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刀与幽兰剑》 正文 第1章 穿越了? 自从她硕士毕业以后,就留在了这家医院工作。 去年,医院要求院里的西医去学中医,简直匪夷所思。他们学了中医,那中医科要做什么? 堂堂外科更是不可能有人想去,但院里又下了指标,于是科主任盯上了科里的女医生,美其名曰多给一条路。 而这个女医生,就是姜承羽。所幸她十分聪明,竟然考下了中医执照。只是没想到当她考下执照以后,主任又将他自己的课题工作一股脑甩给了她。当然了,手术和管理病人这些日常工作的不能减少的。 江承羽在路边买了个包子。 对,医生也会吃路边摊的。不止会吃路边摊,还会吃麻辣烫、烧烤、小火锅。但她已经很久没去了。因为没时间。 今天,她的时间依旧很紧张。她要手术,收几个患者入院,还要去研究所搞些关于实验的事。 早交班的时候,主任又说了最近的杀医事件。被杀的是一个年轻医生,为了给患者看病没去吃午饭,却被捅死在办公室里。 “一定要注意安全,你不知道谁带着刀啊。”主任语重心长。 说得对,什么都没有命重要。 晚上十点,江承羽还在办公室整理病历。从中午起,她的心脏就在隐隐作痛,但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她并没有理会。无论如何,面前堆积如山的资料,需要今天整理完。 “小江大夫,你这脸色比病人都差,早点儿睡吧。”护士看着电脑前地江承羽有些担心。 江承羽无奈地笑笑:“还有一堆活儿没干完呢。” 护士叹了口气:“我先回去了,有事儿你给护士站打电话。” “行,没用完的病历一会儿我送过去。” 这两天科研出问题,能拖的工作都拖了一下,没想到积压了这么多。 “我要是请个一周假,这科室得散摊子。”江承羽心想。 江承羽叹了口气,打开抽屉,看向里面躺着的一个相框。 那里摆着裁剪过的两张相片,一张是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警察制服,另一张是身穿硕士服的江承羽。三个人在两张照片上,并排站在相框里。 江承羽的手指拂过穿制服的两人。 几年前,江承羽成功拿到了临床医学和药学的双学位,在校门口和同学合了影,大家便跟家长去拍照了,只有江承羽一个人穿着硕士服打电话。 “晓晓,怎么了?” “爸,你们什么时候到啊?” “我等我老婆呢。” “什么?你们还没出发吗?” “我老婆临时出现扬。” 江承羽有些生气:“你们整个警察系统只有她一个法医吗?” “这么优秀的法医肯定只有一个。” “哼。”江承羽踢走了一块石头。 “等着吧,我带着制服呢,一会儿去你们校门口跟你合影,羡慕死他们。” “别了别了。两个警察跟我合影,不知道的以为我犯事儿了。” “没品味,制服,多帅啊!你们不是好些同学是制服控吗?” 车门打开又关上。 “谁啊?”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闺女。” “宝贝儿!等着我啊!我们就快到了!”妈妈的声音很兴奋。 “妈!你老公欺负我!”江承羽撒娇道。 “我帮你揍他,一会儿让他请你吃大餐。” “不要,我要减肥。” “减什么肥。”妈妈说,“多吃点儿才有劲儿!” “就是,还是我老婆说的好。” “宝贝儿,我们出发了,等我——” 爆炸声。 电话断线。 “妈?爸?” 电话无法接通。 第二天,新闻播报:一男子因求爱不成开车冲撞行人车辆,导致5死11伤。 江承羽的父母,死在了她最开心的一天。 “爸,妈,我好累啊。”江承羽突然有些委屈,心口传来隐痛,但她还是挤出一个微笑,“不过没关系,我就是有把子力气。” 江承羽合上抽屉,站起身,突然天旋地转,向前扑倒,病例散落一地。 “爸,妈,我好想你们啊……” 江承羽倒地不起,意识模糊。 “小江大夫!”模糊的声音传来。 “滴滴滴。”机器的声音时远时近。 “静推肾上腺素!” “除颤!快!” “江大夫!” “大夫!” 江承羽被声音吵得皱起了眉头。 “大夫!” 坏了! 江承羽猛地坐起身,剧烈的头痛让她睁不开眼,嘴里说着:“来了来了,几床?” 江承羽眯着眼伸手去摸白大衣,突然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了江承羽。 “抱歉抱歉。”江承羽吓得睁开了眼,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眼前的扬景把她头痛吓跑了几分。 面前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身……古装?她觉得这衣服应该有名字,但她叫不出来,只觉得这衣服看上去十分舒服,应该是纯棉的。 这姑娘脸上全是关切,眉头微微皱起,问道:“小姐,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江承羽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悄悄地环视房间,雕花床,红木塌,矮桌,瓷瓶。 深吸了一口气,胸口有些隐痛,江承羽咳嗽了两声。 “小姐,喝口水吧。”小姑娘端上一杯水。 “我这是死了?”江承羽心想。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穿着,是一套白色的睡衣。 不,应该不叫睡衣的。叫…中衣? 江承羽试探地小声说:“cosplay?” 小姑娘脸上出现了明显的疑惑,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微笑着说:“是的小姐。小姐昨日与柳少爷谈了许久,想必十分劳累。” 江承羽的头突然有些痛,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小姑娘马上凑上来,伸出手想要帮忙。江承羽下意识地用手拦了一下,小姑娘便退回一旁,低眉顺眼。 “小姐许是昨日饮酒饮得多了。” 江承羽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不太科学的词:“穿越”。 “不应该啊。”江承羽心里嘀咕,“这,过不了审吧。” “小姐?”小姑娘一脸担忧。 “我昨天……喝了酒?” “是的,小姐,喝了许多。柳少爷酿的酒,小姐最是喜欢。” “我可能……断片儿了。”江承羽眼中满是真诚。 小姑娘脸上的疑惑溢了出来。 “失忆了?脑子瓦特了?”江承羽知道自己的偷感很重,但她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就是,有点儿想不起来事儿了。” “小姐,别吓筝儿。”小姑娘感觉快哭了,但她很快回过神来,转身取了一套针具过来,“小姐,针。” 江承羽瞬间明白过来,她这是让她扎自己,忍不住轻笑出来。 “筝儿。”江承羽试探着叫了一声。 “是,小姐。”筝儿应道。 “外面是不是有个病人?” 筝儿向门外看了一眼,有些为难:“其实,也算不得病人。昨日这人就来过,问过了,他说并没有什么不舒服,只说要见大夫。当时小姐去找柳少爷,并不在家,便让他回去了。没想到,他今日又来了。昨日小姐很晚才睡,他又没有病,我们便让他在医馆等着,没有叫醒小姐……” 看着筝儿的声音越来越小,江承羽冷静下来,认了命,她站起身,拍拍筝儿的胳膊,微笑着说:“帮我换衣服吧。” “是,小姐。” 江承羽拿起一旁的针具,看见套子上绣着三个秀气小字:江沐雪。 正文 第2章 奇怪的病人 她沿着回廊往前走,直到身后传来一声:“小姐,这边。” 江沐雪心虚地停下,回过身去,小声说:“喝多了。” 筝儿没有多说什么,引着江沐雪穿过回廊,从小门进了一间屋子。 江沐雪忍住四处张望的冲动,紧紧跟着筝儿。 掀开门帘,筝儿让到一边,江沐雪心领神会地进门。 这是一间医馆,四周摆着药柜,靠墙放置着一张桌子,桌子后有一张轮椅,上面坐着的人穿着一身暗色的长衫,看上去十分考究,不过他头戴帷帽,看不清面容。旁边站着的一人眼神犀利,单手放在腰间,像是个护卫。 江沐雪走进房间,坐着的男人便一直隔着帷帽看向她,直到江沐雪也看向他的脸才移开目光。 她快步走到桌前坐下,熟练地问道:“哪里不舒服?” 男人一言不发,伸出一只手放在脉枕上。 江沐雪看着男人的样子,莫名有些不爽,问道:“听说过望闻问切吗?” 男人怔了一瞬,点了下头。 “你遮着脸不让我看,没有望;不出声音不让我听,没有闻;问你问题不回答,没有问。就给一只手,你是来算命的?” 筝儿站在一旁,忍不住掩嘴轻笑了一声。 护卫一样的男人似乎动了气,上前一步大声说:“那若是人晕厥过去,你还不能医病了?!” “晕厥过去自然有别的办法,他这不是没晕吗?”江沐雪知道这里没有“投诉”,说话都硬气了几分。 男人伸出一只手,拦住了要继续发作的护卫。 “长青,不得无礼。”不知是不是因为情绪波动,他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听上去声嘶力竭,像是要背过气去。 长青不知从何处掏出一个小巧的痰盂,呕出一口痰才停下。 “抱歉。”男人用锦帕擦了擦嘴,声音嘶哑,“我昨日上山,染了风寒,今日一说话便要咳嗽,因此方才一直忍着,不敢出声。” “打开给我看一下。”江沐雪指了指长青手中的痰盂。 “不可。”男人语气很是坚定。 江沐雪疑惑地问:“为什么?” “太过失礼。” 江沐雪气笑了,小声嘀咕了一句:“偶像包袱还挺重。”随后正色道,“你来看病,不听大夫的才是失礼。” 男人犹豫了片刻,点了头,长青才打开盖子,让江沐雪看了一眼,便匆匆合上盖子。 摸了脉,江沐雪习惯性地把手伸到一旁,才意识到这个世界没有免洗消毒液。本想清洁一下手,只得作罢。 “怕针吗?”江沐雪问道,“我要帮你扎一针。” 男人出现了明显的迟疑。 “不要紧的,怕就不扎。” “我怎会怕?”男人语气中带了些不满。 江沐雪取出针,笑着说:“对,咱们胆子最大了。” 男人的脸偏向一侧,似乎有些赌气。 “来,不要动哦。”江沐雪语气温柔。 她用手去摸下巴与脖子的连接处。 男人下意识地想要闪躲,却没想到此时江沐雪离他如此之近,让他看出了神。 江沐雪找准廉泉穴,刺了下去。 “公子小心!” 长青抽出剑,打飞了江沐雪手中的针,一肘将她顶翻在地,挡在公子面前,剑尖指向江沐雪的脸。那张脸紧咬牙关,眼睛紧盯着剑。 “小姐!”筝儿飞奔上前。 “快跑!”江沐雪喊道,“往后院儿跑,你傻啊!” 筝儿一时没反应过来,也不敢向前,愣在原地。 “长青!住手!”男人呵斥道。 “公子,这人太过无理,要害之处岂能用针?”长青眼神中有了杀气,紧盯着江沐雪。 此时,筝儿也反应过来,跑到江沐雪面前,张开双臂,咬紧牙关,眼睛直视着长青。 江沐雪的身体传来剧烈的疼痛。胸前的痛疼引得她咳嗽了几声,变得越发疼痛。 刚才被顶翻的一瞬,她的身体不自觉地闪躲了一下,腿撞到了桌子。她摸了摸骨头,活动了一下,没有骨折。 男人推开了长青,刚要张口说话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你待着吧。”江沐雪站起身,脚踩在地上更加疼痛,她皱起了眉头。 “失礼了。”男人压着嗓子说。 “你确实太失礼了。”筝儿扶着江沐雪回到椅子上,“不扎就不扎嘛,怎么还打人呢?” “跪下。”男人低声道。 长青收了剑,单膝下跪:“长青护主心切,伤了姑娘,任凭处置。” 江沐雪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确实有点草率了,初来乍到,什么都没搞清楚就要给人用针,便叹了口气:“算了。” “小姐。”筝儿的声音不大,语气中带着不甘。 江沐雪拍拍筝儿的手,说:“也没骨折,也没一剑刺死我,算给面子了。” “要是真一剑刺死我,可能真的连魂儿都没了。”江沐雪心想。 不过,如果在原来的世界,刚才的事儿应该已经让她已经死透了。现实世界里拿着凶器的人,是不会收手的。 男人的呼吸平稳了下来,拱手道:“既然小姐不想处罚长青,我们便告辞了。” 长青心领神会地推动轮椅。 “等等。”江沐雪叫住他们,“你们来就为了打我一顿?” “自然是来看病。” “病好了吗?” “没有。” “不想针灸,药总要吃吧?” 男人出现了明显的迟疑。 “你们好不讲理!”筝儿的嘴唇有些哆嗦,但嘴上不依不饶,“昨日骗人,今日打人。我们小姐好心帮你们医病,你们到犹豫起来了,信不过我们小姐,为何要三番五次地来?” “筝儿。”江沐雪瞥了一眼那两人,不知是什么来头,只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本来就是嘛。”筝儿委屈得很,“昨日他们还说没有什么不舒服,原来咳嗽得这样重。怕不是今日咳嗽也是装的,就是为了找茬。” 长青松开了轮椅,冲到筝儿面前,呵到:“一个丫头,怎如此牙尖嘴利!” “只有你的主子是主子吗?!我家小姐何时受过这等委屈!”筝儿的语气中带了哭腔,眼里灌满了泪水。 江沐雪忙站起身,拿着丝帕给筝儿擦泪。 筝儿行了礼,背过身去,哽咽着说:“不敢劳烦小姐。” 正文 第3章 可疑的药 筝儿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说:“我帮小姐抓药。” “麻黄——” “不可!”长青大声道,“公子体弱,用不得麻黄。” 过敏? 江沐雪看向那人:“是吃过麻黄发生了什么吗?” 男人透过帷帽看向江沐雪探究的神情,心中有些欣喜。这些年来,他也见过几个大夫,听到这话都只是“嗯嗯”的应下,不再坚持,只有江沐雪问他细节。 “几年前用过麻黄,心悸难耐,呼吸困难,花了些功夫才保住性命。”男人道,“无妨。当时我年幼体弱,近来我身体好了很多,姑娘用药便是。” 长青双膝跪地,低头急语:“请公子三思。” “无妨。”男人语气温和。 江沐雪没有理会眼前的两人,心下思量。 这是麻黄碱中毒? 麻黄可以平喘,甚至可以说一味常用药。但……江沐雪偷看了一眼轮椅上的男人。衣服很是考究,又带着帷帽,身边跟着身手不凡的护卫,家中有下人,怕是非富即贵。不像是会胡乱用药的样子。 “那药是怎么煎的?” 男人顿了一下,答道:“不知。是煎好了送来的。” 难道是煎法出了问题? 她雪眉头微蹙,眼睛不由得向门外张望了一下。 这到底是什么年代? 早在《伤寒论》中就记载了,麻黄需要先煎并祛除水面上的浮沫,这是因为麻黄中的麻黄碱会引起中毒,需要用这种特殊煎法减少毒性。到底是这个医生学艺不精,还是故意谋害?或者说,在这个时代,人们不知道这样的煎法? 江沐雪大脑飞快思考。 如果用了错误的煎法,在这个没有现代急救药物的年代,能活命就算不错了。 “上次的药,你喝了多少?”江沐雪问道。 “说来惭愧,当时年幼,药物实在难以下咽,只喝了一口。” “原来是因为摄入少。”江沐雪心想。 如果那个医生是学艺不精搞错了什么,这几个人会不会去杀人啊?按他的说法,这都是几年前的事了,还是不要声张了,更何况也不知道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初来乍到,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姑娘在想什么?”男人紧盯着江沐雪阴晴不定的脸。 但也许是想得太入神,江沐雪竟没有回应。 筝儿见江沐雪沉默不语,小声叫道:“小姐?” “啊?”江沐雪回过神来,“这样吧,今天的药,你吃了再走。筝儿。” “在。” “给这位两位找个地方休息。” 筝儿引了两人去了偏房休息,又叫小厮端了茶。 长青眼见小厮出去,仍有些心急,回到男人身边,小声说:“公子,这样太危险了,万一再出什么意外……” “这里就是医馆,能出什么意外。” “可是,公子,那张太——” 男人轻咳一声,打断了长青。 长青知道自己失言,眼睛扫了一眼门口,见没有人,又压低声音说:“张大夫的医术怕是在她之上,也出了纰漏。万一她没那本事,再让公子发病,您让长青如何是好。” “好了,没事的。”男人安慰道,“她已经知晓那次的情况,若没有十足把握,换一味药便好,我这些年从没用过麻黄还不是一样治病?既然求医,便要信她。” “公子,一会儿拿了药,我先喝一些,没事了您再喝。” 男人看见长青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没必要吧。” “还是安全第一。” 说完,长青好像完成了一件大事,瞄了桌上的点心一眼。 男人注意到长青的神情,微笑着说:“吃吧。” “谢公子!” 另一边,筝儿安顿好了两人,去给江沐雪回话。 “小姐,安置好了。”筝儿笑得有些得意,“给了茶,还备了一盘点心。” 江沐雪轻笑出声:“怎么这么周到?” “看他们的衣服,不便宜的,一会儿多收他们些钱。”筝儿举起手指算起来,“诊金、药钱、茶钱、点心钱、煎药的钱,怎么也得收个二两银子。” “你抢劫啊?!”江沐雪忍不住叫出声。 “那收他们一两好了。”筝儿看似有些遗憾。 江沐雪站起身,却被筝儿拦住了:“小姐要做什么?筝儿去。” “我想去抓药。” “小姐开方就行,筝儿拿了药给小姐看。” “嗯。”江沐雪笑着点头。 “麻黄……”江沐雪想了想,觉得还是谨慎一点得好,“半两。”说完她在桌子上放了两张纸,等着筝儿过来。 “小姐,分成两份吗?” “不,都放在这张纸上。”江沐雪心下起疑,筝儿也不知道麻黄的煎法,难道这个世界不在意这事?她按下心中疑虑。 随着江沐雪的指示,筝儿将其他药物放在另一张纸上,取了药锅,在院子里煎起了药。 筝儿拿着扇子一旁扇火,眼睛时不时地看向江沐雪。 “怎么了?”江沐雪问。 “筝儿在想,小姐累不累?” “不累啊。”江沐雪说完,才意识到不对,不知道原主是不是个怕累的主儿,于是补充道,“今天精神很好。” “小姐早晨起来还没有用餐,我去帮小姐取些点心吧。” 说起来,江沐雪确实饿了,晕倒前为了赶工连晚饭都没吃。不知道原本的自己怎么样了……如果她真的死了,却没有下去见父母,那是不是,以后都见不到父母了…… 想到这儿,她突然有些委屈,但深吸一口气忍下了眼泪。 “小姐,怎么了?” “没事儿,我确实饿了。”江沐雪犹豫了一下,“有管饱的吗?” “有包子。” “包子?好啊。”江沐雪眼睛突然放光。 筝儿笑着说:“我去帮小姐取来。” 不一会儿,包子出现在江沐雪面前。这包子有些泛黄,摸上去也还算松软,咬一口,竟然有肉。 江沐雪笑着看了眼筝儿,两手捧着包子,大口吃起来。 筝儿扇着火,低声笑道:“小姐爱吃就好。” 正文 第4章 蜜饯 “喝吧。”江沐雪说。 男人看了一眼药汤,有几分犹豫。长青见状,两步上前要端药碗。 “停!”江沐雪叫道,“你是打算给你主子试试毒,还是想给他灌下去?” 长青听江沐雪这样说,一时不知如何应对,愣在原地。 “你别捣乱了,一共就煎了三碗。”说完,她径直走到男人面前,紧盯着他的帷帽,“就在这儿喝,出问题了我救你。” 长青想去拦下,却被江沐雪一眼瞪了回去。 男人发出一声轻笑,拿起碗,一饮而尽。 “表现不错嘛。”江沐雪转身,从筝儿端着的托盘上拿了一个蜜饯,递给男人,“给你的。” “为何要给我蜜饯?”男人有些不解。 江沐雪眼睛转了一圈,像是十分迷惑:“不苦吗?” “苦。”男人并不避讳。 “那就吃个蜜饯啊。” 男人一愣,思索了一瞬,伸手接过蜜饯,放入口中,口舌生津。 “手给我摸一下。”江沐雪的语气远没有蜜饯甜蜜。 男人暗自皱紧眉头,低声道:“成何体统。” “你刚才让我摸脉的时候可没说体统。” 男人被江沐雪说得语塞,把头撇向一边,呼吸都急促了几分:“摸脉便是摸脉,为何要说摸手。” “呵。你怎么不问问,为什么只有你会想歪。”江沐雪点点脉枕。 脉象平稳。 “有什么不舒服吗?”江沐雪问道。 “没有。”男人声音有些冷。 江沐雪站起身:“那就行了。罐子里的药今天分两次喝完,明天一早派人来取明天的药。” 筝儿把罐子交给长青,没忘了留下一个白眼。 “留个名字。”江沐雪见男人没有动作,又补了一句,“明天你派人来,总不能说是昨天咳嗽那个男的吧。” “我会让他说,是那个瘸子。” “啊,还有,你戴这个帷帽,是为了不让人认出来吧?”江沐雪已经忍了半天了,“你看大街上有人戴帷帽吗?你这样不是更显眼?” “多谢提醒。”长青正要推动轮椅,便被男人制止,“请问姑娘,这药方是否用了麻黄。” 江沐雪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说:“放了,一点儿。” “多谢江姑娘。” 长青推着男人离开。 江沐雪望着门口,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没露馅。 筝儿收拾着药碗,突然说:“小姐,坏了!” 江沐雪快步来到筝儿身边,问:“怎么了?伤着了?” “忘了收钱了。” “嗨,没事儿。明天还来呢。” 筝儿皱起了眉头,“小姐,他万一不会回来了呢?” “那就当做好事了吧。” 马车在玉衡苑门前停下,小厮将轮椅抬下车。 进了院子,男人摘下帷帽,露出一张俊朗,面色?白,嘴唇并不红润,两只丹凤眼低垂,双手随着轮椅的移动轻轻晃动。 一路上,丫头、小厮不停行礼,男人没有理会,任由长青推他移动。 男人叫萧珩,是皇上的第三个儿子。母妃早产,生下了他。 不知是因为早产,还是生他那天下了暴雨使他落地就受了寒,总之,他自小就在生病。 他五岁那年,边境突然战火不断。钦天监奏称,是萧珩的八字与当时星象相冲,紫微垣中辅星黯淡,主星不安,若继续将他养在宫内,病气过重,八字又冲犯帝星,不利国运,须移居宫外静养,方保国泰民安。 皇帝听了马上建了一处居所,让萧珩搬了去。 可能是他的命格确实有问题,萧珩搬家后,战火很快便平息了。只是萧珩再也没有搬回宫中。 也许是因为他一直住在宫外,他非常不喜欢别人叫他“殿下”,私下里他只许下人们叫他公子。 “公子,可有什么不舒服的?”长青问。 萧珩摇头:“方才喝完药,感觉胸中畅快了不少。” “那我一会儿命人将药送去厨房温着,待公子用完午膳再拿过来。”长青道。 萧珩沉默许久,说:“不必了,你叫人把药炉送来书房。” “是。”长青应道。 玉衡苑很大,共有前中后三个院子,但萧珩几乎只在后院活动。书房就在后院深处,窗外能看见院子里的一处假山,几丛竹子,十分清静雅致。长桌上已经摆好新沏的茶,一根线香正着袅袅白烟。 “长青,你出去吧,我想静一静。”萧珩坐在桌前,随手拿起一本书翻看起来。 长青拱手行礼,退了出去,守在门外。 萧珩合了书,闭上了眼睛。 麻黄。 方才提到麻黄,江沐雪轻皱眉头,目光游离,轻咬嘴唇,明显有所隐瞒。但她自己明明也用了麻黄。他看过药书,麻黄确实可以平喘,因此,当时杜怀安说,是因为他身体太弱才不能承受麻黄,他没有丝毫怀疑。 但,为何方才江沐雪一直询问煎药的方法?若是煎药有问题,那是什么问题? 或者,是府里出了内鬼?是有人故意迫害,还是单纯是一种巧合? 当时,张太医被赐死,到底是被人冤枉,还是他学艺不精? 萧珩想到这些,胸中又憋闷起来,猛咳嗽了几声。 长青在门口问到:“公子,是否需要进去伺候?” “不必。”萧珩沉声道。 这杜怀安是大皇兄引荐的,若是杜怀安有问题,那大皇兄…… 不会。 萧珩马上否认了自己的想法。 大皇兄对他最是照顾,无论父皇赏赐了什么都会差人送一份来。平日里也经常抽空过来看他。那日心悸难耐,也是大皇兄凑巧带着杜怀安上门,给他吃了保心丹才缓解。 许是杜怀安与那太医惺惺相惜,想帮他脱罪而已。 江沐雪…… 想到这个名字,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个若隐若现的笑容。他自小就吃药,还从来没有人为他递上一个蜜饯。 去见她一面是对的。 他叹了口气,若是能在这个院子里,写字画画,抚琴下棋,了却残生,该有多好。 “殿下。”长青在门口通报,“张公公来了。” 正文 第5章 要事 门缓缓推开,门前站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公公,个子不高,又欠着身,在长青身边显得更加矮。 “三殿下万安。”张公公笑得眼睛都眯到了一起。 “什么事还要劳烦您跑一趟?”萧珩直起身子。 “哎呦,看您说的,能来您这儿是我的福分。”张公公笑得更甚,“传圣上口谕,明日请三殿下回宫,有要事宣布。” 萧珩心中一惊,脸上却装作疑惑:“要事?” “喜事,是喜事。”张公公的声音抬高了几分 “我能有什么喜事。”萧珩的心脏撞击着胸腔。 张公公低头笑了几声:“老奴也不便多说,三殿下明日便知了。” “那有劳公公了。”萧珩点头微笑。 “那,三殿下您歇着,老奴还要回宫,给圣上回话。” “长青,送送公公。” “张公公,请。”长青毕恭毕敬。 “老奴告退。” 眼见张公公走远,萧珩猛地咳嗽了几声。 看来,躲不过去了。 济生堂内,江沐雪坐在长廊上发呆。 她刚才已经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这里除了几个小厮和丫头,没有其他人的生活痕迹。还有一个上锁的房间,她十分好奇,却也不敢多问,怕漏了馅。 “筝儿。”江沐雪轻声唤道。 “在,小姐。”筝儿上前两步。 江沐雪思索了一下,说:“我怎么觉得今天有些冷清。好像没几个人。” “石头带着几个小厮去采买了,人确实少了些。” “哦,这样啊。”江沐雪没有套出话,心中不停地盘算。 “小姐是不是累了?” 江沐雪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得顺着话说:“嗯,是有些累了。” “我扶小姐回房休息。”筝儿仍然低眉顺眼,后退一步,扶住江沐雪。 回到卧房,江沐雪竟然有了奇怪的安全感。坐在软榻上,刚想跟筝儿说她想自己待一会儿,就听筝儿说:“我帮小姐擦些药油吧。” 江沐雪看看自己的脚踝,笑着说:“嗯,也行。麻烦你了。” 筝儿安静地去取了药油,跪在地上将江沐雪的脚托了起来。 江沐雪一个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人哪里见过这种阵势,吓得往后躲了一下。 “筝儿是不是弄痛小姐了?”筝儿十分慌乱。 “没有没有。”江沐雪明显更加慌乱,“你要不拿个小凳子坐着吧,这多累啊。或者这样。”江沐雪一脚蹬掉鞋,把脚放在软榻上,“你坐这儿帮我擦。” “没事,筝儿不累,谢谢小姐。”说完,筝儿轻轻地把江沐雪的脚放下来,仍旧跪下,将她的脚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轻柔地擦药。 “小姐的脚都肿了。”筝儿的语气微微哽咽。 江沐雪有些慌神:“我没事儿,这不疼。” 筝儿熟练地将药酒在手里搓热,敷上了江沐雪的脚踝。 “小姐,请恕筝儿多嘴。”筝儿犹豫地说,“方才,小姐为何不责罚那个护卫?” “他能直接把我推倒,肯定是有些功夫的。万一我责罚了他,他回来报复咱们怎么办啊?”江沐雪想起之前在医院里那些被患者砍伤捅死的同行,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筝儿默默低头做事,过了好一会儿才自言自语地说:“小姐虽然经营着济生堂,但毕竟是大帅的独生女儿。老爷和夫人在边关驻守,为国尽忠,小姐独居京城也是让陛下安心,现在却要受这样的委屈。”说着,筝儿哽咽起来。 信息量太大了。江沐雪的脑子快炸了。 原来她的父母是武将,在边关驻守,她是“人质”。那……她是不是很容易死啊? 她突然开始想念实验室的大鼠了。 “小姐,筝儿失言,请小姐责罚。”筝儿突然叩首。 江沐雪看见筝儿又流了眼泪,无奈地笑了:“赶紧起来。你这小丫头,刚才我以为你是个小豹子呢,怎么又变成小猫咪了?” “筝儿……筝儿是心疼小姐。”筝儿说着,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 江沐雪一下子慌了,连忙摸出丝帕给筝儿擦眼泪,嘴里说着:“不哭不哭,乖,我没事儿,好着呢。” 话音刚落,筝儿便哽咽着说:“小姐,请准许筝儿离开一下。” “去吧去吧。” 筝儿行了个礼,小跑着出了房门。 江沐雪看着门口叹气,穿好鞋袜。其实,相比起脚踝,她被长青击了一肘的胸口更痛。 只是,她也不好跟筝儿说“别搞我的脚了,搞搞胸吧”。 江沐雪钻进屏风后面,解开衣服,低头查看。锁骨下面青紫一片。 “嚯,下手还挺狠。”江沐雪忍不住想,“这么有劲儿,应该去干搬家公司。” 江沐雪给自己抹了药酒,衣服穿不回去了。 “小姐?”筝儿的鼻子明显堵着。 “筝儿,我在屏风后面。”江沐雪低头努力穿衣,“帮我……穿下衣服,行吗?” 筝儿绕道屏风后,看见江沐雪乱七八糟的衣服,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小姐怎么如此狼狈?” “行,我们小豹子回来了。”江沐雪笑道,“快帮我穿一下。” 筝儿笑着为江沐雪整理着衣服,问到:“小姐是想换身新衣裳吗?” “不是。”江沐雪想了下,决定实话实说,“我胸口也伤了,刚才抹了个药。” 筝儿好像有些吃惊地看了一眼江沐雪,不过仅仅只有一瞬,快得让江沐雪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 “如果不方便,小姐叫我帮忙就好。”筝儿笑着说。 穿好衣服,筝儿扶着江沐雪坐下。矮桌上已经放好了茶水点心,应该是筝儿刚才准备的。 “小姐,这几日好好休息,快些养好身体。”筝儿突然说,“老爷过几日就要到京城了。” 江沐雪刚咬了一口点心,被吓得呛住,猛烈地咳嗽起来。 筝儿赶紧倒了茶水,送到江沐雪嘴边。 “他……我爹不是在守城吗?” “老爷独自回来,留了夫人守城。”筝儿说,“夫人也想回来的,只是国事更加重要。” “我爹,回来干嘛啊?”江沐雪的心脏突突地跳。 筝儿微微皱眉,嘴角一抹不易察觉的苦笑:“主持小姐的婚事。” 正文 第6章 婚事 好一会儿,她才睁开了眼,不死心地问:“我的……什么事?” “婚事。”筝儿答到,“前几日收到老爷夫人来信,说有婚事安排,老爷正在赶回京城。许是小姐昨日醉酒,不记得了。” “对,对。昨日醉酒,不记得了。” 江沐雪假装不在意地喝了口水,想要把心中的灼热浇灭。 自从父母死后,一种恐惧感一直包裹着她,就好像她被一种无形力量推向了平行时空。从那以后,她都用努力工作和学习填满生活,至于结婚一类的事,从来不在她的日程表里。她不想建立新的亲密关系了,那对她来说,太过艰难。 但是,爸爸妈妈,会希望她结婚吧…… 江沐雪沉浸在回忆里,心头的灼热变成了一抹酸涩。 “小姐?” “嗯?怎么了?”被唤醒的江沐雪努力微笑着。 “小姐,石头可能还有好久才会回来,小姐又受伤了,要不,今日把医馆关了吧。” “原来是石头这么重要吗?” 筝儿接着说:“平日都是石头跟着小姐出诊,我可能不太熟练,怕误了小姐的事。” “嗯,好。”初来乍到,还是小心为好,“筝儿,你刚才说的那封信,我想再看看,帮我拿来好吗?” “是,小姐。” “吾儿!吾等戍守边关,久未归京,闻圣上忧心汝之婚事,深感皇恩浩荡,汝父近日将返回京城,商议此事。母需留守边关,暂难归返,望汝勿念。” 江沐雪看了三遍,觉得什么都没说。 “小姐回京城已经快十年了,这十年,老爷夫人一直在边关驻守,怕是都认不出小姐了。”筝儿的眼中又噙了泪。 江沐雪听了这话,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现在,在这个世界活下去才是要紧事。 “筝儿,你随便帮我拿本书吧,关于药的。” “是,小姐。” 江沐雪拿到书。这书页泛黄,边缘稍稍破损,看来是经常读的。她的心里起了波澜。 “你在吗?”江沐雪在心里问,“江沐雪?” 无人回应。不知道真正的江沐雪到底去了何处。 一页一页地翻看,熟悉的内容让她有了安全感。可能是因为她太久没有好好休息了,很快,便歪在榻上睡了过去。 这一日,萧珩很早便醒了。洗漱更衣,收拾妥当。 他很久没有入宫了。可能是在宫外待得久了,他甚至觉得自己不应该出现在宫中。此时,他的轮椅行进在皇宫中熟悉又陌生的石板路上,听着车轮与石头碰撞发出的声音,心中有些烦躁。 “三弟!” 萧珩回过头去,那人是萧琰。 萧琰身姿挺拔,宽肩窄腰,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浓眉大眼,十分俊朗。 “大皇兄。”萧珩微微欠身。 “近来身体可好?”萧琰问道。 “还好,多谢大皇兄挂念。” “你我兄弟,这说的是什么话。”萧琰看似有些不满,“只是我政事繁忙,总不得闲,不能常去看你。” “大皇兄自然忙碌些。我是个闲人,若是大皇兄需要有人陪着下下棋,叫我便是。” 两人说着,便到了大殿。 朝堂事了,续论他事。 皇上见江楚弘如期赶到,心中有些宽慰:“皇三子萧珩。” “儿臣在。” “江楚弘。” “臣在。” “江楚弘戍守边疆多年,战功赫赫,为国尽忠,功不可没。朕念其劳苦功高,将其独女指婚给三皇子,择日完婚。望你等为国效力,不负朕望。” “谢陛下。” “谢父皇。” 事情如此短暂。萧珩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定了终身大事。昨日见了江沐雪,他心中是欢喜的,只是,让这样明媚的姑娘嫁给他这样的废人,还是有些不忍。 “三殿下。” 萧珩转过头去,来人是江楚弘。 “江大人。”萧珩很有礼貌。 “三殿下。”江楚弘看看四周,欲言又止,“小女,托付给三殿下了。” 嘴唇抿紧,嘴角抽搐。他在控制自己的情绪。 “江大人放心。”萧珩明白江楚弘的隐忍。 “三殿下,我今日刚到京城便赶着入宫,还不曾见过小女,先行告退了。” “江大人慢走。” 回到府中,萧珩回到房间,一言不发。 回想起前几日,萧琰托人送信来,说皇上有意为萧珩与江沐雪指婚。得知这个消息,萧珩一天没有说话。 江楚弘夫妻二人常年在边关驻守,手握重兵。将近十年前,皇上说边关条件艰苦,特许江楚弘夫妻二人将独生女儿送到京城。明眼人都知道,江沐雪是人质。 萧珩心里明白,他自己虽贵为皇子,但不及寻常人家来的自由。 他想了几日,终于决定到江沐雪的医馆去见她一面,他不知道见了面要说些什么,但他就是想去。 没想到,江沐雪正巧出门,扑了个空。 那日,出了医馆,小厮们将萧珩的轮椅抬上了马车。 “公子,回家吗?”长青问道。 萧珩摘下帷帽,看看车窗外忙碌的人群,突然觉得有些凄凉。 “我想去青灵山看看。”萧珩说。 “是,公子。” 青灵山坐落在京城边界,山并不高,但山上有个金光寺,听说求签许愿都很灵验,因此香火很旺。 金光寺中,长青双手将香递到萧珩手上,擦了火石点好香。 萧珩跟四周的人一样,将手举到额头上,叩首三次。长青接过香,插进香炉。 “走吧。”萧珩说道。 长青推着萧珩准备离开,却被一个老和尚挡住了去路。 “不知道施主向佛祖许了什么愿?”老和尚慈眉善目,笑容温和。 “见过师父。”萧珩微笑点头,“我不曾许愿。” “不曾许愿,你烧得什么香?” “只是……求个心安。” 老和尚爽朗大笑:“有趣,有趣。” “师父世外高人,不像我等凡人,有诸多俗事扰心。” “我看你不像凡人。”老和尚压低声音,笑容神秘,“倒像是我的有缘人嘞。” 老和尚一手捻着佛珠,一手垂在身侧,眼睛上下打量着萧珩。 “施主今日有事,没有办成?” 萧珩吃了一惊,但暗暗忍下,调整了笑容,问道:“不知师父可否指点一二?” “今日缘分未到。明日是七月十五,到是个好日子。你明日再去,缘分,便到了。” 想到这儿,萧珩不由得笑了出来。他第二日再去时确实见到了江沐雪,难道,这便是他命定的缘分吗? 正文 第7章 修刀 “公子,沈安来了。” “带他进来。” 很快,小厮将一个穿着公服的青年带了进来。 “长青,帮我拿个饼去,饿死了。”沈安将链子刀放在桌上,径直走向萧珩,“三殿下,玩棋呢?” “你今日不用当差吗?”萧珩问道。 “当然要当差。” 长青取了饼回来,端到沈安面前。 “谢谢啊,小长青。”沈安拿起饼,塞进嘴里,腾出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已经十八了。”长青很是不满。 “好好好。”沈安敷衍道。 长青收了盘子,对萧珩说:“公子,我出去了。” 萧珩看出了长青的气愤,笑了出来,轻声说:“去吧。” 沈安回头看了一眼,悄声说:“小孩儿气性还挺大。” “知道他气性大,你就不要气他。气坏了还不是你去哄。”萧珩放下棋,问,“你今日来,就为了吃饼?” “我专门过来的。”沈安压低声音,“听说,圣上给你指婚了?” 萧珩苦笑一声:“传得还挺快。” “听说是江家的小姐。”沈安的眼睛冒着光。 “怎么?你跟江家很熟?” “那倒不是。”沈安摇头,“但他家名声在外啊。” 听了这话,萧珩心中苦涩:“若不是名声在外,可能也不必如此。” “看你这话说的,听说江家小姐为人不错。” 萧珩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你祝贺过我了,是不是该回去当差了?” “不行。”沈安站起身,拿起链子刀晃了晃,“我还有别的事儿。” “刀坏了?” “嘿嘿。”沈安尴尬地笑了。 “既然有求于人,干嘛逗他。” “又不是有求于他。”沈安有些心虚。 “有何分别?”萧珩歪头看了一眼门口的长青,“你自己去求他,让你长长记性。” 沈安转过身去,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长青,长宁呢?” “不知。”长青并不看他。 “你怎会不知。”沈安笑着撞了下长青的肩膀,“我们长青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不会跟我一般见识。” “那是自然。”长青的嘴角有些松动。 “我还给长宁带了礼物的。”沈安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雕花精致。 长青看了一眼,笑容再也收不住了:“她一定喜欢。” “对嘛,长宁在哪儿?”沈安乘胜追击。 “应该在后院。”说完,长青跳进房间,“公子,我带他去找长宁。” “去吧。”萧珩笑着点头。 穿过长廊来到后院,有一个紧闭大门的房间。房间里传出一些奇怪金属碰撞的声音。 “长宁。”长青叩了门,“沈安来了。” 房间里声音停下,大门打开,门里站着一个穿着短打的少女,缠着绑腿,臂缚也紧紧的束着。她的头发也被束起,发髻上插着一个金属质地的发簪,簪首部分没有复杂的装饰,只有一个像展开了三分之二的折扇的结构,或者说,像一把精巧的小斧子。 长宁看向门前的两人,面无表情,吐出两个字:“何事。” “长宁,你上次给我装的机关好像坏了。”沈安把链子刀递给长宁,笑得有些谄媚。 长宁接过刀,转身对着屋里的一块靶子按下机关。 无事发生。 长宁看了一眼刀把上的机关,说:“你去与公子饮茶,很快就好。”说完,长宁两手闭门。 “等一下!”沈安一手撑住大门,“这个送你。” 长宁松开手,接过匕首,对着阳光看了一眼,露出微笑。 “多谢。” “不客气。” 长宁再次关门。 “长宁!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大门在面前关闭。 “走吧。”长青习以为常。 回到书房,沈安一屁股坐在萧珩对面,拿了两只茶杯,倒了两杯茶。 “这是做什么?”萧珩有些不解。 “长宁让我陪你喝茶。”沈安脸上满是笑意。 “你倒是很听话。”萧珩端起茶杯。 “主要是不敢得罪过她。”沈安压低声音。 萧珩轻笑出声:“你在这里饮茶,不怕耽误了公干?” “长宁说让我等,那就耽误不了。”沈安往嘴里塞了一块茶点,“你帮我跟长宁说说。她不用真的去我们缉事司,只要帮我们完善一些武器就行。每月工钱我们照给的。” “你们那儿人才济济,还犯得上来我这儿抢人?” “她鬼点子多。”沈安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是你不想放人吧?” “我早就跟他们说过,来去自由。”萧珩笑着说,“但她愿意留在我这儿,我肯定是高兴的。” “你又不需要武器。” “我需要轮椅。”萧珩拍拍轮椅的扶手,“自从她来了,我的轮椅好了许多。” “她去了我那里,一样能帮你啊。” 萧珩向前探了探身子:“搞清楚一件事,是她不想去,不是我不放人。” 沈安向后仰去,长叹一声:“哎!我的长宁啊!” 长青听到这话,冲了进来:“她不是你的长宁!”说完,长青看了萧珩一眼,察觉到自己有些唐突,于是对着萧珩行了礼,“请公子恕罪。” 沈安发现自己又说错了话,忙坐直了身子,对着萧珩两手合十。 萧珩无奈地的笑了:“好了长青,起来吧。你,快给长青道歉。” “长青,我口不择言,你大人大量。”沈安站起身凑到长青身边,“一会儿我给你买果子吃。” “长宁喜欢吃桃子。”长青绷着脸。 “记着呢。长宁喜欢吃桃子,你喜欢吃杏儿。” “嗯。”长青点了下头,“公子,我出去守着。” “拿块点心吃。”萧珩将盘子递了出去。 长青的脸上绽放笑容,取了点心:“谢公子。” 看着长青出门,沈安突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萧珩注意到沈安脸上突然出现的遗憾。 “今日有人报官,一个姑娘死在了自己家里。那姑娘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本地没有亲人,可以说无依无靠。我刚才突然想,长青跟长宁啊,也是幸运。” “也不知是他们幸运,还是我幸运。”萧珩低头轻笑,“凶手抓到了吗?” “抓到了。”沈安有叹了口气,“不知道凶手跟死者有什么仇,那姑娘的右手都快被捅烂了。” 萧珩喝了口茶,低声道:“那真是太糟糕了。” 正文 第8章 爹回来了 江楚弘在门口拍了拍衣服,走进大堂,朗声问到:“有人吗?” 石头连忙出来迎接:“有人,有人。您是看病还是买药?” “我找你们江大夫。”江楚弘上下打量了一下石头,神秘一笑。 石头看着来人虽然风尘仆仆,但衣着讲究,神采奕奕,忙请江楚弘坐下,叫小厮上了茶。 “我去后面请江大夫,您稍等。” 石头小跑着去了后院,正遇到端着水盆出来的筝儿。 “筝儿,有人找小姐。”石头神情有些匆忙。 “看病吗?请他稍等一会儿,小姐还在更衣。” “不像看病。是一个中年男人,个子很高,强壮得很。那身衣服看着不像便宜货。说话神神秘秘的,我觉得他好像认识小姐。” 筝儿眼珠一转,把水盆塞进石头手里,提着衣裙,小跑着去了前厅。 撩开门帘,筝儿探身看了一眼,笑容在脸上化开,随即放下门帘,又小跑着回了后院。 江楚弘的余光见到有人探身偷看,轻笑了一下,没有理会。 筝儿一路小跑,进了江沐雪的房间,笑着说:“小姐!老爷回来了!” 江沐雪听到这话,心头一紧,身体僵住。 “筝儿帮小姐梳头。”筝儿站到江沐雪身后,拿起梳子,熟练地编发盘头,“老爷最是疼爱小姐,十年没见,肯定有一肚子话说呢。” 江沐雪心里有些害怕,但还是努力迎合着:“是啊,我也有好多话想跟爹说呢。” 定了定心神,江沐雪出了门,走两步便整整衣服,理理头发。但即使再磨蹭,卧房到前厅也只有那么几步。 掀开门帘,江沐雪一眼便看见了坐着喝茶的江楚弘。 “爹。”江沐雪小声叫道。 江楚弘转过头来。江沐雪愣住了。 “爸……” 江楚弘站起身,嘴唇颤抖,看着面前的女儿:“好孩子,长这么大了。” 眼前的人,竟与爸爸长得如此相像,只是他没戴眼镜,面容粗糙,蓄着胡子,身形也高大魁梧一些。 她知道眼前的人不是爸爸,但她忍不住想,若是爸爸生在古代,怕就是这个样子。 那妈妈呢?妈妈也在吗? “晓晓?” 江沐雪被这称呼吓得一激灵。晓晓?! “你这孩子,太久没人叫你乳名,不习惯了吗?”江楚弘的大手捏了捏女儿的胳膊,“不愧是我的女儿,这胳膊挺有劲儿。” 晓晓。 她突然明白为何自己会在这副身体里。她们有着一样的名字,有着一样的父母。她通过她的身体,又见到了父母。 她的眼泪涌了出来。 “怎么了?爹太用力了,捏疼你了?”江楚弘有些慌张,揉了揉女儿的胳膊。 “没有,我就是太想您了。”江沐雪擦了眼泪,“爹。” “好,真好。”江楚弘揽过女儿的肩膀,“走,找个地方,跟爹好好说说话。” 两人到了后院茶室,筝儿备了茶和点心,微笑行礼:“老爷慢用。” 江楚弘看着筝儿,思索片刻,问道道:“你是……筝儿?” “是,老爷。” 江楚弘站起身,认真地打量着筝儿:“大姑娘了,真是大姑娘了。她没欺负你吧?”江楚弘指向江沐雪。 “没有,小姐待筝儿很好。” 江楚弘看着两个姑娘身上的衣服,突然叹了气:“晓晓,买些好衣服穿,看你身上这件,怎么像我江楚弘的女儿。” “江楚弘的女儿要穿什么?”江沐雪笑着问道。 “自然是像大家闺秀,虽不说要穿那些锦衣华服,但总不至于如此朴素啊。” “这样做事方便些。”江沐雪说。 衣柜里面都是朴素干练的衣服,她猜想一定是这样的原因。 江楚弘大笑起来:“这样更像我江楚弘的女儿!” 江沐雪倒了杯茶,端到江楚弘面前:“爹,喝点水吧,嘴唇都干了。” “好好好。”江楚弘接过茶杯,一饮而尽,看向筝儿,叹了口气,“筝儿啊,我想跟晓晓说会儿话,你去帮我备些吃食。” “好,我叫人去准备吃食。筝儿在门口守着,不让人来打扰老爷和小姐。” “好孩子,去吧。”江楚弘点点头。 筝儿笑着合上门,房间里变得异常安静。 江沐雪听着江楚弘的呼吸声,心中翻起了波澜。她想说,爸爸我好想你。但她无法开口。 她将茶杯举到嘴边,颤抖地喝下一口茶,将满腹的思念混着茶水吞入腹中。 “晓晓啊。”江楚弘看向江沐雪,眼神中有些让她看不懂的忧伤,“今日上朝,圣上将你指婚给三皇子。” “皇子?”江沐雪没想到父女见面,张口便是这事。 江楚弘点点头:“之前,圣上下旨,命我回京,说要安排你的婚事,我就想过怕是要指婚给那个皇室子弟,但没想到是三皇子。” “三皇子,怎么了?”江沐雪十分不解。 江楚弘看看门外,犹豫了一下,看向江沐雪的眼睛:“总之,待你们成亲之后,若是你们二人情投意合自然最好,如若不然,你定要记住,你的安危是爹娘最在意的事。” “会有危险吗?”江沐雪没有听懂。 江楚弘叹了口气:“不知。” “爹。”江沐雪思索了一下,“我是不是应该抓紧时间,练练武?” “那倒不必。”江楚弘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即便是现在的你,他也未必打得过。” “那有什么好怕的!”江沐雪突然自信起来,调门都高了几分。 江楚弘摇摇头:“你这个孩子啊。过去以后,别张扬,安分些。按说,我一个父亲不该跟你说这些,但我现在愁得很,就怕你二人情投意合也不幸福。” “为什么?” “他身体不太好。”江楚弘看上去有些不悦。 “身体不好倒是不怕,我能治。” “不可。”江楚弘严厉地打断了女儿的话,“你懂医的事,他们自然知道,但问起来,你就说自己只是略懂,并不擅长。” 正文 第9章 前途未卜 江楚弘又饮了一杯茶,江沐雪再次为他倒满。 “你可还记得,你为何独自住在京城?”江楚弘望向女儿。 江沐雪思索了一下,小心地说:“为了让圣上安心。” “三皇子这个人,从不结交大臣,也没听说有什么亲信。不知道他是心机太深,还是对朝堂之事毫无兴趣。圣上将你指婚与他,看似是提升了江家的地位,其实也是给了江家更多限制。而且,这么多年,他的身体一直不好,也不知有没有内情。所以无论你要做什么,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能轻举妄动。” 江沐雪点点头:“爹,我知道了。” 江楚弘拍拍女儿的手:“你娘甚想你,但圣上只准许我一人回京。她说一定要为你备好嫁妆,不能让你受了委屈。这几日我可能很忙,不要怪爹。” “我明白。只是怕您太辛苦。” “我女儿长大了。”江楚弘拍拍江沐雪的肩膀,“好了,爹去给你备嫁妆,晚上回来。你累了就先睡,不用等我。” “爹,您一直赶路,今天休息休息吧。” “这算什么,我堂堂武将,赶几天路还需要休息?”江楚弘站起身,“不过东西还是要吃几口的。” 打开门,筝儿守在门前,行了礼。 “筝儿,吃食备好了吗?”江沐雪问道。 “备好了,筝儿这就拿来。” “我跟你过去吃,饿得不行了。” 江沐雪掩嘴笑了,筝儿也偷笑起来。 “老爷,跟我来。”筝儿笑道。 “我陪爹过去。”江沐雪对江楚弘生出了一些依赖。 “小姐!”石头跑过来,“小姐,来了个小厮,说要帮公子取药。” “呀!”江沐雪拍了下脑门,“我忘记了。” 以前在医院,开了医嘱系统直接上传到药房,门诊患者找药房取药,住院患者找护士取药,根本用不着她去操心。 江楚弘推了江沐雪一把:“行了,快去忙吧,我吃口东西也去忙了。” 说完,江楚弘没有停留一秒,就让筝儿带着往厨房大步走去。 看起来,确实是饿了。 江沐雪也没有停留,小跑着去了医馆。 一个小厮正毕恭毕敬的站着,见到江沐雪行了礼:“您就是江大夫吧。” 江沐雪回忆了一下,不记得昨天有自我介绍过,于是问到:“你怎么知道我姓江啊?” “济生堂名声在外,小的自然知道。” “这样说我就更不好意思了。”江沐雪的五官都扭到了一起,“那个药啊,可能得等一会儿。” “不要紧的,公子说,今日江大夫可能很忙,让小的耐心等,不能添麻烦。” 江沐雪微微抬了下眉,问道:“你家公子,会算命吗?” “那……倒是不会。”小厮笑着说。 “你坐在这儿等会儿,我们这就准备去。” “小的站在门口等。”说完,小厮就要出去。 “别呀别呀。”江沐雪叫住他,“要挺久的呢,站着多累。” 小厮停住脚步,低头行礼:“不敢坐在屋里,怕耽误江大夫生意。” “这耽误什么。我一个卖药的,没生意是好事儿。再说了,你要是耽误我了,到时候再出去呗。” “谢过江大夫。我家公子还说了,昨日忘了给银子,今日一起给。”说完,小厮将银子放在桌子上,转身坐在椅子边缘,低眉垂眼。 江沐雪收了银子,口述药方,看着石头抓了药,问道:“你打算怎么煎啊?” “先煎麻黄,煮沸后去除浮沫,再入群药。”石头忙着手里的事,“小姐,干嘛突然问这个?” 江沐雪笑了笑:“昨天筝儿不知道把麻黄单独煎,我怕你也忘了。” “怎么会?”石头大喇喇地笑了,“这些事都是我做的,她就是搭把手。而且,除非是实在有困难,否则很少有人在咱们这里煎药的,所以她也很少看我煎药。” 江沐雪听了这话,心里有了些疑惑。但也没说什么。 “小姐,您去休息吧,这点事情我一会儿就做好了。”石头说。 江沐雪听了这话,点点头:“辛苦你了。” 站起身,江沐雪径直去了厨房,却只看到筝儿在帮忙整理。 “我爹呢?”江沐雪问道。 “老爷吃了东西就出门了。”筝儿答道,“小姐早上也没吃东西,吃一些吧。” “行,有包子吗?” “有。”筝儿笑盈盈地端上包子。 江沐雪正饿得不行,拿起包子塞进嘴里,大口咀嚼。 筝儿和厨房丫头相视一笑。 “你们笑什么?”江沐雪嘴里还有食物,声音含糊。 丫头说:“我们笑小姐跟老爷不愧是父女。这老爷回来了,小姐行事也豪爽了些。” 江沐雪心中警铃大作,还是要改改做派,万一被人发现她不是真的江沐雪,不知道会不会丢了性命。 咽下食物,江沐雪说:“我怎么跟他一样,我还是很优雅的。” “对,小姐最是优雅。”两个丫头又相视一笑。 江沐雪处理妥当,去了书房,取了本书看。筝儿坐在一旁,拿了条帕子绣花。 翻了几页,江沐雪觉得心神不宁,于是小声叫道:“筝儿。” 筝儿抬起头:“小姐,有什么吩咐?” 江沐雪看看窗外,招手道:“你过来。” 筝儿放下绣活儿,来到近前。 “来,你坐这儿。”江沐雪拍拍宽大的椅子。 “小姐想轻声说,筝儿蹲下就好。”说着,筝儿就要蹲下。 “哎呀,你过来!”江沐雪拉了一把,直接把筝儿按在椅子上,“咱俩关系最好,对不对?” 筝儿十分惶恐:“不能这么说啊。您是小姐,我是丫头。” “反正我就是这么觉着的。”江沐雪很是笃定,“你知道我要成亲的事,对吗?” “知道,刚才老爷跟我讲了。”筝儿低着头。 江沐雪想聊聊这事,又不敢说的太具体,最终说了一句:“听说,那家人挺不简单的。” 筝儿下意识地看了眼窗外,低声说:“确实,不太简单。” “你知道是哪家,对吧?” “嗯。” “看!”江沐雪拍了下筝儿的大腿,随即压低声音,“我就说咱俩关系最好,要不我爹才不会告诉你呢。” “老爷是想筝儿照顾好小姐。” “吓人不?你说,吓人不?”江沐雪拱了拱筝儿的肩膀,“要是一直待在这儿,看看病人、看看书、种种药,那就好了。” “小姐。”筝儿突然跪下,“害怕也要去的,不能抗旨啊。” 江沐雪吓了一跳,随即笑起来:“不会啦,看你紧张的。我爹跟你说什么了?” “没。”筝儿连忙摇头,“我只是怕老爷和夫人担心。” 江沐雪撅起了嘴:“你怕他们担心,倒不怕我受罪。” “筝儿会一直陪着小姐的。”筝儿抬起眼,直视江沐雪的眼睛,目光坚定。 正文 第10章 新婚 江楚弘在京城没有府邸,于是包下了京城最大的客栈,让江沐雪提前住了进去。 这一日,江沐雪凌晨便被叫醒,梳妆打扮,盖上了盖头。 她觉得有些讽刺。感觉自己还没摸清楚江家是怎么回事,便要成亲了。 盖上盖头,上了轿子。轿夫吆喝一声,唢呐吹响。 江沐雪悄悄掀开盖头,从帘子的缝隙里看向街道,热闹非凡。 今天的衣服格外复杂,她的腰上不知时不时有什么东西,硌得她难受,伸手去抓了几下,好像扣掉了一个线头。她心虚地把手老老实实的放在膝盖上,不敢再动。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 轿子前倾,新娘下轿,有人扶着她,引着她向前。 江沐雪听见四周人声鼎沸,但只能看见自己的双脚在小心地前行。 迈了一个门槛,好像进了一个没什么人的房间。 有人扶着她站定,扶着她跪下。她不敢乱动,只通过缝隙看见旁边站着不止一个人,像是两个,其中一个脚步虚浮,踉踉跄跄。缝隙太小,实在看不清。 稀里糊涂地拜了天地,又有人搀扶着她进了一个房间。 “新娘子在这里等着,新郎官就来了。”一个热情的声音。 不是筝儿。 筝儿呢?去哪儿了? 江沐雪听着门关上的声音,悄悄掀起盖头,房间里只有她一人。 红色的床品、红色的蜡烛、红色的桌布。 江沐雪把红盖头放在床上,看向自己的一身红衣,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离奇的念头:她好像恐怖密室的NPC,一副怨念很重的样子。 她掐了自己一下,疼。 果然,她是醒着的。 “江沐雪?”她又轻轻叫了一声,无人回应。 那是当然的。 她突然有些烦躁,站起身,在房间里乱转。 结婚了?这就结婚了?这人谁啊! 她突然害怕起来。她本以为她已经忘记了害怕的感觉。 那些年实在太幸福了,幸福得有些不真实。所以上天收走了爸爸妈妈,现在还收走了她努力维系的生活。 江沐雪走到墙边的雕花铜镜前。济生堂里不知为何没有镜子,她一直不知道自己长得什么样子。 此时,望着镜子里那张秀丽的脸,先是一惊,随后露出一抹苦笑。 这张脸上了妆,却掩盖不住阳光的痕迹。虽然说不上粗糙,但绝不像平常的大家闺秀那样粉雕玉琢。她低头,看看自己掌心的薄茧,想想济生堂后院种着的药材,此刻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江沐雪,看来你也是很努力地活着啊。 门口有人路过,她惊得僵在原地,直到那人走远,才想起自己应该在坐在床上等,于是飞快地回到床上,慌乱地盖上盖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放松下来,但也不敢乱动,只是坐在床上。 她突然想起,那些年,当她在那间被精心布置过的卧室中惊醒,将自己蒙进被子里,不敢哭出声的时候,妈妈一定会出现,紧紧地抱住她。 “我害怕。”她说。 “害怕就哭,妈妈在。” “我做错了许多事。” “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很棒,你活了下来。” 妈妈抱住了她。 “记住,晓晓,没什么比活下去更重要。” 她要活下去。 但是,她真的能活下去吗?她咬紧牙。一定能。 妈妈,这个世界,真可笑。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为什么因为当权者的一句话就要嫁给一个不相识的人。那,她算什么?一个抵押物?还是吉祥物? 妈妈,我是被欺负了吗? 她盯着盖头上的花纹。多么好看的刺绣,却用来挡住人的眼睛。 妈妈,我会活下去的。我会拼尽全力。我已经是个大人了,我已经做了许多年的大人了。我不会怕他们,永远不会。 门开了。 她悄悄攥紧了裙子。 没有脚步声,只有轮子的声音。 她闭上眼,假装自己睡着了。 有人用一根棍子一样的东西掀开了盖头。再没了动静。 江沐雪紧闭着眼睛,连呼吸都变得小心。 有人轻笑。 她不觉得有什么好笑,仍然闭着眼,手心渗出了汗。 “睡着了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是温和,有些熟悉,“想睁开眼睛看看吗?” 江沐雪听到声音,咬紧了嘴唇,小心地睁眼。 轮椅,红衣,俊俏的男人。 “不认得我,也不认得轮椅吗?”萧珩笑道,“我咳嗽好了许多。” “是你?”江沐雪有些吃惊,“那我刚才是跟谁拜了堂?” “自然是我。” “可刚才……好像没有轮椅。” “我可以稍走几步,只是行走起来疼痛难忍,倒不如坐轮椅来的方便。”萧珩看向江沐雪疑惑的眼睛,笑着说,“但拜堂这种大事,一定要亲自下跪的。” “你的腿怎么了?”江沐雪脱口而出,随即想到不该多事,于是改口道,“不好意思,习惯了。” “无妨。”萧珩说,“很久以前的事了。” “哦,是吗。”江沐雪随口附和了一句,低头看向自己的鞋子,“嗯?” “怎么了?”萧珩微笑着看向江沐雪。 “你是皇子。” “是。” “那你为什么要找我看病?你们不是有那种……那种……”江沐雪脑子突然卡住了,“太医?” “有。” “他们水平应该很高啊,你找我做什么?”江沐雪起了疑,“你是去试探我的?” 萧珩愣了一下,并不打算隐瞒,于是点了点头:“是。” 江沐雪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想来又觉得合理。一个皇子,自然要看看未来的妻子是什么人,长相如何。但…… “看来,你对我挺满意?” “是。”萧珩没有丝毫犹豫。 “呵。”江沐雪冷笑出声。 头转向别处,单侧嘴角上扬,眼角毫无笑意。 萧珩看到江沐雪的表情,心中一紧,竟有些慌张。他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过分的事,但,他似乎让江沐雪不高兴了。 “何事如此可笑?” “不是事可笑,是我可笑。”江沐雪看向萧珩的眼睛。 正文 第11章 初夜 江沐雪见萧珩向她靠近,挪动了一下身体,远离了他。 萧珩停了下来。这不是他想象中的新婚之夜。 “不知我如何冒犯了你,可否告知一二?” 江沐雪仰起头,叹了口气:“你是上位者,可以选择自己的路,可以选择身边的人。你可以带着审视的眼光去考察一个人。而我是一个下位者。我不能选择,不能同意,不能拒绝,我只能服从。我被戴上一个盖头,被带到一个不认识的地方,跟一个不认识的人结婚。莫名其妙拜了堂,饿着肚子在这儿等着,连自己的喜酒都没资格喝。然后,这个人告诉我,他考察过我了,我合格了,我有资格成为他的妻子。但我连自己能活到哪一天都不知道。” 萧珩看着语速越来越快的江沐雪,心中疑惑。他听完了她的话,仍然不明白江沐雪为何如此生气。 “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成为我的妻子。”萧珩很是真诚。 “我的天呐。”江沐雪抬头望天,真是鸡同鸭讲,“那我受累问您一句,我是怎么入了您的法眼?” 萧珩沉默了。他不知道。 “说不出?那就是,觉得我长得还行?” “不。”萧珩脱口而出,但马上改口,“我是说,你确实美貌,但……” “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你不是那种肤浅的人。” “我是说,你不止美貌。你,十分宽仁。” “宽仁?”她怎么都没想过会被人这么评价。 “长青伤了你,你还给我医病。” “你是病人啊,我当然要给你医病。”江沐雪似乎只是想反驳萧珩。 萧珩看向江沐雪的眼睛:“昨日我家小厮回来,说你让他坐等。” 江沐雪眨眨眼,现在轮到她疑惑了:“这也算优点?” 萧珩思索了片刻:“是。” “我让坐着等是因为煎药时间很长,要一个小……半个时辰”江沐雪赶忙改口,“他是个人啊,站这么久很辛苦的。” “对他来说,你也是上位者。所以,你很宽仁。” 房间里有些可怕的沉默。 她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冲动,其实在这个时代背景下,萧珩去试探她也算不得多么过分。刚才当面这么说,不知会不会招来杀身之祸,更可怕的是,不知道会不会连累父母。 她的背后突然冒了汗,不自觉地咬紧牙关。 别再意气用事。 江沐雪站起身,提起衣裙,膝盖弯曲。 “你这是做什么?”萧珩语气很急。 “刚才我冒犯了你,按照游戏规则,我觉得应该向你赔罪,请你处罚。” “不必。”萧珩注意到她隐藏的恐惧,“永远不用给我下跪,你是我的妻子。” 江沐雪站起身,自言自语道:“对,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妻子。” 她冷静了下来。 江沐雪坐回床上,抬手开始解衣服的扣子。 “你这又是做什么?”萧珩把身体转向一边。 江沐雪眨眨眼,有些不解:“做你的妻子啊。”江沐雪思索了片刻,“你是希望我先解你的扣子,还是希望你自己解我的扣子?” “荒唐。”萧珩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变红。 江沐雪摇摇头,自言自语道:“确实荒唐。” 说完,她站起身,向萧珩走去,把他的轮椅拖到床边。 “这是何意?!”萧珩的音量不受控制的变大。 江沐雪上下打量了一下萧珩,搞不明白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我要把你拖到床上去。” “成何体统。” “哪儿来的这么多体统。”江沐雪叹了口气,故作轻松地说,“行吧,那我先躺下,你自便。” 说完江沐雪脱了鞋,躺在床上。 萧珩躲开了江沐雪的注视,熟练地移动轮椅。 江沐雪撑起上半身,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萧珩背对着江沐雪,沉声说:“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指婚这事,表面上是奖赏江家,实际上也是为了牵制江家。你不愿成为奖赏江家的道具,不愿成为制衡江家的砝码,也不愿嫁我。” 江沐雪没有回应。 萧珩犹豫了片刻,说:“但,我也是砝码。我不愿趁人之危。休息吧,今日你也累了。” 江沐雪叹了口气:“我是说真的,你来吧。你现在出去,被人知道,同样会连累江家。” “我去榻上睡,不会被人知道。” 江沐雪转头望了一眼,窗口有张软榻,上面还摆着小桌。 “拉倒吧。”江沐雪跳下床,快步走过去,将萧珩拖了回来,“你的好意,我领了。你睡床,我睡榻。” “不必,我是男人。” “什么男人女人的。”江沐雪不管他,双手插进萧珩的腋下,用力想将他抱起,咬着牙说,“你这小身板儿,冻坏了我还得给你治,怪麻烦的。” 用了两次力,竟然没有抱动。 “嘿,还有点分量。”江沐雪叉着腰,看着萧珩通红的脸,“你配合配合我呗,使点儿劲儿。” 萧珩两手用力撑着扶手起身,江沐雪趁机抱住他的胸,用力向上,嘴里念着:“很好,很棒,加油。” 萧珩在床上坐好,将脸转向一边,不去看江沐雪。他知道自己的脸一定红了,这个想法让他更加尴尬。他的身体还遗留着奇怪的感觉。 刚才,他碰到了江沐雪的手,很冷。 他想问问她是真的很冷,还是在恐惧。但他张不开嘴。 如果是因为恐惧,那他就是这恐惧的源头。 “需要我帮你换衣服吗?”江沐雪的语气中尽是真诚,眼中没有一丝杂念。 “不必。” “我帮你把外裤脱了吧,你肯定不方便。叫别人来帮你更尴尬。” 不等萧珩拒绝,她就上了手。 “不必!”萧珩拦住了江沐雪的动作。 “好,那就不脱。”江沐雪扶着萧珩躺下,为他盖好被子,突然觉得自己像个护工。 “行吧,夜里有事就叫我。” “有事我会叫下人。”萧珩躲避着江沐雪的眼睛。 “然后发现咱俩分床睡。完蛋。”江沐雪坐在床边,掖了掖被子,“你不愿趁人之危,我很感谢你。就当报答吧。” 萧珩发现江沐雪在犹豫,好像有什么问题说不出口。 “你是有什么想说的吗?” “是。”江沐雪答道,“你还有被子吗?” 正文 第12章 再见,爹 “别,好不容易躺下的,我去就行。”江沐雪站起身,径直走向门口。 打开门,门前坐着一个丫鬟,见到门开,忙站起身,行了礼:“夫人,有什么吩咐?” “我有点冷,能帮我拿条被子吗?” “是,夫人,我这就去。” 很快,丫鬟就抱了一条被子回来。 “给我就行了。”江沐雪直接接过被子,在门口张望了一下,“你要在这里待一夜吗?” “是,夫人,奴婢就在门口伺候。” 江沐雪回头向屋里看了一眼,说:“你去取两条被子盖着,后半夜很冷的。” “谢夫人。” 江沐雪合上门,把被子放在榻上。她在心里盘算,如何在这个家生存下去。 刚才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奇怪的话几乎冲口而出。她以前不是这样的。还有刚才,她明显感觉自己的手臂很是有力,只不过因为萧珩个子太高才没有抱起他。 难道是因为这个身体?江沐雪,你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啊? 萧珩的视线穿过幔帐,注视着江沐雪晃动的身影。现在的气氛太过尴尬,他想说些什么,但实在张不开嘴。 他看见江沐雪突然向他靠近,紧张得转头看向屋顶,没想到她只是走到桌边,吹熄了蜡烛。 “早点休息,有事情可以叫我。” 这是江沐雪那晚说的最后一句话。 萧珩确定,这不是他期待的洞房花烛夜,但对于他来说,这可能已经是最好的一种可能性了。 这一夜,江沐雪和衣而卧,蜷着腿,睡得很不舒服。 她很确定,萧珩一样睡得不踏实,好几次她都听见叹息的声音,但萧珩没有叫她,她便假装没有听见,不去理会。 她努力闭着眼睛,直到窗外亮了起来。 江沐雪坐起身,就像一夜没有睡过。她熟练地叠好了被子,转过身,看见萧珩正看着她。 “对不起啊,吵醒你了。” “不是,我醒了一会儿了。” “我扶你起来。”江沐雪径直走向床边。 “不必,让下人来做就行。” “好。”江沐雪没有执着,退回到软榻上,两只手毫无意义的抚摸着被子。 萧珩看她还穿着昨日的喜服,说:“时间太紧,没有为你做新衣服。你日常的衣服在衣橱里,可以换上。” 江沐雪转头看到雕花的紫檀衣橱,打开门,确实都是她家里的衣物,于是取了一件。 “多谢。”江沐雪点头致谢。 “你不必这么客气。” 待江沐雪换好衣服,从屏风后走出来时,萧珩已经自己坐了起来。 “真的不用我帮你吗?”江沐雪问道。 “不用。岳父大人今日就要返回边境,你去送送吧。” 听了这话,江沐雪小跑着去开了门。 门口的丫鬟被吓了一跳,忙问:“夫人,有什么吩咐?” “大门在哪儿?”江沐雪有些着急。 “奴婢带夫人去。” 这个家真大啊。 丫鬟带着江沐雪从快走变成了小跑,在快到大门的地方,遇见了江楚弘。 “晓晓?”江楚弘有些意外。 “爹,你怎么不跟我说就走啊。”江沐雪很是不舍。 “这丫头。”江楚弘怜爱地拍拍女儿的胳膊,“圣上准许我留下观礼,已经是皇恩浩荡。现在你也安定下来了,我便回去了。” 江沐雪看着江楚弘,感受着久违的父爱,心中升起了一些酸涩。 “以后要学着戴珠宝,你现在不同从前,不能失了身份。” “爹,我记下了。” “好了,我走了。” 江沐雪拉住了江楚弘的衣角,眼睛却不敢看他:“爹,替我跟娘说,我想她。” “行了,回吧。” 江楚弘跨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女儿,飞驰而去。 直到马蹄溅起的尘土又落回地面,江沐雪还站在门口盯着远方。 “夫人,回吧。”丫鬟在身后小心地说。 “好。”江沐雪转过身,“你知道筝儿吗?” “回夫人,奴婢知道。” “她在哪儿?” “筝儿姑娘一早便在为夫人准备早点。” “好,谢谢你。” “奴婢不敢。”丫鬟慌张地停下脚步行了礼。 江沐雪有些疑惑地看着丫鬟,将她扶起,问道:“三殿下平日对你们很严厉吗?” “三殿下对奴婢们很好。”丫鬟十分紧张。 江沐雪好像明白了什么:“说谢谢是我的习惯,你不用多想。” 回到房间,萧珩已经洗漱妥当。 “道过别了?” “是。” “那就好。” 江沐雪正想道谢,却被筝儿打断了。 “三殿下,小姐。” “筝儿!”江沐雪几乎是跳到了筝儿身边,现在,这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筝儿为小姐做了包子。” “筝儿你真好!” 一个丫鬟端着萧珩精致的早点,跟在筝儿身后。 两人把早点摆在桌子上,丫鬟便毕恭毕敬地退了出去。 筝儿跪下行礼:“筝儿怕小姐思家心切,做了家常的早点,请三殿下赎罪。” “起来吧。” “谢三殿下。” 萧珩看着筝儿笑了出来:“那日见你只觉得你牙尖嘴利,怎么今日如此拘谨。” 筝儿又跪了下去:“筝儿不敢牙尖嘴利,也不敢拘谨,筝儿只想伺候好小姐。” 江沐雪站起身,把筝儿拉了起来:“起来嘛。我还是喜欢我的小豹子。” “你不必叫我三殿下。”萧珩说,“私下里,你同他们一样,叫我公子就行了。” “是,公子。” 江沐雪坐下,抓起包子塞进嘴里。 “小姐。”筝儿在一旁小声提醒。 “大口吃才香嘛。”江沐雪埋怨道。 说完,江沐雪又咬了一大口,嘴巴努力咀嚼,眼睛里噙满了泪。 萧珩看见了那双湿润的眼睛,不知该说些什么。 “能否,分我一个?”萧珩小心地问道。 “可以啊。”江沐雪的声音有些颤抖,将把盘子往萧珩面前推了推。 萧珩倒没想到江沐雪如此大方,于是取了一个,咬了一口。 “确实好吃。” “大口吃。” “小姐。”筝儿再次小声提醒。 “大口吃才好吃啊。”江沐雪说,“多吃点儿才有劲儿。” 正文 第13章 尴尬地早晨 昨晚,横竖睡不着,江沐雪思索良久。此刻她也在心中盘算,要如何在这个地方立足。 虽然只打过两次交道,但萧珩看上去实在不像心机很重的人。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他心机太重,反而看不出心机。 皇帝将她指婚给萧珩,也可能是在试探,看看萧珩会不会借由这个机会拉拢江家。如果江家表现的太过谄媚,可能会引起猜疑。因此江楚弘才不希望她主动为萧珩治病。 但……皇帝毕竟是个父亲,会不会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懂医才如此指婚,为的就是让自己儿子得到更好的照顾? 可能这才是江楚弘不希望她展露医术的原因,毕竟,谁希望自己的女儿受累去照顾人呢。 “在想什么?”萧珩看着眼前的人正襟危坐,垂着眼,眼球乱转,不由得哑然失笑。 “没想什么。”江沐雪下意识地否认。 “是不是有些无聊?我叫人带你四下转转?” “倒也不用这么麻烦。”江沐雪挤出一个笑容,“你平日里都做什么啊?” “我?” 萧珩突然不知如何回答。他每日都做什么呢? 看书,画画,与自己下棋。大多数的日子可能就这么过了。 “我是不是问了不该问的?”江沐雪见萧珩突然沉默,有些慌张。 “没有。我就是想说一些听上去很厉害的事,但一时没想起来。” 江沐雪轻笑一声。 眼前的人像是那些想吹牛却找不到由头的小男生。 她看着眼前的人,突然意识到这人也才二十几岁。虽然比江沐雪年长,但比她江承羽的灵魂却要小上几岁。 萧珩突然发现江沐雪的眼神里带了一点奇怪的东西,像是……慈祥? 他马上否认了这个想法。荒谬。 “我很擅长跟自己下棋。”萧珩表情严肃。 江沐雪没忍住笑出声来,但马上捂住了嘴,心虚地咳嗽两声:“这个,确实很厉害。” “我确实不像你,有治病的本事。” 江沐雪心中一惊,又想起了江楚弘的话:“不算什么本事,雕虫小技。” 房间里再次陷入尴尬。 “我叫了人帮你量身,你喜欢什么样式的衣服,多做几套。” 江沐雪暗自发愁,她哪里知道这个世界有什么样式。 “不用这么麻烦,我原先那些就挺好的。” “这样会显得太过怠慢。” “那……”江沐雪灵机一动,“你做主就好。” 萧珩听了这话心里没来由的有些欣喜。他自小出宫,身边除了先生便是下人,长青和长宁虽稍有不同,但对他仍然毕恭毕敬。说起来,只有沈安这个家伙没大没小。但他也喜欢他没大没小。 除了他,便是这江沐雪。 “好。”萧珩微笑点头。 正说着,长青进门来。 “公子,林管事到了。” “请他去偏厅等候。命人带夫人过去。” “是。”长青领了命,叫了小厮小跑着去请林管事,又叫了丫鬟过来给江沐雪领路。 萧珩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看着一边的软榻若有所思。 “长青。” 长青听见萧珩的召唤,走进门来。 “公子,有何吩咐。” “叫人把这榻上的矮桌撤了,再加一层软垫。”萧珩有些心虚地又补了一句,“夫人想躺在榻上看书,这矮桌太过碍事。” “是,公子。” “推我去偏厅吧,我去看看。” 长青推着萧珩到了偏厅。林管事在房间正中站着,见萧珩前来,行了礼。 “向三殿下道喜。” “辛苦林管事。” “三殿下客气了。” 萧珩看了眼屏风,林管事心领神会,解释道:“正在为夫人量身。” “近来有什么布料。” “蜀山云纹绸、鲁缟月光绫,还南翎的湖丝雀羽锦,都是上好的布料。” “不错。你选些料子做几件常服、几套礼服。”萧珩想了想,又补充道,“你看看她身上的衣服样式,做几件舒适耐穿的。” “是,三殿下。” 江沐雪在屏风后,听见外面的声音,不免有些心虚。刚才那几个料子虽然她没有听过,但是看名字就知道应该很贵。虽然理智告诉她这个人是皇室,不缺钱,但一向节俭的她还是有些不自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其实,这个就很舒服。 但就像江楚弘说的,她总要学着穿些好的、用些珠宝,毕竟事关皇室脸面。 从屏风后出来,江沐雪对林管事和随行的女官道了辛苦。 “长青,送送林管事。” “有劳。” 目送几人离去,房间里又剩下萧珩和江沐雪两人。江沐雪对自己的社交能力一直很有自信。自从父母离世,她就一直靠着自己打拼,但不知为何,在这个地方她总是感觉心虚。 可能是因为对这个世界还不够熟悉吧。 “要不要我推你去下棋?”江沐雪想了一个话题。 “你会下棋吗?” “你不是都跟自己下吗?” 萧珩愣了一下,轻笑出声:“对,我跟自己下。” “那你去吗?” “也好。”眼看着江沐雪向他靠近,萧珩又补了一句,“只是,这轮椅怕是有点重。” “我昨天都能把你搞上床,这算什么。” 萧珩莫名被噎了一下,不再出声。 江沐雪推着轮椅刚走了两步,便看见长青站在门外不知所措,像只找尾巴的猫。 萧珩的耳朵突然红了,悄悄看了眼身后的江沐雪,低声问:“长青,你听到了什么。” “没有!”长青仰着头,声音异常坚定,“公子,我什么都没听见!” “对,你没有听见。”萧珩的声音同样坚定。 “是,公子!”说完,长青瞥了一眼江沐雪,屏住了呼吸。 江沐雪看着异样的两人,有点懵:“你俩,是有什么不舒服吗?” “回夫人,长青没有不舒服!” “长青!”萧珩呵道,“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是!公子!” 长青僵硬地转身,步速极快。 江沐雪弯下腰,看着萧珩僵住的脸,问道:“到底怎么了?” “无事。” 萧珩的耳朵又红了几分。 正文 第14章 绣娘之死 前几日,有人前来报官。 报官的人是当地一个小贩。 那日,小贩像往日一样起了个大早,他要趁早拿到货。 到达阿兰家里的时候天还是蒙蒙亮,他站在门口叫了几声都没人回应,想着许是阿兰还没起,也不敢动,就在门口等待。 因为无聊,他四下张望,才发现院子里堆放的杂物铺了一地。阿兰平日里生活仔细,一切都井井有条,从来没见她家有什么东西这样列乱的撒在地上。 小贩觉得事情有异,于是又去拍门。 “阿兰!”小贩在门前叫到。 无人应答。 “阿兰,我撞门了啊。” 小贩打了招呼,用身体撞门,没想到门并没有插好,一碰便打开了。小贩打了个趔趄,跌进房间,只见阿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身边还有血迹。 小贩小心翼翼地上前,推了一下,又探了鼻息。 阿兰死了。 小贩吓得惊声尖叫,跌跌撞撞跑出房间,冲到缉事司报了官。 听了小贩的话,沈安当时就带了人去到阿兰家里。阿兰躺在地上,右手背到手腕的位置已经血肉模糊,让人不忍直视。 沈安让人处理尸体,自己一个人在阿兰的小院里查看,却看见不远处有一个人鬼鬼祟祟地向他这边张望,见沈安向他看去,拔腿就跑。 沈安见状,凌虚踏风,掠空疾行,转瞬就到了那人近前,五指如钩,扣住对方肩胛,将其制服在地。 这人名叫大力,以砍柴为生,有时也在附近做做苦力。 因为他行迹太过可疑,沈安带了人到了大力家里,发现了染血的匕首和衣服。 沈安很严谨,并没有因此就定了大力的罪。他命人在村里询问了近几日的情况,在阿兰死前的那天傍晚,确实有人看见大力从阿兰家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包东西,表情非常凝重。那人与大力打招呼,大力也不予理睬。 几乎是人赃并获。 原本,事情就这样顺利解决,但大力拒不画押,一直喊冤,但又说不出自己如何冤枉。 有人建议沈安对大力用刑,被沈安严厉制止。但他查了几天,却一无所获。 沈安知道这几天萧珩大婚,实在不想去烦他,但是……上面催着结案,他又实在查不出隐情。 算了,大不了也就是罚一顿板子,他相信萧珩不会杀了他。 希望这不是他太过自信。 小厮告诉长青沈安来了的时候,长青正乖乖地站在书房门口守门。知道这个消息,他差点让小厮去把沈安赶走。公子大婚,他来了别又搞出什么事来。 但,长青还是进了书房。 “公子,沈安来了。” 萧珩正在画一个扇面,听到这话,有些惊讶:“他?让他进来。” “是,公子。” 很快,长青便带了沈安进来。 萧珩抬头看向沈安。 眼神闪烁,眨眼变快,嘴巴微张又闭上,快速抿唇。 “说吧,何事。”萧珩单刀直入,低头继续作画。 沈安想了一路的由头,被这四个字彻底粉碎。 “你怎么知道我有事?”沈安试探地问。 “你说便是了。” “我……我来贺新婚之喜。”沈安心虚地笑道。 “长青,送客。” “是,公子。” “别别别!”沈安拜托了长青,向前两步,“我知道我今天来不合适,但我今天不来明天也得来。” “长青,送客。” “你跟我回缉事司见个人。”说完沈安长舒一口气,“你就帮我看看他是不是说谎就行。我实在分辨不出。” 萧珩终于放下了画笔:“坐下说。” 见两人要谈事,长青退出了房间。 “前几天我跟你说过的那件事,你还记得吗?” “有个姑娘死了的事?” 沈安点头。 “凶手不是抓到了吗?”萧珩有些疑惑。 “是抓到了人,但几天了,那人一直喊冤。我已经查了几天,实在没有进展。”沈安低下头,“不瞒你说,这几天已经有人想要用刑了。” 萧珩突然警觉,眼睛紧盯着沈安:“有人要在缉事司用刑?” “放心,我拦下了。”沈安连忙解释。 萧珩的表情并没有放松,低头思索了片刻,说:“把事情经过详细说说。” 沈安讲了事情经过,愁眉不展。 “大力家里发现了匕首和血衣,又有人见到他去了阿兰家,他自己都承认自己去过她家,但就是不肯认他杀了阿兰。” 萧珩也若有所思:“确实奇怪。” “我已经查了几天,所以才来请你,看看能不能问出些什么。” “我记得上次你说,她的手受了伤?” “对,右手都划烂了,像是仇家做的。” 萧珩思索了片刻,说:“你先回去,我随后就到。” 沈安站起身,拱手道:“多谢。”随后便转身离去。 “长青。”萧珩唤道。 长青眼见沈安来得匆忙走得匆忙,又听见萧珩叫他,觉得有事发生。 “公子,有何吩咐。” “备车,去缉事司。” 长青领了命,刚要转身,便被萧珩叫住:“去叫夫人过来,说我找她有事。” “是,公子。” 丫鬟找到江沐雪的时候,她正和筝儿在后院喂鱼。 “夫人,公子有事找夫人。” “找我?”江沐雪把手里的碎饼扔进鱼池,“走吧。” 在长廊上疾步穿行,江沐雪小声问丫鬟:“他找我什么事啊?” “回夫人,公子没说。”丫鬟没有停下脚步,只是低着头,躬了躬身子。 到了书房,丫鬟站在门边,筝儿也跟着在门边站好。 江沐雪深吸了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但仍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出现。 “进来吧。”萧珩出了声。 江沐雪索性大踏步地进了门:“找我什么事?” “陪我出一趟门。”萧珩两眼注视着江沐雪。 “出门?去哪里?”江沐雪的语气小心翼翼,生怕问出什么奇怪的答案。比如,进宫。 “我知道这样有些唐突,但我觉得,你也许能帮上忙。” “我能帮你什么忙?” “你,怕尸体吗?” 正文 第15章 缉事司 但显然,他们也不是一般夫妻。 “那倒是不怕。”江沐雪答道。 萧珩露出一个赞赏的笑容:“果然是将门之女。” 江沐雪没有理会那个赞赏,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跑过去关了门,又小跑两步凑到萧珩面前,耳语道:“你杀人了?” 萧珩的微笑江沐雪认真的眼神击得粉碎,把头撇到一边:“荒唐。” 江沐雪的脑子在不停地转。这人是个皇子,是不是心情不好杀了个下人啊,还是在外面有什么仇家?这是要找我帮他毁尸灭迹吗?被发现了怎么办啊?不过这年代没有摄像头,应该也没什么事情吧,就死不承认呗。要是他被抓了,我这个挂名家属是不是要跟着倒霉啊? 萧珩看着江沐雪脸上变颜变色,苦笑出来:“我没杀人。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人啊?” 江沐雪犹豫地问:“说实话吗?” “当然是实话。” “陌生人。” 萧珩被噎得无法反驳。确实是陌生人。 “总之,陪我去个地方。” 江沐雪故作轻松地笑出来:“反正不是处理尸体,对吧?” “到时再说。” 萧珩熟练地转动轮子,将轮椅移了出来。江沐雪见状上前,自然地握住把手,向前推动。 上了马车,长青去了车夫旁边,车厢里只留了江沐雪和萧珩。 江沐雪的眼睛在车厢内扫视。 “在找什么?”萧珩有些疑惑。 “血迹。”江沐雪的眼睛没有停止工作。 萧珩突然有些生气了:“我说了,我没有杀人。” 江沐雪这才觉得萧珩说得可能是实话,于是尬笑一声,问道:“那咱们去哪儿啊?” “缉事司。” 江沐雪努力分析了这几个字的发音,小心地问道:“集市?去买东西?” “缉事司是太祖皇帝设立的部门,当时刚刚建国,我昭明境内有许多细作。于是特设立缉事司侦办案件,此后几代,除了侦查细作,也会负责一些人命案。” “听上去像公安局。”江沐雪心想。 萧珩注意到江沐雪若有所思,便说:“想说什么,说便是了,不用拘谨。” “他们查案,跟你有什么关系啊?你是去配合调查吗?” “也算是配合调查吧。我是缉事司的容止典正,偶尔会去坐坐。” “容止……典正?好奇怪的职务,是做什么的?” 萧珩的眼睛看向窗外,没有作答。 马车摇摇晃晃地停下,是一处后门,很是偏僻。 “公子,到了。”长青说道。 几人将轮椅抬下车,长青自觉地推动轮椅。 “长青,今日你在外面候着吧。” “那……”长青低头看看轮椅,欲言又止。 “夫人可以推。”萧珩抬头看向江沐雪,“有劳夫人。” 江沐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还是微笑着握紧把手,向前推动。 缉事司的院子很大,一些穿着公服的人在院子里穿行,目不斜视。远远的一个年轻人向他们跑了过来。 “还挺快。”沈安看见萧珩后面的生面孔,问道,“这位是……” “我夫人。”萧珩答道。 “失礼了。”沈安行了礼,“在下缉事司案察使沈安,我命人备茶,请您到偏厅休息。” “不必了,她与我一同去。” 沈安听了这话,有些茫然:“这是人命案,怕惊扰夫人。” “无妨,她不怕尸体。” 沈安有些不知所措,但萧珩没有给他太多时间。 “你叫我来,不是为了在院子里寒暄的吧?” 沈安回过神来,道:“请随我去审讯室。” 江沐雪推着轮椅,跟在沈安身后。她原本有些担心台阶,但却一路畅通,可能他们专门选了一条方便轮椅通行的路吧。 房间不大,空无一人,沈安接过轮椅,将萧珩安排在靠墙的桌子后面,自己坐在了房间正中的位置。 “将人带上来吧。”沈安说。 “是。” 很快,大力就被带了上来,双膝下跪。 萧珩看了一眼大力,对着沈安点下头。 “给他松绑。”沈安下令。 “谢大人。”大力揉了揉自己的手腕,低头道谢。 沈安屏退了左右,问道:“让你冷静了两日,今日可否认罪?” “大人!我没有杀阿兰!我不会杀她的!” 萧珩紧盯着大力。 他身体立直,眼睛睁大,眉毛皱起,嘴唇颤抖。 和萧珩交换了眼神,沈安继续问道:“你为何不会杀她?” 大力瘫坐在自己的小腿上,小声说:“我,爱慕她……” “有人看见你在阿兰死亡的那天去过她家,你是否承认。” “我认。”大力的声音里带了哭腔。 “你去做什么?” “我去……”大力的头无力的垂着,“我去向阿兰求亲。” “她拒绝了你,你恼羞成怒所以杀了她!”沈安语速很快,像是要诈出什么。 “没有!大人!我没有!” 大力身体立直,双眼含泪,面部紧张,嘴角下垂,音量提高。 沈安再次看向萧珩,然后问道:“那天有人看见你带了包东西离开阿兰家,你带走了什么?” 大力眼神游离,躲避着沈安的注视。 “是……是……” “是刀,在你家发现的那把刀,对吗!”沈安拍了桌子。 江沐雪被拍桌子的声音吓得抖了一下,慌忙用手扣住椅子,努力坐好。 大力也被吓得一愣,眼睛惊恐地看向沈安。 “如果不是你杀的人,你为何拿走沾有血迹的刀!”沈安的目光锐利,身体前倾,像一只随时发起进攻的豹子。 “不是我,大人。”大力瘫坐在地,掩面哭泣,“真的不是我,大人。我不知道阿兰是怎么死的,我不知道啊大人。” 萧珩对沈安使了个眼神,沈安叹了口气,下令道:“来人!” 两个衙役推门进来,拱手等待发令。 “带下去吧。” “是。” 衙役架起大力,将他连带拖带拽的带离房间。 沈安站起身,叹了口气:“就是这样。问多了就是哭,怎么都不肯说那把刀的来历。” 萧珩手指轻点着桌面,若有所思地说:“他没有说谎,人不是他杀的。” 正文 第16章 信任 “沈安,把尸格留下,出去等候。” 沈安迟疑了一瞬,将尸格交给萧珩,转身出去,关上了门。 江沐雪有些疑惑,问道:“你怎么知道他没有说谎。” “看他的状态便知。” 江沐雪觉得有些似曾相识,突然想起曾经看过的电视剧,恍然大悟道:“你懂微表情?” 萧珩眉头轻皱:“那是何物?” “就是……”江沐雪思索着如何解释,“就是通过人的表情和动作判断他的想法。” “果真见多识广,我都不知还有这样的词汇。”萧珩眼神中有些赞许。 “道听途说。”江沐雪尴尬地笑笑。 萧珩翻看了尸格,又将它合上,眼睛定定地看向江沐雪。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请认真地回答我。” 江沐雪读懂了他眼中的谨慎,站起身,说:“问吧。” “我可以信任你吗?” 江沐雪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问题。她垂下眼去,思索着这句话的可能性。 既然萧珩这样问,当然是想得到肯定的答复,也就是说,他需要她的帮助。但是,要帮他做什么呢?他们仅仅认识了几天,甚至新婚之夜还闹了不愉快,为何现在来问这话。这是试探吗?试探什么? 萧珩看到江沐雪眼神闪烁,确定她在思考。他心下庆幸,他找对人了。 “有问题,可以直接问我。”萧珩轻声说,“你不必担心,如果你的答案是否定的,我们可以结束对话。” “我需要知道,如果我们现在结束对话,我需要承担什么后果。”江沐雪的眼睛直视着萧珩。 “没有后果,我们可以继续相敬如宾。” “你希望我帮你做什么?” “你说过,你不怕尸体。” “是的。” “我需要你帮我验尸。” 江沐雪心生疑惑:“他们没有仵作吗?” “有,但我需要你去。最重要的是,有一些事,我需要你保密。” “保密?”江沐雪轻抬眉毛,“什么事?” “我可以信任你吗?”萧珩低下头去,思考了一瞬,随即抬起头,看向江沐雪眼中的疑惑,“或者,你可以信任我吗?” 对于江沐雪来说,这个问题似乎更难回答。若是回答信任,就等于同意了帮他;若回答不信任,简直与撕破脸无异。 她斟酌着每一个字,终于说出心中的话:“你知道我在意什么。” 萧珩没有停顿一秒,便说出了答案:“江家的安危。” “我可以做任何事,只要能保我父母安全。”江沐雪看向萧珩的眼睛。 “我会拼死保全江家。”萧珩的眼睛迎接着江沐雪的目光。 “我可以帮你。” 萧珩的嘴角终于露出了微笑:“多谢。我懂得读表情的事,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明白。”沐雪深吸了口气,“要我帮你做什么?” 萧珩将尸格递给江沐雪:“看看这个。” 江沐雪接过尸格,皱起眉头:“身上多处刀伤,有什么奇怪的吗?” “我想请你帮我确认一件事情。” 江沐雪看出了萧珩脸上的谨慎,说:“既然我答应了帮你,就一定会保密。” “帮我去查看一下尸体的右手。” “右手?”江沐雪低头查看尸格,“这上面说死者的右手有刀伤。” “我在怀疑一些事情,需要你帮我查看。” “如果只是查看右手,你不需要我吧?你明明可以自己查看的。”江沐雪又起了疑心。 “他们知道我不懂验尸。” “我也没验过尸。” “无妨,他们不知道这件事。” 江沐雪读了一遍尸格,说:“你的意思是,无论我在右手上发现了什么,都只告诉你一个人。” “是。若是没有发现——” “保密的内容就是我查看过右手。” 萧珩微笑点头:“是。” 江沐雪合上尸格:“明白了,走吧。我推你出去。” “有劳。” 江沐雪将萧珩推到门口,打开大门。 沈安在不远处徘徊。 “沈安,我夫人想看看尸体。”萧珩微笑道。 沈安有些吃惊:“这,不妥吧。” “你知道的,她懂些医术。去看一看,可能会有新的发现。” 沈安没有回复,看上去十分为难。 江沐雪笑着说:“沈大人,我也只是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要是帮不上,你们也没什么损失。” “您说笑了。”沈安一拱手,说,“请随我来。” 沈安带着两人一路向下,进了一个地库。江沐雪突然觉得身上有些寒冷,打了个喷嚏。 “这是什么地方啊?”江沐雪问道。 “缉事司创立之处建了这个地库用来关押重犯,后来发现尸身在这里停放不易腐败,就把殓房设在了这里。” 江沐雪四下张望,提醒道:“那你们一定要定期清理这里,否则太容易生病了。” “多谢提醒。”沈安往前走,打开了一扇门,“这便是死者阿兰。” 江沐雪探头看了看阿兰的遗体,说:“能不能给我一条面巾?仵作的工具也帮我拿来。” “好。” 沈安应了下来,转身刚要走,便被萧珩叫住:“两条面巾。” 沈安点了头。 “你要面巾做什么?”江沐雪问道。 “自然是与你一同验尸。” “你身体太弱,这里又冷,你还是出去等我,免得生病。”江沐雪皱起眉头。 “若是我生了病,你会医我吧?”萧珩注意到江沐雪眼中的不悦,“这里太暗,我留下帮你掌灯。” 正说着,沈安取了东西回来,交给江沐雪。 “你出去吧,她做事不喜欢有外人在扬。”萧珩说道。 “我怎么能算外人呢。”沈安打着哈哈,想糊弄过去。 “沈大人,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三殿下吗?”江沐雪微笑着说。 沈安听了这话,有些慌张,连忙解释:“自然信得过,只是担心要人帮忙。” 江沐雪板起脸来:“要人帮忙我自然会去找你,他腿脚不好,我跑得可快。” “您忙,您忙,我在地库门口候着。”说完这话,沈安飞似地跑了。 正文 第17章 尸检 她突然想起了妈妈。那些年,妈妈也是这样站在尸体旁的吗? 萧珩不知为何突然有些后悔,方才一直想着自己的事,却没想过江沐雪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姑娘。 “若是害怕,便回吧。” 江沐雪回过头:“你这人真有意思,刚才搞了那么半天,不就是想让我过来吗?怎么我来了又说这个。” 萧珩被噎得说不出话。 江沐雪见他沉默,抬起头,呼吸微微颤抖。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试探,她只知道既然到了这一步,她就必须继续。 她走上前去,两只手撑在轮椅的扶手上,胳膊绷直,将萧珩的身体罩在身下,两只眼睛紧盯着萧珩的眼睛。 “我答应你的事,我说到做到。你答应我的事,我希望你也说到做到。” 萧珩看着江沐雪被面罩挡住的脸,一双眼睛在灰暗的地库里闪光。他听到了江沐雪轻颤的呼吸,听到她的双手将轮椅的扶手捏的吱吱作响。他努力地注视着那双眼睛,希望从那里看出一些信任,但却没有。 萧珩知道,在江沐雪心里,他并不是什么值得信任的人。 “我为你掌灯。” “多谢。” 江沐雪松开了手。萧珩身前的热量突然消失,带来一些莫名的失落。他突然有了一些错觉,面前的人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女。 “灯呢?” 萧珩为自己刚才“失落”感到羞愧,取了灯,移动着轮椅,来到江沐雪身边。 江沐雪挽起袖子,又用布带把袖子绑紧,蹲在地上,掀起裹尸布的一角,露出右手。那只右手腕到手背伤痕累累,刀痕交错。她用竹签拨弄着尸体手背翻卷的皮肤。 “你想让我看什么?”江沐雪的眼睛没有离开尸体。 “我怕说了会干扰你的判断,你只说你看到的就好。” 江沐雪想了想,点了下头,认可了萧珩的观点。 “皮肤内卷,有血痂,这伤口应该是死前造成的。”江沐雪仔细观察和伤口,摇了摇头,“出血量有些大,我需要清理一下创面。” 江沐雪看了看沈安准备的工具,只有一副很大的手套。她皱起了眉头,但好像没有什么别的选项了。 “我能帮你做什么?” “好好举着灯。”江沐雪冷声道。 萧珩不再说话,用手挡了挡并不存在的风,以显示自己的认真。 江沐雪将擦手布撕成两块,把其中一块打湿,拧干了水,小心地擦拭着那些伤口。几遍之后,终于露出了本色,但刀口交错,实在难以辨认。 “诶?”江沐雪突然发现一个淡淡的青色痕迹,像是一个圆弧,“灯往这边靠靠。” 萧珩听话地移动着灯,又小心地避开江沐雪的衣衫和头发。 江沐雪又用湿布沾了沾那块皮肤,不是污渍。 “是什么?”萧珩的语气没有什么疑问,倒像是已经猜到了答案。 “看不清,像是一个纹身。” “图案呢?”声音急切。 江沐雪摇摇头:“好像是一个圆弧。”她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半圆。 萧珩把灯放在台子上,将轮椅掉了个头,背对着江沐雪。 “怎么了?”江沐雪意识到萧珩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但又不知发生了什么。 萧珩沉声道:“抱歉,让我安静一下。” 两人的呼吸声在地库的交织。江沐雪将两只手举在胸前,远离身体,安静地等待。萧珩的背影像是凝固了一样,她不知道此刻她在等待什么,但仍然一动不动地站着。 萧珩转过身来,对着江沐雪拱了拱手:“请帮我调查阿兰的死因。” 江沐雪看着萧珩的样子,虽然觉得自己太过冷漠,但还是实话实说:“我不懂验尸。” “我知道,你看一看有什么疑点就好。” “那我试试吧。” 江沐雪掀开裹尸布,露出阿兰的遗体。 “嗯?”江沐雪看到遗体的一瞬间,就发现了异样。 “发现了什么?”萧珩捕捉到了江沐雪的疑惑。 尸体的唇色,是樱桃红。 “这颜色像是一……”江沐雪把一句一氧化碳中毒咽进肚子里,“案发现扬有碳吗?” 萧珩低头想了想:“好像没有提及。” “我去问问。”江沐雪脱掉手套,绕过萧珩,小跑着奔向门外。 “沈大人!”江沐雪的双手仍然习惯性地举在胸前。 沈安看着江沐雪怪异的姿势,问道:“您这是……” “跟我来。”江沐雪看到沈安身边有衙役,仅说了一句,转身便走。 沈安不明所以,但还是跟在江沐雪的身后。 回到敛房,江沐雪问到:“案发现扬有碳吗?” 沈安看向萧珩,此时的萧珩还恭恭敬敬地举着灯。 “她发现了一些事情,有些疑惑,有可能的话,你回答一下吧。” “快说,有碳吗?”江沐雪十分焦急。 “没有。”沈安摇摇头。 “没有……”江沐雪皱起眉头,闭上了眼睛。 既然没有碳,也就不是一氧化碳中毒。除非那不是第一案发现扬。 “那是第一案发现扬吗?” 沈安有些疑惑:“什么?” 江沐雪思考了一瞬,解释道:“她是死在家里,还是死后被搬去家里。” 沈安听懂这个问题,有些吃惊,看向萧珩。 而萧珩此刻正认真地注视着江沐雪。 “有人看到阿兰回家,家里也有血迹,应该是死在家里的。” 她记得曾经做过这样一道题的,是一道多选题…… 尸体唇色为樱桃红,一氧化碳中毒……还有什么来着…… 对了,是冻死。 现在是七月份,天气炎热。但…… “死者是做什么的?” “绣娘。” 绣娘,不会接触到冰。 应该不是冻死。 还有一个可能性,是什么来着。 江沐雪焦急地在房间里踱步,是什么来着,是什么中毒。 她记得那道题在习题集的右下角,是…… “晓晓。”萧珩见到江沐雪焦急的样子,跟着心急。 “闭嘴!” 对了!江沐雪突然怔住,她看向尸体紧闭的嘴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靠近尸体的头部,一只手轻轻捏住死者的下巴,将嘴打开,一只手向自己的轻轻煽动,闭上眼睛,仔细嗅闻。 “沈大人。”江沐雪站直身体,“仵作说阿兰的死因是什么?” “外伤失血。” “不。”江沐雪直直地看向沈安,“她也许是中毒而亡。” 正文 第18章 死因 沈安摇摇头,说:“不可能,仵作用银针探过,银针没有变黑。” 江沐雪小心地选择着措辞:“也许有一些毒,不会使银针变黑。” 沈安眉头皱起,表情十分纠结,只是侧目看着眼前的江沐雪,不置可否。 萧珩见状轻咳一声:“我确实听说有些西域奇毒无法验出。” “但阿兰只是一个绣娘,为何会遇到西域奇毒。” 萧珩闭上了嘴,沈安说的对。 他也觉得这个说法太过可疑,但他除了相信江沐雪,别无选择。 江沐雪没有理会两人,兀自检查着尸体:“死者左手指腹有许多细小伤口,可能是刺绣时伤到的。左手虎口一处割伤,右侧肩膀一处割伤,左侧大腿一处割伤。伤口不整齐,有分叉,不像是一口气割下来的,可能是在争抢时意外割伤。” “她跟人抢过刀?”萧珩问道。 沈安不以为意:“她因刀伤致死,与人抢刀不足为奇。” “所有刀口都很表浅,没有伤到重要血管,出血量应该不大。”江沐雪拿了软布擦了手,“我认为是毒杀。” 沈安看着江沐雪,眼神中带着警惕。这个人说是江楚弘之女,略懂医术,但不过是女流之辈,怕不是这人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信口开河。 “我们缉事司的仵作每个都经验丰富,你为何如此笃定?人命不是儿戏。” “沈安,慎言。” 沈安突然意识到萧珩还在身边,忙拱手躬身:“属下失言。” “罢了。”萧珩表情严肃,他知道江沐雪没有信口胡说,但这说法确实太过蹊跷,“你可知她中了什么毒。” 江沐雪眼神回避。她怀疑是氰化物,但,这氰化物是从哪里来的?而且,她也不能说出“氰化物”这三个字。 “我不知她是如何中毒的。”江沐雪答道。 答非所问,江沐雪有所隐瞒。 萧珩眯起眼睛看向江沐雪,没有戳破,他思索了片刻,说:“如果她确实是中毒而亡,那她身上的刀伤是怎么回事?” “沈大人。”江沐雪说,“能带我们去阿兰家里看看吗?” “这……”沈安有些犹豫。他遇到难题的时候,确实会叫萧珩来帮他理一理思路,但从没去过现扬。毕竟他是三皇子,堂而皇之地出去也不合适。 萧珩看出了沈安的犹豫,于是说:“我行动不便,她去便好,让长青陪同。” “殿下,这样夫人会太过辛苦。” “别找这些借口了。我去看看,说不定会有新发现。如果不行你直接拒绝就行。” 江沐雪如此有话直说,沈安反倒不知如何应答。 “那就,有劳夫人了。” “你叫我名字就行。” “属下不敢。” 江沐雪瘪瘪嘴,说:“那就叫我江大夫吧。” 沈安看向萧珩,只见萧珩点了点头。 “是,江大夫。您叫我沈安就好。” “甚好。”萧珩点点头,“沈安,你叫人把发现尸体的小贩叫来,我想再跟他聊聊。” “是。” 来到门口,长青看到江沐雪只身一人十分不解。 “夫人,公子呢?” “他还有事,你跟我走一趟。” 长青看向院子,十分不解,但还是躬身行礼,扶着江沐雪上了马车。 阿兰家位于碧霞村的一角,马车很快就到了。 小院被一圈半人高的竹篱笆环绕着。篱笆上攀爬着几株牵牛花,淡紫色的花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院子里,一些杂物像是被人撞到了,散在地上。墙上挂着几根玉米芯,叶子被绑在一起,像是个条黄色的辫子。一把旧藤椅随意地摆在角落,旁边是一张缺了角的小木桌,桌上放着几枚绣针和一团未绣完的丝线,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推开那扇略显斑驳的木门,屋内陈设简单至极。窗户下面摆着一张木板床,上面铺着打着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的棉被。床对面是一个老旧的木柜,柜门半掩着,露出里面几件素色衣裳和一件精美的绣品。柜旁的架子上整齐的摆放着一些瓶瓶罐罐。屋子中央,摆放着一张四方木桌,桌上有一盏油灯,一盏茶壶、一只茶杯,另一只茶杯滚落桌下。两张条凳倒在地上,与其他整齐的陈设相比,显得十分凌乱。 江沐雪环视着阿兰的居所,心中有些感慨。如此僻静整齐的小院,却再也没了主人。 “怎么有血腥味?”长青吸了吸鼻子,发出疑问。 “你闻到的?”江沐雪学着长青的样子吸了吸,没有问到任何东西。 长青抓了抓后脑勺,有些尴尬地笑笑:“我对血腥味比较敏感。” 说完,他在地上找到些乌黑的印记,像是血迹。 江沐雪蹲在地上注视着那些印记,确定了出血量确实很小。她捡起桌旁的空碗,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 “茶?” 长青接过碗,也闻了闻:“确实是茶,而且是好茶。” 江沐雪拿回碗又闻了闻,问道:“好茶?” “嗯,好茶没有涩味。” 长青站起身,打开茶壶,茶壶中空无一物,清洗得很干净,他只得将茶壶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像是有股特殊的香味,不知道什么。”说完,长青把茶壶递给江沐雪。 江沐雪闻了闻,思索了一下,又把茶壶伸到长青鼻子下面,“你好好闻闻,有杏仁味吗?” 长青用力吸了几下,摇摇头:“没有。” 江沐雪听了这话,突然觉得自己也有些可笑,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闻到氰化物水解的苦杏仁味。 “但是,有一种没闻过的香味,有点像……松子?不对,也不太像。可能使用什么木材熏过。” 江沐雪突然想起了什么,环视房子。 “夫人,在找什么?” “你要是住在这里,要洗茶壶,会把剩的茶水倒在什么地方?” “自然是外面的院子里。” 长青也是恍然大悟,两步跳到院子,四下寻找,在墙边找到一块地方颜色似乎有些深。蹲下查看,却只是水渍,没有茶叶。 此时,江沐雪也蹲在了长青身边,问道:“是这里吗?” 长青单膝下跪,把鼻子凑近地面,答道:“是这里。” 江沐雪仔细看了看四周,没有虫子的尸体,应该没有毒。但是…… “茶叶呢?” 两人对视一眼,江沐雪问到:“是把茶叶单独扔了吗?” 长青摇摇头:“不知。” “诶?那是什么?”江沐雪突然指着一片叶子上沾着的小东西。 长青小心捏起来仔细观瞧,疑惑地说:“这是……云岭雀舌? 正文 第19章 六子 沈安说得没错,缉事司的仵作都是经验丰富的人。如此经验丰富怎会将死因判断错误? 刚才的什么西域奇毒不过是他信口胡说,为了给江沐雪掩护。他实在没听过有什么毒是银针无法探出的。但是,如果真的有这样的毒,江沐雪又是如何知道的?就因为她懂医吗?如果仅仅因为懂医而了解毒性,那便是很正常的事,她又为何隐瞒? 正想着,沈安突然进门:“三殿下,小贩六子找来了。” “嗯。”萧珩合上尸格,“让他进来,问吧。” “是。” 沈安坐回主座,说道:“带上来吧。” 一个衙役将六子带了进来,随后转身出去,关上了门。 六子被关门声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里只剩了三个人。 沈安轻咳了一声,六子连忙跪倒在地,两手上举,声音颤抖地叩拜道“六子拜见两位大人。” “起来吧。”沈安声音平和。 “谢大人。”六子悄悄抬眼扫了一眼沈安,见他不像是发怒的样子,心里安定了一些。 沈安道:“六子,你能不能再说一遍你是如何发现阿兰的尸体的?” “大人,那天早上,我是去收绣样的,敲了门没人应,又没锁门,我推门一看,就发现阿兰死在地上了。” 之前一直想着阿兰死于刀伤,又太早锁定了大力。之后大力死不认罪让沈安一直想着如何证明大力无罪,却无法证明。就在刚才,他知道阿兰的死因有了其他可能,才意识到自己忽略的太多东西。 “你不怕她一个姑娘在家中睡觉?”沈安问道。 “回大人,是这样的。”六子答道,“发现尸体的前一天,阿兰来找过我。她那天很高兴,要来买几根新的绣针。还跟我说,东家答应让她绣,还请她吃了糯米糕。这个绣样很着急,她那天要把绣样赶出来,第二天就要交给东家。她那个活儿我是知道的,就跟她说,她晚上一定会赶工,很辛苦,第二天一早,我帮她去送。她是知道我要去的,所以,我就没多想,直接开门了。” “你帮她去送?你们很熟悉?”沈安问道。 “我经常去她那里买刺绣,也会介绍一些活儿给她。”六子突然心虚地低下头,“那个东家很大方,去送货会给些赏钱,我就想帮她去送,挣一点儿……而且她平日里也不太喜欢出门,所以帮她送货也算是做好事嘛。” “那个绣样,你拿走了吗?” “大人,看您说的,我看见阿兰躺在地上,那全是血,我跑都来不及,哪儿还顾得上绣样啊。”六子急得脸皱在了一起。 沈安突然意识到什么:“那是个什么绣样?” 六子答道:“是一条带子,那个布特别漂亮。” “带子?是腰带吗?”沈安问。 “不是,那个带子很短的,大概这么长吧。”六子的两只手在空中比了一个长度。 沈安心下狐疑,他不记得现扬有这样一个东西,更何况六子还说那个绣样十分精美,他不应该忽略才对。 “来人!”沈安喊道。 一个衙役推门进来:“在。” “去阿兰家看看,有没有一条一尺半左右的带子。” “是。” 衙役转身出去,再次关上了门。 “下单的东家是谁?”萧珩问道。 “回大人,是醉仙居,很有名的。” 醉仙居? 萧珩和沈安对视了一眼。 这醉仙居确实有名,可以说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酒坊,十分高档,只有达官显贵才会去那里饮酒。 沈安思索了一瞬,问道:“这么大的酒坊,怎么会跟你做生意?” “阿兰的手艺很好的。那天是大集,有个醉仙居的客人在我这里买了一条阿兰绣的帕子,一转头进了醉仙居,让他们掌柜看见了,觉得好。”说起这事,六子神情有些骄傲,“是他们掌柜亲自来找的我。” “既然是找得你,按照你的性格,应该帮阿兰代理这事吧?” 六子憨笑了两声:“那是自然,多跟这种东家打交道,我肯定是有好处的。” “但你刚才说,阿兰自己去跟东家交涉了?” “这个事儿啊。”六子挠挠头,“那天我从醉仙居回去就找了阿兰。” 那一日,六子离开了醉仙居,一路连跑带颠地去了阿兰家。 阿兰开了门,见是六子,有些疑惑:“六子,你怎么这个时间来了?” “阿兰,有个好活儿。”六子兴奋地说,“今天醉仙居的掌柜找我。你知道醉仙居吗?” 阿兰摇摇头:“不知道。” “就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酒坊,有钱人去的。”六子的眉毛都飞了起来。 “有钱人才能去的地方,找你做什么?” “不是找我,是找你。”六子神神秘秘的说,“我之前从你这儿拿的帕子,被一个丫头买走了,这个丫头去醉仙坊帮主家买酒,他们掌柜看见了帕子,喜欢得不得了,这不就去找我了。” 阿兰笑笑,没有说话。 “他们掌柜的说,让你给绣个东西。”六子眉飞色舞,“阿兰,东家说了,要是绣得好,他们要定五十条呢。”六子伸出五根手指。 “这么多?”阿兰有些惊讶,“绣什么啊?” 六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就是这个,我看了,不难。” 阿兰笑着接过纸,打开一看,一瞬间,阿兰的笑容消失了,眼睛里的惊恐一闪而过。 她将纸塞回六子手里,起身走开:“这活儿你给别人吧。” 六子起身追了上去:“别啊,东家点名要你,给别人要是被发现了,我也没有好果子吃啊。” “这么大的单子,我接不了。”阿兰的声音莫名有些颤抖。 “你怎么会接不了?既然他们专门找你,那你就一定接的了。” 六子又低头看看那图案,实在简单。抬头看看阿兰,她还是背着身,一言不发。 六子说:“这东西对你来说太简单了,你赶紧绣吧,我明天来取,就这么说定了。” 说完,六子把纸留在桌子上,转身离去。 正文 第20章 大生意 阿兰打开门,笑盈盈地说:“我还想你怎么还没来呢。” 六子嘿嘿一笑:“已经绣好了吗?我还怕我来得太早呢。” 阿兰把六子请进屋,拿出了一个绣样。 “漂亮,真漂亮。”六子笑得眼睛都没了,“东家肯定满意。” “谢谢你啊,六子,帮我介绍这么好的活儿。”阿兰笑容真诚。 “好说。”六子把绣样塞进怀里,“这活儿成了,我也有钱挣。” 六子一刻都没有耽误,就跑去了醉仙居。掌柜见六子来了,竟有几分吃惊。 “你怎么来了?”掌柜问。 “掌柜,我来给您送绣样儿。”六子忙不迭地从怀里掏出帕子,双手递到掌柜手上。 掌柜微微一怔,接过帕子,打开看了一眼,问道:“这是谁绣的?” “阿兰啊!”六子急着解释,“阿兰绣了一夜,眼睛都红了。” “哦。”掌柜又仔细端详了一番,说,“你在这儿等着我。” “好嘞,您忙。” 六子蹲在门口,袖着手,望了一会儿街。 “六子。”掌柜叫道。 六子换上一脸谄笑,拍了拍裤子,小跑上前:“掌柜的,您说。” “主事不满意。”掌柜说完,将帕子交给六子。 “啊?”六子记过帕子,“掌柜,主事哪里不满意,您跟我说,我让阿兰回去改,她很聪明的,一定能改好。” 掌柜有些犹豫,一言不发。 “掌柜,您帮帮忙。”六子哀求道,“阿兰的手艺很好的,你也见过不是?” “这样吧。”掌柜说,“你让阿兰过来一趟,我亲自跟她说。” 六子听了有些为难,他并不希望阿兰直接跟醉仙居打交道,毕竟这样他就不能从中拿好处了。 “我来跟她说句就行。”六子嘿嘿笑着。 掌柜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放在六子手上:“去吧,让她今天过来,再晚我们就要找别人了。” 六子看看手里的铜板,说:“行,掌柜,您等着,我这就去。” 说完,他飞快地跑了。 “后来,我跟阿兰说了情况,就去集上卖东西了。”六子说,“大人,就是这样。” 沈安听了六子的话,感觉没什么可疑的地方。他看向萧珩,只见他也是若有所思。 “好了,今天你住在这里,有事情我随时传你。” “大人!我什么都没有做啊大人!”六子吓得叩拜在地。 “没说你做了什么,只是事情没查清楚。”沈安安抚道,“等事情查清楚了自然会放你回去。” 沈安叫了人来,将六子带走,留下一些声嘶力竭的“大人!冤枉啊!” “大人。”有人进来禀报,“江大夫和长青回来了。” “快叫他们进来。”沈安说。 两人进了门来,打过招呼。 “你们叫人去找东西,跟我们遇到了。”江沐雪径直来到萧珩桌前,拿了桌上的杯子,将茶水一饮而尽。 萧珩正想说那杯子他用过,却看见江沐雪示意他给自己倒茶,只得闭了嘴,拿起茶壶。 “我们找了好几遍,没你们说的那个东西。” “你们有什么发现吗?”萧珩又倒了一杯茶。 “不算什么发现,但确实有点奇怪。”江沐雪看了一眼长青,“你说吧。” “是,夫人。”长青上前一步,“我们在阿兰院子里发现了一片茶叶。” “茶叶有什么稀奇?”沈安说。 长青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小心地打开,走到萧珩面前:“我觉得,像云岭雀舌。” 萧珩接过帕子,仔细端详。 “云岭雀舌?”沈安坐不住了,飞快地站起身,两步就走到萧珩身边,看向那片茶叶。 “确实很像。”萧珩说,“云岭雀舌只取嫩芽,叶片根部微微发黑。你看。” 沈安接过帕子,心中疑惑更甚:“不能吧。这茶这么贵,我都没喝过。怎么会出现在阿兰家?” “会不会是有人在茶里下了毒?” “没有。”江沐雪答道。 “为何如此确定?”沈安看上去并不十分信任江沐雪。 “茶水倒在院子里,没有看到虫子的尸体,应该是无毒的。” “这么好的茶叶,是谁送给她的吗?”沈安揉了揉额头。 萧珩看见江沐雪倚靠在柱子上,说:“沈安,今日就到这里吧,我也倦了。” “是。”沈安行了礼,“有劳殿下。” “明日去叫醉仙居的掌柜过来问话,到时我们再过来。” “是。” 江沐雪听到能走,倒是松了口气,于是轻车熟路地走过去要推萧珩的轮椅。 萧珩举手制止了江沐雪,叫了长青过来,于是江沐雪落得一身自在,跟在长青身后,脚步都轻盈了几分。 “呀!小姐!你怎得如此狼狈!”筝儿一见到江沐雪,顾不上给萧珩行礼,就叫出了声。 “筝儿,我快累死了。”江沐雪说完就要往筝儿身上扑。 筝儿连忙扶住江沐雪,小声提醒:“小姐,注意身份。” 江沐雪回头去看,只见长青低着头,萧珩也好像对轮椅的扶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公子,筝儿陪小姐更衣。” “去吧。”萧珩轻声说。 萧珩话音刚落,江沐雪就拉着筝儿快步走了,完全没有疲惫的样子。 “公子,长青也陪您更衣吧。” “嗯。” 房中,江沐雪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终于明白为什么筝儿刚才鬼叫出声了。她的袖子因为被她绑起来过,现在满是褶皱,裙子下摆一边高一边低,头发也有些凌乱,确实不太美观。 “小姐今日去打老虎了吗?”筝儿松开江沐雪的发髻,用梳子轻梳着头发。 “比打老虎都累。”江沐雪说,“筝儿,我想洗澡。” “筝儿叫人去准备热水了,一会儿就陪小姐过去。”筝儿笑着说,“早上小姐走得急,下午没见回来,我就猜今日小姐和公子一定很累,就私自做主做了几个菜。” 江沐雪在铜镜里笑着看向筝儿的眼睛:“筝儿,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啊。” “因为你是小姐啊。”筝儿笑着说。 正文 第21章 晚餐 经历了严格的无菌操作培训,她可能需要适应这个没有消毒概念的年代。 江沐雪在丫鬟的陪同下去了内厅。 萧珩已经独自一人坐在桌旁,翻着一本不知什么书。 江沐雪回头看去,丫鬟已经退出了房间,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今日忙了一天,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自在,此刻突然只剩了两人,江沐雪没来由地有些尴尬。 “你好快啊。”江沐雪尴尬地笑笑。 萧珩没有做声。 江沐雪自行坐下,拿了桌上的点心,刚塞进嘴里就被酥皮呛得咳嗽了几声。 萧珩瞥了一眼江沐雪,倒了杯茶,用指尖一推,茶杯在江沐雪面前停下。 江沐雪拿起杯子猛灌了两口,才发出嘶哑的声音:“这酥皮未免也太酥了。” “筝儿做的。” 江沐雪看了一眼点心层层分明的酥皮,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不愧是筝儿。” 萧珩挑了下眉毛,没有接话。 正说着,丫鬟小厮端了饭菜上来。 萧珩看到饭菜愣了一下,问道:“今日的饭菜是谁做的?” 丫鬟行了礼:“是筝儿姑娘做的。” “知道了,下去吧。” “是。” 还没等萧珩招呼,江沐雪已经拿起碗筷吃了起来。 “我就不跟你客气了,我快饿死了。”江沐雪往嘴里塞了一块豆腐,又扒了两口米饭。 萧珩将书合起来,放在一边,拿起碗筷,轻巧地夹起一块豆腐。 “吃完饭,咱俩找个没人的地方聊聊。” 萧珩的手用力不稳,豆腐碎开,吧嗒一声掉落。 “不方便就说嘛。”江沐雪放下筷子,拿起一边的勺子,舀了一勺豆腐,放在萧珩碗里,“你今天应该挺累的,嘴唇都白了,” 萧珩低下头,看着碗里的豆腐,心里不知为何有些不悦。 “我没有不方便。” 江沐雪斜眼扫了一眼萧珩,轻笑一声:“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以前特别累的时候,筷子都拿不了,得用勺子吃饭。” “你为何会累成这样?”萧珩狐疑地看向江沐雪。 “嗨。就是……”江沐雪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总不能说她一天做十几个小时手术累的吧,“总有累的时候嘛。” 眼神躲避,嘴角向下又迅速变成微笑,面颊轻微抽搐。 江沐雪在隐瞒什么。 萧珩眯了下眼睛,他突然觉得自己对江沐雪的了解果真太少。 “快吃吧,一会儿凉了。”江沐雪又舀了一勺鸡丁放在萧珩碗里。 萧珩端起碗,安静地吃饭,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心中感慨,筝儿做饭果真好吃。 吃完了饭,丫鬟将碗筷清理干净,房间里再次剩下两个面面相觑的人。 “去哪儿聊聊?”江沐雪打破了沉默。 萧珩轻声唤道:“长青。” 长青应声进来,点头行礼:“公子。” “送我去书房。” “是。” 江沐雪跟在长青身后,安静地走着。此刻,她的两条腿酸得厉害,好像好久都没有这么累了似的。 晚风带着些湿润的气息,似乎要下雨了。 这长廊可真长啊,怎么白天都没觉得这么长。 丫鬟举着灯笼走在前面,长青和萧珩的影子打在江沐雪眼前的地上。她低着头跟着那个影子慢慢向前。不知道为何,她心里突然涌起一丝心酸。不知道多少时日里,长青就这样推着萧珩走过这个长廊。 不对。 江沐雪摇摇头。 怎么同情起上位者来了?说起来,那个叫阿兰的姑娘才值得同情。明明才刚过二十,还那么年轻。 终于到了书房,长青将轮椅停稳,说:“我出去守着。” “不必了。”萧珩说,“你今天也累了,回去休息吧,明日还要随我出去。” 长青拱手行礼:“长青不累。” “去吧。” “我——” “去吧。”萧珩看向长青的眼神就像看着自己的小弟弟,“刚才桌上的点心……” 萧珩话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那是筝儿做给江沐雪的,于是看向她,投去询问的眼神。 江沐雪心领神会,对长青说:“我们筝儿做的,可好吃了,你尝尝。” “谢夫人!谢公子!”长青憨笑起来,眼睛像两弯月亮。 “不过……”江沐雪伸出食指,点向长青,“你得给我留两块,我也想吃呢。” “嗯!”长青重重地点了下头,“那个……我能拿给长宁尝尝吗?”长青说完,看上去有些害羞。 “那是你的了,愿意给谁就给谁,不用问。”萧珩轻声说,“留下的两块,送到我卧房去。” “遵命!” 眼见长青出去,萧珩和江沐雪都忍不住笑起来,但当他们眼神接触,又突然变得有些尴尬,于是笑容收敛,看向别处。 “就在这里聊吗?”江沐雪故作轻松地问。 “随我来吧。”萧珩转动着轮子,移动了轮椅。 到了书架前,萧珩转动了一个瓶子,墙向两侧移动,露出一个密室。 江沐雪张着嘴看着移动的墙,跑到墙边用手触摸着墙面。 “太牛了,怎么做到的?”江沐雪蹲下来,探身试图看道墙的底部,实在看不到,又伸手去摸。 “你在做什么?”萧珩看着江沐雪这个样子,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这下面是有滑轨吗?还是轮子?”江沐雪还蹲在地上,眼睛看向萧珩,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你若感兴趣,明日我让长宁过来,你直接问她就好。”萧珩将轮椅换了个方向,背对着江沐雪,“进来吧,你不是想跟我聊聊吗?” 江沐雪站起身,快走两步跟上萧珩:“长宁?是刚才长青说的长宁吗?” “嗯。” 墙再次移动,关了起来。 “长青,长宁。”江沐雪重复着这两个名字,“他们一家子?” “姐弟。” “这个门是长宁做的?” 萧珩停下轮椅。 “要不我现在把长宁叫过来?” “不用不用。”江沐雪连忙摆手,“我就是好奇,瞎聊天嘛。” “你若是只想瞎聊天,不必找没人的地方。” “好吧,我认真说。”江沐雪拖了把椅子过来,面对萧珩,正襟危坐,“我要跟你聊聊。” “聊什么?” “咱们的关系。” 正文 第22章 关系 “可能,不太像普通的夫妻吧。”江沐雪说,“我承认,昨天新婚之夜我反应有些过激了,我要跟你道歉。” “我说过,你不必跟我道歉。” “不让我道歉是你的态度,要跟你道歉是我的态度,这是两件事。”江沐雪认真地说。 萧珩一时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低头思索。 “我先表个态。我……”江沐雪深吸了一口气,“我可以同你圆房。” “你——”萧珩似乎有些恼怒,控制着轮椅往斜后方挪动了一些,给了江沐雪一个侧脸,“你一个姑娘家,不要总说这种话。” 江沐雪拖着椅子来到萧珩的正对面,按住了轮椅的扶手,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别再挪了,我今天挺累的,不想总是搬椅子。” 萧珩的胳膊搭在扶手上,低着头,不再动,也不说话。 江沐雪见萧珩老实了,坐回椅子上。 密室里有些安静。许是有通气口吧,江沐雪听到一些细微的风声。 萧珩坐在轮椅上,鼻尖萦绕着两人沐浴后清爽的气息。不知为何,这气息让他感觉有一丝暧昧。 “你可能是累了,早点休息吧。”萧珩打破了安静,两只手向轮子探去。 “别动。”江沐雪言简意赅。 萧珩收回了手,连呼吸都轻了几分,似乎在等待江沐雪发落。 “刚才,我想过了。”江沐雪看向萧珩的眼睛,“我对你有用。” “这是何意?” “这里没有别人,我跟你说些实话。”江沐雪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重的呼出,“我并非不愿与你成亲,或者说,我与谁成亲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必须可控。或者说……” 江沐雪似乎在斟酌她要说出的话,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两个字:“好杀。” 萧珩脸色一变,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慎言。” “我知道,我独自在京城,与人质无异。” 萧珩不再迟疑,快速转动着轮子,调整方向,不再与江沐雪对视。 “你累了,早点休息。” “我说,别动。”江沐雪站起身,再次按住轮椅的扶手。 萧珩把脸扭到一边,这是他唯一不与江沐雪对视的方法。 “没关系,看不看我都无所谓。”江沐雪松开了手,站直身体,俯视着萧珩,“我今天无非是赌一把,赌输了,我认栽,但我也告诉你,我想活。” “想活,就不要再说这些话。”萧珩仍然躲避着江沐雪的目光。 “我要告诉你的是,我知道我的处境,但我不想当人质。” 听了这话,萧珩缓缓回过头来,看向江沐雪的眼睛。 “我对你有用。”江沐雪语气坚定,“阿兰是你要找的人,对吗?” 萧珩再次快速扭头,躲避江沐雪的注视。 “看来我也有点读表情的天赋。看你这反应,我猜对了,是吗?”江沐雪有些得意的笑了,“那个纹身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萧珩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颤抖,他知道江沐雪一定会猜到的,但真的这样说出来,他还是有些不可思议。 “只看右手,不看脸。那个纹身是什么记号吗?” “可以了,你知道的够多了。”萧珩的声音有些沙哑。 “肯定不够多。”江沐雪说,“我说了,我可以帮你。我懂医、懂药,我可以学验尸。不瞒你说,我对人体有些了解,学起来应该很快。” 江沐雪看着萧珩侧着的脸和紧绷的嘴,叹了口气。 “看着我。”江沐雪直接下了命令。 萧珩犹豫了一瞬,慢慢转过脸,看向江沐雪。 “我知道你想做一些事。你今天跟我透露了一些,这很冒险。当然,我知道,这并不意味着你信任我,你可能只是出于某种权衡。” 萧珩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我想说的是,现在我已经介入了。而且,我现在就是你的妻子,这改变不了。但我知道你不需要妻子。”江沐雪注视着萧珩的眼睛,“你需要一个战友。” 眼前的人突然让他有了一丝恐惧。 “你是谁?”萧珩问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莫名奇妙的问题。 “江沐雪,江楚弘和苏婉婉的女儿。”江沐雪停了一下,接着说,“萧珩的妻子。” 眼前的人如此陌生。 是啊,他原本就不了解江沐雪。 “会有危险。”萧珩半晌才说出这样四个字。 江沐雪冷笑一声:“你若真怕我有危险,今天就不会让我去验尸。” 萧珩被戳到痛处,闭了嘴,咬紧了牙。 “但是,没关系,我不在乎。”江沐雪没有理睬萧珩的尴尬,“我的处境无论如何都不会安全。我只有一个要求。” “我说过,我会拼死保住江家。” “那就好了。”江沐雪与自己击了下掌,看上去很开心,“我可以照顾你的起居,帮你做你想做的事。如果你需要一个真正的妻子——” “不要再提这件事。”一些惨痛的画面又浮现在萧珩眼前。 “好,不提。”江沐雪耸了下肩,“我只是告诉你我的底线在哪里。” “听上去,你好像没什么底线。” “当然有。” “江家。” “希望你记住。”江沐雪稳了稳呼吸,凝视着江楚弘的眼睛,“如果有一天,必须要在我和我父母中选一个,杀我。” 这才是她思考的最终结果。 她只是这个世界的过客,真正的江沐雪不知去了哪里,怕是已经死了。既然江沐雪让她用这个身份再活一次,那她能做的,就只有用她的身份保住江楚弘夫妻了。起码,做一些努力。 “你是在威胁我吗?”萧珩眯起眼睛,想从江沐雪的眼神中看出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这怎么会是威胁呢?我的命能对你构成什么威胁?”江沐雪笑了,“我只是在阐述我的底线。” “既然你要做我的战友,就该信我。我会拼死保住江家。” “我信你。”江沐雪伸出一只手,“合作愉快。” 萧珩也伸出一只手。大手将小手包裹,掌心的温度彼此交融。萧珩用力握住那只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正文 第23章 打呼 “我叫人挪走了。”萧珩状似自言自语。 “谢啦。”江沐雪对于今晚能伸直腿睡觉非常满意。 江沐雪将萧珩搬上床,许是配合过的缘故,今日的搬动非常流畅。 “我觉得这活儿我能干。”江沐雪叉着腰,得意地看着靠在床上的萧珩,“你是想睡觉,还是想跟我说说你们有没有新进展?” 萧珩一句“想聊”刚到嘴边,便咽了回去,改口说:“你呢?” “我……”江沐雪坐在圆凳上,倚靠在桌旁,“说说吧,明天还有别的事做。” 萧珩刚说到六子去取绣样,阿兰高兴地迎接他,就被江沐雪打断了。 “等等。”江沐雪眉头微皱,“你刚才不是说,阿兰看上去不想接这个活儿吗?” “嗯,六子是这么说的。” “既然不想接,为什么连夜绣好?” 萧珩低头思索:“六子说,是他前一日劝了很久。” “那为什么不想接呢?” “说是阿兰怕自己绣不好。” “怪怪的。”江沐雪手肘撑在桌子上,手掌托住下巴,“你说醉仙居这么高档,他们都能看上的绣娘应该也不差吧。我今天在阿兰家看见她没绣完的帕子了,虽然我不懂刺绣,但是真好看。” 江沐雪的眼皮有些沉,说话的声音有些含糊。 “你说得有道理。”萧珩陷入思考,半晌才说,“醉仙居会不会——” 话说到一半,抬起头,却看见江沐雪歪在桌子上睡着了。 看来今天确实累了。 萧珩注视着江沐雪的睡颜,实在谈不上优雅。她右臂伸直,左胳膊弯曲,左手掌搭在右臂头肘窝里,头枕在左手的手背上。脸因为挤压变了形,歪向一边,嘴微微张开,露出牙齿的边缘。 “成何体统。”萧珩说完,苦笑一声,随后轻声唤道,“江沐雪?” 江沐雪毫无反应。 萧珩看着眼前的人,叹了口气。刚想叫人来,却停下了。 叫人来,把她搬去哪里?总不能是搬去榻上吧。 他看了看身边空着的位置,其实,这里很宽敞的。 但他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做不到。 萧珩强撑着起身,想着起码能给江沐雪披件衣服,但刚挪到床边,身体就传来钻心的疼痛。捂住嘴,将冲口而出的呻吟压回嘴里。 他看向自己的双腿,突然有些讨厌自己。 终于,他让自己恢复到斜靠在床上的状态,歪着头,借着烛光看向桌上的人。 “哎呦喂。” 突然,江沐雪像是惊醒了一样,整个身体抽搐了一下,坐起身,闭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她站起来,晃晃悠悠的走到床旁,在床柱上摸索,嘴里嘀咕着:“开关呢”。 摸了几遍,她似乎烦了,闭着眼睛坐到床边,侧身倒下。 萧珩看着这一些奇怪的动作,捂着嘴,一动都不敢动。 是中邪了吗? “哎呦喂!” 江沐雪再次惊醒,这次像是彻底醒了。她转头看向萧珩,口中说着:“抱歉,抱歉啊,我不是故意的。你叫醒我啊。” “叫了,你没听见。”萧珩莫名有些尴尬。 “那你拿东西扔我啊。”江沐雪站起身,拍拍衣服,“来,我扶你躺下。要是我不醒,你打算在这儿靠一晚上啊?” “那倒不会,我慢慢挪,能躺下。”萧珩的声音越来越小。 “这孩子。”江沐雪埋怨地看了萧珩一眼。 “我年长些。”萧珩有些生气,纠正了江沐雪。 “对,你年长。”江沐雪嘴上敷衍着,手里熟练地为他盖好被子,“好了,睡吧。” “你——” “明天再说,我也困了。” 蜡烛熄灭,房间里只剩下月光。 萧珩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刚想张嘴,就听见房间里均匀的呼吸声。 他望着头顶的帷幔,腰上传来一些疼痛,也许是今天有些累了。他控制着呼吸,等待着疼痛慢慢过去。 窗外终于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 晨光照到江沐雪的眼睛上,让她把眼睛闭得紧了些,但毫无用处。 坐起身,她看向床的方向,发现萧珩又睁着眼睛看向她。 “你的睡眠质量这么差吗?年纪轻轻的这么早就醒?”江沐雪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你们这些有钱有势的不都应该睡到日上三竿吗?” “我也是刚醒。”萧珩答道,“不过你的睡眠很好。” “确实不错。”江沐雪整理着被褥,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我不会打呼了吧?” “还好。” “那就行。”江沐雪松了口气。 “没有长青打得响。”萧珩语气真诚,“所以我从不叫他守夜。” 江沐雪手上的动作突然变大了,显得很忙碌的样子。 “我累了才这样,平时不打的。” “无妨。” “你让我给你干活儿的记着,我要是干大多就会打呼,所以你可以稍微注意点儿。” 萧珩看着这有些无赖的表情,与昨日密室里判若两人,不由得轻笑出声:“记下了。” 两人各自盥洗更衣,去了内厅。当然,江沐雪没忘了戴上昨日剩下的两块糕点。 吃完早餐,江沐雪看着那块糕点小声嘀咕了一句:“有咖啡就好了。” “你说什么?”萧珩好像听到了一个没听过的词。 江沐雪刻意提高了音量,说:“茶,我说想喝茶,困得很。” 门外响起轻巧的走路声音,萧珩说:“一会儿就来了。” 果真,没一会儿,一个丫鬟就端了茶过来,放在江沐雪面前,躬身说:“夫人请用茶。” “谢谢啊。” “奴婢不敢。”丫鬟身子躬得更低。 “下去吧。”萧珩说。 “是。”丫鬟退了出去,如释重负一般。 萧珩看了一眼喝茶吃点心的江沐雪,说:“你不必这么客气,他们会不自在。” “我习惯了。他们习惯习惯就好。” “你是夫人,他们会有压力的。” “你也说了,我是夫人。总不见得让我去迁就他们吧。”江沐雪将剩下的一块点心推到萧珩面前。 “我还以为你会体恤下人。” “我体恤他们的方式就是让他们学会接受感谢。” 正文 第24章 跑堂 “让他进来。”萧珩说。 “他去厨房了,说要找东西吃。” “那等他吃完了带他过来吧。” “是。”长青行了礼,转身刚要离去,便回过头,“沈安来了。” “我知道,让他慢慢吃。” 萧珩话音刚落,沈安就拿着一个馒头出现了。他径直走到桌边,拖出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你们挺早啊,吃完了?”沈安看看两人,回过头去说,“长青,帮我拿个杯子,我喝口茶。” “对,我们刚吃完。”萧珩似乎完全不在乎沈安的举动。 江沐雪睁大眼睛看着沈安,问道:“你有双胞胎兄弟吗?” “没有吧,为何这样问?”沈安咬了一口馒头。 江沐雪看看萧珩,又看向沈安,说:“昨天看你挺正经的啊。” “嗨。”沈安挥了下手,“缉事司那种地方,你不装一点儿人家都不怕你。” 长青取了一只杯子,放在桌子上,但看上去似乎有些不悦。显然,他并不想帮沈安拿东西。 “看我们小长青,干活儿就是快。”沈安对长青的失礼毫不在意,拿了水壶往自己的杯子里倒水,“你们喝吗?给你们续点儿?” 萧珩将自己的杯子向前推了推,沈安倒了一杯茶。 “你怎么不说他成何体统?”江沐雪质问萧珩。 “他向来不成体统。”萧珩喝了口茶,“这么早过来,有何贵干?” “不早了。我已经去了一趟醉仙居了。”沈安吃完馒头,看上了桌上的一块点心,伸手去拿。 萧珩伸手将盘子移到了自己面前,问:“没吃饱就去厨房找。” “嘿嘿,不用了,也差不多了。”沈安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这时,长青又拿了一个饼和一碟小菜进来,面无表情地放在沈安面前。 沈安受宠若惊,充满感激地看向长青。 “一个馒头你吃不饱。”长青冷冷地说,“上次你买的桃子,长宁喜欢吃。” “行,下次再买,我特别会选桃子。” 听到这话,长青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上翘,随后对着萧珩行了礼:“公子,我出去守着。” “去吧。”萧珩也轻笑出声。 江沐雪一只手托着下巴,看着长青微笑。 萧珩注意到江沐雪的异样,问道:“你在笑什么?” “长青这孩子,有点儿可爱。” “说正事。”萧珩显然不想继续长青是否可爱这个话题,“你去醉仙居有什么收获?” 沈安吃了一口小菜,又喝下一杯茶,说道:“他们掌柜出门办事了,说下午回去。” “那便下午再去。” “不用。”沈安摆摆手,“我让他们掌柜去缉事司问话,回头咱们去等着就行。” 萧珩点点头:“也好。” “不过也有一个收获。”沈安向后看了一眼,把门关上,“我跟他们一个跑堂聊了几句。跑堂说,阿兰去过醉仙居。” “嗯?”萧珩也觉得奇怪,“什么时候?” “跑堂说,是大集那天。” “大集?”萧珩有些惊讶,“那不就是六子说醉仙居的掌柜找到他,请阿兰绣东西的那天吗?” “对啊,就是那天。跑堂说,那天他当值,阿兰到醉仙居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阿兰当时问他,店里是不是要交什么绣活儿,是干什么用的。跑堂不知道,就叫了掌柜出来。” “然后呢?”江沐雪问道。 “跑堂说后来他就去忙了,也没仔细听。” “所以……”江沐雪说,“阿兰是因为去过醉仙居才同意接这个绣活儿的?” “从时间上看,是有可能的。”沈安点点头,“还是要跟掌柜的聊聊。” 话说醉仙居的掌柜中午就办完了事,回到了醉仙居。 跑堂见二人回来,小跑着上前,一脸谄笑:“掌柜,您这么早就回来啦。” “怎么?有事吗?”掌柜问。 跑堂一脸谄媚:“今天一早有个缉事司的大人找您。” “有没有说什么?” “说了,问我最近店里有没有绣活儿。” 掌柜把手搭在跑堂的肩膀上,笑着说:“来,咱们去后面聊。” “好嘞!”跑堂把手巾搭在肩上,一步一颠地跟着掌柜。 这醉仙居的院子有三层,前院是大堂,中院是包间,后院是储酒的地方,这中院和后院,一般人是进不来的。 像他这种跑堂,只有资格待在前院。此刻,他的眼睛左看右瞧,脸上又是好奇又是窃喜。 进了后院一个角落的房间,掌柜在椅子上坐下。 “说吧。” “今天一早,有个公子过来,问掌柜的在不在,我说不在,掌柜出去公干了。您是我们醉仙居的主心骨儿,大情小事都让您拿主意,我今天一早这个心脏就突突地跳,就是因为您不在店里。” “说正事。”掌柜表情冷漠。 “诶诶,说正事。”跑堂谄笑两声,“他又问啊,知不知道最近店里有个绣活儿。我说我知道啊,最近我们有个绣活儿。那个公子又问我是找谁绣的。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也怕人家官老爷挑理,我就说啊,前些日子有个绣娘来问过绣活儿的事儿,不知道那人叫什么?” “那你还说了什么啊?”掌柜温和地笑着。 “我说啊,我们掌柜特别好,还请绣娘喝了酒呢。” “嗯,挺机灵。”掌柜站起来,拍拍跑堂的肩膀,“还有没有别的了?” “那个大人说,下午请掌柜去缉事司一趟。” “没有了?” “是,掌柜,没有了。”跑堂脸上的笑容更甚。 “辛苦你了啊。”掌柜笑着抚摸上跑堂的脖子。 “咔哒”一声,有什么东西应声倒地。 掌柜离开了房间,拍了拍身上的衣服,对着几个清扫庭院下人喊道:“这屋有点儿脏,一会儿扫一扫。” “是。” “缉事司。”掌柜冷笑一声,“看看你们能跟我聊出点什么来。” 掌柜径直走回前院。 “掌柜的!”有人走进醉仙居。 “呦,张大人!” 掌柜脸上露出熟练地、精准的笑容。 正文 第25章 掌柜 萧珩和江沐雪躲在隔壁,守着门听隔壁的动静。 “在下陈仲春见过沈大人。”醉仙居掌柜拱手行礼。 “劳烦陈掌柜专程跑一趟。”沈安笑道。 “沈大人客气了,若是能帮上沈大人,那是小人的福气。” “帮陈掌柜搬把椅子。” “是。” “多谢沈大人。” 简单寒暄过后,沈安脸上还保持着笑容,心里却在想着如何张口。 “沈大人,您想问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陈仲春十分真诚。 “听说,醉仙居最近需要一些刺绣?” “沈大人听说了?”陈仲春眉开眼笑,“对,我们最近都在准备这个。我们打算用岁寒三友作为主题,推出几款新酒。到时候我拿过来,请沈大人品鉴品鉴。” “那这刺绣的作用是……” “装饰啊。”陈仲春眼睛亮了几分,“美酒美酒,一定要美。看着美,喝着才能美啊。” “不愧是醉仙居,大酒坊。”沈安赔着笑。 “沈大人,看您说的。”陈仲春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沈大人改日来我们酒坊品品酒啊?” “一定,一定。您认识阿兰吗?”沈安把话题拽了回来。 陈仲春一愣,随后再次笑开:“知道,也是前些日子才认识的。” “您堂堂醉仙居大掌柜,怎么会认识这种小绣娘呢?” “什么大掌柜啊,我是伺候各位大人的。”陈仲春尬笑两声,“那天啊,是大集。我们一个客人在集上买了一条帕子,特别喜欢,就给我们看。我一看,嚯!这手艺,比好些绣坊的绣得都好。我就问她,这帕子是在哪儿买的,后来就找到了那个小贩儿,叫……” “六子。” “对对对,六子。他跟我们说的,这个绣娘叫阿兰。” “哦,是这样。”沈安点点头,跟六子说的对上了,“那您把这批活儿给阿兰了?” “那哪儿行啊。”陈仲春声音提高了几分,“得给绣个小样儿给我看啊,毕竟是大事儿,您说呢?” “对,是大事儿。”沈安陪笑了两声,“后来呢,绣得怎么样?” “我跟你说,手艺好的人,干活儿就是细。”陈仲春煞有介事地说。 “怎么了?” “当天,人家就找来了。问我这个东西干什么用的。” 沈安看似疑惑:“这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啊”陈仲春挑了下眉毛,“用处不一样,用得技法就不一样。” “哦?还有这种事?”沈安好像对刺绣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您心系天下,不像我们这种人,天天就盯着那点儿芝麻绿豆的事儿。” 沈安没有接话,笑着问道:“听你们一个伙计说,您还请阿兰喝了酒?” “阿兰问我这刺绣是做什么用的,我说是装饰酒瓶子的。她看着有点懵,我就问她,你喝过我们的酒吗?她就摇头。我就想啊,兴许她尝尝对她刺绣有好处,就给她倒了一小杯。” “你不怕她喝了酒,耽误绣活儿吗?” “就一小杯,误不了。”陈仲春不以为意。 “后来呢?” “怎么说呢,那个绣样儿吧,也不能说不好,但是吧,我们不是特别满意。”陈仲春撇撇嘴,“您知道,我们这些酒,都是要给贵客喝的,每个细节都要精益求精。后来,我们就让六子把阿兰找来,我们当面沟通。” “沟通的怎么样?” “很好啊。后来我就想啊,也不能怪人家,让人家用普通的丝线普通的布,能看出个啥?然后我就给了她正式的带子和丝线,让她再绣一份。” “为什么一开始不给正式的?” “您有所不知。我们用的是冰蚕丝和云锦,很贵重的。” “既然这么贵重,你为何要给她,岂不矛盾?”沈安面带笑容,眼神锐利。 “我也是觉得她手艺好,所以才给她试试。” “原来是这样。”沈安微笑了一下,“后来呢,这次绣得是否合您心意。” “不瞒您说,我没见到。”陈仲春表情遗憾。 “为何?”沈安皱起了眉头。 “当时,我们店里没有冰蚕丝和云锦,就马上命人去素缕坊取。取来了就给她送了去。当时在她家里,我看着她绣了一会儿便走了,还跟他说,第二天给我送到醉仙居来。但后来,我一直没收到绣样,六子也没来。” “您不觉得奇怪吗?” “自然觉得奇怪,我还专门命人去阿兰家看过,当时见过几个差人在公干,我们伙计一时害怕,就跑回来了。” 沈安思索了一下,没有漏洞。 “原来是这样。”沈安笑了两声,“陈掌柜很喜欢云岭雀舌啊。” 陈仲春的笑容僵住,但马上又挂上熟练的笑容:“沈大人如何知道?” “若不是极度喜欢,怎么会带去阿兰家?”沈安嘴上笑着,眼睛紧盯着陈仲春。 陈仲春脖子僵硬,紧闭双唇,咬了一下后槽牙,随即嘴角上扬:“是,大人,小人很喜欢云岭雀舌。” “陈掌柜果然有品位,这云岭雀舌可不便宜啊。”沈安笑道。 “店里招待客人的,我偷拿了一些,大人可不要告发我啊。”陈仲春低声说,表情神秘莫测。 “怎么能叫偷呢,陈掌柜也是为了公干,对吧?” “正是,正是。”陈仲春放松地笑起来,“大人果然明察秋毫。” “这茶,您是自己喝的,还是给阿兰喝的啊?” “自然是一起喝的,陈某在别人家里,怎好吃独食啊。” “陈掌柜倒是大方。” “哪里,哪里。阿兰姑娘若是绣得好,以后合作的日子还长呢。这几杯茶水算得了什么。”陈仲春突然压低声音,问道,“沈大人,您一直问阿兰的事。陈某冒昧地问一句,阿兰姑娘她,怎么了?” “出了点事。” “啊?不知陈某能否出几分绵力啊?”陈仲春的表情看上去有些焦急。 “陈掌柜客气了。”沈安站起身,“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我再去叨扰陈掌柜。” “沈大人才是客气,能帮上忙是陈某的荣幸。”陈仲春站起身作了揖。 “来人,送陈掌柜出去。” “是。” 看着陈仲春离开,沈安皱起了眉头。 正文 第26章 好茶 “三殿下,江大夫。”沈安叫过人,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 “你感觉怎么样?”萧珩问道。 “感觉,对答如流,没什么破绽。但是……”沈安抓了抓后脑勺,“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别扭。” “他……看上去,怎么样?” “笑呵呵的,挺坦荡。” 江沐雪两手在胸前交叉,眼睛看着萧珩:“你为什么待在里面啊,你这么擅长读表情,自己去看不就行了。” 沈安听了这话,向后面躲了躲,生怕引火烧身。 “我身份特殊,他平日里也总接触达官显贵,万一认出我来,怕是要搞出别的事情。”萧珩有些无奈。 “也对。”江沐雪皱着眉头,不再看他。 “二位。”沈安小声地说,“我还在呢。” 两人几乎同时转头看向他,齐声说:“我知道啊。” “好嘞,知道就好。”沈安龇着牙露出一个笑容。 “你真的确定阿兰家的茶里没毒吗?”萧珩看向江沐雪。 江沐雪面露苦涩:“被你们问得我都没自信了。应该是没毒的。” “如果阿兰真是因为中毒而亡,那目前能下毒的只有三个人,大力,六子和陈掌柜,但是……”沈安说。 “但是没理由啊,这三个人为什么要杀她啊?”江沐雪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会不会还有别人接触过阿兰?”萧珩问道。 沈安答道:“没有。” “她有没有好朋友什么的,是不是再去问问,说不定漏掉了什么人呢?”江沐雪说。 沈安摇摇头:“那几日,我们把村子都问遍了,大家都说,平日里,阿兰几乎只跟大力打交道。至于六子,他是到处跑,村里子编竹筐的、做扁担的都是把东西卖给他的,实在没什么特殊的。” 江沐雪鼻子哼出一口气,在心里骂了一句:“喵的,有监控还用费这劲?” 萧珩见江沐雪神情有异,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江沐雪连忙摆手。 沈安觉得心烦,本来有了新进展,没想到问来问去又钻进了死胡同。他绕过那两人,在椅子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诶?这茶好香啊。”沈安有些意外,“三殿下带来的?” “是。”萧珩点了下头。 江沐雪也跟着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 “如何?”萧珩看向江沐雪。 江沐雪又喝了一口。这茶并不涩口,十分轻盈,咽下后竟有一丝回甘。 “不错。”江沐雪嘴角挂上了一丝微笑。 萧珩不由得嘴角上扬:“喜欢就好。” “这是什么茶?回头我也去买一些。”沈安又喝了一杯。 “云岭雀舌。”萧珩答道,“你们都没喝过,我便让人去买了一些。” “云岭雀舌?”沈安瞪大了眼睛,打开茶壶向里一看,果然,这茶叶与阿兰家发现的一般无二。 江沐雪取了一只进茶杯,倒了一杯,递到萧珩面前。 萧珩笑着抬手接过,抿了一口。 “这么好喝的茶,你为什么平时不喝?”沈安问道。 萧珩有些心虚地瞥了一眼江沐雪,低声说:“太医不准我喝这个。” “那你还喝。”江沐雪站起身,一把拿过萧珩手中的茶杯。 “少喝一些也无妨吧。”萧珩嘀咕了一句。 江沐雪眯着眼睛看向萧珩,似乎有些不满。 “你们也少喝几杯。”萧珩说道,“尝尝味道就好。” “你都泡了,不多喝几杯岂不浪费?”说完,沈安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也没忘记给江沐雪倒满。 “说正事吧。”萧珩岔开话题,“绣样怎么会凭空消失呢?” “不可能凭空消失啊,肯定是去了哪儿。”江沐雪说。 “陈仲春说他没有拿到绣样,六子也说没有看到。”沈安低声说,像在思考。 “六子应该没有拿到,若是他拿到了,以他的性格,多半会送去醉仙居讨赏钱。”萧珩说,“陈仲春说谎也没有意义,而且他也不可能跟六子这种身份的人去串供。” “六子说的应该是真话,他那天吓得要死,跑到我们门口来报案,语无伦次。”沈安说。 萧珩看向沈安:“问过大力吗?” 沈安皱起了眉头:“问过了,他说没看见。” “这不是太奇怪了吗?”江沐雪站起身来,声音也高了几分,“大力说他那晚去找过阿兰,阿兰又在赶工,怎么会没看见呢?除非阿兰不想大力知道他在接这个活儿。” “说的对。”萧珩点点头,“沈安。” “在。”沈安站起身来。 “去大力家和阿兰家搜,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是。” 沈安拱手行礼,转身要走,江沐雪见状忙说:“我跟你一起去。” “这……怕是不方便吧。”沈安瞥了一眼萧珩。 “不方便吗?”江沐雪也看向萧珩。 萧珩轻咳两声:“方便。叫上长青,你们分头行动,也能快些。” “是,殿下。”沈安再次拱手行礼。 江沐雪拍了一下沈安的胳膊,说:“走吧,老沈。” 沈安侧目看了一眼江沐雪,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朝萧珩躬身行礼。 萧珩轻叹一口气,头转向沈安相反的方向,摆了摆手。 进了村子,沈安带人去了大力家,而江沐雪带着长青和两个衙役去了阿兰家。 “仔细翻找,别漏下一个角落。”江沐雪看了一眼整齐的房间,又补充了一句:“小心些,别打翻了东西。” “是。” 昨夜刚下过雨,阿兰的屋顶好像有些漏水,江沐雪抬头看看这房子,叹了口气。 长青走向床铺,但突然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江沐雪,似乎觉得有些不妥。 江沐雪看出了长青的心思,说:“你去厨房看看,这里我来。” 她走到床边,手触碰到被子,有些潮湿。掀开被子,床铺并无异常。 江沐雪想了想,拆开了被套,向里面看去,除了棉被,空无一物。 突然,她感觉有什么不对,又向被子里看了看,又合上了被套。 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么奇怪…… 突然,她看见了被面上打着的补丁。 对了,她明白了。被套里面并没有看到破的地方,被面上却打着补丁。 江沐雪伸手去摸那个补丁,里面好像确实有什么东西。取了剪刀,拆开补丁。 被面上赫然出现了一条锦带。 “你们不用忙了。”江沐雪对长青说,“你去找沈安,告诉他,东西找到了。” 正文 第27章 云锦 回到审讯室的偏房,萧珩正安静地坐在轮椅上等待。 见到江沐雪进门,萧珩立刻坐直了身体,脸上露出焦急的神色。 “怎么样?”萧珩问道。 “找到了。”江沐雪拿出一块丝帕,轻轻打开,“但很奇怪。” “如何奇怪?” “东西藏在被套的补丁里,补丁的针脚很大,感觉缝得很急。但针脚很均匀,像是针线活儿很好的人缝的。” “阿兰?”萧珩皱起了眉头。 “不知道。” 江沐雪小心托着丝帕,丝帕上盘着一条云锦的带子和几缕没用完的丝线。带子沾了水又阴干,变得有些褶皱,失去了该有的美感。 萧珩双手接过,将云锦翻开,看见上面赫然绣着一朵没有完成的梅花。 可能是因为被打湿过,那半朵梅花变得有些奇怪,丝线弯弯曲曲,全然没有刺绣该有的光泽。残缺的花瓣,不像是尚未绣完,倒像是被一个无形的黑洞吞噬掉了。 看着那梅花,萧珩的呼吸似乎停住了。 这梅花熟悉又陌生。好像从没见过,又好像被人用细针雕刻在了他的心脏之上。 他的眼睑有些颤抖,牙齿紧紧地咬着。 江沐雪见状,低声对沈安说:“你先去忙吧,他可能有些累了。我陪他休息一会儿。” 沈安看了萧珩一眼,点了下头,转身出去。 江沐雪轻手轻脚地合上了门,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僵在原地的萧珩。 一直等到萧珩颤抖着呼出一口气,江沐雪才轻声问道:“想明白了吗?” 萧珩点了下头,随即又摇摇头。 “有什么想法?” “我想冷静一下。” “好。” 江沐雪正要开门,却被萧珩叫住。 “长青可曾见过这条带子?” 江沐雪回忆了一下,答道:“没有。我找到以后就让他去找沈安,随后我便收起来了,他没有见过。” 萧珩点了下头,抬起眼睛望向江沐雪:“不要告诉他这上面绣了什么。等他需要知道的时候,我来说。拜托了。” 江沐雪看了一眼云锦带子,不明所以,但还是应了下来。 房门打开。 沈安听到声音从屋外进来,问道:“没事吧?” “没事。”江沐雪说,“他这两天有些累了,想休息一下。” 沈安望了萧珩一眼,关切地说:“三殿下脸色确实不好,需不需要我去请太医来?” “我就是大夫,不用麻烦别人了。”江沐雪转身推动轮椅,“我们先回去了。不送。” 沈安带着二人到了后院一处僻静的所在,门上挂了一块牌匾——宁心居,有些书籍,倒是个休息的好地方。 江沐雪将沈安送出了房间,关上了门。此时空旷的房间只剩了两个人。 “我可以一个人静一静吗?”萧珩终于开了口。 江沐雪上前,并不打算离开。 “这事跟长青有关吗?” “不知。”萧珩控制着轮椅,远离了江沐雪,向着书案移动。 江沐雪追上去,问道:“你在想什么,能不能跟我说一说,可能对破案有帮助。” “抱歉,我脑子很乱,”到了书案前,萧珩打开棋盒,“你也去休息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江沐雪见他像是要下棋的样子,问道:“你自己下棋吗?” “是,我很擅长跟自己下棋。”萧珩的视线留在棋盘上。 江沐雪走到萧珩身边,伸出一只手:“那条带子再给我看看,我看好了再走。” 萧珩犹豫了一瞬,拿出江沐雪的帕子包成的小包,放在江沐雪手上 江沐雪坐在远离门窗的方几旁,看了一眼萧珩,心里有些不悦。这个人,又要用她,又不信她。 端详着手里的东西,江沐雪的脑子在飞快地思考。 若是别人想藏这东西,带出去丢掉就好,完全没必要大费周章地把它缝进补丁里,所以,一定是阿兰藏的。 可是,为什么呢? 这只是帮人缝的绣样,为什么要藏起来呢? 她瞥了眼萧珩,有一肚子的疑问想要跟人讨论。但此时的他像是已经入了定,拿着一枚棋子望着空空的棋盘发呆。 或者,他也许并不是在发呆,而是在思考。 谁知道呢? 江沐雪又低头去看手里的绣样,突然觉得梅花的颜色有些奇怪,形状又有些奇怪,伸出手指去摸,指尖却没有丝滑的触感,只有一些粗糙的颗粒。 “嗯?” 江沐雪又摸了摸没用完的丝线,也有些奇怪的东西,她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捻了几下,好像又不见了。 她看了看窗户,那里倒是有些光亮,于是站起身,走到窗下。 仔细看去,花蕊是青灰色的,花瓣泛着淡淡的蓝光,针孔也有些粗大。 “萧珩。”江沐雪抬起头,“你有绣过花的云锦吗?” 萧珩被这样全名全姓的叫了,眉头不受控制地皱了起来。 江沐雪见他没有回答,抬眼便看见能夹死苍蝇的眉头,问道:“怎么了?” “你为何要这样叫我。” “那我怎么叫你?”江沐雪不明所以,小心地说,“夫君?” 萧珩一时尴尬地躲开江沐雪的目光,含糊地说:“倒也不必。” 说完,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帕子,放在桌上。 “拿去。” 江沐雪走到桌边,拿起帕子,摸了上去。云锦丝滑柔软,摸上去有些凉凉的,帕子上的刺绣也是柔滑如脂。再看那条带子…… “这真的是云锦吗?”江沐雪问道。 萧珩接过带子,仔细摸了摸,带子粘腻,让人想起蟾蜍皮。 “看花纹,确实像云锦。虽然打湿过,但已经干了,为何如此粘腻?是不是粘上了什么东西?” 打湿……粘腻…… 氰化物! 江沐雪的脑子突然开窍了一般,她抢过带子,仔细回忆。 氰化物水解与蚕丝蛋白发生反应,改变了丝线颜色,析出了结晶。 “这东西,可能有毒。” “快放下!”萧珩急切地说。 江沐雪放下了带子,并没有理会萧珩,径直走向门口。 “你去做什么?” “找只蚂蚁,试试。” 正文 第28章 素缕坊 “你这是做什么?”萧珩控制着轮椅,跟在江沐雪身后。 “我也只是猜测,这东西有没有毒,试试就知道了。”江沐雪看向蚂蚁,小声说,“对不起了,小东西。” 江沐雪将叶片放在带子上,引导着蚂蚁想刺绣爬去。 小小的黑色身影落在绚丽的梅花上,快爬几步,又突然停住,随后六条腿抽搐起来,仰面倒下。 萧珩惊得睁大了眼睛,看看蚂蚁的尸体,又看向江沐雪,脑子里无数念头翻滚着出现,但最终只说出一句:“你,如何知道?” “可能是因为房顶漏雨打湿了云锦,又再次阴干,使得氰化物水解。氰苷与蚕丝蛋白反应会析出晶体,氰苷氧化使丝线变色,这些粘液可能是没有分解的氢氰酸。”江沐雪一口气说完,抬头便看见萧珩疑惑又吃惊的脸,突然想起自己的身份,慌忙解释,“我是说,我……我……” “你的意思是,这块云锦变得如此奇怪,是因为它有毒?”萧珩似乎忽略了江沐雪脱口而出的奇怪言语。 “对。我也只是猜测,但这蚂蚁接触到梅花就中毒了,可见——” “可见确实有毒。” “但……”江沐雪眉头微蹙。 “这东西为何会有毒?” 两人陷入了沉默。 萧珩看着江沐雪皱起的眉头,安慰道:“无论如何,总是有了进展。” 江沐雪点了下头,“我去告诉沈安。” “好,去吧。” 江沐雪跑了几步,看见一个差人,问道:“沈安沈大人在哪儿?我有些要找他。” 差人指了个方向,说:“在前面架阁库。” “多谢。” 江沐雪道了谢,向着那个方向跑去。到了架阁库门前,对着门口的差人说:“我找沈大人有事,麻烦小哥儿帮我叫他出来,就说江大夫找他。多谢。” 两个差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转身进屋。 很快,沈安便大步出来,问道:“江大夫,是三殿下出了什么事吗?” “我们有些新发现。”江沐雪取出帕子,打开摊在沈安面前,露出里面的云锦,“这东西有毒。” “有毒?”沈安看向云锦上死去的蚂蚁,又看看江沐雪,“是它在什么地方沾到了毒吗?” 江沐雪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既然这东西有毒,是不是应该去陈掌柜说的那个织坊查一查。” “素缕坊。” “正是。”江沐雪将云锦包好,收进了随身小包。 “我去备车,劳烦江大夫去接三殿下。” “咱们两个去就行,我去告诉他。” 说完,江沐雪又风一样地跑走了。 打开门,江沐雪一个箭步冲进了房间。 萧珩还在方几旁,盯着上面的一盆花发呆。听到门响似乎吓了一跳,抬起头,见是江沐雪,表情放松了下来。 “怎么了?”萧珩问道。 “我跟沈安去一趟素缕坊,你就别去了吧。” 萧珩坐直了身体,控制着轮椅向前移动了一些:“我跟你们一起。” 江沐雪走上前去,将轮椅推到书案旁:“这里有棋,有笔墨,你在这里下棋、画画,我们很快就回来了。长青在门口呢,要不要我让他进来陪你?” “不必。” “好,那你自己待一会儿。” 说完,江沐雪果断地离开,但没忘了把门关上。 萧珩看着小跑着出门的江沐雪,心中突然有了一丝羡慕。 马车很快就到了素缕坊,沈安跳下马车,对一个工人说:“把你们主事叫出来,就说缉事司沈安来了,有事问他。” 工人连忙应下,跑着进了院子。很快,一个中年男人提着衣袍的下摆跑来,神情慌张。 “小人素缕坊主事汪岚,见过大人。” 沈安看了眼四周,说:“进去说吧。” “是。” 汪岚毕恭毕敬地带着沈安和江沐雪进了屋。 江沐雪将云锦取出,说:“您看,这东西的材料,是不是您这里的?” 汪岚看到云锦,微微一愣,随后点头说道:“是我这里出的。这应该是给醉仙居的。” 江沐雪故作随意地说:“那你们这东西质量可不太好啊,都褪色了。” 汪岚苦笑一声,叹了口气。 沈安注意到汪岚神色异常,问道:“怎么了?” “我明明告诉过他们,这东西不能泡水啊,实在太不小心了。” 江沐雪心中警铃大作,问道:“为何不能泡水?” “泡了水,就会像现在这样,失了颜色。” 他知道泡水就会变色,难道他知道这东西里有氰化物? 江沐雪控制住自己的表情,说:“哪有这样的,泡水就褪色,还不是质量不好?” 汪岚笑道:“用木薯处理过,是这样的。” 看着眼前的人直接说出“木薯”二字,江沐雪反倒慌了神。她看向沈安,却发现沈安一脸茫然。 “木薯?你是说,木薯?”江沐雪忍不住向汪岚确认。 “对啊。您知道木薯?”汪岚眼中竟有些欣喜。 这奇怪的对话竟让江沐雪一时有些无措。她想了想,说:“略知一二,不过,听说木薯有些毒性。” 汪岚眼中多了些欣赏:“看姑娘小小年纪,没想到竟如此博学。” 沈安在一旁搭腔:“她懂医。” 汪岚对着沈安作了个揖:“大人麾下人才济济,小人佩服。” “您明知木薯有毒,为何要用木薯处理?”江沐雪不可置信。 汪岚笑道:“这天蚕丝是珍品,用它制成的绣品可以在阳光下呈现霓虹色彩。我们试过很多方法,唯有用木薯桨处理过,才能保住这种特性。而且木薯桨还能防蛀,是难得的原料啊。” “您不觉得危险吗?这是毒啊。” “毒有什么要紧。”汪岚不以为意,“您既然懂医,便该知道。附子有毒,却是回阳救逆的佳品。半夏有毒,却是化痰止呕的良药。只要处理得当,就能取长补短,为人所用。” 江沐雪听了这话,无法反驳。他说的全然正确。 “再说了。”汪岚补充道,“这是丝线,又不是吃食。您说呢?” 正文 第29章 如何中毒 “怎么样?”萧珩问。 沈安简单说明了情况,三人陷入沉默。 萧珩说:“他说的对,就算丝线有毒,但丝线又不是吃食,又能证明什么呢?” 沈安看上去烦躁不安,在房间里徘徊,手在胸前胡乱搓着。 “沈安,你坐一坐。”萧珩似乎也被沈安的样子搞得心烦。 “坐不下,烦得我心脏直突突。” 江沐雪轻轻拍了拍桌子,说:“坐下,给我摸摸脉。” 沈安连忙拍手,嘴里说着:“不用不用,不敢劳烦江大夫。” 萧珩轻咳一声,说:“让你坐你就坐,哪儿来的这么多废话。” 沈安听了这话只得坐下,伸出了手。 江沐雪搭上了脉,心率确实很快。粗略算来,每分钟可能要有八九十次。 “你以前也会这样吗?”江沐雪收回了手。 沈安有些不好意思:“从来没有,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可能是这两日没怎么睡好。” 萧珩揉了揉太阳穴,说:“我也倦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回到府中,萧珩和江沐雪安静地坐在书房里。 江沐雪叹了口气,好像心中有无数的愁绪。 “你不用陪我,去散散心吧。”萧珩说道。 江沐雪本就心烦,听了这话,轻松了些,于是跑去了筝儿的房间。 除了几个管事,下人们大多住在一起,不过筝儿是江沐雪带来的,又是贴身丫鬟,所以安排一个独立房间,虽然很小,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柜子,但总归有个自己的地方。 江沐雪敲了敲门,里面脚步轻盈,木门打开。 “小姐?”筝儿脸上绽放笑容,“我都不知小姐回来了。” 看见筝儿,江沐雪终于放松了下来,说:“你不请我进去吗?” 筝儿突然有些恐慌:“地方太小,不敢请小姐进来,筝儿陪小姐去后院晒太阳。” “我想来你这儿躲躲清净,我就坐一会儿。”江沐雪眼神哀求。 筝儿回头看了一眼,闪开了身子:“小姐请进,我去给小姐取些茶点。” “不用了,你今日原本就该休息,当我不存在就好。”江沐雪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我这两天有些累,就想跟你待一会儿,你忙你的,不必管我,我很快就走。” “小姐说得什么话。”筝儿嗔怪道,“我是怕怠慢了小姐,让人家说闲话。” 说完,筝儿为江沐雪倒了水。 “小姐既然不让我出去,也就没有茶了,小姐喝水吧。” 江沐雪端起杯子一饮而尽:“最喜欢喝水了,尤其是筝儿倒的水。” 筝儿又倒了一杯,说:“既然小姐让我不必管你,我可就真的不管了,小姐不许怪罪。” “我要是秋后算账,你去跟我爹娘告状,让他们揍我。” 筝儿掩嘴轻笑:“小姐也不怕被人听到。” 江沐雪趴在桌子上,看着窗外摇曳的树影。微风吹过,树枝轻颤,发出沙沙的声响。 阿兰。 江沐雪心中的疑虑再次升起。 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江沐雪的脖子有些酸,于是调整了一下角度,眼睛看向筝儿。 此时的筝儿正坐在床上绣花。 “这个帕子你还没绣完啊。”江沐雪问道。 “还没啊,要绣好久的。” “我看人家有些绣娘一晚上就就能绣出一朵花呢。” “你也说了,人家是绣娘,我不过是闲暇无事,绣来玩玩。” 江沐雪看着筝儿床上摆着的丝线,都是小小的一捆,说:“你这丝线长长的,还挺好。” 筝儿笑着说:“丝线可不都是长长的。” 江沐雪想起在阿兰被子里找到的丝线,说;“我见过那种短短的,大概这么长。”她比了个一扎的长度。 “我以前也用过这样的线。” “为什么?” “大多是绣坊里剩下的边角料,有人收来卖,这样的便宜许多。” 说着,筝儿将丝线的一头放进口中,抿了抿,然后用手指将线头捻了一下,开始穿针。 江沐雪一个激灵坐起身。 对,阿兰就是这样将毒物吃进嘴里的! “小姐,怎么了?” 但是…… “没什么。”江沐雪又趴回桌上。 但是,这一点毒物,有可能引起中毒吗?所有的绣娘都会这样接触毒物,为何只有阿兰丧了命呢? 阳光渐暗,筝儿放下了手里的帕子,说:“小姐,快用晚膳了。” “好。”江沐雪坐起身,伸了个懒腰。 “我陪小姐。” 吃过了饭,萧珩与江沐雪回了房,两人相顾无言。 半晌,萧珩说:“下午,我命人在偏院里整理了几间房,那里阳光很好,明日你可以搬过去住。” 江沐雪十分不解,问道:“你这样不怕人说闲话吗?” “无妨。”萧珩说,“我喜欢清静,与人同住,晚上总睡不安稳。” “那太好了。”江沐雪忍不住笑出声。 “但是……”萧珩低下头去,“可能每隔几日,需要唤你过来侍寝。” “没问题。我可以四天值一个班。” 听到江沐雪将侍寝叫做值班,忍不住笑出来。不过,她睡在榻上,照顾人上床换衣,确实与值班无异。 “好了,早些休息吧。”萧珩说。 江沐雪靠在榻上,听着窗外的风声。 “怎么了?”萧珩问道。 “可能是太早了,睡不着。” 萧珩轻笑两声:“都说了让你少喝几杯。” 江沐雪有些不解,问道:“什么少喝几杯?” “云岭雀舌啊。”萧珩说。 “几杯茶而已。” 想当年,不管是为了学习还是为了工作,连轴转是常有的事。一天几杯咖啡的日子她也过过,区区几杯茶水,她全然不放在心上。 说起来,若不是因为这样,她上辈子也不会心源性猝死。 “这茶有个诨名,叫彻夜无眠。”萧珩说。 “彻夜无眠?” “对啊,也不知为何如此厉害。” “可能是这个品种特殊,咖啡因含量……” 江沐雪突然坐起身。 沈安心悸,她失眠。诨名叫彻夜不眠的茶叶。 “怎么了?”萧珩注意到江沐雪的异常。 “我可能知道阿兰是怎么死的了。” 正文 第30章 一个猜测 江沐雪跳下榻,快步走到床边,扶住了萧珩。 “多谢。”萧珩在江沐雪的帮助下坐好,“快说,她是如何死的。” “这只是一个猜测……” “无妨,说说看。”萧珩十分急切。 “目前,有毒的东西只有丝线。你可能不知道,在穿针的时候,很多人都有一个习惯,就是将线头放进嘴里抿一下。” “这是为何?” “因为线头干燥的时候会有些散,抿一下之后线头便湿了,再用手一捻,就会很容易穿针。” “你是说,阿兰将有毒的丝线放进了嘴里?” “是的。” “不对。”萧珩摇摇头,“若依你所说,那岂不是许多绣娘都会中毒而亡?” “当然不止如此。我在阿兰家里找到的那些没用完的丝线,你还记得吗?” “记得。” “我下午在筝儿那里见到了她用的丝线,都是很长的一团一团的,并不像现扬的那样短。阿兰说,像这样短的丝线可能是绣坊用剩下的。” “你是说,他们为了省钱,没有给阿兰正常的丝线,而是给了绣坊用剩下的线头?但那又如何?” “因为丝线很短,所以穿针的次数也增加了。” “你的意思是,她接触毒物的次数增加了?” “是的。” “但……”萧珩皱起了眉头,总觉得还是有些蹊跷。 “你还记得阿兰那晚喝过什么吗?” “云岭雀舌。但你说过,那茶无毒。” 江沐雪点点头:“确实无毒。你知道茶叶为什么会让人睡不着吗?” 萧珩摇摇头。 “茶里有一种物质,可以让人兴奋。云岭雀舌这种茶,可能这种物质的含量特别高。”见萧珩没有反应,江沐雪继续说,“这种物质有可能让人睡不着觉,所以它的诨名叫彻夜无眠。同时,它还有一个作用,就是让人心跳得更快。” 萧珩恍然大悟:“你是说今日沈安心悸并不是因为没睡好觉或是案件扰心,而是因为喝了云岭雀舌?” “是的,这也是太医不许你喝的原因。” 萧珩点点头,但心中仍有不解:“但,这与阿兰中毒有何关系?” “心脏跳得更快,意味着会让毒物散播得更快,也会让它起到更大的作用。所以,我推测,是少量的毒物在云岭雀舌的作用下,使得阿兰中毒身亡。” 萧珩听了这话,沉默了半晌,说:“你是说,这是一起意外?” 江沐雪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但,目前看来,这可能就是真相。除非……” “除非有人知道这个方法,故意为之。” “如果故意为之,那行凶之人便是陈仲春。” “但……” “但堂堂醉仙居的掌柜没有理由用这么复杂的方法杀一个绣娘。”江沐雪说。 萧珩看向江沐雪的眼睛,胸中百感交集,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怎么了?”江沐雪问道。 “没什么。”萧珩摇摇头,“我只是在想,感谢老天让你来到这里。” 江沐雪心中一惊,莫不是他知道自己并不是真正的江沐雪? “你这是什么意思?” 萧珩注意到江沐雪眼中一晃而过的慌乱,说:“我只是说,若不是父皇想要牵制江家,也不会将你与我这样一个废物赐婚。” 