——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卫摧遣了白泽去送那封密信之后,一直等着芙颂来找自己。 果不其然,没过几日,芙颂就来找他了。 然而,芙颂并不是一个人来的,魔神也来了。 偌大的狱神殿被一团紫黑色的浓密雾气所浓深地笼罩着,雷电在云层之间循缓地游弋着,发出一阵隐隐的轰鸣声。 魔神第一次造谒狱神殿,狱神殿两端的守兵都严阵以待,但卫摧摆了摆手,两侧的守兵都依序退下,偌大的殿宇之中,一时之间只剩下了三个人,芙颂,卫摧和魔神。 芙颂知晓卫摧已经知晓了自己的身世了,也就不再遮遮掩掩了,直奔主题道:“谢烬被关押在了哪里?” 魔神抻出一柄锋锐犀利的紫色陌刀,刀尖直指卫摧的咽喉,道:“老实交代谢狗……谢烬的下落,否则,休怪吾的刀锋无眼。” 芙颂不想一上来就兵戎相见,摁住了魔神的紫色陌刀,道:“父亲他急脾气急,你别介意。” 卫摧寥寥然地扯了扯唇角:“我晓得的。你是魔族的公主,我还欠着你一份礼。” 说着,卫摧煞有介事地行了一份礼,道:“关于谢烬的下落,我只能与芙颂你一个人谈,其他人都务必退下。” 包括魔神也在内。 芙颂看了魔神一眼,温声道:“父亲。” 紫色陌刀倒映着卫摧的一张脸,稍息之间,魔神不情不愿地将陌刀捣了回去,对芙颂道:“有任何异况,务必叫吾。” 芙颂点了点头。 魔神悟过了意,率领犼与百鬼退出殿外。 卫摧对芙颂的心情一直都很复杂,他喜欢着她,偏偏她是他最不能、也最不可以喜欢的人。 卫摧身为狱神,昼审阳,夜断阴,素来讲究公正,他不能对芙颂抱有私心。但他又无法与不理智的自己做对抗。 他很清楚芙颂想要什么,更何况,她刚刚已经讲出来了。 他知晓,如果把答案告诉给了芙颂,她一定会奋不顾身地救他。 如果她去救谢烬,一定会深陷天帝布下的天罗地网。 卫摧不愿意看着芙颂去涉险。 以前他喜欢她的率真和横冲直撞,但现在,这反而成为了她最为致命的弱点。 偏偏他不能像女娲娘娘一样,把这些特质从她的身体里剔除,剔除了之后,她就不是她了。 人呐,总是如此矛盾。 卫摧摇了摇头:“其实平心而论,我并不清楚他在哪里。” 芙颂道:“那你为何遣白泽送密信给我。” 卫摧道:“我是在警醒你,希望你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莫要被卷入不必要的风波之中,这对你百弊而无一利。” “所以说,他到底在何处?” 卫摧忽然有些生气:“天帝的目标是你,这就是一个明晃晃的陷阱——哪怕是火坑,你也要跳吗?” “是,哪怕是火坑,我也要跳。” 稍作停顿,芙颂道:“我喜欢他,他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卫摧的心陡地沉了下去。 正文 第101章 “别妄想了。” 卫摧摆了摆手,肃声道,“天帝知晓你会去闯,会在那个地方设下重重障碍。你一去,便是自投罗网,自身难保。” “自古以来,神魔相恋从未有过好结局,你看数万年前的魔神与灵珀凰主,他们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从相爱相知到自相残杀,最终不能善终,只种下了无穷无尽的恶果。” 卫摧深深望着芙颂,仿佛望眼欲穿,那视线如锋刃一般,要将她一径地望入眼底,道:“所以,芙颂,我奉劝你回头是岸。” 芙颂胸线剧烈起伏了一下,一股巨大的愤怒在这一刻深深攫住了她,她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下意识紧了一紧:“我走了,谢烬怎么办?谁去救他?你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等死吗?” 隐晦的光薄薄地打照在卫摧的面容上,显得他表情变得淡漠:“他最初的任务是奉天帝之命下凡讨伐魔神,结果,他与魔道相互勾结,罪不容诛,天帝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 芙颂磨了磨牙关,语气渗透出了一丝切齿的意味,道:“你是谢烬的朋友,你忍着看着他死吗?” 卫摧轻哂一声:“固然是朋友,但天道最大,天帝下达了懿旨,我身作狱神,唯一的责任就是领命照做。” “万一,我是说万一,”芙颂迫前几步,一瞬不瞬地盯着卫摧看,“万一天道是错误的,不是正确的呢?你按照错误的旨命来做,那就是助纣为虐——” 她脾气上来了,姿态显出了一丝强势与凌厉,卫摧在她身上竟是看到了昭胤上神的一丝影子,她在他面前从来都是温和似水的,性情乖软平和,没脾气似的,看着就让人觉得很好逗弄欺负,但她一旦认真起来,那俨如一柄在虚空之中飞舞的刀锋,闪烁着迷人利落的色彩。 卫摧有些被震慑住了,诸多话语在喉口处转了一周,最终囿于某种缘由,到底还是没能道出口。 卫摧从未思忖过天道的正义性,因为是天道塑造了他,哺育了他,从他升格为了狱神之后,他就一心一意皈依天帝。 质疑天帝的懿旨是大逆不道的罪咎,从未有人敢这样做,这样做的人都被通通绞杀了神格,下场极为惨凄。 卫摧喜欢芙颂,他不希望她的神格被绞杀,她明明知晓这样做会遭遇什么样的后果,但她还是执意这样做。 卫摧摆了摆手,对她说:“我不会告诉你谢烬在何处的,死了这条心吧。” 他承认自己心中暗藏着一丝卑劣的私心,他以为自己的态度足够强硬冷漠,就会让她彻底死心。这样,他就能以自己的方式来保护她了。 芙颂深深看了卫摧一眼;“拐了这么多弯弯绕绕的,所以,你知道他在哪儿,却不愿意告诉我,对不对?” “是。”他回答得斩钉截铁。 “好,我知晓了。” 芙颂转身就走了。 卫摧的口风非常严,若是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 加之在芙颂的心目中,她还是认卫摧这个朋友的,她不想与卫摧彻彻底底撕破脸。 她得使用迂回战术。 卫摧不知晓芙颂心中所想,他以为她会来强硬的,比如让魔神进来逼供就范之类的,但她什么都没有做,她得到了一个被拒的答案之后,就背过身离开了。 卫摧看着芙颂的背影,心绪颇为复杂。这个局面远远出乎他的预料。 未免太过于轻放轻拿了。 卫摧以为今日一场恶战不可避免,甚至都提早做好了准备,但芙颂似乎没有任何想要与他动手的意思,径直离开了。 卫摧觉得颇不不对劲,这让他看不透芙颂,连魔神和百鬼都带来了,她为何不动手? 接下来连续七日,他每日都能在狱神殿内看到芙颂。 芙颂日日都会造访,带着她一成不变的问题来见卫摧,她誓要从卫摧口中撬出她想要的答案。 卫摧焉会不知芙颂在搞拉锯战,拉锯战向来很搞人心态,芙颂日日出现在卫摧的面前,就是在搞他的心态。 卫摧也非等闲之辈,见了芙颂来,只字不提与谢烬相关的事,只与她唠嗑自己的工作事务,若是她执意要跟着他的话,他就索性带着她去坐落巫山的家里,让她跟巫山楚女、卫琏一起吃饭,把她介绍给家里人。 卫摧的骚操作数不胜数,芙颂也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两人就是在相互拉锯,相互看谁的心态更强。 直至有一日,一个身披斗笠蓑衣的人匆匆前来禀事儿,赶巧被芙颂撞见了。 卫摧的脸色变得不太自然,马上吩咐白泽把这个蓑衣人带了下去。 然而,这一幕没有逃过芙颂的眼睛。 隔日,芙颂没来,遣了一只小鬼捎来了一封信:“我已经知道谢烬的藏身之处,现在就去找他!” 看过信后,卫摧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心脏的位置好像被一只大掌重重地捏紧,心律怦然直跳。 芙颂真的知晓了谢烬的下落? 以她聪颖的性子和一点就透的悟性,她肯定是猜到了谢烬的藏身之处了。 那他必须赶快阻止她才是! 她现在去无涯之海,完全就是自投罗网,就是送死! 她怎么就这样倔呢! 真是一点儿都不听话! 卫摧的心就跟闷油煎煮过一回似的,赶忙要去阻拦,刚出狱神殿,却被魔神和他所率领的大军截住了去路。 魔神漫不经心地拗了拗手骨,两只小鬼搬了张椅子放在殿门,他大马金刀地叠着腿坐在上面,双手交叠放在膝面上,“要去找她,先过吾这一关。” 卫摧的后槽牙紧了一紧,芙颂让魔神拖住了他,这更加坐实了她肯定知晓谢烬的藏身之处这个猜想。 卫摧不欲与魔神硬碰硬——这样只会两败俱伤——他暗自遣白泽去了一趟无涯之海,查探情状。 —— 其实,芙颂并不知晓谢烬的藏身之处,她之所以给卫摧寄去这样一封信,就是为了诈一下他。 正所谓“兵不厌诈”嘛! 果不其然,卫摧中计了,遣了白泽上九重天。 芙颂一路偷偷尾随在白泽身后,白泽去了九重天以北的最北端,越是往北端行进,环境愈是荒僻,毫无人烟可言。 白泽来到了一片烟波浩渺的海域,将要上船之时,倏忽之间,一抹冷厉的碧色伞刀直直抵在了它的后颈大动脉。 清凌凌的女声从白泽的身后幽幽传来:“带路。” 白泽眸瞳一缩,不用去看,也能知晓身后之人是谁。 居然是芙颂。 ——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无涯之海内是一片风平浪静,孤舟随着海浪时沉时浮,谢烬双手戴着镣铐枯坐在船舱之中,从他所在的位置望过去,只能看到一片没有尽头的海水,涛声撞击船身的声音显得格外幽寂与凄惶。无涯之海没有白昼,只有绵绵无绝的长夜,他说不清楚自己这是在孤舟上渡过了第几个黑夜了。 应该快一个月了吧。 漫长的关押容易让人忘记时间的存在,也最容易蹉跎人的心智与意志,在谢烬的眼中,这一片宽阔的海就构成了一片窄仄渺小的囚笼,把他完完全全禁锢在了里面。 每一日都是极其枯燥的,在百无聊赖之中,他的思绪逐渐飘向了远方。 他想起了数万年前在九重天神院修行的少年时光,想起了每夜被芙颂蹭睡的点点滴滴…… 谢烬眸色隐微地黯了一黯,思绪就定格在了这里。 这是他计划里唯一的变数,也是最大的变数,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栽在一个小姑娘身上。 如果她不曾出现,他必定会一步一步地实施他的计划,荡平百鬼窟,讨伐魔神,绝对不留任何情面。他与魔神本就是隔着血海深仇的死对头,他对之恨之入骨,不能轻易放过魔道。 但芙颂的出现,永久地改变了他想要实施的计划轨道。 蓝黑色的海水域倒映着谢烬冷淡清隽的一张脸,他捻起了近旁的一粒石子儿,投掷入海水之中。 岑寂的海水之中,忽然撞入了一阵窸窣的水声,石子砸入了水面之中,发出绵长久远的声响。 原有的平寂都被一径地打破了去。 他素来是一个耐得住寂寞的人,数万年都这样走过来了,但今时今刻,他忽然这样的日子无疑是煎熬的,没有她参与的、一切都见不到她的日子,都变得无比煎熬,煎熬得让人发疯。 他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她陪伴在他身边,没有她在的日子,他不知自己是怎么样忍受过来的。 曾经经历过无数次美好,两人共同缔造出了很多美好的回忆。 正是因为经历过这些,所以当一切美好皆如潮汐一般褪去的时候了,千帆过尽,他只能看到一片空落落的,近乎颓靡的沉寂。 内心楼台坍 塌,沦落为了一片废墟。 废墟之上,寸草不生,景象堪比外端的漫漫长夜。 与诸同时。 隔着一段并不遥远的距离,芙颂就在白泽的引导之下,看到了那一艘漂泊在海上的孤舟。 这里的海水比任何地方的海水都要冷,这里根本就没有白昼,芙颂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凛冽的海风吹拂着她的袖袍,将她的衣裾吹得猎猎作响。 风把海水的冷意一径地吹入了芙颂的心底,她听到心在慢慢结霜的细微声响。 她顺着吹过去的海风看到了沉浮在不远处的那一座庞然大物。 没有灯火,只有稀稀落落的月色,伶仃地罩在船身,距离有些偏远了,她看不清船内的具体情状。 她心中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念头。谢烬就被关押在这艘孤舟上,已经被关押了一个月了。 她马上就可以见到他了。 并把他从这一座巨大的囚笼里救出来。 随着越靠越近,她的心律正在不受控制地乱跳,胸腔之中好像揣着一百只小兔子,正在狂乱不安地跳动着。 马上就能见到他了…… 芙颂驱策着瑞云缓缓靠近。 临上船前,她面向白泽,淡声问道:“回去之后,知晓如何与卫摧交代么?” 芙颂的招魂伞的伞刀还牢牢横抵在白泽的后颈处。 白泽艰涩地吞咽下了一口干沫。 “末将什么也不清楚。” 稍作停顿,白泽道:“不过,末将奉劝日游神一句,上船之后,尽早离开,否则,会有意想不到的危险。” 言讫,白泽就识趣地退下了。 芙颂在原处驻留了许久,直至白泽的身影消失在了水天相接处,她才徐徐走上了这一片孤舟。 正文 第102章 芙颂缓缓靠近船上,心律如擂鼓一般怦然直跳,不知是不是紧张的缘由,她扶着桅杆的手隐微地渗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她撤下了祥云,改“飘行”为“徒步”,深一脚浅一脚地攀上了船。原以为有结界,她甚至都做好了硬闯的准备,结果,竟是一路通畅无阻地入了内。 芙颂心中浮起了一丝讶异,但这一份讶异并未维持多久,很快被另外一种酸胀的思绪取而代之。 绕过缥白色的风帆,穿过狭长的船廊和阶梯,径直往底下地窖里走去——白泽说,昭胤上神就被关押在地窖里,而偌大的孤舟上,地窖就只有一处,芙颂很快就找寻到了地窖。 “吱呀”一声清响,地窖的门被推开了,这一份动响在岑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明晰。 海风徐徐吹过她宽大的绀碧色袖袍,浅薄的月色裹挟着她身上热潮温腻的气息一路游弋入内。 空气里撞入海水的咸腥气息,还有若即若离的芬芳, 隔着一段不远的距离,她和他遥遥相望。 在颠沛流离的视野之中,谢烬眸色黯沉了几许,薄唇紧紧抿成了一条极细的线。 为何会在此处看到芙颂? 是连续一个月被关押在此处所产生的错觉么? 还是说,她是天道故意派遣下来故意蛊惑她的山野精魅? 还没等谢烬的思绪回过神,一片浓湿的水色雾气之中,这只纤细娇瘦的山野精魅朝着他飞奔而来,海风将她的裙裾吹成了一片碧色的浪花,浪花稀里哗啦打湿了他袍衫,下一息,他的怀里撞拱进来一个极其温热的娇软触感。 “你还活着,太好了!……” 哽咽的声音从怀里细细弱弱地传了上来,几如幼兽的呜咽。 有一股潮濡的液体在悄然之间浸湿了他的前襟。谢烬明晰地感受到怀中人儿的颤栗。 他俯眸下视,看到了乌黑如泼墨般的长发,她跌跌撞撞扑入他怀里的时候,鬓钗散乱,乌髻流淌在他的胳膊和手腕上,发梢儿拂扫在他的腕肘处,掀起一片难耐的颤栗。她整张小脸埋抵在他的怀前,虽然看不清具体面色,但他能够想象地到,她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 直至这一刻,他才真正觉察到,芙颂是来到了他身边。 她是真真实实地存在着的,并非虚无缥缈的幻影。 谢烬抬起手,下意识想要回抱她,但听到缚神锁牵动在地面的钢索声,这沉重带刺的触感如一盆冷水兜首淋下,是通身遍体的彻骨寒意。谢烬缓缓垂下了手,克制住了要回应芙颂的动作。 他低垂着眸,嗓音沉冷:“怎么寻到了这里?” “我挟持白泽带我来这里。”芙颂松开了他。 在心上人面前坠泪委实是不好意思,她屈起一根手指,擦拭掉了眼泪,调整好了自己喷薄涌涨的情绪,她上下打量了谢烬的处境一眼,看到他手腕上铐着一道厚重的铁链,她道:“我是来救你出去的。” “如何救?”他问,语气委实谈不上很和善。 “现在还没有想好,但一定会有办法的。” “……”谢烬阖拢上眼,磨了磨牙,生平头一遭体验到了何谓“咬牙切齿”的滋味。 原以为她会理智一点,没想到还是这般莽撞。 芙颂把他全身上下都审查了一遍,发现他身上没有什么很严重的伤口,悬在心尖上的大石头这才安稳落地。 她想查探一下他手上的的缚神锁,却被对方冷峻地摆开了,“回去吧,别再来了。” 芙颂摇了摇头,在他身侧坐下:“不可能,谢烬,我们现在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要走就一起走!” “事到如今,你还没看清楚情况吗?”谢烬偏眸看着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天帝的目标是你,你一旦被发现,可有想过后果?” “那就杀出去。” 女郎的眸色亮晶晶的,眼底丝毫没有畏惧。 她挺了挺胸膛,大言不惭道:“我身后还有魔神和百万鬼兵作为照应,能拖住那些神兵神将,拖住了他们后,我就能带你一起逃。” 谢烬微微一顿,似乎完全没料到芙颂会说这番话。 背后是一阵又一阵的涛声,冷冽幽旷的海水冲撞着船舷,发出漼漼的合音。 谢烬的胸口也跟着湿了一小块儿。 背后仿佛就是万丈深渊,他没有退路,她也丝毫没有给他退路,她邀请他一起戴着镣铐跳舞。 “你没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天帝凭什么制裁你?”芙颂膝行前去,捧掬起谢烬的面庞,让他看向她自己,“我过去为天帝麾下的极乐殿效命了九千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但难道就因为我是魔,天帝就要全盘否认我的一切吗?这是断没有道理的事!也是非常不公允的事!” 稍作停顿,芙颂道:“倘若这便是天道的真实面目,我是永远不可能屈从乃至顺从于他的。” 女郎一 席话,字字句句敲撞在谢烬的胸口上,震荡出了山崩地裂般的回响。 他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谢烬许久都没有说话。 芙颂不知晓谢烬有没有听进去,也不知晓他内心的想法如何,她只清楚一件事,那就是,她要将谢烬救出去。 他手腕上戴着两只缚神锁,强行打开是根本打不开的。 她需要想一想办法才行。 谢烬望见芙颂顺出了袖囊,在袖囊里细细翻找着什么。 芙颂的袖囊里装着很多东西,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 最多的就是吃的,她把很多糖食都往他怀里放:“你一定还没怎么吃过东西吧,先吃点垫垫肚子。” 又看他两只手都被铐着,不方便吃,芙颂就主动剥开了糖纸,送至谢烬的嘴唇前。 谢烬没有张嘴,直直望着芙颂:“我让你回去——唔。” 趁着谢烬开口说话了,芙颂就趁机把糖喂进了他的嘴里。 谢烬被迫吃下了一颗狮子糖。 ……嗯,还蛮好吃的。 “你的表情太凶了,吃点糖润和一下吧。” 看着女郎笑意盈盈的眉眼,谢烬的唇角亦是无意识地勾了起来,这个笑弧连他自己都不曾觉察到。 原本冷肃的氛围,变得稍微软和了一些。 谢烬已经吃了一个,芙颂还想喂他再多吃一个。 谢烬紧紧闭着嘴唇,不想再吃了,用一种较为冷漠的态度拒绝了她。 他不想吃糖,芙颂也不会强逼他吃。 她在袖囊里翻找了老半日,终于寻着了一根极细的铁丝,她将铁丝穿入铁烤的锁孔里,来回捣鼓着。 谢烬静静看着她折腾,他想说一声“没用的”,这可是专门用来关押高位神祇的缚神锁,怎么能是一根细铁丝轻易撬开的呢? 但随着“咔嚓”一阵细微的清响,谢烬蓦觉左腕骨上的桎梏一松。 左胳膊一下子变得轻盈了许多。 谢烬匪夷所思,俯眸下视,看到芙颂在朝着他挥舞着细铁丝,还有那个被解开的手铐。 芙颂朝着他眨了眨眼:“也不过如此嘛!小小缚神锁,拿下!” 谢烬:“……” 他的眼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究竟是他的神力变弱了,还是芙颂的神力变强了,亦或者是说,这个缚神锁本来就是个不堪一击之物? 谢烬邃深的眼底是掩饰不住的复杂情绪,他重新将缚神锁取了过来,拷在了自己的腕骨上。 试图用一己神力挣脱开来,但诡谲地是,无论他使用多大的神力,缚神锁始终无动于衷,丝毫没有被破坏的迹象,端的是固若金汤。 “兴许缚神锁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复杂,它不需要神力去破解,一根小小的铁丝,就能拿下它。” 有时候,最复杂的东西,用最质朴的解法就能搞定。 芙颂跪伏在谢烬面前,托起他的胳膊,放在自己的怀里,铁丝轻车熟路地穿入锁孔之中。 芙颂细细捣鼓了一番,不出多时,只闻一阵“咔嚓”声响,原本固若金汤的铁索,复又解了开去。 芙颂:“把另外一只手给我。” 谢烬算是见识到了她的厉害了,这一回冷峻的容色松动了几许,乖乖把手伸到了芙颂面前。 芙颂嘴角明晰地勾了起来,接过了谢烬的手,把铁丝又一次穿入缚神锁的孔洞之中。 没有任何悬念地,这一只手铐再次被解了下来。 芙颂冲着谢烬弯了弯眉眼,笑了一下,她骄傲地挺了挺胸膛:“怎么着,我厉害不厉害?” 谢烬被女郎的笑靥晃了晃眼睛,嘴角也隐微地勾了起来。 看到谢烬笑了,芙颂突然收住了笑意,狠狠踩了他一脚,作势要捏起小拳头抽打他。 她虽然力道很狠,但力道落在谢烬的身上,其实并不算痛。 谢烬没有还手,任由她在自己面前撒野。 “坏蛋,为什么一声不吭就离开了,我找了你这么久!” 说着,芙颂眼泪就婆娑地落了下来。 谢烬感受到一场春雨落在了海面上,掀起了潮湿温热的水汽。 语言在这种时候反而成了一种单薄而苍白乏力的东西,他大臂一抻,把芙颂揽入了怀中。 没有再松开过。 正文 第103章 暌违久矣的人儿此刻就被搂揽在自己的怀中,谢烬埋在她的颈窝里,深深嗅着她身上的气息,大掌紧紧锢住她的腰肢,将她往自己的怀里更深一带,他就像是一个久未归乡的游子,又像是一只漂泊许久的孤鸟,在她身上寻到可以停靠栖息的地方。 芙颂显然还在气头上:“别以为你抱我,我就会轻易原谅你,我有很多的账想要找你算呢!” 她屈起胳膊抵在谢烬的胸膛上,另一只空置的手攥捻成小拳头,不住地捶打着他:“混账!坏蛋!一走了之的坏人!你坏你坏你坏!” 谢烬任由芙颂捶打着,他大臂一抻,将人搂得更紧,紧接着,听到了一阵断断续续的哽咽声,他身子一僵,伸手过去,摸到了芙颂的脸,满手是一片软凉温濡的触感,她在流泪啊。 “颂颂,别哭。” 谢烬曾经答应过她,发誓不要再让她流泪,绝对不让她再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可现在,他又让她受委屈了。 她一定找了他很久很久吧。 从卫摧那里找到了线索,又挟持白泽一路来到了无涯之海,千辛万苦找到了他。 一片沉寂的氛围当中,谢烬微微低垂着头,视线与他的小姑娘平视,迩后,敛目凑近前去,一点一点地吻住了她的眼泪,吻住了她的眉眼,眼泪被他温热的舌一点一点地舔-吮干净。 芙颂还深深堵着气,一点儿也不想让谢烬亲吻,她打算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但他的大臂把她的腰肢锢得严严实实的,不容她有丝毫的动弹。 “我现在还生着你的气,你不要亲我!” 芙颂使劲儿推搡着他的肩膊,语气绷得很紧,但他的吻绵绵密密,就像是一场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雨,把她的面容打湿了,一股绯色缓缓从蒸腾了起来,并从面颊一路蔓延到耳根,再从耳根一路蔓延至脖颈等处。 她感觉空气变得稀薄,他的吻来到了她的唇齿间,当他吻下来时,她故意重重咬住了他的嘴唇。 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息在双方的唇齿之间蔓延了开去。 谢烬闷哼了一声,但并未就此松开芙颂,他偏过首,舌头熟稔灵活地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逐步加深了这个吻。 芙颂情不自禁地“唔”了一声,腰肢忍不住软下了一截——不止是腰,腿也跟着软了。 芙颂不明晓,自己明明是在生谢烬的气的,但他吻下来的时候,她的身体就有了无可自抑的反应,她根本没有办法抗拒他。 也许,空虚久了,她的神魄也在期待着与谢烬的重逢。 等芙颂自己真正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紧紧环住了谢烬的脖颈。 他抱住了她。 雪白的屏风之上,烛影摇红,两道朦胧的人影摇曳成了蒙昧不轻的海,海浪滔天,逐渐吞没了两人。 月娘仿佛羞红了脸,躲藏在云层背后,不复出焉。 芙颂仿佛踏入了一场不近真切的梦境里,梦里的一切,都美好得不像是真实的。 她徐徐抻手,摩挲着谢烬的面庞,直至触碰到了那真实的触感,她才知晓,这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 不是她的梦境。 谢烬俯身,在芙颂的耳侧低声说了句话。 芙颂闻罢,先是一愣——她从未料到如此清风朗月的男人,会说出这样的话。 继而她羞愤至极,捻起小拳头,不住地捶打谢烬的背。 然而,她的力道落在男人的肩背上,可以说是微不足道,就跟挠痒痒没什么区别。 谢烬托举着芙颂,把她牢牢 靠靠地抵在了船舱与胸膛之间。 “颂颂。” 男人嗓音喑哑至极。 芙颂眼尾勾染着一抹酡红,别扭地移开视线,不去看他。 谢烬一只大掌托举着她,另一只大掌徐缓地抬了上去,捏住她的下颔,逼迫她直视自己。 他的拇指与食指捏住了她的脸腮,把她的脸颊夹成了名副其实的金鱼腮。 芙颂的嘴唇被男人的手指挤压成了金鱼腮,她的嘴巴明显地嘟了起来,“你干做什么?” 看到她这般模样,谢烬眼尾绽放出了一抹极为恬淡的笑意。 芙颂撞见男人展颜,他原本蹙紧的眉心亦是微微舒展了一些,冷峻的眸底有一丝波澜在轻轻晃动,倒映着一个小小的她。 世界岑寂了。 大音希声,只剩下了她跟他,还有循回往复不断往远处推动过去的海涛之声。 芙颂离他离得很近,近得能够看清楚他面上长出的青茬,还有他眸底浅浅的一层青色。 芙颂本来想闹一下情绪,但看到他倦意尽显的面容,她忽然又不忍心了。 芙颂不捶打谢烬的胸膛了,她伸手摩挲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捂抵着他脸上的青茬:“你是不是很累了呀?” “有一点儿。” 稍作停顿,他又道:“看到你以后,我就不困了。” 芙颂伸手摸了摸谢烬的眼眶,道:“那就睡一会儿吧。” 谢烬:“你会陪着我,对么?” 芙颂抿了抿嘴唇,唇角勾勒出了一抹清浅的笑意,她捏了捏谢烬的鼻梁,道:“若我说不陪呢?” 言讫,锢在她腰肢上的大臂加重了几许力道。 “若不陪我,我就不放你走了。” 芙颂何时听到过谢烬用这种好孩子气的语气说话。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捧掬起他的脸,在他的唇上很轻很轻地小啄了一下。 “开玩笑的啦,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睡吧。” 谢烬把芙颂放了下来,把她放在自己的身侧,脑袋很轻很轻地枕在她的肩膊处。 两人的衣料交叠重合在了一起。 月色皎洁如清霜,从船篷处稀稀落落地浇洒下来,钩织成了一张薄薄的毯子,罩在了两人的周身。 月光显得格外暖和,芙颂浅浅低垂着眼,偏过视线,目光的落点聚焦在谢烬的面容上。 男人深深阖着眸,眼底覆着一圈清浅的乌青色,离得近了,能够听到一阵薄薄的吐息声。 芙颂心道:“他一定很累了吧,那就让他休息一会儿吧。” 芙颂给谢烬借去了肩膊,让他安安稳稳地枕在自己的肩膊上。 目下,拴在谢烬双腕上的缚神锁已经完全解开了,两人也暂时安全了,芙颂任由这一艘孤舟在无涯之海上漂泊,她不知晓这一艘船会飘往何方,但她高高悬起的心,已经悄然落了地。 因为谢烬就在她的身边。 两人手牵着手,端的是亲密无间。 “谢烬?”芙颂尝试性地轻唤他一声,他没有回应,显然是睡得很深。 他的头埋抵于她左侧的脖颈上,发出一串颇有规律的清浅吐息声。 芙颂的目光一路游弋至谢烬的手腕上,他的手腕上有一条条带血色的淤青和伤疤。 芙颂光是看着,便觉得煞是心疼。 她轻轻捧掬起了谢烬的手,又从袖裾之中摸出了一枝连璧笔,在谢烬的手腕伤痕处很轻很轻地勾勒了一番。 一抹微热的光笼罩了下来,沿着谢烬双掌上的伤口一路蔓延,不过少时的功夫,他手腕上的伤口,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芙颂看着骨肉匀称、皮肤白皙的手,心里头痒痒的,忽然之间很想做点什么。 于是乎,芙颂舌头浅浅抵着上颚,在谢烬的手背上细细地描摹下了一只小昙莲,先描摹了一个轮廓,再填上了颜色。 很久之前,在蹭睡的第一夜过后,她就在他的手背上画下了一个小昙莲,就是为了给他寄送一个好运符。 现在,她又想给他重新画上一个了。 芙颂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她执起连璧笔,在谢烬的手背处画了一只小昙莲,小昙莲闪烁着好看的翡翠色光泽。 谢烬睡得很深,没有留意到芙颂的小动作。 她生出了一丝玩心,目光落在了谢烬的面容上。 谁叫谢烬惹她生气了,现在这个时候,可是她最佳的报复时机! 芙颂玩心大起,先是在谢烬的额心上处画了一只王八,又在他的面颊上,分别在左右两侧花了几只猫胡须。 芙颂一边观摩着他的面容,一边掩着嘴唇笑。 昭胤上神素来是清冷的谪仙形象,芙颂竟然敢在他身上画画,这件事若是旁人瞧见了,怕是说一声胆大包天或是僭越了。 谢烬还在深睡之中,对自己脸上的变化,一无所知。 一刻钟后,芙颂在谢烬脸上画完了画,拍了拍手,将连璧笔纳藏入袖,道了一声:“搞定!” 偏偏在这节骨眼儿上,芙颂看到了一道红玄两色交间的人影从不远处的海面上直跃而至,待此人飞近了一些,芙颂才看清楚那人的身影,竟然是碧霞元君。 碧霞元君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此处? 芙颂转念一想,思及碧霞元君是天帝的女儿,莫不是天帝派遣她来擒捉她的吧? 一抹凝色浮掠过芙颂的眉庭,她先安置好谢烬,徐徐起身。 碧霞元君降落到了芙颂面前,往前行了几步,气势凛然。 两人隔着一段不远的距离遥遥相望,气氛变得紧张微妙起来。 碧霞元君直截了当问道:“你是魔神的女儿吗?” 在她沉甸甸的凝视之下,芙颂坦率承认道:“我是。” 正文 第104章 到了这种时候,芙颂并不想瞒着碧霞元君,因为她迟早会发现的,与其苦苦相瞒隐藏,还不如早点告知为好。 “我是魔神之女,你打算活擒我吗?” 似乎被她的坦荡和直率震慑住了,碧霞元君僵硬地伫于原处,久久没有说话。 晌久,碧霞元君从召唤出了缚魔网,网身焕发着一片赤金色的薄薄光芒,光芒顺势扑入芙颂的眉眼,她被这一缕光线晃了晃眼睛,遂是抬手遮挡住了一下。 哪成想,下一息,突见一道朱色身影破空疾掠迫前,裹挟着巨大的气压,芙颂余光里瞥见了缚魔网的影子。碧霞元君迎面大开大合朝着她攻袭而来! 心道:“碧霞元君这是打算除掉我么?” 芙颂眸心略过一抹凛色,堪堪侧开了身子,敏锐地避开了碧霞元君的攻势。但刚避开,碧霞元君又挑剑速速扑袭而来,一副咬定芙颂不松开的势头! 剑势悍劲,俨若一场疾风劲雨,朝着芙颂速速扫射而来,剑无虚发,招无虚出,丝毫没有给芙颂出招的机会。 显然可见,碧霞元君是打算置她于死地了。 也是,碧霞元君是天帝的女儿,奉天帝之命前来活擒她,她代表的永远是正道的立场,正邪永远不可能和平共处。 在正邪两道的立场面前,两人之间的友谊是多么不值一提,就像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被捅得稀烂。 芙颂知晓碧霞元君心中悬放着一柄代表正义的利剑,这一柄利剑的刃尖永远直指着魔道。 芙颂既然是魔神之女,那碧霞元君的利刃势必也会永远直指着她,哪怕两人之前是情谊深笃的好姐妹。 但在天道大义面前,姐妹情谊何其飘渺虚无,根本无力阻挡些什么。 芙颂磨了磨牙,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她一晌躲避着来自碧霞元君的杀招,一晌思量着应对之策。 她不能与碧霞元君硬碰硬,智取才是上上之策。 于是乎,芙颂故意卖了个破绽,碧霞元君不疑有他,直接朝她发起了来势汹汹的进攻。芙颂将腰肢灵活一拗,侧身避挡过她的杀招,轻盈地踮起足尖,单足点在了碧霞元君的长剑上之上,在半空之中翩若惊鸿般翻了个身—— 趁其不备,芙颂麻溜地顺出招魂伞,以伞为刃,直抵在碧霞元君的咽喉处。 气氛有一瞬的僵窒。 两个女人之间一时没有说话,眼神之间闪过无数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你是我的朋友,我并不想杀你。”芙颂淡声说道。 “早日向天帝投降,才是正道。芙颂。我奉劝你回头是岸。” 碧霞元君一席话,让芙颂忍俊不禁,她寥寥然地扯了扯唇角,摇了摇头,道:“人的出身是没有办法改变的,既然我是魔,那我就是魔,我活得坦荡磊落,活得光明正大,我无愧于你们任何一个人,又何来的投降之理?” 在碧霞元君惊怔的注视之下,芙颂道:“倒是你们天道,打着道貌岸然的‘替天行道’的幌子,对许多良善的魔道赶尽杀绝,就只是因为他们是魔。这是天帝的懿旨,但,天帝从来就是正义的吗?这难道不是‘攻乎异端’的自私吗?” 碧霞元君心中掀起了一片惊涛骇浪,胸线剧烈起伏着,她从小到大,从未有人胆敢质疑她父皇的决策。 就如碧霞元君,她也是十分遵从父皇的旨命,从来没有违抗过。 在她的心目之中,父皇的形象一直是十分伟岸高大的,象征着所向披靡的权力和至尊无上的象征。 父皇怎么可能会有错呢? 父皇的地位就如巍峨的山岳一般,完全不可轻易撼动。 所以,当芙颂亲口告诉她,天帝借用“替天行道”的幌子,滥杀了无数魔道这一桩事实时,她心中何其的震悚。 芙颂完全没有必要诓骗她,亦或者是挑拨离间。 碧霞元君是相信芙颂没有欺骗自己。 但她打心眼儿里是不信的,父皇怎么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出来? 似乎洞穿了碧霞元君的内心想法,芙颂道:“你若不信,大可以去自己私底下去查探一番。” 碧霞元君的牙关紧了一紧,一举撞开了芙颂的伞刀! 芙颂蓦觉虎口覆上来一片酸麻之意,紧紧执着伞刀后撤了好几步。 碧霞元君觉察到芙颂分了心,遂是挑剑直 抵她的面门,芙颂躲闪不及,眼看要挨着这一剑—— 千钧一发之际,一条赤金色炬龙从云霄深处俯冲下来,裹挟着滔天的热焰,横挡在了芙颂面前,替她完美挡住碧霞元君的杀招。 “颂颂,过来。” 芙颂怔神之时,一道劲韧结实的臂膀从侧空处斜抻而至,牢牢搂揽住了她的腰肢,把她往怀里一带。 芙颂眼前一片天旋地转,整个人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她的面颊紧紧依偎在男人的胸膛间,耳屏处是男人擂鼓般的心跳声,“噗通——噗通——”,声声震耳敲魂,一股熟稔的雪松冷香陡地盈鼻而至,男人身上的气息和温度钩织成了安全的蚕茧,将芙颂严严实实地包裹在了里面。 谢烬不知何时醒了过来,纵身速速飞掠至她的身边,堪堪替她抵挡住了碧霞元君的杀招。 碧霞元君没料到谢烬会挣脱开缚神锁,护在芙颂的面前,她的容色掀起了不少波澜。 她刚想问他是怎么挣脱开缚神锁的,但她看到他面上的鬼画符时,微微愣住了。 谢烬没有注意碧霞元君的容色,目光一撇,深深定格在芙颂的身上,道:“颂颂,你可要紧?” 芙颂自然也看到了谢烬面上的鬼画符,她心虚地不敢抬头看他,一时之间视线无处安放,掩藏在袖裾之下的两只手,隐微地渗出了一丝薄薄的冷汗。 “……我没事的。”她心虚道。 谢烬以为芙颂露出这般情态,以为她是被吓着了,还没缓过神来,他的大掌在她纤细的后背处轻轻拍了拍,示以安抚。 “没有事的,有我在。” 芙颂心虚的点了点头,还是不敢去看他:“嗯。” 谢烬安抚了她的情绪,转过身来,“你若有什么,只管冲我来,别伤害芙颂。” 这本来是一个挺严肃的场合,碧霞元君本该也回以严肃的话,但她看到昭胤上神那一张画了“王八”的脸,就忍不住笑场了。 “噗嗤——”笑声在凝静肃穆的氛围之中,显得格外突兀。 谢烬不清楚碧霞元君在笑什么,一抹凝色浮掠过他的眉宇之间,他的薄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细线。 芙颂很轻很轻地掖了掖他的袖裾,递给了他一张帕子,道:“擦一下吧。” 谢烬意识到了什么,在面前画了一个水镜,镜中一下子就浮现出了他真实而具体的面容。 只一眼,谢烬微微愣住了。 他的额庭上怎的画了一只王八? ——还有,他的面颊上怎的多出了六条猫胡须? ——是谁在他的脸上画画? 种种思绪浮掠上了心头,谢烬心中一下子就得出了确切的答案。 感受到男人探究玩味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芙颂倍觉心虚,她把脑袋埋得很低很低,差不多要低到了尘埃里。 谢烬会因为她在他脸上乱涂鸦以示报复这件事而生气吗? 毕竟,她的确是趁他不备,偷偷实施了一场小小的报复行为,谁叫他不辞而别,教她好找? “帮我擦干净。” 谢烬并未接过芙颂递呈过来的手帕,淡声说道。 “……好。” 芙颂如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似的,脑袋仍然垂得很低,接过了帕子,开始细细帮谢烬擦拭他脸上的鬼画符。 从谢烬的角度看过去,他只能看到她乌绒绒的脑袋,晕红的耳根,修长白皙的脖颈,那一片绯色的红晕从她的耳根处蔓延下来,一径地蔓延到了脖颈和锁骨等处大半部分的肌肤。 他喉结一涩,绷紧地上下滚动了一番。 很想去揉了揉她的脑袋和耳根,但谢烬顾及场合,到底是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和念欲。 隔着一层薄薄的帕子,女郎纤挺秀丽的指尖细细擦拭着他的面庞,掀起了一片痒酥的触感。 过了片晌,芙颂终于将谢烬脸上的王八和猫胡须都擦干净了。 她道:“擦干净了。” 谢烬往水镜的方向望去,脸上果真是干净了许多。 谢烬道:“为何往我脸上画画,嗯?” 芙颂老实巴交道:“谁让你惹我生气了?我小小地报复你一下还不行吗?” “行,当然行。” 谢烬勾了勾嘴唇,一阵失笑,终于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瓜子,话锋一转:“下次若是再让我逮着,我也在你的脸上画涂鸦。” “听明白了吗?”男人话里含着清浅的笑意,笑意之下,仿佛藏着一柄锋锐的尖刀。合着就是笑里藏刀的意思。 芙颂听得心里毛毵毵的,艰涩地吞咽下了一口干沫。 