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后即焚》 正文 第1章 我没教过你吗? 2015年,枫岛,酷暑。 太阳像跟谁有仇似的玩命暴晒,马路边两个橘黄色的路障被晒化了,直流黄汤。 二楼某扇彩色玻璃花窗里,一个男人正撑着洗手池呕吐。 酒喝得太多,想吐也吐不出来。 胃里跟烧着似的往上撺劲儿。 他低着头,单手撑在台子上,另一只手扯下束缚在脖子上的领带,一圈圈缠上手背。 沾了水的手摁着大理石台面,指尖泛青,骨节粗大,手指长而有力,显得很有冲击力。 “梁总。”门外助理敲门问。 “要不要通知开发商会议延后?” 梁宵严深呼一口气,抬起脸,镜子中出现一双狭长的眼。 眉压眼,下三白,泛着烟雾般的神秘淡漠的灰色瞳孔,不做表情也显得很凶。 “不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答,没什么血色的薄唇紧紧抿着。 他侧过头去拿纸,露出颈部最粗的那根筋一鼓一鼓地隐入黑衬衫领口里。 “可是今天——”不是您生日吗? 助理话没说完,门突然打开。 梁宵严带着满身潮气站在他面前,头几乎顶到门框:“我洗个澡,十分钟。” 说完关上门走去浴室。 这是他今天第二场酒局,算上刚才陪那些老家伙喝的,已经陆陆续续喝了七八瓶。 倒不是有人灌他,他要是不想喝只需要抬下手,纯粹是他自己想用酒精麻痹神经。 第二场一直闹到傍晚,从会馆出来时太阳刚落。 高楼林立,晚霞铺天。 梁宵严的车行驶在跨江大桥上,后座车窗降到一半。 他侧头倦怠地望着窗外,打理随意的短发被风吹动,随着车子前行路灯渐次亮起,昏黄的光影描摹着他线条优越的侧脸,在天边即将消逝的夕阳下,仿佛一幕怀旧主题的公路电影。 “嗡——嗡——” 手机震了两下。 他按亮屏幕,弹出来一个没有备注的纯黑头像发来的微信。 -daddy,生日快乐。 指尖一僵,梁宵严的瞳孔微微瞪大。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闭上眼,再睁开,消息还在。 怔愣几秒后,他伸手掏向口袋,从里面拿出个小药瓶,拧开就往嘴里倒。 白色的小圆药片,他数都没数,水也不喝,闭着眼干嚼。 苦涩的药味在齿尖溢开,耳边能听到自己的咀嚼声。确认所有感官都正常,梁宵严才睁开眼睛,再次按亮手机,那条消息就那样真真切切地躺在屏幕上。 喉结滚了滚,他把发信人拖进黑名单。 夕阳落尽,车子开到一栋老式小区楼下。 司机问梁宵严要不要帮他买饭? 他说不用,“这么晚了你回去陪家人。”自己拐去旁边刨冰店买了碗刨冰。 老小区没电梯,他拎着刨冰走上五楼。 进门、开灯、换鞋、洗澡。 洗完出来时刨冰已经化了一半。 他站在桌前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从柜子里翻出来一根生日蜡烛,插在了刨冰上。 蜡烛是去年用剩的,数字还是31。 他把蜡烛点燃,关上灯。 不知从哪变出一头粉色小猪玩偶放在对面。 晚风凉薄,吹动烛火。 窗外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地球按部就班地日月交替。 四周空空荡荡,整个房子都空空荡荡。 只要他不发出声音,好像全世界都空空荡荡。 他就那样沉默地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的玩偶出神。 恍惚间小猪变成了一个小孩儿。 圆头圆脑圆肚皮,头上梳着一个喷泉似的小揪儿,拍着小手摇头晃脑地给他唱生日歌,那双滚圆晶亮的狗狗眼里燃着两堆比蜡烛还要亮的火。 “哥哥又长大一岁!哥哥生日快乐!我会永远永远陪着哥哥!” “呲——”梁宵严把蜡烛浇灭了。 刨冰化成一滩水,他起身往外走,给保镖打电话:“过来接我。” “回哪儿?” “乾江别院。” 门“砰”一声关上,外面夜幕降临。 江水汹涌地拍打着堤岸,废弃大桥上空无一人,护栏上印着个大红油漆写的“拆”字。 远处轰鸣声乍起。 就见两辆黑色重机摩托车从水天相接的边际线中冲出来,一前一后驶入跨江大桥。 一个寸头男人在前面玩命飞奔,速度已然飙到极限,轮胎和地面摩擦出阵阵火星,车头不受控制地死亡摇摆。 他拿出吃奶的力气拼命攥住车把,试图稳住摩托,但车头就是和他较劲,他越攥就晃得越狠。 “刺啦”一声,车头打横,眼看要翻! 游弋从后面冲过来:“翘头!” 男人被吓了一跳,差点撞向护栏。 “赶紧翘头!你要翻了!” 男人鬼哭狼嚎:“怎么翘?我不会啊!” “不会你还骑车跑?脖子上顶的是皮球吗!”游弋破口大骂,从身后抽出根棒球棍。 男人以为游弋要砸他,大惊失色。 紧接着那棍子就猛砸向他后座! “砰!”一声巨响,后车座整个被砸塌,前面车头瞬间翘起。 男人大头朝下,双手脱把。这个速度栽下来,他的皮球会像西瓜一样炸开。 千钧一发之际,游弋按住他的脖子同时一脚油门踩到底! 随着游弋的摩托猛冲出去,男人被顺势甩回车上,连人带车重重砸回地面。 车头回正,有惊无险。 男人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整个人呼哧带喘,连忙降下车速,滑到横在大桥中央的游弋面前。 “小游先生……” 他屁滚尿流地翻下来,“当年的事,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游弋皱眉看他,没有作声,像是并不满意这个答案。 其实是听不见。 最后那一下冲太猛了,到现在耳朵还嗡嗡的。 对面的男人还在苦苦哀求,哇啦哇啦地光张嘴不出声。 游弋掏掏耳朵,从车上下来,把棒球棍支在桥边。 头发被风吹散了,漂亮的脸蛋上全是灰,眼下被划了一条细长的血线,一滴殷红的血流下来。 他嘴里叼着根青绿色的发绳,边走边低头,两手伸到脑后将及腰的白色长发拢起,高高地梳成马尾,薄薄一片人在风中立着,长发向着月亮飘荡。 “我只要东西。” 游弋蹲下来,直直地盯着他。 “什么、什么东西……我听不懂您说什么……” “痛快点,我着急给人庆生。” “我真不知道!您就是打死我我也拿不出您要的东西!”男人似乎笃定游弋不会真把他怎么样。 却不料游弋看了他几秒,倏地起身,拎过棒球棍,“那行。” …… 十分钟后。 男人报出一串地址:“桐花路314号,二楼地板撬开,有个保险柜……” “密码。”游弋站着用湿巾擦手。 “3758……” “谢了。”他礼貌道谢,把垃圾揣口袋走人,捏起衣领上的耳麦,呼叫同伙:“来接我。” 没几秒,一架轰鸣的直升机从对面大楼飞出。 游弋纵身一跃翻下栏杆,抓住绳梯爬上去。 刚上去前面小孩儿就兴奋地转过来:“弋哥!东西拿到了吗!” 他叫万万,今年刚十七,游弋的铁杆粉丝。 “嗯。”游弋把地址报给他,让他去取。 小孩儿转过去欢呼。 游弋从口袋里翻出包湿巾,仔仔细细地把脸上沾的脏污擦净,收拾体面。 弄完又拿出个透明的pvc袋,里面包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青绿色衬衫。 衬衫洗得很旧了,但保存得非常小心,一道褶皱都没有。 万万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犹豫道:“弋哥,这谁的衣服啊……你走哪儿都带着。” 游弋不答。 万万又问:“那我送你去哪儿?” “回家。” “哪个家?” “乾江别院。” “喔,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有屁就放。” “可是你都离婚一年了!那还是你的家吗?那里边还有人要你吗?” 这一串嚷完,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风声停了,游弋哑火了,就连头顶的螺旋桨都变成了静音的。 万万吞了吞口水,乍着胆子回头。 就见游弋了无生气地仰靠在座位里,脸上罩着那件衬衫。 他像是累了,又像是烦了,一动不动地把自己埋在那片暗沉的青绿里,只一缕长发搭在胸前。 看着看着,万万发现不对劲儿。 游弋不是在闭目养神,而是在……闻。 他在闻那件衬衫。 闻得很用力,也很难受,就像溺水之人刚获救一般贪婪地吸入、吞咽,甚至能看到他鼻梁和嘴唇的轮廓,跟鱼鳃似的微微开合。 万万心疼,想安慰他一下,却看到他肚子上洇出一大片黑红的血。 “呀!弋哥你受伤了!” “我知道,别一惊一乍的。” 刚砸车时飞出来一块铁片,生生划开的。 他当时就感觉到了,但飞机上又没有急救包,只能用手按着。 “我送你去医院!”万万要掉头。 “不用,先回我家。” “可是你流了那么多血——” “我说了先回我家!” 他用没沾血的手一把扯下衬衫,脸上含怒,眉心皱起,那双黑亮亮的眼睛却因为忍疼,汪着一层潮红的水光,瞧着像小狗打湿的鼻尖。 “去趟医院再回来,零点都过了。” - 二十分钟后,直升机开到乾江别院。 游弋捂着伤口跳下来,让万万把飞湳风机开走,他站在五层楼顶,俯瞰自己住过七年的庭院。 撇嘴,一点过生日的氛围都没有。 怎么连个气球都不给挂啊? 院子里没有岗哨,只亮着一圈路灯。 风太大了,吹在他的伤口上活像拿盐往里灌。 他疼得嘶气,又不敢嘶太大声。 顺着排水管一点点滑下去,到三楼某间开着的窗户前。 比眼眶先发酸的是鼻腔。 熟悉的味道飘了出来。 心口一下绞得生疼,他用力吸了几大口,吸完还闭了会儿气,让那些味道在肺里停留得久一点。 怕血沾到窗户上第二天被人发现,他捂紧伤口小心翼翼地翻进去。 落地的那一刻,双腿就软了,眼眶里烫乎乎的像是要化掉。 夜灯太暗了,暗到他连床上人的轮廓都看不清。 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走到床边,看到梁宵严安安静静地躺在上面。 他穿着黑色睡袍,薄被只盖到腰。 床那么大,他却只睡左边一小半,一只手搭在脸上,一只手悬在床沿。 窗帘缝漏了一道月光进来,正横在他腰上,冷白的清辉衬得那只手十分性感。指甲修剪得干净,骨节清晰分明,手背上伏着一根根迫摄的青筋。 游弋蹲下来,捧住那只手,把脸埋了进去。 太久没见了,太久太久,久到他有时在脑海里描摹梁宵严的长相都要费些力气,但每次想到这双手,都能瞬间回忆起那些深刻的掌纹和粗糙的硬茧。 这只手牵过他、抱过他、探索过他,也打过他。 从孩提时期柔软的手,到青年时代遍布老茧的手,游弋一直觉得,哥哥的手就是记录他们成长的大树,手上的茧就是他们的年轮。 他们挣扎着长大一岁,那些茧就加厚一层。 刚出生时,是这双手第一个抱住他。 他妈不要他,说找个地方扔了。 梁宵严就捧着那一兜水似的肉团子,哩哩啦啦淌着血,吊着半根脐带,漫山遍野地跑。 从天黑跑到天亮,从水寨跑到山顶,跑到崩溃,跑到筋疲力尽,跑到最后也没把他扔了。 后来游弋问他:“为啥不扔呢?” “我妈都不要我,我爸也不要我,你一个被拐到我家的,最无辜、最可怜、最和我毫不相干的孩子,你为啥要我?” “你不知道你不扔就得养一辈子吗?” 他问这话时在哭,梁宵严却淡淡地笑,用指尖刮刮他嘴角的小红痣,“你当时闭着眼,蹭我的手,我碰一碰你,你发出生下来后的第一声啼哭。” “我就想,好歹给你吃一顿饱饭吧,别饿着肚子走。” 心软是梁宵严的原罪。 管了他一顿饭就要管他一辈子。 后来他长到五个月,还没有十斤重,饿得皮包骨,每次呼吸都看到薄薄的肚皮陷下去再鼓出来。 那时梁宵严十岁,别的孩子都背着书包上小学了,他背上是什么呢? 砖头、水泥、一大盆把他压得直不起腰来的花生瓜子。 他把这些背到三里地外的集市上去卖。 一卡湳风砖头两块,一袋水泥四块,一碗花生瓜子五毛。 在太阳底下扯着嗓子喊一天,换来一把汗湿的毛票,毛票又变成奶粉。 那么高级那么好看的一大罐子,他用小黑手抱着往家跑,还没到半路就被人抢了。 他追着那人哭,求人家给他留一点,后来摔在地上磕出一脸血。 爬起来,血抹掉,再次背上砖头水泥和花生瓜子上路。 这次学乖了,把奶粉偷偷藏怀里。 越金贵的东西越不禁吃。 那么一大勺奶粉只泡出半瓶奶,塞进弟弟嘴里,小家伙拼命吮吸,兴奋得两脚乱蹬,眼睛瞪得又大又亮,还伸出两只拳头紧紧抵着奶瓶。 梁宵严看着他笑,笑着笑着心里就生出一股委屈。 委屈他弟弟长到这么大才吃到第一口正经奶。 弟弟吃得急,他又不会喂,生怕呛到,全程高度紧张,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拿着奶瓶。 香香甜甜又营养的奶粉流进弟弟嘴里,砖头和水泥磨出的茧子烙在哥哥手心。 那个奶瓶一直用到游弋五岁,喝水都使它。 梁宵严念旧,舍不得扔,放在他们家碗橱里。 随着慢慢长大,游弋就越来越见不得它。 见一次掉一次眼泪,哭着骂自己:“我怎么就这么矫情!这么金贵!别的孩子喝点米糊不也一样长大了,怎么就我非要喝那个破奶!我怎么这么不好养啊!” 梁宵严说是不好养。 “怎么喂都喂不壮,愁得慌。” 于是他哭得更加厉害,猴在哥哥身上,攥着他的手臂咬。 他从小就这么咬,从出生起就这么咬。 哥哥的手臂就是他的玩具,哥哥的怀抱就是他的襁褓。 他吸食着哥哥的血肉长大,被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托举到靠他自己一辈子都看不到的风景里,然后转身,狠狠地踹了哥哥一脚。 他们决裂那天晚上,也是这双手。 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掼到墙上。 那一下砸得太狠,声音大得好像把他的肩胛骨都给砸裂了。 但游弋一点都感觉不到疼。 他看着哥哥的眼睛,只觉得万箭穿心。 梁宵严的眼睛过分得漂亮。 潮湿、清透,略微偏蓝调的浅灰色,永远直勾勾,雾沉沉,让人想到阴雨绵绵的天空,仿佛一眨眼就会席卷起一场大雾。 冷脸配多情眼,都不知道该说他冷漠还是深情。 但现在那双漂亮的眼睛变得狰狞、扭曲,横着那么多血丝,那么那么多,多到游弋觉得哥哥的眼睛都要被它们割碎了。 “当初是你求我和你在一起的,求到了又不珍惜。”梁宵严发狠地问他。 “我说过,你爱我就要一辈子爱我,我们之间除了白头到老再没有别的路能走,你敢背着我干出这种事!我把你玩烂了再和你同归于尽!” 游弋被那双手掐着,按在地上。 力道大得他几乎窒息,无法反抗也不想反抗。 衣服被粗暴撕开,扣子弹飞到脸上,劈头盖脸的撕咬充斥着一股血腥味,凌虐着他的脖子和肩。 某一个瞬间,他真以为自己会死在哥哥身下。 可当他阖上眼,脖子却被淋湿一片。 良久,耳边传来很茫然的一声:“为什么?” “为什么连你也这么对我……” “我就是贱命一条对吗?活该一辈子被人糟践。” 游弋说不是,说没有,说我爱哥哥,哥哥在我这很珍贵。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梁宵严往怀里抱,抓着他的手按在脸上亲。 泪水一滴滴滑下来,落在粗糙的掌心。 游弋抬起头,看到梁宵严还在床上睡着,时间马上要到零点。 他擦干泪,很轻、很轻地握住哥哥的手,放到自己头顶,假装他在揉。 “哥,对不起……生日快乐。” 话音刚落,啪,一个小巴掌拍在脸上。 躺在床上的人连动都没动,声音懒懒的带着点哑。 “我没教过你登门拜访之前要先知会主人吗?” 梁宵严坐起身,在黑暗中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灯按亮了。 面前半跪着的人低着个脑袋,身上风衣裹得严实。 游弋压根不敢抬头。 见不到的时候抓心挠肝地想,见到了又连对视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他还愣在刚才那个巴掌里,没回过神。 抬手碰碰被打的地方——不疼,麻麻的,就跟小时候因为闹着穿裙子被哥哥掐了把脸没两样。 梁宵严下床,站定,看着面前只到自己大腿的孩子。 “我说没说过,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一定弄死你。” 游弋闭了闭眼,起身就跑。 可他刚跳到床上想要借力翻出窗户,就被拉住脚踝拖了回去,一下从床尾直接被拖到床头。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他被扳着肩膀翻过来,按在身下。 “唔……” 肚子上的伤被磕到了,他疼得偏过头吸了口气,一行晶莹的泪从眼尾滑出来。 梁宵严掐着他的下巴逼他和自己对视,指腹粗暴地碾过他的泪水,“哭什么?看我一眼就让你这么委屈?” “不委屈,我想看……” 游弋挣出一只手,攥住他的手腕。 晚风悄悄,两人四目相对。 两双眼睛都破碎。 时隔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们从出生到现在二十二年里,分开最久的一回。 最终还是游弋先败下阵来:“哥,我疼……” 梁宵严一愣,闻到股血腥味。 低头,看到黑红的血已经浸透他的背心。 正文 第2章 别这么叫 “怎么弄的?” 梁宵严的眉心拧了起来。 游弋疼得说不出话,只是眼巴巴望着他,一圈露珠似的泪滴挤在眼眶里,明明扯起嘴角在笑,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滑过鼻尖。 梁宵严别过脸,不看他,下床去拿药。 刚背过身后面就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再看床上哪还有人,窗户四敞大开。 上一秒还跟他喊疼的人,下一秒就能毫不犹豫地跑掉。 “铃铃铃——”床头座机响了起来。 梁宵严从窗口收回视线,平静地走过去,拿起听筒,一把将电话线扯出来,拖行到窗前。 他站在昏黄夜灯的阴影里,看着院子里东躲西窜的身影。 抬手时衣袖落下来,露出手腕上一条青绿色发绳。 内线电话,家里保镖打来的。 “严哥,你屋里刚翻进去一只麻雀。” “看见了。”他说。 开个直升机嗡嗡嗡响个不停,就差拿个大喇叭昭告天下我来了一样,想不看见都难。 出走一年,没有半点长进。 还跟以前一样,冒失得烧香都能把菩萨打烂。 保镖一听乐了,“看见了不逮是看什么呢?” “看他是路过还是回家。” 乾江别院两栋楼,主楼和它正对着的岗亭。 梁宵严站在主楼三楼,保镖站在对面岗亭,游弋在他俩眼皮子底下从这个人跑向那个人,跑得还特别起劲儿,就像超级马里奥里闷头向前跑的像素小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前面有金币等着他吃。 跑着跑着“啪叽”崴了一脚。 保镖“哎呦”捂住胸口,“麻雀好像吃胖了点,身形不是太矫健啊。” 梁宵严看了眼窗台上的血,此时游弋已经跑到大门前。 “他该翻出天去了。”保镖说。 “逮了。” “逮活的还是逮死的?” “你要是活过今晚就够本了那就随你的便。”梁宵严挂上电话。 保镖翻了个白眼,从窗户跳出去,抓住绳索“嗖”一下飞快下滑,到半空时往前一荡,轻轻落地又顺势一滚,站起来不偏不倚挡在游弋面前,抱臂俯身看他:“你往哪去?” 游弋睬都不睬:“好狗不挡道!让开!” “嘿,见面就骂人,越大越欠削。” 他长臂一伸想把人拦住,结果摸到一片濡湿,下意识松开手,就看到游弋身上的血。 “受伤了?怎么弄的?!” 就这分神的一刹那,游弋从他手底下跑了出去。 保镖又气又急,赶紧追上去,“小兔崽子你跑什么啊!流那么多血!” 游弋打不过但跑得快,嗖嗖嗖冲到门前,一脚踩住门口的圆形石墩借力往上翻。 几乎是他要翻出去的前一秒,正对他的那块黑色液晶门禁显示屏里,传来滋滋两下电流声。 梁宵严的声音从里面响起。 就俩字:“回来。” 游弋一愣,浑身僵住,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块冷冰冰的小屏幕,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 半分钟后,他咬咬牙往另一道小门跑去,打定主意要逃。 可是同样的情况再次发生。 这次不止有声音。 显示屏亮了起来,梁宵严的脸出现在上面。 只露出那双低垂的眼睛,向他下达最后通牒。 “你回来,还是我过去。” 游弋泄气般塌下肩膀。 久别重逢的渴望和死到临头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像扒开他的胸骨,朝着心脏猛锤了一记。 万万说得没错,这里不是他的家,也没有人要他。 他自作多情地过来,只会让彼此都尴尬。 显示屏灭掉了,像是笃定他不会再逃。 他垂头丧气地从石头上滑下来,一屁股坐地上,双手抱住膝盖。 保镖朝他走过来,手里拎着两圈银亮的手铐。 游弋看一眼就受不了了,“他还让你带着手铐,他当我是贼吗?” “……”保镖抓抓脑袋,连忙把手铐揣兜里,“走吧。” 往外跑时有多快,往回走时就有多拖延。 游弋双腿灌铅,半天磨蹭一步。 好不容易磨蹭到楼下,他犹豫了几秒,缓慢又僵硬地抬起头,往上看了一眼。 预料之外地,梁宵严还在那里。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出来了,走到阳台前。 他个子很高,有193,冷白皮肤,黑色短发。 夜空灰蓝,像一把巨伞撑在他背后,他静静地倚着护栏,头顶悬着一枚锈色的月亮。 不算亮的月光笼罩着他,周身氤氲着一层朦胧的雾,游弋站在楼下看他,如同在雾里看花。 细密的眼睫垂着,薄薄的唇抿着,山根两侧扫落淡淡的阴影。 夜色模糊了他五官中攻击性过强的部分,却大大凸出了那双潮湿的眼睛。 灰色的瞳孔像雾,眼波恰似湖水,他眸光微垂,哀伤就往外流淌。 游弋呆呆地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脑中浮现的却是他们家小壁橱里,那尊被遗忘在角落、没有香火供奉的观音。 “你来干什么?” 观音一开口,冷得能让信徒碎掉。 游弋撇了下嘴巴。 他很少做这个动作,过去二十多年几乎没做过。 除了干那事时梁宵严非要管控着不给他出来之外,游弋从来没这样委屈又无法言说过。 半大小子但很要面子。 他在外向来是副酷酷帅帅甚至有点冷的硬汉形象,只有私下里和哥哥在一起时才会露出赖叽叽的模样。 “我想你了,我就是要来。” 他顶着一脸血倔强地看着梁宵严,漂白的长发被风吹向眼睑,“我还摸你了,还偷偷亲你了,你要弄死我吗?” 边上保镖惊得瞪眼,心道这是吃了什么龙肝虎胆。 游弋自顾自说着,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离开你时头发只到肩膀,现在已经长到后腰了,原来一年时间有这么长。” “好久不见啊,哥哥。” “你这一年……过得好吗?” 梁宵严没有说话,就那么冷眼看着他,片刻后低声开口:“别这么叫,我没弟弟。” 一句话,把游弋的心捅了个对穿。 他张着嘴巴,瞳仁在颤,想要再说些什么但楼上梁宵严已经走了,显得他急吼吼向前一步的动作那么多余又可笑。 保镖叹了口气,“先处理伤口吧。” 游弋被带到一楼客房。 挺大个房间,有床还有沙发。 就是墙有点奇怪,一边是正常墙壁,另一边是一整面落地玻璃。 玻璃还是单向的,他看不到对面,但对面如果有人应该能看得到他。 “怎么弄的?”保镖把医药箱拿过来。 “道上摔的。” 游弋坐在沙发上,对面就是玻璃墙。 他把背心下摆叼在嘴里,露出横在左下腹部的伤,有手掌那么长。 拧开消毒水,直接往上淋。 “啊!”一瞬间的剧痛疼得他差点弹起来,猛地将背心咬紧了,薄薄的腰止不住地打颤,胸脯和小腹沁出一层汗。 可算消完了毒,保镖帮他把伤口缝上,再缠纱布。 “我自己来。” 他接过纱布一头,背心还咬在嘴里,低头专注地往腰上缠。 全弄完时他身上都湿透了,又是血又是汗的,脏得没法看。 他索性脱掉上衣,裸露着身体。 及腰的长发梳成高马尾,发梢还是能够到后背一半的位置。 保镖看他咬着牙,额头上的筋还疼得直跳,再气也不落忍了。 说到底这小王八蛋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 孩子嘛,哪有不犯浑的。 “疼啊?”他走到游弋面前。 “嗯。” “哪疼啊?” “……心里疼。”声音带点哭腔了。 “心里疼没办法。” 保镖递给他一根烟。 他叼在嘴里,打火机递过来。 火光呲呲舔过烟头,他靠回椅背,颓然地吐出一口烟圈。 都说抽烟能止疼,但呛人的尼古丁吸入进肺,疼痛是半点没缓解。 他实在疼得受不了了,拽拽保镖的衣袖:“小飞哥,有吃的吗……” 小飞哼他一声,“等着。” 四菜一汤很快端上桌,其中一道河豚蒸蛋是游弋的最爱。 初高中长身体的时候经常拿它当宵夜,每次都能干掉一大碗,端着空碗邀功似的给哥哥看,被那双大手摸摸头然后让他滚蛋。 比起刚才光个膀子坐没坐相的流氓样儿,游弋吃饭的样子简直赏心悦目。 肩背打得笔直,手脚放得端正,筷子夹起适当的份量送进嘴巴,细嚼慢咽,头很少移动。 就是开吃前的仪式太麻烦。 他没用碗,而是用学校食堂那种铁制餐盘。 拿筷子一点一点把四个菜中的蔬菜全部夹出来,按照种类分成几小堆,再把肉全都夹出来,同样分成几小堆,最后米饭单独一小堆。 吃的时候也分开吃。 先把肉吃光,吨吨吨喝几口汤,再去吃菜,吃完又吨吨吨,最后干噎米饭,剩的汤一口气吨完。 小飞看他吃个饭活像绣花,四个菜能墨迹大半天,倒也没催他。 梁宵严的规矩,餐桌上不训孩子,更不能催,只要没调皮捣蛋,愿意怎么吃就怎么吃。 况且游弋也不是调皮捣蛋,这是哥哥给他养成的习惯。 小时候家里穷,没饭吃。 好不容易找到点吃的还得防着那个和他们抢食的爸。 兄弟俩经常躲在犄角旮旯里狼吞虎咽,一块大黄馍馍几口就塞进去,噎得脖子抻出二里地。 后来条件好了,游弋还是改不掉吃饭着急的毛病。 有次吃红糖粿,外面粿皮温了,里面红糖还滚烫,一口下去直接从口腔烫到嗓子眼,差点窒息。 从那以后梁宵严就上强硬手段,让他分菜。 一开始进展得很不顺利。 先天不足的孩子,好不容易让哥哥养出点小肥膘,白胖白胖的一团坐在小凳子上,脖子上系着围兜,一边分眼泪就吧嗒吧嗒掉。 梁宵严哭笑不得:“吃饭就吃饭,别给饭哭坟。” 游弋更委屈了,扒拉着他的手臂,扁个小鸡嘴,眼睛炯炯地看着他,“哥哥也不爱我了吗?也嫌我吃饭像猪了吗……” 梁宵严说你不吃也像。 游弋“哇”地一声张开嘴,猛猪落泪。 就他那个狗屁不通的年纪,被哥哥凶一下恨不得当场死掉,被哥哥嫌弃更是天都塌了。 当然现在也没好到哪去。 梁宵严无奈,把他抱起来,擦擦泪,握着他的小手带他分菜。 分完喂进嘴里,让他在心里默数,一口饭嚼十下才能咽。 他不会默数,边嚼边伸出十根手指头,嚼一口缩回来一根,小表情特别严肃。 梁宵严忍了半天,没忍住,在他泪湿的胖脸上香了一口,“蛮蛮。” “昂?” “小蛮蛮。” “在!” 老叫老叫都数乱了! 他叫的是村里的土话,大人们管吃席时狼吞虎咽没个吃相的孩子叫“小蛮蛮”,是说他霸道蛮横又爱争抢,一点亏都不肯吃,却什么尖儿都要占。丢人还不体面。 本来是贬义词,但梁宵严并不觉得不好。 一个孩子会争会抢,不放弃自己的权利,到了哪里都不会受委屈。 况且,他抢是因为他饿。 他不知道抢饭会被人嫌吗? 他不知道筷子打手很疼吗? 但肚子都吃不饱了哪还管得上礼义廉耻呢。 骂孩子干嘛啊,要赖也只能赖他这个当哥的没本事。 “你不够吃,哥会再煮。煮很多饭,烧很多菜,直到你吃饱。”梁宵严捏捏他鼓起来的腮帮子。 “没人和你抢,也没人打你。” “饭就在这里不会跑,别弄伤自己。” 游弋感动得眼泪汪汪,油乎乎的嘴巴撅成朵喇叭花亲在他脸上,“我好爱好爱哥哥!” 梁宵严拿他的围兜擦擦脸,说你讲点卫生吧。 一顿饭吃完,游弋的餐盘里干干净净,连个渣都不剩。 他优雅地擦擦嘴,站起来:“我要洗澡。” “现在?”小飞好像看二傻子,“伤口不能沾水。” “我隔着点。” “隔着也不行啊,再说啥能隔住——”他话没说完就看到游弋往窗边走,“你干啥?” 游弋:“不让我洗我就死。” “我操你给我回来!我去给你找行了吧!一天天跟有病似的。” 小飞骂骂咧咧地出去了,过一会儿又骂骂咧咧地回来,手上拿着卷保鲜膜往他身上一拍。 客房浴室小,水汽弥漫得很快。 游弋站在花洒下,热水兜头浇下来,流经皮肤蒸出一层绯红。 他仰着脸,双眼紧闭,睫毛迷乱地颤。 这间浴室的构造和他和哥哥卧室的一模一样。 熟悉的环境让他脑海中闪过无数片段,有些绮丽梦幻,有些粗鲁下流。 他箍着自己的身体不停发抖,嘴唇都快咬破了,月光照射着水当当的胸脯,剧烈起伏。 “咚咚!” 浴室门被砸了两下。 “出什么事了怎么还没洗完?”小飞在外面问。 游弋猛地睁开眼,定了定神,声音有些哑:“没事儿,你走。” 门外响起拖沓的脚步声,他把脸贴在冰凉的瓷砖上,平复喘息。 眼神是失焦的,呆呆地望向天花板,张开的嘴巴里能看到一点舌尖。 - 五分钟后,他擦着头发出来,小飞已经走了。 屋里空无一人,他未着寸缕。 小飞把餐盘收走了,却没说给他拿两件换洗衣服。 他也没觉得不好意思,伸手勾出风衣口袋里的旧衬衫,站在落地玻璃前慢条斯理地穿。 衬衫尺码比他大出两号。 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腰部余量很多,下摆堪堪够遮到腿根。 就这样吧。 他懒得就系了几颗扣子,没骨头似的往沙发上一瘫,又给自己点了根烟。 光裸的身体陷在深色沙发里,衬衫大敞露出雪白的胸脯,两条长腿叠着搭在另一边扶手上,小腿垂下去,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轰隆!” 窗外电光一闪,两道闪电划开枫岛的夜空。 暴雨忽至,一切都变得潮湿。 游弋对夏天总是又爱又恨。 黏腻、闷热、燥郁的烟火、空气中满是人肉味、走两步恨不得蹭一身汗。 他有点洁癖,最讨厌沾到别人黏糊糊的皮肤。 但一对上梁宵严,就什么毛病都没了,不药而愈。 他对哥哥有种病态的迷恋。 哥哥让他喜欢夏天,喜欢高温,喜欢在风扇下做得大汗淋漓。 喜欢肌肤相贴,喜欢唾液交换,喜欢身体相连,喜欢吞咽,喜欢把哥哥留在自己的身体里,这会让他觉得自己拥有了哥哥的一部分,那即便此时此刻突发恶疾死去,他们也不会分离。 梁宵严在床上很凶,玩得也脏。 或许是前三十年压抑得太狠,他一旦脱下那身世家公子温良恭俭的皮囊,就会变成游弋床上最粗俗却又迷人的暴徒。 他惯下命令,且绝不容违抗。 当然,游弋也不想违抗。 还不等哥哥掐着他的脖子命令他咽下去,他已经摸着肚子满足得飘飘欲仙了。 可是夏天也有很多不好的回忆。 尤其是暴雨天。 他出生那年是丰水年。 他妈生他时难产,接生婆用助产钳把他硬拽出来的,脑袋左边被钳子夹出来一个畸形的鼓包。 为了矫正头型,村里的土郎中给他脑袋上戴了个圆圆的壳子。 那个壳子太疼了,钻心得疼。 他无时无刻不再哭。 他妈不管他,他爸更是死人一人,是他没有血缘的哥哥,梁宵严,用那双手托着他脆弱的脖子和脑袋,每过半小时就把壳子脱下来让他缓缓。 游弋出生时是腊月二十三,彻底摘掉那个壳子是第二年谷雨。 大雨连下三个月。 梁宵严用一个冬天加一个春天的整觉,换了他一个圆圆的脑袋。 后来他长到九岁,得了性别认知障碍。 和哥哥说我想留长头发,穿小裙子。 梁宵严把他背在背上,像背个小双肩包那样,告诉他:愿意留就留,就是不太好洗。 游弋问他:“如果村里有人说我怎么办?小朋友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怎么办?” 梁宵严想都没想:“那就换一个村子,换一拨朋友。” 他给弟弟买来漂亮裙子,漂亮发夹,给他装扮好,说弟弟是他养大的小姑娘。 再后来游弋病好了,又穿回男孩儿的衣服。 和他闹着玩,问他更喜欢我做男生还是做女生? 梁宵严说:“这种问题你不要问我,你自己想做什么你自己决定,我的任务是帮你执行。” 轰隆——又一道闷雷滚过天空。 外面风雨交加,整个世界变得灰蒙蒙。 雨水如泪痕般滑过窗户。 游弋枕着自己的手臂,想起他这辈子经历过最大的一场暴雨。 那天的天空红得就像包着血的胎膜。 哥哥带着他,被雇佣给一户有钱人家抢收莲藕。 他们家小孩儿欺负他,游弋还手,那小孩儿自己摔下台阶把手摔骨折了。 不管梁宵严怎么给他们道歉,他们都不干,非要游弋也断一只手。 最后的记忆就是哥哥抱着他在暴雨中狂奔,雨水不断顺着哥哥的下巴砸到他头上,身后的叫骂声像索命一样追着他们。 没有跑掉,哥哥把他藏在大车底下,自己出去了。 用自己的手替了他的手。 那个年纪的孩子还记不住事,但记得住疼。 他每一次撕心裂肺的痛苦,都伴随着暴雨。 雨水变成了苦难的标本,印刻在他的记忆里。 这些记忆让游弋始终坚信一个荒诞但有据可循的理念——他是哥哥的孩子,他的一切都来源于哥哥。 女娲是人类的造物主,梁宵严是他的造物主。 他这个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从可以见人的脑袋到完好的四肢,到他的头发、他的血管、他的心脏,都让梁宵严写满了,写得满满当当。 梁宵严养育他的生命,矫正他的身体,塑造他的品格,守护他的天性,最后撕裂他的纯真,把游弋从他的孩子变成他的爱人。 所以没有血缘又怎么样? 他是梁宵严用爱捏的骨肉。他们的红线里藏着亲情铸的钢索。他们注定是彼此最亲的人。 但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用那么狠绝的方式,将那条坚不可摧的钢索连同红线一起斩断。 十八岁情定终身,二十一岁哥哥带他出国结婚,还把北海湾码头的开发权买下来送给他。既是聘礼,也是给他的成人礼。 因为梁宵严觉得小孩儿只有结完婚后才真正算个大人。 只是他光有大人的名头,没有大人的担当。 结婚不到半年,他就把梁宵严甩了。 还是用那样让他难堪的方式,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人人羡慕的一对神仙眷侣,二十年相依为命的漫长时光,被他搞得面目全非,不堪回首。 一根烟抽完,雨渐渐小下来。 游弋不想再等,起身走向那面单向玻璃。 他在玻璃前十公分的位置站定,看了一会儿,忽然把脸凑过去,铛铛敲了两下。 “daddy,你在里面吗?” 如果人生是部电影,此刻一定渐进高潮。 镜头从他的侧脸开始拉远、再拉远、拉到穿过这堵墙,就能看到隔着一面玻璃,两人彼此对望。 梁宵严双腿交叠,坐在游弋对面。 桌上的红酒已经喝掉三分之二,他不知道在那看了多久。 游弋抵着玻璃哑声哀求:“哥,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让我见一面……” 作者有话说 就这样光着个屁股蛋子搁那认错,你说你是不是找__。 正文 第3章 你就这样和我说话? 这间根本就不是客房,而是游弋忏悔室。 梁宵严设置它的初衷,就是给家里爱犯错又要脸的小混球向哥哥忏悔罪过。 一般流程就是游弋在玻璃这边臊眉耷眼嘟嘟囔囔地说,梁宵严在对面静静地听。 听完用电话通知他,给予这次错误的严重处罚,是面壁十分钟,还是扣掉一小时的零花钱。 他错得也五花八门。 比如:哥你的摩托没油了不是被老鼠吃了,是我偷偷开出去飙了。 再比如:这次就考这么点分不是因为卷子难,是考试的时候飞进来一只蛐蛐落在我桌子上,我没忍住玩了会儿。 更小一点的时候:是,我承认,xx家的玻璃是我打坏的,但他们就一点错没有吗? 总而言之,这倒霉孩子长到这湳风么大,除了和他哥闹离婚以外,大错从没犯过,小错从没断过。 乖是真乖,哥哥一个眼神过去他立马立正。 淘也是真淘,谁敢说他哥一句不好,他半夜钻人家里去往水缸里放大耗子,裤裆里塞小鞭炮。 但他又从没因为犯错挨过打,因为他每次认错都有自己那一套小连招。 第一步撒娇。 抓着哥哥的手摇啊摇,猴在哥哥身上软磨硬泡,给哥端茶倒水,捏肩捶腿。 但孝心有余,耐心不足。 撒娇超过三句他哥还不给眼神,他立刻躺地上打滚。 “宝贝严严你好狠的心!你再不理我我真的要难过死了!我浑身发抖我喘不过气你快把我抱起来看看我是不是生病了。” 嚷完美滋滋闭上眼,假装睡美人等哥哥给他吻醒。 等半天连个毛儿都没等到,撅屁股一看,哥哥早走了! 游弋天塌地陷,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人也不抖了,气也喘匀了,深刻意识到错误的严重性了,是真害怕了,六神无主地往忏悔室冲。 还在路上眼泪就下来了,等进去忏悔完他人都要站不住,可怜兮兮地趴在玻璃上给梁宵严打电话:“哥哥在听吗?可以原谅我了吗?” “我真的知道错了你不要不理我,你三分钟不和我说话我都觉得我要得绝症死掉了……” 梁宵严问他错哪了? 他给自己列出十大罪状。 梁宵严就罚他面壁十分钟,这事就算翻篇。 可他十分钟都受不了,让他面壁他面玻璃,故意对着哥哥忒喽忒喽哭,一双泪眼瞪得尤其可怜。 不到五分钟门就被从外面打开,梁宵严站在门口让他滚出来。 他跟枚火箭弹似的发射到哥哥身上,张个大嘴鬼哭狼嚎,干打雷不下雨:“你怎么才来啊!再晚一秒我抢救都赶不上趟了!” 梁宵严照着屁股给他一巴掌,带响的,“还抢救吗?” 他摸摸屁股:“好了。” 有一说一,虽然三天两头去忏悔室,但游弋十八岁之前都没在这里受到过什么实质性的处罚。 十八岁之后,他发现了那面单向玻璃的另一妙用。 那是一个春心萌动的晚上,因为什么惹了哥哥生气已经记不清了。 哥哥摔门出去,他也气得离家出走,半小时后给哥哥发过去一张照片,说要和朋友夜游北海湾。 哥哥问他什么朋友?男的女的?怎么去?几点回?玩什么? 他没看到消息。 不是玩太嗨了没空看,是压根就没出去。 梁宵严等不到回复,立刻开车回来抓人,把家里翻个底朝天都没找到,忽然看到忏悔室亮着灯。 他一挑眉,走进隔壁房间。 灯打开,光不会通过玻璃透到对面。 弟弟看不到他,但他能清楚地看到弟弟。 忏悔室里夜灯昏暗,衣物散落一地,白色三角布料挂在沙发靠背上。 游弋全身上下就一件白t,看尺码还是他的,侧躺在长条沙发里,背对着玻璃,头埋得很低。 他紧紧箍着自己,身子一抖一抖地颤,断断续续地发出几声难耐的哼叫。 叫声很轻很轻,但梁宵严听得懂。 那是在他手里长起来的孩子,从出生起就养在他身边,一举一动一个犯坏的眼神,他就知道这孩子又在打什么主意。 暧昧的灯光照在弟弟身上,勾勒出十八岁刚过半的男孩儿的身体,青涩得像一截嫩玉米芯儿。 那两条并在一起的腿,修长、白皙、小腿纤细,大腿却略显丰腴,饱满的腿肉在腿根处堆挤着,被灯光照出一层蜜色的光泽,抖得越发厉害。 那是冬天,小雪。 梁宵严刚从外面回来,满身凉气,鬓角还沾着雪粒子,一进这屋,一看到里面的景象,“噌”一下腹中火起,烧得满屋燥郁。 他呼吸骤然加重,眼底炽热猩红,赤裸裸钉在弟弟身上的目光恨不得带着毛边。 那双眉压眼,不管是动怒还是起兴时,眉弓都会将眼睛完全吞没,只剩两片黑洞洞的阴影。 游弋抖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 直到那双小腿蓦地绷直,腰部不受控制地余颤。 就在他以为这小混球爽快完会羞愧难当的时候,那双紧并的腿微微打开,里面居然陷着一只手。 一根根,湿漉漉的。 粉色的指甲,亮晶晶。 游弋喘了一小会儿,然后慢慢、慢慢地转过头来,迷乱的脸上全是汗,两片唇被咬得深红,嘴巴里含着什么,细看……是他的领带。 颜色都被口水浸深了几分。 梁宵严轰地烧起来,脖子上最粗的那根筋狠跳一记,双手扒在玻璃上恨不得立刻闯进去。 他眼看着弟弟从沙发上下来,一步步走向玻璃,走向他,嘴里咬着那条领带,另一端缠绕脖子。 就像自己叼着绳子摇摇晃晃走向主人的小犬。 游弋看不到梁宵严,但他知道哥哥就在对面,他像抱着哥哥那样,把身体紧贴玻璃。 “哥,你是来罚我的吗?” 他说话间吞吐出热气,在玻璃上结成薄雾,漂白的长发、清峻的眉眼,颊边、嘴角分别长着一颗艳红的小痣。 圆鼓鼓的杏仁眼,被泪水浸湿了,纯黑无暇的瞳孔,宝石般明亮,睫毛根根分明弯弯地向上翘。 本应是小动物般纯真的眼睛,却因为刚结束一场抓不到痒处的抚慰,而显出种贪婪的痴态。 他撩起薄薄的眼睑和哥哥道歉:“可是我好像犯了更大的错误,怎么办?” “叮铃铃——” 忏悔室的内线电话响了。 游弋晃了下神,从往事中抽离。 他看一眼座机,又看一眼玻璃,连忙擦擦脸扑过去接电话。 接得太急,差点把电话线扯出来,放在耳边时还结巴了一下:“喂、喂?” 对面没说话,任何声音都没有。 他急得团团转,手都在发抖:“是哥哥吗?” 还是没声音。 “哥,你跟我说句话,求你了……” 他眼眶很红,睫毛眨动得也很快,语无伦次地哀求。 仿佛梁宵严只要发出个声音对他都是恩赐。 但梁宵严自始至终都没说话。 就那样事不关己般地看着他。 直到他嘴巴抖动得愈加厉害,手开始无意识地抓头发,泪水无声地往下流,流过下巴,他整张脸整个人都要变成一颗即将被痛苦融化的冰激凌球。 梁宵严这才轻飘飘开口: “你回来干什么?” 不带任何感情的一声,却把游弋从溺毙的水里打捞出来,他涣散的眼睛终于亮了几分。 “我想你了。”他急声说。 “我再问最后一遍,你回来干什么?” 这是梁宵严今晚第三次问这个问题,游弋再不说出他满意的答案,他就再不会给他机会。 迟疑几秒,仅仅是两三秒,游弋崩溃地把头磕在玻璃上。 “我后悔了……” “我知道错了。” “我悔得恨不得一头撞死,这一年我每天都在后悔每天都想死,我、我……” “我还想和你好……”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这一句:“哥,我想把你追回来。” 话音落下,玻璃两侧陷入长久的寂静。 窗外忽而吹进几片艳红残破的秋海棠花瓣,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水在不为人知的角落悄然退场。 他们听着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一个心如擂鼓,一个无波无澜。 良久,梁宵严居然笑了一下。 “当初是你要离婚的,失忆了?” “……没,都记得。” 游弋掐着自己的脖子,呼吸有些困难。 “是你说的没爱过,忘了?” “没忘……” “那你现在是想干什么呢?又爱了?” “不是!我一直都爱!没不爱过……” 听筒里安静了三秒。 “所以呢?你的爱是什么很珍贵的东西吗?” 心头一哽,游弋如坠冰窟。 电话什么时候挂断的他不知道,听觉重新恢复时耳边只剩下风声。 他顺着玻璃墙滑下来,蹲在地上,脸埋进膝盖。 雨根本就没有停,只不过从天空转移到他的头顶。 他多希望能像以前那样,默数到五,哥哥就会出现,把他抱起来,说让你站两分钟就这么委屈? 可事实是他数了无数遍都没有人来。 腹部的伤越来越疼,呼吸都在发烫,他眼前一阵黑一阵白,身体摇摇晃晃。 就快要昏过去的时候,一束窄光刺入视野。 他艰难地撑起脑袋,看向门口,看到哥哥一步步走进来,走到他身边。 空气凝固,他们隔着一地海棠花瓣对视。 谁都没有率先打破宁静。 梁宵严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俯身把他抱了起来。 “你伤口开线了。” 游弋眨眨眼,眼底潮红一片。 熟悉的气味冲进鼻腔,身体跌入自己曾躺过二十年的怀抱,那一瞬间,他闷在心里的悔恨、无助、痛苦、绝望,通通变成委屈,铺天盖地地奔涌出来。 “哥……” 他把脸埋进梁宵严的颈窝,鼻尖依恋地在他的皮肤上滑动。 梁宵严没搭理他,兜着他的屁股把他抱上沙发。 伤口开线了,有血浸出纱布。 梁宵严打开医药箱,找出镊子剪刀,一点点把纱布拆开,剪断松掉的线,重新给伤口消毒。 线头从伤口里抽出来应该是很疼的,但游弋丝毫都感觉不到,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梁宵严,看他深黑的短发,立挺的五官,看他那双总是哀伤的眼。 他曾经发誓再也不要看到哥哥伤心难过,他要让那双眼中永远闪着幸福的光点。 但细数过去二十年,哥哥仅有的几次落泪,都与他有关。 忍不住伸出手,想碰碰哥哥的发梢。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梁宵严侧头躲开。 游弋又撇了下嘴,“今天有人给哥过生日吗?” 没有回答,梁宵严专注缝线。 “怎么不过呢?” 针猛然刺入皮肤。 “唔……不过生日了吗?” 线从肉里穿出来。 他疼得小脸煞白,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为什么不过了?” 缝针的手停在半空。 梁宵严剪掉最后一根线头,倏地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手里还握着那把剪刀,“你就这样和我说话?” 游弋愣了一下,点点头,顺着沙发滑下来,沉膝下跪。 还没跪下去,一只脚抵住他的膝盖。 “我把你养这么大,就是为了让你在外面给别人下跪的?” 这一句比他刚才所有话都更凶更冷,目光落到游弋脸上好似要剜下一层皮。 “……” 坐着不让说,跪又不让跪。 游弋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茫然地缩在那里。 梁宵严的阴影落在他身上,梁宵严的腿就抵在他腿边,隔着一层布料他都能感觉到那贲张结实的肌肉,一瞬间的爆发力有多强多猛多让人死去活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既怕又想,好不容易见一面更不想惹哥哥生气,于是拿出小时候屡试不爽的杀手锏—— 看哥哥一眼,试探着往前挪一点,再看一眼,再挪一点,见自己始终没被推开,才敢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抱住哥哥的腿,把柔软的脸贴上去,依赖地蹭了蹭。 “你不是别人,你是我哥。这也不是外面,这是我家。” “再说了,人前教子,关门训妻。我做错了事,跪一跪怎么——唔!” 话没说完,梁宵严猛地掐住他脖子。 那只干惯了苦力的大手活像一把铁钳,带着厚厚一层硬茧卡住他的下巴,逼他抬头看向自己,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问:“人前教子,关门训妻。这两个哪个是你?” “游弋,我们离婚一年了。” “我说过你走了就别回来,我当这么多年从没养过你。” 游弋“啊”地痛叫出声,被掐得脸颊通红但一动不动,滚圆湿漉的眼睛仿佛听不懂人类语言的小狗,又乖又执拗地望着他。 “离婚了你就不是我哥了吗?我就不是你弟了吗?离婚可以把骨肉亲情都斩断吗?” 他握住哥哥掐着他的手,拉过来,拉到脸上,在掌心落下很虔诚的一个吻。 夜凉如水。 晚风从他们对视的眼睛里拂过。 干涸的泪好像两道流不出血的伤口,恨是爱增生的疤痕。 梁宵严看着自己捧在手心里二十多年的弟弟,看了很久很久,最后决然地松开手。 “离婚斩不断,总有能斩断的。” “那件事你既然做了,不管你的理由是什么,我都不要你了。” 正文 第4章 你爱看我哭 他们彻底分开是在去年夏天。 雨水提前登岛,秋海棠还没来得及开放。 梁宵严和游弋结婚后的第二个月,刚度完蜜月回来,那一整个月枫岛都在下雨。 游弋上学早。 十七岁读大一,二十一岁和哥哥结婚时大学还没毕业。 辅导员只给了他半个月的婚假,他还没和哥哥热乎够呢就被叫回来苦哈哈地准备答辩。 梁宵严作为家长兼新婚丈夫,理所当然地要帮自家学术废物忙前忙后。 整理资料、做ppt、修改答辩稿,必要的时候还要充当答辩老师听他胡诌。 好在游弋学的轮船专业,而梁宵严掌管着枫岛西南海、后海、迷路海等90%的港口和码头,剩下10%是刚买下来送给弟弟的北海湾,勉强算专业对口。 虽说北海湾是给弟弟的,但他一个二十郎当岁的小屁蛋子还撑不起这么大一摊家业,得哥哥帮忙操持,打理好了再移交到他手上。 梁宵严每天上午处理蜜月期积压的工作,下午着手北海湾码头的开发立项,晚上还要给弟弟改稿子做ppt,忙得脚不沾地,一分钟恨不得拆成八瓣使。 但不管多忙多累他都会抽出时间来陪游弋。 梁宵严的家庭观和婚姻观都很老派,对他来说陪伴是比金钱更重要的东西。 如果功成名就的代价是缺席弟弟的成长,那他从一开始就不会去挣这个钱。 没有哪个小孩子的心愿是爸爸妈妈变成有钱人,而不是爸爸妈妈陪在我身边。 每天晚饭的一个小时是他俩固定的约会时间,不管再紧急的工作都得往后延。 任谁都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打扰梁总,他要去接爱人放学。 可就这一小时游弋也能搞出花来。 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孩子,良好家教彬彬有礼的绅士外皮下,是个活泼开朗又欠兮兮的内胆,蜜罐里宠大的就不可能不淘气。 晚上六点一到,梁宵严把车停到实验楼下,刚降下车窗往外看。 一阵风“呼”一下从眼前刮过,脸上被不明生物飞快地啃了一口。 游弋踩着滑板冲到前面,转过身特酷地朝他敬了个礼:“哈喽帅哥,路过亲一口。” 梁宵严轻轻勾了下唇,看着他的眼神很宠也很珍爱。 就像在看自己养的宝贝小狗,嗖嗖疯跑着想去哪里玩,路上看到他,一个急刹扑过来舔他一下,舔完再嗖嗖嗖继续跑。 “别瞎亲,我结婚了。”他佯装动怒。 “那正好!”小狗一听这话更来劲儿,滑回来直接钻进车窗,“我们偷情!” 第二天不滑滑板了,改玩角色扮演。 穿个小熊维尼的玩偶服在街上发传单,还以为哥哥认不出来。 梁宵严在那站得好好的,他悄咪咪走过去。 偷瞄一眼,拿屁股撞人一下。 撞一下梁宵严就走远一点,走远一点他跟上去继续撞,还撩起玩偶服外面的红背心,夹着嗓子勾引:“帅哥等哪位天仙啊?” 梁宵严说:“犟猪仙子。” 仙子抱个膀子生闷气。 “我都穿成这样了你怎么认出来的啊!” 梁宵颜把手伸进他的玩偶服里,勾住一缕头发,轻轻晃了晃。 游弋爱臭美,梳头发时喜欢往里面绑些五颜六色的彩带和珠子小铃铛。 今天的红珊瑚坠子还是梁宵严趁他睡觉时给他编进头发里的,走起路来叮当响。 “你这是作弊!” 他恼羞成怒,拿脑袋撞哥哥胸口。 梁宵严岿然不动任他撞,等他玩累了把他头套一摘:“你再撞我们现在就回家。” 游弋瞬间狗怂,又色向胆边生,只不过被哥哥那双眼睛冷冷地看了一眼就条件反射地膝盖发软。 他顶着张汗津津的小脸凑到人耳边小声叫,每声都像猫爪挠:“梁宵严,梁宵严……” 梁宵严面无表情,神情淡淡,垂眸玩味地看着他。 “你叫我什么?” 游弋心尖一颤,胸腔里声如擂鼓。 “……老公。” 刚刚新婚还不适应称呼的转变,他左右看看没人后踮脚把脸凑过去:“你香我一口。” 梁宵严的心霎时软成一片。 这么大人了,讨要亲吻还是小时候的招数。 啥都没干就觉得自己好了不起,跑到哥哥面前把胖脸一撅:“哥香我一口。” 梁宵严亲他一下,问他怎么就要香你? 他屁颠屁颠地跑走:“一个礼拜没尿床啦!这是我应得的!” 梁宵严差点没乐出来,“真是大功一件,过来我给你点钱。” “光亲不用给你点钱?”梁宵严故意臊他,指腹摩挲他嘴角的小红痣。 游弋说暂时不用,我给你点吧,哥摸摸我口袋。 梁宵严拨开维尼熊肚子上的小兜,看到里面躺着一盒蜂蜜味的小雨伞。 当天的晚饭是蜂蜜小猪熊。 吃太久了,差不点迟到。 游弋踩着上课铃一瘸一拐地跑进实验楼,梁宵严那么大个总还得自己洗车。 事后复盘游弋严正抗议:下次别把我腿掰那么开!你当劈叉呢! 梁宵严置若罔闻。 -肚子饿吗?叫人给你送点吃的。 游弋说不饿,有法国大餐。 配图:两个盼盼法式小面包。 吃一半还被导师发现给没收了。 饶是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他依旧不长记性,新的一天又有新的节目。 明明跟别人比没大多少的脑瓜,怎么就装着这么多古灵精怪的奇思妙想? 梁宵严不明白,只是在心里默默给弟弟颁发全球最可爱生物一等奖。 他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接弟弟放学,看弟弟耍宝,原本枯燥劳累的生活被弟弟注入无穷多的惊喜,一整天的疲惫在他扑进怀里的那一刻一扫而空。 六点一到,魔法生效。 他就像拆盲盒一样预备迎接弟弟新的花招。 只是感情这东西,最不可靠。 它捉摸不透,也无法预料。它发生和崩坏之前从不会和人打个招呼。 - 从答辩结束后很平常的一天开始,惊喜没有了。 游弋每天放学都很累。 他总是拖着沉重的步子爬上车,帽兜一罩,闭上眼睡觉。 梁宵严想碰他、想吻他,他冷淡地侧头躲开,和他说话他也是爱搭不理。 有时他干脆躺在后座,抱着手机刷个不停。 梁宵严问他干什么了这么累? 他说没干什么,每天都是那点事呗。 梁宵严尝试着挑起话题。 和他聊今天在港口遇到的身上长满藤壶向人类寻求帮助的海龟、买了艘新游轮有空带他出海夜钓、迷路海那边又传出闹鬼的传闻。 说到一半游弋从后面凑过来,眼睛盯着手机朝他伸手:“哥给我瓶水。” “……” 梁宵严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他一脚把车刹在路边,透过后视镜直勾勾盯着游弋:“别玩了,我们谈谈。” 游弋眼神还停留在手机上,帽兜遮着看不出表情:“谈什么?” “你最近怎么了?”梁宵严开门见山。 “生病了?和人打架了?外面有人给你委屈受了?还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游弋沉默了一会儿,攥着手机的指尖逐渐泛青,开口有些哑:“没怎么啊。” “没怎么你整天拉着个脸给谁看?” “我没拉脸,我不一直这样嘛。” 他说得太过理直气壮,愣是把梁宵严给气笑了,“用我找面镜子给你照照吗?” “不用。”他撇撇嘴,关上手机就要下去,“我今天不饿不想吃了,你自己去吃吧。” 车门还没打开,啪嗒一声。 梁宵严把车锁上,长腿一迈直接从前面跨到后座,抓住他一把按进座椅里。 宽厚有力的手掌掐揉着他后颈的软肉,梁宵严几乎脸贴脸地抵着他:“越大越没规矩,我跟你说话呢你下车就走?” 游弋一怔,眼圈蓦地红了,扭过脸不看他,冒出尖的小牙紧咬着下唇,一滴泪顺着眼尾滑下来。 “不然你要我怎么样?” “我说我很累你非要和我谈,我说我没事你又说我拉脸,反正我怎么做都不对……” 他抿着个嘴巴,声音也软塌塌,白净面皮透着红,一双湿漉漉的眼里溢着水,明明是他犯混账却好像别人在欺负他。 梁宵严无奈地叹了口气。 周身戾气瞬间松懈,绷紧的肌肉也舒展开来。 他伏在弟弟身上,硬朗的脸埋进他肩窝,用鼻尖很轻、很慢地蹭了蹭他的下颌——少有的向弟弟袒露脆弱的姿势。 游弋的心酸得发麻。 他吸了下鼻子,乖乖地伸出手来回抱住哥哥,在他耳边赖赖叽叽地小声叫宝贝严严。 “宝贝严严,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每次他这么叫梁宵严都无可奈何,大手从他脑后穿过去,握住被掐过的后颈慢慢揉。 “凶你两句就掉眼泪,别人知道你这么能哭吗?” “不知道。”游弋得了便宜还卖乖,“就对你哭,你爱看我哭。” 梁宵严挑起他的下巴:“我还爱看你浪呢,你怎么不浪?” 游弋红着眼,并不能收放自如的泪水顺着下巴流到哥哥手上,边哭边十分捧场地扭了下屁股,“浪。” 梁宵严气得抽了他一巴掌。 “说得那么可怜,我还能要你怎么样?” 哭也哭了,揍也挨了,再不哄这小王八蛋心里准得难受了。 他张开双手把弟弟整个儿圈住,搁在腿上面对面抱着,时不时晃两下,亲两口,像在揉捏自己心爱的小娃娃似的,带着硬茧的指腹磋磨他肉乎乎的耳垂。 “蛮蛮,你情绪不对,我怕你受了委屈不和我说。” 游弋刚止住的眼泪再次决堤。 喉咙干涩,心里绞着生疼,那么温柔那么疲惫的一声,听在他耳朵里恨不得生生把他给听化掉。 “哥,我害怕,怎么办……” 他趴在梁宵严肩头,像头走投无路的小兽:“我舍不得你……” “谁让你舍得了?”梁宵严摸摸他的头。 “没谁不让,我就是害怕。” 他拉着哥哥的手盖在自己眼睛上,“我以后老了耳朵聋了怎么办?眼睛瞎了怎么办?脑子糊涂了认不出你了怎么办?我舍不得啊……真的舍不得……” 梁宵严心疼他这幅样子,又不知道他的担心从何生起。 “耳朵聋了就戴助听器,眼瞎了我就牵着你,你脑子糊涂了我不会糊涂,我一辈子都认得你。” “将来咱俩走了,我就把你的魂和我的魂绑在一起,不管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都在一起。” “你还有什么好害怕的?谁让你害怕了?” “唔。”游弋破涕为笑,又把他抱紧一点,热乎乎的身子可劲儿往他怀里钻。 两人静静地在车里抱了好一会儿,直到游弋被他拍着哄着弄得昏昏欲睡,才小声又小声地,如同说梦话那样呢喃:“死了都在一起吗,我可真想那样……” 梁宵严没听清,问他说的什么。 他阖上眼睛,卷翘的睫毛在泪湿的眼睑下落下两条阴影,像小时候在哥哥怀里打盹似的睡着了。 在梦里还抽抽着哭了两声,给梁宵严心疼得不行。 “乖,不哭了,好好睡吧,睡醒了再说,哥都听着呢。” 正文 第5章 我的孩子怎么都好看 那天的争吵和眼泪并没有起到实质性的作用。 问题没有解决,反倒每况愈下。 他们的感情好像发起了低烧。 混沌酸痛但不致死。 游弋开始失眠多梦,对梁宵严也忽冷忽热。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走神、盯着虚空中的一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像个被抽掉内胆的外壳,每天机械而沉默地陪梁宵严吃饭、回家、洗澡……然后在哥哥想要抱他时,说我太累了。 他们做得很少,亲吻也不多。 明明以前睡着觉梁宵严不小心压到他头发,他都要撅个嘴撒娇,说好疼啊哥香我一口。 现在走在家里打个照面,他也只是默默地侧身躲开。 而这种低烧会在极少数的时刻,转变为高热。 半夜惊醒,梁宵严本就因为他的事没睡踏实,隐约感觉到身下有羽毛在挠。 睁开眼一看,弟弟的脑袋正埋在那里急躁地耸。 他要得很急,牙关锋利,泪水口水胡乱淌,呜咽夹杂着几声悲鸣。 如同中了情蛊的病人,他对哥哥表现出超乎寻常的渴望,好像这一秒不给他下一秒就会死掉。 连前期准备都来不及做,梁宵严把他翻过来,强硬地遂了他的意。 游弋瞬间僵住,像片泄气的瘪气球,趴在那儿一动不动,一声不吭,汗涔涔的身体强忍着发抖。 梁宵严捋过他的脸,看到他疼得直咬枕头。 什么兴致都没了。 连这种事都成了痛苦。 “……你到底怎么了?” 梁宵严趴在他背上,大手抚过他汗湿的额头。 游弋脸上透出几分被折腾坏了的红晕,睫毛湿漉漉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黑亮的眼底像两块小镜子似的映在缎面枕头上,显得可怜又懵懂无辜。 都这样了还在小口小口地往里吞。 梁宵严抽他一巴掌,他就不甘不愿地乖下来。 “疼不疼?”梁宵严亲亲他。 他不出声,只眨巴眼。 “疼怎么不说?”梁宵严气他又爱他,“想让我也疼,是吗?” 游弋摇摇头,“我惹哥生气了,我怕喊疼你就不给了……” “你还知道我生气。” 梁宵严慢慢退出来,伸手到床头拿药给他抹。 游弋对橡胶过敏,市面上卖的大部分润滑他也不能用。 刚开始那两年每次做梁宵严都得伺候他很久,久到游弋受不住了拼命哀求,甚至还会爆粗口。 “直接来吧我要疯了……别他妈磨我了…!” 张牙舞爪的一通闹腾只会换来梁宵严在他臀上甩的一记,“我再听你讲脏话?” “……” 游弋在床上向来没有话语权。 就算有也不能顺着他的性子胡来。 从小到大梁宵严都没舍得让弟弟受过一点疼,没道理就因为和他在一起了就要受这份罪。 “对不起……”游弋扁扁地撅在那儿,脸闷在枕头里。 梁宵严不吃他这套,小心细致地给他涂药,“想要了上来就啃,不想要就对我爱搭不理。你当我是什么?按摩棒?” 游弋顿时脸臊通红,“哪有……” “按摩棒都没有你这么大号的。” 那晚到底是没做下去。 梁宵严帮他涂完药,去浴室简单洗了洗,回来就把他扣在怀里,按下床头的按钮。 几声嘎吱嘎吱的响动过后,床轻轻晃了起来。 游弋从小就喜欢摇篮床。 小时候看到谁家孩子睡在摇篮里被妈妈晃荡,他羡慕得都走不动道。 梁宵严说给他也打一个。 铁架子的买不起,但木头的应该可以自己打。 他就问:“哥哥和我一起睡吗?” 梁宵严失笑,“我睡不下,我长大了。” 他闻言立刻板起胖脸:“那我也不要了!什么破摇篮床!” 嘴里喊着破摇篮床,再看见了还是会偷偷羡慕。 后来梁宵严赚了钱,买了房,第一件事就是给他打摇篮床,能躺下两个人的那种。 他抱着弟弟陷在柔软的床褥里,薄被盖到腰间,月光铺在他们身上,大床慢慢悠悠地晃。 一个月来为数不多的温馨时刻。 两只陷在摇篮里的小动物,安静地互相依偎着。 游弋趴在哥哥胸膛上,一条腿搭着他,半梦半醒间听到梁宵严开口。 “明天哥带你去看医生。” 他怀疑游弋生病了。 游弋沉默片刻,“我不想去。” “生病了就看医生,没问你想不想。” “医生治不好的。”他语气笃定,顿了顿,又求救似的问,“如果医生治不好呢?” 梁宵严一向不喜欢如果,假设没有意义,只会让人过早地承担恐惧。 但这次他认真想了想:“真到了那一步,哥会陪你一起。” 月上中空又沉入蓝海。 第二天难得的晴空万里。 梁宵严带游弋去医院做了个全身检查,结果显示远没有那么糟糕,甚至可以说非常良好。 梁宵严单独问医生,“他到底生了什么病吓成这样?” 医生再三斟酌:“嗯……有点上呼吸道感染?” 梁宵严听完并没有轻松多少。 查不出来的病只会更难治。 “会不会是心里的问题?” 他又带弟弟转战市内最权威的心理医院,两名专家先后问诊,最后得出相似的结论。 ——病人非常害怕,但问不出来他在害怕什么。 梁宵严眉宇间更加凝重,盯着报告单沉思半晌,走出诊室。 临近中午,窗外一点阳光都没有,反而阴沉沉的。 说好的晴天刚过到一半就被老天收走,天空低低得压下来,仿佛要被雨水涨破。 梁宵严找到弟弟时,他正在医院的餐厅吃饭。 游弋买了两份汉堡,又要了个干净的盘子,长到这么大了还像小时候那样听话到有些呆。 把汉堡分成肉、菜、皮三堆分着吃,还把梁宵严那份汉堡里的菜抽出来吃掉,梁宵严讨厌生菜。 “蛮蛮。”梁宵严隔着人群叫了他一声。 游弋抱着汉堡皮抬起脸,看到他,立刻挤出个勉强的笑。 一头白毛长到肩膀了,被他拢到头顶梳成个小丸子,几缕碎发随意地垂下来,室内的暖光打在他脸上,照映出脸蛋两侧柔软稚气的绒毛。 那么干净美好,又那么苍白脆弱,仿佛眨眨眼就会消失掉。 梁宵严出神地望着他,恍惚间竟想不起来: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爱往头发里编小珠子了的呢? 大概和惊喜消失是同一天。 梁宵严走到他身边,让他继续吃,自顾自从西装口袋里拆出绑钢笔的链子。 细长的白金链条,做了螺旋切割,零星坠着几枚小金叶子。 他把链子编进弟弟的头发里。 “很久没见你换发型了。” 游弋从小到大换过的发型发色够给理发店拍一套全图鉴。 印象最深的是他上初中那会儿,非要学电视剧里把头发染成绿的,还用发胶全部梳上去,平地拔出几个向上的尖角,更显那张婴儿肥还没消的脸圆得像只肉包。 梁宵严带他出去吃饭,碰到熟人,没认出游弋,倒吓了一跳:“你这是带了个什么出来?” 梁宵严说路边捡的六角胖恐龙。 气得游弋第二天就把那几个角捋下去了。 梁宵严倍感可惜。 蛮可爱的,应该多拍几张来的。 “懒得折腾了。”游弋咽下嘴里的汉堡,向后仰脸看他,“这个不好看吗?” 梁宵严刮刮他鼻子,“我的孩子怎么都好看。” 游弋嘿嘿笑,低头继续嚼汉堡。 梁宵严掌心托着他的下巴,用指腹剐蹭他脸上鼓起的一动一动的小圆包,冷不丁开口:“小弋,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小圆包定住了。 透过对面的玻璃,梁宵严明显看到游弋惊愕地瞪了下眼。 可他最终只是摇摇头。 梁宵严又问:“那是我欺负你了?” 我哪里做得不够好?让你心里委屈又没法说? 游弋更快地摇摇头。 梁宵严没再盘问,转头给小飞打了个电话,让他把游弋身边的人都叫过来。 小飞问他怎么了。 “我怀疑他被人威胁了。” 其实这个念头早在梁宵严刚发现游弋的异常时就曾在脑中一闪而过,之所以没接着往下查,是因为这个世上,能威胁他的、敢威胁他的、有动机去威胁他的人,不是死了就是成植物人了。 梁宵严走进办公室,三个人等在里面。 分别是游弋的室友、同班同学,还有学校保安处主任,同时也是梁宵严安排在他身边的眼线。 游弋早年间差点被梁宵严的仇家绑架,从那之后梁宵严就在他身边留了人。 游弋知道他们的存在,也不排斥哥哥的监视,偶尔还会带他们去吃好吃的。 梁宵严让三个人把游弋近半个月的行踪整合到一起,得到一张详细的时间表。 里面记录了他每天从早上出门到晚上回来,所有的个人活动和集体活动都干了什么,详细到一天上了几次厕所,分别用了多长时间。 全部排查下来,发现他这半个月内只有一段时间是不在监视范围内的。 答辩当天,轮到他们组之前,游弋被安排在一间空教室里等着。 他一个人,在那里等了40分钟。 可当梁宵严去查教室内监控,却看到全程只有他自己,没有任何人进去过。 这条路走不通了。 梁宵严又开始调查游弋的通话记录、手机短信、所有社交平台私信,均没有收到过可疑的消息。 被人威胁的猜测暂时否决,又不是身体原因,排除所有可能…… 梁宵严只能怀疑到自己身上。 游弋身边仅剩的,能让他感到“害怕和压迫”的大人物,就只有他了。 和他过了二十年,过够了,又不敢说出口。也不是没可能。 平心而论,二十年太长了。 七千多个日夜,将近人生百年的四分之一。 长到他可以从小山村打拼到大城市,长到他可以把一个小婴儿养大成人,长到他自认为能够跨越时间的沟壑,和弟弟同步生命的节奏,也长到足够消磨掉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所有新鲜感。 更何况,他本就不是一个多值得爱的人。 他枯燥无趣,不懂浪漫,严肃刻板……他过去这不长不短的小半生,有三分之二都在以命搏命。 要凌晨四点起床去收麦子的人,没有时间为田埂里开得旺盛的野花驻足。 他就差把自己活成一块铁,要锋利刚硬,还要无知无觉。 但是没关系。 弟弟不喜欢,他可以改。 他用尽所有能想到的办法帮他们的关系扳回正轨,帮游弋恢复正常。 一切工作暂停,北海湾码头的开发也暂时搁置。 梁宵严把公司里谈过恋爱的年轻人都叫来,向他们请教这个年龄段的孩子都喜欢什么。 他买了花,准备了礼物,还请了游弋最喜欢的球星在他的新滑板上签名。 除此之外,他还没日没夜地连续加了一个礼拜的班,才空出一个月时间,打算带弟弟出去散心。 但遗憾的是,游弋并不需要这些。 梁宵严开口之前,他坐在副驾上望着窗外小声说了句:“你明天能不能别来接我了……” 正文 第6章 你想我回去审你吗? 当时是晚高峰。 路上车本来就多,还赶上雷阵雨。 交警在十字路口指挥交通,人行道变成飘满各色花伞的小河。 梁宵严一脚刹车踩下去。 “刺啦——” 后面的桑塔纳差点和他们追尾,疯狂按喇叭。 梁宵严没说话,也没动。 他就像一尊陈旧的雕像杵在那里,因为没人爱护,显得尴尬又不合时宜。 没过多久,只两三秒,他重新发动车子。 后视镜中闪过一双攒着怒火的眼睛,但他开口依然平静:“理由。” 游弋默不作声,始终望着窗外。 霓虹灯光透过雨幕,在他的眼底晕出模糊又黯淡的光斑,一串串泪珠子滑过鼻尖。 车内陷入诡异的寂静。 压抑、闷热…… 空气凝固、让人窒息…… 又开了几百米,到达安全路段,前方红灯闪烁。 梁宵严把车停稳,一边给车窗降下个小缝,一边扣住弟弟的下巴,不紧不慢地拨向自己。 “看着我。” 他在床下很少发号施令,一旦说了就意味着游弋最好服从。 “为什么不要我接?”他问了第二遍。 雨声急躁,更显得梁宵严语调沉稳。 相比之下游弋的心跳很快,呼吸也乱,被他捏住的下巴甚至在微微发颤。 黑色冷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不敢对视的眼睛,像两道殷红的创口。 梁宵严往前凑近些,盯着他:“蛮蛮,你想我回去审你吗?” 那样绝对不会比在车里更好受。 “不……”几乎是他话音刚落,游弋就脱口而出,“我有时候也想和朋友出去玩,但你在这儿,他们不敢来约我……” 梁宵严眼底闪过一丝错愕,然后就是落寞。 他不是情绪外露的人。 生性内敛,喜怒不形于色。 这么多年刀口舔血惯了,绝不会在微表情上露出马脚被对手捕捉。 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他开心还是难过,只需要看眼睛。 那双浅灰色的瞳孔,亮起来就像珍珠,伤心就蒙尘。 “其实你只是不想和我呆在一起,对吗?” 什么狗屁借口想和朋友出去玩。 梁宵严从没限制过他。 答辩早就结束了,可他还是坚持每天去学校。 梁宵严按时按点去学校接他,可他总要磨蹭到最后一刻才肯出来。 “我没有生气,是还是不是,你回答我。” 梁宵严捧着他的脸,平直的目光如同两把钢锥,刮擦着游弋的神经。 游弋颤抖得更加厉害,眼眶哀戚地瞪大,泪水不停滚出来,嘴唇都被咬得殷红出血了。 梁宵严绷紧的齿关蓦然松开,垂下眼,指腹揩过他的泪水。 答案明摆在这里,干什么还非要逼他。 “知道了。就明天不要我来还是暂时都别来了?” 游弋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梁宵严点点头。 绿灯亮起,后面又开始按喇叭。 他放开弟弟,指尖探进游弋嘴里随便拨了两下,“什么时候添的有事就咬嘴的毛病。” 车子再次启动,淹没进车水马龙。 梁宵严把游弋放在学校附近的文化街上,给他拿上吸管杯、纸巾、雨伞和防蚊水。 掏出防蚊水的时候,他习惯性地让弟弟“转”。 游弋也习惯性地自转一周。 防蚊水均匀地喷在身上,游弋转回来时发现哥哥定定地看着自己,眼尾伸展出一条三十岁的年纪不该有的浅淡的细纹,仿佛叶片干枯后残余的脉络。 而梁宵严眼中,看到的是五六岁的游弋,撅过脸来让他香一口。 时间过得真快。他不禁想。 怎么就长这么大了呢…… 时间之神对人类施加魔法,但魔法的作用也会因时间有差。 年幼者早已开始探索新的大陆,年长者还在回忆里刻舟求剑。 那一瞬间,梁宵严脑海中闪过许多许多的画面。 小时候问他自己是不是很不好养的弟弟、上初中时六角胖恐龙的弟弟、和他告白时哭着求他“我从小到大就只要这一个,你给我吧好不好,求求你”的弟弟、刚结婚时发誓要爱他一辈子的弟弟、还有现在,面对他的痛苦无动于衷的弟弟…… 爱是不是真的有时效性? 梁宵严无从探究。 他只是怀疑,爱或许是一道浓烈过后就焚毁的诅咒。 看着弟弟的背影跟朋友们汇合,梁宵严掉头回了公司。 助理问他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他没答,只说帮我订份晚餐。 晚餐是什么他没注意,一口接一口不停地往嘴里送,只是觉得桌子对面很空,办公室很安静。 他吃了一会儿,把筷子放下。 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去休息室拿了只小猪玩偶出来。 这头猪是游弋亲手缝的。 那时西南海码头刚刚竣工,梁宵严第一次出差,去一个和枫岛相隔万里的地方,一去十天。 十天对小孩子来说什么概念? 游弋把自己十根手指都伸出来才堪堪数完,立刻露出一副快要死掉的表情。 “我要是只有九根手指头就好了……”他眼泪吧嗒掉,“这样哥哥是不是可以少去一天?” 梁宵严难受得心口生疼。 “别乱说,九根手指是残疾。” “可我本来就是残疾,生下来脑袋不是圆圆的,他们都说我是畸形。” 梁宵严不喜欢他这样说自己,“你不是畸形,他们才是。” “哎?可是他们的脑袋看起来都很圆……” “他们畸形在心里。” 那天晚上,两人都没睡觉。 梁宵严在厨房包饺子蒸馒头,还破天荒地做了小猪盖被——白花花的大馒头上盖着一层粉色巧克力皮,冻上留给弟弟吃。 游弋则撅着屁股扎在衣服堆里不知道鼓捣什么,一会儿叫唤一声。 等梁宵严忙完回到屋里,就看到自己的行李箱在地上摊开,弟弟小小胖胖的一团蜷缩在里面,怀里抱着什么呼哈呼哈地睡着,脸上泪痕还没干。 他怔愣良久,把弟弟的手拨开,看到里面藏着一头奇丑无比的小猪。 巨丑,无敌丑,怎么会这么丑。 目测是拿他们家粉色电视布缝的,一个长条圆柱体,里面塞的是游弋小时候的衣服。梁宵严都有帮他好好收着,还放了防虫的橘子片。 小猪的脖子就是一根紧勒的鞋带,猪耳朵是两个小手套,猪鼻子是袜子球,猪嘴巴没有,可能因为一张嘴就会忍不住哭出来。 梁宵严心尖酸软,把弟弟连同小猪一起抱进怀里。 面对面托屁抱,游弋最喜欢的抱法。 他抱着弟弟在屋里走来走去,温热宽厚的大掌拍着后背哄他睡觉。 游弋揉着眼睛醒过来,十根手指头都扎红了,还傻乎乎地把小猪往哥哥怀里塞。 “严严宝贝,我给你缝了一个我,我不在的时候就让它陪你吧。” 别人家是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他们家是弟弟手中线,哥哥怀里猪。 梁宵严点头说好。 游弋还是放心不下,像个小大人一样双手捧住他的脸:“哥哥要去的地方是不是很远很远?哥哥能照顾好自己吗?能吃饱肚子吗?能自己睡觉吗?打轰隆隆的雷会不会怕?” 梁宵严说不怕,什么都不怕。 游弋表示不信:“哥哥也是小孩儿,怎么可能什么都不怕。” 梁宵严想了想,没有开口。 他怕自己一个人。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长大,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走完这一生。 可偏偏从他有记忆开始,就是自己一个人。 七岁之前,他被关在一个四面墙都很高的小院子里。 那个院子富丽堂皇,却没有人陪他说话。 他每天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躺在草坪上望着头顶的天空,数今天飞过去几只小鸟。 或许那些墙不是很高,只是他太小太小。 后来他翻过高墙,离家出走,在路上被拐,辗转卖到石哭水寨。 买他的男人为了驯服他,让他叫爸,带刺的枣树藤条抽断三根。他后背的血从衣服里浸出来一拧都往下滴,愣是一声没吭。 七岁之后,他被男人关在地窖。 每天唯一能做的事还是望着头顶的天空数路过的飞鸟。 再后来他十六,男人离奇暴毙。 尸体烂在天坑,身上缠满枣树藤。 他作为男人的“养子”,接管了男人手底下一支小型建筑队。 同时接管的,还有他的儿子。 给男人销户时,梁宵严顺便给他儿子改了名。 去掉姓,重新取名——游弋。 村支书有点怕他,但还是硬着头皮问了句:“不姓李了?我们整个寨子可都是姓李的。” 梁宵严抬起眼,眉目凛然,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显出一种沾血的阴戾。 “我的孩子,为什么跟你们姓?” 村支书哂笑,既怵他又瞧不起他。 “一个傻子你还养得劲劲儿的,养大了他会帮你干什么?会给你种地还是会给你养老?” 拜头上那个鼓包所赐,游弋生下来就被村里人说是傻子。 梁宵严不爱听这些。 “你儿子也不给你种地,你也不给你爸养老,这么说你们家祖祖辈辈都是傻子?” 他把弟弟放在脖子上驮得稳稳的,无所谓道:“他会陪着我就行。” 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他养游弋从来都不是为了让游弋帮他干什么,他只希望游弋健康快乐,好好长大。 如果长大了还不是很聪明,也没有关系。那他就继续养着,养一辈子都行。 他一个四肢健全的大活人,总能挣出来一口饭一个家,让弟弟吃饱穿暖,不受风寒。 只是他想得简单,却没想过是不是自己一厢情愿。 “嗡——嗡——” 桌上的晚餐早已凉透,窗外一片灰蓝。 手机贴着大腿响了起来。 梁宵严收拢起心神,抬手按住酸胀的胸口。 反复回忆过去和自残无异。 他拿出手机,看到游弋的头像弹出屏幕。 是条十几秒的语音。 点开就听到他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梦话。 梁宵严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你喝酒了?” 上呼吸道感染,他在喝中药,不能沾烟酒。 况且梁宵严早就给他立过规矩,不准他在自己不在时喝醉。 消息发过去半分钟都没收到回复。 梁宵严直接打了过去,游弋醉醺醺地接通:“唔……哥?怎么了?” 梁宵严不想再和他废话。 “地址发我。” 作者有话说 小游啊我劝你打个的先跑吧。 说真的这个哥比前两个哥都狠,我提醒过了再提醒一遍。 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来自苏轼《洗儿诗》,有对子女的美好期望还有反讽和自嘲,这里就只取对子女的美好期望的意思了。 正文 第7章 第一次抽猪 游弋早在接电话之前就喝醉了。 脑子里神志不清,咕嘟咕嘟的好像熬着大米粥,完全没反应过来哥哥要干什么。 只是听到命令就下意识服从。 梁宵严在那边问话,他在这边立正,乖乖地把地址报了过去,然后稍个息继续喝。 他坐在吧台前,下巴枕着桌面,百无聊赖地将酒杯从左手推向右手,眼睛盯着杯中酒液起舞。 旁边横七竖八倒着一堆空杯,调酒师在灯光下耍弄酒瓶。 身后是疯狂扭动肢体的年轻男女,边上围了一圈他的狐朋狗友。 别人来酒吧是找乐子,他纯是想把自己给灌醉。 朋友们都在劝他少喝点,不然等梁总来了咱们都得完蛋。 游弋谁都不理,被吵得烦了就拎起酒瓶走人。 “哎哎!”庄志斌见状赶紧拦住,“你饶了我吧祖宗,你要非要喝就在我们眼前喝!” 他是这家酒吧老板庄洪涛的儿子,庄家经营着枫岛一大半的娱乐产业。 这小破酒吧原本只能算是大象腿上的一根汗毛,就因为游弋爱来,汗毛也镶上了金边。 庄志斌和游弋年龄相仿,也在枫岛大学读书。 每次游弋一过来,他就被他老子推出来陪客,一来二去混熟了。 有次庄洪涛在饭局上被梁宵严随口提了一句:“你家儿子不错。” 庄洪涛一愣,以为儿子没给游弋陪好,连忙就要赔礼道歉。 结果梁宵严只是淡淡道:“下次再和广运谈合作,可以把他带来。” 广运是梁宵严白手起家独自创立的产业,十年间垄断了枫岛全部的进出口海岸,如今又开始往房地产和电子商务领域扩张。 能让梁宵严高看一眼,庄洪涛回头就赏了儿子一辆豪车。 “你怎么也这么磨叽了……”游弋挥开庄志斌的手,语气有些不耐烦,但也没发脾气。 他这点被梁宵严教得很好,从不会仗势欺人。 他和哥哥是从底层爬上来的,知道被人欺压的滋味有多难堪,断不会在飞黄腾达后去欺压别人。 “也?”庄志斌一挑眉,“梁总最近又管你管得狠了?” 梁宵严怎么管游弋他是见过的。 去年还是前年,也是在这喝酒,游弋喝醉了发酒疯,非要抱着垃圾桶跳舞。 梁宵严飞车赶到,二话不说将弟弟打横抱走。 他不放心悄悄跟去,刚拐进暗巷就看到游弋被按在车上揍屁股,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没。”游弋板着张脸,“是我发混账。” “你再发混账也不能这么喝啊!”庄志斌扣下他的酒杯,随手叫了个人来,“跳舞那个,过来陪你小弋哥说说话。” 游弋厌烦地嗤了一声。 说实话他看不上这些世家公子高高在上的作派,叫个大活人好像使唤条狗。 男孩儿听命过来,游弋也不为难他,还推给他一杯酒。 却不想他不为难人,人倒要害他。 “小弋哥,你可真帅~腹肌硬邦邦的~”男孩儿说话自带拐调,说着手就要往游弋腰上够。 游弋脸一沉:“滚。” 他转过身斜倚着吧台,长发没梳,自然垂落,下巴微抬,双臂舒展地向后撑着桌面,右手松弛地抓着杯口,眉眼间显出面对梁宵严时截然不同的凌厉与矜贵。 男孩儿愣了一下,眼睛更亮了。 “别这么凶嘛,交个朋友都不行?” 游弋抬手晃晃婚戒:“结婚了,你是刚偷渡过来的吗?” 只要不是刚偷渡过来的都该知道他是谁的人。 “我知道。”男孩儿也不是真想干嘛,毕竟和他撞号,就是和他说说话解解闷,让他少喝点酒。 “结婚又怎么了?只要哥哥想,一切都可以悄悄发生。” “哈?”游弋嗤笑,照着他的屁股就踹了一脚,“你是真不怕死啊,跟我浪什么?” 男孩儿“哎呀”叫痛,“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呗。” “滚一边去吧,你是风流了,我死了!” 游弋懒得和他逗贫,让他滚蛋,转身时忽然瞥到他手里拿着什么。 一套细窄黑亮酷似皮带的东西,很像港剧阿sir穿的枪包背带,只不过圈数更多一些,还坠着几只黄色的金属扣。 “这是什么?” 他用拿杯子的手指了一下。 “胸带。”男孩儿说,“勒在胸上穿过两个点,再绕过胳膊系到腰上,自己就打不开了。” 他还发上愁了:“打不开怎么办?” “噗。”男孩儿大笑,“求梁总帮你开呗!” 游弋顿时面红耳赤,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舔了舔唇。 “你穿过了?”他问男孩儿。 “没,刚到货,还没试戴过呢。哥哥喜欢啊?我穿给你看啊。” “不用。”游弋把酒杯“咣”一下扔在大理石桌上。 “我哥喜欢,你卖我吧,我穿给他看。” 男孩儿:“……欸?” 事态发展有点超乎他预料,怀疑的目光流连过游弋那一身薄肌,“给你也行,可是你会穿吗?” 这有什么不会,游弋已经拿过去了,瞪着俩眼珠子就往身上套。 “不对不对!别套脖子啊,你那是上吊!” 男孩儿生怕他给自己锁喉,连忙伸手帮他穿。 刚把两个胳膊套进去,还隔着一层衣服,“不行,尺码有点大了,得剪一块。” “那剪呗。”游弋还在琢磨回去怎么给哥哥看才显得自己不是很浪荡,没顾得上理他。 男孩儿问调酒师要了把剪刀,弯着身子给他剪垂到腰上的一根带子。 他们这儿是吧台边,灯光本就暗,他们俩的姿势还特凑巧。 有喝醉的客人路过,没看见游弋,嘴欠地朝男孩儿吹了声口哨:“这就吃上了?” 男孩儿横他一眼:“别瞎说!找死啊!睁开眼看看你调戏的是谁行吗?” “嘿!这地界儿还有我不能碰的了?”这客人也是一号人物,被撅了面子当然不忿,顶着大腹便便凑上来,手就往裤裆伸,“有我的份没?我排个队——” 他“队”字还没说完,就听吧台边炸开一道骨骼断裂的闷响,箭一般的身影穿过人群掠到游弋身旁,一脚将那人猛踹出去直直砸向酒柜! 柜门“砰”地劈裂,玻璃随之震碎。酒瓶哗啦啦倾倒下来,实木酒柜被砸出一个大坑。 客人从坑里掉下来,重摔在地,整个人都懵了,双手撑着地板好半天才爬起来,一摸自己,满头满脸全是血,当即嚎叫一声冲过来:“你大爷的老子杀了……!” 尾音随着他看清眼前人的那一刻,消弭在喉间,脚下猝然刹住。 音乐停了,人群肃静。 几个酒瓶骨碌碌滚到他脚边。 他就像活见鬼了一样浑身哆嗦地看向游弋身后。 “梁……梁先生……” 只见昏暗中,诡谲的灯光一闪一闪地转动,游弋双眼迷离地站在那里,身后竖着一道小山般的身影,挺拔强悍,能把他全部罩住。 梁宵严面色铁青,眉弓吞没眼睛,紧绷着的脸冷得像块冰。 游弋晕乎乎地扭过头:“……哥?” 梁宵严盯着他,看他泛红的脸蛋,迷乱的眼睛,光裸的手臂从紧身白色背心中伸展出去,连同肩膀和胸脯一起被那几根充满情色意味的胸带锁住。 他从头看到脚,突然笑了一下,语调冰凉到有些残忍:“你让他们排什么队呢?我排哪儿?” “轰”地一下!游弋涣散的视线骤然聚焦,脑子里就剩两个字——完了。 “不、不是,哥你别误会……” 酒一下子就醒了,他紧紧攥住梁宵严的衣摆,说话都带了哭腔,语无伦次地分辨:“我没乱来,我就喝了点酒,我什么都没干,哥你相信我……” “闭嘴。”梁宵严拍拍他的脸。 他不愿在外面和弟弟发火,尤其当着他朋友的面下他的脸。 把外套脱下来罩在弟弟身上,梁宵严大手从后捋着他的脖子,拇指和食指分别卡进他后颈的两个小窝,不轻不重地揉了揉,轻声问他:“玩好了吗?” 游弋哽咽地吸了下鼻子。 “好了……” “好了就走。” 梁宵严掐着他的后颈,像拎着只小猫小狗似的带他穿过人群,绕过舞池,一路押出酒吧。 门一开一关,嘈杂的人声被隔绝在后,门外停着一辆黑色悍马。 这车还是去年游弋买给梁宵严的,车高两米,通体漆黑,停在路上衬得别的车好像它下的崽。 游弋一看到它腿就软了。 他和哥哥在里面胡闹过多少回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一旦进去他根本没有任何招架的余地,只能任人搓扁揉圆。 “哥!哥你听我解释……我没有、真的没有乱来!”他抓住梁宵严的手,拼命挣扎踢踹,连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甚至一屁股坐地上双脚死死扒住地面。 结果梁宵严胳膊一抬,他原地腾空,一米七八的个子像个小挂件似的挂在人胳膊上被送进了车。 安全带扣上,车门“砰”地关闭。 他趴在玻璃上哐哐砸了两下,“梁宵严……梁宵严!” 梁宵严理都没理,径直绕到驾驶座,开门上车然后一脚油门踩到底,直接冲到酒吧后巷。 这个点儿的后巷寂静无人。 高大的悍马裹挟着雨后的潮气,如同一座肃穆的囚笼。 车身不停摇晃,哭喊声时高时低。 梁宵严把游弋压在放平的副驾座椅里,单手钳住他两条手腕,用安全带绑住,向上拉高到头顶,“刺啦”一下扯掉他身上的外套,露出那几根暧昧的胸带。 只一刹那,零点几秒。 梁宵严被眼前这一幕刺得完全失控。 游弋本来就白,雪亮的身体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从背心的各个开口里涌出来的牛奶。 被酒淋湿的布料绷在身上显出胸脯的轮廓,让那两根粗糙的带子磨着,黄色小金属锁如同一块黄宝石坠在心窝。 难以想象,他刚才就是这幅样子出现在酒吧,站在那两个不知道哪来的男人面前。 “所以你不要我接,就是为了和他们玩这个?”梁宵严咬牙切齿,一声冷过一声。 “不是……!” 游弋连声否认,在他身下咕涌,一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没和他们玩,他们俩是谁我都不认识,是庄志斌叫了一个人过来和我说话,然后、然后……”他边说边哭,胸口可怜地一起一伏,一着急就有点大舌头。 “然后什么?嘴里进猪了吭吭哧哧的,张开嘴说!” “然后那个人拿着这个胸带!我觉得好看!就想穿——” 这句还没说完,梁宵严冷笑出声。 “你觉得好看就想穿?” “酒吧有多乱你不知道?” “醉成那样身边一个人都没带,要不是我过去得及时那男的裤子都脱了。” 他越说越气,怒不可遏,铁钳似的大掌攥住游弋的肩膀朝后一扳,把他面朝下按进椅背,干脆利落地抽出自己的皮带。 游弋回头一看,登时炸开,“不要!” 他疯狂踢腿妄图反抗,抓着椅背想往前爬,“我没做错!你不讲理!” “我不讲理?我惯你一个月了,还想我怎么讲理?” 梁宵严扣住他的肩膀,屈膝压住他那两条乱动的蹆,大手一拽就把他裤子扒了。 ——啪! 凌厉的破风声响彻车内。 对折后的皮带结结实实地甩在他屁股上。 肥圆白胖的肉桃子被拍扁又弹起。 游弋“啊”地痛叫出声,整个上身跟触电似的往上打挺。 他大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无力地栽回座椅里。 比疼痛先袭来的是委屈。 心口好酸,仿佛灌进去一大碗醋堵在里面,咽不掉吐不出。 他脑门上滚着一层豆大的汗珠,两道眉毛撇成个八字,狗狗眼可怜地向下垂着,大哭的嘴巴像一根横着的小骨头,头发濡湿在脸侧,手还被绑着。 “我没有乱来……”他在胳膊上蹭了下眼睛,终于把那句话说完,“我觉得好看,想穿给你看,但我不会穿,那个人就帮我穿……” 肩膀一抽一抽地,他眼泪不停流:“我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排队,我喝醉了,对不起……” “……”梁宵严眼眶蓦地发红,半晌没说出话来。 - 七月的晚上,风已经有些凉了。 悍马悄悄降下车窗,露出里面交叠的身体。 梁宵严帮他解开安全带。 游弋还趴在那儿小声抽泣,眼尾和鼻尖都沾满破碎的水滴,像个无依无靠的小孩子蜷缩在那里。 “别哭了。”梁宵严把他拥进怀里。 游弋裤子还没提上,在蹆根底下卡着,鲜红刺目的皮带凛子横在那处,风一吹就一缩。 他捧住哥哥的脸,眼底有很多泪光在闪:“哥还生气吗?” 梁宵严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承认,今天是他太冲动。 弟弟连日来的冷淡反常本就让他焦躁不安,就连每天晚上的约会也被取消。 以为弟弟和朋友出去玩玩能心情好点,结果把自己灌个烂醉不说,等他赶到时还穿成那副样子和个男人贴那么近。 但不管怎么样,他都不该不问清楚就罚。 “下次再有这种东西,拿回来我给你穿,别让别人动你。” “没让别人动,就是试戴一下,而且我还穿着衣服呢。” 这话说出来游弋自己都心虚,偷偷挺了挺胸膛显得更理直气壮一点。 梁宵严冷哼一声,看着他背心下若隐若现的小丘,看了一会儿,低头把脸埋了进去。 “宝宝。” 闷在胸前的声音沉沉的,温热的呼吸透过背心抓挠他的心。 即便是在小时候都很少被哥哥叫出口的两个字,让游弋的心都跟着颤了一下,“……嗯?” “结婚这么久了,你到底有没有一点作为我先生的自觉?” 梁宵严问:“如果我叫个男孩儿过来给我穿皮带——” 话还没说完,游弋冲上去一个小巴掌盖他嘴上! “你做梦呢!都跟我结婚了还招蜂引蝶的干什么!他还没碰到你我先把你……” 张牙舞爪的咆哮在梁宵严揶揄的目光中渐渐消散。 他就像只电量耗尽的小狗玩具,蔫头耷脑地老实下来。 “对不起。” 他抓着哥哥的衣袖,郑重其事地道歉,是真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梁宵严的气早就消了,一个月来好不容易看到弟弟有了点活力,他现在只想好好抱抱他。 他坐回驾驶座,把弟弟抱到身上,升起车窗,伸手挑起弟弟的下巴,仔细打量起这几根胸带。 虽然被刚才那一通折腾得歪歪扭扭,但勒在胸前的那两根倒是始终没动。 游弋的脸蹭地蹿红,不自在地问:“……好看吗?” “挺好看的。”梁宵严好整以暇地欣赏着,手指挑起又啪一下弹回,“挺sao的。” “唔!”那么脆弱的地方被这样一弹,游弋脑袋里炸开层层烟花,光速立正。 他灰溜溜地并蹆想要藏住自己。 可梁宵严是他什么人。 别说这么大幅度的动作,光是他呼吸轻一些还是重一些哥哥都能发现端倪。 “让你藏了吗?” 梁宵严微一挑眉,游弋立刻发出一小声呜咽。 “别……外面好像有人……” 他抬不起头,浑身颤抖打颤,手臂绷得紧紧的撑在哥哥肩上。 “所以你小声一点。” 梁宵严吻着他侧颈和耳后的皮肤,一只手伸进他大蹆内侧,慢条斯理地往外扩。 “哥……”游弋到现在还想抵抗,尽管身子抖成那样还试图并紧。 但根本没用。 缝隙越开越大,手越来越上。 最后直接从前面穿过去覆到那条新鲜的皮带凛子上。 游弋膝盖打开一左一右跪在哥哥蹆上,瞪着眼睛呼吸困难,要命的喘息从捂着嘴巴的指缝间溢出,浑身抖如筛糠。 就在他以为哥哥要给他个痛快的时候,那双手忽然拿了出来。 根根修长,水淋淋。 指间仿佛长着透明的蹼。 梁宵严饶有兴致地向他展示,合拢又分开,分开又合拢。 终于,游弋再也受不住地扑了上来,带着崩溃的哭腔:“大混蛋别磨我了!” ——啪! 红痕还没下去的地方又挨了响亮的一巴掌。 梁宵严把手给他,懒怠地靠回椅背:“自己来,又不是没教过你。” 正文 第8章 我养大的,你说我凭什么? 悍马在暗巷里摇晃了好一会儿。 终于停下来时酒吧都散场了。 空气湿润,灌进鼻腔里刺刺的凉。 游弋坐在梁宵严腿上,让他给自己梳头发。 他吃饱后就变得懒洋洋,每根骨头都被泡得绵软。 浑身上下什么都没穿,身上有一层暖热的汗,皮肤白得像瓷,嘴唇红润饱满,月光一照亮闪闪,整个人都透着股很纯粹的漂亮,是介于青涩和成熟间的性感。 梁宵严一手拢着他的头发,另一只手伸进白色发丝间一点点捋顺。 捋完问他发绳呢? 游弋鼓着两腮嚼泡泡糖,闻言“噗”一下吹个大泡,“不知道,好像没带。” 梁宵严就把自己的手递给他,游弋自然地从哥哥腕上撸下来一条备用发绳,套在指尖转个圈。 “别梳太紧吧。”他被伺候着还下命令。 梁宵严嗯一声,粗粝的大手挽着柔软的发丝,在他脑后松松地绑成个丸子,几缕碎发垂在鬓边。 游弋身上全是他的东西,后背腰窝更是重灾区。 梁宵严拿出湿巾来给他擦身体。 “有点渴了。”游弋随着他乖乖地抬手抬脚。 “水杯呢?”梁宵严问。 “好像丢在酒吧了。” “怎么不把自己也丢了。”梁宵严说着拧开瓶水,又抽出纸巾垫在手上,让他吐泡泡糖。 游弋懒得手都不抬,被他喂着喝了两口水。 两口下去水面几乎没下降。 “喂鸟呢?” “肚子里撑嘛,喝不下。” 梁宵严垂眼,玩味地瞟了一眼,游弋立刻意识到他想干什么。 “不准按!”他十分凶狠地攥住哥哥两只手腕。 梁宵严本来也没要按,只是逗他,举着双手任由他逮捕自己,那双浅灰色的眼眸里盈着的笑意很淡很淡,但目光始终追随着弟弟,“我动都没动,你怎么这么蛮?” “……”游弋呼吸摇颤,心脏仿佛变成一块被捏得碎碎的酥性饼干。 梁宵严逗够人,拿出管药膏给他抹。 游弋眼下的皮肤很敏感,每次哭狠了都会起红疹。 梁宵严指尖沾着药膏在他眼下打圈,还笑他:“碰两下就哭成这样,发q的小狗都没你骚。” 他总是这样,用一副公事公办或饭后闲聊的口吻说出让人面红耳赤到恨不得原地自燃的话。 “那怪谁?”游弋顶着通红的耳尖,“俩礼拜没做了,一做就罚我。” “你要是听话我用得着罚你?” 游弋理不直气也壮,“你凭什么罚我!我是你老公,又不是你儿子!” 这问题实在有点好笑。 “我凭什么罚你?”梁宵严撩起眼皮睨了他一眼,“我养大的,你说我凭什么?” “你……!”游弋语塞,怒目圆瞪,一把拍开他的手,“不擦了!” “脏。” “脏就脏!老子都吃一肚子了还在乎这点儿?!” 他撒起泼来简直没横没竖,好在梁宵严也半点不惯着,“那好。” 手里的湿巾药膏全都扔到副驾,他干脆利落地升窗户,降靠背,长臂一伸就把弟弟翻了过去。 游弋见状不妙,扭头就要从他身上跳下去。 梁宵严都没用手拦,“你跳。” 两个字,游弋的脚怎么伸出去的又怎么缩回来了,狗怂狗怂地在他怀里打滚,“梁宵严大混蛋!我真是让你气死了!” “我混蛋?”梁宵严冷笑,掌心压向他肚子。 还没等按,游弋立刻撂爪投降:“不要不要求求你!最喜欢你最爱你!” 他转过身来,双手合十,扁着嘴巴,耷拉着眼睛,整张脸摆成一个“囧”字可怜兮兮地朝哥哥作揖,小狗似的黑眼珠子眨啊眨的,差不点唱出来。 梁宵严哭笑不得,又心窝酥软,喉间送出低低沉沉的喘息。 没一会儿游弋就舒服得眯着眼哼哼,像只吸食猫薄荷过量的大猫,仰起头亲亲舔舔他下巴。 梁宵严躲开不给他舔,“懒得你,抬个屁股还得我伺候。” 游弋赖唧唧地嘟囔:“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嘛。” 梁宵严让他说笑了,“吃都堵不上你的嘴是吧?” “是啊,有本事你长俩给我上下都堵上啊。” 话音刚落速度陡然加快。 梁宵严还不忘用手指遂了他的愿。 游弋哭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哀求,偏偏哀求的话也被手指搅散,“梁宵严!梁宵严……严严……哥哥……求求你……我不欠了我不说了!” 认错态度非常良好,但犯错冷却时间只需一秒。 梁宵严置若罔闻,一轮过后才停下来,慢条斯理地吻去他的泪。 游弋喉间发出咕哝咕哝的声音,张着嘴巴给他亲。 “舒服了?” “哼哼,我这是大人不记小人过!” 这样说着嘚吧他的罪过嘚吧了半小时,台词重复到他说上句梁宵严可以接出下句。 “好,我变态我爱虐人,我专制霸道不讲理。” “下次再穿成那样去酒吧,你试试看。” - 那天晚上他们在车上厮混了两个多小时,回去时都快午夜了。 梁宵严特意挑了条人少的路,慢悠悠开着车哄他睡觉。 游弋喜欢在车上睡,尤其是有他在的时候。 哥哥的气味搭配车内全包裹的空间,再加上舒服的海风和摇篮似的晃荡,正正好入眠。 四十分钟的车程,被他睡掉大半,醒来时刚下跨海大桥。 悍马沿着海边蜗行,渐淡的锈色月光照亮前方路况,路面白得像铺着一层雪。 风很温柔,海浪也很温柔。 有哥哥的夜晚,所有的缺口都会被哥哥修补。 游弋没出声,维持着侧躺在副驾的姿势,整个人都蜷缩在毯子里,专注地看着梁宵严。 梁宵严……梁宵严…… 到底是谁发明的梁宵严,让他想要一直一直看。 看到老,看到死,看到眼睛瞎掉,眼球风化,看到虹膜被腐蚀殆尽前最后一秒的影像还是他。 车开到20码,梁宵严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捏着烟。 烟被灌进来的海风吹成雾,他微垂的眉眼陷在缭乱的雾里,侧头吐出一条蜿蜒的云。 游弋没来由的鼻酸。 他知道哥哥不爱抽烟,也不爱喝酒,这两样风流公子的标配于他从不是消遣。 他只有最苦最累最疼的时候,才会想拿烟酒去压。 而他此时此刻在压什么,游弋清清楚楚。 有些事他逃避不谈,哥哥也不会逼问,但并不是不谈不问就不存在了,早晚要摊开来。 “醒了?” 梁宵严比他还先开口,夹着烟的手拿进来握住方向盘。 游弋奇怪,“哥怎么知道?我都没出声。”说着支棱起脑瓜。 “呼吸轻了点。”梁宵严把另一只手伸过去让他垫在脸下。 他手凉,游弋脸蛋睡得热热的,使劲儿拿脸蹭咕他。 蹭完就要好处:“给我也抽一口呗。” “这烟呛。” “宝贝严严?” “……”梁宵严无奈地把烟递到他嘴边,“一小口,别过肺。” 游弋听话地吸了一小口,含在嘴里咕噜两下就吐掉。 烟团像一朵调皮的棉花从他脸旁滚过,他眷恋地开口:“哥会永远记住我现在的样子吗?” “你什么样儿?” “高大威猛英俊潇洒——” “说人话。” “嗯……热热闹闹?调皮捣蛋?欠揍吧啦……” 越说声音越小,说到最后整个人都出溜进毯子里了,就剩一双眼睛在外面叽里咕噜乱转。 梁宵严笑了一下,笑声很缱绻。 “不用记。”他说,“你所有样子都在我脑袋里。” “哇!从零岁到二十岁所有的吗?” 时间的差距真神奇,它把年长者变成了储存年下的容器。 存放脑子的容器叫脑袋,存放心脏的容器是胸腔,那么存放游弋的呢?是用一整个梁宵严,花费二十年才打磨好的玻璃罐。 游弋忍不住问:“那哥哥印象里我最深刻的样子是什么时候?” 梁宵严看向后视镜,游弋透过后视镜看他,海风撩乱他们的头发,漫天繁星低垂。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对视是什么时候吗?”梁宵严问。 “啊?我刚出生?” “不,刚出生时还没睁眼呢,睁开了也没法聚焦。” “我们第一次对视是你七个月的时候。” 光是想到那副画面,梁宵严的眉眼就变得温柔。 “我像往常那样抱着你,竖着抱,你喜欢趴在我胸前或者枕着我肩膀。” “可是那天你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头往后仰,两条小胳膊杵着我的胸口,把自己和我隔出一段距离,然后板着张小脸,特别严肃地盯着我看,像在审视我。” “我当时……特别紧张。” 他罕见地露出这样窘迫的神情,惹得游弋一骨碌坐起来,脸都贴到他脸旁:“紧张什么啊?” 梁宵严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紧张你觉得我这个哥哥做的好不好?你是不是满意?” 游弋心里泵出满腔酸雨。 眼眶红了,头皮麻麻的,他双手杵到哥哥肩上,认真地看着他。 “当时就是这样。”梁宵严腾出一条手臂箍在弟弟背后,描述那一刻的场景。 “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我们互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你突然张开嘴,发出一声很模糊的……” “什么?” “哥哥。” 他眼尾晕开笑痕,又重复了一遍:“你叫我哥哥。” 那是梁宵严第一次被用亲人的称谓呼唤。 他爸从没叫过他儿子,他妈也没叫过他宝贝,拐卖他的人甚至连他的全名都不知道。 他长到那么大,第一次感受到亲人间的共振,就是被一个没有血缘的小孩儿叫哥哥。 后来他才知道,婴儿刚出生时感官系统尚未发育成熟,要随着月份增大逐渐发现自己的身体。 2-3个月发现自己有手,4-6个月发现自己有脚。 游弋长到7个月,发现自己有梁宵严。 他或许觉得,梁宵严也是自己的一部分。 “我想,你应该是满意的。” 海浪轻缓地推到岸边,梁宵严把车停下,侧过身来,双臂环住弟弟,和他面对面凝望彼此。 “满意吗?” “满意……”游弋用力点头,泪水滑过脸颊淌进酒窝。 “满意就好。”梁宵严亲亲他鼻尖,“那我也该补给你一句。” 游弋眸心微颤,听到他说:“我也很满意有你这个弟弟,更满意有你这个爱人。” 心口暖融融的快要化掉。 “所以,”梁宵严话锋一转,凑到他耳边,“你心里藏着的那件事,根本不值得把你吓成这样。在你看来它要把你逼上绝路了,但你告诉哥哥,我就是杀也会杀出一条生路来给你走。” 游弋双眼瞪大,眼底满是破碎的红斑:“如果杀不出来呢?” 梁宵严挑眉,露出几分年轻时常有的桀骜,“那就一起死,有什么大不了?” 对啊,那就一起死,有什么大不了。 反正他已经和哥哥过了二十年,二十年再短也有二十次夏天。 世界上有哪一对兄弟,哪一对恋人,可以像他们这样陪伴彼此每分每秒从生到死呢。 可是……游弋痛苦地阖上眼。 “可是我舍不得,我怎么舍得啊……” 他抬起手放在哥哥脸上,指尖抚过他眼尾的细纹,注视着他的目光那么珍惜、那么不舍。 梁宵严被他这种有今天没明天的眼神折磨得喘不过气。 “你到底怎么了?有事直接和我说,我不想再从你的同学保镖嘴里打听什么。” 游弋垂下脑袋,额头抵住他喉结,“我想出国。” “蜜月没玩够?” 正好梁宵严刚腾出来一个月时间准备陪他。 “不是。” “太累了?想出去放松下?”他拍拍弟弟的背,“等我一天,手头的工作交接完我们就走。” “我是说我自己去。” 沉默。沉闷。沉寂。 这句话说出口的一刹那,游弋感觉自己和哥哥还有这辆车一起溺进了海里。 海水汹涌地灌进口鼻,在濒临淹死前,他听到哥哥无可奈何的叹息:“什么时候走?” 游弋愣在那里。 “……什么?” 他没想到梁宵严会同意。 “我发现你最近有点听不懂话。”梁宵严抬起弟弟的脸,夜色中他的眼神既深又沉。 “我知道你在逃避,这没什么。” “如果逃避能让你感到轻松,哥会帮你安排行程,你只需要告诉我什么时候走,走几天,去哪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折磨我也折磨自己。” “那我想去个有雪的地方……”游弋把自己埋进哥哥怀里。 “什么时候走?” “秋天之前吧。” “几天?” “三天。” “三天能把这幅丧德行改了吗?” “能改。” 能改他就不强迫。 他不喜欢过分修正游弋的棱角,那不是缺点更不是缺陷,而是组成一副完整鲜艳的拼图的碎片。 “要是三天之后还没改好——”梁宵严手臂收紧,游弋跟着肩膀一缩。 下一秒却听到:“我们聊一聊好吗?” 游弋感觉到哥哥在自己发顶很轻很轻地吻了一下。 “哥知道你不是坏孩子,遇到事了要和我说,别闷在心里。” - 或许是有了盼头,那晚的谈话之后,游弋再没表现出异常。 第二天梁宵严去学校接他,他背着自己午睡的铺盖卷,像阵风一样闪进车里。 梁宵严揶揄他:“终于舍得给自己放假了?” 学校早放了,他一直假装上学,梁宵严也不拆穿。 游弋就嘿嘿笑,“想哥了,想多陪陪哥。” 他又变得和以前一样,整日整夜地黏着梁宵严。 白天陪他上班,晚上和他亲密。 他要得很勤,哭得也很凶。 有时梁宵严半夜惊醒,发现他根本没睡,热乎的脸蛋趴在自己胸口,眨巴着眼睛盯着自己看。 于是几个温存的亲吻后再度做起来。 不出去了,北海湾码头的开发就要重新提上日程,拖一天就亏一天的钱,那么多工人等着吃饭。 梁宵严去码头游弋就回家,钻进厨房鼓捣。 梁宵严的口味和气质很不相符,他喜欢甜口的饭菜,酸味的水果。 青梅、青苹果、青皮橘子……都很爱吃。 在外西装革履不苟言笑的梁先生,工作烦了也会躲在办公室偷偷叼点零嘴吃。 游弋拉回来一大车青苹果,挨个洗净去皮切片,做成苹果冻干。 三片一小包,每天吃两包。 他做的那些够梁宵严吃一整年。 家里那罐腌青梅还是两年前做的,被梁宵严吃的只剩个底。游弋又新做了两大罐,贴上便利贴提醒他最佳赏味时间。 把冰箱塞满,然后就是衣柜。 每个新季度他都会给哥哥定做衣裳,这次做得尤其多,一年四季的都有。 梁宵严晚上回来,被他拉着试衣服加走秀。 春天的风衣、夏天的衬衫、秋天的大衣、冬天的棉服,一水的青绿。 梁宵严都无奈了,“就这么喜欢这个颜色?” 游弋笑笑,专心给他搭配饰,说哥穿这个颜色好看。 他喜欢,梁宵严就常穿。 送他走的那天,梁宵严穿着他亲手挑的青绿色衬衫。 那是件长袖,层层叠叠的荷叶边v领设计,丝绸面料,光泽华贵,仿佛釉青在身上流淌,冷暖光线下会呈现出不同深浅的青绿。 实在是贵气得不可方物,仿佛从电影里走出来的中世纪吸血鬼。 那天雨下得很大。 台风登岛,雨丝被吹得飘摇,路上行人匆匆而过。 梁宵严倚在一辆黑车前,打着一把黑伞,雨水淋漓的伞沿下露出一双菩萨般悲悯又怜爱的眼睛。 隔着一条警示线,游弋站在他对面,穿着和他同款的白色衬衫,脸上戴着口罩,墨镜挡着眼。 小飞和五六个保镖和游弋同行,保护他的安全。 梁宵严帮他把歪掉的口罩扶正,像小时候送他去上学那样嘱咐:“玩得开心,按时回家。” 三天之后是梁宵严的生日。 游弋点头,说我知道,我记得。 他的声音很低,嗓音也很哑,或许是昨天晚上哭哑的,但梁宵严记得昨晚并没有让他很辛苦。 “今年打算许什么愿?”梁宵严问他。 每年梁宵严过生日,都是让弟弟戴生日帽,让弟弟许愿。 因为他觉得弟弟一年只能许一次愿太少了。 游弋还是那句百年不变的:“哥哥生日快乐,我想永远永远陪着哥哥。” 每次听到这句话,梁宵严都会惶恐不安。 永远是个太大的词了,在游弋还数不清一个礼拜有几天的时候,就已经把永远挂在嘴边。 但是谁又能算到,直到死亡来临之前,通往永远的路上会发生什么呢。 永远到底有多远呢? 在此后生不如死的一年里,游弋给了他答案。 ——永远没多远。 永远只包括永远被说出口的那一瞬间。 三天的行程结束,游弋并没有回家。 他在上飞机前避开小飞和保镖去了一趟厕所,之后就再没有回来。 电话打不通,发短信不回,监控找不到。 没有通知,没有告别,没有留下任何只言片语,他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般,在梁宵严的世界里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正文 第9章 别逼我把你关到忏悔室去 游弋失踪了27天。 梁宵严就在国外找了27天。 海关出入境记录显示,游弋并没有离开过那个城市。 梁宵严在当地报案,张贴数万张寻人启事,买下这个城市所有大屏每天滚动游弋的照片。 联系的士公司,在每列地铁、每趟巴士、每辆出租车上都贴满重金寻人的告示。 27天,一无所获。 梁宵严的精神越来越差,暴瘦、咳血,形如枯槁。 从游弋失踪那天开始他的心就空了,魂被勾走了,人是飘着的,脑袋里一片空白,闪过无数种孩子丢了后可能的经历。 被卖掉、被切掉、被打被骂被人欺负被绑架逼迫,甚至已经躺在某个角落再也不会醒来,想让哥哥带他回家却连话都没法说。 梁宵严快被逼疯了,生不如死。 那些假设、那些画面就像吸入肺里的毒烟,分裂成上亿个细小分子,随着气管扩散,黏附上每一滴血液,渗透进皮肤骨骼结缔组织,最后所有分子一齐爆炸,将他从内而外地撕成碎片。 他住在车里,每天只睡三个小时,无数次冲到街上拉住一个疑似游弋的行人,再和人家道歉。 他追着相似的背影闯进车流差点被撞,被小飞拽回来,强迫他喝水进食。 那时他已经两天水米未进,嘴上结了一圈枯白的死皮。 行尸走肉般瞪着那双浑浊的眼球,盯着手里的面包,很久很久。 小飞问他怎么了? 他说:“蛮蛮饿的时候,会有东西吃吗?” 游弋从小就怕饿,一饿就把自己藏到墙角,小小扁扁的一团,揉着肚子抹着眼睛哭。 梁宵严脑袋里满是那副画面,张口咬下面包时喉咙里都沁着血味。 然而饿肚子只是游弋可能面临的遭遇里最温和的一种。 那个城市并不安全。 治安很差,下着暴雪。 青天白日的都有人举着枪支冲上街扫射,晚上的暗巷更是吸药过量者的天堂。 河里隔三岔五就会浮起尸体,警局经常出现无人认领的死者。 酒吧外面像晒萝卜干一样躺着一排排醉得人事不清的年轻孩子,幸运点的只是被偷走钱财,不幸的直接被拖到角落施暴。 梁宵严每次看到都会去救,把坏人打跑,然后捧着那个孩子的脸,确认是不是游弋。 这个不是,旁边的呢?一整条街的呢?一整个区呢? 他从天黑找到天亮,找遍所有醉鬼,统统不是,临走前给醉鬼的亲人朋友打电话通知来接。 有个醉鬼问他为什么帮我? 他说我家小孩儿丢了,我希望他如果遇到这种情况,也有人帮他。 在一座数百万人口的城市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遍寻未果后,梁宵严从枫岛调来全部人手,展开地毯式搜索。 海关那边也通了气儿,一旦游弋出现立刻把人扣押。 找不到弟弟的每分每秒对他来说都是煎熬,时间的流逝都像施加在身上的酷刑。 梁宵严开始精神错乱,记忆恍惚。 他有时会怀疑,这一切是不是都是假的呢? 弟弟失踪是假的,弟弟和他结婚也是假的,弟弟陪伴他这么多年相依为命全都是假的。 或许他早在七岁之前就饿死在那个被高墙围住的院子里了,死在拐卖贩的枣树藤下了,死于无数次的逃跑未遂,死在被踩断手腕的雨天…… 他早就死了,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死掉了。 至于那些有人疼有人爱有人对他说会永远永远陪着他的画面,都是他幻想出来的。 就连弟弟这个人,也都是他幻想出来的。 不然怎么会说消失就消失了…… 第27天的晚上,还是没有游弋的消息。 梁宵严心如死灰。 他站在步履匆匆的人流中望着茫茫江面,背对着高楼里的万家灯火,突然发疯似的要跳下去。 小飞拼命阻拦,求他别做傻事,说还没走到那一步。 梁宵严说我不是要跳,我想下去捞一捞。 “他如果被害了呢……被绑上石头沉进去了呢……” “我无数次经过这里却不下去找他,他该有多伤心。” “我下去看看吧,万一在里面呢……” 整个城市都找遍了,下水道都捞过了,垃圾处理站也搜查过了,统统都没有,那还能在哪呢? 梁宵严只能想到水里了。 他说出这些话时整个人都很平静,没有绝望崩溃,也没有歇斯底里。 表情淡淡的,声音淡淡的,生机也淡淡的。 仿佛只是饭做好了弟弟却没有下来吃,他说我去书房找一找,是不是玩着玩着睡着了。 他甚至已经接受了弟弟遇害的可能,不管是生是死只想把人找到,抱抱他,带回家,不把他一个人留在异国他乡。 小飞哑然,久久失语。 看着他这幅样子,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27天了,就算真在水里,也快被鱼吃光了…… 那天晚上梁宵严还是下去了。 暴雪天,零下十多度,他穿着潜水服在冰冷的江水里打捞。 小飞站在岸上,等搜查的人回来汇报。 回来一拨人,梁宵严就浮出水面,看小飞朝他摇头。 他的心随着身体一起慢慢降温,降到比江水还要冷,降到他沉在水底,仿若躺在棺中。 第七次浮上来时,小飞没有摇头。 他正在接电话,紧攥着手机,双眼瞪得很大,好像听到的消息让他无力承受。 梁宵严熬过了呼吸心跳全停的几秒,听到他说:“人找到了,不在这里。” 梁宵严枯死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小飞听懂了。 “还活着。”小飞说。 “他回枫岛了。” - 从那个飘雪的城市回到枫岛,要七个小时。 这七个小时梁宵严什么都没干,什么都没想,他坐在飞机上,死死地盯着弟弟。 游弋是在北海湾被找到的。 找到他的人给梁宵严打视频,镜头对准游弋。 他还穿着走时那件白色丝绸衬衣,一条棕色大围巾围住肩膀和头脸,侧对着镜头,看向海面。 梁宵严没叫他,也没让他回头,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连眼睛都很少眨。 第28天的凌晨,飞机落地北海湾。 梁宵严从舱门里走出来时一下子就跪地上了,双腿软的站不起来。 他活了这么久,长到三十岁,第一次下跪。 以至于小飞的第一反应都不是去扶他,而是骇然。 在他的印象里,梁宵严就是他少年和青年时代见过最凛然刚烈的灵魂。 他是奔腾在石哭水寨的野马,钢铁铸造的钝刀,即便伤痕累累缺口无数都不曾弯折过半寸,今天却被一架飞机绊得倒地不起。 后来他想,绊倒梁宵严的不是飞机,而是那27天,是失而复得的弟弟。 小飞把他扶起来,撑着他,一步一步走到游弋面前。 游弋抬起脸,梁宵严看着他。 两人近在咫尺。 海风从他们的缝隙中刮过,发出呼啸的声响,如同穿过一座被劈裂的山石中间的伤口。 梁宵严没有问他去哪了?怎么不接电话?这27天发生了什么?知不知道我有多着急? 他只是拥住弟弟。 双手张开把他全部拢进怀里的那种拥法,下巴贴着发顶,问他:“饿不饿?” 游弋说有一点。 声音很低很哑,像是好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梁宵严就从口袋里掏出个面包给他,“吃了吧,我看着你吃。” 面包是他临上飞机前买的,那个城市最常见的面包,任何一家便利店都可以买到。 里面有芝士火腿和鸡蛋,游弋上中学时最喜欢吃的那一款。 这27天里,梁宵严每天都买很多面包,分给街上的流浪汉,再给他们一笔钱和自己的联系方式,让他们看弟弟的照片。 “如果看到照片上这个孩子,麻烦打给我,我会立刻赶到,他肚子饿的话请给他买一个面包。” 游弋接过来,很听话地开始吃。 梁宵严不错眼地盯着他看。 瘦了,黑了。 眼下两条很重的乌青,薄薄一片人几乎连围巾都撑不起来。 梁宵严看了很久很久,开口是哽咽的:“你没有东西吃吗?” 游弋眼眶倏地红了,没有回答,只摇摇脑袋。 “很久没睡觉了?” 依旧摇头。 “有……”梁宵严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把这句话说完整,“有人打你了?” “没,怎么可能。”游弋牵住他的手,让他放心。 “那就好。” 这样就好,梁宵严什么都不问了。 弟弟人间蒸发27天音讯全无,而他只在乎他吃没吃饱、睡没睡好、有没有被打。 他把游弋拉起来,说带他回家,给他做红糖粿。 游弋跌进他怀里,满身海浪的潮气,“哥,我们聊聊吧。” 梁宵严预感到什么,执意地拽着他往家走。 “哥!”游弋抓住他的手腕,整个人贴到他背上,瘦骨嶙峋的身体即便隔着两层布料还是感觉硌得慌,“我们聊聊吧,聊聊好吗……” - 最终还是没能回家。 梁宵严带他去附近的度假酒店,开了间房,小飞怕他们出事,也跟着去了。 开的房间是他们常住的,每次来北海湾都住这间,打开窗户就能看到一望无际的大海,还有那条横穿北海湾的海上自行车道。 以前游弋经常骑着自行车来接梁宵严下班。 他从车道的起点骑到终点,需要8分钟,哥哥从办公室出来,也需要8分钟。 他开始骑之前就给哥哥发消息:今日奖励已发送,请8分钟后到指定地点领取。 之后他闭着眼睛撒大把骑都没事,8分钟后准会撞进哥哥怀里,哥哥塞给他一块红糖粿或者两串烤河豚,骑车带他回家,他坐在后座晃悠着腿吃东西。 游弋站在窗前,眺望海上寥无人烟的车道。 接哥哥下班的场景恍如昨日,却好像再也回不去了。 “过来洗澡。” 后颈被捏着,梁宵严整个抱住他把他抱进浴室。 他不能再忍受弟弟离开他的视线一步,哪怕一分一秒都不行。 两人站在花洒下,赤裸相贴。 梁宵严的胸膛贴着游弋的后背,把他压在墙上,什么都没做,只是感受弟弟在怀里的实感。 游弋脸上都是水,长发濡湿在背上,梁宵严把他的头发拨开,吻他的肩膀和耳侧。 “对不起……”游弋转过来,扑进他怀里。 梁宵严说没事,“回来就好。” 那个城市太冷了,还好弟弟没留在那儿。 他兜着屁股把弟弟抱进怀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抱着。 游弋还在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对不起哥哥……” 梁宵严不想再听,让他别说了。 可游弋没完没了,反复不停地重复那三个字。 梁宵严急了,恼了,他预感到弟弟不仅在为那27天道歉,还在为他即将要做的事道歉,他一拳砸在墙上,“我让你闭嘴!” 游弋痛哭出声。 吹头发时,他在哥哥头上看到了一缕白发。 - 洗完澡出来,小飞已经买好早饭,站在一边狼吞虎咽。 梁宵严和游弋谁都没动,隔着桌子对视。 “你出去吃。”梁宵严和小飞说。 “不,”游弋低头抠着手指,“小飞哥留下吧。” 小飞叼着半拉包子,一脸懵。 天光亮起,海上升起朝霞,窗景一半蔚蓝一半橘红。 游弋的头靠着窗棂,往外看,修长的脖颈,过分苍白的脸,黑沉沉的眼底满是小碎光。 他率先开口:“我是自己走的。” “我知道你们在找我。” 整个房间都因为他这两句话陷入死寂,空气凝结成冰,冷得往下滴水。 “啪。”小飞手里的饭倒扣在地。 “你说什么?”他怒气冲冲地上前,“你有病啊?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你找疯了!严哥都跳——” “闭嘴。”梁宵严让他噤声,盯着游弋,“把话说完。” 游弋喉结滚了滚,看似镇定地望着窗外,但肩膀在颤。 他说:“我找到我妈了。” “什么?”小飞没听明白,“你妈不是在你很小的时候就死了吗?” “她没有死,她只是走了,但她现在回来了,她回来了!” 游弋本来语速和缓,但看到墙上的挂钟,瞬间激动起来,音量陡然拔高,像着急完成任务般大喊:“这些天我一直和她在一起!她很好,很爱我!我想和她一起生活!就是这样!” “所以?” 相比于他,梁宵严平静得可怕。 那两个字一出来游弋就抖了一下,气势顿消,艰难地吐出一句:“所以我们分开吧。” “看着我说。” 游弋闭了闭眼,转过来,用吼的:“我们分开吧!” 两行泪珠随着他的吼声被震出眼眶,顺着脸颊流到桌上。 梁宵严垂眸看着那滴泪。 “我不好吗?”他问,“我不爱你吗?我哪里做的不够好你说出来我会改。” “不是!”游弋颈边的血管紧绷,整个人都紧绷。 “我已经和你生活了二十年,总要匀一点时间给她。” 梁宵严听到这话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可笑。 “原来这东西还能匀的?” “艰难困苦匀给我,幸福美满匀给她?我就这么贱,可以让你们随意磋磨?” “好,匀就匀吧。” 他同意了。 坦然、大度、包容地、以欺压自己为妥协地同意了这项荒谬至极的苛求。 “你可以把她接过来。” 但是游弋说:“不行,不可以。” “她不接受我和男人在一起,我们离婚吧。” “砰——!” 话音落定的同时一把椅子被踹飞到墙上,砸个粉碎。 小飞面色铁青,怒不可遏:“你在说什么鬼话?严哥养你二十年,拼死拼活才有今天!她不知道从哪蹦出来说一句不接受你就要和严哥离婚?你的良心呢?!” 游弋无言以对,侧过脸去。 弯翘的睫毛被眼泪坠得垂下来,泪水不停流,他胡乱擦抹着鼻尖和眼睑。 气氛太压抑了。 小小的房间像个熔炉,明明开着窗户却还是让人喘不过气。 海风不断刮进来,从他们身边吹过,散发出一股苦味。 海风的苦味,眼泪的苦味,过去二十年点点滴滴都将化为泡影的苦味。 梁宵严自始至终都没说什么。 他沉默地看着弟弟,目光冷而沉,仿佛在端详自己珍爱的宝贝,怎么出去一趟就被别人划了这样大一道划痕。 良久,他几不可闻地嗤笑一声。 “我以为,应该是我考虑,是否接受她成为你的母亲。” 多么傲慢的一句话,但由他说出来理所当然。 “不是这样的……”游弋哑声低喃。 “不能因为你把我养大,就真把我当成你的所有物。” “我是个人,独立的人,我有权决定自己和谁在一起生活,我想她,我想陪陪她。” 他扑过来,跪在地上,抓住梁宵严的手,额头贴住他的手背。 那么可怜那么无助,就好像他和妈妈才是一伙的,而梁宵严是拆散他们母子的可恶的外人。 “你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两年?一年?我去陪陪她,陪完就回来,好吗?” 他眼里全是泪,泪快把那双殷红的眼珠冲碎,哭得人都一抽一抽的,整张脸都是红的。 梁宵严定定地看着他,回顾过去二十年,竟然想不起来,弟弟什么时候用这样可怜的模样向自己乞求过什么吗? 从来没有。 这是第一次,就是求自己放他走。 “停。” 梁宵严把他扶起来,扶到沙发上,“我不想再看到你哭。” 转头和小飞说:“给他倒杯水。” 小飞气呼呼地去了。 游弋还在抽噎。 梁宵严轻轻一眯眼。 游弋瞬间止住哭腔,用力闭紧嘴巴。 梁宵严别过眼,双肘撑着膝盖,低头沉思,手里握着一枚打火机,打开又关闭。 “咔哒、咔哒、咔哒……” 打火机响一下,游弋的心就跳一下,他觉得不是打火机被按,而是他的心,被哥哥攥在手里。 不知道过去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秒,梁宵严终于思考完,抬起眼。 眉弓压得很低,双眼隐没在阴影里,透出一股森冷的鬼气。 “谁教你说这些的?” 游弋被问愣住了。 甚至结巴了一下:“什、什么?” “我问,”他的语调上扬了几分,“谁教你的?” 游弋慌到极点,就连牙齿都在打颤:“没、没人教我……啊!” 话没说完,梁宵严一巴掌拍在桌上!响声震得他从心里打了个哆嗦。 下一秒他就被哥哥的大手掐住下巴,被迫仰头,由上而下射来的目光直直刺进他眼底。 梁宵严一字一句不容违抗:“你最好立刻告诉我,你背着我,去哪里,学了这么蹩脚的把戏。” “不然等我自己查出来,我会当着你的面弄死他。” “没有,我没和人学……这些都是我自己想说的……”游弋泪流满面,喉间满是破碎的呜咽。 “那好。” 梁宵严扯起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残忍的笑。 “你在哪儿找到你妈的?” 游弋说那个下雪的城市。 “她多高,多胖,多大年纪,皮肤是黑还是白,描述。” 游弋一个都答不出来。 梁宵严也不给他瞎编的时间,“让她给我打个电话。” “我……” “那我给她打个电话。”梁宵严说着,居然真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不多时,一道带着水寨乡音的女声响起,游弋完全呆愣住了。 他傻了似的睁大眼睛,听着哥哥和那个女人对话。 “你去找蛮蛮了?”梁宵严问。 “蛮蛮?没有啊,我都一年多没上岛了。”女人说。 “蛮、蛮?”梁宵严又轻又慢地重复这两个字。 对面干笑两声,“啊,是小游,我一时着急叫错了,他怎么了?” “离家出走了,刚回来。” 说完就把电话挂了,看向游弋。 “还有别的理由吗?” 游弋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他瞪着眼睛跌进沙发里,苍白的小脸上震惊、恐慌、不敢置信、茫然无措,来回交替。 最后自欺欺人地狡辩:“不会的,不可能……你怎么会有我妈妈的联系方式,她都走二十年了……你是不是在骗我?” “我从不对你说谎。” 游弋张张嘴,哑口无言。 确实如此,他像哥哥了解他那样了解着哥哥。 “那你怎么……怎么找到她的?怎么从来没和我说过?你还和她保持联系?她有提过我吗?” “没有。”梁宵严斩钉截铁。 游弋垂下脑袋,略微有些失落和难过,“也对,她如果真想我早就来看我了。” “我是说,”梁宵严把话说完,“我没有找到她。” 游弋猛地抬头。 梁宵严连表情都没变,目光平直而沉静地落在他身上,但那双总是蒙着薄雾般的淡漠哀伤的眼睛,此刻却涌出铺天盖地的压迫感,“你也没有找到她。” “……你诈我?” 游弋头皮发麻,声音都颤抖起来,“那电话里那个人?” “以前寨子的李阿姨,你很喜欢吃她做的金钱糕。” “可是你说不会对我说谎的。” “因为你也在对我说谎。” 梁宵严耐心告罄:“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游弋,到底是谁教唆你的?” “别逼我把你关到忏悔室去。” 正文 第10章 那我呢? 教唆。 他居然用了这个词。 原来新婚爱人不声不响不打招呼地消失27天,明知他会备受折磨依然毫无音讯,好不容易回来了却要和他离婚,还用了那么蹩脚的借口,在他看来,是受人教唆。 刹那间,游弋不会动了。 他说不出话,疼得万箭穿心。 一阵把全世界都照透的闪电之后,大雨终于泼洒下来。 那一条条雨丝仿佛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而是从地里刺出来的,它们拔地而起,像钢针、像铁钉、像密密麻麻的长矛将游弋穿透。 他顶着一身看不到的千疮百孔凝望梁宵严,用一种自己都觉得无解的语气问:“是不是不管我做得多过分,你都会觉得我是被人教唆的?” 梁宵严没有回答。 他看着游弋,表情很割裂。 有种作壁上观,把所有的一切都隔绝在世界之外的淡然。 而世界之内的背景音不是震天响的雷雨声,却是弟弟细弱的哭声。 游弋一直在哭,哭声很轻很轻。 可不管再轻的哭声放在梁宵严的世界里都会变得那么声势浩大惹人心疼。 弟弟的所有情绪都会在哥哥的世界里被无限放大。 那个世界没有四季变化,游弋的喜怒哀乐就是它的阴晴雨雪。 游弋什么都不干只是看着他,梁宵严都会想他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而他什么都干了还干得很过分很伤人,梁宵严却问他是不是受人教唆。 年长者的偏爱,简直毫无道理可言。 “不然呢?” 让人窒息的压迫感消失了,梁宵严走到他面前,把他抱起来。 他抱弟弟时总是很用力,裹进怀里拥得紧紧的。 游弋个子并不矮,身量也瘦长,但身体太软了,老爱懒洋洋地蜷着,蜷在他怀里就那么一团,梁宵严喜欢到受不了时会故意挤他一下,一挤就叽叽响。 “你还小,小孩子就是容易被带坏,不然要我这个当哥的干什么?” 他屈起指节,揩拭弟弟脸上的泪水。 游弋贪恋地闭上眼,任由他粗粝的指腹在自己脸上滑动。 擦完要走时,他伸出双手牵住哥哥。 从小到大他牵哥哥都是用两只手,因为哥哥的手永远比他大。 小时候他用两只小手分别握住哥哥的拇指和小指,长大后他用两只手握着哥哥的手指和手心。 “所以哥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在撒谎?” “你进这个屋之后就没说过一句真话。今天晚上,你要在忏悔室面壁一小时。” 多么严重的惩罚,游弋感觉自己所有招数都打在了棉花上。 “可是我真的需要时间,一年……就一年好不好?” “不好,我不喜欢等人。” “那半年呢?半年之后我一定回来!死都回来!” “你要去干什么?” “我……做我自己的事。” “需要和我离婚才能做的事?” 梁宵严嗤笑,“看上谁了?想和人家私奔?我耽误你事了?” 游弋双眼瞪大,不敢置信地张开嘴巴,像是没想到哥哥会这么说,但他最终也没有否认。 梁宵严不搭理他这茬儿了,“还有吗?” “还有什么。” “还有没有想到别的离开我的借口。” “……”游弋哑口无言。 “想不到就别想了,回家吧,我很累了。” 梁宵严抱着他往外走,似乎并不把刚才发生的一切当回事。 他真的很累了,很累很累。 27天没睡过一个整觉,每次阖上眼都看到弟弟在挨饿、受冻、受人欺凌。 有时是小时候的弟弟,有时是长大后的弟弟,伸着小手朝他哭,求他救命。 现在人找回来了,还是在哭。 眼泪无穷无尽没完没了的快把他给淹了。 他喘不过气,一根手指都不想抬起。 他只想赶紧回家抱着弟弟睡一觉,也许一觉醒来会发现刚才的事只是一场噩梦。 但游弋不让他走。 他抓住梁宵严的手腕,拽着他的衣摆,用尽全身的力气拉住他,“我不能和你回去!” 梁宵严疲惫地定在那里。 维持着被拉住的姿势足有半分钟,半分钟后他转过身,看着弟弟,长出一口气。 “你就连睡一觉的时间都不给我吗?” 前一秒还游刃有余的上位者形象轰然倒塌,他茫然地站在那里,无措又无力。 “蛮蛮,你到底想怎么样呢?” 他已经一再让步了。 他退无可退了。 27天他不追究了,弟弟和他闹离婚他也当没听见。 还想要他怎么样呢? “我……我……” 游弋泪流满面,喉头哽咽,望着他的眼珠很黑很黑,里面蓄满了数不尽的哀伤和崩溃,欲说还休,欲说还休……最后逼自己张开嘴:“我爱上别人了,你放我走吧。” - 风声停了,雨声也停了。 海水漫过枫岛,整座岛屿都沉入海底。 梁宵严怀疑自己根本没从那个暴雪的城市逃出来,不然怎么会这么冷。 无声无息的冰冷从他的脚底开始,像潮水一样向上奔涌,漫过大腿,漫过腰际,漫过胳膊和双手,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最后包围心脏。 他感觉心脏被某种啮齿动物一口一口撕碎了、吃掉了。 “那我呢?” 他站在那里,两行透明的泪从浅灰色的眸子里涌出来,像是乌云漏下的雨。 “不爱了吗?” 什么妈妈不同意什么移情别恋,都是借口,梁宵严一个字都不信,他只在意后半句。 “是不爱了吗?” 游弋低着头,不敢看他,浑身发抖,声音从捂住嘴的指缝间硬挤出来:“我说了我爱上别人了,你让我走吧,我是个坏孩子,我配不上你,求求你别问了好不好……求求你……” 他抓着哥哥的手,一点一点滑到地上,抵着哥哥的裤腿哀求:别问了,放我走。 可梁宵严却像魇住了似的重复:“那我呢?” 那我呢?我怎么办? 我不重要吗? 我没关系吗? 他这一生都在反反复复地问这个问题。 但从没有人给过他答案。 小时候,他被困在那个院子里。 有一个女人会通过墙上的小洞和他牵手,给他讲故事。故事是小章鱼卖伞,他到现在还记得,他最喜欢粉色的伞,因为打着粉色伞的小动物最快被家人接走。 女人会用柔软的指尖挠他的手心,逗得他咯咯咯地笑,哄他回去睡吧,说明天再来陪他。 但是女人骗他。 明天她确实来了,她在洞口放了一颗青苹果,和他说:我要走了,你一个人好好的。 他问女人去哪儿? 女人说去找我的家人,他们都很想我。 他看着她,幼小的心脏很疼:“那我呢?妈妈,我想你了怎么办?” 没有答案。 苹果腐烂了,洞被封上了。 他还是被关在院子里,但是爸爸偶尔会来。 会问他吃了多少饭,喝了多少汤。 他以为关心就是爱。 爸爸爱他,只是他不太招人喜欢,所以给他的爱也只有一点点。 为了获得更多爱,他开始拼命吃饭。吃到撑,吃到吐,吃得满嘴都是,眼泪和饭粒糊一脸,比在垃圾桶里刨食的乞儿还不堪。 每当这个时候,爸爸都会给他拍照,他就努力咧开嘴朝爸爸笑。 但换来的却是一巴掌抽在脸上。 “不要笑!要哭!哭得惨一点!”爸爸呵斥他。 他不解,哭不出来,问为什么? 爸爸说:父母天生爱孩子,你妈看到你这幅样子,就会回到我身边了。 眼泪成功流下来了。 他看着黑洞洞的镜头,“那我呢?爸爸,我不是孩子吗?” 依旧没有答案。 后来他翻过高墙,逃出院子,以为能看到四四方方的墙沿以外的天空时,被拐到了石哭水寨。 还是和以前一样被关着,但游弋的妈妈会陪着他。 那时游弋还没出生,他叫她婶娘。 婶娘精神不好,时而疯癫,时而清醒。 发疯时会咬他,但清醒时会把他放出来,带他上山玩。 编花篮、跳皮筋、逮山雀……都很好玩,他都喜欢玩。 他喜欢婶娘,喜欢这样的生活。 直到游弋出生,直到她下定决心要逃。 她逃走那天,包了十个肉包。 猪肉的,纯肉馅,那个年代多稀罕的东西。 她把梁宵严叫到灶台前,把冒着热气的肉包一个个捡起来,一个个揣进他怀里,让他藏好,说:一共十个,一天给你弟吃一个,省着吃。 梁宵严看着她,心口被包子烫得热热的:“那我呢?婶娘,我一个都没有吗?” 他知道自己很大了,已经十三岁了。 婶娘走后自己就是这个家里的顶梁柱,要让着弟弟,要保护弟弟,做哥哥的怎么能和弟弟争一口吃的呢,可是……就一个都没有吗? 没有。 没有就是没有。 即便婶娘之后从十个包子里掰出半个给他,那也不是他的。 包子没有他的,爸爸只当他是工具,妈妈再也没有回来,现在……弟弟也要走了。 他每次都和这些人问那我呢? 每次结果都一样。 既然这样,他也不再问了。 “起来吧。” 他把游弋拉起来,丢到沙发上。 小飞开门进来,端来一杯水。 他让小飞出去,用掌心扣住杯沿,摇晃出旋涡,掰着弟弟的下巴,灌进他嘴里。 游弋呛得厉害,水顺着嘴角流出来,混着他咬破嘴唇渗出的血,混着他无尽的泪。 梁宵严的世界下起倾盆大雨。 但这次他任由雨水浇在身上。 “最后一次,我问你,是谁逼你的吗?” 游弋被他拽起来,脸上身上全是水,拼命咳,拼命咳,咳得要断气了,咳得满脸都是泪。 “你哭什么呢?该哭的不是我吗。” 梁宵严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捧着他的脸给他擦水,动作那么温柔,声音却那么冷,“是吗?” “不是……” “是谁威胁你让你离开我了吗?” “不是!”游弋嘶声大吼。 “好。” “所以你前段时间吓成那样,就是因为不爱我了还不知道怎么摆脱我。” “这27天,我拼命找你的时候,你在绞尽脑汁地想怎么离开我。” 梁宵严字字锥心句句刺骨,每个字的一撇一捺都是他自戕的尖刀。 他勾起嘴角,挤出个很嘲讽的笑。 “何必呢?” “你们都何必呢,直接杀了我不是更快。” 心口被那些刀剜出个大洞,血淋淋的肉烂在里面,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曾经有无数个瞬间确定游弋爱他。 每一个瞬间都和生命等长,都足够支撑他重活一遍。 他给那家打断他手腕的人家抢收莲藕时,双腿每天泡在冷泥水里十几个小时。 到了晚上两条腿轮流抽筋,疼得他用头撞墙。 有一天晚上终于没那么疼了,他安安稳稳地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醒来掀开被子,发现弟弟小脸红扑扑地趴在他小腿中间,用热乎乎的身体暖着他。两条胳膊一边一个抱着他的腿,就那样闷在被子里一整夜。 那家人打断他的手,却还“慷慨”地给了他赔偿。 大把钞票跟耳光似的抽他脸上。 他无所谓羞辱,他早就没脸了,他一张张捡起来,拿那些钱给弟弟交了下半年的伙食费。 弟弟的伙食费一天五块五,他三块,两个人都过得苦苦的。 但每周他去接弟弟回家时,弟弟都会掏出一小把皱巴巴的毛票,请他去时代广场二楼儿童天地吃一条插着小花伞的冰激凌船。 那是小孩子眼里最好最好的东西,班里每个小朋友都吃过。 一条小船要一块钱,游弋省吃俭用攒一个礼拜的钱,也只够给他买一条。 他吃的时候弟弟就看着,问他是什么味道? 他说凉凉的,甜甜的,好像还有点香味。 弟弟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两只拳头锤在桌上,很心疼又不知道在气什么地问他:“哥哥做小朋友的时候没吃过吗?” 他说没有,因为他做小朋友的时候没弟弟。 没有弟弟的日子是怎么样的他都快不记得了,他从感觉到自己真真切切地在活着开始,就有了弟弟。他这么多年只有弟弟,他也只要弟弟。 终于和弟弟结婚的那天晚上,他什么都没做。 一套婚礼流程下来把游弋累得走路都撞墙,早早地就窝在他怀里睡了。 睡到半夜他像有预感似的突然醒来,就看到游弋睁着亮闪闪的眼睛盯着他看。 弟弟看他,他也看弟弟,看了一会儿两人一起笑了。 他问游弋为什么不睡? 游弋就嘿嘿嘿地乐,很乖很乖地说:“哥睡得好幸福啊,我就也觉得好幸福,幸福得睡不着。” 那天晚上,他好想好想吃一条插着小花伞的冰激凌船。 但是时代广场已经倒闭了。 他再也回不去小时候,他甚至都回不去结婚那晚。 刻舟求剑没有用,剑落水的那一刻就俯身去捞也没有用,因为爱的时效性实在太短太短,短过他俯身的那一个瞬间。 既然怎么都捞不到,那他就不要了。 他放开游弋,让他走。 一滴泪滑到鼻翼,他抬手抹掉。 “只要你能走出这间屋子,分手还是离婚,我都答应你。” 游弋踉踉跄跄地爬起来,已经哭成泪人,但看到墙上的挂钟,还是头也不回地冲向门口。 梁宵严朝着他相反的方向,走向窗边,掏出烟盒,用嘴叼出一根。 打火机“咔哒”响起,游弋“噗通”倒在地上。 他浑身虚软,手脚无力,拼尽所有力气想把自己撑起来,也没有成功。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眼神涣散地看向哥哥,看向桌上那只空掉的水杯。 “你……你给我下药……” 梁宵严没有看他。 窗外电闪雷鸣,狂风大作。 梁宵严倚在窗边,含着烟蒂微微歪头,凑上火,脖颈弯出一道颓丧的弧度。 他含着烟吸一口,吐出来,垂手,磕落几点灰烬。 暴雨无止无休。 正文 第11章 三天三夜 游弋的名字是梁宵严给取的。 梁宵严第一次在字典上翻到这两个字时就觉得它是天底下最好的词语。 像条小鱼一样自由地游来游去,游出水寨,游进大海,游向广阔的天地,永远无忧无虑。 但随着游弋慢慢长大,梁宵严也生出了所有父母兄长都会有的忧虑——江河湖海漫无边际,而他的小鱼那么脆弱淘气,到底有哪片海域是绝对没有危险且适合小鱼生长的呢? 答案是哪里都没有。 那就把自己变成一条河流。 大多时候,梁宵严的爱都温和得像一条河流。 他包裹着游弋,承载着游弋。 只要游弋想要,他可以无条件地送弟弟到任何地方去。 他的温和是因为他不在意,他绝对的掌控力。 他不在意弟弟的小打小闹,棱棱角角,牛性子狗脾气,河流本就能包容小鱼的一切。 但当小鱼妄图从河里跳出去,河流就会瞬间疯长,迅速蔓延,吞没陆地,把世界变成一片汪洋。 游弋被困在汪洋里,他想让小鱼去哪里就要去哪里。 那场暴雨下了三天三夜。 梁宵严关了游弋三天三夜。 在那间小小的忏悔室里,在只要游弋认错就会得到原谅的地方。 游弋刚醒来时,入目一片昏黄。 屋里没开灯,高低错落地点了许多蜡烛,烛光被夜风吹得摇晃。 游弋像一滩任人宰割的软体动物瘫在床上,目光呆滞地望着映照在天花板上一亮一亮的光。 抬抬手,铁链哗啦作响,偏过头,看到窗外大雨淋漓。 雨丝刮进来,满地海棠花瓣被风吹着跑。跑得远的飞越床榻、飞越黑白棋盘格地砖,飞到一闪一闪的墙角,梁宵严穿着一件做旧的青绿色衬衫,坐在地板上。 他面前摆着一块双层生日蛋糕,蛋糕上插着一大把仙女棒。 仙女棒被点燃了,噼里啪啦的火光在夜色中狂跳,跳到半空又坠落下来,变成漫天飞雪。 梁宵严歪着头,眨巴着眼,如同被这场雪淋湿的小动物,伸手去抓那些火光。 抓到又放开,眉头蹙起又舒展。 从窗外掠进来的雨滴浸湿他的眉毛,他的眉弓弯成两道潮湿的远山。 “你没回来陪我过生日。” 烟花烧完时,他终于看向游弋。 游弋侧枕着枕头,白发遮住大半张脸,一双殷红的眼睛朝着哥哥的方向,没有一点光亮。 “对不起。”他说,“我以为我能回来的。” “我不想听对不起。” 梁宵严融在昏暗里:“你说我爱你。” “我很珍惜你。” “我让你说,我、爱、你。”他一字一顿地教。 “我不爱你了。” 梁宵严愣在那里,破碎的眼底,迷惘、悲伤、绝望,像雨水一样流淌。 他直勾勾地看着游弋,游弋却感觉被一副驱壳凝望。 “你放我走吧……”游弋攥着拳头才能说出话。 “两年,一年,我会尽快回来,回来后任你处置,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好不好?” “不好。”梁宵严执拗道。 他知道弟弟走了就再不会回来,不然不会非要和他离婚。 他站起身,拿过柜子上的酒瓶和酒杯,边走边倒。 游弋手脚被缚,呈大字型被铁链绑在床上,无奈地盯着酒,“这里面又放了什么?还是迷药?” “你不会想知道的。” 酒液是黄色的,在烛火下闪着诡异的光。 梁宵严握着酒杯,膝盖压上床褥,另一条腿跨到游弋身侧,高大的身体骑在弟弟腰上,目光冷冷地垂下来,让他自己选择。 “你喝还是我喝?” 游弋声音发颤:“喝了会怎么样?” “不知道,会死吧。” 游弋瞳孔骤缩。 梁宵严却开始倒数:“三、二——” “我喝!”游弋不经思考地吼出来,“我喝,哥哥……给我喝吧。” 梁宵严沉默地看着他,仰头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不要!” 游弋吓得双眼瞪大,下一秒嘴巴却被掰开。 梁宵严猛地俯身压下,带着酒气的唇舌覆上他的嘴巴。 那酒入口是甜的,还哺进来一块冰,但哥哥的嘴巴很苦很热,一股眼泪的咸涩。 游弋被呛得不停咳嗽,酒还没咽进去冰块已经滑到喉咙。 他本能地挺起脖子,却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 梁宵严闯进他嘴里抢到半口酒,然后就开始找那块冰。 强悍的舌尖抵到他的舌根,带着股凶狠的惩罚意味疯狂吸舔。 找到了也不勾走,他用舌头抵着那块冰,在游弋的上颚来回滑动。 “咕嘟……咕嘟……” 游弋耳边满是自己的吞咽声,大张着嘴巴,被搅弄得很狼狈。 两人就这样分食完一杯酒,亮晶晶的液体顺着游弋的嘴角滑到脖子、锁骨。 梁宵严如同贪食的猛兽顺着湿痕舔下去,一口咬上他肩头。 “啊!”游弋疼得呜咽出声。 梁宵严却加深力道,齿尖几乎没入皮肤,隔着一层薄薄的皮碾磨那块骨头。 他咬得那样狠,像在报复,像在发泄,仿佛自己心里有多疼就要弟弟感受到同样的疼。 怀里的身子抖得愈加厉害,他尝到满嘴铁锈味,终于松开时游弋肩头留下一圈带血的牙印。 粗粝的手指按上去,一寸一寸,顺着肩膀连接下颌的曲线,按到弟弟的侧颈、按到下巴、按上红肿的唇,白皙的颈子上留下一抹血色。 他把手指塞进弟弟嘴里,迫摄的视线直直刺入他眼底,一股宣读审判的语气:“游弋,你说的那些话,足够在我这里判死刑。” “唔……” 游弋紧抿着唇,没有动。 头埋在缎面枕头上,痛苦地喘息。 梁宵严抬手一颗颗解开自己的扣子,同时将他的衣服推到胸口。 “今天晚上不管你哭成什么样,我都不会停,直到你说你爱我。” 两行泪从密匝匝的、不断颤抖的睫毛下滑了出来。 游弋连反抗都没反抗一下,一直很安静地在哭。 眼泪仿佛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闪着光的泪滴将他的脖颈、肩头都染成粉色,在黄调的夜色里显得那么可怜又脆弱。 床头猛地撞上墙壁,他瞬间绷紧身体,修长的脖颈上各种血管鼓起蕨类植物般的纹路。 没有预告,没有安抚。 梁宵严架着他一条蹆扛到肩膀,上来就是朝着要他疼去的。 如果搁以前他能叫唤得房顶都颤三颤,不把哥哥叫到心疼不算完。 但这次他一声没吭,咬着牙强忍。 梁宵严吻下来时在他嘴里尝到了血味,被药物激起的暴虐一下就散了。 窗外雨小了些。 他脸上的神情辨不分明,恨和爱胡乱交缠,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满腔恨意逼疯,但那如同绵绵雨丝般的爱又会把他扯回到理智的边缘。 他缓动作,伏在弟弟身上,隔着一层泪和汗,胸膛贴着胸膛。 “疼吗?”青筋浮凸的大手细抚着弟弟苍白的脸颊。 游弋张开嘴,满口血丝:“疼……比十八岁第一次的时候疼多了……” “那你说啊。” 他抵着弟弟的额头,攥着他的肩,强迫地、祈求地、可怜地逼他:“说你爱我。” “说了就没事了,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哥抱着你睡一觉,第二天我们还和以前一样好。” “可是我不爱你了,你听不懂吗?” 猩红的血将游弋嘴角那颗小痣染得更红,他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浸着血腥。 “我不爱你了,我不想跟你过了!我受够了!我不能陪你了!你到底要我说几遍才能懂啊!” “梁宵严!你怎么这么……这么……” 这么什么? 他死都说不出那个字,把牙咬碎了也说不出来。 但梁宵严看到他的口型就懂了。 “我怎么这么贱,是吗?” 嘴巴动了动,但没能发出声音。 良久,他眨了眨眼,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掉了出来。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这张从小捧到大的脸,越来越多的泪水大滴大滴地滚出来坠满鼻尖。 “为什么?” “为什么连你也这么对我……” “我就是贱命一条对吗?活该一辈子被人糟践,连你都要糟践。” “不、不是……” 游弋拼命摇头,想说我没有,这不是我说的,我不想说这些!我很珍惜,我比谁都珍惜。 但梁宵严扯过他的衣服塞进他嘴里,“不想说就永远别说了。” 泪水还挂在脸上,梁宵严的神情却已经冷得像冰。 冰壳将他的哀痛隐藏在竭力忍耐泪水的眉头下,那勉强攒聚出来的几分狠厉,比泪水还轻。 他拽过墙上最后一根铁链,套住游弋的脖子,居高临下的眼神再没有半分柔情。 “你当初和我告白时我就告诉过你,你要爱我就要一辈子爱我,我们之间除了白头到老再没别的路可走,你敢这么对我,我把你玩烂了再和你同归于尽!” 游弋咬着那团衣服,哑然失语,不求饶也不反抗,就这样等待着即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 心想,哥哥,谁会连发狠都带着泪水呢。 你的哀伤要把恨淹死了。 对他们两个来说,那是完全灰暗的三天。 痛苦混乱,谁都没有快感。 惩罚持续了很久很久,除了吃饭洗澡睡觉外几乎没有停过。 到后面游弋整个人都恍惚了,身体麻得没了知觉,所有感官都不受自己支配,天地无时无刻不在晃动。矢禁过多少次,他自己都不知道了,灌进来的是什么,他更是无暇分辨。 但他清晰、清楚地记得,哥哥流过多少眼泪。 那些泪水汇聚成一场无尽的潮水,淹没进他的口鼻,让他不得喘息。 最后一天的傍晚,梁宵严已经不再逼他说爱。 “蛮蛮,你和我认错。” 他面对面抱着弟弟,那么熟练,那么亲密,过去二十年这样抱他的次数比吃饭喝水还要多。 “只要你认错我就原谅你。” “说啊!你说话!” 游弋泪水流干,半睁着眼,两条手臂软软地垂在他背后,“你罚完了吗?罚完能不能放我走。” 原来拼尽全力就没有毁不掉的死局。 梁宵严如同一具行尸走肉扣在他身上,再没说过一句话。 窗边一支蜡烛被风吹倒了,窗帘“轰”一下烧起来。 游弋空洞的眼底映出模糊的火光,突然,人像回光返照般醒过来,一把推开哥哥:“着火了!” “着火了!快走!快出去!” 他拽着梁宵严往外跑,但梁宵严没反应,一动也不动。 “就这样吧。”他叹息般说道。 就这样烧死在火里,那他和弟弟的骨灰是不是会掺在一起? 爱的时效性那么短,但死亡地久天长。 他们紧紧缠绕着葬身火海,火焰灌进皮肤,把爱恨都烧成标本,把肉身烧成焦骨,再把焦骨烧成一团碳化的骨架,这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任谁都不能把他们分离。那管它最终会随风消散化成一抔尘土,还是来年一场春雨过后长出两棵共生缠绕的大树,都是他期待的永远。 永远就是这样。 他今天就教给弟弟,从生到死才叫永远。别说少两年、一年,就是少一分钟都不算。 正文 第12章 我按时回来了【回忆结束】 但游弋不愿意。 他使出全身的力气去拉梁宵严,拽他、扯他,抱着他滚到床下,背着他往外爬。 “起来啊!哥!你起来!你出去!” 他无数次把哥哥撑起来,无数次脱力倒地。 眨眼的功夫窗帘就被烧化了,大火马上要蔓延到他们这里。 游弋终于不再挣扎。 他搂着哥哥剧烈地喘气,红痕遍布的胸膛一起一伏,像交代遗言般哑声哀求:“我留下,你走好吗?算我求你……” 火烧到床上,顷刻间吞没床单,噼里啪啦地烧到他们脚下。 房里浓烟滚滚,天花板被烧得通红透亮,火光映着游弋泪湿的脸,一明一暗,影影绰绰。 梁宵严看着弟弟脸上稚气未脱的细小绒毛,如噩梦惊醒般想起:游弋今年刚二十二…… 他弟弟刚二十二岁。 他每年过生日都默默许愿弟弟要长命百岁。 怎么能小小年纪就陪他葬身在火海里呢? 烧死是最疼的死法了。 于是大火淹没他们的前一秒,他抱起游弋冲向门口。 - 踹开门时,小飞正带人赶来。 梁宵严让他们进去救火,自己抱着弟弟走到安全区。 火势很快得到控制,但忏悔室被烧个精光。 梁宵严带游弋去了走廊尽头的房间,刚进去游弋就晕了。 不是因为药。 酒里根本没有药,只有游弋小时候爱喝的桃子甜水。 他是情绪起伏过大又精疲力尽才导致的昏迷。 梁宵严给他洗了澡,把他放到床上,用梳子拢顺他的长发,该上药的地方上药。 他这三天哭坏了,眼睛下面起了一层小红疹子,嘴唇被咬得全是破口,但安安静静地睡在那里,比醒着的时候乖得多。 眼睛不会再流出让人心碎的泪,嘴巴不会再吐出让人难过的话。 很短暂的一个刹那,梁宵严想让他永远维持这副样子。 但这个念头只出现一秒就被他压制了回去。 小飞敲门说火已经灭了。 他给弟弟盖好被子,出去找来一台电脑,坐在床边开始敲。 游弋醒来时两份协议刚打印出来,平放在桌上。 梁宵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撑着床坐起来,还没靠好,一份文件被丢到被子上:“离婚协议,我签好了。” 游弋的表情当场凝固。 恍惚、茫然、松了一口气又怅然若失,他足足僵硬了两分钟,两分钟后颤抖地伸出手,把协议翻开,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哥哥的名字。 ——梁、宵、严。 这三个字从他会说话起每天都在念。 学写字时墙上用煤炭写的不是天大人,而是梁宵严。 小时候打疫苗,监护人那一栏是梁宵严。 出去玩脖子上挂着个小牌子,上面写着:如遇走失,请联系家长梁宵严。 大学入学、第一次献血、第一次坐救护车……凡是要填紧急联系人的地方,都是梁宵严。 结婚证上他的名字下面紧紧挨着的,还是梁宵严。 这是刻在他骨头上的三个字。 掌控着他的春梦美梦青春期叛逆期乃至他这条命的三个字。 他曾幻想过等他们死后合葬的墓碑上,游弋旁边也要刻上梁宵严,当阳光照下来,他们的鬼魂就是彼此的影子。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最终把他们分开的不是生老病死,而是一纸离婚协议。 他握着笔的手在发抖,“游弋”两个字写得又轻又飘。 好不容易签完,梁宵严又递给他另一份协议。 “这是什么?” 游弋看到封皮上写着《自愿放弃遗产协议书》,想起刚成年时哥哥就让他签过一份协议。 那上面注明梁宵严死后名下所有财产都归弟弟游弋所有。 游弋为此流了一公升的眼泪,死活都不愿意签,说它不吉利,最后还是哥哥握着他的手签的。 他当时出了一手的汗,现在依旧一手的汗。 脑内无端闪过的可怕猜测,让他浑身血液一点点凉透。 “为什么要签这个?为什么要我放弃?” 他不在乎钱,但他必须知道原因。 “我弟弟才能继承我的遗产。” “我不就是——” “你不是了。” 梁宵严的声音低沉平静。 “不管你的理由是什么,游弋,我不要你了。” - 脑袋里嗡地一下,游弋傻掉了。 呼吸心跳骤停。 他感觉自己被罩在一口巨大的铁钟之下,一柄重锤迎面敲来,震天的巨响瞬间穿透他的耳膜。 他听不到声音,感觉不到风动。 明明哥哥近在眼前,却好似和他隔着万水千山。 他本能地朝哥哥扑了过去。 但梁宵严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任由他狼狈地摔在地上,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你什么意思?”他双手杵着地板,头没抬起来,“什么叫……我不是了?” 梁宵严:“从今往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我不是你哥,你也不是我弟,离婚该分给你的我一分都不会少,这栋房子里和你有关的东西,自己清出去。” “至于你,”他淡淡地垂下眼,“有多远走多远,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你。” 游弋感觉自己死掉了。 他愣在那里,僵在那里,哥哥的话一字一刀,刀刀插进他心里,把他撕成一滩烂泥。 “凭什么你说了算?” 他疯了似的暴起,抓住哥哥的裤脚,一张脸狰狞扭曲:“我是你弟弟!我就是你弟弟!我们一起过了二十年!岛上随便抓个人都知道咱俩是一家,现在你说不是就不是了?凭什么?!” “凭我们本来就没关系。” 梁宵严的表情是那么冰冷,高高在上目空一切,仿佛面前这个人和他毫不相干。 “我们没有血缘,现在也没了法律保护,你的户口在你爸李守望那页上,和我八竿子打不着。” “什么叫八竿子打不着?我生下来就在你那竿上!你自己说的话你忘了吗?” 游弋扑闪着睫毛,眼泪一颗一颗地滚出来,吼得撕心裂肺。 “你说李守望年过四十还没孩子,你来了之后不到两年就有了我,说明什么?” “说明他命里压根就没儿子!但你命里有弟弟!你说我不是李守望的孩子,我是你的孩子,我是来找你的……哥!我是来找你的啊……” 他抓着哥哥的裤腿,哭得狼狈不堪,伶仃的肩膀跟发癔症似的打颤。 “我说了一年!一年之后我死都会回来,到时候任你处置,你掐死我都行但你不能不认我!” “我也说了我不想等。” 梁宵严冷漠、冷静地看着他崩溃绝望,歇斯底里,如一滩死水般的情绪竟扬不起一丝波澜。 “我很擅长等待。”他说。 “小时候等我妈,等我爸,长大一点就等婶娘,但他们谁都没为我回来。” 他以为只要他每天都去院子里的小洞口报道,早晚会等到妈妈回来。 他以为配合爸爸拍照,爸爸总有一天会放他出去。 他以为婶娘走后能过上安稳日子了,会回来看他们,甚至救他们。 但是没有。 统统都没有。 他不珍贵,更不重要,他永远都是被人权衡利弊后舍弃的那个。 就连亲手养大的弟弟,也会对他弃之如敝履。 “这次我不想等了。” 游弋不停地哭,浑身青紫眼泪巴巴的一团缩在他脚边,他伸出手,最后一次摸摸弟弟的头。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谁逼你了吗?” “我养了你二十年,你现在说你想走,那我这二十年算什么呢?我算什么呢?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不都说种花得花吗?” “如果你是被逼迫的,那我做到这一步,我们之间彻底完了,你还是不肯说出实情。” “既然如此,不管你的理由是什么,我绝不会原谅你。” 最后一句话说完,他强撑着的那口气也消散殆尽。 他什么都不想要了,只想好好睡一觉。 雨水淹没整座岛,霉菌从他的骨头缝里长出来。 他抱起游弋,放到床上,为他盖好被子,捋顺长发,俯身在他额头落下最后一个吻。 游弋没了呼吸,仿佛一具无神美丽的尸体,眼睁睁地看着哥哥转身离去。 他那时瘦得像铁,穿的还是自己临走前给他定做的青绿色衬衫。 因为自己喜欢,他的衣柜里就全是这个色系。 青绿色的西装,青绿色的衬衫,青绿色的风衣,包裹他颀长的身体,像只夜奔的青鸟,背负苍天,独自穿梭于惊涛和陆地,一生漂泊流浪无所依。 游弋的视线渐渐模糊,哥哥的背影缩成窄窄一条。 几根肋骨支撑的胸腔里,传来经年累月的阵痛。 梁宵严是消失在他眼中,消失在他过去二十年人生里,一场无休无止的暴雨。 他不知道,要撑开多大的伞,才能阻止一场暴雨的哭泣。 天亮了。 枫岛终于入秋了。 微凉的秋风从窗口吹进来,窗外种着一棵年岁日久的红枫。 火红的树冠被框在四四方方的窗景里,苍老的枝杈胡乱生长,将天空割成一面碎镜。 秋天叶片凋零,冬天白雪压枝低,春天枝头添新绿,夏日暴雨。 这场雨下了一年那么久。 他们都错过了彼此的生日。 云开雨霁,风吹枫响。 “咔哒”,开门声从身后响起。 游弋把视线从窗景里收回来,转过身,看到一个人走进门内。 他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摆着瓶瓶罐罐的药水。 斜刺里射进来一束窄光,照亮他浅灰色的眼睛。 游弋躺在床上,张了张嘴,用了很大的力气,却只发出很小的一声:“哥……” 梁宵严没有看他,径直走到桌边。 把托盘放好,戴着医用手套的双手一支一支掰开安瓿瓶,用针管将药水抽出来打入输液袋。 游弋不知道哥哥是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些,为什么这么熟练? 他喉咙里好像冒着火,额头好烫,全身都烫。 貌似在发烧,估计是肚子上那道被摩托碎片划的伤口感染了。 他坐起身,甩甩昏沉的脑袋,赤着脚下床。 右手背上扎着针头,输液管一直连到旁边的铁制吊瓶架上。 他本来想把针头直接拔了,但想了想还是作罢,推着吊瓶架,往哥哥那边走。 伤口很疼,身子沉得像坠着铅球,两三米的路他走出了一身汗,晕乎乎地走到哥哥身后。 梁宵严还在摆弄那些药。 偶尔抬手间,灯光会透过他身上单薄的布料,露出里面消瘦得过分的窄腰。 游弋隔着五六公分的距离,闻着那股熟悉的味道,眼眶酸得发胀。 “哥。”他张开双手,从后面拥住哥哥。 “一年了,这次我按时回来了。” 话音刚落,双手就被扯开。 梁宵严推着注射器,指尖在针筒上方轻弹一下,一滴药液从针头里流出。 “退烧了就走,我不想看到你。” 正文 第13章 我怎么是光着的?! 一年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 院里的青草换了一茬儿,红枫树的年轮多了一圈,游弋的白发从肩膀长到后腰了,临回来之前还特意去补过一次色,而哥哥…… 哥哥纤薄的眼尾,又多了一条细纹。 不是时间的刻痕,而是伤痛割开的疤。 “当啷。” 最后一支药瓶被丢进托盘里。 游弋看着哥哥转过身,把调配好的药挂到吊瓶柱上。 “哥生病了吗?”游弋眼巴巴地,“怎么瘦成这样了?” 没有回应,梁宵严把白色针头从输空的药袋里拔出来,再怼进新袋子里。 动作连贯又流畅,仿佛做过无数次。 游弋眉头拧成个小疙瘩,急得语速都快了些:“哥怎么会这些的?经常给自己输液吗?为什么输液?是生病了吗?看过医生了吗?” 梁宵严收起托盘就走。 游弋连忙拽住他:“哥!你能不能——” 视线骤然转到脸上,梁宵严:“能不能什么?” 游弋未竟的话音瞬间消弭。 能不能什么? 能不能和我说句话,能不能看看我,能不能不要不理我。 但这些他一句都说不出口。 没身份,也没资格。 “放开。” 梁宵严看着他抓着自己的手。 游弋不放,厚着脸皮当没听见,执拗地攥着那一块布料,用力到指尖泛青也不放。 梁宵严没空和他耗,一把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哎!”游弋烧得浑身没劲儿,被带着往前一扑,直挺挺撞到他身上。 滚烫的身体扑进哥哥温凉的怀抱里。 首先过来的是那股被体温蒸热了的香水味道,然后柔滑的布料闷住脸,鼻尖若有似无地滑过哥哥的胸膛,双手软绵绵地撑在上面,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他就像只病恹恹的小狗,贪恋地、痴迷地、依赖地把毛茸茸的发顶钻进主人怀里。 脸颊蹭他,鼻子闻他,嘴巴微微开合着不知道在吞咽什么。 心脏顷刻间化成一滩水,游弋开口时还卡了一下壳,“抱歉。” “抱歉就起来。”梁宵严微微蹙眉。 “嗷……”他应一声,把被黏住的脸从哥哥身上硬撕下来,不经意往下一瞥,人当场就僵住了。 “我、我怎么是光着的!” 只见他光溜溜一条人,下面没穿,上面没穿,中间更是没穿,一眼看去连鸟带蛋一览无遗。 “嗖”一下把蹆并起来,两只手交叉挡住。 但手有点小只能挡住一半看起来更加操蛋,于是他揪过哥哥的衣摆盖到自己的小鸟巢上面。 梁宵严一肚子火愣是被他气笑了。 “你脑子里进猪了是吗?” 扯过自己的衣摆冷声道:“闪远点。” 游弋才不远,抬起通红的脸蛋看着哥哥:“怎么也不给我穿件衣服啊,我光得像个蛋一样……” “这没你的衣服。”梁宵严目不斜视。 “我那件绿衬衫……” “那是你的衬衫?” 游弋憋气:“你的。” “但它很旧了,而且你大概率也不会穿了,能不能还给我,我还要用呢。” “用来干什么?” 游弋噌地一下红了脸,“不干什么呀。” 梁宵严面不改色地拆穿他:“干你在浴室干的好事?” 游弋当场僵住。 想起自己在忏悔室的浴室里都想着哥哥做了些什么,他就无地自容羞愤难当,眼睛慢慢瞪圆,声线可怜地发颤:“你……你都看到了?” 他意外又不太意外。 忏悔室的监控本就三百六十度无死角。 就是没监控,那么大一块单向玻璃,他在里面干点什么对外面的哥哥来说都无异于现场直播。 但他没想到就连浴室也被纳入了监视范围。 “我用得着?” 梁宵严似乎听了什么笑话。 那是从出生起就养在他身边的孩子,被他手把手带着走过懵懂燥热的青春时光。 第一次梦遗,第一次手动。 都在他怀里。 就连弄脏的小裤衩都是他给洗的。 如果非要在浴室里装个监控才能知道游弋躲在里面将近二十分钟,出来后一脸倦容双腿打颤是在干嘛的话,那他这二十多年算是白养了。 游弋羞臊又心酸,低声说对不起。 梁宵严的声音更加严厉:“你就这么忍不住,急到要在别人家里乱搞?” 可是这不是别人家,这是我的家。 游弋这样想着,没敢说出口。 “对不起,我没有弄脏浴室……” 以前他和哥哥不是没在浴室胡闹过,他要是被逗狠了不小心弄到墙上,哥哥还会亲亲他的脸蛋笑话他:怎么这么大了还是这么不经事,小猪鞭自己管不住是吧? 现在他却要为这种事道歉。 脸上火辣辣地烧起来,连带着赤裸的身体也让他难堪,他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那件衬衫能还给我了吗?” “扔了。” “扔……”游弋的表情有一瞬的扭曲。 漂亮的眼睛变得红彤彤,水润的唇瓣张开着,说不上生气还是不解哪个更多。 但不管是生气还是不解,他都没有立场去指责什么。 他能做的只是悄悄抿一下嘴巴。 一小粒唇珠被拱起来,嘴巴向下抿出个滑稽的小三角。 从小就这样,受了委屈就把嘴撅成只小鸡,没一会儿眼泪就啪嗒啪嗒掉。 每到这个时候哥哥都会把他抱起来拍拍哄哄,直到他咧开嘴巴笑。 但这次梁宵严没抱他更没哄他,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 “那是我的,我带来的,你怎么说扔就扔了……” “你在提醒我该扔的不是它吗?” 游弋钻心似的疼。 “我没有,我只是……我走的时候,你不让我带走你任何东西,就那一件还是我从你衣柜里偷偷拿的,我用得很珍惜,你就算看不惯要扔,至少和我说一下……” “它脏了。”梁宵严不耐烦地解释,“上面沾了很多血。” “没有的。”游弋很笃定。 “我一直用手捂着。” 他在飞机上就捂着伤口,翻窗进来时也捂着伤口,一直小心翼翼的就是怕弄脏那件衬衫。 血沾到上面,血腥气会把哥哥的气味覆盖。 “后来沾的。”梁宵严说。 “我给你缝完针你就晕了,那时候沾上的。” 说到这他轻嗤一声,“干什么装出一副很珍惜的样子,你真的珍惜过什么吗?” “……” 游弋后悔了。 他不想让哥哥和他说话了。 这根本不是说话,而是拿刀在砍他。 “我珍惜过很多东西。”他倔强地望着哥哥,眼里满是清凌凌的水光,“你都知道的,不要这样夹枪带棒地说话好不好,我们好好聊聊可以吗?” “好好聊聊?” 梁宵严对这几个字都有心理阴影了。 “我当年和你说过很多次,好好聊聊。” 游弋知道自己一次都没听过,但如果让他重来一遍,他还是会选择这样做。 “当年的事,我没有办法。” “我不想听你狡辩。” “但我说的那些话——” “闭嘴。” 游弋话被噎回去,声音渐渐哽咽:“你完全不在乎了吗?” “我为什么要在乎一条养不熟的狗?” “那你为什么还要再弄一个忏悔室!”游弋眼眶通红地怒吼,突然就流泪了。 泪水从他圆滚滚的眼睛里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瞬间就流了满脸。 “说啊,你为什么要再弄一个忏悔室?既然不在乎了,那烧了就烧了,没了就没了,你为什么还要复原它?为什么要弄得一模一样?为什么要小飞哥把我带进来?!” 他声音嘶哑,肩膀抽动,捂着脸哭得一塌糊涂。 梁宵严僵在原地,眼底被逼得殷红。 他无话可说,重重扔下托盘,拎起旁边一把木头椅子气势汹汹地往外走。 游弋意识到什么,光着身子追出去:“你干什么?你去干什么?” “砸了忏悔室。” 那么平静的声音,说出的话却冷如刀锋。 游弋大惊,后悔地哭喊一声“不!”,从后面搂住他的腰:“不要!别砸它!求你了哥哥我不说了,我知道错了!求求你!” 梁宵严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甚至在转身离开之前还有闲暇捋顺他哭乱的头发。 游弋知道他说到做到。 他下定决定要做的事从没有转圜的余地。 “你要我怎么样!”游弋抓住他的手,哭着哀求,“只要……只要你不砸,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哭得那么狼狈,那么难看,胸膛剧烈起伏着快要喘不过气来,就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幼兽,恨不得割下自己的肉换猎人不要毁掉他的家。 梁宵严的心终于被撬开一小条裂缝。 手中的椅子“铛”一下放回地上。 他看着游弋,游弋也看着他,傻乎乎地半张着嘴提心吊胆的模样,连呼气都是小小口的。 两双破碎潮湿的眼睛互相凝望了很长时间,静默无声,却又像说了千言万语。 最终,梁宵严问他: “那27天,你到底在哪?” 游弋眼底的亮光倏地消失了。 比死还要冷的绝望出现在他脸上,原本的希冀和祈求如同被打碎的陶瓷面具般纷纷剥落。 梁宵严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了。 他宁愿放弃忏悔室,都不要说出真相。 梁宵严瞬间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能不能……能不能换一个……”游弋还在求。 “你走吧。”他连眼神都冷了。 “我——” “走!” 游弋肩膀一缩,被他逼退半步,泪珠越过脸颊直接砸到地上。 “可是我还在发烧……” 梁宵严看都不想看他:“所以呢?” “这是我家,你要我去哪儿啊……” “离婚时我给了你很多房子。” “但没有一栋是我们住过的!”游弋握着拳怒吼,眼前一片模糊。 “我和你要老家,你不给,要我上学时我们住的出租屋,你也不给,至于这里,我都没敢要,我知道你肯定也不会给……” “你给我的那些房子,里面半点你的影子都没有,我不要住!” “随便你。”梁宵严说。 “不住就去酒店,去医院,随便你去哪总之在我眼前消失。” “可是我还在生病……” 他走投无路了,无处可去了,不惜拿出这样卑微的借口来恳求,罩着那颗心的最后一层躯壳随着这句话碎了个干净。 然而只换来梁宵严一句:“生病就去住院。” 游弋绝望到谷底。 他浑身都抖了,全身上下每一丝肉每一块皮都在疼。 “我想问一下,你是真的不要我了吗?” 他颤抖地伸出指尖,想抓住梁宵严,可伸到一半又定在半空:“即便我烧成这样,走在路上随时都会晕倒,我不是道德绑架你,我只是想问一下是不是即便这样你都不要——” “是。” 梁宵严侧过头只对他露出半边下颌。 “我对你仁至义尽了。” 游弋迟钝地点点脑袋。 “知道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去的,他连衣服都没穿。 针头还扎在手上,输液管连着后面的吊瓶架。 他行尸走肉般往前迈步,把吊瓶架扽倒了都毫无所觉。 铁架砸在地上那么响的一声,震着这屋里两个人的心。 两颗心都被磨出血来那么疼。 屋里骤然安静,心跳声被不断放大。 梁宵严听着自己胸腔里发出的声响,和着身后的脚步,一声,一步,一声,一步…… 响到第九声时,他落败地垂下头。 “你就打算这样走?” 游弋过了几秒才停住,呆呆地回过头来。 一颗圆滚滚的泪珠子挂在他咬肿的唇上,看着有些傻气。 而梁宵严眼中看到的,却是小时候惹了他生气的弟弟,胖乎乎一团缩在他怀里,眨着小狗一样黑黢黢的眼睛问他:“哥哥,我如果做了错事,你会赶我走吗?” “他们说小孩子被赶出家就会死掉,死掉后会被挂到树上。” 他害怕得哭起来:“哥哥,我不要被挂到树上!求求你……如果、如果一定要挂,可不可以把我挂在家里的树上,我想每天都能看到你……” “穿上衣服,烧退了再走。” 梁宵严扔下这句话,快步逃出房间。 游弋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扭头在胳膊上蹭了蹭眼睛。 窗外,阵雨被乌云压下了天。 - 退烧了就走仿佛一条特赦,又像悬在后颈的刀。 游弋这一整天都在担心自己会突然退烧。 好在身体很给力,烧到晚上都没退,他稍稍松了口气。 傍晚时,小飞来给他送饭。 他问人家:“小飞哥,看到我手机了吗?” “呦,现在知道叫哥了,昨晚不是还骂我好狗不挡道吗?” 游弋扁着嘴巴,眼睛肿得像吉娃娃。 小飞就不忍心了:“没看见你手机,有事先用我的吧。” 他本来也没跟游弋置气。 在他们家叫句狗从来不是骂人的话。 游弋就是天下第一狗脾气。 乖的时候让人想抱死他,气人的时候想揍死他,可怜的时候又想把他嵌进身体里。 小飞就没听过梁宵严正经叫过他弟,都是:小臭狗呢?败家子呢?小屁蛋子呢?我恐龙呢? 有一年游弋出去玩栽泥坑里剃了光头,锃光瓦亮。 梁宵严回家张嘴就是一句:我灯泡呢? 灯泡就在他身后呢,听得清清楚楚,当即气得两只耳朵跟小火车似的噗噗往外冒热气:“阴阳怪气地贬损谁呢!我这是金光普照!” 游弋拿过小飞的手机给万万发消息。 昨晚他本来想放下礼物就走的,去桐花路314号拿那个保险柜。 结果被抓个现行不说,后来又发烧烧晕菜了,也不知道万万一个人能不能搞定。 -是我游弋,保险柜拿到了吗? 短信发过去,对面回得很快: -拿到了小游哥,但那人给的密码是错的,能用的办法我全都用了,打不开。 游弋想了想,回复他: -你守着保险柜不要动,等我过去。 -拍张照片发给我,我来想办法。 照片发过来,他保存转发给自己的微信,然后把短信记录删除干净。 小飞朝他吹了声口哨。 “什么时候回来的?这些日子住哪啊?” 游弋就是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的那类人,张口就来:“桥洞。” “呦,体验民生啊。” “没顺便让桥洞底下算命的给你算一卦?” “算过了,烂命一条。” 他捏着输液管,把流速调快。 小飞提醒他:“这个药不能输太快,对心脏不好。” “输死了一了百了。” “嘶,你出去一年变化挺大啊,去哪进修了?” 以前活泼开朗嘻嘻哈哈一小孩儿,现在动不动就死啊活啊的挂嘴边,任谁都能看出来他不对劲。 游弋岔开话题,并不想追忆往昔。 “我哥吃饭了吗?” “正在吃吧,阿姨刚做好我就给你端上来了。” 游弋说不用麻烦,我自己出去吃。 “你出去?”小飞挑眉。 “怎么了,他说不准我出去了?”委屈巴巴地板着脸。 “他也没说准啊。” “没说不准就是准,我又不是他养的x奴。”游弋眼睛还肿得睁不太开呢,抱起吊瓶架就走。 小飞跟在后面乐,“哎哎,不带这么贬损自己的啊,你嘴上能不能有个把门的?” “没有贬损,我巴不得呢——” “呢”字刚出口,他呆立当场。 大脑轰然宕机,眼睛瞪得要掉出来,小表情又丧又臊又急,可怜兮兮地看向门外。 梁宵严面色铁青地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两袋新药。 正文 第14章 是我的小狗 “哥!”游弋的脸皱成一只死面包子,吊瓶架跟钉耙似的扛在肩上。 “我、我不是……我就是……” 他想说我不是想给你当那啥,我就是纯嘴欠。 但这话说出来着实心虚。 因为他还是有点想的。 如果梁宵严说只要他乖乖听话就不赶他走了,他立马屁鼓一撅趴床上,让摆啥姿势就摆啥姿势,磨蹭一秒都算他伤没好。 但他是来追人的,不是色诱的。 他带着一颗真心全心全意认认真真地想要挽回,不想哥哥误会他要走歪门邪道的捷径。 “你就是什么?” 梁宵严嗓音温厚,神情淡淡,却莫名透出一股让人双腿打颤的威严感。 “你出去一年跟谁学了这种作派,什么不着调的话都敢挂在嘴边。” 游弋闻言瞬间急了:“我没有!” “我没跟谁学什么!更没有学坏!” “什么事能干,什么人能处,什么作派能学,你从小就教过我,我全记着呢!” 