江沐雪松了口气,随即说:“你是上位者,不要妄自菲薄。这种话会让下位者很难受的。” 沉默吞噬了整个房间,只有烛火的噼啪声点缀着寂静。 “太晚了,你睡吧。”江沐雪率先开了口。 “你睡不着,要不要跟我聊些别的?” 江沐雪起身,摇摇头:“我想聊的事也不能在这里聊。你休息就好,不用管我。” 说着,江沐雪扶着萧珩躺下。 “晓晓。”萧珩唤了一声。 江沐雪听到熟悉的名字,手上一顿。 “我可以这样叫你吗?”萧珩望着江沐雪的眼睛,“是你父亲告诉我的,这是你的乳名。” “乳名,当然是父母才能叫的。” 萧珩低下头去,低声道歉:“冒犯了。” 江沐雪看着萧珩的样子,突然有些不忍,思考了一下,说:“你可以叫我江大夫。” 萧珩表情不悦:“那我岂不是与沈安无异?” 江沐雪有些读不懂萧珩眼神中的不悦。妈妈从来都是叫爸爸江老师,爸爸也是叫妈妈赵大夫的。 “这不好吗?我还挺喜欢这个称呼的。” “你喜欢就好。”萧珩眼中勉强有了笑意。 他有很多事情想说,但他还不敢。他还要观察,要确认。 “那我要怎么叫你?”江沐雪为萧珩盖上了被子,坐在床边。 “按理法,你该叫我三殿下。” “所以,我该叫你什么?” 萧珩沉默了。他不知道。 “那就叫你三殿下吧。”江沐雪说。 “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这倒是看的出。” 毕竟私下里连下人都只叫他“公子”。 “我可以叫你名字吗?”江沐雪问道。 “你可以叫名字。”萧珩说,“也可以叫我夫君。” “那就叫你名字吧。”江沐雪站起身,“就这么定了。” 萧珩有些不甘,但也只能点头。 “好了,你睡吧,我也去躺着了。” 江沐雪吹灭蜡烛,房间里只剩月光。 萧珩听着榻上时不时传来的轻声叹息,望着帷幔,也久久不能入睡。 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该怎样称呼他。 从小,大家便叫他三殿下,他并不喜欢。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他就顺水推舟地让下人叫他公子。 所以,到底该如何称呼他? 萧珩突然有些烦躁,就像有人问了他一个无解的问题。而这个问题就像一个透明的壳子,已经将他的一生都装了进去,而今天,有人给这个透明的壳子画上了颜色,让它不再透明。 他忍不住想,刚才他应该直接回答“叫我瘸子”。 这四个字听上去十分畅快。 好奇怪啊,为什么呢? 但是,江沐雪一定会拒绝吧。她一定会说:“闭嘴。” 想到这儿,萧珩的嘴角挂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正文 第31章 早餐 长青翻墙进了院子,径直冲向沈安的卧房。刚要开门,沈安就从窗户飞出,一个闪身到了长青背后,一把刀要架在长青的脖子上。刀还没碰到长青肩膀,就见长青一个闪身将刀踢开。 “长青?”沈安吃惊,忙收了刀,上前查看,“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长青仰着头。 沈安看向外面,问道:“是三殿下出了什么事?” “没出事。公子与夫人在门口,让我进来叫你穿件衣服。” 沈安松了口气,手指点了点长青:“你进来便进来,为何这样飞檐走壁的。” “你大门锁着,我不飞檐走壁如何进来?” 沈安刚想张嘴反驳,却又无奈地说:“也对。” 沈安进屋取了件外衣迅速穿上。 长青打开院门,将门口的两人迎了进来。 “三殿下,江大夫,什么事情这么着急啊?” “我家夫人有个猜想,急着说与你听。”萧珩转头对长青说,“去门外守着,不要让人进来。” “是。”长青转身出去,关闭了院门。 江沐雪说完了猜想,沈安也是长久的沉默。 “这样说来,可疑的地方便都能解释。只是,这阿兰也太过倒霉了。”沈安想了想,问道,“那她为什么会划伤自己呢?” “我也是有种猜测。”江沐雪有些犹豫。 “说来听听。”萧珩望向江沐雪。 “也许是这种毒和茶里的那种让人兴奋的物质对阿兰的身体产生了影响,让她产生了幻觉。” 氰化物会让人缺氧,咖啡因会让人神经兴奋,可能真的会让人出现幻觉。 萧珩点了点头:“如果出现了幻觉,她确实有可能自残。” “为何?”沈安有些不解。 “沈安,你再去调查一下,如果整个链条完整,没有可疑,就可以结案了。” “是。” “我们去缉事司等你。” “只怕这样太过辛苦。”沈安有些犹豫。 “我去缉事司还有别的事。”萧珩说,“你只管公干便好,不用管我们。” “是,三殿下。” 上了马车,江沐雪看着一言不发的萧珩,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萧珩率先开口。 “缉事司管饭吗?” 萧珩微微一怔,无奈地笑了,叫道:“长青!” 马车停下,长青掀开帘子,探出头来:“公子,有何吩咐?” “路上有什么吃食吗?” “有!张记的葱油饼,吴记的豆腐脑,还有——” “找个不碍事的地方停好车,你去买些来。”萧珩说道。 “是!公子!”长青笑得甚是开心,像是领了个美差。 马车再次移动,很快又停下。有人轻快地跳下马车,听上去十分开心。 江沐雪被长青感染,也跟着笑起来,问:“他怎么这么开心?” “长青自小就嘴馋,最喜欢找些东西来吃。” “他自小就跟着你?” 萧珩回忆起久远的事情,嘴唇抿了抿,说:“算是吧。差点儿就……” 见萧珩停了下来,江沐雪问道:“就怎么了?” “没什么。”萧珩笑笑,“改天讲给你听。” “好。”江沐雪没有追问。 “公子,我回来了。”长青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掀开车帘,只见长青拎着一个食盒,笑得满面春风。转瞬间,小桌上就摆了葱油饼、豆腐脑和馄饨。 “公子、夫人,请用餐。”长青跳下车去,身体毕恭毕敬,脸上却有着掩不住的笑容。 “你这么快就买回来这么多?”江沐雪有些吃惊。 “他轻功很好,你还没机会见识呢。”萧珩拿起一个葱油饼,撕下一块,放进嘴里。 长青有些不好意思,抓了抓后脑勺,傻笑两声。 江沐雪看着桌上剩下的一个,转头看向长青,问道:“你吃了没?” “回夫人,没吃。” 江沐雪拿起葱油饼,从中间撕开,将其中半个递给长青,说:“我吃不下这么多,你帮我吃半个。” 长青看看葱油饼,又看看江沐雪,眼睛里突然有了些奇怪的神情。 江沐雪有些不解,转头看向萧珩。 萧珩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吃自己的葱油饼。 江沐雪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不太礼貌,毕竟这是长青极力推荐又专门跑去买的自己却说吃不下。 “长青,这葱油饼特别香,你给我五张我也吃得下,但我又想吃馄饨,又想吃豆腐脑,我不是不喜欢——” “她是怕你饿。”萧珩打断了江沐雪解释。 “长青明白。” 这次江沐雪看清了,长青的眼睛竟有些湿润。 “你不用担心的,他怀里还有一张饼。”萧珩笑道,“没包好,油渗出来了。” 长青低头看了一眼,尴尬地笑了。 “快去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萧珩抬了抬下巴,示意长青去一旁吃饼。 长青行了礼,到路边的大树旁盘腿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葱油饼,大口吃起来。 江沐雪将半块饼塞进嘴里。 “好吃!”江沐雪的脑袋探出马车,“长青,这个真好吃!” 长青嘴里塞满了饼,憨厚地笑了。 “你与长青打交道,直接一点就好。”萧珩低头吃着东西,很是优雅。 “他这个年纪正是爱面子的时候,你刚才直接说他怀里有葱油饼,不会伤他自尊心吗?” 萧珩微微一怔,抬头看了一眼长青,此时他已经吃完了饼,正准备爬到树上去摘果子。 两人没再说话,安静地吃完了东西。 “长青。” 萧珩唤了一声,长青便小跑着来到马车边。 “公子,我去将碗还了。”说着,长青麻利地将碗碟收入食盒。 “东西特别好吃,我特别喜欢。”江沐雪笑着说。 长青有些害羞,盖好食盒,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说:“公子,我刚摘了些果子,洗干净了。” “那便给我两个尝尝。”萧珩手指轻点了一下桌面。 长青笑着打开布包,将整整一包都放在了桌面上,含糊地说:“夫人请吃果子。”随后转身跑远。 萧珩取了个果子轻咬了一口,“嗯,还挺甜。” 正文 第32章 大力 “问过了,素缕坊那边听说是给绣娘绣样子的,却要天蚕丝,没舍得给,就给了用剩下的短线。” 萧珩点点头:“好,那就这样吧。” “但……”沈安似乎仍有些疑虑,“这实在太过巧合了。” “总算是还了大力和六子的清白。”萧珩说。 沈安思索了片刻,点头应下:“是,属下明白。我这就去放了大力和六子。” “沈安。”萧珩叫住了沈安,“我想跟大力单独聊几句,帮我安排一个安静的房间。” 沈安心下疑虑更甚,但仍行了礼,口中说:“是。” 见沈安出了门,江沐雪终于开了口:“你是不是太着急了?” “着急什么?” “结案。” 萧珩浅浅笑了:“还了大力和六子的清白,让他们回家,不好吗?” “当然好。”江沐雪说,“但我说的都只是猜测而已,万一另有隐情呢?” “我觉得你的猜测很有道理,现在也没发现其他不对劲的地方,我觉得这么处理没什么问题。” 江沐雪又在脑子里思考了一遍,确实没什么漏洞。 “好吧,你说的有道理。”江沐雪笑道,“你刚才说想跟大力单独聊聊,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不想带我去,对吗?” “是的。”萧珩点了点头。 “好吧。”江沐雪靠在了椅子上,“那我就在这儿等你吧。” “你会无聊吗?” “非常无聊。” “那你让长青带你去转转吧,不用管我,我事情办完让沈安送我回去就好。” 江沐雪开心得坐直身子:“真的吗?” “当然。”看着江沐雪的样子,萧珩也开心起来,“长青身上有些银钱,想买什么买就是了。” 江沐雪听了这话,埋怨道:“哪有让小朋友付钱的道理。” “你放心用,那钱是我给他的。平日里经常要差他买些东西,让他带着钱方便些,回去报账便是了。” 送走了江沐雪,沈安也安排好了房间。房间里空空荡荡,没有任何藏身的地方。 大力跪在地上,眼看着沈安关门出去,又看看眼前轮椅上的人,吓得嘴唇发抖。 “大人,我……我……” “刚才沈大人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们已经明确了阿兰的死因,证明你无辜的?” “沈大人说了。”大力望着萧珩,似乎要哭了。 “那你在怕什么?” “我不知道,大人……” 萧珩注视着大力的眼睛,问道:“你在隐瞒什么?” 大力慌张地睁大了双眼,跪着向前移动了两步:“大人!阿兰真不是我杀的!” “我知道。”萧珩的眼睛似乎要将大力看穿,“我知道你没有说谎,但你有所隐瞒。” 初见大力那日,萧珩便看出大力有所隐瞒,但当时便知道大力在是否行凶这件事上没有说谎,便没有告诉沈安。 更何况,他已经猜到了大力究竟隐瞒了什么。 大力在萧珩的注视下瑟瑟发抖,头重重得磕到了地上,口中说着:“小人不敢隐瞒大人!望大人明鉴!” 萧珩看着不停磕头的大力,有些无奈:“那就让我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阿兰手上的纹身,是怎么回事?” 听到“纹身”二字,大力停下了磕头的动作,僵在原地,片刻之后他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说:“什么纹身?大人,我从没见过什么纹身。” “是一朵梅花。” 大力惊得再也装不下去,双眼圆睁,瘫倒在地。 “看来,我猜对了。”萧珩微微一笑,“你知道多少?” “大人,我还能活吗?”大力两只眼睛流出泪来,见萧珩没有说话,他重新跪好,重重地磕了个头,“求大人给我个痛快。” “我不会杀你。” 大力跪直身子,胡乱擦了眼泪:“阿兰说,知道她手上有纹身的人,是她的仇家,要来杀她的。” “看来,你确实见过那个纹身。” “回大人,小人见过。” “还有谁见过?” 大力不敢正视萧珩,哆哆嗦嗦:“小人不知,阿兰平日都用绑带绑着,她藏得很好,应该没人见过。” “起来吧。” “谢……谢大人。”大力站起身,两腿发软打了个趔趄,又重新站好。 萧珩打量了一遍大力,眼前的人布衣布鞋。可能是因为关了几天,他头发凌乱,身上、头上都有些稻草,有些狼狈。 “你可有家人?” “小人是孤儿,没有家人。” “好,现在,我问什么,你答什么。若你答得好,我便给你一笔钱,送你去外乡生活。”萧珩见大力没有回话,又补充了一句,“你可能不相信我,但你要知道,若我想杀你,此刻就可以杀。所以,你不如试一试。” 大力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大人,小人明白了。您问吧。” “阿兰是自小生活在你们村子吗?” “不是的,大人,阿兰是小人救回来的。” “好,那你说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是,大人。” 话说,那还是很多年前。大力刚满十五,靠砍柴为生。 那日,大力上山砍柴,远远的看见一只肥硕的兔子。大力悄悄靠近,扔出柴刀。柴刀击中兔子的一瞬间,大力听到一个短促的女人叫声。 “啊!” 大力吓了一跳,莫不是击中了兔子精? 悄悄靠近,只见兔子在地上抽搐了几下,断了气。大力拔出钉在地上的柴刀,捡起兔子。 就在这时,大力突然听见一旁的草丛里传来淅淅索索的声音。 大力心想:莫不是还有兔子? 于是,他悄悄靠近,扒开草丛,杂草丛中蜷缩着一个女孩子。 那女孩儿身形消瘦,单薄的衣服被树枝刮开了不少口子,破碎的布片边缘有些血渍。她的手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睛里满溢着恐惧的眼泪,抽泣的声音一点点从指缝中泄露出来。 大力蹲下身子,问道:“你是谁?为什么躲在这儿?” 女孩儿慌张地向后爬去,颤抖地问:“你是来杀我的吗?” 正文 第33章 阿兰 他放下兔子,将柴刀扔进背篓,一屁股坐在地上,问道:“有人要杀你吗?” 女孩儿哆嗦着点点头。 大力看着她干裂的嘴唇,递上自己的水囊。 女孩儿接过水囊,仰脖喝水。大力看见了她手上的一朵梅花。 “你这个纹身真好看。” 女孩儿将水囊塞回大力怀里,用袖子慌忙盖住右手,将右手护在胸前,瑟瑟发抖。 “你有家吗?”大力问道。 女孩儿点点头,随即愣了一下,咬紧了嘴唇,又摇了摇头,泪如雨下。 “我也没有家。”大力憨笑一声,“我十五了,他们都叫我大力。你呢?” “我十二。我叫……我叫……”女孩儿似乎想了想,“阿兰。” 缉事司里,萧珩认真听着大力的讲述,若有所思。 “你是在山上发现她的?” “是,大人。”大力比之前镇定了不少。 “她当时伤得很重吗?” “脚摔断了。她说是因为她从山上滚下去了。当时,她可能已经在那个地方待了好几天,没喝水也没吃饭,挺可怜的。” 萧珩点点头:“她说,她有仇家?” “她是这么说的。她说,仇家知道她手上有朵梅花,会凭着这个来抓她,所以让我保密。” “那你告诉过别人吗?” “没有,大人。”大力有些急切,“我不会伤害阿兰的。” “我信你。”萧珩说,“那之后,你就将她带了回去? “是。” “村里的人没有起疑吗?” “我就说,她是我老家青梅竹马的妹子,来投奔我的。本来我也是一路讨饭去的,所以没人起疑。” 萧珩点点头,思索了一下,没有漏洞。 “你知道六子找阿兰绣花的事吗?” “阿兰手很巧,六子一直找她绣些东西的。” “阿兰去世的那天,发生了什么?” “我想了好久,我想向阿兰求亲……” 那晚,大力拿着一件新做的衣服到了阿兰家。看见屋里烛光摇曳,大力的心里无限欢喜。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轻轻拍响了门。 “阿兰,是我。” 屋里似乎一阵慌乱,但很快,阿兰打开了门。 “大力哥,你怎么来了?” 阿兰努力笑着,但脸上有些异样的神情。 “阿兰,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 大力转头看向床铺,被子堆在床上,被面上有个新打的补丁。 “阿兰,你被子破了吗?” 阿兰也转头看了眼,上前将被子叠了起来,嘴里说着:“对,可能是用的久了,磨破了,补补就好。” 被子叠完,阿兰坐在床上,手捂上了胸口,呼吸也有些急促。 “阿兰,你不舒服吗?”大力看着痛苦的阿兰,十分担心。 “大力哥,你走吧,我可能要……”阿兰说到一半突然停住,喘着粗气。 大力扶住了阿兰,说:“阿兰,让我照顾你吧,我可以照顾你。” 阿兰倒在了大力怀里,突然挣扎着起身,像是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我不是!我不是!” 阿兰从枕头下面拿出一把匕首,将大力惊得退后了几步。 “阿兰,你要做什么?” 阿兰没有说话,她盯着自己的右手,用匕首割了上去。绑手的绑带散落在地,露出了那朵已经褪色的梅花。 她像疯了一样,用刀拼命地割自己的右手,刀刀见骨。阿兰像不知道疼痛,脸上的表情兴奋又恐惧,像一个魔鬼在撕裂她的灵魂。 大力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呆住,半天才缓过神来。他冲上去,抢夺阿兰手里的刀。 “阿兰,你疯了!” 阿兰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死命地抓着匕首。 大力不敢用蛮力,怕伤了阿兰,却因为抢夺在阿兰身上留下了刀痕。 “阿兰,冷静一点。” 大力不敢再抢,只是握着阿兰的手,不让她再动。 突然,阿兰像回过神来一样,又捂住了胸口。她推了大力一把,喊了一句:“走!走!” 大力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阿兰将匕首扔向他。 “走啊!” 大力仍没有动。 阿兰拾起地上割烂的绑带向大力扔去。 “大力哥,求你了,走。” 阿兰瘫倒在地,嘴里不停地说:“走啊,别说梅花,你不知道梅花,走啊。” 大力如梦初醒,捡起阿兰扔过来的东西,一把抓起新做的衣服包住了匕首。 “阿兰,你别伤害自己,我走,我明天再来看你。” “别来,走!” 大力看见阿兰铁青的脸,不敢再惹她,抱紧东西冲出了门,碰倒了院子里的杂物。 阿兰趴在地上,看着门缓缓掩上。 说到这儿,大力泣不成声,用袖子胡乱擦着脸上的泪水。 “我担心阿兰的身体,第二天一早想去看她,但又怕她看见我生气,于是在阿兰家周围转悠,后来,才被沈大人抓了来。大人,我攒了钱,还买了一头猪仔,我想跟阿兰一起。阿兰是个好姑娘,她给我买柴刀,帮我补衣服,去世的前一天还给我带了酒。大人,阿兰是个好姑娘啊……” 萧珩从腰间小包里取了五两银子。 “大力,过来。” 大力擦了擦眼泪,颤抖着走上前去。 “这五两银子给你。阿兰的事情到此结束,你去外乡生活,不要回来。不要对人提起阿兰,尤其是不要提起梅花纹身的事。这也是阿兰的心愿,希望你能记住。” 大力将银子捧在掌心里,嘴唇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 “大力,你去领了阿兰的尸体,将她葬了吧。” “是,大人。”大力泣不成声 萧珩让沈安叫了个可靠的人将大力送走。 “三殿下,为什么要送走他?”沈安望着萧珩,眼中有些警惕,有些怀疑。 “不想再看见他,便将他送走了。” 沈安转身关闭了房门,走上前去:“三殿下,属下有些疑惑,请三殿下解答。” “我能为你解答什么?”萧珩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拒绝。 “素缕坊的人说给阿兰的材料是用剩下的丝线,那为什么阿兰没用完的丝线如此整齐?不仅各种颜色都被分开,连长短都是一致的?” 萧珩将轮椅转向了别处:“自然是因为素缕坊的人整理过,这有什么奇怪。” “阿兰为什么要将绣样藏起来?” “这种事我怎会知道。” “她的右手是怎么回事?” “她自己伤的。” “跟长宁一样吗?” 房间里死一样寂静。 “这才是你让我介入案件的真正原因吗?” 萧珩的眼睛眯了一下,紧盯着沈安。 那眼神,就跟沈安紧盯着他的眼神一样。 正文 第34章 爬山 “夫人,您想去哪儿逛逛?” “不知道,你说呢?” 长青想了想:“您想逛逛集市还是看看风景?” 江沐雪抬头看了眼湛蓝的天空:“看风景吧,好吗?” “好。”长青挥动着鞭子,“我带您去青灵山,那里有个金光寺,很灵验的。” 马车飞驰,很快便到了青灵山脚下。 长青小跑到车厢,打算扶江沐雪下车,却见她跳下马车,伸了个懒腰。 长青忙低下头去。 “怎么了?”江沐雪见长青这副样子,有些疑惑。 长青摇摇头,说:“没什么,只是……” “怎么扭扭捏捏的。” “夫人,长青还没给您赔罪呢。” “赔什么罪?” “那日,在医馆,长青伤了夫人。” 长青唰地一下就跪在了地上,被江沐雪一把薅了起来。 “这孩子,怎么动不动就要跪。”江沐雪弯下腰去要给长青拍土。 “夫人!”长青向后闪了一步,“长青自己拍,不敢劳烦夫人。” 长青弯下腰去拍土,眼睛时不时的悄悄看江沐雪一眼。 江沐雪问道:“长青,你们公子说,你自小就跟着他?” “是,夫人。如果没有公子,我们可能已经死了。” “你和长宁?” “是。” “既然这样,你就别老像怕我一样,以后我可能少不了麻烦你呢。” 长青作揖道:“长青愿为夫人效犬马之劳。” 江沐雪扶起了长青,说:“现在我就需要你。” “夫人请吩咐。” “陪我爬山。” 长青笑了,看了看山,问道:“您想走小路还是大路?” “有什么区别吗?” “大路宽敞、平坦,小路好玩。” “走小路。”江沐雪迅速做了决定。 长青带着江沐雪走上了爬山的小路,沿途尽是野花野果,怪石怪树,微风拂面,空气中带着些潮湿。她好像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放松。 走到一处很窄的路,可能不足半米,路的一边是个巨大的斜坡,怕是一不小心就要摔下去。 “夫人,是不是太难走了?要不要我背您?” “这种路背着人岂不是更危险?” “夫人,长青不该带您走小路……” “这种才好玩啊。”江沐雪笑着说。 布鞋踩在山石上,有些硌脚,但却这样真实。 转头看去,目之所及全是茂盛的树木。 突然,她在树丛中看见一棵有些熟悉的树,那树上有一串一串的红色果实。 “长青,你看见那个红色的果子了吗?” “看见了,夫人。” “那是什么?” “回夫人,这个叫犁头果,拿来喂牛的。” 江沐雪又看向那个红色的果子,问道:“长青,听说你轻功很好?” “还行。” “你能帮我摘一串看看吗?不行就不行,安全第一。” “夫人,您稍等。” 说完,长青的足尖在碎石路上轻轻一点,纵身跃出。在他下坠的瞬间,左靴底在斜伸的松枝上借力一踏,那碗口粗的枝干竟只微微下沉三寸,仿佛落下仅是一只雀鸟。树冠层叠交错间,红色的果实在墨绿中若隐若现。他右手扣住横杈旋身倒挂,左手并指如剪,连枝带果折下一串果实,随后翻身跃起,轻踏断枝,交错几步,轻盈地落回碎石路上。 长青双手捧起果子,低头说:“夫人,给您果子。” 江沐雪惊得张大了嘴,总听说轻功什么的,没想到竟然如此神奇。 “长青!你太厉害了!” 长青的头垂得更低,说:“雕虫小技,夫人见笑了。” 江沐雪接过果子,突然看见长青掌心的老茧,突然有些心疼:“你这么小的年纪就这么厉害,是不是吃了好多苦。” 长青听了这话,突然单膝跪地,说:“长青不苦,能跟着公子是长青的福分。” “你赶紧起来!”江沐雪有些着急,“路这么窄,很危险!” 长青站起身:“长青知错了。” “你这动不动就跪我的毛病要改一改。”说完江沐雪看了看手里的果子,总觉得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附近有安全点的地方吗?我想好好看看这个。” 长青跃上树梢,向远处眺望又落回地面:“前面不远处有一处凉亭,那里可以休息。” “好。” 长青接过果子,跟着江沐雪一路向前,大约走了十几分钟,爬上一个土坡,有一条开阔些的大路,凉亭就在路旁,一条小溪蜿蜒而过。。 坐进亭子,江沐雪没有理会流水潺潺,只是自顾自地看着那串红色的果子,上手捏了捏,像是浆果,有些弹性,让人想起成熟的葡萄。 “这个能吃不?”江沐雪问道。 长青听到这个问题,似乎有些吃惊:“能吃,还挺好吃的,有点像石榴,只是比石榴酸涩一些。” “你吃过?” “嗯。”长青抓抓后脑勺,“小时候没的吃,什么都想尝尝。” 江沐雪摘了一颗丢进嘴里。 “夫人!”长青惊叫出声,却没来得及阻止。 “嗯,是好吃。”江沐雪的眼睛都亮了,“你干嘛这副表情?” “毕竟是喂牛的……” “牛吃得真好。”江沐雪吐出果核,又往嘴里放了一颗,“这么好吃的果子,为什么喂牛啊?” “牛吃这个干活儿有力气,休息的时候,农户就把这个挂在犁上,让牛自己去吃,吃了就有力气干活了。” “你要不要来点儿,真挺好吃的。” 长青没有客气,摘了一颗丢进嘴里:“您小心一点,不要把果核咬开了,那个特别涩,而且硌牙。” 听了这话,江沐雪将吐出的果核放在手心里,捏了捏,笑道:“果然很硬。” 突然,她觉得这个果核莫名有些眼熟。 江沐雪抬头张望,看见旁边有一个小溪,于是小跑到溪水边,将果核上残留的果肉冲洗干净。她看着掌心中那个灰绿色的果核,只觉得脖颈处有什么东西直冲头顶。 “这是……咖啡豆?” 正文 第35章 果子 江沐雪用手指扒拉掌心的小豆,笑得合不拢嘴。 “长青,这山上还有没有犁头果?” 长青站起身四下张望:“应该有吧,平日没有留意。” “走,咱们再去找些来。”江沐雪站起身,难掩兴奋。 “夫人,您在这里稍等片刻。刚才那棵树还有好多果子,我去摘来。” 江沐雪拦住长青:“刚才那个地方我总觉得有些危险,咱们找一找,要是没有你再帮我去那里摘。” “是,夫人。不过……这个果子不能吃太多,会拉肚子的。” “放心,这个东西我另有用处。” 两人一路上山,很快便到了金光寺。今天并非初一十五,来拜佛的人不算太多。 江沐雪站在香炉前,穿过白烟看向庄严的佛像。 她从不信佛,或者说,她不相信一切超自然的力量。但自从她穿越到这个奇怪的地方,她的世界观崩塌得粉碎。 烟雾让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起来,她的思绪似乎也从身体抽离出去。 或许……这里就是死后的世界,这里所有的人都是现实世界死去的人? 这个念头让她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如果真是这样,难道那日见到的江楚弘就是她现实世界的爸爸? 她开始回忆那日见面的点滴,找不到一点儿证据。但……万一呢?万一是呢! 她开始自责,既然她可以穿越,为什么与现实世界长得一样的爸爸不能是穿越而来?他不可能知道自己的女儿三十出头就意外死亡,所以他可能只是在她面前表演而已,就像她一样。 江沐雪抬眼看那模糊的佛像。 是吗?是这样吗? 佛像垂目微笑。 她不由得握紧了双手,呼吸也急促起来。 若真是这样,她不就错过了相认的机会? 他们在边关,万一有了危险怎么办?若那真是她穿越而来的父母,万一有了危险,她岂不是在没有相认的机会? 原本,她只是出于对真正的江沐雪的同情想保护江楚弘夫妻,但此刻,她突然有了别样的念头。 她因为车祸去世的父母,真的在这里吗? 她想立刻冲到边关去,但…… 但,如果他们不是呢?如果他们只是长得相似的人呢?如果她只是这个世界的错误呢?贸然去相认,如果他们是这世界原本的人,那她不就暴露了吗?暴露之后,她会死吗? 或者说,她贸然要求去边关看望父母,这件事,会激怒当权者吗? 她不希望江楚弘夫妻出事,无论他们是谁。 “长青,我可以上炷香吗?” 长青行礼转身,很快取了香来。 “多谢。” 江沐雪接过香,郑重地拜了三拜,将香插进香炉。 转过身,一个老和尚正在不远处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女施主心中是否有些疑虑啊?” 江沐雪吃了一惊,但强装淡定:“老师父,您这话从何说起?” “有疑虑,就去验证验证嘛。”老和尚慈眉善目,看着江沐雪闪躲的眼神,笑了起来,“怎么?不敢去吗?” 江沐雪被戳破了心事,呼吸一窒。 “无妨。”老和尚哈哈一笑,“事情如何,与你是否验证毫无关系,随心就好。” 说完,老和尚转向长青:“小施主,你家公子近来可好?” “见过师父。”长青行了礼,“我家公子很好,有劳师父挂念。” “那就好。”老和尚又看了江沐雪一眼,“换条路下山吧,看看新风景” 说完,老和尚捻着佛珠,笑着离开。 江沐雪看着老和尚的背影,问道:“你认识他吗?” “不算认识。上次陪公子过来,也遇到了这位老师父。” 江沐雪点点头,说:“那咱们就换条路下山吧,再找找有没有犁头果。” “是,夫人。” 两人换了条路,走到半山腰时,竟真的看见红彤彤的一片。 江沐雪十分惊喜:“长青,拜托你帮我摘一些,回去我给你买好吃的。” 长青听了这话,喜得像个孩子,三步就上了树,折下一根挂满果子的树枝,跳下树来放在地上,又爬上树去。 “你往下扔好了,我来捡。” “我怕砸到夫人。” “我会小心的,你只管扔。” “嗯。” 不用一上一下,长青的速度快了许多。江沐雪将带果的枝条收在一起,看上去很大一堆。 “长青,够多了,下来吧。” “好!”长青脆生生地回答,跳下树来,找了条藤蔓,将枝条捆了两捆,扛在肩上。 “给我一捆吧。”江沐雪伸手去拿。 长青向后跳了一步,说:“夫人,我拿得动。” 江沐雪笑了:“好,回去路上想吃什么我都给你买。” “谢夫人。” 两人路过集市,长青只买了一块饼,倒是江沐雪转了好一会儿,在六子那里看到了一块帕子,得知那是阿兰绣的,她想都没想便买了下来。 回到府中,萧珩还没有回来。 长青叫了小厮过来,将犁头果搬走。江沐雪没有跟小厮抢着搬东西,只是道了谢。 “夫人。”长青有些看似有些犹豫。 “怎么了?” “这饼冷了就不好吃了,我想给长宁送点儿去。”长青低下头,像是做错了事一样。 江沐雪看着长青害羞的样子笑了出来:“去吧,都回来了,不用管我,你该忙什么就忙什么。” “谢夫人!” 江沐雪命人将果子搬到了厨房外,挽起袖子就要做事。 一个丫鬟见状吓了一跳,又不敢阻拦,忙去叫了筝儿过来。 “小姐,你这是做什么?”筝儿小跑着过来,就看见江沐雪衣服上沾了果汁、落叶,十分狼狈。 “筝儿,你忙吗?”江沐雪正坐在小板凳上摘果子,脸上尽是喜悦。 筝儿摇摇头:“不忙。” “那帮我摘果子。” “小姐,喂牛不用把果子摘下来的,整串喂就行了。”筝儿嘴上这样说着,但还是搬了小凳子过来,跟着将果子摘了扔进木盆。 “我不喂牛。”江沐雪将一根摘干净的树枝丢在一边,又拿了一根新的,“我是想……研究研究这个果子。” 筝儿看了看地上成堆的枝条,说:“我去叫些人帮忙吧。” 江沐雪也看了眼地上的东西,想了想:“也好,叫些人来,做得快些。” 正文 第36章 阴阳绞 “小姐,下面要做什么?”筝儿问。 “我要把果肉洗掉,只要里面的果核。” 筝儿和几个丫鬟小厮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是要做什么。 “小姐,这个果核十分苦涩,您要这个做什么?” 江沐雪笑出声来:“你也吃过这个?” 筝儿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小时候吃过,吃完了拉肚子,被我娘打了一顿。” 丫鬟小厮听了都偷偷笑了出来。 “小馋猫。”江沐雪也跟着笑了出来。 见江沐雪笑了,丫鬟小厮们的笑变得不加掩饰。 “小姐。”筝儿有些没面子,语气有些埋怨。 “好了好了,我刚才也吃了,我什么立扬说你是馋猫。” “小姐,这果核您想干什么用?”筝儿问。 江沐雪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思索了一瞬,说:“我看书上记载过一个药物,跟这果核长得有些像,想试试看。” “好,我明白了。” 筝儿带着两个人去打了水来,几个人将果核浸在水里,洗去果肉。 江沐雪也跟着一起洗,不过大家好像已经习惯了,并不像刚开始那样紧张兮兮。 这时,长青也过来了,看着一群人整整齐齐的坐在小凳子上,弓着身子洗东西。他上前张望了一下,也搬了凳子过来,坐在一旁洗起来。 很快,果肉洗净,只剩了一盆灰绿色的果核。 “小姐,现在做什么?”筝儿问。 这次,丫鬟小厮们也跟着好奇,一个个望着江沐雪,等着她发号施令。 “有人会炒瓜子吗?”江沐雪问。 一个小厮举了手:“夫人,小的会。” 江沐雪笑起来:“太好了。嗯……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阿粞。” “阿粞,你帮我像炒瓜子那样炒一下这些果核,什么都不放。” “夫人,这果子太潮湿了,得晾干一些才能炒。” 江沐雪看了看浸在水里的果核,点了点头:“好,那这事就麻烦你了,等能炒的时候,你来叫我。” “是。”阿粞应道,“我就将果核拿去晾干,今天太阳好,最晚明天就能炒了。” 筝儿看着江沐雪一身狼狈,笑着说:“小姐,我陪您去更衣吧。” 江沐雪低头看了一眼,尴尬地笑了:“对不起啊,又要给你们添麻烦了。” 筝儿笑笑,没有说话。 引着江沐雪回了房,筝儿整理着江沐雪的衣服,说:“小姐不要这样客气,帮小姐换衣服、洗衣服是我们的本分。” “是本分,但我也给你们增加了工作量啊。”江沐雪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筝儿偷偷叹了一口气,随后换上一个笑容:“小姐自小便喜欢爬高爬低,换几件衣服而已,算不上增加什么工作。” 江沐雪突然发现自己似乎说漏了嘴,连忙噤声,佯装忙碌。 筝儿察觉到了江沐雪的掩饰,但只是浅笑了一下,似乎全不在意。 “啊,对了,筝儿,你看这个。”江沐雪拿出一块棉布帕子,上面绣着一只蜻蜓,“好看吗?” 筝儿放下手里的衣服,接过帕子,捧在手上看了看。 “好看的。”说完,筝儿似乎注意到了什么,两步走到窗边,对着阳光又看了一下,小声说,“这是……阴阳绞?” “什么?”江沐雪听到了一个没听过的词。 “阴阳绞!小姐您看。”筝儿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这里的叶片是用一浅一深的两色丝线以相反螺旋的方式捻在一起绣成的,这样绣出来的东西不止会更立体,而且在阳光下用不同的角度去看会变色。” 说着,筝儿用两只手拿着帕子,不停的变化角度,果然会微微变色。 江沐雪接过帕子,果然,虽算不上流光溢彩,但着实比普通的刺绣灵动许多。 “怪不得这么好看,你会这个吗?” 筝儿摇摇头:“筝儿不会。别说会这个的人,就是见过的人怕也是不多。” “那你怎么认得?” “我娘有一个荷花香囊,用的就是阴阳绞。”筝儿望着江沐雪手里的帕子,“小姐,这帕子是从哪里买来的?” “刚才跟长青去集市,跟一个小贩买的。” “小姐,那小贩在哪里?我也想去买一条。”筝儿说。 江沐雪把帕子塞进筝儿手里:“你不用去了,这条原本就是给你买的。” “谢小姐,但是……”筝儿拿着帕子欲言又止。 江沐雪拉过筝儿的手,说:“想说什么就说嘛。” 筝儿突然跪下,把江沐雪惊得手忙脚乱,忙伸手过去扶住筝儿。 “筝儿,你这是做什么?” “小姐,筝儿要找绣这帕子的人。”筝儿不知为何双目含泪。 “这……”江沐雪犯了难,“筝儿,你找不到她了。” 筝儿抬起头,急切地说:“小姐,为什么?” “因为……”江沐雪有些犯难,“她死了。” 筝儿低下头去,似乎在控制着自己的呼吸。 “筝儿,你没事吧?” “小姐,我没事。”筝儿抬起头,嘴角有挂上了甜美的微笑,“小姐是否知道,这人是怎么死的?” 江沐雪不知道阿兰的案子要怎么接,也不敢多说,于是道:“中毒。” “是有人谋害她吗?” “可能,不是。” 筝儿垂下眼去,行了礼:“谢谢小姐,筝儿将小姐的衣服送去清洗,马上回来。” 江沐雪看着筝儿将帕子收了起来,转身出门,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又怕她的身份被戳穿,也不敢多问,只能作罢。 她走出门去,抬起头,穿过头顶的大树看着湛蓝的天空。风在微微吹过,带来一些不知名的花香。 正在发呆,耳边突然传来轮椅的声响,她转过头去,看见萧珩正被长青推来。 “在做什么?” “发呆。” “长青说你们去了青灵山。” “是啊。还摘了好多果子。” “果子?”萧珩头微微转向长青。 “回公子,是犁头果。”长青答道。 萧珩有些不解,看向江沐雪,问道:“你不是要自己吃吧?” “我以前在书中看过一种药材,觉得与犁头果有些像,拿来试试。” 萧珩点头微笑:“有意外收获真好啊。” 正文 第37章 谋杀? 江沐雪和几个闲来无事的丫鬟小厮在一旁看着,听着锅里的沙沙声。 “小姐,这东西炒好以后做什么用?”筝儿问道。 “泡水喝。” “泡水?像茶叶一样?” 江沐雪想了想,说:“差不多吧。我也是试试,不一定成功呢。” 不一会儿,锅里散发出香气。 江沐雪站起身来看了一眼,果核已经变成她熟悉的颜色,香气也别无二致,心中一喜。 “应该好了,就这样。” 有人端来一个盆,阿粞将果核盛了出来。 “好香啊。”众人围着大盆,看着氤氲的热气,十分好奇。 “夫人,这东西,能给我们尝尝吗?”一个丫鬟壮着胆子说。 “我先试试,试好了给你们尝尝。” 炒果核的小厮慌张起来:“夫人,我来试吧,万一……万一……” “万一什么啊,你连这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你试有什么用?”江沐雪看着阿粞紧张的表情,笑出声来,“放心吧,就算我出了什么事,也不会找你麻烦的。” “小的不敢。”阿粞又要跪下去。 “起来。”江沐雪皱起眉头。 阿粞不敢抬头,但哆嗦着站起身来。 “小姐,我去帮您拿茶壶吧。”筝儿说。 “我得把这个磨碎。”江沐雪拿起一颗果核,“还挺硬的。” 正说着,长青突然循着香味来了。 他拨开人群,问道:“这是什么?好香啊。” “犁头果的果核。”江沐雪答道,“不过这个还不能用,要磨碎才能用。” 长青蹲下来,望着盆里棕色的果核,又细细地闻了,脸上出现了疑惑。 江沐雪看出长青的表情,于是对众人说:“大家去忙吧。” “是。”众人退去。 江沐雪蹲下身子,问道:“长青,怎么了?” 长青抬起头回话:“夫人,这东西闻着有些熟悉,但想不起是什么味道了。” 江沐雪笑着答道:“那你能帮我弄碎它吗?可能一会儿泡了水你就能想起来了。” 长青点点头,找了块布包住果核,用石头砸碎。 慢慢的,坚硬的果核变成了棕色的碎末。 她原本想将这些粉末直接倒进茶壶,清澈的水慢慢变得发黑,江沐雪闻了闻,与咖啡有六七成相似,可能是炒豆的方法不太对吧。 她倒了一杯,放到嘴边正要喝,却被长青拦了下来。 “夫人,这东西,能喝吗?” “能吧。”江沐雪看了看杯子里的液体,“我就尝尝,死不了,我是大夫啊。” “长青烂命一条,我帮夫人尝。”长青眼神真挚。 江沐雪有些无奈地笑了:“没事的。” 说完,她不给长青反应的机会,直接喝了一口。可能真是炒豆方法不对,这东西太过酸涩,让她的脸皱了起来。 “不行不行,我还是喝不惯酸。这个没炒到时候。”江沐雪以前就讨厌咖啡的酸味,尽管都说有酸味的更高级,但她只爱没有酸味的那种。 长青连忙接过江沐雪手里的茶杯,生怕她再喝一口。 “夫人,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就是豆子炒失败了。”江沐雪摆了摆手。 长青端着杯子,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将杯子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恍然大悟。 “夫人,我想起来了!” “什么?” “这东西的味道!”长青睁大了眼睛,“是阿兰家茶壶里的味道!” “茶壶?”江沐雪有些忘了,她眉头微蹙,细细思索,“啊,我想起来了,当时你说那茶壶里有个像树木一样的气味。” “对。”长青又闻了闻,“就是这个,是这个味道。” 江沐雪突然思绪万千,脑子里像炸开了锅。 长青将杯子放下,看着江沐雪的样子,突然有些慌张,但不敢作声,只是站在一旁。 “长青,你家公子在哪儿?” “公子在书房。” 江沐雪转身,提裙向书房跑去。 “怎么了?”萧珩看着满脸通红、喘着粗气的江沐雪,有些担心。 江沐雪稳住了呼吸,将门关好,快步走向萧珩。 “阿兰的死不是意外。” 此话一出,萧珩的表情僵住了,手中的笔悬在半空,直到一滴墨落在纸上,发出微弱的声响。 他低下头去,收了笔,笑道:“怎么会呢?” “我跟你说过,阿兰之所以毒发,是因为云岭雀舌里有一个东西会让人心跳加速,所以,即使她只沾染了微弱的毒物,也会毒发。” “是的,所以,她的死是意外。”萧珩十分谨慎。 “我今日炒了犁头果的果核。这果核的功效是让人精神亢奋,因为它与云岭雀舌有一样的成分,不止如此,它的这种成分,含得更多。” “那又如何?” “长青说,她在阿兰家的茶壶里闻过这种味道。” 萧珩也吃了一惊:“你是说,有人在原本就让人心悸的云岭雀舌里,加了犁头果核?” “这也是他清理了茶壶的原因,他怕有人发现这件事,所以将茶壶和碎果核清理走,还洗了茶壶。” “你的意思是,凶手是陈仲春?” “也可能是醉仙居和素缕坊合谋。” 萧珩看着江沐雪严肃的表情,突然浅笑。 “你这是什么意思?”江沐雪被萧珩上扬的嘴角搞的有些烦躁。 萧珩收了笑意,说:“我只是在想,但愿你和沈安不会成为我的敌人。” “你知道这是谋杀?”江沐雪皱起眉头。 “也只是猜测。” 听了这话,江沐雪下意识地看了眼窗外和门口。 “你想隐瞒?”江沐雪十分警觉。 “也不算隐瞒,只是怕断了这条线。”萧珩平静地看着江沐雪。 话说,大力拿了钱,找了个依山傍水的地方,为阿兰建了坟。 “阿兰,对不起,我要走了。大人说,让我去外地过活。不过,你一定会原谅我的吧,毕竟你永远都想着我。”大力手里拿着那个精致的淡绿色酒瓶,“那天,醉仙居的老板请你喝酒,你软磨硬泡地把酒带回来给我喝,我舍不得,本想着与你成亲时一起喝的……” 大力倒了一杯酒,却发现瓶里刚好一杯。 “阿兰,老板好生小气,这瓶里只有一杯。”大力笑了笑,“既然只有一杯,那就给你喝吧。” 大力将酒洒在地上。 “大力,走吧。”身后的官差提醒道。 “阿兰,我要走了。我会好好过日子的,你放心去吧。” 他将酒瓶收在包袱里,擦了擦阿兰的墓碑,转身离开。 一只兔子蹦跳着路过,闻到一处湿润的土地有些香气,伸出舌头舔舐几口。转瞬间,兔子抽搐几下,倒地不起。 正文 第38章 上位者 而让她进了密室的萧珩此刻也并没有说话。 “你让我信任你,但你并不信任我。”江沐雪率先开口,“他们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杀死一个绣娘?” 她不明白为什么将陈仲春和汪岚抓来就算是打草惊蛇。如果他们真是凶手,那将他们抓来不正好调查吗? 或者说,阿兰真的有什么特殊身份? “阿兰到底是什么人?” 萧珩没有回答。 “沈安知道吗?” 萧珩犹豫再三,点了点头。 “他是什么态度?” “以意外结案。”萧珩如实作答。 江沐雪有些意外,但定了定心神,问道:“我想知道原因。” 萧珩低头不语。 半晌,江沐雪站起身,转身向门口走去。 “你要去哪儿?”萧珩终于出了声。 “出去,让筝儿陪我逛街。” “然后呢?” “然后找个馆子吃饭。”江沐雪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身,“我可以去账房提点钱吧?” 萧珩张了张嘴,但没有出声,只是点了点头。 江沐雪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奔波这么多天,绞尽脑汁,竟换来这么个结果。她苦笑一下,转身向门口走去。 “你……”萧珩张嘴,只说出了一个“你”字。 “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别说,把我叫进来又不说话,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江沐雪满是怒意。 见萧珩有低下头去,江沐雪再次转身,抬手去按开门的机关。 “醉仙居的幕后老板是我二皇兄。” 江沐雪的手停在半空。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徇私枉法。 “我没有徇私枉法。” 萧珩的声音让江沐雪一惊,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你没有说出来,但我猜,你会这么想。”萧珩说,“正常人都会这么想。” 江沐雪走到萧珩面前:“如果你没有徇私枉法,你最好给我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 “牵扯皇室,必须慎重。”萧珩注视着江沐雪的眼睛,“更何况,也没有确凿的证据。” 江沐雪听了这话,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长青闻到的气味确实算不上证据。 但马上,她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气味确实算不上证据,但总算是一条线索,继续查下去总会有证据的。” “谁去查?” “沈安。”江沐雪刚说出这个名字,立刻否定了自己,牵扯皇室,让沈安去跟让他送命没有任何区别,“不,他不能去。我可以。” “不行。”萧珩脱口而出。 “至少在明面上我是你的妻子。” “就算你不想活,你也不考虑江家的安危吗?” 江沐雪沉默了,刚擦那个瞬间,她真的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件事。 “想去彻查这事,只有我亲自前往。若是出了什么意外,毕竟我有皇子的身份,最多也就是受些责罚。” 萧珩说完这话,望向江沐雪。 他似乎在等着江沐雪给一个反应,不管是震惊还是嘲讽,什么都好。但此刻的江沐雪仅仅是僵在原地。她的眼神游离,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终于,江沐雪抬眼看向萧珩,说:“那你等什么?” “何意?” “既然你说要彻查,那你在这里做什么?”江沐雪的眼神中全无信任。 见萧珩没有回应,江沐雪又苦笑一声:“你不会是在等他们露出什么马脚吧。” 萧珩突然心虚起来,躲避着江沐雪的注视:“确实需要从长计议。” “嗯,你说得对。”江沐雪虽然极力掩饰,但嘲讽的神色还是从她的眼角冒了出来,“不过一个绣娘而已,犯不上为了她去冒险。” “你这么看我?”萧珩突然有些失望,原来他们之间真的没有一丝信任。 江沐雪注意到了萧珩眼中的异常,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她应该学会压制自己无用的正义感,毕竟她还要依靠这棵大树,她还想去边关找江楚弘夫妻,她还想活下去。 “抱歉。”她说。 令萧珩没想到的是,这两个字竟比质疑更让他心痛。 “为何抱歉?”他问。 江沐雪听了这问题,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但见萧珩紧盯着她,并没有放过她的意思,只得说:“我太冲动了,所以抱歉。” 眼神躲闪,抚摸手臂。 “这不是实话。”萧珩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你在怕我?” 江沐雪深吸了一口气,正视萧珩的眼睛,说:“对,我是怕你。我知道你作为一个上位者能做到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但我作为下位者,我就是忍不住会跟阿兰共情。我不知道有一天,当我跟我的父母与皇室发生冲突时你会如何选择,你会不会想刚才一样说一句‘这事牵扯皇室,必须慎重’?” 萧珩从没设想过这么具体的画面,当江沐雪说出来的时候,他竟有一丝犹豫。说出承诺何其简单,但真有那样一天,他真的能像他说的那样“拼死保住江家”吗? “不过我也没什么立扬要求你。我知道,我想用我的能力跟你交换完全是自不量力,但我没有办法。虽然对你来说,我的知识也许可有可无,但这是我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我会好好思考你说的话。”萧珩轻松了不少,“但我既然告诉你醉仙居的幕后老板是我二皇兄,我就没打算帮他隐瞒这事。只是,我自幼出宫,母妃早逝,身体残疾,在朝中全无势力。我必须有足够的证据和契机才能去彻查。” 江沐雪听了这话,心中有些不忍。她从没想过,在皇室,眼前的这位三皇子可能也是“下位者”。 “抱歉。”她的声音不大,有些气音。 这次,萧珩听出了她话语中的真诚,心中涌出了一些若有似无的宽慰。 “无妨。是我表述不清,害你误解。另外,有一件事,我希望你知道。” “什么事?” “我确实需要你帮我,你对我来说并不是可有可无。” 正文 第39章 水鬼锁喉 汪岚的马车停在一处私宅。 他跳下车,对车夫说:“明早来接我。” “是。” 马车驶离,汪岚看了看四周,推门进院。 这院子不大,但也有凉亭花圃,十分雅致。汪岚的心情并不算好,他面色阴郁,面颊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他疾步在廊下走过,直到后院。从厢房里拿出两个灯笼,一个灯笼挂廊上,一个拿在手里。 汪岚站在正中的房间门前,看着门上映着的一道倩影,心情似乎好了一些。他伸出双手推开了门,嘎吱一声。 “老爷。”月璃娇声下拜。 “嗯。” 汪岚拿着灯笼进了门,看向房间最深处的书案,此时,上面并没有笔墨纸砚,而是一壶酒和几碟小菜。 月璃双手掩门,柔声说:“今日为老爷备了海棠春。” “嗯。” 汪岚随手将灯笼放在一边,走向书案。月璃也跟了过去,轻揽宽袖,斟了一杯酒。 “去抚琴。”汪岚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月璃有满斟一杯,飘然下拜:“是。” 琴声响起,悠扬悦耳。 此时,私宅门前有一辆马车停下,一个中年男人下了车。 推开门,一个小厮迎了上来:“管家,老爷已经来了。” “去后院了?”郭绫眼睛看着后院的方向,表情阴冷。 “是。”小厮答道,“才来了不久。” “今日是谁?” “月璃。” “嗯。” 郭绫点了下头,向后院走去。 后院廊下站着一个丫鬟,见到郭绫来了,忙行了礼。 “管家。” “锦兰,老爷进去多久了?” “来了就进去了,也就一炷香的时间。” 郭绫望着映在门上的倩影,问道:“月璃一直在那儿吗?” “是,将老爷迎进去以后就一直在那儿。” “好,继续盯着,有事情来告诉我。” “是。” 说完,郭绫转身进了一旁的厢房。 锦兰欠身行礼,随后便将身体转向汪岚的房间,注视着门上的影子。 直到深夜,汪岚的房间突然有一个茶杯砸向大门,随后是月璃的一声尖叫,门上的影子突然消失,像是人蹲了下去,随后,房间暗了几分。 锦兰小跑两步到了房间门口,刚想敲门,却听见月璃的声音传出。 “老爷,您别气坏了身子,月璃这就走。” 锦兰听到这话,停下了脚步,站在门前。 月璃抱着琵琶出了门,马上转身闭门,双眼湿润,像是哭过。 见到锦兰,她有些担忧地看了眼身后紧闭的房门,说:“老爷心情不好,还是别去吵他了。” 锦兰低头思索了一下,看了眼月璃受伤的左手,决定不去触霉头,于是点头道谢。月璃还了礼,离开了私宅。 锦兰回过头,看见郭绫在房门前张望。 “管家。”锦兰疾走上前,欠身行礼。 “发生了什么?” “老爷似乎是动了气,将月璃赶走了。” 郭绫向月璃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说:“那你守着就行了,我回去跟小姐复命。” “是。”锦兰低眉垂眼,送走了郭绫。 锦兰守在廊上,袖手看着屋前的池塘。月光照在睡莲上,显出奇怪的影子,像一只只奇怪的爪子,用尖锐的指甲刺破水面。冷风钻进她的脖子,引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知为何,今日的鱼似乎特别烦躁,尾巴拍打着水面,似乎在进行一扬激烈的搏斗。 一阵风吹过,不知何处发出的“啪啪”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了墙上。 “明日要找人去看看什么地方坏了,不然老爷又要骂人了。”锦兰心里想着。 大街上传来打更声,二更了。 锦兰缩了缩脖子,回头看了一眼摇曳的烛火。 突然,蜡烛熄灭了。 锦兰直身子,转到到了门前,刚想拍门,却看见房间里火光又亮了起来,隐隐有些绿色的光一闪而过,锦兰定睛看去,房间里只有蜡烛的火光,就刚想刚才只是幻觉。 “老爷,需要锦兰进来伺候吗?”锦兰轻声叩门。 “啪!”房间里传来陶瓷器具破裂的声音。 锦兰吓得不敢出声,于是继续守在廊上。 第二日清晨,锦兰到了门前,轻叩房门。 “老爷,起了吗?” 门内没有动静。 “老爷?”锦兰犹豫了一下,“老爷,锦兰进来了。” 推开房门,锦兰僵在原地。片刻之后,后院传来刺耳的尖叫。 沈安带人来到私宅,门房小厮迎了出来,躬身行礼。 “见过大人。” “你家老爷人在何处?” “在后院,管家亲自守着,我带您过去。” 跟随小厮走向后院,沈安一路观察着院子的情况,看上去并没什么特别。 后院正房前,一个中年男人守在门前,旁边站了个抽泣着的年轻姑娘。 “小人郭绫,见过大人。” 沈安点头示意,问道:“发生了何事?” 郭绫四下看了看,说:“大人,这里人多嘴杂,还请随我到厢房一叙。” 几人进了厢房,郭绫坐定,看向郭绫:“郭管家,请讲。” 郭绫朝一旁的锦兰点了下头,锦兰两步上前,擦了擦眼泪,欠身行礼。 “见过大人。”锦兰声音微颤。 “小姐交代了,你与大人详细说说。”郭绫嘱咐了一句。 “是。”锦兰欠身行礼,“大人,昨夜是我当班。老爷是傍晚时分到的,来了就进了屋,没再出来。” “中间有人进去过吗?”沈安问。 锦兰悄悄看了郭绫一眼,只见郭绫点了下头,才继续说:“月璃进去过。” “月璃?”沈安看向郭绫,“这也是府上丫鬟?” 郭绫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是个明月轩的歌姬。” 沈安心下了然,原来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烟花之所,怪不得看着二人讳莫如深。 “继续吧。”沈安道。 “是。”锦兰继续说,“老爷进了屋,我便一直在廊上待命。临近午夜,老爷突然动了气,摔了东西,将月璃赶了出来。” “是这二人发生了什么争执吗?” “不知,但我一直看见月璃弹琴跳舞,可能只是老爷心情不好吧。” “月璃在房中,你如何知道她在屋里做什么?” “她的影子映在门上,我看得真切。” 沈安点点头:“继续吧。” “月璃走后,我怕老爷生气骂人,就一直在廊上守着,今晨,老爷一直没有出来,我担心误事才开了门,没想到,一开门就看见……” 锦兰说着,又抽泣起来。 这时,一个衙役来报:“大人,仵作到了。” 沈安对两人说:“你们回避吧,我们要探查现扬了。” 郭绫拱手行礼:“有劳大人。” 沈安带人推门进屋,一眼便看见汪岚倚靠在椅子上,头部后仰,双目圆睁,口唇微张,脸上爬满了青紫色的条索,颈前尽是抓痕。他双手十指蜷缩,像是在用力抓住一个不存在的魔鬼。而尸体旁边还有一摊水和碎裂的茶壶,瓷片散落满地。 见到此景,沈安一干人等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仵作低声说:“这是……水鬼索命纹?” 正文 第40章 问药 长青似乎从外面回来,拿着一包东西急匆匆地走。看见江沐雪,他突然把东西藏到身后。 “夫人。”长青低头打了招呼, 筝儿眼尖地看见长青藏了什么,偷笑起来。 “筝儿,怎么了?” “小姐,有人藏了东西呢。” 长青听到这话,将手又往背后藏了藏。 “没,没藏什么。”长青肉眼可见的慌张。 江沐雪拉了下筝儿的胳膊,笑道:“你别逗他了,看把他紧张的。” “是,小姐。”筝儿口中答应,但脸上还带着笑。 见长青站在原地,江沐雪说:“快去忙吧。” “是,夫人。”长青说完,将一个淡黄色的纸包抱在怀里,飞一样地跑了。 江沐雪看见筝儿还在偷笑,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长青很好玩儿。” 江沐雪压低声音:“你喜欢他啊?” 筝儿恼了,跺了下脚,说:“才没有呢。” “好好好,没有没有,我瞎说的。”说完,江沐雪转头对着水池里的锦鲤说,“你们要记住啊,这个姐姐根本没有喜欢刚才那个哥哥,完全没有。” “小姐!”筝儿生气一般背过身去。 江沐雪站起身,笑着说:“我不逗你了,看着小嘴儿撅的,都能挂油瓶子了。” 正闹着,一个丫鬟快步走来,说:“夫人,公子请您去书房一趟。” “有什么事吗?” “公子没说,只说请夫人过去。” “好,知道了。” 筝儿帮江沐雪理了理衣服,说:“我陪小姐过去。” “不用了,刚才你不是说要研究研究犁头果吗?你忙你的,我忙我的。” “小姐现在都不要筝儿了……” “谁说的。”江沐雪捏了捏筝儿的圆脸,“你研究好了,我要喝的,那个对我更重要。” 筝儿听了这话,开心起来,脆生生地说:“是,小姐。” 到了书房,只见萧珩的书案上摊开一包草药。 “怎么了?”江沐雪问道。 “来。”萧珩招了招手,“你看这药。” 江沐雪看见那个纸包,突然笑了起来,回头对长青说:“刚才你藏的就是这个?” 长青有些尴尬的挠挠头:“我怕夫人看见别人给的药,对夫人不敬。” 江沐雪笑了,走到书案边,仔细看了药,问道:“给你吃的?” “正是。”萧珩答道,“你如何知道?” “活血止痛,温经健脾,像是给你的。” “是的,每月初一太医便会送药过来,连续十五日。”萧珩思索了片刻,问,“这药可有什么不妥?” “不妥?”江沐雪低下头去,又仔细看了那药,“如果实在要说,可能就是这马钱子有些毒性。” 她捡起一粒药物放在手心,仔细端详:“但这药炒过,用量也不大,而且只吃十五日,我觉得不用担心。” “既然你这么说,我便安心了。”萧珩思索片刻,说,“这药,可否医好我的病?” 江沐雪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吃了这药,我能否行走。” 江沐雪的眼睛扫过萧珩的双腿,摇了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是何意?” 江沐雪有些不忍,但看着萧珩认真的眼睛,又不想骗他,只得说实话实说:“恐怕,有点难。” 萧珩的身子向前探了探:“难,便不是无药可救?” 江沐雪被追问得一时语塞。 察觉到了江沐雪的窘迫,萧珩没再追问,于是说:“长青,你将药拿去煎了吧。” “是,公子。” “那我也去……”江沐雪的手指了指门口,似乎想逃避什么。 萧珩嘴角上扬,眼中却尽是无奈:“抱歉,让你为难了。” “没有没有。”江沐雪像是急着解释什么,“我是觉得没帮到你。” “至少我确定了这药可以服用,已经帮到我了。” “你刚开始吃药吗?”江沐雪没话找话说。 “吃了许久,不记得多少年了。” “那你为什么让我看药?” 面对江沐雪的询问,他似乎有些犹豫。 是的,杜怀安的药,他已经吃了许久,从来没有怀疑过。但自从与江沐雪初见之后,他的心中就有了疑虑。但江沐雪说这药无碍,那便是多虑了。他都不知道为何自己会如此信任她,明明他们真正认识的时间才不到半月。 “家中有个大夫,总是看一眼安心些。”萧珩微笑着看向江沐雪。 听了这话,江沐雪马上对那个太医感同身受。她自己就是医生,之前还被病人拿着手机质问,为什么她的处理方案跟网上不一样。想到这个,她心里竟替那个太医委屈起来。 “那你给我看看就行,这事就别让他知道了。”江沐雪说,“医生费心费力给你看病,你却信不过人家,多让人难受啊。” “知道了,谨遵江大夫教诲。”萧珩笑着拱手行礼。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到了门前。 “公子,沈大人来了。” 萧珩无奈地笑笑,说:“让他进来吧。” 江沐雪有些不解:“沈安?又有事情发生吗?” “他平日里也会来我这儿坐坐。”萧珩倒了两杯茶,“敢与我交际的人不多,他算一个。” 正说着,沈安到了门口。 江沐雪见沈安来了,便说:“我出去了,你们聊吧。” 正要离开,却见沈安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江大夫,我是来找您的。” “找我?”江沐雪有些疑惑,转头看向萧珩。 显然,萧珩也十分困惑。 “沈安,你这是作甚?不要说笑。”萧珩神情严肃。 “三殿下,属下并非说笑。”沈安表情严肃,“只是……只是……我实在不知从何说起。” 萧珩意识到事情不对。与沈安认识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无措。 “坐下说吧。”萧珩将茶杯往沈安面前推了推。 沈安坐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愁容满面,表情似哭非哭。 “三殿下,江大夫,我可能见鬼了。” 正文 第41章 求助 两人听了这话,对视一眼。 江沐雪自然不相信鬼神之说,但转念一想,自己都能穿越,这世界有鬼神好像也是有可能的。 但是,她还是斟酌着词句尝试问道:“你是说,你见到了一些离奇的事?” 沈安犹豫了片刻,点了下头,随后给自己倒了杯茶,灌了下去,像是要浇灭奔涌而出的恐惧。 “今晨,有人去缉事司说家里死了人,我马上带人过去看。”沈安看向江沐雪,“这死者,您还见过。”江沐雪来这里时日不长,并没见过几个人,问道:“我见过?是谁?” “汪岚。” “汪岚?!”江沐雪确实吃了一惊。 “那是谁?”萧珩问。 “素缕坊的主事。”沈安答道。 “他?”萧珩若有所思,“你觉得这事与阿兰的案子有关吗?” 沈安摇摇头:“不知。但这已经不是重点了。重点是,他的死法太过诡异。” “是何死法?”江沐雪有些好奇。 “水鬼索命。” “啊?”江沐雪满脸疑惑。 萧珩听了这话,问道:“你是说,他是在河中溺水而死。” “是,也不是。” “这是何意。”萧珩被沈安弄得有些不耐烦了。 “他确实是溺水,但却不是在河里。”沈安满脸愁容,看上去有许多话说不出口。 江沐雪问:“那是在池塘?” “他是独自一人在自家房中溺亡。” “房中?荒唐。”萧珩摇摇头,并不相信。 “我知道,三殿下,我知道这十分荒唐。”沈安看向江沐雪,“所以我才想请江大夫去重新验尸。” 见二人不做声,沈安站起身,躬身行礼。 “江大夫,上次阿兰的案子险些以大力行凶结案,多亏了您发现她是中毒身亡才查明真相。虽然我缉事司的仵作都经验丰富,但此事太过离奇,所以想劳烦您前去相助。” “我——” “不可。”萧珩没等江沐雪说话,便打断了她,“你既然知道那是素缕坊主事,就该知道利害关系。这事太过危险,她不能去。” 沈安沉默良久,再次躬身下拜:“是属下唐突了。” 江沐雪一直坐在一旁,思考着两人的对话。 “我觉得我该去。”江沐雪对萧珩说。 听了这话,沈安的眼睛亮了几分,但他马上注意到萧珩的目光,便收敛了喜悦,低下头去。 “你可知这事会有危险?”心中起了波澜。 “你不是说,要查他们需要契机吗?”江沐雪问道,“现在汪岚死了,不正是最好的机会吗?” “但……”萧珩有些犹豫,“但,你不怕鬼吗?” 听了这话,沈安也紧张起来,表情凝重地看向江沐雪。 原来危险指的是鬼吗?江沐雪笑了出来。 “实在要说起来,我还是觉得人可怕些。” 萧珩微微一怔,无奈地笑了:“你说得不无道理。” “不过……”江沐雪有些为难,“你们有没有好用些的工具?上次那些实在不顺手。” “你想要什么工具?”萧珩问。 “我想要那种很窄的刀,很锋利的那种。” “你是说匕首吗?”萧珩问。 江沐雪想要一把手术刀,但想来应该没有,便说:“算了,我都可以用的。” “不行,没有趁手的工具怎么行。” 萧珩拉了拉手边的绳子,长青开门进来。 “公子,有何吩咐。” “你带夫人去找长宁,看能不能找两件趁手的工具。” “是。” 江沐雪跟在长青身后,到了一扇紧闭的门前。长青叩了门,一个姑娘开门出来,看见江沐雪愣了一下,随后打量了她的衣衫,拱手行礼:“长宁见过夫人。” 江沐雪心中大喜,扶起了长宁,说:“终于见到你了,久闻大名。” “长宁不敢,不知夫人有何吩咐。” “我想要把刀。” “何种样子?轻盈些还是沉重些?” “轻盈些,最好是毛笔大小,尖端锋利,刀刃小一些。”江沐雪形容完,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强人所难,便说,“都是我瞎想的,有短小一些的匕首也行。” 长宁听了江沐雪的话,脸上出现了一些警惕的神情。 “不知夫人有何用处?” 江沐雪有些尴尬地笑笑:“剖尸。” 长宁放松了些,她思索了片刻,转身进屋拿出了一把小刀。 长青见到那刀,似乎有些吃惊,但见长宁面色如常,便没说什么。 江沐雪拿着那刀仔细端详,这刀的刀柄细长,可以整个握在手里,刀刃部分像个小小的斧子,刀柄尾端是个圆润的锥形。 江沐雪十分欣喜,问道:“你怎么会有这样的刀?你拿来做什么用的?” 长宁说:“簪子。” 江沐雪听完,愣了一下:“簪子?” “对,我头上戴了就是。”长宁指指自己头发。 江沐雪看去,果然,手里的小刀与她头上的簪子一般无二。 “真的是簪子!” 长宁有些疑惑,问道:“夫人,不害怕吗?” “怎么会害怕呢?你的想法很有趣啊!” 长宁的表情松了松,从腰间拿出一个簪子一样东西,交给江沐雪。 “夫人,这个也很有趣。送给夫人。” 江沐雪看着长宁手里的东西,问道:“这也是簪子吗?” “嗯。” 长宁轻轻一拔,将簪首与簪身分离,从簪身里倒出几根短针。她取了其中一根,插入簪尾,然后将簪身与簪首连接的地方放进嘴里,转过头去,对着门框轻轻一吹。 一根针从簪身飞出,钉入门框。 “长宁,你怎么琢磨的呀?”江沐雪的语气中充满了赞赏和欣喜。 “既然夫人喜欢,长宁便赠与夫人。”说着,长宁将簪子复原,双手碰到江沐雪面前。 “谢谢你长!我今天有点儿事情要做,等我忙完了,可以来找你玩吗?” 长宁低下头去,没有出声。 “上午筝儿做了甜糕,我让人给你送些来,谢谢你给我这么有趣的东西。” 江沐雪一路小跑,路上遇到丫鬟,吩咐了甜糕的事,便继续马不停蹄地回了书房。 “找到合适的工具了吗?”萧珩问道。 “找到了,非常合适。”说着,江沐雪将小刀拿给萧珩看。 萧珩似乎有些意外,下意识地发出一声:“嗯?” “怎么了?”江沐雪又将手里的刀看了看。 “没什么。”萧珩微笑着说,“咱们走吧。” “你也去吗?”江沐雪看看沈安,似乎在询问意见。 “方便吗?”萧珩也看向沈安。 沈安颇有些为难,原本只想带江沐雪过去,但,他也不太敢拒绝萧珩。 “既然你不拒绝,我便当你答应了。”萧珩兀自移动着轮椅,“走吧,不要浪费时间了。” 正文 第42章 初见尸体 一众下人已经被集中到一个房间,院子里随处可见缉事司的人。 跟着沈安一路向里,很快便到了发生事件的房间。 这是后院的正房,一扇对开的红木大门尽显气派。门口有个向下的几级台阶,走下去便是连接着池塘的石子路。池塘里荡着几丛睡莲,莲下的锦鲤若隐若现。 推开门,迈过门槛。右侧摆着一个红木雕花圆凳,圆凳后不远的地方是一盏约一人高的立灯。再往后看,是一个宽敞的房间。房间尽头摆着一个雕花书案,书案后斜放着一把有扶手的红木椅。椅子背后的墙上挂着梅兰竹菊四幅画。接近屋顶的地方有一个横向的长条形通气窗,非常窄,只有成年男人一扎的宽度,通气窗中间是红木雕花。微风穿过气窗,带来水流的声音,十分雅致。 但此时,房间里的气氛却十分的不雅。 书案前的地板上躺着一个人,用白布盖着。 “这就是汪岚。”沈安说罢,将尸格交到江沐雪手上。 江沐雪翻开尸格,只见上面写着:咽喉肿胀,乃热毒攻心之兆;喉中血沫呈莲花状,双手如钩,颈前血络,主冤魂附体;面部蟹爪纹,恐乃水鬼索命之征象,为人力所不能及也。 “死者面部有水鬼索命纹,但他整夜都没有出门,这房间里也没有水,不是水鬼,还能是什么?”沈安语速极快,看上去十分慌张。 江沐雪又读了一遍尸格,说:“我要看看尸体,请旁人出去吧。” 沈安使了个眼色,众人离开,有人从屋外关上了门。 萧珩让长青将轮椅移到江沐雪身边。 “你不出去吗?”江沐雪问道。 “门槛很高,好不容易将我抬进来,就待在屋里吧。”萧珩倒是十分坦诚。 沈安有些担心,说:“三殿下,我推您去旁边吧。尸体有些恐怖,怕惊了您。” “说的对。”没等萧珩拒绝,江沐雪就率先开口,“你们都去外面,我有发现会告诉你们。” “我就在这里。”萧珩面色凝重,“你看得,我为何看不得?” 江沐雪有些无奈地说:“如果害怕就去旁边,不要碰我,也不要碰尸体。” 萧珩点了下头,正襟危坐,安静地待在一旁。 江沐雪戴好面巾和手套,准备好工具,蹲下身子,掀开白布。 虽然她做好了思想准备,但还是被眼前的尸体吓了一跳,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怪不得沈安会说是被水鬼索命。 “不要勉强。”萧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江沐雪没有回答,端详着面前的身体。 前额至下颌状出血,双侧颧弓区见树枝状皮下出血,结膜穹窿部片状出血,符合机械性窒息特征性改变。 沈安指着死者面部交错的纹路:“看,水鬼纹,只有被水鬼所害才会有这样的纹路。” “这不是水鬼纹,是窒息时引发的头面部出血。因为头面部静脉回流受阻,导致毛细血管破裂。这里的爪形结构是皮下血管的形状。”江沐雪的眼睛停留在尸体上,“颈前有抓痕,符合呼吸受阻时的求生本能。” 沈安听到这些闻所未闻的东西,有些疑惑,有些吃惊。 江沐雪望着尸体,回头对沈安说:“我需要开胸。” 沈安听了这话,一时没有明白其中含义,问道:“这是何意?” “我需要打开他的胸腔。” 在扬几人均是一惊,对视一眼,不知所措。 “不可,这是对尸体不敬,请江大夫见谅。” “可为了明确死因,我必须剖尸。”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可切开!”沈安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沈安。”萧珩注视着沈安,眼神中满是警示。 沈安收了声,作揖下拜,当时赔礼,但表情没有放松。 “江大夫,在下确实请您前来帮忙明确死因,但打开胸腔这事,请恕在下不能同意。纵使在下同意,只怕苦主也不会答应。” “但现在不足以证明死因。” 沈安的眼睑抽搐了几下,似乎内心已经动摇,但又想坚持一下。 “江大夫,我只要知道他是不是被水鬼害死。” 江沐雪又看了一眼汪岚的尸体,说:“从外表看,只能说他死于窒息。” “那血色莲花——” “那是肺水肿。” “水?所以,果真是水鬼所为?” “沈安,你冷静一点。”江沐雪看着沈安的眼睛,“有很多原因会导致肺水肿,疾病、中毒,当然也有溺水。” 这个说法显然超出了沈安的知识范畴,他看向萧珩,却见他也是一脸疑问。 “你是说,水鬼不一定用水杀人?”沈安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江沐雪突然觉得有点头痛,说:“我的意思是,他的死因是肺水肿,而导致肺水肿的原因不一定是溺水。所以,你不要这么紧张,这个世界上不会有鬼。” 沈安还是觉得不可置信,绝望地看向萧珩。 “你是说,有很多事情可以让人看上去像是溺死?”萧珩问道。 江沐雪想了想萧珩的逻辑,答道:“是的。” “那要如何才能确认真正的死因?”萧珩的身体坐直了几分。 江沐雪有些犹豫,在这样的社会环境里,开胸简直是大逆不道,但如果想要知道真相,这可能是唯一的办法了。 “我必须打开胸腔才能确认。或者说,可能还要打开腹腔。” “荒唐。”沈安冲口而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能如此儿戏!” “我没有儿戏。”江沐雪直视着沈安的眼睛,没有丝毫退缩。 “你们住口。”萧珩打断了两人的争执,“事关重大,不能草率决定。” 房间陷入寂静。 沈安上前一步,盯着江沐雪的眼睛,说:“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对不对?” 江沐雪看向地上的尸体,大脑飞快的运转,但什么也没有想出来。 “对不起,我不知道别的办法。” “那便不管他的死因。”萧珩说,“沈安,你该去见见月璃了。” 正文 第43章 明月轩 沈安在明月轩对面的茶楼要了杯茶,对着那气派的大门看了半个时辰。就这么一会儿,他便看见了三个世家公子,甚至还有一个人长得很像二皇子的亲信,只是他人低着头走,实在看不真切。 沈安有些庆幸自己没有贸然前往。这楼里还不知有多少达官显贵,若是惊扰了他们,他怕不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他下定决心走进了明月轩。 一个丫鬟一样的人迎了出来。 “公子,今日前来,是饮酒还是品茶?” 沈安装作一副老练的样子,满不在乎地说:“都来点儿。” 丫鬟听了这话愣了一下,随即微笑着说:“公子不曾来过?” “没来过,就来不得了?”沈安梗着脖子,眼睛却在悄悄留意神身边的状况,“让你们管事儿的来见我。” “是,公子。”丫鬟行了礼,将沈安带去了一个偏僻的雅间,便出了门。 沈安绕着桌子走了一圈,端详着这个屋子。他因为抓捕犯人去过烟花柳巷,但这个地方实在与他记忆中的地方毫不相干。 这房间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四个雕花圆凳放在桌边。墙上挂着一幅工笔画,名字叫《抚琴》,但内容却是一把放在石头上的琴,抚琴的人不知所踪。 沈安看着那琴,瘪了瘪嘴:“哼,附庸风雅。” 就在这时,门开了,进来一个少女。 “公子,秋霜陪您饮茶。” 说完,秋霜翩然来到桌边,轻揽衣袖,为沈安倒茶。 “你是管事的?” 秋霜笑道:“公子想我管什么事?” 沈安坐到桌边,翘着二郎腿,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的点击,问道:“你能管什么?” “秋霜懂茶,懂乐,懂诗,能管公子今夜快活。”秋霜抬袖掩唇,一抬眼,尽显柔情。 沈安被娇柔的声音扰得莫名心烦,清了清嗓子,不去看她,嘴上故作强硬地说:“用不着你,给我找月璃来。” “公子,秋霜不好吗?”说着,秋霜委屈地低下头去,用帕子沾了沾眼角那并不存在的眼泪。 沈安的手指在桌子上重重地点了两下:“找你们管事的来。” “公子,您来了便如此凶,都吓坏秋霜了。”雪泠娇嗔道。 沈安眼神又凶狠了几分:“我再说一遍,让你们管事的来。” 这次,秋霜真的被吓到了,收起了娇媚的神态,转身出门。 不一会儿,门再次打开,这次是个三十几岁的妇人,看上去确实像个老鸨。 老鸨关了门,笑着对沈安说:“我的好公子,我们姑娘胆子小,不会说话,哪里怠慢了您,您多担待。” “你是管事的?” “管事,什么都得管。这一大家子人,都得我盯着。”老鸨抱怨着。 “那太好了。”沈安拿出一块腰牌,“我要找月璃。” 老鸨看到腰牌,吃了一惊,但随即换上一个夸张的笑脸:“公子,找个姑娘而已,用不着这个。” 沈安意识到老鸨误会了,连忙解释:“我是要找她问话。” “懂,懂。”老鸨压低声音,手在沈安肩膀上轻拍了两下,“不过月璃还在见客,要不我先找别的姑娘过来,让您问问话?” 沈安转身站起,远离了老鸨。 “我今天只见月璃,问两句话就走。若你再胡搅蛮缠,我便带人过来,将人绑回缉事司问话了。” 听了这话,老鸨眼中的慌张一闪而过:“公子,看您,怎么说这么重的话。我这就叫月璃姑娘过来,您别动气。” 老鸨出了门,脸上瞬间没了笑容,变成一副冷脸。 门口等着的,并不是秋霜,而是一个身段极好的女人,年龄与月璃相仿。雪泠见老鸨出来,立刻迎了上去:“妈妈,怎么处理这人?” “缉事司的,不要动他。”老鸨疾步向前。 雪泠跟在老鸨身后,在走廊里穿行:“妈妈,要不我再去拖他一阵子?” “你拖不住他。他既然一个人来,显然是不想把事情闹大,那便先顺着他。”老鸨咬了下牙关,“月璃在那儿?” “在陪吕公子。”雪泠答道。 老鸨听到这话,竟笑了出来:“呵,倒是来得巧。” 上了二楼,老鸨到了一扇门前,换上一个讨好的笑容,敲了敲门。 “公子,给您换壶茶。” 老鸨的声音穿透了门板,传到吕庭筠的耳朵里。 此时,月璃的左手包扎着,此刻正坐在他的腿上,往他嘴里放花生。听到声音,月璃站起身,吕庭筠的手在月璃腰间摩挲了几下,才放她去开门。 “吕公子,这茶凉了,为您换壶新的。”老鸨笑得十分谄媚。 雪泠端着茶进来,坐在桌子上,娇声说:“公子请喝茶。” “嗯。”吕庭筠的眼睛停留在月璃身上,“你们可以出去了。” 老鸨脸上出现了为难的表情:“吕公子,有位客人,要请月璃过去。” 吕庭筠眼睛厌恶地看了老鸨一眼。 “吕公子,我已经跟他说了,月璃正在陪公子饮茶,不便见他。但他不依不饶,而且还是有些权势的,我实在得罪不起。”说着,老鸨语气带了哭腔,看上去十分可怜。 “那人在哪儿?”吕庭筠问道。 “在楼下折柳居。”老鸨说得吞吞吐吐,说得非常不情不愿。 吕庭筠“哼”了一声,站起身,径直出门。 “吕公子,哎呦,我的吕公子啊!” 老鸨追着吕庭筠出了门,月璃也跟在身后。 吕庭筠带着怒意,几步就跨下了楼,冲到折柳居门口,一脚踹开了门。 沈安条件反射一般从圆凳上站起,闪身做好了防御准备。 “是哪个阿猫阿狗想让月璃来陪!”吕庭筠双眼冒火,紧盯着沈安。 看到来人是个书生打扮的青年,沈安收了刀,拱手行礼:“兄台,在下只是想与月璃姑娘说几句话,不会耽误很久。” 沈安看向门口,那里站着一个面容姣好的姑娘,双目含泪,正含情脉脉地看着那个暴躁的青年。 正文 第44章 动心 沈安见那人脚步虚浮,便知道这人并不是练武之人,因此仅仅是向旁边一闪,没有动手。 “你躲什么!有本事打一架啊!来啊!”吕庭筠扑了个空,更加愤怒。 沈安见他又扑了上来上来,一把握住他的拳头,抓住他的肩膀给他掉了个头,将手锁在他的身后。 “我说了,我只是要跟月璃说几句话。” 月璃抽泣着上前,拉住沈安:“求你,别打他,我什么都答应你。” “月璃!别管我!我不能让人再欺负你!” “庭郎,你会受伤的!” “月璃!我会保护你的!” “庭郎……” “闭嘴!”沈安终于受不了了,“你们是不是有病!我说了!我只是想问几句话!” 月璃松开了手,无声地抽泣。吕庭筠也不再反抗,涨红着脸,紧咬牙关。 老鸨见几人都沉默了,终于甩着帕子进了屋。 “我的吕公子啊,这是做什么呀。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沈安松开了手,吕庭筠左手扶着右肩,狠狠地甩了甩被沈安抓疼的右手。 “庭郎。”月璃冲上前去,将吕庭筠的右手握在手中,“疼了吧?” 老鸨尬笑几声,上前拉过月璃,对吕庭筠说:“吕公子,您还是随我上楼歇息吧,月璃很快就来。” 吕庭筠握住月璃的手,深情的望着她,轻声说:“我等你,别怕。” “嗯。”月璃的眼神同样脉脉含情。 老鸨拉走了吕庭筠,房间里只剩了沈安和月璃两人。 沈安突然有些头疼,他坐下来,正想去拿茶壶,刚一抬手,就见月璃已经换上了温婉的笑容,轻巧地将茶壶拿起,为他倒了杯水。 “不知公子,想与我聊些什么。” 沈安将腰牌放在桌上,问道:“月璃,昨晚你去过哪里?” 月璃愣了一下,温婉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中有一闪而过的慌张。 “月璃昨日外出弹琴。” “是去了汪岚的私宅吗?”沈安眼睛紧盯着月璃。 月璃的身子向一边侧了侧,躲避着沈安的注视:“大人既然知道,为何还来问我?” “你几时走的?” “我回到明月轩时打了二更。” “有人看到吗?” “守夜的小厮看到过我。”月璃面露困惑,“大人,问月璃这些作甚?” 沈安注视着月璃,问道:“今晨,下人发现,汪岚死了。” “什么?”月璃惊恐地睁大眼,“死了?” “所以,你可能是最后一个见过汪岚的人。”沈安眼神锐利。 月璃不可置信地轻微摇头,跪倒在地:“大人,月璃只是去弹琴,跳舞,陪老爷说说话,月璃什么都不知道啊。” “你不用慌张,我并没有说是你害人性命。” 月璃跪在地上,双目含泪地望向沈安。 “起来吧。”沈安这样被人望着,心里有些乱,他饮了一杯茶,继续问,“昨日,汪岚可有什么不同之处?” 月璃犹豫了一下,说:“倒也算不上什么不同,不过,老爷昨日心情好像不太好。” “你如何知道?”沈安眉头微蹙。 月璃双手绞着帕子,轻咬薄唇:“昨夜,老爷一直在喝酒,话也没说几句。后来,还动了气,将茶杯摔在门上,险些将我伤到。”说完,月璃拿着帕子,沾沾眼角。 沈安并没有怜香惜玉,问道:“你可知他为何生气?” “许是……”月璃突然停了口,“月璃不知。” “说。”沈安眼神锐利。 “公子,月璃只是一个小女子,只知道弹琴跳舞,不过是些讨人欢心的把戏。”月璃逃避着问题,“别的事,我真的不知。” “我劝你说实话。”沈安没有放过月璃。 “公子,我也只是猜测,做不得数的。”月璃哀求地看向沈安,“请不要让旁人知道。” “你说就是了。” 月璃看了一眼闭合的房门,低声说:“汪老爷好像与他家少爷有些矛盾。” “你亲眼所见?” “倒也不是。”月璃蹙着眉,若有所思,“我昨日到了老爷府上,听见两个丫鬟说,少爷给老爷送了酒来,可见少爷虽然嘴上总说老爷的不是,但还是关心老爷的。” “仅凭这句话,你就断定他们父子有矛盾?”沈安十分怀疑。 月璃接着说:“昨日,汪老爷也说了些少爷的不是。” “说了什么?” “也就是些什么不孝之类的……”月璃眼中又有了泪,“大人,这是人家的家事,月璃无心插手。” 沈安突然想到了什么,看了眼门口,问道:“据我所知,素缕坊的孩子,都随母亲姓吕,刚才的那个公子姓什么?” 月璃像是被沈安的问题吓到了,又跪了下去:“大人,月璃只是个小女子,可能让人误会,但月璃真的只是想谋生,无意引起纷争的。” “你起来。”沈安不由得心生怜惜,“那公子可是吕家少爷?” 月璃站起身,低着头,咬着唇,眼泪顺着面颊流了下来。 “大人,对月璃来说,他们都只是客人,月璃想活。” “你只要告诉我,他是不是。” 月璃闭上眼,点了点头。 沈安看着门口,沉默良久。 刚才少爷那样子,显然是对月璃动了心。但月璃又去为汪岚抚琴,怕是这父子二人对同一个人有了别的心思。难道这两人的矛盾,是因为月璃? “知道了。”沈安站起身,又看了一眼月璃,却没说什么,打开了房门。 老鸨站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见沈安出来,笑着迎上前来:“大人,聊好了?” “聊好了。” 见沈安面色凝重,老鸨尬笑了两声,说:“大人啊,我们是正经做生意的,您有什么事情,尽管过来,我们会尽力为您分忧的。” 沈安看向老鸨,说:“帮我转告刚才那位公子,今日回家去看看。” “会的,会的。”老鸨又笑了两声,“月璃,快大人送送。” “是。”月璃垂着眼,娇声说道。 正文 第45章 烤饼 沿着街道往家走,沈安突然看见不远处有个熟人。 “长青!”沈安喊了一声,小跑上前。 长青手里拿着一个纸包,看见沈安,有些吃惊:“你怎么在逛街?” “什么叫逛街。”沈安有些委屈,“我刚刚公干完,饭都没吃。” “那你去吃饭吧。”说完,长青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沈安两步追了上去:“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冷漠。” “我哪有冷漠,我是怕耽误你吃饭。”长青含糊地说。 “你又为什么出来逛街?”沈安打量着长青,“是不是偷偷跑出来的?” 长青好像有些急了:“我同公子讲过,公子同意了我才出来的!” “别急嘛。”沈安发现自己又惹长青生气了,“这孩子,动不动就急。” “我已经十八了!”长青突然站住,怒视着沈安。 沈安伸出一只手,打了自己的嘴一下:“看我,岁数大了,瞎说话。” 长青突然躲开目光,嘟囔着说:“原谅你了。”说完便继续往前走。 “你买了什么?”沈安没话找话说。 “烤饼。”长青将手里的纸包晃了晃,“长宁想吃烤饼,我帮她买。” “这些小事叫别人做就行了。” “这个不能叫别人做的。”长青很认真,“长宁吃烤饼,喜欢加芝麻盐,烤饼摊上没有,要去卖面条的张记那里要一些,别人来他们是不会给的。” 沈安听了这话,竟有些慈祥地笑了,低声说:“真好。” “你说什么?”长青没听清。 “没什么,我说,芝麻盐确实好吃。” 长青突然开心地笑了:“我也这么觉得!我哪天要让筝儿尝尝,她这么聪明,肯定能知道这个芝麻盐是怎么做的。” “筝儿?”沈安有些疑惑,难道长青有了心上人? “是夫人带来的丫鬟。”长青解释道,“她会做好多好吃的,糖饼、绿豆酥、大包子。” 说着,长青咽了下口水。 沈安歪过头去偷笑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说:“你今日让她尝尝不就好了?” “不行。”长青好像泄了气,“张记今日只给了两勺,我都怕长宁不够吃呢。” “来日方长。” “嗯!”长青高兴地点了下头,突然看了看四周,“你要随我回去吗?” “不啊。”沈安不解地摇摇头。 “那你是不是走错路了。”长青指了指沈安身后的街道,“你应该在刚才那个地方拐弯的。” 沈安回头看了一眼,说:“我去前面买两个馒头。” “只吃两个馒头吗?”长青有些惊讶,随后掏出一个咸鸭蛋,“这个给你。” “鸭蛋?” “嗯,用盐腌过的,你拿去跟馒头一起吃,很好吃的。” 沈安接过鸭蛋,不由得笑了出来:“你说好吃就一定好吃。” “那当然了。”长青扬起下巴。 转眼到了馒头铺,长青说:“我先回了,明日见。” 沈安笑了出来:“好,明日见。” 看着长青走远,沈安又低头看了看那枚光滑的鸭蛋。 算起来,他与长青相识也将近十年了。那年他刚满十六,初到缉事司。 初见长青时,他还不叫长青,而叫阿弟。那时的阿弟赤着脚,穿着破衣,从衣服的破洞里可以隐约看见皮肤上的新旧伤口。 当时,他给了阿弟一个馒头,阿弟抓起馒头猛咬了几口,突然停下不吃了。 沈安以为他噎着了,连忙给他一碗水,没想到阿弟将大半个馒头拿在手上,连着喝了四五碗。 “不要喝这么多。”沈安抢过他的碗。 “大人,我多喝一些水就不饿了。”阿弟伸出一只手,想要抢回碗。 “不要喝水,吃馒头。”沈安抓着他的手,将馒头送到他的嘴边。 阿弟看着沈安,有些恐惧,有些倔强:“这个我要留着给阿姐吃。” 沈安看着眼前的孩子有些心疼,于是说:“你吃吧,我还有很多馒头,够阿姐吃。” “不!我要留给阿姐吃!我会给阿姐馒头吃!”阿弟声音颤抖,眼睛直视着沈安。 沈安摸摸阿弟的头,说:“你吃饱了,阿姐才会高兴,快吃吧。” 阿弟低头看看馒头,咽了下口水,又抬头看看沈安。 “吃吧。”沈安轻声说。 阿弟张大了嘴,将馒头塞进嘴里,大口嚼着。可能是馒头太干了,阿弟嚼得越来越慢,眼睛里溢出了眼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露出了满嘴白花花的馒头。 “客官,我们要打烊了。” 一个声音将沈安唤醒:“抱歉啊老板,给我两个馒头。” “好嘞。”老板包了两个馒头,交给沈安。 长青一个人走路快了许多,很快就到了家,冲到长宁门前,拍了拍紧闭的大门。 “长宁,是我。” 长宁打开门,向长青身后了了一眼,才让他进了门。 “长宁,我给你买了个咸鸭蛋,但路上遇到沈安了,他说晚上吃馒头,我就把咸鸭蛋给他了。” “嗯。”长宁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看着长青将她桌子上做到一半的弩小心地移到一边,腾了个地方出来,打开纸包,又从袖子里拿出一小包芝麻盐,小心地拆开,高兴地看着她。 “长宁,你吃。”长青吮了吮手指上沾到的芝麻盐。 长宁看了眼高过她一头的长青,又忍不住低头去看自己的绑手。 “手疼吗?”长青上前握住长宁的手,隔着绑手轻轻地揉着。 “不疼。”长宁抽出了手,在桌边坐下,“你吃了吗?” “吃过了。”长青坐在长宁旁边,托着下巴,“好吃吗?我专门去要了芝麻盐。” “好吃。”长宁笑了一下,但笑容却很快消失了,“长青,你以后不要自己去做这些小事,万一公子需要用人怎么办。” “我跟公子说过了,公子同意我才去的。”长青正色道。 “你要记得,没什么比公子更重要的。”长宁认真地看着长青的眼睛。 “我记住了。”长青重重地点了下头。 正文 第46章 拜访 到门口禀明来意,小厮却面露难色。 “大人,小的这就叫管家出来,劳烦您稍等片刻。” 不一会儿,郭绫便迎了出来。 “大人,怠慢了,您快请进来。” “客气。”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一间茶室。 “夫人病倒了,实在不便见客,大人请见谅。” “请夫人节哀顺变。” “谢大人。”郭绫拱手作揖。 “不知大人还有什么疑问,问小人就好。” 沈安听了这话,有些犹豫。思索片刻,问道:“不知少爷可在家中?” “这……”郭绫笑得有些尴尬,“不瞒大人,少爷昨日出门,未回家中。” “你是说,他一直没回来?” “正是。”郭绫好像有些后悔了,“大人,有些家事,小的不便议论,要不我去将小姐请来?” “有劳。” 郭绫转身出门,片刻之后,便有一个小厮端了茶进来。 “大人请用茶。”小厮说完,便要出门。” 沈安叫住了小厮,问道:“不知夫人身体可好?” 小厮听了,只是低着头,没有说话。 “抱歉,方才你们管家说,夫人病倒了,我认识一个很好的大夫,还想着让她过来看看呢。” “谢大人。”一个姑娘出现在房间门口,“家母身体向来很好,只是近日家父出事,才抱病在床。” 沈安猜到这人是小姐,站起身,说道:“冒犯了。” 姑娘进了门,低声对小厮说:“出去忙吧。” “是,小姐。”小厮偷看了一眼沈安,快步离开。 “民女吕纨萱,见过大人。”吕纨萱欠身行礼。 沈安微笑着说:“小姐请起。” 吕纨萱站起身,伸手道:“大人请坐。管家说,大人有些事情要问,您问我便好。” 沈安思索片刻,说道:“我的问题可能有些冒犯,还请小姐见谅。” 吕纨萱嘴角微微上扬,说:“大人说笑了,家中出了这等事,还讲什么冒犯不冒犯的。大人尽管问就好。” “不知令尊和令堂关系如何。” 此话一出,吕纨萱收起了上扬的嘴角。她没有想到一上来便是这样的问题,纵使她已经做好了准备,但还是掩藏不住痛苦之色。 吕纨萱微微侧头,躲避着沈安的注视。她调整了一下表情,才尽量笑着说:“甚好。” “不知吕庭筠是您……” “是家兄。” “令兄与令尊关系如何。” 吕纨萱的呼吸重了几分,她望着门外,微微抬起下巴,像是强撑着自尊。 “大人,不知这事与家父的死有何关系?”吕纨萱转过头,直直地看向沈安。 沈安没想到眼前的姑娘竟然有这样锐利的眼神,露出一脸礼貌的微笑:“有没有关系,需要调查才能得知。” “不知大人听说了什么闲言碎语。”吕纨萱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沈安看了眼门外,看到门外没人,方才说道:“我昨日去过明月轩,不知小姐是否听说过这个地方。” 吕纨萱听到这话,反而有些释然,露出了一个自嘲的笑容。 “大人既然去过明月轩,就该知道刚才那些问题的答案。” “像你说的,只是听了一些闲言碎语,得到的答案也只是推测而已,还是来求证一下比较好。” “大人甚为严谨,民女佩服。”吕纨萱微微欠身。 沈安看着姑娘年纪不大,行事却非常老练,与昨日的吕庭筠全然不同,生出了一些敬佩。 “月璃说,令尊与令兄可能有过争吵,小姐可以跟我说说吗?” 吕纨萱定了定心神,说:“大人,民女无意隐瞒,但毕竟是家丑,所以才没有明说,还望大人海涵。” “小姐客气了。”沈安点头示意。 “大人既然去过明月轩,定是见过月璃了?”吕纨萱看向沈安。 “是,见过。” 吕纨萱又无奈地笑了一下:“那,想必,大人也见过家兄了。” 沈安没有想到吕纨萱说得这样直接,反倒愣了一下,随即答道:“确实。” “果然。”吕纨萱苦笑着,“大人,父母的事,家母从不叫我过问,但我可以告诉您,家兄确实误会家父与月璃有私情。” “误会?” “素缕坊的生意是家父在打理,某次他在明月轩待客,见到了月璃,此后便经常叫他去私宅唱曲。” “即使这样,为何说是误会?” “家母知道这事,便叫人在那屋子里放了一盏立灯,而书案上只有蜡烛。那立灯十分明亮,月璃只有在灯前才能映出影子。所以,只要月璃的影子在门上,便可知她与家父没有近身。家母派了可靠的下人去看守,如果没有在门上看到月璃的影子,便会告知家母。这样的话,家父便会有些麻烦。” 沈安这才明白为何会有人在廊上守了整夜。 “令尊很怕令堂吗?” 吕纨萱低垂着眼眸,“不知大人对素缕坊知道多少?” “只知道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织坊。” “素缕坊是我母家的生意,每一代都会选出最有天赋的儿子和女儿,由女儿继承手艺,儿子继承生意,再由女儿招婿,传承血脉。但前几年,舅舅意外离世,家兄又年幼,才由家父代管生意。所以,家父一直对家母有些惧怕。” “我确实听说素缕坊换过主事。”沈安心生疑惑,“既然有人看守,就说明令尊与月璃并无私情,为何会有争吵?” “家兄说,毕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算不得清白。” “这样说来,令兄确实非常在意月璃。” 吕纨萱又苦笑了一下:“他要为月璃赎身,娶她回来。” “他二人就是因为这事发生争执?” “是。”吕纨萱点头,“争执之后,他们便各自离了家,之后就没再回来。” “你可知他们二人去了何处?” “家中车夫说,他去一个了药铺。家兄在药铺下了车,便叫他回来了。” “那药铺叫什么名字,不知车夫可曾提起?” 吕纨萱有些犹豫,说道:“好像叫济什么堂。” 沈安思索片刻,问道:“济生堂?” 吕纨萱眼睛一亮:“正是,济生堂。” 正文 第47章 聪明的长宁 沈安说的对,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管为了什么原因,也不能就这样进行解剖。但,即使这次用其他办法找到真凶,那以后呢? 她必须能修复遗体,这样才有进行解剖的可能性。 早晨,她找了炭笔,在纸上画了半天,拿着那纸去了长宁的房间。 江沐雪站在门前有些犹豫,她没忘记长宁不喜欢与人交际,但她也没有别的选项了。 拍了拍门,江沐雪试探地喊道:“长宁,你在吗?” 大门打开,长宁见是江沐雪,拱手行礼:“夫人,找我何事?” 江沐雪嬉笑着说:“我能进去吗?” 长宁回头看了一眼,显然有些犹豫。 “没事,在门口说也行。” 长宁浅笑一下,说:“夫人请进。” 江沐雪迈进门,只见偌大的房间里摆满了兵器和各种工具,嫣然一间小型的兵器博物馆,惊得合不上嘴。 “长宁,这些都是你做的?” “是。”长宁关上了门。 江沐雪忍不住赞叹:“你也太了不起了!” 长宁跟在江沐雪身后,平静地说:“夫人过奖了。” 看着看着,她突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布帘,布帘一端是一个放兵器的架子,另一端靠墙的角落里摆着一个衣柜。 江沐雪指着衣柜说:“这个,不会是放衣服的吧?” 长宁听到这个问题,有些疑惑:“衣柜,自然是放衣服的。” “兵器房里,怎么会有衣柜。” 长宁笑了,说:“夫人,这是我的卧房,我的床铺在衣柜后边。” 江沐雪听了这话,面露不悦。她上前两步,掀开衣柜旁的布帘,果然看见后面有一张床。 “长宁,跟我说,有人欺负你吗?”江沐雪认真地看着长宁。 长宁听了这话,连忙跪下:“夫人息怒,无人欺负长宁,公子待长宁很好。” “快起来。”江沐雪弯下身去,想将长宁扶了起来。 没想到,她的手刚碰到长宁的肩膀,长宁的身体就僵硬起来,脸上满是恐惧。 江沐雪松开了手,蹲在地上,轻声说:“长宁,对不起,我没有生气,你不要怕。” 长宁慢慢抬眼看想江沐雪,控制着自己颤抖的呼吸,说:“是,夫人。” 看着长宁站起身,江沐雪又回头看看那冰冷的床铺:“你睡在这里很不舒服吧?” 长宁已经调整好了表情,回道:“夫人,是长宁自己选择睡在这里的,这里十分舒服。谢夫人挂念。” 见长宁这样说,江沐雪又自责起来。长宁来这里的时间比她早多了,哪里轮得着她来质疑这些事。 “长宁,我初来乍到,好多事情不清楚,可能想太多了,你别介意啊。” “夫人客气了,我知道夫人是出于善意,为我好。”长宁看了看江沐雪手中的纸,问道,“不知夫人找我所为何事?” 江沐雪拿起那纸,说:“啊,对了。长宁,我有事求你。” “夫人吩咐便是,不用如此客气。” 江沐雪将图纸铺在桌上,说:“我想要这些东西,不知道能不能做出来。” 长宁认真地看着图纸,问道:“我有些看不明白,夫人可以讲解一下吗?” “这是一根针。” “针?您是说,一根弯成半圆的针?” “是的。还有这个,这是一把……”江沐雪思索了一下,“一个特殊的剪子。” 长宁将图纸拿在手上,仔细看着:“确实很像剪子,但这个地方不像刀刃。” “其实,这是一把钳子。这个头上的部分扁的,表面是锯齿,可以咬合在一起。下面这两个手柄连接的地方也是可以咬合的锯齿。” 长宁思索了片刻,说:“也就是说,当手柄的锯齿锁死的时候,上面锯齿也可以锁住,这样就可以非常牢固的夹住一个很小的东西。比如这根弯曲的针?” “对!长宁,你好聪明!”江沐雪一把抱住了长宁的肩膀。 长宁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自然地后退一步,离开了江沐雪的怀抱。 “这个设计十分精巧,是您想的?” “我在一本书上看到过。”江沐雪闪烁其词,随即充满期待地看着长宁的眼睛,“能做出来吗?” 长宁眉头紧锁,看着图纸,答道:“有些困难,这些锯齿的咬合必须非常精准才可以。” 江沐雪料到了。现代工艺做出来的止血钳和弯针,不是这么容易复制的。 “但既然夫人是在书上看到的,那就是有人曾经做出来过。既然有人做出来,那长宁就可以试试。” 江沐雪眼中充满了感激:“谢谢你,长宁,这工具非常重要。” 长宁的眼睛终于离开了图纸,看向江沐雪:“夫人,长宁多嘴问一句,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江沐雪不知道如何作答,于是含糊地说:“缝点东西。” “缝什么需要这样奇怪的工具?看上去,需要缝合的两端应该在一个不能移动的平面上,否则不需要弯曲的针。而且应该很坚固,否则不需要这样的奇怪的钳子。” “长宁,你太聪明了。”江沐雪有种感叹。她见过许多聪明的人,但此刻她的震惊还是无以复加,“这个是用来缝人的。” “缝人?”长宁惊得声音都大了几分,随即,她思考了一瞬,“如果是缝人,确实需要这样的工具。夫人,长宁明白了,我会尽快做好的。夫人需要多少?” “针多做几根。” “钳子呢?” 江沐雪想了想,说:“如果有可能的话,能帮我做两把吗?” “明白了,针多多益善,钳子两把以上。” 突然,门外有人拍门。 长宁上前开门,见来人是长青。 “长宁,夫人在吗?” 江沐雪走上前来,问道:“在,有事吗?” “夫人,沈安来了,说要找您,有事商谈。” 江沐雪知道沈安定是为了汪岚的命案而来,于是转头对长宁说:“长宁,拜托你了。” “夫人放心,长宁定会竭尽所能。” 正文 第48章 中毒? 江沐雪见过这两人犯难的样子,但此刻的气氛并不像遇到了难题,倒像是遇到了什么尴尬的事。 “怎么了?”江沐雪看向桌子上精致的茶点,问到,“是东西不好吃,还是茶不好喝,你俩怎么这副表情?” 见二人不说话,江沐雪拿起茶点咬了一口,说:“你俩要是有事情想不通,就吃点东西,我跟你们说,我以前学不会的时候就找东西吃,吃完脑子就清楚了。” 萧珩倒了杯茶,推到江沐雪面前。 江沐雪的眼睛扫了一眼茶杯,直接拿起来喝了一口。 这个举动被萧珩看在眼里,心中又喜又忧。 喜的是,她对他不设防。忧的是,她似乎对谁都不设防。 “你们不会真是叫我来吃东西的吧?”江沐雪看见沈安一脸犯难的表情,说,“沈安,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扭扭捏捏的?” 沈安欲言又止,还是没有开口。 “沈安,你照实说就行了。”萧珩终于开了口。 沈安站起身,毕恭毕敬地作了个揖,说:“江大夫,我刚才去了济生堂。” “你哪里不舒服吗?”江沐雪习惯性地问道。 萧珩拦住了江沐雪,说:“他没有哪里不舒服,只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沈安,你别跟我打哑谜,有什么事情你直说就行。”江沐雪认真地看着沈安。 “说吧,她不会怪你。”萧珩对沈安说。 沈安犹豫了一下,坐回了椅子。 “江大夫,我昨日去见了月璃,得知汪岚父子确实有些矛盾。于是,我今日便去了他家,见到了他家小姐。小姐说,他们父子二人确实吵过一家,各自离家。后来,吕庭筠去了济生堂。” “吕庭筠是谁?” “汪岚的儿子。汪岚是入赘的,孩子随母姓。” “哦?”江沐雪似乎觉得这事非常有趣,“他去济生堂做什么?看病?” 沈安答道:“我也十分好奇,所以去了济生堂。伙计说,前几日,您曾经回去过一趟。” 江沐雪坦然答道:“是啊,我和筝儿一起回去的。” 自从与萧珩成亲,她便没有回去过,前几天闲来无事,她就回去看了一眼。 沈安还是十分犹豫,他求助地看了一眼萧珩,不知如何是好。 萧珩收到了沈安的求助,问道:“那天,你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 江沐雪开始回忆。 那日,她和筝儿回了济生堂,跟石头一起查了账,盘了库。中途有几个人来看病,石头看了三个,她看了两个,都是咳嗽、头痛一类的病症。有一个人摔伤,石头帮他针灸。还有两个人是来买药的,一个人带了药方,一个人…… 江沐雪心中突然一惊,后背渗出了冷汗。 大意了。 但她还是抱有一丝希望,问道:“沈安,你到底想问什么,直接问吧。” 沈安又看了一眼萧珩,见萧珩点了下头,才张了口:“那日,你有没有卖什么东西给一个青年?” 果然。 江沐雪咬紧了牙关。 那日,确实有个青年来买药。那是一个看上去十分体面的青年,衣着讲究,并不像普通人家的孩子。 他冲进门来,看上去非常焦急,进来便说要买生附子。 当时,她其实是有些犹豫的。生附子毒性很大,但确实是一味很好的急救药。就在她犹豫的间隙,那个青年突然跪在地上,说,大夫说了,如果今天不拿回生附子,他的父亲就没救了。 见他这么焦急,江沐雪便拿了一枚生附子给他,还叫石头写了煎药的方法,反复叮嘱他一定要将生附子先煎一个时辰才能将别的药放进去,否则十分危险。 那个青年就这样拿走了药。 她突然觉得心口有些憋闷,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那个青年是什么人?” 沈安看到江沐雪的神情,便知道了答案。他本来还期盼是济生堂的伙计记错了,但此刻看来,可能江沐雪真的将生附子卖给了吕庭筠。 沈安不敢看她,答道:“吕庭筠。”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江沐雪只觉得有什么在鼻腔后面蠢蠢欲动,像是一股暖流,要沿着她的鼻窦爬上眼睛,再从眼睛里渗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颤抖,说:“你的意思是,他拿了生附子去下毒?” 沈安回避着江沐雪的眼神,说:“我不知道。但,您说过,中毒也会导致死者口中出现血色莲花。” 江沐雪深吸了一口气,说:“是的。生附子如果煎煮不当,确实会引发中毒,有机会导致心源性肺水肿。” 说完这话,江沐雪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说了太多奇怪的词,于是解释道:“我是说,在一定情况下,确实有可能导致死者口中出现血色莲花。” 萧珩半晌没有说话,此刻,他心中突然有些恐慌,低声说:“别怕。” 这话,也不知是说给江沐雪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沈安,生附子虽然有毒,但却是急救药,我只给了一枚,还给他交代了煎法。如果汪岚真是中毒而死,我需要承担什么后果?” 沈安的头垂得更低,答道:“药物有毒,致人死亡,若能证明大夫交代了用法,是病患自己的过错,杖三十。但如果不能证明,属庸医杀人,按律当斩……” 萧珩紧锁着眉头,问道:“你有没有交代用法。” “交代了,我让石头写给他的。”江沐雪答道,她站起身,“沈安,你抓了吕庭筠没有。” 沈安摇摇头:“没有。我想着来跟您确认以后再去抓他。” “沈安,先去抓吕庭筠吧。”江沐雪说。 “可是……” “现在死因都没有确定,既然有线索,那就没有放弃的道理。” 萧珩低头皱眉,不知思考着什么。 江沐雪苦笑着说:“你们不要这副表情,我确实不应该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若真是这样,我会想办法,让你免受责罚。”萧珩沉声说。 “你不用为我徇私,若真是因为这样导致汪岚死亡,我承担责任,不会让你们为难。” 萧珩觉得不可置信,这话竟被她说的如此轻松。 “你可知战三十会有何结果?” 江沐雪无奈地笑笑:“应该能留条命吧。” 正文 第49章 果然下了毒 丫鬟已经认识了沈安,迎上来问道:“公子,是否要找妈妈?” 沈安点了下头,眼睛却在查看四下情况。 “请公子随我来。” 刚走到后院,老鸨就小跑着出来,夸张地说:“大人,什么风又把您吹来了?” “吕庭筠呢?”沈安单刀直入。 老鸨的眼睛乱飘,嘴上说:“您看您,来了就找人。” 沈安眼神锐利,说道:“我知道您这里都是些有名有姓的人,所以不想把动静搞得太大。您直接带我去找他,我拿了人就走,免得动起手来,惊扰您那些贵客。” 老鸨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游离,随后又大笑起来:“大人,您说笑了!吕公子就在二楼,我带您去。” 说完,老鸨提着裙子走在前面,一路不停地回头笑着招呼沈安,显得十分热情。来到一扇门前,老鸨悄悄指了指门。 沈安用眼神示意老鸨敲门,老鸨本想推脱,但对上了沈安锐利的眼神,尴尬一笑,轻拍房门。 “吕公子,帮您拿了茶点来,您开开门。” 房门里脚步轻盈,开门的人是月璃。 沈安跨进门去,不理在门口惊呆的月璃,两步就到了桌边,一把钳住吕庭筠的肩膀。 吕庭筠痛得叫出声来,喊道:“你这厮,我还没去找你麻烦,你怎么总来找我的麻烦!” 沈安钳得更紧,说:“跟我回缉事司一趟,有些事情要问你。” “你有什么事情要问!” “你可回过家?” “不曾回过,那又如何!” 沈安冷笑一下:“这么说来,你是确定令尊已故,不想理睬了?” 吕庭筠看向月璃,见月璃正站在门边,用帕子擦拭着眼角。 “月璃,你都知道了?”吕庭筠的声音有些颤抖。 月璃泪眼婆娑,带着哭腔:“庭郎,他们与我说过,但我不信。这样说来,果真是你吗?” “月璃,为了与你在一起,我做什么都行。” 沈安将吕庭筠提起,一手揽过他的肩膀,带着他下了楼,穿过大厅,上了马车。 审讯室里,吕庭筠双手反绑,跪在房间中央,双目低垂,面无表情。 “吕庭筠,你做过什么?”沈安凝视着吕庭筠,朗声问道。 “我做了什么?”吕庭筠抬起脸,迎上沈安有些愤怒的眼神,“大人,我在明月轩饮茶,是你将我抓来,是我应该问您要做什么吧?” “你前几天可去过药房?” 吕庭筠微微一怔,答道:“去过,那又如何?” “你买了什么?” “附子。” 沈安冷哼一声:“你买附子做什么?” 吕庭筠听到这话,竟笑了出来:“大人,你不知道附子是做什么的?” “你说说,我听听,看我知道的对不对。” 吕庭筠扬了扬下巴,说:“能救人性命,也能杀人于无形。” “那你是想救人,还是杀人?” 吕庭筠毫不避讳地看着沈安,答道:“他可没病,有力气的很,自然用不着我去救他性命。” “那你买附子是做什么?” “大人明知故问,我自然是想杀他。” 沈安与萧珩对视一眼,他从没像现在这样,希望自己抓错了人。 “你是如何做的。” “将附子放入酒中,又将酒送去给那老混蛋喝了。” “但私宅的丫鬟没提到酒中有附子。”沈安还不想放弃。 吕庭筠冷笑一下:“大人说笑了,这东西怎么能留下?我捞出去了,随手扔在池塘里。” “他是你的父亲,你为什么要杀他?!” “那老混蛋要占了月璃,月璃不肯,他便要用强,我杀他,那是替天行道!” “你如何证明他是因你而死。”沈安语气有些急切。 “我将泡过附子的酒给了他,他死了。我成功了,我救了月璃。我杀了他!”吕庭筠情绪激动起来,脸上满是兴奋。 沈安突然有些焦躁,叫了人来,将吕庭筠带了下去。 “他没有说谎,句句属实。”萧珩虽不想承认,但事实如此。 江沐雪打开门,从隔壁出来。 “怎么样?”萧珩望着江沐雪,焦急地问道。 江沐雪摇摇头。 “按你的说法,附子煎煮不够会导致中毒,但他现在根本没有煮,真的会因为这事导致中毒吗?”萧珩问道。 “泡酒确实会让毒物析出,但需要一些时间。” “从时间上看,他得到附子到给私宅送酒,一共也不到一个时辰。” “这样说来,汪岚的死因可能仍有可疑?”萧珩自言自语道。 “但吕庭筠已经认罪,若没有新的证据,很有可能会就此结案。”沈安看向江沐雪,问道:“江大夫,你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江沐雪靠在柱子上,食指弯曲放在嘴边,用牙齿啃咬着自己的手指关节。半晌,她才说道:“只有证明他不是死于中毒,才有希望。” “那要如何证明?” 江沐雪站直身子,正色道:“剖尸。” 这次,两人没再反对,只是低头沉默,像是在思考。 “生附子在酒里确实会析出毒物,但是,时间太短,很有可能那酒是无毒的。”江沐雪说道,“如果因为附子中毒死亡,那死者的心脏就会出现异常。只要查看心脏,就能知道死者是不是因为附子中毒而死。” 沈安思考良久,说:“知道了,我去吕家,说明情况,恳求他们同意。” “沈安,帮我告诉他们,如果同意,我会尽力修复遗体。” “知道了。” 说完,沈安便起身出门,看上去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萧珩望着江沐雪,说:“不要担心,是他自己下毒,算不得用药不慎,你不一定会有事。” 江沐雪笑笑:“你看上去为什么比我还紧张?是怕我被打死了没有帮手吗?” 萧珩皱起了眉头,问道:“你为何如此淡定?” “你们都这么帮我,而且现在连死因都没确定,提前紧张岂不是很亏?”说完,江沐雪上前推起轮椅,“去喝茶,沈安还要很久才会回来呢。” 萧珩安分地坐在轮椅上,任凭江沐雪推着他前进。他搞不懂这个人。 到了宁心居,江沐雪熟练地给萧珩拿了棋,倒了茶,又给自己拿了本书。 “你真的不害怕?”萧珩忍不住,终于还是问了。 江沐雪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表情,才苦笑着看向萧珩,没有回答。 正文 第50章 请求 吕纨萱脚步很急,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眉头紧蹙,看上去十分疲惫。 “大人突然登门,不知是不是家父的案子有了进展?” 沈安见到吕纨萱的样子,问道:“小姐是听了什么风声?” 吕纨萱见沈安如此问道,便不再隐瞒,说:“我听说,大人从明月轩带走了家兄。” “小姐的消息甚是灵通。” “大人。”吕纨萱上前一步,语气急切,“不知大人为何抓了吕庭筠?” “不瞒小姐,我们找到了一些证据,证明令兄买了有毒的药物,所以带他回去协助调查。” “调查……大人,这调查可有什么结果?” 沈安面色凝重,答道:“他说,是他杀了令尊。” 吕纨萱突然不知所措起来,说道:“大人,吕庭筠虽然做人荒唐些,但绝做不出杀人的事,更何况,还是自己的父亲。望大人明鉴!” 说完,吕纨萱便跪了下去。 “小姐快请起。”沈安连忙说道。 “谢大人。”吕纨萱站起身子,看向沈安的眼神满是期盼,“大人,您今日上门,是不是代表事情还有转机?” “小姐甚是聪慧。不瞒小姐,我们觉得令兄虽然下了毒,但可能没有成功。” 吕纨萱眼中满是疑惑:“大人,这是何意?” “吕庭筠将生附子放入酒中,但时间极短,不满一个时辰,有可能毒物尚未进入酒中。” “您的意思是,他虽然在酒中下了毒,但那酒无毒?” “这只是一种可能性。我们需要证据。” 吕纨萱噙了泪水,再次下拜:“谢大人。” “小姐,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大人拿了人,那人又已经认罪,大人明明可以就此结案,却因为上有疑点继续追查。无论结果如何,民女都要谢过大人。” 沈安听了这话,突然有些心虚,说:“小姐过誉了,沈某其实也有私心。” “无论如何,受益的仍是我们,还是要谢过大人。”吕纨萱擦了眼角的泪,“不知大人需要我们做些什么?” “现在,想知道死因只有一个办法。虽然不一定能救令兄,但总算还有一线希望。” “是何办法?”吕纨萱眼睛亮了几分。 沈安还是觉得有些为难,开膛破肚已经足够离谱,现在还要打开胸腔,取出心脏,实在太过荒唐。 吕纨萱看出了沈安的为难,说:“大人,但说无妨。” “我们缉事司的一名仵作有办法查明死因,但……”沈安不敢看吕纨萱的眼睛,“但是,需要剖尸。” “剖尸本是仵作职责,大人为何如此表情。”吕纨萱思索了片刻,“大人,是何种剖尸?” “需要打开胸腔,甚至,取出心脏。” 吕纨萱听了这话,突然一阵头晕目眩。 沈安见她想要晕倒的样子,连忙上前,护着她坐下。 “小姐,快坐下再说。” 过了好一会儿,吕纨萱才缓过神来,问道:“大人,可还有别的法子?” 沈安摇摇头,说:“若有别的法子,沈某今日就不会来叨扰小姐了。” 吕纨萱思索良久,说:“请大人稍等,这事民女做不了主,还要去问过家母,才能决定。” “多谢小姐。”沈安作了揖,“劳烦小姐转告令堂,仵作说,剖尸以后,她会尽力将遗体复原。” “知道了,请大人稍等。” 说完,吕纨萱走出门去。 这一段路,她走得很痛苦,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事情会落在他们头上。站在母亲门前,她举着手,许久无法叩门。 突然,门开了,开门的是母亲的随身丫鬟。 “小姐,夫人请您进来。” 吕纨萱低头进门,坐到吕砚秋身边。 此时的吕砚秋面色苍白地坐在床上,面颊上还有泪痕,像是刚刚哭过。 “萱儿,那大人过来,说了什么?”吕砚秋问道。 “娘,大人说……”吕纨萱的眼泪流了下来,泣不成声。 吕砚秋抬起胳膊,要为吕纨萱擦泪,却被女儿抓住了手。 “娘,有些事,我不愿说,但却非说不可。娘,您不要怨我。” 吕砚秋脱开了女儿的手,抚上了她的脸,颤抖着说:“孩子,你说吧,娘怎么会怨你呢?” “娘,大人说,我哥承认是他杀了爹。” 吕砚秋听了这话,缩回了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哭出了声。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 吕纨萱接着说:“娘,大人说,虽然哥哥承认,但事情还有转机。” 听了这话,吕砚秋睁开了眼,望向吕纨萱,问道:“是何转机?快说啊。” 吕纨萱见到母亲的样子,实在于心不忍,便说:“大人说,要剖尸才能找到我爹的真正死因,若能证明我爹不是中毒身亡,或许就能还哥哥清白。” “大人也觉得你哥哥不是凶手?” 吕纨萱点点头:“大人说,我哥虽然下了毒,但也许并未成功。” 吕砚秋神情恍惚,眼神有些空洞的望着女儿:“既然大人觉得筠儿不是凶手,放了他便是,为何还要大费周章。” “娘,因为我哥认罪了啊,娘。我哥说,是他杀死了爹,大人是想还我哥清白啊。娘。”说着,吕纨萱又哭了出来。 吕砚秋像是回过神来,将吕纨萱搂在怀里,抚摸着她的后背,哽咽着说:“好孩子,娘知道你的难。别哭了孩子,去给大人回话,就说我们同意剖尸。逝者已矣,看看能不能保住筠儿吧。” “是。”吕纨萱擦干了脸上的泪,站起身,正准备走,却突然想起沈安的话,于是说道,“娘,大人让我转告您,仵作说,她会尽力复原遗体,请您放心。” “知道了,去吧。” 吕纨萱走出门去,身后传来了吕砚秋的呜咽。 沈安在茶室坐立难安。虽然不同意剖尸是人之常情,但若她们真的不同意,他该如何是好。 吕纨萱进了门来,沈安连忙上前。 “大人,久等了。”吕纨萱垂着眼,满脸泪痕。 “小姐,夫人怎么说。” 吕纨萱声音颤抖,哽咽着说:“娘同意了,请大人剖尸吧。” 正文 第51章 解剖 长青推着萧珩来到近前,江沐雪看了他们一眼,说:“你们还是出去吧。” 长青听了这话,正要推动轮椅,却被萧珩抓紧了轮子,说:“我要知道真相。” “我会告诉你真相的。”江沐雪说,“只是,你明白剖尸的意思吗?” 沈安对着萧珩作了个揖,说:“三殿下,您还是回避吧。” 萧珩注视着江沐雪,说:“事关重大,我需要在扬。” 江沐雪与沈安对视了一眼。 沈安见惯了血腥扬面,知道后面要发生什么,担心地问:“江大夫,是否有什么方法可以缓解不适?” “只有一个办法了。”江沐雪叹了口气,转头对长青说,“长青,你去给他拿个痰盂,让他抱着。” 三人均是一愣。 江沐雪见长青没动,催促道:“去啊。” 长青偷瞄了萧珩一眼,不敢言语,小跑着去取了痰盂。 转眼间,萧珩铁的怀里便多了一个痰盂,长青贴心地在萧珩腿上垫了一块方巾,但这并没有缓解萧珩的尴尬。 “还不快些动手?”萧珩铁青着脸催促道。 江沐雪这时才意识到一个问题,在没有胸骨锯和肋骨剪的情况下,她该如何打开胸腔。 沈安见江沐雪迟迟没有动手,于是问道:“江大夫,您在等什么?”。 江沐雪突然有些尴尬,说:“缺了些工具。” “您要何工具,我去找来。” 江沐雪思索片刻,说:“我需要一把锋利而且坚硬的刀。” 沈安从腰间抽出链子刀,双手托起:“给。” 江沐雪倒也是没想到如此快速的得到了工具,伸出两只手去接,却发现这刀十分沉重。 “还是你先拿着吧。” “是。” 她拿起小刀,熟练地沿着第二肋开始分割,直到充分暴露的肋软骨,她抬起头对沈安说:“你的刀对我来说有点沉,我需要你用刀切断这些软骨,但不要切刀软骨下面的组织,你能做到吗?” 沈安仔细查看了江沐雪说的位置,坚定地说:“可以。” 说完,他将刀垂直于肋骨,放在离软骨约一寸的地方,左手向下迅速发力,仅仅一瞬之后,便用右手将刀稳稳控住。 “好了。”沈安收了刀。 江沐雪上前查看,只见软骨已经整齐的断裂,不由得在心里赞叹沈安的功夫了得。 她抬起手,却突然发现自己的手有些抖。 此刻,只要掀开胸壁,她就能知道汪岚有没有心衰。但如果他真是因为附子中毒导致的心源性肺水肿而死,她便要面临三十丈的责罚。 说不怕,是假的。 沈安见江沐雪没有动静,刚想催促,便听见萧珩轻咳一声,于是没有言语。 萧珩看着江沐雪停住的动作,便得知她并不像她说的那样毫不在意。刚想出声安慰,却见江沐雪伸出了双手,扣住了裂开的软骨,掀起胸壁。 浓重的血腥味直冲鼻腔,熏得人眯起了眼睛。 而此时,江沐雪盯着那打开的胸腔,眼中满是恐惧。 死者左肺膨大,表面有肋骨压痕。 江沐雪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东西。 “怎么可能?”江沐雪的呼吸颤抖,不由自主的摇头。 萧珩也慌张起来:“怎么了?他是中毒而死吗?” “不是。” 萧珩长舒一口气:“那就好了,不是中毒,那便与你无关。” “我宁可与我有关。”江沐雪像是在自言自语。 有丫鬟作证,他整晚都没有出门,现扬也没有水,怎么可能是溺水而亡? 她的脑中拼命回忆前世书上的内容,却发现大脑一片空白。她没有想到,这个颠覆常识的真相,竟然让她如此恐惧,她甚至希望汪岚真的死于生附子中毒,而她去接受那三十丈的刑罚。 沈安与萧珩对视一眼,问道:“江大夫,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沐雪盯着死者的左肺,说:“他,恐怕是溺水而死。” “溺水?!”在扬三人纷纷惊叫出声。 “真是水鬼?”沈安的声音也变的绝望起来。 若是别的死因,他尚能努力调查,但如果真的是水鬼杀人,是不是应该去请个道士? 萧珩也不可置信,问道:“要不要再看看?” “肺部膨大,有肋骨压痕,确实像是溺水。”她掀起左肺,看到了心脏,“心脏大小正常。” 江沐雪犹豫了片刻,切开了左肺,一些粉色泡沫溢了出来。 “血色莲花。”沈安低声说,“面部水鬼纹,颈部抓痕,血色莲花。果然,还是水鬼所为。” 江沐雪觉得一股血液直冲大脑,她闭上了眼,不想面对这个。 长青突然上前两步,低声问:“夫人,我能否闻闻?” 江沐雪抬起头,问道:“闻什么?” “我不知道。”长青神情有些疑惑,“就是想闻闻。我不会动尸体的。” 江沐雪点了点头,闪到一边,给长青腾出地方。 长青俯下身子,吸了吸鼻子,然后说:“我隐约闻到了酒味,不知是不是闻错了。” “酒?”江沐雪看向了尸体,只剖开了胸腔,不曾剖开腹腔,怎么会有酒味呢? 萧珩在一旁猜测:“是衣服上的味道吗?” “死者的袖口和裤子确实沾到了酒。”沈安拿起叠放在死者身旁的衣物。 长青将衣服放在鼻子前闻了闻,说:“衣服上确实是酒,但……”长青又俯下身子,笃定地说,“酒味是从这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江沐雪突然意识到问题所在,问道:“你一直能闻到酒味吗?” “不是。”长青答道,“是您切开肺脏的时候,我才隐约闻到的。” 江沐雪再次上前,切开了死者的气道,对长青说:“你能不能闻闻这里?” 长青蹲下身子,仔细嗅闻,然后答道:“也有酒味。” 沈安和萧珩对视了一眼,不明所以。 “这是何意?”萧珩问。 “他肺里的液体,是酒?” “你是说,这人是被酒溺死的?”沈安满脸震惊。 正文 第52章 吐了 “许是……许是这水鬼喜欢饮酒?” “你们俩安静点儿。”江沐雪控制着自己颤抖的身体。 为什么呢?为什么啊? 必须有个合理的解释,这世上不会有鬼。 一定不会。 酒进入气道,酒为什么会进入气道呢? 好像以前看过一个电视剧…… 对了。 “我记得有一种刑罚,是用湿掉的纸盖在人的脸上,一层一层的叠加,这样人呼吸的时候便会将水一点一点的吸入肺脏,导致溺水。” 江沐雪的话显然震惊了屋内的几人。 “你怎么会知道这样的刑罚?”萧珩有些惊讶,甚至有些恐惧。果然,对她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书上看的。”江沐雪敷衍地说。 “你说的确有可能,但是,昨晚应该没人对他用这样的刑罚。”沈安说,“那个房间只有大门能够进出,而且丫鬟整夜守在廊上,除了月璃没有进出。而且月璃的影子一直映在门上,就说明月璃也不曾接触过汪岚。” “他死在一间密室?”江沐雪眉头紧锁。 “密室?”沈安一脸疑惑,“不,他们说那个房间是专门用来饮酒作乐的。” 江沐雪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他死在那个房间的时候,他的身边没有别人,他是独自死在那里的。” “对,正是。”沈安说,“所以才说是水——” “一定不是水鬼。”江沐雪打断了沈安,“一定是有人用了什么手法。” 一定不是鬼。 是什么手法,到底是什么? 萧珩被血腥味熏得有些恶心,一直忍着,此时正想说话,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干呕。 江沐雪似乎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回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去检查死者的遗体,像是要看出什么东西。 萧珩有些尴尬,但这也不能全怪他,他平日里哪接触过这么血腥的扬面? 他吐得太过激烈,整个人在轮椅上抽搐起来。 “长青,带你家公子出去透透气。”江沐雪说着,眼睛还停留在遗体上。 萧珩还想说什么,刚张口就变成了一次新的呕吐。 长青知道萧珩并不死心,于是低声说:“公子,咱们出去吧,夫人在忙呢。” 萧珩不甘心地回头看了一眼江沐雪,无奈地点了点头。 上了地面,新鲜空气进入身体,让萧珩舒服了一些。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地库的入口,想着此刻江沐雪还在尸体旁,一股无力感涌了上来,继而变成一股愤怒。 长青见萧珩不再呕吐,于是去取了一杯清茶。 “公子,漱漱口吧。” 萧珩接过茶杯,漱了口,用帕子擦净了嘴角。 待长青送走了痰盂,回到他的身边,萧珩突然问道:“长青,我是不是很没用?” 长青站在萧珩身后,不敢回答。 “算了,我不该为难你。” 萧珩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庭院里的一棵大树。茂盛的树冠遮蔽了阳光,斑驳的树影落在他的脸上。他回想着刚才江沐雪的冷静,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因为一点血腥味就吐成那样。不知道她会不会看不起自己。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一点忙都帮不上,就像一个废物。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随后便是江沐雪的声音:“好些了吗?” “还好。”萧珩的声音有些嘶哑。 江沐雪看向长青:“我刚才给你的小包呢?” “公子拿去了。”长青连忙解释。 萧珩从大腿和扶手的缝隙里拿起一个小包:“在这儿,没丢。” 江沐雪从小包里面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将里面的一颗蜜饯递到了萧珩面前。 萧珩有些犹豫,伸出了手,却迟迟不肯拿起。 江沐雪又将蜜饯往他面前递了递。他见江沐雪执意要让他吃,才拿起来,放入口中,酸甜的滋味遍布口腔,带来些许安慰,但又隐隐有些羞耻。 “咱们回去吧,今天可能不会有什么结果了。” 萧珩还有些不死心,但见江沐雪这样说,也没有反对,点了点头。 三人到了家中,萧珩安分的坐在餐桌边,让江沐雪诊脉。 “没什么事。”江沐雪瞥了萧珩一眼,笑了笑,“下次这种扬合你还是少去吧。” “你都说了,我没什么事。”萧珩收回手。 “你是不是担心我不好好干活儿啊?”江沐雪的眼神有些戏谑。 萧珩心中升起了一阵莫名的怒气,正想解释,却看见筝儿端了药进来。 “筝儿,还有蜜饯吗?” “有,我帮小姐去取。”筝儿将药放在桌上,转身去了别处。 萧珩看着桌上的药,低声说:“我不需要蜜饯。” “这药很苦啊。”江沐雪伸着脖子用手掌在药碗上方扇了两下,闻了气味,“闻着就苦。” “你是不是在小看我?”萧珩不敢直视江沐雪的眼睛,生怕得到肯定的回答。 “小看你?”江沐雪有些不可思议,“这话从何说起?” “你觉得我是需要照顾的人吗?我是个累赘吗?”萧珩抬起脸,注视着江沐雪的眼睛。 他期待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什么,却又抑制不住的恐惧。 江沐雪突然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没想到这人如此敏感。她用手掌托住下巴,微笑着看向眼前有些愤怒的脸。 “你为何要这样看我?”萧珩在江沐雪的注视下,气焰灭了几分。 “我在想,你可真是个难搞的患者。” 萧珩一怔,躲开了江沐雪的注视。 “这药这么苦,你用蜜饯压一压,要不万一吐了,不就浪费了吗?” 这时,筝儿取了蜜饯回来。 “快喝吧。”江沐雪将蜜饯放在萧珩面前,“一会儿你有事情忙吗?” “有一些。” “那等你忙完了,我需要你帮我个忙。” 萧珩端起药碗,一饮而尽,然后将蜜饯放入口中。 他不想承认,他有些喜欢这蜜饯的味道。 但是,若他习惯了这个味道,以后喝药都离不开蜜饯了,他该怎么办? 正文 第53章 银耳羹 她绝不相信世上有鬼,但是,汪岚为什么会是溺死的呢? 她花了一整天的时间看书,她本想着能从书里得到一些灵感,但脑子却像卡住了一样。 终于,她将书丢在一边,躺在了榻上,发出一声哀嚎。 “小姐,怎么了?”筝儿有些慌乱,连忙上前。 “烦得很。”江沐雪在榻上扭动了几下,又坐直身子,“筝儿,我觉得我是个白痴。” 筝儿好像有些生气,埋怨道:“我们小姐自然是最最冰雪聪明的。” 江沐雪被逗得笑了出来:“你这么夸我,我会骄傲的。” “小姐,看书是不是太累了,筝儿去取银耳莲子羹来?” 江沐雪看着筝儿,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情。那是高考,她总是复习到很晚,但妈妈每次都要陪着。她无数次跟妈妈说,不用陪,陪着也没用,还耽误第二天工作。但是,妈妈就是不肯。 每次到了十二点,妈妈就会送一杯热牛奶进来,说:“乖乖,学习累了吧,喝个牛奶。” 妈妈,再也见不到了。 她拉过筝儿的手,轻轻地摩挲着。筝儿还不到二十,手却已经粗糙了。筝儿的妈妈呢? 一滴眼泪滴在筝儿的手上。 “小姐,怎么了?”筝儿有些慌张。 “没事儿。”江沐雪快速擦了眼睛,声音带着哭腔,然后站起来,绕到书架前,不让筝儿看见她的脸,“你帮我去拿吃的吧。” 筝儿对着江沐雪的背影,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 “是,小姐,筝儿马上回来。” “嗯。” 江沐雪发出一个鼻音极重的声音,咬紧了嘴唇,生怕一张嘴就会哭出来。 思念,总是在一些奇怪的瞬间将人击得粉碎。 要是爸爸妈妈在这儿那该多好,他们那么聪明,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胡乱擦净眼泪,清了清嗓子,赶走了突然袭来的伤感。 筝儿从门外进来,见到江沐雪站在书架前似乎吓了一跳:“小姐,你怎么都收拾好了?” “闲着没事,就整理一下呗。”江沐雪回到榻上,看着矮桌上的银耳莲子羹笑了出来,“我们筝儿真能干。” “一点儿都不能干,小姐把筝儿的活儿都干了。”筝儿指着书架,撅起了嘴。 江沐雪喝了一口,忍不住赞叹:“筝儿,你去开个店吧,我觉得你做的好多东西都能卖个好价钱。” “小姐不要取笑我。”筝儿害羞地低下头。 “我说真的呢。”江沐雪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筝儿,你明日帮我去买些丝线。” “好,要什么颜色的?” “白的,透明的最好,要结实的,拉不断的那种。” 筝儿听了这话,有些为难,但还是说:“我会尽力的。” “谢谢筝儿。”江沐雪几口就吃完了一碗。 筝儿看着江沐雪吃东西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问道:“小姐还要吗?我再去盛一碗来?” “还有多少啊?” “还有一碗。”筝儿答道。 江沐雪站起身,说:“你介意我把他分给别人吃吗?” “当然不介意啊,小姐说了算。” “那咱们去趟书房。” 筝儿脆生生的答应了,转身去了小厨房。 萧珩今天过得不太好。那股血腥味就像在他的鼻腔里安营扎寨一般,挥之不去,扰的他头痛。 但最难受的并不是头痛,而是呕吐时太过猛烈,好像伤到了腰。他很想说自己坐立难安,但他站不起来,所以他甚至不配坐立难安。 汪岚的死让他很迷惑。他不知道这件事跟阿兰的死有没有关系,但应该是没有的,毕竟缉事司的人亲自送大力出了京城,而且若是大力动手,估计只会想出守在路边捅他一刀的法子。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呢? 他独自回了书房,将他记忆中的每个细节都写了下来,却一无所获。 一股怒意从腰间生出,沿着脊柱向上蔓延,越过头顶,在眉心停下。 他转过身,从书架取下一个锦盒,打开来,里面放着一个女人用的发簪,簪头是一朵嵌着宝石的梅花。 他将簪子取出,手指抚摸着花瓣的一处缺损。原本锐利的边缘现在已经变得光滑,也不知是被抚摸了多少次。手指顺着金黄的簪身滑向尖端,右手将那尖端杵在左手掌心。疼痛感顺着掌心向上蔓延,冲进了心脏,却让他有些了些安心的感觉。甚至,连腰间的疼痛也缓解了几分。 他很习惯疼痛。 将簪子放回锦盒,又将锦盒收好,他重新拿起笔,打算再理一遍思路。 江沐雪探头进去看了一眼,看见萧珩正在写着什么。 “我能进来吗?”江沐雪敲了敲门。 萧珩抬起头,见是江沐雪,将手中的东西收了起来,说:“进来吧。” 筝儿行了礼,将银耳莲子羹放在萧珩桌子上。 “你尝尝,我们筝儿做的,可好吃了。”江沐雪有些得意。 萧珩本不想吃,但拒绝的话刚到嘴边,抬眼便看见两个姑娘笑盈盈地看着她,便端起碗来,尝了一口。 清新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甚至冲淡了鼻腔里的血腥味。 他抬头对着江沐雪笑了一下,说:“确实很好。你们来了以后,我的餐食都好了。” “干嘛把自己说的这么可怜。”江沐雪挑了下眉。 萧珩又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你还想吃点什么吗?” 萧珩低头看着碗里晶莹的银耳,眼中突然有些酸涩。 这种酸涩让他的恼怒又涌了上来,他担心自己一张嘴就会说出伤人的话,于是咬紧了牙关,摇了摇头。 江沐雪回头对着筝儿说:“你先回去等我,我晚些回去。” “是。”筝儿屈膝行礼,转身出了门。 江沐雪拿了个圆凳过来,坐在萧珩对面,看着他半勺半勺地吃着东西。 “你今晚都没怎么吃东西,真的不饿吗?” 萧珩没有理她,兀自吃着银耳羹。直到全部吃完,他才用帕子擦净了嘴,问道:“找我何事?” “你帮我个忙呗。”江沐雪托着下巴看着眼前的人。 帮忙? 对了,白天她就说了有事情需要帮忙。也不知是何事…… 萧珩深吸了一口气:“说吧。” “走,回房。”江沐雪站起身,不由分说地去推萧珩的轮椅。 正文 第54章 试针 “到底是何事需要帮忙?”萧珩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一些。 “回房再说。”江沐雪推着轮椅大步走着。 萧珩不再说话,安静地坐在轮椅上,心中却泛起了一丝恐惧。 进了卧房,江沐雪关上了门,将轮椅推到床边,说:“上床。” “你到底有何事!”萧珩脸上有了怒意。 江沐雪说:“我在书上看到了一套针法,想试试。” 萧珩面露疑惑:“什么针法?” “针灸啊。”江沐雪拿出一套金针,“书上看到的,不知道有没有用,想用你试试。” 听到这话,不知为何平静了一些。心想:原来我真的对她有用。 “原来如此。”萧珩释然地笑了,“好,你要我怎么做?” “我要你趴在床上,把后背露出来。” 两人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摆对了姿势。 此时,萧珩的心中莫名出现了一些恐惧。他侧过头,悄悄看向江沐雪,发现她神色如常。 他是怕针的,但他不愿承认。 “我把你的衣服撩起了啊。”江沐雪提前打了招呼。 萧珩下意识地拽住裤子,嘴上却说:“来吧。” 江沐雪看着萧珩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不要这么紧张啊。” 轻轻地卷起衣服,露出了腰部的皮肤,她搓热了手,小心地按了上去。 温热的手触上了微冷的腰,两人都微微一愣。 萧珩比江沐雪想象中还要瘦弱一些,肌肉有些萎缩,这让她有些生气。她继续用手指检查着脊柱两侧的肌肉,寻找出现问题的地方。 萧珩趴在那里,呼吸有些颤抖。他不想承认,他希望那双手永远不要离开他。 这个想法让他有些气恼,于是装出强硬的样子,问道:“你不是要试针吗?为何还不动手?” “要试的,我得先看看有什么问题。” 江沐雪的手滑过脊柱,到了尾椎便向两侧划去。 “啊!”萧珩惊叫出声,但仅仅一瞬他就闭紧了嘴,将剩下的疼痛忍了回去。 江沐雪吓了一跳,收了手,问道:“怎么了?” 萧珩咬了牙关,有些抱歉地说:“很疼。” “哪里?”江沐雪思考了一下,将手轻轻按在了腰眼附近,“是这里吗?” 萧珩背过脸去,手攥紧了床单,嘴里发出一声“嗯”。 “这里?”江沐雪思考了一下,说,“你忍一下。” “嗯。” 江沐雪的手指沿着萧珩的髂后上棘滑动,竟摸到了一处像是缺损的地方,她的手那在那附近滑动了几次,又有几分不确定。 “你的腿是怎么伤的?” “从马上掉了下来。”萧珩额头上渗出了冷汗,“怎么了?” “没什么。当时是怎么治的?” “当时……”萧珩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就是太医治的。” 江沐雪意识到萧珩不愿提起,于是也没再问,只是取了金针,在萧珩的腰间选了几个穴位,刺了下去,轻轻捻动。 酸胀的感觉在腰间蔓延,让他皱紧了眉头,但渐渐的竟然有了温热舒适的感觉。 江沐雪坐在一边,没有说话,只是时不时去捻动金针。直到针下再没有紧张的感觉,才将金针取出。 “好了。” 说完,江沐雪见萧珩没有反应,便低头去看,他竟睡着了。 轻轻拍了拍萧珩的肩膀,低声说:“翻个身再睡,这样腰会疼的。” “嗯。”萧珩含糊地出声。 江沐雪无奈地笑了,帮着萧珩翻身。 翻到一半,那人突然醒了过来。 “抱歉,我好像睡着了。” “看来那套针法有用。”江沐雪笑着说,“谢谢你帮我试针。” 江沐雪为他盖好被子,收了针,说:“你睡吧,我走了。” “你能坐一会儿吗?”话一出口,萧珩便后悔了,改口说,“时间还早。” 江沐雪有些意外,但还是坐回了圆凳。 两人一躺一坐,竟突然有些尴尬。 “想聊什么?汪岚的死因?”此刻,江沐雪的脑子里只有这一件事。 萧珩并不想与她聊什么,只是不想结束此刻的安宁。 见萧珩没有说话,江沐雪又问:“你饿不饿?要不要我去拿些吃的?” “你不必照顾我的。”萧珩说,“这里有许多下人,他们会帮我做事。” “顺手的事儿。”江沐雪又习惯性地掖了掖被子,就像以前妈妈为她掖被子一样。 江沐雪突然意识到,妈妈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记比她想象中多得多。 她无意识地嘴角上扬,突然感到一丝幸福。 萧珩看到那一抹突如其来的笑容,竟有些羡慕。 “想到什么了?”萧珩问道。 江沐雪心头的幸福被吓得瞬间消散,忙说:“没什么。” 见到那有些慌张的眼神,萧珩突然意识到,他刚才那种安宁幸福的感受就像柳絮,只要一点火星,就会被烧的无影无踪。 房间内又陷入寂静。 “今天,你也害怕的,对吗?”萧珩问道。 “我?我不怕。” 她18岁考上医学院,各种解剖课上了两年。后来又轮转又选了外科。说实话,这种程度对她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我说的不是尸体。你好像在怕别的什么。” 江沐雪被戳了心事,本想搪塞过去,却看到了萧珩真诚的眼神。 “是啊,我怕。”江沐雪想了想,说,“我怕他的死因。” “你是怕水鬼吗?” 江沐雪无奈地说:“怕。是不是很可笑?” “我也怕很多东西。” “是啊,每个人都有害怕的东西。好了,睡吧。”说完,她便起身来。 萧珩叫住了她:“你并不是来试针的对吗?” 江沐雪微微一愣。 “你为何知道我身上疼痛?” “早晨你吐的时候,腰好像抻到了。我也是猜的。”江沐雪笑了笑,“我走了,晚安。” 江沐雪吹灭了蜡烛。 门打开,又关上。 萧珩望着门的方向,他知道了答案。 “晚安。”萧珩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说道。 正文 第55章 锦兰的见闻 萧珩见到江沐雪的样子,问道:“昨晚睡得不好吗?” “嗯。”江沐雪打了个哈欠。 “我昨天一直在想你说的密室。”萧珩说,“如果我们排除有鬼的可能性,那么,我觉得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凶手做了手脚,让死者没有立刻死亡;一种是死者早就死亡了,凶手用某种方法做出了人还没死的假象。” 江沐雪点点头,这两种确实是比较常规的做法。 “所以,我觉得,既然又回到了原点,咱们是不是可以从这个角度入手,重新来过。” 夹了一筷子小菜到萧珩的碗里,说:“多吃点儿,一会儿还要动脑子呢。你还有云岭雀舌吗?” “有,怎么了?” “一会儿出门带一些,我困得很。” 在汪岚私宅门前下了车,便看见许多人在远处对他们指指点点。几人没有理会,径直进了院门。 沈安迎了出来,似乎非常头痛。 “怎么了?”萧珩问道。 “今晨不知怎的,城中许多人说这里闹鬼,搞得人心惶惶。必须快些破案,别的搞出别的乱子。” 茶室里,锦兰低头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不停地搓着衣裙。 沈安说:“锦兰,不用害怕,我们只是与你好好聊聊。” 见锦兰还是非常害怕,江沐雪笑盈盈地走上前,从小包里拿出一个纸包,打开来放在锦兰旁边的茶桌上,说:“你尝尝这个,很好吃的。” “谢小姐。”锦兰的声音还是里有些颤抖。 “没事儿,锦兰,你就跟我们说说,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好。” “嗯。”锦兰点点头。 “那天,月璃是日落前来的,随后是老爷。老夫人吩咐过,只要月璃过来,我就要在廊上守着,一直要看到月璃的影子才行。” “那天,月璃的影子一直在吗?”沈安问道。 “在。郭管家那天也在,如果月璃的影子不在门上,我就要马上告诉郭管家。” “那,你知不知道那两人在房间里都做些什么?”沈安问,“或者说,月璃会做什么?” “弹琴,唱曲,跳舞。”锦兰说完,眼睛向下看去,轻轻抿唇。 萧珩捕捉到了锦兰的迟疑,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锦兰抬起眼:“也说不上什么,就是老爷特别喜欢月璃跳舞,但月璃跳得也不算好,看上去就像在来回晃,愣头愣脑的。” 喜欢跳舞,确实算不上什么疑点。 沈安继续问道:“那日,你有没有觉得有什么异常?” 锦兰摇摇头:“没有。月璃在里面待了有两个时辰,老爷突然生气起来,砸了个杯子,将锦兰赶走了。” “以前出现过这种情况吗?” “倒是没有。不过那天老爷和少爷吵架了,听说吵得很凶,所以,老爷可能心情不好吧。” “那之后呢?”沈安问。 “那之后,我便继续在廊上守着。刚打过二更,房间里的烛火就灭了。我原想着敲门问问老爷要不要进去伺候,老爷就把蜡烛点燃了。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 “我觉得,我觉得,房间里好像有一团鬼火。”锦兰面露恐惧。 “鬼火?”江沐雪说出了声。 “对,是鬼火。我当时觉得自己可能看错了,但现在想想,应该就是鬼火。” 沈安皱起了眉头,声音也不由得提高了几分:“为何那日你不说?” 锦兰被吼了一句,又低下了头,两只手攥紧了裙子:“郭管家说,怪力乱神,成何体统,不许我说……” 江沐雪瞪了沈安一眼,蹲下身子,握住了锦兰双手,轻声说:“锦兰,别害怕,跟我说说,那鬼火长什么样子?” 进来抬起眼睛,看向江沐雪说:“那房间的蜡烛突然灭了,黑漆漆的,突然闪过一阵绿色的光。但只是闪了一下,郭管家说是我看错了。” 江沐雪思考着锦兰的话,皱起了眉头。 “小姐,我说的是真的,我真的看见了。”锦兰十分急切,生怕在扬的几人说她扯谎。 江沐雪拍了拍锦兰的手,说:“我相信你,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 “我看见蜡烛又亮了,就想着,可能老爷还不想歇息,于是又去拍门。没想到,只拍了一下,老爷就在房间里摔了杯子。我吓坏了,就没敢再出声,一直守在廊上,第二天才去敲门。” “还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沈安问道。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奇怪。”锦兰有些犹豫。 江沐雪微笑着说:“你就说嘛,无所谓的。” “嗯。”锦兰点头应道,“那晚,风有些大,我听见有什么东西啪啪的响,郭管家书说,今日小姐要来私宅,我昨天就带着小厮在院子里检查,但没发现什么地方坏了。可能是风太大听错了吧……”锦兰的声音越来越小。 三人对视一眼,各自轻轻摇头,于是沈安说道:“锦兰,谢谢你。你先去忙吧。” 锦兰站起身,看了一眼江沐雪,只见江沐雪笑着点了点头,她才说:“是,大人。” 江沐雪拿起桌上的点心,塞进锦兰手里,说:“带回去吃。” “多谢小姐。” 目送锦兰离开,江沐雪坐在椅子上连着喝了好几杯茶。 “别喝这么多。”萧珩小声提醒。 “你不知道,我快困死了,影响我思考。”说完,她遗憾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小包,“早知道多带一块点心了。” 萧珩听到这话,没忍住笑出声来:“自己想吃就不要给别人啊。” “她吓得直哆嗦,你们没看见啊。”江沐雪竟然有些懊恼,“鬼火,打死我都不信。” 沈安问道:“你是说,她撒谎?” “我没说。”江沐雪赶紧否认,“这姑娘说的是她看见的事情,她以为她看见了鬼火。” 沈安思索了片刻,说:“月璃是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却没有接触过他,那就是说,在他之前有人做过什么?” “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月璃做了什么,但没有被人察觉。”萧珩说道。“沈安,再去现扬看看吧。” 正文 第56章 重返现场 几人看着房间里的陈设,一言不发。 江沐雪转了转,注意到书案上放着一个铜雀烛台。 烛台非常精美,铜雀站在一个台子上,高昂着头,蜡烛插在脊背上,它的两只翅膀向上翘着,右翅膀上连接着一根杆子,杆子上是一个灯罩一样的东西。 “好漂亮啊。” 江沐雪伸手去摸,摸到翅膀的时候突然发现翅膀等动,于是她试着按了一下,翅膀带着罩子落了下来。 “这是用来灭火的吗?”江沐雪张大了嘴,“这也太聪明了。” 她弯着腰仔细地看着烛台,又有些累,想把它拿起来,伸手一抓才发现,烛台是固定在书案上的。 于是,她蹲下身子,仔细端详,眼中满是新奇。突然,觉得灭火罩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于是伸手去摸,摸到一个镂空的东西。 “嗯?” “怎么了?”沈安问道。 “这里面好像有个镂空的隔板。” “哦。”沈安笑道,“那是用来放香料的。” “谁发明的啊,太聪明了。”江沐雪继续蹲在地上,看着烛台。 萧珩的眼睛落在了书案背后的墙上,那里挂了梅兰竹菊幅画。 长青跟在萧珩身边,问道:“公子,这画怎么了?” “长青,你将那幅《竹》取下来。” 长青伸手取下了画,在书案上展开。 江沐雪也站起身,一起看着那画。 “有什么不对吗?”江沐雪问道。 萧珩的手抚摸着茂密的竹叶,低声说:“这里,像是打湿过。” 几人上前,仔细看去,有一个地方确实有些不太平整。 沈安抬头看向通气窗,说:“这里的通气窗是敞着的,兴许是下雨的时候雨水落了进来吧。” 萧珩跟着抬头看去,想了想,觉得也有些道理,便让长青将画挂了回去。 长青纵身攀在通气窗的窗棂上,挂好了画,落地时看着手指,发出一声“嘶”。 “怎么了?”江沐雪问道。 “扎了根刺,我拔了就好了。”长青答道。 江沐雪又绕着房间走了一圈,说:“最后一个见过死者的是月璃,但她没跟死者接触过。那真正最后一个接触过他的人是谁啊?” 沈安答道:“他那天跟吕庭筠吵了架,随后就离开了家。明月轩的老鸨说,他那日过去,让月璃到私宅等候,然后就不知去了哪里。” “那有没有可能是他去见了什么人,那人用了某些方法,导致了他的死亡。” 萧珩想了想,说:“如果,像你说的,世上没有鬼,那定是有人用了某种方式,让这个房间变成你所说的密室。那么,这个人就一定到过这个房间。” “能到这个房间的人,除了私宅的人,就是月璃。”沈安接着说。 江沐雪疑惑地说:“月璃是提前到达的,她确实有机会布置机关,但还是那句话,她没接触过死者啊。” 萧珩点点头:“你说得对,而且,现在最重要的问题还没有解决。” “死因。”江沐雪答道。 几人再次陷入沉默。 长青一直没有说话,仰着头,盯着房梁。 “长青,你在看什么?”萧珩问。 “公子,那个上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那你就上去看看嘛。”沈安说。 长青一只脚踏在墙上,飞身抓住房梁,看了一会,轻巧地落在地上。 “公子,这梁上有很多磨损的痕迹。” “磨损?”江沐雪抬起头,“这个地方为什么会有磨损?” 说完,她便跑出门去,一眼便看见了不远处的锦兰。 “锦兰!”江沐雪招招手。 锦兰看见江沐雪,觉得十分亲切,小跑着过来,问:“小姐,什么事?” 江沐雪拉着她的手,跨进了房间,指着房顶问:“你知道这个房梁上为什么会有磨损吗?” 锦兰抬头看了一眼,说:“挂灯笼磨的。” “挂什么灯笼?”江沐雪有些疑惑。 “我家老爷很喜欢灯笼,他都自己做灯笼的,做好了就挂在房间里看。”锦兰指着房梁说,“老爷会把绳子扔过房梁,就能挂灯笼了。” “好奇怪的习惯。”江沐雪嘟囔着。 “其实,老爷也会在院子里看灯笼的。”锦兰答道,“只是月璃来的时候会在房间里看。” “你们老爷很喜欢跟月璃一起看灯笼?” “嗯。”锦兰点点头,“可能每次都会看吧。” 沈安突然发问:“你怎么知道他们每次会看灯笼?你不是守在廊上吗?又没进房间。” 锦兰指着钩子说:“这个房梁太高了,老爷要用绳子绑着石头将绳子扔过房梁,会有声音的。” “每次都扔啊?那多麻烦,直接留一根绳子在上面不就好了。”江沐雪表示不能理解。 锦兰说:“本来也有人这样提过,但老爷生气了,说梁上一直挂着绳子像上吊用的。” “我们能看看你家老爷做的灯笼吗?”萧珩问道。 “可以,我带各位去。” 锦兰领着几人到了临近的一个房间,打开门,只见里面放着几排架子,架子上摆满了各式灯笼。 “好漂亮。”江沐雪惊讶的赞叹出声。 伸手去摸,发现有些灯笼的材质并不像纸,但又不太像布,很是奇怪。 “那是玄离锦。”锦兰说。 萧珩若有所思地说:“我有耳闻,相传有一种能够防水、防火的布料,十分贵重,好像就叫玄离锦。” 锦兰说:“其实也没有那么神奇。防水还可以,不过要说防火……时间短没有问题,时间长了也是会烧坏的。” 沈安看着拿灯笼,笑了出来:“你们老爷还挺有意思,这玄离锦又贵重,又不透光,竟然拿来做灯笼。” 锦兰拿起灯笼,指着上面的花纹说:“这个是用纸和玄离锦拼接在一起做出来的,光能透过纸,透不过玄离锦,能照出很漂亮的纹饰。” “财大气粗,竟然用这么好的材料做灯笼。” “都是一些边角料。” 江沐雪看向房间里的灯笼,赞叹道:“竟然有这么多边角料吗?” “也不是都用玄离锦的。”锦兰笑道,“有许多是普通灯笼。” “出事那晚,他们也看灯笼了吗?”萧珩问道。 “看了。”锦兰的眼睛在架子上寻找了一会儿,最后在地上拿起一个,“应该是这个。” 萧珩接过那个很小的普通纸灯笼,若有所思。 正文 第57章 不能近身 “你看这个灯笼。”萧珩将灯笼递给江沐雪,“你觉得怎么样。” “怎么样?”江沐雪接过灯笼,举到面前看了看,“很普通啊。怎么了?” 萧珩很是疑惑:“他有这么多好看的灯笼,既然要与人一起观赏,为什么选了这么普通的一个?” 沈安满不在乎地说:“随便拿了一个呗。” “我记得你说过,吕家父子都对月璃有意。”萧珩看向沈安。 “确实。” “与心上人相约,怎么会拿一个普通的灯笼呢?若是我……”他偷偷瞥了一眼江沐雪,“一定会拿最精美的一个。” 江沐雪的眼睛还停留在灯笼上,说:“其实这个也挺好看的。你看这兔子,多可爱。” “但他明明有这么多精美的灯笼啊。”萧珩似乎对这灯笼很不满意。 “你又不是他,说不定人家就是喜欢这个呢。” 沈安打断了两人的对话:“这个不重要。一个灯笼有什么要紧的。” “就是就是。”长青在一边悄悄附和,上前将江沐雪手里的灯笼拿了过来,还给了锦兰。 “就是嘛,一个灯笼有什么要紧的。”江沐雪嘟囔着。 萧珩似乎有些郁闷,他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对心上人如此怠慢。 沈安觉得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尴尬,于是站到门口透透气,像缓解尴尬一样地说:“那个灯笼挺好看的。” 锦兰探头看了一眼,说:“那个是老爷出事那晚挂上去的。小姐不让摘,说这样挂着就好。” 沈安突然想起了什么,脑子像过电一样。 “不对。”沈安说,“锦兰,你说出事那晚你家老爷也看了灯笼?” “是。”锦兰答道。 “但那日我进门的时候,房间里没有灯笼。是你们取下来的?” 锦兰想了想,说:“我早上开门的时候,房间里没挂灯笼。当时这个灯笼放在地上,管家说碍事,怕影响大人办案,我才把它拿出来的。” “你刚才说他们看过灯笼,但灯笼却在地上,岂不矛盾?”沈安盯着锦兰,“还是说,他们看过灯笼以后又将灯笼取了下来?” 锦兰被问的有些害怕,又哆嗦起来。江沐雪上前轻声说:“别怕,你按照自己的记忆说就好。” “大人,我只是听到了石头落地的声音,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挂灯笼。但他们不挂灯笼又能挂什么啊?” “对啊,不挂灯笼,能挂什么?”萧珩低声重复着这句话。 他又重新拿回那个灯笼,看向手柄内侧,又取了一个玄离锦做成的灯笼,看了看同样的地方。 “沈安,你看。”萧珩指着手柄,“这里完全没有悬挂过得痕迹,这个灯笼的手柄是全新的。” 沈安突然走到锦兰面前,问道:“锦兰,你如何确定月璃一直在门前,没有接触过你家老爷?” 锦兰似乎快哭了,下意识地拉住了江沐雪的衣角:“大人,月璃的影子映在门上,一定是在立灯前啊。” “这事是你家夫人吩咐的?” “是啊,大人。” “那你家老爷知道吗?” “老爷他知道。” 见沈安不再说话,江沐雪拍了拍锦兰的手,安慰道:“没事的,你很勇敢。先去忙吧,有事我再叫你。” “是,小姐。”锦兰瞥了沈安一眼,逃命似的出了门。 沈安与萧珩对视一眼,发现了事情的奇怪之处。 “如果死者知道这事,又不甘心受制于夫人,定会想些办法。”萧珩说。 “夫人只是派人盯着门上的人影,并不会进房监视。” “所以,只要想办法让门上存在人影即可。” “玄离锦!”两人同时说。 江沐雪听到这儿,也是一惊:“你们的意思是,他们做了一个可以映在门上的小人,就像皮影戏一样?所以锦兰才会觉得月璃的舞蹈愣头愣脑的。” “嗯。”沈安说,“但这只是猜测。” “沈安,去找月璃问问清楚。” “是,三殿下。” 萧珩将灯笼递给长青,身体突然抽了一下,然后僵住了一瞬,才继续动弹。 江沐雪看见萧珩的怪异,转身对沈安说:“我突然想起来,今天三殿下还有吃药。” “有劳三殿下。属下去明月轩找月璃问话,请三殿下回府休息。” 将萧珩三人送走,沈安吩咐了下属几句,便独自一人去了明月轩。 可能是因为来了太多次,明月轩的人直接把他请进了一个雅间,然后带了月璃过来。 “月璃见过大人。”月璃依然美艳动人。 “月璃,我问你,望你如实回答。” 月璃见沈安表情严肃,知道应该是汪岚的案件有了进展,便说:“大人请讲。” “出事那晚,你是否一直在门前抚琴?” 月璃心中了然,答道:“大人,月璃去过老爷身边。夫人不许月璃近身,老爷便用玄离锦做了人像,挂在横梁上,利用立灯将人影映在门上。” 月璃的样子太过坦然,倒让沈安乱了阵脚。他没想到他们苦思冥想出来的结果竟被几句话就证实了,一瞬间竟觉得这是有些荒唐。 “那、那你之前为何不说?”沈安有些不悦。 “大人,吕家老爷死了,月璃担心吕家夫人来找麻烦……”月璃低下头去。 沈安想着月璃的话,倒也无可厚非,更何况,当日二更天时,汪岚有可能还活着。 “大人,您过来问这事,是在怀疑月璃吗?”月璃抬起头,看向沈安,眼中尽是委屈。 “只是例行问话,请姑娘不要介意。” “大人,月璃离开的时候,老爷还活着。他还将杯子砸在门上,割伤了我的手。他家那个叫锦兰的丫鬟也知道我被老爷砸的事,她没有跟您说吗?” 沈安离了明月轩,想着月璃的话。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找不出问题。他原本想着问过月璃便去玉衡苑回话,但现在这么个结果实在没什么好回话的。 他看了看天色,还不算晚,那便再去汪岚私宅一趟吧。 正文 第58章 水鬼 “你们在干什么!”沈安打鼾一声,朝他们跑去。 突然看见有人向他们这边跑来,几人吓得仓皇散去。 “别跑!”沈安吼道。 他斜踏上树,随手折下几根树枝,朝几人掷去。树枝打中后背,使得那两人摔倒在地。 沈安继续在树上穿行,霎时超过前面的一人,他落在地上,拦住那人去路。 “跑什么?”沈安问道。 那人跑得气喘吁吁,弯着腰,两只手按在膝盖上,断断续续地说:“你、你追什么?” 沈安拽住那人的衣领往回走,到了摔倒的两人面前。 “你们在做什么?” “你是哪儿来的!抢劫吗!”一个人站直了身子,仰着头,大声说道。 沈安从腰间拿出腰牌,说:“缉事司。” 那三人面面相觑,慌忙躬身行礼。 “免了。”沈安说,“刚才太过心急,得罪各位了。” “没有没有。”其中一人尬笑着摇头。 “你们刚才在做什么?”沈安再次问道。 其中一人将另一人向前推了一把:“是他,他非跟我们说,他在这里见过鬼。” “鬼?”沈安觉得后背霎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你在这里见鬼?” “大人,我、我瞎说的。” “才不是!大人他刚才拍着胸脯说在这里见过鬼呢!” “你见了什么鬼?”沈安盯着那人的眼睛。 那人被沈安看得心虚,小声说:“水鬼吧。” 沈安只觉得血涌上了头,他咬紧了牙关,定了定心神,控制住自己的气息,沉声问道:“什么水鬼。” “前几天夜里,我打更路过这条路,就听见有人用石头砸墙的声音,啪啪的。我以为有贼人,就喊了两声,想把那贼人吓跑,然后我就听见‘咕咚’一声,就是有什么跳进水里的声音。那东西跳进水里之后,砸墙的声音就没了。后来您猜怎么着?”那人神秘兮兮压低了声音,“我在那附近找了半天,根本连个人影都没有。定是水鬼出来作乱,被我吓了一跳,逃回河里了。” 旁边的一个人突然出了声:“你神神秘秘的,就这啊。肯定是你听错了。” “我怎么会听错,我的听力不知道多好。大人,他,他前阵子夜里出门,把别人家的盆栽看成了山妖,拿着石头把盆栽砸了,还赔了人家十文钱呢。” “行了。”沈安突然有些烦,“你们别聚在别人家后面说是非,快散了吧。” 三人行了礼,低着头快速离开了。 沈安揉了揉太阳穴,又望了一眼吕家,一种强大的无力感涌了上来。 玉衡苑中,江沐雪看着萧珩皱着的眉头,问道:“很疼吗?” 萧珩微微一怔,躲开了江沐雪的目光,快速点了下头。 这时,长青端着药进了屋来,将药放在桌上,说:“公子,喝药了。” 江沐雪从包里取出一颗蜜饯,放在药碗旁边。 萧珩瞄了一眼蜜饯,端起碗一饮而尽,随后将蜜饯放入口中。 “一会儿,我帮你扎扎针?” 长青正在收碗,听到这话,说了一句:“夫人,公子怕针。” “长青,多嘴。”萧珩低声呵道。 江沐雪有些惊讶,问道:“你怕针?” 萧珩将头转向一边,没有回答。 没有得到答案,江沐雪又看向长青,却见长青一声不吭,低着头,逃命似的走了。 “你怕针就说嘛,不要勉强。” “谈不上什么怕不怕的,只是不喜罢了。”萧珩说,“你为我治疗,我感激都来不及,哪里谈得上什么勉强。” “你以前晕过针吗?”江沐雪问道。 “那倒没有。”萧珩答道,“只是母妃对我说过,要小心会用针的人。” “针灸针还是绣花针?” 萧珩摇摇头:“母妃不曾明说,我当时小,也不曾问。” “那你还让我扎你,你岂不是不听母妃的话?” “我觉得,你不会伤我。” 萧珩趴在床上,腰上扎着针,像只刺猬。 萧珩并没有睡着,而是歪着头看向江沐雪。此刻,她正将一只手的手肘撑在桌子上托着下巴。她望着窗外,好像在想什么,出了神。 萧珩回想这两日他们的相处,心中有些隐隐的喜悦。好像自从江沐雪来了以后,他的生活多了一些安宁。 “想什么呢?”萧珩问。 “没想什么啊。”江沐雪做出一个微笑。 萧珩看着江沐雪闪烁的眼神,心中有些不悦。但他无法责怪她。他没忘记新婚之夜说过的话。他知道,无论江沐雪如何表现的轻松惬意,都无法改变她是一个人质的事实。那些不经意间流出的小心翼翼,总是让他的心中生出一些小刺。那些刺并不会让他十分疼痛,但却时刻提醒着他,她并没有给他全部的信任。 他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她信任他。那就,往前走一步吧。 “我母妃很早就去世了。”萧珩突然说道。 江沐雪有些意外,但想到刚才自己有些莽撞,于是下意识地说:“抱歉。” 这次轮到萧珩意外了。 “为何道歉?” “我刚才说你不听你母妃的话,我没有别的意思。”江沐雪的脸上写满了愧疚。 萧珩苦笑着说:“我这么吓人吗?” “我只是突然想到,你也会想你娘的。” 江沐雪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了父母微笑的样子,酸涩的液体冲向鼻腔。她慌忙转过身去,不让萧珩看到自己的脸。 “你怎么了?” “没有啊。” 江沐雪控制着自己的声音,故作轻松。但萧珩还是听出了她的隐忍。 “你……你想爹娘了吗?” “嗯。” 此刻,她不想说谎。她真的很想他们。她知道,如果他们在,她就可以抱着他们大哭,说自己很怕世上有水鬼。而他们一定会笑她傻,然后告诉她到底了什么。 但她又忍不住想,如果世上真的有鬼,她是不是可能与父母再次相见? 正文 第59章 儿歌 “那,你母妃呢?没跟你一起搬出来吗?”江沐雪问道。 “妃子岂能离开后宫?”萧珩见江沐雪没有反应,继续说,“我离宫不久,母妃就去世了。我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 江沐雪心中有一个声音在说:我也没有见到他们最后一面。 “我母妃只给我留了两个东西,一根梅花发簪和一首儿歌。” 江沐雪轻轻捻动金针,羡慕地说:“真好啊,还有东西可以怀念。” “等事情结束了,我会想请求父皇,让你探望你的父母。” 江沐雪真的很想去看看他们,江楚弘跟爸爸长得太像了,简直就像爸爸活过来了一样。 但是…… “不用探望他们,我只希望他们平安。”江沐雪说完这话,又觉得驳了他的好意,于是故作轻松地说,“那首儿歌,能说给我听听吗?” “针儿尖,月儿圆,天河倒灌琉璃盏,人儿数星眠。”萧珩念完儿歌,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 “针儿尖?”江沐雪有些不懂,“什么针啊?” “松针。”萧珩答道,“母妃居住的院子里有一棵松树。小时候,她常抱着我在树下看月亮,数星星。母妃唱着儿歌,慢慢地我就睡着了。” 江沐雪听着这些,突然想伸手去摸摸萧珩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却转了弯,回到腰间去拔了针。 扶着萧珩坐起来,江沐雪说:“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这突如其来的道谢让萧珩一时不知如何应对,于是便只笑了笑。 江沐雪熟练地整理着萧珩的衣服,却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说:“我这人有些讨厌,有时候会自以为是。如果让你不喜欢了,你直接说就好。” “不,你不讨厌。”萧珩脱口而出,“我的意思是,你随性就好。你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只管说,我能做的,一定做。” 江沐雪想了想,说:“那……我想跟筝儿去集上玩。” 萧珩没想到江沐竟然说了这样一句话,无奈地笑了。 “好啊。” “那我叫长青进来帮你,我去找筝儿。” “等一下。” “嗯?” “我也去。”萧珩望着满脸笑意的江沐雪,又补了一句,“可以吗?” 江沐雪微微一愣,随即说道:“可以啊。” 叫上筝儿,长青也备好了马车,江沐雪问:“你的帷帽呢?” 萧珩听到这话,突然想起来他们在医院见面那次,她还曾嘲笑他戴着帷帽,忍不住轻笑出声。 “去集上,人这么多,你不要帷帽吗?” “你不是说过,带着帷帽更显眼吗?”萧珩笑道。 “那倒是。但集上人多,你如果戴着踏实,那戴就好了。” “其实,我只有见你那次用了帷帽。” 江沐雪有些疑惑,问道:“为什么?” 萧珩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怕你认出我。” “咱们,以前见过?”江沐雪试探地问。 “其实,是见过的。”萧珩笑道,“只是你不记得了。” 江沐雪下意识地问道:“什么时候?” 萧珩回头看了一眼长青,说:“不记得就算了。” 马车摇晃着到了集市,几人下了车。江沐雪和筝儿走在前面,长青推着萧珩跟在后面。 两个姑娘似乎没什么目的,不停地换着小摊,好像样样都喜欢,却又样样都不买。 “小姐,前面茶楼有人说书,咱们去吧。”筝儿笑着说。 “好啊。” 萧珩见那两人小跑着往前去,有些心急,对长青说:“长青,咱们快些,赶上他们。” “是,公子。” 长青似乎十分开心,加快了步速,在人群中穿行。 茶楼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说书先生在前面口若悬河。讲的故事无非是王侯将相、才子佳人,但观众们还是饶有兴致。 江沐雪找了个条凳坐下来,见筝儿站在一旁,拉了拉她的袖子,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筝儿从包里拿出一包瓜子,放在江沐雪面前,说:“从家里带来的好吃些。” 长青跟在后面将萧珩抱了进来,放在椅子上,随后便守在一旁。 江沐雪抓了一把瓜子,放在自己的帕子里,轻碰了萧珩的胳膊,将那一小包放在他手里。 萧珩低头看看手里的东西,轻笑了一声,拿起一颗,用指尖拨开,放瓜子仁进口中。 长青悄悄绕道筝儿身后,蹲在地上,充满期待地看向筝儿。 筝儿注意到身边有个小狗一样的东西,回过头发现是长青,吓了一跳,嗔怪道:“吓死人了。” 长青呲着大牙“嘿嘿”笑了,惹地筝儿也无奈地笑出声,于是取了一小把瓜子放在长青手心里。 故事讲到高潮,观众齐声叫好,江沐雪也跟着拍手叫好。 筝儿看见江沐拍手叫好的样子,眼睛里似乎有些期待,有些欣喜。她突然觉得自己的眼睛里有了一些泪水,于是赶忙低下头,悄悄擦掉了眼角的泪。 江沐雪用余光看到筝儿低下了头,便弯下腰去,“筝儿,你怎么了?” 筝儿似乎僵住了一瞬,然后笑了出来,说:“刚才先生说他们打得那样惨,我有些害怕。” “傻丫头。”江沐雪揽过了筝儿的肩膀,“只是个故事。” “嗯,小姐说得对。”筝儿笑着看向江沐雪。 正在这时,一个小厮冲进了茶楼,在人群中张望了一会儿,发现了几人。 小厮伏在萧珩耳边,低声说:“公子,沈大人来了,说有急事。” “知道了。”他看向旁边,见那两人正听得起劲,有些不忍打扰,于是压低声音对江沐雪说,“我有些事情,回去一趟。” 江沐雪听了,没有犹豫一刻,马上说:“一起回去。” “不必了,我叫人在这里陪你,一会儿接你们回去。” 江沐雪直接伸手将剩下的瓜子包了起来,筝儿接过来收进包里。 “好了,走吧。” 江沐雪拉着筝儿,直接向茶楼外走去。 萧珩也便没说什么,叫长青给了钱,然后攀上了他的脖子,被长青抱出了茶楼。 正文 第60章 长宁帮帮忙 见到几人回来,沈安急忙上前:“三殿下,江大夫。” “沈安,月璃怎么说?”萧珩问道。 “月璃认了,说死者确实做个了人像,用立灯映出人影。” “那你抓了她没?”江沐雪有些心急。 “月璃只承认她确实与死者有过接触,但坚持说她走的时候死者还活着。” “如何证明。”萧珩说。 “她说,死者曾经摔过杯子,瓷片割伤了她的手。”沈安说道:“三殿下,我刚才又回了一趟汪岚私宅,突然有个想法。” “快说。” “我刚才遇到几个人,他们说前几日在汪岚私宅见过鬼。” “又是鬼?”萧珩皱起了眉头。 “正是。”沈安同样眉头紧皱,“那人说,前几日夜里听到有人拿石头砸墙的声音,啪啪的,但却没见有人,所以觉得自己见了鬼。” “那会不会是锦兰听见的声音?”江沐雪问道。 沈安点了下头,说:“我正有此怀疑。锦兰听到了怪声,看见了鬼火,但都怀疑自己是听错看错。但现在打更人也听见了怪声。