碧霞元君笑场之后,很快就大为不悦,凭什么他们在她面前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啊! 当她是个不存在的人么? 长剑所发出的剑招已经被炬龙阻挡住了,碧霞元君只能另谋他计,甫思及此,她执起缚魔网,纵身飞掠迫前,照定昭胤上神亟亟攻袭而去! 芙颂见状,太阳穴突突直跳:“谢烬,当心!” 正文 第105章 谢烬自然也有所防备,他搂揽住芙颂的腰,一晌纵身飞掠出数丈开外,一晌操纵着炬龙,严严实实地抵御住碧霞元君的进攻。 两厢势力相互在无崖之海之上冲撞,很快地,掀起了一片万丈狂澜,海水四处迸溅,穹顶之上霾云密布,电闪雷鸣。 那一艘沉浮于海水之间的海船,受到了飓风的侵袭,变得摇摇晃晃,俨同海面之上的一根飘萍,飘无所依。 此时此刻,芙颂的心也跟这一艘船一般,情绪时沉时浮。 相互缠斗了数十个回合,双方势力僵持不下。 芙颂凝声说道:“碧霞元君的目标是我,她是冲着我来的,我来拖延住她,你且快走。” “说什么傻话。” 一只大掌伸至芙颂的面前,很轻很轻地薅了薅她的头发丝儿,谢烬的嗓音峻肃清冷,“要走就一起走。” 芙颂听出了一丝情绪,谢烬好像是生气了,他的话音是前所未有的冷肃,大掌紧紧攥握着她的手掌,五根手指徐徐穿过她的指缝,与她的手指紧紧相扣。 芙颂微微一怔,顺着他牵手的姿势望了过去。 男人指骨修长白皙,骨肉匀亭,掌腹灼热,他的大掌像是包裹笋衣似的,紧紧包裹著她。掌腹紧偎相贴之时,芙颂能够明晰地感知到男人的温度,还有他身上传来的雪松冷香。 失去了缚神锁的桎梏,谢烬现在可以出大招了,他空置的一只手执着椽笔在原地画了个符,符阵徐徐浮出了海面,倾巢而出。伴随着一片海浪汹涌之声,谢烬长伫于巨大的符阵之中,捏了个时空停滞诀。 这个招数辐射范围极广,近乎没有神祇可以逃脱挣扎得掉,也包括碧霞 元君。 招式一出,碧霞元君也随之僵滞在了原处,饶是她想要出招、双掌想要发招出力,但身体仿佛被灌了铅了似的,有千斤般沉重,她身体一动也动弹不得。 趁此空当,谢烬拉着芙颂的手,将她往自己怀里一带,驱策着炬龙,炬龙咆哮一声,在云层之间飞腾,载着两人离开了无崖之海。 —— 芙颂倚靠在谢烬的怀里,惊魂甫定,在她的视角里,只能看到男人的下颔线,还有那微抿成一条细线的淡色薄唇。 两人的手还紧紧地相牵在一起,因是牵握得过紧,掌心腹地里隐隐渗出了一丝薄薄的细汗。 似乎觉察到芙颂的注视,谢烬徐缓地俯眸下去,邃深的视线将她逮了个正着,“嗯?” “……没、没事。” 芙颂耳根和面颊都是热烫着的。 许是太久未见了,眼前的男人既是记忆当中熟悉的他,但总觉得多出了几分陌生的禁欲感。 她的视线定格于他下颔处生出的一层薄薄的青茬上。 看着看着,就忍不住想要伸手摸了一摸。 芙颂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趁着谢烬没注意,她袖了袖手,伸出一截藕腕,细细摩挲了一番他的青茬,短短的,有些硬实。 感受到了芙颂的小动作,谢烬没有制止她,任由她触碰。 且道:“待会儿可以帮我削下胡子么?” 没想到他会这样说,芙颂略微心虚地缩回了手,但同时也感觉到了另外一只牵着自己的手,微微攥拢了自己。 十指相扣得更紧实了。 芙颂心中掀起了一股子莫名的悸动,道了声:“好。” 谢烬没有带她去白鹤洲书院的不二斋,而是直接去了祝融峰的无极之境里。 先给师祖祝融报了平安,紧接着,两人去了无极之境里,这是谢烬经常一个人独处与修行的地方。 甫一进入了无极之境,屋门阖拢上,一切的亮节礼俗都被皎洁的月色切割成碎片,稀稀落落地蒸发在温热蒙昧的空气之中。 谢烬原本想要点燃蜡烛,但芙颂在咬着他的耳屏,轻声祈求:“不要点。” “若不点燃,你如何为我刮胡子?” 说话间,彼此的衣衫尽数褪去,肌肤紧密地贴在了一起,岑寂的空气里响起了双方气息不稳的粗沉喘息。 谢烬抱起芙颂,双掌垫住她的臀,将她往上方轻盈地一托举,两人的体位一下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昏晦的光影之间,芙颂低低地惊呼了一声,双臂下意识勾揽住谢烬的脖颈。 谢烬托举着她,把她深深抵在了帐帘内。 芙颂背后就是一堵温凉的墙面,墙面的温度很低,她被激得低低轻吟了一声。 谢烬看到了芙颂伸长的细直脖颈,她的脖颈非常纤细,表面的肌理绷得很紧,隔得近了,可以看到一条条凸显出来的苍青色青筋,光是看着,就让人很想戏弄一番。 他的目光一路下滑,视线的落点定格在她的嘴唇上。 上唇薄且翘,下唇醇且厚,近观前去,俨如春夜迎风招展的一片玉棠瓣,焕发着软嫩馥郁的香气,仿佛在诱君一亲芳泽。 谢烬喉口上下一紧,喉头变得干涩凝重起来。 芙颂不懂谢烬在想些什么,她还惦念着谢烬脸上的青茬,他请她帮忙刮胡子,她遂是在案前下的笼屉里翻找了一下,终于寻着工具,道:“我是第一次帮人刮,若是疼了,要告诉我噢。” 芙颂提前给谢烬打了一个预防针。 谢烬摇了摇头,表示并不打紧。 他虚搂着芙颂,让她面对面跨坐于他的腿上,并任由她执着刮胡刀在他的脸上上下其手。 两人重新见面,并这样紧偎相依,委实是不可思议。 芙颂从未想过这样的场面。 她有一些紧张,小心翼翼捻着刮胡刀,轻轻沿着谢烬的下颔轮廓蔓延过去。 她的呼吸掂得很轻,大气也不敢出。 两人靠得非常近,近得可以听到彼此的吐息,这些吐息俨如一片时涨时伏的潮汐,渐渐钩织成了一片波涛汹涌的巨浪,吞没了两个人。 芙颂竭力撇除一些斑驳的杂念,把自己全身心的注意力都聚焦在“帮谢烬刮胡子”这件事上。 然而,某人比她更为心不在焉。 芙颂刮得正认真呢,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捻住了她的下颔,逼迫她抬头看着他。 男人的拇指反反复复地摩挲着她的唇珠,他的指腹覆有一层厚厚的、粗粝的厚茧,磨蹭于她的唇瓣之间,掀起了一片棉麻痒酥的颤栗。 芙颂心律怦然直坠,下意识咬住了他的手指,含糊不清道:“……你要做什么?” 濡红的嘴唇,榴白的贝齿,她嘴里含有两颗白白的小虎牙,牙尖轻轻咬在谢烬的指尖上。 谢烬喉头上下升降了一下,倏然捧住了芙颂的面庞,偏过首,吻住了那一枝久未被采撷的檀唇。 “唔……” 芙颂整个人都愣怔在原处,双手僵硬地垂在身侧。 手上还拿着刮到一半的刮胡刀。 视线顿时无处安放了起来。 不知是该睁着看着他,还是该闭上。 还是谢烬注意到了她的无措,遂是抬手蒙住了她的双眸,道:“闭眼。” 芙颂的视线被严严实实遮挡住了,什么也看不到——她也无法看到谢烬的具体神色。 她想要问他,他忽然吻住她,她还怎么帮他刮胡子。 但话刚一出口,他的舌就不由分说地钻了进来,扫荡着她的唇齿,把她喉口间所有的话都咀嚼吞吃了下去。 芙颂完全无法开口,被问得腰软腿也软,刮胡刀“哐当”一声坠落在了地上的毛毯之间,发出了一阵不小的闷响。 胡子刮到了一半,芙颂就被谢烬托举起来,抱到了床上。 案台上的烛火已经熄灭,或许,从始至终都没有燃烧起来。 但室内的温度正在不断地攀升,攀升到了一个灼人的氛围里。 芙颂被放倒在床上时,那磅礴伟岸的人影仿佛洇染成了一片浓墨重彩的惊涛骇浪,把她推上了深海之中,她如一叶孤舟,唯一能捉住的就是谢烬,她双腿勾缠住了他的腰,就像抓住了唯一能够控制重心的风帆。 芙颂被浓厚的巨浪深深裹挟着,去往未知的境界。 真是玄妙啊,明明一个时辰前终于找到了他,想跟他发一通脾气算算旧账来着,但看到他面容上冒出的青茬和眼底难掩的疲态,芙颂原本冷硬的心,一下子就软和了。 心中什么气都没有了。 她本身也是一个极其容易心软的人。 谢烬在亲吻她的后颈,俨如一头兽,在小口小口地啃吻,啃吻之时,他下颔处的青茬扎得她有些痒痒的。 芙颂拍了拍谢烬的肩膊,“你的胡子扎着我了,好痒呀,能不能先帮你把胡子刮干净些?” 情-事原本进行到了一半,被她截了和,谢烬磨了磨牙,薄唇轻抿成了一条细线。他故意与她脸贴着脸,用青茬磨抵着她的皮肤。 芙颂被挠得皮肤发痒,想要推拒开他,但女子与男子的力量终究是悬殊,芙颂根本挣脱不开他。 “必须刮胡子,不然不给亲了。” 芙颂避开谢烬的亲吻,佯作义正辞严道。 谢烬哪里不能依着她? 他松开了她,把地面上的刮胡刀捡拾了起来,重新递给了芙颂,道:“好,颂颂,你刮罢。” 芙颂一晌接过了刮胡刀,一晌掰正了谢烬的面容,“别动,还有一半没有刮完,我现在给你刮。” 正文 第106章 与谢烬在一起的日日夜夜,芙颂始终觉得就像是一场美好而不尽真切的梦。 梦里呈现得都是太过于美好的事物,无极之境就是一个巨大的乌托邦,他们不必关切外面天庭与九重天的时局纷争,不必关心自己的立场,只管沉溺于温柔香里。 但芙颂深知,梦早晚有一日是会醒转过来的。 她是名副其实的魔,天帝已经彻底盯上她 了,并命碧霞元君执着缚魔网来诛灭她。 一想及碧霞元君,芙颂心中升腾起了无数伤感之思。她与碧霞元君情同姐妹,碧霞元君是除开羲和之外芙颂交到的第二个好友。 芙颂永远都记得,自己初遇碧霞元君时第一次见到本尊时所带来的惊憾之感—— 彼时,芙颂在泰山山麓处追逐着一只偷食的小鬼,小鬼时常耍花招,东拐西绕的,把芙颂折腾得不轻,后来是碧霞元君一剑对小鬼封喉。 这个场景芙颂抵今为止仍然历历在目。 芙颂心中煞是沉重,一方面是自己的立场,另一方面是与自己伫立在对面的好友。二者还如何选取? 倘若不是谢烬及时使用了时空停滞术,她怕是早就被碧霞元君的缚魔网抓住了。 芙颂捂着心口,决意先不去想碧霞元君的事,她在床榻辗转反侧了好一会儿,徐徐侧翻过去,第一眼就望见了枕边人宁谧恬淡的睡颜。 无垠的黑暗吞没了男人的实质,只留下了一片立体朦胧的轮廓线条。 芙颂一时情动,忍不住伸出了手,以指为笔,细细勾描着他的面容。 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小动作,谢烬在晦暗蒙昧的光影之中微微睁开了眼,大臂一抻,就将芙颂搂揽在怀中。 两人身上都没有穿衣物,对彼此都坦诚相见,两具躯体严丝合缝地贴抵在了一起,谢烬将芙颂抱在了自己的胸膛上,芙颂埋在他的大臂上,听到耳屏处传了他一声低哑的问话,道:“睡不着么?” 芙颂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我有一些想要问你。” 谢烬凝了凝眸心,大掌紧紧搂在她的腰肢处,温声问道:“你问。” 男人掌心滚热,俨如一块高温的炭,炙烤于芙颂的腰肢之上,她蓦觉自己的自己腰肢软下了一截。 芙颂嗫嚅了许久,终于鼓足勇气问:“你是天帝的重臣,你阻碍了他的计划,他应该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我想知道,你现在的打算是什么?” 稍作停顿,芙颂微微仰起脖颈,在昏黑的光影之中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你要继续帮天帝实现他的计划吗?” 空气有一瞬的沉寂。芙颂见谢烬久久未言语,以为他是默认会帮天帝了,哪承想,一只大掌伸到了她的脑袋上,很轻很轻地揉了一揉,男人修直白皙的指尖成为了恰到好处的梳篦,一下又一下细细爬梳着她的发丝儿,道:“我就站在你这里。” 芙颂心漏跳一拍,薄唇轻轻抿成了一条细线。 “过去,我是天帝麾下一柄弑魔刀,天帝让我讨伐谁,我就会讨伐谁,我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困惑。过去的我心中一直只装着一个信念,认定天道就是永远正确的,我不会有怀疑,更不会去质询——” 谢烬顿了一顿,目光徐徐落在了芙颂身上,话锋一转,“但现在,我觉得自己做了太多腌臜的事了,有些魔有些妖,他们无法改变他们的出身,但他们一心良善,这些妖魔,有什么讨伐与收复的必要吗?” “其实根本没有必要,就像是数万年前的神魔大战,原本就没有必要发起。”芙颂怔了好一会儿,讷讷问道:“为什么?” “天道不允许正邪两道结合,倘若没有这一个戒律阻碍,那么,魔神能与灵珀凰主很好地生活在一起,魔神也就不可能会为了让灵珀凰主回到自己身边而向天界开战,三界更不会因此陷入涂炭之中,一场长达数百年的大浩劫就能规避。” “倘若没有神魔大战,你与魔神也不会因此走散,也不会再在莲生宫挨受欺负。” 这番发言,若是落在了天帝的耳屏之中,可谓是大逆不道。 从古至今,从未有人胆敢质疑天道的存在,更不会冠冕堂皇地去悖逆天帝的懿旨,几乎所有人都认定天道是绝对正确的。 谢烬摩挲着芙颂的面颊,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所以,我想了一夜,想得很清楚,我不会再归顺天道,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要做什么我陪你一起做。” 男人一席话,俨如沉金冷玉,字字句句形成了一块块精石,重重敲撞在芙颂的耳屏之间,溅起了不少的波澜。 芙颂听到自己隐隐发颤的声音,道:“真的吗?” “如果说,我想和你与魔神一起联手,干翻天道,你会同意吗?” “可以。” 芙颂以为谢烬会思考很久,但委实没料到,他居然这么爽快地就同意了。 委实有一些不可思议。 “怎么,很意外?” 谢烬瞅见芙颂眼底的讶异之色,一时忍俊不禁,复又抻手,薅了薅她的头发:“忘记我先前说过的话了么?你要做什么我都会陪你一起做。” 哪怕亲耳听到此事,芙颂仍未从巨大的震动之中回过神来。 “告诉我你的计划吧。”谢烬道。 芙颂道:“我的本心是让天道与魔道和谐共处,而不是一直博弈厮杀、强势的一方必须靠强权压制的方式去剥削弱势的一方。 现在的天道显然不是我所想的那般,我想推倒重来。” 芙颂望向谢烬:“这个想法留存在我心里很久了,我一直都很想实现,但囿于很多种原因,一直未能诉诸言语。” “这个想法可还有跟谁说?魔神知晓吗?”芙颂感受到了男人温灼的视线,别扭地撇开了螓首:“我只告诉给你一个人。” 在明媚的月影浸泡里,一抹酡红的胭脂色洇染上了她的眼尾和耳珠,她显得格外害臊,心中也装着一丝忐忑。 这个想法太过于胆大了,甚至有些冒天下之大不韪,谢烬居然没有反驳,反而同意了。芙颂觉得委实是不可思议。 芙颂试探性问道:“我说出这样的话,你不会觉得大逆不道吗?” 谢烬伸出手,抚了抚她沾染了胭脂色的眼角,道:“是挺大逆不道的,放在凡间,无异于是逼宫篡位。” 芙颂听着,两腮微微鼓了起来,她低声重复了一句“逼宫篡位”,道:“你觉得不妥当是吗?” 谢烬勾唇笑了一笑,道:“是挺不妥当。”芙颂道:“那你干嘛还要同意我?” “我很喜欢。” “很喜欢?” 芙颂有一些不解,道:“为什么?” “我就喜欢听你说一些大逆不道的话。”谢烬大臂一抻,顺势将人儿搂揽在怀中,“并陪你做一些不妥当的事儿。” 芙颂屈起臂肘,不轻不重地推搡了他一下,“别揶揄我了。” “你看我是不认真的样子么?” 谢烬下颔抵着芙颂的额心,很轻很轻地蹭了蹭,又掰正了她的脸,亲吻了一下她的嘴唇。 芙颂被男人的手掌捏了个金鱼唇,她变成一个嘟嘟唇,道:“行,我知晓你很认真了。你先松开我。” 谢烬没有松开芙颂:“不松会怎么样?”芙颂袖了袖手,探到了谢烬的腋下,重重地挠了一下他的痒穴。 谢烬其实是有些怕痒的,被挠了痒痒后,他双手抓握住了芙颂的手腕,将她的双手锢在脑袋上方,鼻梁有一下没一下地碰蹭着她的,嘴唇贴着她的唇,轻声说道:“你只管放心去落实你的计划,背后的一切都交给我。” 在灰暗的光影之间,芙颂微微瞠目,她意识到了一件事。 那就是,谢烬是对她的计划上了心,并决定动真格了。 ——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芙颂携谢烬从无涯之海出逃的消息,俨同一折泄了火的纸书,烧遍了整座九重天宫阙。天帝为之震怒,召碧霞元君前来对峙。 天帝一直非常器重碧霞元君,一方面是因为她是他唯一的女儿,另一方面碧霞元君行事稳妥,让天帝一直非常放心。 哪成想,今朝竟是接连失利。 不仅没有抓到芙颂,昭胤上神居然也跟着芙颂跑了! 真是岂有此理! 天帝高高地坐在王座上,冷声说道:“魔女擅闯无涯之海,昭胤上神携人潜逃,此事你怎么交代?” 天帝大掌重重拍了拍扶手,王座发出了一阵闷声。 碧霞元君行了一个恭恭敬敬的礼,叩首道:“儿臣失职,甘愿戴罪领罚。” 天帝道:“碧霞,最近是怎么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你办事,父皇一向是很放心的,从来就没有你执行不好的任务。” 碧霞元君缄默了好一阵子,终于道:“芙颂没做错任何事,父皇为何非要咬定他不松口呢?” 天帝从未想过乖顺淡薄的女儿,会突然质询自己。 “碧霞,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碧霞元君淡漠道,“我是芙颂的好朋友,深交之后,发现她是一个很好的人,从未做过任何悖逆天道的事。父皇曾经也很是器重她,命她担任日游神一职。如今却因为一个身份的问题,全盘否认芙颂此前所做的一切努力——” 碧霞元君停顿了一下,直直望向了天帝,道:“这会不会有失公允?” 正文 第107章 碧霞元君的话俨若一块巨大的磐石,重重地从高处砸落下来,在阒寂肃穆的氛围之中,旋即掀起了一片万丈狂澜。 凛冽的风徐徐吹过,静静戍守于两侧的神兵神将俨如一座座凝冻成霜的石像,空气极其沉郁端凝,无一人敢言。 天帝被自家的女儿白白呛了一口,梗得脸红脖子粗,扶撑于王座之上的手掌,微微攥拢成拳,因是攥力过紧,手背上青筋根根狰突而起。他胸线剧烈起伏着,极力克制着某些情绪。 在他的印象与认知之中,碧霞元君是一个说一不二、极其听话的人,她修为极高,修行极深,在过去数万年的光阴之中,他吩咐她做什么,她就会做什么,从来没有任何反抗或是抵触。 “碧霞,你是打算抗旨不尊吗?”天帝口吻凌冽如霜,整座神殿都回荡着他质询的话音。 “儿臣不是抗旨,儿臣只是在提出自己的困惑罢了。” “不要因为一己私情乱了大事!” “儿臣就是在就事论事,”碧霞元君凝声说道,“魔神从归墟出逃,您命昭胤上神下凡讨伐魔神。既然是要讨伐魔神,凭什么也要一并牵连芙颂呢?” 稍作停顿,碧霞元君继续道,“芙颂身为日游神,恪尽职守,为民除害,让天下黎民百姓免受妖魔侵扰,黎民百姓都十分敬重她。这样一个恪守正道的神,难道就只是因为身份是魔,陛下就要全盘否认她所做的这一切吗?这未免对芙颂太不公平了。” 天帝容色阴晴不定:“芙颂做出了对苍生有利的事,她的功德,朕不会否认。但她的出身是魔,生父是魔神!魔神在数万年前掀起了危及三界的神魔大战,在兵燹的影响之下,生灵涂炭。魔神乃属至恶之神,有其父必有其女,据天蓬真君说,芙颂曾经毁灭过神殿,做出一些恶事。碧霞,您看看,她身上的确是有野蛮的魔性在的,此魔若不除,迟早会成心腹大患!” 碧霞元君道:“这件事的内情,我是知晓的,是天蓬真君试探芙颂在先,是天蓬真君对芙颂不敬在先,芙颂反抗乃属人之常情,不是么?换做是我,被人这般愚弄,非得将对方打个六亲不认不可。” 天帝一噎:“你——” 碧霞元君继续道:“这件事,父皇也有不对的地方,明明说是要召见芙颂,为何要遣天蓬真君代为召见呢?这不是存心为难她吗?如果不是父皇故意让天蓬真君挑衅她,芙颂不可能做出这等事儿。说到底,是父皇的不是。” 天帝阖了阖眼眸,抻手压了压眉心,一副遭了罪的样子,语气变得不算平和,道:“照你说来,一切都错在于朕,是朕的做法,有失公允,是也不是?” 碧霞元君直言不讳道:“是。” 此话一出,神殿当中所有的神将神兵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气氛变得煞是僵硬。 从未有人敢对天帝这般说话。 上一次胆敢顶撞天帝的人,还是昭胤上神。 昭胤上神拒绝执行天帝派发的任务——天帝让他捉拿魔神之女,魔神之女也就是芙颂,天帝想让昭胤上神表忠心,但昭胤上神并没有表忠心。 恰恰相反地是,他拒绝了这次任务。 从那时起,天帝就推断出了昭胤上神与魔神之女勾结在一起的事,果不其然,后面流言四窜,昭胤上神与芙颂的绯闻闹得满城风雨。 这更加坐实了天帝对昭胤上神的猜测。 昭胤上神是被魔神之女深深蛊惑了,所以才不愿意执行任务。 于是乎,天帝就强硬地命天机阁将昭胤上神押拷入了无涯之海。 以昭胤上神作为诱饵,引蛇出洞,蓄意钓芙颂上钩。 哪成想,芙颂咬钩是咬钩了,即将上钩的时候,却忽然被碧霞元君放走了。 连带着昭胤上神也一起被放走了。 这可是天帝精心布好的一步棋,在他的计划和布局里,只消擒拿住了魔神之女——也就是芙颂,就能彻底掣肘魔神,毕竟,芙颂是魔神的女儿,也是魔神在这个人间世里唯一的亲人,她对于魔神来说太重要了。 换言之,芙颂就是魔神的七寸。 捉住芙颂,准是没有错的。 偏偏碧霞元君故意把芙颂和昭胤上神放跑了。 这委实气煞了天帝。 但碧霞元君是天帝麾下最受宠的女儿,她做了乱他棋局的事,他既不能打,也不能骂,气得颔下白须颤颤。 碧霞元君也不是一个会低头认错的主儿,她昂首挺胸,挺直了腰板,道:“反正,我是不可能背刺好朋友的,她根本就没有做错任何。” 碧霞元君言讫,转身就走。 “站住!” 天帝倏然命令了一声。 碧霞元君堪堪止步。 但她没有回过头,面对着天帝。 天帝肃声问道:“你现在是在以一个什么样的立场对朕说话?” 空气中略过一瞬的沉寂。 碧霞元君道:“是以臣的身份。” “既然你还认定朕是你的君主,那你还敢抗旨不尊?” 碧霞元君掩藏在大袖之下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她薄唇紧紧成了一条细线。 原地伫立了好一会儿,道:“我信服的是公正的懿旨,若是不公正,我自然不会遵从。我碧霞元君从来不会做任何悖逆本心的事。” 天帝委实是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这一回真的要被自己的女儿气煞了。 天帝倒吸了一口冷气,颤颤伸手,吩咐道:“来人,将那个逆臣押下去,押入天机阁!” 神兵神将们面面相觑,一阵缄默地无言,最终沉默地上前了去,作势要押住碧霞元君。碧霞元君慢条斯理的摆了摆手:“不必,我可以自己走。” 她的气场格外强悍,俨若腊月寒霜,辐射到了数里之外,周遭的神兵神将一时之间都不敢轻举妄动。 天帝无声地目送着碧霞元君远去的身影。 他心中期盼着碧霞元君的骨头能够软下来,只要她肯退让一步,亦或是道个歉,他就会宽宥她方才所讲述的一切大逆不道的言论。 偏偏碧霞元君是个难啃的硬骨头,她不会服软,更不会认输。 她将芙颂视作为最好的朋友,她始终会坚守自己的立场。 宁愿被关押,她也不会擅自改动自己的决定和立场。 天帝知晓自己的女儿是个不折不扣的犟种,一旦下定了决心,十头牛都无法拉回来的那种。 天帝默默注视着碧霞元君的身影,慢慢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了神殿的殿门背后。 天帝掩藏于冕旒之后的面容覆上了一片凝重阴翳的沉色。 围剿魔女计划失败了,现在该怎么下这一步棋呢? 天帝细细忖思了一阵,随后吩咐神兵神将,“且去将斗姆找来。” ——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芙颂与谢烬在祝融峰的无极之境待了一整夜,一宿过后,他们已经互换了彼此的心意,决定一致对外推翻天帝的统治。 但这种计划绝非一夕之间能够一蹴而就,需要徐徐图之,一步一个脚印地完成。 在目下的光景之下,他们需要说服魔神。于是乎,芙颂就和谢烬共同携手去了一趟地下鬼市,去了一趟百鬼窟,找着了魔神。 犼原本想携百鬼将谢烬挡在外边的,但魔神慢条斯理地摆了摆手,道:“不必,让他们进来吧。” 犼领命称是,自动避让一旁,并吩咐百鬼让出一条路来。 芙颂和谢烬一路通畅无阻地进入了百鬼窟。 这晌,魔神已经揭下了面具,露出了千疮百孔的、疮疤遍布的一张脸。 他面上的伤口,皆是拜谢烬所赐。 就像是一种錾刻在面容上的一种耻辱印记。 魔神与谢烬相见之后,气氛就变得格外紧张,空气里仿佛生了许多张牙齿,不着痕迹地咬啮在了芙颂的皮肤上。 她很担心魔神会与谢烬又因为仇隙打起来。 毕竟,这两个人先前就是隔着不共戴天之仇的宿敌。 不过,出乎芙颂预料地是,魔神浅浅啜了一口茶,淡声说道:“说吧,有何事要问吾。” 芙颂很轻很 轻地搓了搓手掌心,道:“父亲,你怎么知道我们是有事来的呢?” 魔神淡啧了一声,搁放下了茶盏:“你心中只有你的昭胤上神,哪里有吾的位置?只有一些棘手的事,需要吾解决,你才会来找吾。” “……” 真是什么话都被魔神说中了。 芙颂面颊浮泛起了一抹淡淡的晕色,很轻很轻地掖了掖魔神的袖裾:“我心中也有父亲的位置啦。” “是真的么?” 魔神不温不凉地扫了自家女儿一眼。芙颂举起了四根手指,道:“天地可鉴!” 魔神追问道:“那吾在你心中占据几成,昭胤上神又占了几成?” 这完全就是一个送命题! 芙颂下意识望了谢烬一眼。 好巧不巧,谢烬此时此刻也在望着她看。芙颂: “……” 啊啊啊魔神为何要出这么难的一道题! 偏袒了魔神,谢烬会不舒服。 若是偏袒了谢烬,魔神不一定会答应合作的。 那不如五五分,两端都不得罪吧! 正文 第108章 芙颂左思右量了一番,对魔神道:“父亲,在女儿的心目之中,您占据了五分。” 魔神挑起了一侧的眉,挽着双臂,道:“难道只有五分么?” 芙颂解释道:“在女儿的心目中,您和昭胤上神都是一样的,都是五五分,我对你们一视同仁。” 魔神淡啧了一声,没好气地扫了一眼谢烬,道:“吾可不想与昭胤上神比肩并论,他可不配。” 谢烬亦是似笑非笑地看了魔神一眼,道:“我也不想与这厮比肩并论。” 氛围一霎地变得剑拔弩张,两个男人之间仿佛有熊熊战火在燃烧,空气里仿佛生满了尖利的牙齿,轻轻咬啮在芙颂的肌肤上,她开始为两人之间紧张的关系感到忐忑。 芙颂试探性比了个“六”的手势,道:“父亲,那就六分?” 魔神抿了抿嘴唇,勉强缓和了一些口吻,道:“这还差不多。” 芙颂刚要舒下一口气,却见谢烬容色不虞,他似笑非笑地凝睇了她一眼,道:“我在你心目中,只占四分,是吗?” 芙颂道:“你生气了吗?” 谢烬淡淡地撇开视线,慢条斯理地揉了揉后颈,拖腔带调道:“一点也不。” 芙颂:“……” 火祖祝融之前讲到过,谢烬有一个连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小习惯,那就是,他说谎之时,会下意识揉后颈。 芙颂一看他做出了个这个小动作,一下子就知晓他肯定是在扯谎了。 谢烬肯定是生气了,但碍于身为上神的颜面,而按捺住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但为了这个计划能够顺利施行,她只能暂先“牺牲”一下昭胤上神了。 她的纤纤素手灵活地钻入他的大袖之中,纤细的手指在他的掌心腹地深处轻轻写下了一句话。 谢烬感受到有一群小蚂蚁在掌心腹地慢腾腾地爬来爬去,所及之处,掀起了一阵绵长久远的痒意。 谢烬秾纤纤细的眼睫轻轻颤了一缠,目光的落点聚焦在了芙颂在他手掌心写字这一动作上。 ——「在我心目中,谢烬哥哥是七分,占比最高,是第一噢!」 谢烬:“……” 呼吸蓦然一滞,心口化作了一道深深的峡谷,峡谷深处飞出了千万只蝴蝶,蝴蝶柔软细腻的触感滑蹭过心脏瓣膜,浮泛起了一阵棉麻痒酥的颤栗。 芙颂说他在她心目中的占比是七分。 那魔神就只有三分。 他比魔神要多了整整四分。 那可以。 谢烬看向魔神的眼神,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优越感,脸上就只写了一种表情:「你固然在芙颂的心中占比多,但我比你更多,多出了整整四分呢!」 魔神没有觉察到芙颂与谢烬之间的暗流涌动,他问芙颂:“闲话少叙,你需要吾做什么?” 芙颂静默了好一阵子,道:“这件事,说出来可能有点大逆不道。” 魔神漫不经心地扯了扯唇角,道:“吾就喜欢做一些大逆不道的事儿。巳巳且细细到来。” 有了魔神这一番话,芙颂就淡定自如许多,道:“父亲,我想请您和谢烬一起联手,共同推翻天帝的统治。” 一抹诧异之色浮掠过魔神的眉庭,芙颂所述的这一桩事体,确乎是很大逆不道。 她竟是打算推翻天帝的统治,重新建立新的天道。 魔神匪夷所思,按照他对芙颂的了解,芙颂应该不会有这种念头。 “是你唆使了她么?”魔神忽然看向了谢烬,眼神极为幽深黯沉,隐隐渗透着一丝冷厉之气。 如果真的是他教唆了芙颂,把她芙颂当成了一个工具人,他绝对不会轻饶他! 谢烬薄唇轻轻抿成了一条细线,晌久淡淡开了腔:“你以为呢?” 芙颂生怕一神一魔又奋不顾身地打起来,遂是对魔神道:“当真是我自己的主意,是我请谢烬过来与您联手,共同推翻天道。” “昭胤上神本就是天帝的鹰犬,为天帝效忠,让他来推翻天道统治,这如何困难?” 虽然说动了魔神,但他对谢烬的戒备心很强,仍然不会去相信他会同意芙颂的计划。 毕竟,这怎么可能呢? 谢烬效忠于天帝数万年,那种身为人臣的忠心深深錾刻于骨子里,并不是一朝一夕能够磨灭掉的。 魔神从袖裾之中摸出了一份漆丸,放置在谢烬的面前,道:“吃下去。” 谢烬没有动作,静如处子。 芙颂细细瞅了瞅这一枚漆丸,又忍不住看了魔神一眼,纳罕道:“这是什么?” 直觉告诉她,这一个漆丸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果不其然,魔神道:“此则五更虫蛊,服下之后,会任由你驱策,若是他敢悖逆你的成命,这个五更虫蛊就会刺破他的七筋八脉,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在巨大的痛苦之中活生生被折磨至死。” 芙颂:“……” 芙颂艰涩地吞咽下了一口干沫,视线的落点默默定格在了这个漆丸之上。 她完全信任谢烬,不可能亲自将五更虫蛊喂给他。 但在目下的光景之中,她眼睁睁地看到谢烬执起这一枚漆丸,服用而尽。 饶是芙颂想要阻止他,但也已经迟了。 交睫之间,谢烬已经把漆丸吞服下去了。 芙颂噌地起身,走到了谢烬面前,凝声说道:“你怎么把它吃下去了?” 谢烬看着女郎一脸愁色,有一些忍俊不禁,抻手捏了捏她的脸:“没事的。” “怎么会没事呢?五更虫蛊可是剧毒,若有一个不慎,你随时可能会毙命!” 谢烬主动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小手委实冷得厉害,冷得毫无一丝温度,掌心腹地都是凉飕飕的。 谢烬把她的双手捂热在掌心间,又细致地揉搓了一番,直至她的手变得温热起来,谢烬适才舒下了一口气。 他温然地摇了摇头:“没事的,我现在不是还好好的么?” “可万一呢?” 芙颂深深揪紧了谢烬的袖裾,道,“万一出现了什么意外……” “不会的。只要你相信我,我就不会中五更虫蛊。” 芙颂微微瞠目,下意识望向了魔神。魔神耸了一耸肩膊,从袖裾之中摸出了一个小方匣,递给了芙颂。 芙颂纳罕:“这是什么?” 魔神道:“蛊母,只要蛊母活着,那么,谢烬就能永远受你摆布。” 芙颂小心翼翼地接过了小方匣,徐徐揭开了匣面,就看到了一只浑身焕发着紫色光芒的、肥嘟嘟的蚕宝宝,脑袋顶着两只软绒绒的犄角,以一种慵懒的姿态卧躺在匣子里。 看到了新主人,蛊母用软绒绒的小犄角蹭了蹭芙颂的小拇指,发出一连串“啾啾啾”的声音。 魔神道:“蛊母第一眼看到的人,就会认定她为主人——现在蛊母 就认定你是它的主人了。” 芙颂低声轻喃道:“噢,原来是这样。”魔神继续道:“蛊母能通人言,你说什么话,它都能听得懂,它执行任何事情的效率也非常高。” 蛊母固然生得可爱,但杀伤力太过于惊人了。 完全就是能够置人于死地的杀器。 芙颂将匣子盖上,将小方匣纳藏入袖,好生保管好,她不可能把刀刃对准谢烬的。 因为她完全相信谢烬,他不可能伤害她。不过,她相信谢烬,并不代表魔神就会信任谢烬。 魔神与谢烬本就是横亘着不共戴天之仇的宿敌,双方若是达成合作,想必是很困难的。所以,魔神必须通过一种比较极端的方式来验证谢烬对芙颂的忠心。 魔神见谢烬服用下了漆丸,原本冷峻的轮廓在隐微之间就软和了许多。 魔神道:“现在可以来谈谈合作的事了。” 谢烬松散地挽着双臂,道:“我听芙颂的。” 魔神看向芙颂,道:“你的计划是什么样子的,说来听一听。” 芙颂的心情有一些忐忑与惴惴。 她把自己的计划逐一告诉了谢烬和魔神,然后试探性问道:“你们觉得怎么样?” 谢烬与魔神相视一眼,不置可否。 芙颂道:“我知道这个计划漏洞有很多,所以,想请你们多多提点建议,继续完善。” 芙颂还具备了笔纸,各自交呈给了谢烬与魔神。 于是乎,谢烬与魔神就执起椽笔,在纸面上写了一些建议。 毕竟是要上九重天逼宫造反的人,兵力总得充足,还有一个就是战略路线的问题。 谋反不是一蹴而就就能成的,需要步步为营。 知己知彼,方才能百战百胜起初,芙颂提出这个计划,还是比较没有信心的,毕竟,她面对的是两个大佬级的人物,她的计划一定会显得非常稚嫩。 还好,谢烬和魔神都给她切实可行的建议,魔神愿意提供十万鬼兵,以助芙颂达成她推翻天帝统治的计划。 有了充沛的兵力,打仗的胜算就会多增加一筹。 谢烬忖了一忖,对芙颂附耳说了几句话。芙颂慢慢瞠住眸,眼底晃过一丝不可置信的神态:“这样做,会不会让你太冒险了?” 谢烬摇了摇首:“要想完成这个计划,需要一个足够诱惑人的鱼饵。” 他就是这个鱼饵。 正文 第109章 魔神借芙颂十万鬼兵,谢烬借她一个值得让天帝引蛇出洞的诱饵。芙颂开始筹谋推翻天帝统治这个计划,她还需要一个助力,那就是狱神卫摧。 卫摧昼审养,夜断阴,管理着整座九重天的刑狱中枢,前些日子天帝以讨伐魔神之名义,抓了不少魔道妖物入狱,芙颂需要策反一场狱变。整座九重天的格局呈现一种固若金汤之势,从外面打进去很难,但如果从里面打出去的话,反而会显得十分容易。 芙颂决定从刑狱方面入手,提及刑狱方面,就必定绕不开卫摧这一号人物。 芙颂决意单独找卫摧聊一聊。 谢烬知情之后,且道:“我可以去找他聊一聊。” 芙颂摆了摆手,说不用:“我可以自己先试试。” 谢烬挑起了一侧的眉心,语气变得微妙起来:“颂颂是不需要我了么?” 男人一副幽怨的口吻,像极了刚过门便独守空闺的小怨妇。 芙颂一阵失笑,捧掬起谢烬的脸,踮起足尖,在他的薄唇上浅浅亲吻了一口:“不要想那么多,我没有不要你啦。” 素来清冷自持的昭胤商社,此时此刻俨如一个粘人的小挂件似的,牢牢地挂在芙颂身上,下颔深深埋抵于她的颈窝之中,很深很深地蹭了一蹭,道:“一个吻可不够。” 芙颂闻罢,一阵失笑,捧掬起谢烬的面庞,在他薄冷的嘴唇上重重啵了好几口,“这几口够了吗?” “还不够。” 芙颂撇了撇嘴唇,松开谢烬,见他想要亲吻上来,她用一根指尖不偏不倚地抵着他的嘴唇:“不准再亲!” 谢烬像是大狗狗追着肉骨头一般,咬着芙颂的手指不松开:“为何不能让我亲,嗯?” 芙颂把手从谢烬的唇齿之间抽出,道:“等任务完成了之后,也可以亲啦。” 谢烬眸色变得格外幽深,芙颂迎面撞进了他那一对幽深的眼眸之中,好像是一条小鱼纵身游入了浩渺无垠的大海之中,一时之间寻不到正确游上岸的方向。 灼热的吐息喷薄在芙颂的颈侧,犹若一根羽毛轻轻扫刮在了她的肌肤上,逐渐掀起了一阵绵长久辗的痒意。 芙颂感受到了来自谢烬的深热欲-望,那种几乎要克制不住的、随时准备要顶出来的情愫,钩织成了一片巨大的海潮,转瞬之间就将她彻底淹没了。 芙颂揪紧谢烬胸前的衣物,指尖因是攥力过紧,指关节处泛散着一层浅浅淡淡的苍白,筋络虬结成团。 芙颂伸手在她的腋下挠了一挠,谢烬这才勉强善罢甘休,大掌伸到她的脑袋上,很轻很轻地揉了一揉,“行,那你去寻卫摧吧。” “嗯。” “若有任何需要帮助的,随时找我。” 芙颂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好”。 —— 芙颂去了狱神殿寻找卫摧。 入殿第一眼,倒是就先看到了白泽。 白泽看到芙颂就掀起了一阵后怕之意,自动往后推了两步,道:“芙姑娘是不是找狱神?” 打从历经了一遭,白泽如今对芙颂恭谨了许多 ,深知她是一个不好招惹的主儿。 芙颂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嗯”。 白泽摇了摇头,道:“狱神现在不在此处。” 芙颂挑了挑眉:“他去了何处?” 白泽道:“狱神大人日理万机,自然是忙得很了,想要见他的人也蛮多的。要不芙姑娘提前预约一下?” 一抹凝色浮掠过芙颂的眉庭,她道:“好。跟狱神说一下,我有要事要见他。” 白泽说好。 芙颂接下来几日都在等卫摧的信息。 结果,等呀等,就是没有等到。 芙颂心里暗忖道:“卫摧是在故意躲我吗?” 上一回两人其实闹得挺不愉快,卫摧遣白泽给芙颂捎信,芙颂直接去问卫摧要从他口中套出谢烬的下落,卫摧并没有告诉她。 从那时起,两人之间的关系就变得有些微妙了。 ——毕竟,芙颂做了一些很强硬的事。 芙颂挟持白泽,命令白泽带她去无涯之海,还请魔神拖延住卫摧不让卫摧阻拦她的好事儿。 历经种种,卫摧不想见她,也属实是常事。 不知晓卫摧听了她的计划后,会不会同意呢? 应该不会同意的吧? 按照卫摧这般刚正不二的秉性,他应该不会同意。 但芙颂偏生是个倔种,若是没有达成自己的目的,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芙颂等啊等,一连数日都没有等到卫摧。 去了狱神殿,也没有逮到人。 直觉告诉芙颂,在这节骨眼儿上没见到卫摧这厮,他一定是在躲她。 芙颂心道:“如果找不到卫摧,那我可以找卫琏。” 于是乎,芙颂就去了一趟巫山。 来到了卫家之后,她受到了巫山楚女和卫琏的礼遇。 一盏茶的功夫过后,芙颂适才徐缓地问起正事:“请问卫公子人在何处呀?我有要事要寻他。” 卫琏不清楚两人之间的过节,热忱地解释道:“我的兄长就在巫山的光明之境,我带你去。” 芙颂眨了眨眼:“这样会麻烦到你吗?” 卫琏紧紧挽着芙颂的胳膊,道:“当然不麻烦啦,我好久没有见到过颂姐姐了,可想你了!” 芙颂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摸了摸卫琏乌绒绒的脑袋,温然一笑,道:“我也很想你。” 卫琏道:“颂姐姐最近在忙什么呀?” 芙颂道:“在忙一些很重要的事,等我忙完了,自会告诉你的。” 卫琏温顺地道了一声“好”,也就没有多问了。 卫琏引领着芙颂去了一趟光明之境,顺利地穿过结界,两人来到了一片巨大的瀑布面前。 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芙颂看到了瀑布之下,盘亘着一座巨大的磐石,磐石之上趺坐着一道墨紫色的身影,一片淡金色的光芒从年青男人的周身焕发而出。 