他扛着钉耙朝哥哥跑过去,把急红的小脸怼到他面前,一只手还扒着哥哥的手腕。 梁宵严侧头不看,他又从正面转到侧面。梁宵严抬高视线,他又踮起脚尖。 边小嘴叭叭地解释边围着哥哥乱转,急得就差把脑子扒开给哥哥看看里面清清白白,还怕真扒开了漏出点黄色废料来百口莫辩。 “闭嘴。”梁宵严被吵得头疼,“没人管你学不学坏。” 游弋鼻子一酸,溢出几朵眼泪花:“以前我没忍住骂句脏话你都要抽我一巴掌呢……” “嘿!”小飞就纳闷了。 “不抽你还不乐意了?” “你懂什么!这是我和我哥的事!” “这没你哥。”梁宵严把药挂他钉耙上,转头就走。 游弋委屈巴巴地看着,胸脯一鼓一鼓的,这两天不知道被这句话捅了多少遍。 小飞唏嘘感叹,拍拍他的肩:“自己下去吧,我就不帮你抬了,回头连我一起骂。” 游弋矮肩躲过他的手,吸吸鼻子说用不着。 小飞先走了,他又磨叽了五分钟才出门。 他没在忏悔室,不知道被谁抱到了二楼客房,要吃饭得下到一楼餐厅。 走到楼梯口往下看,入目是一个空间超大的开放式客厅,上下七米挑空设计,正对他的是占据一整面墙的落地玻璃。 紧挨玻璃围着一圈柔软的灰色长条沙发,沙发尽头的墙壁里,用红砖砌了个圆形壁炉。 那是他们家的赏雪角。 结婚之前他和哥哥一起翻修设计的。 当时的愿景是冬天下雪时,找个他没课哥哥也没工作的午后,俩人窝在沙发里无所事事地发呆、赏雪、接吻、聊天。 壁炉里最好丢两把开心果和板栗,弄个小炉子滋滋滋烤橘子和茶。 板栗的香甜和茶的清香飘散满屋,壁炉里噼里啪啦,白雪沙沙作响。 他睡饱了就犯坏,跨到哥哥身上骑马玩牌,谁输谁脱一件衣裳。 结果不用想,肯定是他脱得光溜溜了哥哥还衣冠楚楚的。 他耍赖要跑,哥哥就握住他的腰猛颠两下,颠到他浑身软绵绵,敢怒不敢言,被哥哥按着脑袋下去嘱咐他把牙齿收好点。 计划得很美好,但他们没等到冬天。 夏天结婚,夏天翻修完,夏天分手。 讨厌夏天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挑顶高楼梯就长,二十几级台阶还带转弯。 吊瓶架份量不轻,实心纯铁的,游弋那道伤口靠右,连带着右半边身体都使不上劲儿。 他咬着牙,一阶一阶往下走。 先下去一只脚,站稳,再把吊瓶架抱下来,放稳,然后才是第二只脚。 就这样蜗牛似的爬了十分钟,终于踩到一楼地板时脑门上已经渗出一层汗。 餐厅里梁宵严和小飞已经吃上了。 没人理他,更没人给他盛饭。 游弋早有准备,还不至于为这点冷待心酸,自己走到厨房盛饭。 碗架一拉开,瞬间愣住了。 他那几个带四分格的盘子没有了。 他吃饭要分菜,注意力又不集中,经常分着分着就玩起手指头。 梁宵严就找水寨里的老匠人,专门给他定做了一批盘底印着小花小草小猪图案的盘子。 这是游弋的宝贝,天底下独一份的。 他从小升初用到大学毕业,不管是去食堂吃饭还是出门旅游都带着。 别人包里背的是书本零食游戏机,他傻不愣登地背着几个大盘子,还背得特别小心,稍微磕坏一点都心疼得要命。 现在一个都没有了。 不仅盘子没有了,他的竹筷,汤勺,吃泡面的大圆碗,厨房里和他有关的一切,都被清了出去。 他又急吼吼地冲到客厅,环顾四周。 果不其然。 他的游戏区,他从小到大的奖状墙,他的球鞋和限量版滑板,他的衣帽架他的衣服,他学了没几天就放弃的吉他…… 他用人生三分之一的时间在这个家里留下的全部痕迹,都被一一抹除干净。 明明是他长大的地方,现在却和他再无瓜葛。 别的夫妻离婚分家产就只是分家产。 将新组建的小家一分为二,带着各自分得的钱财回归到原本的生活中去,回到爸爸妈妈身边。 但他和哥哥不一样。 他们这样的关系,离婚就等同于遗弃,等于砍掉过去,砍掉一半自己。 他无处可去,他没有原本的生活,他的爸爸、妈妈、哥哥、伴侣,全都是一个人。 这个人不要他,全世界就再没人要他。 但是说到底,是他先遗弃哥哥的。 所以他没资格委屈,他连一句“哥把我的东西放到哪了?收起来了还是扔了?连我的宝贝盘子们都扔了吗?”都不敢问。 眼眶烫得要融化,视线颤抖着移到哥哥身上。 梁宵严背对他,若无其事地用餐。 哥哥一定知道自己在看他。 他刚才跑出厨房的动静那么大,连小飞都回头了,哥哥却没有。 因为哥哥知道他在看什么,找什么,知道他的慌乱和难过。 就像他小时候每次放学回家都要先找哥,如果喊的第一声哥没人应,那么从喊声落下到哥哥出现让他滚进怀里的这一整段时间里,他的心都是惴惴不安的。 但是现在,哥哥毫不在意了。 不在意他这个人,也不在意他有没有伤心。 随便在碗架上拿了个盘子,他慢吞吞地走到哥哥旁边坐下。 期间小飞和梁宵严汇报今日行程。 梁宵严听着偶尔吩咐几句。 “今天中午要和中财的赵老板吃饭,秘书让我问你地点定在水榭还是望山?” 梁宵严嘴里有食物,没说话。 游弋还以为他在犯难,像从前那样习惯性地给出建议:“望山吧,赵老板是外地人,吃不惯海鲜,望山的鸡和牛肉他很喜——” “去水榭。” 梁宵严吞咽完,旁若无人地说出这三个字。 游弋感觉脸上着了一层火。 “对不起,我不该多嘴。” 发烧烧傻了,把自己的身份都忘了。 他不是弟弟也不是伴侣,就一个厚着脸皮赖在这的外人,哪来的脸去插手人家的工作。 梁宵严放下碗筷起身。 “哎!”他抓住哥哥的衣角,“这就吃好了吗?怎么才吃这么点?” “没胃口。” “……” 尴尬和难堪变成一道无形的鞭子抽在身上。 “你如果不想看到我,明天我不下来吃了。” “医生说你今晚就会退烧。” 言下之意你呆不到明天。 游弋怔怔地放开手。 “知道了,哥上班不要太累。” “你有完没完?”梁宵严一巴掌拍在桌上,“这没你哥!还要我说几遍?” 游弋吓得肩膀一缩,双眼通红,嘴角拼命向下抿着也忍不住那些泪:“那你要我叫你什么啊?我叫了二十年,就算想改也不可能一下子改掉啊……” “我不管你要改多久,别再让我听见。” 向他下完最后通牒,梁宵严转身走出门去,司机早就等在院子里。 餐厅里只剩他和小飞。 后来小飞也走了。 临走前说:明天我还是回岗亭那边吃吧,你们这边太压抑。 游弋把脸埋在手心,苍白的指尖大大小小的伤口。 他发出的声音都是闷闷的:“你平时不在这边吃吗?” 小飞看着他失落的发顶,手下意识伸出去,在空中悬停好久,还是放下了。 “不在,严哥很少回家吃饭,不是在公司食堂对付一口,就是在码头对付一口。” “在哪工作就在哪吃吗?” “有他喜欢的菜吗?” “不知道。”小飞说,“他无所谓吃什么,他只是想找个热闹的地方吃。” “在公司就和员工一起吃,在码头就和工人一起吃。要是在外面应酬得晚了,公司关门了,码头也关灯了,他就打包一份糖水,去时代广场吃。” 手心下传来压抑不住的哭腔,游弋的白发披在肩上,像一块被开膛剖腹的鱼肚。 他张着嘴巴,不断吸气,不断吸气,才能让哽咽的话音顺畅地流出。 “时代广场不是倒闭了吗……他还去干什么呀……” “他买了。”小飞叹了口气。 “半年前买的。” 时代广场其实地段蛮好,在二环边上,寸土寸金的一块地,奈何风水太差。 倒闭那年封场时,有个拾荒的老人进去捡塑料瓶,在里面心脏病发去世,大夏天的飘出味道尸体才被人发现。 从那以后据说里面就时常传出拧塑料瓶的声音。 就这样闹神闹鬼地荒废几年,好不容易被一个外地来的富商看上,想推翻盖楼。 结果没多久几个刚高考完的准大学生溜进去玩密室逃脱,其中一个孩子坠楼了。 那之后这块地彻底废了,连带周遭房价都一落千丈。 政府为此头疼不已,低价招商好几年都没招到冤大头,没想到最后被梁宵严接手。 别人都不要的烂摊子,他要了。 明摆着赔钱的买卖,他也干了。 小飞到现在都没琢磨明白他这一步是什么高深的战略布局,但游弋一听就懂了。 他只是想小时候了。 他想回到小时候,去时代广场无忧无虑地吃一条冰激凌船。 人过得不好的时候总是会回忆童年。 尽管他的童年也充满苦难。 孤独、抛弃、毒打、锁链,和四四方方看不完全的天……这些东西像血管里的血液,像肺里的氧气,充斥着梁宵严幼时那具残破不堪的身体。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想回去。 因为他的童年不是从被妈妈抛下开始的,不是从被爸爸拍照开始的,更不是从婶娘一个包子都不分给他的时候开始的,而是他十八岁那年,弟弟攒了一个礼拜的钱,带他去时代广场吃冰激凌船的那一刻,开始的。 在他长大成人的时候,他的童年才姗姗来迟。 饭菜早已冷掉,游弋趴在桌上嚎啕大哭。 滚烫的泪如同一小片湖,湖水从他的鼻尖蔓延到桌沿,断线的珠子般砸下去,啪嗒——啪嗒——下雨了,梁宵严看着地上的水痕,想起今天没有带伞。 从公司出来时天已经黑透。 看一眼表,十一点半。 他让司机先走,自己开车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闲逛。 总不能因为自己不想回家,就连累别人加班。 不知怎么的就逛到了时代广场。 这里荒芜太久了。 人烟稀少,没有一点灯光。 一面面一排排陈旧的蓝玻璃组成这栋大楼的牙齿,牙齿外面只有四边细窄斑驳的墙壁做脸皮,整栋楼仿佛一个被时代抛弃的、干瘪的老人。 楼前种着两棵半死不活的梧桐树,枯得像没穿衣服。 地上散落着生锈的、被踩扁的易拉罐,一会儿被风吹响,一会儿又被雨砸响。 梁宵严从易拉罐旁走过,手里捏着根烟,指尖勾着的袋子里放着两支甜筒。 这个点儿卖糖水的小贩早收摊了,他只买到两支甜筒。 广场门前竖着一块红底白字的褪色招牌。 他记得以前门口左边是卖爆米花和烤肠的,齁甜和咸香味混合着冲进鼻腔。 右边摆着几个透明的冷水箱,里面装着咕噜咕噜冒泡的橙汁、可乐、酸梅汤。 游弋喜欢可乐,几毛钱一小杯。 他小小的个子,要垫着脚举高手才能把杯子送到饮料的出水口,板着张小脸等待饮料流出来,紧张得两只眼睛瞪成两粒小黑豆。 出水口猛一下把可乐喷出来,他吓得两只手托住,托下来后小心翼翼地盯着它,甜甜地叫一声:“叔叔!能不能给我两块冰?” 卖饮料的大叔夸他乖,给他铲上一大勺,可乐都被溅洒出来,他心疼得哎呦哎呦叫。 叫完看到哥哥,立刻屁颠颠跑过来:“哥哥这个好好喝!哥哥喝第一口!” 两口就没的东西还要给哥哥喝一口。 梁宵严笑着伸手去接,指尖倏地从杯中穿过。 弟弟消失了,饮料箱消失了,爆米花和烤肠的气味一起消失了。 记忆中的场景和眼前的枯败重叠又撕扯。 梁宵严恍惚地想,他明明记得他只是站在原地等弟弟买水回来。 怎么站了一会儿,就什么都没了。 脸上长久的错愕之后,渐渐趋于麻木。 他平静地从口袋里掏出药瓶,平静地打开往嘴里丢了几粒,平静地嚼完上楼。 楼梯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每走一步都会扬起来。 走着走着脚边多出来一条老狗,灰不溜秋不胖不瘦,拖着尾巴擦地板。 人没声张,狗也不哼唧。 就这样并排往上走,显然已经是老朋友。 狗一出来他就把烟掐了,从袋子里拿出一只甜筒给它。 它张嘴叼住,和人一起走进儿童天地。 里面什么都没有,只剩几把破椅子。 一人一狗像往常那样默契地拉开(撞开)两把椅子,人坐上去,狗爬上去,望着外面空荡荡的楼道,安安静静地吃甜筒。 这条狗是那个在楼里坠亡的孩子的。 他们玩密室逃脱时小狗也在。 孩子没了,家就散了,狗成了流浪狗,每晚都来这里找主人。 它沿着主人的足迹一圈一圈跑,对着楼道一声一声叫,跑到精疲力尽,嗓子哑透,跑到从小狗变成老狗,也听不到熟悉的声音回应。 梁宵严发现它时它正瘫在地上口吐白沫,都这样了四只爪子还在蹬。 想起当年新闻报道一闪而过的视频画面里,出事的孩子被抬出大楼时,旁边确实跟着一只小狗。 但小狗不能上救护车。 孩子没了也没人通知小狗。 或许对它来说,也只是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就什么都没了。 要怎么和一只狗解释人的死亡呢? 梁宵严用了点手段查到当年出事的孩子的名字,对着虚空叫了两声。 狗听到小主人的名字,四爪狂蹬,拼命抬头望向虚空。 良久,没传来回应。 它转头看向梁宵严,浑浊的眼睛流出水。 梁宵严轻声告诉它:“没有了。” 第二天梁宵严再来时,它没再跑了。 不跑也不叫,拖着尾巴静静地跟在他身后。 梁宵严吃什么都会帮它带一份,临走还会给它留下几个大鸡腿。 今晚没买到鸡腿,只有甜筒。 它也不挑,尾巴搭在人腿上,边吃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晃。 晃着晃着忽然听到两道窸窣的脚步声。 它警觉地竖起耳朵,“嗖”一下冲出去。 “回来。” 它又“嗖”一下回来,疑惑地看着梁宵严。 梁宵严还在吃甜筒。 吃得好整以暇,不紧不慢。 里面的芯吃光了,又吃外面的蛋筒。 吃到一个渣都不剩,这才起身往外走。 外面空无一人,紧急逃生的牌子亮着幽幽绿光,地上的脚印杂乱无章。 他垂下眼,看到门口柜子上,被擦干净了一块,干净的区域里放着一条插着小花伞的冰激凌船。 那串脚印指向三米外的拐角后。 游弋背靠墙壁,捂着嘴巴急促地喘。 作者有话说 小狗:是人类回来了吗? 哥:是我的小狗。 正文 第15章 你还知道我会抽你 他身上的药味那么重,刚一进来梁宵严就发现了。 发现了也没管,任由他鬼鬼祟祟地跟着,就想看看他要耍什么把戏。 结果他自以为毫无动静地弄出这么多动静,就为了送一条小船。 那天晚上梁宵严回家时,车上多了一把小花伞。 油纸做的粉色小伞,跟朵桃花那么大,撑开时也漂亮得像朵桃花,中间还有黄色的花蕊。 比记忆中的还好看。 游弋跟他前后脚回的家。 梁宵严车子进院,他翻墙进屋。 梁宵严下车看向楼上,他关灯拉窗帘,梁宵严抬腿往里走,他慌里慌张地脱鞋脱外套。 左脚踩着右脚把鞋踩下来,往床底下一踢,结果劲儿使大了直接给踢门口去了,着急过去捡又被裤腿绊住脚,“梆叽!”一下大头朝下摔向地面。 “哎呀。”腹部的伤正好砸上床沿。 “怎么了!”小飞闻声从外进来,看到游弋生无可恋地趴在地上,好似一条扁扁的饼。 他一早就守在外面,小屁蛋子啥时候溜出去的他知道,啥时候回来的更是门清,全当没听见。 饼在地上挣扎翻面,没翻过来,抬手求他救命。 风呼呼吹动窗帘,枫树叶子哗啦作响。 咚咚,咚咚。 梁宵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小飞连忙将饼抄起来,卷叭卷叭塞进被窝,又冲向门口一左一右把两只鞋踢走。 刚踢完,门外“咔哒”一声。 梁宵严握着门把手,下压,前推。 屋里漆黑一片,月光如沙般洒落,窗帘被风吹起来,窗外是灰蓝的天托着火红的枫叶。 他往床上看了一眼,打开灯。 游弋蒙在被子里呼呼大睡,露出来的头发上沾着片不知道从哪蹭来的草。 真是偷吃都抹不干净嘴。 “起来。” 他走到床边。 被子里的人没反应,但眼皮在飞速鼓动,一张小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急的还是烧的。 “去给他量下体温。” “我不要!”游弋一个猛子坐起来。 “你不是在睡觉吗?” “听到哥……不是,听到你的脚步声就醒了。” 梁宵严懒得理他:“量表。” 游弋浑身抗拒。 医生说他今晚就会退烧,也不知道说的准不准,要是一量表烧退了,他就要被赶出去了。 小飞拿着体温枪过来,他还想往被子里缩,对上梁宵严的视线,认命地低下头,把手伸出来。 “滴——” “39度5。” “真哒!”他瞬间喜出望外,嘴巴差点咧到后脑勺。 瞟到哥哥铁青的脸又紧急拉回来,皱着眉毛假模假式道:“怎么回事?怎么又烧起来了?” 小飞差点乐出声。 “高兴坏了吧?” 游弋把嘴巴抿成一条直线,眼睛亮得像要被带出去玩的小狗。 小飞没忍住呼噜呼噜他脑袋:“那还得再输两包液,本来你晚上要是能退烧晚上就不用输了,这药输着还挺疼呢。” “没事,输呗。” 只要不赶他走,疼死都行。 “得。”小飞出去给他鼓捣药了。 房间里就剩他们俩。 灯光是橘色的,落在人身上像黄昏。 空气中有花香和雨的味道。 游弋身上带着病气,苍白的唇,苍白的脸,但眼珠很黑,泛着水光,唇角的小红痣格外亮。 黑、红、白三色在他脸上搭配得极美,他光是坐在那里就好看得像发着光。 晚风将他柔软的长发吹到脸前。 他没有去捋,就那样隔着根根飘动的发丝去看梁宵严,眼神那么贪恋、那么缱绻、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看着看着嘴巴就抿了起来。 难过和心疼在胸腔里如同一小股冷风撞来撞去。 “冰激凌好吃吗?和小时候的味道一样吗?” “扔了。” “……喔。” “那你不要扔在广场里,那没人打扫,会生虫子。” 他手指在被子上抓了抓,犹豫几秒道:“你在里面养湳风了一条小狗吗?” 蔫不唧唧的语气透着股酸意。 “我就是养个大活人和你有关系吗?”梁宵严问。 “没关系。” 下一句是轻而笃定的叹息:“但你要是养个大活人,我就只能去死了。” 梁宵严双眼眯起:“你威胁我?” 游弋的视线不躲不避:“你当年要把自己烧死在火场里,是威胁我吗?” 他话说完,周遭一片寂静。 气氛骤然凝重下来。 游弋就看到梁宵严颈间最粗的那根血管狠跳一记,下颌肌肉绷紧,眼中翻滚的情绪几乎要倾泄而出:“你拿这件事来调侃我?” “不。”游弋心里疼得慌,“我是在求你。” “人活着总要为了点什么吧。” “为钱、为爱、为自由,为开心,而我……” 他伸出手去,轻轻握住哥哥的指尖,“我是为你活着的。” “你要我我才能活,你去要别人了,我还能怎么办呢?” “一年前你问我,那我呢?我怎么办?” “当时我没法回答,现在可以了。” 游弋呼出一口气,眼眶慢慢红起来。 梁宵严觉得他凝望自己的那双眼睛,像两枚炽热的红日。 “我要你啊,我只要你,我活着要你,死了鬼魂跟着你。” “什么妈妈什么别人,根本没来过,和我也没关系,我看都不看一眼的!我长这双眼睛,长这颗心,我长到这么大,长成一个人,就是为了爱你的!” 爱是无形的,但梁宵严的爱是有形的,它历时二十年光阴长成一个人的形状,长成游弋的形状。 游弋被灌得满心满眼全是爱,灌得腔子里盛不下,摇摇晃晃地洒出来,变成浩瀚的海洋,变成滚烫的岩浆,变成雨浇在梁宵严身上。 梁宵严眸心轻颤,喉结急促地滚动。 “所以……你当时为什么要走?” 游弋表情凝固。 “我还不能说。” 五个字跟一盆凉水似的兜头浇下来,把梁宵严心底刚升起来的那点温情全浇灭了。 他半句话都欠奉,转身就走。 “宵严哥!”游弋拉住他的手。 “你叫我什么?” 游弋被那眼神刺得哆嗦了一下,乍着胆子道:“宵、宵严哥啊,你不让我管你叫哥,那我总不能直呼大名吧,多不礼貌。” “再说你比我大那么多,我出生的时候还是你和产婆一起接生的呢,叫声哥都算降你辈分了。” 梁宵严被他气得不知该作何表情。 他出生时自己刚十岁,顶多帮忙烧个热水递个剪刀,在他妈让他把孩子扔了时抱着跑了一宿,这算哪门子的接生? 他那张嘴上别说把门的了,连个把窗户的都没有。 “那你想叫什么?” 游弋大眼珠子乱转,“我叫了你肯定抽我。” “你还知道我会抽你?放开。” “不要!” “讲不听是吧?” “听的,我可听了!”他恋恋不舍地放开手,不过在放开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速照着哥哥的手背“吧唧”亲了一口。 “你!”梁宵严猛地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反手扬起,作势要扇! 游弋撅着屁股把脸送到他手边。 卷翘的睫毛在颤,脸上潮红一片。 “……” 梁宵严骂了句脏话。 要搁以前这巴掌一定会甩他屁股上,但现在他只是收回手。 “铛铛。” 小飞敲门进来,阴阳怪气的:“没完了你们?我跟外面站半天了。” 游弋那脸拉得比驴还长。 “你来得可真是时候。” “嘿,再不来你就挨抽了知道吗?” “我谢谢你啊!” “客气!”小飞拿出橡胶管捆住他的手腕,拍拍手背准备扎针。 游弋半点即将被扎的自觉都没有,伸着脖子找哥哥。 但屋里哪还有梁宵严的影子。 “对了,你手机找到了。”小飞把屁股挪过来,“在我口袋里呢。” 游弋掏出手机,还顺了包烟。 “少抽点,还有伤呢。” “疼。” 脸上刚刚还荡漾着的笑容消散殆尽,他眼底冷得像覆着层冰。 单手挑开烟盒,磕出一根,用牙齿咬出来,“火儿。” 刚说完小飞的打火机就伸了过来。 他就着他的手点燃了烟,苍白的唇张开,轻轻呵出一口气。 刚才那一下撞太狠了。 床沿的弧度正正好楔进他伤口里,他都能感觉到被挤开的线在扯他的肉。 和哥哥说话时他全程绷着劲儿,这么一会儿后背就被冷汗浸透了。 小飞看他疼成这样,“要不给你加支镇痛棒?” “不用,对我没用……”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游弋猛地收住声。 但还是晚了一步。 小飞的眉毛诡异地挑了起来。 “对、你、没、用?” 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双手抱臂审视游弋:“我记得你长到这么大,都没生过需要上镇痛的大病吧,怎么知道镇痛棒对自己没用的?” 边说余光边瞄向门口。 一道人影藏在门后。 “去年割了阑尾。”游弋支着一条小腿,拿烟的手搁在膝盖上,眉梢都没抬。 如果盘问他的人是梁宵严,他可能还会结巴几下。 除了梁宵严以外,他什么人都不怕。 “在哪割的?” 游弋说那个下雪的城市。 小飞顿时垮下脸,不愿意再回忆起有关那里的任何事。 “走了,你自己玩吧。” 哥哥走了,他也走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游弋望着那道紧闭的房门,觉得自己被所有熟悉亲近的人都隔绝在外。 伤口密密麻麻地疼着,冰凉的药水输进血管。 四周都是静的,昏黄的灯光勾勒着他孱弱的背脊。 好像全世界只剩他一个人。 游弋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大口大口吸着烟,捏着烟蒂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银白色的雾从他浅红的唇缝里袅娜飘出,融进比雾还轻的寂静里,火光映在他眼底有种说不出的冷艳。 没多少时间了。 他掏出手机,找到那张保险柜照片,发给朋友。 -这个型号的保险柜能不能开? 对面回得很快,是条语音:“太老了,国内够呛有人会开。” -那就去国外找。 “行,我给你找着。” -立刻去找,要多少钱随你开。 “钱倒是好说,我最近在外面倒腾了一批货,不太好上岛,你能不能和梁总通个气儿,让他在北海湾码头给我行个方便。” 游弋心道,还我给你通个气儿,我在这个家喘气儿都费劲。 他下床推着吊瓶架走到窗边,双肘撑在窗沿上,兴致缺缺地抽着烟。 朋友还在催:“行不行你给个话啊。” 游弋懒得打字,直接拨了个电话过去,一接通对面音乐声震耳欲聋。 “喂?小游总!出来玩啊!” “不了,你什么货?” “破烂玩意儿呗。” 游弋吐了口烟,白雾被风吹到脸上辨不清神色,“你要跟我整这套那就别谈了,挂吧。” “哎别别别!手机!手机行了吧。” “多少?” “一箱。” “多大的箱?” “……集装箱。” 游弋一口烟差点呛进嗓子里。 “不是,你脑子里进猪了?” 一个40英尺的集装箱能装万八千台手机,从港口过光卸货费都要多少了。 “哎呀没那么多!” 对方嘴里塞着馒头似的嘟囔:“集装箱里是红酒,就夹层里有点手机……” 游弋愣是给气笑了。 “大哥,你走私啊?” “还跟我家走,你想害死我哥?” “没有!!!别说的那么难听!走私犯法我可不干!我交税了!还开了通行证!” “什么通行证,编号报我。” 游弋咬着烟蒂,嚼嚼嚼。 对面磕巴出一串英文加数字。 他就只剩冷笑了。 “你拿红酒的证运手机的货,还要在我家码头过,你不走私,你直接寻死!你找找哪片海里有大白鲨直接让人张嘴你跳里得了呗,废那劲儿干嘛。” “等等!”说到这他眉头一皱。 “你不会已经运过了吧?” “没没没!这个真没有!”对面连声咆哮,“谁不知道梁总的眼睛多毒!规矩多严!敢在他的码头夹带私货,整条船队禁行一年!我疯了吗我?!” “没有最好。” 把烟拿出来在窗台上碾灭,游弋低着嗓警告:“我明明白白告诉你,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再让我知道你想拿我家码头干违法的勾当牵连我哥,货还没出去我先宰了你!” “一口价二十万,帮我找到会开这种保险柜的人,挂了。” 电话挂得太快,不小心扯到输液管,疼得他一咧嘴。 游弋看见这药就来气。 输快了疼。 输慢了一晚上都得搭上面。 而且输一次就能退烧? 这什么神药啊怎么他爹的这么好使! 他瞄一眼表,凌晨一点了。 两袋输完差不多要三四个小时,也就是说,明天梁宵严起来往他这边一看,正好退烧。 那不完蛋了吗? 他如临大敌,眼珠子滴流乱转。 转着转着把手伸向手背上的胶带。 胶带扯开,针头拔出来,将针贴在表面,再把胶带粘回去。 然后他回到床上,把贴着针的手垂向垃圾桶。 这样药直接顺着手背流进垃圾桶里了,也不会有人知道他根本没输。 怕自己身体太好,不输液也能退烧。 他又打开空调,滴滴滴滴按到16度,被子一踹,闭眼睡觉。 就不信这样都能退烧! 确实没退。 烧得阎王爷差点来进货了。 他被冻醒的时候离驾鹤西去就差一口气,身体都发硬了。 房里冷得像个冰柜,呼气都带着白雾。 他迷迷糊糊地把眼皮扯开一条缝,从缝里看到昏黄的光,可他记得睡前明明把灯关上了。 有人来了吗? 耳边传来空调遥控器的滴滴声,有人把温热的手掌覆在他额头上,像小时候哥哥哄他睡觉那样,温柔地刮了几下。 眼泪一瞬间夺眶而出。 他想动,动不了。 想叫人,发不出声音。 胸口仿佛被千斤重的巨物压着喘不过气来,就是勉强喘出来了也是滚烫的。 好热,浑身都热…… 每一个毛孔都在冒火。 他想把身上的东西掀开,让冷气透进来,但手腕被一只大手攥住,“别动。” 低沉沉的,听不太清的声音。 哥哥的声音。 过去一年常常在梦里听到的声音。 “……哥。”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终于喊出这一声。 眼睛还没睁开,就急着翻过身去,一骨碌把自己滚进身边人怀里,五迷三道地蹭了蹭,通红的脸蛋追着熟悉的气味枕上人膝盖。 “别蹭了,你非要把我衣服蹭湿才舒坦是吧?” 眼泪吧嗒的脸被人捧起。 游弋艰难地睁开眼睛,泪水立刻像装不下的珍珠般哗哗洒落。 他看着眼前模糊的人影,烧得连泪都是烫的。 滚烫的泪滑过梁宵严指尖,却在他心上烫出一层水泡。 “你还有脸哭啊?”梁宵严问。 游弋扁扁嘴巴:“我难受才哭的,不是故意哭的,你一直凶我,怎么在梦里也凶我啊……” 仗着做梦,他猫似的在哥哥怀里蹭个没完,还提要求:“哥好久没叫我蛮蛮了。” 梁宵严面无表情。 他用头在人家小腹上顶牛:“叫一声吧,求求哥哥……” 梁宵严不理。 “那哥亲我一下。” 依旧无动于衷。 游弋更委屈了。 怎么我的梦我还不能做主啊? “你爱亲不亲,不亲我亲。” 只见他翘起圆墩墩的屁股,腰塌下去,上半身挺起来,脸蛋红红地凑到哥哥面前。 梁宵严微低着头,额前有几缕碎发垂落,浅灰色的眼中好像浮动着云一样的东西,让他这样冷峻的表情都流露出几分温柔。 游弋眼波含水,伸出舌尖,舔舔他的唇缝。 舔一下没有舔开。 他抿抿嘴巴,不甘心地又舔一下。 可哥哥始终垂着眼,玩味地瞧着他这幅意乱情迷晕晕乎乎的样子,怎么都不肯张开嘴放他进去。 就在想要强硬地把舌尖抵入的时候,后颈被一股大力掐住。 “烧成这样还浪什么?” “你要真这么欠抽,我现在就给你一顿。” 游弋眨巴眨巴眼。 几秒钟后,大惊失色。 不是做梦! 是真的哥哥! 正文 第16章 我怎么教出你这种笨孩子 梁宵严是凌晨四点进来的。 那时游弋已经发着高烧光着身子在十六度的空调下冻了三个小时。 小飞估摸着药快输完了,来给游弋拔针,结果怎么都打不开门,赶紧去找梁宵严要备用钥匙。 两人刚到门口就感觉一阵阵刺骨的冷气从门缝里散出来,门在里面被反锁。 小飞还在纳闷这倒霉孩子怎么把空调开这么低,梁宵严已经意识到不对劲儿,二话不说踹开房门,果然,游弋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冻得只剩半口气。 “你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这是好玩的吗!”小飞气得要死,楼上楼下来回跑叫医生救命。 游弋意识昏沉,眼睛都睁不开,也听不到人讲话,只隐约看到他小飞哥跟只猴子似的上蹿下跳。 “小飞哥怎么了……摸电门了吗……” 他晃晃脑袋,身上烫呼呼,迫切地想要找点凉哇哇的东西抱一抱。 面前就有一块,还又大又软,就像专门为他打造的冰抱枕。 他冲上去一把熊抱住,毛茸茸的脑袋在人颈间蹭来蹭去。 潮红的脸蛋被冰着,滚烫的胸口被捂着,后背被一下一下拍抚着,软绵无力的手脚都有空隙安放,就连屁股蛋都被一只大手稳稳地托着。 他舒服得小口小口喘热气,喘着喘着就哭了出来,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滑出,淌进梁宵严脖子里。 梁宵严接住他的身子,把他面对面抱在怀里,等待医生配药。 “你还要哭到什么时候?” 冷漠的声音压着怒气。 游弋已经烧糊涂了,分辨不出谁在训他,反正自从他回来每天都在挨训,人都皮实了。 他本能地想求救:“对不起,我难受才哭的……” “我好难受……我是不是要死了,你救救我好吗……” 梁宵严扯过棉被裹住他:“哪儿难受?” “疼……”他蹭蹭脑袋。 “肚子疼,头也疼……心里也疼,我是不是要死了?怎么办,我要死了……” 梁宵严无计可施,只能催医生快点。 一听这人要救他,游弋的委屈更是铺天盖地地涌出来,他把自己缩成一小团塞进人怀里。 梁宵严像抱婴儿那样侧抱着他,一条手臂圈着他的背,另一只手握着他的两只手来回搓,搓热后放在嘴边呼气,还抽空把他冰凉的脚丫放到肚子上暖着。 游弋只觉得被他暖着的不单是手脚,自己整个人都要化成一滩没人要的热水。 “好久没人抱过我了……” 他低低地呢喃。 梁宵严默不作声。 医生让他和游弋说话,尽量让病人保持清醒。 梁宵严只好开口,和他做无意义的问答。 “你叫什么?” 游弋说忘了。 “小名呢?小名也忘了?” 游弋想了一会儿:“没人叫,也忘了……” 梁宵严红了眼,低头贴贴他的脸:“你很怕死吗?” 刚不还说输死了一了百了。 游弋已经开始打摆子了,说着话牙齿都在打颤:“我不怕,但我怕临死前都见不到我哥……” “你哥是谁?” “梁宵严。” 他清楚地、毫不迟疑地说出这三个字。 “我哥是梁宵严。” 梁宵严心尖一颤,凝望着他的眼睛,呼吸放得很轻很轻:“他很重要吗?” 游弋懵住了。 表情是空洞的,睁着水汪汪的眼睛没有反应。 梁宵严嗤笑一声,刚想把他丢回床上,就见游弋猛地挣扎起来:“我哥呢?我哥在哪儿!” “我要我哥!你带我去找我哥!求求你带我去找我哥吧……我要我哥……” “我不能死……我死了他怎么办?他又要自己一个人了,我不能让他一个人……” 他抵着梁宵严的颈窝,语无伦次地哀求、哭喊。 泪水不断从那双濡湿的黑睫毛下分泌出来,仿佛黑色的草本植物间泌出的露水,一颗颗、一串串滚过潮红的面颊,哭红了的鼻尖,最后坠在下颌。 那一串眼泪就是抽在梁宵严心上的一记长鞭。 梁宵严按住他,拥住他,将他紧紧圈在怀里,大手压着他的头发将他的脸扣在肩头。 “游弋,是你要他一个人的。” 干什么还说得这么委屈。 “对不起……”游弋不住摇头,挣扎求救。 带着泪的哭腔,比一年前哀求哥哥别不认他时还绝望。 “我没办法,我不知道要怎么办……没人能帮我,你帮帮我吧……” 他跪起来,跪在梁宵严腿上,样子很虔诚也很崩溃,“你救救我和我哥,求你救救我们……” “梁先生,药配好了。” 医生握着针筒走过来。 梁宵严侧过头,呼出一口气。 “打哪里?” “急性退烧针,都是肌肉注射。” 梁宵严眉头一皱。 游弋瞬间弹起来,恨不得从他肩膀上翻过去跑到床下躲起来:“不要打屁股针!屁股针疼!” “没问你打不打,过来趴好。” 他把游弋拽下来,按在腿上,单手握住他两只手腕反扣在床,同时掌心压着后腰迫使他往下塌。 游弋不塌,拼命向上撅,说我害怕。 “啪。”梁宵严一巴掌拍向那紧绷着的两块肉。 打完揉了揉,让他放松。 “唔……”游弋委屈地向下抿紧嘴巴。 他放松不下来,屁股绷得活像两块石头,还一耸一耸地颤抖。 风吹过被扇红的臀尖,泛起一层密密麻麻的刺痒。 他是真的害怕这个,从小就怕,深入骨髓的怕。 那种看不到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扎一针的未知的恐惧,总让他想起李守望举着刀追着他和哥哥砍,砍刀落在身上“砰!”地一声。 皮肉被划开就是这样的声音。 哥哥先被砍倒,然后就是他。 两人背上都有疤。 如果不是那刀太钝,他和哥哥根本活不到现在。 “我不要打,求求你……” “真的不要,我害怕这个……” 他趴在人腿上,无助地小声啜泣。 梁宵严没办法惯着他。 “你听我的话,我才能救你。” 他摇摇头,转过来,双手合十向梁宵严拜拜:“我不要救了,我真的害怕……不要砍我……我错了,我再也不偷吃饭了……” 梁宵严别过脸去,心口被刺得生疼。 “你不想救你哥吗?” 颤抖的双肩倏地停了下来。 游弋垂着头,慢慢放开合十的手,转而攥紧床单,边呼气边逼自己放松下来。 梁宵严示意医生可以了。 医生过来按按他绷紧的肌肉,棉签消毒,指腹压住消毒区域,一针扎下去! 游弋哆嗦了一下,但没有喊疼,闭着眼睛偷偷哭。 就那样哭着挺到一管药打完,针头退出去。 梁宵严帮他拿开止血的棉球,才听到他梦呓似的小声念叨:“我跟你叫爸,你别砍我哥……” 梁宵严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些糟烂的噩梦,不知道还要折磨他多久。 那针打完游弋就晕了。 医生说半小时到一小时内病人开始退烧,如果超过一小时再不退就要立刻送医。 退了也不能掉以轻心,等天亮应该还会再烧起来,超过38度5就吃布洛芬,不超过就物理降温。 梁宵严和小飞都守在床边,隔几分钟给他测一次体温。 四十五分的时候游弋的体温降了下来,同时伴随大量出汗和呕吐。 吐也吐不出什么。 他晚上没吃东西,只喝了几口水。 梁宵严怕他脱水休克,问过医生后再次给他输上液。 之前那两包药还在吊瓶架上挂着,刚才手忙脚乱地没注意看,这时小飞才发现。 “这药怎么一点没少啊?输半天都输哪去了?” 梁宵严不用想就知道,“他拔了在那儿假装输呢。” “哈,这小傻帽儿,拔了液根本就不流了啊。” 梁宵严揉揉眉心,看着床上的小傻帽儿因为不通气只能张着嘴巴呼吸,连睡觉都这样难受。 “脑子笨得猪都不往里进。” 夏天白昼长。 六点左右就天光大亮。 小飞靠在床边梦都做了好几轮,流着哈喇子醒过来,一看梁宵严,还直勾勾地盯着游弋看。 “你一宿没睡啊?” 他站起来伸个懒腰:“上午还有会呢吧,我盯一会儿,你去睡。” “推到下午了。” “那我去做饭,他醒了肯定饿。” 小飞的目光落到游弋身上,看了几秒摇头叹息。 “你说到底是多不得已的理由让他走上这样一条路啊。” 梁宵严不发一言,脑中思绪万千。 “家里还有河豚吗?” 小飞说没有,“他不在家也没人吃啊。” 他不在家都没人吃的东西,两个哥都考了河豚处理证。 “打电话让渔港送两条,给他做个河豚粥。” “得。”小飞推门出去。 六点半的时候,游弋又烧了起来。 没过38度5,梁宵严就没给他用药,去洗手间浸了两条毛巾,敷在他额头上。 游弋不好好敷,迷迷糊糊地喊热,喊渴。 梁宵严把他抱到怀里给他喂水。 水是温的,他嫌不够凉,刚进嘴就用舌头往外抵杯沿。 梁宵严掐一把他没剩多少肉的脸蛋:“我再看你抵一下,就让你伸一天舌头。” “……” 即便烧成这样游弋也知道什么话能不听,什么话必须听,委屈巴巴地大口咽了下去。 吞咽不及的顺着嘴角滑下来,被梁宵严抬手抹去。 抹完那只手也没有离开,随意又自然地搁在他脖子上,拇指刮蹭着他软绵绵的下巴肉。 就像他们离婚前那样,就像过去二十年的很多个清晨那样。 游弋被这么个小动作搞得心脏狠狠一抽。 他仰头看哥哥,梁宵严垂眼看他。 窗外碧空如洗,红枫似火。 仿佛一切都好了起来。 “怎么不说话?” 梁宵严用干毛巾擦拭他湿漉漉的头发。 游弋开口都是颤的:“不敢说,怕是在做梦。” 一张口就惊醒。 “不是做梦,想说什么就说,今天我会好好听你说话。” “真的?” 他温柔得让游弋觉得自己在咬下毒苹果。 斟酌良久,小心翼翼道:“我昨天去院子里看过了。” 只这一句,梁宵严就知道他想说什么了,目光凝滞几秒后转向窗外。 游弋跟着他的视线一起看过去。 昨天哥哥问他:你真的珍惜过什么吗? 游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他珍惜的东西全都没了。 他是个极度恋旧的人,让他割舍掉什么是很难的。 比如窗外那棵红枫,比如红枫下的小木牌,比如木牌下的坟墓。 红枫是他们刚搬到乾江别院的那一年,哥哥从老家院里移栽过来的。 为什么要费劲巴力地去挪一棵树呢? 因为那棵树上记录着他的成长。 他每过一个生日,哥哥都让他贴着树站好,用白色颜料齐头在树上画一道杠。 他长大了,树也成斑马了。 树下的墓里埋的也不是活物,而是一条被子。 他小时候盖的,按现在的说法应该叫阿贝贝。 游弋小时候过得并不精致。 反而是个标准的老式小孩儿。 用大人的碗筷吃饭,身上穿的是集市上十块钱两条的背心,脚上套着用旧衣服改的虎头袜。 他全身上下所有家当加在一起,最贵的就是那条毛巾被。 大夏天里,他热出满身痱子,又长湿疹,躺在葛席铺的炕上,身上被虫子咬得没一块平整肉。 这在他们那个地方并不算艰苦。 每个孩子都是这样过来的。 那个年代,没人把孩子当宝贝。 一家生五六七八个,越穷生得越多。 父母要下地种田或进城卖货,没空带孩子,就让小孩儿带小孩儿。 老大带老二,老二带老三。 碰上稳重的孩子还好。 有那种调皮捣蛋没通人事的,几个孩子在家里把最小的新生儿当玩具,跟甩玩偶一样抓着婴儿的双手双脚转圈玩大风车,等爸妈回来早晚了。 那这些“晚了”的孩子会被送去哪里呢? 石哭水寨之所以叫石哭水寨,是因为寨子里有一片石头林,一堆一堆的石头像坟包一样挤压着林中的大树。树上,用蛇皮袋子挂着死去的婴儿和小牛小驴等牲畜。 风吹过石林的声音好像婴儿在哭。 游弋每次经过那里都很害怕。 哥哥会把他抱起来,让他用小手捂住耳朵,快步穿过。 游弋想不明白,“哥哥,大家都不愿意养孩子,为什么还要生这么多孩子?” 梁宵严说不知道。 他担心起来:“如果我们家有很多孩子,哥哥还会养我吗?” 他怕自己也被挂到树上。 “我们家不会有很多孩子。”梁宵严斩钉截铁。 “那、那如果哥哥去了别人家,别人家里有很多——” “不去别人家。”话没说完就被哥哥打断,“别人家不发小猪。” 别人家不发小猪,就他们家发。 哥哥只养他一个,养得好好的。 在别人家都不把孩子的命当命的时候,梁宵严连他身上被咬几个包都受不了。 他又扛起洋盆去卖货。 卖来的钱换来痱子粉、驱蚊水、湿疹药。 路过母婴店时,看到一条印着小猪的毛巾被。 售货员介绍得天花乱坠:透气、吸汗、柔软,还不磨皮肤,城里的小孩儿都在盖。 广告牌上被毛巾被裹着的小孩儿,闭着眼睛甜甜酣睡。 要是弟弟也能睡得这么香该有多好? 这样想着,当天晚上游弋就被裹在了干净柔软的毛巾被里。 梁宵严不太会裹,笨手笨脚地把他裹成个粽子,露出来的小圆脸上沾着这一块那一块的痱子粉。 他抱着弟弟在房里走来走去地哄睡,一边给他打扇子,嘴里还唱着新学的歌谣。 梁宵严的歌声并不算好听。 闷闷的,哑哑的,一板一眼的,带着股子敷衍和命令的意味。 像在警告他:唱完还不睡你就死定了! 游弋听不出哥哥在唱歌,乍一听还以为他在给自己做法。 伸出两只小手捧住哥哥的脸问:“哥哥!虫儿飞,虫儿飞,虫子就真的飞走了吗?” 梁宵严没回答。 虫子会不会飞走他不知道,但小猪会快快睡着。 伴随着哥哥的歌声,伴随着扇子送出的凉风,伴随着寨子里的虫鸣鸟叫,伴随着像云一样柔软的被子,游弋度过了很多很多个香甜的晚上。 但是随着他慢慢长大,小猪被也被洗得越来越薄。 像纸一样轻轻一搓就要搓烂,还破了几个大洞。 他实在舍不得被子烂在自己手里,那会让他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碎掉了。 于是在他七岁那年,一个明媚的午后,他抱着小猪被睡了最后一个午觉后,在枫树下挖了个小坑,万分不舍地埋葬了它。 哥哥和他一起,为小猪被举行了盛大的欢送仪式,书上是黛玉葬花,他们家是小猪葬被。 哥哥还帮他做了个小木牌子,牌子上用煤炭写着五个字:小猪被之墓。 游弋不解:“墓地不都是埋葬亲人的吗?” 梁宵严板着张脸:“我们没有亲人,我们只有这些。” 那一年是婶娘离开的第三个年头,李守望死在了水寨天坑。 他死的那晚梁宵严满身是血,抱着弟弟躲在家里。 外面电闪雷鸣,俩孩子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梁宵严一直在抖,出了好多好多汗,血味和汗味沤进皮肤。 十六岁的孩子,第一次直面死亡,脑海里循环播放着李守望死前瞪着他的模样。 一道闪电掠过门口,半张惨白人脸猛然飘过。 他吓得一个猛子撞到墙上,带着哭腔的、撕心裂肺的喊叫,被游弋捂进掌心。 游弋小小的身体,挡在他面前,张开手臂抱住他的脑袋,用自己的后背对着那张人脸。 梁宵严歇斯底里地尖叫,说我杀人了!我杀了他! 游弋不懂什么是杀人,什么是死亡。 他甚至都没有看清门口飘着的是什么。 他只是遵循本能地护住哥哥。 “不是不是!是我杀的!是蛮蛮做的!哥哥不要怕!蛮蛮保护你!” 可他保护哥哥,谁又来保护他? 他当时刚七岁,他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 两条胖腿颤颤巍巍地打颤,裤裆被尿湿了,后背毛森森地好像被那张脸贴住了。 他怕得要死了,但是一声都没叫。 因为他知道,哥哥只有他了。 他们没有妈妈,他们家没有大人。 不能总让哥哥来“湳风假扮”大人。 哥哥也会怕,会哭,哥哥也是个小孩儿。 这次要换他来保护哥哥。 惊雷一声高过一声,雨越下越大,狂风呼一下吹开大门。 他慌不择路地捡起床上那条薄薄的小猪被,罩在自己和哥哥身上。 依靠这无济于事的盔甲,来抵挡远超他承受能力的恐惧。 那晚过后,他发了两天高烧。 醒来时得知李守望已经被哥哥下葬,哥哥又披上了刚强的外衣。 自此,世上和他血脉相连的所有亲人都离他远去。 只剩把他养大的哥哥和一条破破烂烂的被子。 他恨不得把心刨出两个小坑,来存放他们。 也是那一年,梁宵严收拾行囊,带他离开水寨,前往城里上学。 小猪被和包裹小猪被的那一团土壤被安置在花盆里,由他抱着,陪他们走过了老破小出租屋、没有电梯的九楼、一百四十平的一梯两户,最后在乾江别院落地扎根。 对游弋来说,那已经不单单是一条被子,而是仅次于哥哥的情感寄托。 无数个哥哥出去打工的晚上,游弋被那张雷雨夜挂在门口的人脸吓醒时,都会跑去蜷缩在小猪被的墓旁,求它像小时候那样保护自己。 昨天下午,他拖着昏沉沉的身体走到院子里,想像以前那样在小猪被旁边靠一会儿,却发现小猪被的“墓碑”没有了。 牌子没了,树上的白杠也没了。 树下埋着被子的鼓包,被夷为平地。 游弋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从头到脚都是麻的。 “我看到树上的白线没了……” 他怯怯地对哥哥说,甚至都不敢直接问被子。 梁宵严注视着他那双亮亮的、仅剩一丝希冀的眼睛,心如刀割。 他转过身去,背对游弋:“刮了。” “那、那树底下埋着的……埋着的……” “挖了。” 游弋呼吸一窒,绝望地瞪圆眼睛。 伸出手抓住哥哥的后衣摆,想让他转过来:“挖、挖了之后呢?放到哪去了?” “让他们扔了。” 那么轻那么轻的几个字传进耳朵里,游弋却感觉自己被穿透了。 哥哥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他身上,比李守望死去那晚的雷声还要重。 巨大的痛苦如同倾盆大雨淹没他的身体,一万个太阳都晒不干的潮湿,在他的骨缝里栖息。 哥哥珍惜他时,不惜大费周章地给一条被子立墓碑。不珍惜他了,也能说刨就刨掉。 房间里鸦雀无声,死一样的寂静。 游弋望着天花板,梁宵严垂头不语。 小飞倚在门外抽烟。 窗外依旧碧空如洗,红枫似火。 绿油油的毛毛虫顺着树干往上爬,游弋放在哥哥背上的手一点一点垂下来。 “我查过,一条被子被完全分解要好多年呢。” “所以?” 梁宵严的声音轻得快听不见了。 “所以我还想着,等我死后,要把我的骨灰裹在小猪被里再下葬呢。” “嗯。所以?” “你怎么能扔了它啊,你怎么这么狠的心……你……你……” 他张着嘴巴,用力想发出声音,可呼吸越来越乱,下嘴唇哆哆嗦嗦地乱颤。 “家里就连一个放它的花盆都没有吗?你怎么能这么欺负我……” “你不是我哥……你把我哥弄到哪去了……” “那我弟呢?” 梁宵严在长久的沉默后发问。 “你又把我弟弟弄到哪去了。” “你不是不要弟弟了吗!” 游弋爬起来扑到他背上,眼泪花儿不要钱似的往外甩。 “你还要弟弟吗?你真的还要吗……你口口声声说不要了不要了!我厚着脸皮一次次求你……我拼命想追你,但你一点机会都不给我……你就这么糟蹋我的心……” 他快要哭化了,快要死掉了。 他一拳一拳砸在梁宵严肩上,可使出的力气还不如掐进自己掌心的力道重,针头从手背里挣出来,带出一丝血,溅到哥哥脖子上。 他吓得呼吸都没了,白着一张脸去摸,发现是自己的血,并没有伤到哥哥,这才能重新喘气。 刺目的红印在冷白皮肤上。 游弋见不得这一幕,他张开嘴去亲、去舔,从梁宵严的耳垂一路舔吻撕咬,啃食血迹,乱七八糟地咬过肩头,最后叼住他后颈那块突出的骨头。 薄薄的皮罩着骨头,他叼住那一小点敏感脆弱的肉,反复吮吸、亲吻,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哭腔,愤怒和绝望燃烧的是同一颗心脏。 “梁宵严!我求求你……我要我哥……你把我哥还回来……” 梁宵严一动不动,任由他发疯。 直到他精疲力尽,眼泪流干,喉咙里一哽一哽地抽泣,才从牙缝里挤出凉丝丝的一声—— “笨死了。” “追人都不会追。” “如果我没给你机会,你还能躺在这?”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生病了不是去住院而是赖在家里气人。” “扔了你的东西就委屈成这样,你到底是为我来的还是为它们来的?” “一句退烧了就走,给你吓得连液都不敢输,明明有那么多办法留下你偏偏选了最笨的一种。” “游弋,我真不知道我怎么教出你这种笨孩子。” “出去野了一年,连怎么认错都忘了。” 作者有话说 哥:回来两天了,无头苍蝇似的搁那撞什么呢? 正文 第17章 Daddy教我 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滴水未进即将渴死的时候被一个十斤重的冰镇大西瓜砸到头是什么感觉? 游弋仿佛变成一只透明的泡泡,被蓬勃的惊喜充满、充胀、充到缺氧飞到天上,晕晕乎乎地漂浮在柔软的云层里,呜呼呜呼地打了好几个滚。 “你……你说什么?” 他心脏怦怦跳,怀疑自己烧出了幻觉。 梁宵严头疼得很:“规矩忘了也就罢了,人话都听不懂了?” 听不懂拉倒,他抬腿就走。 “不要!”游弋一个饿猪扑食把自己挂到哥哥腰上,半截身子都悬在床外。 “听懂了听懂了!你说要和我复婚!” 梁宵严:? 脑子里进火箭了? 游弋何止是进火箭,他这会儿已经飞到外太空了。 给他机会不就是还要他! 还要他不就是要弟弟的他也要爱人的他,那不就是还爱他! 还爱他不就是重归于好马上复婚! 复婚时要在半岛酒店摆上个百十来桌,让所有人都来祝他们百年好合! 嘿嘿。 他越想越兴奋,越想越得意,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紧紧地抱着哥哥,抬起来的脸蛋里好像点着一盏小灯笼,亮堂堂的光从他那双圆溜溜的狗狗眼里迸发出来。 “怎么认错?daddy教我!” 梁宵严莫名想到白毛小狗扑在自己腿上用爪子作揖求他抱。 眼睫扇动,他喉结滑了一下。 “你这张嘴就是欠调教是吧?” “我叫习惯了么……” 梁宵严膝盖一抬把他甩回床上,没什么语气地低斥道:“得寸进尺。” 游弋咧着大嘴乐。 这是他回来后第一次被骂了心里还美滋滋的。 大泪珠子还在睫毛上挂着呢,就迫不及待地再扑过去。 梁宵严不惯他这个,“坐好。” 游弋僵尸伸手跃跃欲试。 “我让你坐好。” “知道啦!”他把屁股砸到自己脚上,乖兮兮地跪坐着,仰头听哥指示。 眼前天神般的人冷着脸看了他一会儿:“不哭了?” 游弋连连摇头,挤咕着眼睛,瞅准时机冲过去,抱住哥哥的腰一通狂蹭,蹭完仰起没有泪的脸蛋向他展示,黑漆漆的眼珠眨啊眨。 “……” 梁宵严无声地骂了句脏话。 是真想给他一巴掌。 “闪开。”他推开黏糊包,“你讲点卫生行吗?” 卫生是不可能讲的,游弋现在幸福得发昏。 他从床头柜上拿过手机,打开备忘录,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 “老板请讲。” 不让叫哥又不让叫宝贝,他只能想到这个称呼。 梁宵严说:“我可以给你机会追我,但是怎么追,追多久,由我说了算,你要是做不到就——” “做得到做得到!你说吧!” 他拿脑袋蹭蹭人家手背,纯粹赖皮小狗样儿。 梁老板下达以下指示: “第一,不许再对我撒谎。” “我问你疼不疼,你很疼但说不疼,这样也算。” 游弋边记边点头如捣蒜。 态度很端正但知识一点不进脑。 梁宵严太知道他是什么德行了。 “发现一次,你就从这里滚出去。” “刺啦——”指甲在手机屏幕上刮出尖锐的划响。 游弋连忙在这句话后面加了两个红色加粗的叹号!叹号! “第二,不许再哭。” “一滴泪都不能掉。” 游弋在备忘录上按了个【哭哭黄豆脸】,后面跟着个禁止的【红叉】。 又忧心忡忡地问:“如果实在忍不住了怎么办?你也知道我是……” “知道你是哭包。”梁宵严瞥他一眼,“那就先打报告,得到允许再哭。” “喔。” 游弋一本正经地在【红叉】后按了个【举手小人】,表示举手打完报告就可以哭一下。 梁宵严看着他圆圆的头顶和正当中的小发旋,想起寨子里的老人们说发旋长得正的孩子都乖,怎么偏偏自己这个又拧又犟。 “第三……”他抬眼往外看去,小小的窗口中镶嵌着一方蓝得纯净的天空。 风拂过脸颊,将他本就轻的话音吹得更加破碎。 “第三,随叫随到。” “我想见你的时候就一定要见到。” 游弋心酸得一塌糊涂。 一共三条要求,最难的是让他随叫随到。 胸口里传来撕裂般的钝痛。 他把毛茸茸的发顶撞在哥哥小腿上,企图将自己撞死或许就不那么疼了。 梁宵严没有看他,始终望向窗外,越过红枫叶,再往远是一片迷在雾中的山。 大手垂下去挑起他一缕长发,在指尖轻轻滑落。 “如果你随时都会消失,那就永远都别出现。” 游弋发毒誓般承诺:“我死都不会再走。” 第一袋药快输完时,河豚粥送了进来。 梁宵严从小飞手里接过,游弋一看还有点受宠若惊,乖乖地张开嘴凑过去:“啊——” 冷冰冰的空勺子被塞进来。 “唔!” “自己吃。” 游弋含着勺子,“我没力气!” “小飞过来喂他。” “……算了,我自己来吧。” 他不情不愿地接过碗,碗口有他的头那么大,确实捧不太住,扭身搁在柜子上。 碗里是白花花的粥,煮到每一粒米都死无全尸软绵烂透,乍一看什么作料都没有。 他不爱吃白粥,这会儿嘴巴里淡得发苦就更讨厌。 兴致缺缺地舀一勺,看到片打卷的鱼肉。 勺子往下一翻,藏着座鱼肉山! 他感动得眼泪哗哗,哗到一半想起来流泪犯法,立刻瞪着眼睛憋回去。 瞅瞅这个哥又瞅瞅那个哥,哪个都没给他好脸,但是那种被隔绝在外的感觉消失了。 软声软气道:“你们吃了吗?” “哼,别卖好了,吃你的吧。”小飞说。 他抱起碗埋头苦吃,咽得太快还差点呛到。 梁宵严让他慢点。 他听话地降慢速度,举着勺子以0.5倍速送进嘴里,余光瞄着哥哥,眼神询问这个速度可以吗? 梁宵严点头,他才安心地吃起来。 乖得有点没样儿了。 小飞叹为观止,野狼愣是给训成了小狗崽子。 “手上的口子怎么弄的?”梁宵严问。 游弋含着一大口鱼肉,快速嚼嚼咽掉,“训练时弄的,没事,早就不疼了。” 梁宵严看他吃着吃着又快起来。 “停。” 他跟个没电的小机器人似的定住。 “一口嚼十下,在心里默数。” 他有点不好意思,妄图抗议:“我都这么大了……” 梁宵严一个眼神过去。 他特别夸张地鼓着腮帮子嚼了十下。 “吃吧。” 一碗粥光速见底,肚皮撑得滚圆。 他餍足地从碗里抬起头,痴痴地瞧着哥哥。 梁宵严的态度还是不冷不热,“做的什么训练?” “体能训练。” “练来干什么?” 他这语气不是反对,只是惊讶。 毕竟小屁蛋子有多懒他是知道的。 大学生每学期1000米的体侧,游弋恨不得让他帮忙替跑。 他不帮就去求小飞,求家里其他保安,全求过来没有一个人敢去替他跑,他还有邪招儿——头发一散假装女生试图混进800米的赛道,能少跑一点是一点。 游弋显然也想起自己那点糗事,还腼腆上了,脸埋进碗里嘟囔,“我想变强点,好保护你。” 梁宵严不吃他这套。 “你家都不回,去哪保护我?” “……” “这一年都住在哪儿?” 游弋想了想,坐得笔直:“我不想对你撒谎,但是我有我必须要做的事。” 知道问了也不会说,还可能问出一池子泪,梁宵严没再逼他。 “快做完了吗?” “快了。” “会成功吗?” “不知道。” “失败了怎么办?” 游弋眼中一闪而过很多情绪,茫然、不舍、恐惧、无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梁宵严替他说:“失败了就再走一次,对吗?” “我……” “我会杀了你。” 不等他说完,梁宵严用平静的,仿佛在说慢点吃一般的语气对他宣告。 “再走一次,我一定会杀了你。” 游弋哑然,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 心想,真到了那个时候,用不着哥哥动手。 - 吃过早饭后又输上第二包液。 游弋这次没有捣乱,按照医生给调的流速老老实实输完。 烧虽然退了但精神还是不好,他蒙着被子睡了一整天,中午饭湳风都没顾得上吃。 梁宵严下午去上班了,让小飞看着他。 小飞忙活一通宵,瞧着游弋没有再作妖的意思,就甩开一张行军床摆在他屋里,和他一起睡。 两人昏天黑地地睡到傍晚,被楼下的饭香味熏醒,跟饿死鬼投胎似的冲到餐厅。 吃饭的时候游弋问他:“我哥最近都在哪忙啊?” “还是那几个码头呗,开海了,他得过去盯着。” 游弋闻言有些落寞:“北海湾码头都建好了啊。” 下半句他没说:那还是我的成人礼呢。 “早建好了,总不能因为你不要了就甩手不管了吧。” 当弟弟的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无法无天无所顾忌,是因为总有哥哥在后面给他兜底。 游弋没有为自己辩解什么:“生意怎么样?” “还成。” “吞吐量大吗?” “一天能有个十来艘吧。” “每艘能——” “真那么在意就自己去看看。”小飞瞄一眼表,“严哥也该下班了,估计在码头等司机呢。” “你以为我不想去啊。”游弋拿筷子猛戳碗里的米。 “他临走前特意叮嘱过我不准出门,不然把你留在家是干啥的……诶?” 话没说完,就见小飞哥闭上了眼:“哎呀我好困啊,眼睛睁不开了,什么都看不见。” 游弋:“???!!!” 他缓缓探出一颗头,瞅一眼厨房,没人,瞄一眼窗外,没人,拿手在小飞面前晃晃,没反应! 天时地利人和,拿上衣服开溜! 傍晚时分,天边火烧云正旺。 他穿着一身青绿色风衣在晚霞下飞奔,边跑边捋起长发,拿过叼在嘴里的发绳,随便在脑后挽成个胖蓬蓬的丸子。 但风太青睐他,硬是吹落细长的两缕,在他脸边飞扬跳舞。 游弋没去管,满脑子都是哥哥,三步并作两步箭一般冲下楼梯,银白的发丝舒展成各个弧度向天空飘去,露出他潮红的额头和亮晶晶的眼。 发丝印在天上变成云的胡须,云倒映在海中,缓缓地荡到梁宵严脚边。 他倚着身后的白栏杆,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扣子从心窝一路开到最上面那颗,夕阳余晖为他打上一层性感朦胧的光晕。 他垂着眼和人讲电话,偶尔抬手赶走几只来讨食的海鸥。 海鸥高飞入天撞碎晚霞,又一个急转俯冲而下,整片北海湾仿若一大块蓝玻璃,被他脚下那条红黑色的海上自行车道一分为二。 刚结束工作不久,他在等司机时被老手们闹着灌了几杯酒。 这些人论岁数都能当他爸,是第一批靠本事和胆量与大海斗争的人。他们身上每一道皲裂的伤口,脸上每一道苍老的褶皱,都是海水和岁月杂糅的刻痕。梁宵严打心底里尊敬他们。 酒是水手自己酿的散白,入口柔滑但极易上头。 他停杯时已经晚了。 头脑发昏,微微有些晕眩。 水手们喝完酒,陆陆续续往家走,都是三五结伴互相搀扶。 当然,像他这样落单的也有。 那是家住的不远,在等家人来接的。 他旁边就有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儿,胀着大红脸和他炫耀。 说家里老婆做了炝锅面,喝完酒吃上一碗最舒坦。说大孙子又得了小红花,专程拿来要给他戴上呢。说一会儿老婆和孙子就要来接他啦,还千叮咛万嘱咐不让他自己回去,怕他栽进海里。 梁宵严越听越烦躁,干脆戴上耳机假装接电话。 谁知那老头儿竟然醉醺醺地冲过来,拉住他指着前面雀跃道:“看啊梁先生,我老婆来啦!” 梁宵严抬眼,就见远处没有路灯的车道尽头,出现一束晃晃悠悠的手电光。 手电光后是一团小黑点。 小黑点越靠越近,越来越大,慢慢显出一个骑着自行车的人形轮廓,吭哧吭哧地往他们这边赶。 饶是梁宵严醉得再厉害也看出不对。 “你老婆是长头发?” 老头笑呵呵的,已经陷在老婆孙子来接他回家的美梦中不可自拔,全然忘了身边站的是谁,非常骄傲地一撇嘴:“我老婆不是长头发难道你老婆是长头发?” 话音刚落,长头发的老婆冲到他们面前。 一个漂亮的漂移甩尾,车胎和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噪音。 游弋长腿撑地,手握车把,早就被风吹散的白发张扬地向后飘去,露出一张比晚霞还明媚的笑脸,朝他“嘟灵嘟灵”按了两下喇叭。 “daddy!我来接你回家!” 正文 第18章 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老头懵了,直愣愣地盯着他看。 还在想自己好好的老婆怎么变成个大小伙子了。 梁宵严则是恍惚。 记忆中,有家人来接他下班还是一年前的事。 倒是游弋先开口,“吴伯,你也在啊!” 他脸蛋红红地抓抓头发,刚才净顾着看哥了,没注意到旁边还有人,不然那声daddy不能喊得那么顺口,显得他多浪荡似的。 但这也不能赖他。 吴伯比他哥矮了将近四分之一,拍照近景都不能同框的,他能看见个蛋了。 “是小游啊。”吴伯揉揉自己的老花眼,“好久不见了,你长高了啊。” 这给游弋臊得,“我都二十三了,还长什么啊。” “二十三还蹿一蹿呢!” “哎呀蹿不了。”他兴奋地踮了两下脚,没忍住偷偷瞟向哥哥。 正巧,梁宵严的视线平移过来。 两人面对面,眼对眼,目光交汇又错开,错开又交汇。 游弋心窝甜得要命,又有点怕被骂不请自来。 下一秒,梁宵严朝他伸出手,温热的掌心落在他后颈,掐住最敏感的那块骨头揉了一把,顺势将他揽到身边。 “是长高了。” 不咸不淡的四个字。 宽大的手掌移到他头顶比量了一下:“将近两公分。” 游弋一愣,整个人傻掉。 四周猛地静下去,只剩这短短几个字在他耳膜上烙出酸楚的疤痕。 心脏仿佛变成一块熟透的蜂巢,被哥哥轻轻一拧就流出淋漓的蜜浆。 “真的吗?”他声音发颤。 “我自己都没注意……” 老头笑道:“我就说吧,肯定高了!我上次见你你还背个小书包去上学呢,一晃都这么大了。” “小孩儿长得都快。”梁宵严应道。 “你带出来的孩子品行肯定差不了,成绩怎么样?” “也还好。” “找工作了吗?还是就在你手底下干啊?” “没在我这。”梁宵严淡笑着,“说是有自己的事要做。” “害!”老头一摆手,“我儿子当时还不是这样,孩子大了,主意正着呢,不用管他!” “主意是挺正,我也管不了。” “哎管得了管得了!”游弋急吼吼地趴到哥哥肩上表忠心,还气哼哼地数落吴伯,“你管不了你儿子,可别带坏我哥!” “没大没小。”梁宵严低斥。 大手顺着他后背滑下去拍了一巴掌:“站好。” 游弋瞬间立正,尾椎连着半边身子都麻了。 老老实实站到一边,绷着身子忍耐小腹里那一股炸开花的战栗。 吴伯的老婆孩子还没来,梁宵严怕他自己在这出事,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着,自始至终没提过他和游弋已经离婚了、分开了的事。 聊到一半发现身后安静得过头,扫过一眼,就见游弋躲在一边,双手握成拳,红晕从侧脸一路蔓延到耳朵根,两片红艳的唇一开一合地喘着粗气,分明是在强忍。 梁宵严嗓子里发出模糊的一声笑。 不过一年没做,就缺成这样。 馋得很,还管不住自己。 梁宵严看着他,瞳仁幽暗,仿佛深不见底的海面,同时还能和吴伯聊得有来有回,游刃有余。 游弋好不容易把那股邪火儿压下去,心虚地四外瞅瞅。 这一瞅,“啪!”和哥哥对上眼。 电流霎时从头滚到脚。 游弋知道自己完了。 过来。 梁宵严都不用做口型,他的眼神就是命令。 游弋拼命摇头,甚至想拔腿跑掉。 然后就看到他哥敛起眉心。 这是游弋最熟悉的表情,几乎每次犯错都要经过这一遭,意思是:别等我说第二遍。 他认命地走过去。 黄昏色调的海上车道,海鸥盘旋不去,攀谈声絮絮叨叨。 风吹过来,将他的发丝刮向梁宵严的脸,梁宵严抬手,把他的长发捋到耳后,头一低,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音量说:“你是小狗吗?喜欢在大街上发q。” 游弋羞愤欲死:“汪。” 五分钟后,吴伯的老婆孩子终于来了。 但游弋并没有得救。 因为吴伯老婆更是话家常的一员猛将。 眼看群聊人数从2到3,还有个小崽子叽叽喳喳地围着他们叫唤。 游弋不再挣扎。 他们聊他就听,乖乖的不吵也不闹。 两只眼睛好像两只固定的镜头,始终聚焦在哥哥身上。 夜色虚虚地勾勒着梁宵严的侧脸,这么多年仿佛从没变过。 这种家长在路上攀谈,小孩儿在旁边等着的经历,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 游弋回想起来,最近的一次还要追溯到自己十七八岁的时候。 某次考试结束哥哥来接他回家,路上碰见几个好久不见的叔伯,哥哥也是这样带着他和人讲话。 那天风很大,天上有好多蜻蜓。 他被吸引得左扑一下右扑一下,眼巴巴追出去,被哥哥揪着领子拽回来,还不小心踩到哥哥的脚。 叔伯们都笑他,哥哥也说他淘。 但当叔伯们表示确实淘之后哥哥又不乐意了,说他还小呢,小孩子淘一点不容易生病。 “他还小?”一个叔伯意味深长道,“他都十八了,不小了,你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事了。” 自己的事? 游弋听到这瞬间警惕起来,伸着耳朵凑过去听。 对方问梁宵严:上次相亲你怎么没去?那个姑娘和你相貌年龄哪哪都配。那个不喜欢,那上上次那个姓赵的呢?姓王的呢?姓李的呢?都不喜欢?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姑娘啊? 梁宵严被吵得不胜其烦,随口扔下一句:“我有想要的了。” 一道晴天霹雳砸到游弋头上。 叔伯们纷纷道喜,问他是哪家的姑娘。 游弋心里却酸得要死,简直像跌进了醋缸,激恼地大吼一声“我饿死了!”拽着哥哥就走。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胡思乱想。 哥哥看上了哪家姑娘? 什么样的姑娘? 长头发还是短头发? 圆脸还是窄脸? 哥哥想要人家,可是人家想要哥哥吗? 他希望人家想,这样哥哥就能得偿所愿。 又希望人家不想,这样哥哥就能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可是……可是……自己只是弟弟啊! 弟弟是不能一直陪在哥哥身边的! 早晚有一天哥哥会娶妻生子,会有自己的家庭,会把他排除在外。 那天到来之前哥哥还会和别人谈恋爱,约会,看电影,还要牵手、拥抱、亲嘴、上床…… 等等!上床? 哥哥和别人上床? 哥哥!和!别人!上、床?!!! 游弋差点嘎巴一下死过去。 大脑缺氧,呼哧呼哧地喘不过气。 他不管不顾地拽住哥哥的衣领质问:“梁宵严!你是不是要和别人上床?” 梁宵严正在开车,被他这样一扑差点追尾,当即一脚刹车踩下去把车停到路边,拽过倒霉孩子摁在腿上噼里啪啦一顿胖揍。 “这两天没抽你心里不舒坦是吧?” 游弋半点不知悔改,觉得哥哥这是恼羞成怒,变相承认。 “你就是要和别人上床对不对?” “那我怎么办?我去哪儿?” 梁宵严一头雾水:“什么上床?什么你去哪儿?” “我问你准备把我放在哪儿?我和你睡了十八年,你要是和别人上床了,那床上还有我的地方吗?你要把我扔到床底下去吗?我不活了!” 几秒钟后,反应过来他在闹什么的梁宵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游弋,你是笨蛋吗?” 游弋天塌了。 “好啊!还没把人娶回家呢就嫌我笨了!” 梁宵严气得嘴角直抽,揍他都懒得揍,目光沉沉地望向窗外,手摸着弟弟的小辫儿,在指尖绕了三绕后说:“我不会和他上床。” 低低的嗓音透出股说不出的落寞。 游弋庆幸的同时又莫名其妙地心疼起来:“为什么?你不是想要她吗?” “会天打雷劈。” “什么?天打雷……不是!哥!你到底看上谁了?雷公电母吗?” 梁宵严没有回答。 当天晚上他在书房加班到很晚。 游弋本想睡前缠着他问一问呢,结果直到睡着也没等到哥哥回来。 后半夜他被空调冻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哥哥在给自己盖被子,就伸出手抱住他:“哥,你不要伤心了,你想要哪家姑娘?大不了我去帮你追……” 困得实在太厉害,他说完这句就闭上了眼。 隐隐约约感觉到哥哥的指尖抚过他的额头、脸颊,捋起他半长的头发披到脑后。 卧室里安静良久。 久到游弋以为哥哥已经走了时,梁宵严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想要我自己的姑娘。” “小游?小游?” 吴伯的声音闯进脑海,把游弋从往事中拽回来。 “啊?怎么了?” “不早了,我和你婶婶先走啦。” “好!回去路上慢点儿。” 他和哥哥肩并肩,目送吴伯和老婆孙子离开。 三人一消失在视野中,梁宵严立刻放开他,后退半步倚着栏杆。 游弋撇嘴,臊眉耷眼地等待审判。 “谁让你来的?”梁宵严冷声问。 “你不是说随叫随到么……” “随叫随到,没叫就别到。” “那你叫一声呗。” “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游弋猛地把脸凑到他面前,手掌合十,眉心紧拧,两颗圆眼睛亮得灼人心口,可怜兮兮地哀求:“求你了,叫一声吧,叫一声叫一声叫一声叫一声~” 他求一下就往梁宵严怀里撞一下,力气大得还以为谁家坦克开出来了。 梁宵严差点被他撞到海里去,伸手抵住他的脑门,向后一推,转开脸低声骂:“小王八蛋。” “到!” 小王八蛋美滋滋跨上自行车:“走喽!回家!” “你就骑这个来接我?” “车在前面停着呢,对了还有这个。” 梁宵严刚跨上后座,就见他扭过来,手掌心放着一小包零食。 透明袋子装着的,苹果冻干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白巧。 梁宵严没接,问他这是什么? 游弋挠挠脸蛋:“你以前接我放学的时候不是也会带吃的吗。” “我带的东西多了。” 冰激凌、薯片、牛肉干、驱蚊水、吸管杯,里面装的还是冰可乐。 对比之下他这一小包未免太寒酸。 游弋也知道:“我都想着呢!但今天出来得太急,就只买到这个,先凑合一下好不好?明天再给你带好吃的。” 什么哄小孩儿的语气,梁宵严冷冰冰地接过去,撕开包装咬了一小口。 游弋心里酸得发苦。 看着哥哥那么高高大大一个人捏着包小零食吃得那么认真,好可爱又好容易满足,恨不得把全世界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哥哥面前。 又怕没一样能讨他欢心。 夕阳落尽时他们踏上回家的路。 车道两侧亮着幽幽的灯,照得这片大海空旷又孤寂。 游弋载着哥哥卖力骑车,美得晃着脑袋哼歌。 梁宵严嫌他吵,让他闭嘴。 他真闭上嘴后又嫌他闷:“不知道的以为无人驾驶呢。” 游弋哈哈大笑,“那我问你一个问题好不好?” “不好。” “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啊?” 他以为是他先喜欢哥哥的,在他犯浑告白之前哥哥对他都没那个意思,但刚才想起十八岁时哥哥在床边说的那句话,或许……嘿嘿,他心里泛起好多好多酸甜的泡泡。 梁宵严:“不喜欢你。” 一句话跟放箭似的,有多少泡就给他扎崩多少泡。 “我说的是以前!” “以前也不喜欢。” “真是的!你不让我对你撒谎,你就可以尽情对我撒谎吗?” “不愿意就走。” “不不不!愿意的愿意的!”他连忙把自行车踩成风火轮,生怕他哥长腿一跨下去了,还做小伏低地哼唧,“我知道错啦,宝贝别生我气。” 梁宵严懒得理他。 “前面商店停一下,买碗醒酒汤。” “不用!”他特酷地一扬下巴。 “回家我给你做炝锅面,喝完酒吃那个最舒坦。” 梁宵严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夜色昏暗处,嘴角悄悄弯起。 银白月光洒在他们发间,时光慢慢慢慢。 回到家已经七点了。 小飞不在,楼里一个人都没有。 游弋先去开灯再迎他进来,让他坐一会儿,自己屁颠屁颠跑去做饭。 梁宵严把外套挂好,坐进沙发里,捏着酸痛的肩膀,看满是烟火气的厨房,游弋跟个被抽转的小陀螺似的忙来忙去。 长发用抓夹在脑后挽成个温柔的髻子,围裙系带勒着腰。 他从冰箱里抱出一颗圆白菜,咚咚咚切得菜丝飞溅,又往碗中磕两个蛋,啪啪啪搅打散,水池里的鱼跃出来试图逃跑,他手起刀落送鱼往生极乐。 梁宵严看了很久很久,在这热闹但并不吵人的声响中阖上沉重的眼。 两碗热腾腾的炝锅面很快出锅。 游弋还炸了一碟海膳天妇罗。 梁宵严喜欢吃海膳,这个季节的海膳最肥,胖得和猪有一拼,表皮都冒油。做成天妇罗,外酥里软,一口下去油汁四溢,鲜香无比。 他把饭端到客厅,发现哥哥睡着了,就蹑手蹑脚走过去。 梁宵严枕着沙发靠背,一条手臂横在眼前,旁边挤过来一坨白毛,游弋跟只毛毛虫似的在靠背上趴成一条,脸凑到哥哥脸前。 这个角度方便他近距离观赏哥哥。 立挺的鼻尖、线条优越的下颌,嘴唇饱满性感,看着就好亲,还微微张开着不是勾引他是什么? 游弋心痒得难受。 喉咙里的干渴驱使他往前咕涌一点,再咕涌一点,咕涌到哥哥的唇离自己的嘴就差一公分,稍微撅起来就能亲到的时候——他拎起自己一缕头发戳戳哥的脸:“吃饭啦,宝贝严严。” 梁宵严猛地睁开眼,眼底清明一片。 哪有半点睡着刚醒的样子。 游弋想起一句典故:前狼假寐,盖以诱敌。 好险好险!! 刚才要是亲上去,肯定又得挨收拾。 “吃面吧,一会儿坨了。” 他把面碗推到哥哥面前。 梁宵严挑起一筷子面,轻轻吹几下放进嘴里。 他紧张得鼻尖冒汗:“怎么样?好吃吗?” “我好久没做了,不知道还合不合你的口味。” 梁宵严皱眉。 他立刻把嘴巴抿成一条直线。 梁宵严眉头舒展说还不错。 他又从直线变成“ w ”。 梁宵严就纳闷,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灵活的嘴巴? 小屁蛋子说的训练不会都练到嘴上了吧。 那碗面最后被他扫荡一空,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吃完他去洗澡,游弋打扫战场。 边刷碗边唱我爱我家。 手机忽然在裤兜里震了两下。 游弋掏出来看,是朋友发来的消息。 【庄庄】:小游总,会开那种保险柜的人我给你找着了,明天就到! 与此同时,浴室里,梁宵严放在台面上的手机弹出一个小眼睛的图标,后面跟着一条提示。 【您的孩子小臭狗收到来自庄庄的微信消息,点击查看消息内容】 正文 第19章 小疯狗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 游弋一大早就出了门,黑风衣高马尾,一双长腿踩着红底皮鞋,侧面看去薄薄一条人,银白的长发跟骏马的尾鬃似的飒爽飘荡。 长发间编着一条祖母绿菩萨吊坠,观世音颔首低眉,上下分别串着两颗红珊瑚小珠,和他唇角的红痣遥相辉映。最底下那颗珠子连着一簇细长的红穗,混在他雪亮的长发间若隐若现。 除此之外,他身上再无配饰。 越素就越艳的一张脸,偏过去叼着半截黑色绑带,边走边往大臂上缠短刀。 小飞在三楼某间窗口朝他吹了声响亮的口哨。 游弋回头,看到小飞身后高挑的人影,半截绑带噗噜一下从嘴里弹飞。 他心虚地捂住刀。 完大蛋! 都这个点了哥哥怎么还没出门! 梁宵严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下颌的骨骼微微收紧。 小飞调侃他:“呦!我们少爷回来了啊!” 比起他前几天病恹恹软塌塌的可怜样儿,现在可不是回来了嘛。 游弋干笑:“你们怎么还没走啊?” 小飞心道专程回来逮你的呗,“东西忘家了,回来拿一趟。” “什么东西这么大,用得着两个人回来?” “那是挺大。”一米七八呢。 小飞问:“你干什么去啊?发烧了不老实在家呆着。” 游弋说就随便转转。 “去哪转,几点回。”梁宵严终于开口。 游弋一一作答:“庄志斌的酒吧,天黑前回,去码头接你下班。” “去酒吧用得着你全副武装?” “没全副……顶多半副。” 他眼神乱瞟,都不敢正眼看哥哥:“现在不比以前了,出来进去的都有保镖跟着,那我长得这么帅,路上被抢了怎么办?” “哈,那帅哥摆个pose看看!”小飞起哄。 游弋痞里痞气地敬了个礼。 “帅吗?” “帅!”小飞回敬了他一个。 低头看向面前的电脑屏幕,显示一张密密麻麻的地图,一个小火柴人落在此时此刻游弋的坐标。 “严哥,调试好了。” 梁宵严:“让他走。” - 游弋没有撒谎,他真去了酒吧。 白天酒吧不营业,他和庄志斌在里面打台球。 一直打到五六点,天色渐暗但还没黑的时候,庄志斌问他:“到了瓶新酒,开了你尝尝?” “走。”游弋跟着他往酒窖走,正赶上工人卸货。 工人穿着物流公司的工装,两人搭伙将木箱抬进去,一箱箱地码放整齐,清点完毕上车走人。 卡车开出酒吧三条街后,副驾那位工人拨下口罩,露出嘴角一颗小红痣。 巴掌大的后视镜中照映出游弋清瘦的侧脸。 他在摆弄手里一只黑色小铁盒,盒子上伸出一根长长的天线,在他手里左拧一下右一拧地调试。 旁边司机“唔唔唔”地示意我要讲话! 游弋看都没看一眼,食指竖在唇上警告他噤声。 直到天线扭到某个方向发出极细微又尖锐的一声“叮——” “好了。” 与此同时,小飞那边电脑屏幕上的火柴人连同地图坐标一齐消失。 “呦。”小飞挑眉,“学会反侦察了?” 梁宵严不知道是被气笑了还是怎样,愠怒中分明带出几分骄傲,“翅膀硬了。去酒吧找人。” “你到底在防谁啊这么大阵仗!” 庄志斌终于被允许说话,不解地问湳风他。 游弋:“不知道是谁,但小心无过错。” “不知道是谁你至于把这玩意儿都掏出来?”他指着那个小铁盒子。 这是几年前他和游弋在一场拍卖会上图好玩花重金买下来的信号屏蔽器,只要一打开,方圆五百米内任何信号都无法正常传送。 “因为我哥教过我,出门在外,离开视线的水不能喝,别人经手的食物不能吃,还有一点最重要但又最容易被忽略。” 他看向自己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这东西离过手,就跟废铁没两样。” “有这么邪乎吗?” “别扯了快开吧,一会儿天黑了。” 他答应过哥哥天黑前去接他下班,可不能让人等急了。 卡车七拐八拐地避开监控,一直开到城郊一处废弃烂尾楼。 周遭荒无人烟,杂草丛生,连鸟都不愿意飞停。 等他们赶到时万万已经抱着保险柜等在里面,和被庄志斌提前送到的专家大眼瞪小眼。 游弋进去一句废话没有,确定了专家身份,直接带人到二楼开锁。 “事成之后再给您二十万,速度要快。” 专家开锁需要安静。 游弋让万万在里面看着,自己和庄志斌出来等。 庄志斌看这栋破楼还挺新奇:“小游总,你这地方酷啊!哪天借我开个趴体呗?” “行啊,开呗,这里够不够开?不够你往我家开去呗?” 庄志斌闻言面如土色,连连摇头:“不了不了,我还想在梁先生面前好好表现呢。” 他狗腿地掏出一根烟,敬到游弋嘴边。 游弋嫌呛:“不抽。” “嘿!少爷就是少爷啊,落魄了派头还这么大。” 他只好从身上又搜刮出一包别的。 绿色烟盒,打开里面的烟也是绿色。 极细长漂亮的烟身,滤嘴处裹着银色亮纸,烟嘴比烟还长,点燃后散发出淡淡的薄荷味。 卡比龙总裁,游弋的最爱。 “你还记得我爱抽这个?”游弋惊讶。 “那是,这辈子都忘不掉!” 这烟在国内轻易买不到,庄志斌每次出国玩,别的朋友的纪念品都能忘,唯独不会忘记他的烟。 “况且你是爱抽这个吗?你单纯就觉得它好看!” 游弋自己是大漂亮,吃的用的玩的就也喜欢漂亮的,肤浅!但也肤浅的挺可爱。 庄志斌喜欢一切可爱的人和物。 当然,这种喜欢是很纯粹的喜欢。 就跟潦草小狗见到精致小狗,惊为天狗!觉得你好漂亮好可爱我想和你做好朋狗是一样的。 他捏着烟喂到游弋嘴里,又举着火给他点上。 名流圈里有一号的世家公子,这样毕恭毕敬地伺候他,游弋丝毫不觉得不妥当。 他以前在家是大少爷,出门是小游总,哥哥捧在手心里当眼珠子富养着长大的小祖宗。 梁宵严那样的人物,在外面如何被人众星捧月阿谀奉承的,转头看到弟弟,还不是旁若无人地为他整理衣领,俯身系鞋带。 游弋一开始对此颇有微词。 某次嚼完哥哥夹过来的蟹肉后,他一本正经地教育道:“哥哥,以后你不能当着外人的面给我剥螃蟹了,这么大个总做这种事,也不怕别人笑话你!” 话没说完就被哥哥喂了一勺汤。 “咕嘟。” 他生气地鼓起腮帮子。 “我正在训话!请你严肃一点!不要把我说话当放屁!” 梁宵严又往他嘴里塞了一勺蟹黄,大大减少猪屁的排放。 游弋怒了:“你到底有没有……咕嘟……在听我讲话!” “蛮蛮,你要习惯。” “唔?习惯什么?” “我对你是什么态度,他们对你就会是什么态度。” 游弋当时似懂非懂,现在想起来只剩心酸。 手肘撑着生锈的铁栏杆,指尖夹着那根细细长长的烟,烟雾绕在指尖,荡出袅娜缭乱的白雾,模糊他泛红又透着些许疲惫的眉眼。 烟一口没抽,全让风吹散了。 他本来也没瘾,要不是伤口太疼,可能十天半个月都抽不上一根。 “我都落魄了你为什么还帮我?”他问庄志斌。 庄志斌坏笑:“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什么话都不想听。” “哎别别别!我说好吧?” “真话是梁先生为人坦荡,光明磊落,断不会做出对昔日旧爱落井下石的事,同样,他更看不上借着他的名义对你落井下石的人。” “那假话呢?” 游弋捏着那根烟在指尖转了一圈。 “假话是我喜欢你这个朋友,我就要和你玩,管你和谁结婚,和谁离婚,落魄还是富贵,少爷还是乞丐,都他爹的跟老子无关!” 游弋笑得眉眼弯弯,赏脸抽了一口烟:“假话真动听呐。” “嗯哼,要不人人都爱说假话呢。” “小弋哥!”正说着,身后的门打开,万万欢呼着跑出来,“成了!” “好。”游弋熄掉烟往里走,脚刚踏进门,耳尖忽地一动,“什么声音?” 庄志斌:“什么什么声音?” “你没听到吗?”游弋下意识拦住他,又伸手去拽万万,抬眼看向专家,对方刚把保险柜打开一条小缝,游弋脸色骤变:“快出来!” 几乎是他话音落地的瞬间,柜门打开牵出几根金黄色的铜线。 保险柜内红光爆闪,原本很轻微的只有游弋听到的一声“滴”,变成急促剧烈的“滴滴滴滴”。 “快跑!是炸弹!” 游弋一手拽一个将庄志斌和万万拽出门去,两人直直撞向栏杆,生锈的铁杆“嘎吱”一下向外凹出一个大坑,震落灰尘无数。 庄志斌刚稳住身形就急忙找他,却见游弋不跑反而往回冲。 “小弋!” 他目眦尽裂,急得要死。 想要救人却被恐惧扯住迟疑了几秒。 就这短短的几秒,漫长得仿佛半个世纪,游弋不管不顾地跑到保险柜前,把吓呆的专家拽起来,同时飞踢一脚踹翻旁边的圆木饭桌。 饭桌刚立起来,催命般的滴滴声一声快过一声。 ——砰!炸弹爆炸! 一瞬间,地面狂震,火光冲天。 四面窗玻璃全被震碎,殷红的火团伴随着高温热浪猛然冲向他们,游弋和专家当场被炸飞出去,劈裂的圆桌重重砸在游弋背上! “……咳!……咳咳……” 他梗着脖子吐出一口气,脸色唰地白了,咬着牙掀开圆桌,翻身单膝跪地,手掌撑住地面。 “我操你大爷!” 侧颈绷起粗重的青筋,他张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别让我逮住你!” “小弋!你怎么样!” “小弋哥!快出来!” 庄志斌和万万在外面疯了似的喊他。 房里浓烟滚滚,呛得人流泪。 突然,一股白雾从门口喷进来,撕开黑压压的浓烟。 万万抱着不知道从哪找来的灭火器,对着爆炸点一通狂喷。 火势被迅速控制,但保险柜四分五裂成了一堆焦黑的碎片。 游弋还想上去查看,被庄志斌拦住:“你傻逼啊!还往前冲!谁知道会不会二次爆炸!” “闪开!”游弋甩开他的手。 庄志斌还要再拦,却见游弋猛地回头,惨白的脸蛋沾着灰尘血污,一缕发丝夹在唇缝间,朝他冷冰冰吐出几个字:“怕就出去!” 真真是极秀丽又阴狠的一眼。 庄志斌脊背发凉的同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以前熟悉的那只漂亮又可爱的精致小狗不在了,变成了猎犬或者其他更陌生凶猛的动物。 短短一年啊……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呢? 游弋在那堆保险柜碎片里翻到了半块只剩脑袋的玉佛。 庄志斌和万万小心地凑过来。 “这是什么?”万万问,“我们要找的东西吗?” 游弋皱眉不语。 倒是庄志斌认出来:“金山寺的护身佛?” 游弋看他:“你见过?” “嗯,你不信佛没见过正常,我妈信这个,每周都要去金山寺拜呢,里面有个叫慧什么的大师,这是他给信徒开过光的护身玉佛,据说很灵的。” “只有金山寺有?” “对。” 游弋沉思片刻,冷哼一声,“臭狗日的跟老子玩俄罗斯套娃呢。” 万万庄庄二脸懵:“什么意思?” “保险柜里有机关,一旦柜门打开炸弹就会引爆,往里面放炸弹的人会收到信号。”游弋看着他俩,“如果我们侥幸逃过一劫没被炸死,顺着玉佩找到金山寺,你们猜会发生什么?” 庄志斌:“我操!瓮中捉鳖!” 万万:“好狠毒的一招!” “走吧。”游弋站起身,牵动到后背的肌肉,疼得直吸气,眼里沁出水光。 万万掀开他的衣摆,看到雪白的脊背上印着一大片青紫可怖的血瘀。 “小弋哥你受伤了!” “不看也知道了。”游弋没所谓地拉下衣服,走到专家面前。 对方也是倒霉,漂洋过海地来给他们开锁,差点被无辜炸死,这会儿还傻愣愣地没缓过来呢。 但游弋没时间安慰他了。 “让您受惊了,没受伤吧?” “医药费护理费误工费我全权负责,之前答应您的报酬再翻一倍,但您不能在这里治疗,也不能坐飞机走,今天晚上会有一班轮渡送您出岛。” 说完不等专家回话,他低声嘱咐庄志斌:“船开到大海中央的时候,让他签一份保密协议。” “那你去哪?”庄志斌不放心他。 游弋已经带万万下楼了,“金山寺。” “那不是陷阱吗?!” 他没回头,潇洒地摆摆手,被风吹起的衣摆消失在拐角。 走到楼下万万开过来的车前,游弋从后备箱拿出一个大提琴包。 万万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小弋哥,我们是要去当鳖了吗?” “应该是,你怕不怕?” “还好,对我来说,死就是团圆。” 游弋叹了口气,“金山寺对面有一栋写字楼,那是狙击金山寺的绝佳位置。” 万万牙齿打颤:“我们进去会不会被一枪爆头啊……” “我们不去金山寺。” 游弋把话说完:“写字楼对面还有一栋光伏大厦,我们去大厦里狙击他。” 既然背后的人想和他玩瓮中捉鳖,那他就回敬一出请君入瓮。 “我给过他机会他不要。” “那今天他不打死我,我就打死他!” 两人坐进车里扬长而去。 天黑了。 今晚没有月光。 几颗星星孤独地悬在天上。 灰蓝夜幕之下,城市灯火通明,四通八达的车道上奔涌着疾驰的车流。 梁宵严坐在其中一辆车里,平静而机械地,给游弋打去第83通电话。 依旧没人接听。 他从口袋里掏出药瓶,拧瓶盖的手在抖,青色的血管凸出来,猛一用力药片“哗啦”洒了一地。 操。 他咒骂一声,直接把瓶里剩的全部倒进嘴里,闭上眼咬牙切齿地嚼。 正文 第20章 家长来了 晚上八点,万万和游弋走进了金山寺。 金山寺天黑闭馆,寺内香客清场,僧人集体前往钟鼓楼,集众参禅,三门镇靖。 寺里没有掌灯,昏暗得看不清人形,只有游弋那一头白发跟活靶子似的亮眼。 万万和他肩并肩紧挨在一起,从东侧小门溜进去,顺着石阶上到二楼,走到尽头,找到慧觉大师专门接见香客的禅室。 一进去万万就直奔窗边,把紧闭的窗户打开。 果然,对面那栋写字楼从三楼往上的所有窗户,和这间禅室之间没有任何遮挡,如果对面有人狙击他们,弹道简直畅通无阻。 他吓得脸色煞白,“砰!”一下关上窗。 结果用力太大震落了木窗上的金属环,窗户回弹开一道小缝,铁环叮了当啷地滚下来,他手忙脚乱地去接,跟耍杂技似的接了好几回都没接着。 游弋靠过来帮他接了一把,上身前倾,惹眼的白发从窗缝中一闪而过。 ——砰! 一声消音器的闷响从对面大楼传来。 子弹到处,鲜血迸溅,游弋的后颈被开了个血淋淋的大洞,身体一哽后僵硬地栽倒下去。 禅室里只剩万万破了音的尖叫声。 与此同时,对面写字楼四层某间黑洞洞的窗口内,一个男人收起狙击枪,将黑包甩到肩上。 