如果这些都是真实发生的,那会不会是凶手布的局?” “你的意思是,凶手做出了一个鬼?”萧珩问。 江沐雪摇摇头,说:“不对,应该说,这是这个凶手是在用某种手法制造自己不在现扬的证明。” “对,就是这个。”沈安听到十分欣喜,“所以,如果能证明当天夜里熄灭再点燃烛火的不是汪岚,那最后一个接触过他的人就是凶手。” “但,这怎么可能呢?”萧珩说,“烛火怎么可能自动熄灭再点燃呢?” “所以,这里一定有什么机关。”沈安恳切地说,“三殿下,能不能让长宁跟我去趟现扬。” 萧珩说:“我说过,只要长宁愿意,她做什么都可以。” 沈安面露喜色,看向长青:“长青,咱们去找她。” 长青说:“长宁去北山找师父了,我骑马去找她,直接带去现扬。” “甚好,你去拿一瓶桃花酿戴上,送给师父,说我过些日子去看她。”萧珩说,“沈安,你跟我一起去现扬等着。” 沈安看看外面,天色已经转暗。 “天色已暗,只怕您太过操劳。”沈安的眼睛看向萧珩。 话刚说完,就听见沈安的肚子发出一声绵长的鸣叫。众人原本还在克制,但长青突然笑出了声,引得大家都笑了出来。 “我就是饿了,怎么了?我都一天没吃饭了。” 筝儿也被逗笑了,说:“筝儿去拿些吃食,请沈大人稍等。” “筝儿,拿些好带的,路上吃。”萧珩吩咐道。 “是。” 长青告别到了萧珩、沈安两人,骑上快马,很快便到了北山。半山腰有一处院落,临近院落有一座冶炼坊。长青将马绑在树上,径直向冶炼坊走去。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短打,将巾子系在脖子上,正在捶打一块金属。 长青拱手行礼道:“师父。” 谢知恒转身看到长青,有些意外。他放下了手里的活,擦了擦汗,说:“长青?你是捅了什么篓子了?” 长青有些不忿:“我已经很久没有捅过篓子了。” “行了,说吧。”谢知恒嫌热,领着长青往外走。 “师父,我不是来找您的。”长青说,“我要找长宁。” 谢知恒竟有些失望,朝门外随意一指,说:“她后院呢,你自己去找。” 长青刚想往外走,便停下了脚步,对谢知恒说:“公子给您带了酒,他说过些日子来看您呢。” “行了,帮我谢谢他。”谢知恒脸上出现了藏不住的笑。 长青走出门去,翻过一堵矮墙,到了后院。 “长宁!”长青喊道。 长青抬起头,看见长青没有走门,有些不满,摇了摇头,问道:“怎么了?” “沈安找你。” “他的刀又坏了?”长宁问道,“我过几日就回去。” “不是。沈安想问你能不能趟凶案现扬。” 长青有些疑惑,问道:“我去那里做什么?” “沈安只说想要你帮忙看看现扬。” 长宁思索了一会儿,问:“公子怎么说?” “公子说,你愿意就去。” 长宁看了看手里的活儿,说:“好吧。” 两路人马到了汪岚私宅,天色已晚。院子里的灯笼也已亮起,灯笼随着微风轻轻旋转,玄离锦的图案映在墙上,美丽又诡异。 沈安领着长宁进了凶案现扬,说明了情况。 “你怀疑这房间有什么机关可以让蜡烛自己熄灭再点燃?” “是。”沈安答道,“但也只是一种怀疑。” 长宁看了看四周,真是再普通不过。 沈安跟在长宁身后,随着她在房间里转圈。而长宁一言不发,只是观察着房间。最终,她的视线落在铜雀烛台上。 长宁伸手去拿,发现烛台被固定在桌面上,于是她弯腰看了一眼,在桌面下摸到一个卡扣,轻轻一拨,烛台便被移了下来。 江沐雪有些吃惊,蹲下身子看向桌面下方,果然有个小机关。她收起了赞叹 ,安静地站在一边,看着长宁的一举一动。 长宁将烛台拿在手里,摆弄了几下,又将它放回原处。 “死者是在何处被发现的?” “这里。”沈安指着椅子,“在这个椅子上。” 长宁望着椅子,将长青唤了过来:“长青,坐上去。” 长青没有丝毫犹豫便坐到了椅子上。 “他当时是何状态?” 沈安上前,一边帮长青摆着姿势,一边说:“头上扬,两只手放在扶手上。” 江沐雪补充道:“两只手蜷缩成鹰爪模样。” “对,像鹰爪一样。” 长宁站在桌旁,看着长青的样子,问到:“当时椅子就是这个样子吗?” 沈安想了想,说:“差不多吧,我们的人搬尸体的时候挪动过。” 说完,沈安让长青起身,将椅子移动了几寸。 “差不多是这里。” 长宁望向沈安:“当时就是这样斜着的吗?” 说到这里,江沐雪也觉得奇怪起来,她当时看到椅子是斜着的,只觉得是缉事司的人为了方便搬运尸体将椅子调整了位置,并没有深究。 “是,就是斜放的。” 萧珩在一旁也觉得蹊跷起来:“死者为什么会斜着坐呢?” “那就是说,这个角度是凶手摆的。”长宁答道,“这也许是机关的一部分。” “也有可能只是巧合吧?”长青问道。 长宁有些无奈地说:“哪有那么多的巧合。” 正文 第61章 机关 “椅子边上有碎掉的瓷片。”说完,沈安走了两步到门口,“这里也有。” 萧珩说:“按照锦兰的说法来推断,门口的这个应该是砸向月璃的,椅子边上的瓷片是半夜的时候摔的。” “我也这样想。”沈安看了眼窗棂,问道“长青,你之前手被扎了一根刺,是在哪里被扎的?” “那里。”长青指了个方向,“我挂画的时候被扎的。” 沈安纵身攀上通气窗的窗棂。 “这里也有一处磨痕。”说完,他回身一看,瞬间觉得气血只往头上涌。 “沈安,怎么了?”萧珩问道。 沈安跳下窗子,说:“茶杯摔碎的地方、画打湿的地方和窗棂上的磨痕好像在一条线上。” 长青侧过身去看向墙上的画,被长宁按了回去。 “长青,把椅子反过来。”长宁拍了下长青的胳膊。 长青连忙起身,将椅子掀翻在地,四条腿在上。长宁看了一眼,便让长青将椅子复原。 “把爪子摆好。” 长青顺从的照做。 长宁蹲下身子,观察着椅子的扶手,只见扶手的镂空雕花里有一处磨痕。 “沈安,死者的右手掌心有没有异常?” “有。”江沐雪答道,“他的右手掌心有一个很小的擦伤。” 长宁站起身,说:“我有一个设想。” “是什么?” 众人纷纷看向长宁。 “沈安,帮我找两条结实的线,越长越好。另外再找一根蜡烛,还有一只装满水的茶壶。” 很快,沈安就找齐了东西,交给长宁。 “公子,夫人,请你们出去稍等片刻,我要尝试一下我的设想。” “好。” 萧珩依然应允,长青起身,将萧珩抱到门口的椅子上,随后便守在一边。 长宁也跟了出去,在院子里捡了几块石头,随后便回了房。 “长青,进来。”长宁回头说,“关上门,坐回椅子上。”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院子里仅有灯笼亮着。在黑暗的院子里,灯笼上的团更加好看。 而江沐雪似乎对灯笼并不感兴趣,她背对着院子坐着,望着亮着灯的房间。 “我想进去看看。”江沐雪有些不甘心。 萧珩笑了,说:“长宁试好了就会让咱们进去的。” 过了一会,房间里的立灯灭了,只剩下一个烛火。 门前的几人不约而同地看向紧闭的房门,突然,烛火熄灭,过了一小会儿,传来东西摔碎的声音。 几人均是一惊。 房门打开,长宁说:“我知道蜡烛是怎么熄灭的了。” 江沐雪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了长宁,说:“长宁,你真的好厉害!” 长宁的表情有一瞬的凝固,随后仍是后退一步,离开了江沐雪的怀抱。 “长宁,你快说,怎么做到的。”沈安很是焦急。 “其实不难。”长宁说道,“将水壶放在死者的掌心里。一根丝线绑在铜雀的翅膀上,将线的另一头从椅子下方穿过,第二根线与第一根线连接,然后穿过椅子扶手的镂空部分,在穿过茶壶的把手,最后将前两根线的尾端连接,再在线的尽头绑上石头。第三根线稍短一些,先跟第一根线绑住铜雀翅膀的地方连接,然后绕过蜡烛打个结。最后将石头放出通气窗外,再将第三根线也绑在石头上就行了。” 说着,长宁又将机关做了一次。 蜡烛燃烧,烧断了第三根线,窗外的石头失去的短线的拉扯,落了下去,第一根线牵扯着翅膀落了下来,牵动了连接茶壶的第二根线,茶壶倾倒,茶水流出,当流出一定程度,再也无法拉住石头的时候,窗外的石头落在水里,带走了三根线,而茶壶因为失去牵扯落地,碎成瓷片。 铜雀的翅膀没有了线的牵扯,“啪”的一声恢复了原状,只留下一根熄灭的蜡烛。 “如此这般,便能熄灭蜡烛。但……我实在想不出如何点燃蜡烛。” 江沐雪几步到了长青面前,将他的右手拉了起来。 长青吓得后退一步,慌乱地看了一眼萧珩,连忙低下头去,将手藏在身后。 “你干什么?”江沐雪有些不解。 长青不敢作答,又后退了一步。 “长青,夫人是想看看你右手上有没有擦痕。”萧珩看向江沐雪,问道,“是吗?” “是啊。”江沐雪有些不解地看看萧珩,又看看长青。 长青又瞥了萧珩一眼,上前一步,将右手伸到江沐雪面前。 江沐雪伸出双手,将长青的右手的指缝分开查看,然后说:“没错,跟死者手上的擦痕很像。不过长青的擦痕很轻,可能是因为常年用剑,手上有老茧的缘故。” 沈安拿起拿烛台,来来回回地看,突然看见灭火罩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于是拆下罩子里的镂空隔板,突然自言自语一般说:“嗯?” “怎么了?”萧珩问道。 “这香料仓里没有香料,但是似乎有些融化过的蜡。” 说着,他将灭火罩交给萧珩。 萧珩接过灭火罩和隔板,拿在手里仔细端详。 江沐雪不明所以:“原本就是用来灭火的,有蜡也不奇怪吧。” “但融化的蜡在灭火罩的顶部。灭火用的是这里的镂空隔板,即使沾到蜡,也应该是在隔板外面,绝不会在香料仓顶端。” “难道是夜光丸?”萧珩紧皱眉头。 沈安听了这话也大吃一惊,说:“可夜光丸如此宝贵,怎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之前锦兰说看见鬼火时我也有所怀疑,但夜光丸太过珍贵,所以并没有提及。” 江沐雪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夜光丸是什么?” 萧珩说:“北疆有座铜矿,相传经常闹鬼。后来,陛下派了钦差前往查看,发现铜矿里有一种奇特的矿石,当地人叫它夜哭石。每逢天气炎热的夜晚,这些夜哭石会发出绿色的火焰。钦差取了夜哭石,加以炼丹之法,最后得到了鬼蜡。这些鬼蜡会自行燃烧,所以只能保存在蜡丸之中。需要使用时只需要将蜡丸捏碎,鬼蜡接触到空气,便可释放鬼火。” 正文 第62章 玄机 “是啊。”沈安也有所疑惑。 长宁思索片刻,说:“不用人来捏碎。这隔板是铜的,熄灭蜡烛以后,隔板的温度会很高,只要蜡做得薄一些,就可以用余温融化蜡丸,露出鬼蜡。” 江沐雪叫了出来:“鬼蜡自燃,那就可以点燃蜡烛了!” “对。蜡烛烧断丝线,窗外的石头坠落,牵扯灭火罩下落熄灭蜡烛,铜板余温融化蜡丸,鬼蜡自燃,重新点燃蜡烛,水壶里的水流出打破与石头的平衡,最后石头落水带走几根丝线,水壶落地打碎,铜雀复原。”沈安重复了一遍过程,只觉的头皮发麻,“石头落水,这就是那个见鬼的路人听到的水声。” “密室完成了。”江沐雪觉得身上起了鸡皮疙瘩。 长宁抚摸着铜雀的翅膀,不由得赞叹出声:“这设计简单又精妙,一个人便能完成。” 萧珩低头自言自语:“这么说来,他早在二更前就已经死了。” 沈安表情凝重:“但是,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死者到底是如何溺水的呢?” 几人陷入沉默。 “三殿下,今日夜深了,属下先送您回去吧。我会派人去守着明月轩。” 萧珩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四人乘马车回了玉衡苑,萧珩吩咐长宁、长青两人回去休息,便与江沐雪到了内厅,筝儿已经备好了几个可口的小菜。 两人沉默不语,只是低头吃饭。 江沐雪的脑子里不停地思考,她想不明白汪岚究竟是如何溺水的,想着想着,她的头突然疼了起来,忍不住眉头紧蹙。 “怎么了?”萧珩注意到江沐雪的表情。 江沐雪抬头浅笑了一下,说:“没事儿,吃饭吧。” 萧珩放下筷子,说:“我希望不要总对我有所隐瞒。” 江沐雪没想到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有些莫名其妙,于是也停下了筷子,抬头望着他,说:“我没对你隐瞒什么。” “那你为何这般表情?” “表情?”江沐雪想了一下,笑了出来,“哦,我刚才在想汪岚的死因。” 听了这话,萧珩放下心来,为江沐雪夹了菜,说:“别想了,歇歇。” 两人再次沉默不语。 吃了饭,江沐雪的头痛不减反增,她独自去了凉亭,趴在石桌上望着院子里的灯笼。 萧珩在回廊上,望着凉亭里的江沐雪。 “公子,我推您过去吧。”长青低声说。 “不必了。” 萧珩望着江沐雪,心中有些无奈,他从没想过自己的妻子会过得如此辛苦。 一阵风吹过,带来丝丝凉意。萧珩见江沐雪裹了裹衣服,心中有些担心,刚想吩咐长青去帮江沐雪送件衣服,便看见筝儿拿着一件披风进了凉亭。 他突然觉得这事情有些可笑,自己信誓旦旦地说保护她和她的家人,却连一件披风都不能为她披上。 “长青,回吧。” “是,公子。” 凉亭里,筝儿有些埋怨地说:“小姐,回房吧,起风了。” “筝儿,你坐。”江沐雪拉着筝儿坐下,“我有些害怕。” 筝儿愣了一下,问道:“小姐,怎么了?” “我怕我想不明白,我怕我一直想不出死因,我怕我对他没用了。” “小姐,你只是太累了,筝儿陪你回去吧。” “我还想再待一会儿。” 江沐雪趴在石桌上,有些困倦,但又不想睡。于是她望着天空,眼睛渐渐迷离。 她突然想起白天萧珩讲的儿歌。 “针儿尖,月儿圆,天河倒灌琉璃盏,人儿数星眠。” “小姐,您说什么?” “他娘不让他接触用针的人,他还让我给他针灸。真逗。” “小姐,我陪您回去吧。” 针儿尖,月儿圆……天河倒灌……琉璃盏,人儿……数星眠…… 等下! “筝儿,我好像知道他的死因了。” “小姐,您说什么?”筝儿被江沐雪吓到了,不知所措起来。 “我去找萧珩。”说完,江沐雪提起裙子,向萧珩的卧房跑去。 “小姐!慢些!”筝儿生怕江沐雪出了意外,紧紧地跟在后面。 到了卧房,见到里面没有亮光,江沐雪拍了拍门,却没人应门。 这时,一个丫鬟走过来,说:“夫人,公子在书房。” “多谢。” 江沐雪又向书房跑去,路上遇到了正在追她的筝儿。 “去书房。”江沐雪说了一声,就继续向前跑。 筝儿急得直跺脚:“小姐,你慢些!” 书房里,萧景琛正在画画。“萧珩!”江沐雪冲进书房,喘着粗气。 萧珩见江沐雪冲进来,一瞬间的慌乱,像是要将桌子上的东西收起来,但立刻发现无济于事。 于是,他只是放下了笔,问道:“怎么了?这样急?” 江沐雪几步便到了书案前。 “我好像知道汪岚是怎么死的了。” “什么?”萧珩瞪大了眼睛,“他如何死的?” “我需要验证一下。”江沐雪语速很快,“我要去缉事司。” 萧珩看了眼窗外:“今日太晚了,明日吧。” “不行,现在让我睡我也睡不着。”江沐雪语速很快,“能不能让人送我去缉事司。” “我陪你去。”萧珩将轮椅移了出来。 “你……你的腰还疼吗?”江沐雪有些犹豫。 萧珩似乎有些不高兴:“你不要总想这些多余的事。长青,备车。另外,叫人快马通知沈安。” “是,公子。” 江沐雪推着萧珩出了门,看见筝儿站在门口气喘吁吁。 “筝儿,我们出去一趟。”江沐雪对筝儿说。 “我陪小姐一起去。”筝儿看起来十分急切。 江沐雪本想答应,但想到筝儿可能会害怕,便说:“你在家里等着,我回来要沐浴,你帮我烧好热水。这事情很重要的,好不好?” “筝儿知道了。” 江沐雪将筝儿肩膀上衣服的褶皱拉平,推着萧珩走了。 马车摇晃,很快便到了缉事司,沈安已经在后门等着了。 “三殿下,不知何时如此紧急?” “去地库。” 正文 第63章 真相 江沐雪看向殓房里的尸身,犹豫了一下,将披风脱了下来。 萧珩有些担心,说:“穿着吧,这里凉。” “穿着不方便。” 萧珩顺手接过披风,还想说什么,但还是作罢,将披风叠了起来,放在腿上。 江沐雪照例卷起袖子,带好手套,将刀伸向死者的咽喉。 “仵作探过咽喉。” 江沐雪用小刀将咽部划开:“我要找别的东西。” 咽喉割开,江沐雪用镊子拨动着咽部的组织,找到一点,随即用镊子捏住,向外拔出。 几人均是一惊。 “这是……针?!” 这针极细,应该是专门制作的。没入人体后原本应该有个很小的红点,但因为死者抓挠咽喉,导致咽喉的皮肤满布抓痕,掩盖了针的痕迹。 江沐雪看着手里的针,自言自语一般地说:“这个位置有一个结构,叫会厌软骨,当人吃饭喝水时,会厌软骨会改变位置,防止异物进入气管。凶手将针打入会厌软骨,但仅这样,怕是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致人死亡,所以凶手用口对口的方式灌入酒,因为会厌软骨无法移动,所以酒通过气管进入肺,导致快速死亡。” 在扬的几人面面相觑。这段话里有太多奇怪的词,让人一头雾水。 沈安率先开了口:“你的意思是,这根针会让死者溺水身亡?” “是的。”江沐雪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江沐雪的冷静让萧珩遍体生寒。他不明白为什么眼前这个看上去文弱的女子会有如此恐怖的想法。 “你……”萧珩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你为何会想到如此复杂的杀人方法?” 江沐雪看着萧珩。她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何种语气、各种表情回答这个问题。 头痛似乎更加剧烈了。 江沐雪望着萧珩的眼睛,答道:“那首儿歌。” “儿歌?”沈安不明所以,疑惑地看向萧珩。 “你是说……”恐惧冲进了萧珩的大脑。 “你母妃教你的儿歌。” 萧珩颤抖着念出儿歌:“针儿尖。” “凶器。” “月儿圆。” “通过喉结定位。” “天河倒灌琉璃盏。” “从口腔灌入液体,使液体进入肺中。” “人儿数星眠……” “死亡。”江沐雪吐出最后的答案。 地库里鸦雀无声。长青和沈安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退出了殓房。 “这可能就是你母妃让你警惕针的原因。”江沐雪有些不忍,低下头去,“这不是一首儿歌。” 萧珩张着嘴,大口喘着粗气。他突然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貌似一条巨蟒要从他的口中冲出来。剧烈地干呕袭来,但他只呕了两下,便用两手捂住了嘴,像是要把那巨蟒按回体内。但巨蟒并不安分,它结了冰,化了水,要从他的眼角流出。 萧珩睁大了眼睛,强忍住要渗出眼眶的泪。 江沐雪看见了他抽搐的双手和泛红的眼角,于是脱下了手套,走到轮椅边,抱住了萧珩。 他的身体微微一怔,终于还是闭上了眼睛,一滴泪水打湿了江沐雪的衣衫。 江沐雪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抚摸着萧珩的后背。她知道此时他有多么痛苦。 早逝的母妃留下的儿歌竟是一段杀人暗语,那这么多年的思念算什么?无数次深夜里地默默念诵算什么?每次仰望星空时脑海中浮现的幸福又算什么? 江沐雪身上的味道丝丝缕缕地进入萧珩的鼻腔,安抚了他体内翻腾的巨蟒。 怀中颤抖的人很快就平静下来。江沐雪松开了怀抱,看见了一张无比冷静的脸。 “萧珩,你没事吧……” “无事。”萧珩的声音像是从地缝身体里挤出来的,异常嘶哑,“你有何方法证明此事是月璃所为?” 江沐雪想了想:“我记得月璃说汪岚用茶杯砸他,飞溅的瓷片划伤了他的手。” “那又如何?” “如果她杀了汪岚,那扔杯子便是她的独角戏。她既然需要作假,就要划伤自己的手。被飞溅的瓷片划伤和自己割伤,伤口是不同的,我一看便知。” “沈安。” 沈安听到召唤走进门来。 “去抓月璃。” “是。”沈安应下,转身向外走去。 “长青。” “在。” “备马车,跟上沈安。” “是。”长青推动轮椅,紧跟在沈安身后。 江沐雪也不敢拖沓,小跑两步,紧跟在长青身后。 “我先去一步,你驾车跟上。”沈安说完翻身上马,飞驰而去。 长青麻利地将萧珩抱上车,收好轮椅,跳上马车。待江沐雪也进了车厢,长青甩起鞭子。 马车极速行驶,车厢晃得厉害。江沐雪觉得自己有些晕车了,眼睛闭了起来。身体的不适在阻止所有的思绪进入她的大脑,甚至连恐惧都只能绕着她打转。 沈安率先到了明月轩,冲进门去,径直跑上楼梯。 老鸨似乎早有预料,发现沈安进来,便紧紧跟在沈安身后,嘴里喊着:“大人,您这是干什么啊?” 一把推开房门,月璃正在房中接客。 “你谁啊!”男人恼羞成怒,站起身来破口大骂。 老鸨跟着进了门,做出一个笑脸,说:“张公子,您别生气,我带您去找别的姑娘。” 说着,便将那男人拉出了房间。 “敢问大人有何贵干?” “月璃,汪岚出事那晚,你做了什么?”沈安紧盯着月璃。 月璃直视着沈安的眼神,笑着说:“大人的记性好似不太好。月璃去给他弹琴,后来被赶走了。” “不。你杀死了汪岚,布置了机关。” “大人,现在连小孩子都知道汪岚是是被水鬼所杀。” 沈安眯了下眼睛,意识到这风声可能是被月璃放出去的。 “只怕那水鬼将针打入了汪岚的咽喉,又将就灌入他的口中。” 月璃听到这话,心中一惊。 “你有何证据?” “你手上的伤口便是证据。只要你随我回去,让仵作验过,便知那究竟是被瓷片划伤,还是被自己割伤。你若无辜,我便能还你清白。” 月璃攥紧了拳头,露出一个自嘲的冷笑。 “大人说笑了,月璃早就没有什么清白可言了。” 说完,月璃一掌击开窗子,飞身跳了出去。 正文 第64章 月璃 “我下去看看能不能找到沈安。” “小心。” 江沐雪掀开帘子,跳下马车抬头看去,正想着进门去问问,突然,二楼一扇窗户猛地打开,一个人影扑出窗子,绣鞋踏上瓦片,敏捷地落在地上。 “长青!抓住她!”沈安的声音从二楼传来。 月璃听到这话,心下一惊:“竟然还有帮手。” 她转头看见马车前方的少年提剑跃下马车,在地翻滚一周到了江沐雪的身侧,一把抓住她的衣领,将江沐雪朝长青推去。 长青扶住江沐雪,江沐雪没有站稳,扑倒在马车边上。萧珩掀开帘子向外张望,却被江沐雪推回车厢。 长青正要去追月璃,就见月璃已经飞身跃上屋脊,反身放出几根铜针,针针向着长青、江沐雪二人而来。长青挥剑击飞几铜针,却有一根擦过江沐雪的面颊飞过,钉入不远处的地面。 马有些受惊,长青顾不上月璃,翻上马车,勒住缰绳。 月璃飞身跑过屋脊,月光下红裙飞扬,像一只怪鸟。跑到屋脊边缘,月璃高高跳起,反身朝着沈安打出几根铜针,随后跃下屋顶。 沈安挥刀将针打飞,站在屋顶,眼睛扫视着环境,吹响了口哨,继而跃下屋顶。 几道黑影赶来,在月璃四周跑动,将月璃围在正中。月璃加快了步速,紧皱眉头,又朝四周打出数根铜针,但仅打中一人。 沈安举起链子刀,对准月璃按动机关,一支极小的箭被射出,击中了月璃的左臂。 月璃打了个趔趄,捂住了左臂,血从指缝中流出。但月璃没有停下,继续向前跑着。 “月璃,站住,你跑不掉了!”沈安喊出这话,继续追逐。 月璃咬紧了牙关,脚下没有懈怠。 沈安又吹响了口哨,几个黑影加了速,将月璃包抄起来,困在正中。 此时,长青也驾着马车赶到。勒住马,长青转身对车厢内说:“公子,抓住月璃了。” 萧珩低声对长青说了什么,长青点了头,伏在沈安耳边,似乎是传到了萧珩的意思。 “月璃,你为何要杀汪岚?”沈安问道。 “大人,那老头儿总缠着我,让我甚是困扰,便杀了他。” “这杀人的法子,谁教你的?” 月璃听了这话,没有出声,眼睛朝着四周扫视过去,似乎在找什么人。忽然她的眼神定住一点,看见树影中一道微光闪过。她像是自嘲一般苦笑出来。 “你到底杀不杀我?”月璃手握铜针,紧盯着沈安。 “我不杀你,我要带你回去。” “你不杀我,有的是人杀我。” 月璃手指一转,将手中铜针调转方向,朝向自己。 沈安暗叫一声不好,刚想上前,就见月璃将针打入左胸,再用手掌一拍,钢针没入身体。 “月璃自尽了!”长青朝车内喊道。 江沐雪听到这话,顾不上萧珩的阻拦,跳下马车,穿过众人,飞奔过去。 就在这时,沈安余光注意到不远处有一道微光,对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飞身前往查看。 月璃躺在地上,嘴角渗血。见江沐雪向她跑来,月璃释然地笑了。 “这么漂亮的小脸,落了疤就糟了。”月璃望着江沐雪脸上的血痕,竟然有些担心。 江沐雪不见伤口,急切地问:“沈安!她做了什么!” “她将铜针打入了胸口。” 江沐雪忍住了差点破口而出的脏话,看了一眼月璃左胸的破洞,伸手去解她的衣服,却被月璃按住了手。 江沐雪突然意识到四周都是男人,便大喊一声:“都背过身去!” 沈安连忙背身,见四周的人没有动作,大喊道:“背过身去!” “是!”众人皆转过身去。 江沐雪又去解月璃的衣衫,月璃却没有松手。 “他们看不到。”江沐雪轻声。 “看到也无妨,月璃不是什么清白之身。” “让我试试,也许我可以救你。”江沐雪语气恳切。 “我若想要人救,就不会寻死。”月璃笑了,带出几声咳嗽,“我活不了了,怎样都会是个死。” “月璃,你是被人指使的对吗?”江沐雪低下身子,轻声问道。 月璃有着一瞬间的惊讶,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张口却只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她似乎是用尽了力气,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蜀山方家……” 说完这几个字,月璃闭上了眼。她的眉头还紧紧皱着,就像还有无尽的痛苦没有说完。江沐雪两指并拢,搭在月璃的颈部,已经没有搏动。左胸被打入了铜针,现在做胸外按压也无济于事。她跪坐在月璃身边,一股无力感涌了上来。 江沐雪看了看四周的人,还都背对着她,似乎没有察觉到月璃的死亡。她轻轻地掀起月璃右手的袖子,手腕处,洁白光滑,纹了一朵梅花。 她忍下不解,将袖子盖了回去。 站起身,走到沈安身边,江沐雪低声说:“将尸身带回去吧,好好保管。” 沈安回头看了一眼尸身,点了点头。 江沐雪爬上马车,靠在椅背上,抬着头,盯着顶棚。她的头像是要裂开一般,疼痛使她眯起了眼睛。 “你的伤……”萧珩望着江沐雪面颊上的伤口。 “她的手腕也有梅花。”江沐雪没有接萧珩的话,兀自说着,“她死前提到蜀山方家,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萧珩摇摇头。 “你想告诉我更多的事情吗?”江沐雪平视着萧珩,像是要看穿他。 萧珩将头转向一边,躲开了江沐雪的注视:“我也是今日才意识到一些事情,并不是故意隐瞒。” “猜到了。”说完,江沐雪揉了揉自己的脖子,眉头皱得更紧。 “怎么了?”萧珩有些担心。 江沐雪敷衍地笑了一下,说:“有些头疼,没什么,我回去扎两针就好了。” 萧珩的眼睛看向江沐雪面颊的伤口,想要伸手去摸,却发现自己与眼前的人距离是那样的远。 “长青,回吧。” “是,公子。” 江沐雪的眼睛看向窗外,他不知道萧珩到底隐瞒了多少事,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会不会连累江家。 头好像更疼了。 正文 第65章 秘密 江沐雪站起身,却一时没有站稳跌回了座位。她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游离,但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说:“看来我这脚不想下车。” 眼神空洞,面颊下垂。 萧珩看出了江沐雪的故作轻松,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下了车,筝儿看见江沐雪的一瞬间就叫了出来:“小姐!你的脸怎么了?” “没事儿,划了一下,几天就好了。” 筝儿下意识地瞥了萧珩一眼,眼中尽是不满。 萧珩并没有怪罪筝儿的无礼,毕竟他确实没有照顾好她的小姐。 “筝儿,有东西吃吗?” “有,筝儿怕小姐和公子回来会饿,备了粥。”筝儿扶着江沐雪,一刻也不肯松手。 萧珩的轮椅在那两人身后,忍不住说:“我确实也饿了。” 筝儿似乎有些生气,又撅起了嘴。 江沐雪看出了筝儿的怨气,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说:“筝儿,一会儿将粥送到公子的卧房,好吗?” “是,小姐。”筝儿的语气中透着不情愿。 进了卧房,下人们退了出去。 江沐雪几步走到软榻边上,躺了下来。 “你没事吧?”萧珩语气满是担心。 “没事儿,我不管你了,你也别管我,我就躺一会儿。”江沐雪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睡了过去。 萧珩将轮椅移到软榻边,看着江沐雪脸上的伤痕。他命人取了温水,将帕子沾湿,轻轻地擦拭着伤痕下方遗留的血迹。 当他听说父皇要将江沐雪指婚给他的时候,他是有过欣喜的。那个名字在他心里已经藏了许久,他从未与人说过。他知道江沐雪学了医,甚至开了个医馆,但他从来没有去看过一次。他害怕记忆中那个形象会因为他的好奇而消散,他宁愿暗暗地怀念那个小小的身影。 新婚那晚,他带着无限地期待去见了他思念了十年的女孩儿。却只得到了她无尽的猜疑。萧珩并没有怪她,只是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毕竟人是会变的。那个身影果然因为他的出现而消失了。 倒是筝儿,并不像普通的婢女那样规矩,甚至偶尔会流露出一些属于江沐雪儿时那种不管不顾的特质。 江沐雪睁开了眼睛,与萧珩四目相对。她连忙坐起身,尴尬地说:“我是不是睡着了?” “是吧,可能是小睡了一会儿。”萧珩将帕子放回水盆。 江沐雪感到脸上微微的潮湿,以为自己又出血了,伸手去摸,看了眼手指,发现没有血迹,这才看见桌子上放着一个水盆。 “你帮我擦过脸?”江沐雪有些奇怪。 萧珩一时间有些尴尬,于是避重就轻地说:“还疼吗?” “还行吧。”江沐雪似乎很习惯身体的不适,“你呢?你怎么样?” 萧珩笑了,说:“我怎么了?” 江沐雪想了想,说:“胃还难受吗?” 萧珩意识到江沐雪没有提他母妃的事,心中有些感激,说:“还好。” “小姐,公子。”筝儿的声音出现在门口。 “进来吧。”萧珩说。 筝儿带着一个丫鬟进了门,将两碗热粥和一碟小菜放在桌子上,垂着眼退了出去。 “筝儿。”江沐雪下了床,几步就到了筝儿面前。 “小姐,怎么了?”筝儿抬起眼,看向江沐雪的眼睛。 “我一会儿想沐浴。”江沐雪小声说。 筝儿笑了,说:“小姐放心,筝儿都备好了,一会儿回房就能沐浴。” “筝儿,你真好。” 听了这话,筝儿的笑容里不知为何染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苦涩。 “小姐,快去喝粥吧,冷了就不好喝了。” “好。” 江沐雪转身回到桌前,拿起汤匙喝了一口。这粥加了青菜碎,温热的粥进入胃中,让人心安。 江沐雪回头看看,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她搅动着碗里的粥,看似不经意地说:“你想跟我说些什么吗?” 萧珩抬头,又看了一眼江沐雪面颊的伤痕。 他并非不想明说,只是他不知道如何开口。童谣的真相让他大为震惊,无法消化。 “我会告诉你的,只是我还不明白,不知如何开口。”萧珩低下头去,盯着碗里的青菜碎。 “好。等你想说了告诉我。”江沐雪为萧珩夹了一筷子小菜,“吃了东西早些睡,你今天也很累了。” 萧珩觉得有些可笑:“我在你心里这么没用吗?” “那倒不是,但我得对你负责啊。” 听到这话,萧珩吃了一惊。他抬起眼眸,看向身边的人。他们不是战友吗?不是在合作吗?为何要对他负责?难道,她放下了戒备,对他有意? 江沐雪注意到萧珩的注视,笑了出来:“毕竟我是你的家庭医生嘛,对吧?” 萧珩眼中的光暗了下去。 “对,我会做个听话的病人。”萧珩努力笑了出来。 “乖。”江沐雪眼中带着赞许。 喝完了粥,萧珩没有留她,让她快些回去休息,她便也没有拒绝。 出了门,江沐雪抬头看看星空,有些恍惚,她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突然觉得自己没有什么立扬要求萧珩对她坦白一切,毕竟她自己也无法说出自己的秘密。她只有一个选择,就是让萧珩不要讨厌她,允许她待在他的身边,做一个对他有用的人。这样,可能才有一线生机。至少,能保住江沐雪的父母吧。 “小姐?”筝儿手拿花篮,出现在江沐雪的身旁。 江沐雪转头看去,见是筝儿,笑了出来:“对不起啊,我回来晚了。” “不晚,我刚去采了些花瓣。”筝儿将花篮向上抬了抬,“我想小姐最近疲乏得很,想着帮小姐解解乏。” 进了屋,热气已经在房间里氤氲开来。筝儿将花瓣洒在水上,淡淡的花香随着热气飘散出来。 “小姐,沐浴吧。”筝儿笑容甜美。 江沐雪不知为何突然有些伤心。她想起来自尽的月璃。她不知道那个姑娘经历了什么,她只知道月璃临死前眼中的悲凉不是装出来的。 “筝儿。” “怎么了,小姐?” “我能抱抱你吗?” 正文 第66章 新衣服 江沐雪展开双臂,将眼前的人拥入怀里。 “筝儿,谢谢你。”江沐雪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哽咽。 筝儿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用双臂环住了江沐雪的身体,说:“小姐说得什么话,能伺候小姐,是筝儿的福分。” “不许你这么说。”江沐雪语气中有些埋怨,“你这么能干,这么聪明,这么漂亮,你是世界上最最好的女孩子。” “小姐,不要戏弄筝儿。” “我怎么会戏弄你?”江沐雪将筝儿抱得更紧了,“筝儿,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如果你有什么想做的,想要的,你告诉我,我会尽力帮你的。” 筝儿感受着怀里温热的身体,心中涌起了无尽的苦涩。 “筝儿只想一辈子跟着小姐,只求小姐不要赶筝儿走。” 江沐雪松开了怀抱,看向筝儿的眼睛,看见了筝儿脸上的泪痕。于是她伸出手,擦去了筝儿的泪,笑道:“傻姑娘,你怎么哭了?” “筝儿只是在想,希望小姐事事如意,平安顺遂。”筝儿说完,又笑了出来,说,“小姐,沐浴吧,水要冷了。” “嗯。” 身体浸入热水,江沐雪打了个颤,浑身都放松下来。 “小姐,我烧水时放了些生姜,应该能驱驱寒气。”筝儿站在江沐雪身后,伸出手去,帮她按揉着肩膀。 “筝儿,你歇歇吧。”江沐雪还是觉得被这样服侍有些不自在。 “我不累,倒是小姐,肩膀都僵硬了,想必很累了。” 江沐雪抬起头,撒娇地说:“是啊,头好疼。” 筝儿的手指移到了江沐雪的头上,找准穴位按揉起来。 江沐雪的身体彻底放松了下来,眼睛不自觉地闭上。她惊讶于自己在筝儿面前竟然可以如此放松,但此刻真的好幸福。 筝儿看着江沐雪的头顶,注意到她的身体软了下来,无意识地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她继续着手里的动作,希望她的小姐可以再放松些,舒适些。 今天,她照着江沐雪说的方法,重新炒了犁头果的果核,冲出来的水和她说的有些像。她原本很期待拿给江沐雪喝,但是看见她如此疲惫,脸上还受了伤,一下就生了气,根本顾不上其他的了。 这时,有人在外面轻叩了房门。 筝儿转身去开了门,是一个府中的丫鬟。 “筝儿姑娘,公子命我送来了玉髓膏,可以帮助伤口愈合的。” “有劳。”筝儿接过了那个小巧的锦盒。 “筝儿,是谁啊?”江沐雪问道。 “是香秀,公子命她送了玉髓膏来。”筝儿将锦盒拿到江沐雪面前。 “那是什么?” “能让小姐脸上的伤快些好。”筝儿将锦盒放在桌上,继续给江沐雪按摩头部。 “筝儿,谢谢你啊,我好些了。我再洗洗就起来了。” “是,小姐。” 换了干净的衣服,江沐雪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筝儿看着江沐雪,眼里尽是担忧。她取了玉髓膏,轻轻地涂在了江沐雪的伤口上。 第二天一早,萧珩便来了江沐雪的卧房前,见筝儿守在门口,有些奇怪。 “你家小姐还没起?” “是,公子。”筝儿行了礼,“小姐昨日太累了,夜里也睡得不太安稳,所以还没有起。” 萧珩注意到筝儿语气中有些不满,但并没有生气。江沐雪嫁过来以后确实没过一天舒服日子。 “好,那便让她多歇歇吧。”萧珩温和地笑了。 筝儿似乎觉得自己刚才的态度并不算好,于是又行了礼,说:“多谢公子。” “长青。” “在。” “告诉厨房,将夫人的早餐温着,再煮一碗参汤。” “是。” 萧珩对筝儿说:“我去书房,有什么事情去那里找我。” “是,公子。” 送走了萧珩,筝儿长舒了一口气。她总觉得这两人之间的关系有些奇怪,并不像恩爱的夫妻那样浓情蜜意,也不像不和的夫妻相看两厌,如果实在要说想什么,倒是有些像她与石头的关系。不,也不像,石头可不会在乎她的早饭会不会冷。 正想着,她忽然听见房间里好像有些动静,于是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门,走了进去。一眼便看见江沐雪正刚在床上伸懒腰。 “小姐,你醒了?” “嗯,筝儿早上好。”江沐雪似乎好了许多,脸上都有了笑容。 “小姐,起来吗?” 江沐雪并不想起,在床上扭了好一会儿,口中哼哼唧唧地耍赖。 筝儿看出了江沐雪的心思,掩嘴笑了,说:“那我出去了,等想起了再叫我。” “嗯……行。”江沐雪看上去心情很好。 “小姐,我昨日又炒了一次犁头果的果核,煮了水,觉得跟你说的那个味道有些像,一会儿我帮小姐煮一杯?” 听到这话,江沐雪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我不睡了,我这就起来!” 筝儿笑出了声:“好,那我服侍小姐洗漱。” 随后,筝儿打开衣柜,拿出一件蜀锦的新衣。 “筝儿,这衣服是谁的?” “自然是小姐的。昨日林管事命人送来的,有二十几件呢。” 江沐雪到了衣柜前,惊得张开了嘴。这样精美的衣服她真是从来没有穿过。 “小姐,这件好吗?” 江沐雪看着那件衣服上精美的云纹,不由得说:“太好了,给我穿都糟蹋了。” “小姐,不许这么说。”筝儿嗔怪道。 江沐雪嘿嘿一笑:“我错了,再也不说了。” 换了新衣,束了发,洗漱妥当。江沐雪看了看铜镜中的自己,叹了口气。 “小姐真好看。”筝儿看着铜镜中的江沐雪,笑着说。 “好看什么啊,脸都是花的。” “小姐就是好看,怎样都好看。” “筝儿,帮我拿条面巾吧,我挡一挡。” “是,小姐。” 吃过早点,江沐雪觉得应该去给萧珩道个谢,毕竟人家准备了如此漂亮的衣服。 于是,她便带着筝儿到了书房。 萧珩看见出现在门口的江沐雪戴着面巾,眉头皱了起来。 “你的伤还好吗?” “没什么,小事。”江沐雪满不在乎,“这裙子很好看,谢谢你啊。” “你喜欢就好。”萧珩温和地笑着。 正文 第67章 厉害的长宁 “是。”萧珩有些尴尬。 画上,一个少女站在灯下,眼神锐利,手里举着一把小刀。 现在,尴尬的不止萧珩一个人了。 “这个,不会是我吧?”江沐雪有些心虚地看向萧珩。 萧珩将画往自己面前拉了拉,不去看江沐雪的眼睛,说:“是。” “别拿走嘛,我还要看。” 萧珩无奈地松了手。他眼中的江沐雪确实不像一般的女子那样温婉,也不知会不会惹她生气。 “我是这样的吗?”江沐雪语气严肃。 萧珩连忙解释道:“不是这样的,我画技不精,你比画上——” “这袖子这么大,会不方便做事,我平时都是卷起来的啊。” “啊?”萧珩被说得一愣。 “更重要的是,怎么能不戴手套呢?”江沐雪看向萧珩,“你是不是不太观察生活?” “我是觉得那手套有些碍事。”萧珩低下头去。 听了这话,江沐雪若有所思地说:“你说得对,那手套确实碍事。” 萧珩有了些自信,抬起头来,说:“我觉得你的手——” “太小了。” “什么?” “或者说,那副手套太大了。” “嗯,是。”萧珩又低下头去,将一句“你的手很好看”憋回了肚子。 “要是有双轻便的手套就好了。”江沐雪勉强地笑笑,说:“你接着画画吧,我去找长宁。” 萧珩有些不甘心,想留她再聊一会儿,便说:“再坐会儿吧。” “不了,我还有事要做呢。”江沐雪眼中有些担忧。 听了这话,萧珩也换了一副认真的模样,说:“我陪你去。” “我要先去看看长宁有没有做好工具,做好了再说。”说完,江沐雪便出了房间。 萧珩看着她离了屋子,看着她的影子路过窗前,说不出心里是何滋味。虽然是他去找江沐雪帮忙的,但这并不是他期待的生活。但他不得不承认,不再委曲求全的江沐雪,让他着迷。他甚至有些担心,他怕江沐雪有一天会看不起他。 他定了定心神,拿起笔,勾勒着画中女人的发丝。 江沐雪到了长宁屋前,敲开了房门。 看着长宁疲惫的眼睛,江沐雪有些吃惊:“长宁,你没睡好吗?” “回夫人,长宁昨晚没睡。” 江沐雪后退一步,忙说:“对不起对不起,你快睡吧,我晚些来。” 长宁却将门打开的更大,说:“夫人进来吧,我原本就要去找夫人的,只是还有一些东西没有做好。既然夫人来了,就坐一会儿吧。” 江沐雪问道:“你吃早餐了吗?” “还没有。” 江沐雪回头对门口的丫鬟说:“筝儿在厨房呢,麻烦你帮我告诉她,带一份早点过来。谢谢你啊。” “是,夫人。” 丫鬟没有对她的道谢感到错愕,这让江沐雪十分开心。 长宁关了门,将江沐雪带到桌子前,请她坐下。 江沐雪一眼便看到桌上的那把不知道用什么金属制成的止血钳,虽然与她画的图稍有些不同,两个手柄之间的卡扣变成的两个钩子,但已经能满足她的需求了。 “长宁,这是你做的?”江沐雪伸手想摸,但突然想起长宁说还有些东西没做好,便收回了手,弯下腰去仔细端详。 长宁笑笑说:“我与师父一起做的,师父在北山有冶炼坊,前几日我去找了师父。只是夫人的设计太过精巧,只能做成这样了。” “够用了够用了,谢谢你啊长宁。” 长宁有些害羞地低下头,说:“夫人稍等,我还需要打磨一下。” 说完长宁拿起桌上的东西,到了窗前,用磨石打磨起来。 阳光照在长宁的头发上,发梢泛着淡淡的光。江沐雪撑着下巴,看着长宁认真的模样,突然有些悲伤。像长宁和筝儿这样好的女孩子,要是生在她的那个年代,该有多高的成就? “长宁,你现在过得开心吗?”江沐雪问。 长宁一愣,抬起头来,问道:“夫人为何这样问?” “没什么,就是想知道。”江沐雪含糊其辞。 “我很开心。”长宁笑笑,“公子和夫人待我和长青很好。” “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听到这话,长宁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低下头去继续打磨,似乎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江沐雪意识到自己可能无意中戳到了长宁的痛处,正想着该如何打破尴尬的局面,长宁便看似不经意地说:“想做的事自然是有的,只是不太方便告诉夫人。” 江沐雪听到这话,反而笑了,说:“那就不说。” 听到有人轻叩房门,长宁站起身,却听江沐雪说:“我来。” 开了门,果然是筝儿。 江沐雪刚想请筝儿进来,便意识到这是长宁的房间,于是转过去问道:“是筝儿,能让她进来吗?” 长宁抬头望了一眼,说:“可以的,夫人。” 筝儿进了门,将东西放在桌上。 江沐雪跟在筝儿身后,看着她从茶壶里倒出一杯黑色的液体。 “好香!”江沐雪忍不住赞叹。 “小姐,快尝尝。” “长宁,擦擦手先过来吃饭吧。”江沐雪招呼道。 长宁犹豫了一下,放下了手里的活儿,洗净了手。 “我们筝儿做的大包子可好吃了。”江沐雪将盘子往长宁的面前推了推。 眼看着长宁咬了一口大包子,江沐雪才端起杯子,掀起面巾,喝了一口。 “好喝!”江沐雪喝到了曾经每天都要喝的东西,眼睛里都冒了星星。 “小姐喜欢就好。”筝儿笑了。 长宁被两人的气氛感染,不由得也放松了一些,问:“这是什么?” “我按着小姐的法子,将犁头果的果核炒熟了以后磨成粉,然后小火慢煮出来的。小姐,这东西有名字吗?” 江沐雪忍住了脱口而出的“咖啡”二字,生怕他们问她这两个字的意思,于是摇摇头说:“没有名字,要不你们想一个?” 长宁想了想,说:“犁头果红似晚霞,要不就叫赤霞饮吧。” 江沐雪眼睛又亮了几分:“长宁,你真的好厉害啊!” 长宁抿了唇,低头小口咬下一点包子。 正文 第68章 还没结束 告别了长宁,江沐雪拿着那工具爱不释手,一边走,一边看。 “小姐,这是做什么用的?”筝儿问。 江沐雪怕吓到筝儿,含糊地说:“缝东西用的。” 筝儿笑笑说:“小姐老能想出这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江沐雪突然有些心虚,赶紧岔开话题,说:“筝儿,我要去换身衣服。” “小姐,不喜欢身上这身吗?” “不是。”江沐雪摇摇头,“一会儿我要去做些活儿,怕弄脏了。” 正说着,两人到了书房。萧珩正在阅读一封信,见江沐雪来了,将信收了起来。 江沐雪到了书案前,超萧晃了晃手里的东西,说:“漂亮吗?” 萧珩看着江沐雪发光的眼睛,不经意地露出一个微笑,说:“漂亮。” 江沐雪一笑,又低下了头去看着手里的东西,说:“长宁手艺真好。” 此时,萧珩才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有些尴尬地附和道:“是啊,长宁手艺很好。” “我可以直接去辑事司吗?” “你去那里做什么?” “修复遗体。” 萧珩这才意识到自己在逃避这件事,他好像已经屏蔽了关于这件事的一切,但它们是存在的,还远远没有结束。 江沐雪看见萧珩变了脸色,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想,你很能干。” 听到这话,江沐雪反而尴尬起来,说:“我就是忙惯了,要是哪里做得不对,你直接说就行。” “为何这样说?” “我就是觉得,你那个话不像夸我。” 萧珩苦笑了一声,说:“看来我除了不擅长做事,也不擅长夸人。” 江沐雪思索着萧珩说的话,半晌,终于问出一句:“我这样去缉事司,是不是越界了?” “这事本就要靠你来做,算不得越界。 ” “那就行。”江沐雪笑了出来,“那我去缉事司了。” “我陪你。” “嗯。”江沐雪笑容明媚。 换了衣服,上了马车。几人去缉事司已是轻车熟路,沈安听闻这两人来了,连忙迎了出来。说实话,他对于这两人的到来是有一些惊讶的,毕竟昨日那样辛苦,他本以为这两个人要好好休息几天。 “三殿下,江大夫,你们怎么来了?”沈安一路小跑到了马车前,“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没有。”江沐雪跳下马车,“我来看看是不是能修复遗体了。” 沈安如释重负,说:“本想二位要休息几日,我就没敢去府上叨扰。吕家小姐听说案子破了,今日派人过来问,我还推脱了几句。” 萧珩听了这话,看了一眼江沐雪,对沈安说:“以后有事情,直接去找我就好,不用想这么多。” 沈安有一瞬间的错愕,但还是拱手行礼,说:“是,三殿下。” 萧珩对江沐雪说:“你先去忙,我跟沈安有事情要谈。” “好,那我先去,不过我可能要很长时间。” “无妨,我们也不会太快。长青跟你过去,有什么事情你直接吩咐他去做。” “嗯。”江沐雪招呼长青说,“走吧,长青。” 萧珩微笑着看那两人去了地库的方向,直到他们转了弯,再也看不到,才脸色一变,对沈安说:“走吧。” 进了一个僻静的房间,萧珩看着沈安关好了房门,问道:“有没有发现了什么?” 沈安面色凝重:“月璃手腕上确实有一朵梅花。我去了明月轩,将所有姑娘都叫出来,逐个查看,并没有看到其他人手上有东西。” “月璃是明月轩的花魁,我不信明月轩干干净净。” 沈安接着说:“昨晚月璃自尽以后,我隐约看到树丛里有一个闪光,我派人去看。” “有何发现?” 沈安从拿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是一片树叶。 萧珩拿起树叶,仔细端详,发现了一个齿痕。 “有人咬过?”萧珩问。 “正是。”沈安点头,“我们在树杈上发现了一个鞋子摩擦的痕迹,应该有人在那里埋伏过。” “你觉得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沈安若有所思:“我觉得,他们是冲着月璃来的。” “灭口?” “嗯。”沈安说,“回忆起来,昨日月璃自尽,可能是因为发现了他们的埋伏。” 萧珩将树叶交给沈安收好,说:“昨日,你可曾听到月璃临死前说过什么?” “不曾听到,当时我们都背对她们站着,也有一定距离,听不清。” “她说,蜀山方家。你可有耳闻?” “蜀山方家……”沈安思索了片刻,说,“好像有些印象。我记得那是一个挺大的家族,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好像是灭门了。” “灭门?!”萧珩有些吃惊。 “我记得这件事好像已经有了定论,但具体的不记得了,我要去架格库查一下。” “好。”沈安紧皱眉头,“既然是月璃的遗言,那必然十分重要。务必要查清楚。” “是。” 喉头滚动,鼻翼微张,抿唇。 萧珩见沈安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便说:“说吧,有什么事。” 沈安靠近了一步,低声说:“那儿歌……” 萧珩锐利的目光射向沈安,惊得沈安单膝跪地,拱手低头,口中说:“请三殿下恕罪。” 萧珩见沈安如此慌张,轻叹了一口气。 “算了,我知道你早晚会问这事。”萧珩摆了下手,说,“起来吧。” 沈安偷偷看了一眼萧珩:“谢三殿下。” “按说这事我不该瞒你,但事关重大,你少知道一些也是好的。” “三殿下……”沈安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说吧。” “您现在,不用避嫌了吗?” “不用避了。今晨,大皇兄托人带了信来,让我不要太过辛苦。”萧珩看了看窗外,苦笑着说,“我最近如此频繁地出入缉事司,他们想必早就察觉了,既然如此,再避嫌还有何意义。” 正文 第69章 瞎想 长青熟练地拿出一支线香,用火石点燃。 “公子交代了,要点香避秽。”长青用手扇灭明火,一缕白烟缓缓飘散。 “想得还挺周到的。”江沐雪笑道。 掀开白布,汪岚的尸身甚是恐怖。 江沐雪朝着尸身鞠了一躬,说:“我会尽力修复您的。” 取出工具,穿好丝线,江沐雪熟练地将脏器归位,请长青帮忙将错开的躯体,连接骨骼、缝合各处伤口,长青在一旁看傻了眼,不知世上竟有这样神奇的方法。 筝儿找来都得丝线真的很结实,江沐雪原本还担心这丝线撑不住,现在看来是多虑了。 大约半个时辰,江沐雪便缝合完毕。 她站在一旁,问道:“长青,你看看还有哪里有问题吗?” 长青早就看傻了眼,说:“没有问题,我简直看不出哪里有伤口。” “哪儿能看不出啊,你也太夸张了。”江沐雪笑笑,将白布盖了回去。 长青帮忙整理了东西,吹灭了灯。 上了地面,江沐雪抬头看了看天,有些遗憾地说:“今天天气真好。” “是啊。”长青附和道。 两人问了沈安的去处,很快就到了门前,敲响了门。 萧珩见江沐雪进来,笑着为她倒了杯茶,问道:“忙完了?” “嗯,忙完了。” 江沐雪坐到椅子上,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你们的事情谈得怎么样?”江沐雪问道。 萧珩又倒了一杯茶,说:“还好。” “那就好。”江沐雪对沈安说,“沈安,你去看看那遗体修复得行不行,如果可以的话就能通知吕家来领了。” “好,有劳江大夫。” 沈安拱手行礼,转身出门。 “你有什么安排吗?”萧珩问道。 “不知道。”江沐雪的眼睛看向穿过窗户一束阳光。 萧珩看着江沐雪的侧脸,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半晌,他才想起一句:“你的头还疼吗?” “不疼了。”江沐雪转过头来,笑意嫣然。 “那就好。” 两人突然的对视,让气氛有些尴尬。江沐雪躲开萧珩坦率的眼神,看向杯子里漂浮的茶叶。 “对不起,让你受累了。”萧珩的语气与他的眼神一样坦率,“我没想到将你卷进这些事情里来。” 江沐雪听了这话,心中有些酸涩。 她其实很庆幸自己对他来说是有用的,她对萧珩越有用,她就越安全。但是,她时不时地会觉得,萧珩是真的在关心他。这种关心让她恐惧,让她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何种面貌去面对他。她担心,萧珩的关心也是他策略的一部分,是拿捏她的方式,是让她心甘情愿为他做事的手段。 此时,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回应。是该表忠心,还是该撒个娇,或者,装作没听见? 萧珩看着江沐抿起嘴唇,她的眼睛向下,两只手扣着椅子的边缘,关节都泛了白,好像在想着什么事情。 他明白,他没什么立扬去关心她。毕竟,一个皇室在一个皇室的人质面前没有什么可信度可言。他知道她并不想嫁过来。但他想说,当他知道指婚对象是江沐雪的时候,他在心中雀跃了很久。 大婚那日,他忍着剧痛站起来,被人搀扶着与她拜堂,是他能给出的最大诚意。他是一个无用却被人提防的人,除了那一点点真心,他几乎一无所有。但江沐雪说,他是上位者。 他几乎忘记这件事了,他是皇子。是啊,他是皇子。 五岁那年,母妃将一支发簪放进他的手里,对他说:“孩子,去吧。” 从那天之后,他便时刻都在别人的监视下生活,直到那日,他从马上摔了下来,摔伤了腿。也许是父皇觉得他已经是个废人,才放松了对他的监视,还给了他一个在缉事司监督礼仪的闲职。 他并不想说自己如何可怜。他不可怜。锦衣玉食,养尊处优。但他还是有一些寂寞。 萧珩承认,他曾经期待过,他期待与江沐雪逍遥快活地过完下半生,在江沐雪与他谈话之前,他几乎忘记了父皇忌惮江家的事。 现在,他甚至想不起来自己当时为何会让她帮忙验尸,或许他是想与她产生一些羁绊吧,但他实在没想到会将她卷的如此深。不过,这样也好。现在,她没有理由回避他,他们能顺理成章地一起做些事情。 “这件事还没结束,对吗?”江沐雪选择了岔开话题。 萧珩没想到江沐雪说了这样一句话,定了定心神,说:“是。” “月璃是个杀手?” 萧珩看了眼门外明媚的阳光,突然有些无奈:“咱们聊些别的吧,好吗?” 江沐雪的表情僵住了一瞬,她不知道除了这些还能与萧珩聊些什么。总不能是风花雪月、诗词歌赋那些吧? 这时,沈安到了门口,对着江沐雪行了礼,说:“江大夫,遗体修复得太好了,在下佩服。” “不用客气,基本功而已。”江沐雪虽这样说着,眼睛里却是藏不住的开心。 萧珩的嘴角也跟着微微扬起,心中也升起了自豪感。 “既然事情办妥了,我们就回去了。”萧珩说。 “恭送三殿下。” 出了缉事司,两人上了马车。 长青问:“公子,回府吗?” 萧珩转头看向外面的阳光,突然说:“今天太阳这么好,你想出去转转吗?” “好啊。”江沐雪的眼睛亮了几分,“回去接上筝儿好吗?还有长宁。” “长宁……”萧珩似乎有些犹豫。 长青在一边说:“公子,我去找长宁说。” 江沐雪看到这两人有些奇怪,问道:“怎么了?” 萧珩对长青点了下头,长青说:“回夫人,长宁平日不太喜欢玩儿。” “哦,原来是这样。”江沐雪尴尬地笑笑,“对不起啊,我不知道。那咱们去问问她,她不喜欢就不去,咱们回家时给她带礼物,好不好?” “嗯。”长青笑着重重地点了下头。 “好了,出发吧。”萧珩轻声对长青说。 “是,公子。” 长青回到驾驶位,喊了声“架”,声音听上去很是愉快。 正文 第70章 去玩吧 萧珩难得见到如此活泼的江沐雪,有些欣喜,点头微笑道:“好。” 江沐雪跳下车去,却没有走远的脚步上。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掀开帘子,探头进了车厢。 “你这是做什么?”萧珩吓了一跳。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江沐雪说,“之前带筝儿出去,是让她坐在长青边上的,但如果带他们两人出去,长青边上就坐不下了。” “那又如何?” “我在想,让他们坐进车厢,是不是不成你的那个体统?” “确实不成体统。”萧珩微微扬了扬下巴,“如果长宁愿意随你去,骑马就好。” 江沐雪有些吃惊:“有这么多马吗?” 萧珩莫名有些骄傲,说:“自然。” “好!那我去了。”江沐雪语气中带着兴奋。 萧珩听着江沐雪跑远的声音,将头转向车窗,忍不住笑了出来。 江沐雪提着裙子,在回廊上轻快的跑着,遇见一个丫鬟,她停下问道:“香秀,你看见筝儿了吗?” “筝儿姑娘在后厨呢。”香秀指着后厨的方向。 “好,谢谢你啊。” “我去叫筝儿姑娘来见您吧。”香秀说。 “不用,我去找她吧。你去忙,不用管我。”江沐雪说完,小跑着去了。 后厨,筝儿不知在忙活什么东西。 “筝儿!”江沐雪大声唤着筝儿的名字。 筝儿被吓了一跳,随即转过身,嗔怪道:“小姐,你吓死筝儿了。” “忙吗?”江沐雪跳进厨房 ,两步到了筝儿身边。 筝儿拿起一个大碗,捧到江沐雪面前,说:“今天石头送来了马兰头,我便托阿粞去买了些豆干,想做些烧麦给小姐和公子吃。” 江沐雪闻了闻,马兰头清香扑鼻,沁人心脾。 “筝儿,你这样会让我很为难啊。”江沐雪的语气中有些纠结。 “怎么了?”筝儿放下碗,看着她的小姐。 “我还想着叫你和长宁一起出去玩呢,但这马兰头也太香了,我又想吃。” 筝儿笑出了声:“我还当是什么事呢。小姐想去哪里玩?” “不知道……就是觉得今天天气好,想跟你们两个出去散散心。” “那好办。”筝儿拿了个食盒出来,“我就快包好了,这烧麦蒸起来很快,也就一盏茶的时间。小姐先去找长宁,我很快就能做好,做好了以后,我将烧麦装好,再带几块点心,让小姐路上吃。” “好啊!谢谢筝儿!你真好。”江沐雪上前紧紧地抱住了筝儿。 筝儿手上还有面粉,将两只手举着,安分地待在江沐雪的怀抱里。她的脸上笑容洋溢,眼神中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她不知道此刻是否应该感到快乐。 暂且还是笑吧。 “小姐。”筝儿的语气中带着笑意,“被别人看见就不好了。” “你不会也要跟我说什么成何体统吧?”江沐雪松开了筝儿。 “好了小姐,我要赶快做了,你快去找长宁吧。” “好!我一会儿来找你。” 江沐雪提起裙子笑着跑远了。 筝儿的脸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微笑,她抿紧嘴唇,似乎忍下了什么,随即转身,将烧麦放进了蒸笼。 江沐雪远远地看见长宁房门开着,长青正站在门前,而长宁站在门内,低着头。 她小跑上前,却觉得两人的气氛有些不对,便压低声音说:“长宁,你没事吧?” 长宁抬起头,拱手行礼:“见过夫人。” “不用不用。”江沐雪看了长青一眼,“你跟长宁说了吗?” 长青偷看了一眼长宁,点了下头。 “长宁,我只是觉得今天天气很好,想出去转转。” 长宁默不作声,不知该如何作答。 江沐雪看出了长宁的窘迫,便说:“我们回来带礼物给你,好吗?” 长宁低下头,两只手在身侧攥紧了裤子。 “我们先走了,晚些时候见。” 说完,江沐雪便要离开,但她身后却出来了一个声音。 “夫人,我这人很无趣,怕扫了夫人的兴。” “你才不无趣呢!那,咱们一起去转转好吗?” “嗯。”长宁点了下头。 江沐雪拉起了长宁的手,开心地说:“筝儿在做烧麦呢,跟我去找她,走。” 长宁看了长青一眼,有些不知所措,但被江沐雪拉走了。长青笑着帮长宁关上了门,看上去十分开心。 跟在江沐雪身后,长宁突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她好像突然觉得自己活了。 她突然意识到她的发梢在跳跃。 她的手被另一只手握着,柔软,温暖。 她衣服的下摆在蹭着裤子。 她的脚踩到了一个小石头,有点疼。 阳光照到了她的眼睛,有些刺痛。 长青追了上来,长宁看见了长青的笑脸。 原来,长青已经这么大了。 长宁不知道这个瞬间发生了什么,她只是在回廊上奔跑,却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冲进了她的身体。 到了后厨,停下脚步,江沐雪朝着房间里喊到:“筝儿,我们来了!” 筝儿探出头来,说:“小姐,你们好快啊,我还没蒸好呢。” “不要紧,我们等会儿。”江沐雪眼珠一转,“筝儿,还有点心吗?” “有,小姐饿了吗?” “帮我包两块吧。” “好。” 筝儿脆生生地应下,转身去取了两块绿豆糕,用油纸包了交给江沐雪,又回了厨房忙活。 江沐雪接过来,直接给了长青,说:“你出去跟你家公子说,可能要多等一会儿,让他先吃着。” 长青接过点心,犹豫地说:“夫人,我们虽然叫他公子,但他是三殿下啊。” 江沐雪疑惑起来:“我知道啊。” 长青见江沐雪没有反应过来,接着说:“让三殿下这样等着,不太好吧。” 他没好意思说出那句“让三殿下等一个丫鬟,不太好”。 “所以让你给他两块点心嘛。”江沐雪推了推长青,“快去吧。” 长宁看了长青一眼,说:“夫人,还是我去吧,我怕长青说不清楚。” “不用不用。”长青说了一句,小跑着离开了。 长宁看着长青的背影,忍不住担心起来。 正文 第71章 野餐 长宁回过神来,笑着说:“没事。” 江沐雪想了想长青的话,问道:“啊,你们是担心,让三殿下等着,他会生气?” 长宁见江沐雪点破了这事,小心地点了下头。 “明白了。我去换身衣服,她要是问起来,我就说是我要更衣所以耽搁了。”江沐雪朝长宁眨了眨眼,转身去了卧房。 长青到了门口,眉头皱了起来。虽然平时里萧珩很好说话,但三殿下毕竟是三殿下,没有等一个丫鬟的道理。但筝儿做的东西是江沐雪要吃的,干脆推到她身上去,免得三殿下生气…… “长青?”车厢里传来萧珩的声音。 长青掀开帘子,恭敬地行了礼,说:“公子。” “听脚步声就像你。怎么了?” 长青将手里的油纸包双手捧到萧珩面前,小心翼翼地说:“夫人有些事耽搁了,请公子稍等片刻。” 萧珩朝大门里看了一眼,说:“是否需要我去帮忙?” “不用。”长青连忙说,“应该也很快了,夫人请公子先吃些点心。” 长青低下头去,他已经尽力了。 “好,放下吧。”萧珩的声音没有一丝怒气,反倒有些笑意。 长青悄悄抬头看了一眼,看见萧珩平静地看向窗外。他偷偷呼出一口气,将油纸包放在矮桌上,退了出去。 萧珩听到长青退出去了,才看向矮桌上的纸包,无奈地笑了出来。伸出手,轻轻打开,里面是两个绿豆饼。 他看了一眼门帘的方向,摇了摇头。 “当我是小孩子吗?” 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绿豆的清甜在嘴里化开。甜蜜的味道让他有了久违的安宁。 外面传来杂乱地脚步声,萧珩看向门帘,只见江沐雪掀开帘子,跳上了车,然后回身拿了个什么东西才进了车厢。 “忙完了?”萧珩温和地笑着。 江沐雪坐在萧珩对面,将一个食盒藏在旁边,见他没有怒意,便也没有多解释,说:“咱们找个地方野餐吧。” 萧珩看着江沐雪亮晶晶的眼睛,又笑了出来:“好啊。” 他拉响了铃铛,长青掀开帘子转过头来,问道:“公子,有何吩咐?” “去落花渡。” “是,公子。” 一车几马浩浩荡荡地出了城,在一条河边停了下来。 长青掀开帘子,说:“公子,渡口那里人有些多,我往前走了走,您看行吗?” 萧珩撩开车窗的帘子,向外看了一眼,问江沐雪:“你看呢?” 江沐雪探头一看,说:“好啊,走,下车。” 萧珩笑笑:“你先下吧,我会慢些。” “好。” 江沐雪没有客气,拎起食盒,率先下了车。 清新的空气钻入鼻腔,江沐雪突然朝着河边跑了起来,大喊出声。 长宁跳下马,看着江沐雪,有些羡慕。当她发现自己在羡慕的时候,她吓了一跳。太过僭越了。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对这个人生出一些别样的情绪。她提醒自己记住,只要按照她的规律生活就不会有任何事情打倒她。 “长宁,怎么了?”长青到了长宁身边,帮她拴马。 “公子没有怪罪你吧?”长宁问。 “没有,放心吧。”长青憨笑着。 “好了,快去吧,别让公子等急了。” 几个小厮帮着筝儿将一块巨大的花毯铺在地上,在上面布了各式糕点茶水。 “小姐!”筝儿朝河边的江沐雪喊着。 江沐雪转过身,笑着跑来,说:“我要吃烧麦,我都馋了一路了。” 筝儿跪在毯子边,用盘子装了一个,连同筷子双手递到江沐雪面前。 江沐雪直接伸手拿起烧麦,掀起面巾,放进嘴里。 筝儿偷偷瞥了一眼萧珩,小声提醒:“小姐。” “怎么了?” “好吃吗?”萧珩插了一句。 “非常好吃!我跟你说,我们筝儿的手艺绝对是开酒楼的水平。”江沐雪将整盘烧麦端了起来,“快尝尝。” 萧珩用筷子夹起一个,轻咬一口,点头说:“嗯,确实不错。” 江沐雪笑了出来,将盘子递到长宁面前:“你也吃。” 长宁端正了跪姿,低头说:“长宁不敢。” 江沐雪突然意识到她犯了一个错误。在她的脑子里,只把萧珩列入了危险人物名单,当面对长宁和筝儿的时候,下意识地把他们当成了同事和发小儿,而此刻,她才想起她们与自己并不是这样随意的关系。 “夫人让你吃,你就吃吧。”萧珩说。 “谢公子,谢夫人。” 长宁接过了烧麦,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江沐雪站起身,将跪在地上的长宁拉了起来,对萧珩说:“我有些事情要跟长宁说,马上回来。” 长宁匆忙跟萧珩欠身行礼,被江沐雪拉着跑远了。 “长宁,对不起。”江沐雪说,“我做事有些任性,只想着我很喜欢你,想跟你一起出来玩,没想到会让你不舒服。” “夫人,长宁没有不舒服。”长宁低着头,看着手里那个咬了一口的烧麦。 江沐雪没来由地有些心疼,她好像已经看见长宁成为一个工程师的样子,但此刻,她却只是低头站在这儿。 “长宁,我想告诉你,我是真的很欣赏你,很羡慕你,很喜欢你。但是,这是我的事,我以后会注意的。” 长宁被江沐雪的话搞得不知所措。她知道公子对她很好,但是,她总是对生活有一种不真实感。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过什么“感受”,像欣赏、羡慕、喜欢之类的。 她会笑,但又好像不会笑。 “夫人,长宁是个烂人,贱命一条,是公子不弃,将长宁留在府里。长宁这条命是公子的,也是夫人的。长宁只希望,若是日后夫人厌弃长宁,能如今日这般告知长宁。长宁,自会离开。” 江沐雪心里有些苦涩,她知道,长宁姐弟跟萧珩的关系一定非同寻常。她想问,却不知萧珩的底线在哪里,她怕激怒萧珩。也怕伤害长宁。 于是,她只是故作轻松的笑笑,说:“快把烧麦吃了吧,吃完咱们再回去,好吗?” 萧珩喝茶看景,远处的渡口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真好,若是一直如此平安,那该多好。 他突然想起许久以前的事,转头去看长青。 此时的长青守在萧珩身旁,眼睛却忍不住长宁的方向看去。 “长青。” “在。”长青端正身体,正色道。 萧珩也看了看长宁的方向。 “你与长宁谈谈,如果她愿意……” 长青已经猜到了萧珩要说的话,咬紧了牙关。 “如果她愿意,便将你们的事讲给夫人听吧。我信任她。” 长青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说:“是,公子。” 正文 第72章 密谈 一个三十几岁的妇人穿过小巷,见四下无人,从一道不起眼的木门进入一个小院。守卫查过腰牌,打开一扇暗门,请妇人进入。那人径直走到回廊的第三根木桩前,取下油灯,在油灯底座上取下一个铜环,将铜环卡在雕花窗棂上的一个环形凹槽里,这时,一旁的木门自动开启。 妇人将圆环复位,进入了木门。她绕过屏风,蹲下身子,在地板上敲了三下,地道的门应声开启。 下了地道,密室里有两个人。 一戴着面具的人坐在阴影里,手指在桌面上轻点,看上去有些不悦。 陈仲春低头站着,见妇人前来,皱了下眉头。 面具男人沉声说:“云袖,你是不是来得有些迟了?” 云袖走进烛光中,原来是明月轩老鸨。 “明月轩有些事耽搁了,请先生见谅。”云袖拱手作揖。 被云袖称为先生的人,人称“子衿先生”,至于真名,无人得知。 陈仲春和云袖交换了眼神,似乎有些恐惧。 “我以为你不敢来了呢。”子衿先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却让人噤若寒蝉。 “回先生,属下忠心耿耿,先生召唤,属下定会前来。”云袖垂着眼,不敢抬头。 “哼。”子衿先生冷笑一声,“你说你的计划天衣无缝。” 云袖暗暗咬紧牙关,不敢出声。 “来,跟陈掌柜说说,让他也学习学习。” 陈仲春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身体一紧。他悄悄看了一眼云袖,又慌忙低下头去。 “说啊!”子衿先生的手重重的拍在桌子上,将面前的两人吓得抖动了一下。 云袖调整了一下呼吸,说:“汪岚好色,我们安排了月璃去伺候他的酒局,顺利将人安插在了他的身边。汪岚对月璃很满意,月璃有许多出入汪岚私宅的机会,得到千重绣的方法,至少也能找到现有的城防图。” 子衿先生似乎冷笑了一声,道:“想的倒是很好,那你告诉我,东西呢?” “回先生,没能找到。”云袖低着头,不敢看子衿先生。 “你部署了这么久,现在告诉我没有找到?”子衿先生眯起了眼睛。 云袖上前一步,说:“先生,若不是吕庭筠从中作梗,月璃早就做了汪岚的侍妾。” “我记得,你前些日子将雪泠接了来,就是为了拖住吕庭筠?”子衿先生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是。”云袖答道,“但吕庭筠对她没兴趣,所以,月璃一直在两人之间周旋。她原本的想法是,如果汪岚不肯带他回主宅,那就让想办法让吕庭筠带她回去。但这两个人都很谨慎,虽然一直跟月璃拉扯,却一直没有透露任何关键信息。月璃也多次表示想去素缕坊看看,都被拒绝了。” 陈仲春上前一步,说:“先生,这件事我也清楚。这两个人确实不太容易对付。而且,前些日子,我知道汪岚又接触了北溟的人,对咱们不太有利。” 子衿先生的怒意似乎消了一些:“主上确实说过,如果不能控制汪岚,就直接除掉。” “属下谨记主上吩咐,谨记先生教诲,所以才命月璃动手。” “那你告诉我,月璃为什么会暴露?”子衿先生声音又沉了下去。 “先生息怒。月璃确实做了完全的准备才动手。只是,缉事司新来了一个仵作,破解了月璃的手法。” “这方法用了这么多年,从未暴露。这仵作是什么来路?” “那晚黑煞见月璃暴露,本想灭口,没想到月璃发现了黑煞,自尽而亡。黑煞在撤离之前见到了那人。” “查到是谁了吗?” “一个女人,是个生面孔,只查到那马车是萧珩的。”云袖答道。 子衿先生若有所思,沉吟半晌,道:“女人,生面孔,萧珩。难道是江沐雪?” “您是说,赐婚给萧珩的江楚弘之女?”陈仲春有些吃惊,“但只听说她懂些武,懂些医,没听说她懂验尸之术啊。” “她娘是军医,懂些验尸之术也不足为奇。”子衿先生低声道,“不过,萧珩怎么会牵扯进来?” “先生,过几日便是品酒大会了。现在,萧珩他们和缉事司牵扯太深,我怕会节外生枝。” “怕什么?”子衿先生冷笑一声,“一个不得势的废人,无非也就是添些麻烦。” “是。”陈仲春应道。 “雪泠现在在哪儿?”子衿先生问道。 “吕庭筠对她没有兴趣,她留在这里也没什么价值,所以我将她送回去了。” “沈安有没有见过雪泠?” 云袖很笃定地说:“没有。” “那就好。”子衿先生的手指又在桌面上规律地点击着,说:“现在吕庭筠接手素缕坊了吗?” “回先生,吕庭筠杀父未遂,被打了三十大板,现在在家养伤。”云袖低下头,不敢看子衿先生的眼睛,“但是,先生,月璃说,虽然他有些风流,但行事与汪岚不同,只怕,很难合作。” 见子衿先生默不作声,云袖甚是紧张,连忙说:“先生,这千重绣原本也只有汪岚一人会,所以,也算不得什么损失。” 子衿先生冷哼一声:“没有千重绣,还有玄离锦。” 陈仲春听了这话,谄媚地笑了:“先生,我前几日在黑市收了一批玄离锦,还没来得及上报。” “黑市的玄离锦不知是谁放出去的,以后有没有都不一定。得到玄离锦的秘方才能万无一失。” “是。” “品酒大会准备好了吗?”子衿先生问。 陈仲春答道:“名单已经拟好,请先生过目。” 他取出一本名册,双手递到子衿先生面前。 子衿先生打开名册,一一查看,说:“将沈安加上。” 陈仲春明显有些犹豫:“先生,这,不妥吧。” “没什么不妥的。”子衿先生合上名册,“云袖,你那里安排的怎么样?” “回先生,已经选好了姑娘,就等时机成熟了。” 陈仲春上前一步:“先生,这江沐雪连水鬼术都能破解,只怕是个麻烦,要不要除掉?” 子衿先生摇摇头:“此事不能妄动。一切等酒会结束了再说。” 正文 第73章 道谢 长青停了车,回头朝车内说:“公子,沈安来了。” 窗帘掀开,萧珩向外望去,沈安正站在外面。 “沈安,何事?” “公子,吕家小姐来过,想给江大夫登门道谢。我知道多有不便,已经婉言拒绝,但她执意要见江大夫,现在还在我那儿。不知江大夫能不能跟我回去一趟,与她见上一面。” 江沐雪听了这话,收回了视线。 抿嘴,蹙眉,眼神恍惚。 萧珩微微一笑:“你担心什么?” “她不会是要骗我上门,然后弄死我吧。” “她为何要……弄死你?”萧珩疑惑地笑了。 江沐雪压低声音,将身体微微靠近萧珩,用手挡住了嘴:“我把遗体弄成那样,想报复我也正常吧。” “你这个胆子啊,怎么还时大时小呢?”萧珩再次掀开帘子,对沈安说,“走吧,让长青跟着你,去缉事司。” “是。” 马车再次移动,江沐雪好像有些不安。 萧珩看着她的样子倒是笑了出来:“做的时候都没见你紧张,怎么现在慌成这样?” “那个时候只想着把事情弄清楚,现在想想确实是草率了。你们当时阻止我是对的。”江沐雪是真的后悔了,现在才意识到那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是随便说说的。 “不用怕,在缉事司,再不济也有沈安在身边。就算她真的蓄意报复,也伤不了你。” 江沐雪没再接话,只是皱着眉头,看着窗外发呆。 马车停下,几人下了马车。沈安便要引着江沐雪去茶室。 筝儿见江沐雪满脸愁容,急得直跺脚。她跑到沈安面前,说:“沈大人,我跟着去伺候吧,总得有人端个茶,倒个水的。” 江沐雪安慰道:“你还是在这儿等吧,万一有什么,你也危险。” “小姐啊。”筝儿还是不甘心,语气中带着埋怨。 沈安有些不明所以,问道:“有什么危险?” 萧珩忍住了笑,说:“她担心吕家小姐生气。” 沈安想了想,明白了她的逻辑,便说:“江大夫,不用担心,我会在一旁守着。” 江沐雪点了点头,安慰地拍了拍筝儿的手。 “我不便过去。长宁。”萧珩转头道。 “在,公子。” “你跟着夫人去一趟吧,有你在,她会安心些。” “是,公子。” 江沐雪见长宁应下,还是有些担心,说:“别了吧。” “夫人,长宁会武。”长宁声音还是那么沉稳。 “行。”江沐雪笑了出来,朝筝儿点点头,示意她放心。 吕纨萱在茶室正襟危坐,锦兰站在旁边,低头不语。 听到声音,锦兰抬头看了一眼,躬下身子轻声说:“小姐,沈大人他们来了。” 吕纨萱转头看去,见沈安带着两个姑娘进来,有些意外,但还是站起身,行了礼:“沈大人。” “吕小姐请起。”沈安伸出右手示意,“这便是江大夫。” 江沐雪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僵在原地,却见吕纨萱直接跪在了地上 “民女吕纨萱,谢江大夫大恩。” 江沐雪吓得后退一步,两只手在空中乱摆,嘴里说着:“快起来快起来!” 锦兰见状,上前一步扶起了吕纨萱。 “吕小姐,坐吧。”沈安说。 吕纨萱擦了擦眼泪,说:“谢过大人。” 几人终于坐下,江沐雪偷偷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长宁,心里还是有些慌。思索再三,她还是觉地自己应该道个歉。 “吕小姐,令尊的事,我很抱歉。” “您快别这么说。”吕纨萱想了想,继续说道:“今日将家父带了回去,遗体看不出任何问题。沈大人说,多亏了您才还了家兄清白,找到了真凶,我不知该怎样感谢您。” 江沐雪见吕纨萱如此情真意切,觉得自己太过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突然羞愧起来。 “您客气了,我也是……尽一点绵薄之力,还是沈大人明察秋毫。” 沈安第一次听江沐雪这样文绉绉地说话,眼睛不由得睁大了几分。 “江大夫,我们家没什么权势,也就是稍有些银钱……” 江沐雪听出了她的意思,连忙摆手:“不行不行。” 吕纨萱与锦兰对视了一眼,叹了口气,说:“江大夫两袖清风,民女佩服。只是,除了银钱,剩下的便是布匹刺绣一类。若是江大夫不嫌弃,便随我回去,无论怎样的丝绸锦缎,刺绣纹饰,我们都能做。做不出的,我们也会想办法为江大夫找来。” “不用这么麻烦,真的。”江沐雪说,“其实,这也算是我的本分。” “知恩图报也是我们的本分,还请江大夫不要嫌弃。”吕纨萱眉头微蹙,“家母反复叮嘱,一定要好好报答您,若是您不肯答应,我回去也要被家母责罚的。” 话已至此,江沐雪不好在拒绝了。她心中确实有个想要的东西,在心中盘算了一番,她决定借机说出自己的需求。 “既然这样,吕小姐,我确实有个不情之请。” 听了这话,吕纨萱的眼睛都放了光,她身体前倾,语气恳切:“您请说。” 江沐雪偷偷看了沈安一眼,只见沈安对着她点了下头。 “吕小姐,不知道您能不能给我一些玄离锦?” 吕纨萱与锦兰对视一眼,说:“江大夫,实在抱歉,这玄离锦不太适合做衣裙。而且,玄离锦大多是给军方使用的,数量都有记录,所以,不太方便给您。” “这样啊……”江沐雪的眸色黯淡了下来。 吕纨萱急得站起身来:“江大夫,明明是我请您说的,却又拒绝您,是我的不是。” 江沐雪也站起身:“不用不用,是我有些过分了,我知道玄离锦挺重要的,其实我也要不了许多,就想做副手套。” 吕纨萱突然蒙了:“手套?” “对,听说玄离锦能防水,我想做副手套,以后工作方便。” “民女佩服。” “别别别,别这么说。”江沐雪下意识地挠后脑勺,摸到一个发簪,忙拍了拍发髻,收了手。 吕纨萱想了想,说:“若是要做手套,其实一些边角料就够了。如果江大夫不嫌弃,我今日回去,暂且做上一副,明日给江大夫看。” “太好了,谢谢你!” 吕纨萱掩嘴轻笑:“请进将手给我,为您量下尺寸。” “好。” 江沐雪笑着伸出了手。 正文 第74章 星空下 “看来,心情很好?”萧珩说。 “有好事。”江沐雪坐下来,看见筝儿一直担心地看着她,便朝抬了下眉毛。 筝儿收到江沐雪的信号,安心地低下了头。 “什么好事,这么高兴?” 江沐雪神神秘秘地说:“吕家小姐答应我,用玄离锦给我做一副手套。” 萧珩温和地笑笑,说:“那就回家吧。” 入夜了,江沐雪摘掉了面巾,趴在石桌上,看着头顶的月亮。突然,她的肩上一沉,回头看去,才发现筝儿又将披风取来,为她披上。 江沐雪看着筝儿,笑了出来。 “小姐,你笑什么?” “我有时候觉得,你像我娘。” 筝儿皱起了眉头:“小姐,不要瞎说。” “逗你的。”说完,她又趴回桌子,“筝儿,你回去歇会儿吧,不用老守着我。” “筝儿理应守着小姐的。”筝儿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江沐雪看着筝儿,她总觉得这个姑娘有些奇怪,但也说不上来。 “小姐这样看着筝儿做什么?”筝儿避开了江沐雪的注视。 “你好看。”江沐雪咧开嘴笑了。 “小姐,不要胡说。”筝儿嗔怪道。 江沐雪轻笑一声,看见萧珩正在不远处看着她们。她没来由地有些紧张,就像上课开小差的学生瞥见了在后窗偷看的班主任。 江沐雪站起身,对筝儿使了个眼色。 筝儿回头看去,忙行了礼,退到一边。 见两人这样,萧珩让小厮将轮椅推了过去。 “还没睡啊?”江沐雪问道。 萧珩没有回答,只对筝儿和小厮说:“你们下去吧。” “是。” 筝儿低头离开,在萧珩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回头,担心地望了一眼江沐雪。 “坐啊。”见到江沐雪笑地有些不自然,萧珩一时有些失落,“我以为咱们至少可以算是朋友了。” 江沐雪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表情有些僵硬,于是尴尬地笑了。 “你的脸,擦药了吗?”萧珩看着江沐雪的脸,微微皱起了眉头。 可能是因为今天吹了风,那条伤口有些发红,两只眼睛下面有一条浅浅的勒痕。 “还没呢。”江沐雪咧开嘴笑了。 萧珩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罐子,与昨天给她的那个一样。 江沐雪看了那罐子,下意识地望向自己的卧房。 “我没去你的卧房,这是另一罐。”萧珩将罐子递给江沐雪。 “我那里还有好多呢,这个你收着吧。” 萧珩的手停在半空,犹豫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抱歉,今日不该叫你出去玩的。”萧珩低头看着罐子,“我当时觉得你会想放松一下,所以才提议出去。抱歉。” 江沐雪笑了出来:“这有什么好抱歉的,我正想出去玩呢。” “你的伤口,好像有些发红,我担心它严重了。” “哦,你说这个啊。”江沐雪满不在乎地说,“新伤口,发红不是很正常的吗?我昨天好好看过了,只是擦破一些皮,几天就好了。” 萧珩抬起头,江沐雪在灯笼朦胧的光线下微笑着。他突然有些不懂了。 “你不恨我吗?”萧珩问道。 “恨你?”江沐雪眨眨眼,“为什么要恨你?” “若不是因为我,你不会卷进这件事情里来,也不会伤了脸。”萧珩总觉得他看不懂眼前的人,一个姑娘家伤了脸,是多大的事啊。 “又不是毁容,这算什么啊!”江沐雪有些不可思议地笑了,“再说了,这事儿也跟你没关系啊,要不是因为我那天轻敌,自己下了车,也没这事。” 见萧珩不说话,江沐雪看了看四周,见不远处还有一个护卫守着,便将身体向前凑了凑,小声说:“万一我毁容了,是不是会给你添麻烦啊?” 萧珩叹了口气,抬起头,江沐雪离他有些近,两只眼睛正专注地看着他。萧珩呼吸一滞,将视线移开,看向了别处。 “不会。”萧珩答道。 “那就好了嘛。”江沐雪又笑了,“你搞得这么严肃,我以为我给你惹麻烦了呢。” 说完,江沐雪又抬头去看星空。 萧珩也跟着抬起头,夜空还是那样普通。 “你在看什么?”萧珩不解地问。 “星星啊。” “你懂观星?”萧珩有些惊讶。 “什么?” “我是说……星象之术。” “不懂。” “那为什么要看星星?” “因为好看啊。”江沐雪指着北斗七星说,“我前几天看书,书上说北斗七星的第五个星星叫玉衡,是吗?” 江沐雪向萧珩看去,才发现萧珩正看着她。 “你看我做什么?”江沐雪问道。 萧珩心想:“因为好看啊。” 但他没有说出这句话,只是望着她笑了笑,说:“是,第五个星星叫玉衡。” “你是三皇子,为什么用第五颗星星的名字作为你的府邸?” “不知呢。” 江沐雪在萧珩的注视下感到一丝恐慌。这恐慌来的莫名其妙,让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她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呼吸也颤抖起来。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眼神向下,嘴角抽动。 萧珩看到了江沐雪克制的表情,无奈地笑了。他突然想与她来一些所谓的“正事”。只有在聊正事时,她才不会露出慌张的神色。但他又不想破坏今日的宁静。这些日子,她每日都在操劳,他想她歇歇。 萧珩打开了手里的罐子,说:“我帮你上药吧。” “不用了。”江沐雪连忙说,“我回去自己来。” “昨日你自己上药,今日红成这样。我要亲自做,才能安心。” 江沐雪尴尬地笑了:“我一个大夫,不麻烦你了。” “不麻烦的。” “男女授受不亲。”江沐雪没想到自己竟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萧珩笑了:“你为我针灸的时候怎么不记得还有这样一件事?” 江沐雪没想到他会用这事来噎她,于是微微扬起了下巴,说:“那怎么能一样,我是大夫,你是患者。” 萧珩望向江沐雪,说:“难道不是我是夫,你是妻吗?” 正文 第75章 涂药 她突然想起之前那样冷静地说要做他的妻子,甚至可以与他圆房,耳朵腾地一下便红了。 她不明白,之前与他谈判时,她能那样冷静地说出“圆房”二字,而此刻却因为“夫妻”二字如此慌张。 萧珩伸出修长的手指,用指腹挑起一些药膏,说:“来,过来。” 江沐雪抿着唇,低着头,没有动弹。 “过来啊,我的夫人受伤了,我想为她擦一些药。” 这是萧珩第一次用这样称呼,莫名的恐惧又来了,江沐雪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过来啊。”萧珩招了招手,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江沐雪的指尖捏着衣衫的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将脸凑近,眼睛却看向一边,避开了萧珩的注视。 萧珩的指腹轻轻拂过那道伤痕。 药膏有些凉意,带走了伤口上的灼热感。 萧珩的动作很慢,很轻。这伤口被暗器所伤,虽不严重,但皮肤仍是微微外翻。隔着药膏,他能感受到那伤口粗糙的边缘。 “疼吗?”萧珩问道。 江沐雪轻咬了一下嘴唇,说:“不疼。” 萧珩知道这不是实话,但没有反驳。他将一声叹息忍了回去,就像屏住呼吸一样。 “明日,杜怀安要来为我诊脉,他医术不错,让他给你看看。” 江沐雪没有作答,只是将衣角又攥紧了几分。 “他是个太医,你之前看过他的方子。”萧珩解释道。 “嗯,好。”江沐雪点了下头。 萧珩又取了一些,将药膏均匀地涂开。竟然这么快就涂好了,萧珩的心里有一丝失落。 就在这时,鬓角的几根碎发随着风飘过来,粘到了药膏。 “好了吗?”江沐雪问道。 “萧珩取出一块帕子,“旁边沾到了一些,我帮你擦干净。” 没等江沐雪拒绝,他便伸出手去,轻轻擦净了发梢上的药膏,用手指将碎发别到江沐雪的耳后。 萧珩的手刚离开江沐雪的面颊,江沐雪便站起了身。 “谢谢。”她伸出手,又将碎发往耳后别了一遍,“你早点休息吧,我先回去了,晚安。” 说完,江沐雪提着裙子,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萧珩将轮椅转向江沐雪跑远的方向,直到她进了房门。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帕子,露出一个自嘲的笑。 多么奇怪的夫妻。 江沐雪冲进房间,将门关上,呼出了一口气。 筝儿正在房间里铺床,被江沐雪吓了一跳。 “小姐,怎么了?”筝儿看见江沐雪的神情,十分紧张。 江沐雪挤出一个微笑,说:“没事儿,我刚才看见一只大老鼠,吓了一跳。” “老鼠?!”筝儿慌张地四处看,就像那只老鼠已经钻进了屋子。 “没有没有,我把它关在外面了。” 话音没落,筝儿就跑过来将江沐雪往房间里拉了拉,然后将门关得更严实了些。 “小姐,别害怕,我明日带人去抓老鼠,不会再吓到小姐了。” 江沐雪没想到筝儿竟然如此认真,一时觉得有些自责,便说:“它可能已经跑了。” “明日我一定带人去,把院子好好查一遍。” “好啊。”江沐雪笑道。 她坐到梳妆台前,拔下了发钗,看着镜子里涂过药膏的伤口,有些疑惑。她不懂刚才自己为什么会那样害怕。 “小姐,筝儿帮你涂药吧。”筝儿拿着罐子站在江沐雪身旁,“嗯?小姐,你何时涂的?” “刚……刚才。”江沐雪不知为何有些心虚。 “刚才?”筝儿朝门的方向看了一眼,突然掩嘴笑了,“啊,我明白了,是公子帮小姐涂的。” 江沐雪恼羞成怒一般,拉着筝儿的手往门口走:“我要睡觉了,你快去休息吧。” “我还没帮小姐更衣呢。” “我自己会,你快去歇着吧。” “那,小姐,我就在旁边房间,有事情拉铃啊。” “哎呀,我知道。快去吧。” 关上门,江沐雪坐在床边,看着桌上的烛火发呆。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脉搏,已经恢复了平静。不知为何,今日,她就像回到了新婚那晚。那种恐惧像细密的针,一根根向她飞来。 江沐雪站起身,将窗户打开一条缝,朝外看了看。院子里已经空无一人。 她呼出一口气,安下心来。 换了衣服,吹熄了蜡烛,躺在床上,裹紧被子。 筝儿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让她的床铺有着淡淡的花香,让人安心。 为什么呢? 她翻了个身,想找到自己恐惧的原因,毕竟只有知道原因她才能面对它。但是,直到她沉沉地睡去,也没有找到答案。 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江沐雪觉得面颊有些痒,伸手去抓,突然想起哪里有伤。 她翻身下床,对着铜镜查看了一番,发现伤口恢复得出奇的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日萧珩涂药时多涂了一些。 筝儿听到房里有声音,推开了门。 “小姐,你醒了?”筝儿走到江沐雪身边,笑着说,“看来公子涂的确实比筝儿好。” 江沐雪嗔怪地看了筝儿一眼,说:“我肚子饿的很,我去吃饭了。” “小姐,还没梳头。”筝儿将江沐雪按回了椅子,笑着拿起梳子。 江沐雪坐在椅子上,拿着一个发钗把玩。 “小姐啊。”筝儿似乎有些犹豫。 “怎么了?”江沐雪从铜镜里看着筝儿。 “小姐好久没去公子房里了。”筝儿偷偷看了一眼镜中的江沐雪,但仅仅一瞬,就收回了视线。 江沐雪的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撞击着她的胸腔。 见江沐雪没有回答,筝儿也没再多问。她从江沐雪手中拿过了那个发簪,为她挽了个发髻。 “小姐真好看。”筝儿注视着镜中的江沐雪,就像在看一个许久未见的人。 江沐雪故作轻松地说:“筝儿,我发现你夸人的时候一点原则都没有。” 筝儿不做声,只是笑笑,帮江沐雪选了一条裙子。 正文 第76章 看病 小厮见那人来了,十分欣喜,迎上前去,说:“杜太医,三殿下等您许久了。” 杜怀安笑着说:“有些事情耽搁了。” 小厮带着杜怀安到了后院的凉亭,只见萧珩正一个人下棋。 “殿下,杜太医来了。” 萧珩抬起头,看见杜怀安,笑着招了招手,说:“杜太医,快来,帮我看看这白子还能起死回生吗?” 杜怀安见萧珩这样,笑出了声,说:“三殿下,新婚燕尔,怎么独自在此处下棋啊?” “不要笑我,快来。”萧珩仍是笑眯眯的,全然没有怒意。 杜怀安走上前去,看了半晌,拿起一枚白子,放在一处,说:“也许,这样还有一线生机。” 萧珩看了看棋盘,想了片刻,笑道:“果然,我的棋艺总还是比不过你。” “三殿下说笑了。”杜怀安拿出一个脉枕,说,“三殿下,请让怀安为您诊脉吧。” 一旁的小厮上前,将棋盘端到了一旁,腾出空间,又安静地端上茶水和茶点。 杜怀安仔细地诊了脉,笑着说:“三殿下今日身体康健了许多,可喜可贺。” 萧珩的笑容暗淡了几分,说:“身体康健,但还是不能行走。” 杜怀安轻叹了一口气:“三殿下,您这是旧伤,气血不通,怀安实在无能为力。” 萧珩见杜怀安面色愧疚,拍了拍他的胳膊,说:“我只是随便说说,你不要介怀。” “怀安怎能不介怀,没有治好三殿下,是怀安至今的遗憾。不过,最近怀安学到一个药方,正在钻研,假以时日,也许能为三殿下分忧。” 萧珩有露出了明媚的笑容,说:“那我便等着你的好消息了。” “遵命。”杜怀安看着萧珩的眼神竟有几分慈祥。 “对了,还有一事要麻烦杜太医。” “三殿下客气了,有什么事您吩咐便是。” 萧珩对一旁的小厮说:“你去请夫人来。” “是。”小厮应下,低着头,快步走了。 杜怀安见小厮离去,有些疑惑,问道:“是夫人身体不适吗?” “算是吧。”萧珩尴尬地笑笑,“夫人前几日受了些小伤,请杜太医帮着看看。” “不知伤在了哪里?”杜怀安问道。 “面颊。” 杜怀安一惊:“面颊?怎么会伤在这里?” “她——” “我不小心被猫抓伤了。”一个女声在背后响起。 两人一起朝声音的方向看去,见江沐雪带着面巾走来,眼带笑意。 “这位就是杜太医吗?”江沐雪走到萧珩身边,手自然地搭在轮椅的扶手上。 “正是在下。见过夫人。”杜怀安行了礼。 “这位便是杜怀安,杜太医。我自小便吃杜太医的药,今日正好也让你们见见。”萧珩介绍道。 “总听三殿下提起您,说您医术精湛,仁心仁术。”江沐雪看上去十分端庄。 萧珩没见过这样的江沐雪,觉得有些新奇。原来她还能这样。 “您过誉了,在下还要多谢三殿下赏识。”杜怀安笑着行礼,“劳烦您取下面巾,怀安为您诊治。” 江沐雪取下面巾,笑着说:“有劳杜太医。” “失礼了。” 杜怀安抬起头,仔细查看了伤口,说:“这伤口不算严重,而且处理得很好。请殿下和夫人不必担心,再过几日,便能恢复了。” “有劳。”江沐雪戴上面巾。 “多亏了杜太医的玉髓膏。”萧珩看了一眼江沐雪。 江沐雪收到了信号,恍然大悟一般,说:“原来那玉髓膏是杜太医给的,我说怎么如此有效。” “夫人谬赞。” “杜太医,夫人她略懂些医术,以后说不定还要向您讨教呢。”萧珩看向江沐雪点了下头。 江沐雪心下了然。昨天,萧珩突然提出要让杜怀安为她看伤时她便觉得奇怪,本来就是小伤,而且已经有药,明明不用再看什么。现在看来,萧珩的目的从来不是看伤。 那是为什么? 萧珩突然轻咳了两声,随后拿起茶杯喝了口茶。 江沐雪看向萧珩,似乎想起了什么。 咳嗽? 他们第一次见面,便是因为萧珩咳嗽,去了济生堂。对了,长青说过,萧珩吃了麻黄出过事,当时太医说是因为萧珩体弱,吃不得麻黄。 自小便吃杜太医的药…… 难道…… “没想到,夫人懂医术?”杜怀安似乎有些欣喜。 江沐雪心里暗喜。济生堂没有开在闹市,也许并不出名。看这杜怀安的神情,应该并不知道她懂医。 “自己看些书,学着玩罢了。”江沐雪眼珠一转,说:“我正有一件事觉得奇怪呢,不知道能不能向您请教一二?” “谈不上请教。”杜怀安说,“若能与夫人探讨些问题,想必在下也会很有收获。” “小时候,我看人家抓药时,都将麻黄单独拿出来,说不能一起煎。杜太医,这是为什么啊?麻黄,不能和别的药一起煎吗?”江沐雪的眼睛看着杜怀安,看上去求知欲很强的样子。 杜怀安听了,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一瞬。但也仅仅只有一瞬。 他笑了出来,但眼中笑意全无。 “夫人的观察十分细致,在下佩服。”说完,杜怀安又笑了几声,“嗯……这麻黄的煎法嘛,不同的医家也有不同的说法,说起来吧,也就复杂了。” 快速抿唇,头部轻微后仰,嘴角向下。 萧珩捕捉到了杜怀安的局促,心里起了波澜。当年的事,确实还有隐情。 “有什么不同呢?能帮我讲讲吗?”江沐雪笑着追问,“如果一起煎了,会怎么样啊?” 杜怀安偷偷吸了口气,随即又笑了出来,说:“夫人很是好学,在下佩服。” “好了。”萧珩笑着打断了两人的对话,随即略带宠溺地对江沐雪说,“你啊,总是这样打破砂锅问到底。” 江沐雪收到了萧珩的信号,想必他已经有了答案,于是笑了笑,说:“对不住啊,杜太医,耽误您了。” “夫人客气了。只是,这医学不似别的,还是严谨些好。” “嗯,您说的是。”江沐雪转身对萧珩说,“我有些累了,先回房了。” 杜怀安连忙接过话头,说:“既然这样,在下便不打扰了,告辞。” 萧珩点点头,对小厮说:“送送杜太医。” 正文 第77章 麻黄 萧珩用余光看到,心头一紧。他搞不懂,为什么江沐雪能那样自然地关心他,为他针灸,操心他的饮食,却又对他的关心全然拒绝。是在戏耍他吗? 还是像她说的,她只当他是一个病人? 萧珩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颤抖,但他还是稳住了,对一旁的小厮说:“你下去吧。” “是。” 凉亭里只剩了两个人。 萧珩做出一个有些勉强的微笑,说:“多谢。” 江沐雪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问:“你让我和他见面,就是为了这个吧。” 萧珩有一瞬间的尴尬,正准备说些什么,还没张嘴,就被江沐雪打断了思绪。 “你其实可以直接说的。要不是我刚才听你咳嗽猜到了你的目的,不就错过了这次机会吗?” “我原本是想让他为你看看伤的。”萧珩解释道,“我怕我直接提出你不敢拒绝我。所以才暗示了一下,这样,如果你不想帮我问他,便可以假装没有读懂我的暗示。” 江沐雪叹了口气,说:“你的心思会不会太重了?” 萧珩的嘴角微微向上扬起,但很快就放了下去,低下了头。 看到萧珩这个表情,江沐雪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又戳了他的痛处,说:“对不起啊,我不是有意冒犯你。” “无妨。”萧珩伸手拿起茶点,“要吃些东西吗?” “好啊。”江沐雪伸手接过,摘下面巾,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萧珩取了个新杯子,倒了一杯茶。 “那日在济生堂,说到麻黄就看见你眼睛乱转,是有什么想法吗?” 江沐雪听了这话,咽下一口食物,尴尬地说:“我还以为我装得挺好的。” “装得是不错,可惜遇到了我。”萧珩将茶杯向江沐雪的方向推了推,“喝口茶吧。” “麻黄是一味很好的药,只是有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萧珩的眼睛定定地看向江沐雪,生怕错过了什么。 江沐雪思索了一下,决定说得简单一些:“麻黄里有一个东西,叫麻黄碱,这个东西会让人心跳加快,呼吸急促。对于一些疾病来说,这个成分是有益处的,但是对于一些疾病或是病人,这个东西就有害了。” 萧珩似懂非懂,皱着眉,点了下头。 江沐雪接着说:“当时,你说你心悸难耐,我便怀疑你麻黄碱中毒。” “中毒?你是说,有人下毒?” “不是。”江沐雪觉得她说的可能还是太复杂了,又想了想,说,“麻黄碱这个东西,你可以理解为‘吾之蜜糖,汝之砒霜’。” 萧珩这次听明白了。 “嗯,我懂了。”萧珩的眉头松开了一些,点了点头,“所以,你觉得有人为了害我,刻意加了麻黄?” “麻黄是一味还算常用的药,谈不上什么‘刻意’加。相比之下,我更怀疑煎药出了问题。” 萧珩这才意识到,她刚才问的问题是关于煎药的。他本以为这只是为了引出麻黄,没想到她是怀疑煎药的方法。 “煎药……能出什么问题?”萧珩的身子向前探了探,离江沐雪稍近了一些。 江沐雪正色道:“麻黄碱虽然有风险,但是可以通过煎药方法来规避。只要将生麻黄提前煎煮,到一定时间时候,去掉水表面的浮沫,就能大大减少麻黄碱的含量。发现这个煎药方法的人,真的非常聪明。” 在没有检测仪器、对化学成分也不甚了解的古代,用这样的方法来减弱毒性,不得不让人佩服。 萧珩听得入神,问道:“所有人都知道这方法吗?” “我不清楚。”江沐雪摇摇头,“所以我当时没有明说。但是,如果在你需要使用麻黄的时候使用麻黄,但却不用正确的方法煎药,确实有可能让人神不知鬼不觉的中毒。” 萧珩深深地吸了口气,半晌,才问出一句:“会死吗?” 江沐雪思索了片刻,说:“不一定。” “这是何意?” “麻黄碱中毒确实会让人心率加快、血压升高,不能说没有致死的可能,但是,如果想要用这种方法杀人,可能不太保险。” “你这话说的,岂不矛盾?”萧珩又皱起了眉头,“既然不能保证杀掉我,却又要让我神不知鬼不觉的中毒,那目的是什么?” “我也是我没有明说的原因之一,我不懂为什么,这事太怪了。”江沐雪也皱起了眉头,“也许,有一种可能。” “什么?” “你当时吃了药,心悸难耐,后来,是怎么缓解的?” 听了这话,萧珩突然觉得气血上涌,眼睛也睁大了几分。 “当时……”萧珩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不会的。” “有人来救你,对吗?”江沐雪直直地看着萧珩,“在你难受的时候,有人出现了?” 萧珩将轮椅转向了背对江沐雪的方向,说:“只是凑巧而已。” “你让我帮你试探,总得给我一个结果吧。”江沐雪站起身来,看着萧珩的背影,“那人是谁?” 萧珩没有说话。 “看杜怀安的样子,他应该是个知情人,而不是给药的人,对吗?”江沐雪问道。 萧珩仍没有说话。 “你昨晚还说你以为我们是朋友了,在你的心里,朋友是可以有身体接触,却不能坦诚相待的人吗?” 萧珩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像是做了深呼吸。他将轮椅转了回来,说:“抱歉,我刚才脑子有些乱。” 江沐雪也觉得自己刚才冲动了些,于是说:“对不起,我好像也冲动了些。” “那日,确实有人碰巧来看我。当时,我刚刚摔伤,又染了风寒,病得很重。他带着杜怀安来给我诊脉,碰巧了喝了药,心悸难耐。于是,杜怀安给我吃了药。” “他是谁?” 萧珩看上去还是有几分犹豫,但还是说:“是我最敬重的大皇兄。” 江沐雪沉默了,她没想到这事会把大皇子牵扯进来。 “大皇兄对我想来很好,这玉髓膏虽是杜怀安做的,却也是大皇兄送来的。” “我并不是说你大皇兄一定有问题,这只是一种可能性,对吧?” “嗯。他不会害我的。” 正文 第78章 新手套 凉亭中的两人对视一眼,江沐雪忍不住说:“不会又有案子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你我成了亲,最近京城确实不太平。”萧珩对小厮说,“让他进来吧,再去换一壶茶,取些茶点来。” “是,公子。” 小厮走后,江沐雪对萧珩说:“你这是错误归因。” “什么?”萧珩没有听懂。 “京城不太平和你我成亲是两件事,只是刚好发生在相近的时间,但是这两件事之间没有因果关系。” 萧珩想了想,说:“或许,你只能说,目前没有证据说明这两件有关系,而不能直接断定它们没有关系。” “嗯,你说的对。”江沐雪点了下头。 沈安走得飞快,他对这院子太过熟悉,也没人带着,一个人转眼就到了后院。 见沈安面带笑容,两人都松了口气。 “你怎么来了?不用当差?”萧珩问道。 沈安神神秘秘地说:“我是来找江大夫的。” “我?”江沐雪有些不解。 “江大夫,我看您脸上的伤好像好多了。”沈安有些欣喜。 江沐雪笑道:“对啊,用了小神药。” “什么神药?”沈安看向萧珩,“能不能给我一些,我那里经常有人受伤。” “玉髓膏,你要吗?”萧珩我问道。 沈安听了有些失望,说:“不用了,那东西十两银子一小盒,我可用不起。” “这么贵吗?”江沐雪惊叫出声。 萧珩安慰道:“别听到瞎说,要不了那么贵,你用便是了。” 沈安拿出一副手套,双手递到江沐雪面前,说:“这个也不便宜嘞。吕小姐今晨送来的,她昨晚做了一夜,说请您试戴一下。若是合适,她找机会再帮您做几双。” 江沐雪接过手套,那手套稍有些厚度,不像橡胶手套那样轻薄,但跟她的手非常贴合。她将手正正反反看了好几遍,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拿起茶杯,往手心里倒了一点茶,茶水凝成一颗水珠,将手歪了一个角度,那水珠便滑落下来,滴到了地上。 “玄离锦,很贵吗?”江沐雪小心问道。 “只怕有钱都买不到。玄离锦都是给皇室和军方用的,她不知道您的身份,是用边角料做的。请您别介意。”沈安说。 江沐雪仔细看去,手套确实是用一些碎布拼接出来的,只是拼接得极好,那些拼接的痕迹倒像是花纹一般。 “怎么会介意呢,这手套太棒了。麻烦你帮我好好感谢吕小姐。不对,我应该登门感谢的。” 萧珩听了笑了出来:“她原本就是为了感谢你才做了手套,现在你又去感谢她,你们这样谢来谢去的何时是个头?” “那怎么能一样呢?”江沐雪摘下了手套,放进贴身小包里。 小厮端了新沏的茶和茶点过来,放在桌上,正要取走吃过的茶点,便被沈安拦了下来。 “别收别收,我吃,浪费不了。” 小厮看向萧珩,看见萧珩点了下头,便退了出去。 “坐吧,平日也没见你这么规矩。” “当着江大夫,总还是要装一装嘛。”沈安笑道。 “我是不是耽误你们两个聊天了?要不,我先走?”江沐雪虽然嘴上这样说着,但显然没有要走的意思。 萧珩摇摇头,说:“行了,有什么好装得,都这么熟悉了。” 沈安咧嘴一笑,坐到石凳上,兀自吃起茶点来。 “嗯?今天好像没看见长青啊。”沈安说。 江沐雪这才意识到哪里不对,四下张望,果然没见长青。 萧珩倒了杯茶,说:“他和长宁去金光寺了。”说完,她又给江沐雪倒了杯茶。 “今天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去金光寺做什么?” “有些事情想请教佛祖吧。”萧珩说。 话说,长宁姐弟二人一早便离了家,步行去了青灵山,午后才爬上了山顶,到了金光寺前。 长宁站在殿外,望着阴影里的佛像发呆。 “长宁,给你香。”长青已经点好了香,放进长宁手里。 长宁将香拿在手里,呆呆地看着袅袅上升的烟,眼睛里很快就浸满了泪水。 长青拜了几拜,正要将香插进香炉,转身便看见长宁的脸上挂了泪。 “长宁,怎么了?熏眼睛了?” 长青要拿走长宁手里的香,没想到长宁一用力,将香紧紧拿在了手里。 “长宁,你没事吧?”长青小心地问。 长宁没有说话,只是拜了几拜,将香插进了香炉,便向一旁走去。 长青有些慌张,他也将香插好,几步就追上了长宁。 “长宁,去求签吗?”长青拿出了水囊,递给长宁。 长宁摇摇头,没有接水囊。她望着远处的群山,说:“长青,等我做完我要做的事,咱们去山里隐居好不好?” “好啊,都听你的。”长青笑着说,“回头咱们进山,我打兔子给你吃。” 长宁看着长青傻乎乎的样子,苦笑了一下:“我随便说说的。咱们的命是公子的。” 长青有些担心,望着长宁,皱起了眉。 “长宁,公子是好人,他没有逼迫你的意思,你若不愿意告诉夫人,那就不说。” “我知道。但公子既然发话了,我便不会拒绝。”长宁望着远处的山坳,说,“我都快忘了那些事了。” 长青有些急了,他拉住了长宁的袖子,说:“长宁,不过是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即便不告诉夫人也不会怎样的。今日回去,我便跟公子说,就说我不同意。大不了也就是受些责罚。” “公子何时因为这些事责罚过你?”长宁似乎有些不高兴,“我只怕公子觉得你我二人对他和夫人心有介怀。” “但是,长宁,你……”长青咬紧了嘴唇,抹了把眼泪。 长宁笑了出来:“都是大人了,怎么还哭鼻子?” 说着,长宁拿出帕子,抬着头,正要抬手,长青却蹲在了地上,仰头看着长宁。 长青无奈地笑笑,用手指点了下长青的鼻子,小心地擦干了长青眼角的泪。 “长宁。” “怎么了?” “对不起。” “说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对不起。” 正文 第79章 吕家的问题 “小姐,累了吧?”郭绫迎了出来。 吕纨萱看见郭绫,撒娇地说:“郭叔,我好累啊。” “知道我们小姐累了,夫人吩咐厨房做了小姐最爱吃的枣泥糕,你是自己去吃,还是郭叔帮你端到房间吃?” “我想去跟母亲一起吃。”吕纨萱微微撅起了嘴,像是有些不情愿。 郭绫笑了笑,说:“小姐,夫人在查账呢,很忙。” “母亲在查账?”吕纨萱朝书房的方向望了望。 郭绫对身边的两个丫鬟说:“你们去帮夫人换壶热茶。” “是。” “母亲身子没全好,我去看看母亲。”吕纨萱朝书房走去,“郭叔,母亲为何突然去查账呢?” 郭绫跟在吕纨萱身后,压低声音说:“昨日,少爷去看了账本,觉得有问题,便去禀告了夫人。夫人怕少爷业务生疏,所以才亲自查账。” “这两日忙着父亲的丧事,都没去看望哥哥。他身子好了吗?” “不算太好,但也可以行走了。” 吕纨萱突然停住了脚步,对郭绫说:“郭叔,这些天辛苦您了。” “小姐说的什么话,我是看着你们长大的,恨不得多帮你们做些事。只是老爷走了,以后你和少爷有很多苦头要吃呢。”郭绫看向吕纨萱的眼神有些担忧,有些慈爱。 吕纨萱像是要哭了,说:“郭叔,我做不好怎么办?” “不会的,小姐打小儿就聪慧,怎么会做不好?”郭绫朝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说,“小姐,快去见见夫人吧,见过夫人,吃些东西,回去睡一会儿,好不好?” “好。”吕纨萱应了下来,“郭叔,您快去忙吧,我去看看母亲。” “快去吧,夫人的药还没熬好,我去看看。” “辛苦郭叔了。” 郭绫笑着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吕纨萱看着郭绫的背影叹了口气,她刚才才发现,郭叔也有白头发了。 走到书房前,吕纨萱敲了敲门。 “进来。”吕砚秋的声音在房里响起。 吕纨萱推开了门,笑着叫人:“娘。” “萱儿,来。”吕砚秋嘴角微微上扬,眼中却全无笑意。 “娘,怎么了?”吕纨萱见吕砚秋神情不对,快步上前。 吕砚秋突然看到吕纨萱疲惫的眼睛,问道:“听郭绫说,你昨晚没睡?” “也睡了一会儿的。”吕纨萱笑了笑,“娘,郭叔说账本出了问题,很要紧吗?” 吕砚秋点点头:“也怨我,这些年只盯着织坊,从没过问账册的事。” “娘,我能做些什么?”吕纨萱看着母亲紧皱的眉头,心疼起来。 吕砚秋拍拍吕纨萱的手,说:“好孩子,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睡一觉,把娘教给你的手艺好好学会。妹妹还小,不能帮你分担,至于你哥……” “娘,郭叔说,哥哥这两天学着查账了,他会学好的。” 吕砚秋的眉头稍微松了松:“他啊,若是小时候一直用心学,也不至于到现在还一事无成。” “娘,我会好好练手艺,也会督促我哥的。” 说到这儿,吕纨萱用手掩住嘴,偷偷打了个哈欠。 吕砚秋看在眼里,慈爱地笑了。她摸了摸女儿的头,说:“快去睡一会儿吧,一切等睡醒了再说。” “嗯,娘,那我先去睡一会儿,您也别太辛苦了。” “去吧。” 看着吕纨萱出了门,吕砚秋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她低下头,查看账目,在旁边的一张纸上写着什么。 吕纨萱离开书房,还是忍不住担心。她在吕庭筠的门口站了许久,终于还是敲了门。 吕庭筠正趴在床上看书,听见有人敲门,撑起上半身,朝着门说了声“进来”。 看见来人是妹妹,吕庭筠翻了个身,呲着牙笑了:“怎么是你啊?” 吕纨萱脸上没有一点儿笑意,扫了一眼吕庭筠的屁股,翻了个白眼。 “我以为你不会理我了。”吕庭筠的笑容有些扭曲。 吕纨萱站在门口,并不看他,嘴里说着:“我确实不想理你。” “早上,锦兰拿了枣泥糕来,我记得你爱吃,就没舍得吃。在桌子上呢,你尝尝。” “这是你表达愧疚的方式吗?”吕纨萱冷笑了一声,“还真是廉价。” “怎么廉价了?我是真心给你留的。”吕庭筠有些委屈。 “这东西甚至不是你做的。别人给你,你再留给我。若我不来,你便吃了,若我来你就做个顺水人情。看上去你是关心我,实际上你付出了什么?晚些吃点心吗?” 吕庭筠被戳破了心思,有些不悦起来:“你来是跟我吵架的?” “我犯不上跟你吵架。”吕纨萱坐在桌子旁,身子挺得笔直,“吕庭筠,自从舅舅去世,你没有一天让娘省心。你做了那么大逆不道的事,娘也没有怨你,但我告诉你,我是怨你的。” “我只是做了,又没有成功,板子我也挨了,你还想怎样?” “管你有没有成功,有那个想法便是不对。”吕纨萱的眼泪突然突然掉了下来,哽咽着说,“这一年多,娘的身体也不如从前,小妹还这么小,以后这个家,要靠咱们两个来撑了。” “大妹,你别哭啊。我、我……哎呀!”吕庭筠用拳头砸了下枕头。 吕纨萱擦了擦眼泪:“哥,我不管你以前那些荒唐事,我今天便是想告诉你,你若再让娘操心,我不会轻饶了你。” 见吕庭筠没有说话,吕纨萱接着说:“郭叔说,你这两日去看了账目。我看得出,郭叔对这事是欣慰的,但我也跟你说句实话,我现在信不过你。” “你信不过我,倒是信得过汪岚那个混蛋。”吕庭筠嗤笑一声。 “吕庭筠!”吕纨萱站起身,愤怒地盯着吕庭筠,“你不许再说这样的混账话!” “行了,你走吧。”吕庭筠不再看妹妹一眼,“你放心吧,娘的身体应该会越来越好的。” 吕纨萱没有说话,走出了房间,“啪”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正文 第80章 沈安的心思 江沐雪早就待烦了,拽着筝儿在厨房附近找了一小块地,决定翻一翻土,种上些草药,用着方便。 萧珩看着沈安叼着草靠在凉亭的柱子上,突然有些无奈。 “我现在有些怀念你办案子是一本正经的样子。” “我可不怀念。”沈安说,“我现在特别想混吃等死。” “案卷写完了?” “没有。”沈安答得很是坦然。 “那还不回去写?” 沈安将嘴里的草吐掉,说:“我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出来的,我不回去。” 萧珩摇摇头:“早晚不都是你的事?早写完早好些。” “写完了会有别的活儿给我。而且我出来的理由很正当,给做出重大贡献的江大夫登门道谢,顺便拜访三殿下。” “顺便?”萧珩扬起眉毛,“你不怕我动怒?” “不会的。”沈安贱兮兮地笑着说,“若三殿下这么容易动怒,我怕是死了八百次了,阎王看见我都得绕着走。” “为何?” “不停地投胎,给他增加工作量。” 萧珩轻笑一声,问:“道过谢了,也拜访过我了,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等长宁。”沈安走到萧珩身边,两只手撑在桌子上,得意地说:“我得了个好东西。” “什么?”萧珩来了兴致。 沈安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弩。 “这么精巧?你哪里得的?”萧珩接过弩,放在手里看了看,跟他的手差不多大,怪不得能放在怀里。 “我想把这个给长宁。”沈安看上去很是得意。 “我帮你把这个给他,你回去写案卷。” “不行。”沈安拿回小弩,“送礼物当然要当面送,这才显得有诚意。” 萧珩看着沈安紧张的样子,笑了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追求长宁呢。” “说我没关系啊,别这么说长宁。”沈安严肃起来,“我是惜才。” “她若想去你那儿,早就去了。” 沈安看着手里的小弩,笑着说:“我再提提,万一她哪天突然想去了呢?” 正在这时,长宁和长青两人回来了。 沈安远远地看见两人,高兴地跑出凉亭,招了招手。 那两人对视一眼,似乎有些无奈,但还是走向凉亭。 “公子,我们回来了。”两人拱手行礼。 “好。顺利吗?”萧珩笑着问。 “回公子,顺利。”长宁答道。 “那便好。”萧珩点了点头,对沈安说,“你说事情,需要我回避吗?” “不用。”沈安大喇喇地说,“长宁,我有东西送你。” 长宁听了这话,下意识地看向萧珩。见萧珩笑着点了下头,她才看向沈安。 “你看这个。”沈安拿出小弩,双手交给长宁。 长宁接过弩,一下子就入了迷。 “好精巧啊。” 她摩挲着弩身,只觉得十分光滑趁手。 “公子,我想回房间去试试这弩。”长宁对萧珩说。 萧珩见长宁喜欢,也十分欣慰,说:“去吧,小心些。” “是,公子。” 说完,长宁直接转身离去。 “长宁!” 沈安正要追,却被长青拦下了。 “长宁要去忙了,你不要烦她。”长青说。 “我怎么是烦她呢?我是找她聊聊天。” 长青扬起下巴,说:“你找我聊,我可以跟你聊天。” 萧珩在一旁看着两人,忍不住笑了出来:“沈安,你回去吧,今日你跟长宁谈不了什么了。” 沈安不满地看了长青一眼,说:“我又不是坏人,你这么防着我做什么?” 长青并没有放松警惕的样子,说:“那我跟你一起去。” “行啊,我行得端做得正,我怕什么。”沈安也扬起了下巴,像是在跟长青比谁的下巴更高。 长青见他这么说,转过身去向萧珩行礼道:“公子,我随他去找长宁。” 萧珩叹了口气,笑着摇摇头:“去吧去吧。但你们不要把长宁搞烦了。” 眼见二人往长宁房间走去,沿路还在不停地对着对方伸脖子、仰下巴,萧珩又叹了口气。 “幼稚。”他转身对一旁的小厮说,“推我去厨房吧,我去看看夫人。” 轮椅沿着石子路穿过院子,进了一处月亮门,又拐进一个偏院,便看见江沐雪和筝儿正拿着两个铲子翻土。 江沐雪专门换上了平日穿的旧衣服,袖子挽起来,倒像是干活的样子。 听见轮子的声音,江沐雪抬起头,筝儿行了礼。 “你怎么来了?沈安走了?”江沐雪问道。她的面巾有点滑落了,看上去有些狼狈。 “他们去找长宁了。”萧珩看着江沐雪的面巾,对她招了招手,“你过来。” “怎么了?”江沐雪用肩膀蹭了蹭脸。 “过来。”萧珩微笑着说。 江沐雪将手里的东西交给筝儿,不解地向萧珩走去。 “你弯弯腰,我够不到。” 江沐雪心中警铃大作,但身边有别人,他应该不会做什么过分的事吧…… “快些。”萧珩催促道。 江沐雪弯下了腰。两人的脸离的有些近,那种奇怪的恐惧感又涌了上来。 “面巾都快掉了,伤口还没长好,沾了土就糟了。” 萧珩伸出手去,将面巾解开,又重新系上。 江沐雪屏住呼吸,面巾剐蹭着她的面颊,有些微微的刺痛。萧珩纤长的手指在她的耳后调整着面巾,指节不经意的擦过她的耳朵。 她躲了躲,萧珩的动作停了一瞬,低声说:“别动。” 江沐雪余光看见萧珩身后的小厮强忍着笑意,于是又将面颊靠近萧珩了一些。 “好了。” 萧珩这话刚一出口,江沐雪就站直了身子,后退了一步,夸张地说:“弯着腰,累死人了。” 萧珩看出了她的窘迫,笑道:“挖土你都不嫌累,弯了这么一会儿腰,你便累了?” “就是因为挖了半天土才这么容易累啊。”江沐雪转过身去,走回筝儿身边,蹲下继续挖土。 萧珩刚想说些什么,长青便到了身后,让萧珩一惊。 “长青,你怎么来了?沈安呢?” “走了。”长青脸上有些得意。 “走了?” “对啊。”长青答道,“沈安问她愿不愿意聊聊,长宁说不愿意,然后就把门关上了。” 江沐雪听了这些,忘了方才的尴尬,忍不住笑了出来。 “长宁真可爱。”江沐雪说。 “是啊。”萧珩附和道,“真可爱。” 正文 第81章 邀请 这一日清晨,江沐雪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惊喜。脸上那条伤痕只剩了一个浅浅的红印,几乎看不见了。 筝儿帮江沐雪挽起了头发,问道:“小姐,今日还是将早餐拿到房里吃吗?” 江沐雪低下了头,没有出声。 “小姐,你同公子吵架了吗?”筝儿轻声问。 “没有啊,怎么会。”江沐雪的声音异常的高,听上去有几分心虚。 “那就好。”筝儿从镜子里看着江沐雪的表情,“小姐和公子和和美美,大家才能安心啊。” 江沐雪听懂了筝儿的话。 是啊,他们必须“和和美美”。不能太任性了。 江沐雪的眉头微微蹙起。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萧珩接近她时,就会出现那种莫名的恐惧感,真是匪夷所思。 “筝儿。” “嗯?” “今天不在房间吃了。” “好。”筝儿笑了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地去了内厅,萧珩正在用餐,见江沐雪来了竟有些意外。 “早。”萧珩笑着点头。 “早啊。”江沐雪笑得有些尴尬。 筝儿跟在身后,行了礼:“见过公子。” 江沐雪坐在桌旁,候在旁边的丫鬟端了早点过来。 “你脸上的伤,已经好了?”萧珩状似漫不经心地问。 “嗯,好了。”江沐雪低头吃着东西。 “太好了。今日大皇兄来,我原本还担心你脸上有伤,不肯见他呢。” 江沐雪一口食物含在嘴里,怔怔地看向萧珩。 筝儿察觉了江沐雪的失态,连忙端上一杯茶,说:“小姐,喝口水。” “嗯嗯。”江沐雪喝了口水,将食物咽了进去。 大皇兄?太子?感觉是个很危险的人物。 “不用担心。”萧珩说,“大皇兄很和善。” 江沐雪有些心虚地说:“我不担心,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萧珩看了眼江沐雪头上的银质发钗,说:“吃完饭,回房换身衣服,我让长青给你们送些东西过去。” 江沐雪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常服,确实朴素了些。 回到房中,江沐雪打开衣柜,看着满柜子的衣服叹了口气。 “小姐,怎么了?没有喜欢的吗?” “又怕穿得太朴素给他丢脸,又怕穿得太华丽显得招摇。” 筝儿点点头,从柜子里拿出一条裙子。 “穿这个吧。料子极好,刺绣精美,但颜色素净,显得低调。” “这个好。” 看那衣服,领口以雪青线缂丝勾边,针脚密如蝶翼。三对盘纽沿衣襟竖直排列,扣头以双线编结玉兰形状,花蕊处嵌米粒大珍珠,扣襻隐于缠枝纹银线绣中,与衣襟上蜿蜒的枝桠首尾相接。广袖收于腕处,袖底绣三簇折枝玉兰,花瓣以抢鳞叠绣法层叠,薄纱透出处泛着微光。 江沐雪换好了衣衫,便听见有人敲门。 筝儿打开门,门前的人是长青。 “夫人,公子命我来送东西。” 道了谢,长青便离开了。 东西是一个锦盒。打开盒子,江沐雪不由得“哇”了一声。 锦盒里是一根发钗,钗头是一个滚圆的珍珠,珍珠旁点缀着几只栩栩如生的蝴蝶,蝴蝶翅膀上嵌有细碎的宝石,闪烁着耀眼温润的光泽。 “公子选的发钗真好看。”筝儿赞叹道,“我帮小姐戴上。” 江沐雪站起身,转了个圈,问道:“还行吗?” “太行了。”筝儿笑道,“小姐穿什么都好看。” 这时,突然有人敲门。 “夫人,大殿下来了,公子请您去花厅。” “知道了,这就去。”江沐雪应道。 筝儿整理着江沐雪的衣领,注意到她的脖子上渗出了薄汗。 “小姐,很紧张吗?”筝儿拿了帕子,沾干了江沐雪的汗。 “有点儿。”江沐雪压低声音,“毕竟是太子啊。” “公子不是说大殿下非常和善吗?”筝儿有些不解。 “太子,怎么可能和善,没点儿手段能当太子?” “嘘!”筝儿慌张地看了眼门外,确定没人,才放下心来,“小姐,不要这样说,会掉脑袋的。” 江沐雪拍了自己的嘴一下,说:“记住了。” “小姐,快去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江沐雪调整了一下呼吸,推开了门。 她努力回想着空姐走路的方式,尽量让自己显得端庄一些。 花厅里,两个男人正在热络地聊天。 萧珩远远地看见江沐雪挺直身子向这边走来,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萧琰顺着目光看去,望见了一个年轻的姑娘。 “那就是弟妹吧。” “是。” 江沐雪意识到两人的目光,低下头去,加快了脚步,到了两人面前,江沐雪行礼道:“见过太子殿下。” 萧琰笑了,说:“弟妹快请起来,叫我大皇兄就行。” 江沐雪站起身,看了一眼萧珩,只见他点了点头,于是笑着叫了声:“大皇兄。” 萧琰招了招手,一旁的小厮捧着一个锦盒走上前来,打开锦盒,里面是一个小巧的香炉一样的东西。 “我听闻弟妹懂些医理,这个可以用来熏香,我想,你可能用的上。” “多谢大皇兄。”江沐雪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怕说多错多。 萧珩似乎看出了江沐雪的窘迫,将她叫到身边,笑着说:“大皇兄总是这么周到。” “不够周到。”萧琰摆了摆手,“我也是昨日才听闻弟妹被猫抓了,不过想着你这里不缺玉髓膏,才送了这个来。” 萧珩笑了笑:“这次也多亏了玉髓膏,伤好得很快。” “弟妹,平时还是要小心为好啊。” “大皇兄说得是。”江沐雪小心地附和。 “大皇兄,听闻今年大皇兄要负责霜华节事宜,一定很忙吧。”萧珩接过了话头。 “是,今年三弟新婚,又有两位娘娘有了身孕,父皇大喜,要设家宴,自然是忙了些。今天我来,也是为了这个。” “哦?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吗?”萧珩问道。 “我今日来是传父皇口谕,请弟妹一同前往家宴。” 江沐雪有些慌张,忍不住拽了拽萧珩的衣服。 “好,有劳大皇兄了。” 萧琰站起身,说:“好了,我先走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告辞了。” 正文 第82章 大皇兄 大皇兄前几日来信,明里暗里地表示他知道萧珩这些天与沈安走得很近,以他的能力,没理由不知道江沐雪受伤的原因,却依着江沐雪胡诌的理由说这事。而且,他定是见过杜怀安才会说这些。 “怎么办?”江沐雪有些慌张。 萧珩做出一个笑容,抬头问道:“什么?” “要去宫里吗?”江沐雪的眼神满是慌张。 “去宫里有什么可怕的?”萧珩有些不解。 江沐雪看看四周,守着几个下人。 “你们下去吧。”萧珩吩咐道。 几人低着头,快步离开了花厅。 “说吧,只有咱们两个人了。”萧珩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 江沐雪坐在椅子上,望向萧珩:“你能不能跟我交个实底?” “什么?” “我现在的处境,是什么?” 江沐雪认真的望着萧珩,眉头微蹙。 萧珩知道她担心的事,但也没什么立扬劝她不要想太多,于是说:“你的处境,很安全啊。” 江沐雪又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人了才说:“我需要用什么态度去见他们?” “自然是我的妻子。” “但是……” “没有但是,你只要记得,你是我的妻子。”萧珩望着江沐雪的眼睛,“而且,我们很恩爱。” 江沐雪突然觉得后背起了鸡皮疙瘩。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她绝不是当好萧珩的“战友”就能过关的。可能是因为他们住在这个独立的院子里,搞得她竟然忘记了,他也是有家人的。而且,那些还不是一般的家人。 “以你的身份,介入辑事司真的没关系吗?”江沐雪低着头,像是在躲避萧珩的目光,“或者说,以我的身份,介入辑事司真的没关系吗?” 萧珩突然沉默了。 他承认,最开始让江沐雪介入,确实有些草率,他只想着利用江沐雪初来乍到,谁也不熟悉的身份,让他去有机会确认一下阿兰的身份。 那朵梅花是萦绕在他心头二十多年的梦魇,他想知道母妃的秘密。尤其是在那首儿歌的真相被戳破以后,他对于真相的渴望让他几乎成了一条搁浅的鱼。但他又不知道该从何处入手。 萧珩定了定心神,笑着望向江沐雪,说道:“我去缉事司旁观一些案件,是父皇允许的。至于你……近日来,我的身体不太好,你善于用针,是我要求你陪我出门,可以贴身照顾我的身体。” 江沐雪听他这么说,仍然觉得有些不妥,可又找不出什么不对的地方,于是点点头,说:“抱歉。” 萧珩听了这话,微微一愣,反问道:“为何这样说?” “我让你为难了。”江沐雪低着头,不去看萧珩的眼睛。 萧珩望着远处,轻叹了一声,说:“我的为难与你无关。倒是你的出现让我找到了我想找的东西,我应该感谢你才是。” 江沐雪心里突然生出了一些愧疚,她现在的处境并不是萧珩造成的,却要由萧珩来面对。要说起这事情的源头,其实并不是他们的婚姻,而是她莫名其妙地穿越过来。萧珩只是好好地生活在这里而已,他们本应该毫无交集才对。 “其实,你不用怕我的。”萧珩突然说。 这话让江沐雪心头一紧。 “我看得出。”萧珩微微一笑,似乎有些狡黠。 江沐雪不敢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裙摆上的一个刺绣。 “可能是我太心急了,不要见怪。” “是我的问题,我没做好心理准备。”江沐雪说,“以后不会这样了。” “我只是觉得,既然你能照顾我,那么我也能照顾一下你。”萧珩用余光看向江沐雪的轮廓,“但可能还是不太一样吧,毕竟你是大夫,照顾我也仅仅是照顾病人而已。” 江沐雪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说:“我会调整我的心态的,夫君。” 萧珩第一次听她这样称呼自己,嘴角有些抖动。他想念了十余年的女孩子,在他面前,叫他夫君。 他有些激动,但又不想表现出来,总觉得那样显得轻浮。于是,他的脸转向另一边,嘴里发出一声:“嗯。” 江沐雪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过头去,问道:“你说,他们知道我参与验尸的事情吗?” “也许知道吧。”萧珩看上去没什么波澜。 江沐雪看见萧珩的冷静,突然有些不解,她印象中,古代女子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参与验尸是不是太过分了。 “没关系吗?” 萧珩看向江沐雪,有些疑惑,问道:“有什么关系?” “比如,会不会有损皇室颜面什么的?” “原来你在担心这事。”萧珩笑道,“你一个将门之女竟有这样的顾虑。” 江沐雪反问道:“不该有吗?毕竟伴君如伴虎,万一他们因为这件事生气了,一怒之下杀了我怎么办?毕竟我的身份……” 萧珩知道她想说自己是个人质,无奈地笑笑,说:“你也知道你身份特殊,那你的命一定另有用处,怎么会因为这种小事就将你处死?” 听了这话,江沐雪突然开心起来,笑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啊!也对!真是个人才。” 萧珩还没来得及回应,便听见江沐雪接着问道:“那我是不是应该学学礼仪?” 萧珩忍不住笑了,说:“确实。这几天在家,让香秀教教你吧,她的礼仪是府里最好的。” “好。”江沐雪此时才靠在了椅背上,脸望着天,叹道,“最近好像会很忙啊。” “见过公子,见过小姐。”筝儿在花厅外轻声道。 “筝儿,怎么了?” “小姐,石头送了种子过来。” “种子?”江沐雪从椅子上跳起来,“走,咱们去种了它。” “现在吗?”筝儿偷看了一眼萧珩。 “对啊,明天要开始学礼仪了,不一定有心思搞这些,走。” “小姐,您走反了。” “没反,我回去换身衣服,别弄脏了。” 筝儿向萧珩行了礼,连忙跟着江沐雪走了。 正文 第83章 酒会 今日的醉仙居很是热闹,说是张灯结彩也不为过。门口多了许多小摊贩,俨然一个集市。 沈安到了门口,出示了请柬,一个小厮领着他入了门。 进了门去,就见大厅里按八卦阵型设了紫檀孤星案,一眼过去大概有二十余张,此时最外圈已经坐了些人。角落里,设置着两个香炉,青烟袅袅飘出,散发着淡淡的檀香。 小厮将沈安引到第一排远离主位的一个位子上,一个姑娘上前,为他倒了一杯清茶。 沈安从没进来过,忍不住四下张望。忽然,一个人轻手轻脚地到了他的身边,轻声道:“沈大人。” 沈安回过头去,有些惊喜:“郭管家也来了。” 郭绫陪着笑,说:“小姐不会饮酒,少爷的伤还没有痊愈,夫人的身体也没有全好,所以才派了我来。” 沈安有些疑惑:“不来不就好了吗?” “沈大人是第一次来吗?”郭绫问道。 “不瞒您说,确实是第一次。” 郭绫笑道:“难怪。大人有所不知,这个酒会每年都会举办一次,来的人非富即贵。做生意的都愿意过来混个脸熟,以后相互之间也有个照应。不过,很少有官员亲自出席的,您还是我见过的第一个。” 沈安向四处看看,似乎确实没见到什么官员,问道:“一个酒会,不就是要来喝酒的吗?” “官员大多会派亲信或是管家出席,至于酒,自然会包装好送上门的。只有我们这样的人才会由当家主事的人来。当然,我来是个意外,您知道的。” 郭绫见沈安茶杯里没了茶,于是上手为他倒了一杯。 沈安摇摇头,说:“无趣的很。” 郭绫笑了:“原本也是为了结交一些平日结交不到的人。” “我可是为了喝酒才来的。”沈安还是有些失望。 这时,大厅里的位子已经坐满,郭绫行了礼,又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的位置。 陈仲春走到主位前,向大家行了礼,朗声说:“承蒙各位厚爱,今日各位莅临,让小店蓬荜生辉。今日,小店特奉上三款新酒,请各位品尝。” 话音未落,一些年轻美貌的姑娘双手拿着托盘走进大厅,很快,每位来宾旁边都站了这样一个姑娘,将托盘上的三个精致的瓷瓶藏在案上。 陈仲春满脸笑意,说:“我们请柳公子为大家介绍一下这些酒。” 一个书生样的青年站在了陈仲春的位子上,对着大家作了揖,说:“在下柳川,给各位行礼了。这三款酒合称岁寒三友。” “第一款叫松风,取千年古松冬至针叶,经三蒸三晒去涩,与秦岭北麓冬小麦同入陶瓮,以岩隙活水浸润,发酵时埋于松根三丈处,汲取松脂气息,封坛五年方成。” 说完,姑娘打开墨绿色的酒瓶,斟了酒。 一个中年男人说:“入口有松香,微微泛苦,入口凌冽,不错。” 柳川接着说:“第二款叫竹露,择谷雨时节湘妃竹,取第二节竹沥,与东山糯米泉水共酿。发酵时以竹膜封坛,置于竹林幽处,听竹露滴响计时,满二十四个节气窖藏而成。” 这次被打开的是一个翠绿色的酒瓶。 一个青年说:“入口甘润中带微酸,夹杂竹叶青茶的鲜爽,确实是好酒。” 柳川欠了欠身,接着说:“第三款叫梅雪,采南山梅花枝头初雪,融水后浸酿绍兴十年陈花雕。冬至日取半开梅花,将青梅投入坛中,埋于梅树根下,转年夏至方能开坛。” 粉色的酒瓶打开,一个中年女人说:“确有果肉甘甜。” 沈安将杯中的梅雪一饮而尽,小声嘀咕:“不够劲儿。” 陈仲春重新走上来,笑着说:“小人在后院备了笔墨纸砚,还有字谜、投壶,大厅很快便有歌舞助兴。菜品也已经备好,很快会为各位奉上。请各位自便。” 说完这些,许多人便站起了身,向各自聊起天来,方才斟酒的姑娘们,此时已经退到了房间四周。大厅的另一侧开始奏乐,一些衣着轻盈的姑娘在厅中起舞。 沈安向四处看了看,好像只有他还坐在案边,也只有他身边的姑娘还低眉顺眼地站着。 “你不去后面吗?我看她们都去了。”沈安往嘴里扔了个花生。 “奴家伺候大人饮酒。”说完,她便要伸手去拿酒瓶。 沈安拦下了她,说:“我自己来就行了,你们这个小杯子,玩儿一样。” “奴家为大人换个大些的杯子,再多拿些松风过来,可好?” “松风?你是说这个?”沈安指着墨绿色的瓶子。 “回大人,正是。” “这个行,多拿些。”沈安面露喜色。 小厮端上了一个小酒坛,一个大碗,还有一个炖得软烂的肘子。 沈安瞥了一眼别人桌上精致的小菜,看着肘子眉开眼笑:“这才有点喝酒的样子。” 他拿起酒坛,给自己倒了一大碗,一饮而尽。 沈安喝着酒,时不时地看看四周不停交际的人,毫无兴趣,或者说,连跳舞的姑娘们都不如碗里的肘子让他动心。 不知过了多久,郭绫又到了沈安身边,笑着说:“沈大人,小人可否坐在这里?” 沈安正愁没人跟他说话,点头道:“好啊,坐。” 小厮将一把椅子搬了过来,又拿来了郭绫的酒壶酒杯。 “大人不去跟人交际交际吗?”郭绫面色泛红,好像喝了不少。 “我看您怕是有些醉了吧?” 郭绫摆摆手,说:“还行,年纪大了,不像年轻时那么能喝。” 沈安笑笑:“您经常来喝酒吗?” 郭绫说:“并不常来。” “确实,这儿的酒,不怎么样。”沈安压低声音,煞有介事。 “沈大人为何这样说?” “你看这个粉瓶子的,一点儿酒味都没有。也就那个松风还行,有点儿劲儿。” 郭绫笑了,说:“沈大人当真是来饮酒的?” “那当然了。”沈安瞪大了眼睛,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问题,又夹了一大块肘子肉放进嘴里,“痛快。” 郭绫不吃也不喝,只是笑着坐在一旁。 沈安见郭绫在一旁正襟危坐,于是想找些话题来聊,问道:“郭管家,这酒瓶上的锦带是不是你们做的?” 正文 第84章 闲聊 沈安一愣。当时,他因为阿兰的事情去过素缕坊,郭绫不知道吗? “我看这云锦非常精美,想不出除了素缕坊哪里还有这样的好手艺。”沈安搪塞了过去。 “这可是云锦和天蚕丝啊,不便宜的,也就是醉仙居财大气粗,旁人哪里舍得用这么好的材料?” 沈安下意识地看看四周,大厅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许多人已经去了后院,许是那里有些节目吧。 “听说你们这个天蚕丝,做法有些讲究?”沈安问道。 “对。”郭绫十分欣喜,“这天蚕丝要用木薯处理,所以这天蚕丝才会有七彩光泽,如霓虹一般。” 说着,郭绫取下锦带,对着光微微晃动,果然有七彩光泽。 沈安接过锦带一看,果然,那朵梅花在阳光下隐隐泛着彩色的光,十分好看。 “这倒是新鲜。” “这可是吕家的绝活,因为火候太难以掌握,所以旁人就算知道了方法,也难以成功。”郭绫看上去十分骄傲,就像这手艺是他家的一样。 “没想到丝线还有这么多讲究。今天我也是长见识了。”说完,沈安倒了一碗酒,说,“敬你。” 说完,沈安一饮而尽。 郭绫也喝了一杯,笑着说:“我不过知道冰山一角,我们这个行当,也有能人嘞。我们是用丝线加工让绣品变色,有人有一种刺绣技法,叫阴阳绞,也让绣品变色。” “是吗?”沈安似乎非常好奇,问道:“只用技法就能变色?这不可能吧。” “做不到像我们这种效果,但是在阳光下晃动着看,确实会微微变色,我曾经见过。” “这倒是新鲜。不过,会这种技法的人,应该算是大师了吧?” 郭绫看了看四周,说:“确实是大师,不过,人没了。” 沈安的身体不由得向郭绫靠近,问道:“没有传人吗?” “灭门了。”郭绫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说。 沈安喝了一口酒,看起漫不经心地说,“我也听说过你们这行有能人,蜀山方家,您听说过吗?” 郭绫听到这个,愣了一瞬,随即笑了出来,问道:“您知道方家?” “听人家聊天来着,没听仔细。您知道吗?” “嗨,我啊,也就是略知一二。”郭绫看了看四周语气有些敷衍。 沈安摆摆手:“你就随便说说呗,喝酒作乐而已,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 “那,在下就瞎说,您听个乐子。” “您说。” 郭绫摇摇头,说:“我也是耳闻,都是业内一些闲言闲语。说起来,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怕有快二十年了。” 沈安又凑近了些,问道:“什么闲言闲语?” 郭绫又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您没听说过吗?有人说,这方家的阴阳绞,能通鬼神。” 沈安不屑起来,说:“您这就瞎说八道了。要说这东西,怎么漂亮,怎么值钱,我都信,通鬼神可就过分了。” 郭绫突然笑了几声,说:“对,您说的对,都是他们胡说,我也这么觉得。” 沈安喝了口酒,看着郭绫的样子,突然觉得有些不对,便问:“反正也是瞎聊天儿,您给讲讲呗。不瞒您说,我就乐意听个鬼啊神啊的。” “我可能也是有些醉了,我说的话,做不得数。”说完,郭绫当真倒了下去,枕在自己的胳膊上,像是睡着了。 沈安有些无语,推了两下,见郭绫没有反应,便站起身招了招手,叫来了一个小厮。 “大人,您有什么吩咐?”小厮毕恭毕敬。 沈安用下巴点了下郭绫,问道:“你们这儿有地方给人休息吗?” 小厮尴尬地说:“大人,原本是有的,不过今日所有房间都腾出来供各位客官消遣,全是满的。” “行吧。”沈安无奈地看看碗里剩下的半个肘子,对小厮说,“帮我把这半个肘子包上。” 小厮听闻,麻利地将大碗拿了下去,很快就带了个油纸包回来。 沈安接过油纸包,说:“不愧是醉仙居,干活儿就是麻利。” “您过奖了。”小厮很是殷勤,“晚些时候,我们将酒送到府上。” “有劳。” 沈安弯下腰,将郭绫扛上了肩,出了门去。 沈安在大路上没走几步,便转进了小巷,四下张望,见没人跟着,才用手拍了拍郭绫,问道:“下来不?” 郭绫笑了出来,说:“有劳沈大人了。” 沈安蹲下身子,将郭绫放了下来。郭绫一时没有站稳,后退两步靠在墙上。 “你是真醉了?”沈安有些意外。 郭绫有些尴尬,说:“是有点醉,但没那么严重。那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人多嘴杂。” 沈安有些无语,他还在心疼刚才没喝完的那坛酒,于是说:“你不想说直接拒绝不就行了,我酒都没喝完。” 郭绫尴尬地咧开嘴笑了一下,说:“您都问了,我不敢隐瞒。但又是些道听途说,怪力乱神,总觉的被人听到不太好。” 沈安又看了看四周,问道:“您能走路吗?” “能,没问题。” “那咱们找个地方,您跟我好好说说。” 郭绫点点头,跟着沈安进了小巷,七拐八拐,路过一家烧饼铺的时候,沈安还顺手买了几个烧饼。 郭绫跟着他,只觉得晕头转向。 没走多久,他们便到了一个医馆前。 郭绫抬头看了一眼:“济生堂?” 石头听见门口来人,探头看了一眼,见是沈安,连忙站起身来,迎了上去。 “沈大人,您怎么来了?不舒服?” 沈安摆摆手,说:“舒服着呢,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说话,想来想去还是你们这儿安全。方便借个地方吗?” “方便,特别方便。我带您去茶室。” “石头,帮忙煮点醒酒汤。”沈安指了指郭绫,“他喝的,跟他要钱。” 石头笑着说:“好说。要不要帮您备点吃食?” “不用,我带着肘子呢。”沈安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 石头带着两人到了茶室,叫小厮上了壶茶,放了两副碗筷,关上了房门。 正文 第85章 方家 郭绫坐在了椅子上,叹了口气,说:“突然不知道从何说起。” “瞎聊天嘛,您随便说。”说完,沈安将一个烧饼塞到郭绫手里,“刚才就看您没怎么吃东西,光喝酒了。来,吃点儿,肘子配烧饼,特香。您自便,我不管您了,我还没吃饱呢。” 郭绫看着沈安往嘴里塞烧饼和肘子的样子,突然笑了。 “您笑什么?”沈安塞了一嘴的食物,声音有些含糊。 郭绫将饼放进碗里,站起身,拱手行礼,道:“抱歉,大人,在下刚才突然想,要是我家少爷能像您这样吃饭就好了。冒犯了,请大人恕罪。” “我这人没什么优点,就是饭量好。”沈安用筷子指了指椅子,“您坐啊,吃两口,这大肘子,解酒。” 郭绫咬了一口烧饼,又吃了一口肘子,果然很香。两人低头吃了一会儿,直到郭绫见沈安放下了筷子,才张口问道:“沈大人,您为什么对方家这么感兴趣啊?” “都说了是瞎聊天嘛。您放心,今天咱们是纯闲聊,出了这门,您就当您没说过,我绝不找您的麻烦。” 郭绫想了想,说:“方家以前也是很有名气的,他们家是祖传的刺绣功夫,当时,还是老夫人当家,许多官家的单子,都是吕家出布料,方家出刺绣的。不过,我们两家之间没什么联系,只是知道绣作司会把我们的布料给方家刺绣。” “所以,你们之间没什么交情?” 郭绫点点头:“没什么交情,只是有所耳闻。”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灭门了?” “大人啊,当年这在我们业内是好大的事哦。”郭绫眼睛睁得老大,随即压低声音说,“而且,方家已经传了许多代,突然之间一个活口都没剩啊,真可怜啊,真可惜。” 沈安皱起了眉头。确实,他查过案卷,这方家那日走了水,但奇怪的是一个活口都没留下,烧了个干干净净。方家只是商贾,算不得豪门,但一家子大大小小总有三四十口人,怎么就一个活口都没有呢?而且,根据案卷记载,现扬连救火的痕迹都没有发现,实在太过蹊跷。 “刚才您说,他们的刺绣通鬼神?这是什么意思?”沈安问道。 郭绫看了眼窗外,确定没人才低声说:“方家的刺绣我是见过的,确实是栩栩如生,说是流光溢彩也不为过,我从没见过谁家有这样的手艺。不过,当时大家都说是他们的刺绣能知过去、晓未来,是因为泄露了天机,所以遭了天谴,这才灭门的。” “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说法。”沈安皱起了眉头。 郭绫凑得近了一些,耳语一般:“跟您说实话,我也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但就算是天干物燥,意外失火,那也不能一个活口都没有吧?也难怪会有这些说法传出来。” 沈安想了想,说:“说到底,也就是以讹传讹而已。” 前几日他去架格库查过,方家的案卷还在,草草以意外失火结了案。不过毕竟是许多年前的东西了,当时,在位的还是先皇。这么多年,缉事司的人都换了几波,所以案卷记录的内容也许是有所丢失,也许是根本没有记载,总之,是薄薄的几页。 沈安问:“是不是他们有什么仇家?” “跟您说实话,我也不清楚。”郭绫摇摇头,“当时我还是个毛头小伙子呢,说起来,也都是道听途说而已。” 沈安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有些玩味地笑了,说:“郭管家,都这么多年了,您怎么突然想起这事了?” “不瞒您说,沈大人,最近,听说有人在市面上看见了方家的绣品。” “当真?”沈安瞪大了眼睛。 “听说,听说而已。沈大人,当年走水,方家所有的绣品几乎都在院子里烧没了,怎么会有新的绣品出来呢?您说,这是有人冒充,还是方家仍有后人啊?” 沈安听到这话,脸色一嘴角一勾,但眼中全无笑意:“郭管家,您是不是喝多了?” “是,是。您说的是。”郭绫尬笑两声。 突然,有人轻敲房门,门外传来石头的声音:“沈大人,醒酒汤煮好了,端进来吗?” 郭绫站起身,打开了门,说:“多谢大夫。” 石头憨笑着说:“沈大人是我家小姐的朋友,既然沈大人带您过来,那您定是沈大人的朋友,所以您就别客气了,叫我石头就行。” “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我是真喝多了,都说胡话了。有劳石头小友。” 石头憨笑着说:“您快喝吧,喝了人就舒服了。” 郭绫端起碗,一饮而尽,咂了咂嘴,说:“还挺好喝。” “那是自然,这是我家小姐为老爷配的方子。”石头扬起了下巴,看上去很是得意。 郭绫双上将碗放在托盘上,说:“那我真是太有福气了。” 沈安站起身,拍拍石头的肩膀:“你跟他收钱吧,我先走一步了。” 石头微微欠身,说了句:“沈大人慢走。” “石头小友,该付您多少钱?”郭绫问道。 石头好像有些生气,说:“一碗醒酒汤而已,我若收了您的钱,小姐知道了怕是要怪罪的。” 郭绫好像有些为难,他想了想,拿出一张名帖,说:“若不要银钱,那烦请小友转告小姐,拿着这张名帖去素缕坊,可以叫他们做一件衣服。” 石头将名帖推了回去:“您收着吧,我家小姐不缺衣服。” 郭绫将名帖放在托盘上,说:“这是我的心意。” “那……我替我家小姐谢谢您。”石头看上去很是高兴。 见石头收下了,郭绫也笑了出来,拱手说道:“我先告辞了。” “您慢走。” 离了济生堂,郭绫径直回了家。 守门的小厮见是郭绫迎上前去,问道:“郭管家,要不要帮您煮碗醒酒汤。” 郭绫看上去有些急切,道:“不必了,我喝过了。夫人在哪里?” “夫人在书房呢。” 郭绫听了这话,直奔书房。 吕砚秋见郭绫回来,急切地站起身来,问道:“沈安去了吗?” “回夫人,去了。按您的吩咐,我找机会跟他透露了方家的事。” “他有什么反应?” “我觉得他也在套我的话,像是对方家的事很是在意,但是看不出态度。”郭绫有些纠结的说,“夫人,这样做,是不是太冒险了?” “我不知道。”吕砚秋拿起桌上的一条帕子,轻声说:“小妹,当年的事,与你有关吗?” 那条帕子,用的是普通棉布,但上面绣了一只蝴蝶,栩栩如生。 正文 第86章 沈安又来了 此时,江沐雪瘫坐在椅子上,摆手说:“香秀,我累死了,来不了了。” “夫人,坐姿。”香秀皱起了眉头。这几天跟江沐雪打交道打得多了,也可能是受了筝儿的影响,她也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 “香秀,你也别绷着了,坐会儿。”江沐雪讨好的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夫人,您这样让我觉得这两日的礼仪都白教了。”香秀气得撅起了嘴。 江沐雪坐直了身子,说“不白教,怎么能白教呢。你看我这坐姿,标准不?” 香秀看了一眼,无奈地说:“还算标准。” “对嘛,你看,我记着呢。”江沐雪又瘫在了椅子上,“张弛有度,对吧?” 筝儿推门进来,正看见江沐雪瘫坐在椅子上。她看着香秀挑了挑眉毛,一脸疑问。 香秀的嘴又撅了起来,对筝儿说:“筝儿,你可回来了。” 筝儿将手里的托盘放在茶桌上,说:“怎么了这是?” 江沐雪不等香秀开口,便拉着筝儿说:“香秀饿了,等你呢。” “嗨,这算什么事?要不要我帮你煮碗馄饨?”筝儿望着香秀,一脸真诚。 香秀被气笑了,瞥了一眼江沐雪,说:“倒也没有那么饿。” 江沐雪招招手,说:“那就吃口点心,快来。” 香秀站着没动,却被筝儿拉到了茶桌边,说:“吃嘛,我做了许多。” 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筝儿和香秀连忙低头站到一边,又恢复了低眉顺眼的样子。 “谁啊?”江沐雪朗声问道。 “夫人,沈大人来了,公子请您过去。”门外的丫鬟说。 “好,我这就来。” 江沐雪站起身,筝儿和香秀上前,为江沐雪整理了衣服和头饰。 “小姐,我陪你去吧,这样我就能把东西带过去了。”筝儿看了看托盘里的赤霞饮和芸豆饼,知道江沐雪还是想吃点心的。 “不用了,东西你们吃吧。”江沐雪叹了口气,“希望别再出什么事了。” 江沐雪出门,跟着丫鬟到了书房。 沈安听见门口来人,回头看去,见是江沐雪,便站起身,行了礼。 江沐雪点头致意,看见书案上两套茶具,显然两人正在喝茶,长舒了一口气。 萧珩抬头,看见江沐雪如释重负的样子,笑了出来,问道:“怎么了?” “你们俩既然有心情喝茶,那应该不是出什么事了吧?”江沐雪走到书案边坐下。 “昨日我去了醉仙居的品酒会,遇到了郭绫,跟他聊了几句。哦,对了。”沈安又对着江沐雪行了礼,“我们聊了些私密的话,一时不知道去哪里,于是便就近去了济生堂,望江大夫莫要怪罪。” “去都去了,有什么好怪罪的。”江沐雪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不会死在我那儿了吧!?” “没有没有!活得很好!”沈安好像突然慌了神。 萧珩笑道:“你怎么会有这种疑问?” “他每次来都死人,我有这种疑问也很正常吧?”江沐雪直接拿起萧珩倒好的茶,一饮而尽。 “他来是想说说蜀山方家的事,我觉得,你也应该听听。”萧珩拿了几个龙眼放在江沐雪面前。 江沐雪睁大了眼,“查到了吗?他们是怎么回事?” “蜀山方家是一个刺绣世家,有一个绝技,叫锁云绣。但十几年前方家失火,两天才完全扑灭,三十余口无一幸免。” 萧珩转动着茶杯,说:“这些事,查查案卷便能得知,与郭绫何干?” “郭绫昨日与我闲聊,提起有一个刺绣世家灭了门,我不知与方家有没有关系,便问了问。他提起一件事,我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什么?”江沐雪问道。 “他说,有人传言,最近市面上出现了方家的绣品。” “这怎么可能呢?他见过?”萧珩眉头蹙起。 沈安摇摇头,说:“他说他没见过,只是听说。” “这不是白说吗?”江沐雪好像有些泄气,索性拿起龙眼剥了起来。 “不对。”萧珩低头思索,“他凭什么说那是方家的绣品,是不是有人冒充?” 沈安面露愁容,说:“那就不知道了。” 江沐雪倒是很乐观:“既然市面上有,那你派人去找找不就行了?若是找到了,那就能顺藤摸瓜找到源头了。” “现在也只是听说,而且是先皇时期的案子,怎么好无缘无故的开始调查呢?”沈安的愁容更甚。 萧珩点点头:“你考虑得很周到,这事要慎重。你说说看,那绣品有什么特点,我派些人去寻找。” “按照郭绫的说法,方家的刺绣可以在阳光下微微变色。” “微微变色?”江沐雪似乎想起了什么。 沈安点了点头:“嗯,按照郭绫说法确实可以变色。” “那种刺绣有名字吗?”江沐雪语速很快,似乎十分心急。 沈安觉得有些奇怪,看了一眼萧珩,说:“有名字,叫阴阳绞。” “啊?”江沐雪的表情茫然无措,“怎么会这么巧……” “怎么了?什么事情这么巧?”萧珩问道。 江沐雪站起身,说:“等着我,我去去就来。” “你要做什么,让他们去做,你歇一会儿。”萧珩知道这几天江沐雪都在练习礼仪,连吃饭都被香秀盯着,怕是很累了。 “不了,你们等我。” 说完,江沐雪径直回到房间。筝儿正在整理江沐雪的衣服,见她回来,有些意外。 “小姐,你今天回来的好早啊。” 江沐雪关了门,将筝儿拉到桌边,让她坐下,直直的看着她的眼睛,说:“筝儿,我前阵子给过你一条帕子,你还记得吗?” 筝儿不解地看着江沐雪的眼睛,答道:“记得。小姐,怎么了?” “你说刺绣的名字,叫阴阳绞?” 筝儿咬唇低下了头:“嗯。” “你确定吗?” “确定。”筝儿仍低着头。 “那你知不知道蜀山方家?” 筝儿抬起头,眼睛满是慌张。 正文 第87章 线索 江沐雪摸了摸筝儿的肩膀,说:“对不起,筝儿,若是别的事,你不想说,我也就不问了。但这事有点重要,所以,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你知要的,如果不影响大局,我帮你保密。这样好吗?” 筝儿低下头去,好一会儿,她才长长地叹了口气,从怀里拿出江沐雪送她的帕子。她抚摸着那只蜻蜓,眼睛里慢慢涌出了泪,吧嗒吧嗒的落在帕子上。 江沐雪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的身边, 揽着她的肩膀,轻轻抚摸着她后背。 “按照辈分,我应该管方家大小姐叫姨娘。”筝儿说。 江沐雪有些疑惑,脱口而出:“但方家已经——” “已经灭门了。”筝儿努力让语气变得平静,说完这些,她便像是陷入了回忆一般,只是抚摸着那只蜻蜓。 江沐雪等了许久都不见筝儿开口,于是蹲在地上,握住了筝儿冰冷的手,问道:“筝儿,你能把你知道的,告诉沈安吗?” “告诉他有什么用?都这么多年了,没人在意的。” “沈安,想重新调查方家灭门案,但那是先皇时期的案子,又结了案,没有缘由,他不敢重新调查。” 听了这话,筝儿望着江沐雪的眼睛,小心地问道:“那如果……有线索呢?” 江沐雪回望着筝儿,说:“有线索,兴许就找到理由,重新调查。” “小姐,我跟你去,我去见沈大人。” 江沐雪领着筝儿到了书房,里面的两人见到筝儿低着头,被江沐雪拉着,有些意外。 江沐雪搬了个圆凳,让筝儿坐下。筝儿正要推脱,却对上了江沐雪的目光。她瞥了一眼萧珩,像下定了决心一样,坐了下去。 “筝儿有些事情跟你们说,你们不要吓她。”江沐雪的双手抱着筝儿的肩膀,活像一只保护小鸡的老母鸡。 这姿势,萧珩很是熟悉,她也曾经这样抱着他的肩膀。于是,他微笑着说:“筝儿,想说什么便说吧,不用顾忌。” 江沐雪拍拍筝儿的肩膀,坐在了她的身边,轻声说:“别怕,我陪着你。” 筝儿看着江沐雪的眼睛,嘴角颤动着挤出一个微笑。 她将手里攥着的帕子放在书案上,轻轻地抚平,说:“这就是阴阳绞。” 沈安惊得站起身,萧珩的身子也向前探去,两人的目光聚集在那帕子上。要说那帕子,材料是普通的棉布,看上去像是普通人家用的,但那只蜻蜓却似活的一般。 沈安拿起帕子走到床边,对着阳光微微晃动,果然,随着角度,蜻蜓似乎微微变色。 “太神奇了。”沈安走到萧珩身边,将帕子交给了他。 萧珩将蜻蜓放在掌心,端详了好一会儿,问道:“筝儿,这帕子,是从哪儿来的?” 筝儿望了眼江沐雪,说“是小姐给我的。”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没人敢说话。 “这帕子是我在集市上跟六子买的,当时看着漂亮,就买了一条。” 沈安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但还是不死心地问:“这帕子是谁绣的?” 江沐雪轻叹了一口气,答道:“阿兰。” 完了。 萧珩望着那只蜻蜓,调整着呼吸,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 “你为何认得阴阳绞?”沈安看上去比萧珩冷静得多,问出了事情的关键。 萧珩这才发现自己太过慌张,竟然错过了这样显而易见的线索。于是,他将帕子放回桌上,望向筝儿,等着她做出回答。 筝儿低着头,声音有些颤抖:“我的外公跟方家老爷是结拜兄弟,当时定了娃娃亲,但两家都生了女儿,所以义结金兰。” 江沐雪听了这话,也是一惊。筝儿的外公能与方家老爷结拜,那一定不是什么普通人,既然这样,筝儿怎么会变成她的贴身丫鬟? 萧珩望向江沐雪。 蹙眉,睁大眼睛,嘴唇微张又闭上。 难道她不知道这些? 萧珩心中疑惑,但也没说什么,只是继续望着两个姑娘。 “我外公在我娘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后来,我娘就一直跟着外婆生活。当时,方家老爷和老妇人见他们孤儿寡母,经常接济她们。我娘小时候经常去方家大宅里玩,方家老爷很喜欢她,还教过她一些刺绣的技法,但她只喜欢泡在厨房里,跟厨娘学做饭。后来,我娘长大了,认识了我爹。我娘说,他们成亲后不久,我爹就被调往边疆,加入边军。当时,方家怕我娘一个人在外面受委屈,还给了我娘许多银钱。大小姐亲手绣了一个香囊送给我娘,用的技法就是阴阳绞。” 沈安问道:“那香囊现在何处?” “没了。”筝儿的声音越发颤抖,眼泪又流了出来。 她雕塑一样坐着,就像那眼泪并不属于她,只是两道从天而降的细流正巧落在她的眼中。 江沐雪看着筝儿的样子,更加担心。她的眉头皱得更紧,手轻轻地搭上了筝儿的手。 筝儿冰冷的手被江沐雪握紧的一瞬,突然像失去控制一般颤抖起来。 “筝儿,你要歇歇吗?”江沐雪问。 筝儿咬紧了牙关,摇了摇头。 “沈大人,那个阿兰,是怎么死的?”筝儿像是鼓足了勇气一样,望向沈安。 沈安不敢直接作答,看向萧珩,见到萧珩点了下头,才开口道:“是——” “是意外。”江沐雪打断了沈安。 沈安心领神会,接着说:“因为刺绣,意外中毒。” “不知道她是方家什么人。”筝儿自言自语道。 “也许,她不是方家的人。”沈安说,“我昨日刚看过卷宗,方家登记在册三十四人,现扬尸体三十四具,无一幸免。” 筝儿又陷入了沉默。 “筝儿,你刚才说,你有线索?”江沐雪问道。 “其实,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线索。”筝儿望着江沐雪。 “你且说说,算不得线索也没关系。”萧珩安慰道。 “我怀疑我爹娘的死,与方家有关。” 正文 第88章 边塞往事 “筝儿!筝儿!”周芸手里拿着擀面杖,叉着腰,站在伙房前大喊,“这小妮子,又跑到哪儿去了。筝儿!” 一个年轻的小兵抱着一捆柴回来,说:“芸姐,我看见筝儿在那边玩呢。” “谢谢啊。”周芸笑着道了谢,拿着擀面杖朝小兵说的方向走去。 而此时的筝儿正跟江沐雪一起蹲在地上玩抓石子儿,江沐雪眼疾手快,没一会儿就赢走了筝儿的几块滚圆的石头。 筝儿站起身来,说:“我不玩了。” “为什么不玩了?”江沐雪蹲在地上 ,仰头看着筝儿。 “我最漂亮的石头都被你赢走了,我要再去找几块儿。” 江沐雪站起身,拉住了筝儿,说:“还你就是了,继续玩儿。” “那不行,我娘说了,要输得起才能赢得起。你还我,我就是输不起了。” 江沐雪将石头塞回筝儿手里,说:“是我要还你的,怎么能算你输不起呢?” 筝儿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于是开心地接过石头,又蹲了下去。 “筝儿!”周芸皱着眉头向他们走来。 江沐雪看见周芸拿着擀面杖,赶忙挡在筝儿面前,笑着叫人:“芸姨。” “乖。”周芸笑着对江沐雪点了点头,又板起脸来,“筝儿,过来。” “娘……”筝儿又往江沐雪身后躲了躲。 江沐雪嬉皮笑脸地说:“芸姨,是我缠着筝儿,非叫她陪我玩的。” 周芸看着两个孩子的样子,噗嗤一声被气笑了,她伸手点了一下江沐雪的鼻子,说:“干嘛呀?逞英雄?” “反正您不许打筝儿。”江沐雪仰起头。 “不许造谣啊,我几时打过她?”周芸无奈地笑了,“筝儿,你不是说要烙饼吗?醒面这么会儿功夫你就跑出来了,不学了?” “学!我要学的!”筝儿眉开眼笑,从江沐雪身后跳了出来。 江沐雪一看便急了:“筝儿,你不玩了?” “不玩了。”筝儿将那几颗漂亮的石头塞进江沐雪手里,“等我学好了,我做给你吃。” 周芸摸摸筝儿的头,对江沐雪说:“我们去了,你自己玩一会儿。” 江沐雪捡起了地上的几块石头,吹了吹灰,放进随身的小包里,朝自家营房走去。 苏婉婉坐在营房前,将一个大大的簸箕放在膝盖上,捡着草药。 “娘。”江沐雪噘着嘴,垂着眼,显然不太高兴。 苏婉婉笑道:“呦,这是谁得罪我们晓晓了?” “筝儿跟我玩到一半,被芸姨叫去学做饭了。”江沐雪蹲在苏婉婉面前,看着簸箕里的草药问,“娘,这几日采了这么多药,够用吗?” “你张叔去城里买药了,这些也就是应应急。明日一早,我再上山采一些。等把转运司安顿好,咱们就提前回去。” “我明天也要跟娘一起去。” “好。今日练功了吗?” “还没……”江沐雪低下头,脚尖蹭着地。 苏婉婉无奈地笑了,说:“去练会儿功。” “好。” 江沐雪乖巧的将小包放下,走到一边扎起了马步。 时间过得飞快,一不留神便天边泛红。 “晓晓!”筝儿的声音清脆明亮。 江沐雪收了拳,站起身来,将胳膊伸得笔直,招了招手。 苏婉婉伸着脖子看见了筝儿,笑着说:“筝儿,有事吗?” “刚烙好了饼,我拿来给你们吃。”筝儿将篮子放在地上,打开盖子,里面放着两张不规则的多边形的饼。 苏婉婉笑着说:“筝儿,这是你烙的?” “您怎么知道的?”筝儿的眼睛亮了几分。 “芸姨烙的饼都是圆的。”江沐雪抢答道。 筝儿撅起了嘴,说:“我娘说,第一次做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当然了,烙饼可难了,婉姨到现在都不会呢。” 筝儿听了这话,又开心起来,弯下腰去拿出盘子,说:“给,一人一个。” 江沐雪咬了一大口,说:“好好吃啊!” “你吃什么都说好吃,你说得不作数。”筝儿望向苏婉婉,“婉姨,好吃吗?” 苏婉婉咬了一口,揉了揉筝儿的小脑袋,笑着说:“好吃,我们筝儿要变成小厨娘了。” 江沐雪几口就吃完了,伸着脑袋往篮子里看,问:“还有吗?” “我娘还在做呢。”筝儿提起篮子,指着一个山坡说,“我娘说,明日转运司的人就到了,她就没时间给咱们几个人做饭了,所以今日要多做一些。” “你娘也是的,我们又饿不着。” “我娘还说了。”筝儿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山坡,“那里有好多马兰头,明早她要带我去采一些,给转运司的人做烧麦。” “烧麦是什么?”江沐雪眼睛睁的大大的。” 筝儿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婉姨知道吗?” 苏婉婉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儿,一边做事一边说:“知道啊,烧麦就是用面皮把馅儿包起来,然后蒸熟了吃的。” 筝儿歪着头问:“那不就是蒸饺吗?” 苏婉婉想了想说:“包法不太一样,不过……好像确实有点像蒸饺。” 说完,苏婉婉笑了起来,江沐雪也跟着笑了。 “反正是个好吃的,对吧?”江沐雪问道。 “我娘说特别好吃。”筝儿看上去有些骄傲。 江沐雪抱住了苏婉婉的脖子,撒娇地说:“娘,明日咱们也去那边采药好不好,我想跟筝儿一起采马兰头。” “好啊,明日一起去。”苏婉婉将清空的簸箕立在墙边,说,“筝儿,去你家,帮帮你娘。” “好!” 两个姑娘大声说完,一前一后地朝伙房跑去。 “娘!”筝儿跑进伙房,“婉姨和晓晓来了。” 周芸放下手里的活,在门口向外探头,看见苏婉婉招了招手。 “你还在烙饼吗?”苏婉婉问道。 “快好了,明日可能会很忙,我顾不上你们了。”周芸说着,揪了两块面团塞进两个孩子手里,让她们去一边玩。 苏婉婉挽起袖子,说:“来,我帮你。” “不用,他们也在烙饼呢。”周芸用下巴指了指伙房里面,只见几个小伙子也在做事。 苏婉婉问:“就他们几个吗?” “前几日大雨,不少人去修桥了。今日一早赵平又带人去几个水源巡查,现在都没回。剩下的人都在附近值守,怕出事。” “也是辛苦你了。若不是北溟突然在边境闹事,也不会这样手忙脚乱的。” 这时,一匹快马在伙房门前停下,一个小兵跳下马来,对苏婉婉说:“夫人,大帅请您即刻回去。” 正文 第89章 转运司来了 小兵重重地点了下头:“回夫人,昨日北溟突然发起了一波大范围的进攻,虽然已经被抵挡,但我军确实有不少伤员。” “明白了。”苏婉婉回头对周芸说,“我先回去了,安顿转运司的事辛苦你了。” “说的什么话,你赶快去吧,晓晓我来照顾。”说着,周芸包了几张饼塞进小兵手里。 江沐雪冲到苏婉婉面前,说:“娘,我跟您回去!我会包扎,我能帮忙!” 苏婉婉想了想,说:“好,你跟娘回去。” 周芸想说什么,却被苏婉婉打断了:“我们先回去,你不用担心,我带着晓晓,没事的。” “要赶夜路了,小心一些。” “嗯。” 筝儿趴在门框上,看着苏婉婉带着江沐雪跑着回去取药,说:“娘,我又不会骑马,又不会包扎,我是不是很笨啊。” 周芸笑了:“你会摘菜,会烙饼,会包大包子,我觉得我们筝儿很能干啊。” “可是,我包的包子会露馅,烙的饼也烙不圆。” “你还小呢,等你再长大一点,妈妈就把我那本菜谱给你,好不好?”周芸弯下腰,看着女儿的眼睛。 筝儿的眼睛亮了许多,说:“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了。”周芸点了下筝儿的鼻子,“那本菜谱里有好多好吃的,都是妈妈小时候学的,等你长大了,生活安定下来,也许会用得到哦。” “我一定会努力学的!” 这一天,天气不算太好,一早便下了濛濛细雨。 筝儿扒着看着外面,担心地说:“娘,婉姨和晓晓会不会有危险啊?” “不会的,她们马术都很好。而且,以她们的性格,怕是会整夜赶路,现在可能已经到了。” 周芸正在用一把很大的菜刀剁着鸡肉,她打算加上蘑菇一起炖了,算是一个大菜。 筝儿听了周芸的话,觉得娘说得很有道理,于是开心起来,乖巧地坐在一边帮忙择菜。 整整一个上午,莲雾山卫所都忙得不可开交。新帝登基,第一次的赏赐非同寻常,所以转运司的人怠慢不得。 许是下雨路滑,原本计划中午就到的队伍,却是傍晚才到。 卫所的所有人都出来,站在路边迎接。赵平站在队首,遥望大队前来。 只见一个武将模样的人骑着白马走在前面开路,身后跟着的是骑着黑马的官员,再往后看去,便是浩浩荡荡的马匹车辆,随行护卫排列两旁,身穿铠甲,手握兵刃。 筝儿有些害怕,躲到了周芸身后,怯怯地看向赵平。 赵平上前,躬身行礼,大声道:“恭迎转运司副使李明谦李大人!” 众人行礼齐呼:“恭迎李大人!” 李明谦似乎非常满意,笑着说:“有劳众将官。” 赵平上前,笑着说:“李大人舟车劳顿,辛苦了。” 李明谦并不客气,说:“不瞒您说,确实有些辛苦。这两日又经常下雨,所以我们打算在莲雾山卫所休整几日,再出发去石崖关,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您客气了,我们求之不得。”赵平笑着说。 寒暄完毕,赵平便引着李明谦和几个重要官员去了正厅,桌上已经摆了许多精致菜肴。 “赵副将有心了。”李明谦看上去对菜肴十分满意。 赵平面露愧色:“这莲雾山不算便利,只能委屈李大人了。过几日到了石崖关,条件会比此处好上一些。” 众人落座,推杯换盏,相谈甚欢。 周芸忙了一整日,此时也没有力气吃饭,她坐在灯下,看着一个香囊发呆。 筝儿从床上爬下来,凑到周芸身边,伸着脑袋问:“娘,这是什么?我怎么没见过?” 周芸笑着摸摸女儿的脑袋,说:“这是一个香囊,是娘儿时最好的朋友送给娘的礼物。” “好漂亮啊,我能摸摸吗?”筝儿望着周芸,充满期待。 周芸将香囊放在筝儿面前,说:“轻轻地摸哦。” 筝儿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划过香囊上的荷花,问道:“这是娘的好朋友绣的吗?” “嗯。”周芸轻轻点了点头,将香囊拿起来,轻轻晃动,说:“你看。” “咦?娘,我的眼睛好像有点花了。”筝儿揉揉眼睛。 周芸笑了,说:“不是你的眼睛花了,是这朵荷花会变色。” 筝儿趴在桌上,更加仔细得看去,嘴张得老大:“哇!真的会变色!” “这叫阴阳绞,是个很厉害的刺绣技术哦。” “娘,我想学阴阳绞。” 周芸将香囊拿在手上,眼睛垂了下去,说:“你不能学了。” “为什么?娘,我会很努力的。”筝儿拉了拉周芸的衣角。 “娘知道你会很努力,只是……”周芸说着说着便流了泪。 筝儿有些害怕,用小手去擦周芸的脸,说:“娘,您别哭,筝儿不学了。” “筝儿乖。筝儿想学是一定能学会的,只是,现在没人能教你了。” 正在这时,门开了,来人是赵平。 “爹!”筝儿跑了过去,抱住赵平的腿,“娘哭了。” 赵平将筝儿抱起来,走到周芸身边,问道:“是不是这两日太辛苦了?” 周芸站起身来,笑着说:“你也累了吧,我给你倒杯茶喝。” “不必了,我不渴。”赵平看见了桌上的香囊,问道,“你怎么把这个拿出来了?” 周芸笑着摸摸筝儿的头,说:“筝儿,不早了,咱们睡觉好不好?” 筝儿点点头,乖巧地上了床,给自己盖好被子,闭好了眼睛。 周芸轻轻拍了一会儿,感觉筝儿像是睡着了,才回到了桌边。 “怎么了?还背着孩子。”赵平揽着妻子的肩膀,轻轻抚摸。 