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正文 1. 开局一个狗血剧本 扶玉和君不渡是一对很平常的老夫老妻。 他去救世那天,也没对她说什么特别的话。 那是一个平淡无奇的午后,两个人一起在青菩树下懒洋洋晒太阳,他从竹椅起身,低下头来看她,口吻就像聊起晚饭那样随意。 他问:“我不在,你一个人可以吗?” 她想了想:“应该不太习惯。” 他带着点笑,微微叹了口气:“那得习惯一阵子了。” 她点头同意:“是得习惯一阵子。” 他又笑了笑,眼睫向下垂,显得特别长。 两个人在一起太久,无论说些什么送别的话,似乎都显得别扭矫情。 在她纠结的片刻,他转身走了。 那是他们最后一面。 * 扶玉私心以为君不渡不会死,但他还是死了。 话本里面的奇迹只会在话本里发生。 他死了。 她并没有要殉情的意思。 老夫老妻的,做不来那么腻歪的事情。 就像临别时说的那样,他不在,她只是不习惯——他在的时候总是照顾她、迁就她,害她不习惯一个人。 有好一阵,她总是忘记他死了。 “哎,我那件绿的裙子呢?”她随口问。 卧房里空荡荡地回声。 “裙子呢——” “呢——” 很奇怪,君不渡也就比寻常人略微高挑一些,有他在,屋子里却不会空旷到回音。 他不在,有了回音,倒是仿佛更热闹。 她想起他死了,只好随便穿一条不怎么喜欢的红裙子。 衣服不如意,让她怏怏一整日。 时而宗里有事问她,她下意识回道:“我回头帮你问君不渡……” 旁人愣住,她也愣住。 旁人手足无措,小心翼翼照顾她情绪,好像她是个什么易碎的东西。 其实她真没伤心。 她说!她真、的、没、有、伤、心、啊! 但是别人都不信。 她越是解释,旁人越是紧张兮兮跟着她,生怕她想不开。 说不通,只好随他们去。 那年清明祭典,她总觉得身边缺了一个主持大局的人,害她手忙脚乱,丢三落四。 “人呢,死哪去了!” 她烦躁发火,忽而想起来,这个“缺席祭典”的人,正是被祭奠的那一个。 她被自己蠢哭了。 事后想想,别人并不知道她是气自己,一定以为她在哭他丧。 简直百口莫辩。 再后来……她忘了自己是从哪一天开始习惯的。 似乎只是很平常的一天,一切突然回到了不曾遇见他之前,她一个人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再也不会有事没事下意识叫他名字。 她离开宗门,一个人走过了很多地方。 世间邪魔已被肃清,世人休养生息,四海祥和安宁。 人们盛赞他,敬畏他,为他塑了不少金身像。 她从旁经过,听了满耳朵他的补天事迹,笑一笑,深藏功与名。 这是他喜欢的、也为此付出了生命的太平盛世。 他看不见,她便替他多走走,多看看。 她走了很久很久。 有一日听见村口的孩童在唱关于他的歌谣,她静静立在一旁,听了一会儿,倏忽冒出一个念头。 “这么厉害的人,是我亡夫呢。” 亡夫。亡夫。 亡夫啊…… 回首百余年,她终于打从心底接受了这件事。 正好她也很累了。 村子里种了许多青菩树,她喜欢这种学名带着渡字的花树,于是在这里定居下来。 日出而息,日落也息。 在一个平淡无奇的午后,她一睡不起。 * 扶玉其实以为自己不会醒了。 被吵醒,她有点懵。 “扶玉你闹够了没有?”一个不耐烦的青年音。 扶玉震惊。 她已经不记得有多少年没人直呼过她的大名,一般都称她尊上。 而且什么叫做“闹”? 她亡夫虽然看着年轻,论辈份却总是别人的师尊、祖师尊、曾祖师尊、太-祖师尊……他对外形象沉肃自律,不近人情,在他面前无人胆敢大声说话。 跟他成婚,她被迫也成了一个德高望重的人。 她……闹? 真新鲜。 “我失手伤了你,是我不对。但是扶玉,”青年音加重了语气,“这件事上,难道你就没有错吗?” 扶玉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卧榻上,腹部一阵阵刺疼,疼得好像肠子断了。 床榻旁边立着个白衣男子。 男子抬手摁住眉心,一脸倦色:“我说过多少次,表妹如我亲妹,她性命危急,你明明有救人的心药,却执意不给——我也是一时情急才会动手。” 扶玉停下检查身体的动作。 她明白了。 修士以大量修为和心血做代价,可以在体内炼出心药。心药蕴养在丹田,像蚌中养珠,渡出来可以替人治病疗伤。 不肯给,却被强夺,难怪丹田这么疼。 扶玉点头:“伤人夺宝,你师门怎么说?” 男子脸色微沉,加重了语气:“我说了,我会弥补。你我有婚约在身,难道这点小事也值当闹到长辈面前?” 扶玉:“……” 婚约?! 虽然不关她的事,莫名还是有几分心虚。 扶玉正色:“你的正缘不是我,这种话以后别再说。” 白衣男子大皱眉头:“你又在说气话!表妹她心性纯善,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些心思,我与她清清白白,你可不可以不要总是疑神疑鬼乱吃飞醋?” 扶玉:“?” 她抬眼打量这个自说自话的东西。 长得还行,丰神俊朗人模狗样,但远不够看。 她可是看惯了亡夫那张脸。 她亡夫生得一副远山静鹤、水墨丹青的样子,眉眼仿佛工笔淡淡一勾,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调调,看上一眼,总忍不住再看第二眼。 长成那样,也不招桃花啊。 白衣男子转头看了看窗外日光,神色添了抹焦躁:“你把我骗来,表妹那边无人照看,倘若有个好歹呢?罢了,我会禀明师尊尽快与你成婚,你安生点,别再寻死觅活!” 扶玉奇道:“寻死觅活?” 男子难掩烦倦:“不是你让人传话,谎称你死了,还借机辱骂我与表妹么?你这个人,总是喜欢使这些拙劣伎俩——取个心药,死不了人!” 他拂袖而去。 扶玉沉吟:“取心药,确实不会死。” 那这个“扶玉”又是怎么死的呢? 是的,身体原主人已经死了,魂魄都散了。 醒来的是扶玉。 一般来说,这种情况叫做借尸还魂,不过凭扶玉的身份,得算是请神上身。 扶玉心下暗忖:既然沾染了因果,那就为死者讨个公道好了。 她抬手指向白衣男子的背影。 “跪——” 威压之下,言出法随。 白衣男子并没有跪,也没回头,只冷笑一声,走得更快了。 扶玉:“……” 忘了,这不是自己的身体。 她尝试运转灵力,受损的丹田立刻爆发一阵刺痛,体内灵力细若游丝。 扶玉:啧。 动不了拳脚,只好重操旧业。 她捏一个法诀,点向白衣男子的背影:“仙官不佑,禄薄命蹇——破财。” 这点灵力只够施一个入门级的祝。 初级祝术里,扶玉认为破财杀伤力最强。 