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星异种驯化手册[人外]》 正文 1. 新婚丈夫 端午,家里叫程茉莉带她新婚丈夫回去吃饭。 她拎着粽子礼盒,楼道声控灯不灵,她边爬边跺脚,刚踏上四楼台阶,就隐约听见屋里闹哄哄的,气氛红火。 开门的是她妈金巧荣。 金巧荣腰系围裙,袖子捋到手肘,指甲缝里还卡着白面。馄饨包到半截,急匆匆擦手出来迎接女婿。 “回来啦——” 见门口只站了形单影只的闺女,她笑容一滞,又不死心地往她身后瞅。 程茉莉忙喊她:“妈。” 金巧荣把她拉进来,压低声问:“怎么就你?女婿呢?” “公司临时有事,他让我先过来,他马上。” 金巧荣的失望肉眼可见,转身再度换上笑脸。 程茉莉她爸和弟弟去超市了,金巧荣特意提高嗓门,专门说给别人听的:“这孩子,回家就回家,还提了粽子来。” 竖着耳朵的听众不少呢。 程茉莉舅舅金立德一家老中少整整齐齐来了,大的拉扯着小的,一溜排开,客厅的沙发都挤不下,只好临时征用了餐桌旁的椅子。 见这么大的阵仗,程茉莉头皮发麻,脚步更是沉重起来。 但转念间想起今时不同往日,她已摘掉了大逆不道的未婚剩女的帽子,在亲戚的唇枪舌战中拥有暂时的豁免权。 但她显然还是太天真了。 打过招呼,舅妈赵兰抻长脖子,眼珠子绕她一圈,狐疑道:“茉莉,光你回来了?那个谁,好像姓孟是吧?小孟呢?” 不等程茉莉作答,金巧荣喜气洋洋抢过话:“嗨,人家忙工作,待会儿过来。” 赵兰笑笑:“在哪儿工作啊,法定节假日还这么忙?” “当然,人家是大公司!” 程茉莉走几步路放礼盒的功夫,两人口头上已交锋数次。她插不上话,索性到厨房接手她妈干到一半的活儿。 她以为只要如往常一样适时发出“嗯”“哦”“对”之类的单音节,再好脾气地笑一笑,充当吉祥物就好。 但见众人不信,金巧荣越发来了精神:“就是那个很有名的恒骏。孟晋好像还是经理呢。” 陪四岁儿子看动画片的表姐金悦扑哧一声乐了:“姑姑,恒骏那可是跨国集团,刘科都进不去,怎么可能来我们这个小地方?” 她老公是重点大学硕士,国企工作,父母扎根体制内,这条件放在小县城可谓傲视群雄。 而刘科更认定了金巧荣是在吹嘘,他和所有人一样打心底不认为平庸的程茉莉能找到比他还出色的男人。 金巧荣毕竟是长辈,刘科尴尬地搓搓手,将烫手山芋甩了出去:“这,可能是茉莉记错了吧?” 金立德则没这么客气,他皱起眉:“你们是不是被那个姓孟的小子给耍了?我说了多少遍,你们这个冲动的臭毛病就是改不了,没摸清底儿就敢随随便便去领证。” 没错,程茉莉的老公孟晋,至今只神秘地活在他们一家人的嘴里,保密到连一张合照都没有流出过,神神秘秘捂到现在。 两个月前,婚事老大难的程茉莉扯证的消息不胫而走。据传,男方是隔壁c市人,由于个人原因暂不准备置办婚礼。 金立德得知后,第一反应是怀疑外甥女是不是被催婚逼疯了,大街上随便拽了一个男人闪婚。 可电话那头的妹妹金巧荣却眉飞色舞,不停地夸耀这个白捡的女婿模样如何如何好,工作如何如何有前途,恨不得吹到天上去。 金立德对此嗤之以鼻。 这男人要真有她说得这么好,又怎么会看上程茉莉?杀猪盘的可能性都比天上掉馅饼来得大。 他屡次三番提出要见一见,金巧荣就以女婿工作忙为由推三阻四。 耐着性子等到端午,打好主意要揭下这“好女婿”的皮,看看到底是人是鬼,结果对方还迟到了,轻率之意溢于言表。 金立德产生了被戏耍的不满,冷哼一声:“上次我给茉莉介绍的那个钱厂长,我们认识很多年了,人品家境都没话说。人家要不是看我面子上,还不和你相亲呢。你嫌弃人家是二婚的,现在好了,这个什么小孟谁都没见过,被人家骗了也不知道。” 那个钱厂长,程茉莉印象极为深刻,说是三十五岁,瞧着四十岁不止,有个八岁的儿子。 见面那天碰巧风大,两人刚从饭店出来,程茉莉就膛目结舌地目睹钱厂长头顶茂密黝黑的秀发被狂风掀走,一去不复返。 舅妈赵兰的补刀紧随而至:“巧荣,别怪你大哥这么说,我们不都是为了茉莉好吗?好端端地领了证,连酒席都不摆,也不见亲戚,没听过谁家有过这种事。俗话讲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是不是这个道理?除非实在是……” 虽然没说完,但大家都清楚她的未尽之语。 这个孟晋,要么丑得不能见人,要么穷得拿不出手。更大的可能是两缺占全,才遮遮掩掩、不肯露面。 金巧荣气得手直哆嗦:“嫂子觉得我在说假话?” 对这种刀光剑影的场面,程茉莉既不喜欢也不擅长,一向能避则避。 但这回话冲到脸上了,只得站出来。 程茉莉从厨房走出来,她并不生气,这些质疑与孟晋本人实在相差甚远,她甚至局外人般拍了拍她妈的背,才一五一十地发表澄清。 “舅舅,孟晋的确是恒骏的员工,婚礼也是因为他这段时间经常出差才没办。至于今天……” “行了,”金悦打断,仿佛已经看穿了她的伎俩,不耐烦地摆手。 “给句准话,今天我们还能见到这个妹夫吗?是不是待会儿又要借口有事缺席?” 程茉莉还真没把握。 早在四天前,孟晋就去a市了。她发信息询问端午去爸妈家吃饭的事儿,对方只回了一个简短的“好”字。 下午出发前她也问了,不过对方并未回复,可能仍在飞机上吧。 但既然答应了,他应该会来吧? 她一犹豫,没立刻作答,在场的人就统一认为她露出破绽,反向验证了金悦的话。 他们立即面露嘲讽,金立德正要发话训斥她,门锁却咔哒一声开了。 程恩豪手拎一提啤酒,还没进门就高喊:“妈,姐夫来了!” 殷勤得和古装剧里喊“皇上驾到——”的大太监有一拼。 他爸程振德抱着一大桶可乐,同样不落下风:“小孟,不用换鞋不用换鞋,直接进来就行。” 接着,一个年轻男人开口说话:“那打扰了,爸。” 声音清泠泠的,如同深秋山林间的溪水,一点都不瓮。 他真来了? 这回轮到程茉莉愣住了。 金巧荣则一扫阴霾,一个箭步冲过去,惊喜道:“这么巧,你们路上碰见啦。诶呦,小孟你怎么也提着东西啊!” “应该的,妈。航班晚点迟到了,让家里等这么久,抱歉。”来人说话很客气。 话音刚落,人一走进来,刚刚还你一言我一语的屋里顿时噤声了。 第一印象首先是高,瘦。身材颀长,赏心悦目。 他显然刚忙完工作,衬衣西裤皮鞋,一丝不苟,上下一色,俱是全黑,垂在额前的发梢也是乌黑的。 唯独一张脸,连同和领口上方敞露的皮肤白得醒目,宛如冬日新雪。 除了微红的嘴唇,远远望去,全身再没有多余的颜色。黑白色块的对比几乎到了强烈的地步,白的愈白,黑的愈黑。 拥有一张出色皮相的年轻男人对旁人的视线习以为常,连眉毛都没有挑一下,更没有去看闲杂人等。 甫一进门,他的眼睛就明确地找到了他的妻子身上。 迎着男人直勾勾的目光,原地不动的程茉莉不由自主地想后退一步,但和以往很多次那样,她马上意识到这是不对的。 他有什么好害怕的? 于是强忍住了。 男人一步步朝她走过来,最终在距离半臂时停下,启唇喊她:“茉莉。” 在他的凝视中,虚张声势的程茉莉迅速败下阵来。 她环住胳膊,仰面扬起一个微僵的笑容。 “孟、孟晋,你来了?” * 孟晋的出现,使得一切流言蜚语都不攻自破,但随即又带了更多的疑问。 饭桌上,赵兰不知道瞧了这对坐在一块的小夫妻多少眼,依然将信将疑。 她主动打破僵局:“孟晋是吧?小伙子看着真精神,今天总算见着面了。我们都挺好奇,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朋友介绍的吗?” 程茉莉微滞,就听见孟晋三言两语带过:“第一次是在咖啡店偶遇,留了联系方式。” 即使不去看他,程茉莉也能想象出他说话的模样。语速均匀,声量适中,神情平静。 自认识孟晋以来,她就从未见过他情绪过激的一面。 他其实没说错,但这里有个被隐去的大前提——程茉莉当天是被父母逼去相亲的。 结果她走错地方,认错人,误打误撞加了好友。 更隐蔽的一点是,她那时尚有正牌男友。甚至又和孟晋见了几面之后,才下定决心与前男友分手。 程茉莉上学时就是班上最听话的乖孩子,帮忙传张纸条都战战兢兢,成年后更是遵纪守法,老实巴交,唯独在这件亏心事上对不起孟晋。 而且,如不出意外,她将会一直隐瞒下去。 思及此,她心虚地垂下眼皮,勺子搅动,轻轻磕在碗沿。 孟晋觑她一眼,碗里的热气熏得妻子腮颊泛红,她指尖挽着垂落的鬓发,晕着光泽的嘴唇撅起,心不在焉地吹勺子盛的热汤。 她在走神。 “怪不得说缘分来了挡也挡不住,不过话说回来,既然都正式定下来了,怎么一直没听说办酒的动静?”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我最近有几个重点项目在推进,出差频繁了些,不好请婚假,委屈茉莉了。等过段日子项目收尾,我们会尽快筹备婚礼。” “受委屈”的程茉莉险些呛了一口,她赶忙放下筷子,安抚她愧疚的丈夫:“没关系的,工作为重。你——” 孟晋纯黑色的瞳孔宛如一个漩涡,对视的刹那,她被吸进去两秒,回过神才说完:“……你不用在意。” 陪着演完这出戏,她仓促扭过头,不再看他。 金立德参与进质疑的队伍里:“你们年轻人领证挺利索的,我这个当长辈的多说几句,小孟,虽然酒席暂时办不了,但是该有的三金、彩礼都得有,还有你们俩的新房,置办在哪儿了?” 孟晋平静道:“您说的是。我们目前住在澜庭,舅舅要是哪天有空就过来坐坐。” 金立德失态地放大音量:“澜庭?紧挨着绿城花园的澜庭?” 一瓶啤酒下肚的程恩豪贸然插嘴:“对对,就c市那个四万一平的楼盘,小区里跟园林似的,要不是我姐带着我们,上次去差点没迷路。” 奇怪的是他一搭腔,金立德彻底没音了。 没读懂气氛的程恩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望着桌边舅舅他们一个赛一个强颜欢笑,还以为自己说错话了。 对金立德来说,这顿饭吃的格外没滋没味。 他三十岁那年,双亲皆已过世。 本来依据本地风土人情,女儿的继承权是相当受限的,儿子会理所应当地享有绝大部分遗产。 但或许是由于父母离世前都是金巧荣在病床前衣不解带地看护,老人最终留下的遗嘱是财产均分。 因此而诱发出的矛盾可想而知,总之,金立德自觉受到羞辱,心里埋下了疙瘩。过了两年,兄妹俩才又如常交往。 金立德靠着这笔钱,又借了些凑齐本金,开了家小餐馆,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独生女也嫁给了条件不错的人家。 金巧荣和程振德呢,日子一直没有什么大起色。直到二胎程恩豪出生,两口子一咬牙一跺脚,决定远走他乡闯荡闯荡。 当时程恩豪太小,只能带在身边,十岁的大女儿茉莉被留下,寄宿在金立德家里。 不过他们时运太差,前脚刚掏光积蓄买下县城这套房子,程振德后脚就查出肿瘤,不得不四处借钱渡过难关。 自做完手术,程振德身体每况愈下,干不了什么重活儿,全靠金巧荣一人维持全家生计。他们勉强死撑两年,最后不得不卷铺盖走人,灰溜溜回来了。 这么多年以来,金家早就习惯了凡事都稳压程家一头。 对待妹妹和妹夫,金立德横挑鼻子竖挑眼,逢年过节都免不了一顿臭骂,把他们训得跟鹌鹑似的。赵兰和金悦有样学样,态度轻慢。 就连外甥女的婚事,他也摆出一副大家长的姿态,执意要把那个秃顶二婚男推给她。 可谁能料到,平日里不声不响的程茉莉居然钓上一个金龟婿。 他们百思不得其解,孟晋到底看上程茉莉什么了,要和她结婚? 实际上,连程茉莉自己都不清楚。 金悦更是如鲠在喉。 她望着程茉莉把煮好的馄饨逐一端到桌上分发,捧着其中一碗放到孟晋面前,不忘细心提醒他小心烫。 她堂妹从小就这样,很会照顾人。 住在她家的那几年,她很有寄人篱下的自觉,休息日揽过大部分家务,闷头苦干,不大爱讲话,担心令他们感到厌烦。 但金悦清楚,每当看到他们一家人围坐嬉笑时,茉莉眼里是羡慕的。 作为一对岁数相近的堂姐妹,她们常在茶余饭后被家长们拿来对比,金悦却并不反感。 因为不管哪方面,成绩、学历、婚恋,她总是优胜的那个。 只要和程茉莉站在一块,一股隐隐的优越感就跃然而上。 但现在,这种优越感在孟晋面前、在那套四五百万的房子面前灰飞烟灭。 她转头,见相貌只能被归为端正的刘科低着脑袋,煞有介事地盯着手机,生怕被拉出来做衬托孟晋的绿叶。 难言的不平驱使金悦开了口,她问:“茉莉,你们感情这么好,有考虑过要孩子的事儿吗?” 她声音不大不小,确保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大家不约而同停住嘴,一齐望向话题的中心。 程茉莉心口咯噔一跳。 更糟糕的是,方才她对答如流的丈夫突然不再说话了,把这个难题完整地留给了她。 与此同时,他的视线挪了过来,静静地、缓缓地落在她脸上,与周围的所有人一样,等待她的答复。 程茉莉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起,领证那天,民政局外,孟晋问她“今晚要做*爱么?”的时候,神情也是这么无波无澜。 她的脸颊莫名烧了起来。 ---------- 地球文明考察报告·原始笔记(节选) 观察员:赛涅斯 【人类的交流之所以低效,因为其中充满了自以为是、狡诈、欺骗和轻蔑。 样本w026的亲属为典型案例。】 正文 2. 小蚂蚁 程茉莉不懂,已婚男女为什么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坦然地提起这种事呢? 要孩子,怎么要? 潜台词是要她和孟晋——这两个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尚算衣冠楚楚的成年人,扒光衣服,上*床*做*爱,要他们像动物一样汗水交融,头发、手脚都紧紧缠绕在一起。 这个关键步骤要重复多次,甚至数月,如果顺利的话,孩子才能“要”出来。 各种杂念不受控地胡乱闪现,程茉莉堪堪稳住神情,她强迫自己不去看孟晋的反应,只委婉地说:“我们都不急,刚结婚,打算再稳定稳定。” 孟晋说:“我听茉莉的。” 程茉莉低头,愤愤地戳了一下馄饨,心想你倒是省事儿。 但她很快想起方才问话都是人家孟晋挡在她前面,又良心不安地打消了那点不满。 食不知味吃完饭,金立德一家无心继续之后的喝茶闲谈环节,很快走人。 金巧荣今晚大获全胜,苹果肌都要笑僵了。 但轮到程茉莉他们告辞的时候,金巧荣就换了一副神情。 “刚才金悦说得也没错,你们俩真得把孩子提上日程了。尤其是茉莉,转年就三十了,不是爸妈催你们,年纪大了就不好生了,越早生恢复越好,我和你爸也能帮忙带带孩子……” 程茉莉没吭声,慢吞吞地把胳膊塞进外套,金巧荣看她左耳进右耳出就来气。 她一把拽住闺女的手臂,亮了亮嗓门:“程茉莉你听见没有?!” 被拽得一个趔趄,程茉莉只好认输:“听着呢。” 旁边的孟晋跟着出声:“知道了妈。” 他一句话,顶得上程茉莉十句。 乌暗的睫毛像蝶翅一样低垂,温温顺顺的,正是一个再贴心不过的女婿。 要是她妈知道女儿和这个好女婿至今都没在一张床上躺过,得惊得眼珠子都掉下来吧? 金巧荣和程振德笑盈盈地把他们送出家门。 车停在楼下,骤然从热烈的气氛中脱离,回程的路上,夫妻两人如往日般冷场了。 深夜的高速公路车流稀少,车内一时只有呼呼的风声。 程茉莉内向,孟晋同样话不多,相处久了会发现他是个边界感与秩序感很强的人,很少干涉她,这反而让她松了一口气。 可现在,原本适应良好的程茉莉绞尽脑汁地盘算破冰话题。她打了满肚子腹稿,话在舌尖来回炒,都快炒糊了,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契机。 犹犹豫豫间一个半小时悄然逝去,刚进小区,后备箱发出一声闷响,听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内壁。 程茉莉回过头:“后备箱里有东西吗?” 驾驶位的孟晋从后视镜里扫过她:“什么?” 程茉莉奇怪:“你没听到?” 孟晋目视前方:“没有。” “可能是我听错了。” 程茉莉没太纠结,心思全在别的上面。 她心烦意乱地拨弄着长发,粉白的指甲在发间穿梭,忽隐忽现,一会儿的功夫,就把披散的头发全拨到了左侧。 “爸妈他们说的事儿,”她下了很大的决心,对她来说可谓破釜沉舟,但还是放不开,嗓子很紧很细:“你怎么想的?” 驶入地下车库,车内忽而明亮起来。 光影在孟晋的五官上交错,他神色未变:“什么事?” 程茉莉羞怯,等到孟晋停车熄火,才鼓起勇气,飞快地说:“孩子的事儿。” 孟晋偏过头,盯着这个名义上的妻子看。 这个一贯好脾气的女人垂着脑袋,头发遮遮掩掩盖住侧脸,阻碍了他观察她的神色,因此无从分析,只有耳尖隐约透出一抹薄红。 孟晋的指尖敲了两下方向盘,他问:“你想好了?” 这是意指民政局外她拒绝了他当时的“邀请”。截止到目前,两人相敬如宾,分房而眠,比起夫妻,更像是舍友。 想好什么?当然是想好要不要和他上床。 程茉莉疑心他在报复自己当初的拒绝,可她又没那个胆子指出来,只好含羞带怒地咬住下唇,脸又红又烫,缩在位置上,任谁都要可怜她这幅窘态。 孟晋却不管不顾,甚至又逼问了一遍,非要她亲口说出想要才罢休。 “想好了?” “……嗯。” 她总算挤出一个微不可察的鼻音。哼完这一声,她羞耻到极点,整个人都坍缩下来,转头面向右窗,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孟晋的眼睛自然而然地落在她敞露的后脖颈上。 脖颈如花茎般细长,女人的皮肤很薄,此时连脖颈都泛红发烫。 如果这时程茉莉能及时回头,就会愕然看到此时的孟晋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这并不是简单的“面无表情”,而是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空白。 他的脸怪异地僵住了,宛如陈列在橱窗里年久失修,破损生灰的精美木偶。 每块肌肉、每根毛发都一动不动,褪尽血色的苍白面孔上,黝黑的眼珠占据了眼眶的一多半,显得诡异极了。 在漫长的十几秒中,他的眼睛没有眨动一下。只是直直地、不错眼地盯着那一小块皮肤,眼眸幽深,流露出一股毛骨悚然的兽性。 距离很合适。 很合适从后扑压住她的手脚,咬上这截近在眼前的脖子。 她会惊惧,流着泪求饶,会后悔自己如此没有防备,将弱点暴露在一个可怕的怪物嘴下。 但现在她无知无觉,完全不知道自己和死亡擦肩而过。 人类是如此弱小而愚蠢,而他的妻子,即使在人类中都属于微不足道的存在。 胆怯、四肢无力、社会地位低下,现在还添了一项——蓬勃而多余的繁殖欲。 短暂的沉默后,孟晋移开视线:“好,我明白了。” 终于得到答复的程茉莉舒了一口气。 她打开车门,却见坐在主驾驶的孟晋没有动。 他拿起手机向她示意:“我打个电话再上去,不会花很长时间。你可以先洗澡,等会我到家就可以做a——” “啪”,孟晋只来得及发出那个字的声母,程茉莉就重重关上了车门,逃跑似的回去了。 他怎么,怎么一点羞耻心都没有? 车内,孟晋的话戛然而止。 他缓缓合上嘴,望着女人慌张的背影,歪了歪脑袋。为什么不让他说完? 程茉莉不知道的是,她走后,孟晋并没有打电话,而是径直走到了车尾。 车盖升起,一个被五花大绑的络腮胡男人赫然出现在后备箱。 这就是程茉莉察觉到的那个噪音来源。 络腮胡的手脚和嘴都被黄宽胶布密密实实地缠紧,动弹不得。他浑身尘土,四肢都有不同程度的伤。 最可怖的额头处皮开肉绽,没有一块好肉,自血肉模糊的伤口缓缓往下淌血,淌得整张脸都是。 这正是程茉莉这位人畜无害好老公的杰作。 孟晋只是拎着他的脑袋,随便往墙上砸了几下,这人就神志不清了。 他通常不会下这么重的手,是程茉莉关键时候发消息催他,他不得不提高效率,人类的颅骨在他手下脆弱的像纸糊的,因此稍微过火,只好把这个生死不知的人先捆了起来,丢进后备箱。 浑浑噩噩的络腮胡抬起被血黏住的眼皮,下一秒望见这张过分出挑的脸,悚然颤抖起来。 被封住的嘴突然发出呜呜的求救声,活像青天白日撞见了鬼。 不,鬼没这么恐怖。 孟晋的神情和在程家吃饭时一样平淡,却抬起一脚,猛地踹到了络腮胡的胸口上。 肋骨断裂的声响清晰可闻,听到脚下气若悬丝的痛呼,他的瞳孔居然紧缩成一条悬针般的深绿竖线,这是他感到兴奋的前兆。 他彬彬有礼地问:“你好,哪个人类派你来杀我?是样本m005孟阳旭吗?很抱歉,原本计划晚上把你放出来,但由于我的妻子要求与我做*爱,作为一项临时任务,谨慎预估会耗费大量时间,所以计划有变。” 剧痛中的络腮胡意识昏沉。但即便他清醒,也会发现自己逐渐无法理解孟晋的话了。它不属于地球上任何一种语言,而是一种模糊不清、频率古怪的声波。 络腮胡视觉残留下的最后一幕,是对方伸出的一只手。 五根骨节修长的手指忽然拉长、变形,比恐怖片还要惊悚,络腮胡发出声嘶力竭的吼叫,却被胶布死死拦在嗓子眼里。 覆盖着锋利的黑色鳞甲的“手”迅猛袭击过来,络腮胡只觉眼前寒光一闪,重击下彻底失去意识。 关上后备箱,手恢复原样的孟晋——准确的来说,是披着孟晋皮的赛涅斯直起身,目不斜视地往楼上走。 至于后备箱里的那个人能不能撑到明天,赛涅斯并不能确定。 但对他而言,即使撑不到,死掉一个人类和死掉一只蚂蚁没什么本质区别。人类不比蚂蚁高贵。 作为索诺瓦族战力最强悍的个体,赛涅斯绝对遵循树核下达的任何命令。但如果不是任务要求,他是绝对不肯伪装成人类的。 地球文明不足一级,这里没有勇猛的敌人,没有并肩的同族,更没有他赖以生存的战斗,枯燥的考察与情报工作令他兴致缺缺。 他想尽快返回坦洛塔星,回归到他的族群中。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先完成任务。 电梯上升,解锁开门,进入他在地球的巢穴。 自从那个人类搬进来之后,巢穴里的气味就变得复杂起来。 她刚洗完澡,发尾濡湿,双颊泛粉。眼神躲闪,看哪里都不肯看他。 可她的身体背叛了她,赛涅斯嗅到了她分泌出的邀请信号。 他面无表情地想。 看,又是一只小蚂蚁。 待会儿,他就要和这只小蚂蚁交*配了。 ---------- 【样本w026智力中等,社会背景简单,社交圈与人类身份完全隔离,暴露风险等级低,评估为伴侣的合适人选。】 【观察样本编号w026,身份更改为妻子。】 正文 3. 尝试失败 程茉莉坐立难安。 结婚两个月,这还是她头一晚睡在孟晋的房间里。 心砰砰跳,心跳声一度盖过浴室传来的水声。 她轻抚胸口以缓解紧张,找了无数个借口安慰自己——虽然最初的确有那么点赶鸭子上架的意味,但她和孟晋依然是自愿领证的真夫妻。 既然结了婚,迟早就得做这档子事,逃不过的。 就算抛开孟晋一切显而易见的优越条件,他也是个挺好说话的人(程茉莉自认为)。刚领证那会儿她不太能接受立刻发生关系,孟晋也尊重了她,没再提过。 一晃两个多月过去了,索性趁着父母催生的契机摆到明面上。 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准备,水声骤停,胸口又不争气地敲起鼓。 很快,浴室门被推开了,湿潮的水汽涌出来。 程茉莉慌得立马站起身,脊背挺得直僵僵的,不知道还以为这是哪场活动的礼仪小姐。 身着深蓝浴袍的孟晋走出来,出乎意料的是他不算瘦削,身上覆盖着一层肌肉。领口松垮垮拢着,径直开到紧实的腰腹。 程茉莉被烫了一下,刚想挪开眼,蓦地惊住了。 墨色的线条盘踞在男人左胸口,在冷白的皮肤之上肆意勾勒出一条栩栩如生的蛇,吻部大张,露出森森尖牙。 平时瞧着文质彬彬的孟晋身上居然有纹身? 赛涅斯当然注意到了她长久的注视。 这是他之前出于好奇人类疼痛耐受力而做的一个小测试。 但为了推进任务,他并没有向她解释,而是选择明知故问:“怎么了?” 恍然意识到自己盯着看了许久,程茉莉顿时面红耳赤,她果然不好意思问,讷讷道:“没,没什么。” 孟晋已经走到她跟前了。 男人裸露的胸膛近在咫尺,她说不清到底是害怕还是害臊,抑或两者兼之。 手脚都不知道放哪儿合适,程茉莉捏了捏自己的耳垂,滚烫,她胡乱扯了个牵强的理由:“好像有点热,要不去把空调调低点?” 可对方似乎没有要和她迂回的念头。 腰间骤然一松。 同样只裹着一件浴袍的程茉莉迟钝地低头,才发现腰带已经被他不发一语地扯开了,衣襟霎时大敞开来。 她里面什么都没穿。 “等等……” 做再多的心理准备都白搭,程茉莉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就要合住,孟晋却制止了她。 他挑开她的衣衫,语气依旧是她熟悉的平淡,却多了居高临下的意味:“别动。” 人家不让她动,她就真不敢动了。 是了,孟晋是她合法丈夫,别说只是看,哪怕要亲她、摸她,也是正常的,她躲什么? 更何况,今晚她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做这些吗? 程茉莉的两条手臂贴在身侧,眼睫颤抖。她逃避地盯着地面瞧,根本不敢把眼睛放到孟晋身上,衣襟却不知廉耻地大敞着,供对方一览无余,看得仔仔细细。 他的目光犹如实质,自上而下地缓慢爬过她的脖颈,胸腰,双腿。 忽然,她小腹一抖,一只宽大的、冰凉的手放在了她无一物遮挡的腰侧。 赛涅斯的指尖霎时陷进温热的肉里。 在此之前,他从未接触过任何人类女性的隐私部位。 这时,他想起曾经读过的一行资料——【综合多个因素,人类中女性身体通常比男性更柔软。】 可手下这具身体的柔软程度还是超出了预想,赛涅斯疑心她下一秒就要融化在他的手上。 这是由于他这个妻子皮下脂肪比例相对稍高的缘故。 她的族群似乎将纤瘦视为风尚,崇尚力量的外星种族对此嗤之以鼻,但妻子却耿耿于怀,偶尔还撑着脸担心晚上是不是吃的太多了。 她明明已经足够弱小了。即使现在这样,他只是掐一下,她的嗓子里就冒出细小的、好像快受不了的喘*息。 她似乎有些呼吸不畅? 赛涅斯凝神监测她的生命体征,而程茉莉只觉半边身子发麻,她有点站不住了,只好轻轻靠到他的身上,微烫的额头抵在他的胸口。 温热的气流拂过,赛涅斯强忍着把她推开的本能。 他极少,或者说根本没有和任何个体这么亲密无间过,即使是同族。这是一个危险的距离。 但程茉莉是如此弱小,足以让赛涅斯放下警惕。 但他不满于她随意靠近的举动,于是手毫不留情地往上攀,随即陷入更柔软的温热—— “嘶!” 程茉莉面色一白,她吃痛地握住他的小臂:“好痛!” 这种程度就痛? 赛涅斯立刻松手:“对不起,我太用力了。” 那片起伏、白皙的皮肤上赫然是他宽大的指痕。 他只是轻轻握了一下。即使如此,对于妻子来说也太过了,他再度错估了这位妻子的脆弱。 见他凑得这么近,呼吸都打到上面,观察得十分专注,使她起了一片鸡皮疙瘩,敏感地发颤。 程茉莉看不过眼,羞恼地合拢衣物,不怎么熟练也不怎么具有震慑力地发怒:“不许看了。” 意识到这项任务并不如设想中的简单,赛涅斯认为应当及时止损,他说:“我去拿药膏。” 可他刚转过身,脚都没来得及抬起来,妻子就伸出手,勾住了他的袖口。 女人红着脸,低声说:“没有那么严重,你轻一点就好……我们还是去床上吧,可以吗?” 当然没什么不可以。 两双拖鞋落在地上,赛涅斯仔细回忆起所有相关资料。 首先,是要褪去衣物。然后是要抚摸,亲吻。最后才能进入正题。 站在依靠树核实现无性繁殖的索诺瓦族的视角评判,这无疑是一套设计得相当冗杂且低效的程序。 尤其是接吻。 为什么人类会如此痴迷于交换唾液? 赛涅斯动作死板,可谓照本宣科。任何有经验的人都能察觉到不对劲,但好在程茉莉的脑袋都快冒烟了,根本无从分出精力。 他却自认为有条不紊。即使只是一项非自愿的任务,赛涅斯也会一丝不苟地做到完全符合标准。 的确还算顺利。 进展到第一步结束,她像是一本书一样向他摊开,每个细节都纤毫毕露。 卧室的灯光晃得程茉莉眼前发晕,男人黑色的眼睛、有纹身的胸膛在热燥的视野中切换。 她忽然把一条胳膊横在脸上,遮住了波光粼粼的眼睛。 赛涅斯不解其意,他攥住她的手腕,掌心贴合着她蓬勃跳动的脉搏,砰、砰,又重又快。 他弓下腰身,灯光被挡在身后,俯下的阴影完整地将绻缩的女人笼罩在了里面,她被困在他设下的无形囚笼中。 充分考虑到前车之鉴,赛涅斯异常小心。 他以往尽情发挥全力致对手于死地的时候,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会不得不限制自己,力图只保留最轻微的力气。 饶是如此,程茉莉依然被他压得喘不上气。 她的下颌依在他肩头那块坚硬的骨头上,软软的、温温的,在他耳边小声抱怨:“好重……” 赛涅斯有些不耐。但事已至此,他不想破坏当前宝贵的进度,只好妥协地卸了力道,怕真压坏了可怜的妻子。 这下总可以了吧? 接着,下一步,他按部就班地要把嘴唇落在程茉莉的唇上。她绯红的面颊却偏了一个角度,避开了他。 赛涅斯停住了。 她躲开了?为什么? 身下传来蚊蚋般的声响:“关上灯,好不好?” 他直起身,听话地关上了灯。 资料库需要更新,亲吻并非必要步骤。 但在他曾目睹过的场景中,人类伴侣之间,亲吻难道不是很常见的事吗? 程茉莉哪里知道,黑暗的环境对于赛涅斯来说更如鱼得水,他甚至不用再精心伪装表情了。 而视野却清晰如常,她散开的长发,湿红的眼角,绷紧的小腿,没有落下任何细节。 虽然过程略有波折,但进展到最后一步,他确信自己准确无误,但程茉莉却感觉怪异,哑着嗓子开了口。 “等等,好像不太对……” “孟、孟晋!” 他充耳不闻,抵住往前挤,程茉莉尖叫,情急之下蹬了他一脚,正踹到他左脸上。 她拖着发软的双腿,扶着床头勉强坐直,连一旁被子都顾不上扯,摸索打开台灯。 程茉莉又是害羞又是委屈,眼角含着可怜兮兮的泪水,对着脸被她踹红的罪魁祸首控诉道:“你找错位置了!” ------------- 【妻子身体非常柔软,不能施加超过6卬司的力。】 【人类□□方式很无趣,第一次尝试失败。由于生殖腔和排泄腔距离相近,搞错位置,妻很生气。】 正文 4. 疼 对了,如果她穿上衣服,可能会显得这份控诉更严肃正式一点。 灯光炙烤着凌乱的床单,脸色潮红的女人拢着两条光*裸的腿。 男人的脸偏到一侧,这预料之外的袭击让他顿了顿,缓慢地扭回头。 他依然维持着跪在她身前半圈着她的姿势,没有出言反驳。 但望见他的眼睛,原本满心愤懑的程茉莉打了个寒战,被迫冷静下来。 她有点怕孟晋。 贴切地说,是畏惧。带点敬畏的那种。 程茉莉这人也有点怪。初中,有些女孩胆小,也只是怕流里流气不学好的小混混。她不一样,连带着一小撮被老师挂在口头大肆夸赞的尖子生,她也同样绕道走。 同理,孟晋过于优秀了。长相、职业、资产,各方面都远超过她所属的阶层水平,换句话说,他不像是能出现在她生活中的人。 程茉莉是个相当务实的女人,早早就看透了相亲的本质,从来没对另一半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只希望对方务实可靠,如果家境达到小康水准,就更好了。 怀抱如此朴素愿望的程茉莉,第一眼见到孟晋,除却难免的惊艳,心中同时警铃大作。糟了,这人长得太招眼了,是件麻烦事。 如果在素不相识的情况下与他在街上狭路相逢,程茉莉恐怕会刻意回避视线,赶快与这个男人擦肩而过。 俗话说人算不如天算,孟晋明明是她最敬而远之的那种精英,最后反倒阴差阳错,成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枕边人。 不过现下,这个出众的男人刚挨了她一记踹,还是在脸上。 白面皮狼狈地印着一个深红的痕迹,表情发冷,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不知道是不是程茉莉的错觉,那双眼睛黑得阴郁,都冒着寒气了。 她后知后觉,刚刚那脚貌似、好像踹得不轻? 程茉莉的气焰霍地矮下半截。 她咽了下口水,亡羊补牢式的补了一句:“孟晋,你没事儿吧?我刚刚有点着急,谁让你非得……” “……” 却见男人刚张开嘴,音儿都没跑出来,一抹鲜艳的血色抢先蹭到了下唇上。 “你流血了!” 程茉莉大惊失色,万万没想到把精英老公踹吐血了。 这会儿顾不上分辨出个一二三了,手忙脚乱地抽出纸巾就凑上去擦拭。 孟晋脸色差得厉害。 程茉莉只知道他情绪不佳,却不清楚他是在生自己的气。 血腥气弥漫在口唇间,赛涅斯沉着脸反思。 他在地球这个安逸的环境内待得太久,没能及时躲开,虽然伪装成了人类,但软绵绵的妻子的一击就能令他受伤流血,再没有比这更丢脸的事情了。 程茉莉小心地摸着他的嘴唇,顶光不够亮,她又折返到床头柜拿手机照明。 打着灯,看了半晌,大概率是牙齿磕破了口腔,接近指甲盖长的一道伤口,但出血量却不少,牙齿、唇上都是,瞧着有点瘆人。 赛涅斯张开嘴,他只需一抬眼,妻子不着一物的身体触手可及。 他很不甘。明明只差最后一点,任务就完成了。 她轻柔地擦去他唇上的血,轻言细语地问他:“疼吗?这几天要小心一点,不能吃刺激性的饭菜……” 说着说着,察觉男人一直在直勾勾地瞧她。 程茉莉一僵,她后知后觉地捂住袒露的胸口,脸颊复而涨红:“你、你看哪儿呢!” 她能捂住什么?都从指缝里露出来了。 任务进展不顺,固然有他的失误,但和程茉莉也脱不了干系。 他起身去浴室漱口,程茉莉拾起浴袍束好腰带,从冰箱夹了一块冰块过来,给孟晋冰敷。 止住血,舌尖抵了抵伤口,他突然开口,吐出一个字:“疼。” 见往常神色疏离的孟晋垂下眼帘,眼角眉梢透出一股脆弱,程茉莉原地呆住了,一时错愕又愧疚。 她丰富的同理心作祟,料定必然是真的很痛。这个心软的女人有个坏记性,她完全忘记了眼前这个狡猾的受害者是因为什么才受害的。 程茉莉讷讷问他:“疼得厉害吗?要不然去买瓶康复新液涂涂?” 孟晋一言不发,发梢扫过眉眼,唇线笔直。 哎,程茉莉发愁。哪儿有十全十美的人,比她小四五岁孟晋平时看着面面俱到,一有矛盾,年纪小的就是容易气性大。 他坐在床沿,程茉莉叹口气,干脆蹲下身,仰面去瞧她气性很大的老公,真诚极了:“真的对不起,我也不是故意的,我做什么你才肯原谅我?我都答应你。” 孟晋终于有了反应,他反问:“什么事都可以?” 程茉莉顿感话说得太满,但孟晋这会儿一错不错地凝视着她,临了想反悔是不可能了。 箭在弦上,她只得硬着头皮点头:“可以的……但具体是什么事?” 却见孟晋嘴角微扬,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先记下,以后再说,不行吗?” 不行也得行。 三言两语间就白白递出一个操作空间极大的承诺,对于程茉莉来说是忐忑,赛涅斯却相对满意。 不然,她害他受伤流血,还想不付出任何代价吗? 至于什么宽容仁善的美德……赛涅斯又不是人,他只信奉有仇必报和趁火打劫。 闹完这一出,爱是彻底做不下去了,暂时搁置。 但既然程茉莉走进来了,就没有再退回去的道理。晚上,两个人潦草地躺在一张床上,俱是睡意寥寥。 程茉莉是因为一晚上发生太多事,加之头一晚和孟晋同床,故而辗转反侧。 好在黑暗帮忙遮掩,不然程茉莉就会毛骨悚然地发现旁边的孟晋了无生机地睁着眼睛,从头到尾就没有闭上过。 不同于每天必须保持几小时连续睡眠的人类,索诺瓦族可以在任何空隙时间进入深度睡眠,通过碎片化的时间恢复机能。 以往这方空间只有他自己,赛涅斯基本整晚不眠。 但身边多了一个妻子,以后他都必须这样直挺挺地躺着,以防她看出端倪。这无疑加大了他的任务难度。 此时,赛涅斯听到程茉莉又轻轻地翻了一个身,第四次。 他扭过头,黑暗中盯着她紧闭的眼睛,故意发出鼻音,听着像是入睡的人被吵醒的前兆。 程茉莉果然被他唬住,睫毛抖了抖,不敢再翻来覆去地烙煎饼,老老实实地缩在一边。 他的妻子就是这样,很好骗。 * 第二天早晨八点,程茉莉的生物钟叫醒了她。 从被子里拱出一颗毛躁的脑袋,她睡眼惺忪地环顾陌生的周遭,突然意识回笼,想起她昨晚和孟晋同床共眠。 往身旁看了看,空的。伸手一摸,凉的。估计早就起床了。 今天是端午假期的最后一天,他起这么早? 一开门,撞见孟晋西装革履地站在玄关处,看架势是又要出门工作。 结婚两个月,他出差的时间得占了二十多天。程茉莉习以为常,从没有怀疑过,想当然地以为大公司项目多节奏快。 她刚想开口关心他有没有吃早饭,可目光一触及到那张俊美的脸上,嗓子就心虚地哑火了。 那个红印子怎么还没消下去!? 她懊悔极了,昨晚该涂点药膏的,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挂在他脸上,要是同事们好奇问起来,他该怎么应付? 孟晋反倒淡淡瞥她一眼,好像根本没发生过那么令人窘迫的事。 他简短地告知妻子:“昨天工作没有完成,今天要加班处理,我先出门了。” 刚要走到门口,程茉莉拦住了他:“等等,领带没系。” 说着,她拾起搭在沙发靠背上的领带。赛涅斯不打算系了,但是程茉莉已殷勤地专门送了过来。 不仅如此,为表歉意,她踮起脚,亲手帮他戴上。 又是这么近的距离。 她扬起头,头发垂在胸前,双手灵巧地动作着,浅粉色的嘴唇微微张开。 系好,程茉莉细致地替他整理领口:“好了。路上小心。” 温热的指腹贴着皮肤,一瞬即逝。 孟晋又盯她两秒,才挪开视线,说了一声谢谢。 他走后,程茉莉摸了摸嘴唇,孟晋刚刚是在看她的……嘴唇? 可她就很快不好意思地否决了,觉得未免太过自恋。 或许只是错觉吧。 ------- 【妻不善拒绝,很容易被欺骗。】 正文 5. 任务完成 说句不太妥当的话,孟晋一走,程茉莉倍感轻松。 趁着艳阳高照的好天气,她将主卧的被褥拿去阳台晾晒,扯下昨晚蹭得起褶的床单清洗。 家务是从小做惯的,她干得又快又好,顺手就把房间的边边角角都清理一遍。 为表尊重彼此隐私,程茉莉之前几乎没踏足过孟晋的卧室。 明净的阳光照得四面亮堂堂的,她拿手一抹,部分家具蒙上了细细的灰尘,像是搬回来就被闲置,一直无人使用。 她有点疑惑,但转念又以孟晋夸张的加班和出差频率说服了自己。 既然已经搬到一个房间去睡,程茉莉想把自己当季的衣服收拾进主卧的衣柜内。 一打开柜门,十几套西装整整齐齐地悬挂在里面,款式与颜色基本一致。 但问题是,只有西装。 程茉莉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竟然没找出一件短袖或者牛仔裤。 没道理啊。站在半墙的衣柜前,困惑去而复返,叩问她的脑子。 细细想来,她惊觉的确没见过孟晋穿休闲装的样子。 西装跟永久皮肤一样焊在他身上,哪怕是婚前几次约会,他也穿着衬衣和西裤。 但因为他的脸和身材实在无可挑剔,简简单单的衣服都衬得宽肩窄腰,西裤贴合着笔直的双腿顺延而下,程茉莉色令智昏,结婚两个月才发现老公的衣柜单调至此。 罪过罪过,她立刻把这桩事记在心里,想等工作狂老公有空了去逛街买两身衣服。 正盘算着,手机响了,是要退租的租客打来的。 程茉莉婚前买了一套房子。套内不足六十平,就在c市大学城附近。 她的买房梦最早能追溯到青春期,自少女时代就顽固地扎根在心底。从大学到工作,省吃俭用、抠抠搜搜存了多年的钱。 随着年龄增长,家里催婚的阵仗愈演愈烈,加之房价持续低迷,前年年底,程茉莉用手头的十万的积蓄交了一套二手房首付。 她当时依然住在家中,抽空偷偷跑了好几趟。由于囊中羞涩,只置换了部分家具,完成简单改造后租了出去。 这件事她从头到尾都瞒着父母,目前知情人只有她的一个朋友。至于孟晋么,当然也不知道。 上午,程茉莉坐地铁过去验房。 租客是个男研究生,打扫得很干净。各种家电检查无误后,程茉莉把押金退给他,不打算再往外出租了。 她打开窗户,在空荡荡的床上独自呆坐半小时,不觉得有丝毫枯燥,一股安定感油然而生。 说来也奇怪,明明澜庭才是她与孟晋的家,高档小区的绿化坏境和设施配套甩这套老破小十条街不止。 但唯独呆在这里,程茉莉才会觉得这是真正意义上属于她自己的家。 