他身形修长,寸头,白皮,帽子口罩全副武装,冲锋衣的搭扣紧贴下巴,将整条脖子都藏得严严实实,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深黑细长的、冷血动物般的眼睛。 “叮。”电梯到了。 他不紧不慢地走进去,跟下班回家一样从容淡定。 到了一楼走出写字楼大门,刚要上车,却看到万万搀扶着浑身是血的游弋跑进了金山寺后巷。 秀丽的眉蹙了起来。 还没死? 他把狙击枪包丢进车里,摔上车门,趁夜悄无声息地跟了过去。 万万路不熟,又拖着重伤的游弋,慌得要死也怕得要死,没头苍蝇似的在几条巷子里乱转,很快就迷失了方向。 垃圾桶旁静静地趴着几只野猫,若无其事地舔尾巴,瞪着幽绿的猫眼盯着他。 他向前一步,“咔嚓”。 易拉罐被踩扁的声音陡然响起。 可当他低头,却发现自己脚下没有易拉罐。 黑漆漆的拐角后,杀手走了出来,几乎和暗夜融为一体。 他甩开一根伸缩棍,帽檐下看着万万的眼神好像在看一团死物:“放下他,我让你走。” “啊啊啊——你做梦!!!” 万万掉头就跑,边跑边叫,拖着游弋连滚带爬地摔了好几下。 他慌不择路地冲进一条窄巷,两侧全是裸露在外的红砖墙,地上零零散散地扔着好多垃圾,游弋的鲜血几乎流成一条小溪,前面没路了。 “呼……呼……” 他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汗珠子直往地上砸。 背上的游弋已经没了动静。 两个人如待宰羔羊,绝望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杀手举起伸缩棍,如离弦之箭般毫不犹豫地冲向他们。 十米……五米……三米…… 近在咫尺时,“——轰!” 一道狂躁的摩托声浪在耳侧炸开。 他想要躲闪但已经来不及,从他右侧的暗巷岔口伸出来一根闪着银光的撬棍,在空中抡了270度然后“梆!”一下砸到他头上! 脑袋炸开般剧痛,腥甜的鲜血登时糊住双眼。 他整个上身都被砸得朝后栽去,下身却依旧惯性向前,即将触地时,一只手扯住他的衣领,将他拽起来抡在烧烫的燃油箱上!伸在外面的双腿擦着墙壁,被摩托带着漂移了一周。 “呜呼!” 游弋俏皮的声音在暗巷中响起。 “晚、上、好、呀。” 杀手头皮一麻,浑身血液褪尽。 他不敢置信地睁开眼睛,从血红的缝隙中看向万万脚边,游弋的尸体分明躺在那里。 那这个又是…… 那一刹那,他呼吸心跳骤停。 僵硬地转过脸来,看到头顶灰蒙蒙的小片天空,游弋握着车把,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沾满鲜血的脸苍白如鬼魅,过分漆黑的瞳仁,透出股假人般的阴森感。 他明明在笑,眼底却冷得让人生寒。 “你没死……”杀手颤声问。 “死了呀。”游弋弯起唇角,轻声呵道,“我是鬼来的。” 杀手蓦地打了个寒战。 下一秒,脖子上横过来一把凉丝丝的刀。 “我喊321,你动一下,我就送你一条红项链。” - 摩托停了,暗巷里一阵寂静。 野猫倒是不怕人,在墙头趴了一排。 尾气混着垃圾桶的酸腐味充斥整条街道,游弋骑跨在那辆狂野热辣的钢铁黑武士上,排气管整个个儿被烧红了,周遭的空气都被烤成浮动的波浪。 万万还在那呼哧呼哧喘,抱着他小弋哥同款人形模特,举手说:“下次……下次演戏的活儿……能不能别让我来……差不点露馅……” 他们的plana确实是去光伏大厦狙对面写字楼。 但游弋用瞄准镜找半天都没找到目标在哪,没办法只好启动planb,来一招引蛇出洞。 杀手这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生无可恋地躺在燃油箱上,血顺着太阳穴往下流。 他轻轻闭了下眼,看起来要放弃挣扎时,突然暴起攥住游弋的刀! 刀刃瞬间割进掌心,鲜血泊泊涌出来,他朝着自己的脖子猛然切下去:“那你杀了我啊!” 游弋一惊,握刀的手微微泄力。 留着这个人还有用。 就在他泄力的一瞬间,眼前寒光一闪,杀手不知道从哪抽出一把匕首悍然刺向他的眼睛! 游弋抬手格挡,杀手趁机从他身下滑出,翻身跪起,二话不说冲向高墙。 万万想拦他被他一脚踹趴下,还顺势踩着他的肩翻了出去。 游弋气得破口大骂:“怎么他爹的没完没了!” 当即戴上头盔拧紧油门追出去,还不忘交代万万:“你开车走!等我定位!” 晚上九点,乌云盖顶,闷雷滚滚。 游弋骑着摩托在大街小巷内迅猛穿梭,紧紧咬着前面那辆黑车。 这个时间,又是阴天。 路上车不算多但也绝对不少。 杀手跟疯了似的横冲直撞地往前闯,一路狂飙疯狂变道。 每当游弋快追上他时,他就擦着别的车突然转向! 游弋好几次差点撞车,危急时刻拼尽全力将车头往两侧狠拧! 车身歪倒,几乎和地面倾斜成30度,尖锐的摩擦声划过耳膜,轮胎下溅出阵阵火星。 火星飞扑到游弋脸上,他额头青筋暴起,面目狰狞,单手撑地,侧身漂移,发尾贴着地面荡过去,连人带车飚出去十几米,最后回正时手套生生被磨穿一层,露出里面泛红的掌根。 周遭车辆全被逼停,喇叭声此起彼伏。 湿滑的路面上满是纵横交错的车辙,红绿灯在前方闪烁。 游弋咽下一口腥甜燥热的热气,看向已经跑出几十米的黑车尾灯,眼神一狠,扣上护目镜,头也不回地冲进车流。 这个人是他最后的线索。 决不能让他跑掉! 一声尖啸撕裂空气,游弋把速度飙到170,一路长鸣变道,不要命地往前狂奔。 两侧景物飞快倒退,轮胎几次脱离地面,雪白的长发被拖拽出模糊的残影。 手臂被震得生疼,小腿内侧已经让排气管烫得没了知觉,但他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拼命压低重心,稳住车身,藏在后视镜中的那双眼死死盯着前方。 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和黑车之间的距离从五十米缩短到三十米,二十米!眼看就剩十米时! 侧后方响起一道警告的鸣笛,他从后视镜中看到——整整两排枫a牌照的黑色越野,不急不缓地朝他驶来,犹如两条披着银光的钢铁长龙,要将他吞入口中。 这不可能是万万。 游弋眉头一皱,强自镇定,匆匆扫过那些车牌,一个都不认识。 但杀手就要跑了,没时间给他多想。 他将油门拧到最大,试图突破极限,黑武士最高速度就是170,他还要再往上飙,豁出命铁了心就是撞也要把杀手给撞停! 然而,就在他刚开始加速的那一秒,身后骤然翻滚起数道震耳欲聋的声浪。 两排越野车齐声轰鸣,席卷起山呼海啸般的阵仗。 他眼看着那些车同时加速,朝他飞驰而来,轰隆隆的巨响划破夜空,闪烁的车灯连成一条发光的长链,转瞬间将他围在其间。 等他被逼停时,已然成了夹心饼干中间的那道夹心。 再看杀手那辆黑车,早跑得无影无踪。 “操!” 他怒不可遏,气得理智顿失,一拳砸出去,仪表盘“嚓”地裂开一道大缝。 右手没戴手套,指节当时就冒出血。 但他管都没管,看也不看,长腿一甩跨下车,边摘头盔边气势汹汹地走到打头那辆越野车前,活像一只要喷火的暴暴龙,枪都掏了出来:“哪个不知死活的敢别你爷爷的车!给老子滚出来!” “我。” 车内话音刚落,游弋的火气降下一半。 等车门打开,他只感觉一股冷风从头吹到脚,将他满身狂躁吹了个透。 暴暴龙瞬间变成小鸡仔。 即便只有一个字,即便轻得不能再轻,他也能在第一时间听出这声音的主人是谁。 那人没有下车,他都不敢抬头。 胸腔里怦怦狂跳,视线飘忽乱颤,手脚冒汗,慌乱到极点。 “把头抬起来。” 不容违抗的几个字。 游弋深吸一口气,潮热的视线从下往上,先是看到一双纤尘不染的皮鞋,黑亮的鞋面透出一股让人小腹发热的威严和性感。 紧接着是一截露出裤管的黑色袜子,踝骨突出明显的轮廓,两条被西装裤包裹着的长腿,随意地弯曲着,大腿部分的肌肉将布料撑得鼓胀,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稳稳地搁在膝盖上。 “你让谁滚出来?” 梁宵严盯着他圆乎乎的后脑勺。 两个保镖拖着一个半死不活的男人上前,正是游弋狂追不放的杀手,“梁先生,这人怎么办?” “问你们少爷,他要的人。” 游弋双腿一软,恨不得当场跪下。 小命不保! 正文 第21章 算账 问谁?问他? 问他个唐老鸭! 他正在脑子里撰写自己的一百种死法呢。 怪不得这十几辆车他一辆都没见过,怕是当年哥哥在山里考察遇上泥石流都没拿出这个阵仗。 游弋心慌慌,吓得腿肚子转筋。 不过哥哥说他是少爷,他又有点甜蜜蜜。 就这样慌一阵甜一阵,水深火热地过了半分钟。 梁宵严:“哑巴了?” “啊、啊?”他仓惶地抬起头,“哥说什么?” “问你这人怎么办?”小飞指着昏迷的杀手问,“要杀要剐你给个指示啊,少爷。” 游弋发起愁来。 这人绝对不能带回家,不然全露馅。 但自己现在又没办法带他走。 “我打个电话。” 他斟酌几秒后,拨通个号码。 没多会儿,万万那辆小破车颤颤巍巍地从两排越野的夹缝里钻了出来。 梁宵严和小飞还有一众保镖全都看向他。 万万顶着这样的目光压迫,打开车门差点扑通跪下。 “小弋哥,这咋回事啊……” “我俩要死翘翘了吗?” 游弋确实要翘了,但他暂时不用翘。 “你把这人抬到车上去。” “抬上去然后怎么办?”万万眨着无辜的眼睛问。 “先关他两天,禁食水,拿一块黑布蒙住眼,不准他见光,不准和他讲话,不管他求你还是骂你,一声别吭,等他崩溃的时候,给我打电话。” “咦~这样人会疯掉吧?” 万万想想都头皮发麻。 “两天不至于。”游弋保证。 “哎?你怎么知道两天不至于?” 游弋一僵,眼神躲闪了一下。 梁宵严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万万奇怪:“小弋哥你怎么对这些整人的招数这么熟?” “哪来那么多问题!赶紧滚!” 游弋恨不得一棍敲晕他。 万万悻悻地爬上车,小飞帮他把人抬到后座。 游弋怎么看怎么不放心,怕万万一个人整不了。 “要不我跟他一起——” “小飞。”梁宵严说,“你帮他把人运回去,不该问的别问。” “得。”小飞大喇喇坐上副驾,带着一身灼热的纯雄性动物的气息,万万不自在地缩了缩。 他们的车先走了,那两排越野紧随其后。 只有梁宵严的车迟迟未开。 他从始至终都没下来。 从游弋失联到现在,整整五个小时。 梁宵严打了上百通电话,吃了三次药,调出了酒吧附近所有监控,搜遍了市中心全部车道。 终于找到游弋时,对方差点连摩托带人一起卷进卡车轮子里。 那一刻,他连掐死游弋的心都有了。 先杀了他,再自杀。 死了一了百了,总好过这样给一颗甜枣就抽一巴掌的酷刑。 夜色黑透时,天空像一面深海。 长街上没有行人也没有车。 积蓄很久的雨还没落下来,天上连云藏雾,一颗星星都没有。 他们停在这条路中间,司机离得很远。 游弋抱着自己的头盔站在哥哥面前,出门时梳得好好的头发,现在一缕一缕地贴在脸旁。血和汗水腻在一起,脏得和花猫没两样。 他两只手还在颤,疾冲的后坐力太大,震得他肩膀发麻。 一只手上指关节全破了,往外冒血,另一只手的手套被磨凸一层,露出里面渗血的掌根。 第一次在哥哥面前伤成这样,他连个声都不敢出。 臊眉耷眼地想要钻进车里,把自己藏起来。 但梁宵严坐在外侧,并没有往里挪的意思。 “哥哥,让我上一下。” 他小声请求。 梁宵严理都没理。 他扁扁嘴,拖着疼痛的身体绕到右侧去,一拉车门,关着的。 又去拉副驾,还是关着的。 他意识到什么,急得团团转,赶紧从前头绕回来,白着一张小脸,眼睛湿成两个小红圈,鼻尖上全是汗珠子,可怜巴巴地向前探头,甚至想从哥哥腿上爬过去。 梁宵严掐住他的脖子,把他轻轻扯开。 “蛮蛮。” 游弋浑身一震。 那一刻,心腔里的血液引发了一场巨大的海啸。 眼泪奔涌而出,他连忙低头。 可泪水比心跳还要响,藏也藏不住。 它们一滴滴砸到地上,像一堆小圆铁片砸到地上。 “……嗯?”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回答这一声。 梁宵严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你不是来追求我的,你是来折磨我的,对不对?” “不……” 游弋摇头,泪珠子乱甩。 “我想追你,我想对你好,我想你开心……” 但最后的结果好像总是适得其反。 “你临走前是怎么和我说的?”梁宵严问。 “天黑了就回家,去接你下班……” “你就喜欢说到做不到是不是?” “没有——”他刚想解释,忽然头顶一热,一只温热的大手覆上来揉了揉他的脑袋,然而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既然这样,那你不要回家了。” 脑袋里嗡地一下。 手里的头盔掉到地上。 游弋瞳孔骤缩,完全承受不住只是一句话的打击一般,脱力地跪倒下来。 膝盖触地前,梁宵严用鞋尖接住了他。 “别赶我走……” 游弋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扒在越野车边,姿势狼狈地半蹲着。 膝盖悬空,臀往后翘,皮鞋竖起露出明艳张扬的红底,然而这双鞋的主人却像被暴雨淋湿的小狗般祈求自己不要被丢弃。 他执拗地望着哥哥,抓着哥哥腿边的布料。 眼睛里亮着的光,如油尽灯枯的火。 “这么晚了,你不让我回家我还能去哪呢?” “去你白天去的地方。”梁宵严目视前方,并不看他,“你不是很喜欢那里?” “不喜欢不喜欢!” “我哪里都不喜欢!我只喜欢呆在你身边!” “你谎话连篇,我不知道哪句能信。” “不会了!我再也不撒谎了!”他对天发誓,“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对你说一句假话!如果有个标点符号是假的,那我、我……我出门就被车撞死!” “游弋!” 梁宵严眼底暴怒翻涌,猛地掐住他下巴,“你想气死我是不是!” 游弋嘴巴一撇,两行清泪流到梁宵严指尖。 “我没有……” “我只是,我想和你道歉。” “用不着道歉,你走吧。” 错了就是错了,事后弥补没屁用。 道歉不过就是给受害者不打麻药地缝合伤口,缝完问他:都不流血了你怎么还喊疼? 见自己怎么求都没用,游弋带着最后一次希冀问:“是就今天不让我回,还是、还是……” 梁宵严:“永远都别回了。” 那一瞬间,心脏撕裂般剧痛。 游弋险些以为自己死了一回。 这个世上怎么会有人连手都不用动,只要动动嘴巴说几个字就让他痛成这样。 “为什么……”他固执地去抓哥哥的衣角。 “你还有脸问我为什么?”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不去接你的,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做……” 梁宵严冷笑,气他脑子里进猪似的完全抓不到重点。 “你的事就是电话不接,短信不回,失踪五个小时还把自己搞成这幅破破烂烂的鬼样子?” “当时情况紧急——” “紧急到连发条消息的时间都没有?” “我忘了,我习惯了。” “习惯什么?习惯了就改,什么时候改好什么时候再回来。” “习惯了没有你在身边!” 游弋歇斯底里地喊出这一声,抽干了这具身体的最后一丝力气。 重新注进来的则是委屈、无助、伤痛、绝望,是独自离开家的三百六十五天里,所有孤身一人的清晨和夜晚。 “我没有你太久了……” 他垂着脑袋,每一根发丝都蔫蔫的不再飞扬。 “我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风餐露宿,习惯了没有家,没有人关心,没有人管,没有人问我天黑了怎么还不回家……” 他离开哥哥之前没这么爱哭,他也不想这样。 可是身体在疼,心里在疼,疼痛啃食完他的骨血和内脏后,总要变换成另一种形态从身体里流出来,不然他真的会被逼疯。 “你知道吗?” 他扬起哭红的脸蛋,两只伤痕累累的手握住哥哥宽大的手背。 “训练真的好累,比跑1000米累多了。” “但是我不怕累,我只怕自己一个人。” “我怕训练到很晚也没有人找我,怕吃饭被烫了也没人要我分菜,怕下雨被浇在外面没人问我冷不冷,受伤了没人问我疼不疼,伤口反反复复结了很丑的疤,我那么爱美,我好难过……我想哭但没时间哭,只能一边踢木桩一边流泪……” 他那么怕,可这些事每天都在发生。 他不知道如何应对,只能让自己快速习惯。 哥哥曾说,小孩子结婚成家了才算长大。 他觉得这话不对。 哥哥一直没有结婚,那哥哥是什么时候长大的呢? 直到那时游弋才明白,哥哥是在学会用习惯去应对所有恐惧和磨难的那一刻,悄悄长大的。 可能是十岁那年顶着洋盆卖瓜子给他赚奶粉钱的时候,可能是十六岁那年为了让他不被卖掉而解决李守望的时候,还可能是十七岁那年为了保住他的手而献出自己的手的时候…… 哥哥是在一次次习惯中被迫长大的,哥哥是……为他长大的。 现在,他也为哥哥长大了。 他伏下来,他脸放进哥哥的掌心。 “对不起。”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因为我习惯了一个人,所以忘了该怎么报备。” “但我会改的。” “我会把臭毛病改掉,我会说到做到,我去哪里都会向你报备,天黑之前一定回家。我让你不论何时,不管在哪,想见我的时候就一定见得到,好不好?” “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才过了两天有家的日子,别不让我回去……” 声音越来越轻,额头烧得滚烫。 他昏沉的脑袋很乱,只知道贴着哥哥的手贪那一点点凉,以致于没有看到—— 昏暗的车里,后视镜中映出破碎的侧影,梁宵严垂眸看着伏在掌心的弟弟,侧过头的同时,一滴泪从眼睫下滑落。 他深呼吸了好几次,终于转过脸的时候……眼尾通红。 “我说过不许再哭。” 掌心里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 “可是我忍不住,我打报告好不好,求求哥,让我哭一下。” “不好,憋回去。” “喔……” 游弋委屈极了,但也只能忍住哭腔,肩膀还在忒喽忒喽地颤呢,嘴巴却闭得死紧。 可嘴巴闭上了总有地方闭不上。 一股没处撒的窝囊气从他哭红的鼻子里喷出来,“噗”地一下吹出个大泡。 游弋傻乎乎地张开嘴,泡“啪”地破了。 “???!!!” 他尴尬得不知道该作何表情,脸蛋红红,却听见梁宵严很轻地笑了一声。 笑得那么散漫,却那样好看。 他也不好意思地乐了。 “哥哥原谅我了吗?” 梁宵严无奈道:“滚上来。” 他今晚是躺在哥哥腿上回家的哦。 脸边就是哥哥的西装裤,灼热的气息包裹着他,放在后背的大手揽着他。 游弋觉得身体里冒出很多泡泡。 脑子里在冒泡泡,骨头里在冒泡泡,血液里更是噗噗噗地冒泡泡。 他美得要变成泡泡破掉,顾涌来顾涌去地乱动,被哥哥抽一巴掌就老实三秒。 然后从第四秒开始偷笑。 “你是有多动症吗?” 梁宵严捏住他的鼻子,不让他呼吸。 这是新惩罚吗? 游弋眼睛亮亮的,任由他捏着,连反抗的意识都没有。 只要有哥哥在身边,氧气对他都不必要。 梁宵严挫败地松开手。 一切惩罚到了他那里都是变相的奖励。 就这他还美呢:“嘿嘿,我觉得我是一团泡大珠。” “你顶多算泡小猪。” “我今晚可不可以睡在哥哥房里?在哥哥床下打个地铺就行。” “想给我当脚垫?” “那你别往两边踩,中间最合脚。” “别发骚。” “嗷。” 他屁股一撅,在哥哥腿上团成个舒服的姿势睡着了。 嫌外面的灯光太晃,还拉过哥哥一只手盖住眼。 梁宵严没管他,任由他把自己的手当眼罩,另一只手从他的上衣下摆伸进去,一寸一寸往上抚摸。 从小腹摸到锁骨,从后腰摸到肩胛。 五次停顿,五道疤。 大雨瓢泼而下刮进窗里,他潮红的眼中,碧水连天。 一路晃晃悠悠回到家。 游弋睡了一年来最舒服的一觉。 到家后梁宵严让他去罚站,自己去拿药。 游弋拖着步子不情不愿地往经常罚站的那面墙下走。 还没等走到,梁宵严回来了,让他过去。 游弋懵掉。 “不是要我罚站吗?” “站这么半天没站够?” “可是刚站两分钟。”其实是还没站。 “不过瘾就把自己钉那儿。” “……”他屁颠屁颠跑去哥哥那里。 梁宵严要给他上药,看他脏成这个样子,又说先给他洗澡。 “什么?”游弋被天降馅饼砸晕了,“哥给我洗澡?” “不乐意拉倒。” 话刚说完,转身一看。 游弋已经把自己脱得光溜溜张开双手等他抱:“我准备好啦!” 这下真成泡小猪了。 那么制作泡小猪需要几步? 放水、下猪、洗白白,最后控控水,把猪拿出来。 游弋被裹在一张超大号毛巾被里,放在沙发上。 这么多年梁宵严的手法没半点长进。 小时候裹小宝宝的他是怎么裹,现在裹超大号的他还是怎么裹。 白毛巾,白头发,往那一杵,活像根甜筒。 梁宵严给他的新伤上药,旧伤换药,背部的淤青用药酒揉开。 游弋幸福得昏昏欲睡,春梦就绪的时候,耳边“桄榔!”一下什么东西扔过来。 他吓得坐起身,看到桌上赫然摆着一把戒尺。 眼睛一闭,原路径躺了回去。 “起来。” 梁宵严不惯他这个,“今天的账还没算。” “那你算吧,我先睡了。” ——啪! 不轻不重的一下抽在臀上。 梁宵严神情严厉。 “游弋,你那辆黑武士最高限速多少?你今天开到了多少?” “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蛮:我一般不闯祸,要闯就闯会挨抽的祸。 正文 第22章 让他哭,哭个够 游弋的心一下凉了半截。 怎么一年不见,他哥学得收拾人还分上下顿了啊? “唔……完了完了,我头好烫啊……” 他背对着梁宵严,把自己埋进沙发里,全身上下只穿着一件哥哥的宽松白背心,领口大得半边圆溜溜的肩头都露在外面。 底下那条小裤衩更是好笑。 不知道谁给买的,居然是蓝白横条纹的三角裤。 他从上高中起就不穿带花纹的内裤了,显得十分不酷,尤其横条纹,特显胖,勒在屁股蛋上净显得他身上有点肉全往那里长。 肥嘟嘟圆翘翘的胖桃子坠在细腰底下,让人看一眼都想揍他。 想揍就揍了,梁宵严顺手的事。 铁掌一巴掌帼在他臀上,“滚起来。” 游弋“嗷”一嗓子,委屈巴巴地坐起身。 见到哥哥好整以暇地坐在自己旁边,双腿交叠,手里把玩着那把戒尺。 纯黑坚硬的长条物,躺在他冷白修长的手指间,有种色y满满的狎昵感。 游弋害怕的同时,没出息地咽了下口水。 “说话。” “黑武士最高限速,好像、好像是170……” 再快车会打飘,到时候真就是人在前面跑,命在后面追。 “你开到了多少?” “我不知道。” 光顾着加速了,哪还有空看仪表盘。 “用我把行车记录仪给你调出来吗?” “不用了……” 不用调也知道自己完蛋了。 “我把你养到这么大,是为了让你去卡车底下观光的吗?” “我没那意思……” 他低眉顺眼地揪着自己的衣摆。 “当时情况紧急,我粗略算了下,就算在卡车前停不住,我也能从车轮底下滑出去。” 话刚说完,耳边就传来一声嗤笑。 “性命攸关的事,你靠算的?” “谁教你这么托大的?” 梁宵严把戒尺拍在掌心。 木料与手掌相撞,发出“啪”的一声响。 游弋没被打到都吓得心尖一颤。 “如果你真被卷进去了呢?” “出不来怎么办?被卡车碾过去怎么办?” “那么高的速度能把你连骨头带肉碾成一段一段的,游弋……”梁宵严浅灰色的眼眸闭紧又睁开,“你做了一年的野孩子,就真把自己当成野孩子了是吗?” “你没爸没妈,”戒尺悍然砸在桌上,应声断成两截,“你他妈还没哥吗?!” 木屑四下飞溅,溅到桌上变成一堆碎渣。 游弋的心也变成一堆碎渣。 梁宵严的震怒,没有丝毫预兆。 他是个情绪内敛到有些捉摸不透的人。 二十年来,他第一次对弟弟发这么大的火。 那些火气不是抽打在游弋心上让他恐惧的鞭子,而是混着蜜糖的砒霜,一口下去,心窝是甜的泪却止不住流淌。 他顺着沙发滑下来,跪在厚墩墩的地毯上,抬不起来的脑袋,抵着哥哥的膝盖。 “对不起。”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保证再也不会了。” 梁宵严用指尖挑起他的下巴。 被后怕浸泡了一整晚的声带无比沙哑。 “你去冒险之前想过我吗?嗯?” “你想我失去你的行踪五个小时之后被交警大队打电话过去认领你的尸体吗?” “一段一段的、面目全非的、四肢扭曲死不瞑目的弟弟……” 他凑近游弋,抬起大手温柔地捧住他的脸蛋,两双破碎的眼睛四目相对,“你去年错过了我的生日,今年赶回来,是想送这样一份礼物给哥哥吗?” “是吗?是想这样吗?” “这样折磨我你才满意是吗?” 夜那么静,大雨滂沱却听不到一点声响。 雨水没有落在岛上,它们全都下在梁宵严眼中,下在游弋心里。 游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整个人哭到发抖。 他不敢想如果真如哥哥所说,自己被他亲眼看着死在车轮底下,那往后的五十年、六十年……哥哥要在怎样的噩梦中度过。 他不想再为自己辩解什么。 他只觉得自己罪该万死。 “对不起……我、我……你罚我吧,哥哥……” 雨声大起来,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 玻璃窗上覆着一层淋漓的水帘。 梁宵严平息了一会儿,朝他伸出手。 游弋红着泪眼,像只懵懂的小动物,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梁宵严的手很大。 一米九的个子,手长得和巨人一样。 游弋自己的手是正常男性大小,但搁在他手心里一对比,简直像俄罗斯套娃外面最大的那个筒,和里面最小的那个芯。 这样好也不好。 好处是抱他时一手能兜住整个屁股,不好是扇他时一巴掌下去两瓣屁股都能扇到。 粗糙的指腹摩挲着他粉白的指尖,梁宵严问:“多少下,自己说。” 主动领罚是一回事,真要受罚又是一回事。 游弋肿着青蛙眼左顾右盼:“戒尺都断了……” “我随便找点啥都能把你抽了。” “哇~这么厉害呀!” “……”梁宵严并没有被哄到,“等我说你这双手就别想要了。” “那、失踪了五个小时,不如就五下?” 意思意思得了呗。 梁宵严差点没被气笑。 “真好意思张嘴啊。” 他站起来,脱掉西装外套,露出衬衫包裹下性感强悍的身体。 宽肩窄腰的倒三角身材,腰胯极其有力,胸部饱满贲张的肌肉在v型领口中若隐若现,一条能给游弋当凳子坐的手臂垂到小腹,慢条斯理地解开皮带搭扣。 游弋感受着哥哥身上火热的温度,小腹里好酸好酸,快要融化流出来的那种酸,让他晕乎乎地飘起来。 下一秒,当头一棒从天而降。 “五十下,在心里默数。” 游弋当场傻掉。 “五十下?!太多了!我手上还有伤呢!” 梁宵严抽出皮带在手心对折:“你去冒险前身上也有伤,不也还是去了?既然你一点都不顾忌自己,那我也不用替你顾忌。” “那能不能少一点,四十下行吗?” “你当砍价呢,还给你打八折。” “那最多只能打四十八下!” “剩那两下让猪吃了?” “你刚还铲我两下屁股呢!我都记着呢!” 他双手抱臂侧过脸,气呼呼地哼一声。 梁宵严从牙缝里挤出声冷笑:“你怎么不从你出生开始算,能把这五十下全抵了。” “那不能!” 游弋狗横狗横地一甩头:“从出生开始算你得倒找我五十下!那就变成我抽你了!” 梁宵严的双眼危险地眯了起来。 “我再听你和我顶一句嘴,就再加五十下。” “什么?我没有顶!你冤枉我!” “我说一句你能顶十句。” “哪有十句,我只讲了七句!” “?”梁宵严怒极反笑。 “我让你反省你在那数数呢?” 一道凛冽的“嗖啪”狠狠划过空气,黑硬的皮带蹂躏过手心,留下一道浅红的印痕。 “啊!” 游弋上一秒还在犯横,下一秒就挨抽。 完全没有防备,只觉得被打的那一小条肉瞬间麻痹,有一万根针要从薄薄的、被抽红的表皮里猛刺出来。 他疼得肩膀一缩,“哇”地一声张大嘴巴。 梁宵严:“让你哭了吗?” 他又“呜”地一下闭住嘴巴,隐忍的小眼神分外可怜。 梁宵严再次挥起皮带,“五十下,自己在心里默数。” 游弋抽抽搭搭地举高两只手。 “右手。” 梁宵严让他把左手收回去,他左手有伤。 “那、那今天能不能先打二十五下……” 不然只有右手被打,显得右手很惨。 梁宵严失笑,望着他窘迫的小脸,嘴巴开合间露出湿滑嫣红的舌尖,“嗯。” 第二下紧跟着落在掌心,两道交错的红痕。 “唔……!” 游弋嘴角一撇,泪珠子哗哗滚出来,边哭边把嘴撅成朵喇叭花,吹吹自己可怜的小手。 然后是第三下、第四下…… 梁宵严不断扬起皮带,狠厉抽下,每次都带动着小臂到腕骨的肌肉绷紧又舒展。 他散乱的领口中微微沁出薄汗,颈间最粗的那根血管随着游弋的哼叫搏动。 游弋哭得好惨,伶仃的肩膀一直在颤,脖颈、肩头、包括颤抖的手臂,都泛起一层从皮肉中透出来的粉,像被大雨淋湿的幼兽。 “多少下了?” “我、我忘记数了……” 好像是五下,或者是六下。 完了完了,怎么办…… 他无措地咬着下唇,生怕哥哥来一句:忘了就重新打。 结果梁宵严将皮带扔到桌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二十五下了。” “嗯?”游弋傻乎乎地抬起头,唇上还挂着一滴泪珠。 他看着哥哥的那两只眼睛先是瞪得溜圆,然后慢慢、慢慢地被水汽充满,湿红发胀,里面亮起纯真又无助的碎光。 “……哥!” 原本只有一小点的委屈,投入到心腔中,立刻如同冷水入油锅,排山倒海地翻涌爆沸。 他扑进哥哥怀里,抱着哥哥的腰,毛茸茸的脑袋在哥哥小腹上不停地蹭来蹭去,喉间溢出许多难耐的哭腔,声音不大,但哼哼唧唧,乖驯又委屈。 梁宵严打定主意不哄他。 让他哭,哭个够。 哭到后面,游弋拿脸胡乱蹭开他衬衫的扣子,肉贴肉地把自己贴在他小腹上,用一种再得不到安抚就会死掉的哭声哀求:“你怎么都不拍拍我呀……” 僵持良久的双手,到底是落了下去。 梁宵严捧住他柔嫩的脸蛋,俯身,亲了亲他嘴角的小红痣。 “蛮蛮,这事翻篇了。” “谢谢哥哥……” 游弋舔了舔被亲到的地方,满足地弯起眼,“我好爱好爱哥哥。” “嗯。” “那哥哥爱我吗?” “我恨你。”梁宵严抵着他的额头。 “我养了二十年养得好好的孩子,交给你一年你就给我糟践成这样……” “游弋,我恨死你了。” 雨停了。 天边阴霾散尽。 月亮从乌云中挣扎出来。 临近午夜,小飞才从外面回来。 进门就看到游弋惨兮兮地蜷在沙发上睡觉,被打红的手告状似的举在脸边。 梁宵严坐在沙发下以防他睡迷了滚下来。 “挨揍啦?”小飞又解恨又心疼,“哎呦,你真舍得啊……” 不舍得又能怎么样? 梁宵严捋起他掉落在枕边的长发,轻轻绕在指尖。 小狗放养太久,规矩得重新教。 正文 第23章 你不知道回来找我?【双更】 “吃点东西吧,我从芙蓉斋打包了点宵夜。”小飞说。 梁宵严拿过两个抱枕扔到沙发下,确保游弋掉下来也能被接住后才起身往餐厅走。 小飞跟在他身后,穿过赏雪角和客厅之间的屏风,向他低声汇报:“小屁蛋子的狗窝在城郊一处烂尾楼里,那小孩儿把那个杀手关在那了,我在附近埋了眼线,就等他们两天后审人。” “没用。”梁宵严很笃定。 “他今天是怎么让我们抓瞎的,你忘了?” “啧,那怎么办!”小飞急得转圈,“我们可就这么点线索!” 梁宵严:“你去查那个小孩儿。” “小孩儿?那个万万?他不就一普通孩子吗,有什么好查的。” 梁宵严走到桌边,将两枚袖扣摘下来,“当啷”丢在桌上。 “普通人家的孩子,十七八岁不上学,还会开直升机,这可能吗?” “而且他太小了,以蛮蛮的性子,再没人用也不会让一个小孩儿跟着自己冒险。” 小飞沉思几秒,猛地瞪大眼:“你是说!” “他和蛮蛮做的事有关。或者说,他是直接受益人,才有足够正当的理由不置身事外。”说到这里,梁宵严眉心深锁,“替别人卖命倒是眼睛都不眨一下,傻东西。” 小飞怎么听怎么觉得这话有点酸。 “行,我明天就去。” “暗地里查,别打草惊蛇。”梁宵严不知想到什么,“你挑个高温天去看看那孩子。” “看什么?” “看他的衣领是不是还那么高。” “哈?”小飞懵了,“我看人小男孩儿的衣领子干啥?看他喉结大不大?” 梁宵严:“我让你看他有没有。” “什么?!” “哥……” 屏风后传来一声哼唧。 两人对视一眼,梁宵严从一桌宵夜里挑了两碗甜汤一些零嘴,剩的让小飞拿去岗亭分一分。 夜里十二点,游弋也该饿了。 梁宵严端着甜汤走向赏雪角,刚过去就见游弋发癔症似的冷不丁坐起来,顶着鸡窝头左右找人。 他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梆梆直磕头,但就是不肯睡,两只手往前倒腾着乱摸。 摸来摸去摸不到,急得跟丢了魂似的。 梁宵严可倒好。 就站在他旁边好整以暇地看着,一声都不吭。好几次游弋都差点摸到他了,他又不动声色地退后。 直到游弋沮丧地垂下脑瓜,嘴角一撇又要抹泪,他才大发慈悲地伸出手。 不知道是气味还是风动。 他手刚伸出去,立刻被游弋锁定,一把抱住搂在胸前,跟捧着什么宝贝似的拿脸蛋蹭了蹭,咕哝两句就要倒头大睡。 “吃点东西。”梁宵严弹他一个脑瓜崩。 “啊!” 他捂住被敲疼的脑门儿,终于醒过来,小眼神跟着哥哥转来转去。 “做什么梦了?”梁宵严把甜汤给他。 他从沙发上出溜下来,抱着膝盖,声音软趴趴的:“梦见哥找不见了。” “是吗?但你看起来很色。” 游弋张张嘴,“嗖”一下捂住裤裆。 发现并没有小鸟展翅,依旧平坦如初后,才反应过来哥哥在逗他。 一瞬间就有点生气! 但哥哥都肯逗他了,他又两眼一眯乐陶陶。 顶着两团憨厚的酡红,他把甜汤打开,尝了一口:“是芙蓉斋的呀,好久没吃了。” 又伸着脖子去瞄梁宵严那碗:“哥哥的是什么?好吃吗?” “好吃。” “那给我吃一口。” “不好吃。” “那都给我吃吧。” “……”梁宵严愣是被气乐了,“你那眼睛是出气的吗?看不出来这两碗是一样的?” “真的假的?”游弋不信,“那怎么你的看起来比我的好吃那么多!” “因为你看我喝口凉水都馋。” 梁宵严还能不知道他是什么德行吗。 从小就这样,觉得哥哥的什么都好。 喜欢穿哥哥穿过的衣服,喜欢吃哥哥碗里的饭,喜欢模仿哥哥的一言一行。 两人坐在沙发里一个看书一个写作业,安安静静的互不打扰。 没一会儿他准趴到哥哥腿上拿哥哥的腿当桌板,小鼻子还嗅嗅嗅个没完。 梁宵严问他小狗似的干嘛呢? 他说哥哥这边的空气更香一点!我多吸吸,题都算得更快! 写完作业他风风火火地跑去打球,路过看到哥哥手里捧着杯咖啡。 蹦蹦跳跳地冲过来,叫着“哥喝什么好东西呢”急匆匆吨吨两口,被苦得直吐舌头后又兴高采烈地跑掉,害得他还得重新泡。 “什么叫馋!那是因为我喜欢你!”游弋气鼓鼓地抱着个膀子,冤枉死了! 余光瞥到袋子里有干果,又打起壁炉的主意,举手问:“哥哥哥!我们要不要烤一下火?” 入秋了,天气转凉,又连日大雨,烤烤火驱驱潮气正舒坦。 梁宵严本来不想理他。 多大了还深更半夜的在家玩火,也不怕尿炕。 但看到他举起来的手掌,掌心被抽得红彤彤惨兮兮,还是起身去开了窗。 “呦吼!”游弋蹦起来跑去点火。 “啦啦啦~啦啦啦~我是家里的小当家~我说天冷烤下火~我哥就去开窗户~” 壁炉里堆放着干柴,旁边的小抽屉拉开就有桦树皮和打火机。 他摇头晃脑地唱着歌,很快生起一堆火,嫌火势小还噘起嘴呼呼吹两下,结果熊熊小火噌一下变成熊熊大火!给他吓得一屁股坐地上,差不点燎到头发。 梁宵严绷着脸,强忍着不去看他那倒霉样。 游弋拍拍屁股,蹲到壁炉前,眼底映出两束跳动的火焰。 忽然想起当初他和哥哥修这个壁炉时,约定要等冬天下第一场雪时,一起点第一炉火。 但约定这东西,仿佛说出口就是为了错过。 冬天早就过去了,哥哥肯定已经点过了。 任凭他有再大的本事,也不能让时间倒流。 他失落地吸吸鼻子:“原来这个火能烧到这么旺啊……” “是啊,原来能烧到这么旺。” 梁宵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游弋猛地回头,看到哥哥高挑的身影倚着矮柜,也盯着那团火出神。 不敢置信地动了动唇:“去年冬天,哥没点过吗?” 梁宵严没回答,只是垂下眼,灯光下投落阴影的眼睫,像一条写满答案的谜面。 游弋的心变成一枚被捶打软烂的浆果。 “哥也在等我回家是不是?” “等你干什么,等你回来气我?” “就是的,你就是在等我!” 他不由分说地冲过去,跟个秤砣似的抱住哥哥就不放。 梁宵严被撞得向后一步撑住地,无奈张开手,推了两下没推掉,犹豫几秒,大手落到他头顶轻轻揉了揉:“别赖了少爷,去挑点想吃的烤上。” 少爷心酥手也麻:“哥再叫我一声。” “你是不是找骂?” “那骂一句也行。” 梁宵严哂笑,在他耳边骂了句脏的。 游弋当场挺胸抬头,踢着正步就跑了,脸红得跟蒸熟了似的,也不知道穿条裤子。 跑到零食袋那儿,打开先看到几个青橘子。 “烤橘子好吃!” 拿两个噔噔蹬跑到壁炉边。 回来又看到板栗,又噔噔噔。 开心果好像也可以!继续噔噔噔。 噔了几步,发现自己没产生位移,肚子上缠上来一圈手臂。 他扭过头,看到哥哥勾起零食袋直接丢到壁炉边,“坐那儿稳稳当当地挑。” 身上还有伤呢乱跑什么。 游弋瞬间泄气。 心道我光着个屁股勾引你呢啊兄弟! 兄弟不吃他这套,兄弟都没正眼瞧他,兄弟还把桌子、坐垫、零嘴、甜汤全都搬到了壁炉旁,让他再没理由跑。 一个上窄下宽的圆架子罩住火堆,上面是铁盘,一大把板栗开心果叮了当啷地丢上去。 炉火噼啪作响,橘子很快被烤出清香味。 游弋坐得板板正正的等待美味出炉,板栗或开心果被烤得爆一下,他就眯着眼睛躲一下,然后火急火燎地拿出来,在手里颠来倒去,被烫得直吸气,好不容易剥开了,一扭头塞进哥哥嘴里。 “好吃吗好吃吗?” 板栗的香甜在齿间化开,梁宵严说还行。 游弋就十分殷勤地给他剥了一小把,等他吃够了才往自己嘴里塞第一颗。 “好甜啊。”一颗小小的板栗就让他挤出两个小酒窝,“真幸福。” 他又臭屁兮兮地问哥哥:要不要捏肩?要不要捶腿?要不要端茶倒水? 梁宵严说什么都不要,只要他闭嘴。 他狗横狗横地哼一声。 “古代那种陪少爷读书的小书童还要隔三差五地暖个床呢,我这么大个美人放在你面前你用都不用一下,真是暴殄天物!” 梁宵严没搭理他,把他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当成背景音。 这个声音让这个晚上像被烤过的橘子一样甜美加倍,甜美过后却残余一丝酸苦。 今天万万那两句话一直在他脑海里回荡,就像两根倒刺扎进肉里越刺越深。 “你怎么知道两天不至于把人逼疯?” “你怎么对这些整人的招数这么熟悉?” 梁宵严不愿意深想。 或者说,他不敢深想。 因为光是一想到它们背后可能隐藏的真相,想到它们的成因,他都疼得像被万箭穿心。 从把游弋抓回来到现在,他一直在耳鸣。 刚才已经背着人吃过一次药,但收效甚微。 他揉了揉眉心,抬头看弟弟。 游弋还在有滋有味地吃零嘴。 拢共四颗果仁,他还按照种类分成三小堆。吃一口干果就嚼一瓣橘子,橘子上的白络也没有摘掉,知道对身体好就全吃进嘴里,明明以前怎么都不肯吃的。 真是长大了,不挑食也不娇气了。 但梁宵严不想要这种长大。 他知道长大要经历什么,他已经百倍千倍地经历过一遭,为什么还要他弟弟也去经历? 火光将游弋的影子投影到玻璃墙上,占据一整面墙的落地玻璃干净得近乎透明,玻璃外立着一棵笔直的红枫。 晚风吹来,树叶漫天飞舞,火红的枫叶如同装在玻璃缸中的金鱼,皆若空游无所依。 游弋被框在其中,也像一条鱼。 孤零零的白色斗鱼。 飘逸的、灵动的,灯光打在他铺满肩膀的长发上,就像花一样散开的透明鱼鳍。 有着最美丽易碎的皮囊,内心却勇猛无匹。 梁宵严就那样看着他,很久很久。 月亮有夜晚陪伴,枫叶枯死都是成团化作泥土,世间生灵熙熙攘攘,唯独他的小鱼那么孤独。 过去的一整年,还有他失踪的那一个月,他到底被困在什么地方,吃了多少苦头…… 晚上游弋睡着后,梁宵严给北海湾码头的值班人员打了个电话,要一年前夏天游弋失踪一个月后突然出现在海边那天的监控录像。 他必须立刻知道那生死不明的一个月里,他弟弟被谁、拐去了哪里。 - 相隔太久,值班人员花了点时间才找到,录像发过来时已经凌晨一点。 梁宵严正用电脑看呢,门突然被敲响。 他切掉画面:“进。” 一个白蓬蓬的脑袋从门后钻了进来。 “哥……” 进来就把嘴巴撇出个小三角。 怎么睡个觉还把自己睡委屈了? 梁宵严散漫地嗯一声。 “不好好睡觉跑我这来干嘛?” 就算要色诱也等身上的伤好了再说吧。 “我、我有点……” 游弋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难耐地翘起一只脚,脚背弓着在小腿上蹭了蹭。 两条大腿并得更是紧,紧到腿间的肉像蚌壳内的软肉似的狠狠磋磨,本就睡得红扑扑的脸蛋染上一层更暧昧的红晕,有点羞赧,有点急切,还有点难以启齿。 梁宵严看一眼就知道他是怎么回事了。 半夜三更不睡觉跑到他这来耍流氓,光着个腿,鞋也不穿,就馋成这样。 他眉头微扬,向后靠进椅背,板着脸看小流氓要耍什么花招。 游弋:“我想尿尿……” 梁宵严:“?” “可以吗?” “可、这有什么不可以,我又没锁着你!” 游弋显然已经憋到极限,扭动的幅度变得小而急迫。 “我怕我去了之后你找不到我会着急。” 指尖一颤,梁宵严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让周身毛孔全部张开的热流。 他是刚勒令弟弟承诺过:一天24小时不管干什么都要向他报备。 但报备的范畴并没有严苛到连上厕所都要管控的地步。 而且不过是从楼下走到楼上短短几分钟而已,怎么就把他憋成这幅可怜样儿。 “想上厕所不知道早点来?”他语带责备。 游弋羞愧地低下头:“哥不在以前的书房了,我找了好久。” 宁愿强忍着不适找这么久都没有自己去吗? 真是个好孩子。 梁宵严眼神晦暗,颈间的血管狠跳一记。 掌控欲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的同时,骨子里的劣根性无法抑制地冒出头来。 他向后拉开椅子,看着游弋,宽大的手掌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这是……要他过去坐吗? 多么大的诱惑,如果放在平时,即便前面是刀山火海游弋也会毫不犹豫地趟过去。 但是此时此刻,他憋得快炸了。 “哥哥,我可不可以先去……” “过来。” “可我真的……” “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游弋眼里憋出水光,几乎要哭出来。 梁宵严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现在不过来,我保证接下来的一个月你都别想了。” “不要!哥哥!我想的……” 他自暴自弃地妥协,迈开步子往里走。 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 鼓胀的小腹再多一滴都装不下,稍微用点力都怕流出来。 挤巴巴并在一起的褪肉间,泛起一股黏糊糊的触感。这触感活像通着电,一溜凶猛快速地往上蹿,蹿过小腹,蹿过四肢百骸,蹿到他涨红的脸上。 他走路也不是走路。 腿不怎么敢动,用腰臀带着把自己往前挪。 蓝白条纹布料包裹着的小圆屁股在扭动间,一左一右地露出弧形的边。 他不堪重负地低下头,长发垂在胸前,脖颈沉甸甸地弯着,像一朵垂着头的白睡莲。 好不容易走到一半,梁宵严居然开始倒数:“三——二——” “等等等等!” 他急急忙忙地跑过来,忍出一身汗。 扶着哥哥的膝盖,吭哧吭哧地爬了上去。 后背贴着哥哥的胸膛,身下是哥哥结实的大腿,梁宵严将他揽在怀里,一本正经地看电脑,指尖跟撸猫似的抓挠他的手心。 “晚上看文件对眼睛不好……” 游弋说话都带颤音了。 梁宵严:“那你给我读吧。” “什么?” 游弋呆住。 “读完这一页就放你去尿尿。” 那两个字一出来,游弋瞬间夹紧,浑身过电似的一抖,“唔……” 他听不得哥哥在除了床上之外的任何时刻说任何粗俗的字眼,这会让他立刻联想到那些被管控到极限才允许释放的命令。 “读啊。”梁宵严把手按向他小腹。 “别按别按!我读!”游弋差点从他怀里蹿出来,拼命抓住哥哥的手,磕磕巴巴地读。 “这是一张关于北海湾码头下个季度……唔!别、别按了……下个季度每日吞吐量……啊!哥……” 他实在念不下去了,带着哭腔求饶。 也不敢去硬抓哥哥的手,就自己低着头小声抽泣。 梁宵严善心大发,终于停手,轻轻掀开他的衣摆:“你从一数到十,我就放你走。” 游弋如临大敌地开始默数。 “数出来,我要听。” “一、二、三、四——唔!不要!”蹆间的布料被按了进去,他吓得浑身发抖,转过头来双手合十贴到哥哥胸前,“求求daddy,放了我吧,我要、我要尿裤子了……” 头顶传来一声餍足的叹息。 恶劣至极又性感至极。 “蛮蛮,以后都做这个梦吧。” 游弋咬着嘴巴抬起头,听到哥哥在自己耳边说:“不要再做找不到我的梦了。” 心窝暗流涌动,他忽地飘上云端。 梁宵严抽出手,用给小孩儿把尿的姿势把他抱起来,走到卫生间。 “下次想上厕所就直接上,没说连这个都要管着你,那成什么了。” “喔。”游弋站在马桶前,还有点遗憾。 “用我帮你吗?” “不要!” 他砰一下关上门! 梁宵严失笑,回到电脑桌前继续假装看文件,视线却盯着屏幕下方的时间。 五分钟、十分钟,游弋还没出来。 将近一刻钟的时候,门被鬼鬼祟祟地打开,一张小红脸顶着块毛巾探出头:“哥,我能不能在你这洗个澡……” 梁宵严在打字,目不斜视:“不是给你洗过了吗?” “我又出了点汗。” 敲完最后一行,双手按在键盘上。 梁宵严审讯的目光看向他,视线一转不转:“你出的是汗还是什么?” “没记错的话,我刚才只按了两下。” 怎么跟发q了似的,说起立就起立。 游弋好险一头撞死在门上。 连忙扯下毛巾,把整张脸都藏在后面。 无声的对峙持续了半分钟。 就在梁宵严以为他又要撒谎糊弄过去的时候,听到一句羞耻到极点又破罐子破摔的:“那三天,你做得太狠了,后面好了后我就发觉自己有点瘾得慌……” “闻到你的味道,或者听到你的声音,或者你摸摸我碰碰我……我都会起反应……” 梁宵严瞳孔骤缩,站了起来。 “怎么不早说!严重吗?” “不严重。”游弋摇摇头,声音愈发小,“想你的时候才会这样,不想就好了。” “那你刚才在卫生间——” “对啊,我一直在想。” 他说不会撒谎,就是不会撒谎。 哥哥问什么就答什么,再羞耻也会说出来。 “我的脑袋要想你,心也要想你,它们都不听我的话,我也没办法。” 说到这儿,他委屈地撞了下门板。 “所以,哥下次能不能别这样弄我了……弄了你又不给,留我自己……怎么折腾都出不来……想你想得恨不得一头撞晕过去……” 梁宵严已经走到他面前,呼吸粗重又混乱。 伸手想去摘他头上的毛巾,迟疑片刻,手停在半空,又想直接把他抱进怀里,抱得紧紧的,临门一脚时也猝然作罢。 他眉心拧得很深,下颌线条凌厉逼人,胸膛起伏好几下才说出话来,很低哑的。 “你这一年是怎么过的?犯瘾了怎么办?” 游弋闷闷道:“泡冷水澡。” “管用吗?” 摇摇头,“不大管用。” “那就强忍着?” “有一件……你的衣服。” 梁宵严想起他刚回来时小心翼翼地收在袋子里的绿衬衫,那么哀求自己还给他,一口气蓦然堵到嗓子里,像吞了一万根针。 俯身,隔着毛巾,和弟弟额头相抵。 “那件衬衫我没给你扔。” 游弋哽咽地哭了一小声:“谢谢哥哥……” 梁宵严闭了闭眼,再也维持不住冰冷的假面,一把将他扯进怀中。 “你难受成这样,就不知道回来找我?” “我弄你你受不了,不会跟我说?” 正文 第24章 想要时该叫我什么? “我……” 游弋沉默良久,从毛巾下挤出一句:“我要怎么说啊。” “你不知道我有多怕你骂我。” 他说的是“骂”,想的却是羞辱。 他的心也是肉长的,他根本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没脸没皮。 小时候哥哥逗他一句吃饭像猪他还会心碎一整晚呢,更可况是离婚之后,分别一整年之后。 回来之前他就知道哥哥不会给他好脸,肯定也没有好话。 他用长达一年的思念和豁出一切的决心为自己铸造了一个看似坚固的壳子,可到头来壳子的材质是潮湿的泥土,只足够帮他抵挡住一句“我不是你哥”。 再多的,一句都承受不住。 如果他剖白过自己的窘境后换来的是哥哥的嘲弄或讥讽,不管是有意还是无心,他都会无地自容,甚至痛恨这具身体,恐惧和哥哥亲密。 梁宵严望着他,眼底乌云密布。 过了片刻,游弋感觉到一股热气侵袭下来,左边肩窝里一暖,是哥哥把脸埋到了他颈间。 梁宵严的声音很轻,满是疼惜。 “你后悔过吗?” 后悔不该用那样玉石俱焚的方式和我决裂,又单枪匹马地闯入这场凭一己之力根本解决不了的困局里,搞得你疼我也疼,整整三百六十五天,就这样生生错过了。 游弋听不懂似的,在毛巾下睁大一双眼:“什么?” “我问你,过去的一年,你有没有想过回来和我认错,求我帮你。” 有没有哪怕一刻意识到,我们两个的事,要我们两个一起扛。 后背抵到墙上,游弋很轻地阖了下眼,嘴巴开开合合无数次,仿佛有很多话想说,挣扎到最后只剩无可奈何的四个字:“我回来过。” 梁宵严陡然僵住。 他扯掉游弋的毛巾,让他直视自己:“什么时候?” “半年前。” “我当时……我出了点问题,精神和身体都不太好,我想着要不就算了,要不就一起死得了,最差还能差到哪去呢?然后我就偷偷回来了。” “为什么我没见到你?” “你不在家。” “那你就不能等我回来吗!” 梁宵严完全失态,几乎是咆哮出声,后知后觉的错过就像眼睁睁看着一条生命在自己面前逝去后,告诉他早救一秒都能活。 游弋咬着牙,望着他,僵持好几秒,最终绷着的那口气全散了。 “我看到枫树上的白线没有了……” 他那时已经走到绝境。 离家的雏鸟,企图凭自己的力量对抗风暴,结果被风雪吹破了翅膀,羽毛下满是伤疤。 疲惫、伤痛、不甘、不舍……这些东西像驱不散的恶鬼一样昼夜不息地折磨着他,让他精疲力尽,心力憔悴。 他无数次想过抱着哥哥一起死掉,裹着小猪被埋在陪他们从小长大的枫树下,来世做一对无忧无虑的兄弟,长长久久的伴侣。 爱和死总有一个能救他。 带着这样的念头,他披着枫岛隆冬零下十多度的大雪赶回家。 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他打不开门,翻墙进去缩在枫树下躲雪。 然后就看到,小猪被没了,哥哥不要他了。 爱枯萎了,死亡也不接纳他。 泪水在他的眼睛里涨潮,垂眸的瞬间一颗珍珠悄然滚落。 梁宵严抬起指尖,拂过弟弟泪湿的睫毛,如同叫停一辆驶向风雪的列车。 “就因为这个,你就又走了?” “你赶了那么久的路,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回来了,没看我一眼就走了?就因为我把那些东西弄没了你就生气就走了?” 他一连重复了两遍,说完还觉得荒唐。 “不!我不是生气我没有生气!我是怕你不要我……” “我那时候,太脆弱了。” 心理和生理的承受能力全都到达极限,他就是一头快被压死的骆驼,他真怕他哥说一句不要他,说这不是他的家,把他最后一丝活下去的希望都击垮。 “怕我不要你,怕我不要你?” 这五个字在梁宵严嘴里滚了一遍又一遍,他就像听了什么荒诞无稽的笑话。 双手紧握成拳,眉心死死皱着,下颌骨绷紧又松开,松开又绷紧,他从滚烫的喉咙口呼出一口凉丝丝的气,一字一句落在地上能把人敲碎:“有时候我真觉得我养你这二十年是白养了。” 游弋绝望地瞪圆眼。 梁宵严抬起头,双手捧住他的脸,把他拉过来。 唇贴唇,鼻尖碰鼻尖,眼对眼。 “这些话我只说一遍,你最好记到我们死的那天。” 薄薄的唇冷冷的调,可他眼中浓烈的爱恨却像一场火焰。 “我要是不要你,不可能放你走。我要是不要你,不可能把你从那场大火里拉出来。我要是不要你,我们两个现在已经是两把骨头了。” “你当我是什么人?慈善家吗?” “我没那么善良,我不爱无私奉献,我养了二十年就是给我自己养的!你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你要做弟弟,只能是我弟弟,你要爱要婚姻,只能和我结婚。” “从你和我告白的第一天我就和你说过了,我们之间,只有两个结局。” ——要么爱,要么死。 他留着弟弟的命和自己的命情天恨水苟延残喘一年,就是在等待重逢的这一天。 现在天蒙蒙亮了。 远方泛起青色的雾,雾下洒落毛毛雨,雨中响起风吹树叶的哗哗声,哗哗声中藏着两颗跳动的心,跋山涉水,飘零日久,终于穿过重重迷雾回到彼此的掌心,得以真正的跳动。 梁宵严直起身,拿手背在他脸上拍了个小巴掌。 “听懂了吗?” 游弋连连点头,泣不成声,哭着去抱他、亲他。 梁宵严不给亲,不给抱,气得半死,恨不得现在就把他按在腿上抽到屁股开花。 “滚蛋。”他把游弋推到门边。 游弋锲而不舍地扑过来,抓着他的手:“不滚蛋不滚蛋!哥哥原谅我了吗?我们算和好了吗?” 梁宵严说了特别孩子气的一句话:“这辈子都不原谅你!” 游弋破涕为笑。 “不原谅就不原谅,我继续追就好了,哥愿意每天给我抱一下我就很满足了。” 梁宵严一脑门问号。 “我什么时候说我要每天都抱你了?做梦做来的?” “你就是说了。”游弋把自己硬挤到哥哥怀里,下巴抵在心房,“这里说的,我都听到了。” 出去一年狗屁没学会,净学会蹬鼻子上脸了。 梁宵严气得想扇他,“闪开。” “不闪!” 不仅不闪还得寸进尺。 他踮起脚“吧嗒”一下亲在哥哥脸上,梁宵严赌气地别过脸去:“我烦你!” 游弋的心“扑簌扑簌”地碎成满地渣,觉得他怎么这么可爱。 “哥哥……” 他把脸仰得高高的,专注而固执地凝望着哥哥,每说一句就亲他一下。 “你才不烦,你喜欢我。”温温软软的带着香气的唇,像猫咪的爪垫,印进梁宵严眼窝。 “严严宝贝,宝贝严严,我好爱好爱你。”又从眼尾滑到鼻尖,吐息扫过哥哥的嘴巴。 游弋烟波含水,在他的唇和眼睛之间游离着游离着,越贴越近,再也忍不住,一个猛子亲上去! “嘭!”两片唇像两朵云贴在一起。 那么严丝合缝,那么彼此适配。 他伸出舌尖,迫不及待地舔弄哥哥的唇缝。 梁宵严不躲不避,也不主动,冷淡地抿着唇,瞧着他像条意乱情迷的小狗。 游弋轻轻舔,舔不开,重重舔,还是舔不开,怎么舔都舔不开,他急坏了,急得大汗淋漓,心神摇荡,嗓子眼里竖起成千上万根羽毛,在抓他挠他。 他睁开迷乱的眼睛看哥哥。 梁宵严背着光,五官有种不真切的俊朗,薄唇抿成一条线,被自己舔的水亮亮。 最上面那双烟灰色的眼睛,结着冰,蒙着雾,不管自己吻得多热烈多过火,哥哥始终是冷冷的、恹恹的,事不关己的,仿佛置身于这场情欲之外,又轻轻松松地掌控着他的喜怒哀乐。 想让他快乐,随手就能赏赐一场高潮。想磨磨他的性子,又能让他一点好处都讨不到。 游弋难受得委屈起来。 低头胡乱擦擦泪,抬起脸眼巴巴望着哥哥。 梁宵严垂眸看着他,半晌,弯下腰,带着无奈的笑意道:“小狗讨食还会作个揖呢,你就这样看着我,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一条明路霍然摆在眼前,游弋急吼吼地冲上去,学小狗作揖的样子对着哥哥虔诚拜三拜:“求求哥,给我亲亲吧。” 梁宵严并不满意:“想要时该叫我什么?” 游弋羞愤欲死:“……papa。” “嗯。”紧闭的唇缝终于张开了,梁宵严揪着他的衣领子把人拽过去。 唇和唇撞在一起,下一秒游弋的嘴巴就被哥哥挑开,火热的舌头钻进来,直接缠上他的。 只缠了一下,就缠了一下。 游弋从头到脚全麻了! 他瞪着眼,鼓着胸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低哑的、带着哭腔的吞咽声,然后粗鲁蛮横地咬住哥哥,抵死纠缠,狂热吮吸。 两只手勒着哥哥的脖子,像头横冲直撞的小兽把自己撞进哥哥怀里。 “砰”地一响,梁宵严的背磕到门边。 他吓了一跳,吃着哥哥的舌头分心去摸他:“唔……对不起哥哥,磕疼了吗……”话都没说利索呢又再度痴缠上去。 满嘴口水,满口水声。 偶尔分开的间隙能看到他们唇间交缠的粉色。 游弋越吻越疯,越吃越饿,酥麻的骨头快要擎不住身子肉,软软地往下坠。 梁宵严抬起一条手臂托住他,另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退出来,“啵”地一声响。 他闭了闭眼,兀自平复喘息。 游弋显然还没够,湿着眼睛来找他的嘴,梁宵严却不给了。 “别得寸进尺,自己缓缓。” 游弋缓不了,怎么缓? 他馋得要发疯,渴成这样,好不容易求来哥哥救他,结果哥哥只愿意给他一滴水。 一滴就一滴吧,哥哥教过他,得了好处就要见好就收。 他老实下来,乖乖地吊在哥哥脖子上,小口小口舔着他的下巴来缓解体内的燥郁。 舔够了下巴又滑到脖子,亲了梁宵严一脸一脖子的口水。 梁宵严一开始还纵着他,喉间溢出温温沉沉的笑,后来笑也不笑了,就静静地盯着他。 游弋瞧他这样子就知道完蛋了。 惶惶地吞咽一声,把嘴巴从哥哥身上撕下来,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临退出来之前悄悄拱了下肚子,用下身往哥哥胯部狠撞过去。 “嘶——”梁宵严拧眉。 游弋扭头就跑。 怎么可能跑得掉。 梁宵严长臂一捞把他抓回怀里,胸膛撞上后背,像两柄勺子贴在一起。 “你骚不骚?” 掰过他的下巴扭向自己。 他小声说骚,眼神乱飘,但脸蛋红红地丝毫不知羞耻,还抓着哥哥的手往自己下边放,闹出来的小动静直挠人心窝:“哥摸摸我……就一下……摸一下就好了……” 梁宵严心里陡然一疼,想到他这可怜巴巴的一整年。 “摸前面还是摸后面?” “……后面。” “前面没用了?” 游弋脸涨得通红,“前面出不来。” “我也不行?”梁宵严挑眉。 “你也不行。”说完自己也不确定了,“……不行吧?” “我觉得行。” 指尖挑开布料,梁宵严扳过他的身体,面向镜子,像抱个精致的大娃娃在怀里摆弄似的,命令他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先试试,不行就把手给你,自己骑。” “还会吗?” “会的……” 正文 第25章 再叫给你塞嘴里 事实证明,哥哥还真的可以。 十分钟,两次。 后面那次还是控了他一会儿才给个痛快的。 脑袋里一片白光的时候游弋迷迷糊糊间听到哥哥噙着笑在自己耳边揶揄:“谁养出来的小废物,兔子成精了?” 于是最后那一下哆哆嗦嗦的差点连别的东西都没憋住。 完事后哥哥进卫生间洗手,他撅着个水光淋淋的屁股蹲在门边,脑袋顶着门板,无地自容生无可恋,恨不得刨个坑把自己藏起来。 梁宵严洗完手,转身倚着洗手台,瞧他一头白发在背上披散着,还把自己缩成一小团,跟朵白蘑菇似的,哼笑一声,“起来。” 蘑菇没反应。 他抬手给蘑菇浇了点水。 蘑菇动了!蘑菇背对他,绕着门轴一点一点往外挪,企图就这样逃之夭夭。 梁宵严照着他的屁股蛋就给了一脚。 “啊!”游弋捂住那可怜的两瓣肉,鬼哭狼嚎:“疼死啦!你赶紧向我的屁股道歉!” “我给你抽肿你就不疼了。”梁宵严冷声道,“起来把你衣服洗了。” 他弄脏的小裤衩还在水池上躺着呢。 要搁以前梁宵严顺手就给他搓了,但现在不行。 没和好呢,给人洗这种东西算怎么回事。 游弋无颜面对自己淫荡的罪证,头一撇:“不要了!” 梁宵严又轻轻踢了他一下,“你当你家开矿的?再不洗我给你塞嘴里。” “你!” 游弋气成一只开水壶。 “我什么?”梁宵严垂眸盯着他涨红的小脸。 你的眼睛怎么那么好看啊,像两块宝石一样…… 游弋没出息地咕嘟一下,缩回脖子撇嘴道:“你太凶了!” 梁宵严简直想揍他。 “你真是天下第一难伺候。” “舒服的时候要凶,要骂,要抽,爽完了屁股一撅,我说你两句你就委屈得要撞墙。” “我哪有!”游弋瞪着一双暴怒的眼睛,想说你这是血口喷人! 但仔细一想自己好像确实不算冤枉,于是那些没来得及燃烧的怒火噗呲噗呲统统灭掉。 “好啦,我洗嘛。” 他悻悻地站起来,勉为其难的小表情还以为梁宵严在逼他给自己洗私人衣物。 小裤衩其实并没有弄多脏,刚开始的时候就被哥哥扯下去挂在膝盖窝那里了,顶多溅上去几滴。 游弋打开洗手台下面的柜子,熟门熟路地拿出专门洗内衣裤的肥皂。 马上要开水时哥哥丢过来一双手套,“戴着洗。” 游弋这才想起来自己手上有伤。 “哼哼。”他嬉皮笑脸地靠过来蹭蹭哥哥的手臂,梁宵严推开他,顺便在另一个水池里洗漱。 不大不小的空间里渐渐升腾起肥皂和牙膏混合的气味,居家的气味,私密的气味,只有亲密到住在一起的两个人之间才会散发的气味。 他们过去二十年都能闻到的气味。 游弋心不在焉地搓着内裤,藏不住事儿的一双狗狗眼就老往哥哥手上瞟,不小心和哥哥对眼后立刻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梁宵严掬起一捧水弹他脸上,“看什么。” “看你的手是不是有什么魔法,怎么就比我自己的好用那么多!” “总也不说自己浪。” “那不然呢!”游弋挺了挺胸脯,谁会承认这种东西! 他又美滋滋地哼起难听的歌,望向镜子中映出他和哥哥一高一矮的两张脸。 一张美得冒泡,一张冷若冰霜,但超级般配,并且十分温馨! 他忍不住吹了声口哨,紧跟着眼窝就灌醋般酸涩。 “哥,我们好久没有一起起床一起睡觉了。” 分开这一年,对他来说最难的不是训练,不是伤痛,而是要怎么熬过没有哥哥的清晨和夜晚。 他无法面对只有他一个人的洗漱台,无法面对身旁空出来的半张床铺。 有哥哥时他总是四仰八叉各种姿势睡觉,反正不管滚到哪儿哥哥都会把他揪回怀里。 没有哥哥后他只敢用一种姿势来应对夜晚——朝哥哥的方向蜷缩着身体。 蜷缩着蜷缩着,突然有一天,训练他的人说:你的背怎么驼了? 他无所谓道:是吗? 对方帮他拍了一张侧身照。 他才发现,以前笔直的脊椎确实往前倾了一点。 原来过去二十二年有哥哥陪伴的时间和初高中生物课本都没办法教给他的生理常识是——哥哥不光是充盈他的血肉,还是撑起他身体的、最重要的那根骨头。 梁宵严没有回话,靠着墙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出去时在他后颈重重一揉。 “站直,不要驼背。” - 洗完内裤又冲了个澡出来,游弋自己乖乖地贴着墙站了十分钟。 美其名曰矫正体态,实则不停地发出“欸”、“嘶”、“啧”、“哎呦”等很累的语气词来吸引正在办公的哥哥的注意。 梁宵严对他这动静再熟悉不过。 小屁蛋子一般只有两种情况下会发出此类声音,一种是找夸,一种是找骂,现在明显属于前者。 但他并不想夸。 他假装拿起座机听筒,给小飞拨去电话:“我屋里进耗子了,过来逮出去。” 话没说完游弋“哎哎哎”地冲过来抢听筒,“不要逮不要逮!我不叫了!” 梁宵严一个眼神,他灰溜溜地爬到床上,掀开被子往头上一闷,怨气瞬间消散。 被子里全是哥哥的气味。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气味,世界上没有一种气味和哥哥的气味相似,他一闻到就犯困,眼皮子打架,失眠的时候只要趴到哥哥脖子上闻一口,扭头屁颠屁颠跑到床上就秒睡。 他把被子掀开又盖上,掀开又盖上,大口大口吸着里面的香味,又一头钻进去从床这边咕涌到床那边,最后从被子下探出一个脑瓜。 “严严宝贝,上来一起睡吧,这么晚了不要工作了。” 梁宵严看都不看他,眼睛盯着监控录像:“睡你的,我上去你就得滚了。” “为什么!” “嫌你臭。” “我才不臭!你造谣!” 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猪六月寒! “一身狗味,看见你就来气。” “我才生气呢!我把自己洗得特别香!” 白瞎他刚才挤了十泵沐浴露,真是给木头挠痒痒。 他愤怒地在被窝里咕涌了一圈,拿屁股对着哥哥睡了。 电脑荧光打在梁宵严脸上,他看着被子下那一团鼓包失笑,视线转回屏幕上时,嘴角倏地绷直。 他调出了游弋失踪回来当天、前一天和后一天北海湾码头的所有监控,72个小时,一帧一帧地找,不放过任何可疑的人员、车辆和细节。 一直看到凌晨五点,屏幕上突然出现一团黑影。 他眨眨眼,黑影还在。 又去拿水杯,手从水杯旁穿了过去。 一切静止的三秒钟后。 他垂下目光,睫毛在眼底打落黯淡的阴影,抓空的手握紧,收拢,他起身下去一楼找到自己搁在沙发上没来得及收的外套,摸到口袋里的药瓶。 还没拿出来,忽然听到一声带着回音的、很空旷的:“哥?” 扭头,看到游弋赤脚站在自己身后。 刚不发烧了又打光脚,到底什么时候能让人省心。 他把药瓶藏好,走到游弋面前。 游弋和他相对而站,长发从左侧肩膀滑落,小脸苍白毫无血色。 壁灯的光穿过他们投影到对面墙上,墙壁上却只出现一个人的影子。 白色珍珠砖在光下闪着贝母般的光泽,光泽一路延伸向墙壁尽头紧闭的玻璃窗,窗中映出游弋躺在床上熟睡的脸,冥冥之中,他睁开眼睛,发现哥哥不在房里,办公桌上的电脑却亮着。 哥哥呢? 他下床去找人。 听到楼下传来模糊的说话声,是哥哥的声音。 哥在和谁说话? 小飞哥来了吗? 他坏笑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向楼梯口,想吓这俩人一大跳。 然而当他看到楼下的光景,却愣在当场。 没有小飞。 没有别人。 没有任何人。 只有梁宵严在对着一团空气说话。 他侧身站着,手里握着水杯,声音很轻,一贯的看似冷漠实则纵容的腔调,边说边把脚一左一右地从拖鞋里退出来,向后一步,地上并排躺着两只拖鞋。 “头发长了。” 这句音量大了些,他温柔地伸出手,指尖捋了一下空气,又将手里的水杯往前一递,松手,“啪!” 杯子四分五裂,玻璃渣溅得满地都是。 清脆的碎裂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无比响亮。 响亮又尖锐的一把刀,插进梁宵严心窝。 他像被这声音吓到似的,肩膀一缩,茫然地站在那里,看着满地碎片和消失的弟弟,很无助很无奈,但更多的是麻木。 下一秒,麻木的心骤然悬起。 一道微小的啜泣声飘进耳朵。 某种万劫不复的预感,从他被水打湿的裤脚,贴着小腿阴恻恻地爬了上来。 他循着声音,僵硬地扭过头,看到游弋瘫在楼梯上,拼命捂着嘴巴,眼睛瞪得极大,眶里托着两汪血淋淋的泉眼,泪水化作血海从里面淹出来。 那血淹没了这个美好的夜晚,也淹没了他和弟弟。 正文 第26章 你想让谁养 他最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很长很安静的一段时间里,梁宵严都没作出任何反应,他只是呆立在那,看着弟弟捂着嘴哭。 哭声一开始只是小小的,毛毛细雨。 慢慢地变得哽咽、变得嘶哑、变得撕心裂肺、变成倾盆大雨。 雨水落在他锈迹斑斑的缝隙里,就像盐落在没有壳的蜗牛上。 弟弟在哭,他在吞咽。 滑过喉咙的不是口水,而是碎玻璃。 他明显感觉到自己吞咽困难,感觉到撕裂般的痛感拉扯着咽部。 身体机能恢复的第一时间,他先给小飞打了个电话:“过来。” 两分钟,小飞从岗亭冲到主楼,推开门,还没问他怎么了,看到地上的玻璃渣和从口袋里滑出的药,还有楼梯上哀嚎的游弋,瞬间明白过来。 ——他当着他弟的面发病了。 梁宵严此刻还算冷静,对小飞说:“把他弄上楼睡觉,我去公司加班。” 说完看都没看游弋一眼,径直往外走。 “哥你别走!” 游弋疯了似的冲下来,“你等等!不要走!梁宵严……!我看你敢走!” 他摔在地上,又爬起来,惊慌的小脸四处张望,看到茶几上一只玻璃杯,抓过来“啪!”地在桌上磕碎,断口冲着自己的脖子:“你再走一步我立刻抹脖子!” 梁宵严猛地回头,目眦尽裂。 眼中茫然无助心疼难堪统统化为愤怒,要把他整个人都烧着的愤怒。 他抓住要冲过去的小飞,眼睛看着游弋,只说了一个字。 “抹。” 游弋跪在地上,手颤抖起来。 玻璃杯锋利的断口几次划过皮肤。 梁宵严向前一步,明明面无表情,声音那么平静,可周身透出的那股似火又似海的威严与凌厉,却让他从心底里打了个寒战。 “来,我看着你抹,抹吧。” “抹啊!”一声暴戾的咆哮。 杯子应声落地,游弋崩溃地瘫倒。 “对不起……我、我只是……我吓死了,我疼死了……你别走,你救救我……” 客厅惨白的灯光下,红木地板好似一滩血海,游弋跪在其间,眼泪化作红线,牵引着哥哥一步步走向他,伸出怜悯的手,把他按进怀中。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梁宵严抚着他的脖颈警告道:“你再敢拿死来威胁我,我就让你也尝尝这是什么滋味,你不敢真动手,但我一定会做。” “小飞,带他上楼。” 凌晨五点半,天光大亮。 游弋蜷缩在卧室床边的地毯上,丢了魂似的睁着空洞的双眼。 不知道过去多久,门被打开一条缝,楼道里的光像一把打开的扇子照进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双手把他抱起来,放在床上,遮光帘缓缓关闭,身旁躺上来一个人。 屋里很暗,气味和声音被不断放大。 被子下的空间仿佛一个安全的巢,巢里蜷缩着一只大鸟和一只小鸟。 大鸟先侧过身,朝着小鸟的方向装睡,过了一会儿小鸟也侧过来,把大鸟抱进怀里。 “什么时候开始的?” 游弋把哥哥的脸按在胸前,下巴抵着他的发旋,学着哥哥的样子揉了揉哥哥的后颈。 良久,梁宵严说:“你七岁那年,李守望喝醉酒,拿刀砍我们。” “我先被砍倒了,叫你快跑,你没有跑掉,快被李守望追上时,我看到了婶娘冲出来挡住他。” 但是那时婶娘已经离开家一年之久。 游弋没呼吸了。 他躺在钉子上,吸入的空气都带着刺。 他用拇指指甲的尖拼命扣食指指甲盖下边那点薄薄的皮,仿佛用一根牙签扎进那里然后不断地往里捅,往里刺,拔出来再按进去。 他张嘴想喊,痛不欲生。 随着眼泪无声地流出,灵魂也散成一堆碎片飘散。 他刚才一直在想,哥哥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幻觉的? 他失踪的那一个月吗?他离开家的这一年吗? 可他怎么都没有想到,原来这么早。 他七岁时哥哥才十六。 十六岁……还是个小孩子啊…… 他十六岁时尝过最大的疼就是因为身量拔高而在夜间抽筋的生长痛。 可他哥哥……哥哥为什么要面对这些…… 为什么要他做哥哥…… 为什么要一个小孩子去保护另一个小孩子…… 为什么他这么多年都没有发现…… 哥哥发病时十六岁,现在三十二,又过了一个十六年,他居然一点都没发现。 世界上有哪个弟弟是当成他这样的。 “为什么会这样?” 冷汗顺着眉骨刺进眼睛,泪水砸到哥哥脸上,比硫酸还要烫。 梁宵严说不知道。 “可能是因为……我害怕吧。” 他的力量太小,他要对抗的苦难太大,他恐惧到极点时就会幻想出一个大人来保护他和弟弟。 但幻觉到底是幻觉,那一刀最终还是落在了弟弟背上。 皮开肉绽,好疼好疼。 那不是李守望第一次对他动手,但却是第一次对游弋动手。 李守望经常打他,枣树藤都不知道抽断多少根,梁宵严从不觉得有什么。 疼痛是他的常态。 是他婴儿时期需要的抚触,是他幼儿时期渴望的拥抱,是他少儿时期争取的温饱。 他从出生起、从有记忆起就在疼。 不是身体疼就是心里疼。 他一直觉得疼痛只是一种过敏原。 有人对这种过敏原的耐受力高,有人耐受力低,而他不过敏,所以他并不畏惧,习以为常。 直到那天他从地上醒来,下着大雨,看到弟弟幼小的身体趴在雨中,背上那么长一道流血的伤口,被雨水浇着,仿佛一具没人要的、被抛弃荒野的小尸体。 他才意识到,这种过敏原会要孩子的命。 毒打之于他只是疼痛,对弟弟来说却意味着死亡。 毒打好可怕。 比孤独还要可怕。 从那之后,他经常在弟弟被打时产生幻觉。 这些幻觉迫使他最终杀了李守望。 “那你有去看医生吗?” 游弋回想小时候他们在寨子里的那几年,哥哥好像从没有离开过他超过半天时间。 “你为什么不去看医生?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还是绷不住地哭了出来,胃里翻江倒海,疼得心脏开裂。 “我是你弟弟,我是你唯一的家人,我可以保护你的……为什么连这种事都不告诉我……这么多年了……你发病时得多害怕啊……” “看医生要怎么说?精神分裂?”梁宵严的语气甚至带着点讥讽。 游弋听不得他贬低自己:“别瞎说!你这是生病了……” “但寨子里不会有人认为这是生病,他们会觉得我疯了,疯病会传染,下河西那家姓李的女人因为精神失常被关起来了,我也会被关起来,到时候你怎么办?” 他从弟弟怀里抬起头。 黑暗中,两个人望着彼此。 眼睛是灵魂的湖面,他们坠落进彼此的湖心。 “你这么蛮,谁愿意养你?” “谁来养我才能放心……” “你管我干什么啊!”游弋哭着一头撞进他怀里,“你不养,总会有人养!” “我还有叔叔、姑姑,即便他们都不养还有村长呢,总有人管我的,你先顾你自己呀!” 梁宵严沉下脸,冷眼看着他。 “叔叔,姑姑,村长,你想让谁养?” 正文 第27章 犯错就要受罚 “我谁都不要!我就想要你!但我不想你受苦……” 游弋哑声吼出来,吼声震落好多泪。 他揪着哥哥的睡衣领子,难过得团团转,一会儿想把自己的胸腔给剖开,把哥哥团成一小团塞进去藏起来,一会儿又想把自己塞进哥哥胸腔里。 他想和哥哥融为一体,想和哥哥共用一泵血,一颗心,想感知哥哥的所有疼痛、恐惧、不安、伤口,再把自己变成他最外面的那层皮,帮他抵御这一生所有的苦。 “你凭什么养我呀……我不是你弟弟,我们没有血缘,你是不是忘了我是欺负你的坏人的孩子!你傻不傻啊……你不爱我就不用受这么多苦了……” 爱到头了就会变成恨。 恨他的善良,恨他的好,恨他的爱跟一场铺天盖地的大火没两样,被他爱着就像被火灼烧。 梁宵严闻言只是轻笑。 “我也想不爱。” “可是寨子里的小孩儿,没人爱就会死,死掉就会被挂到树上。你连经过那片石头林都怕得发抖,我要怎么忍心把你挂上去呢。” 他抱着游弋坐起来,背靠床头,弟弟赖在他腿上,两人像两只交颈的天鹅。 他紧紧地抱着弟弟,却觉得拥抱一点都不解渴,于是收紧手臂用力挤他一下。 游弋被挤得心都麻。 “你刚出生时就这么大。” 梁宵严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卡的距离,“像只没毛的小耗子。” “我从这么大开始养,从一个长着奇形怪状的头的小怪物养成白白胖胖的漂亮娃娃,谁看到都说我养得好,都想上手摸一下。” “我不给他们摸。” “我的宝贝,不要别人摸。” 他说着那么孩子气的话,眼眸却悲伤得如同一条饱经沧桑的河。 游弋捉住他的手,放到自己头顶。 “那我也不要别人摸了,只能哥哥摸,别人碰我一下都不行。” 梁宵严弯起唇角,似乎对他的决定很满意。 游弋仰起脸,把自己的眼睛贴进哥哥眼窝,小小声地问:“看到幻觉时,会怕吗?” 梁宵严犹豫几秒:“怕。” 游弋疼得想要呕吐。 “怕怎么不和我说……我能保护你的……” 李守望死的那晚,就是他挡在哥哥身前。 梁宵严看着他,沉默不语。 因为我是撑起你的骨头,我不能让这根骨头打弯。 能成为弟弟的依靠,是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 游弋又问:“幻觉出现得频繁吗?” “不频繁。” 梁宵严低头,玩他的手。 以前游弋的手是软绵绵的,纤细但是指缝间很肉乎,捏着玩就像捏面团。现在结实有力,掌根还鼓起一层薄薄的茧。 “第一次看见婶娘之后,我明白她没法救我们,就不再看见她了。” 又过了半个月,李守望赌输钱,抄起条竹疙瘩追着游弋打。 梁宵严恍惚间看到了妈妈。 他自己的妈妈。 但他并不知道妈妈长什么样,于是那只是一团黑影,很快就被条竹疙瘩打散,打散后就换成了爸爸站在那儿。 梁宵严当时就知道那是幻觉了。 因为爸爸不可能来救他。 看到他被打得上蹿下跳,爸爸可能会拿起相机给他拍照,并要求他叫得再惨一点。 婶娘、妈妈、爸爸都被打散之后,他就再没出现过幻觉了。 他没人可幻想了。 他长到这么大,人生贫瘠得如一张草席,席上匆匆掠过几个过客,每一个都给席子烫出一道疤。 他试图向所有认识的人求救。 求他们救救弟弟,不要再让他的宝贝被打。 条竹疙瘩抽在身上好疼啊,砍刀会把小孩子砍死的。 但没有一个人肯救他。 他不是没想过逃跑。 他十六岁了,虽然打不过身强体壮常年干建筑队的李守望,但是总可以跑掉。 他一个有手有脚肯吃苦耐劳的大小伙子,不管去到哪都能活,就算是捡垃圾他也能把弟弟养大。 但李守望一看出他的念头,就把弟弟锁了起来,不让他们同时出门。 他尝试过无数次,都没能把弟弟偷出来。 很短暂的一刹那,他曾自私地想过:自己跑。 弟弟是他的“拖累”,是捆在他脚上栓在他心上的枷锁。 李守望一直拿弟弟威胁他,逼他做这做那。 他给李守望的建筑队白打了一年工,攒的那么一点点钱还被抢去买酒。 绝望到极点时,他也曾想过一走了之,任由弟弟自生自灭。 他不停地给自己洗脑:那不是我的孩子,他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不是什么好人,他死就死了。 只是他没想到,李守望杀死游弋的方式,不是掐死他,也不是饿死他。 他把那根枣树藤缠在游弋细弱的脖子上,缠在他亲儿子的脖子上,要活活绞死他。 游弋挣扎喊叫,嚎得像只被宰杀的猪崽。 梁宵严把他救下来后一整个晚上耳边都是弟弟的惨叫声。 后来他想,那就抱着弟弟一起死吧。 活着那么难,死去只要一瞬间。 他没了活路,他也受不了弟弟被绞死。 他给弟弟喂了一大碗奶,给他唱完了一整首虫儿飞,弟弟窝在他怀里,睡得毫无防备。 一条冷血的毒蛇,爬向弟弟的脖子。 那截脖子特别细,温热的,手攥上去软得完全使不上劲儿。 他很用力地掐他,把他的脖子掐紫了,脸也掐紫了,但弟弟从始至终都没吭一声。 游弋睡觉很轻,脖子上还有伤。 梁宵严知道他早就醒了。 但他不哭不闹也不睁眼,只是静静地流泪。 他知道哥哥在做什么。 他甘愿为哥哥死掉。 他终于疼得受不住时无助地伸出一双小手,不是要挣扎,而是闭着眼求哥哥:“你抱着我好不好,你抱着我我就不怕了……” 梁宵严全部的力气骤然泄掉。 那一晚上比他前十六年加在一起还要疼。 但是他下不去手,总有人替他下手。 他出去上厕所回来,看到弟弟坐起身,背对着他,把那根枣树藤,缠到了自己脖子上。 两只小手拽着两头往外拉。 那根枣树藤并不锋利,是从枯树上扯下来的,李守望只是想威胁梁宵严,并不是真想儿子死。 但再钝的刺,只要力气足够大,也能扎进肉里。 游弋用力到浑身发抖,用力到鼓出来的胖肚子都在颤。 小小的身体,脚上拴着铁链,脖子被树藤吊着。 梁宵严冲过去,问他在干什么! 他疼得说不出话,只是空出一只手,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小把糖。 那是哥哥给他买的糖。 寨子里小卖铺仅有的一种糖。 棕色的,用黄米和麦芽糖做的,形状像个小圆鼓,游弋叫它胖鼓糖。 梁宵严每个月的工钱也就够买两块糖,游弋吃得特别珍惜。 别的小孩儿吃这个糖直接一整个儿放嘴里,咔哧咔哧嚼碎,游弋每次都是小心翼翼地咬下一个角,甜得晃荡两下脚丫,剩下的就不吃了,藏起来谁都不给。 现在枣树藤勒着他,刺扎进脖子里。 他流了好多道血,白净的小脸胀成个要炸掉的番茄,他攥着那一小把糖递给哥哥,乌青的嘴巴一开一合:“我死掉,哥哥走……哥哥吃糖,以后不苦……” 那一瞬间,寨子里万籁俱寂。 梁宵严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一部分死去了。 坏死的部分被挖出去,弟弟作为崭新的血肉填充进来。 原本已经枯败的树干,遇到另一根枯败的细芽,狂风暴雨将他们以同样的伤口嫁接到一起,变成一棵畸形但重焕生机的小树。 梁宵严扯掉弟弟脖子上的树藤,深深地攥进掌心,眼中翻滚着决绝的杀意。 该死的根本不是他们! 他和弟弟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比谁都好。 “李守望死后,我就很少再出现幻觉了。” 梁宵严撩起游弋脸边的长发,露出光洁无疤的脖颈,细细密密的吻落上去。 他一寸一寸地吻着弟弟耳后到锁骨的小片皮肤,吻得很珍惜,也很珍爱。 游弋发间的香气萦绕在他鼻尖。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顺着弟弟的睡衣下摆探进去,摩挲他背上那道刀疤。 “那哥哥好了吗?有去看医生吗?” 游弋喘息微乱,身体软成一大团捏捏玩具随便他怎么玩。 “没有。”梁宵严说。 “你八岁之后,我们搬到城里。” 准确地说,是被梁宵严的亲生父亲——梁雪金,接到了城里。 那两年梁宵严忙着和父亲抗衡,和家族里不同意他把弟弟带在身边的长辈周旋,拼了个鱼死网破才得以带弟弟脱离梁家。 之后他又开始建码头,开公司,打通枫岛沿岸所有港口的运输线。 至于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小毛病,根本无暇多顾。 “码头建起来后我一直很忙,幻觉也再没出现过,我以为我好了,直到……” 他话音一顿,垂眸看弟弟,向他摊开手掌。 游弋自己把脸放到他掌心,眨巴着一双红彤彤的泪眼,等他的下文。 “你真的想听?” “嗯。” 握着脸颊的手蓦然收紧。 梁宵严语速极快,直白平静:“直到去年你失踪时,我看到你淹死在江里。” 游弋睁大眼,还没反应过来,心口就迎来一记重拳。 “当时是你失踪的第27天,我万念俱灰,跳进江里瞎找,我没抱任何希望,我在心里求神拜佛保佑你不在这里,然后就看到……看到你被一块石头坠着,泡得没有样子了。” “别说了!” 游弋痛哭出声,哀嚎的嗓子破了音。 他扑过来想要捂哥哥的嘴巴,但梁宵严早有准备,掌心一合将他的后颈攥在手中,五指不轻不重地掐着他的发根,逼他以一个扭曲的角度和自己对视。 “这不是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死状。” 他把弟弟按过来,亲吻他痛哭的眼睛。 与其说吻,不如说是刎。 “我看到过你被车碾成两段,跳楼摔成一滩烂泥,被坏人捅了好几刀……各种各样的死掉的你,血淋淋地躺在我面前,求我救你,说,哥哥我好疼,你怎么一直不来……” “我还在那个城市的垃圾站看到过一个男孩儿,吃了不该吃的药,被人害了,衣不蔽体地躺在垃圾堆里,身上没有一块好肉,全是掐痕、咬痕、凌虐的痕迹,四五只黑黢黢的老鼠剖开他的肚子钻进去啃,你能想象他的父母看到他这幅样子会有多疼吗?” 梁宵严睫毛颤了颤。 “幻觉让我把他看成了你。”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活过那一天的。” 游弋尖叫起来。 破碎的哭声响彻整间卧室。 门外有人敲门,他拼命扯开梁宵严的手,脖子到脸涨得通红,颈间的血管根根暴起。 “别说了!别说了!求求你……不要说了……我错了……不要再说了!” 他被泡在泪水里,泪水汇聚成一片沼泽,把他吞进去,把他撕碎。 梁宵严按开床头的小灯。 暖黄的灯光照出游弋一身的泪。 他说不出别的话了,他一遍遍地祈求哥哥。 凌乱的长发跟疯子似的糊在脸上,他哭红的鼻子和狰狞的脸显得那么可怜。 但梁宵严无动于衷。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弟弟,对他的痛苦熟视无睹,仿佛一个高高在上的没有喜怒哀乐的神明,不哄也不安抚,就那么放任他哭。 这事想要过去,他早晚要哭这一场。 那二十七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必须要知道。 哭声持续了很久很久,悲痛随着他的泪水撒得满屋都是。 游弋的声音越来越哑,身体随着抽噎颤抖,他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再发不出任何哭声,只有一行一行的泪淌出来,只有一股一股的血从心里流出来。 梁宵严这才大发慈悲地伸出手,捂住他的心脏。 “什么感觉?” 游弋张着嘴,泪水和口水混在一起,只有哽咽,说不出只言片语。 梁宵严告诉他:“这就是我看到你死在我面前的感觉。你失踪了多久,我就体验了多久。” 轻飘飘的一句话,将游弋只剩一层壳的躯体彻底击碎,变成一块没有壳的牡蛎。 梁宵严把牡蛎从碎片中打捞起,如同从无尽的痛苦和愧疚中救赎他。 “你哭什么呢?” 他吻着弟弟脸上的泪,舌尖舔舐滚烫的盐。 “不是你要听的吗?”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 “难道你不知道你一声不吭地消失后,哥哥要面临什么吗?” “嗯?蛮蛮。” 他温柔地挑起游弋的下巴。 窗帘被微风吹动,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他们。 梁宵严的声音始终缓缓的,讲故事一般娓娓道来:“小时候我宁愿和你一起死,都没有抛下你自己跑掉,你是怎么敢留下那么个荒谬的理由就一走了之的?” “还一走一整年,我们结婚都不到一年,我等你长大等了二十多年。” “等到最后等来这样的结果。” 游弋抽泣得没法呼吸:“对不起,我、我以为我走了就没事了,我走了你就能好好的……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我以为一年很快就会过去的……我以为一年没什么的……” “很快?”梁宵严哂笑起来。 “你们这些小孩子总是不懂得光阴宝贵。” “我比你大九岁,你刚满十八时我已经快到而立之年,你风华正茂时我已经年近四旬,等到了那个时候,你会不会后悔没有多看看年轻时的哥哥?” “这一年要从我们这一生能共度的时间总和里扣除出去的,等我们老去的时候、等到我死在你前面的时候,你还会不会觉得在我们新婚燕尔时浪费的这一年大好时光没什么?” 游弋愣在原地,脑中嗡嗡直响。 身体像踩空似的坠下去,一直坠到谷底,悔恨就是竖在谷底的利剑和长矛,将他刺得肠穿肚烂。 这一次,他是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 “怎么办?”他惶惶地向哥哥求助,“谁来赔我们这一年?” “现在知道怕了?” “怕也没有用,错了就要受罚,不然你不会长记性。” 梁宵严帮他整理好乱糟糟的头发,就像小时候在周一升旗的早晨帮他整理红领巾那样。 游弋抽抽搭搭地举起手,示意自己有一点话不知道可不可以讲。 “说。” “可是哥刚打过我手心,然后……然后之前还有揍我屁股……我以为已经罚过了。” 他以为他们已经和好了的。 梁宵严看他还真一本正经地数起自己受过多少罚的样子,哼笑一声。 “顺手给你找点乐子的事,算哪门子的罚?” 泪珠子还堆在眼眶里呢,游弋被这句搞得脸红了一下:“那怎么才算啊……” 梁宵严沉吟片刻,向后倚着床头,淡漠的目光朝他扫去。 “有些事你不想说,我可以不逼你,但不代表你可以靠眼泪蒙混过去。” “之前那么多天都没罚你,是因为你带着伤,我不舍得。” “但你带着伤都不知道惜命,那我也没必要再给你留缓冲的时间。” “抬头。”他命令游弋。 游弋立刻扬起脸蛋,看到他手里拿一个白色的小药瓶。 “这是医生给我开的药,一天三粒,发病时酌情增加药量,不按时吃会思维紊乱。” 游弋紧张地盯着药瓶,全神贯注,听到他说:“从今天起,你消失一次,我就一周不吃药,你冒一次险,我就一个月不吃药。” “等你哪天把命作没了,我也精神分裂了,到时候死的死,疯的疯,这样的结局你满意吗?” 游弋当场就吓傻了。 “不要!”他急吼吼地跪起来抓住哥哥的手,眉毛都皱成个小疙瘩。 “我会听话的!你不要不吃药!” “我发誓我再也不会冒险了,我会很惜命!很小心!以后贪生怕死就是我的座右铭!” ——啪。 小药瓶“piu”一下弹到额头上。 他捂住脑门,被哥哥凑到耳边低语。 “别放这种没用的屁了宝贝,你的誓言在我这里毫无信用,我只看你的表现。” 正文 第28章 小猪开荤日 事情说开后,心里悬着的大石头勉强落下半块。 两人抱在一起睡了长长的一觉。 对游弋来说,拥抱是天下第一幸福事。 而哥哥的拥抱,更是他的身体所缺乏的一种必需氨基酸。 要想营养均衡,必须每日摄入! 严丝合缝的拥抱,紧密相贴的拥抱,乱七八糟的拥抱。 他的手从哥哥的腋下穿过,脸埋进哥哥的颈窝,两人的胸膛毫无阻碍地摩挲。 这个姿势让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体会到拥抱。 那是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和哥哥最苦最无助的那几年。 他四五岁,哥哥十三四,两个孩子像两只小狗一样被李守望拴在墙角,吃喝拉撒都在那一米见方无处下脚的水泥地上。 李守望临走前把他们锁住的,他出去赌钱喝大酒了,喝尽兴了就把他俩忘了,一晚上没回来。 那晚枫岛下雪了。 气温骤降到零下十几度。 冷风呼呼刮破纸糊的窗户,刮进来的雪快要把屋子淹没。 他们缩在墙角,像两个雪人,两根冰棍,想跑跑不掉,被铁链拴着,眼看要被活活冻死。 最后是哥哥脱下自己身上仅有的一件破棉袄,把他抱进怀里,再把棉袄穿在两人外边。 他被罩得严严实实,哥哥露着大半个背。 他把自己小小的身子埋进哥哥怀里,双手双脚缠绕他,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仅剩的那一点点热,牙齿打着颤道:“严严宝贝,你身上好热啊,越来越热了……” 梁宵严发烧了。 烧得神志不清,浑身滚烫,只知道把他往怀里裹。 “是不是发烧了?”游弋伸出小手“啪”一下拍在哥哥脑门,又拿回来拍向自己的脑门,瞪着眼睛仔细感受了一会儿,“天啊!就是发烧了!怎么办!” 梁宵严说没事,发烧挺好的,还拿烧热的胸口贴贴他的脸,“暖和吗?” 游弋点点头,马上又摇摇头。 “不好不好!妈妈说冬天发烧会死掉!” “是吗?”梁宵严迷迷糊糊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那让我晚点死吧。” 起码撑过一个晚上,好让弟弟睡一个温暖的觉。 那天晚上滚烫的怀抱,是游弋第一次体会到拥抱,体会到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爱可以有多灼热。 他那个年纪还不懂得爱是什么,只是觉得,有一股力量在哥哥的心中作祟,使哥哥愿意在寒冷的冬天把自己烧掉,变成温暖他的一小把柴火。 泡在哥哥的气味里,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像小时候一样美好,但没有寒冷和疾病惊扰。 游弋和梁宵严都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这一觉从凌晨一直睡到中午。 小飞推门进来时,游弋刚醒不久。 他侧躺着,手肘撑着床,小臂展开搂着梁宵严的脖子,让哥哥睡在自己怀里。 柔滑如纱的长发垂落下来,给哥哥的脸当被子。 那是个很不舒服的姿势。 游弋半条胳膊都麻了,但一动不动。 小飞轻声问:“还不起吗?严哥下午还有会。” 游弋刚要说我去替他开,让他睡吧。脸突然被一只大手挡住,结实的手臂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他圈进怀里。 于是小飞的视角就从游弋赤裸的肩头,变成梁宵严肌肉贲张的后背,仅半边肩膀就将游弋遮挡得严严实实,只剩两缕长发缠着他粗壮的手臂。 “好吵……”梁宵严闭着眼嘟囔。 游弋挥挥手让小飞先走。 “你醒啦?” 他陷在被褥里,双手圈着哥哥的后颈。 梁宵严说没有,还要睡,抓着他一只手往自己背上放。 游弋心里软乎乎的:“要我拍拍你啊?” 梁宵严不说话,弓起后背去撞他的手。 游弋简直要化成一滩水了,连忙把他团吧团吧塞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背。 “就干拍啊?” 梁宵严还提意见呢:“我哄你睡觉时还知道唱个歌呢。” 游弋想了想,清清嗓子:“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点缀~小猪飞小猪飞~你在思念谁~” “小猪能飞吗?”梁宵严笑问。 “怎么不能,有哥哥托着他,他哪儿不能去呢?” “好。”梁宵严说着,伸出手托住了弟弟的脑袋。 游弋奇怪:“你干嘛?” “托稳点,别让小猪摔下来。” 游弋一阵鼻酸,后脑勺在哥哥掌心蹭个没完。 他的头很圆很圆。 小时候哥哥给他睡出来的。 戴着矫正的壳子时,梁宵严每过半小时就给他摘一次,不用戴壳子之后,梁宵严还专门去隔壁小飞妈妈那里学习,怎么把小孩子的头睡圆。 他不希望弟弟长大后有一个奇形怪状的脑袋而被人嘲笑。 想到这里游弋就对自己生出一种痛恨来。 哥哥连这么小的细节都能注意到,都能把他照顾好,而自己过了十六年都没发现哥哥生病,没发现他在怕,在疼,到底是有多粗心。 天性使然,梁宵严在面对他和别人时是截然相反的两面。 他面对别人时有种很强的攻击性。 尤其是看人的时候。 眉弓突出压住眼,眼球贴着上眼眶盯着人,下巴向内收,身体向前倾,他只是坐在那里什么都不说,自然而然的气场都让人感到压迫。 在他二十五岁之前,这种攻击性都只是虚张声势。 因为他肩上扛着一个家,背后藏着个宝贝弟弟,他必须让自己看起来很不好惹,才能让一切图谋不轨的豺狼虎豹都退避三舍。 二十五岁之后,这种攻击性已经和他浑然一体,时间从他身上流过,雕刻出几道锋利的注脚。 但他看向弟弟的眼神却从没变过。 始终那么温柔、那么强大、那么平和,就像他们家小壁橱里那尊低眉的菩萨。 久而久之,连游弋都忘了。 哥哥只是看起来无所不能金刚不坏,但肉身和自己一样脆弱。 也会怕,也会疼,也会无助,也会寂寞。 老天爷啊……游弋在心里祷告。 如果有下辈子,一定让我做哥哥。 回笼觉又睡了半个小时,梁宵严才舍得醒。 醒了也不起,毛扎扎的脑袋在游弋肩窝里蹭来蹭去。 蹭到肩头,叼住细细的睡裙带子,扯到小臂,露出半边热牛奶般诱人的胸口,一口咬上去。 “唔……!” 游弋猝不及防,腰眼过电似的一麻! 被包住的地方又刺又热、潮乎乎的,迫使他不受控制地往上拱,将更多的送给哥哥。 梁宵严大口吮吸,用力到两颊微微凹陷,却还嫌不够,直接伸出一只手按住游弋的背,捧着他往嘴里送。 游弋浑身发抖,身上跟开花似的乍起一片又一片红,脚趾痉挛地勾着被单,长蹆无助地蹬踹。 很难想象,他已经练了一年,但体型和力量的差距完全不能靠后天努力弥补。 梁宵严一只手就让他动弹不得。 小腹里燥得要爆炸,他喉间溢出崩溃的喘息:“我又没有!你吸什么呢啊……” 梁宵严顿住,从被啃咬得一片水光的地方移开,脸埋进他颈侧,平复喘息。 缓了几秒,忽然晦暗不明地笑了下。 “出去玩野了,我吃两口都不行了?” 游弋登时闹了个大红脸。 “没野,也没不行,关键以前也没这样来过——啊!” 话没说完他惨叫出声。 是梁宵严一巴掌扇在他被弄得红肿水亮的地方。 那里本就敏感,又被弄得红艳艳,惨兮兮,生生比旁边没被弄过的大出一圈,哪里还禁得住这样短促又狠厉的一巴掌。 “你干嘛!”游弋跟只炸毛的猫似的瞪圆眼,“怎么能打那里!” “欠打。” 梁宵严撂下混不吝的两个字,下床往浴室走。 关上浴室门,背贴着墙壁。 冰凉的触感并没能将他身体里的火热浇熄。 他仰头抵着身后的瓷砖墙,眼睫在昏黄的灯光下抖动。 唇瓣开合间呼出裹满情热的喘息,喉结滚了滚,他强忍着没把手伸下去。 他不喜欢自己动手,他有游弋。 即便现在不能做,他也用不着这么将就自己。 浴室衣篓里放着游弋昨晚换下来的衣服,裤子口袋露出半个绿烟盒。 他拿出来一根,叼在嘴里。 卡比龙总裁,游弋抽正好。 夹在他手里就显得烟身过于细,劲道也不够,压不下去什么,但聊胜于无。 他一口一口倦怠地吸着烟,慵懒的目光镶着一圈禁欲的毛边。 “哥?” 磨砂玻璃门后透出一个酷似外星人的诡异人影。 梁宵严瞥了一眼:“说。” “你还要多久啊?小飞哥说你下午还有会,你既然醒了就别迟到了。” “嗯。” “哥?” “……”梁宵严狠狠咬着烟蒂,“又怎么了?” 游弋咕咕哝哝地,指甲还一下一下划着玻璃,“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去公司啊?我今天没什么事,我陪着你好吗?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 那“刺啦刺啦”的划响就在耳侧,让梁宵严想起某些时刻,弟弟哭唧唧地在自己背上抓的几道。 本就压不下去的火气瞬间烧得更盛。 “一会儿再说。”他不耐烦道。 游弋这会儿倒机灵了:“干什么一会儿再说?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在想借口搪塞我!” 梁宵严:“再叫就弄死你。” 游弋:“啊啊啊啊!” 梁宵严“啪”一巴掌拍在门上。 外面小屁蛋子撒腿就跑。 他咬着烟往下瞟了一眼,烦躁地骂了句。 - 半小时后,他终于从浴室出来。 混蛋弟弟正在床上滚来滚去,滚进被子里露出个气呼呼的背影,圆墩墩的小屁股被睡裙包着,长发在头上炸成鸟窝,整个人胖乎乎毛茸茸,像猪又像熊。 他上去就把人裹进怀里泄愤似的咬。 游弋还在生气呢,抱着个膀子不哼不叫也不理他。 梁宵严:“哑巴了?” “怎么啦?你玩我还要我给你伴奏吗?” “你又抽什么疯?” “我要和你一起去公司!” “我说不准了吗?” “哎?”游弋梗着的脖子一缩,“那不早说!” 一句话就给他哄好了,嬉皮笑脸地扎进哥哥怀里。 梁宵严打量他的脸。 他还腼腆上了,不好意思地往哥哥身下滑,滑到某个部位,顿时露出一副天塌地陷的表情:“哥!你是不是对我没冲动了!” 紧接着又想起:“我回来之后一次都没见你勃起过!” 梁宵严:“……” “你能不能再粗俗点。” “都这种时候了还讲究什么粗不粗俗啊!” 梁宵严没忍住闷笑出声,视线下垂,如有实质般在他的眼睛和唇之间摩挲流连,“你脑子里一天天的都在想什么?” 游弋扁个小鸡嘴:“我怕你对我没感觉了……” 话音刚落,粗粝的指腹落到唇上。 梁宵严的指尖抵进去,用一种很狎昵的手法拨弄里面的软肉。 低哑的嗓音带着笑意:“馋啊?” 游弋猛地揪起自己的睡裙下摆,把臊得红彤彤的脸蛋藏进去。 乌黑的眼珠,瞧着哥哥。 小小声说:“我想咕嘟咕嘟!” 梁宵严被他这样小狗似的目光盯了半天,“你表现多好了?就来我这讨赏。” “我觉得挺好的。” 虽然不知道好在哪儿。 “但你不要净盯着我犯错,看不到我的进步!” 梁宵严仔细评估了下他这一上午的表现,“确实还行。” “嘿嘿!那我开饭啦!”游弋钻下去就要扒他裤子。 “没让你动。” “啊啊啊啊又怎么啦!” 他一骨碌翻过身就开始打滚,怨气冲天宛如饿鬼附身,“我好饿我好饿我好饿我好饿!” 梁宵严看了一会儿,实在拿他没办法。 “行了,又没说不给你。” 他坐起来,眼眸深灰,睫毛半垂着像把密匝匝的水草,慢条斯理地卷起右手臂的袖子,直到露出整条青筋浮凸的小臂才递给弟弟:“自己骑,别给我弄太脏。” 游弋“咕嘟”一下,飘飘忽忽地张开蹆跨了上去。 昏暗的房间,充斥着咕叽咕叽的水声。 太阳光穿透窗帘,在床上落下光栅一样朦胧的光影。 梁宵严背靠床头,游弋窝在他怀里,滚烫的脸贴着哥哥的胸膛小口喘气,腰微微塌着,屁股不高不低地翘着,整个人悬空在哥哥身上,唯一的支撑就是哥哥慷慨地拿给他用的右手臂。 游弋累得直吐舌头,偶尔小声哼哼着求他帮。 梁宵严理都不理。 说了自己来就是自己来,要快还是要慢,要深还是要浅都自己掌控。 后来游弋实在受不了,浑身汗涔涔的,仰着张可怜巴巴的小脸,一转不转地盯着他。 梁宵严这才帮着加了点速度。 把床弄了个湿透透,游弋神清气爽面色红润地跑出卧室。 他先去楼下找保姆阿姨点了几个菜,又出去绕着院子跑了几圈,看到保镖们在练拳,兴致勃勃地凑上去和人对打了几回合。 他肚子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这两天痒得厉害。 平时还能忍住不挠,打起架来什么都顾不上,用力过猛一下就把愈合的伤口撕开了一条小口。 他疼得龇牙咧嘴,但马上就要赢了,想着先随便抽两张纸按一按吧。 脑中忽然警铃大作般响起哥哥的话:“你不惜命,我就不吃药。” “停停停!”他当即举手叫停对面的保镖:“别打了!我负伤了!” 然后转头屁颠颠地往楼上跑,找哥哥要医药箱。 一进卧室,梁宵严正在打领带,看到他,眉心微拢,没有出声。 似乎是在辨认,他是真的还是幻觉。 “真的真的真的!”游弋难受死了,一个箭步冲过去。 “我帮你想了一个分辨我是不是幻觉的办法。” “什么?” “以后我每次看到你,都会跑着扑进你怀里,你抱到我了,就知道我是真的了。” 不需要你分辨,我来告诉你真假。 梁宵严笑笑,“遛完自己了?” “嗷。” “吃完饭跟我去院子里,穿双平底鞋,有事要你做。” “嗷。” 梁宵严侧头看他:“出个别的声,老嗷什么,跟大笨狼似的。” “真是的!不出声不行,出一个声也不行!你可真是天下第一难伺候!” 游弋学着他数落自己的样子,数落起哥哥来,还摆出一副“也就我惯着你”的表情,捧住他的脸“啵啵啵”连亲数口。 “这个声好听吧?” “勉强能听。” “那帮我包扎一下吧!” 他掀开衣摆,露出那道渗血的伤口,还带着点邀功的意思,满脸都写着“这么一点小口子我都知道包扎了呢快来夸我吧”的得意表情。 谁知梁宵严脸拉得比他头发还长:“身上有伤还跑去打拳?” 游弋笑容瞬间消失:“这是重点吗!” “非要我把手给你绑上你才会学乖是吧?” “哼!又不是没绑过!” “再受伤就弄死你。”梁宵严边给他上药边警告。 一天两遍死亡警告,游弋全当这是哥哥的标点符号,左耳进右耳出不说,还欠兮兮地撅起屁股朝他摇了摇:“怎么弄死啊?” 梁宵严冷哼一声:“这、样、弄!”照着那两瓣肉的中间狠狠掴了一巴掌。 直到下楼吃饭,游弋再没跳过一次脚。 吃完饭,他换上平底鞋,跟哥哥去院子里。 梁宵严给了他一个小桶和一把刷子,还有白色的固体粉末和水,让他兑在一起。 “什么东西?”游弋搅搅搅。 梁宵严:“大树生病了,涂点营养液。” “哪棵树?”他担心地环顾院里。 “枫树。” “枫……”话音戛然而止。 游弋傻乎乎地愣住,眼睛瞪得溜圆。 院子里就一棵枫树。 陪他们从小长到大的枫树,用一圈圈白线记录着他的成长的枫树。 游弋看看树,又看看手里的白颜料,意识到什么,眼泪跟雷阵雨似的说掉就要掉。 “是要……是要给我补上……” 梁宵严:“你不是长高了吗。” 雷阵雨被柔风吹走了。 枫岛日复一日的雨天终于在此刻迎来秋日暖阳。 乾江别院那棵火红的枫树下,光秃秃的树干多了两条项链点缀。 一七九的白色线,再往上,还有一条用青色颜料画上去的一九三的青色线。 正文 第29章 你长大了,哥哥看到了 下午陪哥哥上班时,游弋整个人都是飘着的。 哥哥去开会,他趴在躺椅上晒太阳,还给万万打了个电话确认杀手的情况。 万万说关得差不多了,他说明天就过去审。 无所事事时时间过得飞快,一下午眨眼就过去了。 他正盘算着晚上给哥哥做点什么好吃的呢,就见他和小飞急匆匆走出会议室。 “先不回家,去趟码头。”梁宵严说。 “这个点儿了去码头干什么?” “接货。” 一般的货用不着梁宵严亲自去接,游弋猜测:“危险品?” “汽油。”梁宵严说,“10万吨。” “这么多!” 成品油轮运送汽油在各大沿海岛屿城市间都应用广泛,但10万吨还是少见,这个体量只有北海湾码头能接的下,那确实要加倍小心,搞不好炸了能把北海湾给炸没。 他们到码头时天还没黑。 悍马停在枫林路上,隔着一片黄色的铁栏杆就是海。 岸边众多船只亮着一排排小灯,灰蓝色的海水在落日余晖下荡漾。 码头对面有条文化街,又赶上开海,本地居民和外地游客都不少。 游弋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没来由的心慌。 “怎么这个时间上岛?” “人这么多,出事了怎么办?” 梁宵严也在皱眉,“本来是明天凌晨,但因为上一个港口不能停泊,就提前了。” 他快步走进引航站小楼,通知引航员和调度员准备接引油轮靠港。 港口需派出熟悉港口水文的引航员开着小艇到轮船上,给轮船驾驶员指路,防止沿途碰撞。 “靠港时间。”梁宵严问调度员。 “预计是六点半。” “好,这次我来指挥。” 六点半靠港,提前30分钟油轮驾驶台就要向vts报备。 梁宵严站在总控台前,收听对面船只驾驶台的信号。 “枫岛交管,你好,长航131号油轮向你申请起锚,准备进北海湾,靠西南口。” 梁宵严握着对讲:“长航131号,这里是枫岛交管中心,北海湾码头,汇报你的来自港,吃水,货物情况。” “来自港:曼约顿。吃水4.2米。货物良好。” 梁宵严核对正确:“允许靠港,已派出引水艇接应,为你准备西南11号泊位,注意安全。” 游弋站在一边看着他哥工作,无数次感慨,这套靠港流程还真是繁琐又缺一不可。 他拿着望远镜,看远处一望无际的海面。 引航员的小艇出海,在平静的海面划出一道蜿蜒的尾迹。 随着梁宵严持续与驾驶台沟通,一艘蓝白色的巨型油轮出现在游弋的视野中。 油轮船高二十多米,相当于六层小楼,排开两侧白花花的海浪,向北海湾缓缓挺近。 忽然,他发现油轮底部的海水有些异样。 “怎么五颜六色的,晚霞照的吗?” 梁宵严猛地转头,“你说什么?”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看错了……”游弋磕磕巴巴地吐出这个几个字,脸色煞白。 梁宵严拿过望远镜一看,游轮底部,紧贴着船舱的视野盲区,有一大片几乎要把整条船包围起来的、反射着彩色光芒的海水。 哪里是晚霞,分明是汽油! “长航131号!停止靠港!你漏油了!”梁宵严砸下应急警报。 小楼内霎时响起刺耳尖锐的嗡鸣,与此同时,楼外低沉浑厚的鸣笛声响彻整片海域,乌泱泱的游客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乱了起来。 梁宵严拽起游弋冲出去,跟小飞说:“带他走!离开这!” 引航楼内的工作人员乱成一团,楼道里全都是狂奔的人。 游弋被梁宵严拽着跑出小楼,塞进车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小飞已经从另一侧上车锁门。 司机立刻发动引擎,可梁宵严还站在车外。 他连忙抓住哥哥的手,死命把他往里拽:“哥!哥你上来!你和我一起走!” 但梁宵严反握住他的手,扯出安全带三下五除二给他绑上。 一个吻重重地落在眉心,游弋的泪唰地流了下来,“哥!” “没事,别害怕,回家等我。” 梁宵严抵着他的额头,最后说了一句:“蛮蛮,哥哥爱你。” 话落,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出海口跑去。 汽油船说炸就炸,他现在过去和送死无异。 游弋僵在原地,脑袋里一片空白。 车窗迅速上升,梁宵严的背影被人流淹没。 那一刻,他仿佛已经看到哥哥死在爆炸中的画面。 就在悍马发动前的最后一秒,小飞都没来得及阻拦的一秒。 他弯腰抽出绑在大腿上的短刀,悍然刺向车窗! “砰!砰!砰!”毫不犹豫果决干脆的三下,车窗应声暴裂,整片玻璃炸开雪花状的纹路,游弋直接用头撞了上去! 梁宵严闻声回头时,看到的就是弟弟被安全带绑着,上半身吊出车窗,头破血流地朝他嘶吼:“梁宵严!!!你敢抛下我自己送死!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夕阳落尽,警报声此起彼伏。 人群奔逃四散,枫林路上堵起两条长龙,喇叭声震耳欲聋,红绿灯完全失效。 梁宵严隔着逃窜的人流,隔着昏黄的光影,看向弟弟那张鲜血遍布坚定决绝的脸,好像爬都要爬到他面前似的,眼眶蓦地就湿了。 他折返回去把弟弟拽出来,游弋双腿瘫软跪倒在地,他伸手去扶,游弋抡起拳头就要打他。 梁宵严不躲不避,生生挨着。 可到了最后一刻,游弋的手还是刹停在半空,绷着的那口气骤然消散,所有情绪就山呼海啸般地从殷红的眼睛里奔涌出来。 “要么爱要么死!你说话就是放屁!” 他惨白的小脸上满是泪,混着头上流下的血。 梁宵严的心都疼透了。 用力将人抱进怀里,恨不得剖开皮肉把他勒进胸腔。 这种情况下肯定是没法把人送走了,再提一个字游弋非得和他拼命不可。 时间紧急耽误不得,油轮随时都有可能爆炸,梁宵严必须立刻拿出一套应急方案。 他先叫司机去协助地面疏散人群,又交代小飞:“你带人下水,开快艇赶往油污带,有多少条小艇就去多少人,注意检查他们身上不能携带任何明火!衣服打湿防止静电!” 最后看向游弋:“你跟着我。” 四人冲回港口,各自开始行动。 梁宵严带游弋回到引航楼,直上顶层,这个高度足够他们看清油轮的方位。 他重新和油轮驾驶台取得联系,语速平稳,沉着冷静,边说还不忘扯下领带,递给游弋。 游弋接过来囫囵缠住脑袋。 “长航131号,这里是枫岛交管,我是梁宵严,请你们船长回话。” 船长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并不慌乱:“梁先生,我们船上发现两个漏油点,目前都已堵住。” “好,我已经派人下水支援你们,现在需要你最快速度驶离漏油区域。” 汽油泄露到海上,汽油蒸汽会与空气混合,一个静电过去都会引发爆炸。 如果只是泄露的汽油炸了还没那么可怕,可一旦引爆那艘满载十吨汽油的油轮,整个北海湾和堵在这里的几百号人都要玩完。 船长:“好!我正靠向11号泊位!” 梁宵严:“11号不行,改靠5号泊位。” 5号泊位侧方停着一艘小型游轮,如果真发生爆炸,还能挡下一部分冲击。 船长转舵,向5号泊位靠港。 梁宵严提醒:“5号泊位附近有浅点,请配合引水的指路。” “引水还没上船!”船长吼道。 梁宵严皱眉,半秒都没犹豫:“我来。” 他在中控台上点了几下,屏幕上赫然出现一堆各种颜色的坐标点,大的是油轮,小的是浅点。 5号泊位附近浅点很多,一不小心船体触底就会被搁浅困在那里。 他眼睛盯着屏幕,手握着对讲,指挥游轮前进,游弋就用望远镜向他实时报备油轮方位。 “长航131号,预计三分钟后靠港5号泊位。”梁宵严叫舵:“左舵十,前进三。” 油轮向左转十度舵,满速前进,成功绕过第一处浅点。 游弋报告:“距离泊位还有400米。” 梁宵严:“正舵,前进二。” 油轮回正,朝西南方中速前进,绕过第二处浅点后猛然一晃! “怎么了!”游弋大惊失色。 “没事,可能有隐藏浅点。”梁宵严继续指挥,“右舵十,后退一。” 油轮向右转了十度舵,慢速后退,然后缓缓向前挺进,有惊无险地绕过隐藏浅点。 游弋紧盯船头,屏住呼吸,眼看那艘庞然大物一点点挪进泊位。 最后100米,50米,10米,5米……“船进泊位!” 梁宵严:“停车。” 船长:“放锚链。” 三道声音同时落下。 游弋扔掉望远镜,靠在哥哥肩上长出一口气,手心里全是汗。 然而引出油轮只是第一步。 最难的是怎么清理海上泄露的汽油。 油污带已经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 没人知道汽油泄露了多久,更没人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炸。 可能十分钟后,可能下一秒。 还有可能……他们深入油污带,正清理到一半时突然爆炸,介时燃烧的汽油会裹满他们全身,只需要十几秒,他们就会被烧死烧熟。 小飞已经带人赶到油污带,停在十米开外等待指示。 韩船长的人也全部出动,穿着救生衣划着皮划艇,其中还有几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孩子,可能累死累活才考到这份编制。 梁宵严对游弋说:“蛮蛮,我们得下水。” 他不可能让这么多人身处险境而自己作壁上观。 守在油污带外替他卖命的那些兄弟,有一个算一个都和他一样拖家带口,是别人的爸爸、丈夫。 他也没再说要送游弋走。 当哥的就得有个当哥的样儿。 要言出必行,说话算话。 如果今天真那么点背,老天爷就是要炸死他。 他不能让弟弟去收敛他烧焦的尸骨,那会比死还疼。 况且,这么多年刀山火海九死一生都闯过来了,他不相信自己会交代在这里。 “学过海上漏油该怎么抢险吗?”他问游弋。 “学过,但没上过实操课。” 没有哪个学校敢找片海撒点油让他们实操。 “那今天上。” 梁宵严俯身,看着他的眼睛,眉宇间并没有要去送死的凝重,只是轻飘飘开玩笑似的说道:“我给你上,上好了万事大吉,上不好,共赴黄泉。” 游弋眼窝一热,忽然什么都不怕了。 “好啊梁老师,听你指示。” 二十多年来,兄弟两个头一次并肩作战。 游弋跟在梁宵严身后,看着他坚毅无畏的侧脸,不自觉将腰板挺得笔直。 他做了二十年弟弟,他以为他这辈子都只能做弟弟,做目送哥哥去冒险而自己无能为力只能哭泣的角色,这是第一次,哥哥愿意将后背交给他。 “突然觉得分开这一年也没有太糟糕。”他踏上快艇时说道。 梁宵严上了另一艘快艇,“什么?” “这要是一年前,你绝对不会让我下水。” 梁宵严眼底有笑,发动引擎,在苍蓝夜幕下回过头:“蛮蛮,我从没觉得这一年有多糟糕。我讨厌它是因为分别,而不是你的成长。” “你长大了,哥哥看到了。” 一掌拍在游弋的快艇前盖上,“走!” 两艘游艇冲出港口,最快速度赶往油污带。 海上冷风呼啸,前方灯塔白光爆闪,油污带上空弥漫着滚滚黑烟。 所有人面色灰败,大气都不敢喘,年纪小的被吓哭了,抹着眼泪发抖,但即便这样也没说要逃。 梁宵严将人分成三队,匹配三块油污带。 他和小飞、韩船长各带一队,即刻开始清理汽油。 游弋和梁宵严一队负责最大的区域。 他们要先用围油栏将油污带整个围住,防止汽油继续扩散,然后扯开巨大的吸油毡,就像掀开保鲜膜包住一碗面那样将油污带全部覆盖。 整个过程中不能产生一点火光、静电,更不能搅动汽油。 游弋和哥哥一人一头拽着围油栏,在漏油区域外围分别向两侧开船,将围油栏扯开。 梁宵严的声音在每个人的耳麦中响起:“各位,船速不能超过80,围油栏和汽油外围之间保留50公分的空隙,如果听到‘滋滋’的电火花声……” 他顿了几秒,“请立刻弃船跳海。” 所有人心中落下一记重锤。 没有人说话,海上死一般的沉寂。 一时间只有快艇引擎的“嗡嗡”声。 游弋将围油栏背在肩上,一动不动地开船,双腿灌铅似的发紧。 直到看到前方哥哥的快艇朝自己驶来,两人沉默地汇合,围油栏架设完成。 接下来的吸油毡面积很大而且分量超重,需要好几个人才能扯开,他们这边人手不够,从韩船长的小队借了一个人来。 那人排在游弋前面,和游弋一前一后拽着吸油毡的一个边往前行驶。 吸油毡一放上去基本就安全了。 这东西只吸油不吸水,一接触到汽油表面瞬间就能把它吸起来。 不用再提心吊胆,气氛稍微欢快起来。 几个年轻人小声说是不是没事了,我裤裆都湿了。 众人哄堂大笑。 游弋也跟着笑,边笑边伸着脑袋四处找哥哥。 忽然,耳边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哒”。 他猛然回头,看到前面那人嘴边亮起一点猩红火光。 在无边黑夜中是那么刺眼。 “你在干什么?” 游弋眼珠战栗,不敢置信地嚷道:“你在抽烟?你在抽烟!快灭掉!你想害死我们——” 话没说完,那人回过头,冲锋衣帽下露出阴邪的侧脸:“小游先生,您答应的事好像总是做不到,所以我家先生想给您一些教训。” 游弋如坠冰窟:“是你!” “记住,如果梁宵严死了,就是被你害死的!”话落,男人转手将烟扔进围油栏。 “不要——” 正文 第30章 他直属我管理 游弋呼吸骤停,心脏狂跳,手脚全部麻痹。 “哥哥快跑!” 他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句,然后驾船全速撞向男人的快艇! ——砰!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快艇尾部撞断成两截,游弋的前胸狠狠砸在方向盘上,男人一个侧翻滚下船,香烟径直落入油污带中。 完了!全完了! 哥哥要死了……所有人都要死了…… 游弋的瞳孔猝然缩紧,死死盯着那点要命的火光。 最后一刻,他解开安全带大头朝下俯冲进围油栏里!手指够到烟头立刻在掌心碾灭,火光消失的同时,他的人也不受控制地栽向汽油。 只能这样了吗? 他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自虐似的熬了一整年,就只能走到这里吗? 他不甘心,他好恨好恨,但是他真的没办法了。 他根本停不下来。 他已经闻到汽油淡淡的甜味,那层薄薄的油膜距离他的眼球只相差不到两公分,一旦掉进去他会立刻被烧成焦黑的一团。 浑身血液倒流向头顶,身体失去所有感知,只有脑中跟走马灯似的闪过无数张哥哥的脸。 开心的哥哥,难过的哥哥,流泪的哥哥,几个小时前还和他抱在一起的哥哥,几分钟前掐着他的后颈说“蛮蛮我爱你”的哥哥。 他舍不得,他不想死,他还没和哥哥过够呢。 那双哀戚的眼睛要瞪裂了,后颈生出种临终做梦般的被哥哥掐着的错觉,紧得要命又热得要命。 等等……他猛然惊醒,不是错觉! 咽部炸开要断裂似的剧痛,梁宵严在最后一刻攥住了他的后颈,五指用力到根根泛青,手臂肌肉拉伸到极限,掐得他从脖子到脸憋得紫红肿胀。 但是没办法,梁宵严敢松一点劲儿,弟弟就没了。 两人中间还隔着一艘小艇,他是飞身过去的,整个上身都悬在快艇外面,用身体充当绳子扯着弟弟,完全没考虑自己能不能回去。 “哥……” 游弋喘不过气,流着口水翻白眼。 “坚持住!”梁宵严一手扳着方向盘,一手抓着他,额间、脸上暴起一层层青筋,一百三十多斤的重量就这样悬在一条单臂上,还是他当年被打折过的那只手。 游弋一下就哭出来了。 疼啊…… 不是脖子疼,而是手腕疼。 骨头断掉的疼,肌肉撕裂的疼。 被打折的是哥哥的手,他却切身体会着有多疼。 梁宵严胸膛鼓震,满头大汗,深深地看了弟弟一眼,然后咬紧牙关,嘶吼着使出全力! 伴随着韧带拉伤的剧痛,游弋终于被提到半空,稳稳地甩回游艇中。 他趴在方向盘上,大脑缺氧眼冒金星,耳边一阵风声海声呼啸,混乱中看到哥哥驾船和他擦肩而过,去追逃跑的男人,回过头焦急地盯着他:“蛮蛮!” “咳咳咳咳……” 游弋掐着脖子咳得眼尾通红,挥挥手说:“别管我……抓住他!” 想到男人的身份,他眼神一狠,“杀了他!” 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黑夜中响起“嘭!一声闷响,紧接着就是男人扯破喉咙的惨叫。 他连忙把船开过去,刚蹭到哥哥身边,一股腥甜的热流喷溅到脸上。 只见梁宵严手中握着半截掰断的方向盘,直直捅进男人嘴中! 一瞬间鲜血喷涌,下巴断裂,整张嘴自两侧嘴角向下扯开,变成一口血红的大袋子,唯有那双翻白的眼睛向上瞪着,男人大半边身体都悬在水下,只有嘴巴被那根断掉的方向盘塞着,是在跳下水的那一刻被梁宵严逮住的。 游弋被这一幕吓傻在那里。 男人的血顺着他的上眼皮滴下来,掉在唇上,还是热的。 梁宵严伸过另一只手,还因为拉伤震颤着,却温柔地捂住他的眼。 “怕就不要看。” 他双眼被捂着,半边身体都被哥哥拥在怀里,哥哥的手臂在抖,心跳声震得他浑身都麻,用一种劫后余生又近乎冰冷的语调问他:“够了吗?” 游弋哆嗦了一下:“没……没事了吗?” 梁宵严吻了吻他的额角。 “没事了。” “你救了我们,蛮蛮。” “梁先生!梁先生!” 韩船长的声音从另一片油污带响起,几道手电光摇晃着照向他们。 “你们怎么样?发生什么事了?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叫!” 梁宵严侧身挡住游弋,冷眼看向那些手电光。 所有光柱立刻识相地从他身上移开。 “没事,有人撞船了。”他平静地说道。 “撞成什么样了?人还好吗?” “昏迷了。”梁宵严攥着断掉的方向盘把男人从水里提出来,就像用鱼叉叉起一条鱼,扔回游艇里伪装成趴着睡觉的样子。 游弋惊魂未定,缩在他怀里紧紧捂着他的手腕,语无伦次地说:“哥、哥!那个是坏人,他不是韩船长的人!有人混进来了!这次漏油肯定也是他们搞的!” “嘘——我知道。” 梁宵严把溅满血的手臂随便在海水里涮了涮,涮干净后捧住他的脸,和他额头相抵,散淡的语调却有种安抚人心的魔力:“别激动,蛮蛮,缓一缓,你心跳得太快了,你都没感觉吗?” “可是他们、他们……” “好了我知道,别慌,不要声张,先把油收完。事没干成别先把自己吓死了,跟着我深呼吸。” 他的手向下滑,覆上游弋的胸膛,让那胸腔随着自己的掌心一起一伏。 “吸气。”他发指令。 游弋大吸一口把自己鼓成一只河豚。 “吐出来。” 河豚放气。 梁宵严无奈地拍拍他的脸:“越活越回去了,喘气还得我教。” 无伤大雅的小插曲后,他们重新扯起吸油毡,把最后一点油吸完。 梁宵严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韩船长那边十个人,他们这边十五个。 有个吊梢眼鹰钩鼻的男人问梁宵严:“撞船的那个人呢?” 梁宵严挑眉:“你和他是一起的?” 那人闭紧嘴不吭声。 “他受伤了,你去找他吧。” 那人神色一变,当即就要掉头:“不用了,我上岸等他。” “没问你用不用。” 梁宵严一个眼神过去,小飞跟一道鬼影似的出现在那人身后,“走吧,我陪你去找。” “梁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船长不解。 梁宵严问他话,眼睛却打量着对面那些人:“韩船长,这是你的船吗?” “是我的船没错,但这批货是外包,上头叫我带几个人跑一趟。” 他指着自己这边三个眼神清澈的年轻人,“这都是我们单位今年新招的本科生。”又指着对面五个人,“货是曼约顿丰油石化的,他们几个负责压货。撞船的那个和刚才被您请过去的那人,他俩是半路上人手不够,在码头现招的。” “漏油原因呢?”梁宵严看向压货的五个人,“排查出来了吗?” 几人脸上顿时精彩纷呈。 面面相觑片刻后,掉头就跑! “哎!”韩船长要追,被梁宵严拦下,“瓜田李下的别给自己添嫌疑,这还有些残留的汽油,你们收尾吧,我带人去查。” 事到如今已经很明了了。 海运这行,给汽油压货是出了名的肥差。 因为一次少说要运上万吨,最后交油时往往会抽不完,留一个舱底,光一个舱底都能卖大几万。 压货的人中饱私囊,途中偷油,被两个别有用心的临时工发现,顺势做局。 油轮上,梁宵严和游弋小飞兵分两路。 他去两处漏油点逮人,让小飞带着游弋去查汽油管道口的铅封。 那五个人那么着急上来肯定就是要销毁证据。 没了证据即便知道是他们干的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游弋和小飞追到油舱,迎面冲过来几个人想要阻拦,原来他们的人没有全部下水,特意留下几个估计就是在拆除偷油管道。 “滚开!”游弋看都不看,径直绕过他们冲到里面,正看到一个人在修复铅封,“住手!” 油舱里还有四个人,纷纷看向门口。 一瞧,来了个小孩儿。 为首那个铁塔似的壮汉轻蔑地嗤了一声:“哪来的小屁孩?哪凉快哪呆着去!” 话没说完游弋当胸一脚把他踹到墙上,“老子是你爹!” 一想到就是这帮人为了贪几个臭钱害得他哥差点丧命,还连累这么多人一起陪葬,他就怒不可遏,踩着那人的肩膀恶狠狠道:“铅封破损,这船油我们不要了!从哪来的给我滚回哪去!” 众人惊骇,脸色大变。 被他踩着的男人怒吼:“上亿的货你说不要就不要了?你算老几!轮得到你做主?给我上!” 四人抄家伙就要冲过来。 游弋从腰后掏出枪,直指铅封,只要一颗子弹射进去,整条船都得炸。 “想和老子同归于尽的,大可以再上前一步!” 众人登时停住,互相对视几眼后,纷纷往后退去。 但显然他们并不想就此作罢。 这可是价值上亿的货,如果只是偷油的事被捅出来大不了就是做几年牢,可一旦货砸在他们手里,他们还有没有命回去都两说。 思及此,其中一个方脸男人微眯起眼,把手伸向裤子口袋。 “干什么呢!手拿出来!”小飞警惕地挡到游弋面前,左右手各一把手枪指着他。 方脸男豁出命去,抵着他的枪口向前,却是看他身后的游弋,看似劝告实则威胁:“这位小兄弟,做人留一线,把我们逼上绝路了你也好不了!” “你想让谁好不了?” 门外传来一声淡淡的询问。 所有人同时转过脸,就见油舱入口处,一道高挑的人影倚着门框,手里拎着根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撬棍,啪嗒啪嗒往下滴血。 梁宵严没什么表情,目光平直地从小飞、游弋、游弋脚下的男人脸上一一掠过,最后停在和游弋对峙的方脸男的裤子口袋处。 半枚手榴弹的拉环露了出来。 视线并没有在那里多作停留,他问被自家祖宗踩着的男人:“这位先生喜欢躺着吗?” 语气自然得就像问他吃了没有。 男人面色铁青,出栏的猪似的挣扎起来。 小飞连忙把游弋拉下来,怕他被晃摔倒。 方脸男缓缓把手拿出口袋,对梁宵严笑道:“梁先生,误会了!输油管道破损导致汽油泄露,我们修的时候不小心弄破了铅封,结果这位先生一进来就放话说油不要了,您说说这……” “那确实是误会。” 梁宵严顺着他的话说:“只是铅封破损,货不上岛。这是我的规矩。你们原路返回,等把货收拾‘干净’了再来我自然会收。” 方脸男纠结一会儿重重点头:“好!” “先出来吧,油舱里可不是谈事的地方。” 几人陆续往外走,被踩的男人是最后一个。 他捂着肋骨都断了的胸口,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指着游弋,阴阳怪气地问梁宵严:“梁先生,请问这位小先生在你们广运集团任什么职?口气这么横!” 梁宵严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他不是广运的职员,他直属我管理。” 那不就是私人秘书?大老板的小秘? “怎么,他冒犯你了?” 男人一听这话,以为梁宵严要让游弋给他赔礼,瞬间气焰更盛:“原来是梁先生的私人秘书,怪不得性子这么刚烈,上来就要和人同归于尽的合作伙伴,我们也是第一次见!” 梁宵严听完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抬腿,照着他胸口上弟弟踢出的脚印补上第二脚。 “噗通!”男人直接被踹进了海里。 所有人愣在当场,满脸愕然。 方脸男再想去摸手榴弹,却发现自己已经被人团团围住。 “你们这还有谁能管事。”梁宵严看着他们。 方脸男僵硬地吞了下口水。 就听梁宵严声色俱厉道:“回去告诉你们唐总,丰油石化的船队往后十年,不用从枫岛过了。” “上来就把我弟逼到要同归于尽的合作伙伴,我希望是最后一次见。” 说完,并不给他们回话的机会,招手让小飞把人压下去。 耳边终于清静下来。 这一条过道上只剩他们俩。 夜空深远,锈色的月亮悬在船舷。 几只海鸥扑腾着翅膀落下来,踢踢踏踏的小爪踩着他身后的白栏杆。 梁宵严扔掉那根脏兮兮的撬棍,扯下领带擦擦手上的血,边擦边好整以暇地望着里面的人。 “你确实挺横,少爷。” 两个字,把游弋喊得全身过电。 连忙藏起刚才还耀武扬威的手枪,讨好地摆出张笑脸,“你、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你你,没完了?” “在外面耍了一场威风回来就连叫人都不会了?” 游弋心里嘎巴一下,有种这把真完蛋了的预感:“哥……” “嗯。”梁宵严不咸不淡地应了声,把他拽出来,跟提着只小鸡崽子似的一路坐船上岸,拖进办公室,直到这里都风平浪静一切正常。 然后游弋前脚进办公室,后脚就被他掐着脖子扔到床上,翻身想跑又被攥着脚腕拽回来。 “听说你要和人同归于尽?” 正文 第31章 又挨收拾了,但也被奖励了 “等等!等等!” 游弋被丢到床上,高高弹起又重重落下,急红的小脸压在被褥间,跟只小王八似的手脚乱挣想要翻身,却怎么挣都挣不出来。 梁宵严骑在他腰上,铁掌箍着后颈,字字锥心:“问你话呢,少爷,是要和人同归于尽吗?那你准备把我放在哪儿!” 游弋根本听不见。 满心满眼都是他按在床上的那只手。 “手!哥你的手!别这样按!” 刚那样抻过,他怀疑韧带都拉伤了,现在又毫不顾忌地杵来杵去。 游弋心都要疼死,拼命挣扎出一只手去握他的手。 握上去,梁宵严就把他扯开。 再握上去,依旧扯开。 游弋急得哭,像个小孩子一样委屈地大吼:“你干什么呀!快让我看看!我急死了!” “你还知道急?我当你没有心呢。” “谁教你做事这么极端的,张嘴就要和人同归于尽?” “我刚把你救回来,你就敢这样送死,非逼我把你关在家里哪也不许去是不是?!” 梁宵严算是看明白了。 这小祖宗出去闯荡一年啥都没学会,倒是把性子磨得天不怕地不怕,不管给他多狠的惩罚他都不会长记性,非要让他感同身受了,他做事才会有个忌惮。 “我没有!” 游弋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然拱着腰从他身下挣扎出来,满床乱爬找自己掉落的手枪。 找到后退出弹匣给他看:“空的!里面没子弹!我提前退了吓唬他们的!” 随着这一声吼出来,他那两扇睫毛像被狂风吹乱了的小鸟翅膀般颤动,下唇哆哆嗦嗦半天也只是憋出一句:“你冤枉我,我委屈死了!” 倔强的小脸偏向一边,鼻尖眼尾全红了。 梁宵严瞧他这幅可怜样儿,松开手,语气稍微放软几分,但依旧严厉:“我冤枉你?你拿着把空枪就敢和人叫板,以为他们是我,都会怕你这套?” “如果他们狗急跳墙直接掏枪打你怎么办?” “他们没有我快!” “但他们有三个人!一个人打不死你那剩下两个呢?你当能给汽油压船的人是吃干饭的?!” 游弋闻言,有那么点心虚。 “那、那不是还有小飞哥吗,他手里有枪,他可以保护我。” “我跟你说过什么?” 梁宵严掐着他的下巴,和那双乌黑的眼珠对视,游弋还不服不忿地撅着个牛嘴呢。 “重复一遍。”梁宵严命令。 倔牛不吭声,咬着牙和他对峙。 良久,他叹了口气,嗓音温温沉沉的,“蛮蛮?” 倔牛泄劲了,倔牛变成小牛犊,软声软气地张开嘴:“这个世界上,我能依靠的人只有自己和哥哥,自己要排在哥哥前面,除此之外,不能依赖任何人。” “这不记得很清楚吗。” 他软乎成这样,梁宵严再大的火气都散了,捧着弟弟有些凉的脸蛋,珍爱地啄了两下。 就像一盘蔫头耷脑的向日葵,被阳光照耀后重新昂首挺胸,游弋半点委屈都不剩了,嘴巴撅得像吐泡泡的金鱼,“啵啵”、“啵啵”地在哥哥脸上放炮。 梁宵严闷声笑着,把他抱进怀里轻轻挤。 兵荒马乱的一夜终于过去,此时此刻的安定就显得尤为珍贵。 两人都没说话,心和心紧紧地贴在一起。 游弋握着他那只拉伤的手,小心翼翼地亲着、揉着。 揉了一会儿听到他说:“我是不是还没有夸你?” 游弋怔住,抬起泪汪汪的眼睛,一个吻轻柔地落在眉心。 哥哥欣慰地、无奈地、惊喜而又心疼地望着他,“你知道掏枪之前先把子弹退掉,很聪明也很果断,做得很好,好孩子。” 游弋的心在狭窄的胸腔里狂跳。 回来之后第一次被哥哥夸,还一连三个“很”,他面上忍着没笑,胸脯却挺得越来越高。 梁宵严:“这位健美先生现在还不是你展示的时候。” “……”健美先生羞愤地埋起脑袋。 埋进哥哥颈窝里,哼哼唧唧地拱来拱去,像小猪用鼻尖拱地。 “我都长这么大了,哥怎么还老给我起外号。” 梁宵严揽着他不让他掉下去,说完优点又说缺点:“但那些人都是亡命徒,你把他们逼勒得太狠,知道他口袋里有枪还是有炮?做事太莽撞。” “那我怎么办?”游弋闷闷地问。 “就吃这个哑巴亏吗?他们差点害死你!” “没让你吃亏。”梁宵严教他,“你要做一件事,首先要明确自己的目的。” “是想抓住他们,还是想杀死他们。” “如果你只想抓住他们,没必要多费口舌去证明铅封破损,去证明他们偷油,只需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哄骗他们走出油舱,方便我们的人动手。” “那如果我想杀了他们呢?” 虽然游弋不会这样做,但一想到他们差点害死哥哥他就恨得牙痒痒。 “那更简单。” 梁宵严说:“直接做。” “一句话都不要说,在油舱外就动手。” “有你放狠话的功夫对面子弹都上膛了。” 这倒是,游弋想起哥哥在海上搞定那个男人,全程简单粗暴干脆利落,一句废话没有。 等等!那个男人!坏了! 他一个猛子坐起来:“他同伙呢?那个鹰钩鼻吊梢眼被小飞哥带走的人!他去哪了?” 梁宵严看他这幅生怕事情败露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的小模样:“他又跑不了,你急什么?” 游弋眼神躲闪了一下:“我怕他再搞出什么幺蛾子。” “哥~”他拽拽哥哥的衣袖,“能不能把他交给我啊,我来审。” “你认识?” “不认识。” “那你要他干什么?” 游弋支支吾吾憋不出理由,梁宵严也懒得听他瞎编,直接打电话给小飞,让他把人送来。 小飞接通电话,还没等说什么。 梁宵严的指尖在手机背面不动声色地敲了两下。 小飞:“死了。” “死了?”游弋抢过手机,急得在床上转圈,“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 梁宵严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 小飞:“拒捕,他看到他同伙死了,想点燃吸油毡逃走,被我崩了。” 游弋眉心拧成个疙瘩,怕他临死前乱说不该说的话。 “那小飞哥你有没有受伤啊?他死前挣扎发疯没有?” 梁宵严继续敲。 小飞:“没,一击毙命,他连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游弋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话锋一转,“那你把尸体运过来我看一眼。” 梁宵严眉心一挑。 还挺严谨。 “行了。”他拿过手机挂断电话,对游弋说,“外面都是人,怎么给你运,一会儿自己去看。” “现在就去吧!”游弋一骨碌滚下床。 那个人知道的太多,他必须亲自确认他已经死了。 “嘶……”梁宵严吃痛地捂住手腕。 “怎么了?”游弋又一个急刹车跑回来,紧张地捧住他的手,“疼了?” “可能是刚才抻狠了。” 游弋跳起来就跑,哪还记得去看什么尸体,“你等着!我去给你叫医生!” 外面现在还乱着,到处都是跑来跑去的人。 码头有医务室和值班医生,没五分钟游弋就把人带回来了。 “快!给他看看!” 从油轮上回来那么长时间,梁宵严都没喊过一声疼,游弋就以为没什么大碍,没想到突然犯劲。 他暗骂自己粗心,跟在医生身后一会儿帮忙拿个纱布,一会儿又去拿毛巾。 梁宵严舍不得他这么跑,叫他过来。 游弋一屁股坐过去,嘴撅得能挂个油壶。 “别噘嘴,我不怎么疼。” 这纯粹是假话。 刚才净顾着担心弟弟,没感觉到疼。 稳当下来后才发现手腕那儿肿了一圈,整条手臂的肌肉好像被人撕成了一条一条的。 “梁先生有点韧带拉伤,两周内都不要用这只手了。”医生帮他缠上绷带,用毛巾包裹冰块敷在手腕,“每次敷15-20分钟,间隔1-2小时。” 游弋连连点头,把冰块接过来自己给哥哥敷。 虽然隔着一层毛巾还是冰得扎手,他既怕太凉又怕不凉,边敷边小口小口地给哥哥呼热气。 梁宵严不让他拿,怕他冰手,“给我吧。” 游弋不给,声儿小得跟蚊子似的问他:“这样还疼吗?有没有好一点。” 语气跟哄小朋友打针似的。 梁宵严心头熨帖,捏捏他鼻头:“行了,别苦着个脸,再疼还能有多疼。” “就一点疼我也受不了啊。” 他扭头在肩膀上蹭了下眼睛,恨不得把自己的手砍下来给哥哥接上,完全忘了自己头上还有伤,就用条领带瞎几把缠着呢。 梁宵严把领带给他解开,捧着他的脑袋仔仔细细看一圈。 还好,就有几个小口子。 “说撞就撞,你这脑袋是铁球?” 游弋一声不吭地任他数落。 梁宵严叫医生来给他包扎,涂药时游弋疼得龇牙咧嘴,抬眼一撇,哥哥的眼尾红了。 他立刻闭上嘴不再叫了,挤出个大大圆圆的笑。 药水顺着笑脸流进酒窝里。 梁宵严别过头,轻轻吐出一口气。 “训练的时候受伤了,有人给你包扎吗?” 医生走后,梁宵严把弟弟扯到腿上坐着,面对面问他。 游弋说小伤就自己弄弄,严重的话训练我的人会给我处理。 “训练你的人凶不凶?” 游弋被这三个字问得鼻头一酸。 他以为哥哥会问:训练他的人是谁?为什么训练他?有什么目的?是好还是坏?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哥哥问的是那个人凶不凶。 仿佛他隐瞒的一切都不重要了,只想知道他有没有被好好对待。 “不凶。”游弋说。 “吼过你吗?” 游弋一愣,低下头泪水大滴大滴地往外滚。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只觉得好委屈好委屈。 过去一年吃的苦受的罪,无数个痛不欲生的夜晚,都被他藏到心底找个小盒子关了进去,他以为只要不打开就再也不会想起来。 可是哥哥一问,盒子里的湳风东西就跟活了似的,封不住了似的,要从他心里争先恐后地钻出来,钻到哥哥面前大声哭喊:吼过,好凶,好累,好疼。 但到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没有,没吼过……” “我那么坏,谁敢凶我啊……” 泪水关不住了,声音也哑了,他举着两只手胡乱地抹,肩膀随着哭腔一颤一颤。 梁宵严看着他,眉毛拧了拧,眼窝里挤着一圈晶亮的光。 弟弟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他一听就知道。 在游弋还是个小婴儿的时候,有一阵子晚上经常做噩梦哭。 扁着嘴巴,抽抽噎噎的,小小颗的泪水从通红的紧闭的眼睛里流出来。 他把弟弟拍醒,问他怎么了。 弟弟不会说话,也不会伸手要他抱,就那样睁着眼睛看着他,委屈巴巴地流眼泪。 他去问隔壁小飞妈妈,小飞妈妈说这是梦婆婆在教宝宝学知识,宝宝学不会,被教训哭了。 梁宵严恨上了梦婆婆。 我的宝宝,你教什么呢? 教不会就不教了,凶他干什么呢? 他还那么小,不会说话不会要抱抱,受了委屈都没法说,连哭声都是小小的。 从那之后,梁宵严每天都努力教弟弟说话。 游弋学会的第一个音节是“哥”,第二个音节就是“疼”。 他告诉弟弟:梦婆婆再在梦里凶你,你就喊疼,哥哥立刻钻进你梦里把她打跑。 可是他能打跑弟弟小时候害怕的梦婆婆,却打不跑他现在害怕的梦婆婆。 他无能为力,他连究竟发生了什么都不清楚。 他无数次怀疑,是不是自己多年来的教育出了问题,让弟弟觉得他是这么的不可依靠。 挫败和无力交织在一起,让他像个不被允许参加战役的将军般垂下头,和本该被他保护着的弱小的臣民脸贴着脸。 弟弟的泪水流经他的皮肤,虽然只含有不到2%的盐,却锋利到割破他的心。 不是会说话了吗? 他冥思苦想也想不通:怎么就是不知道来找我呢…… 身后窗子里的月亮渐渐爬上窗棂。 等海上残留的汽油全部清理完时已经接近午夜。 韩船长他们被安排到附近的酒店休息,偷油的人等天一亮就会被送到警局。 游弋和哥哥在办公室的浴室里泡澡。 这里的浴室太小,还没家里的一半大,但非常适合一丝不挂紧密相贴的拥抱。 梁宵严靠在浴缸边,拉伤的手搭在沿上,一条腿随意地伸着,另一条腿屈起来,游弋就趴在他屈起的膝盖上,脸被压得扁扁的,咿咿呀呀地哼着歌。 他像小时候那样无忧无虑,像一年前那样开心快乐,背对着哥哥,头发已经洗好了白面团子似的挽在头上,只露出大片白到发光的柔滑脊背,手撩起一小捧水从肩膀冲下去。 他喜欢玩水,这么少一点水也能让他满足。 梁宵严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他玩。 无聊了就把他的头发散开,给他编小辫。 他会很多编头发的手法,弟弟留了长发后学的,一年前游弋失踪前他刚学会一个新的,想着一起出去旅游时给他编,还为那个发型买了一套很别致的珠宝。 现在那套珠宝还锁在保险柜里,和他藏起的很多游弋的破烂宝贝呆在一起。 “铛铛!”游弋转过来,双手捧着一坨泡沫堆的爱心。 他把泡沫心吹向哥哥,梁宵严在纷飞的泡泡里和他接吻。 一开始只是吻着玩。 你勾我一下,我勾你一下,舌尖碰在一起缠啊缠,缠够了就把他舌头吸进嘴里吃一会儿。 梁宵严吻他时总让游弋幻视猛兽在进食,面上冷静自持,嘴巴里吃得人要融化。 两只手揉着他滑腻腻的身体,狂热地吮吸他的舌头。 “唔……”他突然被拉过去,后背撞进哥哥的胸膛,一条强硬的手臂横到小腹,边吻边按他的肚子肉,脸埋在他颈窝里咬。 游弋意乱情迷,整张脸涨得通红。 刚编好的头发全被折腾散,湿湿地散落在那一截细白脖子上。 梁宵严顺着他的后颈往下咬,手搁在前面揉,掌心宽大,一下能抓起好多,揉得也凶。 那天只吃了一边,今天免不得要把另一边也照顾下。 “哗啦——” 游弋在水中被转了个方向,从背对哥哥改为侧躺在怀,一条腿还被架着踩到浴缸沿上。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登时吓一跳。 “对面怎么有面镜子!” 梁宵严轻笑,勾着他的下巴吻,“看你的小狗样。” 游弋超小声:“汪汪。” 梁宵严心神荡漾:“好乖,舌头伸出来。” 他乖乖伸出来给哥哥吃,感觉到哥哥揉着他下巴的手从腋下滑到前面。 他受不住,说不要不要,这边肿着呢,把那只手抬起来挪到另一边。 “这边又要了?” 低哑又性感的声音,蛊惑着他一点点沉沦下坠。 那里越敲越高,两颗樱桃渐渐浮出水面。 梁宵严叼着他的耳尖问:“挺什么,是不是欠扇?” 话落直接给了那儿一巴掌。 游弋尾椎一麻,羞红着脸躲进他怀里,慢慢觉出好来,又小声讨要:“再一下嘛。” “没了。” “哼!不要的时候你非弄,要了又不给,烦死了!” “我烦?”梁宵严挑眉。 “嘿嘿不烦不烦,我特别喜欢!” 一句话把人哄得再板不下脸,梁宵严捏捏他皱成包子褶的小脸,游弋把脸搁在他手心。 浴室里水汽萦绕,满屋子都是玫瑰精油的味道。 游弋乌漆漆的眼珠望着哥哥浅灰色的眼眸,有粉色的电流在他们的目光中交汇缠绕,他歪过脸咬哥哥的拇指尖:“papa” “嗯?” “你今天夸我了,说我做得好。” “我没忘。” “那有没有奖励?” 梁宵严失笑:“我今天还说你莽撞了呢,你怎么不问有没有惩罚?” “哎呀那个明天再说嘛!” “你就知道耍赖。” 梁宵严手指点点他鼻头,眼神里的宠溺都快流出来了,却还是故作冷酷地说:“想要就坐好。” “嗷!”游弋连忙乖乖坐好,然后就见哥哥身体往下滑,几乎是半躺在浴缸里,两条手臂随意地搭在两侧,一条腿还是那样屈着。 浴缸里的水在晃动,波浪般伏在他壮硕饱满的胸肌上,那强劲有力的臂膀,即便是在放松状态下也散发着让人脸红心跳的气息。 游弋被他拽过去,伏在胸口,青筋分明的大手严丝合缝地扣在弟弟下陷的腰窝处。 “我就一只手,你别让我太累。” 游弋浑身烧起来,感觉到一条小腿被握住了。 下一秒,情欲如山洪般爆发。 “跨到哥哥脸上来,别摔了。” 作者有话说 消炎药——一款恩威并施赏罚分明的年上daddy 正文 第32章 惯是惯,管是管 凌晨一点过五分,枫岛在海水的包裹中沉沉睡着。 浴室里的水汽已经散掉,窗户大开,梁宵严弯腰在水池边洗脸。 拉伤的手垂在腿边,他用右手撑着大理石台面,低头任由水珠顺着发梢和鼻尖往下流的时候,不知道想到什么,轻轻阖上眼,喉结缓慢而深重地吞咽。 “哥!” 门外有恶犬狂吠。 他恋恋不舍地抬起头,关上水,镜中映出他覆着薄薄一层水膜的清峻脸庞,狭长的下三白眼中满是欲望,唇色明显比平常更深了点。 把毛巾挂起来,他拿着吹风机走出浴室,果然就见游弋根本没吹头发,擦都没好好擦,全都拨到头顶湿湿地披在床沿下。 游弋一丝不挂,趴在床上放懒,滑腻的身子透着层粉色,瞧见哥哥出来,一通鬼哭狼嚎。 “哥。” “哥?” “哥!” 就这样用不同声调展示了哥的三种叫法,听得梁宵严哭笑不得,“嗓子哑成唐老鸭了,还叫。” 唐老鸭嘎嘎嘎:“谁让你不理我!” “嫌你吵。”梁宵严打开衣柜,里面放的都是自己平时在办公室午休时换的睡衣,一水黑白灰的男士睡衣中藏着一条青绿色丝绸睡裙。 柔滑的布料垂在他指尖,温凉如玉。 “哥!你过来呀!我不舒服!” “哪不舒服?”梁宵严眉头一紧,他记得他没有把浴缸里的水弄进去。 “你给我擦干净了吗?”游弋趴在那,不知羞耻地晃荡两下屁股,“我怎么感觉还在流。” 梁宵严:“……” “你浪起来没够是吧?” “我说真的呢!你好粗俗!” 梁宵严走过去,膝盖压到他腰侧,手指掰开仔细检查,除了有点红之外什么事都没有,果然又在作妖,顺手抽了他一巴掌,桃尖“duangduang”乱晃。 “起来穿衣服。” “嗷。” 游弋坐起来,不倒翁似的东倒西歪,一下倒进哥哥怀里,发出邪恶的坏笑,“我没力气了。” 梁宵严懒得拆穿他,先帮他把睡裙套上,又拿出一条白色三角裤。 两手撑开扽了两下,把布料扽得足够软弹后才往他脚上套。 这么一个小动作就看得游弋心窝发热。 从小到大,从哥哥手里递过来的每件衣服,都会被像这样提前扽一下。 小时候家里穷,买的衣服都不是什么好料,水洗过后干得发硬。 他随口提过一次“这衣服好硬啊,像盔甲一样!”从那之后哥哥每次给他穿衣服都要这样搓搓扥扥,尽量弄软一些。 给他买衣服也不去地摊上了,咬咬牙到高档童装店买。 宁愿少买几件勤快换洗,也一定要好料子,生怕磨到他那一身细皮嫩肉。 后来他们的日子越过越好,他的衣服也越来越贵,件件柔软轻薄,可哥哥还是会习惯性扽一下。 年长者的爱,不仅毫无道理可言,还不受时间管控。 不管游弋长到多大,在他心里永远是个小孩儿,可以犯错,可以流泪,可以无法无天。 犯错他就管,流泪他就哄,无法无天他自会兜底。 他永远不会对游弋设置什么真正的教条。 那些不准冒险不准莽撞不准消失的规矩,与其说是一种约束,倒不如说是一种祈求——哥哥受不了,求你不要这样做。 “哪来的睡裙?” 游弋幽怨地眯起眼,一副终于被我抓到你的把柄的表情:“你不是说把我的衣服都扔了吗!” 梁宵严压根没搭理他,握着他的脚踝把左脚穿进去,拍拍小腿道:“另一只。” 游弋把右脚伸过来,“你不让我对你撒谎,你却总对我撒谎,双标!” “以后在我这都穿这个。”梁宵严置若罔闻。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他心想那真是很淫荡了,“被你的秘书看到怎么办?” “秘书为什么要进我的休息室?” 站在老板床边汇报工作吗? 梁宵严扯着内裤边,一点一点给他提上去,到腿根处时都没用他自己起身,一手托起他的小圆屁股,另一只手轻松穿好。 大掌掐了两把屁股蛋,“胖了。” “没胖,被你抽肿了。” “我今天都没抽。” “嘿嘿。”游弋奸计得逞,屁股翘得老高:“那快补上!” “你就欠吧,一会儿真给你抽哭你就老实了。” 梁宵严打开吹风机给弟弟吹头发,指尖伸入发丝,抖散淡淡的香气。 无端让他想起小时候在城里卖货时经过的高档橱窗,里面摆着一款精美漂亮的芭比娃娃。 身着蓬蓬裙的公主有着真正意义上小扇子般浓密的睫毛,金灿灿的长发,她的衣柜里放着十几条小裙子,礼盒上有特别贴着一张使用说明。 但梁宵严那时并不识字,所以不知道上面写的什么。 他只是每次经过时悄悄瞥一眼橱窗,看它有没有被买走。 直到搬离那座城市,他都没有去问过价格。 多年之后,故地重游。 橱窗还在,不过从记忆中的富丽堂皇变成了一排只是稍微亮一点的展示柜。 他那时已经拥有可以支付任何玩具的能力,却早已过了玩玩具的年纪。 游弋曾问过他:“哥为什么每次经过这里都要往里看?想买娃娃吗?”关切的眼神中并没有对一个男生却喜欢娃娃的惊讶和不解,只是心疼他小时候没有玩到。 梁宵严看着他,说不买,我有娃娃。 “嗯?你哪来的娃娃?我怎么没看到?” 梁宵严没回答,只是拍拍他的头。 他的娃娃更漂亮、更宝贵,是只属于他的娃娃,是他自己挑选的亲人。 他用心脏做成橱窗,只展示给自己欣赏。 如果要为他这款娃娃撰写使用说明,那么他大概要出一本和枫树上最高的那条线一样厚的书。 -易碎物品,轻拿轻放。 -请放置于18-26摄氏度室温下,不可暴晒,不能吹风。 -请保持娃娃的干净整洁,只有某些特定时刻可以弄脏。 -娃娃有些调皮,但请不要凶他,他只是想你和玩。 -用心呵护,禁止遗弃。 -非卖品。 “我饿死了!我需要壮阳!” 对了,还有一点:记得及时投喂。 各种意义上的喂。 游弋把自己咕涌到哥哥腿上,苦哈哈地看着他,深刻明白了“奖励虽爽,但切忌贪多”的道理。 梁宵严失笑,呼噜呼噜他脑瓜,“给你叫餐了,睡一觉就到。” “什么餐?” “河豚蒸蛋,虾,还有条东星斑,主食是砂锅粥。” “那我要白粥,不要加了东西的粥,挑出来太麻烦,不挑我又难受。” “知道了。” “再加个菜行不行?” “什么?” “烤全羊。” “……”梁宵严把他两片唇捏在一起,“我看你像烤全羊。” 凌晨两点,去哪找新鲜的小羊给他烤啊,再说也吃不下。 “那我看看外卖。”游弋去拿手机,被哥哥扯回来,“少吃点垃圾。” “可我就想吃烤全羊!我太虚了我得补补!” “你还记得是你在追我吗?” “怎么啦!我都给你那样玩了,使唤你一小下还不行吗。”他气呼呼地双手抱臂。 梁宵严拿他没办法:“行,给你烤。” 他从床头柜的烟盒里摸出根烟,咬在嘴里,掏出打火机。 屋里开着窗,风吹进来把火苗吹得摇曳。 第一下没点着。 第二下,游弋举高手护在火苗旁边。 梁宵严就着他的手点燃烟,吸了一口,眉心微蹙。 “不好抽?” “太淡。” “我尝尝。”游弋扬起脑袋,想咬过来,但梁宵严没给他。他叼着烟低头,指腹拨开弟弟的唇,轻轻呼出一口缭乱的白雾渡进他嘴里。 游弋痴迷地含住,躺回他腿上,两人望着彼此,同时吐出一缕烟。 “还行啊,入口很柔。”游弋品鉴道。 梁宵严听到那四个字,不知想到什么,在弥漫的雾气中低低地笑了一会儿。 游弋琢磨过来,脸瞬间胀得通红。 “你不许想了!” “这会儿知道害羞了?”梁宵严背抵床头半垂着眼,指尖挑起他一缕白发,“刚才恨不得坐下就不起来,要我一直给你弄。” “啊啊啊别说了!” 他跟只炸毛的猫似的,手忙脚乱掀开被子,把眼睛以下都藏进去,十分生硬地转移话题,“那个、那个同伙的尸体呢?现在能让我去看了吧。” “你还起得来?我让小飞给你打视频。” 梁宵严的语气根本不容拒绝,视频打过去小飞很快接通。 游弋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个人的尸体,面色灰败地躺在铁架台上,额头正中有一枚放射性枪伤。 “安心了?能睡了吗?” 游弋耳尖还红着,点点头,“哥不睡吗?还有啥事啊?” 梁宵严起身慢悠悠说道:“去给你逮羊。” 鞋尖踏出办公室,门一关一开,他走进地下刑讯房,嘴角的笑意早已消失。 没有往里,只站在门口,隔着铁围栏看向里面。 刚才还出现在游弋视频中的那具尸体,此刻已经“坐”了起来,脸上画着的枪疤被血糊了,手臂吊在墙上,重重地垂着头。 小飞从里出来,“怎么样?我画得不错吧?” 梁宵严“嗯”一声,“招了吗?” “没!嘴硬得狠。” “没时间和他耗了,脚上划几刀,涂上蜂蜜,再找几条狗。” 小飞听得脚心发麻,“上来就这么重口?” “我要立刻知道真相。” “那我给你开门。” “先不用。”梁宵严说,“我出去一趟,有急事。” “什么事非得现在干啊?” “要吃烤全羊。”梁宵严已经转身走了。 “烤、烤……”小飞烤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哪个祖宗要吃,趴到门上怒喊:“不是,你差不多得了!他这么气人你还这么惯!都是让你惯坏的!” 梁宵严不以为然。 “惯是惯,管是管,两回事。” 小飞一想也是:“那你顺便给我带份叉烧包!” “这么晚了我去哪给你找叉烧包,自己点外卖吧。” 正文 第33章 失踪真相【不建议跳章】 半小时后,梁宵严从外面回来。 手里提着一个装小羊的袋子和一份叉烧包。 羊已经腌制好了,他让小飞插上钳子烤,小飞提着羊去厨房。 “回来。”梁宵严叫住他,“就在这烤。” “啊?”小飞面露难色,“这血刺呼啦的,烤出来能吃吗?” 梁宵严说在外间,他瞬间懂了,去厨房把烤箱搬下来,在审讯室外间起火烤羊。 梁宵严风尘仆仆赶了一路,给自己倒了杯水,倚着桌沿问他:“人招了吗?” 小飞愁得脸都皱了,“没有!他大爷的这小子属秤砣的!脚都让快狗吃了就是不招!” 他叹了口气,连连摆手道,“我觉得没戏了,这条道走不通。” 梁宵严沉默片刻,朝里间走去。 刚踏进去血腥味就直冲进鼻腔,黑红的污水从他脚下蔓延到被绑着的男人腿边。 那两条腿被啃得血肉模糊,裤管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安静的审讯室内充斥着他粗一声重一声的喘息。 听到来人,他艰难地抬起脑袋,鹰钩鼻被打断了,像一个躺倒的数字7挂在脸上。 “你杀了我吧……”他苟延残喘道,“我不可能说的……别折磨我了……” 梁宵严看着他,森冷的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表皮直刺入内心。 他不是李守望,他不以折磨人为乐,他白手起家单枪匹马打拼到现在,见过的亡命徒没有上百也有几十,如果做到这一步还不肯说出半个字,那就是既不为钱也不为命。 那他到底为什么呢? 有什么是他宁愿牺牲自己也要保住的呢? “歇一歇吧。” 梁宵严解开他的手腕,把他放下来,让小飞去给他倒杯水。 小飞刚叼着个包子走进来,又叼着包子走出去。 一杯温热的水递到男人手上,里面居然还泡着姜和红糖。 男人哆哆嗦嗦地握住,掌心被烫得缩了一下,不解地看向梁宵严。 梁宵严:“喝吧,没毒。” 可能是他的语气太过温柔。 不,不是温柔,只是平和。 但在男人经历过一轮酷刑后再听到行刑的刽子手这样平静地和他说话,让他恍惚间有种或许命能保住的错觉。 他把杯子举起来,慢慢喝了一口。 梁宵严又问:“好喝吗?” 男人被问得愣住,僵硬地回答:“好喝,很甜。” “以前我每次受伤回来,我弟都会给我泡这个,这是他觉得最好的东西。” “他泡了二十年,我就喝了二十年。” 梁宵严说起这些眉眼间就变得柔软,少顷,又凌厉起来,“但拜你们所赐,我去年一整年都没喝到。” 男人心尖一颤,后背登时冒出凉风。 然后就听梁宵严云淡风轻道:“这个时间,你家小孩该放假了吧。” ——砰! 杯子从他手中脱落,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男人惊恐地颤抖起来,脸上是拼命掩饰也掩饰不掉的恐惧,“我听不懂你说什么!我没有孩子!我孤家寡人一个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但梁宵严说:“我有他的照片,你要看吗?” 男人完全僵住了。 那一刻他连呼吸都没了。 他眼睁睁看着梁宵严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然后递到他面前。 闪着强光的屏幕实在太刺眼,他瞠目欲裂,用力去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声音大得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到。 然而当他看清照片时,一下就傻住了。 那上面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小孩儿。 与此同时,梁宵严肯定的声音在手机后响起:“你有孩子,他还在上学,或许还有个老婆,指使你的人抓了你的老婆孩子来威胁你,对吗?” 男人瘫倒在地。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梁宵严把手机放到桌上,小飞瞥了一眼,居然是游弋小时候的照片。 敢情什么都没有纯靠诈啊。 梁宵严目的达到,眼中的温和一丝不剩,“我不知道指使你的人是谁,但我明确告诉你,在这个岛上,没有我做不成的事。” “我想找到你的家人,不管你把他们藏在哪儿,一天之内你一定能看到他们的尸体。” “不!不要!你不能动他们!” 男人朝他爬过来,抱着他的腿哀求:“求求你别伤害他们!他们什么都没做,祸不及子女!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求你——” 他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砰地一声砸到墙上,咣当一下重重摔向地板。 梁宵严踩着他的脑袋,一下一下砸进地里,声音阴狠脸色发青,“祸不及子女?你动我孩子的时候怎么不记得这句话!” “没、我没有……” 男人抓住他的鞋底,被踩得双眼暴突,口鼻喷血:“我什么都没做,我没伤害游先生,昨天我只是……我只是……” “谁说昨天了。”梁宵严碾着他的脸。 “一年前,他失踪一个月后突然出现在北海湾那天,是你把他压过去的。” 没有任何猜疑,完全肯定的语气。 男人的心凉了半截,一动不动地瘫在那里。 梁宵严拿出电脑,调出自己截取的游弋出现在北海湾时的海滩监控录像。 录像有两段。 分别是游弋出现前一天,男人去海滩上踩点。和游弋出现当天,男人在远处遮阳棚下伪装成卖游泳圈的商贩,监视着游弋的一举一动。 摄像头架在码头上,距离海滩很远。 录像中几乎看不清男人的脸,只有模糊的五官轮廓,但仔细对比能看出来就是这个人。 为了找到他,梁宵严把那两天的监控一帧一帧地翻了个遍,终于被他发现藏在最角落的这个“商贩”,两天都没有开出一单。 单凭这点本来并不能确定他有问题。 直到昨天上午,梁宵严被游弋勾得起兴,躲去浴室抽烟,从游弋的裤子口袋里翻出他的打火机。 小孩儿爱漂亮,打火机上都镶着钻。 一根长短粗细都酷似粉笔的黑壳打火机,上面镶着一条粉紫色的全钻斗鱼,梁宵严用完拿在手里把玩,阳光照进来穿过小鱼尾巴,反射的光居然是粉紫色的。 他立刻想起海滩监控中,那个“商贩”抽烟时用的打火机,同样反射出了粉紫色的光。 “他有洁癖,不可能把自己用的打火机给别人,是你从他手里抢走的。” “他才二十岁,还是个小孩子,你连一个打火机都要抢!你到底对他做过什么?!” 随着这一声失控的怒吼,梁宵严一脚将男人的脑袋踩进地砖! 地板霎时炸开几道狰狞的裂纹,男人嘶声大叫,口吐白沫,两个眼球要掉出来似的向外凸着,梗着脖子疯狂地向他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梁宵严眼神冰冷,无动于衷。 “不需要道歉,你去死就行了。” “我给你两个选择,你把你知道的所有事都告诉我,我保证你家人的安全,或者我现在就把他们接过来给你陪葬,你选吧。” 话音落定,他抬腿往外走。 皮鞋踩过一地黑血,从里间走到外间,他脚步越来越快,喘息声越来越粗,垂在腿边的拳头握出“咯吱咯吱”的响动,不断有血从指缝间流出来。 一滴、两滴、三滴……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根烟,又去拿打火机,可他的手颤得厉害,手背上青筋鼓起,好不容易拿出来了,看到上面那条镶钻的小鱼,情绪骤然失控。 “啪!”打火机被猛地掷到墙上,摔了个四分五裂。 他一拳拳砸向墙壁,指节破裂,鲜血飞溅。 砸到两只手背全烂了,肿了,被血染透了,血顺着手腕淋漓地往下滴,他喉间溢出几声痛苦的哽咽,垂下头去,像只困兽般把自己抵向墙壁。 他满脑子都是游弋那天突然出现在北海湾时的样子。 很瘦、很呆,眼睛里没有一点光彩。 就连看着他的眼神都充满恐惧。 他那时以为弟弟是要和他分开又不敢开口才怕成这样,却不知道他正在被人监视,不知道他在外面受了委屈吃尽了苦头。 他好不容易回到哥哥身边,回到安全的地方,可那三天里,自己连一个好好的拥抱都没给过他,一直在逼他,审他,折磨他。 别人欺负他,他哥哥也欺负他。 “严哥。”小飞从里间探出头,“……招了。” 审讯室里,男人被放在一张椅子上,小飞在外面守门,梁宵严独自审他。 “我知道的不多。”男人说。 “都是六哥和先生单线联系。” “六哥是谁?先生又是谁?”梁宵严问。 “六哥就是昨晚被你捅裂脸的那个人,先生是谁,我也不知道。我第一次接到任务,就是六哥把小游先生抓回来,让我看着他,酬劳一百万。” 梁宵严红着眼,连呼吸都觉得痛:“所以那27天,他都被你们关着。” 男人点头。 “你们把他关在哪了?” 他找遍了那座下雪的城市,都没有找到一点踪迹。 “不在国外,就在枫岛。” 男人边说嘴里边流血,努力回忆着:“我们把他关在一个寨子里,里面有很多小河,还有石头林,那是一个很破旧的小院,院里有秋千,有木马,还有一截被砍断的枫树根……” 梁宵严迟缓地愣住了。 嘴巴微微开合,眉心深深地拢起。 他坐在风口当中,望着窗外凌晨三点的晨雾,层层叠叠白得朦胧,卷着微凉的风,仿佛他无数次在那个城市醒来时看到的飘雪。 “那是我家……” 他声音嘶哑,心口被一刀捅烂。 他怎么都想不到,他疯了似的满世界找弟弟时,弟弟就被关在水寨老家。 “你们把他关在自己家里。” 一帮凶神恶煞的坏人,抓了一个软弱可欺的小孩子,还把他关在自己家里,把他关在他曾经认为最安全的地方,让他对着自己的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你们全都该死。” 梁宵严的拳头砸在桌上,眼底瞬间爆出殷红,“你们有几个人?都是谁?对他做了什么?” “没有!什么都没做!” 男人对天发誓:“我也有孩子,我不可能对他做什么!先生交代过一根头发都不能少他的,只要按照他说的那样关着——”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男人猛地闭住嘴,被梁宵严一把掐住脖子:“按照他说的哪样?!”力道大得差点把男人的喉咙掐断。 “三天!三天一个周期,禁食水,用黑布蒙住眼,不准他见光,不准和他讲话,不管他说什么都别理,等他崩溃的时候,问他想好了没有……” 梁宵严脑中“嗡”地一下。 全对上了。 全都对上了。 游弋为什么知道这么多整人的招数? 因为他被这样整过。 他为什么清楚两天不会把人搞疯? 因为他撑到第三天才崩溃。 在他的家里,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他被一群歹徒用这样的方式关了三天又三天。 那一瞬间,梁宵严觉得自己的心被通上了电。 每一次心跳都仿佛全身被电击。 密密麻麻的疼痛迅猛地朝他袭来,像是用一把生锈的刀将他凌迟,他浑身上下的每一片肉都被割下来,骨头和筋全被斩断。 他疼得想呕,想喊,他试着呼吸,他试着吞咽,可喉咙口却堵着一团烧红的热炭。 除了疼,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自己的呼吸,窗外的嘈杂,还有男人快要断气的喊叫,他统统都感觉不到,只有疼。 无穷无尽的疼。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发生这些事? 为什么要这样对他弟弟? 那是他一点一点养大的小孩儿,从刚生出来还吊着半根脐带时就来到了他怀里,他一口奶一口饭喂大的,他宝贝得看都不愿意给别人看的,他恨不得把全世界所有幸福都捧到他面前的孩子,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被人这样折磨虐待。 “你们到底要他想什么?嗯?” “你们想逼他干什么?有什么事不能来找我!为什么要去欺负一个孩子!” 梁宵严掐着男人的脖子,悲痛和愤怒到头了就是平静,平静得像个疯子,像只恶鬼。 男人说不知道,“先生只让我们问他这句话……” “为什么要这样关着他?” “先生说他、他小时候就是这样被他爸关着,这样能让他崩溃,他崩溃了可能就答应了……” 梁宵严站在那里,已经做不出任何表情。 他抓着男人的头一下一下往桌上砸,机械又狂暴,砸一下就问一句:“那他答应了吗?他想好了吗?你们满意了吗?” 男人奄奄一息,血流了满桌。 “没有,他一句话都没说,一直一直哭……” “哭了十多天,我们把他放出来,他就去院子里抱那截树根……” 梁宵严像听不懂话似的,眨了眨眼。 大火吞噬了他的肺叶,让他连呼吸都伴随着灼痛。 那个刹那,眼泪夺眶而出。 他想起那棵枫树,想起树下埋着的小猪被的残骸,想起小时候每一个他去上夜班留弟弟孤身一人的晚上,等他回家时弟弟都蜷缩在小猪被旁边。 那是除了自己以外,唯一能让他感觉到安全的所在。 他在求救,向一截断掉的树根。 但树不能救他,小猪被也不能保护他,他是不是想过就那样死在树旁,融进土里,幻想小猪被能够像小时候那样包裹住他的身体。 所以他偷偷回来时看到小猪被的墓没了才会那么绝望。 而自己是怎么跟他说的? 挖了,扔了。 梁宵严自虐般的用手去扣砸烂的指节,扣进肉里,扣到再次流血。 “你们为什么把他放出来?” 打他了?欺负他了?还是对他用刑了?梁宵严甚至都不敢问。 昏暗中,男人的话像一支箭,洞穿他的颅腔。 “他失声了。” “先生怕把他关傻了,就放了……” 正文 第34章 哥,你怎么还不来 他失声了…… 他失声了…… 他失声了…… 这四个字如丧钟般在梁宵严脑中回荡,死去的是他身体中所有珍爱游弋的那部分血肉。 是他99%的血肉。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 梁宵严听到这句话的耳朵和那半边身体全部陷入麻痹。 疼痛如流水般浸透他的身体,干涸不了的不是潮湿的水痕,而是皮开肉绽的伤口。 人在痛苦到极点时,会开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刹那间,梁宵严失去了对外界的所有感知。 脑海中忽然插播了一段咿咿呀呀的旧色记忆。 那是他教游弋学说话的时候。 游弋说话晚,走路晚。 翻身、爬行、坐起来,学得都比一般小孩儿要慢。 他似乎在身体力行地证明着自己就是个拥有畸形脑瓜的傻孩子,别人都不要的傻孩子。 他五个月时才可以发出“啊、啊”的声音,七个月时可以念一些模糊的单字,将近两岁时,都无法完整地说出超过三个字的短句。 梁宵严带他出去,有大人逗他让他叫人,他就只是咧开嘴巴朝人家笑,从来都不叫。 大人们并不会当着他的面说什么,就只是可怜地看着他,然后长叹一口气,就足以让游弋小小的心脏,感觉到理解不了又无法承受的疼痛。 他把小脸埋进哥哥怀里,两只小手圈着他,小小声地抽泣一会儿,然后吐出一个字:“笨。” 我是个笨蛋,给哥哥丢脸。 梁宵严揉揉他的脑袋,说不笨,当天晚上就买回来一本识字的图画书教他说话。 院里的枫树下,哥哥倚着树干,弟弟坐在他腿上,小豆丁和大豆丁面对面,一句一句地学话。 梁宵严:“啊喔额。” 游弋:“喔喔喔。” 梁宵严放慢语速:“啊——喔——额。” 游弋张开嘴,露出一口小豁牙:“啊——喔——喔。” 三个字,教了半个月都只能说对两个,还是漏风版本的。 梁宵严挫败地垂下头。 不是觉得弟弟笨,而是后悔自己教得晚。 小孩子哪有特意学说话的呢? 都是在和爸爸妈妈相处的过程中一字一句耳濡目染渐渐学会的。 可他们家没有爸妈,只有一个沉默寡言的哥哥,他有时候三天都不说一句话,要游弋去哪学呢? 游弋见状,也垂下脑瓜。 圆圆的脑瓜顶上扎着个像小喷泉似的小揪儿,此刻也和他一样萎蔫地耷拉下来,他两只小脚和两只小手都并在一起,中间拱着个圆润敦实的胖肚子,像只羞愧得抬不起头来的小猪崽。 小猪抹着眼睛,用破碎的奶音说:“我是笨蛋……” 梁宵严想像往常那样说不是,而后猛地反应过来,四个字! 他惊喜地捏住弟弟的嘴巴,“刚说了四个字,再说一遍。” “我是——” “不!不说这个。”梁宵严想了想,“说我是宝贝。” 游弋眨巴着乌黑的眼珠,小胖脸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很不好意思地念:“我是宝贝。” 念完一头扎进哥哥怀里。 梁宵严欣喜若狂,把他挖出来趁热打铁:“再说,说,说我是弟弟。” 游弋:“我是弟弟。” 梁宵严:“我是小孩儿。” 游弋:“我是小孩儿。” 梁宵严:“你是哥哥。” 这句念完,复读机迟迟没响。 梁宵严还以为难度太大,耐着性子又教了一遍,却不想弟弟扬起脸,突然凑到他面前。 小猪的鼻头被冻得有些红,眼睛亮汪汪地看着哥哥,慢吞吞又认真地说:“你、是、宝、贝。” 宝贝教宝贝学说话,学会的第一个复杂词语就是宝贝。 这一幕在梁宵严脑海里记了很多很多年。 无数次他被这残忍的世道折磨成一根卑贱的杂草时,都会在心里默念:我是宝贝,我很珍贵,我要活下去,我要给我弟弟最好的生活。 养大一个孩子需要二十年,教会他说话要半个月,给他最好的生活要用梁宵严满身伤疤和被打断的左手去换,而毁掉他的宝贝,只需要二十七天。 二十七天,把他的孩子折磨得不会说话,呆呆傻傻。 “你还知道什么?” 他在问男人,眼睛却空洞地盯着别处。 男人的脑袋被他按在手掌下,剧烈挣扎:“没有了,但是梁先生,我保证!我绝对没有伤害过小游先生!求您放过我的老婆孩子,她们是无辜——” 话没说完,砰一声闷响。 男人被他一脚踹到桌子底下,哽着脖子吐出好几股血。 黑红的血溅得梁宵严满身都是,冷白的指骨间喷上去两道刺目的红线。 他眼皮都没眨一下,挥挥手将血甩到墙上,垂眼望着地上奄奄一息的男人。 门口忽然传来喊声。 “严哥!”小飞快步进来,“他下来了。” 与此同时,审讯室外的楼道里传来游弋的声音:“哥,你在这吗?” 他似乎是刚睡醒,一声哥叫得特别黏糊,踩着拖鞋踢踢踏踏地就晃荡过来了。 梁宵严早就知道他会来。 谁带大的孩子谁清楚,他刚才阻止游弋来看尸体的意图太过明显,游弋肯定会起疑。 他和小飞对视一眼,后者连忙将烤箱盖子打开,让香味尽可能的飘出去,又拿过拖布将地上的血迹全部抹掉,最后将打火机碎片踢到窗帘下。 做完这一切,他出去拖住游弋。 梁宵严则按下墙上的隐藏按钮,墙壁凹槽处,一道落地玻璃墙瞬间弹出,缓缓地滑向对面墙壁,严丝合缝地嵌入凹槽,将整个审讯室一分为二。 内间是鲜血淋漓的刑房,外间却是个简易厨房。 中间的一整块玻璃和他们家忏悔室的一样,都是单向的。 他能清楚地看到外面,但外面的人看不到他。 擦干净身上的血迹,梁宵严把男人提起来,男人半睁着眼睛,艰难喘息,一条腿在桌子上磕了一下。 “啪嗒”什么东西掉了出来滚到地上。 黑乎乎的有小拇指长,看起来是枚u盘,似乎是从男人的小腿肉里掉出来的。 他皱眉放进口袋,拖着男人,穿过审讯室内间的暗门把他放到仓库。 刚从暗门折返回来,游弋就进来了。 “小飞哥,你在这啊。” 他醒盹了,声音也清亮起来,像只叽叽喳喳的小百灵鸟似的,从黑暗的楼道飞进光里,调皮地将脸扒在厨房门边,朝里面嘻嘻笑着,“我哥呢?” 那一刻,屋里的灯光和窗外的晨光全都照耀着他。 蓬松而亮闪闪的白发在头顶梳成只丸子,乌漆漆的眼珠透出股小孩子般的纯真。 他还乖乖地穿着睡裙,外面套着一件哥哥的黑色西装外套,不好意思给小飞看,就把大半个身子都藏在门后,几根粉白的指尖压在脸旁。 那么纯净美好,那么无忧无虑,仿佛一只没有裂纹的精美瓷器,而不是一团被打碎过又靠自己一点点粘起来的陶土。 那一刻,梁宵严只是看着他都觉得绞痛。 他第一次失去了处理事情的能力。 他不知道要怎么办,不知道要怎么把自己的娃娃修复好。 他只有这一个娃娃,他用自己的全部去呵护的娃娃,他长到这么大吃再多苦受再多罪都没吭过一声,他贱命一条他认了,他只要他的娃娃好好的。 可就这么一个愿望,老天爷都不答应他。 那二十七天的囚禁,三天又三天的崩溃,缺失的安全感,还有……哥哥给他的二次伤害,梁宵严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从他的心口抹去。 窗外响起长航号的鸣笛,呜呜咽咽宛如痛哭般响彻海面。 海鸥惊飞,天光大亮。 风是冷的,光也是冷的。 只有梁宵严的心像只热血淋漓的困兽,被锁进缠着铁链的水箱,不断沉降。 他沉沉地阖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血丝。 他把那枚u盘擦干净插进电脑里,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全长40分钟,点开后是全黑的,什么画面都没有。 他戴着耳机心不在焉地听,玻璃对面,游弋正和小飞说话。 “小飞哥,我哥呢?” 小飞拿掌根快速揉了揉眼睛:“严哥被韩船长叫去了,有一会儿了。” “嗷,这是什么地方?”他好奇地四处张望。 “码头的员工厨房,盖好后你还没来过呢。” “好吧,我哥什么时候回来啊,我想和他一起吃饭。”游弋说着像小狗一样嗅了嗅,眼前一亮,“好香!我的烤全羊!” 小飞心疼得差点落泪,“快好了,洗手等吃吧,哥给你撕块大的。” “等等等等!我还想去看看那个同伙的尸体。” “在仓库呢,一会儿我陪你去。” “别一会儿了,现在就去呗。” “现在去你看完还吃不吃了?” “咦~”游弋恶心得一缩脖子,“那倒是。” 小飞拿了两个小马扎,拉着他坐到烤箱边,给他撕了一整条大羊腿下来。 游弋哈哈笑:“这我也吃不了啊!好沉!” “吃不了我吃,别沾手,我给你拿着。”小飞举着羊腿,送到游弋嘴边让他咬。 