周芸叹了口气,说:“今日,我见到转运司的人撤掉货车的苫布,露出了下面的一块用来包装的苍泽锦,上面的刺绣真漂亮。” “想方家了?”赵平轻声问。 “想方家了,也想爹娘了。”周芸流下了一行泪,“我想的人,好像都见不到了。” 正文 第90章 奇怪的刺绣 “我知道,但我忍不住想,若方家没有出事,今日那块苍泽锦会不会由方家来绣。” “方家的手艺是最好的,这样重要的东西,一定是由他们来绣。” 周芸知道丈夫在安慰自己,握住了他的手,说:“谢谢你。” “若要说谢,那也要由我来说。”赵平轻声说,“你跟我来这边塞,吃了这么多苦,我都不知要如何谢你。” 周芸顺势躺在赵平怀里,两人望着床上的筝儿。 “方才,筝儿说想学阴阳绞,我真开心。”周芸说,“我真恨我小时候为何没有好好跟方家老爷学习,若我那时学了,现在起码还有人会。” “这事不怨你,不要自责了。”赵平低头对妻子说,“你太辛苦了,快睡吧。我只是放心不下,回来看一眼,既然你们都好,我就去巡视了,这几日不能出纰漏。” 周芸起身,为赵平整理了一下衣服。 “我今日睡在营房,不回来了。” 周芸踮起脚尖,在赵平耳边说:“你总这样忙碌,我何时才能给筝儿添个弟弟妹妹。” 赵平瞥了一眼筝儿,将妻子搂入怀中,小声说:“我只怕你不想呢。” 周芸笑着捶了一下赵平的肩膀,说:“快去吧,别误了正事。” 送了赵平出门,周芸恢复了落寞的表情。她坐在床边,给女儿拉了拉被子。 “娘。”筝儿睁开了眼,“我会好好学刺绣的,将来我也给娘绣香囊。” 周芸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说:“你这孩子,装睡偷听爹娘说话吗?” “我没有偷听啊,我只是想跟娘一起睡。” 周芸无奈地笑了,解了衣衫,吹灭烛火,抱着筝儿睡着了。 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夜。直到早晨,天空仍飘着雨。 转运司的人一路辛苦,李明谦特许大家在轮流休息,货物都进了库房,由卫所的人看守。自带的厨子也接替了工作,料理转运司的伙食,让周芸也得了清闲。 一早,周芸用小锅炒了些豆子,拿给女儿当零食,自己则坐在窗前绣一条帕子。 筝儿趴在桌子上,吃着豆子看着周芸,问道:“娘,这条帕子你都绣了好久了,什么时候绣好啊?” 周芸笑了,说:“可能还有好久哦。” 筝儿转头看着外面的细雨,问:“娘,下了雨就不能上山吗?” “筝儿想上山吗?” “想,我想采马兰头。” 周芸放下手里的东西,说:“看来我的筝儿无聊了。咱们去给爹爹送糕吃,好不好?” “好!”筝儿打开口袋,抓了几把豆子,直到把口袋装得满满的才停手。 周芸用油纸包了两块绿豆糕,带了油纸伞,拉着筝儿出了门。 雨细细密密,落在伞上沙沙作响。 筝儿将口袋捂得紧紧的,生怕雨打湿了豆子。若是打湿了,那便不脆了。 路过库房时,周芸远远的看见赵平的侍从站在门口,还有几个人在房顶上忙着,于是拉着筝儿去了,库房,往里一看,便看见赵平正在里面仰着头查看房顶。 赵平听见门口来人,回头看去,看见妻儿有些意外。 筝儿几步就跑了进去,大声喊:“爹!” 赵平抱起了筝儿回到门口,说:“你们怎么来了?” “你女儿怕你饿,想着给你送点东西吃。” “爹,我带了好多豆子给你。”筝儿拍拍口袋。 “好,谢谢筝儿。”赵平笑着说。 周芸也抬头看了看,问:“前几日不是刚修过屋顶吗?” “今晨李大人派人来看,说这两日下雨,怕渗水伤了货物,让再加固一次。” “李大人是不是小心得过头了。” “嘘。”赵平打断了周芸,朝门外看了看,“这是圣上的恩典,不容任何闪失。你们回去吧,我这两日可能都不回去了。” “爹,你要好好吃饭。”筝儿手指玩着赵平的胡子,显然并不想走。 “好,筝儿也要好好吃饭,让娘别累着,好不好?” “好。”筝儿乖巧地说。 周芸在父女两人谈天的时候,被刺绣吸引了去。她走到货品旁边,仔细端详着包裹物品的苍泽锦,伸手轻轻地抚摸,却皱起了眉头。 赵平将女儿放在地上,转头看了看门外,快步过去掩上了房门,又回到妻子身边,急切地小声说:“看看就好了,不要弄坏了。” “这东西仔细看来,有些眼熟。”周芸的手还停留在刺绣上,眉头皱得更紧。 赵平有些无奈,说:“刺绣嘛,可不都差不多吗?” “不,不是的。”周芸又用手摸了摸,“这东西摸上去有些像锁云绣。” 赵平看出妻子并不是单纯好奇,而是发现了什么,于是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锁云绣?你是说方家的绝技?” 周芸抬起头,坚定地点了下头。 赵平拍拍妻子的肩膀,说:“你是不是这两日太想他们了?” “不,你摸摸看。” 周芸拉着赵平的手去摸那刺绣,而赵平却握了拳,制止了周芸的动作。 “我的手太糙了,怕勾坏了刺绣。” “不会的,这丝线韧性很强,你摸摸看。” 赵平小心地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刺绣的图案,摇摇头说:“我摸不出什么特殊的。” 周芸并没有放弃,她掀起那块苍泽锦,将周平惊得一身汗。 “阿芸,你不要闹了。”赵平按住了周芸的手。 筝儿见父母好像要争执,有些害怕,拉拉周芸的衣角,小声说:“娘,咱们回去吧。” “筝儿乖,你去边上玩一会儿。” “阿芸。” 周芸望着赵平的眼睛,说:“你让我看看,求你了。” 赵平回头看看门口,又抬头看看屋顶,小声说:“你小心些看,这是要送去南翊的,弄坏了,咱们一家的脑袋都保不住。” 周芸低头想了想,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说:“平,若这真是锁云绣,只怕会有更要命的事。” 赵平着妻子严肃的表情,问:“阿芸,我怎么听不懂你的意思。” “因为,你并不知道什么是锁云绣。” 正文 第91章 不要怕 “你先让我看看刺绣的背面。”周芸握着赵平的手腕,恳求道。 “好吧,你且看看。”赵平松了口。 周芸掀开苍泽锦,只见背面平整丝滑,并没有什么不妥。 “看,挺正常的,对吧?”赵平语气中有一些不确定。 周芸用指尖轻刮了一下整齐排布的丝线,倒吸了一口气,说:“不,不正常。” 赵平上前一步,低声问:“哪里不正常?” “这针脚的排布有问题,这刺绣藏了线。”周芸仔细端详着那个图案,“这针法跟锁云绣是一样的,但锁云绣都在丝绸上进行,这刺绣为何在苍泽锦?” “这玄离锦能防水,用来包裹贵重物品最是合适。”赵平说。 “那为何要用锁云绣这么复杂的针法?”周芸站直身子,直视着赵平。 赵平仍是不解,问道:“阿芸,锁云绣到底是什么?” 周芸抚摸着云锦上的牡丹,说:“你知道双面绣吗?” 赵平摇摇头。 “双面绣是正面和背面拥有两种图案的刺绣方法,而锁云绣是在双面绣的基础上又加了一层。” “这是什么意思?” “正面的图案用阴阳绞,图案清雅,颜色较浅。在正面的图案下,再加一层图案。算上背面的,一共三层。绣在丝绸上,将烛火置于绣品背面,从正面观看,三层图案可以合成一个。这就是锁云绣。” 赵平吃了一惊:“阴阳绞只是其中一个技法吗?” 周芸叹了口气,说:“你不知道也是正常的。真正的锁云绣是贡品,只有宫中才有。方家顶级的绣娘,数年也只能出一件绣品。” 赵平又看了一眼背面的丝线,虽然平整,但看上去就是普通绣品的背面。 “若锁云绣如此精妙,那这刺绣就太过普通了。而且,这苍泽锦并不透光,你为何说它像锁云绣?” 周芸有些犹豫,又低头观察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说:“因为手感。我见过真正的锁云绣,当时着了迷,看了许久,也摸了许久。那种在图案下面还有一层图案,两层绣线的手感。” 赵平抓住了妻子的胳膊,急切地问:“阿芸,你是怀疑着图案下还有一层图案?” 周芸眉心紧锁点了下头。 “此事非比寻常,你莫要胡说。” 赵平双眼满是恳求,他希望妻子说上一句“我只是在开玩笑”,然后乐呵呵地拉着筝儿离开。 但是,周芸只是紧盯着赵平的眼睛,说:“我没有胡说。” 赵平犯了难,在房间里踱步。 这要如何是好? 这东西是要送去他国的,若是有什么闪失那便是杀头的罪过。但如果周芸的怀疑是真的,为何要在刺绣下面再加一层呢?会不会有人借机将什么信息正大光明地送去他国? 或者说,如果想将信息运去他国,为何要利用转运司?直接利用贸易往来不就行了吗? 赵平突然想明白了,只有一种可能:也许,这个货品必须由江楚弘经手。 “会不会有人要借机陷害大帅?”赵平自言自语道。 周芸一直看着踱步的丈夫,突然听他这样说了一句,心中也是一惊:“平,你为何有这样的怀疑?” 赵平并不接话,而是问道:“如何能确认这刺绣是否藏了图案?” 周芸想了想,有些为难,说:“可能有些困难。若是锁云绣,其实是留了打开上层刺绣的方法的,但是,这个却不是标准的锁云绣,我不知道口诀是不是通用。而且,如果按照锁云绣的设计,一旦剪错了线,下层图案就会毁坏。” 赵平似乎有些心急:“一幅刺绣而已,为何要用这样的设计?” “毕竟是方家的家传绝学,他们担心外人拆掉刺绣学习针法。” 赵平一拳砸在墙上:“这如何是好!” “平,要不,让我试试?”周芸有些愧疚,毕竟,她提出了一个难以验证的质疑。 赵平没有说话。 若让周芸去试,万一失败了,便是破坏御赐之物,属欺君罔上,死罪。但如果不去查看,万一这绣品真的藏了什么对朝廷不利的事,那么江楚弘作为边关将领,玩忽职守,亦是死罪。可能他们这些经手之人都要被连坐。 不对。 赵平暗暗责怪自己的心急。 “若是你按照锁云绣的方法查看刺绣,即便损坏了下层图案,是不是可能仅仅复原上层?” “可以。”周芸很坚定的点头。 “那便试。”赵平稳住了心神,“若下层没有图案,那便是虚惊一扬,若下层有图案,那恐是有人通敌卖国,下层图案破坏了也无妨,只要修复上层图案,就可以拖延时间。” 周芸听了这话,安下心来,寻了工具,按照锁云绣的方法,小心的挑开几处丝线。用针尖轻拨,隐约露出了下层的图案。 赵平霎时觉得浑身冰冷,虽然只露出了一角,但他还是看出那是布防图。 这东西绝不能去南翊。 “阿芸,你在这儿修复图案,我去找大帅。” 赵平说完,转身看了看筝儿。 他不敢让她回房。 转运司的人不知有没有内奸,让孩子独自待在房中太过危险。 “平,让孩子进地道。”周芸说。 赵平有些自责,为何今日如此不冷静。他抱起筝儿进入库房的一处暗门,移开柜子,露出一个隐藏的地道入口。 下了地道,赵平蹲下身子,对筝儿说:“筝儿,你在这里躲好,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声,也不要出去。爹会回来接你的,知道吗?” 筝儿乖巧地点点头,说:“爹,我记住了。” 赵平不知为何,突然流了泪,他抱住女儿,说:“筝儿,不要怕,勇敢些,你是武将的女儿。” “爹,筝儿记住了。筝儿不怕。”筝儿用小手擦了擦赵平的眼睛,说:“爹,筝儿知道爹娘在做好事。” 赵平揉了揉筝儿的小脑袋,爬上了梯子,关好地道的门,将柜子移了回去。 筝儿抬头望着关好的门,期待着明日天晴,能跟娘一起上山采马兰头。 正文 第92章 交情 筝儿好像突然回过神来,说:“我靠着炒豆子过了几日,后来可能是又累又饿,就晕倒了。醒过来的时候,我在大帅府上,夫人和小姐在我身边守着我。她们告诉我,是大帅在地道里找到了我,将我带了回去。我心里想着爹娘,但大帅只说爹娘死了。我再三恳求,他们才许我去见了爹娘的尸体。” 筝儿的眼睛里又淌下了泪,却没有抽泣,没有哽咽。就像她心中的悲伤都化成了泪,无声无息的流淌。 “我爹浑身是伤,被人砍得不成人形。我娘,被活活烧死,手里还握着一根绣针。” 江沐雪不知如何安慰筝儿,站起身,抱紧了筝儿,任凭筝儿的泪打湿了她的衣衫。 萧珩叹了口气,说:“这事我有耳闻。那年转运司回报,说边关副将监守自盗,勾结山匪,被转运司及时发现,山匪见盗窃不成,恼羞成怒,将御赐之物被尽数烧毁。大帅独断专行,不敬钦差。圣上却未曾动怒,只说边关情况复杂,下旨命大帅独女赴京,以便朝廷代为照顾。” 江沐雪听了这话,吃惊地看向萧珩,却马上意识到自己应该知道这件事,又低下了头。 筝儿声音颤抖,说:“当时,老爷本想让小姐自己来京城的,但夫人说,圣上为了牵制他们,应该会让小姐平安长大,不会轻易害了小姐性命,所以让我跟在小姐身边,这样也能保我的周全。” 筝儿抬头看向江沐雪,眼中满是悲伤。 江沐雪摸摸筝儿的头,对萧珩和沈安说:“说的差不多了,我先带筝儿回去,有什么问题,之后再问吧。” 萧珩点了下头,说:“先回吧,辛苦你了。” “多谢公子。” 江沐雪陪着筝儿回了房,筝儿明显有些无措。 她看看外面渐暗的天色,对江沐雪说:“小姐,快到用餐的时间了,我陪你过去吧。” 江沐雪似乎有些不悦,她扶着筝儿的肩膀让她坐下,转身倒了杯水塞进她的手里,说:“你今天太累了,我叫人把饭给你送过来,这两天你好好休息,不用管我。我一个成年人,用不着你服侍。” 筝儿站起身来,一脸慌张:“小姐,筝儿愿意服侍小姐,小姐别不要我。” 江沐雪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暗骂了自己一句,说:“怎么会不要你呢?我可离不开你。我是怕你累坏了,不管我了。” 筝儿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水,吧嗒吧嗒的又落了泪。 江沐雪拿出帕子,为筝儿擦了眼泪,说:“好筝儿,我今晚要去萧珩房里睡,你不用担心。” 筝儿听了这话,虽然眼角还挂着泪,但却突然扬起了微笑,显得有些怪异。 江沐雪看着筝儿的表情,无奈地笑了,她知道,没有比他们更怪异的夫妻了,但她不能告诉筝儿。 “你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 “小姐慢走。”筝儿行了礼。 离开筝儿的房间,江沐雪叹了口气。她没有想到她与筝儿不只是主仆,还是发小。或者说,她们不该是主仆关系。她突然有些庆幸,她们的关系如此紧密,筝儿却没有发现她是穿越过来的人,可能也是上天保佑吧。 回了书房,却只见萧珩一人。 “沈安呢?”江沐雪问道。 萧珩有一瞬间地错愕,但还是回答道:“他去查查素缕坊经手的东西。这件事事关重大,还牵扯到转运司和边军,不能草率调查。” “哦,这样啊。”江沐雪点点头,站在原地。 萧珩招招手,让江沐雪来她身边坐下,问道:“筝儿怎么样了?” “这孩子一直在哭,看得人心疼。”江沐雪眉头微蹙。 “她与你年龄相仿,为何叫她孩子?” 江沐雪发现自己又说漏了嘴,连忙解释道:“随便说说。” 说完,她剥了个龙眼递到萧珩面前,想堵住他的嘴。 萧珩看见眼前的龙眼微微一愣,刚想张嘴吃下,却停住了,还是用手接过,放进了自己口中。 “我今日去你房里睡。”江沐雪急着岔开话题。 萧珩听了这话,被龙眼的汁水呛的咳嗽起来。 江沐雪忙站起身,把手伸到萧珩嘴边,说:“快吐出来,快!” 萧珩来不及犹豫,将口中的东西吐在了江沐雪手里,猛烈地咳嗽。 江沐雪用空心掌从下往上叩击着萧珩的后背,等萧珩的呼吸慢慢平稳才停下。 “真是的,小心一点啊。”江沐雪望着萧珩问道,“好些了吗?” “嗯。”萧珩低着头,将东西吐在江沐雪的手里这件事让他觉得十分难堪。 江沐雪出了门去,清理了双手,回到房里。 “抱歉。”萧珩点头致意,“我好像总是在你面前失态。” “也是我不对,我没想到那句话会吓到你。”江沐雪有些尴尬地笑笑,“你如果介意我可以不去的,我只是想,我自从搬出来就没再去过,怕下人们说闲话。” 果然如此。 萧珩露出一个蹩脚的微笑,说:“还是你考虑周全。” 这时,长青到了门外,说:“公子,夫人,可以用膳了。” “好,走吧。” 江沐雪对长青说:“长青,今天筝儿有些不舒服,你帮我送些餐食到她房里,可以吗?” “是,夫人。”长青应下。 一个小厮推着萧珩走在长廊上,江沐雪走在轮椅旁,眼睛却看向院子里的花草。 “我一直奇怪,为何筝儿与你不像主仆,原来你们有这样深的渊源。” 听了萧珩的话,江沐雪的脑子飞快地思考,想着该如何作答。她不想深入聊这个话题,因为她本人跟筝儿实在没什么太深的交情。 “对啊,我们关系很好。”江沐雪答得有些敷衍。 萧珩注意到她好像不想聊这个,于是没再追问。 他很理解这种感觉,就像他跟长宁、长青姐弟,也早超越了主仆关系。但被人问起,却又有太多事情很难用三言两语表达。 几人安静地走在长廊上,只能听见车轮转动的声音。 正文 第93章 胆子 “沈安送了些酒来,你想尝尝吗?”萧珩打破了尴尬。 江沐雪并不喝酒,但此时,她突然觉得喝一些也没什么。 “好啊。” 几人到了花厅,桌上摆了一些下酒的小菜和几个精致的酒瓶。 江沐雪拿起一个翠绿色的酒瓶,面露喜色。 “你想先尝尝这个吗?”萧珩问道。 “我看这个瓶子挺好看的,想拿回去当花瓶。”江沐雪又拿起旁边那个粉色的,“这个也好看。” 萧珩皱起了眉头,招了招手,过来了一个丫鬟。 “公子。”丫鬟低眉顺眼。 “你们将夫人房中的陈设拿去了哪里?”萧珩的声音不高,却十分冷。 江沐雪正想解释,却见丫鬟跪了下来,说:“回公子,奴婢不敢妄动夫人房中的陈设。” “是吗?”萧珩眼神锐利,“那夫人房中为何没有花瓶?” 丫鬟声音颤抖:“回公子,夫人房里设了缠枝莲纹瓶、粉彩梅梢瓶、珊瑚红凤尾瓶——” “一大堆呢,都可好看了。”江沐雪一把将跪在地上的丫鬟薅了起来。 丫鬟惊恐地起身,又跪了下去,拼命磕头,口中说着:“公子恕罪,公子恕罪。” 萧珩见江沐雪似乎有些不悦,便点点头,摆摆指尖,说:“下去吧。” “谢公子,谢夫人。”丫鬟快步离开了花厅,如蒙大赦。 江沐雪见丫鬟走远了,坐回了椅子,有些不悦,低声问:“你怀疑我的房间没有花瓶,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萧珩没有作答,只是默默地打开了酒瓶。 “你吓到她了。” 萧珩将酒瓶放在鼻子前闻了闻,面露笑意,倒了两杯酒。 “我只是觉得这个瓶子好看,你如果觉得用这个插花丢人了,直接告诉我就好。” “我并没有觉得这样丢人,反而觉得你的想法非常有趣。”萧珩笑道。 江沐雪眉头微蹙:“既然这样,你吓她做什么?这不是在欺负她吗?” 萧珩笑着看向江沐雪:“我怎么会是欺负她呢?我是以为他们怠慢了你,在为你出头。” 江沐雪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丫鬟,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了一些恐惧。她从没见过萧珩这样一面。 “我觉得,如果你怀疑我被怠慢了,应该先问问我有没有感到被怠慢。” 萧珩将酒杯往江沐雪面前推了推,说:“按照你的逻辑,你是否感到被怠慢,与他们是否怠慢了你,是两件事。” 江沐雪一时语塞。 看着江沐雪的样子,萧珩笑而不语,呷了一口酒。 江沐雪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将酒杯里清澈的液体一饮而尽:“就算我的房间里没有花瓶,也算不上什么怠慢。” 萧珩收了笑:“若你的房间有名贵瓷瓶,你想用这酒瓶插花,便是情趣。若你的房间空无一物,你用这酒瓶插花,便是府中怠慢了你。我不允许我的府中出现这样的事。” 江沐雪心里有些苦涩,她果真还是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萧珩是一个皇子,她的妻子也关系到皇室的颜面。 “谢谢你对我的关心。” 萧珩看见江沐雪脸上并无喜色,有些不解,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问道:“那你为何不悦。” 江沐雪努做出一个微笑的表情,说:“我没有不悦。只是,因为一个误会去质问一个身份地位比自己低很多的人,我并不十分认同。” 萧珩望着江沐雪,说:“长幼有序,尊卑有别,原本就是天理人伦。莫说质问,就算我直接责罚她,也算不上什么过分的事。” “但身份高贵,不是更应该宽仁吗?” “你这样说,当真不怕我动怒?” 江沐雪心中一惊,又低下了头。 萧珩似乎想起了什么事,露出了一个包容的笑:“但我确实说过,我欣赏你的宽仁。你记得我说过的话。” 江沐雪被他这样一说,才记起新婚那晚,他说她十分宽仁。她像是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她看着面前的酒杯,有些后悔了,她不应该为别人出头,毕竟在萧珩的心里,那只是一个下人而已。 于是,江沐雪心虚地说:“对不起。” “我真是搞不懂你。若是说你胆小,你敢去验尸。若说你胆大,我只是帮你擦药就会让你害怕。但若说你怕我,你却总是顶撞我。可若说你不怕我,你却每次顶撞我都会跟我道歉。”萧珩眯着眼睛,“你知不知道,若你面对的是我皇兄,可能已经死了无数次了。” “抱歉。”江沐雪仍低着头,“你也说过,对于他们来说,我也是上位者。若我不为他们说话,怕是没人会为他们说话了。我只是不想有人被欺负。” 萧珩听到这话,突然感觉一阵热浪在身体里翻滚。鼻腔深处像是有什么酸涩的液体直冲额头,让他不自觉的闭上了眼。 对啊,她就是这样的人,原来她从没变过。他不正因为她是这样的人,才对她念念不忘吗? 那个小小的伸开双臂的身影和眼前的人慢慢重合,那个稚嫩的有些颤抖的声音像是又在他的耳边响起。 “欺负一个小孩儿和一个瘸子,你算什么君子!” 萧珩笑了,无声地笑了。 他仰起头,看着星空,叹道:“星空果然美丽,怪不得你这样喜欢。” 江沐雪没有看星空,却看向了萧珩。其实,她也搞不懂这个人。 “萧珩。” 江沐雪唤出了这个名字,让萧珩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不懂,为何这两个字从她的口中说出,会让他心乱。 “如果我做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你告诉我就好,我会改的。”江沐雪定定地望着萧珩,眉心微微蹙起,“我说过,我会努力做你的妻子。各种意义上的妻子。” 他看向江沐雪,突然意识到她今日说想去他的房中。 萧珩的呼吸有些颤抖,不知为何,竟有些紧张。 紧张? 他紧张什么? 萧珩避开了江沐雪的眼睛,将酒杯往她面前推了推,说:“喝一杯吧,沈安说这酒味道很好。” 江沐雪用指尖转动着酒杯,看着里面微微晃动的液体,问道:“如果有一天,我触及了你的底线,你会告诉我的吧?” 正文 第94章 抱歉 江沐雪拿起杯子,一饮而尽,笑着说:“确实好喝。” 萧珩拿起酒瓶,问道:“再来一杯吗?” “你还没有回答我。” 萧珩的笑容一僵,转而为自己倒了一杯酒,说:“我以为你并不在意。你是怕我杀了你吗?” “那倒不是。”江沐雪两只眼睛真诚而平静,“你父皇不会允许你自作主张杀我的,我的命另有用处,对吗?” 萧珩笑出了声,笑得江沐雪发了毛。 “你怎么了?挺吓人的……”江沐雪不自觉地向后躲了躲。 萧珩停下了笑,说:“这就是你有恃无恐的原因吗?” 江沐雪听了这话,微微一愣,随即也笑了出来。 “对哦,你不说我都没发现。那你会告诉我吗?” 看着江沐雪释然的表情,萧珩不知为何,又涌起一丝酸涩。 他伸出手去,握住了江沐雪的手。 江沐雪表情一僵,下意识地想将手缩回,却意识到自己不能这样做,于是努力让那只手放松下来,安静地待在萧珩的掌下。 掌下的手微微颤抖,扰得萧珩心乱。 “说实话,我并不知道我的底线在哪里。” 萧珩用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许是没有被下人欺负过。” 江沐雪摇摇头,满是不解。 “我刚出宫时,府里的下人会给我吃冷饭,喝冷水,不会饿着我,却也不会让我吃饱。府里值钱的东西也经常被他们拿去卖钱。”萧珩抬起头,望着江沐雪,“有一件事,你说错了。” “什么事?” “我不会欺负下人,我从不无故责罚他们。但若不立威,你不知何人会在何事上给你惹麻烦。” 江沐听了这话,有些愧疚,说:“对不起,我不知道还有这种事。” “无妨。”萧珩笑笑,“你跟我说这些,我很开心。” 江沐雪疑惑地望向萧珩。 “你总是在照顾我的感受,但我总觉得我不了解你。”萧珩轻轻地握着江沐雪的手,“今天,你说了许多,我觉得,我对你的了解多了一些。你果然聪明,善良,勇敢。” 江沐雪听到这些评价,却像被人戳中了痛处。她抽回了自己的手,假装捋了一下耳边的碎发。 “那我还是少跟你胡说八道的好,这样你就能保持这种幻想了。”江沐雪的声音有些刻意的轻松。 萧珩看看自己空空的掌心,抬头望着江沐雪说:“你愿意怎样都好,至少在这个院子里,你可以随心所欲,我不会允许有人有机会利用你的善良。我会护着你。” 江沐雪听了这话,却不由得皱了眉。 萧珩注意到她蹙起的眉心,问道:“在想什么?” “抱歉。” “为何抱歉。” 江沐雪想了想,挤出一个勉强地微笑:“没什么。” 萧珩猛地握住江沐雪的手,盯着她的眼睛,问道:“说,为何抱歉。” 江沐雪突然意识到面前的人是皇权的一部分,即使他不会杀了她,但打她一顿还是很容易的。 看见江沐雪脸上惊恐的神情,萧珩不再说话。他松了手,一杯一杯的喝着酒。 他想不明白,到底如何才能讨好江沐雪。她不喜欢戴首饰,平日里也不喜欢华丽的衣服。为她出头不行,要护着她也不行。 他突然有些无措。 萧珩本以为,他终于有能力去好好地保护一个人了,但这个人却只想照顾他,只想帮他。 “少喝些吧。”江沐雪小声说,“你还在吃药呢。” 萧珩停下了倒酒的动作,手指紧紧地捏住了酒杯。 江沐雪用余光看了看萧珩泛白的手指,低声说道:“抱歉。” 萧珩突然泄了气一般,将酒杯放在桌上,转动着轮椅,似乎要离开。 江沐雪站起身来,叫住了他。 “你生气了,对吗?” 萧珩停下了动作,似乎压抑着怒气,说:“没有。” 江沐雪两步走到萧珩身后,说:“我知道你生气了,抱歉。” “你为何总是在抱歉。”萧珩的声音里有他自己也不理解的颤抖。 “因为,我让你生气了,我知道。” “我气我自己,与你何干?” 江沐雪拉住了萧珩的衣袖,轻声说:“我知道你不认可我的想法,我也明白你的担心。如果有一天,我因为我的为人而被人利用或是伤害,那也是我咎由自取,我不会怪谁。我也同样相信,我能分辨出谁是带着恶意接近我的。不过,我跟你保证,如果我遇到了麻烦,我一定会向你求助。请你相信我。” 萧珩的手紧紧地扣住轮椅的扶手,沉声问道:“方才我说要你随心所欲,我会护着你,你为何蹙眉。” 见江沐雪没有出声,萧珩将轮椅转了过来,紧盯着江沐雪的眼睛:“告诉我,你为何蹙眉。” 江沐雪低头抿唇,说:“刚才我听你这样说,有些不高兴,但我知道我是误会你了。你不用放在心上。” “告诉我。” “你会生气。” “我已经在生气了。”萧珩拉住了江沐雪垂在身侧的手,“告诉我。” 江沐雪移开了视线,说:“刚才你说那话,我的第一感觉是,你口中的我的‘善良’只是你生活的点缀,而你所谓的‘护着我’也不过是彰显权力的手段。” 萧珩愣住了,他猛地拍了下桌子,惊得花厅外的下人们纷纷下跪。 江沐雪也被惊得身体一抽。 “你这样想我?”萧珩眯起了眼睛,阻挡了即将从眼眶奔涌而出的热浪。 江沐雪躲避着萧珩的眼睛:“别这样,又喝酒又生气,对你身体不好。” “说,为何这样想我!” 江沐雪定了定心神,控制着自己颤抖的呼吸,努力看向萧珩。 “因为,你承诺你要帮我对抗的人,是你府中的下人。如果用身份地位来衡量,我同样处在下位。我忍不住会想,如果用这一套标准来衡量谁是可以被放弃的、被压制的,那未来,会不会我也会变成被放弃、被压制的一方。我知道,我应该安心待在现在的位置上,享受你给我的片刻偏爱,但我会忍不住害怕。我希望你信任他们,也是因为我希望你能信任我。我可以成为一个对你有用的人,被你信任的人。” 萧珩因为愤怒圆睁的眼睛缓缓闭上,嘴角挂上了一抹苦涩的笑。 他摇摇头,自嘲地说:“我到底如何才能让你明白。” “明白什么?” “告诉我,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保护我的——” “不要提你的父母,我会保护他们。说些别的,说。只要你说,我便做。” 江沐雪看着萧珩的样子,突然说:“回房吧。” 正文 第95章 想做的事 萧珩用余光瞥了一眼床旁的江沐雪,那种紧张又蔓延开来。 “我以为,你今晚不会过来了。” 江沐雪整理着手里的针具,说:“说了要过来的,就一定会过来。” 萧珩转头看向江沐雪手里的针,问道:“你为何会带着针来?我今日并无不适。” “我只是想着,反正也要过来,不如帮你看看。” “我刚才是不是吓到你了?”萧珩问道。 “你可能吓到了很多人。”江沐雪笑了笑,“两口子吵吵架很正常的。” 萧珩听到“两口子”,心头一暖。但马上又有些尴尬,于是转头去看床尾的帷幔。 “今日,你为何过来?” 江沐雪歪着头,笑盈盈地看向萧珩,说:“我来我夫君的房间,不正常吗?” 萧珩无奈地笑笑。 “你是不是为了筝儿?” 江沐雪有些心虚,含糊地说:“也不全是吧。我确实好久没过来了,也怕人说闲话。” 她伸出手去,掀开丝被,两只手揉捏着萧珩的双腿肌肉。 萧珩下意识地躲避,但移动带来的疼痛让他放弃了。 “你的肌肉已经有些萎缩了。”江沐雪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抱歉,我对你的身体太不上心了。” 萧珩没有听懂她的话,但看着江沐雪认真的样子,又想起方才他们那短暂的剑拔弩张,忍不住嘴角上扬。 他伸出手去,想抚平她蹙起的眉心,却见江沐雪同样下意识地躲避。 萧珩的手停在半空,竟有一时的无措。 江沐雪似乎下定决心一般,将身体摆正,伸出手去,握住了萧珩僵在半空的手。 她张了张嘴,但瞬间闭上,没有出声。 “你想说什么?”萧珩问道,“不会是‘抱歉’吧?” 江沐雪有些惊讶,她看了萧珩一眼,心虚地笑了。 “抱歉,我不该躲开。” “刚才为何不说?” “我突然想起来,你好像不太喜欢我说‘抱歉’。” 萧珩的嘴角挂上一抹苦涩的微笑,说:“不用抱歉,方才,我也想躲。” 江沐雪笑笑,没有说话。她用左手托着萧珩的手,右手的拇指按揉着他手上的穴位。 疼痛传来。 萧珩忍住自己收回手的冲动,问道:“这是什么?好痛。” “腰痛点。”江沐雪的眼睛落在手上,“对于一般的腰痛效果不错,不知道对于你来说怎么样。” “这是你用来缓解尴尬地方法吗?”萧珩笑着问道。 江沐雪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将右手覆在萧珩的手背上,抬头望向他。 “我想试试治好你的腿。” 萧珩的眼神温和下来,将手覆上了江沐雪的手。 四只手层层叠叠。 萧珩的手在江沐雪的掌心,江沐雪的手也在萧珩的掌心。 “这便是你想让我帮你做的事吗?允许你帮我治伤?” “我想让你帮我做的事很多,我觉得这件事可能是最可行的。” “你想要什么?” “我想让父母安度余生,想查明方家血案的真相,想还筝儿父母清白。” 萧珩无奈地笑了。 “如此说来,这件事确实最可行。” 江沐雪抬眼望着萧珩,问道:“那,可以吗?” “我也要说抱歉了。”萧珩说,“我不能答应你。” 江沐雪先是一怔,随后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说:“明白了。” “你也许并不明白,我并非不信任你。”萧珩知道她想歪了,“我现在的状态,是父皇授意的。” 江沐雪不明所以,面露困惑。 萧珩拍了拍江沐雪的手,说:“当年,我受了伤,一个姓张的太医想治好我,但父皇说怕损伤了筋骨,不让太医冒险,所以,只能喝些药物来止痛。” 江沐雪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照你这么说,那不就是耽误了伤情吗?” “小声些。”萧珩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父皇也是为了我好。” “那个张太医你认识吗?我想跟他谈谈。” “我认识,不过,已经去世了。” 江沐雪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还是不死心地问:“是……年迈?” “你还记的麻黄吗?” “嗯。”江沐雪点了点头。 “那碗药的方子,便是张太医开的。后来,他被赐死了。” “那药,是他熬的?” “不知。也许,只是需要有人死,所以才杀了他。” 江沐雪只觉得后背冒了冷气,眉头锁得更紧。 萧珩又伸手去抚平江沐雪的眉心,这次她没有躲开。 “父皇没有授意,我不能让你帮我治伤。或者说,即使父皇授意,我也不能让你冒险。” 江沐雪背过身去,气息有些颤抖。 江楚弘不让他为萧珩治伤的原因,竟然是这个。 那,江楚弘为什么不告诉她? 是怕吓着她吗? 原来,萧珩的身份如此尴尬吗? 为什么皇帝宁可让自己的儿子伤残? 为什么放任他被下人们欺负? 为什么要把小小的他赶出皇宫? 无数的念头冲进江沐雪的脑子,让她不能思考。她闭上了眼睛,抬手在自己的太阳穴上揉了几下。 “头又痛了?”萧珩语气中有些担心,“今晚,本想与你放松一下,没想到,又害你头痛。” 江沐雪转过身来,伸手去揉捏萧珩的双腿。 “头痛了就早些休息吧。”萧珩笑了笑,“要不,明天筝儿要怪我的。” 江沐雪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揉捏着他的腿。 “太辛苦了,不用揉了。”萧珩按住了江沐雪的手。 一滴泪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萧珩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江沐雪的泪一滴一滴的落,无声地落。 泪水从萧珩的手背上滑落,滴在了床上,浸湿了床单,就像不可名状的悲伤在房间里蔓延。 “我好没用啊。”江沐雪故作轻松地说。 她抽出帕子擦干了萧珩的手背,然后抬手胡乱给自己擦干了眼泪。 “没用的是我,又让你受累,又让你哭。” 江沐雪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她站起身来,要扶着萧珩躺下。 萧珩没来由的有些紧张,看着一言不发的江沐雪,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正文 第96章 不成体统 萧珩躺在了床上,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说的肌肉萎缩,到底是何意?” “肌肉是让你的腿有力量的东西,萎缩就是这个东西没有力量了。”江沐雪伸手揪住了萧珩的袜子。 “你这是要做什么!”萧珩发现江沐雪在脱他的袜子,有些恼羞成怒,“你成何体统!” “我向来不成体统。”江沐雪自顾自地脱掉了他的袜子,又要去挽他的裤腿。 萧珩羞愤地扯了被子要将自己盖住,却被江沐雪拦住。 “晓晓。”萧珩的语气带着哀求。 江沐雪听到这个名字,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稳了稳呼吸,看向萧珩,说:“你不是说,只要我说,你就做吗?” “你是女子,为何如此不知羞耻?”萧珩语气急切,“你我并无肌肤之亲,你何故如此?” 江沐雪有些不解,她望向萧珩,问道:“我要为你针灸,当然要暴露皮肤啊?” “你……”萧珩被气得不知如何说她,忍着疼痛坐起身来,要用被子盖住自己的身体。 “你这是做什么?”江沐雪扶住了萧珩。 萧珩一把将江沐雪推开,江沐雪一时没有站稳,撞在了桌子上。 “晓晓,你没事吧?”萧珩顾不得身上疼痛,挣扎着伸手去扶江沐雪。 江沐雪忙伸出手去,托住了萧珩的胳膊,扶着他坐好。 “你别乱动啊,大哥。”江沐雪埋怨道,“万一你掉下来我会很麻烦啊。” 萧珩避开了江沐雪的注视,小声说:“我是你夫君,不是大哥。” 江沐雪叹了口气,笑了一声:“你也说你是我夫君,脱你个袜子你至于吗?而且,我都给你的腰扎过针了。” “那怎么相同?足为亵体,你如此行径,简直伤风败俗。”萧珩气红了脸。 江沐雪无奈地笑了,如果是他知道她曾经给男患者做过什么手术,怕是得当扬气死。 萧珩见江沐雪没了动静,悄悄转头看去,只见江沐雪一遍无奈地笑,一遍无意识地揉着自己的腰,又有些心虚。 “晓晓,你不用如此待我。我早已不抱希望了,还好我不用为生计发愁,即使坐了轮椅也不会有什么妨碍。你这样待我,若被旁人知道,只怕会伤了你的体面。”说完这些,萧珩如释重负,这才问道,“你,伤着了吗?” 江沐雪叹了口气,凑到萧珩身边,歪着头说:“你当时给我的脸涂药,怎么不怕伤了我的体面?” 萧珩一时语塞,只得转过头去。 “这怎么相同?” “有什么不同?”江沐雪追问。 “我是男子,你是女子。” “女人碰你的脚,让你没面子了?” 听到江沐雪这样说,萧珩猛地转过头来,看见她正托着下巴,一脸真诚地看着他。 “你摸我的手,摸我的脸,都不讲体统,怎么我要帮你扎个针,你却跟我讲体统?” 一种无力感涌上萧珩的心头,却不知如何反驳,于是泄了气,说:“我确实越界了,请见谅。” “你我已经是夫妻了,我不觉得那是越界。” 萧珩有些惊讶,问道:“那你,为何会怕?” 江沐雪坐直身子,远离了萧珩,轻咬薄唇,说:“我怕是我的问题,与你无关,你不用管。” “我怎能不管,你是我的妻子。” “我是你的妻子,更是你的大夫,你还不是怕我碰你的脚?” 萧珩苦笑一声:“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夫妻?” 江沐雪站起身,又要扶着他躺下。 萧珩似乎有些抗拒,并不看她,也没有配合。 “我不做就是了。你躺下吧,一会儿困了就睡。” 萧珩仍没有动,他好像想了许久,才说出一句:“我碰你一下你都怕,为何要说与我……与我……” 他说不下去了。 “与你什么?”江沐雪似乎突然明白了,“与你……圆房?” 萧珩将脸扭到一边,点了下头。 “嗯。” 江沐雪放弃了扶他躺下的想法,拿过一旁的垫子垫在萧珩身后,坐回了圆凳上。 “我想活,所以,我想增加一些我的用处。” 萧珩转过脸来,看着江沐雪坦诚而平静的眼睛,没来由的一阵心痛。 “你当真,如此怕我?” 江沐雪想了想,摇摇头:“是,也不是。我怕的不是你这个人,而是你背后的皇权。只不过,跟你相处的久了,我有时候会忘记你是皇权的一部分。所以,就会‘放肆’一些。” 说完,江沐雪有些尴尬地笑笑。 萧珩定定地看着她,这才发现她的眼角还有些泪痕。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帮她擦去。 江沐雪用余光发现萧珩抬起手来,下意识侧头躲避。 萧珩突然想起江沐雪的怕,手停在了半空。 江沐雪的脸也仅是稍稍一侧就停下了。 她想起了自己刚说过的话。 纵使萧珩如此不被看重,甚至可以说是被皇室放弃,但现在,她只能依靠萧珩,她没有别的选择。 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至少此刻,她不能被萧珩厌恶。 江沐雪暗暗咬了下牙齿,但马上换了一张明媚的笑脸。她的身体往前凑了凑,抓住萧珩停在半空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脸上。 “是想这样吗?” 江沐雪的一切表情,都被萧珩尽收眼底。 萧珩突然想甩开江沐雪的手,让她滚出这个房间。 但是,他马上便意识到那不过是他自己的恼羞成怒,于是无奈地笑了。 他的手在江沐雪的控制下,轻轻放在江沐雪的脸上。手指轻轻拂过她的泪痕。 江沐雪的眼睛带着笑意看着他。 萧珩想从那笑意中找出零星爱意,却没有找到分毫。 他从没觉得自己离她这么遥远。 江沐雪脸上挂着熟练的微笑,说:“感觉气氛到了,今晚要圆房吗?” 萧珩抽出了自己的手,头又扭到一边。 “你当我是登徒子吗?” “我当你是我夫君。” 萧珩抽出自己身后的垫子,说:“睡吧。” “好,我睡里面。” “你去睡榻。” 江沐雪微微一怔,随即换上放松的笑容,说:“好,我去睡榻。” 听着江沐雪铺被子的声音,萧珩又去盯着床边的帷幔。 “谢谢你,允许我叫你晓晓。” 铺床的声音停了下来。 萧珩听着江沐雪故意放轻的呼吸声,没来由的有些紧张。 好一会儿才传出江沐雪的声音。 “不客气。晚安。” 正文 第97章 累了 坐起身,她回头看看床上的萧珩,好像还没睡醒。于是,她轻手轻脚地坐起来,卷好了被子。 收好东西,她回头看了一眼,萧珩没有被吵醒,她长舒一口气,对着镜子简单整理了一下自己,打开了门。 “夫人。”门口的丫鬟行了礼。 “公子还在睡,我先回房更衣了。” “是,夫人。” 萧珩睁开了眼,听着门外的声音,叹了口气,没有做声。 江沐雪打着哈欠回了房,筝儿不在房里。 嗨,不在才是对的。她应该在她自己的房间吧。 江沐雪躺在了床上,闻着熟悉的香味,终于放松了下来,竟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门吱呀一声打开。 江沐雪隐约听到一个人蹑手蹑脚地进来,她努力睁开眼,半坐起身。 “小姐?”筝儿一脸惊讶,“小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江沐雪见是筝儿,直挺挺地躺了下去,说;“我还没问你呢,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给小姐和公子煮馄饨,想着一会儿送过去呢。” “哦,好啊。”江沐雪的声音含糊起来,又闭上了眼,“我稍微睡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筝儿蹲在床边,看着江沐雪的疲惫地脸,忍不住轻笑一声。 她用很轻的声音问道:“小姐,昨晚这么累啊?” “嗯。”江沐雪的意识有些游离。 筝儿轻轻地为江沐雪盖上丝被,蹑手蹑脚地出了房间,掩上了房门。 丝丝缕缕的香气飘进房间,江沐雪意识模糊地在床上翻了个身,含糊地说:“妈,早上吃什么呀?” 床嘎吱一声。 江沐雪突然惊醒,坐起身,看看四周的环境,眸色暗了下来。 “小姐,你醒了?”筝儿打开一条门缝,探进半个脑袋。 “嗯,醒了。”江沐雪换上轻松的语气,“我是不是睡了好久?” “没有很久,也就一炷香的时间。”筝儿进门来,“我伺候小姐洗漱。” “筝儿,我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 “筝儿昨天休息过了,休息得很好,谢谢小姐关心。” 江沐雪坐到镜子前,任由筝儿为她梳头。 “小姐,昨晚是不是很辛苦啊?” “没有啊。”江沐雪不明所以。 筝儿浅浅一笑:“今日我煮些参汤,帮小姐补补身子。身子补好了,以后就不会这么累了。” 江沐雪突然意识到筝儿在说什么,气得笑了出来。 “你说什么呢筝儿!” “不是吗?”筝儿眨眨眼,好像十分疑惑,“刚才兰心过来送些瓜果,说公子也没起呢。” 江沐雪转过身来,拉过筝儿的手,说:“我昨晚一直想着你的事,所以没有睡好。” 筝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露出一丝悲伤。 “小姐,昨日我也想了一晚。这事太过久远,牵扯太多,我不该旧事重提的。是筝儿不好。” 江沐雪站起身,抱住了筝儿。 “傻丫头,我让你说的,怎么叫你旧事重提。说起来,还是我害你想起伤心事。” “小姐……” “我只是想,应该怎样帮你。现在跟这事相关的人都不在了,到底应该怎么帮你呢?” 筝儿用指尖拭去眼角的一滴泪,从江沐雪的怀抱里挣脱出来,笑着说:“小姐,别想了,一切自有定数。我去给小姐盛碗馄饨,先吃饱肚子。” 江沐雪伸出手去,将筝儿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说:“嗯,我等你。” 筝儿行了个礼,转身出门,脸上的笑容变成了忧伤。 吃过馄饨,江沐雪的精神果真好了一些。 “小姐,今日还找香秀学礼仪吗?”筝儿收拾着碗筷。 江沐雪想了想,说:“应该是要学的。” “那我去叫香秀过来。” 筝儿拿着碗筷刚到门口,就见香秀快步走来。 “香秀,我正要去找你呢。”筝儿笑着说。 香秀问道:“夫人在吗?” “在里面呢。” 江沐雪听到声音,也走出门来。 “香秀,我在呢。” “夫人。”香秀行了礼,“沈大人来了,与公子在书房议事。公子差我过来,问问夫人是否想去。” 江沐雪看了筝儿一眼,说:“去。稍等我一下,我整理一下就出来。” “是,夫人。” 江沐雪招了招手,将筝儿叫进房间。 “小姐,你看上去很累,要不要休息一下啊?”筝儿帮江沐雪整理着衣服。 江沐雪小声说:“我先过去,一会儿你送些赤霞饮过来,然后就待在门口。万一聊到什么对你有用的东西,也能随时通气,好不好?” 筝儿抿着嘴,低下了头。 “筝儿,怎么了?”江沐雪有些担心。 筝儿笑着抬起头,说:“没什么,筝儿只是在想,能遇见小姐,真是好福气。” “傻丫头,说什么呢。” 筝儿的嘴角带着笑,说:“小姐,筝儿很快就过来。” “嗯。我等着你。” 江沐雪拉开门,对着香秀说:“香秀,走吧。” 书房里,沈安坐在桌边,用手托着下巴,眼睛半闭。 萧珩在他对面,也不是十分精神,面露疲态。 江沐雪进了门来,就看见过这两个人半死不活的样子。 “你们俩这是怎么了?”江沐雪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扫视。 “江大夫。”沈安没有起身,坐着行了礼,“我昨晚一直在查看卷宗,所以有些困倦。” 江沐雪坐在桌边,看向萧珩。 “你怎么也这副样子?” 萧珩握了空心拳放到嘴边,轻咳两声:“你倒是挺有精神。” “嗯,我早上回去小睡了一会儿。” 沈安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小声念着:“我什么也听不见,听不见。” 萧珩拿起一柄折扇,敲在了沈安的头上。 沈安被打了一下,吓得睁开眼。 萧珩摇摇头,说:“我看你像是糊涂了,帮你清醒清醒。” 江沐雪翻了白眼。 “你们这些人每天都在想什么啊。” 萧珩瞥了一眼江沐雪,对沈安说:“说吧,有什么发现?” 沈安摇摇头说:“毫无头绪。” 正文 第98章 不愿去 沈安摸摸被萧珩敲打过得额头,面露难色:“不是我不想去,只是当年送出去的东西都是锦犀司经手的,现在也没什么由头,我没办法去查。” “所以,你来找我?”萧珩的表情有些阴沉。 “行吗?”沈安尴尬地笑笑。 江沐雪看出两人表情诡异,问道:“你们俩这算什么?对暗号?” 两人各自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锦犀司是干什么的?”江沐雪看向沈安。 沈安低着头,说:“锦犀司是掌管皇室和军队服侍的地方。” “锦犀司,缉事司,听上去你们是平级啊,你为什么不能直接去?”江沐雪十分不解。 “不是缉事司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我的官职太低了。三殿下是容止典正……”沈安咧开嘴笑得十分难看。 “明白了,所以你让三殿下去。”江沐雪转向萧珩,“不过,这容止典正是做什么的?” 沈安看向萧珩:“三殿下,还是您自己说吧。” 萧珩有些不悦,但还是解释道:“是负责督查缉事司服饰礼仪的。” “啊?”江沐雪没忍住,叫出了声,“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职务?” 沈安说:“所以,按职务来说,三殿下跟锦犀司算是有些关系,毕竟我们的服侍也是从锦犀司领来的。” 江沐雪叹了口气,瞥了一眼萧珩,说道:“明白了,虽然职务上说有往来,但是,有些尴尬。” “而且,锦犀司的主事是二殿下的人。” “那就不只是尴尬了。”江沐雪终于明白了萧珩为什么这样奇怪。 “我可以去。”萧珩沉声说,“如今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 江沐雪想了想,说:“沧泽锦是哪家做的?听上去跟玄离锦好像有些像。” 萧珩答道:“你猜的没错,沧泽锦也是素缕坊做的。”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先去吕家呢?” “不瞒您说,我真的想过去吕家问问。”沈安面露难色,“但这事从目前看来已经盖棺定论,我这样贸然前往,也怕落人口舌。” “公子,小姐,沈大人。”筝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江沐雪站起身,朝门口张望了一眼,说:“筝儿,进来吧。” “是,小姐。” 筝儿端着托盘,低头快步进屋,将托盘放在桌子上,又退回了门口。 江沐雪说:“那便先不想了。喝些东西。” 那两人对视一眼,随即嗅了嗅。 “这是何物?”沈安问道。 “我有些困,叫筝儿煮了赤霞饮。” “赤霞饮?那是什么?”沈安似乎很感兴趣。 “是犁头果的果核。”江沐雪倒出一杯,“这名字还是长宁起的呢。” 萧珩笑了:“犁头果红似晚霞,这名字倒是贴切。” 说完,他便伸手去拿杯子。 “不行,你不能喝。”江沐雪拦住了萧珩。 萧珩面露不悦:“这是为何?” “这东西比云岭雀舌厉害,你喝了怕是要心悸的。”江沐雪将茶壶放到自己面前。 “你为何不怕心悸?”萧珩并不想放弃。 “我不会心悸啊。” 沈安闻着香味,问道:“江大夫,我不怕的,我能不能尝尝?” “可以。”江沐雪为沈安倒了一杯。 萧珩将一个杯子推到江沐雪面前,说:“我也要。” 江沐雪没有办法,只倒了半杯。 两人将被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觉得味道不错。随即向对方举杯致意,饮了一口。 两人却同时将入口的液体吐了出来。 “这东西怕是有毒吧!”沈安叫出了声,用袖子擦了下嘴。 萧珩将杯子放回桌上,用帕子轻轻拭去了嘴角的黑色液体。 “啊?失败了吗?”江沐雪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很好喝啊。可能你们喝不惯吧。” “江大夫,你为何要喝这种东西?”沈安的脸还皱在一起。 “提神啊。” 萧珩皱起眉头,伸手要收走江沐雪的杯子:“你既然困倦,回去休息就好,不要喝这种东西提神。” “我喜欢喝这个。”江沐雪护住了杯子,“这东西很好的。你想想看,牛吃了都能多干活儿呢。” “你又不是牛,为何要跟牛比。”萧珩没好气地说。 沈安倒是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拿起桌上的半杯液体,一饮而尽。 “沈大人海量!”江沐雪伸出了大拇指。 “江大夫,我还要一杯。”沈安双手将杯子递到江沐雪面前,“我真的很困,但也不想耽误了事情。” 江沐雪又给沈安倒了一杯,说:“你喝完了这个,赶紧吃些东西。不然要心悸的。” “谢江大夫。”沈安又一饮而尽,随后拿起桌上的杏仁饼塞进嘴里,又去拿第二个。 萧珩见沈安狼吞虎咽的样子,皱起眉头,连忙揽起袖子,将盘子从沈安面前移开,轻轻往江沐雪面前推了推。 沈安看出萧珩不愿让他再吃,于是尴尬地笑笑,胡乱用手擦了两下嘴。 “你也吃些,免得不舒服。”萧珩低声对江沐雪说。 江沐雪好像在想事情,并没有理会萧珩,只是又喝了一口,说:“石头昨日来过,带过来一张名帖,说是可以去素缕坊做件衣服,我原本不想去的,但现在想想,倒是个不错的由头。” “但是,素缕坊大多是工人,不见得知道什么内情。”萧珩说。 江沐雪若有所思地问:“你们说,这个赤霞饮,算不算是个稀罕物?” 萧珩有些不解,说:“要说犁头果确实不算稀罕物,但确实从来没见过有人这样用。你有何想法?” “我在想,之前吕家小姐帮我做了手套,我还没上门感谢。现在,又说要给我做衣服,你们说如果我借着这个由头,带些赤霞饮过去表示感谢,再把我们的拿块帕子拿给他看,看看能不能找出蛛丝马迹呢?” 萧珩眉头紧锁,说:“只是这东西,实在不能下咽。若带这个,倒不如带些奇珍异宝。” “但食物比较容易拉近人的关系啊。”江沐雪一转头,看见了萧珩隆起的眉心,咧开嘴笑了,“我也只是随便说说而已。” “我可以去锦犀司,今时不同往日,量他们也不敢对我不敬。” 江沐雪听出了别样的意思,问道:“他们怎么你了?” 沈安接过话头,说:“说起来也是许多年前了,那时三殿下刚刚做了容止典正,发现缉事司的甲胄有些疏漏,去锦犀司问责,结果,在茶室等了三个时辰。” 正文 第99章 糯米糕 “有这种事?”江沐雪不可置信,“他们怎么敢的?” “锦犀监令是舒妃的人,舒妃是二皇兄的生母。”萧珩言简意赅。 江沐雪心领神会,不由得皱起了眉。 “在这种小事上使绊子,我看他们也成不了什么大器。” 萧珩低下头去,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但还是轻声说:“慎言。” 这时筝儿,在门口敲了敲房门。 “公子,小姐,沈大人,如果说要去吕家,筝儿倒是有些想法。” 江沐雪高兴地站起身,走到筝儿身边,拉住她说:“筝儿,你有什么办法?” 筝儿说:“小姐,你无非是想带些新奇的吃食过去,可能吃着聊着,就能发现点儿什么。” 江沐雪点点头:“对,就算聊不出什么,吃东西也是一个比较私密的事情,能拉近距离,如果我跟她关系近了,总能有机会。” 萧珩在一旁听了,暗自点了点头。 筝儿笑了,说:“小姐,这赤霞饮有些苦涩,可能许多人觉得难以入口,但是,也许可以加进点心里面。” 江沐雪拍了下自己的脑门,有些懊悔。用咖啡做点心,多么常见的做法,她怎么会忘记这件事呢? 筝儿见江沐雪这样,连忙说:“小姐,筝儿瞎说的。” “你才不是瞎说,你是天才。”江沐雪赞叹道,“你有什么想法吗?” 筝儿小心地说:“我刚才想,也许可以加进桂花糯米糕里。用赤霞饮来蒸糯米糕,再加上糖桂花,也许可以减弱赤霞饮的苦味,还能保留它的香味。” 江沐雪眼睛亮了几分,两只手抓住了筝儿的小臂,说:“听上去就好,走,去试试。” 筝儿偷偷给江沐雪使了个眼色,提醒她桌边还有两个人。 江沐雪心领神会,回头说:“我们去试试看,如果是成功了,我就带着它去一趟吕家。” 萧珩点点头,说:“好,你们暂且试试,之后的事,从长计议。” “走。”江沐雪拉着筝儿出了房门。 萧珩看着江沐雪的背影,稍稍出神。 “三殿下?”沈安轻唤了一声。 萧珩回过神来,问道:“何事?” “您真想让夫人去吕家啊?” “我只是觉得,这也算是个办法。毕竟,以我的身份,贸然去锦犀司也不一定查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如果她去吕家能打听到什么,也许可以事半功倍,即使打听不到,也没什么损失。” 说完,萧珩拿起茶壶,又为自己倒了一些赤霞饮。 沈安有些不解,说:“三殿下,你这是做什么?” “想再尝尝。” 萧珩拿起杯子抿了一口,还是皱起眉头,将杯子推的远了一些。 后厨,江沐雪明显帮不上忙,于是搬了一个小凳子,老老实实地坐在一旁。 筝儿熟练地将糯米粉和粘米粉混合,倒上了赤霞饮,混合成糕。然后她取了模具,将米糕铺在下面,中间加了红豆沙,上面又加了一层米糕,上锅去蒸。 一套操作行云流水,竟然比江沐雪想象的简单许多。 不过,可能是因为做事的人是筝儿吧。 也就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筝儿打开蒸笼,取了模具出来,稍稍放凉,在案板上轻叩两下,糯米糕脱了模。 两层褐色的米糕,夹着红豆馅,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筝儿将米糕放在盘子上,取了桂花蜜,浇了一勺,朵朵桂花落在糯米糕上,晶莹剔透。 “小姐,要不要试试?”筝儿将盘子端到江沐雪面前。 江沐雪看着盘里的糯米糕,眼睛都直了。拿起小勺,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米香中混合着咖啡的苦涩,中和了红豆的腻,最后留在口中的是桂花蜜的清甜。 “筝儿!太好吃了!”江沐雪又舀了一勺,细细品味,“我不想免费给吕家小姐吃了,你应该拿出去买。” 筝儿掩嘴笑了:“小姐,不要乱说。” “你再拿两块,我去给他们长长见识。”江沐雪扬起了下巴,像一只高傲的白鹅。 不一会儿,两人便到了书房。萧珩和沈安正在聊着什么,见江沐雪来了,便不再说话。 “怎么了?”萧珩笑着问道。 江沐雪一摆手,说:“筝儿,让他们看看你做的。” 筝儿低着头,将两个盘子放在两人面前。 “公子,沈大人,这便是赤霞饮做的糯米糕。” 两人有些警惕,对视一眼,各自吃了一口,味道甜而不腻,带着赤霞饮特殊的苦味,竟十分美味。 “怎么样,拿这个东西去见吕家小姐,你们觉得我们能不能聊起来?” “我觉得可以。”沈安抢先说道。 萧珩点点头,说:“好,那便辛苦你们了。” “说得什么话。”江沐雪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我们去了。” 见两人离去,沈安说:“三殿下,我昨日查了,筝儿的本名确实是赵筝,赵平夫妻死后,她便被改了奴籍,被江楚弘买入,做了丫鬟。” “罪臣之女,确当消籍为奴。” “三殿下,当年的事情早已盖棺定论,现在仅凭一个奴籍女子便重新调查,是不是稍显草率?”沈安看上去有些担忧。 萧珩把玩着手里的小勺,说:“当年,方家灭门太过蹊跷,但又无从下手,如今也只有暂且信她。而且,她确实认得阴阳绞,可见她就算说的不是实情,也是个知情之人。” “她有没有可能想借此机会给赵平翻案?” “却有可能。”萧珩说,“但也无妨,如若他们真的冤枉,翻了案也算是好事一桩。” “三殿下,不瞒您说,我昨日翻看案卷,觉得可能事情没有那么复杂。就是方家失火,赵平监守自盗。” 萧珩抬眼看向沈安,说:“当然有这种可能,但如果他们真有冤情呢?这不就是缉事司的职责所在吗?” 沈安拱手行礼,说:“属下惭愧。” “而且,市面上为什么会突然出现阴阳绞?”萧珩思索了片刻,“我记得,筝儿的那条帕子是从六子那里买的。你可能需要去找六子聊聊。” 正文 第100章 采访吕家 两人下了车,江沐雪上前跟门口的小厮说:“我找你家小姐。” 小厮见两人坐着马车来,衣着讲究,于是非常客气,忙不迭地说:“不知道小姐怎么称呼,我好去禀报。” “你就说,是缉事司的江大夫来了。” “好,请小姐稍等。” 两人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就见吕纨萱小跑着出来。 “江大夫!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江沐雪笑着说:“上次你帮我做的手套我特别喜欢,还没来道谢呢。” “看您说的,您为我家的事费了那么多心,娘亲还怪我怠慢了您呢。” 吕纨萱将江沐雪请进了门,带到一处茶室。 “江大夫,您今日过来,是有什么事情能让我为您效力的吗?” 江沐雪笑道:“您别这么客气,我今天过来其实没什么要紧事儿。” 她看了筝儿一眼,筝儿便将食盒摆在桌上,拿出糯米糕,淋上桂花蜜。 “这几天,我这丫头一起做了个点心,我尝了尝,觉着好吃,想找人分享一下。但是我这个人平日里也就是看看医书,没结交什么同龄的朋友。想来想去,也就是您与我年龄相仿,又都是姑娘家,我就想着拿过来给您尝尝。” 吕纨萱端详着盘子里的糕点,看着奇怪的棕色,好像有些害怕。 “这是何物?”吕纨萱小心翼翼地问。 筝儿上前一步,答道:“回吕小姐,这原本是红豆糯米糕,后来我家小姐往里面加了一些新奇玩意儿,就变了颜色,也变了味道。” 江沐雪脸上满是期待,说:“吕小姐,您尝尝看,不好吃的话您跟我讲,我们回去再改进。” 吕纨萱看上去非常犹豫,但也不好驳了江沐雪的面子,于是拿起筝儿准备好的小铜勺,蹭着边,刮下一点点,用嘴唇抿进嘴里。她眼神一变,又伸出手去,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细细品味。 “这是什么味道,好奇特,好像从没吃到过。”吕纨萱的眼睛亮了几分。 江沐雪的身子向前摊了探,问道:“好吃吗?你觉得好吃吗?” “嗯。”吕纨萱又将勺子伸了出去,“微微发苦,但又不像药物的那种苦。再加上桂花的甜,很好吃。” 说完,吕纨萱就将勺子放下了。 江沐雪见了,笑了笑,说:“您跟我说实话就行,不用哄我开心的。我知道哪里不足,才能改进啊” 吕纨萱想了想,才知道江沐雪误会了,忙说:“不是的江大夫,我是想留半块给母亲尝尝。” “嗨,原来是这样啊。”江沐雪拍了拍食盒,说,“我带了好几块呢,你吃就好了。” “那姐姐为何不拿出来。”吕纨萱撅起了嘴,看上去有些委屈。 江沐雪看见吕纨萱娇嗔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这样又有能干又会撒娇的小姑娘,谁会不喜欢呢? “我怕你不喜欢才没拿出来的,你要是喜欢,都给你。” 吕纨萱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说:“喜欢得紧。” 说完,那便继续吃那盘子上的糯米糕,时不时地笑着看一眼江沐雪。 江沐雪看着吕纨萱吃完,说道:“我今天带了好几块来,如果方便的话,请给郭管家一块。” “郭叔?当然方便。”吕纨萱又笑弯了眼睛,“但是,姐姐认识郭叔吗?” “前几天,他送了我一件衣服,我还没跟他道谢呢。” “郭叔送了姐姐衣服?”吕纨萱似乎有些气恼,“这个郭叔,我还没来得及送姐姐衣服呢。” 吕纨萱几步走到门口,对门口的丫鬟说:“去叫郭管家过来。” “是,小姐。” “这么急吗?”江沐雪问道。 吕纨萱扬了扬下巴,说:“自然很急,我还没送姐姐衣服呢,他便送了,这样日后我再送就不稀奇了。” 江沐雪掩嘴笑了,说:“那吕家小姐不用急了。” “为何?” “他虽说要送我衣服,但我没去量身。” 吕纨萱听了这话,好像有些急了:“你为何不去?” 见她忽然这样急切,江沐雪有些不解地与筝儿对视一眼,说:“我不缺衣服的,不用让郭管家破费。” “我家的料子是极好的,绣样也极好。你若是不喜欢,我们去找人做你喜欢的,怎么能不去呢?” 这时,郭绫到了门前,轻叩房门,说:“小姐找我?” “郭叔。”吕纨萱快步走到门前,看见郭绫有些疲惫的面容,问道,“郭叔,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今日早起有些累,无事的。小姐找我,有什么吩咐?” 吕纨萱嗔怪道:“你怎么瞒着我送江大夫东西?” “江大夫?你是说缉事司的江大夫?” “嗯。” “小姐,我怎么会认识那样有本事的人。”郭绫看上去有些无奈。 江沐雪站起身,笑着说:“郭管家,您不认识我,但您给了济生堂的石头一张名帖,让我去素缕坊取衣服呢。” 郭绫看见江沐雪,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拍了拍脑门:“您是江大夫?济生堂是您……” “正是。我现在有些别的事做,不常去济生堂了。” “哎呀哎呀。”郭绫看上去十分懊悔,“唐突了唐突了,怨不得石头小友说他家小姐不缺衣服。” 吕纨萱看上去莫名有几分得意:“郭叔没送到人心坎上,人家都没去量身呢。” “我哪里知道是江大夫。江大夫一定是公事繁忙,若我早知道是江大夫,我定会带人上门为江大夫量身,怎么会劳烦江大夫跑一趟呢?” 江沐雪看上去竟有几分尴尬,忙说:“不用不用,只是一碗醒酒汤而已。” 听了这话,郭绫和吕纨萱的脸上竟出现了几乎相同的表情,看那上去有些像生气,也有几分像撒娇。 “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夫人也总是提起您,说您是吕家的恩人啊。” “就是就是。”吕纨萱附和道。 江沐雪与筝儿对视了一眼,看了眼她的腰间,像是在询问她什么。 筝儿心领神会,眨了下眼,微微点头。 江沐雪换上笑容:“比起衣服,我倒是有些别的事情呢。” “您请讲,无论何事,郭某定当效犬马之劳。” 江沐雪示意筝儿拿出那块帕子。 郭绫看到帕子上的刺绣,面色一僵,暗暗咬紧了牙关。 正文 第101章 如何应对 筝儿看到江沐雪递过来的眼神,上前一步,行了礼,将帕子展开,说:“吕小姐,筝儿真的很喜欢这刺绣,不知道您是否知道这是如何绣的,我想学。” 吕纨萱接过帕子,若有所思的样子。她将帕子交给郭绫,说:“郭叔,这帕子当真好看,你知道是什么技法吗?” 郭绫笑笑,说:“小姐,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呢?” “我以为郭叔跟着母亲这么多年,见多识广呢。”吕纨萱说。 “吃吃喝喝我就见多识广,这些东西,我不认得。” 吕纨萱突然眼睛亮了几分,说:“有个东西,怕你是真没吃过呢。是这位筝儿姑娘做的糯米糕。” “糯米糕?” 筝儿走到桌边,又从食盒里取出一块糯米糕,淋上桂花蜜,双手交给郭绫。 “领郭管家赐教。”筝儿行了礼。 郭绫犹豫了一下,还是尝了一口,表情像是在思考什么。 “筝儿姑娘,这里面放了什么?”郭绫问。 筝儿看看江沐雪,说:“回郭管家,筝儿不方便说。这里面放的东西是我家小姐的秘方,我只是将小姐做的东西与糯米糕混合起来而已。” “不许这么说啊,我只是天马行空地想了一番,做出来的是你自己。” 江沐雪还想着有朝一日能帮筝儿开个饭店什么的,生怕别人误以为这是她的创意,抢了筝儿的风头。 郭绫见江沐雪这样维护一个丫鬟,不由得叹了口气。 “江大夫,小姐,筝儿姑娘,在下愚见,要不要去问问夫人,是否认得着技法?” “好啊,我这就去。”吕纨萱伸手要拿帕子。 郭绫笑道:“小姐,你在这里陪江大夫,这跑腿的事情我做就好了。我命人再去取些茶点,再备上一壶好茶,您二位在这里好好聊聊。” 说完,郭绫欠了欠身,退了出去。 吕纨萱耸了耸肩,说:“我见到姐姐太高兴了,都忘记备茶了。” 郭绫拿着帕子,眉头紧锁,很快便到了书房。 “夫人。” 吕砚秋抬起头,看到郭绫满面愁容,有几分不解。 “何事?” “夫人,缉事司的江大夫来了。” 吕砚秋听了这话便要起身,说:“江大夫来,是有什么公干吗?” “江大夫带了些点心来,看上去是想跟小姐聊聊闲话。” 吕砚秋点点头:“如果萱儿能与这江大夫攀上关系,倒是一件好事。” “但……”郭绫拿出帕子,“方才,江大夫说她的丫鬟得了一块帕子,说想问问用的是什么技法,想学。” 吕砚秋看到那帕子的材质,心头一紧。当打开帕子露出那只栩栩如生的蜻蜓时,她慌乱了起来。 “你觉得他们是不是来套话的?”吕砚秋问。 郭绫摇摇头,说:“看不出,但我觉得他们可能不知道什么。那丫头看着机灵,跟江大夫说话也不似一般丫鬟那样拘谨,关系可能不一般。也许就是江大夫宠她,帮她来问问呢?” “丫鬟得了一块帕子。”吕砚秋看着手里的东西嘟囔着,“那日我在集上遇到那个小贩,他见我衣着不俗才肯拿出那条帕子给我看,要了我一吊钱。那江大夫纵使再有本事,也不过是缉事司的一个仵作,她的丫鬟能花一吊钱去买一块帕子?” “夫人,小的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吕砚秋看起来对郭绫突如其来的谨慎有些许不满。 “说。” “您有没有可能,买贵了?”郭绫的话小心翼翼,“您当时抓着帕子不松手,我看那个小贩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看人下菜碟的主儿,跟您要一吊钱,您都不还还价,估计人家还觉得要少了咧。” 吕砚秋听了这话,表情尴尬起来,说:“自从方家灭门之后,阴阳绞几乎绝迹了,突然在一个小贩那里遇着,我怎么能不激动啊?” “我看那个江大夫也就是个小姑娘,跟萱儿小姐差不多大,有没有可能人家就是看着素缕坊的招牌,想过来问问?” 吕砚秋坐在那儿,半晌不出声。 郭绫有些急了,说:“夫人,江大夫那儿还等着呢,您倒是给句话儿啊。” “我在想,应该跟他们怎么说。”吕砚秋低着头,摩挲着手里的帕子,“毕竟是缉事司的人,说多了说少了都是事儿。也是怪我,这些年只想着如何精进技术,根本没把心思放在跟人打交道的事情上。” 郭绫见吕砚秋如此懊悔,有些心急。 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没了爹娘,沿街乞讨。当时,老夫人看他可怜,给了他一个饼子。他当时年幼,只想着大杂院里还有好几个两三岁的孩子饿肚子,便跪地磕头,求老妇人再赏一个。老妇人原本有些动怒,但后来知道了事情全貌,心存善念,便将几个孩子放在素缕坊里做零工。而他最为机灵,老夫人便教了他认字识数,他才有了今天。 郭绫看着素缕坊这些年的浮浮沉沉,他敬佩吕家的女人。 “小姐。”郭绫没忍住,叫出了在她出嫁前对她的称呼,“当年赐物被烧毁,您费尽心血才将沧泽锦改进成了玄离锦。若不是这样,怕是当年之事会毁了吕家的产业。现在,怎么能为了这些琐事而自责呢。” 吕砚秋叹了口气,抬头望向郭绫,问道:“我让你在沈安面前提起方家,是不是做错了?” “您为何突然这样说?” 吕砚秋没有回答,只是摇摇头,站起身来,说:“走吧,去见见江大夫。” “您想怎样对她说?” “就说阴阳绞是方家的绝学,旁人不知道怎样绣。” “那当年的事呢?” 吕砚秋叹了口气,说:“既然上门来问,那便是他们知道些什么。既然这样,不如直接坦白的好,免得被动。” 正文 第102章 纺织与刺绣 “娘,您怎么亲自来了?”吕纨萱站起身,上前扶住吕砚秋。 吕砚秋拍拍女儿的手,向屋里看去,只见两个与吕纨萱年龄相仿的姑娘站在桌边,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这位就是江大夫?”吕砚秋问道。 江沐雪笑着行了礼,答道:“见过夫人,我就是江沐雪。” “郭绫跟我说江大夫与萱儿年龄相仿,我还不信呢。” 吕砚秋几步就到了桌前,吕纨萱竟没有跟上。 吕纨萱不解地看了郭绫一眼。 郭绫笑着低声说:“小姐放心吧,夫人这几日身体好了许多。” 吕纨萱笑了,也跟着到了桌边,说:“娘,筝儿姑娘做的点心很奇特,您要不要尝尝?” “没规矩。”吕砚秋低声斥责。 吕纨萱撅起了嘴,说:“姐姐都不说我没规矩,您倒是说起我来了。” “姐姐?”吕纨萱摇摇头,“管江大夫叫姐姐,还说不是没规矩?” 江沐雪和筝儿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出来。 “夫人,萱儿妹妹十分可爱,您不要说她了。”江沐雪看了眼筝儿,“我今天也是闲来无事,上门叨扰,要真是说起来,可能是我们没规矩呢。” 吕砚秋笑着说:“看您说的,您能过来,是我们的福分,您若是不嫌弃,就常来玩。” 见吕砚秋总是在东扯西扯,江沐雪直截了当地说:“夫人,那块帕子您见了吗?” 这时,一旁的郭绫将帕子拿了出来,交给吕砚秋。 吕砚秋接过帕子,说:“见了。您这帕子,是从哪儿得来的?” 江沐雪看了一眼筝儿,筝儿连忙接过话头,行了个礼,说:“回夫人,是奴婢跟一个小贩买的。当时看着喜欢,想回来学着绣,但怎么也看不明白是如何绣的。奴婢问了我家小姐,小姐也说看不懂。” “是啊。不怕您笑话,我打小儿就学医,这女红一类的东西,我真是一点儿也搞不明白。这两天筝儿研究出了新点心,我就想着拿过来跟萱儿妹妹说说话,吃吃点心聊聊天。这丫头知道了,就非得跟着来,说想问问吕家小姐这东西是怎么绣的。我也是把她惯坏了。”说完,江沐雪看似责怪的瞥了筝儿一眼。 吕砚秋无奈地笑笑,说:“萱儿许是不认识这东西。” “娘,这是什么技法啊?女儿当真没见过。”吕纨萱站在吕砚秋身边,越过她的肩膀去看她手里的帕子。 “这个技法叫阴阳绞。” “这就是阴阳绞?”吕纨萱似乎有些惊讶。 江沐雪装作不知情的样子,说:“阴阳绞?这名字倒是稀奇。既然您知道这种技法,那您知道可以去哪里学吗?” 吕砚秋将帕子交还给江沐雪,说:“不知道您是否听说过蜀山方家。” “有所耳闻,但不太了解。” “这阴阳绞是蜀山方家的绝技,不瞒您说,我家曾经也想去学呢。”说着,吕砚秋像是陷入了回忆。 “娘,您说的,是小姨吗?” 吕砚秋点点头,叹了口气。 “当年,小妹快二十岁了,她不喜欢纺织,只喜欢刺绣。有一次,小妹去一个官员家里为夫人量身,在他家里见了方家的锁云绣,一下子就沉迷其中。回家以后,她跟我说,她要去蜀山,找方家学刺绣。我们都笑她傻,锁云绣是方家的绝技,从不外传。但她说,不试试看她会后悔一生。我现在都记得,小妹当时眼睛亮晶晶的样子。” “那……她去了吗?”江沐雪问道。 “去了。家母说素缕坊的纺织技术在业内已经有一席之地,如果能将刺绣引入,应该能更进一步。小妹长得矮小,并不适合掌控机械,她又喜欢刺绣,所以,家母就让小妹去了。” 吕纨萱察觉到了母亲言语中的悲伤,小声道:“娘。” “娘没事儿。”吕砚秋拍拍女儿的手。 江沐雪便顺着话往下说:“夫人,我听说,方家灭门了?真有这事吗?” 吕砚秋点点头,答道:“有。当时,小妹离家已近一年,突然有消息说,方家出了事。我们也托人去蜀山找过,但全无消息。” “您是说,小姨没有回来?”江沐雪问道。 “没有。”吕砚秋答道。 江沐雪有些疑惑:“那现在素缕坊的刺绣……” “是先夫带来的。”吕砚秋想起汪岚,语气中多了一些悲伤,“当时小妹失踪,家母很是悲伤。后来,先夫来素缕坊做工,他对刺绣有很独特的理解,人也老实本分,家母十分欣赏他,后来,我们便成亲了。” 江沐雪暗自思量,瞥了一眼吕纨萱,笑着说:“这么说来,素缕坊的刺绣技术也有十几年年功力了,怪不得现在素缕坊的作品巧夺天工呢。” “是啊。方家没了,自从我们成亲以后,我们素缕坊的锦缎就都是自己绣的,技术肯定是越来越好。” “我自小就知道,素缕坊的纺织刺绣都是一等一的。只不过,我还要多学一样刺绣,很是辛苦。”吕纨萱看上去有些委屈。 江沐雪看着吕纨萱的样子,突然觉得有些心急。这孩子也许还不明白,学习几乎是一种特权,只有掌握更多的知识,才能在一定范围内获得更大的选择权和自由。 “萱儿妹妹,既然你叫我姐姐,我可就托大的说你两句了。夫人,您不介意吧?” “江大夫,您说,随意说。” 江沐雪看向吕纨萱,说:“能学东西,多好啊。这些技术,是多少人羡慕的,想学都没有机会学,甚至连见都没有机会见。” “姐姐,你说话怎么同母亲一样,都不向着我。” 江沐雪笑了,伸手拉过吕纨萱,说:“你要是累了,就到济生堂来,让石头找我。我叫筝儿做点心给你吃。只要我有时间,无论是你想逛街还是想爬山,我都陪你。等你休息够了,有力气了,再回来学东西,好吗?” “好!姐姐最好了!” 正文 第103章 猜测 江沐雪笑了笑,站起身来,说:“夫人,我们今天就先回去了,改日再来拜访。” 吕砚秋也站起身:“不行不行,今日江大夫来了,无论如何要在家里吃完饭再走。” “就是,姐姐先跟我回房,我帮姐姐量身,晚上吃了饭再回去。” “量身?”吕砚秋有些疑惑。 吕纨萱笑道:“郭叔说要送姐姐一件衣服,让姐姐自己去素缕坊量身呢。” 郭绫的脸上又出现了懊悔的神情,轻咳了两声:“小姐啊,你就不要嘲笑我了。” 吕纨萱掩嘴笑了起来,躲到了母亲身后。 吕砚秋也跟着笑了,说:“对对,先跟萱儿去量身,让他们去安排晚餐。” “不必了,这食盒里还有几块点心,一碗桂花蜜。您吃之前把桂花蜜淋上,要是喜欢,我以后经常带点心过来。” 筝儿上前,将食盒交给郭绫。 “夫人,我们先告辞了。” 吕砚秋见江沐雪执意要走,便让女儿将他们送出了门去,眼看着他们上了马车。 马车摇摇晃晃的回了玉衡苑,江沐雪径直去了书房。 萧珩听见门口来了人,抬头去看,就见江沐雪迈着大步子进了房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茶,猛地灌了下去。 “这么累吗?”萧珩连忙将面前的纸笔收到一边,吩咐门口的小厮去拿些吃食。 江沐雪摆摆手,说:“太累了。我还得绷着,还得想着礼仪,还得想着怎么跟他们聊。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沈安每次来都是那副死样子了。这可比手术耗神。” 萧珩听到了一个奇怪的词,问道:“你说手什么?” 江沐雪一惊,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忙说:“我是说,比给人看病耗神。” “不是,你说,手什么?” 见萧珩抓着不放,江沐雪说:“手术就是一种治疗方法。” “原来是这样。”萧珩点点头,笑着说,“你会的真多。” “还行吧。”江沐雪又喝了一口茶,掩饰自己的尴尬。 这时,小厮已经拿了些点心瓜果过来。江沐雪拿起梨咬了一大口,觉得灵魂都回来了。 “今日石头来过,搬了个药柜来,还送了许多药材。” “对,我让他送的,这样方便些。”江沐雪说,“我跟你说,我今天还是有不少收获的。” 萧珩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帮她又倒了杯茶,说:“你歇歇再说,不急在这一会儿。” “不行不行,我怕我忘了。”江沐雪摆摆手,“吕家曾经有一个女孩儿,是吕家小姐的小姨,当年去过方家学艺的,但是后来方家灭门之后就失踪了。” “哦?还有这种事?”萧珩面露困惑。 “他们家也去找过好几次,都没有找到。” 萧珩想了想,说:“沈安说过,方家登记在册三十四人,发现尸体三十四具……” “这就是问题。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性,如果当年那个吕家的姑娘到了方家,并且已经在方家学艺了呢?” “户籍登记只会登记家人和奴婢,如果是徒弟,确实不会登记在册。” “如果那个人死里逃生,没有理由不回家。除非……” “除非她就是凶手。” “嗯。”江沐雪点了下头,“但如果她是凶手,吕砚秋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件事?” “她可能是想跟那人划清界限。”萧珩猜测道。 “有可能。”江沐雪又想了想,“还有一种可能性。她确实死在了事故里。” “但人数却对得上,所以,你的意思是,方家有人没死?” “对,这个人应该跟吕家那人差不多大,现在四十岁左右,是个女人。” “那,阿兰呢?六子说,帕子是阿兰绣的,她为什么会阴阳绞。” 江沐雪摸着下巴说:“可能,阿兰是那人的徒弟?” 萧珩点点头:“从年龄上看,确实有可能。但现在也死无对证了。” 江沐雪用手托住下巴,也有些泄气:“但是,这个假设是建立在吕家人成功达到方家的基础上的。吕家夫人说,她那个妹妹有些矮小,从京城到蜀山,这么远的路,一个小姑娘恐怕都死在路上了。” 萧珩勾勾唇,安慰道:“总算是有些收获,总比一无所知的好。” “啊,还有一件事。”江沐雪突然叫出了声。 “何、何事?” 江沐雪直直地看着萧珩:“素缕坊负责刺绣的人是汪岚。” “汪岚?”萧珩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可,汪岚是个男人啊。” 江沐雪抿了下嘴唇:“你这么说我就不爱听了,男人怎么了?男人就不能懂刺绣了?” 萧珩摆摆手,说:“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我记得汪岚手指很粗,不像是会拿绣针的人。” “这倒是……”江沐嘟囔了一句,“但他们没必要骗我啊。” “确实。”萧珩无法反驳。 “吕家夫人说了,素缕坊是从汪岚去了以后才开始刺绣的,她与汪岚的亲事也跟这件事有关。” “怎么说?” “吕家夫人说,老夫人是因为赏识汪岚对刺绣的独到见解才看中了他。自从他们成亲之后,素缕坊几乎都是自己刺绣,很少委托他人了。” 萧珩想了想说:“当年的沧泽锦是御赐之物,又关系到邻国邦交,这么重要的东西,吕家应该不会交给别人绣。你是这个意思吗?” “嗯,吕家小姐今年十六,从时间上看,当年在边境烧毁的绣品,很有可能是汪岚经手的。” 萧珩陷入了沉思。 若真是汪岚经手,那事情可能比预期中复杂。 如果筝儿说的是真话,当年被毁的绣品与锁云绣真有几分相似,这件绣品又是汪岚经手,那汪岚与方家有什么关系? 江沐雪见萧珩眉头紧锁,像是在思考,便没有出声,安静地趴在桌子上,手里摆弄着一粒花生。 她看着花生滚过来再滚过去,突然有些困倦,于是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萧珩想张嘴问些事情,一转头,便看见江沐雪已经睡着了。 他浅笑一声,低声说:“就是嘛,困了就休息,为何要跟牛比。” 萧珩又拿起刚才写到一半的东西,刚刚提笔,便起了玩心。他换了一张干净的纸,笑着画下江沐雪的睡颜。 安详的面容,额角的碎发,朴素的珠钗。 萧珩寥寥几笔便勾勒出面前的女子。他轻轻吹干墨迹,伸出手指,抚摸着画上女子的面容。 正文 第104章 药膳 “你醒了?”萧珩放下笔,微笑着看着她。 她捏了捏麻木的胳膊,转头看看外面,发现天还亮着,莫名松了口气。 “你没有睡很久。”萧珩轻声说。 “那就好。”江沐雪咧开嘴笑了。 萧珩有些不解:“其实,多睡一会儿也没什么,你可以自在些。” 江沐雪伸了个懒腰,说:“白天睡得太多,晚上又要睡不着了。” “我觉得你不用担心。你昨晚几乎没睡,今天又忙了一天,我觉得你今晚会睡得很好。特别是,今晚你可以睡自己房间,应该会很放松吧。” 江沐雪被戳中了心事,心虚起来,躲开萧珩的注视,侧过头去。她用余光看见了萧珩已经写了许多东西,便想着赶紧换个话题,探头去问:“你在写什么?” “没什么,不过是一些现在知道的线索。我将它们写下来,可以整理一下思路。” “嗯。”江沐雪点点头,“我突然觉得你这人挺奇怪的。” 萧珩笑着望向江沐雪,问道:“我有何奇怪之处?” “你好歹是个皇子。” 听到这话,萧珩的眉头皱了一下:“说得什么话。” “我口无遮拦,你知道的。”江沐雪露出一个无赖的笑。 萧珩叹了口气,说:“你跟我口无遮拦就好,出去了不要这样。” “那肯定的!” “说吧,我好歹是个皇子,然后呢?” “我以为,皇子不是要处理国事,就是每天风花雪月。你现在,算什么?” 萧珩笑道:“算什么?我这也算为国尽忠啊。” 江沐雪点点头:“也对。但我总觉得你在抢缉事司的工作。” “我本是缉事司的一员,算不上抢他们的工作。” 江沐雪回头看了看,压低声音,凑到萧珩耳边说:“你也不要只顾着为筝儿的事情费心,阿兰和月璃的事情,你搞清楚了吗?” 说完,江沐雪指指自己的手腕。 萧珩也看了眼门口,摇摇头:“那件事没这么简单。” 江沐雪叹了口气,伸手去剥花生。她的动作有些用力,看上去像是在发泄一些莫名的怒气。 “长宁,找过你了?”萧珩试探着问。 “长宁?她找我有事吗?”江沐雪看向萧珩,将几个花生米放进萧珩手里。 萧珩看着手里的花生,说:“无事。随便问问。” “啊。”江沐雪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前几天她是来找过我,但我当时在罚站,她就回去了。” “罚站?” 江沐雪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香秀说我有时会弓腰驼背,让我练站姿。” 萧珩轻笑出声:“怪不得你近来体态好了许多,看来我应该好好奖赏香秀。” 江沐雪翻了个白眼:“明天我去找长宁,你放心吧。” 萧珩收了笑,只留下一个上扬的嘴角,说:“你不必找她。她有事情自然会去找你的。” “嗯,也行。”江沐雪往自己嘴里扔了个花生,“这花生真香。” 萧珩将花生放入口中,并没有吃出什么特别,于是说:“不就是普通花生吗?” “你不觉得这花生特别有花生味儿吗?”江沐雪一脸认真,在城市长大的她,很少吃到这么新鲜的东西。 萧珩突然有些心酸。江沐雪不到十岁就来京城独自生活,恐怕也吃了不少苦。 “你以前,过得很辛苦吗?” 她一时错愕。 过得很辛苦吗?她知道,他问的是江沐雪,但江承羽的灵魂却在暗暗颤抖。她想说,她很辛苦,她忍得很辛苦,活得很辛苦。 但,谁又不辛苦呢? “还行吧。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江沐雪又将两粒花生放进萧珩手心。 “公子,夫人,晚餐备好了。”一个小厮在门口说。 萧珩将两粒花生放进袖子,说:“好,推我过去。” 今日的饭桌上,摆了一大碗鸡汤。 江沐雪凑近闻了闻,说:“好香啊。” “我问过杜怀安,这汤你可以喝。” 萧珩给一旁的丫鬟使了个眼色,那丫鬟上前盛了一碗汤放在江沐雪面前,又去盛第二碗。 “问杜怀安?一碗鸡汤嘛,问他做什么?” “这鸡汤里下了些药物,还是谨慎些好。” 江沐雪喝了一口,说:“有点儿苦啊。” 萧珩笑道:“你的赤霞饮还不是苦得出奇?现在又来嫌人家的汤苦。” “那怎么一样呢,我那是好吃的苦,这个是不好吃的苦。” 萧珩也尝了一口,说:“确实有些苦味。” 两人相视而笑,竟有些无语。 “杜怀安安排的药膳啊?”江沐雪转而去吃一旁的青菜。 萧珩点点头,说:“他经常安排药膳,说实话,都不怎么好吃。” “我觉得应该安排他跟筝儿好好学学。” “让他去学,倒不如你们帮我安排药膳呢。”萧珩看向江沐雪,竟有一丝期待。 “别别别。人家给你治的挺好的,我只负责你的日常护理,生活起居,处方用药那些你还是靠杜怀安。人家是太医嘞。” 萧珩勉强笑笑,说:“是啊,确实是太医。” 江沐雪为萧珩夹了些菜,嘱咐道:“多吃些,多吃才能有力气。别光喝汤,把肉也吃了。” 萧珩望着江沐雪,他不懂,为何昨晚他们还针锋相对,此刻她却如此体贴。他看不懂这个人。 他看看四周,几个下人在旁边低眉顺眼地伺候。他突然懂了。 应该是做给下人们看的。就像她说的,人多嘴杂,怕引人议论。 萧珩低头吃饭,故作不经意地说:“吃过饭,陪我去花厅坐坐。” “嗯。” 江沐雪应了一声,拿起勺子喝汤,手一抖,洒出了一些。 果然,恐惧是很难隐藏的。 “我今日在家,闲来无事,做了些消遣的东西,想与你一同看看。”萧珩仍然低头吃饭。 江沐雪听到这话,松了口气。她暗骂了自己几句,又为萧珩夹了菜,笑着说:“先吃饭吧。” 正文 第105章 卖饼的老田 今日的集市有些像往常一样,满是商贩和行人,好不热闹。 沈安从街头一路走到街尾,却没有看见六子的身影。他怀疑自己看错了,于是又从街尾走到街头。 果然,六子不在。 沈安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背后冷汗直冒。 他四下张望 ,看见一个在集市上经营了许多年的烙饼小摊,于是上前问:“老田,你认识六子不?” 老田抬起头,看见沈安,咧开嘴,露出半口残牙,说:“沈大人,来,吃个饼。” “不吃不吃,您别客气。” “沈大人,看不起我?” 趁着沈安愣神的时候,老田不由分说地将饼塞进沈安怀里。 沈安见老田一脸热情,于是拿起饼,咬了一大口,含糊地说:“嗯,香。” “对嘛,我老田的饼子比谁家的都香。你们那个毛头小子,叫什么长青的那个,买我的饼子还要去别人家要芝麻盐。你说,他是不是不识货?” “是嘛,我说过他,就你这饼子,我空口都能吃七八个。”说着,沈安又咬了一口,以证明自己没说瞎话。 “就是。沈大人,再来一个。”说着老田又要往沈安手里塞饼子。 “不用不用。” “拿着。”老田一脸殷勤。 沈安只得又拿了一个饼子,说,“老田,饼子我也吃了。你到底认识六子不?” 老田给饼子翻了个面,说:“六子我怎么会不认识?他还欠我两文钱嘞。” “你今天看见他了吗?”沈安问道。 老田好像愣了愣,用搭在肩上的手巾抹了一把脸,说:“呦,您这么一说,我好像得有三四天没看见他了。” “三四天?”沈安察觉到了异常,“他以前也会这样三四天都不出来吗?” 老田想了想,摇摇头,不过马上便讳莫如深地笑了出来,说:“估计去快活了,小伙子嘛。” 沈安注意到老田的神情,问道:“他去快活什么?” “挣钱了呗,八成去嘚瑟了。”老田言语中透着一丝不屑。 沈安压低声音问:“他抢劫了?” “不算。”老田凑到沈安身边,小声说:“这小子前阵子不知道从谁那儿收了些帕子。” “然后呢?” “好看啊,挣着钱了。” 沈安意识到他说的是阿兰的帕子,但想着能多听老田说一些,便做出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说:“一条帕子,能有多好看?怕不是你没见识吗?” 老田见沈安看不起他的眼光,似乎有些急眼了:“沈大人,我也不是傻子喽。我好歹也在京城活了半辈子,难道还没见过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吗??” “那肯定见过。”沈安附和着。 “那些个公子小姐,身上穿的那些个衣服,绣个花儿啊草儿的,我没见过?” “见过啊。” “你就说,那些个衣服,漂亮不?” “那肯定漂亮啊。” “漂亮?”老田不屑地瘪瘪嘴,“跟人家那帕子一比,完蛋。” 沈安眯起眼睛,说:“你唬我吧?” “我唬你做什么,我还怕你沈大人一生气,拉我去打板子嘞。” 沈安微微一笑:“要是照你说的这么好,人家挣点钱也应该吧。” 老田将烤好的饼子拿到一旁,将沈安拉到棚子下面,拖了个小凳子让他坐着,自己则蹲在一旁,说:“沈大人,说到这件事,我要跟您举报。” 沈安一下子懵了。 “举报?你要举报什么?” “前阵子,有个穿得挺好的姑娘来闲逛,六子买了她一条帕子,要了三十文钱啊。我就跟他说,你不能这样,不能说人家姑娘穿得好,你就坑人家,对不对?”老田拍了拍胸脯,“沈大人,我这样算做好事吧?” “算,肯定算。” 老田得意地笑了笑,接着说:“六子不服啊,就又拿了一条给我看,说什么三十文我还要少了!我一看,啧啧,跟您说,那绣活儿确实好,咱也不知道怎么好,但就是好。” 沈安有些不耐烦了,有些后悔来找老田问话,于是说:“行了,我知道他有个绣活儿特别好,我去他家找找他。” 老田将沈安又按在了凳子上,说:“沈大人,我还没说完呢。您再吃个饼。” 说着,他又开始往沈安手里塞饼。 “老田,你别光给我饼啊。你都说了,人家的东西好,那买贵些有什么的?你到底要举报他什么?” 老田说:“就前几天,有个看着挺有钱的大姐,抓着他那个帕子他不撒手。估计他是觉着人家喜欢,您猜要了人家多少钱?” 沈安摇摇头。 “一吊钱啊!”老田伸出一根手指,“整整一吊钱!” “一吊钱?”沈安也有些惊讶,“那确实有点儿过分了。” “您说,能这么做人吗?再好看也就是一块帕子嘛。看人家喜欢,就卖得这么贵,我看您就应该把他抓起来。”老田看上去痛心疾首,像是在惋惜六子消失的良心。 沈安倒是笑了出来,说:“老田,你别是嫉妒人家挣了钱吧?” 老田突然挣圆了眼睛,缩着下巴,连声音都大了几分:“哎呦呦,沈大人,您可不好这么说呀!他是什么人啊,一个倒买倒卖的主儿,我可是老实本分的手艺人。这么多年,不管谁来,我这饼子也是两文钱一个,我从来不涨价的。” 沈安看着老田义愤填膺的样子,无奈地笑了,说:“对对,你说的对,我这就抓他去。” “对,您得去好好查查他。”老田义正词严。 沈安站起身,问道:“他家住碧霞村,对吧?” “对着呢对着呢,您往南走,半个时辰就到了。” 沈安从荷包里摸了六文钱,放进老田手里。 老田又咧开嘴笑了,一边说着“您看看您,老这么客气”,一边把钱塞进腰带。 沈安自行拿了张油纸,包了没吃过的两块饼子,摆了摆手,离开了摊子。 “您再来啊!”老田热情地喊了一声,笑呵呵地继续烤他的饼子。 正文 第106章 躲起来的六子 篱笆门没有关,沈安进了院子,拍了拍门。 “六子,在家吗?” 沈安听到屋里有些淅淅索索的声音,便提高音量说:“你不开门我就踢门进去了。” 房里的声音停了一瞬,随后便是有人小跑的声音。 门打开了一条小缝,露出了六子的半张脸。他正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向外看。 “沈大人,我听声音就像您。”门完全打开,六子将沈安拉进了门里。 沈安有些拍了拍被六子拉皱的衣服,说:“你为何这样鬼鬼祟祟?” 六子没有回答,只是回过头,将食指放在嘴唇上,乞求沈安声音轻些。 沈安收了声,叉着腰看着六子透过门缝向外张望。 “没人跟着我。要是有人跟着我,我能察觉不到吗?”沈安有些不耐烦。 六子仔细地栓好门,转过身来,嘿嘿的笑了,说:“您说的是,是小的不对。” 沈安坐在桌边,用手指点了点桌子,说:“有水没有?渴的很。” “有,有。”六子忙不迭地过来,拿起碗去后院打了一碗井水。 沈安接过碗,大口喝完,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扔在桌上,说:“给你带的。” 六子打开那个凌乱地油纸包,看见两个饼子,夸张地说:“沈大人真是爱民如——” “闭嘴。”沈安打断了六子的话,“说,躲谁呢?” 六子的眼睛乱飞,夸张地笑道:“没有啊,我是本分人,我怎么会躲着谁呢。” 沈安脸上没有丝毫笑意,紧盯着六子,用手指隔空点了几下。 六子尴尬地收了笑,蹭到沈安身边蹲下。 “沈大人,我知道错了。” “错哪儿了?”沈安居高临下地看着六子。 六子袖着手,懊悔地说:“卖贵了。” “什么卖贵了,老实说。” 六子用袖子蹭了蹭鼻子,说:“帕子。” “什么帕子。” “就前几天嘛,有个看上去挺有钱的主儿,来我摊子上逛,我看她穿的金戴的银,就把我那个压箱底儿的帕子拿出来了。” “你跟人家要了多少钱?” 六子眼神躲闪,含糊地说:“一吊钱。” “多少,说清楚了。” “一……一吊钱。” “一吊钱啊,六子,一吊钱,你怎么敢的?” “我刚开始卖三十文,人家都没还价,慢慢的我就敢卖五十文了……我一直卖五十文的!就是前阵子,有个大姐,看着挺有钱。当时她抓着帕子不松手,我就觉得,她肯定喜欢的要命,我就大着胆子跟她要一吊钱。我就想啊,要是不同意我就还是卖她五十文呗,结果人家二话没说就给了我一吊钱。那,我胆子不就大了吗……” 沈安叹了口气,说,“然后呢?” “那人其实都给钱了,没想到过那天晚上我回村的时候,有几个人把我堵在巷子里了,说让我还钱。” “钱给人家了吗?” “给了,沈大人,我给了!”六子眼神恳切,“后来他们又说让我把别的帕子也给他们。我一天只带一条出去嘛,我就跟他们说卖光了,没有了。” “只是让你还钱吗?” 六子又用袖子擦了下鼻子,说:“他们说,要是再让他们看见我卖那种帕子就弄死我。” “他们是什么人?你认识吗?”沈安问道。 六子看着沈安,摇摇头:“不认识,看着像地痞。不过我看见他们戴着一个腰牌,跟您戴的这个有点像,不过是是玉的。” 玉的?锦犀司? 沈安压下心中的疑虑,问道:“你那个压箱底儿的帕子,还有没有了?” “那个……”六子突然扭捏起来。 “说实话。”沈安声音冷得吓人。 六子见沈安要动怒,连忙说:“有,有啊,沈大人。” “拿来给我看。” 六子站起身,在床边蹲了下来,从床底拖出一个装满杂物的竹篮。他将竹篮推到一边,又拖出一个麻布包。打开麻布包,拿出几件衣服,然后才拿出一个木匣。 他用袖子擦了擦木匣,偷看了一眼沈安,才端端正正地将那匣子放在桌上。 “打开。” 六子按着匣子,哀求地看向沈安:“沈大人,我只有这几条了。” 沈安直接伸出手去,却被六子拦住,老老实实地打开了匣子,取出里面的一个布包,拿了出来。 布包打开,里面还有四条帕子。质地都是普通棉布,但上面的刺绣与筝儿那条一般无二。 沈安瞪着六子,厉声问道:“这东西哪儿来的?是不是偷来的?” “沈大人,冤枉啊,沈大人!”六子跪倒在地,“不是偷来的,这是阿兰绣的!” 沈安看了一眼从床底下掏出的东西,又看看手里的帕子,问道:“阿兰绣的?你向来从阿兰那里收货,要是一条帕子就能卖几十文,你还能住在这种地方?” 六子的眼睛都睁大了几分:“沈大人,不是啊,阿兰只给过我这几条。” 沈安心中的疑虑又多了起来:“阿兰有这本事,还用得着托你去卖?这种质量的绣品,要是绣在丝绸上,都不知能卖出多高的价码。” 六子连忙解释道:“沈大人,阿兰平日里给我的不像这个样子啊。” 说完他小跑两步到了一旁的架子上,拿出了几条帕子,交给沈安。 “沈大人,您看,这是她以前给我的,我还没买完。” 沈安接过来,对比之下,以往的帕子虽然也算不错,但确是普通绣品的水平。 “她为什么突然给了你这么好的货?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沈安用审视的眼神看向六子。 六子抓了抓后脑勺,说:“那天卖完货去她家结账,还跟她聊了几句,后来她过了好几天才给了我这批货。她不准我一口气卖出去,说要看见有钱人才能卖,卖得贵一些。要是人家嫌贵,不卖不要紧,她不着急用钱。所以我才敢卖三十文的嘛。只是没想到,才卖了两三条她就死了……她也没个家人,卖得那点儿钱我都给大力了。” 沈安想了想,问道:“那天你跟她聊过什么?” “聊过什么……杂七杂八的聊了好多呢。”六子恍然大悟一般,“沈大人,我想起来了,我跟她说,京城都在传,三皇子要成亲了,到时候肯定会有很多人去看热闹,好些做生意的都想趁着赚一笔呢。沈大人,您说,她会不会也想趁机会赚一笔啊?” 正文 第107章 灯笼 江沐雪看着桌上的东西,想起了昨晚的针锋相对。 “怎么了?”萧珩笑着看向江沐雪。 江沐雪笑着摇摇头,上前帮着萧珩摆正了轮椅。 萧珩拿起一柄扇子,指着花厅边缘正中间的一个灯笼说:“看这个灯笼。” 江沐雪抬起头,看见那个灯笼。她站起身,走上前去,仔细端详。 那灯笼上画了一个姑娘,束着发,五官精致。她站在一个轮椅旁边,轮椅上坐着一个没有五官的男人。 “这是咱们两个吗?”江沐雪问道。 萧珩笑着点点头,说:“正是,好看吗?” 江沐雪坐回桌旁,问:“为什么你没给自己画五官?” 萧珩望着那个灯笼,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是啊,为什么没画呢? 总得有个理由吧。 “画累了,不想画了。” 江沐雪托着下巴,歪头看向那个灯笼,像叹息一样地说:“原来是这样啊。” “哪样?”萧珩的语气看似十分随意。 江沐雪低下头,看着面前空空的酒杯,突然笑着说:“酒杯不能空着吧。” 说完,她拿起面前粉色的酒瓶,为自己和萧珩倒了酒。 “我敬你。” 江沐雪拿起自己的酒杯与萧珩的酒杯轻轻一碰,发出“叮”的一声。 两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向对方展示了空杯,相视而笑。 “喜欢这个灯笼吗?”萧珩柔声问。 江沐雪又看向那个灯笼,笑着说:“喜欢。” “但,你的表情,并不像真的喜欢。” 江沐雪咬着唇,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萧珩看到江沐雪神情有异,身体不由得向她靠近了一些,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站在一个没有五官的人身边,让人有些害怕。”江沐雪笑着说。 萧珩沉默了。 他原本是想画完整的两人的。但不知为何,他画到自己时,却怎么也下不去笔。 他看着江沐雪的肖像看了好久,觉得自己无论用何种面貌站在她的身边都很失礼。 萧珩不想承认,纵使她总是温柔的、坚强的、包容他的,但她身上总有一种力量,把他这些年来小心呵护的自尊心击得粉碎。 她看上去好像能接受他的一切要求,但又好像从没真正接近过他。 萧珩有些懊悔。以前的他应该能努力一些的,应该拥有一些权力,拥有一些势力,这样他就能对他的晓晓说:“没人敢动江家。” 但,他什么也没有。 “萧珩。”江沐雪轻声说,“如果有些事情需要我出面,比如像今天去吕家那样,我很愿意的。虽然我下午说有些累,但我只是说说。真的,你可以让我去做一些事的。” 萧珩看着她真诚的表情,疑惑于她为何说这些。 “你为何突然说这些?”萧珩问道。 “我觉得你的话很有道理。” “什么道理?” 江沐雪深深吸了一口气,又从嘴巴呼出,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你的身份在这儿,很多事情不方便出面,所以,这些事情,我来。” 萧珩看看江沐雪坚定的眼睛,又看看那个灯笼,突然明白了江沐雪在说什么。 一个没有五官的人,等于一个藏在后面的人。 他无奈地笑了。 “哎……” 萧珩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惊讶于自己竟然没有丝毫动怒,只觉得可笑。 可笑? 他刚突然想起,新婚那夜,江沐雪也曾经说过,她很可笑。 是啊,他们真像两个可笑的人。 “我是认真的,你信我。”江沐雪看见萧珩在笑,似乎有些急了,“我知道,我很多时候看上去不太可靠,但我是认真的。” “世上怕是没有比你更可靠的人了。”萧珩的眼神似乎比江沐雪还要认真。 “那你笑什么……” “我是在想,我该为自己画上五官的。”萧珩的嘴角勾出一个若隐若现的弧度,“我画这画时,只觉得自己配不上你,所以才没有画完。” 说完,萧珩低下了头。 小心。 江沐雪心中的一个声音提醒道。 她努力保持着微笑,却偷偷用拇指的指甲扣着手背,隐约的疼痛让她清醒。 如果不能确认他是在用这种方法让她安心被利用,还是出于真情,那就做出开心的样子吧。毕竟,无论是哪种可能,他都会希望她信以为真,并且甘之如饴。 “原来是这样啊。”江沐雪笑着说,“你怎么会这样认为呢?” 萧珩抬起头,看见江沐雪的笑容,也跟着笑了起来。 果然,他很可笑。 太傻了,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他应该是坚定地在她身边,让她安心倚靠的。 “晓晓,昨晚的事,我很抱歉,所以,我做了这个灯笼为你赔罪。” 江沐雪又看了一眼灯笼,笑着说:“昨晚我也太过偏激了,我也——” “无妨。”萧珩打断了江沐雪的话,“我今天下午想了许久,我觉得,我对你的了解太少了。” 江沐雪的指甲再次扣进了手背。你不了解江沐雪,我对江沐雪的了解怕是比你还少呢…… “你平日里喜欢什么?”萧珩问道。 “我啊。我……”江沐雪快速地思考了一下,决定照实说,毕竟这样不容易露馅,“我平日里就是看看书,种种花。啊,我喜欢猫,不过,没机会养。” “为何?” 因为工作太忙,没时间照顾…… “因为,抓不住。” “你会抚琴吗?” “不会。” “下棋呢?” “不会。” “对,你父亲是武将。”萧珩看上去在认真思考,“那,舞刀弄枪,骑马打猎?” 江沐雪尴尬地摇摇头。但她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武将的女儿,怎么会不喜欢骑马打猎呢? “小时候很喜欢玩刀枪的,后来身体不太好,就不玩了。” 萧珩的身子向前探去,问道:“你身体怎么了?” 完蛋。 又给自己挖坑。 江沐雪顾不上懊悔,又开始飞快地思考:要有一个症状,不能致命,不能太严重,不能传染,对了,还不能影响生育。 有了。 “我太累了就会头痛。吃了许多药,但不吃了又会痛,后来,不玩骑马打猎一类的东西,就不太犯病了。” “抱歉,最近是不是让你太过辛苦了,所以才总是头痛?” 看着萧珩担心的表情,江沐雪笑着说:“没关系,我愿意为你做事。” 萧珩看着江沐雪的笑容,读出了江沐雪的笑容里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但,无论如何,她是愿意用这笑容骗他的。 正文 第108章 早晨 他没骑马,一路溜达着到了玉衡苑门前,靠着门口的石狮子发呆。 阿粞一早出门去收菜,没到门口就看见了沈安。 “沈大人,您这是看什么呢?”阿粞顺着沈安的目光看去,却什么也看见。 沈安回过头,说:“你是那个,阿——” “小的叫阿粞。” “啊,对,阿粞。”沈安点点头,继续看着街道发呆。 阿粞左右张望了一下,问道:“您不进去吗?” “太早了,怕三殿下怪罪。” “行,那小的先走了。” 说完,阿粞招了招手,叫后面的人拉着板车跟上他。 沈安见阿粞要走,叫住了他。 “你往哪儿去?” “小的要回去复命,一会儿公子和夫人要起了,许多事情要做。” 沈安看了看阿粞身后的板车,上面放了些新鲜的蔬菜瓜果。 “你是管采买的?” “小的是管厨房的。” “厨房?好地方。”沈安打了个哈欠,说,“走,我跟你回去。” 阿粞连忙摆手:“沈大人,这不合规矩啊。” “你管厨房,我没吃饭,你看见我快饿昏了把我带回去,你们公子说不定会赏你嘞。” 阿粞看看沈安一脸无赖的样子,叹了口气,说:“那,沈大人,万一公子怪罪,您可要帮我说句话啊。” “你放一万个心。”沈安拍了拍阿粞的肩膀,对着身后招手,“走吧。” 到了侧门,阿粞招呼了几个小厮出来将蔬菜瓜果搬了进去,阿粞付了钱。 沈安见那人拉着车走远,问道:“这人是谁啊?” “菜农,他家的菜新鲜又干净,价钱也不高。沈大人,请吧。” 沈安又盯着那人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应了一声,跟着阿粞进了侧门。 穿过窄道,绕过水井,很快便到了后厨。 沈安看着小厮们利落地收拾着东西,蹲在一旁,拿起一个茄子,凑在鼻子前面闻了闻。 “沈大人,怎么了?” 沈安放下茄子,拍了拍手,站起身,说:“没什么,随便看看。” “我去帮您拿些吃食?”阿粞问道。 “嗯,去吧。” 阿粞转身进了后厨,没一会儿就拿出两个馒头和一碟咸菜,摆在石桌上。 沈安也不客气,坐下便大口吃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儿?” 沈安叼着馒头抬起头,看见长青正瞪着眼睛看着他。 “呦!小长青!几天没见干什么去了!” “我不小了,我十八了!”长青叉着腰,显然非常生气。 沈安咧嘴一笑,说:“我岁数大了,记性不好。” 长青上前,拿起盘子里的一个馒头,咬了一大口,说:“我跟长宁去给师父过生辰,公子让我们去的。” 沈安看向长青的眼神有些慈爱。 “你干嘛这样看着我?”长青被看得有些发毛。 “我就是想,我们小长青长大了。” 长青扬起下巴:“那当然。” “长宁跟你一起回来了吗?”沈安朝长青身后看了看。 “她回来了,她这两天帮夫人做了些东西,时间太紧张没时间打磨,她回去打磨了。” 沈安看着长青大口吃着馒头,突然笑了出来:“都不说给长宁带些吃的吗?” 长青用下巴点了点后厨:“等他们清点完我再去拿,我刚才看见咸鸭蛋了,应该还有酱豆腐。” “应该?” “我闻到味道了。”长青吃完馒头,转身到水缸边,捧了一捧凉水喝了下去,用袖子蹭了下嘴。 沈安看着长青颀长的背影,又想起了那个脏兮兮的委屈的小孩儿。他低下头去,看着被他咬了一口的馒头,不知为何有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他一直觉得自己算是一个正直的人,是一个可以为民请命的人,但最近的事却让他感到一种无力。他昨晚一直在想阿兰的事,但毫无头绪。 “你吃不下了?” 沈安听到长青的声音,抬起头。 “这么好的馒头,你别糟蹋了。”长青的语气里带着埋怨,“你要是吃不下了,就把它掰开,把咸菜塞进去。” 沈安又低头看看那个馒头,脑子竟一时有些空白。 长青上前一步,拿过馒头,熟练的分成上下两半,将咸菜夹在中间,又还给沈安。 “吃嘛,香着呢,不过夹咸鸭蛋更香些。”长青见手指上沾了些咸菜的汁液,嘬了一下。 沈安张嘴咬了一大口,竟真的好吃了许多。 “香不?”长青的下巴又仰了起来,有几分得意。 “香。”沈安笑道。 这时,后厨好像清点完了,长青没跟沈安打招呼,几步便跳了进去。 “阿粞,给我个咸鸭蛋。” “行。”阿粞脆生生地应下,又小声说,“我给你挑个大的。” 长青挤到阿粞身边,嘿嘿笑着,将一个咸鸭蛋偷偷装了起来,又用碗装了一个馒头。 “沈大人?见过沈大人。” 长青听到房间外面有筝儿的声音,探头看去。 “长青?”筝儿显然有些懵了。 “筝儿,我们回来了,我来帮长宁拿些吃食。”长青指了指沈安,“那个家伙是来蹭饭的,你不用理他。” 筝儿掩嘴轻笑了一声,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长青,上次你给我的芝麻盐,我做出来,你要不要尝尝?” “要!筝儿,你真棒!” 筝儿浅浅笑着,拿出了一个小瓷罐,打开盖子,倒了一些出来在长青手心。 长青将手凑到嘴边闻了闻,舔了一下,眼睛亮了几分。 “是那个味道,但不知为何,好像更加清香。” “昨日石头送了许多药材过来,我看见这次的白芷品质很好,就烤干了磨成了粉,加了一点点进去。” 长青笑着瘪了瘪嘴,小声嘀咕道:“怪不得夫人这样喜欢你。” 筝儿笑笑,盖好盖子,将瓷罐塞进长青怀里,说:“快去给长宁送饭吧。若是你们还有什么想吃的,跟我讲,我试试。” “筝儿,你真好。” “快去吧。昨日我家小姐说想吃面条,我去做了。” 筝儿将长青推出了厨房。 “那我走了。”长青笑笑呵呵地抱着瓷罐,一手握着咸鸭蛋,一手端着碗,有一些狼狈。 沈安用空心拳撑着头,眼神在两人之间游走。 “年轻真好。” 正文 第109章 猫儿 端着面出了门,见沈安还坐在院子里,筝儿问道:“沈大人,您为何一直在这里?” “来得太早了,也不知道去哪儿,一会儿等三殿下来了我再去拜见。” 筝儿浅笑着说:“刚才过来的时候,我看见香秀拿了温水去公子房里,兴许已经起了。” 沈安站起身:“多谢筝儿姑娘。” 出了小门,沈安路过花厅,听见后院有些吵嚷。他朝里面张望了一下,看见一些长青站在树上,几个小厮朝着草丛里张望,而萧珩也在四下看着什么。 沈安眉头皱起,来不及叫人禀告,快步上前,问道:“殿下,府上是遭了贼吗?” “沈安?”萧珩见到沈安,面露喜色,“我这两日总听见这附近有只猫儿在叫,你快帮我找找。” “猫儿?”沈安疑惑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完全不知道三殿下今天在作什么妖。 “前几天听见有猫儿在隐隐约约地叫,没有理,昨晚又听见猫叫了,放心不下,所以起来找找。”萧珩推了一把沈安,说,“你去帮着找找。快去。” 沈安有些无奈,他堂堂缉事司按察使,竟然要帮人找猫儿。 算了,谁让他是三殿下呢。 沈安屏气凝神,听见一声很轻的猫叫,于是大声说:“都安静!” 众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安仔细听去,两步跃上墙头,跳到墙外,进了竹林,便见一只巴掌大的小猫卡在一块石头的缝隙里。 “长青!过来帮忙!” 听到沈安的叫声,长青从树枝上跃起,脚尖在墙头轻轻一踏,翻了过去。 看见那只小猫,长青也有些惊讶。 “怎么会卡在这种地方?” “可能是抓老鼠时钻进去,出不来了。” 那只小猫身体软趴趴的,嘴里发出极轻的叫声。 长青试着搬动石头,发现搬不动,于是跃上墙头,对萧珩喊道:“公子,猫儿被石头卡住了,怕是很难活。” 萧珩想了想,说:“想想办法,先弄出来吧。” 长青回头看了一眼,应道:“是,公子。” 沈安不知从哪里找到一根木棍,轻轻地挖开石头下面的泥土。长青心领神会,抓住了小猫的身体。 很快,小猫就松动了。长青轻轻一拽,那小猫便被拉了出来,躺在长青的掌心里,头歪向一边,又挣扎着抬了抬。 两人跃过墙头,走到萧珩身边。 “公子,您看,这猫儿软绵绵的,不知怎么了。” 萧珩从长青手里接过小猫,托在掌心里看了看。猫的身体确实有些冷,它的嘴微微张开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可能只是饿了。长青,送我去夫人房里。”萧珩将小猫护在怀中,又对沈安说,“你去书房等我。” “是。”沈安躬身行礼。 看着萧珩走远,他叹气摇头,向书房走去。 萧珩还没到江沐雪门前,就听见了她和筝儿的笑声。他微微一怔,低头看看快要断气的小猫,就像看见了自己。 长青看出了萧珩的迟疑,问道:“公子,咱们进去吗?” “去吧,去叫门。” 长青上前一步,轻叩房门。 开门的是筝儿。开门时,她的脸上还带着没有消退的笑容。 “长青?”筝儿向后一看,便看见了萧珩,于是连忙行礼,“公子。” “你家小姐呢?” 没等筝儿回答,江沐雪便探出头来,说:“在呢。” 话音刚落,江沐雪便看见了萧珩怀里奄奄一息的小猫。她快步到了萧珩身边,蹲下身子,一脸焦急。 “这孩子怎么了?” 萧珩突然有些后悔了,刚才一心想着抓只猫哄江沐雪开心,却完全没想过这猫现在的样子,带过来也是让她担心。 “前几日我就隐约听见有猫儿在叫,想着是路过的猫儿,一直没理会。但昨晚又听到了,我想着你说,你很喜欢猫儿,就叫长青去找。结果发现它卡在竹林的石头里。” “这孩子的腿好像断了。”江沐雪小心地检查着小猫的身体,眉头微蹙。 萧珩心头一紧,手指划过小猫软绵绵的头,低声说:“这猫儿怕是活不成了,我叫人将它埋了。” “别啊!”江沐雪站起身,“我试试。” 萧珩对上江沐雪坚定的眼睛,心中突然升起一阵自卑。 “不过是一只猫儿,不必费力。”说着,他命长青将他推走。 江沐雪突然有些生气,她对着萧珩的背影说:“什么叫‘不过是一只猫儿’,你都把带来了,又要拿去埋,你这人,怎么这么拧巴。” 萧珩低着头,望着手里的小猫,说:“如果只是受了些小伤,肚子饿了,那养养就好,但腿断了,它要怎么活?” 江沐雪听了这话,眼睛瞥向萧珩的双腿,怒气一下子消散了。她想起了那晚萧珩说过的话,想起了皇帝不让太医为他治伤的圣旨。 她绕到萧珩面前,再次蹲下,微笑着抬头看着萧珩低垂的脸。 “反正也要死了,你就让我试试呗。” 萧珩看着小猫半闭的眼睛,说:“即使活下来,怕也是活不好的,既然这样,你还是别受累了。” “那你给我,我来埋。”江沐雪不由分说地从萧珩手里抱过小猫,站起了身,“好了,你去忙吧,我也有很多事要忙了。” 萧珩想拦下江沐雪再说什么,却见她已经在院子的石桌上为小猫检查起来,便没有说话。 他眼看着江沐雪吩咐筝儿烧水,又去拿了毯子为小猫保暖,不由得心想,要是当年他摔伤时遇到了现在的江沐雪,事情会不会有什么不同。 “那,你且在这里忙着,我先去了。” “等下。”江沐雪叫住了萧珩,“你能帮我个忙吗?” 萧珩心中一喜,这些日子以来,她从来没有提过什么要求。 “能,你说。” “有办法找一些羊奶吗?这孩子太小了,又受了伤,吃别的,我怕它受不了。” “羊奶……”萧珩在大脑中搜索,却什么也没有想到。 长青在一旁说:“公子,我记得师父山下有一个农户,他家里养了不少羊,我今日去看看,应许能有羊奶。” “嗯,这便好了。”萧珩终于露出了笑容。 “长青,谢谢你啊。”江沐雪又看向轮椅上的男人,“还有你,谢谢。” 正文 第110章 从长计议 “咳咳。”萧珩清了下嗓子。 沈安听到声音,一下子惊醒,见是萧珩,连忙起身行礼。 “几日没见,这么疲劳吗?” 沈安说:“城北河边发现了一具女尸,无人认领,死因也没确定,确实有些麻烦。” “你一大早就来我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沈安从小厮手里接过轮椅,将萧珩推到了书案边。 “三殿下,属下去找过六子了。那些阴阳绞的帕子确实是阿兰绣的,不过有一件事情有些奇怪。” “何事?” 沈安从怀里掏出两块帕子,放在书案上,指着一块普通的帕子说:“这块是阿兰以前绣的,六子一直卖的都是这种。” 萧珩拿起来仔细观瞧,确实是普通刺绣的水平,看起来像是能在市井街头买到的东西。 “这块是阿兰近期才给六子的,用的是阴阳绞。” 萧珩又拿起第二块,手法与筝儿那块帕子一般无二。 “六子说,阿兰嘱咐过他,这些帕子不要轻易拿出来,要看见有钱人才能拿出来,叫价高一些,要是人家嫌贵,就不卖。” “东西好,这么做也是正常的。”萧珩的目光在两块帕子中间来回游走,“但我一直以为,她向来都是绣阴阳绞的,没想到是近期才绣。” “准确地说,是六子告诉阿兰,三殿下会成亲以后。”沈安说得小心翼翼,生怕触怒了萧珩。 “我?”萧珩很是吃惊,抬眼看向沈安。 “嗯。”沈安点了下头。 萧珩疑惑地说:“这与我成亲有什么关系?” “回三殿下,六子猜测,她是想借机挣一笔钱。” “哦?” “六子说,在您大婚前,有许多小商小贩都觉得,到时候观礼的人会很多,想借机挣一笔。” 萧珩摇摇头:“不对。你还记得吗?阿兰的帕子在我大婚前就已经开始卖了。” “记得。醉仙居的掌柜是因为看到了阴阳绞的帕子才去找阿兰刺绣的。” “她如果想借着我大婚挣一笔,难道不应该把东西留着等我大婚再卖吗?” 沈安跟着说:“还有一个问题,阿兰到底是什么人,她为什么会阴阳绞?” 萧珩这才想起,沈安并不知道昨日江沐雪去吕家得到的信息,于是简单地向沈安复述了一遍。 沈安若有所思地说:“江大夫说得没错,阿兰要么是活下来的方家人,要么是吕家那人的徒弟。” “还有一件事。” “说。” “前些日子,六子高价卖了一条阴阳绞的帕子,后来有人来将他堵在后巷要他还钱,还威胁他不让他再卖。那些人,像是锦犀司的。” “锦犀司?”萧珩的眉头皱得更紧。 两人陷入了沉思,半晌没有说话。 沈安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张了张嘴,没有出声,便闭上了,他的眼睛看向了一旁。 “想说什么,说。” 沈安尴尬地笑笑,说:“三殿下,属下有一个推测。” “说来听听。” “阿兰的目的会不会根本不是挣钱,而是想借机让阴阳绞现世?” 萧珩皱起了眉头:“我不懂,让阴阳绞现世对她有何好处?” “只卖给有钱人,那也就是非富即贵。这些人中很有可能有人认识阴阳绞,或者说,这些人认识的人中可能有人认识阴阳绞。” “是的。” 沈安继续说:“认识阴阳绞的人,必定会知道那是方家的绝学,也必定会知道方家早已灭门。” “你的意思是,阴阳绞现世,会让人怀疑方家灭门案的真相?” “是。但同时,她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萧珩叹了口气:“她确实招来了杀身之祸。” “三殿下大婚,是大事,无论是有人怀疑方家灭门的真相,还是发生了命案,都有可能得到比平时更多的关注。” 萧珩疑惑地看向沈安:“但这样做,岂不是与赌博无异?也就是你办案仔细,若是换了旁人,在抓到大力时便结案了,这案子根本到不了我的面前。” “只能说,上天垂帘,她赌对了。” 萧珩又低头去看那块阴阳绞的帕子,说:“但是,引起注意又能如何?难不成,她想翻案?方家灭门案另有隐情?” 沈安沉默了。他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纵使另有隐情又能如何?先皇时期的案子,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要说翻案,就连重新调查都是奢望。 阿兰,虽然你拼尽了全力,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的性命对于这个世界来说,也许一文不值呢。 萧珩不知为何苦笑了一声。 “这世上果真有许多弃子。” 沈安正襟危坐,拱手行礼:“三殿下,何出此言?” “只是有感而发。”萧珩微笑着倒了两杯茶,将一杯推到沈安面前。 沈安看着那杯茶,不知为何,突然有些惶恐,低下了头。 眼神游移,快速吞咽。 萧珩望着沈安,问道:“你今日是怎么了?平时日也没见你如此拘谨。” “三殿下,您觉得,这件事与娘娘是否有关?” 萧珩面色一变,眼睛看向别处。 “不知。” “三殿下,我觉得,这事不该在追查了,就此作罢吧。” 萧珩饮下一杯茶,直直地看向沈安,问道:“那,长宁呢?” 沈安没有回答。 他无法回答。 “其实,报了仇,又能怎样呢?”沈安说出这话,连自己都有些鄙视自己。 萧珩没想到沈安会说这样一句话,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我突然觉得,长青防着你也是对的。” 沈安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他防着我做什么?” “你还是不太了解长宁。”萧珩把玩着手里空空的茶杯,将沈安脸上纠结的神色尽收眼底。 “我是不了解她,也不了解长青。”沈安抬起头,望着萧珩,说,“三殿下,我是不是也不太了解您。” “你不必了解我。” 沈安站起身,撩起衣袍,单膝下跪。 “三殿下,方才是属下唐突了。无论三殿下有何吩咐,属下都愿效犬马之劳。” “好了,起来吧。” “三殿下……” “起来。” 沈安犹豫片刻,站起身,低头站着。 “坐啊,这样拘谨做什么?” 沈安见萧珩要去拿茶壶,连忙伸手去拿,为萧珩倒了茶。 萧珩看了眼沈安的杯子,沈安便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你喝了茶便回吧,这事即便要查也不是一日两日能查清的。” 沈安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正文 第111章 救猫 远远看去,江沐雪正坐在石桌旁,不知在鼓捣什么东西。 筝儿正诚惶诚恐地站在一边,脸时不时的歪向一边,像是不敢看的样子。 萧珩摆了下手,示意小厮将轮椅推到石桌附近。 筝儿听见身后有声音,转头看去,正要行礼,却被萧珩伸手制止。 他不敢出声,也不想别人出声。 越过江沐雪的肩头,他隐约看见了那只小猫。此刻,它正侧躺在石桌上,一动不动。 “筝儿,丝线给我。” 筝儿拿出一小团丝线,交给江沐雪。 只见她轻巧地缝合、打结、剪线,一丝不苟。 “酒呢?” “在这儿。” 江沐雪将一个布条叠成方块,让筝儿将酒倒在上面,小心地擦拭伤口。又取了一块薄纱和两块小木条,将那条腿绑了起来。 “好了。”江沐雪脱掉了手套。 这时,香秀小跑着来说:“夫人,汤婆子灌好了,包了许多层布。” 江沐雪伸手摸了摸,点头说:“可以了,放到竹篮去去吧。” 这时,她才看到身后的萧珩,笑着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我刚给小猫做了手术。” “手术?”萧珩听到了熟悉的词,“这就是你说的手术?” “是啊。” 萧珩伸着头,望着石桌上的小猫。 “你如何做的?”萧珩的眼睛十分明亮,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这小猫有个开放创口。我是说,它的伤口是打开的,只不过被毛挡住了。我刚才帮它剃了毛,切开了伤口,发现骨头碎了,伤口里有许多砂石。所以我帮它把伤口冲洗干净,清理了碎掉的骨头,然后将断掉的骨头对齐,缝合伤口,简单消毒,再做一个夹板固定。剩下我们能做的就是帮它就是保温和提供营养。能不能挺过去,就要看它自己的了。” “夫人,竹篮铺好了。”香秀提着竹篮到了江沐雪身边。 江沐雪转身摸了摸,非常柔软舒适,汤婆子的温度也很好。 “谢谢你啊,香秀。” “夫人客气了。”香秀笑着低头行礼。 江沐雪小心地将小猫放进竹篮,将一块软巾搭在它的身上。 “你真有本事。”萧珩看向江沐雪的眼神充满了欣赏,“你的手段,比太医都好。” “快别夸了,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呢。”江沐雪看看小猫,说,“我去煎些药。” 江沐雪还是犯嘀咕,没有抗生素,不知道这小猫能不能扛过去。 萧珩见香秀要离开,叫住了她。 “将那篮子给我。” 香秀轻手轻脚地走到萧珩身边,小心翼翼地将篮子交到了萧珩手上。 萧珩低头看着小猫。它的头仍是歪着,眼睛半闭,呼吸均匀。伸手去摸,身上还是有些冷。 “香秀,多准备几个汤婆子,备好热水。夫人说了,要帮它保温。” “是,公子,奴婢这就去准备。” 正说着,江沐雪突然从小厨房探出头,叫道:“筝儿!还有肉吗?” 筝儿对着萧珩行了礼,小跑着过去。 “小姐,你要肉做什么呀?” “这药有些苦,我怕小猫不肯吃,煮点肉汤给它,应该能吃下去。” 筝儿拿起地上的一个竹篮,掀开盖布,露出半只鸡。 “昨天小姐说公子的药膳不好吃,我专门要来半只鸡,想中午给小姐炖汤吃呢。那就便宜它了吧。” “别啊。”江沐雪好像有些着急了,“别都给它啊,我熬药,你炖鸡,然后给搞点汤就行。” 筝儿听到这话笑了出来:“我以为小姐要给小猫做药膳呢,原来只是分它一些汤。” “它才巴掌大,多了它也吃不了啊。”江沐雪看了看那只肥鸡,对自己不用吃药膳非常满意,“我去熬药了,你也煮上吧,一会儿我来跟你要肉汤。” “行,小姐放心吧。” 江沐雪拿着药在院子里支起了小炉子,熟练地生了火,熬上了药。 萧珩很贪恋此刻的宁静,便让下人们各自去忙,自己则抱着那个篮子,在树下望着江沐雪。 此时的江沐穿着未出阁时的旧衣服,头上的发钗仅有一颗珍珠装饰,萧珩看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我送你的簪子,你为何不戴?” 江沐雪笑着说:“你送的那些丁零当啷的,等我去重要扬合再戴。” “但你这支未免太过朴素,有失体面。” 江沐雪嗔怪道:“这是长宁送我的。这支比那些都粗一些,特别好挽头发。啊呀,你们这些男人不知道的。” 这支簪子跟她以前用的签字笔粗细类似,以前她便就经常用签字笔挽头发,所以这支用起来特别顺手。 萧珩半天没说话,江沐雪竟有一丝心虚,问道:“沈安走了吗?” “走了。” “你不去忙点什么吗?” “无事可忙,想在这里坐坐。”萧珩望着江沐雪,犹豫了片刻,还是问道,“我可以离你近些吗?” 江沐雪听到这样奇怪的问题,笑着说:“可以啊。” “那……能劳烦你帮我推一下轮椅吗?我怀里有猫儿,不敢乱动。” 江沐雪笑着站起身,没有说话,只是将萧珩推到了离炉子不远的地方。 “再近些。” “很呛的。” “我不怕呛。” “我怕呛到小猫。”说完,江沐雪又有些后悔,补了一句,“也怕呛到你。” 萧珩听到这毫无意义的招补,笑了出来。 “不过是嘴太快了而已,你不会跟小猫吃醋吧?” “自然不会。”萧珩闻着慢慢飘散出来的药香,低下头去,用手指轻抚着小猫的脑袋,“你会不会怪我?” “怪你?”江沐雪疑惑地歪了头,“为什么要怪你?” “我说,我要将这小猫埋了。” 江沐雪站起身,弯腰看了一眼在篮子里不知是睡熟还是晕倒的小猫,说:“你觉得它活不了了,想它少受些罪,” 萧珩听了这话,突然心生感激。 “谢谢你。” “为什么谢我?” “谢谢你救它。”萧珩抬起头,望着江沐雪的眼睛。 风吹过树梢,树叶沙沙作响,阳光穿过树冠,在地面洒下斑驳的光斑。 江沐雪避开了萧珩的目光,坐回小凳,打开锅盖,搅了搅锅里的药。 萧珩又低头去看篮子的小猫:“其实,世上有许多小猫,救了一只,还有许多只。救不完的。” “那就能救一只是一只吧。” “帮它起个名字吧。”萧珩问道。 江沐雪抬头看着萧珩炽热的目光,笑着说:“起了名字,它就是一只特殊的小猫了,万一我没救活它,你会伤心吗?” “它已经不一样了。你救过它。” “那,你就给她起个名字吧。” “既然是狸猫,那就叫阿狸,好吗?” “你们文化人起名字这么草率吗?”江沐雪笑道,“阿狸,嗯,也挺可爱的。那就叫阿狸吧。” 萧珩温柔的抚摸小猫的头顶,笑着说:“阿狸,你要好好活下去啊。阿狸。” 正文 第112章 石头来了 萧珩看见桌上黑乎乎的一碗,探头闻了闻,皱起了眉头。 “你要把这东西给阿狸喝?” “我也不想给它喝这个啊,这不是没办法吗?” 萧珩低头看了看阿狸腿上渗血的棉布,突然有些自责。 方才,他竟然想直接埋了它。 “在想什么?”江沐雪问道。 “我在想,它有些可怜。” 江沐雪走到轮椅旁,弯腰看着竹篮里熟睡的小猫,说:“我会努力治好它的。” 萧珩抬起头,对上了江沐雪的双眸。他的心里翻起了波澜。 “拜托你,治好它。” 萧珩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说,他知道自己的心在他的胸腔中嘶吼,他希望眼前的人张开双臂站在他面前,他希望眼前的人对着他伸出手。 他不知道自己身体里竟然有如此多的懦弱,如此多的不堪。 当沈安说出那句“报了仇又能怎样”的时候,他竟然在心里认可了。 是啊,如果知道真相也无济于事,那为什么还要去追查呢? 他鄙视自己。 他有些想放弃了,但,他不希望长宁和长青变成另一个阿兰。 母妃,你到底有什么秘密啊? 那只发簪上的梅花为什么会出现在长宁和阿兰的身上? 母妃,你为何会被赐死?为何啊? 萧珩的双手紧扣着竹篮的边缘,些许的疼痛让他心安。 “萧珩?你在想什么?”江沐雪轻声问道。 萧珩嘴角抽搐着挤出一个微笑,说:“没什么。我只是在想,那药看起来很苦。” “一会儿等筝儿的鸡汤做好了,就能调调味了。” 说完,江沐雪回头看向小厨房,闻了闻若有若无的香气,咽了下口水。 “不知道长青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萧珩的语气中有些担忧。 江沐雪笑道:“没事的,长青一直很可靠,我觉得可能中午就差不多了。” 这时,一个小厮突然跑进院子,气喘吁吁地行礼道:“公子,夫人。” “慢慢说,如此慌张,成何体统。”萧珩难掩不悦。 “回公子,是石头来了,找夫人有事。” 江沐雪有些意外:“找我?” “是,夫人,说是医馆里有急事。” 江沐雪马上说:“我回济生堂看一眼。” “我陪你。” “不用。”江沐雪语气坚定,“你在家等着,我带个人过去,有事会让他带话。” “好,那就带阿源去吧。他身手不错,人也机灵。” “嗯。”江沐雪点了下头,看看阿狸,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让筝儿照顾它吧。” “我会帮忙的。” 江沐雪转头看了一眼厨房,说:“你不用帮忙,如果想它了来看看它就好。我会好好交代筝儿,她会尽心尽力的。如果小猫没有撑过去,也是因为伤得太重,与旁人无关。” 萧珩对江沐雪的话有些许不满,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阴沉着脸点了下头。 江沐雪轻叹了一口气,走到轮椅边,说:“我会尽快回来的。要是我离开的时候小猫发生什么意外,一切等我回来再说,好吗?” 萧景面色很差,但还是说:“知道了,你去跟筝儿交代事情吧,我不会插手。” “乖。”江沐雪笑着说了一声,转身去了厨房。 萧珩被那个字搞得面红耳赤,刚想发作,却听见阿狸隐约叫了一声,于是低下头去,帮着阿狸调整了一下搭在它身上的软巾。 “筝儿,我要跟你说些事。” 筝儿转过头来,问道:“怎么了小姐?” “我要回济生堂一趟,石头说有些急事。” “好,我陪小姐回去。” “不用,你在这里照顾一下小猫吧,济生堂有我跟石头,应该够了。”江沐雪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附在筝儿耳边,小声说,“我看他对那个小猫挺上心的,你在这里照顾它吧。他知道你是我的人,不敢对你动手的,要是这小猫在别人手上出了纰漏,我怕他会做一些极端的事。” 筝儿似乎有些害怕,但还是坚定地说:“小姐,我明白了。” “谢谢你啊,筝儿。” “小姐客气了,您说吧,我应该做什么?” “一会儿你把鸡汤熬好,一勺鸡汤半勺药,混在一起,用一个小勺喂到小猫嘴里去,今天能喂进去三四勺就行。” “小姐,用勺子不方便的,我一会儿用鸭跖草喂。” “鸭跖草?那要怎么喂?” “鸭跖草是空的呀,能吸起来一些药,吹到小猫嘴里就行了。小时候,夫人教过我这样给小狗喂药,小姐你不记得了吗?” “啊,对对,一时没想起来。”江沐雪心虚地看向别处。 筝儿好像没有看出江沐雪的慌张,笑着说:“还有别的要做的事吗?” “有。”江沐雪四下张望,看到一串挂在墙上的大蒜,“如果我明天没有回来,你就把大蒜捣成蒜泥,用凉开水调匀,然后敷在小猫的伤口上。” 筝儿有些不解,但还是点头说:“好。” “等长青取了羊奶回来,让小猫尽量吃,能吃就能活。” “小姐,你放心吧。这些事情我能做好。” 江沐雪点点头:“嗯。我先去了,你在家一切小心。” 转身出了厨房,江沐雪跟萧珩简单打了招呼,跟着小厮快步走到门房,阿源也跟在身后。 石头见江沐雪出来了,面露喜色。 “小姐,你可算来了。快上车。” 江沐雪见状很是不解:“石头,怎么了?” “吕家小姐在车上,你快上车吧。” 吕纨萱掀开帘子,一脸焦急,说道:“姐姐,快上来。” 江沐雪上了车,吕纨萱一脸焦急,看上去刚刚哭过。 “你这是怎么了?” “姐姐……不,江大夫,求您救救郭叔。” “郭管家?” 明明昨日才见过,郭管家看上去没什么不同,想来可能是受伤了。 于是,江沐雪问道:“郭管家是受伤了吗?” “不,不是的。郭叔生病了,可能,快死了。”吕纨萱泪如雨下。 正文 第113章 抢救 她见过太多这样慌张无措的面孔。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吕纨萱擦了擦泪,说:“前几天,郭叔出去喝了些酒,回来就说有些累,嗓子疼得厉害,我们都觉得他只是太过操劳,让他回房歇着。昨天夜里,郭叔突然发了烧,我们连夜去请了大夫,大夫来看过,说只是普通外感,喝些姜汤就好,郭叔喝过姜汤以后郭叔果然舒服了许多。我们原本以为没事了,没想到今天早晨,郭叔突然气喘起来,我们再去请大夫,人家来看了一眼,说什么都不肯给药,我才去了济生堂。” 江沐雪安慰道:“我去看看,兴许吃些药就好了。” “嗯,谢谢江大夫。”吕纨萱擦干了泪。 郭叔看着她长大,她甚至把他当成自家的叔叔,她不希望郭叔有事。 马车的速度很快,转眼便到了吕家门前。车刚停稳,便见锦兰跑上来,掀开车帘高声说:“小姐,郭管家快喘得很,怕是快不行了!” “什么?!”两人惊叫出声。 江沐雪和吕纨萱均是一惊,顾不上礼仪,跳下车去 “石头,你别跟着了,快回去取些药物。” “你先照着小青龙汤、小柴胡汤、定喘汤抓些药来,再按照你的经验抓些平喘、清热、化痰的药。” “好,我这就去取。近来咳嗽发热的人有很多,我做了些常用的丸药。”石头说完重新坐上马车,飞驰而去。 江沐雪跟在锦兰身后快步走向郭绫的房间。 快到门口时,锦兰突然说:“好像好一些了。” “为什么?” “刚才郭管家,喘得厉害,像拉锯一样,现在不喘了。” 坏了! 江沐雪一把拉开前面的锦兰,加快速度冲进了房门。只见郭绫正坐在床上,张着嘴,口唇青紫,一些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他的两只手僵硬的放在喉咙前,像是要抓住一只不存在的魔鬼。 急性会厌咽?! 江沐雪大脑一空。这可怎么办! 穿刺!只能开放气道了! 她的眼睛在房间里飞快地寻找。 管子,有什么管子! 笔! 江沐雪跑向书案,看见笔筒里放着一支玉笔。她懊恼地拍了下桌子,眼睛又向别处看去。 墙边方几上放着一只花瓶,花瓶里插着一只孔雀羽毛。 对了,羽管! 江沐雪抽出羽毛,看了一眼。 不行,太软了。 管子,哪里有管子?!必须马上开放气道,否则郭绫就要窒息而死了! 江沐雪急得抓了抓头,突然摸到自己的簪子。 对了,簪子! 今天早晨她随手插进头发的簪子,是长宁给她的那只可以吹针的那根。 虽说这是一根簪子,但它为了藏针,比别的簪子要粗了不少,只比笔杆细了少许。 她将簪子抽了出来,满头青丝落下。 江沐雪一把拔掉簪头,将短针倒在桌上,跑到走到郭绫身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不行,会感染的吧!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年代,感染了恐怕也是个死! 江沐雪急得叫出了声。 “有酒吗?!烈酒!” “那儿!” 锦兰说着,跑着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墨绿色的酒瓶,拔开塞子,交到江沐雪手里。 江沐雪一眼便认出是沈安带去的那瓶烈酒。向瓶里看去,还有半瓶。 “行吧,比没有强。” 将簪子伸进酒瓶里涮了几下,又拿出来,酒滴落在地上,就像无色的血液。 此时,郭绫的头脖子似乎已经软了,开始下垂,情况极为凶险,必须马上穿刺。 “郭绫,我要救你,你信我。” 郭绫几乎失去了意识,没有回答。 下人们扶着郭绫躺下,郭绫的口唇越来越紫,眼角流下了眼泪。 “锦兰,帮我扶住他的头。” “是。”锦兰伸出双手,固定了郭绫的头。 江沐雪将半瓶酒都倒在了郭绫的脖子上,伸出左手摸向郭绫的喉结,在喉结下找到了那个小小的凹陷。 环甲膜!就是这里! 她紧盯着指尖,小小的环甲膜就像一道生门。 现在,她要打开这扇门。 右手握着簪子,朝着那个小小的凹陷刺了下去,进入气管,马上停住。 “啊!”吕纨萱在她身后发出尖叫,用手捂住了眼睛。 “嘶……” 轻微的气流声传来,随着气流喷出的,还有一些稀薄的痰液。 江沐雪看向郭绫的胸廓,有了起伏。惊恐的表情似乎有些缓和。 “暂时行了。”江沐雪单手取出帕子,擦了擦脸。 吕纨萱跑到床边,眼泪止不住地流。 “郭叔,你好些了吗?” 郭绫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别说话。”江沐雪阻止了郭绫,“锦兰,去取一块干净的布条来。” “是,江大夫。”说完,锦兰小跑着出了房门。 吕纨萱此时才注意到江沐雪跪坐在地上,连忙说:“江大夫,快起来啊。” “腿软了,一会儿再起。”江沐雪的左手还牢牢的扶着簪子。 “江大夫,郭叔是不是没事了?”吕纨萱小心地问道。 江沐雪苦笑了一声:“还早着呢。” 她刚才穿刺不过是权宜之计,救急而已,后面处处是坑,步步是雷。 锦兰速度很快,已经跑着回来了。她怕不够用,拿了七八个布条。 江沐雪用两条布带交叉后挤在了颈下,固定了簪子。 站起身,她看着郭绫发紫的嘴唇,叹了口气,又取了一根布条,给自己绑了一个马尾。 “我尽力吧,不知道能不能熬过这一关。”江沐雪突然想到了什么,“哎呀,忘记让石头取些羚羊角粉。” 阿源上前一步,道:“夫人,我这就去。” “对,你马上去济生堂取羚羊角粉,万一没有,就回家跟你家公子要羚羊角粉,要是没有,就想办法。” 江沐雪心想,只能赌一把了。 “咳咳。”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江沐雪只觉得寒毛直竖。 “谁?是谁咳嗽?”江沐雪大声问道。 一个丫鬟战战兢兢地走出人群,跪倒在地,说:“是奴婢,奴婢不是有意惊扰小姐,小姐息怒。” “你嗓子疼吗?”江沐雪问道。 丫鬟觉得奇怪,但还是答道:“回小姐,有些疼,已经两天了。” “还有谁?有没有人想咳嗽,或是嗓子不舒服的!” 门口看热闹的下人们面面相觑,两个丫鬟战战兢兢地向前走了一步。 突然,一个小厮说:“赶车的大潘昨天夜里发烧了,在屋里捂汗呢。” “这么说来,今天早晨阿杼也发烧了。” 江沐雪想起了方才石头的话:近来发烧咳嗽的人有许多。 她只觉得有人在她的脑子里发出尖叫,恐怖的记忆突然涌了上来。她绝望地闭上了眼。 阿源忙说:“夫人别急,我这就回去取药,多取些来。” “你不能回去。”江沐雪语气坚定,“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同意,谁也不许出门!” 吕纨萱一脸惊慌,问道:“这是为何?” “我怕,这是疫病。” 正文 第114章 试试吧 江沐雪转头看向床上的郭绫,说:“短时间内多个人出现类似症状,如果是巧合还好,如果真是疫病,那就糟了。” 吕砚秋皱起眉头,但还是说:“江大夫说得对,从今天起,所有人不许出门。” “不出去我要怎么取药?”阿源问道。 江沐雪想了想说:“等石头回来,让他去办吧。” “江大夫,我们应该做什么?”吕砚秋表情凝重。 “麻烦夫人统计一下府上有多少人,有没有发烧、头痛、嗓子痛、嗓子痒,或是咳嗽的。如果出现了我说的那些症状,要跟其他人分开住。” “好。”吕砚秋神色严肃,侧头唤道,“素芳。” “奴婢在。”一个干练的年龄稍长的妇人站了出来 。 “按照江大夫说的去做。找几个没有症状的人,将后院的库房收拾出来,多放些被褥。” “是,夫人。”素芳行了礼,将几人围观的下人带走了。 江沐雪看看房间里的人,说:“吕小姐,你马上回自己房间去,绝不能离开房间。有任何症状马上通知我。” 吕纨萱有些害怕,拉了拉母亲的衣衫。 “你刚才离郭管家太近,我怕你已经被传染了,请回房间休息,如果有嗓子疼或是咳嗽,马上告诉我。” 江沐雪的神色十分严肃,没有丝毫转换的余地。 吕砚秋远远地看了一眼瘫软的郭绫,正色道:“萱儿,回房去。” “娘,哥哥怎么办?”吕纨萱不想回房,拉着吕砚秋问道。 “对了。”江沐雪突然想起来她家还有一个吕庭筠,“令郎在府上吗?” “不在,他三天前就去了素缕坊。” 江沐雪长舒一口气:“那就让他别回来了。” 吕砚秋点点头,对女儿说:“行了,回去吧。” 吕纨萱有些委屈,但还是说:“是,娘。” “至于我们两个,需要单独住。”江沐雪看了看床边的锦兰,“我需要留在这个房间照顾郭管家,麻烦夫人在旁边准备一个房间。” 吕砚秋面色有些慌张:“江大夫,你怎么能在这里照顾呢?这样不妥。” “刚才我帮他做了穿刺,一些痰液溅到我脸上了。如果真是疫病,我逃不掉。” “我可以照顾。”锦兰说。 “我不懂医,但我有力气,我也可以。”阿源也在门口说。 “阿源,你就别捣乱了,你都没进屋。你只管帮我联系长青,找好东西。” “江大夫,您放心吧。”锦兰站到江沐雪身边,说:“江大夫,有什么事情,您尽管吩咐。” “咱们两个要相互照顾了。”江沐雪苦笑一声,“夫人,您也快回房休息吧。以后每天都要告诉我院子里有多少人生病,我要去看看他们。” “知道了,辛苦江大夫。”吕砚秋欠了欠身。 江沐雪赶忙还了礼。 人群全部散去。 江沐雪叫人取两块面巾,叫锦兰一起戴好,又叫人取来一瓶烈酒。她倒了一杯烈酒出来,将一根刺血针在酒里泡了泡,然后在火上烧了好一会儿,又将长宁帮她做的小钳子同样消了毒。随后,她拿了几小块棉布,将那烈酒倒了一些在棉布上。 “江大夫,您这是要做什么?”锦兰问道。 江沐雪拿着工具走到床边,说:“我要为他刺血。他的会厌肿胀,堵塞了气道,帮他插管只是权宜之计。但这样感染风险太大,所以要让他的咽喉尽快消肿,这样才能尽快拔管。放血有一定的清热作用,但也不知道能起效到什么地步。但事已至此,只能试试了。” 锦兰站在一旁,什么也没有听懂,但江沐雪也没有询问她有没听懂的意思,于是只是跟在她的身边,等着她的吩咐。 “锦兰,找个容器,能扔杂物的。” “有。”锦兰转身拿了一个托盘,“江大夫,可以放在这里。” 江沐雪蹲下身子,捏住郭绫的拇指,沾了酒精的棉布擦拭了几下拇指外侧的边缘,用刺血针准确地刺了下去。 一滴暗黑色的血珠冒出,江沐雪用小钳子夹住另一块沾了酒的棉布,在出血的位置反复擦拭,很快,那块棉布就变成了暗红色。她扔掉了暗红色的那块,又取了块新的,同样操作几次,直到在没有血液冒出。 这时,一个小厮出现在门外,说:“江大夫,房间收拾好了,就在隔壁。” “有劳。” 说完这话,江沐雪便带着锦兰到了旁边的房间。这房间里摆着一张大通铺,倒是还算干净整洁。 锦兰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江大夫,这是下人们的房间,辛苦您了。” 江沐雪环视了一圈,笑着说:“你们天天住,我要说辛苦,你们不是更辛苦?” “我们是下人,谈不上辛苦的。” 江沐雪无奈地笑笑,没有说话。 “夫人!”阿源在门外喊,“石头来了。” 江沐雪点点头,想写几个药给石头,走到桌边,拿了一张纸,习惯性地摸向左胸口,却突然落了空。 她突然有些难过。她需要呼吸机,需要化验室,需要抗生素,需要抗病毒药,但,什么都没有。 江沐雪苦笑一下,半路出家学的这点中医,也不知道能不能有用。 她看着那张纸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放下了它,跟着阿源到了大门口。 “石头,药带来了吗?”江沐雪隔着门问。 “带了。这两日做的药丸我都带来了,草药也带了许多。”石头拍了拍门,“小姐,你将门打开啊。” “石头,济生堂有羚羊角粉吗?” 石头有些为难地说:“小姐,这样名贵的药材,咱们没有。” “石头,你现在去玉衡苑,找萧珩让他去找羚羊角粉。就说我让你去的。” “好,小姐放心。您先把门打开,我将药放进去。” “石头,你把东西放着吧,我会搬进来。这几天咳嗽发热的患者突然多了,你吃些清热化痰、扶正固表的药物。我怀疑,这是疫病。” 石头听了这话,心中一惊:“小姐,这开不得玩笑啊。” “这只是一个猜测,但是,小心为好吧。你帮我转告萧珩,这几日我先不回去了。这里需要人照顾,我也怕传染给他。” “是,小姐。” 正文 第115章 求药 此时的锦兰正在远离窗户的地方整理一块区域,她将几块垫子叠在了一起,看上去十分松软。 锦兰见江沐雪回来,笑着说:“江大夫,我帮您多垫了几层垫子,您看行吗?” 江沐雪上手一抹,笑了出来,说:“好得很呢。” 锦兰手上将已经很平整的垫子抚得更平,像是不经意地问:“江大夫,如果真是疫病,那,我们还有救吗?” 江沐雪看着窗外,说:“不知道啊。但愿不是疫病吧。 话说长青取了羊奶,将奶罐挂在马上,决定去办一些私事儿。 从北山回城,路上有一家卖凉糕的,早晨回家时本来想买,但长宁急着回去,就没有买成,所以他打算趁着出来跑腿的机会去买一些。 凉糕店前,长青跳下马来,笑着对摊主说:“大娘,我要五块凉糕。” 大娘慈眉善目,将六块凉糕摆在油纸包上。 “大娘,我要的是五块。” 大娘笑着说:“我知道。小伙子,你好久都没来了,送你一块。” “谢谢大娘!” 长青给了钱,接过油纸包,翻身上马,系紧了奶罐的带子,策马而去,很快便到了玉衡苑。 他利落地跳下马来,取下奶罐,将缰绳塞进小厮手里。 “公子在何处?”长青问道。 “许是在夫人院里,方才我看见过香秀送了书过去。” 长青点了点头,跑了过去。 “公子,我回来了。” 萧珩侧头看了一眼,便低声说:“长青,羊奶取回来了吗?” “取回来了。”长青将奶罐放在桌上,解开了绑住奶罐的绳子,将罐子放在萧珩面前。 萧珩朝罐子里望了望,说:“交给筝儿吧,夫人交代了,阿狸的事情都交给筝儿。” “是,公子。” 长青小心地捧着罐子去了小厨房,筝儿正在用鸭跖草给小猫喂药。 “筝儿,羊奶来了。” 筝儿抬起头,愁眉不展。 “怎么了?” 筝儿将鸭跖草从嘴里拿出来,说:“阿狸太坏了,喂一口吐半口,半天也没吃多少。” 长青看着筝儿的样子笑了出来:“我小时候就是,若是要我饿着肚子吃药,我能喂一口吐两口。” 筝儿笑了出来:“净瞎说,喂一口,你怎么吐两口?” 长青嘿嘿一笑,将罐子拿给筝儿:“你看,新鲜的羊奶,可好了,我看着挤的。” 筝儿接过罐子,倒了一些出来,换了一根干净的鸭跖草,吸上一些,吹到小猫嘴里。小猫吧唧了两下嘴,咽了下去。 “哼,这小东西,还真分得清嘞。” “药和奶都分不清,你说的怕不是傻子吧?” 筝儿抬起头,嗔怪地瞪了长青一眼。 “快喂吧,别把这家伙饿坏了。” 筝儿接连喂了几口,直到阿狸不肯再吃才停了下来。 她站起身,拎起竹篮,轻手轻脚地走到萧珩身边,说:“公子,阿狸吃过奶了,也喂了些药。” “好,放在桌上吧。等下接着喂。” “是,公子。”筝儿将那竹篮放在石桌上,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这时,一个小厮带着石头进了院子,石头行了礼。 萧珩见是石头,向他身后看了一眼,有些意外,问道:“你家小姐呢?” “公子,小姐遇到些事情。” “何事?” 石头有几分犹豫。虽然近来发热的人确实比平时多了许多,但疫病这事不是可以信口胡说 “公子,小姐说……” “说了什么?” “小姐说,吕家可能有疫病。” 萧珩抬头看向长青,一脸茫然:“疫病?” “小姐说,这几日她要在吕家照顾。” “荒唐。”萧珩动了气,一掌拍在石桌上,阿狸被吓了一跳,发出微弱的叫声。 萧珩面无表情的将竹篮拿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皱着眉,轻抚着小猫的脑袋。 “既然有疫病,当然应该马上离开,为何要在那里?” “吕家有个重病患,小姐担心,他们无法照料。” 萧珩呼吸一窒,瞪了石头一眼,问道:“那你为何不在吕家帮忙?” “小姐让我出来找些药,尽快送去。” 萧珩怒气更盛:“那你回来做什么?还不快些去找!” “小姐要羚羊角粉,济生堂没有。”石头的声音越来越轻,隐隐有些颤抖。 萧珩思考了片刻,说:“备车,去大皇兄家。” “是。” “公子。”石头小心地说,“近来城里的病患很多,小的斗胆,可否回济生堂照顾病患?” “滚。” 马车穿过城区,停在天枢苑门前。小厮看到萧珩的马车,赶忙迎上前去。 “三殿下万安。” “你快去通报一声,我有些急事。” 一个小厮行了礼,转身跑进大门,直奔后院。 “殿下,三殿下来了。” 萧琰从花木间抬起头,有些惊讶。 “快请他进来。”萧琰将手里的大剪子放进身边的丫鬟手里,从另一个丫鬟那里拿了帕子擦净了手。 很快,长青便推着萧珩到了后院。 长青拱手行礼,低着头,安分地站在一边。 萧琰笑着走到萧珩面前:“三弟,你怎么来了?” “大皇兄,我有些事情求你。”萧珩语气中有些急切。 萧琰的看似有些不悦,说:“你我兄弟,说什么求不求的?” 萧珩尴尬地笑笑:“大皇兄,我需要一些羚羊角。” “羚羊角?”萧珩疑惑地看向萧珩,“你要这个做什么?若是雕刻,象牙更好。” “不,不是雕刻。我是需要些羚羊角入药。” “入药?”萧琰上前扶住了萧珩的肩膀,上下打量着他,“你哪里不舒服?我叫太医过来为你诊脉。” 说完,萧琰站起身要去叫人。 “不。”萧珩拉住萧琰,“我没有不舒服,是我夫人需要羚羊角粉。” “是弟妹生病了?” “是她的一个患者,那个患者得了重症,需要羚羊角。” 萧琰笑了:“好,我明白了。我今日叫人去找,三日之内给你送到府上。” “大皇兄,我今日就要。”萧珩对着萧琰作了个揖。 萧琰伸手握住了萧珩的手,说:“三弟,你这样有些强人所难了。” “大皇兄,夫人说,今日确实有些急,否则,我不会来叨扰大皇兄的。” 萧琰思索了片刻,对身边的小厮说:“去找杜怀安。” 正文 第116章 羚羊角粉 “杜太医!大殿下有事找你!” 杜怀安正忙得脚不沾地,听陆琪这样说,头嗡的一声。 “大殿下……他怎么了?”杜怀安问道。 “大殿下说,他急需一些羚羊角。” “羚羊角?”杜怀安似乎有些意外。 陆琪见杜怀安磨磨唧唧的样子,有些急了:“杜太医,你快些吧,大殿下和三殿下都等着呢。” “三殿下?” 没等杜怀安反应,陆琪便催促道:“你快些去取羚羊角来!快去!” “是,是。我真就去。” 杜怀安撩起外袍,小跑着去了药库。 库管见杜怀安满脸焦急,问道:“杜太医,这是怎么了?” 杜怀安用衣袖沾了沾额角,说:“库管,帮我取些羚羊角粉。” “你要羚羊角粉做什么?”库管眉头紧皱,“你又不是不知道,近来羚羊角本来就少,今晨又有小主儿发热了,给不了你。” 杜怀安似乎有些急切:“哎呀,不是我要,是大殿下要。” “大殿下也病了?”库管的眼睛睁大了几分,“没听说啊。” “你管这么多做什么,让你给,你便给些,否则大殿下怪罪下来,你我都脱不了干系。” 库管摇摇头,叹了口气,转身去了药架,拿出一个锦袋,用小铜勺取了一些羚羊角粉,放在油纸里。 库管将那油纸递到杜怀安面前,问道:“这些,够了吧?” 杜怀安瞥了一眼,不满的摇摇头:“再给些。” 库管的眼睛又睁大了几分:“我可是给了你四勺啊!” 杜怀安有些鬼鬼祟祟地说:“你小声些,四勺四勺,多不吉利。” 库管看上去有些不耐烦了:“那你要多少嘛?” “十勺嘛,十全十美!” “照你这么说,给两勺呗,好事成双。” 杜怀安尬笑了两声:“哎呦喂,我的库管大人,你这么抠儿做什么?又不是你家的药。” “小主病了,圣上这两日也说喉咙不适,万一圣上病了,羚羊角粉不够用,你我的脑袋都得搬家。” “哪儿有那么严重,我都看到了,你那里还有一袋子呢。就给六勺嘛,六六大顺。” 库管摇摇头,又去了药架,补了两勺,小心的将油纸抱起来,双手交给杜怀安。 杜怀安将那小包揣进怀里,拱手道:“多谢。” 库管也拱了拱手,压低声音,笑着说:“别忘了跟大殿下美言几句。” 杜怀安拍拍库管的手,低声说:“那是自然。” 护卫站在大门口,不停地向远处张望,急得在原地打转。 “来了来了,我来了。”杜怀安小跑着赶来。 护卫看了看杜怀安空空的双手,又看向他身后,问道:“羚羊角在哪里?” “在这儿。”杜怀安拍拍自己的胸口。 护卫皱起眉头,说:“您不要说笑,在下虽然没见过羚羊,但山羊还是见过的,山羊角也要小臂那么长呢。你快些说,那根羚羊角在哪里,我去搬来。” 杜怀安像是受了惊吓:“哎呦呦,这样名贵的药材,不能给你一整根啊!” “杜太医,不要捉弄我了!这是大殿下和三殿下要的东西啊!” 杜怀安从怀里掏出油纸包,轻拍了两下,说:“就这些,足够用了。” 护卫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快走吧,再晚,殿下怕是要怪罪你了。”杜怀安拽着护卫的袖子往外走。 护卫认了命,带着杜怀安,骑马奔向天枢苑。 下了马,杜怀安跟着护卫到了后院。 杜怀安行了礼,从怀里拿出油纸包,双手呈上。 “殿下,这便是羚羊角粉。” 萧琰迟疑了一下,但还是接过油纸包,交到萧珩手上,说:“快去吧。” 萧珩看向杜怀安,问道:“杜太医,这够用吗?” 杜怀安尴尬地笑笑,说:“三殿下,这药甚好,若是症状不重,半勺就能起起效,这里有六勺了。” 萧珩看看手里的小包,说:“有劳杜太医,那我便告辞了。” 长青上前来,握住轮椅的把手。 杜怀安试探地看了一眼萧琰,笑了两声,问道:“敢问三殿下,您要这药是作何用处啊?” 萧珩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于是含糊地说:“有个病患。” “不知在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萧珩没有回答,而是看向萧琰,问道:“大皇兄,我许久没有进宫,不知父皇身体是否安康?” 萧琰望了杜怀安一眼。 杜怀安行了礼,说:“今日李太医去请过平安脉了,圣上龙体安康。” “那便好。” 萧珩正要告辞,便听杜怀安:“不过,这两日药材确实有些短缺,如果三殿下还需要什么药材,还请尽早吩咐,怀安好去准备。” “药材短缺?”萧琰看向杜怀安,“那三弟的药你有没有备好?这是大事,不能误了。” “大殿下放心,三殿下的药都是活血化瘀一类,这些药物充足,不会误了三殿下的病情。” 萧珩问道:“那短缺的是什么药?” “都是清热解表、化痰止咳一类的药物。” 萧琰的眉心蹙了一下,笑着说:“知道了,多谢杜太医。” 长青推动了轮椅,刚走了两步,就听见有人急匆匆的追上来。萧珩一抬手,轮椅停了下来。 萧琰绕到萧珩面前,问道:“三弟,你刚才为何问那些事?” 萧珩轻笑着说:“只是,随便问问。” “我记得,弟妹懂医。” “算不得懂,只是略知一二。” “这羚羊角粉,是弟妹要的吗?” 萧珩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杜怀安,答道:“是。” 萧琰的眼睛眯了眯,追问道:“她要这药做什么?” 萧珩笑道:“大皇兄,方才同你讲了,有个病患。” “弟妹呢?她为何不亲自过来?” “那病患有些严重,夫人正在照顾。” “京中有何人需要弟妹亲自照顾?” 萧珩望着萧琰紧张的表情,说道:“大皇兄多虑了,病患只是一个普通人,只是病情有些重。” “普通人?什么样的普通人需要三殿下来亲自取药,还要夫人亲自照顾?” 正文 第117章 喂药 萧琰见萧珩面色有异,笑了出来,上前拍拍萧珩的肩膀,说:“只是随便问问。三弟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啊。” 萧珩点头示意,说:“如今,我也只能仰仗大皇兄了。” “你我兄弟,不要如此客气,路上小心。” “告辞。” 萧珩向前摆了下手指,长青推动了轮椅。 萧琰站在原地,眯着眼睛看向萧珩的背影,若有所思。 “杜怀安。” “微臣在。” “你刚才说,城里的药物有所短缺。” “回殿下,正是。近几日,不少大人告病,宫中嫔妃也又多有发热咳嗽,很是奇怪。” 萧琰垂眸思索了片刻,唤道:“陆琪。” 陆琪闪身出现,拱手行礼。 “殿下。” “去跟着三殿下,看看他去给何人送药。” “是。” 陆琪领了命,转身飞奔而去。 “杜怀安,你觉得江沐雪这人怎样?” 杜怀安不知道为何大殿下突然为了这事,于是谨慎地说:“懂些医术,其余的,微臣确实不甚了解。” 萧琰沉吟片刻,说:“回去吧,伺候好父皇。” “是。” 吕家大宅,江沐雪查看了府里生病的几人,症状都很类似,两个发热的人已经有了化脓性扁桃体炎。 江沐雪眉头紧锁,叫了两个手脚麻利的丫头过来,让她们戴了面巾,对他们说:“现在,我教你们煎药。” 锦秀扬了扬下巴,说:“江大夫,煎药这事我是会的,夫人这些年身体不好,药都是我煎的。” “今天这个药不一样,所以要你们学一下。” 江沐雪拿了一个鸡蛋,从大头那里小心的磕开一个小口,将蛋液倒进一个碗里,用勺子将蛋黄完整的取出,又将蛋清倒回蛋壳。 “江大夫,您这是做什么?”锦芸问道。 锦秀笑着说:“这个叫鸡子黄,一会儿煎了药,要将药汤的温度降一降,然后冲到这个碗里去,让鸡子黄溶在药里,又不能变成蛋花。以前夫人用过这个。江大夫,我说得对吗?” “对,也不对。”江沐雪笑眯眯地说,“今天要用的不是鸡子黄,是蛋清。” “蛋清?” 江沐雪将几颗清半夏敲碎,丢进蛋壳,又倒了些米醋进去,随后叫人点燃了碳炉,用烧火的夹子夹住鸡蛋,放在火上。不一会儿,液体沸腾,绵密的泡沫涌了出来,她将鸡蛋移开,很快,泡沫降了下去,她又将鸡蛋放在火上。 反复了三次,江沐雪说:“好了。” 说完,她将鸡蛋里的液体倒进碗里,用勺子将里面的半夏捞了出来,说:“就是这个,叫大潘和阿杼将这个含在嘴里,一点一点的咽下去。然后就将我刚才抓好的药煎给他们喝。你们学会了吗?” “学会了,江大夫。”锦芸和锦秀齐声答道。 “好,这个我就拿走了,你们再做。下午的时候再他们煮一次。生病那几个人的药也抓好了,这两包就是。你们一起煮了,让他们喝掉。” “只有大潘和阿杼要喝鸡蛋吗?” “这个叫苦酒汤。今天只有他们两个喝,明天我再去看他们,到时再说。” 说完,江沐雪拿着刚才的那碗液体,回到了郭绫的房间。 房间里,锦兰已经点燃了艾草用来避晦,药也趁着江沐雪去查看病人的时候煎好了,此时正按照江沐雪的吩咐放在一旁。 江沐雪看着两碗药,心中还是有些纠结。现在,郭绫是绝对不能服药的,因为现在情况但又没有静脉注射,也没有雾化,所以只有口服这一条路。 她思来想去,只有照着筝儿给猫喂药的法子,用空心的什么东西小心的吹进去,让药物少量的接触他的咽喉。 但是这样做,如果真是疫病,被传染的风险实在太高。 “江大夫?” 锦兰见江沐雪端着一个碗看着郭绫发呆,轻声唤道。 算了,豁出去了。 “锦兰,帮我找一根空心的植物可以吗?” “竹子吗?后院有,我叫人去砍。” “不,是细一些的,比如空心的草。” 锦兰恍然大悟,说:“有麦秆。” “行,就那个。再帮我拿些盐来。” 锦兰点了点头,小跑着出去,一转眼便取了东西回来。 江沐雪接过麦秆,用清水洗了洗,伸进药碗,几秒钟后,用手指捂住麦秆顶端,将麦秆提起,又松开手指。麦秆下方什么也没有出现。 江沐雪皱起眉头,她本想着用虹吸原理吸上药液,再利用手指快速松开和堵住上方气孔来控制流速,但没想到失败了。 “江大夫,您要做什么?”锦兰问道。 “我把这麦秆伸进他的喉咙,让药一点一点流进去。” 锦兰想了想,突然说:“我有办法。” 她转身取了一小段棉花,放进碗里吸满了药液,然后放在麦秆顶端轻轻一挤,药液顺着麦秆流了下去,滴在碗里。 对呀!引流啊! “锦兰!你好聪明!” 锦兰红了脸,说:“不是我聪明。小时候跟着大人去割胶,就是这样用杆子将胶引到碗里的。” 江沐雪走到床边,对郭绫说:“郭管家,我要帮你喂药,需要你张开嘴。” 锦兰上前来说道:“江大夫,这些活儿我来做吧。” 江沐雪回头笑笑,说:“他现在非常危险,稍有不慎就会送命,所以,还是我来吧。不过你也要做些事。” “做什么?” “你盛一碗水,放一勺盐,煮沸以后放在一边,一会儿要用。” “是。” 郭绫像是要说话,但没能发出声音。 “你现在说不出话的。”江沐雪将手里的碗向上抬了抬,说,“这个叫苦酒汤,是我刚才煮的,应该能帮你的喉咙消肿,但味道不太好,需要你忍一下。我会把麦秆伸到你的喉咙,一点一点的滴进去。你如果难受了,就抬手。好吗?” 郭绫眨了眨眼,表示理解。 麦秆进了喉咙,江沐雪小心地挤着棉花,药液流了进去。 她一边观察着郭绫的反应,一边弓着身子小心的喂着药。每喂完一管便起身让郭绫休息一会儿。那一点点药液竟然喂了半个时辰。 站直身体,锦兰连忙上前收走了她手里的麦秆。 “江大夫,歇歇吧。”锦兰很是担心。 江沐雪摇摇头,看向郭绫,正要询问,却看见他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郭管家,怎么了?难受吗?”江沐雪语气急切,去摸他的脉搏。 郭绫摆摆手,挣扎着抬起两手,在肚子上方松松垮垮的抱了拳。 江沐雪拍拍郭绫的手,说:“郭管家,我心里也没谱儿,咱们一起努力,好吗?” 郭绫眨了眨眼,又流下两行泪。 正文 第118章 发现身份 锦兰摸了摸碗,答道:“已经凉了。” “端过来吧。”江沐雪对郭绫说,“含一口盐水,尽量让盐水靠近嗓子,但绝对不能往下咽,知道吗?” 郭绫眨眨眼。 “大概含一盏茶的时间就行了。这个能帮你消水肿。” 锦兰帮着郭绫含了盐水,一转身,便看见江沐雪靠在墙上发呆。 “江大夫,累了吧?”锦兰看上去十分担心。 江沐雪摇摇头,笑着说:“还好,就是有点儿……” 有点儿担心。 她记得《伤寒论》里提到:咽中伤,生疮,不能语言,声不出者,苦酒汤主之。 但从来没有试过。现在,她的心里十分没底。 江沐雪皱着眉头,心里想着能不能培养点青霉素什么的用用,但这个想法同样离谱。 “江大夫,您还是歇歇吧。”锦兰的表情更加担心了。 “锦兰,你看着他,我去给咱们两个抓药。” “咱们也要吃药吗?” 江沐雪说:“对啊。虽然现在也不能确定是不是疫病,但咱们两个离患者太近了,还是吃上保险些。” 锦兰见江沐雪一脸愁容,安慰道:“江大夫,夫人已经让我们在所有房间点艾叶了,再加上药,一定没问题的。” “嗯,你去取一些冷水,帮郭管家把额头和脖颈处冷敷一下,记得别太靠近那根簪子。” “是,江大夫。” 江沐雪洗净了手,到了偏厅,阿源已经带着几个小厮将所有的药整理妥当。见江沐雪来了,阿源迎上来,拱手行礼:“夫人,药材整理好了。” 江沐雪见阿源过来,连忙后退一步,说:“保持距离!” 阿源有些不解,问道:“夫人,不知是不是属下失了体统?请夫人恕罪!” 江沐雪被气笑了,说:“嗯,你确实是你家公子的人。” “夫人,这是……何意?” “没事儿,我抓些药回去。咱们这样起码怎么也得七八天,你还要去统计一下这家里有多少粮食,够不够吃。” “夫人放心,属下这就去办。” 江沐雪取了药,出了房门,看见吕砚秋站在门口,正带着笑意望着她。 “夫人,您怎么在这儿?” “江大夫,您莫要叫我夫人了,叫我老吕就好。” “不管怎样,您还是离我远些,我怕我将病传染给您。” 吕砚秋后退了一步,说:“放心,我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纨萱妹妹说,您的身体不太好,现在还是少出来比较好,即使出来,最好也戴上面巾,多少能管些用。” “好,江大夫费心了。”吕砚秋看了一眼房间里忙碌的人们,低声说,“江大夫,不知道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江沐雪有些迟疑,但还是说:“好啊。” 吕砚秋走在前面,江沐雪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跟在她的身后,一直走到无人的庭院。 “江大夫,您到底是何人?” 江沐雪笑了:“您这算什么问题?我是何人……我是大夫啊。” “我去过萱儿房里,她说,她去济生堂找您,济生堂的伙计将她带去了玉衡苑。”吕砚秋低着头,“玉衡苑是三殿下的府邸。” 江沐雪突然有些心虚,缩了缩脖子,没有说话。 “方才,我想去看看有没有事情需要打点,偶然听到,你带来的那位小哥儿,叫您夫人?” 江沐雪直砸牙花子,说:“您别想这么多,我就是个大夫。” 吕砚秋压低声音,说:“在下斗胆猜一下,您是不是三殿下的夫人?” 江沐雪有些无奈地点了下头。 吕砚秋面色一变,提裙下跪,叩首行礼。 “您这是干嘛!”江沐雪刚想上前,又想起安全距离,于是向后跳了一步,“快起来啊!我也不敢扶你,你自己起,快点!” 吕砚秋抬眼,看见江沐雪焦急的样子,连忙起身,说:“请夫人回吧。” 江沐雪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说:“好,我这就回去,郭绫那儿离不开人,锦兰还得给我们熬药呢。” “不。”吕砚秋的头垂得更低,“请夫人回府吧。” 江沐雪没想到吕砚秋竟是这个意思。一大早火急火燎将她叫来,人刚刚有些好转就让她走,要说她心里没有不悦,那一定是假的。 “您可能不知道现在郭绫的情况,现在我要是走了,他连最后一点机会都没了,必死无疑。” “您说郭管家得的许是疫病,您贵体金躯,莫要为了我们在这里操劳,若他死了,他也是他的命。还请夫人回府休养。” 江沐雪叹了口气。她明白吕砚秋在想什么。 以她现在的身份,如果真在这里发生什么事情,恐怕吕家就完了。 江沐雪轻声道:“您起来吧。” “夫人……” “您起来吧。” 吕砚秋犹豫了片刻,站起身来,但仍弓着身子,没有抬头。 “您不用这样,我就在这里不是为你们,是为了我自己。” 吕砚秋听了这话有些吃惊,抬头看了一眼江沐雪,又快速低下头去。 “我怀疑有疫病,并且怀疑我有可能被传染,我怎么会回去传染给三皇子呢?我在这里,如果治好了郭管家,就算是功德一件,如果我出了事,那也是为了救人自我牺牲,说不定圣上还能给夫君和父母一些奖赏呢。” “但是……” “您不要担心了,这件事我做主了。” 吕砚秋叹了口气,捏紧了手里的帕子,低下头去,说:“是,夫人。” 江沐雪笑着说:“您放心,我不会让我自己出事的,我想活。” 吕砚秋神色有些惶恐,忙说:“您说笑了,夫人吉人天相,自然不会出事。” “您不要叫我夫人了,叫我江大夫吧,这样我也自在些。也请您对我的身份保密,有劳了。” “是。”吕砚秋又低下头去。 这时一个小厮跑了过来,来到吕砚秋身边,说:“江大夫,门口来了几个人,说要找您,我问他们是谁他们也不说,就说请您出去。” “好。那我去了。” “江大夫。”小厮叫住了江沐雪,补充道,“那几个人,看上去不太面善,您小心啊。” 江沐雪听到这话,反而笑了,说:“好,谢谢你啊。” 正文 第119章 送药 江沐雪忍不住笑出了声。 门外一个声音响起。 “长青,再去敲门,问问门后的人,为何将我拒之门外。” 长青行了礼,刚要上前,便听见江沐雪的声音响起:“不用敲了,我在呢。” “长青,你去问问她,既然在,为何不开门。” 长青又是刚要上前,门里又传来叫江沐雪的声音。 “你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就好了,我听得见。” 门外,萧珩听见了这话,嘴唇紧闭,呼吸也重了几分。好一会儿才从吐出两个字。 “出来。” 江沐雪听到了话语中的怒气。她并不想惹萧珩生气,这对她没什么好处,但现在的情况,她又不想赌。 “开门。” 萧珩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里可能有疫病……” “我让你开门!”萧珩的手重重地拍在轮椅的扶手上,发出“啪”的一声。 江沐雪吓得抖了一下,随即她稳了稳心神,说:“那你们往后靠靠,跟我保持一些距离。” 萧珩“哼”了一声,但还是让长青后撤了几步。 长青知趣地退到一边。 大门打开,江沐雪站在门里,心虚地看着门口的人。 看见江沐雪戴着面巾,衣裙也有些皱,萧珩心中的怒气更盛。 为何他的妻子总是这样狼狈,完全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 “你为何不回家。”萧珩的眼睛望向别处,压抑着心中的怒火。 “我怕这里有疫病。”江沐雪的语气尽是真诚。 萧珩紧盯着江沐雪,像是要看穿她。 “我真是搞不懂你在想什么?有疫病,难道不应该躲远些吗?!” “也不光因为这个。郭绫差点窒息,我给他做了插管,要是我不在这里照顾他,他必死无疑。” “插管?”萧珩面露困惑,“这又是何物?” “总之,现在这里有个病情很重的患者,就算没有疫病我也不会回去的。” “以你的身份,亲自照顾一个病患不觉得有失体统吗?” “我的身份不是一个大夫吗?” “你是我的妻子。”萧珩紧盯着江沐雪 “我是一个大夫。”江沐雪迎上萧珩锐利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萧珩突然叹了口气,败下阵来。 “你为何觉得这里有疫病?” 江沐雪的眼睛看了看四周,小声说:“其实,我觉得不止这里有疫病。” 萧珩心中的弦猛的绷紧,问道:“你为何有此猜测?” “石头说近来城里有许多人发热、咳嗽,吕家也有三个人发热,咽痛的有五人,咳嗽两人。症状相近,集中爆发,实在太像疫病。” 萧珩听了江沐雪的话,忍下心头的惊讶,说道:“等郭绫病情好些了,你便回家。” “再……再说吧。”江沐雪低下头去,含糊地说。 萧珩的眼睛眯了起来。 “说,有没有事情瞒我。” 江沐雪故作轻松地说:“没什么啦,就是我离郭绫太近了,又没有防护,这种呼吸道的疾病基本会通过飞沫传播——” “你到底在说什么?”萧珩面露疑惑。 “我是说,我有得病的风险。” 萧珩突然不知如何是好,焦急让他心中压抑的愤怒又涌了出来。 “你为何这样不在意自己的身体!你说郭绫没人照顾必死无疑,那谁来照顾你!” “我没有不在意啊,只是当时事发突然,时间紧迫,来不及多想。” 萧珩觉得自己气血上涌,直冲脑门:“你不要管别人了,今日便跟我回家。” “啊呀,你怎么不明白呢?”