坐地铁回澜庭,单程要一个钟头。 反正来不及做饭了,程茉莉不着急回去,索性在楼下的苍蝇馆子点了一份豌杂面吃。 软烂成泥的豌豆与咸香的肉酱缠在面条上,程茉莉吃得心满意足,决心回去搜教程复刻此等美味,额头都冒了汗。 天气燥热,走两步的功夫都能感受到热辣辣的阳光直刺皮肤,下午一点多回到澜庭,第一件事就是洗澡。 她图凉快,只套了一件肥大的运动背心,下摆垂到大腿根。 程茉莉认为她已经掌握了孟晋基本的行动规律。 不管是工作日还是双休,他只要有事,就必定是在早上八点前出发,晚上六点半左右回家。 因此,她不用顾忌其他,大剌剌地走出来。刚洗完澡,家里窗明几净,老公还不在家——没有比这更惬意的婚后生活了! 美滋滋地靠在沙发上,电视放着最新一期综艺。享受了一会儿闲暇时光,突然想起冰箱里还剩半盒荔枝,干脆洗了当零嘴吃。 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程茉莉刚把水龙头打开,就听见玄关传来智能锁的提示声。 愉快的小曲儿戛然而止。 探头望见门口那道修长的人影,她方寸大乱,孟晋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程茉莉讪笑着挤出一句:“你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吃过午饭了吗?” 一问一答间,她假装无意地低头,脑子嗡的一声,真想一头撞晕过去。 这简直是四面透风、一览无余、成何体统!孟晋不会以为她是故意穿成这样的吧? 但立马跑回房间换衣服的举动太刻意了,她逃避似的缩着脑袋,祈祷孟晋千万千万别注意到她,让她待会儿能够悄悄跑回次卧。 手指机械地随着水流来回搅动那几个荔枝,忐忑的程茉莉却许久没听见孟晋的回应。 她刚要疑惑地抬起头,一个冷淡的声音在耳边不期然响起,宛若平地惊雷。 “为什么不穿衣服?” 程茉莉吓了一大跳。 沥水篮脱手,“嗵”地一声摔进水槽,几颗玫红色的荔枝跳到岛台上到处乱滚,但已经没人顾得上它们了。 她战战兢兢地转过身,愕然望见孟晋无声无息地站在她身后:“你、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他是走过来的吗,怎么没有一点响动?像鬼一样就飘过来了。 室外气温直飙到三十五度,出门十分钟手机屏就晒得滚烫。孟晋却还是万年不变的长袖长裤,仿像感受不到温度的仿生人。 整个人清清爽爽的,衣领更是半点汗渍都找不到。 孟晋依旧没有回答她。 他的脸色和语气一样冷,重复道:“为什么不穿衣服?” 他第一眼就发觉妻子的怪异。目光在她身上反复逡巡,尤其盯着那个宽大的袖口。 程茉莉上身连内衣都懒得穿,背心就这么滑溜溜地贴着肉。只用稍稍放低视线,他就能从女人的臂下长驱直入,摄住丰韵的柔白。 孟晋气势太盛,程茉莉不自觉地退后,奈何后腰已抵住了冰凉的岛台。 她有点不服气,小声狡辩:“我穿了呀?而且在家里……”就是穿得少了点。 孟晋又趋前一步,把人堵在方寸之地逃不开。手径直探进她的衣摆下,轻易地把她揉在掌心里。 他冷着一张俊脸,手却没放开,就这么低头逼问人家:“在家里就可以不穿衣服?” 胸口猝不及防地被他冰了一下,程茉莉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你……” 她羞耻地把身体蜷缩起来,但孟晋紧紧挤着她,攥着她。她无处可逃,只能后仰,两只手撑在身后,把自己完完整整地挺到他眼下。 她认输了:“……那,抱歉?” 孟晋却不吭声了。 年纪小的男人真的好难伺候。脸红到脖子根儿的程茉莉这时候还有精力暗自腹诽。 下一秒,他的手就抽了回去。她以为躲过了这场白日宣淫,没高兴太久,就猝不及防地被他携起腿坐上岛台。 刚摇摇晃晃坐稳,两只手还搂着孟晋的脖子,一个冰凉的金属块轻轻打到她的大腿上。 是他松开的皮带扣头。 程茉莉的心漏跳一拍。 意识到大势已去(实际从未占到优势)的她仍想争取:“要不等晚上再……” 这件罪大恶极的背心总是垂落,妨碍他的任务进度,赛涅斯索性揪起下摆,递给她。 他定定望着妻子,不容拒绝:“茉莉,咬住。” 女人的小腿在台面边缘搭着,渐渐发抖。 阵阵疼痛和欢愉交替筑成的浪潮反复冲刷着她,程茉莉压抑着声音,她很快就咬不住下摆了,把孟晋的衣襟捏得一团糟。 日光撕扯着窗格,她不清楚过了多久,但她觉得好久好久了。 即使后来挪了地方,有沙发撑着她酸麻的腰肢,她也没觉得好受到哪里,趴在他颈窝里没出息地哭了。 眼泪蹭在他脖颈上,比她早上指尖的温度要高。 赛涅斯不为所动。 他扣住女人柔软的腿弯,绝不允许她再临阵脱逃,很难说其中有没有蓄意报复的成分。 直到分针转满一圈,他才严格按照资料所写,盯着她失礁的、只知道流泪的眼睛偃旗息鼓。 程茉莉浑身泄力地靠在沙发的角落,等气儿喘匀了,就被孟晋抱到浴室。 皮肤贴着孟晋的衬衣,她才猛然意识到这人居然从进门到现在始终穿戴整齐,衣冠楚楚地干完了所有坏事。 如果待会儿有急事,他也完全可以体面地过去,不会有人怀疑他出门前刚做过那档子事。 好怪,总觉得有点、有点像是在偷情。 她为联想到这种事而感到十分害臊。 坐进宽敞的浴缸里时,程茉莉多问了他一句要不要也清洗一下。 赛涅斯停在原地,意识到妻子在邀请他共浴。 这也是人类交*配后的习惯吗? 只是出于礼貌的程茉莉眼睁睁地看着孟晋瞧她半晌,不知道都想了些什么,居然同意了。 当着她的面,神色如常的孟晋一件件褪去衣物,抬脚踏了进来。 程茉莉就这么看着一切发生但又无能为力,搬起砖头砸了自己的脚。 坐在他的怀里,后背若即若离地挨着。 程茉莉努力忽视这个糟糕的姿势,她苦中作乐地想,还好这个浴缸够大,不然肯定就得紧紧相贴了。 但不知道是不是今天她格外倒霉,刚庆幸完,水流搅动,两人之间本就微妙的距离彻底消失殆尽。 孟晋从后拥住她,学着她的模样,将下颌放在她的肩头。 他十分突兀地提起:“昨晚为什么拒绝和我接吻?包括今天早上。我不是你的丈夫吗?” 接吻? 程茉莉愣住了,她认真回忆,貌似发生过这茬事。他当时凑上来,她没准备好,下意识偏开了。 不过昨晚也就算了,今天早上有什么接吻的必要吗? 但她很清楚敌强我弱的道理,当然不能硬碰硬跟他较真。 她拘谨地说:“我不是故意躲开的,当时没反应过来,感觉有点……太快了。” 肩头沉了沉,孟晋点头,看起来像是接受了她的说辞。 但却没撤后,反而凑得更近。 男人湿潮潮的脸颊亲昵地贴着她的耳廓,耳鬓厮磨间,他轻飘飘地吐出几个字:“有你和方竣快吗?” 怀里的女人身体霎时僵硬。 空气变得滞涩而沉重。程茉莉被他两条长腿锁住,抽身不得。 方竣是她前男友。 可她从来没有跟孟晋提起这个名字,也绝不可能主动提起。她甚至以为她瞒得很好,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程茉莉呼吸都要停滞了。 那么,孟晋是怎么知道的? 他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 【任务完成。】 【更正,眼泪并不一定代表痛苦。】 正文 6. 吻 蒸腾的热气爬满瓷砖,汇聚成小股水流,蜿蜒而下。 程茉莉感觉水温愈来愈低,孟晋贴着她的那张脸更是如雪般静谧冰凉,她猝然生出一种被食肉野兽盯上的错觉。 她悔得肠子发青——她当初就不该听信她妈的鬼话,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她哪儿有脚踏两条船、把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本事! 她不被孟晋玩弄就不错了。 现在船翻了,说什么都迟了。 程茉莉心一横,佯装不知:“啊,谁?” 背后相连的胸腔震了震,孟晋平静地拆穿了她:“3月6号,下午5点,万亨广场。他和你接吻了。” 短短十几个字,言简意赅地点明了时间,地点,人物与事件。 程茉莉的天灵盖差点没吓飞出去。 她猛地挣开孟晋,扭过身不可置信地望向他。 这会儿再看这张古井无波的脸,也不感叹他如何貌美了,倏然间只觉一股寒气直蹿头顶,宛如大白天撞鬼。 舌头止不住打起磕巴:“你,你这么早就知道了?” 她与孟晋是二月底才认识的。 也就是说,第四次见面时,他就知道她有男朋友。 当时,程茉莉和方竣恋爱刚满一周年。 他们也算是媒人介绍的。一见面,就觉得有点面熟。聊了几句,惊讶地发现原来上的是同一所高中,方竣就在程茉莉隔壁班上。 他属于学生时代的风云人物,运动神经绝佳,人缘又好,打个篮球赛场外十几号人专门给他加油打气。两人常在走廊擦肩而过,但从没说过话。 方竣在风口期和大学同学合伙做跨境电商,如今名下有家不大不小的公司,经济富足。 他自述是因忙于事业所以一直没考虑婚姻大事,也是被父母催着要求来相亲的。 他性格爽朗,和程茉莉各方面意外合拍,短时间内就向她表白了。 一帆风顺地相处了十个月,感情日趋稳定,家里就将谈婚论嫁摆到了台面上。 双方家长正式见面后,方竣也一度筹划起上门提亲的事。但恰恰就在那段时间,他有事外出了一趟,回来就变得魂不守舍,原本积极推进的流程也逐渐停摆。 程茉莉察觉不对,多次旁敲侧击地问他是不是公司有事,她可以理解。 对方却目光闪烁,顾左右而言他。可除此之外,方竣对她好得出奇,事事迁就,隔几天就变着花样送她礼物,挑不出半点毛病。 她妈金巧荣比她更着急,眼见煮熟的鸭子要飞,闺女马上就要被耽误到三十岁,她拉响警报,当机立断要求程茉莉继续撒网相亲,如果真有合适的再赶紧和方竣提分手,做两手准备。 程茉莉勉强扛住前面几波攻势,最后在金巧荣的哭天抹泪中败下阵来。她实在没有办法,只得答应。 但到底心不甘情不愿,照片、信息统统没看,拿着一个地点就破罐子破摔地过去赴约了。 后面发生的事就很熟悉了。她看漏了两个英文字母,导致进错店,店里又碰巧只有一位顾客——就是孟晋。 等她走出店门,映入眼帘的是她妈十几个未接来电。这才惊觉那个出众的男人根本就不是真正的相亲对象。 尽管不明白为什么孟晋要假装认下,但程茉莉的第一反应是在微信上与他说明情况,并真诚道歉,令这段关系止步于萍水相逢。 但孟晋却说没关系。他把自己的详细信息完完整整发过来,顺水推舟地约她下一次见面。 一看有戏,金巧荣更是说什么也不肯让程茉莉和孟晋断了。 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见了第二次、第三次。 3月6号,方竣约她看电影。而就在前一天,程茉莉刚和孟晋见了第三面。 程茉莉还记得那是一部合家欢喜剧片,但她全程都没能笑出来。 从电影院出来时已近黄昏。方竣看出她情绪低落,插诨打趣道电影也没有难看到这个地步吧,企图像以往那样逗她开心,但也是强颜欢笑。程茉莉不言语,眼泪先一步掉出来。 一种巨大的怅然若失笼罩了这对貌合神离的情侣,分别的隐痛在此刻预言般闪烁。 方竣搂过她,一边拭泪一边亲吻,他不停地恳求道歉,茉莉,再给我一点时间。 没有时间了。十天后程茉莉提出分手,四月初就和孟晋领了证。 而就在分手后,方竣的公司似乎突然遭遇供应链断裂的问题,分身乏术。 但如果她和方竣没能分开呢? 想到那个吻被第三人孟晋全程目睹,程茉莉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心中乱糟糟的,一时捋不出个具体的念头。她将肩膀沉进水里,无地自容地低声说:“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戳穿我?” 赛涅斯歪了歪头,当然因为他是故意的。 程茉莉有男朋友,那又怎样? 谁也不能改变他的决定。哪怕她已婚,有孩子,最终也会成为他的妻子,只是早晚问题而已。 男人的左臂随意搭在浴缸边上,墨色的蛇纹身自左上臂贯通至左胸,在弥漫的雾气中游走爬行,蛇首高昂,狰狞吐信,呼之欲出。 它的主人却无所谓地说出一句惊世骇俗的话:“茉莉,我不介意。” 程茉莉睁大了眼睛。他不介意什么?不介意被小三吗? “可是我骗了你……” 孟晋笑了。他平常极少笑,这个友好的表情对他而言如同是一桩麻烦事。 但此刻,他凝视着程茉莉,嘴角缓慢地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以示赞许:“没关系,因为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选择成为他的妻子,而不是别人的。程茉莉难得如此明智,这节省了他很多工作。 这笑令她莫名打了个寒战。 “现在,”孟晋凑近,问她:“可以和我接吻了吗?” 当然可以。既然都能和前男友亲,就没有不能让老公亲的道理。 可怜的茉莉,她能做什么呢?只好点点头。她退无可退,跳进设好的陷阱里。 程茉莉被孟晋展臂拥回去,后脑勺随即被湿热的手掌住。 他的五官在视野中放大,程茉莉侧身依偎在他怀里,紧张地闭上眼。 首先感受到他微凉的唇,紧接着下唇一痛。 程茉莉嘶了一声,慌忙拍打了两下。 捂住嘴唇,还好没用力,只是微微刺痛,她恼怒地瞪向可恶的孟晋:“你怎么咬人!” 程茉莉起初以为他在作弄报复她,但见这人脸色晦暗不明,眼珠发沉地落在她的嘴唇上,她忽然冒出一个毫无道理的揣测—— 难不成是,他不会?但这种事不都是无师自通的吗? 的确不会。 但赛涅斯尚未察觉这一点。 程茉莉和方竣接吻时,他站在百米开外的位置。这点距离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观察细致,女人被捧着脸,淡色的嘴唇摩擦到发红,泪珠滚落进唇缝中消失不见。 她当时是很情愿的。 但在他这里,程茉莉就三番四次地推拒。他在程茉莉这里受到的挫折几乎比整个考察任务中遇到的都要多。 这不行。他不能容许任何人…… 突然,脖颈搭上了两条柔软的胳膊,止住了他沉郁的思绪,赛涅斯垂下眼皮去瞧她。 他看到妻子顺从地扬起脸,发丝濡湿地黏在她的鬓角。 “这次我来,好不好?”她不忘急急地补充一句:“但是不许再咬我!不是这么亲的。” 顿了顿,赛涅斯同意了。 程茉莉还是第一次教人亲吻,她深呼吸缓解了下羞臊的心情,才发出第一句指令:“先闭上眼。” 赛涅斯不太情愿,但料想到程茉莉应当没有趁机伤他的胆子,才合眼照做。 世界重归黑暗,他数着,一秒,两秒,两片温软贴了上来,是妻子的嘴唇。 她怯怯地触碰、含住他,滑进他的口腔,与他舌尖交缠。 温柔的、湿润的,来自妻子的吻。 赛涅斯已经学会了。 紧紧闭眼的程茉莉不清楚,赛涅斯睁开了眼睛。 望见女人颤抖的睫毛,他垂在浴缸边的指尖不受控地跳动了一下。 他突然回忆起第一次遇见妻子的那天,她站在咖啡店门口,迷茫地环顾一圈,径直走到他的桌前。 她说她叫程茉莉,是程振德的女儿,很抱歉今天迟到了。 茉莉是一种花的名字,为什么有人会以无用而脆弱的植物为名? 当时他因树核迟迟不批准他返回母星而不虞数日,因为这难得的好奇,他没有直接指明她认错了人,而是问她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女人笑了笑,说她出生的时候,卫生院楼下一辆洒水车路过,恰好在播《茉莉花》。 “就是那首‘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所以就取名叫茉莉。” 她清唱了几句,嗓音因紧张而稍稍发紧。 当时的赛涅斯注视着程茉莉,心想,人类果然是一种怪异的生物。 现在,他依然这么想。 赛涅斯又闭上眼睛。 他的人类妻子,真的很奇怪。 ----- 【附注:接吻不同于撕咬。】 正文 7. 等一下 两人湿漉漉地从浴缸爬出来,天际已显出暮色。 程茉莉这回长了教训,从衣橱扯出一身浅黄色的分体睡衣换上,上短袖下短裤,中规中矩。 至于那件被扯得松松垮垮、胡乱扔在岛台上的背心,则遭到她的无能迁怒。她愤愤地把它揪下来,一把掼进脏衣篓。 以后再也不穿了,害她吃了一下午苦! 但她很快就会知道,这只是她受苦受难的开端。 端午假期正式告罄。第二天,夫妻二人又回归到上班回家两点一线的枯燥生活中。 下午五点半,程茉莉下班回家。 和很多为节省开支不得不自己下厨应付一口的打工人不同,程茉莉很乐意也很喜欢做饭。 为了复刻出相同味道的菜肴甜品,休息日她甚至可以在厨房直鼓捣一下午。 在这种刻苦钻研的努力下,程茉莉的厨艺远超常人。 唯一清楚她买房的朋友是个富二代。前几年出国读研,曾干出过半夜饿到给父母打电话,痛哭流涕恳求他们把程茉莉也一块送出来的壮举,最后被当事人婉拒。 等孟晋回来,桌上已经摆好了两菜一汤。 这两天饮食清淡,毕竟昨晚程茉莉还嘴唇红肿,而孟晋口腔有伤,都不能吃刺激性食物。 在吃这方面,孟晋有一点好,那就是不管她做什么、做多少,都吃得干干净净。 虽然作为厨子的程茉莉很受鼓舞,但偶尔她也会担心,孟晋是不是吃的有点太多了? 例如,有回她卤了一锅牛肉,本打算分装冷冻保存,心想怎么也能吃三四天,结果孟晋当晚就吃得一点不剩。 程茉莉吓坏了,担心撑坏了他,但见孟晋面不改色,腹部平坦依旧,才半信半疑放下心,或许男性的确饭量大代谢好吧。 转头又暗自郁卒,怎么有人吃这么多身材还这么好的,老天真是不公平! 事情是在吃饱喝足后不对劲的。 洗完澡的程茉莉依着床头看电视,半起身抿了一口水,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瞧,立刻呛住了,脸涨得通红——孟晋从浴室里出来了,什么都没穿。 她下意识捂住脸,耳尖通红:“……你为什么不穿衣服!” 孟晋瞄她一眼,没懂她为什么这么大的反应。 他轻描淡写:“你昨天也没穿。反正一会儿也要脱。” 程茉莉刚听到前半部分,不忿霎时冲淡了羞意,一时竟然没注意到后半句才是关键。 她据理力争地嚷道:“我昨天怎么没有穿衣服,我明明穿了背心!你快穿上……” 可话没说完,男人倾身而上,压住了她。 女人保守的睡衣短裤被蹭到了大腿中段,由于是半躺的缘故,下端略紧地勒着腿肉。 孟晋微凉的手指挤进缝隙内,一把攥住她软乎乎的腿肉,毫不客气地捏了捏。 刚刚还底气十足的程茉莉一下被弄得人仰马翻,被他扯倒的时候还满脸茫然,一副状况之外的情态。 直到脖颈都被人咬住,尖利的犬牙威胁似的磨着她的皮肤,逼她发出短促的惊呼。咬过又舔,令那片皮肤痛痒难耐。 男人的黑发明晃晃刺着下颌,迟钝的、天真的程茉莉终于意识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 不对不对,这不对了,昨天不是刚做过吗?今天不是上了一天班吗? 她惊慌失措:“等一下……” 孟晋好像因被她拒绝而心生不满。他抬起头,眼珠黑森森的:“等什么?” 呜。 程茉莉不敢说话了。 她在心里呜呼哀哉、长吁短叹,今天这一遭看来是躲不掉了。孟晋刚尝到甜头,肯定是要过过瘾的。年轻气盛,她可以理解。何况昨天只做了一次。 这个时候,程茉莉仿像完全忘记了那一次有多漫长难熬,她又是如何哭着求孟晋的。 只是一味给自己打气。她成熟,她包容,只要忍一忍,忍过今天就好了! 而后,成熟而包容的程茉莉发现,她依旧没有任何长进。 妻子脆弱无比,赛涅斯很是费心。 今天也同样严格按照资料执行。唯一的失误是他错估了时间,不慎超出五分钟。 只是微小的误差而已,没有多大的关系,对吧?即使有问题,程茉莉难道不会发表意见吗? ——啊,抱歉,她暂时没办法说话了,真遗憾。 凝望着妻子的脸颊,赛涅斯心情稍稍缓和。 还算不错的表情。 周二,神情憔悴的程茉莉带着保温杯去上班,领座的同事姚初静听她嗓子发哑,杯里还泡着胖大海、金银花,关切地问她是不是也患上了流感。 程茉莉脸一僵,含糊地点点头,有苦难言。 噩梦就此拉开了序幕。周一、周二、周三……整整五天,孟晋没有一天大发慈悲放过她。 程茉莉萎靡不振,保温杯里的中药材逐渐替换成了养肾的桑葚、枸杞、红枣。 实际上,赛涅斯并不比她开心到哪里去。 之所以这样日日不歇,和他那天猝然得知的一个坏消息有关。 同宇宙中其他物种相比,人类受*孕概率极低。如果想要提高概率,唯一行之有效的办法就是提升交*配频率。 而程茉莉显然对繁衍具有迫切的需求,因此才会主动提出交*配。 人类备孕以月为单位,这意味着至少两个月内,赛涅斯每晚都必须和她做,直到她怀有子嗣。 但最糟糕的是,他并不是人类。如果程茉莉一直无法怀孕,那这个任务岂不是会持续更久? 提醒他这一点的是树核。 树核位于坦洛塔星球中央,浸泡在一片半透明的海中,是索诺瓦族的生命起源与信仰。 每个索诺瓦人都与树核的精神网络相连,凭借稠密而牢固的精神链接,哪怕相隔星系,树核依然可以与每一个体都建立联络,这使得他们在战争中拥有无可匹敌的协同力。 早在赛涅斯遇见程茉莉之前,他已多次申请返航,但树核全都不予批准。 祂指出赛涅斯从未尝试与任何人类建立深度的情感交互,数据采集严重不足。 而赛涅斯对所谓的“伴侣”不屑一顾。索诺瓦族有许多关于朋友、族人、战争的词汇,但从未有过伴侣的概念。他更不需要有一个人类伴侣。 巨大的观念分歧与无法返回母星的焦躁导致在近三个月的时间内,赛涅斯基本处于停摆状态。 而恰好在这个关头,程茉莉阴差阳错地走到了他的面前,可谓天时地利人和。他索性以此为契机,推动了两人的婚姻。 领证后,他将此视为任务完成的标志,上报给树核。虽然祂仍不允许返航,但态度出现明显松动。并承诺再过一年时间,他就可以离开地球。 但前提是,在此期间,赛涅斯必须对他的人类妻子积极履行丈夫的所有职责,记录情感交互的实验数据,不得松懈或违背。 纵使树核善意地告知他,人类不同于索诺瓦族,他们拥有丰沛而复杂的情感,尤其是女性。因此,答应与他结婚、繁衍后代的妻子很有可能是爱他的。 什么是爱? 赛涅斯并没有听进这番忠告。他只知道交*配变成了一个长期的、无法暂停的任务,因此难掩沉郁。 心怀鬼胎的一人一异种,很快就都松了一口气——孟晋要出差整整四天,从周六到下周二。 得知消息的程茉莉堪称喜极而泣。送走孟晋时,她唇角压了又压,险些当着面笑出声。 晚上久违地独自躺在床上,酣然睡去。曾经这样平凡的日子数不胜数,如今的程茉莉却万分珍惜。 两天早睡早起养足了精神,周一上班时程茉莉面色红润,刚打卡,姚初静悄咪咪地凑过来:“我们好像要换老板了。” 程茉莉讶异地看她:“你从哪儿知道的?” 姚初静眨眨眼:“小道消息。” 她们任职的公司规模小,三百人左右。老板目测年龄在三十五上下,颇有家产,常开着一辆拉风的玛莎拉蒂。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一个月只往公司跑两趟,这段时间更是长达三个月没露过面了。 但程茉莉只是一个小员工,不太关心换不换老板,只当听个热闹。 姚初静则换了一个话题,朝右后方侧了侧头:“喏,又有一个实习生辞职了。” “啊?”程茉莉眼皮一跳,顺着方向看过去,果然工位上空荡荡的:“不是马上就快转正了吗?” 姚初静撇撇嘴:“转正有什么用?你又不是不知道,张建鑫老是逮着这些小姑娘骚扰,半夜给人家发土味视频,什么中年男人的寂寞,还动手动脚的,呕。” 张建鑫是他们部门的上司,长得宛如一条直立的麻杆。 “他又这样?”程茉莉流露出厌恶,她忽而泄了气,发愁说:“现在人越来越少,办公室都快坐不满了。” 老板常年半隐身,公司管理混乱,人员流动严重,她这种当砖头使哪里缺人就往哪里搬的文员感触最深。 姚初静摇摇头:“这还算人多的。现在一直裁员,谁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下一个走的,能坚持多久坚持多久吧。还有,你凡事儿多留个心眼。我前两天在停车场好死不死碰见他,他还问我怎么最近没见你男朋友来接你下班。” 程茉莉心里一突。 之前方竣来接过她几次。办公室里的女员工,要么像姚初静这样已婚已育,要么未婚但有男友,张建鑫才肯收敛一些。 如今公司大裁员,已婚未育的女性已默认处于求职链的最底层,不到万不得已,程茉莉不愿意主动告知众人她领证的事情。 可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一天下来,她总觉得张建鑫有意无意地在她工位附近打转,害得她整天心里发毛。 这晚睡觉前,程茉莉思索,要不然就借口说分手后又谈了恋爱,让孟晋来接她一次?但想到错开的下班时间和距离问题,又有些犹豫。 不论如何,她打定主意,等明天人回来,先要跟他摊开说清楚,不能再这么索求无度了!她每天还要上班,真的没有这么多的精力。 半夜,沉浸在睡梦中的程茉莉忽然抬了抬眼皮。 宛如下了一场雨。潮热、温润,半梦半醒的状态下,女人的眼睛都没来得及完全睁开,脸上就已遍布红晕。 反应过来,气喘吁吁的程茉莉奋力推开他。 她抻着手臂哆哆嗦嗦地打开灯,这狡诈的罪犯被她抓了个正着,光亮霎时泼洒在男人秀拔的五官上,唇周鲜红,闪着可疑的水光。 不正是她的好老公孟晋? 程茉莉欲哭无泪:“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孟晋回答她:“刚刚。” 他的语气和表情都无波无澜,好似扰人清梦、寡廉鲜耻的人不是他一样。 反观程茉莉呢?额发还汗潮潮地黏在脸侧,她怒从心中起,质问他:“你怎么一直是这一个表情?” 孟晋反问:“那我应该是什么表情?这样?” 他忽然蹙起眉心,冷白的脸上浮现潮红,两片唇瓣开合,发出令人脸红心跳的气音,黑眼珠幽幽上翻。 看到这活色生香的一幕,身为唯一观众的程茉莉一边面红耳赤,一边又略感困惑。怎么好像有点熟悉……? 下一秒,孟晋恢复正常,平静地望着她说:“像你这样吗?” 恼羞成怒的程茉莉把他赶下了床。 ----- 【妻不喜欢我的表情。】 正文 8. 频率问题 这天,程茉莉围了一条蓝白格纹的方巾上班。 同事友善,纷纷夸她今天搭配得很时髦漂亮。尤其是她的上班搭子姚初静,刚坐到工位上就朝她挤眉弄眼。 程茉莉被她揶揄的眼神弄得很不自在,她摸了摸脖颈上的方巾,嘀咕:“有这么夸张吗?” 姚初静“哟”了一声:“多难得啊,破天荒见你穿裙子戴丝巾。有情况,是不是晚上要和男朋友去约会呀?” 程茉莉讪讪笑了,心里却在愤愤咬牙。 还不是孟晋干的好事! 昨天因为他模仿她的、她的表情,这位任丈夫搓圆捏扁的无能妻子终于展露出难得强硬。 她不仅把孟晋赶下床,还不容置喙地要求今晚到此为止,不可以再继续了,她要睡觉!说罢冷冷地把被子一盖,尽显女人风骨。 其实孟晋一言不发地站在床头,用那双黝黑的眼睛定定瞧她,程茉莉心里是如何七上八下,又是如何紧紧攥着被角的都暂且不论,总之,昨晚是个平安夜。 真是可喜可贺。 但早上往镜子前一站,程茉莉愕然发现侧颈一个硬币大的红痕,什么时候弄上去的?这还怎么见人? 拿粉饼使劲压了压,不算明显了。以防脱妆,她翻箱倒柜,揪出一条基本没戴过的方巾。 为使得这条方巾不太突兀,又不得不搭配了一件白裙子。 一番折腾下来,程茉莉心怀歹意,给老公系领带的时候蓄意打击报复。 她收紧领带,佯装不小心地猛向上一推,领结一下抵住他的喉结,她随即立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手滑了,是不是勒到你了?” 赛涅斯喉间一窒,宛若被她轻轻掐住咽喉。他眸光一闪,瞳孔倏然间缩成悬针状,转眼又恢复了正常。 程茉莉也只就这点胆子,只敢做些小动作。如果真不慎看到他的眼睛,估计要吓得浑身瘫软,倒在地上流泪。她的泪水总是很丰沛,像流不完似的。 连交*配都总是撑不到结束的妻子,赛涅斯当然不会与她计较。 所以,他只是弓下腰身,扯开她的方巾,伸出手臂撑在她身后的玄关柜上,把惊慌失措的妻子牢牢困在中间,俯身在她脖颈相同的位置又咬了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直起身。 看,眼睛红红的,又快哭了。 孟晋对她道了一声谢,衣冠楚楚地走了。 想到自己未尝一胜的凄惨战绩,程茉莉心情郁闷。 看见张建鑫走入办公室,程茉莉和姚初静默契地闭上了嘴。 他无视众人对他避之不及的态度,笑呵呵地开口:“大家早上好,茉莉,你穿裙子挺好看啊,比平时亮眼多了,女孩子就该多打扮打扮。” 程茉莉只客气笑了笑,躲在显示屏后,生怕脸上的嫌恶漏了出来。 上午,程茉莉接到通知,说是各部门领导临时开会,她负责提前预订会议室、检查设备等准备工作。 距离原定会议时间还有十分钟,几个中层领导提前进来。 程茉莉听见他们窃窃私语,一个忧心忡忡:“不知道新老板是个什么样的人。” 另一个人补充:“我听副总说才二十来岁。” “这么年轻?不会刚毕业没几年吧。” 确认设备都能正常运行后,程茉莉退出了会议室。 自从开完会,公司内的气氛肉眼可见地紧张了起来。就连成天无所事事,在阳台背着手来回散步的张建鑫都变了。 午休,她和姚初静外出吃饭,点了双人的牛杂锅,可惜味道一般。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们特地挑了一家人少的店,可以敞开聊些敏感话题。 姚初静很得意:“我说的没错吧?公司马上就要变天了。你看张建鑫怕成那个熊样,哼。” “活该。” 两个人幸灾乐祸,姚初静突然按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说:“对了,你知不知道咱们公司真正的老板是谁?” 程茉莉很奇怪:“不就是孟阳旭吗?每次都开着豪车来的那个。新老板还不知道是谁。” 姚初静神神秘秘的:“那他爹是谁,你知道吗?” 程茉莉一头雾水:“你的意思是他爹才是真老板?” “笨,你都没搜过吗?他爹是孟宏!就是那个恒骏集团的创始人。我估计啊,新来的老板多半也姓孟。” 程茉莉听明白了。 老爷为了历练大少爷,专门给他开了一家公司练手,他们这些员工都是被雇来陪大少爷体验生活的npc。可惜大少爷不争气,烂泥扶不上墙,眼看公司快被搞垮,老爷一气之下决定换人。 程茉莉擦擦嘴,对这场豪门继承大战毫无兴趣,阶层差距太过悬殊,她只感叹了一句真有钱啊,就没了下文。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张建鑫忙得顾不上来办公室瞎转悠了,省得她心烦。 下班前,他果然在部门群内发了简单通知,这回新老板要来的情报是板上钉钉了。 但程茉莉自认这些顶层领导变动与自己无关。 她揣着其他要紧事,照常五点半回家,火速烧了三盘快手菜,守在桌边盯着挂钟。她要郑重其事地和孟晋摊牌,真的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她体谅孟晋年轻气盛都体谅一周了,他也得体谅体谅自己呀! 昨天半夜被舔*醒的时候程茉莉都接近崩溃了,再这么下去,泡什么中药材喝都没用。 此外,还有一个更隐秘、更难以启齿的原因:孟晋太凶了。这种凶并非指他外在的表情,相反,孟晋连做*爱时也是云淡风轻的,连汗都不怎么出。 但程茉莉却是另一个极端。结束时,她往往只拥有朦朦胧胧的意识,这个时候孟晋如果要抱她,亲她或是索要承诺,都不会遭到任何反抗。 经常有那么二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她事后全然忘记,跟喝酒断片一样。在孟晋的手里,她宛如被卷入惊涛骇浪中的蚂蚁。 只是这样想一想,程茉莉就顿感头皮发麻。 可等孟晋真的出现在面前,本来打算义正言辞批评他的程茉莉又哑巴了。 话在肚子里绕了好几圈,吃完饭才绕出来。坐到沙发上,总算做好心理准备的程茉莉艰难脱口:“孟晋,我想和你说件事。” 他们家的分工很明确,程茉莉负责做饭,孟晋负责后续清理。他刚把碗碟拣进洗碗机,听到程茉莉喊他名字。 他问:“什么事?” 说话间,程茉莉见他走过来,挽起的袖口露出一截小臂,青筋和肌肉蛰伏在皮肤下。 目光上移到他的脸,程茉莉的话卡在嗓子里,她咽了下口水,声音弱弱的:“就是,我网上查了一下,好像我们有点……太频繁了,专家说不能这么备孕。” 程茉莉很聪明,这是灵机一动扯了一个借口,打算迂回作战。 她正紧张地等回复,身边往下一陷,孟晋坐过来了。 看着蜷腿缩在沙发角落的妻子,他的声音不喜不怒:“那你打算怎么做?” 程茉莉忐忑地揪着怀里的抱枕,想了想,讷讷道:“那,一周三……” 这还是她善良地迁就了孟晋,怕说得太少惹他生气,不然她是很想一个月三次的。 可一和孟晋对视,她立刻窝囊地改了口:“四,一周四次。五次也可以。” 孟晋点头:“那就一周四到五次。” 赛涅斯是很无所谓的,他至今认为交*配是一件很麻烦的任务。 人类是如此脆弱,要放松力道,要小心控制,要把握时间,不能捏痛了柔软的妻子,不可以在衣物之外的地方留下痕迹。 对了,除却昨晚,那是他故意在妻子的脖颈上留下的。 谁让她睡着后挤进他怀里呢?呼吸间微微起伏的女体依偎着他,这令他不胜其烦,决定给她一个教训。对待妻子,赛涅斯认为他已经十分仁慈了。 他只是伪装成了人类孟晋,本质上,他的人类器官都是没有实际效用的装饰物。 所有的鲜明感受,只能由外界加之。 比如纹身时的痛感,比如此时此刻程茉莉柔软的大腿。她靠过来,隔着一层布料,她皮肤的温度源源不断地输送而来。 同理,他还能鲜明感受到妻子的高温、痉*挛、战*栗、紧缩。 十分新奇的体验。 但综合分析,赛涅斯依然认为,和软绵绵的人类妻子做*爱,实在是一件注意事项繁多,而回报率极低的事件。 孟晋刚动身回主卧洗澡,程茉莉就立刻像一只猫饼一样无力地摊在了沙发上。 人怎么能窝囊成这样! 算了算了,她翻个身安慰自己,四次算下来也就隔一天一次,总比全年无休来得强吧?人要知足。 她很快安慰好自己。可这天晚上,两人躺到床上,程茉莉刚要关灯,身旁的男人俯身而下。 程茉莉惊慌失措地按着自己的衣角:“等等,不是刚说好一周四到五……” 赛涅斯不耐于妻子的愚笨与不守承诺,提醒道:“昨天没做,今天是周三。” 天塌了。怎么、怎么这样…… 程茉莉松开手,强撑着发出最后一个卑微的请求,关灯。 黑暗中,赛涅斯驾轻就熟地掌控妻子的所有。他垂下眼眸,轻触程茉莉涨红的脸,泪水滴落在他的掌心,滚烫。 那么,与妻子交*配的回报是什么? 就是她此刻的表情。 赛涅斯不会说喜欢,那是属于人类的情感。 他只是觉得,哭泣的、失神的妻子,比地球上其他事情稍稍有趣一点。 ----- 【妻将交*配频率更改为每周4-5次,但更倾向于5次。】 正文 9. 孟总 那条方巾兢兢业业地又挂了一天,才被摘下来。 星期五,程茉莉站在打印机前,困倦地打了一个哈切。 路过的人跟她打招呼,她扯出一个惨淡的微笑回应。 白天上班夜里上床,日子过得牛马不如,早起成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 偏偏枕边的男人腰不疼气不喘,日常出行都跟模特走秀似的。 被折腾的程茉莉敢怒不敢言,成天盼望他精力耗尽,说出那几句已婚男人常挂在嘴边的搪塞,什么“状态不好”、“今天太累了”等等。 好在明天就是周末,想到能一觉睡到自然醒,程茉莉重新振作起精气神儿。 机器吐出发烫的纸张,她拿起打印好的文件,走进张建鑫的办公室。 程茉莉避嫌地站在靠门口近的位置,递出文件:“这些文件麻烦您签字确认。” 张建鑫放下手机,他的眼睛不大,一笑起来更显小:“好,你办事我放心。” 说罢抬手去接,程茉莉特意留了个心眼,见他的拇指要叠上来,眼疾手快地往下撤了撤,这才没有被他“不经意”摸到。 张建鑫随手把文件撂到桌上,语气和蔼:“茉莉,怎么这段时间没看到你男朋友来接你啊?是不是分手了?” 程茉莉早打好腹稿,她没有编造分手又恋爱的借口,而是委婉地回绝了他的窥探:“谢谢领导关心,我这都是些鸡毛蒜皮的私事,没什么特别的。” 张建鑫“啧”了一声,意味深长地说:“茉莉,我是关心你,女孩子一个人回家多不安全,我开车送你也行。” 程茉莉心里发毛,警惕地后退半步:“现在治安这么好,挺安全的。您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说罢,没去管他吃瘪后难看的脸色,她快步走出办公室,坐到工位上,舒了一口气。 她倒不至于害怕张建鑫,只是有种被脏东西缠上的憋闷感。之前也有考虑过让孟晋来公司接她两趟,但后来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两人下班时间本就错开了半个小时,孟晋下班之后还要从晚高峰的车流里赶过来接她,等他到楼下,指不定都快七点了,不太现实。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说起来,新老板到底还来不来?原以为他昨天上任,公司上下严阵以待,可整整一天下来连影儿都没见着,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 她撑着脸,三心二意地想,本来还盼着来个新老板整治整治这个糟糕的职场环境,现在看来没戏了,唉。不过隔壁商场新开的烤鱼店还没吃过,找个机会和姚初静去尝尝咸淡…… 正对着屏幕放空大脑神游,忽然,走廊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她坐直身子,瞥见十分钟前还气定神闲的张建鑫匆匆从办公室出来,他手忙脚乱地捋了捋发型、抻了抻衣摆,小跑着出去了。 一看这个阵仗,程茉莉和姚初静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打起精神——新老板来了! 这么突然,连中层都是临时得到的消息,新老板大概是个不注重形式主义的人,反对大张旗鼓的欢迎仪式,算是个好消息。 她们揣测新老板大概率会先和中层开短会,之后在员工面前露个相。果不其然,半个小时后,办公室的门再度被推开了。 或许是因为姚初静这礼拜高强度跟她科普那些真假难辨的豪门风云,在这一刻,程茉莉也隐隐有些兴奋。 她略带好奇地抬起头,在高矮胖瘦各不同的人群中,她一眼看到了被簇拥在最中间、最挺拔的那个身影。 可就在目光触及他的一刹那,程茉莉的嘴角猛地僵住了。 旁边的姚初静都没发现她的同事僵得如同一尊石像,只顾发泄自己的激动,眼睛都看直了:“我去,极品!” 还攥住她的手臂兴冲冲地晃了好几下,硬是把程茉莉飞走的魂儿晃回来了,她两只手支在桌上,撑着一颗快短路的脑袋,生怕别人看出端倪。 新老板怎么会是她老公孟晋! 这是什么剧本,从《继承之战》换碟成了《职场禁忌恋之新总裁秘宠俏文员》吗,她根本没说过她要演啊! 程茉莉心里一突,是啊,孟晋也姓孟。可不是传闻新老板是豪门阔少吗?孟晋明明和她说他是单亲家庭,只有一个开美容院的母亲…… 张建鑫热情的话语打断了她的思绪:“都停一下手头的工作,隆重介绍一下,这是公司以后的总经理,孟晋孟总。” 他闪到一旁,自觉地把位置让给身边这个相貌俊美的年轻人。 虽然只相处了不到一个小时,但会议室里他的一言一行已给众人留下了足够深刻的印象。 来者不善啊,这时,他骤然察觉几秒内四周都安安静静的,一下冷场了。 这位方才被许多人评价为雷厉风行、言语冷峭的新孟总一言不发,只是定定地望着后方。 张建鑫急得直冒汗,难道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烧到他这儿了?是哪儿有问题?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孟晋却适时收回视线。 他微微颔首,简短道:“大家好,我是孟晋。” 张建鑫带头鼓起掌,办公室随即响起掌声,其中包括缩头乌龟般极力隐藏自己面容的程茉莉。 “好了,大家继续工作,孟总还要去别的部门。” 听到这句话,程茉莉才小心翼翼地挺起脖子,然后就毫无防备地撞上了那双黑沉的眼睛。 眼睁睁看他微启双唇,她的心都提在嗓子眼里,赶紧朝他摇了摇头。 谢天谢地,孟晋接收到了她的抗拒,缓缓闭上了嘴。 好在程茉莉工位在大后方,背后就是墙体,整个眼神交流的过程不超过四五秒,所以没人注意到两人之间的怪异。 姚初静更是一坐下就拉出聊天框开始狂轰乱炸,程茉莉无力地盯着满屏的虎狼之辞,从稍显收敛的【不花钱就能看到这张脸是否有点太奢侈了】到【这种冷脸男入得最狠了】。 每晚真的被他入的程茉莉完全笑不出来。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程茉莉犹豫要不要发消息询问,又怕干扰他的工作。 好在她很快就不用纠结了。 刚刚跟在孟晋身后的吴助理站在门口,礼貌出声道:“打扰了,这里有一位叫程茉莉的员工吗?孟总有事找她。” 新老板上任,找的第一个人居然是程茉莉?顶着惊讶、疑惑、怜悯的各色目光,难得享受万众瞩目待遇的程茉莉硬着头皮站起了身。 反观吴助,他神色寻常,路上更没有问东问西,透露着一股和小公司格格不入的干练和专业。 他领她走到办公室,敲了敲门:“孟总,程小姐到了。” 隔着一扇门,传出孟晋的声音:“进。” 吴助推开门,却站在门口不动了。他朝里做出手势,示意她独自进去。 好吧,确实是不能有第三人在场。 程茉莉刚踏进办公室,踩在松软的羊毛地毯上,回头一瞧,身后的门已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她莫名心头一紧。 这还是她入职后第一次踏进这间足有百来平的办公室,之前她也不需要面对面与老板汇报工作。可现在,她老公孟晋坐在那张三米八的黑胡桃木办公桌后,静静地望着她。 一时间,空旷的办公室内寂静无声。 真古怪,明明在家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甚至做过更亲密、更过分的事,但在陌生的场景里面对这张脸,程茉莉竟不受控地紧张起来。 充斥的疑问太多,她都不知道先问哪个。 程茉莉迟疑地开口:“你怎么在这里?” 孟晋没有回答。 他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直到妻子困惑地喊他:“孟晋?” 片刻后,他从座椅上站起身,一步步走近她。 只剩不到半米的距离时,程茉莉本能地想要退后,他像是预知到这一点,忽地停下脚步。 他拉长的影子垂落在妻子身上,严丝合缝地包裹、吞噬了她。 孟晋开口,声线很平:“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茉莉?” ----- 【活动场域更新。注:妻任职于该组织内。】 正文 10. 私生子 旁人很难从表面分析出孟晋的情绪。 即使是和他朝夕相伴三个月的程茉莉,也时常对这张漠然的脸感到束手无策。 但此时,她的第六感发出警报,孟晋大概、应该是有些不痛快的。 面对丈夫的质问,程茉莉念念有词:“这是在公司呀,又不是家里。况且你来的太突然了。” 她自认这是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空降上司竟然是老公”之类的桥段只会也只适合出现在蹩脚偶像剧里,一旦搬到现实,立刻水土不服。 孟晋的身份在这儿摆着,绝不会有人给他找不痛快,真两眼一黑的还是程茉莉。 想想看吧,要是不慎走漏风声,不消半天功夫就能传得公司上下人尽皆知,她以后别想有任何安稳的日子了。恐怕连起身上个厕所,都会被人闲话是不是又偷偷去找她老公了。 更别提事态曝光后周边疏远或巴结她的同事。肯定的是,程茉莉风平浪静的职场生活将从此一去不复返。 可孟晋却再次趋前半步,进一步侵入她的范围内。程茉莉的鼻尖差点抵上他的肩膀,太近了,已不属于说话的距离。 她抬手想把他往后推,可刚伸出去就被他握住了。 指腹扣住妻子的手腕,赛涅斯不依不饶:“为什么在家可以,公司不行?” 换个地方,他们就不是合法夫妻了吗? 公司和家里怎么能一样?程茉莉有点恼了,笃定孟晋在借题发挥。 寻常的办公室恋爱尚且要保密再保密,生怕落人口舌。这不是常识吗?他们的情况更为复杂,当然不行。 她抿唇,抽回手臂抱在胸前:“你还没有回答我,你怎么在这儿?” 程茉莉连不高兴都表现得相当克制,或者说,相当软弱。赛涅斯瞥了她一眼,没有继续逼问下去,说道:“我父亲孟宏派我来的。” 见他干脆地承认了,程茉莉脑子发懵,几秒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孟宏是恒骏集团的那个孟宏吗?但你之前不是说你是单亲家庭吗?而且双方家长见面的时候,也只有你妈妈来了。” 孟晋的母亲邓书娟虽年近五旬,却保养得当,体态优雅。据说她年轻时当过几年文艺兵。对于孟晋的父亲,则闭口不谈,只说很久没联系过了。 关于伪装身份“孟晋”,赛涅斯在地球的情报收集任务中只受了两次挫:一次是在程茉莉身上,另一次则要追溯到四年前寻找合适的人类身份。 由于任务只是考察性质,且短时间内无侵占计划,树核不允许他采取暴力手段杀死样本,这加大了任务难度。 整整两个月过去,赛涅斯一无所获。就在他企图对树核阳奉阴违、伺机下手时,一辆车自不远处的山崖坠下,奄奄一息的车主正是人类孟晋。 死因是摄入酒精后半夜来到盘山公路飙车,结果失手冲出护栏,落地时巨大的响声传出几里地外。 在他重伤断气的两分钟内,赛涅斯夺取、融合了这具身体,成为程茉莉所认识的这个“孟晋”。 坦白说,他并不满意于这个身份。他的社会关系复杂,有较大的暴露隐患。碍于他当时没有其他的选择,故而不能挑剔。 而事实证明,除了与程茉莉相关的任务,在其他方面赛涅斯做得可谓滴水不漏。 “孟晋”的能力在短短几年间突飞猛进般增长,非但没人质疑这具身体里换了个芯子,还取得了他父亲孟宏的赏识和信任。 在与程茉莉相识时,他刻意隐瞒了“孟晋”的家庭背景。但目前看来不得不说了。 他坦白道:“我的母亲曾被他蒙骗,在不知道他已婚的情况下做过他的情妇。分开时已经有了孩子,就是我。” 程茉莉听得一愣一愣的。怪不得孟晋年纪轻轻就是恒骏的经理,怪不得生活作风并不奢靡的他能眼都不眨地全款买下澜庭的房子,还顺手给她配了一辆车。 这些怪异之处得到答案,原来他有这么曲折的身世。 她哑口无言,刚刚那点气恼随之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旺盛的恻隐之心。程茉莉不安起来,虽然孟晋神情寡淡,但自己是不是戳到他伤口了? 见程茉莉陷入沉默,似乎不知道如何回应。 赛涅斯望着她。人类生活在他们自己想象并建构的种种秩序内,且对此深信不疑。他清楚孟晋在人类社会中是边缘化的存在,容易受到其他个体的歧视与排斥。 别的人类,赛涅斯全然不在意。但程茉莉不一样,这是他的妻子,他不能容许发生任何变故。 “茉莉,你会介意我是私生子吗?会因此要和我分开吗? 他垂下眼皮,声音轻轻的,标准的示弱姿态,眼珠却锁紧了她,监控她脸上的每一处细枝末节。 “怎么可能?你别多想,这些又不是你的错,”程茉莉连忙表明态度,怕他伤心,僵硬地岔开话题:“你今天要来公司的事,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为什么要提前告知她?来了,她自然就知道了。 赛涅斯理所当然地这么想。资料上没有这么详细的条例,哪件哪件事要提前与妻子说。 但妻子显然不这么认为。 尽管不理解,但长年累月训练出的机敏促使他扯了谎:“我昨晚和你说过。你忘记了么?” 赛涅斯脸不红心不跳,没有露出半分端倪,这种沉着极具迷惑性。 程茉莉怔住,苦思冥想,没有搜刮到只言片语:“有,有吗?我怎么没印象?” 他面无表情地说:“做完爱之后,我抱你到……” “好了好了,”程茉莉脸上一臊,迅速制止了他后面的话:“那可能是我忘记了。” 异种十分狡诈,挑了一个根本无从验证的时刻。她早早失去自我意识,浑噩不清,连最后的清洗步骤都需他代劳,自然是他说什么是什么。 这茬之后,程茉莉也暂时想不起别的了。她担心与他待得时间太久,引起别人的猜疑,就提出要回工位,有事回家说。 孟晋没有阻拦她,看着她小心地拉开那扇门,退出了这间办公室。 走在狭长的走廊上,程茉莉消化着刚才的对话,脑海中快速跳过一帧画面,她蓦地停下了脚步。 不对,她有跟孟晋提到过她在这家公司任职吗? 当时她得知孟晋是恒骏集团的经理,霎时间自愧弗如,哪儿好意思介绍自己的小破公司,应该只含糊地提了一嘴公司的大致方位与行业类型。 既然她没说过公司大名,那孟晋是怎么昨天就告诉她的? 想到这里,她不由自主地回头,那扇黑色的大门森冷地矗立在走廊尽头,宛如一个虎视眈眈的怪物,挤得走廊狭窄而幽深。 门敞着一条细缝,仿像有人正从里窥伺,可走之前,她明明完全合上了。 一股深深的冷气窜上脊骨,程茉莉打了一个寒噤。 她猛地扭正身子,踩着慌乱的步子急切离开了。 ……或许、或许她跟孟晋提起过公司的名字,只是她记性不好,忘记了。 可能是真着凉了,快下班的时候,程茉莉腰眼发酸,太阳穴一下接一下蹦跳,但都只是轻微的程度。 孟晋发消息说他还需要二十分钟,待会儿两人开车回家。因为是周五,程茉莉不想再浪费时间呆在公司,没答应孟晋,依然坐地铁回去。 夜里,孟晋洗完澡出来,就见她侧身躺在床上,半握的手机还亮着,正在播放一段科普视频。 一方被角掩住小腹,衣衫被褥都沿着她的身形坍陷下去,贴合起伏圆润的弧度。 他不去打扰她,而是从后凑近,下颌抵在她颈窝里。 鼻间是女人淡淡的发香。赛涅斯清晰地分辨出这是妻子天然携有的香气,而非任何工业合成的。她的气味独特,不同于其他人类。 刚娴熟地探入她的衣衫,一如既往的温热、滑腻,掬在掌心间。 “啪”,手臂传来痛楚——妻子拨开了他。 赛涅斯听见她低哑的声音,原来她已处在半梦半醒的界限:“我今天有点累了。” 妻子拒绝了他的亲近。 赛涅斯收回顿住的手臂。程茉莉完全将他抛之脑后,呼吸规律和缓,已然睡着了。 他在床上盯着酣然入睡的妻子,面容冷若冰霜。几秒后,他起身关上了灯,直挺挺地躺到了背对着他的妻子身边。 * 第二天一早,程茉莉是被小腹坠疼唤醒的,她来月经了,普天同庆! 程茉莉敢发誓,这绝对是她二十九年来最期盼的一次。她一向经期规律,可能因为最近身体劳累,这次提前了四天,才没有及时体察到异常。 她在洗手间小声挥拳欢呼,这下至少能休息一周了。 其实赛涅斯比她更早地觉察到了这一点。尤其是血腥气。他对血味比其他味道敏锐数倍。 经过近三个月的相处,赛涅斯知道这并不意味着受伤。人类女性每隔28天左右就会流血,而一旦进入这个周期,这代表着她尚未受*孕。 原来如此。看来妻子是预感到这个月备孕失败,因而心情烦闷,昨晚才拒绝了与他交*配。 ----- 【▲存疑:场所变更后,妻拒绝公开伴侣关系。】 正文 11. 亲吻 是的,他早就清楚妻子具有旺盛的繁殖欲。 如今希望落空,她心烦意乱,不肯亲近他,也多半只是激素作祟。 想清前因后果,睁着眼躺了整整一夜的赛涅斯终于脸色生动了些,他决定宽恕昨晚贸然打乱他任务节奏的妻子。 异种老公的想法在短短一晚发生过怎样跌宕的起伏,程茉莉一无所知。 她希望在不十分冒昧的前提下,尽可能地多了解一点他的家庭情况。 可他三缄其口,程茉莉也识趣地没问下去。 其实,赛涅斯只是懒得细说而已。一个伪装的身份,一个平庸的人类男性,无足轻重的事,何必浪费口舌,专门说给程茉莉听? 邓书娟与孟宏彻底分开时,孟晋刚满三岁。除了每年将抚养费打到卡上,孟宏履行了对邓书娟的承诺,十几年来从未出现在母子俩面前。 孟晋年满十六岁,邓书娟认为他有权得知自己亲生父亲是谁,就把真相告知了他。他的父亲身家百亿,这一事实立刻颠覆了孟晋的认知。 他不顾母亲的劝阻,和未曾谋面的父亲孟宏建立起联系,学校也在他的安排下从公立换到了学费高昂的私校。 五六年的投资下来,孟宏发觉这个私生子性格、实力都不突出,作为一个合格的商人,他只肯把一些边缘的脏活累活甩给孟晋去做,且收回了倾斜给他的资源。 这是导致孟晋深夜酗酒飙车的主因。 壳子里换成赛涅斯之后,孟宏才逐渐重用“孟晋”。 直至现在,他在孟宏心中的地位水涨船高。证据就是那家原本是为了给他大儿子孟阳旭试水创建的公司,现在落到了孟晋手里。 同父异母的孟阳旭经常给他使绊子,污言秽语骂他和邓书娟,前段时间狗急跳墙找人在他的车上动手脚,被赛涅斯当场逮住,失手打晕后丢进后备箱,害得他差点没赶上妻子的端午家宴。 但这些都无关紧要。他看孟阳旭也好、孟宏也罢,像是人类在看一群嗡嗡嘤嘤乱飞的苍蝇。弱小而傲慢,无聊且自大。 赛涅斯遵循树核的命令,但并不意味着他是无害的。相反,如果失去束缚,打个照面的功夫,他们连一个噪音都发不出来,就会被他迅疾地贯穿咽喉。 只要有机会,赛涅斯很乐意这样做。在来到地球之前,他通常都这么干。 他听见程茉莉小心翼翼地询问:“那我以后需要去见你爸爸吗?” 妻子正在换衣服。对话是在房间内发生的,妻子脱下睡衣短裤,两条腿完整露出来,大腿外侧有一颗小痣。 这颗小痣往往都安分守己地藏在衣下,只有他将裙摆、裤管撩起时才会暴露在外瑟缩,旋即更快地被他的掌心盖住。 在他眼皮子底下换裤子,程茉莉有些不自在,又没法把他赶出去,只好任由他瞧。 双腿凉飕飕的,她忙捡起床沿的长裤换上。 孟晋回答道:“可能性不大。” 她宽了宽心,看来她这个公公不是很待见她。谢天谢地,真见面了,恐怕场景尴尬,她这颗榆木脑袋可想不出什么高情商发言。 说完,赛涅斯又盯着她穿袜子,把人家盯得发毛。他莫名问:“为什么要换衣服?现在是夏天。” 他发问的角度说不上的奇怪。程茉莉噎住了:“……因为我生理期的时候会比平时畏冷一点。” 她暗自思忖,难道孟晋一次恋爱都没谈过吗?他在某些方面真是出人意料的无知,简直和天外来客似的。 孟晋却点了点头,像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知道。 度过周末,下周礼拜一,两人理所应当地坐一辆车通勤。 快到公司时,程茉莉看准时机开口:“拐个弯就是地铁站,你把我放那里吧,我走去公司就可以。” 孟晋正在等红灯,骨节分明的手把住方向盘,另一只手则搭在腿上。 程茉莉说完,他偏过脸,睇着她,一言不发。看得她直往后缩,手也攥紧了胸前的安全带。 直到后面车流响起此起彼伏的喇叭声,打破了车里的寂静,孟晋才正过脸,松开刹车,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妻子又在拒绝他。第几次了? 从几天前起,她拒绝公开与他的伴侣关系,拒绝与他一起回家,拒绝与他发生关系,现在拒绝和他同时抵达公司。 赛涅斯不喜欢屡屡受挫的感觉,尤其是因为程茉莉。事情一旦牵扯到她,总是变得不受控起来。 程茉莉偷瞥他一眼,见男人下颌线紧绷,完了,又生气了。 诶哟,她发愁地想该怎么哄,犹豫道:“孟晋……” “吱——”车胎骤然擦过地面,程茉莉惯性前倾,又被安全带拽了回去。 孟晋直视前方:“到了。” 程茉莉怔了怔,往窗外一瞧,俨然是熙攘的地铁站。 “那、那我下去了?” 所以到底还生不生气啊?她捉摸不透男人多变的心思,怕停得太久妨碍交通,推门下车。 刚关上车门,车咻地飞出去了。 哦,看来还是生气的。 程茉莉走进写字楼,刚踏入大厅就遇见等电梯的姚初静。 对方兴奋地与她分享:“我刚刚碰见孟总了,他走我前面,那腿一迈顶我两步,轻轻松松就赶上电梯了。” 她咂咂嘴,遗憾道:“就是脸太冷了,要冻死人。谁惹他不高兴了,一大早就这样。” 犯人站在她身边,心虚地笑了。 程茉莉不是一个喜欢放任问题发展的人。唯恐夜长梦多,最后问题严重到自己无法解决的糟糕程度。 于是,中午十一点,会议室里正在发言的孟总收到了一条妻子发来的消息。 【需要我帮你点外卖吗?附近有一家生煎很好吃哦>w<】 这条信息伴随着骤亮的屏幕跳入他的眼中,男人平淡的声音蓦地卡顿了两秒,引来几个人困惑的目光,但他很快波澜不惊地说了下去。 三分钟后,程茉莉收到了他的回复。 【要。】 【拿来我办公室。】 还是躲不过。程茉莉一咬牙一跺脚,去就去! 午休时,她以去楼下自动售卖机买零食为借口晃过姚初静,从外卖架上拎起那份生煎。 初步作战成功,接着,她谨慎地下了一层楼,避开长走廊上的人流,沿着对角的楼梯爬上,楼梯口正对孟晋的办公室。 这一侧空荡荡的,冷清多了。门大敞着,程茉莉闪身进入,背手甩上。 完美! 办公室里空荡荡的,不见人影。把外卖袋放到桌子上,程茉莉掏出手机,打算问他是不是还在开会。 这时,孟晋从左前方的隐藏门走出来。袖口挽至小臂处,双手湿漉漉的,往下滴水,应该是刚洗完手。 他出声叫她:“茉莉。” 原来电视剧演的也不全是假的,这种总裁办公室背后居然真有隐藏空间。 程茉莉好奇地往他身后瞧了两眼,将手机放回兜里,指了指桌子。 “我还以为你不在。生煎放你桌上了,你趁热吃,他们家的辣椒酱很香。我……” 孟晋打断她:“你又要走。” 是陈述的语气。 程茉莉心头打起鼓。 她看着孟晋抽出两张纸巾擦水。洁白的纸巾在粗暴的动作下起皱变形,于他同样冷白的皮肤上留下几道红痕。 他把纸巾丢进垃圾筐,口气淡淡的,像是在谈论天气:“茉莉,你很着急离开,是不想和我相处吗?” 程茉莉的第六感警示她,这只是风暴来临前虚假的平静。 她努力辩解道:“不是的,我只是觉得别的同事知道我们的关系之后,会很尴尬。” 男人直勾勾地凝视着她,积压的沉郁在这一刻全数翻涌而出。 “为什么?我们是不能见人的关系吗?还是你不想让公司里的某个人知道我是你丈夫?难道你想和我分开吗?” 这不对。树核曾说过,程茉莉爱他,所以才会答应他的求婚,才会热衷于与他交*配,渴望繁衍共同的后代。 赛涅斯至今无法参透“爱”这个字眼所蕴含的冗杂情感。 一方面,他蔑视所谓的“爱”,认定这毫无疑问是最愚蠢的、最盲目的发明之一,简直与自我毁灭无异。 如果真要赛涅斯心甘情愿地放下抵抗,去对另一个体臣服并坦露所有弱点,那他宁愿抢先一步自*杀。 而另一方面,他却能自然而然地怀疑起妻子对他的爱。 他的语速开始还算适中,之后愈来愈快,狂风骤雨似的,揭示了这是一场单方面的质问。 程茉莉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发出声音,不知道此刻该说什么才能打消丈夫的猜疑。 孟晋的脸色又冷又凶,她还是头一次见他这样。 赛涅斯望见程茉莉忽然扭过脸,晶亮的水光在她眼底闪烁。 面对不动也不言语的妻子,他只好冷着脸走过去。果然,她的眼睛湿润润,眼睑晕着一片薄透的红,没说两句重话就这样。 去摸她的脸,她偏头躲了躲,但还是被他捧住了。 温热的泪珠又一次落在他的掌心,却和之前的眼泪截然不同。 为什么呢,明明交*配时他热衷于欣赏妻子满脸泪水的情景,但此时此刻,赛涅斯却感到胸口发闷,他不想看到她这样的眼泪。真是奇怪。 他俯下身,微凉的唇瓣抿住她的眼泪,苦的。 “对不起。” 程茉莉吸吸鼻子,带着哭腔:“我都没有怪你跟我隐瞒你家里的事情。你凶、凶什么?” 这也算凶吗? 赛涅斯再次道歉:“对不起,我不该凶你。” 他去亲吻程茉莉。哭泣的、埋怨他的妻子,却乖乖地张开了嘴。 心软的程茉莉亲手教过他如何温柔的亲吻。他最初也执行得不错,但渐渐就变了味道。 亲吻,真是一种毫无意义的行为。如果不是为了哄茉莉,这样双唇相贴、舌尖搅动,有什么乐趣? 只是为了哄妻子而已。 一边这么想,一边毫不留情地将舌尖抵得更深。 他的动作还不算娴熟,比起亲吻,更准确的形容是吞吃。 你很难教会一个异种去真正地亲吻。 赛涅斯吸*吮妻子柔软的嘴唇,一种无以名状的饥饿感烧灼着他的胃。程茉莉介于他的食欲和另一种复杂而陌生的欲*望当中。有那么一瞬间,赛涅斯几乎想把她吃到肚子里,来缓解这种空虚。 程茉莉被亲得眼角泛红,细细的嗓子里发出可怜的碎音。 赛涅斯将弱小的妻子紧紧压在怀里,早已脱离了最初的安慰,演变为进犯与侵入。 在此期间,他忽然抬起眼皮,朝门口瞥了一眼。 ----- 【我凶,妻流泪。】 正文 12. 伤口 张建鑫受惊地跑下楼,心脏剧烈跳动,不确定刚刚有没有被孟晋发现是他。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这个孟总年纪轻轻,眼神却吓人得很,在与他对视的那一瞬,他血都凉了。 他呼哧喘气地跑到楼下,假装散步,见一直没人追上来,才放下心,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程茉莉这个贱人,在他面前装贞洁烈女,连手都不让碰一下,结果新老板才来几天两人就搅和到一块了,顺从地被人家搂着亲,一点都不反抗,看新孟总帅气多金就这么上赶子。 发散联想起孟晋第一天来的场景,他更加笃定。怪不得孟总一直盯着后面看不说话,恐怕第一眼就上心了! 淫者见淫的张建鑫当然不会知道,他眼中的这对“奸夫*淫*妇”,实际是完全合法的夫妻关系。 程茉莉往脸上扑了一把水,镜子里的女人腮颊绯红,嘴唇微肿,谁都能猜到她在孟晋的办公室里干了什么。 一股羞燥迟迟地翻涌上来,她捂住脸,可还是控制不住地回忆起刚刚的事。 她越想越觉得,孟晋真是一个很,嗯,很不同的男人。 程茉莉很早就被家里催着相亲。金巧荣和程振德虽然在大城市打拼多年,但观念依然很旧式。 从二十四岁起,到认识孟晋为止,她累计相亲不下三十次。一个又一个的男嘉宾流水线一样坐到她面前,治好了她校园时期遗留下来的那点对异性的憧憬。 抛却寥寥几位尚算正常礼貌的,许多男人身上都有或多或少的大男子主义。 但孟晋不一样。 例如刚刚,他前脚还面若冰霜,后脚就能干脆利落地向她道歉,好像低头认错这件事并没有多么困难、多么伤男人的自尊。 她哪里知道,她老公根本就不是人类,又怎么可能会有人类的价值观? 对赛涅斯来说,他的首要目的是维护这段关系。 从妻子的眼泪里,他意识到人类的婚姻绝没有看上去的简单,蕴含着许多复杂而矛盾的潜规则。 它要求双方坦诚彼此的秘密,不管是伪装身份的家庭情况还是他第二天要来公司的消息,都要事无巨细地告知妻子。 他的妻子生理和心理又是这样柔弱,只是说两句话就要流泪。 程茉莉从休息室走出来,孟晋坐在沙发上,两条长腿交叠着,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 看她出来,又站起身。 程茉莉情绪平复,这会儿再见到他的脸,就有些尴尬。 她错开他的视线,低头看自己的脚尖:“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我真的只是觉得大家知道了之后相处就不自然了,怕公司里传闲话,没有什么别的人。” 孟晋“嗯”了一声,他说:“我很抱歉之前向你隐瞒了我的身世。以后我会避免同样的情况发生。” 见他这么郑重其事,程茉莉心头残存的不悦也烟消云散。 她认为既然说开了,这件事就此翻过篇了。 可孟晋却没有立刻放她走。 她的手腕一凉,男人轻轻地拽过她:“所以,茉莉,你也会这样做,对吗?” 我想毫无遗漏地清楚你的每一件事,可以吗?会过分吗? 明明是很缓和的语气,可男人的脸贴得很近,隆起的眉弓落下一片暗影,笼罩在其间的瞳孔黑得不透光。 他握着她的手臂,凉丝丝的。孟晋的体温总是很低,程茉莉蓦地想起他纹的那条蛇。 她从毫无根据的想象中挣脱出来,发觉自己的脸居然有点僵。 怎么回事?莫名生出怯意的程茉莉咽了咽口水,胡乱点点头:“当然。” 她直觉不太对,可老公虎视眈眈地盯视着她,实在很难不答应。 于是,她就这样将自己的底线无限制地敞开,成功侵入其中的孟晋笑了,他说:“谢谢。” 程茉莉还没搞懂他在谢什么,孟晋弯弯的唇压过来,亲昵地贴在她柔软的侧脸。 他像是全然没注意到,在他自以为是的安抚下,妻子的身体反而越来越僵硬。不过就算发现了,赛涅斯也不会放过她,只会故意抱得更紧。 说到底,软弱的、害怕的茉莉能怎么样呢?只能乖乖地被老公抱了又抱、亲了又亲,才被准许离开。 程茉莉鬼鬼祟祟地绕道,坐回工位。她刻意忽略了孟晋有些不寻常的表现,为自己解决了一个潜在的隐患而高兴。 因为这种松弛的心态,她都没有去在乎下午汇报工作时张建鑫的视线。那视线除了令人不适,还夹杂着一股轻蔑。 他犯什么病? 程茉莉暗自嘀咕,孟晋成了新老板之后,张建鑫规矩了很多,成天安安分分地缩在办公室处理工作,怕触到这位年轻上司的霉头。 偏偏今天旧态复萌。她也没多想,浑身恶寒地逃离了他的视线范围。 说开之后,孟晋没再强求她一起坐车回家。 程茉莉刚系上围裙,门锁就被孟晋打开了。 以前他在恒骏工作的时候,下班回来,程茉莉差不多都做完饭了。 她余光一扫,加快手头的速度,说道:“你回来啦?要不先去洗澡吧,我这里还需要一段时间。” “需要帮忙吗?” 本该空荡荡的左侧忽地响起他的声音,正在打鸡蛋的程茉莉手下一哆嗦,差点把蛋壳掉进碗里。 一偏头,孟晋静悄悄地站在旁边。 还好她逐步习惯偶尔走路像潜在影子里的老公,短暂的惊吓过后,程茉莉迟疑地说:“……要是可以的话,你把那个茄子切一下吧?切块儿就行。” 孟晋没说会不会,简短地说:“好。” 虽然程茉莉并不对孟晋的刀工抱有多大期待,却也没想到她炒个鸡蛋的功夫,回头瞧了一眼,就眼睁睁地目睹到他切到了手指。 刀刃破开指腹,鲜血霎时漫溢而出,淌到手下,孟晋却好似不疼不痒,他抬起染血的刀刃,继续切菜。 程茉莉被这诡异的一幕刺激得呆了两秒,很快她反应过来,声线都在发抖:“别动了别动了,把刀放下,你切到手了!” 她扑过去,把他硬拉到水龙头下冲洗伤口。 赛涅斯低下头,见她的手覆上来,快速地按压在手指根部的两侧,另一只手急慌慌地把头上的发绳扯了下来。 他观察得很仔细。用人类的话说,赛涅斯认为妻子是很娇气的。果然,因为动作太粗暴,她扯疼了头皮,轻嘶了一声。 但她完全顾不上,而是把发绳小心地在他指根处绕了几圈。 赛涅斯的目光挪到她难掩担忧的脸上。他漫无目的地想,只是一个小伤口——在他们的观念里,这根本不能被称之为伤。 索诺瓦族并非自然演化的种族,他们最初是一种被创造出的生物武器,专司战争。 他们的造物主早已灭绝在历史的长河中,而索诺瓦族却顽强地存续了下来,他们从未停下过征伐与掠夺的步伐,掀起的战火遍布星系。 好战刻在他们基因里,而受伤在所难免。赛涅斯作为其中最狂热的个体之一,曾经受过比这严重得多的伤。 有次他被一种星球防卫装置轰去小半身体,但他依然在被杀死之前率先割下了他们的脑袋。 即使如此,赛涅斯也不会死。他在巢穴独自疗伤,旺盛的生命力使他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能恢复战斗力。 这一次失误,也只是因为人类手指远不如他本体灵敏,赛涅斯也极少会用到如此原始的刀具,双重原因下导致的后果。 可她显然不这么觉得。 妻子的温度暖烫了她接触的那片皮肤。止住血,她捧着他的手,撅起嘴唇,朝那道不值一提的小伤口吹了吹。 她微微蹙起眉:“你怎么都没反应,疼不疼啊?” 不,不疼。甚至没有你吹的风重。 他挪开目光:“还好。” 程茉莉很放不下心,她拉着自己这段时间总是时不时受点伤的老公到沙发坐下,从医药箱里翻倒出碘伏和创口贴。 处理好了,她不许脆皮老公再乱动。好在孟晋这次估计也是真疼,盯着那根被包扎好的指头,很新奇似的。 程茉莉折返回厨房,看到砧板上残留的血迹,回想起刚刚孟晋面无表情的那一幕,她后背发凉,赶紧冲洗掉了。 可疑惑却不停上泛,为什么孟晋表现得这么平静呢?就好像、好像那不是他的手一样。 程茉莉越想越害怕,使劲摇了摇脑袋,觉得自己恐怖故事看多了,在这儿瞎想。 可能只是单纯不怕疼,世界上有很多体质不同寻常的人,而孟晋只是碰巧比较特殊罢了。 夜里入睡前,程茉莉刚想关上灯,突然想起孟晋的伤,凑过去问:“创可贴会不会太紧了,需要换一个吗?” 她有点迷糊了,半阖着眼睛。脸颊靠在他的肩头,挤出一点肉,气息轻柔柔地洒下来。 孟晋顿了顿,没有立刻回答。程茉莉等了片刻,眼睛差点眯上,才等到他说话。 “不用。” 程茉莉这才安心地躺回去睡了。 赛涅斯撕开创可贴,原处只剩一道浅白的线,只用几个小时,就要完全愈合了。 索诺瓦族根本不需要如此多余的关心和包扎,哪怕裸露在外,也不会影响愈合速度。 夜色笼罩着妻子熟睡的脸,女人的长发越过了枕头的边界,勾勾缠缠,跑到他的地盘来。世界万籁俱静,耳畔只剩妻子的呼吸声。 赛涅斯重新贴了回去。 * 孟晋连着去了公司四天,礼拜五,他需要回恒骏一趟向孟宏述职。这次他提前告知了程茉莉。 早晨起床,窗外飘着稀沥沥的小雨。程茉莉眼皮跳了跳,这是上天在怜悯地提醒她今天要走霉运了。 走出小区五十米,一辆车呼啸而过,溅起的水流直往程茉莉身上呲,她躲闪不及,被浇了个正着。 可恶,跑那么快,她都没看清车牌号! 她憋着满肚子的气,回去换了一身衣服,也不坐地铁了,乘电梯到达地下车库,直接开车通勤算了。 人有的时候真的不能灵机一动。 被堵在拥挤的车流中进退两难,程茉莉欲哭无泪。 不会要迟到了吧?她焦虑地看了眼手机,只剩十五分钟了,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以堪比蜗牛的速度挪到路口,信号灯由绿转红,好了,又过不去了。 程茉莉刚踩住刹车,车身猛地一震。 她忙攥稳方向盘,朝车后镜慌张望去,一辆白色轿车赫然贴着她的车屁股,脑子嗡地响了一下——被追尾了! 搞什么,她难得开一次车,今天也太倒霉了吧? 下车的她还在发懵,肇事者也走了出来。 是个男人,而且是姿色十分不错的男人。 卷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气质温文尔雅,约莫二十五岁上下。 看到程茉莉,他歉意地说:“抱歉,我太着急赶路了,店里有些急事。我全责,好像给你蹭掉了两处漆,实在对不起,耽误了你的时间和精力。” 对方言辞诚恳,认错态度积极,免去了彼此扯皮的功夫,很容易叫人生出几分好感。 见没造成太大的损失,好脾气的程茉莉很体谅他:“没事的,我也理解你上班赶时间,我们尽快处理一下。” 说罢,将碰撞部位、车牌号和两车位置逐一拍好照,双方交换联系方式。 他说:“我叫沈回舟,号码是……” 程茉莉依言在备忘录中输入。 低着头的她浑然不察,这个她第一印象中谦逊温和的男人缓缓眯起眼,视线刺在她的身上。 真是不知廉耻。 她知不知道,她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几乎每一寸皮肤,都沾满了那个怪物的气味。 ---- 【伴侣之间不存在隐瞒。】 【因暴露风险,未在痊愈后立刻解除包扎。】 正文 13. 莱希尔 档案编号:tlt-001 本名:赛涅斯 种族:索诺瓦族 地位:索诺瓦族回归派领袖 威胁等级:最高 能力描述: ·其单兵作战能力被公认为索诺瓦族现存最强 ·极度冷血与高效,屡次作战均对我方造成无可挽回的巨大破坏 ·进入战斗状态后无视自身损伤,直至歼灭目标为止 处理原则:一旦遭遇,立即启动逃生程序,禁止接近、挑衅或与其作战 ▲近期异常:行踪不明,疑似被流放至某偏远星球。或与索诺瓦族内部斗争有关。 - 在得知莱希尔调出赛涅斯的档案,并申请前往地球时,族人纷纷劝告他不要冒险,不要沉浸在复仇当中。 莱希尔清楚,他们的言外之意是别去送死。 但莱希尔还是来了。 出于极度的谨慎,他始终在那个怪物三公里之外的范围活动。潜伏了相当长的时间,也没找到可乘之机。 莱希尔没有放弃,他展现出惊人的沉着,转机很快来到。几个月前,他获取到一份情报:伪装形态的赛涅斯和一个人类女性结婚了。 他逐字阅读数遍,不可置信,鄙夷与好奇同时出现在他的脸上。 那个怪物,不,还是用疯狗来称呼他更合适。 那条疯狗知道什么是伴侣吗?一个只享受杀戮、灵魂空洞的战斗工具,居然在落后星球找了个弱小的人类当妻子,生硬地扮演起丈夫的角色,他甚至连“爱”的情感都不具备,不觉得十分可笑吗? 现在,沈回舟——莱希尔站在这个被蒙在鼓里的女人面前。 她说她叫程茉莉。其实不用她介绍,莱希尔早就知道。他今天就是专程为她来的。 程茉莉低头记录时,肩头的一绺发丝滑落在手机上,她抬手拨到耳后,侧脸完整地展示在他眼前。 女人的眼角与鼻梁的走势都柔柔地向下,即使在上班途中遭遇这种飞来横祸,怒火也没有扭曲她的五官,而是分外克制地体现在她抿起的嘴角。 只是一个平庸的人类女性,观察得再细致,莱希尔也看不出她有任何不凡之处。 然而,这个无害而柔弱的女人,全身上下却充斥着那条疯狗的气味,而她自身清浅的味道被贪婪地吞噬了。 莱希尔推开车门时,险些被震慑在座位上动弹不得,恍然间误以为赛涅斯就站在不远处。 凶悍的、极富有攻击性的警告,暴烈地冲刷着他的嗅觉,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发出立刻逃跑的指令,但莱希尔忍住了。 他反而饶有兴致地笑了。 原来疯狗真的很在意她。 程茉莉抬头,沈回舟朝她微笑。 男人的脸侧折射出一点冷光,随着这温和的笑容闪烁。程茉莉眨了眨眼睛,那是一枚八芒星耳钉。这个发现使得他的气质顿时产生了微妙的转变。 他笑吟吟地说:“我随时有时间,我们后续微信上说?” 说话间,莱希尔凝视着眼前的女人,伸手捏了捏耳垂。似是无心之举,但更像是一场漫不经心的恫吓。 被我逮到了。你刚刚在盯着我这里看,是吗? 程茉莉认为是后者。她倏地瞥开视线,讪讪道:“好,我今天晚上联系你。” 被人家当场捉住,她离开的背影略显慌张。 甩上车门,启动前,她不经意地朝后视镜望去,出乎意料的是,沈回舟依然站在原地。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跟她说些什么。 算了,应该也不是急事,之后在手机上再说吧。 望着她的车开走,莱希尔略显生疏地默念这个名字:“程茉莉……” 程茉莉,你知道日夜爱抚亲吻你的丈夫,其实是一个披着人皮的异种吗? 这么胆小的女人,得知真相后估计会吓得脸色煞白吧?而被戳穿谎言的赛涅斯,又该是怎样的反应? 莱希尔非常期待那个场景,并衷心地期盼这一天尽快到来。 * 程茉莉迟到了十分钟。 想到这个月飘走的三百块全勤,她颓丧地趴到桌上,连姚初静递到她嘴边的小零食都吃得没滋没味。 嚼嚼,虽然结婚之后孟晋每月自觉上交工资,她空瘪的小私库渐渐丰满,嚼嚼,但是忽然痛失全勤还是很心痛!嚼嚼,诶这个小薯条挺好吃的,什么牌子的? 程茉莉又轻易地被蜂蜜黄油味小薯条哄好了。 姚初静双手合十,小声念叨:“希望今天张建鑫也去开会。这样就没精力给我们找事儿干了。” 自孟晋空降公司,中层领导无不提着脑袋过日子,生怕成为他第一个开刀的人。昨天张建鑫又被叫去做工作汇报,出来时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知晓内情的程茉莉残忍地打消了她的希冀:“没戏,今天孟、孟总不来。” 姚初静狐疑地瞅着她:“你怎么知道他今天不来?” 程茉莉动作一滞,抽吸一口冷气,完了,要露馅儿了!她头脑飞速运转,竟然当场编出理由。 “我今天开车来的嘛,停车场没见他的车,我猜是不来。” 姚初静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没深究。 成功唬过这一茬,程茉莉悄悄摸了摸额头,发现居然没出汗。 这段时间经历了太多意外,连原本薄弱的心理素质都被锻炼出来了,也不知道算好事还是坏事。 临近午休,右小角忽然弹出小窗,是张建鑫的头像,要她来一下办公室,没说具体事宜。 程茉莉的心情又跌落谷底。 一进门,她就升起警惕。 张建鑫居然没坐着,而是站在桌边捧杯喝茶。 他朝她招招手,好整以暇地说:“快来茉莉,你昨天下午发我的那个数据表打开格式就是乱的,来回传送也耽误事儿,你直接坐这儿调整一下。” 他的话堵死了后路,程茉莉只好照做,在心头提醒自己万事小心。 坐下没两分钟,余光就瞥见张建鑫越靠越近。他指着屏幕的某一点,煞有介事地挑毛病:“这一列换个颜色,看着更舒服一点。” 中年男人的体味随之飘来,头油、烟酒、洋葱,混合成一股浊气。 程茉莉不着痕迹地往另一侧挪了挪:“好的。” 但这微小的动作无法隔绝张建鑫的色心。趁今天孟总不在,他有恃无恐,铁了心要占到程茉莉的便宜。 他装作无意地把胳膊搭在程茉莉身后的椅背上,手掌缓缓朝她肩头伸去—— 刺啦,程茉莉猛地站起身。 她先往旁边快速走了两步,拉开距离,才说道:“对不起,我刚发现把日期登记错了,现在就回去更改。” 张建鑫的算盘落了个空,屡次三番没得逞,又想到夹缝中偷窥到的场景,再也装不出和颜悦色的假象,恼羞成怒道:“程茉莉,你装什么良家妇女?” 被侮辱的程茉莉停住脚,回头瞪向他。 血气上涌,她索性揭开那层遮羞布:“张经理,我不懂你什么意思,但我们是来这里工作的,不是来被你骚扰的!” 她忽然想起一桩事,脸上更为厌恶:“而且,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小赵为什么会抑郁辞职吗?” 半年前,张建鑫带小赵出差,回来后她就变得郁郁寡欢,时常控制不住地哭泣,最后因无法正常工作而辞职了。 张建鑫陡然变色,声厉内荏地呵斥:“你胡说什么?我告诉你,造谣可是违法的!” “是不是谣言你自己清楚。” 程茉莉没再和他争辩,她甩下这句话,走出办公室。 一出来,她就觉得太阳穴突突蹦跳。 程茉莉并不擅长处理这种正面冲突。她情绪过于激动,脸颊和眼圈被刺激得发红,手臂也在发抖。 姚初静担心地攥住她的手:“你和他吵起来了?我们都听到动静了。” 程茉莉缓了缓,如实告知她。 姚初静听得咬牙切齿,忙上前抱住她:“这个欺软怕硬的狗东西,祸害多少女孩子了,迟早有一天遭报应!” 在她的安慰下,程茉莉的心情逐渐平复。 正如姚初静所说,张建鑫是个欺软怕硬的人。他听到那句话后脸色大变,肯定不敢再面对面找她麻烦,估计要在背地里使些脏手段。 被骚扰不是她的错,她绝不会主动辞职;如果被裁员,她也要公司拿出合理的依据和赔偿。 往最坏处设想,就算真的要走,至少也能捞到一笔赔偿金,不亏。 程茉莉宽慰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考虑得不可谓不周全,却唯独刻意地忽略了一个人,这个人偏偏还很重要,那就是她老公兼老板,孟晋。 成年人的生活就是由接踵而至的麻烦组成的。晚上程茉莉回到家,早晨的追尾事故还亟待她处理。 沈回舟给她转了六千过来,表示他今晚和明天都比较忙,不能抽出空和程茉莉一起去4s店定损。如果不够的话,明天他再补。 表面上看只是蹭掉了两处漆,她觉得金额有点大。但对方一再坚持,她也担心内部受损,就没多推拒,心想如果多了再退给他。 孟晋今天下班比较迟,七点才回家。 他打开门,解开领带的手微顿,环视四周,终于在沙发找到了程茉莉。 妻子缩在沙发的角落里,双臂搂着绻缩的小腿,下颌抵在膝盖上。 屋里只有餐厅亮着一盏灯,客厅暗昏昏的,唯一的光源仅剩电视屏幕,妻子的脸在变幻的光线中忽明忽暗。 她目光游离,并没有专心看电视,连他回来都没注意。 赛涅斯重新开门关上:“我到家了。” 程茉莉回过神,循声望去,孟晋站在玄关处。 她按灭电视,强打起精神:“你回来啦?电视声音太大,我都没听到。” 不,不是这个原因。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去洗手,而是径直走到她身后。 程茉莉坐得太深,沙发又软,一时没站起来。瞥见他走来,有些困惑:“有事……”吗? 话没说完,一只手从后轻轻地握住了她的侧颈,指尖擦过她的耳垂。 