一阵剧烈的真气在空气之中源源不断地涌动着,芙颂离得较远,亦是能够明晰地感受到卫摧身上的强悍神力。 卫琏道:“这一段时日,外界动荡不安,兄长一直在闭关修行。我觉得兄长的情绪有些低落,他心事重重的,我问过他,他也不告诉我。” 说着,卫琏深深低叹了一口气,道:“我从未见过长兄这样的一面。颂姐姐,你快去寻长兄说说话吧。” 只有芙颂知晓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芙颂点了点头,说道:“好,我去看一看他。” —— 卫琏离去之后,芙颂独自纵身飞掠上了瀑布之下的大磐石。 双足刚一沾着大磐石的石面,芙颂刚想说话,迎面疾掠而来一阵凛冽的狂风,吹得芙颂两侧的鬓发飞快地飘摇了起来。 她感受到了一阵清冽的风,吹起猎猎作响的衣衫。 这一股风因为穿过了巨大的瀑布而变得更加放肆,她下意识沉臂抬肘,顺出了招魂伞,伞面速速焕发神力,逐渐聚拢成了一道巨大的屏障。 屏障凝聚成了一片护盾,护盾抵挡住了深紫色的泱泱气旋。 这一片气旋震得芙颂虎口是一片僵麻。 “卫摧,是我。” 卫摧看到来人的真面目之后,慢慢瞠住了双眸。 他适时收拢住了招式,长身直立于瀑布口之下,双眸倒影着芙颂的一个小小影子,这一抹影子掀起了一片淡淡的波澜。 卫摧纳罕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芙颂直言不讳道:“我是来找你的。” 卫摧薄唇浅浅抿成了一条细线,他道:“来找我做什么?” 芙颂道:“我来找你商量一个关于推翻天帝统治的计划。” 卫摧掰过了芙颂的肩膊,把她掰了回去,道:“离开光明之境,我送你出去。” 芙颂摆开了他的大掌,直直钉在了原地,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卫摧被她长久地盯着,盯得有一些不太自然,面颊上掀起了一片绯色烫意。 耳根也跟着开始热了起来。 两人就像是棋牌上的两个相互角力的斗士,谁也不服输,谁也不肯低头。 气氛变得十分僵硬。 最终,到底是卫摧徐缓地开了口。 卫摧脸色沉着,眼底生出了一抹浅浅的霾意,直截了当地挑明自己的立场:“我归顺于天帝,绝对不可能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芙颂道:“如果说,做这件事对你有好处呢?” 一抹凝色浮掠过卫摧的眉庭,他寥寥然地扯了扯唇角:“能有什么好处?” 芙颂唇角勾起了一丝轻浅的弧度,道:“今年以来,出现了诸多刑狱要案,但这些要案很多其实是冤假错案,但天帝让你给这些魔族定罪,你是不是必须按照天帝的懿旨来做?” 一语掀起千层风浪。 卫摧道:“你怎么知晓这些冤假错案?” 这个事情,只有狱神殿内部知晓,芙颂怎么会知道? 芙颂摆了摆手:“休问我为何会知晓,天帝让你给这些无辜地魔族定罪,本身就悖逆了天道公正的初衷。你难道就不想为这些蒙受了冤屈的人翻案吗?” 芙颂此言,说在了卫摧的心坎上。 他的确是很想为这些罪魔翻案。 芙颂提供了一个很合适的契机给他。 思忖了晌久,卫摧道:“好,我答应你。” 正文 第110章 天帝要卫摧给这些不曾犯下塌天大祸的魔族定罪,卫摧心中生出了一种极为复杂的思绪。 一方面,他身为宰臣,需要听命于天帝,听命行事是他身为宰臣的责任与义务。但另一方面,他身为狱神,务必秉公断案,给每一位魔道都予以最公正的判决。 显然可见。天帝所命令他去做的事,最终都违背了卫摧的初衷。 卫摧陷入了一种巨大的矛盾之中,他究竟是该听命于天帝,还是该听命于自己的本心呢? 芙颂心中没有装着一个合适的答案,所以,他打算通过闭关修行来找寻到一种自洽——至少能够让自己自洽——的答案。 在这一段闭关修行之中,他的脑袋三不五时会冒出一个纤细玲珑的人影——芙颂。 倘若是芙颂遇到这种两难的决定,她会如何做呢? 芙颂已经给出了她具体的答案。 她分明知晓自己前路一片渺茫,只因自己的魔女身份,在天帝那里得不到待见,所以,她走上了一条人人都避之唯恐不及的道路。 她要推翻天帝的统治,她要重新改写天道。 这是卫摧从未想过,也始终不敢想的事。 要推翻天帝的通知,这如何可能呢? 怎么能够推翻呢? 甫思及此,他的脑海里也随之浮现出了另外一道修长峻挺的人影——谢烬。 卫摧对谢烬的感情算得上是十分复杂的,两人亦敌亦友,关系会随着环境的嬗变而改变。谢烬可以说是卫摧情谊最深刻的朋友了,但从另外一方面来说,谢烬也可以算是他的损友了,两人没少相互背刺过对方,明里暗里都想把对方往死里整,没少给对方使下绊子。 两人既是神院的同窗,也是共同效命于天帝的宰臣同僚,彼此之间的情谊维系了上万年。 但卫摧听到了谢烬同意了芙颂的计划之后,整个人都变了脸色。 不仅仅是芙颂一个人疯狂,素来清冷自持的谢烬也陪着芙颂一起疯狂。 谢烬居然同意了芙颂的谋逆之策,两人这是要谋反呐! 卫摧颇觉不可思议,同时也陷入了沉思之中。 说不定,芙颂所提出的这一条计划,也是一条出路呢? 只要把这一条路打通了,卫摧面临的所有问题,都能迎难而解了。 改变了统治者的位置,新任的统治者就不会设下专门设下针对魔族的大狱,不会设下冤狱,自然不会有冤假错案发生了。 这是卫摧喜闻乐见的事儿。 卫摧就是不希望有冤假错案发生,若是违背了他身为狱神的行事初衷,他就会感到一种滔天的罪恶感。 他已经被这种罪恶感困扰很久了,这种罪恶感一直萦绕于心头,挥之不褪。 但芙颂的出现,给了他释放这些罪恶感一个真实而具体的出口。 芙颂只要他愿意加入并当他们的 同伙,推翻天统治之后,卫摧就能对一些冤假错案实施公正的判决了。 说句实话,卫摧挺心动的,甚至都想当着芙颂的面答应下来了。 但卫摧到底是克制住自己的心绪,明面上装作一副寡淡的样子,对芙颂道:“你容我先考虑考虑一下。” 芙颂一听,心中就有数了。 卫摧既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直接答应,而是选择了周旋。 这意味着一线希望。 她心中笃定,卫摧答应她乃属迟早的事。 既然这样的话,芙颂现阶段也不强求了。 她款款对卫摧行了一礼,道:“那我就静候佳音了。” 卫摧起身送芙颂出去。 芙颂说了一句不用送,但卫摧仍然坚持要送。 芙颂只要半推半就地同意了。 事实上,卫摧并没有让芙颂等太久,五日后,她就收到了卫摧的飞鸽传书,在信札上,卫摧说他同意了这个推翻天帝统治的计划,但有个前提条件。 这个条件就是,他必须知晓计划的全部过程,并且芙颂在与谢烬、魔神实施这个计划的时候,绝对、绝对不能殃及他的家人。 芙颂焉能不会点头答应? 虽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但她这个计划目的是极其明确的,那就是将天帝从王座的位置之上推下来。 为何非要将天帝从王座的位置上推翻不可呢? 因为天帝严重威胁到了魔道的安危。 亘古之初,从未有正邪不两立的说法,正道与魔道完全是可以相互共存的,不存在一方要消灭另一方的说法。因为有了神祇的存在,才有了对魔道的偏见。 芙颂点头说了一声“好”,在信面上说明了自己的计划,并邀请卫摧来地下鬼市一趟。 卫摧那边很快就同意了。 卫摧不是没有去过地下鬼市,但那边是魔神的地盘,跟归墟一样是隶属于“三不管”地带,所以,一般天庭正神或是高位神祇都不会擅自闯入。 但在目下的光景之中,芙颂已经认了祖、归了宗,回到魔道的地盘上,看在芙颂的份儿上,百鬼们不会对卫摧发难。 卫摧如时抵达地下鬼市,接他的是犼,犼比了个“跟我来”的手势,迩后就返身回了百鬼窟。 卫摧一路跟随犼来到了百鬼窟。 然后,他先是看到了芙颂,芙颂身侧各自伫立着两位不可撼动的大人物。 分别是谢烬和魔神。 三个人晤面,气氛变得有一丝丝剑拔弩张。 芙颂在他们三人之间周旋,并清晰明了地阐述自己的计划,以及每一个人各自负责的部分。 魔神负责借十万鬼兵。 卫摧负责打通天机阁大狱的关窍,策反大狱内所有妖魔鬼怪,与外边的鬼兵里应外合。 至于谢烬。 他是一个引天帝出洞的最大诱捕器,诱捕器需要一个诱饵,这个诱饵,则是芙颂自己。 计划谈妥之后,则要陆续开展了。 —— 当夜,芙颂回到了九莲居。 这是她恢复了魔神之女的身份之后,第一次回到了九莲居——过去九千年以来自己生长过的环境。 她率先寻着了翼宿星君,翼宿星君见着了她,也丝毫并不感到意外,他似乎算准了芙颂会来找自己,所以提前就在菩提树下候着了。 “师傅难道不问问我,为何会寻您吗?”芙颂道。 翼宿星君道:“不实相瞒,为师早就知晓了你的魔女身份。” 一抹凝色浮掠过芙颂的眉庭:“您知晓?” 翼宿星君点了点头:“早就知道了。” 芙颂掩藏于袖裾之下的手,略微地紧了一紧,因是攥力过紧,整一片指骨青筋狰突,筋络虬结成团,一小片苍蓝色的筋络沿着臂肘的曲线一路上滑而去。 她从未想过翼宿星君竟是会知晓自己的身份。 “那您为何不告诉我呢?” “如果为师告诉你了,你会相信吗?” 芙颂默然不语。 好吧,她不得不承认,倘若翼宿星君提早告知她她的真实身份的话,她不一定是会相信的。 她一定认定自己就是正神,既然是正神,又如何可能会是旁门左道? 有些事,只有她自己亲身经历了才会懂。 芙颂道:“除了魔女的身份,您还有什么想要告诉我的吗?” 翼宿星君道:“若是有,倒是有一件。不过不知晓当说不当说。” 芙颂敛了敛眸心,淡声道:“您说。” 翼宿星君遂是道:“关于你的生母,灵珀凰主。” 芙颂的肩颈僵了一僵:“我母亲她怎么了?” 翼宿星君道:“如果你真的打算推翻天帝的统治,那么,这也是一条能够复活灵珀凰主的道路。” 芙颂微微瞠目,道:“怎么说?” 翼宿星君道:“天帝有一个专门的藏宝库,藏宝库有一件稀世法器,名曰「溯晷」,这个法器能让时光倒流。如果时光真的倒流回数万年前的神魔大战,你就能救回灵珀凰主了。” 芙颂心中震撼不已。 灵珀凰主之死,一直是父亲最大的心结,也是父亲这一生最大的懊憾。 当初灵珀凰主被抹煞了与父亲所有相关的记忆,代表凤凰一族与父亲对战,原本相爱的两个人此刻竟是彼此相杀了起来,委实是不可思议。 后来,灵珀凰主惨死了父亲的怀里,只留下了最后一丝神魄。 父亲就将这一缕神魄封存在了玄冥之棺里,算是保住了灵珀凰主最后一缕性命。 倘若灵珀凰主能够复活的话…… 一方面能够解开魔神的心结,另一方面也能够让她与母亲团聚了。 她真的很想念她的母亲。 上一回在玄冥之棺面前,她亲眼看到母亲的模样,抚触着她冷白纤细的手,虽然无法感受到温度,但她也感受到来自母亲的温暖。 不仅仅是魔神,芙颂也殷切希望着母亲能够早日醒转过来。 这般一来,他们一家三口就能团聚了。 只不过—— 芙颂心中到底生出了一丝困惑:“您怎么知晓天帝的藏宝库有这样一个法器呢?” 翼宿星君捋了捋白色髭须,笑道:“为师可是神通广大,有什么事不知道?” 打了个哈哈就搪塞过去了。 芙颂心中到底还是存了一丝困惑,但囿于某种缘由没有道出来。 最后,芙颂道:“师傅,恕徒儿不孝,徒儿今后再不能在您面前孝敬了。” 翼宿星君闲散地摆了摆手,“你尽管大胆地去罢,若是来日天真的塌下来了,有为师罩你。” 正文 第111章 阔别了翼宿星君,芙颂打算去寻夜游神。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师兄,今夜该是轮到他值夜,芙颂索性在极乐殿等着他。 不等不要紧,一等就等出了一些名堂。 芙颂先是看到了夜游神,正打算出去寻他,却意外听到了一道清凌凌的声 音:“夜游神,请留步。” 这个声音非常的耳熟,芙颂此前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还有何事?”夜游神的嗓音听起来很清冷,俨如冬夜枯树枝杈上悬挂着的冰霜,一点一点地砸落袭来,让听者心内凉飕飕的。 “多谢你今夜的关照,要不是你及时出现,凭我一人之力,怕是难抵那些食人妖鬼的攻袭。”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你的手受伤了,我为你包扎罢。” 那一道清凌凌的声音靠近了些,芙颂伫倚于小轩窗前,很快看到了一席粉黛色的翩翩裙裳,女郎绾着丱发双髻,鸦鬓浓睫,底下是一张清丽跳脱的小脸,她的表情很严肃,薄唇紧紧地轻抿着。 这一刻,芙颂看清楚了来人的身影。 居然是卫琏。 卫琏认识夜游神吗? 芙颂忽然记起来了,以前她与卫琏说过,自己也有一个近似于兄长的人物,叫夜游神,有机会她会介绍给卫琏认识。 但后来,事情太多了,芙颂也就忘记把夜游神介绍给卫琏认识了,哪承想,卫琏会主动结识夜游神。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芙颂敛声屏息,继续往下看。 夜游神阻住了卫琏为自己包扎伤口的动作,拢了拢袖裾,后撤数步,淡声道:“别装了。芙颂或许不知晓你是什么样的人,但我足够清楚。” 卫琏动作一僵:“我不知晓夜游神在说什么。” 夜游神道:“你假意与芙颂交好,实则一直在暗中给斗姆通风报信,是也不是?” 卫琏眼神闪烁了一下,唇角崩抿成一条细线:“自然不是了,我与颂姐姐情谊深笃,她待我是极好的,还替我出头教训那些大弟子,我怎么可能会做出背叛的事?” 稍作停顿,卫琏又道:“夜游神,你当真是对我心存误会。” 夜游神轻哂一声:“据我所知,你是外院弟子的首席,排行第一,不论是修为还是造诣,都远在寻常人之上,既如此,又如何可能沦落到被几个废柴弟子欺侮的境地?凭你的本事,将那三个废柴弟子击溃,不过就是洒洒水的事。” 卫琏容色一僵,很快面色恢复如常:“你误会我了——” “没什么误会不误会的,我只相信我眼睛看到的,”夜游神毫不留情截断了卫琏的话,道,“你最近是不是在争取莲生宫内院弟子的名额?为了这一份名额,你与斗姆进行了一份交易,斗姆会给你这一份名额,前提是你要骗取芙颂的信任,把她身上的一切情报都骗取过来,随时与斗姆禀报。” 夜游神一瞬不瞬地望定卫琏,“芙颂最近的计划,比较隐秘,你一直处心积虑地想要寻狱神打听到,狱神守口如瓶,你打听不到,所以盯上了我,想要从我这里拿到关于芙颂的情报。” “但我现在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无可奉告。” 夜游神寥寥然地扯了扯唇角,背对着身躯去,道:“且外,你今后莫要再以任何借口靠近芙颂,若是被我见到,休怪我剑下无情。” 空气有一瞬的沉寂,气氛端的是凝沉如霜。 卫琏咬了咬嘴唇,她脸上的伪装在这一刻褪了色,显出了一种狰狞凄厉的弧度。 她淡淡地笑出了声来:“真不走运,被你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事。” 卫琏本来想要对夜游神痛下杀手,以绝后患的。 但念及此地乃是九莲居,栖住着诸多神明,若是贸然开打,对自己百弊而无一利。 卫琏只好就此收手。 同时,她也嗅出了一丝端倪,缓慢地朝着男人踱步前去,在距离半尺的距离停下,扬起螓首,捧掬住对方的脸,同时踮起了足尖。 不远处,芙颂撞见卫琏扬起螓首,脸与夜游神的脸贴在了一起。 乍看上去,他们好像是在接吻。 芙颂的呼吸径直掉到了地面上。 她没有听到夜游神与卫琏的对话,但两人说着说着,就直接亲上了,委实不可思议。 但芙颂并不清楚,夜游神与卫琏其实并没有亲上。 卫琏只是踮起足尖,嘴唇悬停在夜游神的唇畔前,轻声呢喃,一字一顿道:“夜游神,你喜欢颂姐姐,是也不是?” “可真遗憾呐,颂姐姐心中只装着昭胤上神,可没有给你留下半丝半毫的位置呢。” 这句话不可不谓是挑衅。 夜游神敛了敛眸,不着痕迹地将卫琏推开:“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我奉劝你回头是岸,好自为之。” —— 卫琏离去之后,夜游神这才回到了九莲居里。 甫一回去,他一眼撞见了蹲伏于廊庑之下的芙颂。 芙颂脑袋上冒出了两枝绿油油的小昙莲,两枝小昙莲正在相互打架。 一枝小昙莲主张去找夜游神,另一枝小昙莲主张眼不见为干净,芙颂处于两种极限选择之间,正在相互纠结着。 夜游神见状之后,忍俊不禁,遂是直截了当地掐断芙颂脑袋上方的两枝小昙莲。 “簌簌簌”的一声起,芙颂脑袋上方的小昙莲被掐断了去。 芙颂的想法如梦幻泡影吹散了去,思绪归拢,一抬头,就瞥见了一道人影严严实实地笼罩住了自己。 正是夜游神。 师兄妹两人面面相觑,一阵无言。 夜游神一本正经道:“你在做什么?” 芙颂连忙起了身,搓了搓手掌心:“额……我在等师兄。” 夜游神看着她怂唧唧的模样,下意识想要伸手摸一摸她的脑袋,但转念一想,还是作罢。 “刚刚是不是都听到了?” 夜游神入了屋,点燃了烛火,状似无意地随口一问。 芙颂一晌跟随夜游神进了屋,一晌摇首如捣蒜:“不不不,我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都没有听到。” 夜游神的心情变得复杂了起来。 真是个笨蛋啊。 他既希望她听到,却又不希望她听到。 倘若她听到后,心里会想些什么呢? 她的心,会因此多分给他一点点吗?她会因此多看他一眼吗? 那么,这一份无疾而终的感情,是不是能够有个好结局呢? 有那么一瞬间,夜游神很想将自己的感情诉诸言语,但囿于一些缘由,他到底是克制隐忍住了。 这一份隐秘的、以单恋之名的感情,在心里揣了这么久,也就自然不差这一时。 他素来最擅长等待了。 夜游神给芙颂斟了一盏茶,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有什么事要找我办?” 芙颂没有告诉夜游神推翻天帝统治的计划,只是道:“师傅有没有跟你提过我的身份?” “没有,怎么了?” “那我想要跟你澄清一下。” “澄清什么?” “我真正的身份。” 一抹凝色浮掠过夜游神的眉庭,他动了动嘴唇,道:“你说。” 芙颂掩唇轻咳了一声,道:“其实……我的身份,是魔神之女。” “噢。知晓了。” 芙颂:“……?” 芙颂:“你难道一点都不感到惊讶吗?” 夜游神揉了揉太阳穴:“我应该感到很惊讶吗?” 芙颂道:“……也不是。” 但她还是感到非常奇怪。 “你是不是早就知晓了?” 夜游神摇了摇头:“我是第一次知晓。” “师傅难道没有告诉你吗?” “没有。” 芙颂讶异于夜游神平淡的反应,她自然相信夜游神说得不是假话,但他平淡的反应……还是太出乎她的预料了。 似乎洞察出了芙颂的反应,夜游神说道:“不论你是什么身份,只要你是芙颂,就永远是我的小师妹。” 这句话听得芙颂心里暖烘烘的。 芙颂道:“你知晓我是魔,难道就不怕我会伤害你吗?” 夜游神道:“你会伤害我吗?” 芙颂摇了摇头,道:“我不会。” “那不就是了。你既然不会伤害我,我为何在乎你究竟是正道还是魔道?” 此话在芙颂内心掀起万丈狂澜。 她背过身躯,擦了擦眼睛。 夜游神听到了一阵隐忍克制的啜泣声。 他顿时纳闷了:“怎么,哭了啊?” 说着,他绕至芙颂面前,弓着背,歪着脑袋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真的哭啦?” 芙颂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淡淡笑道:“没有哭啦,只是眼泪从眼眶当中流了出来而已。” 夜游神道:“那还不是哭了吗?” 芙颂矢口否认:“绝对不是。” 夜游神拿她没辙了,道:“好好好,你没有哭。我也没看到你哭,行了吧?” 说着,他从袖裾之中摸出了一只帕子。 夜游神原本想要替芙颂擦的,但动作僵在了半空之中,他转而把帕子放在了芙颂的掌心间。 “擦擦罢。” 芙颂别扭地言谢,接过了帕子,擦了擦面容上的湿渍。 擦毕,芙颂终于坦诚自己的内心想法,道:“其实我此次前来,是有一个计划想要跟你说。” “好,你说。” 芙颂就将自己的计划告诉给了夜游神。 她以为自己要多费口舌,才能说服夜游神参与这项计划。 哪承想,他爽快道:“可以。 ” 正文 第112章 在晦暗的光影之中,芙颂微微瞠住了眸心。 夜游神这么轻易就同意了? 芙颂感到有一丝不可思议,她很轻很轻地搓了搓手掌心,一瞬不瞬地望着夜游神,道:“师兄同意了?” 夜游神点了点头,道:“我同意了。” 芙颂道:“难道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夜游神沉吟了好一会儿,道:“在你的这个计划里,我需要负责哪一些部分?昭胤上神、魔神、狱神他们又负责哪些部分?” 芙颂朝着夜游神勾了勾手指,示意他凑近前来。 夜游神遂是徐缓地凑前了过去,俯身迫前,倾耳以听。 芙颂对着夜游神说了一些话,并将计划和盘托出。 夜游神听罢,眸色微微瞠住,嘴唇动了动,道:“你们打算率先从狱中起势造反?” 芙颂点了点头,“狱神会协助我,在狱中策反那些魔道,从里面重新杀出去。” 在天牢之中实行兵变,确乎是一个可行的计划,芙颂能想出这个法子,不可不谓胆大。 不过,这也在夜游神的预料之中了,芙颂的想法从来都是极其胆大的,她能想出这个计划,也很符合她胆大莽撞的性子。 夜游神又好奇问道:“既然计划是由你主导的,那么,你该如何混入狱中呢?” 芙颂眨了眨眼,道:“我会假意受降,让谢烬擒拿我到天帝面前。” 夜游神一下子就听明白了芙颂的话中深意。 芙颂是要以自己作为诱饵,与昭胤上神做一场暗度陈仓的大戏。 若是事成,后续的一切计划,自然能够顺利进行。 若是东窗事发,那后果则不堪设想。 夜游神掩藏于袖裾之下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又重新握紧。因是攥力过紧,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狰突而起,虬结成团,以大开大阖之势,一径地延伸入袖裾之中。 一抹凝色深深浮掠过夜游神的眉庭,他肃声说道:“你当真要入这个局?” 芙颂点了点头,道:“这个局是我一手制造的,也应由我亲自入局。” 夜游神深深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知为何,他心中始终盘亘着一道不祥的预感。 虽然这个计划看似无懈可击,但他总觉得芙颂会出事。 ——栽在某个小人手上。 甫思及此,夜游神提醒道:“作为师兄,我想让你提防一个人。” 芙颂纳罕道:“什么人?” 夜游神细细忖思了好一会儿,最终道:“狱神的妹妹,卫琏。” 芙颂稍稍怔住了,她仿佛听到了一桩笑闻。 芙颂道:“我与卫琏很熟络的,她是莲生宫外院大弟子,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小姑娘,我喜欢她。” 不过…… 夜游神叫她提防卫琏。 为什么要提防卫琏呢? 芙颂觉得夜游神这句话绝非空穴来风,一定是有某种依据的。 夜游神蹙了蹙眉心,道:“卫琏是在帮斗姆做事,这一点,不知你清楚不清楚。” 芙颂眸色微黯,道:“怎么说?” 夜游神道:“你与卫琏究竟是怎么相识的呢?” 芙颂低垂着眼睑,道:“那时是在莲生宫的禁闭室,我发现她被三个弟子欺负,委实是看不下去,就上前帮了她一把。” 夜游神道:“你难道不觉得这件事太过于巧合了么?” “巧合?” “你不过是去莲生宫一趟,好巧不巧,就在禁闭室遇到了卫琏,她还正好被三个弟子欺负,时机刚刚好,你正好出现,救下了她。然后,你与卫琏的关系就逐渐升温了,情同姐妹。” 夜游神不把这一条线捋清楚,芙颂很可能就一直被蒙在鼓里。 芙颂现在处于一个有些混沌混乱的思绪漩涡之中,她不是一个愿意把人想得太坏的人,她觉得卫琏是一个很好的姑娘,都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她如此优秀,当然也无可避免会有一些嫉妒她的人会暗中使绊子。 所以,芙颂并没有怀疑过卫琏。 恰恰相反,她十分信任她。 因为她在卫琏的身上看到了熟悉的影子。 换言之,她在卫琏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缩影。 只因自己淋过雨,遭受过了风吹雨打——所以,当她看到了和自己同样处境的人,她一定是要为对方撑一把伞的。 卫琏是芙颂亲自接触过的人,她觉得对方是一个好姑娘。 这样一个好姑娘,如何可能会背叛她呢? 夜游神似乎窥察出了芙颂的心事,忍不住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揉了揉芙颂的脑袋,道:“我说得也不一定是准确的,但我需要给你提个醒,不要跟卫琏走得太近。” 芙颂道:“师兄所言,一定有师兄的道理,我会铭记于心的。” —— 在九莲居分别与翼宿星君、夜游神商榷完之后,芙颂就回到了白鹤洲书院。 谢烬跟她说,结束之后,就在白鹤洲书院跟他见面。 现在芙颂说完了,就去了一趟白鹤洲书院。 刚到不二斋,她就在庭院之中撞见了一道修长峻挺的身影。 男人负手而立,衣袂翻飞,俨同一对仙鹤铺张开去的羽翼,在清风之中猎猎作响。 远观而去,让芙颂心中生出了一句话——「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芙颂忽地生出了一丝玩心,蹑手蹑脚地靠近谢烬的身后,她先是拍了拍谢烬的左侧肩膊。 谢烬往左一望,恰在此时,芙颂就蹦蹦跳跳到了右侧。 负着双手,倾着细瘦的腰肢,偏着脑袋一错不错地望着他,风儿轻轻吹过,黑色发丝在顷刻之间臌胀成了一片巨大的风帆。 谢烬的眸底映入了一片浓密的墨色,他抬腕抻手,浅浅掬住了这一片墨色。 这一片墨色清浅的流淌在了他的手掌心间,旋即掀起一片暖融融的热意。 谢烬眸色深了一深,不偏不倚地望住芙颂,道:“与师傅和师兄谈得如何?” 芙颂没有率先回答他的问题,浅笑道:“你刚刚没被吓着吗?” 谢烬大臂一抻,将女郎搂揽在怀里,温声道:“我知晓是你。” 芙颂眨了眨眼:“你怎会知晓是我?” 谢烬寥寥然地扯了扯唇角,道:“从你降落至不二斋的那一刻起,我就感受到了你的气息。” 芙颂撇了撇嘴唇,道:“那就一点儿都不好玩了。” 谢烬薄唇轻轻抿成了一条细线,拂袖抻腕,在芙颂的面颊之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捏,道:“不过,你刚刚拍我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在左边,结果你在右边。我倒是没有反应过来。” 芙颂听罢,嘴角微微勾了起来,弯了弯脑袋,道:“那还是没有防备我了,是不是?” 谢烬看着女郎的笑靥,受其感染,嘴角也跟着翘了起来:“的确,是你的话,我就根本没有防备。” 芙颂掖了掖谢烬的袖裾,拉着他往斋内床榻的方向走去。 谢烬细细注视着芙颂的面色,道:“你现在的心情是这样的,还是这样的?” 说第一个“这样的”时,他比了一下手指头,拇指朝上——是指心情很好的意思。 说第二个“这样的”时,他比了一下手指头,拇指朝下——是指心情很差的意思。 芙颂悟过了意,说:“我心情很好呀。” 她模仿谢烬,比了个手势。 谢烬看清了她的手势之后,眯了一眯深眸。 觉察到对方一直在注视着她的手势。 芙颂的视线也落在了自己的手势上。 她的拇指是朝下的。 ——那就是心情不好的意思了。 谢烬看出了一丝端倪。 芙颂或多或少也有一些尴尬,赶忙纠正了自己的手势,将朝下的拇指改成朝上。 并改口道:“啊……比错了,应该是这样的。” 谢烬虚揽着芙颂的腰,将她整个 人搂揽在怀,温声说道:“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芙颂的一切都瞒不过谢烬的眼睛。 其实,他都看出来了。 根本就没有他看不出来的事情。 任何小秘密都在谢烬的眼底无处遁行。 芙颂很轻很轻地戳了戳左右手的手指,道:“的确是有一件事,盘亘在我的心头处。” 谢烬道:“是什么事呢?” 芙颂薄唇轻轻抿成了一条细线,没有说话。 谢烬瞅出了一丝况味,道:“不方便说,是吗?” 芙颂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谢烬道:“那好,等你想说了,再说。” 芙颂道了一声“好”。 在接下来的光景之中,谢烬拉着芙颂去了床榻之上。 两人徐缓地合衣躺下。 雪白的云母屏风之上,倒映着两道交叠在一起的人影。 风轻轻地吹过,屏风上的人影铺成了一团淋漓尽致的徽墨。 芙颂的后背紧挨着谢烬的胸膛。 他的大臂放在她的腰肢上,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搂在了怀里。 芙颂嗅到了他身上独有的雪松冷香,香气织成一张大网,一举网住了她。 芙颂微微侧过了身,把脸埋在谢烬的怀里,黏黏腻腻地蹭了蹭。 谢烬感受到了芙颂的眷恋和依赖,因此将她抱得更紧。 芙颂一想到未来自己即将要做的事,就觉得自己需要无限的勇气。 现在,她需要从谢烬身上汲取这种勇气。 正文 第113章 芙颂伏爬于谢烬的身上,发丝顺垂在他的肩膊两侧,她的墨发俨若流淌的匹缎,从他的肩膊之上徐缓地流淌而下,最终汇集到他的肌肤上,溅起了一阵绵长久远的触感。 谢烬望见芙颂把下颔埋抵在他的胸膛上,很轻很轻地蹭了一蹭,像只小狸猫似的,黏黏糊糊的,黏人得很。谢烬眉眼弯了一弯,拂袖抻腕,伸出一截手臂,在她的脑袋上揉了一揉,以指根作梳篦,有一下没一下地耙梳着她的头发。 并温声问道:“怎么了?可是有心事?” 芙颂道:“明日就要施展这个计划了,纵使每一步我都盘算好了,但我心中仍然忐忑。这是一个没有定数的事。” 谢烬摸了摸芙颂的脑袋:“放心,一切都顺利进行的。” 芙颂眸心间晃动着微澜,嗓音也轻轻颤动着:“真的么?” 谢烬嗯了一声:“是真的。” 芙颂喜笑颜开,“你到时候会罩着我吗?” 谢烬薄唇轻轻抿成了一条细线,道:“当然。” 芙颂听到了言外之意,谢烬的意思是,不论发生了什么事,他永远都是她最坚强的后盾。 芙颂把脑袋枕在了谢烬的臂弯里,道:“那明日就需要拜托你多关照啦。” 谢烬道:“也需要拜托你多关照。” 两人此番好不容易待在一起,怎么相处都相处不够。 恨不得彼此紧密相连于一起。 芙颂低声附在谢烬的耳屏处说:“暴风雨抵达之前,我们做一些坏事儿,不为过吧?” 谢烬眸底衔着一抹玩味的笑意,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你敢么?” 芙颂冲着他眨了眨眼,道:“有何不敢?” 芙颂见谢烬如此秀色可餐,如同刀俎上的鱼肉,仿佛会任她宰割似的,她就生出了贼心。 眼下,她双臂支撑于谢烬的身侧,开始剥他身上的衣物。 谢烬并不动弹,任由芙颂上下其手。 好不容易剥干净了,芙颂微微俯眸,嘴唇轻轻贴抵于谢烬的额心上,慢慢地浅吻着。 亲吻了他的额心之后,再亲吻他的眉眸,鼻尖,脸腮,耳根,最后是嘴唇。 芙颂亲吻眉眸、耳根这些地方,谢烬并没有什么很具体的反应或是反馈。 直至她吮吻住他的额心时,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 当下捧掬住芙颂的面庞,反客为主,翻身将她覆压在身下,偏过头,逐渐加深了这个吻。 空气响起了近似于啧啧的一片蒙昧水声。 在黑暗的境遇之中,其余的感官被无限地放大,触感会变得愈发明晰。 芙颂感受到谢烬在咬她的嘴唇。 又啃又咬的,俨若一头永远无法餍足的兽。 在隐微之间,芙颂发现自己身上的衣物也被他剥净了去。 两人逐步坦诚相见。 烛影摇红,烛泪堆叠,小轩窗上的月影变得极为妩媚,又像是蒸红的一碗饴糖蜜浆,沿着窗檐的方向正一点一点地滴答着水渍,空气浸满了甜腻绮靡的湿热气息。 两人吐息交缠,嘴唇与嘴唇之间挂绕着一线银灰色的、类似于棉丝般的薄光。 芙颂道:“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谢烬浅浅吻着她的颈肤,嗓音喑哑无比:“什么事?” 芙颂道:“我以前是不是每夜都会来不二斋蹭睡呀?” 谢烬不知晓芙颂为何会忽然提及此事,眼下淡淡地“嗯”了一声。 芙颂道:“以前都是我来蹭睡的,现在能不能换你来蹭睡呀?” 谢烬终算是知晓芙颂在捣鼓着什么小把戏——原来她是想玩角色扮演。 谢烬眸底掀起了一抹浅浅的兴味,道:“可以。有什么扮演要求吗?” 芙颂比划了一下:“我第一次蹭睡的时候,是搂着你的脖颈,环着你的腰,把脑袋枕在你的胸口上。” 谢烬:“那我也这样做?” 芙颂摇了摇头:“女方会对男方这样做啦,你可以试着想一想,男方会对女方做出什么样的动作。” 谢烬勾了勾唇角,道:“没试过,想不出。” 芙颂忍不住推搡了一下他的肩膊,道:“那你就好好想一想嘛!假设你是一个失眠了九千年的人,好不容易寻着了一个睡觉搭子,你现在与她贴贴就能睡觉。” 说着,芙颂不疾不徐穿好衣物,在床的内侧乖乖躺了下来。 她双手交叠于平坦的小腹之上,双眸浅浅阖着,嘴角微微勾起,佯作一副熟睡的样子。 谢烬看着假寐的女郎,忍不住失笑。 她的小脑袋里平素装得都是什么东西啊。 怎么总有一些稀奇古怪的点子冒出来呢? 真是不可思议。 这晌,芙颂迟迟等不来谢烬的回应,睁开了一只眼,看到伫于原处的谢烬,她拍了拍身侧的床榻,道:“你怎么还不上来?” 谢烬掩唇轻咳了一声:“……我还在酝酿。” “那要快一点呀。”芙颂两腮鼓鼓,掐着嗓子说道,“长夜漫漫,人家寂寞难耐,快要等不及了啦。” 谢烬:“……” 谢烬:“我尽量。” “快点啦,人家等谢烬哥哥呀。” 一声软软糯糯的谢烬哥哥,径直酥了听者半边骨头。 谢烬眸色黯沉如水,食指与拇指相互细细摩挲了一番。 言讫,芙颂重新和衣卧躺了下来。 不过少时的功夫,她就谛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响。 身侧的床榻隐隐塌陷了下去了一小截。 有人悄然凑近了前来。 芙颂阖着双眸,感受到了一道温热而峻挺的躯体,缓缓地靠近前来。 芙颂先是感受到一条结实温韧的大臂横揽在她的腰肢上,紧接着,一阵雪松冷香迎面而来,是独属于谢烬身上的气息。 芙颂的身体慢慢绷紧了,绷紧的弧度从后背的脊椎骨开始,一径地蜿蜒到了尾椎处,这种绷紧就像是过电,激得她下意识缩起了后颈,肌肤之间皆是一阵绵长的颤栗。 她轻声说道:“谢烬……” 芙颂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好奇怪好奇怪。 原本,她的嗓音没有那么软糯的,谢烬只不过抚摩了一下她的腰,她就感受到一阵麻酥的颤栗。 “我在。” 谢烬搂揽住芙颂的腰肢后,翻身欺前,脑袋埋抵在她的颈窝之间,很轻很轻地嗅了嗅她的气息。 他的鼻翼若即若离地碰蹭着芙颂的肌肤,芙颂面上那恬淡的表情再也维持不住了。 好痒。 她的手勾住他的脖颈,将他顺其自然地拽向自己,让两人的身体贴得愈发紧密。 她与他的燃点就是这样的低,一个眼神、一个碰触,就能轻易点燃彼此。 不过…… 谢烬及时悬崖勒马:“不是说只哄睡么?怎么小动作变得这般多了?” 芙颂:“……” 她讪讪地收回了手,推搡着谢烬的胸膛,道:“有本事,你就从我身上下来啊。” 谢烬此时此刻正压在芙颂的身上,把她笼罩得结结实实的。 芙颂故意用重力推搡了谢烬几下,都没能将他整个人推拒开去。 谢烬摇了摇头,嗓音质地清冷:“不下。” 芙颂瞠目,娇嗔道:“为何不下?” 谢烬道:“你当初在我这里蹭睡的时候,腿勾着我的腿,手扒拉着我的腰,形同八爪鱼似的,我当时也无法推开你。既然当时我无法推开你,你也休想推开我。” 芙颂:“……” 芙颂泛散着面颊,道:“我当时的睡姿,当真是不堪入目吗?” 她可不知晓自己的睡姿会如此狂野。 谢烬细细回溯着此前芙颂缠绕着自己睡觉的那一幕,有些忍俊不禁,“其实还挺可爱的。” 芙颂听着就觉得很像是调侃,嘟着嘴唇道:“不允许你说我可爱!” “这是褒义词。” “虽然是褒义词,也不准你说!” 谢烬笑出了声来。 芙颂正好贴着他的胸膛,能够明晰地听到他的笑声通过声带传了过来。 芙颂屈起臂肘,反身欺压而上,一个干脆伶俐的翻身,一刹之间,遂是将谢烬返身欺压在了身下。 芙颂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谢烬,你就知道笑我!” 谢烬伸手,很轻很轻地摩挲着芙颂的面部,“这一段时日,你忙得累了,早些休息罢。” 芙颂的确也有些困倦了,打了个哈欠,乖驯地趴在谢烬身上,渐渐睡着了。 谢烬渐渐听到了一阵均匀的吐息声,女郎温热的吐息声喷薄于他的衣褶上,通过衣褶又传导在肌肤上,触感是一片温腻。 谢烬敛了敛眼眸,揉揉芙颂的脑袋,指尖如一只细腻的工笔,沿着她的额心一路往下,沿途经过眉骨、眼睑、鼻梁和嘴唇。 修长冷白的指尖,最终停留在了她的嘴唇上。 唇珠娇俏柔软,上唇较薄,下唇偏厚,唇廓柔美濡红,犹若两瓣被雨浇湿了的海棠花,无声地诱君一亲芳泽。 谢烬轻轻捧掬住芙颂的面颊,吻住了她的唇。 久未采撷过的海棠花,此时此刻被啄了去。 芙颂在半梦半醒之间,发现自己好像陷入了温热潮湿的漩涡,嘴巴被某个不知名的巨兽啃来咬去,她使劲去推搡,还推拖不得,只能任由对方予索予求。 讨厌,真讨厌。 情急之下,芙颂也反咬了回去。 正文 第114章 “……唔。” 谢烬浅浅吃了一痛,唇齿之间浸溢出了一片恬淡的血腥气息。 芙颂咬得很大力,几乎带着一股子挑衅的性质。 一抹兴味浮掠过谢烬的眉宇,他偏过首,一举撬开她的唇齿,进行更深的掠夺。 薄如蝉翼的月色在一片蒙昧的氛围之间,以洋洋洒洒的姿态照落下来,几乎给两人镀上了一层熠熠生辉的金。 发丝儿是金色的,面庞是金色的,指尖是金色的,嘴唇是金色的……一切的一切都是金色的。 看到芙颂招架不住、径直捶打着自己胸膛的样子,谢烬一阵失笑:“为何刚刚要咬我嘴唇?” 芙颂不甘示弱地反驳道:“谁让你刚刚吻得那么深,舌头好像要往我喉咙里钻去似的。” 谢烬温柔地捧掬住她的脸,道:“难道不喜欢吗?” 芙颂笃定道:“肯定是不喜欢的啦!” 谢烬薄唇轻轻抿成了一条细线,少时又启唇道:“是谁刚刚在说‘谢烬哥哥好厉害’‘嘤嘤我还要’‘好舒服啊快继续’——” 话未毕,谢烬的嘴唇就被一只纤纤素手紧紧捂住。 芙颂羞赧道:“你不要说了啦!” 女郎温软的指尖抵在了他的嘴唇上,这个动作就像是点燃了某个催化剂,谢烬眸色一深,视线的落点聚焦定格在了女郎的面庞上。 她仿佛刚从一场酣畅淋漓的热水里打捞出来,浑身上下都泛散着一团湿粉色的温热蒸汽,大片雪白的肌肤上都缭绕着绯色,煞是引人怜爱。 谢烬撑于芙颂的身体上方,吻住了她的嘴唇。 身上好不容易穿上的衣衫,此时此刻又被一只大掌捻住褪尽。 芙颂在下一刻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漂浮在惊涛骇浪之上,她是一叶孤舟,而谢烬成了操桨的风帆,她唯一能够做的,就是顺应他的节奏。 