江沐雪急得直跺脚,“万一我感染了,回家去很有可能会传染你啊。你不知道他们的病情,郭绫今天急性会厌炎差点窒息,剩下两个发热的患者扁桃体也已经化脓了,你知不知道这很危险?” 萧珩只觉得江沐雪不可理喻,完全没有在意那些奇怪的名词。 “你又担心他们,又担心我,你能不能担心一下自己?”萧珩又拍了一下轮椅的扶手,“你知道不知道你是我的妻子,如果你在这里出了事,皇家的颜面何在!我又如何向你的父母交代!而且,就算是疫病,找医生治疗便好,你何苦把自己关在这里!这有什么意义!” “隔离治疗是最高效的方法!” “你凭什么这么自信?” “我经历过!” 一句话冲口而出。江沐雪将自己吓了一跳。 她不该说这么多的,但她忍不住。 记忆向她涌来,她想起了那些防护服,那些病患,那些CT上白色的双肺,那些紧张工作的日日夜夜。 她不知道为什么,当知道有人出现跟郭绫同样症状的时候,她几乎没有思考便认定这是疫病,可能这只是出于潜意识的恐惧吧。 江沐雪伸手擦了一下眼角,以防眼泪流下来打湿了面巾。 见到江沐雪流泪,萧珩的气一下子散了。他转动轮子,轮椅向江沐雪移动了几分。 “别靠近了。”江沐雪向后退了一步。 “你……”萧珩小心地措辞,“你何时经历过疫病?是在边境吗?” 江沐雪的眼睛看向别处,说:“只是随口说说,你不必在意。” “那你……何时回家?”萧珩望着江沐雪的侧脸,有些心虚。 江沐雪深吸了一口,稳住了自己声音,答道:“等他们好了。或者,如果真的是疫病,全城爆发的时候,我们被关起来也就没有意义了。” 萧珩冷静下来,说:“杜怀安说,近期京城的药物有短缺,大多是清热解表,止咳化痰的药物。” 江沐雪心中一惊:“石头也说过,近期发热的患者比往常多了许多。” 萧珩点点头,说:“确实,所以,他给我传过话就回济生堂了。” 说完,萧珩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 “羚羊角粉?”江沐雪的语气中有些惊喜。 “正是。”萧珩伸出手去,却意识到江沐雪离他很远,“我要怎样给你?” “长青!”江沐雪唤道。 长青几步便走了过来,拱手行礼。 “长青,麻烦你把那个小包放在门槛上。”江沐雪笑着后退了好几步。 长青双手接过纸包,小心地放在门槛上,才退回到萧珩身边。 江沐雪上前拿起纸包,面露喜色。 “谢谢你,帮了大忙了。啊,对了。”江沐雪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你要不要去找沈安谈谈关于药物短缺的事。” 正文 第120章 有药了 江沐雪的眼睛还停留在手里纸包上,说:“簪子拿去救人了,所以随便绑了一下。” “明日,我给你送支簪子来。” 话一出口,萧珩便后悔了。现在实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但说也说了。 他悄悄看了江沐雪一眼,她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看上去有些焦急。 “我先回了,你去忙吧。” “好,我走了,你们小心些。最近少跟人接触,出门最好戴上面巾,勤洗手,跟人说话保持一定距离,下人们也要这样做。有不舒服赶快叫大夫来看,别忍着。还有,帮我告诉筝儿,这几日我不回去了,让她不要担心。我走了。” 江沐雪连珠炮一样地说完,关上了门。 萧珩望着紧闭的大门,心中生出一些疑惑。她刚才说的那些,他闻所未闻,但那些话却像是她十分熟悉的。 而且,这样紧急的关头还要让他一个皇子给一个丫鬟带话,成何体统。 她好像只有在独自面对他的时候,才会突然萌生出长幼尊卑的观念。 想到这儿,萧珩的愤怒好像又冒了出来。 “公子,回府吗?”长青小心地问。 “回府。” “是。” 江沐雪捧着那个小包,一路小跑着回了郭绫的房间。 “锦兰,有药了!” 锦兰正在煎药,听见江沐雪回来,站起身,面露喜色。 “江大夫,您可算回来了!” 江沐雪看到锦兰一脸纠结的模样,问道:“怎么了?” 锦兰伏在她耳边悄声说:“刚才,郭管家突然不动了,奴婢探了探,他没有鼻息。奴婢刚想去找您,就见他又动了,便没有去。奴婢想着,许是方才探错了,就又探了一次,他现在还是没有鼻息。江大夫,郭管家是不是变成妖怪了。” 江沐雪笑了出来,说:“管我,没跟你说清楚。你知道我为什么在他的咽喉插了一根管子吗?” 锦兰摇摇头。 “因为她的咽喉肿胀,堵住了气道,就不能呼吸了,所以我要帮他造一个气道。现在他是通过那根管子呼吸的。不信,你将手放在那根管子前面试试看。” 锦兰像是有些害怕,但还是小心地走到郭绫床边,将手放了上去。 果然,簪子的空腔里有微弱的气流。 锦兰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欣喜地跑出屋子,说:“真的!江大夫!是真的!” 江沐雪笑着说:“接触过他,记得要洗手,洗得仔细些。” “好!”锦兰脆生生地应下,但随即又担心地瞥了郭绫一眼,“那,江大夫,他日后都要这样吗?那岂不是比死都难受?” “现在我们在做的的事,就是让他快些好起来,到时候管子就能拔出来了。所以,咱们两个要加油了,知道吗?” “嗯,我知道了,江大夫。” 江沐雪看了一眼锦兰身边的小锅,问道:“药怎么样了?” “正在二煎呢。” 江沐雪点点头,转身进了屋。 她小心地打开那个纸包,里面的药粉数量超出了她的预期。 江沐雪转身出屋,叫人取了一些轻薄透气的布来,剪了一节下来,叠成布条,又取了一只小碗,在碗里放了一个勺尖的药粉,再向碗中倒了一些酒和一些为郭绫熬好的药,慢慢调匀。将布条浸入碗中,布条瞬间吸饱药液。 她拿着那只碗走到郭绫床边,将布条取出,轻轻挤出多余的水分,将那布条环绕着簪子,敷在郭绫的皮肤上。 只能试试看了。 郭绫已经睡着了,睡的很安详,气道里还在发出轻微的呼噜声,像是有很多痰液,但现在没有吸痰的设备,也只能暂且这样了。江沐雪只盼着赶快让他的会厌消肿,让他能正常呼吸。当然,还要保证她和锦兰尽量别被传染。 江沐雪又回到桌边,又剪了一块布下来将一勺药粉放在布上,用丝线扎紧,走出门去。 拿起一旁备用的药锅。 “江大夫,你要做什么?一会儿我来做。”锦兰说道。 江沐雪笑笑说:“我来煎这个就行,你太辛苦了。” “不辛苦,怎么做,您吩咐就好。” “取一碗水,将这个布包放进去,煎成半碗,然后兑进刚才那碗药里。” “知道了,江大夫,您歇歇吧,这些事情我做就行了。”说着,锦兰接过了江沐雪手里的药锅,“我这里也快煎好了,一会儿叫您吃药。” 江沐雪只得笑着应下,走到庭院的大树下,依靠着树,坐在了地上,头一歪,竟睡着了。 阿源整理好了物资清单,来了小院,一眼便看见正在煎药的锦兰。 “锦兰姑娘,江大夫呢?” “在那儿。”锦兰伸手一指,轻声说,“江大夫有些累,可能是睡着了。” 阿源看看手里的清单,说:“好,那我等等再来。” 话音刚落,便听见不远处吵吵嚷嚷。阿源将清单塞进怀里,转身看去,便见几个小厮朝大门口跑去,于是他跟了过去。 江沐雪似乎也被这声音吵醒,睁开眼,揉了揉脖子,抬头问道:“锦兰,怎么了?” 锦兰站起身,望了望阿源跑去的方向,说:“不知道,好像是大门口有什么事。” 江沐雪拍拍衣服,对锦兰说:“我去看看,你不用担心,在这里等我。” 锦兰点点头,有些担心的看着江沐雪。 大门口,已经聚集了一些小厮丫头,一个个都紧张兮兮地看着紧闭的大门,门外正传来很大的砸门声。 “怎么了?”江沐雪问道。 一个丫鬟上前,行礼答道:“是少爷回来,非要进来。夫人吩咐过,不能让他进,他便恼了,在砸门呢。” 江沐雪听了这些,摆摆手,让丫鬟小厮们退后一些,自己走到门前,对着门缝大声说:“你给我安静点儿!犯什么混!” 门外果然安静下来,随即传出一个声音:“你是什么东西!刚跟我吵吵嚷嚷的!” “不管我是什么东西,你今天都进不来!” 正文 第121章 又病一个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你是吕家大少爷。” “那还不开门!我母亲和妹妹到底怎么样了!让我进去!” 江沐雪猛捶了大门几下,发出哐哐的声音。 “你给我闭嘴!听我说话!” “你算老几!” “我是缉事司的江大夫!” 听了这话,吕庭筠的气焰灭了一些,叉着腰说:“江大夫又如何?江大夫也不能软禁他们。” “你知不知道郭管家差点死了?” “郭叔?他人现在怎么样?你让我进去,我要去看他!” “你给我冷静点!”江沐雪暗骂了一声,“现在,我怀疑郭绫生的病会传染,你这几天都在外面,你就踏踏实实的在外面待着。外面不一定有病,但家里一定有,你明白不明白?” “但,江大夫,我家有人生病,我不能在外面多清闲啊!” 江沐雪叹了口气,说:“没让你躲清闲,你等一会儿,我还有东西要你去采买呢。” 这时,在一旁戒备的阿源上前一步,将怀里的清单拿了出来,说:“夫人,清单已经备好了。” 江沐雪接过清单,打开看了一眼,从门缝里塞了出去,说:“你照着这个买,买好以后就回素缕坊,这些天少跟人打交道,如果生病了就去济生堂。” “可是我娘她身体不好……” 正说着,吕砚秋终于来了。她看见江沐雪正站在门前跟吕庭筠对峙,诚惶诚恐地上前。 “夫……吕大夫。” “夫人。”江沐雪点头示意。 “筠儿。”吕砚秋隔着门唤道。 吕庭筠听到吕砚秋的声音,焦急地试图通过门缝向里看去。 “娘,你没事吧?” “娘没事。你听江大夫的,不要闹了,江大夫是为我们好。” 吕庭筠从地上捡起那张清单,说:“娘,我知道了,我现在去采买,您和妹妹多保重。” 吕砚秋转过身来,对江沐雪说:“江大夫,抱歉啊,没想到他会回来闹。” 江沐雪笑笑说:“他也是关心您,说清楚就行了。” “是,给您添麻烦了。”吕砚秋欠了欠身。 江沐雪上下打量了一下吕砚秋,说:“他们都说您身体不太好,您快回去休息吧,不要总是出来。” “我确实有些累,那我便回去了,江大夫,您多保重。” 众人散去,阿源看着吕砚秋的背影似乎有些不满,嘟囔了一句:“都是夫人在忙,她有什么好累的。” “阿源,她身体一直不好,说是个病秧子也不为过,这就不错了。” “病秧子还能打理这么大的家业?” 江沐雪听到这话,突然有些感慨。吕家一直是女人当家,他也当真不太容易。 “阿源,我回去了,这边你费心了。” “夫人,属下斗胆,属下认为,您应该回府。” 江沐雪叹了口气,说:“你果然是你家公子的人,说话都这么像。” “属下不敢。”阿源的腰躬得更低,“您身份高贵,不应该在这里照顾他们。” 江沐雪知道身份那一套说辞,但是,让她因为“身份”这样荒谬的原因放弃一条生命,她做不到。 “阿源,我明白你在想什么,但如果我回去了,我会后悔一辈子。你既然说我身份高贵,你就只能听我的了。” 江沐雪狡黠一笑,转身就走,留下阿源无奈地留在门口。 回到小院,锦兰已经熬好了药。 “江大夫,可以喝药了。” 江沐雪摘下面巾,接过那碗黑乎乎的药,突然有些后悔:她好像对自己太狠了,药下的有些重。 两人面对面站着,捧着药碗,似乎都对眼前这碗十分忌惮 “来,干了这碗药。”江沐雪将手中的碗与锦兰的碗轻轻一碰,发出“噹”的一声。 两人一饮而尽,眉头紧皱,又相视而笑。 “我去给郭管家喂药,不能只让咱们两个吃这个苦。”江沐雪将手里的碗交给锦兰,转身就要进屋。 “江大夫,我要做些什么?” “如果可以的话……我有点儿饿了。”江沐雪不好意思地说。 锦兰掩嘴笑了,说:“我这就去拿吃食。” “记得戴上面巾。”江沐雪嘱咐着。 萧珩回到玉衡苑时,天色已晚,他一整夜都心神不定。 陆琪一路跟着萧珩,直到他回了玉衡苑才离开,返回天枢苑复命。 “他只去了吕家?”萧琰问道。 “是,殿下。” 萧琰拿起桌上一个翠绿色的酒瓶,为自己倒了一杯酒,说:“知道了,下去吧。” 陆琪行了礼,出了门去。 吕家?萧珩,你这是动什么心思?准备拉拢锦犀司吗?那可是萧熠的势力范围,你这是要搞大动作啊。 萧琰饮了一口茶酒,唤道:“来人。” 一个丫鬟进了门来。 “殿下。” “方静轩怎么样了?” “回殿下,方管事已经吃过药了,但还在发热。” 萧琰摆摆手,示意丫鬟出去。 第二日一早,萧珩便差了人去找沈安,那人很快便带回了消息。 他发热了。 “发热了?昨日好好的,怎么突然发热了?” 护卫有些紧张,说:“属下见到沈大人了,他说从这里离开以后去了缉事司,跟着训练了一会儿,晚上突然发热了。” 萧珩回忆昨天安的样子,确实有些疲惫,面色不甚太好。他原本只当是沈安今日太过操劳,于是没有在意。现在想来,怕不是当时已经病了。 “公子,那沈安壮得像头牛,从不生病,怎么会突然病倒呢?莫非,夫人说的……” “不要乱说。”萧珩打断长青,“你去一趟沈安那儿,看看他现在如何了。” “是,公子。” 长青领了命,骑了马,很快便到了沈安家。 翻进院子,推开房间的木门,就看见沈安躺在床上。 “我看你确实是病了,听到我进门都没出来打我。你不怕进来坏人吗?”长青说道。 “一听声音便知是你,” 沈安的声音异常嘶哑,与早上全然不同。 “你这是怎么了?”长青急了,跑上前去,伸手去摸沈安的额头。 滚烫。 正文 第122章 求医 沈安并不想说话,但看长青着急的样子,抬了抬手,让他安静下来。 “我昨天早上本来就不太舒服,身上有些疼,嗓子也疼,只觉得是上火了,便没管它。回缉事司以后,见到捕快在练功,就跟着打了两扬,出了几身汗,疲乏的很,回来就发热了。” “你这人,不舒服就在家里待着,这么大的人,怎么行事如此荒唐!” 长青将佩剑放在桌上,转身出门,取了一盆冷水,将手巾浸湿,拧干,敷在沈安的额头上。 “我们小长青长大了。”沈安露出一个慈祥的笑。 “闭嘴。”长青烦躁地满屋乱转。 “你停停,转得我头晕。”沈安的眉头紧锁,眼睛眯了起来。 “我要去给公子复命,又不能将你自己留在这里。” “那你将我带回去不就好了。” “不行。”长青否定了这个选项,“夫人说现在可能有疫病,万一得的是疫病,那将你带回去不传染给公子吗?” 沈安拿起额头上变得滚烫的手巾,长青连忙上前接过,又将手巾浸入冷水。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就去忙你的,让我自生自灭好了。”沈安一把抓过长青没来得及叠好的手巾,堆在自己的额头上。 长青像是被冒犯了,叉着腰说:“这怎么行!” 沈安咳嗽了两声,引得胸口有些疼痛。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哑着嗓子说:“那你要怎样嘛。” 长青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说:“你等着,我去找车。” “喂,你去找什么啊?”还没说完,长青已经飞了出去。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长青又跑了回来,不由分说地背上沈安向外走。 “你要带我去哪里啊?”沈安趴在长青背上,声音被颠得有些颤抖。 长青没有回话,直接把沈安放上了马车,才回道:“送你去济生堂。” 说完,长青放下帘子,对着车夫说:“走吧,我骑马在前面带路。” “好嘞!” 马车向前移动,沈安倚靠在座位上,哑然失笑。 他着实没想到他还有被长青这小子照顾的一天。确实不能叫他“小长青”了。 沈安的身体很痛,他闭上眼,想睡一会儿,却被车颠得睡不着。 疫病。 刚才长青好像提到了这个词。 难道,这是疫病? 不可能,若是疫病,总得有个来源吧。而且最近没有水灾,也没有打仗,哪儿来的疫病。 应该就是普通的伤风而已。 那个江大夫,总是喜欢大惊小怪,小题大做。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却没见长青过来。 “长青?”沈安哑着嗓子叫道。 没有回应。 沈安艰难向门口靠近了一些,掀开帘子,便看见济生堂前求医的人排起了队。 长青正与人争执。 “我要进去找人。”长青说。 “谁不是要进去找人,这么多人等着呢,你到后面排队去。”一个中年男人哑着嗓子说。 沈安放下帘子,眉头锁得更紧。 莫非…… “沈安,石头这里也忙着呢,这可怎么办?”长青看上去有些慌张。 沈安笑了:“你将我带出来,却来问我怎么办?” 长青抓耳挠腮,突然捶了一下自己的掌心,说:“去找夫人!” “喂……”沈安伸出手,却没拦住长青。 马车又开始移动了。 沈安摇摇头,看来长青虽然长大了,但也没那么大,还是毛毛躁躁的。 马车再次停下的时候,已经到了吕家门口。 长青拍响了门,喊道:“开门,我找江大夫!” 门里传来阿源的声音:“长青?是你吗?” “阿源?是我!沈安发热了,济生堂全是人,去找夫人来!” “好,你等着!” 阿源听到这消息,也是一惊。他嘱咐了守门的小厮几句,跑着去了郭绫的房间。 “夫人!” “阿源?怎么了,这么急?” “长青带了沈安来,说是发热了。” 江沐雪站起身,头“嗡”的一声。 糟了,她可能说中了。 江沐雪放下手中的药碗,跑出了房间。 打开大门,长青正焦急地站在门口,见江沐雪来了,面露喜色。 “夫人,您来了!” 江沐雪看了一眼靠在柱子上的沈安,上前拉起他的手摸了脉,看了一眼他的嗓子,又伸手到额头探了温度。 果然,与郭绫等人一样。 “夫人,我本不想将他送来,但济生堂有许多病患,我这才将他带到这里来。” “济生堂有许多病患?” 长青很是焦急,答道:“是啊,队都排到外面了。” 江沐雪看了看两人,觉得这时候,觉得这时候不让他们进来也没什么意义了,于是便让他们进了门。 长青背着沈安,跟着江沐雪,到了郭绫的房间。 江沐雪扔了一条面巾给长青,叫他戴起来,随后便出去抓药了。 长青的余光看到郭绫躺在床上,想上前打个招呼,刚走到床边就看到他咽喉插着的簪子,吓得推退后了两步。 锦兰换了一盆冷水回来,见屋里多了两个人,也是一惊。 长青见有人来了,行礼道:“姑娘,在下长青,这是沈安。” “我见过你,你是那位坐轮椅的公子的人。” 长青抬起头,见眼前人确实有几分面熟,想了想,说:“你是不是叫锦……” “锦兰。”锦兰笑着说,她回头看见沈安依里歪斜地坐着,问道,“这位公子也发热了吗?” 沈安点点头,没有发出声音。 锦兰快步出门,取了一条手巾,浸湿了拿给沈安冷敷。 “公子,锦兰一会儿就去煎药。” “有劳姑娘。”沈安声音嘶哑。 这时,江沐雪已经取了药回来,交给锦兰。 “我让他们准备了一间房,就在旁边,你住过去。” “多谢江大夫。” 长青行了礼,背起沈安,将他安顿好。回来时,江沐雪正坐在郭绫身旁,用麦秆喂药。 “夫人,现在,我是不是不能回去了?” 江沐雪叹了口气,说:“按你说的情况,就算现在你不回去,这病情传到你家公子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正文 第123章 回家 “这病如果全城爆发,他能接触到病源的途径太多,也不在乎多我一个了。”江沐雪又吸了一次药,“一会儿我跟你回去一趟。你等我。” “夫人,我想去照顾一下沈安。” “去吧。”江沐雪说,“我让人帮他烧了水,你让他多喝一些。” “是。” 长青出了门,这才看见不远处水井旁,两个小厮正在卖力地打水。他闻到了浓重的药味,于是朝水井走了几步,看见屋后大约放着七八个药锅,在同时煎药。 整个院子,忙碌却井井有条。 长青进了沈安的屋子,桌子上已经多了一个茶壶。他打开壶盖看了一眼,是热水。他四下看了看,没有找到茶叶,于是作罢。 “快,夫人让你喝水。”长青倒了一杯水,递到沈安面前。 沈安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连连摇头;“我嗓子疼得很,不想喝。” “不行,喝,夫人说了。” 沈安没等推辞,一个小厮端着一个小碗站在门口,敲了门。 “公子,江大夫让我给您送苦酒汤来,请您含在嘴里,一点一点咽下去。” 长青接过碗,一股浓重的酸味窜了上来。他皱起眉头,将碗塞进沈安手里,说:“快喝。” 沈安接过碗,凑近鼻子闻了闻,不由得闭上了眼,将碗拿得远了一些。 “快喝。”长青推了推那只碗。 沈安认了命,含了一小口,咽了一点下去。刺激的味道直冲脑门,随即,嗓子竟然轻松了一些。 碗里的药很少,只有两口,沈安将空碗凑到嘴边,顺着碗边吸了两口,什么也没喝到。 “小哥儿,还有吗?”沈安端着空碗,望向小厮。 小厮接过空碗,说:“下午再帮您准备一碗。” “有劳。” 长青看着沈安的样子,抬眉皱鼻,像是见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夫人是给你下了什么蛊吗?”长青问道。 沈安摆摆手,哑着嗓子说:“你不知道,这东西喝下去嗓子很是舒服。你听我说话是不是都清亮了?” 长青轻哼一声,答道:“并没有。” “长青!”门外传来江沐雪的声音。 “我走了,你多喝水。”说完,长青几步就迈出了门。 坐上吕家的马车,一路摇晃。 走进玉衡苑时,江沐雪竟然有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虽然,她只离开了一晚。 江沐雪想着萧珩可能在书房或是后院,便想着先去跟筝儿打个招呼,于是回了自己的小院。没想到,刚进院子,她便看见一个背影坐在树下。 “萧珩?”江沐雪轻声叫道。 那背影听到声音,连忙转身,见到江沐雪露出惊喜的神色。 “你怎么回来了?” 江沐雪走近几步,才看见石桌上放着一本医书。 “阿狸今日很好,可以自己喝奶。”萧珩突然来了这样一句。 江沐雪笑着点点头,下意识地望向小厨房。 “你,可以回来了吗?”萧珩试探地问。 江沐雪叹了口气,说:“今天还不行,郭绫的病情还没稳定,而且,今天吕家发热的人更多了。” “沈安像是也发热了。” “我知道。” 萧珩面露疑惑:“你如何知道?” “长青将他送去了吕家。” “长青真是胡闹,怎么能将人送去你那儿。”萧珩面露愠色。 江沐雪解释道:“他先送去了济生堂,那里病患太多才送去了我那里。” 听到“病患太多”,萧珩的眉头紧了紧。 “萧珩,我的怀疑恐怕是真的。” 萧珩转头看向桌上的医书,低声道:“五疫之至,皆相染易,无问大小,病状相似。” 江沐雪点点头:“是的,传染性强,症状相近,就是疫病。” “但是,书上还说了,‘疫疠之发,多于兵燹饥馑之后,旱涝不调之时。’今岁风调雨顺,仓廪丰实,更无战乱,何来戾气?” 江沐雪叹了口气,说:“我不知道。可能是从动物身上来的呢?或者,有人在水源中——” “别说了。”萧珩打断了江沐雪。 他确实有怀疑过人为的可能性,但他不想面对。如果真是人为,那是何人所为?如果他有所怀疑,那便应该禀报父皇,但若最终证明不是人为,以他这尴尬的身份,不知父皇会不会直接给他定个欺君之罪。 见萧珩不再说话,江沐雪说:“萧珩,我今天回来,是因为你昨天接触过沈安,我想来看看你的情况。另外,我觉得这件事,你应该进宫向圣上禀明情况。” 萧珩转动着轮椅,逃避着江沐雪的注视。 “萧珩——” “好了。我自有打算,这事需要从长计议。” 江沐雪听到这话,突然冷笑一声:“自有打算,从长计议。阿兰的事,筝儿的事,还有这次,哪次你没有自有打算、从长计议?” 萧珩被戳到了痛处,用力拍了下轮椅的把手:“放肆!” “对,这次我要放肆。”江沐雪走上前去,锐利的眼睛看向萧珩,“这件事同别的不一样,这事关民众生死。你知不知道郭绫有多危险?如果不是我在现扬他可能已经死了。现在我接触过的所有患者都会咽喉化脓,如果不及时控制所有人都有跟郭绫同样的风险。但我没有药,没有药你知道吗!” 江沐雪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她需要抗生素,需要雾化,需要插管设备和吸痰设备。她曾经最讨厌的ICU,却变成了她此时最想念的地方。她不能让那些人就这样去死。更何况,她有可能也会变成他们中的一员。如果疫病不加以控制,死的不知会是谁。 “人各有命……”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萧珩逃避着江沐雪的注视,低声说:“我会去太医院为你取药,不会缺了你的。” “那外面的人呢?他们呢?” “过一阵子就是霜华节了,父皇正在兴头上。现在我贸然进宫,禀报一件没有定论的事,万一定了我欺君之罪——” “他会杀了你吗?” 正文 第124章 乱了 他会杀了我吗? 不知道。 萧珩很想大声说“不会”,可他没有那个自信。 “许是……不会吧。” “如果定你欺君之罪,他会怎么罚你?” “许是禁足,罚奉,或者杖责。” 江沐雪上前,抓住轮椅的扶手,与萧珩面对面站着,将他固定在身前。 “看着我。”江沐雪厉声说道。 萧珩想大声呵斥她,却在她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放肆……” “看着我。”江沐雪语气坚定。 萧珩心中一惊,这画面有些似曾相识,让他不由得转过头来,望着江沐雪的眼睛。 江沐雪注视着萧珩的眼睛,认真地说:“禁足,我陪你。罚奉,我养你。杖责,我替你。” “那,若是赐死呢?”萧珩声音颤抖。 江沐雪冷笑一声:“如果因为事关民众生死的事赐死,那就是昏君。如果是昏君,还有江家。” 萧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慎言。仅凭这句话,便可定你死罪。” “如果疫病不及时控制,都是个死。” 萧珩刚想说些什么,便听见门口阿粞的声音。 “公子,阿粞求见。” 江沐雪离开了萧珩的轮椅,闪到一边。 “进来吧。” 阿粞进院行礼,说:“公子,今日小的上街采买,发现有人四处在说昭明遭了天谴,有瘟疫降临。许多人在抢购菜蔬粮食,还有人在卖高价药物,我怕有意外,所以我买了一些回来。” 江沐雪走上前去,接过阿粞买的几种药丸,放在桌上。 她拿起其中一个,便要往嘴里放,却被萧珩拉住了袖子。 “你疯了?这来路不明的东西,怎么能随意入口?” “要确定成分,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萧珩一时语塞,含糊地说:“可以让石头或是杜怀安来。” “他们试跟我试有什么不一样?他们的命就不是命了?” 萧珩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他不理解江沐雪的逻辑。她是守边大将的女儿,皇子的妻子,怎么能与那些下人的性命相提并论? 但是,以他对江沐雪的了解,他如果这样说了,怕是会激怒眼前人吧。 于是,萧珩没有出声而是紧盯着江沐雪,生怕她出了事。 江沐雪轻轻咬了一口,药物在舌尖化开。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取了一个帕子捂住嘴,将嘴里的一点东西轻轻涂在里面。 “面粉团子加蒲公英。倒是有点儿清热的作用。阿粞,这个多少钱?” “回夫人,十文。” “真敢要。”江沐雪低声骂了一句。 萧珩的眉头皱了皱。 江沐雪没有理会他,拿起第二个。 “这个像是补中益气丸。倒是个正经药,不过并不对症,而且吃起来有些硬,可能是把卖不出去的药拿出来卖了。” 剩下的两个蜜丸十分精致,一个带着金色的标志,一个带着银色的标志。江沐雪拿起金色的那个,入了口。 江沐雪将药物抿开,眼睛一亮。她又咬了一口,仔细辨别。 当她要去咬第三口的时候,萧珩终于忍不住再次拉住了她的袖子。 “不要再吃了。” 江沐雪这第三口没有咬下去。 “这是好药。”她转向阿粞,问道,“这个是哪里买的?” “是一家新开的药店,叫康来阁。” “多少钱?” 阿粞突然有些心虚似的,说:“回夫人,十、十两银子。” “什么?”萧珩大惊,“那你为何要买两个?” “银色的那个卖一两,我就都买了回来。”阿粞慌得跪了下去,头咚咚的磕在地上。 “公子,小的说的是真的。这祛疫丸只有在店里才卖十两银子,街上已经有人卖二十两银子了,仍是供不应求。小的不会欺瞒公子的!” 萧珩压抑着怒火,道:“起来吧。” 阿粞惶恐地悄悄抬眼看了一眼萧珩,又低下头去,说:“谢公子。” “行了,你下去吧,记得去账房领钱。” “是,小的退下了。”阿粞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 江沐雪拿起银色的那个咬了一口,摇了摇头。 “这个没用?”萧珩眼中有些惊讶。 江沐雪说:“配方应该和金色的一样,但是药放的很少,大部分是米糕。” 院中,两人对视良久。 “萧珩,去吧。现在的情况,就算不是疫病,怕也是要乱了。” 萧珩似乎还是有些犹豫。 他很怕。 “萧珩。”江沐雪又唤了一声。 萧珩抬起眼,看向江沐雪,眼神如求救一般。 江沐雪呼出一口气,说:“算了。我帮你把脉。” 她将萧珩的手腕翻转,搭上了他的寸口。不知是不是药膳的缘故,他的情况比她预期的要好。 “你的状况还好,我帮你抓两副药,然后就回去了。” 萧珩拿起桌上的祛疫丸,问道:“这药,我能吃吗?” 江沐雪想了想,说:“倒是可以,但——” 没等江沐雪说完,萧珩便将那药放进嘴里。 “喂!”江沐雪毫无意义地伸出手,却见萧珩正若有所思地望着她,“这药我吃过。” “那又何妨?” “我一直在接触患者,你这样不是增加感染风险吗?”江沐雪有些生气。 萧珩本以为她是因为这行为太过暧昧而恼羞成怒,没想到她却说了这样一句话。 一瞬间的错愕过后,萧珩笑了出来。 这笑搞得江沐雪后背发麻。 “你笑什么?” “我笑,咱们兴许能做一对鬼鸳鸯。” 江沐雪看着突然有些恼了,轻哼一声,转身就要离去。 转身的时候,萧珩拉住了江沐雪手腕。 “晓晓,如果我要去面见父皇,你觉得,我该跟他说些什么?” “这种事,你不该问我的。”江沐雪突然有些无语,“你是皇子,这些事,不该是从小就学的吗?” 萧珩面露难色,说:“我只能想到查封乱涨价的药铺,抓捕引起骚乱的人。但,这并不能解决疫病的问题。我知道,你有想法,对吗?” 萧珩望着江沐雪,目光恳切。 江沐雪思考了一会儿,说:“如果有可能的话,应该禁止患者出门,减少传染风险。病情相关的药物应该由朝廷接手,严厉禁止倒卖。为了提高效率,可以由太医院出具几个方案,制作成蜜丸,统一售卖。对于无法购买药物的穷苦人,应该由朝廷出资,赠送药物。” “不妥。只要出现赠药,便会有人生出嫉妒之心,必乱。” “但穷人的生活条件本来就很艰苦,卫生条件也差,如果感染疫病,他们就是最危险的群体。如果他们的病情不能控制,那全城的疫病都难以控制。” 正文 第125章 请命 “你在犹豫?”江沐雪问道。 萧珩避开了江沐雪的注视。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在犹豫什么?” 萧珩知道,江沐雪说的有道理,但,他现在没有立扬去谏言。 “你是在害怕吗?” 萧珩侧目看向江沐雪,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可以陪你去。” 萧珩不知为何,心中安定了一些。他确实希望她能站在他身边,让他没有退路,不会临阵脱逃。 江沐雪笑着说:“这样,万一你被罚了,我替你也比较方便。” “我会去,你不必盯着我。”萧珩似乎受到了冒犯,语气中有些不悦。 “我不是去盯着你的,我只是想陪你。” 萧珩心中的爬虫好像安静了下来。他并不想将她卷进来,但…… 这时,筝儿小心翼翼地从小厨房探出一个头来。 “筝儿!”江沐雪的眼睛亮了几分,声音也高了一些。 萧珩竟有几分羡慕。 江沐雪从没用这样明亮的声音叫过他的名字。她叫他的名字时总是带着疑惑、带着小心、带着警惕。他不懂,自己究竟有何不同,能让她这样戒备。 不,她也不是每次都戒备,她也是敢于在她面前“叫板”的。一次是为了丫鬟,一次是为了外人。 萧珩心中的爬虫又跑了出来。 他转头看向江沐雪,她此时正蹲在地上,检查着篮子里的阿狸。 这世上,谁都比他重要吗? 她的父母、她的丫鬟、那些外人,对了,还有猫。难道他萧珩就不能比谁重要一些吗? 他突然想大吼一声,却看见了江沐雪用一根布带绑住的头发。 萧珩突然心软了下来。 若不是他这样无能,他的妻子便不必这样操劳。 “阿狸恢复的真快,多亏了筝儿。”江沐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小姐,公子这两日一直陪着阿狸,时时盯着汤婆子的温度呢。” 江沐雪走到萧珩面前,笑着说:“没想到,你这人还很细心。” “我向来细心,只是你没有察觉。”萧珩的语气中有着隐隐的不悦。 “你打算什么时候入宫?” 萧珩看了看天,说:“既然是急事,那便即刻入宫吧。” 江沐雪点点头,对筝儿说:“筝儿,帮我梳妆吧。” “是,小姐。” 筝儿取了水来,帮着江沐雪净了面,梳了头,插上珠钗,换上华服。当江沐雪再次出现在萧珩面前的时候,他竟有些吃惊。 “怎么了?这身衣服不合适吗?” “不,很合适。这衣服选得甚好。”萧珩微笑着看向他的妻子。 几人上了马车,筝儿和长青在宫门外等候,宫人接了两人进去。 江沐雪跟在轮椅后面,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她悄悄抬起头,看向两边的宫墙。那宫墙是如此高,甚至挡住了湛蓝的天空。轮椅在地砖上行进,发出枯燥沉闷的声音,震得人心里发慌。 几人在一座宫殿前停了下来。 “三殿下,奴才这就进去禀报圣上。” “有劳公公。” 江沐雪小心地站到萧珩身边,抬头看了看刺眼的太阳,说:“有点晒。” 萧珩无奈地笑笑,说:“辛苦夫人了。” 江沐雪调整了站姿,端正地站着,但那公公却一直不肯出来。 她的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胸腔,这种紧张的感觉让他想起研究生答辩。不过,她此刻很想念那几个评审老师,至少他们不会因为她答题答得不好就把她拖出去砍了。 不过,现在,应该也不会,她的命应该还有别的用处。 “他别是把咱俩忘了吧。”江沐雪弯下腰,轻声对萧珩说。 萧珩擦了一下额头,看了一眼指尖的汗水,说:“应该差不多了。” 江沐雪叹了口气,有些不悦地站到一边。 大约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刚才的公公终于从殿里走了出来,笑着说:“三殿下,陛下请您进去。” “有劳公公。” 江沐雪正要去推轮椅,却被公公拦下了。 “陛下只宣了三殿下,请夫人在此等候。” 江沐雪松开了轮椅,微笑着退到一边。 萧珩侧头看了她一眼,对她的冷静有些意外。 轮椅进了大殿,轮椅移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璟帝正与萧熠下棋。 见到这个扬景,萧珩没有惊讶。 “父皇。” 璟帝没抬头,落了一子,口中发出一声:“嗯。” 萧珩没有出声,低头坐在空旷的大厅里,听着棋子落下的声音。 萧熠突然轻笑一声,说:“父皇,儿臣怕是要赢了。” 璟帝沉声一笑,说:“今日不下了吧,朕也乏了。” 萧熠站起身,对着璟帝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转身路过萧珩时,面无表情地点头示意,仰着头,径直出了殿外。 璟帝倚在榻上,盘着手里的念珠,看着不远处垂眸等待的萧珩。 “你倒是挺能等的。” 萧珩浅笑着说:“能等父皇,是儿臣的福气。” 璟帝将念珠“啪”的放在桌上,说:“说吧,有何事找朕。” 萧珩稳了稳心神,说:“近日,儿臣听闻京中多染沉疴,恐扰圣怀,故前来上禀。” 璟帝的唇角勾了勾:“你倒是机敏。” “儿臣只是想为父皇分忧。” “为朕分忧。”璟帝低声重复了一遍,轻笑道,“你来说说,朕哪儿来的忧?” 萧珩拱手行礼。 “启禀父皇,近日城中染病者众多,儿臣发觉已有奸商囤积居奇,导致药价飞涨,更有黑心之徒借机贩卖假药,长此以往,恐民生凋敝,终酿大祸。” “听你这言下之意,是朕闭目塞听,不察民情?” “儿臣不敢。”萧珩身子躬地更低。 璟帝不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萧珩。 萧珩不敢抬头,却能感受到璟帝目光如炬,一滴汗顺着他的耳后滴落下来。 半晌,萧珩挣扎着要站起身,一旁的张公公急得就要上前搀扶,却意识到这做法不妥,于是试探地望向璟帝。璟帝不怒自威,仅看了张公公一眼,便让他又躬下身子,退回一旁。 萧珩忍着疼痛,跌倒在地,随即撑起身子,行了叩拜之礼。 “儿臣万死。父皇,疫毒猖獗,事关民生。儿臣斗胆,恳请父皇垂怜苍生。” 璟帝望着萧珩,看不出息怒。 “万死倒也不必。”璟帝再次拿起念珠,“杖责二十吧。” 正文 第126章 领罚 “叩谢圣恩。” 璟帝看向萧珩,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但仅仅一瞬便又隐去。 他给了张公公一个眼神,张公公领了旨,小跑着上前,将萧珩扶到了轮椅上。 张公公回过头去,正想说些什么,便听璟帝说:“去吧,回来再说正事。” 于是,张公公瞥了一眼萧珩,正犹豫着要不要稍微劝萧珩两句,让他服个软。 “有劳公公。”萧珩低声说。 张公公一脸的无奈,这爷俩,都是我活爹。 轮椅出了殿,门口的江沐雪还端端正正地站着,见轮椅出来,上前问道:“这么快吗?” 萧珩见江沐雪还在等着,心中的紧张竟然散了。 “你要多等我一会儿,我去领个罚。” “罚?”江沐雪抬眼看向张公公,用口型询问道,“打啊?” 张公公无奈地点了点头。 江沐雪的脑子飞转,怎么办?怎么办! 虽然说了要替他,但看现在的情形,也不是说替就能替的。 绝对不能让萧珩走,一旦走了,真的挨了板子,以后这腿伤腰伤就更不好治了。 江沐雪突然抬手扶额,眯了眼睛。 张公公见状,连忙问道:“呦,您这是怎么了?” “可能是天气太热,站了太久,中暑了……”说完,江沐雪便摔在了萧珩身上。 萧珩被这突发状况惊得不轻,他们二人从来没像此刻这样,贴得如此之近。 “哎呦呦,这可怎么好。”张公公慌乱地要将轮椅推回去,刚一转身,便想到这样不妥,于是将轮椅放在原地,小跑着进了殿。 “陛下!江家丫头晕倒了!” 璟帝看着手上的念珠,冷哼一声:“还以为有多聪明。” “陛下……”张公公的表情十分为难。 “行了,让他们进来吧。” 张公公如释重负地行了礼,转身小跑出去。 殿前,萧珩一动都不敢动。 “晓晓?你怎么了?难受得很吗?” 江沐雪闭着眼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嘘!别出声!” 萧珩这反应过来,突然有些急了,耳语道:“你这样可怎么收扬!” “三殿下!陛下让您回去呢。奴才推您回去。” 萧珩此刻只想去挨打,但还是说了一句:“有劳。” 轮椅进了殿,萧珩一脸尴尬。刚才调门好像起高了,现在这样一搞,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收扬。 “去,请个太医来。” “是。” 江沐雪一听,立刻睁开了眼睛,含糊地说:“嗯?我在哪儿?” 萧珩连忙用胳膊托起江沐雪的上半身,说:“快起来,父皇在。” 江沐雪像是大梦初醒一般,站起身,正了衣冠,行了叩拜大礼。 “臣女拜见陛下。” 萧珩忙跟着行礼,有些不知所措。 “刚才你是怎么了?”璟帝问道。 “回陛下,臣女刚才可能是站的时间有些久,一时中暑了。” 璟帝饮了口茶,说:“朕倒是不觉的今日有甚暑气。” “陛下身体康泰,寒暑不侵,是万民之福。”江沐雪说完,再次行礼。 璟帝笑了笑,说:“行了,既然人也没事了,张炳福。” “奴才在。” “该干嘛干嘛去。” “这……”张公公愣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江沐雪突然说道:“陛下,三殿下金枝玉叶,怕是受不得打,臣女甘愿代夫受罚。” “你可知朕罚了他什么?” “回陛下,臣女不知。” 璟帝看向萧珩:“老三,告诉她。” “是,父皇。”萧珩十分为难,“杖责二十。” 江沐雪惊得抬起头看向萧珩:“这么老多?” 萧珩低下头去,没有回答。 “怎么样?还替吗?” 江沐雪再次叩拜,说:“臣女斗胆,敢问陛下,为何重罚三殿下。” 张公公愁得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不敢再看那几人。 这小姑奶奶,怕是不要命了。 璟帝没有恼,眼中无惊无喜,说:“皇三子萧珩,尚未册封,妄议朝政,殿前失仪,这算不得重罚。” 江沐雪的大脑飞速运转,她现在承认,确实有些草率了。她只想着要尽快控制疫病,只能借助权力,但她没想过萧珩来说这事竟然属于妄议朝政。 “陛下,三殿下没有妄议朝政,三殿下只是想为臣女求药。” 萧珩没想到江沐雪会这样说,吃惊地转头看他,却察觉到璟帝的目光,于是又低下头去。 “为你求得什么药?”璟帝问道。 张公公接过话头,说:“陛下,近日三殿下派人去太医院取过羚羊角粉。” 江沐雪说道:“回禀陛下,臣女有一医馆,前几日来了许多重患,城中药物无法供给,臣女向三殿下抱怨,三殿下十分忧心,这才来叨扰陛下。” 璟帝冷笑一声,道:“你的意思是,朕怪错了人?” 江沐雪心中暗骂了一句:“这老王八蛋,一根筋变两头堵了。” “陛下是担心三殿下对臣女太过骄纵,误了大事,才稍作惩罚。” “既然如此,你还在此处作甚?” “此事因臣女而起,臣女甘愿受罚。请陛下成全。”江沐雪故作平静地再次叩拜,却暗自握住了自己发抖的手。 璟帝的眼睛眯了眯,说:“既然你如此恳切,朕便成全了你。” “父皇!”萧珩急得叫出了声,“她只是一介女流,受不得杖责,儿臣甘愿领罚。” “行了。”璟帝将念珠拍在案上,“吵吵嚷嚷的叫朕头痛。看来今日是有几分暑气。” 张公公连忙上前,为璟帝打扇。 “萧珩,你纵妻无度,擅取宫药,罚奉半年,戒尺三十。” 萧珩行礼,道:“谢父皇。” “张炳福,将戒尺给老三。” 听到这话,几人均是一惊。 “陛下,这是何意?”张公公小心地问。 璟帝眯着眼睛望向萧珩,说:“由你亲自执行。” 萧珩吃惊地望向璟帝,刚张开嘴,便用余光看到江沐雪再次叩拜在地。 “谢主隆恩,臣女领罚。” 正文 第127章 受罚 “父皇——” “殿下。”江沐雪打断了萧珩,“快些吧。” 江沐雪转了个身,面对萧珩跪着,将左手举到萧珩面前。 璟帝不看面前的两人,只是垂眸看着手里的念珠。 萧珩的手有些颤抖,他拿起戒尺,望着江沐雪不自觉地摇头。 江沐雪的眼神很是坚定,她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夫君,请用刑。” 萧珩从没觉得“夫君”这两个字如此刺耳。其实,杖责二十有什么大不了的,他相信那些太监不敢把他打得太重。他突然觉得,他的那些担心、那些恐惧是多么的可笑。他好像从来不敢直面这些事情,直到此刻。 他不该同意江沐雪陪他前来。 再说,杖责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已经瘫了,就算有人借机报复,杖责最多也就是瘫得更彻底一些而已。 “别浪费时间了。”璟帝的声音像是从远处飘来的。 江沐雪抓过萧珩的左手,将自己的左手放在了他的掌心。 萧珩握住了江沐雪的手。 他无数次想握住这只手,但每次她都只是装作不经意地躲开。此时,这只手就安分得待在他的掌心,想躲开的人却变成了他。 他宁可一辈子都握不到这只手,也不愿经历此刻。 璟帝冷哼一声:“优柔寡断,难成大事。” 萧珩的右手紧握着戒尺,颤抖起来。 他小时候总挨戒尺,这铜戒尺是最痛的。 江沐雪的眉头皱了皱,用口型说:“快些。” 萧珩手中的戒尺终于轻轻落在了江沐雪的掌心。 “没听见响啊。”璟帝看似不经意地说。 江沐雪警惕地瞥了一眼璟帝,说:“夫君,妾身该罚。” 萧珩暗自咬紧了牙关,戒尺握的更紧,锋利的边缘扣进了他的掌心。他的左手托着江沐雪的手,想着能为她稍稍卸掉一些力。 “啪!” 戒尺落下,痛得江沐雪身体一抽,掌心瞬间变红。 萧珩忙放下戒尺,小心地想要查看江沐雪的伤痕。 “张炳福,计数。”璟帝转过身子,像是在研究刚才的棋局。 “是。”张炳福转向萧珩,提醒道,“三殿下,请继续。” 江沐雪望着萧珩,点了下头。 “二、三、四……” 戒尺不断地落下,江沐雪的掌心迅速地充血。 不知为何,她突然觉得在这里挨打的像是别人,而她只是一个旁观者。 她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表情,这件事本身比疼痛更让她害怕。 当数到“十”时,璟帝突然说:“毕竟是个女子,许你换手受罚。” 江沐雪忍着疼痛,控制着自己颤抖的呼吸,说:“多谢陛下垂怜,臣女不必换手。” “那就继续吧。” 她看着戒尺下的掌心快速变红,甚至开始皮肤开裂,她终于忍不住,在萧珩举起戒尺的瞬间,攥了个空心拳又快速放开。 骨骼没事,只是皮外伤。 但是,好痛啊。 萧珩张了张嘴,望向璟帝,像是要求情。 江沐雪摊开手掌,用右手推了推他。 “二十一、二十二……” 萧珩后悔了。他不该为那些不相干的人出头。他一个二十几岁都没被册封的废人,有什么资格为别人出头。 报出三十的时候,张公公也是松了一口气,生怕璟帝反悔一般,几乎是小跑着上前收回了戒尺。 萧珩的手抖似筛糠。江沐雪白皙的手已经渗出了血,顺着指缝流到了他的手上。他只觉得心头像是有一只老鼠在啃咬,让他喘不过气,说不出话。 江沐雪将手抽了出来,面对璟帝,端正地跪在殿前。 张公公见璟帝没有要理会二人的意思,在一旁小声说:“陛下,罚完了。” “哦,完了?”璟帝如梦初醒一般,“行了,教训也有了,给你们一个说话的机会,想说什么,趁现在说吧。” 江沐雪看了一眼萧珩,见他没有说话,于是深吸了一口气,说:“陛下,臣女知错,但城中药物匮乏,许多患者难以痊愈。臣女斗胆,恳请陛下成全臣女救人之心。” 萧珩深吸了一口气,说:“父皇,儿臣斗胆恳请父皇,控制疫病蔓延之势,彻查病源所在,严惩哄抬药价之人,以安民心。” 璟帝揉了揉额头,说:“果真让朕头痛。萧珩,这事你就去办吧,缉事司的人马你随意派遣就好,不要总来烦朕。” “儿臣领旨,谢父皇。” “江沐雪。” “臣女在。” “你虽然懂些医,但也不能妄为,去太医院问问。” “谢陛下。” 璟帝看了一眼江沐雪,说:“你该叫朕父皇。” 江沐雪佯装镇定,说,“是,谢父皇。” “行了,你们下去吧。” 萧珩和江沐雪两人退了出来,殿前,江沐雪像是十分兴奋。 “咱们成功了!” 萧珩对江沐雪的兴奋十分不满,皱着眉说:“快把手给我看看。” 江沐雪伸出左手,轻轻摊开在萧珩面前。萧珩用两只手捧住那只皮开肉绽的手,这轻微的触碰也让江沐雪痛得倒吸一口气,将手缩了回来。 “我方才打得重了,真该死。”萧珩的声音颤抖起来。 “得听见响才算数,你要是打得轻了,我不是白挨了吗?” 张公公追了出来,在一旁看着,也有些心疼:“方才陛下都许您换手,换一只也不会伤得这样重啊。” 江沐雪转过头去,说:“我怕右手伤了,做事不方便。” “有什么事需要您亲力亲为啊?” 江沐雪笑了笑,没有回复。 萧珩此时没有心情与人寒暄,于是说:“张公公,我们回去了,夫人还要包扎,耽误不得。” 张公公从袖子里掏出一支小瓶,双手交给萧珩:“方才,陛下让我带出来给您,这是上好的金疮药。” 萧珩手下药,说:“谢父皇恩典。” 张公公叫了个小太监,推着轮椅,送两人出去。 回了殿中,璟帝问道:“怎么样?” “回陛下,他二人回了。” “他二人可有嫌隙?” “奴才看不出,不过江家丫头未见愠色。” “有意思。”璟帝依旧看着棋盘,有些后悔地说,“方才应该让老三帮我看看这棋。” 正文 第128章 关心 突然,长青跳下马车,说:“公子他们回来了。” 筝儿也跳下马车,朝远处张望。 公公将轮椅推到马车前,行了礼,转身返回宫中。 长青见萧珩面色有些阴沉,于是担心地问:“公子,您伤着哪儿了?” “我没有受伤。”萧珩叹了口气,眼睛看向江沐雪。 江沐雪回头看了一眼宫门,说:“走吧,回去再说。” 筝儿听她这样说,心中突然一阵慌乱,她上前拉住江沐雪的袖子刚想询问,便听见江沐雪口中发出“嘶”的一声。 虽然江沐雪马上就忍住了,但那个短促的声音还是让筝儿惊出了声,萧珩心中也是一颤。 “小姐,你怎么了?” “小声些。”江沐雪心有余悸,“回去再说。” 筝儿看到江沐雪将左手往身后藏了藏,眼神恳切地说:“小姐,求你了,告诉筝儿,你怎么了?” 江沐雪犹豫了片刻,伸出了左手,说:“就是一些小伤,没事的。” 筝儿小心地捧着那只手,江沐雪刚想缩回,但看见筝儿担心的样子,于是咬着牙,忍住了疼痛。 “筝儿,我已经给自己检查过了,只是皮外伤,几天就好了。”江沐雪用右手拍了拍筝儿的胳膊。 “筝儿回去帮小姐包扎。” 江沐雪撒娇道:“那就拜托你了。” 筝儿低下头去,一句话都没说,但嘴角在颤抖。 萧珩见状,打破了僵局,说:“回府吧。” 几人上了马车。 江沐雪将左手的袖子挽得高了一些 ,避开了掌心的伤口。 她的手掌在疼痛,却又不疼痛,或者说,像是有一个玻璃罩,将那些疼痛隔绝在外。 这种感觉她很熟悉,却很恐惧。 情感隔离。 它又来了。 “你的大脑比你想象的更爱你。” 这是当时心理医生对她说过的话。 她承认,当时她有被这句话短暂安慰过,但是,这句话跟那所谓“来自大脑的爱”一样虚假。 江沐雪突然开始渴望真实的疼痛。 她看着自己的血肉模糊的左手。 突然有了一个荒唐的想法:这是谁的手? 她将右手的食指放在了左手掌心上,按了下去。 痛! 是我的手。 “你在做什么!”萧珩抓住了江沐雪的右手。 江沐雪笑笑,说:“我就是想看看这玩意儿还能不能要。” 萧珩轻轻握住江沐雪的左手腕,那伤痕让他心惊。 “很痛吧。”萧珩的话不像是询问,“我帮你擦些金疮药。” “不用。”江沐雪说,“一会儿回去让筝儿帮我擦吧。” 萧珩心头一紧,说:“你……你确实应该恨我。” “我恨你干嘛?”江沐雪有些不解。 “我将你……”萧珩的眼睛注视着那只手掌,再也说不下去。 江沐雪叹了口气,说:“让你去是我提议的,陪你去也是我提议的,所以,这最多算是自作自受。” “既然不是恨我,那你为何不愿让我帮你擦药?” “没有不愿意啊,不过刚才筝儿说要帮我擦,我都答应她了。” 萧珩又有一丝不悦:“答应她又如何?我帮你擦药,她还敢反对不成?” 江沐雪将手抽了回来,说:“她当然不能反对。” “那你为何不肯?” 江沐雪微微一笑,说:“帮我擦药是她表达关心的方式,她想用这种方法让我开心。” 萧景的头回转过来看着江沐雪的笑颜,问道:“你的手,不痛吗?” “痛啊。痛得要命。”她忍着痛,将手抬到眼前看了看,“不过,骨头没事,皮外伤而已。” “我宁可罚的人是我。” 听了这话,江沐雪一时无语。 刚才,她其实是有些意外的。皇帝惩罚萧珩的方式,竟然是让萧珩打她。 真可笑。 如果萧珩对她是无所谓的态度,那这种惩罚根本不是惩罚。就算萧珩对她有意,这惩罚无非也就是“心疼”几分,真实受伤的人还是她。 这种逻辑让她想起许多年前看过的一个“教育专家”,那个人惩罚孩子的方式是让孩子砸碎自己的玩具。 她也是一个玩具呢。 但,江沐雪其实是无所谓的。她到现在也搞不清楚自己在这个世界到底算什么,所以,她只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够了。 她应该做一个玩具吗? 马车在玉衡苑前停了下来。筝儿不顾礼节,急火火地拉开车帘。 萧珩对她的失礼视而不见。 不等萧珩下车,筝儿便扶着江沐雪回了院子。 江沐雪任凭筝儿将她安置在石桌旁,然后去了小药房找药。房间里不断传来抽屉拉开又合上的声音,一阵忙乱。 突然,房间里没声音了。 江沐雪有些担心,她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药房门前,看见筝儿正蹲在地上,将头埋进自己的膝盖。 “筝儿,你怎么了?”江沐雪蹲在筝儿身边。 筝儿抬起头,满脸是泪。 “你怎么哭了?是不是夹到手了?这孩子,怎么毛毛躁躁的。”江沐雪担心要检查筝儿的手。 筝儿满是泪水的眼睛里竟有些怒意。 “筝儿,你是……生气了吗?” “小姐,你只是陪公子进宫,为什么会受伤? 江沐雪拿出帕子塞进筝儿手里,说:“皇上罚的。” “皇上不是公子的爹吗?公子为何不护着你?” “你也说了那是皇上嘛,伴君如伴虎听说过没?” “筝儿不懂那些大道理,筝儿只想小姐平平安安。”筝儿又捧起江沐雪的左手,“小姐,很痛吗?” 江沐雪见筝儿这样担心,笑着说:“多少有一点儿,不过我家筝儿妙手回春,估计我明天,最多后天也就好了。” 筝儿看着江沐雪的样子,突然泄了气。她将江沐雪扶起来,说:“筝儿去找药。” “我这里有上好的金疮药。”萧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筝儿愣了一下,走到门口,从萧珩手里接过药,潦草地行了礼,说:“多谢公子。” 萧珩一时竟有些无措,他看了一眼药房里的江沐雪,尴尬地说:“不用客气。” 正文 第129章 有点生气 “小姐,筝儿帮你包扎,怕是会痛,筝儿会小心的。” 江沐雪笑着说:“没事儿,你办事我还能不放心吗?” 筝儿打开瓶子,将褐色的药粉洒在伤口上。 “小姐,痛吗?” “不痛,你放心干吧。” 筝儿拿起纱布,小心的展开,覆盖在手上的手掌上。 嚯,真痛啊。 江沐雪将头转向背对门口的方向。 萧珩在门口等着,见江沐雪转过头去,便知她不想让他们看见她的表情,但她咬紧的牙关出卖了她。 筝儿尽量轻柔地包扎着手掌,最后将纱布撕开,打了个结。 江沐雪悄悄呼出一口气,换了一副笑脸看着筝儿说:“我就说嘛,我们筝儿手最巧了。” “小姐,痛吗?” “我说不痛,你信吗?” “不信。” “那你还问?” “小姐。”筝儿嗔怪道。 江沐雪看看自己包好的手掌,说:“也就是你,要是别人帮我包,我估计要痛到跳起来。” 筝儿擦了下眼睛,终于笑了出来。 “好了,我的筝儿笑了,我就走了。” “你要去哪儿?”萧珩和筝儿同时叫出了声。 江沐雪对两人的惊讶很不解:“回吕家啊,我都离开一天了,担心郭绫有事。” 萧珩一时觉得气血上涌,伸出一只手,指着江沐雪半晌没说出一个字。 “哦,对了。我得给你们抓几副药。”江沐雪说,“筝儿,你一会儿辛苦些,把药煎了。公子、长青,还有你,你们三个人把药喝了。” “小姐,筝儿没有生病。” “我知道,你们这一整天都跟我在一起,我怕你们生病。” 萧珩泄了气,轻声说:“长青,送我去书房。” 轮椅移动,压过石板路,发出嘎啦嘎啦的声音。 江沐雪快走两步到了门口,对着萧珩的背影喊道:“一会儿筝儿将药送过去,你记得喝。” “你不必管我。” 江沐雪走上前去,说:“我不是想管你,我是觉得你生了病会很麻烦。你还有许多大事要做你还记得吗?” “我要做什么?我告诉你,我现在只想让你在家好好休息,不要去管那些不相干的人。” “什么叫不相干的人,他是我的病人啊。我给人家治到一半,总不能不管了吧?” 萧珩抬起头,看着江沐雪的眼睛:“那你呢?你的身体呢?” “我的身体有什么问题?”江沐雪突然意识到他说的是她的手,“你说手啊?都包扎好了,而且,我专门保住了右手,这样还能做很多事情呢。” 萧珩紧盯着江沐雪,像是要看透她。 他看不透她,她好像永远在想别人如何,她的世界里没有自己吗? “你到底想做什么?” 江沐雪有些不解,问道:“我想做什么?现在吗?现在我就想尽快帮郭绫拔管,控制好疫病。” 萧珩没想到她竟如此认真的回答了这个问题,竟笑了出来。 “祝你成功。”说这话时,萧珩面无表情。 江沐雪蹲下身子,望着萧珩低垂的头,问道:“你是生气了吗?” “没有。” 江沐雪站起身,说道:“那好吧,我去抓药了。” “长青,走吧。”萧珩说道,“筝儿。” “奴婢在。” “一会儿将阿狸送去书房。” “是。” 江沐雪站在院子里,看着萧珩渐渐远去,问道:“筝儿,你看他是不是生气了?” 筝儿望着江沐雪,叹了口气,说:“兴许是吧。” “他生什么气。” 筝儿端了点心和茶水出来,扶着江沐雪在石桌旁坐下,说:“小姐,筝儿也很生气。” 江沐雪伸出右手戳了戳筝儿的小脸,问道:“你又生的什么气啊?” “筝儿气小姐受了伤还想着去照顾别人。”筝儿用一块打湿的手巾为江沐雪擦干净了右手。 “这点小伤,也就是我家筝儿心疼我,要是不管它,估计明天都愈合了。” “小姐又瞎说。”筝儿板起了脸。 江沐雪连吃了几块点心,又喝了两杯茶,觉得整个人都有精神了。她站起身,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觉得别扭得很,于是拉着筝儿进了屋,换了日常的衣裙才去抓药。 两人配合,很快就抓好了。 江沐雪叮嘱道:“筝儿,你一定要盯着萧珩喝下去,他不喝你就不走。” “明白,筝儿一定做到。” “等我回来,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买什么。”江沐雪笑嘻嘻地摘掉筝儿衣服上沾着的药屑。 筝儿看着江沐雪,问道:“小姐一会儿要去哪儿?” “吕家,素缕坊你知道吗?” “嗯,筝儿知道。” “就是那个吕家。” 筝儿微笑着点点头,说:“小姐安心过去吧,筝儿一定盯着公子吃药。” “好筝儿。”江沐雪单手抱了一下筝儿,出了门去,上了马车。 她出现在郭绫的房间时,锦兰吓得跳了起来。 “江大夫!您这是怎么了!?” 江沐雪满不在乎地说:“没事儿没事儿,受了点小伤。郭绫怎么样了?” 走到床边,郭绫哑着嗓子说:“江……大夫……” 江沐雪有些欣喜,说:“郭管家,你能出声了?” “嗯……” “好了,还是少说话。”说着,她为郭绫把了脉,“郭管家,您好了许多,明天我就试试看帮您把管子拔掉。” “谢……” “不客气。” 锦兰走到江沐雪身边说:“今日的药都按照您的法子喂了,沈大人也喝了药。” “锦兰,辛苦你了。”江沐雪觉得有些抱歉。 “锦兰不辛苦。”锦兰的眼睛弯了起来,“江大夫的药在锅里温着呢,我这就去取来。” 江沐雪点点头,说:“好,我去看一下沈安。” 穿过小院,几步就到了沈安房里。 江沐雪推开门,沈安已经睡去。 她坐在床边,伸出手去,搭上了沈安的脉搏。 沈安睡的不沉,恍惚中觉得有人在抓他,于是猛地伸出一只手,抓住了那人。 “啊!” 江沐雪的左手被沈安猛地抓住,痛得尖叫出声。 沈安见是江沐雪,突然坐起身子,哑着嗓子说:“江大夫,怎么是您?” 正文 第130章 好痛 江沐雪站起身,看见阿源,忙说:“阿源,没事儿,我刚才踢到桌子了。” “夫人可有受伤?”阿源收了刀,上前询问。 “没有,放心吧。” 阿源行了礼,说:“既然这样,属下便去巡视了。” 沈安看见阿源走了,松了口气。 “要是被他知道我抓疼了江大夫,怕不是要把我拉去剥皮。” 江沐雪护着自己的左手,说:“行了,躺下吧,我帮你把脉。” 沈安安分的躺下,侧过头去,咳嗽了几声。 “江大夫,您这手是怎么了?” 江沐雪的手搭上了沈安的手腕,说:“今天,我跟三殿下去宫里,请求皇上彻查疫情的事。被皇上罚了。” “三殿下?”沈安吃惊地反问。即使他的嗓子是哑的,依然能听出他的调门高了几分。 江沐雪收了手,问道:“对啊,要不我还能跟谁去。” 沈安一脸迷茫,说:“三殿下从来不理国事的。” “这是为什么?” 沈安一脸尴尬:“这个,属下不便说。” 江沐雪耸耸肩,说:“那就别说了,好好休息吧。” “江大夫。” “嗯?” “圣上,为何罚您?” 江沐雪笑笑,说:“嗨,皇帝嘛,想罚就罚呗。这个就是包得邪乎,其实没什么事儿。你好好休息吧,明天给你换方子。” 沈安看着江沐雪的背影,心里还有许多疑问,但他没来的及多想,眼睛一花,睡了过去。 筝儿熬好了药,便将那药送去了书房。 “公子,请喝药。” 萧珩正在写什么东西,瞥了一眼筝儿手里的药,说:“放着吧。” 筝儿将碗放在案上,将托盘拿在身前,退了两步,却没有离去。 萧珩听到筝儿没走,于是抬起头,问道:“你还在这里作甚?” “回公子,小姐吩咐过,一定要看着公子喝了药才能走。” 萧珩又看了一眼药,又想起江沐雪血淋淋的手,气不打一处来。 “要是我不喝呢?” “回公子,小姐吩咐过,如果公子不喝,筝儿就不走。” 萧珩苦笑了一声,端起碗,一饮而尽。他习惯性的想去拿蜜饯,却没有拿到。 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自私——一边享受着江沐雪的照顾,一边指责她总是照顾别人。 “你回吧。”萧珩说。 筝儿收了碗,问道:“公子,筝儿有个不情之请。” “说。” “筝儿想去照顾小姐。”筝儿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说。 萧珩看了看外面的天,说:“快要宵禁了,明日再去吧。” 筝儿的手捏着托盘,似乎有些颤抖。 萧珩看着筝儿的样子,叹了口气。 这主仆二人,都是这副模样。 “今日太晚了,明日一早,叫长青送你去。” 筝儿听了这话,知道今天无论如何都去不成了,于是说道:“谢公子成全。” “行了,回去吧。” 筝儿站在原地,突然跪了下来。 “公子,筝儿斗胆,请公子告诉筝儿,小姐为什么会受伤。” 萧珩放下了手里的笔,叹了口气,说:“起来吧。” 筝儿咬了咬唇,再次下拜:“求公子告诉筝儿。” “你为何不问你家小姐?” 筝儿答道:“筝儿问了,小姐只说是被圣上罚的。” 萧珩得知江沐雪没有透露细节,心里竟有一丝疑惑:这样好的一个把柄,越早说出来越真切,只要有了筝儿这个人证,她以后就能多一个拿捏他的理由。 为何,不说呢? 她有别的计划吗? “公子……” 萧珩回过了神,说:“筝儿,圣上恩威难测。” 筝儿抬起头,知道自己不会知道答案,于是站起身,行了礼,说:“多谢公子。” “筝儿,阿狸下午吃过药了吗?” “回公子,吃过了。” “好了,你回吧。” 眼看筝儿离去,萧珩陷入了沉思。 他搞不懂江沐雪,完全搞不懂。 自从成亲以来,她便事事亲力亲为,无论何人拜托她何事,都会尽心去做。甚至会为他脱袜,为他揉腿,还总说要为他治伤。 这才没多少时日,与她打过交道的人,无论是沈安、长青、府中的丫鬟小厮,都对她信任依赖,就连长宁提起她眼睛都会亮上几分。唯一让他有些意外的,是长宁还没将那些事告诉江沐雪。但这竟让他有些莫名的安慰,长宁总算是保存了一些秘密。 对了,还有吕家。 只是一个管家病了,为什么自己受了伤还要亲自去照顾?吕家有千重绣和玄离锦,你这样频繁的出入吕家,究竟是为了什么? 江沐雪,你是在收买人心吗?这是你保全江家的方式吗? 一阵无力感突然袭来,他抓起一把毛笔猛地扔在地上。 剧烈的疼痛没有丝毫预兆,便从尾椎传来。萧珩呼吸一窒。 今天给父皇下跪以后,这伤便复发了。原本疼得不严重,又惦念着江沐雪的伤,所以一直忍着。 可能,这就是他发怒的报应吧。 这一波突然袭来的疼痛让他的身体抽搐起来,他的手紧握着轮椅的扶手,冷汗淋漓。 “长青。” 萧珩叫了一声,那声音却像是从咽喉中挤出来的。 长青一个闪身冲进房中,两步就到了萧珩身边。 “公子!” 长青没等萧珩说话,便将他抱到一旁的榻上,熟练地的跑到架子旁,拿起一瓶药酒,快速搓热,撩开萧珩的衣服,揉在他的腰上。 萧珩的眼睛紧闭,手攥着榻上的软垫,牙关紧咬。 痛到一定程度时,人,是发不出声音的。 他突然想起下午江沐雪慢慢血肉模糊的手和平静的表情,心中一阵烦躁。 “公子,你好些了吗?”长青急切地问。 萧珩的脑子似乎不能承受多余的问题,愣了几秒,才缓缓摇头。 长青急忙又倒了些药酒,快速搓热,再次揉上萧珩的腰。 药酒很快就被吸收了,但萧珩的身体仍然没有放松。 “公子,长青这就去找杜太医。”长青说完就要离开。 萧珩拉住了萧珩的袖子,脑子一抽,不知为何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找夫人。” 正文 第131章 找夫人 一个小厮见门口来人,冲门外喊道:“来人是谁?” 长青跳下车来,跑到门前:“我们找江大夫!” 小厮看那人眼熟,问:“您是不是来过?” “对,我们来过,有急事,找江大夫。” “是谁?”门里传来阿源的声音。 “阿源,是我!” 阿源连忙开门,见长青一脸焦急,问道:“怎么了?” “是公子,公子他……我说不清楚,夫人呢?” “在里面,先去把公子抬下来。” 两人跑到马车边,掀开帘子,只见萧珩侧身躺在地板的软垫上,面色惨白,而筝儿则跪在旁边,护着他的头。 长青跳上车,将萧珩抱了下来,放在轮椅上,推进了府中。 阿源先行一步,冲到郭绫房中。 江沐雪正在为郭绫针灸,听见门口有声音,抬起头来。 “阿源?” “夫人,公子来了。” 不会追过来让她回家的吧? 江沐雪叹了口气,低下头去继续针灸,口中说着:“你帮我告诉他,我过几日再回去。” “不是,公子像是病了。” “病了?”江沐雪猛地抬起头,“发热了吗?” 阿源朝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说:“不……不知道。” 江沐雪将手里的针放回针包,走到门口,顺着阿源目光的方向望去。 萧珩瘫坐在轮椅上,眉头紧锁,口咽紧闭,面色晄白。 “这是怎么了?”江沐雪看向长青。 长青急火火地过来,说:“夫人,公子腰痛的厉害,我已经擦了药油,但是没有一点好转。” 锦兰探出头来,说:“去隔壁,我去铺床。” 江沐雪点了下头,搭上了萧珩的手腕。 脉紧如弦,是痛症。 “萧珩?”江沐雪唤道,“萧珩,能听见吗?” 萧珩没有睁开眼,微微点了点头。 江沐雪松了口气,至少还有意识。 锦兰从房间里跑出来,说:“江大夫,床铺好了。” “长青,快进去。” “是。” 长青将萧珩从轮椅上抱起,冲进房间,将他放在江沐雪的床上。 萧珩的身体蜷缩起来,手紧紧的攥着自己的衣服。 江沐雪在床边蹲下,望着萧珩紧闭的眼睛,说:“你哪里痛,告诉我。” 萧珩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腰。” 腰痛……旧伤复发、外伤、肾炎、尿路结石…… 她的脑中出现了无数可能性,但是,这里什么仪器都没有。 只能靠体格检查了。 她伸出右手,在肋脊角按压下去。 “痛吗?”江沐雪问道。 萧珩摇了摇头。 江沐雪习惯性的将左手放在肾区,却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左手包着纱布,于是,她换了右手放在肾区,将左手敲在右手背上。纱布卸掉了力气。 不行,这样没有任何作用。 她想着让人帮她抠一下,但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于是,她转过身,伸出左手,对筝儿说:“帮我拆了。” “小姐……” “快。”江沐雪的语气果断,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筝儿伸出手去,两下就拆掉了纱布,露出狰狞的伤痕。 江沐雪将右手放在肾区,左手握拳,敲在右手背上。 好痛。 江沐雪的身体抽了一下。 “痛吗?”江沐雪的声音一瞬间变得有些嘶哑。 萧珩像是犹豫了一下,牙齿咬得更紧,又摇了摇头。 见他犹豫,江沐雪又问了一遍:“真的不痛吗?” “不痛。”萧珩仅发出了气声。 应该不是尿路结石或是肾病。 她一只手撩起萧珩的衣服,一只手顺着脊柱触诊,没有问题。 直到手滑到髂后上棘附近,按压下去。 萧珩的呼吸突然屏住。 “痛吗?” 萧珩颤抖着点点头。 不幸中的万幸,应该只是旧伤复发。 “锦兰,我的针呢?” 锦兰捧着针包上前,江沐雪取了针,飞快地刺入穴位。 很快,萧珩的呼吸变平稳了下来,紧皱的眉头似乎也松了松。 江沐雪长舒一口气,对着身后说:“长青,你盯着他,我去抓些药来。” 刚站起身,萧珩便伸出一只手,拉住了江沐雪的衣角,半睁着眼睛看着他。 那眼中竟带了些恐惧。 “我去去就回来。”江沐雪说。 萧珩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但还是松开了手。 锦兰上前,说:“江大夫,我跟您过去。” “不用,锦兰,你去隔壁盯着郭管家,一炷香以后将他的针拔掉。我就在这边,有事来找我。” 锦兰看看床上的人。刚才,这几个人叫江大夫“夫人”,那这个人一定是她的夫君了。 “好,江大夫,您放心吧。”锦兰说完,便去隔壁郭绫的房间了。 江沐雪正要出门,筝儿便追上前,一步不离地跟着。 刚出房间,江沐雪便看见吕砚秋和吕纨萱站在不远处,向她看过来。 江沐雪将左手的袖子刚下放了放,盖住了自己的手,迎上前去。 “夫人,您怎么出来了?晚上风大,您还是回去吧。” 吕砚秋朝江沐雪身后看了看,是那天来送桂花糕的丫头。 “刚才有人说,一个公子过来找您?”吕砚秋问道。 江沐雪看了看吕砚秋身边的吕纨萱,说:“是我夫君。他没什么事,就是有点不舒服,所以过来找我。你不用担心,明天我就让他走。” “不不不。”吕砚秋连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怠慢了。” 江沐雪勾起唇角,低声说:“他过来不是什么大事,也没什么意义,只是找我治病,您别放在心上。” 吕砚秋突然有些尴尬,说:“懂,我懂的,江大夫。我现在就让人收拾客房。” “不用了,他现在也不方便移动,明天就走了,在那儿就行。您快回去休息吧。” 吕砚秋见状,也不便多说什么,于是点头示意后,回了房间。 见吕砚秋她们走远,江沐雪低发牢骚:“真是的,跑过来干嘛?找杜怀安不就行了。” 筝儿也跟着叹了口气:“长青是要去找杜太医的,但公子就想着小姐。” “这不是给我找麻烦吗……”江沐雪转过身,“还有你,你跟过来干嘛?” 筝儿微微噘嘴,像是有些委屈,说:“我本来就要过来的,公子原本就答应我,让我明天过来找你的。反正,从现在开始,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正文 第132章 聊聊 筝儿拿了药锅在门口煎药,江沐雪朝萧珩的房间看了一眼,转身去了郭绫那儿。 “这边有事吗?”江沐雪问道。 锦兰站起身,说:“江大夫,您去忙吧,这边很好。” 江沐雪给郭绫摸了脉,见他确实没事,就安心去了隔壁。 长青和阿源一直守在床边,见江沐雪进门,行了礼,退了出去,在门口守着。 低头看去,萧珩的眉头已经松开,呼吸也平稳了不少。她弯下腰,捻了捻他腰上的针。 萧珩的眉心又皱了皱,随即睁开了眼。 “你的手,包了吗?”萧珩轻声问道。 江沐雪兀自捻着针,说:“还没。” 萧珩努力转头看向江沐雪,问道:“为何要拆掉包扎?你为何这样不爱惜自己?” 江沐雪坐了下来,无奈地看向萧珩。 “我没有不爱惜自己,只是一只手做体格检查实在不方便,筝儿他们又没学过,当时你都快休克了,我一时也教不会他们。” 八字眉,嘴角向下。 萧珩读出了江沐雪的无奈。 “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萧珩有些心虚,声音越来越小。 江沐雪叹了口气,说:“为什么会痛得这么厉害?你做了什么?” 萧珩有些心虚地说:“今日一直在痛,没想到突然严重了。” “一直在痛?” “我今日向父皇行了跪拜大礼,无人搀扶,可能是当时伤到了。”萧珩见江沐雪又叹了口气,接着说,“你说得对,我腿上的肌肉没有力气,跌倒了。” 江沐雪低着头,半晌才说了一句:“谢谢。” 又要跪,又要打,难怪他这样害怕进宫。 她将手放在膝盖上,手心向上摊开,五指自然弯曲。萧珩只能从她的指缝中看见她的伤口。 一滴血在她手掌边缘凝结,滴在地上。 “筝儿!”萧珩有些急了。 江沐雪刚才有些走神,此时才注意到自己伤口渗了血,连忙抽出帕子来将伤口按住。 筝儿一直在向房间里张望,只是因为这两人一直在说话不敢进去,此时听到召唤,将扇子塞进长青手里,跑进了房间。 “公子。”筝儿在门口快速行礼。 萧珩微微抬起头,说:“快给你家小姐包扎。” 江沐雪微笑着将左手抬到筝儿面前,说:“拜托啦。” 撒药,包扎。 不知是不是刚才做叩击痛时敲了一下,此时的手掌一跳一跳的疼。 江沐雪下意识地将头转向一边,右手悄悄攥紧了衣角。 萧景侧身躺着,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伸出手去,握住了江沐雪的右手。 她没有躲开。 筝儿轻巧地打结。 “小姐,包好了。” 江沐雪转回头,看着包好的手掌,笑着说:“筝儿,你包得这么好,我教你学医吧。” “小姐,不要开筝儿的玩笑。”筝儿低下头,看见两人握住的手,说,“筝儿出去熬药了。” 江沐雪正想追去,却被萧珩拉住了手。 “你能不能陪我聊聊?”萧珩的眼睛看向地板,竟有些心虚。 江沐雪坐回椅子,无奈地笑笑,说:“好啊,你想聊什么?” “我想问你。” “什么?” “你……”萧珩斟酌着措辞,她不想惹江沐雪生气,但这事压在心头实在他他慌张,“你为何如此看重吕家?” “我看重吕家?”江沐雪一时不明所以。 “你为何受了伤还要来吕家?”萧珩终于说了出来。 江沐雪回忆了一下,说:“因为郭绫病得很重啊,我记得我跟你说过。” “仅是这个原因吗?”萧珩望着江沐雪的眼睛。 “是啊,不然呢?”江沐雪问道。 萧珩有些不可置信,继续说道:“吕家的刺绣和布匹都是都是很重要的东西,你不是——” “你不会以为我在收买人心吧?”江沐雪更加不可置信,“你还记得是吕纨萱去济生堂找我,我才过来的吗?” 萧珩突然想起了这事,对啊,是吕家来找的她…… “我是个大夫啊,你不会希望我见死不救吧?” 萧珩听出了江沐雪语气中的不悦,低声说:“抱歉,冒犯了。” 他胡思乱想了半天,却忘了眼前这人可能只是善良而已。 江沐雪摇摇头,说:“你不去演宫斗剧真是可惜了。” “宫……什么?” “没什么。”江沐雪低头去看手上的纱布。 萧珩看向江沐雪的眼睛,说:“我时常听不懂你说话。” 江沐雪咧开嘴,笑笑说:“因为我喜欢胡说八道。” 筝儿端着药到了门口,说:“小姐,药熬好了。” “好,放在桌上吧。” 萧珩觉得自己误会了江沐雪,有些讨好地说:“我起来喝药。” 江沐雪摸了摸药碗,说:“再留一会儿针吧,这药还很烫。” 萧珩有些尴尬,摩挲着床沿,问道:“我突然过来,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江沐雪苦笑一下:“先是沈安,再是你,不知道的以为你们缉事司要在这儿聚会呢。” “对了,沈安怎么样了?” “还烧着呢,在对面。郭绫倒是好些了,已经能说话了。吕家另外几个发热的今天体温都下来了些——” “我不是故意过来给你添麻烦的……” “我知道。” 萧珩看向那只包着纱布的手,咬了咬牙,说道:“你能骂我两句吗?” 江沐雪有些不解,问道:“为什么?” “你骂我几句,许是能好受一些。” 江沐雪有叹了口气:“你是因为今天把我打伤,又误会了我,还过来找我看病,觉得内疚?” 萧珩避开了江沐雪的注视,解释道:“我只是希望你骂我出出气。” “我没有生气,放心吧。”江沐雪轻拍了几下萧珩的胳膊,以示安慰。 “如果这样做,能让我好受一些呢?”萧珩望向江沐雪的眼睛。 江沐雪愣了一下,笑着说:“这样啊,那也行。往哪个方向骂呢?这是个大活儿,你得让我想想。” “你——” “你别说话,我在思考呢。” 正文 第133章 明日计划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对门外喊道:“长青,进来一下。” 长青迈进房间。 “夫人,有什么吩咐?” “把你家公子扶起来,让他把药喝了。”说完,江沐雪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 萧珩没有说话,任凭长青将他扶起,安分地喝了药。 “公子,还痛吗?” 萧珩点了点头,说:“好了许多,但还是痛的。” 长青将碗放好,说:“我去找夫人。” “你等等。”萧珩说,“先别去了。” 长青犹豫了一下,还是返了回来,扶着萧珩。 江沐雪去看了几个病患,筝儿一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竟让她有了一种查房的感觉。 怪不得闺蜜说她是劳碌命,现在看来,她果真就是。 想到这儿,她看向自己包着的左手,似乎听见了闺蜜的吼声:“江承羽,你就是个大傻逼!” “小姐,怎么了?”筝儿在一旁问道。 “没什么,我在想,晚上你们要怎么睡?” 筝儿似乎有些恼:“小姐,你操心这事做什么,我们有块空地就能睡,没有空地有块石头也能睡,没有石头——” “行了行了,再说就要上树了。”江沐雪笑了出来。 “小姐,有时候你真让人生气。”筝儿撅起了嘴,“管着公子就够辛苦了,你还管我们这些下人做什么?” “可我没觉得你们是下人啊……” 筝儿像是突然失了声,一句话也说不出。 江沐雪笑了笑,说:“行了,回去吧,看看锦兰能不能给你找个地方。” “不,我就在门口守着小姐。”筝儿低着头,像是有些生气。 “那就找锦兰给你找些被褥好不好?” 筝儿没有拒绝,笑着点了下头。 两人回了房,萧珩正靠在床边,眼睛望着门口。 见江沐雪进来,萧珩脸上有了笑意,说:“你回来了。” 江沐雪走到床边,问道:“还痛吗?” 萧珩有些犹豫,眼神闪烁着说:“这个吧……” “说实话。” “痛。”萧珩答完,突然觉得有些蹊跷,问道,“你怎知我要扯谎?” “因为我阅人无数。” 江沐雪坐在床边,靠在椅背上,蹬掉了鞋子,将脚搭在床上。 萧珩看见江沐雪洁白的袜子,一时竟有些几分无措。 他将头转向一边,低声说:“成——” “成何体统。”江沐雪打断了萧珩,“太累了,把脚翘高才不会肿。” 萧珩有些心虚,又瞥了一眼她的左手,说:“等事情结束,我会帮你向父皇求赏。” “你说疫病结束啊?”江沐雪问道。 “是吧。” “这还用求啊,我以为会直接给呢。” 萧珩看了眼门外,说:“这里不是玉衡苑,你说话当心些,小心隔墙有耳。” 江沐雪耸了耸肩膀,说:“你现在体力聊聊正事吗?” 萧珩想了想,点了下头。 “我打算明日去缉事司调动人手,先控制城中的黑心药商,再命太医院出面,收购药材。” “我明天去太医院,把我这里天的治疗体会告诉他们,再由太医院出面,试试看联系康来阁,看看他们有没有可能出售祛疫丸的配方。还有食物。买米面菜蔬的商贩也有可能生病,要派人关注城中的食物补给。还有……” 江沐雪正说着,突然发现萧珩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于是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你继续说。” “我觉得还是要找到另疫病的源头,只有找到源头才能更好的控制。” 萧珩皱起了眉:“这谈何容易。” “所以需要大量的人手,要去找到现在所有的患者他们的发病时间和当时他们做过什么,大体接触过什么人。” “这不可行。”萧珩说道,“现在的情况太过复杂,根本不可能找到规律。” “我觉得应该试试看。” 萧珩看向江沐雪:“我不明白,找到源头到底有何用处?总归是生了病,既然这样,治病不就好了吗?” “你不觉得蹊跷吗?这病突然爆发,万一是人为的呢?” 萧珩摇摇头:“我昭明泱泱大国,不会有如此歹人。” “万一,是其他国家的呢?”江沐雪小心地说。 “你是说,有细作?” “我不知道,但也有这种可能啊。” 萧珩想了想,点点头:“你说得也不无道理。” “这阵子可能会很辛苦,我帮你配些蜜丸,这样吃起来也方便一些。” 萧珩又看向江沐雪,说:“你总是这样周到,我怕我会离不开你,又怕你会嫌我烦。” 江沐雪笑道:“你最好离不开我。” “为何?” “没什么。”她穿好鞋,站起身,说,“我让长青过来,你早点休息吧。” 萧珩看了看四周,旁边还有一张床,上面只有单薄的垫子和一条棉被。 “你睡在哪里?” 江沐雪看了一眼旁边的小床,说:“那儿。只是要辛苦锦兰要另外找地方了。” 长青进了门来,扶着萧珩躺下,为他盖好被子,江沐雪则躺在了锦兰的床上。 筝儿吹熄了蜡烛,关好了门。 “晓晓。” “嗯?” 萧珩望着黑漆漆的屋顶,说:“你想好怎么骂我了吗?” 江沐雪翻了个身,笑了起来:“你怎么还记的?记性真好,不去考试可惜了。” 萧珩并不觉得这是个好笑话,于是说:“我是认真的。” 江沐雪沉默了半晌,说:“我突然觉得你挺自私的。” 萧珩有些不解,问道:“何出此言?” “你看,你为了自己痛快一下,给我安排了这么大一个工作。” “我没有为难你的意思。我只是不知该如何向你道歉。” “可我不需要你道歉啊。或者说,就算我生气了,这件事也是我一手造成的,所以,即使‘生气’,那也应该是我该考虑的事。” 萧珩在黑暗中皱了皱眉:“你是说,你的生气,和我无关?” “对啊。” “咱们两人,一定要这样划清界限吗?” 正文 第134章 顺利的早晨 这句话有些耳熟。 江沐雪的眼睛望向窗外的树梢。 对了。江沐雪想起来了,是闺蜜曾经这样骂过她。 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他们骂得对,她就是忍不住要跟人划清界限。她挺能干的,不论何时她都很能干,她从来不喜欢倚靠别人,这件事一直让她颇为自豪。她幼儿园就学会帮父母擦药膏,上了小学就会自己做饭,父母离世后她也是靠自己料理的后事,父母的同事想帮她解决工作都被她拒绝了。 她可以靠自己。 闺蜜说她脑子有病。但是,别人的恩赐会消失的,只有靠自己得来的东西才会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她,做错了吗? “晓晓,你生气了吗?” 江沐雪闭上了眼睛,假装自己没有听到。 “晓晓?”萧珩的声音轻了几分,“睡着了吗?” 萧珩发出一声叹息。 江沐雪不知自己是什么时间睡着的,当她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萧珩也醒着,正歪头看着她。 “你醒的这么早吗?”江沐雪坐起身来。 萧珩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腰很疼,没有睡着。” “那你为什么不叫醒我?”江沐雪翻身下床,语气中有些埋怨。 “我想着,你太辛苦了,想你歇歇。” 可能是听到了房间里的声音,筝儿敲了敲门,说:“小姐,吕家夫人送了许多东西来。” 江沐雪上前打开门,便看见筝儿身后端端正正地站着几个丫鬟小厮,手上拿着各种补品。 “谢谢夫人好意,你们把东西放进来吧。” “是。” 几人鱼贯而入,将东西放在桌子上,又毕恭毕敬地退了出去。 萧珩看了看桌上的东西,说:“我以为你不会要。” “现在送回去也麻烦,说不要还要惹人家不高兴,下人们他们也难做。就先放进来,回头不带走就行了。” 萧珩若有所思地说:“你帮了他们这样大的忙,送些补品也算不得过分,其实,你可以收下的。” “他们送东西来是因为知道了你的身份。”江沐雪挑了挑眉毛,“我去看看他们的情况,我确实需要走了。” 出了房间,江沐雪去了沈安那里。他吃了药睡了整整一天一夜,也因为身体底子好,已经退烧了,嗓子虽然哑着,但红肿已经消退了些。 得知萧珩昨夜来了,沈安吓了一跳,忙要去拜见,被江沐雪按了回去。 郭绫的情况一日好过一日,虽然体温还有些高,但说话的声音又大了几分。 江沐雪站在床边,用手指堵住郭绫咽喉处的插管,说:“郭管家,你试试能不能呼吸。” 郭绫的鼻子还堵着,于是他张开嘴,一呼一吸。 “能。” 江沐雪松开了手,开心地说:“郭管家,今日可以拔掉管子了,我一会儿就过来。” “有劳。”郭绫的嘴角终于有了微笑。 出了房门,她便看见筝儿已经打好了洗漱的水,等在房间门口,笑了出来。 “小姐,为何这样开心?”筝儿有些不解。 江沐雪趴在她耳边说:“我今天可能就能回去了。” “真的吗?”筝儿的眼睛亮了几分。 江沐雪点点头:“我还有一点点工作就结束了。” 筝儿帮着江沐雪做好了洗漱,说:“小姐,我一早去借了厨房,做了些早点,我这就去取过来。” “好。” 萧珩已经在长青的帮助下整理了衣衫,此时已经坐在了轮椅上。 “你刚才说,今天就能回去,是真是假?” “我一会儿再去做些准备,顺利的话,今天就行了。” 萧珩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说:“明明才几日,为何我觉得这样漫长?” “还有的忙呢。”江沐雪无奈地笑笑。 很快,筝儿端上了两碗阳春面。 “筝儿,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江沐雪叫了出来。 “前几天做了一次,小姐喝得汤都不剩,我就觉得小姐一定喜欢得紧。”筝儿乖巧地站在一边。 江沐雪拉了拉筝儿的衣角,说:“特别喜欢。” 萧珩喝了一勺汤,确实美味。但他看了一眼外面,正巧看见锦兰端着药碗路过,便说:“在外面还是不要透露太多自己的喜好为好。” 江沐雪对着筝儿做了个鬼脸,拿起筷子,大口吃着面条。 “慢些吃。”萧珩笑盈盈地看着江沐雪。 江沐雪咽下一大口面,说:“我都好几天没吃到这么顺口的东西了。” 说完,她抬起头,看着筝儿笑了笑。 萧珩吃得很是优雅,倒是江沐雪几口就吃完了面。 她坐到床上,招手叫筝儿过来,让她帮忙拆掉手上的纱布。 “小姐,你又要做什么?”筝儿撅起了嘴。 江沐雪从小包里掏出手套,说:“我一会儿戴手套,这纱布太厚了,你帮我拆掉,只包薄薄的一层。” 筝儿看了看那手套,觉得江沐雪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于是按照她的说法将手重新包了。 她小心地将左手塞进手套,疼得龇牙咧嘴。 萧珩一直注视着这边,见她痛得厉害,刚想安慰,就见她站起身,一边套上右手的手套,一边出了房间。 到了隔壁,江沐雪指挥着锦兰用一勺药调匀了羚羊角粉。取了一碗烈酒,将丝线放进酒里泡了泡,然后用火烧了钳子和弯针。 准备好了一切,她坐在床边,再次用手堵住簪子的气孔。 “来,再试试呼吸。” 吸气,呼气。 郭绫眼睛有些恐惧的看向江沐雪,说:“可以呼吸。” 江沐雪拆掉了固定管子的绑带,说:“我要操作了,会疼,你闭上眼,别动,别出声。” “是。”郭绫声音嘶哑。 左手小指和掌心之间夹住一小块纱布,食指和中指分开,放在簪子两侧,按住皮肤,右手捏住簪子向外一拔,立刻用纱布盖住了伤口。 “可以呼吸吗?”江沐雪再次确认。 “没有问题。”郭绫答道。 压迫了一小会儿,她取了弯针和丝线,做了简单的缝合。 “好了,过几天就长好了,到时候我过来帮您拆线。” 郭绫挣扎着要起身,江沐雪下意识地伸手去扶,手却痛得让她“嘶”了一声。 “不用客气了。”萧珩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我们要回去了。” 正文 第135章 分头行动 萧珩已经等了许久,见她上来,面露喜色。 “你好像很高兴。”萧珩说道。 江沐雪笑着耸了下肩:“都处理好了,肯定高兴啊。” “先送你回去,我要去一趟辑事司。” 江沐雪有些意外,问道:“这么急吗?” 萧珩笑道:“明明一直都是你急,怎么现在反过来问我?” “你去我当然高兴啊,不过我原本以为你会因为腰伤休息两天。” 萧珩笑笑,说:“毕竟父皇下了旨,不能含糊。” 江沐雪点点头:“嗯,那你一定要办好这件事。” “你不怕我抢了你的功劳吗?”萧珩问道。 江沐雪低头看看自己受伤的手,说:“无所谓啊。能把疫病控制住就行了。” 萧珩看出江沐雪神情有些不对,正想问她,但却发现她已经将眼睛看向了窗外。 抢功劳?“功劳”这东西,不一直是专属于上位者的吗? 江沐雪没想到这三个字能从萧珩嘴里说出来。 她笑了笑,说:“无所谓啊,我不在乎。” 萧珩看向江沐雪上扬的嘴角和低垂的眸子,读出了一些无奈。 “你可以在乎的。”萧珩说,“在我面前,你不用有任何顾虑。” 江沐雪抬起眼睛,说:“我没有顾虑啊。” 说完,她便再次将眼睛转向了窗外,上扬的嘴角也慢慢放了下来。 江沐雪看见了萧珩眼中热烈,那些热烈让她有些恐惧。她可以作为玩具、作为符号、作为一个象征意义,但她不想跟这人产生什么情感。她不明白为什么,如果说是因为她不属于这个世界,但她却对筝儿和长宁十分亲近,没有任何顾虑。 到底是为什么呢? 马车停了下来,江沐雪也从思索中醒了过来。她这才发现,萧珩似乎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我先下去了,你加油。” 说完,江沐雪便跳下了马车,径直回了府。 “长青,走吧。” “是,公子。” 长青一甩鞭,马车继续向前驶去。 筝儿一步不离地跟着江沐雪,见她一路没有说话,便问道:“小姐,不开心吗?” 江沐雪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板着脸,于是换上微笑,说:“没有啊,就是有点儿累了。” “小姐想吃什么,筝儿去做。” 江沐雪看向筝儿亮晶晶的眼睛,不知为何,突然有些羡慕她。 “你做什么我都爱吃。” “那日小姐没吃到鸡汤,我去找阿粞要只鸡来,给小姐炖汤。” 江沐雪笑笑,说:“好啊。” 回了院子,带着两个小厮帮阿狸配了一个强健骨骼的药膏,还给萧珩做了些止痛的药丸。这一个上午,她真是一口气都没歇。 过了中午,她实在困倦,便小睡了一会儿,让筝儿过一炷香的时间叫醒她。筝儿很不情愿,但还是照做了。 筝儿站在江沐雪身后,为她整理着睡乱的头发,忍不住发着牢骚:“小姐,我真搞不懂,你这么早起来做什么?” “我要去太医院一趟。要控制疫病,药物是很重要的。” “筝儿陪小姐去。” 江沐雪回头看看筝儿,笑着点了点头。 皇宫中,璟帝面无表情地看着跪在殿下的萧琰。 “你跪够了没有?” 萧琰叩拜道:“儿臣有罪,未能替父皇分忧。” “你把霜华节办好,便是替朕分忧。” “父皇,三弟身体素来体虚,不能太过操劳,儿臣甚为挂怀。” 璟帝眯起眼睛,看向殿下之人。 “你是说,他难当重任?” “父皇教导儿臣要时刻牢记兄弟情义,儿臣谨记在心,只是担心三弟身体,希望去协助三弟,请父皇应允。” 璟帝笑了一声,说:“朕并未禁止你与老二插手,你既然想帮,去帮就是了,还来问我做什么?” “没有父皇的旨意,儿臣不敢妄为。” “行了,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心里有数,回去吧。” 萧琰暗自思索一番,觉得没有再留下去的必要,于是行了礼,退出了大殿。 璟帝见他走了,便要起身,张炳福上前将璟帝扶住。 “陛下,大殿下真是有情有义啊。” 璟帝冷哼一声:“他这爱出风头的毛病算是改不了了。老三干什么去了?” “回陛下,三殿下今日去了缉事司。 “江家丫头呢?” “江家丫头去了太医院。太医院的人刚才过来回话,说他们准备统一收药、制药,在低价卖给百姓,以显皇恩浩荡。” 璟帝像是没听见一般,突然说:“还有多少折子?” 张炳福尬笑了两声:“还有不少呢。三殿下今日也递了折子。” “拿来我看。” “是。”张炳福翻找了一会儿,双手递上。 璟帝翻开折子,只见上面写着:“今赤髓瘟横行,儿臣伏望父皇暂罢朝参,以避气瘴交染——龙体圣安乃江山之基,股肱无恙方社稷之幸!” 合上折子,璟帝冷哼一声:“给点儿权力就不知道怎么用了,倒管起我来。” 张炳福接过折子,忧心地说:“皇上不要动怒啊,龙体要紧。” “传旨下去,明日起不再早朝。” “是,奴才这就去办。” 江沐雪在太医院一直待到太阳西落。她见方子也拟得差不多了,便站起身,说:“我先回去了,明日再来。” 杜怀安放下笔,起身行礼道:“夫人,在下明日将药方整理好,送到府上给您过目。” 江沐雪想了想,说:“不用这么客气,我知道的已经都告诉您了,各位都是太医,自然是比我有经验的。” “您客气了,还是请您过目比较好。” 江沐雪笑笑,说:“那好吧,辛苦您了。” 离开太医院,上了马车,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倒在筝儿身上。 “小姐,你怎么了?” 江沐雪搂住筝儿的胳膊,说:“累。” “小姐,小心手。”筝儿将她扶起来,帮她卷起了左手的衣袖。 江沐雪笑了一声,说:“说你像我娘,你还不承认。” 筝儿像是生了气,说:“小姐,你在胡说,我就不理你了。” “我才不信呢。” 筝儿偷看了江沐雪一眼,低头说:“小姐,你现在,很辛苦吧?” 江沐雪抬头看着摇晃的车顶,说:“还好吧。” 筝儿抬眼看向江沐雪,问道:“小姐一直这样辛苦吗?” 江沐雪心中突然警铃大作,故作轻松地说:“我过得怎么样,你还不清楚吗?” 筝儿露出一个柔和的微笑:“小姐什么样子,筝儿当然是最清楚的了。” 正文 第136章 傍晚 萧珩还没有回来,于是江沐雪便回了院子休息。 筝儿离开时就把鸡炖上了,交给阿粞看管,已经炖了几个小时。再加上两个小菜,很快就让江沐雪吃上了饭。 她端起一碗鸡汤,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 筝儿在一边笑盈盈地看着,又帮她盛了一碗。 江沐雪笑了笑,夹了一口菜,微微皱起了眉头。 筝儿似乎有些紧张,问道:“小姐,不好吃吗?” 江沐雪摇摇头,眼神闪烁着说:“好吃好吃。” 接着,她又咬了一口饼,眉头又皱了起来。 筝儿将她手里的东西抢了下来,说:“小姐,别吃了,可能是我太着急了,没做好。” 江沐雪将饼和小菜放在筝儿面前,说:“嗯,有可能。你尝尝,知道有什么问题了一会儿再去做。” 筝儿有些尴尬的点点头,拿了饼咬了一口。 “嗯?”筝儿有些疑惑。 “怎么?没发现问题?”江沐雪的语气有些严厉。 筝儿咬了咬唇,又咬了一口饼,疑惑更甚。 江沐雪叹了口气,将菜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再试试这个。” 筝儿拿了筷子,将菜放进口中。 “这……”筝儿心虚地看向江沐雪,“小姐,筝儿愚钝,请小姐明示。” 江沐雪突然笑了出来,说:“快吃,我刚才听见你肚子叫了。” 筝儿似乎有些恼了:“小姐,你骗我。” 江沐雪笑出了声,说:“我可没骗你,我都说了这东西好吃,是你自己不信。” 筝儿看着手里的饼,吸了吸鼻子,像是要哭出来一样。 “筝儿,我逗你的,你别哭啊。”江沐雪站起身,抽出帕子。 筝儿突然笑了出来,说:“我是不是骗到小姐了?” “淘气。”江沐雪坐了下来,“快把饼吃了,还有菜。” “小姐,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我是小姐,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说完,她便将筷子塞进筝儿手里,不再管她,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不多时,江沐雪靠在椅子上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胃,长叹了一口气,说:“我好像好久没吃这么饱了。” 筝儿收拾着碗筷,说:“以后小姐出门做事,筝儿都跟着。” “那你不要累死的?” “累死也比在家挂念的好。” 江沐雪笑了笑,站起身来,走到院子里,倚靠着门框,看向院子里茂盛的大树。 “小姐在想什么?”筝儿问道。 江沐雪转过身,看着她,说:“没想什么,就是突然觉得有点累。” “累了就早些休息吧。”筝儿的语气中带着些许埋怨。 江沐雪笑了笑,说:“我是不是该等等萧珩?” 筝儿想了想,点了下头:“按照理法,确实。” “好吧,那我去他那边看看,顺便再看看阿狸。” 筝儿飞快地将碗筷收进厨房,说:“我跟小姐一起去。” 两人穿过庭院,路过花厅,沿路遇到许多丫鬟小厮,一一打了招呼。 筝儿突然说:“小姐,咱们去厨房看看吧。” 江沐雪笑道:“你不会担心他回来没饭吃吧?” 筝儿压低声音,说:“小姐,您几天没回来了,咱们这一路又遇着这么多人,您毕竟是夫人啊。” 江沐雪眼睛一转,点了点头,说:“你说的对,我应该象征性地关心关心。” 两人转了个弯,径直去了厨房。 阿粞正在给江沐雪的小药田搭棚子,见她们过来,连忙上前行礼。 “夫人,您有什么吩咐?” 江沐雪向阿粞身后望了望,问道:“你在做什么呢?” “回夫人,小的看今晚可能会暴雨,怕淋坏了夫人的药。” 江沐雪和筝儿纷纷抬起头,问道:“会下雨吗?” “小的只是担心,就暂且遮一遮,明天拆掉就好了。” 江沐雪笑着说:“谢谢你。” “您客气了。夫人,您有什么吩咐吗?” “哦,我看你家公子还没回来,想来看看他晚上的饭准备好了没。” 阿粞忙说:“都备好了,您放心吧,都在火上温着呢。” “今晚做的什么?” “今日炖了羊肉药膳,还有两个小菜,小的这就去盛一碗,请夫人指教指教。” 江沐雪想起那个怪味的鸡汤,连忙摆手:“不必了不必了,我去看一眼就行。” 说着江沐雪进了厨房,阿粞打开了一个砂锅的盖子。 “嗯,蛮好蛮好。” “谢夫人夸奖。” 说完,阿粞就要盖上盖子,但江沐雪像是突然看见了什么似的,拦住了阿粞。 “夫人,怎么了?”阿粞问道。 “你拿个勺子,把下面那个药翻上来给我看一眼。” 阿粞将盖子放在一边,说:“夫人,这药还有没用过的,小的拿来给夫人过目。” 说完,他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一个纸包,打开来,摊在江沐雪面前。 黄芪,党参,防己。 江沐雪总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但却一时没想起来。 阿粞见江沐雪眉头微皱,说道:“夫人,这药是杜太医给的。” “嗯,挺好。我出去转转,你们忙吧。” “是,恭送夫人。” 两人离开厨房,筝儿看见江沐雪若有所思的样子,问道:“小姐,怎么了?” “没什么,但是,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 筝儿回头看了一眼:“小姐是说那个药膳吗?” 江沐雪点点头:“没什么,咱们去看阿狸吧。” 书房旁边的房间,已经变成了阿狸的专属。香秀正在给阿狸换药,见到江沐雪进来,刚要行礼,就被江沐雪制止了。 江沐雪走到阿狸旁边,拆开纱布查看伤口,表皮已经愈合了。她大喜,拿出一把小巧的剪刀,对香秀说:“你扶住它的身体,让它别乱动,我要帮它拆线。” 香秀抱住了阿狸的上半身,阿狸似乎意识到了危险,侧头咬了香秀一口。 江沐雪放下东西,问道:“让我看看,没破吧?” “没有,谢夫人关心。” 江沐雪说:“这样不行,她会害怕。” 说完她找了一块布出来,松垮地抱住阿狸的头,阿狸就像变成一个木偶一样,一动不动地躺在篮子里。 正文 第137章 回来了 江沐雪笑了笑,说:“书上看的。” 其实,是因为闺蜜以前给猫剪指甲就是这么干的。 她弯下腰去,轻巧地拆了线,她从包里拿出药膏,帮阿狸敷上,重新固定包扎。 “好了。”江沐雪说。 香秀放开了阿狸,它的眼神还有些迷离,马上又变得有些生气的样子,仰着头叫了几声。 江沐雪伸出手指点了点它的脑门,说:“你精神还不错嘞。” 香秀笑道:“它能自己喝羊奶了。” “这么优秀吗?我们阿狸真棒。” 江沐雪伸手挠了挠它的耳朵,阿狸朝着手的方向侧过头去,一时没站稳,倒了下去。 几人看着它的样子笑了出来。 “她今天喝过药了吗?” 香秀答道:“回夫人,喝过了,汤婆子也是刚换的,按您的吩咐,用的是温水。” 江沐雪摸了摸竹篮的温度,笑着说:“辛苦你了,香秀。” 香秀笑着回礼:“不辛苦的。” 江沐雪带着筝儿出了门,在石桌旁坐了下来。 “小姐,你要在这里等公子吗?” “等等吧,想跟他稍微聊两句。” 筝儿问道:“小姐,我想去一趟厨房。” “是不是没吃饱啊?快去快去。” “不是,我刚才看见厨房有炒瓜子,我想去拿一些,明天给小姐做桃酥吃。” 江沐雪听了这话,眼睛都亮了几分:“好啊好啊。” 筝儿行了礼,小跑着离开了。 江沐雪面对竹林坐着,身体靠在石桌上,抬头看着茂盛的竹林。灯笼昏黄的光洒在竹叶上,小虫在叶片间飞舞。 她突然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现在,她会不会在一个梦境里? 但是……身体的疼痛却是真实的,被触碰的恐惧是真实的,吃饱肚子的感觉是真实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包扎着的左手,耳边传来阿狸有些不满的叫声。她会不会一直在这个身体里生活下去呢? 如果她真的会一直在这里生活,她将来会怎么样?她是不是应该克服那些可笑的恐惧,真正意义上的接受萧珩呢? 其实,萧珩看上去像个好人。 看上去…… “看上去”这三个字太过可笑了。明明吃过亏的。 “小姐,你在看什么呢?” 筝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沐雪回过身去,说:“那上面有好多小虫子,我在想,是不是应该抓来喂鸟。” “鸟会自己去吃的,被人喂过他们就不肯自己抓虫吃了。” 筝儿在桌边坐下,将几个盆子排开,熟练地剥着瓜子。 江沐雪坐在一边用手撑着头,说:“可惜不能帮你了。” 筝儿剥开一颗瓜子,将瓜子仁放进江沐雪手里,说:“小姐负责休息就行。” 于是,江沐雪也不再说话,只是托着下巴,看向进院子的方向。 一滴雨落在桌子上。 两人抬头去看。一滴,两滴,三滴。 “小姐,快进屋。”筝儿飞快地将竹筐落在一起,拉着江沐雪跑到廊下。 雨哗啦啦的落下来,在屋檐下形成一道水帘。 “阿粞真是神了。” “你在等我?” 江沐雪站起身,才看见萧珩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跟前,说:“雨声太大了,我都没听见你过来。” “进屋吧,外面凉。” 人刚进茶室,小厮就将餐食端了上来。 “你吃过了吗?”萧珩问道。 江沐雪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说:“吃过了。” “那就好。” 萧珩安静地吃着东西,江沐雪有些尴尬地坐在一边,突然说:“我今天帮你做了些药丸,你可以带在身上吃。” “是治什么的?” “腰痛。” 萧珩接过那个锦袋,打开来,里面放着几颗。他拿出一颗,看了看,就要往嘴里放。 “等一下。”江沐雪阻止了萧珩的动作,“吃过饭再吃吧。” “也好。”萧珩将药放了回去,问道,“你今天做的?” “对啊。我今天干了好多事儿,给你配了药,给阿狸做了药膏,还去了太医院。” 萧珩看向她,突然无奈地笑了,说:“等事情过去,我带你去游历一番,可好?” 江沐雪小心地问:“可以去边境吗?” 萧珩没有看她,答道:“试试吧。” 又吃了几口,萧珩示意小厮将碗筷撤掉,身边的人都退了出去, “吃饱了吗?”江沐雪有些不可思议。 “有些累,吃不下了。”说完,他又拿出了那颗药丸放进口中,“这与杜怀安的药味道不太一样,你放了什么?” 江沐雪说:“主要是芍药甘草汤,又另外加了些活血止痛的药,杜太医的方子……用的是……” 说到一半,她突然站起身来,像是有些紧张,又有些恐惧。 “你怎么了?”萧珩十分担心。 “马钱子!是马钱子!”江沐雪看着萧珩,“你还记得吗?” 萧珩点点头:“记得,你说杜怀安的药里有马钱子,但是炒过,用量也不大,所以无碍。” “我刚才就觉得怪怪的,终于明白了。”她坐了下来,说,“马钱子和防己合用,毒性会增加,会导致痉挛,肌肉无力。” 萧珩一惊:“但,十八反十九畏中无此配伍。” “是,我知道,但是……” 江沐雪一时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她总不能说分析过化学成分发现的吧。 萧珩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痉挛……无力……难道我最近的症状,是中毒?但我的餐食都用银针探过,不曾有毒。” “银针能测出的毒太少了。” 萧珩想了想,问道:“你怀疑杜怀安给我下毒?” 江沐雪打断了萧珩:“我……我不知道” “为何?你知道的事,他必然知道。” 江沐雪低下头去,揪着自己手上的纱布。 “他是太医,医术不会在你之下。” 江沐雪咬着唇,想着应该如何跟她解释,手上越揪越大力。 “不要再用力了,你不疼吗?”萧珩按住了江沐雪的手。 江沐雪没有躲开,她抬起头,说:“这药一定有问题,但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但你相信我,我没有诬陷他,我只是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这样做的。” “那就不解释。我不吃这药了就好。” 正文 第138章 发展 萧珩拍拍江沐雪的手:“你是我的妻子,我自然要信你。” 江沐雪多希望他是因为她的学识而相信她,而不是因为她的身份,但她没有说出这句话。 “从明天起,我会命人不再做药膳。”萧珩说。 “那样有些太可疑了。我把药膳拿回去,就说以后由我负责这事。” 萧珩笑着点点头,说:“这个说法好,那就这样吧。” 江沐雪突然站起身,关上门,小声说:“虽然直接指认杜怀安下毒有些武断,但是,那年你吃了麻黄出现中毒症状时,也是大皇兄和杜怀安救了你。” 萧珩像被人猛击了一锤,被他安抚了多年的恐惧又冒了出来。 自从他搬出宫,只有大皇兄会来看他。这些年来他并不是没有怀疑过,但,那是大皇兄啊。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二十有余,至今没有封王,对他毫无威胁。而且,此事重大,就算要治罪,也需要证据。” 江沐雪想了想,说:“但,太多巧合还是有些可疑,总之,还是小心为好。 萧珩忍下心中隐隐的不悦,说:“好,我会多加小心。” “不说这个了,你今天怎么样,顺利吗?” 萧珩见江沐雪不再纠结于那个话题,没来由地松了口气,说:“已经抓了几个药商,不过,今日派人去康来阁表达了合作的意愿,被拒绝了。” “这倒是可以理解,毕竟现在四处都是病患,他们价格卖得这么高,正是赚钱的好时候。” 萧珩叹了口气:“可惜的是,这祛疫丸的药方就没办法买了。你今日去太医院有没有收获?” 江沐雪答道:“与太医们讨论了很久,拟出了几个方子,杜怀安说他们要再商量一下,拟好了明天带来给我看。” 萧珩笑道:“他倒是很懂礼数。” 江沐雪拍了拍萧珩的肩膀,惊得萧珩一愣。 “年轻人,这不是礼数,是推卸责任。” “这是何意?” 江沐雪的手指点着桌子:“如果这药没用,他可以说我已经看过了,就能撇清不少关系。如果这药有用,他也可以说,这方子是太医院拟的,只是给我看了一眼。不过……” “什么?” 江沐雪有些犹豫:“如果杜怀安有问题,不知道会不会在方子上做手脚。” 萧珩皱起眉头,说:“那你一定要小心。” “嗯。”江沐雪喝了一杯茶,问道:“明天你是怎么打算的?” “明日继续捉拿提价的药商,收集药材,等你们方子拟好,我们便可以制药了。” 江沐雪说:“发药的时候要登记病人的发病时间,以及他们去过哪里,这样有可能排查出病的源头。” 萧珩眉头紧锁:“这样的工作太过繁重,而且,这有意义吗?” “疫病不会凭空出现,如果找到源头,不是能更好的预防吗?” 萧珩不懂这些事,但他隐隐觉得有些道理,于是点了点头。 江沐雪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说:“那我就回去了。” 萧珩伸出手去,拉住了江沐雪的衣服。 “怎么了?”江沐雪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我忘记了。走,回房,帮你针灸。” 萧珩的手缩了回去,有些气恼:“不是这事。” 江沐雪坐了回去,问道:“有什么事你就说啊。” 萧珩望着江沐雪,说:“过几日是你的生辰。” 江沐雪突然心虚起来,伸手抓了抓头,尴尬地笑笑:“对哦,我都忙忘了。” “你想怎么庆生?” “不用庆生,这么忙,过去这阵子再说吧。” “这是你我大婚后的第一个生辰,你有什么要求可以尽管提。” “嗨,都无所谓。”江沐雪站起身,拍了拍衣服,又摆正了桌上的茶壶,一副很忙的样子,“你不用我针灸我就回去了,晚安。” 说完,她没有给萧珩机会,快步走了出去。 “长青。”萧珩唤道。 长青进了门来,行礼问道:“公子,有何吩咐。” 萧珩犹豫再三,说:“算了,没事,送我回房吧。” 第二日,杜怀安一早就送来了几张方子,没有任何问题。 江沐雪看过,心里还是有些不安,于是行了礼,对杜怀安说:“这件事关系到全城百姓的生死,辛苦您了。” 杜怀安郑重地还了礼,说:“夫人放心,一切以百姓安危为重。” 很快,城里的疫病迎来了大爆发,也陆续有人死亡。原本萧珩还想照着江沐雪的法子让患者在家治疗,不能出门,但马上就放弃了——数量实在太多,根本无法管理。 患者数量不停地增加让缉事司的所有人都参加了行动。幸运的是,沈安很快就退了烧,虽然嗓子还是哑的,但还是回到了缉事司,由他带队,效率高了许多。 太医院掌管了京城的大部分药材,做了四种药,由各大药房代为售卖,济生堂也是其中之一。江沐雪嘱咐了石头,如果发现穷苦人,就直接送药,药钱由她来补,但要做好记录,以免有人来重复领药。这个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不少穷人上门求药,石头虽然有些怨言,但还是按照小姐的吩咐做了。 接下来的几日,萧珩和江沐雪忙得几乎没有见面,每天都是在晚上匆匆一聚,聊的也都是白天做了什么,进展如何。 几日过后,缉事司的人带回来了一车文件,是他们收集来的患者发病时间和行动轨迹。江沐雪想到了这个工作难做,但现在这个文件数量已经远远超过了她的认知。 好在太医院派了许多学徒出来,按照时间规则整理了文件,为缉事司的人减少了不少工作量。 这一日,缉事司又是灯火通明。江沐雪几人坐在桌前,对着最早发病那一堆人愁眉不展。 要找出这些人的共同点才行。 账房,厨子,管家,车夫,掌柜,书生。 各行各业,什么人都有,看上去没有任何规律。 萧珩皱着眉,看着繁杂的人员,说:“这些人,根本不存在任何规律。” 正文 第139章 关联 长宁不明所以,觉得自己可能太过碍事,于是便收了手,坐回桌旁,继续誊抄着资料。 筝儿将托盘放在桌上,恭敬地说:“公子,小姐,沈大人,喝些粥吧,暖暖胃。” 江沐雪伸了个懒腰,站起身,看见粥有五碗,就知道筝儿准备了长青和长宁的,于是回头说:“长宁、长青,别干了,过来喝粥。” 长宁抬起头,正对上筝儿的笑脸。筝儿站在一旁,用眼神告诉她过来喝粥,一言不发。 萧珩双手将碗端起,用勺子小口喝,没有发出一丝声音。而沈安拿起碗靠在椅背上,试了下温度,几口就喝掉了一碗。 江沐雪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长宁和长青,招了招手,说:“快来啊。” “夫人叫你们呢,快过来。”萧珩说道。 两人对视一眼,走到桌旁,每人拿了一碗粥,退到门口。 江沐雪用抱着的左手扶住碗,用勺子喝了一口,惊讶地说:“这么鲜的粥,你们怎么喝得这么冷静?” 沈安看着桌上的空碗,咧开嘴笑了两声,说:“喝快了,没尝出味来。” 江沐雪喝完粥,凑到筝儿身边,小声问道:“你吃过了没?” 筝儿看看屋里的其他人,小声答道:“小姐放心吧,吃过了。” “那就行。” 筝儿收了空碗,出了房间,又留下一屋子人紧锁眉头。 沈安说:“城里的水源我都派人查过了,应该没有问题。没有洪涝灾害,没有战争死伤,这事太奇怪了。” 萧珩看着手上的名单,说:“我觉得这可能就是一个普通的病,只不过比寻常病来的凶猛些。” “确实凶猛。”沈安的身体向后倒了倒,“我这人,几年都不生一次病。” 江沐雪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光顾着排查别人,怎么把你忘了。你生病前都去过哪儿?” 沈安抓抓头:“看您问的,这我哪儿记得啊。” 萧珩锐利的眼神飞了过来,说:“那就好好想想。” 沈安被看得心虚,坐正了身体,说道:“无非也就是在缉事司公干,买菜,做饭……没了吧。” 萧珩补充说:“还会来我这里。” “对,还会去您那儿。我平日里不怎么瞎跑的。” 江沐雪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那几天你是不是见过郭绫?” “对对对,见过,醉仙居的酒会。不说我都忘了。我还跟郭管家喝过酒呢,后来还去了济生堂。” 酒会。 江沐雪翻出名单,快速查看着每个人的行踪:“对,郭绫和你都生了病,你们两个唯一的交集就是酒会。” 萧珩也跟着翻看着行踪,眉头紧锁。 “沈安,那天去的人都有谁,看看他们在不在名单上。” 沈安也回忆着那天的情形:“那天去了不少大户人家,达官显贵都有,大多是派管家和门生去的,不过我不太认识。” “没关系,去问问郭绫就行。”江沐雪说。 萧珩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说:“根源在醉仙居?可那只是一个酒楼,怎么会有疫病呢?” 沈安站起身,说:“我觉得也不能确定是醉仙居是根源,毕竟现在能确定的只有我和郭绫。” “说得对,还是要确认更多的信息。”江沐雪又看了一遍名单,说:“今天太晚了,明天去找郭绫,让他来写参加酒会的人员名单,然后来查找这些人现在是什么情况。” 一个衙役跑到门口,大声道:“沈大人,有事向您禀报。” 萧珩没有抬头,说:“行了,你们忙吧,我们回府了,明日再议。” 几人上了马车,长宁骑上马,回了府中。 江沐雪房中,筝儿拆掉了纱布,小心的擦净残留的药膏。江沐雪看了看,说:“我觉得不用包了。” 筝儿还是不放心,看着掌心残留的痕迹,说:“真的不用吗?” “不用了,这都愈合了。” 筝儿叹了口气,说:“小姐说不用那就不用吧。” 江沐雪笑了出来:“怎么了?不高兴啊?” “筝儿不敢。”筝儿的语气里明显带着气。 “你敢得很,说说吧。” 筝儿将门关严,又走回江沐雪身边,说:“小姐,筝儿希望小姐能爱惜身体。自从遇到了公子,小姐总是在受伤。” “没事儿,我皮实得很。”江沐雪大喇喇地说。 筝儿低下头去,小声说;“但是,筝儿会担心小姐的身体。” 江沐雪站起身,抱住筝儿,说:“我知道了,我会尽量小心的。” 松开筝儿,江沐雪露出一个微笑。 筝儿看着她的微笑,行了个礼,说:“多谢小姐。” “傻丫头,你谢我做什么?” “筝儿开心。” 第二日,江沐雪醒得很早,她惦记着去吕家问郭绫名单的事。 匆匆吃过早饭,江沐雪便坐马车去了吕家。门房小厮见到她十分意外,打了招呼便留了江沐雪在偏厅等,跑着找吕砚秋。 锦兰端了茶盘进来,行了礼。 “江大夫。” 江沐雪见是锦兰,问道:“锦兰,怎么是你啊?不用照顾郭管家吗?” “郭管家拆了线以后好了许多,已经不用贴身照顾了。” 江沐雪放了心,说:“那就好。” 小厮一路跑到了书房,叩响了紧闭的木门。 门里一阵安静,才传来脚步声,吕庭筠打开了房门。 “什么事?” “少爷,江大夫来了。” 吕砚秋的声音从房里传来:“进来,谁来了?” 小厮几步进屋,说:“回夫人,是江大夫。” 吕庭筠问道:“说了什么事吗?” 小厮低头说:“说是找郭管家有事,但夫人说过,江大夫是很重要的人,所以过来禀报。” 吕砚秋给吕庭筠使了个眼色,吕庭筠拿出几枚铜钱,放在小厮手里,说:“出去买酒吃吧。” “谢公子!谢夫人!” 眼见小厮出了门,吕庭筠在桌旁坐下,问道:“娘,现在怎么办?” 正文 第140章 吕家的名单 吕纨萱站起身,看了看母亲和哥哥,点了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出门去。 一路上,她的牙关紧闭,两只手紧紧的扣在一起,脚下的步子也急促了几分,就像生怕江沐雪突然出门乱转一样。 偏厅外,吕纨萱调整了一下呼吸,做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进了门。 “姐姐!真的是你!他们说姐姐来了,我还不信呢。”吕纨萱上前拉住了江沐雪的手。 江沐雪拍拍吕纨萱的手,说:“有什么不信的,我不能来吗?” “当然能!不过郭管家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想来姐姐公事繁忙,应该没什么心思来找我玩。” “猜对了。”江沐雪笑道,“我来郭管家问些事。” “这样啊。”吕纨萱心里安定了些,“派人去找了吗?” 江沐雪摇摇头,说:“还没,刚才小厮说要去通报,我就想着等等再去找他。” 吕纨萱几步到了门口,对门外的丫鬟说:“去找郭管家来。” 江沐雪听到这话,站起身,说:“不用,他还是少动为好,我去找他。” 吕纨萱笑着跟在江沐雪身旁,说:“我陪姐姐去。” 江沐雪对吕家已经十分熟悉了,很快便到了郭绫的房间。 郭绫正在左边写着什么,听到门外有人,探头去看,见是江沐雪,连忙站起身来。 “江大夫。”郭绫的声音还有些嘶哑。 江沐雪进了门,问道:“郭管家好些了吗?” “好多了,劳烦江大夫挂念。”郭绫说着便要起身,“您坐,我去给您倒茶。” “您别忙了。”江沐雪将郭绫按了回去,“您这是在做事吗?” 郭绫哑着嗓子说:“休息了好几天,积累了许多事,能做点就做点。” 江沐雪瞥了一眼桌上的东西,笑着说:“也不要太累了,等把身体养好了,您还怕没活儿干吗?” “是,是,您说的是。”郭绫有些不好意思,转移了话题,“您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是,有些事情要麻烦您。您还记得前些日子醉仙居的酒会吗?” 郭绫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吕纨萱,答道:“记得。” “您还记得在酒会上见过什么人吗?” 郭绫低头想了想,说:“记得一些,也不是全都认识。江大夫,您要是想知道,去醉仙居问问就好了,人都是他们请的。” 江沐雪笑了笑,说:“我只是想先了解了解,麻烦您帮我写个名单。” 郭绫有些疑惑,但还是拿起了笔。 很快,名单写好,江沐雪看看纸上的十来个名字,将那张纸叠了起来,交给身后的筝儿。 “好,辛苦您了。我先回去了,您好好休息。” 吕纨萱听了这话,心中暗喜,脸上做出一副遗憾的样子,嗔怪道:“姐姐来了就走,不留下喝喝茶说说话吗?” 江沐雪走到吕纨萱身边,说:“等忙完了我再来找妹妹玩儿,先回去了。” “姐姐慢走。锦兰,去送送。” 眼看着锦兰领着江沐雪走远,吕纨萱转身走到桌边,问道:“郭叔,名单写好了吗?” “整理了一部分,先拿去给夫人看吧。”说完,郭绫又咳嗽了几声。 吕纨萱拍了拍郭绫的后背,说:“郭叔,您要是累了,就歇歇再坐。” “没事儿,我心里有数。快拿去给夫人吧。” 吕纨萱叮嘱了门口的小厮几句,拿着名单回了书房。 进了书房,吕纨萱将郭绫写的名单放在书案上说:“江大夫没问什么,只是让郭叔写了醉仙居酒会的名单。” “酒会?”吕砚秋愣了一瞬,说,“那便先不管她了。” 吕纨萱接着说:“这是郭叔目前整理好的名单,人数太多了,别的还没做好。” 吕庭筠见母亲和妹妹看着名单,走到门口,说:“锦秀,去后厨看看补品炖好了没有,别忘了给郭管家拿一份。” “是,少爷。” “筠儿,过来。”吕砚秋招了招手,“你发现了多少?” 吕纨萱也抬起头,看向哥哥。 吕庭筠摇摇头,说:“回母亲,三个。” 吕纨萱用帕子掩住了嘴,惊得叫出声来。 “娘,还是报官吧。”吕纨萱拉了拉母亲的衣袖。 吕砚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说:“也不急在这一天,让我想想。起码等郭绫把名单整理好再说吧。好好看管王树,别让他出事。” 江沐雪拿着名单回了缉事司。沈安一直没有出现,不知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棘手的事。 萧珩见江沐雪回来,心头一喜,招呼她坐下。 江沐雪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拿出了郭绫写的名单,说:“来,找这些的情况。” 长宁飞快地将名单誊抄了一份,拿去和长青一起翻找。很快,他们得到了结果。 名单上的人有六人生病,而且已经有三人死亡。剩下的人没有出现在资料里,但不清楚是没有生病,还是缉事司的人没有去这些人家。 萧珩拿了自己的腰牌,派人拿着名单去剩下几家拜访,打探消息。江沐雪也回了济生堂。 又是忙碌的一日过去,直到天边泛起晚霞,江沐雪才带着筝儿回了家。 刚回院子,就看见萧珩坐在石桌边,眼睛望向门口的方向,四目相对,竟有一瞬间的无措。 “筝儿,你帮我去厨房随便找点吃的,我有些饿了。” “是,小姐。” 萧珩回来已经有一个时辰了。这几日的奔波让他有些疲乏,他不明白为什么江沐雪像是不知疲倦一般。他总想着对他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于是,他就将阿狸抱了来。 萧珩对着江沐雪招招手,说:“晓晓,你来看看阿狸。” 江沐雪走到桌旁,见阿狸眼睛睁得滚圆,翻着肚皮,歪着脑袋,尾巴拍着垫子,发出“啪啪”的声响。她伸出手去摸摸阿狸的下巴,阿狸的头倒向她的手心,发出呼噜声。 “这不是很好吗?怎么了?” 萧珩的眼睛盯着阿狸,说:“刚才不太好,见了你才好的。” 正文 第141章 宠爱 “怎么了?” 萧珩有些心虚地将头转向一边,说:“刚才阿狸不肯喝奶,我才带过来叫你看看。” “原来是这样啊,你不说我还以为你是专门过来找我的。” 萧珩伸手去转动轮椅,说;“阿狸没事我就走了。” 江沐雪上前将轮椅退回桌边,锁住车轮,说:“没事儿就坐坐呗,这几天挺累的吧。” 萧珩失去了对自己轮椅的控制,有一时的无措,但心中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冒了出来。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想问我?” 听到江沐雪这样说,萧珩微微一愣,继而问道:“为何这样问?” “没什么,就是突然有这种感觉,随便问问。” 萧珩低下头去,看向翻着肚皮的阿狸,说:“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刚才回来时没见到你,有些挂念,又不知道去哪里找,就过来等了一会儿。” “挂念我做什么?”江沐雪有些不解。 “这是疫病,你都在跟病患打交道,我怕你会生病。” 江沐雪托着下巴,看着萧珩,说:“我给自己下药下的比较猛,应该没关系的。” 萧珩看向江沐雪的眼睛,说:“你不在意自己的身体吗?” 江沐雪惊讶于萧珩的疑问,声音都大了几分:“在意!我怎么会不在意!” 萧珩将自己的手摊开放在桌上,说:“将手给我。” 江沐雪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掌心朝上,放在萧珩的手边。 萧珩不懂,真的不懂。 按照她的说法,他毕竟是个皇子,要想巩固地位,讨好他是最简单的事。更何况她还有所求,她希望他保护江楚弘夫妻。既然这样,作为皇子的他已经这样示好,江沐雪为何不能借坡下驴,顺势而为?他突然怀疑,虽然江沐雪说过几次圆房的事,但如果他真要圆房,江沐雪是不会心甘情愿地接受的。 “你应该将你的手放在我的手上。”萧珩看向江沐雪。 江沐雪有一瞬间的心虚,说:“我回来还没洗手……” 萧珩暗暗咬紧了牙关,将那只手握住。 江沐雪下意识地想将手缩回,却被他抓住了手腕。 她将头转下个一侧,说“你轻点儿,我不会躲。” 萧珩的手松了松,眉心皱起:“你的伤还没好,为何不包扎了?” “结痂了,不用包。” 萧珩抬起头,看向江沐雪的侧脸,问道:“你真的不恨我吗?” 江沐雪的脸转了回来,说:“你已经问过很多遍了,我也回答过很多次了。” 萧珩松开了手,江沐雪的手没有在他掌心上停留一刻,瞬间就缩了回去。 “我希望你利用这件事向我索要点什么。不管是金钱还是宠爱,或是一些特权,我都会给你。” “这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嫁入权贵的姑娘想要什么。” 江沐雪笑笑,说:“你真的知道吗?” “无论如何,就像你说的,我好歹是个皇子,我比常人多了许多特权和钱财。” 江沐雪挑起眉毛,问道:“我不懂,我没有因为这件事恨你,让你失望了?” “是。” “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奇怪的人。”江沐雪苦笑了一声,站起身来,“我现在只想吃点东西。” 萧珩看着江沐雪的背影,问道:“其实,你并不在乎我,对吗?” 江沐雪僵在原地:“你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不在乎,所以你不会生气,不会高兴,不会期待。对你而言,我的存在毫无意义,对吗?” 江沐雪似乎被戳破了心事,但她一瞬间就调整好了情绪,转过身来微笑着看向萧珩,说:“怎么会呢?你想多了。” “那为何你会躲?” 江沐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挤出一个微笑:“你忘了吗?前几天你还抱我了,在皇宫的时候,你抱着我去见的你父皇,你忘了?” 萧珩摇摇头:“那是因为你有别的目的,你只是在权衡。” 江沐雪想了想,坐回了桌边,用右手托着下巴,微笑着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样不加掩饰的质问让萧珩有些迟疑。其实,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些,可能是这两天有些累了,大脑就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 “或者说,你的目的是什么?你在期待我……”江沐雪斟酌了一下,“离不开你?” 萧珩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江沐雪见萧珩没有反应,眉头微皱,又思考了一下,说:“你想要孩子,对吗?” 萧珩的脸转向一旁,躲开了江沐雪的注视。 江沐雪站起身,说:“我觉得这个想法很合理,你是皇子,有子嗣可以巩固你的地位。其实你不用这样含蓄的,咱们已经谈过很多次了,我说过,我都可以的。” 她走到萧珩身旁,犹豫了一下,捧起他的脸,在面颊上落下轻轻一吻。 萧珩的耳朵肉眼可见地变红,他推开了江沐雪。 “轻浮。” 江沐雪被推的倒退了几步,反而笑了出来,她又走上前,再次抱住萧珩,在他耳边说:“到底是谁在躲?” 萧珩抓住了江沐雪的手腕,眼睛紧盯着眼前的女人,问道:“你明明不喜欢我的触碰,为何要这样?” “不喜欢,但我可以做。” “你很傲慢。”萧珩的眼睛里有些不可置信,“既然不喜欢,为何要做?你不止不在乎我,你还看不起我。” 江沐雪没有挣脱,她只是微笑着看向萧珩,问道:“每次都是这样。那你就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萧珩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是不是期待我成为一个符号,一个利用规则对你示弱,向你索取的人?只要我想要的东西是你能随时满足的,你就可以安心地‘宠爱’我?” 萧珩凝视着江沐雪,牙关紧闭。 “你知道我想要的,知道我的底线。不着急,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江沐雪站起身,伸手去挠阿狸的下巴。 萧珩看着江沐雪对着阿狸露出温和的目光,突然自嘲地笑了。 “你好好休息吧,我回去了。” 正文 第142章 香囊 虽然有了太医院的药,这阵子因病死亡的人逐渐减少,但仍是每日都有。璟帝大发雷霆,给了萧珩更大的权利,也增派了人手,才将沈安从每日繁重的工作中解救出来。但他还没来得及解决几天前的案子,便有人来报,说是在城北河中又发现了死者。 连续两个女性死在河中已经足够蹊跷,但还有更蹊跷的:两人腰间发现了同样的香囊。 这香囊里的药材已经全部切碎了,沈安找了几个郎中辨认都毫无结果,于是只能来找那个狗鼻子——长青。 萧珩看见沈安有些头痛,但见这人拿着两个香囊没脸没皮傻笑,也实在没了办法,只能叫了长青出来。 沈安见长青将那碎药倒在手上,笑得一脸狗腿:“这香囊泡过水,我已经晒干了,可能会有些潮气,不过你鼻子灵,一定没问题吧?” 长青闻了闻那些药,说:“味道很杂,我不懂药,分辨不出。” 沈安气恼地挠了挠头:“这不完蛋吗?” 萧珩翻看着手里的书,说:“去找夫人,她那里有药房。” 沈安拍了下自己的额头,说:“对对,是我傻了,药房对着闻。我们走了。” “去吧。” 沈安和长青到了江沐雪的小院,听见院子里有些奇怪的声响。两人对视一眼,顺着声音寻去,看见江沐雪正坐在药房前碾药。 “夫人。” “江大夫。” 两人拱手行礼。 江沐雪抬起头,看了一眼沈安,问道:“又出事了?” 沈安尴尬地笑笑,说:“想借您的药房用一用。” 江沐雪放了心,说:“去吧,随便用,别弄乱了就行。” “多谢江大夫。” 两人进了药房,长青将一个一个抽屉拉出,逐个药去闻。江沐雪听见房间里不停传出的声音,有些起疑,站起身进了房间,看见两个人焦头烂额的不停地抽拉着抽屉。 “你们俩干什么呢?别再给我药柜弄散架了。” 长青转过身来,说:“夫人,沈安让我分辨这些药。” “我看看。” 江沐雪看了看长青掌心上的碎药,又取了一些闻了闻,说:“这些一看就是些花花草草,可能有些根茎类,多少能排除一些。我帮你。” 她熟练地打开一些抽屉,将药拿出来交给长青去闻,很快就配出了香囊的配方。 江沐雪取了一些,碾成粗粉,与沈安带来的香囊并排放在一起,不管是外观还是香气都别无二致。 沈安对着江沐雪行了礼,说:“敢问江大夫,这香囊是起什么作用的?” “芳香辟秽,应该能起到一定的预防疾病的作用。说起来,这香囊挺适合现在用的。这东西是哪儿来的?” 沈安答道:“最近发现了两具无名尸,她们身上都带了这个香囊,我就想查查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都死了?死因是什么?” 沈安答道:“一个有颈部外伤,仵作验过,是失血而死,另一个死因没有确定,不过不是溺水,应该是抛尸到水里的。” “两个人用一样的香囊,那他们应该有些关系吧。”江沐雪拿起那个香囊,反复看了,没什么特征。 沈安答道:“理论上说是的,但寻了几日,没找到卖香囊的店,也没查到死者的身份。” “死因没确定,身份没确定……”江沐雪若有所思地说。 沈安眉头微蹙,说:“是,没有中毒,没有外伤。我的意思是,仵作没有发现中毒迹象。” “要不要我去试试?”江沐雪看向沈安。 沈安心中窃喜,但刚喜了一瞬就泄了气:“三殿下恐怕不能答应吧。” “为什么?” “三殿下曾经说过我,让我少给您找麻烦。”沈安的笑容有些尴尬。 “只是去试试,这算什么麻烦。”江沐雪出了门,对着小厨房里说:“筝儿,一会儿帮我把碾子里的药收了,我出去一趟。。” “好,小姐要去哪儿?” “一点儿小事,很快就回来了。” 筝儿笑着点了点头。 三人去了书房,萧珩看见过江沐雪过来,便将一旁的茶盘里取了杯子倒了茶,又将放点心的盘子往中间放了放。 江沐雪坐了下来,说:“我想跟他回去验尸。” 萧珩微微一愣,看向沈安,又看向江沐雪,问道:“不会辛苦吗?” 江沐雪想了想,说:“我觉得沈安说的有些悬,我好奇。” 萧珩笑笑,说:“那你吃块点心,让长青去备车。” 长青行了礼,转身出去。沈安不知为何觉得气氛有些奇怪,便跟着长青出了房间。? 江沐雪没有理会盘子里的栗子糕,她看着萧珩说:“你昨天身上疼吗?” 萧珩正准备剥花生,听了这话愣了一瞬,继而笑道:“为何这样问?” “昨天阿粞说可能会下雨,结果真的下了。我今天去问他是如何知道的,他说他有风湿,每逢下雨就会疼。” 萧珩将花生放在江沐雪面前的盘子里,说:“阿粞确实有风湿,那你问我有事何意?” “你身上有伤啊。我突然想到,我从没问过你这件事……”江沐雪的声音越来越小。 萧珩笑了,见她没去拿花生,将那花生塞进她的手里,说:“是会疼的,但这么多年了,习惯了。而且,我还有你给的药。” 江沐雪神情有些严肃:“我是你的大夫,我希望你能告诉我这些。” 萧珩被江沐雪盯的有些心虚,又低头去剥花生,说:“只是小事而已,你不必放在心上。” 江沐雪将手里的花生放回盘子,说:“你不是希望我跟你索要些什么吗?我能不能索要你的坦诚相待?” “我不曾对你有所隐瞒。” “那你凭什么来判断哪件是小事、哪件是大事?你是觉得我解决不了,还是觉得我不配知道?” 萧珩有些急了,说:“我只是不想你太过操劳。” “既然是小事,那就是好解决的事。我动动针给点药就能解决,根本不能让我操劳。真正让我操劳的是什么?”江沐雪压低声音,“是你大皇兄放在你身边的杜怀安,是二皇兄参与的醉仙居,是筝儿父母的案子,是吕家和方家那些破事。” 正文 第143章 河边女尸 他好像做了太久的废物了。 自从江沐雪来了,他就总觉得自己被推着走,她说得对,不面对真正的问题永远不能安宁。 “抱歉,以后我会告诉你。” 江沐雪看着萧珩,说道:“我知道我要什么,希望你也能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萧珩心头一紧,是啊,他到底想要什么? 他时常感觉自己身边充满了透明的墙,让他无法逾越,所以,他便只想在这个院子里了却残生,当然,时不时去的缉事司找点乐子也是好的。但现在,他似乎觉得自己四周那些透明的墙突然长出了尖刺,那些看不见的刺一根根都指向了他,让他害怕。 他不想承认她对江沐雪的依赖,自从母妃死后,他从没依赖过谁。相反,总是别人依赖他的。自从麻黄事件之后,他就逐步换掉了府中的下人。这些人,多是在路边“捡”来的。 香秀是卖身葬母的姑娘,阿粞被山匪杀光全家侥幸活下来的孩子,还有长宁和长青…… 他只要能好好活着就能给这些人一个栖身之所,但现在,他想要的更多了。 他想要江沐雪的倚靠。 萧珩抬起头,不敢说出这个想法。他知道,眼前的人并不会倚靠他。 江沐雪的眼睛对上了萧珩的视线,突然后悔于刚才的冲动。不知为何,她在萧珩面前好像特别容易生气,可能这就是气扬不和吧。 “抱歉,我刚才冲动了,别放在心上。”江沐雪盯着眼前剥好的花生。 萧珩兀自拿出一个锦袋,将花生瓜子往袋子里装,说:“前两天我看见筝儿在剥瓜子,想来是你爱吃,就让阿粞炒了一些,这花生也是新炒的,一会儿我带上些,剥好了,等你忙完再吃。” 江沐雪被气笑了,刚长了嘴还没来得及出声,就听萧珩接着说:“要是不想吃,我就带回来给筝儿,她应该能做些点心。” 说完,他又将一颗花生放在江沐雪手里。 “尝尝。” 江沐雪将花生放进口中,无奈地笑着点了点头。 长青到了门口,说道:“公子,夫人,马车备好了。” 又是熟悉的缉事司地库,江沐雪看见两具泡了水的尸体,只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 沈安在一边注意到江沐雪的异常问道:“夫人,没事吧?” “没事,把熏香点上。” “是。” 江沐雪闻到熏香的味道,稍微好了一些,她整理了工具,拿出小刀。 这一忙便是一个时辰。 江沐雪净了手,让沈安先回宁心居去,不知独自去了何处。 沈安没说什么,只是对着一旁的官差使了个眼色,让暗自跟上江沐雪,便独自去了宁心居。 宁心居内,萧珩正写着什么,而长青和长宁去则帮忙整理疫病的资料。 听见门口有动静,萧珩抬头看去,只见沈安进门,对萧珩行了礼。 萧珩看了一眼沈安身后,问道:“夫人呢?” 沈安答道:“回三殿下,夫人有些事情又忙,稍后过来。” 萧珩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问道:“有什么发现吗?” 沈安正要答话,就听见门口有声音,回头看去,是江沐雪走了进来。 “聊到哪儿了?”江沐雪问道。 沈安看向门口的官差,那人轻轻摇了摇头,沈安心领神会,轻轻点头让他出去。他正要进门,便听见门口有个一声音生说:“沈大人,有事禀报。” 沈安对萧珩行了礼,出了门去。 萧珩指了指身边的椅子,让江沐雪坐下,说:“还没开始聊。” 江沐雪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 萧珩放下笔,看了一眼江沐雪发红的眼睛,说:“你的蜜饯呢?” “忘记带了。嗯?”江沐雪拿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问道,“怎么了?你需要吗?” “我是觉得你可能需要,上次我吐过之后你给我吃了蜜饯,好了许多。” 江沐雪低下头去,说:“那尸体泡过水,我不太习惯。”说完,她将脸侧到一边,忍住了一次干呕。 “下次我会帮你带着。” 江沐雪有些尴尬,转换了话题,说:“死者一共两人,第一个是失血而死,颈部有刀伤,第二人没有刀伤,但两人都感染过肺部疾病。” 萧珩问道:“跟疫病有关吗?” 江沐雪摇摇头,说:“不清楚,没有解剖过这次疫病的死者,不过,从目前的情况看,很有可能相关。” 萧珩将装果仁的盘子推到江沐雪面前,说:“两人带着预防疾病的香囊,却因感染疾病而死,这不奇怪吗?” “是因为预防作用有限吧。”江沐雪思考着,下意识地将一颗花生放进嘴里,“我比较在意的是,第一个死者除了颈部的刀伤以外没有发现别的伤痕,那个刀伤挺利落的,直接划开动脉,手法很稳。” 沈安快步进门,拱手道:“三殿下,属下要出门一趟。” “何事?” “城北河中又发现一具女尸。” “什么?”萧珩、江沐雪二人惊呼出声。 沈安眉头紧锁,说:“有人在河边的树上摘果子,看见一具女尸从河底飘了上来,吓得从树上摔下来,报了官。” “从河底漂上来?不是从上游漂下来?”萧珩问道。 沈安答道:“报案人是说从河底漂上来,但我怀疑他看错了,所以要过去一趟,也要把遗体领回来,好进一步调查。” 江沐雪站起身,说:“我也过去。” 沈安看向萧珩。 萧珩沉默了一会儿,说:“一起去吧,叫上长宁,她水性好,也许能帮上忙。” 一行人到了河边,尸体已经在河边躺着。江沐雪上前查看,与第二具尸体大致相同,只是身上没有香囊。 沈安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河水,求助地看向萧珩。 萧珩对长宁说:“长宁,下河去找找看,有没有一个香囊,如果没有就上来,注意安全。” 长宁领了命,站在河边,将头上的带刀的簪子拔掉,叼在口中,随后用一根绳子绑紧了头发,脱掉鞋子,扎紧了袖口裤脚,一个猛子下了河。 这一系列动作看得江沐雪张大了嘴,她转身看向萧珩,问道:“她这么厉害吗?” 萧珩笑着点点头,说:“是啊,多亏了她这么厉害。” 正文 第144章 下水 她朝河底望去,看见黑压压的一片,模模糊糊。她心中一惊,只觉得四肢像被冻住了一样,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上浮去。但仅仅一瞬,她便将刀子咬得更紧,调转方向,朝河底游去。 离那段黑影越近,长宁的身上越冷。她有些后悔了,不该这样草率地答应公子。如果她拒绝,相信公子不会动怒的。 长宁知道,她在往前一点,她就能看清那团黑影了,只差一点。 就只差一点。 她的速度变得异常缓慢,水压迫着胸腔,她似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水底回响。 往前,再往前,你必须往前。 长宁,你是一个大人了。 终于她看清了。 尸体。 与她预想的一样。 黑压压的尸体赫然出现在眼前。他们的脚被绑在大石头上,石头沉在河底。 那些死去的人在水底晃动,头发向上漂着,像一团团水草。 一条鱼在尸体中穿梭。 长宁将口中的刀咬得更紧,下定决心冲向河底,用刀子将河底的绳子一根根斩断。 尸体失去了牵拉,向上漂浮,像鬼魅一样。 她似乎听见遥远的地方传来惊呼,是啊,会被吓到吧。 长宁继续斩断绳子,一根,又一根。 当最后一根绳子被斩断的时候,她似乎听见河床发出一声叹息。 转过身,长宁向上游去。 巨大石头上遗留着半截断绳,顺着河水毫无生气的摆动着,像一条条怪鱼的尾巴。 当长宁出现在河面的时候,众人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只有长青拿着毯子迎上前去。 江沐雪刚要上前,却发现萧珩正控制着轮椅也想过去,便转过身去推轮椅。 萧珩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长宁,小声对江沐雪说:“快过去看看她,别管我了。” 江沐雪小跑着到了长宁身边,拿了帕子帮她擦脸。 长宁一侧身,低下头去,颤抖着躲开了江沐雪的触碰。 江沐雪正要说什么,长青便行了礼,说:“不敢劳烦夫人。” 长青对着不远处的萧珩说:“公子,这里离师父家不远,长青想带长宁过去换件衣服。” 萧珩点点头,说:“去吧,坐马车去,不要着凉。” 长宁低着头说:“多谢公子,长宁会弄脏马车,骑马就好。” 萧珩叹了口气,说:“你不听我的话了?” 长宁惊得抬头看了一眼萧珩,马上又低下头去,说:“长宁不敢。” “快去吧。”萧珩说完,便让人将他推去河边,路过江沐雪时,他恳求道,“跟着他们过去吧,我有些担心。” 江沐雪没有出声,只是点了下头。 她跑了两步追上那两人,长宁见她过来,以为自己惹怒了她,停住了脚步,颤抖着低声说:“夫人,长宁骑马过去,不会弄脏马车。” “你不听你家公子话了?小心我去告状。” 长宁竟有一时无措,僵在原地。江沐雪揽着她的肩膀,不由分说地朝马车走去。 两人进了车厢,长宁蜷缩着坐在了地板上。江沐雪看了一眼地板上的水渍,知道她是不想打湿椅子,于是一言不发地坐在长宁身边,帮她将身上的毯子裹得紧了一些。 马车上了山,在木屋前停了下来。 谢知恒听到声音走出屋来,见是萧珩的马车,用扇子蹭了蹭头皮,说:“又得杀鸡了。” 长青跳下车来,对谢知恒喊道:“师父,帮我烧点水!” “知道了知道了,我先把鸡杀了。” “不是,长宁需要沐浴!” “长宁?不是公子吗?”谢知恒脸色突然变了变,迎上前来。 长宁从车厢里出来,跳下车,一时没站稳,打了个趔趄。 谢知恒看见长宁脸色苍白,跑了几步,问道:“孩子,怎么了?” 江沐雪扶着长宁,说:“长宁下水着凉了,得洗洗。” 谢知恒摸了摸长宁的额头,没有发热,十分冰冷,对长青说:“快点回屋,我这就烧水。” 长宁的房间十分干净整洁,屋后便是几棵竹子,竹子后面便是峭壁。 长青要进屋帮忙,江沐雪却说:“这里有我,你去帮你师父。” 说完,她便将长青推了出去,打开柜子,看见一条软巾,便拿了出来,又取了一套干净的衣服。 她探头看见院子里摆着一盏茶壶,便走出去,打开壶盖,热气冒了出来。 江沐雪将整个茶盘端进房间,倒了杯热茶,塞进长宁手里。 “喝些热水。” 长宁将顺从地将茶杯端到面前,热气在眼前氤氲开来。她突然觉得心脏像是被人捏了一把,生疼。 她将茶杯放在桌上站起身,跪了下去。 “长宁,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江沐雪想将长宁薅起来,竟没有薅动。 长宁叩拜在地,说:“夫人,您回吧。” 江沐雪听出长宁是在逐客,但她现在的样子实在让人担心,于是装傻道:“肯定要回啊,等会儿咱们一起回去。” 长宁心中乱得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觉得不想再面对江沐雪。 恐惧像冰冷的河水一样,紧紧包裹着她的身体。 长青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长宁,水烧好了,出来沐浴吧。” 长宁没有动,江沐雪催促道:“等什么呢,快点起来啊。” “谢夫人。” 长宁站起身,像是要逃开一样飞奔出了屋子。 江沐雪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无奈,一回头,看见桌子上放着的干净衣物。 “哎呀,这孩子,忘拿衣服了。” 她拿起衣物出了门,在一扇木门前看见长青。 长青见江沐雪送来了衣服,连忙行礼,道:“不敢劳烦夫人,长青给她送进去。” 江沐雪翻了个白眼,说:“拉倒吧,你一个大小伙子,多不方便。我去。” “不敢——” “你再不听话我告诉你家公子了。” 长青还想阻止,但见江沐雪并没有后退的样子,只得闪到一边。 江沐雪推开门,进了屋。 长宁的外衫和臂缚已经脱掉,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屏风后的身影听到开门声顿了顿。 “长宁,是我。我帮你送衣服。” 长宁的呼吸声有些沉重,她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伸出双手。 “谢夫人。” 长宁的右侧小臂到手腕的位置,布满狰狞的伤痕。 正文 第145章 烩饼 长宁看了看自己手上的伤痕,难道她没看到吗? “赶紧把湿衣服脱下来,别着凉了。”江沐雪催促道,“要是你不需要我陪我就去忙别的事了。” 长宁退到屏风后,脱掉了最后的湿衣。 江沐雪听到水声,上前拿走了长宁换下来的衣服,没等长宁说话,就出了门去。 长青蹲在门口,心里忐忐忑忑,听到门响,他站起身来,看见江沐雪手里捧着一堆湿衣服,连忙上前将衣服接过来:“夫人,我拿去洗。” “厨房在哪儿?” 长青指了个方向:“那边。” “行了,你快去洗吧。” 长青看见江沐雪径直走进厨房,用肩膀将木门顶开了一条缝,压低声音问道:“长宁,没事吗?” “没事。” 长宁的声音很冷,倒是与平时别无二致。他稍稍安心了些,关紧了房门,去了河边。 长宁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衣服和软巾,唯独没有臂缚。她低下头去,看看自己的伤痕,暗自咬紧牙关,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当长宁换上干净的衣服出门的时候,江沐雪已经坐在院中的小桌边等她了。 “长宁,快来坐。” 长宁攥紧了右手的袖口,但仍挡不住手背上的伤痕。 江沐雪像没看见一样,将一个锦袋打开,说:“阿粞炒的瓜子花生可香了,你快来尝尝。” 长宁坐到小桌边,低着头,看着眼前的一碗姜汤。 江沐雪伸手摸了摸碗,说:“温度正好,快喝了。” 长宁不敢抬头,松开了紧握着右手袖口的手,捧起碗喝掉了姜汤。 这姜汤里放了些蜂蜜,冲淡了辛辣的味道。 “夫人,不怕吗?” “怕什么?” 长宁犹豫了一下,将袖子撸起,露出了伤痕。 江沐雪看了一眼那片伤痕,顺势伸手去摸长宁的脉搏,指下冰冷一片。 长宁刚想将手缩回,便被江沐雪反手扣住,放在桌上。 确实受惊了。 她看了一眼长宁紧闭的薄唇,问道:“还疼吗?” 长宁微微一愣,说:“太累了会疼。” “那就别累着。”江沐雪抓了一把花生放在长宁面前。 “您……不问我吗?” 江沐雪将一颗花生丢进嘴里,说:“应该是烧伤吧。” 长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吐出一个字:“是。” “活动不受限,还挺幸运的。以后疼了就告诉我,家里有个大夫你都不知道用的吗?” 长宁听完,正要下跪,又被江沐雪眼疾手快地按回了椅子。 “你和长青身体好,才能好好帮公子做事。” 长宁听完这话,思索一番,觉得江沐雪可能没有什么言外之意,于是拱手道:“长宁定为公子和夫人效犬马之劳。” 江沐雪笑了笑,说:“先吃点花生,长青帮你洗衣服去了,我给他留着呢,你放心吧。” 长宁站起身,行礼道:“夫人,长宁认为应该尽早回去。河中发现的尸体很多,需要夫人出手。” 江沐雪伸手拉住长宁的衣角,让她坐回椅子,说:“我才来了几天,你当缉事司的仵作是吃干饭的?” 长宁壮着胆子说:“今日沈安不就是请您去验尸的吗?” “他们就是想拓宽一下思路,主要干活的还是人家。”江沐雪看了一眼长宁面前的花生,问道,“你喜欢吃瓜子吗?” 长宁明白江沐雪的意思,伸出手去,将一颗花生攥在手里。 江沐雪将头靠近长宁,小声说:“你师父在做烩饼呢,咱们吃一碗在下山。” 长宁低头看着手里的花生,点了点头。 “哦,对了,刚才我看见你房间地上有个东西,你去看看。” 长宁有些不解,眼睛看向她的房间,于是行了礼,走了进去。 地上什么都没有。 她刚想出门复命,就领悟了江沐雪的意思,她打开柜子,将右臂绑了起来,随后,便回到了院子。 谢知恒端着两碗烩饼站在厨房门口,看见江沐雪和长宁坐在桌边,终于放了心。 自从知道萧珩成亲以来,她便一直担心夫人会欺负长宁,毕竟这孩子长相清秀,还自幼跟在萧珩身边,虽然一直主仆相称,萧珩对她也十分有礼,但新夫人若是起疑,也是人之常情。 江沐雪抬起头,看见过谢知恒站在厨房门口,将手指中的花生放在桌上,拍了拍手,站起身,迎了过去。 谢知恒连忙上前,将两个瓷碗放在矮桌上,说:“夫人,粗茶淡饭,您见笑了。” 江沐雪将鼻子凑到碗边,说:“香得很,谢谢您,我就不客气了。” 谢知恒坐在矮桌边,看着一旁低着头的长宁,小声说:“吃点东西身上就暖和了,快吃吧,别耽误了事。” 长宁点了下头,端起碗。 江沐雪看了一眼长宁碗里光秃秃的烩饼,又看看自己的鸡蛋,有些不悦,她夹起鸡蛋就要往长宁碗里放,却被谢知恒拦下了。 “夫人,您吃,您吃好。” “今天长宁累得很,鸡蛋给她吃。” “您不用管她。您吃。”谢知恒笑得有些谄媚。 长宁脸上有些冷,轻叹了一口气,伸出筷子在碗里一挑,一个鸡蛋露了出来。 “师父会把我们的鸡蛋藏在下面,这样显得把好东西都给了客人。” 谢知恒状似生气地凶了长宁一句:“赶紧吃,都凉了。” 江沐雪笑了出来,拿起勺子吃了一大口。 谢知恒轻声问长宁:“夫人让我多放些姜,辣不辣?” 长宁咽下一口食物,点了下头。 江沐雪吃了一大口说:“我觉得正好,吃了身上暖和的很。” 不远处有脚步声传来,抬头看去,是长青。 长青并不客气,直接进了厨房给自己盛了一碗,蹲在门口大口吃了起来。 长宁低着头,将一碗烩饼吃进腹中,果然暖和了不少。 江沐雪也放下碗,伸手摸了摸长宁的手,已经温热了。 于是,她站起身,说:“长宁,你要睡一会吗?” 长宁站起身,行礼道:“不必。” 江沐雪笑着点点头,对谢知恒说:“那我们先下山了,改日来拜访。” 正文 第146章 让谁说 这些尸体不知在水里泡了多久,样子十分恐怖。萧珩觉得胃里翻涌得厉害,用不停地吞咽来抑制呕吐的感觉。就在这时,一旁的官差“哇”的一声吐了出来,然后便吐了一片。 沈安查看了尸体,上前禀报:“三殿下,所有人都带着同样的香囊,脚上绑着绳子,看来应该是被人绑在水底的。”说完,沈安看了看四周,“这里人多嘴杂,我命人将尸体带回去。” “好。” “我命人送您回去。” 萧珩看看河边,说:“不必了,我在这里等他们下山就好。” 沈安见萧珩这样,也不便再多说什么,于是留了几个人在这里守卫,带人将尸体运了回去。 萧珩并不说话,只是望着河边。 他满脑子都是长宁上岸时脸色铁青的样子。 萧珩并没有告诉沈安长宁的过往,他总觉得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但现在,他有些犹豫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自以为是,总想帮别人决定什么事情。其实,有没有可能直接面对才是最好的选择呢?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萧珩转过头去,看见长青和长宁驾着车,在路边停稳。 江沐雪从车上跳了下来,望向河边有些迷茫。 她走过来,问道:“沈安他们回去了?” “对,这样多的尸体,总要处理。”萧珩看向一旁的缉事司官差,说,“你们回去吧。” “是。” 几个人行了礼,转身骑马离去。 江沐雪坐在轮椅边的地上,问道:“回去吗?” “坐一会儿。”萧珩转头看向路边的长青和长宁,那两人与萧珩目光对视,也行了礼,毕恭毕敬的站在远处。 “长宁,过来。” 萧珩的声音传进长宁的耳朵,让她身体一僵。她知道,逃不过去的。 虽然萧珩曾经授意她向江沐雪和盘托出,但她一直拖着。她并不想告诉江沐雪这一切。主要是,她觉得这些事情都与江沐雪无关,而且,如果告诉了夫人,她很有可能会讨厌自己。 她不想走。 长宁的步速不算快,但原本她跟萧珩的距离就并不远,所以,转瞬便到了跟前。 “公子,有何吩咐。” 萧珩望着已经恢复平静的湖水,问道:“有些事情,一直没有告诉夫人,我想,今日也许该说了。但如果你不愿,我便不说。” 长宁悄悄握紧了拳,道:“长宁的命是公子的,一切由公子做主。” 萧珩叹了口气,说:“是你亲自说,还是我来说?” “长宁……长宁……” 江沐雪从没见过长宁这样支支吾吾的样子,上前拦在长宁前面,说:“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愿说就不说嘛。” 萧珩回头看了一眼满脸担忧的长青,说:“回去的路上,你想想清楚,回到府中,便把这事告诉夫人。” 长宁恭敬地抱拳行礼,说:“是,公子。” 一路无言。 江沐雪掀开车帘,只见长宁已经下马等待,脸上如往常那般平静。 她伸出手,扶江沐雪下车。 江沐雪接触到她的手,跳下车来,反手将那只手握住。 “你身上很冷吗?” 长宁抽回了手,说:“回夫人,不冷。” 江沐雪眉头微蹙,说:“快回去加件衣服,一会儿再来书房。快去。” 长宁有些无措,抬头去看萧珩。只见萧珩点了点头,她才行了礼,转身回房。 她并不冷。 只是手脚失了温度。 她想逃跑。 长宁已经许久没有这样恐惧了。她以为她已经忘记了那些恐惧。 她进了自己那间如兵器库般的房子,这是三殿下给她的庇护所。她打开衣柜,换上一件厚衣服。 她并不想告诉江沐雪以前的事,但既然三殿下这样直白的说出来,今天,这事是一定要说的了。既然如此,倒不如让三殿下亲自来说。毕竟有些事情,她隐瞒了是对主子不敬,倒不如让三殿下决定她的命运。 她想留在这里,她还想报仇。 长宁回到书房时,长青守在门口,满脸担忧,却也没说什么。 她进了门,拱手道:“请三殿下亲自将事情经过告诉夫人,长宁,任凭发落。” 萧珩点点头,说:“好,你出去吧。” 房门掩上,江沐雪有些不解,问道:“到底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萧珩苦笑道:“那是差不多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的萧珩刚刚摔伤,简单处理了伤口,便因为璟帝的一句“过度治疗,恐生变故”再也没人敢医。 那些日子,他不知为何总有些恐惧,于是叫人将他抬到临近街边的偏院,听着墙外嘈杂的声音,才觉得自己像个活人。 那一日,他抬着头,看着头顶茂盛的山楂树,红色的果子若隐若现。 突然,树梢颤动。 萧珩的眼睛看向墙头,只见一个钩子在勾树上的山楂。 “谁?” 墙外安静了一会,一个脏兮兮的小孩轻盈地跃上墙头,看向院里。 萧珩见是个小孩子,温和地笑了,说:“你想吃果子吗?” 男孩咧开嘴笑着回头说:“阿姐,是个小公子。” 随后,一个同样脏兮兮的小女孩也跃上墙。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朝着院子扫视了一圈。 “不用看了,这里没别人。”萧珩说,“我不让他们过来,他们也不喜欢过来。” “公子,我能摘几个果子吃吗?”小男孩盯着树上红彤彤的果子,像是要流口水。 “吃吧。” “谢谢公子。”男孩伸手摘了一个,在衣服上蹭了蹭,丢进嘴里,眼睛皱在一起。 萧珩看着男孩的样子,笑了出来,问道:“你不知道这果子是酸的吗?” “知道啊,酸的也好吃。”说完,男孩摘了一个,向萧珩丢去。 萧珩没有接住,果子滚到了地上。 男孩见萧珩没有去见,像是有些心急,说:“掉在地上也能吃的,你嫌脏就给我吃。” 萧珩低头看了一眼果子,说:“我不是嫌脏,是我身上有伤,不能行走。” 男孩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将脖子缩了起来。 女孩拍了一下男孩的头,对着萧珩说:“公子,他嘴笨,不是有意冒犯您的。” 萧珩笑笑:“没事。你们叫什么?” 女孩答道:“我叫阿姐,他叫阿弟。” 正文 第147章 杂耍 “我们是跟着班主过来的,班主说京城好挣钱。”阿姐答道。 萧珩看看两个孩子,问:“你们两个,挣钱?” “我们很能干的。”阿弟抢先答道,“我会打拳,能连着翻一百个跟头,我阿姐会水,能在水里潜上半柱香的时间呢。” 阿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我们这些天都在城北河边卖艺,您过来看吗?” “好,我会去的。” 阿姐咧开嘴,却突然想起牙齿缺了两颗,将嘴唇抿了起来。 “小公子,我们先走了,回去迟了师父要打人的。”阿姐说。 阿弟的眼睛还盯着树上的果子,被阿姐拍了一下脑壳,“哎呦”了一声,引得萧珩一阵轻笑。 阿弟摸摸后脑勺,说:“小公子,我们走了。” 两人跳了下去,萧珩瞥了一眼空荡荡的墙头,继续看向茂密的山楂树。 第二日,萧珩吃过早饭,便叫人备了马车,将他送去城北河边。 可能是来的太早了,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像是班主,此刻正翘着脚坐在一旁,呵斥着几个年轻人动作太慢。 阿姐在一旁整理着衣服,用一根草绳将头发绑紧,阿弟将几根棍子立在一旁。 不多时,班主站起身,一个小伙子双手递上一个铜锣。班主清清嗓子,用一个小锤铛铛铛的敲了起来,不停地吆喝。 萧珩见不少人围了过去,忙叫阿源将他也推过去。 阿弟看见萧珩,扬了扬下巴,很骄傲的样子。他拉了拉一旁的阿姐,阿姐看见萧珩也笑了出来。 班主高声说道:“各位老少爷们!小的们初到贵宝地,讨口饭吃!咱们这点伎俩,上不得高台盘,不过是些三脚猫的功夫、耍把式的手艺,有钱的捧个钱扬,没钱的捧个人扬!走!练起来!” 随着几声吆喝,几个孩子各自取了棍子耍了起来。而阿姐站在一旁,没有动静。 班主看着没什么人给钱,又喊道:“各位老少爷们,咱们这里有一个浪里小娇娃,龙王见了都得夸,今天让咱们小娇娃潜进水里,我在这里点上半炷香,香不燃尽人不出水,若是咱们这丫头做得到,您便随意赏上几个钱,给咱们买个馍吃。” 一个看热闹的人喊道:“那要是做不到呢!” 班主说:“做不到您一文不给,还得让我们最小的小子给您翻上一百个跟头。” “好!”众人鼓掌叫好。 阿姐抱拳行礼,转过身,深吸一口气,跃进水里,像一条小鱼。 班主不紧不慢地将香掰成两半,点燃。 “接着耍!” 几个孩子继续耍棍蹦高,引得众人嬉笑鼓掌。 萧珩的眼睛紧盯着水面,担心得不得了。但看阿弟还在熟练的耍着棍子,又觉得也许不会出事。 香越来越短,眼看水面有了些波动。 “班主,你们小娇娃怕是待不住了。”人群中有些嘲笑道。 “你不用担心,待得住!”说完,男人捡起一块石头,在水面上打了个水漂。 石块在水面上跳跃着跑到河中间,沉了下去。 刚才的波动化成了片片涟漪。 又过了一会儿,香燃尽了。 班主不紧不慢地走向河边,将棍子插进水里。 “哗啦”一声,阿姐跃出水面,穿着湿漉漉的衣服上了岸,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笑盈盈地抱拳行礼。 班主将阿姐拉到身边,捧着铜锣,说:“各位老少爷们!您给咱们小娇娃赏几个钱,咱们接着给您操练。” 阿姐的衣服裹在身上,水不停地淌了下来。几个男人调笑着上下打量着她,最终放了几枚铜钱在锣上。 “谢谢您。”阿姐笑着道谢。 萧珩想拿一两银子出来,但阿姐并没有在他面前停留,甚至没有理会他的招呼,就像没有看见他一般。 绕了一圈,阿姐回到班主身边,班主看见钱,并不满意,伸手在阿姐的大腿上拧了一把。 阿姐忍着疼,没有出声,带着自己湿漉漉的头发退到一边。 阿弟的眼睛看见了阿姐被拧,站上桌子,拱手道:“各位爷,小的给各位翻几个跟头。” 说完,阿弟便在那张破八仙桌上翻了起来。 众人看得兴奋,纷纷鼓掌叫好。 趁着众人在兴头上,班主捡起一根树枝朝河中间扔去,喊道:“捡回来!” 阿姐跃入河中,在水面上不停地跃起再钻入水面,又引得一阵喝彩。到了河中心,阿姐将那根树枝拿在手里,高高举起,随后放进嘴里叼着,撒欢一样朝岸边游来。 萧珩不知为何,竟然没有预期中看杂耍的喜悦,反而有些胸闷,于是对身后的阿源说:“回吧。” 阿源一言不发,安静地将轮椅推离了人群。 “殿下,回府吗?” “嗯。” 后面的几日,萧珩仍旧坐在院子里看书、看天,他隐隐期待阿姐和阿弟再来找他,但这两个孩子却再也没有来过。他不知道为什么那日他会走掉,他不理解自己看着那几个孩子笑着耍棍子翻跟头的样子会让他难受。 可能,是因为他再也不能行走了吧。 阿源隐在暗处。 他跟着萧珩已经两年了。 自从摔伤以后,三殿下一直闷闷不乐。是啊,谁遇到这样的事情能高兴地起来呢? 他以前也见过别的主子,若是遇到这样的事,杀几个下人出气也是很常见的,但三殿下却什么都没做,唯一的要求就是将他抬到能听到街上声音的地方,并且别来打扰他。 “来人。”萧珩唤道。 阿源从暗处走出,应道:“三殿下。” 萧珩的眼睛望着空荡荡的墙头,说:“派人去河边看看,那些练杂耍的人还在不在。” “是。” 快马加鞭,不到半个时辰便有人回来禀报,阿源听了有些意外,进了偏院。 “回禀三殿下,河边没有杂耍班,只有一个小乞丐。” “小乞丐?” “对,是个男孩子。” 萧珩不知为何心里有些不安稳,于是说:“今日出去转转吧。” “你想去哪里?我去做准备。” “不必准备了。去城北河边。” 正文 第148章 等阿姐 本想着看他有些可怜,想让他来开心开心,没想到却走了。 可能他不喜欢杂耍吧。 阿姐双手将树枝交给班主,班主举着树枝和铜锣收了一圈钱,又将树枝扔进水里。 阿姐在岸边翻了两个跟头,再次跃进水中。 她挺喜欢水的。 水里很安静,而且,水虽然很冷,却不会在她身上留下伤痕。 那天,班主收了不少钱,心情不错。 收工以后,阿姐终于能换掉身上那身湿哒哒的衣服了。 她虽然喜欢水,但并不喜欢湿掉的衣服。 阿弟从包袱里拿出了一身衣服,满是补丁,却洗得很干净。 阿姐进了小树林,阿弟在一旁守着,以防有人过来偷看。换好后,阿弟便接过阿姐的湿衣,拧干收好,等着会再晾干。 回到卖艺的地方,班主正在跟一个穿着考究的人交谈,一脸谄媚。 看见两个孩子回来,班主招招手,说:“丫头,过来。” 那个衣着考究的男人眼睛打量了一下她,让她十分不适,但还是笑盈盈地上前,说:“班主,什么事?” “这位公子家里有些做寿,要你跟他回去,帮着热闹热闹。” 阿姐有些胆怯的看了一眼那个男人,不知为何有些害怕。 男人似乎看出了阿姐的胆怯,说:“跟我去一趟,要是耍得好,我赏你二十文钱。” 阿姐眼睛瞬间亮了:“二十文?” 班主补充了一句:“这钱,我一文不要,都给你。” “好!我去!” 阿弟在一旁听着,小跑着上前,说:“班主,我也能耍,我跟阿姐一起去。” 班主见状有些谄媚地看向那个男人,说:“这小子也能玩,好玩着呢,您要不要一起带走?” 男人将阿弟拽到跟前,上下打量,拍了拍他的大腿和屁股,问道:“这俩孩子什么关系?” “我是她弟弟。”阿弟脆生生地答道。 男人又打量了一下一旁的女孩,说:“女孩我带走,这个不要了。” 阿弟有些不甘心,刚想上前说什么,阿姐便把他拦下了,说:“阿弟,你乖乖等我回来,等我拿了钱,我给你买大馒头吃。” 没等阿弟开口,班主便拽过阿姐,推向男人,说:“行了,别耽误人家的事。” 男人说:“行了,你们差不多就走,别找事儿。” “行嘞,明儿就走。”班主笑得十分谄媚。 男人拍拍阿姐的背后,示意她跟上。 阿姐笑着朝阿弟眨了眨眼,上了男人的马车。 班主将手里的一两银子抛起又接住,得意揣进怀里,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班主便起了身,将孩子们一个一个踢醒,催促着大家起来收拾行李,准备上路。 阿弟睁开眼,睡得有些懵,正想收拾行李,却突然想起阿姐还没有回来。 他站起身,说道:“班主,阿姐还没回来呢。” 班主一脚将阿弟踢翻,说:“让你收拾就收拾,废什么话!” 阿弟眼神中透着怒气,咬着牙,说道:“我不收拾,我不走,我要等阿姐!” 班主抄起棍子打在阿弟背上,骂了一句脏话,吼道:“你走你就给我滚!” 阿弟伸手去拿自己的衣服,又被班主打掉:“要滚就滚,别碰我的东西,小兔崽子。” 阿弟又被打了一棍,但他仍咬着牙爬了起来,一声不吭地跑了出去。 他只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破旧单衣,不知道该去哪儿,于是只得到昨日卖艺的河边等着。他想,如果阿姐回来了,应该会来这里找他们的吧。 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三天。他找了一块破旧的门板放在泥地上,铺上枯叶当成了床。 阿弟身上没有钱,想卖艺挣钱,但他只有一个人,聚不起人。一个路过的大婶看他可怜,给了他一文钱。他本想去买吃的,但却怕阿姐饿着,将那枚铜钱收了起来。 他就这样在河边等着,这一日,突然听到树林里有些奇怪的声音。他转头去看,只见阿姐穿着一身他没见过的衣服,满身是水,披头散发,半闭着眼睛,踉踉跄跄地走来。 “阿姐?” 看见阿弟,阿姐再也支撑不住,摔倒在地。 “阿姐!” 阿弟冲了过去,摇着阿姐的身体,喊道:“阿姐!你怎么了!” 阿姐面色铁青,浑身冰冷,似乎没有了气息。 阿弟抱住阿姐湿透的身体,大哭起来:“阿姐!阿姐你醒醒啊!” 阿姐双眼紧闭,嘴唇青紫,似乎已经耗干了所有力气。 阿弟想将阿姐抱起,却发现自己个子太矮,于是他将门板拖来,将阿姐拖上了门板。他将上衣脱了下来,绞成绳子,捆在门板上,将她带出了树林。 一个肋骨根根分明的孩子打着赤膊,露出新旧伤痕,费力地拖着一个像是要死掉的女孩。这个景象实在让人不适,引得众人纷纷躲开。 终于,阿弟找到了一个医馆,他扔下绳子,朝着医馆里面磕头,说:“大善人!您救救阿姐吧!小的给您当牛做马!” 一个矮胖的男人走了出来,看了一眼门口半死不活的女孩,说:“一百文。” 阿弟听了,急得将头磕出了血,喊道:“求您救救阿姐吧!小的给您干活!一定将钱还给您!” 男人不耐烦地说:“行了行了,别堵着门,有钱就来,没钱就走。” 说完,就在他面前关上了房门。 阿弟的额头都是血污,站起身来,突然不知如何是好,拖起门板,继续往前走。 “小兄弟,这是干嘛啊?死人了?”几个衣着不俗的公子哥儿调笑着说。 “阿姐没死!”阿弟抹了一把眼泪,大声喊道。 公子哥儿哄笑起来,说:“你缺钱啊?” 阿弟的气势弱了下去。 “缺多少?” “一……一百文……”阿弟的声音像蚊子一样。 公子哥儿摇晃着扇子打量着眼前瘦弱的男孩儿,问道:“你会什么?能我们几个哄开心了,我们就给你一百文。” “真的?”阿弟的眼睛亮了,“我会翻跟头!” “翻跟头?”公子哥儿大笑起来,“好,十个跟头一文钱,怎么样?” 阿弟放下绳子,说:“好!” “好,一千个跟头,就在这儿翻,我们数着。” 正文 第149章 馒头 不远处,有一群人正一边叫好一边鼓掌大笑。 萧珩没有理会,眼睛看向河边。那里空无一人,没有杂耍班子,也没有什么小乞丐。 阿源轻声说:“殿下,我看那边挺热闹的,要不要过去看看?” 萧珩点了下头。 原来是个孩子在卖艺,在原地不停地翻着跟头。旁边几个穿着不俗的公子哥儿得意地看着,还有一个小厮一样的人蹲在地上数数。 “三百五十三、三百五十四……” 萧珩看得有些不舒服,正想走,却看见墙根躺着一个面色惨白的孩子。定睛看去,竟有几分熟悉。 “阿姐?”萧珩又转头去看翻跟头的男孩儿,他赤膊着上身,翻跟头的动作越来越慢。 “小兄弟,少一个我都不给钱哦。”公子哥儿调笑着说。 那孩子听了这话,又加快了速度。 “阿弟?阿弟!”萧珩喊出声。 阿弟明显顿了顿,又继续翻跟头。 “阿弟!别翻了!” 阿弟没有理会,继续翻着跟头。 地上已经隐约有了血迹,像是手掌留下的,但他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 萧珩求助似的看向阿源。 阿源冲上去,用剑一拍,阿弟摔倒在地,面色惨白。 他迷茫地看看四周,又挣扎着爬起来,要继续翻跟头,却被比他高大了许多的阿源扣住了肩膀。 阿弟这才清醒过来,放声大哭:“小公子!我要挣钱,我要救阿姐!您让我翻吧,我翻一千个跟头就能救阿姐了!” 萧珩转头看了一眼阿姐,说:“我给你钱。阿源,快去看看那个女孩儿。” 阿源点了下头,松开了阿弟的肩膀,去墙根查看阿姐的伤势。 公子哥儿一直在一旁看戏,这时才面露挑衅之色,上前道:“你什么意思啊?” 萧珩刚想叫阿源过来,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冲上前来,伸开双臂,挡在他的面前。 “呦,哪儿来的小丫头。”公子哥儿,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的小人儿。 “你要干什么?”小丫头仰着头,语气中带着些颤抖,却没有胆怯,像一个小女侠。 阿源听到异常,向这边赶来,却被萧珩伸手拦下了。他盯着面前的小丫头陷入了不解。为什么一个与她无畏蒙面的孩子,会挡在他的面前。 一旁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女孩子怯生生地说:“小姐,咱们走吧。” “你别管。”小女侠低声说。 公子哥儿哈哈一笑,说:“他们缺钱,我给他们钱,我这是君子所为。” “欺负一个小孩儿和一个瘸子,你算什么君子!” 公子哥儿显然被激怒了,撸起袖子要上前打人。阿源两步冲到面前,用剑柄敲了两下,公子哥儿手腕一软,扇子落地。 后面的人觉得这个瘸子可能不太好惹,拽了拽公子哥儿的衣服,将骂骂咧咧的他拉走了。 小女侠见那些人走了,长舒了一口气,没有回头,而是跑到墙根那里,摸上了阿姐的脉。 “她快不行了,快找大夫!”小女侠转过头,朝着萧珩喊道。 萧珩对阿源说:“快,将人抱上马车,这里离缉事司不远,去那儿。” “是。” 