小时候就是这样。 他和梁宵严去稻田里捉鱼,捉到后架火就烤,游弋在旁边馋得直流哈喇子,围着烤鱼来回转磨磨,两只小手合十在那做法:“鱼啊鱼啊你快点好,我的肚子饿得咕咕叫了。” 一条鱼三个小孩子吃,鱼肚子上没刺的肉全都是游弋的,两个哥举着鱼来回往他嘴里喂,剩下的头和尾巴他们吃。 那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就想着长大后一定要努力干活,赚很多很多钱,每天都吃饱饭。 最起码,要让这个弟弟吃上饱饭。 却没想到长大了,有钱了,这个弟弟还是吃不上饱饭。 三天一个周期,三天给一次食水,他得饿成什么样啊,他从小就那么怕饿。 游弋都这么大了,不好意思再让别人喂,要自己把羊腿接过来。 小飞不让,还给他吹吹,“吃吧。” 游弋盛情难却,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鼓着腮帮子嚼嚼嚼,竖起大拇指,“天呐太香了!” 小飞猛地转过脸,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把水汽眨散。 玻璃后面,梁宵严垂着头,两只手紧攥成拳,气到、疼到整个人都在发抖。 “还是那个味吗?”小飞问。 游弋边嚼边点头,注意到他眼睛有点红,咽掉说:“小飞哥,你偷偷哭啊?” “去你的,我这是让洋葱辣的。” “哈哈,哭还不承认。”游弋把脸凑过去,没有取笑,是真的在关心他,“怎么啦?交女朋友了?让女朋友甩啦?” 他越是这样小飞越绷不住,脑袋快扎进背心里,“没,我就是,就是……小游。” “嗯?” “小飞哥不好。” “瞎说,小飞哥哪不好?小飞哥天下第二好!” 第一好的是他亲哥。 “你刚回来的时候我老凶你。”小飞话尾带了颤音,恨不得穿越回那个时候扇自己一巴掌。 游弋满不在乎,“害,这有啥的,那不是因为我犯错误了嘛。” “我太气人了你和我哥才凶我的,我都知道,别哭了啊,再给我咬一口,我馋死了。” 小飞索性给他撕下一大块肉,让他拿在手里啃。 他吃着饭还不老实,嘴里赛满了东张西望,望到身后有一大面玻璃墙。 “那怎么有块玻璃?和家里的好像。” 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引着他似的,起身走了过去。 小飞说这里原本想弄开放式厨房的,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没弄上,玻璃修好就停工了。 “也是单向的吗?” 游弋站在玻璃前,脸贴上去,敲敲敲:“哈喽哈喽,里面有人吗?” 咚咚声穿透玻璃,落到梁宵严胸口。 一下一下,击碎了他。 隔着一层冰凉的屏障,他和弟弟脸贴脸,双手捧着弟弟的脸颊,颤抖的指尖描摹着他的五官。 明明近在咫尺,却怎么都触碰不到。 就好像他在国外找人找到出现幻觉,结果弟弟就被关在家里,关在他自己的地盘。 游弋凑得更近了些,眼睛瞪得大大的,嘴里的肉都忘了嚼。 梁宵严贴着玻璃亲了亲他的眼睛,想问他怎么了?羊腿不好吃吗?怎么不开心了? 就见他忽然撇下嘴角:“小飞哥,我哥呢?” 他突然觉得好难过。 没来由的难过,莫名其妙的难过。 好像胸口被人打了一拳,然后那个地方就空掉了。 心慌、不安、难受,血管里有一条线在牵引他,脑子里有一万个声音在告诉他,虚无缥缈的心电感应在这一刻犹如警铃大作:哥哥不好了,他要立刻找到哥哥。 “我哥到底去哪?韩船长那吗?我去找他。”游弋肉也不吃了,抬腿就要走, 小飞眼见要拦不住,拼命对玻璃后面使眼色:“他们在开会你过去干什么。” “我想他了,我想见他,他是不是出事了?” 游弋尾音发颤,急得眼圈通红。 小飞忙说:“没有没有,瞎想什么,你要是不放心你就给他发个消息。” 游弋想了想,掏出手机,要给哥哥发语音。 梁宵严也把手伸向口袋。 突然,耳机里传来一声抽泣。 很小一声,轻得不能再轻。 但他立刻听出来,那是弟弟的声音。 他惶然地看向电脑屏幕。 那个全长40分钟的全黑的视频,播放到五分半时,突然有了声音。 梁宵严抖着手,把音量调到最大。 那个瞬间,电脑里的声音和玻璃外的声音重合了。 一年前的弟弟,和一年后的弟弟也重合了。 “哥,你怎么还不来啊……” 游弋只发了这一条。 但电脑里的弟弟还在叫。 “哥……哥救我……救救我……你怎么还不回家啊……李守望来了,李守望要来打我了……这好黑……哥,救救我……哥……” “放我出去……求求你们,放我出去……我要我哥……求求你们帮我找找我哥……” “你想好了吗?” “只要你答应,我们立刻放了你。” 视频里安静了半分钟。 “不要……我不……” 玻璃外,游弋捂着心口,骤然脱力跪倒在地。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滑出眼眶。 他用手贴着玻璃,头抵上去,胸口闷得喘不过气,“小飞哥,小飞哥……我、我……” “我听到里面有人在哭……” “我哥是不是在里面?” 正文 第35章 好宝宝,求你了 亲人之间的心电感应是很神奇的。 游弋二十年来曾有两次和哥哥之间产生过非常强烈的心电感应。 第一次是小时候,梁宵严独自一人上山割猪草,不小心摔下山坡,腿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伤口沾到有毒的草,让他失去意识昏迷了。 一直昏迷到晚上,梁宵严被冻醒。 那个季节早晚山里雾特别大,能见度低还又湿又滑,基本不会有人上来了。 就在他意识昏沉地等死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道撕心裂肺的哭声,随着哭声由远及近,一坨灰头土脸的小胖蛋子,骨碌碌摔到他身上。 游弋鞋子跑丢了,开裆裤也跑扯成没裆裤了,半边肩膀都露在外面,小模样滑稽又可怜。 他一见到哥哥就哭,扯着嗓子嘴巴张得像只小碗。 梁宵严本来挺害怕的,愣是被他哭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他走时说割完猪草还要去隔壁寨子的小卖铺买胖鼓糖,要很晚才能回家。 游弋捂着自己的腿忒喽忒喽说:“我做梦,梦到哥哥流血,然后我的腿好疼好疼……” 他捂着的地方,就是梁宵严划口子的地方。 第二次是他大三那年平安夜。 他去小河湾广场等哥哥,忽然听到老奶奶叫卖红糖粿。 好多年没吃了他馋得厉害,但老奶奶车骑得太快,他跑着追都没追上。 眼见着奶奶消失在巷口,心里刚涌起的难过还没等落地就被一股暖流取代。 他似有所感,转过头去。 哥哥拎着一份红糖粿跟看傻子似的看着他,“谁养出来的馋蛋。” 他不知道心电感应的原理是什么。 即便这种东西真的存在,也应该是有血缘或者相似的基因作为媒介才对。 后来他想到,或许是脐带。 他出生时还吊着半根脐带就到了哥哥怀里,哥哥把那根脐带接到了自己身上。 孩子是寄生物。 他在妈妈肚子里靠脐带吸收妈妈的营养,在哥哥怀里,靠脐带吸食哥哥的血肉。 妈妈走后,哥哥就成了妈妈。 哥哥的喜怒哀乐通过那条隐形的脐带即便相隔千里都能传递到他心里。 哥哥痛,他就心慌。 哥哥幸福,他心里就暖洋洋。 而此时此刻,他的心脏疯狂拍打着胸腔,不管哥哥在经受什么,那一定让他非常痛苦。 “我要去找他。” 游弋爬起来,指着那面玻璃问小飞:“他就在里面对不对?他怎么了?为什么躲着不见我……” “没有,好孩子你听我说——” “我不听!你骗我!” 游弋推开小飞就跑,小飞想拦他却根本不忍心用力,愣是让他在手中滑脱。 游弋跑出去后果然看到厨房旁边还有一道只容许单人通行的小门。 门把手拧不开,他抬腿就踹! “砰砰!”两脚,木门应声踹开,泄落一层灰尘。 门内场景映入眼帘。 小飞追过来和他解释:“小游你别瞎想,这只是……只是、只是个……杂物间?” 他愣在那里,游弋也愣在那里。 两人都不敢置信地看向门里。 长宽一米的狭窄空间,堆满了扫把拖布等清洁用品,有只拖布没拧干,顺着拖把头往下流汤。 游弋茫然地张着嘴巴,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 小飞心疼愧疚但又不得不找补:“哪有人在哭啊,是拖把往下流水呢。” “不可能,我明明听到了……” 游弋冲进去,扒着正对面那堵墙,来回摸索试图找出破绽。 他用手掌拍,用拳头砸,甚至急得拿身体去撞,墙壁都纹丝不动。 砸青的手慢慢停下来,他顺着墙壁滑到底,把自己缩成一小团,缩成一坨没人要的软体生物。 “是我猜错了吗,可我真的很难受……” 一墙之隔的另一边,梁宵严高大的身体抵着墙壁。 手捂着嘴巴,泪流满面。 过去三十二年都没落下来过的眼泪,在那双积着乌云的眸子里化为了一场无声的暴雨。 那哪是墙呢? 只不过是一块卡得正正好的薄石板。 码头人来人往,进进出出,梁宵严敢在这里搞一个刑房出来,就不可能只设置一道保险。 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么多道保险防的第一个人是游弋,这间刑房里真正受刑的人,是他自己。 耳机里的弟弟还在求救,身后的弟弟在哭着找他。 他哪个都没有回应,他哪个都没能回应。 两分钟后,游弋收到哥哥的微信。 -蛮蛮,我在和韩船长开会。 -你乖一点,吃饱了再上楼睡一觉,睡醒我就回来了,给你带红糖粿。 凌晨四点半。 游弋失落地走出“杂物间”,即便这样都不忘让小飞带他去仓库看“尸体”。 仓库里很暗,一个长条形的人躺在地上,身上蒙着黑布,从脖子蒙到脚,就脸露在外面。 游弋想走进去细看,小飞不让,说地上脏,拿出手电筒往里晃了一下,照亮男人的脸。 一晃而过的亮光,游弋确定了就是他,放下心,嫌恶地退了出去。 凌晨五点。 游弋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心口惴惴不安,把哥哥的衣服全拿出来围着自己筑了个巢,这才渐渐有了睡意。 翻身骑到哥哥的衣服上,睡裙下摆顺着小腿滑上去。 青色丝绸盖着奶白色的身体,变成白沙地上随风摇曳的青草,梁宵严开着车奔驰在草丛间,已经出了市区。 他一宿没睡,又开了三个小时的车,终于在早上八点抵达石哭水寨。 站在破败的家门口,望着枯萎的老树根,那间挂着黄铜大锁的屋子比记忆中矮小很多,却恐怖得如同人间炼狱。 李守望和歹徒都用它关过游弋。 梁宵严没进去,站在门口,让穿着脚套的痕检专家进去检查。 虽然已经过去一年,但那些歹徒在这里呆过27天,不可能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只要被他抓住一个,那一串人谁都别想跑。 “采集所有能采集的指纹,回去警局比对,我已经通过信了,找到人后立刻通知我。” “是。” “是我,韩船长。”游弋在电话里问:“我哥是在和你们开会吗?打他电话打不通。” 韩船长:“对呀小游先生,我们开半天了,油轮上的输油管道被那几个偷油的破坏了,我们在研究怎么把它拆除还不会碰到里面的汽油,不然还是有爆炸的风险。” “啊,这真是耽误不得。”游弋说,“我给你们点个早餐吧韩船长,你问我哥吃什么。” 与此同时,梁宵严收到韩船长的消息:问你早餐。 梁宵严回:莲子百合粥。 韩船长回游弋:“莲子百合粥。” 游弋:“好,您和您那几个大学生呢?” “我们要牛肉面就行。” 游弋电话刚挂,韩船长又收到梁宵严的消息:你们吃的什么? 虽然不知道这哥俩拿他当传声筒玩是在搞什么名堂,但韩船长还是如实说了。 下一秒,梁宵严就接到弟弟的电话。 游弋:“哥,你们会还没开完啊?” “嗯,有点棘手。” “我给你们点早餐,你吃什么?” “莲子百合粥,韩船长不是告诉你了。” “太吵了我没听清。”他说完又不经意地一问,“他们要吃什么来着?” 梁宵严:“牛肉面。” “……好吧。” 游弋心里那点猜疑彻底打消。 吃完早餐,他又被小飞哄回去睡觉,“你都缺两天的觉了,就睡几个小时怎么能够。” 游弋也确实是困,哥哥房间的空气里好像有安眠药似的,恨不得吸一口就晕倒。 早上九点半。 痕检从老院里采集到三枚还算完整的指纹,撤出来前有人叫梁宵严。 “梁先生,您还是进来看一下吧。” 那间上锁的小屋已经被打开,泥地上、墙壁上、木头桌子上,到处都是挣扎的痕迹。 有干涸的血,指甲的刮痕,散落的白发。 整间屋子就像一个完整的证物,记录着游弋曾在这里遭受过的折磨。 而痕检让他看的,是墙角一处铺着草席的泥巴地。 把草席掀开,泥地被扣开了一个水缸口那么大、半只脚那么深的圆坑。 梁宵严站在坑前,看着里面的东西,张了张嘴,第一下没发出声音,第二下,只剩哽咽。 坑里全是娃娃。 泥巴捏的娃娃。 一只大娃娃牵着一只小娃娃,一大一小是一对。 有些形状清晰能看得出是娃娃,更多的就只是两团泥土。 所有人都出去了,梁宵严静静地跪在那里。 仿佛一个哀莫大于心死的父亲,坑里埋的不是娃娃,而是他幼子的尸骨。 这样的娃娃他不是第一次见。 很久很久之前,他刚带弟弟搬到城里的时候,有一次接弟弟放学接晚了。 等他赶到的时候弟弟就顶着书包孤零零地蹲在校门口,脚边摆着两个这样的泥娃娃。 他向弟弟道歉,求他不要生自己的气。 游弋没有生气,只是伤心,明明是被伤害的一方却软声软气地和人诉苦:“我以为哥哥不要我了,嫌我吃得多脑子还不聪明,不想接我回家了……” 梁宵严说绝对不会。 他把弟弟抱起来,还不忘拿起他那两个娃娃。 “多大了还捏泥巴玩。” 游弋小小的身子往哥哥怀里一埋。 梁宵严逗他:“捏个泥巴还把自己捏哭了,想什么呢?” 他说:“小朋友们都有人接,泥娃娃都有哥哥接,就我没人接,我心里难过……” 梁宵严心口钝痛,比他还要难过。 郑重其事地向他承诺:以后不管多忙都会准时来接他。 就算有迫不得已的突发情况,也会在他把泥娃娃捏好之前赶到,让他比泥娃娃先回家。 只是这次的突发情况连梁宵严都无法招架。 游弋被关了二十七天,坑里放了二十四对娃娃。 全都是捏好的。 早上十点。 痕检带着那三枚指纹和梁宵严坐上直升飞机飞往警局,同行的还有梁宵严抱在怀里的一箱娃娃。 落地时是小飞接的他们。 梁宵严太累了,或者说,太疼了,没办法再继续接下来的工作,小飞替他去警局盯着对比指纹。 短短一夜梁宵严好像老了十岁,眼尾的细纹更深了几分。 小飞看着他这幅样子,想了又想还是问出口:“你为什么不直接和小游摊牌?就算找到那些歹徒他们也不一定见过那位先生。” 梁宵严说:“那三天里,我做的最多的事就是逼他。” 这一次,他不想再逼游弋了。 好不容易过了两天安稳日子,过了两天有家有哥哥的日子,梁宵严不想再把他吓跑。 而且,他已经知道是谁了。 “你去完警局再去一趟平江疗养院,多带点人把它围了,不许任何人出来。” 游弋这一觉睡得很不好,一直断断续续地做噩梦。 梦到老家,梦到枫树,梦到那间小黑屋,梦到李守望回来了,挥着枣树藤要把他绞死。 不知道第多少次被惊醒,他已经不会再有惊醒的反应了。 不会再猛地睁开眼,不会再胸脯剧烈起伏,他只是安静地望着天花板,让眼泪流完。 “梦到什么了?” 黑暗中忽然响起哥哥的声音。 他倏地爬起来,看到哥哥坐在离自己很远的地方。 “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他赤着脚跑下床,扑进哥哥怀里,哼哼唧唧地撒娇,说我可想你了,没有你我都睡不好,心老是噗通噗通地跳,你快摸摸。 哥哥身上很凉,他抓着哥哥的手放到自己胸口暖着。 屋里太暗了,他看不清哥哥的脸,总觉得那双眼睛有些黯淡,伸手要开灯。 梁宵严抓住他,“先别开。” “怎么啦?” “刚睡醒就开灯也不怕刺眼。” “没事,我睡够了。” “那再陪我睡一会儿。” “哦~你要我抱着你睡啊?”他摆出一副小人得志的表情,“那你要求我一下!” 本以为哥哥会揍他一巴掌然后说他没大没小,可是哥哥俯下身来,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 “好宝宝,求你了,陪陪我吧。” 游弋听到自己的心在叽叽响。 “哥怎么了?脸上怎么湿湿的?哭了吗?” “没有,枫岛下雨了。” 窗外真的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潮湿的风从窗帘的小缝吹进室内。 梁宵严躺在弟弟怀里,如同被一条柔软的河流包裹。 光线昏暗,被窝里沁满了游弋发间的香气,被子蓬松柔软,还有个热乎乎的宝贝拱在怀里。 很温馨,很好睡。 好想就这样睡一辈子。 “你这一年老是这样吗?昼夜颠倒地工作,饭也不好好吃,这样下去身体会坏掉。” 游弋拿出哥哥的作派,像个小老头似的絮絮叨叨。 他说梁宵严就听着,呼吸洒进弟弟的锁骨窝,鼻尖旁边就是睡裙肩带。 “以后不会了,有你监督我,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这么乖啊,给你个香啵!” 游弋低头在哥哥发顶亲了一口,“睡吧。” “睡不着。” 一闭眼就听到你在我耳边哭。 “那我给你数羊?” “一只羊跳过去,两只羊跳过去……” 三只羊还没抬腿,梁宵严闹起脾气,“不喜欢羊,有没有别的版本。” 游弋无语:“你直说你要猪就得了呗,那猪腿那么短,能跳个屁了。” 梁宵严闷声笑,抬起头来换自己抱住他,下巴蹭着他的额角,嗓音压得极低,“猪不用跳多高,他开开心心的就够了。” “嗷,那一只小猪哈哈笑,两只小猪哈哈笑,三只小猪——” 三只小猪还没张开嘴就被哥哥捂住。 游弋闻到他掌心好闻的气味,脸边热热的。 哥哥牌助眠故事就这样流进耳朵里。 “一岁小猪出生了。” “两岁小猪会说话了。” “三岁小猪吃到了胖鼓糖。” “四岁小猪有了小毯子。” …… “九岁小猪穿上了小裙子,梳两个羊角辫儿。” “十岁小猪坐上了大飞机,吃了两份飞机餐,在飞翔的大铁盒子里不停嚼嚼嚼。” …… “十四岁小猪把头发梳成六角恐龙。” “十五岁小猪没有婴儿肥了。” “十六岁小猪长大了,背着哥哥偷偷洗弄脏的小裤衩。” …… “十八岁小猪,和哥哥在一起了。” “二十一岁小猪,和哥哥结婚了。” 梁宵严说一句就吻他一下。 嗓音低缓,娓娓道来,如数家珍般念完了游弋从出生到现在经历的所有大事件。 一直念到二十二岁,他和哥哥都很痛苦的一岁。 “二十二岁的小猪呢?” 游弋怯怯的但又真的想要,“我知道我做了错事,但你不要不念他。” 哪怕说二十二岁的小猪只会气人都好啊。 可梁宵严却说: “二十二岁的小猪,不在哥哥身边,受了好多委屈。” 雨越来越大,被风吹斜成珠帘。 一片片珠帘包裹着两个美梦。 游弋这一觉睡得特别香,醒来时浑身轻松,哥哥已经不在身边,桌上放着两样东西。 一包红糖粿,还有一个小花盆。 他嚼着粿打量起那个花盆。 盆里种着一根枫树杈,树杈底下的土压得很松,土里依稀露出几块白色发黄的布料。 脑袋里空白了一秒,他把粿叼进嘴里,拔出树杈挖挖挖。 挖到一团破破烂烂但保存完好的小猪被碎片。 正文 第36章 输一次脱一件衣服 下午雨停了,但还是没太阳。 天阴沉沉的有点凉,枫林路两旁在下金黄的落叶雨。 枫岛秋意正浓。 小猪抱着装小猪被的花盆和哥哥回小猪家。 临走前正赶上韩船长的油轮起锚准备回曼约顿,梁宵严带着弟弟和他们告别。 这么大一船汽油飘在海上和一箱黄金没两样,就差拿喇叭喊海盗来抢他们了,梁宵严派了一支护航队护送他们。 “韩船长一路顺风。”游弋和韩船长握手,“下次去曼约顿你们处上玩。” “好啊,我按最高规格接待你。” “嚯,我面子这么大啊。” “当然,小游先生和梁先生可是我们整船人的救命恩人。” 昨天晚上的抢险队伍里,除了韩船长带来的几个大学生,年纪最小的就是游弋,长得矜贵又招人的,放在普通人家不定怎么娇惯呢,没想到二话不说就跟着一起下海了,着实让人钦佩。 游弋谦虚地摆摆手:“我跟我哥是一家,都记他账上。” 韩船长连声说好,心想,来之前还有传言说这俩离婚了,如今一看纯属造谣啊,人俩感情好得跟亲兄弟似的。 “韩船长跑这一趟多少钱?”游弋随口问了句。 “他们一人五百,我八百。” “多少?”梁宵严以为自己听错了。 游弋也张着个嘴:“五百?人民币?” 韩船长知道他们在惊讶什么,只是苦笑,“我们那跟枫岛没法比,正常的工作外派都这个价。” “哎?”有个大学生惊呼,“我们不是六百吗?” 韩船长看傻子似的看着他。 他本来想把自己多出来的那三百一人一百贴给他们的。 游弋心有戚戚。 这一船油如果能卖掉净利润有大几百万,出力最多的船长和船员却只能赚几百。 甚至汽油已经是危险运输品里等级最高的了,他们跑这一趟要时时刻刻担惊受怕,挣的钱都不够安慰一路提着的心吊着的胆,荒唐得让人发笑。 “哥?”他歪过头揪揪梁宵严的衣角。 梁宵严知道他想说什么,“他们回去之后我会安排,愿意调过来的都可以过来。” 游弋心满意足,摸着花盆感叹:“本少爷面子真是大呀。” 梁宵严看他那臭屁样儿,没忍住在他后颈窝里掐了一把。 掐上了手就再没拿下来过,就这样揉着他后脖子玩了一路。 游弋低着头任他玩,被捏舒服了还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恍惚间有种感觉,仿佛半点隔阂都没有了,他和哥哥又回到了离婚之前。 汽车后座里,他躺在哥哥腿上,仰头望着哥哥的眼睛好似盛着星星那般亮,试探性地把嘴撅成朵喇叭花,朝哥哥滴滴答:“哥,我嘴巴痒痒。” 梁宵严垂下眼,在他唇上轻轻一啄,“还痒吗?” 天呐,予取予求! “哥!” “嗯?” 声音也超级温柔! 游弋激动得一骨碌坐起来。 “你觉得!你觉得我这两天表现怎么样?我是不是追到了?”边说边把双手穿过哥哥的臂弯抱到肩膀,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的下巴,“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不管长到多大还是那副小狗样,一兴奋就忍不住蹭着哥哥转圈。 梁宵严脸上带着浅笑,结实的手臂圈着他,向后仰头露出更多颈窝给他蹭,目光中带着股自己都没察觉的爱怜,“你要没追够就继续追。” “我要是追够了呢!” “不不不!我没追够!我还可以继续追!我的意思是、是……是我们……” 是了半天一句话没是出来。 嘴里何止进猪了,这是进了个养猪场。 游弋急得脸蛋红红,眼睛瞪得溜圆,两只手着急地比划着像个只会打手语的小哑巴似的。 梁宵严微微皱眉。 游弋以为他听得不耐烦,更急了,上手就要扣自己的脖子。 “别!”梁宵严按住他。 “别着急,慢慢说,我在听。” 窗外的景物飞快倒退,在玻璃上拖成几条黑线,沿途不断有海棠花瓣吹进来。 红色的花落在游弋苍白的脸上,好像干涸的血。 梁宵严没有不耐烦。 他只是在想,弟弟被关到失声的时候,崩溃的时候,傻了的时候,是不是也像这样,无助又狼狈地伸着两只手向歹徒求救。 他凑近弟弟,温热的脸贴向他稍凉的面颊,很轻很轻地摩挲:“我就在这,你急什么呢?” 游弋还是说不出,不住摇头。 最后挣脱哥哥的手把手指扣向喉结下方,堵着的那股气才终于顺出来。 “我想问,我要是追够了呢?我们是不是和好了?是不是不会动不动就不让我回家了……” 梁宵严亲眼看见他扣脖子的动作有多熟练,想起他刚回来时,被自己关在忏悔室,也有一瞬间说不出话,像这样掐着自己的脖子扣。 原来直到那时候都没有好利索,但自己根本没发现,之后又说了好多伤他心的话。 “嗯,和好了。” “追够了我们就谈恋爱。” 宽厚的手掌一下一下拍着弟弟的后背,他的嗓音有些沙哑。 “像我们刚谈恋爱时那样,拥抱接吻上床,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做所有事。” “正好秋天了,你最喜欢秋天,哥带你……” 他想说带你回老家住一阵。 每年秋天他都会带弟弟回老家。 但现在那个家已经不是充斥着美好回忆和十月稻香的港湾,而是被血色浸染的陈谷烂糠。 所以话到嘴边变成了:“带你去国外玩玩。” 那样的日子游弋想都不敢想。 他曾经一度以为他和哥哥再也回不去了,即便和好了感情也会有裂纹,就像打碎的镜子不管怎么用心去粘都不能恢复如初。 但哥哥亲口向他承诺,不仅和以前一样,甚至能和十八岁刚谈恋爱时一样。 他被惊喜冲晕了头,想笑又想哭。 但混沌的头脑还勉强保有一丝理智。 “可是,为什么突然就和好了,我犯了那么大的错,还没有补偿好哥哥……” “蛮蛮。” 梁宵严打断他。 潮湿的眼睫在颤,想求他别说了。 “已经错过一年,我不想错过更久。” 孩子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头,当哥的要多狠的心才能再给他委屈受。 - 和哥哥和好了,躺在回家的车上,还有小猪被在身旁,游弋春光灿烂得意洋洋。 一到家,他第一个下车,抱着花盆冲向门口。 “伯伯给我开门!” 伯伯不在,他探头朝里喊:“我回来了,有没有人?” 喊一声没人开门,再喊一声还是没人。 游弋一脸:o.o? 不年不节的怎么都放假了吗? “自己开。”梁宵严从他后面走过来。 “我开不了……” 他半年前那次回家时,发现自己的指纹按不开家里的密码锁了。 从那之后就再没开过门,受不住那股被拒之门外的失落感。 梁宵严握着他的大拇哥往门禁上一按。 “滴——”门开了。 游弋:“我操!通关成功!” 梁宵严:“……” 大喜的日子说两句脏话没人管他,这祖宗跟颗炮弹似的把自己发射进家门。 刚一进去就听到两侧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游弋防御姿势都摆出来了,却听“砰!”地一声。 烟花在头顶炸开,小飞带着一群保镖阿姨管家齐声喊:“欢迎少爷回家!” 少爷愣在那里,彩色的烟花从天空泼洒到他背后,他看到大家围着他七嘴八舌地喊着:很想他,很担心他,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啊,越长大越不着家。 通向小楼的路上铺满了五颜六色的礼物盒子,两侧路灯全都亮着,灯下挂着小猪小鱼的气球。 游弋说:“你们好土啊,什么年代了还搞这样的欢迎仪式。” 说完就没忍住把嘴巴撇成小鸡,眼泪哗哗地往外流。 他一哭几个大人都慌了,手忙脚乱地哄他。 有个看上去就很憨厚的哥们儿病急乱投医道:“这么爱哭长大了娶不着媳妇儿!” 游弋“噗嗤”乐了。 “我不哭也娶不着啊,我都是给人当童养媳的。” 众人哄堂大笑,倚在门边的梁宵严也忍俊不禁。 张嘴就来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那天说他是哥哥接生的,今天又说他是哥哥的童养媳,下次是不是要直接说他是哥哥生的了。 一天天没个正形。 “行了,进屋看看。” 梁宵严把弟弟从人堆里抢出来,牵着他往小楼走。 游弋还在抽抽呢,掌心湿湿热热的,“怎么办怎么办,我现在比我们结婚走红毯时还紧张!” 梁宵严懒得提他走红毯走到一半举手说想尿尿的事。 “真出息啊少爷。” 少爷发出两声猪哼:“我这是真情流露!” “小游!你的滑板!”小飞找来一辆推车帮游弋把路上的礼物推进屋,还顺便翻出了他的滑板。 游弋以前很喜欢玩这个。 他们家院子里本来有一条给梁宵严晨跑的塑胶跑道,游弋迷上滑板后,梁宵严就把那条路改成了hdpe材质的彩虹滑道,反正他在哪都能跑。 游弋接过滑板,抱在怀里往前走。 梁宵严奇怪:“不滑?” 游弋一愣,“不滑啊,有空再滑。” 梁宵严沉默片刻,盯着他怀里的滑板看了会儿,欲说无声。 他以为弟弟一拿到滑板就会像以前那样迫不及待地滑一段再摆几个耍帅的姿势。 但他低估了时间的效力。 低估了这一年或者说那27天的影响。 游弋原本绚丽阳光的人生,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进入了一小段梅雨季。 潮湿虽已过去,但霉菌永远长在他骨头里。 即便他用尽全力想把弟弟烘干,但被抽走的那部分少年心气却再也不会回来。 他在自己家门口听到脚步声,第一反应是有人要伤害他而摆出防御姿势。 他拿到很久没玩的滑板,也只是拂净上面的灰尘抱在怀里。 游弋看出什么,撞撞他肩膀,“那就滑一段嘛。” 梁宵严摇头:“别为我去滑。” “没有,我不是不想玩,就是……”他看看左右,举起手捂在嘴巴那,“我好久没滑了,都不熟练了,一会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再摔个大马趴,那我还要脸不了?” 少年气是少了点,但自尊心超级加倍。 梁宵严带他去小楼后的滑道偷偷滑。 一开始确实不熟练。 两脚踩上去东倒西歪,要哥哥牵着。 牵了一小段就找回感觉了,他压低身体在风中滑行,动作越发慵懒肆意,身体渐渐和板融为一体,在腾空的瞬间像条在空中游动的小鱼。 滑上一个矮坡,他屈膝飞起,在空中转体180度后轻巧落地,高举双手优雅谢幕:“满分!” 梁宵严十分捧场:“真棒。” 成功完成了一个高难度动作,并且得到哥哥幼师级别的夸赞,游弋要是个小机器人,现在得臊得亮红灯了,脑袋上还顶着排进度条:信心+100%,童心+100%,自尊心清零清零。 非常嚣张地滑着滑板进了小楼,客厅里大家都在忙活。 做饭的做饭、布置房间的布置房间,小飞带着几个高个子的往墙上挂东西。 游弋这会儿也不怕摔跤丢人了,直接表演滑板过人,别人忙得脚不沾地他在那调皮捣蛋。 一会儿滑到小飞旁边做鬼脸吓人一跳,一会儿经过做饭阿姨叼走阿姨筷子上的炸虾。 从哥哥旁边过时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偷摸拽人皮带。 被梁宵严逮住按在怀里不让跑,“你这是什么招式?要不要给你打个分?” 游弋:“这叫除你武器!” “你再浪晚上我就把你绑在板子上转圈抽。” “我操!”游弋面露喜色,“好刺激!” “……” 等看清小飞他们挂的是什么,游弋溜着板慢慢停下来,站在那里不动了,呆呆地眨巴着眼。 只见原本空空荡荡的家里,他被摘掉的照片墙,他从小到大的奖状,他玩过的足球、篮球、网球,他只学了个皮毛的钢琴、小提琴、电吉他……全都回来了。 “开饭啦!” 阿姨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能坐十几个人的旋转餐桌上,一圈普通碗盘里挤着个粉色小猪格子盘,盘底还有熟悉的印花。 心腔里翻江倒海,酸雨如注。 游弋转头时甩落一串眼泪珠,一溜烟滑进哥哥怀里,“你这个骗子!我真以为都扔了……” 梁宵严眸光闪动,张开双手,任由弟弟撞进胸膛。 他嗓音极轻,明明是在说嫌弃的话,却满是宠爱与珍惜的意味。 “扔去哪?没人要你那些破烂宝贝。” “破烂就破烂,还破烂宝贝……” “嗯,我怕破烂没了,宝贝就不回来了。” “呜……” 拼命忍着的眼泪夺眶而出,他使劲儿把自己拱进哥哥怀里。 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一缕秋日午后的风,把游弋的发丝吹动,张牙舞爪地扑到梁宵严脸上。 他在众目睽睽一屋子人的注视下用半边身体挡住弟弟,不让别人看到他哭红的脸。 这么暧昧又悲情的氛围,小飞看着游弋快把他哥拱出门去了,张嘴来了一句:“着急去哪儿啊?还回来吃饭不?” 半声哭嚎卡在嗓子里,游弋哑声咕哝:“吃的,有点哭饿了……” 保镖今天都留在主楼吃饭,热热闹闹地坐了一大桌。 游弋吃饭慢,因为要分菜。 但备不住这个哥喂那个哥夹的,没一会儿就吃得肚皮滚圆,直着眼靠在哥哥肩膀上发饭晕。 就这样阿姨还觉得他没吃饱:“小游,我给你烤了小饼干、小蛋糕,还炸了点河豚天妇罗,天色还早你们肯定要玩一会儿的,玩的时候当零嘴吃哈。” 游弋苦着脸:“谢谢姨姨但我真的吃不下了。”这样说着叼起一块饼干嚼嚼嚼。 一顿饭吃到晚上七点。 保镖都撤了,楼里就剩他俩和小飞。 日落西山,温度比下午更低了些,乌云从天尽头爬过来。 游弋想起关于赏雪角的愿景,举手提议:“我们来打牌吧!” 他上大学时可是宿舍楼里远近闻名的赌王。 麻将扑克摇骰子,没有他不会的,而且样样精通,把把都赢,打遍宿舍楼无敌手。 雨不知不觉地下起来,三人窝在赏雪角打牌。 壁炉里跳动着温暖的烛火,火上架着的小盅里煮着梁宵严秘制珍珠奶茶,浓香的甜味飘得满屋子都是,阿姨给做的小零嘴也已就位。 他们像两大一小三只松鼠,窝在树洞里过冬。 游弋牌技确实不错,再加上两个哥给放的水能把枫岛都淹了,三圈下来游弋已经赢了他哥两辆车一辆摩托一个渔场一个度假山庄,还有小飞的老婆本若干。 小王八蛋趾高气昂,尾巴翘到天上去,赢几把牌不知道自己姓啥了,半盘饼干把他吃得发酒疯。 “梁先生长得人模狗样打起来牌来很是不怎么样嘛。” “打我手板儿时的威风呢?” “怎么不横了?” “还有小飞哥,都一把年纪了记不住牌也情有可原。” “让你少玩点手机,玩得老眼昏花了吧!” “哎呦你们俩个的手抓屎了臭成这样,拿着一把电话号码跟我玩啥呢!” “我操又赢了!见笑见笑。” 他外套都脱了,打得浑身冒汗,脸冒红光,一只脚踩在哥哥腿上晃啊晃。 梁宵严和小飞面对面,表情意味深长。 小飞:“他私下里就这么跟你玩啊?” 梁宵严:“嗯,你要不在他敢骑我脸上玩。” “浪成这样你也不管管?” “你走我再管。” 下一轮开始时,游弋已经不再满足于简单的赢。 赢得毫无悬念,嘚瑟起来就没多少成就感。 “添个彩头吧!”他大手一挥,“谁输谁脱一件衣服!” 小飞差点没吓死:“我操你淫魔啊,我还在这呢!” 梁宵严慢条斯理地挖了一勺蛋糕放嘴里,“好啊。” “我操一对淫魔,拜拜,我滚了。” 小飞撂下牌就跑,他本来也不能多呆,还要去平江疗养院蹲点。 他一走,游弋更是无法无天。 一个猛子把哥哥扑倒,骑在他腰上,跟强抢民男的恶霸似的,上手就要扒衣服开饭:“刚说我坐在你脸上玩?我现在就要坐!” 梁宵严沉声笑起来,眯起眸子看向他,两只大手一边一个掐进屁股蛋。 “急什么?不是还没打呢。” “打不打的有区别吗?反正都是我赢。” 梁宵严神情慵懒,双手枕在后脑下,忽然拱腰顶了他一下,“再加点码要不要?” “什么?” “再打三圈,输的人不仅要脱衣服,还要答应对方一个要求,我输了要求随便你开。” 这可是天大的诱惑,游弋想都没想:“成交!” “不问问你输了怎么办?” “切,虽然没有这种可能,但本着公平公正的原则。”他趴下来,把耳朵凑到哥哥唇边,“我输了你要我干什么?” 梁宵严失神地望着他,趴得那样近,头发全掉进自己颈窝,痒痒的、滑滑的,呼吸喷在自己鼻尖,满是蛋糕和奶茶的甜味。 晃动的烛光映着游弋狡黠的脸蛋,长睫毛忽闪忽闪。 梁宵严的手不动声色地,从他圆翘翘的臀,顺着脊椎摸上去,最后猛地掐住脖子。 “收拾你东西的时候,找到一条你上学时文艺汇演穿的裙子。” “嗯?” 游弋不懂话题怎么扯到这了。 梁宵严一把将他压下来:“你输了,穿着它给我干一晚上,把你刚才跟我没大没小的那些话,原封不动地念给我听,我看看你能念几遍。” 作者有话说 蛮蛮:三圈十二把,屏幕前的家人们,觉得我能赢几把? 正文 第37章 省着点嗓子一会儿再哭 “冲锋的号角已经吹响!今晚鹿死谁手呢,让我们拭目以待!” 游弋找到一把小时候玩的粉色小喇叭,一吹还能弹出一条打卷的舌头。 他朝着哥哥的脸十分挑衅地“噗噗”吹,被哥哥一巴掌抽老实后心满意足地坐回来,大手一挥甩出两张牌,“一对三!” 梁宵严:“对2。” 画面静止了两秒。 游弋白蓬蓬的脑袋探过来拨愣那两张牌,“什么东西?对几?” “这才刚开始呢你疯啦!” 他撅起屁股去看哥哥:“我瞅你都有什么牌啊这么横。” 梁宵严推开他的脸,“你不如说猪死谁手。” “哼,再让你嚣张一会儿呗。” 实在是前期的接连胜利给他积攒的信心太过膨胀,虽然一把对5对7对9都憋死家了,但他也不觉得自己会输。 哥哥这种爱好高雅的社会人士就不可能会打牌。 然而接下来的三分钟……他一张牌都没出出去啊! 梁宵严一张又一张,牌扔得啪啪响,他被打得头昏脑涨。 眼见哥哥的牌越来越少,他的心也越来越凉,到后面甚至呈现出一种面如死灰心如死水,想求哥哥给他个痛快的状态。 然而就在梁宵严只剩最后三张牌时,突然扔出两张:“对4。” 游弋:“……???!!!” 机会来了! 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举起颤抖的手:“对5对7对9对k!” 梁宵严就剩一张牌了,屁都管不上,手肘撑在膝上,懒洋洋地支着下巴,笑着看他耍威风。 游弋耍完一通,赢是赢了,但也彻底没脸了。 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哥哥在让他,嚣张的气焰瞬间消散。 他缩在那里乖得像只小鹌鹑,头在胸前垂着,脸烧得红彤彤,只做贼心虚地抬起眼。 瞟哥哥一眼,梁宵严在看他。 再瞟哥哥一眼,梁宵严还在看。 就那么好整以暇地看了他半天,梁宵严伸出手弹了下他额头:“怎么了少爷?” “唔。”少爷十分羞臊地捂着脑门。 “哥会打牌啊?那这么说,小飞哥也会?” 这下真是丢人丢大了。 “他打得比我好。”梁宵严说小飞。 “他刚从老家出来的时候,在外面逍遥了一年,你赢的房车是我放水放给你的,他那辆宾利可是实打实自己赢出来的。” “但这并不是什么好事,赌红了眼倾家荡产卖老婆孩子的不计其数,我抽断三根棍子才让他及时收手,没染上瘾,坏了根。” 游弋嘴长得能塞下个鸡蛋:“小飞哥还有这么放荡不羁的时候呢!” “他可不放荡。” 梁宵严掐着他的脸,指尖滑落到嘴角。 “他上了桌不管输赢都是一个样,对家看他的表情从来猜不出他的牌是好还是烂,倒是某个狗肚子藏不住二两香油的小混蛋,赢两把牌就得意忘形,嘴巴‘乖’得很。” “乖”这个字咬得极重。 话落,他把手揷进了游弋嘴里。 一上来就是三根手指,贴着上颚直抵喉咙。 游弋猝不及防,丰满的唇一下子被撑得水红发亮,被迫仰起脑袋,好似嘴巴都成为了某种器官,被粗暴又强势地扩开。 他无辜地望着哥哥,眨巴眨巴眼,可怜地呜咽一声,两行泪就像挤不下的珍珠般滑出眼眶。 看上去可怜极了,如果没有拿枪指人的话。 梁宵严往下扫了一眼,略带沙哑的嗓子闷声笑起来。 “我是养了个什么孩子出来,喜欢这种调调。” “唔……”游弋满脸春潮,眼中有绵绵细雨。 艳红的唇卖力裹着冷白的指根,小心地收起牙尖,缓慢而深重地吞咽。 吞不动了,就伸出小舌添他的指缝。 香滑软绵的一下,烧得梁宵严满腔燥郁,喉结急促地滚了滚,眼中的淡漠变成可怕的兽欲。 “呃……哥哥……” 游弋还在专注地往里吞,话音都被挤碎了,泪水口水流个不停,晶亮的液体顺着下巴淌到脖子。 他的脸和脖子全都红了,纤细的脖颈胀成紫红色,微微发颤艰难吞咽,有种引人施虐的乖驯感。 梁宵严抓住他的手,让他摸自己的喉管,进一点就问一句:“到哪了?” “胃……”游弋含糊地说。 其实连喉咙口都没碰到。 他根本不舍得真的把弟弟欺负坏了,只是架势吓人。 但光是这样游弋就爽得神志不清,头晕目眩,一边害怕哥哥太凶,一边又期待更粗暴的对待。 最后是梁宵严怕他窒息,捏着他的下巴拿出来。 被过度打开的口腔没法立刻合上,好多包不住的口水淌了满嘴。 游弋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狼狈极了,躲起来不想给哥哥看,连咳嗽声都压得低低的。 但梁宵严不让,他把人从怀里挖出来,手上稍一用力把游弋的下巴抬起,让他面向自己。 漂亮的脸蛋被哥哥托在掌心,从眉骨到耳际全染上绯色,湿漉漉的鼻尖,亮晶晶的眼,红润的薄唇吐出热气,整个人都痴痴的。 被折腾成这幅样子,却还是一副意犹未尽不餍足的馋样。 “疼吗?”梁宵严帮他擦干净脸,又拿水给他喝。 他想自己,梁宵严不让,把水杯喂到他嘴边,像喂小孩子那样。 游弋小口小口地喝着,喝完摇摇头,亲昵地蹭哥哥的手。 “说话。” 那句不能发声已经成了梁宵严的心理阴影。 “还能说话吗?” 游弋张张嘴,发出的第一个音有点哑,第二个音就清晰了,是:“哥哥。” “说长一点。” “哦。”沾着露水的睫毛撩起,游弋直勾勾地看着他。 缠绵悱恻地,孺慕又依赖地,喜欢到受不了似的凑到面前,一字一顿地说:“严严宝贝。” 那个瞬间,梁宵严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好像整颗心从腔子里被挖出去了,被捧到弟弟手上,弟弟捧着它小心翼翼地亲一口,又亲了一口,趁着没人看见偷偷摸摸地把他的心藏进了自己胸腔里。 就是这样的感觉,他活着就是为了这样的感觉。 “……宝宝。” 投注了太多珍爱的两个字。 他把游弋抱进怀里,让他的孩子坐到他腿上,亲他的嘴巴和鼻尖,“你想要什么?” 弟弟赢了,当然要弟弟提要求。 游弋拧着眉头想了一会儿:“那你要先脱衣服。” “好。” 屋里温度不低,梁宵严就穿了件t恤,双手抓着t恤下摆向上一扯就脱下来了。 强壮精悍的身体就这么暴露在游弋眼前。 宽肩窄腰,肋骨两侧凸出明显的鲨鱼线,胸肌饱满贲张随着呼吸起伏搏动,中间那道性感的胸沟在暖光下显出要命的张力。 游弋看直了眼,脸上红得发烫,偷偷咽了好几口。 梁宵严笑他:“光看管饱啊,要我做什么?” 他已经做好准备不管弟弟提多无赖的要求都会答应,可游弋绞尽脑汁想半天,就想出一句:“哥亲我一下。” “就要这个?” 梁宵严低头吻过来。 游弋却别过脸,“不是亲嘴,哥亲我的额头,就像小时候那样。” 小时候每次梁宵严把他成功哄睡着,放进被窝,都会在他脑门上亲一口。 有时候亲得轻轻的,游弋在梦里会感觉到,闭着的眼睛弯成两道甜甜的小弯儿。 有时候亲得重一些,不小心把他亲醒了,但游弋还是个小婴儿的时候就没有起床气,睁开眼看到是哥哥,两只小手抱住哥哥的脑袋要他再亲一下。 那时候日子过得好苦,这顿吃饱了下顿在哪儿都不知道。 饥饿、寒冷和对李守望的恐惧,占据了他们成长的大半时光,剩下那一小半是两只幼崽互相亲亲抱抱的温情时刻。 饥寒交迫的童年,他们是被彼此的爱喂养长大的小孩儿。 但过去的一整年,游弋都是自己睡的。 没有晚安吻,也没有哥哥抱。 有时候想哥哥想得受不了,他会把几根手指攥在一起在自己额头敲一下,假装被亲到。 “给了你天大的福利,你就拿颗糖。” 梁宵严的语气有心疼还有无奈,伴随着一声叹息,捧住他的脸。 游弋都不舍得闭眼,睁着眼睛看哥哥在自己额头落下一个吻,然后就走了。 然、后、就、走、了! “就完啦?” 梁宵严明知故问:“不然还要怎么样?” “说台词啊!小时候都有台词的!” 嗓子里发出模糊的一声笑,梁宵严捧住他的脸,亲他的额头、亲他的眼睛、亲他的鼻尖和嘴角:“宝宝乖,睡吧,哥哥会一直抱着你。” 游弋幸福得冒泡泡,“继续玩吧!” 反正哥哥会给他放水,那赢的过程就不那么重要了。 游弋窝在梁宵严怀里,都摸好牌后他先挑:“哥,你有三个二啊,给我出好吗?” 梁宵严:“给你吧。” “谢谢哥,那这俩三你拿走吧。” “我想出这个,哥不炸我行吗?” “嗯。” “要不然把你的炸也给我吧,我想炸。” 梁宵严笑出声了,直接把两人的牌一散,“你挑吧,挑剩下的我出。” “那多不好意思啊。”边说边迅速挑好一捧。 在这样惊险刺激毫无胜算的局面下,游弋使出浑身解数才勉强赢了三把,先后体验了亲额头、骑大马和打悠悠等一系列童年怀旧项目。 第四把开始前梁宵严先问他:“还有没有想要的了?” 游弋想了想,“暂时没有了。” “玩够了?” “玩够——啊!” 他话还没说就被打横抱起,整个人都陷进哥哥赤裸的怀抱里,梁宵要抱着他稳稳地往楼上走去。 “呜呼!我们要嘿嘿哈哈了吗?”游弋半点不害臊,摩拳擦掌斗志昂扬,好像在邀请他打一架。 “省着点嗓子吧,待会有你哭的。” “我哭你就捂住我的嘴巴,然后猛猛——” “刺啦!”身底下传来撕裂声,紧接着一缕凉风刮进去。 游弋猛地捂住屁股:“干嘛!我可是正经人!” 外面的裤子早就没了,梁宵严撕开他的底裤,好好的三角裤中间被开了个裆,挂在大腿上。 游弋伸手下去悄悄拽,“都脱了呗。” 梁宵严不准,“就这样。” “啧,这也太淫乱了吧嘿嘿!” 进了卧室,那条裙子就搭在床上。 是条水手裙,年代很久远了。 好像是大一那年办晚会,他们专业女孩子不够了,请他去替补。 游弋觉得好玩,拉着哥哥去陪他买裙子。 挑了一上午梁宵严一条都没看上,“非得穿成这样?” “所以你当时是在吃醋吧!” 游弋隔了四年才琢磨过味来,坐在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为他穿长腿袜的哥哥。 梁宵严没理他,指尖勾着袜子拉到膝盖处,上衣和裙子都穿好了,长发用他新学的手法编成两只兔耳朵顶在头上,激动的时候还会晃。 游弋使坏,翘起脚蹭他的腿:“说啊,哥陪我试裙子的时候在想什么?” 梁宵严单膝点地,捉住他的脚踝放到自己胯间,“你不如问,我刚才听你讲脏话时在想什么。” “轰!”一股干柴烈火从脚下烧得头顶。 游弋心如擂鼓,浑身战栗,不用问都知道答案。 柔嫩的脚心被烫着,他想动但被抓得很牢。 试探着踩了一下,那东西立刻跟活了似的猛地翘起,像被粗硬的鞭子在脚心狠狠抽了一记。 “天呐……”他吓了一跳。 那东西在脚心碾动,痒得他下意识想逃。 “我很不喜欢你在这种时候躲来躲去。” “再动一下,我就把你绑上。” “床上,椅子上,还是书桌上,你自己选吧。” 梁宵严连这种话都说出一股冷漠禁欲的腔调,明明处在下位,甚至被弟弟踩着,但他那身夸张的肌肉以及随时都会暴起把人吞进腹中的气场,让游弋有种下一秒就会被弄死的错觉。 但他并不害怕,反而万分期待。 “叔叔~” 他掐着嗓音,问梁宵严:“你是我哥哥的朋友吗?” 梁宵严哭笑不得,等着看他要耍什么把戏:“嗯,你哥说家里藏了宝贝,让我来看看。” “可是我哥今天不在哎,只有弟弟在。” “那真是遗憾。”指尖勾起腿袜的边,“啪”一下弹向丰腴的蹆肉,梁宵严像个危险又性感的恶徒,“那弟弟带我去看宝贝吧。” “叔叔喜欢宝贝吗?” “喜欢。”他说,“宝贝很漂亮,但脏话连篇,很欠管教。” “宝贝就在这里哦。” 游弋直起腰,牵着梁宵严的手,把他拉过来,撩起自己的上衣下摆,“叔叔来试试吧。” “怎么试?” 梁宵严带着温度的目光一寸一寸逡巡过那两座软绵绵的小丘。 “叔叔可以捏一捏,还可以尝一下。” “又没有,尝什么?” 游弋想了想,屁颠颠跑到楼下又跑回来,再撩起衣服时,上面挂着两朵奶油花。 “现在有了,叔叔来吃吧。” 话音刚落,高大的人影骤然压下来,将他按进床里,梁宵严的大手滑下去,抬起他一条蹆架到肩上,被袜子包裹的脚尖抖了抖。 “连哥哥的朋友都不放过吗,真是个坏孩子。” “那就请叔叔来管教吧。” …… …… 壁炉里的火燃尽了,纸牌散落在沙发上。 卧室内,被撕坏的裙子和皮带被丢在一起。 这是个旖旎又吵闹的夜晚。 雨水狂泄了一整夜。 天蒙蒙亮时,梁宵严接到小飞的电话,游弋早已精疲力尽,四仰八叉地瘫在他怀里。 “喂?”他抓过手机接听,一只手捂住弟弟的耳朵。 小飞:“人抓住了。” 梁宵严倏地睁开眼。 “怎么了?”游弋迷迷糊糊地问。 “没事,睡吧。” 梁宵严在额头落下一个吻,起床穿衣服。 半小时后,他的车停在平江疗养院门前。 另一边,浑身瘫软的游弋艰难起床,鬼鬼祟祟地骑上摩托溜了出去。 正文 第38章 我做坏事被你抓到了吗? 平江疗养院是梁宵严的生父梁雪金的私人会所。 两年前,梁雪金的车和一辆逆行的大货车相撞,自那之后他就一直住在这里疗养。 “严哥!” 小飞从疗养院门口快步走来,到梁宵严的车前,为他打开车门。 “找到人时是什么情况?”梁宵严问他,“说详细点。” “是,昨天早上你回来后叫我带人把疗养院围湳风了,我立刻就过来了,但梁雪金那屋是空的,他那个忠犬助理也不在。” “我找人盘问,发现所有医生护士都在帮他们打掩护,我索性停水停电停暖,停了一天,今早凌晨的时候听到通风管道里有动静,梁雪金的助理和梁雪金都藏在里边。” “梁雪金什么样儿?” “还是老样子,他助理把他捆在腰上带着他。” 梁宵严闻言蹙起眉稍:“这么忠心,一个助理能做到这种地步。” 小飞推开房门,笑得贱兮兮:“你又不是不知道,人家早已经自诩是梁雪金的干儿子了。” 梁宵严睨他一眼,抬腿走进病房。 梁雪金躺在床上,身上连着一堆“滴滴”响的仪器,他的助理正拿毛巾给他擦脸。 身形狼狈的男人看上去三十岁出头,穿着一件宝蓝色衬衫,丝毫不顾自己身上蹭的东一块西一块的污渍,反倒捧着梁雪金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拭。 梁宵严看了片刻:“席助理。” 席思诚动作稍顿,转过身来对他微一点头:“小梁总真是稀客,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道您闹这一出是什么意思?” 席思诚在梁雪金的一众拥趸里不算出众,但以冷静沉稳著称,是个不管在任何境遇下都能保持良好风度的人物。又从小在梁雪金身边长大,知根知底,梁雪金出席各大场合都爱带着他。 还有传闻称:他是梁雪金的私生子,要不是梁宵严十七岁时横空出世认祖归宗,抢了他的位置,席思诚早就被梁雪金扶正了。 “我来给我父亲尽孝。”梁宵严开口。 席思诚推推眼镜,抬起来的手有些不灵便的抖:“不用麻烦您,这边有我就好。” “嘿,你还真把自己当正主了?”小飞听乐了,“梁雪金的正经儿子在这呢,你就别演那父子情深的戏码了。” 席思诚的脸色难看至极,少顷,又讥笑起来。 “我虽然不是梁先生亲生的,但他养育我这么多年,生恩,”他说着挑衅般看向梁宵严,“哪比得上养恩大呢?您说是不是——” “啪!” 他话音未落,就听一声脆响。 梁宵严一巴掌甩在他脸上,直抽得他半边身子都歪了过去。 眼镜摔在地上,头发全都乱了,席思诚愤然转身,眼睛瞪得血红:“你敢——” “啪!!” 第二个耳光把他的话抽回嘴里。 席思诚栽倒在地,还没等起身,被梁宵严一脚踩下去,皮鞋下的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 梁宵严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条狗。 “你当年对我弟弟做的事,够你死一百次了,我只是挑断你的手筋,你还敢跟我叫嚣。” “梁雪金风光时都没护住你。” “现在他一个半残,你觉得你还能活几天?” 梁宵严最恨别人对他说父母养育之恩大过天,让他理解包容梁雪金。 养恩暂且不论,生恩即便是有,那也是他妈妈的,和梁雪金动那一下有个狗屁关系。 “放心。”他一寸一寸碾过席思诚的脸,“将来他死了我就送你去陪葬,让你尽一辈子孝。” 席思诚面色铁青。 梁宵严懒得和他再费口舌:“滚出去。” 席思诚被五花大绑押走,小飞和保镖撤到门外。 卧室里只剩梁宵严和梁雪金。 他踱步到床边,静静打量父亲。 除去两年前他车祸濒死时去医院给他签病危通知书,梁宵严已经有近十年没见过他。 一晃眼,梁雪金已经五十多岁了。 岁月在他脸上没有留下多少痕迹。 头发依旧茂密,皮肉也没有被病痛折磨松散,沉睡的眼睛,分明的下颌,都能看出几分年轻时的英俊,只有嘴边两道法令纹稍显年迈。 其实一年前游弋刚出问题时,梁宵严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梁雪金。 之所以没有往下调查,是因为梁雪金在那场车祸里不仅被撞断了右腿,还成了植物人。 一个瘫痪一年的植物人能在他的严防死守下找到机会威胁他弟弟? 这怎么看都像天方夜谭。 所以梁宵严带医生来给梁雪金检查完身体,确认他确实没有苏醒后,就打消了对他的怀疑。 但游弋小时候被他爸关过这事儿,梁宵严只告诉过梁雪金。 那么现在就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梁雪金把这事告诉了别人。 但放眼整座岛,有这样手眼通天的本事敢去绑架威胁他弟的人少之又少。 二是,梁雪金是装的。 他提前一年给自己安排了一场假车祸?或者车祸是真,植物人是假,他在疗养院蛰伏一年就为了神不知鬼不觉地对游弋动手? 可是目的呢? 要挟游弋的把柄又是什么? 梁宵严脑中有重重疑团,他不慌不忙一条条线索捋过去。 梁雪金的目的他倒没多在意,他用了人生一大半的时间才修明白,就是会有父母天生不爱孩子这个课题,与童年那个被关在小院里渴求家人渴求爱的自己和解。 现在除了游弋,任何人都不能牵动他的情绪。 他真正在意的是梁雪金用来威胁游弋的把柄。 那东西就像个定时炸弹一样悬在弟弟头上,一天不拆除他弟就要多受一天的惊。 同时他非常清楚,不管那东西是什么,能把游弋逼到这个地步,肯定和自己有关。 人生在世,重要的东西无非那几样。 生命、财富、名誉…… 梁宵严垂着的眼眸缓慢地闭上。 如果他是梁雪金,不会拿自己的生命或财富来威胁游弋,因为全都没用。 “你不听话我就杀了你哥!” 游弋听到这话只会第一时间告诉他,并让他加强安保。 “你不听话我就让你哥倾家荡产!” 这更是毫无杀伤力。 游弋只会叉着腰骄傲道:那就换我来养哥哥! 猜来猜去只剩最后一项,名誉。 什么把柄有这么大的威力,能让他名誉尽失,万劫不复的? 梁宵严睁开眼睛,一缕晨光透过窗子照到他的侧脸,随着洁白的纱帘飘动,光束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潮湿的海风浸透整间屋子,墙壁上缓缓渗出水珠。 “爸。” 死一般的寂静中,梁宵严轻声开口。 “我做了什么坏事被你抓到了吗?” 他的语调又低又冷,慢慢俯身,看着梁雪金,“我做错了你惩罚我就行了,为什么拿你孩子的错误来要挟我的孩子呢?” 空气凝固成冰,有股淡淡的霉味。 那缕光爬出窗子,屋内变得灰蒙蒙。 床上的梁雪金面无表情,始终安静地沉睡着,眼皮下都看不到眼球的滚动。 梁宵严猛地伸出手掐住他的脖子,将他的脑袋像拔萝卜似的拽起来“咣!”地一声砸向铁栏杆! 栏杆向下凹出个大坑,后脑被撞出西瓜爆裂的响声,鲜血“哗啦”一下洒出来,流过梁宵严冷白的手指,跟条小溪似的淌到地上。 可梁雪金全程没吭一声。 “你还没装够啊?” 梁宵严倦怠地问他,额前潮湿的黑发往下滴答血珠,苍白的脸庞显出几分森冷的鬼气。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蒙上血丝后,有种非人般的诡异。 他抬手将弄湿的头发拢到脑后,可手上的血又全沾到额头上,他烦躁地骂了一声,扯过一旁的椅子,椅背跟闸刀似的悬在梁雪金颈上。 “再装砍头了。” 两个字说完,他自己顿了一下。 久远的记忆中另一幅身首异处的画面晃过脑海。 双眼微微眯起,然后就是恍然大悟般的明了。 “你知道李守望是怎么死的了?” 椅子咣当戳在地上,梁宵严的神情有些恍惚。 他看着手里的梁雪金,不知道是昏迷了还是怎么样,始终没有反应。 把人放回床上,他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又一圈,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却把烟盒上弄得全都是血,没办法只好去洗手间洗手。 两只手在冷水下狠搓,水由透明变得猩红又变透明。 早就洗干净了但他还是没停。 神经质地一直搓一直搓,力气越来越大,手指被搓得青白泛红,抓出好几道细小的口子,最后他撩起一捧水猛地泼到脸上。 冷水浇熄了他胸中的焦躁,薄唇被染得很红。 水流顺着鼻尖和额发流下来,他撑着洗手台定了一会儿,抬起脸,镜子中映出少年时的梁宵严。 眉眼间远没有现在的淡漠与狠绝,而是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奋起反击的幼兽,那么坚毅又那么绝望,如果不能成功,等待他和弟弟的只有死亡。 那是他决定诛杀李守望的前夜。 “哥哥~” 涂着绿漆的木门被打开一道小缝,游弋奶呼呼的声音响起。 小胖蛋子还没有人大腿高,鬼鬼祟祟地扒在门边,背着人干坏事似的。 梁宵严只看到门缝里露出一个小发揪儿对着自己晃啊晃。 “李守望睡了?”他走过去把弟弟抱起来。 “睡了!都打呼噜了,像这样。”小游弋皱起鼻子,学猪八戒的样子“哼哼”两声。 梁宵严捏捏他的胖脸,“走吧。” 两个孩子关上灯,趁着夜从厕所的窗户跳出去。 那是冬天,外面下着豆腐块那么厚的雪。 寒冷,明亮,落地没有声响。 他们躲在院里的枫树下,拿破棉被把彼此围住,外面狂风暴雪,被窝里像个温暖的洞穴。 两人你对着我,我对着你,仿佛在举行什么盛大的仪式。 梁宵严问:“准备好了吗?” “嗯嗯!”游弋非常庄严地挺直腰板,但因为太过滚圆,所以看不出从哪里开始是腰。 被窝里伸出一大一小两只手。 大手里放着包红糖粿,小手里是一大颗粉色的糖。 这是他们今天打到的猎物。 在李守望睡着后,才敢拿出来和彼此分享。 不然不仅会被抢走,还会被毒打。 那几年李守望已经很少做工了,整日不是打牌就是喝酒,喝醉打人,输了也打人。 家里能卖的卖能当的当,就在那天中午,连空米缸都拿去换钱了。 换来的钱并没有填进孩子们的肚子,而是又进了李守望的酒盅。 可即便日子苦成这样,游弋还是被哥哥养得白白胖胖。 梁宵严四处找活干,去地里刨别人不要的红薯和棒子,刨到了就藏起来,等天黑再喂给弟弟。 两人一人一半分吃完那包红糖粿。 哥哥吃外面的边边,弟弟吃里面有红糖的心儿。 吃完拿出那颗糖。 一年也吃不到几次的东西,比过年那顿饺子还要珍贵。 游弋怕被抢走,紧张得一直攥在手里,攥得糖上全是灰和汗。 梁宵严把它放在雪上滚一圈,滚干净了用一块油皮纸包住,拿拳头一点点按扁,按碎。 俩孩子摸着黑儿,你一点我一点地沾那些碎渣吃。 第一口肯定是哥哥的。 因为糖是弟弟弄来的,是他的战利品,他是凶猛的猎人,打回来的猎物要优先分给自己的子民。 所以即便他馋得流哈喇子,一个劲儿地咽口水也不吃,把糖推给哥哥。 哥哥吃完第一口后,他眨着黑葡萄似的眼珠问:“哥,甜吗?啥味啊?” 梁宵严说甜。 “不知道啥味,就是甜。” 那时候的糖都是混着水果香精做的,还都是名贵的水果。 草莓、菠萝、桃子,他们全都没吃过,除了甜不知道咋形容。 直到多年后游弋被哥哥送去城里上学,同桌随手分他一个草莓,他咬一口一下就愣住了。 原来幼时的晚上偷吃的糖是草莓味。 游弋伸着小手指头沾一点糖渣放进嘴里,剩下的都推给哥哥。 他知道哥哥喜欢吃甜的。 梁宵严让他也吃,他把头摇成拨浪鼓:“哥吃,哥全吃了,下回还有人结婚,我再给哥哥抢!” 寨子里一有人结婚,新娘子出门时都会撒喜糖。 门口围着一群看热闹的,大人都看新娘子,小孩儿就专盯喜糖。 一大把糖各式各样,游弋板着张小脸眉头紧锁,一旦出击准能抢到最大的那颗。 抢到了就死攥在手里,别的孩子看见要和他换。 他不换,不换别人就抢。 敢从他手里抢东西? 他那一身小胖肉可不是白长的,上去一拳把人家干个狗吃屎然后撒丫子就跑。 没抢过的小孩儿追着他哭,小孩儿的家长追着他骂:“小蛮蛮!小乞丐!没吃过糖吗你!” 爱骂骂呗,骂他也不好使。 游弋心想:我哥都说了,蛮蛮是好词儿,还是我的小名呢! 为了保护那块糖他在路上摔了好几跤,小手心都擦破了。 梁宵严捧着他的手给吹吹,问他疼不疼。 游弋不在意地小手一挥:“不疼,为了宝贝嘛!” “谁是你宝贝?”梁宵严明知故问。 “宝贝严严呗。” 那是个很冷的冬天。 雪下得好大,山里冻死很多生灵。 但梁宵严心里却像揣着个小火炉一样暖。 他凑过去亲弟弟一口,吧嗒一下印在眉心。 游弋不行了。 虽然哥哥以前也总吧嗒他,但睡前的吧嗒和现在这个吧嗒明显是不一样的。 他说不太出来,但能感觉到心窝窝里被填进去好多好多糖。 小心脏一通狂跳,他瞪着眼睛,嘴巴慢慢张大,再长大,最后一个喘不过气直挺挺倒在了雪地上,两脚一蹬,眼看要咽气。 梁宵严半条命都吓没了,还以为自己把人亲坏了,忙问他怎么了! 他说没事,就是要死了。 小手煞有介事地按着胸口:“这里噗通噗通地跳!好吓人!是不是要死了?” 梁宵严也跟着笑,笑完往他嘴里塞了一大块塘。 那天晚上临回去前,梁宵严问他:“蛮蛮,以后只有哥哥可以吗?” “嗯?不是一直都有哥哥吗?” “是只有哥哥,没有爸爸了。” 游弋嗦着还带甜味的手指头,听不太懂。 梁宵严只好问:“你喜欢爸爸吗?” “不不不!不喜欢!爸爸坏!” 说完他又扁起嘴,软声软气道:“爸爸也好过……” 确实。 李守望也曾好过。 早几年游弋三四岁的时候,婶娘还没走,李守望也没染上喝酒赌钱。 他那时就像个脾气不好但大部分时间都是正常的爸爸。 夏天天热,建筑队没法做工,他每天都很早下班,骑着摩托带游弋和梁宵严去大队看电影。 大队弄了块幕布放老电影,搬个小马扎免费坐下看。 游弋个子小,看不到,他把游弋顶在头上,还会给他买烤红薯,炒瓜子。 有时善心大发,会分给梁宵严一口。 梁宵严对他的厌恶深入骨髓,但并不会把对他的恨投射到弟弟身上。 那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他分得很清。 他冷冷地看着李守望。 李守望并不气恼,反而很大度地笑笑:“你别这么看着我,我不欠你什么,这是你的命,你怨不到我身上。” “世道就是这样,不是我把你拐回家也会是别人,但你在别人那儿,日子过得不会比我这清闲,最起码我没有把你掏心掏肺地论斤卖了。” 他说这些话时脸不红气不喘,好像失忆了一样,好像梁宵严背上那些伤疤不是他抽的一样。 好人做了一点坏事就觉得自己罪大恶极,而坏人做了一点好事却觉得自己菩萨在世。 但梁宵严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他十三岁了,早已不会被糖衣炮弹所蒙蔽。 从小到大数不清的苦难教给他一个道理:凡是让他感觉到一丁点伤害的人,不管是什么身份,不管装得再好,都不是对他真正的好。 他没吭声,就当听了个笑话。 伸手摸摸弟弟的脸,某一个瞬间觉得这样平静的生活也不错。 但是好景不长。 没多久,李守望就被城里来的大老板带去赌钱,染上了赌瘾。 一开始只是不往家拿钱了,之后就是把家底掏光出去赌,连买煤炭的钱都给输掉。 冬天家里点不起炉子,婶娘带着他们俩烧木柴取暖。 忽然乌泱泱地闯进来一大群人,在家里打砸抢烧,说李守望挪用了工程款去赌钱。 电视机没了,摩托车也没了。 猪圈里养了一年的年猪和小猪当场就被宰掉带走。 小猪被一刀砍死时叫得撕心裂肺,溅出来好多血。 游弋吓得大哭,嘴巴被梁宵严捂住。 婶娘带着他俩藏在家外的秸秆堆里。 她知道这个家里最值钱的是什么。 但梁宵严不知道,他还不懂得。 那年冬天婶娘走了,走时只给小儿子留下一锅肉包。 她走时李守望死命抱着她,跪下来求她,啪啪扇自己嘴巴,说我被人做局了!我被人害了! 悔恨填满他的眼睛,浸染他的白发,但只浸到表,没碰到里。 因为他下一秒就拔下婶娘腕子上的小银镯,疯癫地跑向赌场。 那一天就是灾难的开始。 李守望烂了根,彻底救不回来了。 小孩子不知道什么叫赌钱,什么叫烂了根,他只知道爸爸变得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抱着游弋亲,说等爸爸赢一把大的就给你买小汽车。 坏的时候,他酒气熏天地回来,游弋颠颠跑去接他,张开小手像只兴奋的小狗。 还没等叫一声,就被李守望一脚踹出去好几米远。 小小的身体砸到石头磨盘上,脸朝下着地。 梁宵严甚至都没听到哭声。 他赶到院里时只看到弟弟倒扣在地上,冲过去把孩子翻过来,“啊”地大叫一声,心都被捅穿。 只见游弋张着嘴,满口血,门牙全摔断了,血像泼的一样涌出来,下嘴唇从中间豁开。 疼啊……好疼…… 梁宵严疼得站不起来,喊不出声。 他拼命把弟弟抱起来,抱在怀里都不敢用力。 他那么宝贝的宝贝,被踹成这样时还举着白天没舍得吃完的糖包。 游弋哭得比那头被宰掉的小猪还要惨,哭得小脸通红像要断气。 梁宵严慌不择路,他一个孩子,他刚十三岁,他能怎么办。 他只能叫李守望救命。 可李守望醉得不省人事,让他们滚。 梁宵严抱弟弟去诊所,诊所大夫也吓了一跳,不敢给弄,让他们去城里缝针。 那时是隆冬,零下十几度。 梁宵严只穿着一件薄毛衣出来,脸上眉毛上结满了白霜。 他没钱没摩托,怎么带弟弟去诊所。 眼瞅着游弋已经哭不出声了,昏迷过去烧得浑身滚烫。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回家找李守望。 李守望醒酒了,他又去赌了。 梁宵严背着弟弟找遍了整个寨子所有的牌场,终于找到他时他正红光满面地在牌桌上大杀四方。 他去求李守望,带弟弟去医院,李守望充耳不闻,看都不看游弋一眼。 屋里烟熏火燎,酒气冲天,每个人的脸都狰狞得像地狱恶鬼。 梁宵严望着他们,求助无门,双膝跪地朝李守望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爸!” 七岁那年被枣树藤抽掉半条命都不肯叫的一声爸,今天叫出来了。 他说:“爸你别玩了!我求求你,你看看蛮蛮,看看弟弟!他流血了,嘴裂了啊,你带他去医院!赶紧去医院……” 似乎是那陌生的一声爸把李守望从癫狂的梦境中唤醒,他转过头来看向游弋。 满嘴满脸全是血的小儿子,奄奄一息地躺在哥哥怀里。 李守望看了几秒,忽地,眼前一亮。 把游弋拎起来放在牌桌上:“我有钱了!我赌这个!” 正文 第40章 我拜我的观音 人和畜生有什么分别? 畜生尚且不吃自己的骨肉。 梁宵严觉得这个世界烂透了,李守望和这一桌子的赌徒都烂透了。 他们居然真的讨论起桌上这个浑身是血的小孩子能值多少钱,就像在讨论一辆摩托、一只猪仔,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平时在寨子里打照面还会对他们笑的孩子。 梁宵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身上单薄的毛衣,抵挡不住风雪,也抵挡不住所有冲向他和弟弟的恶。 在赌徒们欢快的叫价声中,他抄起桌上的酒瓶暴扣在李守望头上,抢过弟弟逃出炼狱,抱着他烧成炭火的小身体,迎着茫茫大雪向遥不可及的城市走去。 就要倒在路上时,一道车灯照亮了他脚下的白雪。 小飞和他老爸骑着摩托车赶到:“小严哥!我们来了!” 小飞住他们家隔壁,只比梁宵严小两岁,算是和他一起长大,也把游弋当半个弟弟。 游弋出事时他们家没人,不然梁宵严不会求到李守望头上。 小飞爸一瞅游弋这样子,当即难受得别过眼去:“作孽啊!” 小飞哭着说:“我们回来听人说蛮蛮遭人打了,流了好多血,要去城里缝针,我爸说得赶紧去找你们,我们骑着车逛了半个寨子才找到这儿!” 在梁宵严拼命找李守望的时候,他们一家也在拼命找他和弟弟。 梁宵严红着眼,“叔,谢谢你们……我……” “别说这些!”小飞爸往赌场里瞥一眼,重重叹气:“你就当他死了!你们家没爸了,你得担起来,你得挺住,你挺不住,你弟没个活路!” 那晚小飞爸把他俩送去医院,游弋伤口表面干涸的血都被冻住了。 大夫把他下嘴唇合上的口子给弄开,拿棉球反复消毒,最后再缝针。 游弋疼醒过来又哭晕过去,哭到浑身发紫,整个人都抽抽儿。 泪水流进伤口里更疼,医生让哥哥按住他,不准哭。 梁宵严把圈在怀里,捂着他的眼睛,感受着弟弟疼到发抖时的每一次抽搐。 那是他第一次体会到骨肉连心。 血浓于水的人不要他,这个和他没有半分血缘的孩子却和他连着骨头连着心。 游弋抽搐一次,他的骨头就疼得碎掉一段,满腔的恨一点点堆积到极限,只等爆发的那天。 从医院回来,梁宵严求小飞爸带他去工地干活。 没钱寸步难行,遇到什么事连救命钱都没有。 李守望不中用了,他和弟弟还要吃饭。 小飞爸没答应。 “你还太小,十三岁,再乱来的工地也不敢要,而且你能干什么?” 说到这他红了眼圈,看着这个只比他们家崽子大两岁的小孩儿,他妈妈要是知道他受了这么多苦,心都要疼碎。 小飞爸给梁宵严拿了五百块钱。 那时他每个月的工资也才一千多,这五百块给出去,小飞今年冬天的新棉袄和压岁钱就没了。 但那傻小子半点不在意,还把自己攒的零花钱都给了他们。 那五百块帮他们度过了寒冷的冬天。 梁宵严省吃俭用,精打细算。 一百块给弟弟买药和补品,一百块给弟弟买了一身保暖内衣加棉袜毛线帽,剩下的钱全都换成包子馒头红糖粿这些好储存的,藏在后院他自己挖的冰窖里。 米面不能买。 让李守望发现他们在家做饭,还有钱,即便是一毛一分都得给抠出去。 不能去工地做工,梁宵严就上山砍柴。 那时候还不是家家都有钱烧煤,木柴取暖的也不少。 他一上午能砍出一车柴,一捆捆码好,沿街叫卖。 买他的柴不用钱。 烧柴火的穷人家哪里有钱给他呢,拿粮食换就行。 他不多要,一捆柴换两个馍馍。 有的人家心肠好,会给他多挖勺红糖,让他带回去给弟弟冲热水喝。 他下次再卖人家柴,就捆得多多的。 有的人心肠歹毒,一个馍馍掰成两半充当两个。 他也不气不恼。 天地湳风生灵,不管通不通人性,凡是受过伤害的都有自知之明。 他没那个本事和大人叫板,蜷缩成一团和弟弟活下去才最紧要。 卖柴回来的路上会遇到一大排红薯炕。 四四方方的土坑里面种着红薯,红薯都被挖出去了,就剩一些小不点疙瘩球。 没什么水分,也不甜,但是顶饱。 梁宵严全捡回去,运气好的时候能捡一小筐。 虽然日子过得苦,但他从不让自己挨饿。 他知道要想长得壮,想打过李守望,需要往肚子里填很多很多食物。 弟弟吃馍馍,他就吃红薯。 弟弟吃烤兔肉,他就嚼骨头。 嚼完骨头发现弟弟根本没吃完肉,剩一大块用力往他嘴里塞。 李守望有一句话说的对,世道就是这样。 石哭水寨就是这样。 这里的山那么繁茂,这里的水那么肥沃,这里能够养育世间万物,却偏偏不能抚育两个孩子。 但是没关系。 青山沃土养不大他们,血缘亲人不要他们,他们还有自己挑选的家人。 有些亲密关系建立起来是靠爱,有些是靠孽债。 他和弟弟,是靠游弋出生时被剪断后接到他身上的那根脐带。 脐带这头是孩子,那头是襁褓。 他们都是孩子,也互为襁褓。 他养育弟弟,弟弟也养育着他。 从此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这辈子都要被这根脐带缠着,长进彼此的血肉。 就这样熬过冬天,熬到来年早秋。 五百块花得一分不剩。 梁宵严十四岁,终于被带去工地做工。 小飞爸以为他干不了几天就会走,却没想到他越干越起劲儿。 铲水泥的手被磨出一圈血泡,挑破之后血泡结痂。扛大包的肩膀被压出一层血瘀,血瘀消下去后背上就长出一层肌肉。 一圈圈痂结成茧,一层层肌肉把背变硬变厚,小孩儿被迫成长为大人,就在这些看不到变化又每天都在变的瞬间。 李守望知道梁宵严去工地做工了,没打骂也没阻拦,只是在他背后意味深长地窥探。 好不容易撑到发工资的那天。 第一个月工资有八百,梁宵严拿到钱,脚步轻快地回家。 他盘算着,先把小飞爸的五百还了,还剩三百,给弟弟买几条小裤衩小衣服,咬咬牙再买只烧鸡,吃完后这一月就还得继续苦着,和以前一样啃红薯馒头。 等下个月再发工资,八百块够他们俩的开销,他和弟弟就能像正常人那样生活了。 想到到这里,他的嘴角不自觉挑起,露出个孩子气的笑。 后来没忍住笑出声,跑着往家赶。 到家门口喊:“蛮蛮!宝贝!出来接我!” 小胖蛋子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啪嗒啪嗒跑出来。 脚步刹停在门口,他看到大屋门口的酒壶,意识到什么。 一步一步,踩着刀尖般走进去。 迈过高高的门槛,天色在他身后黑透。 他看到李守望用一条小孩儿手臂粗的铁链,把游弋栓了起来,一手勒着他,一手拎着枣树藤,被烟熏黄的手紧紧捂在弟弟嘴上。 “听说你挣钱了?” 李守望得意地挑起一边眉毛。 梁宵严喘不过气了。 星星落在原野上,秋风拂过金黄的麦浪,香甜的麦香飘进各家各户,也飘进李家破败的小院。 那是个充满希望的秋天。 黑压压的夜幕却倒扣在这个满载欣喜回家的孩子头上。 人为什么会坏到他想象都想象不到的地步…… 梁宵严不明白。 “嘶!”李守望叫痛,是游弋一口咬破他的手。 游弋被勒着脖子两条小腿乱踢,脸蛋憋紫了眼珠子往上翻,嘴里撕心裂肺地喊:“哥哥走——不管我——哥哥走——不管我——!” 梁宵严确实可以走。 他长大了,能赚钱了,他逃到哪都能养活自己,他和这个家和里面的两个人没有任何关系。 但家里拴着他的孩子,还有他的襁褓。 八百块原封不动地到了李守望手里。 第一个八百没有了,第二个八百他甚至都没看到。 李守望去工地找到会计,指着梁宵严说:“这是我儿子,他长大会孝敬我了,他每个月赚多少钱你直接给我,我帮他存着,一天管他两顿饭就行。” 会计怕他,敢怒不敢言。 没人想招惹上一个六亲不认的赌鬼,谁知道他急眼了会干出什么事来? 梁宵严十四岁那年,白干了一年工。 游弋五岁,在小黑屋里被铁链从秋天栓到夏天。 一个又一个八百块,换来弟弟的命。 梁宵严不得喘息,没有奔头,看不到活路,弟弟的泪和他的血汗蒙住了他们头顶的天。 小飞爸劝他不要去工地了。 去了也是白干,还会把身体累坏。 梁宵严摇头,说我不认,我在等机会。 还有什么机会可等呢? 小飞爸觉得这孩子又固执又天真,他都替他绝望。 可那年夏天,还真被梁宵严等到了。 八月酷暑,工程过半。 包工头接到信儿,承包工程的大老板要来工地上视察。 他千叮咛万嘱咐手底下的工人,注意安全!佩戴头盔!机器使用必须规范! 几天后,大老板到了。 油头花衬衫,一把细腰,踩着皮鞋夹着小包,派头十足。 工人窃窃私语,管搅拌机的二麻子说这男的就不是个爷们儿!被人走后门的骚货,他见得多了。 工头听见训他一通,二麻子不服不忿地去开机器。 就是开机器的那下,短短几秒钟,烈日高温里爆出一阵尖锐瘆人的骨骼断裂声,混着二麻子凄厉的惨叫。 众人回头时,看到的就是搅拌机的圆形进料口里,飞溅出一圈血肉模糊的碎肉,二麻子的右手被绞了进去,胳膊和上半身还在被往里吸! 胳膊一旦进去人就完了,那么大个人,会变成一条软绵绵的橡皮糖,旋转着被机器吸入绞碎。 吸进去的是人,喷出来的渣。 一时间血雾四溅,人群乱作一团。 有人尖叫,有人狂吐,有人愣在那里,有人反应过来冲向二麻子,可刚过去就被溅了满身碎肉,当场吓得瘫倒在地。 谁都没注意到的角落,千钧一发的瞬间,梁宵严像只豹子般冲出来,一砖头砸断二麻子的胳膊! 骨头直接断裂,以一个扭曲的角度在进料口前卡着,梁宵严用半边身体堵着料口,愣是用电锯把二麻子的小臂齐根锯断。 猩红的血洒了一地。 二麻子虚脱地摔在地上。 人救下来了,工友们也吓傻了。 场面实在太过血腥,尤其拿电锯的是个十五岁的小孩儿。 梁宵严从机器上跳下来时,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都没有,只眼中射出两道冰碴般的冷光。 众人惊愕地半张着嘴,呆看着。 “哎!那小孩儿。” 人群后的大老板忽然出声,面不改色微微笑着,并没有被吓到的样子。 他朝梁宵严招手。 梁宵严丢下电锯走过去。 老板问:“真猛啊你,多大了?” “十七。”他虚报了两岁。 但那个头,那一身腱子肉,还有太阳底下被晒成铜色的皮肤,很是有些唬人。 梁宵严在身上抹抹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还正经是挺贵的好烟。 他把烟递给老板,老板乐了,“哟,还挺灵光。” 梁宵严说:“是王叔教我的。” 王叔是工地的新工头,此时也在场,惊魂未定就听到自己被点名。 “王叔说,机器不好使了,没钱换新的,操作时一定要注意别被卷进去,真卷进去了就赶紧拿刀切,不管切多切少,先把人救下来再说。” 王叔满脸讶异,心道我啥时候说过? 老板是个人精,还不至于被梁宵严骗,看出这小孩儿是想给工头做个人情,也没有点破。 “行,人带得不错。”他拍拍工头,“下午给你们拨款,买一批新机器,再给你开两千奖金。”转头看梁宵严,“你三千,别铲水泥了,给孩子找个轻省活儿干。” 大老板走了,二麻子也被送去医院。 梁宵严和工头对视良久,工头转身往办公室走,梁宵严默默跟上。 “你为什么那么说?”工头问他。 梁宵严不语,只伸出手。 工头明白,先掏出三千块给他。 他收下,继续伸手。 工头又给他一千五:“你这个月的工资,提到一千五了,以后我做主,你的工资就发给你。” 梁宵严居然没全要。 他拿了七百,剩下八百让会计照旧给李守望:“以后都这么给。” 一分不给李守望绝对和他没完。 会趁他不在打他弟弟。 梁宵严又掏出那包烟,递给工头一根。 工头迟疑片刻,点点头,啐了一口唾沫。 “小严,我自认这一年没亏待过你,饭管够,肉给你最多,有时候还多给你一份让你带给你弟,你是个苦命的孩子,我同情你。但李守望那个德行,我不可能为了你招惹他。” 这是要把自己从“袖手旁观”这项罪名里撇出去。 “我明白。” 梁宵严没有要质问他的意思。 工头对他更加赞赏:“你胆儿够大,又会办事,不管到哪都能混出个人样来。” “我提醒你一句,你要跑最好趁现在,我从买机器的钱里抽出一千给你当路费,不然等李守望发现治不住你了,再想跑就难了。” “谁说我要跑了?” “不跑?”工头纳闷,“你就甘心窝在这一辈子?” 梁宵严起身,把整包烟都给他,淡淡地说了句:“我弟还在家等我吃饭。” 烟是中华,工头平时都舍不得抽,拿在手里端详,还奇怪梁宵严哪来的钱? 忽然被他发现,烟盒旁边有两枚机油味的手印。 他嗅了嗅,确定是他们工地上修机器的机油……修机器? 工头心下一惊,出去检查绞断二麻子手的搅拌机,发现里面的韧条被人动过。 后背倏地冒出一层冷汗,他脑中缓缓浮现一个可怕的猜测。 但很快就被他自己否认。 不可能!还是个小孩儿呢! 小孩儿梁宵严藏好奖金和工资,买了两只烧鸡和一套24色蜡笔回家。 这个点儿李守望正在牌场,不会回来。 他走到大屋前,没进去,盯着窗户玻璃看。 玻璃上有个被人砸出来的洞。 他对着洞说:“蛮蛮,出来,有糖吃。” 没动静。 “很好吃的糖。” 还是没动静。 他抬腿往里走,一打开门,游弋笑嘻嘻地扑他腿上:“哥!我通过考验了吧!” “嗯,我教过你什么?重复一遍。” “不管是谁从窗户那叫我,都不准开门不准出去!哥哥叫也不行!” 梁宵严揉揉他脑袋,“吃烧鸡吧。” 游弋美滋滋地撕下个大鸡腿,坐在哥哥腿上,哥哥一口他一口。 梁宵严吃得索然无味。 疲惫地靠在椅子上,长出一口气。 想起五天前,他回家晚了。 回来时看到二麻子鬼鬼祟祟地在他们家墙根下,把玻璃砸出一个洞,丢了一块糖进去,让游弋把舌头从洞口伸出来,说乖乖听话还有糖吃。 游弋没理他,二麻子就想破窗而入。 梁宵严出了个声,把他吓跑了。 没跑出两条街就被梁宵严堵住一通拳打脚踢,警告他:“别再去我家!不然把你手打断!” 二麻子一看是他,半点不害怕,眼中满是淫邪的光,垂着眼凉飕飕道:“好啊,你来啊,我等着你,你不打断我的手,我就玩死你弟弟!” 隔天上午,梁宵严就得知了大老板要来的消息。 俩孩子把两只烧鸡全部消灭光。 游弋嗦着手指头,看到哥哥打开小壁橱,把里面的观音菩萨请出来,双手合十举香叩拜。 “哥,怎么又烧香啊?早上临走前不是刚烧过?” 梁宵严闭着眼,跪得很虔诚。 他周身烟雾缭绕,头顶的灯泡被风吹得嘎吱作响,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脸庞分成明暗两面。 一面菩萨低眉,一面金刚怒目。 他说:“事成了,我还愿。” 游弋听了,有样学样,举着三根香噗通跪下,却是朝着梁宵严的方向。 梁宵严问他干嘛? “我在拜观音!”他眯起月牙似的眼睛,“拜我的观音。” 观音菩萨普度众生,他的菩萨只要他一个。 但他的菩萨还是个幼年体,泥捏的,没有无边法力,不能带他挣脱苦海。 李守望的赌瘾越发大,输得家徒四壁。 整个家里除了游弋这个宝贝疙瘩在闪闪发光外什么都没了。 梁宵严每月自己留八百给李守望八百,攒了大半年的钱,终于攒足自己和弟弟的车票路费以及到新环境后的安家费,扛着工地的电锯回家,准备带弟弟逃走。 但是弟弟没了。 没有了,不在了。 铁链被打开了,屋里屋外都找不到人影。 李守望烂醉如泥倒在石磨上,梁宵严疯了似的问他:“我弟呢?!” 他醉红的脸,痴痴地笑。 “好儿子,我都烂在泥里了,你们也别出去了,陪我吧。” “陪你祖宗!”梁宵严一拳打断他的门牙,“我弟呢?你把他弄哪去了?!” “卖了……” 作者有话说 之前老有宝贝问消炎是什么塑,我保密没说,现在可以说了,哥是菩萨来的,这对组合就是观音菩萨和他座下的小猪童子。也可以简称为菩萨蛮(bushi)太苦了给大家开个玩笑。 正文 第41章 我是哥哥的孩子 “卖去哪了?” “卖给谁了!” 梁宵严眼睛爆红,抓着李守望的脑袋往石磨上磕。 李守望死活不说。 “找不回来了,你别想了!那是个好人家,会对他好的!” “会、对、他、好?” 梁宵严把这四个字嚼出血来,“你是他亲爸!你都把他当畜生卖了,你指望谁还能对他好?那是我弟弟!我把他当宝贝!我的宝贝!我杀了你!” 他抓起电锯,一把拉开,举过头顶就朝李守望砍去。 李守望连滚带爬,躲到石磨后面,石磨被梁宵严砍倒,掉下来砸断李守望的脚。 他嘶声大叫,连忙把脚往外拽,怎么拽都拽不出来,梁宵严已经举着电锯砍向他的头。 “南山!南山!”最后一刻,他终于开口,“买他的人住南山……” 南山在哪儿呢? 梁宵严转过身,望着远处被橘红落日吞没的山峰。 都说望山跑死马。 南山远得,他都望不到。 风拂过野草袭向他,电锯掉到地上,他跪下来,披着一层成人假皮而内里只有十六岁的身体,蜷缩成一团脆弱不堪的幼鹿,哀嚎声惊飞了天上成群的鸟。 那一晚,梁宵严赶了很久很久的路。 比他被李守望抓来石哭水寨的路还要漫长。 他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没有家人,没有爱,也没有心。 幼小的心脏还没长成就被挖了出去,从此以后只剩一个空腔留在那里。 只剩一个空腔了还是没被放过。 李守望一次一次地往腔子里捅刀,捅到后面长出满身的茧,梁宵严把自己包在一枚茧里,万箭加身都不觉得痛。 直到一只幼崽拖着半根脐带出现在他的生命中,用柔软的小手把他的茧壳捂化。 游弋第一个对视的人是他,第一个叫出口的字是哥,会说话后整天喊他严严宝贝。 李守望打他,游弋再害怕也会去推爸爸。 梁宵严听说隔壁小飞小时候还办过抓周仪式,他想给自己的宝贝也办一个。 但他买不起小金锁和毛笔,就削木头做拨浪鼓,用喝空的奶粉罐叠老鼠,还斥巨资买了本五颜六色的图画书。 这么多好东西,游弋看都不看,摇着圆圆的小脑袋,跌跌撞撞地扑向他。 小手捧起他的脸,乌黑瞳仁锁着他,撅起嘴巴重重又轻轻地亲在他鼻尖。 那一个吻凝结出的爱有万万千,落在身体里长成心脏和眼。 苦海最无穷,他把自己做成小舟想要拉弟弟上岸。 他就这么一个心愿,可就是没法实现。 石哭水寨离南山有几百里地。 梁宵严骑着小飞爸的摩托,从黄昏追到天亮。 他走时小飞家没人,车钥匙放在草垛里。 小飞爸和他说再有急事你就骑车走,骑坏也没事,只要别撞车。 追到一半车没油了,他拔下钥匙换跑的。 刚开始太阳在他身后,后来太阳到了他前头。 那天有四十多度,空气像燃烧的火焰。 身体里的水全蒸发了,他每呼吸一口都带着腥甜的血味,后来跌在地上呕出好几口血,就换成走,换成爬…… 他抓着草根,闭着眼,头顶地,双腿往前蹬,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往前爬。 但爬到最后也没爬到南山。 他中暑了。 心脏狂跳,四肢抽搐,脸和嘴都是紫的。 幻觉再次出现。 他看到了他刚被拐来水寨时的场景。 只不过这次的主人公换成了弟弟。 弟弟被捆在树上抽,被关在地窖里,吃不饱穿不暖,去挖没人要的红薯充饥。 梁宵严的泪混着汗流下来。 他无数次撑起身体,无数次脱力倒地,感觉到一股从内而外发出来的热气,好像身体里的器官被放进一口大锅里煮。 回光返照的那几秒,忽然听到: “哥哥!!!” “哥!!哥你怎么了!!!” 梁宵严怀疑自己又出幻觉了。 不然怎么会听到弟弟的声音,还看到弟弟朝他跑来? 游弋从一个山坡上冲上下,握着小拳头全力奔跑,边跑边哭,边哭边叫,被石头绊了一跤叽里咕噜地滚下来。 梁宵严没管是不是幻觉,本能地爆发出一股力气,撑起身体,挡住了往下滚的弟弟。 游弋撞在他身上,他撞在石头上。 两个孩子像两只脏兮兮惨巴巴的小动物似的挂在半山坡。 “哥!哥你怎么了?” 游弋爬起来,慌乱地看他。 梁宵严一点力气都没了,抬不起手,也说不了话,只有那双殷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弟弟,像具死不瞑目的尸体,像临死前都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 游弋终于见到哥哥,见到亲人,一下子满腔委屈和害怕铺天盖地地涌出来。 “哥!爸爸要把我卖了……” 他肩膀抽搐着,边哭边说:“他解开铁链,说放我出去玩,我跑出去找你,我没有跑出去,一个不认识的叔叔把我揪了起来……” “他这样揪着我……”游弋站起来,踮起脚跟,手抓着脖子,做出被人掐着脖颈提起来的姿势。 “我说疼,好疼好疼,他就打我,还踢我,把我绑起来,两只手在后面这样捆着我……然后有车轰隆隆地开过来,把我拉走了,他们给爸爸钱……爸爸说不要让我回来了,不想养就丢了……” 他语无伦次地告状,哭得一哽一哽的,不断做出被提起来和被捆起来的样子,以求哥哥的安慰。 但梁宵严没法安慰他,他连动都动不了,他看着弟弟,眼泪一行一行地流。 游弋意识到不对,伸手摸哥哥的脸。 “好烫!哥你中暑了!” 他看一眼头顶的太阳,再看一眼脱水的哥哥。 周围全都是矮树和矮草,什么遮挡都没有。 他想起小飞爸爸曾告诉他,夏天不能站在太阳底下,会中暑的,中暑严重了还会没命。 上一秒还寻求哥哥安慰的小孩儿,瞬间止住哭腔,肩膀还在抽动,但小脸上满是坚毅。 “哥哥起来!我带你走!” 他弯着腰,把哥哥往自己背上背,好不容易背上去了他“噗”一下被压趴。 这样不行,不能背,只能拽。 他跑到哥哥前头,双手抓着他的肩膀,咬紧牙关把他拽起来。 “啊——”他用力到脸蛋肉都跟着直颤,掐痕遍布的细脖子上暴起一根根筋。 终于把哥哥拽动,刚拖行了两公分,手一下没抓住,一屁股墩摔在地上。 地上全是石头和树根,他疼得脸都青了一瞬,但是没有哭。 哭很耗费力气,他不能再哭了。 重新把哥哥拽起来,两公分两公分地往阴凉地挪。 他的鞋子早跑掉了,嫩乎乎的脚心被山路磨掉了一层皮,踩在地上一步一个血印。 梁宵严被他从后面拖着,看不到他,但能看到自己身下一串小血印。 游弋用了半小时,才把哥哥拖到最近的一棵有大树冠的树下。 把哥哥靠到树干上,确保整个儿哥哥都在树荫下,他又跑过来试哥哥的体温。 伸出来的小手,指甲翻了三个,指甲片连着肉往上翘着。 他看到吓了一跳,习惯性地嘴巴一撇,但是并没有哭出来,而是去看哥哥的肩膀。 