程茉莉被他的手冰得一激灵,下意识想躲,身后的男人俯下腰,鼻尖抵在她肩颈处,黑发刺得她发痒。 她不自在地想要偏一下脸,但被他手扣着,只好默默忍耐。 好不容易等他直起身,程茉莉松了一口气,那只手却游离到她下颌。 视野翻转,她仰头对上丈夫幽深的眼睛:“是谁碰了你,茉莉?” ----- 【妻身上有其他人类的气味。】 正文 14. 撒谎 程茉莉怔住。 可能是姿势难受,也可能是那双眼睛压迫感太强,她拨开孟晋的手,欲盖弥彰地说:“你说什么呢?我去热一热饭菜,都快凉了。” 男人无波无澜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立刻拆穿了她:“你在撒谎。” 每天早晨,妻子从他们的床上起来,气味是纯净的。临近傍晚,就变得杂乱起来。 较淡的,只是擦肩而过。 较深的,象征那块皮肤被除他之外的生物碰触过。 经常出现的气味,基本属于程茉莉的同事,朋友与家人。而接触部位也通常集中在手,胳膊这些位置。 尽管程茉莉只是在和他们进行正常的社交活动,可在赛涅斯看来,这些人类,简直跟围着电线杆撒尿的狗一样,有预谋地聚在他的妻子身边,令她沾染上他们的气味。 还好赛涅斯知悉人类嗅觉迟钝,进化缓慢,如若不然,他一定会将此视作挑衅。 巢穴里出现其他人类的气味,难免令赛涅斯不快。他为此每晚检查,确保洗浴后的程茉莉重新覆盖上他的气味。 但是今天,她的肩头,残留着一抹不常见的味道。 淡得像是再过一会儿就要逃逸,但还是被赛涅斯极快地捕捉到了。有些熟悉,短短几秒间,他就把这个人揪了出来。 人类,男性。上周标记的新样本,m071,昨天曾与他面对面汇报工作。 所以,m071触碰了他的妻子,在他不在公司的时候,对吗? 程茉莉站起身,走去厨房,却被一言不发的孟晋挡住。 他冷不丁地吐出一个人名:“张建鑫,是他?” 被戳中心事的程茉莉有一瞬的僵硬,紧接着便是如释重负,他果然已经得知了。 “你都知道了?他今天在办公室……骚扰我的事。” 程茉莉声音很小,像是生怕被第三个人听到。话声落下,一秒、两秒,屋内寂然无比,她低着脑袋,许久没有得到面前人的答复。 这加剧了她的忐忑与焦虑。我是不是不该承认?他会不会觉得我…… 她鼓起极大的勇气,缓缓抬起脸,可真正目睹孟晋此时的表情时,心跳骤停了一拍,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喜不怒,连睫毛的弧度都固定在半空中。眼睛只是睁着,十几秒没有眨动,纯黑的瞳仁沁着一线隐隐的深绿。 他攫取住她呆滞的视线,直直地问:“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之前也碰过你吗?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程茉莉大脑一片空白,赛涅斯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妻子,发出幽微的声音:“我们做过坦白彼此的承诺,所以,为什么要瞒着你的丈夫,茉莉?” 初遇茉莉时,他就看清了她的能力。乖觉温顺的性格,固化的社交圈,较低的社会阶层,需要他控制力道才不会受伤的身体。 这与赛涅斯截然不同。在幼年期他就脱颖而出,第一次正式作战,他独自将战线向前推进了八十公里。 他的强悍仿佛与生俱来,同族也渐渐习惯性地集聚在他的左右,寻求庇护。 赛涅斯从未拒绝,他将其视作理所应当。弱者理应依附于强者。 可妻子明明这么弱小,为什么要瞒着他,为什么不依靠他? “我……” 程茉莉失语,因为她自己也说不清。 面对张建鑫一步步的试探,她最先以距离和时间为理由,打消了让孟晋下班过来接她的念头,觉得“麻烦他”。 对方占便宜没得手,她提醒自己“多加小心”,这感觉就像桌下埋了一颗炸弹,而程茉莉被困在原地,只能等着它爆炸。 哪怕后来孟晋成了孟总,不管是站在丈夫还是上级的角度,他都拥有绝对的正当权来处理张建鑫这个隐患,但程茉莉依然缄口不言。 因为她觉得可以单独解决。 就连刚走出办公室,情绪正激动时,她对姚初静的诉说也相当俭省。她担心说多了会招惹旁人的厌烦,而她不想这样。最坏的结果也就是离职,没什么大不了的。 在社会评价体系中,程茉莉无疑是个平庸的人,但她十分满意目前的生活。有一个小房子,几个说得上话的好朋友,足够她温饱的存款。普普通通,可这就是她小时候梦寐以求的生活。 她一个人独自走了这么久,半路挤进来一个孟晋,也不会改变她的生存方式。 孟晋下班回家前,程茉莉坐在沙发上,短暂地设想过他得知后的反应。 现实世界不是梦幻童话,孟晋更不是霸道总裁,他只是名义上的老板,公司的实际控制权在孟宏手里。他一个初来乍到的年轻面孔,肯定会碰到许多棘手难题。 她在他的难题中能排到第几呢?张建鑫是部门经理,要处理他,就肯定会导致部分工作暂时停摆,并引起不明原因的中层领导的恐慌。他会不会感到为难? 程茉莉不愿意看到他流露出那样的表情,所以她做出了和以往一样的选择。 然而这一次,有人给出了完全不同的反应。他站在她面前,没有搪塞、敷衍,而是问她为什么不提前告知他。 程茉莉的脸绷得很紧,她干涩地说:“我怕会打扰到你。” 她的脸颊被一双手捧起,赛涅斯倾下身:“你是我的妻子,为什么会打扰到我?谁曾经让你这么想?” 啊,眼睛又红了。 “我,”被他捧住的小小的妻子,哽咽着开口:“我爸妈从小告、告诉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程茉莉十一岁,住在舅舅金立德家里。他一个朋友来家里做客。当时家里只有舅舅和她两个人。 金立德有事去阳台接了个电话,那个男人坐过来,先是问她几岁了,上几年级,又搂住她的肩膀,不断夸她可爱。 程茉莉很不舒服,却又说不上来。直到对方把她抱到腿上亲她,她害怕地推开他,跑去找舅舅。 那个时候她懵懵懂懂,等初中上了一节生理课,才后知后觉明白性质的恶劣。 她整一个月都没有睡好,偷偷借舍友的手机给家里打去一通电话。几百里之外的父母声音遥远得有些失真。 他有更过分地摸你吗?程茉莉呆愣,好像也没有。 对嘛,你那个时候还小,顶多算玩闹。事情过去这么久了,以后多长个心眼,不要单独和男的共处一室。对了,最近月考成绩如何? 事情就这样结尾了。 通话的最后,父母苦口婆心地又一次告诫她,茉莉,你在舅舅家寄人篱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于是,她所有的困惑、愤怒、不甘,全数消融在这句话里。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是我太没有警惕心了,还是我太不擅拒绝了?但这些统统不重要了。因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程茉莉把这个原则奉行到了现在。 泪水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她觉得自己好没出息,说两句话就哭。举起手去擦,另一个人却抢先抹去了。 后脑勺被轻柔揽住,程茉莉被拥进了他的怀里。 孟晋的双臂箍住她的肩膀、后背,程茉莉鼻子发酸,她伸手反抱住他的腰身,一个紧紧的双向拥抱。 妻子温热的眼泪渗透了衬衣,赛涅斯把她横抱起来,坐回沙发上。 她一共哭了十几分钟,期间一直紧紧抱着他,好像不能离开他似的。 一种古怪的情感在赛涅斯心头震动。他没有说话,只是抚摸着她的长发,自上而下,摸着妻子不停抖动的后背。手指一一数过她的脊椎,不多不少,骨骼和其他人类排列一致,可为什么他会觉得如此不同? 缩在他怀里的程茉莉哭声渐止,她吸了吸鼻子,松开手,借助餐厅发散的灯光,孟晋的胸口被她哭花了,衬衣上晕出一个抽象的图案。 她很不好意思:“你衣服都不能穿了。” 赛涅斯当然不在意,他侧身抽出一张纸,递给程茉莉。 他淡淡地提起进门时的导火索:“张建鑫,我会解决掉的。最迟下周五,你就不会在公司看到他了。” 解决掉听着就有点吓人了。 程茉莉还以为是夸张用语,她被逗乐了,心情轻松了些许。 她闷声闷气地说:“会不会有点太快了?我怕其他人听到消息会慌,觉得你太强硬了。” 赛涅斯垂眸,妻子窝在他的臂弯间,脸上湿漉漉的,微红的眼珠望着他,担心他。 他突然说:“你会害怕我吗,茉莉?” 程茉莉有些搞不懂话题怎么跳回她身上了。孟晋本来就是因为她才要开除的张建鑫,她有什么好怕的? 所以她如实地说:“不会。” 孟晋定定望着她:“真的吗?” 程茉莉赶紧点头:“真的!” 男人缓缓凑近,近得彼此呼吸交融,进一步说:“那你信任我吗?以后这种事都告诉我,好吗?” 他的眼睛黏在妻子身上。全部、所有、一起,都向我敞开。因为我是你的丈夫,这不是应该的吗? 程茉莉听见他呢喃一样的话语:“茉莉,你可以依赖我。” 她来不及去谨慎思考,匆匆闭上双眼,仰起下颌,接受丈夫落下的吻。 粘腻的吞咽、急促的呼吸、厮磨的双唇,她微弱的回应消失在唇缝间。 “好。” ————— 【妻应当依赖我。】 正文 15. 情侣款 成年人遭遇另一人向其索要信任与依赖,第一反应想必都是抗拒。 她必须经过长期的斟酌考虑,慎之又慎地判断对方是否值得,哪怕交付出去,也要做随时收回的准备。 孟晋是她名正言顺的老公不假,但谁能保证他一定是可靠的? 然而,这个忧虑只来得及在脑中匆忙闪过,程茉莉便无暇顾及。因为他的索要和亲吻狡猾地同时落下,她能力不济,短时间内只能应付得来后者。 结婚也有段时间了,程茉莉还是难以招架住丈夫的吻。 孟晋一开始还是她教的,为什么会这么快地反客为主?程茉莉晕乎乎地想,难道在这种事上,聪明人也能举一反三吗? 他的接吻风格与床上作风一脉相承,除了第一次是被程茉莉引导,后来就自然而然地占据了绝对的主导权。 一上来就亲得很凶。她被丈夫含住嘴唇,略尖的犬牙抵住柔软的下唇,把她刺得有些痛,蹙眉发出细碎的嗯唔声,这才肯稍稍放开。 这就哄好了。记吃不记打的程茉莉乖乖张开嘴,随即迎来更激烈的入侵与逾越。他的嘴唇与舌头温度偏低,舌尖游离在口腔里,像含了一口凉水。 太深了。 半边身子酥麻,坐都坐不住了,程茉莉胡乱地拍了拍男人揽在腰间的胳膊,以求终止。 赛涅斯宽容地放开她。他耐力极差的妻子瘫软在他的肩上,而他却依旧是那副无波无澜的表情,好像刚刚非要往人家喉咙里挤的人不是他一样。 牙尖积蓄着痒意,那股饥饿感糅杂着空虚,又跑出来作祟。但妻子却已经无法承受更多了。 程茉莉面色涨红地喘气,还没回神,下唇就被按住了。 她茫然地对上男人黑沉的眼睛,他目光向下,没头没尾地说:“嘴好小。” 连舌头都吞得这么吃力。小小的、浅浅的、细细的。哪里都是。 明明是他太过分,怎么还倒打一耙?程茉莉暗自腹诽,没敢表露在明面上。刚刚的亲吻已经将她的精力消耗殆尽,她有点脱力。 他的指尖划过她的下颌,最后停在她嘴唇正下的脖颈处,捏了捏那一小块皮肉。 脖子凉飕飕的,她握住孟晋的手腕,脸上还残留着红晕,及时岔开话题:“你饿不饿?” 饭菜已经凉透了。 放微波炉里热了热。两个人面对面吃饭,有些沉默,但坦白了一桩心事的程茉莉反而安稳了许多。晚上也没失眠,睡得还算踏实。 周末宝贵的两天,她也打算如常休息,不想为了一个烂人搅乱她的生活节奏。 周六,孟晋难得全天在家,冰箱里的库存告罄,程茉莉出门去超市前特地敲了敲书房的门,跟居家办公的老公打了声招呼。 她从门缝里探着脑袋,很体贴地压低声音,以防打扰到他:“我去超市一趟,你有什么需要我捎回来的吗?” 只是顺嘴一问,却看到孟晋转过头,思索了两秒,说:“我也去。” 他站起身,程茉莉也没什么理由拒绝他,行吧,一起。说起来,她还没和孟晋一块逛过超市呢。 天气炎热,刚走出家门的程茉莉果断放弃了步行的念头,开车五分钟就到了常去的那家超市。 身后多了个孟晋,程茉莉起初还有些不适应,但她马上就发现了好处。 一是因为他自觉地承担了推车、拿放物品的责任,解放了程茉莉的双手;二是孟晋通常情况下都比较寡言,一直跟着她,不会像她妈妈一样争夺购物指挥权。 蔬菜和肉类很快就拣选完毕,在这方面她眼光可谓毒辣,比得上那些做了大半辈子菜的人。有的只用看看颜色,就清楚这个菜新不新鲜。 可换成别的,程茉莉就有些拿不准了,犯起选择困难症。 比如洗衣液,她先凑近闻了闻,选自然还是薰衣草?翻过来查看配料表,不对,这个牌子好像被曝添加了荧光剂,那得换一个…… 就这样反反复复来回拉锯,余光一瞄,终于想起今天还有一个安安静静的老公陪着她。 宛如找到救星,她伸手点了点那两瓶,询问他的意见:“你觉得哪个好?” 有什么区别吗?赛涅斯显然不太能理解妻子的纠结,他随意地说:“左边的。” 程茉莉嘀咕着:“这个也可以,要不就这个?” 赛涅斯在一旁瞧着她。他也有为数不多的到超市采购的经历,但他向来直来直去,从没有“逛超市”的概念,更不会注意到周围的人类。 所以,其他人类逛超市都会像妻子这样吗?像她一样走走停停,伸手碰碰这个、看看那个,犹豫时垂下脑袋自说自话,发丝垂落在侧脸,但买蔬菜生鲜时又格外干脆利落。 那瓶幸运的洗衣液放进推车内(是她丈夫没选的那瓶),走去结账的途中,程茉莉忽地一拍脑门,差点忘了买杯子。 这还要追溯到上个礼拜四的夜晚。 她往前爬的时候,不慎把放床头柜上的玻璃杯打落。当时她连自己都顾不上,下一秒就被孟晋拽了回去,哪会管一个可怜的杯子? 事后拿起,没碎,可杯身裂开一道缝,肯定是不能再用了。 玻璃杯还是之前拿积分兑换的,跟了她两年,这么坏了还有点心疼。 痛失爱杯的她忿忿地把这笔帐算到孟晋头上,但碍于是自己打碎的,不占道理,不得不忍气吞声。 找到地方,各式各样的杯子摆放得满满当当,占据了整一面墙。 眼花缭乱的程茉莉艰难地从汪洋大海中取出一个陶瓷杯,这时,身旁的男人忽然开口:“下面的更实惠。” 她低头,最底下一栏全是成双售卖的情侣对杯。而她挑的这款恰好属于对杯中的一只。 买对杯确实比单只划算一些。但孟晋肯定并不在乎这几个钱,难道是委婉地表达想和自己用情侣款? 哇……程茉莉对孟晋比自己小的事实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其实,赛涅斯的确是认为实惠才开口的。他的依据非常科学,因为妻子选定的那瓶洗衣液也拖着一袋赠品。 两只陶瓷杯一蓝一粉,弯曲的手柄合起来宛如一颗爱心。 望着那颗爱心,程茉莉有些羞赧,她挠了挠脸颊,挪开视线:“对,你好像也缺一个杯子,那我们就买这个情侣款好了?” 孟晋莫名重复一遍:“情侣款?” 程茉莉小声说:“嗯。你一个我一个。” 原来,人类伴侣之间还要使用款式颜色相近的物品。妻子要和他用情侣款,当然是合理的。 他点头:“好。” 这回没有什么遗漏的了。结账时,收银员一边扫描,一边例行公事地介绍:“您好,旁边货架上的商品正在打折促销,可以看一看有没有需要的。” 程茉莉粗略一扫,都是湿巾、口香糖之类的小物件。刚想说不用,就眼睁睁目睹孟晋从最上方拿起了一个蓝色的小盒子。 收银员恰好录完了他们的商品,转头问:“一起结算吗?” 看清那是什么的程茉莉脸颊燥热,尤其是瞥见后面排队等候的人流,她忙说:“不用了!” 又揪了揪孟晋背后的衬衫,用气声说:“快放下!” 赛涅斯看清了最下方的小字,避孕套。确实不需要,因为从一开始,他和妻子交*配就是为了备孕。 在妻子的催促中,他听话地放了回去,平静地对收银员说:“不需要。” 救命……程茉莉脸红到脖子根儿,怎么感觉越描越黑了! ----- 【情侣款,即图案样式等相近的成对物品,以此来彰显亲密关系。】 【妻购买情侣款水杯。】 正文 16. 偷拍视频 停车场,程茉莉埋头走得飞快,她高大的丈夫拎着两大包购物袋,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茉莉。”孟晋叫她。 女人充耳不闻,只是一味地往前走。直到又一声“茉莉”传入耳膜,她倏地停下,转过身羞恼地瞪着他。 赛涅斯站在两步开外,缓缓拉近距离,他看着言行异常的妻子,少见地冒出疑惑。 偶尔,好脾气的妻子也会变得有些矛盾和复杂。 程茉莉也看着他,都是黑发黑眼的长相,她的丈夫却鹤立鸡群。哪怕总端着疏离的表情,也丝毫不耽误容貌上的出挑。 看着看着,她叹了口气,火气消散,无奈道:“你都不觉得刚刚很尴尬吗?” 对方却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因为避孕套?可我们确实不需要。我每晚都会确保s……” 他顿了顿,电光火石间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 根据人类的怀孕机制,他不该一结束就抱着汗津津的程茉莉去清洗的。最后总是顺着腿徐徐流下,冲洗进下水道里。 这半个月完全是白费功夫。 换句话说,他和妻子岂不是完全为了做*爱而做*爱吗?赛涅斯的心一动,像是被人伸进胸膛拨弄了一下。 但他紧接着记起,他大概率是不能让妻子怀孕的,所以不仅仅是前半个月。 温顺的、满怀期望的茉莉,还将会在他身下徒然流许多许多的眼泪,下场无一例外,全会被他抿入口中,而不是落在地上发芽结果,而她却对此一无所知。 那个字眼刚发了一半的音,程茉莉就想立刻发足狂奔了。 她拽住她毫无廉耻心的老公,火烧屁股似的离开:“别说了!” “这个也不能说?” “不能!在外面呢,被人听到,多不好意思。” 将购物袋放进后备箱,程茉莉担心东西洒出来,弯腰探进去系住袋口。起身退后时,差点和扶着车盖的孟晋撞上。 他本就垂首,程茉莉下意识仰头,顿觉距离暧昧。 她真是怕了这个人,未雨绸缪地捂住他的嘴唇,羞讷地低声说:“还有这个,更不行。” 其实,赛涅斯当下并没有要去亲吻妻子的企图。可这不影响他因妻子接连的拒绝而产生不悦。 只是场所变更,就不能对妻子说或者做一些本可以的事,人类为什么要发明出这么多冗杂却又无效的规则? 开车回小区,刚大包小包提进家门,兜里叮叮几声,提示有新消息。 程茉莉腾出手去掏手机,屏幕亮起,她突然愣住,反射性地皱起眉。 张建鑫居然主动联系她? 一股不好的预感在心头酝酿,点开聊天框,她霎时僵住了。 他发过来一个四秒的视频。 从微敞的门缝间,隐约窥见一对紧贴的身影。与其说是相拥,不如说是女人被男人单方面束缚在怀里。 倾斜的画面里,女人挺着颈项,眼睑处泛着潮红,嘴唇被男人毫不留情地含吮着。 强烈的刺激下,她的小腿肚微微打战,指头紧张地扒在对方的肩头上,把质地精良的西装布料攥出一道道褶皱。 而且,偷窥者选定的角度十分刁钻,他隐去了孟晋的大半身形,谨慎地将他偶尔出镜的面部也打上了马赛克,镜头的重点完全对准了无遮无拦的她。 他们两人在办公室里的亲吻被张建鑫偷窥到了,不仅拍下视频,还把他们揣度为不正当关系。这么一来,他的气急败坏也得到了解释。 最初的惊愕过后,程茉莉随即感受到了难为情和被冒犯的愤然。 她不由自主地攥紧手机,张建鑫这是在威胁她? 果不其然,他厚颜无耻地甩过来定位和一句话。 【听说孟总可是有老婆的。你要是不想让这个视频下周一传遍公司,下午三点来这儿找我。】 定位在一家茶馆。 程茉莉的愤怒中还掺杂着一股荒谬感。张建鑫狗急跳墙,想出这种昏招。他捕风捉影到孟晋结婚,却不知晓她就是孟晋的老婆。 她站立不动的姿态与多变的表情形成鲜明对比,心如乱麻的程茉莉掌心一空,手机被抽走了。 孟晋垂眸,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缺乏表情的面容上。 “张建鑫拍你?”他缓缓说:“还威胁你?” 程茉莉抑制住了想夺回手机的本能,她逐渐明白这是他们夫妻共同的麻烦,她可以试着去依赖和相信孟晋。 可那段视频里的她实在是有点…… 她偏开头,不去和孟晋对视,有些难以启齿地开口:“对。之前有同事就是因为他才抑郁辞职,他的意思是他手里也有我的把柄,警告我不要说出去。” 她环起胳膊:“现在说我们是夫妻他肯定也不会信。我才不去,大不了他曝光好了,反正我们只是为了避嫌,又不是真的见不得人。” 话虽如此,人却焦虑地咬住下唇。 赛涅斯凝视着她。在人类的观念中,妻子无疑是保守的。她不愿意在公司公开他们的关系,也不愿意在外面和丈夫做出亲密举动。 他不在乎这些条条框框,可妻子在乎。 他把手机递回去,用陈述的语气说:“他不会发出去的。” 程茉莉被他打断情绪,困惑地抬头:“为什么?” 对方轻描淡写:“因为我会说服他打消这个想法。” 说罢,他径直走向玄关。原地的程茉莉脑子发懵,不知道自己跳过了哪段对话,赶忙追上去:“等一下,你现在就去吗?” 他踏出家门,程茉莉紧随其后,她紧握门把手,试图劝阻他:“我觉得,是不是你直接给他发个消息也行?这么贸然去,你一个人可以吗,要不我也去……” 一个人类男性而已,根本不值得被他放在眼中。在赛涅斯看来,这一趟相当于外出打死一只苍蝇。 但是妻子太惴惴不安,担心地说了一大堆话,他只好弯腰,含住她开合的嘴唇,以进行安抚。 屋内猝不及防地静了下来。 赛涅斯既信守承诺,还懂得变通。例如,既然程茉莉说不能在外面说、做某些事,言外之意是在家就可以。 如果此时有第三人站在楼道看去,只能看到站在门外的男人俯身探入门内,像是在拿东西。 不会有人知道门内还站着他的妻子,而他正在和妻子接吻。 除了唇齿相连,他的手甚至都没有碰到她。饶是如此,程茉莉也无力招架。 她扶着门,仓促地吞咽着丈夫的攻势。舌根酸软无力,她终于被放过。 隐约听到孟晋似乎说了些什么,但她大脑缺氧,余韵又遍及感官,故而没有听清。 没有得到回应,赛涅斯垂眸,妻子眼神涣散,双唇泛着水光。 那天妻子也被自己亲成这样了吗?没由来的阴郁爬满心头,除了他,这副神情不该被任何人目睹。 绯红的腮颊被掐住,轻微的压迫感传来,湿润的视野中,一双黑沉的眼珠直直勾着她:“茉莉,在家等我回来,能做到吗?” 他很有耐心地等待。 被他亲得头昏脑胀、一脸痴态的程茉莉缓了缓,才勉强找回自己微弱的声音:“嗯。” * 下午两点半,张建鑫抵达附近的停车场。 他经验丰富,这里人流稀少,还没有监控,干什么都方便。熄灭火,他来早了,打算等二十分钟再下车。 程茉莉还敢给他摆谱,现在连消息都不敢回,肯定是怕这种丑事被公司上下和孟总老婆知道。 等着瞧吧,一会儿等她来了,他必须得狠狠挫灭她的锐气…… 对付一个女流之辈,张建鑫自以为十拿九稳。他得意忘形,一边哼着曲儿一边弹开烟盒,正要取一支,可恰在此时,窗玻璃突然被叩响了。 这片地方应该只停着几辆落满灰的僵尸车才对,他一激灵,烟盒跌落在腿上,扭过头,傻眼了。 孟总?他怎么在这儿?程茉莉和他才认识了多久,居然敢把这桩事告诉他? 隔着一扇玻璃,孟晋面无表情的脸近在咫尺。 他静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抬起手,梆梆,又敲了两下。清脆的敲击声回响在空荡的场地。 一阵寒意袭来,张建鑫感觉孟晋有点不对劲,他没有下车,而是哆哆嗦嗦地转过头,把手放到了钥匙上。 见他要逃跑,车外的男人放下手,往后退了半步。 下一秒,巨大的破裂声彻底打破了停车场的死寂。 张建鑫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飞溅的碎玻璃如子弹般密密麻麻地射入皮肤,把他的脸扎成了血筛子。 他连一声痛呼都没有发出来,脖子就被一只手死死卡住,在巨力之下,他被直接从破碎的窗户里拖了出来,死狗一样甩到了地上。 “咳、有人吗,救命……” 赛涅斯踩住他喋喋不休发出噪音的嘴,惜字如金道:“手机。” 那只沾血的手机落到他手上。完整的视频一分多钟,但实际上只有开头拍到了四秒。被他发现后,张建鑫就慌不择路地逃跑了。 平心而论,赛涅斯对视频中妻子的神色很满意,但这是他该拍的吗? 他的嘴角掀起一个微小的弧度,语气很温和:“还有其他备份吗?” 这温和给了张建鑫可以与他沟通协商的幻想。尽管依然被踩着嘴,他还是艰难地摇了摇头。 赛涅斯却慢条斯理地打破了他的希冀:“我并不相信你。” 他挪开脚,可张建鑫却表现得更为惊恐。 因为他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滑腻的、冰冷的,缠绕住了他的脖子,然后越收越紧,可是他什么都没有看到。 他感到些许困扰,待会儿还得去张建鑫家里一趟。 说到底,最省时省力的方案果然还是杀了他。 可惜树核警告在先,他并不能这么做。如果违反,将导致任务延期。 这是他距离任务完成最近的一次。一切顺利的话,再过几个月他就返航。是的,离开地球。他离开后,妻子…… 张建鑫嗓子里的“嗬嗬”声唤回了他的注意,他失禁了。 真是丑陋而肮脏的物种。 赛涅斯的心底涌起熟悉的厌恶,心想,他果然还是很讨厌人类。 他松开尾巴,声线平直:“你用哪只手碰到了我的妻子?” 张建鑫捂住脖子,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人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短时间内没办法回应他了。 算了。 赛涅斯放弃了和他交流。 都打断好了,反正也只是踩一脚的事情。 ————— 【妻有许多不必要的忧虑。】 【对m071执行适当的惩戒,其生物机能依旧完好。】 正文 17. 小兔花纹 周一,张建鑫旷工了。 程茉莉时不时分神朝那间办公室看一眼。 昨天孟晋回到家,说他已经告知张建鑫他们是夫妻关系,对方知难而退,知趣地删除了那个视频。 他说得平平淡淡,就跟出门散心一样轻松。 张建鑫也不至于害怕到不来了吧?连工位都不收拾一下,交接过程也不走,就打算直接跑路了吗? 部门内流言纷纷,不知从哪儿传出一个消息,说是张建鑫住院了。 消息很快得到验证,张建鑫的家人替他发布了一条朋友圈。周六傍晚,他开车行驶时因不明原因撞树侧翻,双臂骨折,至今昏迷。 附带的照片佐证了其真实性。 周五还人模人样的张建鑫此刻半死不活地躺在病床上,脸被绑带缠得只剩两只眼睛鼻孔和嘴唇在外面,一颗脑袋肿得足有两倍大。 这伤势肉眼可见的严重,想必没两三个月的功夫是恢复不好了。 众人唏嘘,客气地说一句飞来横祸,不客气地呸一声活该,遭天谴了。 但绝大多数人都是高兴的。姚初静更是兴高采烈,要不是碍于场合,差点就想放串鞭炮庆祝庆祝。 她旁边的程茉莉却盯着那张照片,心里咯噔一跳。 周六傍晚,这个时间点不就意味着他前脚和孟晋碰面,后脚就出了意外。居然这么巧合吗?而且所谓的“不明原因”,难道事故不排除人为的元素? 不对,她在瞎想什么?程茉莉后知后觉地取笑自己的多心。孟晋顶多就是各方面出众了些,但归根结底也只是肉体凡胎。就算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出这种事,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想到孟晋昨晚归家时整洁而体面的衣着,程茉莉又强压下种种揣测。 不过,除这一点之外,得知张建鑫受伤卧床,程茉莉也颇感解气。 中午,姚初静挽着她的胳膊,两人下楼吃饭,电梯门打开,恰好和孟晋面对面碰上。 姚初静礼貌地喊孟总,程茉莉也跟着叫了一声。 与孟晋对视的刹那间,一个朦朦胧胧的闪念如飞鸟掠过水面,快得她来不及抓住,只留下一圈圈荡漾开的涟漪。 她先行垂下头,避开男人的视线,匆匆与他擦肩而过。 孟晋站在原地,没动。 空无一人的电梯尴尬地停滞片刻,快要关上时,吴助理伸手按住了。 “孟总?” “没事。” 他抬脚迈了进去。 茉莉难道不为此感到高兴吗? 就在昨天,树核通过精神网联络他,问他为什么要伤害一个与任务无关的人类。 赛涅斯回答,他伤害了我的妻子。且额外强调,我并未损害他基本的生物机能。 树核洞若观火。那么,等他醒来,还能记起当天发生过什么事吗? 当然是不能的。 赛涅斯的确释放了一点精神波攻击,来确保他的身份不会遭到泄露。后遗症会导致张建鑫记忆缺失、精神错乱,以及一半的几率变得半疯半傻。 祂曾经最忠诚的战士,丝毫未发觉自己下意识的隐瞒与粉饰。而这种无限接近于欺诈树核的行径,对于过去的赛涅斯来说,是绝对不可饶恕的罪行。 可此刻的他浑然未觉。 他无意识地为自己开脱。我只是在依从您的指令,履行我身为丈夫的职责。 树核态度温和,那么,我很期待你回到坦洛塔星的那一天。 对话到此为止。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有关张建鑫的消息陆陆续续传来。 他清醒后的状况非常糟糕,认知混沌,问什么都答不上来,只是呆傻地瞪着眼睛。 后来情况好转,能够几个字几个字地进行简单沟通,可依旧记不清事发时的来龙去脉,现场又没有监控,只能将车祸归咎于自己操作不当。 出院前夕,几名民警站到了他的病床前。他们不是为了调查车祸,而是来告知他,他被多人举报涉嫌强*奸未遂及强制猥亵。 小赵花费半年的努力,终于说服了其他受害者联合报案,且她明确提出他的手机内存有涉案视频,曾被他以此威胁。 据说,张建鑫面如死灰,身体颤抖得像风中的纸片,递出手机时险些摔下床。 负责此事的民警还来公司走访了两趟,调取监控录像,询问核实案件细节。此事一经爆出,立刻引起轩然大波。 公司非常快速地辞退了他。没过多久,老婆也向他提出离婚,带着孩子离开了,而面临牢狱之灾的张建鑫自顾不暇。这些都是后话了。 重要的是,自从那天开始,程茉莉和孟晋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这么形容不够贴切。因为明面上两人相处如常,没有爆发过任何争吵与矛盾。 但极个别的时候,程茉莉心中一阵战战,感觉就像隆冬腊月里有人把冻僵的手冷不丁地探入她的领口。 在厨房做饭,在客厅看电视,在阳台晾晒衣服,那种阴冷感漫卷而出,淹没她,下一秒又退潮。 孟晋呢,也有些古怪。她发觉他总是在静静盯着她瞧,用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他性格冷漠,对电子产品完全不感兴趣,在男女之事上缺乏常识。但从程茉莉认识他的那天起,孟晋就一直是这样。 程茉莉不想去无端猜测她的丈夫,但是她有时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她也说不上来。 在看似祥和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但该做的事还是照常做的,而且做得更凶。 每晚回到家,程茉莉都拖着灌铅般的双脚走向那张大床。她无数次后悔为什么要和孟晋同房睡觉。 铺的床单全是她精心挑选的,她最喜欢那件绣着捧花小兔的。 夜晚,可爱的小兔就被她下意识地捏成一团。 明亮的灯化成一个灼眼的白点,映在女人眸底。她精疲力尽地眨了下眼睛。 可是,可是……头皮发麻的程茉莉胳膊向后,使劲推了推他,再度被逼出可怜的哭腔:“你放开我,我要洗澡。” 这是又从哪儿学的臭毛病?能不能稍微学点好的? 赛涅斯没吭声,顺手拽住妻子的手腕。 他纠正了之前的错误,秉持着严谨而专业的态度说:“再等等。” 说话间,他居高临下地望着蜷缩起来的妻子。 至少在此时此刻,妻子不会拒绝他。 第二天早晨,床单上皱巴巴的兔子控诉地与她对视,一人一兔相顾无言。 程茉莉满含歉意与羞愤地扯下了它,重新铺上一张腊肠小狗的,然后隔天又被拽走。 这之后,她灰溜溜地换成了纯色和条纹,起码不会让她感到良心不安。 最让她愤慨的是,日子久了,逐渐适应后,她的脸色不再憔悴,反而肉眼可见地润泽了些许,白里透红的,连抗议都没法抗议。 好奇心旺盛的姚初静还贴过来摸她的脸,问她是不是偷偷打超声炮了。 还挨炮呢,天天吃苦的程茉莉气得去咬她的手,姚初静吱哇乱叫躲开了。 这天临下班前,手机铃声响了,是陌生号码,正在填写日报的程茉莉接起。 “喂?” 对面传来微哑的女音,略带疲倦:“茉莉,是我。” “秋池!” 程茉莉惊喜地站起身,捂着听筒快步走到办公室外:“你回国了吗?怎么换号码了?” 谭秋池,就是唯一知道她买房的朋友。两人是初中同学,大学舍友。初中只算泛泛之交,真正结缘是在大学军训。 谭秋池突发肠胃炎,她爸妈都是工作狂魔,没一个能抽身过来照顾她的。 她这人也轴,吐得昏天黑地就是不肯回家,那几天全靠程茉莉陪她医院学校两头跑照顾。关系慢慢亲近起来。 谭秋池咳了一声,含含糊糊地说:“说来话长。我过两天回c市,周六晚上出来玩吗?” 这几年秋池总是出国,她们很久不见了,上一次还是在结婚前。 程茉莉不假思索:“好,去哪儿玩?” 对面笑了:“醉岛。我带你去过,还记得吗?” 程茉莉想了想,是一家有歌手驻唱的酒吧:“还有点印象。” “嗯,还会有几个人到场,都是我朋友,没有别人,你到时候坐我旁边。对了,不带家属,行吗?” “哦……” 她这么一提醒,程茉莉顿了顿。 一方面是,她突然想起来秋池好像不太喜欢孟晋。虽然方竣她也没什么好脸色,但对于孟晋则更上一个台阶。 另一方面,她意识到自己是有老公的人了,和之前不太一样。现在晚上出门,还得跟孟晋报备。 不过,哪有因为老公就不让她和秋池玩的道理? 她答应得格外干脆:“行!” 等回家该跟和孟晋说这码事的时候,程茉莉接电话时的果断像是被扎瘪的气球,跑得无影无踪。她感觉这话有点烫嘴。 怎么回事,她也没干什么亏心事儿啊?连这都不敢说,现在就这么窝囊怕他,以后可怎么过日子! 她决心振作起妻子的尊严,遂一阵风般坐到孟晋身旁,状若无意地从闲谈入手:“你还记得谭秋池吗?我们之前一块吃过饭的。” 孟晋转过头,似乎很新奇于她的主动凑近。 他微微颔首:“记得。怎么了?” “她前段时间一直在国外,最近回来了,约我周六晚上出去玩。” 程茉莉一鼓作气地说完,偷偷去瞧孟晋的反应。却见对方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把她每个小动作都尽收眼底。 孟晋歪了歪头,直指要害:“你一个人去?” ----- 【妻为什么不为此高兴?】 正文 18. 酒吧 不带你的丈夫吗?要抛下我吗? 男人没说出口,但是程茉莉却领会了他的弦外之音。 这、这……老公闺蜜难两全,她嗫嚅道:“因为到场的全是秋池的朋友,都不带家属的。” 谭秋池,样本w029,妻子的朋友。初次见面时,她一直在不着痕迹地观察他,对他抱有些许敌意,言语态度并不能被归为“友好”的范畴内。 程茉莉宽慰她患得患失的老公:“你放心,我会早点回家的。” 说着,她探过身,拍了拍他搁在腿上的手。 她的体温也依偎过来,暖暖地烘着他冰凉的皮肤。 妻子的好友,妻子的社交圈。这些人类有无数个借口伺机围绕在她的身边。 而他明明是程茉莉的伴侣,却总是因为各种缘由,成为被隐瞒存在或屈居人后的那个。 赛涅斯想,真是不公平。隐忍温柔的妻子,对待其他人类也如出一辙的迁就。 这怎么行呢?他有些烦躁,在法律里,夫妻关系被赋予核心地位。人类真是虚伪至极,不厌其烦地书写着详细的规定和义务,却又只让其停留在书面上。 理应爱着他的妻子,却总做着相矛盾的事。茉莉,我不应该是你最亲近的人吗? 异种垂下阴郁的视线,他翻过手掌,人类妻子的手就自然而然地搭在他的掌心。与他本体相比,指甲、骨节,哪一处都长得小巧。 这是和他截然不同的物种。他把她在掌心里握了握,又松开。修长的手指撑开妻子狭窄的指缝,不容抗拒地合拢,这下,她彻底落在他手里了。 程茉莉抖了抖,却没撤回手,由他牵着。她瞄了一眼,见男人的眼睫半遮着乌沉的眼眸,胸膛微微起伏,直觉有些不妙。 半晌,他动了动嘴唇:“在哪儿玩?还有其他人?” 这就同意了?孟晋好像也没有那么吓人嘛。 程茉莉讶异过后,内心不失得意。她忘了吃一堑又吃一堑的惨痛教训,还自以为摸索到了驭夫术的诀窍,完全没意识到不知不觉间已经被孟晋揽进了臂弯里。 具体还有谁,她也搞不清,毕竟是谭秋池设的局。但她另外几个相熟的朋友程茉莉都见过几面,彼此也算认识。 背后贴着老公硬邦邦的胳膊,程茉莉有问必答:“在一个清吧,我待会儿把地址发你。都是认识的人。” 赛涅斯收拢手臂,迫使软绵绵的妻子贴住了他。 他沉静地说:“结束后我去接你。” 大晚上独自回家不安全,老公来接她,是无可厚非的,如何也挑不出毛病。这个她不能再拒绝了。 “好,快结束了我给你发消息。” 程茉莉很懂见好就收的道理,她干脆地答应下来。至于老公接下来掀起她衣摆的手,这个时候也不好反悔了,只好含着泪一并照单全收。 * 到了约定的周六傍晚,临出门前,程茉莉换好衣服,站在镜子前挽起头发。左右侧身,再三查看,很不适应地将裙摆往下扯了扯。 出门前不忘给孟晋报备——他下午出门办事去了。 打车到醉岛,华灯初上,店里光线朦胧黯淡,播放着舒缓的情歌。客人三三两两散落在吧台卡座,柔黄的灯光打亮摆放在木架上的威士忌酒瓶。 谭秋池订的是吧台后的私人包间,一名服务生将她领去位置。 程茉莉推开门的时候,谭秋池正仰躺在沙发靠背上,脸色倦怠,指尖夹着一支烟,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已经到的朋友们聊天。 听到动静,朝门口瞥去一眼,看清来人,她蹙起的眉头恢复平缓,一骨碌坐直,伸手摁灭烟。 “来得这么早?到了怎么不说,我去接你。” 谭秋池站起身,随手朝右边也在抽烟的朋友后脑勺抽了一记:“别抽了,她不爱闻。” “嘿!”那个朋友脑袋往前一磕,夸张地叫唤:“厚此薄彼了啊谭秋池!” 程茉莉怕他生秋池的气,忙摆手说:“没关系的。” “你别搭理他,他故意这么说的。” 那朋友抬起头,就见两人站到了一块。 个高的是谭秋池。穿着黑色棉麻衬衫,顶端敞着几粒扣子,薄薄长长的一条人。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神情倦怠,眼皮微微耷拉下来,显得厌世又冷淡。 这会儿,她像稍稍活过来半截,手一伸,熟练地挎到身旁女人肩头上。 比她矮半个头的程茉莉与她可谓风格迥异。上衣基础款短袖,底下浅粉蕾丝半裙,露出膝盖和白皙的小腿,踩着一双裸色高跟。 都是修身款式,勾勒出丰腴而饱满的线条,顺滑的长发垂在胸前,气质内敛温婉。 她和半死不活的谭秋池站在一块,画风很是割裂。每次看到她们,他都很好奇这俩人究竟是怎么玩到一块的。 当事人已经亲亲密密地咬起耳朵了。 “我当时在店里看到就觉得很适合你,上身效果不错。大小可以吗?” 去年冬天,谭秋池从国外专门给她捎回来几条裙子,程茉莉都认不全牌子。 她难以启齿地说:“合适的,就是……会不会有点太性感了?” 谭秋池乐了:“搞清楚身份好不好宝贝儿?快三十的人妻了,每天还是卡通t恤牛仔裤,偶尔穿点大人衣服行吗?” 她勾住程茉莉的脖子,一边问她婚后生活如何,一边半拥她往里走。 其余几个人程茉莉都有过几面之缘,客气地打过招呼,只剩最后一个坐在角落里坐着的男人。 鸭舌帽,工装裤,两条长腿岔开,支在地上。帽檐投下的阴影斜切开他的脸,双唇固定在一个可有可无的弧度。此刻正低着头,姿态慵懒地逗着怀里的布偶猫。 好潮的男人。程茉莉好奇,这是谭秋池的新朋友? 男人一抬头,她猛地睁大了眼睛。 这不是那个谁……沈回舟吗? 对方同样一脸惊讶:“程小姐,这么巧?” 见状,正打算开口介绍的谭秋池挑眉:“这是沈回舟,我经常把皮皮寄养到他的宠物店里。你们两个认识?” 皮皮就是沈回舟腿上的那只布偶猫。舒服得翻着肚皮扭来扭去,把自己真正的奴才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程茉莉好心惯了,替他掩饰道:“之前见过。” 沈回舟倒直言不讳:“前段时间我追尾了程小姐的车,留了联系方式。” 对了,程茉莉突然想起来,当时定损下来四千出头,她把多余的钱转回,他却坚持不收。事情就这么虎头蛇尾结束了。 