白衣男子并未发现自己中了咒,行色匆匆消失在门槛外。 身边终于安静下来。 扶玉环视周围。 卧房空荡,墙边有一座黄花梨木古物架,随意扔着些棋谱、剑诀、符图、乐器……五花八门,像个杂修。 扶玉失笑。 这个“扶玉”倒是和她有点像。 她一阵阵也总会心血来潮,时而想学这个,时而想学那个,君不渡受不了她念叨,满世界给她找天书奇卷。 她的兴致来得快,去得更快。 转眼烦了就扔一边。 君不渡行事一向有始有终,每日对着她这些学一半就扔的烂摊子,简直毁道心。 他拿她没办法,只好趁她睡下,执一卷书,在她耳边念。 君不渡有一把清清冷冷的好嗓音,念经都好听。 她也拿他没办法。 睡觉还学习,她竟成了顶顶勤奋一个人。 扶玉正想着往事出神,一道细长身影摇摇晃晃奔进来:“呜——主人!你等等小尾,小尾马上就来陪你!主人对我恩重如山,主人死了,小尾也不活了!” 四目相对。 寂静一瞬。 “啊啊啊——主人诈尸了!救命啊!” 这个削头瘦脑的东西一个激灵倒窜了出去,遁得比兔子还快。 扶玉:“……” 好一只忠心耿耿的狗尾巴草精。 * 一个时辰后。 扶玉轻点着下巴:“我姓谢,名扶玉。我养那枚心药,是为了救重伤昏迷的爷爷。” 狗尾巴草精乖巧蹲在卧榻旁边:“是的主人,没错主人。” 扶玉:“我爷爷是宗门长老,出事之前曾经一手扶持了那个谁……” 狗尾巴草精迅速接住失忆主人的话:“陆星沉,主人的未婚夫。要不是主人看上他,他早就死路边了,还想当什么宗门天骄,他做梦!” 扶玉了然:“如今我们家落难,穷小子倒是出息了。抢我的药,治他的人。” 狗尾巴草精热血沸腾:“没错!实在太可恶!怎么办,我们怎么报复他?要不我们跟他同归于尽吧!” 扶玉:“……那也大可不必。” 狗尾巴草精失望:“哦。” 狗尾巴草精不忿:“可是主人,听说宗门老祖看中了他的天赋,准备收他做亲传弟子呢,到时他有了大靠山,我们更是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扶玉微笑:“我可以用祝术咒他。” “祝术?”狗尾巴草精瞳孔震荡,“主人!搞迷信,要不得!你要是信那个,上了年纪会被骗去买长寿丸的!” 扶玉:“……你知不知道大祝师千里之外可以咒杀半神。” 狗尾巴草精哭丧着脸:“那不是老神棍骗新人入行时画的大饼吗?实际上一百个祝师里,九十九个最后只能上街摆摊算卦,剩一个留在宗门——摆摊算卦。” 扶玉:“……” 倒也不能说祝师不是这么个就业困境。 狗尾巴草精嗤之以鼻:“只要哪里横死个什么大人物,必定会有一群祝师跳出来,打破了头,争着抢着宣称那人是被自己咒死的。” 扶玉:“咳,咳咳。” 狗尾巴草精杀人诛心:“有人信吗?有人信吗?就连死者家属都懒得找他们麻烦!什么祝师,就是一群大骗子!” 扶玉:“……” 道理她都懂,情况也基本是这么个情况,只有一个小问题—— 咒杀半神的大祝,正是她本人。 正文 2. 故脑残者无药医也 夜渐深。 扶玉盘膝坐在榻上,掐指一算,不高兴。再掐指一算,更不高兴。 她命令狗尾巴草精:“给我折些桃枝来。” 有了桃枝,她摆个简单卦阵,开始扔铜钱。 连扔三次都不满意。 狗尾巴草精:“主人,你到底想算什么啊?” “姻缘。”扶玉冷笑,“我就不信我斩不断这孽缘。” 手一松,绑了红线的铜钱再一次掷出大囍卦象。 狗尾巴草精嘴角直抽:“主人,没摇到想要的签,你就一直摇?” 虽然它不懂迷信,但是这样真的对劲吗? 扶玉:“这就叫命由我不由天。” 狗尾巴草精:“……” 好一个我命由我不由天! 一个时辰后。 扶玉幽幽盯着第一百八十八个“囍”。 她想不通。 就这么一段九流话本里常见的掏心剖丹的孽缘,她堂堂一个大祝竟然斩不掉? 这不玄学。 狗尾巴草精盯着面前起起落落的铜钱,整个昏昏欲睡:“主人,你以前很喜欢陆星沉的。他那个表妹次次冤枉你,他都信她,不信你。你受了那么多的气,也没说要跟他退婚啊。” 扶玉若有所思:“原是这样。” “对啊。”狗尾巴草精拖声拖气,“你总说,他早晚有一天会知道真相,到那个时候,看他怎么后悔莫及!” “哦——” 扶玉歪到靠枕上。 她明白了。 她身上承了“谢扶玉”的因果。 谢扶玉想要的并不是打打杀杀,而是她未婚夫能够幡然醒悟,痛彻心扉,悔不当初。 就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追妻追到黄泉路。 “如此。”扶玉叹气,“那就算他倒霉了,陆……陆什么来着?” “陆星沉。” * 陆星沉踏进客房时,苏茵儿正看一封信。 见到他,她连忙把信纸塞到枕下,努力冲他扬起笑脸。 陆星沉蹙眉:“他们又烦你?还想逼你回去嫁给那个老头?” 苏茵儿身躯一颤,眼眶立时红了,摇摇头,强颜欢笑:“没、没有的事。” 陆星沉大步上前抽出枕下的信纸,垂眸扫过一眼。 她拦不住他,咬着下唇,面色难堪。 信上果然又是那几句——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弟弟吃药要花钱。白养她这个白眼狼,不懂感恩帮扶亲人,害家里损失大笔彩礼钱。 陆星沉冷笑:“为了给宝贝弟弟采药,你差点没命,还要怎样?” 苏茵儿泪盈于睫:“是我不好,我不该乱碰那些有毒的药草,连累表哥被谢姑娘怪罪。谢姑娘她,还在生表哥的气么?” 陆星沉喉结滚了滚,面色不愉。 苏茵儿自嘲一笑:“像我这样低微如草芥的人,怎配浪费谢姑娘的心药,我真是罪大恶极……” 陆星沉冷声打断:“谢扶玉她是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小姐,她对你有偏见,说话难听,不必当真。” “我懂的。”她摇头苦笑,“谢姑娘对表哥一往情深,不喜欢我也是应该的,她以为我会跟她抢表哥……” 陆星沉大皱眉头。 “其实我真的没有!”眼泪夺眶而出,她哽咽道,“当初表哥家中遭难,我爹娘势利,悔了婚,把我另许给财主儿子,那些狗腿子殴打表哥,逼得表哥流浪他乡……如今在表哥面前,我只有满心惭愧,哪敢痴心妄想……”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嗯。”她颔首抹泪,柔声应道,“所有不好的事情都过去了,表哥如今可是仙门一等一的青年才俊,前程远大,不可估量!” 陆星沉淡淡一笑。 “表哥,要不我还是走吧。”苏茵儿牵了牵他的衣袖,“我留在这儿,总是惹得谢姑娘误会,与表哥争吵不休……我好害怕变成破坏表哥感情的罪人。” “你多虑了。”陆星沉不以为然,“我会尽快与她成婚。