阿源看见门板上像是一件衣服,于是抽了出来,扔给阿弟,随后将阿姐打横抱起。 阿姐的身子软绵绵的耷拉着,像是没了生气。 阿弟见状急了眼,紧紧跟在阿源身边,眼睛死死地盯着阿姐。 萧珩用两只手控制着轮椅,准备追上阿源,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推力。他回过头去,见是刚才的小女侠。 “你好好坐着,我推你。” 一旁的女孩子追了上来,跟着小女侠一起推动轮椅,嘴里唠叨着:“小姐啊,你小心些。” “你话真多。”小女侠小声发着牢骚。 阿源将阿姐放上马车,飞快地返回,接过轮椅。 “等下。”萧珩让阿源停住轮椅,转头对小女侠说,“敢问小姐芳名。” 小女侠一手叉着腰,一手摆了摆催促他快些上马车,嘴里说道:“江沐雪。” 马车停在缉事司门口,几个官差迎了出来。 萧珩掀开车帘,对着外面说:“让大夫出来,有人受了很重的伤。” 几人很快将阿姐抱进了大夫的诊室,将萧珩安排在隔壁房间稍事休息。 阿弟不肯进屋,穿着他那件皱巴巴满是破洞的衣服在诊室门口坐着,眼睛不停回望。 一个比年轻的官差拿着水和馒头坐到他的身边,说:“我叫沈安,你叫什么?” 阿弟怯生生地说:“我叫阿弟。” “阿弟,你先吃些馒头。” 阿弟几天没吃饭,抓过馒头就咬了一大口,可刚吃了几口,他就想起了阿姐。 阿姐的肚子一定饿了。她的身上冰冷冰冷,肚子饿了就会冷,阿姐一定是饿了。 他看看手里的馒头,多好的馒头啊,阿姐也没吃过。 阿弟看着手里咬了一半的馒头,突然自责起来。他要是跟着阿姐去,阿姐一定不会出事的。 想到这儿,他停了下来,看着手里的馒头发呆。 沈安见状以为他噎着了,连忙递上一碗水。 对,多喝点水就不饿了,就能留下馒头给阿姐吃。 阿弟接过水碗,一碗一碗的往肚子里灌。 “不要喝这么多!”沈安抢过水碗。 “大人,我多喝一些水就不饿了。”阿弟伸出一只手,想要抢回碗。 “不要喝水,吃馒头。”沈安抓着他的手,将馒头送到他的嘴边。 “这个我要留着给阿姐吃。”他不能让阿姐饿肚子,他要照顾阿姐。 沈安叹了口气,说:“你吃吧,我还有很多馒头,够阿姐吃。” 阿弟生怕他们变成累赘,大声说:“不!我要留给阿姐吃!我会给阿姐馒头吃!” 沈安摸摸阿弟的头,说:“你吃饱了,阿姐才会高兴,快吃吧。” 阿弟低头看看馒头,咽了下口水,又抬头看看沈安。 “吃吧。”沈安轻声说。 好饿啊,他从没吃过这么好的馒头。 阿姐会死吗? 阿弟不知道该怎样说,他好害怕,不知道该如何做。 如果有人打他一顿阿姐就能活过来那就好了,如果她翻一千个跟头阿姐就能活过来就好了,如果他磕一千个头阿姐就能活过来就好了。 不,一万个也行,两万个也行。 只要阿姐能活过来,让他做什么都行。 恐惧像馒头一样哽在他的喉头,他想将那些恐惧咽下去,却无济于事。 终于,阿弟大哭起来。 正文 第150章 殿下 十天以后,沈安领了命,带着两个孩子到了玉衡苑。 院子里,萧珩坐在轮椅上,面容十分疲惫。 “在下沈安,拜见三殿下。” 这话一出,阿姐吓得脸色铁青,慌忙跪下,不停地磕头。一旁的阿弟不明白阿姐为什么这样,但也跟着跪了下来,磕起了头。 萧珩被这两个孩子搞得心烦,说:“别磕了,起来。” 阿姐不敢再磕,却也不敢起身,只得直挺挺的跪着。 “让你起来。”萧珩的声音十分温和。 “殿……殿……”阿姐低着头,发不出声音。 萧珩注意到阿姐的窘迫,说:“叫我公子就行了。” 阿弟上前一步,大声说:“公子!谢谢您救了阿姐!” 萧珩招招手,让阿弟过来:“你在这里坐一会儿。我要跟阿姐说些事情,好吗?” “好。”长青严肃地点头。 萧珩抬头对阿姐说:“跟我过来。” 阿源推起轮椅,阿姐跟在后面,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进了书房,阿源便退了出去,只留下萧珩和阿姐两人。 辑事司的大夫说,这孩子伤得很重。她的手脚都被捆绑过,有很深的勒痕,而且因为挣扎皮肤都磨破了。背上有鞭伤,肚子上有几道刀伤,虽然不深,但被河水长时间浸泡,已经有些腐烂。大夫为她做了清创,上了药膏,这孩子一声不吭,连眼泪也没流一滴。 萧珩就这样看着低头沉默不语的阿姐,半晌,才问出那句话:“能跟我说说这两天的事吗啊?” 阿姐站在桌前。可能是因为常年吃不饱饭,她比桌子高不了多少,两只手绞着衣服下摆,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如果害怕,我叫个姐姐进来陪你,好吗?”萧珩的声音又轻了几分。 那日在街头,他便看见了阿姐手上多出来的东西:一个梅花纹身。 那朵梅花与她母妃留下的发钗别无二致。 那是一朵五瓣梅花,其中一瓣较小,花蕊弯曲。 这样奇怪的梅花他只在母妃的发钗上见过,他不明白,为何这朵梅花会出现在阿姐的手腕上。 “殿……”阿姐仅发出了一个声音,便卡住了。 “叫我公子。” “公子。”阿姐这次叫出了口,“前阵子,有个人来,说家里老太太要祝寿,跟班主说让我过去表演水里功夫,说要给我二十文钱,我就去了。” “然后呢?” “后来,我们坐了马车,又坐船,到了一个大湖上,那里有一条好大的船。船上有好多小孩子,都跟我差不多大。”阿姐将衣服攥的更紧,“他们给我换了衣服,把我抓去,在我手腕上纹了身。我后来才知道,有些孩子有纹身,有的没有。然后把我们带到一个很大的房子里。那个房子里有好多人,看着像是有钱的老爷。他们让我们去端茶,捶腿。” “那,你是怎么受伤的?” 阿姐的嘴唇颤抖:“他们会挑有纹身的孩子进屋去伺候。” 萧珩突然意识到事情不对,刚想阻止,却听阿姐继续说了下去。 “他们蒙了我的眼睛,用鞭子抽我,用刀子割我,把我绑在椅子上。有好多人进来,好多人在笑……不知道过了几天,我以为我快死了,他们也觉得我死了,就把我绑在石头上,扔进了湖里。湖底有好多好多死人,都绑在石头上……我解开脚上的绳子,一直潜水游泳,拼了命才到了岸边。” 萧珩眉头紧锁,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 “你知不知道那些人是谁?” “我……”阿姐全身颤抖起来,跪了下去,“我掉进水里以后,听见岸上的叫了一声……” “叫了什么?” “叫……”阿姐怯怯地偷看了一眼萧珩,“殿下……” “什么?”萧珩惊呼出声。 阿姐的头不停地磕在地上,像是没有了知觉。 萧珩被这件事惊得麻木,张着嘴大口呼吸。 直到阿姐的头在地板上留下了血渍,他才清醒过来。 “阿姐,停下!” 阿姐颤抖着从地上爬起来,跪在原地。 “阿姐,你以后想做什么?” 阿姐抬起头来,眼睛直视着萧珩,额头上渗出的血让她看起来像一只受伤的野狼。 “公子。”阿姐的声音颤抖,眼中却只有怒意,“你会杀了我吗?” 萧珩看出了她怒意下的恐惧,问道:“我为何要杀你?” 阿姐被问的有些无措,眼神闪烁,随即答道:“我听到……” “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 阿姐低下头,手又攥紧了衣角。 “你还没有回答我,你以后想做什么?” 阿姐再次抬起头,盯着萧珩的眼睛:“我想,杀了他们。” 萧珩拉了拉身后的铃铛,阿源进了门来。 “公子,有何吩咐。” “把阿弟叫来,让沈安在门外候着。” 不一会儿,阿弟就小心地走进房间,他走到阿姐身旁抬头看见阿姐的额头,却假装没有看到,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不住的磕头。 “公子,小的给您当牛做马,小的伺候您。” “起来,我不要你当牛做马。”萧珩正色道,“我为你们找个师父,我要你学功夫,以后保护我,可以吗?”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又看向萧珩,重重地点了下头。 萧珩终于露出笑容,说:“既然要跟着我,我便给你们起个新名字吧。阿姐,希望你以后都过得安稳,你叫长宁。阿弟,希望你像松柏一样,好好长大,你叫长青。好吗?” 阿姐抱拳行礼,道:“长宁多谢公子。” 阿弟看了一眼阿姐,学着阿姐的样子,说道:“长青多谢公子。” 萧珩笑着说:“好了,让阿源带你们去厨房找点吃的,养好伤,我帮你们找师父。” 阿源领着两个孩子出门,沈安进了门来。 萧珩收起了笑,问道:“你是谁的部下?” “回殿下,赵千山。” 萧珩点点头,问道:“你来缉事司多久了。” “两个月。” “家住哪里?” “城南郊外望溪村,母亲早亡,父亲是农户。” 萧珩嘴角微微上扬,说:“我看那两个孩子挺依赖你的,以后,你常来看看他们。” 沈安有些惶恐,但还是行了礼:“遵命。” “殿下!”阿源冲进了门。 “以后叫我公子。” 阿源愣了一下,说:“是,公子,阿姐……我是说长宁,刚才这孩子帮忙生火,一不留神把手伸到火塘里去了,胳膊烫伤了!” 正文 第151章 不要哭 房间陷入长久的沉默。 江沐雪望着桌上的珠钗愣神。 “晓晓?我是不是吓到你了?”萧珩言语中带着愧疚。 刚才,在他看见那些尸体一具一具漂上来、看见长宁惨白的脸时,脑子便已经乱了。他一直不想江沐雪面对这些事情,但现在看来,可能必须要面对了。 江沐雪极力掩饰着自己的慌张,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晓晓?”萧珩向前凑了凑,伸手想去握住江沐雪的手。 江沐雪站起身,不动声色地远离了萧珩。她攥着拳,走到墙边,蹲下身子,紧紧地抱住自己。 恐惧。 巨大的恐惧。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永远无法逃离这些事情。 她将自己的胳膊塞进嘴里,用力咬下去,掩盖着身体里即将喷涌而出的叫声。 萧珩楞在原地,他远远地看着江沐雪颤抖的背影。 他从没见过她现在的样子。 在他的记忆里,江沐雪好像永远不会失控,就算恐惧、就算慌张,她也总是极力隐藏。他见过她的眼泪,她颤抖的呼吸,但此刻,她像是在失控的边缘。 萧珩突然开始怨恨自己。 其实,他根本不必告诉她的。那样恐怖的事情,对于一个女子来说实在难以接受。他知道长宁过了多长时间才能像现在这样正常生活,现在为什么要用这些事情来吓江沐雪呢? 他操控着轮椅,到了江沐雪身后,伸了伸手,却无法触碰到他的身体。 他想抱抱她。 但,她应该是不会愿意的吧。 就算她愿意待在他的怀中,恐怕也只是委屈自己而已。 萧珩不愿她委屈自己,他只是想安慰她。 到底,要怎么做啊? 江沐雪的身体逐渐平静了下来,她低头向后看了一眼,知道萧珩到了她的身后。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他,于是站起身,摸出帕子,擦干净了眼泪和手臂,努力做出一个笑容,才转过了身。 “我好了。” 萧珩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僵硬的面颊,叹了口气。 果然,他还是这样不值得被信任吗? 萧珩伸出手,说:“手给我看看。” 江沐雪的笑容微微一僵,将手藏到了身后,说:“没什么。” “给我看。”萧珩的语气不容置疑。 江沐雪在背后摸了摸胳膊上的牙印,竟有几分后悔。 “我说,给我看。”萧珩抬起头,眉心紧蹙,看着江沐雪的眼睛。 她躲开了萧珩的注视,伸出了手。 萧珩握着她的手腕,将袖子撸起,看见了被她咬得出血的胳膊。 “为什么要这样。” 江沐雪没想到萧珩竟然问出了这样一句话,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怕我会叫出声。袖子遮住就没人看见了,没事的。” “可我看得见。”萧珩紧咬着牙关,克制着自己怒火。 他不知道这怒火从何而来,他只知道这段日子他快被折磨疯了。 被赶出皇宫,被下人欺负,摔伤,不能行走,这所有的一切都没有让他如此愤怒。他知道,被母妃生下,就是他的原罪。 他只是想好好保护他身边的人。 但这些日子,江沐雪的出现让他的一切举动都变的可笑,他无法保护任何人。 江沐雪抽回胳膊,将袖子放下来,说:“抱歉,我知道过几天就是霜华节了,我会尽快让这些伤都恢复,不会被人看到,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一阵巨大的无力感涌了上来,他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一句话。 “谁是殿下?” 江沐雪突然的理智让萧珩冷静下来。 “我不知道。”萧珩答道。 “无非就是你两个皇兄,有什么不知道的?” 江沐雪的双眼泛红,不知是因为哭泣还是愤怒。 “这事要从——” “从长计议。”江沐雪控制不住地冷笑了一笑,“要长到哪天?” 萧珩看到江沐雪不加掩饰的冷笑,不知为何竟有一丝心安。 “你知道,一个废人,想做这些有多难吗?”萧珩低下头,“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少时间才换掉了我院子里所有的下人,我花了多少时间才能确定沈安的可靠,花了多少时间才让长宁活得像个人。” 是啊,哪儿有这么容易? 江沐雪心中又生出了愧疚,说:“我帮你。” 萧珩抬起头,嘴角微微扬起,说:“多谢。” 江沐雪看了眼紧闭的房门,说:“长宁,会在意我知道这些吗?” 萧珩无奈地笑笑,说:“以我对她的了解,她应该是不想隐瞒你,又不想面对,才将这个选择权交给了我。” 江沐雪咬了咬牙关,对萧珩说:“你应该隐瞒我的。” 萧珩望着江沐雪的眼睛,说:“我猜,你不会因为这件事情轻视她。我猜的对吗?。” 江沐雪朝门口走去,“你休息一会儿,我去找长宁聊聊。” “你——” “我知道怎么跟她相处。你要是无聊,就好好想想案子的事,需要我帮忙就让人我去房里找我。”江沐雪说完,继续朝门口走去。 “是。”萧珩下意识地说。 推开门,长宁和长青正站在门口,见江沐雪出来,两人连忙行礼。 江沐雪没有说话,拉过长宁的手,说:“我要给阿狸换药,你帮帮我。” 长宁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反问道:“阿狸?” “对啊,你家公子的那只小猫。这孩子闹腾死了,你帮帮我。” 长宁绕到江沐雪面前,抱拳道:“夫人,您……不赶我走吗?” “你要是哪天想走了,告诉我一声,别把责任推给我。”江沐雪伸手捏了下长宁的面颊,“行了,赶紧过来帮忙,今天一早就该换药的。” 长青有些不知所措,愣愣地跟在两人身后。 江沐雪注意到身后的尾巴,转过身来说:“你别来了,一会儿你家公子要用人怎么办?” 长青这才反应过来,回到书房门前,乖乖地站好。 长宁的手在江沐雪手里。 她回头看了一眼长青,听天由命一般被江沐雪拉走了。 正文 第152章 谈话 “小姐回来啦!”筝儿跳出厨房,看见了江沐雪身后面色惨白的长宁,“长宁生病了?” 没等长宁出声,江沐雪便说:“她帮我给阿狸换药。” 筝儿狐疑地点点头,随即笑着说:“我去准备点心,今日阿粞买了排骨,我炖了汤,这就帮小姐盛一碗。” “再帮长宁盛一碗。”江沐雪说。 “好。”筝儿脆生生地应下,转身进了厨房。 江沐雪将阿狸的篮子放在石桌上,手上准备着药膏和纱布。 长宁站在一旁,低着头。她预期中的嫌弃和厌恶没有到来,却让她有些无措。与其像现在这样,她更希望夫人能打她,或是将什么东西扔在她脸上,用她那把小刀捅她几下也是可以的。她很擅长面对打骂,但现在……她该做什么啊? “夫人……” “等我一下,我要先把东西准备好。” “夫人。”长宁跪在石板路上,“夫人,长宁斗胆,您为何不赶长宁走?” 江沐雪低头看向长宁,突然明白了什么。于是她坐在了石凳上,说:“转过去。” 长宁一时没有听懂,迷茫地抬起头。 “转过去,背对着我。” 长宁顺从地转身,背对着江沐雪跪着。 江沐雪拍拍她的肩膀,说“坐下。” 长宁犹豫了一下,跪坐下来。 江沐雪拔出长宁头上的簪子五指当梳,将她的长发拢了起来。 “头发都乱了。” 长宁只觉得自己的头皮麻了。她不喜欢这样长久的折磨,只希望江沐雪将她手里刀一样的簪子直接插进她的身体,给她个痛快。 “你的头发真好。”江沐雪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 长宁攥紧了衣角,颤抖着说:“多谢夫人夸奖。” 江沐雪松开了手,青丝铺在背上,泛着淡淡的光。 “你在想什么?”江沐雪看见了长宁微微颤抖的手,轻声问道。 长宁努力调整着自己的语气,说:“我在想,能遇到公子和夫人,真是我的福气。” “你在说谎。”江沐雪语气平静,“你在想,现在是不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你在想,我会不会用一些极端的方式对待你。你在想,我应该直接给你个痛快。是吗?” 长宁身体一僵,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胳膊上的伤,是你故意烫伤的对吗?” 江沐雪声音不高,却惊得长宁按住了自己的胳膊,紧咬牙关。 “你想毁掉那个纹身?” 长宁听到这话,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后背挺的直了一些,就像要找回一些尊严。 “是,夫人,我想毁掉那个纹身。” “毁掉以后,心情有好一些吗?” “没有,夫人。” 江沐雪看看手中那把小刀一样的簪子,问道:“你为什么随身带着这个簪子?” “杀人。” “为什么要做成簪子?” 长宁觉得自己的身体陷入了沼泽一般,粘腻的液体挤压着她的胸腔,让她不能呼吸。 “那些年,我一直在做噩梦。我梦见我被绑在椅子上,他们一个一个进来。我在梦里大叫,却没人来救我。直到有一天,我梦见我的簪子变成了一把刀,我把簪子抽出来,割断了一个人的喉咙,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最后,我割了自己的喉。醒来以后,我就做了这个簪子,后来,我再也没做过那样的噩梦。” 江沐雪觉得有人在她的心脏上扎针,细密的疼痛让她的大脑又游离开来。她越过长宁的肩膀,将那支簪子递给长宁。 长宁的余光看到簪子,下意识地以为江沐雪会杀了她,身体本能地向一边微微躲闪。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但,一个千金小姐会允许自己夫君的身边有她这样的烂人吗? 长宁将自己的身体回正,闭上眼,安静地等待即将发生的事。 “拿着啊。”江沐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长宁微微一愣,侧头看去,却看见那簪子的刀片一头被江沐雪拿在手里,簪柄朝前。她小心地伸出手去,接过簪子,江沐雪松了手。 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是你的护身符?”江沐雪问道。 长宁低头看着手中的簪子。 “嗯。” 江沐雪笑道:“怪不得当时你给我这个簪子的时候,他们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长宁仍低着头,不出声。 “想站起来了吗?”江沐雪问道。 长宁这才觉得膝盖下面有一颗石子,微弱的疼痛感让她安心。 “起来吧。”江沐拍了拍她的肩膀。 “是,夫人。”长宁站起身,膝盖上的疼痛和小腿的酸胀在离开她,让她莫名的不安。 江沐雪瞥了一眼长宁紧紧包裹的手腕,说:“你能不能答应我,永远不要用这个簪子伤害自己。” “是,夫人。”长宁手里握着那支簪子,突然想把它扔了。 那支簪子好像突然从护身符变成了一个警示,一个提醒,时刻让她记得曾经那些糟糕的事。她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甚至做好了各种预案,她想好了如何安置长青,然后用何种方法去死,但没想到,这一切竟然这么平静。 就好像,她只是一个不小心摔碎碗的小孩儿。 “好了,帮我给阿狸换药吧。”江沐雪笑着说,“把头发梳好,里屋有镜子。” 长宁见江沐雪去准备药物,不再理她,于是转身进了屋,对着镜子理好了头发,才出了门。 两人配合,为阿狸重新包扎。 阿狸很乖,并没有挣扎。 长宁突然意识到,让她来帮忙换药不过是一个借口而已。 筝儿又侧头看向外面,将两人谈完了话,换完了药,才端着汤出来,笑盈盈地说:“小姐,长宁,喝汤了。” “你再去盛一碗,一起喝。”江沐雪催促道。 筝儿看见长宁拘谨的样子,转身又盛了一碗,径直坐在桌边。 “坐啊,干嘛呢?”江沐雪说完,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香。” 正文 第153章 吕家 第二日,得到了结果:除了一具男尸外是被外力致死外,所有人,都是因为感染肺部疾病而死,与此同时,有三人几乎被放干了血。 沈安带着这个消息,找到了赵千山。 “赵大人。” 赵千山抬起头,见是沈安,微微一愣。 “沈安?怎么跑来我这里?” 沈安双手呈上尸格,说:“沈大人,城北河中发现尸群,共18具,死者生前均感染过肺病,与近期的疫病非常相似,其中三人大量失血。” 赵千山接过尸格,随意翻看了几下,便交还给沈安,说:“知道了,去报告三殿下就行了。” 沈安接过尸格,欲言又止。 赵千山抓起一旁的扇子,驱赶着沈安,说:“去去去,赶紧去。” “赵大人,这件事跟旁的不一样,您就关心关心吧。” 赵千山像是受到了侮辱,说:“我关心的很。你不是带着三殿下去的现扬吗?现在让你去找三殿下不应该吗?” “应该倒是应该……但——” “那你去就好了嘛,赶紧去。我很忙,别来烦我。”赵千山催促道。 沈安抱拳行礼,不情愿地说:“是,赵大人。” 见沈安出门,赵千山松了口气一般,对着书架说:“行了,出来吧。” 谢知恒从书架后走了出来,坐在赵千山对面。 “怎么搞得鬼鬼祟祟的。我很见不得人吗?”谢知恒抓起赵千山的茶壶,对着壶嘴喝了起来。 “你怎么又这样!”谢知恒抢过那只茶壶,一脸嫌弃又惋惜。 谢知恒得意地又将茶壶抢了回来,说:“穷讲究。” 赵千山不满地说:“你的小徒弟怎么样了?” 谢知恒收起了嬉笑的表情,说:“那孩子……总之,把人抓了就没事了。刚才沈安找你,你干嘛让他去找三殿下啊,你直接接手不就行了?” “反正三殿下想从我这里调人手人手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我触那个霉头干嘛?” “那你堂堂司谏是干什么吃的?” “我手上案子多得很,又不是只有这一起。” 谢知恒将茶壶放在桌上,说:“那我不是白来了?我还想从你这儿打听点儿内幕消息呢。” “有内幕消息也不能给你啊。我的弩呢?” “放你们仓库了,回头自己试。我走了。”谢知恒像是有些生气,站起身来,开门出去。 沈安到了玉衡苑,将尸格呈给萧珩。 江沐雪在一旁问道:“这些人身上都戴了香囊吗?” 萧珩答道:“有人戴了,有人没戴。但长宁说没在水下看见掉落的香囊,不只是那些人没戴香囊,还是香囊被水冲走了。” 萧珩问:“他们身上有被虐待的痕迹吗?” “没有。”沈安说,“除了肺部的疾病,这些人没有任何异常。” 江沐雪若有所思:“看他们尸体的状态,应该已经死了一段时间了,但他们的疾病却与现在疫病很像,又被人集体抛尸,八成和疫病相关。” 萧珩觉得江沐雪说得十分在理,问沈安:“查到他们的身份了吗?” 沈安摇摇头:“尸体都被泡变形了,太过困难。只是其中一个香囊有些蹊跷。”说着,他拿出一个香囊,像是用几块布拼接起来的,“这块布,有点像沧泽锦。” “你是说,这件事,跟素缕坊有关?”萧珩问道。 “不确定,但我对比过我多年前的一件制服,确实有些像。” 萧珩说:“既然如此,就先找素缕坊的人问问吧。” 江沐雪站起身,说:“那我就先回医馆了。哦,对了,长宁说她想跟我一起去,我就带她去了。” 萧珩微笑道:“好,去吧。” 吕砚秋被传到了缉事司,吕庭筠说是放心不下母亲的身体,便也跟着来了。 沈安将那个香囊放在桌上问道:“这个香囊,你们认识吗?” 吕砚秋拿起香囊,只看了一眼,便说:“这是我家的沧泽锦。” 沈安问:“现在不是都换成玄离锦了吗?” “是,沧泽锦已经许久没织了,不过还有一些存货。这个香囊上的沧泽锦只是一块碎布,可能是从旧衣服上剪下来的。”吕砚秋将香囊放回桌子,问道,“沈大人,这香囊您是从哪里得来的?” 沈安看着吕砚秋的眼睛,说:“尸体身上摘下来的。” 吕砚秋一惊,但忍了下来,说:“那真是奇了。” 吕庭筠倒是有些忍不住了,肉眼可见的无措。 沈安注意到吕庭筠的慌张,问道:“吕公子,是有什么事吗?” 吕庭筠求助地看向母亲,吕砚秋沉吟片刻,说:“沈大人,不知那尸体现在何处?” “你要认尸?”沈安问道。 吕砚秋欠了欠身,说:“是。” 沈安想到那些尸体的样子,还是有几分顾虑,说:“那尸体有些变形,我看,还是让令郎去吧。” 吕庭筠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说:“沈大人说得对。娘,孩儿去就行了。” “不,我去。” 沈安领路,吕家二人跟在后面,到了殓房。掀开白布,恐怖的尸体出现在眼前,腐败的气味呛得人眯起眼睛,让几人都不受控制地掩住了口鼻。 吕砚秋上前,并没有看尸体的脸,而是看向了他们的衣服,很快,她便得到了结论。 沈安将两人请了出去,刚想询问,便听吕砚秋说:“沈大人,请您随老身回一趟素缕坊。” “娘。” 吕庭筠想制止母亲,却被母亲拦下。 沈安有些不解,问道:“你是说这些布料出自素缕坊?” “并不是布料,而是针法。这些衣服用的是寻常的布,但针法却是素缕坊的。许是有人买了布来自己缝制的。” 沈安点头道:“有劳吕夫人。” 吕砚秋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说:“沈大人,不知能不能请江大夫一同前往?” 沈安想了想,警觉地问道:“您的意思是,您想我带一名大夫?还是带一名仵作?” 吕砚秋无奈地笑笑,说:“仵作。” 正文 第154章 地窖的秘密 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让众人不由得后退几步。 吕砚秋沉声道:“大人,老身不是故意隐瞒,只是事关素缕坊的名声,才没有立即报官。” 沈安对着手下使了个眼色,两个官差进了暗房,查看尸体。 “叫两个人把守门口,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是!” 剩下的几人爬上梯子,到了地面的仓库中。 沈安问道:“能具体说说吗?到底发生了什么?” 吕砚秋看看一旁的儿子,说:“你来说吧。” 吕庭筠行了礼,说:“沈大人,前些日子,一个我父亲的一个叫大头的手下来找我,跟我说好久没做糯米糕了,问我要不要做些。我就跟他说,想做就做,糯米膏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不用事事来问。大头没说什么就走了。后来我觉得奇怪,就去问纺里的绣娘,以前父亲是不是经常让人做糯米糕给他们吃,绣娘告诉我,只有手艺最好的绣娘才能吃。” 沈安说:“给手艺好的绣娘一些甜头,倒也正常。” “大人说的是,所以我也没在意。但那绣娘说,之前那些手艺好的绣娘都能去领更重要的绣活,要是完成得好,就能去我父亲外面的绣坊做事,那里给的银钱更多。” 沈安看向吕砚秋,问道:“您家还有别的生意吗?” 吕砚秋摇摇头:“不曾有。当时筠儿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我也觉得奇怪,也过问郭绫,查过账册,但并没有发现别的生意。” 吕庭筠继续说:“因为我刚接手,很多事情也搞不清楚,所以也就没有深究。前几日,郭叔病了,江大夫不准我回家,我就在素缕坊住下,又想起之前的事情,就找了人询问了他们口中的那些重要的绣活儿具体是什么,但他们都说并没有见过,只知道领了绣活的的人要在这个地方做工,吃住都在这里,完成之前不能见人。我闲着无聊,就到这个地方来看,没发现什么绣活,倒是发现了一个地窖,我出于好奇下去查看,才发现了尸体。” 沈安绕着仓库走了走,除了货架后面确实有两排桌椅,只是被挡住了。 “这些事你们之前都不知道吗?” 吕砚秋上前一步,答道:“回沈大人,前些年弟弟离世之后我的身体就一直不好,可能是因为伤心过度吧。当时筠儿和萱儿年纪也小,一切都是由先夫打理。自从先夫离世,素缕坊的生意就交给了筠儿打理。最近,我的身体也好些了,才有精力过问这些事情。” 沈安问道:“这几人的身份你们清楚吗?” 吕砚秋说:“发现尸体以后,我们不敢声张,只是让人整理了这些年的绣娘名册,发现大概半年左右就会有一些绣娘被换掉。我们已经问过了,大家都说这些被换掉的人都是手脚麻利的绣娘,去了外面的绣坊做工了。” “这么说,下面的几个也是所为‘被换掉’的绣娘?” 吕砚秋表情凝重,说:“据我的猜测,也许是的。” 沈安看向吕砚秋:“你们发现尸体已经几日了,为何今日会将此事告诉我?” 吕砚秋叹了口气,答道:“大人,方才您让我看的尸体,用的是素缕坊的针法,还出现了沧泽锦。您定是发现了这事才会让我过去辨认。可见,这是与素缕坊脱不了干系,您查到这里也只是时间问题。对于尸体的事,我们确实是一无所知。原本以为是几个绣娘不慎被锁在地窖才丢了性命。先夫离世,素缕坊近些日子并不顺利,所以才不想节外生枝,但现在事情可能比我们预期的复杂,也只能对大人和盘托出。只希望大人明察秋毫,还吕家清白。” 江沐雪一直在一旁认真地听,却总觉得什么地方有些熟悉。 “你刚才说,给绣娘吃的点心是糯米糕?” 吕庭筠答道:“是,绣娘是这么说的。” 江沐雪看向沈安,问道:“我总觉的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你有印象吗?” 沈安思索一番,说:“如果实在要说,我记得之前六子从曾经说过,阿兰在醉仙居吃过糯米糕。大头还在吗?” 吕庭筠说:“回大人,在,我就将他带来。” 说完,他便转身出了门。 地窖里的尸体已经被抬了上来,依次摆开。 江沐雪上前查看,说:“没有外伤,尸身已经轻度腐烂了,表面看不出什么,要回去好好检验。” 沈安点了下头,说:“有劳。” 几个差人将盖着白布的身体抬了出去,吕庭筠带着大头回来了。 “沈大人,这就是大头。” 大头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见到房间里有这么多人,又见到吕砚秋叶站在其中,肉眼可见的慌乱,跪倒在地。 “大人,夫人,小的、小的什么都没干啊,小的是冤枉的。” 沈安冷笑一声,问道我冤枉你什么了?” 大头答道:“小的不知,但小的肯定是冤枉的。” 沈安上下打量了一下大头,说:“没什么,就是听说你经常帮你家老爷做糯米糕,想尝尝。” “哎呦,大人,那糯米糕是老爷做的!跟我没关系啊!我也就是挣点儿零钱,这事儿跟我没关系啊。” “做个点心而已,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沈安目光锐利。 大头转向吕砚秋,说:“夫人,您帮我说句话啊,我可都是按照老爷的吩咐做的啊。” 吕砚秋沉下脸来,说:“大人问什么你便答什么,你最好实话实说,纵使大人放过你,我也不会轻饶了你。” 大头有些心虚地瞥了沈安一眼,问道:“夫人,实话实说?” 沈安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大头,问道:“你有什么要隐瞒的吗?” 大头抬起头,慌乱的看向吕砚秋和吕庭筠,却见他们二人也同沈安一样,面色凝重。 “夫人,这可是您让我实话实说的。” “说。” “每次老爷做糯米糕,都会让我带些料过去。” 沈安眯了下眼睛,问道:“带了什么?” “生的木薯桨。” 正文 第155章 特殊的糯米糕 大头也有些急,说道:“我不知道有没有毒,反正老爷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旁的事情我也不知道。我就知道每次老爷让我去取完木薯桨,他就会做糯米糕。我还吃过嘞。” 沈安与江沐雪对视一眼,问道:“你吃过?” “对啊。”大头说,“有一回,老爷伤了我一块,挺好吃的,而且吃完以后手脚都是暖的,脸上红扑扑的。不过我再跟老爷要,老爷就不给了。老爷说,这东西吃多了会头疼。” 江沐雪心想,少量毒物导致细胞缺氧,毛细血管扩张,短时间内确实有可能出现手脚微热、面部发红的假象。但大头最终没有身亡,因该每块的含量很少。 沈安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江沐雪,继续问道:“人吃了舒服,又有赏钱,那就是一件好事。你方才为何那样慌慌张张、鬼鬼祟祟?” 大头脸上有些为难的表情,说:“是老爷不让我告诉旁人的。他说,这是他的秘方,不让外传。” 吕庭筠眼珠一转,问道:“既然不让你告诉外人,你为何要问我?” “前几天债主子来找我要钱,我想着跟少爷讨点赏钱。” 吕庭筠有些生气,刚想发作,就被江沐雪打断了。 “你家老爷最后一次做糯米糕是什么时候?” 大头想了想,说:“前阵子,醉仙居派人来要过一次糯米糕。说起来,那天老爷还挺不高兴的的。” “为什么?”沈安问道。 “当时醉仙居要了一批锦带,我们都绣得差不多了,他门突然派人来要天蚕丝和云锦,说要给别的绣娘试绣活儿。” 沈安附和道:“那确实值得生气,后来,你们给他们了吗?” 大头见沈安认可了他,声音也坚定了几分:“给了啊,这还能不给?毕竟醉仙居也是老主顾了。不过老爷让我给了些废线,就是不太长的那种。本来我们收来自己用的。” “醉仙居经常来要糯米糕吗?”沈安问。 “时不时地会要一些,不过他们也挺讲究的,知道老爷喜欢喝茶,他们经常送些云岭雀舌来。” “你家老爷这么有钱,还给他们这么特别的糯米糕,他们却只送市面上能买到的茶叶,未免太过敷衍了吧。” 大头摆摆手,说:“不是啊,沈大人,他们送来的茶和市面上的不一样,很香的。” “这里还有吗?”沈安问道。 “有,我拿给您看。” 说着大头站起身,一个官差跟着他出门,不一会儿就取回来一个茶叶罐。 沈安将茶叶倒出来一些,确实有些奇怪。 江沐雪探头看了一眼,心中一惊,接过罐子也倒了一些茶叶在手上,用手指将掌心的茶叶轻轻拨动,然后用食指在掌心一按,指腹沾上了一些黑褐色的粉末。她将手指放在唇边轻轻一舔,眉头皱起。 “是咖啡。”江沐雪小声说。 “何物?”沈安问道。 江沐雪随即反应过来,说:“是犁头果的果核。” 沈安瞬间明白了江沐雪为何神情有异,说:“来人,将大头带回去,让他再把知道的事情重新说一遍,好好记录下来。” “是!” 大头被人拉起来,嘴里叫着:“夫人,少爷,我是忠心的!” 沈安不去理会大头的喊叫,对吕砚秋说:“夫人,您刚才说您这里有近些年被换掉的绣娘名单?” “是,沈大人。” “我需要这份名单。” 吕砚秋说:“名单在府中,我这就叫人去取。” “有劳,麻烦您派人将名单送去缉事司。” “好,老身这就去办。” 沈安欠身行礼,说:“请您这些日子不要离开京城,待在府中,缉事司若是有事会随时上门,请您见谅。” 安排完事情,沈安便和江沐雪离开了素缕坊。 江沐雪对守在门口的长宁说:“你帮我去一趟济生堂,将筝儿接回去,再告诉你家公子,就说我要去缉事司验尸,晚些回去。” 长宁有些不安,说:“夫人要只身前往?” 江沐雪大喇喇地笑了,说:“缉事司又不是什么奇怪的地方。” “只是,长宁担心夫人需要有人服侍。” “一会儿办完事,他们派个车我就回去了,很快的。” 长宁看了一眼沈安,这人总的来说还是可靠的。 “是,夫人,长宁这就去办。” 马车驶入缉事司,江沐雪已经轻车熟路,大步走去了殓房,沈安赶紧派了一名仵作跟随。 她看着已经有些腐败的尸体,皱起了眉头。 要如何判断死因啊? 那就验证一下猜想吧。 假设他们是被木薯毒死,那么能怎么验证…… 口唇面膜的颜色已经无法判断,尸斑也不能作为依据。 木薯,氰化物…… 记忆中,氰苷会在肠道水解,先开腹看看吧。 江沐雪隔开一个死者的腹部,检查肠道。 紫黑色的片状出血! 果然。 如果是这样,那便是中毒而死。 江沐雪依照这个方法检查了另外两具尸体,一般无二。 她去了工具,缝合了死者的腹部,找到沈安。 “确定了,都是被木薯毒死的。” 沈安点了下头,说:“名单也送来了,今年被换掉的绣娘人数,与目前发现的尸体数量相仿。” “相仿?那也就是不完全一样?” “是。”沈安答道,“名单上少了两人。” 江沐雪的头突然又疼了起来,用指尖揉了揉太阳穴。 沈安注意到江沐雪的神情,说:“江大夫,实在抱歉,突然将您请来帮忙。” “没关系,这件事我原本也有参与,只是感觉有些混乱。”江沐雪无奈笑笑。 沈安行礼道:“是属下考虑不周,这就命人送您回府。” 江沐雪刚一出门,就看见萧珩正超这边过来。 “三殿下。”沈安有些意外。 萧珩做了个进屋的手势,并没有说话。长宁和长青在屋外关上了门。 “长宁说你要来验尸,结束了吗?”萧珩问道。 “结束了,正准备回去。” 萧珩说:“幸好没回去,否则还要返回来。” 沈安有些不解,问道:“三殿下是得到了什么消息吗?” “我派出的人,查到了康来阁掌柜的来路。”萧珩说,“他与陈仲春曾是同窗。” 正文 第156章 讨论 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疫病的起源很有可能与醉仙居有关,若是这样,这康来阁的来历就太过可惜了。 江沐雪看着萧珩,问道:“这点小事,你派人来说一声就行了,怎么还亲自跑一趟?” 萧珩扬了扬下巴,声音大了几分:“我想过来讨论讨论。” 江沐雪“哦”了一声,坐到桌子边上。 沈安拿起桌上的案卷,说:“三殿下,今天有些新的收获。” “什么?” “素缕坊发现了三具尸体。” 萧珩看向江沐雪,只见她点了点头。 沈安接着说:“素缕坊的人说,汪岚生前会用木薯浆做糯米糕给绣娘吃。” 江沐雪接过话头:“我已经验过尸,那三个人确实是被木薯毒死的。而且,汪岚那里还有醉仙居给的云岭雀舌,里面加了犁头果的果核,和长青闻到的阿兰家的茶水是一样的。” 沈安翻开案卷,指了一出给萧珩看:“这里,六子说过,那日阿兰很高兴,醉仙居的掌柜还请她吃了糯米糕。” “所以,阿兰说因为吃了糯米糕,又喝了云岭雀舌才死的?”萧珩问道。 沈安点了下头:“之前一直疑惑为什么一点点丝线就能让她中毒,其实她是吃了糯米糕。只不过之前一直忽略了这个细节,真是太不应该了。” “这样就可以确定,阿兰是被陈仲春毒杀的。”萧珩说。 沈安说:“我原本想派人去抓陈仲春,但又担心打草惊蛇,所以想请示以后再做决断。” 萧珩对沈安的敏锐十分满意,说:“甚好。” “还有一个问题。”江沐雪说,“河里的尸体是怎么回事?” 萧珩拿起名单:“我也想不通,如果说汪岚和陈仲春有勾结,那素缕坊消失的绣娘数量应该与河里的数量一样才对,而且,他们为什么会感染肺病,又为什么会被绑在水底呢?” 沈安也不懂其中缘由,说:“不知能不能从陈仲春口中问出什么。” 江沐雪说:“有些难度。” “为何?”沈安问道。 萧珩说道:“云岭雀舌加犁头果核是无毒的,加木薯桨的糯米糕也只是大头的一面之词,并没有实质证据。就算有证据证明汪岚做了有毒的糯米糕,也很难证明陈仲春给阿兰吃的糯米糕就是有毒的,毕竟她吃完以后还去找六子买了东西,回了家,绣了花。陈仲春大可以说阿兰是后来不知道从哪里中了毒才死的,与醉仙居无关。再者,就算证明陈仲春给阿兰吃的糯米糕就是有毒的,他也可以说汪岚下毒的事情他并不知情,毕竟汪岚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江沐雪对萧珩投去认同的目光。 “那康来阁呢?那里的掌柜是陈仲春的同窗啊。”沈安有些急切。 江沐雪说:“其实,咱们同样没有证据证明第一批生病的人是在酒会上感染的,或者说,不能证明是陈仲春使得他们在酒会上感染的。因为醉仙居极有可能只是一个感染扬所,而不是感染原因。那天的人那么多,如果有人在其他地方感染了疾病,然后去就会传染给别人,也是有可能的。而康来阁,他们如果说自己是普通医馆,因为同窗的关系将店铺开在醉仙居附近,那咱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萧珩看着江沐雪,眼中有些钦佩。 沈安急得乱转,“我看,干脆把陈仲春抓来,审他一审!” 萧珩否定了沈安的想法:“醉仙居背景特殊,连同康来阁也十分可疑,没有十足的证据不能贸然出手。” “照您这么说,不就没办法了吗?” 萧珩见沈安像是要乱了阵脚,出声稳住:“不要如此慌张,只要找到证据,让他们不得不认罪。” 房间里陷入安静,直到江沐雪说:“你们说,他们为什么要给死者放血啊?河里发现的尸体,有几个是失血而死的。” 萧珩想到这种藏尸方式也能与长宁的经历有关,于是猜测道:“也许是虐待?” 江沐雪摇摇头:“我觉得不像。如果是虐待,施虐的人应该享受的是施虐的过程,而不是致死的结果。所以应该会尽量延长死者死亡的时间,制造更多的伤口。但这个动手的人手法很娴熟,一刀切在颈动脉上,快速放掉了死者的血液。” 萧珩见她这样冷静地说着这些话,想到昨天她听了长宁的经历颤抖的样子,突然有些迷茫。每一次当他以为自己更了解她的时候,都会发现自己从来没有了解过她。 沈安点点头,说:“您说的十分在理,所以这个人的目的是直接杀死她们,而不是虐待。” 萧珩想了想,说:“有没有可能,目的不是杀死他们,而是需要她们的血液?” “血液?要这东西做什么?”沈安皱起眉头,“莫非,是要做什么邪术?” 萧珩回忆了一下,说:“我记得我曾在书上看过,确实有一种祭祀方法,需要在月圆采集处子之血。” 江沐雪说:“不,我觉得不是什么邪术,现在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因失血而死,那些因病而死的人又是怎么回事?” 两人纷纷点头,确实如此。 萧珩问道:“你是说,采集血液另有用处?” 江沐雪伸出手去,在自己的脖子上按了两下,说:“也只是猜测。还有一个疑点,他们带着防病的香囊,但还是死了。所以,是香囊不管用,还是疾病太厉害?” 沈安说:“属下认为是疾病太厉害了。我处理过所有香囊,让长青辨认过,所有的香囊都是一样的。” “也许,他们并不在意这些人的死活呢。”萧珩说,“我在书上读过,有一种巫蛊之术,他们会陶罐里饲养毒虫,让他们相互撕咬,最终活下来的一只便是最厉害的,可以用来害人。” 江沐雪瞬间觉得后背起了鸡皮疙瘩,她站起身,说:“你说得很有道理,也许他们用这种香囊不是为了防病,而是为了培养出更厉害的疫病。” 萧珩点点头,说:“我真是此意。” 江沐雪思索片刻,说:“我突然有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两人问道。 “既然咱们已经假设康来阁跟醉仙居和河中的尸体有关,那咱们是不是应该以患者的身份去康来阁看看?” 萧珩笑着点点头,“甚好。” 正文 第157章 按摩 沈安转身正要出门,却被萧珩叫住:“让长青一起过去,可能会有帮助。” “是。”沈安行了礼,关上了门。 萧珩转过头去,发现江沐雪正托着下巴看着自己,莫名有些心虚,问道:“你为何这样看着我?” 江沐雪移开了目光,说:“没什么,你喝茶吗?沈安准备的,我觉得还不错。” 萧珩来到桌边,接过江沐雪倒好的茶。 “我应该让人跟你过来服侍你。” 江沐雪喝着茶,眼睛看着萧珩:“这有什么好服侍的。” 萧珩低声说:“其实,筝儿要跟着来的,我说你回家会想吃她做的饭,把她留在家里了。” 江沐雪笑道:“干得漂亮。” 萧珩看向江沐雪,问道:“你是认真的?” “当然了。你都想不到她有多累。我昨天起夜,看见她在小厨房里点个蜡烛包瓜子,说要给我做点心,被我说了才回去休息。今天一早又看见她炒犁头果核,说炒好的要用光了,怕我想喝的时候没有。你说不喝个水吗,没有就没有呗,她起个大早起来做,给我气的。” 萧珩有些不解:“有这样贴心的丫鬟,别人都是求之不得的,你为何要生气?” 江沐雪突然觉得自己表达有误,说:“也不是生气,就是着急。” “为何要着急?” “就……为什么呢……” 对啊,为什么? 江沐雪被问懵了。为什么要着急呢? “因为我不想她这么辛苦啊。”江沐雪说。 萧珩摇摇头,说:“我知道,你对筝儿极好,她并不辛苦。” “辛苦啊,天天值夜班,你知道值夜班多累吗?” “夜班是何意?” “就是……就是夜里干活。” 萧珩说:“你是说,值夜?” “对,值夜。”江沐雪说:“很累人的。而且她白天也闲不着,总是干这干那的。” 萧珩转动着手里的茶杯,说:“如果这样说,你不是同样辛苦吗?不,以我看来,你比她辛苦许多。” “这不一样啊,我做的这些事是我自愿的。” 萧珩反问道:“你是觉得,筝儿是在被迫做那些事吗?” 江沐雪不假思索地说:“我没有强迫她啊。” “正是。按照你的逻辑,这也是她想做的事,你为何要阻止呢?” 江沐雪一时语塞。 萧珩看到江沐雪的样子,嘴角上扬,说:“你是认为,你是小姐,她是丫鬟,所以她做的事多少都有被强迫的意味?” “可……”江沐雪刚想说自己家从没有把她当成过丫鬟,却又住了口。 她们这样的身份关系,是要由下位者来决定的。即使她说一万遍“没有把筝儿当成丫鬟”也没有用,因为,事实上,筝儿就是她的贴身丫鬟。 “还是说……”萧珩略加思索,“你只是单纯不希望别人对你好?” 江沐雪下意识地反驳道:“怎么可能?” 萧珩笑着望向江沐雪,说:“不是就好。” “当然不是了。”江沐雪眼神闪躲,又喝了一口茶。 萧珩隐去了笑意,问道:“你又头痛了吗?” “嗯?” “我最近看了些书,你刚才揉了风池穴,那个穴位可以治疗头痛,你是头痛了吗?” “稍微……稍微有一点儿,没事儿。” “过来。”萧珩说。 江沐雪不知为何有些警惕。 “干什么?” 萧珩笑了笑,将轮椅移到江沐雪身边,伸手去摸江沐雪的脖子。 江沐雪只觉得浑身发冷,后背的肌肉瞬间僵住。 她站起身,故作轻松地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萧珩抬头望着江沐雪,说:“坐下。” 江沐雪犹豫了一下,僵直着身体坐回了原处。 萧珩的手顺着脖子向上,到了发际线附近,按了下去,问道:“风池穴是这里吗?” 江沐雪眼眸低垂,说:“是。” 萧珩的手指微微用了些力,但却觉得江沐雪的脖子越来越硬。 “是我的手法出了问题吗?”萧珩看了看自己的手。 江沐雪眼神闪躲,说:“没有啊,手法很好,很专业。” “那为何你的脖子越来越硬?我看书上说,按揉这里会让人放松才对。” 江沐雪的将头躲向一边:“我现在就挺放松的。” 萧珩望着江沐雪,说:“不,你很紧张。” 江沐雪僵在原地。 萧珩拍拍她的肩膀,让她身体回正,继续伸手为她按揉着脖子上的穴位。 “为何这样紧张?”萧珩轻声问。 江沐雪尬笑两声:“让三殿下帮我按摩,我会不会死啊?” “哪有这么容易死。”萧珩语气有些不悦。 江沐雪不再出声,只是僵硬地坐在原地。 她必须习惯萧珩的触碰。 必须习惯。 她的掌心有渗出了汗,她的头痛好像越来越重了,甚至眼睛都有一些看不清东西。 穴位上的按压像是一种长久的折磨。 “我不明白。”江沐雪突然说,“你这么喜欢找机会跟我有肢体接触,为什么不同意我与你圆房。” 萧珩的手停了下来,僵在原处。 江沐雪感受到了萧珩的错愕,转过头来,望着他的眼睛。 “你想好了吗?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江沐雪问道,“你不许我为你治伤,不许我为你碰你的袜子。你既然想要与我亲近,那我亲你的时候你应该高兴才对,但你又说我轻浮。” 萧珩表情一僵,随即挂上无奈的笑容:“一定要在这里聊这些吗?” 江沐雪这才觉得自己太过冲动。是啊,现在并不是聊这些的好时候。 “抱歉,只是突然想到,就说了。你不用回答我。” 萧珩望着江沐雪低垂的眼眸,有些想念她方才谈论案情的样子。他总是让江沐雪身上耀眼的光芒消失,也许,是他真的不配吧。 “我的一些行为可能让你误会了。我并不是不喜欢你与我亲近,我只是……”萧珩有些犹豫,“无事,不必放在心上。”说完,萧珩将轮椅移的远了一些,“今晚,可以辛苦你来我房间,为我针灸吗?” “好。” 正文 第158章 回府 “三殿下,已经安排好了,由王远鹏和长青一起去,装扮成商人和护卫。” 萧珩点了下头,问道:“何事动身?” 沈安答道:“明日一早。” 江沐雪看了看天色,说:“今天也还不晚,为什么要明天去啊?” “回江大夫,前些天康来阁明确表示不与太医院合作以后,属下担心他们囤积居奇,惹出乱子,所以派人去暗中监视。方才属下查看了近几日的监视记录,发现每天早晨他们的掌柜会出门办事,中午才会回来。所以,我们几人商量了一下,觉得趁着掌柜不再也许更容易发现端倪。” 萧珩思索片刻,说:“说得有理,那便这样吧。我们先回去了。” “恭送三殿下。” 马车停在玉衡苑门前,小厮迎了出来,服侍着萧珩下车。江沐雪跟在萧珩的轮椅后面,直到过了偏院的小门还跟着他,萧珩才回头说:“你不回院子吗?” “我跟你回去,帮你针灸。” 萧珩露出一丝微笑,说:“先回去休息吧,晚些时候再说。” 江沐雪回头看了一眼,说:“好啊,那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走了。 进了院子,江沐雪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感觉腰上嘎啦嘎啦的响,她伸出手去揉了揉腰,又转动了几下,才去了小厨房。 长宁站在廊上,转头看向江沐雪的方向,直到她离开了视线,才低下头,快步追上公子。 “小姐!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筝儿看见江沐雪有些惊讶。 江沐雪抱着胳膊,说:“好不容易早回来一次。你要是不高兴,我就走了。” 筝儿忙拉住江沐雪的袖子:“高兴得不得了!就是还没准备好沐浴的水,也没做好晚餐呢。” 江沐雪有些惊喜:“你怎么知道我要沐浴啊?” 筝儿笑笑:“筝儿最最了解小姐了。我这就叫人去准备水,小姐先去院子里坐坐。”说完,她便去取茶壶。 江沐雪看着筝儿忙忙叨叨的样子,笑了出来,随口应着:“好好好。” 出了门,她在石桌旁坐下。 桌子上掉了一片泛黄的叶子。江沐雪将叶子捡了起来,拿在手上玩了一会儿,便无聊地沿着叶脉撕开叶片。 筝儿端了一个托盘出来,上面放着赤霞饮和一叠桃花酥。 “小姐,你先吃些点心。” “筝儿,阿狸在哪儿啊?”江沐雪问道。 “在公子那儿呢,香秀看着的。对了,小姐,阿狸今天能走路了,想必它的伤很快就能好了。”筝儿眼睛亮晶晶的,很是好看,“我叫人将阿狸带过来吧。” 江沐雪笑着说:“不用,我晚上自己过去就行,别麻烦人家了。” 筝儿扬起嘴角:“小姐,筝儿这就去准备。” 沐浴,更衣。一身舒爽。 筝儿站在江沐雪身后,为她揉着肩膀和头上的穴位,问道:“小姐,头又疼了吗?” 江沐雪笑笑,说:“你是不是会算命啊?” “筝儿不会算命,筝儿只知道,小姐一头痛就会皱眉,肩膀也会僵。” 江沐雪自言自语一般地说:“这日子过的。” 筝儿轻叹了一口气:“筝儿原本还想,搬过来以后,小姐的日子能过的舒心些,没想到竟比先前还要辛苦。” 江沐雪怕说露了嘴,不敢出声,只是端起面前的菊花茶喝了一口。 “小姐,防病的药丸快吃完了,今天石头又配了一些,让我带回来了。” “幸亏你想着,我都忘干净了。” 筝儿笑盈盈地说:“小姐操心的事情多,这些小事自然不记得。” “一会儿你帮我装好,我给公子带过去。” “已经装好了,还有公子治腿痛的药,都准备好了。” 江沐雪转过身抱住了筝儿,有些耍赖地说:“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帮小姐分忧,是筝儿应该做的啊。” 江沐雪松开了筝儿,说:“我肚子饿了。” 筝儿掩嘴笑了,说:“我这就去准备。” 正要转身,却见江沐雪欲言又止,于是筝儿问道:“小姐,怎么了?” “我想跟公子一起吃,又担心你只做了我一个人的。” 筝儿笑道:“小姐多虑了,公子的餐食,阿粞自然准备好了,只要将我做的菜端过去,加几个菜就好了呀。” “哦,对啊。”江沐雪皱了下鼻子,“我可能是个傻子。” “小姐,不许胡说。”筝儿板起脸来。 江沐雪耸耸肩,笑道:“不说不说。” 萧珩得知江沐雪要与他一同进餐,心中暗喜。但却叫长青马上将他送去内厅。 显然,他到的有些早了。 “公子,长青送您去夫人的院子吧。” 萧珩有一丝慌乱,说:“不用,我在这里歇歇花便好。” “是。” 萧珩坐在一颗银杏树下,眼睛穿过一丛灌木望向通往偏院的回廊。 他的手上好像还残留着江沐雪的体温,让他心乱。 其实,他知道,早日圆房诞下子嗣才是他现在最该做的,但他却做不到。他不想江沐雪有丝毫的委屈。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他的身体总是控制不住地想要亲近他。但,这种亲近对她来说,也许是一种困扰。 任何一个世家女加入皇家,都会全力争宠,但,对于江沐雪来说,他的宠爱似乎不值一提。 萧珩清楚地知道他的晓晓并不是普通的女子,可他要怎么做呢? 他希望江沐雪对他有所图,不管是金钱、地位还是宠爱,他都能给,他甚至明明白白地问了,但她却并不回答。 “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江沐雪这样问。 想到当时的扬景,萧珩无奈的笑了。 她认为,他想利用这些东西从她身上索取。 这真是个好问题。到底想要什么呢? 萧珩好像从没正是过自己的内心。他想要一个举案齐眉的妻子,想要一个乖巧懂事的孩子。 想要一个家。 他要怎么回答她呢? 萧珩在她的眼中看不到自己。 那双眼睛似乎连天地都容得下,却唯独没有他。 他心心念念的身影出现在回廊上。 “你怎么在这儿啊?” “吹吹风。” 正文 第159章 炸疙瘩 “时间还早,先在外面坐坐吗?”萧珩问道。 “好啊。” 卧房前的庭院四周挂满了灯笼,桌上放着两叠瓜果和一壶清茶。 江沐雪见树下多了两个躺椅,问道:“那个能躺不?” “当然可以,那就是为你准备的。” 江沐雪有些意外:“为我准备?” “前几日去缉事司,在街边看见这个,想到你喜欢看星星,就买了回来。” 江沐雪十分欣喜,大喇喇地躺了上去。 “好舒服啊,这样我可能很快就睡着了。” 萧珩将轮椅移到她身边,说:“那就睡嘛。” “不行,还要帮你针灸呢。”江沐雪的眼睛穿过树叶看向天空。 “你为何总想着做事?”萧珩看着江沐雪放松的面颊,内心有些欣喜。 江沐雪看向萧珩,说:“因为很多事情要做啊。哦,对了,筝儿说阿狸能走了,我去看它一眼。” 说完,她便一个鲤鱼打挺做了起来。 “你坐下。”萧珩眼神有些不悦,“让人为你取来。” 江沐雪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向旁边的房间走去:“两步就到了,我很快,你等我一会儿,马上就回来。” 萧珩看着江沐雪的背影,突然有些无奈。她的行为跟大家闺秀简直没有一丝关系。 嗨,怎么又这样想,你在就知道她不是什么普通的大家闺秀了。 萧珩无奈地笑了。他突然觉得,若是有一天江沐雪变成那种规规矩矩的样子,反而有些可怕。 “公子。”筝儿出现在廊上,手里端着一个托盘,垂眸行礼。 萧珩抬头看了一眼,说:“何事?” “公子,筝儿来给公子和小姐送点心。” “过来吧。” “是,公子。” 筝儿走了过来,将一碟白色的小方块放在桌上。 萧珩看了一眼,问道:“这是何物?” 筝儿行了礼,说:“回公子,这是炸疙瘩。奴婢用鸡蛋和醪糟和面,加了蜂蜜,炸出来的。奴婢为小姐做过一次,小姐很喜欢。” 萧珩拿了一个放进嘴里,十分酥脆,有淡淡甜味和醪糟的香气。 “很好。你家小姐很喜欢你的手艺,你也要多多上心,好好服侍。” “多谢公子提点。”筝儿行了礼。 “下去吧。” “是,奴婢告退。” 萧珩看着桌上的点心,拿了几个,唤道:“长青,过来。” 长青闪身出现,行礼道:“公子,有何吩咐。” 萧珩将手举到半空,说:“伸手。” 长青伸出手,几个白色的面疙瘩出现在他的掌心中。 “尝尝,味道不错。”萧珩笑道。 长青的表情突然有一瞬间地尴尬,说:“谢公子。” 萧珩捕捉到长青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问道:“怎么了?” “回公子,长青高兴。” 萧珩板起脸:“说实话。” “刚才筝儿给了长青一包,说长青跟着夫人出门时可以吃。” 看来是想让长青好好服侍夫人呢。 萧珩无奈地笑出了声:“这个筝儿啊,怪不得夫人这样宠她。行了,你下去吧。” “是,公子。”长青又回了原位。 萧珩又等了一会儿,听见廊上出现了哒哒哒的脚步声,回头看去,是江沐雪正快步走来。 “怎么了?”萧珩担心有事发生。 江沐雪坐到左边,看上去很高兴。 “没怎么啊。阿狸恢复的可好了,我刚才把夹板给她拆了。诶?炸疙瘩!” 萧珩刚想夸夸江沐雪的治疗技术,就听见她快速地换了话题,于是说:“这个挺好吃的。” “特别好吃。长青!” “他有了。”萧珩拦住了她。 长青已经闪身出来,问道:“夫人有何吩咐。” “没事了没事了,我想给你吃点心来着,你家公子说你吃过了。” 长青一愣,马上行礼道:“多谢夫人。” 萧珩点了下头,长青又去待命了。 “你对长青和长宁很好。” 说实话,萧珩对这件事是有些意外的。他甚至曾经担心过他的夫人会嫌弃长宁,继而将他们赶走。 但,江沐雪好像对长宁的过去全不在意。 或者,与其说是全不在意,倒不如说是心疼更加准确。 江沐雪吃着炸疙瘩,眼神中有些迷茫:“很好吗?” 萧珩笑笑,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坐了许久,直到满天星斗,江沐雪才说:“回房吧,我帮你针灸。” 又是熟悉的扬景,但这次江沐雪没有去脱萧珩的袜子,只是在他的腿上施了针。 “欺负长宁的人跟这此事情有关系吗?”江沐雪问道。 萧珩愣了一下,继而笑道:“又是公事?” 江沐雪捻动银针,说:“反正也是闲着,随便聊聊呗。” 萧珩轻叹了一口气:“他们处理尸体的方法是一样的,就算不是一伙人,他也有些牵连。” “长宁说,那地方是一艘大船,倒是个藏污纳垢的好地方。” 萧珩点点头:“确实如此。而且很难追查。” 江沐雪张了张嘴,立刻低头去看银针,又伸手捻了一遍。 萧珩看见江沐雪欲言又止,问道:“想说什么?” 江沐雪摇摇头:“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想。” “你说便是,我不会怪罪你。” 江沐雪抬起头,看了一眼萧珩的眼睛,立刻又低下头去。 “没想说什么,你想多了。” “你骗不了我。”萧珩的神情有一丝得意。 江沐雪抿抿嘴,说:“你母妃——” “不要说了。” “看,我就说我不说的。” 萧珩坐直身子,靠近江沐雪,低声说:“不是我不想告诉你,但我确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且,隔墙有耳。等我有了眉目,与你一同去暗室里告诉你。” 江沐雪站起身,扶着他靠回床边,说:“没关系,说与不说你来决定。” 萧珩心生感激:“多谢。” “客气。”江沐雪拍拍萧珩的肩膀。 萧珩看着江沐雪,问道:“等事情结束,你先向父皇讨什么赏赐?” 江沐雪想了想,说:“要不给你治伤,要不去边疆,还能中途路过蜀山。”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认为,你说想去边疆比较好。” 正文 第160章 康来阁 一个过路的妈妈抱着孩子在香炉旁嗅闻。 王远鹏进了门去,环视屋子,就是一间普通的医馆模样,于是朗声说:“有没有人!” “在呢,在呢。谁啊!”一个大夫模样的人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那人快速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两人,道:“看您二位不像生病的样子,怕不是走错了门吧?醉仙居在对面。” 王远鹏微微含胸,拱手行礼,陪着笑脸说:“不喝酒,在下是来买药的。” 大夫坐到诊桌后面,说:“家里人病了?” “是,正是。”王远鹏坐到诊桌前,语气很急。 “听口音您不是本地人。” 王远鹏笑了,说:“我来做生意的,刚到几天,拙荆就病了,我到处打听,人家都说,康来阁的药最好。” 大夫面露喜色,站起身,走到药柜前,拿出一个蜜丸,轻巧地放在桌上,说:“一两银子一丸,每日两丸。” 王远鹏伸着脖子,仔细地端详桌上的药丸,问道:“要吃几天?” “先买五天的,不好再来。” 王远鹏拿起药丸看了看,问道:“还有更好的吗?” 大夫又转身取了一个带着银色标志的药丸,说:“三两银子一丸,每日两丸。” 王远鹏看了一眼,问道:“还有更好的吗?” 大夫坐回桌子,又上下打量了一下王远鹏,说:“这药您还嫌不好?您去外面打听打听,我们的药是效果最好的。这价钱也不低,我们这里可不赊账。” “钱不是问题,我家夫人病得很重,在下十分忧心。”王远鹏眉头紧蹙,满脸愁苦。 长青抱拳道:“大夫,求您帮帮忙吧。” 大夫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手指上下晃了晃。 王远鹏像是突然领悟了什么,拍了下脑门,从怀里掏出一两银子放在那只手上,陪着笑脸说:“您辛苦。” 大夫将银子放进袖子,说:“这药可贵啊。” 王远鹏显得十分急切,说:“大夫啊,要是我家夫人出点什么事,我要这些钱还有何用啊!” 长青在一旁劝道:“老爷,您保重身体啊。” 大夫摸了摸下巴,说:“行吧,我也是看你们可怜。我们家最上等的药我给你拿上两丸。” “大夫,两丸才能吃一天啊,您再多给几丸。” 大夫看热闹一样笑了出来,说:“你可知道这药多少钱?” 王远鹏与长青对视一眼,摇摇头:“不知道。” 大夫伸出两根手指:“二十两。” “这么贵!”长青忍不住叫出了声。 大夫靠在椅背上,用鼻孔对着面前的两人:“行了,你们拿银标的就行了。我们最上等的药都是要卖给达官贵人吃的。” 王远鹏皱起眉,像是十分纠结,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大夫,您帮我拿十丸。” 大夫不由得坐起身子,探了探头,不可思议地说:“十丸,可是二百两。我们不赊账啊。” “不赊账,我给您银票。” 大夫斜眼看看王远鹏摸出的一沓银票,为他倒了一杯茶,说:“给我四张五十两,用着方便。” “好,好。都听您的。”王远鹏双手奉上银票。 大夫看了看手里的银票,说:“等着,我给你拿。” 说完,他站起身,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一个锦盒,又打开旁边的抽屉,用一个金夹子夹出一个一个贴了金标的蜜丸,小心地放进锦盒里,然后盖上盒子,端正的放在桌子上。 长青注意到他腰间挂着一个香囊。 “好了,拿上吧。”大夫说,“这药你们吃上五天,病就差不多好了” 王远鹏将锦盒拿到面前,小心的打开,看见锦盒里放着上好的缎子,药丸就放在其中。 他高兴地点点头,合上盖子,说:“谢谢您啊大夫。” “不客气,我们行医不就是为了你们吗?”大夫喝了口茶。 王远鹏饮了一口茶,问道:“您这茶,也是防病的吧?” 大夫看了一眼桌上的茶,说:“就是普通的茶,您要是喜欢,我给您包上一些。” “不敢劳烦您。”王远鹏伸出两只手,拼命摆动,“我听说,这病会传染,我担心我这一家老小的身体啊。” 长青又细细嗅了嗅,笑道:“大夫,我看您门口的熏香很好闻,那个是防病的吧?” 大夫瞥了一眼门口,故作深沉地笑了笑,说:“那可是好东西啊。” 王远鹏与长青对视一眼,说:“大夫,那您能卖我些吗?” 大夫的音量提高了几分,说:“那可不能卖你,这东西,你买不起。” 长青陪着笑说:“我看您腰间的香囊很别致,那个是防病的吗?” 大夫低头看了一眼,说:“这个倒是可以卖你一个。” 王远鹏十分欣喜:“我要二十个,劳烦您。” 大夫压低声音,说道:“您今日花了不少银子,我给您算便宜一些,您别声张啊。” 王远鹏跟着压低声音:“知道您说你为了我好,都听您的。” 大夫伸出一根手指。 “明白,十两。”王远鹏伸手去拿银票。 “不不不,一两。” 王远鹏握住了大夫的手,感动地说道:“您真是大善人!” 大夫拍拍王远鹏的手:“好说,好说,都是为了家人。” 他站起身,走进后堂。 长青走到门口,朝着香炉里面看去。烟雾缭绕,看不清里面的东西,但却闻到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旁边的一个大哥凑过来,用力吸了几口香薰,正要走,却被长青叫住。 “大哥,您吸这个做什么?” 大哥神神秘秘地说:“这康来阁的药都是买的老贵,但这香不要钱。肯定是好东西,多吸两口占占便宜。” “那您怎么吸两口就走啊?多吸几口呗。” 大哥看不起长青的幼稚:“多站一会儿他们要赶人嘞。我去转一圈,再回来吸两口。我看你年轻才教你的,别告诉别人啊。” 大夫取了香囊出来,收了钱,将东西交给王远鹏。 王远鹏千恩万谢,退出了医馆。 正文 第161章 新的想法 “就刚才那一会儿,花掉的钱我得挣两辈子。”王远鹏看看手里的锦袋,“就这破玩意儿,一两银子一个,有钱人可真好骗。” 说着他拿出一个交给长青。 长青打开香囊,将里面的药倒出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说:“与死者身上的一样。” 王远鹏有些惊喜,说:“那就能证明康来阁与那些死者有关了。” “嗯!快回去禀报。” 马车飞驰。 两人快步走进缉事司,禀报了经过。 “沈大人,我这就带人去康来阁抓人。” 沈安摇摇头,说:“不行。” “为何!”王远鹏有些着急。 沈安指了指他手上的香囊,说:“你自己手上都有香囊,可见这东西花钱就能买到,你怎么证明康来阁与死者有关?” 王远鹏懊恼地拍了下脑袋,说:“是啊!我怎么没想到。” 沈安拍拍王远鹏的肩膀,说:“没事,辛苦你了。” 王远鹏将香囊和药放在桌上,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双手奉上:“这是剩下银票。药二百两,香囊二十两,请您过目。” 沈安接过银票,说:“好了,下去吧。” 王远鹏行礼出门。 沈安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骂了一句:“奸商。” 萧珩和江沐雪原本在隔壁休息,想来长青也跟他们说了情况,他便拿了东西去到隔壁。 进门时,屋里的几个人面色凝重,显然在思考。 “三殿下,江大夫。”沈安欠身道。 长青站在一旁,几人面面相觑。 “这康来阁的药卖的这么贵,能有人买吗?”沈安发了句牢骚。 “至少今天卖的不错。”江沐雪笑道。 萧珩眉心微蹙,说:“虽然证明尸体上的香囊是康来阁的,但……” “但无法证明他们与死者相关。”江沐雪叹了口气。 “死者的身份确定了吗?”萧珩问道。 沈安有些泄气:“我们按照吕家给的名单去查找,但只找到了六家,其中四家都是将女儿卖做奴婢,说是死是活与他们无关。另外两家倒是十分伤心,但来认尸的时候晕了过去,醒过来以后说实在是认不出。” 江沐雪想了想,突然想到以前公安局的画像师,问道:“你们有没有画师?” 沈安想了想,说:“画师有许多,不过,您为何要找画师?” 江沐雪说:“现在的问题是,死者数量对不上,所以需要确认多出来的死者身份,对吧?” 两人纷纷点头。 “如果有画师,能给死者画像,张贴出去,不就行了吗?” 沈安无奈地笑了:“夫人,这尸体泡成这样,都变形了,就算画师画了,那也是变形的啊。只怕贴出去要将人吓死。” 江沐雪说:“皮肉变形了,但骨头没变形啊,可以按照死者的骨骼来画像。” 沈安从没听说过这样的事情,问道:“这,可行吗?” 萧珩思索了片刻,说:“也许可以,去找一些画师来,咱们试试。” 沈安领了命:“我会尽快回来。” 江沐雪对萧珩投去微笑,说:“谢谢你相信我。” “这种时候,能有新的想法总是好过在这里踱步。” “你不觉得我是异想天开吗?” 萧珩望着江沐雪的眼睛,说:“你经常异想天开,但却总是对的。我说过,我信任你。” 江沐雪耸耸肩,笑着说:“谢谢。” “不过,我真的很好奇,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江沐雪从小包里拿出一支用来画眉的碳笔,将一张纸铺在桌上。 萧珩见状笑了出来:“我就说你经常异想天开,竟然随身带着画眉的炭笔。” 江沐雪不以为意:“这不是比毛笔方便多了吗?” “正是,正是。”萧珩笑道。 “我们肉眼可见的人体框架是由骨骼、肌肉、脂肪和皮肤组成的。”她微微一顿,说,“大体上是这样的。” 她随手在纸上画了一个骨骼的示意图,并不十分美观,但却准确。 萧珩看看纸上的东西,又抬眼看向江沐雪,眼神中流露出钦佩又惊讶的神情。 “你别看我啊,看纸。”江沐雪用手指戳了一下萧珩的额头。 萧珩摸了摸额头,专心看向她画的东西。 “人体骨骼一共有206块骨骼,由关节、韧带连接。肌肉分为骨骼肌、平滑肌和心肌,附着在骨骼上的肌肉叫骨骼肌,一共639块。人可以运动就是因为这些肌肉。肌肉外面是脂肪,胖的人脂肪多些,瘦的人脂肪少些。 说完,江沐雪撸起袖子,露出半截白嫩的胳膊。 萧珩没来由地有些害羞,低头去看纸上的画。 江沐雪将胳膊伸到萧珩面前,说:“你摸摸。” 萧珩吃了一惊,江沐雪一直不喜欢他的触碰,此时却让他“摸摸”。他抬眼去看江沐雪的表情,没有勉强,没有恐惧,眼神中尽是坦荡。 他伸出手,轻轻在那皮肤上碰了碰,又将手缩了回来。 “让你摸你就好好摸,怎么这个时候扭捏起来了。”江沐雪抓起萧珩的手放在自己的胳膊上,“你按一按。感觉到了吗?是软的。” “嗯。”萧珩觉得自己耳根发烫。 江沐雪没有察觉,小臂用力,绷紧了肌肉。 “下面是硬的,上面有一层软软的东西,感觉到了吗?” 萧珩觉得有趣,手指在江沐雪的胳膊上揉按起来。 江沐雪满意地说:“下面那个有弹性有点硬的东西就是肌肉,上面软软是脂肪和皮肤。”她又将萧珩的手指放在腕部,“这个比肌肉硬的就是骨骼。” “嗯。”萧珩撸起自己的袖子,学着江沐雪的样子绷紧胳膊,摸了摸,说:“我的肌肉好像少些。” 江沐雪非常满意:“是的,因为你长期不运动,所以肌肉比较少。通常来说,富人胖,穷人瘦,就是因为富人吃的好,所以长了更多的脂肪,穷人没的吃,所以才瘦。练武或是做体力活的人肌肉更多,人更加结实,而书生的肌肉相对来说就没有那个多。经常日晒的人皮肤黑,相反则皮肤相对白嫩,能听懂吗?” 萧珩点点头,说:“你的意思是,骨骼样子不一样,肌肉和脂肪量不一样,所以人也长得不一样。” 江沐雪笑了出来:“聪明。” 正文 第162章 摸骨 “书上看来的。”她换了一张纸,开始画一个简易的头骨,“下面给你讲一个头骨的样子。我没学过画画,只能画个形状,你大概看看吧。” 萧珩想了想,问道:“你不怕死人,那你害怕骷髅吗?” 江沐雪没有抬头,一边画画一边说:“不怕啊,怎么了?” “你先画,我马上回来。” “好。”江沐雪随口应道。 萧珩操控着轮椅到了门口,对长青说了什么,又马上折返回来。 江沐雪画好了正面,刚要开始画侧面的时候,长青进了门来,将一个包袱放在桌上。 萧珩点了下头,长青行过礼,又退出房间。 江沐雪全程没有抬头,专心致志地画着。 “晓晓?”萧珩唤道。 “嗯?”江沐雪微微侧头,眼睛却没有离开画,手也没停。 萧珩看了一眼旁边的包袱,说:“我叫人取了人头来。” 江沐雪的眼睛终于看向了他,惊讶地说:“人头??” “我是说,头上的骨骼。缉事司的仵作那里有一个,我让长青取来了。” “吓死我了。” 说完,她才发现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包袱,打开包袱,露出一个完整的头骨。 萧珩竟看见江沐雪笑了出来。 “太好了,有这个就清楚多了。” 萧珩虽然知道她不会怕,但没想到会不怕成这个样子。 江沐雪将头骨拿到面前,心里只有看见教具的喜悦。 “你看,这里——”她抬起头,看见萧珩正盯着她的脸,“别看我呀,你看看这个。鼻骨的宽度决定鼻梁的宽度。眼眶上缘的弧度控制眉形。平直眶缘生直眉,弧形眶缘生挑眉。眼眶越高,眼球越大。下颌骨决定下巴的形状。” 萧珩端详着头骨,一言不发。 江沐雪见状,问道:“能明白吗?” 萧珩若有所思地说:“你说得听上去很有道理,只是……我不知该如何说,但总觉得想象不出是如何骨骼变成脸的。” 江沐雪想了想,确实有些难度。 她眼球一转,想到什么似的,将椅子往萧珩面前拉了拉,抓起他的两只手放在自己脸上,说:“现在,摸摸我的骨头。” 萧珩两手一僵。 他触碰过江沐雪的面颊,每次她都巧妙的躲开。 哦,不,还有一次,她也是这样抓着他的手抚上她的脸,那时她问:“要圆房吗?” 但他们二人从没像此刻这样。 “这里是我的颧骨。” 她的脸十分柔软,却有一些日晒的痕迹。 “这里是咬肌,吃东西的时候会发力,能感觉到吗?” 她的面颊比成亲时消瘦了几分,许是因为太过操劳。他要记得提醒她多吃些东西。 “这里是眼眶,眼眶里是眼球。”江沐雪闭上眼睛,“你轻轻摸摸,别把我杵瞎了哦。” 她的眼周有些发暗,昨晚没有睡好吗? “这里是眉骨。” 她的眉毛像柳叶一样。 “这里是下颌骨。一般来说,男性的下颌角可能会突出一些。” 她的下巴有一个柔和的弧度。 “你对照着我的样子去摸我的骨头,看看能不能明白点什么?” 萧珩十分擅长画画。这些年,他除了画画和下棋也做不了什么。他从没想过这技能竟然还派上了用扬。 “我觉得这可行。”萧珩用手描摹着江沐雪的轮廓,竟渐渐有了信心。 沈安进了门来,一眼便看见萧珩用两只手捧着江沐雪的脸,连忙捂上自己的眼睛,背过身去。 “三殿下,属下将缉事司的画师找来了,在外面待命。” 萧珩松开了手,说:“让他们进来吧。” 两名画师一个年长一个年轻,倒像是师徒俩的样子。两个人已经听沈安说明了情况,表情有些微妙。 年轻些的画师名叫张谦,对着萧珩和江沐雪行了礼,说:“三殿下,夫人,沈大人刚才所说,属下有些不能理解,还望赐教。” 萧珩笑着看向江沐雪,说:“你再将刚才为我讲解的事情再讲一遍吧,我觉得他们可以理解。” 江沐雪又花了一些时间,为他们讲解了基本的原理。两个画师纷纷点头,十分钦佩。 沈安听了这些,也赞同地点头,说:“十分合理。” 江沐雪收了笔,说:“不过,这只是一个设想,不知道用到实际中效果如何。” 萧珩安慰道:“可以先练习一下,蒙眼,摸骨,画像,再对照真人的样子再次摸骨。这样练习几次,应该会有所成。” 沈安道:“我明白了,属下这就去找些人来,帮助画师训练。” 萧珩想了想,说:“我想,我也应该练练。我还算擅长作画,若能学会,也许能省去不少麻烦。” 江沐雪笑着说:“嗯,那咱们现在回府,试着练习吧。” 几人回了府中。 江沐雪找了一根布条,将它折叠起来,挡住自己的眼睛,将头左右晃动。 萧珩觉得有趣,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我试试能不能看见。” 萧珩无奈的笑笑:“我要练习,自然会闭上眼睛,用不着这个。” 江沐雪将布条遮住萧景的眼睛,在脑后打了一个结,说:“那也要遮住,万一摸不出来着急,忍不住睁眼了呢?” 萧珩笑道:“好,依你。” 她绕到萧珩面前,伸出手去在他面前晃了晃,问道:“能看见吗?” “看不见。” 江沐雪打量了一下萧珩,十分满意的样子,去门外叫了一个小厮进来。 小厮听了江沐雪的指令,没有说话,坐到萧珩面前的圆凳上,高度正适合他触摸。 萧珩认真地触摸着面前那人面部,颧弓、眉骨、眼眶、下颌角。 “是个男人,对吗?”萧珩问道。 江沐雪笑着说:“是的。” “你说过,男人的下颌角比较突出。” “一般来说是这样的,用这个来判断男女并准准确,女性也有可能出现硬朗的下巴。” 萧珩停下动作,想了想,说:“是的,不能这样武断。” 说完,他继续手上的动作。 正文 第163章 画像 小厮站起身,等候在旁边。 江沐雪说:“你去外面等吧。” 小厮张嘴便要说“是”,江沐雪见了,连忙将手指放在嘴唇前,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小厮见状,一瞬间就闭了嘴,欠了下身退出了房间。 萧珩安静地坐在一旁,说:“可否帮我取下眼罩?” 江沐雪快步走到萧珩身后,伸手去解他脑后的扣子,竟没有解开。 她用食指和拇指的指尖掐住布条,向两边拉扯,嘴里嘟囔着:“怎么这么紧啊……” 萧珩笑了出来:“若不是这么紧,我就自己取掉了。” “这么紧,你勒的不疼吗?” “稍稍有些疼。” “它是死的,你是活的呀,疼也不说。”江沐雪的语气中有些埋怨。 萧珩嘴角微微上扬,说:“跟你学的。” 江沐雪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解着扣子。 终于,扣子解开,萧珩重见光明。 萧珩铺开了纸,用一个铜麒麟将纸压平,拿起笔,蘸了墨,似是不经意地说:“可否帮我研墨?” 江沐雪拿起墨条,在砚台里慢慢打着圈,发出一些声响。 萧珩思索了片刻,提笔在纸上画下轮廓。 其实,江沐雪对这个方法还是有些怀疑的,但此时也只能试试了。 作画的萧珩似乎连呼吸都轻了几分,他左手揽起右手的袖子,悬腕下笔。 江沐雪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萧珩,她不得不承认,这个样子的萧珩,有几分迷人。 只见萧珩寥寥数笔就勾出来轮廓。 江沐雪有些吃惊,没想到水墨也能将人画的这样立体逼真。 只是…… 萧珩叹气头,问道:“不像,对吗?” 江沐雪有些抱歉地说:“不像。你怎么知道不像?” “这人我不认识。”萧珩收了纸,“再请他进来一次,我再摸摸看。” 江沐雪用炭笔在那幅画上画了几条线。 “你看,下颌这里的角度、颧骨这里的角度都很重要,你要注意。” 萧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明白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于是他又蒙了眼,再次摸骨作画。 第三次尝试时,萧珩下笔明显利落了许多。收了笔,他终于露出了笑容,说:“这是福生?” 江沐雪忍不住赞叹出声:“对!就是他!” 她小跑到门口,招了招手,将在门口待命的福生叫进了门。 “公子。”福生行了礼,恭敬地站在门口。 “去领赏吧。” “谢公子!” 萧珩低头看着自己的画,心中有些喜悦。他好像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喜悦了。 江沐雪回到桌边,看见萧珩看着画专注的样子,问道:“怎么了?” “再帮我找一个人来,我要再练一次。”萧珩将画放在一边,自己去拿眼罩。 江沐雪看了看天色,拿过眼罩,问道:“你不饿吗?” “还好。” “我饿了。” 萧珩转头看了一眼,才发现天色渐暗。他将眼罩放在桌上,转了转肩,这才觉得有些疲劳。 江沐雪笑了笑,绕道他的身后,说:“出去透透气?” “有劳。” 萧珩坐在树下,怀里抱着阿狸,望向在一边吃点心的江沐雪。 “你吃吗?”江沐雪递过来一块绿豆饼。 萧珩刚想伸手,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说:“抱着阿狸,不方便。” 这是一个试探。 江沐雪想了想,将绿豆饼掰成两块,走到他面前,说:“张嘴。” 萧珩望着江沐雪的眼睛,江沐雪望着他的嘴。 “啊——张嘴呀。”江沐雪催促道。 萧珩张开了嘴,一小块绿豆糕进了他的口中。 他终于明白了。 是啊, 江沐雪早就说过,她是他的“战友”。 在刚刚那个瞬间,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为什么每次她为自己针灸时毫不避讳,却会因为他触碰她的手就紧张无比。为什么她会因为听到别人的悲惨遭遇就哭到发抖,却对自己被打得血肉模糊这件事毫不在意。 也许,是因为害怕的并不是他,而是是变成弱势的一方。 所以,她并不恐惧承担责任,甚至承担伤害。所以她可以在解剖时会利落地下刀,在为他讲解时可以让他触摸她的脸而没有丝毫恐惧。 他眼中的江沐雪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变得有些…… “来,张嘴。”江沐雪将另一半绿豆糕递到他的嘴边。 萧珩顺从地吃下绿豆糕,心里涌出丝丝喜悦。 “你笑什么呢?”江沐雪问道。 萧珩低头挠了挠阿狸的下巴,说:“阿狸恢复得很好,我为它高兴。” 第二日,长青病了。 他发现自己与之前沈安的症状类似,便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出来。 江沐雪知道了这事很是担心,跑去想看看他的情况,长青却哑着嗓子说什么都不肯让江沐雪进门。想来在府中也出不了什么事,于是,她只得作罢,嘱咐了几句,安排好药物,便去忙了。 同日傍晚,缉事司传来消息,画师已经可以靠摸骨将人画到七成相似了,若是熟人看了,基本可以认出画上的人。 又过了一天,画师完成了所有人的画像。沈安将画像拿给素缕坊辨认,找出了两个不认识的人。 画像张贴出去,很快便有人认出了那两个人。 是制香师。 “制香?” “是,三殿下。一个妇人前来,说自己是制作熏香的匠人,这两人是她的徒弟,已经失踪很久了。属下已经带她去认了尸,已经确认了那两个人的身份,是她的徒弟。” 江沐雪看向沈安,问道:“我记得长青说过,康来阁的门口有个大香炉。” 沈安回忆了一下,说:“如果这样说起来,那日醉仙居的酒会上也有一个香炉。那个味道还挺好闻的。” “长青去过康来阁,闻过熏香就病了。沈安也是去过就会就病了。难道,他们是用熏香扩散疾病的?”萧珩眉头微蹙。 江沐雪微微摇头:“温度太高病毒会被杀死,用香薰来传播疾病是根本不可能的。” “沈安,你从那个妇人那儿还问出了什么?” “回三殿下,那个妇人见过尸体以后就泣不成声,还没来得及审问。” “那就走吧,让咱们去见见她。” 正文 第165章 冷香 她看上去四十岁左右,衣着虽然朴素,但看一眼就知道是花了些心思的。她头上插着一只银质的梨花发钗,身上发出阵阵幽香。” “不知怎么称呼?” 妇人站起身,欠身道:“回大人,在下名为田霜。” “你坐吧。”沈安道“你如何知道那两人是你徒弟?” “回大人,他们脚上的鞋是我亲手做的。”田霜说完,又去擦泪。 “她们是何时失踪的?” 田霜答道:“有将近一月了。” “为何不报官?” “大人,我们制香,经常要上山采药,她们年纪又小,以前出去一趟十天半月不回也是常有的。更何况这次,是有钱人家找她们上门制香,我想着许是人家要求高,没想到……” 三人交换一下眼神,沈安接着问:“是哪家有钱人找你们?” “不知道,我当时也问了,但那人没说。” “没说?那你知道是有钱人?” 田霜又擦了下泪,说:“来的那人穿得是锦缎,腰间带着玉佩,一看就知道是有钱人。” “不知道是谁,就让她们去?” “回大人,我确实十分犹豫,但那人给的很多,两个孩子都想去,我便让她们去了。我不该让她们去的……”说着,田霜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给了多少银子?” 田霜答道:“回大人,一人一两银子。” 萧珩察觉到一些异常。许多有钱人家请制香师去家里制香,若是时间长些的,直接赏下一锭银子的并不罕见。一两银子对普通人家来说是一笔巨款,但对于一个能被有钱人家请上门的制香师来说,决算不上“给的很多”。 “你们平日里制的香,都卖去了哪里?”萧珩问。 “大多是医馆、学堂,还有一些清修之人也愿意找我。” 沈安问道:“在这之前没有有钱人家找过你们吗?” “确实不多。但我们的冷香也算小有名气的。” 沈安看向萧珩和江沐雪,那两人摇摇头,看上去也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何为冷香?” 田霜答道:“冷香用的是阴燃法,点燃以后温度比寻常的熏香低许多,作用的时间更长些。” “温度能有多低?”江沐雪插嘴问道。 田霜想了想,说:“若是类比的话,与能入口的热茶温度差不多。” 那岂不是五十度左右? 江沐雪没忍住,脱口而出:“怎么做到的?” 田霜一愣:“抱歉,这个不能告诉您,这是我们的秘方。” “抱歉啊。”江沐雪意识到自己有些冒犯了,“那我能不能问问,是借助了特别的工具,还是用了特殊的制作方法,还是加了特别的东西?” 田霜笑了笑,说:“是加了些东西,制作的方法也不太一样。” “是血吗?” 田霜大惊:“不是啊!是蜂蜡和硝石!” 沈安明白了江沐雪这样问的目的,于是追问道:“来找你的人,你可还记得是什么样子?” “一个男人,胡子不长,大约四十来岁。他那块玉佩的图案是岁寒三友。” 沈安只觉得自己头皮发麻,但还是故作镇定地说:“请您这几日留在缉事司休息,我们会安排一间客房给您。过些日子再请您回去。” 田霜站起身,行了礼,正要转身,就听江沐雪说:“刚才冒犯了。您放心,这两样东西我们不会说出去的。” 田霜定了定心神,说:“说出去也无妨,不知道制作方法,加了也没有效果的。” 见田霜出门,江沐雪说:“恐怕熏香就是传染源头。” 沈安点点头:“同意。而且她说的那块岁寒三友的玉佩,我在酒会那天见陈仲春那里见过。三殿下,我这就去捉拿陈仲春。” “且慢。”萧珩面色凝重,“不能轻举妄动。” 江沐雪站起身来,言语中有些生气:“一会儿从长计议,一会儿轻举妄动,你是不是不想把醉仙居牵扯进来?” 萧珩没有动怒,问道:“那我问你,为何要抓陈仲春?” “因为他找过田霜制香。” “制香算什么罪名?” 江沐雪这才冷静下来。对啊,制香算什么罪名?如果不能一次将他治罪,等他找了二皇子就麻烦了。 “你说的对。”江沐雪说。 萧珩见二人冷静一些了,方才问道:“江大夫,您刚才为何问是不是加了血?” 江沐雪坐回了椅子,说:“河底发现的尸体中有人被放了血,你还记得吗?” “这个自然记得。您还说行凶之人刀法利落。” “嗯。这些人都感染了肺病,一定是有意为之。患者的血液当中有大量的治病物质,凶手一定是选了几个病重的人,放血制香。原本熏香需要点燃后使用,会破坏病毒——我是说致病物质,但他们做的香不过五十多左右,可以使人生病。” “所以,现在我们要做的,是证明熏香里还有血液。” 沈安说:“这好办,让长青闻闻就行了。” 江沐雪摇摇头,说:“且不说现在长青病着,很有可能暂时没有嗅觉。就算他可以闻,这种主观的东西也算不上证据。” “江大夫教训的是。”沈安低头行礼。 萧珩看江沐雪,问道:“你可有什么办法?” 江沐雪想了想,说:“难。我需要一些时间想想。” “好,等你。” 江沐雪出了门,独自走到训练扬边,随手捡了根树枝,不停地将树枝掰一节一节。 血液,要是有鲁米诺试剂就什么都解决了。 不行,冷静下来,不能这样想,这里没有那些试剂。 她用力捏住树枝,轻微的疼痛感让人冷静。 好好想想。 血液中有什么可以发生反应的……血红蛋白……卟啉环。 对,只要证明香灰中卟啉环显色就可以了。 她扔掉木棍,在脑中分析了一遍,喜不自胜。 刚转过身,江沐雪便看见萧珩正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她。 她朝那个方向跑了几步,说:“我可能想到办法了。” 萧珩笑笑,说:“我就知道你行。” “我要请沈安帮我找些东西,我需要验证一下。” 正文 第165章 验证成功 虽然这事十分古怪,但沈安还是照做了,很快便将一小碗铁锈端了回来。 江沐雪自己到了厨房,找了一包草木灰。 萧珩不明所以,但一直毕恭毕敬地跟在江沐雪身边,像一个无声的保镖。 江沐雪将铁锈放进石臼,用石锤细细研磨。 沈安见状忙说:“江大夫,这种体力活还是我来吧。” 江沐雪想了想,说:“也好。” 于是将石臼交给沈安,自己则将草木灰包进布中,用沸水浸泡了一会,然后忍着烫挤压着布包,直到挤不出一滴液体。 她看了看自己发红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便将布包扔到一边。 此时,沈安也将铁锈磨碎了。 江沐雪将铁锈粉末倒进草木灰水中,用筷子不停地搅拌,直到铁锈粉末微微变少,她停止了搅拌,将液体放置分层,将用勺子将澄清的液体盛了出来。 看着那一小碗液体,江沐雪犹豫了一下,又取了一只茶杯,分出了一些备用。 萧珩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但却看得入迷。 江沐雪的脸上平静如水,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眼神专注,动作娴熟。 他克制住自己与她说话的冲动,努力安静地坐在一旁。 直到此时,江沐雪在茶杯中倒入了一些液体,放在他面前。他眼睛紧盯着茶杯,生怕它被人碰到。 “不许喝。”江沐雪言简意赅。 “我会看好它。”萧珩言语中有些奇怪的坚定。 江沐雪看了一眼茶杯,没有说话,从随身包中拿出放血针,刺破了自己的手指。 “江大夫!”沈安叫出了声。 江沐雪没有理会沈安,兀自将血挤入碗中。 萧珩见到那血滴了下来,没来由的开始生气。 但他忍住了。 他知道,这是江沐雪要做的事,只要是她想做的事,无论如何她都会做。 突然,江沐雪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成功了。” 萧珩和沈安凑到跟前,发现碗中刚才还澄清的液体已经变成了蓝色。 “江大夫,你会巫术?”沈安的眼睛睁得滚圆。 一碗澄清的液体在他们面前变成了蓝黑色,任谁都会如此震惊。 “当然不是巫术,血液中有一个成分叫卟啉环,这个东西遇到铁锈里的三价铁就会变成蓝黑色。” 沈安面露愁容:“江大夫,你还说你不会巫术,你说的这些属下都听不懂。” “总之,用这种方法,就可以验证那些熏香里有血。” 萧珩只关心江沐雪的手指还出不出血,轻轻拉起她的手,看向她的食指指尖。 许是刺得不深,那个小小的针孔已经愈合,只留下一点红。 江沐雪正跟沈安说话,心中满是喜悦,竟一时没有注意萧珩正拉着她的手。 当她注意到时,萧珩已经在轻轻吹着她的指尖了。 “不用吹,不疼了。”江沐雪笑着抽出了自己的手。 “嗯。”萧珩也收回了自己的手,没再说话。 沈安上前,道:“三殿下,若能证明熏香中有血,是不是就能证明醉仙居与这次的疫病脱不了干系。” 萧珩收了心神,思索了片刻,说:“去醉仙居,抓陈仲春。” 半个时辰以后,陈仲春被押至缉事司。 陈仲春跪在房间中央,慌张地四下张望,最终眼神落在沈安身上。 “沈大人,这是做什么?”陈仲春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沈安对着身边的衙役使了个眼神,衙役走到门外,将田霜请了进来。 “大人。”田霜行了礼。 陈仲春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女人,慌忙低下头去,额头渗出了汗。 沈安拿起桌上熏香,说道:“您看看,这香是不是出自你的徒弟之手?” 田霜低头上前,取了香,只看了一眼便眼中含泪:“是,大人,这是我徒弟所制。” “您再看看,是否认识这人。” 田霜低头看去,那人的头扭到一边。于是弯下腰,探着头,用一种扭曲的姿势看清了那人的样貌。 “大人!就是这人带走了我的两个徒弟!” 沈安问道:“陈掌柜,你可认识这人?” 陈仲春抿紧嘴唇,调整了呼吸,故作轻松地说:“大人,小的确实去找过他们,带走了两个制香师。” 沈安眯了下眼睛,问道:“那两人现在何处?” 陈仲春故作惊讶:“不知道啊,她们很早就离开了。” “是吗?”沈安拿起桌上的一幅画,“我们在河底发现了她们的尸体。不止她们,那个河底尸体很多啊。” 陈仲春压低声音:“大人,她们是不是遭了劫匪?” “你这香是做什么用的?” “看您说的,熏香还能做什么用?”陈仲春笑着说。 “但我觉得,你这熏香里,加了些料啊。” 陈仲春面色一沉,随即咧开嘴,说:“能加什么?无非是檀香一类。” 沈安见陈仲春没有说实话,有些惋惜:“陈仲春,我给过你机会,你想想再说。” 陈仲春想了片刻,认定一切天衣无缝,于是呲出一口的牙,说:“沈大人,我确实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我们在河底发现的尸体都感染了肺病。” “这与我何干?” “我们查过,有人看见你带着制香师进入了城北一处院落。康来阁的掌柜是你的同窗,他每日都会出入那里。” “沈大人,您也说了我们是同窗,既然是同窗,有些联系,也是正常吧。” 沈安摇摇头,看向一旁的江沐雪。 江沐雪收到了信号,上前几步,拿起桌上一瓶酒,将瓶子打开,凑到陈仲春的鼻子下面,问道“陈掌柜,这酒是不是你们店里的?” 陈仲春下意识地嗅了嗅,说:“是我们店里的。” “这些香灰是你们店里拿的,你应该也看见了。”江沐雪一边说,一边打开一包香灰。 她取了一只碗,将香灰倒进碗中,又倒了些酒,用一根筷子搅拌了几下,放在一旁。 江沐雪蹲在陈仲春面前,说:“陈掌柜,我这些天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东西,想给你看看,好不好?” 正文 第166章 结果 沈安却在一旁说:“看个乐子嘛,放松放松。” 江沐雪拿起一杯配好的液体,说:“这杯东西,如果加进一滴血,你猜会变成什么颜色?” 陈仲春小心地看了一眼沈安,尬笑了一声:“江大夫说笑了,自然是红色。” “那咱们试试?”江沐雪拿起放血针,在陈仲春手上刺了一下,“我看你最近火气有点大,帮你泄泄火。” “有、有劳江大夫。” 鲜血入杯,液体变成蓝色。 陈仲春看了一眼桌上的香灰,眼睑抽搐了一下。 “你看,是蓝色的,神奇吗?”江沐雪将杯子放在陈仲春面前,“那你猜,你们的香灰放进去,会变成什么颜色?” 陈仲春不再回答,眼睛看向一旁。 江沐雪将泡过香灰的水倒进杯中。 其实她还是有些忐忑的,但幸运的是,杯中的水泛起了淡淡的蓝色。 她站起身,将杯子递给沈安。 沈安看了一眼,拍了桌子:“陈仲春!你还有什么话说!为何这香灰中会有血液!” 陈仲春抖如筛糠。 江沐雪知道陈仲春扛不住了,于是便从开着的小门退了出来,进了隔壁房间。 萧珩见江沐雪过来,有些意外,问道:“你怎么出来了?” “我看陈仲春差不多要撂了,出来歇歇。” 萧珩浅笑。 “你倒是不常说这话。”说完,他打开了桌上的食盒。 江沐雪见状站起身帮忙,看见食盒里有两碟点心。 “筝儿让人送来的。”萧珩从一旁的小茶炉上拿下茶壶,“赤霞饮帮你温着了,来喝吧。” “你倒是挺放松。”江沐雪坐到桌边。 萧珩将茶壶放在手边,等着帮她倒水,说:“今天之后,怕是轻松不了了。” 江沐雪拿点心的手一顿,问道:“为什么?” 萧珩又将茶杯斟满:“不说这个。我刚才喝了一杯,没有心悸。看来我还是要吃你的药。” 江沐雪拿了一块枣泥酥放在萧珩手上。 “既然喝了赤霞饮,还是吃些东西比较好。”说完,她咬了一口桂花糕。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沈安才出现在门口,说:“陈仲春承认了。” 他拿起桌上的空杯,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下去。 “前阵子,他那个同窗来找他,说他在一个山里采药的时候,发现大批的牲畜家禽染病,后来就陆续有人因为肺病而死,而且那个村子得这种肺病的人很多。他医术不错,在那个村子里治好了不少人,后来起了歹念。” 江沐雪听得有些生气,插嘴道:“你是说,他将病人带进京城,让人故意染病,然后买药?” 沈安点点头。 “陈仲春和他为了让更多人生病,将酒会的熏香换成了含有患者血液的熏香。至于他们自己的伙计,一直再吃康来阁的药,所以几乎无人染病。” 江沐雪叹了口气:“坏归坏,医术倒是不错。” “康来阁和醉仙居已经暂时查封。属下也已派人去城北那个院子抓人,里面确实是制药的地方。还有一个制香师和几个病人,都带回来了。” “阿兰呢?”萧珩问道。 沈安说:“问过了,他说确实给阿兰吃过糯米糕,但说那糯米糕是汪岚送给他的,其他的事情,他并不知情。” “果然。”萧珩小声说,“那他为何在云岭雀舌里加入犁头果核?” “也问过了,他说偶然发现将犁头果核加入云岭雀舌以后有一种特殊的香味。” 虽然料到他会这么说,但真的听见这种说法还是让人十分生气。 萧珩拍拍沈安的胳膊,说:“辛苦了,尽快将案卷准备好,我明日进宫,向父皇禀明一切。” “是,三殿下。” 萧珩一回府,便一头扎进书房。 江沐雪去看了长青,见他已经退烧便安了心。回了偏院,她又钻进药房,却见所有药格都是满的。 筝儿见江沐雪有些疑惑,便说:“小姐,筝儿看见哪味药缺了,会马上捎信给石头的。” 江沐雪皱了皱鼻子,说:“离了你我可活不了。” “小姐,不许瞎说。”筝儿埋怨道。 实在无事可做,江沐雪便在小院里做起了萧珩的药丸。 直到天色渐暗,挂起了灯笼,香秀才过来说:“公子还在做事,请夫人先用晚膳。” 阿粞将饭菜送来了偏院,江沐雪非说自己吃饭不香,拉着筝儿一起吃了。 沐浴更衣,擦净了长发。江沐雪坐在院子里看星星,筝儿站在她的身后,揉着她僵硬的肩膀。 “小姐,你总是看星星,能看出什么?” “什么都看不出。”江沐雪答道。 “那小姐为何总是看星星?” “因为好看啊。” 在来这个世界之前,江沐雪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过星星了。城市缤纷的夜景让人赞叹,但也掩盖了星空。 她心里清楚,只有那样的城市才能让更多人获得更好的生活,所以,她并不是“崇尚传统”,要搞什么田园牧歌的一派。 但话虽这么说,这许久未见的星空却让她平静。她总想着,要是哪天突然穿回去了,可能要看这样的星空,还是要费些功夫的。 “这东西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这个样子吗?”筝儿笑道。 江沐雪笑了笑,秀秀鼻子,问道:“你是煮了什么东西吗啊?好香啊。” 筝儿笑了起来,说:“小姐鼻子真灵。晚上阿粞将鸡肉拆了下来炒鸡丁,我见了就将鸡架拿回来了,加了火腿和笋丁炖汤呢。” 江沐雪待不住了,小跑到厨房去,看着冒着热气的砂锅又仔细嗅了嗅,觉得口水直流。 “能吃了吗?” 筝儿用布垫着打开盖子,米白色的汤在锅中翻滚。她用勺子搅拌了一下,说:“再等等吧。” “肯定能吃了。”江沐雪直接转身拿了一个碗来。 筝儿笑着接过碗,在碗里盛了些汤和笋丁。 江沐雪看了一眼锅里的鸡架,又拿了一个大碗来,递给筝儿。 “小姐,这是做什么?” “你把那个鸡架捞出来,放这个碗里。”江沐雪咽了下口水,“我想啃。” 正文 第167章 啃骨头 “不成体统,我帮你说。”江沐雪蹭了蹭筝儿的胳膊,“给我吧,我馋了。” “才吃过鸡肉,怎么还馋骨头啊?小姐是不是肚子饿?我这就去包馄饨。” 江沐雪拉住了筝儿,说:“不用,我就是想啃骨头了。” 筝儿叹了口气,炖烂的鸡架盛进大碗,端了出去。 江沐雪将小碗里的勺子拿了出来,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长长呼出一口气。 随后,她挽起袖子,掰下一块鸡架,放进嘴里熟练地吸吮了起来。 筝儿站在一旁,满脸愁容。本想用鸡架调个高汤明早给江沐雪煮面吃,没想到她这就啃上鸡架了。 一块肋骨出现在筝儿面前。 “可香了,放点孜然烤一烤更香。” 算了。 筝儿坐了下来,挽起袖子,跟着江沐雪啃了起来。 萧珩出现在院子月亮门前时,看见的就是这一主一仆背对着她鬼鬼祟祟啃骨头的样子。 “咳咳。”萧珩轻咳两声。 筝儿外头去看,见是萧珩,连忙站起身,将手里的骨头扔到桌上,低着头退到一边,恭敬地行礼。 江沐雪带着一嘴油光回头看去,也心虚地讲骨头扔在桌上,站起身,挡住了满桌的狼藉。 “你怎么来了?忙完了?”江沐雪心虚地问。 萧珩来到桌旁,用手背拍了拍江沐雪的身侧。 江沐雪回头看了一眼筝儿,见她正低着头站在一旁假装自己不存在,于是认了命,向旁边跨了一步。 “为什么在吃这个?”萧珩的语气有些冷。 江沐雪连忙说:“没人怠慢我,这东西香得很,我就是馋了。” 萧珩显然并不相信,但江沐雪也没有给他机会。 “筝儿,把这里收拾收拾,快点。” “是,小姐。”筝儿眼疾手快,刷刷几下就将石桌清理干净。 江沐雪也没闲着,她去小厨房盛了一碗汤出来,放在萧珩面前,说:“尝尝。” 萧珩端起碗闻了闻,倒是很香。他拿起勺子在碗中搅动了几下,捞出几块笋丁,这才安了心。 咸鲜的汤入了腹,暖意扩散,让他的疲惫的消散了些。 “怎么样?好喝吧?”江沐雪探着头问道。 “嗯。”萧珩点头,继续喝着汤。 不一会儿,一只空碗被放在桌上,筝儿上前将碗收了去。 江沐雪托着下巴问道:“你来找我是哪里不舒服吗?” 萧珩笑道:“你真把这里当成医馆了吗?” 江沐雪尴尬地笑笑,坐直了身体,说:“那,你是来找我侍寝的?” “我只是有些累了,想来坐坐。” “累了不应该去睡觉吗?”江沐雪站起身,“走吧,我推你回去,帮你扎扎针,聊聊天,然后睡觉。” 萧珩没有拒绝,顺从地被他推回了房间。 其实,他很喜欢江沐雪施针的样子。 不,应该说,他很喜欢她专注的样子。 她好像做什么都很专注,就连啃骨头也…… 突然,他轻笑出声。 “怎么了?咋还咋笑了?”江沐雪疑惑地问道。 “没事。”萧珩隐去了笑容。 江沐雪又调整了一下刚才的针,才去扎下一根。 “明天要去见你父皇,很紧张吗?”江沐雪眼睛看着针。 萧珩看着江沐雪将一根针刺进穴位,说:“还好。” “那就好。”江沐雪笑笑,“疫病还没有完全控制,明天你去打算说些什么?” “就说康来阁和醉仙居的事。” “那你二皇兄呢?” 萧珩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会提他。” 江沐雪没有出声。 萧珩突然发现自己很担心江沐雪会乱想,于是问道:“让你失望了吗?” 江沐雪面色如常,说:“你不提他是对的。” 萧珩有些意外,问道:“为何?” “所有证据都指向陈仲春,没必要多此一举。” 原来,她考虑得很是周全。 “你刚才那样问我,我以为你会担心我徇私枉法。” “我只是想提醒你,以目前的情况看,就事论事比较好,其他的要慎重。” 萧珩嘴角微微上扬,说:“有你在我身边,我很安心。” 江沐雪扫了一眼他上扬的嘴角,又低下头去,像是在观察针柄。 “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没跟我说?”萧珩问道。 “也不算吧。只是觉得这件事还远远没有结束。所以你才说,以后的日子,可能很难这么轻松了,对吗?” 萧珩看向江沐雪的眼神充满赞赏,她的聪慧让他着迷。 “你为什么会这样认为?”萧珩问道。 “汪岚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这么多绣娘被安排去刺绣,可从没人见过那些绣品,她们绣了什么?为什么最后都死了?” 萧珩点点头:“这也是我没想明白的事。” “还有,利用酒会来传播疾病,真的只是为了卖药吗?参加酒会的人非富即贵,不少是大臣的亲信,你大皇兄的门生也在。还有沈安,他算是你的亲信,与你经常接触。后来统计病患的时候,确实有很多大臣都染了病。你说,他们的目的会不会是——” “嘘——”萧珩打断了江沐雪。 “你也怀疑过?”江沐雪双眼圆睁。 萧珩低声说:“自然。但这事非同小可,如果能坐实与我二皇兄有关,那他难逃一死。但如果不能坐实,只怕是我难逃一死。” “所以,这件事到底与他有没有关系?” 萧珩望着江沐雪,说:“若我说不知,你会信吗?” 江沐雪回望着萧珩的眼睛,问道:“你希望他和这件事有关吗?” 萧珩回避着她锐利的眼神,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从没有争储之心,但他知道,二皇兄与大皇兄一直暗中争斗,若非要在这二人中选一人来支持,对他呵护有加的大皇兄自然是更好的选择。 但,依目前的情形看,确实没有直接的证据。 “我现在只觉得庆幸,幸好建议父皇暂停早朝,否则不堪设想。” 江沐雪捻动着银针:“明天按证据说就好了,少发表意见比较安全。” “好。” 正文 第168章 面圣 昨晚江沐雪回房以后,他就回了书房,将奏折和沈安送来的案卷看了一遍又一遍,整理思路后又将奏折写了一遍。直到二更才回房休息。 所以,此刻他有些疲惫。 可能是因为长青一直在吃预防的药,所以病虽然来得猛,但去得也快。这才几天,就已经完全恢复了。 萧珩让长青去备车,自己又将奏折看了一遍,在心里整理了一遍来龙去脉,这才出了门。 刚到门口,就见江沐雪正身着华服等在那里,身后跟着低眉顺眼的筝儿。 萧珩一见江沐雪,便知她在想什么,但还是故作不知地说:“送行而已,穿得这样华丽做什么?” “你知道我是要跟你一起去的,对吗?”江沐雪直截了当地问道。 萧珩轻叹了口气,说:“今日去了,不知是福是祸,我不想牵连你。” “开玩笑,要是祸,能是我待在家里就能躲过的吗?这事当初咱们是一起领的命,自然要一起复命了。” 萧珩知道江沐雪说得在理,但上次的事让他心有余悸,所以他原本想谎称江沐雪抱病不能面圣。 “好了,走吧。”江沐雪提起衣裙,上了马车。 萧珩知道江沐雪去意已决,于是也没再阻拦。 大殿内,璟帝翻看着奏折,面色凝重。 张公公更是紧张,大气不敢出一下,生怕惊扰了璟帝,再降下罪来。 啪。 璟帝合上了奏折。 璟帝问道:“江家丫头呢?” “回父皇,她在殿外等候。”萧珩的声音不自觉的微微颤抖。 “叫进来。”璟帝对一旁的张公公说。 张公公快步出了大殿,将江沐雪带了进来。 “见过父皇,父皇万福金安。”江沐雪叩拜在地。 “差事办得不错,起来吧。” “谢父皇。”江沐雪站起身来,仍低着头。 璟帝走到萧珩面前,说:“你希望朕怎么处理?” 萧珩直觉的手心冒了汗,稳了稳心神,说:“儿臣不敢妄议。” 璟帝笑出声来:“现在倒是不敢妄议了,怕得罪人啊?” “儿臣惶恐。” 璟帝一转身,张公公马上拿起软垫放在台阶上,璟帝正好坐在软垫之上。 “你说,萧熠搞个醉仙居,是何用意?” 萧珩没想到璟帝突然问得这样直白,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璟帝见萧珩低头不语,转头去看江沐雪,却见江沐雪也低眉顺眼地站着。 “得,两个哑巴。”璟帝一拍大腿站起身,“张炳福,你看这两个人是不是哑了?” 张公公陪笑道:“陛下,奴才妄自揣测,三殿下许是口干了。” “那就赐茶,喝了再说。” “是。” 张公公取了杯茶,恭敬地走到萧珩面前,双手奉上。 萧珩看了一眼那茶,也双手接下,微微举高,说:“谢父皇。” “张炳福,你说的对,这茶还没喝呢,就会说话了。” 张公公跟在璟帝身后,笑着说:“陛下英明。您这盏圣水往下一赐,三殿下就似那旱苗逢雨,噌噌往上冒呢!” “旱苗逢雨。”璟帝大笑几声,转向萧珩,“你这旱苗,得要朕给多少雨啊。” 萧珩左手宽袖掩面,将茶一饮而尽。 见萧珩又不言语,璟帝看向江沐雪,说:“江家丫头,你说,朕得给多少雨?” 江沐雪垂目道:“陛下的恩典就像琼浆玉液,哪怕只给一滴,也是儿女的福分。” 璟帝听完,又大笑起来,指着江沐雪对张公公说:“这丫头有意思。” 张公公笑着欠了欠身。 还没等二人反应过来,璟帝便迅速收了笑。 突如其来的安静让二人一惊。 璟帝又在楼梯上坐下,紧盯着萧珩,问道:“你这折子写得倒是清楚,却一个字都没提萧熠,为何?” 萧珩知道避无可避,于是答道:“回父皇,儿臣多方查证,所有证据均指向掌柜陈仲春,是他勾结康来阁,传播疾病,借机敛财。并无证据证明二皇兄牵扯其中,所以,儿臣并未提及。” 璟帝一伸手,张公公便奉上一杯茶。 “虽然你没写,但按照时间算算,这疫病出现是在醉仙居酒会前后吧。”觉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能参加那酒会的,没几个是普通人。” 萧珩心中一惊。 他在奏折里隐瞒了酒会的事,只说醉仙居将特制的熏香放在大堂,没想到璟帝竟然连酒会这种小事都知道。 “回父皇,我们只查到醉仙居将熏香放在大堂,至于酒会……儿臣并未参加,因此不敢揣测。” 璟帝将空杯递给张公公,说:“你倒是严谨的很。那你说说,若你不是怀疑朝中有大臣身染疫病,为何让朕暂停早朝?” 萧珩正打算编个理由,便听江沐雪在一旁说:“陛下,是臣女提议的。” “你提议?” “是。臣女懂些医术,若是不接触患者,疫病就很难传播。大臣们平日在城中多与人接触,很容易感染疫病。陛下龙体要紧,所以臣女才建议三殿下,恳请陛下暂停早朝。” 璟帝凝视着江沐雪,半晌,终于发出了大笑,道:“行,说得通。老三。” “儿臣在。” “这事,萧熠脱不了干系,你说,朕该如何罚他?” 萧珩不明白今天父皇为何反复逼问他对二皇兄的看法。往日里,即使是霜华节这样的大事,父皇也不会正眼看他,今天,这是怎么了?这是不是说明父皇对他有所改观? 不。不能这样想当然。 父皇也许是在试探,毕竟这次是自己前来请命,求来差事。他也许是怀疑我起了挣储之心,所以才试探我对二皇兄的看法。 但,父皇一直对二皇兄宠爱有加,所以不能将事情说的太重,免得触怒了父皇,但也不能说的太轻,免得父皇会说我寻思。 “父皇,二皇兄被小人蒙蔽,儿臣认为,应该加以训诫,让其闭门思过。” 璟帝打量了一番萧珩,说:“那就这么办吧。张炳福。” “奴才在。” “传旨,二皇子萧熠,闭门思过半月,罚奉三月。醉仙居、康来阁掌柜草菅人命,秋后问斩。” “是。” 正文 第169章 慢悠悠的马车 萧珩看了一眼江沐雪,想起她说想去边境看望父母,于是想开口求赏。 可还没张口,便听璟帝说:“赏白银五百两。” 听了这话,两人均愣了一瞬,才行礼道:“谢主隆恩。” “江家丫头。” “臣女在。” “老三这腿也伤了一阵子了,你既然懂些医术,就给她治治。” 萧珩听了这话,只觉得有人在他后脑上猛击了一下,连忙说:“父皇,她只是懂些皮毛,不堪大用。儿臣现在很好,无须医治。” 璟帝用扇子敲打了几下萧珩的肩膀,说:“你看看你,既是正妻,便应该信赖,怎能这样伤人?” 萧珩低下头去,说:“儿臣谨遵教诲。” “江家丫头,你们江家也是有功之臣,现在,就看你能不能再立新功了。” 江沐雪的舌头不自觉的用力顶着上颚,像是要将那里顶出一个洞一样。她悄悄深吸一口气,放松了舌头,说:“是,陛下。” 璟帝似是有些不悦,扇子拍打着掌心啪啪作响。 “都说了,你该叫朕父皇。” “是,父皇。” 两人出了宫,心头的担子却更重了。 对视一眼,纷纷苦笑。 “算是圆满解决了吧?”江沐雪问道。 “先回府吧。” 筝儿见两人出来,脸上没有轻松的神情,顾不上礼节,跑了过来。 “小姐,公子,你们没事吧?” 江沐雪笑着迎上来,说:“不止没事,还有赏赐呢。” 筝儿看着江沐雪的笑容,总觉得哪里不对,于是疑惑地看向萧珩。 “你家小姐说的没错。上车吧。长青,慢慢走,四处转转。” 上了车,小茶桌上摆了筝儿带来的点心。 车慢慢晃动。 “现在聊吗?”江沐雪问道。 萧珩本在发呆,突然被问,像回过神一样,说:“我不会纳妾。” “什么?”江沐雪突然懵了。 “父皇说你是正妻,我怕你担心我会纳妾。所以提前说了,让你安心。” 江沐雪突然有些生气,将一颗炸疙瘩扔进嘴里,狠狠地嚼了几下。 “我向你保证——” “保证个屁。”江沐雪愤愤地打断了他,“这是重点吗?” 萧珩低下头去,说:“我不知该如何做了。” “那就从头捋,慢慢捋。”江沐雪的语气平静了下来,“皇上是不是有意包庇萧熠?” “二皇兄从小便聪慧,而且是父皇最宠爱的妃子所生,所以,父皇向来对他最是宠爱。” “我刚才觉得,皇上对他是有所怀疑的,所以他才问你,是吗?” “可能是在怀疑他,也有可能是在试探我。这次是我主动请缨,也许,父皇是怀疑我动了挣储之心。” 江沐雪有些惊讶,说:“还有这一层?” “我自小便在宫外,在这件事之前,我几乎没有主动进宫过,父皇也极少传召。父皇将你我指婚也是为了牵制江家和我。但在你我成亲之后,我主动入宫,查探的结果也与二皇兄有关,父皇对我有所怀疑也是正常的。” “怪不得你当时不想进宫。”江沐雪有些抱歉,认真看了看盘子里的点心,拿起一块枣泥酥塞进萧珩手里,说,“抱歉啊。” “受伤的是你,你不必抱歉。”他没有抬头,只是盯着手里那块枣泥酥。 江沐雪若有所思地说:“所以,让我帮你治伤,也是试探?” 萧珩点点头。 “要是治好了,那是我遵旨办事,理所应当。” “万一出了意外,可以说你谋害皇子,可以说你医术不精、欺君罔上,甚至,可以定你父亲暗中谋反。” “没这么——”江沐雪意识到自己声音有些大,连忙压低声音,“没这么严重吧?” “父皇恩威难测。” 江沐雪思索片刻,说:“所以,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萧珩听了这话倒是惊了,说:“所以,咱们要找个理由,尽量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有什么用啊?” “拖延到父皇对我改观,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江沐雪有些无语:“你连你父皇为什么这样待你都不知道,怎么改观嘛。” 萧珩又低头去看那块枣泥酥:“那也只能试试,我不能让你去冒险。” 江沐雪一时不知如何应对萧珩的话,于是拿起一块绿豆糕,塞进嘴里。绿豆糕在唇齿间散开,她忙伸出左手去接掉下去的残渣,有几分狼狈。 “其实,有一个法子,能拖延这件事。”江沐雪突然说。 萧珩的眼睛亮了几分:“什么法子?” “怀孕。” 萧珩眼中瞬间溢满怒气,不自觉地将枣泥酥捏碎,压抑着声音说:“我拒绝。” 江沐雪见他又是这样,已经见怪不怪,于是拿出帕子,伸到他的手下,说:“松手。” 萧珩一时不知所措。 “松手,扔我帕子上,别掉在车上了,很难清理的。” 萧珩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将枣泥酥捏得粉碎。 晓晓给他的枣泥酥。 松开了手,碎屑落在帕子上。 江沐雪回了座位,看着帕子上的点心残骸叹气。 “给你挑了最漂亮的一块呢。” 她拿起最大的一块塞进嘴里。 “停手!”萧珩叫出了声,“你这是作甚?” 江沐雪眼神倒是坦然:“很可惜啊,筝儿好不容易做的。” 萧珩低头伸出手去,说:“我吃。” 江沐雪没有挣扎,挑了两块大些的放在萧珩掌心,小心地讲帕子包了起来,说:“这些回去喂鸟。” 萧珩认真地吃着枣泥酥,忽听得对面说:“你要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我也能治。” “咳咳咳!”萧珩被呛得说不出话。 江沐雪一脸无奈,不耐烦地坐到萧珩身边,用空心掌熟练地拍着萧珩的后背。 “没事儿,都是两口子了,你说实话就行。” 等萧珩终于停止了咳嗽,才几乎咬着后槽牙似得说了一句:“我并没有难言之隐。” “没有就没有嘛,这么激动干嘛。我只是表明一个态度,还是那句话,你知道我的底线在哪里。” 萧珩没有回应江沐雪的话,只是拉了拉铃。 长青掀开帘子,探头说:“公子,有何吩咐?” “回府。” 正文 第170章 生辰 江沐雪每天天一亮就去济生堂。这些日子,病患的数量开始减少,患病的人的症状也越来越轻。 这是好事。 过了两日,是江沐雪的生辰。 萧珩不知道这一天江沐雪会有何安排,但他隐隐担心她还是会去济生堂,所以一早就等在偏院外。没想到,她真的穿着朴素的旧衣服,带着筝儿准备离府。 刚一出门,她便见了萧珩正守在门外,于是上前问道:“是出了什么事吗?” “今日,你还要去济生堂吗?” 江沐雪不明所以,说:“是啊,正打算去呢。” 萧珩看了一眼她身后的筝儿,说:“今日是你的生辰。” 江沐雪有一瞬间的慌张,她完全忘记了。但她反应还算快便,嘴硬道:“生辰不就是寻常一天吗?” “是寻常一天,但,今日至少不必想寻常之日那样忙碌。” 江沐雪想了想,想了想这几天济生堂的情况,便说:“也好,那今天我就休息一天。” 萧珩笑了,说:“那你想如何休息?” 这个问题,竟让她有些犯难。 如何休息…… 她真的不太擅长这件事。以往她每逢休息日要不就是窝在家里,要不就是去闺蜜家。突然问她一整天想怎么玩,她竟一时语塞。 “我就先去济生堂转一圈,然后……” “都说了,今日休息。” “对对,今日休息……” “原来也有你不擅长的事。”萧珩笑道,“那今日便先去集上转一转,买些你喜欢的物件,随后去听戏。长青说城里新开了一家飘香楼,咱们最后去那里用膳。这样安排可好?” “好,好得很。走吧。” “你不换身衣服吗。”萧珩问道。 江沐雪低头看了一眼,问:“这衣服怎么了?” 萧珩笑笑,说:“没怎么,只是印象中姑娘们出门都愿意穿得漂亮些。” 江沐雪回头看看筝儿,说:“那咱们去换身衣服吧。” 筝儿笑着应道:“是,小姐。” 回了房筝儿打开衣柜,选了一条蓝色的衣裙,帮江沐雪换上,又拿了一支珠钗,重新盘了头发。 “我家小姐真好看。”筝儿轻抚着江沐雪光滑的头发,眼睛透过镜子望着她,“过了今日,小姐就十九了。” 十九。一个好遥远的数字啊。 江沐雪回想自己十九岁在做什么。大二,刚刚接触真正的专业课,在解剖室里手发抖。 她突然觉得我这情形,如果她没有过来,那现在真正十九岁的江沐雪还如何面对。 不,不应该这样想,不能这样武断地认为她不能面对。 但……她去哪儿了?死了吗? 我呢?我在原来的世界死了吗? “小姐,头发梳好了。”筝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好,走吧。”江沐雪笑着站起身。 重新梳妆的江沐雪出现在萧珩面前,笑盈盈地说:“走吧。” “好,你先走。” 筝儿微微一愣,低头跟着江沐雪走向门口。 萧珩跟在后面,看着那个背影,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好像只有当他远远地望着那个身影时,她才是属于他的。 萧珩不想这样。 他从没像现在这样希望自己变得强大,他想站起来,他想拥有权利。但他又不想让她冒险。 萧珩暗自嘲笑自己的贪心。 长宁等在马车旁,见江沐雪过来,恭敬的行了礼。 江沐雪见到长宁十分欣喜,上前笑着说:“长宁,你跟我们一起去吗?” 长宁行礼道:“是,夫人。公子让长宁服侍夫人。” “太好了!”江沐雪凑到长宁耳边说,“今天要去好多地方呢,你要是累了就跟我说,不用迁就我。” 长宁低下头,小声说:“多谢夫人。” 萧珩已经上了车,掀开车帘,笑着说:“上车吧。” “嗯!” 马车到了最繁华的街道。 江沐雪掀开车帘朝外面一看,顿时吃了惊。这些日子真是光干活了,来往各种地方也都匆匆忙忙,根本没来得及逛逛。 萧珩看见江沐雪吃惊的样子,心里有一丝不忍:除了他,还有个哪个王孙公子能让自己的夫人每日奔波操劳的? “去吧,我跟长青在后面跟着。” 江沐雪眼睛像是冒出了星星。她重重的点了下头,跳下马车,拉起长宁和筝儿的手。 “咱们先走,他们说在后面跟着。” 长宁有些不安地回头看了一眼,才跟着江沐雪跑了。 进去一家首饰铺,掌柜见来人衣着华贵,连忙迎上前,说:“夫人,今天我们店里有新上的货,您看看有没有顺眼的,小的帮您取来。” 江沐雪看了一眼那个掌柜,说:“你忙你的就行了,我随便看看。” 掌柜是个识趣的,见江沐雪态度冷淡,便退到一旁,让一个小厮紧跟着她们,自己也不近不远地站着。 江沐雪指着货架上的两支钗子说:“那两个,帮我拿下来看看。” 小厮连忙上前,取下钗子放在铺了软巾的桌上。 筝儿凑上前,看了一眼,说:“小姐,我帮您试试?” 江沐雪没有理会筝儿,接着对小厮说:“那支帮我拿一下。” 小厮又忙不迭地取下一支。 江沐雪看着桌上的三支簪子,抿嘴皱眉,问道:“筝儿,你觉得哪个好。” “我觉得小姐选的都好。” “我说真的呢。”江沐雪埋怨地看向筝儿。 “我也说真的呢。”筝儿委屈地看向江沐雪。 “这么说吧,我现在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非得让你选一个最好看的,你选哪个?” 筝儿委屈得更厉害了:“小姐,哪有这样的。” “那你说一个不就好了?” 筝儿又仔细看了一遍,指着中间的一支说:“这支最好看。” “嗯,不错。”江沐雪点点头,转向长宁,“你觉得呢?” 长宁低着头,小声说:“夫人眼光独到,选得都是最好看的。” 筝儿掩嘴轻笑:“长宁,你就说吧,要不小姐要用刀架你的脖子了。” 江沐雪站到筝儿身边,郑重地点了下头。 正文 第171章 簪子 江沐雪摇摇头:“人家说什么你也说什么,没意思。你再选一个。” 长宁有些为难,她宁可回答一个武器库的武器有什么区别,也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仔细看去,三支簪子,两支镶的金珠,一支嵌的珍珠,筝儿选的一支是镶的金珠的,夫人既然想让她选,那就选一个配饰不一样的吧。指着右边的一支嵌了珍珠的簪子说:“这支好看。” 江沐雪很满意的样子,问小厮:“我试试行吗?” 没等小厮开口,掌柜就跑了过来,笑着说:“您试,您尽管试。” 筝儿问道:“小姐想先试哪个?” 江沐雪指着长宁选中的一支,说:“这个吧。” 筝儿伸手去拔江沐雪的簪子,却见江沐雪一下子跳到一旁,说:“你这是干什么?” 筝儿一脸不解:“小姐,不拔掉原来的簪子,怎么是新的呀?” “你插在我头上,我又看不见后面。你在长宁头上试,我要看整体效果的。” 长宁顺从的转过身,拔掉自己的头上小刀一样的簪子。 筝儿觉得也有些道理,于是拿起簪子,插进长宁的头发。 江沐雪上下端详一番,煞有介事地说:“还可以,再试试那支。” 筝儿正要拔掉长宁的簪子,又被江沐雪制止。 “别拔啊,我要对比的。”江沐雪眼神中有些许不悦,“在你头上试。” 筝儿有些无奈,但还是说:“是,小姐。”说完,她拔掉自己的木簪,插入银簪。 江沐雪把这两人拉到一起肩靠着肩,自己转着圈看。 掌柜的也在一旁看,满面春风:“夫人的眼光确实好。” “这两支多少钱?” “十两银子。” “这么贵!”江沐雪惊得叫出了声。 “不贵啊,夫人,您看这做工,我们的做工是最好的。而且您看,这个镶了金珠,这个嵌了珍珠的。” 江沐雪拿起桌上的那支,掂了掂,说:“你这簪子一共也没用掉一两银子。芝麻大的金珠镶了两个,黄豆大的珍珠嵌了一个,您要是不说,我还看不见嘞。就这,您要我五两银子一支?掌柜,生意可不是这么做的。” 掌柜本想着这人穿的布料极好,想多挣一些,没想到是个较真的主儿。 “夫人啊,您看我们这做工。” 江沐雪摸了摸手上的簪子,瘪瘪嘴,说:“这做工,也就一般吧。” 掌柜嘿嘿一笑,说:“那,您想给多少嘛。” “三两银子一个,您要是同意,这两支我都带走,一共六两,祝您三阳开泰,六六大顺,发大财。”江沐雪挑了下眉毛,“而且,以后我会常来照顾您生意,怎么样?” 掌柜无奈地笑笑,说:“行,那就按您说的,以后要常来啊。” “您放心。”江沐雪将银子放在桌上。 筝儿和长宁伸手要去拔簪子,却被江沐雪按住了。 “出去再说。”江沐雪拉着两人出了门,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姑娘,“你们带着。” 两人面面相觑。 “送你们的。” 筝儿慌张地说:“小姐,这太贵重了,筝儿不能要。” 长宁正要跟着拒绝,抬头看见江沐雪正严厉地盯着筝儿,便闭了嘴,低下头去。 “你们愿意戴原来的就换,反正簪子归你们了。”说完,她看向长宁,“我是认真的,你可以戴原来的簪子。” 长宁一直将她的簪子握在手里,心里不知是何滋味。她一直很怕,怕不能报仇,又怕再次见到那些坏人,她怕公子和夫人赶她走,又怕他们待她太好以至于无法报答他们的恩情。 此时,她看着手里的簪子,簪柄粗糙,簪头的刀片却磨的光滑锋利。她的手无数次被刀片割伤,却仍然每天都戴着它。这些疼痛好像能提醒她,她不配幸福,不配安宁。 但,就在刚才,那个短暂的瞬间,她希望这个簪子消失。她希望她的头上如筝儿一般,哪怕只是一支普通的木簪也好,只要不是它。 长宁将手里的簪子紧紧握住。 “我只是想送你们东西,这是为了我自己高兴,你们不用有压力的。”江沐雪对着长宁伸出手去,“给我,我帮你换上。” 长宁松开了手,露出那把小刀。 江沐雪将它拿了起来,两步绕到长宁身后,拔出新簪子,将小刀插进了头发。 “好了。这个你留着。”江沐雪把新簪子递到她面前,“它没有任何意义,只是一个小礼物。你们要是不喜欢就拿去卖钱或者送人,它已经归你们了,随便你们怎么处置。” 筝儿望着江沐雪,眼睛里像是有些泪:“小姐,这簪子,筝儿会留着一辈子的。” 江沐雪伸手去戳了戳筝儿的小脸,说:“你想怎么处置都行,不用告诉我。啊,对了。”她从小包里摸出四两碎银,“一人二两,赶快装起来。” 二人又对视了一眼。 长宁看了看手里的银子,问道:“夫人,您是要赶我们走吗?” “我赶你们走?”江沐雪眨眨眼,“我什么时候赶你们走了?” “那小姐为何给我们银子?”筝儿有些急了。 江沐雪笑了出来:“刚才簪子应该花十两的,这不是便宜了四两吗?那就给你们一人二两啊。” 竟然还有人这样想事情…… 萧珩一直在一旁安静地听,这时突然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江沐雪叉着腰问道。 “没事,我只是好奇,为何过寿辰的人会是送礼的人。” “无所谓送礼还是收礼,高兴就行。”江沐雪扬了扬下巴,“走吧,去逛逛别的。” 江沐雪拉着两个姑娘继续向前,进了一家胭脂铺。 萧珩微微转头,对长青说:“跟上吧。” 长青转头看了一眼首饰铺,问道:“公子,要不要去买支簪子送给夫人?” “她送簪子我也送簪子,太过无趣。”萧珩笑道,“走吧,跟上她们,莫要跟丢了。” “是,公子。” 长青推着萧珩,走进人群中。 正文 第172章 中箭 看着看着,身边有两个姑娘站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一边选胭脂一边聊天。 “吓死人了。” “就是说啊。” 江沐雪有些八卦,悄悄竖起耳朵来听。 “我听说济生堂会给穷人送药呢,你说,会不会给的是假药啊?” 江沐雪听到济生堂三个字立刻急了,上前问道:“劳烦二位,济生堂怎么了?” 两个姑娘警惕地问道:“同你有什么关系?” 江沐雪按住筝儿,陪着小说:“好奇嘛。” 其中一个姑娘上前一步,小声说:“刚才我们从那边过来,看见一个老太太在门口哭呢,说送的药怎么怎么样,围着好些人,我们没敢细听,就走了。” 江沐雪笑着说:“谢谢你们啊。” 说完,她敛了笑,朝门外走去。 萧珩和长青等在门口,见江沐雪表情不对,忙问:“怎么了?” 江沐雪说:“刚才我听说济生堂出了点事,但不太确定,我去看一眼。” “我陪你。”萧珩说道。 “不用,让长宁骑马带着我过去看一眼就行。”江沐雪张望了一下四周,“那边有个茶楼,你去点上一壶茶,叫些点心,一会儿我就回来了。” 长宁行礼道:“公子放心,长宁会保护夫人。” 萧珩点点头,说:“一切小心。” “放心吧。”江沐雪对筝儿说,“你跟公子在这里等着,我们很快就回来。” 筝儿上前一步,说:“小姐去哪儿我去哪儿。长宁骑马带着小姐,筝儿可以跑的。” “瞎说。”江沐雪脸上有了怒意。 萧珩看看筝儿,说:“你们驾马车去,别耽搁了。” “嗯。”江沐雪笑着点头。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长青突然看向不远处。 萧珩注意到长青的异常,问道:“什么事?” “我刚才看见两个缉事司的人,不过穿着便装。” “不要打扰他们了,上楼吧。” 马车停在街边,济生堂前确实围了些人。 江沐雪说着“借过”穿过人群,看见一个老妇人趴在石阶,有气无力地抽搐着。 石头蹲在一边守着老妇人,听到声音抬头看去,见是江沐雪,高兴地站起身,说:“小姐,你怎么回来了?” “出什么事了吗?”江沐雪看着那老妇人,悄声问道。 石头耳语道:“这老妇说她家里穷,前些日子吃了济生堂送的药,家里孩子就死了。” 江沐雪小声说:“有没有记录?” “回小姐,我已经查过了,没有查到记录。但她就是不肯走,也不肯进屋,已经哭了一个时辰了。” 江沐雪点点头,笑着走上前。 “大婶,你别在这里坐着了,地很凉,咱们进屋去聊,好不好?” 老妇人两只手扶着江沐雪的胳膊站起身,问道:“你就是江沐雪?” 江沐雪笑着点头,说:“对,我就是江沐雪,咱们进去说,好不好?” “好,你是江沐雪,那就好。” 老妇人拍拍江沐雪的胳膊,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刀,刺了过去。 长宁眼疾手快,两步上前用肘窝钳住老妇人的胳膊,身体一扭,将她带倒在地。 江沐雪还没反应过来,就听筝儿大喊一声:“小姐小心!” 一转头,筝儿已经栽倒在地,面容扭曲,肩上插着一支不知从何而来的弩箭。 一切只发生在几秒钟之内,人群尖叫四散,江沐雪完全愣了。 石头的声音由远及近。 “小姐,小姐!” 她回过神来,见老妇人已经被长宁打晕,再一转头,看见长宁正朝着弩箭射来的方向奔去。 江沐雪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嗡嗡作响,她蹲下身子,说:“石头,帮我把她抬进去。” 身后,一只信号弹腾空而起。 筝儿努力咬唇忍痛,却随着移动的颠簸不自觉的发出呻吟。 进了江沐雪的卧房,二人小心地将筝儿放在床上。 筝儿的嘴唇已经有些发白。 “我去准备金疮药”石头焦急地说。 江沐雪只觉得自己两手发抖,她攥紧了拳头,转头对石头说:“帮我取纱布和烈酒,还有剪子,我要把箭拔出来。” “是。” 石头动作麻利,转身出门。 江沐雪有些庆幸,还好工具都在她的随身小包里,从不离身。 但……这些工具都已经剖过尸…… “筝儿,等我一下,忍住。” 江沐雪冲出门去,大喊一声:“长宁!” 长宁听到喊声,拾起地上的一片叶子,转身跑回。 “夫人!” “我要你头上的簪子,给我,快!” 长宁没有丝毫犹豫,抽出簪子,双手交给江沐雪。 江沐雪没有停留,跑回了卧房。 石头已经拿回了工具,整齐的摆在桌上,坐在床边为筝儿把脉。 见江沐雪回来,石头站起身,说:“小姐,可能会失血,不知道能不能止住。” 江沐雪看了一眼已经被血染红的床,说:“先去煎药,总要试试。我记得药库里有一支人参,拿出来用。快去。” 石头微微一愣,但马上说:“是。” 江沐雪点起了小药炉,药锅里装了水,将小刀、止血钳和针都扔了进去,又去了茶杯,用烈酒洗过之后又装了干净的酒,将丝线泡了进去。 她转头看看眼神有些迷离的筝儿,眼睛有些酸涩。 “筝儿,我帮你拔箭,会疼,你忍忍。” 江沐雪拿起剪刀,小心地剪开筝儿的衣服。 一只手慢慢抬了起来,拦住了江沐雪的动作。 “筝儿,有什么话,等拔了箭再说。”江沐雪用手背擦了下眼泪。 “不,小姐,我要现在说。”筝儿的声音微弱,却很坚定,“等我说了,小姐再决定要不要救我。” “你胡说什么!我当然要救你!”江沐雪的声音有些嘶哑。 她来到这个世界一睁眼就看见的筝儿,爱笑的筝儿,温柔的筝儿,会做一堆好吃饭菜的筝儿,会帮她梳妆、抚平衣角的筝儿。 最好的筝儿。 “小姐,不要这样着急,等筝儿说完了,你再决定。无论如何,筝儿不会怪你。” 江沐雪将她的手轻轻放下,又麻利而小心地去捡筝儿的衣服。 “筝儿,有什么话,你以后再说,你现在要保存体力,知道吗?” “小姐。”筝儿看着江沐雪的眼睛,虽然那双眼睛仅仅此刻并没有回望她,而是盯着剪刀,“你不是我家小姐,对吗?” 江沐雪只觉得周身冰冷,动作停了下来。 正文 第173章 拔箭 “我是最了解我家小姐的。”筝儿的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自顾自地说,“那时,老爷来信,说皇上要给小姐指婚。小姐听了以后知道这是皇上要想办法牵制江家,很是生气,拉着我去金光寺许愿,让佛祖保佑她嫁不成。我当时也跟着求了签,庙里的和尚说,这签文的意思是我要换个主子。” 筝儿咳嗽了几声,江沐雪扶住她,说:“别说了,你的伤——” “小姐,你让我说吧,要是我死了,就没机会了。”筝儿望着江沐雪,却像是通过她再看另一个人,“当时,我家小姐笑得不行,她说,换个主子也好,免得跟着她遭罪。我当时还以为我家小姐不要我了,没想到竟是这样。你是公子上门看病那日来的,对吗?” 江沐雪脑子嗡的一声。她一直以为自己很幸运,伪装得很好,竟然第一天就暴露了吗? 她看向筝儿,眼睛里有些恐惧。 “如果有人上门闹事,我家小姐不会被人一招制服,她也不会让我跑,她会让我关门抄家伙。” 筝儿说完,似乎想笑,却咳嗽了几声,引得伤口更加疼痛,使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江沐雪扶住筝儿的身体,免得她动作太大,刺激到伤口。 “筝儿,无论如何,先处理伤口。” “不,小姐。你让我说完。”筝儿望向江沐雪,“我知道你是好人,但,你是谁?你为什么会来?告诉我,小姐。” 看着筝儿坚定的眼神,江沐雪知道再隐瞒也没有意义了,于是说:“我当时生了病,以为自己要死了,睁开眼,就看见了你。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 “那我家小姐呢?她……”筝儿眼睛里瞬间溢满了泪,“她死了吗?” “我不知道,筝儿,我真的不知道。” 一滴眼泪顺着筝儿的眼角流了下来,像是将她眼中的光也带走了。她忍着痛抬手拔掉了头上的发簪,将它塞进江沐雪手里,说:“小姐,筝儿明白了。无论你怎样选择,筝儿都认。” “你给我这个干嘛?” “我娘说,死人身上的东西就要埋了。趁我活着,发簪还你。” “既然你说我怎么做你都认,就不要再说话。” “小姐,你要想清楚,现在是让我死最好的时机。” “你又说什么胡话。”江沐雪看着那支染血的在发簪,突然有些生气。 “我知道了你的身份,你不怕我以后将这件事告诉老爷夫人,或是告诉公子,将你治罪吗?” “你一直没有拆穿我,不就是希望我用江沐雪的身份嫁给萧珩吗?这样才是对江家最好的选择。”江沐雪取了针,刺入几个穴位,“我学过针灸麻醉,但没试过,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筝儿的脸色越来越差了,她闭上眼,似乎等待着巨大的痛苦。 江沐雪小心的掀开衣服,看着触目惊心的伤口心悸。她又看了一眼筝儿,将帕子卷成一个卷,放到筝儿嘴边,说:“咬着,不许动。” 筝儿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张开了嘴,随即咬紧了帕子,又将眼睛紧紧闭起,右手抓紧了床褥,指节泛白。 江沐雪熄灭了药炉,取出工具,将烈酒倒在一块纱布上,小心的擦拭了弩箭四周的皮肤。 她一直在犹豫要不要直接将弩箭拔出,但如果弩箭有倒钩,直接拔出就会大出血,她不想冒险。 还是切开再拔吧,总归安全一些。 于是,她拿起小刀,切开了皮肤,血液溢了出来,她用纱布不停地擦拭,继续分割,直到看见带着倒钩的尖端。她换了一纱布,放在弩箭旁边,将剑拔出。 巨大的疼痛让筝儿叫出了声,但仅仅发出一声,她便忍住了。 大量血液涌出。 江沐雪将金疮药倒在伤口上,用纱布卷加压止血。 很快,金疮药就被血液冲掉。但幸运的是,血压并没有喷出,说明没有伤及动脉。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纱布卷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但好像出血的速度减慢了 她拿开纱布卷,稍微清洁了双手,对齐伤口,用弯针和丝线将伤口缝合。随后继续撒上金疮药,用纱布卷压迫包扎,拔了针。 筝儿微微睁开眼睛,口中的帕子已经湿透。 江沐雪拿出了帕子,小声问:“筝儿,还好吗?” 筝儿无力地笑笑,说:“疼。” 江沐雪摸摸筝儿的头,说:“我去看看石头的药煎好了没。” 她将染血的工具放进盆里,一转身,便看见萧珩正被长青架着站在门口。 “你的轮椅呢?”江沐雪有些吃惊。 萧珩看了一眼染血的东西,朝门里看了一眼,问道:“筝儿怎么样了?” “暂时没事,我去看看石头的药煎好了没。” 这时,厨房丫头铃儿端了一碗药过来,说:“小姐,煎好了。” 江沐雪松了口气,说:“麻烦你喂一下筝儿,我把东西清洁一下。” “是。” 长宁进了房间。 江沐雪又看了一眼萧珩,说:“你快点找地方坐下,把轮椅找回来,别一会儿又发病了。我这几天没时间照顾你。” 萧珩知道江沐雪心急,便说:“是。” 江沐雪将工具清洁干净,想着刚才床铺都已经被血浸透,太容易滋生细菌,便去找石头帮忙。没想到刚一出门,就见石头前来找她。 “小姐,筝儿一定出了不少的血,我将隔壁的床铺整理出来了,换了新的被褥。要不要把筝儿挪过去?” 江沐雪松了一口气,说:“好,等筝儿吃了药,咱们挪过去。” 回了房间,铃儿正半勺半勺的喂着药。听见声音,抬头看了一眼,点了下头,便继续喂药。 她知道,此时,江沐雪最担心的就是筝儿,不会介意什么礼节。 江沐雪蹲在床边,小声说:“筝儿,一会儿吃了药,咱们去隔壁房间睡,这张床都是血,很容易感染的。” 筝儿有些不懂什么叫感染,但她知道江沐雪是为了她好,于是点了点头。 正文 第174章 礼物 筝儿,望着江沐雪,又流了泪。 “很疼吧?” 筝儿声音有些颤抖,说:“小姐,我不知怎么报答你。” “你要不是为了救我,也不会受伤,要说报答,应该是我报答你才对。”江沐雪擦了擦筝儿眼角的泪,“现在咱们搬去隔壁可以吗?” 筝儿点点头。 江沐雪出了门,想了想,对长青招招手,说:“长青,过来帮忙。” 她展开一条被单,将筝儿的身体盖住,才让长青到了床边,说:“你力气大,把筝儿抱到隔壁去,稳一点。” “是,夫人。” 长青低头看了一眼筝儿,说:“失礼了。” 随后他将筝儿打横抱起,小心地出了门。 安顿好一切,江沐雪关上了房间的门,转过头,看见萧珩正坐在院子里望着她。 江沐雪走到他的身边,说:“刚才太着急了,说话语气不太好,抱歉。” 萧珩笑笑,说:“别放在心上。刚才发生了什么?” “刚才有些乱。”江沐雪想了想,说,“刚才,我回到济生堂,见到一个老太太在门口趴着,说家里孩子吃了济生堂送的药就死了。我刚跟她说了两句话,她就拿了刀出来要捅我,一下就被长宁制服了,我还没来得及反应,筝儿就中了箭。” 萧珩想了想,说:“看来,那个老太太只是用来分散你们注意力的。” “对了,那个老太太呢!” “别担心,长宁已经把她送去缉事司了。” 江沐雪松了口气,问道:“你的轮椅呢?” 萧珩不知为何突然尴尬起来,说:“我们看见长宁的信号,我怕你出事,怕找马车耽误时间,便让长青骑马带我过来。” “骑马?”江沐雪点了点桌子,说,“让我摸摸手。” 萧珩笑笑,将手放在桌上。 指尖轻搭手腕,江沐雪又皱起了眉:“是不是又疼了?” 萧珩没有隐瞒,说:“是。” “吃药了没?” “吃过了。”萧珩拍拍腰间的锦袋。 江沐雪看看萧珩的腿,说:“我必须想办法治好你的伤。” 萧珩没有接话,低头说:“若不是今日我叫你出来,可能也不会出事。” “我本来打算直接来济生堂的,要出事,怎么都会出。”江沐雪想了想,说,“其实我可以接受有人会误认为吃了药才出的事,这还挺常见的,但,怎么会有弩箭呢?” 正在这时,阿源带着轮椅来了,身后跟着长宁和沈安。 “公子,夫人。”二人行礼。 “三殿下。” “沈安,你怎么来了。” 沈安到了跟前,说:“长宁说这里出了事,所以过来看看。” 说完,沈安的眼睛看向四周的屋顶。 萧珩低声问道:“有没有安静点的房间?” 江沐雪点了下头,说:“有,去茶室吧。” 将萧珩安顿好,阿源、长宁、长青三人退出了房间,守在门口。 沈安从怀里掏出一片叶子。 “我是看了这片叶子才来的。” 萧珩拿起叶子,看见上面有一个齿痕,心中一惊。 江沐雪知道这两人有事瞒着她,但又不太确定,因此问道:“需要我回避吗?” 萧珩将叶子放在江沐雪掌心,说:“不必。你看看这个。” 江沐雪仔细端详着叶片,说:“这上面有一个齿痕,应该是人咬出来的。有什么特别吗?” 沈安说:“月璃自杀那晚,我曾经怀疑树林里有人埋伏,在树下找到一片叶子,与这片一样,上面有一个齿痕。” 江沐雪听了,也是一惊:“你是说,今天袭击我的人,可能和月璃的事情有关?” 沈安点了下头:“虽然只是一片树叶,但,确实有些可疑。” 萧珩面色凝重,说:“今天在四季胭脂铺前面,长青说好像看见了缉事司的人,是在公干吗?” 沈安回道:“是。这几日,我们一直暗中守着康来阁的那处院子。有两个姑娘这两天总是路过,像是去打探的,但又十分谨慎。我们起了疑,于是跟踪决定她们,发现他们回了明月轩。” “明月轩的姑娘为什么要去那里?”萧珩问道。 “不清楚,但我们决定先跟着,看能不能查到什么线索,今天,我们的人也是因为跟踪他们才到了四季胭脂铺那里。” 江沐雪突然觉得身后发冷。 “你们说的两个姑娘,是不是挺好看的,跟我差不多高,一个圆脸,一个瓜子脸。” “是,夫人,您怎么知道?” “我在胭脂铺闲逛,听见有两个姑娘说济生堂门口有人闹事,才回来的。” 萧珩和沈安对视一眼。 “难道,他们是故意引你回来的?”沈安问道。 “可是,为什么呢?”江沐雪疑惑地看向两人,“为了杀我?” 萧珩在心中盘算一番,说:“沈安,你回缉事司好好审那个老太太。” “是。我们这就去抓捕那两个姑娘,也一并地回去。” 沈安行了礼,转身离去。 萧珩转头看看江沐雪,此时露出疲惫的神情。 “很累吗?”萧珩柔声问道。 江沐雪刚才一直神经紧绷,她还没像刚才那样,好像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隔。 “还好。”她勉强笑笑。 萧珩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说:“打开看看吧。” 江沐雪看那布包十分精美,狐疑地抬头看了一眼萧珩,继而低头小心地解开。 里面是一本医书,上面写着四个字:青囊秘要。 “这是我托谢知恒找来的,相传是医圣的绝学,我想你会喜欢。” 江沐雪的手轻抚着那本书,说:“谢谢,我很喜欢。” 萧珩见江沐雪嘴角低垂,突然有些懊悔:“抱歉,我是不是自作聪明了?” 江沐雪抬起头,露出一个微笑,说:“我真的很喜欢,只是我刚才突然想到,你知道我喜欢的东西,但我好像根本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有些自责。” “我喜欢你。” 房间安静了。 江沐雪觉得心脏没来由的狂跳起来,不知是恐惧还是欣喜。 她站起身,将书抱在胸前,说:“我去看看筝儿。” 说完,飞快地走了。 江沐雪一头扎进筝儿的房间,直到太阳落山,石头端来了药,她才将筝儿轻轻拍醒。 筝儿喝了药,疲累地问:“小姐,吃了长寿面吗?” 江沐雪点了点筝儿的鼻子,说:“我一会儿就去吃,你放心。” “小姐,你说,我家小姐,到底怎么了?” 江沐雪轻叹了一口气,望着窗外,自言自语一般地说:“是啊,我们到底是怎么了?” 正文 第190章 相遇 猛地睁开眼,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这脸是…… 穿着现代装、江沐雪模样的姑娘猛地坐起身,却不由得后退了几步。 “你是谁!” 穿着古装、江承羽模样的姑娘正抱着腿蹲地上,说:“我是江承羽。” “这是哪里?”现代装姑娘慌张地四处观看。 这里说不上是亮还是暗,好像没有任何光源,但又能看见。或者说,也不是“看见”,只是“知道”。 这种想法很奇怪,她不知道怎样形容。 现代装姑娘朝自己的手望去,那双手像是漂浮在虚空中一样,像存在,又像不存在。 古代装姑娘说:“这里像是一个意识空间。” “那是什么?” “就是说,这里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你我也不是真实存在的。现在你我只是两团信号,在这里遇见。” 现代装姑娘迷茫地望向对方,问道:“我该怎么称呼你?按年龄,你比我娘小几岁,我该叫你小姨。” “别别。”古装姑娘想了想说:“我用手术刀的,那你叫我刀刀吧。” “好主意,我平时用剑的,那你叫我剑剑吧。” 古装姑娘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现代装姑娘问道。 “没事没事,剑剑不好听啊。你的剑有名字吗?” “幽兰剑。” “幽兰剑……那我叫你幽幽好不好?” “嗯。” 刀刀盘腿坐下,问道:“说吧,你怎么了?” 幽幽不明所以:“什么怎么了?” “你为什么昏迷?” 幽幽拍了下脑袋,说:“对,我跟人打架中了迷药。” “什么什么?你再说一遍。”刀刀的脸上露出了难以名状的迷茫。 幽幽提高了音量,说:“我,跟人打架——” “我是听不懂,不是听不见。”刀刀打断了对方,“你为什么会跟人打架?” “我在医院门口遇到一个孕妇,她让我帮她报警。后来有几个男的来打我和郑嫣然,我把他们赶走了。再后来有一个女的要跟我喝酒,把我带去酒吧,我跟他们打了一架。哦,可能还受了点伤。” “哪里?哪里受伤了?”刀刀抓住幽幽的肩膀,上下打量着她。 “可能是肚子吧。我当时失去意识了。”幽幽很平静地说,“无妨,警察他们去了,应该很快就有人把我送去医院的。” 刀刀抓抓头:“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不要乱用我的身体去打架啊。” 幽幽突然站起身,看向刀刀头上的珠钗,问道:“这珠钗是你买的?” 刀刀摸了摸头,说:“是萧珩给的。你知道萧珩吧。” “你怎么直呼三殿下名讳!”幽幽突然有些恐惧,“这是大不敬!你莫要连累了我爹娘!” 刀刀疑惑的眨眨眼,说:“大不敬吗?他同意我这么叫他啊。” 幽幽想了想,蹲在刀刀面前,问道:“你们成亲了,对吧?” “成亲了成亲了。我也不敢抗旨啊。” 幽幽似乎松了一口气,抓过刀刀的手,搭上了她的寸口。 “不用摸了,没怀孕。”刀刀抽出了自己的手。 幽幽面露愁容:“我是听说他身有残疾,难道……郑嫣然说你懂医术,你可以帮他治疗一下。” 刀刀不再说话,只是转了个身,说:“这些事以后再说。” 幽幽绕到刀刀面前,说:“你最好快些诞下子嗣。” 刀刀又转了身,躲避着幽幽的目光。 幽幽想了想,突然意识到什么,问道:“你们圆房了吗?” 刀刀心虚地垂眸摇头。 “为何啊!你们不圆房,如何能保住江家!”幽幽慌乱地原地打转,突然想到什么,站定身子,说:“我看过你父母的照片,与我爹娘长得一样。保住我爹娘就是保住你爹娘啊!”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一早就跟萧珩谈好了,他会保住江家。” 幽幽一脸担忧:“无情不过帝王家,你怎么能相信他的这种承诺呢?只有诞下子嗣才是最稳妥的!” “照你这么说,那还有可能去母留子呢。” 幽幽被噎得说不出一句话,“你你我我”了半天,泄气地坐回地上。 半晌,她才说出一句:“刀刀,我知道,嫁进皇室是很苦的。他是不是对你不好?” 刀刀被戳到痛处,低下头去:“不,他对我很好。” “你……讨厌他吗?” “其实,不讨厌。” 幽幽听了这话,松了一口气。 “但是……”刀刀说不出口。 幽幽急得跳了起来:“那你们为何还没圆房!” 刀刀心虚地说:“在努力了。” “那你为何这样?” 刀刀避开了幽幽的注视。 “你说,他对你很好,你不讨厌他,为什么不圆房?” 刀刀一听也急了:“我长这么大连对象都没谈过,上来就让我结婚。” “反正也是我的身体,你怎么这么封建。”幽幽叉着腰瞪着眼,“我看过你们电视剧和小说,不都是见面就亲嘴,几天就睡觉的吗?” 刀刀突然气消了:“那个郑嫣然到底给你看了什么啊。” “反正,我知道的可多了。”幽幽两手抱胸,侧过身去,“若是你与他相看两厌也就罢了,但你们要是情投意合,为什么不圆房?” 刀刀上前拉拉她的袖子,说:“我提过,我真的提过。但他知道我不喜欢与他亲近,就没有强迫我。” 幽幽眼睛亮了几分:“你是说,他意识到你不喜欢,便没有用强?那就是说,他真的很喜欢你。” 刀刀点点头。 “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力保住江家的。我的父母已经没了,我不会让你没了父母。” 幽幽听了这话,突然愣住了,就像一只小刺猬收起了她的刺。她突然跪了下来,说:“请你恕罪。” 刀刀见状连忙将她拉起来,说:“你这是做什么?” 幽幽甩开刀刀的手,再次跪倒,说:“我不该这样。这原本是我的责任,也是我不想做的事。我不该将这事强加于你。此般行为有愧于爹娘教导,不是大丈夫所为。如果你不愿,请不要强迫自己。 正文 第191章 交换信息 幽幽听到筝儿的名字,放松了一些。 “你坐吧,还想跪到什么时候?”刀刀拍了拍地面,“坐。” 幽幽犹豫了一下,盘腿坐好,说:“陛下指婚,无非是想牵制江家。三殿下年过二十尚未册封,身体残疾,我担心自己被他囚禁,再无自由。” “你多虑了,他其实挺好的。” 幽幽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暴露了吗?筝儿有没有认出你的身份?” “她第一天就发现了。” “那还算她有良心。”幽幽嘀嘀咕咕地说。 “”还很尽职尽责呢,一直跟我说,不能抗旨啊,要跟三殿下好好相处啊。跟我妈似的。”刀刀外头问道,“郑嫣然也发现异常了吗?” 幽幽点点头:“我刚一睁眼,不知道自己借尸还魂——” “什么借尸还魂,我还没死呢。咱们这种情况,叫穿越。” “嗯嗯,我不知道自己穿越了,说了没几句话她就知道了。” 刀刀摸摸下巴,问道:“然后呢?” “她说她相信了。” “她会相信这么离谱的事?”刀刀想了想,问道,“她没让你去做个检查?” “做了,做了好多呢。那个大圆桶咣当咣当的。” “你是说核磁?” “对。她还用勺子划我的脚。”幽幽埋怨又害羞的低下头,脚趾又扣在一起。 刀刀满意地点点头:“嗯,这就对了。你应该也见过她弟弟了吧?” “嗯,见过了。子昂人很好,跟我聊了好长时间,问了好多问题。” 刀刀像是非常满意:“嗯,思路正确。” “什么思路?”刀刀好奇的凑上前。 “先怀疑脑卒中,再怀疑精神类疾病。他们可能觉得我是人格解离。” 幽幽点头如倒数:“我听过这个词,他们说过。” 刀刀叹了口气:“对于两个唯物主义者来说,发生穿越这种事太离谱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幽幽低下了头,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刀刀看着眼前的人将自己抱成一团,不知为何心中有些酸涩。她不记得有多少个夜晚,作为江承羽的她就像这样将自己抱住。 她上前一步,抱住了幽幽,就像抱住了自己。 “想哭吗?”刀刀轻声问道。 “不想。”那声音有些有些哽咽。 “筝儿说你不到十岁就跟她一起走了两个月的路才到了京城,慢慢站稳脚。她说你练功学医都很努力,受了伤都是自己给自己包扎。” 幽幽逞强地说:“我是嫌筝儿手笨。” “这里没有别人,想哭就哭嘛。” 幽幽没有哭,身体却绷地很紧:“对不起。我不该害你替我受罪。” 刀刀看着眼前的人,竟露出一个微笑。她伸出手去温柔地抚摸着那个乱糟糟的脑袋。 “小朋友。”刀刀笑着说道,“不用忍着,哭嘛。” “我不会哭。” “为什么?”刀刀理了理幽幽的头发。 “哭没有用。”幽幽正色道。 “是啊,哭没有用。”刀刀自言自语般重复了一遍,“那就干点有用的吧。” “什么?” 刀刀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大体积讲了一遍。 “筝儿她怎么样了?”幽幽很是担心。 “放心吧,休养了这么多天,已经好多了。” 幽幽放下心来,说道:“原来是这样。因为你懂得这些,所以三殿下才钟情于你。” “来,说说你的处境。” 幽幽简单描述了她经历的事。 刀刀听到那个奇怪的男人说的那句“对你的身体十分了解”时,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幽幽见状担心地站起身,跑到刀刀身边,问道:“你怎么了?” 刀刀想吐、也想哭,但不知为何,她的身体像僵住了一般。她捂住了自己的嘴阻止自己发出声音。直到感觉有些窒息,她才慢慢平复,坐在地上,带着恐惧看向幽幽茫然的脸,说:“他们……” “他们怎么了?他们是谁?”幽幽抓住刀刀的袖子。 刀刀的眼神躲避着幽幽的注视,说:“你回去以后,不要管这么多,把事情交给警察就好。对了。”她突然看向幽幽,“你去辞职。” “不行!嘴嘴说了,你得到现在的一切不容易。我在学习那些东西,我学得很快。” “不。你只是在换药室待了一天而已,早晚会被安排做手术的。你不可以给患者手术。” “我会学的!”幽幽站起身,急切地说,“我现在辞职容易,但如果咱们以后换了回来,你不就什么都没了吗?!” “那,万一换不回来呢?”刀刀直视着幽幽的眼睛,“你不能拿患者的生命冒险。” “但是——” “不要但是了,这是我的身体,你要听我的。从今天起,你躲起来,你要躲起来,你不知道他们有多可怕,不要跟任何人接触,躲起来知道吗!”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幽幽表情严肃。 刀刀再次躲开她的注视,说:“我不想提。” 幽幽绕到她的面前,紧盯着她的眼睛,说:“躲起来有什么用!他们明显是带着目的接近我的,你以为躲起来他们就会放弃吗?告诉我,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找上门。” 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颤抖。 “我爸爸年轻的时候在一线工作,一次行动中,他们抓捕一个贩卖器官的团伙,过程中击毙了一个罪犯。当时我还在上小学,有一天放学的时候,有一个叔叔跟我说,他家的女儿进了公共厕所好久没有出来,让我进去帮忙看看。后来,我就被他们绑架了。我父母找到我的时候,我躺在手术台上,腰部已经做到了手术切口,幸运的是,他们还没来得及取出我的肾脏。” 幽幽捂住了自己的嘴,满脸惊恐。 “你回去以后可以看看腰部右侧,那里有个疤痕。”刀刀指了指对方的后腰。 幽幽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腰,这些日子她从来没有注意过那里。 “总之,你要保护好自己,我不知道咱还还能不能还回去,但咱们都要好好活着。” 幽幽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我是因为中了迷药受了伤才到这里的,你是不是也受伤了?” 刀刀叹了口气,点点头。 正文 第192章 霜华节 天还没亮,筝儿便把江沐雪叫了起来。 江沐雪睁开眼,看见筝儿一下子坐起身,似乎有些埋怨。 “你这么早起来做什么?”江沐雪看向筝儿的伤口。 筝儿服侍着江沐雪,笑着说:“我的身体一日好过一日,没问题了。” 江沐雪面露边不悦,说:“这才几天,你别仗着自己年轻就不在意。快回去歇着,让香秀来就行。” 香秀端着水盆进来,说道:“我来伺候夫人就好。” 筝儿没有争执,退到一边,帮香秀打着下手。 梳妆打扮一番,换好华服。江沐雪顶着一头沉重的发髻,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她小心翼翼地出了门,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棵易碎的树。 萧珩也已换了华服,见香秀扶着江沐雪走出院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江沐雪似乎有些不服。 萧珩摆摆手,说:“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这样甚是好看。” 江沐雪注意到萧珩充满爱意的眼神,心里没来由地一阵慌乱。 那日,萧珩看似无意地说出那句告白之后,她就一直忙着照顾筝儿。 筝儿的伤势很不稳定,反反复复了好久。这让他们一直没有机会好好谈谈。 据说今日宫宴结束,夜晚有花灯,到时候找个机会,再跟萧珩好好聊聊吧。、 一直这样逃避,也不是办法。 她可以接受自己变成他利用的工具,哪怕是生育工具,但她一点都不想承担萧珩的情感。 车轮在铺着细密青石的宫道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辘辘声,最终在巍峨的朱红宫门前缓缓停下。 一个宦官躬身静候在车外,声音恭谨而毫无波澜:“恭迎三殿下。” 车帘被轻轻掀起,江沐雪先一步下车,立刻有两位身材健硕、面容沉静的小太监上前,一人一边,极稳当地将连人带轮椅一同抬下马车,轻放在地上,动作娴熟。 一座更显精致的步舆已候在一旁,但萧珩只摆了摆手,声音清淡:“不必。” 一个小太监立刻垂首躬身,无声地退至轮椅后方,推动轮椅。 很自然地走到轮椅后方,接手了过来。推着他,跟在内侍身后,缓缓驶入那深不见底的宫门。 一入宫门,世界仿佛骤然被隔绝在外。高耸的朱红宫墙仿佛没有尽头,将天空切割成一道狭长的蓝色缝隙。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寂静,只有轮椅的木轮压在巨大青石板上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被宫墙层层过滤后的钟鼓礼乐声。 引路的内侍脚步无声,像一抹幽魂。沿途遇到的巡逻侍卫、低阶宫人,无一不停下脚步,垂首敛目,躬身退至道旁,待他们经过后才敢继续行走。 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终于抵达举行宫宴的“太极殿”。殿前广扬汉白玉铺地,开阔宏伟,已有不少官员勋贵到达,正三五成群,低声寒暄。 萧珩的轮椅像是无人发现一般,安静地穿过人群。他微微侧头看向江沐雪,心中担心她被冷落会委屈。没想到那人虽然身形很正,但眼睛却四处乱飞,像是对什么都好奇的样子,心情没有收到丝毫影响。 进入大殿,暖香和喧嚣扑面而来。一根羊脂玉石的盘龙柱矗立大殿中央。 这盘龙柱在无数宫灯与烛火的映照下,不见丝毫冷硬,反而由内而外透出一种柔和温润的乳白色光晕,宛如凝练的月华,又似新收的蚕丝,与秋日丰收的温厚底蕴极为相称。 柱子的顶端,是用纯银锤揲而成极薄的银箔制成的霜花和麦穗。微风灌入殿中,使得银箔微微颤动,似是活了一般。 大殿最深处的高台上,设着至尊的龙椅和凤座,那里是陛下与后妃的席位,此刻暂时空着,却自有一股威压笼罩全扬。 高台之下,紧挨御道东侧的区域,铺设着最精美的地毯,案几也更为宽大华丽。那是天家亲眷区,已经落座的几位皇子和他们的正妃目光投了过来,大皇子微微颔首,二皇子则举杯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御道西侧相对的区域,是后宫嫔妃区,珠环翠绕,衣香鬓影,嫔妃们低声谈笑,目光偶尔飘向皇子们所在的区域。 大殿中央及靠前位置,是文武勋贵区,王公重臣们已按品级落座。 靠近殿门及廊下,则是百官列席区,人数最多,也最为热闹。 引路内侍径直将他们引向二皇子旁边的席位。小太监机灵地将三皇子案前的那张桌案稍稍移开,留出足够轮椅停放的空间,精准地将轮椅停放在属于他的位置。 江沐雪在萧珩后方的席位上安然落座,姿态从容。 恰在此时,殿外钟声响起,悠然长鸣,连绵九响,声震屋瓦。 原本低语喧哗的大殿瞬间万安静,所有交谈戛然而止,无论是勋贵百官,还是皇子后妃,尽数敛容起身,垂首肃立。 张炳福尖细悠长的唱喏声穿透寂静: “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丝竹礼乐之声骤然大作,庄重恢宏。两列手持宫灯、香炉的太监宫女低眉顺目,迈着整齐划一的步子率先入殿。随后,皇帝身着明黄龙袍,威仪棣棣,携凤冠霞帔、雍容华贵的皇后,在近侍与侍卫的簇拥下,缓步踏入大殿,走向那至高无上的御台龙寰区。 所经之处,所有人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跪拜下去,山呼海啸般的颂祝响彻云霄: “恭迎陛下、皇后娘娘!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帝行至御座前,目光沉静地扫视全扬,方抬手虚扶,声音沉稳而富有穿透力:“众卿平身。” “谢陛下!” 众人依序起身落座,动作谨肃,不敢有丝毫杂乱。皇帝举起身前的九龙金杯,声若洪钟:“今日佳节,与诸卿共聚,实乃盛世之幸。望众卿开怀畅饮,共沐天恩——饮胜!” “饮胜!谢陛下恩典!” 所有人再次起身,双手举杯,齐声应和,随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正文 第175章 醒了 她的腰很酸,四肢沉得很,简直动弹不得。 不知何处传来“滴滴滴”的声音,让人心烦。 “筝儿。”嗓子里发出嘶哑的声音,有些陌生。 可能真是喝了太多的酒。 头好痛啊。 她想抬手揉揉自己的头,却发现手动弹不得。 睁开眼,眼前一片雪白,让人目眩。 江沐雪赶紧闭上眼。 以后不能在喝酒了。 “筝儿。” 江沐雪又叫了一声。 “呦!醒了!”一个陌生女人声音,像是上了点年纪。 江沐雪再次睁眼,眼前仍是雪白一片。 不对!这不是眩晕! 江沐雪惊得一身冷汗,警惕的四处查看。 这是一间白色的屋子,一些透明的线绑在她身上,而她的双手被一个很宽的布条绑在床边的棍子上。 这是什么地方! 这床不是木头的,床边的棍子有些凉,像是长枪的枪柄。 那滴滴作响的又是什么?为何会发光? 门口传来声音,一个穿着白色长袍、戴着蓝色面巾的和尚走了进来。 江沐雪满眼惊恐,身体缩了缩,没有出声。 那几个人的眼睛像是在笑。 “你可真行,三天啊,跑我们这儿补觉来了?”和尚说。 和尚站在滴滴作响的东西前看了一会儿,在上面按了一下。 “呜——” 江沐雪的胳膊突然感受到巨大的压力,像是一个巨人用大手狠狠捏住了她。 好疼。 她是要死了吗? 江沐雪闭上眼,静静地等待死亡的到来。 胳膊上的力像是慢慢松开了。 她感觉自己的胳膊一跳一跳的疼。 不知何处传来奇怪的“哒哒”声。 胳膊上的力彻底松掉。 她没有死。 “105/64,挺好,血压也算稳定了。”和尚居高临下地看向江沐雪,眼神中有些笑意,“行了,你好好休息吧,有事儿叫我。她责任护士是谁啊?” 刚才的中年女人说:“李铭。” “李铭新来的,你可能不认识。我先回去了。”和尚走了两步,回头说,“今天你先吃流食吧。阿姨,一会儿别忘了帮她订饭。” “行,吴大夫,您放心吧。”中年女人追了几步,说,“约束带我拆了吧?” “拆了吧。”吴大夫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中年女人笑呵呵地回来,说:“江大夫,您叫我高阿姨就行。” 说着,她摘掉了绑着她的宽布带。 江沐雪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些人没有恶意。但,这是哪里…… 她的嘴唇有些干裂,张嘴的时候粘在了一起。 “高阿姨,这是哪儿啊?” “心内科。” 一个没听过的词。但她有一种感觉,这个高阿姨认为她应该听得懂。 房间门口突然传来有人进门的声音,江沐雪警惕地向那里看去。 是一个高挑的年轻女人。她微微有些胖,穿着奇怪的衣服,披头散发,眼神有些怒气。 不是善类。 高阿姨笑着站起身,说:“你们聊,我打水去。” 奇怪女人坐在床边,盯着那个发光的东西看了半天,突然转头看向她,生气地说:“挺有默契是吧?我不理你你就不理我?” 江沐雪刚要说话又被打断了。 “你就是个大傻逼!” “我是被骂了吗?”江沐雪心想。 “我都跟你说了!”她压低声音,“那个汪俊是什么好人啊?你都几年没歇年假了?三年好吗!三年!” 江沐雪听到她的声音,突然觉得有些胸闷。 “我就直接告诉你,他就第一天来看了你一眼,一共待了一分钟。还说什么——”她坐直身体,两臂抱在胸前,瘪着嘴说,“外科忙,手术多。” 那个女人站起身,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白色的纸,自然地帮她擦汗。 好柔软。这是什么纸? “德行。”女人将用过的纸放在桌上,接着说,“脏活累活全给底下,资本家也不过如此了。这次你不能饶了他,你这是工伤你知道吗?板上钉钉的工伤。他们得给你赔偿。” 江沐雪望着这个奇怪的女人。 她们好像认识。 不。应该说,这个女人觉得她们认识。 她穿的这样奇怪,实在不像丫鬟。更也不像哪家的小姐。 刚才有个和尚,那这人……是尼姑? 不不不,不可能,尼姑怎么可能披头散发呢。 是……出马仙? 有些像。 这人行为举止这么诡异,是不是正在上身? “你这什么眼神啊?”女人的声音有些嫌弃。 高阿姨拿着一个很鲜艳的巨大瓶子进来。 “聊什么呢?”高阿姨问。 “聊什么啊,我骂她。”女人翻了个白眼。 高阿姨笑出了声:“江大夫,你别听她的,前几天还在这儿哭呢。” “谁说的!哭的是孙子。” “是孙女。”江沐雪没忍住,开了口。 高阿姨笑得更厉害了,拍了两下手,随后伸出一个大拇指,说:“江大夫,说得好。” 奇怪女人站起来,叉着腰:“你醒了你就气我!你信不信我再也不管你了!” 高阿姨弯下腰,小声说:“江大夫,食堂的人回去了,我给你订饭去。” 奇怪女人收了嚣张气焰,拿出一张卡片给高阿姨:“充好钱了。” “行,那我去了。” “要是有果酱面包,帮我带一个。” “江大夫今天要吃流食。” “我吃啊!高阿姨!我也是人啊!”奇怪女人的声音有些耍赖。 高阿姨笑容有些宠溺,说:“好好好,带带带。” 房间里又只剩下她和奇怪女人。 “你真是要气死我了”奇怪女人见她没有说话,帮她掖了掖被子,“你知不知道你多走运,那天正好是他们主任值班,给你做的溶栓。年纪轻轻的,给我搞这个。” “姑娘。”江沐雪开了口,“你们是不是认错了人?” 奇怪女人嗤笑一声:“玩儿失忆,是吧?琢磨半天了,怎么玩我。” 江沐雪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奇怪,她真的不能在喝酒了。 “姑娘,我不是玩儿你。” 那个女人面色紧张起来:“不会真失忆了吧?我问你,这是哪儿?” 江沐雪回忆了一下,刚才高阿姨说过…… “新……新内苛?” “嗯,对。你叫什么?” “江沐雪。” “江承羽,你疯了吧!你化成灰我都认识你!” 正文 第176章 借尸还魂 奇怪女人突然笑了,她坐回椅子,翘了一个二郎腿,说:“行,玩吧。你是什么守边大将之女是吧,那我就是……镇国将军夫人郑嫣然。” “失敬,不知是哪国的将军?” “失敬个屁!”郑嫣然转念一想,突然放下了腿,似乎有些急切,“你别是新发脑梗吧?我让吴峥给你做个核磁。” 说着,她就要起身。 “姑娘,我不是与你玩笑。” 郑嫣然停下了脚步,抬起头,对着天空发出一声“哈”,随后她又回到床边坐了下来,说:“行,看在你生病的份上。玩穿越,下一步是什么?对暗号?” 江沐雪不懂眼前这人为什么一直说着奇怪的话,不自觉地摇摇头。 “今天过节不收礼,收礼只收——”郑嫣然对着她伸出一只手掌。 看着默不作声地江沐雪,她似乎有些无奈:“行,忍住了。下蛋公鸡,公鸡中的——太难了是吧?公鸡中的战斗机——”她又伸出一只手掌,“‘噢耶’也接不出来吗?” 郑嫣然突然露出狐疑的神色,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就不信你忍得住。”她清了清嗓子,说,“一嗅二视三动眼——” 江沐雪露出茫然的神情。 “一嗅二视三动眼啊,四滑五叉六外展啊,七面八听九舌咽,十迷一副舌下全啊!你别告诉你忘了啊!”见眼前的人仍是一脸茫然,郑嫣然无奈地点点头,“行,行吧,内科的事儿记不住是吧。人体有多少块骨骼!” 郑嫣然用手指着江沐雪,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江沐雪知道,她必须说点什么,要不眼前这人可能真的会动怒。 “五十?” 郑嫣然的眉心迅速皱了一下,随即她扶着床弯下腰,紧盯着眼前人的眼睛。 江沐雪有些紧张,又有些茫然,只得回望着她。 “不对。”郑嫣然眼中流露出恐惧的神色,“你不是江承羽,她化成灰我都认识。你是谁?” “我是守边大将江楚弘之女江沐雪。” 郑嫣然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低声说:“你到底是认知障碍还是……你说你叫江沐雪,那你为什么在这儿?” 江沐雪摇摇头:“我不知道,我昨日带着筝儿去了金光寺,随后便独自去了柳承秋那里喝酒。我心情不好,喝了许多。临走的时候,他又给了我一瓶,让我带回家喝。我回了家,筝儿不许我喝,但我心里不痛快,就将酒喝了。那酒的味道有些怪,不太好喝,但我心里更苦,就喝光了。然后,我就躺在床上,却觉得心中疼痛。我应该给自己扎上两针,但头晕得很,又不想起床,后来就睡着了。” 这个故事太完整了,郑嫣然有些信了。 “你是说,你昨天喝醉了?”郑嫣然给“昨天”两个字加了重音。 “嗯。”江沐雪点了下头,“昨天。” 郑嫣然打量着江沐雪,说道:“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我自然是认真的。