她赶紧从包里翻出手机:“多余的钱我现在转给你,你还是收下吧。” 好歹两千块钱呢,沈回舟却表现得毫不在意。 他边挠猫下巴,边气定神闲地说:“不用了,算是精神损失费好了。何况耽误了程小姐上班,多不好意思。” 行吧,人家都这么无所谓了,程茉莉只好作罢:“那谢谢了。” 她和谭秋池就近坐下,谭秋池是常客,给她点了一杯特调鸡尾酒。 入口是柠檬的清香,混合着绵密的焦糖,口感醇厚。程茉莉一口惊艳,不免有些上瘾,喝完又点了一杯。 等她恍然发觉杯中再度见底时,喉咙烧灼,四肢懒洋洋的,不想动弹。 见她微醺,谭秋池回忆起往事。大一上半学期,她搬离宿舍,在校外租房住。因为肠胃不好嘴还叼,周末常请程茉莉过来改善伙食。 那天两人出于好奇,买了一提啤酒,坐下就开始喝。最后也记不清了,反正谭秋池撑得更久,两个人躺床上醉得昏天黑地。 谭秋池凑近她耳畔,拽过外套搭在她腿上:“你还记不记得大学的时候,每次睡一块,你都得挤过来贴着我。冬天还好,夏天的时候好几次给害我热醒了。” “有,有吗?”程茉莉慢了半拍,想起以前确实听她提过两回。 等等,她迟缓地意识到,她现在和孟晋同床共枕,不会还有这个爱贴着人睡的毛病吧? 众人在玩国王游戏,程茉莉脑子都不动弹了,谭秋池拦着不让她玩。 身旁的沙发骤然下陷,小腿被硬挺的布料划蹭了一下。程茉莉扭过脑袋,刚刚中途出去接了一通电话的沈回舟回来了。 他把皮皮又抱到腿上,大约是察觉她的视线,他问:“要摸一下吗?” “可以摸吗?”程茉莉嘴上受宠若惊,手却蠢蠢欲动地伸了出去。 “当然可以,这又不是我的猫。”莱希尔失笑。 他觉得程茉莉——这个人类女性不太聪明。那条疯狗为什么会这么看重她? 女人的手在猫咪又软又蓬松的绒毛上流连忘返,她真是摸得忘情了,都没注意到她碰到了别人的手。 莱希尔身体一僵,强忍着没有往回缩,暗中的脸色却冷下来,又给她添了一条轻浮的罪名。 当温热的指尖第三次划过他的手背,这女人终于发觉了她的失礼与冒犯。 程茉莉不好意思地缩回手,一仰头,正对上莱希尔的眼睛。 她的视线紧急偏移,自然而然地挪到旁边。发现他今天没戴那对闪闪的耳钉,而是换成了素圈耳环。 “程小姐,”程茉莉蓦地被唤回神。 男人好整以暇地注视着她,笑眯眯地说:“你好像总是对我的耳环很感兴趣?” 暧昧的曲调流淌在空间内,程茉莉大脑宕机,两秒后才堪堪反应过来。她脸颊发烫,嘴里刚挤出一个“没”,腿侧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手忙脚乱地接起,一个沉冷的声音同时传入两人耳中。 “茉莉,你们结束了吗?” 她的丈夫问她。 ----- 【妻与w029聚会,我未参加。】 正文 第19章 我是谁(一更) 接到老公的查岗电话, 程茉莉立时扭正身子,摆出端正的态度来应对:“……你回家了吗?我这边还没有呢,大家都在玩游戏。” 那头诡异地沉默了两秒, 只剩呼吸声从听筒蔓延而来。 几息之后,男人话锋一转:“谁在你旁边?” 程茉莉一愣, 余光往旁边瞟去。沈回舟的手就搁在她眼皮子底下,她心头一紧, 竟萌生出了被老公当场抓包的感觉。 可她明明什么都没干啊? 莫名其妙的。她干咳一声, 低声吐露:“就是秋池他们几个。” 谭秋池听见自己的名字, 别过头去, 立马看清了形势。她勾勾手, 示意程茉莉把手机递给她。 “喂?孟晋, 是我, 谭秋池。对,茉莉现在和我坐一块,”她低头看表,以商量的口吻说:“再过半个小时散场, 我到时候送她回家。可以吧?” 谭秋池拿过手机, 程茉莉的身体也跟向日葵似的眼巴巴转了过去。 莱希尔听觉灵敏,对话全程逃不过他的耳朵。 那异种一字一句地往外蹦, “和你?”, “不, 我去接她”,“把手机给茉莉”, “我现在出发, 你在门口等我”。 他在一旁关注着程茉莉的一举一动。 女人的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 空出来的那只手装作很忙, 先是去转动桌上空荡荡的酒杯,俄而又夹在大腿中间,膝盖紧紧合拢。 她醺然的脸此刻尽力提着神,嗯嗯地点头,一副恭恭敬敬聆听丈夫来电的姿态。 莱希尔啧啧称奇。看得真严,真谨慎呐,是怕程茉莉被偷走吗? 真是新奇。那条疯狗究竟是怎么看待这个所谓的“妻子”的呢?是当成食物、工具、战利品还是爱人? 莱希尔低头,面容隐没在暗处,不着痕迹地嗤笑。他既厌憎赛涅斯虚伪的作派,又看不上程茉莉的懦弱顺从。 沉浸在思绪当中的莱希尔,指节突然被冰了一下。 他蜷起手指,下意识望去,女人粉白的指尖掐着一只倒斗状的玻璃杯,冰蓝的酒液上漂浮着冰块。 莱希尔有一刹那的怔愣。 上挪的视野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挂断电话的程茉莉举着那杯酒,身体拢在浅粉色灯光里,连睫毛也晕染成了粉色。 女人指指自己的耳朵,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因酒精的缘故,语调慢吞吞的:“那个,沈先生?其实是因为你的耳钉耳环都很特别,很适合你,我多看了几眼,没有冒犯的意思,请你不要介意。” 莱希尔的耳尖蓦地动了动。他的耳廓上端略尖,形状宛如蝴蝶的半边翅膀,类似于时下很火的“精灵耳”。 或许是巧合,莱希尔他们的种族形态的确与人类文艺作品中虚构的精灵十分接近。 他拥有金色的及腰长发和蔚蓝的瞳孔,佩戴刻有图腾纹样的耳坠。抵达地球后为隐藏身份,他才改变了相貌。 她说:“大家都是秋池的朋友,看你今晚一直点蓝色玛格丽特,我请你喝一杯,可以吗?” 他还以为程茉莉会趁机揭过他之前的问话,没想到她是专门来向他赔礼道歉的。 莱希尔警告地捏了一下方才乱动的耳朵,表面不动声色地说:“程小姐好客气。我也没别的意思。既然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程茉莉看他接过手中的酒杯,只抿了两口,就把杯子推上桌。 皮皮跑到了亲生主子的腿上,沈回舟两只手交握,手肘支在腿上,对她说道:“刚刚的电话是你老公打过来的吗?你们应该很恩爱吧?” 听上去仿像是在感慨,语气里却没多少热气儿。程茉莉觉得古怪,她绕开话题:“还好。你还是单身吗?” “我?这不是我当前的目标。” 就是打算趁年轻拼拼事业嘛,她懂。 沈回舟别有深意地说:“不过,挑选伴侣可是决定一生的大事。如果所托非人,就很危险了。” 道理没错,不过为什么要在这个场合这个时间跟她讲这个? 程茉莉面露疑惑:“嗯……确实是这样。” 莱希尔看了一眼不开窍的女人,瞳孔中有淡淡的怜悯。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眼睛盯住程茉莉,反手将空空如也的玻璃杯翻倒,向她表示已一滴不剩。 随即站起身,将帽檐往下一压,勾唇说:“那么程小姐,我们下次再见吧?” 说话间,程茉莉的脚被他轻轻抵了一下,她没当回事。 沈回舟提前离场了。这下没人再打扰,她懒洋洋地半靠在谭秋池和沙发靠背上。 酒劲儿慢慢涌上来,扩散至全身都暖融融的。程茉莉心道不妙,要醉了。 困意紧随而至,背景音乐和闲聊声都成了催眠曲,接着,眼皮重重地压下来。 谭秋池肩膀一重,程茉莉睡着了。 连老公的电话都是朋友代接的。谭秋池半搂着睡得迷迷糊糊的程茉莉往外走,朝电话那头说:“你在外面等一等,我们现在出去。” 孟晋声音平淡,在她拉开包厢门的一瞬间,面前的声音和听筒里的重叠在一起。 “我已经进来了。” 他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口,把门后的人都吓了一大跳。 这无疑是个出挑的男人。可脸色太差,差到一时竟无人能顾及到他的相貌。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走廊的暗影里,眼睛暗沉沉的。微微侧头,那个方向只正对着一个人——趴在谭秋池肩头的程茉莉。 他的妻子一条胳膊搭在别人的身上,长发披散遮住了半张脸,余下的小半张布满红晕。她连站都站不稳,踩着高跟鞋的脚划在地上。 赛涅斯从未见妻子穿成这样。无论白天黑夜,她一律只穿宽松的衣物。而不是像现在,薄薄的布料裹着鼓囊囊的曲线,谁都可以看得很清楚。 毫无防备的、依靠别人的妻子。浑身上下都涂满了其他人类的臭味,就这么潦草地站在她丈夫面前——呵,她甚至不知道他来了。 谭秋池被他震住。场面僵冷,她定了定神,诧异地问:“茉莉告诉过你我们在这个包厢?” 孟晋默不作声。 他抬起胳膊,径直将她肩头的程茉莉抱过来。程茉莉不算重,但是在他的手臂间轻巧得像一团棉花。 程茉莉嘟囔了一声,乖乖地窝在他怀中。而横抱着她的男人连一句礼节性的再见都欠奉,他果断地转过身,朝门口大步走去。 谭秋池直觉要糟,她“诶”了一声,下意识想追上去,却被他一眼钉在原地。 等人走远,几个朋友扳住她的肩膀使劲摇撼,谭秋池才回过神,背后一阵冷汗。 她联想起大学刚毕业时那趟东非旅行,一头黑密鬃毛的狮子蹭过他们的车。 它刚进食完,近得甚至能听到它胸腔里的低吼,血腥气扑面而来。她汗毛倒立,当天晚上睡觉都是那对黄澄澄的眼睛。 真邪门了,刚刚孟晋的眼神比那头野兽还要骇人许多。谭秋池真的很怀疑程茉莉到底找了一个什么来历的男人。 自求多福的程茉莉此刻刚被放到副驾驶位上。 她脱离了怀抱,迷迷蒙蒙地半睁开眼,腮颊就被左侧伸来的一只手掐住了。 模糊的视野里闯入一张俊脸。 这人嘴唇一开一合,声音冷得能掉冰渣子:“看着我,茉莉,我是谁?” 晕头转向的程茉莉努力辨别,半晌,她终于确定,眉眼弯弯地冲他笑:“是我、我老公啊。” 女人越过中控台,酡红的脸颊凑近,两条柔软的胳膊一环,闭着眼睛就把嘴唇轻易送上,轻柔地印在他的唇边。 不是说在外面不可以说与性有关的词汇,更禁止接吻与亲热吗?又不守信用。 她总是这样。 赛涅斯只是任由她贴上来,却漠然地没有动作。 一股郁气充斥胸膛,令他感到厌烦又愤怒,还有更多无可言喻的情绪源源不断地放大,占据脑海。 这都是妻子的错。弱小却不肯依附他;爱他又处处排斥他;全身都沾着其他生物的气味,还要来亲吻他。 赛涅斯阴沉地想,不该是这样。 他迅速地反省起这段时间发生的每一桩事。显然,他在婚姻一事上投入了太多的精力和成本,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反而在孱弱的人类妻子身上遭受到了预想之外的诸多挫折。 即使是被强派的考察任务,他也绝不允许自己如此被动。 没有得到他回应的妻子也不放心上,她又若无其事地缩回去,将脑袋枕在车门上。 正昏昏欲睡,微凉的手指拨开她的发丝,像一片雪花,从上到下,一路落在她的额头,眉毛,鼻尖,下巴颏儿。 最后,男人的指腹按在她泛着水光的下唇上。 他漠然审视着她,低声诘问:“为什么?茉莉,你为什么不能听我的话?为什么不能离其他人类远一点……” 程茉莉被吵醒了。她疲倦地眨动眼睛,完全没注意到丈夫此刻的眼神有多么冰冷。 虽然无法理解孟晋的话语,但隐约听到应该是她的错。于是,她稍稍张开嘴唇,将那小半截手指含了进去。 她浑身都很烫,口腔里更是。 喝醉的妻子痴痴地笑,脸颊红通通的,嗫嚅着说:“对不起?” 话声戛然而止。下一秒,她的后背磕到车门上,被丈夫掠夺了她滚烫的呼吸,连同尚未溢出牙关的吃痛声。 她费力地承受着这个狂风暴雨的吻,这一次格外激烈。 孟晋的舌头今晚长得过分,她几乎被钻得有些反胃,浑噩的大脑迟迟发出警报,但已经来不及了。 程茉莉只能揪住他的衣襟,眼角渗出点点泪光。 忽然失去支撑,她瘫软在副驾驶座位。暴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都泛着红,从纤细的脖颈到透出浅浅青筋的脚背。 蕾丝半裙紧紧箍在她的腿上,蹭动中,裙摆卷起,那粒隐秘的痣暴露出来。 本来是只能被他看到的痣。 赛涅斯俯下身,张口咬住那块皮肉,恨恨的。 有一刻他极想要把这块肉咬下来,这样就可以永远归属于他,一劳永逸地免除被其他人目睹的风险。 不,还不够。不止是这里。 他稍微用力,故意咬疼她,妻子泪汪汪地伸手拍打他的脑袋:“讨厌,走开!” 赛涅斯面无表情地说:“好疼。” 他声线平平,连伪装都卸下了,哪有半点疼的样子?根本就是在欺负人。 偏偏程茉莉好骗的很,心疼地搂住他的头:“那对不起哦。” 车辆行驶到没有监控与路灯的区域。停稳后,座椅被放了下去,程茉莉扶住他的肩头,言听计从,温顺又黏人。 其实,一周五次的指标已经达成了,但赛涅斯还是想做。至于原因,他懒得去细想。想做就做了,反正这也是妻子想要的,不是吗? 很快,他体会到醉醺醺的妻子也别有一番妙处。 他问:“我是谁?” 妻子眯了眯发红的眼睛:“……孟晋。” “不,是赛涅斯。” 他用自己的语言念出本名。在人类的听觉中,这声音宛如一种低沉的哼鸣。他们声带振动频率有限,也难以发出类似的声音。 程茉莉当然也不会。她笨拙地学舌,口齿不清地跟着念:“萨、萨惹斯?” “赛涅斯。” 赛涅斯很有耐心地纠正妻子蹩脚的发音,一遍遍地教她,好像忘记了暴露本名与身份都是严重违规的行为。 直到她模仿得八成像,他才作罢。 突然,程茉莉惊叫,她感觉有冰凉而柔软的东西攀上了小腿,一圈圈缠绕住了她,像、像蛇。 “我腿上有东西!” 她怕得直发抖,可视野被身前的男人挡得严严实实,看不见具体情形。高跟鞋原本欲掉不掉勾在脚尖上,这会儿骨碌碌滚到车座下了。 程茉莉害怕极了,把脑袋埋在老公怀里,向他颤声求救。 坏蛋老公紧盯着她的脸,一边吻她说别怕,一边将尾巴缠得更紧。 他们都没发现,滚落在下方的高跟鞋上,粘着一个不起眼的红点,它忽地闪了闪。 ————— 【妻沉迷于求*欢。】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更[眼镜] 嘿嘿,人妻[彩虹屁] 正文 第20章 红痕(二更) 莱希尔忍无可忍, 一把将监听设备掼到桌上。 厚颜无耻、放浪形骸的异种! 他早已不复告别程茉莉时的游刃有余。此时,他死死锁着眉心,跟看待瘟疫一样看着那个设备, 仿佛这比研发星系级暗能量武器还要棘手。 临走前,他在程茉莉的高跟鞋上安装了一个小型实时监听器。尺寸非常迷你, 莱希尔反复调试实验过,哪怕是赛涅斯也很难在第一时间察觉。 它最多可以运行十二个小时, 侦察半径五十米内的区域, 到时就将自动销毁脱落, 以绝后患。 不仅如此, 以防异种察觉端倪, 莱希尔心细如发, 他每日服用气味阻隔剂, 今晚特意提前离席,逃离到三公里开外。 可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那个异种居然在车上就……! 回忆起他诱哄着酒醉的程茉莉喊他名字的场景,莱希尔满心不适, 又有一股无法形容的怪异。 他深呼吸, 劝说自己放轻松。东奔西走研发武器,千里迢迢来到地球, 蛰伏多年时光, 全是为了杀死那条疯狗, 给父亲报仇。 为实现这个目标,他甘愿做任何事, 而现在根本称不上什么。 他重新拿起设备, 戴回通红的耳朵上。 可对面的声音甫一响起, 坐在桌前的他还是不受控地僵住了。放在桌上的手渐渐蜷缩, 攥紧了电源线。 引以为傲的灵敏感官在此刻成为一种难以负担的折磨。 耳膜清晰地捕捉到每一丝异样,再据此忠诚地在大脑中构成生动的画面。包括摩擦起皱的布料,潮润的水声,摇撼的车辆,还有那个人类女性的呻…… 莱希尔猛地将设备拽下来,像丢炸弹般丢掷出去。 他站起身,抽身远离了这方桌子,胸膛剧烈起伏。 她嗓子里挤出的声响很怪,使他联想起赖以生长的那片郁郁葱葱的森林间颤动的枝叶。 细细簌簌的泣音像一阵热风吹过身临其境的他,他禁不住地战栗,几乎立刻有了彻底中断监听的冲动。 他不该做这种事。偷听他们做*爱,无疑是十分下作的行为。 身上冷一阵热一阵,莱希尔突然跪伏在地。他急切地从领口掏出一条项链,下面系着一块水滴状的蓝色石块,其上镌刻着半月形的复杂图腾。 他将唇贴到项链上,闭眼忏悔。 莱希尔的种族对于情*爱一事普遍态度冷淡。他们漫长的生命中有太多更有意义的事值得倾注时间。他被父亲从培育仓内抱回抚养,而父亲终其一生未有过任何伴侣。 自幼的教育告知他们,情*爱是非必要的,应当避免沉迷其中,浪费光阴。莱希尔谨记于心。 纵使他可以用这属于正常的侦察行为来为自己开脱,但这依然令他感到羞耻与难堪。 摩挲着这块逐渐温热的石头,莱希尔不去看那张桌子,也不想再去碰那个监听设备一下。 他心想,起码,起码他知道了异种很在乎程茉莉。 这是一桩好事,可以当作重要的突破口,不是吗? 自从父亲死后,莱希尔抛弃了过去所有爱好,将一切精力都投入武器研究中。之前险些杀死赛涅斯的防卫装置就是他的杰作,很遗憾的是,当时角度偏差了一些,没能命中他的要害。 莱希尔永远记得那一天,他前脚刚得知父亲率军队驻扎进新殖民星,后脚就收到了他的死讯。 而赛涅斯的理由仅仅只是一句——“他挡在既定的航线上了。” 现在,凶手居然能心安理得地躲到偏远星球,披着人皮与一个人类女性肆意交欢,多么讽刺。 莱希尔燥热的血液冷却下来,他缓缓站起身。 赛涅斯,如果你的妻子害怕你、背叛你,你又会怎么做? * 程茉莉做了一个噩梦。 她的四肢都被牢牢地束缚住了,捆住她的“绳子”滑腻而冰冷,一圈圈攀爬过她的皮肤,一收紧,软肉就被勒得溢出来。 梦中的她动弹不得,宛如陷入泥沼之中。她害怕得一直呜咽,这儿怎么会有这么多条蛇缠着她?她老公孟晋在哪儿?也不来帮帮她。 眼泪掉得越凶,蛇就缠得越紧。 阳光穿过窗帘间的缝隙,照在女人脸上。 程茉莉皱眉,抬手横在眼前,原来是噩梦。她缓缓抬起眼皮,孟晋的脸近在咫尺。 他正睁着眼睛,定定与她对视。 刚睡醒的程茉莉打了一个激灵,残余的睡意全被吓走了。 她往下瞥去,腰间箍着一只结实的手臂,男人宽大的手掌按在她腰侧。 这是睡觉的时候滚到他怀里去了?坏了,不会真像谭秋池说的,她真有爱贴着人睡觉的毛病? 孟晋询问道:“醒了?” 她撑起身子,腰肢酸软酥麻,使不上劲儿。太阳穴突突蹦跳,一时记不起在包厢睡着后发生的事了。 程茉莉嗓子沙哑:“嗯,昨晚我们几点回来的?我都没印象了。” “晚上十一点左右。” “这么晚?”摸索着按亮屏幕,她略一惊,都快十点了。 无论工作日还是周末,程茉莉都没逮到过孟晋赖床。他作息健康规律,堪称典范,能精准到某一刻钟。 她扭头担心地问他:“你今天不用早起吗?” “不用。” 身旁的孟晋坐起身,薄被顺着他不着一物的胸膛滑落。 程茉莉匆匆错开目光,装作无意地揉了揉眼睛。不知道做过多少次爱了,可直视老公的身体还是让她有点难为情。 走到卫生间,头很晕,程茉莉慢悠悠地刷牙洗脸,擦拭脸上的水珠。不经意间低头一瞧,蓦地顿住了。 她的双腿上赫然盘踞着环状红痕。自脚踝蜿蜒至裤腿内,在白皙的皮肤上异常醒目。 她僵直地站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盯瞧着,仿像这不是她的腿。 几秒钟后,程茉莉硬着头皮卷起裤腿。随着布料缓缓上挪,红痕果然完整地显现出来,蔓延至顶部。这和噩梦中的场景不谋而合。 她汗毛耸立,起了一胳膊鸡皮疙瘩。手一哆嗦,裤腿扑簌簌下坠,遮住了那些红印子,为她维持了些许体面。 程茉莉茫然地仰起脸,镜子里的女人面容上同样布满了疑惑与惊惧。 她们大眼瞪小眼片刻,程茉莉眼前一阵眩晕,她双臂撑在洗手台边沿,左右晃了晃脑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头疼欲裂,昨晚遗漏的部分记忆翻倒出来,几个片段一帧帧闪过脑海。她捂住了脸,羞臊和恼火冲淡了恐惧。 怪不得她早上起来嗓子就是哑的,孟晋竟然敢趁她喝醉,就在车上干、干那种事! 所以,腿上是不慎在车上蹭到的吗? 程茉莉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抚了抚腿侧的一道红印,又迅疾地缩回手,怕被咬到似的。 即使只是触摸这原因不明的痕迹,她都觉得瘆人。 她惴惴不安地想,这也不像是能蹭出来的印子。所以是孟晋留下的吗?好像也没有其他的答案了。 赛涅斯见妻子站在浴室里,魂不守舍地梳着头发,却不看镜子,眼神放空。 她在想什么? 他不着痕迹地说:“怎么了?” 程茉莉下意识掩饰,干巴巴地说:“没什么。对了,你早晨都不会冒胡渣的吗?” 她刚刚醒来的时候,躺着的孟晋唇周也是光滑干净的。 孟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顿了顿,语气寻常地说:“我不长胡子。” 诶,程茉莉突然发觉他的头发两三个月以来好像也没变长多少。是他毛发生长速度缓慢,还是因为一直在定期修剪,所以她看不出来? 她丈夫身上总有一些异于常人之处。 孟晋及时打断了她的思索:“你昨晚喝醉了。” 兴师问罪的标准开头。程茉莉心头咯噔一下,暗恨自己失去了先发制人的机会。 她拢顺长发,把梳齿间的落发拨出来扔进垃圾桶。一边从浴室走出来,一边发出抗议:“可你当时……不是也报复回来了吗?” 可惜她脸皮薄,说得太过隐晦,没多少杀伤力。 赛涅斯凝视着她,抬手摸了摸嘴角:“还咬伤了我。” 其实是因为他吻得太深,把人家亲得呼吸困难,才不得不去咬他的。他一张嘴混淆黑白,省去前因后果,把问题全归结到她身上。 果然,程茉莉一下心虚了。迷迷糊糊地想,实在记不太清了,有这么一码事吗?原来喝醉的自己这么凶吗? 她咳了一声:“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她也不想的在外面喝得醉醺醺的被老公接回家,多不像话?主要是因为情况特殊,谭秋池和她好久不见,才忍不住多喝了一杯嘛。 程茉莉走上前,关切地问:“咬到哪里了?还疼吗?” “还好。” 妻子温热的手触碰到他的嘴角。赛涅斯垂眸,望着她柔和的神情。 现在,妻子浑身上下又都是他的气味了。 * 腿上的印子直到晚上也没有消散。 晚饭做的咖喱鸡肉,为了解决冰箱库存,她吃得有点撑。程茉莉立刻警觉起来,她突然发现自己似乎胖了一点,这体现在她最近稍稍紧绷的内衣上。 尽管体重秤上的数字变化微乎其微,但她依旧拿出了决心改变的态度,下楼散步消食。 小区里的路灯明亮,两人沿着中心的小花园绕圈,程茉莉和孟晋提起家里的事。 前两天金巧荣打电话过来抱怨,让她劝程恩豪少喝点酒。程恩豪大学时就染上爱喝酒的毛病,工作之后更是变本加厉,还经常拿应酬当借口。 正说着,一只黑猫从小径旁窜出来,她身旁的孟晋脚下一滞。 程茉莉往前小步靠近,她蹲下身,朝它夹着嗓子咪咪喊了两声,黑猫的耳朵却骤然竖起,尾巴向下不安地摇摆。 不知道是不是程茉莉的错觉,她总觉得那猫朝她身后看了眼,才扭身钻回了灌木丛中—— 【妻酒醉后会更乖顺。】 作者有话说: 你好审核,只是在写尾巴缠住了腿之后留下的勒痕,没有任何性描写 来咯[彩虹屁]慢慢的迟迟的 入v谢谢大家捧场~[眼镜] 正文 第21章 滚出来 起风渐凉, 他们走回楼下,孟晋却没进去,只是站在电梯外, 对程茉莉说把文件遗落在车里了,去拿一下。 电梯门合上, 孟晋掉转身子,却不是朝着地下车库的方向, 而是径直走到小区边缘的围栏处。 一簇簇盛放的紫薇花压弯枝头, 沉甸甸地垂至格栅顶部, 形成一片错落有致的夏日景观。 男人却对此视若无睹。他步入阴影中, 蓦地顿足。 一尾黑色的影子从身后如箭簇般朝半空射去, 围墙上安装的监控摄像头应声而落, 摔在草坪上。 赛涅斯缓缓开口:“滚出来。” 几乎在他话音刚落的那一秒, 那只黑猫就从树冠上跳了下来,唯恐慢了一步。 可他识时务的行为非但没有安抚到眼前的长官,反而使他颇为暴怒。 赛涅斯面容僵冷,如同一尊被精心打磨的石膏雕塑。他扩大的黑色瞳孔锁紧了他, 挽起的小臂骤然变色, 冷白的皮肤覆上片片鳞甲。 套着黑猫壳子的贝兰索还未发声,就被直直地抽飞了出去。 好在赛涅斯顾及到这里是地球, 不宜大动干戈, 只用了一两成的力气, 从树干滑落的贝兰索感到轻微的头晕目眩。 皮鞋静静地走至他身,贝兰索迅速翻了个身:“长……” 他正对上一双眼睛, 深绿色的竖瞳里积蓄着浓重的杀意。 可这杀意从来都只针对他们的敌人, 为什么此刻的长官想要杀他? 曾是他得力下属的贝兰索僵硬地趴在地上, 连起身都做不到。 他听到赛涅斯格外冷酷的声音:“我记得我命令过你不许跟过来。贝兰索, 你在违抗我?” 贝兰索很困惑。他语速加快,解释道:“长官,情况特殊,寻求派不断鼓动我们放弃参战,称无论是战争还是死后回归树核,都是无意义的行为。” 索诺瓦人在意识到大限将至时,会本能地走进树核,被其吸收,成为树核孕育新生命的养料。 即使战死,同伴也会将尸体带回。树核,同时是他们的摇篮与坟墓。 出生,战斗,死亡,回归树核,是全体索诺瓦族的命运。 他们一代代地遵循着基因内的好战本能,可在赛涅斯诞生的前夕,一个危险的趋势出现了。 大量个体拒绝回归树核,宁可选择在外死亡。该行为导致新生个体数量急剧下降,甚至威胁到了种族存续。 为应对危机,内部分为两派。 一方认为,他们具有先天设计缺陷,作为完美战斗工具的索诺瓦人天生缺失情感,越来越多的个体质疑于存在的意义。他们主张和其他文明进行交融与学习,以取代战争。 而另一方则将其视为对信仰与树核的双重背叛。认为“学习复杂情感”就能解决问题,无疑是软弱且荒唐的。以赛涅斯为首的回归派坚信,唯有更强大的武力开拓才能重拾本真。 寻求派与回归派各执己见。就在这个关头,赛涅斯被调离前线,派遣到了地球进行考察工作。 自他离开后,寻求派渐渐占据上风。贝兰索冒险独自来到地球,想要当面说服他终止任务,尽快返回坦洛塔星控制局面。 但他没有预想到,长官的反应会如此……如此反常。 是的,和一个人类女性用比伤员还慢的速度行走,在他面前展现出凛然杀意,处处都透露着不寻常。 赛涅斯的确是盛怒的。 贝兰索前段时间曾与他联络,他明确命令过不许前来,但对方没有听从,这是其一。 其二,他正面撞上了他的妻子。 妻子只是一个脆弱的人类,而贝兰索的出现携带着众多潜藏的危机。 硝烟、疼痛与受伤,所有在赛涅斯生命中司空见惯的事,放在妻子身上,都是不可承受之重。今晚,危机的乌云被贝兰索捎来,似乎也将飘至妻子的头顶。 如果茉莉被牵扯其中…… 他并未思考下去,因为杀意先一步升腾而起。 他垂着眼皮,漠然地盯着这个忠诚的下属。 “考察任务期限只剩几个月,短时间内并不足以产生决定性的改变。况且,谁准你自作主张,来干扰我的任务?” 贝兰索从地上爬起来,他按捺不住地吐露了疑惑:“长官,刚刚那个人类女性也是您的观察样本吗?” “是我的……”赛涅斯顿了顿,像是在寻找更合适而精确的语言来形容:“伴侣。” “伴侣?” 贝兰索重复了一遍,这是一个对索诺瓦族颇为陌生的词汇。意识到这个词的指向性,他的黑猫身体止不住弓起脊背,呲牙发出低吼声。 然后他又被巨力掀飞了出去。 长官的声音平静无波,不容置喙:“她也是任务之一。你现在立刻返航,听明白了吗?” 贝兰索断定,长官或许中了寻求派的诡计。而那个人类女性作为罪魁祸首,还另有一项延误长官返航的罪名。 迫于压力,他表面上答应了,但其实尚未走远就折返,暂时蛰伏了下来。 他一定要探查清楚,长官和那个人类女性所谓的“伴侣”关系,究竟是什么意思。 另一头,在回去的路上,赛涅斯问树核,祂为什么不阻止贝兰索。 树核却答非所问,祂说,你的能力已经开始衰退了。 因年岁增长,生理机能的衰退无足为奇,奇怪的是发生在战力本该处于峰值的赛涅斯身上。 贝兰索与他们相距不到八百米时,赛涅斯才察觉到,这放在以往是不可想象的。 更违反常理的一点是,他并未受伤,找不到任何合理原因来解释。 他正在不可避免地走向衰弱,这变化并不显著。当参照物扩大到其他生物时,赛涅斯的强大仍旧无法撼动。 早在来地球前的那场树核争夺战中就初露端倪。可赛涅斯对此漠然置之,好像这无关紧要。 树核说,我想你知道原因,不是吗? 原因很重要吗?他想着,打开家门的一霎那,光明率先迎接了他。 四个月之前,巢穴内还维持着永久的黑暗。因为赛涅斯不需要照明也能视物,灯完全成了摆设。 现在,暖融融的灯光延伸至他的脚下,他的眼睛自然而然地落在带来这些改变的妻子身上。 程茉莉正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床头的小闹钟这两天出了故障,此时被她无情地大卸八块,摆着桌上亟待处理。亮着的手机则搁在她腿上。 “你回来啦?” 妻子例行公事一样对他匆匆说了四个字,又低头去看修理教程。 大概是觉得有点难度,她抬臂将散落的长发捋到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神情很严肃,看来是要动真格的了。 突然,专心致志的程茉莉被打断了手头的工作。 因为一只手掰过她的侧脸,丈夫贴过来,脸挨着脸,嘴唇轻轻落在她的脸颊上。 程茉莉眨了眨眼,窝藏着些许不怀好意:“那个,我脸上都是汗,有点脏。散步回来还没去洗。” 对方淡淡地说:“没关系。” “……我不是在跟你道歉!” 今天的程茉莉也惜败给了异种老公。 * 程茉莉再次接到谭秋池的电话,是在四天之后。 也不知道孟晋当时是怎么从醉岛接回她的。或许是目睹她喝醉后,他的脸色不太好看。潭秋池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古怪的忌惮,先打探她没事儿吧。 有的有的,不仅被迫解锁新场景,还折腾得半夜做噩梦。 可惜这些她都不好意思说出口,况且另一个当事人还恰好在她旁边开车,只好违心地说没事。 挂断电话,程茉莉就跟孟晋说起谭秋池发出的邀请。 事情全貌是这样的。 谭秋池去年在某个画展上认识了一个男人,两人聊得十分投机。之后转移到了酒吧,最后落脚在酒店,当晚水到渠成地发生了一些事。 都是成年人了,谁还没有过两段露水情缘?谭秋池对此接受良好,打算顺其自然发展。结果这回马失前蹄,床上下来就被这男的赖上了,要死要活求她给一个名分。 据说是因为他维持了二十多年的处男之身,她得对他负责。面对这么一个坚定的封建主义斗士,硬骨头谭秋池生平第一次认栽。 她被胡搅蛮缠地没法子,甚至更换了电话号码,为躲人都一溜烟跑到国外去了,哪成想后脚这男的就追过来了。 阴差阳错之下两人再度纠缠在一块,期间发生的桩桩件件谭秋池一笔带过。 总结,他俩现在算是暧昧对象兼炮友。下礼拜周末打算去户外露营,结伴同行的还有另外两对情侣,问程茉莉和孟晋来不来。 当时两人正在上班通勤的路上。 程茉莉简略地跟孟晋说明情况,她其实挺想去的,就是担心孟晋没空。他工作繁忙,经常在两个公司之间跑动。 她侧头问:“能抽出来时间吗?要是冲突的话也没关系。” 赛涅斯扫了她一眼:“可以,我提前安排。” 得到肯定回复后,妻子雀跃地笑了。她低着脑袋打字给谭秋池发消息。 过了一会儿,她神情一变,抬起头,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 程茉莉扭过头,上下打量他,郑重其事地说:“这周末我们先去商场一趟吧,给你买两身衣服。” 毕竟,他总不能穿着西装去露营吧?—— 【贝兰索擅自潜入地球,已执行强制遣返程序。】 【妻彻底破坏了闹钟。】 作者有话说: 来咯[摊手] 正文 第22章 露营 衣服, 是人类发明的又一低效产物。据说,他们是为了保暖才编织布料以覆盖身体。 可实际上,其中有很大一部分都背离了这个初衷。无论是宽松还是紧身的类型, 都或多或少地阻碍了行动。另外,定期的更换清理也很耗费时间。 基于此, 赛涅斯将衣物视作束缚。不过,人类就是这种热衷于找麻烦的生物。 既然是妻子主动提出的要求, 他并未提出异议, 答应了下来。 没两天他就察觉, 在这件事上, 妻子表现得非常重视。 好歹做了几个月夫妻, 居然没给老公添置过一件像样的衣物, 马上要领出去见人才临时抱佛脚, 善良的程茉莉略感心虚。 她连每晚定时定点追的综艺和电视剧都狠心抛弃了,一门心思地替孟晋钻研男性穿搭。 有天晚上,又被迫短暂失去意识的程茉莉乖乖被老公抱着去浴室。 因为进门后比较急切,她的后背全程抵在坚固的门上, 头顶的天花板忽远忽近。再一回神, 她就已经被剥得干干净净,坐在了浴缸里。 身前的孟晋依旧衣冠楚楚, 只有肩膀被她揉皱了。 他正从地上把程茉莉的衣服拾起来, 这么一蹲下, 深色的西装裤紧绷在他修长有力的腿上。 他听见妻子自言自语的呢喃:“穿浅色裤子应该也很合适吧?” 等真到线下实体店,程茉莉骤然意识到她纯粹是在杞人忧天, 这几天做的攻略都是多余的——孟晋穿什么都合适。 给他买衣服是一件没有任何难度的事。他像个标准的衣服架子, 哪件都宛如是专为他量体裁衣设计的。 导购更是两眼放光一顿猛夸, 反而加剧了程茉莉的选择困难症。好在孟晋毫无怨言, 塞给哪件就换哪件。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镜子前,眼睛望着她的方向,程茉莉恍惚间产生了自己在玩换装游戏的错觉。 做决定时,有两件针织短袖只在领子上存在细微差别。程茉莉举棋不定,扭头问当事人的意见,对方思索几秒,说选左边的。 反正大差不差,程茉莉自然同意,与先前已选好的三套衣服一块拿去结账,哪知道其实异种老公是在揣度她的心意。 尽管赛涅斯对人类的风尚一窍不通,也不懂这样妻子纠结的原因,但是他已习惯按照她的思维方式思考,举一反三得出结论。 左边的那一件是翻领,和她今天的上衣相似,可以被归入情侣款的范畴内。妻子执着于此类可以彰显他们亲密关系的物品。 比如那只蓝色的、专属于他的杯子。 * 出发去露营的前一晚,两人吃晚饭时,孟晋接了一个电话。他没有回避程茉莉,直接在餐桌上接起。 他称呼那头的人为“爸”,显然是那位未曾蒙面的豪门公公孟宏打来的。 孟晋背景特殊,既是她们公司的总经理,又在恒骏集团内部担任职务。工作日大部分时间在程茉莉的公司,周五及周末则要到亲生父亲跟前汇报工作,同时系统学习集团的管理运作。 程茉莉连蒙带猜地补全对话,大概猜到了这通电话的来意——来跟“玩物丧志”的儿子表达不满的。 为显示出她的不满程度更深,程茉莉舀起一粒虾滑,恶狠狠地吃进嘴里。 真讨厌,孟晋的时刻表严苛到和高中生有一拼,难得能彻底休息两天,还值当打个电话明里暗里警告! 但令她稍感惊讶的是,孟晋对待这个父亲并不热切,回话公事公办,态度称得上冷淡。 冷淡太轻了,是厌恶才对。他腻烦透顶,前面尚能挤出几个字虚与委蛇,直到样本M004提到他把过多的时间投入到了妻子身上,赛涅斯冷下脸,直接挂断了电话。 最近,他对所有观察样本的耐心都在急剧减少,虽然起初也非常有限。 “是你爸吗?他是不是不想让你陪我去玩?” 他抬头望向说话的人。对面的妻子一只手横在桌上,另一只手撑着侧脸,语气懒洋洋的,不太高兴。 赛涅斯感到脸部肌肉在逐渐松动,他对妻子说:“不用在意。” 无关紧要的人而已,不会打扰到他们明后天的出行。 露营地点选在C市城郊的一处河谷,当天在那里过夜。 中午,两人先和谭秋池汇合,自驾一个半小时后抵达。 刚下车,一阵清凉的风掠过河面,吹拂到脸上。一路打盹的程茉莉抖了抖,清醒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开阔的河滩,绿油油的草地绵延至脚下,左右两侧有树丛掩映,对岸青山连绵,时不时飞出雀鸟清越的啾鸣。 队伍由四对情侣组成。有个肤色较黑的男人,性格健谈,兴致勃勃地向众人介绍。 原来这是个野生露营地,未经商业开发,最大程度地保留了原生态的河谷风光。知道的人并不多,躲开了嘈杂人流。 他姓高,比队伍里的其他人岁数都大一些,诨名老高。 老高自称是位徒步爱好者,露营地也是他极力推荐的。他和老婆先前来过两次了,可谓驾轻就熟。 车停在路旁,一行人将帐篷、折叠桌椅等设备器材分批次搬运到草坪上。还有其他人要比他们早一步,平坦的河谷鼓着两个白色的帐篷,大人领着孩子坐地上野餐。 程茉莉比较谨慎,帐篷选址在离主河道十几米开外的位置。 老高不以为然,玩笑道:“你们别担心,这河没那么凶,不吃人。” 对此,程茉莉只报以礼貌的微笑,没挪地方。 体力活由孟晋一手包揽。他外表斯斯文文的,标准的办公室白领,却比户外经验丰富的老高动作还快。 程茉莉袖手旁观了半天,认定自己凑上去给老公添乱的可能性更大,于是放下心理负担,换上拖鞋,和同样无所事事的谭秋池手牵手去玩水了。 临近河流,丰茂的草地过渡成光秃秃的碎石滩。胳膊扶着胳膊,两人小心翼翼走到河边。河水清澈见底,冰凉的水流淹没脚面,程茉莉打了一个激灵。 并肩静静地吹了会儿风,程茉莉回头张望,扭过身碰了碰谭秋池的肩。跟她小声嘀咕:“诶,他挺阳光灿烂的啊,看不出是那么极端的人。” 说的是那位贞洁烈男,齐聿。他们的帐篷彼此挨得不远,刚刚齐聿还过来打过招呼,问他们借湿巾。 谭秋池“呵”了一声。 作为一个不婚主义者,她早早看穿了异性的本质,语重心长地告诫道:“他们都很会装。人不可貌相,尤其是好看的男人。你小心点吧茉莉,男的没一个好东西。” 这话有很大的成分是在故意给程茉莉上眼药。谁让孟晋那小子上回莫名其妙瞪她? 殊不知自家闺蜜也是一肚子难言的辛酸泪。 想起孟晋种种恶劣行径,程茉莉感同身受地揽住谭秋池的手臂,立马和她统一战线,革命友谊坚不可摧——男的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没闲聊几句,谭秋池突然蹲下,朝她腿上撩水。被偷袭的程茉莉“啊”了一声,迅速弯腰予以回击,嘻嘻哈哈闹了好一阵。 沾上水,风一吹就凉飕飕的,得回帐篷擦一擦。 途径碎石滩,程茉莉的脚不慎卡在了嶙峋石块的夹缝间,险些失去平衡。 谭秋池下意识去拽她,她的反应并不算慢,可刚碰到程茉莉,指尖一滑,对方已经被另一个人敏捷地抱住了,顺利稳住了身形。 一瞧,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孟晋。 他扫了眼旁边的谭秋池,低头问妻子:“有受伤吗?” 谭秋池被这意味不明的眼神看得额角青筋直跳,她有点毛了。孟晋这是什么意思?挑衅她?跑她面前宣示主权来了? 程茉莉惊魂未定,扶着他的小臂:“没事儿,我刚刚没注意,脚滑了一下。” 帐篷内部,充气床垫、睡眠袋一应俱全,都铺设好了。半小时前刚说过老公坏话的程茉莉忽地生出一丝愧疚。 好吧,孟晋有的时候也没有很坏。 黄昏时刻,浅滩上支起一排桌椅,橙色的火焰自烧烤炉冉冉升起。五花肉、牛排等烧烤食材均由程茉莉负责,她前一晚在家处理好了,妥帖地分装成小盒,这会儿拿取很方便。 众人轮流负责烤肉,轮到孟晋时,程茉莉隔十几秒就要不放心地扭头瞧他一眼,提心吊胆怕他被火撩到,好在没多久就换成了别人。 自从他上次切到手指,血肉模糊的惨状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她认定孟晋多半和厨房犯冲,平时也只敢把择菜打鸡蛋等绝对安全的工作分配给他。 吃得半饱,她仰坐在椅子上,天光渐暗,落日余晖照在波光粼粼的水面。正出神,脚侧被什么轻碰了一下,几个葡萄滚到了脚下。 抬头望去,一个六岁左右的小男孩站在两三米远的位置。 他缩着脑袋,不敢过来,怯生生地道歉:“对不起……” 是另一行人带着的孩子。程茉莉弯腰捡起葡萄,刚要说没关系,一个中年男人急冲冲跑过来,二话不说,伸手粗暴地拎起小孩的帽子。 “吃个葡萄都笨手笨脚撒一地,知道这玩意儿多少钱一斤吗?狗都不会这么糟蹋东西!要不是看在你妈面子上,谁愿意养你这个拖油瓶?”—— 【妻为我购置衣物。】 作者有话说: 地外的对谭秋池belike:超绝姐夫瘾[彩虹屁] 更新时间比较晚不要等更哦,第二天早上起来看[眼镜] 正文 第23章 妈妈 几个葡萄而已, 只是不小心脱手了。