你不必走,免得回去又被他们卖了。” “我没事的。”她勉强挤出笑容,“爹娘毕竟是我至亲啊,总不可能真的害我。给地主老财做续弦什么的……也许只是随便说说呢。” 陆星沉冷笑。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我还能不清楚?”他姿态强势,“我说,不准你走。” 苏茵儿无奈只能答应:“好嘛,我听表哥的。” 陆星沉点点头,大步离开。 才到门旁,又被叫住。 “表哥……” 陆星沉回眸:“还有事?” 苏茵儿面色踌躇,揉着衣角为难地开口:“是不是不太方便……谢姑娘说过,不允许表哥与我单独相处太久……” 他冷笑:“不必理她。” “呼,还好还好。”她轻舒一口气,半开玩笑嗔道,“我就说嘛,即便她家大业大,也不能把表哥当赘婿来管啊!” 陆星沉不悦:“怎么可能。有什么事你只管说。” “我是想……既然爹娘放心不下弟弟,不如我们把弟弟接过来?”她仰视他,“若是弟弟运气好能够留下来,爹娘不知该有多羞愧!他们一定会后悔当初狗眼看人低,那样对待表哥……只不知这么大的事,表哥能不能作得了主……” 陆星沉微微沉吟。 一个幼童而已。 “这有何难。”他点头道,“明日我便让人将他接来。至于能不能成为门下弟子,那便看他自身造化。” 苏茵儿大喜过望,一对眸子亮晶晶盯着他,崇拜之情溢于言表:“我就知道表哥最好了!” 陆星沉道:“小事而已。” 苏茵儿围住他,雀儿似的飞来飞去。 “表哥,我感觉就像在做梦一样!” “表哥,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就是四里八乡最出色的神童呢!” “表哥这么厉害的剑仙,一定会飞升的!” “表哥……” 陆星沉从苏茵儿处离开,已近丑时。 * 扶玉一大早又被吵醒。 “谢姑娘!谢姑娘!”有人在外面扬声喊,“谢姑娘!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扶玉头疼,丹田也疼。 狗尾巴草精压着嗓门撵人:“主人在睡觉,你别叫了。” “你凭什么拦着我!让我进去,我要给谢姑娘道歉,谢姑娘!谢姑娘!” 扶玉出门,手背挡了挡刺眼的阳光,望向台阶下方。 狗尾巴草精见她出来,连忙跑到她身边告状:“主人,我让她不要吵你,她偏要吵。” 它悄声提醒:“表妹!就是那个表妹!” 扶玉冲着这位表妹点点头:“你不需要向我道歉。” “谢姑娘,”苏茵儿直视扶玉,一字一句,“表哥为了我,把你打伤。于情于理,我都得过来向你道歉才是,请你接受我的道歉!” 扶玉稍微认真看了看对方。 她问:“听说心药救了你的命,你们家那边的风俗,是向救命恩人道歉吗?” 狗尾巴草精果断抢答:“主人我知道!应该道谢!道谢!” 苏茵儿脸色一阵难看。 她咬咬牙,强声向扶玉说道:“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再为难表哥了,要怪,你就怪我一个人。” 她扬起清秀的面庞,一双小鹿般的眼睛勇敢直视扶玉。 冷不防被人这么用力一盯,扶玉没能摁住职业本能,顺手就给对方看了个相。 “……嗯?” 苏茵儿又道:“还有,谢姑娘你千万不要误会,昨夜表哥他留在我那儿,只是单纯与我聊天,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狗尾巴草精:“不是,等等,这种破事你不说也没人知道吧?” 苏茵儿神情倔强:“我问心无愧,凭什么不能说。” “啊我知道了!”狗尾巴草精恍然大悟,“你就是过来耀武扬威的!明知主人受了伤,还要故意火上浇油,你想气死主人!” 它攥紧拳头,鼻孔呼呼喷出细绒毛,“你给我滚出——” 苏茵儿突然发出一声惊叫,踉跄着就要往后跌倒。 衣袂破风声如约而至。 “住手!” 一道白衣身影大步踏出晨雾。 陆星沉。 他蹙起眉心,一掌扶住苏茵儿,将她护到身后,“你没事吧?” 狗尾巴草精跳起来:“我没碰她!真没碰她!” 陆星沉冷冰冰盯过来一眼,威压骇人,吓得它连忙缩到了扶玉身后。 “表哥……”苏茵儿拉住陆星沉衣袖,“我只是想要向谢姑娘道个歉……我不是故意惹她生气……” 陆星沉不假思索:“我知道。” 狗尾巴草精气了个倒仰,唰地从扶玉身后探出半截脑袋:“你知道什么!她就是来炫耀你们昨晚的破事!” 苏茵儿连忙解释:“表哥,我正是担心谢姑娘误会,所以特意向她解释,可她根本不听我的。你快好好跟她说说!” 陆星沉眉头皱得更紧。 “谢扶玉,”他实在烦透了她的疑神疑鬼,“你听好了,我只说一遍。我与表妹昨夜只是叙旧,什么也没有。” 扶玉指尖一顿。 方才她给苏茵儿看了个相,疑心自己看走眼,便又仔细掐算一遍。 “没错,确是紫微星照子女宫,好旺一个子息相。”她沉浸在卦象中,随口回道,“什么也没有,哪来的孩子?” 陆星沉都气笑了:“你!” “我……”苏茵儿脚下一软,差点跌倒,“我没有……表哥,我没有……她胡说八道……” “我有没有做过什么,自己还能不清楚?”陆星沉深吸一口气,“天地可证,我从未碰过表妹一手指!” “哦。”扶玉从善如流,“不是你的,那就是别人的。” 陆星沉两眼发黑:“……” 狗尾巴草精:“……” 它总算知道为什么街上的江湖骗子经常被人追着打了。 这破嘴是真招恨。 “表哥,表哥!”苏茵儿脸色惨白,不堪其辱,“别、别再说了……让我走……” 她紧紧攥住他的手臂,娇躯摇摇欲坠。 “凭空污人清白,谢扶玉你够了!”陆星沉动了真火,一字一顿道,“向她道歉!” 苏茵儿不停地摇头:“表哥,我们走……” 她用力将他往后拽,然而弱柳般的身姿又怎能撼动一位修士? “有我在,你用不着怕她!”陆星沉无视拉扯,不动如山,“谢扶玉,道歉!” 扶玉面色沉凝。 昨日给这个姓陆的下了破财咒,此刻却观他中气十足,并不像福禄有损。 今日给表妹看个相,又被质疑算不准。 她的祝术有这么差劲? 扶玉双眸微虚,视线落向苏茵儿。 “表哥……我不要她道歉,我们走,我们走……” 苏茵儿双手抓住陆星沉胳膊,柔弱无力地拉拽他,拉不动,急得晶泪点点。 扶玉心念一定。 一觉睡醒,她养了些灵力回来,可以再施一个初级祝术。 “风雷持祝,百炁归流——拔山。” 这是个增益祝。 做工需要耗费大量力气的力夫们,通常会问街边祝师买上几道最便宜的拔山祝,上工之前往身上贴一贴,壮气力,管它有用没用,终归聊胜于无。 扶玉看苏茵儿拽得实在辛苦,顺手给她下个拔山祝。 祝术不灵?她还不信了。 “谢扶玉。”陆星沉的耐心彻底告罄,“表妹虽柔弱,但有我在,却不容你肆意欺负!