柔软的被褥成了一个巨大无垠的温床,将芙颂温柔地托举起来,她伏下身子,想要稍作休憩,但谢烬并没有就此轻易放过她。 她觉察到一双劲韧结实的大臂,捞住了她的腰,再度将她拽入了风浪之中。 …… 无休无止,无穷无尽,毫不餍足,食髓知味。 …… 夜已央,天大亮。 事后,芙颂说,从现在开始,她进入了清心寡欲的境界,再也不触碰任何房事。 彼时,谢烬刚外出对毕方交代了一些计划事宜,一回来,就看到缩在被窝里的的小人儿。 他见状,心中生出了无限的怜惜。 “好,这一段时日都不做了。”他坐在床榻,一晌掀开被褥,一晌拂袖抻腕,想要触碰她的脑袋。 芙颂却偏过了脑袋,不让他触碰。 很明显,她是在与他置气了。 谢烬道:“颂颂,可是在生我的气?” “我没有生气。” “听这口吻,就是在生气呀。” 芙颂淡淡地哼了一声,说道:“好吧,我承认自己刚刚是在生气。” “为何生气?” 某人很明显是在明知故问。 芙颂淡淡乜斜了谢烬一眼,道:“你是真不知晓,还是假不知道?” 谢烬道:“恕谢某驽钝,谢某的确不知晓颂颂大人在生什么气,还请颂颂大人明示。” “……” 听及“颂颂大人”四个字,芙颂嘴角隐微地勾了起来,但她又极力将嘴唇上的弧度镇压下去,不使谢烬瞧出一丝端倪。 芙颂用控诉的口吻道:“你在床榻上做得太凶了,我承受不住,现在饶是想要下地,两条腿也是瘫软无比。” 她一只手捏成了小粉拳,不轻不重地捶打在谢烬的胸膛上。 “都怪你!都怪你!” “好,都怪我。都怪我。” 谢烬拉住芙颂捏攥成拳的手,顺势将她搂揽在怀里,他寻思了一阵,问道:“下面可还疼?” 芙颂碍于颜面,并没有说话。 “来,给我看看。” 谢烬温和地掀开了芙颂的被褥,芙颂别扭,趁机控诉道:“你方才那一会儿太用力了,我全身都快散架了,你知道吗?” 稍作停顿,她又道:“这一段时日,我要休息!不要再做了。” 谢烬弯了弯眉眸,轻轻地笑出了声:“好,我们不做了——现在,让我来看看你的情况。” 觉察到了他的动作,芙颂羞红了脸,阖拢住双眸。 任由他动作。 偌大的寝屋内十分安静,只有两人轻轻对话的声音。 空气岑寂得针落可闻。 谢烬上好药之后,对芙颂问道:“下面还疼吗?” 芙颂嗫嚅道:“……唔,还有一点点疼。” 女郎表情含羞,嗓音似 是一种柔软的小动物在撒娇。 谢烬遂是选择继续上药。 他的动作非常轻柔,一点儿都不会让芙颂感到不适,恰恰相反,她感到非常舒服。 有一簇小小的火苗,烘热了芙颂的心头。 男人的大掌手劲儿十足,慢慢地,就将揉热了她的躯体。 芙颂脑袋埋在枕褥里,道:“天亮之后,就要执行这个计划了,如果届时我还不能下地,那就都怪你。” 谢烬弯了弯眉眸,道:“放心,会让你下地的。” 芙颂冷冷地哼了一声。 谢烬道:“颂颂就知晓翻旧账。” 芙颂道:“我有吗?” “有。” “哪里有?” “你很擅长翻旧账,总是拿一些过去的事情来说,然后说‘都怪我’‘都怪我’。” 芙颂两腮鼓鼓,嘴唇挤出了一个“哦”音。 她承认自己有翻旧账之嫌。 谢烬弯了弯眉眸,“不过,其实没有关系的,我喜欢听你翻旧账,你问起来,我可以一遍又一遍地解释。” 芙颂有些纳罕,道:“你不会感到不耐烦吗?” 谢烬摇了摇头:“你一直问,我会一直回答,回答到你满意为止。” 相处久了,芙颂知晓谢烬耐心很好,脾气也是很好的,他虽然看着清冷疏离,但一旦熟络了的话,她知晓他其实是个很慢热的人,很多事情要一步一步来,因此,显得格外从容澹泊、运筹帷幄。 相较之下,芙颂就会显得有些莽撞了。 她是一个想到什么就会立刻去做的人。 谢烬擅长步步为营,擅长规划好每一桩事情,芙颂则不然,比起规划,她更喜欢随心所欲。 正是因为如此,她才需要将自己的计划拿给谢烬与魔神来看,好让他们提出一些建议,她才能跟着逐步改进与完善。 此时此刻,天已经真正地大亮了,也到了计划该真正实施的时候了。 —— 一大清早,神殿之外有两位神兵速速前来,向天帝紧急地通禀了一桩事体。 说是昭胤上神亲自擒捉了魔神之女,前来觐见。 此事如一折泄了火的纸书,顷刻之间烧遍了整座九重天。 魔女居然被擒捉了?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此时,天帝还未与昭胤上神真正撕破脸,两人还维持着君臣关系,表面上还是会客套一番的。 虽然说天帝对昭胤上神起过疑心,担忧他是不是与魔神沆瀣一气了,但在眼下的光景之中,见到被擒捉的魔女,天帝逐渐放松了警惕, 斗姆在一旁静观风浪起,挽着胳膊并不说话。 这晌,天帝宣昭胤上神觐见。 只见一道高大修长的雪白身影,从外端徐缓地走了进来。 是昭胤上神。 他面前还押着一道纤瘦的倩影。 众人循着光影望了过去,发现此人不是旁的,恰是芙颂。 斗姆阴晴不定地凝睇了芙颂一眼。 芙颂淡淡地垂着眼,并未看向斗姆。 她的视线只是处惊不变地落在了地面上。 天帝捋着髭须大笑,为了表示对昭胤上神的赏识,他道:“朕有一藏宝库,宝库中法器无数,可任由谢爱卿挑选。” 听及“藏宝库”三个字,芙颂微微一怔。 翼宿星君曾经提醒过她,天帝的藏宝库中,有一件法器,名曰「溯晷」,此宝物可倒流时空,逆转一切。 芙颂可没有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她借着袖子的掩护,偷偷在谢烬的手掌心处写下两个字—— 一抹凝色浮掠过谢烬的眉庭,他感受到一抹温热细腻的触感,如一只小蚂蚁,在掌心间静悄悄地爬来爬去,掀起了一阵棉麻颤栗的痒意。 「溯晷」。 他感受到了这两个字。 显然,芙颂是相中了这个宝物。 谢烬眸色深了一深,寻思了一阵子后,对天帝道:“擒捉魔女乃属臣的本分,陛下不必赏赐。” 芙颂:“……?” 送到面前的法器,谢烬说不要就不要,说推脱就推脱? 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啊? 天帝捋了捋髭须,颇觉欣慰,随后大手一挥,两位神兵上前,押走芙颂,一径地将芙颂押入了天牢之中。 芙颂被迫与谢烬分离。 她所身处的天牢,是最深层的一间,左邻右舍关押的都是魔道。 听闻天牢关押进来一位魔女,不少妖魔纷纷探出了视线。 一时之间,芙颂感受到了四面八方传递而来的视线,扎得她端的是如芒在背。 牢狱内的光线非常昏暗,她看不清这些黑暗角落里究竟蛰伏着什么样的妖魔。 但她并未因此感到恐惧,反而不卑不亢地回视了过去。 这时,一道苍老的嗓音从她左侧的狱中幽幽响起—— “你当真是魔神的女儿么?” 正文 第115章 芙颂循声望去,肃声问道:“您是何人?” 她这句话用了“您”的敬称,以示对来者的尊敬。 蛰伏于黑暗之中那一道巨大的黑影,动了动庞硕的身躯,道:“鄙人是丧门神。” 对方嗓音枯槁沙哑,像是久未开口言说的人,此刻唐突地开了口。 芙颂了悟,原来是丧门神。 丧门神,又称作丧门星,与另一凶神“吊客”乃属搭档,与“黄幡、豹尾”等都是凶煞“太岁魔君”麾下的星神。 所以说,丧门神曾经也是太岁魔君麾下的星神。 作为星神,丧门虽然主凶,但并未凶到丧灭全门的境地。但民间也流传着一个说法,倘若天上的丧门、吊客当值,百姓家就莫要办什么大事了。因此,丧门主死丧哭泣之事。 芙颂此前接触过数位凶煞凶神,诸如太岁魔君、蚕官、三尸神, 在时下的光景之中,她纳罕道:“您为何会被关押于此呢?” 丧门神用苍老沙哑的嗓音说:“小姑娘,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古谚,听说过吗?” 芙颂面色凝肃:“就因为你们是魔,所以天帝就要……” 后面的话,她到底没有说下去,但沉默已经表达了差不多的意思了。 这厢只听丧门神道:“天帝不容鄙人的存在,以祸害苍生之名义,将鄙人关押于此,整整三千年。” “除了鄙人,还有很多魔物,因一些莫须有的罪咎,被关押于此,永世不得出,甚至连申诉的几乎没有。” 丧门神说了很多个名字,都是在魔界煊赫有名的风云人物,芙颂以前基本听说过他们的事迹,他们几乎都是以凶神恶煞的形象公诸于世。 他们或许并未做过恶歹之事,但天帝为了让正道彻底统摄三界,会遣人诋毁这些魔物的名声。时而久之,这些魔物的名声,也就会渐渐地臭了,黎民百姓也就会疏离他们。 芙颂道:“他们都在此处么?” 丧门神道:“是,皆在此处。” 芙颂道:“为何你们不想着反抗或是逃出去呢?” 丧门神似乎是听到了一桩笑闻,“这可是天牢,外边有数万神兵神将值守,要逃可不是那么好逃的。” 芙颂寻思了好一会儿,道:“如果说,我可以带你们逃出去呢?” 一语掀起千层风浪,周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喁喁私语声。 芙颂这句话,不可不谓之狂妄。 让整片天牢都为之震动。 当然,她根基浅,声望薄,众魔并不是那么信任她,论议之中调侃居多。 “就凭她,能带咱们逃出去?” “开什么玩笑呢,这天牢固若金汤,任何魔力都冲不破,凭她一人之力,又如何能够带我们逃?” “就是,看她这般瘦弱的小身板,还是算了吧。” “可她好像是魔神之女,既然是魔女,那应该还是有些实力的罢?” …… 论议之声不绝于耳。 丧门神在黑暗之中缓缓睁开了双眼, 一瞬不瞬的落在了芙颂身上。 一霎地,芙颂明晰感受到了一阵巨大的威压。 对方眼神锐利深沉,颇有重量,重重地压在她身上,仿佛有千斤般沉重。 但她并未惧怕或是犯怵,而是选择不卑不亢地迎视黑暗。 在长久地对视之下,丧门神道:“你当真是魔神之女?” 芙颂道:“是。” 丧门神沉声道:“有何证明?” 啊……还需要证明呐。 芙颂后退了数步,背过身去,驱动神台,召唤来了邪颂:“在不,有事找你。” 邪颂在芙颂的神台内沉睡了许久,今番是第一次被主动召唤出来,她慵懒道:“有什么事?” 芙颂道:“需要你出来一趟。” 邪颂说:“需要我证明你是魔女么?” 芙颂应声道:“是。” 邪颂勾唇冷笑:“你说什么,我凭什么都要答应你?” 芙颂道:“你会答应我的,你求之不得。” 一抹凝色浮掠邪颂的眉宇:“你怎么知晓我求之不得呢?” “你一直想要从我身体里出来,不是吗?” 邪颂不说话。 不得不说,芙颂此番话算是说到了邪颂的心坎上了。 邪颂一直想要从芙颂的神台挣脱出来,她被困在神台里太久了,困得太久了,她都快要疯掉了。 今次芙颂突然召唤她,她如同一条在深海之中溺水的人,寻得了一根上岸的浮木。 邪颂自然而然要捞住她,死死不撒手,但邪颂又不想表现得很急切的样子,只能装作冷淡。 在如今的光景之中,芙颂一句话算是捅破了两人之间的窗户纸,那邪颂也就不用装了。 “是,我承认,我是非常想出来,想得发疯。”邪颂寒声道,“但你一直对我避之唯恐不及,突然想要把我召唤出来,究竟是安了什么心?” 芙颂道:“我有一个计划,你想听吗?” 稍作停顿,她且道:“你会很感兴趣的。” “你说。” 于是乎,芙颂就将自己的计划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邪颂。 邪颂听罢,抚掌称叹:“妙啊,这个计划落实起来,一定很好玩。” 芙颂也笑逐颜开:“好玩吧?专门为你量身定做的计划,我相信你一定会很喜欢。” 邪颂道:“为何会突然想起我呢?” 邪颂也有自己的提防心,她觉得芙颂不可能会无缘无故地对她示好。 芙颂道:“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我们能不能共存,能不能相互合作,而不是内斗个你死我活不可。” “呵呵。你现在才知晓么?” 这回轮到芙颂震惊了:“我以为你一直想要取缔我,占用我的身体。” “曾经是有这样的想法,但最近,我觉得这种想法很傻,如果我取缔了你,那么我也将不复存在。” 芙颂没有说话。 她竟是从邪颂的口吻之中听出了一丝真诚。 邪颂乃属至恶,唯恐天下不乱,曾经她横空出世之时,所及之处,民不聊生。 芙颂一直都很忌惮她的存在,但现在,她的内心完全动摇了。 直觉告诉她,邪颂这一刻的话,是值得相信的。 芙颂道:“好,我现在将你释放出来。” 邪颂道:“你当真是相信我么?” 芙颂点了点头:“嗯。” 邪颂舌头顶了顶上颚:“那好,你信任我,我也信任你,我不会辜负你对我的期望。” 芙颂驱动神态,将邪颂释放了出来,渐渐地,她的神识越来越模糊,最后陷入了沉睡之中。 邪颂重新占用了芙颂的身体。 重获新生的感觉就是不太一样。 邪颂拗了拗手腕,发出了一阵“咔嚓咔嚓”的声响。 她发现自己身处于一片巨大的天牢之中,四处皆是泛散着魔气的同类。 邪颂挑了挑眸梢,挽着双臂环顾四遭,然后,她就看到了丧门神。 邪颂寥寥然地看了丧门神一眼。 这一刻,丧门神觉得眼前这个小姑娘的眼神变了,眼神变得格外肆意冷冽,气质杀伐如魔。 眼神是心灵的窗口,永远骗不了人的。 邪颂好整以暇地望了丧门神一眼,笑道:“丧门神叔叔,好久不见。” “……” 刹那之间,空气之中的氛围完全变了。 丧门神对魔神之女是有一些久远的印象的,因为在数万年前,他曾经受魔神之嘱托,教授给她一些本领和魔功。 在丧门神的印象之中,魔族的小公主一直是狂妄不羁且张扬跋扈的性子,就像是一团明媚嚣艳的烈火,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现在,丧门神看到芙颂,她周身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与方才温和柔韧的气质迥乎不同。 尤其是听到那一声清亮的“丧门神叔叔”,端的是摄魂夺魄,一径地听到了听者的心坎儿上。 丧门神的神态完全变了。 因为他感受到了一分强烈的魔气从对面直冲而来,裹挟着巨大而庞硕的威压,不过须臾的光景,席卷了整座牢狱。 众魔寂然无声。 因为在此一刻,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一股灭顶的强悍力量,这种力量令人生畏。 丧门神轻声呢喃道:“……这/这就是魔女的力量吗?” 恍神之际,他赫然发觉自己双膝已经跪了下去。 周遭一片昏晦的黑暗之中,也传了一片此起彼伏的跪倒之声。 众魔对着芙颂跪倒了下去。 群龙无首的宰臣们,此时此刻终于遇见了他们翘首以盼的王。 邪颂舌头顶了顶上颚,黑色的触角从身后延伸了出来,一举将缠缚于手腕上的缚魔锁,在顷刻之间化作了齑粉。 众魔见着这一切,无不变色。 缚魔锁以强力束缚妖魔而著称于世,令无数妖魔闻风丧胆,丧门神没办法解开缚魔锁,其他妖魔也没有办法解开缚魔锁,如果缚魔锁能够如此容易解开,他们也就不会被困于今时今日了。 但他们看到魔女居然能够如此轻易地将缚魔锁解开,委实是不可思议。 这就是魔女与寻常妖魔的实力差距吗? 邪颂来到了以丧门神为首的众魔面前,微微昂着下颔:“三界既然没有我们魔道的容身之处,那我们就开辟一个容身之所。今日,你们可愿同我一起——” 女郎的一些话俨如惊堂木,高高震落于众魔的心口上,掀起万丈狂澜。 “杀出去。” 正文 第116章 邪颂率领众魔冲破天牢、起势造反一事,如一纸泄了火的纸书,顷刻之间传遍了整座九重天。 天帝为之震动,他想不通了,芙颂为何会有如此巨大的能耐,竟是能够冲破缚魔锁的禁制,而且,她竟是有这通天的本事率领众魔造反,这也是完全出乎天帝的预料的。 他赶忙驱策天兵神将前去阻止。 他所想是没有错的,芙颂果真是魔女,只有魔女,才会号召众魔的通天本事,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能力。 却不想,有另外一道更严峻的事件撞到了眼前—— 一位神将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道:“陛下,大、大事不好了!” 天帝遭了罪一般,袖了袖手从王座之上起身:“又发生了何事?” 那天兵道:“魔神率领百鬼直逼九重天而来!此时此刻,他们已经厮杀到了第二重天!” “什么?!”天帝勃然变色。 斗姆容色阴晴不定,对天帝道:“陛下,您刚将芙颂关入了天牢,下一息魔神就率领百鬼犯禁,这一定是早有预谋!” 她眯了眯眼睛,望向了伫立在大殿之中的昭胤上神,肃声问道:“昭胤上神,你是不是和芙颂和、魔神勾结在一起了,彼此串通好了?” 男人寥寥然地扯了扯唇角,一身白衣凛冽如檐上霜雪,道:“是又如何?” “你!”斗 姆目眦欲裂,颤颤地指着谢烬,“你身为天道麾下的近臣,不遵禀天帝懿旨共御魔道也便罢了,如今居然还敢与魔道狼狈为奸,你是完全背弃了天道,不把天道放在眼底了么?” 谢烬并没有看向斗姆,也未理睬她的一番激情陈词。 他素来就不喜欢与道貌岸然之人虚与委蛇。 天帝眸锋陡地一厉,挥手吩咐戍守在身侧的天兵神将速速擒拿住谢烬。 数千披坚执锐的兵将,裹挟着排山倒海一般的泱泱气旋,转瞬之间铺成了一张庞大的、黑色的天罗地网。 天罗地网锚定了谢烬所在的方向,速速袭来! 说时迟,那时快,谢烬发招更加迅猛,他手执椽笔,以地面为画布,画摹了一个巨大的阵型,他伫立于阵眼之中,仪容凛冽,手腕下侧的宽大云袖教罡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淡阖着狭长的双眸,发动了“时空停滞”这一招。 刹那之间,方圆十里的时空,一霎地陷入了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那纷纷围剿而至的天兵神将,一个个被定格在半空之中,远观而去,就像是一片决堤的墨色蚁巢,密密麻麻的人影渗透着一种细小幽微的恐怖。 但在此时此刻,他们被完美地定格在半空之中,悉身如同凝固僵化的雕塑,丝毫动弹不得。 天兵神将们所酝酿的招式,此时此刻也随着身体而一起定格了。 气氛肃穆且凝滞。 斗姆也跟着一起被定格了。 “时空停滞”这种招数,属于高位神祇的大招,对一切修为在昭胤上神之下的人都极其管用。 斗姆的修为稍逊色于谢烬,是以,她也被定格住了。 但斗姆的双眼是能够动弹的,她眼睁睁地看着谢烬由远及近地走来,错开了她,朝着天帝的方向走去。 谢烬打算做什么? 是要弑君么! 谢烬慢条斯理地走到了天帝面前。 手指如一枝细腻的工笔,细细描摹着王座上的每一寸肌理。 天帝阴晴不定地望着谢烬的行止,沉声说道:“事到如今,你们的计划是篡位弑君吗?” 谢烬云淡风轻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浅然一笑道:“也不算全对,篡位是要篡位的,但弑君嘛,还不至于。” “篡位”二字,俨同一根惊堂木,从高处震落而下,一句震落在天帝的心头。 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因是极其愤怒,额角处青筋狰突,冕旒之后的整张面容完全扭曲在了一起,五官庶几是扭曲到了一个点上。 天帝斥道:“你是不是受了那个魔女的蛊惑,才生了反心?你不该自断前路,更不应该自斩前程!” 谢烬一本正经地淡声纠正道:“她不叫魔女,她叫芙颂。” 天帝:“……” 在天帝的眼中,魔女与芙颂是画上等号的,二者之间并没有什么本质差别。 谢烬稍作停顿,又继续道:“我们之所以会反,你们天道难道不该反省了一下?” 问题抛到了天帝身上,将他砸得猝不及防,怒声道:“天道是绝对正义的,该反省的,是你们这些不把天道放在眼底的人。” “陛下口口声声天道天道,一天到晚将天道挂在嘴上,讲究什么公平正义,实质上,你是在借天道作为一个幌子,做了一堆腌臜的事儿。” 在天帝怔忪的注视之下,谢烬一字一顿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陛下想必是对这句话并不陌生吧?” 天帝凝声说道:“你究竟想表达什么?” “我想表达的意思非常简单。” 谢烬冷白修长的指尖一路滑到王座的顶端,视线的落点定格在天帝的面容上,他勾住了冕旒的串珠,一记沉腕拽扯,岑寂的空气之中忽然听见“噗通”一声清响,那冕旒上的串珠崩裂了去。 刹那之间,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陛下曾经对芙颂做过什么,我也会悉数奉还。” 天帝道:“朕对芙颂能做什么?” 谢烬道:“到底做了什么,陛下心里清楚。” 天帝道:“我栽培芙颂,把她栽培成了日游神,她倒好,如今成了一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与魔神沆瀣一气,朕岂能轻饶她?” 谢烬道:“当初魔神与灵珀凰主定居在归墟,凤凰一族原本是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但是陛下给凤凰一族的长老下达了诛魔令,强制命令他们执行此任务。灵珀凰主之所以会失去记忆,之所以会跟魔神相互残杀——” 谢烬扯了扯唇角,唇畔浮起了一抹寡淡的哂意:“也是陛下的功劳吧?” 一抹异色浮掠过天帝的眉眼,他眼底浮泛起了一抹忌惮的光泽。 数万年前的神魔大战,一直是他讳莫如深、最不愿意追溯回忆的事。 偏偏谢烬此刻提及了起来。 在过去数万年以来,谢烬一直是天帝手上最锋利的屠刀,尊奉天帝懿旨南征北战,平乱魔道,干着诸多自诩正义之事。 实质上,现在谢烬现在才反应过来,自己做错了太多太多。 他在自以为正义的道路上,走了太多岔路了。 天帝冷笑道:“是,朕承认,是朕挑拨了凤凰一族,让他们从归墟抢夺回灵珀凰主,并给她喂下忘情丹。若是能够牺牲她一个人换取天界的和平,又有什么所谓?” 素来悲悯众生的人皇,在这一刻露出了伪善阴鸷的一面。 天帝且道:“就凭你们,还想篡位,真是可笑!” 说话之间,天帝戛然从王座之上挣脱而出,速速翻掌结印,一束鎏金色的辉光如流星似的在天穹之上闪烁,不过少时的功夫,一座极其巨大的金鼎,呈倒扣之势,从浓密的云层间缓缓朝下延伸,它聚拢成了一片沉滞的阴影,覆盖了整座神殿的上空。 不少停滞在半空的天兵被金鼎的引力吸食了进去! 这座金鼎俨若一座毫不餍足的饕餮,将所碰触到的人,都吞噬了进去。 谢烬深谙这座金鼎的可怖之处,它是天帝的炼丹炉,会不择手段吞噬掉所有修士与魔物,把他们培炼成丹药,供高位神祇服用。 当然,主要是为天帝自己所用。 金鼎内涌动着极烈极强的三昧真火,能够将一切都吸食进去。 此时此刻,这些天兵神将绝大一部分就被金鼎吸食了进去。 当然,谢烬本身也是属火,三昧真火奈何不了他。 但他十分清楚,天帝使出金鼎,完全是冲着芙颂去的。 芙颂的本体是一枝昙莲,昙莲属木,火克木,若是芙颂被这一座金鼎罩住,后果将不堪设想! 谢烬眸心一凛,沉肩抬腕,捏了一个盾诀,一座火盾以他掌心为圆心,速速铺张开了去,堪堪抵挡住了天帝的金鼎。 天帝凝声说道:“你以为靠自己一个人之力,就能改变整个局势?做梦!” 谢烬浅然一笑:“能不能改变,要试过才知晓。” ——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邪颂率领众魔从天牢之中厮杀成处了一天,战势如火如荼。 众魔与天兵神将厮杀的同时,邪颂的神台收到了芙颂的一个传音:“趁机去天帝的藏宝库,找到‘溯晷’。” 邪颂:“你在命令我做事?” 神台里的芙颂双手合十:“求求你啦,邪颂,只有找到溯晷,才能有可能让时光倒流,复活灵珀凰主。” 邪颂一怔。 芙颂是没有灵珀凰主的记忆的,但邪颂是有的。 灵珀凰主是她的生身母亲。 邪颂最大的祈愿,就是能够家人团聚。 若果母亲真的能够复活的话…… 那一切的打打杀杀都不重要了。 邪颂凝声问道:“藏宝库在何处?” 芙颂描述了一下藏宝库的地方:“应该在最顶端的第九重天。” 邪颂舌头掸了掸牙床,道:“好,那我们现在就去第九重天,夺下溯晷。” 正文 第117章 经过芙颂的提点,邪颂擅自闯入了第九重天。 第九重天位于九重天的最高层。 四遭云海蒸腾如水,却有一处无云之地,形如孤峰刺破柔软云海,天帝的藏宝库便是坐落于此处。 整座宝库似由整块上等的星辉瑜玉雕琢而成,非金非石,剔透玉质深处流淌着星河般的璀璨光芒。 打趴了一众戍守于藏宝库的天兵神将后,邪颂身后的两只巨大的触手擅自扒拉开了藏宝库的大门。 踏入那九重天门,扑面而来的,并非想象中的珠光宝气,而是近乎凝固的沉重。那气息里仿佛蕴含了亿万载的星辰光华,神器兵刃的桀骜锐气…… 眼前并非殿堂楼阁,赫然是无数珍宝堆叠而成的连绵山脉与悬浮岛屿。 地面早已消失不见,唯余无尽宝物。 邪颂开始扒拉着这些宝物,翻找“溯晷”。 她不清楚“溯晷”长什么样子,便揪住了一个天兵来质询。 天兵唯唯诺诺道:“末将只是一个负责看管藏宝库的小兵罢了,并不清楚这些宝库里面具体里装着什么……” 邪颂淡啧了一声,纤细的手指摩挲着天兵的后颈:“那有没有负责清点法器名册的小兵?把他给我找来,否则,我碾碎你的颈骨喂狗。” “好、好!” 得到了对方诚惶诚恐的答复后,邪颂松开了手。 这个小兵连滚带爬地去找负责清点名册的人了。 不过少时的光景,负责清点名册的小兵被找了出来,手上还多了一本厚厚名册。 “你认识溯晷么?”邪颂开门见山地问道。 “自、自然是认得的……末将现在、现在就带、带您去寻……” 许是邪颂气场太过于强大,那个负责清点神器的小兵,话说得磕磕绊绊支支吾吾,舌头都捋不直了。 邪颂努了努下颔,示意他闲话少叙,赶快带路。 小兵战战兢兢前去带路,邪颂揣着袖子慢条斯理地跟在后边。 藏宝库很多东西都迷乱人眼,但邪颂懒得多看一眼。 她的目标是非常明确的,就是溯晷。 只要寻找到溯晷,她就能逆转时空,回溯到数万年前,救回母亲了。 在藏宝库里搜寻了近乎小半个时辰,终于找到了。 小兵指着不远处一个类似于沙漏的巨大器物道:“这就是溯晷。” 邪颂原本以为溯晷会很小,结果,它庞大得超乎了她的想象。 巨大器物里的沙子正在由上层缓缓流入下层,这是时间的正常流向。 倘若要逆转时空的话…… 邪颂掣步迫前,手指摩挲着沙漏,且问:“这个溯晷,如何使用?” 小兵看来一眼使用说明书:“一般来说,将沙漏倒转过来,就能逆转时空了……” 邪颂舌头顶了顶上颚,挥动一根巨大的触手,圈住沙漏,砰的一声,将它整体倒转了过来。 原以为会有一些变化,结果,什么变化都没有。 邪颂:“???” 邪颂道:“你是不是骗我?为何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 “且、且慢……容我再细细翻看……” 小兵继续翻阅着使用说明书,道:“噢噢噢,末将明白了,溯晷有一道密码锁。” 小兵在溯晷面前捣鼓了一阵,很快地,一道蓝色机关从溯晷内部弹了出来,上面盘亘着一道手印锁。 小兵道:“要天帝的指纹,才能解锁,解锁之后才能使用。” 邪颂耐心不多了:“啧,怎么这么麻烦?” 小兵冷汗潸潸道:“毕竟这是法器之中的至尊,肯定是不能轻易使用的。” “行吧。”邪颂用两根触手将沙漏扛了起来,“现在去找天帝。” 正准备离开藏宝库,一道纤细的身影阻挡住了邪颂的去路。 “颂姐姐,你不能离开这里。” 神台内修生养息的芙颂蓦然一震,这是卫琏的声音。 卫琏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此处? 卫琏挡在了芙颂的面前:“颂姐姐,回头是岸,莫要再抗衡了,如果你认错态度诚恳,兴许天帝能看在你认错态度良好的份儿上,饶你一命。” 邪颂似乎听到了一桩巨大的笑闻,“我命由我不由天,我的命数何时掌控在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身上了呢?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卫琏觳觫一滞。 她从未听过芙颂用这种口吻说过话。 眼前这个脸上挂着痞邪笑容的少女,还是当初她认识的颂姐姐吗? 似乎洞穿了卫琏的思绪,邪颂道:“我可不是你那个单纯好骗的颂姐姐,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可是一清二楚。” 卫琏脸色一白:“我听不懂颂姐姐说什么。” “听不懂就算了,滚一边去,别挡着老娘的道。” 芙颂:“……” 她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你怎么能对卫琏这样说话,她是我朋友!” 邪颂无甚所谓地噢了声:“可卫琏不是我的朋友,我根本没有必要跟她客气。” 芙颂道:“她是一个很好的人。你能不能看在我的份儿上,不要伤害她。” 邪颂道了一声“麻烦”。 她本来打算用一根触手将卫琏打出去的。 就凭卫琏这点修为,根本不值得她大动干戈。 但芙颂坚持说让她不能伤害卫琏。 邪颂也只能讪讪作罢。 邪颂并没有什么同理心,善心更是微乎其微。搁放在以往,她是不可能听任芙颂的话的。 但现在,她与芙颂是互帮互助的关系,双方必须相互合作,才能互利共赢。 ——“行吧。我答应你。” 邪颂点头说好。 她径直无视了卫琏,扛着溯晷作势离去。 下一息,一道利落的锋刃从身后径直攻袭到前来。 邪颂嗅到了一股子凌冽的杀气,眸心一凛,侧身堪堪避让开了杀招,一记沉腕抬肘,硬生生捏住了卫琏的手腕,凶狠地将她拽入面前,动作改捏为掐,径直掐住了卫琏的后颈—— “我说过了,你莫要来招惹我,我便不会杀你。你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呢?” 邪颂死死掐住了卫琏的颈部动脉。 卫琏满脸通红,喘不过气来,也是在这样的时刻里,她意识到芙颂第二人格的实力恐怖之处。 邪颂真的太过于强大了。 她碾死自己,就如同碾死一只蝼蚁那般简单。 外面一众天兵神将甚至完全不是她的对手。 芙颂看到了邪颂掐住卫琏的景象后,端的是心惊肉跳:“邪颂,你答应过我不伤害卫琏的。” 邪颂冷笑道:“我不反抗,她就会杀了我,难道我要不做任何反抗,安然等死么?” 卫琏艰难道:“我并没有想要伤害你,颂姐姐。我只是想让你回头是岸。” 邪颂哂笑道:“放屁!你刚刚那一招分明是杀招,倘若我躲闪不及,肯定要被你削去不少修为。” 邪颂并没有松开卫琏的脖颈,深邃地眯了眯眼:“我之前已经说过了,你骗得了芙颂,但骗不了我。我活了数万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尤其像你这种道貌岸然的白莲花,我可见过太多了。” 一抹微妙的异色浮掠过了卫琏的眉庭,她掩藏于袖裾之下的手,略微紧了一紧。因是攥力过紧,手腕上青筋狰突,纷纷虬结成团,一径地蜿蜒入手臂之中。 卫琏试探性地唤道:“颂姐姐……” “别用如此恶心的昵称呼唤我,我不是你的颂姐姐!你再敢刷什么小心机,我下次必定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邪颂道毕,狠狠甩开了卫琏。 卫琏被她抛掷在了地面上,滚了几滚,捂着胸口咳嗽不止。 一时之间,芙颂心情变得格外复杂。 如果邪颂说得没错的话,那么,卫琏方才是想要杀了她么? 邪颂是不可能诓骗她的。 她不会特别针对某个人的。 那就只能说明,方才卫琏确乎是想要杀了她的。 只是…… 芙颂一直视卫琏为好姐妹,好姐妹怎么可能会杀她呢? 芙颂觉得有一些问题有必要对卫琏问清楚。 芙颂对邪颂道:“你让我出去一下,我有话要问她。” “根本没什么好问的,”邪颂不以为然 ,“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赶快将溯晷拿到天帝面前解锁。” 芙颂不能因为一些私情就忘记了主次。 她忖了一忖,然后说了一声好。 “卫琏有没有受伤?” 邪颂没好气道:“伤势不重。” “那就好。” 邪颂撇下了芙颂,转身离开。 刚准备离开,邪颂却是撞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卫摧。 “妹妹!”卫摧掣步上前,扶起了卫琏,“你可要紧?” 卫琏虚弱地倚靠在卫摧的怀里,道:“没事的,长兄,我没事的。” 邪颂见状,辣眼睛似的偏过头,不耐烦地啧了声:“她能有什么事?我都没有真正伤害到她,不过是一些皮外伤罢了。” 卫摧将卫琏搀扶了起来,深深地望了芙颂一眼,“你不是芙颂。” 邪颂慢条斯理地打了个响指,道:“对,我不是她。” 卫摧此前就听说过芙颂有主人格和次人格,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芙颂的次人格,攻击性极其强悍,性情也是专恣跋扈。 卫摧看到了邪颂触角绑着一个巨大的沙漏,面色沉凝:“你要带这个法器做什么?” 邪颂歪着脑袋挑衅地看了他一眼:“你管不着。” “若我管不着,你休想把它从这里带走。” 正文 第118章 卫摧一席话委实是逗笑了邪颂。 在邪颂的眼中,任何阻止她用法器救母亲的人,都必须杀无赦。 邪颂迅速并掌结印,身上所有巨大的黑色触手化作了锐利的寒刃,作势要朝卫摧攻袭而去。卫摧眸心一凛,也做好了迎招的准备。 神台里的芙颂正好撞见了这一切,急声道:“快住手,邪颂!” 邪颂受到了芙颂的神识牵制,被迫堪堪止住了动作,“你为何要拦我?” 芙颂道:“卫摧是友军,不是坏人,你不能误伤他。” 邪颂冷笑出声,“卫摧跟那一枝白莲花同气连枝,都是一伙人儿,都是要阻止我们救母亲的,若是不阻止,我们该如何救?” 芙颂道:“你先退下,换我上去,好不好,谈妥之后再换你上去。” 邪颂本来不想同意的,以她的秉性,她擅长用暴力与拳头来解决一切问题。 任何阻止她的人,她将其打倒不就行了。 但这样会误伤一些本不该误伤的友军。 邪颂思量了好一会儿,最终放下了手,说了声:“可以。” 邪颂退回了芙颂的神台,芙颂的神识逐渐占据了主导,开始操纵这具身体。 也是在这样的时刻里,卫摧注意到了芙颂的神台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与方才狂狷冷厉的神态迥乎不同,他心中有了些计较,尝试性唤道:“芙颂?” 芙颂点了点头,走近前去,“卫摧,是我。” 听到这熟悉的口吻,卫摧心中高高悬起的石头这才安然落下。 他走上前道:“芙颂,你为何要把邪颂放出来?” “她战力极其强大,我需要她的帮助。” 说着,芙颂关切地望向卫摧身边的小姑娘:“卫琏,你可有受伤?” 卫琏没有敢看芙颂,别扭地挪开了视线,小声道:“没有伤。” 芙颂道:“没有伤就好。邪颂她就是这样的,任何人若是要阻拦她做事,她必定会强势反攻。” 卫琏道:“她与颂姐姐是什么关系?” 芙颂道:“她是我的次人格,攻击性会比较强。但她也不是坏人。” 卫琏薄唇轻轻抿成了一条细线,没有再说话了。 卫摧开始直奔主题道:“所以说,你为何要带走溯晷呢?” 芙颂正色道:“因为溯晷可以倒转时空。” “为何想要倒转时空?” “想要救回灵珀凰主?” 卫摧微微一怔,这是他始料未及之事。 说起来,芙颂身为魔神之女,她的生母恰是凤凰一族的公主灵珀。 后来,灵珀继承了凰主的位置,成为了人人尊敬的灵珀凰主。 卫摧理解芙颂救母心切,但他轻声问道:“灵珀凰主已经在战役之中牺牲了。” 芙颂悉声纠正道:“灵珀凰主并未完全殒灭,她还残留有一丝神魄,就贮藏在玄冥之棺里。” 还残留有最后一丝神魄,那就意味着灵珀凰主尚存于世。 她还活着。 那就还有弥补的余地。 卫摧的目光落在了芙颂身后的沙漏上,这一刻,他终于明晓了芙颂是如何计划的,他道:“你想把时间倒流回数万年前,是也不是?” 芙颂点了点螓首,算作应答。 “好。” 卫摧走向了沙漏。 芙颂以为卫摧要将法器搬回藏宝库,哪成想,他单只手臂就将法器扛举了起来,“走吧,我们一起去找天帝。” 芙颂有些纳罕,道:“你不打算阻止我了么?” “你又不是用法器做坏事,我凭什么要阻止你呢?” 芙颂心神一动:“卫摧,你真的是个好人。” 第n次被发了好人卡的卫摧:“……” 卫摧失笑道:“能不能不要再给我发好人卡了?” 芙颂由衷道:“你就是个大好人啊。” “好吧,随便你怎么说吧,我大抵是无所谓的了。” 卫琏打住了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道:“我们现在要去何处?” 芙颂指了指下方:“去第二重天。” 第二重天就是天帝所在的位置,谢烬也会在那。 根据计划的进度,估摸着谢烬现在在跟天帝对抗吧。 —— 芙颂与卫摧等人一路通畅无阻地抵达了第二重天,刚一抵达,就被迎面袭来的滚热气息扑了个满怀。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芙颂仰面望见高空之中悬挂着一股奇大无比的铜制巨鼎,鼎内皆是三昧真火,真火在熊熊燃烧。 鼎外有一道白衣邈邈的人影,在用火盾抵抗着巨鼎的侵袭。 两厢巨大的势力相互拼杀在一起,激荡出来的气流和威压让第二重天的地面都在为之剧烈颤动,山崩地裂,殿坍宇塌,一切草木都在火舌的镣铐之下变得寸草不生。 “谢烬!” 听到一道熟稔的呼唤,正在抵御巨鼎攻袭的昭胤上神微微侧眸,很快就看到了那一道眼熟的倩影。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影,恰是卫摧。 卫摧手上拿着一座神器。 假令谢烬没有猜错的话,该神器应该就是溯晷无疑了。 不仅仅是谢烬看到了,天帝也看到了。 天帝面色极其阴沉,这个溯晷就是他藏宝库里的法器,芙颂他们居然冠冕堂皇地盗取来了?! 真是岂有此理! 并且,他们为何要盗取溯晷? 原因不用细想就能很快猜到。 芙颂肯定是想要将时空倒转到数万年,救活灵珀凰主! 天帝一直都十分清楚,灵珀凰主是魔神最大的心结,魔神一直希望能够复活灵珀凰主。 所以,天帝对藏宝库严防死守,但万万没有料到,芙颂他们居然还真的将溯晷抢夺了过来。 天帝目光定格在了芙颂身侧的卫摧身上,肃声问道:“狱神,你也要像昭胤上神一样造反么?” 卫摧弯了弯眉眼,道:“我只是来帮一些不该蒙受冤屈的人罢了。” 他指了指身后一群魔道:“他们都本该生活得好好的,与三界和平共处,但是——” 卫摧话锋一转,“就是因为您所谓的天道,所谓的正义,阻断了魔道存活发展的道路,让他们蒙受了不该有的冤屈。” 天帝容色铁青,视线聚焦在芙颂身上,嗓音阴晴不定,道:“魔女,你可真有能耐与本事,蛊惑了昭胤上神和狱神,让他们两个都听命于你,在这儿为非作歹,篡位造反。” 话落,天帝驱动金鼎,让金鼎往芙颂的方向吞噬而去 ! 芙颂心中掀起了一阵惕凛之意,连忙顺出招魂伞,以伞作盾,抵挡住天帝劲袭而至的进攻。 但金鼎喷吐而出潦烈的火舌,火舌卷住了芙颂的招魂伞,一举将招魂伞卷入了金鼎之中! 芙颂太阳穴突突直跳,纵身欲去抢夺招魂伞,但还未前行几步,便被火舌缠住了衣袖。 一股子潦烈的烫意猛地袭了上来,紧紧镣铐着芙颂的肌肤,她疼得龇牙咧嘴。 三昧真火果真是名不虚传。 天帝这一招,果真是冲着她来的。 她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金赤色烈鼎,鼎中的熊熊燃烧的烈焰仿佛能够将她在顷刻之间灼穿。 