至于这么凶神恶煞地吼一个孩子吗?而且听他说话,恐怕还不是这孩子的亲爹。 见男孩吓得跟个鹌鹑似的,程茉莉于心不忍, 她拧开一瓶矿泉水冲洗拾起的葡萄,走到孩子身前蹲下, 笑着说:“没关系的,我都洗干净了, 不脏。” 她轻言细语地哄道:“别怕, 我这儿还有糖, 甜甜的, 你要不要吃?” 说着, 她从口袋里变魔术般掏出一块大白兔奶糖。 小孩憋着两泡泪, 一边揉眼睛一边说谢谢。中年男子却拽着他往后退了一步, 不准他去接。 他斜眼瞅着这个女的,觉得她多管闲事。 往后瞧去,一个和她坐在一块的男的也缓缓站起了身,朝他们靠近。 他穿着卡其色飞行夹克, 浅蓝牛仔裤, 配上脸,乍一看就是个青涩的男大学生。可表情就完全不是那么一码事儿了。 中年男子感觉周身阴恻恻的, 凭空下降了好几度。 他收敛了些, 嘴上客气地说:“不用了。乐乐跟爸爸回去吧, 别让妈妈担心了。” 他拉着孩子走出七八步,正面迎上赶过来的乐乐妈妈钱雯。她察觉到此处起了风波, 神态紧张地问:“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王晖?” 钱雯从他手中牵过孩子, 把乐乐拥到怀里, 上下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刚刚还盛气凌人的王晖态度发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堪比川剧变脸,笑呵呵地说:“哪儿有事,就是乐乐调皮,吵到人家了。” 目送表面和谐的一家三口走远,程茉莉坐回折叠椅上,接过孟晋递给她的椰子,有点郁闷地嘬了一口吸管。 中间出了这段小插曲,程茉莉欣赏落日的兴致被破坏大半。 晚风裹挟来丝丝凉意,她搂住胳膊,身旁的男人侧头问她:“冷?” 她点点头:“嗯,有点。” 肩膀一沉,宽大的夹克就搭到了她身上,衣摆垂到她大腿上。程茉莉拢紧了老公的外套,将鼻子埋进衣领。 月亮挂上深蓝色的夜空,散场后,两人一同返回帐篷。 意外的是,半途那个小男孩哒哒哒地独自跑过来,高举着一盒蓝莓,献宝一样献给她:“蓝莓送给你吃,姐姐。” 他眼睛亮晶晶的,是个挺有礼貌的小孩。他妈妈站在不远处,为刚刚打扰到他们而歉意地笑。 程茉莉心软软的,她收下蓝莓,想回帐篷里给他拿些零食,乐乐却摇摇头,又哒哒哒跑回钱雯身边了。 直到坐在床垫上,程茉莉还在夸小孩好乖好听话,妈妈教得也好。 “就是那个男的太过分了,”她皱起眉,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也没办法,我们毕竟是外人,不清楚他们家的具体情况……” 听着妻子滔滔不绝的夸奖,赛涅斯把遮光帘放下,露营灯散发出一圈暖光,形成了一个独属于他们两人的小空间。 他冷不丁开口:“你很喜欢小孩吗?” 程茉莉一愣,丈夫坐到她身边,静静地看着她。 除了一向特立独行的谭秋池,她的其他同龄朋友基本都已生育,不乏有二胎的。 虽然父母时不时催她一下,生怕孟晋这个金龟婿跑了,但程茉莉本人秉持着顺其自然的佛系心态,不排斥也不着急。 她仔细想了想:“还好吧?主要是他很听话,乖小孩谁不喜欢。” 赛涅斯想,妻子果然还是执着于繁衍后代。茉莉,如果你知道我大概不能使你怀孕,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一无所知的程茉莉说完,俯下身,从包里抽出湿纸巾擦脸。她脱下外套,只剩一件棉质的白色连衣裙,长度及膝,松松地罩在身上。 在索诺瓦族的观念中,所有生命只能诞生于树核。赛涅斯更为极端,他视树核为种族的神圣起点与终点。 因此,他不在乎能力的莫名衰弱,更不对死亡抱有丝毫畏惧,因为回归树核本身就代表着荣耀与责任。 可是,妻子渴望与他繁衍后代。 灯光朦朦胧胧地透过轻薄的布料,她身体的轮廓若隐若现。赛涅斯垂下眼睛,凝视着女人微微起伏的腰腹。 资料中记录有人类从受*孕至分娩的原理与全过程,那些冷硬的语句顷刻间活了过来,被赋予鲜明的指向性。 孕育,分娩,抚养。很遗憾,无性繁殖的异种注定不能领会血缘对人类的特殊含义。 他只是想,茉莉,为什么它可以在你的肚子里? 在你柔软的身体里被孕育,在你小小的胞*宫内蜷缩,承托着你所有的“爱”出生,血脉相连很亲密吗,亲密过伴侣,亲密过你我吗? 程茉莉把用过的湿纸巾扔进垃圾袋,转过脸问丈夫:“你要擦吗?” 但孟晋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边。他的眼睛融入了幽沉的夜色,黑得透不出半点光。 有点古怪……程茉莉的心紧了紧,听见他语气平静地重复了一遍先前的问题:“茉莉,你真的很想要孩子?” 怎么还揪住这个不放呢。程茉莉当他是在故意逗弄,她羞臊地下意识躲避了这个问题,小声嘟囔着:“想不想要的,你今天怎么了?” 男人再度陷入了沉默。忽然,他倾身上前,手搭在她的裙摆上。 程茉莉止不住地发抖。冷空气和他的手同时越界,沿皮肤寸寸爬过。 这不是在家里,是在野外,几米开外就有两顶帐篷,而隔音效果形同虚设。 她连叫都不敢叫,怕被人家知道,强忍着不发出声音,从喉咙里挤出细小的哀鸣,可怜死了。 他低下头,平铺直叙地说:“肚子在抖。” “孟、孟晋,”她摁住他的手腕,双目盈盈含泪,嗓音也跟着发抖:“会被听到的。” “不做到最后。” 赛涅斯作出承诺,偏头吻上妻子的唇,使她不必担心溢出的声音。茉莉只好纵容他,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 露营灯被关上了,世界重归黑暗。程茉莉的双臂撑在身后,依然维持着半坐的姿势,把自己送到他眼下。 白色的、纯洁的裙角挪了位置,现在草率地堆积在她的脖颈与丈夫的头顶。 她有点冷,想要抱住手臂,却做不到,因为那里已经被人占据了。好在很快就暖和了起来,转而变得潮热,热源却是他微凉的唇瓣。 在幽静闷热的黑暗中,她突然听见他模模糊糊吐出两个字。 “妈妈。” 程茉莉呆了呆,艰难地理解了这两个字后,头皮乍然发麻。随后,燥意迅速席卷心头。结合着他们正在做的事,身份一下子颠倒错乱起来,禁忌感沿着脊骨攀援而上。 她面红耳赤地推开他的脑袋,不管胸前湿答答的不适,把衣服匆匆扯了下来。 她恼了,摸着黑打开灯:“你、你瞎喊什么呢?” 赛涅斯挨了她一下,不痛不痒的。 他直起身,用那张冷淡的脸又喊了一遍,字正腔圆、格外清楚:“妈妈。我不能这么叫你吗?” 异种的逻辑看似合理,妻子不是想要后代吗? 程茉莉又气又羞:“当然不能!” 这又是从哪儿学的坏招儿!每天能不能学点正经的? 见他还要张嘴,程茉莉真是怕了这个随时随地冒出虎狼之词的精英老公。她一个猛虎扑食,赶在发音前给他捂了回去。 妻子窝在他的怀里,话声里难得带了威胁:“不许再喊了。别的随你,这个绝对不行。” 见她反应这么激烈,不解且不甘的赛涅斯只能暂时放弃了这个称呼。 这么一通闹剧下来,程茉莉无情地禁止了今晚的任何过界行为。 玩一天也有点累了,两人维持着相拥的这个姿势,互相依偎了片刻。 河谷开阔,一阵阵风呼呼刮过帐篷。土腥气从地底蔓延开来,赛涅斯搂着妻子,淡声说:“马上要下雨了。” 程茉莉半信半疑:“真的吗?可是天气预报说这两天没雨啊。” 她几分钟之前就隐约觉得今夜的风有点大,担心把帐篷刮跑了。 从孟晋怀里爬起来,拉开帐篷拉链,探出一只胳膊,十几秒后又收回来。是干的,没下雨。 可仅仅五分钟过去,程茉莉仰起头,雨点扑簌簌地敲打在头顶的牛津布,发出闷响。 她不安地蹙起眉,手机圈圈转了半天才刷新出界面,预报小雨。 尽管只是小雨,可他们睡在河岸上,关乎到十几个人的安全,是不是及时撤离比较稳妥? 由于手机信号太差,只能当面说。程茉莉穿上外套,孟晋撑着伞拎着手电筒,去找老高的红色帐篷。 老高的帐篷里挤着四个人,气氛红火地打着扑克。 和他讲清来意,老高摆了摆手,眼睛仍紧盯在牌面上,心不在焉地说:“放心吧姑娘,刚刚小谭他们也来找过我,就是小雨,没事儿,你信我。来,对K!” 他老婆也劝她宽心:“老高很有经验的。你不知道,上回我们来也下雨了,安安稳稳地一觉睡到大天亮,安全得很。” 两人无疾而返。老高言辞凿凿,反倒令程茉莉怀疑起自己。手电筒的光束朝远处扫过,斜倾的雨幕中,另外一队人的帐篷牢牢地驻扎在原地,也没撤走。 莫非真是她多虑了? 回到帐篷,躺在床垫上的程茉莉心头不宁,帐篷顶的雨声起初只是零星的啪嗒,慢慢连成了细密的雨阵。 妻子心神不宁地咬着唇,小声问他:“孟晋,雨应该不会越下越大吧?” 赛涅斯如实回答:“不知道。” 推测有百分之六十的概率,在可控范围之内。因为无论发生什么样的灾难,他都可以确保妻子毫发无损。 至于其他人类的死活,赛涅斯并不在意。 肩头被搂住,程茉莉顺从地缩进他的怀里,孟晋在她耳边说:“你睡,我守夜。” 声音淡淡的,却很可靠,她略安了安心。 饶是如此,她睡得也极不踏实。途中惊醒一次,隐约看到一道人影在帐篷外闪过。 浅浅睡了三个半钟头,她被孟晋叫醒了。他坐起身,简略地说:“水漫上来了。” 程茉莉的睡意霎时消退得一干二净。 大自然朝他们露出了狰狞的獠牙。狂风大作,对岸的树木在摧残下瑟瑟发抖,黄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 白日里生机勃勃的河谷此时黑黢黢一片,宛如藏着择人而食的野兽。隆隆的雷声响彻天际,汹涌的河面吞噬了浅滩,马上就要淹到最近的红色帐篷。 睡前程茉莉和孟晋都没脱衣服,只拿了最紧要的物件。程茉莉叫醒谭秋池他们,正在此时,一道尖锐凄厉的呼唤骤然传入耳中。 钱雯的身影在狂风中飘摇:“乐乐!乐乐你在哪儿!”—— 【妻禁止使用“妈妈”的称谓,原因未知。】 作者有话说: 来咯[彩虹屁] 感觉有点恶俗很抱歉[求求你了] 正文 第24章 救人 汹涌的河水逼上了草坪, 千钧一发之际,老高夫妻俩才从帐篷内逃出来,慌张地连鞋都没顾上穿。脚刚拔出来, 帐篷摧枯拉朽般被河流卷走。 在自然的伟力下,河谷中央的人类如同溃散的蚂蚁, 撒开腿奋力往上移动,汇聚到了地势较高的位置。 唯独钱雯失魂落魄地呆立在原地, 眼见水位迅速上涨, 一脸焦急的王晖扯了扯她的胳膊。 钱雯猛地想起什么, 一把甩开王辉, 跌跌撞撞地朝程茉莉他们跑过来。 她言语急促, 抖着手在腰部比划:“你们有看见我儿子吗?长这么高, 穿着一件橘色的外套, 入睡的时候还在我身边的,一醒就找不着了!你们有谁知道他的行踪吗?” 营地里就这么一个小孩,白天大家都见过。听见孩子走丢,本打算赶紧开车逃离的人们动了恻隐之心, 大部分人都停住了。他们面面相觑, 压根没人目击到这么小的孩子。 燃起的希望破灭,钱雯大脑嗡鸣, 双膝瘫软在地。 雨越下越大, 王晖从后钳制住她的肋下, 吃力地把她从地上拔起来,五官挤满了痛苦。 他悲痛地自省:“肯定是乐乐睡觉前喝太多水, 不知道跑哪儿上厕所了, 雨太大迷失了方向, 都怪我睡得太死没注意……我们先往上走走, 这里太危险了!” 钱雯崩溃地哭喊:“不可能!乐乐那么怕黑,这里一盏灯都没有,怎么可能半夜一个人出去?” 她挣扎着朝众人跪下,砰砰地往地上磕头。 泥水粘连在脑门上,她哭声哀恸,一叠声地恳求:“大哥大姐,求求你们帮我找找孩子吧……我这条命都可以不要,求求你们了,他还那么小……” 程茉莉连忙上前把她搀扶起来,大家都安抚她别着急,谭秋池立刻拨打了报警电话。 河谷位置偏僻,暴雨冲刷下道路泥泞,救援人员可能需要半个小时才能赶过来。在此之前,警方特意叮嘱他们千万不要冒险涉水。 赛涅斯低头望去,程茉莉眉尾下垂,眼底酝酿着红意,对这个失去孩子的人类女性很是同情。 他善良而心软的妻子。 程茉莉犹豫片刻,谨慎地开口说:“我半梦半醒的时候,隐隐约约看到有人从我们帐篷外面经过。但应该是个大人,也有可能是我记错了。” 而且,是个肚子很大的男人。 不对,肚子很大?一缕狐疑疾如闪电般划过,程茉莉若有所思地环顾一圈。在场的男性均为中等或偏瘦身材,一天下来,没记得谁挺着个大肚腩啊? 身后的王晖闻言脸色微变,赶在被察觉端倪前低下了头。 钱雯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可能,她急切地追问道:“是往哪个方向去了?” 程茉莉不太确定,这时,她一直保持沉默的丈夫抬起手臂,指向西面的树林:“那里。” 怀着渺茫的希望,几支手电筒的光束照向漆黑的树林。 母亲的敏锐使得钱雯猛地惊叫起来:“我看见乐乐了!在那儿!” 惨白的灯光下,一个橘色的色块在树林边缘闪烁。看清男孩的处境,众人齐齐噤声。 乐乐的上半身在水面之上,双臂死死抱着一颗歪脖子树,大腿以下的部位被浑浊的河水吞没。灯光照在他脸上,嘴唇青紫,失温的脸上爬满了恐惧。他张嘴说了什么,但倾盆大雨将他的呼救声掩埋得半点不剩。 他的身体打着摆子,显然已经苦苦挣扎过一段时间。等体力消耗殆尽,兴许下一秒他就将彻底坠入河中。 这一幕宛如一把重锤,砸得钱雯四分五裂。她眼前一黑,却没有再度倒下,而是强撑起双腿,脚步踉跄地朝他走去。 河面漫得足有白天两倍宽,这段七十多米的距离遥如天堑。不要说淌进湍急的水流中救人,恐怕待会儿连站在岸边的他们也得赶快撤离了。 大家七手八脚的拦住她,她抽泣着说:“求求你们放开我吧,乐乐还等着我去救他。” 王晖同样含泪,他的手按在她的肩上,使劲儿摇晃:“钱雯,你冷静点!下去就是送死,如果你也没了,你让我怎么办?” 俨然是个模范好丈夫。 钱雯被再三阻碍,脚下不稳,脱力地瘫坐在地上,绝望地眼泪。 大家聚一块商量办法,老高的后备箱里有登山绳和皮划艇,可惜绳子长度不够,皮划艇又无法在乱流中控制方向,哪条路都行不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程茉莉时不时扭头望去,那橙色愈来愈小,现在水已经淹到了男孩的腹部。 她内心愀然,面露焦灼,不忍心眼睁睁地看着这么一条鲜活的生命流逝。 为观察水流,她和孟晋走到高处。 在妻子身后撑着伞,赛涅斯问:“你想救他?” 程茉莉点了点头,低落地说:“能出一份力是一份力吧。多可怜啊,小孩可怜,他妈妈也可怜,我怕撑不到救援队来。” 她指了指下方的地形,尝试寻找可行的路线:“你看,能不能从西边绕过去?不行,太远了,肯定来不及……” 气温骤降,妻子把外套的帽子戴在头顶,从侧面只能看到她微红的鼻尖,发丝在风中飞舞。 忽然,伞被塞到了程茉莉的手里。 她抬起头,旁边的丈夫声音像以往那样平静:“我去。” 去哪里? 她茫然地想。 不待她反应,前后几秒的功夫,男人大步走下去,拾起了地上的登山绳。 目睹他一系列的行为,程茉莉蹦出一个猜测,这猜测令她的心顷刻间提到了嗓子眼。 孟晋这是在干什么!她嗓子发紧,阻止道:“孟晋,不要!” 说时迟那时快,话音刚落,男人迅猛地扎入水中。 程茉莉跑到他入水的地方,大脑又昏又涨。现在她该干什么?手控制不住地颤抖,手电筒摔进草地,漆黑的水面顿时一点光都没有了。她弯下腰,指头不听使唤,捡了两下才捡起来。 人群围拢过来,谭秋池听见她的呐喊,走到跟前,却见程茉莉一张脸煞白,眼睛茫然若失地盯着水里。 谭秋池心里直打鼓,知道这个时候问什么都是多余的。她把话咽了回去,默默站在她的身侧,为水里的孟晋打灯照明。 湍急的水流冲刷在礁石上,发出巨大的响声。孟晋身处激流当中,不受半点侵扰,身姿异常矫健。身影在水中忽隐忽现,他游得很快,光束好几次都险些跟丢他。 明明是生死攸关的时刻,谭秋池却蓦地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孟晋在水里竟然更游刃有余一点。 瞥了一眼身旁快把嘴唇咬出血的程茉莉,她又打散了这个不合时宜的想法。 几十米远,孟晋顺利与乐乐汇合,他用绳索把孩子绑在身上,转身往回折返。 程茉莉哪有余力去思索其中的怪异。她思绪纷乱,只祈祷着孟晋游得快点,再快点,快回来吧。因为过度紧张,胃部微微痉挛,她捂着嘴唇,脸色比身上的裙子还苍白一分。 返程时,或许是由于增加了一个孩子的负重,孟晋的速度明显变慢了一些。程茉莉的心高高悬起,生怕下一秒他就要消失在水中,再也浮不上来。 每一秒都仿佛过了一年般漫长,还剩三米远时,程茉莉猛地趴伏在岸边,竭力朝他伸出手,大声喊道:“拉住我!” 终于,一只冰凉的、宽大的手掌攥住了她的手,她的心砰然坠地。 几人合力把孟晋拉上来。 赛涅斯刚解开腰间绑缚的绳子,放下那个人类孩童,一具温热的身体就正面扑上来,胳膊紧紧地环住他的腰身。 赛涅斯一滞,低下头,映入眼帘的是妻子头顶小小的、颤抖的发旋。 这么高兴吗?他垂着手,提醒说:“我身上湿透了。” 然而,妻子却没有松手,反而不管不顾地环得更紧。滚烫的温度直抵心口,一滴、两滴,自中心扩散开来,是妻子的泪水。 他感到疑惑,妻子为什么要哭?他顺从她的心意,救回了那个人类幼童,难道不该为此开心吗? 周遭的一切,无论是朋友的欢呼,钱雯的痛哭与感激,抑或是风雨雷电声,程茉莉全然听不见了。 世界被静音,她与孟晋被单独扣在一个剔透的玻璃罩内。 她紧紧地抱着她的丈夫,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她所拥有的向来寥寥,而孟晋算越来越重要的一个。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冷淡中夹带着少见的困惑:“茉莉,你不开心吗?” 还开心呢!程茉莉用力地拿头撞他,把眼泪全蹭到他身上。她抬起头,露出一双红通通的眼睛,哽咽着控诉他:“你吓死我了!” 哦,原来是这样。 塞涅斯想,妻子在担心他。 茉莉并不知道,对他而言,在激流中穿行和人类过马路没什么区别。他途中刻意压制了速度,以掩盖真实身份。 可对此一无所知的妻子,只是因为他入水,就担心地趴在他怀里哭泣。 一团饱满轻盈的情绪充盈着他的胸膛。赛涅斯回抱住妻子,意识到她在意他,胜过在意那个孩子,也理应胜过其他人类—— 【妻因担心我而哭泣。】 作者有话说: 来咯[求求你了] 正文 第25章 还挺帅的 虚惊一场, 程茉莉将侧脸枕在他的胸膛上,听着规律的心跳声,心重新落回了肚子里。 她抽了抽鼻子, 小声夸赞道:“好吧,其实还挺帅的。” 他在急流中穿梭自如, 上岸时半跪在地,湿透的衣物贴着紧窄的腰腹。 程茉莉当时离得很近, 近得能看到他泛着水光的脸颊, 一绺绺墨黑的发梢往下滴水, 水珠如断线的珠子, 一一从冷白的眼皮上滚过, 有的停留在眼眶里。 孟晋不为所动, 他的手依然扣在怀中乐乐的背上, 沉静地半垂着眼眸,不错眼地观察着他的状况。 那一刻,他眉眼间掉落的水珠砸在她的心头,绽开一簇簇水花, 她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无从分辨出到底是紧张、担忧、害怕还是心动。 谭秋池走近,咳了两声:“行了你俩, 等会儿再抱。齐聿带了速干毛巾, 挺大的一条, 赶紧擦擦水。” “谢谢你们。” 程茉莉松开手,不好意思地抹了一下眼睛。 她后知后觉想起孟晋在冰冷的水里泡了那么久, 着急忙慌地抖开那条足有浴巾大的毛巾, 严严实实地裹到老公身上。 妻子让他伸手, 赛涅斯听话地弯下腰, 任由她搓揉着他的头发与面部。 钱雯感激涕零,要不是程茉莉阻拦,险些又要跪到地上行大礼。 河流污浊,孟晋身上的衣物全都被泥沙染脏了。 趁雨势变小,程茉莉想驱车前往最近的酒店过夜,尽快让孟晋洗澡更换衣服,以防感染病菌。 他们准备离开时,钱雯仍喜极而泣地抱着乐乐,又是心疼又是责怪:“你怎么半夜乱跑?妈妈着急死了知不知道?” 乐乐死死搂着妈妈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没有乱跑,我一醒过来就在那里了。” 这话听着蹊跷万分,之前王晖的话一下就站不住脚了。既然不是乐乐自己出去的,那他怎么会凭空出现在森林边缘?除非…… 程茉莉与孟晋对视一眼。 她回头望去,王晖站在母子俩身后,端着保温杯给乐乐喂水喝,不停地嘘寒问暖。 如果不是曾目睹到他对乐乐凶相毕露地训斥,恐怕没有人会把嫌疑联系到这位慈父身上。 开出五百米,恰好和警车消防车擦肩而过,看来是救援力量到了。二十分钟后,他们停在一家宾馆前。 房间装潢较为过时,但胜在干净。 两人洗完澡,程茉莉和留在现场的谭秋池取得联系,得知河谷现在淅淅沥沥地掉着雨点,水位涨得不像先前那么凶了。 警方拉起了橙色警戒线,将所有人员转移到高地。由于乐乐的失踪疑点重重,警察正在询问在场人员。程茉莉和孟晋大概率也会接到电话被询问相关情况。 程茉莉放下手机,叹了一声:“这一晚上真是曲折。” 天意弄人,本来说是来放松休息的,结果差点闹出人命。 孟晋披着浴袍,恢复成清清爽爽的样子。但一想到那时的惊心动魄,程茉莉又有些后怕。 她把吹风机拿到床头,赛涅斯被妻子招呼到旁边坐下,还没明白她的意图,热风顷刻间拂过头顶,她细细的手指穿梭在发间。 程茉莉一边给他吹头发,一边板起脸,很严肃地说:“下次绝对不能这么冲动,孟晋,见义勇为是好事,但是……但是我希望,在此之前,你首先保证自身安全,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她的话语混在轰鸣的气流中,但赛涅斯轻而易举地从中剥离出妻子的声音。 这毫无疑问是错误的,他冷静地下了判断。如果个体都将自身置于最高优先级,那么索诺瓦族绝无可能铸就如今的强盛。 赛涅斯贯彻得更为彻底,他历来在最前线作战,对自身伤亡状况极度漠视。 可是现下,妻子的手伴着温热的风,一下又一下轻柔地拨弄着他。 战斗中从不顾及安危的异种转念一想,他的妻子并不知道这些。残酷的战争、种族内部的分歧、文明考察任务,她一概不知。 她只是单纯地怕他受伤,所以这不是妻子的错。 死亡在他的生命中稀松平常。一个人类孩童无法使他产生任何动容,他会主动施以援手,也是因为妻子。 至于为什么仅仅由于妻子不开心,就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去救一个毫不相关的人类,赛涅斯将其尽数归结为丈夫的职责。 要怪,只能怪茉莉太过孱弱。她不能有半点闪失,作为伴侣,他当然需要多费心一些,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替他仔细吹干了,程茉莉关了吹风机。却见孟晋静静地坐在床上,一言不发。这又是怎么了? “你不舒服吗?” 思绪被她打断,赛涅斯抬眸,妻子已经凑过来,身上浅淡的香气也飘到他脸上。温热的额头贴了贴他的,亲昵又自然。 三四秒后,程茉莉站起身,嘴里嘀咕着:“也不烫啊?”比她温度还低呢。 腰间一紧,她低下头,丈夫拥着她,将脸抵在她的腰腹上。 赛涅斯圈住柔软的妻子,回答道:“没有不舒服。” 是的,包括这个拥抱,都只是身为丈夫的职责而已。 * 之后,夫妻俩都接到了警方的电话。 程茉莉将帐篷外的黑影如实告知,孟晋作为关键证人则需要去辖区派出所跑一趟做笔录。 程茉莉陪他去的。孟晋做完笔录出来后,不知为何,身旁的民警神情古怪地不停打量他,欲言又止。 把两人送到警局门口,他没忍住好奇,咋舌道:“你以前是当过兵还是运动员啊,肯定练过吧?专业的救援人员都办不到,我干警察快十几年了,没见过这么离谱的事,带着一个孩子在乱流里游七十多米远,最后安全上岸,你这身体素质也太牛了。” 程茉莉闻言一怔。 她当时紧张到胃痉挛,只恨孟晋游得还不够快,原来在旁人眼里,他涉水救人的行为竟然如此惊人吗? 可据她所知,孟晋不属于他说的那两类人。他每天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健身的爱好,为什么能展现出超乎寻常的体力?难不成是与生俱来吗? 孟晋语气平平地说:“之前练过一段时间游泳。” 回家的路上,程茉莉还有些半信半疑。 可既然孟晋都这么说了,她也不好意思去刨根问底。丈夫毕竟冒着生命危险保全一条性命,她不想无凭无据质疑他,叫他寒心。 直到十几天后,通过当地新闻推送,他们得知了王晖被拘留的消息。 王晖和钱雯是二婚,乐乐是她与前夫的儿子。王晖将这个继子视作重组家庭的累赘,时常私下打骂他。露营的前几天,他与钱雯因为二胎的事再度起了争执。 经调查,他手机里有“如何让孩子不着痕迹消失”的搜索记录,提前找渠道购置了安眠药。事发当晚碰巧下暴雨,他抱着熟睡的乐乐放到树林边缘,如果不是药剂量不够,乐乐中途醒来,不然就被他得逞了。 而孟晋因为见义勇为,被钱雯举荐,可能会被授予见义勇为的荣誉称号。 这件事暂时告一段落,程茉莉也把心头那点若有若无的疑问压制了下去。 她回归到平凡的日子里,照常两点一线上下班,周末和老公去超市采购。 爱当然也是要做的,每周四到五次的额度一定会用尽,偶尔还要透支,多出来一次。程茉莉在事后痛定思痛,屡次复盘,但不得要领,下一次还是稀里糊涂着了他的道。 这么看,虽然她老公某些方面比较奇怪,但是整体而言,也不算太出格。对吧? 又是一个周五,孟晋人在恒骏,通知她今晚要加班,大概要到九点才结束。让她不必等他吃饭,但散步要在八点之前赶回家。 看着这几条信息,程茉莉蓦地回忆起他们刚领证的那两个月。 孟晋在家就与她泾渭分明,发消息更是秉持着惜字如金的风格,能发“好”就绝不会发“好的”。 程茉莉不无惆怅。那个时候他在她心目中的形象还是高冷精英,多好啊,对彼此都好。哪像现在,都快变成冷面色*情狂了。 最近孟晋的加班频率降低许多,习惯了成双成对出入,乍然剩程茉莉一个人吃饭,她还有些不适应。 吃完饭,她掐着点下楼散步,沿着小区的围栏绕圈,走着走着,月季花丛后隐约传来细碎的声响。 程茉莉驻足。竖起耳朵听了听,那东西又叫了两声,她才听出来是猫叫。 她缓缓走近,两只漆黑的耳朵从枝叶中探出来,接着是曲线流畅的脊背和尾巴。 是那只有过一面之缘的黑猫。 然而,这猫好像不太会叫。调子七弯八拐,嗓子沙沙的。别的小猫咪是标准的“喵”,它一张嘴就是粗噶的“哇袄”,相差甚远。 她都蹲下了,它也不使那些小花招。既不过来蹭她的腿,也不用尾巴勾引,只是傻愣愣地和她面对面蹲下,眼睛灼灼地望着她。 上次只是惊鸿一瞥,今天仔细一瞧,它的毛发干枯毛躁,有些地方还打结成一团,看起来脏脏的,体型偏瘦,像是长期吃不饱。 程茉莉了悟,这是一只笨蛋小猫。 “你是想让我帮你吗?” 对方又“哇袄”了一声,好像能听懂一样。 诧异地和这只疑似通人性的黑猫大眼瞪小眼片刻,程茉莉掏出手机,才七点多。 她想起了朋友圈唯一的相关人脉——开宠物店的沈回舟。 自上次见面后,她和沈回舟再也没有说过话。他时常发萌宠朋友圈,程茉莉负责点赞,这就是仅存的联系了。 她斟酌着语句,编辑了一条微信发过去,询问这个点宠物店是否还在营业。 发过去不到十秒钟,一通语音直接打了过来。 没做心理准备的程茉莉吓了一跳,下意识接起。 “喂,是程小姐吗?”那头传出沈回舟温和的声音:“你有事找我?”—— 【水下移动速度依然过快,引发极个别样本关注。后续应修正。】 【交*配频率可灵活调整至5-6次,妻无异议。】 作者有话说: 来咯[彩虹屁] 正文 第26章 宠物店 贝兰索望着女人略显惊慌地接起电话。 她断断续续地说:“对的……小区里有只流浪猫, 看上去脏脏的……” 说着说着,程茉莉忽然停下不语,认真端详了正襟危坐的黑猫一番, 语调不确定地上扬:“我感觉应该没有生病?看着还挺精神的,眼神很亮。” 贝兰索焦躁地甩了甩尾巴, 这个人类女性在说什么? 没错,一腔孤勇深入地球的贝兰索, 至今仍对人类的语言一知半解。绝大多数人类只会与他进行“咪咪咪”“嘿嘿, 小猫咪”“哦哦哦你好可爱”之类毫无意义的对话, 导致他的词汇量极为有限。 今天终于被他逮到空档, 得以趁长官不在, 近距离观察这个人类女性。 他得出显而易见的结论——她很弱, 非常弱。反应迟钝, 头顶毛发过长,四肢行动缓慢。哪怕是在幼年期,贝兰索也能轻松地解决掉她。 而他们的长官是那么的骁勇善战,以至于他的名字在星系间成为了一个代表着灾难将至的可怕符号。他简直就是专为胜利而诞生的。 一定是这个人类女性用什么手段迷惑了他们英明的长官! 程茉莉挂断电话, 试探着伸出胳膊, 贝兰索警惕地举起爪子,可一想到此行的目的, 又放下了。 “别怕, 我带你去洗澡, 吃东西,好不好?” 程茉莉诱哄着, 先小心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见他不反抗, 才托起来抱到怀里。 被抱住了。 贝兰索贴着她的手臂, 爪子无措地搭在她的肩头。挨上她温热而柔软的身体,他就变得僵直了,不能动弹。这个人类女性果然狡诈。 于是,他维持着这个僵硬的姿势,被她抱到车库,放进车里。 十五分钟后,程茉莉停好车,抱着黑猫走进宠物店。店里的原木陈设与绿植装置随处可见,加上恰到好处的光线,烘托出温馨自然的气氛。 审美一向在线的店长坐在一个小板凳上,正在投喂一只柴犬。 程茉莉踩上木地板,垂首的莱希尔敏锐地抬头看过来。 先前还计划通过潭秋池的猫和程茉莉搭上线,谁料到她主动送上门了。他扬起笑容:“程小姐,这就是那只流浪猫?” 程茉莉走到他跟前:“对的,你看,脏兮兮的,我想给他喂点东西洗个澡。” 虽然早有准备,但在听到她声音的那一秒,莱希尔还是不自然地快速眨了眨眼睛。 实际上,程茉莉说话的语气与神情都再正常不过。但偏偏越是体面,就越提醒他想起那晚窃听器里传来的细柔喘息与呻*吟。 不,他明明已经忘记了才对。莱希尔竭力藏起那段回忆,他仓促地瞥开视线,落在她怀里的黑猫身上。 这只猫受惊似的瞳孔紧缩,一动不动,状态古怪。他立刻察觉到微妙的违和,不动声色地上手摸了摸,体温也低于正常范围。 直到贝兰索被转移到另一个人类手上时,他才猛地反应过来。下意识要逃跑,却被那个男人的手掌牢牢卡住了,挣脱不得。 他露出獠牙,但想起树核不准随意伤人的警告,只好悻悻然收回。 被翻来覆去检查了个遍,逐渐发现他们没有恶意。水流打湿毛皮时,他已意识到这是在清洗,遂彻底安静了下来。 莱希尔把后续的洗护工作交给一个店员,说着场面话:“程小姐好善良。” 好歹也是第三次见面了,坐到木椅上的程茉莉听得很不自在:“不用这么正式的,叫我名字就行。” 叫什么,和那个车里下流无耻的异种一样,亲昵地喊你茉莉吗? 茉莉,张嘴。 茉莉,叫我的名字。 茉莉,腿抬…… 莱希尔顿了顿,这些扰人的声音无可避免地又一次涌现脑海,宛若就在耳边。他的笑容弧度不变,点头说:“好,茉莉。” 说罢,他走向直饮机旁,迅速转换话题:“喝水吗?” “不用……那谢谢了。” 纸杯放到面前,程茉莉不好拒绝他的好意,端起抿了一口。她有个不自知的坏毛病,碰上这种一次性纸杯或吸管,喝的时候总喜欢咬一下。 有点烫,她放回桌上。杯口挨着嘴唇的地方被咬瘪了,潮润地印着女人浅浅的齿痕。 莱希尔盯着那个纸杯,不去看她:“我听说,你和秋池上次出门露营,结果差点出人命了。你老公……是叫孟晋吗?还见义勇为了。” 说最后那半句时,他话声很低,握着玻璃杯的手青筋暴起。 这就是有共友的好处了,场面尴尬时也能闲聊几句。于是,程茉莉顺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莱希尔越听越恶心。尤其是当她讲述起那个异种涉水救人的惊险片段,她脸上的忧虑与害怕是如此真实而刺眼,一阵强烈的不适在胸口绞动。 那条疯狗凭什么能得到这样一颗真心? 有好几次,莱希尔真想凑过去,在她耳边说出真相,你丈夫就是个嗜血好杀、披着人皮的异种,但是不行。 一言不发的他猛地被程茉莉的惊叫声唤醒:“你还好吗?” 他迟缓地低下头,这才感知到痛楚。刚刚情绪激动间不慎把杯壁单薄的玻璃杯捏碎了,碎玻璃洒了一地,热水全数倾泻在手上。 莱希尔掩饰道:“没事,可能是水太烫,玻璃杯裂了。” 程茉莉赶快抽了几张纸巾,起身递给他:“有扎到手吗?” 鬼使神差的,莱希尔没有接过,而是选择把两只手径直递到她眼下。碎玻璃划伤指腹与掌心,留下三四道小口子,有的渗出了血珠。 程茉莉微愣,形势逼人容不得多想,她弯下腰,放轻力道擦拭。指尖隔着几层纸巾,全程都避嫌地没有碰到他。 女人的发尾扫在手腕处,泛起丝丝痒意,莱希尔很想握住手来抵御这种感觉。 把脏纸团扔进垃圾桶,程茉莉松了口气,她关切地提醒:“伤口还是用酒精消一下毒比较好。” “不流血就可以了,多谢你茉莉。” 沈回舟活动了一下手腕,以自嘲的口吻说道:“我刚刚都听入迷了,你老公这么出色,忙到这个点了都还没下班回家,工作能力应该也很强吧?不像我,每天坐在店里招猫逗狗,不务正业。” 感觉这话怪怪的,又说不上来。程茉莉安抚他:“怎么算是不务正业?开宠物店也很厉害,我还羡慕你每天都能和猫猫狗狗打交道。” “是吗?”沈回舟笑笑,没再说话。 毛发蓬松、焕然一新的黑猫出炉时,已接近晚上八点了。 送她走到门口,沈回舟突然询问:“我们店是收容流浪猫狗的,你要把它留下吗?” 他朝那只趴在程茉莉肩头的黑猫探究地凝视了一眼,心里渐渐有了底儿。 程茉莉拒绝了,她羞赧地挠了挠脸颊:“我想带回家养它。” 沈回舟没再阻止。他在门口站定,微笑着说:“那我们下次再见,茉莉。” 黑猫还挺乖的,一路上不哼不叫,反倒是从车里抱出来之后显得躁动不安。程茉莉以为这是应激反应,她加快脚步,可越靠近单元楼,黑猫挣扎得越厉害。 刚到电梯口,它叫了一声,彻底从她的臂弯中挣脱出来。 诶!程茉莉急忙追出去,它宛如一道黑色闪电,一溜烟就消失在了灌木丛中。 打着光在周围的灌木丛中不甘心地寻寻觅觅,一无所获,眼见时间太晚,只能遗憾地放弃了把它领回家的念头。 还以为自己终于要有猫了,谁知有缘无份……程茉莉沮丧地推开家门,灯光亮起,她嗓子里霎时发出一声尖叫,把什么猫不猫的事儿全抛在脑后。 一道颀长的身影直戳戳地立在玄关处,锋锐的眉骨在眼睑处投下一片青郁郁的暗影。 孟晋平静地启唇:“茉莉,你去哪儿了?” 程茉莉的心扑通扑通跳,她捂着胸口,怀疑整天这么一惊一乍的迟早得患上心脏病。 她深呼吸:“你站这儿干什么?什么时候回来的?” 男人面无表情:“我到家了,但是你不在。” 所以,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口等她?他等了多久? 程茉莉吞了吞口水,孟晋紧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你去哪儿了,茉莉?” 没有我在你身边,你独自去了什么地方?那里确定是安全的吗?茉莉,你这么脆弱,我不在,谁能够保证你绝对不受侵扰与伤害?为什么不提前告知你的丈夫? 还有,你的胸口,手臂和肩膀,为什么爬满了其他生物的气味? 啊,是贝兰索。 赛涅斯的杀意久违地高涨起来,贝兰索不仅无视了他的警告与命令,擅自滞留在地球,还擅自用肮脏的身体靠近了他的妻子,碰触了只有他才能碰触的部位。 程茉莉边往屋内走,边向他解释:“还记得我们之前散步遇到的黑猫吗?我又碰到它了,看着又瘦又脏的,我就去了熟人的宠物店,给它洗了个澡,喂了点东西吃。” “熟人?” “其实也不算很熟,就是前些日子追尾我的车主。巧的是他和秋池也是朋友,我想起来他是开宠物店的,就开车过去了,等待时间有点长,就到现在了。” 除了贝兰索,妻子身上也沾染有其他人类的气味,但大多浅淡,不像发生过肢体碰触。 程茉莉走到厨房,捋起袖子洗手:“你呢?吃过饭没有?我给你煮面条。” 忽然,她被一双胳膊从后搂住。赛涅斯把妻子圈在怀里,将她困在洗手台和自己之间,脑袋低垂,埋到她的颈窝。 程茉莉抚上他环住腰肢的手臂,拍了拍,小声说:“我做饭呢。” 身后的丈夫轻轻说:“不可以吗?”—— 【贝兰索擅自触碰我的妻子。】 作者有话说: 来咯,我试试以后能不能把更新时间放在中午,老是熬夜感觉写出来的也不太好 正文 第27章 犬牙 可以拥抱你吗?可以亲吻你吗?可以和你做*爱吗? 可以从头到脚都只有我的气味吗?可以让我清楚你的每一丝行踪吗?可以向我坦白你每一刻的所思所想吗? 这越界了吗?超出丈夫应有的权力与职责范围了吗?赛涅斯不知道, 也不想再去耗费精力一一搜罗资料来验证了。 反正他也不是人类。而且,人类既然定义了那么多琐碎的条条框框,为什么不能干脆单独列出一条妻子仅归他所有的规则? 茉莉。 异种冰冷的脸颊依在人类妻子的脖颈处, 青色的血管在她白皙的皮肤下蹦跳着输送血液,砰、砰、砰, 这样鲜活有力,又这样脆弱不堪。 赛涅斯遵循狩猎者的本能, 张开嘴, 牙尖轻轻抵住这截纤细的脖颈上, 合拢, 稍用一点力道, 妻子发出痛嘶声的下一秒。 身体比意识更快地松开了她, 改为舔舐安抚。 他茫然地想, 为什么我想吃,但是又不想吃你,茉莉? 我时常因你感到饥饿,可我已经进食过了。我不得不加大进食量, 但饥饿感愈演愈烈, 它每每在你站在我面前、在我想到你的每一刻发作,我是坏掉了吗, 为什么? “你是小猫小狗吗?怎么乱咬人?” 妻子气冲冲地扭过身, 抬高双手一拍, 发出脆响。在她掌心的辖制下,冷冰冰的丈夫的脸颊肉都被挤了出来。 气不过三秒, 程茉莉噗嗤一声乐了。她觉得丈夫好粘人好幼稚, 因为她回家稍微晚一点, 就这么小心眼地报复她。 她故意逗老公, 哄小孩的语气:“牙好尖,嘴巴张开让我看看,是不是真是小狗?” 赛涅斯不错眼地望着她的笑脸,听从了她的指令。 “张大,啊——” 程茉莉摸向他的嘴角,她踮起脚尖,假扮牙医尽职尽责地检查蛀牙,装模做样地点点头:“孟先生,你没有蛀牙,牙齿非常健康。” 她正要收回手,却被他按在了他的侧脸上。 赛涅斯眼皮低垂:“只是看看吗?” 不然呢? 他拉住懵懂的妻子的拇指,亲自带着她撬开他的嘴唇,探入口腔内,摸索到右上方的那颗尖锐犬牙。 发痒的牙尖缓慢陷在女人柔软的指腹里,宛如被一团温水包裹住。 他的神经发出警告,本能地极度排斥这种把弱点交由人把玩的危险行径。赛涅斯躁动不安地想咬住,可最终只是轻轻压下这股冲动,纵容她抚摸。 他盯着她,无言胜有言:尖吗? 怎么就发展到这一步了……等等,好像真的挺尖的诶?有些愣怔的程茉莉动了,她被勾起兴趣,好奇地摩挲着。 程茉莉不会知道,她的丈夫是一个凶悍的异种,她所碰触的是锋利到足以切断她脖颈的利齿。 只有在她的面前,利齿才甘愿成了逗引的、无害的玩具。 可她知道的是,男人乌黑的眼睫下,紧锁着她的瞳孔陡然轻度收缩,形状接近菱形,深处泛滥着一缕深绿。 与这双瞳孔对视的刹那,她的心猛地停跳一拍。 游离在他口腔中的指尖骤然顿住,程茉莉出了一身冷汗。 那是什么?那是正常人的眼睛吗? 险些就要僵在原地时,身侧热水沸腾,高温的水蒸气扩散开来,驱散了两人之间若有若无的怪异。 程茉莉顺势收回手,转回关火,背朝着他说:“好了,快去洗手吧。” 两秒后,孟晋的声音从后方轻飘飘传来:“就这样?” 她虽六神无主,但这段时间多少摸清了一点他的脾性,这是在索要报酬。 程茉莉咬咬牙,快速地偏过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但孟晋没有叫她这么蒙混过关。 他不满足于这个蜻蜓点水般的脸颊吻,而是扣住她的侧颈,两个人的唇碰到一起。 “茉莉……” 唇齿摩挲间,他轻声喊她,跟她讨吻。那颗刚刚乖巧地任她抚摸的犬牙此刻反客为主,蓄势待发地抵住她的下唇。 程茉莉低低抽着气,怕的。可她有什么办法? 在逃跑与承受之间,她选择了后者。胆怯的女人张开嘴,容纳了异种的舌头,最后落得什么下场,也是可想而知的。 至于那锅沸腾的热水,放得温凉了,才会有人去理它。 * 追寻贝兰索踪迹的途中,树核及时联系了他。 祂说,是我允许贝兰索短暂停留协助你的。 赛涅斯脚步不停,我不需要协作。 