我再说一遍,立刻向她道……歉啊!” 猝不及防间,一股刚猛力道顺着手臂传来。 陆星沉对表妹没有半点防备,冷不丁被她这么猛一拽,身体失去平衡,径直撞在她身上。 “啊!” 她惊叫一声向后跌倒,陆星沉本能去救,探手勾向她的腰。 忙乱之中,苏茵儿也扬手抓住了陆星沉的肩。 “莫……慌啊!” 陆星沉只觉肩膀上沉沉挨了一铁钳。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对着一向娇滴滴的表妹,他也不可能动用修为来反击。 耳畔响起岌岌可危的裂帛之音,若是强行挣开,身上的道袍恐怕要被她硬生生扯碎! 光天化日之下…… 陆星沉瞳孔收缩,迟疑的霎那,身体被她狠狠拽倒。 两个人滚作一团。 “表哥你、你……你快起来!” 眼见着他衣襟半敞,挺拔的身躯整个压到自己身上,苏茵儿双颊蓦地红透,一面惊呼,一面扬起手来,娇羞地用拳头捶他胸口。 “嘭——嘭嘭!” 正要起身的陆星沉只觉胸膛挨了重槌,一时心肺震荡,瞳孔猛颤。 虽然表妹时常会说些“我命苦,要靠自己双手辛勤劳作”这样的话,但陆星沉万万没想到她竟然真有一身庄稼汉的蛮力。 他单手一撑,想要倒掠起来,发现苏茵儿的胳膊不知何时缠住了他的腰。 他怕伤到她,一时竟不能挣脱。 “主人!”台阶上方,狗尾巴草精震惊大叫,“你的嘴是开了光吗!他们两个!在这里!生小孩?!” 陆星沉闷下一口老血。 正文 3. 因果自负福祸自招 一阵混乱。 陆星沉好不容易结束了这场灰头土脸的闹剧。 他勉强维持着姿态爬起来,站稳之后,探手拉起苏茵儿。 “表哥……”苏茵儿红着脸嗔他,“你倒是小心一点啊!” 说着,她如往日那般,抬手去推他胳膊。 陆星沉下意识闪身躲开了她。 苏茵儿愣住。 这是他第一次躲避她的触碰。 她与他自幼相识,青梅竹马,还定了娃娃亲。若不是七年前他家里出事,她和他早就成亲了,哪里轮得到别的女人插足? 他怎么可以躲她? 她红了眼,咬住唇,万分委屈:“表哥!” 陆星沉闭了闭眼,吸气,望向台阶上方:“方才的事,只是一个意外……” 扶玉早已经不在那里。 陆星沉错愕,转身望向山道,只看见她的背影渐行渐远。 清逸缥缈,道骨仙风。 他有一瞬间失神。 她怎么会……不吵不闹?往日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她都要大吃飞醋,今日闹这么大乌龙,她却一个字也没说。 她好像完全不在意他了。 陆星沉心底忽然泛起一股子没着没落的空洞,他提步想要去追,衣袖却被人拉住。 回过头,心有余悸地望向苏茵儿的手。 苏茵儿道:“谢姑娘她就这么走了?” 陆星沉仍盯着她的手指,心不在焉:“怎么?” 苏茵儿神色忿忿,为他打抱不平:“表哥,你正和她说话呢,你话没说完,她怎么能转身就走——这也太不尊重人了。” 陆星沉怔忡片刻,回过神来。 他强行忽略心底空落落的感觉,微微一哂:“她就这性子。” 谢长老从前惯出来的,千金大小姐,骄横得很。 “可是,可是,”苏茵儿咬唇,“女子当以男子为天啊,难道仙门中人都不修女德么?” 陆星沉摇头:“修仙之人不兴凡间那套,我辈修士,只以强者为尊。” “那表哥也比谢姑娘更强啊,她还是看不起人。”她蹙起眉尖,“难道因为我们出身没她高贵,就要永远低人一等?” 陆星沉眸光闪动,不自觉抿紧了唇角。 “别说了。”他声线微沉,“欠她家的,我迟早会还清。” * 扶玉行过一处处道场。 她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问题:“我人缘很差?” 怎么别人见了她都在绕路走。 狗尾巴草精欲言又止:“……他们可能是比较穷。” 扶玉不理解:“他们穷,那和他们躲着我有什么关系?” “咳,”狗尾巴草精偷偷望天,“可能是怕我们开口借灵石。” 扶玉不懂:“我需要向人借?” 狗尾巴草精生无可恋:“主人你忘了吗,我们现在去玄木峰,就是要找乌鹤借疗伤的丹药啊!” 扶玉:“……” 半晌,她绷着嗓子郑重申明,“你刚才说的是‘拿’。” 狗尾巴草精:“那反正我们也还不起,借就是拿。” 扶玉:“……” * 穿过一道挂在云雾间摇摇晃晃的千丈悬木长天梯,扶玉对自己目前的境况有了更加清晰的认知。 谢长老伤势太重,大医修看过都摇头。 救不了。 就算醒来,也是废人。 宗门不可能耗费庞大的资源在一个废人身上。 谢扶玉很早就没了父母,是爷爷将她从小带大,感情极其深厚,她不可能放弃爷爷。 为了救爷爷,她散尽家产,四处求人。 扶玉认清了自己的处境:“我现在,一无所有。” 狗尾巴草精纠正:“不,你有很多欠债。” 扶玉:“……” 谢长老如今还能吊着一口气,是因为心药。 乌鹤身上养的心药。 “爷爷从前对乌鹤有恩。”扶玉若有所思,“爷爷出事,我们花光了灵石,一直靠着乌鹤的心药续命。” 狗尾巴草精:“是的主人,没错主人。” 扶玉道:“乌鹤的心药快要耗尽,到时就需要我这一枚来续上。” “就是这样,主人。” 一人一草低头望向她的丹田。 那枚心药,已经没了。 狗尾巴草精的声音逐渐变小:“主人,乌鹤已经艰难支撑很久了,他要是知道你的心药给了陆星沉,估计毒死你的心都有。所以待会儿问他借丹药的时候,千万千万不要提这个啊。” 扶玉平生头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做忍气吞声:“……我知道。” 千丈悬梯走到尽头。 踏出云雾,眼前撞过来浓郁翠色。 玄木峰上种满药草,各处都有弟子看护。 一看见狗尾巴草精靠近,附近弟子立刻打起精神,提高警惕,攒拳怒目而视。 扶玉头疼:“我们还‘借’过草药?” 狗尾巴草精挠头笑:“呵呵,也不是很频繁……” 扶玉望天。 她是给姓陆的下了破财咒,不是给自己下了破财咒? * 草庐里没有乌鹤身影。 狗尾巴草精翻遍木架上的瓶瓶罐罐,没有找到一枚可以借走的丹药。 “主人,”它愁眉苦脸,“只能找他本人去借了!” 扶玉:“……” 敢情本来的计划是趁主人不在直接“借”。 出了草庐,向人打听。 “乌鹤?他在道场炼丹,可威风了。”一名玄木峰弟子阴阳怪气地说,“人家可不像我们这些庸才,人家在挑战的可是六品丹!” 扶玉不懂:“那怎么了?” 对方被她噎了下:“六品啊!不是九品!” 扶玉还是不懂:“五六七八品,有什么区别吗。” 狗尾巴草精见对方快要急眼,连忙拖走没有常识的扶玉:“六品很厉害的!乌鹤他也炼不了六品丹啊!他平日就炼一炼九品,至多八品。” 扶玉:“那炼六品又怎么了?” 