还好,还好,没有被他扣流血。 山坡下有一条细细的小溪。 他又光着糜烂的脚坡上坡下地跑。 用芭蕉叶取水,往哥哥身上淋,嘴巴里也含一大口水,嘴对嘴喂给哥哥。 他俩嘴里都是血味,喝进去的水也带着血。 游弋一共跑了十四趟。 第十五趟时被哥哥抓住。 很轻的一下,但他感觉到了,连忙扑过去,“哥哥好点了吗?” 梁宵严张开干裂的唇,依旧没能说出话,颤抖着伸出手。 游弋把自己的小手放上去,哥哥的手却擦过他的手心,径直伸向他的脚。 那一刻,他才感觉到钻心的疼。 梁宵严把他的脚抓过来,一点点摘掉红肉上沾的石子草根,轻轻吹掉沙子,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两件小衣服,把他的脚底板裹住。 衣服是今天新买的。 印着小猪的可爱上衣和短裤。 他以为他们今天能迎来新生,所以给弟弟买了新的衣服。 “不疼,哥哥。” 游弋把脚藏起来不给他看。 “你……”梁宵严挤出沙哑至极的几个字,“你怎么过来的?这么远……” 他追到这里都追掉半条命,弟弟要怎么翻过那几座山呢? “不远。”游弋指着他们背后那座山,“我从那儿过来的。” 梁宵严望过去,原来他已经到了南山。 游弋说:“那座山上有一大片林子,林子里有一个小木屋,我看到小木屋前站着个爷爷,爷爷牵着个冷冷酷酷的小哥哥,我就朝他们喊。” “他们离我好远啊,但爷爷还是听到了,他朝坏人的车放枪,车撞到了树上,我趁乱跑出来,坏人还追我,爷爷又朝他们开枪,说‘不许追孩子!那是你们的孩子吗?’” “我说不是不是!我是哥哥的孩子,不是他们的孩子!” “然后爷爷就上来追坏人,坏人追我,我快快跑,快快跑,跑摔了,稀里糊涂地就滚下来了。” 这么惊险的一段旅程,被他两三句话就讲完,讲完后摇着小脑袋在哥哥颈边蹭来蹭去。 他靠这些亲密举动来汲取力量。 “哥哥是怎么过来的?” 他知道这里离他们家是很远很远的,坏人开着车都走了一夜。 梁宵严说骑摩托。 游弋皱成个“八”字的小眉头舒展开。 哥哥说什么他都信,傻乎乎地觉得太好了,哥哥没有像他那样跑。 “那我们算逃出来了吗?安全了吗?” “不安全。” 李守望和买弟弟的坏人随时会追来。 但他们跑不动了。 梁宵严连站都站不起来,手里攥着根锋利的树杈,不管是谁,敢来抓他弟弟他就和人同归于尽。 他们挨在一起,靠着大树,捡地上掉落的野果吃。 果子是烂的,他们挖掉烂的部分吃还算新鲜的肉,吃手边能够到的所有食物,补充体力。 两个没人要的孩子,如同两株没有根系的杂草,硬生生扎进这茹毛饮血的世道里,见缝插针地生存、生长。 幸运的是,这次老天爷帮了他们一把。 两个城里来的大学生,背着画架来山里写生,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在他们面前。 一男一女两个人。 女孩子给梁宵严喂了解暑药,给游弋包扎了脚,还想帮他们叫救护车,但这穷乡僻壤的哪来的救护车。 男的不愿意过来,远远地站在一边,脖子上挂着个相机,一直催促:“好了没啊?” “就好了,催什么呀。”女孩儿把包里带的食物全掏给他们,还给留了几支藿香正气水,反复向梁宵严确认不用送他们回家后,才不放心地离去。 梁宵严带弟弟找了个山洞藏起来,游弋不解:“哥哥,我们不跑吗?” “跑,但要先回去取钱。” 他攒了五千块,是他和弟弟离开这之后的路费伙食费还有租房的钱,到了新环境后不知道多久能找到活干,他要确保弟弟吃饱穿暖,生病了有钱看医生。 钱不能随身携带。 李守望经常翻他口袋找钱。 更不能放在工地。 那里人多眼杂,连钢材都有人偷。 他把五千块分两个地方,分别藏在他们家的地窖和观音像里,只等天黑后回去取。 李守望卖儿子赚了很多钱,今晚一定会赌个通宵。 山里入夜后能见度很低。 浓雾弥漫,乌云从天边黑压压地铺过来。 梁宵严把藤条搓成绳子,将弟弟捆在身上背着走,到家附近时躲在草窠里观察了十分钟,确认李守望真的不在才敢进去。 他最快速度翻出钱,其余什么都没拿,出门时背上的弟弟忽然惊呼:“啊!” “怎么了?” “有人!”游弋指着院墙外,一棵大树被撞到似的动了两下。 梁宵严追过去看,那人已经跑了,他没看清是谁,但右边的袖管很空,没手似的。 二麻子? 二麻子为什么会在这? 梁宵严心里很慌又很乱,出了满身的汗,一秒钟都没敢多耽误,抱紧弟弟掉头就走。 转过身的瞬间,浑身血液褪尽。 一道闷雷滚过天空,闪电将小院照得亮如白昼。 李守望跟鬼似的站在他身后。 “你找到弟弟了?” 他们进村时被二麻子看到,去给李守望报信了。 弹簧压到头后回弹的那一下劲最大。 梁宵严被逼到极限,杀红了眼。 李守望拿着条木板凳狠狠抡到他身上,他躲都不躲,硬挨下来,直接扑向李守望,采住他的衣领子一拳搂出去! “我操你大爷!你当我还怕你!” 这一拳打断了李守望的鼻梁。 紧接着就是第二拳!第三拳!拳拳到肉,毫不手软! 梁宵严挥拳,嘶吼,痛哭,报仇,脑海中浮现出一幕幕自己被抽打虐待的画面。 游弋在他背上吓得大哭,小脸溅上去好多血。 尖细的哭声让梁宵严找回理智,粗喘着气,慢慢冷静下来,再不恋战,转头往外跑。 “哥!”游弋被拽了下去! “那是我儿子!你凭什么带走!要死让他和我一起死!” 李守望彻底疯了,像条令人作呕的鬃狗,用枣树藤勒住游弋的脖子,把他从梁宵严背上扯下来。 他眼冒红光,畅快地大笑,他的所作所为已经和钱和赌完全无关,他就是想要把这两个小孩儿拖死在这里!他烂了,他的儿子也得跟着一起烂! 凭什么梁宵严能把日子过得越来越好,而他倾家荡产,妻离子散? 外边的人羞辱他,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也要打他的脸! “爸爸!爸爸……”游弋疯狂挣扎,哭着叫他。 某个瞬间他迟疑了片刻。 下一秒就听游弋喊:“放哥哥走!” “连你都向着他!你是我儿子!”李守望眼中只剩阴狠,把游弋高高举起!游弋咬住他的手臂。 黑暗中白光和闪电一同落下。 大雨倾盆,那是他此生看到最后的画面。 梁宵严栽在血泊里,电锯声尖锐狂响,李守望身首异处,脖颈的断口泊泊涌出鲜血。 梁宵严没朝着李守望的脖子去。 是李守望被游弋咬了后没站稳往前栽倒,栽在了梁宵严的电锯上。 电闪雷鸣,暴雨浇透整座岛。 小飞一家从矿上回来给他们送吃的时,是游弋先反应过来,小小的身体,把哥哥挡在身后。 三人看着院内这一幕。 小飞妈脸色惨白,小飞吓得尖叫,小飞爸爸惊惧又痛心,半张着嘴:“小严!你——” “不是我哥!” 游弋抱住哥哥疯狂摇头:“不是我哥做的!是他自己撞上……是他自己、是……是我做的!不要怪哥哥,不要抓走哥哥!是我做的!和哥哥没关系!” “都闭嘴!” 在他们惊慌失措乱成一团时,小飞妈妈最先镇定下来,左右张望确定没人后,将老公和儿子推进李家,一把关上门。 “小严!今晚你和你弟弟都不在家,被我们带到矿上了,你记住了吗?” 梁宵严缓缓抬起脸,点点头,目光呆怔地望着那一地血泊,雨水如注,溅出一圈圈涟漪。 他关上水龙头,任由冷水如黏腻的血肉般流走。 时光匆匆,距离那场惊魂夜,已经有十六年之久。 但是他想不通,如果梁雪金对当年的事知情,并且握着势在必得的证据,为什么要等这么久才出手?而且不直接威胁他,而是跳过他去威胁游弋? 因为证据不够充分吗? 因为游弋比他好拿捏吗? 脑袋里的疑点太多太杂,梁宵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静静梳理。 “啪。”脚尖突然碰到了什么东西,软软的。 他弯腰到洗手台下去看。 是两双男士拖鞋,洗澡穿的那种塑胶的,而且不是一个鞋码。 小一点的那双应该是席思诚的,这屋里只有两个男人,那么大一些的那双,只能是梁雪金的。 植物人洗澡需要穿拖鞋吗? 他眉头一皱,走出洗手间,病床上梁雪金还瘫在那里。 他进去前是什么姿势,出来后还是一样的姿势。 演技再好也不至于装到这个程度。 梁宵严的视线掠过他,开始巡视起这间病房。 床下放着一双皮鞋和一双棉拖,都是梁雪金的尺码。 衣柜打开,里面有一根黑色镶金拐杖。 瘸腿需要杵拐杖,但瘸腿的植物人不用,又没有机会给他走路,这几乎是证明梁雪金在假装植物人的铁证。 但这间屋里的铁证太多,多到有些刻意了,多到恨不得急吼吼地向他证明:梁雪金就是装的。 越是没有什么,才越需要证明什么。 沉默半晌,梁宵严掏出手机给游弋打了个电话。 对面很快接通,跟小狗似的汪汪汪叫起来。 “哥哥早上好!啵啵啵!” “蛮蛮好,在哪呢?” “在外面办事,哥想我啦?” “不要吃东西不要下楼梯,找个稳当的地方呆着,哥跟你说点事。” 游弋笑嘻嘻的:“怎么啦搞这么神秘?” “一年前威胁你的人,是梁雪金吗?” 话音落下,对面瞬间陷入沉默,三分钟,游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梁宵严听到他的呼吸都乱了起来,心疼但是不得不继续:“好孩子,不要怕,哥哥不是审你,但有些事我必须立刻弄清楚。” “是梁雪金吗?” “他是用李守望的死来威胁你的吗?” “他拿出什么证据了?” 正文 第42章 听话,张嘴 游弋站在关押那个杀手的烂尾楼里,单薄的身体在风中不住发抖。 他拿着手机,满脸呆滞,毫无防备地听到哥哥说出他极力隐瞒的一切,吓得三魂七魄全都离体。 “蛮蛮?” “听到哥哥说话了吗?” 梁宵严的声音轻得不能再轻,轻如一片云,怕飘过去把他压坏。 但游弋还是吓得够呛。 他扶着墙壁,惊慌地张开嘴,却怎么都发不出声。 喉咙像被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突然弯下腰:“咳咳咳……!” 极度的惊恐让他控制不住地呕吐。 但早上什么都没吃,只吐出几口水。 吐完还是说不出话,他把手伸进去抠嗓子,无数口水把指根染得晶亮,呛出好多好多泪。 “你在抠喉咙吗?” 梁宵严的质问声冷得像啐着冰。 他问游弋幕后黑手是不是梁雪金时都没有丝毫的愠怒,听到游弋扣自己嗓子时却一下子发了怒。 “我……呃……呃……” 游弋想叫哥哥,但叫不出来,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 “闭上嘴。” “唔……” “没有凶你。”梁宵严又说了一遍,“把嘴巴闭上,闭不上就用手捂住。” 游弋连忙照做,抬手捂住嘴。 “眼睛也闭上。” 游弋的视野瞬间陷入黑暗。 “想象你眼前有一个小红点,它在发烫,想象出来了吗?” 游弋摇头,眼前是黑乎乎的一片。 梁宵严说:“那就想哥哥。” “哥哥站在你面前,你闭着眼感受他。” 模糊又熟悉的轮廓瞬间在脑海中成像,游弋发出“呃呃”声,示意想象出来了。 梁宵严继续:“哥哥在摸你,手指按着你的眼皮,被按住的地方是温热的,哥哥的手在往下移,到你的鼻尖、下巴、喉咙,喉咙在发烫,感觉到了吗?” 游弋点头,似乎真的在被相隔千里的哥哥抚摸。 “有一股热流冲出你的喉咙,张嘴把它吐出来。” 游弋张开嘴,唇瓣湿红水亮。 “呼气。” 游弋发出“呼”的音。 “试着说话。” “啊……” “说哥。” “哥……” “说哥哥,我会听话。” “哥哥……我会听话。” 听筒中传来一声轻笑,饱含赞赏、欣慰和夸奖,如哥哥的指腹般揉碾着游弋的耳垂。 “这不是做到了吗,干什么每次都抠喉咙呢。” 游弋眼底一红:“哥知道?” “嗯,知道。” 梁宵严奔着和他摊牌来的:“知道你受过欺负,知道你失过声,知道你离家出走的那一个月是被人关起来了,知道你在老家捏了二十四对泥娃娃,你受了天大的委屈,哥全都知道。” “怎么……怎么会……” 游弋既怕他知道,又想他知道。 心脏一会儿化成一滩水想被哥哥捧住,一会儿又结出坚硬的壳子逼自己撑住。 “视频吧。”梁宵严说。 他必须要确认弟弟的状态是否良好,才能决定还要不要继续。 对面窸窸窣窣响了一通,然后视频邀请发过来。 梁宵严接通,画面中出现弟弟背光的脸。 “怎么站在窗口,往里站站。” 游弋听话地走进去,坐到桌边。 梁宵严看到一晃而过的衣角:“万万。” “哎!”万万立即举手答到,答完暗骂自己怎么这么利索,那又不是他哥,他怕个屁呀。 “麻烦帮他倒杯水,要热的。” “啊,好!” 烂尾楼里哪来的热水,万万贡献出自己留作午饭的自热火锅,拿加热包现给游弋烧了一杯。 游弋喝着水,情绪渐渐稳定下来。 梁宵严开门见山:“威胁和绑架你的人,是梁雪金吗?” “我……” “是还是不是?” “是。” 这次换梁宵严沉默了。 薄薄的唇抿着,眼底满是挣扎犹豫,纠结了好一会儿,轻声告诉他:“你被骗了。” “什么?”游弋一时没听懂。 “梁雪金是植物人。” “不,哥哥,他是装的,他在那场车祸里只撞断了腿,并没有失去意识——” 话没说完对面镜头翻转,屏幕中赫然出现梁雪金的脸。 游弋还没来得及惊讶,就见一把手枪出现在画面中,对着梁雪金的脑袋按下扳机! “不要!”他吓得大叫一声。 然而枪口拿开,梁雪金的额头完好如初。 梁宵严放了一记空枪。 不管是视频里的游弋,还是在场的梁雪金,都能听到扣下扳机的机械响声。 游弋瞬间明白了一切。 连屏幕外的他都吓成这样,如果梁雪金真是装的,遇到生命威胁,不会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试过很多次了,他就是植物人。” 梁宵严望着弟弟,直白到有些残忍:“蛮蛮,有人假借梁雪金的名义,骗了你。” 话落的同时,游弋背后的枫树被吹落好多金黄枯叶。 沙沙的声音很响。 但他什么都听不到。 他的整个世界都因哥哥的话陷入寂静。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背着光的缘故,梁宵严看不清他的脸。 直到镜头剧烈地摇晃一阵后,朝向天花板。 游弋哑声喃喃:“不对……我没有被骗,就是梁雪金,就是他,我亲眼看到他和我说——” 话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游弋想起过去他和梁雪金见面的每一次,都在非常昏暗的环境里,听到床上倚着的老人说话。 声音是对的,腔调也是对的。 但这些都可以伪造。 而自己确实没有面对面近距离地看过他的脸,没有想过去确认,这个人到底是不是梁雪金。 所以,他真的被骗了吗…… 游弋低下头,漆黑的眼珠在眶子里仓惶乱转,满腔热血骤然变成一滩死水。 他恨了一年,疼了一年,辛苦策划了一年信誓旦旦地要搞死梁雪金,到头来告诉他这事和梁雪金没有关系。 “那我这一年都在干什么呢?” “我付出那么多努力,我把你伤成那样,我连婚都离了,我以为我就可以抓到他了……结果、结果我连人都搞错了?从头到尾全搞错了?” “蛮蛮。”梁宵严打断他。 “什么都不要想,把手机拿起来听我说。” 屏幕中再次出现游弋崩溃错乱的脸。 眼圈红彤彤的,下唇被咬出血了,可怜又无助地盯着他,像个做错事后向大人寻求帮助的孩子。 梁宵严伸出手想要擦去他的泪,可指尖只碰到屏幕。 他心痛如绞,无奈叹息,慢慢凑近弟弟,画面中那双浅灰色的眼眸被放大成一汪温柔的湖。 “错了就错了,错了不会怎么样。” “你从小到大犯过那么多次错,有哪一次天塌下来了?” “可是我的天已经塌过了……我付出那么多代价,我以为这么做就能保护你……” “你就是在保护我。” 梁宵严没有否定他的努力,反而坚定地肯定他。 “你一直在保护哥哥,只是你还是个孩子,并不能保护得太周全,但这不是你的错。” “没有人规定你要什么都做得好。” “哥哥从来没要求过你做个十全十美的小孩儿。” “但是你错了,就要长教训。” 游弋眨巴着眼睛,听到他说:“你瞒我瞒解决不了任何事,你现在要做的是立刻向我坦白,你这一年去了哪儿、训练你的人是谁、威胁你的人手里有什么能置我于死地的证据。” 电话里说不清楚,梁宵严看了眼表。 “我在平江疗养院,派人去接你。” 说完,屈指刮了下屏幕里弟弟的鼻尖。 “要哭也是跟我哭,你跑那么远,我想给你擦眼泪都够不到。” - 视频挂断。 游弋把自己的位置发给哥哥。 他靠着墙抽烟,旁边万万比他还凌乱。 “什么情况?不是梁雪金?” 游弋实在没心力和他解释什么,只说:“不管是不是,你家的仇我都会帮你报。” 万万鼻子一酸,“那那个杀手怎么办?” 他按照游弋的指示关了三天又三天,都快一个礼拜了,人疯得差不多了,问他谁派你来的,他还是满口的梁雪金。 “可能他也不知道。” 游弋猜测他和自己一样,都被幕后之人骗了。 万万茫然又生气:“那敢情我们费了这么大劲儿,就抓了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废物回来?” 游弋眉头一皱,抽出刀向杀手走去,二话不说,照着他的大腿就来了一刀! “啊——” 杀手凄声惨叫,另一条腿又被补上对称的一刀。 “谁派你来的?”游弋问。 “梁雪金!梁雪金!我说了无数遍梁雪金!” 杀手被折磨得半死不活,疯疯癫癫,扑过来咬游弋的耳朵。 游弋躲开,看到一点亮光在他胸前晃动。 扯下来,是枚吊坠。 吊坠绳子很长,藏在衣服里,坠子是片铂金的四叶草,背面刻着两个字母:xj。 “雪金?”万万立刻想到这两个字,“yue!不是吧,他和梁雪金什么关系?这么重口?” “不会是梁雪金。” 游弋笃定,他连梁雪金真是植物人都不知道。 游弋把那两个字母年过一遍又一遍。 “xj……宵、宵谨?梁宵谨?” 杀手本来已经奄奄一息,听到这三个字忽然暴起:“还给我!” 游弋一脚把他踹到墙上,“你和梁宵谨是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万万也不知道:“对啊,梁宵谨又是谁?和梁宵严有啥关系?” 游弋想来想去,低声骂了句操。 “梁宵谨就是席思诚!” “席思诚是梁雪金的私生子,在他身边伏小做低伺候那么多年好不容易熬出头,熬到梁雪金同意把他扶正,改名梁宵谨,做梁家的大少爷、继承人,还在半岛酒店大摆宴席,要风风光光地把他认回梁家,但是那天,我哥回去了。” 有了名正言顺的亲儿子,谁还会要一个来路不明的私生子。 席思诚的认亲宴,变成了梁宵严的接风宴。 而他在宴席开始前,被通知不准露面。 “席思诚是你什么人?”游弋攥着杀手的脖子,微微眯起眼,“你戴他的项链,你是他情人?”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我不认识他。” “好啊。”游弋冷冷一笑,把吊坠交给万万,“去给我砸了!”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我不光要砸了它,我还要把席思诚抓过来在你面前千刀万剐!” “啊!!!啊!!!!” 杀手嘶吼着朝他冲过来,“你这个小杂种!你怎么还不去死!大杂种养出来的小杂种!你和你哥才该被千刀万剐!” 游弋一怔,瞳孔惊骇地骤缩。 “你叫我们什么?” “大杂种养出来的小杂种?” 他的神情有短暂的空白,旋即就是豁然开朗。 一年前,他刚被幕后黑手找上门时,对方就是这样称呼他和他哥。 他当时以为那个人是梁雪金,还奇怪,怎么骂他哥杂种?那不是把当老子的一起骂了吗? 现在才反应过来,他哥是梁家名正言顺的正经孩子。 谁会骂他杂种? 真正的杂种才会。 原来是席思诚,从头到尾都是席思诚。 席思诚现在在哪儿呢? 平江疗养院。 脑中浮现出这几个字的瞬间,游弋的心跳漏了一拍。 糟了!哥哥! “快走!” 他拉过万万玩命往楼下跑,万万差点被甩飞出去:“这是怎么了啊!” “是席思诚!幕后那个人是席思诚!我们可能中计了!” “卧槽,怎么是他!” “来不及解释了!”游弋冲到楼下,和万万一人上了一辆车。 “平江疗养院!我们在那里汇合,你去把直升机开过去。”说完他一脚油门踩到底,扬长而去,边开车边给哥哥拨电话。 “嗡——嗡——” 一声两声,声声催命,游弋急得满手心全是汗。 响到第五声时电话终于被接通。 他几乎是吼出来:“哥!是席思诚!你要小心席思诚!” 滋滋的电流声后,对面传来一声诡异的笑。 席思诚问:“席思诚怎么了?” 正文 第43章 哥哥我来了之飞天小猪 “砰!” 游弋撞到了电线杆。 前挡风玻璃悉数震碎,玻璃渣浇了他一脸,他的脑袋重重砸向方向盘,血从额头喷溅出来。 一时间根本不知道磕出了多少口子。 他只感觉脑袋里嗡嗡作响,满目血红,但比疼痛先到的是害怕。 心都凉了半截遍体生寒的那种怕。 “席思诚……你在干什么?” 他浑身发抖,声音吼出来嘶哑得不像话:“我哥的手机怎么会在你那?你把他怎么了?你别动他!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你别动——” “咚。”电话挂断。 游弋半张着嘴,像被人定住似的愣在那里,好半天没喘过气。 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发不出声,动弹不得,浑身上下每一丝肉都在疼。 呕吐感再次袭来,他抬手捂住嘴,学哥哥刚才引导着他做的那样,用力呼出一口气,然后倒车、转向,顶着满头满脸的血冲向平江疗养院。 路上他打了几十个电话。 从哥哥打到小飞再到家里他认识的所有保镖,没一个人接,二十多个人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最后是万万打过来,告诉他疗养院的情况。 “小弋哥,那边好像……炸了……” 他在直升机上,远远地看到平江疗养院楼顶冒出滚滚黑烟,火光冲天,不断有爆炸声响传来。 游弋在这时却表现出出奇的冷静。 “知道了,你飞过去的时候注意安全,我马上到。” 他一边开车一边和万万保持联络,同时给警局、消防、医院都打了电话,叫他们赶紧去救人。 生死一线的时候,着急没有任何用。 有害怕的功夫还不如想想等见到哥哥时要亲右脸还是亲左脸。 他把车速飙到极限,引擎声和炸雷一样响,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两侧车流奔涌如潮。 他瞪着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即将到来的路口。 从这里到疗养院至少要半小时,还是在畅通无阻的情况下。 但现在是早高峰,很容易堵车,他一旦堵在路上哥哥就完了。 眼看就要开进路口。 下一秒,他猛打方向盘转向逆行,冲进另一条车道,一脚油门决然到底! 通向疗养院的路有五条,其中三条在这个时间常年堵车,另外两条车少不会堵,就是路绕不好开。 他驶入那两条车道的其中之一,攥着方向盘的手暴出一层青筋,拼命想着怎么还能快一点的时候,前车突然减速急停! “刺啦——” 轮胎和地面擦出刺响,游弋猛踩刹车,堪堪在追尾前停住。 怎么回事? 他探出头去,看到前面密密麻麻一长溜的汽车后视镜。 堵车了?! 怎么可能?这条路怎么会堵?! 游弋脑中一团乱,恐惧紧张和判断失误后的悔恨让他隐隐发抖。 或许不该托大。 如果老老实实地走那条路没准就不会堵。 但开到这里已经来不及了,后面无数车辆蜂拥而至,将他的退路也堵了个严严实实。 现在怎么办,下车跑吗? 跑到另外一条路上再想办法找车? 他当机立断,开门下车。 “小弋哥!”万万喊住他,“江汉路堵了!其他三条路全堵了!” 游弋一下子瘫回座椅里。 全堵了,五条路全堵了。 通向哥哥的所有路全都堵了…… 怎么会这么巧? 席思诚设计的吗? 他事先知道自己会去救人? 可是让五条路陷入瘫痪,就为了堵他一个人,是不是太大费周章了? 不对! 游弋马上想到,还有救护车和消防! 市里最近的医院和消防中心,要开车过去也会走这五条路,他全部堵死,哥哥就彻底没了救援。 就算刚才的爆炸没炸死他,拖延的时间也足够席思诚动手。 操!傻x席思诚! 游弋一拳砸向方向盘,咬牙逼自己稳住,不能慌,不要乱。 想想如果是哥哥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做。 首先要确保救护车和消防能过去。 楼里人太多,光靠自己根本救不了。 如果有谁被炸伤,多争取一秒的抢救时间或许就能挽回一条命。 想到这,他拿出手机拨了一通电话。 对面接通,非常标准的客服音:“您好,这里是枫岛广运交运公司,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游弋:“我是你们董事长梁宵严的丈夫,梁宵严被袭击了,困在平江——” “抱歉,梁先生目前是单身状态,欢迎下次来电。” 对面把他当成了诈骗电话,说着就要挂断。 “等等!先别挂!我是他弟弟!” 对面迟疑片刻:“小游先生?” “对!是我!” “有什么可以帮您?” 游弋快速地眨了眨眼。 原来哥哥只对外公布过他们离婚的消息,但从没有否认过他这个弟弟,让他出门在外遇到事了想求助的时候,喊出这个名头还能好使。 他快速组织语言:“梁先生遭遇袭击,多人被困,需要救护车和消防车前往救援,请你通知全市所有交运集团名下的公交和出租车,避开江汉路和福喜路,减少拥堵。” 对面很为难:“这事关重大,您没有相关权限。” “你只管去办,出事了我担着!” “不行,不符合规定,需要梁先生的紧急密钥。” “那是什么?”游弋听都没听过,“密码吗?” “对。” “那你试试这个!” 他报了哥哥的生日和自己的生日,都不对,又报了结婚纪念日和恋爱结婚日,也不对。 游弋要急疯了,指尖掐进肉里,失血过多的脸越发苍白。 恍惚间猛然想起一桩往事。 他们刚搬到城里时,哥哥曾给他买过一只小保险箱。 当时哥哥在夜总会当打手,每晚回来都带着伤。 那一身伤值三百块,包扎好后第二天又会带来新的伤口和新的三百块。 每天赚三百,往保险箱里放二百七。 他问哥哥这是什么,哥哥说是给你攒的梦想基金。 某天路过画廊,他随口提了句想学画画,哥哥找到最便宜的画室,一学期还要大几千。 可他哪有画画的天赋呢? 真正有天赋的是哥哥。 他迷迷糊糊地听完一节画画课后,打开门看到哥哥匆忙收起一张纸条。 他耍赖去抢,发现是哥哥躲在门外偷听时自画的小像,比他画的那段线不知道要好看多少。 那是游弋第一次感到惋惜。 惋惜哥哥如果没被拐卖,没带着他这个拖累,在正常的家庭里被父母爱护着长大,是不是也会成为学校里多才多艺万众瞩目的小学长呢?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书都读不成,小小年纪为了和他无关的小孩儿的梦想打拼。 “你再试下这个。” 游弋报出一串数字,是他哥设置的保险箱密码。 前面是数字,他的生日,后面跟着三个字母,dhj。 他问哥哥这是什么意思? 哥哥说:小猪大画家。 “密钥核准。” 那一刹那,一条由二十二年光阴汇成的温柔的海,从游弋的胸腔里涨了出来,加固他的勇气,抚平他的恐慌,变成他脚下稳稳托举的一双手。 之后他打给交管局,一五一十交代情况。 梁宵严遇袭,和二十多名保镖还有三十多名医护人员困在平江疗养院。大楼发生爆炸,但救援的路全被堵塞,请他们立刻去疏导交通。 最后他叫万万:“来接我。” “得令!”万万呜呼一声,直升机在空中打了个漂亮的旋儿。 游弋从车里出来,冒着雨向前狂奔。 风吹起他的衣摆,雨水打湿长发,一条条静默的钢铁洪流中,他像一尾青色的小鱼。 很快,轰鸣的螺旋桨声由远及近。 他看到万万,万万也锁定他。 直升机舱门打开,放下绳梯,万万擦着桥边划出一道弯,“——跳!” 游弋纵身一跃翻下护栏,双手抓住绳梯。 “坐好扶稳,准备发车!”万万笑道。 俩孩子一个比一个小,一个开飞机,一个在飞机下挂着,浩浩荡荡地飞向平江疗养院。 赶到时浓烟已经把疗养院上空熏透。 这栋楼一共七层,目测爆炸点在一二楼,爆炸引起大火,火焰把整栋楼都围了起来,从底层开始往上吞噬,已经烧到第三层。 三层往上也不太平。 微小的爆炸持续不断,每扇窗户里都灌满黑烟,根本看不清里面。 风声雨声爆炸声掩护着直升机慢慢逼近,距离窗外仅剩三米。 游弋挂在绳梯上,烟熏得他泪水狂流,眼睛红得跟沁着血似的,但没有一刻敢闭上眼,一眨不眨地找哥哥在哪间窗户里。 三层没有,万万拉着他往上。 四层也没有,游弋的心一点点坠入谷底。 到五层时,有一扇窗里居然没有浓烟,透过玻璃看得非常清晰。 游弋还没来得及起疑,就看见哥哥从窗户一侧被人踢飞出去,紧接着席思诚举枪出现。 “哥!!!” 游弋瞬间方寸大乱,什么都顾不上了,抓着绳子示意万万把他甩过去。 万万当即向后开了十几米后朝那扇窗户猛冲,临到近前猝然挑头,直升机贴着墙面飞冲上天,而游弋双手握刀,屈膝抬肘,不管不顾地把自己撞向玻璃。 ——砰! 玻璃应声碎裂,游弋成功进去,砸到席思诚身上一刀划过他的脖子,“我说了让你别动我哥!” 他轻巧落地向前翻滚两周,奔向躺在地上的哥哥。 可是没有哥哥。 地上是个假人。 游弋浑身凉透如坠冰窟。 “来啦。” 身后暗处,席思诚的笑声比鬼还恐怖。 “这不是你抓我的人时用的办法吗?忘了?” “小嫂嫂,梁宵严的本事,你是半点没学会啊。” “你大爷。” 游弋背对他,动了一下。 身后立刻响起板机声。 “别动!”席思诚举枪指向他,只是还没等瞄准,就听游弋大喊:“动手!就现在!” 瞳孔一缩,席思诚听到身后螺旋桨的轰鸣骤然变大,一只烟雾弹被万万丢进来,屋内瞬间烟雾弥漫!什么都看不见! 游弋拔腿就跑,还不忘扭头骂他一句:“臭傻瓜!你当我是你的废物情人吗?!” 他冲出房门,毫不犹豫朝楼道尽头的窗子跑去,通知万万:“启动planb!” 几乎是他跑到窗口的同时,万万也飞了过来。 狂风卷起长发,游弋如同一尾飞跃龙门的小鱼般纵身跃出窗口! 抓住绳梯的前一秒,不知哪里突然爆炸! “小弋哥!”万万失声尖叫。 直升机被爆炸的气流震开,从游弋手边擦了过去。 没抓住…… 完了……哥哥…… 游弋面朝下,直直从五楼坠落,那一刻脑袋里一片空白,只是委屈地想:怎么这样,至少给我亲一下再结束啊…… 下一秒,坠落猛然停住。 手臂和后腰同时传来被撕扯的剧痛,已经烧到四楼的火焰之上,他的身体悬停在火舌上方。 不敢置信地回过头,看到哥哥和小飞扒在四楼黑烟呼啸的窗口,拼尽全力抓住了他。 独自闯到这里的孩子,终于回到哥哥的拥抱,被安全可靠的胸膛包裹。 梁宵严:“你——” “等等哥哥!别说话!”游弋从他怀里抬起头,毫不犹豫地踮脚吻了上去。 “先给我亲一下。” 不是右脸也不是左脸。 那还不够他跑这一趟的路费的。 游弋撬开哥哥的唇,叼住舌头拖进自己口中,津液交缠,满口血腥气。 好想把哥哥吃进去啊。 梁宵严用力将他嵌进怀里,给了个疼惜又残暴的吻,显然在和他想同一件事。 只有小飞瞪着俩大眼珠子,防卫窗口的同时还要看着他俩:……不是? 正文 第44章 吃得下吗 他俩亲起来还没完了。 从游弋十八岁和哥哥谈恋爱开始,两人的每一次亲密,每一次接吻,甚至每一次拥抱,说实话,梁宵严都在控制力道。 他骨子里有梁雪金遗传的阴狠和破坏欲,以及常年打打杀杀积攒下的残暴戾气,温柔小意不过是他竭力控制后的伪装,他对心爱之人心爱之物的欲望,向来是完全侵占为所欲为欺负个透。 他的人,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谁都没资格管。 直到在一起后的第二次接吻,就把弟弟咬得满嘴血,嘴巴肿了整整一周,完全没法上学,吃点东西都疼得龇牙咧嘴,他才意识到原来过度的爱也是一种伤害。 偏偏他发起疯来收不住劲儿,游弋也是敞开了惯,疼成那样还喊刺激,汗盈盈泪巴巴地窝在他怀里,问他:哥哥舒服够了吗?我好不好? 梁宵严很想说没够。 但游弋第一次就被他搞成那样,再这样下去身体绝对会出问题。 从那之后他就学着收敛,点到即止,少吃多餐,认真养护,可持续发展。 所以这几年来虽然每次都把弟弟弄得鬼哭狼嚎满床乱爬,但他几乎从没尽过兴,唯一一次没收着力道就是在那被暴怒和绝望裹挟的三天三夜里。 代价是游弋被他做出瘾来了,到现在都没好。 但这次不用克制了。 动荡了一路的两颗心,急需一些血腥的方式来确认彼此安好。 游弋把他叼过去的第一下就咬出了血,齿尖刺破软肉,泊泊冒出血来。 他尝到那股铁锈味,莫名感受到一股和哥哥血脉相连的快感,兴奋地哼叫一声,然后就像饿急了的孩子般,将哥哥的血和口水囫囵咽进喉咙。 梁宵严抽了这小混账一巴掌湳风。 游弋疼得缩,缩又能缩到哪里去? 只能更深地嵌入哥哥怀里。 在梁宵严高大身体的衬托下,游弋显得就那么小小一点,纤细的腰身被哥哥半条小臂完全掌握,亲得狠了渐渐脚尖够不着地,被整个托起来把着亲。 刚被抽了他就开始卖乖。 不再咬着哥哥不放,而是自己主动送进哥哥嘴里。 又香又软的一小片果冻,还会跟猫似的躲来躲去。 梁宵严让他躲,躲过了再一口叼住,肆无忌惮地缠绕。 游弋晕晕乎乎的,瞳孔渐渐无法聚焦,双蹆软绵得站不住,被托着腰搂抱起来,悬在哥哥皮鞋上的脚随着他一深一浅的动作绷起又舒展。 他们这边亲得热火朝天,小飞盯梢盯得满头大汗。 看似望着窗外一级警戒,实则偷偷用余光瞥了好几眼。 心里骂街的同时忍不住感叹:操了,他们男同亲个嘴儿怎么能舒服成这样? “咳——” 他适时咳嗽一声,提醒那两人他还在场。 游弋从梁宵严肩上探出头来,眼神迷离懒懒地瞄过来一眼,发现是他,完全没当回事地又在哥哥脸上吻了一下。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们出事了……” “你当我们是什么人?”梁宵严似乎觉得这话挺好笑,低头贴着他的脸颊蹭了蹭,“你这一身是怎么搞的?路上被人抢了?” 他头上和脸上的血在飞机上吊着时就被雨水冲干净了,只留头顶一道磕碰伤,还有脸上几道玻璃划出来的小口子,看着没那么吓人了。 “来的路上撞车了。” “不是派人去接你了吗?瞎跑什么?” “我查出幕后的那个人是席思诚,着急告诉你,结果给你打电话是他接的,我吓都吓死了!哪还等得住。到底怎么了?哥的手机怎么会在他那里?” “爆炸时震掉了。”梁宵严扯下衬衫里面的一块布,把他的头包住。 “炸到你了?”他连忙检查哥哥身上,从头到脚一寸不落。 梁宵严说没有,我躲得快。 游弋又要去看小飞。 他和哥哥站在窗口右边,被一块医用屏风围着,边说话边往屏风外走。 “席思诚这个老阴货,居然赶往楼里藏炸弹,也不怕把他老子一起炸死——” 死字还没说完,他差点一口咬掉舌头。 只见屏风外,除了小飞还站着十几二十个保镖,全都是他认识的大哥,动作整齐得跟什么男团似的,全部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宛如一群歪脖子家雀儿,十分努力地假装自己不存在。 “……诶?” 游弋大脑宕机,空白了好几秒。 怎么出去的又怎么退了回来,梆叽一下撞到哥哥身上。 梁宵严问他怎么了? 游弋直着眼:“没事,可能你的病传给我了,我也出现幻觉了,重启一下就好了。” 他鼓足勇气再次踏出屏风。 保镖男团并没有消失,只不过从歪脖子家雀儿改成直面他的家雀儿。 饶是整天风吹日晒搞得一个个皮肤黝黑,但游弋愣是从他们黑黑的面皮下看出一点红晕。 也就是说他和他哥刚才亲得死去活来水声四溢哼哼唧唧,全给这帮人现场直播了? …… 游弋的脑瓜霎时停止运转。 跟小火车似的从两边耳朵“噗噗”往外冒热气。 绞尽脑汁也没想出破局之法,他傻乎乎地问了句:“……你们在干嘛?” 这要怎么回答? 对面保镖们面面相觑,同样傻乎乎地答:“我们好像被困了……” “啊,我来救你们。” “谢谢小游哥。” “不用谢,大大方方的。” “噗——”这句大大方方一出来,在场众人哄堂大笑,小飞口水喷了一地。 梁宵严也忍不住轻笑一声,走出屏风,双手抱臂低头将脸埋在他颈窝那儿,无奈又宠爱地温声取笑:“现在知道害臊了,但凡进来时多看一眼呢?” “情况那么紧急,我哪还顾得上啊……” 就顾着全神贯注地看哥哥了。 “大家怎么样?我听说爆炸了。” 害臊归害臊,游弋是真担心这些看着自己长大的保镖大哥们。 众人七嘴八舌说没事,说这炸弹劲儿小,跟说今天菜有点咸一个腔调。 游弋听完气得够呛。 “劲儿再小也是炸弹啊!谁还不是肉长的了!” 他走过去一个个挨个检查,凶巴巴地命令他们伸胳膊伸腿。 大哥们跟提线木偶似的乖乖照做,被整得还挺不好意思。 游弋发现他们身上确实没重伤,但都挂了彩,“席思诚到底藏了多少炸弹,怎么都受伤了。” “整栋楼都是。”梁宵严说。 “应该是他自己研制的土炸药,威力不大但数量很多,他料到我们早晚会查到这来,提前在楼里每个房间都装了炸药,他手里有个遥控器,可以控制各个屋的炸弹什么时候爆炸。” 他们呆的这屋是已经炸过的,不会再炸。 “可是楼里不是还有他自己的人和梁雪金吗?”游弋疑惑,“他不管他老子了?” 所有人都知道席思诚对梁雪金有多忠心,肝脑涂地马首是瞻都不为过。 打小就对他孺慕敬仰,毕生夙愿就是成为父亲这样的人,就连那场没能办成的认亲宴,席思诚恨透了半路杀出的梁宵严,却对这个不肯认他的父亲毫无怨言,愚孝得简直像被灌了迷魂汤。 “他知道他们被关在哪个房间。”小飞解释道。 “严哥刚发现梁雪金是植物人,就猜到背后搞鬼的是席思诚,让我下楼把他提上来,我到的时候看守的保镖被他弄晕了,他也不见了。” “但这栋楼的所有出口都被我们封了,他出不去,严哥猜测楼里可能有密道或者暗室,这次抓不到他以后再抓就难了,提议用自己作饵把他引出来。” “什么?!”游弋当即板起脸,幽怨地瞪着他哥,“你怎么这样!” 不让他冒险结果自己冒险时眼皮都不眨一下。 “没事,我穿了防弹衣。” 梁宵严有个习惯。 只要是他手底下的人,出危险任务时必须穿防弹衣。 保镖的命也是命,这些人从入行起就签给他了,要干到老干到死干到再也干不动的那天,他们肯拿命担着这一家先生少爷的安危,梁宵严就不会让他们轻易送死。 他从保镖手里拿过一套备用防弹衣给游弋穿上,接着小飞没说完的继续说。 “我在暗处逛了两圈,他就耐不住性子现身了,上来就引爆了炸弹。” 当时是连环爆,从梁宵严附近的房间开始向两侧连续爆炸,整层楼都差点给炸塌。 保镖护着梁宵严四处逃窜,下意识往还没炸的地方跑。 梁宵严却让他们折返回去,朝席思诚的方位跑。 爆炸是他控制的,他不可能把自己也炸了,只有他身边才最安全。 一群人蜂窝涌向他,席思诚果然停止了爆炸,但也被他趁着浓烟从一道小门逃了。 从他消失在众人视线,到现在将近一刻钟的时间,两拨人都不确定彼此的方位。 席思诚怕露头就被秒,梁宵严他们怕再遇到爆炸,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游弋从天而降。 “你那个小朋友。”小飞问他,“飞机开得贼溜的那个,能不能让他和我打个配合。” “打配合是没问题,不过你们想怎么做?” “我们这么多人,想杀席思诚就是用人海战术往外冲也能把他突突死,但严哥要抓活的。” 游弋闻言看向梁宵严:“哥是想?” 梁宵严点点头。 他们之间的默契,根本用不着把话说完。 “过来。”梁宵严朝他伸手。 他屁颠颠跑过来牵住哥哥,被带着走到角落,面对面望着彼此。 “席思诚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是我杀了李守望?”梁宵严倚着矮柜,边问边把手从游弋的衣服下摆探进去,检查还有没有别的伤口。 游弋被摸得痒痒,倒也没那么紧张了,拉过他的手放到自己软绵绵的肚子肉上,示意哥哥先玩。 “一段视频。” “哥还记不记得,我差点被卖掉那天,你去救我,我们在山里碰到两个大学生?一个男生女生,那个男的脖子上挂着个相机?” 梁宵严沉下眼,有一搭没一搭地捏他的肚子肉。 “他拍下来了?” “嗯。” “拍了多少?” “……全过程。” “所以那天晚上偷窥我们的不是二麻子?” 游弋塌下肩膀,将脸靠在他胸前。 “其实想想就知道了,如果是二麻子,那你和李守望打在一起的时候他应该会出来帮忙,那时候看到那个人一只袖管像空的,是因为他拿着相机,背影看不到那条手臂。” “被我们发现后他就躲到远处,拍完了全程。因为角度问题,那段视频看不出你是在自卫和救我,只能看到你用电锯砍了李守望的头,包括后面小飞哥的爸妈进来,帮你埋了尸体,他全拍下来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没报警,却留下了那段视频。” “没过几年你就在枫岛混得风生水起,他一直拿着那段视频企图勒索你,畏惧于知道你的手段不敢单独行动,就找到了席思诚头上。” “席思诚拿到视频,杀了他。” “我通过那个男生的身份辗转找到当年的女生,怕她手里也留有证据,盘问完才知道,女生完全不知情,男生那晚之所以在我们家门外,是因为女孩子猜测我们是被家暴逃出来的,她想帮我们,所以独自一人开车去城里报警,叫那个男生回去找我们。” 却不成想她的善意,反而给这两个穷途末路的孩子留下了把柄。 至于后来女生为什么没到,警察为什么没来,游弋没有再问,只觉得很……可笑。 原来老天爷有眼睛啊。 他能看到有人在做坏事。 那为什么别人对他们坏的时候老天爷视而不见,而他们被逼到绝境时犯下的一点“恶”,都要被这样阴差阳错地记录下来。 那么久远的事情,那么偏僻的水寨,几十年来连个外地的旅游团都没有,万分之一的概率,偏要在那一晚降下个男生,为梁宵严原本一片光明的未来埋下颗定时炸弹。 “我知道他为什么没报警。” 梁宵严的呼吸刮过游弋耳尖,带着浓浓的疲倦,似乎也觉得造化弄人,上天不公,因为他是贱命一条,所以就往死里摧残。 “为什么?”游弋撩起眼皮。 “钱。” 梁宵严回忆:“我们出去埋李守望,钱掉在院子里了,回来就没了,我怕你难过没和你说,当时还以为是二麻子拿的,现在想来,应该是那个男生。” 五千块在当时可不是小数目,他的穿着打扮和那个女生比起来完全不是一个阶层。 过来找他们也并非自愿,应该是受女生驱使,却无意间拍下凶案现场。 第一时间应该是想要报警的,但在院子里“捡”到了五千块钱。 如果报警这五千块就要上交。 如果不报警那么死的那个人还有这两个孩子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于是他迅速逃离现场,并把想报警的女生也哄骗了回来。 “席思诚什么时候给你看的视频?” 梁宵严问完,没等游弋回答:“毕业答辩?” 游弋惊讶地瞪圆眼:“哥怎么什么都知道?” 梁宵严心想,因为我就那天没护住你。 “自己说,别总等我问。” “嗷。”游弋扁扁嘴,到现在仍旧心有余悸,“答辩之前,我自己在教室里做准备,我的电脑被他掉包了,我打开电脑播放ppt时,播放的就是那段视频。” 本来答辩就紧张,前一晚都没怎么睡着觉,电脑一打开弹出一段足够害死哥哥的证据,游弋那段时间被折磨得几乎精神分裂,耳边总响起李守望的惨叫。 “视频最后是一段话,完全梁雪金的口吻。”具体内容游弋已经不记得了。 “大致意思是他得了癌症,活不了几年了,故意制造了一场假车祸假装植物人迷惑你,如果我不听他的话,就把这段视频在北海湾码头的落成仪式上,当着所有记者媒体的面播放出去。” 到时候视频会传遍整个枫岛,没有人会去想前因后果,想梁宵严的苦衷,他们只能看到梁宵严小小年纪就用这样残忍的方式杀了自己的养父,还伙同邻居埋尸。 到时候身败名裂万劫不复的不止梁宵严,还有好心的小飞爸妈,都会遭受牢狱之灾。 梁宵严没作声,只是看着他。 在游弋说出那些话的同时,梁宵严耳边的声音就全都消失了。 楼上的爆炸,楼下的火,窗外的雨声还有保镖们的窃窃私语,都在弟弟扁起嘴巴的瞬间消失了。 他没作声,只是长久地看着弟弟。 游弋抬起头来,问他怎么了? 他垂下眼,心里想:原来不止27天…… 原来针对弟弟的酷刑,在那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一个二十岁大学都没毕业的孩子,衣服上扣子太多都要哥哥给系的娇气包,要怎么面对这些呢? 毕业答辩是他迈入社会前最后一场重要的仪式,北海湾码头是哥哥给他的聘礼和成人礼,席思诚同时毁了这两样东西,不仅是要毁掉梁宵严,也是想毁掉他。 梁宵严一直觉得,十八岁和大学毕业,是游弋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个时间节点。 小孩子被迫在一夜之间长大成人,就像小船被猛地冲进大海,海中一切都未可知,是春和景明还是狂风暴雨,都需要他自己去探索。 风浪大了他会害怕,总是下雨他会处理不了。 而自己作为大人,作为家长,唯一能做就是给小船提供一片安全的港湾。 所以他光是给弟弟的未来做打算就撰写了一整本计划书,为他规避掉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伤害和风险,却不知道他自以为保护得好好的小船,早已被冲入无尽的深渊。 “怎么啦?” 游弋歪头,从下往上看着他,小狗似的眼睛瞪得很圆,眼皮湿漉漉红彤彤的,看得人心尖发软。 “怎么好像突然就不开心了?” 他怯怯的,小声念叨:“我也知道我被骗了很蠢,但是我当时——” “你觉得我是在难过这个?” 梁宵严伸出手,将他的脸蛋托起来。 游弋的眼睛瞪得比小狗还要圆了,很懵懂不知所措的模样。 梁宵严要一辈子败在他这招屡试不爽的把戏上。 “我从没有觉得你有哪怕那么一丁点的不好,你长成什么样,我心目中的好孩子就是什么样。” “我更没要求过你不能犯错,你要是事事都做得好,那还要我这个当哥的干什么?” “但你为什么到现在都不明白自己到底错在哪儿?” 梁宵严的语气很悲伤很无望,凝视他的双眼仿佛两片粘稠的湖泊。 游弋张张嘴:“我……” “为什么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你就是不和我说?” 他把弟弟拉到面前,和他鼻尖贴着鼻尖,明明是接吻的姿势,却在剖开彼此的心。 “你不和我说,好,可以。” “那小飞呢?其他人呢?” “这屋里二十多个哥没一个值得你信任吗?你就非要单枪匹马地去硬闯吗?” “从小到大我没让你疼过,所以你要自己给自己找点苦头吃是吗?” “我不是,我没有……但我……”游弋沙哑又可怜的声音听起来像哭了,“我不能说,我怕走到最后没路了……还要再搭进去一个人……” “你想走到哪?哪里算最后?”梁宵严双手捧着他的脸,还要再逼问。 忽然,窗外螺旋桨声迅猛逼近。 “严哥!先饶了他吧。”小飞早就不落忍了,保镖男团也都是一副无奈又心疼的表情。 万万过来他们就要开始行动。 席思诚必须抓活的。 不然就凭那个老阴货的操性,绝对在楼外安排了别人捏着那段视频随时准备公开。 梁宵严红着眼,放开游弋,把外套脱下来。 一分钟后,他站到窗边,万万的飞机也已经逼近。 此时天色昏暗,浓烟弥漫,能见度非常低。 梁宵严直直越过窗户跳了出去,却不慎没抓到飞机下的绳梯。 游弋的尖叫声划破暴雨:“哥!!!” 喊声落下的瞬间,楼上一通急促又连续的枪声响起,仿若雨点一般乱枪射穿了梁宵严的身体。 游弋一秒变脸,冷静沉稳地按着耳麦:“他的位置确定了吗?” 万万答复:“五楼第六个窗口!” 与此同时,半空中被打成筛子的披着梁宵严衣服的长棍掉了下去。 席思诚意识到被骗,并且位置暴露,气急败坏地砸了窗户,迅速转身撤离。 梁宵严指挥所有保镖:“分成三队,两队从楼梯两侧攻上五楼,全力抓捕席思诚,另一队去梁雪金的房间,把他给我拖出来。” 说完眼神示意小飞:“动手。” 最后抓住游弋,“你跟着我。” 小飞嘴里“der”一声,背着把自动步枪跳出窗户,在空中转体18度后稳稳抓住绳梯。 他比游弋重得多,飞机猛地朝一侧倾斜,给万万吓得大叫:“啊——” “抱歉啊,小朋友。” 小飞迅速爬到舱门口,高壮的身体站在门边,一手抓着门,长枪搭在肩上,边向外瞄准边分神看向万万,“飞机开得这么好,吃了很多苦头吧?” 万万刚刚坐稳,惊慌失落地将本就高的衣领又往高扯了扯,直到整个人遮住脖子,一边耳尖从细软短发中露了出来,不知是吓的还是风吹的,异常的红。 “还、还好……”他结巴道,又问小飞:“你准备好了吗?” “早好了,听你指挥!” “……那我们飞吧。” 两人没去追席思诚,而是直接飞到六楼,到某扇窗前时小飞握枪朝里面一通扫射。 噼里啪啦的子弹炸起一通火光四溅。 同一时间,两队人已经摸上五楼,在楼道里和要转移位置的席思诚正面相遇。 席思诚丝毫不怵,“还敢来?真不怕被炸死吗!” 他掏出遥控器引爆保镖周围的炸弹。 ——滴! 灯突然灭了。 楼道陷入一片昏暗,整栋楼都陷入一片昏暗,小飞打爆了控电室,跳入五楼和梁宵严汇合。 席思诚一时间什么都看不见,不知道保镖们具体在哪儿,又该引爆哪些房间。 刚才情急之下他只大概扫到前后都有保镖上来,占据了三分之二的楼道。 干脆把所有房间都炸了! 他掏出遥控器,闪身退回到距离自己最近的房间躲好,刚要按下按钮,后颈猛然吹来一股凉风。 不对! 他拔腿就跑但已经来不及。 一根撬棍从后狠狠砸向他的双腿,两根小腿骨当场被砸断,膝盖重重落地,同时两条手臂分别被两人抓住,向上反拧180度,“嘎巴嘎巴”一阵清脆的交响乐后,两条胳膊的骨头也全部断裂。 席思诚的惨叫还没出口人就已经疼得昏死过去,又被一巴掌抽醒过来。 十几道手电光齐齐打向他,将他周遭照得亮如白昼。 席思诚艰难地睁开眼睛,以为自己已经升入天堂,却看到一双球鞋走到自己跟前。 是游弋。 游弋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梁宵严抓着他的脑袋站在他身后,左右两侧的保镖拧着他的手。 如同宣告天神的处罚般,梁宵严一字一句道:“你这辈子都用这个姿势给我跪在他面前忏悔。” 保镖占据了三分之二的楼道,席思诚想全部引爆只能躲到这间房里。 不是他自己躲到这里来的,是梁宵严诱使他来的。 - 兵荒马乱的清晨终于结束。 救护车和消防也在他们预料的时间赶到,解救出被困人员。 席思诚和梁雪金都被梁宵严带走。 保镖男团来的时候二十几个,回去时一个没少,除了两个被弄晕的还没醒过来。 万万得把直升机开回去,不能和他们同路。 小飞开车,后面坐着梁宵严和游弋。 游弋来时撞了脑袋,得去医院拍片。 他呆呆地坐在那里,还有点恍惚。 “这就结束了吗?” 梁宵严离他十米远:“没玩够再回去打一圈。” 游弋吃瘪,讨好地凑近,“哥,你打算什么时候审席思诚啊?能交给我审吗?” 梁宵严:“审完他就审你,急什么。” “……” 游弋赖唧唧地往他肩上一靠:“干什么这么凶啊!” “你心里清楚,你藏着多少事没说。” 梁宵严好心奉劝他:“自己交代和被我审出来,不是一个性质,你看着办吧。” 游弋不知道该怎么办,撅起嘴来亲他一口。 “起开,懒得和你亲。” 他一副烦透了的语气,但脸可是一点没躲。 游弋看他这样儿就知道自己还有救。 “才不是呢,你就愿意亲我,你刚都把我嘴咬出血了。” 他扯着自己的下嘴皮给哥哥看,还不忘伸出舌尖一勾一勾。 梁宵严闭着眼都知道他想搞什么猫腻。 不冷不淡地问了句:“疼吗?” “疼死啦!” “疼也活该,等回家还有更疼的呢。” 游弋打了个寒战。 “不要么。”他不管不顾地爬到哥哥蹆上,双手圈住他的后颈,眼对眼地看着。 哥哥冷淡地垂着眼。 他就左亲一口右亲一口,像啄木鸟啄树,“biubiubiu”地亲个没完。 “啪。”梁宵严拿手背给了他一个小巴掌。 “你最好别惹我,你自己清楚你的账还没算完。” “我不清楚。”游弋猛猛摇头。 “下去。” 下去就下去。 下去发现更好亲耶。 他硬是把哥哥的双褪挤开,热乎乎的一团跪在那里,脸都贴到鼓囊囊的部位,边用脸颊轻蹭,边抬眼挑逗:“说起来,好久没见到小严哥了呢。” 齿尖叼住拉链一头。 梁宵严再绷不住,掐着他的下巴,眼底无边暗欲翻涌,“你想干什么?” “daddy,我还没吃早饭。” 粗粝的指腹碾过唇上被咬破的伤口,“娇气成这样,吃得下吗?” 正文 第45章 大吃特吃 嘴唇之前被哥哥咬得很肿,甚至唇珠周围有些暗红的伤口,但游弋并不感觉疼。 他咬住哥哥粗糙的指腹,舌尖凑上去添了添,然后阖上眼,把脸颊整个儿埋进哥哥掌心,边蹭边发出闷闷的咕哝声:“可以的,哥哥。” 梁宵严只感觉腿边挤着一条热乎乎的小狗,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迫不及待地和他讨要食物。 “你小飞哥还在前面坐着呢。” 梁宵严无所谓这些,就是怕游弋爽完会臊得不肯见人,“饶了他吧,人刚才还帮你求情。” “哎!别管我!我已经麻木了。” 小飞直接升上前后座之间的挡板,把这对淫魔兄弟隔绝在后。 爱几把干啥干啥吧,别和他说了,搞得像是在和他报备。 “嘿嘿,谢谢小飞哥!”游弋探头朝前面一喊,又转过来眼巴巴望着哥哥,“求求你啦~” 梁宵严喉间溢出低低沉沉的笑,手掌顺着弟弟的脊背滑到腰窝,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了,你这是犯错误的孩子该有的态度吗?” “反正已经犯了,爽完再说!” 梁宵严扬起手作势要抽,他兴奋地闭起眼,却只感觉发丝绕过耳尖。 哥哥帮他把散乱的长发撩到一侧,吩咐小飞:“稳着点开。” 窗外雨水还没停,细细密密的似某种前进的鼓点。 分明是早秋,温度却已经降到个位数。 漆黑的雨,漆黑的大地,悍马强势地从积水中劈出一条道路,仿佛给大地拉开拉链。 好久没这样来,游弋拉个拉链都拉了好半天。 齿尖叼不住,冷硬金属又磨得嘴巴疼。 他急得额头冒出一层汗,眉毛皱成个八字,无数次想要伸手,无数次被哥哥拍开。 “三个数。”梁宵严垂眸看着他,眼底不见一丝情绪,“再解不开就别吃了,小废物。” “唔!” 游弋急得小脸憋红,扯住拉链一头猛地朝后一撇头,终于拉开。 他长出一口气,又继续接下来的准备工作。 等全都弄好了,小严哥蓄势待发地在那儿杵着,他馋得眼睛都直了也没有动,昂首挺胸地等待哥哥的指令,被摸了一把脑袋,“做得好,随你吧。” 眼中溢出亮光,游弋两只手握着小严哥。 像第一次这样做,又像小狗在啃巨大的蘑菇。 没有不好的气味,梁宵严出门前刚洗过澡,只有他们一起用的沐浴露的味道。 游弋捧着它,吻着它,闭着眼感受最狰狞迫摄的那根筋,充血状态下会像刑具一样坚硬,不再有任何柔软的特质,不管放在哪里存在感都异常明显。 每当那根筋磨到薄薄的嘴角时,游弋就会从尾椎到后颈像打雷一般炸起一溜要命的电流。 他爽到打抖,眯着眼睛缓了缓。 给蘑菇浸完水,游弋放开它。 虔诚地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把脸埋了进去。 潮红的面颊,迷乱的眼神,喉结一滚一滚,他脸上有种原始的想要吞噬的欲望。 梁宵严没想到他会这样,眸心微怔。 倒是游弋,做都做了,边埋脸边撑起染红的眼皮看向哥哥。 梁宵严居高临下,玩味地瞧着他。 薄唇不甚明显地启开,没有发出声音,但游弋还是看懂了。 哥哥说的是:怎么这么浪。 游弋的耳尖红了,鼻头红了,清丽漂亮的脸颊和整个身体都烧得发红发烫。 但并不觉得羞辱或无地自容,反而是爽到神经战栗。 他抬起脸,拉过哥哥的手放在自己头上,祈求的模样求他再多说一些,再粗鲁一些。 梁宵严看出他在求什么。 静默了片刻,他的手从游弋头顶抚到后颈,上身闲适地向后靠进椅背,懒懒地垂下视线。 “乖宝宝。” 耳边飘过一朵云似的柔风。 游弋的心像被一颗酸甜炮弹击中。 即便是在这种时候,即便是为了满足弟弟,梁宵严也不愿意将那些过分的字眼施加在游弋身上。 瞧他又把嘴巴抿成小鸡状,梁宵严掐住他的两颊,提到近前吻了一下。 “快点,一会儿到医院了。” 和小严哥联络了半天感情,游弋终于把蘑菇吃进嘴里。 舌头用力,嘴唇撑白,每一下都很深。 梁宵严的角度只能看到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埋在那里,卖力地抚慰、吞咽。 嘴巴包不住的顺着下巴流出来,将他深黑的裤子染得更黑。 游弋玩尽兴了什么都顾不上,头发老是往前跑。 他的手还要用,只能唔唔唔地求助哥哥。 “惯得你。” 梁宵严纵容地伸出指尖,将他的长发捋到一边。 淡漠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好像并不对弟弟的抚慰产生多大感觉。 然而被阴影覆盖的暗处,他薄薄的唇抿着,下颌收紧到绷出青筋,喉结急促滚动,双眼虎视眈眈地紧紧盯着弟弟。 不知道第多少次游弋就是收不好牙齿后,他猛然暴起,抓着那把长发将游弋向后一扯。 倒霉孩子懵懵地还没反应过来怎么了,只感觉好多温热溅到脸上,而后嘴巴被粗暴地撑到极限。 “唔……哥……” 没出口的话音被梁宵严弄碎,随风飘出窗外。 降到一半的车窗内,只能看到一截劲瘦有力的腕骨,抓着柔软的发丝,以快到可怕的速度动作。 - 游弋下车时小飞贴心地递过来一只口罩。 “谢——”他想说谢谢小飞哥,只出来一个字就立刻闭上了嘴。 嗓子哑得跟唐老鸭似的,张嘴就差嘎嘎嘎了。 小飞是真不知道这种事有什么爽的,他在前面光听着游弋出的那些声儿就听出一身冷汗。 趁着小屁蛋子进了诊室做检查,他吭吭哧哧半天跟梁宵严憋出一句:“你倒是轻点啊,自己孩子自己不心疼啊,喉咙再给他捅裂了。” 梁宵严:“……” 梁宵严在风中足足愣了半分钟。 不开玩笑,他活了三十年从没这么无语过。 “你去挂个脑科吧。” 看看是不是有病。 小飞还真去了,不过不是看自己,是陪万万。 他开的飞机,路上还没人搞事,到的比他们快,把飞机停好就坐车来了医院。 小飞往飞机上跳那一下晃得太厉害,磕到他脑袋了。正一个人在医院跑上跑下地挂号缴费呢,就让小飞拣着了。 “哪不舒服?” 万万看到他就总想躲,小小声说脑袋疼。 小飞一瞅,他额头上有个指肚长的小口子,顿时知道怎么回事了。 “我跳飞机时给你撞的?” 万万不说话,万万睁着眼睛瞅他。 小飞把他带进电梯,“走吧我带你去找李医生。” “不用,我都挂好号了。” 小飞在电梯里,按着电梯等着他,一句话不说。 万万只好乖乖上去。 他站在小飞后面一点,拿余光瞄他:“小飞大哥?” 小飞差点没笑出来:“你跟着游弋叫就行。” “哦,那小飞哥,梁先生打算什么时候审席思诚啊?” “今天吧,你有事?” 万万面露难色。 小飞瞄他了一眼:“有事你就实话实说。” 绕来绕去的只会把事耽误了。 万万犹豫了几秒,开口:“我和小弋哥抓到了席思诚的情人。” “那个杀手?” “对。” “他手里有我要的东西,但是他不愿意给我。” 小飞瞬间懂了,“你想用席思诚要挟他?” “对。” “行啊,那你把人提过来吧,我让他给你。” “诶?” 万万懵了一下,然后连忙摇头,“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电梯到了,小飞带他出去,往医生的诊室走。 冷不丁问了句:“你多大了?” “十八。”说完又稍作补充,“十八岁半。” 小飞眼尾荡漾开柔和的弧度:“游弋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猪脑袋里只有河豚和滑板。” 万万闻言轻轻地笑了,想不到他小弋哥还有这么幼稚的时候,为他高兴又打心底里羡慕。 “那不挺好的,小孩子家家的想那么多干什么呢。” “是啊。”小飞看着他,“小孩子家家的,沾那些脏事干什么呢。” - 游弋和万万检查完身体,被一起打包带回乾江别院。 怕外面还有席思诚的余党,游弋不放心万万自己住,特意给他腾出一整层楼,让他随意点。 从医院出来时已经是下午了,四人回家前在外面吃了饭,还泡了温泉。 泡温泉时游弋非跟梁宵严胡闹,说分开一年我攒了357个姿势想试! 结果试到一半气血上头给自己试晕过去了,咕嘟咕嘟地就要沉底,被梁宵严一把揪出来包成一团带到房间,途中又遭了小飞好几记眼刀。 但他这次属实不冤。 游弋晕了,他还没有,浴巾围住的地方帐篷高耸。 望着在榻榻米上侧躺着,两条大蹆交叠在一起睡得呼哈呼哈的混账弟弟。 梁宵严毫不犹豫地解开他的衣服,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两张嘴都吃饱饱的小游哥,在过了一下午荒淫无道纵情享乐的生活后,终于想起自己现在还是戴罪之身,开始对哥哥献殷勤。 一会儿给哥哥切个果盘,厚切苹果片上摆颗蓝莓两片香蕉,混充小猪脸。 一会儿又给哥哥捏肩捶腿,捶着捶着就被迫将手伸进哥哥衣服里,被迫给胸肌腹肌做深度按摩。 梁宵严没搭理他,由着他玩。 看他那个鬼迷日眼的样子可爱得没边,招招手让他过来。 游弋穿着高开叉睡裙跑过去,好奇地歪着脑袋,问他怎么了? 怎么都没怎么。 梁宵严想,就是手痒。 于是一不做二不休把他按趴在蹆上,掀开一整片睡裙下摆,堆叠到后腰,指尖勾起自己亲手穿上去的白色蕾丝裤边。 “脱还是不脱?” 游弋完全状况外,跟个翻不过身来的小王八似的挣扎乱动,“什么脱不脱?你要干什么啊!” 不说拉倒,梁宵严帮他选。 细细的蕾丝边褪到一半,勒着圆鼓鼓的屯,梁宵严随手拿过一条新的戒尺,在掌心试了试。 啪啪两道破风声凛然甩下。 游弋“嗷”一嗓子:“疼死啦!!!” “……” 梁宵严看着掌心的戒尺,“我还没打呢。” “啊,是吗。” 游弋抓抓脸蛋,心道太久没被抽,业务都不熟练了。 手指头在哥哥手背上一戳,“滴——游弋撤回了一声惨叫。” 梁宵严轻笑,“不用撤了。” 话落,“啪!”地一记重重落下! 戒尺划破空气,毫不留情地甩在那两瓣挺翘的胖桃子上。 由内而外的痛感猛然炸开,被白色蕾丝布料包裹的两团无助摇晃,白天刚被使用过度的地方还没恢复就染上一条鲜红的戒尺印子。 游弋第一下都没叫出声,第二下才蹬着双蹆发出一声可怜兮兮的呜咽。 这次不是装的,直接被打懵了。 “好疼……” 他抓着哥哥的手,嘴巴一撇,眼泪说掉就掉。 “怎么这么凶啊,不是要和我玩吗……”说着又抽泣一声。 梁宵严大手放在他被打得发烫的地方,却不是要揉。 “我说了,审完席思诚就审你。” “等你主动坦白等一天了,你当我和你玩呢?” 又一巴掌抽在那道戒尺印子上,这下连被布料包裹的地方都透出红。 正文 第46章 再跑就不是用手抽了 好像每一次被审都是在晚上。 日头落尽了但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的蓝调时刻,昏黄烂漫的世界,院落内的路灯在同一时间亮起,一排排纯金色的光束,照映着落地玻璃窗内明亮的角落。 温暖的壁炉、白色弧形沙发,沙发上两个漂亮英俊的人,像一颗漫天飞沫沫的水晶球。 别的犯人受审,都是十大酷刑,辣椒水老虎凳轮番上。 游弋可倒好。 屁股蛋下坐着的是哥哥的大腿,一口一口喝着的是哥哥给熬的奶茶。 梁宵严熬奶茶的手艺是从小练出来的。 那时珍珠奶茶刚在学生群体中风靡,大街小巷人手一杯,游弋比较馋这种新鲜玩意儿,但又不是那种会乖乖坐下来喝完一杯的文静孩子。 梁宵严眼看他吸珍珠时整条喉咙都在用力,一口吸进去五六颗囫囵咽掉,有时还会含着珍珠跑跳,这要是噎到呛到可怎么办? 梁宵严不知道从哪儿淘来一副配方,自己学着做。 奶茶熬得香浓丝滑,珍珠个个大颗饱满,跟小丸子似的,必须用勺子舀,吸管吸不了。 从那之后游弋再没喝过外面的奶茶。 哥哥做的最好! 但这个好也分时候。 今天的就没那么好。 “太甜了点。”他吨吨吨,“珍珠也有点老。”他又嚼嚼嚼。 “不如我去新熬一碗吧!”他起来就跑。 ——啪! 没什么力道的一巴掌甩在他小裤衩拉到一半的屁股蛋上,梁宵严眯着一双狭长眼,嘴唇薄而线条凌厉,抿起来时显得冷漠又沉静。 但游弋太过了解哥哥的微表情,所以明白他此刻的潜台词:再跑就不是拿手抽了。 “哼哼哼……” 他歪倒进哥哥怀里,可怜巴巴地假哭,“今天先不审了好不好?我累死啦!” 梁宵严就知道他要来这套,掌心作抓握状掐着屁股肉。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带你去泡温泉?” “别赖叽了,拖不过去。” 他说拖不过去就是拖不过去,不管游弋怎么撒娇耍赖都不好使。 “那明天行吗?” 游弋两只手撑在哥哥腿上,双眸剪水盈盈脉脉地盯着他。 梁宵严被他看了一会儿,神情依旧淡漠,低头的一瞬,却有些黯然地对上游弋的眼睛。 “蛮蛮,你不能仗着我疼你就把所有事都靠这一招赖过去。” “我不舍得逼你,你却很舍得瞒着我,你在欺负哥哥吗?” “还要我怎么让步呢?嗯?” 他用这样近乎“委屈”的腔调将自己放在弱势一方,反而比强势的步步紧逼更让游弋受不了。 “不……”游弋的心酸得要捏出水来了。 仓皇地放下奶茶,双手捧住哥哥的脸,急吼吼地将自己贴上去,“我说,我都说,哥别难过。” 都到这步了也确实瞒不住什么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梁宵严问:“席思诚想用那段视频逼你做什么?” 壁炉里的火烧出噼啪声。 游弋的肩膀塌了下去,两眼发直,茫然又无助地,整个人都陷入那段痛苦的回忆。 “他让我……折磨你。” 梁宵严一愣。 “他制定了很多计划,让我照做,我没答应。” “比如呢?” 游弋顿了顿:“我不想说。” 那些招数,那些手段,光是和哥哥联系到一起游弋都受不了,更不可能去做。 梁宵严叹了口气,将弟弟拥进怀里,下巴抵着发顶。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凡事都有个目的。” 如果只是恨他夺走了那场认亲宴,害他一辈子都不能回归本家,为什么不直接对他下手,而是拐弯抹角地通过游弋来折磨他。 “我当时以为他是梁雪金。” 游弋呆呆地,望着哥哥胸前的一处布料。 “他刚开始没让我做什么,只让我找个机会和他见面谈谈,他说你是他亲儿子,他不会轻易把那段视频公开毁了你。” “我信了,去了,只以为他想让我离开你,毕竟,他一直觉得我是你人生的污点。” 所以游弋才会提出想去国外散心,又在回程时甩掉小飞,却没想到梁雪金想做的远不止如此。 他一到地方就被抓了起来,梁雪金对他说出折磨梁宵严的计划。 游弋当然不答应,觉得他有病。 “我说我不做,你是他爸爸,为什么要折磨他啊?” “他说,他说……”游弋颤抖起来,细密的睫毛上挂满泪水,声音沙哑又哽咽。 “他说我不做就一直关着我,关一年,关两年,关到你找不到我彻底崩溃万念俱灰的时候,把我的尸体,切掉……寄给你……” “我吓死了……” “我求他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对我哥,你想让我做什么都行,别这样折磨他……” 梁宵严眼珠一动不动,眼底漆黑如滚墨,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深。 直到游弋小声说抱疼了,他才放开怀里的孩子。 两人望着彼此,瞳孔中都有后怕。 梁宵严两只大手捧着弟弟的脸,抹去他眼下湿漉漉的水光,手指用力摩挲着他的眉骨。 “蛮蛮,你不怕吗?” “怕啊……我怕得真就、真就尿裤子了……”他说出来还有点不好意思,羞臊地低着脑瓜。 但梁宵严却哑声问:“我是说,你不怕死吗?” 他都要杀掉你了,你却求他别这样对你哥。 游弋傻乎乎地张着嘴:“我没想那么多……” 哥哥是他的全部,而自己,被他划到了“那么多”的范畴里。 甚至时隔一年后,事情都解决了,再去回忆时,他都没有想起该为自己害怕那么一下。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孩子呢? 梁宵严不知道是游弋本心如此还是被他养“坏”了。 但他知道,游弋绝对不是李守望的种。 十恶不赦的混蛋生不出这样好的宝贝。 李守望年过四十都没孩子,他去了后很快就有了游弋,不管从哪方面看,游弋都是他的,是他命里带的,即便没有托生到李家,即便和他没有关系,即便离他十万八千里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兜兜转转几年后还是会来到他身边。 为了让他活着,为了做他外置的那颗心。 “为了稳住他,我只能假意妥协。”游弋说,“我答应他和你离婚,和你分手,他放我出来时在我耳朵里放了个微型窃听器。” “我敢使任何花招,他就立刻公布视频。” 话音落下,背后传来“咔咔”的骨头攥动声响。 梁宵严的脸色阴沉得瘆人,头颅里的脑浆都要烧起来,一字一句仿佛狰狞的尾钩,从喉咙里血淋淋地穿刺而出:“所以你才会那样说。” -我找到我妈妈了,她不同意我和你在一起。 -你放我走吧,我不爱你了。 -梁宵严,你怎么这么贱。 “嗯……”游弋低着头,额头抵着哥哥的胸口,使性子似的往里顶,似乎想把哥哥曾经受到的伤痛给顶出来,“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你疼……” “你问我那你呢?你怎么办时,我都要疼死了,我也在想啊,我哥怎么办啊……” 他苦了小半辈子,怎么命里就没一个好人。 遇到我,真的可以抵消掉他从小到大摞成山的苦难吗? “我搬出妈妈,你不信,我说不爱了,你也不信,我想求你放我走,我不想再说一句伤害你的话了,可你那样看着我,像个小孩子一样问我,那你呢?” “好像我把你和别人放到天平上去比较孰轻孰重,最后抛弃了你一样。” “但是天平上只有你呀。” “让你痛苦一年,还是眼看着你打拼十年才拥有的一切包括你自己都被毁掉,我该怎么选呢?” 离开哥哥后的无数次午夜梦回,游弋都茫然地盯着天花板,期望有个人告诉他,到底该怎么做。 不是说只有小孩子才做选择吗? 因为拥有的很少,所以要选糖果还是巧克力。 为什么长大后他拥有的很多了,却要他做比糖果和巧克力艰难十倍百倍的抉择呢? 两人面对面,眼对眼。 瞳孔中的彼此淹没在对方的泪海中。 周遭一切声响全都消失不见,只有他们沉甸甸的心跳渐渐趋于同步。 “为什么是一年?” 梁宵严想起弟弟和他提离婚时,也在反复哀求,一年后就回来。 游弋苦苦地凝望他:“因为我只能撑这么久。” “我和你离婚后,梁雪金,也就是席思诚,才说出他的真正目的,现在想来,他应该是为了完成梁雪金的遗愿。” “什么?” 游弋咬着嘴唇,犹豫良久,轻轻捉住他的衣角。 “哥哥还记得小时候你和我说过,梁雪金会拍你在哭的视频发给你妈妈,逼她回来吗?” 梁宵严呼吸一窒,所有疑点都在脑中串联成线。 “所以他搞出这么多事,就为了替梁雪金把我妈逼回来?”梁宵严觉得荒谬又可笑,“可梁雪金都成植物人了,我妈就是回来了,他又能怎么样?” 游弋:“他得了癌症快死了,想你妈妈给他陪葬。” 铛——铛—— 楼外传来远山寺庙的钟声,惊飞一群栖息在树顶的鸟儿,昏黄的水汽吞没山颠仅剩的一缕晚霞。 梁宵严怔愣半晌,久违地想到妈妈。 妈妈这个角色,已经离开他的生命太久。 梁宵严对她的全部印象,就只有小时候在他被囚禁的小院的洞口,给他唱章鱼卖伞的女人,还有一张挂在梁雪金书房的旧照。 那是一位绝对勇敢热烈的女士。 照片中她穿着鲜红的衣服骑在马上,在草原中驰骋,挥鞭的手臂有强壮的肌肉,明亮的眼睛闪着柔和的星星。 任何人看到她,都会被她既像精灵又像统领的神韵所吸引。 关于她和梁雪金当年的爱恨情仇,梁宵严了解的并不多,只听梁家的老佣人聊过几句。 妈妈十八岁时,是草原上一支狩猎小队的队长,和城里来的富家少爷梁雪金一见钟情坠入爱河。 年轻人见过的世界太浅,总以为一瞬间的美好可以延续一生。 爱就爱了,没什么好说的。 但这对恋人并不被任何人祝福。 妈妈的父母看出梁雪金是个精于算计的伪善小人,不同意女儿远嫁,梁雪金的家族更不会同意他取这样一个马背上长大的“粗野”女人回家。 两个年轻人都试图为彼此放弃自己远大的前程。 不过妈妈是真放弃,梁雪金是真影帝。 草原上明媚的花,被虚假的爱欺骗,离开自己的故乡,没了任何倚仗,只身和梁雪金来到枫岛,却不知道那只是个纸醉金迷的囚牢。 两人迅速隐婚,婚后也曾甜蜜过一段时间。 梁家老宅后面至今还保留着梁雪金曾为妻子建的马场,但是有钱人随手一挥就能搞定的东西,又能算得上哪门子的心意。 梁宵严不知道妈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认清梁雪金的本性,二人婚姻又是何时破裂,只知道妈妈为了离开梁雪金回到草原,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 后来几经辗转,梁宵严才打听到妈妈的名字。 ??????? ,藏语中自由的意思。 妈妈也确实一生都在为这两个字抗争。 她身上有马儿的特质,自由如风,洒脱随性,和梁雪金来到城市时什么都没带,只有满腔的爱,离开梁雪金回到草原时,连对他的恨都没有带走。 妈妈走后,梁雪金一直在找她。 他的人生信条已经不限于得不到就毁掉,而是他认定的东西,就必须是他的。 但妈妈决绝干脆,誓不回头。 厌弃了的男人就是馊掉的剩菜,垃圾桶才是他最终的归宿。 草原上的所有人和动物都在帮妈妈遮掩行踪,这么多年来梁雪金连她的面都没能见到。 见不到没关系,他还有个活生生的肉票在手里。 梁雪金是从梁宵严几岁开始折磨他的呢? 梁宵严自己都记不清了。 忍饥挨饿、精神羞辱,是他幼时的家常便饭,他长到五岁才明白爸爸恨他要远胜过爱。 于是他离家出走,拖着小小的一颗心去给自己寻找家人。 但扎根于血液中的亲情纽带,有时比上吊的绳子还难以挣断。 他十七岁被梁雪金找到,带回梁家。 梁雪金向他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爱和悔恨。 体贴呵护、关怀备至。 甚至会弯下腰来帮他系散开的鞋带,用手比量他的头顶,心疼道,长到这么大是不是吃了很多苦?以前的事是爸爸不好,好孩子别恨我。 梁宵严抵挡不住这些。 他一个孩子混充大人太久,他迫切地需要一个真正的大人给他靠一靠,哪怕是片刻的倚靠。 在梁雪金糖衣炮弹的攻势下,他带着弟弟住进梁家。 说好了他和弟弟都能去上学。 梁雪金把他们送进市里的贵族学校,他上中学,弟弟上小学。 学校是寄宿制,一周回来一次。 可梁宵严自从和弟弟分开就心神不宁,总是担心他吃不饱穿不暖,会被人欺负。 趁着同学们参加活动,他偷偷溜出来找去弟弟的学校。 那是一个傍晚,他在门卫给弟弟所在班级的老师打电话,让弟弟出来。 老师支支吾吾找各种理由不同意弟弟出门,梁宵严察觉不对,翻墙进去,却发现教室里根本没有弟弟,连多余的空桌子都没有。 他意识到什么,急忙往家赶,回到家时看到游弋在佣人住的小院里洗衣服。 一个绿色的洋盆,有一口大铁锅那么大,小小的游弋跪在盆前面,连个板凳都不给他坐,伸着两条冻成两根红萝卜的手臂去搓衣服。 那时还是小少爷的席思诚端着两碗饭过来。 两碗饭,一碗上面摞满了小山高的菜,梁宵严到现在都记得有鸡腿有红烧肉还有鱼。 另一碗什么都没有,连白米都没盛满。 他弟弟抱着那半碗饭狼吞虎咽,席思诚端着自己的菜悠闲地吃,红绕肉把瘦的咬下来肥的丢了。 吃着吃着他瞄了游弋一眼,故意把碗放下,扭头去了后面。 他一走,游弋抓过他碗里已经吃过的鸡腿狂啃,席思诚拎着条竹疙瘩冲出来拎起游弋就打。 后背、大腿……打的都是一些不容易留下痕迹的地方。 游弋被他追着打,追得满院子跑,疼得扯着嗓子喊哥哥救我。 可即便这样他也没把那个鸡腿放下,两只手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吞咽时噎得挺着脖子直闭眼。 显然这不是他第一次挨打了。 几天不到,他已经练就了怎么从狂风暴雨般的殴打中把肚子填饱。 梁宵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去的。 从弟弟的尖叫声中恢复理智时,他已经挑断了席思诚的手筋。 那是他第二次沾血。 没有了惊慌失措,他只恨自己动作太慢,没有把席思诚的骨头一根根砸断。 他把游弋抱走,给他烧了很多很多鸡腿吃。 游弋吃得又慢起来,小口小口咬,闭着嘴巴嚼,边嚼边默默掉泪,拿冻红的小手去抹。 他求梁宵严:“哥哥,你找到爸爸了,如果不想要我了,就把我送回家好吗?” 梁宵严说不出一句话,泪流满面地看着他,泪水比李守望死去的那晚还要多。 他问弟弟:“我不在的这几天,你都是这么过来的?” 游弋没有回答,埋着哭红的小脸,继续哀求:“我不娇气,不怕吃苦,吃苦只是身上疼,肚子饿,但我现在心里好难受。” “这里的人……糟践我……” “他们说他们才是你的家人,我不是,我是坏蛋的孩子,你不要坏蛋的孩子。” 梁家不缺那个鸡腿,不缺喂饱孩子的一碗饭,不缺用洗衣机的那点电,他们只是想糟践游弋。 糟践他,羞辱他,让他挨饿,让他挨打,让他吃苦受罪,让他知难而退,让他从哪来的就滚回哪去。让他变成一个遇水就会自动溶解的污点,从梁宵严矜贵整洁的衣服上化掉。 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梁宵严宁愿不要这件衣服,也要保护那滴污点。 或许该说,对梁宵严来说,游弋从不是华美衣服上的污点,而是贫瘠到只剩下一具坚硬的森森白骨下,唯一跳动的心脏。 他回去找梁雪金对峙,找还有哪些佣人欺负过他弟。 但是当他迈进门时,却看到梁雪金又架起了相机。 原来大费周章地演这一出戏,只是为了像小时候那样折磨他。 “所以你这一年,是去找我妈了?” 游弋年纪小看不清,但梁宵严看得很明白,席思诚这么做,分明就是给游弋划了两条道:要么折磨梁宵严,要么找到他妈妈。 “嗯。”游弋点头。 “还真被你找到了?梁雪金这么多年都没找到。” “因为我冒顶了你的名字。” 游弋眼眶潮湿,恍惚地回忆:“我在草原上给每个人说我是那个狩猎队长的儿子,我生了重病,想要见她最后一面,她观察了我三个月才肯露面,一直警惕地骑在马上,手上拿了好多弓箭。” 梁宵严眼底晃动着凌乱的碎光。 “她真的因为我,露面了?” “对。” “那你求她回来了?” “没有。”游弋摇摇头,“我跟她说梁雪金疯了,让她快点跑!一辈子都不要再出现!我和我哥的事,我们会自己解决,不要她被牵连。” 梁宵严眉心舒展,欣慰地笑了笑,似乎知道游弋会这样做。 “不是我们,是你自己。” “你打算自己解决掉梁雪金。” 游弋知道自己这是自不量力。 他们能两天扳倒幕后黑手,是因为那是席思诚那个蠢货,如果换了梁雪金在后方坐镇,即便是他哥哥来了都要被扒掉一层皮。 梁宵严定了定神,察觉到什么,双眼一点点敛起,定睛审视游弋。 “之前你知道小猪被没了时,为什么说想用小猪被裹着自己下葬?” 游弋眼神躲闪,呼吸急促。 “我呢?” “你和小猪被埋在一起,打算把我放到哪里?” “不想我陪你吗?” 游弋心跳加速,脖子耳后胀得通红。 “是不想,还是不能?” “游弋。” “啊!”游弋吓得一哆嗦,差点惊跳起来,被他按回腿上掐着下巴逼问。 “你如果解决不了梁雪金,打算怎么办?” “我……我没想那么多,走一步算一步……” “你想了,你只是不敢说。” “我替你说。” 他面色铁青,贴着弟弟的脸,几乎是咬牙切齿道,“解决不掉梁雪金,你就打算解决你自己,让他们没法再通过你折磨我,对吗?” 游弋惊惧地瞪着眼。 “原来你回来的这些天,一边追我,一边在做这种打算。” 梁宵严直起腰,和他距离拉远,从牙缝间挤出一丝凉森森的笑。 “你可真敢想啊,宝贝。” 正文 第47章 你今晚会哭得很厉害 空气在梁宵严话落的那一瞬冻结了。 壁炉里火还在烧,但游弋却感觉无比的冷。 仿佛数道冷风从窗户和门的缝隙间刮进来,从他胸腔的裂缝刮进心口。 梁宵严说完那句话后再没有出声,就那样看着他。 冷冷地看着他。 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游弋不知道怎么会有人把宝贝两个字叫得这么恐怖。 但他知道哥哥会在什么时候叫他宝贝。 一是疼他疼得受不了,恨不得把他变回一个小宝宝抱在怀里亲亲爱爱地哄。 再一个,就是恨他恨得受不了。 这声宝贝根本不是叫他,而是提醒自己:这是他的宝贝,别下手太重。 他的下手也不是真的对弟弟动手。 他有一百种办法能在不动一根手指头的情况下,把游弋收拾得下辈子想起来都打怵。 游弋现在巴不得他哥能揍他两下。 哥哥还愿意揍他,屁股蛋上抽一巴掌,脸蛋肉上拧一下,就表明事情还有余地。 他撒撒娇耍耍赖或者乖乖给人搞一晚上这事就过去了。 如果连揍都不愿意揍他了,那才是真完了。 游弋脸一下白了。 那一刹那恐惧和心疼是并存的。 “严、严严……你别这样……我害怕你这样……”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抓住哥哥的衣角。 但梁宵严躲开了。 他看着弟弟,视线犹如两支利箭,所有表情都隐在头顶灯光照不到的暗处。 半晌,游弋听到他突然笑了。 “你管我叫什么?” 游弋痴傻地张了张嘴,心脏咚咚狂跳:“哥哥……” “daddy……” “爸爸……” “严严宝贝……” 能想到的称呼一股脑脱口而出,但梁宵严始终面无表情。 四周安静了很久。 直到游弋煎熬得呼吸都觉得困难。 梁宵严终于开口:“我以为你忘了,我是你什么人。” 哥哥、爸爸、爱人,他是游弋生命中所有重要角色集一体的总和,但游弋想抛下他独自去死。 这已经不是荒谬了。 “你昏头了吗?” 又低又哑的声音穿过耳膜,游弋吓得脊背发麻。 “谁给你洗脑了是不是?” “训练你的人是谁?” “哥哥你听我——” “我在问你!” 梁宵严伸出铁爪似的大手,钳住他的肩:“训练你的人是谁?” 游弋肩膀抽抖,强撑着和他对视。 片刻后,垂下湿漉漉的眼睫。 “你妈妈……” 抓在肩上的手松开了。 但很快后颈又被一股蛮横的力道攥住。 “是她教你的?” 梁宵严眼底泅出血红的颜色,像个怨念的孩子:“她不要我,还要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不是!她很爱你!” 游弋不想他误会妈妈。 “阿姨很爱你,她没有不爱你,我让她快逃,我去解决梁雪金,但是她没有,她带着我躲了起来,训练我,让我下次再被抓时起码能自保。” “然后呢?她是怎么教你去死的?” 梁宵严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现在只想知道是谁把他的孩子带坏到了这样一条绝路上。 “她没有教我!” 游弋急声解释:“我离开草原时,阿姨给了我一条线索,就是万万。” “嗯,万家的女儿,然后呢?” 游弋当场傻掉。 “哥怎么知道她是……” 梁宵严几乎是冷笑出声:“你真以为你们藏得多好了?” “我见过她爸万昌泽,她和她爸眉眼很像,大夏天穿个盖住喉结的高领,会开直升机证明家境不错,又是枫岛本地口音,但岛内凡是符合条件的富人家都没有他这号孩子,只能往前追溯。” “当年万家出事时,一家十口全部被杀,只有一个小女儿被保姆救走,至今下落不明。怎么找都找不到,是因为她一直以男孩儿的身份活着。” 游弋目瞪口呆,震惊得说不出话。 “……你到底知道多少事?” 梁宵严答非所问,还是魔怔似的那句:“谁让你去死的?” 游弋挫败地垂下脑袋。 “没有人。” “万家的惨案是梁雪金做的,这事没几个人知道,但阿姨了解一些内情。” “除了万万,她还告诉我一个关键人物,手里有足够指认梁雪金的铁证,给你过生日那晚,我和万万本来已经抓到他,问出了证据,但是被席思诚的杀手情人捷足先登了。” 梁宵严不说话,沉默地看着他。 “……”游弋的心揪了又揪,小心翼翼地继续:“如果这条路确定走不通了,无论如何都不能把梁雪金绳之以法,我和万万就去暗杀他。” “停。”梁宵严打断他,“在这之前,你有没有哪怕一秒钟的时间想过,把真相告诉我。” 游弋毫不犹豫地摇摇头。 “你知道了,我们就一点胜算都没了。” “阿姨很了解梁雪金,当然我们那时候都以为对面是梁雪金。” “她说,梁雪金用我折磨你时,也在用你威胁我。一旦他发现你知道了真相要对他反击,就会立刻公布视频,到时候你万劫不复锒铛入狱,自身都难保,更遑论保住我。” “你保不住我了,他就可以尽情用我折磨你了。” 过去的一年,无数个在痛苦中沉沦的日日夜夜,终于让游弋看清一个事实。 ——他是折磨哥哥的刑具。 他的存在本身对哥哥来说就是一种威胁。 李守望通过他折磨哥哥,梁雪金通过他折磨哥哥,席思诚也通过他折磨哥哥。 所有坏人都在通过他折磨他哥。 他哥是金刚不坏的菩萨,他是哥哥金身外面的那层泥壳。 只要有他在,哥哥随时会被伤害。 那一刻,游弋的自厌情绪到达顶峰。 他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回来手刃梁雪金的。 “失败了怎么办?” 梁宵严捧起他的脸,指腹磋磨他的鼻尖。 应该说,一定会失败。 他们这么轻易地捉到梁雪金,是因为席思诚那个蠢货以为凭几个炸弹就能把梁宵严搞定。 如果换成梁雪金本人,他只要有一点意识,游弋想近他的身都不可能。 “失败了就失败了……” 游弋云淡风轻地说着,明珠般的两只眼瞳,汪在血红的泪里,静静地注视哥哥。 “失败了你就没了。”梁宵严喃喃。 “我知道。” “没了就没了……” “没了……至少能保住你……” “怎么保我?”梁宵严问他,“只要有那段视频,谁都保不住我。” “有一个人。” 游弋抵着他的胸口。 “阿姨说,如果我到最后都做不到,她会回来。” “她回来了,所有事就都结束了。” “结、束、了?”梁宵严轻而又轻地默念这三个字。 通红的泪眼,眨落几颗痛楚的流星。 “你没了,她没了,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不知道,你管这叫结束了?” 他茫然地、很用力地看着弟弟,却怎么都穿不透他的皮囊看到内里。 “你真以为你死了,我能活下去?” 游弋呼吸凝滞,心如刀绞。 明明那么爱,可说出口的话却像要把爱人凌迟的刀。 “你不会知道我死了。” 无边的寂静。 短短几个字,让人窒息。 梁宵严人生中第一次感觉到通体生寒。 “……什么意思?” 游弋说:“我拍了很多视频,很多很多。我动手前阿姨会过来,如果失败了,她会帮我把尸体藏好、下葬。我还留了一封信,告诉你我去了国外,办事也好,旅游也好,变心了也好,怎么样都好。每隔几个月会有人给你发一段视频报平安,直到……直到……” 直到时间治愈一切。 直到梁宵严适应没有弟弟的生活。 直到他在哥哥的记忆中彻底消亡。 他话没说完,但梁宵严懂了。 那一瞬间有种魂飞魄散的惊悚感。 他脸上没有做出任何表情,胸腔中平静的、激烈的、狰狞的、悲伤的、恨之入骨的、无可奈何的种种情绪如同几股冷风般来回乱撞。 撞破他的内脏,撞破他的皮肉,撞到最后只化成他一丝苦笑。 “你真的很敢想。” “你想死在某个我不知道的角落,让我到你死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让我亲手养到大的弟弟,从刚生出来还吊着半根脐带就到了我怀里的弟弟变成一个没人要没人管的孤魂野鬼,只能裹着一床破被子死去是吗?” “……游弋。” 