树核意识到祂对赛涅斯的约束力正在减弱,尤其当涉及伴侣时,他的不可控性大大增强。祂不得不强硬制止,这是命令。 赛涅斯顿足。他应该和从前一样,无条件履行与遵守树核的指令,应该。但他心有不甘。 他沉默片刻。那么,请您一定要提醒贝兰索,不要让他再出现在我面前,不要让我发现他的行踪,不要被我嗅到我的妻子身上有他的气味。不然,我一定会宰了他。 树核说,他只是对你的人类伴侣不太信任。 赛涅斯很烦躁,为什么总有人要来质疑他的选择? 贝兰索也好,样本M004孟宏也好,都在质疑他的妻子。他的妻子,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如果可以的话,赛涅斯真想强迫他们打消这种想法。 他转变方向,前往那家宠物店。巧合的是,那个男人并不在。左侧墙面挂着毛毡板,上面钉着密密麻麻的照片,多半都是宠物和主人的合影照。 有店员热情地走过来跟他介绍,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的?找老板?老板今天不在,他一周只来三天。这就是他。 她掀开上方的照片,露出最底下的那一张。上面是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的男人。 走出宠物店,赛涅斯接到了妻子的电话。 她压低声音:“刚刚发信息你没有回我,你现在方便吗?” 以工作为借口出门的赛涅斯回复:“方便,怎么了?” 原来是孟晋的妈妈邓书娟询问他们是否有时间,邀请小两口今晚过去吃饭。她先问的孟晋,但久久没得到回复,又找程茉莉问了一遍。 挂断电话,程茉莉内心忐忑。 她今天心情乱糟糟的,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老公那对怪异的眼睛。 一整天都偷偷地在网上到处搜索相似的状况,一开始,她误以为那是一种虹膜疾病,但是很快就发现病患的情况和孟晋还是很不同的。 孟晋的瞳孔形状明显是可以收缩自如的,下一秒就恢复正常,好像之前全是她的幻觉。程茉莉也怀疑过自己,难道是光线晃眼,自己眼花了不成? 她不禁翻起一桩桩旧账,他时钟一样机械规律的作息,宛如没有痛感的躯体,寡淡的、极少变化的表情。 面对老公身上的种种异状,程茉莉已经自欺欺人地说服了自己很多回,好像也不差这一次了。她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为什么非要去深究呢?稀里糊涂地不是对所有人都好吗? 掩耳盗铃、得过且过,是胆小鬼们重要的处世哲学之一。 智能锁响了,惊动坐在沙发上盘腿沉思的程茉莉,扰乱她心神的罪魁祸首回来了。她收起心头的不安,拍了拍脸,鼓励自己打起精神。 晚上还要去孟晋母亲家里吃饭,这还是结婚之后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去婆婆家。 满打满算,程茉莉只见过邓书娟四面。三次都是婚前协商,最后一次见面得追溯到领证那天的中午。 平时邓书娟也很少联系他们。她目前长居在一个海滨城市,据说有个男友。偶尔会给他们送点海鲜,程茉莉还收到过几个名牌包,七八张某会员制超市的电子礼品卡等。 邓书娟不喜形式主义,特意说过不必早来。按照她的意思,下午五点半,提前做好准备的程茉莉和孟晋才摁响了门铃。 门开了,一个体态颇佳的中年女人站在屋里,她头发梳得光光的,肩颈的线条横平竖直,仿佛拿尺子测量过。 两个人喊她,她嗯了一声,淡淡地瞧了他们几眼,说:“进来吧。带了什么?” 家里除了邓书娟,还有一个正在厨房做饭的阿姨。 她丝毫不避讳程茉莉,将她带来的盒子当场拆开,抖开里面的浅灰金色的蚕丝披肩。 看了看,点点头,认可了程茉莉的审美:“不错,今年新款,花纹和颜色挺好看。” 有点局促的程茉莉顿时如释重负,她十分敬畏这个经营美容院、有独特审美品味的婆婆,尽管她其实并不难相处。 邓书娟拿起披肩,站起身说:“茉莉,你跟我来。” 程茉莉一愣,下意识望向沙发上的孟晋。从进门开始这对母子一句话没说过,现在就这么直接丢下他吗? 邓书娟似乎知道她的想法:“他又不是不能自理的小宝宝,过来。” 在她面前显得傻乎乎的程茉莉连连说:“哦哦,好。” 走进独立衣帽间,邓书娟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的护肤品礼盒,递给她:“上个月在机场买的,一直忘了给你了,拿着。” 程茉莉是很想按照老家的风俗撕扯推脱一番的,但是邓书娟没给她这个机会。 人家眼风一扫,她就讷讷地伸手抱住了,附赠一句干巴巴的赠言:“谢谢妈,我正缺一套呢。” 她在说漂亮话这个领域实在不太擅长,好在邓书娟也不挑剔。 她把披肩整理进柜子里的功夫,程茉莉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眼睛无意间注意到台面上摆放的那个照片。 那是一张邓书娟和孟晋的合照,当时的孟晋瞧着十五岁左右,上初中的年纪。 可是……程茉莉定在原地,为什么看起来和现在的孟晋,不太像呢?—— 【新增人类男性样本M076,沈回舟。】 【妻摸我的牙齿。】 作者有话说: 来咯[彩虹屁] 以后更新时间中午十二点左右,我如果早写完就早发[竖耳兔头] 正文 第28章 相片 邓书娟回头, 见她呆立在原地,像魂儿飞走了一半,奇怪地喊她:“茉莉?” 程茉莉倏地回过神:“……嗯?” 邓书娟走到她身边, 顺着视线望过去,她了然地“哦”了一声, 抄起那方相框,略带怀念地跟她提起往昔。 “这是他初二升初三那年的暑假, 我们去E市爬山, 你看, 当时他还和我一般高。” 望着相框里那个陌生又熟悉的青年, 程茉莉吞了吞口水, 硬扯出一抹笑。 “我还是头一回看到他小时候的样子, 好可爱。” 邓书娟想起一码事:“你提醒我了, 我差点又给忘了,现在记性不行了。你还没见过他的那些照片是不是?” 说着,她领程茉莉走进卧室,从书架最顶端的那层小心地抽出几本厚厚的相册, 搁到桌面摊开。 搭配着时间地点事件的讲解, 一张张翻给程茉莉看。 “……这本都是小学的照片,这是三年级参加的校园歌唱比赛……这个是爱心义卖的摊位……这张是运动会跑步……” 在程茉莉的印象里, 邓书娟性格沉稳疏离, 和热情两个字是搭不上边儿的。 但此时, 指着每张照片娓娓道来的她显得兴致勃勃。哪怕程茉莉只能回复以嗯嗯噢噢等苍白的叠词,也丝毫没能影响她的倾诉欲。 “……这张是他十岁那年学游泳。” 游泳?程茉莉连忙问道:“孟晋十岁就学游泳了?怪不得他游得这么快。” 邓书娟笑了:“快什么快?他跟你吹的?他最怕水了!就是个旱鸭子的命。我朋友的孩子都是幼儿园那么大就开始学了, 他拉到泳池边上就哭。拖到十岁, 报了二十节课程, 结果连换气都没学会。” 她叹了一口气, 自责道:“也是我的疏忽。那个教练不光脾气凶,还粗心大意,有回训练他抽筋溺水,最后关头才捞上岸做心肺复苏,好歹捡回一条命。” “自那之后他就打死不下水了。我们去东湖旅游,他当时上高一,一米八的大个子,游船都不敢坐。” 邓书娟自顾自说着,全然没察觉到旁边的程茉莉脸色越来越僵硬。 旱鸭子?连游船都不敢坐?一个怕水的人,怎么能突然间爆发出超乎寻常的能力,穿梭在乱流中救出孩子? 而且,孟晋对民警的解释是“之前练过一段时间游泳”。不是儿时,不是初高中,那“之前”究竟是指什么时候? 她怀着一丝希望,干涩地追问了一句:“那他后来有练过吗?” “我也不清楚。”邓书娟脸色稍淡,“你应该知道吧?他爸爸是孟宏。” 程茉莉如实说:“这个是知道的。”但是其余的孟晋并没有和她展开详说。 邓书娟道:“长话短说,高一那年,孟晋才知道他的身世。他主动和孟宏恢复了联系,衣食住行就全由他父亲负责了。我比较反对,所以后来就不常见面了。” “不常见面”是委婉说法,真实情况是基本断了关系。她对孟晋非常失望,一度怀疑起自己多年的教育出了偏差。 直到孟晋与程茉莉结婚,联系又逐渐多了起来。 糟糕,程茉莉意识到无意间戳中了对方的痛处。 可听完这段前尘旧事,又难以置信——她的丈夫,安慰她,站在她身侧,为她解决后患的孟晋,曾做出过这么自私的事吗? 邓书娟倒也没生气,他们的家庭情况错综复杂,一两句说不清,哪能怪罪刚嫁进来的程茉莉。 她合上手头的相册,挪到一边,掀开另一本翻到最后。 “就这三张,是在他成年之后拍的。” 不知为何,程茉莉惴惴不安极了,一时不敢直接去看。她犹如临上刑场,暗自深呼吸,才凑近去瞧。 照片上的男人二十岁左右,相貌青涩,小麦色的皮肤。 他的穿搭很时髦,冷帽、破洞牛仔裤、棒球衫等流行元素比比皆是。 咯噔一声,先前朦朦胧胧的恐慌迅疾地化为实体,盘踞在心头。 程茉莉迷惘地盯着这几张照片,为什么会不一样? 五官、气场、风格,哪里都充斥着说不出的差异。尤其是面容,顶多、顶多只有七分相似,拿出去说是兄弟也有人信。 如果年幼时的照片还可以用“长开了”“男大十八变”来牵强附会,那么,前后只相差五年,总不至于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吧? 邓书娟适时开口:“这些都是他出车祸之前了。” 她茫然扭过头:“出车祸?” “嗯,二十一岁那年,他开车坠崖,我在国外旅游,过了一个月才知道这个消息。万幸的是居然伤得不重,唯独面部多处骨折,鼻梁也断了,头包得像个粽子,后续做过两次整容手术。” 程茉莉失语,低声说:“坠崖?他从没跟我提过……” 邓书娟摸了摸照片上的孟晋:“应该是不想说吧。住院期间,孟宏一次都没来看望过他,只派了助理过来。经历这场灾祸,他性情大变,变得我都有点陌生。” 她自嘲一笑:“其实我也猜不准。毕竟,从他十六岁改姓起,我们一年恐怕都见不了一面。那个时候起,我就总觉得我可能根本就不了解这个孩子。” 怕水、车祸、整容、性格大变…… 短短半个小时内,程茉莉的大脑被塞入过量的信息,没有余量了。 她的身体跟随邓书娟坐到餐桌上,思绪还在那些往事上徘徊,反应始终慢了半拍。 直到一道冷淡的声音唤醒她:“茉莉。” 程茉莉愣愣转过头,见孟晋手中握着两瓶易拉罐,问她:“可乐还是雪碧?” 她撇开视线:“……可乐就行。” 呲,他勾起拉环,把可乐放到她的手边,十分贴心。 但程茉莉顾不上感激,她趁机仔细地观察丈夫的那张脸,眉眼、鼻梁、嘴唇,努力地想要找出任何车祸与整容手术留下的蛛丝马迹。 可是压根没有。 面部平整,皮肤光滑,一张俊美的、挑不出毛病的脸。当年的整容手术已经出神入化到这种地步了吗? 难道邓书娟就没有发现,整容效果好得有些反常了吗? 几盘菜肴摆放在眼前,她吃得食不知味。 餐桌上的气氛格外冷凝,邓书娟对孟晋不理不睬,而孟晋又沉默寡言。程茉莉成了唯一的气口,母子俩只偶尔偏过头,与她讲一句话。 宛如生锈的齿轮卡顿着维持运转,艰难地吃到尾声,邓书娟擦拭了一下嘴唇,对孟晋说出了今天这顿饭的真正目的。 “你父亲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号码,昨天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我本来不想管的。但是考虑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你。” 她说:“孟宏大概是要死了。助理说他脑溢血,病得很重。因为联系不上你,才打到我这儿,希望你赶紧回去一趟。” 程茉莉吃了一惊。出发去露营前,孟宏不是刚给孟晋打了电话,明里暗里警告他吗?好端端的,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就病危了。 她一旁的丈夫表现却比她平淡多了。他只是微微颔首:“好,我知道了。” 赛涅斯当然清楚孟宏快要死了。 上个礼拜,他照常去往孟宏的别墅,却和他爆发了口角。 孟宏今年六十六岁。年轻时的酗酒纵欲逐渐反噬到日益衰老的身体上,健康状况逐年恶化。 大儿子孟阳旭学到了他花天酒地的坏毛病,是声色场所的头号大主顾。他带各种各样的女人回家过夜,在社交媒体上肆意炫富,却没有继承他的半点正经本事。 久而久之,孟宏对孟阳旭彻底失去了信心,近两年格外器重孟晋。 美中不足的是,由于那场车祸,孟晋变得不再像以往那样恭顺,而是显得公事公办,态度疏冷。 但是孟宏并不在意。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父子之情是可以修复的,但一个出色的子嗣却可遇不可求。 就在他为孟晋挑选合适的联姻对象时,他却突然和一个女人结婚领证了。程茉莉的资料摆放在他面前,不仅家世贫寒,自身更是平庸至极。 孟晋在婚事上先斩后奏的作风引起了他的不满,而这一个多月以来,他又屡屡推开应酬,把那些时间全耗费在了家里。 上个礼拜,孟宏反复低烧,这让他的情绪变得很差。 孟晋到了,他先是挑刺,说他最近的项目推进得一团糟,耽误时机。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地说:“是你老婆不让你出差加班的吧?她本来就帮不上你的忙,还总粘着你让你分心,这样下去迟早得拖累你……” 岂料,不言不语的孟晋突然打断了他:“你是在质疑我的妻子吗?” 他的眼神异常冰冷,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孟宏骇然地屏住呼吸,几秒之后才说:“你、你……” 这么一刺激,他眼前阵阵发黑,剧烈的头疼袭来,他瘫坐在椅子上,抖着手摁下桌上的一键呼叫机。 赛涅斯转身离去,径直与匆忙赶来的驻家医生擦肩而过。 孟宏死了又怎么样?赛涅斯全然不在意,不过是一个人类样本而已。 可是,目睹丈夫无波无澜的面容,程茉莉心头的不安与困惑却愈发浓重—— 【我不喜欢其他个体质疑我的妻子。】 作者有话说: 来咯[小丑] 正文 第29章 自讨苦吃 送客时, 邓书娟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距离感。 “关于你与你父亲之间的事,我不想再掺合了。当然,我也无权干涉你们, 你们自行处理就好,后续结果不必告知我。” 不到八点, 夫妻二人就被客客气气地送出来了。 他们从灯火通明的入户大堂出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融入夜色。程茉莉拎着护肤品套装, 走在前面。 她心神不宁, 一个没注意, 左脚跟猛地被一股力量粘在地面, 竟不能抬动, 她直挺挺地朝前方扑去, 眼见就要摔个大马趴。 好在身后还跟着一个老公, 胳膊在空中只来得及画了个直角,就被他立马掐回去了。 呼,程茉莉心有余悸,她下意识反握住孟晋的手, 露出一个笑容:“多亏有你。” 可一抬头, 望见他朦朦胧胧罩在树影中的脸,笑容又变得不自然起来。 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为什么不看路?” 还不是因为你?程茉莉暗自腹诽, 也只能是腹诽。 她平时都不敢这么硬气地回嘴, 现在对老公又惧又怕, 比往常还要识时务,含含糊糊地扯了一个借口:“灯太黑了。” 孟晋盯她半晌, 问:“脚崴到了吗?” 为了今晚这趟饭局, 她从头到脚都特意打扮了。化了淡妆, 身上是杏色波点裙, 搭配同色系的缎面高跟凉鞋。 刚刚没看路,鞋跟不偏不倚地捅进地砖之间的缝隙内。 穿高跟鞋就是很麻烦,程茉莉试了试,拔不出来,卡得挺紧的。 “应该没有……就,鞋跟卡住了。” 话音刚落,眼前的男人俯身蹲下。 脚踝处随即传来一阵凉意,又隐约夹杂着酥麻,令人战栗的触感从脚踝一直蔓延到小腿。 程茉莉对他的触摸非常敏感,那条腿止不住地发抖,又有点站不稳了,连忙扶住他的肩头。 位置太靠上,他顺着往下挪,直到宽大的手掌完全包裹住她的脚跟。严丝合缝地攥住,往起轻巧地一抬,出来了。 还把她脚跟滑落的鞋扣带子也勾了上去。 孟晋站起身,自然地接过她手上的护肤品:“有伤到吗?” 程茉莉转了转脚踝,摇摇头:“没有,谢谢你。” 她偷眼瞧孟晋,紧绷的弦稍稍放松。她心里嘀咕,相处起来也挺正常的啊。 程茉莉怀疑与否,回家照常要和老公做*爱,这是逃不掉的。 虽然程茉莉的承受力有所上升,但是这并不代表着她乐意承受。 不乐意也没办法,进门鞋都没来得及脱,先被压在门口亲出眼泪,吻得好凶,口红溢出唇周,晕成一团浅粉。 裙子在摩擦中泛起褶皱,她指头蜷缩着拽住老公的肩头,被他掐着腰提坐在玄关柜上,双腿耷拉下来,小腿肚打颤,连着脚尖也抖。 程茉莉还是有点忐忑,面对他的心态多少和以往不一样。 转移阵地进了卧室,屋顶的暖光照得底下的她一览无余。她一只手臂横在眼睑处,绯红的脸颊偏侧到一旁,躲避着不去看他。 眼泪也流得多一些,是怕的。好吧,实事求是,也有爽的成分。 不过,她丈夫显然认为全是后者,程茉莉又自讨苦吃,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一边怕得掉眼泪一边求孟晋快点结束。 这晚半清醒时,熟悉的缠绕感又自小腿处蕴生,程茉莉本能地蹬腿惊叫。 赛涅斯回头,发现是他的本体自顾自跑出来,缠住了妻子。 他晦暗地瞧了几秒,没收回,而是躬下身,安抚地吻了吻害怕的妻子的额头。 “别怕。” 他干脆把被子扯过来,罩过两人的头顶,形成一个潮热安全的温床,昏暗的小小洞穴中,仅有他和妻子。很快,程茉莉彻底没心思去想这个了。 早晨,腰酸腿疼的程茉莉爬起来,看到小腿上又出现了聚会那晚的同款痕迹,险些从床上跌下来。 这回就不必再绞劲脑汁找借口了,真相大白,就是好老公留下的嘛。 她鼓足勇气,一把推开门冲出去,要质问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环顾一圈,四下无人,难道出门了? 忽然,厨房那头“叮”的一声,侧对着她的男人从多士炉里夹出吐司,把两份早餐摆放到桌上。 他撩起眼皮,望见她呆呆地站在卧室门口:“醒了?” “……嗯。” 程茉莉的勇气失去落脚点,茫然地消散了。她脚步慢慢挪过去,提前警告软骨头的自己,绝不能为五斗米折腰。 可看到餐盘上金黄色的吐司,煎得油光发亮的培根,边缘微焦的煎蛋,她又没出息地投降了。 考虑到孟晋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厨艺,她不能再苛求更多了。 更何况,再加片生菜、黄瓜片,抹点沙拉或番茄酱,按顺序叠到一块,撒上黑胡椒,不就是一顿美味的三明治吗? 孟晋凝视着她:“怎么了?” 此消彼长,程茉莉强撑起的气势顷刻间弱了下去:“没、没事。” 俗话说伸手不打做饭人,吃人嘴短的程茉莉只好把话憋了回去,抽出椅子,窝窝囊囊地坐下开吃。 唉,现在这世道,肇事者气定神闲,受害者还要替他遮遮掩掩,哪有这样的道理? 被邓书娟告知孟宏病危后,孟晋貌似上了心,白天一直往孟宏家里跑。 程茉莉问过他,你们前几天是出什么矛盾了吗? 电话都想方设法打到邓书娟那里去了,看来孟宏那边实在联系不上他,才出此下策。 而孟晋的回复也十分具有他本人的风格,他言简意赅地说,孟宏管的事情太多了,他们吵了一架。 问他的时候,程茉莉心里也存着几分别扭。 自从那天知道孟晋为了傍富豪父亲,不惜和单身抚养他十几年的母亲决裂,程茉莉就不太舒服。 邓书娟没必要骗她,但程茉莉之所以不愿意相信,是因为她有种很古怪的直觉,现在的孟晋不会做出这种事。 如果孟晋爱慕虚荣,为什么要找她这种家境的女人闪婚?如果孟晋觊觎孟宏的资产,为什么又在他病危时冷漠至此? 他应该在病床前彻夜不眠、痛哭流涕才对,而不是例行公事般每晚准点回家和她吃饭。 除却相似的外貌,邓书娟口中的那个“孟晋”,与她所熟知的“孟晋”,前后言行矛盾至极,差距过大,几乎算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这是最困扰她的地方。 不管真相如何,孟晋一连几天都没去公司。 上午,程茉莉接到她妈金巧荣的一通电话。 自领证结婚,程茉莉和家里的关系缓和了不少,不像前几年那么的剑拔弩张。但她和父母联系向来不算频繁,从小一个人独立惯了,没有养成依赖父母的习惯。 由于工作,金巧荣一般只会在周末联系她。看到屏幕上的名字,程茉莉心口一紧,第一反应是肯定有急事,快步走到办公室外接起。 果不其然,接起后,金巧荣先问她最近怎么样,身体好不好。 程茉莉瞟了一眼办公室里的同事,往远处走了几步,陪着应付两句,开门见山道:“妈,有事吗?” 金巧荣停了一下,期期艾艾开口:“闺女,你爸这个月的药费不够了,你能不能给我转三千?” 程振德身体很差,每个月光去医院拿药就要支出将近三千五。 程茉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惊诧地说:“彩礼不都给你们了吗,这么快就又没钱了?” 金巧荣唉声叹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房贷车贷,还借了别人那么多的外债,光你舅舅欠了快十万。而且你弟弟想托关系进烟草局,不得上下疏通疏通吗?哪里都是要用钱的地方,多少都不经花。” 就程恩豪每天下班之后喝酒打游戏的样子,还做梦进国企? 程茉莉被气笑了:“几十万还不经花?他托谁的关系,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咱们有人脉这么广的亲戚朋友?” 她妈争辩道:“他说是同学的爸爸,关系很铁……” 程茉莉不想再听下去了,想到父亲的病情,担心还是占据了上风:“好了,我知道了,今天转给你。” “好好,”电话那头的声线明显开心地扬起来,金巧荣不忘顺嘴一提:“你和小孟最近怎么样呀?有没有好消息?” 哪壶不开提哪壶,程茉莉后背靠在墙上,她烦恼了好几天,好不容易有个倾诉对象,她犹豫着组织语言:“妈,孟晋好像有点……有点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啊?” “我也说不上来,我感觉他……” 金巧荣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打断了她。 “茉莉啊,你和小孟结婚是有点快,但是感情都是慢慢相处出来的,而且小孟脾气多好啊,又有钱,你嫁给他,省了多少事儿?女人太较真,日子没法过,只要他不算过分,就别老钻牛角尖。” 她苦口婆心地说:“你和他就是缺个孩子,有孩子就……” 程茉莉心烦意乱,直接挂断了电话。 本来事情就够多了,还催孕呢。程茉莉猛地停下,想起一件事——她和孟晋一直是无措施状态。 她紧张地摸了摸平坦的腹部,要不以后家里还是常备点吧? 程茉莉有心事,连姚初静都看出来了。 中午两人去吃的麻辣烫,等待的功夫,姚初静开诚布公地说:“你讲吧。” “啊?” 见程茉莉迷茫地看着她,姚初静啧一声:“你接完电话回来,眉头都快打成结了。最近怎么了?和男朋友吵架了?” 这么明显吗?可心里实在憋得厉害,程茉莉把和她妈的说辞原封不动地搬过来,只改了称谓:“我男朋友最近有点不对劲。” 姚初静秉持着已婚妇女的警觉:“他出轨了?” 那倒没有,程茉莉咳了咳:“应该不是,就是偶尔举动有点古怪,而且他好像没痛觉似的。” 种种细节太过离奇,涉及自己神神鬼鬼的揣测,程茉莉不敢细说。 姚初静纳闷:“难不成是有什么精神疾病?” 程茉莉撑着脸叹气:“不像吧?平时相处还挺正常的,我就怕是自己想多了。” 姚初静心照不宣地笑了:“我们第六感很准的。你问我的时候,其实心里大概有答案了,对不对?”—— 【本体出现不受控的异常情况。注:目前仅针对妻子。】 作者有话说: 来咯[彩虹屁] 这本篇幅大概率不长,感觉也是二十多万字,加番外努力努力写到25万字 嘿嘿,我真的很喜欢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老实人 正文 第30章 完了 妻子最近有些反常。 赛涅斯熄火, 并没有立即下车。 而是扭过头,目光穿透玻璃,精准地找到了妻子的车位。那辆代步车好端端地停放在那里, 表明她大概率在家里,没有外出。 他收回视线, 下车上楼。 升到一楼,电梯内进来一对父子。孩子揪着他爸爸的裤子哭闹, 非要晚上玩平板。 动作幅度一大, 不小心撞到另外一个人身上。 被撞的男人西装革履, 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他既不看手机, 也不左右张望, 笔直地站在左侧。 被撞到了, 他的身体没有晃动一下。 原本正对前方的脸自然而然地扭向他们, 黑眼珠却慢了一拍,缓缓地转过去,盯住他们。 他不言不语,刚刚还撒泼打滚的孩子却吓得后退了一步, 爸爸立马牵过他, 责令他跟人家道歉。 赛涅斯看回前方,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表情更是全程未变。 人类幼儿真是聒噪。为什么妻子想要诞下这种智力低下的生物? 到了楼层, 解锁开门, 室内一如既往地亮着灯,但似乎不复以往的温馨, 灯光里微微透着一丝凉意。 客厅和厨房空荡荡的, 妻子不在。 赛涅斯走向主卧。推开门, 妻子正坐在床头。 她应该刚洗完澡, 身上带着一股湿润的潮气,穿着睡裙,拿着一条毛巾揉擦湿发。 程茉莉心不在焉,手上机械地拧着发尾的水滴。 她整个下午都在琢磨姚初静的话,回到家,一想到马上就要看见孟晋,更觉得更坐立难安。索性洗了个澡,想把脑子里杂乱的思绪也冲进下水道。 偏偏这时,身后响起男人的声音:“茉莉,我回来了。” 程茉莉擦头发的手僵了僵,扭过头,令她烦恼的丈夫果然站在门口。 她捋了捋半湿的头发,起身向他走去,不自觉地躲避着他的视线:“我都没有听到动静,先去吃饭吧?” 低头一瞟,却见他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纸袋,上面的logo很熟悉,是她很喜欢的一家甜品店。 她愣了一下:“你去甜喜了?” “嗯。” 程茉莉想起来了。前些日子她跟孟晋抱怨过一次,这家店的新品烤布蕾泡芙特别难抢,她跑了两趟,都没抢到,只好悻悻地买了别的。 孟晋把纸袋递给她,程茉莉伸进敞开的袋口内,除了泡芙,还有一块她买过的熔岩蛋糕。 老公这么用心,一直对他疑神疑鬼的程茉莉感到良心不安。 为表歉意,她握住老公的手,走到餐厅,温言软语地感谢他,不忘体贴地问:“你从别墅那里回来之后专门去买的?” 赛涅斯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拽着他的细细的指头上。 两个人面对面吃晚饭,程茉莉突觉右腿有些瘙痒,像是被蚊子叮了几下。 她跺了跺脚,过了一会儿还是隐隐约约有痒意,于是弯下腰,胡乱拍打了一下,手掌却宛如打到桌子腿,硬邦邦的。 她狐疑往桌下瞧了好几眼,却根本什么都没有看到。也因此没发现对面的男人因她的动作而微微一滞。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昨晚歇了一天,今天就要例行公事。累得倒头就睡的程茉莉却睡得不太踏实,又做了一个噩梦。 那是一个古怪的场景。一条蛇盘踞在树上,程茉莉与那双深绿的、略带熟悉的竖瞳对视了几秒,很快又转换了场景,变成了家里的餐厅,她往桌下一瞧,乌黑的蛇尾赫然圈在她的小腿上。 她猛地转醒,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窗帘透出来的银白色月光。 心头略微放松,脖颈处枕着一条胳膊,有点不舒服,她翻了一个身,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一双眼睛。 身侧的男人眼珠乌黑,犹如深潭,不夹杂半分朦胧的睡意。他直直地望着她,就像是从没有睡着过。 程茉莉呼吸微滞,因为恐惧,她甚至无法发出尖叫,只能僵硬地维持着这个对视。 对方却误把她的急促的呼吸和长久的注视当成了求欢信号。 他格外冰凉的手掌伸进她的衣襟内,缓缓沿着腰线攀援而上,冰得程茉莉从嗓子里挤出了“唔”的一声。 男人不错眼地盯着她,平静地说:“还要再做一次吗?茉莉。” 程茉莉心如擂鼓,她蓦地坐起身,撑起一个勉强的笑:“都多晚了,我去趟厕所。” 关上卫生间的门,她呆立了好一会儿,镜子里照出她煞白的脸。 完了,完了,完了。程茉莉再也骗不了自己了,这个“孟晋”根本就不是正常人啊! 她在狭小的空间内来回踱步,发出无声的呐喊——她一生积善行德,干过最坏的事就是坐公交发现没带硬币,偷偷挤了上去,好不容易结个婚怎么摊上这种离奇的事! 走累了,程茉莉坐到马桶盖上,把头发揉得宛如鸟窝。当初就应该听秋池的再考虑考虑,现在好了,世上没有后悔药。 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个“孟晋”绝对不是原装货。这样才能解释清楚为什么性格和容貌都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她紧张地咬住指甲盖,难道他是通缉犯亡命徒,整容后冒用了“孟晋”的身份,取代了他? 联想起光怪陆离的梦境和腿上的红痕,她又冒出一个想法,还是、还是什么精怪附体夺舍,听说北方那边有类似的说法,难道是蛇妖上身了? 突然,一个猜疑闪过,“他”不会是采阴补阳的鬼吧?所以才每天都这么故意折腾她! 毕生所浏览的恐怖惊悚片素材集体涌上脑海,她牙齿打战,起了一胳膊鸡皮疙瘩,自己先把自己吓了个半死。 她甚至都开始胡思乱想是不是该请大师到家里做法,或者去寺庙道观什么地方驱驱邪了。 不行,这么待下去时间太长了,得露馅了。 想到出去之后立马就要面对不知道是鬼还是妖的老公,还要躺在一张床上,程茉莉就恨不得睡在厕所。 做了好久的心理准备,她终于深呼一口气,推开门。床上没动静,她蹑手蹑脚地走回床边,却见男人已经闭上眼睛了,睡得很熟。 她愣在原地,反而搞不懂“孟晋”这是什么意思。 但是,只要他肯装,程茉莉就可以顺理成章佯装不知,维持暂时的风平浪静。 她战战兢兢地躺回床上,蜷缩在床沿,离得远远的。本来,她以为铁定会睁眼到天明,但或许是压力太大,外加身体劳累,居然就这么潦草地睡着了。 等她呼吸再度平稳,旁边的异种又睁开眼,把睡在床沿的她拽回了怀里。 最近,妻子总是睡在离自己很远的地方—— 【妻常摄入高糖分食物。】 作者有话说: 回收文案一部分。 抱歉晚了这么久,给大家发红包道歉,因为写的真的太卡了,本来想凑满三千字的,结果坐电脑前面写了又删删了又写,凑不出来,明天还是中午更新,尽量多更一点 正文 第31章 不专心 这个时候, 有人就要问了,茉莉茉莉,你怎么不拆穿他, 和他摊牌? 程茉莉会难为情地搓搓手,低声这么回答。 当然当然, 你说的很对,应该勇敢反抗的。但是, 但是以防万一, 我要先做好调查, 确保自身的安全性, 你说对吧?事情要徐徐图之, 现在可能不是一个好时机…… 一旦她逃避一件事的时候, 就会在心里编织出无数个看似合理的理由。 其实, 简略一点,这些都可以用一个字来概括——怂。 没错,程茉莉不敢。 哪怕觉察到了老公的不对劲(因其具体身份未定,所以只好仍称其为老公), 今天上午送别的时候, 她怕被看出端倪,还是照旧凑上去打领带, 所以也理所当然地被人家按着后颈亲了两下。 对方微凉的唇瓣轻轻啄吻她的腮颊, 两边各一下, 很匀称。她的眼睫抖啊抖,脸盘绷得紧紧的, 也逃不过这一遭。 程茉莉开展的第一个自救行动, 是找大师。 这位知名大师, 是她通过谭秋池的人脉联系上的。 谭秋池莫名其妙, 一个电话打过来,问她突然请大师干什么,出事儿了? 有难事她帮忙,别钻那些旁门左道,很多都是骗钱的。 程茉莉闪烁其词,不是什么大事,这段时间有点走霉运,晚上睡觉也不踏实,想请大师来家里看看风水。 谭秋池将信将疑,奈何程茉莉那张豆腐嘴这回居然挺牢,硬是没撬开。 她神通广大,朋友圈里还真有很信奉这一套的朋友。碍于程茉莉坚持,她再三警告无果,才问了朋友,把一位大师的微信推给了她。 大师的头像是个蓄着胡须的蓝袍中年男人,业务范围广泛,包括但不限于算命起名看风水捉鬼,法力高强。 太权威了。程茉莉久旱逢甘霖,赶紧向大师求助,大师听完沉吟一番,发过一条语音。 不知本事纯不纯的大师,口音是很纯的,他说,女娃儿,你勒个事情听起有点烫手哦,怕是要跑一趟才得行。 他依次排出三个不同版本的套餐,定制符纸,上家门看风水,驱鬼,对应价格分别是388,888,8888。 程茉莉愁得挠了挠脑袋,肉疼极了。 大师极力推荐她先选第二个套餐,驱邪讲究实地勘测,但程茉莉哪儿有这个空隙让他上门? 好吧,也不排除是因为上门套餐太贵了,程茉莉抠抠搜搜的,没舍得。死马当成活马医,决定先买几张符纸试试水。 大师挺仁义,知道她情况危急,特意用的顺丰快递,隔天上午就送到了小区。 趁着孟晋还未归家,她依照大师所言,把十几张黄色的符纸塞在门框,客厅的装饰画后,还有床底等多处位置。 她没贴完,还剩下一多半。 听大师说符咒强力,贴多了那妖物必定魂飞魄散。程茉莉立时犹豫不决,那怎么能行呢?她老公、不,假孟晋也罪不至此吧? 两个小时后,她就知道自己纯属多虑了。 一张黄色符咒塞得不牢靠,从画框后掉落。她老公弯下腰,那张据说至阳破煞、百毒不侵的符纸被“妖物”轻易拾起,在他掌心里成为一团废纸。 男人无波无澜地望向她,黄色的纸屑从他指缝间漏出来,如同程茉莉滴血的心。 别说什么魂飞披散了,压根没有任何效果! 他张开掌心,问:“这是什么?” 程茉莉尴尬地笑了笑,磕磕巴巴的说:“我新、新买的装饰品,还可以吧?” 赛涅斯瞥了那张黄底红字的符纸一眼,再度对人类的审美感到不解。 第二天,程茉莉把家里所有的符纸全都揭下来,她气狠狠地要去投诉大师,结果率先跳出一个鲜明的红色感叹号——大师拉黑她了。 可恶,什么大师,根本就是个招摇过市的骗子!程茉莉饮恨,可怜她388块大洋,全打了水漂。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礼拜六,趁着孟晋上午去孟宏家里,她打车去往C市的静禅寺。 静禅寺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唐代,据说求签十分灵验。 程茉莉头一回来,连姿势都得现学。为表临时抱佛脚的歉意,她咬咬牙,掏八十块钱购置了一把香与一根香烛。 无论过程如何,当她双手合十,跪在蒲团上叩拜时,内心无疑是极为虔诚的。 菩萨啊佛祖啊,救救我吧,我老公究竟是人是鬼?我每天和他同床共枕,安不安全?还有,我是不是被采阴补阳了,所以早上才很难起床? 叽里咕噜说了一堆,程茉莉不忘夹带私货。 她心虚地许愿,不管老公是什么东西,希望、希望他一周总能有那么四五天萎靡不振。 去求签,师父问求功名,财运还是姻缘。程茉莉迟疑片刻,算姻缘吧? 然后抽到了最好的第一签。 【世间天理定婚姻,天配如何误世人。人若自知天理合,何须着意问天神。】 师父说此签不用解,你和你爱人是“神仙美眷,佳偶成双”,放心吧。 顶着旁人羡慕的眼光,程茉莉恍惚着迈出殿门,一路走到烟雾缭绕的香炉前,火热的空气促使她回神。 她左右环顾着四方宝殿,欲哭无泪极了,放哪门子心啊?还神仙美眷,孟晋难不成是天上下来渡劫的神仙吗? 接连遭受打击的程茉莉意志消沉,一时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随波逐流地往外走。 行至一处抄手廊,她顿住脚,看见低低的围栏圈着一方水池,池底零星的硬币如同树影间的光斑,十几尾红白相间的锦鲤闲适地在水波中浮游。 十块钱买了一包鱼食,程茉莉蹲在水池旁,将饲料放在掌心里,缓缓沉入池中。锦鲤争先恐后地游过来,啄走饲料。 跟随定位专程赶来静禅寺的莱希尔,就这么在远处目睹她喂了五分钟鱼。 “是程小……是茉莉吗?”一个惊诧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程茉莉转过脸,瞧见沈回舟,也很惊讶。 一方下蹲的姿势不太体面,她匆匆扶着围栏站起身:“这么巧,你今天也来静禅寺?” 沈回舟走近,手插在风衣的兜里,和煦地说:“对,静禅寺不是很灵吗,我想开分店,迟迟下不了决心,来庙里问问。你呢?你求什么?” 我? 他随便一问,倒问住程茉莉了。对啊,她惘然地想,她是来求什么的呢? 她驱邪求神,千方百计想要得知丈夫的真实身份,可关于得知之后要怎么着手处理,实则毫无头绪。 她顿了顿,为了防止沈回舟打听,没有提起姻缘签的事儿,转而笼统道:“求平安的。” 撒谎。 莱希尔心想,程茉莉或许已经隐约发现了什么。可他瞥见她手里那半袋鱼食,又是好笑又是无语。 她果然不太聪明,笨笨的。 发现之后的第一反应既不是反抗也不是逃跑,而是选择封建迷信,求神拜佛。这会儿居然还有闲工夫在这里喂鱼。 他很看不惯这种磋磨时间的逃避行为,站在她身旁,意在言外:“你不着急吗?” 这么悠哉,全然不像满心仇恨的我,无法得到片刻安宁。 程茉莉瞧着他,反问:“着急有什么用?” 说的好像她一着急孟晋就能变成正常人类,他俩和和美美过日子似的。 她也不在乎体不体面了,径直蹲下,抓起一把饲料。刚要往水里放,想了想,伸出胳膊,递到他眼下。 莱希尔见女人扬起下颌,轻巧地指了指池塘,阳光下的发丝镀着金边,眼瞳微微透着浅棕。 她笑了笑:“你忙吗?不忙的话也陪我喂会儿吧,我喂不完。” 莱希尔愣怔半晌,从她手里接过,挨着她蹲下。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蹲在池塘边喂鱼。 鱼群簇拥在他们左右,可不知道为什么,沈回舟那边的鱼总要比程茉莉这头多。 她很不服气,愤愤不平地说难道鱼也颜控吗,遂抓起一大把,验证出的结果依然如此。 莱希尔下意识笑了,是少有的不出于任何目的,单纯的笑。 他的眼眸中映出碧绿池水,以及在荡漾的水波中,两只若即若离的手。 鱼饲料喂完后,程茉莉锤了锤酸软的腿,站起身。 两人结伴走出寺庙,沈回舟问起那只黑猫,程茉莉扼腕,说早跑了,没收养成。 对方同情地安慰她,可能是没缘分。话锋一转,提起他们店最近正在办周年庆活动,送充卡客户盲盒礼物。 他刚给谭秋池发过去,询问程茉莉是否方便过来拿,或者可以告知他地址,他寄到她的小区,就是要辛苦她去拿一下。 既然是会员活动,程茉莉自然答应下来。 走到朱红的墙前分别,刚走出两步,沈回舟忽然叫住她:“茉莉。” 程茉莉疑惑地停住脚,听见他没头没尾地说:“虽然认识时间不长,但我们也算是朋友。所以,如果有什么困难,欢迎你来找我。” 程茉莉心里一突,他难道知道什么吗? 对方却向她扬唇一笑,离开了。 * 程茉莉回到家,关上门,才迟缓地望见沙发上坐着一个人,缓缓地扭过头看向她——孟晋比她提前一步回家了。 她略显紧张,不过好在出门前跟他报备过,说是和姚初静逛街吃饭。这总不能再挑她不对了吧? 她欲盖弥彰地叹了一口气:“我回家了,好累。” 假孟晋直直地望着她:“过来,茉莉。” 你说让我过去我就过去? 程茉莉乖乖地走过去。 她谨慎地保持着距离,可屁股刚挨到沙发,就被老公扯住腿,径直贴住了他。 一只有力的手臂环住她的腰,赛涅斯仔细分辨着她身上的气味。 程茉莉窝在他的怀里,大气不敢喘。 赛涅斯一边搂抱着妻子,一边说起孟宏的事。 孟宏昨日醒来,虽然状况有点糟糕,但他很幸运,没有死,还提出想要见一见他的妻子。 赛涅斯不在乎他弯弯绕绕的想法,询问妻子的意愿:“你要去吗?” 