她从前炸,哦不,炼过的丹,都没有这种低级的。 狗尾巴草精急得直跳脚:“乌鹤强行越级炼丹,得把自己的丹脉连到鼎里,万一炸炉,他就废了!他这是穷疯了吗?” “看看去。”扶玉拍拍它,“炼丹之道,我也略通。” 狗尾巴草精:“……” 连九品和六品都分不清,那很略通了。 一人一草来到了炼丹的道场。 热浪翻涌,一股不祥的焦味弥漫在道场上空。 明眼人都知道快要炸炉了,看热闹的弟子早已退到远处。 “那儿!” 扶玉望过去,只见一只通红的丹炉嗡嗡震动,旁边坐着一道勾肩驼背的身影。 此人肤色死白,颧骨微陷,黑眼圈浓重,湿透的额发一绺绺沾住脸颊。不像个医修,倒像个病入膏肓的患者。 扶玉见过太多的人,倒是真没见过如此颓丧的。 颓丧的乌鹤单手掐诀,苦苦支撑身前暴烈的丹炉。 在他前方,一个男修上下抛着手里的白玉,扬声对四周说道:“我一向认为,做人呢,还是要脚踏实地的好。仗着自己有点天赋而好高骛远,迟早要摔大跟头!” 退到远处的一众弟子连连点头。 “萧师兄说得是,乌鹤他就爱斜眼看人,他狂什么狂。” “不会吧不会吧,他不会真觉得自己能炼成六品丹吧?” “是他自己非要赌萧师兄手里的定魂玉,夸下海口,没人逼他!” 乌鹤无视周围议论。 他抬起一双汗湿的、黑得瘆人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萧楚生手里的玉。 乌鹤:“丹我炼了,东西拿来。” 萧楚生诡笑,俯身压低嗓门:“急什么,等你炼完,自会给你。” 二人对视,心照不宣。 萧楚生用一块定魂玉,换乌鹤经脉尽毁。 狗尾巴草精呆住:“定魂玉可以保住爷爷的神魂。乌鹤他是为了爷爷……” 谢长老对乌鹤和陆星沉都有恩。 这么一比,陆星沉更不是东西了。 “滋——嘭,嘭,嘭。” 乌鹤身前的丹炉愈发红炽,内里传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声音,人群大惊,纷纷退得更远。 “要炸了!” “我早就说过不可能炼得成,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他自己作死怪谁?” 乌鹤面无表情。 萧楚生也不再抛动手里的白玉,他双眼睁大,快意地盯着乌鹤,脚步悄然后退。 “乌鹤。”他轻声低语,“你不会真以为能拿得到我的东西吧?炉子里我加了雷火藤,你完啦,不仅仅是经脉尽废……而是死!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跟我抢第一?死吧!” 萧楚生轻飘飘掠到远处,避开风暴中心。 “嗡——” 空气沉闷到了极致。 所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有人捂住眼睛不忍看。 乌鹤,完了! 死寂的空气里踏出一道身影,她逆着人群,信步走到乌鹤身边。 扶玉。 扶玉身后,探出一只哆哆嗦嗦的狗尾巴草精。 “主人怎么办,我们打晕他,拖走吗!” 热浪袭来,丹炉似一枚红炽的炸火,嗡嗡闷震弹跳,空气里涌动着暴烈不安的因子,巨大的爆炸只在旦夕之间。 乌鹤抬起滴汗的睫毛:“我停手就炸。走开!” 狗尾巴草精大惊失色,弯下腰,准备扛起主人跑。 乌鹤哑声叮嘱:“找萧楚生,拿定魂玉。” 扶玉凑得更近:“嘘。” 翻卷的火浪在她漆黑的瞳仁上跳跃,扶玉侧耳,左手掐一个太上老君先天玄元丹神诀,往鼎上点去。 “镇。” 炼丹她不敢说有多会,炸炉可她是行家。 有一阵沉迷炼丹,君不渡一辈子收藏的炉子都被她炸光了,其中还有不少上古神战遗迹里摸出来的仙炉,说不好太上老君本人都沾过手。 什么名炉仙炉神炉,在她手上炸得一个不剩。 老炸炉人了。 都说久病成良医,镇字一出,万焰蛰伏。 乌鹤惊呆。 他周身丹脉连通鼎内,立时便能感知到鼎中变化。 失控多时的丹火竟被镇住了! 乌鹤在丹道上本就很有天赋,短暂震撼之后,即刻宁神入定,专注炼起丹来。 “嗡……嗡……” 遁到远处的人左等右等不见爆炸。 渐渐地,场间焦味散去,一股清冽的丹香渐渐逸散。 众人面面相觑:“不、不会吧……” 乌鹤睁开眼,收功,起身。 他的眸子本就黑得异常,此刻更是发出瘆人的亮光。 飞袖,扬手,揭开鼎盖! 丹气蒸腾,清香缭绕,一枚圆润的六品丹药静静躺在鼎中。 众人围上前来,看清鼎中景象,不由得炸开了锅。 “……成了,真炼成了!” “他成功炼出了六品丹药!六品!” “这下萧楚生再也不能把乌师兄当作劲敌了,他失去了资格。” “恭喜乌师兄,贺喜乌师兄!” 乌鹤表情依旧不动,他望向一脸惊色的萧楚生,扬起一只手:“定魂玉,拿来。” 萧楚生眼底肌肉一下一下失控抽搐。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炼得成!我不信……我不信!” 乌鹤语气静得像个死人:“你想抵赖?” 众目睽睽之下,乌鹤炼出了六品丹,萧楚生自然不能抵赖。 他咬紧牙根,颤着瞳仁,把手里的白玉递向乌鹤。 乌鹤接过,收进袖中。 萧楚生六神无主,低下头,探手伸向冒着热气的丹炉,本能想要去拿那枚丹。 “啪!” 乌鹤一掌拍开他的手,静静盯着他:“不是你的。” 萧楚生:“……” 他从未设想过“丹药炼成”这个结果。 他在药材里动了手脚,存心置乌鹤于死地。 为了事后撇清干系,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原材料是他准备的。 那便是乌鹤自己的东西。 乌鹤显然也明白这一点,面不改色地昧下丹药。 这一局毒计,萧楚生赔了定魂玉,赔了一整份炼制六品丹药的药材,自己也可笑地变成乌鹤大出风头的垫脚石。 乌鹤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收起东西,二人一草往道场外面走。 乌鹤:“你救我一命,欠你的人情,怎么还?” 扶玉想起来意,莫名有几分心虚:“问你借个丹药。” 乌鹤二话不说掏出热乎的六品丹给她。 扶玉愈发心虚:“不是这个,我要借回春丹。” 亡夫保佑,他可千万别问她为什么要借疗伤药,更别问受了什么伤。 乌鹤以为自己听错:“什么?” 扶玉几乎恼羞成怒:“我、要、回、春、丹。” 乌鹤当然知道什么是回春丹。 但是一个力挽狂澜起死回生助他炼出六品丹的人,怎么可能紧张兮兮问他借一个回春丹? 借?! 回春丹,需要借?! 狗尾巴草精忍无可忍,震声道:“回春丹啊!九品!回春丹!借一个回春丹而已,你推三推四干什么!你——你该不会是知道主人的心药没了吧!” 