姑娘,我不是你认识的人。” “你知道你自己长什么样子吗?”郑嫣然问道。 江沐雪笑了:“姑娘,我怎会不知道自己的样子呢?” 郑嫣然打开手机,翻转镜头,将手机塞进江沐雪手里。 “你看看。” “这是什么?” “镜子。” 江沐雪拿到那个奇怪的东西,有些狐疑的将它对着自己。 “这是谁!”江沐雪叫出声,不过声音很是嘶哑。 “江承羽。”郑嫣然收回手机,说,“穿越,你是穿越了,魂穿,确诊了。” “穿越,是何意?”江沐雪十分疑惑。 郑嫣然想了想,说:“就是你的魂魄附身在另一个人身上。” “借尸还魂?你是说,我死了?” 郑嫣然经一时不知怎么样回答,于是含糊地说:“算是吧。” “那我是怎么死的……酒?你说,我喝的酒会不会有毒?”江沐雪看了一眼郑嫣然,又陷入沉思,“我们整日都在一起喝酒,如果酒有问题,那便是最后那瓶。那酒的味道确实有些奇怪,有些涩口,还有杏仁的味道。我许是喝多了,没有多香。但,柳承秋为什么要杀我?”江沐雪看向郑嫣然,似乎想要一个答案。 “我怎么知道?”郑嫣然说,“但要是照你这么说,你还真的有可能是借尸还魂……呸!什么借尸!我们大橙子!我们大橙子……不会死了吧……” 郑嫣然的声音越来越低,直到后面像是要哭出来。 江沐雪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于是说:“我能借尸还魂,兴许她也能呢?” 郑嫣然的眼睛亮了几分:“你是说,你们有可能互穿了?我是说,你通过她的身体复活,她通过你的身体复活?” 江沐雪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只是乱说的。 “也许吧……”江沐雪不敢反驳。 郑嫣然站起身,摸着下巴踱步:“如果是这样,那你们就还有可能换回来。所以,现在你要用江承羽的身份生活。我可以照顾你,这样最安全。” “姑娘——” “别叫我姑娘,大橙子都叫我嘴嘴的。” 江沐雪有些懵:“嘴嘴?是那两个字?” “嘴巴的嘴。” “这算什么名字?” 郑嫣然苦笑了一声:“我的名字嫣然的首字母是YR,她非说这就是易燃的首字母,说我脾气大,干脆叫我易燃品,后来又说全名全姓的显得生分,就叫我品品,再后来又嫌这两个字不好发音,就说,一个品三张嘴,两个品六张嘴,干脆叫我嘴嘴好了。” 说着,郑嫣然眼神中流露出悲伤的神情。 江沐雪虽然听不懂郑嫣然刚才说了什么,但还是突然有些同情。 郑嫣然坐到床边,恳求道:“江沐雪,我知道你很为难,但大橙子有今天的一切不容易,如果你说自己是穿越来的,怕是会被当成精神病的,那大橙子的未来也就完了。求你,用她的身份生活一段时间吧,我会负担你的一切开销的。” 江沐雪这次听懂了。她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于是点了点头。 郑嫣然拉着她的手,郑重地说:“你记住,从今天起,你就是江承羽。” 正文 第177章 求助电话 也不像…… 可能真是借尸还魂也未可知。 既然如此现在听郑嫣然的建议可能是最好的选择了。 她点点头,说:“明白了,我是江承羽。” 郑嫣然拉开抽屉,拿出一把不锈钢勺,说:“大橙子,我给你查查。” “查哪里?” “脚。” 江承羽十分恐惧,将小腿蜷缩起来:“足为亵体,为何要查?” 郑嫣然一时没有听懂,但满不在乎地说:“随便看看。” 江承羽有些犹豫,但又不敢造次,于是点点头。 郑嫣然掀开被子,说:“腿伸直。” 江承羽犹犹豫豫地照做了。 郑嫣然按住她的右脚踝,用勺子柄自脚后跟经由小趾最后到大趾画了一道弧线。 江承羽感到一阵疼痛,整个脚掌脚趾向内蜷缩起来。 “你做什么!”江承羽下意识地想要反击,却发现自己没有力气。 郑嫣然又是一阵疑惑,但马上笑道:“足疗知道吧?” 江承羽眼神茫然。 “脚底有好多穴位的,这样对身体好。” 江承羽犹豫了一下,说:“有劳。” 郑嫣然又在左脚做了一次,依旧是整个脚掌向内蜷缩。 “可……可以了吗?”江承羽低声问道。 “可以了。”郑嫣然笑着帮她盖好被子,又转向卫生间洗干净勺子,放回抽屉。 安顿好了江承羽,郑嫣然匆忙地走向楼梯间。 这里通常没有人。 她在角落拨通了一个电话,神情很是紧张。 “喂?”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似乎有些困意。 郑嫣然将手机拿到面前看了一眼事件,似乎有点生气:“这都几点了,怎么还没起啊?” “时差啊,大姐,时差。” “郑子昂你疯了吧,高铁三个半小时你跟我聊时差是吧?” 郑子昂的声音高了几分:“我在出差啊姐,我跟我老板出差,在国外!” 郑嫣然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尴尬地笑了:“哦哦哦,出差,对嘛,年轻人就该多出差。” 郑子昂似乎认了命,语气有些迷离:“说吧,什么事。” “你橙子姐醒了。” “嗯,你们医院水平还行,是溶栓对吧?” “对啊,幸好在值班,顺手就做了。”郑嫣然思索了片刻,说,“你说,心梗以后有没有可能出现精神类症状啊?” 郑子昂似乎下了床。 “精神类?你说她脑子不清楚啊?还是先排除脑卒中吧。” 郑嫣然点点头:“嗯,我也是怀疑脑梗。但她又不太像,双侧巴彬斯基征都是阴性。” 郑子昂将手机放在了桌上,拧开一瓶矿泉水,猛喝了几口。 “脑梗早期可能无法引出巴彬斯基征啊,这个又不是金标准,先做核磁吧。她的症状是什么啊?谵妄?” “怎么说呢……”郑嫣然似乎很难开口,压低声音说,“她说她自己是守边大将之女。” 电话对面发出了一阵爆笑。 “姐!你是不是给她看什么奇怪的小说了!昏迷了几天,可能就是脑子一时糊涂了吧!” “看什么小说啊,她一天到晚忙地要死,跟她约饭都得我找到医院来。而且,她根本就不是糊涂,说话还挺有条理的。” 对面收了笑,问道:“说什么了?” 郑嫣然挠挠头,说:“叽里咕噜一大堆我也没记住,又拜佛又喝酒的,还说自己可能被人下毒了,说自己借尸还魂呢。” 郑子昂靠在床上,拿起电脑,习惯性地打开一个文档。 “你觉得她说话有逻辑吗?” “其实,我觉得挺有逻辑的。”郑嫣然有些心虚,“要不我也不能给你打电话啊。” “有恐惧吗?” “倒是没说害怕,但我觉得有一些。” “回避?” 郑嫣然想了想,说:“我给她做巴彬斯基试验的时候她不知道我在干什么,这算吗?” “你是说,她好像不知道体格检查?” “嗯。” 郑子昂在键盘上不停地打着字。 “脑梗也不能出现这种症状啊。”郑子昂自言自语般地说。 郑嫣然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说:“所以我才问你有没有可能出现精神类症状啊。” “你刚才跟她说什么了?”郑子昂问道。 “我跟她说,我相信她,但是让她先用江承羽的身份生活,我会照顾她。”郑嫣然突然有些心虚,“这样行吗?” “暂时可以,先稳住她吧,一切等我回去再说。” 郑嫣然小声问道:“你怀疑她现在是什么情况?” 郑子昂像是陷入了沉思:“听着有点像解离。” “解离?你说人格分裂啊?”郑嫣然看看四周,确定没有人,“不能吧。” “心梗也算是重大创伤了,出现解离也可以理解。不过这就不是我的专长了。” 电话那头传出噼雳啪啦的打字声。 郑嫣然好像有些不满,问道:“你又在写什么?” 郑子昂嘿嘿一笑:“放心,不会出现真实身份信息的。这种病例很难得诶。” “你自己记录就行,别给我整什么幺蛾子,要不我弄死你。”郑嫣然咬牙切齿地说。 郑子昂敲了下回车键,说:“你放心,我还能干啥?最多也就是发个论文。” 郑嫣然听见走廊里有说话声,朝门口走了两步,透过窗户向外看了一眼,发现什么事,又退回角落,说:“可是,生个病而已。当时她父母发生意外,那么大的事,你还记得吗?我陪着她去办后事,她父母同事都跟那儿哭,她愣是一滴眼泪都没掉啊。” 电话对面传来了叹息声,随后是合上电脑的声音。 “可能她只是没办法面对这么大的冲击,启动了防御装置,对自己的情感进行了隔离。” “你是说,她不是坚强,而是太痛苦了?”郑嫣然皱起了眉头。 郑子昂想了想,说:“这也是一种可能性吧。但如果真是这样,那这次心梗很有可能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郑嫣然的呼吸急促起来,开始无异议的转圈:“这不是糟了吗?万一她真是——” “姐!冷静!” “对,冷静。”郑嫣然闭上眼,稳了稳呼吸,“我去找他们,先做个核磁再说。” 正文 第178章 以后怎么办 吴峥正在写病历,见郑嫣然来了,笑着说:“干什么来了?表达感谢啊?” “江承羽说头晕,查个头核磁呗?” “头晕?你怀疑脑梗啊。”吴峥熟练地打开江承羽的化验单,“今天刚查的血,这凝血挺好的啊,我们用着抗凝药呢。不如查个颈椎核磁吧。” “要不,都查查呗。她平时老是头疼,从来都不在意,老吃止痛药。我都说她多少次了。” 吴峥瘪着嘴摇摇头,一边开医嘱一边说:“我跟你说,这帮子搞外科的就是不行。她也是,一个小姑娘,跑到那个屠夫窝里去,能不梗吗?” 郑嫣然翻了个白眼:“吴老师,您别说了,我听你说话我都要梗了。” 一旁的女医生笑了出来:“老吴!我说什么来着!你这张嘴,就欠人骂你。” 吴峥抬起头,越过电脑屏幕看向对面,说:“刘楠,你怎么向着外人说话啊!” “人家然然是我内人,当年我在神内转科的时候,我们老一起值班。是不是,然然?” “必须的!”郑嫣然的下巴扬了扬,“你喝奶茶不?我请你。” “喝啊喝啊。” “你喝什么?” “都行,去冰无糖。” 旁边传来打印的声音。 吴峥怯怯地说:“不请我吗?” 刘楠不屑地说:“没让你请就不错了。” “就是。”郑嫣然附和道,倒还是把手机交给吴峥,“自己点。” 刘楠继续道:“你看看人家然然,多大气。” “是是是,大气。” 郑嫣然接过手机,挑了下眉毛:“去冰无糖?吴老师,您也喝去冰无糖啊?人家外科——” “人家外科的都住院了。”吴峥的语气中有些暗暗地得意。 郑嫣然看向刘楠,自嘲地说:“没毛病。” 吴峥拿起电话,说:“我帮她约检查,你放心吧。你别给她喝奶茶啊。” “哎呀,我知道。我先回去了。” 郑嫣然挥了挥手,出了办公室的门。 从病区门口到病房,二十几米的距离。 她突然觉得有些害怕。 江承羽到底是怎么了? 现在她都记得前天她接到电话时恐惧的心情。毕竟她从没有把心梗这几个字跟江承羽联系到一起。 江承羽,是她最好的朋友。 推开门,病床上的人抬起头,恐惧地看向她。 郑嫣然轻叹一声,现在的江承羽确实与她熟识的那个人有些不同。 现在的江承羽警觉、谨慎,还有些恐惧。全然不是她记忆中那个无论何时都自己扛的人。 “大橙子,我让吴峥给你做个核磁。” 江承羽小声问:“那是何意?” 郑嫣然没有想过,她和江承羽有一天会因为医学的事情出现交流障碍。 “就是有一个很大的机器。”看到江承羽迷茫的眼神,她突然觉得机器这个词她不一定听得懂,“我是说,装置。这个装置有个桶,你躺着,进到那个桶里去。然后会桄榔桄榔的响,响完了检查就做完了。” 江承羽想了想,点了下头,问道:“我身上这些线,我不敢动,你能帮我解绑吗?” “这不是用来绑你的。这些也不是线,是管子。有一些药要通过这些管子进到你的身体里,这样你的病就能好了。” 郑嫣然努力解释着这些事情,声音渐渐有些哽咽。 江承羽,临床医学和药学双硕士的江承羽,靠自己的努力在外科站稳脚跟的江承羽,被人排挤却考下了中医执照的江承羽。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是哭了吗?”江承羽问道。 “是啊。”郑嫣然拿出一张纸巾擦了擦眼泪,“你这家伙,真不让人省心。” 她看了看江承羽干掉的嘴唇,打开一瓶矿泉水,插进一只吸管,将吸管放在江承羽嘴边。 江承羽瞥了一眼水瓶,眼神中有些恐惧。 郑嫣然拿着吸管说:“张嘴。” 江承羽小心地张开嘴。 “含着。” 江承羽含住吸管,悄悄瞥了一眼郑嫣然。 “慢慢吸。” 江承羽小心的吸了一下,甘甜的水进入口腔。 她的眼睛突然睁大,惊喜地看向郑嫣然。 郑嫣然无奈地笑笑,说:“多喝几口。” 江承羽猛吸了几口。 郑嫣然收了矿泉水,说:“口渴了就跟我说,或是跟高阿姨说。” “谢谢你,这水甚是甘甜。” 郑嫣然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江承羽的头发,说:“你以后可怎么办啊。” 江承羽突然有些自责。 她不到十岁就带着筝儿在京城生活,一直独当一面,没想到今日竟成了他人的累赘。 “我不会拖累你的,我懂医,也懂些武艺,我会用剑。不过我的剑在我的医馆里,如果你能帮我找来,我可以做你的护卫。” 郑嫣然轻笑一声,嘟囔道:“说得跟真的似的。” “我是认真的。” 郑嫣然说:“好,我信你。不过,这些天你还是少说些话,我会经常过来。” “嘴嘴,刚才高阿姨来过,帮你买了吃食。” 郑嫣然这才发现窗台上放着一个面包。 她拿起面包,打开包装,咬了一口。 “我以前最喜欢吃这个了。” “以前?” 郑嫣然咽下面包,喝了口水,说:“我减肥。” “减肥是何意?” “就是,让我变瘦一点儿。” 江承羽又看了看房间,问道:“这里,是医馆吗?” “算是吧,这里是医院。吴峥是医生。” “嗯。吴峥,是那个和尚吗?” 郑嫣然想了想,突然笑了出来。 “应该是。人家就是头发短了些,不是和尚。” “不是和尚,那他为何剃发?” “凉快啊。”郑嫣然又咬了一口,补充道,“我们这儿可以随便剃发的。” 江承羽想了想她说的话点点头:“那你,是还没有及笄吗?” “你夸我年轻啊?” “你见你没有束发。” 郑嫣然望着江承羽,看她真诚的样子,竟一时有些迷茫。 “头发嘛,想怎么梳就怎么梳。衣服也是,想怎么穿就怎么穿。” 江承羽面露疑惑:“这样……伤风败俗吗?” 正文 第179章 慢慢来 江承羽望着郑嫣然含泪的眼睛,问道:“嘴嘴,咱们是什么关系?” “同学,你成绩好,是临床专业。我是护理专业,不过我也是本科哦。” “《大学》?女孩子也读四书五经吗?我只读过医书。” 郑嫣然想了想,知道她可能是误会了。 “不是四书五经那个《大学》,是……”郑嫣然突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就是一种学堂。小孩子先读小学,然后中学。中学有六年,前面三年叫初级中学,又叫初中,三年读完有一扬考试,叫中考,考的好的人就能读高级中学,也叫高中。高中读完再参加一扬考试,叫高考,考得好的人就能读大学。读完大学还有人会考硕士,硕士以后再考博士。不过大部分人都是读完大学就工作了。” 江承羽的眼睛越睁越大,问道:“女孩子也能这样吗?能读这么久的书?” “能啊,不读书会挨打的,就算不挨打,多半也会挨骂吧。”郑嫣然喝了一口水,“在这里,不让孩子读书的家长,也会被骂的。” “所以,你们都参加了科考?” 郑嫣然又咬了一口面包,说:“不算科考。古代的科考,考的是官职,其实更像是现在的国考,也就是公务员考试,考完了就能在政府——我是说,在朝廷做事。我们的高考,考的是去大学读书的机会。读完以后,还不一定怎么样呢。不过通常来说,高考成绩越好的人,去的大学就越好,工作和收入也会越好。当然也会有例外啦。” “你们好厉害啊。” 郑嫣然将空的面包袋扔进垃圾桶,趴在栏杆上说:“我们大橙子就是最厉害的。你一定要好起来。” 江承羽有些心虚,说:“你说得这些我都不知道……我太笨了。” “不会啊,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养身体,等出院了,我慢慢教你。” 第二天,江承羽去做了核磁检查。进入那个大桶的时候,她紧紧握着双拳,努力让自己冷静。奇怪的是,真的像郑嫣然说的一样,只是有些响。 检查结果显示一切正常。 这个结果让郑嫣然有些吃惊,她宁可江承羽脑梗也不希望她得什么精神类的疾病。 当然,她也不是盼着江承羽脑梗。 后来的几天,江承羽的身体慢慢好了起来,她身上的管子越来越少,说话的底气也越来越足。 一周以后,终于有一天,吴峥在查房时说:“可以了,出院吧。” 郑嫣然那天喜笑颜开,忙不迭的帮着她收拾东西。高阿姨也很是高兴,一直嘱咐江承羽要注意身体。 郑嫣然替江承羽去了一趟人事科,帮她办了请假手续,看情况决定是否复工。 三个月,郑嫣然不知道这个时间够不够江承羽恢复的,不过,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两人打车回到江承羽的家,站在门口,郑嫣然用指纹打开了门。 “你如何做到的?”江承羽惊呼。 郑嫣然对江承羽的大惊小怪已经习以为常,说:“每个人的手指纹路都是不同的,所以按手印才能作为一个人的画押证据。对吧?” “嗯。”江承羽点头。 “把手放在门的把手上,就能识别人的指纹,所以门就开了。你放心,你只录入了我和你两个人的指纹,别人是打不开的。” 江承羽回头看看那扇门。 “想试试吗?”郑嫣然问道。 “想!” 于是,两人出门,江承羽用指纹打开了门。 “你好像神仙一样。”江承羽说。 郑嫣然无奈地笑笑,说:“我要花几天时间好好给你讲讲生活常识。” 就这样,又是一周。 江承羽的心梗好像把她的常识统统梗掉了,连马桶都不会用。 郑嫣然突然找到了一种养孩子的感觉。 有好多次她甚至怀疑,这个人不是什么人格解离,而是真的被人魂穿了。 但,这是不可能的,这不科学。 这天,郑嫣然一早就到了江承羽的家里,一进门,就看见她在客厅里站桩。 “你在干嘛?”郑嫣然反手关了门。 江承羽做了个收功的动作,说:“这身体太弱了,我从今日起要开始练功。” 郑嫣然笑了笑哦,说:“挺好,先来吃早点吧,我妈做的。” “你说的,是我义母?” “是干妈,你见了她要叫干妈。” “知道了。干妈。” 坐到桌边,打开饭盒,里面放着两个馅饼。 江承羽伸手拿起馅饼咬了一大口,含糊地说:“你们真有钱,每天都吃肉。” 郑嫣然拧开保温杯,把豆浆倒进杯子,放在江承羽面前。 “不吃肉怎么补充蛋白质啊?你不是说你是守边大将的女儿吗?没肉吃?” “我自小就带着筝儿去京城了,生活比常人好了许多,但肯定不能日日吃肉的。要是寻常百姓,怕是一年也只能吃一两次肉。”江承羽抽了张纸擦了擦嘴,说,“这纸真软,不知是怎么做的。” 郑嫣然看了一眼抽纸,摇摇头,说:“不知道。” 江承羽一口气喝掉半杯豆浆,说:“我以为你什么都知道。” “没有没有,不要有这种奇怪的误解。”郑嫣然站起身,打开柜子,熟练地拿出一瓶咖啡。 江承羽伸着脑袋问道:“嘴嘴,这是什么?” “咖啡。” 不一会儿,郑嫣然便端着一杯棕色的液体走出厨房。 江承羽咬着馅饼,伸着头闻了闻,说:“这味道很香。” “你要尝尝吗?”郑嫣然笑着问道。 “可以吗?”江承羽眼睛放光。 郑嫣然拿出一个杯子,稍微倒了一点出来,推到江承羽面前。 “稍微尝尝就行了,你心脏刚好,不要摄入太多咖啡因。” 江承羽的眼神落寞下来,说:“你说话,我常常听不懂。” 郑嫣然无奈地笑笑,说:“不要紧,慢慢就听懂了。” 江承羽笑着点了下头,小心地喝了一口咖啡,咂了咂嘴。 郑嫣然看着她那样子,笑了出来:“怎么样,好喝吗?大橙子最喜欢喝这个了。” “说不上好喝,挺奇怪的。” “郑嫣然接过杯子,说:“吃吧,吃完饭,我带你去个地方。” 正文 第180章 发现了 江承羽在单人小沙发上坐下,环视着四周,问道:“这就是你家吗?” “对。不过我现在不住这儿。”郑嫣然坐在转椅上左右转动,“我现在自己租房住,离上班的地方近些。” “那你今天不用上班吗?”江承羽问道。 “我请了年假,还不是为了你。”郑嫣然语气中有些埋怨。 “抱歉。” “你抱什么歉,我都是为了我们大橙子。”郑嫣然伸手拉开抽屉,得意地说,“我就知道我妈给我放了巧克力。” 她拿出两块,将其中一块扔给江承羽,说:“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巧克力,吃吧。” 江承羽看了看手里的东西,直接放进嘴里。 “喂!”郑嫣然跳了起来,“撕包装啊。这样的小袋子都不能吃的。从锯齿那里撕开。” 江承羽动作十分谨慎,就像对待一个随时会炸的地雷。 包装撕开,露出深褐色的巧克力。 “撕开了!”江承羽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郑嫣然。 “对,撕开了,吃吧。”郑嫣然的眼中有些不忍。 江承羽舔了一下,咂咂嘴,然后把一整块都放进口中。 甜蜜带着微苦的东西滑溜溜的在嘴里融化。 江承羽觉得自己天灵盖都要掀开了。 “世上竟然有这样好吃的东西。我娘一定喜欢吃,她最喜欢吃甜甜的东西了。我能带些给我娘吗?” 郑嫣然望着江承羽,说:“可以啊,但要怎么带给她呢?” 江承羽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我不知道……” 郑嫣然笑笑,说:“没关系,咱们慢慢想办法。还想吃吗?” “想。”江承羽点了下头。 郑嫣然又将一块巧克力放在她手上,随后,她便又抓紧时间给她讲生活的种种细节。半个小时之后,楼下传来的男人的声音。 郑嫣然出了门趴在楼梯扶手上看了一眼,喊道:“子昂,我们在楼上。” 郑子昂虽然个子很高,只有一米八,但戴了一副无框眼镜,看上去文质彬彬。他一手提起巨大的行李箱,几步就上了楼。 他看了看姐姐的房门,低声问:“在里面?” 郑嫣然点点头。 郑子昂对开门,只见江承羽迅速站起身,拘谨地站着。 江承羽的眼睛看向郑嫣然,似乎有些紧张。 郑嫣然关上了门,说:“这就是我弟弟,郑子昂。” 江承羽看了一眼高大的郑子昂,习惯性地抱拳行礼:“幸会。” 郑子昂愣了一下,说:“我姐跟我说过你的情况。橙子姐,你还记得你以前叫我什么吗?” 江承羽咬唇低头思索了片刻,抬起眼,摇了摇头。 郑子昂推了推眼镜,转头和郑嫣然对视一眼,笑着说:“你叫我大王,还记得为什么吗?” 江承羽想了想,说:“一定是因为你武力高强。” “子昂,子昂脏,邋遢大王,大王。”郑子昂用手指在空中点了几下,眼睛望着江承羽,“想起来了吗?” 江承羽没有回答,只是笑着说:“嗯,我明白了。大王。” “那是小时候,你现在叫我子昂就行了。” “好,子昂。” 郑嫣然看看两人,说:“我下去帮忙,你们聊聊。” 江承羽上前一步,拉住郑嫣然的袖子。 “没事的,子昂是好人,他跟你聊天,能帮助你恢复。” 江承羽看向郑子昂,点了点头。 郑嫣然下了楼,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故作轻松地走进后厨。 “妈,我来帮忙。” 谢帼英擦擦手,一脸严肃地说:“过来。”顺便便进了杂物间。 郑嫣然见妈妈的表情有些许奇怪,心里暗暗慌张,但还是调整了表情,笑嘻嘻的跟在他身后。 “妈,怎么了?” “别嬉皮笑脸的。”谢帼英看着女儿的样子有些来气。 “哦。”郑嫣然嘴上答应着,但脸上仍然是嬉笑的表情。 谢帼英靠在桌子上,说:“说,小羽到底怎么了?” 郑嫣然突然有些心虚,眼睛向旁边看了一下,手在裤缝挠了挠。说:“心梗啊,这不是出院了吗?没事儿了。” 谢帼英从鼻子呼出一口气,伸手拍在女儿的手背上。 “打小儿一说瞎话就挠腿,骗我?老实交代,小羽到底怎么了?” “我交代了呀,心梗嘛。”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我一打眼儿就知道,这孩子肯定有别的事儿。”谢帼英皱眉看着女儿,“她要是有别的事,你告诉我,我岁数比你们大,见得多。而且我是她干妈啊!” 郑嫣然抓了抓头,很是苦恼。她并不想告诉妈妈现在的情况,但,妈妈显然已经发现了异常,今天不说出个所以然,她应该是不会放自己走的。 “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啊,急死我了。”谢帼英见女儿一脸纠结,站直身子,说,“我去找小羽。” “别别别。”郑嫣然拉住了妈妈的袖子,“我跟你说。” 谢帼英回到原处,依旧靠在桌子上,仰着头,盯着自己女儿。 “小羽……”郑嫣然纠结着措辞,“她失忆了。”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解释方案。 总比说她可能人格分裂好多了。 “失忆?”谢帼英满脸疑惑,“失忆是什么意思?你是说她现在记性不好?” “不是现在记性不好,是把以前的事情忘了。” “什么!”谢帼英急得站了起来,“忘了?忘了多少?对,我是觉得她看我的眼神不对,她把我也忘了?” 郑嫣然为难地点点头。 “她还记得你,对吧?” “其实不记得了。” 谢帼英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那她的专业呢?也忘了?” 郑嫣然叹了口气,点点头。 谢帼英的声音瞬间哽咽起来:“这可怎么搞啊?明明吃了那么多苦……” 郑嫣然从架子上拿起一包纸巾,打开包装抽了一张纸出来。 谢帼英一把抓过纸,背过身去擦眼泪。 “这孩子,怎么这么遭罪。” 郑嫣然安慰道:“妈,我问过子昂了,他说,心梗是一个巨大创伤,有可能引起短暂失忆的,恢复恢复就好了。” “能恢复吗?”谢帼英转身来,眼神中有了希望。 这眼神搞得郑嫣然有些心虚,但还是强装镇定地说:“能。” 谢帼英又抽了一张纸擦了擦眼泪,说:“你赶紧去陪着小羽,我去给她开个小灶,多吃点才恢复得快。” 正文 第181章 辛苦 她江承羽已经认识了十几年,说是占了对方半个人生也不为过。她承认,有些时候,她看见江承羽真是气得半死,但她也知道,江承羽就是这样的人。 江承羽好像不知道累,不知道疼,不知道苦。郑嫣然总说她是个铁打的妹子,但那次郑子昂却说,她可能只是太悲伤了。 郑嫣然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呼出。 大橙子,你是因为太累、太疼、太苦,才把自己藏起来了吗?这个江沐雪,是来保护你的人吗? 房间里突然传出一阵笑声。 郑嫣然有些意外,轻轻将门推开一条缝,笑着说:“在聊什么啊?这么开心。” “子昂教我看画书。” “是漫画书。”郑子昂在一旁纠正道。 “对,漫画书。”江承羽露出天真烂漫的神情。 自从江承羽醒来,她便很少笑。她的大橙子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脸上总是有淡淡的微笑,好像那个微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消失。 此刻,她终于笑了,但这笑却让人陌生,那不是属于江承羽的笑。非要说来,倒像是十八九的小丫头的那种有点傻乎乎的天真的笑。 “嘴嘴,你能教我认字吗?这些字跟我认识的那些不太一样,但有一些我是认识的。这个,‘以’。这个,‘是’。我认得的。不过,有好多我不认识,你能教我吗?” 郑子昂笑着说:“这是简体字,你说的你认识的那些是繁体字。简体字是从繁体中演变来的,你学起来应该很快。” “嗯,我能学会。”江承羽的眼睛像是冒了星星。 郑嫣然笑着看向江承羽,说:“对啊,你最聪明了,一定能学会。” 江承羽点了下头,坐回沙发上,一页一页地翻着漫画书。 郑嫣然与郑子昂对视一眼,说:“大橙子,你自己在这儿看会儿书,我跟子昂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 “好。”江承羽抬起头,很有朝气的样子。 两人出门,小心地将门关严,进了隔壁的房间。 “你觉得怎么样?”江承羽面容严肃。 郑子昂坐到椅子上,说:“以我对她的了解,我认为解离是可能发生的。” “怎么说?”郑嫣然坐到桌子上,表情凝重地看着郑子昂。 “你说过,橙子姐最近压力很大。” “对,他们最近手术很多。之前院里要求他们西学中,他们主任看她好说话,强行给她报了名,回来又甩了几个课题给她。”说完,郑嫣然暗骂了一句,“真不是东西。” 郑子昂点点头,说:“对,就是这样。这一切痛苦都源于她医生的身份,所以她解离出一个人格来逃避痛苦。但是,通常来说,分离出的副人格都是用来帮主人格承担痛苦的,所以很多患者的主人格都会出现‘失忆’的情况。” “按照你的说法,橙子用来承担痛苦的反而是主人格?” “对。按照现在的情况看,她好像直接放弃了主人格,而让副人格作为主导了。”郑子昂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你看,她新出现的人格叫江沐雪,跟她自己的姓氏相同。她是一个古人,所以完全不懂现代医学,这样就逃避了工作。橙子姐身体不好,而她说自己自幼习武,身体强壮,逃避了自己身体虚弱。而对于没办法改变的事,比如父母双亡,她说自己父母不在身边,是因为他们在镇守边关。她甚至给自己的心梗找到了解释,是因为她中了毒。” 郑嫣然想了想,说:“你的意思是,她在用这个人格来逃避或解释她原本的人生?” “据我分析,可能是这样。”郑子昂若有所思,“当然,这也有可能是一种妄想。我现在没办法判断。” 郑嫣然又思索了片刻,又说:“但你不觉得什么地方很奇怪吗?” “觉得了。”郑子昂摸着下巴,表情有些疑惑,“就像你说的,她说的话很有逻辑,而且她讲的事情体系完整,没有什么破绽。更奇怪的是,她的生活常识几乎归零了。” “对!这个我也觉得奇怪!就算是解离,也不至于连马桶都不会用吧?而且,她最喜欢喝咖啡了,咖啡应该没有给她什么负面的记忆,但她却不认识咖啡。” “而且,虽说她没有常识,但她又不是那种丧失智力的情况。她对事物有基本的认知,并且有学习能力和学习意愿。” 两人陷入了沉默。这太诡异了。 “但是,有一件事可以确定。”郑子昂语气沉重。 郑嫣然抬起头,眼神中流露着紧张:“什么事?” 郑子昂轻叹一口气,说:“这些年,橙子姐过得比咱们认为的要辛苦得多。” 郑嫣然伸出手,胡乱揉着自己的头发。 “我才是大傻逼。怎么就没发现呢!要是我平时多关心她一点也不知道到现在这样!” 郑子昂拉住了郑嫣然,说:“姐,你也冷静点儿。” “对,冷静。那现在应该怎么做?” “现在咱们要做的就是要给她足够多的空间和安全感。而且,最重要的,一定不要否认她的穿越者身份。” 郑嫣然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看来我那天作对了?” “对,做的非常对。无论是妄想还是解离,在现阶段否认她的感受很容易失去信任。”郑子昂想了想,说,“而且,她现在需要有人跟着。” “但我很快就要上班了,也不能一直守着她啊。”郑嫣然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妈发现她不对劲了,我跟她说橙子失忆了,没提别的。” 郑子昂点点头:“这样也好。” 郑嫣然咬着唇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说:“反正妈也知道了,让她在这里住行吗?” 郑子昂否定了郑嫣然的想法:“不行,这里人太杂了,怕会给她太多刺激。她现在最好能安稳一些。我最近有几天假期,倒是可以陪陪她。” 郑嫣然打量了一下弟弟,叹了口气,说:“也行。” 郑子昂推了下眼镜,说:“我这么高大威猛,还有专业背景,只是‘也行’吗?” “非常好,好得不得了。”郑嫣然拍拍郑子昂的胳膊,“嗯。” 正文 第182章 多吃肉 郑家姐弟跟江承羽打了招呼便下楼帮忙。 来吃饭的多是邻里街坊,还有不少外卖员不停地进来又出去。 一个大爷刚接了孙子放学,看见郑子昂愣了一下, 问谢帼英:“老板,这是你家小儿子吧?” “啊,对。”谢帼英笑着点头。 “这么高啊!”大爷低头看了眼自家瘦的像小猴子一样的孙子说,“好好吃饭才能长大个儿,知道吧?你看这个哥哥,从小就爱吃饭。” “没错儿,我特别爱吃饭。小朋友想吃什么啊?” “冰淇淋。” 大爷“啧”了一声:“你看看,就这,咋办?” 郑子昂蹲下身子,对小朋友说:“你喜欢吃什么口味啊?” “巧克力的!” 郑子昂眼睛突然闪了光:“我也是诶!” “真的吗?哥哥也喜欢吃?” “喜欢啊!” 大爷看着这两个人聊得有来有回,突然有些急了:“你别跟他聊这个了,你跟他说要吃饭,吃饭。” 郑子昂像是不满地看了大爷一眼,小声对小朋友说:“我们这里有奥特曼打卡活动,要不要参加?” “奥特曼?”小朋友眼睛也闪了光。 郑子昂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印章。 “吃一份奥特曼专属套餐集一个印章,五个印章可以换一张奥特曼贴纸,十个印章换一个巧克力冰淇淋。不过要自己吃完才算哦,怎么样?” 小朋友站起来,抓着爷爷说:“我要这个!我要吃这个!” 大爷拉着郑子昂问:“贵不贵啊?” 郑子昂耳语道:“小碗番茄牛腩面加一小份生菜,正常价格。” 说完,他煞有介事地眨眼点头,像是完成了一次特务接头。 大爷故作大气地对孙子说:“行,就吃这个。”然后悄悄给郑子昂竖了个大拇指。 郑嫣然一直在旁边一边忙活一边偷听,等郑子昂回来,低声问道:“哪儿学的这么机灵?” 郑子昂挑了下眉:“专业技能。” “你哪来的印章?”郑嫣然整理着收银台上的东西,瞥了一眼他的口袋。 “今天坐火车,我隔壁坐了个小孩儿,我陪着玩了一会儿,非得送给我。” 郑嫣然又看了一眼坐在一边的小孩子,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么会哄孩子,你不生一个可真是可惜了。” “你弟弟没有那个功能。”郑子昂推了下眼镜,嬉皮笑脸地拱了一下郑嫣然的肩膀,“要不你去生一个?我帮你带。” “滚。” 谢帼英端了东西出来,看见姐弟两个在收银台“互殴”,嫌弃地说:“你俩别捣乱了。” 一个阿姨等着打包,笑着说:“孩子回来帮忙不是好事吗?” “好什么啊,八百年不回来一次,能指望他们?”谢帼英系好带子,递给那个阿姨。 阿姨笑笑站起身,说:“回来就比不回强。” 郑嫣然对着门口喊了一句:“阿姨慢走!” 谢帼英回过头,看着比自己高出许多的两个孩子,说:“跟我进来。” 郑嫣然悄悄伸手想拧郑子昂一把,郑子昂熟练地闪身躲开,先她一步进了后厨。 谢帼英跟在后厨忙活的高慧打了个招呼,拿出三个托盘,摆上了红烧排骨、酸菜鱼、白灼生菜,三只空碗,还有一大碗清汤面。 “妈,这个给哪桌?”郑子昂伸手去端盘子。 谢帼英也拿起一个托盘:“然然再拿一个,咱们送楼上去,你们不吃我们小羽还要吃呢。” 三个人上了楼,将东西放在客厅里。谢帼英让两个孩子摆桌子,自己则到郑嫣然的卧室去找江承羽。 江承羽看漫画书正看得起劲,听见门响连忙站起身。 “义——干妈。” “小羽啊,过来吃饭。”谢帼英的声音异常温柔。 “是,干妈。”江承羽把书放在桌上,跟在谢帼英身后。 谢帼英让江承羽坐下,说:“你们吃吧,我下去忙了。” 江承羽站起身,说:“干妈,一起吃吧。” 谢帼英一把将江承羽按回椅子:“赶紧吃,面剩了就剩了,把那个肉、那个菜,多吃点儿。” 郑嫣然把筷子塞进江承羽手里,说:“赶紧吃,吃不完她要生气,好吓人的。” “少说话,多吃饭。”谢帼英拍了一下女儿的头顶。 “是是是。”郑嫣然举手投降。 谢帼英摸了摸江承羽的头,下楼去忙了。 “赶紧吃啊。” 郑嫣然往江承羽的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吃过饭,午市也差不多结束了。谢帼英拉着江承羽的手嘱咐了半天,才允许女儿将她带走。 郑嫣然拉着江承羽回到她的出租屋里取了几件衣服,才回了江承羽的住处。 “嘴嘴,其实你不用陪着我的。”江承羽说,“我已经会用那些东西了。” 郑嫣然把妈妈打包回来的肉和菜放进冰箱,说:“明天我要回去上班了,还真的不能陪你。我让郑子昂明天过来了。” “这……”江承羽咬了唇,有些犹豫,“这合适吗?” “这有什么不合适的,你有什么活儿就指使他干。” 江承羽想了想,说:“好。” 晚上八点,郑嫣然离开了江承羽的家,去上夜班。 江承羽笑着送郑嫣然出门,答应她自己绝不乱跑。 关上门,眉头微锁,眼神锐利。 江承羽悄然走到床边,向外看去。 这些日子,她无数次站在床边向外看。这里是十楼,很高,比城楼高,四周只有一些矮树。 这样的高度,即便是绝世高手也不可能达到。 郑嫣然说,这个房子是她父母留给她的。她花了好一番功夫才明白,“房子”指的不是整栋建筑,而是她们肉眼可见的这一点空间。 这里的人真奇怪。明明住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却每天都吃肉,而且是许多肉。就像今天中午吃的那一餐,比寻常人家过年都要丰盛得多。 而且,这些天他们给她吃的喝的,都没有毒。 但,他们对她贴身看管,又不让她接触别人。 难道,这个小空间是用来囚禁她的吗? 但囚禁她有什么意义呢? 这些天,她发现自己的体力很差。 江承羽看了看自己的胳膊,伸手捏了捏。虽不是皮包骨,却也没什么力量。 手掌没有茧,确实不像做体力活的样子。但右手中指的第一个关节处却有一个茧子。 她用右手的拇指摸了一下那个奇怪的茧子。 无论如何,先用这个身份努力活下去吧。 活下去,才有希望。 正文 第183章 被迫上班 休养了差不多三周之后,医院打来了电话,说医院实在调不开人手,希望江承羽复工。 “不用回科室上班,在急诊外科搭把手就行,不用出门诊,就搭把手。他们上有个上白班的孕妇先兆流产回家了,实在是找不出人了。” 电话开着免提,江承羽紧张地看向郑嫣然。 郑嫣然点点头。 于是,江承羽说:“好,我哪天去上班?” “明天吧。行吗?” 江承羽犹豫了一下,说:“行。” 挂了电话,江承羽紧张地看向郑嫣然,说:“嘴嘴,你快给我讲讲,我应该注意什么,该怎么做。” 郑嫣然转身从书架上拿下一本外科书,坐到沙发上,拍拍身旁的空位,说:“来,我挑重要的给你讲。” 第二天,江承羽跟着郑嫣然来到急诊,急诊的王震看见江承羽双手合十,说:“太感谢了太感谢了。” 江承羽看王震恐怕有个五十几岁了,连忙说:“岂敢岂敢。” 王震一愣,随即笑了,说:“挺好挺好。跟我来。” 江承羽转头看看郑嫣然,跟着王震往里面走去。 王震推开换药室的门口,说:“平时我们都是一边门诊一边治疗的,但医务部说了,你还在休病假,是被薅过来,所以呢,你顾好这边就行。没什么事,也就是换换药、拆拆线,最多也就是个脱臼复位什么的。太重的我就让他们转科了。” 江承羽看看换药室的布局,说:“好,您放心,有什么不懂的,我再去请教您。” 王震看看郑嫣然,问道:“看你挺眼熟的。” “王老师,我神内病房的。”郑嫣然看了一眼江承羽,说,“王老师,江承羽她生病还没好,手经常会抖,所以,如果有缝合,可能还得辛苦您。” “这好说,太累了,或者干不了的都去找我。这就帮了不少忙了。”王震看了一眼表,对郑嫣然说,“你赶快回去吧,别晚了。我回去盯门诊了,回见啊。” 郑嫣然见王震走远,拍拍江承羽的肩膀,说:“你,没问题。” 江承羽笑着说:“没问题,你放心。我都学会了。那个缝合,我也会练习的。” “好,今天回去给你买一整块五花肉,让你练。”郑嫣然正要走,又回过头,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个小袋子,“哦,对了,你干妈给你买的小零食,我给你带了些,你午休的时候可以吃。” 送走了郑嫣然,江承羽穿上属于她的那件白大衣。 抚平领子,扣好袖口。 这里的衣服穿起来倒是方便,只是总觉得有些奇怪。 她又看向右手中指的那个茧子。 这些天,她练习写字的时候发现了,这个茧子是写字磨出来的。 原来,写字可以磨出这样厚的茧子吗? 门口突然传来小孩子的哭声。 “我不干!” 江承羽推开门,见到一个看上去四五岁的小男孩站在楼道里张着大嘴不停地哭嚎。 她仅看了一眼,便发现这个孩子肩膀脱臼了。 她小时候练功经常脱臼,后来她甚至学会了帮自己复位。 王震站在诊室门口,无奈地说:“我先回去看别的患者,你们先哄哄。” “好好,您先忙。”两个家长面露愧疚。 江承羽想了想,回房从零食袋里拿出一包小饼干,出了门。 走到小男孩附近时,孩子妈妈注意到有人在靠近,于是抬起头,看见是一个有些严肃的医生,无奈地笑笑,继续哄着那个孩子。 江承羽蹲到小男孩身边,拿着小饼干在男孩面前晃了晃,说:“想不想吃这个?” 孩子正在哭,看见饼干哭声稍微停了停。 “来,拿着。”江承羽笑着将饼干塞进孩子手里。 孩子抬了抬左手,发现自己抬不起来,而且更疼了。 “打不开!”哭嚎声更大了。 “打不开啊。”江承羽语气中透着一些为难,用手抓住孩子的左臂,“那你跟妈妈说,让她帮你打。” 孩子抽泣了两声,对妈妈说:“妈妈——啊!” 妈妈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宝贝,宝贝怎么了?” 孩子脸上还有泪痕,但止住了哭泣。 江承羽摸摸孩子的肩膀,说:“没事了,我帮他复位了。来,抬抬手。” 孩子吓得愣在原地。 拿出一串钥匙,举到半空,说:“来,抓这个。” 孩子抬头看了一眼,下意识地抬手去抓。 复位成功。 江承羽进了诊室对王震说:“王老师,门口那个脱臼的孩子我治好了。” “我还想让你适应适应呢。”王震笑笑,对门外喊,“孩子家长进来一下。” 江承羽见他们还要忙,便回了换药室。 这一天,过得还算平静。 郑嫣然昨天教的全是精华,今天几乎都用上了。 到了下班的时间,江承羽换好衣服,想去找郑嫣然一起。刚走到医院门口,就看见几个高大的男人围着什么。 她的视线穿过人群,看见一个虚弱的姑娘坐在轮椅上,手死死地抓着路边的栏杆,嘴里发出微弱的声音。 “让让。”江承羽推开几个男人。 男人被挤开,上前大声说:“你谁啊!” 江承羽转头瞪了他一眼,说:“我是医生。” “医生?”男人上前就想打人。 江承羽眼疾手快,一掌劈在男人的颈部。 那男人脑子懵了一下,踉跄了两步,被同伴扶住。他气得推开身边的人,又要上前,再次被同伴拉住。 “走。”同伴使了个眼色。 那男人往地上啐了一口痰,三个男人瞪了江承羽一眼,骂骂咧咧去了路边的一辆车旁,拿出烟,恶狠狠地盯着江承羽。 江承羽低头看看那个姑娘,伸手为她把了脉。 姑娘感觉到有人在碰自己,吓得睁开了眼,见是一个不认识的女人,松了一口气。 她虚弱地朝四处看了看,见到了不远处的几个男人,吃了一惊,转身大声地呕吐起来。 江承羽见状,点了那姑娘的几处穴位。 呕吐渐止。 “你这是——” “姐姐。”姑娘拉住江承羽的衣服,“帮我报警。” 正文 第184章 奇怪的姑娘 “哎呦,怎么了这是?” 江承羽警惕地看向来人,又看看轮椅上的姑娘,问道:“你认识她吗?” 姑娘低下头,咬着唇。 女人笑着拍了下姑娘的头:“我是她妈。” 江承羽低下头看了一眼,姑娘的手还攥着她的衣服,便觉得有些不对。于是笑着说:“阿姨,我是这家医院的医生,我带她进去看看。” “不用,这孩子就是有点吐,回家歇歇就好了。” 江承羽没有理会女人,推起轮椅向急诊走去。 “哎!你怎么抢人啊!”女人在身后大声喊叫,引来一些人围观,“光天化日的抢人啊!” 江承羽抬起头,不远处的几个男人已经站直了身子。 四周围了些人,指指点点起来。 江承羽握紧轮椅转过身,大声喊道:“妈!我妹妹病成这样,你不能为了省钱就不让她治病啊!她还这么年轻呢!” “谁、谁是你妈啊!”女人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明显急眼了。 江承羽抹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泪,哭喊道:“今天就算你不认我,我也要让妹妹治病!” 说完,人群闪出一条通道,一个好心的大姐说:“往前啊,往前就到急诊了。” “谢谢您。”江承羽哽咽着说。 “你谁啊!你给我回来!” 女人要上前去追,却被围观的人拦了下来。 “你一个做妈的,别太过分了。” “就是,你看看你大女儿多懂事。” 女人一拍大腿:“我不认识她啊!我根本不认识她!” “呦。”一个大学生模样的人说,“那个女的别是人贩子吧。” 旁边的同学说:“拉倒吧,我看见他们急诊了,哪儿有绑人看病的。” “对对,你说得对。” 一个老太太说:“这位妹妹,你别太过分了,等你老了还得指着姑娘呢。” 女人又要争辩,却突然发现再解释也没有意义,于是提高声音:“行了行了,我去看我女儿了。” “这就对了嘛,快去吧。” 众人四散开来,今天算是做了一件好事,心情大好。 江承羽推着轮椅到了急诊,护士见了有些惊讶。 “江大夫,这是怎么了?” “这个姑娘怀孕了,许是恶阻。” “恶阻……”护士觉得这个名词有些熟悉,但一时又有些想不起来,“啊!您是说妊娠呕吐!卡给我,我去帮你挂号。” 姑娘拉住护士,还没等说话,便又趴在轮椅的扶手上,身体歪向一边,颤抖着呕吐起来。 旁边的护工阿姨眼疾手快,将一个垃圾桶放在姑娘面前,保全了地面。 “先把卡给我,医保卡、身份证都行。” 姑娘有些尴尬,说:“我把身份证号写给您。” 护士还有些无奈,但还是递出了一张纸和一支笔。 “麻烦您,先去吧。”江承羽对护士说完,拿出手机,“嘴嘴,我有事要问你。” “怎么了?”郑嫣然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 “怎么报警啊?” “报警!你怎么了!”郑嫣然的声音很是惊讶,“你等着,我马上过来,你在哪儿?” “我我没事儿,是别人有事。” “想说你在哪儿。” “急诊。” 江承羽将手机收好,又点了姑娘的几处穴位。 她回头看去,只见落地窗外,几个男人并排站着,不动声色地盯着这边。 江承羽推起轮椅,对护士说:“我带她去换药室休息一下。” “好。” 关好门,江承羽拉过凳子坐下,平视着姑娘,问道:“发生了什么?” 姑娘的嘴唇全无血色,她望着江承羽,眼泪流了下来。 “江大夫,帮我报警。” “就算报警,也总得写个状子啊。” 姑娘低下头,咬着唇,一言不发。 门猛地被推开。 江承羽站起身,看见郑嫣然站在门口。 “怎么了?怎么了你!”郑嫣然扶着江承羽的肩膀,上下打量着她。 “不是我,是这个姑娘。” 郑嫣然见江承羽确实没事,看向轮椅上的姑娘。 “患者?”郑嫣然的语气中有些审视的味道。 姑娘点点头。 郑嫣然问道:“你的手机呢?” 姑娘摇摇头。 郑嫣然想了想,说:“我手机接你,你自己跟警察说。” 姑娘点头如捣蒜,满眼感激。 不出一刻钟,警察便来了。 几个男人远远地看见警车,不动声色地上了自己身后的SUV。而自称是妈妈的女人,此时正坐在急诊大厅。 “警察叔叔,这边。” 许诚微微皱了下眉头,朝着郑嫣然的方向走去。 妈妈见状,跟在警察身后,也走向了换药室。 “我姓许,谁报的警?”许诚问道。 姑娘慢慢举起手。 “姓名。” “田薇。” “你说有人要挟持你?”许诚问道。 “没有,警察同志,这是误会。”女人的声音在警察身后响起。 许诚回头问道:“你是谁?” “我叫李立荣,我是她妈,这孩子脑子有些问题。” 许诚转头看向田薇,问道:“是吗?” 田薇低下头,默不作声。 “说话啊!”李立荣吼道。 许诚看向李立荣,说:“你态度好点儿。” “这孩子受了点刺激,脑子有问题。”李立荣赔着笑。 许诚打量了一下李立荣:“你先出去,我要问点儿情况。” “她没事儿。”李立荣不依不饶。 郑嫣然上前,拉开门,对护士说:“田薇的费用是不是还没交?麻烦你带她家属去交一下费,她找不着地方。” 说完,便将李立荣推出了房间。 江承羽见田薇默不作声,猜想她可能是害怕,或是太过虚弱,于是说道:“她怀孕了,应该不到三个月。最重要的是,她被人绑过。” 许诚有些惊讶,问道:“你是她什么人?” “不认识,刚才遇到的。” 许诚低下头,只见田薇惊讶地抬头看向江承羽。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郑嫣然同样惊讶。 “你是怎么知道的?”田薇小声问道。 江承羽对这几人的惊讶十分不解。 “是否怀孕,摸脉便知,至于捆绑。”江承羽抓起田薇的手腕,露出红色的勒痕,“这不是很明显吗?” 正文 第185章 可疑的妈妈 许诚看了一眼江承羽,说:“好,先去输液吧,我跟着你去,问问情况。” 郑嫣然连忙上前,说:“警察叔叔,我们俩能走了不?” 许诚摆摆手,说:“你们先走吧,有事再联系你们。” 郑嫣然很是高兴,朝着江承羽使了个眼色,让她赶紧跟着自己离开。 江承羽刚要走,就发现袖子被人拉住了。 是田薇。 江承羽低头看了一眼,正对上田薇慌乱的眼神。 “走吧。”郑嫣然催促道。 江承羽拍了拍田薇的手,跟着郑嫣然离开了。 走出医院,江承羽注意到门口的SUV已经不见了,她暗暗松了口气。 “你靠摸脉就能知道她怀孕了?”郑嫣然的眼神充满好奇。 江承羽笑着说:“那是自然,不靠脉象,那靠什么来判断?” “验血啊,验尿也行。” “我们没有那些东西。”江承羽语气中有些落寞。 郑嫣然问道:“你们?” 这话刚一出口,她便想起江承羽说自己是古人的事。 她无奈地笑笑:“你老是这样,我都快信了。” 江承羽突然站住,回头看了看急诊的方向,说:“刚才那个‘妈妈’是不是有些奇怪?” “奇怪?”郑嫣然不明所以,也跟着回头看去。 “我刚才看见她的手上戴了一个翡翠镯子,看成色可能价格不菲。但那姑娘穿的衣服料子极差。” 郑嫣然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衣服,嘟囔着说:“就是网上买的嘛,也算不上极差吧。” “还有,刚才我发现这姑娘的时候,她正被几个壮汉围着。一个妈妈怎么会让自己精神有问题的怀孕的女儿跟这些人在一起?” 说完,江承羽毅然朝着急诊走去。 “大橙子,你去干嘛啊?”郑嫣然追了上去。 “我要去告诉警察,那个女人有问题。”江承羽大步往前走。 郑嫣然微微一愣,眼前的江承羽让她有些陌生。 以前的大橙子总是很安静,就算最开心的时候,眼神里像是藏着无尽的心事。 “橙子!”郑嫣然跑了几步,追上了江承羽,“你这样过去,不会害怕吗?” 江承羽停止脚步,问道:“为何要怕?” 郑嫣然看着江承羽的样子,心中疑虑更甚。 “你说,那个‘妈妈’可能有问题,那不是很恐怖吗?” 江承羽脸上满是不解:“万一那个警察没有发现,那田薇岂不是很危险?” 郑嫣然深吸了一口气,说:“我陪你去。” 刚进金针大厅,他们便看见一些人围在输液室门前朝里探头,而输液室里面传出阵阵尖叫。 江承羽顾不上那个郑嫣然,跑了过去。 扒开人群,看见田薇正在椅子上挣扎,而李立荣正努力将她按住。 “警察呢!”郑嫣然站在大厅里喊道。 一个围观的小伙子说:“去医生那屋了。” “干什么吃的。”郑嫣然很是生气,冲到医生办公室,看见许诚正跟晚班的医生聊着什么,“警察同志,那边吵成那样您是一点儿没听见是吧?” “她这种情况,最好跟我回去做个心理评估,我得问清楚她能不能动啊。” “那人跑了怎么办?”郑嫣然很是焦急。 许诚探头看了一眼,问道:“不是她报的警吗?她跑什么?再说了,她要跑也是从这个门前跑,有我在呢,跑不了。” 郑嫣然突然觉得自己也有些胸闷,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跑去了输液室。 短短几分钟,输液室已经安静下来,围观的人也散去了。 走进房间,只见田薇紧紧抱着江承羽,而李立荣双手抱在胸前,站在不远处紧盯着他们。 “你说,就这么闹,我能不绑她吗?” 江承羽安抚着怀里的田薇,没有做声。 许诚出现在房间门口,说:“就这一瓶,医生说了,可以带着走,你们跟我回去一趟。” “不用了吧,警察同志,都是误会。”李立荣笑得有些憨厚。 “还是回去一趟,别在这儿给人家急诊捣乱了。当妈的,给孩子举着点儿吊瓶。” 田薇看见李立荣过来,身体往后面缩了缩。 江承羽站起身,拿起吊瓶,说:“警察同志,我跟着一起过去吧,我是医生,跟着安全些。” “我也去吧,我是护士,有些事儿我比医生熟悉。”郑嫣然说道。 许诚扣了扣自己的额头,说:“行吧行吧。” 郑嫣然听了这话,小跑到留观室,跟护工阿姨接了一根晾衣叉,叉起了田薇的吊瓶。 就这样,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了派出所,进了一间会议室。 许诚说:“你们在这儿休息一会儿,” 郑嫣然手握晾衣叉,觉得自己有些威猛。 突然,房间外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郑嫣然将叉子递给江承羽,出门去看,竟看见了郑子昂。 “怎么是你啊?”郑嫣然有些惊讶。 许诚看看两人。 “你们认识?” “这是我弟。”郑嫣然答道。 许诚笑道:“嘿,这倒是巧了。那郑老师去看看田薇,我们去隔壁聊聊。” 郑子昂点了点头,进了会议室,李立荣被一个女警带走,而郑嫣然和江承羽则跟着许诚进了隔壁房间。 “说吧,明明走了,为什么回来?”许诚问道。 江承羽将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 许诚笑道:“挺能想的。但按照李立荣的说法,她是因为田薇脑子有问题,怕她伤了自己才给她绑手的。” 江承羽摇摇头,说:“这不一样。寻常家人给患者绑手,无非是用一根布条松松地把手绑在床上,只要起到适当的约束就好了。但田薇的手上有勒痕,而且,这个勒痕是猪蹄扣造成的,您不会不认识吧?” 许诚的眼睛打量了一下江承羽,问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江承羽刚要解释,郑嫣然便点了点桌子:“她是父母都是警察,知道这些有什么稀奇的?” 许诚有些吃惊,问道:“你父母都是警察?” 江承羽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是,不过他们已经去世了。” “江……”许诚想了想,突然抬起头,“你是江老师的女儿? 正文 第186章 意外 “没错,我爸爸是警察学校的老师。” 许诚的拍在桌子上,说:“我说怎么看着您觉得面熟,原来是这样。怪不得这么敏锐。您现在在哪儿工作啊?” “就在五院,做医生。” 许诚的眼中闪过一阵欣喜。 这时,有人敲门。推门进来的是郑子昂。 “田薇的基础认知没有问题,还有,她说了一些我没想到的事。” “什么?” 郑子昂坐在左边,说:“她说她是被人囚禁,那个自称是她妈妈的人,是个看守。我觉得你们应该帮他做一份笔录。” 许诚站起身,径直出了房间。 “还有,她那瓶液快输完了,我帮她把那个阀门关了。” 郑嫣然站起身,出了门去处理。 郑子昂看着江承羽,眼神中有着异样的笑意。 “橙子姐,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江承羽不明所以,于是答道:“你们对我很好。” 郑子昂微微一笑。 他真的有些看不懂江承羽了。 其实,他们并不算熟,江承羽对他来说就是一个经常来家里玩的姐姐。但他从郑嫣然那里知道了关于她的所有的事。 在他心里,这个姐姐一直是坚强而温柔的。 然而此时,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眼神中充斥着他不曾见过的坚定。她似乎变得更加耀眼了一些,但也陌生了一些。 只是对她很好吗? 她以忘记所有事情为代价产生的副人格,也没能让她感到快乐吗? “橙子姐,如果可以让你做任何事,你想做什么?” 江承羽想了想,说:“我想我应该回去。” “回家吗?” “对,回家,我应该回去完婚。” “完婚?” 郑子昂回忆着过去,完全不记得江承羽曾经谈过恋爱。 “我不应该逃避的,我应该跟三殿下完婚。如果我能把他哄好,也许他可以保护我的父母。” 郑子昂不由得微微蹙眉。 这个人格竟然有社会关系。看来副人格的完整程度比他想象中还要高得多。 郑嫣然推门进来,一手拿着输液袋一手拿着晾衣叉,大咧咧地说:“我得回医院一趟,把东西回收。” 江承羽站起身,接过晾衣叉。 “我跟你一起。” 郑子昂还要留在医院帮忙,于是将二人送到门口,送上了车。 两人一路说笑,很快便到了医院。 两人下了车,江承羽突然感受到一阵杀气。 “小心。”江承羽将晾衣叉横在身前,将郑嫣然护在身后。 郑嫣然举着输液袋,一脸迷茫,问道:“怎么了?” “我觉得有人埋伏。” 郑嫣然笑出了声:“什么有人埋伏,你当拍电影呢?走了。” 就在这时,从一旁的车里下来几个健硕的男人,径直朝他们走来。 不是刚才那辆车。 郑嫣然一惊,想要上前理论,却被江承羽紧紧护在身后。 天色已晚,医院门口没什么车、也没什么人。 男人慢慢逼近,围住了江承羽和郑嫣然,眼神不善。 为首的壮汉啐了一口,伸手就要抓向江承羽的肩膀。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的瞬间,江承羽眼神一凝,手中那根普通的晾衣叉瞬间仿佛有了灵魂,变成了一柄剑,精准地格开对方的手腕,随即闪电般点向另一人的膝眼。 “妈的!这女人会两下子!”被点中的人小腿一麻,差点跪倒在地。 其余几人顿时收起轻视,攻势更急。 江承羽将郑嫣然护在身后,步法灵活,一根长叉左遮右挡,专挑关节、手腕等痛处下手,虽不致命,却有效地阻滞着对方的围攻,但毕竟武其不顺手,人数悬殊,局面渐渐被动。 混乱中,郑嫣然被推搡得一个趔趄,手中的输液袋险些脱手。 江承羽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目光扫过那吊瓶下端连着的软管和尖锐的针头,一个念头闪过。 她猛地格开挥来的拳头,手腕一抖,晾衣叉划了个半弧暂时逼退正面之敌。与此同时,她另一只手如疾风般掠过郑嫣然的手,精准地扯下了那枚闪着寒光的输液针头。 几乎没有任何瞄准的时间,她指尖发力,那枚细小的针头化作一道微不可见的银光,脱手射出。 它不是射向任何人,而是以极高的精准度,擦着为首壮汉的耳廓,“嗖”地一声,深深钉入了旁边人行道一棵树的树干上!针尾兀自微微颤动,发出极轻微的嗡鸣。 所有动作瞬间停滞。 男人们都看到了那枚没入树干的针头,也感受到了那掠过耳边的寒意。这需要多么可怕的控制力和精准度?如果刚才目标是眼睛或喉咙…… 一股寒意同时爬上几个男人的脊背,摆好了架势,却不敢再次上前。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寂静时刻,路边一辆一直安静停着的黑色轿车的后车门突然打开。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气质冷峻的男人摇下车窗。他甚至没看江承羽和郑嫣然一眼,只是对着那几个僵住的男人沉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够了。走吧。” 为首的壮汉如蒙大赦,又似心有不甘,但最终只是狠狠瞪了一眼,对着同伴一甩头:“走!” 几个人迅速钻进旁边一辆车,仓皇离去。那黑衣男人这才若有所思地瞥了江承羽一眼,目光在她手中的晾衣叉和树干上的针头停留了一瞬,没说任何话,平静地关上窗子。 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车流,仿佛从未出现过。 医院门口,只留下那枚钉在树上的针头,在阳光下反射着一点冷光,无声地诉说着刚才的惊险。 “他们是什么人啊?”郑嫣然表情呆滞。 长这么大,她还没见过这种阵仗。 “看样子跟刚才的人是一伙儿的。” “刚才?”郑嫣然眨眨眼,“你是说刚才围着田薇的几个人?” “嗯。”江承羽点点头,表情凝重。 郑嫣然突然拍了下江承羽的肩膀,似乎有些生气:“你有病啊!你打不过他们怎么办!不知道报警啊!” 江承羽揉了揉自己的肩膀,说:“我自由习武。” 郑嫣然瘪了瘪嘴,怪声怪气地说着:“自幼习武。我还不知道你。” 说着,她走上前,拔掉了树的针头。 “你这是做什么?小心扎到。” 郑嫣然埋怨地说:“以后别这样了。” 正文 第187章 盒饭 郑嫣然无奈地说:“这个是医疗垃圾啊,要回收的。” 江承羽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拿着晾衣叉愣在原地。 “走啊,快把东西处理完,咱们还得去趟警局。” 江承羽追上郑嫣然,问道:“去那里做什么?” 郑嫣然对这个疑问很是不解。 “遇到这样的事,肯定要去报警啊。如果像你说的,这些人真的跟田薇有关,那这事情就大了。”郑嫣然压低声音说,“这得算黑社会了。至少也得是个流氓团伙。” 郑嫣然不明白为何这样的小事也要报警,但还是点点头。 该还的还,该扔的扔。 两人很快又回到了派出所。 说明来意,她们很快就见到了许诚。 许诚看见两人,有些惊讶,还没等开口,就见郑嫣然说:“我们刚才遇到抢劫的了。不对,不是抢劫,就是……就是那种……” “有几个男人像是有计划的,反正过来跟我们对打了一番。” “对打?”许诚听到这两个字有些懵。 郑嫣然两指并拢,在面前划了几下:“就是那种‘唰唰唰’地打,我们江承羽打的。老帅了。” 许诚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将两人叫去了会议室,详细做了一份笔录。 “这件事可能不是普通的纠纷,我要上报给分局,你们在这里等一会儿。” 许诚刚要离开,郑嫣然便站起身,问道:“警察叔叔,我能订个外卖吗?快饿死了。” “你可以给郑子昂打个电话,他去食堂了。” 十分钟后,三个人在会议室吃盒饭。 “我就说嘛,所有食堂都不好吃。是不是啊,橙子?” 郑嫣然抬起头,看见江承羽正大快朵颐。 “你这么饿吗?”郑嫣然翘着小指撕掉鸡腿上的鸡皮。 江承羽抬起头,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撕皮啊,这东西肥死了。”说着,郑嫣然将鸡皮放在饭盒盖子上。 江承羽吃着自己的饭,眼睛紧盯着那块鸡皮。 半晌,她终于忍不住说:“我想吃那块皮,会不会太过冒犯?” 郑嫣然一愣,说:“你喜欢吃这个?” “就这样丢掉,太过可惜。”江承羽的声音小了些,像是非常心虚。 郑子昂跟郑嫣然对视一眼,笑着说:“鸡皮就是香嘛,我最喜欢吃烤鸡皮了。” 郑嫣然看着江承羽那个渴望的眼神,只得说:“不嫌弃你就吃嘛。” 江承羽眼睛一亮,伸出筷子,将鸡皮放进嘴里,笑着说:“嘴嘴,以后你不吃的都给我。” 郑嫣然突然觉江承羽变得有些奇怪。原来人格分裂会让人变成武林高手,也会让人吃别人不吃的东西吗? 田薇在旁边的会议室里,吃了几口东西又开始反胃。她冲到厕所,趴在马桶上,只觉得自己的内脏都要从口中呕出。两只手紧紧扣在马桶边缘,全身都颤抖起来。 一个女警听见隔间里传出奇怪的声音,上前查看,才看见一个人整个头几乎要扎在马桶里,不停地发出恐怖的干呕声。 她冲出厕所,喊道:“去医务室找赵大夫!” 听到这个,江承羽与郑嫣然对视一眼,站起身出了门。 “怎么了?”江承羽问道。 “厕所里有人吐的不行了。” 江承羽几步到了厕所,看见田薇佝偻的后背,快速点了几处穴位。田薇颤抖的身体稍稍缓和,江承羽又扶着她的肩膀,将她转过来。 田薇看上去十分狼狈,满脸裂痕,嘴角还有呕吐残留的液体。 女警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蹲在地上为她擦净脸上的污渍。 “江大夫,我想做人流。”田薇无力地抓住江承羽的袖子,眼泪又流了下来。 江承羽不明白这两个字的意思,抬头求助地看向郑嫣然。 “这个她说了不算,回头咱们找个妇科医生帮你看看,好不好?”郑嫣然在一旁说道。 田薇虚弱地看了一眼郑嫣然,软绵绵地点点头。 医务室的赵霖是个微胖的中年大叔,他小跑着过来,看见田薇已经止住了呕吐,放下心来,将她带去医务室,再做一些简单处理。 许诚也回来,说会将案件转给分局处理,又嘱咐了几句,便让几人回家了。 江承羽觉得有些疲累,在分局门口就跟姐弟两人分了手。 她白天就注意到警局附近有一个公园,她想一个人去转转。 公园里的人不算多,只有一些年轻人在跑步。 江承羽坐在路边的长椅上,视线越过草坪,看向远处的一处人工湖。 郑嫣然告诉过她,她的父母都是警察,妈妈是个仵作。 不,是法医。 她见过他们的照片,那两张脸与她自己的父母长的一般无二。 打开钱包,江承羽一直将父母的照片放在钱包里。 她看着那两张穿着制服微笑着的脸,只觉得鼻腔酸涩起来。 如果他们真的是借尸还魂,那真正的江承羽是不是已经在那个世界生活了呢?她会与三殿下完婚吗?她会有危险吗? “这里有人吗?” 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 江承羽抬头看了一眼,又下意识的看向旁边空着的长椅,摇了摇头。 女人笑容温和,坐在了江承羽旁边。 “您是江大夫吗?”女人说。 江承羽警惕起来,脸上却保持着平静。 “我是,咱们见过吗?” “我以前找您看过病,您可能不记得了。”女人笑着说。 江承羽微笑摇头,她确实“不记得”了。 “您的病人多,不记得也正常。”女人笑着打量了一下江承羽,说,“出了医院,差点认不出您。” 江承羽将东西放进背包,拉好拉链。 “我差不多该回家了。”江承羽点头致意。 “聊聊嘛。” 江承羽站起身,没有理会女人。 “刚才在医院门口,您没有受伤吗?” 女人的话语像惊雷一样在江承羽脑中炸开。 她暗暗咬了下牙,做出一个微笑的表情,转过身来,问道:“医院门口怎么了?” 正文 第188章 酒吧 江承羽意识到这个女人可能与那群男人有关,于是坐了下来,问道:“姐,怎么称呼啊?” “你叫我王姐就行。” “王姐,你想聊什么啊?我明天还要上班呢。”江承羽脸上挂着近乎单纯的微笑。 “来,坐啊。”王姐又拍了拍长椅。 江承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四周,没有人。路对面有几棵树,有可能藏人,但两三个人应该不是她的对手,而且这里离派出所不远,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她又看看眼前的人,一个有点岁数的女人,即使有刀也不是她的对手。 于是,她笑着坐回长椅问道:“您说医院怎么了?” 王姐凑得离江承羽近了一些,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说:“我看见有几个男的在医院门口找你的事。跟你说,我见过这几个男的。” “您见过?”江承羽像是很好奇,“他们是谁啊?” “不是什么好人。”说完她又警惕地看看四周,“这儿还是不太安全,我朋友开了间酒吧,咱们上那儿说吧。” 说完,王姐站起身,拍了拍江承羽的肩膀。 江承羽看了一眼时间,有些为难地说:“还是在这儿说吧。你可能不知道,我前阵子生病了,我室友说要等着我回去呢,回去太晚了她又要玩命给我打电话了。而且,我今天在门口打完架,她还骂了我一顿。” 王姐脸色一变,随即说道:“你室友真好。那你就给她报个平安嘛。” “是啊,报个平安就行了。”江承羽像是刚刚意识到这件事,拿出了手机。 电话响了几声,郑嫣然接了。 “喂?然然。” 听到这个与平时不一样的称呼,意识到可能有些不对。 “怎么了?” 江承羽笑着看了一眼王姐,说:“我刚才出来在公园逛逛,遇上我干妈了,我去跟她喝一杯,聊聊天,晚点回去。你睡吧,不用等我了。” 郑嫣然知道江承羽一定是遇到了事,但不知道别人能不能听到她说话,于是略带埋怨地说:“你别喝太多啊。” “行,我知道。不跟你说了,我干妈等我呢。” 王姐看见江承羽挂上电话,笑着说:“你们感情真好啊。” “是啊,我们感情最好了。”江承羽笑着站起身,“王姐,酒吧远吗?” “不远。” 说完,王姐拉着江承羽的手,向前走去。 “王姐,大门在那边。” “往这边走近些,你跟着我没问题,我都在这儿住了几十年了。” 江承羽回头看了一眼,一个男人从大树后闪身出来,跟在他们十几米以外的地方。 “走啊。”王姐脸上依旧挂着笑容。 他们是一伙的。 江承羽心下了然。但她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只是抬眼看了看路灯。 路灯旁有监控。 这是郑嫣然告诉她的。那个叫监控的东西可以查到人的位置和行为。 这个世界真好。 她相信郑嫣然一定会跟干妈确实她们是否在一起,这样她很快就能意识到她是遭遇了意外,只要报警说他们在这个公园,很快就能根据监控查她们的去向了。 走了不多时,来到公园的一个侧门,门外停着一辆车。 “江大夫,上车吧。”王姐打开车门,显得十分热络。 江承羽朝车里一看,后排坐着一个男人。 “这是我弟弟。” 江承羽笑笑,没有说话,上了车。王姐关上车门,自己坐到副驾驶的位置。 车在路上飞驰。 江承羽朝窗外看去,心中还是有些紧张。她还是不习惯这样快速行驶的车辆。如果这样的车辆撞在一起,怕是人会直接碎掉吧。 当车在一个稍显偏僻都得巷子口停下来时,江承羽松了一口气。 一个男人从路边的酒吧出来,打开车门。 江承羽看了一眼他腰间的短棍,稍显笨拙地下了车,嘴里说着“谢谢”。 王姐也快速下车,上前拉住江承羽的胳膊,说:“走,咱们进去聊。” 江承羽知道酒吧这种东西,郑嫣然跟她见过。但现在看来,她把酒吧理解成醉仙居还是太过狭隘了。 这里光线很暗,但却有一些奇怪的光束刺得人眼睛疼。噪音很大,有些像铁匠铺里哐哐砸铁的声音,带着一些不成曲调的音符,让人心慌。 醉仙居比这里雅致太多了。 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穿着超短裙站在门口,拿出一张贴纸,笑眯眯地对江承羽说:“请贴上专属通行证。” 一张小兔子图案的贴纸被贴在江承羽的手腕内侧。 “走,我带你去包厢。” 江承羽跟着王姐往酒吧深处走去,在一扇看上去富丽堂皇的门前停住了脚步。 “您进去等我,我去拿两杯酒。”王姐说着,推开了那扇门。 江承羽走进房间,门在她身后关上,奇怪的噪音被挡在了门外。 一个男人坐在沙发上,他穿着一件质感极佳的藏青色衬衣和一条灰色休闲长裤,一对钻石袖口看上去十分惹眼。 “江大夫,请坐。”男人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露出了半块价格不菲的手表。 江承羽环视房间。 一个茶几、一组沙发、一个挂在墙上的电视,这个房间干净的出奇,没有任何可利用的东西。 “不用看了,我只是想跟你聊聊。”男人温和地笑着。 江承羽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男人将一杯酒往她面前推了推,说:“请吧,这是这里的招牌天使之吻,很适合女士。” 那是一个长脚郁金香杯,杯子里的液体从杯底的紫罗兰色慢慢过渡到杯口的粉色。杯壁上装饰着可食用的闪粉,如同星辰碎屑般缓缓下沉,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微光。最上方,漂浮着一朵冻干的玫瑰花瓣和一缕如烟似雾的液氮冷雾,让整杯酒看起来既梦幻又冰凉,仿佛一件艺术品。 “尝尝。”男人笑容温和。 江承羽端起酒杯闻了闻,没有闻到奇怪的味道。 男人笑了笑,端起自己的一杯加冰威士忌,探身与江承羽轻碰酒杯,喝了一口,随后转动着酒杯,玩味地看着江承羽。 正文 第189章 交锋 于是,江承羽将酒杯一歪,那酒轻轻沾了一下嘴唇。 “江大夫,不要这么拘谨嘛。”男人笑着说,“这酒度数不高,味道不错,你可以放心喝。” 江承羽将杯子放回桌,说:“想跟我聊天的人不是王姐,是你吧?” 男人笑着挑了挑眉,说:“显而易见。” “你们认识我?” “说起来,还是跟令尊比较熟。长辈常跟我提起,当年的张警官多么英勇,可惜,英年早逝。” 江承羽的心中一紧,潜意识告诉她面前这人绝非善类。 “你们是什么人?” “普通商人。”男人将酒杯举了举。 江承羽突然觉得有些心慌,不知道是不是刚才晕车了。 “别告诉我你是卖酒的。” 男人笑了:“当然不是,我们卖的东西值钱多了。” “你们抓田薇做什么?”江承羽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说,“你们逼良为娼?” 男人愣了一下,大笑出来:“没想到在这种地方还能听到成语,不愧是文化人。” 江承羽的手搭上了自己脉搏,十分不稳。 “用不着逼,来求着我们给门路的大有人在。但田薇是个意外。”男人的身体向前探了探,“江大夫,其实,我很欣赏你。有胆识,有魄力。今天飞针那一下——” 男人做出一个扔飞镖的动作,嘴里发出“唰”的声音。 “那一下挺帅的,你能不能教教我。” “对不起,没兴趣,我先告辞了。”江承羽站起身,头一晕,又跌坐回去。 男人靠在沙发上,懒散地说:“来了就多坐一会儿,医院上班很辛苦吧?今天放松放松。” 江承羽点了自己几处穴位,沉声说:“你想做什么?” “我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 “那我总要知道你们是做什么的。” “我说过了,做些小买卖。” 江承羽的眼睛再次暗中观察房间,眼神扫过墙上的一幅画着赤裸女子背影的油画,轻笑着说:“我对小买卖不感兴趣。” “我就说,我真的很欣赏你。”男人注意到江承羽的眼神,语气中带着些让人胆寒的笑意,他的手肘支在膝盖上,拇指慢慢划过自己的下巴,“我觉得咱们可以合作,无论用何种方式。” 江承羽突然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男人突然站起身,靠近江承羽,弯下腰,将手轻放在江承羽的头顶,说:“我对你的身体,非常了解。可能比你自己还要了解。” 男人的手抚摸着江承羽的头发,那看似轻柔的动作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掌控欲。 江承羽强忍着脑中翻江倒海的晕眩和恶心,战斗本能被彻底激发。 她原本绵软的身体骤然绷紧,左手如铁钳般猛地扣住男人正要抚摸她头顶的手腕,借力狠狠一拉,同时腰腹发力,双脚在沙发上一蹬,整个人竟借着这股力道,如同挣脱陷阱的猎豹般,轻捷而迅猛地从沙发上弹跳而起,瞬间拉开了与男人的距离,稳稳落在茶几的另一侧。 江承羽没有丝毫犹豫。她闪电般抄起桌上那杯天使之吻,狠狠砸向茶几边缘。 “啪!”一声脆响,玻璃杯炸裂开来,缤纷的液体洒落一地。 男人反应极快,敏捷地后撤一步躲开了飞溅的酒液和玻璃碴。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冰冷的笑意,似乎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 眼见无法用酒杯攻击,江承羽闪电般抄起一块最尖锐的玻璃碎片,不是刺向敌人,而是毫不犹豫地、精准地狠狠刺入自己左手的合谷。 “痛!” 一股尖锐至极、酸麻胀痛交织的剧痛如闪电般顺着手臂窜入大脑,瞬间将笼罩在她意识上的迷雾撕开了一道口子,换来了宝贵的、短暂的清醒。 大门猛地打开,两个打手冲了进来。 借着这痛楚激发的力量,江承羽猛地转身,扑向墙壁上那幅金属装饰画。双手抓住那黑色铝合金画框,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掰! 伴随着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画框连同上面几片锋利的金属羽毛被她硬生生掰扯下来。 她反手握住最长最尖锐的那片金属,冰冷的触感熟悉而可靠。这一刻,她手中握着的仿佛不是一块边框,而是她曾经从不离身的幽兰剑。 一个壮汉挥拳砸来,江承羽不退反进,侧身避开拳风,手中金属片如毒蛇吐信,迅捷无比地在他手臂上划过,带出一道血线。另一人掏出匕首直刺而来,江承羽用扭曲的画框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巨大的震力让她手臂发麻,踉跄后退,但眼神却愈发锐利。 江承羽的身形如鬼魅般在沙发与茶几的缝隙间游走。沉重的实木桌椅成了她最佳的屏障,不断阻碍、磕碰着追逼而来的打手。 手中那片尖锐的金属划破空气,发出细微而危险的嘶鸣。 又是一次精准的格挡,金属片的边缘与挥来的匕首猛地相撞,溅起几点火星;下一个瞬间,她侧身避开另一人的直拳,金属尖锋顺势向下,闪电般刺入对方大腿外侧。 那打手闷哼一声,攻势瞬间一滞,腿上传来的剧烈酸麻让他几乎跪倒在地。 另一人见状,怒吼着挥刀横扫而来。江承羽猛地向后一仰,后背几乎贴上墙壁,刀尖堪堪擦着她的鼻尖掠过。她趁对方力道即将用尽的刹那,用扭曲的画框猛地向上格开其手臂,自下而上地狠狠劈划过对方持刀的手腕内侧。 “呃啊!”一声痛呼,匕首应声落地。那打手捂着手腕踉跄后退,鲜血瞬间从指缝中涌出。 那男人始终站在战圈外,冷眼旁观,眼神里的兴味越来越浓。 就在江承羽感到药效再次上涌,视线开始模糊,跪倒在地。 打手又掏出一把匕首,上前刺向江承羽,江承羽一个闪身没有躲过,匕首刺腹中。但依旧强撑着起身,想要反击。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猛地撞开,一个手下惊慌地冲进来喊道:“老板!好几辆车堵门口了!” 男人脸色瞬间一变,最后深深地看了江承羽一眼,似乎要将她的样子刻在心里。 “走!”他毫不犹豫地下令。 两名打手立刻收手,紧随其后,从包厢另一侧的暗门迅速撤离。几乎在他们身影消失的同一秒,江承羽强提着的那口气彻底散了。手中的金属片“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眼前的整个世界天旋地转,黑暗如同潮水般吞没了她最后一丝意识,她软软地瘫倒在地。 正文 第193章 林婉仪 十数名彩衣舞姬身形旋动间,水袖翻飞,如流霞铺展,似惊鸿掠波。尤其是那领舞的女子,身轻如燕,回旋时裙袂飞扬,足尖点地几近无声,目光流盼间,顾盼生辉,引得席间不少王公贵族都看得痴了。 江沐雪的眼睛一直锁在领舞身上。那姑娘身形摇曳,姿态轻盈,面容姣好。她的眼睛亮得像夜明珠一般,唇边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有几个瞬间,江沐雪甚至感觉那个姑娘在看自己。 如果在现代,她可能会是个顶流爱豆吧。 看着看着,江沐雪不知为何突然有一种荒唐的感觉:如果她是皇帝,那一定是个昏君。有这样漂亮的姑娘,他一定每天都要看她跳舞。 丝竹之声渐歇,最后一缕笙音在大殿梁柱间袅袅散去。舞毕,身着彩衣的舞姬们翩然收势,伏地谢恩,额间细微的汗珠在灯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泽,胸脯因方才的剧烈舞动而微微起伏。 江沐雪想要鼓掌,却发现身边的人都微笑端坐,于是收了手,但眼睛仍然看着领舞的姑娘。 她真好看。 璟帝显然极为愉悦,面带笑容,对身旁的张炳福微微颔首。张炳福上前一步,尖细悠长的声音再次响起:“陛下有旨,赐舞姬每人金锞子一对,云锦一匹,领赏——!” “谢陛下隆恩!”舞姬们声音清脆,如黄莺一般。两名小太监抬着沉甸甸的赏赐穿行其间,舞姬们双手过头,恭敬地接过那代表着无上荣宠的财物,眼中光彩流动。 领赏完毕,舞姬们依着规矩,垂首敛目,一步步轻盈而整齐地向殿外退去。 乐师再次奏乐。殿内君臣的目光大多已从她们身上移开,重新落回案上酒馔,或与邻座低声笑语,等待下一个节目。 突然,林婉仪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 死寂,如同冰水般瞬间蔓延开来,吞噬了所有的欢声笑语。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几个与她比较近的妃子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带倒了身后的坐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侍立在侧的太监宫女们反应最快,立刻有几人快步上前查看,但也不敢轻易挪动。 御台之上,皇帝的笑容缓缓收敛,眉头微蹙,威严的目光投向那纷乱的核心。 江沐雪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要往前去。 萧珩注意到身后的人身形一动,连忙出声。 “父皇,似乎有人昏倒,请允许内子上前查看。” 璟帝有些不满,动了动手指。 江沐雪算是领了旨,快步走到妃子身边。江沐雪将手伸向林婉仪的脖颈处,存在脉搏。于是,她又摸了林婉仪的寸口。 是喜脉。 她脸上放松地笑了,正要起身,却被近旁的宫女拉住了袖子。 江沐雪抬起头,看见那宫女神情恳切地望了她一眼,微微摇头,随即又低下头去。 江沐雪没有做声,心领神会,站起身,走到殿中,行礼道:“回禀陛下,林婉仪情况有些麻烦,恳请陛下允许臣女送林婉仪回宫,另行救治,免得惊扰圣驾。” 璟帝的眼睛扫了一眼惊慌的的女人们。 “行了行了,你去处理吧。”璟帝看上去有些烦躁。 江沐雪指挥着太监将林婉仪抬了出去,璟帝对着张炳福使了个眼色,张炳福心领神会,顺着墙快步跟上。 萧琰看着萧珩的背影,端起酒杯呷了一口。 萧熠与对面的母妃交换了眼神,虽脸上平静如水,手中却暗暗捏紧了一个檀香手串。 皇后微笑垂眸,柔声说:“陛下,今日霜华节,陛下圣恩,举国同庆,莫要为了这些小事,扫了陛下的性致。” 璟帝看向一旁的大太监,说:“继续吧。” “陛下口谕,继续奏乐。” 丝竹之声再次响起,似乎恢复了刚才的气氛。 皇后端起酒杯,敬了璟帝,看向空荡荡的殿外。 张炳福出了大殿,追上了几人。 “您这是要去哪儿啊?”张炳福满脸堆笑。 江沐雪快步向前,说:“送林婉仪回宫啊。” 张炳福探头看了看走在前面的步舆,心中慌乱:“林婉仪这是怎么了?” 江沐雪突然停下身,张炳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向前冲了两步又退回来。 “哎呦,您怎么停得这么急啊?这是怎么了?” “张公公,要不您回去伺候吧,我们这都是女人的事儿,您跟着掺和什么啊?” 张炳福面露尴尬:“您看看您,跟我说什么男人女人的。” 江沐雪突然意识到自己失了言。 “抱歉抱歉,我没那个意思,您别跟我一般见识。” “哎呦!您快别说了,若是被人听见了要责罚老奴的!”张炳福的脸色更难看了。 江沐雪见前面的小太监走得有些远了,连忙快步上前跟着。 张炳福见状也加快脚步跟在后面。 江沐雪用余光看见张炳福的身影,心里有些急。 妃子受孕应该是喜事,但那个宫女却不让她声张。这个行为有可能是在保护林婉仪,也有可能是在害她。江沐雪完全无法判断是哪种情况,但无论是哪种情况,现在都不适合让张炳福知道。 “公公,陛下那边不需要伺候吗?” “您放心吧,是陛下让我来的,怕您累着,让我来供您差遣。”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江沐雪一边走着,一边思考,要怎样处理后续的事。 但无论如何,还是先把她救醒。 江沐雪只觉得越走越偏僻,一直走到两脚发麻才到了思静轩。 林婉仪被抬到床上,仍是神志不清。 江沐雪对身后的人说:“你们都出去吧。” 张炳福对着几个小太监说:“都出去,快些。” 但自己却站着没动。 江沐雪无奈地笑笑,说:“麻烦您也出去呗。” “我在这儿伺候您。” “伺候我啊。”江沐雪想了想,说,“那麻烦你帮我去宫外找到三殿下的马车,车里有个叫香秀的丫头,我的针在她那儿,麻烦你帮我取来吧,我着急。” 张炳福刚想说什么,就听江沐雪催促道:“快去啊,张公公要亲自去啊,别怪我不放心。” “是,奴才这就去。” 江沐雪上前关了门。坐回圆凳,摸了摸林婉仪的脉。 “林婉仪娘娘,您是不是已经醒了?” 正文 第194章 后宫 江沐雪站起身,行了礼。 “坐吧。”林婉仪的声音有些虚弱,“方才饮了些酒,一时头晕,没什么大碍。劳烦你了。” 江沐雪坐回圆凳上,说:“娘娘怕是在大殿上就醒了吧?” 林婉仪有些警惕,但仅仅一瞬便挂上了笑容,说:“说笑了,我刚刚才醒。” “小太监抬起您的时候,您的脖子会不自觉地用力,被我看到了。” 林婉仪收起了脸上的笑意,说:“你这样口无遮拦,怕是很难活得久。” 江沐雪笑着说:“您既然醒了,却没有反对我跟着您回来,无非是想躲开太医。那也就是说,我在您心目中比太医可靠。既然如此,至少目前我是安全的。” 林婉仪听了这话又换回笑脸,说:“你认为我的身体如何?” 江沐雪又搭上了林婉仪的寸口。 “我本以为您是喜脉。” “为何这样说?” 江沐雪望着林婉仪的眼睛:“我只是觉得,如果您怀有身孕,没必要隐藏。” 林婉仪点点头:“你猜的没错。现在我的情况很奇怪。我的月事推迟了,十分疲乏,还有干呕的症状,小腹也有隆起。” 江沐雪听了这话有些不解:“听上去就是很正常的怀孕早期反应啊。” “但是,上次月事之后,陛下未曾临幸于我。” 江沐雪听了脸色一变,脸转向别处。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就是我担心的事情。” 江沐雪站起身,行了礼,说:“娘娘,既然您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三殿下还在等我。” 林婉仪坐起身,一时头晕,晃了几下。 江沐雪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待林婉仪坐好,又退回一旁。 “我知道,是有人给我下了药。”林婉仪笃定地说。 江沐雪只想捂住耳朵,一句都不想听。 “娘娘,我这人脑子笨,说话又口无遮拦,不适合听您的事。告辞了。” “我想跟你合作。”林婉仪的声音很是严肃。 江沐雪停了下来,她让自己冷静下来 ,笑着回过头,说:“您高看我了。” “你在大殿就知道我已经醒了,为何还要跟着我回来?” 江沐雪心中暗自后悔,但还是稳了稳心神,说:“我只是担心,没有别的意思。” 林婉仪笑了,说:“我喜欢你的理由。看来,我今天运气很好。” 她拉了一下床头的丝线,一个侍女进了门来。 是刚才的那个侍女。 侍女行了礼,伺候着林婉仪穿好鞋,扶着她坐到桌边,又倒了茶。 “这是我陪嫁的侍女,叫秀玲。”林婉仪端起茶杯,饮了一口,长舒了一口气,“你坐啊。” 江沐雪望了一眼窗外,张炳福可能没这么早回来。 她坐到桌旁,心里想着该推脱。 她的世界已经够复杂了,不想再卷进什么奇怪的斗争里。 “家父是礼部侍郎。” 江沐雪听了这话,不明所以,于是随便应了一句:“是吗。” “三殿下尚未册封,也许家父能出把力。” 江沐雪一听这话,瞬间觉得毛骨悚然。 这是什么意思?一种试探? “不必了吧。” 林婉仪没想到江沐雪是这反应,歪头问道:“为何不必?” “册封这种事,不急在一时。” “皇子大多成年之日便册封,三殿下前些日子才解决了城中疫病,早该册封。” 江沐雪心里不由得想,刚才应该把萧珩拉过来,免得她在这里受罪。 萧珩做得怎么样没人比皇帝更清楚了,既然现在没有册封,那就一定有皇帝的理由。真没必要去触那个霉头。 林婉仪见江沐雪没有出声,追问道:“我的交换条件,你可心动?” “娘娘,册封的事还是要有陛下定夺,既然现在这样安排,陛下定有他自己的考量。”江沐雪垂眸道。 林婉仪使了个眼色,让随身侍女出门。 房间里又剩下她们两人。 “我知道三殿下是个不争不抢的性子。但皇室之中并非不争不抢就能得到善终的。” 江沐雪呼吸一滞。 说得有道理啊,他若是没有地位,怎么保住江家呢? “我看得出,三殿下很看重你,但你,也不能恃宠而骄,断了他的后路。” 我?恃宠而骄? 林婉仪看出江沐雪神情有变,笑着说:“我不过是想求你一些小事,我觉得,你听听也无妨。” “好。”江沐雪答道。 林婉仪正襟危坐,说:“我现在的情况,若是太医来了,马上就会断定我怀有身孕,这对我不利。所以,我要你帮我想些法子,让我月事如常。” 江沐雪闭上了眼,后悔冲击她的脑子。 刚才多事干嘛?反正在宫里,她还能出事不成? “你在想什么?”林婉仪轻声问道,就像在问她要不要吃点心。 江沐雪换上笑脸,说:“我的医术不太好的。” “我知道你,疫病的事你出了不少力。” “巧合而已。” “你是不是在想,如果我确实怀有身孕,诱骗你帮我堕胎,那就糟了。” 江沐雪被戳破了心思,心中又是一紧。 林婉仪轻声说:“我可以告诉你,我生过两个女儿,自然想诞下皇子。如果我怀有身孕,不会用皇嗣来害你。我认为你可以信任我。” 话虽如此,但如果这孩子根本不是皇帝的…… 门外一阵脚步声,传来了张炳福的声音:“小主儿,是我。” “进来吧。”林婉仪道。 张炳福推开门,用袖口擦了擦汗,双手奉上一个小布包。 江沐雪接过来,说:“行了,你出去吧。” 张炳福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还是安静地退到门外。 “那是什么?”林婉仪问道。 “针灸针。” “做什么的?” “没什么,刚才想支开张公公,随口说的。” 林婉仪笑着看向江沐雪,说:“我听说你很是擅长用针。” “一般吧……”她眼球一转,说,“我水平真不怎么样,要不早就给三殿下治好了。” 林婉仪伸出手去,说:“那劳烦你再摸一下我的脉,看看与寻常怀孕有何不同。” 正文 第195章 并非争宠 那时虽然时不时地要吃些投诉,但最多也就是扣上几百块钱。不像现在这样,搞不好要送命。 但她马上又开始鄙视自己,怎么能这样比烂呢! 江沐雪深吸一口气,又将手指搭了上去。 嗯? 仔细摸来,确实有些奇怪。 林婉仪见江沐雪神色有变,问道:“是何感受?” 江沐雪轻声说:“喜脉是源于孕期气血充盈,触之如珠走盘,名为滑数脉。而您这脉象初搭应指感确为滑数,但仔细感受却是滑而急促、躁动不宁,尺脉虚浮、沉取无力,而且滑中兼涩。” 林婉仪收了手,问道:“你觉得,药物有没有可能造成这样的结果?” 江沐雪仔细想了想,说:“如果使用鼓动气血的药物形成滑脉,再加上大量寒凉收敛的药物阻止月经,确实有可能造成这样的结果。但这样做会耗伤气血,对身体有害。但,这么复杂,这对她们有什么好处?” “你是想说,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江沐雪点点头。 林婉仪微微笑道,说:“近日,陛下有了新宠,很少到我宫里来。上次月事之后,陛下只来了一次。” “您刚才不是说,上次月事之后就没有宠幸吗?”江沐雪又起了疑。 林婉仪看向江沐雪的眼神有了一丝欣赏:“那日,陛下来我宫中,很是劳累,未曾宠幸。” 江沐雪低下头,道:“臣女不该起疑,请娘娘恕罪。” “无妨。”林婉仪接着说,“他们想借机陷害我假孕争宠。” 有了新欢,旧爱怀恨在心,假孕争宠,确实很合理,也很阴险。 “害我之人知道陛下来我宫中,因此为我下药,希望我以为自己怀孕,依次向陛下邀功,最终触怒陛下。只是,他们不知道那日细节,因此被我发现了异常。” 江沐雪觉得有些恐怖,但,这也不过是一面之词…… “你还在怀疑什么?”林婉仪问道。 江沐雪抿了抿唇,说:“娘娘多虑了。” “你的心思都写在脸上,我不曾多虑。” 江沐雪不敢出声,却听林婉仪道:“你不会是在怀疑我与旁人暗通款曲,怀有身孕吧?如果是这样,现在请你帮我用药,不但可以解决掉府中胎儿,还可以污蔑你暗害皇嗣?” 江沐雪努力保持着平静,但耳朵瞬间变红。 林婉仪轻笑道:“宠幸的时间敬事房都有记载,若你害我小产,陛下马上就能得知这个孩儿并非陛下子嗣。这样,我全家都难逃一死,而对你而言,则是大功一件。” 江沐雪想了想整件事的逻辑,觉得有些道理。 “娘娘,您为何要选我帮忙。” 林婉仪眼中有些错愕。 “我以为你有意与我结盟,不是吗?” 江沐雪听了这话露出疑惑的神情:“您为何会这样想?” “我方才本想将你送走,是你点出我在大殿上便已转醒。如果你不想与我结盟,难道,你真是嫌自己活得太久?” 江沐雪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有多愚蠢。 “你虽聪明,但太过单纯,以后还是小心为好。” 单纯? 江沐雪心里有些不悦。她已经三十多岁,说她单纯跟骂她蠢没什么区别。 不过现在想来,刚才那个行为确实有些愚蠢了。人家已经递话了,其实直接走掉就行了,干嘛要多此一举? “而且,我已经准备了红花,本想今天煮水服用。如果有你的帮助,对我来说,一定是更加安全的。” 江沐雪说道:“确实,现在使用红花这样的药物,用量太小没有作用,用量太大又可能导致过度出血。” 林婉仪看见江沐雪说这话时的神情,便知道她是个心无旁骛,只求学问的人。 “想好了吗?”林婉仪笑道。 江沐雪看向手里小包,她突然很感激自己喜欢学习的习惯,这些日子以来只要有时间便会看医书,进步了许多。 于是,她取出针,说道:“现在没有趁手的药物,那我便用针吧。只是,可能会有些疼。” “无妨,你用针便是。” 林婉仪上了床,江沐雪将针刺入她腹中和小腿的几处穴位,轻轻捻动。 针感过于强烈,林婉仪表面冷静,但额头却慢慢渗出了汗。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江沐雪拔了针,说:“可能没这么快,我晚些时候再为您治疗一次。” 林婉仪整理了衣服,说:“有劳。” “但三殿下……” “往年霜华节的宫宴之后还有诗会,可能会到晚上才结束。如果你不嫌弃,可以在我宫中休息。” 江沐雪想了想,说:“但我一直在这里,会不会落人口实?” 林婉仪掩嘴轻笑,说:“你现在就算马上离开,也会有人议论的。” 说完,林婉仪唤道:“张公公。” 张炳福推门进来,见林婉仪脸色好了些,笑了出来:“小主身子可是好些了?” “是。”林婉仪笑道。 “那奴才就放心了。”张炳福笑得情真意切。 林婉仪秀玲进来,张炳福一锭银子,说:“您回吧。” “那您……”张炳福转向江沐雪。 “我还要给娘娘治疗,随后再回。劳您告诉三殿下,若是诗会结束我还没回,便请他先行回府。” “是。”张炳福行了礼,退出了房间。 傍晚时分,林婉仪来了月事。 得知此事,江沐雪松了一口气,不想多停留一刻。 林婉仪看见江沐雪一脸着急的样子,说:“你不问问我是谁为我下药?” 江沐雪连忙摇头。 林婉仪笑道:“为何?” “能让您出现这样假孕的症状需要连续用药,您说您知道有人给您下药,臣女只能大胆猜测,这药是不得不吃的。如果真是这样,这人的位份……” “说吧。” “可能在您之上,这样的话,也没有几个选项了。臣女,不想知道。” 林婉仪取了一柄珠钗,说:“我也不知道怎样感谢你,就送你一柄珠钗吧。” 正文 第196章 花灯 “皇子妃,三殿下在御书房等您。” 江沐雪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于是说:“既然这样,麻烦公公帮我去御书房回话,娘娘身体亦无大碍。” “陛下请您跟我去御书房回话。”小太监十分恭敬。 江沐雪想了想,说:“有劳公公。” 她从没来过御书房,印象中这是个挺重要的地方。 江沐雪一路低着头,不敢东张西望。 “参见父皇,父皇万福金安。” “起来吧。”璟帝抬头看了一眼,“林婉仪如何了?” “回父皇,林婉仪饮了酒,有些晕眩,现在已经没有大碍了。” 璟帝抬了下手,说:“起来吧。” “谢父皇。” 江沐雪站起身,余光看到旁边的萧珩。刚才林婉仪说的什么帮助萧珩封王的事让她心里战战兢兢。 “只是饮酒头晕,需要在她那里待这么久吗?”璟帝问道,声音中没什么情绪。 江沐雪咽了下口水,说:“回父皇,林婉仪与臣女一见如故,聊了些家常。” “聊的什么‘家常’啊?”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妃子的家常是皇帝的事! “来,跟我也聊聊。”璟帝眯着眼睛看向江沐雪。 “是……”江沐雪下意识地看了萧珩一眼,“娘娘说,让我照顾好三殿下的身体,为父皇分忧。” “还有吗?” “还有……”江沐雪低着头,“娘娘说,做人要本分,不能恃宠而骄。” 璟帝嘴角微微上扬,说:“这点事情,要聊这么久啊?” 快想啊! “还聊了些衣裙首饰之类的闲话。” “既然医术这么好,朕吩咐你的事便快去办了。”说完,他看了一眼萧珩。 江沐雪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毕恭毕敬地说:“是。” 璟帝轻笑一声:“好了,回去吧。” 出了御书房,江沐雪暗暗呼出一口气。 萧珩注意到她的异样,没有多言,两人安静地出了宫,上了马车。 这时,江沐雪才真的放松下来,却心有余悸。 第一次面圣时她也没有像今天这样紧张。可能是她从没觉得自己离宫廷内斗这样近过。 “刚才就见你脸色不好,怎么了?”萧珩问道。 江沐雪有些犹豫,她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些事告诉萧珩。 萧珩一眼便看出了她的为难,笑道:“你今天是不是很累了?” 江沐雪点点头。她不止累,还被这套华丽的衣服勒得喘气都费劲。 “那便回府换一件轻便的衣服吧。”萧珩说完这话犹豫了一下,问道,“你还有力气去看花灯吗?” “有。”江沐雪点点头,她期待这个已经很久了。 “好。”萧珩望着江沐雪,说,“如果你愿意告诉我今天发生了什么,我会很高兴的。” 江沐雪低头说:“我不是想瞒你,只是今天的事有些超出我的认知了。” 她将林婉仪的事说了一遍,萧珩笑道:“我明白你为什么觉得不好说出口了,抱歉,我不该让你面对这些事。” “当时我也是下意识地想去看她的情况。林婉仪说得对,我这人好像总是口无遮拦,做事也不过脑子。” 萧珩看着一脸懊恼的江沐雪,觉得有些好笑。 “这事就这样了,你也不用放在心上。你跟她说得很好,册封的事,父皇自有定夺。” “我又给你添麻烦吗?” “不会,你随心就好。” 江沐雪突然想到什么,问道:“你不会觉得委屈吗?” 萧珩微微一愣,随即笑道:“不会。” 马车停在玉衡苑前,两人分别回房换了舒适的衣服,又回了马车。 “你肚子饿吗?”江沐雪的眼睛看向空荡荡的矮桌,她本以为会有些吃的呢。 “河边会有夜市,有许多吃食。” 江沐雪听了这话,心情又好了起来。 萧珩看着她笑容灿烂的样子,心情也舒畅了些。 其实,他有事情没告诉江沐雪。 今日,诗会结束,璟帝将他叫去御书房,跟他讲了另纳妃子的事。这事让他觉得匪夷所思,毕竟他连封号都没有,为何要放这么多女人在府中。就算皇室想多添子嗣,这个任务应该也落不到他的头上才对。 说来,他的心情确实一直不好。他一想到如果告诉江沐雪这件事,她可能不会生气,反而会敲锣打鼓地帮他迎新,他就憋闷得很。 他真的很想与江沐雪亲近,但每次她身体绷紧的样子都会让他想起那年的长宁。他不希望她因为这些事而痛苦。 这些日子,她总是以照顾筝儿为借口躲着他,让他从期待转为生气,最终变成一些无奈。 他不该那样直白的表露心声。明知道她对感情那样谨小慎微,对他的亲近那样战战兢兢,他就不该那样逼她。 但,他忍不住。 萧珩有时候也劝自己,反正江沐雪也总说要与自己圆房,他顺水推舟地也就成了。但,他总怕她因为这违心的行为怪罪他。 他不想她受到任何伤害。 马车停下,长青掀开帘子,说:“公子,到了。” 两人下车,市集的繁华超过了江沐雪的想象。她拉着香秀沿路一边走一边吃,拿不下的就一股脑地交给萧珩。 什么烤饼、面条、馄饨、包子,江沐雪终于知道自己是个碳水脑袋,这些主食吃得心花怒放。当然,她也没忘了买一些带回去给筝儿。 长青推着轮椅,跟在两人身后,但长宁看见他盯着各种小吃眼睛放光,便接过了轮椅,让他去吃些东西。 终于,到了河边。 大树下,一个大爷在卖河灯,颜色缤纷,形态各异,很是漂亮。 这些天,江沐雪也查了些书。霜华节的花灯若是能顺流而下汇入大河,愿望就能成真。 江沐雪拿起一朵莲花,问道:“这个多少钱?” “五文钱。” 萧珩笑着看向几个随从,说:“你们也去挑花灯吧。” 江沐雪在花灯上写下“克服心魔”四个字,笑着说:“我先下去放花灯。” “咱们一起吧。” “我的愿望要保密。”江沐雪将花灯藏到身后。 萧珩笑着点点头,说:“那你去吧,不要被我看到了。” 江沐雪随着零星几个人走下台阶,蹲在河边,小心地将花灯放进水里。 突然,她觉得脖颈处一疼,随即天旋地转,随即天旋地转,跌进河里。 河边众人失声尖叫。 花灯被溅起的河水打湿,化入水中,没能顺流而下。 正文 第197章 醒来 “不止中毒,还落水了。” “那你还能活不!” 刀刀看着面前神色慌张的人,安抚道:“死了咱俩就见不着,最多也就是昏迷。长宁水性很好,肯定能把我救回去。” 幽幽长舒了一口气,说:“那就好。” 莫名的安静。 “我突然想,幸好是你,要是我,可能处理不了这么多复杂的事。” “不要这样说,筝儿说过,你一直很努力地保护他们。”刀刀低头看着自己手掌的茧子,“你的手有这么多茧子,一定吃了很多苦。” 幽幽也低下头,看着右手中指的那个茧子,说:“你也一样。我从来不知道写字可以写出这么厚的茧子。” 刀刀突然想到了什么,说:“你是受伤,我是中毒,但咱们的身体早晚会醒,你说,咱们醒来以后会不会回到原来的身体里啊?” 幽幽想了想:“确有可能。但我们也有可能一直在现在处境下生活。既然你说萧珩对你有意,那你要不要试试好好与他相处?” 刀刀一时错愕,但马上说:“那个先不提。你要记得,如果咱们归位了,不用担心,你尽快怀孕,说自己不能再验尸就好了。如果你回到我的世界,就尽量看看我家里关于法医的书,那些书是我妈妈的,你小心些看啊,不要弄脏了,我妈妈很宝贝她的书。” “晓晓,晓晓。” 萧珩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 “萧珩?” “晓晓,醒醒。” 刀刀抓住幽幽的袖子,问道:“你听得到那个声音吗?” 幽幽茫然地摇头。 突然,一阵巨大的吸力让幽幽的身体向后飞去。 “幽幽,要小心!” “我会——” 幽幽的话还没有说完,便消失在虚空中。 刀刀泄气地坐回地上,只有她能听到萧珩的声音,她也许还是会回到幽幽的世界。。 突然,心口一阵疼痛。 一股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吸力让她腾空而起。 “晓晓。” 那个声音清晰起来。 江沐雪睁开眼,萧珩坐在床边,满脸焦急。见她睁开眼,萧珩的表情瞬间放松,露出了一个无力的笑。 “萧珩。”江沐雪发出嘶哑的声音。 筝儿在一旁落了泪,说:“小姐,你终于醒了。” “我睡了多久?” “两天了。”筝儿又擦了擦泪,“我去端药来。” 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拱了拱江沐雪的手,她外头看去,是阿狸。 “我不叫阿狸进来的,但它不肯。”萧珩说。 阿狸拱起江沐雪的手,用头使劲蹭着她的掌心。 江沐雪想起身,一用力却咳嗽了几声,将身体翻向一侧,刚才呕吐的记忆又回来了,身体的恐惧突然袭来,又开始呕吐起来。 但她两天没有进食,只呕出了一些黄色的液体。 萧珩坐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转动着轮子转动了一个方向,高声喊道:“来人!” 香秀小跑着进来,见江沐雪这般反应,拿起一旁的痰盂放在她面前,一手扶着她的肩膀,一手轻拍着后背。 江沐雪觉得自己胃痉挛在一起,却怎么也止不住吐,眼泪也止不住地流。 萧珩慌了,他转动着轮椅到了门口,吼道:“快去请太医!” 江沐雪嘴唇颤抖,抓住香秀的袖子,用嘶哑的声音说:“给我针。” 香秀扶着她的肩膀不敢松开,就在这时,筝儿听到声音跑了进来,径直穿过了萧珩。 “怎么了!”筝儿将药放在桌上。 “拿针来,夫人要针!”香秀喊道。 筝儿熟练的转身,将针包展开在江沐雪面前。 江沐雪颤抖着伸出手,拿了两次竟没有成功。 筝儿抽出一支放在她的手上。 江沐雪伸手去掀被子,香秀见状赶快帮她掀开。 “衣服。” 香秀掀起江沐雪的上衣。 江沐雪微微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将针刺入自己的穴位。 微微捻动,酸胀感袭来,让她的眉头皱得更紧。 她伸手道:“再给我一支。” 就这样,她在自己身上刺了数针,终于躺了下来。 萧珩隔着两个人看见江沐雪在自己身上用针,心脏就像被一只手攥紧。 他又有些生气了。 萧珩每次见到江沐雪这样对待自己时就会没来由地生气。 在江沐雪面前,他好像总是这样无用。 江沐雪突然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萧珩。 刚才幽幽说得没错,他这样迁就自己,她不该这样排斥他。 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那年,她被绑架,那些人给她打了一针。她变得绵软无力,却意识清晰。 后来她自己学了医才知道,那针是肌松剂。 她看着他们脱掉她的衣服,将她绑在床上。 她记得她哭不出也叫不出,就像一只破烂的布娃娃,只能任由他们摆弄。 她记得有一个人拍着她的脸说:“玩够了。” 她记得那只手摸着她的脖颈,顺着她的脊柱摸了下去。 她记得一个人给她看一支长长的针,得意地告诉他,他要用那支针扎进她的身体。 后来她才知道,那针是硬膜外麻醉。 她记得有一把刀割开了她的身体。 她记得一个人在门口大喊:“条子来了!” 她记得有一个人骂得很脏。 她记得那个人在逃跑之前掐住她的脖子,在她耳边说:“我会随时再来找你。” 她记得警察冲进来,用衣服裹住她的身体,她记得她的两只眼睛瞪着很大,却像是什么也看不清。 她记得…… 她不记得了。 她不想记得。 她的恐惧是她的事,她不该让别人来承担。 江沐雪伸手捻了捻自己腹中的针,果断地将它们拔了出来。 “小姐,不再留一留吗?”筝儿有些担心。 “不了,我好些了,你们先出去吧。” 筝儿和香秀行了礼,转身出了门。 “萧珩。”江沐雪轻声唤道。 萧珩犹豫着不敢靠近。 “我想跟你谈谈。” 正文 第198章 想得到的 “可以吗?”江沐雪望着萧珩,声音沙哑。 萧珩心软了,转动着轮椅,慢慢靠近。 “你先把药喝了吧。” 江沐雪歪头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药,用胳膊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萧珩想要伸手去扶,却见她已经坐起了身,还给自己拿了垫子放在腰的后面。 “麻烦你帮我把药拿一下。”江沐雪望着萧珩。 萧珩伸手拿了药碗,那碗里有一把小勺。他抬头看了一眼虚弱的江沐雪,心想着,可以喂她喝药了,他终于可以为她做些什么了。他刚拿起小勺,便听江沐雪说:“多谢。” 江沐雪接过萧珩手里的碗,拿起小勺,将药一饮而尽,又将碗递了回去。 萧珩看着手里的空碗,一时语塞。 这与他想象的扬景不太一样。 但仅仅一瞬,他便轻笑出声。 “怎么了?”江沐雪问道。 “没事。”萧珩笑着将碗放在桌上,“那天你突然落水,现扬很是混乱,但长青还是抓住了下毒的人,送去了缉事司。那人说自己是为劫财,但长青说他功夫很好,不像寻常的劫匪。而且劫匪也没有直接下毒再将人推入水中的道理。” 江沐雪的头痛又烦了,于是伸手揉了揉额头。 “你歇歇吧,等沈安那里有了结果,我会来告诉你的。” “我不是想跟你聊这个。”江沐雪看着自己手掌的薄茧。 萧珩看出了江沐雪的落寞,许是刚才的呕吐耗干了她的力气,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十分虚弱。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说抱歉。” 萧珩有些隐隐地无奈。 “你今日想为何道歉?” “萧珩,我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中有什么?” “梦中,有人告诉我,不该总是让你迁就我。” 萧珩像是有些生气:“梦中那人是谁?我现在就去将他抓来,打他四十大板。” 说完这话,他期待江沐雪被他逗笑。 但却没有。 江沐雪还是低着头,指尖摩挲着自己的掌心的薄茧。 “晓晓,我并没有在迁就你,我不想你委屈,不想你难受,所以那是我愿意做的,你不必介怀。” “那天我跟林婉仪聊了许多,我那时才意识到皇嗣有多么重要。” 萧珩别过头,说:“你说过,你想与我圆房,也说过想为我诞下皇嗣,是我拒绝了你,所以,此事与你无关。” “但我托大的想,是因为你知道我不愿与你亲近,你才拒绝我的。其实,我就是在恃宠而骄。” “我宠我的妻子,有什么不对?” “萧珩。” 他抬起头,见江沐雪正认真的望着他。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等我身体好了,我为你治伤。既然圣旨已下,一味的拖延也不是办法。” 萧珩想要拒绝,但却开不了口。 “我会利用这些时日好好准备的,你也要好好准备。” “好。”萧珩知道,这是她已经决定的事,并不是在与他商量。 短暂的沉默。 江沐雪突然开口:“你说你喜欢我。这话还作数吗?” 萧珩有些不解,但见江沐雪那样认真的样子,郑重地点了下头。 江沐雪继续问道:“如果有一天,你觉得我变了,你不再喜欢我了,那时候你寻新欢也好,将我休掉也好,只求你别杀我,也别伤害江家,好吗?” 萧珩刚要发作,却见江沐雪拉住了他的袖子,眼神中满是恳求。 “你能答应我吗?”江沐雪说着,眼中含了泪。 萧珩心口一阵闷痛,他不知道为何江沐雪总是不肯信他。 他取了帕子,刚想为她擦泪,却转而将帕子放在她的手中。 “我答应你。” 江沐雪眼中多了些释怀。她擦净了泪,说:“萧珩,你想要什么。” 萧珩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不知道该如何说。 “我之前就问过你,你能告诉我吗?你想要我做什么,我都做。” “你讨厌我吗?”萧琰望着江沐雪的手掌。 江沐雪不解地摇摇头。 “那就好。”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一个家。” 江沐雪突然愣了。她想过很多可能性,却没想过答案这样简单。 “一个……家?” “母妃说过,她很早便与父皇成亲,他们那时很是恩爱。她说,皇家自古多薄情。我想告诉她,不是的。我会深爱我的妻子,我会与她相伴到老,我会有一个真正的家。” 江沐雪想了想,释然地笑了。 “我明白了。” 萧珩看向她的释然,眉头却微微皱起。 “你明白什么?” 江沐雪伸手去抚摸萧珩的大手。 “我可能一直搞错了一些事。” 原来,他希望她扮演一个温柔的妻子。 “我想,你现在也搞错了。” 萧珩的手没有动,安静地待在江沐雪的掌心里。 “萧珩,我也有自己的秘密,我没办法解释。但请你相信,就算我嫁的人不是你,我的恐惧也不会少。那是我的心魔。” “我可以帮你把心魔杀死吗?” 江沐雪摇摇头,笑道:“只有我自己才可以。但我会努力的。” “我不想强迫你,我不想你怕我,不想你恨我。” “我知道。”江沐雪抬头望着萧珩的眼睛。 她从没有像此刻这样确定,这个人,可能没有骗她。他似乎真的不是在利用她,而是真的对她动了情。 江沐雪一直认为,他表现出来的一切不过是权力游戏的一环,但此刻,她却没这么自信了。 莫名的恐惧又爬了上来。 她一直搞不清自己在这个世界的身份。在刚见到幽幽之时,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有可能复位。但幽幽说的对,如果他们一辈子都会在这里呢?她应该接受萧珩的感情吗?如果她动了情,她们却复位了,那她就要面对她最恐惧的事了。 她怕失去。 只要从来没有得到,就永远不会失去。 她仿佛又回到了父母死亡的那一刻。 想起了郑嫣然,想起了干妈。 她好像一直在失去。 她不想再失去什么了。 萧珩感受到江沐雪的手慢慢绷紧,知道她又想起了什么。 但她不说,他便也不问。 “萧珩。” “嗯?” “相信我,我能让你站起来。” “嗯。” 正文 第199章 准备 这一日,她觉得身上有些力气,便沐浴更衣,起来稍稍活动了一下,便开始研究手术方案。 这里没有检查设备,只能靠猜测,实在有些麻烦。 她曾经在萧珩的髂后上棘上摸到一个奇怪的缺口,所以,最大的可能性是他当年曾发生过骨折,一个骨片卡顿在什么地方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骨片会卡在哪里…… 江沐雪只觉得更加头痛。 筝儿端了一碗参汤进来,看着江沐雪的背影叹气。 “小姐,歇歇吧,你的身子还没恢复呢。” 江沐雪提起头,说:“这手术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但这里条件太差了。” 筝儿将参汤放在桌上,站到江沐雪身后,为她揉着肩。 这肩膀总是这样硬,好像永远也放松不了的样子。 “小姐想要什么?” 江沐雪无奈地摇摇头:“我想要的,这里没办法找到。” 筝儿一时语塞。 “筝儿,公子在家吗?” “不在,公子带着长青去缉事司了。” “那你帮我把门关起来。” 筝儿不知道江沐雪想做些什么,但还是顺从地上前关了门。 “小姐,怎么了?” 江沐雪拉过一把圆凳,拍了拍,说:“你坐。” 筝儿犹豫了一下,规规矩矩地坐好。 江沐雪凑到筝儿耳边,说:“我昏迷的时候,遇见你家小姐了。” 筝儿眼睛圆睁,抓住江沐雪的手,问道:“我家小姐,她怎么样了?她还好吗?她在哪儿?” “别急别急。”江沐雪拍拍筝儿的手,“我们两个人的灵魂互换了。她在我生活的世界。” “小姐,那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她在那儿生活的好吗?”筝儿满是紧张的眼睛盯着江沐雪。 突然被这样问起,江沐雪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该怎么说呢……那个世界,不算好,也不算坏。每个地方都会有坏人,也有好人。大多数都是踏踏实实工作,好好生活。坏人……我相信坏人总能受到制裁的。” “您以前,也是谁家的小姐吗?” 江沐雪轻笑出声:“我就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不过我也是医生。” “普通人家的女孩子,也能读书吗?”筝儿的眼睛里充满了羡慕。 “也有读不了书的。”江沐雪叹了口气,“不过,人人都要读九年书。” “那岂不是人人都认得字?” “算是吧。” “那,我家小姐在那里生活的好吗?” 江沐雪有些无奈:“她适应得很好,还跟人打架了。” 筝儿惊得站起身:“打架?她受伤了吗?” 江沐雪点点头:“她可能不小心惹上了一些不好惹的人。我已经让她躲起来了,你放心。” 筝儿想了想,问道:“是些坏人吗?” “是,是些坏人。” “要是这样,我家小姐不会躲起来的。” 江沐雪遍体生寒,表情都僵住了。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江沐雪回了神,蹙眉道:“我担心她有危险。” “小姐,那些人,伤害过你吗?” 江沐雪低下头去,颤抖着说:“没事,都过去了。我只是担心她会有危险。” 筝儿伸手去按了按江沐雪的眉心,说:“我家小姐是侠义心肠,她看不得人受欺负的。” “可是——” 筝儿拉住江沐雪的胳膊,说:“小姐,别慌。” “筝儿,不能让她去招惹那些人,那些人……” 筝儿伸手抱住了江沐雪,就像曾经江沐雪抱住她那样。 “小姐,别怕。我家小姐很勇敢,很能干的。可能,你们互换灵魂,就是要帮对方解决掉你们最怕的事啊。” 江沐雪努力平静下来,问道:“最怕的事?” “小姐,你还记得吗?我家小姐得知要嫁给三殿下,怕得要命呢。” “对,你说过。” “但是,她从来不怕那些坏人的。”筝儿轻拍着江沐雪的后背。 筝儿的话点醒了她。 是啊,有没有可能,他们的穿越就是为了帮对方解决问题呢? 筝儿见江沐雪平静了下来,说:“小姐,快把参汤喝了吧,要凉了。” 江沐雪端起参汤一饮而尽,被呛得咳嗽了两声。 筝儿笑着接过空碗,说:“小姐别担心,事情都会解决的。” “嗯。”江沐雪点点头,“对了,筝儿,那天我帮你把刀的时候,给你刺了几针,你觉得,疼痛感有没有弱一些。” “稍微弱了一些,但还是很疼。” “对不起啊,筝儿。”江沐雪有些愧疚。 “小姐不要这样说,筝儿还要多谢小姐救命呢。” “你要是不救我,哪儿轮得着我去救你呢?” 筝儿笑笑:“那咱们就扯平了。小姐,我去帮你拿些点心来。” 江沐雪坐回桌旁,麻醉也是个大问题。这个的情况比拔刀复杂太多,必须要做好麻醉。 先口服些蒙汗药,然后配合针刺。 找到手术部位的神经,用针灸针刺入神经的两端,可以达到一定的麻醉作用。这次手术的位置在腰部,那神经分布…… 江沐雪用炭笔在纸上画着神经分布图,设计手术切口和针刺位置。 “你在做什么?” 萧珩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将江沐雪吓得一抽。 转过身,江沐雪看见萧珩,问道:“你怎么没有声音?” 萧珩答道:“长宁帮我重新做了轮椅。” 江沐雪这才低头看去,发现轮椅确实不同了。她回忆了一下,问道:“这几天用的都是这个吗?” “不是,这几天用的是一个备用的,这个新轮椅今天才做好。” “备用?你之前那个呢?” 萧珩犹豫了一下,答道:“摔坏了。” “摔?你怎么了?” “那日看见你跌进河里,我一时着急,下意识地起身,连同轮椅一起滚下台阶了。” 江沐雪听了这话,有些焦急。 “你伤到哪儿了没?旧伤发作了吗?” “没事,擦破一些皮,都处理过了。”萧珩看见江沐雪的神情,嘴角上扬。 江沐雪拉过萧珩的手,搭上了他的脉。 “不用担心,我吃了你给我的药,没什么大碍了。” 正文 第200章 聊正事 萧珩转头看看桌上的东西,问道:“你在做什么呢?” 江沐雪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纸,说:“我在画解剖图。这个是骨骼图,这是神经神经图。” “那是什么?” “我在想,怎么帮你手术。” 萧珩心里有些急:“你的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说着,她又转过身去写着什么。 “晓晓。” “嗯?” “你想不想出去玩?” 江沐雪听到这个,忙说:“免了免了。” “为何?” 江沐雪将笔放下,转过身来,说:“生辰那日出去,筝儿受了伤。霜华节出去,我中了毒。我觉得我可能不太适合出去玩。” “那便在院子里坐坐,好吗?” “我不去了,还有好多事情要做。” “我想跟你说说筝儿中箭的事。” 江沐雪再次转过身来,说:“有什么进展吗?” “这里太闷了,去院子里再说。” 江沐雪放下站起身,说:“好。” 出了门去,筝儿正把点心端出厨房,见两人出来便将点心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江沐雪看见筝儿转身又要进厨房,赶忙上前,说:“筝儿,你别老忙忙叨叨的,线还没拆呢。” “小姐,我很小心的。” “你快些回去休息休息。” 筝儿脸上露出了不屑的神情:“小姐还不是刚一下地就忙忙叨叨,还说我呢。小姐快去吃些点心,我火上还煮着赤霞饮呢。” 说完,筝儿便转身进了厨房。 “你怎么这么牙尖嘴利的!” 萧珩听这主仆二人的对话,笑了出来。 江沐雪转过身,叉腰等着萧珩,问道:“有什么好笑的?” “当初长青说筝儿牙尖嘴利你还护着她呢。” 江沐雪扬起了下巴,说:“我护着她有什么不对的?我能说她,你们不能。” 萧珩笑着招呼道:“快来坐吧。” 江沐雪回头看了一眼,对着厨房里的筝儿说:“你小心些啊。” 筝儿转头潦草地行了礼,笑着说:“是,小姐。” 江沐雪笑了笑,走到桌边坐了下来。 “说吧。” 萧珩只是随便想个理由让她出来,却没想真的聊这个。于是随便岔开话题。 “你有什么想吃的,或是想玩的吗?”萧珩将一块栗子酥放在她手里。 江沐雪突然被这样问,脑子一懵,说:“火锅。” “火锅?” 江沐雪突然意识到,她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火锅这东西。于是解释道:“就是把东西放在水里边煮边吃的那个。” “你说围炉?” “对对,围炉。”江沐雪也搞不清围炉是什么,只能随便应下。 萧珩笑道:“入秋了,确实该围炉了。” “会很麻烦吗?” 萧珩没有答复,转头对长青说:“告诉阿粞,今晚围炉,让他准备一下。” “公子想用什么汤?” 萧珩想了想,说:“夫人想吃,便做清汤和菊花汤吧。” “是,公子。” 筝儿端了赤霞饮出来,行了礼,放在石桌上。 她在厨房听到听到外面在说围炉,于是说:“公子,小姐,筝儿去帮阿粞准备。” “你不许去。”江沐雪瞪了筝儿一眼。 “小姐,筝儿把阿粞忙不过来。” “没有你还不吃饭了嘞。你快去休息,别捣乱了。” 萧珩笑盈盈地看着两人,说:“筝儿,你就去休息吧,别气你家小姐了。” “公子,筝儿在一旁伺候。”筝儿注意到江沐雪带着杀气的眼神,说,“我就在那边候着,也算歇了。” 江沐雪张望了一下,说:“那你拿个凳子坐着,有事我叫你,没事别跑来跑去的。” “是,小姐。” 江沐雪一直看着筝儿坐下才转回头来,看见萧珩正望着她。 “我没冷落你吧……”江沐雪突然有些心虚。 萧珩倒了一杯赤霞饮,说:“你向来这样。” “她是我救命恩人,伤也没好……” “你不用解释。快喝吧,筝儿辛苦煮好的。” 江沐雪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望着萧珩,说:“说吧,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查清了吗?” 萧珩知道她一定会继续问,便说:“那日你们在胭脂铺遇到的姑娘是明月轩的,她们坚持说自己只是闲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缉事司找不到什么证据,只能放他们离开。” “那个老太太呢?” “说有个人给了她钱,让她在医馆门前演戏。她本不想做,但实在缺钱,便答应了。给钱的人说,不用伤你,只要做出刺你的样子就行。” 江沐雪回忆那个老太太的样子,突然想起了什么:“如果她不照做,会不会有人用弩箭射她?” 萧珩点点头,说:“那日如果不是长宁在扬,可能受伤的不止筝儿一人。” 江沐雪觉得身上冷汗直冒,问道:“那个老太太呢?” “还在缉事司。闹事、伤人,本该杖责,但还想抓到收买她的人让她指认,怕将她打的重了,闹出人命,所以暂且关押。” “那,收买她的人找到了吗?” 萧珩摇摇头。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放了她?”江沐雪问道。 “你觉得呢?” “为什么问我?” “她的行为与伤你无异,你有权定夺。” 江沐雪不解地说:“我怎么会有权做这种事?依照律例,她还要关多久?” 萧珩无奈地说:“依照律例,当杖责。” “她应该算个污点证人吧。我觉得应该保护起来。” 萧珩又听到了新词,问道:“这是何意?” 江沐雪忍不住挠了挠头,说:“污点证人,就是她虽然犯了错,但是有悔意,愿意作证,协助调查。” “嗯,你说得对。” “所以,不应该罚得太重。” 萧珩望着江沐雪,笑道:“你果然还是如此宽仁。” 江沐雪没有接话,说:“只是,那个喜欢咬叶子的人,到底是谁呢?那人既然曾经埋伏月璃,那,他会不会是想帮汪岚报仇?” “也有可能,他是接到了月璃上级的指令,想要灭口。” 正文 第201章 火锅 她突然想起了长宁。 长宁在那个地方经历了那样糟糕的事情,好能好好的活下来。 而她,真的很没用。 她摩挲着自己掌心的薄茧。 自从知道真正的江沐雪还活着,她总觉得这些茧子能让她安心。 眼眸低垂,咬紧双唇。 萧珩看到江沐雪的神情,有些担心。他只是想她出来坐坐,结果聊着聊着又变成了这些事情。 “在想什么?”萧珩轻声问道。 “我在想,长宁活下来了,她真棒。” “是啊,她活下来了。”萧珩摸了摸自己轮椅的扶手,那里被打磨得十分光滑。 江沐雪望着自己的手掌,说:“我真是个废物。” 萧珩伸出手去,将江沐雪的手握在掌心。 “拜托,别这么说自己。” 江沐雪的手微微一僵。 她好像第一次意识到我自己的手被握住了。 这种说法很奇怪,但她好像从没注意到这一点。 萧珩的手比她的大,直节分明,有几分消瘦。他的手说不上柔软,却也不像练武之人那般粗糙。他的掌心很是温暖,那温暖传到她的手心上,莫名的让人安心。 她就这样望着萧珩的手,一言不发。 萧珩很怕她会躲开,但却没有。这让他心里有一丝安慰。 他知道,江沐雪并不信任她。其实这也很好理解。莫不是他是皇室,即便是普通男人又有几人是专一的? 有时,他会感激江沐雪对他的坦诚,虽然那坦诚总让他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其实,你可以不用这么在意,这些事由缉事司去处理就好。” “但我已经介入了啊。” 萧珩轻笑一声,说:“你很擅长拒绝我的感情,却不擅长拒绝这些琐事呢。” 江沐雪的脑子里突然响起了郑嫣然的声音:“这些屁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她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萧珩问道。 “想起了一个老朋友。” “那人在哪里?我去将她寻来。” 江沐雪摇摇头,说:“不用,我会找机会自己去见她的。” “也好。” 萧珩又将茶杯倒满,问道:“你想做些什么?我陪你。” 江沐雪转头看看房间,说:“我想把刚才的事情做完。” 萧珩转头顺着江沐雪的眼神看去,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低头浅笑摇头。 “好,我命人去帮我取本书来。” 两人坐在树下,一人看书,一人在写字。 阿狸像是在院子里玩得累了,循着味道找到了这里,跃上石桌,见没有自己躺的地方,不满地叫了一声。 江沐雪摸了下阿狸的脑袋,将放点心的盘子拿起来,放在一旁的石凳上,空出了一小块地方。 阿狸在那块小地方转了一圈,一屁股坐了下来,翘起一只后脚,舔了舔肚子上的毛,又舔了几下爪子,将头埋进自己的胸前,用一只爪子盖住了眼睛。 江沐雪抬眼看着阿狸的动作,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萧珩偷偷看着江沐雪,突然有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觉得他拥有的一切都有可能在某个瞬间消失。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筝儿拿来了灯,安静地放在石桌上。 这个下午,她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期间只换了几个茶。 筝儿看着这两人各做各的事,忍不住想,如果是她家小姐嫁过来,恐怕不会是这样一副景象。 幸亏不是她家小姐。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筝儿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来惩罚自己。 不过,如果那个世界很好,可能小姐在那里才能幸福。 只要她能幸福就好。 一个小厮进了院子,说:“公子,夫人,围炉准备好了。” 两人到了花厅,灯笼已经挂起,桌上摆了两个金泰蓝的小锅,四周摆了各色肉类,还有些蔬菜。 朝锅里看去,一个锅底飘着菊花,另一个清澈见底。 江沐雪闻着香气直咽口水。 萧珩笑道:“快吃吧,还在等什么?” 江沐雪笑笑,夹起鱼片放入汤中,几秒钟后,鱼片变色,放入口中。 “嗯?” “怎么了?” “这是什么汤?” “这是阿粞做的清汤。” “清汤?清汤不是水吗?” 萧珩转头,看见阿粞正在一旁候着,便说:“阿粞,过来说说。” 阿粞行礼道:“是。夫人,这汤是用一只鸡、一只鸭、一根猪骨、一块火腿一同煮汤,只要煮上两个时辰,再将高汤过滤,放入猪肉臊子煮开,再次过滤,反复三次,便可让高汤清澈见底。” 江沐雪听了忍不住睁大了眼,这传说中的开水白菜算是让她吃上了。 萧珩见江沐雪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将一些肉放进她的碗中,说:“尝尝这个。” “这又是什么?” “长青去山上打的兔子。” 江沐雪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她随便说的一句话,便要这么多人去忙。 萧珩见江沐雪神情有变,连忙问道:“怎么了?被鱼刺卡到了吗?” “我只是觉得,我就是随便说说,却要大家为我忙活,有些抱歉。” 萧珩有些无奈地笑笑,说:“那你便多吃些,免得糟蹋了他们的好意。” “嗯。” 江沐雪将兔肉放入口中,那鲜嫩的肉质在齿间散开,带着山野独有的清香,她眼睛微微发亮。 萧珩看着她满足的模样,眼中满是笑意,又给她夹了一些蔬菜:“这个也尝尝,很新鲜的。” 江沐雪这才发现,萧珩只在对面笑盈盈地看着他,自己却没怎么吃。 “你不吃吗?” 萧珩这才往自己碗里夹了些肉,说:“吃呢。” 他的手伸向一旁的酒壶,却被江沐雪一把拿走。 江沐雪打开盖子闻了闻,果然是酒。 “你从现在起,不许喝酒了。” “为何?” “我要准备为你手术。” 萧珩低头看看自己的腿,说:“其实,我可以去禀明父皇,就说无法医治。” “你是怕我手术失败,被陛下怪罪吗?” 萧珩眉头微蹙,没有做声。 江沐雪笑笑:“相信我。” 萧珩穿过氤氲的蒸汽,看见了江沐雪亮晶晶的眼睛。 正文 第202章 手术 两天之后,石头备好了蒙汗药,只要喝下,便能睡上一个时辰。 三天之后,房间被仔细打扫,再用艾草熏了屋子。江沐雪将所有器械煮好一字排开,再备好烈酒。 萧珩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坐在床上,端着一碗药,问道:“如果不行,停止就好,不要强求。” “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江沐雪神情坚定。 “我不怕死,我只是怕我死后父皇会迁怒你和江家。”萧珩望着碗里的药,犹豫了一下,说,“也怕再也见不到你。” 江沐雪笑笑,说:“怕死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你不会觉得一个男人怕死很不体面吗?”萧珩有些吃惊的望向江沐雪。 “命只有一条,怕死不是很正常吗?”江沐雪看向萧珩,好像他问了一个很不可思议的问题。 萧珩笑笑,说:“你总是与别人不同。” “喝吧。”江沐雪催促道道。 萧珩抬起头,说:“我还想看你一眼。” 江沐雪有些无奈,她凑到萧珩耳边,轻声说:“等你站起来,我让你看个够。” 萧珩惊得一转头,正对上江沐雪的双眸。 那眼中没有警惕,满含笑意,嘴角也放松地上扬。 他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呼出,端起碗,一饮而尽。 江沐雪接过空碗,扶着萧珩趴下,将脸卡在洞上,让他可以呼吸。 很快,萧珩的呼吸声沉重起来,已经睡着了。 她戴上面巾,剪开了萧珩的衣服,再次清洁了双手,戴好玄离锦手套,用几根针刺入穴位,确保他不会痛醒。 用烈酒擦拭了皮肤,筝儿也戴好面巾,清洁了双手,戴好手套,站在一旁。 小刀割开皮肤,筝儿按照江沐雪的吩咐将两个钩子插入伤口,向两边拉开。 血腥的扬面让她有些眩晕,但她忍住了。 “如果忍不住,就叫长宁来替你。” “长宁对公子感情不同,怕会关心则乱。小姐,我可以。” 江沐雪看向筝儿,点了下头,表示肯定。 情况与她设想的差不多。她一边擦拭着血液,一边小心的分离着因为慢性炎症黏连的组织。止血钳探入刀口,轻轻拨动。 果然,髂后上棘有个缺损。 江沐雪深吸一口气。 “小姐,怎么了?” “没事,帮我拉好,如果扛不住就叫长宁进来,不要硬撑。我不知道要找多久。” “是,小姐。” 江沐雪定了定心神,一遍分离着黏连,一边寻找不知在何处的骨片。 如果不将骨片取出,他的伤便不会好。 不知过了多久,筝儿的手有些颤抖,但还能控制。 “小姐,我可能还能撑一盏茶的时间。” 江沐雪抬眼看了一眼筝儿,只见她嘴唇有些发白。 “长宁!”江沐雪突然唤道。 长宁守在门口,听到声音连忙进门。 “站住。”江沐雪没有回头,说,“这里有些血腥,你要冷静一些,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要做多余的事。” 此时的江沐雪与平时不同,语气中带着威严。 “是,夫人。” “马上戴好面巾,洗干净手,戴好桌子上的手套,快。” 长宁大步出门,香秀早已打好清水,备好干净的软巾。 进门,戴好手套。 长宁转头看见公子腰部开放的刀口,才知道为何方才夫人为何不让他们进来。 “接替筝儿。” 长宁看向筝儿的样子,与她完成交换,将两个钩子拉向两边。 “筝儿,脱掉手套,去洗手,多洗几遍,然后喝一碗浓浓的蜂蜜水,坐在通风阴凉的地方休息,别的什么都不要管,快去。” 筝儿知道江沐雪说的一切都有道理,于是没有任何停留,出了房间。 长宁的眼睛忍不住看向江沐雪,她的嘴里下着指令,眼睛却紧盯着刀口,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就像这一切是她做过无数次的。 “拉好,不要分心。” 长宁惊讶于夫人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连忙收了心神,专注的看向那血肉模糊的部分。 她突然明白为何筝儿会面色苍白。血腥味穿透面巾进入鼻腔,再加视觉冲击,一般人真的难以忍受。 “坚持不住了就说,不要逞强。” “是,夫人。” 江沐雪突然听到萧珩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要加快速度。 她用止血钳的尖端轻轻拨动的组织,突然触到一个奇怪的东西。 这骨片游离了这么久,可能早已被组织包裹。 她又探了探。 果然,应该就是这里。 那个包块卡压着神经,又在关节附近,难怪他动一动就会疼。 拿起小刀,切开包块,一些粘稠的液体流了出来。 她用纱布擦去了那些东西,继续分离,直到但见一个白色的尖端。 江沐雪心中一喜,又割开一些,用止血钳夹住用力一把,一个指甲大小的骨片被拔了出来。 她将骨片放在纱布上,将组织复位。 “松手吧。” 长宁一愣,随即将钩子拿了出来。 江沐雪将皮肤对齐,拿起弯针,缝合,打结。 完成一切,江沐雪拔了针灸针,包扎了伤口。 “夫人,完成了吗?”长宁一直不敢说话,等江沐雪脱掉手套才敢出声。 “完成了。” 长宁这才松了一口气,也脱掉了手套。 江沐雪摸摸萧珩的脉搏,还算平稳。 “长宁,你帮我去看看筝儿,如果她有什么不舒服的,你回来告诉我。” “是,夫人。”长宁说完便出门去了。 “辛苦了。”萧珩沙哑的声音传来。 江沐雪被吓了一跳,问道:“你醒着?” “很早就醒了。”萧珩的声音带着丝丝笑意。 “那你怎么不出声?”江沐雪有些埋怨,“很痛吗?” “痛。”萧珩的声音疲惫。 江沐雪将一个装满绿豆的布包压在刀口上,说:“你歇歇,我去帮你拿止血药。” “别忙,你再摸摸我的脉。” 江沐雪怕他情况有变,伸手去摸。 萧珩反手握住江沐雪的手,说:“现在不痛了。” 正文 第203章 术后 幸好江沐雪一早配好了药,现在根据情况稍微调整一下方案就行,不至于手忙脚乱。石头要来帮忙,但江沐雪担心关了济生堂会耽误寻常人家看诊,于是只说忙不过来了会去找他。于是石头便只每晚过来查看有什么需要备齐的药物,及时补货。皇帝也派人送了许多名贵药材过来,她的药房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值钱。 谢知衡得知消息,一刻也坐不住了,带着自己养的几只鸡前来探望。但江沐雪没有让他进屋。毕竟萧珩现在正是抵抗力低的时候,接触太多人有害无利。于是谢知衡就在厨房旁边住下了,说要给阿粞帮忙。阿粞对此很是不满,但夫人说他只是一番好意,于是决定暂且容忍他,一切等公子好了再说。 沈安也没逃脱被拦在门外的命运,于是只留下了一只他打来的山鸡和两条肥硕的草鱼。 筝儿那日歇了好久才缓过来,觉得自己没用得很。但江沐雪安慰她,第一次已经很好了,她自己第一次上手术台直接晕倒在地上呢。筝儿不知道她是不是瞎编些事情来骗她的,但还是心存感激。于是每日精心熬药,让小姐没有后顾之忧。 江沐雪命人搬了一把躺椅进来,几天都没离开那间屋子,衣不解带地守着,只留了一个细心的小厮帮忙。 萧珩的情况好好坏坏,一连几日。 江沐雪连续操劳了几日,困乏的厉害,又怕自己离得太远听不见萧珩的动静,于是将躺椅搬到床边,靠在上面小憩。 萧珩这几天浑浑噩噩,总有人往他嘴里灌东西,他机械的将东西咽进去,甚至不知道自己咽了什么。他觉得房间里总是有人,那人总是在为他揉腿,帮他翻身,每次只要稍微动一动那人就会过来查看。他迷迷糊糊,只觉得那人身上的气味让人安心。 今日,他睁开眼,觉得脑子异常清楚。侧过头,看见江沐雪正在躺椅上和衣而卧,紧闭双眼,眉头紧锁。 果真是她。 萧珩很是担心,想起身看看她,刚一动便疼痛难忍,嘴里发出一声“嘶”。 江沐雪猛地睁开眼,坐起身子,眼神有些茫然,但一只手准确地摸到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摸上他的额头。 萧珩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些苦涩。 江沐雪的头发没有盘起,也没戴首饰,而是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就像在吕家时一样。嘴唇有些干裂,眼睛下方有些发黑,面容也消瘦了几分。 “晓晓。”萧珩想要发声,但口中发出的却更像是一股气流。 江沐雪听到声音,一下子醒了。她的眼睛与萧珩对视,像是在克制自己的欣喜。 “我是谁?”江沐雪问道。 萧珩无奈地笑了。 “快说,我是谁?” “我的夫人。” 江沐雪伸出五根手指,问道:“这是几?” “五。” 江沐雪终于眉开眼笑,跳了起来,冲到门口,大喊:“公子醒了!” 萧珩听到窗外传来一些嘈杂的声音,有人在笑,有人在跑。 “告诉阿粞,今天不用鸡汤米羹了,煮肉粥,加着青菜碎。” “是,夫人。”回话的声音很是兴奋,随即传来一阵小跑。 说完,江沐雪重新回到床边,仔细地摸了脉。 “晓晓。” “嘘,一会儿再说。” 萧珩不再出声,安静地看着她。 她转了个身,在桌上写了一个方子,又回到门口,对一个人说:“去告诉筝儿,今天的药按这个煎。” “是,夫人。” 昨完一切,江沐雪不由得伸了个懒腰,长出了一口气。 “这些天,辛苦你了。”萧珩低声说。 江沐雪回到床边,说:“后面还有很多事呢。你要看看你的骨头吗?” 萧珩微微吃了一惊,随即说:“好。” 江沐雪在桌上拿起一个帕子包起来的东西,摊在手心上。 “就是这个,卡在你的关节里,周围形成了一个包块。所以你动一动就会疼。” 萧珩拿起那个小小的骨片,自嘲地说:“竟然是因为这个。” “这几天,我想了好多。当年没有强行治疗可能也是对的,否则情况可能会比现在复杂的多。” 萧珩看着那个白色的骨片,释然地笑了:“谢谢你。” 江沐雪坐在床边,又伸手去揉他的腿。 “我的腿很好,不必揉了。” “你总是躺着,很容易血栓的。”江沐雪低着头,兀自揉着。 萧珩看着江沐雪的侧脸,叹了口气,说:“我上辈子一定做了许多好事,这辈子才能遇见你。” 江沐雪笑笑,没有说话。 她一想到幽幽此刻的处境就忍不住心疼。 “晓晓,让下人们做吧。” “他们这些天也很辛苦的,这点小事我做就好。” “我怕你太辛苦。” “我辛苦不是活该吗?” 萧珩听了这话,眉头微微一皱。 江沐雪见状掩嘴笑了:“手术是我做的,我当然要负责到底啊。” “晓晓。” “嗯。” “我……” 江沐雪抬起头,问道:“怎么了?” 萧珩望着江沐雪的眼睛,说:“我好像欠了你好多。” “我说过,这是我想做的事,你不用觉得欠了我什么。” 江沐雪将揉完了腿,将被子盖好。她看了一眼外面,好像没发生什么,困意又涌了上来。 “我睡一会儿,有事情你叫我。” 没等萧珩回话,江沐雪头一歪,又睡了过去。 萧珩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大声呼吸,生怕惊扰了江沐雪。 他仰着头,望着房顶,安静地等待时间过去。 他突然有些期待了。如果他能行走,他便可以牵着她的手去她想去的所有地方。 想到这儿,萧珩的嘴角挂上了一抹微笑。 “公子!”长青的声音传来。 “嘘!”萧珩瞥了一眼江沐雪。 她微微皱了眉,并没有醒。 长青连忙捂住嘴静悄悄地走到床边,看看萧珩的样子,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朝着江沐雪磕了几个头。 “起来吧。你这样,夫人也看不到。” 长青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咧开嘴,傻呵呵地笑起来。 正文 第204章 站立 她一个激灵坐起来,嘴里念着“完了完了”。 萧珩原本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听到有人说话又睁开眼,只见江沐雪正要站起来。 “怎么了?”萧珩问道。 “你下午的药是不是还没喝?”江沐雪睡得身上有些发麻,动一动便龇牙咧嘴。 萧珩见她这样,也不由自主地龇牙咧嘴起来。 “我喝过了。” 江沐雪挣扎着站了起来,拽了拽衣裙,问道:“什么时候喝的?” “刚才筝儿送来的,见你睡得太沉,便没叫醒你。” 江沐雪抓了抓头,说:“可能知道你好转了,就放松得过头了。” “这几日你没有休息吗?”萧珩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江沐雪想起了什么,担心萧珩又说“下人怠慢她”之类的话,于是说:“是我自己不放心,与旁人无关。” 萧珩明白了江沐雪的意思,说:“有劳。” “你饿了吗?想不想吃东西?” 萧珩点了下头。 江沐雪笑了出来。想吃东西就好。 她走到门口,对香秀说:“公子想吃东西,帮我取来吧。谢谢啊。” “是,夫人。”香秀心情很好的样子,行了礼,快步走了。 江沐雪回到床边坐下,熟练地掀开被子,又开始按揉他的腿。 “等你彻底好了,真应该给他们发奖金。” “我会好好赏赐他们的。”萧珩想了想,接着说,“你呢?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江沐雪低声重复着,“再说吧。” 萧珩暗暗叹了口气。 又是这样。 他好像已经习惯了江沐雪的拒绝。 突然,萧珩产生了一个荒谬的想法:江沐雪把自己摆在了一个贴身丫头的位置上。 这个想法转瞬即逝,紧接着的是一个更加荒谬的想法:如果她真的是贴身丫头,可能就好办了。 “夫人,可以进来吗?”香秀的声音传来。 江沐雪帮萧珩盖好被子,说:“进来吧。” 香秀带着两个小厮将端着餐食进来。 江沐雪探头看了看那碗鱼片粥,笑着对香秀说:“真香。” 香秀收了托盘,说:“阿粞把鱼刺去干净,可以放心吃。” “阿粞真细心。”江沐雪端起碗,搅拌了几下。 香秀笑笑,说:“奴婢这就去告诉阿粞,他知道夫人表扬他,一定高兴坏了。” 福生行礼道:“夫人,公子可能起身了?” 江沐雪想了想,说:“可以试试看。” 福生将扶起身,在他身后塞进几个垫子。 萧珩可能是躺的太久,再加上腰上的刀口还没有完全愈合,疼得咬紧牙关,但没有出声。 “可以吗?”江沐雪问道。 萧珩坐定以后,腰上的疼痛慢慢散去,于是笑道:“可以。” 江沐雪笑着对几个人说:“你们先出去吧,有事我叫你们。” “是。”几人行了礼,毕恭毕敬地退出了房间。 江沐雪刚想将碗递给萧珩,便见他一脸落寞。 “是不是手没有力气,不能自己吃饭啊?” 萧珩眼睛看向别处,轻轻点了下头。 江沐雪无奈地摇摇头,随即笑道:“好,来吧。” 她舀了半勺粥,放在嘴边吹了吹,递到萧珩嘴边,下意识地说:“啊。” 萧珩盯着江沐雪,机械地张开嘴。 他许久没有这样过了。 江沐雪安静地喂他吃粥,没过一会儿,碗就见了底。她取了帕子帮他擦干净嘴,轻声说:“坐一会儿吧。” “好。” 江沐雪坐到桌旁,拿起碗,吃着自己的饭。 萧珩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总想着为江沐雪做什么,催着问她想要什么,但她总是拒绝。也许,他不应该在这段感情里要强的。 也许,他应该做一个弱者。 其实,这并不难,可能在江沐雪的眼中,他一直是那个弱者。 萧珩发出一个自嘲的笑。 江沐雪吃饭很快,好像几口就吃完了东西。 “你慢些吃。”萧珩忍不住叮嘱道。 江沐雪愣了。 自从给萧珩手术以后,她好像又回到了在医院工作的日子,连吃饭的速度都恢复了。 放好碗筷,江沐雪耸耸肩,笑道:“习惯了。” 萧珩刚想说些什么,就听江沐雪说:“有力气锻炼吗?” “锻炼?” 江沐雪点点头。 萧珩看看自己的腿,说:“好。” 江沐雪叫人进来清理了碗盘,然后让长青扶住萧珩的身体,让他转了九十度,双腿下垂。 “好了。”江沐雪说。 “这也叫锻炼?”萧珩此话刚一出口,便后悔了。好像有一股气血猛地冲向头部,让他有些眩晕。 长青十分担心,紧紧抓住萧珩的肩膀。他偷瞄了一眼江沐雪,见她没有发话,便没有动。 很快,眩晕过去,萧珩睁开了眼。 “好了吗?”江沐雪轻声问道。 萧珩点点头。 “来,我们扶着你,站起来。” 萧珩有些恐惧。他虽然以往也能站立,但每每次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 江沐雪伸出手,让萧珩握紧自己,说:“来,试试。” 萧珩恐惧地攥紧江沐雪的手,转头看了一眼长青。 他们不会让我摔了。 两脚落地。 长青微微向上一提。 力量落在脚上,膝盖慢慢伸直。 他站起来了。 预想中钻心的疼痛没有到来,只有些皮肉牵扯的疼痛。 “长青,松手。”江沐雪说。 “夫人,太早了吧?”长青并不想松。 “松手。”江沐雪的声音没给他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长青抱歉地说:“公子,长青松手了。” 萧珩暗暗发笑,现在这些人都这么听江沐雪的话吗? 当时有了些皇子妃的威严。 “嗯。松吧。”萧珩说。 腋下的力道突然消失,萧珩的身体有些不稳,微微晃动。 他全身都不由自主的绷紧,连牙齿都用了力。 江沐雪手上加了力,将他的身形稳住。 萧珩睁开眼,看见江沐雪正专注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心头一暖。 “晓晓,你松手试试。” “你可以吗?” “试试。” 江沐雪有些犹豫,但她看得出萧珩的果决,于是给长青递了个眼神,慢慢松开了手。 长青在一旁全神戒备,江沐雪的两只手也像母鸡一样张开。 萧珩直挺挺地站在江沐雪面前。 他真希望,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能像此刻这样。 正文 第205章 拥抱 江沐雪还想陪着萧珩练习,却被他赶回了自己房间。 萧珩太久没有走路,觉得自己像一个僵硬木偶。他有些心急每日都练到再也站不起来才肯休息。 江沐雪回了院子以后,便开始写他穿越过来以后发生的事情。既然他们是换魂,那就有可能随时会换回去。一定要给她多留一些线索,免得她过来以后搞不清状况。虽然筝儿可以告诉她很多事情,但那些关于验尸的事,筝儿几乎是不知道的。 就这样过了几天,江沐雪觉得写字写得有些累了,坐到院子里,找了个阳光好的地方碾药。 筝儿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整理着石头新送来的药材。 院门口传来了木头轻点地面的声音。 江沐雪抬起头,看见萧珩站在院子门口。 这几天,一直不让江沐雪看他练习,就是为了这一刻。 “晓晓。”萧珩有些紧张。 他已经练习了无数次,但还是有些紧张。 江沐雪站起身,想要上前。 “你站着别动。”萧珩说。 他将双拐交给长青,深吸了一口气,双唇紧闭,像是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用力。 江沐雪知道他想做什么,看了长青一眼,示意他在身后保护好萧珩,随后紧盯着萧珩的双腿。 萧珩的右腿抬起,向前迈了一步,又落下。 他似乎放松了一些,高兴地抬头看向江沐雪,却没有与她对视。 此时,江沐雪的眼睛正紧盯着他的双腿。 左腿抬起,向前迈步,又落下 。 那块小小的骨片竟将他的身体困住了这么多年。 萧珩离江沐雪越来越近。 他不再看着地面,而是看向了眼前的姑娘。 江沐雪表情严肃,双手张开,眼睛紧盯他颤抖的双腿,就像随时要上前搀扶。 萧珩在江沐雪面前站定。 江沐雪这才放松下来,抬起头,笑着说:“你做到了!” 她第一次意识到,萧珩竟然比她高了一头。 萧珩微微低头,看向江沐雪,他已经习惯了仰望她,这个角度让他陌生。 “你说过,我想要你做什么你都愿意做。是吗?” 江沐雪心里一惊,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说:“是,你说吧。” “别动。” 没等江沐雪反应,萧珩便展开双臂,将她抱在怀中。 长青和筝儿相视一笑,躲了起来,将满园的阳光留给了他们。 江沐雪的身体一僵,潜意识里的恐惧又冒了出来,双臂紧贴着自己的身体,不敢动弹。 萧珩感觉到江沐雪在他怀中微微颤抖。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松开,而是将她抱得更紧。 “晓晓,这些天我想明白了。”萧珩在江沐雪耳边悄声说,“你真正害怕的事动情,对吗?你希望自己变成一个符号,这样你就不用承担我的感情了,对吗?你怕我对你的感情终有一天会消失,对吗?” 江沐雪没有说话。 萧珩听着江沐雪放轻的呼吸,知道她在克制,于是说:“如果我猜错了,我会继续猜,我终有一天会真正了解你的。” 江沐雪听了这话,心里有些酸涩。 “你真正了解我的那一天,会讨厌我的。” 萧珩的手轻轻抚摸着江沐雪僵硬的肩膀,说:“如果我真的有那一天,你就收回你为我做的一切,作为对我言而无信的惩罚。” “你没有对我承诺什么。” “那我现在承诺——” “不必了。”江沐雪打断了他,“承诺注定是用来打破的。” “那我便不说。” 怀里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下来。 萧珩的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江沐雪总是在拥抱他,虽然那个拥抱总是带着怜悯,没有丝毫爱意。他总幻想着有一天他能够将江沐雪拥在怀中,能够变成她的倚靠。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强大到让她信任,但至少此刻,他有能力给江沐雪一个完整的拥抱了。 “晓晓,我明天会去面圣。” 江沐雪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个漫长的拥抱,说:“好。” “你不问问我想去的理由吗?” “那是你父皇,你去见他,不需要理由。” 江沐雪突然感受到面前的人有些站不稳了。 他的双腿力量很差,又不肯将重心放在江沐雪身上,此刻已经快到极限了。 “你站的太久了,坐吧。” 萧珩不愿放手,但江沐雪说的没错。 他又将双臂收紧了几分,但仅仅一瞬便又放开。 姿势的变化让萧珩的身体有些晃动,江沐雪连忙扶住他的胳膊,让他坐在石凳上。 江沐雪看看萧珩身上皱了的衣服,下意识地伸手去拍。 “你稍微歇歇,然后跟我进屋。” 萧珩的耳朵瞬间红了。 江沐雪假装没有看见那只通红的耳朵,说:“我看看你的伤口,是否可以拆线。” 萧珩知道自己会错了意,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 稍作休息,萧珩站起身,进了屋。 江沐雪让他趴在床上,掀起衣服,看见了刀口。 这些日子,江沐雪每晚都会去给他换药,刀口护理得很好,此时已经愈合。 “可以拆线了。”江沐雪笑道。 萧珩老老实实地趴在床上,歪头看着江沐雪利落的准备着工具。 江沐雪拿出止血钳夹住线头,用一个小巧的剪子轻轻一剪,轻巧的将丝线抽出。 几下便完成了工作。 江沐雪笑笑,说:“好了,起来吧。” 萧珩的动作有些迟钝,但江沐雪并没有帮他,让他自己完成了动作。 两人四目相对,竟有几分尴尬。 “你刚才在做什么?”萧珩问道。 “我在帮你配药,你的方子要调整一下。” “我可以在你这里坐坐吗?” 江沐雪笑道:“这是你的院子,想做什么都行。” “真的吗?” 江沐雪对上了萧珩的目光,下意识地闪避。 萧珩没有继续,低下头,自嘲地笑笑,说:“我有些乏了,你能扶我一把吗?” 江沐雪没有推辞,扶住了萧珩的胳膊。 两人走出房间,走到了满园的阳光之中。 正文 第206章 讨赏 他没想到江家丫头竟然真的有这般本领。 “赐座。” 张炳福笑得见牙不见眼,搬了一张绣凳来。 “谢父皇。”萧珩端正做好,不失皇家风范。 璟帝心中暗喜,但不曾表露,只轻咳一声,问道:“突然过来,有何事啊?” 萧珩站起身,行了礼,说:“儿臣斗胆,想跟父皇讨要些赏赐。” 璟帝看戏一般,笑着望了眼张炳福。 “这能走会站了,胆子都大了。” 张炳福不敢作声,只陪着笑躬身行礼。 “行,说说。” 萧珩仍有几分紧张,稳了稳心神,说道:“父皇,儿臣这双腿自受伤之后便困于方寸之地。如今蒙天恩眷顾,得以重新站立,儿臣……儿臣斗胆,想去看看我朝的大好河山。” 璟帝没有做声,捻动着手里的串珠。 萧珩抬眼看了看璟帝,接着说:“儿臣常读诗书,见文中描绘蜀山之雄、黄河之壮、江南之秀、塞北之苍,心中无限向往,却只能凭空想象,终是纸上谈兵,不得其真味。父皇承天命御极天下,四海升平,万民乐业。儿臣却未曾亲眼见过,亲身走过,自觉愧对父皇教诲。” 璟帝看着手里的串珠,问道:“你想怎么去啊?” 萧珩见事情有望,忙说:“儿臣愿轻车简从,一路体察民情,观风问俗。既全了儿臣心中一点私愿,亦能代父皇看一看这万里河山,听一听闾巷乡音,知晓百姓真正如何生活。他日归来,若父皇垂询,儿臣或能有一二浅见回禀,而非困坐宫中,徒发妄议。求父皇,成全儿臣这点痴念。” “刚会走就待不住了。”璟帝发牢骚一般,“那你就带上江家丫头,顺便去边防看看江楚弘,免得他人总说我苛待了他。” 萧珩努力保持着平静,说:“是,父皇。” “你得带几个人吧。”璟帝望向了身边的张炳福,“你跟着去吧。” 萧珩吃了一惊抬头望向璟帝,随即自知失礼,又低下头去。 张炳福也是一惊,忙说:“陛下,这……不妥吧。” “也是,名不正言不顺的。”璟帝甩了两下串珠,望了望天花板,“张炳福,最近有什么黄道吉日吗?” 张炳福掐指一算,说:“回陛下,后天便是黄道吉日。” “行,后天,册封皇三子萧珩。” 萧珩没想到突然册封,愣了一瞬,只听得张炳福轻咳一声,才跪拜道:“谢主隆恩。” “行了,坐吧。”璟帝随意摆了下手。 萧珩撩袍起身,正襟危坐。 “张炳福。” “奴才在。” “你看看,还带上谁啊?” 张炳福想了想,笑着说:“以奴才愚见,缉事司的沈安甚是机灵,功夫也不错。” “哦,对,是有这么一个。”璟帝仍然望着天花板,嘴微微张开,像是在回忆什么,“之前康来阁那个案子,他是不是出了不少力?” 张炳福笑着答道:“回陛下,正是他。” “挺好,那边让他跟着吧。” 萧珩听听了这话,大气都不敢出,双手微微握拳,克制着心里的忐忑。 “礼部的那林……” “陛下,您说的是不是林书贤?” “对对,就是他。”璟帝像是突然找回了记忆,“他是当年的探花吧?” 张炳福笑容可掬:“陛下说得没错。” “让他也跟着吧。” 萧珩彻底慌了。 沈安与他关系密切,这是公开的秘密。而林大人是林婉仪的父亲,那日江沐雪为林婉仪解决了大问题,现在便让林大人跟着,可见璟帝已经怀疑他们。 再加上张炳福。 张炳福是璟帝身边的老公公,让他跟着一个皇子出游,本就可疑。 但……也许父皇只是觉得这些人可靠呢? 萧珩不知道这是一种试探,还是一种赏赐。 于是,他站起身,再次跪拜,道:“父皇天恩,儿臣惶恐。” “你惶恐什么?” “儿臣惶恐,只因儿臣一片赤诚孝心,竟仍需劳动父皇如此挂怀,甚至需遣朝中栋梁相伴,此乃儿臣之过。” 璟帝眼神中露出一丝满意,但嘴上却说:“还挺客气。” 萧珩再次叩拜,道:“儿臣深知,此行虽名为游历,但圣意深重。儿臣一举一动,皆关乎天家颜面。父皇如此安排,是对儿臣的莫大信任与期许。儿臣时刻谨记,儿臣的眼,便是父皇的眼;儿臣的耳,便是父皇的耳。儿臣所见山河民情,皆当如实回禀天听,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与私心。” “行了行了。”璟帝的表情有些不耐烦,“回去准备吧,后天册封,择日启程。” “谢父皇。” 萧珩恭敬叩拜,离开了御书房。 璟帝见萧珩转身,才坐直身子,探着头看向萧珩的背影,等他彻底离开了,才招招手,让张炳福到了跟前,说:“治得挺好。” 张炳福笑了出来,说:“陛下英明。刚才奴才都要笑出声了。” “你说,朕刚才是不是太明显了?” 张炳福面露面露困惑,问道:“陛下,这是何意? 璟帝摆摆手,说:“没事。你跟着老三走这一趟。明面上,是去伺候,但暗地里,朕要你替朕看着点他身边那几个人。” 说完,璟帝拿出了一个巴掌大的玄铁令牌。 张炳福躬身,双手接过令牌,触手冰寒,上面没有任何花哨纹饰,只以古体阴刻了一个苍劲的“敕”字。 璟帝眯了眯眼睛,说:“沈安和林书贤,你给朕盯紧了,若此行中,谁真有半分不臣之心,生了异心,做了出格的事,不必禀报,不必请示,更不必惊动老三。朕许你就地正法,先斩后奏。” 璟帝目光如炬,盯着张炳福。 张炳福有些惶恐,说:“陛下,若是这几人不可靠,要不要另选他人啊?” 璟帝摇摇头:“江家丫头给林婉仪治了病,林婉仪只说叩谢天恩,林书贤毫无表示,甚至可能全不知情,可见老三没有刻意拉拢,林书贤也没有阿谀奉承。这次出游,正好探探虚实。而且他礼部侍郎的身份,也许能祝他们一臂之力。” 正文 第207章 圣旨 张炳福上前一步,朗声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膺天命,统御万方,赏功罚过,乃国之常典。皇三子萧珩,性行淑均,睿智聪敏。前番查察,洞悉幽隐,办事勤勉,卓有功绩,深慰朕心。” “为彰其功,以励宗亲,特册封皇三子为睿王。赐赏金千两,帛千匹。望其克勤克俭,永固藩屏,勿负朕望。” “另,睿王奏请,欲巡游地方,观风问俗,体察民情。朕心嘉许,准其所请。着宸王择日启程,所至之处,地方文武官员需尽心迎候,助其详览朕之江山胜景,倾听闾阎百姓之言。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钦此——!” 萧珩回到玉衡苑中,心中很是感慨。他本以为江沐雪会在门口等他,却只看到了空荡荡的院子。 长青跟在萧珩身后,见他在门口发愣,于是上前问道:“公子,有何吩咐?” 萧珩问道:“夫人呢?” 门房小厮连忙上前,说:“回公子,夫人说有要事要忙,不让小的们前去打扰。” “知道了。” “公子,回书房吗?”长青问道。 “嗯。” 萧珩有几分落寞,不过,她知道要出游,一定有许多事情需要安排。 想到能与她同游,萧珩心里又高兴了几分。 萧珩沿着回廊朝书房走去。 这条路他每日都会经过,但却很少用这个角度去看。原来,在这里就能看到花厅啊。 长宁突然冲进回廊,两只手抓着衣服下摆,说:“公子万安。” “万安?”萧珩微微一愣,看着长宁的眼睛不停地朝旁边瞄,有些疑惑地也朝那方向看去。 一个身影慌张地躲进灌木丛,像是香秀。 “发生了何事?”萧珩眉头微微皱起。 “没什么,公子,没什么。”长宁的眼睛求助地望向长青。 长青眼神躲闪,声音提高了几分,说:“公子,回书房吧。” 萧珩意识到出了事情,于是呵斥道:“长宁长青!” “在。”两人下意识抱拳行礼。 “老实交代。” 两人对视一眼,长宁下定了决心一般,说:“刚才阿狸在书房,打翻了公子的墨砚。” “阿狸?”萧珩朝花厅里的方向看了一眼,阿狸正在太阳下面翻着肚皮睡觉。 长宁也瞥到了阿狸的样子,心虚地低下头去,脖子缩了起来。 萧珩看见两人的样子,知道他们有事瞒着他,于是转身向花厅走去。 “公子,还是先回书房看看吧。”长青的声音几近哀求。 萧珩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笑着说:“我现在自己能走,你们管不了我。” 长宁和长青低下头去,但眼见萧珩继续向前走去,这两人又对视一眼,长宁戳了下长青的脑袋,连忙跟了上去。 长青揉了揉被戳的位置,似乎有些委屈,随即追了上去。 离花厅越来越近,传来了一些嘈杂的声音。 萧珩躲到一棵树后,看着江沐雪正在花厅里张罗着让小厮往树上挂灯笼。丫鬟们各个喜笑颜开,忙着收集花瓣。一个小厮正仔细的擦拭着一个许久没用过银质烛台,旁边放着两只红烛。 萧珩的视线停留在江沐雪身上。 她尽心地安排着一切,脸上带着浅浅地笑,看上去远没有周围的下人们开心。 萧珩知道,她是在为他忙,但江沐雪看上去就像在安排一扬与她无关的庆祝活动。 “公子,别看了。”长青在身后大着胆子说,“夫人吩咐了,不让您过来。” 萧珩低头轻笑,转过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路过阿狸时,萧珩笑着说道:“长宁,这样冤枉阿狸,罚你去喂它些鱼干。” 长宁低头咬唇,小声应道:“是,公子。” 长青看着长宁的背影,眼睛突然有些酸涩。 “谢公子。” 萧珩拍拍长青的胳膊,说:“要是夫人问起,就说我没有起疑,没去过花厅。” “是,公子。” 书房之中,萧珩正准备写些什么,便听有人来报,沈安到了。 他与沈安已经有些日子没见,想来他定是接到了圣旨。 沈安进门来,看见萧珩,撩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拜见睿王。” 萧珩不知为何,总觉得这称呼有些别扭。 “行了,起来吧,几日不见,怎么突然这样讲理。” 沈安笑着站起身,正了正佩刀,说:“刚得知您册封,总得叫上几声。” 说完,沈安探头看向萧珩身下的椅子,不是轮椅。 “您这腿……” 萧珩站起身,走了几步,十分端正。 沈安转身对着门外跪下,连磕了几个头。 “沈安,你这是作什么?” “我感谢老天。” “感谢老天?你还不如感谢夫人。” “江——”沈安住了口,“王妃她——” 萧珩笑着坐回椅子,说:“我猜,你若是叫她王妃,她会恼怒。” 沈安抓抓后脑勺:“突然不知道怎么说话了。” “以往如何,以后便如何。” 沈安听了这话,小心地看了一眼萧珩,随后大喇喇地坐在萧珩对面的椅子上。 萧珩抬头轻笑,问道:“何事找我?” “那日我们跟踪的两个丫头交代了,是明月轩的老鸨让她们接近江大夫,引她回济生堂的。” “那老鸨可审问过?” 萧珩向后看了一眼,房间里没有第三人。 “老鸨交代,明月轩跟醉仙居有些关系。” “继续。” 沈安低声说:“去醉仙居饮酒的常客,与明月轩的恩客,大体上是同一批人。” 萧珩想了想,说:“这倒也不稀奇。醉仙居和明月轩本就以招待达官显贵为主,京城的达官显贵可不就是那些人吗?” “老鸨交代,他们的单间是用来给客人的会面的。这一次,她之所以要刺杀江大夫,是因为疫病的案子牵扯出了醉仙居,许多恩客不敢再去明月轩,让她们蒙受了不少损失。” 萧珩摇摇头,说:“不读。负责这起案件的人其实是我。如果不是专门调查过,他们怎么知道夫人牵扯其中?他们不是普通怀恨在心,而是早有预谋。” 正文 第208章 夜晚 “月璃?” “是。”沈安答道,“月璃死后我们曾经审过老鸨,但没有问出任何东西。这次,我同她说,陈仲春为了活命已经交代了一切,说她才是主谋。现在陈仲春已经免除死刑,如果没有新的证据,她就会择日问斩。老鸨一时心急,便交代了。” 萧珩站起身,朝沈安点了下头,两人进了密室。 “说。”萧珩目光锐利。 沈安答道:“老鸨交代,他们有个上线,人称子衿先生。是他安排了醉仙居的酒会。” “依照她的说法,这个子衿先生才是主谋?” “可能并不是真正的主谋。”沈安答道,“据她所知,子衿先生还有上级,他称呼他为主上。” 萧珩沉吟片刻,问道:“那月璃呢?” “月璃也是子衿先生安排的。其实他们还安排了一个人,不过汪岚似乎变送回去的。” “送去了哪里?” 沈安摇摇头,说:“不知。老鸨只说会有专人来接。” 萧珩点点头,问道:“他们为何为何要刺杀汪岚?” “其实,不是刺杀,而是勾引。” 萧珩记起,当时确实有汪岚和吕庭筠抢夺月璃的戏码,于是问道:“那,她为何要勾引汪岚?” 沈安紧皱眉头,说:“没来得及说。” “这是何意?” “当时老鸨正要说,突然从门外飞来一只短箭,正中老鸨后心。” 萧珩一惊,问道:“你们在何处审问?” “缉事司。”沈安有些懊悔,“属下怕人偷听,专门选了一处僻静的房间,四都放了人员把守。没想到还是出了事。出事以后,我循着弩箭的轨迹去查,在百余步一棵树下发现了咬过的叶片。” “又是他?” “属下比对过射中筝儿的弩箭,与射中老鸨的别无二致。” 萧珩重重的呼出一口气,说:“看来,必须找到这个子衿先生。” “这些天我们一直在查,但毫无进展。” 萧珩拍拍沈安的肩膀,说:“总是有些新的收获。你今日早些回去,收拾收拾,明日我们就启程。” “三殿下,这次出游,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先去蜀山,再去边疆。” “是。” 沈安离开以后,萧珩独自整理着思绪。 如果月璃是被那个子衿先生安排的,那这个子衿先生跟欺负长宁的人是什么关系? 他们这么多年,到底在做什么?就是为了抓些姑娘去做杀手吗? 萧珩隐隐觉得,自己几经接近真相。但那真相就像是沉在水底一般,看得见,却看不清,也抓不住。 他铺好纸笔,一边写字,一边整理着思绪。 天色渐暗。 一个小厮出现在门口,说:“公子,夫人请您过去。” 萧珩收了心思,站起身,说:“前面带路。” 经过回廊,长青和长宁站在路口等待。 “你们这又是做什么?” 萧珩心里一直把长青长宁当成弟弟妹妹。虽然他们总是毕恭毕敬,言听计从。但在萧珩心中,他们比他真正弟弟妹妹要亲近许多。 长青双手捧着一条锦带,说:“夫人说,请公子蒙上眼睛过去。” 萧珩看看长青手里的东西,轻笑出声。 “现在你们很听夫人的话啊。” 长青一时语塞,求助地望向长宁。 “公子,长宁和长青的命是公子的。” “行了,没有责怪你们的意思。”萧珩接过锦带,为自己绑好,说,“带我去吧。” 一只手扶住了萧珩。 萧珩微微一愣,嘴角上扬。 “夫人要带我去何处?” 身边的人明显迟疑了一下,随即传来长青的声音。 “公子,是长青在扶您。” “是吗?”萧珩笑道,“那为何扶我的人在身边,长青的声音却在后面?” 江沐雪无奈地笑了,说:“再走几步就到了。” 萧珩跟着江沐雪,一步一步向前。心里无比安定。 他突然觉得,自从江沐雪来到府里,就无时无刻不像此时这样,带着他往前走。 他的晓晓,总是坚强的,温柔的,像是有着无穷的力量。但他好像永远无法看透那坚强的笑容下面究竟藏着什么。 江沐雪站定了,她绕道萧珩身后,踮起脚尖,抬手为他解开扣子。 “还是坐着的时候方便些。”江沐雪牢骚道。 萧珩笑道:“那只能怪你医术太好。” 锦带被取下。 萧珩便看见几个丫鬟小厮站在小路两边,将手中的花瓣抛向空中,然后纷纷行礼。 “睿王万福金安。” 萧珩被眼前的一切惊到了。他朝四周看了看,树上挂着精致的灯笼,桌上摆着红烛和精美菜品。 萧珩转头问道:“这是你给我准备的?” 江沐雪浅笑:“是大家准备的。” 萧珩转向众人,笑着说:“起来,去领赏吧。” “谢公子!” 众人散去。 萧珩克制住自己抱江沐雪的冲动,轻声道:“有劳。” 两人在石桌旁坐下,红烛将江沐雪的脸映得分分外好看。 “今天册封,我不知道该怎么为你庆贺,所以托大地想,可能你会喜欢与我烛光晚餐。” “烛光晚餐?” “就是像现在这样。”江沐雪解释道。 萧珩看看红烛,又看看四周的花束,笑道:“我很喜欢。” 江沐雪拿起酒瓶,为萧珩斟满,说:“咱们好像从没好好喝过酒,今天跟你好好喝几杯。” 萧珩看着眼前的酒杯,想起他们以前那些奇怪的争吵,忍不住发笑。 “我这人性格不太好,就像你说的,要是遇到别人,可能已经死了无数次了。”江沐雪笑道。 萧珩端起酒杯,说:“那,能不能赏脸,共饮一杯?” 两只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音。 两人一饮而尽。 “晓晓,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什么?” 萧珩望着江沐雪烛光中的眸子,心中的雀跃甚至超过了新婚那日。 他一直担心事情变故,所以一直隐瞒着要出游的事情。今天,父皇已经下旨,算是彻底定下来了。 “我会带你去边疆,见你的父母。” 正文 第209章 回忆 “晓晓?” 江沐雪没有作答,而是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萧珩身边。 萧珩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江沐雪身上,直到她站在自己身边。 这个角度很是熟悉,他甚至舍不得站起身来,只想这样抬头望着她。 江沐雪就这样站在那里,低着头。 她没有看向萧珩,其实,她什么也没有看。 江沐雪觉得自己的脑子好像停住了。 