程茉莉有点懵:“见我?什么时候?” 孟晋淡淡地说:“下周五,不想去就不去。” 程茉莉眨眨眼:“没关系的,去也可以。” 孟宏和她八竿子打不着,怎么会突然找她?但人家既然开口了,身份又是孟晋的父亲,大病初愈的,她最好要去见一见。 ……起码是“孟晋”这个身份的父亲。 她往下,瞧见男人牢牢箍住她腰肢的手臂,心想,怪不得之前就觉得他对待孟宏的态度十分冷淡。 原来根本就不是人家的亲爹,有什么好亲热的? 正埋怨自己反应迟钝,这么多破绽到现在才看出来,下颌却被轻轻抬起。 男人幽深的眼眸在眼前放大,微凉的吐息拂到脸上。 程茉莉慌乱地闭上眼睛,脸下意识偏了偏,所幸控制住了,幅度极小,几乎不影响,但还是被赛涅斯察觉到了。 鼻尖挨着鼻尖,唇瓣只差一寸相接,他突然直起身。 久等未至,程茉莉眼睫颤颤,她疑惑地睁开眼。 却见男人垂下冷白的眼皮,黝黑的眼睛凝视着她,盯着她的每一个细微神情。 赛涅斯平静地质问:“你最近和我接吻很不专心,为什么?” 妻子难道是在抗拒他吗?抗拒她的丈夫,不想要接受他的亲吻? 微凉的指尖爬上女人发烫的、柔软的耳垂,狎昵地捏它,揉它,把它揉得快要滴血。像是调情,又像是威胁。 “茉莉,”他的眼底沉积着郁色,轻飘飘地说:“你不想和我接吻吗?” 程茉莉的心口瞬时停了一拍—— 【妻未严格履行伴侣的职责。】 作者有话说: [彩虹屁]来了来了 正文 第32章 拥抱 赛涅斯快速排查分析着所有可能。 是上次交*配时逸散的本体没有及时收回, 引起妻子的洞察了么? 可他挡得很周密。当时的姿势,妻子整个人都被他压住、撑开了,她根本抬不起上半身去看, 只能很慌乱地揪着枕头,不该看到才对。 况且, 人类的视觉范围非常有限,许多波段的景象都是肉眼不可见的。 通常情况下, 妻子是无法看见他的本体的, 除非他故意为之。 对了, 还有一种极为罕见的情况, 那就是在他失控时。理论上是如此, 但赛涅斯身上从未出现过类似状况。 综合评估, 他的暴露风险等级判定至今仍然是低。 暂时不考虑这个可能。那么, 是因为别的人类,妻子才变得三心二意的吗? 程茉莉的心重重地蹦跳着,大部分是害怕,一小部分是羞赧。 专不专心和你接吻这种事还值得专门拿出来说……总不能说你的脸太好看了, 整容都整不出来, 每次脸贴脸,我都担心你其实不是人吧? 他视线下挪, 望着妻子干涩的、紧抿的嘴唇, 发问:“茉莉, 你真的是和姚初静出门的吗?” 我没有在你的身上嗅到她的气味,不是她。你在欺骗我。 不仅如此, 你还前往了一个新场所。是孤身一人还是有人陪伴? “你和谁出去的?”你遇到谁了? 人类男性还是女性?就是他引诱你的吗? 他用什么引诱了你, 肮脏下贱的躯体还是巧言令色的话语, 让你忽略了你的丈夫, 让你忘记了你是我的妻子? 眸光渐渐暗沉下来,赛涅斯缓缓靠近他僵硬的妻子。 他慢条斯理地逼问:“就是因为他,所以你不想和我接吻了,对吗?” 令你不忠于我,令你抗拒与我亲密。 仅仅只是初步猜测,尚未确认真实性,一阵狂暴的怒气与杀欲就冲上赛涅斯的心头,肆意泛滥。 他选择暂停设想下去,他发现自己无法容忍这种事发生。 可为什么呢?为什么无法容忍?因为茉莉是他完成任务的重要指标? 是的,赛涅斯想。还因为她是他的妻子,是他的伴侣,不是那些可以随意更换的人类样本。 她应当爱他,这是妻子身份的职责之一,不是吗? 他越凑越近,却明显不以亲吻为目的,只是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等待她的认罪和坦白。 那张面容细看之下竟更显俊美,没有一丝人工的痕迹。 程茉莉头皮发麻,她急中生智,撇开脸说:“……我没和姚初静出去,确实骗了你,抱歉。最近有点心事,所以独自去了趟庙里。” 寺庙,是指进行宗*教活动的场所。人类热衷于将精神寄托在他们自己所创造的幻想上。 回忆起相关资料,赛涅斯可以确定,妻子身上最浓重的气味,来源无疑就是寺庙中的檀香。 但他依然感到不悦——妻子有他不知道的心事。 妻子弱小,能力地位低微,她总是需要依附其他强大的个体,这很正常。 可是,为什么宁愿去求神拜佛,也不肯来依附你的丈夫,茉莉? 程茉莉低着脑袋,他的目光犹如实质地钻进她的衣领,爬过每一寸裸露在外的皮肤。 他没被轻易唬过去,冷静地继续发问:“什么心事?为什么不和我说?” “因为、因为……”程茉莉大脑飞速运转,脱口而出:“你爸这几天不是正在抢救吗?你每天早出晚归已经够累了,我怕再因为自己的事情打扰到你。” 其实这完全是瞎话。孟晋哪里早出晚归了,明明比打卡上下班还规律。 不管那么多了。前面说出口,后面的话也自然而然捋顺了。 “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家里又没钱了。我弟烂泥扶不上墙,还想走后门进国企,我有点不高兴。” 程茉莉一口气讲完,为自己的急智而小小地得意了一阵,同时捏了把汗。 这下应该没破绽了吧? 经过她的长期观察,孟晋把钱看得很淡。不管是房车还是工资卡,寻常男人斤斤计较的很多东西,他随手就转给她了。 刚认识时的那个三八妇女节,他直接转了五万二过来,吓得程茉莉立马退还了回去。 之前她以为这是有钱人的任性,现在想想,“孟晋”果然是鬼魂或者妖怪之类的生物,才能视金钱为身外物。 对赛涅斯来说,人类的货币和地上的石块无异——甚至石头都要比钱更有用一点。 他的确不在意钱,他在意的是别的。 他说:“所以,你不想给他们钱?” 掏本心来说,程茉莉确实不愿意。她又不是傻子,难道看不出父母的偏心吗? 但她自小在一个容不得女孩说“不”的环境里长大,好像不答应,就辜负了含辛茹苦的父母。在闭塞的小地方,这无疑是一种很大的罪过。 程茉莉那么懂事,每次想要拒绝,又想起父母对她零星的好。好与坏掺杂在一块,她难以分割开来。 因此,她曲解了孟晋的话,第一反应是辩解,她小声地说:“我给过他们很多了……” “你不想,为什么还要给?” 异种困惑,似乎很难理解她的行为逻辑。他直直地看着妻子:“茉莉,为什么要做你不愿意做的事?” 为什么?因为我从小就是这么长大的,大家都说这是应该的。 “我……”她语塞片刻,讷讷地说:“因为他们是我的父母?” 他们算什么? 赛涅斯至今仍费解于人类错综复杂的亲子关系,但他可以明确一点,即妻子不该因此烦扰。 他直截了当地给出解决方案:“如果你感到为难,下次可以说是因为我。我不允许你给他们钱。” 程茉莉呆呆地望向他,心中五味杂陈。这个话题不过是她随口一提而已。 她想,你不是孟晋,你究竟是谁? 几年前的孟晋还是正常的小麦色皮肤,可眼前的男人却白得过分。看到他,人们会联想起冷玉、深冬山涧结冰的溪水,那是一种冰冷而刺骨的白。 触手所及的温度偏低,不爱做表情,所以,更有可能是鬼吧? 鬼说的话倒更像是人话。 程茉莉突然低下头,额头闷闷抵在他的胸膛上:“哪有这样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虐待我。” 赛涅斯垂眸,妻子的衣摆揉蹭在他的身上。他的衣物通常只存在一个或两个颜色,妻子却总是鲜亮的。 她的红色格子衬衫,她柔白的皮肤,她忐忑的深棕色瞳孔。他把彩色的妻子抱到腿上。 她双腿弯折,面对面地坐在他的腿上,头颅趴在他的颈窝里,细细的手臂搂住他的腰身。 胸膛贴着胸膛,他感受到她砰砰跳动的心脏。在这一刻,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凭空冒出,占据了赛涅斯的思绪。 他不想亲吻妻子,也不想与她交*配,尽管这些都是经过验证的措施,可以起到不错的安抚效果。 他只想这样抱着妻子,在巢穴里毫无意义地消磨时光。 赛涅斯颇为不解,但他并不打算立刻终止这种行为。此时没有紧急事件。 下颌贴在妻子的发顶,异种抚摸着怀中妻子光滑的长发,一下又一下。 茉莉,是你让我变得奇怪了。所以,不许害怕我,更不许远离我。 * 程茉莉只是隐约听说孟宏有钱,可直到站在奢华豪宅面前,她才真正对“有钱”有了具体概念。 哇,真豪门啊。 她抑制住左右顾盼的本能,偷瞟了一眼身旁的孟晋。 人家波澜不惊,愈发衬得她跟没见过世面似的土包子似的,她赶忙提气挺胸抬头。 这几天里,夫妻俩的生活貌似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然而,总有些变化是不可逆的。 譬如程茉莉睡觉时总警惕地背对着他,而赛涅斯则会趁妻子呼吸平稳后,把人再扯过来。宛如一场无形的拉锯战。 周五,程茉莉向公司请了一天假,和孟晋一起去看望孟宏。 程茉莉来前提心吊胆,在网上到处搜集高情商话术,拿出备考四六级的精神钻研,但都没有用上。 先前,孟晋只提了一嘴孟宏转醒的事。见到大病初愈的孟宏,程茉莉才发现他说话有多么俭省。 人确实清醒了,但状态实在糟糕。单侧身体无力,需要靠别人搀扶才能行走。说话口齿不清,发音囫囵,听的人需要仔细地辨别。 粗浅地看,孟宏和孟晋在长相上有四五分相似,依稀能看出他年轻时的轮廓。但如今的他头发灰白杂乱,脸部皮肉松弛,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 他见到程茉莉,简单地问了问她的工作,平时的爱好等等,和寻常的关系疏远的长辈没什么区别。 而且,由于说话吃力,在会客厅坐了不到半个小时,对话就走到了尾声。他最后叮嘱了孟晋几句工作上的事,就被护工搀扶进了卧室内修养。 程茉莉紧急背诵的那些高情商话术一个没用上。望着这对有问有答的“父子”,她略微出神。孟宏知不知道此孟晋非彼孟晋呢? 下楼梯时,一个梳背头的男人迎面和他们撞上,眼睛和鼻子与孟宏仿像一个磨子刻出来的。 可惜他浑身上下都充斥着一团浮躁的气质,使得尚可的长相打了折。 尤其是在看到孟晋这个私生子时,孟阳旭脸色剧变,呸了一声:“真晦气。” 他带着明显厌恶的目光挪到旁边的程茉莉身上,还未开口,孟晋拉着她,不偏不倚地走下来,硬是把正前方的孟阳旭撞得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 孟阳旭扒住扶手,破口大骂:“我靠,神经……” 走到台阶下方的孟晋回过头,不带任何情绪地扫了他一眼,孟阳旭下意识闭上嘴。 他额头冒出冷汗,差点忘了,这个私生子的体质邪门得很。派人过去使绊子,去一个,栽一个,弄得业内无人敢接,谁接谁倒霉—— 【妻使我浪费了一些时间。】 作者有话说: 来咯 正文 第33章 不太尊重 可就在这种人人避之不及的情况下, 一个人主动联系到了他。对方彬彬有礼,声称愿意助他一臂之力。 孟阳旭私下调查过,这人只是个宠物店老板, 大概率是来骗钱的。 他是个纨绔子弟没错,但不是个傻子。一句废话也懒得说, 直接叫他滚。 那人从容地回道,看来孟先生还有的是时间, 那么我就不打扰了。 孟阳旭不知道一个宠物店老板从哪儿获知的消息, 但是他现在的确火烧眉毛了。 死老头连看都不愿意看他, 却肯让那个私生子带着老婆上门过明路, 显然是打算紧锣密鼓地公开他的身份了。 孟阳旭阴毒地朝孟宏卧室的方向扫了一眼, 又望向楼下那两个人远去的背影。 不行, 必须得在赶在老头临终立遗嘱前加快速度把孟晋解决掉, 不然事情就麻烦了。 思及此,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给通讯录里备注为“沈回舟”的人发了一条讯息。 【你有什么办法?】 被视为他眼中钉的夫妻款款走到车前。一路上程茉莉都在跟孟晋打听刚刚那个男人是谁,然后就听了一段浓缩版的豪门风云。 好狗血的剧情, 程茉莉寻思, 她这身份算正派还是反派? 她偷觑孟晋一眼,苦中作乐地想, 不, 更适配她的是灵异悬疑剧本才对。 车停在别墅前的门廊里。吴助理下车为他们开门, 程茉莉很不适应这种特权生活,忙摆手说不用。 今天来的时候也是他开车来家门口接他们的。据孟晋所言, 吴助理原本是孟宏的总助, 后来被指派给了他。但除了工作, 孟晋其余方面很少需要他。 吴助贴心地把挡板升起来, 头一次坐迈巴赫的程茉莉还没感叹上两句,腿就抖了抖,一个激灵差点咬到舌头。 她恼羞成怒地拍开男人放在她膝盖上的手,压低声音:“你干什么?” 果然是采阴补阳的色鬼! 她今天穿的是谭秋池送她的裙子之一。偏正式的西装裙,小A字版型,修身但不紧绷,长度到膝盖下方。 考虑到场合,为降低露肤度而套了条丝袜。 上车时不太注意,裙摆就蹭到大腿处。薄丝袜被顶起的膝盖撑成透明的黑色,隐隐透着她的肤色。 赛涅斯从未见过妻子穿这种衣物,因好奇而动手摸了摸,没想到她反应如此剧烈。 看着并着腿两只手紧紧攥着裙摆往下扯的妻子,他不解地问:“不能摸?”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可他说得理直气壮,程茉莉一时语噎。 她艰难地说:“在车上呢。而且我们刚探望完你爸爸……” 赛涅斯目不转睛:“挡板升起来了,不会有其他人看到听到。这和我父亲有什么关系?” 探望完父亲就禁止夫妻之间的亲密行为,也是人类的规则之一? 程茉莉心里直打鼓,这个假孟晋怎么回事啊? 社会化程度未免太低了,不会装还是懒得装,正常人谁能问出这种问题? 即使破绽这么大,程茉莉也只能视若无睹,硬着头皮解释:“他大病初愈,我感觉有点不太尊重他。” 人类总是这样,说一套做一套。他们确立了一套名为“道德”的行为准则,实际鲜有个体能够遵守。 赛涅斯不屑一顾,地球上时时刻刻都人在减损,如果真因此限制亲密行为,那人类是怎么繁衍出这么多人口的? 他难得笑了,唇瓣勾起一个弧度,轻声说:“但他病危的时候我们也有做*爱。” 现在才说尊重,好虚伪啊茉莉。 “所以才说不尊重!”听出他嘲讽之意的程茉莉涨红了脸:“没有正常人会刚从他爸……” 咯噔。 说到半截,她猛地刹停。完、完了,说话没过脑子…… 不是正常人,那是什么人? 她面前的“孟晋”也不接话了,他的笑容固定在脸上,宛如一张面具,黑眼珠直勾勾地凝视着她。 他似乎在跟她说,继续说啊。怎么不说下去了,茉莉? 自投罗网的程茉莉揉皱了腿上的裙子,手心全是汗。短短几秒的沉默过后,她磕磕绊绊地扭回了话题:“反正现在不行。” 赛涅斯“哦”了一声:“回家就可以摸你,茉莉?” 她不答。 此时,他们恰好进入了一段隧道,车内光线霎时变暗。 耐心的丈夫将她散落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露出妻子那张微微发白的脸。 直到出了隧道,阳光洒在两人身上,赛涅斯才得到了妻子小声的回应——“嗯”。 程茉莉只能答应。如果她说“不行”,话题就无可避免地要被绕回去,这是一个没有其他选项的单选题。 她的丈夫握住她湿潮潮的手掌,将指尖缓缓插入她的指缝里,十指相扣,她无言地默许了。 谁让懦弱的茉莉不敢当面拆穿他呢?这是她自己选的,能怪谁? 所以,回到家还是要照常被非人的老公抚摸,和他接吻、做*爱,佯装不知。 程茉莉自欺欺人地想,没关系的,现在不是一个摊牌的好时机。 至于她想要寻找的好时机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就要问她自己了。 程茉莉有很多的考量,面临这种人生的重大决断,她通常都采用拖延的战术,还美其名曰事缓则圆。 偶尔她会自暴自弃地想,干脆就这么装下去好了。“孟晋”或许不是人,但好歹给她提供了大多数人都过不上的优越生活。 偶尔她又胆战心惊。因为早晨身体各处时不时刷新出环状红痕,她又不确定“孟晋”是不是故意留给她看的。 反复内耗的结果是,程茉莉彻底决策瘫痪了。 她不得不申请外援,正打算组织语言跟谭秋池提起,一个电话打断了她。 是沈回舟打来的。 “你在忙吗?” 程茉莉老老实实地说:“没有,怎么了吗?” “那就好,我怕打扰到你。周年庆礼品收到了吗?” 程茉莉一拍脑门,想起来确实有这码事。昨天下午和几个快递一块被送上来,没来得及拆呢。 她赶紧起身,飞奔到玄关:“收到了收到了,抱歉,我忘记了,现在还没有拆开。” 听到她略带急促的呼吸,莱希尔在脑海中想象出她跑动的生动表情:“没关系的。” 程茉莉拆开一瞧,是一套包装精美的香薰礼盒。从袋中倒出不规则的扩香晶石,装进大理石杯内,很有氛围感。 就是几乎没什么味道,凑到鼻下才能闻到丝丝缕缕的香气。 除了香薰,她还在快递箱里摸索到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一对半月形蓝色耳钉。非常独特的蓝色,宛如凝固的海浪。 程茉莉迟疑地说:“我收到了两个礼物,香薰套装和耳钉,是不是放错了?” “是吗?”男人的语气听起来却并不诧异,他温驯地说:“那都送给你吧,还算喜欢吗?” 程茉莉不好意思地说:“那谢谢了?老占你便宜,但我确实都很喜欢,特别是耳钉的颜色。” 沈回舟却顿了顿,才说道:“你喜欢就好,茉莉。” 因为这种扩香石有助眠效用,他建议可以把它放在卧室。程茉莉也这么打算的,正好把梳妆台上的香薰换下来。 挂断电话前,沈回舟再次强调道:“茉莉,我上次和你说的话算数,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真奇怪。程茉莉放下手机,望着手机出神。 电话的另一头,莱希尔发现程茉莉依然没有开口向他求助的倾向,略微有些烦躁。 明明已经猜到丈夫的异常,为什么还抱着天真可笑的幻想? 他在房间内来回踱步,不知不觉就停在了落地镜前。 莱希尔凝望着镜子中的面孔,瞳孔中平平无奇的黑色渐渐虚化、变浅,展露出原本蔚蓝的色泽。 和那对耳钉的蓝如出一辙。 ……我很喜欢,特别是耳钉的颜色。 她这么说。 莱希尔的耳尖再度不受控地颤动了一下。 * 趁着周末,程茉莉跟孟晋提出要和谭秋池去海边玩。 玩是掩人耳目的借口,真实意图是让好闺蜜帮她掌掌眼,她实在是定夺不下。 谭秋池虽然对她透露出来的事感到匪夷所思,但二话不说就拖着工具人齐聿答应了。 海滩在隔壁市,依旧是开车出行,车程三个小时。 把行李放到预订的酒店,换好泳衣。 太阳热情似火,踩着沙砾,几步路走得脚底板发烫。 一行人走到沙滩,按照原定计划,齐聿抱着泡沫板,爽朗地拉着孟晋去海里冲浪。 没拽动,孟晋抬头望向程茉莉。 站在沙滩上的程茉莉戴着墨镜和太阳帽,泳衣外还保守地套着白色罩衫。 她搂着好朋友的胳膊,忙不迭地冲老公点点头,怂恿道:“你们玩得开心,我和秋池在这儿晒晒太阳。” 孟晋定定地瞧了她一眼,瞧得她心里发毛,才顺势跟着齐聿走了。 顺利支开老公,两人仰到躺椅上。程茉莉隐去了很多细节,挑主要的支支吾吾说起自己的揣测。 谭秋池大概听明白了。可望着海里一切如常的孟晋,她半信半疑:“要真是鬼,这么大的太阳他能一点都不受影响?” 程茉莉丧气地翻了个身:“我之前从那个大师哪儿买的符纸也没用,在他手里一捏就碎了。” 倒不是谭秋池不信她,对她这么一个唯物主义者来说,不论是撞鬼还是妖怪夺舍,都有点太超现实了。 她委婉地说:“茉莉,你最近是不是老被爸妈催生,精神压力有点大?” 她就说没人会相信吧! 眼见谭秋池下一秒就要给她推荐心理医生的架势,程茉莉无力地摇了摇头。 眼前一黑,光线被一个饱满的古铜色胸膛挡住了。 男人只穿着一条短裤,健美的身材供人一览无余。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雪白的牙,指了指挂在脖子上的相机。 “妹子,拍照吗?20一张,你们两个人我算30。” 沙滩上的许多小商贩来回推销水果、盒饭、冷饮等,她们已经拒绝过几波了。 程茉莉被短暂地晃了晃眼,她礼貌地说:“不用了大哥。” 做生意也不容易啊…… 程茉莉默默在心里念叨,视线跟出去还没两秒,一个冰冷的声音径直戳进她耳朵里。 “茉莉,你在看谁?”—— 【△存疑:妻察觉到了我的身份。】 作者有话说: 因为痛经所以拖延了几个小时抱歉, 两章内掉马吧maybe 正文 第34章 戳破 孟晋不知道什么时候上的岸, 站在不远处,身后跟着齐聿。黑发被浪打湿了,湿漉漉地捋到脑后, 露出一张出色但冷漠的脸。 偷看肌肉男被老公抓包了。 程茉莉庆幸自己戴了墨镜,她匆匆地坐起身, 嘴上掩饰道:“没看谁啊。你们不玩了吗?” 孟晋静静地看她半晌,没有戳穿她。 他坐到另一张躺椅上, 虽然隔了一段距离, 但这么大个人直戳戳地守在一旁, 程茉莉和谭秋池的一举一动全程受到他的监控, 说什么都不自在。 谭秋池给齐聿使眼色, 赶紧想办法。 齐聿绕到孟晋面前, 尝试玩笑:“走吧哥们, 你总不能跟望妻石似的寸步不离地守着你老婆吧?” 赛涅斯反问:“为什么不能?” 这是我的妻子,我有义务要这么做。 齐聿不禁咂舌,哪儿来的恋爱脑啊,他以为自己已经够为爱痴狂了, 怎么还有个更胜一筹的? “肯定不能啊。你这都快把人绑到身上了, 控制欲有点强了。” 他这句话有奇效,一直看都不看他的孟晋忽然正过脸, 望着他。 男人神情淡淡, 但眼中似有不解:“夫妻难道不应该这样吗?” 齐聿摆摆手:“你这太夸张了, 感情再好,也要适当地保持距离, 距离产生美知不知道?你把她看得太紧了, 不怕她哪天烦得跑路了?” 这句话貌似就犯忌讳了, 他感到对方阴森森地盯着他, 要是目光如刀,他身上早多了几个窟窿。 齐聿无能为力地转过身,冲谭秋池摇头,没办法了。 好吧,程茉莉也放空了大脑,听着海浪声晒太阳。临近傍晚,去海边的咖啡店看日落,时光就这么虚度过去了。 晚上回到酒店,程茉莉才察觉到她的丈夫有点反常。 之前约定好的周次频率早已形同虚设,而程茉莉自从脑补对方是鬼,连最后一点谈判拒绝的骨气也丧失了。 可孟晋这晚很规矩。 两个人沐浴出来,就坐在落地窗前看夜景,共享一个寂静平和的夜晚。 赛涅斯偏过头,他的妻子双手抱着小腿,脑袋歪倒在沙发上,胸膛随着呼吸规律地起伏,她不知不觉地睡熟了。 他也靠过去,两个人的黑发轻轻地揉擦在一起。 如果按照那个人类男性所说,时时刻刻地与妻子在一起是不正常的,是错误之举,那他迄今为止所做的这些事都算是什么? 异种罕见地陷入了迷茫。 程茉莉更迷茫,直到一天半的旅程结束,她也没有从外界寻找到那个确切的答案。 回程的路上,程茉莉坐在副驾驶,焦虑地想,大不了这两天干脆直接摊牌算了,是人是鬼都得亮亮相吧? 这种窝藏着秘密的日子提心吊胆地过几天还行,时间一长就成了负担,她总不能真装聋作哑一辈子。 而促使她真正下定决心的转机,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讯息。 来自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她的前男友方竣。 他们已经很久不见了。 当时她和方竣提出分手,对方不同意,光语音和电话一天打了不下二十个。程茉莉狠下心拉黑了他,方竣又屡次跑到她家楼下找她。 领证后方竣还来过公司一趟,但很快听说他公司的供应链问题日益严重,自顾不暇,彻底消失在了她面前。 短信里的前男友言辞真诚,恳请和她见一面,一方面是给程茉莉道歉,另一方面则是说一件有关于她丈夫孟晋的事。 收到短信的程茉莉很是疑惑,她印象里方竣和孟晋两个人根本就没有真正碰过面。孟晋说过他曾在商场窥见她和前男友,那方竣是私底下曾和孟晋有过往来吗? 程茉莉攥紧手机,而且……他能知道孟晋的什么秘密? 犹豫和好奇之下,她还是按时去了,地点约在一家咖啡厅。 傍晚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时隔几个月,再次见到方竣,他脸颊瘦削,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憔悴了很多,日子显然不算好过。 看到程茉莉,方竣有点局促地站起身,叫她的名字:“茉莉,你来了。” 面对面坐下,望着这个差点和她步入婚姻殿堂的男人,除了最开始因他的变化而产生的吃惊,程茉莉堪称心如止水。 分手时的不舍与难过如云烟般飘散,她恍然发现自己已经从这段恋情中彻底迈出来了。 方竣态度热络,他还记得她的喜好,想要点份提拉米苏,但被程茉莉谢绝了。 她客气地说:“谢谢,不用点了,道歉也没必要,我们算和平分手,谁也不欠谁的。现在可以告诉我那件事是什么了吗?” 方竣眼神微黯,他挤出一个苦笑:“和我这么生分吗?我一直很想见你。” 不然呢?她都已婚了。 程茉莉叹了口气:“方竣,不必叙旧了。” 见识到她疏离的态度,方竣的情绪蓦地有些激动:“你以为孟晋就是什么好人吗?” 竹筒倒豆子一样,他把所有事都说了出来。 就在程茉莉领证前后,方竣的几家供应商几乎同时断供,且以笼统的借口拒绝协商,其中不乏有稳定合作三四年之久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方竣直觉怀疑是有人在背后故意针对他,但苦于找不到蛛丝马迹。直到不久前,他终于在一个人的帮助下把证据收集完整,基本确认了幕后黑手是谁。 方竣说的越多,程茉莉的心就越沉。 他甩出几张照片和资料,盯着照片上熟悉的身影,她的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 是吴助理。 他将手机推到她面前:“这个人,是你丈夫的下属。这是他在其中一家供应商公司谈判施压时的监控录像。还有他去那几个城市的出行记录,恰好就处在断供的关键节点上。” 他揭示真相:“是孟晋干的,是他对我的公司下的手。” 去年年底,方竣的初恋回到了家乡,两人曾经分分合合谈过四年,对方找他复合,他的确因此动摇过。 但是程茉莉和他分开后,他才意识到这不是他想要的结局。 他想和她坐下好好谈一谈,向她道歉请求原谅,更想劝她不要那么迅速地和另外一个男人闪婚。 方竣两手交握,放在桌上,愧疚地说:“我不能求你原谅我,因为都是我的错。我来之前也考虑过要不要再来打扰你的生活,但我觉得你有权知道这些。” “茉莉,孟晋他行事很极端,你别被他骗了。” 说罢,男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再次跟她道歉后离开了。 程茉莉呆呆地坐在位置上,直到眼前的光线被挡住大半,对面空空如也的位置上又坐了人。 她愣了愣,视线从桌上的照片挪到不请自来的沈回舟脸上:“你早就知道这件事?是你帮方竣搜集这些资料的?” “如果你是指你丈夫的真实身份,我的确知道一些。” 沈回舟气定神闲地喝了一口拿铁:“不过,我还是建议你亲自去问他。” 但程茉莉却没有如他所料般惊慌失措地离去,而是注视着他,唇线抿直:“那你又是什么身份?” 沈回舟动作一滞,维持着温和的语气说:“你很快会知道的。” * 赛涅斯晚上回到家时,立刻察觉到了异样。 先行回家的妻子并未像往常那样在厨房或客厅,而是独自坐在餐厅里。 外面下着小雨,她的裤脚溅上星星点点的泥点,一缕被打湿的额发也粘在脸颊上,但此时的她无心打理,不自觉地咬着她的大拇指。 听到门口传来的动静,她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 “茉莉,你……” 程茉莉站起身,打断了他,她无法陪他演下去了,开门见山地说:“我今天去见了方竣,他说他公司供应链断裂的事是你做的,有这码事吗?” 男人脚步稍顿。他没有正面回应,而是问:“你去见了方竣?” 望着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她闭眼深呼吸,一鼓作气地戳破了那张窗户纸:“你其实不是孟晋,是吗?”—— 【妻发现了我的身份。】 作者有话说: 最近状态总是起伏,我写得非常卡顿,每天总在考虑和怀疑要不要修改大纲,时常对笔下的内容失去信心,删删改改,所以更新很不稳定,我很担心会辜负大家的喜欢,我在努力调整,感谢所有还在追更的朋友。 正文 第35章 暴露 妻子的声音在发抖。 这在赛涅斯的意料之中。或许是由于能力逸散, 近期他在妻子前并未刻意掩饰痕迹。 他有预感到妻子隐约察觉到了他的身份,但这不该成为妻子私会前男友的理由。 他厌烦地想,果然, 死亡才一劳永逸。 只要任由某些人类活着,就会留下隐患, 像跳蚤一样作祟,不知何时就跳起来离间他与妻子。 赛涅斯不动声色地往前:“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方竣的事, 我也不清楚。” 见他有恃无恐地靠近, 程茉莉后撤几步, 机敏地退到餐桌后面, 借以掩护自己。 她吞了吞口水, 声音更抖:“不要再跟我装傻了, 你究竟是附身在孟晋身上的鬼, 还是什么妖怪?” 望着警惕着他的妻子,赛涅斯不合时宜地感受到一阵轻柔的情绪,促使他想要对她露出笑容来安抚。 用人类的情感来解释,大概是觉得可爱。 他冷静地澄清道:“鬼和妖怪都是人类虚构出来的。我不是那种低级生物。” 好好, 你这个不是人的家伙能有多高级? 程茉莉咬紧牙关, 半是愤怒半是委屈,心想他真是死到临头还狡辩, 她虚张声势地拔高声调:“那你到底是什么?” 面前的男人褪去了最后一丝表情:“你真要知道?” 他说话时, 仅牵动了嘴唇周围的肌肉, 其他部位像被钉子钉在原地。上下半张脸被分割成两个部分,宛如被草率地拼接而成, 给程茉莉带来极强的违和感。 他漆黑的瞳孔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 下了最后通牒:“茉莉, 你确定吗?” 太怪了……程茉莉头皮发麻, 她不安地点了点头,说出去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事已至此,想反悔也不成了。 赛涅斯平淡地吐露道:“在你们人类的认知里,我姑且算是地外生物。” “地、地外生物?外星人?” 突然被抛进科幻设定里的程茉莉傻眼了,任她想破脑袋都想不到老公居然是外星人。怪不得求神拜佛一点用没有,本地神哪接外星人的业务。 她一时难以置信,觉得现实太过荒诞,但对面的男人没有一点在开玩笑的意思。 脑中一一掠过丈夫过往不合常理的行径和话语,程茉莉愕然发现居然都可以解释得通。 她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半晌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什么时候变成孟晋的?” “四年前。他车祸当场死亡,被我融合了。” 然而,人类的体质异常脆弱,无法承受住他的精神力。孟晋的相貌、身材各方面都受到影响,发生不同程度的变形。 虽然早知道孟晋本人大概率已不在人世,但听到顶替着他身体的不明生物轻描淡写的描述,程茉莉悚然一惊。 她搂住胳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她下意识逃避了过于沉重的话题,胡乱问了他一个傻乎乎的问题:“那你是来毁灭我们地球人的吗?” 这个想法也很可爱。 赛涅斯不会嘲笑妻子幼稚的猜想,他耐心解释:“不会。人类的文明等级不足一级,隶属于保护观察名单。我不会伤害你,茉莉。” 实际上,地球的资源价值偏低,无稀缺性。不处于战略位置,距离坦洛塔星遥远,不值得发动战争。 他的语调平直,不掺杂有任何情感修饰,只有对她这个族群的冰冷论断。 程茉莉这时才有了一点他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智慧生物的意识,她继续问:“那你来地球是为了?” 他简短地说:“任务。” 赛涅斯没说具体内容。 程茉莉攥紧衣摆,她嗓子发干,问出了对她而言最紧要的问题:“那你跟我结婚,也是为了什么任务吗?” 妻子望着他,眼眸中盛着点点希冀,她希望得到否定的答案。 但赛涅斯没有回答。 其实,他应该回答“是的”,然后寻求与她合作。这没什么大不了,反正他今天已经对妻子说了太多不能说的机密。 或者,他也可以欺骗妻子。 妻子弱小,擅长自欺欺人,他明明可以轻松地应付她。但不知道为什么,无论承认还是否定,他都做不到。 向来无往不利的异种从未陷入到这种境地当中,他快速检查一遍,确认全身机能正常,可茫然地发现他依旧无法开口。 他望着妻子眼中的希冀慢慢消沉下去,室内徒留一片寂静。 程茉莉没有等来答案。她太熟悉这种代表着歉意的沉默,但还是第一次在丈夫这里遭遇。 他不愿意坦白。简而言之,他欺骗了她。这几个月所有的相处和关心,难道都是为了所谓的任务吗? 程茉莉失落地垂下头,小声说:“不能告诉我吗?好吧……” 不行不行,现在不是低落的时候,程茉莉努力振作起精神。 她自己安慰自己,当初她和孟晋闪婚,不也是为了搭伙过日子吗? 成年人的生活就是这样,总是隔三岔五地就会发生一些意外。程茉莉自认很幸运,她有独自解决问题的能力,仍可以及时抽身。 她拍了拍脸颊,尽量心平气和地和他商量。 “好吧。我不知道你出于什么目的要和我结婚,但你刚刚说的事对我来说冲击太大了。我需要单独消化消化。” 程茉莉避开他直视她的眼睛:“所以,我想我们最好暂时分居一段时间,然后再做决定。就这样吧。” 赛涅斯站在她面前,胸膛里的那颗心脏尖锐地疼痛了一下。他疑惑地想,刚刚是被高密度隐形能量体贯穿了吗? 可他没时间去疗伤,而是逐字分析着妻子的话。 分居?他为什么要和妻子分开?这是他们的巢穴。 他想起来了,资料记述得很完备。人类伴侣一旦感情破裂,便会终止共享空间。分居被视作一段过渡时期,最终往往导向伴侣关系的彻底解除。 妻子想要和他离婚。 不,他不想和茉莉解除伴侣关系。 赛涅斯只来得及抓住浮于表面的念头。如果茉莉离开,他的任务被迫中断无法进行,只剩短短的几个月,他不能功亏一篑。 当然,他也可以寻找新的人类伴侣,但那会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极度影响实验的稳定性。 况且,他根本不需要新的伴侣。 目睹妻子脚尖一转,要去卧室收拾行李,他下意识阻止了她的行为。 脚腕突然被紧紧缠住,动弹不得。可程茉莉回过头,什么都看不到。 “什么东西?” 她慌乱地望向不远处的男人,对方嘴唇微动,不容拒绝地宣告道:“茉莉,你不能走。” 话音刚落,程茉莉眼前一暗,室内的几盏灯闪烁几下,同时熄灭,黑暗无声无息地笼罩了她。 “孟晋?你要干什么?” 女人受惊地左右环顾,她屏住呼吸,双手在黑暗中摸索。可手指碰触到的却不是桌椅,更是比它们更冰冷、更锋利的鳞片。 她触电般猛地缩回手,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缠住脚踝的东西消失了,程茉莉跌跌撞撞地往门口处跑,边跑边喊救命,但是没跑出两步被椅子绊住了。 在她跌倒的前一刻,腰身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牢牢地携起。 他们之间的亲密动作实在做得太过频繁了,不能怪程茉莉没有警惕心,她本能地抚上那条横亘在她腰间的手臂,摸到的却不是属于人类的皮肤。 她的心又凉了下去。 灯光骤然亮起,刚站稳的程茉莉瞳孔紧缩。 在她面前,一条粗硕的、漆黑的蛇尾赫然占据了大半的空间,盘踞在地面,鳞片闪烁着黑亮的光。 蛇尾与上半身交接的小腹处,黑色的鳞片逐步过渡成冷白的皮肤。他的上半身保留有人类的外貌,背后影影约约有两道弧形的影子。 那张与她朝夕相处的面容变得既陌生又熟悉,他的瞳孔紧缩成一条深绿色的竖线,曾反复在她梦魇中反复出现。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尖牙在其中若隐若现。 望着眼前跟人不太沾边的生物,程茉莉控制不住地双腿打颤,没出息地瘫坐在地上。 积蓄压抑了许久的眼泪终于飚了出来。程茉莉流着泪,呜,这都是谁给她写的剧本,太蹩脚二流了,这还不如灵异蛇精呢! “茉莉。” 她社会化不高的外星人老公不解地靠近,他与妻子鼻尖挨着鼻尖,细长的舌头探出来,吃掉她脸颊上的泪水。 他低低地问:“怎么哭了?” 冰凉的、滑溜溜的舌头在脸颊反复游离,程茉莉吓得闭上眼睛,抽噎了一下,眼泪全被人家舔吃掉了。 她不敢直接去碰,只能用胳膊顶开舌头快要伸到她唇缝间的他:“你、你的脸,本来就长这个样子?” 赛涅斯无波无澜地说:“不,我并没有固定的五官和脸。” 跟电影特效一样,他的上半身接连发生转变,时而变成布满银色毛发的兽人,时而长出两对复眼,甚至还出现了完全超出人类认知的各色异头。 赛涅斯最后换回孟晋的脸:“上半身只是拟态区域。” 而利爪,下身的尾巴,背后的翅膀是不变的。 世界观被彻底颠覆的程茉莉已无法思考,她只能傻傻地重复了一遍:“拟态?” 顾名思义,就是他们根据其他种族特征模拟出相似的面容,方便诱骗及潜入。 依据使用场合,索诺瓦族人可以随时切换两种形态,分别为原生本体与半拟态。 现在他就处于半拟态,这通常是他们的战斗形态。 可望着面容失色、泪水涟涟的妻子,他感到些微的不适。是她恐惧还是欣喜的泪水? 赛涅斯伸出手掌,程茉莉却瑟缩地往一旁躲去。他动作微滞,目光移到覆盖着鳞片的利爪上,那已经不是人类的手了。 他放下手臂,感觉呼吸发闷,像是被石块压住胸口。 不该是这样。他的战力冠绝族群,从未输过一场战争,远胜过不堪一击的人类,妻子为什么要躲开?他不喜欢妻子对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展开翅膀,三米长的巨大羽翼立刻遮住了头顶的灯光。 程茉莉吃惊:“你还有翅膀?” 那足以切断金属护栏的翅膀俯压下来,她紧紧闭上眼睛,可绒羽只是轻轻落下,从头到脚地遮挡住她的全身,把她完全包裹在他的范围内,形成一个茧。 疼痛未至,程茉莉惴惴不安地睁开眼,猝不及防地与那双竖眸对视。 他垂着眼眸,问她:“我的本体,你要看吗?” 事实上,即便在地球使用半拟态,也是被树核严令禁止的。而索诺瓦族的原生本体仅能在绝对安全的母星使用,暴露本体是最严重的违规行为。可是他现在不想考虑这些。 什么本体? 不等程茉莉宕机的大脑理解这句话,缠绕着她的蛇尾与尾巴统统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沙沙声。 触目所及之处,形如树藤般的一条条发光触须如液体般流动,它们迅速地蔓延,爬上了墙壁、厨房、沙发,顷刻间完成了对整间房屋的占据,稳定地散发着柔和的白光。 就像是一棵没有树干,发光的,活动的树。 “树藤”盘绕在她的周围,她不知道声音从何处而来,好像每一根“树藤”都在低声喊她的名字。 “茉莉。” 其中一根发光的触须将末端搭在她的掌心。 程茉莉被那一声声茉莉喊得六神无主,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颤抖着攥住那只触须,触感柔软得宛如水波。 触须在她的接触下微小地战栗,蓦地竟然变得坚硬如铁,它攀附而上,缠在她的手腕上。 满屋子的藤蔓都朝她涌来,缠住她的四肢,探入衣襟,程茉莉很快被淹没其中。 她的丈夫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好像整个屋子都在讲话,他轻轻地喊她。 “留下来,茉莉。”—— 【妻说,希望和我分开。我拒绝了。未知的新伴侣会影响稳定性,不利于任务的完成。我希望妻配合。妻抗拒,我暴露了真身安抚。】 作者有话说: 来咯[彩虹屁]本体暴露啦,更新时间我也说不准了,每次越拖越久我也挺不好意思的,打算在文案标一下每天的更新时间不定,总之是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