扶玉瞳孔颤抖,压着嗓子凶它:“……你不是说不能让他知道?” 乌鹤:“……我知道了。” 远处悄悄跟踪的玄木峰弟子们—— “快,听听他们在吵什么?” “打起来了,怎么打起来了?” “我没听错的话,好像是为了回春丹?” “哈?!九品,回春丹?” “什么什么回春丹?!” 正文 4. 吾既招财尔必破财 山道上。 “失忆?” 乌鹤个子高,瘦得衣贴骨,走路习惯勾着背。 他垂下一双黑得瘆人的眼睛,斜眼看扶玉:“失忆,你脑子坏了。” 扶玉:“……” 她算是明白了,为什么乌鹤不欠钱也能变成万人嫌。 狗尾巴草精大声护主:“你别瞎说,什么叫脑子坏了,主人这是脑子有病!” 扶玉:“……” 遇到这两个家伙真是她的福气。 * 乌鹤身上没有回春丹。 也没有灵石。 但他手里有一枚新鲜出炉的六品丹药,虽说是个最鸡肋最偏门的鼓灵丹,找对了买主,也可以卖出七八百灵石。 炼制鼓灵丹的材料是所有六品药材里面最便宜的,成本一千。 狗尾巴草精一听就不答应了:“一千成本只卖七八百?” 乌鹤恹恹地:“音修本来就少,用鼓的我只知道这一个。他若不收,恐怕五百都没人要。” “而且。”他叹了口气,“我以前得罪过这个人。” 扶玉:“……” 乌鹤:“跟他谈价,千万不要暴露我身份,嘴巴严实一点。”他斜眼看狗尾巴草精,“尤其是你。” 狗尾巴草精:“我又不傻。” 乌鹤&扶玉:“呵。” 行到山门处,二人一草走进外事殿,向负责出入登记的掌事报备离宗事宜。 掌事一副快要睡着的样子,口中规矩倒背如流:“入凡间国,不得作奸犯科,不得干涉时政……” 乌鹤正按手印,身后另一处忽然传来吵闹。 “呜哇!呜哇!”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六岁左右的男童躺在地上胡乱蹬腿,嘴里吱哇大叫,“我就要嘛!我就要嘛!” 正在面如死水背规矩的掌事双眼一亮,蓦地从黑木桌后探出半个身子。 “白萱,你那里怎么回事?”他皱着眉头,语气严肃,眼睛里燃烧起八卦之火。 名叫白萱的年轻掌事一脸无奈:“这小孩,见了我的玉佩,非要我给他。” 玉佩是一件法宝,怎么可能平白无故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年长掌事斥道:“胡闹!谁带来的人?” 边上一名外门弟子硬着头皮上前禀告:“他是陆星沉师兄的亲戚,我带来的,正登记。” 今日奉陆师兄之命带这个名叫苏家宝的凡间表弟回宗,一路上脑袋要被吵炸了,只盼着速速把人扔给陆师兄交差。 哪知才进山门就出夭蛾子。 苏家宝开始在地上打挺扑腾,扯着嗓子干嚎。 “打死你!打死你!你敢不给我,我叫我姐夫打死你!” “姐夫!这里有人欺负我!快来帮我打他们!” 掌事眨了眨眼:“他姐夫,谁?” 外门弟子无辜摇头:“不知道啊。” 白萱低头翻了翻面前的登记簿,小心翼翼对了对手指:“他说的姐夫,该不会是……” 年长掌事的眼睛顿时更亮了三分:“该不会是陆星沉吧?!” 听见这个名字,苏家宝立刻翻身坐起来,鼻孔朝天道:“哼!就是他,你们怕不怕!” “唰——” 数道目光射向扶玉。 陆星沉不是谢扶玉的未婚夫吗!怎么成了别人家的姐夫?! 扶玉:“看我做什么,谁家亲戚,你们找谁。” “哦对对对!”年长掌事双眼放光,“传讯白云峰,通知陆星沉,速速来领人。” 看热闹不嫌事大。 * 陆星沉大步踏进外事殿,身后追着苏茵儿。 “阿宝,阿宝!” 看清殿中景象,苏茵儿眼眶蓦地红了,奔上去搂住地上的孩童,“阿宝不怕,谁欺负你,你告诉我们!” 苏家宝哇一声大哭起来。 “姐!他们欺负我,他们欺负我!快让姐夫打他们!” 陆星沉长眉微蹙:“怎么回事?” 几个年轻掌事默契用视线把那位年长掌事推了出来。 年长掌事轻咳一声:“陆星沉,宗内不得喧哗,望你管好亲戚,莫再滋事。” 陆星沉还没开口,苏茵儿便带着哭腔喊道:“他还是个孩子,欺负他做什么!” “姐夫!你就是我姐夫吗!”苏家宝也叫了起来,“你快帮我打他们!” 陆星沉这是第一次见苏家宝。 他问苏茵儿:“他就是你弟弟?” 苏茵儿含泪点头:“对,阿宝身体不好,还在吃药,可怜的阿宝……” 陆星沉望向年长掌事,目光颇有几分不满:“他只是个孩子,凡事不能宽容些,有必要与他计较?” 掌事都无语了:“他要别人的东西,不给就闹。” 苏茵儿哽咽:“孩子贪玩罢了,就不能哄哄他,值当闹成这样?” 有人撑腰,苏家宝嗓门更大了:“姐——我就要!我就要!” 他一骨碌爬了起来,趁着大人们说话没留神,一个箭步冲到白萱身边,抬手扯下她腰间悬挂的白玉佩。 白萱来不及阻止:“哎你……” “哼!不给我,我还不稀罕!”苏家宝高高举起玉佩,猛地一摔—— 咣铛啷! 玉佩应声而碎。 一众掌事目瞪口呆。 陆星沉愣怔一瞬:“他要的东西,是白掌事的玉佩?” 年长掌事冷笑:“你说呢。” 环视周遭,众人默默颔首,目光谴责。 白萱缓缓蹲下身,一片一片捡起碎玉,低着头,不言不语。 苏家宝发现气氛不对,连忙躲到了苏茵儿怀里。 苏茵儿咬咬唇,梗起脖子:“别吓着孩子。多少钱,我们赔就是了。” 旁观者无不露出鄙夷的神色。 仙门的东西,一个凡人说赔就赔?她拿什么赔? “灵石,一千八。”蹲在地上的白萱轻声开口,“这是整块离火洞玄玉,古玉。” 陆星沉蹙眉。 像这样的玉佩法宝,通常不过二百三百。 他沉声驳道:“看上去并不像古玉。” 白萱抬眸,捧起碎片微笑:“它现在是了。” 苏茵儿不忿:“你……你讹人?!” “哎哎哎,话可不能这样说。”年长掌事捋须,“公然毁人法宝,那可不是什么小事,若是不能私了……” 掌事面向北方,朝上重重一拱手,“那我也可以上报宗主,依照宗规禀公处置!” 那可就真不是小事了。 陆星沉闭眼深吸气:“不必。我替他赔。” “表哥……” “姐夫真好!” 陆星沉总算后知后觉发现不对:“你喊错了,你该与你姐姐一样,喊我表哥。” “你就是姐夫!”苏家宝大声说道,“爹娘都告诉我了,姐姐在姐夫那里,跟姐夫住一块儿!” 苏茵儿俏脸发红,轻声嗔他:“阿宝,你别乱说话呀。” “小孩子不懂事。”陆星沉长眉紧锁,警告周围掌事,“童言无忌,切勿传谣。” 年长掌事一本正经:“你是怕传给谢扶玉听见吗?这个你倒不必担心。” 陆星沉还没松一口气,又听对方笑呵呵续道,“方才当着谢扶玉的面儿,他早都喊过姐夫了。” 陆星沉:“……” 正着急要走,身后飘来白萱弱弱的声音:“陆师兄,灵石如果不能现结的话,你给我打个欠条呗。” “……” * “咚——咚咚——咚咚咚!” 上京城内繁华处,一座金漆朱红高楼最是醒目。 