谢烬撞见芙颂受难,速速纵身掠前,拽掖住了她的手。 打算将她往怀里一揽。 同时拽住芙颂的还有卫摧。 谢烬和卫摧都拽住了芙颂的左右两只手。 谢烬把芙颂往自己的方向一揽。 卫摧也把芙颂往自己的方向速速一揽。 芙颂:“……?” 芙颂道:“……我的胳膊都快被你们俩拽断了!” 谢烬道:“听到了么,她让你放手。” 卫摧牙关紧了一紧,意犹未尽地松开了手。 谢烬顺势将芙颂紧紧搂揽在了怀里。 并避开金鼎的进攻,退居到了数十丈开外。 现场的魔妖已经与天兵神将开打了起来,一片混战之间,双方厮杀得难解难分。 这厢,魔神已经带着百鬼抵达了第二重天,顺利与芙颂他们会师。 天帝冷睨了魔神一眼:“好啊,魔神,你居然还敢出现在朕的面前。” 魔神满不在乎地一笑:“吾此次出现,就是为了推翻你这个狗贼。” “究竟是谁推翻谁,得试一试才知晓!” 气氛变得剑拔弩张,空气好像生满了牙齿,咬啮于每一个人的肌肤上。 天帝快然一挥手,将金鼎重重砸向了芙颂! 一抹巨大的阴影弄弄罩住了芙颂,她太阳穴突突直跳,招魂伞被吞噬入金鼎之中了,她现在没有任何可以傍身的兵器,姑且只能徒手一搏了。 其他人见芙颂要被金鼎扣住,纵身前来帮忙,谢烬、魔神、卫摧三人各自分居于三方,呈现出了一个固若金汤的三角之势,分别撑住了金鼎的一端,竭力阻止它继续往下。 “芙颂,快离开——” “巳巳,快离开!” 谢烬与昭胤上神异口同声道。 芙颂连声说“好”。 金鼎仅离她有三尺之距,浓烈的三昧真火庶几要从鼎内速速喷薄而出。 若不是有谢烬与魔神抵挡着,此刻她怕是会被深深困于鼎中。 届时,后果将不堪设想。 芙颂想要从金鼎之中速速跳脱出来。 但在冥冥之中,好像有有一股巨大的拽力从金鼎之中渗透而出,像是两条触角,紧紧缠住芙颂的手腕,把她一下子拽入了金鼎内! 正文 第119章 巨鼎焕发出一股巨大的真力,真力裹挟着巨大的气旋,几乎要完完全全罩住了芙颂。 哪怕谢烬、魔神、卫摧他们在各方镇守,并替她撑持,但这金鼎的力量委实强悍,纵使有三大抗力作为支撑,但仍然以不可抗拒的下压之势,朝着芙颂席卷而去。 芙颂双手托举上端,防止金鼎的鼎端斜照下来,那潦烈的真火压下来时,震得她虎口发麻,一股潦烈的烫意袭上掌心,芙颂摹觉自己的两只手臂都痉挛了起来,神力在激荡之中不断地从她的手掌心流失。 芙颂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感觉自己招架的气力越来越小了…… 倏然之间,金鼎内喷吐出了一条近似于触手般的巨大引力,它死死缠住了芙颂的腰肢,一鼓作气将她拽扯了进去! 芙颂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狠狠拖拽入了金鼎之内! “芙颂!” “巳巳!” 昭胤上神和魔神撞见芙颂被吸入了金鼎之中,勃然变色,心中同时暗道不妙。 魔神冲进去的同时,谢烬抻臂震袖,巨阙从袖中速速飞掠疾出,穿过重重真火,巨阙紧紧缠绕住了芙颂的腰肢。 谢烬将巨阙往自己的方向一收——巨阙不畏真火淬炼——芙颂被巨阙缠住了腰肢后,顺着谢烬的气力倒入了他怀中。 谢烬本来想带着芙颂离开金鼎的桎梏,但到底迟了那么一小步,等他们准备要逃脱出金鼎之时,金鼎已经严丝合缝地罩盖住了他们。 魔神也一并困在了金鼎之中。 金鼎倒扣于第二重天的地面上,发出了沉而厚重的磬音,溅起了一片淡黄色的飞沙走石和云烟。 卫摧看到三人都被金鼎吞噬在了进去,面色沉凝,刚要随之入内,却被卫琏截住了去路,道:“兄长,万万不可!这负责炼鼎之中皆是熊熊真火,冒然闯入,怕是万劫不复!” 卫摧道:“芙颂、谢烬都是我的朋友,是同生共死的君子之交,我焉能弃他们于不顾?” 卫琏道:“我懂兄长的意思,但你冒然进去,只怕会连自己的性命都搭进去!” 卫摧听出了一丝端倪,扳住了卫琏的肩膊:“你还是我那个良善的、一心只念公平正义的妹妹吗?” 卫琏一愣,讷讷道:“……兄长此话何意?” 卫摧道:“芙颂待你不薄,她对你有舍身相助之恩,此番看到她落难,你能做到完全无动于衷吗?” 卫琏摇摇头,咬着嘴唇道:“我自然做不到无动于衷。但是……” 卫琏掖住卫摧的袖裾,道:“兄长,她到底是魔,与我们正神不能走到同一个道路上的。兄长你也……” “荒唐!” 卫摧倏然截断了卫琏的问话。 卫摧厉声问:“芙颂有做过伤害你的事吗?” 卫琏道:“……没有。” 卫摧继续道:“她不仅没有伤害你,她还救过你,把你当做好朋友,她所有的好,你难道都视而不见吗?就一直咬定她的身世不松开。换做是你,你会感到好受吗?” 这一声这一句句,如沉金冷玉,兜头直直砸落在了卫琏的脑袋上。 卫琏整个人都怔住了,嘴唇张了张,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在斟酌着要如何解释的措辞,偏偏在这时候,一旁观摩着一切的斗姆倏然开了腔—— “卫琏为本座所用,卫琏被同院弟子欺侮一事,就是一个提前设好的局,专门钓芙颂上钩。” 一抹凝色浮掠过卫摧的眉庭,他怔忪地看了卫琏一眼,又看向了斗姆,道:“你是什么意思?” “卫琏还没有跟你坦诚吗?” 斗姆冷然地笑了笑,踩着祥云从高空之中悠悠漂浮了下来,施施然降落到卫摧面前,道:“让卫琏以受害者的姿态被芙颂庇护,再趁机与芙颂成为好友,这一切都是本座的授意与安排。” “什么?” 卫摧不可置信,似乎是听到了一桩匪夷所思的笑闻。 他的妹妹怎么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儿呢? 他偏过头,看向了卫琏。 然而,卫琏并没有看他,目光闪烁了一下,稍稍挪开了视线。 卫摧太了解自己的亲妹妹了。 他熟悉她脸上的每一个微表情。 卫琏如果没有做这样的事儿的话,她绝对不会挪开视线。 但就在刚刚,她挪开了视线,不敢与他对视。 这已经很能够说明一些情况了。 但卫摧还是不敢相信,这些事会是卫琏亲自做的。 ……怎么可能呢? “卫琏,你告诉兄长,方才斗姆所言,是不是都是假的?” 卫琏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你看着我,回答我。”卫摧语气变得极为严肃。 卫琏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因是攥力过紧,指腹上青筋狰突,根根虬结成团,紧接着,以大开大阖之势,慢慢地延伸入袖口深邃 处。 “你说话啊。”卫摧道。 卫琏深吸了一口凉气,松开了嘴唇,说:“其实……斗姆说得没错。我靠近芙颂,是别有居心,就是为了取得她的信任,然后从她身上截取一些情报,一方面给斗姆通风报信,另一方面给芙颂设下圈套,让天帝降服她与魔神。” 卫摧忽然很庆幸,听到这一番话的人是自己,而不是芙颂。 如果是芙颂听到这些话,她一定会感到很难过。 卫琏道:“兄长,你训斥我吧,我知晓这样做事不对的——” “我并不想训斥你,因为事情已经发生了,”卫摧胸线起伏了一下,他竭力克制住涌动的思绪,一顺不顺地看着自己的亲妹妹,道:“你帮斗姆做事,是出于一份什么样的目的呢?” “斗姆说,天帝有一炼丹炉,只要芙颂与魔神进入了炼丹炉里,就能炼成很多极其稀贵的丹药,能够大大提升修为。” “我目前遇到了瓶颈期,若是能到这些稀贵的丹药,我的修为定是能突飞猛进……” 此话俨如一根惊堂木,高高垂落而下,一举震落在了听者的心头。 卫摧看着自己的妹妹,仿佛在看着一个陌生人。 “卫琏,你方才所述的话,是认真的么?” 卫琏咬着嘴唇,并没有否认。 卫琏道:“更何况,兄长,若是届时能够将魔神炼成丹药,你也能分一杯羹——” “啪!” 空气之中装入一声脆亮的声响。 卫摧扬起了手。 卫琏的脸突然侧向了一旁。 她完完全全地怔住了,没料到素来温柔玉润的兄长竟会打自己。 她捂着脸,眼泪压根儿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为了提升自己的修为,你们想要牺牲魔道,就以替天行道为幌子将他们打入牢狱,本意就是想他们炼成丹药,这种行为太过于可耻!” 卫摧并不想打自己的妹妹,但她的行为太让他气愤了。 他完全不相信这会是自己妹妹能够做出来的事。 原来,这一切都是天帝的阴谋。 所谓的天道,根本不是公平正义,而是以天帝为代表的一众高位神祇们为了提升一己修为的遮羞布。 卫摧忽然觉得很失望。 卫摧对卫琏道:“我希望你回头是岸,若你仍然执迷不悟,那我不会认你这个妹妹。” “兄长……”卫琏眸底涌起了泪花。 她掖住了卫摧的袖子,“兄长——” “如果仍然执迷不悟,那就不要叫我兄长。” 卫摧强硬地扯开了卫琏的手,道:“芙颂和谢烬尚还困于炼鼎之中,我现在要去救他们。” “你无法救出他们的,炼鼎已经完全封锁住了,若是没有天帝的首肯,炼鼎完全不会打开。” “那我就去‘请’天帝打开!” “兄长,你……” 卫琏还没来得及劝阻,卫摧这边已经有了新动作。 他一个借跃腾飞,径直蹿入了高空,朝着天帝纵飞而去。 饶是卫琏想要阻止,也已经是来不及了。 天帝觉察到了卫摧前来,凝了凝眸心,道:“此时你向朕认错,还为时不晚。” 卫摧冷笑了一声,道:“是陛下做错了,陛下为了一己私欲,以魔道为丹引,助自己修为大增,委实是可耻又卑鄙!” “朕可耻?朕卑鄙?” 天帝似是听到了一桩笑闻,“朕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九重天的未来能够更好的发展,怎么能算是可耻?又怎么能算是卑鄙?” “狱神,现在魔神和魔女都在这炼鼎之中,只消再炼制一个时辰,他们就会化作精粹的丹药,为我们所用。但凡你愿意低头认错,这些丹药,朕未尝不能分给你。” 这些话听在卫摧的耳屏之中,他只觉得荒谬与可笑。 卫摧肃声说道:“昭胤上神还在炼鼎之中,陛下难道也要把他一起化作丹药吗?” 天帝道:“谢烬本身就属火,也掌持着三昧真火,炼鼎里的真火就对他丝毫不起作用。” 说及此,天帝道:“比起谢烬,你更应该担心魔女的安危才是。她属草木,五行之中火克木,这一会儿,应该是被烧成了一团灰烬了吧?” 卫摧面沉如水。 视线的落点聚焦在了近处那金鼎上。 金鼎周身蒸腾着一片滚烈的烫意。 卫摧不清楚芙颂现在怎么样了,谢烬与魔神能否保护好她呢? 这一切的一切,他都是不清楚的。 卫摧忽然想到了芙颂先去提到过的溯晷。 如果把时光倒流,是不是就能避免一切发生了? 正文 第120章 与此同时,巨鼎之中。 熊熊燃烧的三昧真火正在炙烤着一切。 原本被吸附进去的那些神兵天将都被真火烧熔成了一颗颗归元金丹,归元金丹漂浮在溽热的空气之中,焕发着薄薄的光泽。 芙颂望着这些变作金丹的人,视线逐渐变得沉重起来。 空气如经受着高温炭烤一般,热意疯狂地往她骨缝里钻去,她俯落视线,视线的落点定格自己的手臂上,她的手臂开始出现一道道细微但触目惊心的红色裂缝。这些裂缝就像是一件瓷器上被打碎时皲裂的碎痕,一条条碎痕从她的手腕延伸至手臂的位置。 在三昧真火的轰炸之下,芙颂逐渐喘息不过来,身子骨也逐渐变得摇摇欲坠。 谢烬见及此,从身后托举住了芙颂摇曳坠晃的身体。 他并不畏惧这些三昧真火,他能适应这个高温环境,但芙颂不行,再经受这种炙烤,哪怕她的神力再强大,经过长时间的缺水,很快也会跟着魂销魄殒。 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 赶在芙颂被打回原形之前,谢烬心中默默做了一个决定。 他翻掌为印,伴随着一阵金芒浅浅闪烁,从体内神台萃取出了一枚金丹,抵在芙颂的唇齿之间,想要喂她吃下去。但芙颂意识陷入浅薄的昏厥,嘴巴一直打不开。 谢烬眉心掠过一抹沉凝之色,道:“颂颂,吃下去,吃下去就能活着了。” 芙颂迷蒙地撑开沉重的眼睑,她的额庭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脸上汗津津的,但最后被谢烬的指尖细细擦拭干净。 在摇曳不定的视线之中,芙颂发现嘴唇抵着一个冰冰凉凉的,类似于小丸子似的东西。 芙颂虚弱道:“此则何物?” 谢烬:“不必管,吃下去便可。” 芙颂听出了一丝端倪,倔强地撇开头去:“你不说,那我就不吃。” 谢烬凝了凝眉心:“颂颂,要听话。” “危及你性命这件事上,我是不会听话的。” 谢烬眉宇之间掠过一丝无奈之意:“这一枚金丹并不会危及我的性命。它能让你补充一些神力和水分。” “当真如此?” “当真如此。” 但芙颂仍然还是不愿意吃。 无可奈何之下,他捧掬住芙颂的脸,衔起金丹,偏过首,吻住了她的嘴唇。 他的牙齿撬开了芙颂柔软干燥的唇瓣,舌头卷着金丹伸了进去,不疾不徐地渡到了她的嘴唇之中。 芙颂显然有些抗拒,自己的舌头与谢烬的舌头不断地抗拒着,但最终以溃败而告终,她被迫吞服下了这一枚金丹。 吞服下去的那一刹,芙颂摹觉身体有了显著的变化与改善。 她眼睁睁地看到手臂上的裂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裹挟在周遭的浓烈热意,也奇迹般地消散殆尽,她竟是一点儿都不觉得热了。 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磅礴的神力贯穿了芙颂的身体,她的意识变得越来越清明,体内一切被三昧真火封印的神力也在逐渐苏醒,神台高彻,心净踊跃。 难道是刚刚被迫服下的金丹在起作用 芙颂胸线起伏了一瞬,偏眸看向谢烬,谢烬头上忽然冒出了两只毛茸茸的龙角。 他的卧蚕下焕发出忽明忽暗的火麟纹,肌肤上开始出现了一些赤金色的龙鳞,龙鳞从他的脸部一路蔓延向了身体各处。 芙颂讷讷道:“谢烬,你……” “你到底给我喂了什么,你为何要变回原形了?” “他是将所有神力都集中在神台之上,最后将其凝聚成了一个金丹,喂你服用而下。” “从现在开始,你拥有了他身上所有的神力,也继承了他掌持时空的能力。” 魔神的嗓音从芙颂身后传来。 芙颂蓦然一滞,眸眶忽然湿润了:“谢烬,你怎么能够这么傻啊!为什么要把如此珍贵的金丹喂给我!” 此时此刻,谢烬已经完全龙化了,人形渐失,整个人退化成了应龙。 芙颂非常清楚,谢烬神力失序的时候,才会退化成应龙。 芙颂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泪渍沾湿了满襟。 “傻姑娘,”谢烬伸出龙爪,轻轻贴在芙颂的面容上,嗓音变得格外温柔,“不要哭啊。” “你骗了我,你明明说那只是补充神力和水分的金丹,你明明就是这样说的,结果你退化成了龙……” 谢烬很轻很 轻地摇了摇头:“我没事的。” 虽然如此说着,但他的嗓音已然是轻不可闻了。 芙颂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在熊熊烈火之中,芙颂把应龙紧紧抱揽在了怀中,脑袋深深埋在他的颈肤之间,她极力捕捉着他身上原本会有的雪松气息。 她极力感受着他吐息,但谢烬的吐息逐渐变得虚弱了下去。 “颂颂,”谢烬轻轻握着芙颂的小手,“要活着,务必活下来,去完成真正属于你的使命吧。” ——真正属于她的使命。 这八个字,如一团团猛烈的暴雪,重重地砸于她的心口上。 芙颂感受到了一阵难以言说的悸动。 芙颂很少会去想自己真正的使命。 她一般都是随波逐流地活着。 她没有梦想过自己会成为包容万物的大海,她会设想自己只是海面上的一叶孤舟,或是潜游于海水之中的一尾游鱼。 她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什么大人物,亦或是做出什么震天动地的旷世业绩。 上峰吩咐她做什么,她就会去实行。 比如,斗姆让她去极乐殿当日游神,她就去了。 再后来,师傅翼宿星君让她去考高位神祇的资格证考试,她也屁颠屁颠地去了。 芙颂很少思考过自己人生的意义。 直至知晓了自己身世的真相之后,她才忽然发觉,她感觉过去九千年就像是一场漫长的幻梦。 所知所行的一切,好像都被彻底推翻了。 她所以为的安逸,所以为所行的正义之事,一切都在助纣为虐。 芙颂紧紧攥握住了谢烬的手,垂着眸,泪渍沿着眸眶细细缓缓地流淌了下来,但她很快就将泪渍擦拭干净,道:“好,我明晓了。我现在知晓该怎么做了。” 芙颂将额庭轻轻贴于谢烬的额庭上,温柔地吻了吻他的嘴唇。 谢烬化成了一只应龙,被芙颂珍视地收拢于袖裾之中。 魔神静静看着这一切,道:“巳巳……” “我没事了。” 芙颂在熊熊烈火之中缓缓起身,她的眼神在火光的照彻之中变得格外的坚韧硬挺。瞳仁漆黑深邃,俨若两颗质地坚实的黑曜石。 她需要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使命。 直至这一刻,芙颂才意识到了一件事。 她在别人的声音之中迷失了太久,她需要从过去长达九千年的醉梦之中醒转过来。 芙颂翻掌结印,无数鎏金色的、燃烧着烈焰的触手从她的身后延伸而出,她对神台里的邪颂道:“与我融合吧,我们一起——” 芙颂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杀出去。” 邪颂的嗓音里掀起了一抹玩味:“跟你融合?” 芙颂点了点头:“是。” 芙颂以为自己要多费一些口舌,结果邪颂很快就点头答应了:“好啊。” 芙颂眸底浮起了一抹讶异之色,“如果真的融合了,到时候,你的神识很可能会消失,你的能力都会吸附到我身上。” “我知道。” “你知道?” 邪颂道:“我可以跟你融合,但我有个条件,你必须答应我。” “你说。” 芙颂等着邪颂回答。 邪颂静默了许久,最终道:“一定要救回母亲,我希望我们一家三口能够团聚。” 提及“团聚”两个字,邪颂的嗓音微微颤了一颤。 芙颂微微一怔。 邪颂好像明显地哽咽住了。 邪颂是芙颂的次人格,乃属至恶的灵魂。 循理而言,她就是一个没心没肺的人,一个没有感情的怪物。 但此时此刻,她听到邪颂哽咽的声音,还有她发自肺腑的心愿。 芙颂心中某一块冷硬的地方消融成了一团热流,缓缓的流淌过心口。 她双手捧在心口处,说:“好。我答应你,我一定会让我们一家三口团聚的。” “好。”邪颂盘膝在神台中心位置坐下,浅浅合拢住双眸,道,“来吧。” 与诸同时,芙颂也浅浅地阖拢住双眸,开始驱策神力,与邪颂的邪力相互融合。 魔神在不远处静静驻望着这一切,他决意帮芙颂进行人格融合。 他徐徐绕至她的身后,双膝屈起,盘坐于鼎壁处,双掌推至她的后肩,源源不断地将内力输送至芙颂的躯体里,加速她的人格融合。 浓密的汗珠从芙颂的额庭处缓缓流下,沾湿了脖颈和衣襟。 金鼎内气候极其溽热,三昧真火远不是一般的人能够承受得住的。 寻常人早已融化被萃取出了神魄,被炼制成了一颗颗金丹。 但芙颂吸收了谢烬的神力后,这些三昧真火便是完全不足为惧了。 她安然自若地盘坐于地,感受到谢烬的神力、邪颂的邪力、魔神的力量源源不断的注入,她感受到力量以万马奔腾之势,在体内的奇经八脉里流淌。 芙颂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地安定与泰然。 感觉一挥脚,就能踹翻眼前这个操蛋的天道。 正文 第121章 当芙颂与邪颂真正融为一体的时候,她感受到神台上变得更加丰沛、宽大与饱满,一种潦烈滚热的生命力量充盈在她的体内。与这一份潦烈滚热的力量共同涌来的,还有许多记忆。 这些记忆凝聚成了一颗颗绒光球,在她的神台里上下沉浮着。 谢烬以应龙的形象出现在了她的神台里,正在逐一清点这些记忆绒光球,将闪闪发光的它们堆放在神台蒙络摇缀的枝蔓上。 芙颂飘落到了枝蔓前,这些 绒光球都是呈现半透明的镜像状态,一方面倒映着她的面容,另一方面播放着过去数万年前一家三口在归墟生活的影像。 也是在这样的时刻里,芙颂看到了鲜活的灵珀凰主,她的一颦一笑都倒映在了绒光球里。 这些绒光球都是邪颂的记忆,自从融合之后,记忆们都堆放到芙颂的记忆中枢里,成为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芙颂本身是没有这些记忆的,所以,当她亲眼看到一家三口在归墟生活的种种时,她心中变得无限得柔软。 原来,她也有家的啊,她也有母亲。 原来,她也曾在母亲怀里撒过很多次娇。 原来,“巳巳”这个乳名是母亲取的,巳蛇是她的本命生效。 她的母亲并不是不要她,而是被凤凰一族的长老们强行押走了。 而凤凰一族的长老们之所以会强行押走灵珀凰主,完全是因为天帝在背后唆使。 是天帝故意挑起神魔两界的纷争,故意掀起了第一次神魔大战。 是天帝让她家破人亡。 曾经的记忆有多么美好,反衬的现在的记忆有多么的残酷与荒芜。 芙颂掩藏于袖裾之下的手,微微拢紧了去,因是攥力过紧,手背上青筋狰突,虬结成团,以大开大阖之势,一径的延伸入袖裾深邃处。 她再也无法忍受了。 芙颂摩挲着这些绒光球,时而久之,摹觉脸上一凉,她伸手去摸脸部,才发现满脸都是黏稠濡湿的泪渍。 她在无声地哽咽着,哭泣着。 应龙飞掠纵前,伸出一截毛茸茸的龙爪,细细地为他擦去了眼泪。 应龙嗓音喑哑至极:“颂颂,不要哭。” 应龙俯身凑近前去,伸出舌头,细细舐净了她脸上的泪渍。 芙颂任由谢烬舔|舐着自己的脸,任由他把自己脸上的泪渍舔干净。 “颂颂,一切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虽然谢烬已经退回了原形,但神识仍然是非常清明的,能够精准地安抚芙颂。 芙颂的情绪仍然久久不能平复。 恰恰相反,她心中的愤怒之火越来越旺盛。 她再也忍不住下去了。 谢烬也感受到了芙颂的怒火,但他并未阻止。 愤怒是一件好事,因为愤怒能够激发一个人的所有潜力,能够挥发出最大程度的力量。 谢烬希望芙颂保持这样一种愤怒。 因为蓄有足够的愤怒之后,她才能利用自身的力量,彻底推翻这一座金鼎的桎梏。 事实证明,谢烬预测的没有错。 芙颂看完了承载着诸多美好记忆的绒光球后,她对天帝的恨意抵达到了顶峰。 芙颂的神魄离开了神台,开始从这一座躯体里苏醒。 她已经是感受不到金鼎内烈火的炙烤了,只因他心中的愤怒之火,比那三昧之火还要猛烈! 芙颂眸心底下的卧蚕处,开始出现了一道赤金色的纹路,是昙莲与烈火相互缠绕交织的独特徽识。 在火光嘹亮的映照之下,这一道莲火二者共生在一起的纹路,熠熠生辉,焕发着大气磅礴的独特光辉。 芙颂翻掌捏了一个裂火诀,她身后延伸出无数赤金色的触角,它们悉数化作巨大的重锤,以排山倒海之势,不断狠狠地撞向金鼎的内壁! “砰——砰——砰——” 历经数重猛撞,一道细微的裂隙出现在了金鼎的底座。 裂隙变得越来越巨大,呈蛛网之势,朝着四遭亟亟蔓延而去。 金鼎内蔓延的三昧真火如同遇到了可怕的怪物似的,纷纷溃散奔逃,流窜到了金鼎的底部。 魔神看到芙颂挥发出了完全超出预期的神力,有些微微惊讶,她的神力完全碾压了自己,这就是融合了邪颂、昭胤上神、还有自己的邪力之后的效果吗? 魔神也没有闲着,而是辅助女儿一起,破开这个金鼎。 —— 与诸同时。 天帝还在掣肘着卫摧,不让卫摧夺取那个名叫“溯晷”的神器。 溯晷是他的藏宝库中威力最大的神器,其他的神器都是提升修为的,只有溯晷这一神器迥然不同。 它是逆转时空的神器,迄今为止,天帝都还没有真正启用过它。 天帝给斗姆使了个眼色,斗姆深深悟过了意,吩咐卫琏道:“卫琏,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阻止狱神?” 卫琏咬了咬嘴唇,她完全不愿意与兄长正面交锋。 但斗姆之命不可违抗,所以,她只能动身发招了。 卫摧身后护着溯晷,撞见自家妹妹阻挡在了自己面前,他凝了凝眸心,道:“卫琏,让开。” 卫琏摇了摇螓首:“不,兄长,我是不会让开的。” “卫琏,回头是岸。” “这句话才该是我对兄长说得,回头是岸。如今天帝胜局在握,魔道式微,兄长难道还看不明白吗?” 但这句话刚落下,不远处突然传了一阵巨大震响。 二人俱是一怔,循声望去。 发现这一阵震响原来是从金鼎里发出的。 天帝和斗姆也看到了这一幕。 更精确而言,他们看到了出现在了金鼎底端的裂隙。 “好端端的,底端怎么会出现裂隙?”天帝眸底尽是讶异之色,“这不可能,这完全不可能,金鼎是不可能破碎的!” 斗姆也觉察到了这一端倪,感到颇为不可思议。 这一座金鼎可是天帝用了数万年的炼丹炉,端的是固若金汤,怎么可能会出现裂痕呢? 难道是…… 是被关押在里面的人使用神力打开的? 这绝对不可能! 半个时辰早已过去了,芙颂他们想必早已被炼成了一枚枚金丹了!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还会有如此巨大的力量挣脱开金鼎?! 天帝眼中惊怒交加,使用擎天之力将金鼎狠狠镇压住! 但他的擎天之力似乎完全不起作用了,金鼎之上的裂隙仍然以不可抗拒的皲裂之势向四遭蔓延,最终,裂隙越变越大,越来越强烈的赤金色火光从鼎内渗透出来。 砰的一声震天价响,整座金鼎一霎地四分五裂,万千碎片如同暴雨一般散落而下。 众人被那一道赤金色的光芒震慑得完全无法睁开眼。 就像是凤凰涅槃之后焕发出璀璨的光芒,极其耀眼,既让人无法睁眼的同时,也根本无法挪开视线。 卫摧也注意到了金鼎居然碎了。 这几乎是一桩完全不可能发生的事。 但它真的在自己面前上演了。 是谁击碎了金鼎,是谢烬,还是芙颂,亦或者是魔神? 直至赤金色的耀眼光芒逐渐散尽,众人才真正看清了击碎金鼎的人究竟是谁。 少女背后生出了巨大且漂亮的赤金色羽翼,鎏金色的长发在风中飒然飘舞,眸眶之下覆有昙莲与烈火交织的金色徽识,这个徽识是以天帝为代表的高位神祇从未见识过的。 尤其是少女的眼神,充满了滔天的杀意与铁血的杀伐。 这一刻,他们只感受到了无限的威压与恐怖。 这还是他们认知中的芙颂吗? 还是说,这是魔女本真的样子? 她的实力……完全强悍得可怕! 一抹凝色浮掠过天帝的眉心,芙颂凭一己之力震碎了金鼎,让他感到大为意外,他看到芙颂,仿佛看到了当年在凤凰一族登极的灵珀凰主。 天帝在芙颂身上看到了灵珀凰主的影子。 果敢,强悍,高贵,矜冷。 天帝竟是一时有些恍惚。 一时之间有些分辨不清眼前的人,究竟是魔女芙颂,还是死而复生的灵珀凰主? 不仅仅是天帝,斗姆也大为震撼。 她知晓芙颂的本体是一只昙莲,五行属木,所以说,她怎么可能会与谢烬的火神之力融合在一起呢? 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她身上焕发的气场格外强大,庶几是让人两股颤颤。 斗姆从未见识过这样的芙颂。 印象之中的芙颂温婉谦和,身上从未出现过杀气。 但此时此刻,印象之中的人儿,已经完全成为了与过往截然不同的人儿。 天帝肃声问道:“你究竟是谁?” 芙颂道:“我是谁,难道你还不清楚吗?” 天帝试探性问道:“你是芙颂,还是灵珀凰主?” 芙颂眸心涌入一抹肃穆的凝色,眸底尽是数九寒天般的霜意:“你居然还敢提及我的母亲,难道就不会觉得羞愧吗?” “羞愧?” 天帝冷笑了一阵,“朕可一点都不觉得。这个世道,本该就是由我们高位神祇做主,你们魔道就该被取缔,为我们修炼所用!” 芙颂淡啧了一声:“你已经嚣张不了多久了,很快,这个九重天就会易主了。” 这句话不可不谓“猖狂”。 天帝被激怒了,掀起大招,照定芙颂的面门,猛烈地朝她攻袭而去! 芙颂也随之迎战! 正文 第122章 天帝以为凭一己之力,就能彻底将芙颂打倒。 但他远远低估了芙颂的实力,与芙颂交手十余招后,他竟是没有占据一点先机! 恰恰相反,他还完全被芙颂掣肘了住。 芙颂慢条斯理地挡住了天帝的一记杀招,反手一掌击中了他的心脉大穴。 天帝虽说根基深厚,但芙颂那一掌可谓是蕴蓄了不少杀气与神力,委实伤他不浅。 天帝被打出了第二重天,径直掉落到了第三重天。 第三重天先前被魔神与百鬼席卷过了,如今已是一片荒芜苍凉的废墟,寸草不生,目之所及之处,皆是满目疮痍。 魔神犯禁之时,并未真正去伤害那些坐守于此的高位神祇,那些高位神祇逃得逃,明哲保身的明哲保身,无一神祇敢来直接与魔神相互抗衡。 不过,翊圣真君与玄武真君倒是坐守于此,天帝见着了他们二位,连忙命他们去抵挡住芙颂。 翊圣真君与玄武真君面面相觑之后,拾起兵器纵飞到了芙颂面前。 天帝命令道:“赶快了断她!” 翊圣真君与玄武真君俱是开始运势发招。 芙颂静静的看着两位真君发招,并未动手。 天帝以为芙颂是怕了他们,心中的防线稍微降低了些许。 哪成想,翊圣真君与玄武真君却齐齐将大招共同攻袭向了天帝! 这将天帝完全打了个措手不及,天帝没有丝毫防备,被迫硬生生承受了这一招。 天帝觉得一股血腥气息涌入了喉口,他面色沉凝,抬高了声量:“你们这是要反了吗?!” 玄武真君说话慢,就没有说话,翊圣真君朗声开腔道:“你残害忠良,将魔道赶尽杀绝,只为谋一己之私,你是天道最大的耻辱!” “你!” “跟这种迟早要倒台的亡命之徒废话个什么劲儿,他将昭胤师兄关入炼丹炉里,这种行为就足够吃一壶了。”玄武真君冷声道。 天帝与三人交战,完全没有捞着什么好处,情急之下,他窜往第八重天,往无渊之海速速遁逃了去。 芙颂吩咐翊圣真君与玄武真君把守住无渊之海的入口,她亲自去无渊之海捉拿窜逃的天帝。 —— 碧霞元君就被关押于无渊之海之中,已然有好一段时日了。 她一直在盘膝打坐,在一片岑寂之中,她隐隐约约听到了一阵激烈的打斗声。 这一阵打斗声好像是从无渊之海的入口处传来的。 整片海面都在剧烈地震动着,不远处真气浩荡崩裂,巨浪被数股真气深深裹挟着,逐渐聚拢成了数丈之高的巨浪,由远及近地朝她席卷而至。 碧霞元君乘坐于一叶孤舟上,孤舟原本在四处漫无目的地游荡着,但巨浪来袭之时,孤舟变得颠簸不已。 碧霞元君嗅出了一丝端倪,无渊之海从来不会出现这种情况,难道是有神祇闯进来了? 她原本想要去查探情状的,但碍于双手缠着沉重的缚神锁,她若是有挣脱之势,缚神锁就会放射出激烈的电流,将她全身都击得麻木不已。 碧霞元君根本无法挣脱缚神锁,直至看到了那昏暗的天穹之上倾轧过来两道身影,一红一黄,正在厮杀得难解难分。 黄色的人影碧霞元君能够认出来,是她的父亲天帝。 ——是谁在跟天帝争斗? ——不对,是谁竟是能与天帝直接抗衡? 天帝的实力极其强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坐拥通天之力,一般的神明或是神祇都不敢与之抗衡。 纵使是高位神祇,如伏羲、女娲、嫘祖之流,也要敬他三分薄面,不会轻易动手。 所以说,在目下的光景之中,与天帝动手的人是谁? 碧霞元君稍稍凝住眸心,细细往那一道红色身影凝望而去。 越是仔细看,碧霞元君越是觉察到了不对劲。 她觉得这个红衣少女煞是眼熟。 虽然鎏金色的发丝、潦烈的衣装还有背后生出了巨大尾翼都此前未曾见过的,但那面庞,是她所极其眼熟的。 离得近了,碧霞元君才真正认清了对方。 ——是芙颂! 芙颂变成了碧霞元君完全不敢轻易相认的样子。 如此矜贵,如此高雅,如此强悍。 碧霞元君刚想轻唤一声芙颂的名字,结果,她的父亲天帝倏然俯冲下来,挟持住了她,一柄劲韧的刀死死地抵住了她的后颈。 碧霞元君:“……?” 怎么父亲一上来就挟持住了她的脖颈? 是打算杀了她么? “魔女,你不准过来,若是过来了,朕就杀了她!” 天帝怒吼道。 碧霞元君:“……” 芙颂:“……” 芙颂看了碧霞元君一眼。 碧霞元君亦是深深看了芙颂一眼。 两人的眼神都完全变了。 一方面是碧霞元君。碧霞元君心中大震,眼前的少女居然真的是芙颂。 碧霞元君讷讷道:“芙颂,当真是你么?” 芙颂点了点螓首:“是。是我。” 芙颂说着,目光定格在了天帝身上。 “拿自己的亲生女儿做人质,算什么本事?” 天帝冷哼一声,道:“纵使是亲生女儿,又当如何?” “倘若朕不能活,她也不能活!” 此话一落,俨如一根惊堂木,高高震落而下,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之上溅起了万千风浪。 震荡在了碧霞元君的心口上。 她完全不敢相信这是天帝会说出来的话。 她一直以来仰赖的父亲,居然为保住自己的性命,不惜一切代价将她推入火坑之中。 碧霞元君心腔猛地沉了下去。 一股巨大的酸涩之意瞬时攫住了她,一股湿涩的泪倏然从眸眶之中涌了出来。 在她还远远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这些眼泪就自然而然地涌了出来。 碧霞元君的样子落在了芙颂的眼底,教她一阵心疼。 碧霞元君是一个纯粹湛明的修行之人,她的信仰就是天帝。 过去数万年间,她一直在兢兢业业地为天帝效命。 天帝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在如今的光景之中,她的信仰塌了。 俨如一座高大伟岸的神庙,轰然塌陷了下去,溅起了万千光尘。 碧霞元君完全无法接受。 芙颂也被激起强烈的怒意,胸线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一口沉甸甸的郁气堵塞在她的胸口之上。 天帝拿碧霞元君做人质,她需要有所权衡才行。 也是在这样的时刻里,芙颂脑海里冒出了一道清冷的声音—— “时空停滞”。 是啊,她汲取了昭胤上神的神力之后,也一脉继承了他的大招。 以她现在的实力,完全能够使用这个招式。 芙颂心中与谢烬互通灵犀,方才那一道声音就是谢烬在提醒她。 谢烬的神魄停泊在芙颂的神台处,开始手把手教她如何具体发出这个大招。 芙颂跟着谢烬念口诀: “万象归寂,诸天驻形,万法止息,吾敕永恒——” 一道璀璨的赤金色流光从芙颂的掌心间温缓地流淌而出,以一种堪比光速的姿态辐射寰宇。 “又使出时空停滞这一招?这一招对朕可没有用——” 话未毕,天帝的身躯忽然动弹不得,余下的话也严严实实地卡在了嗓子里。 无渊之海的惊涛骇浪也在刹那之间寂止,定格在了高空之中。 世界沉寂了下来。 万籁息响,长夜凝滞,大音希声。 这一次的“时空停滞”,远比此前的“时空停滞”辐射范围要广阔,维持的时间也会很长。 整片九重天都停滞了。 万物都停止动弹。 除了芙颂和碧霞元君。 芙颂朝着碧霞元君飞了过去,一掌拍飞了身形凝滞的天帝,将碧霞元君解救了出来。 碧霞元君看到芙颂之后,心情与以往完全不能同日而语。 芙颂完全不是以前那个芙颂了。 她身上的气质太过于强大了,甚至远远超过了自己。 以前是碧霞元君救她,现在是她来救碧霞元君了。 芙颂:“你可有受伤?” 碧霞元君摇了摇头,道:“没有。” 芙颂道:“那请元君殿下先离开此处,我需要单独与天帝谈谈。” 碧霞元君没有离开,道:“你要杀了他吗?” 芙颂摇头:“我有一事要与他商榷,若他肯愿意配合,我不会杀他。” 碧霞元君道:“是什么事?” 芙颂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我希望元君殿下莫要插手此事。” 碧霞元君:“若是能有我帮上忙的,我一定尽力帮到你。” 一抹异色浮掠过芙颂的眉庭:“你愿意帮我?” 碧霞元君:“你救了我,我自然愿意帮你。” 芙颂忽然笑了一下。 她笑的时候,双目轻轻弯成了一道峨眉月,是摄魂夺魄的嚣艳与美丽。 有那么一瞬间,碧霞元君忽然幻视了灵珀凰主。 芙颂与灵珀凰主……生得实在是太像了。 而且,两人是女儿与母亲的关系。 碧霞元君曾经也见过灵珀凰主。 二人有过浅浅的一面之缘。 那是凤凰一族的凰主继承大典上,九重天诸神共同出席,她代表天帝出席,光是远远看着灵珀公主,就惊为天人,让人一眼万年。 所以说,当她第一眼看到芙颂的时候,就觉得她有些眼熟,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在何处见到过她。 此时此刻,碧霞 元君才真正地想起来,芙颂长得非常像灵珀凰主。 芙颂自是不知碧霞元君心中所想,她如实地将心中所想相告:“溯晷只有天帝才能解锁,我需要利用溯晷,回溯至万年前的神魔大战前夕,我要救回母亲。” 碧霞元君听到这一席话,竟也不觉得奇怪。 理所当然地接受了。 她觉得这会是芙颂做出来的事。 碧霞元君道了一声:“好,我协助你。” 正文 第123章 卫摧将溯晷递给了芙颂,芙颂颔首,执着神器来到了无涯之海,最后来到了天帝面前。 魔神跟随着她。 天帝被打得奄奄一息,吊着一口气,他看到魔道父女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问道:“你们想做什么?” 芙颂寥寥然的扯了扯唇角,道:“自然是想请陛下解开溯晷。” “你做梦!纵使是死,朕也不可能解开密匙——唔额!” 话未毕,魔神眸锋一凛,迫身前去,一掌钳扼住了天帝的脖颈。 天帝被钳扼得完全喘不过气来,涨得脸红脖子粗,整具身躯都在痉挛。 魔神气场凛冽如霜,嗓音淡到毫无波澜起伏:“方才的话,吾是听不清了,你再说一遍。” 天帝唇角渗出了一丝血腥气息,血丝慢慢的从口腔里溢了出来。 任凭魔神如何恐吓与威胁,天帝就是死活不肯说。 芙颂示意魔神可以松手了。 魔神觉得芙颂应该有办法,所以就松了手。 芙颂唤来了碧霞元君,碧霞元君观摩了一阵子:“我父亲不怕疼,但唯独怕痒,你们可以尝试痒他。” 奄奄一息的天帝:“……?” 碧霞元君这是要大义灭亲了? 魔神会心一笑:“是吗?” 他亮起两根魔爪,开始挠天帝的咯吱窝。 天帝被挠得前仰后合,整个人打算蜷缩在一起,但魔神摁住他的四肢,笑出了眼泪,老半晌道:“好——好——好——朕招,朕招了还不行吗?” 芙颂挑了挑眉:“当真?” 天帝费劲地点了点头:“朕真的招!” 芙颂对魔神道:“父亲,可以松开他了。” 魔神这才松开了天帝。 天帝堪堪止住了笑,说:“溯晷上有一串密匙,密匙是……” 碧霞元君递呈上笔纸,天帝拂袖搦墨,在纸上写上了一行字。 “上面就是密匙,对溯晷的密匙盘上输入密匙,就能够打开溯晷了。” 魔神寒声道:“若是密匙不通过,吾就把你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芙颂拿着写有密匙的纸,走到了溯晷面前,逐字逐句地舒下了密码。 伴随着“当哐”一声,溯晷忽然焕发出了一片巨大的光亮,光亮之中出现了一道空灵的声音:“上下为宇,左右为宙,天上天下,唯我独尊——开启时空之门,你会去哪里?” 光渐缓地照亮了芙颂的容颜。 风呼呼扬起了她鬓角间赤金色的发丝,她眉眼倒映着淡蓝色的时空之晷。 她静默了好一会儿,说:“我要回到三万年前的神魔大战前夕。” 溯晷听到了,开始高速运转:“收到了您的吩咐,现在开始连接三万年前时空轨道——” “轨道接通成功——” “请确认进入轨道的人数,一次只能进入两人——” 原来时空轨道进入人数是有限制的,芙颂是必须要进去的,她可以另外再带一个人进去。 她环视了一遭,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决定要带谁。 