梁宵严叫出他的名字,被叫的人却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他望着垂在自己面前的发顶,蓦地,挤出一个近乎残忍的笑。 “你比我狠心多了。” “这件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游弋如遭雷击。 还没等解释就被他从腿上扯了下去,眼见梁宵严起身离开,他忙扑上去:“哥,哥你别走!” “放开。”梁宵严推开他。 明天早上之前,他都不想再看到游弋。 游弋不放,抱着他的腿坐在地上,梁宵严走一步他就跟一步。 “那我还能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还能怎么办?” “我们常说要生死与共,你死了我也跟着走,但那是几十年后我们都老了才要考虑的事,如果是现在,我们都年轻,如果有能活下去的机会,你扪心自问!你真的会忍心不留给我吗?!” “你会和我做一样的事!” 失去爱人家人像具行尸走肉般独自活着确实痛苦,但这份痛苦又能持续多久呢? 五年不够,十年也够了,十年不够,二十年也顶天了。 如果二十年后哥哥能淡忘他,去过自己的生活,哪怕就过个几十年,也不算枉费前半生的辛苦。 “我不会。”梁宵严斩钉截铁地告诉他。 “不管我死后你可能拥有多美好的未来,远大的前程,我都不会让你活下来。” 游弋不敢置信地仰起脸。 “因为你压根撑不到忘记我奔向美好未来的那天。” “换成我,也一样。” 看着弟弟破碎的脸庞,梁宵严垂在腿边的手动了动。 最终,没有抬起来。 “我这么多年唯一做错的一件事,就是把你养得太天真。” “让你觉得只要付出全部努力,事情就可以按照你期望的样子走下去。” “哪有那么好的事?” “天不遂人愿,老天爷从不会站在我们这边。” “只有哥哥会一直站在你那边。” “可你就是学不乖,才会做出这种蠢事。” 这是他第一次否定弟弟的付出。 年纪小,被骗了,没关系。 但明明有挽回的机会,他却没有抓住。 如果他能把“同生共死”这四个字往心里去一点,也不会选择隐瞒梁宵严这么久,最晚最晚,在那27天之后,梁宵严绝对能把席思诚一网打尽。 游弋身子一晃,跌坐在地毯上。 泪水如断线的雨珠,从他的眼眶大颗大颗地涌出来。 “对不起……” “我、我只想要你活着……” 梁宵严为他放弃过太多东西了。 自由,生命,荣华富贵。 他从来到哥哥身边起,就在蚕食他的血肉,他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补给哥哥。 不要再做他金身外面的那层壳,而是他的盔甲和堡垒。 “我知道,别说了。” 梁宵严都没有低头,也没有看他,只是用垂着的那只手捂住他的嘴。 温热的带着泪水的唇擦过掌心。 他想,关于他的宝贝娃娃的注意事项,应该要再加一条。 -娃娃的行动总是违背主人的意志,但主人不知道怎样让他改。 “哥……”游弋的声音被掌心捂得很闷。 梁宵严睨他一眼,把他提起来,让他坐在胳膊上。 结实的手臂像条板凳似的托着游弋浑圆的屁股,像在怀里抱了捧花般轻轻松松地大步上楼。 游弋圈着哥哥的脖子,瞧着脚下有点高,心里惴惴,不停打鼓。 “哥要抱我去哪儿啊……审完了吗?” “闭嘴。” “你现在最好别说话。” 梁宵严面色很沉,走得很快,看似冷静镇定,但游弋能听出他的呼吸声越来越重,胸膛起伏剧烈而急促,似乎是在竭力压制着什么。 他很想跳下去,自己走,或者说……赶紧跑。 但梁宵严一看出他的心思,仅仅是一个眼神过来,就把他吓得动弹不得。 “砰!”房门被踹开。 梁宵严抱着游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四下寻找,整整转了三圈,最后把他放到一面嵌满许多凸出的立柱的健身墙旁边。 因为他习惯早起健身,而游弋爱睡懒觉,且必须要他在身边才睡得着。 梁宵严就在卧室墙上钉了很多抓握的立柱,方便看着弟弟四仰八叉的优雅睡姿健身。 游弋双脚落地,吓得两腿发软。 “把我放这干什么——哥!” 话没说完,梁宵严掏出一只手铐。 游弋转身就跑,被拦腰抱回。 “啪、啪”两下,他两只手腕被铐住,猛地向上拉高,挂到头顶高高的立柱上。 游弋瞬间成了个双手被缚脚尖点地任人宰割的模样。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到舌头被窗帘挂住的猫咪,怕得要死又臊得要死。 “哥,你要干什么啊……不是都审完了吗?” 梁宵严没搭理他。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号码。 把手机放在耳边接听时,他抬起脸,和游弋四目相对。 “给我煮个烤橙子热红酒,送到楼上我卧室门口。” 对面小飞说好。 梁宵严挂上电话,抬手捋过弟弟的长发。 “从小到大,你每次犯错我都心软,让你撒娇耍赖蒙混过关,导致你没有一次真心悔过。” “既然这样,我就让你一次性长足了教训。” 他抵开游弋的嘴巴,塞了个球状物进去。 游弋瞪着眼睛唔唔叫。 “好了宝贝。”梁宵严拍拍他的脸,“你今晚会哭得很厉害,别让我听见。” 正文 第48章 长记性了吗? 热红酒送到的时候,游弋的嘴巴已经被撑得有些酸了。 两边嘴角流出些狼狈的口水,乌亮的圆眼睛这会儿又无助又委屈地望着哥哥。 他头顶正好有一盏壁灯,光晕朦胧地投下来,将他整个人都衬得如汉白玉雕琢般的清润可怜。 “咚咚。”门外传来小飞的敲门声。 游弋立刻转着眼睛往外撇,梁宵严迈开腿,他又转着眼神撇回来。 本以为能通过门缝向小飞哥求救一下,虽然不一定管用,但总要走个流程。 结果谁知他哥压根没开门,让小飞放在门口,等人走了再开门拿进来。 他小狗一样的呜呜声并没有传递出去,梁宵严回来时拿着红酒,一副“没人能来救你”的表情看着他,游弋悻悻地垂下了脑瓜。 红酒还冒着热气,梁宵严含了一口试温度,先没给弟弟喝,放在一边晾着,继续去绑他的脚。 依旧是手铐,但这次是两幅。 游弋的脚腕被分开一左一右绑在了下方的立柱上,也不知道一面墙为什么要钉这么多立柱。 冷铁触上脚踝,冰得他躲了一下,被哥哥的大手抓回来铐牢。 之后哥哥又找来一些厚墩墩的布条,缠住他的手腕和脚踝,防止他挣扎时把自己勒痛。 其实到这一步时游弋就不怎么怕了。 甚至有些有恃无恐。 绑个手铐都要给他裹布条,他不信他哥能多狠下心惩罚他。 “唔唔?” 他含着球叫唤,示意哥哥自己要讲话 梁宵严看他一眼,红酒也凉得差不多了,就把他嘴里的球扯出来,沾着口水淫靡地搭在脖子上。 “呼……”游弋呼出一大口气,刚要为自己求饶,一口红酒就强势地渡进口中。 梁宵严含着酒,嘴对嘴喂给他。 温热的酒液带着橙子果香,香醇酸甜,是他最喜欢的味道。 他乖乖吞咽,红嘴唇一开一合,梁宵严就这样喂了他大半壶。 酒精舒缓了游弋紧绷的神经,哥哥的手掌在他后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在哥哥怀里化成一滩水,软塌塌地眯起眼,去勾哥哥的舌尖。 梁宵严没有躲开,慷慨地给他吻了,舌头扫过他的舌尖,游弋登时舒服得呜呜直颤。 窗外有舒缓的风声,保镖拿着手电在下面巡逻,手电光几次隔着玻璃晃过他们。 游弋纤细的一把腰被梁宵严结实的手臂搂着,整个人都被绑成任人为所欲为的模样。 “哥哥。”游弋亲够了,开始小口小口地吸他舌尖。 两人对视上时眼神都有些迷乱。 游弋眼中更多的是依恋,而梁宵严是不舍。 仿佛接下来要对他做很残忍的事的那种不舍。 “你要干嘛呀?”他仰起脸要哥哥亲。 梁宵严捧着他的脸,吻他的嘴唇,吻他的鼻尖,眼睑和眉心。 完全是强大的动物舔舐幼小的动物的吻法。 游弋心神荡漾,一窝蜜从心腔里流出来。 “哥不生我的气了是不是?” 梁宵严没答,神色复杂地看着他,重新把他嘴巴塞住,转身走了。 不一会儿游弋就听到窸窸窣窣的鼓捣声,貌似是在找收拾他的家伙。 他探着脑袋张望,看到哥哥拿着三样东西回来,放在拉到他面前的桌上。 蜡烛? 他确实在小庄的酒吧见过别人玩滴蜡,不过听说都是低温蜡烛,而且他有点怕火,所以对这个不怎么感兴趣。 不过这种普通的蜡烛也可以玩吗?不会烫伤吗? 不管了。 他把心放回肚子里。 反正哥哥肯定不会伤害他就对了。 蜡烛旁边,是一根黑漆漆的……电击棍? 游弋的心哆嗦了一下。 要用这个揍我啊,这个打人可疼的,还会放电。 他两条眉毛耷拉下来,有那么一点委屈了。 电击棍旁边,“当啷”一声,梁宵严放下一把小刀。 游弋瞳孔骤缩,一张脸霎时惨白。 他知道哥哥要干什么了! “唔!唔!” 他戴着手链疯狂挣扎,铁圈哗哗作响,额头和下颌暴起狰狞的血管纹路。 梁宵严垂着眼,当着他的面,平静地点燃蜡烛,烧出蜡油,伸出手臂将衣袖卷上去,把蜡油滴在自己手腕内侧。 “滋——” “啊!!!!” 高温烧开皮肉的声音和游弋的尖叫同时响起。 普通蜡烛蜡油的温度约80-100度,足以造成烧伤。梁宵严蜡烛又拿得很低,故意让它滴下来后连个被空气冷却的时间都没有。 血红的蜡油滴在冷白的皮肤上,凝固成血红的一点,周围一圈暗红糜烂的肉。梁宵严只是轻轻皱了下眉头,而游弋却像疯了一样。 他不停地挣扎、尖叫、痛哭,像只正在经受惨无人道的折磨的幼兽,漆黑的眼球瞪得暴凸出来,眼底血红可怖,死死地盯着哥哥手臂上那块被烧烂的肉。 “不……唔……哥……疼……” 软球塞满嘴巴,让他根本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发出一些破碎的音节。 但梁宵严还不放过他。 蜡烛还在烧,最外圈的火焰是淡蓝色的。 淡蓝色的火焰在游弋泪湿的瞳膜上灼烧出一个洞,所有痛苦哀怨生不如死都随着焦糊的烧肉味道化作眼角两行清泪滑下来,落到哥哥手上,又是两点蜡油。 一滴、两滴、五滴……数不过来有多少滴,凝固成一大片。 蜡烛歪倒后就没有扶正过,源源不断地往下滴油,那块被灼烧的肉开始冒出白烟。梁宵严拧着眉,板着脸,若无其事地烧了自己大半截手臂。 游弋傻掉了。 心跳呼吸全都凝固,他痴傻地看着那块烂皮,泪水成行,双眼破碎。 仿佛那些滚烫的蜡油不是滴在哥哥的手上,而是滴在他裸露的被剖开的心上。 梁宵严终于熄灭蜡烛,放到一边。 高挑的身影向后倚着桌子,双手撑在桌面,冷冷地瞥了游弋一眼。 “疼吗?” “啊!!!” “闻到烧焦的味道了吗?” “啊!!!” “长记性了吗?” 游弋哽咽地垂着脑袋,眼球被恨和爱充满。 梁宵严没听到想要的答案,点点头,抬起手臂,开始揭那层蜡油。 蜡油凝固成一整片,被他毫不怜惜地揭下来,带起一层完整的皮,皮下殷红发焦的肉血淋淋地摆在游弋眼前。 那足以像虎头铡一样绞死他这个人。 游弋没声了。 连喊叫都发不出声来。 放大无数倍的瞳孔惊惧地震颤了两下,随后他整个人都开始发抖。 嘴里流出口水,又流出血水。 他不知道咬烂了哪里的肉,竟然硬生生地把那颗球挤了出来,身子猛地往前冲去,又被手铐粗暴地带回来,歇斯底里地怒吼:“梁宵严!!!我恨死你了!!!” 他付出那么多努力,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就是想保护哥哥不受伤害。 结果哥哥自己伤害自己。 “我也恨死你了。” 梁宵严站在那里,就像一场永远下不尽的灰蒙蒙的雨。 他头顶永远蒙着乌云,他心底永远潮湿阴翳,他血管里灌的是泪,眼睛里流的是血,他的人生从出生起就是凛冽寒冬,只有一缕微弱的阳光愿意照在他身上。 他依赖着这缕阳光苟活至今,长出了柔软的心脏和坚韧的骨骼。 现在这缕阳光说走就走,还打算走得悄无声息。 蛮蛮,蛮蛮…… 早就有人和他说过,名字是最短的诅咒。 你给他取名蛮蛮的那一刻,就意味着他要一辈子霸占你了。 他不介意游弋一辈子霸占他,他巴不得游弋一辈子霸占他,但他接受不了游弋霸占了他的所有时间,到头来和他说时间能治愈一切。 时间什么都治愈不了。 能被治愈的不用时间也能自己愈合,不能被治愈的就是拖到老拖到死拖到变成森森白骨消亡于天地时,回望过去的一生也只有漫长到怎么都耗不尽的痛苦。 “你太伤我的心了……” 梁宵严眼眶红了,侧头看着游弋,脖颈绷出青筋,声音很哑很低:“你要和我离婚时,我都没有这么难过,你说你要离开我跟你妈妈时,我也没有这么难过。” 因为那样他起码能找到游弋。 他能确定他亲手养大的孩子还好好地活在世上。 而不是像游弋计划的那样,孤零零地死在不为人知的角落,连个像样的埋骨地都没有,等到几年甚至几十年后,他发现弟弟早已经没了时,恐怕小孩儿连埋在地下的骨头都被蚂蚁啃光了。 “你怎么这么浑?” “你没长心吗?” 他用那只烧烂的手抬起游弋的下巴,抬起那张湿漉漉的脸。 游弋已经哭得不像样子,一哽一哽地蹭他的手,想看他的伤,又像被刺到似的不敢睁开眼。 “我恨死你了。”梁宵严说恨说得像在求救。 “恨到想掐死你又下不了手。” 但他总能找到下得了手的。 蜡烛,电击棍,小刀,他本来想轮番在自己身上试个遍。 但游弋刚才的样子实在太可怜,他堵住他的嘴也忍不下那个心,怕又把人吓到失声。 梁宵严把他勒进怀里,面对面死死地盯着,一个鼻息炙热,一个泪水滚烫。 “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这种事,没下次了,牺牲你自己换我活命这种事,再有一次,你再敢做一次,我就死在你面前。” “听懂了吗?” 游弋点头,哭到抽搐。 “说话,我问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 “我死了,你要怎么办?” “一起死!” “你死了呢?” 游弋张着嘴,哑然。 梁宵严转头就去拿刀。 游弋吓得魂飞魄散:“让你一起死!让你和我一起死!同生共死我记住了!我真的记住了!求求你求求你……别动刀子……” “我要你发誓。” “我发誓!” “如果我死了,”梁宵严带着他念。 “如果我死了……” “却妄想给梁宵严留活路。” “却妄想给梁宵严留活路……” “那就让梁宵严当场暴毙不得好死。” “不……”游弋嚎叫恸哭,把嘴里咬破了血顺着嘴角流出来也说不出这种诅咒的话。 梁宵严知道他疼,知道他受不了,二十年来他从没有把弟弟逼成这样过。 但他再也赌不起了,一次都受够了,血腥的吻侵上弟弟的唇,“你非要我划一刀是吗?” 怀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 楼下的手电光在他们身上晃过来又晃过去,门外有人敲门,有人走动,有人忍不住出声劝。 游弋的意识渐渐模糊,快要哭昏过去之前,终于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窗外的手电光停了,院子里灯如流水。 夜色寂静,鸟叫虫鸣。 游弋的手铐被解开,双手放下来。 还好有布条裹着,只是手腕那里勒得有点红。 两人怔怔地望着彼此,用力抱在一起,游弋跌进哥哥怀里,梁宵严跌到地上。 谁都不好受,谁都没赢过谁。 温热的泪一股一股地滑到哥哥的颈窝,游弋搂着他,一只手抓着他烫烂的那条手臂。 想给他吹吹,不敢吹,想问他疼不疼,又心知肚明。 这辈子没有这么难受过。 梁宵严都翻篇了,他还在那一字一句地保证:“我学乖了,我再也不敢了,你别这么吓唬我,我真的受不了……我疼死了……” 他边说还边发抖,应激似的停不下来。 梁宵严心疼地阖上眼,拍拍他的背:“好了,乖孩子,都过去了。” - 包扎伤口的时候,游弋被戳在一边不准看。 梁宵严让他背对着自己,快速消毒上药用纱布裹住。 其实只是看着吓人,蜡油烧得再严重还能严重到哪去。 但游弋受不了,一想起来就哭。 单薄的身子面对墙壁,伶仃的背在颤,长发哭湿了挽在一边,肩膀一抖一抖地,忒喽忒喽流泪。 梁宵严从后面将他拥进怀里,手臂抬起来给他看。 “行了大哭包,没多疼。” 他不这么说还好,他一说不疼游弋简直就像一颗水球被扎破了似的哀嚎大哭。 “放屁!怎么可能不疼,我真想打死你!” 转身劈头盖脸一顿小巴掌抽在哥哥脸上,抽没几下自己先心疼了,踮起脚巴巴地去亲。 梁宵严安安静静地和他接吻,掌心一寸寸地摩挲他的脊背。 两人现在都需要一些温情的亲密来缓冲刺激过度的心。 游弋哼哼哧哧地把哥哥扑到床上,扁着嘴看了他一眼,自己主动爬下来扣到床上。 “这么乖啊。”梁宵严从后面罩着他,重重热热地摞在一起。 睡裙布料禁不住撕,从肩膀一路扯到后面,大半边身子都露在外头,湿热的亲吻蔓延后背,梁宵严吻着他,一只手缓缓下移。 前戏快做完了,游弋还没什么反应,软趴趴地不肯抬头。 梁宵严手嘴全上,把那里玩开了,玩得很润,小游哥依旧“处变不惊”。 他停下来,放松身体压上去,亲了亲游弋的耳尖。 “睡吧,不做了。” “不,我想做……”游弋把脸埋在他掌心,“我想哥抱我……” “你这叫想?” 以前碰一碰就起立,现在哄半天也不昂个头。 “它罢工了,我也没办法。” “为什么罢工?” “我害怕,心里打哆嗦。” 梁宵严心疼又无奈:“让哥吓成小太监了?” “小太监也能做吗?”游弋眨巴着清凌凌的眼。 “不知道,我就有过一个小混蛋。” 他把小混蛋抱起来,带去浴室放水泡澡,精油按摩,把他全身上下从里到外每一寸都吻遍了,小游哥终于大发慈悲地翘了两翘。 这一场做得很慢。 没有狂风骤雨,完全细水长流。 游弋舒服地哼哼个没完,但突然看到哥哥的手臂还是会哭。 到后面都不知道是爽得哭还是疼得哭了。 月上中天时,梁宵严掐住他的后颈,要清空弹药,鸣金收兵。 游弋不给他走,蛮横地咬住:“哥弄我里面。” 梁宵严本来也没有要弄外面的意思。 除了第一次,他一直是在里面。 但给了游弋还不满足。 掌心捂着小腹热热的那处,撒娇说没饱。 “还要一点。” 梁宵严垂眼看他,餍足情态,嗓音性感:“没了。” 游弋努了努嘴,探到他耳边,小小声说再来一次么,是不是一年没做哥不行了? 话落就被在后面抽了一巴掌。 “你还是没被收拾够。” 这样说着,也还是给他补了一次。 搞得两人泡完澡又去冲了个澡。 - 安安稳稳躺到床上时已经是凌晨了。 这一个月好像都没怎么按时按点睡过觉。 游弋窝在哥哥怀里,跟只受伤的小鸟似的。 一会儿蹬腿一会儿说梦话,一会儿闭着眼睛哭,哭着说别碰我哥,被叫醒了就往哥哥怀里一埋,肩膀还抽抽着,表情倒是酷酷地装睡着。 梁宵严一直看着他,半点睡意都没有,果然,凌晨三点时,游弋不出他预料地发烧了。 不是做的,而是吓的。 从小就这样,吓狠了就发高烧。 梁宵严把医生叫来给他输液,用热毛巾擦身体和脸,唱虫儿飞和小章鱼卖伞。 折腾到六点多,液输完了。 他昏沉地躺下,想抱着弟弟睡一觉。 刚阖上眼就梦到老家的院子,那棵枫树根下,弟弟背对他,小小一团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梁宵严问他怎么了。 他牙齿还漏风,抿着小湳风鸡嘴说我的宝贝把自己摔坏了,我修不好。 梁宵严从梦中惊醒,坐起身,去阳台点了根烟。 红日从东方升起,他披着单薄的睡袍,久久地站在风中,直到烟烧完了也没抽上一口。 正文 第49章 求求你啦 这场惩罚让游弋烧了两天一夜。 从事发凌晨一直烧到第二天傍晚,梁宵严全程抱着他。 摇篮床打湳风开,一晃一晃地摇,梁宵严把人扣在怀里慢慢哄,游弋银白的长发铺着他半边肩膀。 夜色静谧,月光悠扬。 游弋把自己蜷缩得很小很小,像子宫中没成型的胎儿,链接在哥哥身上。 有时抬起脸来掉两滴猫泪,哭着和哥哥说我害怕,怎么办。 有时什么都不说,呆呆地在飘窗那儿坐着。 有时抱着哥哥烧烂的手说好疼好疼,怎么还这么疼啊。 梁宵严长久地看着他,缄默不语,微垂的眉眼,从游弋的鼻尖扫到水淋淋的唇瓣。 “哥不好,不怕了,没下次了。” 游弋得了保证,就不再做噩梦,高烧转为低烧,但人还是昏沉。 怕他闷在房间里好得更慢,梁宵严把他抱下床,双手兜着屁股打悠悠,楼上楼下地来回走。 这两天没人敢往楼里闯,连万万都被小飞带到岗亭住了。 只有院子里修建花草的园丁,偶尔能从窗帘的缝隙,看到先生把小先生按在窗前接吻、两人窝在赏雪角静静地抱着、游弋被放在餐桌上,梁宵严一手拿筷子一手接着地给他喂饭,好好地吃掉一口还要给个亲吻作奖励。 第二天晚上,小楼终于打开,重新对外开放。 一大家子人都松了一口气,乌泱泱地冲进去想看看他俩和好了没有。 和好倒是和好了,就是气氛有些怪异。 游弋在厨房做苹果冻干,梁宵严一进去,小祖宗摔盆就走。 走得太快不慎在门槛上绊了一跤,把自己摔出厨房了,只留下一个冷酷的背影。 游弋给壁炉生火,好不容易点着,梁宵严长腿靠过来,他噗噗一通喷,愣是把火给吹灭了。 那张嘴堪比灭火器,也不见他别的时候水这么多。 游弋在沙发上看电视,梁宵严想抱他,转头小屁蛋子已经从沙发这头蹭到了沙发那头,速度再快点屁股蛋能和沙发布蹭出火星子。 梁宵严实在憋不出笑出了声:“小心把屁股蹭破皮。” 游弋猛然回头,怒视着他,小脸板着,哭肿的金鱼眼眯着,看起来非常凶残,还真有几分不好惹的样子,恶狠狠地呵斥:“别给我嬉皮笑脸的!” 梁宵严吓死了,连忙摆出严肃脸。 游弋:“一天天板个臭脸给谁看!” “……” 梁宵严怎么做都不对,只好伏小做低:“少爷给我指条明路,怎么做你才能消气?” 少爷不给指,少爷嘎巴一下把脸扭回去。 “我今天一天都不会和你讲话!” 翻译过来就是:因为你伤了我的心,所以我要和你冷战,但是我又太爱你,所以不会让你太冷。 小飞看不下去了,指着游弋的鼻子笑骂:“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但凡那手别往他身上摸呢?” 游弋冷哼一声。 “你懂什么!我不让他理我,又没说我不能摸他。” 冷战归冷战,便宜是一点不少占。 梁宵严敞着胸口任人摸,拿着报纸目不斜视地阅览,“摸够了说一声,我起来打个电话。” 游大老爷非常正义凛然地在他两侧胸肌上一边拍了一把:“去吧!” 梁宵严起身时,发现自己口袋里被塞了两包苹果冻干。 这样不伦不类的冷战一直持续到晚上九点。 结束的契机是梁宵严突然提出要把家里翻修一下。 游弋的破烂宝贝鸡零狗碎实在太多,那天二十多人整理了一天也只整理了四分之一。 什么东西要放回原位,什么东西要挪位,这都要问过主人。 但主人忙着生闷气,这就很难办。 梁宵严在弟弟头上呼噜了一把,自己去指挥工人布置照片墙。 他们家一楼到二楼的楼梯边,有一面斜着上去的照片墙,上面挂满了兄弟两个从小到大的照片。 大多数是游弋的,从搬到城里之后哥哥每年都会带他去影楼照几次相。 那时候的风格放到现在简直没眼看。 杀马特,非主流,刘海长得能盖住半张脸。 直到游弋上高中后照片风格才算正常起来,很多青涩端庄的学生照里混进去一张六角恐龙猪,每次家里来客人都要大肆取笑一番。 游弋对它深恶痛绝,但梁宵严却格外喜欢。 “恐龙放中间,挨着结婚照,戴学士帽的那张往高挂。”他指挥着工人把照片一张一张摆放上去,游弋就在后面偷偷摸摸地看。 忽然有一张没见过的。 小时候的他,不像照片,更像画像。 看上去只有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身小蜜蜂的连体服。 本来就胖,被蜜蜂的黄黑条纹一勒显得更加圆滚滚,脑瓜顶上伸出两条卷卷的触须,屁股下还有尖尖的蜂尾,背后背着透明的翅膀,白白净净,圆头圆脑,呲着两颗小门牙笑得特别阳光。 “什么时候照的?” 游弋看着看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梁宵严和小飞回头看他。 他仰头望天。 小飞憋笑,清清嗓子:“这张是什么时候照的?” 游弋偷偷给小飞哥比了个大拇指。 梁宵严摩挲着小猪蜂的触须:“不是照的,我画的。” 游弋眼眶撑圆,再绷不住,急吼吼地凑过去:“什么时候画的?我怎么没见过。” 梁宵严说:“去年腊月二十八。” 游弋的生日。 “所以这是……”一股酸水冲进游弋的鼻腔,他声音发颤,“我的生日礼物?” 梁宵严没作声,也没否认。 只是用手帕擦小猪蜂画像外面的玻璃框。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盖在他手上,游弋的脸抵着他的背,隔着布料把那一块皮肤捂得热热的:“我那么混账,都和你离婚了,哥还给我准备礼物……” 梁宵严勾住他的手指挠了挠。 特别小的一个动作,搞得游弋的心都变成一只被吹胖的泡泡,啪啪破掉。 他听到哥哥哑着声音说:“没办法,那时候最想你。” 那时候最想他,冬天最想他,可他不回来,梁宵严只能去梦里找。 找来找去也找不到,只能找到小时候的弟弟。 找到了就画下来,对着画像想长大后的游弋。 很多个瞬间梁宵严都曾后悔,如果没带弟弟来城里,一辈子待在水寨,是不是就不会把他弄丢。 “为什么冬天最想我?”游弋贴着哥哥拱了拱。 梁宵严向后搂住他,说你怕冷。 “唔……”游弋出了个不像人的声,拉着哥哥的手回屋。 冷战到此结束! 谁愿意战谁战去吧,他要和哥哥嘿嘿哈哈了! 回的不是他和哥哥的卧室。 游弋暂时对那个房间和房间里的几个立柱有点心理阴影。 他风风火火地拉着哥哥去了忏悔室,他回来后更多的是住这里。 进去后还没等脱衣服,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貌似少了点东西。 天花板上的摄像头呢? 忏悔室一年365天有366天都开着摄像头的啊。 游弋半张着嘴,两条眉毛拧紧又舒展,舒展又拧紧,一副受不住打击的模样万念俱灰地捂住胸口:“梁宵严!你要是想逼死我你就直说!” 梁宵严在他身后一动没动,一口大锅就这么扣下来,刚解开皮带要丢到一边,闻言没急着丢,对折两下拎在手里,好整以暇地瞧着他。 “我怎么了?” “你还好意思问!”游弋要死掉了。 “忏悔室的摄像头呢?你是不是拆了?你凭什么拆了?不就是我昨晚上放狠话说我今天不和你住了要去睡忏悔室,你就把摄像头拆了!” “你至于的吗?分居一晚上就这样罚我?至于把摄像头全拆了不管我不看我了吗?你是不是还在记恨我要丢下你自己去死啊,不都翻篇了吗?你真是年纪越大脾气越大!” ——啪! 怨声载道的指控中一记亮响。 梁宵严一皮带结结实实地抽在墙上,“摄像头拿去维修了。” “维修也不行啊!维修就能不看我了吗!维修就能……就能……就……就修好了吗……” 游弋瞪着眼睛,越说声音越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暴暴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小家雀。 “维修去了不早说,害我白担心一场。” 他摸着后脖子,红晕从脸蹿到耳后,还在那作威作福。 梁宵严面无表情地倚着墙,皮带有一下没一下地抽空气,垂眸看着他要冒烟的头顶,有点想笑。 “嗯。”他拖着调子,“怪我,没和你说。” 游弋没话找话:“修好了吗?” “谁知道呢。” 双手抓着皮带两端在空中一扽。 游弋暗道糟糕,“那我就去看看吧!” 他撒腿就跑,像闯了祸不敢认的烈马,没跑出两步呢,小腹猛地被一股力量勒住,将他干脆利落地拽回去,后背直直撞上一面墙似的胸膛。 梁宵严拿皮带把他勒回来,双手一合将人困在自己怀里,从里到外一通乱摸。 “哥!哥我错了!别摸那儿啊……” 游弋跟只弯钩虾米似的躲来躲去,连声求饶,裤子都被扒了在膝窝那里卡着,手腕也被皮带捆住,说daddy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和我计较。 “威风够了?” 梁宵严一只手勒着他的小腹,一只手看不见了,只能从两人相贴的身体缝隙中,看到游弋的白色底裤鼓出几根手指的轮廓。 很快游弋就不横了,呜呜咽咽地淌着口水,满脸痴相。 脱到一半的牛仔裤上溅落很多白点,他被碰到受不住的地方还会像触电似的浑身痉挛,条件反射地弹出哥哥的怀抱,又被梁宵严抓回来死死按住。 “乖一点,我不喜欢你躲我。” 梁宵严低沉的嗓音响在他耳边,吐出的气痒得游弋直缩脖子。 “唔……那你就不要每次都弄这么久嘛,我好急……” “急什么?”梁宵严明知故问。 游弋超级小声:“急着填饱肚子。” “几根了?”梁宵严屈指。 “啊!”游弋双眼失神,张口咬住他按着自己的那只手,身体一阵巅晃。 最后的结果就是松口时给哥哥留了个圆圆的牙印。 “小狗似的。”梁宵严拍拍他的脸,“你怎么这么蛮?” 游弋不认。 “我怎么蛮了,我从小到大就只要你一个,我要的多吗?这也算蛮吗?” “再说了,又不是我和别人抢的,本来就是我的,我的宝贝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这给他横的。 神气兮兮的小模样看得梁宵严的心都要化了。 “我是你的宝贝啊?” “昂。” “谁说的?” “我说的。” “你追回来了?” “哎?”游弋急了,“我都吃十顿八顿的了,还不算追回来呀?” 梁宵严抽出手,把他翻过来,抵在墙上抬起一条腿。 “你说追回来就追回来了,你连个戳都不给我盖,别人看了谁知道是你的?” 他绷紧有力的双腿,劲腰发力,一上来就是疾风骤雨,游弋被浇得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的!就是我的……明天、明天就去盖戳!复婚!” 说着莫名其妙地红了耳尖,伸出软绵绵的手推推他,“哥等等。” 梁宵严暂停一下,埋进里面暖着。 就见游弋费劲巴拉地够到自己的裤子,翻出口袋,从口袋里翻出一个小红锦盒。 他这幅样子实在是不体面,不正式,哪有被搞到一半突然要求婚的。 但游弋等不了了,一分一秒都等不了。 他抬起潮红的脸蛋,看向哥哥,亮闪闪的眼睛比钻石还夺目,像十八岁时青涩又悸动地朝哥哥剖开心脏,邀请他住进来。 “严严宝贝,你跟我好一辈子呗,求求你啦。” 正文 第50章 复婚 今天是个风清日朗的好天气。 一大早天还没亮透,就听到喜鹊在窗外叽叽喳喳地叫。 游弋先醒过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屋里一片昏暗,满地狼藉。 算上分开那一年,这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五个年头,少有的把沙发、床和地板都造得这么脏,可见昨晚做得有多过火。 他们睡觉时喜欢把窗帘拉严,一点光都透不进来,只在床边亮一盏小夜灯。 灯在游弋这边,昨晚睡前哥哥让他关。 他困得两眼发直,跟个丧尸似的朝灯爬过去,爬到一半大头朝下“铛!”地栽进床里,呼噜噜打了两个小呼噜,直接睡着了。 空窗一年的男人就是猛啊,差点给老子干散架…… 游弋羞臊又骄傲地回味着昨晚,回着回着就恨不得钻进被子里给哥哥来个叫醒服务。 但是拉开窗帘往外看了看,时间还早,这个点儿敢把哥哥弄醒的话绝对会挨收拾,今天可是他们复婚的日子,不能肿着嘴巴去! 想到复婚……嘿嘿。 游弋晃荡两下脚,滚到哥哥身边。 梁宵严还在睡,呼吸均匀睡得很沉,就是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眉头皱着很不安的样子。 游弋想了想,悄悄打开哥哥的手臂,把自己咕涌进去。 脸颊枕到哥哥肩膀的那一刻,梁宵严微蹙的眉头倏地展开。 “哼哼。”游弋在他脸上啵一口,得意地左哼一下右哼一下。 “还说我黏糊包,你也没见得好多少。” 梁宵严被他哼醒了,发起床气,不愿意起,闭着眼睛有力的长臂一圈,把他从自己身侧圈到身上,拿他当被子盖。 游弋的长发披散下来,痒得他想笑。 “你就不能消停一会儿,刚几点。” “我睡不着了。” “睡不着去院里扛水泥。” “嗯?院里哪有水泥?” 梁宵严撩开一边眼皮,看小傻帽儿,“真想扛我让他们现给你买两袋。” 游弋:“……你好烦!” 梁宵严沉声笑了一会儿,把他按扁在怀里,抽了一巴掌。 抽完手就再没拿开,五指掐进去丝毫不收力地抓握着,软肉从指缝间溢出。 游弋撅着屁股喊好疼,又晃晃屁股要再来一下。 梁宵严懒得理他,说今天没有买一赠一。 “哎?我小裤衩呢?” 游弋突然感觉后面光溜溜的,怎么一觉起来连内裤都没了。 梁宵严张嘴就来:“你半夜发骚自己脱了。” “你放屁!分明是你脱的还不承认!” 梁宵严充耳不闻,抱着弟弟侧过身,把被子拉高盖住两个人。 游弋体温高,柔软的长发间满是洗发露的香气,又喜欢裸睡,顶多穿个堪堪盖住腿根的睡裙,梁宵严想摸时顺手就给他脱了,滑溜溜热乎乎又香喷喷的一小团。 梁宵严喜欢到受不了时会挤他一下。 游弋被挤得叽叽响,亮出虎牙去咬他。 下巴、鼻尖,到眼睛,咬完把自己的脸贴到哥哥脸上,亲亲热热地叫唤:“老公。” “嗯。” “老公?” “招魂呢。” “我们今天就要复婚了,你不能叫我小屁蛋子了,太幼稚。” “那叫你什么?” 大屁蛋子,够成熟吗? 游弋:“叫我大老公。” 梁宵严哂笑出声,胸膛一震一震地颤:“这么大吗?” 游弋没半点不好意思,挺腰拱了他两下,“大不大的你还不知道吗?” 知道,确实不小。 弟弟被他养得哪哪发育得都好。 梁宵严闭着眼叫:“大老公。” 游弋火上眉梢,臊得要爆炸,一头闷在他怀里小猪拱地似的一通拱,拱够了自己起来,凑到他耳边:“小宝贝喜欢大老公吗?” 梁宵严差点没忍住把他丢下去,抖着肩膀笑了好一会儿,“你饶了我吧。” 两人都睡不着了,天又死活不亮。 并排躺在床上,被子盖着中段,一大一小一长一短两双脚露在外面。 游弋把脚搭在他脚上,哼哼唧唧地说我现在立刻马上就想结婚。 “民政局还没开门。”梁宵严玩他的头发。 “结婚的话是不是要给工作人员发喜糖?” “嗯,准备了胖鼓糖。” 游弋小时候给这糖起的外号叫胖鼓糖,他这么大一个总也跟着叫。 “胖鼓糖现在多少钱一块了?”游弋问。 “三块。” “这么贵啦,小时候一块钱三块呢。” “再过几年还没卖的了呢。” “什么?!”游弋支楞起脑瓜,“不要啊,我还想吃一辈子呢。” “好,买了个制糖厂。” 游弋:“?” 游弋:“买了?” 梁宵严重复,肯定的语气:“买了。” “我操哥你速度也太快了!!!” 梁宵严宠溺地歪过头:“耳朵给我嚎聋了。” 天冷了,早上赖在暖烘烘的被子里,和爱人聊点无厘头的小事,很幸福也很腻歪。 院里已经有早起的保镖晨练了,拉开窗帘能看到一片片纷纷飘落的红枫。 游弋伤春悲秋:“今年好像没有往年冷。” “嗯,往年你已经穿成火腿肠了。” 游弋怕冷,天一凉整个人都会没精神,蔫嗒嗒地往暖和的地方一趴,一睡就是大半天。 他穿衣服喜欢面料硬的,觉得有型,偏偏他人没什么型,能趴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导致衣服下摆总是支愣愣地翘起来一圈,看着像根大号开花脆皮肠。 冬天他们学校门口很多卖小吃的。 烤红薯,炸火腿肠……游弋比较馋这些,梁宵严也不拘着他,隔三差五让他吃一回。 某天放学,游弋穿着一件鼓蓬蓬的粉色面包服,厚到什么程度,迎面给他肚子一拳都打不到肉。 梁宵严在车外站着,小飞买奶茶过来,问他孩子呢? 梁宵严一抬下巴,买烤肠呢。 小飞看过去,就见比烤箱里的火腿肠更像火腿肠的游弋站在路边一板一眼地吃火腿肠。 “嘿!”小飞当时就乐了,“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两个哥对上眼,闷头乐了半天。 游弋大眼睛一眯,十分地不满:“什么火腿肠?说谁像火腿肠?” 梁宵严:“小飞。” “嗷,那没事了。” 游弋今天也穿了粉色,梁宵严给他挑的。 梁宵严从小就喜欢打扮他。 深v白衬衫配粉色西装外套,衬衫开叉到肚脐上面,两侧领口处做了若隐若现的薄纱内衬,露出大片锁骨和雪白的胸脯,修长细润的脖颈上戴着一条澳白珍珠项链。 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耳后和手腕都喷了淡淡的香水。 游弋出门走到楼梯口,碰到小飞,对方在楼下朝他吹了声口哨:“人逢喜事精神爽啊,少爷。” 楼下还有七八个保镖,听说他们今天要复婚,纷纷道喜。 游弋眉眼含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东西,往楼下天女散花似的一洒:“接着。” 几个人连忙接住,每人都抢到两三块,仔细一看,是胖鼓糖,纯金实心的,每块都有小核桃那么大,拿在手里沉甸甸。 小飞惊呼:“天上掉钱了!” 散财童子笑得风流倜傥:“少爷请你们吃喜糖,给我说句吉祥话。” 众人齐声呐喊:“百年好合!” 万万不学好,跟着小飞喊早生贵子,被游弋在头顶拍了一下,拿出个礼盒给他:“你的喜糖。” “我有了,我抢到三块!”万万手心里攥着三块金疙瘩。 其实他就抢到两块,小飞把自己的分了他一块,说我这辈子顺风顺水,运气可好,分点给你。 “这不一样。”游弋说,“这是专门给你的。” 万万打开小盒子,里面躺着一条和游弋同款的珍珠项链。 她一下子杏眼瞪圆,像亮起两盏小灯,所有目光都被吸了过去,可下一秒又习惯性地撇过眼冷酷道:“什么啊,女孩子喜欢的东西,我戴不合适。”合上盖子还给游弋。 游弋没收,歪过头心疼地看着她。 万万拼命朝他使眼色,急得鼻头冒汗,那意思是这么多人呢,小弋哥别让我露馅啊。 游弋只说了一句话:“万万,梁雪金被我哥抓起来了,你安全了,好吗?” 万万一怔,呆呆地立在那里,良久没作出反应。 等她回过神时游弋已经走了,客厅里保镖都走了,只剩小飞坐在沙发扶手上,摩挲着那串珍珠。 “挺好看的,要不要戴一下试试?” 万万眼皮快速眨动,慢慢红了,局促地抓着自己的卫衣下摆,“可是我没有……配它的衣服。” 她衣柜里全都是男孩的衣服,连条裙子都没有。 “那就去买呗,这有啥的。” 小飞站起来,从她身边经过时把珍珠盒子轻轻放到了她头上。 “我今天一整天都很空,我可以带你把岛上所有服装店都买一遍。” - 民政局九点开门,游弋七点就拉着哥哥到了。 愣是在车上等了两个小时,等到工作人员上班。 今天天气好,结婚的人很多,离婚的更不少,两边都要排队。 游弋第一个冲进去,不用问人,自己就知道流程,排队拿号再等窗口叫号。 梁宵严看他这副小学生一样正襟危坐的模样就想笑:“你倒挺熟悉。” “那当然!”游弋还有脸骄傲,“你不说我来几回了。” 短短一年内给民政局创下三次业绩。 第一次结婚,第二次离婚,第三次复婚,现在进民政局就跟进自己家一样。 游弋心有余悸,和哥哥保证:“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来了哈,再没下次了!” 梁宵严点头,说再作就打个锁把你拴家里。 游弋都紧张成那样了还不忘和他撩骚:“不作也能拴啊。” “八百八十六号,请到2号窗口办理。” 广播里传来电子音,游弋蹭一下蹦起来:“到我们了!” “等等!886号?” 刚才拿号时没仔细看,现在一听这号真完蛋。 “怎么办,这号也太不吉利了。”他愁眉苦脸地望着哥哥,“哪有刚结婚就让人拜拜的。” 梁宵严捏捏他的脸,“你连观音都不拜,还信这些?把心放回肚子里。” “嗷,说的也是。” 上到黄天下到厚土,漫天神佛魑魅魍魉,没一个庇佑过他。 只有哥哥才是他的神仙,他只需要信奉自己的观音。 886就886吧,游弋心想无所谓了,别出意外就行。 结果往窗口一坐,把证件一交,工作人员查完狐疑地看着他俩:“你俩不是离完婚了吗?怎么还要离?怎么离一次不解恨呐?” 游弋懵掉了。 “不是……我们是来结婚的!复婚!” 工作人员“梆梆”敲了两下窗口,“我这是离婚窗口,你挂的是离婚的号。” 游弋接过自己的号码条一看,简直晴天霹雳。 他挂错号了!!! 这叫什么事啊,提前两小时到,挂了个886的号,还他大爷的是打离婚的! “……”游弋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撅过去,倒在哥哥怀里,一只手越过他递到窗口前,梁宵严拿着张新的号码条问:“麻烦帮我们看下这个。” 工作人员接过去查看:“这个对,这个是结婚的,就在隔壁。” 游弋又活了,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哥:“严严宝贝,你还有两手准备呀?” 梁宵严都不想说他。 牵着弟弟往隔壁窗口走,再有一对就是他们了,“也不知道你急什么,进来就跑没影了。” 游弋看人多,着急挂号,一进来就撇下梁宵严直奔挂号机。 梁宵严还不知道他是什么德行吗。 遇事就急,一急就乱,十九八九会出问题,就顺手在另一台机子上也挂了个号,没想到还真派上用场。 游弋鼻腔一酸,握着哥哥的手,只感觉盛了满腔的爱,将他整颗心都浸得软透。 “从小到大,不管大事小事,哥都会帮我兜底。” 他无法无天哥哥惯着,他用生命冒险哥哥管着,他不知道怎么把人追回来哥哥就一步步教他,现在就连复婚哥哥都会背地里再挂一个备用号。 梁宵严失笑,屈指在他鼻尖上刮了下。 “你该知道,如果不是因为那件事,你这辈子都该长在我身边的。” 当然大事小事都要管,不然要他这个当哥的干嘛呢? 上一对走了,他们坐到窗口前。 除了身份证户口本之外还要把离婚证上交。 工作人员核对完信息,收下他们的喜糖,让他们宣读结婚誓词。 梁宵严牵着游弋的手,两道声音一道低沉一道朗润:“我们自愿结为夫夫,从今天开始,我们将共同肩负起婚姻赋予我们的责任和义务……” 宣读完毕,工作人员盖上钢戳,绿本换红本。 游弋拿到本子时发现结婚证字号那一项,一长串的阿拉伯数字的最后几位,居然是:0099。 - 从民政局出来时刮起了小风。 空气中有秋天的桂花和糖炒栗子的香气。 游弋把两本结婚证揣在心口,紧紧地捂着,走一步颠两步,美得直哼歌,被哥哥训斥让他稳当点儿后就乖两秒,吃一口哥哥喂过来的栗子仁。 “带我去你住的地方看看。”梁宵严说。 “嗯?我住的地方?” “你回枫岛后,不在乾江别院住的时候都住哪儿。” 这是要秋后算账,看看小狗不在主人身边时有没有把自己照顾好。 “哦。”游弋吞下一颗栗子,嚼嚼嚼,也给他剥了一颗,“我都住在港南路那边的家。” 梁宵严停住脚,冷眼看他:“游弋,你有几个家?” 游弋瞬间背后发凉,连忙改口:“我都住港南路那边的……旅馆。” 梁宵严没好气地哼他一下。 “带我去看。” -------------------- 让我们一起喊:宵游99!百年好合! 明天还更~ 正文 第51章 卧槽这么刺激! 港南路的“旅馆”,是他们刚搬来城里的第一年租住的老破小。 兄弟俩那些年陆陆续续租过很多房子,老破小,老破大,带门禁的单元楼,还有一梯一户的大平层,最后才定在乾江别院。 每栋房子里都有一段属于他们的记忆,记忆是很宝贵的东西,梁宵严有钱后就把曾经租过的房子全都买了下来,请专人定期打扫。 这些房子对他们来说,就像储存着各个时期的哥哥弟弟的格子间。 他们想念几岁的哥哥弟弟了,就回到相应的房子住几天,找寻那时的记忆。 不过港南路的房子他们回去的最少,因为那时的记忆,是被血色和锈迹铺满的。 “换指纹锁了?” 梁宵严看到门上的旧锁已经被拆掉,新换的带指纹和触屏的新锁与这扇猪肝红的旧门格格不入。 “昂。”游弋抓着哥哥的手指,给他设置指纹密码,“本来不想换的,但我老是忘带钥匙。” “住了半个月,叫了七次开锁师傅,整得人家都记住我了,说我是葫芦娃的兄弟糊涂娃。” 梁宵严真服了他,“怎么不把自己也丢家里。” “因为以前都是哥带钥匙嘛。” 不管长到多大,只要和哥哥出去,他都是两腿一撒净顾着玩的那个,其他一概不管,所有吃的用的钥匙水壶等等鸡零狗碎,都是哥哥负责。 也不是没让他拿过钥匙。 哥俩还在港南路住时,有一次梁宵严下班要很晚,提前把钥匙给了他,怕他弄丢还特意给他放到缝在内裤上的小口袋里。 那时小偷扒手很多,贵重物品和钱怕被摸走都放在内裤口袋里。 结果等天黑透,都九点多钟了,梁宵严下班回家,敲门不开,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游弋呢? 跑到下河溪跟小伙伴捉鱼摸泥鳅呢。 梁宵严找到他时气得面色铁青,肺管子生疼。 就见游弋穿着早上刚换的新衣服,站在泥塘里,小粗胳膊小粗腿儿,整个娃娃从头到脚糊着一层黑不溜秋的泥壳,咧着口白牙朝他哈哈大笑。 “哥哥!我抓到鱼啦!” 他抱着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鲤鱼,兴高采烈地跑向哥哥。 梁宵严手都扬起来了,又听到他下句说:“做鱼汤给你补身体!” 乌云密布的脸上多云转晴,梁宵严强压着勾起的嘴角,摆出一副大家长的威严模样。 其他小朋友被家长逮到,都没逃过一顿臭骂,男女混合双打。 游弋看到兄弟们被收拾才反应过来自己也要完大蛋,于是蔫蔫地放下鱼,转过身把屁股对着哥。 “我错了!哥哥揍我吧!” 看似慷慨赴死非常潇洒,其实吓得两腿打颤,被泥巴围住的豆豆眼都冒出了眼泪花,嘴巴抖成小波浪,鼻子还一吸溜一吸溜的,实在是窘迫又可怜。 梁宵严再大的气都没了。 象征性地在他屁股蛋上抽了两把,然后就叫他洗手回家。 游弋小小一个,有些心虚地站在那里,乖乖地让哥哥给倒水洗手,洗完再喷一圈花露水。 这孩子打小就会察言观色,看着哥哥脸色好了就撒娇说口渴,梁宵严拿出吸管杯给他喝凉白开。 这么多家长出来找孩子,就他一个给孩子带了花露水和白开水。 但孩子淘成这样还是要罚一下的。 怎么罚呢? 梁宵严想到一种十分惨痛的惩罚。 喂弟弟喝水时,他故意不把手放低。 就半高不低地举着,小游弋只能踮着脚低着头,嘴巴撅成个小鸡嘴用力去吸,连眉毛都用力到皱起来,边吸哥哥的手还边往高抬,搞得他差点仰过去勃然小怒道:“我不喝了!” 其实是喝饱了,再来一口就得撑打嗝了,那不行,他闻到哥哥口袋里有红糖粿的香气了,他还要留着点肚子吃粿呢。 回去的路上,梁宵严左手一条鱼,右手一只娃,娃娃浑身都是黑泥,就一双小胖手白白净净,捧着包红糖粿啃得不亦乐乎。 他走过的路留下一串小黑脚印,小脚印旁边是哥哥稳健均匀的大脚印。 小脚印走到一半就开始乱八七糟,游弋张开小手要哥抱,梁宵严看他那身泥,让他滚一边去。 他才不滚,知道哥疼他,抓着哥哥的腿往上爬爬爬,爬到腰时被一只大手兜住屁股,背得稳稳的,走向被城市灯火和车水马龙吞没的破旧小家。 到家一摸,钥匙没了! 口袋里没有,内裤上也没有,游弋这摸摸那找找,最后双手抱头:“完啦!钥匙叫鱼叼走了!” 兄弟俩对上眼,梁宵严握着他的小脑袋晃了晃,嘴角勾起浅浅的笑,“蛮蛮大老爷,一点家都不看啊,怎么不把自己也丢了呢?” 大老爷猛猛摇头,说我看了!瞪着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哥哥看。 梁宵严问他干什么? 他说哥哥才是家,我一直看着呢。 那晚最后,兄弟俩在楼道里等了一个钟头,才等到开锁师傅来救他们。 “咔哒——” 指纹锁打开,游弋拉着梁宵严走进门内。 当年破败的房子已经大变样儿,脚下铺着油润的实木地板,斑驳的墙壁粉刷一新,暖黄色的墙漆,擦拭干净的家具,挤巴巴又温馨地排在一起,各种可爱摆件和茂盛的绿植,正午阳光最充足,照在床上显得那床被子格外软蓬蓬。 梁宵严看向游弋,小屁蛋子一副“快夸我”的表情,梁宵严伸出大掌掐着他那截细白的脖颈,把弟弟的脑袋按进自己肩窝,宠到极点地搓了搓。 “蛮蛮大老爷,长到二十三了,终于会看家了。” 游弋脸上微微泛红,拉着他的手得意道:“那当然,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荒野求生我都能去演一集,哥你要是哪天不小心破产了也不用怕,我能养活你!” 给哥哥养老是弟弟最大的梦想,想到这里游弋就不自觉把胸膛挺起老高。 他那个低开叉的衬衫简直不要太顺手,梁宵严直接伸进去掐了一把。 “谢谢大孝子,我没那么不小心。” “唔!”游弋又痛又痒,扑上去把他的头发抓成瞎鸡窝,“昨晚都弄肿了,你还掐!” 梁宵严眼尾笑纹荡漾,向后伸手兜住他,背在背上参观小狗窝。 “家具都能用吗?” “挺好的。” “你平时怎么喝水?” “矿泉水。” 老楼没法安净水器,游弋就成箱成箱地买矿泉水喝。 “冬天呢?” “用热水壶烧。” 梁宵严点点头,“挺好,还知道天冷了要喝热的。” 游弋挑起一边眉毛:“夸我呢还是骂我呢?” 他从哥哥背上跳下来,给他看自己装满衣服的衣柜、各种药品应有尽有的小药箱,还有专门找老师傅弹的厚棉被。自己一个人睡之后他就格外喜欢被厚被子压着的感觉,很像哥哥罩在身上。 梁宵严一样一样地检查过去,就连他的热水器能不能出热水都试了,最后得出结论:弟弟独自生活时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梁宵严既欣慰又心酸。 欣慰弟弟的成长,心酸他小小的孩子要被迫熟悉并适应这一切。 “这下可以放心了吧。”游弋四仰八叉地摊到床上,“我没有过得很糟糕。” 哥哥经常教他,活一天就要立正一天,要活出个人样来,不能浑浑噩噩,不能昼夜颠倒,不能有一顿没一顿地对付饭,那不叫生活,叫凑合。 所以小狗离开家去流浪,没有吃垃圾,睡街角,他给自己找了个干燥的带有哥哥气味的纸箱,卧在里面,躲风避雨,每天都把毛毛梳理得整整齐齐,等着主人来接他回家。 “为什么住这儿?”梁宵严不解。 他们租过那么多房子,这里是条件最差的,而且游弋以前很排斥回这里。 “因为我最想这时候的哥哥。” 游弋望着梁宵严,朝他伸出手。 梁宵严牵住他,走过来,任由他把脸贴在自己小腹。 游弋的目光渐渐飘远,飘向床对面的铁窗,窗外包着锈迹斑斑的铁栏杆。 他把哪里都翻修了,唯独没动那里。 因为他对这栋房子最深刻的印象,不是忘带钥匙,也不是捉到了大鲤鱼,而是无数个深夜,站在窗前独自包扎伤口的,十八岁的哥哥。 十八岁的梁宵严,带着弟弟来到城市,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其中来钱最快的还是夜场打手。 夜场要凌晨四点才下班,万籁俱寂的时刻。 他拖着满身伤,手里提着热腾腾的早饭回到家。 怕血腥味冲到弟弟,他经常在阳台处理伤口。 一层薄肌、宽肩窄腰的倒三角身材,上身赤裸,腰上松松垮垮地挂着条洗旧的牛仔裤,血顺着他的腰窝往下流淌,他头上搭着条毛巾,就那么攥着药瓶往背上浇。 本该青涩的年纪手上却沾满鲜血,他看谁都透着股子狠劲儿。 游弋提着小拖鞋,揉着眼睛从房间走出来。 梁宵严听到声,漠然回头,滴血的黑发垂在额前,深灰的瞳仁配着那双下三白眼。 等他想起要收敛凶性时,弟弟早已被吓跑,身后只剩一只小拖鞋。 从那之后梁宵严就没在阳台处理过伤口,都躲去厕所。 兄弟俩之间的氛围也不清不楚地尴尬了几天。 他那时以为弟弟是怕。 其实不是,游弋只是疼,很疼很疼。 哥哥受苦了,他没有办法。 并且这些苦大部分都来源于他。 哥哥给他的爱很多很疼,就像一大碗夹生的米饭,他吃进去可以填饱肚子,但坚硬的米粒又会刮伤他幼小的心。 这对小孩子来说,是远比怎么抓到大鲤鱼给哥哥补身体还要难十倍百倍的课题,他处理不了。 “我不喜欢回这里住,是因为我总是想到你一个人在这里包扎伤口,我那时候应该帮你,抱抱你,给你吹吹伤口,但我什么都没做,我跑掉了。” 游弋双手环住哥哥的腰,热乎乎的脸蹭着他。 他始终无法原谅那时跑掉的自己,所以长大后无数次背着哥哥故地重游。 不在乾江别院住时他几乎都躲在这里,有时被厚重的被子压醒,望着窗外的月光照亮铁栏,会痴人做梦般幻想,如果能够时光回溯,他一定要回到这一刻,抱住哥哥。 不。 如果真能成功,他要回到更早之前。 回到哥哥离家出走被李守望抓住的前一刻,抱起哥哥逃往天涯海角。 回到哥哥吃很多饭吃到吐却被梁雪金拍照记录的前一刻,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喂他吃。 回到哥哥刚出生被剪断脐带的那一刻,把哥哥抱走,像哥哥养育他那样养育哥哥。 回到他们这一世命运交汇的节点,恳求老天爷,你不要让他做哥哥,换我来做。 叽叽喳喳,窗外有小鸟路过。 不知道哪户人家在做饭,猛火快炒,锅铲声和香辣味覆盖整栋楼。 梁宵严垂下眼睫,看着赖在自己怀里的弟弟,毛茸茸的发顶,正当中有个很圆的发旋。 最开始那几年,他最担心这个发旋长歪,那意味着他弟弟要一辈子顶着个奇形怪状的脑袋。 出满月后,摘下矫正头型的壳子,游弋的脑瓜圆得像个小皮球。 他松了口气,同时暗暗发誓,从此以后,他再也不要让弟弟的人生出现比睡圆脑袋更难的难关。 却没想到那是游弋此生要闯的最轻松的一关。 “就这么点事至于困住你这么多年?” 梁宵严把他的脸抬起来,目光居高临下地垂落,落进游弋潮湿的眼眶,如同流星跌入大海。 他放开弟弟,往窗边走去,路过卫生间拿了条毛巾,边走边脱下外套、衬衫,直至上身一丝不挂,坦荡地站在那里,毛巾搭在头上,侧过身朝游弋伸出手:“还不过来?” 太阳光从阳台到客厅逐渐变暗,梁宵严由昏暗走到光里。 细碎斑驳的光影勾勒着他的侧脸,完美的下颌,唇薄而性感,鼻翼旁落下淡淡的暗影,朝游弋望过来的眼眸,仿佛一只悬停的灰鸟。 游弋不受控制地,被勾了魂夺了魄似的朝哥哥走去,脚下越发急促,眼中卷起细雨。 他扑进哥哥怀里的那一刻,两人撞在铁栏上的响动惊飞了好多鸟,大片的香樟树叶被鸟冲乱,树叶间隙洒落的光斑,明暗交替地在他们身上轮转。 “要不要给你拿把椅子?” 梁宵严搂着他的腰,轻轻地啄他的唇:“小时候就那么一点高,踩着椅子也够不到我的伤。” 游弋说要,转身去拿。 梁宵严不准他走,一把托抱起来,让他的双腿搭在胯上,“这样高度正好。” 游弋吻到了哥哥的眼睛。 预备穿越时空而偷偷排练了好多遍的台词,真说出来时居然是沙哑又颤抖的:“哥哥……受伤了,流了好多血,疼不疼?” 梁宵严望着他,目光悠远而沉静,映着弟弟的红唇。 “还好,吹吹就不疼了。” 游弋绕到他后面,对着肩膀上的旧伤疤吹了又吹。 梁宵严听他那小动静就知道又要掉猫泪,“好了没,一会儿给我吹感冒了。” 游弋“噗”地笑出来,从后面搂住他。 阳光下他们落在地上的影子,从两个变成了一个。 梁宵严又把他捞到面前,“脚踩我脚上来。” “干嘛?”游弋懵懵地照做,刚踩上去就被哥哥带着往前晃晃悠悠地走了两步,叠在一起的影子像头行动缓慢的大狗熊。 游弋玩得咯咯乐,一会儿说哥拎着我,我倒立,一会儿又坐到他脖子上骑大马。 隔壁的炒菜声终于停了,隔壁的隔壁又开始吵架。 吵着吵着声音就开始不对,闷着、压抑着、又时不时溢出点呻吟的两道男声。 “我操这么刺激!”游弋把脑袋钻出窗外去听,被哥哥拧着耳朵拽回来,按在窗台上接吻。 铁栏杆上全是锈,梁宵严怕碰到弟弟,一只手握着他的后脑勺,用手背隔着,另一手掐着他的腰,不知道在哪里按了几下,游弋就软成一滩水往他怀里钻。 耳后到锁骨的皮肤全部潮红一片,游弋张着嘴巴承受,哼哼着勾住哥哥的皮带。 “唔……等等,会不会有人啊?” 他被弄得五迷三道,咽都咽不完。 梁宵严已经握着他的脖颈,从锁骨吻到胸沟,无暇回答,随手把头上的毛巾罩在弟弟脸上。 他们这栋楼对面是墙,顶多有几只鸟看到。 尽管如此梁宵严还是不乐意,把弟弟打横抱起,走进卧室,压向床褥。 在小时候睡的床上和哥哥做大人的事,游弋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要在这做吗?” 他一条腿都缠上去了,踩着哥哥那里问。 梁宵严简直想笑:“害羞了?” 抓住他的脚踝,挺胯碾过脚心,“之前不是还大言不惭,说是我的童养媳吗?” “那我开玩笑的么。” 游弋不好意思说自己害臊,就说昨晚不是刚做过吗。 梁宵严言简意赅:“在这做一回。” 他不想弟弟再想起这间房子,脑海中就只有那副自己受伤的画面。 “嗷,会不会太频繁?” 这话他自己问出来都违心,昨晚疯成那样他还没够呢。 “频繁?”梁宵严手腕发力,速度越来越快,等游弋的腰像触电似的狂颤时,他俯在在弟弟耳边审问:“被我干几次了?” “什……什么几次……”游弋意识不清,人在水里淌着。 梁宵严说:“和好之后,被我干几次了?” “我——啊!”他全身红透,咬唇忍住尖叫,“我哪知道!谁会……会数那种东西……” 梁宵严会。 “13次。”他说。 温热顺着手腕滑下,他把手撑在床上,指尖碰到那条珍珠项链,一个个莹润饱满,拿过来把玩。 “多久没被我干了?” 游弋烂泥似的瘫在那里,大口喘气,望着头顶摇晃的吊灯。 “一年……” 缺了一年,365天,就补13次,远远不够。 正文 第52章 给他玩一天 那天他们一直厮混到傍晚,晚上就在港南路住了。 家里水电都能用,还能开火,哥俩也没叫餐,收拾收拾,自己出门买菜做饭。 港南路附近有个挺大的农贸市场,梁宵严以前常去,卖菜的叔叔婶婶都认得他,也认得他弟。 见面时好一顿寒暄,问他近况怎么样。 都知道他做了大老板,是枫岛一等一的人物,手里握着十辈子都花不完的钞票,但还是习惯性地把摊上自留的最好部位的肉和最新鲜的鱼拿给他,让他带回去和弟弟一起吃。 说到弟弟,有个婶婶欲言又止,和其他婶婶对视几眼,还是忍不住忧心地问出来:“小游那孩子,怎么样了?听说你们……离婚了?” 梁宵严一时哑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初他和弟弟结婚时,这些婶婶都没露出哪怕一分鄙夷或惊讶的神情,尽管娶了自己亲手带大的弟弟,两个还都是男人,这种事不管放在什么时代,什么背景下都够惊世骇俗。 可当梁宵严来给她们发喜糖时,她们也只是愣了一愣就收下了,说既然结婚了就好好过日子,其他的你管他们呢。 现在听说他们离了,识趣的人都该闭口不谈的话题,她们倒是毫不避讳。 “没。”梁宵严淡淡笑着,“谁乱传的,我们从来没离过婚。” “那小游呢?”婶婶伸长脖子往外看。 “这呢!王婶!”说着话游弋就拎着一大袋东西屁颠屁颠跑来了,气喘吁吁的,也不和人打招呼,上来就麻烦人:“王婶婶,你快帮我看看,我买的红薯好吗?我想给我哥做拔丝地瓜。” 一问到专业领域王婶的注意力全被吸走,打开他的袋子帮忙看,越看越生气:“这啥啊这是,都糠了!谁卖给你的?我找他去!” “一个没见过的大叔摆的摊。” “哼!准是那些新来的,仗着你不懂就忽悠你,走!跟婶婶去!” 王婶就像只护着小鸡的母鸡,拉着游弋气势冲冲地杀了过去,还不忘回头嘱咐梁宵严:“帮婶婶看下摊!”游弋也嬉皮笑脸地起哄:“多卖一点啊梁老板!” 梁宵严笑得纵容,任劳任怨地迈进摊子帮婶婶卖起菜。 迎客、砍价,倒还真有那么几分样子,等王婶带着他弟满载而归时,他已经卖出去好几节粉藕。 “外面桂花飘香了啊。”游弋看着藕有点馋。 梁宵严:“给你做糯米藕吃?” “嗯?”游弋又摆出o.o这样的表情。 “我都没有说,哥怎么知道?是不是对我施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法术?” 梁宵严弹了他一个烧栗:“法你个大西瓜。” “啊!你还学我骂人!” “哪里有人,我骂的是猪。” “你又说我是猪,你侮辱我的人格!” “别狗叫。” “汪汪汪!” 两个孩子就这样吵吵闹闹地走了,一个稳重一个活泼,一个牵着另一个,一个小嘴叭叭吵不停。 王婶在后面静静地看着,被岁月染得浑浊的眼底,泛起黄色的柔光,眼尾荡开的细纹,伸展成天边一丝丝晚霞的涟漪。 游弋背对着晚霞,和哥哥面对面倒退着走。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他眯起眼一副审视的模样,“我刚回港南路住时,打开门屋里积了好多灰,最起码有大半年没打扫了吧,可是哥不是请了专人定期打扫这几间出租房吗?” 梁宵严只笑不说话。 游弋就磨他:“过去一年你没请人打扫对不对?” 梁宵严还是笑而不语,前面有车过,他伸手拉住倒着走的弟弟。 游弋黏到他身边来:“看房子的人也撤回去了?” “……”梁宵严居然面上挂不住,撇过头不看他。 游弋更是来劲儿,“是只撤了港南路的,还是所有房子的都撤了?” “是都撤了对不对!不仅让看房子的人撤了,还不让人去打扫了,你是怕撞见什么?” “你怕撞见我——唔!” 话都没说完,他被哥哥一把攥住手腕,身体猛地前倾,整个被梁宵严扣在怀里。 “闭嘴吧,讨打的东西。” 游弋才不闭,唔唔叫着疯狂挣扎,整个上身都被哥哥按在怀里动弹不得,还不知道见好就收。 “你怕撞见我!” “你知道我回枫岛了肯定会去我们以前住过的房子里住,你才不让人看,也不让人打扫,你怕撞见我,是不是?” 嘭!他俩撞上路边的桂花树。 梁宵严把他从怀里揪出来,杵在面前无声对视。 大概有半分钟那么久,他冷硬的眉眼渐渐融化,无可奈何地看着弟弟,俯身将头埋进他肩窝。 “我问你,如果我派人把那些房子团团围住重兵把守,你还会去住吗?” 游弋摇摇头,“不会,我怕被赶走。” “所以啊,你要我怎么办?” 梁宵严埋着头,双手圈住他的腰,“你从小就不爱住酒店,又不能回以前的房子住,我难道真把你逼到去睡桥洞吗?” “你想疼死我还是气死我?” 心软是梁宵严的原罪。 他一辈子都要败在这两个字上。 不管再气再狠,他也做不到真对弟弟赶尽杀绝。 即便游弋把他伤成那样,抽筋拔骨伤痕累累,他还是在外面给流浪狗留了可以容身的纸箱。 娶了自己从小养大的弟弟作妻子,何止是惊世骇俗离经叛道,更意味着要纠缠到死,至死方休。 他们之间的爱情和亲情像血和肉那般黏连牢固,区分不开,挣脱不断。 一层关系破裂了,还有另一层关系保驾护航。 作为丈夫他恨不得把游弋千刀万剐。 可是作为家长,他又无论如何都做不到把小孩子丢在外面颠沛流离。 年长者的爱,就是一场漫长的自我屠戮。 他们的红线里藏着亲情锻造的坚不可摧的钢索,钢索断了,还有一根血浓于水的脐带。 如若连这根脐带都断了,那就是爱和恨都到了大雪满刀弓的时刻,除了死亡,再没法收场。 - 桂花熟到压弯枝杈的时候,枫林路的枫叶差不多落尽了。 梁宵严把北海湾码头的所有权正式移交给游弋。 北海湾码头是游弋的聘礼和成人礼,他出走的一年梁宵严代为保管,如今交到真正的主人手上。 一下子身负重担,游弋还有些慌乱,愁眉苦脸道:“这就给我了?我刚二十三啊。” 梁宵严想想确实不忍心。 “我顶多再帮你管半年,自己学着理事。” “那哥教我!” “好,一会儿给你布置点作业。” 作业第一项就是修身养性,不能再一天天的吊儿郎当,就算装也要装得成熟一点。 游弋:“那我把头发剪了,梳成大人模样?” “……”梁宵严差点把舌头咬掉,“没那个必要。” 游弋哈哈大笑。 “我确实也想剪了,这个发型都留好几年了,想换个新的。” “真的?”梁宵严观察他的表情,确认没说假话,“那我有一个发型推荐。” 游弋白眼一翻,和哥哥异口同声道:“六角恐龙。” “哼哼,我就知道!” 他就不明白了,哥哥怎么就对那个发型那么有执念,洗了张最大的照片挂在家里不算,每天下楼梯路过他的六角恐龙照都要驻足欣赏好半天。 不过哥哥好不容易有个想要的东西,那就满足他好啦。 于是在游弋二十三岁的秋天,要把头发梳成大人模样装成熟的年纪,六角恐龙限时返场。 因为还没决定好之后要留什么发型,所以游弋没剪头发,只是买了顶假发戴在头上。 真头发被藏在发包里,假发到他锁骨的位置,金色的,用发胶全部梳上去,梳成几个大小均匀的三角锥,近看像几根甜筒倒着插头上了,远看圆圆的脑袋一圈尖尖的小角,像朵卡通向日葵。 向日葵向着哥哥,十分幽怨地板起脸,大眼睛眯缝着,黑瞳仁往上瞪,用眼白的部分凶狠地看人:“这下你满意了!要是被别人看到我这幅样子恐怕是要笑掉大牙了!” 现在的初中生都不会留这种憨包发型了,但梁宵严却喜欢得紧。 他双手捧着弟弟的脸颊,好多次都想用力给他揉扁,好险忍住了,只是抱着一口一口不停地亲。 从光洁的脑门,亲到亮晶晶的眼,眼睛被亲一下睫毛就受不住似的颤,鼻尖潮乎乎的,有股小狗味儿,两腮上的肉很软很滑,握在手里简直像一坨手感超好的大号美妆蛋。 梁宵严亲一口,没亲够。 再亲一口,吧嗒带出了响,还是不够,索性两只手捧着弟弟的脸和后颈,把弟弟固定在面前,想怎么亲就怎么亲,没完没了地亲,毫无节制地亲。 游弋脸上的肉被捏在一起显得超级圆,整个脸庞红扑扑,被亲到发抖时头上的小角也跟着颤,就像向日葵害羞地抖动叶片。 他比哥哥矮那么多,这样近的距离,仰着脖子撅着嘴巴索吻,被亲到喘不过气了就用指尖在哥哥背后挠两下,梁宵严不甘不愿地放开他,他闭上眼抓住哥哥的手,把脸埋进去小口小口亲。 梁宵严的心被击中,柔软得一塌糊涂。 “宝宝……”他再次捧起游弋的脸,另一只手抄起屁股,一把将人抱到书桌上亲吻。 游弋被亲得要化掉。 嘴巴通红,脸蛋通红,全身都通红。 脑袋晕晕的再无法思考,好像灵魂都从舌根处被哥哥大力吸走。 六角恐龙限时返场的后果就是:他被哥哥亲了整整一天。 为了方便随时随地接吻,梁宵严还给楼里的保镖和佣人都放了假,小飞和万万也被放出去玩,天黑之前不准回来。 小飞问游弋你们又要干嘛? 游弋根本说不出口:我哥要我顶着六角恐龙不穿衣服给他玩一天这种话。 当然他也说不了。 回家之前在车里嘴巴就被亲肿了,回家之后更是肿得像挂了两根香肠。 他以为都这样了哥哥能消停一会儿,谁知道梁宵严仗着家里没人愈发变本加厉。 他在客厅看电视,哥哥在厨房切水果。 切着切着突然叫他:“宝宝。” 游弋暂时还没对这个称呼免疫,晕晕乎乎地走过去,刚进门就被揪住头上的几个角,按在料理台上亲了个昏天黑地。 梁宵严亲过瘾了拍拍他屁股:“走吧。” 游弋:“……???!!!” “你叫我来就为了这个?!!!” 梁宵严身体力行地证明着确实如此。 在接下来的半天内,他只要看到弟弟就会把人抓过来亲,看不到把人叫过来也要亲。 甚至游弋在浴室洗澡,洗到一半门被打开,他顶着满头泡沫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呢,梁宵严的吻就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亲完走人之前还不忘把他头上的泡沫捋成六角恐龙状。 游弋又气又酸又迷糊。 “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喜欢这个发型!平时叫我小屁蛋子,一梳这个发型就叫我宝宝。” “一天到晚宝宝宝宝,宝宝个没完!腻歪死了!” 说罢掏掏耳朵听得更清楚点。 晚上胡闹过一场,距离补齐365天的量又迈进一小小小小步。 两人躺在床上天马行空地聊天,时不时亲亲彼此的耳朵和指尖。 游弋累得头晕眼花,第一次知道原来接吻是如此消耗体力的一项活动,没陪哥哥聊一会儿就两眼一闭,晾着肚皮呼哈呼哈地睡了过去。 梁宵严拉过被他踹跑的被子,盖住肚脐,把人团巴团巴塞进怀里。 假发已经拆掉了,一头柔顺的长发垂在游弋的颈间和胸前。 梁宵严低下头,眼中的弟弟被放大无数倍,像幅美好安眠的画,每一笔都由他用心绘制,连被咬到只能微微嘟着的唇珠都让他呼吸一窒。 “再亲亲……严严宝贝……” 伴随着游弋孩子气的梦话,他用鼻尖轻轻摩挲过弟弟的发顶。 他不是多喜欢这个可爱的发型,他喜欢的是还没跳入旋涡、无忧无虑的弟弟。 - 平凡如斯的日子里,时间总是在不知不觉间流逝。 很快就到了秋天的尾巴。 万万家的灭门惨案在两周前重新开庭审理,由万昌泽的女儿万宝珠提出申诉,小飞拿出关键性证据,历时两周的调查,证实梁雪金确系为杀害万家十口人的凶手,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席思诚和那段视频,也被梁宵严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 所有事尘埃落定。 游弋坐在桌前给梁宵严的妈妈,同时也是训练自己的教官,写信阐述来龙去脉。 “她不用手机?”梁宵严坐在一旁,神情有些许复杂。 “嗯,阿姨不喜欢电子设备。” 游弋写得认真,刚起笔两行,突发恶疾:“啊啊啊我的手!!!” “手怎么了?”梁宵严差点吓死,结果游弋来一句:“抽筋了,哥替我写吧。” “……” 梁宵严知道这坏孩子在作什么妖,但没有拆穿,犹豫片刻,拿起笔,示意游弋说一句他写一句。 游弋张嘴:“妈妈,好久不见,我很想你。” 刺啦—— 笔尖在纸上划下一道破碎的横线。 梁宵严缓缓抬头:“你平时就这么叫她?” “昂,我是她儿子的老公,不叫她妈妈叫什么?” 其实游弋一直都叫阿姨,但他知道梁宵严会想叫妈妈。 “快写啊哥,你不会害臊了吧?” “略略略,小皮脸~” 在游弋变着花样的催促下,梁宵严做了好半天心理建设,重新拿起笔,按照弟弟说的那些肉麻话,洋洋洒洒写了两张纸,完事儿后躲去厨房喝了一大杯冰水才把脸上的温度降下来。 他的字迹和游弋的字迹差很多,一个纯属狗爬,一个苍劲有力,任谁看了都知道这信是谁写的。 信寄到草原最快也要三天。 这三天梁宵严装的若无其事,其实一颗心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等了三天又三天,第七天时游弋举着个信封闯进书房:“哥!回信来了!” 兄弟俩小心翼翼地打开信纸,手心不约而同都有些冒汗。 只见一张叠得十分随意的a4纸那么大的纸上,竖着写了三个字:字不错。 然后就没了。 就、没、了! 游弋把那张纸翻过来覆过去地看,正面没字,反面没字,侧边更没字。 他挠挠脑袋,干巴巴地对梁宵严挤出一句:“……阿姨夸你呢。” 梁宵严嗯一声,合上信封。 实在不知道该回什么,就放下没管。 谁成想又一个七天过去,又收到一封草原寄来的信,同样大小的纸,竖着的三个字:回复呢? “嗯……”游弋沉吟半晌,“阿姨还真是酷哈。” 这次梁宵严写了回信,就在那张纸上,写了个谢谢。 寄过去,妈妈再次回信:你真有钱。 梁宵严继续回信:什么意思? 妈妈说:不知道还以为快递公司你家开的呢,邮费不要钱。 梁宵严看着那行字,罕见地迟钝起来,回信道:确实开了一家。 当时游弋不在,知道后捶胸顿足:“你呆啊哥哥!阿姨的意思是我们不要再这样写信说话了!” 其实梁宵严知道,只是怕自己会错了意,搞得双方都尴尬。 他已经缺失母爱太久,早过了需要母亲呵护的年纪。 况且他有弟弟。 他的所有感情缺口都已经被弟弟填得满满当当,谁都插不进去。 游弋常说自己是他的爸爸、妈妈、哥哥、丈夫,是他的生命中所有重要角色的总和,反过来,游弋在他的生命中,也扮演着同样多的角色。 所以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能够和母亲再次相认,梁宵严自然高兴,但也仅限于此。 他没有过多的执念,更不想打扰妈妈。 对他来说,知道妈妈在哪里,过得好,就够了。 当晚,在游弋的指导下,梁宵严又给妈妈寄去一封信,言简意赅的几个字:我可以过去看您吗? 妈妈的回复依旧很酷:带上那个白毛小子。 - 去草原的行程定在了冬天之前。 游弋逐渐上手了码头的事,行事作风越来越有梁宵严的影子。 两人身上的伤差不多全都痊愈,梁宵严手臂的烧伤做过清创,现在已经长出一层薄薄的新皮。 他很少再出现幻觉,慢慢戒掉了药。 有弟弟在身边,烟和酒都很少碰。 他们出发去草原之前,还发生了一件事。 韩船长和他带的那几个大学生,回到曼约顿后就被梁宵严调了过来,薪资待遇翻三倍,包五险一金还有吃住,就在北海湾码头供职。 一周前他们载着一整条船的汽车准备回岛,途中遭遇强大风浪,不得已之下改变路线,从裴丁湾绕过枫岛西部的小岛屿群再登岛。 但经过裴丁湾时,被盘踞在那里的海盗拦截了。 那是进出枫岛最险要的一处海域,早年间被海盗霸占,海盗大多是各个国家逃窜的罪犯和佣兵,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即便是什么货都没拉的客船经过那里,也很难幸免于难。 货物抢光,穷人杀掉,富人留下索要赎金,是他们的一贯作风。 梁宵严一接到韩船长的求救信号,立刻派出海陆空三方救援。 直升机过去得最快,找到船时,船舱底下的大片海水已经被鲜血染得猩红。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凶多吉少了,但上船后才发现,那都是海盗的血。 甲板上横七竖八堆着无数具尸体,尸体上的伤口不是枪伤也不是刀伤,而是箭伤。 梁宵严在其中一具尸体上拔下一支锋利的红木铁箭。 那箭做得异常精美。 箭尾镶着个铁牌打的小月亮,月亮上还画了一只灰绿色的眼睛,明明是杀气腾腾沾满鲜血的凶器,却像是给心爱之人的定情信物般漂亮。 所有尸体上的创口深度和放射形状都一样,说明是一个人干的。 有一个人仅凭这支箭,就杀光了劫船的所有海盗。 梁宵严挑了挑眉,踩着地上的血水走进船舱,救援人员围拢着他。 昏暗密闭的狭小空间,头顶被打坏的灯随着船只摇晃,惨白灯光将梁宵严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到处都是血迹和呛人的腥气。 忽然,他听到这条路的尽头传来一道粗重的喘息。 精疲力尽,奄奄一息。 不管对方是谁,毫无疑问已经失去了战斗的能力。 梁宵严让救援人员停下,独自走过去。 绕过一道刁钻的陷阱,拉开一个海盗的尸体,他终于看到了那双画在月亮上的灰绿色眼睛。 一个和他弟弟差不多大的少年,藏在从头包到脚的黑布里。 “这是你的箭?” 正文 第53章 我们好幸福呀【正文完】 那个黑袍少年受了重伤。 梁宵严把他送到医院,拜托医生全力抢救。 年纪轻轻素未谋面的孩子凭借几根破箭保下他这么多水手和一整船的货,说是梁宵严的恩人都不为过。 一周后,少年的伤情稳定下来,梁宵严带弟弟去看他,韩船长也在病房里。 少年还是一身黑布从头包到脚,只露出一双湖泊般静谧的绿眼睛来,空洞地坐在病床上,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 梁宵严看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受过大苦。 “伤养好了?”梁宵严拉着弟弟坐下。 少年怔愣片刻,缓慢而迟钝地将目光移到他脸上,点点头,没有出声。 游弋和哥哥对视一眼,看向韩船长。 韩船长轻声解释:“他不会说话。” “……”游弋一下难过起来。 他失过声,虽然只有短短几天,但那种崩溃到极点却连一声哥哥都叫不出来的感觉,痛苦得他这辈子都不想回忆。 可世上却有人日日体验。 他笨拙地扯开话题:“你怎么不换上病号服?这件袍子养伤方便吗?” 少年露出被子一点的手指猛地缩回被子里。 游弋没注意到,以为他受伤了身体不能动,热心地问:“需要我们帮你换吗?” “蛮蛮。”梁宵严揉揉他的后颈,沉声制止的语气,转头说韩船长:“你先出去吧。” 韩船长走了,屋里只剩他们三个。 又是一场秋雨,叮叮咚咚刮进冷风。 梁宵严的目光在少年身上停留半晌,温声道:“你如果不方便脱这个袍子,我让人给你买一件差不多的新的来,这件脏了,捂在身上会让你的伤口发炎。” 少年犹豫一会儿,点点头。 “我先帮你换件病号服?” 这次犹豫得更久,但还是点了点头。 梁宵严起身,边打电话让人去买黑袍,边去病房的衣柜拿出件病号服。 游弋拉上窗帘,和哥哥一起帮少年换衣服。 刚把他蒙着脸和脖颈的黑布掀开,游弋登时倒抽一口凉气,只见他露出来的皮肤上,密密麻麻的都是伤疤。 长条的刀疤,不平整的烧伤疤,遍布每一寸皮肉,密集程度让人不忍细看。 游弋呆呆地红了眼。 不禁去想这个可能比自己还要小的男生,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变成这幅模样。 梁宵严因为提前就猜到了,并没有做出什么惊讶的反应,面不改色地帮他换好衣服。 少年或许是不习惯自己这么丑陋的模样露在人前,局促地不停抻袖口。 “没关系的。”游弋坐到他床边,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句:“我刚出生的时候是个小怪物,脑袋这里还有个大坡呢。” 他说得夸张,表情又邪乎,还拿手在自己头上比划,少年怯怯地又疑惑地看向他。 似乎在问:那后来是怎么治好的? 游弋却突然凑近了他:“我发现你有一双小动物那样纯净的眼睛,你是草原人吗?” 少年一愣,点点头。 游弋激动地看向梁宵严。 梁宵严问:“你叫什么?住在哪片草原?不能说的话,会写吗?” 少年的表情有些为难,看向桌子旁的缴费单,梁宵严递给他,又给他找了根笔。 少年开始写了他们才知道他在为难什么。 他写的是藏语,怕他们看不懂。 游弋骄傲地举起手:“我能看懂!” 这下连梁宵严都不由有几分惊讶,在游弋的鼻头刮了一下,“这么厉害?” “嘿嘿。” 游弋对少年拍拍胸脯:“你写吧,我来翻译。” 少年握紧笔,病房响起沙沙声。 游弋歪着脖子用力看看,第一句话写完好久,他也没翻译出个所以然来。 梁宵严:“露怯了?” 游弋把往哥哥肩膀上一埋,声音蔫蔫的:“他说,他不是哑巴,声带被火烧坏了。” 室内安静了下来。 窗外暴雨如注,下得不管不顾。 老天爷向来如此,才不会在意它随手降下的天灾人祸会淹没多少生灵。 “名字呢?”梁宵严打破沉默。 少年继续写,游弋继续翻译:“我、叫、阿勒,住在贝尔蒙特。哎?妈妈的草原?那你认识贝尔蒙特上一任骑射队长吗?是个长头发喜欢编辫子的女士,现在在山里隐居。” 少年快速点头,在纸上写:我接的她的班。 “天呐!”游弋简直不敢置信。 缘分真是妙不可言,妈妈的接班人居然从草原来到了枫岛,还阴差阳错地被他们捡到。 “我是她儿子。”梁宵严说。 “你是怎么出现在韩船长的船上的?又为什么救他们?” 阿勒没有多加思索,理所当然地写下,游弋翻译:“我的船飘在海上,他们救了我,他们遇到坏人,我救他们。” 逻辑简单得就像别人给了我一块面包所以我也要还人家一块面包那么简单。 可船上那场苦战,几乎让他丢掉半条命。 梁宵严最后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来枫岛做什么?” 少年有片刻的恍惚,那双纯净的眼底涌动着的情绪很深很杂:茫然、无措、恐惧、不舍、疼惜……最后通通化为坚定。 他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道:我有一个小伽伽,他有一头像你这样漂亮的长发。他在我无能为力的远方受苦,我想去保护他。 游弋问:“小伽伽是什么?” 少年写道:年纪小小的爱人。 那天梁宵严离开病房时,给阿勒留下了一块胸针——梁宵严常年戴在身上的东西,别人一看到就知道这是他保的人。 游弋虽然知道哥哥会帮他,却没想到会帮到这个地步:“连胸针都留给他了啊?” “嗯,那是个能成事的人。” “能成事的人多了去了,怎么就帮他?” 梁宵严说:“因为他和我一样,都有个年纪小小的爱人。” 他希望这世上善良但命苦的有情人都能少受一些磨难。 “嗷……”游弋顶着红红的耳尖,被哥哥拉过手,“走吧,下午还有会要开。” - 他们明天就要去草原了,今天下午梁宵严特别安排了一场发布会,表面是为了宣布北海湾码头的产权人变更事宜,实则是要将他和弟弟复婚的消息公之于众。 发布会就在北海湾码头的招待大厅举行,这里早年间是给艺术家做歌剧表演的演奏厅,装修得金碧辉煌,要有人引荐才能入场,地方也开阔,能容纳一二百人。 场外蜂拥围堵着不少记者,各行各业有头有脸的人物全都到场,名流贵胄云集。 他们一个个的比猴还精,看见梁宵严在观众席坐得四平八稳,完全没有要起来招待一下客人的意思,而游弋西装革履仪态大方地穿梭在富商权贵之间,立刻明白了这场发布会的真正目的。 于是纷纷去找游弋敬酒,对他天花乱坠一通海夸。 游弋跟在哥哥身边这么多年,出席过的宴会数不胜数,早就对这种场景免疫,应对得毫无压力。 等人差不多到齐,发布会正式开始。 游弋都没用主持人,自己上台侃侃而谈。 先回顾了北海湾码头过去一年的吞吐量和货物流转效率,又展望了未来要达到的目标还有哪些,最后谦虚地交代:我先生把码头交给我打理了,如果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场内响起热烈的掌声,记者朋友举着长枪短炮对他一通猛拍。 游弋处变不惊地站在台上,不骄不躁,隔着人群远远地对梁宵严笑了一下。 他今天穿的是和哥哥同一个系列的青绿色西装,搭配棕色老花暗纹领带,长发高高的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英挺的五官,不需要任何佩饰,往那一站就是聚光灯下的焦点。 梁宵严原本随意打开的双腿,不知何时已经交叠在一起,西装裤包裹下的肌肉贲张收紧,望着台上张扬性感的弟弟,不动声色地喉结一滚。 “蛮蛮。” 他放下酒杯,叫人过来。 游弋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快步朝他走来,抬手握住领带,从衬衫里扯出来,左右松了松肩膀。 下一秒,领带到了梁宵严手里。 轻轻一拽,两人撞向门板。 发布会上令人目眩的灯光已经变成休息室内暧昧的浅光。 梁宵严把游弋压在门上,一下一下,粗野又凶狠。 “故意勾引我?”他声音压得低,叼着游弋的耳朵,问一句就动一下。 “老咬着酒杯沿看我是想干嘛?” 游弋喘息不稳,眼前一片白光,完全说不了完整的话,喉咙里只能发出点断断续续的动静。 “不干嘛啊,我渴了,想哥给我点水喝……” “只喝水?” 梁宵严忍无可忍的一下,透过游弋把门板撞得砰砰响,恨不得把人凿穿凿透。 游弋说哥给什么就喝什么。 “好啊。”梁宵严出来,在他臀上甩了响亮的一巴掌,“趴到床上去。” 游弋晕乎乎地转过脸,看着哥哥西装凌乱颈间淌汗的模样,哪还迈得开步子,急吼吼地扑了上去:“就在这儿,等不了了。” 光影交错,风吹动窗边纱帘。 梁宵严垂着眼靠在门上,目光懒倦地看着对面的镜子。 镜中映出和他穿着同色西装的弟弟,双膝打开,跪在他脚面上,后脑勺一耸一耸的笨拙又卖力。 他嫌不够,施虐欲蠢蠢欲动。 大掌掐着游弋的后颈来了几个回合。 最后的时候游弋鼓着喉管大口大口地吞咽,脸上全是,眼睛也睁不开了,嘴巴红润润的诱人。 梁宵严放开他,呼出一口气,居高临下地看着弟弟乱七八糟的脸。 “脏成什么样了,这就是我教你的绅士礼仪?” 游弋懒洋洋地叫了一声daddy。 发布会晚上五点结束,天还没黑。 他们收拾行李时翻到了一本旧相册。 游弋突然感慨起来:“哥!我们认识好多年了啊,我出生一落地就认识你了!” 梁宵严把手举成个话筒递到他嘴边:“所以呢?小游总想发表什么感言。” “咳咳。”游弋清清嗓子,凝望着他,郑重其事道:“我从有意识起就在爱你了。” 梁宵严:“说点我不知道的。” “没有你不知道的,你连我把小小蛮放在哪边都知道。” 他凑过去咬梁宵严的嘴:“哥有我不知道的事吗?” 梁宵严想了想,“还真有一件。” “什么什么?”游弋好奇地竖起耳朵,毛茸茸的鬓角飞起又落下。 梁宵严看着他的侧脸,用鼻尖把他那缕头发挑到耳后:“在你还不知道婚姻和爱是什么的时候,我就曾荒唐地想过,你生出来就是给我爱的。” - 晚上六点,夕阳铺满远山时,他们回了一趟老家。 一年多没回来了,石哭水寨仿佛比记忆中的小了好多好多。 那些茂盛的参天大树和清冽的潺潺流水,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枯萎的树根和皲裂的石头。 他们走在一条石子铺成的小路上,道路两侧长着许多白蓬蓬的蒲公英,游弋手欠地揪了一路,漫天都是他吹出来的白毛毛。 他说:“我还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还会怕吗?” 梁宵严走在他身后,整个人都陷在蒲公英种子里。 游弋摇摇头,“有哥就不怕。” 夕阳缓慢地往下落,一颗硕大的红日罩在他俩前方。 这条路的尽头是村里的大队。 那时候大队上组织放电影,秋天收完麦子后,晚上独有的活动。 一个月能放五六场,具体时间不定。 村支书负责放电影的事,他腿脚不好,推着车过河,十次能摔九次,第十次看到河里搭着木板子,梁宵严从后面过去给他推。 “好走点了吗?” 村支书惊讶:“你铺的?” 梁宵严没答,就问他过两天是不是要放电影? 他说明天就放。 梁宵严点头,明天放电影的时候他批发了两大袋瓜子来卖。 上来还没等开张,先给村支书的儿子抓了一大把,村支书不赞同的话咽了回去。 那时卖瓜子也没秤,就拿个碗装。 五毛钱一碗,直接就给人放手里了。 别的孩子攥着俩瓜子不舍得磕,游弋随随便便就能磕一大把。 梁宵严卖一圈回来袋子里还剩个底,专门留给弟弟吃,刚一坐下弟弟的小热手就伸过来,手心里一捧剥好的瓜子仁,“嘿嘿。” 梁宵严心口暖融融,把他抱到腿上,一颗一颗地吃瓜子,吃得很珍惜。 电影放到后半场,夜风就有点凉了,他把弟弟塞进自己的外套里,拉链拉上去卡住小脖儿,让游弋猫着看电影,就露出一个小脑袋来。 小孩子容易困,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梁宵严也不叫他,直接用外套一兜,跟抱个小宝宝似的揣回家。 那时也是这样夕阳将落的场景,游弋在哥哥晃晃悠悠的怀抱中醒来,全身上下哪哪都是热乎的,就头顶的小发旋被微风吹拂着。 那年李守望死了,哥哥接管了建筑队,每个月都能赚好多钱,他们天天都有鸡腿吃。 闻着哥哥身上的味道,望着远处鸭蛋黄似的夕阳,想到回家后还有哥哥给他热上的红糖粿吃,两个粿,他和哥哥能一人吃一个,游弋美滋滋地晃了晃脚丫。 “哥哥。”他软乎乎地叫人,想说我们好幸福呀。 结果哥哥以为他冷了,大手把他脑袋往外套里一按,“睡吧,哥抱着。” 一晃眼,十多年过去了。 走的还是那条小路,夕阳还是那个夕阳。 “哥?” 已经长大一米七八的游弋,黏到哥哥怀里,想把小时候没说出口的那句话说完。 结果梁宵严又两手一抄,不由分说地把他抱起来裹进了外套里,“冷了?哥抱着。” 游弋放声大笑,笑完凑到他耳边。 “严严宝贝,我们好幸福呀。”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啦,期待大家的长评,如果能帮小林安利下这篇文我将痛哭流涕。 这本写得好快呀,一晃眼就过去了,今天坐在电脑前满脑子都是哥和小猪,想他们小时候受的苦,长大遭的难,无数次点滴幸福。 写下最后这个场景时,我就跟站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俩走向夕阳一样,接生了两个小孩儿,看他们走过那条石子和蒲公英铺就的路,然后和我和大家挥挥手告别,在枫岛永远幸福。 非常感谢一路追更的小宝,始终对我不离不弃,小林挨个亲亲!!! 我休息几天就写番外,大家有想看的番外也可以打在评论区,下一本写《苦艾保质期》枫岛第一本追妻,前阴郁冷漠后分离焦虑醋精年上攻×自以为坏蛋实则笨蛋美萌恋痛小狗,期待再次和大家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