蓝底烫金牌匾上龙飞凤舞画有“多宝阁”三个大字,耸入云端的顶楼隐约传下来风雷般的鼓声。 三个身披斗篷,黑布遮面的神秘人踏进阁楼。 乌鹤压低嗓音:“李雪客,多宝阁阁主,鼓修,见到他,尽量少说话。” 扶玉与狗尾巴草精整齐点头。 楼中管事的迎上前来。 乌鹤绝口不提手里的东西是最鸡肋的鼓灵丹,只故作高深:“我手里有你们李阁主需要的东西。” 斗篷底下探出一只瘦骨如柴的手,比划一个“六”。 “六品丹?” 乌鹤老神在在地颔首。 管事的不敢怠慢,领人上楼,穿过一层层雕花梯,雷般的鼓声渐近。 人还未至,消息早已传了上去。 扶玉等人到达顶层,身着金纱的侍女们早已笑吟吟掀开了左右红帘,躬身请三人入内。 最先撞入视野的是几只齐腰高的硕大战鼓。 穿过两排大鼓,只见镶金嵌玉的长案后方坐了一个人,白面红唇,眉清目秀。 “三位手上,有我要的东西?” 乌鹤悄然后退,让扶玉与狗尾巴草精上前与这位阁主打交道。 扶玉尽量不心虚地取出丹盒,反手挑开盒盖,推到李雪客面前。 虽然是个鸡肋丹,好歹也是个六品丹…… 至多就是被赶出去,应该不至于打人……吧? 李雪客望向丹盒。 视线微微一顿。 阁楼里管事的个个都是眼毒的人精,判断这三人来头不小,这才把人带上来。 他们手上,怎么会是个最鸡肋的鼓灵丹? 心里疑惑,面上不显。 李雪客探出手指,不动声色拨了拨这枚圆润的丹药。 忽地,瞳底一震。 这枚丹药上,竟有一抹雷火丹纹!(萧楚生加的雷火藤) 丹纹! 通常只有炼制三品以上的丹药时,运气好,能爆出丹纹。带有丹纹的丹药,有价无市,供不应求。 他冲击金丹,久久不得其法,缺的正是这样一抹天地灵秀! 李雪客心跳加剧,不敢显露呼吸,按捺住胸口激雷,出声试探:“道友不妨开个价看看。” 扶玉见他神色古怪,难免心里没底。 听乌鹤那意思,这丹药能卖五百,也能卖八百,端看李雪客这个唯一的鼓修眼下饿不饿,缺不缺这鸡肋吃。 讨价还价,她实不擅长。 狗尾巴草精眨眼暗示:漫天要价,就地还钱! 扶玉沉吟,既然成本是一千灵石…… 她犹豫地竖起一根手指。 双眸微眯,紧紧盯住买家表情,只要他表情不对,她立刻收手,直接叫价六百。 李雪客盯住她竖起的手指,瞳孔猛一震! 一万?只要一万?! 电光石火的霎那,他见对方脸色一变,手指开始往回收。 “别——” 情急之下,他顾不得拿乔,一手按住丹盒,另一只手高高竖起个一,嘴里喊道,“一万就一万!” 扶玉:“???” 没听错吧? 扶玉迟疑:“多少?” “一万我要了!”李雪客生怕她反悔,“一万灵石,现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货既脱手,不退不换,一概无悔!” 他拍出一只乾坤袋,强行塞给扶玉,然后抓住丹盒就往自己袖子里收。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扶玉:“……” 低头一看,手里果真是沉甸甸一万灵石。 她眼角微抽,转头望向身边同伙。 两个同伙默契十足:“走!” 她能听出来他们想说的其实是“跑”。 扶玉镇定:“咳,那我们走了。” 李雪客求之不得:“快快,送客,送客!” 出了阁楼,一方拔足飞奔,另一方紧闭大门。 都怕对面傻子反悔。 正文 5. 死者为大加封一等 多宝阁。 戒备森严的密室。 阁主李雪客焚香沐浴,恭恭敬敬捧出六品纹丹,置于案首。 身旁老仆热泪盈眶:“少主,此番当真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李雪客按捺住激动的心和颤抖的手。 他微微闭目,吸气:“是啊!” 当初他年少无知,被一个假祝师三言两语哄得昏了头,以为自己当真是什么“震撼六界之天命鼓人”,一头栽进了鼓修这个大偏门。 后来才知道,那江湖骗子就是为了卖药给他——对方手里囤了一大堆无人问津的鼓类丹药,高价卖给他这个冤大头。 等到发现上当,对方早就溜得无影无踪。 可怜李雪客,误入歧途,再不能回头。 鼓修如此冷门,总有它冷门的理由——鼓修完全没有一对一作战能力。 剑修刀修自不必说,提起兵器想砍谁就砍谁。 哪怕是同为音修的琴修,也可以凝聚音波于一弦,指哪打哪。 而鼓修…… 击鼓时声势浩大,灵力震荡天上地下、四面八方。换句话说就是只能群攻,并且落在每一个方位的威力十不足一。 若是一对一的战斗,距离如果足够近,鼓修可以震死实力十倍弱于自己的对手——甚至不如抡起鼓来砸人方便。 因为缺陷太明显,世间鼓修少之又少,纵观修真史,竟无人留下姓名。 没有前辈指引,没有上等秘笈,没有适合的丹药……李雪客这一路走来,多少坎坷自不必说。 真是闻者心酸见者落泪。 而今日,恰恰因为太过冷门,他竟以区区一万灵石,捡漏了雷火丹纹。 李雪客平复心绪,服下鼓灵丹,开始冲击金丹期。 一炷香……两炷香…… 忽一霎! 他薄透的眼皮蓦然闪过雷光,头顶似有万雷轰鸣。 老仆心中大骇,正想要强行唤醒少主,只闻一阵地动山摇。 竟是这九层多宝楼中,所有灵鼓齐齐轰鸣! “咚——咚——咚!” 音浪如潮,贯天彻地。 老仆心旌摇荡,久久不能平静。 “呼……” 终于,李雪客吐出一口浊气,收功,睁开双眸。 金丹竟已大成。 “啪!” 李雪客猛然起身,攥住老仆枯树般的手,瞳仁重重颤抖:“快!快!让人追,追那三人!不,不必,阿叔,你随我亲自去追!” 老仆边跑边问:“少主,丹有问题?” “何止有问题!”李雪客跳过门槛的时候卡掉了一只鞋子,“天大的问题!” 老仆惊恐:“啊?” 少主总不能是回光返照了吧。 李雪客:“那不是普通的丹纹!我在其中感受到了极其玄奥的灵机,这一定是古经里记载过的,记载过的……就是那个!那个!” 老仆:“……” 少主上一次这么激动,还是被那个假祝师骗去学鼓。 李雪客连比带划:“古时有大祝,人称帝巫司命,可摄五行风雷之力炼化入丹,阿叔,我感受到了,它一定是!此乃上古神物啊,我竟有眼无珠,只给了人家一万灵石强买,岂不是要得罪人吗!快,快把人追回来!” 老仆:“嘶……” * 扶玉三人从东城遁到西城,扔了斗篷,摘掉面具。 狗尾巴草精神色紧张:“这乾坤袋和灵石上面会不会留着什么追踪法术啊?” “不会。”乌鹤笃定。 狗尾巴草精:“你怎么知道?” 乌鹤可疑地沉默了一瞬:“多宝阁名气大,不会做这种自损声名的手脚。一万灵石对于他们来说也不多。” 扶玉还是想不通:“这人看着也不傻?” 乌鹤:“人不可貌相。” 扶玉望天。 亡夫作证,她真没给对方下咒,真没坑人,真是对方自愿的。 