这时候,她的袖筒里钻出了一对毛绒绒的龙角,小应龙发声了,他抱紧芙颂的胳膊,示意自己也想跟着他一起进入时空轨道。 芙颂会心一笑,抱起了应龙,对众人道:“我和谢烬一同前去,可有异议?” 魔神第一个举手发声:“为何不让吾同巳巳前去?” 碧霞元君也道:“我也想要同你前去。” 卫摧看到谢烬、魔神与碧霞元君都发声了,自己发声就显得不合时宜了。 他转眸看向自己的妹妹卫琏,卫琏却沉默不语。 芙颂道:“有一些事想要交予你们去办的。” 芙颂先望向魔神,“父亲,天帝虽暂时被掣肘住了,斗姆却不见了踪影,不知窜逃到了何处去,也不知道她又在密谋着什么。所以,希望父亲可以在我回来之前,将斗姆带回来。到时候,我有一些事要问她老人家。” 魔神容色沉凝,环顾一遭,发现斗姆果真不在此处,也不知窜逃到了哪里。 魔神应声说了“好”,“吾会将斗姆押送回来的。” 芙颂又面向了碧霞元君。 她拉住了她的手,“我有一件事,想要委托元君殿下。” 碧霞元君道:“你说。” 芙颂道:“接下来,我要去往三万年前的神魔大战了,也不知何时才会回来,所以,就要拜托元君殿下能够守卫好这座溯晷。” 碧霞元君拍了拍芙颂的肩膊:“这是自然。” 芙颂又转向了卫摧,卫摧主动道:“你有什么事要委托我的?尽管说来。” 芙颂道:“乱战过后,九重天百废待兴,需要你帮忙重建秩序了。” 卫摧捶了捶胸口,道:“没问题的,包在我身上。” 卫摧说着,乜斜了芙颂怀里的应龙一眼。 应龙亦是在不凉不淡地回视了他一眼。 两个物种在对峙之间,仿佛有熊 熊战火在无声地燃烧着。 卫摧本来想问芙颂,“你真的要带应龙去吗?他都退化成原形了,应该帮不到你什么忙。” 但转念一想,卫摧又不问了。 只因谢烬本身掌持着时空穿越的能力,他的能力继承在了芙颂身上。 或许芙颂选择带谢烬一同穿越回三万年前,有她自己深刻的原因吧。 芙颂交代完了一遍,就准备抱着应龙离开。 “……颂姐姐,请留步。” 是卫琏的声音。 芙颂适时止步,回眸望去。 卫琏含着泪道歉:“颂姐姐,之前是我蓄意接近你,骗取了你的信任,最后再将你与昭胤上神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真的很对不起!” 芙颂嗓音很淡:“是斗姆授意你这样做的,对吗?” 卫琏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全是斗姆的授意,我也有自己的私心在……我那时被猪油蒙了心,一心想着筑基破镜,听到斗姆说有捷径可走,所以、所以,我就听从了她的指示,为她效命了……” 说着,卫琏泪如雨下:“颂姐姐,我真的很对不起你……” “你没有对不起我,你是对不起自己的道心罢了。” 卫琏蓦然一怔。 完全没料到芙颂会这样说。 一语深中肯綮。 她泪眼朦胧地抬头望着她。 芙颂道:“好在你懂得迷途知返,事情还不算太糟糕,还有可以挽回的余地。” 一根冰凉的手指慢慢擦拭去卫琏眼眶的泪渍。 卫琏翻掌从神台取出了一个通体金黄的圆丹,递呈至芙颂的面前:“此则我的心丹,凝聚了我百年以来的功力,虽对你来说微不足道,但这是我所能弥补的所有了。” 芙颂摇了摇头道:“我不需要你的心丹,放回去。” 卫琏惘然若失,芙颂不要她的心丹,她把心丹攥在了手掌心里,凝声道:“那你需要我做什么?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的。” 芙颂道:“我只有一件事要交代予你。” 在卫琏微微怔忪的目光注视之下,她:“断绝与斗姆的师徒关系,以虔诚之心,脚踏实地的修行。” 说完,芙颂就松开了她的手,转身进入了时空轨道。 卫琏还想再追上前,却被自家长兄拦截住了。 “时空轨道的引力极强,稍有不慎,便会被卷入进去。你莫要靠近,还是小心为上。” “好。” 卫琏听从长兄的建议,规规矩矩地与溯晷保持着安全距离。 在众目睽睽之下,芙颂抱着应龙缓缓进入了时空轨道。 时空轨道就是一条冗长的、焕发着柔和金光的单向隧道,芙颂不知走了多久,渐渐地,周遭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完全听不到任何声响。 好像是与世隔绝了一般。 芙颂走到了尽头,拨开一片金光,直至从隧道里走了出来,迎面一阵狂风差点把她掀了起来。 还是应龙用尾巴缠住了她的身躯,帮助她堪堪稳固了重心,芙颂才不至于被狂风吹倒。 芙颂环视了一下周遭的环境,有点像是归墟。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很久之前,她就听闻过,父亲和母亲在归墟定居。 她看到了不远处有炊烟,遂是踱步走了过去,接下来,她看到了一座四四方方的院落,高大峻挺的男人在烧火做饭,纤细玲珑的女人在抱着襁褓里的婴孩,用娓娓的口吻给她讲故事。 一副“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景象。 男人的话,芙颂已经认出来了,是魔神。 至于女人…… 光是看到那一道纤细的背影,芙颂的眸眶就情不自禁微微湿涩了起来,掩藏于袖裾之下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芙颂与应龙相互对视了一眼,彼此皆在对方的眼中读出了一丝心照不宣。 芙颂走到了女人面前。 灵珀见到了一个少女伫立在了自己面前。 她以为是在归墟之中迷路的旅客,正欲起身接待。 却听少女道:“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灵珀眨了眨眼:“找我?” 不知为何,她觉得眼前的少女有一股子天然的熟悉感,或许她的眉眼与自己很肖似吧,又或者是,她的谈吐、体态,与自己很相似。 天然有一种想让她保护的驱动力。 灵珀弯了弯眉,一晌请少女入屋,且吩咐魔神去沏茶,一晌道:“你叫什么名字呀?” 芙颂吸了吸鼻翼,竭力不让自己的泪留下来:“我叫芙颂。” “灼若芙蕖出绿波的芙,颂歌的颂。” 正文 第124章 芙颂对灵珀公主介绍完了自己的名字后,灵珀公主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回味。 “芙颂……你叫芙颂。”灵珀拉着芙颂的手坐了下来,弯了弯眉眼,和善道,“这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这是芙颂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母亲,她用深邃的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描绘着灵珀凰主的容颜,仿佛想要将她的容貌深深錾刻在自己的记忆之中。 “你们是从何处来的?”这晌,魔神端上茶后,把托盘抵在大臂与下肘之间,淡声问道。 芙颂往魔神的方向望去。 年轻时期的魔神,真的生得非常英俊挺拔,这个时期的他并没有戴骷髅面具,五官立体鲜明,沉淀着岁月所带来的沉稳成熟的魅力。与昳丽姝美的灵珀凰主完全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芙颂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魔神用的是“你们”,而不是“你”。 说明魔神也发现了拢藏在芙颂袖裾里的应龙。 芙颂也就不藏着掖着,光明坦荡地将应龙从袖裾里侧掏了出来:“忘了介绍,这是我的搭档,名叫昭……阿烬。” 芙颂咬住了舌头,差点将谢烬的封号给说出来了。 这个时期,神魔两界尚还处于敏|感时期,冒然坦诚自己是正神,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只怕会打草惊蛇。 “谢烬……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啊。”魔神轻声呢喃道,但他一时半会儿没想起自己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 顿了一顿,又道,“小姑娘,你还没回答吾的问题。” 芙颂道:“您是问我们从何而来吗?” 魔神点了点头。 芙颂沉思了一会儿,“我和阿烬原本是在凡间四处旅居的,此番来到归墟,不慎迷了路,迷惘之际,看到此处冒起炊烟,应是有人烟的。于是乎,我和阿烬就前来投奔。你说对吧,阿烬?” 应龙“嗷啾”了一声,算作应答。 灵珀公主看了一眼天色,道:“天色不早了,今晚你们就在此处留宿吧。” 跟灵珀凰主一起开口的,还有魔神,魔神指了路:“你们从吾所指的方向,就可以直接走出去了。” 芙颂:“……” 谢烬:“……” 她现在应该听谁的话呢? 灵珀凰主让他们留下来。 魔神却让他们离开。 觉察到了芙颂的为难,灵珀公主不凉不淡的瞟了魔神一眼,道:“他们是远道而来的客人,既然相逢,便是有缘,留他们一宿也不为过吧?” 魔神发挥了老婆奴的属性,“你说的是。” 魔神对芙颂谢烬道:“你们跟吾来吧,吾现在收拾两座房间给你们。” 两座房间。 谢烬自然不愿与芙颂分屋而居,冲着芙颂“嗷呜”了一声。 似乎听懂了谢烬的龙语,魔神不温不火道:“吾这里就只有两座空房,要么你们各住一间,要么就甭住了。” 这就是强制他们住两间房的意思了。 也太奇怪了。 芙颂只听闻过只剩下一间房,不得不强迫两个人住在一起的说法,从未听过逼迫两人同时住两间房的说法。 直觉告诉她,魔神肯定是故意的。 但一时半会儿,她又抓不到魔神的把柄。 这个时候的魔神虽然说是自己名义上的生父,但他还不认识自己,所以芙颂自然也不能太过于任性得跟他讨价还价。 若是任性妄为了,魔神指不定就会把他们扔出归墟,不让他们入内了。 现阶段,必须跟魔神、灵珀凰主打好关系。 芙颂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好”。 她摸了摸应龙的脑袋,“阿烬,今晚我们各自睡各自的,好不好呀?” 她暗自给谢烬使了个眼色:“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今夜那些凤凰一族的长老一定会来抢夺灵珀公主,我们需要早做准备。” 应龙“嗷呜”了一声,把毛茸茸的身体埋进芙颂的怀里,两只圆嘟嘟的龙爪死死揪住她衣袖不松开。 芙颂晓得谢烬在变相撒娇,他想要在她身边蹭睡,但在计划面前,她只能说:“不可以啦,等任务完成之后,才可以来蹭睡噢。我先厘清一下任务,厘清后找你商榷。” 应龙不情不愿地从芙颂身上下来,兀自去了另外一件屋子。 一步三回头看着芙颂。 芙颂挥了挥手,让应龙快点进去。 目送着应龙的身影消失于门帘后,芙颂这才进入了自己的寝屋。 一阵细致的梳洗过后,芙颂拿出一个小本本,开始记录一些关键时间节点。 第一个时间节点是凤凰一族争抢灵珀公主事件。 第二个时间节点是灵珀公主登极成为凰主事件。 芙颂不清楚母亲是在哪个时间段被喂了失去记忆的药,她只能确定的是,现在灵珀公主还没有失忆,芙颂还有将功补过的机会。 芙颂继续写下第三个时间节点。 第三个时间节点就是第一次神魔大战了。 其实,只要阻止住凤凰一族争夺灵珀公主,就能避免后续一系列事情的生发。 那么,该如何阻止呢? 芙颂推开了支摘窗,朝着谢烬招了招手。 应龙扑棱着小翅膀,纵飞到了芙颂的身边:“嗷啾?” 芙颂对应龙耳语了几句:“到时候我们先这样……再这样……你觉得如何?” 应龙静默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表示反对:“不成,这样做,太过于冒险了。” 芙颂道:“但只有这样做,才能救回母亲。” 感受到了芙颂的坚持,应龙知晓自己到底是劝不动她的了。 应龙道:“那你是否要与灵珀公主商量呢?” 芙颂道:“她不需要知晓,她只需要与魔神在一起高高兴兴幸幸福福的生活在一起就好了。” 至于其他的,都交予她来办好了。 —— 夜半,归墟之外降落了一群黑袍人,乌泱泱的好一番阵势。 在不明朗的月色洞照之下,黑袍上显出一个淡金色的凤凰纹路,暗示着来者身份匪浅。 为首一位老者对身后比了一个手势,其他黑袍人纷纷成天罗地网之势,朝着归墟深处那个独栋院落四散开去。 穹顶之上覆盖着一片灰蒙蒙的阴翳雨色,偶有雷声轰鸣大作,云雨之势渐渐酿成,只待一个合适的契机,就准备覆下一场淋漓尽致的倾盆大雨。 众人团团包抄了院落,老者面上一片阴鸷之色,对着众人勾了勾手指。 众人纷纷入屋搜刮,竟是遍寻无获。 根据线报,魔神和灵珀公主就栖住于此,为何他们搜寻此处,这竟然是一座空屋? 难道说情报有疏漏? 众人反复寻找,都只发现这是一座空屋,真是奇了怪了! 于是乎,众人无功而返。 见长老们离去之后,芙颂适才现身。 拍了拍手说:“搞定!” 她使用了复制技能,事先复制了一座一模一样的院落把它放置在了归墟的另外一端,并且对原先的院落使用了隐藏技能,不仅仅是隐藏了的,她还亲自设下了一个屏蔽罩,完美屏蔽住了魔神与灵珀公主的能量波动,这般一来,那些凤凰一族的人就不会发现他们的存在了。 芙颂跟应龙拍了拍手,随后抱起它,朝着真正的院落走去。 原以为能睡个安稳觉,哪成想,长廊之下有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久久伫立着,也不知在黑暗的阴影里伫立了多久。 芙颂吃了一吓,心脏庶几是跳出了嗓子眼儿。 “父……您怎么在这里?” 魔神的目光在芙颂与应龙之间逡巡着,“吾不知该说你们聪明,还是该说你们愚钝。” 魔神挽着胳膊,口吻散淡道:“纵使你们这一回摆脱了那些人,他们不寻到人誓不罢休,迟早还会卷土重来。” 芙颂一听,就知晓魔神在说些什么。 “您都知道了?” “没什么事儿能够瞒过我的眼睛。”魔神走到芙颂面前,掸了掸她的额心。 芙颂捂额吃痛。 “说吧,你们到底是谁,为何能够提早预料他们会来?又是因为什么目的靠近我们?” 芙颂颈间忽然抵了一根锐利的器物。 是魔神的锋刀。 “若有半字虚言,休怪吾不客气。” 应龙见状,周身也凛冽了起来,作势要咬住魔神执刀的手腕。 芙颂摁住了应龙的身体,对他摇了摇头,“没事的,反正迟早也是瞒不住的。” 应龙冲着芙颂“嗷呜”了一声。 芙颂道:“没事的。” 应龙冷冷地扫视了魔神一眼,这才收敛起了獠牙。 芙颂笑意渐收,正色道:“我是您来自万年后的女儿。” 这句话信息量太大了,魔神怔愣了老半晌才反应过来:“你刚刚说你是谁?” “我是您来自万年之后的女儿。” “你来自万年之后?” “是。” “……” 魔神道:“你觉得吾会相信你的片面之词吗?碰瓷也不是这样碰的。” 芙颂道:“您不相信也没事,关键是要救下灵珀公主。” “吾会保护好她,这一点无须你操心。” “不是的,今夜若是我没引开那些凤凰一族的长老,这里会有一场恶战发生,他们会从你身边夺走灵珀公主,并消除她与您相关的记忆,后来,您为了寻找灵珀凰主,不惜在三界发动战争。” 魔神眸瞳微微瞠住。 芙颂所述的话,是符合逻辑的,他的确会做出那样的事。 魔神道:“那后来呢?吾可有夺回灵珀?” 芙颂道:“没有,您杀了她,在神魔大战的战场上。” 一语掀起千层风浪。 正文 第125章 “你说吾,杀了吾的妻子?” 魔神眼底掠过了一抹荒唐,嘴唇上下翕动着,嗓音都变得颤瑟起来,“这如何可能呢……” 他下意识往灵珀公主休憩的方向深深驻望而去,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因是攥力过紧,手背上青筋狰突而起。 “如果悲剧不曾发生,我们也不会不惜一切代价从未来穿越到这里。”芙颂凝声说道,“我,也就是您的女儿,就因为你误杀了我的母亲,一度跟您决裂。” 魔神原本想要说“凭什么吾要相信你的一面之词”这句话的,但转念一想,这个叫芙颂的正神,让他们今夜避过了一劫,如果立场不一致的话,早就大开杀戒了。如此说来,他们的立场应当是一致的,既然是一致的,那就还有话可谈。 魔神深吸了一口气,道:“你需要吾做什么,才能让灵珀逃过这一劫?” 芙颂没料到魔神这么快就被说服了,这个速度有些快噢。 芙颂拿起了一根树枝,递给了应龙,应龙在沙地上写写画画了好一阵,写完之后,又钻到了芙颂的怀里:“嗷呜啾!” 芙颂指着地面上的第一张图:“我们现在所处的阶段,是凤凰一族的长老受天帝指示,前来寻找灵珀,要将你与她分离。” 魔神容色阴晴不定:“他们是受天帝指示?” 芙颂点了点头,“天帝沉溺修炼,为了早日破镜,他需要以魔道作为引子源源不断地投入到炼丹炉中,制作出大量的金丹,为九重天的高位神祇所用。为了名正言顺地拿魔道做药引,他需要一个让魔道忤逆天道的契机,那就是由魔道挑起三界大战,如何挑起大战,那就从您和灵珀公主之间入手。” 在魔神怔忪地注视之下,芙颂用树枝指了指第二阶段:“如果真的让凤凰一族抓到了灵珀,那么灵珀一定会被强迫喂下忘情的丹药,一旦服用下了这种丹药,她就会忘掉过去的种种,日后等您掀起神魔大战后,灵珀公主会登极,代表凤凰一族出站与您博弈。你们相爱先杀,是天帝所喜闻乐见之事。” 咔嚓一声,魔神拗断了树枝。 临近那一株参天古木,叫凛冽的狂风一吹,纷纷倾覆着腰。 他英俊的脸上聚拢了一层深重的阴霾,山雨欲来风满楼。 若非芙颂和应龙拦着,魔神现在很可能提着大刀直上九重天,开始讨伐天帝了。 芙颂道:“这件事,我们要徐徐图之,切不可过于冒进。” 魔神冷哂一声:“徐徐图之?凤凰一族那一帮老匹夫都追到我和灵珀的家门口了,我们还要忍气吞声么?那一帮老匹夫委实难缠,若是此回不曾得手,他们下次必定还回来搜寻。” 芙颂眨了眨眼道:“那就让他们来搜寻。” “你说什么?” 魔神颇感匪夷所思,他不能理解芙颂那颗小脑袋里究竟装着什么把戏。 芙颂附耳对魔神说了几句话。 在昏暗的光影之中,魔神缓缓瞠住了双眸,第一反应是:“此计当真能成?” 芙颂道:“能成,我有九分把握。” 魔神道:“那对你自己来说,会不会太过于冒险了?若你有个好歹,无法回到原来的时空,又该如何是好?” 芙颂傲然地挺了挺胸膛,“不用太担心,我很强的,功力丝毫不必你差。” 这个狂言听在魔神的耳屏之中,让他旋即朗声大笑起来:“你说出来的这番话,倒是有吾的几分影子在。” “都说了,我是您来自未来的女儿,身上当然会有一些您的特质。” 魔神认认真真端详了芙颂一眼,挽着胳膊道:“不过,你还是比较像灵珀多一些,眼睛、鼻子、嘴唇都很像。” 顿了一顿,魔神又问道:“话说回来,你身侧的这条龙,有点不简单,吾一直觉得它的气息很熟悉,但一时半会儿又说不出来。” 芙颂看了应龙一眼,应龙也在看着他,双方都掠过了一抹心照不宣。 芙颂笑了笑:“您要不要猜猜看呀?” 魔神沉思了好一会儿:“他的气息有点像是昭胤上神。” 芙颂露出了讶异之色,没料到魔神这么快就猜对了:“他就是。” “什么?” 芙颂摸 了摸应龙的脑袋:“他就是昭胤上神。” “……” 魔神直截了当地拎住了应龙的后颈,左瞧一眼右瞅一下,不确定道:“你是昭胤上神?” 谢烬不喜欢这样被人拎着脑袋审视。 迄今为止,他还清晰地记得,上一个这样捏他颈部说话的人,就是夜游神。 他原本打算给夜游神一点颜色瞧瞧,但又想到他是芙颂的师兄,又只好作罢。 应龙耷拉着一双死鱼眼,瞅着魔神看。 魔神感受到一抹淡淡的杀气。杀气虽然很淡,隐微得几乎觉察不到,但魔神修为很高,他能够明晰地感受到他的杀意。 他心想,如果他朝着应龙伸出一根手指,它一定会毫不留情的咬断他的手指。 魔神道:“如果真是昭胤上神,为何他会退化成龙形?” 芙颂低垂着眼睑,低声道:“天帝把我们关押在了那一座巨大的金鼎之中,我承受着三昧真火的高压,不堪重负,性命攸关之际,是他取出体内的金丹渡活了我。随后,他就退化成了龙形。” 说着,芙颂把应龙抱在了怀里:“我现在同时也在找能够让昭胤上神变回人形的办法。” 魔神瞅了瞅芙颂,又瞧了瞧应龙,面色变得极其微妙,道:“慢着。” “芙颂,你该不会对昭胤上神他……” “是的,我们两情相悦。” 魔神听到“两情相悦”四个字,太阳穴突突直跳。 昭胤上神隶属于天帝阵营的人,素来与魔道势不两立,他的女儿怎么能够喜欢上与自己对立阵营的人呢? 似乎洞察出了魔神的心中所想,芙颂道:“人心的成见就是一座大山,只要挪开了这座大山,那么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魔神听出芙颂的话外之音,陷入了沉思之中。 人心的成见是一座大山。 何为成见? 就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天帝就是秉承着这样的想法,才费尽心机讨伐魔道。 如果魔神也怀着这样的成见,那又与自私狭隘的天帝有何区别? 女儿比自己都要有先见之明,那自己又为何要如此“迂腐”呢? 女儿开心最重要。 魔神克制住了自己汹涌而出的情绪,道:“那跟他在一起,你开心吗?” 芙颂不假思索道:“很开心。很充实。很满足。” 稍作停顿,芙颂道:“我的心情,就跟您与灵珀公主待在一起是一样的。” 一语掀起千层风浪。 魔神道:“你才多大的年纪,就懂得情情爱爱是怎么回事了?” 芙颂傲然地挺了挺胸膛道:“我怎么就不懂了呢?” 她望向谢烬,谢烬亦是在深深地望向她。 芙颂把额心轻轻贴抵在应龙的脑袋上,道:“爱就是要双向奔赴呀,你喜欢着我,我也喜欢着你,不离不弃,生死相依,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如果有人要拿全世界跟我换他,我也只要他一个。” 魔神觉得匪夷所思,似是没料到芙颂会道出这样的话。 他心中对爱的答案,虽然与芙颂并不完全一样,但本质含义却是一模一样的。 他爱灵珀公主,所以要不惜一切代价带她走,把她带到属于自己的领地上。 灵珀公主同样也爱着他,所以会不惜一切代价跟着他走。 这样一来,两人算是双宿双飞了吧。 魔神沉思了一会儿,终于首肯了芙颂的答案:“虽然你说的不全算对,但也不能说毫无道理。” 不过…… 魔神道:“你们来自未来这件事,暂时需要对灵珀保密,在这动荡的时刻里,我不想让她知晓太多的事。” 芙颂凝了凝眉心:“那您打算何时告诉她呢?” 魔神道:“等一切困难与危机都解除了,再说吧。” 芙颂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好”。 —— 在他们无人知晓的昏暗角落里,灵珀公主兀自伫立着,低垂着眼,静静谛听着他们的对话内容。 听完之后,她久久无法回神,灵动漂亮的大眼睛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着。 半个时辰前,她发现枕边人魔神外出了一趟。 她觉得很奇怪,假寐了一会儿,发现魔神仍旧未归,她这才起身起来,偷偷尾随着他。 这才发现,这个藏在黑夜里的秘密。 原来,凤凰一族已经潜入了归墟,但被那位叫“芙颂”的正神摆了一道,免除了今夜即将遭受的危机。 原来,芙颂居然是她来自未来的女儿。 难怪了,难怪第一眼她就觉得这个小姑娘分外眼熟,但一时半会儿又道不出个所以然来。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灵珀公主深深看着站在光明之中的女儿,想要伸手去抚摸,但理智之缰到底牵掖住了她。 既然魔神暂时不想让她知晓这些密辛,那她就暂时不要知晓好了。 甫思及此,灵珀公主默默转身离开。 不过,她转身离开的刹那,芙颂恰好顺势看了过来。 她看到灵珀公主翩然晃过的裙角。 正文 第126章 就这样,芙颂与魔神商榷好了计划,准备开始实施。 等第二次凤凰一族再来犯禁的时候,芙颂就伪装成了灵珀公主,任由他们活活抓住带走。 魔神假意与一批长老交战,但他没有使尽全力,只是以一种极其敷衍的态度应付了几下,然后就佯作战败。 这反倒更加助长了凤凰一族的嚣张气焰。 为首的长老趾高气昂道:“我们凤凰一族的公主,岂能是你这种下九流的东西所能觊觎的呢?” 魔神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手臂之上青筋虬结成团,苍青色的青筋一径地沿着大臂的线条无限地延伸而去,最终没入了袖口当中。 魔神目送着芙颂被他们带走,眸色深了一深。 他刚想回家,却看到了真正的灵珀公主,长久地静伫于门口,眉眸一错不错地看着他。 “灵珀……” “告诉我,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凤凰一族来了,刚刚又走了。” “他们带走了谁?” “芙颂。” 灵珀公主深吸了一口气:“芙颂其实是我的女儿,对吗?” 魔神:“你都知道了?” 他没有否认。 灵珀公主:“你要不要问问我是怎么知晓的。” 魔神道:“你前夜听到的,是吗?” 灵珀公主微微瞠目:“你原来知道。” 魔神道:“你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一下子就能感受到。” 灵珀公主抖了一下:“所以说,你为何要让我们的女儿去冒险?” 魔神道:“她一方面是为了挽救你的性命,阻止神魔大战的生发,至于另一方面,她是要找出幕后黑手。” 灵珀公主道:“如此危险的事,怎么能够让她一个人来做?” 魔神没有说话,翻掌捏了个水镜,水镜之中出现了一道白衣缥缈如谪仙般的修长人影。 灵珀公主细细看着这一道人影:“昭胤上神?” 魔神嗯了一声:“是他,他会时刻保护着芙颂。” 灵珀公主:“我怎么没有看到过他呢?” 魔神捏了个切换诀,水镜之中的画面切换成了一条应龙。 “此龙就是昭胤上神。只不过现在因某些不可名状的缘由,他退化成了应龙。” “那他还能保护好颂儿吗?” “咱们的颂儿也极其强大的,好吗?”魔神道,“她甚至比我还要强大。” “是吗?” 但灵珀公主眸底还是潜藏着一抹隐忧,双手合十,“此生惟愿女儿能够平平安安地归来。” ——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芙颂被押送到了凤凰一族的领地上凰苑,上凰苑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处处有宝石作为点缀,渗透着凤凰一族的高贵。 芙颂先在这里被关押了三日三夜,期间有个穿着素 衣男人前来送饭。 芙颂觉得这个男人有些眼熟,男人看了芙颂一眼,怔了一怔:“你不是灵珀。” 芙颂身上一直戴着灵珀公主的面具,所有人都没有认出来,只有眼前这个男人认出来,这个男人的身份可见一斑。 他与灵珀公主一定存在着某种紧密的连接。 这时,一个胆大的猜测从脑海之中开始浮现出来。 芙颂睁着眼,一错不错的凝视着眼前的男人,道:“你是灵珀的父亲,是吗?” 男人相容憔悴,但眉眼与灵珀极其相似,端的是炯炯有神。 男人没有否认,把饭食递给了芙颂:“你又是谁?是灵珀的什么人?” 芙颂没有回答男人的问题,道:“灵珀是凤凰一族的公主,而您应该是族长,为何落魄到了现在这番模样?” 男人道:“人多耳杂,我不便与你说。” 哪成想,话音未落,周遭的一切都陷入了长久的阒寂之中。 时空停滞了。 只有男人与芙颂才是这个时空里唯一能够动弹的人。 男人震惊了,不可思议地环视四遭,目光最终又定格在了芙颂身上:“我以前只听闻过昭胤上神能够使用‘时空停滞’这一招,没想到、没想到,今次就亲眼见到了,委实不可思议。” 芙颂弯了弯眸,笑了一下。 她没告诉男人的是,昭胤上神本尊就藏在自己的袖子里。 芙颂道:“现在能不能告诉我原因了?” 男人低声说了一声:“罢了,说了也无妨。” 男人在牢狱面前盘膝而坐,道:“现在的族长是我的弟弟,他早就着觊觎族长之位,一直想要寻找各处错处推我下台,灵珀跟着魔神离开之后,就刚好被他捉住了把柄,我想着有愧在身,只要请辞了族长之位,避居于此。” 芙颂静静地听着,道:“我很想知道,你是反对灵珀公主与魔神在一起的是吗?” “是,我是剧烈反对的。” 男人眉眸沾染了一抹怒意,“魔神那小子太过于放肆狂狷,根本给不了灵珀幸福。” 芙颂道:“可是他们现在就过得很幸福,他们还有了个女儿。” 听到“女儿”两个字,男人觳觫一滞。 整张沾染了怒意的脸,一下子温和了下来:“真的吗?他们真的有了个女儿?” 芙颂点了点头,道:“是啊,他们的确有了一个女儿。您可以去归墟看一看他们,看看他们现在是否过得很幸福。” 听到后半句话,男人原本希冀之色的眼睛,忽又黯淡了下去,“灵珀对我心生怨气,怕是不想见我的。” 芙颂一直觉得事出蹊跷,道:“凤凰一族原本并没有想要捉回灵珀公主的打算,因为您弟弟也有子嗣,若是来日要继承大位,也是轮不到灵珀公主的,为什么这日这般突然?” 听及此,男人面色凝重,道:“不实相瞒,前些日子,天帝来过一趟。我弟弟躬自相迎,他们有了一番对谈,但我不清楚他们跟我弟弟谈论了什么。但天帝离去之后,我弟弟就下达了缉捕灵珀回族的命令。” 果然是天帝在作祟。 芙颂凝了凝眸心,正想说些什么,“时空停滞”这一招到了时限,甬道之外忽然有人来了,男人不好继续停留,提着食盒作势朝外走去,芙颂低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道:“我叫灵轶。” 芙颂继续低声道:“灵轶族长,我希望您能去一趟归墟,与灵珀公主重聚,与她和解,并说服她回来重新主持公道,现在的族长完全与天帝是狼狈为奸,是拿整个凤凰一族的生死存亡开玩笑!” 灵轶眸色掠过一抹凝色:“此话怎讲?” “我没有那么多时间跟你解释,让应龙带你去一趟归墟吧。” 言讫,芙颂袖裾之中麻溜地钻出了一条通体赤金色的小龙,小龙叼住了灵轶的后衣领,就往高处的天穹之外纵飞而去。 灵轶完全没料到如此袖珍的一条龙,居然能够爆发出如此强悍劲烈的力量。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你此番代替灵珀前来,莫不是就是冲着我来的吧?” “答对了。我此行的目的其中之一就是您,您一直是灵珀公主心中一道心结,我心想,只有解除了她的心结,她才会重返凤凰一族,重新主持凤凰一族的大局。有句俚语说得好,解铃还须系铃人嘛,正是此理。” 言讫,芙颂望向应龙,温声道:“谢烬,一切就交给你啦。” 应龙点了点头,叼起灵轶族长往高处的苍穹疾掠而去。 应龙的飞行速度非常高,等同于高速飞行,灵轶感受到疾烈的风声在耳屏咆哮作响,心律怦然,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方才那个会时空停滞的人又是什么人,你们是灵珀公主的什么人?” 应龙耷拉着清冷的眉眼,懒得回答。 他现在的任务,就是扭送灵轶到归墟,与灵珀公主相见,尽可能解除两人之间的误会,并让灵珀公主重返上凰苑,为整个凤凰一族主持公道,阻断天帝掀起新一轮神魔大战的阴险计划。 谢烬的速度非常快,穿过了上凰苑的防守线,朝着归墟纵飞而去。 ——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芙颂静静盘坐于牢狱之中,吐故纳新,一道高大的人影出现在她面前,“灵珀公主,这次多有得罪,我不是有意遣人来捉你,只是受人指使,迫不得已才这样做。” 芙颂:“……” 这番话倒是说得道貌岸然。 来人自称是凤凰一族的现任族长灵迁。 芙颂心想,对方想必是灵轶的弟弟了。 芙颂道:“您把我捉回来,是想对我做什么?” 灵迁道:“你身为金尊玉贵的公主,却与魔族私通,这件事已经传遍了三界,乃至传遍了整座九重天,你让我们凤凰一族的颜面何在?脸都被你丢尽了!” 灵迁煞有介事地发着怒,然后命人端呈上来了一个小盒子。 芙颂的目光落在了小盒子上面。 “这是忘情丹,吃了之后,就能忘掉与魔神的一切,你只要忘记魔神,才能继承凤凰一族的大统。” 灵迁说着,给左右侍卫各自递了一个眼色。 左右侍卫悟过意,纷纷上前架住了芙颂的胳膊,不让她乱动。 芙颂明白了过来,灵迁这是要喂自己吃下忘情丹。 正文 第127章 灵迁逼迫芙颂服用下忘情丹的同时,谢烬正载着灵轶去往归墟。 谢烬的飞行速度非常快,快得灵轶庶几要喘不上气来,好几次都不得 不喊停,但最终谢烬都没有停下来,一路将灵轶载到了归墟。 当魔神和灵珀见到灵轶时,两人面色异彩纷呈。 灵轶看到魔神和伫立于魔神身侧的灵珀,整个人也愣了一下,似乎没有料到这么快就能见到女儿。 灵轶道:“珀儿……” 灵珀道:“父亲……” 灵轶一看到魔神牵着灵珀的手,怒气值噌噌往上暴涨,“松开我的女儿!” 魔神并没有松开:“如果吾不松开,你会当如何?” 灵轶怒了一下,当然也只是怒了一下,然后盘膝坐在地面上:“那就随你便吧。” 魔神:“……” 灵珀:“……” 不对劲,这个剧情发展怎么变得好像有点奇怪啊? 灵珀以为父亲会勃然大怒,结果父亲也只是稍微怒了一下,她挣脱开魔神的手,走到灵轶面前,道:“父亲,你怎的会来这里?” “是一个叫芙颂的人让我来找你。” 灵珀和魔神同时了悟。 原来是他们的女儿把父亲/岳丈带过来了。 谢烬见三人没说话,就用龙爪打了个响指,示意他们可以继续聊下去。 灵轶道:“听说你们有了个女儿,是也不是?” 灵珀道:“是的,您想看看的话,我把女儿抱来。” 说着,灵珀推搡了魔神。 魔神没反应过来。 灵珀道:“愣着作甚,还不快进屋把我们的女儿抱过来!” “……好。” 魔神这就去将女儿抱了过来。 及至灵轶看到襁褓中的婴孩,整一张严肃脸一下子变得柔和了下来。 这是灵珀与魔神的结晶,婴孩鼓着一张红扑扑的脸,眼睛睁得大大的,一错不错地盯着灵轶看。 灵轶原是冷硬的心肠,一下子融化成了水。 灵轶看着女婴,看着看着,就觉得她非常像芙颂,是他的错觉吗? 但灵轶也没有往这一方面去认真作想,灵珀忽然问了一句:“父亲,你笑了。” 灵轶绷着一张脸,“我可没有笑。” “巳巳可是看到你笑了呀。” “巳巳是?” “我们给女儿取的名字。她是在巳蛇这一年出生的。” 灵轶道:“那名字呢?” 灵珀与魔神相互对望了一眼:“女儿刚过了百日宴,我们还没来得及给她取名字。” 灵轶低声道:“原来是这样啊……” 他静静注视着婴孩,望见女婴额心之间烙印着一抹淡淡的莲纹,乃属天生慈悲之相。 他又听懂女婴银铃般的笑声,心念电转,道:“要不叫芙颂,如何?” 灵珀一听,眼睛亮了:“芙颂?哪个芙,哪个颂?” 灵轶道:“灼若芙蕖出绿波的芙,椒花颂声的颂。” 灵珀重复了一遍灵轶的话,觉得这个名字越念越好听,连忙问魔神:“夫君,你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 魔神品味了一下,也觉得好。 虽然他与自己的岳丈关系很紧张,但他还是有自己的品味的,芙颂这个名字就很好听。 灵珀接过了小女婴,温然一笑道:“那今后,你的名字就叫芙颂了,好不好?” 女婴似乎是听到了灵珀的话,嘴巴咧得大大的,笑容灿烂。 灵珀对魔神道:“你也尝试着喊她的名字,好不好?” 魔神走到了女婴面前,温柔地哑声说道:“芙颂。” 女婴咿呀了一声,算作是对他的回应。 魔神勾唇笑了,笑得很由衷。 魔神看了灵轶一眼,灵轶也看了魔神一眼。 在这一份对视当中,也有一份对过往重重怨隙的和解在里面。 魔神对灵轶伸出了手:“我与灵珀是真心相爱,将她带到归墟里生活,并未经过您的同意,但我以身家性命向您起誓,我会对一生一世对灵珀好,绝对不让她受半丝半毫的委屈,若不然,则天打——” 后半句没有说完,却被灵珀摁住了嘴唇:“不要继续往下说了。” 灵珀说着,面向灵轶:“父亲,我与魔神是真心相爱,他待我是极好的,我在这儿并未受任何委屈,恰恰相反,我过得很充实,也很开心,您不用担心我会受委屈或是欺负。” 灵轶静静地听完,最终道了一声好:“我明白了。” 灵轶对灵珀道:“对了,有一桩事情,我需要跟你说。” 灵珀露出认真倾听的表情。 灵轶说:“现在我已经不是凤凰一族的族长了,族长被我弟弟灵迁取而代之了,灵迁听从了天帝的建议,要把你捉回去,喂下忘情丹,再与魔神为敌开战。” 稍作停顿,灵轶说:“那个小姑娘代替了你,灵迁把她当成了你,要给她喂下忘情丹。珀儿,你现在需要回去,护下那个小姑娘,给凤凰一族主持公道!” 一语掀起千层风浪。 灵珀太阳穴突突直跳:“这样可不行,必须马上行动!” 魔神拉着灵珀的手说:“要去,我们就一起去。” 灵珀原本想要拒绝的,却听魔神道:“毕竟,那个小姑娘,是我们的女儿,不是吗?” 灵珀重重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话说灵迁要强硬地喂芙颂吃下那一枚忘情丹,芙颂凝声问道:“让我服下忘情丹,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说好处?好处自然是多得是!” 灵迁道:“你遗忘了魔神,就再也不会一心惦念着他,就能顺利登极,成为凤凰一族的族长,届时,人人都会尊你一声凰主。” 芙颂道:“这不是悖逆了你的个人利益了吗?你是怎么会同意的呢?” 灵迁道:“什么?” 芙颂道:“若是我当上了凤凰一族的族长,届时族内就没有你的一席之地了,你真的会将族长之位割舍出来么?” 灵迁咬了咬牙,他被芙颂这句话说得破防:“我怎会心甘情愿!怎会心甘情愿!这还不都是天帝的命令——” 灵迁看向芙颂,眼底充满了不甘愿:“这是天帝的命令,我只能遵从。” 一抹凝色浮掠过芙颂的眉心,他道:“纵使是天帝的命令,你倒也不必照单全收。” 灵迁面上了充满了一种无厘的愤怒,道:“我的女儿在天帝手上,作为交换,我只能把你押送回来,喂你服下忘情丹,并让你当上凤凰一族的族长……” 芙颂静静听着,原来这件事还有另外一种隐情。 灵迁也并不彻头彻尾的反派,他至少还是有良知的。 芙颂道:“那你有没有想过——” 在灵迁微微怔忪地注视之下,“推翻天帝的统治?” “推翻天帝的统治?”灵迁从未听闻过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吓得整张脸都弥漫着一种惶恐之色,“是谁叫你说出这样的话的?此话若是传了出去,后果将不堪设想!” 扯了这么久,灵迁又突然反应过来:“你跟我扯了这么多有的没的,是不是就是为了拖延时间?” 他说着,命令左右狱卒架住芙颂,他拿起那一瓶装有忘情丹的小药瓶,拧开红穗子,从里头倒出一枚漆色的小药丸。 灵迁道:“只要服下这一枚小药丸,你就能忘记魔神了,忘记一切让你牵挂的人和事,只有你登极,我才能救回我的女儿!” 灵迁强硬地喂芙颂吃下了这一枚忘情丹。 芙颂原本有强大的力道挣扎摆脱的,但有那么一瞬间,整个时空世界忽然扭曲了一下,她发现自己居然动弹不得。 好像是之前使用了太多“时空停滞”,现在这个招数突然反噬了回来。 芙颂身上的时间忽然凝冻住了。 