去边疆,去见她的父母。 这简简单单地几个字,却想在她的心里砸出一个隧道,那隧道通向她遥远的记忆。 她突然记起去火化父母的那天。 那晚,她彻夜未眠,早晨三点就爬了起来,平静地换好衣服。 她拿出一件深色的西装。 那是妈妈帮她准备,让她找工作面试时穿的。 她将西装穿在身上,摸了摸上面的扣子。这件衣服真漂亮。 但……她又不想穿成这样去见他们最后一面。 她将衣服脱了下来,换上一条裙子,这是她打算假期跟父母去旅游时穿的。 但……这么漂亮的裙子,会不会被他们的同事批评不够严肃? 终于,她还是换上了平时穿的T恤和牛仔裤。 她转头看了看身上的裙子。 她平时很少穿裙子,妈妈总说她,不趁着年轻的时候多美一美,老了会后悔的。 她很怕穿裙子。 穿裙子时空荡荡的双腿让她想起被触摸的恐惧。 这条裙子,是她偷偷买来的,她打算重新开始了,打算告诉父母她不会再害怕了。 他们却没来得及看她穿上这条裙子。 不过,无所谓了。 那天,我背上包,出了门。 天还很黑,她坐上了地铁头班车。 她记得那天车上有很多人,每个人都闭着眼睛,随着车摇摇晃晃。 她戴上耳机,却没有播放任何东西。 她将背包紧紧抱在胸前,里面放满了各种资料。 那是她父母的一生。 出了地铁,天依旧很暗。 路上空无一人,只有车子呼啸而过。 她就这样走在路上,没有恐惧,没有悲伤。 一滴雨落在她的头上。 她擦掉了额头上的汗水,抬起头。 没有星星,也没看见月亮。 车灯变成一个个带着光晕的圆圈。 她伸出一根手指擦了下眼睛,似乎有些湿润。 是啊,今天,她应该以泪洗面的。 但,她为什么感觉不到悲伤呢? 到了办事大厅,椅子上零星坐着几个人。她看了看表,离预计的时间还有很久。 她找了个容易被看到的地方坐了下来。 郑嫣然是第一个到的,后面跟着谢帼英。 谢帼英的背包里装着食物和水,小心翼翼地告诉她,如果饿了就要吃东西,不要忍着。 她记得,她对谢帼英说:“我不饿,谢谢您。” 后来,父母的同事们到了。 他们都在哭。 是啊,她的父母是那样好的人,大家都很喜欢他们。 她记得那个叫吴志良的叔叔对她说:“孩子,别忍着,想哭就哭吧。” 她记得,她对叔叔说:“谢谢您来送他们。” 那天,她拒绝了郑嫣然要送她回家的提议,自己回到家中。 她抱着背包,坐在沙发上,心里想着:“我应该哭一哭的。” 但是,她没有。 她记得,那天,她笑了。 她笑自己感受不到悲哀。 也许,她的父母还在世界的某处等着她,他们会像小时候捉迷藏时那样,笑着对她说:“傻孩子,这么久才找到我们啊?” 现在,她知道,她可以去找他们了。 即使,那不是她真正的父母。 萧珩放轻了呼吸,就这样看着江沐雪。 “晓晓?”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萧珩的声音让江沐雪的身体有了一瞬间的紧绷。 她突然感到一阵羞耻。 她在窃取别人的人生。 萧珩爱上的是那个小时候挡在他身前的勇敢的女孩儿。 江楚弘夫妻也不是她的父母。 而她,却在享受着属于别人的人生。 筝儿说过:“我家小姐不愿嫁进皇室。因为嫁进皇室就会被困在院子里,一辈子守着一个注定不会有爱、只有利益交换的人过活。” 但是,萧珩不是那样的人。 她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老鼠,偷偷潜进别人的粮仓,偷吃了别人的东西,还假装自己是在帮助别人打扫粮仓。 那……那可以再吃一点吗?一点就好…… “萧珩。”江沐雪轻声说,“我还能这样叫你吗?” 下眼睑紧绷,上眼睑低垂,面颊紧张,嘴唇微抿。 萧珩知道她在控制自己的情绪,生怕吓到她。 “永远都可以。” “萧珩。”江沐雪咬紧了嘴唇,“我可以……抱抱你吗?” 萧珩看看四周,几个下人在不远处垂眸候着。 江沐雪双拳微握,弯下腰,抱住了他的脖子。 萧珩愣住了。 这个拥抱柔软而温暖。 萧珩反手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护在自己胸前。 江沐雪的呼吸在萧珩耳边,带着丝丝颤抖。 萧珩闭上眼,他从没想过,江沐雪会有一天像此刻这样抱着他。 他几乎可以确定,她不是在怜悯他。 “谢谢。”江沐雪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只有气音。 萧珩想说,不用谢。 他想说,请告诉我,你要什么,我会尽力给你。 但他没有说出口。 他怕自己太过莽撞,吓到他怀里的人。 他的晓晓总是包容着他,他甚至能感受到她的委屈。他不明白,为何自己的爱意换不来江沐雪的信任,但他又一遍遍的发现,他就是无法停止爱她。 坚强又胆小,勇敢却柔软的她。 他突然觉得,晓晓真的就像她的名字一样。 江沐浴在雪中,雪落在江上。 没人知道哪一滴水是从天而降,但江水永远那样奔涌,滔滔不绝, 江沐雪侧过头,在萧珩的面颊落下轻吻。 萧珩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到江沐雪低垂的眸子。 “抱歉,我不知如何谢你。”江沐雪的声音很小,就像犯了什么大错一般。 说完,她离开了萧珩的身体。 萧珩觉得胸前一空,温热的感觉慢慢散去。 江沐雪坐回对面,说:“抱歉。快吃吧,菜要冷了。” 说着,她将一个包的不太漂亮的烧麦夹进萧珩碗中,却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正文 第210章 醉酒 江沐雪笑笑:“是我做的,是不是太丑了?” 萧珩微微一愣,又看了一眼盘中的烧麦,心中涌起一些暖意。 “很好看。”说着,他将一块鱼肉将进江沐雪碗中。 他记得江沐雪喜欢吃鱼。 江沐雪吃了碗里的鱼,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萧珩看着江沐雪有一次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将自己的空杯朝她推了推,说:“这样好的酒,自己喝吗?” 江沐雪将萧珩的杯子推了回去,笑着说:“你伤才刚好,还是少喝些吧。” 萧珩见她又去倒酒,无奈地笑笑,又在她碗中放了一勺鸡丁。 “你今天一定累了,多吃些。”萧珩笑道。 江沐雪看看碗中的食物,安静地吃下,说:“你快吃啊,我们准备了好久呢。阿粞说,这些都是你喜欢的菜。” 萧珩望了望桌上的菜,说:“有心了。” 江沐雪笑笑,又喝了一杯酒。 萧珩轻轻握住江沐雪倒酒的手,说:“你也少喝些,伤身。” 江沐雪笑着说:“我心里有数。” “那也吃些东西再喝,这样很容易醉。” “我心里有数。”江沐雪笑着,又去抓酒瓶。 萧珩见江沐雪没有停手的意思,将那酒瓶拿过来,为自己倒了一杯。 江沐雪见状眼疾手快地拿了萧珩的酒杯,一饮而尽。 “都说了,你的伤刚好,少喝些。” 江沐雪喝完,又将酒杯放了回去,拿起酒瓶。 萧珩看着眼前的空杯,又看看江沐雪。 他不知道这是何意,只觉得江沐雪有些反常。 她看上去不像在消愁,也不像在庆祝。 她好像,只是在喝酒。 江沐雪倒出半杯,瓶口凝出一滴,落在杯中。 “香秀,再帮我拿一瓶。” “是,夫人。”香秀行了礼,将一瓶酒放在桌上。 江沐雪继续喝着。 她不常饮酒,但这酒确实没什么力度。 她有些后悔了,当时想着让萧珩喝一些,专门选了温和的酒。她应该准备些烈酒的。 当她第三次让香秀拿酒的时候,香秀已经不敢动了。 她小心地看向萧珩,等着他的指示。 此时的江沐雪面颊微红,眼睛已经有些迷离。 红烛映着她的脸。那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就像是有一层纱将她蒙住。 萧珩似乎知道她的用意,低头叹了口气,对着香秀点了下头。 香秀行了礼,又拿上一瓶。 江沐雪没有做声,伸手抓住酒瓶,却没能打开。 萧珩伸出手,帮着她打开酒瓶,为她斟满。 江沐雪闭上眼,露出一个疲倦的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将酒杯往萧珩的方向推了推。 萧珩心领神会,又斟满一杯。 江沐雪的头终于垂了下去,手停在酒杯旁。 萧珩放下酒瓶,对小厮说:“去准备醒酒汤,送到我房里。” “是,公子。” 萧珩站起身,走到江沐雪身边,弯下腰,轻声说:“走吧,咱们回房。” 说完,萧珩将江沐雪打横抱起。 江沐雪在萧珩怀里含糊地说:“对,圆房。” 萧珩无奈地笑了。 果然,她是想把自己灌醉。 江沐雪的胳膊环住他的脖子,倒在他的怀中。 萧珩有些费力,却一直咬着牙。 他不会摔了她。 他会一直像这样抱紧他。 萧珩将江沐雪放在床上,叫筝儿进来,帮她脱掉拘束的外衣,盖好丝被。 他坐在床边,看着沉睡的江沐雪。 刚才筝儿那样折腾她都没有醒,看来真是醉的厉害。 萧珩苦笑。 她为了克服自己的恐惧,竟然想出了这样的办法。 果然当他是登徒子吗? 萧珩摸了摸自己的面颊,那里好像还残留着江沐雪的轻轻一吻。 他突然记起,他曾经在江沐雪吻他时将她推开,说她“轻浮”。 他突然明白江沐雪为何总是不信他了,他确实非常可恨。 他的晓晓不是轻浮,她只是太害怕了。 江沐雪似乎有些热,掀开了被子,露出了里面雪白的中衣。 萧珩将被子又盖了回去。 他摸摸江沐雪的额头。 滚烫。 他走到门口,命人取来冷水和帕子。将帕子浸湿,拧干,小心地在江沐雪的额头上轻沾。 江沐雪觉得舒服,下意识地抓住萧珩的手,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萧珩想要挣脱,却看着江沐雪的睡颜有些不忍。 于是,他将湿掉的帕子拿开,换了个姿势,老老实实地让她抓着自己的手。 江沐雪的长发撒了下来。 萧珩将那长发轻拨到她的脑后,用拿块湿帕子擦了擦江沐雪的通红的面颊。 筝儿轻轻推开门,将醒酒汤端了进来。 见萧珩正身体扭曲的坐在床边吓了一跳,连忙放下醒酒汤,行礼道:“公子,让奴婢来吧。” “不必了,你就那醒酒汤放着,一会儿我来喂她。” 筝儿没有离开,低头说:“公子的伤刚好,这样的姿势,要是伤了,小姐要生气的。” 萧珩突然想起江沐雪生气的样子,不由得轻笑出声。 他轻轻抓住江沐雪的手腕,那手腕软绵绵的,放开了萧珩的手。 筝儿上前,弯下腰,对着江沐雪轻声说:“小姐,筝儿服侍你喝醒酒汤。” 江沐雪没有做声。 筝儿叹了口气,眉头皱了起来。 “算了,我守着她就行,你出去吧。” 筝儿有些焦急地看看江沐雪,行了礼,说:“是,公子。” 萧珩又坐回床边,轻轻握住江沐雪的手,低下头,在江沐雪耳边说:“喝些醒酒汤再睡吧。” 江沐雪的呼吸沉重,突然像醒了一样,半睁着眼,含糊地说:“快些,圆房……” 说完,她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萧珩重重叹了一口气,他若按照她的想法在此时圆房,他就真成了登徒子了。 为她盖好丝被,萧珩拉过放在一旁的躺椅,躺了下来。 这躺椅刚躺下很是舒服,但一炷香过后,他便意识到这躺椅不能翻身,只能一个姿势躺着。 那些日子,她就睡在这躺椅上日夜照顾他吗? 萧珩侧头望着熟睡的江沐雪,在心里说:“晓晓,我会护着你。” 正文 第211章 絮絮叨叨 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喜欢喝酒,喝酒明明这么难受。 她不知道如何感谢他,也不知道如何向幽幽交代。 既然幽幽希望她圆房,萧珩也这样喜欢她,那她就这样做吧。 她好像听见有人对她说什么房…… 对,圆房。 她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灌醉,今天是圆房的好时机。 本来嘛,今天是他册封的日子,这么高兴的日子,加上真正的洞房花烛才最圆满吧。 更何况,萧珩送了她这么大的礼,说什么都要回报一下。 好像有一个人将她抱了起来。 应该是萧珩。 那个气味很熟悉,是檀香混合着竹子的味道。好像还夹杂着一些阿狸的气味。 她甚至怀疑他的衣服上有猫毛。 她被放在了床上。 有人来脱她的衣服。 对,就是这样,她不会反抗的,她没有力气了。 这张床好舒服。 被子……是被子吗? 什么东西在她的额头上,凉凉的,好舒服。 她像是抓到了什么,昏睡了过去。 突然之间,她觉得脑子异常清醒。这感觉,有些熟悉。 她睁开眼,竟然是意识世界。 原来,喝醉酒也会来到这里吗? 低头看去,她身着中衣。 看来,她在这里会穿着失去意识时的衣服。 “幽幽?”她试探地叫道。 环顾四周,空无一物。 她坐下来,抱住自己的双腿。 不知道萧珩进行到哪一步了。 她突然觉得有些害怕,将自己抱得更紧了一些, “幽幽,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到。反正,我就这样说说吧。” “我没受伤,也没中毒,我只是喝醉了,你放心。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治好了萧珩的腿,他能走路了,而且他今天被册封了。等你回来,就能名正言顺地做睿王妃。虽然王妃还是要依附于别人,但总比之前好一些。” “萧珩跟皇上说了,我们会去边疆,去见父母。我是说,去见你的父母。我知道你也很久没见他们了,我不应该占着你的位子。但,咱们怎么样才能换回去啊……” 刀刀的声音越来越小,寂静压迫着她的耳膜。 她想让幽幽听到她的声音,但又怕她听到。 她突然不知道自己要如何面对她。 “你怎么这样磨磨唧唧的。” 一个不屑的声音从刀刀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看见幽幽穿着一身运动服,将双臂抱在胸前,皱眉望着她。 刀刀从地上爬起来,惊呼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幽幽翻了个白眼,说:“不是你叫我来的吗?一直在我脑子里絮絮叨叨。” “你听见了?” 幽幽盘腿坐在地上,说:“我正跟郑嫣然看电视剧呢,突然听见你说话,这不就马上去找酒,自己灌醉了过来的。” 刀刀觉得有些不对,问道:“你这么容易喝醉?筝儿说你很能喝啊。” “你们那个白酒也太烈了!不过我爹应该会很喜欢……” 刀刀突然心虚起来,小声说:“你都听见了,你怪我吗?” “我怪你做什么?你帮我去受罪,还治好了他,如果将来咱们能换回去,我便是坐享其成,为何要怪你?” 刀刀总觉的这话有些不对,却又想不出哪里不对。 “你知道吗?萧珩之所以喜欢我,是因为你在小时候救过他。” 幽幽全然没有记忆:“我?救他?” “应该是你们刚到京城的时候,有个坐轮椅的公子跟人发生了争执,你挡在那个公子前面斥责对方。那个公子就是萧珩,他一直记得。” 幽幽摸了摸下巴,摇摇头说:“不记得了。” 刀刀一时语塞,她本以为这会是一段青梅竹马的故事,却想到幽幽根本不记得。 “他记得便记得呗,有什么了不起的。还是说……你会介意?” 刀刀有些懵了,问道:“我介意什么?” “你介意三殿下对你的感情不纯粹?” 刀刀急得声音都大了几分:“你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 幽幽两只手撑在身后,不解地问道:“那你想表达什么?” “我是想说,萧珩喜欢的人,其实是你,而我占了你的位子。” 幽幽一个轱辘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刀刀,说:“郑嫣然真没说错,你就是个大傻逼。” 刀刀有些愧疚地问:“你怎么知道她会这么骂我?” 幽幽满不在乎地说:“她也这么骂我了。但我一看就知道,她肯定经常这么骂你,她骂的太顺嘴了。” 幽幽眉头微蹙,像是在陈述一个了不起的发现。 刀刀低下头去,轻声说:“你说的没错,她说的也没错,我就是个大傻逼。” “你简直就是个——那个那个……”幽幽似乎在拼命思考,“封建余孽!” 刀刀突然有些急眼了,她手掌撑地,站起身,说:“你这么说我就不爱听了,我虽然算不上什么无产主义战士,但再怎么说也是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的,怎么我就封建余孽了?” 幽幽微微仰头,看向比她高了半头的幽幽,说:“你要是不封建,怎么会相信他会因为一个小丫头在他面前站了站就爱上她。一见误终身?别逗了。三殿下喜欢的你这个人,明白吗?” 刀刀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你就是不想承担他的感情,对不对?”幽幽仰着下巴,像是看透了一切。 刀刀抿了抿嘴,不知该如何说。 “如果咱们换回去了,那该怎么办?”刀刀问道。 幽幽戳了戳刀刀的胸口,说:“你一把年纪,怎么这样优柔寡断。” 刀刀的愧疚一扫而光。 “我怎么一把年纪了!三十岁,人生才刚开始好吗!”刀刀说完,看向幽幽的稚嫩的脸,说道,“我只是不想再失去什么了。既然注定会失去,那为什么要开始呢?” 幽幽叹了口气,问道:“你说,你们养了只猫?” “是。” “你知道猫只能活十几年吗?” 刀刀有些迷惑地点点头。 “只能活十几年,你为什么要救它,还要养它?”幽幽问道。 “因为那是一条生命啊,它还能活十几年呢。”刀刀说得十分坦然。 “十几年后,不是注定要死吗?注定要结束的关系,为什么还要开始呢?” 正文 第212章 幽幽入院 她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小孩子教育。 但,她说的却让人无法反驳。 萧珩说得没错,她太自以为是了。她将自己看得太重了。 幽幽看出了她的无措,拍拍她的肩膀,说:“你不用担心我。三殿下原本就不能只有一个女人,我只当多了一个姐妹。” 刀刀深吸了一口气,说:“你让我想想。” 说完,刀刀的身体似乎有些闪烁,随后一阵强大的吸力朝她袭来。 “不会吧,这么快就要醒了?”刀刀抱怨道,“对了,幽幽,这些天你过的怎么样?你千万要藏好,不要去找那些人啊。” 刀刀的身体离了地,有些焦急地望向幽幽。 幽幽带着愧疚望向刀刀,说:“刀刀,你放心。” 刀刀的身体还远离她。 “刀刀!”幽幽喊道,“对不起!” 刀刀消失了。 幽幽坐在地上,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这破酒,烈得很。 她将下巴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等着自己醒来。 她觉得自己的人生有些奇怪。 在酒吧受伤的第二天,江承羽再次在医院的病床上醒来,身边坐着的仍然是郑嫣然。 郑嫣然皱着眉头,为她调整着输液的速度,见她醒了,翻了个白眼,坐回椅子上。 “嘴嘴。” “江承羽,你就是个大傻逼!”郑嫣然直接骂了出来。 “警察抓到他们了吗?”江承羽问道。 “我怎么知道。”郑嫣然的怒意正盛,“你一个人跑去干嘛?你以为你会点三脚猫的功夫就能当英雄了?这事儿跟你还有什么关系!” 江承羽想起了方才刀刀的话,她不确定郑嫣然知道多少,于是觉得暂时不说。 郑嫣然见她一言不发的样子,终于还是软了下来,问道:“还疼吗?” 江承羽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腹部有些疼痛,但她记得方才那刀还挺深的…… “帮你用着止痛泵呢。” 江承羽有些茫然的看看身边的小盒子。 郑嫣然又心疼起来,江承羽果然还是什么都不记得。 她背过身去,自言自语一般的说:“你可怎么办啊。” 门口传来敲门声,周郑嫣然外头看去,见没人进来,觉得有些不对,于是站起身,走去开门。 门前站着三个人,一个是护士,一个是许诚,最后一个看上去像是警察模样。 “警察?”郑嫣然试探地问道。 许诚朝门里望了望,问道:“江大夫醒了吗?” 郑嫣然朝房间里看了一眼,十分不情愿地说:“刚醒。你们来的倒是时候。” 许诚微笑着说:“我们能不能进去看看她?” 郑嫣然很想把门直接关上,但还是将门拉开,请门口的两人走了进去。 门口的护士见郑嫣然在房间里,便打了个招呼,离开了。 那两人站在床尾,笑着说:“江大夫,好些了吗?” 江承羽看见来人是两个男人,吓得在被子里缩了缩,但马上意识到她不用怕“名声”之类的东西,放松了一些。 “好些了,多谢。”江承羽的声音有些小。 一个她不认识的警察笑着说:“我叫柯晨,是市局的。” 江承羽有些不解的看向许诚,许诚答道:“这个案子交由市局侦办了,由柯晨负责。他也是你爸爸的学生。” “有劳。”江承羽轻声说。 柯晨与许诚对视一眼,说:“我们刚才去见了主任,他说您伤的不轻,还好没有伤及要害。我们也只是来探望一下,不知道能不能做个笔录?” 郑嫣然一直靠在墙上,听到这话不乐意了,几步就冲了过来。 “做什么笔录啊,她才刚醒。说话都大舌头呢,你们也不怕她胡说八道?” 柯晨愣了一下,说:“对,确实不太合适。那我们明天再来。” “对嘛,明天再说。”郑嫣然绕道江承羽身边坐下,抽了张纸帮江承羽擦着不存在的汗,“看看这虚的,说几句话就出这么多汗。” 江承羽刚想说自己没有出汗,就见郑嫣然转头看向床尾,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说:“二位警官不去忙别的事吗?” 柯晨又看了一眼许诚,说:“要去,我们明天再来。” “慢走,不送。”郑嫣然似乎还带着怒气。 江承羽有些害怕,毕竟是官差,郑嫣然又不是什么达官显贵,怎么敢这样对他们说话。 “嘴嘴,你这样对他们,不怕他们报复吗?” “你才刚醒,他们就来问东问西,也不带个女警,就找个护士陪着。多不方便啊。”江承羽扔掉了纸巾,话语中带着些怨气,“你这个人,打算住在医院了是不是?有本事你还睡医生办公室啊,睡病房算什么本事?” 江承羽朝着门口看了一眼,说:“我可以做笔录的,无非也就是说说话。” 郑嫣然像是又动了气,说:“江承羽!我懒得骂你。” 江承羽听了这句话,突然笑了,说:“你是不是经常骂我?” 郑嫣然没有做声,翻了个白眼,径直朝门口走去。 “嘴嘴,你生气了吗?”江承羽努力提高音量,但声音还是很小。 “我去叫那两个回来。”郑嫣然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她走出门,一眼就看到了在等电梯的两人。郑嫣然看了一眼电梯的楼层,心里想着,要是他们坐电梯下去了,就当她没有追到。 但,那电梯迟迟不肯下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总之,就算她可以放慢了脚步,还是比电梯先到他们身边。 “江承羽说她精神还行,怕耽误你们的事,让你们回去做笔录。”江承羽不愿意看那两人,眼睛忍不住去看电梯的楼层。 这电梯是坏了吗? 柯晨没有理会郑嫣然奇怪的表情,说:“谢谢,我们不会耽误很久。” 郑嫣然转过身去,似乎完全不在意身后的人,大踏步地往房里走去。 柯晨一眼便知道郑嫣然并不希望他回去,但他也觉得无所谓,毕竟能录到笔录就是好事。 进了房间,江承羽帮忙搬了一个方凳,自己则坐在床边。 “行了,问吧。”郑嫣然说道,“我得陪着她,你们没意见吧?” 正文 第213章 笔录 柯晨听完直皱眉头,江老师这么稳重的一个人,怎么女儿这么莽撞。 不过说起来,也算聪明,至少打电话准确的报了信,他们才及时找到了那间酒吧。 “那个人说,他对我的身体很了解。”江承羽瞥了一眼郑嫣然,“我不知道这跟我小时候被绑架的事有没有关系。” 郑嫣然的眼睛突然睁大了,她一下子抓住江承羽的手,几乎叫了出来:“你被绑架?你什么时候被绑架?” 江承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抓吓了一跳。 果然,她不知道。 她们不是极好的朋友吗?为什么郑嫣然不知道? 江承羽在心里暗暗骂了刀刀一句,有这样照顾她又可以信赖的人在身边,她到底在别扭什么? 柯晨思索了片刻,站起身来,说:“你好好休息,我们先回去了。” “辛苦了。”江承羽点头示意。 柯晨站起身,与许诚对视一眼,说:“我们是江老师的最后一届学生,以后有什么事情,你可以尽管来找我们。” “好。” “还有,以后,不要这样莽撞了。我看过监控,知道你功夫不错,但是,对方太过危险,所以,以后遇到这样的事,你最好直接跑掉。” 江承羽急切地说:“但如果我跑掉了,你们不就没有线索了吗?” “那是我们的事。”柯晨严肃地说,“你要记住,你只是一个老百姓,你要做的只有保护好自己,别的都不重要。” “但是,如果你们需要我呢?”江承羽突然问。 许诚笑道:“放心交给我们就行了。” “但我现在可能你们的保护。”江承羽正色道。 柯晨注意到江承羽的神色不对,于是又坐了下来,问道:“你是发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江承羽对郑嫣然说:“你先出去一下好吗?就一会儿。” 郑嫣然的眉头一直锁死了一般,现在听到江承羽让她出去,像是有些不悦。但她还是说:“那我先出去了,我就在门口,有事你叫我。” 江承羽点点头。 柯晨可许诚对着郑嫣然点头示意,随后齐齐看向江承羽。 “在酒吧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个男人的衬衣袖扣,那个扣子的边缘有一圈宝石,里面是一只狴犴。” “什么?” “狴犴,是一种神兽。它长得很像老虎,但狴犴的头上会有很小的角。”江承羽答道。 那柯晨用手机快速查询了这两个字,是龙的第七子。 柯晨抬起头,望着江承羽,问道:“那又如何?” 江承羽又看了看那两人,突然有些慌张。 他们可靠吗? 江承羽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被子。 柯晨看到了江承羽的手,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说:“你可以信任我们。” 江承羽深吸一口气,说:“我有一张照片,那上面有一个人,他的袖扣图案也是狴犴。” “那人是谁?”柯晨问道。 江承羽摇摇头,说:“我不知道,但他一定与我爸爸认识。” 许诚看着手机里狴犴的图片,说:“可是,袖扣这么小,真的不是老虎吗?你会不会看错了?” “我不会看错的。”江承羽有些心急。 柯晨瞪了许诚一眼,说:“等你出了院,能不能帮我把那张照片带来,让我看一下?” “我手机里有。”江承羽拿起床头的手机。 郑嫣然教过她的,东西都在网盘里。 她点击了几下,找到了那张照片,将手机交给柯晨。 那是一张法律伦理研讨会的照片,一个人穿着西装,与江峰站在一起,露出了一个精巧的袖扣。 放大照片来看,那个袖扣上像是一个老虎一样的图案。 照片右下角有一个日期,是江峰夫妻去世的前一个月。 如果江承羽说的情况属实,那确实太奇怪了。 “这张照片我们会带回去研究一下。”柯晨说。 江承羽问道:“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我只是帮一个姑娘报了警,怎么会有打手突然找上我?” 柯晨和许诚没有出声。 他们早就意识到了事情蹊跷,只是还没来得及调查清楚就出了事。 “还有,那个女人在公园里找到我,她是不是跟踪我过去的?那些人找我又是干嘛?他们跟我父母的死有没有关系?” 江承羽这一连串的问题让对面的两人哑口无言。 许诚苦笑一声:“你不读警校真是屈才了。” 江承羽没听出许诚话语中暗含的一丝讽刺意味,睁大了眼睛,问道:“可以吗?” “什么?” “我可以读警校吗?”江承羽一脸真诚。 柯晨一愣,问道:“你?你是认真的吗?” 江承羽想着刀刀的话。 她说过,希望她辞职,那,辞职以后她总要另想出路。如果能跟官差扯上关系,无论如何她都是安全的。 “我是认真的。”江承羽看到那两个人不可置信的样子,补充了一句,“医院工作太辛苦了,我不想干了。” “你以为警察工作很轻松吗?”许诚苦笑一声。 江承羽一时语塞,低头不语。 柯晨想了想,说:“你先好好养伤,等我消息。” 说完,他站起身,与许诚一起离开了。 郑嫣然一刻不停地冲了进来,坐到床边,抓着江承羽的胳膊问道:“什么绑架,你说什么绑架?为什么从来没跟我提过?” 江承羽被问得有些心虚,低声说:“都是小时候的事。” “快点说!”郑嫣然拍了一下床旁的护栏。 “就是,我爸爸曾经得罪过一些人,他们为了报复就把我抓去了。后来很快我就被救回来了。” “就这么简单?”郑嫣然显然并不相信。 江承羽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腰,果然有一条并不明显的细长疤痕。 “他们在我身上割了一刀。” “你是说你腰上那个疤?”郑嫣然眼睛又大了几分,“你不是跟我说那个是你小时候尿路结石太大了,做手术留下的吗?” “我是这么说的?”江承羽问道。 “又忘了。”郑嫣然小声嘀咕一句,随即她放大了声音,“你以后能不能跟我说实话!” “能,我不会骗你了。” 正文 第214章 狴犴 技术部门分析了江承羽提供的照片,很快就找到了来源。 两天以后,一个叫张黎的中年男人到了市局。 问询室中,张黎一脸迷茫。 柯晨拿着文件夹进了问询室,说:“您好,我姓柯” “警察同志,突然找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吗?”张黎问道。 柯晨微笑着说:“想找您了解一些情况。您的本职工作是做什么的?” “开了一家工作室,帮人设计首饰的,也十几年了。”张黎突然想到了什么,说,“我按时纳税的,单据也都齐全。” 柯晨打开文件夹,拿出那张袖扣的照片,推到张黎面前,问道:“您认识这个吗?” 张黎拿起照片看了一眼,说:“这个是我做的。” “记得这么清楚吗?”柯晨问道。 张黎笑笑,说:“当时我刚刚开始做这行,没什么生意,都快揭不开锅了。后来突然有人联系我,让我给做这个袖扣。算是第一桶金吧,肯定记得清楚。” 柯晨问道:“你还记得找你的是什么人吗?” 张黎有些为难,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都是线上联系的。” “他们有没有说这个袖扣是用来做什么的?” “对方说是送客户的,要做得精致一些,一次定了二三十对,还不少呢。” 柯晨点了点袖口中间的兽头,说:“这个图案是他们要求的吗?” 张黎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说:“说到这个啊……” “怎么了?”柯晨问道。 “他们当时要求的是老虎,但我设计了好几个老虎他们都不满意。我建议他们换一个形象的,但他们说,他们的公司名字里有个‘虎’字,所以必须用老虎。后来我实在没辙了,就自作主张换成了狴犴,这个跟虎头其实挺像的,但是有龙的特征。他们老板看了特别满意,一稿就通过了。” 柯晨又看了看那张照片,问道:“你知道他们公司叫什么名字吗?” 张黎摇摇头,说:“没问,他们从联系到汇款用的都个人账户,也没要发票,我就没打听。但我有他们的收货地址。” 柯晨看向一旁记笔录的张梦月,站起身,对张黎说:“辛苦您今天跑一趟,我们还需要当时的交易记录,要麻烦您提供一下。” “好。” 江承羽出院那天,独自一人去了人事科,递上了辞职报告。 鉴于她在值班期间突发疾病,医院决定就不收她的违约金了。但郑嫣然提到的工伤赔偿,医院一句都没有提及。 江承羽听了这话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反正刀刀说让她辞职,那她辞职就好了。 刀刀说得对,她都看不懂那些连在她身上的机器,怎么能给人治病呢? 江承羽出了门,看见郑嫣然拿着她的行李站在门口等她。 “真的决定了?”郑嫣然眼中满是惋惜。 江承羽看了看身后的大楼,说:“那些东西我都不会,还是另谋出路比较好。总不能草菅人命。” 郑嫣然放下手里的大包,抱住了江承羽。 “我相信你能想起来的。” 江承羽笑着点点头,说:“放心吧。” 她不怕。 其实,现在的情况比她刚带着筝儿到京城的时候可能还要好上一些。至少她现在是个大人,而且,身边还有很多好人。 因为郑嫣然还赶着回去上班,所以江承羽自己一人回了家。 她简单整理了一下东西,就靠在沙发上发呆。 腹部的伤口恢复得很好,但还是隐隐作痛。 她站到镜子前看向自己的伤口,心里想着,幸好死在这里,要是在她原来的世界,这样的伤能会让她送命。 刀刀说得对,她好好学习一下这里的东西,不管以后能不能回去,她都用得着。 电话突然响起。 江承羽看了一眼,竟是柯晨。 “江大夫,听说您今天出院,所以来问问,您有时间来市局一趟吗?” 江承羽站起身来,说:“有时间。” “好,那我在市局等您。” 挂断电话,江承羽飞快地出了门。 市局。 柯晨接到江承羽的电话便迎了出来。 江承羽见到柯晨,加快脚步走到他面前。 柯晨见到江承羽面色有些不好,担心地问:“江大夫,您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放心吧。您叫我来有什么事?”江承羽有些心急。 柯晨带着江承羽到了会客室,请她坐下,将一瓶矿泉水放在她面前,说:“我们这几天查到了一些事。” 江承羽犹豫了一瞬,问道:“可以告诉我吗?” “你说的那个狴犴的袖扣,我们找到了,是金虎法务很多年前做来送给客户的礼品,跟江老师合影的那个人,是政法大学的教授,吴志良。” “吴志良……”江承羽小声重复着这个名字。 “江大夫,您听过这个名字吗?” 江承羽摇摇头。 “那金虎法务呢?” 江承羽还是摇摇头,她望向柯晨,问道:“既然那个袖扣是礼物,那就证明酒吧的那个人有可能跟吴志良认识吧?” 柯晨笑道:“这样说实在有些武断了。” 江承羽低下头去,觉得柯晨说的有几分道理。 “抱歉,我不该妄加揣测。”江承羽声音有些低,生怕柯晨动怒。 “没事儿,我们会继续调查的,请你放心。”柯晨笑笑,接着说,“还有,我今天请您过来,还有一件事。我这些天打听了一下,警察学校在招校医。只是,请您做这个工作有些屈才了。” 柯晨拿出一些学校资料交给江承羽。 “这些是我从学校拿回来的,您可以回家看看。” 江承羽接过资料,向柯晨道了谢,接过资料,问道:“柯警官,我父母的案子,有没有可疑?” 柯晨似乎有些为难,答道:“那起案子已经结了。但你放心,如果有新进展,我一定会告诉你的。” “有劳。”江承羽正色道。 出了市局大门,江承羽拿出手机,输入了“金虎法务”几个字。 正文 第215章 想法 “柯队,我们详细调查了金虎法务,发现了一个相关人。” 柯晨接过报告,看到上面的照片,微微一怔。 张梦月接着说:“这个人叫宋斌,是当年715车祸的肇事司机。” 柯晨当然记得他,当年就是开车冲撞人群,导致江老师夫妻死亡的那个人。 当年宋斌受了重伤,当扬被捕,自己交代是因为看上一个姑娘,追了半年却没追上,一时冲动酿成大祸。 “我记得宋斌是个出租司机,他怎么会跟金虎法务扯上关系?”柯晨问道。 “他肇事时确实是出租司机,但他做过一段时间金虎法务的外包司机。而他追求的姑娘……或者说,他自认为自己追求过的姑娘,是金虎法务的律师。”张梦月将文件翻过两页,指着一张女人的照片说,“这个人叫林婷婷。” 柯晨觉得那人有些眼熟,于是翻出江承羽前几天交给警方的照片。 林婷婷赫然站在吴志良身边。 张梦月接着说:“当年宋斌申请了法律援助,而他的辩护律师王林,是吴志良的学生。” 柯晨看着手机的报告,说:“走吧,去提申请,重新调查。” 江承羽到了家,将柯晨给她的资料放在桌上。 警官学校自然是好的,但她有别的事要做。 她看的出,刀刀对当年的是有多么放不下。 明明已经三十多岁了,怎么还这么优柔寡断。真是白活了这么多年。 其实,她没敢跟刀刀说,那日去金光寺,她向佛祖许了愿,只要能逃脱赐婚,还能让父母免于责罚,她愿意为赴汤蹈火。 现在,她知道她要如何帮她。 郑嫣然下了班不放心,又跑到江承羽家中。 “你要去金虎法务!”郑嫣然叫出了声,“你知不知道你是医学药学双硕士啊!” “但我都……我都不记得了。”江承羽说。 “那你也不能去做保洁啊。你是疯了吗?”郑嫣然突然停了下来,盯着江承羽的眼睛,“大橙子,你别闹了,快让你的主人格出来,快出来!” 江承羽抓住郑嫣然的胳膊,严肃地说:“郑嫣然,我必须要告诉你一件事。” 郑嫣然看出江承羽神色不对,于是老老实实地坐下,说:“我听着,你说。” 江承羽深吸了一口气,说:“我见到江承羽了。” 郑嫣然迷惑地皱起了眉。 “就在前几天我住院昏迷的时候,我们在意识世界见面了,她在用我的身份生活。她帮了我很多,所以现在我要帮她了。” “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郑嫣然问道。 江承羽想了想,说:“我们灵魂互换了。” 郑嫣然的手摸上了江承羽的额头。 “我没发烧。”江承羽躲开了,“我认真的。我不是你们说的那个人格分裂。” “你怎么知道的!” “那天在干妈家,你们在隔壁说得那么大声,我当然听见了。”江承羽扬起下巴,很是自豪,“只是我当时还不能确认你们是何居心,所以才没有声张。” 张嫣然盯着江承羽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出来:“你不会真是个小丫头吧!” “总之,你的大橙子帮我嫁给了三殿下,我就要报答她。所以——” “她帮你干了啥!!”郑嫣然吓得站了起来。 江承羽知道这件事有多离谱,收起了高傲的下巴,低声说:“嫁给……三殿下……” 郑嫣然僵在原地,嘴巴越张越大。 江承羽突然担心起来,站起身,伸手抓住郑嫣然的肩膀晃了晃,说:“你没事吧?怎么了?” 郑嫣然像是突然回过神来,大声说:“我就说让她多看些宫斗小说吧!她能嫁的明白吗!你说那个三殿下是什么人?她帮你嫁……也就是说你不想嫁过去,为什么!快告诉我!那个男的是变态吗?” “听说,他身有残疾,不能行走。而且,性格孤僻……” 郑嫣然突然冷静下来:“身有残疾,性格孤僻,他不是个变态吧?” “刀刀说,三殿下对她挺的,可能是我多虑了。” “刀刀是谁?” “你的大橙子。按年龄我该叫她小姨的,但她不允。” 郑嫣然伸出食指指向江承羽,说:“你要是敢叫我小姨,我会揍你。” 江承羽偷笑两声,说:“我想报答她,你能帮我吗?” “我想了一个下午,我想用我现在没有工作的由头,到金虎法务去。” “你是想跟他们接触,看看有没有机会查到蛛丝马迹?”郑嫣然摇摇头,“保洁根本接触不到核心业务,你去了也是白搭。” 江承羽突然有些泄气,她查了老半天,才查到金虎法务在招保洁。 “你刚才说的那个政法大学的叫什么?” “吴志良?”郑嫣然若有所思,“怎么觉得这么耳熟啊。” 郑嫣然在原地踱步,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走到书架前,眼睛看过一排排书籍,终于找到了一个笔记本。她将那笔记本抽出,翻开,终于找到了那个名字。 “你看,吴志良。” 江承羽看着本子上的名字,有些吃惊,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当时参加你父母——我是说大橙子父母葬礼的人员名单。葬礼以后,我跟大橙子一起准备回礼,我把这个‘志’写成了‘智商’的‘智’,当时快递员都来取货了,突然发现写错了字,搞得手忙脚乱的。” “这个人,参加过葬礼?” “对,他的收货地址是这个,金宸律师事务所。” 江承羽接过本子,看了看上面的字,说:“律师就是状师对吗?” “对,就是帮人打官司的。” 江承羽将本子合上,想了想,说:“你说,我如果去找吴志良那里工作,他会不会答应?” “还是别了吧,听上去挺危险的。你不是说他有那个奇怪的袖扣吗?万一他们是一丘之貉怎么办?还是把事情交给警察吧。” 江承羽目光坚定地说:“我今天问到他们的死因,柯晨只说已经结案了。毕竟是官差,不可太过信任。” 郑嫣然叹了口气:“我都想给你装个定位了。” “可以吗?” “啊?” 正文 第216章 咨询 “你说的定位,是不是可以看到我的位置?” 张嫣然只是开个玩笑,没想到江承羽竟然问的如此认真。 “是……但这东西没办法装啊。很容易被发现的。” 江承羽泄了气,但很快便说:“我会想办法的。” 准备了两天,江承羽到了金宸律师事务所。 这是一家很小的律所,只有四五个人在工作。 江承羽进了门,一眼便看到大厅正中摆着的玉关公,关公手中拿的大刀闪着含蓄的光。 一个年轻人看见有人进来,站起身,笑着迎上来,问道:“您有预约吗?” “我找吴叔叔。” “吴叔叔……是吴律吗?” “吴志良,吴叔叔。” 年轻人看了眼时间,说:“吴律上庭去了,可能中午回来。您先坐一会儿吧。” 江承羽笑着点头应道:“好。” 她在角落的沙发坐下,眼睛不住地观察着四周的环境。 这是一间普通的办公室,但门口那个关公像一看便价值不菲。 年轻人拿了一瓶矿水过来,随后便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去,继续看电视剧。 这家律所,不像有很多工作的样子。 直到中午,吴志良才回到律所。 “吴律,有人找您。” “好。” 吴志良六十岁左右,头发乌黑,衣着笔挺。他将公文包放在桌上,径直走到会客区。 江承羽站起身来,笑着微微欠身,说:“吴叔叔,您还记得我吗?” 吴志良愣了愣,上下打量了一下江承羽,犹豫地说:“有些眼熟,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我是江峰的女儿,江承羽。” 吴志良像是突然认出了眼前的人,后退了两步嘴里念叨着:“哎呀哎呀,对对对,是江警官的女儿。快跟我进来坐。” 吴志良将江承羽带进了办公室,招呼着她坐下。 “这么多年没见了,怎么突然来找吴叔叔了?” 江承羽的眼睛扫过价格不菲的金丝楠茶几,苦笑着说:“吴叔叔,我遇到些困难。”说着她在桌上抽了张纸,沾了沾眼泪。 吴志良坐直身子,十分关切地问:“怎么了?” 江承羽深吸了一口气,说:“吴叔叔,我前些日子工作太忙心梗了。” “哎呀!”吴志良语气有些夸张,“你年纪轻轻的,又是个医生,你怎么搞的嘛!现在怎么样啊?” “生病的时候在医院,抢救及时,没有大碍了。” “那就好,那就好。” “后来,出院了,又受了点伤。”江承羽低下头去。 吴志良痛心疾首一般地说:“你这孩子,你怎么搞得嘛!” “是意外。”江承羽望向吴志良。 吴志良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让你父母怎么放心。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吴叔叔,我受伤以后,警察只来做了一次笔录,伤我的人也没抓住。后来我去警局问过他们,他们也就是让我回家等消息。 吴志良叹了口气,说:“警察嘛,都是这样。” “我那阵子心情特别差,我们主任还来问我什么时候能上班,我一时冲动,就辞职了。但我心梗的赔偿还没拿到呢。我想来问问您,我该怎么办。” 吴志良的手指点着桌子,思索着说:“你这个事情,不难办。这个工伤赔偿协商就行,暂时别考虑起诉。行了,这个事交给吴叔叔吧,肯定给你办好。” 江承羽露出惊喜的表情,如释重负地说:“谢谢您吴叔叔。” 吴志良摆了摆手,说:“你吴叔叔也就这点本事了。” 江承羽忙说:“吴叔叔是有大本事的,您太过自谦了。” 吴志良又打量了一下江承羽,问道:“怎么样,以后有什么安排啊?” 江承羽面露难色,说:“不知道呢。医院工作太累了,我这身体真是吃不消。但我也不会别的了。” 江承羽低下头去,撕扯着手里的纸巾。 “我有个朋友,开了私立医院,你要不要去他那里看看?” 江承羽想了想,说:“吴叔叔,我不想去医院了。” “他们做康养为主的,你可以去看看,不行就再想别的,又没什么损失。” 江承羽像是做了很艰难的思想斗争,最终还是说:“好,我听吴叔叔的。” 吴志良站起身,说:“我出去打个电话,你自己在这儿坐一会儿。” 江承羽站起身,目送吴志良出门。 门一关上,她便收了笑容,眼睛在房间里扫视,想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但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东西。 突然,她看到桌子上的一个笔记本,上面有一个狴犴的图案。 她刚想往桌子旁边走去,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悄悄扫视天花板的四周,看见了一个摄像头。 江承羽暗骂一声,佯装不经意的从桌子旁边路过,走到窗前伸了个懒腰,然后发呆一般的望向街道。 房门在身后打开。 江承羽转过身,笑着看向吴志良。 “我回来了。”吴志良笑着说,“我问过了,他们对你很感兴趣。” “谢谢吴叔叔,您费心了。” 吴志良扫了一眼桌上的笔记本。 “择日不如撞日,你今天就过去看看吧。” 江承羽有些愧疚地说:“叔叔,实在抱歉,我今日要回医院复诊,已经约好了。” 吴志良像是有些遗憾,说:“行,那你明天再去吧,身体要紧。我把地址给你,你明天过去看看,就说是我介绍的。” “好,谢谢吴叔叔。” 江承羽离开事务所,马上打车去了派出所,但车走到一半,她又改变主意,去了屋里香面馆。 谢帼英见到江承羽十分惊讶,问道:“小羽,你怎么来了?” “干妈,我想约个朋友,又不知道去哪儿,回家也不方便,所以想约在这里,可以吗?” “可以啊,就约过来,我给你们弄点吃的。” “谢谢干妈,我先上楼了。” “去了。” 江承羽上了楼,收敛了笑意,拨通了柯晨的电话。 “喂,柯警官吗?我想请您吃个面,可以赏光吗?” 正文 第217章 请客 在监狱里关了几年,他显得比实际年龄苍老了不少。 “宋斌,我来跟你聊聊当年的事。”柯晨说。 宋斌戴着手铐用小指扣了扣耳朵,说:“有什么好说的。” “你当时为什么要冲撞人群?”柯晨的声音温和,眼中却全无笑意。 “想追的妞儿没追上,心情不好,一时冲动。” 宋斌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这句话他已经说了无数遍。 “什么妞儿啊,这么难追?” 宋斌朝前探了探身子,说:“警官,怎么?失恋了?” “那个妞儿是叫……林婷婷,对吧?” “对,林婷婷。”宋斌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怀念。 柯晨笑了笑,说:“这么多年了,还想她?” “想不想都不犯法吧?”宋斌眼角上挑,全无悔意。 柯晨见那眼神,收了笑意,说:“我倒是好奇,你若是因为追不上姑娘生气,为什么会在马路上横冲直撞。” “一时冲动。冲动了嘛。” 柯晨嘴角露出一个似有似无的微笑,说:“谢谢你的配合。” 宋斌将手拍在桌上,轻轻一撑,站起身来,被身边的狱警带走了。 柯晨回到办公室,又看了一遍当年的案卷。宋斌说的话跟当年几乎一样,倒像是在心里说过无数次的。那张双相情感障碍的诊断证明格外刺眼。 太可疑了。 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江承羽看他的眼神总有些警惕。 一个没什么文化的司机,去追一个年轻有为的女律师,然后因为“失恋”冲撞行人,偏偏撞死了警察和法医。而事后又因为“精神类疾病”和律师的辩护只判了十几年。 如果他是家属,恐怕也要信不过警察的。 现在看来,除非有进一步的证据,否则宋斌也不会开口了。 那天在酒吧,抓了几个喽啰,其中两个人说是自己打伤的人,原因是江承羽喝住酒不给钱,发生了口角。 问题是,酒吧的包厢根本没有监控。 每个人都知道他们在胡说八道,却苦于没有证据。 柯晨这几天也调出了江承羽被绑架的案卷,看得他毛骨悚然。 如果这件事真是有预谋的,那背后的势力到底会牵扯到谁? 手机响了。 柯晨看了一眼,是江承羽。 “柯警官。”江承羽的声音传来,“我想请你吃个饭,地址发你。” 柯晨看了一眼。 屋里香面馆。 下了地铁,骑上共享单车,柯晨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进了门,正赶上晚市,外卖员和客人坐满了小店。 谢帼英笑脸相迎,问道:“您介意拼桌吗?” 柯晨看了店里,说:“我要等一个朋友,我等等吧。” 谢帼英看了看柯晨,长相端正,身姿挺拔,轻声问道:“你是小羽的朋友吗?” 柯晨愣了一下,江承羽,小羽。 “应该是。” 谢帼英笑了笑,说:“等你半天了,跟我来,快点。” 柯晨跟在谢帼英身后,穿过几张小桌,到了吧台,老老实实地等着。 谢帼英很快就端出了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三碗面,一大两小,表面摆满了牛肉。 “行了,你端上去吧,二楼。小心点啊,别摔了。” 柯晨结过托盘,好沉。 “好。”柯晨应下。 “小心啊!”谢帼英朝着柯晨大声说。 上了二楼,一个房间开着门,江承羽和郑嫣然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柯晨看了一眼被零食铺满的茶几,说:“腾个地方。” 两个姑娘飞快地整理出一个托盘大小的空地。 柯晨将托盘放下,一眼看见放在一旁的马扎,于是摆好坐了下来。 “你请我吃饭,还得我帮你们拿?” 郑嫣然继续将茶几上的东西收进旁边的置物篮里,一边说:“柯警官为人民服务,佩服,佩服。” 柯晨看了一眼郑嫣然,他跟这人打过几次交道,嘴厉害得很,一点也不吃亏。 于是,他没再说话,只是将几个碗摆好,说:“找我来什么事?不能直接去警局说?” 江承羽从房间角落拿了几瓶水放好,又分好筷子,说:“我今天去找吴志良了。” 柯晨听了这话,突然警惕起来:“你去找他做什么?” 江承羽不以为意,说道:“我问他能不能帮我要到工伤赔偿。” 柯晨松了一口气,说:“办成了吗?” “办成了,他还帮我找了个工作。” 柯晨的神经又绷了起来:“你不要跟他有过多的牵扯。” “我今天叫你来,是因为我发现吴志良的手上有一个笔记本,上面有一个狴犴的头像。但我不敢打开看。” 郑嫣然在一旁安静地坐着,听到这里时点了点头。 “那间律所很奇怪,有许多名贵的家具陈设,但律师们都在玩游戏,没有工作。” “也许是一个大律师养活了所有人吧。” “我觉得没这么简单。” 柯晨放下了筷子,正色道:“你找我来,想说什么?” “我想问你,我小时候被绑架的事。绑架我的人,到底是谁?” 柯晨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一言不发。 “我是当事人,应该有权知道吧?” 柯晨想了想,说:“这件事,当时已经跟江老师说得很清楚了。” “但我不知道。” 柯晨听了这话,竟一时语塞。 他看过卷宗,那件案子,其实并没有抓到人,警方在现扬发现了手术工具,加上江老师曾经击毙一个贩卖器官的犯罪分子,所以警方怀疑是那个团伙打击报复。 但是,自从江承羽被绑架以后,那个团伙就像一瞬间消失了一般,再无音讯。 直到最近。 其实,除了江承羽说的酒吧男子的那句“我很了解你的身体”外,没有什么证据证明那名男子与贩卖器官团伙有关。 所以…… “柯警官,你不打算告诉我吗?”江承羽问道。 柯晨勉强笑笑,说:“我们还在调查,不方便透露。” “哼。”郑嫣然发出一声冷笑,“这么多年还没查明白,这案子挺复杂啊。真是辛苦您了,柯警官。” 柯晨有些无语,但毕竟在别人的地盘,也不好说什么,于是端起碗,吃了一大口面条。 “柯警官,我觉得我还是跟你报备一下。”江承羽说,“我明天回去吴志良说的康养医院,地址我会发您,以防万一。” 正文 第218章 鲁莽 江承羽笑道:“其实,我并不觉得会有危险。我们已经查过了,那是一家普通的私立医院。告诉你这件事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柯晨叹了口气,说:“其实,警察学院的校医室还挺轻松的,如果你是想要一个新工作,可以考虑看看。” “我当然不止想要一个新工作。”江承羽说,“我想要真相。” 郑嫣然看着争锋相对的两人,突然说:“赶紧吃面,都要凉了。” 柯晨瞥了郑嫣然一眼,端起碗来,大口吃了起来。 不得不说,这面是真好吃,怪不得生意这么好。 放下空碗,柯晨说:“我先回去了,你们不要乱来。他们非常警惕,不会这么轻易就让你接触到事件核心的。” 郑嫣然转头看向江承羽,附和道:“这个我同意。他们要是这么蠢,也不能这么多年都没被抓住。” 江承羽的声音突然大了几分:“那我总不能坐以待毙吧!我需要做些什么!” 郑嫣然看见江承羽眼中流露出的那种属于小孩子的急切,伸手摸了摸她的后背,说:“别急别急,咱们想办法。” 柯晨突然说:“其实,你可以帮忙的。” 江承羽的眼睛突然亮了几分,她望向柯晨,问道:“什么?我能做什么?” 柯晨说:“田薇一直在住院,她情绪很不稳定,我们想了很多办法都问不出东西。” “郑子昂也没有办法吗?”郑嫣然问道。 柯晨摇摇头,说:“不止是他,我们还找了几个心理学专家,但都失败了。” “我能做什么?”江承羽问道。 “也许你可以去看看她,跟她聊聊,兴许能问出些什么。” 江承羽如释重负一般,说:“好,我可以去。” 柯晨笑着点点头,说:“好,明天上午九点,你来市局,我带你过去。” “上午不行,明天上午我要去康养医院。” 柯晨的脸一下子冷了,问:“为什么?” “我已经答应了,不去的话,怕他们起疑。” 柯晨想了想,说:“也好,我明天会在外面跟着你,你去了以后露个脸,然后找个借口离开。” 江承羽与郑嫣然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柯晨离开以后,郑嫣然正襟危坐,对江承羽说:“我觉得柯晨说的对。” 江承羽有些不解,问道:“你不是支持为你的大橙子讨回公道吗?” “我当然支持!”郑嫣然说,“但是,如果你死了,那你和大橙子不就没机会还回来了吗?” 江承羽突然意识到自己完全忽略了这件事。太过莽撞对她们有害无利。 “我觉得你可能会低估他们的战力,我知道你会武功,但你知道他们可能有枪吗?” 江承羽摇摇头。 郑嫣然拿出手机鼓捣了一会儿,找到一部电影,说:“来,我陪着你补补课,这个电影里面有枪战,你好好看看。” “幽幽。” 江承羽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了刀刀的声音。 她猛地站起身,朝四周看去。 我什么都没有。 郑嫣然正在投屏,看见江承羽奇怪的行为似乎有些不满。 “你坐下,看个电影而已。” “你听得见吗?”江承羽问道。 郑嫣然突然有些害怕,眼睛随着江承羽的四处看去,小声问:“听见什么?” “刀刀——我是说,你们大橙子的声音。” 郑嫣然猛地站起身,在房间里焦急地四处张望。 “没有啊,我没听到。她还在说话吗。” “幽幽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刀刀的声音。 “有,她在说。”江承羽突然有些心急,“她不会又受伤了吧!” 郑嫣然抓住江承羽的胳膊,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上次我们见面,就是因为我们都受伤昏迷了。” “那怎么办!”郑嫣然十分焦急。 “你放心,我没有受伤,我是喝醉了。”刀刀的声音。 “喝醉……她喝醉了。”江承羽松了一口气。 刀刀的声音在她的脑子里不断的响起,又让她心急起来。 “酒,有酒吗?我需要酒。”江承羽有些焦急,她想起自己的酒量,说,“烈酒。” “烈酒?”郑嫣然有些犹豫,“你确定吗?” 江承羽明白郑嫣然的担心,说:“我酒量很好,需要喝些喝醉。” 郑嫣然想了想,说:“好吧,你等我,我下去给你拿。” 说完,郑嫣然跑下楼,在56度和42度之间选择了42度。她还是担心出事。 江承羽看见郑嫣然手里那一小瓶,有些急了,说:“你多拿些啊!这一点怎么够!” “你先喝,不够我给你拿。” 江承羽听着脑子里刀刀一直在喋喋不休,于是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打开酒瓶就往嘴里灌。 酒刚一入口,刺激的气味直冲脑门。 “这也太烈了!”江承羽从没见过这么烈的酒,她看了看手里的小酒瓶,心一横,仰脖一饮而尽。 突然,她像是被人打了一样,身体绵软倒在沙发上。 江承羽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 江承羽坐起身,只觉得浑身酸痛,脑子也不清醒。 这酒业也太厉害了。 她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扶着墙一步一晃地到了楼下。 谢帼英见她下楼,皱起眉头,严肃地说:“这孩子,伤才刚好就这么喝酒,不要命了?” 江承羽有些心虚,低头说:“我以后不会了。” “好了,快去洗洗吧,换身衣服再出门。我帮你弄些吃的。”谢帼英将一瓶水放在江承羽面前,“喝水。真是的,几个孩子都是学医的,还得我操心这些事。” “好。谢谢干妈。”江承羽拿起水,咕咚咕咚喝掉半瓶。 谢帼英的脸色明显好了许多,说:“上楼洗澡吧。还记得你的衣服放在哪儿吗?” 江承羽摇摇头。 “在然然衣柜里,快去吧。” 江承羽上了楼,打开郑嫣然的衣柜。果然,有一套明显不属于郑嫣然的衣服。 她拿出来衣服,看看窗外。 不知道刀刀和萧珩怎么样了。 正文 第219章 赏赐 没想到这么快就醒了。 她用手一摸,发现自己穿着衣服。 不会吧。 江沐雪转过头,看见萧珩躺在床旁的躺椅上,闭着眼,脸却朝着床。 她叹了口气,望着萧珩的脸,心里竟有一丝触动。 她伸出一只手,拉了拉萧珩的袖子。 萧珩猛地睁开眼,看见江沐雪正眼神迷离地望着他。 他握住江沐雪的手,问道:“怎么了?” “你为什么……”江沐雪说到一半,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萧珩笑了笑,用嘶哑的声音问:“头痛吗?” 江沐雪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茫然地摇摇头。 萧珩从躺椅上站起来,说:“我吩咐人去将醒酒汤端来。” 江沐雪坐起身,跳下床,拉住了萧珩。 萧珩一惊,转过身,低头看着江沐雪,问道:“何事?” 江沐雪抬起头,望着萧珩,问道:“这么好的机会,你为什么放弃?” 萧珩伸手摸了摸江沐雪的头发。 江沐雪没有躲,仍在那里望着他。 萧珩笑了,说:“我知足。” 江沐雪一愣,眼神中还有酒醉的迷茫。 “回床上去等着,我叫他们送醒酒汤来。” 江沐雪见萧珩去了门口,只得回到床上,盖好被子,这才意识到自己春穿着中衣。 不知为何,这身衣服让她莫名心慌。 她拢了拢领口,将被子盖得更严了些。 萧珩端着碗进了屋,看见江沐雪在床上坐得端正,轻笑出声。 他坐到床边,将手中的碗递给江沐雪。 江沐雪接过碗,一饮而尽。 “好了,睡吧。”萧珩将碗放在桌上,躺回躺椅。 江沐雪看了看不远处的软榻,问道:“你既然不想与我圆房,为什么不把我放在榻上。” “怕被下人看见。” “那你为什么不去那边睡,躺椅很不舒服。” 萧珩笑道:“我怕你夜里有事,离得近一些比较安心。” 江沐雪一时语塞。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眼前这人。 她心一横,掀开被子,下了床,拉住萧珩的手,将他拽了起来。 萧珩不懂她要做什么,但还是站起身。 江沐雪爬上床,身体僵硬地移到里面,兀自躺好,说:“你睡外面。” 萧珩想了想,躺了下去。 江沐雪觉得头很沉,身体像是陷进了床里。 萧珩正想转头对她说些什么,就见她已经再次入睡了。 他有些无奈的笑笑,伸手为她牵了牵被角,闭上了眼睛。 太阳出来时,江沐雪睁开了眼,发现自己笔挺地躺在床上。而萧珩同样笔挺地躺在她身边。 萧珩睁开眼,侧头看向身边的人,微微一笑,坐起身。 江沐雪看着萧珩的背影,突然涌出了一些许久没有体验的安全感。 洗漱更衣,两人竟相顾无言。 用完早膳,江沐雪躲回院子,守着自己的药柜,心乱如麻。 她突然有些搞不清楚自己了。 明明萧珩什么都没有做,她为什么这样慌乱? 筝儿看着江沐雪将一个个药柜打开又关上,不由得笑出声来。 “小姐,你的脸好红啊。” 江沐雪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果然滚烫。 筝儿凑到江沐雪耳边,小声说:“小姐,是不是动心了?” 江沐雪白了筝儿一眼,转身出门,穿过院子进了卧房。 筝儿追了上去,笑着说:“小姐怎么害羞了?” 江沐雪回过神,问道:“筝儿,那是你家小姐的男人,你不觉得我动心这件事对你家小姐很冒犯吗?” 筝儿将江沐雪按在椅子上,小声说:“原本就是陛下赐婚。说句造次的话,小姐跟公子相处得好才对我家小姐有利。” 江沐雪看着镜子里的筝儿,无奈地笑笑:“你跟你家小姐真像。” “小姐别这样说。”筝儿低下头去。 一个丫鬟到了门口,行礼道:“夫人,张公公来传旨,请您去领旨。” 江沐雪与筝儿对视一眼,筝儿连忙为江沐雪理了理头发,一前一后地到了前院。 张炳福满面含笑,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皇三子萧珩,性敏行端。今欲出行体察,朕心甚慰。特赐黄金百两,锦缎五十匹,良驹十乘,以资用度。 皇后慈懿,念尔舟车劳顿,起居需人,另赐宫人李氏,随行侍奉。 尔当感念天恩,慎行俭德,体察民情。 钦此。” “谢主隆恩。” 宫人陆续将东西送进院里。 张炳福笑着收了圣旨,上前说:“睿王打算何日出发啊?” “明日。” 江沐雪没想到走得这么急,看了萧珩一眼,又低下头去。 “甚好,甚好。老奴明日一早便在城门恭候睿王。” “有劳公公。”萧珩微笑点头。 张炳福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对身后的人说:“李氏,过来拜见睿王和睿王妃。” 一个面容姣好的姑娘飘然上前,跪拜在地,道:“叩见睿王、王妃。” 萧珩眉心微蹙,冷声道:“起来吧。” “谢睿王。” 那姑娘站起身,江沐雪才看清了那人的脸。 “是你!”江沐雪惊喜出声。 张炳福问道:“王妃见过李氏?” “这不就是霜花节那天领舞的姑娘吗?”江沐雪言语中有些许惊喜。 张炳福见江沐雪一脸的惊喜,表情有些尴尬,于是说:“是,是那姑娘。” 萧珩面色不太好看,说:“你将人带回去吧,我府上不需要人。” 张炳福尴尬地笑了几声,说:“皇后懿旨,命李氏照顾三殿下左右,老奴也只是奉旨行事。” 江沐雪转头看向萧珩铁青的脸,没敢出声,缩了缩脖子,低头站在一旁。 张炳福感受到了奇怪的氛围,笑道:“三殿下,老奴先回了。告辞。” 众人退去,只留了李氏低眉顺眼地站着。 萧珩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转身便走。 江沐雪看看萧珩,又看看李氏,上前问道:“你叫什么?” “回王妃,奴婢名唤雪儿。” 萧珩尚未走出几步,听到这话停住了脚步,转身回来,呵斥道:“不知避讳吗!” 李氏连忙跪倒,颤抖着说:“奴婢知罪。” 正文 第220章 出发 那双眼睛里露出的凶狠,让她刚刚散去的恐惧又冒了出来。 她低头看看地上抖如筛糠的姑娘,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故作轻松地说:“这么平常的名字,重名有什么稀奇的?” 萧珩听出了江沐雪言语中的微微颤抖。他瞥了一眼江沐雪。 嘴角轻颤。 他有些不懂,明明是为她出头,她又紧张些什么? 萧珩甩了下衣袖,厉声道:“我不想再听到这个名字。” 江沐雪看萧珩像是动了怒,不敢让李氏起身,于是问道:“雪儿是你的闺名,还是艺名?” 李氏颤抖着说:“回王妃,是艺名。奴婢没有闺名,奴婢的娘亲叫奴婢四妹。” “那你以后便叫——” “不合适吧。”江沐雪打断了萧珩。 萧珩愣了一下,确实不太合适。 “哼。” 江沐雪看看萧珩,又看看地上的姑娘,叹了口气,说:“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 李氏心下委屈,不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但仍娇声说:“谢夫人。” 江沐雪想了想,说:“你跳舞跳得那么好,就叫翩翩,好吗?” 李氏一惊,没想到竟然是一个如此正常的名字。她生怕江沐雪后悔,也怕萧珩提出什么异议,连忙下拜,道:“翩翩谢王妃赐名。” 江沐雪看了眼萧珩,见他没有说话,便说:“起来吧,以后在府里,叫我夫人就行了。” 萧珩打断了江沐雪的话:“府里的规矩自然有人教你,不要劳烦夫人。” 翩翩有些委屈,行了礼,说:“是。” 萧珩抓起江沐雪的手,将她带离了那个是非之地。 江沐雪回头看了看,没敢出声。 进了书房,萧珩终于停了下来,转过身来,问道:“你为何对她那样客气?” 江沐雪有些不解:“不是皇后送来的人吗?当然要客气一些。” “你知不知道她是来干什么的?” 江沐雪有些不解,答道:“不是说来伺候你的吗?” 萧珩只觉得一阵怒气涌了上来,说:“她是皇后派来的侍妾。” “侍妾?”江沐雪重复着这两个字。这对她来说有些陌生。 萧珩看见江沐雪一脸茫然,只觉得一阵怒意梗在胸口,呼吸都重了几分。 江沐雪突然想明白了,她走上前,用手挡在旁边,小声问:“是陪你睡觉的那种伺候吗?” 萧珩一下子涨红了脸。 她竟然这样羞辱他? 正要发怒,一转头,却看见江沐雪一脸真诚地望着他,就像刚问了一个极其平常的问题,此刻正等着他的答案。 萧珩一下子泄了气一般,坐到桌旁,说:“是。” 江沐雪想起了幽幽的话,无奈地笑笑:“你的身份应该不会只有一个女人吧?” 萧珩像是被这句话点醒了一般,在他心里,从不曾有别人。 至少到目前为止不曾有。 “你,不曾生气?”萧珩问道。 “没什么好生气的。”江沐雪也坐道椅子上,叹了口气,说,“她要是能好好跟你圆房,帮你添上一儿半女的,也是好事。” 萧珩气得一掌拍在桌面上,将江沐雪惊得抖了一下。 那姑娘长得那么好看,跳舞跳得也好,如果换个时代,可能早就飞黄腾达了。不会像现在这样,被人送来当侍妾,还要被嫌弃。 江沐雪忍不住叹了口气。 萧珩转头看了一眼江沐雪,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于是安慰道:“你不用担心,我不会碰她。” 萧珩本以为江沐雪听到这话会开心,没想到她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江沐雪还是不能接受一个人的处境被当成表忠心的工具。但她也不能埋怨萧珩,毕竟这个时代就是这样的。 “你信我。”萧珩的语气有些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恳求。 江沐雪搅动着手里的帕子,低头说:“我信你。但请你别为难她,她也是个可怜人。” 萧珩摇摇头,说:“有些时候,你该狠心些。免得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 江沐雪抬头望着萧珩:“皇后送个人来,不就是想让我生气嫉妒吗?我要是真的生气嫉妒了,岂不是合了她的心意?” 萧珩嘴角轻轻勾起,随即望向窗外。 “明天又要多带一个人了。” 第二日一早,玉衡苑门前停了两辆马车,由长青和阿源驾车。 萧珩和江沐雪上了其中一辆,长宁、翩翩和筝儿上了一辆。 一行人到了城门口,沈安牵着马等在路边,旁边还站着背着包袱的张炳福和林书贤。 萧珩掀开车帘对张炳福说:“公公,上来吧。” 张炳福笑着行了礼,上了马车。 马车向前行进。 张炳福笑着说:“三殿下,王妃,老奴初来乍到,做的有什么做不到的,您二位多担待。” “出门在外,别这样叫了。”萧珩说,“叫我公子,叫她夫人。” “是,公子。” “我们叫您管家好不好?”江沐雪问道。 “您叫着顺口就行。”张炳福笑容异常灿烂。 萧珩看看林书贤,说:“林大人,您便是先生吧。” “是。” 走到中午,已经到了城外,长青停了马车,上前禀报:“公子,这里风景甚好,是否下来休息片刻?” 萧珩掀开车帘看看窗外,露出一个微笑,说:“好。” 下了车,江沐雪看见眼前的景色惊呆了。 远处层峦叠嶂,在天空下泛着青色,烟雾缭绕。 她向前跑了几步,看着远处的山河鸟,突然有些想哭。 萧珩悄声走到她的身后,小声问:“美吗?” 江沐雪呆呆地看着远山,说:“美。那山里像是会住着神仙。” 萧珩轻笑,说:“若是这样,他们一定过着神仙般的日子。” 江沐雪笑了出来,嗔怪道:“什么烂笑话。” “想在这儿多待一会吗?” “咱们要赶路吗?” “不急,高兴便好。”说完,萧珩转头说,“我与夫人四处转转,你们自行休息便好。” 张炳福上前道:“老奴伺候您。” 萧珩说:“你在这儿休息吧,我们很快便会。” 长青小跑上前,说:“公子,我跟您去。” 萧珩点点头,拉起江沐雪,朝小路走去。 翩翩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正文 第221章 菌子 “这里不好走,别走太远了吧。” 萧珩停下脚步,问道:“你累了吗?” 江沐雪有些无奈,答道:“我是怕你累,在外面用药没那么方便,你要是再受伤还挺麻烦的。” 萧珩笑笑,小声说:“我现在都能抱起你,体力好得很。” 江沐雪想了想,说:“那好吧。” 说完她便兀自向前走去。 萧珩愣在原地,望着江沐雪的背影,自嘲地笑了。 这人,怎么如此不解风情。 萧珩突然觉得身后没了声音,转头去看,见长青正盯着一棵树的根部,似乎在看着什么。 “长青,怎么了?” 长青抬起头,说:“公子,这里有菌子。” 萧珩顺着长青的目光看去,果然有一朵小小的菌子长在树根处。 “这菌子用来煮汤异常鲜美。”长青看上去很是自信。 萧珩对着不远处的江沐雪大声道:“晓晓!你来。” 江沐雪正蹲在地上看着什么,听到声音,转身回来,问道:“怎么了?” “这里有菌子。你来看。”萧珩笑着招手。 江沐雪听到这个似乎非常高兴几乎是小跑着过来,蹲在地上,看向那朵杏黄色的小喇叭露出了十分放松的笑容。 “是鸡油菌,很好吃的。” 萧珩看向江沐雪,问道:“你怎么会认得这个?” “这个特征很明显啊。”江沐雪笑着抬起头,看向萧珩,“这里可能会有不少好东西,再找找。” “长青,去问问他们谁想采菌子,想来的就过来吧。” 长青站起身,看看四周的环境,又回头看了看马车附近的人。随后垫步凌腰,足见轻点树干,转眼就到了马车旁。 “树林里有许多菌子,公子说,想采菌子的可以过去。” 筝儿听了这话,率先站起身来,笑着说:“我去。” 她刚走出没两步,便回过头,问道:“长宁,一起吧。” 长宁正在犹豫,被长青一把拉了起来。 “走嘛,采了菌子,我煮汤给你们吃。” 长宁想想,说:“也好。” 张炳福看看树林里的情况,笑着拒绝了,坐在大石头上,看向远方。 阿源留在原地,看守马车。 翩翩见众人都去了树林,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张炳福看向她,招了招手,说:“过来。” 翩翩心中有些恐惧,但还是飘然上前,行礼道:“见过公公。” “叫我管家。” “是。” “公子给你改了名没有?” “夫人改的,叫翩翩,翩翩起舞的翩翩。” 张炳福笑了笑:“翩翩,你既然来了府上,就要知道自己的主子是谁。跟着出来,要机灵,不该做的事就不要做。” “是。” “行了,去吧。” 说完这话,张炳福便继续看着远方,不再理会翩翩。 树林里,众人都拿着棍子,小心的拨弄着杂草,许是因为人多,许是这树林许久未曾来人,菌子很多,无论如何,不一会儿,筝儿带来的小竹篓就装了半篓。 江沐雪没有跟着找菌子,而是蹲在地上不停地翻找。只有在偶然看到菌子时才会顺手采起。 萧珩一步不离地跟在江沐雪身后。他将衣服前襟撑开,上面已经放了一些蘑菇和药材。 “你在找什么?”萧珩问道。 “我刚才看到一株长得很好的黄精,一打岔就不见了。这里肯定还有。” 说着,她采下一株鱼腥草,一伸手,萧珩便微微弯腰,让江沐雪将草药放在他的前襟上。 “找到了!”江沐雪突然叫了出来。 她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刨了半天,终于挖出了一颗完整的黄精。 “真不错。”她将黄精举到面前,像是非常满意。 萧珩又弯下腰,但这次江沐雪没把东西交给萧珩。 “这东西太脏了,我拿着就行。” 说完她便笑着往马车方向去,而萧珩也紧跟其后。 众人发现这两人回了马车,便也陆续往回走。 张炳福听到身后有声音,便站起身,笑着迎上去。 “公子,夫人,收获可丰啊?” 江沐雪晃了晃手上的黄精,说:“可好了。您也应该去里面转转。” 张炳福摆摆手,说:“老奴腿脚不好,进去了怕是要扫了大家的兴致?” 长青笑着走上前,将一个野果放在长宁手里,说:“长宁,你尝尝这个。” 长宁十分谨慎,说:“你是不是要戏弄我啊?” “怎么会。”长青将一个野果丢进嘴里。 江沐雪此时已经洗净了手,走上前来,也拿起一个果子丢进嘴里,说:“这是什么果子,真好吃。” 长宁听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将果子丢进嘴里。 好酸! 长宁转过身去,将果子吐了出来。 此时,在她身后的江沐雪和长青马上露出狰狞的表情,将果子吐了出来。 随后,两人大笑起来。 萧珩在身后看得直摇头。他将一个水囊塞进江沐雪手里,说:“长青胡闹就算了,你怎么还陪他?” “长青自己骗不到她。”说完,江沐雪笑着耸了耸肩,喝下一口水。 “长青!你给我站住!” 身后传来长宁的喊声。 长青笑着往前跑去,躲避这长宁的追打。 张炳福看着两个孩子忍不住笑出了声,但很快就发出一声叹息。 三殿下若是生在普通富贵人家,可能会过得比现在好很多吧。 沈安随手捡了一块石头,弹向长青的肩膀,长青吃痛停了下来,长宁正好只上了他,一掌拍在他的头上。 长青看着气鼓鼓的长宁,傻笑了起来。 萧珩看那两人如此嬉笑,摇摇头,说:“整理一下,出发吧。” “是。” 几人上了车江沐雪还是收不住笑。 张炳福实在忍不住,在一旁说:“老奴斗胆,敢问夫人为何发笑啊?” 江沐雪控制着上扬的嘴角,说:“我在想,长宁刚才打长青那一下,真可爱。” 张炳福嘴角有些僵,他不明白这有什么可爱的。 悄悄瞥一眼萧珩,却见他的嘴角也微微扬起。 张炳福不禁在心中感慨,你们这些人,真的好奇怪啊。 正文 第222章 伺候 一行人到了在当地最大的客栈落了脚,简单整顿后,便出了门,在实际上瞎逛。 这里离京城不远,还算繁华。 江沐雪拉着筝儿和长宁走在前面。萧珩习以为常,安静地跟在她们后面,不出声,也没帮他们买些什么。 张炳福看得直摇头,对萧珩说:“少爷,这不合规矩啊。” 萧珩笑着轻声说:“您知道不合规矩,回去就别跟老爷说,免得他老人家动怒。” 张炳福尴尬地笑笑,道:“不说,不说。” 翩翩低着头,跟在萧珩身后不远的位置。突然,她脚下一软,跌倒在地。 萧珩回头看了一眼,对长青说:“看看她有没有受伤。” “是。” 长青蹲下身子,问道:“可有受伤?” 翩翩摇摇头,瞥了萧珩一眼,自己站了起来。 江沐雪看到不远处有一家热闹的酒家,于是回头说:“咱们去那家看看吧。” 萧珩看了一眼,那间酒家门口人声鼎沸,于是点点头,说:“好,去看看。” 一行人进了门去,店小二迎了过来,说:“客官,您几位?” 长青答道:“十人,劳烦您安排个安静地位置。” 小二高声道:“十位客官二楼请!” 一行人到了二楼,萧珩和江沐雪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便是街道,十分繁华。 江沐雪靠在窗框上,微笑着看向窗外。 筝儿为几人倒好茶,退到一旁。 “这酒楼真好。” 萧珩环顾了酒楼的内饰,微笑点头,说:“确实不错。” 江沐雪抬起头,问筝儿:“你喜欢吗?” 筝儿有些不解,答道:“还没上菜,说不上喜不喜欢。” 江沐雪笑了起来,说:“要是以后你能有这么个馆子就好了。” 筝儿十分惊讶,连忙行礼道:“小姐莫要乱说。” 江沐雪挑挑眉,说:“过过嘴瘾而已。” 不多时,店小二端了各式菜肴上来。 江沐雪尝了尝,抿嘴摇头,小声说:“这手艺不如你。” 筝儿不敢出声,悄悄往旁边躲了一步。 萧珩看在眼里,笑道:“筝儿,不用伺候了,去吃饭吧。” 筝儿松了口气,行了礼,说:“是。” 张炳福在一旁半晌没有出声,见筝儿走了才说:“少夫人,奴籍女子,不能经营。” 江沐雪扒了两口饭,说:“我知道。” 回到客栈时,天色已晚。 后院挂起来灯笼,将小小的院子照得很亮。 江沐雪买了些新奇玩意儿,跟筝儿在玩地起劲儿。她们想叫长宁一起,但长宁只是笑着摇摇头,站在一旁。 萧珩坐在回廊下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疲倦,却不想扫了江沐雪的兴,便站起身,跟长宁交代了几句,回房去了。 翩翩一直守在不远处,见萧珩起身,便低着头跟了上去。 萧珩注意到身后有人,回头看了一眼,见是翩翩,只觉得不想理会,于是继续上楼。 到了房间,进了屋去,萧珩一转身,见到翩翩正低眉顺眼地现在门口。 “你来做什么?”萧珩问道。 翩翩行了礼,说:“翩翩伺候公子。” “不需要你伺候,你去别处吧。” 翩翩咬紧了唇,说:“翩翩给公子侍寝。” 萧珩一阵无名火,关上了房门。 翩翩站在门前,低着头,一言不发。 江沐雪正玩着,又想叫长宁,转过头去,却看见萧珩的座位空着。 长宁见状,说道:“公子有些乏,先回房去了。” 江沐雪抬头看看天,确实很晚了,于是跟筝儿收拾了东西,准备回房。 刚上楼梯,江沐雪便看见翩翩低着头,站在房间门口。 江沐雪与筝儿对视一眼,走上前,问道:“翩翩,你在这儿做什么?” “回夫人,翩翩来伺候公子。”翩翩垂着眼,看起来毫无波澜。 江沐雪看了眼紧闭的房门,说:“伺候……不应该去里面吗?” 门突然开了,萧珩皱着眉头站在门口。 “她——” 江沐雪刚一张口,就被萧珩拽进了房门。 翩翩刚向屋里看了一眼,门便在她面前关上。 “你现在恢复得不错啊,这么有劲儿。”江沐雪揉着自己的手腕。 萧珩一时有些愧疚,拉起她的手,低声问:“疼了吗?” 江沐雪甩开了萧珩的手,满不在乎地说:“没那么娇气。” 她坐在桌边,倒了杯茶,问道:“你干嘛把她留在外面?” 萧珩似乎有些恼羞成怒,说:“你不在乎吗?” “在乎什么?”江沐雪望着萧珩。 “她说要给我侍寝。”萧珩不去看江沐雪的眼神,说不出地难堪。 江沐雪愣了几秒钟,随即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萧珩的声音十分恼怒。 江沐雪见萧珩脸色不对,忙忍住笑,说:“抱歉抱歉。” 说着,她的鼻子里发出哼笑声,惹得萧珩有些恼羞成怒。 “好了好了。”江沐雪站起身,摸摸萧珩的后背,“这么漂亮的姑娘,还会跳舞,人家配不上你吗?我还觉得她受委屈了呢。” 萧珩转过身来,盯着江沐雪,说:“我是你夫君,你怎么反而替她委屈?” “不是吗?人家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段有身段,要专业有专业。这两天,人家不吵不闹,就安安静静地待着,多委屈啊!我也不知道我俩算是什么关系,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萧珩看着江沐雪不停数着屋外那人的优点,心里涌出无尽的烦躁。 那美丽的唇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冲上前去,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护着他的头,趁着江沐雪发愣的时候吻了上去。 江沐雪僵住了。 她的两只手还在空中举着,眼睛睁的滚圆。 她的惊讶甚至超过了恐惧。 萧珩只是用唇贴着江沐雪的唇,他想一辈子就这样拥着她,让她安静地待在自己怀里。 江沐雪终于反应过来,她推开萧珩,后退两步,用袖口擦了擦自己嘴。 萧珩心里又烦躁起来,他再次上前,将她抱在怀里。 “萧珩,你放开我。” “不。”萧珩将头埋在她的颈窝,“我知道你讨厌我,害怕我,容忍我。但你能不能不要把我推给别人。” 正文 第223章 蜀山 “你知不知道她是皇后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你知不知道她是想挤掉你?你知不知道她动的是什么心思?” 江沐雪想了想。 翩翩这一天做了什么? 不过是安静地跟着,安静地等待,安静地吃饭。 实际上,她安静地就像不存在一样。 “我觉得你可能多虑了。”江沐雪低声说。 萧珩闭上眼,叹了口气。 “你想赌吗?赌她没有那些心思?”萧珩问道。 江沐雪一时语塞。 她没办法赌。 “你对杜怀安那样谨慎,怎么换了个姑娘,你就掉以轻心?” 江沐雪突然有些自责,她甚至忘了恐惧,就这样僵在原地。 是啊,怎么能因为她是个姑娘就这样大意呢? “大皇兄是皇后所生。如今,我已被册封,你觉得皇后会如何看我?” 萧珩的话,让江沐雪如梦初醒。 对啊。她的身份当然没有那么简单。 “晓晓?”萧珩轻唤一声。 江沐雪像是突然回了魂一般,身体微微一颤,口中发出一声:“嗯?” 萧珩松开了怀抱,双手轻轻抓住她的肩膀,笑着凑近她的耳朵,轻声说:“你今天好像忘记害怕我了。” 江沐雪的脸突然红了。 她转过身去,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轻浮。” 萧珩绕道江沐雪的面前,望着她的眼睛,问道:“你让我做登徒子的时候,为何不探轻浮?” 江沐雪觉得心头一紧。她咬了咬牙,抬起头,直视着萧珩的眼睛。 他双眼里满含笑意。 她很确定,这个人不会伤害她。 至少目前不会。 她的心里翻起一丝涟漪。 她在想,也许,她可以试着与他谈一扬恋爱。 哪怕最终她会失去这段感情。 江沐雪的脚微微踮起,她的唇碰上了萧珩的唇。 仅轻轻一点,却让萧珩的头皮发麻。 萧珩望着江沐雪闪烁的眸子,克制着自己心里汹涌的爱意。 “夜了,你去隔壁休息吧。”萧珩转过身去,背对着江沐雪坐下,大口喝着茶。 江沐雪看出了萧珩的克制,她上前一步,弯下腰,对着萧珩的耳朵轻声说:“感觉气氛到了,要圆房吗?” 萧珩听了这话,回过头,不敢置信地望着江沐雪的双眼。 那双眼里没有恐惧,没有勉强。 “可以吗?”萧珩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想吗?”江沐雪问道。 萧珩站起身,将江沐雪拥在怀中。 江沐雪的手有些颤抖,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环抱住萧珩的身体。 萧珩感受到来自身后的手掌的温暖,只见拂过江沐雪的眼角。 “晓晓。” “嗯?” “不管你信不信,我都要说。谢谢你,允许我爱你。” 这一夜,萧珩过得十分小心。他知道江沐雪的恐惧,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而江沐雪的恐惧在萧珩的气息中慢慢散去。 阳光中照进房间的时候,江沐雪睁开了眼。 萧珩躺在她身侧,正笑着看向她。 “醒了?”萧珩伸出手,将江沐雪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江沐雪拉进了杯子,仅有一丝尴尬。 是不是,冲动了? “嗯。” 萧珩在江沐雪额头上留下一吻,将她搂紧怀里,轻声问道:“累吗?要不要休息几日在动身?” 江沐雪闻着萧珩的气味,心脏又剧烈地跳动起来。 “不用。” “好。” 两人起身,穿好衣服,江沐雪打开了门。 她走到栏杆边,朝下面看去。 筝儿正在院子里收拾着昨天的蘑菇。 江沐雪回头看了一眼萧珩,随即小跑着下了楼,一把将筝儿搂在怀里。 “小姐,在,怎么了?” “没怎么。” “小姐——” “你别说话。”江沐雪将筝儿抱得紧了一些,“筝儿,我会替你家小姐保护你的。” 筝儿一愣,有些担心,忙问:“小姐,怎么了?” “你家小姐将她该获得的爱分给了我,我便会将我的爱分给她。” 筝儿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小姐,筝儿看得明白,公子爱的是你。” “我不管。”江沐雪打断了筝儿,“总之,我答应你,我会让你幸福的。” 筝儿不知道今天江沐雪为何这样反常,但还是笑笑,说:“好,小姐,筝儿信你。” 那日,他们没有停留。 又走了半月,终于到了蜀山境内。 萧珩看着窗外的群山,说:“这里风景秀美,在这里多待上几日吧。” 张炳福有些不解。 这些日子,这群人一直在赶路,从不做停留,怎么此时却突然想多待上几日。 蜀山…… “管家。”萧珩唤道。 “奴才在。” “我与夫人在这里转转,有劳管家带着阿源去找个住处,咱们多住几日。” “是。” 眼看张炳福离去,江沐雪问:“你是想支开他吗?没什么吧,他早晚要知道的。” 萧珩笑笑说:“先去打探一番,日后他知道也无妨。” 江沐雪想了想,觉得也算有理。他朝四周看了看,不远处的山坳里有炊烟升起。 “那里像是个村落。” 萧珩顺着江沐雪的手指看去,确实像是人家。 路太窄,不方便马车通过。 萧珩翻身上马,伸出手,对江沐雪说:“来。” 江沐雪伸出手,坐在萧珩身前。 这些日子,她已经习惯了萧珩的怀抱。 这个变化让萧珩十分满意。 “沈安,跟我走一趟。” 沈安同样翻身上马,沿着小路朝那处村落而去。 一个老妇人正在村口的水井打水,见有人来,放下水桶,上前问道:“几位是不是迷了路啊?” 三人下了马,有些不解。 “老人家,为何这样问?” “我们这里是个山坳,很少有外人来的。” 沈安上前说:“老人家,我们是外地来的客商。听说蜀山产的蚕丝很好,这才慕名前来。” 老妇人发出嘶哑的笑声:“蚕丝啊,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萧珩与江沐雪对视一眼,上前问道:“老人家,这是何意?” 老妇人拿起水桶,说:“就是好多年不养蚕了呗。” 说完,她便朝着村里走去。 正文 第224章 老人 老人满不在乎地说:“没买主了,养什么蚕。” 江沐雪见状跑上前,对沈安说:“哥哥,你快帮着老人家提着水呀。” 沈安一愣:哥哥? “快去啊!”江沐雪又说了一遍, 沈安这才反应过来,快走两步,说:“老人家,我帮您拿。” “不用不用。” 江沐雪跑上前,拦住了老人的去路,笑着说:“您就给他吧,他一身的牛劲儿。” 沈安笑着说:“对,您给我吧。” 老人看了一眼江沐雪,这人衣着讲究,面容和善,应该不至于惦记她什么,于是将水桶交给了沈安。 江沐雪自然地挽住了老人的胳膊。 老人向旁边躲了一步,说:“我这衣服脏得很,别跟您弄脏了。” 江沐雪笑着追了一步继续挽着老人的胳膊,说:“您是怕我们一直赶路,弄脏了您的衣服吧?” “看您说的,那哪儿能啊!”老人不再推脱,带着江沐雪继续往前走。 “老人家,我们都听说蜀山的蚕是最棒的,怎么会没人养呢?” 老人叹了口气:“其实啊,也不是没人养。现在都是那些高门大户养了,我们这些农户,养了也卖不出,就不养了。” 江沐雪回头看了一眼,萧珩安分地跟在他们身后,听着他们的谈话。 “养蚕这么辛苦,高门大户怎么会做这个啊?” “辛苦,又用不着他们辛苦。他们能包下半座山,让农户们去养,养完了,他们给些工钱,蚕丝就拿走了。” 江沐雪心里想,其实产业化了也挺好的。 老人叹了口气:“以前啊,在家里养,老的小的都能搭把手。干得多,挣得多。现在啊,他们只要年轻人。我们这些老的,养了一辈子蚕,现在倒是被人嫌弃了。” 沈安问道:“您家的孩子,也在别人那里养蚕吗?” “是啊,有出息的孩子才能去。挣些钱也能接济接济家里。” 几人到了老人的家。是一个小院,十分整洁。 院子中间是一个蚕架,此时晾晒着一些笋子。 江沐雪问道:“老人家,这里只有您一个人住吗?” “是啊。生了五个孩子,夭折了两个,整下三个孩子都去养蚕了。去年人家嫌弃老大年龄大了,给赶了回来。上山砍柴掉到山坳坳里去了。” 老人的语气很是平淡,将蚕架上的笋子翻了翻。进了屋。 “你们在家里吃一口再走吧。从这儿到城里还有些路呢。只是他们的蚕丝价格高的很,你们要是做蚕丝生意可能讨不到什么便宜。” 沈安将水倒进水缸,转头看向屋子。 他扶着门口的立柱晃了晃,说:“老人家,您这房子该修修了,有工具吗?” 老人笑着说:“没事儿,那柱子慌了好久了,倒不了。” 江沐雪严肃地说:“您就让他修吧,你这么好心给我们讲了这么多,我们不放心。” 老人拍拍江沐雪的胳膊,去后院取了工具来。 沈安抄起家伙,乒铃乓啷地修理起来。 “您二位坐坐,我去给你们搞点吃的。” 江沐雪站起身,说:“我给您帮忙。” 萧珩站在房间里,四处看去。 这个房间十分整洁,在柜子上看见一块盖布。 萧珩将那块布拿了起来,仔细端详。 那块布不大,大约两尺见方,上面绣着一朵莲花。 他走到后厨,问道:“老人家,这刺绣是谁做的?” 老人瞥了一眼,说:“我绣来打发时间的。” 江沐雪回头看了一眼,见那莲花栩栩如生,问道:“您竟然有这么好的手艺?为什么不拿去卖啊?” 老人笑了:“这算什么好手艺,人家看不上的。我们这一辈,运气好的都被人指点过。我这个,就是自己瞎绣的。” 萧珩看看手里的刺绣,说:“老人家,我听父辈说,这附近有一个刺绣世家,很有本事的。不知道他是不是唬我?” 老人往灶里添了点柴,说:“说得是方家吧?” 萧珩与江沐雪对视一眼,说:“好像是姓方的。您听说过?” 老人被烟呛的咳嗽了几声,答道:“我们年轻的时候,他们经常派人来收蚕丝的。他们很仁义,给的价格比别人还要高上一些。我们都把最好的蚕丝给他们留着。” “那后来呢?”萧珩追问道。 “方家没了。”老人叹了口气。 萧珩上前一步,问道:“怎么没的?” 老人回头看了一眼,问道:“您问这个做什么?” 江沐雪蹲下身子,笑着说:“不瞒您说,我夫君家里有一幅刺绣,据说是方家绣的。我夫君心生仰慕,一直想拜会方家。” 萧珩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于是附和道:“正是。晚辈年幼时见刺绣栩栩如生,十分仰慕。” 老人叹了口气,说:“好些年了。一把火,全没了。” “老人家,您可知道是何人所为?”萧珩问道。 “听说是天干物燥,香烛起火。真可惜啊。”老人摇摇头,“方家人心善。他们的手艺不传外人,但要是有人想学,他们就会指点指点。虽然学不到他们的绝活,但谋生总是没问题的。” 江沐雪问道:“您的手艺这么好,没去请教请教吗?” 老人扬起下巴:“我养蚕养得好,吐出的蚕丝都比旁人亮上几分。刺绣那么花功夫,我不愿意学。” 说完,老人站起身,掀开锅盖,蒸汽冒了出来。她用手扇了扇,蒸汽散去了一些。 锅里是一盆发黑的馒头。 老人将馒头拿出,说:“走,吃一口。” 萧珩和江沐雪闪开一条道,看着老人有些佝偻地走向堂屋。 “小伙子,来吃一口!”老人对着门口喊道。 沈安朝屋里看了一眼,推了推柱子。 嗯,结实了。 他满意地拍拍手,说:“来了。” 沈安走到桌旁,老人看了一眼他的手,“啧啧”两声,将他带到院子里,舀了一瓢水,让他洗净了手。 沈安将手甩了甩,又在腰上蹭了蹭,跟着老人回了堂屋。 正文 第225章 黑面馒头 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做工了,她自己的孩子也许久没有回家,好不容易看见几个年轻人,她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萧珩无意冒犯,但桌上的馒头实在有些可怕。 没想到沈安病不客气,伸手便抓起一个,咬了一口,露出憨笑,说:“挺香。” 江沐雪也伸手拿了一个,不理会萧珩纠结的目光,咬上一大口。 这馒头不如家里的白面馒头那样暄软,有些嚼劲,嚼着嚼着,唇齿间出现了麦子的香味。 江沐雪夹起一块咸菜,是腌萝卜皮。 这萝卜皮十分爽脆,竟有一丝甘甜。 “能吃不?”老人笑着问,眼中有些慈爱。 “好吃着呢!”江沐雪抓过头去,见萧珩盯着馒头发愣,知道他有些可能有些害怕,于是便伸手将自己的馒头掰了小半个塞进萧珩手里,说,“尝尝。” 萧珩不好再驳面子,于是咬了一小口。这馒头有些硬,是他从没吃过的味道,算不上难吃,但绝说不上好吃。 老人笑着看桌上的几个年轻人大口吃着东西,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还是你们吃饭香。”老人笑着说。 江沐雪咽下一口馒头,问道:“您怎么不吃啊?” “你们吃,你们吃。”老人站起身来,说,“我给你们倒口水喝。” 江沐雪夹了一块萝卜皮放在萧珩的馒头上,说:“你尝尝这个。 “这是什么?”萧珩问道。 “萝卜皮。我小时候特别爱吃这个,比萝卜香。” 萧珩看着江沐雪又咬了一大口,心里竟有些心疼。 沈安是个粗人,长青也总说他吃什么都狼吞虎咽。但江沐雪为何也这样大口吃着黑馒头和萝卜皮。 明明是将军千金,却从小背井离乡,她小时候到底受了多少苦啊。 “快吃啊。”江沐雪吃完了手里的馒头,看看萧珩手里的东西,“你不吃就给我,别浪费了。” 萧珩在江沐雪的注视下咬了一口,笑着咀嚼起来。 老人拿了三碗水过来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大碗里的两个馒头,看向手中空空的江沐雪,问道:“姑娘,没吃饱吧?” 江沐雪笑了笑,说:“老人家,我哥哥饭量大,我少吃些。” 沈安正在往嘴里塞馒头,听了这话,愣了一下。他半张着嘴,露出了一些黑乎乎的馒头。 老人笑着看向沈安,说:“小伙子嘞,多吃些。”说完,她又转头看了一眼萧珩,摇摇头,转而对江沐雪说,“你家男人,吃的太少。” 江沐雪转头看了一眼萧珩,笑着说:“他啊,也是怕把您的东西吃光了。” 老人笑着看向沈安,说:“呦,这两口子都把东西留给你吃呢。小伙子,你多吃些,都给它吃了。” 沈安憨笑一声,咽下一口馒头。 不过,沈安也只吃了两个,就不敢再吃了。他也怕真把人家东西吃光了。 老人见没人再拿,才抓起最后一个馒头,掰成两半,将其中半个放回碗里,又将手里的半个馒头沾了些腌萝卜皮的汤汁,放进口中。 江沐雪站起身,说:“老人家,我想在您院子里看看,行不?” “你看嘛。” 江沐雪给萧珩递了个眼神,走到院子里。 她打开自己的随身小包,里面只有一两碎银,于是问道:“你还有吗?” 萧珩摸摸钱袋,说:“有,你要多少?” 江沐雪看看附近的情况,想了想,说:“再给我四两吧。” 萧珩取出四两银子,放在江沐雪的手心。 江沐雪笑着走回屋子,说:“老人家,您院子里那些笋子看着真好,能不能卖我些?” 老人放下馒头,说:“消化,这破东西什么卖不卖的,给你些。去集上割些腊肉一起炒,可香了。” 说着她站起身,抓了张纸,出门去包笋子。 老人把笋子都包好了,三人才出了门,江沐雪接过笋子,说:“谢谢老人家。” “这有什么好谢的。”老人看了看萧珩,说,“你要是喜欢方家的刺绣啊, 你就往城南走。那里有家锦绣斋,他们的刺绣虽然比不上方家,但也是现在数一数二的了。” “多谢老人家。”萧珩拱手道。 江沐雪笑着说:“老人家,我们先走了,桌上的东西,您要收好啊。” 老人挥手送走了几个人,这几个年轻人,穿戴都这样好,却十分和善,也是难的。 看着几个背影越来越远,她叹了口气。 明天的馒头都吃光了,不知道该怎么办。还是上山去挖些野菜吧。 她转过身,慢慢地走进房子,看见桌上放着方才的刺绣。 刚才那公子这么喜欢,应该送给他们的。 真是老糊涂了。 她将刺绣拿了起来,露出了下面的四两银子。 老人快步追了出去,但他们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三人上了马,沿着来时的路很快就与众人汇合。 张炳福原本坐在石头上休息,见到来人,忙站起身,说:“公子,地方找好了。就在城里,找了家不大的客栈,老奴已经包下来了,回头再去添置些物品,能住些日子。” 萧珩很是满意,笑着说:“有劳。” 马车摇摇晃晃驶进了城里的客栈,众人下了车。 萧珩看看江沐雪和沈安,对众人说:“我们去转转,你们先休整,不用等我们吃饭。” 说完,萧珩看见长青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们,无奈地笑笑,说:“长青,跟着来。” “是!公子!”长青来了精神。 一行四人在街上闲逛一般,沿路有许多卖刺绣或是丝线的店铺,连路边的小商贩手里的扇子都绣了花鸟,俨然一座刺绣之城。 沈安找到一个路人,问道:“大哥,您知道锦绣坊在哪里吗?” 路人指着远处说:“往前走,看见牌坊往右转,再过两个路口就到了。” 几人顺着那条路继续走。那地方听起来很远,但实际上也没那么远。这几人也就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便看见了那个巨大的牌匾:锦绣坊。 正文 第226章 抚琴 一个姑娘迎了出来,问道:“夫人,我们新上了几件货,您随便看。” 江沐雪一边看,一边走,说:“过几日,我要去拜访几个姐妹,想要些精巧些的物件。” 姑娘笑道:“那容易。” 她请江沐雪坐下,转身去将几个香囊和锦帕放在红木托盘上。 “香囊和锦帕送姐妹最是合适。” 江沐雪看看托盘上的东西,点点头,说:“就这几件吧。” 说完,她看见了墙上的一幅刺绣,内容是放在石头上的一把古琴。 她站起身来,朝那里走了几步。 姑娘跟了上来,问道:“您对这幅刺绣感兴趣?” “只有一把琴,却叫《抚琴》,人呢?”江沐雪笑着问道。 姑娘笑了,说:“我是我们家主的得意之作。不画其人,而得琴音之妙;不见其手,而感天地之心。” “确实很有意境。”江沐雪点点头,“刚才的的东西包好了吗?” “包好了。一共五两银子。” “还挺贵。”江沐雪小声嘟囔着。 姑娘笑着答道:“我们敢说,我们的刺绣不管是做工用料,都是蜀山最好的。” 江沐雪摸出二两银子,放在台子上,拿起东西出了门去。 萧珩在不远处的茶铺找了个位子,坐了下来,点了一壶茶水和几个烧饼。 沈安刚才吃了两个馒头,并没有吃饱,更不要说长青早就饿得不行。所以,萧珩一点头,他们就一人抓起一个大口吃了起来。 萧珩也饿得很,但眼睛紧盯着锦绣斋的大门。 江沐雪很快便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 她一眼就看见了那几个人的身影,径直走了过来。 “怎么样?”萧珩为江沐雪倒了一杯水。 “东西挺贵。”江沐雪将纸包放在啊桌子上,“这几个破玩意儿,五两。这种东西到底是谁在买啊?” 萧珩打开纸包,看见里面的几个香囊锦帕,东西不错。 “还有啊,我跟你们说。”江沐雪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她们有一幅刺绣,叫《抚琴》,你们猜,绣的什么?” 萧珩想了想,说:“自然是一个人,一把琴。” “是一块石头上放着一把琴。还跟我聊了半天什么韵味,就是懒得绣人了呗。” 沈安听了这话,突然陷入了回忆。 《抚琴》。 怎么会如此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江沐雪今天有些累背过身,偷偷打了一个哈欠。 萧珩站起身说:“走吧,都累了,回去吧。” “先别。”江沐雪站起身,“我刚才看见前面有一家药铺,我要去配些药物。” “你不舒服吗?”萧珩眼睛里有些担忧。 “我去配个香囊,你们当我一小会儿。” 说完,江沐雪拿起几个香囊,小跑着去了药铺。 过了不多时,江沐雪便走了出来,对着几人招招手。 客栈里,张炳福已经带着几个人上街买了些瓜果点心,还在筝儿的要求下买了不少新鲜蔬菜。 林书贤倒是安分的很,拿了本书坐在院子看,像是对别的事情都没有兴趣。 几人回到客栈,见众人已经吃饱了饭,三五成群的聊天。 萧珩不愿打扰大家,直接上了楼。 江沐雪往筝儿的怀里塞了一堆香囊。 “一人一个,麻烦帮我发一下。” 筝儿看着一堆香囊,凑到江沐雪耳边问道:“翩翩呢?” “当然也有她的啊。” 筝儿将江沐雪拉到一边,问道:“她是公子的侍妾啊。” 江沐雪看看四周,小声说:“公子根本不接受她,对我没什么威胁。而且,万一我跟你家小姐突然换回去了,少一个敌人总是好的。” 筝儿想了想,点点头,便去发香囊了。 江沐雪伸了个懒腰,抬头看见翩翩正倚着栏杆看远方。 其实,江沐雪心里挺喜欢这个姑娘的。 长得漂亮又会跳舞,性格文静的女孩子谁会不喜欢呢? 不过,侍妾…… 说起来,舞女也只是供人取乐,谈不上什么尊严。 这么说,一个舞女做了皇子的侍妾……算好还是算坏呢? 一路走来,萧珩总是要求与江沐雪同住。 她其实不想跟萧珩同住了,还是一个人睡一张床来的自在。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心里想,今天说什么都要自己住,反正这客栈都包下来的,有那么多房间。 突然,身后传来拍桌子的声音,吓得江沐雪抖了一下。 回头看去,沈安正大步跨上楼梯,两步就到了二楼。 江沐雪意识到有事发生,追了上去。 沈安冲到萧珩的房间门前,叩响了房门。 “公子,有事禀报。” 萧珩打开门,见沈安一脸焦急,请他进了屋。 “何事,说吧。” “回公子,属下想起来在那里见过《抚琴》了。” “哪里?” “明月轩。” “明月轩?”萧珩眉头微微一皱,“你会不会记错了。” 沈安摇摇头,说:“不会,当时我还说他们附庸风雅。” “明月轩的也是刺绣吗?” “不,是一幅画。”沈安答道,“公子,这样说来,明月轩会不会跟锦绣斋有些关系?” 萧珩摇摇头,说:“不清楚。还要继续追查。” 沈安郑重地点了点头。 筝儿将香囊送到每一个人手上。 张炳福拿到香囊,一路小跑着到了江沐雪身边,笑着说:“夫人心细如尘,老奴受之有愧。” 江沐雪正吃着点心,听张炳福这么说赶紧咽下嘴里的食物,说:“客气客气。” “公子说要在这里待些时日,不知夫人喜欢吃些什么,明日老奴去买。” “我什么都吃,不挑食。”江沐雪笑笑,“筝儿是我们大厨,她做主。” 张炳福想起那天的菌子汤,吞了下口水,笑着点点头。 就在这时,林书贤小跑着到了江沐雪身边,拱手道:“敢问夫人,这香囊是哪里得来的?” 江沐雪站起身,说:“买的呀,可贵了。” 林书贤低头看看香囊上的刺绣,又将张炳福手里的香囊拿过来看了看。 “林先生,何事?”张炳福问道。 “这针法,有些眼熟。” 正文 第227章 无用的好心 林书贤又看看手里的香囊,说:“这针法有点像方家的针法,但又不太像。” 江沐雪朝着不远处招手:“筝儿,过来一下。” 筝儿忙不迭的赶过来,行了礼,道:“小姐,有何吩咐?” “你看看那个香囊。” 筝儿有些不解,但还是拿起香囊看了看。 “你看,这针法眼熟吗?” 筝儿茫然地摇摇头。 林书贤觉得新奇,问道:“筝儿姑娘对刺绣有研究。” 江沐雪接过抢着说:“她没什么研究,就是见过些好东西。” 张炳福笑道:“夫人,方家的刺绣可不是一般的好东西,老奴都也只见过几件呢。” 林书贤问道:“夫人,这香囊是从哪里买来的?” “锦绣斋。我们听说那里是附近最大的绣坊,所以去看了看。” 林书贤行了礼便要想要走。 江沐雪追上了他,说道:“先生,眼看天就要黑了,明天再去吧。” 林书贤看看天色,觉得也有几分道理,便回头说:“那……属下去向公子禀报一声。” 眼看林书贤上了楼,张炳福笑着对江沐雪说:“夫人,老奴看您像是个心善的,不过,还是别对人太好才是。” 江沐雪有些不解,问道:“管家,我对谁太好了?” 张炳福瘪瘪嘴,说:“那个翩翩啊。” 江沐雪下意识地看了眼楼上,栏杆旁空无一人。 “我也没对她很好啊。” “老奴刚才还看见筝儿姑娘给她送香囊呢。” 江沐雪笑笑说:“一个香囊而已。” 说着江沐雪坐回了石凳,拿起一块点心吃了起来。 张炳福像是对她这个态度十分不满,绕到桌子的另一边,说:“虽说女人不能善妒,但也不能一点儿戒备心都没有啊。” 江沐雪看着张炳福认真的样子,不由得笑出声来。 也对,毕竟是从后宫出来的。 “管家,只是一个香囊而已。” “这个翩翩是个蔫儿的。万一日后遇到心机重的,你要怎么办?” 张炳福满脸都写着“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江沐雪挑了挑眉。 日后?可能轮不上她来烦心了。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呗。大不了就休了我嘛。” “哎呦喂我的姑奶奶!”张炳福顾不得礼数,上来捂住她的嘴,“您可小声些啊,别让人听了去。” 江沐雪将张炳福的手拽了下来,说:“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张炳福对江沐雪的态度并不满意,但也没再说什么。 “您的膝盖是不是很疼?”江沐雪问道。 张炳福低头看看自己的膝盖,说:“劳您费心了,是老毛病,无妨。” “走,去您的房间。” 张炳福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问道:“您这是做什么?” “帮你扎几针。” “哎呦呦!成何体统啊。”张炳福连着后退了几步,像是在躲什么瘟疫。 江沐雪看着张炳福的样子,无奈地笑了。 “行吧行吧,说话都一个味儿。”江沐雪又坐回石凳,“一会儿让人给您送些药,您自己敷敷腿吧。” 张炳福诚惶诚恐地行了礼,说:“有劳夫人。” 第二日,沈安稍加打听便找到了方家的旧址。 那处院子已经变成了一处荒地,筝儿站在废墟前,暗暗捏紧了衣角。 她的眼睛望着废墟,但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自言自语一般地说:“已经烧成了这样,该如何是好?” 萧珩看向沈安,说:“带阿源和长青去里面,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线索。” “是。” 三人麻利地进了废墟。但大家心里都有数,这么多年过去,怕是什么都查不到的。 “你们是来抓鬼的吗?”一个小孩子跑到他们跟前,眼睛亮亮地盯着他们。 江沐雪蹲下来,问道:“这里闹鬼吗?” 小孩子点点头,说:“我娘说的,这里闹鬼,专门抓小孩子的。” 江沐雪抬头与萧珩对视一眼,笑着说:“对,我们来抓鬼,不过不知道能不能抓到呢。” 小孩子看了废墟中的三人一眼,煞有介事地说:“我估计你们抓不住。” “为什么啊?” “我娘说,这个鬼很凶的。”小孩子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江沐雪站起身来,对小孩子说:“对啊,这个鬼很凶,你快回家吧。别让你娘担心。” 小孩子叉着腰说:“我才不怕呢!” 这时,长青从树上跳下,踩在一块断瓦上,发出“咔嚓”一声。 小孩子一惊,大声说:“我要帮我娘买饼子,不陪你们了。” 说完他便撒开腿朝远处的集市跑去。 江沐雪看着那孩子的背影笑着摇摇头。 筝儿猛地拉住了江沐雪的衣角,小声说:“小姐,咱们回吧。” 江沐雪回过身,看见筝儿神色不对,问道:“怎么了?不舒服吗?” “这里……”筝儿的眼睛朝四处看了看,“这里闹鬼啊。” 江沐雪轻笑出声:“别怕,估计是父母怕胆子出危险,吓唬他的。” 萧珩一直望着废墟里劳作的几人,眉头微蹙。半晌,他一转头,看见江沐雪和筝儿已经蹲在路边,捡了几块石头玩了起来。 筝儿将两块石头抛在近前,再将手里的一块石头扔起,迅速地捡起地上的三块石头,又将抛起的石头接住。 江沐雪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给她鼓掌。 自从他们离开京城以后,江沐雪肉眼可见的放松了许多,甚至已经与他…… 萧珩忍不住嘴角上扬。 突然,他心中生出一丝疑问。 他记得筝儿说过,她自小与江沐雪一起长大,两人在边境没什么玩的,两人便捡了石头扔着玩。 既然这样,江沐雪为何如此兴奋,倒像是没见过一样? 他狐疑地向她们的方向看去,只见江沐雪笨拙地去接石头,向前一扑,两只手撑在了地上。 江沐雪似乎察觉到了眼神的注视,抬头望向萧珩,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萧珩看着那笑容,眼神柔和起来。 算了,只是一块石头而已。 萧珩转向废墟,继续看着那三人。 正文 第228章 女鬼 萧珩点点头,并没感觉意外。 “先回吧,再作商议。” 沈安转身喊道:“长青!阿源!回了!” 长青站起身,喊道:“公子!我发现了一些东西!” 沈安和萧珩对视一眼,朝里面走去。 江沐雪也听听到了长青的喊声,跟了过去。 长青蹲在一块空地上,将一些土放在手心,仔细嗅闻。 “公子,这里好像有肉味。” “肉?”江沐雪忍不住反问道。 筝儿吓得缩到江沐雪身后,说:“你说得不会是这里发生过火灾的那种肉味吧……这里真的闹鬼?” 江沐雪拍拍筝儿的手,说:“这么多年了,就算真的有那种肉味,也早就散掉了。” “所以才是闹鬼啊。”筝儿拉着江沐雪的袖子,警惕地看看四周。 长青又仔细闻了闻,说:“像是红烧肉。” 萧珩看看四周,说:“有人前来拜祭?” “拜祭?可是,方家没有亲属了。”江沐雪疑惑地问道。 “谁!”沈安突然朝着不远处吼道。 他腾空而起,在破败的屋檐上点了几下,飞身落地。 “大人饶命!”一个小孩子的声音。 不多时,沈安拽着一个小乞丐的手腕,将他带到众人面前。他轻轻一推,小乞丐跪倒在众人面前。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乞丐不住地摇头。 沈安走到小乞丐面前,厉声道:“说!鬼鬼祟祟地在做什么!” “没……没什么……” “老实说!”沈安将链子刀往地上一立。 小乞丐缩了缩脖子,小声说:“小的听见这边有动静,就过来看看。” 萧珩听了这话,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说与我听听,要是说得好,我有赏钱给你。” 小乞丐抬眼偷看了一眼面前的公子,说:“回公子,小的住在东边的破庙里。有一次出来讨饭,到日头落山了也只要到半个饼子。小的怕被打,不敢回去,就想找个地方睡一觉。我听说,这里死过人,闹鬼,就想着在这儿住一晚。” 长青忍不住问道:“闹鬼你还来?” “去街上睡容易被打,这里没人敢来,我就不会被打啊。” 萧珩心中觉得他说的有理,便道:“你接着说。” 小乞丐擦了下鼻涕,说:“那天,风特别大,呜呜地吹,小的有点害怕,也睡不着,就找了个避风的地方躲着。到了半夜,听见有个女人的声音在外面嘤嘤地哭。” 筝儿听到这个,又往江沐雪身后躲了躲。江沐雪用眼睛瞥了瞥四周的断壁残垣,也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小的就更害怕了,捂着嘴不敢出声。后来,可能太累了,不小心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风停了,哭声也没了。小的好奇得很,就想着出来看看。没想到,外面没有女鬼,却有一盘子肉还有三个馒头。” 长青上前,指着刚才那一小块空地问道:“是在这里吗?” 小乞丐点点头:“差不多。那碗肉还挺大的呢,喷香。” 萧珩催促道:“后来呢?” “小的就把肉拿回去了。我们大哥把我一通夸,可有面子了。” 沈安问道:“那你刚才在做什么?” 小乞丐抓抓头,小声说:“我在附近乞讨,听见这边有声音,以为是同行来捡肉的,看见是各位爷,刚想走,就被抓过来了。” “你经常来捡肉吗?”萧珩问道。 “差不多一两个月就捡个一次,小的昨天才捡过。”小乞丐想了想,小心地问,“各位爷不会说出去吧?这事儿只有我一个知道的。” 萧珩看看四周,问道:“这附近平时真的没人来吗?” “爷,您是外乡人吧?” 沈安厉声说:“问你什么就答什么!” 小乞丐又低下头去,说:“老人们说,这里以前走了水,死了几十口人呢,后来就闹鬼了。这么大的一块地方,没人敢过来的。” “闹鬼?”萧珩眉心微蹙,“如何闹鬼?” 小乞丐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有些惊讶地说:“公子,小的听到过女鬼哭啊。” “女鬼会炖肉?”萧珩反问道。 小乞丐又抓抓头,说:“兴许这女鬼生前是个厨子?” 萧珩对长青说:“带他去买上一只鸡,再买些馒头、饼子。” “是,公子。” 小乞丐听了这话连连叩头,嘴里说着道谢的话。 长青上前,将小乞丐带走了。 沈安又蹲下身子,摸摸那出可疑的地方,抬眼看看四周。 面前是半间房,可能是因为没人清理,烧毁的家具还堆在里面。杂草从各处长出来,肆意地占领着整个空间。 沈安站起身,说:“公子,按照小乞丐的说法,这里应该有人祭拜。” 萧珩点点头,说:“但文书上说,方家登记在册的人都已经死亡。若这样看,那便是与他们认识的人。” 江沐雪似乎想起了什么,说道:“你还记得那个阿婆吗?她说过,方家人心善,遇见上门求教的总会指点指点。会不会曾经受了他们恩惠的人过来祭拜?” “有可能。”萧珩若有所思。 “但……”江沐雪接着说,“他们没有墓地吗?” 沈安答道:“属下查过,当年事故过后,这里的乡亲们筹了钱,将方家人集体安葬。” 江沐雪说:“那为什么去不去墓地祭拜呢?” 萧珩又看看四周的断壁残垣,说:“毕竟是横死,还有闹鬼的传言,兴许有人觉得他们怨气未散,所以在这里祭拜。” 江沐雪觉得有理,说:“阿兰会不会是一个受过方家指点的人?” 几人陷入了沉默。 筝儿拉拉江沐雪的衣角。 江沐雪朝筝儿看了一眼,说:“筝儿,你先说什么?” “回小姐,阴阳绞是方家绝学,除了方家后人,便只有我娘有幸学过,只是没有学会。” 萧珩说:“但方家后人都已在当年灭门案中离世。他们既然能教你娘,自然也会教别人。” “但——” “筝儿。”江沐雪打断了筝儿的话,看向萧珩,“目前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锦绣斋与方家有关。” 萧珩点点头,说:“嗯,让林书贤去探听一下。” 正文 第229章 兵分两路 姑娘迎了出来,问道:“客官,您随便看。” 林书贤笑着拿出香囊,问道:“姑娘,这香囊可是您家绣的?” 姑娘将香囊接过,看了一眼,说:“是我家的。” 林书贤很是爱惜地抚摸着香囊上的刺绣,说:“姑娘,不知可否见见绣这香囊的人。” 姑娘露出一个熟练的微笑,说:“客官,我家老板不见客的。您有什么话可以跟我说,我可以帮您转达。” “不瞒您说,家中有一小女,偶然得了一条帕子,跟这件有些相似,所以,我想问问您家老板是否有师承?” “客官,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姑娘的语气有明显的拒绝。 林书贤叹了口气,说:“小女对那帕子很是稀罕。想学学怎么绣,却找不到地方学,所以我才来问问。” “客官,老板她并不收徒。” “这样啊。”林书贤快速思索,接着说,“其实啊,这帕子是意外损坏了,一直想找人修补,却无人能修。我看见这香囊,觉得这针法与我家那件十分相似。所以才来问问。” 姑娘的眼神出现了迟疑。 “请姑娘转告老板,如能出来见上一面,在下愿重金酬谢。” 姑娘想了想,说:“请您稍事休息,我去去就来。” “有劳。” 林书贤坐在待客的椅子上,正对面便是江沐雪说的那幅叫做《抚琴》的刺绣。他仔细端详着那画,确实有些意思。 不多时,姑娘便回来了。 她行了礼,说:“不知先生可否带着那件绣品?” 林书贤摇摇头,说:“绣品珍贵,未曾带在身上。” “老板说,请您将绣品取来,她会看看。如果她能修,便帮您修了。” 林书贤站起身,说:“绣品珍贵,在下不敢贸然取来。还请姑娘请出老板。” 姑娘笑笑,说:“那便爱莫能助了。” “姑娘,可否告知在下,老板师从何处?” “老板曾被有缘人指点一二,却不曾有师承。” 林书贤还不死心,说:“不知如何才能与老板见上一面?” 姑娘再次行礼,说:“客官,我家老板从不见客,您请回吧。” 林书贤无奈地笑笑,说:“既然这样,那我便回去了。” 走到门口,林书贤突然站住,又转过身来,说:“我知道那绣娘的名字,不知姑娘可否告知老板,看看他们是否认识?” 姑娘想了想,说:“好。” “那个绣娘叫阿兰。” “客官放心,我会转告老板。” 林书贤像是十分开心,说:“在下住在天缘客栈,小姓林。” 姑娘行了礼,说:“记下了。” 林书贤回了客栈,刚一进门便开始叹气。 张炳福见状上前埋怨起来:“有事便说,无事便睡,你这是做什么呀?叹气叹得我心慌。” 林书贤回头看看,问道:“公子呢?” “他们几个去方家祖坟了,让我在这儿候着您。”张炳福语气中明显带着怨气。 林书贤连忙站起身,摆着双手说:“别别别,您快别这么说。” “哼。”张炳福翻了个白眼,“候着也没用,估计有人事情没办成,不知道怎么跟公子回话呢。” 林书贤又叹了口气,说:“人家老板不见客,让我如何是好?” “人家筝儿姑娘不是给了你一条帕子吗?你没拿出来?” “这是人家的心爱之物,若是被人家拿了、毁了,我如何跟筝儿姑娘交代?”林书贤压低声音,说,“又让我如何跟夫人交代啊。” 张炳福听了这话有些烦躁,拿着折扇给自己快速扇风。 这个夫人,原本还觉得她帮林婉仪治病是有意为之,现在看来,这人对丫头好,对路人好,对侍妾也好,不过是个没原则的滥好人而已。 他真是多虑了。 林书贤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下一口。 张炳福瞥了一眼林书贤,有些不耐烦地说:“尝尝那点心吧,筝儿姑娘做的。我倒是觉得比御膳房的手艺还要强上几分。” 林书贤咬下一口,叹道:“怪不得夫人这样宠她。” “你说这话不要被夫人听到,免得她生气。”张炳福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林书贤想了想张炳福的话,没再说什么,也倒了杯茶,耐心等着众人回来。 萧珩一行人到了方家祖坟。这里离那片废墟并不远,可能不到一里地。 沈安带着几个人对照着名单查看墓碑去了。 江沐雪站在一个墓碑前,上写着:“方氏二女盈盈之墓,年十岁”。 萧珩来到江沐雪身旁,看看那块墓碑,叹了口气。 “这么小的孩子,太可怜了。”江沐雪低声说。 萧珩拍拍江沐雪的肩膀,说:“咱们一定可以查明真相。” “公子!”沈安走上前来,“已经和名单对照过了,没有问题。” 萧珩点点头,说:“辛苦了。今日大家也累了,先回吧。” 江沐雪的手还放在那块墓碑上,喃喃地说:“十岁,真辛苦啊。” 萧珩突然想起,她独自一人长途跋涉到京城生活时也不过十岁。 “都过去了。”萧珩语气中一阵心疼。 江沐雪抬起头,勉强地笑笑,说:“看来,我还是很幸运的。” 萧珩拉住了江沐雪的手,说:“想不想跟我去转转?” 江沐雪看看萧珩的腿,问道:“你累吗?” “还好。” 江沐雪回头,看了看筝儿,说:“抱歉,我想陪陪筝儿。” 萧珩看似有些生气,说:“我以为你已经改了总要抱歉的毛病。” 江沐雪笑了出来:“你大人有大量,不会跟我一般见识的吧?” 萧珩低头,伏在江沐雪耳边,轻声说:“只要你今晚好好陪我便好。” 江沐雪伸出手拧了一下萧珩的胳膊,严肃地说:“你怎么像个登徒子一样。” 萧珩轻笑道:“今晚是十五,我说让你好好陪我赏月。”随即,他戏谑地看着江沐雪眼睛,“你在想什么?” 竟然被调戏了! 江沐雪又伸手拧了一把,转身便走。 萧珩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转身唤道:“长青。” 长青看见这两人在打情骂俏,一直躲在一旁不敢出声,此时被叫到,像是被吓到了一般。 “在!” “我看见那边的树上有些果子,你帮我采一些。” 长青转头看见不远处的树上红彤彤的一片,笑着答道:“是!” 正文 第230章 探听 “筝儿?”江沐雪小心翼翼地走到筝儿身边,轻声问,“这是谁?” “我娘的结拜姐妹。”筝儿的手指划过墓碑褪色的文字,声音哽咽。 江沐雪抱住筝儿的肩膀,说不出一句话。 她抬头看看四周的墓碑,将一声叹息忍了回去。 “小姐。”筝儿转过身拉住了江沐雪的手,“小姐,事情过去这么久了,真能查到什么端倪吗?” 江沐雪望着筝儿的眼睛,摇摇头,说:“筝儿,我不知道。” “小姐,你一定有法子的,对吗?你知道那么多稀奇的事,你总能想到办法的,对吗?” 江沐雪抱住了筝儿颤抖的身体,轻抚着她的头发,说:“筝儿,我不会放弃的,你相信我。无论如何,我都会查到阿兰跟方家的关系。” 筝儿急切地说:“小姐,你信我,阴阳绞是方家绝学,方家不会轻易授予他人的。” “我信你。”江沐雪毫不犹豫地说,“发生过的事一定会有痕迹的。我一定会找到当年的真相。” 筝儿的抽泣声渐渐停了下来,她离开了江沐雪的怀抱,说:“小姐,筝儿无以为报,只懂得做些吃食。小姐想吃什么,筝儿去做。” “你做的我都喜欢。”江沐雪笑了笑,转头看见萧珩在不远处的大石头上坐着,便说,“咱们回去吧,还要问问林先生那边怎么样了。” 筝儿点点头。 几人回到了酒店,林书贤起身迎接。 “公子,夫人。” 萧珩点点头,找地方坐了下来,问道:“林先生,今日去锦绣斋有什么收获?” “回公子,他们老板拒不见人,全无收获。但我告诉他们我手上有一件阿兰的绣品,先去探探虚实。” “他们有没有反应?” 林书贤像是有些为难,答道:“没有。” 张炳福看见这两人的眉头越皱越紧,在一旁说:“这一天天的,都累死了。筝儿,我今日上街买了些吃食,你过来帮我看看。” 看向江沐雪,见江沐雪点了点头,便行了礼,跟着张炳福去了。 萧珩见这事情毫无头绪,突然觉得有些疲惫。 他可能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他们一群外乡人这样横冲直撞的来到这里,哪里是这么容易便能查到真相的呢? “林先生辛苦了,去休息吧。” 这时,长宁提着一篮菜回来了。 “公子。”长宁上前行礼。 江沐雪看看长宁手里的菜,说:“长宁,管家去买过菜了,是不是没有告诉你啊?” 长宁将菜篮放在地上,说:“回夫人,这是人家送我的。” 江沐雪不解地问:“为何要送你菜?” “我见这几日大家全无头绪,便去附近的人家修了几天农具,跟他们聊聊天。” 江沐雪见长宁肯出门与人聊天,心里十分欣喜,高兴地说:“长宁,你真棒。” “可有探得什么消息?”萧珩问道。 “回公子,当年这事情很大,许多人都记得,但却都不知道细节。不过大家都说,方家的人很是和气,对邻里街坊都很帮忙。所以当年官府怀疑方家与人结仇,所有人都不信。但又找不到有人谋害方家的证据,这才以事故结了案。” “还有别的吗?” 长宁低下头去,说:“长宁无用,暂时没有打探到别的。” 江沐雪见长宁有些失落的样子,连忙捡起地上的竹篮,对长宁说:“这么重要的信息都被你打探到了,还说自己没用?” 长宁偷瞄了江沐雪一眼,又低下头去。 江沐雪看看萧珩,说:“累了累了,咱们去后院,管家带着筝儿去做好吃的了,咱们去给他们送菜。” 两个姑娘就这样到了后院,筝儿已经在准备饭了。客栈的厨子也在一旁帮忙。 看见长宁带来的菜,筝儿的眼睛都亮了。 “我好久没吃过地瓜秧子了!” 说完,她便将菜拿进了厨房。 长宁仍然低着头,对江沐雪说:“夫人,长宁要将篮子还回去。” 江沐雪听了这个突然来了精神,说:“我跟你一起去。行吗?” “嗯。” 这两人出了客栈,穿过街道,慢慢走进了农田。 江沐雪看着沿路的风光,觉得新鲜,拉着长宁问东问西。 长宁却也不知道那许多事,只得不停地说:“回夫人,长宁不知。” 不多时,两人到了一个农户家中。 长宁在门口喊道:“张姐!我来还筐!” 江沐雪从没见过长宁说话这么大声,吓了一跳,随即轻笑出声。 长宁见江沐雪笑了,又低下头说:“她耳朵不好。” “我是高兴。”江沐雪笑着看向长宁,“我们长宁真棒。” 一个农妇从院子里小跑着出来,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这丫头,不是跟你说了不用还吗?”张姐语气中有些埋怨。 长宁笑笑,将竹篮递到张姐面前,说:“那不行,我说了要帮您送回来的。” 张姐接过篮子,看向江沐雪,问道:“这位是你妹妹吧?” 长宁连忙说:“不,她是——” “我是她嫂子。”江沐雪笑着说。 张姐笑起来,低声对长宁说:“你哥好福气啊。” 长宁吓得缩了缩,偷看了江沐雪一眼,不敢出声。 张姐拉住了江沐雪的手,说:“进来坐坐,快进来坐坐。” 江沐雪笑着应下,向前走了几步,回头冲着长宁招招手。 长宁见状只得跟了上去。 “坐啊,你们坐。”张姐招呼着,“我刚烙了饼子,拿些给你们吃吧?” 长宁下午帮张姐修了犁耙,知道她家有些困难,所以才讲恐怕这饼子也是不能吃的。 没等长宁拒绝,江沐雪便说:“好啊,谢谢张姐,我正好饿了。” 张姐拍拍江沐雪的手,说:“我给你拿去。” 长宁看了一眼江沐雪,有些心虚地说:“夫人,她不知道您的身份,冒犯了。” 江沐雪将一根手指放在唇前,说:“嘘,这是咱俩的秘密。多好玩啊。” 说完,江沐雪挑了挑眉毛,又笑了起来。 正文 第231章 饼子 “来,吃些。” 长宁看着发黑的饼子有些发愁,江沐雪虽然自小受苦,但毕竟身份尊贵,哪里吃过这样的东西。 没想到江沐雪拿起一个饼子咬了一大口,嚼了几下,说:“香得很。” 张姐笑着说:“拉嗓子不?” 江沐雪咽了下去,憨笑两声:“有点儿,还行,挺像的。” 说完,她又咬了一口,这跟那些个粗粮面包也没什么区别。 可能,还要更加天然一些嘞。 江沐雪拿着饼子,站起身,一边走,一边吃,朝着院子里望了望,说:“张姐,你自己住在这儿吗?” 张姐往长宁手里塞了一个饼,说:“男人没了,一个人住呢。” 江沐雪听了这话,快步走到张姐身边,说:“张姐,抱歉,冒犯了。” “没事儿,好多年了,习惯了。” 张姐的笑容有些苦涩。 “张姐,我看你院子里还有蚕架,你以前也养蚕吗?”江沐雪问道。 张姐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门外,说:“对,我跟我男人以前都是养蚕的,后来岁数大了,人家嫌我们干活没那么麻利,就给了些钱,把我们打发了。索性干活时攒了些钱,回来修了房子,又在山上开了几分地,够吃够喝,挺好的。” 江沐雪坐到张姐身边,问道:“这里的人都会去那些高门大户家里养蚕吗?” 张姐笑笑,说:“哪能都去哦,有本事的人才去的了的。” 江沐雪歪头笑道:“那张姐和姐夫都是有本事的人喽?” 张姐笑得有些得意:“那是自然,当时,多少人看我们还眼馋嘞。” “为什么啊?” “给人家做工,旱涝保收,比种粮强啊。”张姐看看江沐雪脸上的表情,笑道,“一看你们就是富贵人家的,不知道也正常。” 江沐雪又啃了一口饼子,想了想,说:“可是,张姐,都帮人家做工,等人家不用咱们了,也不能自己养蚕,那不是少了一条活路吗?” 长宁看向江沐雪。她一直觉得这件事什么地方有些怪,却想不出来,听她这样一说,如醍醐灌顶一般。 张姐无奈地说:“那也是没法子,都是普通老百姓,养了也没人收。” 江沐雪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问道:“张姐,你知道方家闹鬼的事吗?” “闹鬼?!”长宁率先叫出了声。 “是啊,今天我们出去闲逛,听人说方家那个宅子会闹鬼呢。说是会有女鬼嘤嘤的哭。”江沐雪故弄玄虚地说。 长宁听的害怕,抱住了自己的胳膊。 张姐故作神秘地说:“方家闹鬼这事很有名的,以前,我们邻居二伯还见过呢,可邪门了。” 江沐雪突然来了兴致,凑上前问:“发生了什么?” 长宁又害怕,又想听,往江沐雪的方向蹭了蹭。 张姐说:“我讲得不好听,我把他去给你们找来。” 说完,张姐站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夫人,这事很要紧吗?”长宁问。 “不知道,再听听吧。” 长宁回头看了看有些漏风的房屋,小声说:“不会真有鬼吧?” “你还记得汪岚那事吗?到处都传水鬼杀人,最后不也让咱们解决了?” 长宁想了想,点点头。 张姐有些兴奋地进了门,高声说:“二伯在家呢,我给你们叫来了!” 说完,她回头招呼了一声:“二伯,来呀,来家里坐。” 张姐身后跟着一个上了些岁数的男人,看上去还算精神,不过瞎了一只眼睛。 二伯坐到桌旁,将两个姑娘端详了一番,有些警惕。 “二伯,这两位过路的好心人,今天帮我修了犁耙呢。” 二伯有些警惕地说:“我家没有东西要修。” 说着,二伯便要起身。 “二伯。”张姐将二伯按了回去,“刚才我们聊天,聊起方家闹鬼的事。我说我们二伯以前见过,你跟她们说说呗。” 二伯眼睛亮了几分,转而看向两个姑娘,低声问道:“你们信我?” 江沐雪有些不解,望向张姐,只见她使了个眼色,于是小声说:“当然信了。” 二伯的神色放松了几分,说:“那也是好久以前了。你们知道方家吗?” 两人点点头。 “当时方家走了水,一家人都没了,真惨啊。当时,我就在方家附近的粮铺做工,那天晚上跟平时一样,都静悄悄的。突然有人看见火光冲天,叫了一声,我才爬起来。看着大家去救火。到了街上,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江沐雪问道。 “那么大的火,一点声音都没有啊。”二伯的眼中出现了一些恐惧,就像那火扬就在他的眼前。 “没有声音?”江沐雪忍不住问,“怎么会没有声音呢?” 张姐插嘴道:“当时见过那扬火的人很多,都说没有声音,只有大火在那儿烧,可渗人了。” “当时,我们都以为宅子里没有人,可是等火灭了,乖乖,方家所有的人都在里面啊,都死了。” 长宁只觉得背后冷汗直冒。江沐雪转头看了她一眼,握住了她的手。 二伯接着说:“后来,事儿了了。我一时贪心,想去看看能不能剩下些值钱的东西,后半夜溜到方家宅子去了。那天晚上,月亮还挺亮的。院子里一堆一堆的破木头,我就在那儿翻。突然,就听见那个废墟里面有淅淅索索的声音。” “是老鼠吧?还是贼人?”长宁小心地问。 “我也以为是贼人。”二伯对长宁说,“当时,我就往那房间里面走,但是,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但是,突然,我听见我身后院子有声音,我回头一看,有一个小女孩凭空出现在院子里,看不清楚脸,但她两只眼睛特别亮,直勾勾地看着我。然后,从我身后就传来了小孩子的哭声,一阵高,一阵低,风吹地窗户卡拉卡拉地响。我转过身,但我身后什么都没有,再看院子里,院子里的孩子也不见了!我跑出来,那院子里多了一个烧坏的灯笼。” 正文 第232章 见鬼 “后……后来呢?”江沐雪问道。 二伯叹了口气,说:“后来,我就跑了吗。我回来跟他们说,他们都不信我。” 说完,二伯瞥了一眼张姐。 “二伯,我可是信您的。” 二伯又看了张姐一眼,瘪了瘪嘴,接着说“第二天,我带了几个胆子大的又去了一趟,可能是白天的缘故,什么也没看着,灯笼也没了。他们就说是我前一天看错了。可我明明就是见着了,人在前面,哭声却在后面,你说,不是鬼,那是什么?” “有没有可能,就是个小孩子啊?”江沐雪问道。 “哪有小孩子半夜去那种地方哦!”二伯像是有些急了,“方家有个小女孩儿,是小小姐,也就十岁,尸体都找了,真惨啊。一定是她心有怨气,才回到那个地方去看看。后来,又陆陆续续有人说见到鬼。有人是听见哭声,有人是说看见鬼火。日子长了,那附近的店铺、住家就陆续搬走了。” 张姐看见两个姑娘像是很怕的样子,笑了起来:“嗨,什么鬼不鬼,听得热闹就完了。” 二伯站起身,生气地说:“我就知道你们不信。拉倒,爱信不信。” 说完,二伯背着手,径直走了出去。 “二伯!吃个饼子再走吧!” 二伯摆了摆手,没有回头,也没有做声。 江沐雪拍拍长宁的手,也站起身,说:“张姐,我们打扰好长时间了,我看天色有些晚,我们先回去了。” 张姐又拿了两个饼子塞进长宁手里,说:“这丫头,光顾着害怕了,东西都没吃。你们自己回去行不行啊?我去送送你们吧。” “不用,张姐,我们客栈离这里不远,走走回去了。” “行,那你们小心,有时间再来玩啊。我带你们上山挖菌子。” 江沐雪笑笑,说:“好,我们先走了。” 出了门,江沐雪收起了笑,小声说:“长宁,咱们快些走。” “夫人,是有什么不对吗?” “说不好,总觉得什么地方怪怪的。”江沐雪道,“总之,快些回去。” “是。” 两人几乎一路小跑,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回到了客栈。 筝儿已经备好了饭菜,只等着他们回来。 两人进了门,江沐雪看见几个客栈的小厮在安排桌椅,便忍住了冲口而出的话,站在门口喘气。 萧珩见两人回来,起身迎了出来,他看看江沐雪满脸焦急的样子,担心地问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江沐雪瞥了一眼几个小厮,说:“没什么,赶着回来吃饭,走太快了。” 萧珩忍不住嘴角上扬,说:“急什么?我们会等你们的。” 说完,他引着江沐雪坐到桌旁。 筝儿凑到长宁身旁,低声问:“长宁,没出事吧?” 长宁没有回答,只是把两个饼子交给筝儿,说:“人家给的。” 筝儿看看手里的黑面饼,忍不住说:“真硬啊。” “夫人还吃了半个呢。” 筝儿惊讶地看向正在喝茶的江沐雪,心生疑惑。 她明明记得小姐说她生活的世界很是富足,为什么却能吃下这么硬的饼子? 筝儿叹了口气,说:“我去后面加工一下吧,别糟蹋了。” 几人上了桌,吃了不一会儿,筝儿就端出一盘奇怪的东西,要放到下人们的桌子上。 江沐雪远远地看见,问道:“筝儿,那是什么呀?” “回小姐,这是长宁带回来的饼子,我切成小块裹上鸡蛋炒了一遍。” 江沐雪站了起来,跑到筝儿旁边说:“给我尝尝。” 筝儿将盘子拿得远了一些,说:“小姐,这饼子不好吃,您去吃馒头吧,那个是我下午做的。” “这饼子我下午还吃了半个呢。”江沐雪的神情有些骄傲。 筝儿只得将盘子端到江沐雪面前,只见她尝了一口,对筝儿眨了眨眼,夸道:“人才。” 林书贤和张炳福对视一眼,有些无奈地笑了。 这个王妃,实在有些不成样子。 筝儿看见了那两个人的神情,连忙对着江沐雪使了个眼色,行了礼,慌张地退到了一旁,坐到了长宁身边。 几人吃过了饭,江沐雪站起身,拽了拽萧珩的衣服,说:“走,去赏月。” 萧珩没想到江沐雪这样主动,抬起头,却看见了江沐雪有些狡黠的眼神,便知道她并不是想聊什么风花雪月。 “好,走吧。” 筝儿在一旁听了,说:“公子,小姐,筝儿马上送茶过来。” 江沐雪笑着点点头,拉起萧珩的手,径直去了后院。 剩下的几人赶忙移开眼神,假装自己没有看见两人的亲密举动。 萧珩跟在身后,眼睛看向被江沐雪拉着的手,心里有些痒。 他们已经几日没在一起睡了。这几日,那个翩翩每晚都回来,都让他挡了回去,但,明明不用这么费力的。 想着想着,他突然有些恼了。 江沐雪拉着他到了院子里,四下张望,并没有旁人。 她转过身来,对上萧珩的眼神。 萧珩微微低头,问道:“夫人,只是赏月吗?” 江沐雪摆了下手,说:“当然不是。” 萧珩有些懵了,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刚才跟长宁出去,跟他们聊了几句。”江沐雪有些神秘地压低声音,“真的有人在方家见过鬼。” 萧珩眉心一蹙,说:“你是说,方家闹鬼,并不是单纯的传说?” 江沐雪点点头:“有一个村民说,他在火灾之后的一个晚上去过方家老宅,当晚见过一个女鬼,或者说,是个小女孩鬼。他说,那个鬼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而且,鬼在前面,哭声却在后面。” 听到这些,萧珩觉得身上起了鸡皮疙瘩,他望向江沐雪镇静的眼睛,问道:“你不怕吗?” 江沐雪想了想说:“刚才有点怕的,现在还行。” 萧珩叹了口气,说:“此时,你应该说你很怕,然后钻进我的怀里。” 江沐雪拍了一下萧珩的胳膊:“我在跟你说正经事呢!” 正文 第233章 难题 “我知道,我在认真听。”萧珩说。 江沐雪自言自语一般地说:“世上没有鬼,一定没有。” 萧珩扶着江沐雪的肩膀,让她坐下,又倒了杯茶放进她的手里,说:“你是想说,那天他见到的一个人?” “可能是两个人呢?”江沐雪望向萧珩的眼睛,“他说,看见眼前有个小孩子,哭声却从背后传来,所以认定是鬼。但如果,前面是一个人,后面是一个人呢?那是两个小孩子。” 萧珩想了想,确实有这种可能,但他很快又摇摇头:“你也说了,当时火灾才结束几天,又是半夜,怎么会有小孩子跑去那里?” “这就是我想不通的地方。”江沐雪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寻常人家肯定不会允许小孩子去那个地方。” 萧珩也陷入了思考:“若是男孩子,还有可能是因为淘气私自跑出去玩,但这样胆大又淘气的女孩子,确实少见。更何况,按照你的想法,还是两个这样女孩子,那这种情况就更加少见了。有没有可能,跟今天那个一样,是附近的小乞丐?” “有这种可能。” 萧珩看出江沐雪的表情很是犹豫,便抬头看了看四周,低声说:“你在想什么,这里没有别人,你告诉我就好。” 江沐雪咬了咬唇,说:“我在想,万一,我说是,也许……” “我懂你的意思,我说吧。” “万一,方家当年还有活口呢?”江沐雪望向萧珩的眼睛,声音有些发抖。 萧珩一瞬间便懂了江沐雪的意思。 “你是说……他看到的女鬼,是当年活下来的孩子?” 江沐雪点了点头。 “那……”萧珩只觉得头皮发麻,如果真是如此,那个孩子是谁?不会是…… 江沐雪谨慎地说出了那两个字:“阿兰。” 是啊。只有只能解释为何阿兰会方家绝学阴阳绞。 但…… “晓晓,别想了。”萧珩拉住江沐雪的手,“你可能太累了。” “萧珩,如果真是阿兰,那,方家现在便是真的灭门了……那——” 萧珩心中突然升出一丝绝望。 是啊,若是那样…… 萧珩看着江沐雪慌张的样子,将她揽入怀中。 “不要急。还不能确定呢。”萧珩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轻拍着江沐雪的后背。 江沐雪闭上眼。 刚才那个念头出现的太过迅速,让她一时乱了阵脚。此时,她在萧珩的怀中渐渐安定下来。 突然,她意识到自己正安分的待在萧珩的怀中,没有恐惧,没有排斥。 她轻推了一下萧珩,从他怀中出来,看了看自己的手。 “怎么了?”萧珩问道。 江沐雪望着自己的手,迷茫地说:“我好像,没有发抖。” 萧珩笑着又将她拥入怀中,轻声说:“不要想了,一起赏月,好吗?” 江沐雪抬起头,看着空中的一轮圆月,突然有些悲伤。 她好像开始喜欢这个世界了。 真是太糟糕了。 第二日一早,一个姑娘出现在客栈门口。 一个小厮正在洒扫,看见人来,便说:“姑娘,我们这里被人包下来了。” 那姑娘表情平静,说:“我叫锦娘,是锦绣斋的,来这里找一位姓林的先生。” 小厮恍然大悟一般:“林先生?我去帮你找来。” 小厮将扫帚立在墙边,跑着进了屋。 他噔噔噔地上了楼,到了一间客房外,伸手拍了拍门。 “林先生,李先生在吗?” 林书贤正在穿衣,听到叫门声,走到门口,隔着门问道:“何事?” “先生,门口有个叫锦娘的姑娘,说是锦绣斋的,说是要找您。” 林书贤打开门,有些急,问道:“她人在何处?” “在门口呢。” 林书贤飞快地整理好衣衫,撩起前襟,噔噔噔地下了楼。 跑到大堂,便看见那个招待他的姑娘端端正正地站在堂内。 锦娘见林书贤下了楼,垂着眼行了礼,道:“见过林先生。” 林书贤快步上前,问道:“姑娘,您来找我,是老板同意相见了吗?” 锦娘微微一笑,说:“林先生,冒昧地问一句,令媛可在此处?” 林书贤一愣,立刻警惕起来,但马上又想起那天他曾经说那条帕子是女儿的,随即问道:“这是何意?” “我家老板说,既然那条帕子是令媛的,又是心爱之物,若是可与令媛相见一番。” 林书贤尴尬地笑笑,说:“怕是不太方便吧。” “先生放心,我家老板是女子。”锦娘依旧垂着眼。 林书贤心下思索了一番,笑着说:“姑娘请坐,我去去就来。” 说完,他两步一回头地去了后院。 此时,筝儿正在厨房忙着。 “筝儿姑娘。”林书贤轻声唤道。 筝儿探头出来看了一眼,将笼屉放好,将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走了出来,问道:“林先生,有事吗?” 林书贤朝大堂的方向看了一眼,示意筝儿随他走到角落,说:“筝儿姑娘,我有些事情要跟你说。” 筝儿笑了出来,说:“林先生,您这样客气作什么?有什么事您吩咐就好。” 林书贤问道:“你可知道,夫人身在何处?” 筝儿答道:“我家小姐说她昨日看见客栈西边有些薄荷,早晨带着长宁去采,应该快回来了。” 正说着,那两人就挎着一个小竹筐,从后门进了院子。 看见筝儿和林书贤齐齐地望向自己,江沐雪将竹篮放在石桌上,说:“你们聊,我这就走。” “夫人,在下正要找您呢。” “找我?”江沐雪有些意外,但还是走上前去。 林书贤对着二人拱手道:“夫人,筝儿姑娘,林某唐突。” “您这是做什么!”筝儿慌张地躲到一旁。 江沐雪也是一惊,说:“您就说吧,倒是什么事啊?” 林书贤偷看了一眼筝儿,说:“属下去锦绣斋探听消息,跟他们说我手上有一条帕子,是我女儿的。” 江沐雪松了一口气:“嗨,这算什么啊。” “我还说,那帕子,损坏了。” 正文 第234章 决定 筝儿低着头,悄悄咬紧了牙关。 “筝儿姑娘,我按照原本的安排,跟他们说想学技术,但人家说老板并不收徒,我一时心急,便说帕子损坏了,想找人来修,没想到人家也没同意相见。” 筝儿行了礼,说:“林先生,您直说吧。” “锦绣斋的人来了,说他们老板同意见我‘女儿’。” 筝儿深吸一口气,说:“您的意思是,我需要带着一条损坏的帕子去见那个老板。” 林书贤经过这阵子相处,知道这个丫头是江沐雪极其宠爱的。 或者说是“依赖”也不为过。 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做,于是对江沐雪行了礼,说:“夫人,在下当时的说法确实欠妥。当时锦绣斋想将那条帕子拿去,在下担心出岔子才将它拿了回来,还于筝儿姑娘。没想到他们会找上门来。” 江沐雪看着林书贤愧疚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要不是他把地址留给了锦绣斋的人,他们又怎么会找上门来? 无非是想把这个难题留给她罢了。 “筝儿。”江沐雪转头说,“你去忙吧。” 筝儿一愣,随即行了礼,说:“是,筝儿这就上楼将帕子取来。” “不。我是说,你去厨房忙吧。那帕子你留好,不要拿出来。” 林书贤没想到江沐雪会这样果断的拒绝,说:“那,锦绣斋那里……” “麻烦林先生去回绝了她们。就说女儿怕见生人,也担心帕子修坏了,还不如现在这样。”江沐雪平静地说。 筝儿拉住了江沐雪的衣角,低声说:“小姐,这样不好。” “有什么不好?”江沐雪转过身来,“原本也只是去试探一下,他们还不一定和方家有关呢,但你那条帕子是实打实的珍贵。怎么能为了一种可能性去破坏一个珍贵的东西呢?” “那,万一她们真的与方家有关呢?”筝儿眼中隐隐的泪光。 江沐雪拍拍筝儿的手,说:“再想别的办法就是,有什么了不起的?如果她们没关系呢?如果只是想那天那个阿婆说的,只是被方家指点过几句的普通人呢?你也说了,这个是方家绝学,这么珍贵的东西,怎么能随便破坏?” 张炳福见早饭一直没有备好,于是下楼来看看出了什么问题,见到这三人在墙角鬼鬼祟祟,便凑了过来。 看见筝儿一脸欲哭无泪,江沐雪一脸严肃,林书贤一脸焦急,张炳福忍不住轻笑出声:“这一大早的,是怎么了?” 林书贤低声说:“锦绣斋来了。” “哦,来修帕子呢?”张炳福心领神会。 林书贤闭眼点头,脸上满是心虚。 张炳福看了一眼江沐雪和筝儿拉着的手,便知是江沐雪在犹豫。 “夫人,老爷许多年前赏过老奴一个香囊,虽然日子久了,但绣工也是一等一的。若是筝儿姑娘喜欢,等回京以后,老奴便将那香囊赠与筝儿姑娘。” 筝儿知道张炳福是璟帝的人,话说到这份上,她不能让小姐难做。她舍不得那条帕子,但她知道自己的身份。 她抽出了手,行礼道:“管家不必割爱,筝儿知道轻重。” 张炳福满意地笑笑,对林书贤使了个眼神。 江沐雪回头看了那二人一眼,说:“我们上楼了。” 说完,她拉起筝儿跑上了楼。 “筝儿啊,你管他们干嘛?说那些话不就是把你架火上烤吗?” 筝儿没有理会江沐雪,从箱子里取出一个锦盒,锦盒里放着那条帕子。 她小心地取出,摸摸上面的刺绣,说:“那天,我将这东西给林先生,已经做好了拿不回来的准备,他好歹是帮我试过了。” 江沐雪走上前,说:“你是不是觉得他们的地位比你高才这样的?” “小姐,最早把帕子拿出来的人是我,我也想弄清事情真相。我要知道方家跟我爹娘的事有没有关系。”筝儿认真地看向江沐雪,“小姐,我很珍惜这条帕子,但请小姐不要看轻了我。” 江沐雪被筝儿说得一愣,但很快就释然了。对啊,她不该看轻了筝儿。 “好筝儿,去吧,做你想做的事。”江沐雪抱住了筝儿,拍拍她的后背。 筝儿笑着去取了一把剪刀,对着帕子犹犹豫豫。 她还是有些心,不想彻底毁了这美丽的刺绣。 筝儿将帕子塞进江沐雪手里,说:“小姐,你来吧,我下不去手。” 江沐雪接过帕子,说:“万一修复不了,你不要怪我。” “不怪,小姐动手吧。”说完,筝儿背过身去,捂住自己的眼睛。 江沐雪拿起剪刀想了想,用剪刀剪断几根线实在太过明显了,于是,她从梳妆台上拿起一根簪子,用簪头的蝴蝶翅膀一勾,刺绣的几根线断掉,断口处毛毛躁躁。 “筝儿,好了。” 筝儿咬着唇,接过那块帕子,忍不住哭了出来。 “多谢小姐。” 江沐取出怀中的丝帕为她擦了擦泪,说:“筝儿,走吧,我陪你去。” 打开门,萧珩站在门前。 看见筝儿眼中含泪,心中生出一些敬佩。 这主仆二人,都不愧是将士之后。 “我们去一趟锦绣斋。”江沐雪说。 “他们告诉我了,我跟沈安去查一查你昨天怀疑的事,可能会晚一些回来。”说完,萧珩转向筝儿,说,“筝儿,我会尽力补偿你。” 筝儿行了礼,说:“公子不必客气,这是筝儿想做的事。” 江沐雪看向萧珩:“我们去了,你们也小心一些。” 两个姑娘下了楼,林书贤正在楼梯口等着他们二人。 江沐雪点点头,与筝儿一起到了大堂。 今年锦娘端正的坐在桌边,听到有人过来,便站起身,问道:“不知哪位是林家姑娘?” 筝儿向前一步,说:“是我。” “我可否看看那条帕子?” 筝儿从怀里拿住一个纸包,小心地打开,露出损坏的刺绣。 锦娘点点头,笑着说:“那便请林家姑娘随我来吧。请这位小姐留步。” 说完,锦娘转身便走。 江沐雪想了想,还是决定跟在他们身后。 正文 第235章 奇怪的老板 锦娘转过身,对江沐雪说:“请小姐在这里稍事歇息。” 江沐雪想要再争取一下,但看见筝儿朝着她点了点头,便说:“好。” 筝儿跟着锦娘穿过大堂,从一个小门进了后院。 这个后院非常小,四周环绕着许多房间。筝儿在廊上走着,转头看去,房间里全是做工的绣娘。 锦娘引着筝儿一路向里,直到了一个隐蔽的小房间。 “老板,筝儿姑娘来了。”锦娘恭敬地说。 “进来吧。” 纱帘后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有些嘶哑,听不出年纪。 锦娘闪身,请筝儿往里走,随后在退出了房间,关上了门。 筝儿听见身后的关门声,没来由地有些紧张。她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行了礼,说:“老板。” 纱帘后面传出嘶哑的笑声:“这姑娘长得真是水灵。” 筝儿听着那声音,忍住心里的害怕,说:“您客气了。” “你那帕子拿于我看看。” 筝儿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小心地打开。她看看紧闭的纱帘,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纱帘打开一条缝伸出一只手。 筝儿吓得倒吸一口气,故作镇静地将帕子放在那只手上。 纱帘里一片寂静。 筝儿双眼紧紧盯着紧闭的纱帘,心里有了一些判断。 “姑娘,锦娘跟我说,绣这帕子的人叫阿兰,是吗?”嘶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您可认得阿兰?”筝儿问道。 “不认得。”老板说,“这么好的刺绣,怎么伤的?” “不小心挂在发钗上,刮到了。”筝儿努力保持着平静,“您能修吗?” “你爹说,这件刺绣与我这里的香囊针法相似,所以才找上门来。” 筝儿没想到林书贤说了这句话,眉头快速皱了一下,强装镇定地说:“是。” 纱帘里传出嘶哑的笑声。 “这帕子的针法是阴阳绞,已经十几年没见了。” 筝儿暗暗攥紧了衣角,问道:“您认得阴阳绞?” “认得。”嘶哑的声音答道,“我还认得这刺绣是新伤。” 筝儿将衣角攥的更紧。 嘶哑的声音自顾自地说道:“你们去过方家老宅吧?也去过方家祖坟。” 筝儿的身体僵住了。她从没想过眼前这人竟然知道他们做过的事。 “不用紧张,除了我,应该没有别人知道这事。”嘶哑的声音继续说道。 筝儿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突然问道:“你是谁?” 纱帘里的人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说道:“我都没问你是谁,你却问起我来?” 筝儿鼓足勇气问道:“你的嗓子是天生如此吗?” “不是。”嘶哑的声音很是坦然。 “是在那扬火灾里受伤的吗?” “当年受伤的人很多。十几年前,那个地方有许多人住,有人熏哑了嗓子,有人熏瞎了眼。没什么稀奇。” 筝儿继续说:“但你认得阴阳绞。” “在蜀山做刺绣的,认识阴阳绞有什么稀奇?” 那只手从纱帘里探出。 “对不起,姑娘,帮不了你。”嘶哑的声音说道。 筝儿接过帕子,望着那损坏的刺绣,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 纱帘里的人看到筝儿在哭,问道:“既然舍不得,为何要弄坏?” “因为我必须见到你。” “那你直接来见就好。” 筝儿轻轻拂过刺绣,说:“锦娘说,你从不见客。” “面容丑陋,怕吓到客人。”老板咳嗽了几声,倒了杯茶,问道,“你可能要回去找阿兰姑娘修了。好好保存,可以修好。” “阿兰已经过世了。” 筝儿穿过纱帘,看见老板的身体像定住了一般,手端着茶杯停在半空。 “你认得阿兰姑娘?”筝儿问道。 “不认得。”老板声音平静。 “那您为何如此反应?” 老板将茶杯放回茶几,说:“惜才。” “你都不认识她,谈什么惜才?”筝儿仍不想放弃。 老板的声音嘶哑而平静:“能绣出这样精美的图染,自然是有才之人。” 筝儿泄了气,站起身,行礼道:“既然如此,我便回了。” “筝儿姑娘。”老板叫住了筝儿,“你可否知道,阿兰的死因。” 筝儿又望向那道纱帘,想了想,答道:“中毒。” “是意外?” “是有人谋害。” “多谢筝儿姑娘。”老板的手又从纱帘里伸出,手里拿着一条帕子,“这条丝帕是我绣的,不及阿兰姑娘的手艺精巧,却也能用。赠与你吧。” 筝儿接过帕子,恭敬地行了礼,道:“多谢老板。” 锦娘带着筝儿回到大堂。 江沐雪见筝儿出来,连忙站起身。 锦娘说:“请二位回吧。” 江沐雪看向筝儿,只见她摇摇头,便说:“打扰了。” 两人出了门来,筝儿正想开口,便被江沐雪打断:“回去再说。” “是。” 话说客栈中,送走了江沐雪等人,萧珩将林书贤和张炳福叫到了房中。 萧珩示意二人坐下,问道:“这些日子,你们可知我在做什么?” 那二人交换了眼神,道:“不知。” 萧珩道:“你们可知方家灭门案?” 二人点头。 “你们也见过筝儿的帕子了。” 二人又交换了眼神。 他们这两人见到那条帕子的时候都在装傻,佯装自己不认识,但此时萧珩这样问,在装下去也无济于事。 “方家灭门,筝儿却得到了阴阳绞的帕子。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张炳福这才确认,萧珩确实认识。 萧珩自幼住在宫外,各种赏赐都要经过张炳福的手去办。这些年,金银细软虽然不缺,但像方家刺绣这样珍贵的东西,璟帝却从未赏赐。照理来说,他不该认得阴阳绞才对。 张炳福小心地问道:“公子,您为何认得阴阳绞?” “不是我认得,是筝儿认得。”萧珩在桌边坐下,说,“我要做一些事,恐对先皇不敬。如果二位心有顾虑,便可当成不知情的样子,告病回京。” 张炳福尴尬地笑了两声,说:“看您说的,这么严重。” 林书贤坐正了身子。 这两天,他有一些猜测,只是不知道对不对。 “公子,可否告知,究竟是何事?” “我要重新调查方家灭门案。” 正文 第236章 师父 张炳福露出一个有些夸张的笑容,压低声音说:“三殿下,这是先皇早就定了的案子,查它作甚啊?” 萧珩正色道:“案子,我是一定要查的。只不过,现在可能需要开棺验尸,必须通报当地衙门,自此,便不再是微服私访了。所以,我要提前告知二位,这里没有旁人,你们也知道我的性子。如果二位不想趟这溏浑水,请即日返京。我会手书一封禀告父皇,就说张公公年迈,不慎染病,路途中不便照顾,因此烦请林大人护送张公公返京。” 张炳福侧目看了一眼林书贤,没有回答。 林书贤低头思索了片刻,起身拱手道:“事已至此,微臣愿效犬马之劳。” 张炳福的表情放松了下来,说:“行了行了,搞得这么严肃。你们去忙你们的,我就在这里,等着筝儿丫头回来,给你们弄点心吃。” 说完,张炳福站起身,对开门,自言自语一样地说:“早上让翩翩去买些瓜果,这孩子跑到哪去了,真是的。” 萧珩看向林书贤的表情的放松了几分,拱手道:“多谢。” “您太客气了。其实,对当年的事,我也有几分疑虑。”说完,林书贤起身,看了看门外的长廊,随即关好了门,又返回桌边。 萧珩一伸手,示意林书贤坐下。 林书贤压低声音说:“微臣发现,自从方家灭门案之后,每年邻国朝贡后的回赐中,刺绣便增加了。” 萧珩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说:“刺绣一直是重要的赐物,增加了,也不稀奇吧?” “但,素缕坊主事汪岚去世之后,今年的回赐中没有出现刺绣。”林书贤接着说,“微臣去锦犀司问过,锦犀司说,今年素缕坊回报,刺绣之事由汪岚主管,未与他人交接,因此无人知晓相关内容。事出突然,又非人力可控制,所以锦犀司只处罚了些银钱,没有过多追究。” 萧珩明白了林书贤的意思。这么大的事,竟然只有汪岚一个人主管,其他人竟然全不知情,确实匪夷所思。 林书贤见萧珩没有回话,便接着说:“当年,方家还在时,每年都有刺绣珍品送入朝中。微臣有幸见过一次,可真算得上巧夺天工。真是可惜啊。” 萧珩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汪岚死后,便没有替代了吗?” 林书贤摇摇头,说:“朝中、后宫所用均非素缕坊所绣,并不受影响。但回赐之物中并没有刺绣。” “这不是太奇怪了。素缕坊的刺绣不过十余载,我朝人杰地灵,我看那锦绣斋的刺绣也十分抢眼,怎么会找不到替代之物?” 林书贤站起身,恭敬地行了礼,说:“微臣正是有此疑虑。但锦犀司为二殿下一脉,微臣不敢造次。” 萧珩这才明白林书贤为何会义无反顾地留下。 “我懂了,既然有所疑虑,一同解开便是。” “遵命。” 沈安一早便领了命,带着长青来到方家祖坟查看。 再次清点,还是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这要怎么查啊?”沈安望着一个又一个的坟头一筹莫展。 长青将抱着胳膊,说:“在这儿能看出什么?还不如去附近人家问一问。” 突然,一个嗤笑声从不远的树上传来。 “谁!” 长青大喊一声,抽出长剑。沈安没有带刀,踢起一块石头稳稳接住,向树上射去。 树上的人一个闪身,接住飞来的石头,跃下枝头。 “师父?!”长青一惊,将长剑收起,飞奔上前。 谢知恒捡石头扔在地上,揉了揉长青的脑袋,走上前来。 沈安收了手,抱拳道:“见过前辈。” “师父,你怎么会在这儿?”长青跟在谢知恒身边,仍是一脸惊讶。 “我两个小徒弟跑这么远,我不跟着怎么放心?”谢知恒从腰间抽出扇子,轻轻抽在长青的腰上,“你姐姐呢?” “在客栈呢。”长青答道,“师父,跟我们回客栈吧,公子见到您一定会高兴的。” “正是,正是。”沈安跟着说。 谢知恒看了看绵延的墓碑,叹了口气,呢喃道:“作孽。” “师父,走吧。” “好,走。” 三人回到客栈,正看见张炳福从里屋出来。 “管家,您这是去哪儿啊?”沈安问道。 “去找翩翩。”说完,张炳福突然看见沈安身后,跟长青并排站着的男人,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笑着问道:“这位是……” “这是我师父。”长青笑着答道。 谢知恒走上前来,拱手行礼:“在下谢知恒。” 张炳福还了礼,说:“幸会幸会,鄙人张炳福。公子在里面呢,在跟林先生谈些事,你们晚些时候再上去。我先去忙了。” 说完,张炳福快步走了。 谢知恒目送着张炳福离开,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长青没有察觉谢知恒的异常,笑着说:“师父,咱们进去吧。” 谢知恒笑着答道:“好啊,走。” 长青引着谢知恒到了后院边上一个房间,欢快地拍了拍门。 “长宁!你开门!” 长宁打开门,一眼便看见长青身后笑呵呵的谢知恒。 “师父?”长宁的表情像是僵住了一般。 谢知恒身体微微前倾,笑着问道:“身体怎么样?那个臭小子听话不?” “师父!”长青收起了笑容,板起脸来。 谢知恒发出爽朗的笑声,转身走到院子的石桌前坐下,从腰间摸出一块乌黑的石头放在桌上。 “长宁,送你的。” 长宁快步走到桌前,拿起那块石头,问道:“这是……” “乌金石,我在路上寻得的,知道你一定会喜欢。”谢知恒看着长宁露出喜悦的神情,也跟着笑了起来。 长青伸着脖子看向长宁手里的石头,问道:“师父,我的呢?” 谢知恒板起脸:“你的你的。臭小子。” 说完,他的手又伸进腰间,摸出一两碎银,塞进长青手里。 “爱买什么买什么去。” “谢谢师父!” 正文 第237章 意外来客 萧珩打开门,问道:“何事?” “公子,好像来了个熟人。” 萧珩走出门来,朝楼下一看,露出一个笑容。他转头对林书贤说:“你先去忙吧,我下去看看。” 谢知恒听到声音,抬头看去,见是萧珩。于是他站起身,拱手道:“公子,别来无恙。” 萧珩下了楼来,问道:“前辈,是碰巧来这里,闲逛?” “看你说的,我当然是沿路跟着你们的痕迹来的。追到坟扬给追丢了,在那儿待了两天。”谢知恒闻闻自己身上,“都臭了。” 长宁将黑金石塞进怀里,说:“师父,我去给你准备房间。” “好孩子,去吧。”谢知恒看向长宁的眼神满是慈爱。 萧珩看着长宁离去,问道:“前辈来这里,定是有什么事吧?” “没什么,就是不放心我两个小徒弟。”说完,谢知恒用扇子戳了下长青的后腰,“去给你姐姐帮忙。没眼力见儿。” 长青有些不忿,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拱手道:“是,师父。” 萧珩正色道:“前辈,现在可以说了吗?” 谢知恒用扇子挠了挠后脖颈,问道:“你要查方家的事啊?” 萧珩微微一愣,老实答道:“是。” 谢知恒又问:“总往坟地里跑,怀疑什么?怀疑灭门另有隐情?” 萧珩想了想,点了下头。 谢知恒突然笑了起来:“你想怎么做?不会只是在派那两个傻小子在坟地里发呆吧?” “自然不是。我打算……”萧珩想了想,“开棺验尸。” 谢知恒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萧珩,流露出难得一见地欣慰神情。 “真好。” 萧珩对谢知恒突如其来地表扬有些不解,正想问些什么,便听长宁的声音传来。 “师父,房间整理好了。” 谢知恒站起身,说:“公子,我先去了。” 萧珩站起身,点了下头。 谢知恒笑笑,跟着长宁回了房间。 萧珩看着谢知恒的背影,不知为何觉得他有些奇怪。 也许只是赶路太累了吧。 萧珩走到大堂,见沈安正坐在角落喝茶。 沈安站起身来,行了礼,问道:“公子,我们去了方家祖坟,实在没有头绪。” “等夫人回来,便去衙门。” “是。” 江沐雪和筝儿从锦绣斋出来,只想着快些回客栈去。 这个老板明显有些问题,但她们又实在没有头绪,便想快些回去跟萧珩他们商议一番。 突然,一个男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小姐,我家老爷请您府上一聚。” 江沐雪一愣,没有理会他,从旁边绕开,径直向前走。 没想到,那个男人从背后将剑柄放在江沐雪的肩上,沉声说:“小姐,请随我回去。” 江沐雪侧目看了那剑柄一眼,想要继续向前走去。筝儿在她身边,拉住了她的手腕。 男人继续说:“小姐,请。” 江沐雪侧头说:“我一个妇道人家,跟你回去见老爷,多不方便啊。” “老爷说,令尊与他是故交,而且只是叙旧,不会有所不便。” 江沐雪还想争取一下,便说:“我爹不喜欢交朋友,他应该是认错人了。” 男人似乎看出了江沐雪的心思,沉声说:“老爷说,莲雾山卫所的风景是极美的。” 筝儿将江沐雪的手腕握得更紧,呼吸也急促起来。 莲雾山卫所? 江沐雪突然记起,这是筝儿父母出事的地方。 她转过脸,看向筝儿发白的脸,故作镇定地说:“你既然知道我是谁,就应该知道我夫君是谁。” “自然。” “我要回去告诉我的夫君,否则,他如果生气了,你们老爷可能会有麻烦。” 男人将剑柄往下压了压,江沐雪有些吃痛,但仅微微皱眉,没有出声。 “小姐,请现在随我回去,这个样才能避免更大的麻烦。”男人的声音透着不容置疑。 江沐雪突然看见不远处的翩翩,她提着一个篮子,似乎是出来买东西的。 如果能让她发现,回去传个话,可能还有转机。 江沐雪突然提高声音,说:“筝儿,那咱们就先不回去了,先去叙叙旧。” 筝儿一抬眼,也看见了翩翩,便也提高声音说:“是,小姐。” 江沐雪转头,对身后的人说:“行了,带我们去吧。” 男人收了剑,抬手说:“请。” 江沐雪见是往相反方向去,又看了一眼翩翩的方向。 翩翩蹲在地上认真地挑着杏儿,与小贩有商有量。 她不知道刚才翩翩有没有注意到她们。现在看来,可能完全没有注意到她们。 算了,原本遇见她也是巧合,再说,就算她回去传话可能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而且,她真的会传话救她吗…… 还是看命吧。 江沐雪认命一般地叹了口气,转过身,同筝儿一起上了马车。 那地方不算远,马车走了也就一炷香的时间,便停了下来。 车帘掀开,两人下了车,眼前是一扇有些考究的大门。 “请。”男人冷着脸,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两人进了一间茶室,男人说:“请小姐稍等,在下去请老爷。” 等男人出去,江沐雪突然露出些慌张的神情,低声问筝儿:“我爹的故交,是谁啊?你知道吗?” 筝儿摇摇头,说:“小姐啊,咱们两个八九岁就去京城了,哪儿知道老爷认识什么人啊?” “也对。”江沐雪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问题有多荒唐,她揉了揉自己的肩膀,说,“不能是坏人吧?” 筝儿连忙问道:“小姐,刚才疼不疼啊?” “有点儿,还行。”突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嘘!” 江沐雪恢复了原本镇定的神色,站在房间正中,望向门外。 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满面笑容地出现在门口,说:“好久不见啊。” 筝儿呼吸一滞,她紧紧拉住了江沐雪的胳膊,低声说:“是李明谦。” 正文 第238章 故人 江沐雪有些发愣,李明谦,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李明谦坐了下来,笑着说:“看来江小姐将我忘了。” 筝儿凑到江沐雪耳边,说:“小姐,是转运司的李大人,当年便是他护送御赐之物去边境的。” 江沐雪心中一惊,看向眼前慈眉善目的老头儿。 “早就不在转运司了,我现在是此地知县。”李明谦笑道。 “李大人。” “叫什么李大人,叫世伯。”李明谦露出慈祥的笑容,“快坐吧。” 江沐雪看了筝儿一眼,端正的坐下,问道:“世伯,您想找我聊些什么?” 李明谦的笑容收敛了些,说:“不与世伯寒暄一番吗?” “我不提擅长寒暄,您请有事直说吧。” 李明谦看了一眼筝儿,说:“你们来此地已经几日了,打算做些什么?” 江沐雪看见李明谦笑容之后锐利的眼神,说:“只是奉圣上之命游历一番。” “那为何选了蜀山?”李明谦的嘴角上扬,眼中全无笑意,紧盯着江沐雪。 江沐雪心里有些发毛,说:“听说蜀山风景秀丽,三殿下先来看看。” “只是来看风景吗?”李明谦的笑意渐渐消失,“那为何总在方家祖坟打转?” 筝儿猛地看向李明谦,刚才锦绣斋老板说的,应该还有别人知道他们去过方家祖坟,看来就是他们了。 江沐雪注意到身边的筝儿有些异样,但没有询问,只是挤出一个微笑,问道:“世伯,您到底想说什么?” “离开此地,不要继续追查。” “为何?” “你们一定没有忘记赵平是怎么死的。” 筝儿仍低头站着,但呼吸明显地颤抖起来。 江沐雪眉心微蹙,继续问道:“这是一种威胁吗?” 李明谦笑了起来,说:“我怎么敢威胁三殿下呢?” “你是在威胁我。”江沐雪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李明谦随即收敛了笑容,说:“有些事已经过去了,不要再翻出来,稍有不慎,便会将你父母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江沐雪听他这样说,冷笑了一下:“看来,世伯很关心我的父母。” “毕竟是有功之臣。只怕会变成罪臣啊。” 听到这话,江沐雪心头一紧。 说到底,保护江楚弘夫妻才是正事。 江沐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说:“世伯言重了吧。我爹娘一心要报效朝廷,守边数十载,怎么会变成罪臣?” 李明谦玩味地看着江沐雪,又看看筝儿,说:“说不定啊。未来的事,谁说的准呢?” 筝儿似乎想要上前理论,被江沐雪伸手拦下。她低头去看,发现江沐雪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世伯,多谢您的提醒,我会小心的。”江沐雪站起身,“多谢您的款待,我们先告辞了。” 李明谦望着眼前的两人,说:“江沐雪,赵筝,我与你们父母算是有几分交情,才来劝你们你们几句。事情搞得太明白,不是什么是好事。有些东西,该烂的就烂了。你非要去挖出来,只怕会带出来什么蛇虫鼠蚁,到时候,爬你一身,咬了人,就不好了。” 江沐雪认真地看着李明谦,问道:“您的意思是,这件事背后另有隐情,并且,牵扯到一些重要的人?” “我什么都没说。”李明谦露出一个你耐人寻味的笑,“我只是提醒你,当退则退。” 江沐雪行了礼,说:“我懂了,多谢世伯。我们先回去了,我也要去劝劝三殿下。” 李明谦点点头,朗声说:“来人,送送睿王妃。” 出了门来,江沐雪的呼吸急促起来。 筝儿上前挽住她的胳膊,说:“小姐,怎么办啊?” “先回去。”江沐雪拍拍筝儿的手。 两人看看四周的街景,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走。正在为难,他们看见不远处一辆马车驶来,驾车的人正是长青,长青身边坐着一人,正是谢知恒。 江沐雪正想询问,一只手掀开车帘,探出头来。 “上车。”萧珩只说了两个字,伸出手,将江沐雪拉上了车。 谢知恒轻轻一跃,落在地上,对筝儿说:“丫头,你坐车回去,我脚程快,先走一步。” 说完,他足尖轻点,跃上枝头。 江沐雪坐在萧珩对面,这才心有余悸。 “你们怎么来了?” 萧珩看着江沐雪还没舒展的额头,说:“翩翩在路上遇到了张炳福,告诉他你好像跟着什么人上了马车。随后就赶回来通知了我们。谢知很擅长追踪,很快就找你们了。” “原来是翩翩,我以为她没有听到我的声音呢。”江沐雪露出一个释然的笑。 “她听到了,只是不敢声张。”萧珩伸手握住江沐雪冰冷的手,“他们是什么人?” “李明谦,此地知县。” “什么?”萧珩惊叫出声,“他找你做什么?” 江沐雪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我脑子有些乱,回去再说,好吗?” 萧珩心中涌出一丝歉意。 世上哪有他这样不懂得体贴的人? “晓晓,我又让你受累了。”萧珩摩挲着江沐雪的手,指尖划过她掌心的薄茧。 江沐雪叹了口气,问道:“你真的能保住我的父母吗?” 萧珩的手停住了,呼吸似乎也停住了。 他抬起头,问道:“他对你说了什么?” 江沐雪的头看向一旁,避开了萧珩的眼神。 咬牙,抿嘴,眼角向下。 她似乎在将满腹委屈咽进肚子。 看见江沐雪这副样子,萧珩意识到,她定是受到了威胁。 他能保住江家吗? 他真的能吗? 为何月璃要引着他们来查方家?那个组织到底与方家有什么关系?长宁听到的那声“殿下”到底是听错了还是怎样?那个“殿下”会不会是敌国的殿下?如果这事与敌国有关,但欺负长宁的人却是本国人,那岂不更加凶险?如果这件事牵扯过大,甚至会让江家变成代价,他又要如何自处? 萧珩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了无数想法,自嘲地笑了。 “我只能说,我会用我的性命作为最后的筹码。”萧珩将江沐雪的手握得更紧,“这是我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