该死…… 反噬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种时刻里! 这就给了灵迁予可乘之机。 灵迁将忘情丹塞进了芙颂的嘴里,并强迫她吞服了下去。 丹药入内的那一刹,芙颂顿时头疼欲裂。 好像有一条带刺的饕餮拼了命地在神台里钻来钻去,不断吞噬着她的记忆。 所有熟悉的一切,都在芙颂面前变得陌生。 不可以!绝对不可 以忘记那些重要的一切! 但忘情丹正在发挥着它的药效,她根本无力抵挡…… 谢烬带着灵珀一行人赶到的时候,他的心猛地朝下沉了一沉。 他看到了芙颂一脸迷惘空洞的样子。 她看他的眼神,是这样的陌生而疏离。 谢烬心中最不情愿的事情,居然发生了在自己的眼前。 灵珀、魔神、灵轶也看到了,三人面色各异。 灵迁看到了灵珀后,整个人愣住了:“你是灵珀公主,那我眼前这、这位,怎么跟你生得如此相似……那她是……” 灵珀道:“她是我的女儿!你喂她吃了什么?!” 魔神迫前一步,一举掐住了灵迁的脖颈,将他朝上狠狠一提:“你是不是喂了吾的女儿忘情丹?说!” 四遭的兵卒见此轻装,纷纷与魔神麾下的百鬼交战起来。 谢烬纵飞疾掠至狱中,一举撕开狱门,来到了芙颂面前。 “颂颂。” 他喑哑地低唤着她,他真的殷切希望她眼中的陌生与疏离只是一场自己的幻觉,他希望她只是逢场作戏,故意吓唬他而已。 但芙颂眼中的陌生与疏离只增不减,怔怔地望着谢烬,道:“你是谁?” 正文 第128章 谢烬细细摩挲着芙颂的面颊,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她的名字:“芙颂,芙颂,芙颂……” 但芙颂只是用一种迷蒙而涣散的眼神呆呆地望着他:“你是谁?” 谢烬闻罢,心中某个角落轰然塌陷了下去,虽然塌陷的痕迹不甚明显,但它到底是塌陷了下去。 那三个字就像是一根根冰锥,狠狠扎入谢烬的胸口,滔天的疼痛沿着心脉蔓延了开去。这种疼楚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消解得了的,它随着芙颂失去所有记忆的那一刹,而持续加深。 谢烬捧掬着芙颂的脸,轻声说道:“我是谢烬。” 芙颂讷讷道:“谢烬?” 芙颂摇了摇头:“很抱歉,我不记得了啊。” 谢烬指着灵珀和魔神:“那他们呢?” “还记得他们吗?” 芙颂望向了灵珀和魔神。 灵珀和魔神亦是希冀地望向了她,希望芙颂能够记起来。 但芙颂静静地望了他们一眼,眼神空濛迷离,她似乎是很想记起些什么,但越是想要仔细去回想,太阳穴就越痛。 芙颂头疼欲裂:“我想不起来。” 谢烬掩藏于袖裾之下的手,一霎地收紧了,因是攥力过紧,手背上一根根苍蓝色的筋络狰突而起,沿着大臂一径地延伸进去,尽数隐匿在了云袖之中。 灵珀和魔神能够明晰地感受到应龙周身气压低沉得厉害,周遭的一切物事庶几都要凝冻成霜。 灵珀对灵迁道:“你是不是把忘情丹喂给了芙颂?” 灵迁看到灵珀后,马上就傻眼了,指着她道:“你是灵珀公主,那刚才那个姑娘是谁?” 灵珀道:“那是我的女儿!” “什么?!” 灵迁脸色变得极其苍白:“那是你的女儿?” 灵迁看了看芙颂,又看了看灵珀,后知后觉自己真的是喂错了人。 灵珀与芙颂长得委实太过于相似了,不论是身量还是五官,若是不仔细看,根本就看不出来。 灵迁讷讷道:“那我不就是喂错人了?天帝给的忘情丹就只有一粒啊……” 话未毕,灵迁忽然被一股巨大强悍的力道提溜了起来。 魔神面容阴鸷:“你个宵小,居然敢动吾的女儿,吾势必要将你碎尸万段!” 灵迁虽然也是个灵力强悍的,但他在强大的魔神的魔力倾轧之下,一下子吓得两股颤颤,几欲先走:“我也只是奉命行事罢了,你就算是杀了我,也不能解开束缚在芙颂身上的禁咒啊!” “解药在何处?” 说话的人不是魔神,而是谢烬。 谢烬面容上的神态淡到毫无起伏,周身气势肃杀无比,连嗓音都是冷沉如霜,听不出喜怒。 灵迁被魔神掐着脖颈,断断续续道:“据我所知……忘情丹是没有解药的……不、不过,你需要问、问天帝……” 灵珀捋起袖裾,狠狠揍了灵迁一顿。 灵珀打得手有些疼了,魔神提起灵珀的手吹了吹,凝声道:“我来替你打。” 说着,抡起重拳对着灵迁出击。 灵迁被打得鼻青脸肿,摊到在地面上奄奄一息。 灵迁捂脸道:“求求你们,不要再打了,我知晓错了,我不会再作恶了!” 魔神将灵迁打了个半残之后,才勉强收手。 这晌,灵珀道:“那我直接去问天帝要解药。” 说着,就要动身,灵轶摁住了她:“不可妄为,灵珀。现在的你,当务之急是需要登极,成为凤凰一族的族长,稳住凤凰一族的重心。” 灵珀自然深谙此理,但她最亲爱的女儿已经失忆了,她好像不记得任何人了,甫思及此,灵珀就不能安心。 谢烬看向灵珀道:“我带着芙颂去寻天帝。” 魔神原本打算要跟去,谢烬却阻住了他:“您需要留下来协助灵珀公主稳住局面重心,天帝狡猾多端,若是你走后,他对灵珀再次出手,又当如何是好?” 魔神心急如焚,看了一眼谢烬怀中的女儿,沉默许久之后:“那,吾就将颂儿交给你了。” 谢烬点了点头,带着芙颂上了九重天。 数万年前的九重天,跟数万年后的九重天几乎没有什么两样。 谢烬轻车熟路地上了九重天,很快抵达了第二重天,来到了天帝所在的神殿。 数万天兵天将都逐一拦挡于谢烬的面前。 看来,天帝早就有准备了。 天帝隔着一重乌泱泱的兵卒看向谢烬,冕旒背后的神态极其阴郁,渗透着无声的杀气,道—— “朕本来拟定好了计划,让灵珀公主服下忘情丹,顺便助她登极,并挑起神魔两界的纷争,结果,这个计划全被你与来历不明的女子搞乱了!” 天帝凝声说道:“我不管你们是从何而来的,既然你们扰乱了朕的计划,朕便是不能留你们活口。” 说着,天帝对指挥着一众天兵神将,朝着谢烬他们扑杀过去! 一抹凝色掠过谢烬的眸心,他振臂出招,在原地画了一个符阵,接着口中念了一个诀,诀既念出,整座九重天为之一震,万物凝固,大音希声。 一众天兵神将定格在了高空中,如同决堤的黑色蚁穴。 天帝的神情快要裂开了,因为这是在数万年前,他还没有完全见过这种“时空停滞”的招式,整个人都为之一怔。 “这、这究竟是什么……招数?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但谢烬并没有回答他。 他纵身劲飞而去,一掌打碎了神殿的结界,独身来到了天帝面前,钳扼住了他的脖颈。 天帝目眦欲裂,被掐得完全喘不过气。 谢烬原本想要问天帝几句话的,但想到芙颂在场,他遂是对芙颂说:“你先把眼睛蒙上。” 芙颂看不得这种暴力的场面,吓得捂着了双眼。 见芙颂捂着了双眼,谢烬这才面向天帝,寒声问道:“解药在何处?” 男人气势凛冽,渗透着巨大的威压和侵略感。 “什么解药?” “忘情丹的解药。” 天帝冷笑了一声:“忘情丹是根本没有解药的!” 一抹凝色浮掠过谢烬的眉庭,又听天帝继续道:“朕制作忘情丹,专门就是为了灵珀公主,希望她能够失去记忆,偏偏被你们截了和,尤其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既如此,那就是她活 该,她活该!” 说着,天帝仰天长笑起来。 但天帝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因为谢烬闯进了他的藏宝库里一顿肆虐翻找。 藏宝库可是天帝的心头肉,里面装着很多神力无边的法器。 天帝追在谢烬的身后,道:“你、你要对朕的神器做什么?!快!……快放手!” 谢烬怎么会轻易听,他一掌轰碎了眼前一部分神器,这些神器在他的掌力之下,很快化为齑粉。 岑寂的空间里只剩下神器支离破碎的声音。 天帝听得内心简直在滴血! 谢烬淡淡地回望着天帝,手掌对准了余剩的一众神器,嗓音淡到毫无波澜起伏:“是不是没有解药?” 这一回,天帝不敢轻易回复“没有”。 他简直是怕了谢烬这种流氓行径。 如果真的回复“没有”的话,谢烬是不是就会真的毁掉了所有珍贵的东西? 后果真的不堪想象。 但忘情丹又是真的没有解药。 至少天帝本人都拿不出解药。 他当初炼丹的时候,就根本没想过要解药。 既然秉持着要让灵珀公主彻底失忆的信念,那为何还要给自己留下一条后路呢? 谢烬似乎也是洞察出了天帝的内心想法,寥寥然地扯了扯唇角,掌下不再留情,但他也没有选择去摧毁那些神器,而是选择细细浏览了一遭。 这些神器里并没有溯晷的存在。 这就意味着现阶段的天帝还没有炼制出溯晷这一神器。 谢烬深吸了一口气,在心中终于接受了忘情丹没有解药的这一事实,但还有一件事,他需要去做。 “金鼎在何处?” 金鼎是天帝的宝贝炼丹炉。 天帝警惕道:“你问它作甚?” “在哪?”谢烬寒声问,继而逼迫前去。 谢烬说着,捣剑出鞘,直接一剑削了天帝的冕旒。 碎珠乱溅,天帝震愕惕凛的脸色没了遮掩,直截了当地暴露在空气之中,窘态毕现。 天帝薄唇轻抿成了一条细线,并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他四处张望,视线的落点定格在芙颂身上,她一个人俏生生地伫立在原处,好似手无寸铁一般, 天帝眉眼之间晃过了一抹阴鸷之色,纵身疾掠,飞至芙颂面前,屈起五指,作势要掐住芙颂的脖颈。 天帝以为这般做,便是能够挟持住芙颂了。 哪承想,芙颂顺出了一柄招魂伞,伞面铺张开去,化作坚厉的护盾,硬是抵挡住了天帝的进攻。 芙颂虽然失去了所有与情感相关的记忆,但她也没有变成傻子,对那些蓄意要伤害自己的人,她到底还是有自己的分辨能力的。 芙颂对天帝没有感情,所以她记得天帝是谁。 但天帝并不认识她,只觉得她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又处处扰乱他计划的变数! 芙颂已经成为了天帝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一定要除掉她! 不过,芙颂虽然丧失了一部分记忆,但她没忘记天帝对自己所做过的事。 她对谢烬道:“我们一起联手,把他击溃吧,这等人,根本不配为帝!” 正文 第129章 谢烬深深望向了芙颂,道:“你可有记起来些什么?” 芙颂眼底晃过了一丝惘惑,“其实我还是什么都没有记起来,但是——” 她话锋一转,“你可以跟我说呀。” 说着,芙颂朝着谢烬弯了弯眼底,一双盈笑的双眸在顷刻之间弯成了月牙的形状,狭长细微的眼褶一路舒展到了眼尾的位置,秾纤卷翘的睫毛在细微的空气之中,轻轻扇动着,仿佛是两只漂亮的蝴蝶在颉颃翻飞,翻飞的弧度连成了一只连理枝。 离得近了,谢烬能够看到少女漂亮的眸底倒映着一个小小的自己。 她的双眸就是一个截然不同的缤纷世界,在这样一个世界里,柳绿花红,草长莺飞,生机盎然,在这一个朝气蓬勃的世界里,他能够看到一个截然不同的自己。 这样的自己与真实的自我截然不同。 原本那种真实的绝望是存在着的,但随着芙颂这样一说,那种绝望如冰山遭遇大火,被消融得一干二净,雪水融化,阳光普照,万物生光辉。 谢烬纵身飞掠到了芙颂的面前,深深望着她的眉眼,这一刻,他特别想要吻她,狠狠地吻住她,但谢烬到底是克制住了自己的念欲,只是克己复礼地牵住了芙颂的手,把他拉到了自己的身边,且道:“那我们就一起击溃天帝吧。” 芙颂嗯了一声。 天帝听到两人的说话声,冷声道:“你们敢击溃朕,是不将整个天道放在眼底了么?!” 谢烬冷笑了一声:“天道?天道在我们心中早就已经塌了。” 谢烬使出了时空停滞,定格住了天帝,天帝坐在王座之上,丝毫动弹不得,对芙颂道:“现在,由你来进攻。” 芙颂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好。 芙颂阖拢上双眸,双掌呈蓄能结印之势,一股赤金色的势能在掌心腹地逐渐凝聚、扩大,最终疯狂暴涨。 这个光球正在以一种疯狂的速度增大,最终,扩增成了一重天的规模大小。 芙颂虽然失去了与感情有关的记忆,但神力仍然非常强悍。 她的实力足以毁灭一个宗门,毁灭天帝也是绰绰有余。 但在毁灭之前,她犹豫了一下。 如果这一招直接轰向了天帝,整座九重天也会裂开,其他不相关的神明也会因此受到牵连。 芙颂不希望牵连无辜。 甫思及此,芙颂另辟了一个虚空,将虚空视作新的战场,这里头没有其他无辜者。 这样,芙颂就彻底放心了。 芙颂左腕搭在了右腕上,巨大的冲击波从她腕间发出,乘着一条笔直的直线,牢牢地射向了天帝。 天帝一直在竭力地挣扎着,他可是至高无上的掌控者、领导者,怎么能够被困于此处呢? 饶是天帝想要挣扎逃跑,但居然无济于事。 当巨大的冲击波汹涌地袭向了天帝,他发出了巨大的痛喊声。 其实,芙颂的招数并不算是彻底的致命,但此招数能够废黜天帝所有的修为,让他此后毫无作为。 天帝中了这样一招后,回天乏术,倒地不起。 谢烬回收了“时空停滞”,整座九重天一下子恢复了秩序。 那些被定格在高空当中的天兵神将这一下子能够动弹了。 他们看到了天帝的惨状,震愕得舌桥不下。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们觉得非常匪夷所思。 为什么一睁眼醒来,天帝就被打成了残废?! 为何会如此? 他们愣怔地睁眼,看向了漂浮在高空之中的两人。 一个是芙颂,一个是谢烬。 这两个人如同伟岸的门神,各自镇守于九重天最高处的一隅。 端的是势不可挡。 谢烬淡淡地挑了挑眉,道:“你们还想要反抗吗?” 男人嗓音清冷如霜,裹挟着凌冽的强大气势,震慑众生。 众兵面面相觑,一阵无言,一时之间,无人胆敢上前。 这时候,一道仙音从九霄云外徐徐传了进来—— “溯晷时间不够了,你们快回来!” 是卫摧的声音。 芙颂道:“是谁在说话?” 谢烬解释道:“是卫摧。” “卫摧?” 芙颂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想不起来了。 谢烬道:“他是狱神。” “狱神?” “是的,你们以前是朋友。” 谢烬道:“不过,现在不提也罢。他不重要。” 正在努力召唤二人回到现实世界的卫摧:“……?” 谢烬,你是怎么回事! 我难道不重要吗? 芙颂眨了眨眼,看到谢烬把手伸到了自 己的面前。 芙颂讷讷地看着他:“做什么?” 谢烬道:“带你回到现实世界。” 芙颂道:“这里难道不是真实的现实世界吗?” 谢烬道:“不是,这里是数万年前的世界。” 芙颂了悟,原来是数万年前的世界,但她忖了一忖,道:“我想去跟灵珀凰主与魔神告个别。” 芙颂以为自己要解释一番,但没想到谢烬很快就同意了,谢烬说了一声“好”。 谢烬很爽快地答应了。 芙颂睁着双眸,道:“你怎么这般快就答应了?” 谢烬道:“你所说的话,我自然会答应你的。” 芙颂脑海里忽然涌现一条细微的游鱼,游鱼裹挟着一份朦胧模糊的记忆越出了水面,然而,芙颂还没来得及看清游鱼和那份记忆的样子,游鱼复又沉落了下去,杳然无踪。 芙颂打算继续细致地去想,但再也想不起来了。 谢烬道:“你在想什么?” 芙颂道:“我刚刚本来要想起一些记忆的,但它们消失得太快了,我根本来不及记起来。” “没关系的,日后可以慢慢想,我也会带你去看一些我们以前相处过的场景。” 芙颂点头说好。 接着,他们就回到了上凰苑,那是魔神和灵珀公主所在的地方。 哦不对,现在该称呼灵珀公主为灵珀凰主了。 灵珀凰主已经在凤凰一族登极,受众民敬仰,受族人仰拜。 前族长灵迁仓皇离场,现在由前前族长灵轶——也就是灵珀公主的父亲——来负责率领百官共同辅佐凰主登极统治。 听到芙颂要离开的消息,灵珀凰主露出了极其不舍的表情,她拉着芙颂的手说,“颂儿,娘想再多与你再待一会儿,但溯晷是有时间限制的,你不得不回去。不过,娘希望你能够与谢烬在数万年后活得开开心心的,平安喜乐,吃好喝好,开心最重要,知道吗?” 芙颂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芙颂又道:“母亲,你和父亲要好好的啊。” 灵珀凰主眨了眨眼:“你父亲是个什么脾气,你还不清楚么?” 灵轶已经接纳了魔神,二者一时半会儿不会起冲突。 但要让整个凤凰一族接纳魔神的存在,可就有些困难了。 但这并不打紧,芙颂觉得灵轶既然已经接纳了魔神,但要让整个凤凰一族来接纳魔神,应该是不成问题的,至多只是时间问题! 这晌,魔神确认爱女无恙后,适才疏松了一口气,对谢烬勾了勾手指,“我有话要对你说。” 谢烬走了过去。 芙颂没有听到魔神对谢烬所说了什么,两个男人有意避开了她。 灵珀凰主解下了脖颈上的凤凰项坠,系挂在了芙颂的脖颈上:“戴上这个,这是我们祖传之物。我本来打算等巳巳长大之后,再转交给你的,但现在想想,还是提前交给你比较好。” 凤凰项坠还残留着灵珀身上的体温和香气。 芙颂摩挲着这一枚凤凰项坠,踮起足尖,深深抱住了灵珀凰主:“母亲……” “好孩子。” 灵珀凰主摩挲着芙颂的发丝:“你可要与昭胤上神好好地幸福下去呀。” 芙颂记不起与谢烬的种种,但从周围的人的反应来看,她与谢烬有着很深的渊源。 那她与谢烬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芙颂把这个问题小声地问了出来。 灵珀凰主会心一笑:“这个嘛,还是你亲自去问谢烬吧~” 芙颂:为什么母亲不直接回答我呢?” “因为娘也不知道呀。” “啊?” “你们穿过来的时候,就是一起的,但也没明说是什么关系,所以,娘也不清楚噢。” “……” 没有明说关系。 芙颂眨了眨眼睛道:“那是道侣吗?” “也许是吧。”灵珀凰主弯了弯眉眼,“不论是不是道侣,颂儿啊,你都要活得开开心心,自自在在,好不好?” 母亲一直很关注她的情绪健康。 芙颂笑了一笑,说了一声“会的。” —— 相互告白之后,谢烬拉着芙颂的手,来到了溯晷的入口。 他们已经解决了一切事端,现在要返回到现实世界了。 谢烬对她说:“准备好了么?” 芙颂点了点头说:“我准备好了。” 谢烬拉着芙颂的手,慢慢走入溯晷之中。 身后的场景很快化作了过眼云烟,全世界只剩下了他们。 他们走了很久很久,走到了尽头时,谢烬道:“我们即将到数万年后的世界。” 芙颂点了点头:“我知道。” 谢烬道:“我现在很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芙颂还未反应过来,便发现一双劲韧结实的受捧掬住了她的面颊。 芙颂微微瞠住了眼眸,发现额心落下了一抹温柔的触感。 原来是谢烬吻住了她。 正文 第130章 在灰暗的光影里,芙颂瞠住了双眸,整一具躯体微微软酥起来。 虽然她彻底失去了记忆,并不认得谢烬了,但身体还记着那一份温腻的触感。 让她着迷,让她眷恋,让她神往。 她接着浅浅阖住了眼眸,主动掖住了谢烬的大袖一侧的内裾。 她竟是很享受的,不想让谢烬就此松手,但回神之际,谢烬已经松开了她,牵着她的手,温声说道:“我们走吧。” 芙颂有些意犹未尽,但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心思,道:“好。” 就这样,两人回到了现实世界——也就是数万年后的神界。 及至走出了溯晷所附带的冗长的通道,伴随着一片巨大的亮光,谢烬替芙颂遮了遮眼睛,等芙颂完全适应了光线之后,他才把手稍稍放了下来。 芙颂来到了现实世界,看到了前面站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他们都在用很关切的眼神看着她。 看到芙颂安然无恙地出现在了溯晷隧道的面前,碧霞元君热泪盈眶,冲上前,敞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她。 她搂得芙颂完全喘不过气。 “芙颂,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我们都担心死你了!我一直都为你提心吊胆的,担心你……” 芙颂不认识这个女人,但还是用手臂很轻很轻地拍了拍她的背,“我没事的啦,你看现在,我不是还好好的么?” 碧霞元君眼眶极其酸涩,抱了芙颂许久才慢慢松开了她。 碧霞元君很快发现一个端倪,芙颂看她的眼神,非常的……陌生,好像已经不认得她似的。 碧霞元君看向谢烬,投去了一个非常困惑的眼神。 谢烬还没来得及说话,却听芙颂道:“你是谁?” 碧霞元君:“……” 一旁的卫摧:“……” 两人面面相觑,一阵无言。 卫摧走到了芙颂面前,道:“她是碧霞元君,你认得我吗?” 芙颂细细地看了卫摧一眼,最终还是沉默地摇了摇头。 卫摧看向谢烬,投去了一个非常困惑的眼神。 二人异口同声,说道:“这是怎么回事?” 谢烬薄唇轻轻抿成了一条细线,跟二人解释清楚了原委,二人才恍然彻悟。 卫摧第一个不服,走上前揪住了谢烬的前襟:“都是因为你,因为你保护不周,她才失忆了!” 谢烬低敛着眼,凝声说道:“我会帮助芙颂慢慢恢复记忆。” 芙颂根本不想看到两个男人为她扯头花,走上前道:“能不能别打了,我是自愿失忆的。” 卫摧:“啊?自愿失忆?” 芙颂:“我是自愿吞服忘情丹的,为了能够救下灵珀公主。这一切都与他没有关系。” 卫摧倒吸了一口凉气,浑身都在发颤。 他委实没有办法接受芙颂失忆的事情。 比起卫摧,碧霞元君倒是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一桩事体,她对芙颂重新自我介绍道:“我叫碧霞元君,以前跟你的好朋友,我们相识于上元夜。” 碧霞元君跟芙颂说起了很多两人以前的故事,芙颂慢慢 地听着,嘴角微微勾了起来:“很有趣,我们以前一定生活得很快乐。” 碧霞元君看到芙颂笑了,人也跟着开怀:“有时间的话,我一定要跟你多多讲一些我们以前的故事。” 芙颂说了一声好。 卫摧也想跟芙颂回忆以前,但被碧霞元君阻住了:“我们还需要整饬九重天呢,九重天现在是一团乱,我们需要一些时间来重新修整秩序。” 说完,碧霞元君就拉着卫摧离开了。 还剩下魔神。 魔神听到了芙颂失忆的事,心中也攒着一股子火,但他即刻感受到了一阵异动,犼隔空传音告诉他了一件事,说是玄冥之棺有了反应。 一语掀起了千层风浪。 这句话芙颂和谢烬也都听到了。 芙颂睁圆了眼:“莫不是母亲她……” 她没有把这个猜测继续说下去,魔神看着两人一眼:“你们且随吾去虚空裂隙!” 二人携手出发,跟随魔神去往虚空裂隙。 芙颂的心一直在忐忑。 她知晓自己有个母亲,死于数万年前的神魔大战,为了救回母亲,她和谢烬用溯晷穿回数万年前,拯救母亲。 数万年前的母亲并未死于神魔大战。 这就相当于改变了历史。 现在的母亲应该也活着吧? 魔神带着芙颂和谢烬二人来到了虚空裂隙,又接着来到了玄冥之棺面前。 玄冥之棺一直在焕发着磅礴的金色光芒。 原先的玄冥之棺一直不是这样的,光芒渺茫,一派死气。 但现在,棺材周身光芒大盛,展现着蓬勃的生机。 魔神身体在隐隐颤抖着,他走上前,揭开了棺椁的棺盖。 一道纤丽的朱色身影出现在了棺椁里。 芙颂道:“母亲……” 她慢慢走上前去。 苏醒的女人脸上一片苍白,但随着时间的消失,她的脸上渐渐添了几分绯色的生气。 灵珀凰主感觉自己睡了很久,大梦醒来,睁开眼后,看到了一群人。 最先看到的是魔神。 其次看到了她心心念念的女儿。 再其次是那道清冷如谪仙的男人——现在应该是女婿了? 魔神喉头哽咽:“灵珀……” 灵珀凰主淡淡地推开了他,召唤女儿上前:“你过来。” 芙颂依言上前。 灵珀凰主的目光落在了芙颂的脖颈上,上面挂着一个凤凰项坠。 她交给女儿的家传信物,女儿迄今都还毫无保留地戴着,果真是她的女儿没错了! 灵珀凰主眸眶浸满了濡湿的热泪,用更柔和的气力紧紧搂抱住芙颂:“时隔数万年,你都长这样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当真是极好的。” 芙颂听了,鼻腔也随之酸涩,这时候,她在神台感受到了一抹幽微的力量正在凝聚,好像是她的另外一重人格——邪颂正在响应自己。 芙颂想起来,邪颂最大的心愿就是“阖家团聚”。 如今,她算是实现了邪颂的心愿了。 芙颂浅浅阖拢双眸,在神台之中看到了另外一道与自己生着相同面目的少女。 少女额心间点染一抹丹色朱砂,眼尾幽幽上挑,眉宇斜飞入鬓,面容嚣艳如灼灼桃花,分外招摇惹目。 这就是邪颂现在的样子了,杀气减淡,取而代之地是一种独属于少女时期的恣肆张扬。 “谢谢你替我实现了平生最大的心愿。” 真是罕见,芙颂遗忘了很多人,唯独没有遗忘邪颂,可能对方是她人格的一部分、是她身体的一部分,重要如斯,她才没有遗忘她吧。 芙颂点了点头,邪颂环抱着手臂,道:“我现在倒是很担心你。” 芙颂有些纳罕:“担心我什么?” 邪颂:“你遗忘了谢烬,几乎时不时就将他遗忘在身后,不去管他了,他可委屈了。” 啊…… 是这样吗? 芙颂速速钻出神台,特地瞅了瞅男人的容色。 谢烬静静看着她与母亲父亲阖家团聚,双手负在身后,眼睫低低垂落,卧蚕处透落下一片薄薄的阴影,显得有几分落寞的样子。 聚光灯好像打落在了芙颂和家人身上,他则独自伫于暗处,脸上的情绪悉数隐没在了阴影之中,看不清具体的喜怒。 芙颂看到了这样的场景,心中好像被塞进了一个柠檬,五脏六腑都弥散着一种极其酸涩的味道。 芙颂道:“我现在该怎么做呢?” 邪颂摇头晃脑:“你得问问自己的心,你失忆之后再次见到他,可还有心动的感觉?” 芙颂捂着自己的心脏,隔着数层衣料,她能够明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心脏正在剧烈跳动着,“噗通——噗通——”,跳得强劲且有力,每每想起谢烬那张脸,心脏仿佛就会忍不住要漏跳一拍。 芙颂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悸颤。 她心想,失忆之前,她与谢烬应该是有很深刻的羁绊与联结吧? 要不然,这具身体为何一直在难过呢? 这几日她忙着与家人在一起,都把谢烬遗忘在了另一侧,几乎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 甫思及此,她心中感受到了一种莫大的愧怍。 除了愧怍之外,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甚至是不可言状的心情。 她分明是想要与他亲近的啊…… 她为何要克制住这样一份心情呢? 真是想不通。 这时,芙颂看到谢烬作势要转身离去了。 她一时有些心慌。 芙颂忙钻出灵台,对拥抱自己的母亲说:“娘,我现在想要去找昭胤上神。” 灵珀凰主会心一笑:“好,你且去寻他吧。” 魔神则是挑了挑眉:“刚穿回来,这么快就要去找他了——哎,珀儿,你打吾作甚?” 灵珀凰主拢回纤纤素手,没好气地乜斜了魔神一眼:“你女儿要去寻找真爱去了,你还要打算阻挡着她么?” “吾没有这个意思。” “那就让她去,别抓着她的手。” “……好。” 魔神讪讪地松开了芙颂的手腕,且对她道:“我不拦着你,你去吧。” 芙颂看着魔神和灵珀凰主一眼,笑了:“爹,娘,那我去找他了。” 二人语气不一但异口同声:“好。” 芙颂召唤来了一朵瑞云,返身速速朝着谢烬离去的方向追索而去! 正文 第131章 芙颂追上了那一道清冽的白色衣影,信手揪住了流云广袖的袖裾,道:“谢烬!” 谢烬听到了少女的呼喊,适时止住了步履。 少女一路追逐着他,鬓发缭乱,光洁雪白的额心上微微沁出了一丝薄薄的汗。发丝底下,是一双明媚湛亮的眼,眼底浮泛着一线细碎的光,光芒就像是冬夜里燃起的一线烛火,顺带也照 亮了谢烬眼底的漫漫长夜。 谢烬原本是想要替少女擦拭掉她额间的薄汗,但想了想,还是作罢,只是淡淡地掀着眼睑,问她追上来做什么。 芙颂气息微微喘定,朗声道:“昭胤上神,你带我去我们之前去过的地方,带我去找回记忆,好不好?” 她现在叫他昭胤上神了。 ……真是不可思议。 一抹凝色浮掠过谢烬的眉庭,他不可思议地看了芙颂一眼:“你不要跟魔神和灵珀凰主团聚了么?你不想跟他们回家么?” 芙颂点了点头,复又摇了摇头:“跟他们回家固然是重要的,但我觉得,当务之急是要找回属于你和我的记忆。” 谢烬静默了一会儿,随后问:“为何?” 稍作停顿,芙颂道:“总感觉我们先前经历了许多事,这些事都会成为宝贵的记忆,但我偏偏遗忘了它们,我觉得很遗憾,我现在想请你带我去那些见过面的地方,我觉得看到那些场景之后,我应该能够想起些什么。” 说着,她很轻很轻地掖了掖谢烬的袖裾,光滑纤细的指尖一路朝上游走,落在了他宽大温热的掌心上,纤纤柔荑化作一只小鸟在他的手掌心里滚来蹭去,状似撒娇。 谢烬沉黯着一双邃眸,细细望了芙颂一眼,嗓音不凉不温,听不出具体的喜怒:“此话当真?” 芙颂用力地点了点头,“当真!” “好。” 这一回,谢烬主动拉起芙颂的手,“且随我来。” 他现在确实有一个地方,想要带她去看看的。 —— 芙颂在谢烬的牵引之下下凡,来到了一座气氛宁谧、万山环抱的书院,书院的门头高高悬挂着一座牌匾,牌匾上从右到左依次排列着五个瘦金体大字——“白鹤洲书院”。 芙颂轻声呢喃:“白鹤洲书院?” “这是我下凡后在此任职的地方,也是你我的相识之地。” “你的意思是,我们是在这里认识的?” 芙颂颇为纳罕。 谢烬点了点头,也不多言,牵着芙颂一路往前走。 芙颂一路跟着他,一路在往四遭徐徐望去。 书院,小楼,湖畔,荷花池,戟门,画壁,学堂…… 这一幕幕如皮影戏在芙颂的眼帘晃过,这些场景既让她眼熟,又让她觉得陌生,她好像看到过它们,又感觉从未见过它们,两种矛盾的情绪在她的身体里相互碰撞又相互交织,共同盘旋在她的心口上,让她感到陌生的同时,让她挥之不去。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芙颂浅浅地低垂着眼,想要仔细地从这一片记忆的深潭里打捞住什么,只能打捞住一些吉光片羽,没有连续性可言。 直至谢烬拉着她来到一座类似于书斋的地方。 书斋装饰古朴典雅,外面种满了各色小花,芳香馝馞,外端有一处爬满青苔的石壁,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绿色屏风,阻挡住了从北方吹过来的朔风。 芙颂走进去时,就像是走近了一个人的心扉,那个人把心扉敞开来,专门开放给了她。 谢烬道:“这是你第一次蹭睡的地方。” 一块小石头砸在了芙颂的心头,溅起了一丝微澜。 她不可置信道:“蹭睡?” 谢烬拉着她共同在床榻上,说:“是的,蹭睡。” “我主动?” “是。” 芙颂矢口否认:“不可能!” 她怎么可能这样不矜持? 她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谢烬拉着她的手,与她十指紧紧相扣,道:“你那时失眠了,差不多是九千年都没能睡个好觉,你的好友羲和劝你下凡找个睡伴,你觉得是个办法,就下了凡,最终选中了我。” “然后,我就来睡你了?”芙颂一整颗心都在隐隐颤抖。 她不知晓自己在颤抖什么。 谢烬轻声道:“你捏了个隐身诀,躺在我身边,枕着我的脖颈,把手臂搭揽在我的腰上,使劲拱蹭……” 话未毕,话语忽然被截断,他的嘴唇被一只纤纤素手紧紧捂了住。 芙颂趴伏在他身上,羞臊着一张脸,颤声道:“不、不准再继续说下去了!” 接着,她听到黑暗的氛围之中传了男子的一记低哑的轻笑。 芙颂道:“你笑什么?” 谢烬道:“笑你可爱。” 芙颂挑了挑眉:“你这是在揶揄我!” “没有揶揄你的意思,是觉得你先前很大胆,至少比我想象中的要大胆。我活了上万年,从未见过敢爬床的神女。” 芙颂不敢再去看谢烬的眼睛,她卷起被褥,把自己缩在了里面。 谢烬前去扒拉芙颂的被褥,问:“怎么了?” 芙颂道:“我现在要缓一下,我不记得我以前做过什么事了,但经你这样一说,我好像又能够想起来……” “如果你不想听,我可以不说的。” 芙颂道:“不,你还是继续说吧。我想听更多的事。” 谢烬深深地望了她一眼:“那为何要捂着耳朵?” 芙颂啊了一声,连忙把捂着耳朵的手放了下去,“现在我有在听呀。” 谢烬一阵失笑,大臂一抻,将芙颂连人带着被褥,一起抱揽在怀中的人儿。 芙颂思绪一阵恍惚,偏过头去,看到了近在咫尺的一张峻脸。 谢烬在近距离看着她。 芙颂有些不好意思,但又觉得自己绝对不能输了气势,遂道:“既然我们那时不相识,还是第一次见面,我做了这样胆大的事,你为何不阻止我呢?” 这个问题倒是问住谢烬了。 是啊…… 他为何不阻止呢? 这是个问题。 谢烬认认真真思忖了一番,“可能在那个时候,你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想静观风浪起,看看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芙颂道:“当时我们还不算熟,彼此还是陌生人,我主动缠着你之后,你就没有想过叫醒我,然后提醒我不该出现在这里么?” “我没有这样提醒你。” “为什么?” “因为那个时候——”谢烬低敛着眼睑,抻臂抬腕,摩挲着女郎额庭处缭乱的发丝,把她的发丝细细捋平了去,斟酌了好一会儿,道,“我可能内心也在动摇吧。” “动摇什么?” 她怎么还继续往下问呢…… 芙颂就是打算继续往下问,结果,一只大掌捧掬住了她的面颊,下一息,她的嘴唇上覆落下来一抹软热温韧的弧度。 在昏晦的光影之中,芙颂微微瞠住了眸心。 因是无措,双手竟是无处安放。 谢烬竟是吻住了她。 越吻越深,那滚烫的大掌扶稳住了她的腰肢,掀起了一阵绵长久远的颤栗。 谢烬的大掌在芙颂的后背温缓的游走着,如一条裹挟着潦烈体温的蛇,芙颂忍不住抻直了脖颈。 芙颂想着谢烬会继续深入下去,但很快,他就停住了动作。 芙颂意犹未尽地看了他一眼,“为何要停下来?” 谢烬一本正经地看着她道:“你想要继续?” 芙颂忽然笑了一下,摸了摸写谢烬的脸:“我在这里蹭睡了多少次?” 谢烬思忖了好一会儿,道:“很多次。” 芙颂道:“那你是什么感觉?” 谢烬摸了摸她的脑袋道:“开始之后,我每夜都期待着你能来。” “是么?期待我每夜都能来?” 芙颂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显,“后来我真的每夜都来了吗?” “后来在某一夜开始,你就再也没来过了。” 这引起了芙颂的好奇心,她问道:“为何?” 这似乎是一桩伤心事,谢烬道:“真的要说么?” “你是怕我不开心吗,那没关系啊,你继续说,这样我才能恢复记忆呀。” 谢烬道:“我那一夜等不到你,后来才知道,你与卫摧在一处,我那是误会你与卫摧在一起了,很是烦躁,曾多次跟随你身后,看看你要与卫摧做什么。后来我才知晓,你为何不来蹭睡了,原来是因为你误会我有其他心仪的女子了。” 芙颂颇感匪夷所思:“我误会你了?” 谢烬点了点头:“你看到我给一个叫阿钰的女子送了发簪,就认为我是心悦于她了。实则不然,那个我是九尾狐乔装打扮的,刚好被你撞见了,所以造成了这样的误会。” 芙颂低垂着眼,脑海里一霎地浮现出了某种景象或是画面。 很熟悉,很熟悉,很熟悉…… 那些久远的记忆,那些深埋在废墟之下的记忆被掸去了历史的灰尘,一下子变得明晰起来,她好像能够真正想起来了。 芙颂道:“那后来是怎么解决的呢?我们解开了误会吗?” “自然是解开了的,我不会让误会盘亘在我们之间,我们也基本不会留隔夜仇,很快就会在当天解决。” 芙颂笑出了声来。 谢烬道:“你笑什么?” 芙颂主动伸出手,捏了捏谢烬的面颊:“你好可爱呀。” 正文 第132章 两人在床榻上躺了好一会儿,芙颂忽然说谢烬很可爱,这可让谢烬眸色 沉黯了好一会儿。 谢烬徐缓地抬起眼,一瞬不瞬地望着芙颂。 芙颂起初没什么感觉,但被他盯得久了,就颇有些不自在,面颊浮泛着一抹烫意,忍不住撇开了视线,道:“你看我作甚?” “就一直看着你,怎么了?” 芙颂发现气氛隐隐有些不太对劲,作势欲逃,下一息,却被男人摁在了床榻上,男人欺身而上,摁住她的手腕固定在脑袋上方。 芙颂丝毫动弹不得,只能被迫看着上方的男人。 谢烬俯眸下视,借着一豆温黄的烛火,能够看到女郎脖颈上因紧张而狰突起来的数根青筋。 光是看着,就让人非常想要戏弄。 谢烬故意埋在芙颂的肩部一侧,嘴唇若即若离地碰蹭着她的颈肌。 芙颂忍不住“嘤咛”一声,纤纤素手抓紧了枕褥。 她有贼心,偏偏没啥贼胆,撩拨起男人来也是如此,她还没有做好承担一切的后果,此时此刻,气氛幽昧温热,她微微睁着眼眸,有些无措的看着谢烬:“你要做什么?” “你想要我做什么,嗯?” 谢烬嗓音喑哑了一度,修长冷白的手指搔刮过芙颂的嘴唇,芙颂登时觉得嘴唇上掀起了一阵绵长的酥栗,这种悸颤在身体里停留了许久。 谢烬的手指从芙颂的嘴唇一路滑下,滑落在了她的手腕上,他的指尖反复揉磨着她的脉搏,轻声说道:“你的脉搏跳得很快。” 烫意一寸一寸地爬上芙颂的耳屏,她觉得自己不能这样被动,她也尝试着摸了摸谢烬的手腕,拭了拭脉,忍不住吐槽:“还说我呢,你的脉搏同样也跳得很快呀。” “我没说我跳得不快。” “……”芙颂轻声笑了一下,忍不住道,“那你是不是也在紧张?” “我紧张。” “缘何紧张?” “我很怕你完全记不起来,又怕你一下子记起了所有。” 这是谢烬的答案。 芙颂不解地瞠了瞠眸心:“为何会这样呢?” 谢烬摇了摇头,并没有解释任何,只是道:“我带你去下一个地方,好不好?” 芙颂:“不继续待在这里么?这里还发生过什么故事呀?” 谢烬忖了一忖,道:“也好。” 他把芙颂搂揽在怀里,指着不二斋外头:“蹭睡的第二夜,你想要入内,我便提早设下了结界,阻止你进来。” 芙颂饶有兴味地眨了眨眼:“你设下了结界?” “是。” “那我最后进来了么?” “到底是进来了。” “怎么进来的呀?” 谢烬抬眼:“我撤下了结界。” “为什么撤下结界?” “因为心软了吧,那可是火之结界,撞一下会很损伤身子,我不太想让你受伤。” 芙颂打破砂锅问到底:“既然心软了,当初又为何要设下结界呢?” 谢烬挑了挑眉,一瞬不瞬地望向芙颂:“你真的很爱问‘为何’。” 芙颂点了点头:“我这些历史事件当真是真的很好奇,忍不住想要问清楚一些细节嘛。” 谢烬在芙颂的额头上亲了一亲,“你进来蹭睡后,第二天把生死簿遗漏在我这里。” 芙颂纳闷:“生死簿?” 有些耳熟,但一时半会儿又是想不起来。 “就是记录人的亡魂的生期与死期的一本小册子。” “我为何会有这种东西?” “你以前的身份是日游神,负责巡守人间,记录善恶,保护黎民百姓免受妖魔侵扰。” 芙颂在温黄色的烛火映照之下,眸子渐渐瞠大了:“日游神……” 她好奇道:“我做了多少年呀?” “九千年。” 稍作停顿,谢烬继续补充道:“你的师傅叫翼宿星君,师兄是夜游神,还有闺蜜叫羲和,他们都是对你而言至关重要的人。” 翼宿星君,夜游神,羲和…… 这些名字,就像是漆黑的夜空当中升起了一颗颗星星,照亮了芙颂内心原本迷惘的小舟,她一点一点地找到了自己的航向。 “他们都是什么样的人呢?” 谢烬深深思忖了一番,“我现在干讲的话,你可能会没什么印象,我现在先带你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芙颂简简单单思忖了一下,很快就点头同意了:“好。” 谢烬拉着芙颂起身,出了不二斋,召唤来了毕方。 毕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主子了,此番见到了,颇为酸涩与慨叹:“主子!” 谢烬道:“别太热忱,以至于吓着了她。” 毕方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谢烬拉着芙颂骑上了毕方,飞往了盛都。 毕方的飞行速度非常快,不足一盏茶的功夫,就在一座酒坊前停了下来。 谢烬拉着芙颂下来,在酒坊里点了两盏桃花酿。 芙颂浅浅喝着桃花酿,觉得滋味着实不错,但又思及谢烬带自己来此处的目的,遂问:“缘何带我来此?” 谢烬道:“这是你以前常来的地方,常和羲和一起。你们常聚在一起喝酒,谈天说地。” 芙颂原以为自己会没有画面感的,但随着谢烬的描述与展开,她的眼前开始浮现出了一些画面感。 真是不可思议。 芙颂点了点头:“我脑海里开始有画面感了……但是,我现在想问一下,就是,羲和如今人在何处?” 谢烬答:“在归墟与太岁魔君长相厮守。” 芙颂道:“我能去见一见她吗?” 谢烬看着她一脸期待的样子,笑了笑说:“当然可以。随我来吧。” 就这样,谢烬拉着芙颂的手,带她一路来到了归墟。 芙颂不是第一次来到归墟,在她的印象之中,归墟一直是个荒漠,但在眼下的光景之中,她看到的归墟,却是繁花遍地、鸟语花香,甚至还有绿水青山。 潺湲的流水环抱着整座木屋,流水之下活跃着数尾活蹦乱跳的游鱼。 踏入归墟,仿佛踏入了春天。 芙颂看到了一座宽敞的高脚木屋,木屋之外种满了繁花,有个穿着藕粉色的女子正在施花浇水。 芙颂看到了女子,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半会儿又记不起来。 记忆总是非常模糊。 她向谢烬投去询问的眼神——她是谁? 谢烬并不答她,只是轻描淡写地摁住她的肩膊,往女子的方向速速推了一推。 芙颂朝女子的方向“快步”走了过去。 女子听到了步履声,循声望去,她那一双秾纤的眸,在看到芙颂的身影,慢慢睁大了,“小颂颂!” 芙颂整个人甚至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落入了一个温实的怀抱之中。 她被来势汹汹的女子狠狠地抱住了。 羲和朗声道:“小颂颂,你怎么来看我啦!我真是太惊喜太意外了!” 芙颂被羲和搂揽得快要喘不过气了,道:“那个……可以先放手吗?” “噢,放手!噢,好的!” 羲和马上松开了手,帮喘不过气的芙颂捋顺了气。 芙颂好不容易喘过气来,这才有时间打量羲和一眼。 眼前的女子貌容姝丽,清扬婉兮,周身泛散着香气,就像是将生机盎然的春天穿在了身上似的。 芙颂道:“羲和,你是羲和。” “对呀,我当然是羲和!” 羲和听着听着,渐渐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她觉得芙颂看向自己的眼神,在熟稔之中又透着一股子陌生。 羲和心中忍不住冒出了一些想法。 芙颂忍不住解释道:“对,你猜的没错,我失忆了,我刚从数万年前的神魔战场上回来,在那里不小心服用了忘情丹,导致我遗忘了一些重要的人和事,我现在正在慢慢把这些重要的人和事找回来。” 信息量太大,羲和一时半会儿有些接受不来,但她怀揣着一个强大的心脏,道:“噢,原来是失忆了啊,那没有关系的,我会慢慢陪你找回记忆的。现在进屋再说吧。” 芙颂就这样被羲和邀请进了屋中。 她指了指屋外的男人:“我的他也跟来了。” 芙颂其实想说谢烬,但这样说会不会显得没那么亲密呢? 她想改口,换一个更加亲密点的叫法,但一时嘴快了,就变成了“我的他。” 羲和道:“女人之间的话题,让男人闯进来做什么?我让夫君去陪他说话吧。” “你的夫君?” “是呀,我的夫君就是太岁魔君,原先为你的父亲干事的太岁。” 说至此,一个高大的男人抱着襁褓婴孩从屋内出来:“来客人了么……” 见到襁褓中的女婴,芙颂的嘴巴张成了鸡蛋的形状,“你们有了孩子吗?” “傻瓜,我们之前就有了孩子,还是你主张把孩子投生到太岁魔君身上,让他怀孕生产的呢!” 芙颂感到匪夷所思…… 这会是她自己做出来的事么? 羲和主动把襁褓从太岁魔君怀中抱了过来,顺带让芙颂抱抱看。 芙颂怀里抱着这个小小生命,心中涌入了一股子奇异的悸颤。 好神奇…… 一时之间,她竟是感到鼻腔酸涩,这就是新生命给她带来的力量吗? 太岁魔君去和昭胤上神在外边说话。 芙颂和羲和就坐在屋内的阴凉之处说话。 羲和道:“你与昭胤上神进展到哪一步啦?可有要孩子的打算?” 正文 第133章 羲和这样问,芙颂可就有些难答了。 烫意慢慢地爬上她的耳根,她不知所措地将手指覆在膝盖上,局促不安地绞着手指:“我们现在的进展吗?我现在正在找回记忆啦……至于孩子,还没有那么快想要……” 稍作停顿,她又道:“我听昭胤上神说,你是我很好很好地朋友,所以,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呀?” 羲和听罢,也不着急催促,朗声一笑,循循善诱道:“那可就发生过很多很多的事情了,七日七夜说也说不完,不过,我可以挑几件刻骨铭心的事情说给你听,比如第一件我马上就能想起来的事情,就是我让你代替我去十刹海相亲,相亲相到狱神,然后,昭胤上神对此还吃醋了许久呢。” 狱神卫摧? 昭胤上神吃醋? 这些模糊的记忆随着羲和的娓娓道来而逐渐变得清明,芙颂渐渐想起了一些陈旧的往事,她的确是代替羲和去十刹海相亲,那时她不慎走错了路,不小心见到了卫摧,她与卫摧虽然没成为一对,但后来成为了很好的朋友,共患难,共同成为了朋友。 但昭胤上神吃醋? 芙颂倒是没有能够看出。 芙颂对羲和道:“昭胤上神吃醋么?他会吃醋吗?我倒是觉得他是个淡人,不论做什么事,说什么话,都是淡淡的,没啥情绪。” 说着,芙颂还煞有介事往屋门外看了一眼, 谢烬正在与抱着襁褓的太岁魔君交谈,神情淡静如水,端的是水平如镜,没有很大的波澜。 似乎觉察到了芙颂的注视,谢烬错开视线,朝着芙颂投去了目光。 两厢目光相互碰触,仿佛是静水遇上了深潭,激撞出了一线的水花。 芙颂仿佛被那潦烈的目光烫了一般,急匆匆地拢回了自己的视线。 这晌,听羲和道:“这你可就不清楚了,小颂颂!” 羲和把椅子挪前了一些,凑近芙颂的耳屏说,“越是沉稳深静的男人,就越是闷骚,骚到了骨子里头的那种,明白么?你跟谢烬待了这么久,他床上是什么样子的,难道你还不明白么?” 芙颂脑海里开始出现了一些不可描述的画面,面色开始赪红起来。 谢烬在床上的样子嘛…… 咳咳咳,好像的确挺闷骚的。 但现在可是光天化日之下诶,为什么她的脑袋尽装一些黄色废料呢? 果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黄者黄! 芙颂晃了晃脑袋,竭力把脑袋里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和想法都抛弃掉。 芙颂道:“羲和,我们可以谈点别的呀——” 羲和一拍大腿:“我酿了许多好酒,正好可以端出来给你喝!” 芙颂:“……” 羲和连忙去端酒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酒就全部端上来了。 羲和给芙颂敬酒。 芙颂道:“我酒量不行,现在只能喝一杯。” 羲和说好,给芙颂乘了一杯。 芙颂喝了一盏过后,双眸微微眯了起来。 全身三百六十处毛孔,无一不舒贴。 真的好好喝啊! 芙颂眼睛都明亮了起来,对羲和说:“这酒好好喝!” 羲和笑道:“我不会骗你的啦,这酒是真的好喝!不过——” “不过什么?”芙颂喝得打了个嗝,“你说说看。” 羲和笑了一声,笑得有些不怀好意:“这是情话水,说多了,就会不断对心上人说情话。” 什么?! 芙颂瞠圆了眼,“怎么会这样?” “小颂颂,你可千万不要怪我呀,我是为了你好。” 羲和晃了晃手指,道:“你现在跟谢烬相处的重点,不是去找回过去的记忆,过去已经不如何重要了,重要的是,你要与谢烬创造新的记忆才行!” 芙颂还是不可置信,哭笑不得道:“羲和,你居然坑我!” 羲和:“我没有坑你!” 芙颂道:“你就是坑我,你没有提前跟我说,这是情话水!” 羲和道:“我提前同你说了,你还会喝?” 芙颂:“当然不会!” 羲和耸了耸肩膊:“那不就是了,既然说了真相就无法实现我的计划了,那我自然就不能说了呀。” 芙颂作势起来棒打羲和:“你太狡猾了,早知道就、就——” 可能是一杯入喉,情话水在体内起了作用,一股柔软的力量覆上了芙颂的心房,她感觉自己开始情不自抑地开始说情话了:“羲和,你好可爱——” 嗷呜,她怎么能把这种话说出来呢! 羲和听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种情话,还是留着你给你家的昭胤上神说吧,他听了之后,一定会非常高兴的啦。” 芙颂拼命咬住舌尖,不让那些情话从舌尖上跑出来,但身体就是抑制不住地情动,有一股情思在体内横冲直撞,搅得她不得不倾诉衷肠。 羲和拉着芙颂,走出了屋门,来到了谢烬面前。 谢烬还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事,看着芙颂一脸潮红,眉心稍稍凝起,拉着她来到自己的怀里:“你怎么了?” 芙颂自然不能把羲和拱出去,只能死死咬着嘴唇,勉强道:“没事。” 她扯掖着谢烬的袖子:“快走!” 谢烬有些莫名,但还是依着芙颂的意思离开了归墟。 好不容易离开得远了一些,芙颂终于忍不住了—— “谢烬!” “嗯?我在。” “我、我、我……” 谢烬不明晓芙颂为何变得支支吾吾,但他还是耐心地听她继续说下去:“慢慢说,不着急的。” 芙颂终于松了手,道:“谢烬,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谢烬:“……” 芙颂胸线剧烈起伏着,整张脸都浮泛着起浓重的绯色,她整个人都臊眉耷眼的,双手紧紧交贴紧捂在胸口前。 她真的觉得自己丢死人了qaq 此情此景,却听谢烬笑出声来。 慢着,他为何会笑啊! 芙颂羞耻不已,但明面上佯怒道:“你、你笑什么啊!” 谢烬道:“没有,就是觉得很好玩。” “我很好玩吗?” “嗯。” 谢烬大掌一抻,伸到了芙颂面前, 在她乌绒绒的脑袋上很轻很轻地揉了揉。 芙颂被揉得很舒服,但仍然拉着脸色,道:“你明面上坦坦荡荡云淡风轻的,但心底里可有想些什么?” 谢烬道:“羲和是不是给你喝下了情话水?” 芙颂点了点头:“你怎么知道?” “看你说了一堆我喜欢你,我就知晓了。” “你就是这样的反应么?你不会多想吗?” “会多想一些,但你现在还没有找全记忆,对我也还谈不上喜欢吧,我很清楚。” 芙颂听后,有些生气:“你又不是我,怎么知晓我不喜欢你呢?” 谢烬一噎,似乎没有料到芙颂会道出这样的话。 她说着这些话时,眸眶也微微泛了红。 “虽然我失忆了,但我对你是有感觉的,你怎么能因为我失忆,就否认我对你的感情呢?这未免对我太不公平!” 谢烬张了张嘴唇,想要说些什么,下一息,他的薄唇上覆落下一抹温柔水润的触感。 原来是芙颂踮起了足尖,捧掬住了他的脸,狠狠吻了上去。 ……吻得太凶猛了,不小心磕碰到了彼此的牙根。 芙颂:“唔!” 好疼啊。 这恐怕是她第一次主动亲人,结果就翻车了。 呜呜呜。 她急忙向像只蜗牛缩回去,结果,自己的腰肢被一只温韧结实的大臂搂揽住,她迎上了一双黑沉沉的双眸,眸子的主人正一错不错地凝视着她。 芙颂被盯得颇不自在:“亲、亲你一下怎么了,你还亲过我很多次了,难道我连亲你一次的机会都没有吗?” 谢烬听罢,一阵失笑:“你当然可以亲我。” 于是乎,得到了许可之后的芙颂,捧掬着谢烬的脸,又瞅准他的眉、眸、唇、鼻,继续亲吻下去。 谢烬搂紧芙颂的腰肢,任由她继续亲吻。 芙颂不得章法,亲得又猛又凶。 亲完之后,对谢烬道:“我对你说了这么多情话,你也要对我说才行!” 谢烬忖了忖,哑着嗓子道:“我不太擅长说情话。” 芙颂:“那你就学我方才那样,说喜欢我。” 谢烬摇了摇头:“说不出。” 芙颂:“那你以前跟我告过白吗?” 谢烬道:“有过。” 芙颂:“你都不擅长说情话,怎么会跟我告白呢?你肯定是在撒谎。” 谢烬指了指芙颂脖颈上的项链,“这是我送你的告白礼物。” 芙颂瞠目:“是吗?” 谢烬道:“说起来,你以前并未同我告白过,是我主动向你告白,你同意了之后,我们才在一起的。” 芙颂装傻充愣:“啊……是这样吗?那我记不起来了,我可不记得以前那些事了。” 谢烬弯了弯眼眸:“没有关系的,我现在已经听到了,心中的一件缺憾算是补全了。” 正文 第134章 谢烬道:“拜访完了羲和,现在我带你去极乐殿。” 芙颂对极乐殿很有些印象,那是她以前工作的地方。 她有个叫翼宿星君的师傅,据传很是抠唆,喜欢把钱财藏进菩提树下,不让任何人发现。 她也有个叫夜游神的师兄,据传很是毒舌,很护着她,以前她初来极乐殿,对很多工作流程并不是那么熟稔,常遭神僚的耻笑,然后,夜游神就经常在在工作上帮助她,并怼回那些轻看她的神僚。时而久之,这些神僚都不再敢轻看她了。 这些七零八碎的记忆,就像是潜伏在海里的游鱼,三不五时会跃出海面,给她一些新的记忆与启示。 谢烬与芙颂执手相牵,从白鹤洲书院前往极乐殿。 极乐殿曾经发生过一次“战争”,目前处于维修的状态——至于具体发生了什么战争,谢烬并未对芙颂言说,但芙颂隐隐约约能够猜到一二,可能是谢烬之前与魔神在此发生过激烈的战斗吧。听那些万象宫的小花仙说过,魔神经常来寻芙颂,谢烬并不想让魔神见到芙颂,二人经常一言不合就发生“械|斗”。 路上,芙颂旁敲侧击问谢烬:“你跟我父亲以前是不是关系不太好呀?” 谢烬并未回避这个问题,淡然回应:“是有些不太好。” 芙颂好奇道:“你当时为何不想让我见他呢?” “按照我的计划,我是想等你考上高阶神祇之后,让你在九重天稳定下来之后,才让你去见你的父亲。” 但人算终究不如天算,芙颂并没有去考那什么劳什子神祇资格证考试,一路黑化后,直接冲上九重天将天帝干翻了。 天帝被干翻之后,王座无人,九重天的秩序需要重新大洗牌,庶几是百废待兴。 作为九重天未来的王——哪怕芙颂对自己现在的处境可能还一无所知——芙颂现在还在找回记忆的路上,她发现男朋友与自己的父亲产生了抵牾与冲突之后,需要做中间人帮忙调和,但现在,两人已经学会和睦相处了,那就不需要她中途调和了。 到了极乐殿。 芙颂最先看到的人是翼宿星君。 翼宿星君正在菩提树下,猫猫祟祟地做着什么。 芙颂对谢烬竖了一根食指抵在嘴唇上,轻声道:“嘘。” 谢烬了悟,淡然抿唇一笑,双手款款负在身后,伫在原处,任由芙颂动作。 芙颂蹑手蹑脚地来到了翼宿星君的身后,探头探脑,看着她动作。 翼宿星君一晌刨坑,一晌把一个盒子埋在菩提树下。 芙颂冷不防道:“师傅在做什么呢?” 这一声可把翼宿星君吓得不轻,翼宿星君:“哪个小兔|崽子胆敢在此吓唬我——” 话声随着翼宿星君看到芙颂之后戛然而止。 翼宿星君怔楞了一会儿,旋即大声嚷嚷道:“夜——游——神——芙——颂——回——来——了——” 芙颂自己也被吓了一跳,连忙捂住翼宿星君的嘴:“师傅您嚷嚷什么啊!” 翼宿星君道:“你诈尸了,为师我能不惊讶吗?!” 芙颂有些懵然,“诈尸?您的意思是,我已经死了?” 翼宿星君道:“全天庭上下谁不知晓你与天帝开战了,大战了三百回有余,那些小花仙说你杳无音信,我们用玉简找你也没用,我正想跟夜游神商榷着要不要为你办个丧事呢……” 翼宿星君说着,抱着芙颂大哭起来:“徒儿啊,你能活着回来就好!你可吓死咱了!” 芙颂自个儿也有些不知所措。 只能安抚道:“师傅,我不也好生站在此处么?” 偏偏这一会儿,一道漆黑修直的衣影出现在了不远处,哑声道:“芙颂。” 芙颂循声望去,来人峨冠博带,仪容清峻,她一下子就认出来了:“师兄!” 夜游神走上前,挤开翼宿星君,敞开双臂,将芙颂深深搂揽住了。 “芙颂,我一直相信你会活着回来的。” “是啊,我现在这不活着回来了么?” 直至谢烬掩唇轻咳数声,夜游神才意犹未尽地送开了芙颂:“你回来了,回来了就好,日游神的位置,一直有空缺,还为你留着。” 芙颂有些讶异:“师傅没有对外招人吗?” 翼宿星君叉着腰道:“你就是最好的,是我们的家人,我们怎么能够再对外招人呢?” 夜游神道:“师傅一直在等你回来。我们也是。” 芙颂眼底有些湿涩,翼宿星君和夜游神都是她的家人啊。 然而—— 夜游神话锋一转,“不过——” 他将小山般高的文件一鼓作气堆叠在芙颂的手上:“你旷工了这么久,这些公务都还等着你做!赶紧做!” 芙颂大跌眼镜,啊了声:“我还以为师兄你帮我做了呢?” “做什么春秋大梦呢?别指望我会当个老好人!” 夜游神甚至还傲娇地冷哼一声。 芙颂一听,缓缓笑了开去。 这样的夜游神才是他最为熟稔的师兄。 他不毒舌,不傲娇一下,她都差点不认识他了。 芙颂挺直了身板,道:“这些公务,我都会如期完成的。” 在接下来的光景里,芙颂又与极乐殿里的其他同僚逐一打过招呼。 所有同僚们都十分欢迎芙颂的回归。 空气洋溢着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 但也有一些同僚会比较八卦,问起了她和昭胤上神的事情。 “你们都在一起那么久,请问何时结为神侣呀?” “我磕你们俩的cp很久了,真的超磕,你们必须he才行!” 诸如此类的发言,不胜枚举。 听着听着,芙颂就慢慢红了面颊,以公务繁忙为由,搪塞了过去。 夜里回到两口之家——也就是祝融峰,谢烬也带芙颂去见了下火神祝融——芙颂伏在谢烬身上,问:“我有件事想问你。” 谢烬正在提芙颂梳头,一边细细梳着,一边问:“什么事?” 芙颂道:“大家都在说我们何时能够结为神侣,我想问问你的看法。” 谢烬抿唇而笑,不语。 芙颂见谢烬没有回复,屈起臂肘搡了搡他:“怎么不说话?” 谢烬这才道:“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急这件事,原来你也会急。” 芙颂:“……” 芙颂道:“我看起来难道不着急么?” 谢烬道:“你看起来挺淡定的。” 芙颂不可置信道:“我看起来很淡定?” 谢烬笑了:“嗯。” 芙颂反手捏住他的脸:“一直以来,我都觉得你是最淡定的,你还说我淡定,哼!” 谢烬任由芙颂捏着自己的脸,温声说道:“结为道侣这件事,急归急,但急是没有用的,要准备的东西有很多,一时半会儿是急不来的,明白吗?” 说着,谢烬给了芙颂一本手札,很厚。 芙颂翻开一看,书名是《结为神侣的一百零八件注意事项》。 谢烬道:“要把这些都看完,才能考虑结为神侣这件事。” 芙颂不想看这么厚的手札,遂道:“那你看完了吗?” 谢烬道:“自然是看完了的。” “你早就看完了?” “嗯。” “为何不早点与我说。” 谢烬凝眉思忖了一番,且道:“我觉得结为神侣这件事,对你而言,还是太早了,想等你再长大一些。” 芙颂扳住谢烬的脸,道:“你觉得我很小吗?” 谢烬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嗯了一声。 芙颂不解,傲然地挺了挺胸:“这儿哪里小了?” 谢烬倒吸了一口凉气,撇开视线:“不是这里,是指你的年岁。” 芙颂道:“九千岁怎么了,也不年轻了啊!” 谢烬道:“我已经快五万岁了。比你大了四万岁。我想你等你长大到一万岁再说。” 长大到一万岁吗? 芙颂开始掐着手指算自己的年龄。 还差九十九年她才一万岁。 难道还要等上九十九年么? 太久了! 她可等不了! 芙颂一咕噜坐在谢烬的腰肢上,勾搂住了谢烬的脖颈:“我可不想等上九十九年!” 谢烬抿唇笑了笑:“你还需要一统神魔界,统一两界需要时间。” 芙颂双手合十,低声嘀咕道:“就不能先结为神侣,再一统神魔两界么?” 谢烬大臂一抻,在芙颂柔软的面颊上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两界尚未统一,岂能谈儿女情长?” 直觉告诉芙颂,谢烬这是在钓着她。 他就是故意不跟她结为神侣! 芙颂也来了脾气,摆开了谢烬的手:“好,那我先一统两界。这一段时间,我会非常忙碌,你不要来找我。” 说着,芙颂就从软绵绵的床上跳了下来,兀自往外走。 谢烬起身:“你要去何处?” 芙颂头也不回道:“既然我们不是神侣,那就不要一起睡觉了。” 谢烬听罢,失笑:“你在生我的气么,芙颂?” “没有生气。” 芙颂语气十分笃定。 谢烬道:“还说没有生气,两腮都气得鼓起来了,还说不是生气。” “我说我没生气,就是没生气。” “你回来。” “不回,不回,我不回!” 芙颂态度很坚决,谢烬竟是一时半会儿劝不动她了,她自己回九莲居睡,他拦不住她。 正文 第135章 这一段时日,芙颂都夜宿九莲居,与谢烬分居两地。 白昼则一心扑在公务上,除了要做日游神巡守凡间的工作,还要做九重天的重建工作。 毕竟是她亲手干翻了天帝,天帝倒台之后,众神始终处于一种群龙无首的状态,现在神明纷纷都拥立她为新帝,让她继承帝位。 芙颂推脱不得,只好亲自上任了,卫摧与碧霞元君都纷纷来当她的副臣,辅佐她一起处理政务。 有卫摧与碧霞元君在,芙颂处理政务的速度就会快很多。 芙颂始终对碧霞元君心存着一丝愧怍,毕竟是天帝是碧霞元君的父亲,而她竟让天帝倒台了,放在人间的大内皇廷来说,这简直是一桩冒天下而大不韪的事。 碧霞元君感受到了芙颂的愧怍之意,摇了摇头,她说:“父亲假借天道之名义,残害魔道,将无数活生生的生灵投放于金鼎之中炼为金丹,为己所用,这是极其错误的事,偏偏我没能阻止,还坚定地认为他是对的,我在这一条不归路上走了太远太远,是该迷途知返了。” 芙颂拉住碧霞元君道:“这并非你之过,你原本是天帝阵营的人,你认为陛下正确是很正常的一件事,但当你跳出这个阵营,纵观全局时,你就会发现哪些是错,哪些是对。” 碧霞元君静静地听着,道:“不说我了,说说你好了。” 芙颂挑了挑眉,“说我什么?” 碧霞元君道:“你与昭胤上神的事。” 芙颂道:“我与他怎么了?” “你还想装傻充愣么?现在,整座天庭乃至整片九重天,都知晓了你与昭胤上神闹别扭了。” 芙颂摹觉心虚,道:“我跟谢烬没有闹别扭呀。” “还说没有闹别扭,”碧霞元君道,“你最近一直都醉心于公务,要么宿在九莲居,要么宿在神殿的侧殿里,连白鹤洲书院都不曾去过一回,也不曾去过祝融峰,你都没见过谢烬,感觉你在逃避。” 芙颂心间打了个突,但知晓终究瞒不过,道:“是,我最近在生他的气。” 碧霞元君一副“本君就知道你们俩在闹别扭”的容色,坐在芙颂身边,悉心道: “为何生气?” “我说想跟他结为神侣,他却说要等我突破万年大关,等我功成名就之后才能与我结合,你说气人不气人?还差九十九年呢!” “他说这样的话,固然很气人,但你也并非什么都不能做呀。” “我已经在做了啊,我一心扑在公务上。” “你这是分明就是在与谢烬置气,故意不跟他见面,名副其实的赌气之举。” 芙颂被说中了心事,面颊赪红,道不出一句话。 碧霞元君道:“你瞧瞧,被我说中了心事吧?” 芙颂腼腆地承认了,又道:“他都这样说了,我又能如何呢?” 碧霞元君道:“你可以跟他求婚呀,霸王硬上弓。” 芙颂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求、求婚?” “谁说女子就不能对男子求婚呢?难道只能男子对女子示爱并求娶么?断没有这样的道理。” 碧霞元君振振有词道:“芙颂啊,你得主动一些,公务虽重要,但目前大局已经稳住了,九重天可以一点一点地慢慢建设,但你与谢烬之间的婚事,皆属人生大事,绝对不能拖。” 芙颂沉思了好一会儿,道:“你说的有道理,我要好好思考一下。” 碧霞元君道:“好好考虑。” —— 芙颂独自留在神殿,细细思忖了好一番,心中渐渐有了一个主意。 是啊,她的人生她的幸福,就应该自己来争取。 甫思及此,她整理好了公务之后,就去了一趟归墟,找到了魔神。 魔神见到芙颂来,有些纳罕:“巳巳,难得回家一趟。” 芙颂道:“父亲,我有一件事想要问你。” “你说。” “你当初是怎么跟母亲求婚的呀?” “怎么突然问起这件事了?”魔神露出了回忆的表情,跟芙颂细细回忆了一番当初自己追灵珀凰主的亲身经历。 芙颂听完,“噢噢噢,原来如此。要这样,先那样,制造惊喜。” “怎么,谢烬要跟你求婚?” “错啦,是我要向他求婚。” “……???” 倒翻天罡?! —— 话分两条,各表一枝。 碧霞元君离开神殿,来到了狱神殿,很快找到了卫摧。 碧霞元君道:“现在要靠你了。” 卫摧停下了阅读卷宗的动作,“你真的说服芙颂了?” “说服了,她已经听进去了,凭我对她的了解,她估计很快就会有行动。” 碧霞元君说话,一言值千金,卫摧自然是信服的。 碧霞元君道:“现在,轮到你来说服昭胤上神了。” 卫摧指了指自己:“我?” 碧霞元君点了点头:“对,就是你。” 卫摧以为自己听错了,“我为什么要帮情敌撮合他们俩?” 碧霞元君皮笑肉不笑道:“你觉得你还有机会么?” 卫摧揉了揉后颈:“说不定呢——诶,你别拔剑——” 瞅着碧霞元君刀剑出鞘,掀起一片雪亮的刀光剑影,卫摧亟亟改了口:“我自然是没有机会的了!” 碧霞元君一听,徐缓地捣剑归鞘。 卫摧这才敢大口呼吸,且道:“照你的意思,我现在要去找谢烬那厮做心理工作,是也不是?” “是。” “怎么做?” “让他产生危机感,一旦错过了芙颂,他就等着追妻火葬场吧,连骨灰都不剩。” “……” 卫摧:o.o 这么恐怖的么? 为了苟命,卫摧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狱神殿,下凡去白鹤洲书院寻昭胤上神了。 —— 这晌的功夫,谢烬正在鹤鸣堂讲课,忽然一缕影子空降在课室的最后面。 他以为是芙颂偷偷蹭课,目光忍不住伸了过去。 结果,来者居然损友卫摧。 谢烬这一会儿连个眼神都不想给他了,继续讲课。 卫摧:“……” 好不容易守到下课后,卫摧走上前,纳闷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在这里给莘莘学子授课?” “此事关涉到朝代的文运昌隆与否,”谢烬慢条斯理地拾掇着书箱,“我自然要重视起来。” 卫摧:“……” 谢烬道:“倒是你,大忙人,居然会来寻我,还真是稀事。” 卫摧焉能听不出谢烬话中的反讽? 卫摧道:“我自然是有事寻你。” 他看着谢烬准备走,追补了一句:“是关于芙颂的。” 谢烬准备离去的步履,在听到这句话时,而停了下来。 谢烬道:“她发生什么事了?” 卫摧摇摇头:“一提起她你才正眼看我,见色忘友。” 谢烬:? 谢烬提起书箱转身就走。 卫摧急忙追了上去:“你怎么就走了,难道不想知道芙颂发生了什么吗?” “我与她经常联系,她要是发生了什么事,自会话与我知。” 卫摧环着手臂道:“那可未必吧?我可是听闻她最近都夜宿在神殿,从未回你这儿睡觉呢。” 一句话牵曳住了谢烬的步履。 夜里的月色薄薄的蒙在他的脸上,看不出具体的情绪与喜怒。 谢烬周身泛散着凛冽的寒气,面向卫摧:“你到底想说什么?” 卫摧勾唇笑了起来:“我虽然不清楚你与芙颂发生了什么,但芙颂从不缺追求者,她现在是天帝的接班人,中宫、后宫皆空虚,不少神明毛遂自荐,想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呢。” 卫摧在赌,赌谢烬会很在意芙颂。 事实证明,卫摧赌对了。 谢烬眸底沾染了一抹浓烈的霾意:“有哪些神明毛遂自荐?” “有很多啊,雷神、雨神、风神……”卫摧扳着指头数道,“太多了,数不过来。” 谢烬:“……” 他攥着书箧的力度紧了一紧,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青筋虬结,这些筋络一路沿着延伸到大臂,继而隐没在了袖裾深邃处。 谢烬:“那芙颂的态度呢?” 卫摧不着痕迹地观察着谢烬的容色,嘴角藏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你问芙颂有没有同意,是么?” “是。” 卫摧思忖了好一会儿,道:“芙颂没有明确地同意,但也没有明确地拒绝,估摸着是在考虑吧?” 谢烬薄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细线,沉默地继续往不二斋的方向走。 卫摧一晌跟随在他的身边,一晌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呀,新任天帝自带光环,因无数英雄竞折腰。” 谢烬忽而道:“那你呢?” “什么?” 谢烬冷哂一声道:“你怎么不去争取?” 卫摧焉会听不明白谢烬话中的试探和冷讽,他无所谓地怂了怂肩膊,道:“我已经放下了,现在只拿芙颂当好友,怎么对她存有其他心思?” 谢烬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卫摧也是在慢条斯理地回望他。 两个男人之间隔着无声的战火。 空气里仿佛弥散着一股子硝烟的气息。 卫摧知晓谢烬心绪不虞,也就不多打扰了,刻意寒暄了几句,迩后就找借口离去了。 独留谢烬一人,在春夜的空气之中吹冷风。 一连数夜,谢烬都睡得非常不好。 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心中始终回荡着芙颂要广纳中宫后宫的事。 最终,谢烬忍不住了,上了九重天。 正文 第136章 芙颂从魔神那里取了经,一直在做准备。 直至一夜,她批完了折子,正准备去找偷偷下凡去找谢烬,却是发现门口伫立着一道修长笔挺的人影,白衣缥缈,恰是谢烬。 芙颂怔楞了一瞬,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谢烬径直走到芙颂的面前,芙颂一直在往后退,渐渐地,她退至屏风处,被谢烬堵得躲无可躲。 两人靠得极近,近得能够明晰地听到彼此的吐息。 芙颂的心一直在打鼓,她向往左边走,谢烬伸出一条劲韧结实的胳膊堵住了她的去路,她要往右边走,谢烬大臂一抻,用另外一条胳膊堵住了她的去路。 芙颂:“……” 芙颂被迫迎上了谢烬暗沉的视线,心道:“难道是他发现了什么吗?” 谢烬看到芙颂有了动作,芙颂从袖裾之中摸出了一个精巧的小盒子,让谢烬先打开。 谢烬不懂芙颂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他本来是占据主导权的,但事态在芙颂给他送出了一个小盒子时发生了惊天逆转。 主导权移交到了芙颂那里。 芙颂努了努下颔,对谢烬说:“打开来看看吧。” 谢烬挑了挑眉,依照芙颂所言慢慢打开了盒子。 看到盒子里是一枚银色指环,形制有点像是凡间贵族男子常戴的尾戒,但细看之下,又不全是。 谢烬道:“这是什么?” 芙颂道:“这是我要送你的求婚信物。” “求婚信物”如一块巨大的磐石,从某个高处高高砸落而下,在水平如镜的湖面上溅起了千层风浪。 谢烬黑沉沉的眸底尽是汹涌的波涛:“你要求婚?” 芙颂淡淡地嗯了一声:“我从魔神那里打听到,在凡间海外某个国度里,为了表达共度一生的爱意,会送戒指作为定情信物。” 芙颂从盒子里徐徐拿出戒指,又执起谢烬左手的食指:“昭胤上神,你愿意嫁给我吗?与我共度生生世世,执手相依。” 听到了这一句话,谢烬心中某个隐秘的地方塌陷了下去,虽然塌陷的痕迹不甚明显,但它到底还是塌陷了下去。 谢烬从未想过芙颂居然会主动求婚。 这是他始料未及之事。 谢烬怔在原处许久,许久。 芙颂发现谢烬没有说话,心中某个地方沉了下去:“你不同意?不想跟我结婚?” 谢烬摇了摇头,见她准备把戒指锁起来,忙主动拿过戒指:“请为我戴上吧。” 芙颂听罢,一阵失笑:“死傲娇!刚才在沉默什么?” “我是……”谢烬想要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汇来形容自己的心境,“太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了,你真的,很勇敢。” 谢烬说着,嘴角快要咧到天灵盖上去了。 芙颂执起他左手食指,为他戴上了戒指。 在烛火微光的照彻之下,戒指本身闪烁着好看的光泽。 谢烬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听芙颂道:“我现在算是求婚成功了吧?” 谢烬道:“其实还不算。” 芙颂:“怎么就不算了呢?” 谢烬从袖裾之中摸出了一个小盒子:“我也有一样物 事要送给你。” 芙颂:“你要送我什么?” 谢烬并未言语,“你打开这个盒子看看。” 芙颂遂是打开了这个盒子,往里一看,居然也是一枚戒指。 芙颂讶异道:“你怎么也会送我戒指呢?” 谢烬道:“我询问过了师祖祝融,想请他给我出招,他也说可以送戒指。” 芙颂:o.o 这么巧合的么? 但芙颂内心踊跃起了一股子甜蜜,把手伸到了谢烬的面前:“那请你帮我戴上吧!” “好。” 谢烬执起戒指,徐缓地戴在了芙颂手上。 戒指不大也不小,尺寸刚刚好。 谢烬静静看着女郎戴着戒指的手,又俯身在她的手背轻轻吻了一吻。 一抹烫意悄然从芙颂的脸颊上升起,她心律狂跳不止。 谢烬道:“喜欢吗?” 芙颂不说喜欢,只道:“你准备多久?” 谢烬道:“你准备了多久,我就准备了多久。” 芙颂道:“那现在呢?” 谢烬道:“算是双向求婚成功了。” 芙颂到底还是有些没缓过来,道:“你怎么会突然上九重天来找我呢?” 谢烬道:“我听闻了你要广纳后宫这件事。” “广纳后宫?”芙颂有些纳闷,“我没有要广纳后宫。” 看着芙颂一脸困惑的样子,谢烬一霎地明白了过来。 卫摧这厮居然在诓骗他! 这人不是狱神么,应当每句话都在说实话才是。 而且,他居然还被骗到了。 委实是不应该。 谢烬对芙颂道:“没事了。” 芙颂感到颇为好奇:“难道你是因为听说我了要开后宫这件事,才上门来求婚的么?” 谢烬生平头一遭心底感到心虚,他没有正面回答芙颂的问题,只道:“横竖现在是求婚成功了。” 两人刚一向彼此求婚成功,周遭的黑暗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和鼓掌声。 两人同时一愣,循声望去,发现是九重天众神,神明们都在喝彩。 为首两人恰是碧霞元君与卫摧,两人共同起哄道:“现在,亲一个,好不好!” 此话一出,众神也在跟着起哄:“亲一个!亲一个!亲一个!” 排山倒海的声浪顺势涌向了两人。 芙颂有些腼腆地看了谢烬一眼。 谢烬想说“不要起哄”,但这一会儿竟是也招架不住众神的热情。 他正想对芙颂说些什么,忽然嘴唇上覆上了一抹幽微的软意。 原来是芙颂踮起足尖,主动吻住了谢烬的嘴唇。 她的吻是蜻蜓点水,浅尝辄止,一触即离。 谢烬愣怔住了。 他没料到,大庭广众之下,芙颂竟会这般主动。 委实是不可思议。 芙颂很快松开了谢烬,一双莹润的水眸滴溜溜地瞅着他看。 谢烬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好想吻,好想亲。 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在周遭“再亲一个”的巨大声浪之下,他捧掬住了芙颂的脸,吻了下去。 撬开唇齿,长驱直入。 芙颂以为自己足够主动了,没料到谢烬比她还要主动。 她被那凉冽的雪松冷香深深包裹着,很快被吻得双腿瘫软。 整具身体想要瘫软下去,但在一瞬之间,被谢烬搂住了腰肢。 芙颂才不至于会足酥腿软。 耳屏处绽开了许多的烟花,掠起了一片巨大的轰鸣。 世界寂静了。 她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唯一能够听到的,就是自己的吐息声和对方的吐息声。 双方都在交织共舞。 彼此执手相牵,一对戒指在岑寂的空气里熠熠发光。 —— 一个月后,二人婚庆大典在九重天举行,宴请众神,气氛热闹非凡。 碧霞元君看到两人永结同心,激动不已,一转头,却看到卫摧在无声落泪。 碧霞元君道:“大喜之日,你哭啥?” 卫摧道:“我没有哭,只是眼泪从眼眶里流了出来而已。” 碧霞元君道:“……” 碧霞元君从袖裾里摸出了一条帕子,递了上去,且道:“擦擦吧。” 卫摧接过了帕子,言了一声谢谢,随后开始擦眼泪。 擦干了眼泪之后,他又对碧霞元君补充了一句:“我真的没有在流泪,我只是为他们俩由衷地感到高兴。” 碧霞元君道:“嗯,我信你。” 卫摧道:“为什么感觉你是在揶揄我呢?” “没有揶揄你,我是很认真的在跟你说话。” “是么?” “是。” 碧霞元君懒得再理卫摧了,看向了中心位置的那一对璧人。 他们准备扔捧花。 碧霞元君对卫摧道:“你要不要争取一下啊?” “争取什么?” “就是去接那一束捧花。” 卫摧看向芙颂手里的捧花,道:“接了有什么重要的涵义么?” 碧霞元君挑了挑眉:“你是什么老古董么?连接捧花的涵义都不晓得。” 卫摧道:“你知道的话,就说说看。” 碧霞元君:“凡间有民俗,但凡有人接住了新娘的捧花,很快就会脱单——大抵是这个意思。” 卫摧神色变得幽微起来:“你希望我脱单?” 碧霞元君道:“那可不,免得你再惦记着不该惦记的人。” 卫摧:“……” 卫摧道:“我才不想脱单。” 碧霞元君道:“你肯定是接不到捧花才这样说的吧。” 卫摧:??? 卫摧被激将到了,捋起袖裾道:“接就接,谁怕谁!” —— 这晌,一身大红嫁衣的芙颂与谢烬执手相牵,双双来到高台上。 高台之下便是热闹的众神。 芙颂将捧花高高举起:“我现在要扔捧花了噢!” 高台之下是一片举起来的手。 像是一片微晕的森林。 诸神都想接到这一束花,好蹭一蹭新帝的气运。 芙颂与谢烬相视一笑。 谢烬:“可以扔了。” 芙颂遂是背过身躯去,朝后高高一扔! 等她再回神望去时,发现这一束花同时被两人接住了。 一人是卫摧。 一人是翊圣真君。 两人还差点为了这一束话大打出手。 其他神明啼笑皆非,纷纷劝架。 芙颂道:“看来,很快就有两人要脱单了呀。” “芙颂。” 谢烬道。 “嗯?” 芙颂一转头,发现额心一热。 男人在她的额心出落下了温柔一吻。 “让我爱你生生,生生世世——” “呕——” 芙颂忽然干呕了一下。 谢烬怔住。 芙颂急忙解释道:“我刚刚不是针对,只是……纯粹身体反应。” 谢烬思及什么,忙宣药王菩萨来。 药物菩萨上前为芙颂拭脉,少顷,慈蔼一笑:“这可是喜脉,新帝这是有喜了!” 芙颂与谢烬相视一眼,久久没回过身。 他们后面的日子,其热闹程度,可想而知。 九重天下,海晏河清。 九重天上,繁花似锦。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