说起亡夫…… 扶玉后知后觉,逛了大半座城,竟然没有见到一处道祖祠。 兴许是她没留意? 扶玉心下暗忖,不经意打量四周。 不见香火,不见塑金身。 卖香烛纸钱的铺子里,也不见卖道祖像。 回头想来,偌大一座城中,竟没有一点与她亡夫相关的痕迹。 狗尾巴草精伸长脖子探头探脑:“主人,你在找什么?” 扶玉轻描淡写,一点儿也不尴尬地回答:“道祖。” 说罢,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将眼风飘向旁边,“怎么没见到道祖庙殿。” 半晌不闻动静。 转头一看,乌鹤与草精两脸懵。 狗尾巴草精疑惑地问:“什么道祖?若是道祖,不得与天道平齐了?” 扶玉耐心给它扫盲:“人们给死者盖庙立碑,通常都会加封一级虚衔。比如将军庙就写大将军,皇帝陵就写圣天子,那个谁的话,叫他道祖有什么问题?” 像她这样的大祝,死了多少也能封个帝巫司命什么的。 一人一草依旧眼神呆愣。 “那个谁?哪个谁?” 扶玉察觉不对,她抬手指向东天,问:“补天痕的是谁?” 只见湛蓝天幕之上隐约有一线灰白痕迹。 仿佛一道痊愈很久的旧伤痕,浅,淡,却不容忽略。 说到这个,狗尾巴草精总算不再是一副懵懂的样子,它比比划划给失忆的主人扫盲:“当然是神庭七圣啊!濯天尊、紫光星君、无垢帝……” 七个扶玉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名号。 扶玉眸光渐冷。 她很少真正生气,盛怒之下,也只微微笑:“是他们补的天?” “对啊对啊!”狗尾巴草精用力点头,“路边三岁的小孩都知道七圣补天救苍生的故事。” 她瞥向乌鹤,乌鹤默默颔首表示认同。 扶玉气笑。 很好。很好。 连补天之功都敢偷,是真的胆大包天了。 扶玉问:“我上哪里可以找到这些人?” 乌鹤:“……” 他抬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用眼神与狗尾巴草精交流:你主人,这里是真有病啊? 狗尾巴草精:那可不? 乌鹤:怎么办? 狗尾巴草精:看我的! 它拍拍胸脯,一本正经道:“主人放心,无论主人想去哪里,我都可以带路!不过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先去买回春丹?” 扶玉:“……” 是了,她现在是个筑基修士,丹田空空如也,身上有伤,还有欠债。 扶玉吐气:“你说得对,当务之急是回春丹,那就暂时先放他们一马。” 狗尾巴草精严肃点头:“是的主人,没错主人。” 乌鹤暗暗给它比了个大拇指,以示敬佩。 行出数步。 念头仍然不甚通达的扶玉拍了拍乾坤袋,强行安慰自己:“没关系,我现在,有大把灵石,缺什么都可以买。” 狗尾巴草精:“对!买!” 乌鹤:“买!” * 上京城中,阵阵躁动。 “多宝阁好像出大事了!都在追人!” “什么什么?追谁?有没有出悬赏令啊?” “管它的,先去帮忙再说!多宝阁出手最是阔绰,绝不会亏待大伙!” “好像是在追三个人!” “阁主亲自出马,披头散发,鞋子都跑掉了!” 听着周遭一阵比一阵更加热烈的呼声,扶玉三人瞳孔颤动,呼吸艰难。 扶玉小声:“是他自己非要买。” 乌鹤:“那又怎样,当年他自己买了我的东西,回头还不是给我下死生不论的悬赏令?” 扶玉:“……这么霸道?” 乌鹤:“就这么霸道。” 狗尾巴草精瑟瑟发抖:“那还愣着干嘛,跑,跑啊!” * 外事殿。 陆星沉凑来一千八百灵石,从白萱手里拿回欠条。 苏茵儿不安咬唇:“表哥,阿宝不懂事,这次的灵石,我以后一定想办法还给你。” 陆星沉不语,手指一紧,纸张化为齑粉。 “此事不必让谢扶玉知道。”他寒声警告殿中掌事。 白萱笑眯眯地比了个封口手势:“陆师兄放一百个心!” 陆星沉正要走,忽地顿住,后知后觉地问:“谢扶玉她,下山去了?” 白萱心情大好:“对啊,谢师姐与玄木峰乌师兄一道。” “乌鹤?”陆星沉蹙眉,“扶玉从来不曾与他单独相处……是谢长老出了什么事吗?” 白萱摇头:“没有啊,我看他们都挺开心的。” 陆星沉薄唇抿紧:“没事她为何跟他走这么近?那个乌鹤……” 他露出些鄙夷的神色。 乌鹤这个人,古怪,孤僻,极不合群。 “可别小看了乌师兄,”白萱兴奋地八卦,“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人家乌师兄成功炼出了六品丹!这一代弟子,无人能出其右!” 陆星沉瞳孔微微收缩。 宗里那位老祖有意收自己为徒,便是因为自己的天赋。倘若乌鹤能炼六品丹,那天赋必不在自己之下。 一股莫名的危机感攫住了他。 正待开口,身后的苏茵儿惊呼出声:“谢姑娘突然跟他在一块儿,难道就是因为他变强了么?她这样做,未免也太势利了吧?” 陆星沉皱眉:“她不会。” 谢扶玉显然不是这样的人,这样的人是…… 白萱无语:“我说这位姑娘,你这想法怎么与常人大不一样呢,你该不会……是在以己度人吧?” 苏茵儿:“你!” 眼看苏茵儿蓦地红了眼眶,泫然欲泣,陆星沉压下心中隐约浮起的念头,冷冷盯白萱一眼:“都别说了。” 白萱:“呵呵。” 陆星沉吸气:“扶玉她定是有正事,她那个人,最不喜其他男子接近。” 话音未落,山门外忽地传来笑声。 只见扶玉三人拉拽着彼此,欢快又狼狈地撞进了外事殿。 “呼——” 她脸颊通红,眸子晶亮,与乌鹤与草精对视,脸上满是同流合污的狡黠。 “这个秘密,给我永远烂在肚子里!” 她气喘吁吁颐指气使。 陆星沉的心脏,蓦然悬空。 正文 6. 破财折福晦星勿近 “谢扶玉。” 扶玉循声抬眸。 她和乌鹤、草精成功携带巨款遁回宗门,正是乐不可支。 视野里冷不丁撞进了陆星沉那张脸,以及他发黑的印堂中线——好重的晦气,好一个破财折福之兆! 扶玉笑容瞬间消失。 她后退半步避开这瘟神冲脸,迅速把手里的乾坤袋藏到身后。 陆星沉的表情僵在脸上。 她灿烂过头的笑容刺到了他的眼,他唤她,是不想让她这样对着别人笑,而不是在望向他的霎那,笑容消失,只剩下防备。 陆星沉心脏一阵发闷,视线不自觉地落向她的手。 她把什么东西藏起来了? 从前他下山办事,总会给她带件小礼物,她每次假装不在意,其实眼睛里都是碎星星,礼物也会好好藏起来,谁也不让碰。 如今她拿的,又是谁送的东西? “手里是什么?”陆星沉几乎不过脑地问了出来。 这话一说,乌鹤顿时如临大敌,抢身上前,一副准备动手拼命的架势。 陆星沉瞳孔震荡。 谢扶玉是他的未婚妻,别的男人凭什么这样护在她身前,就像在护着什么……珍贵的宝物。 乌鹤:废话,她手里可是足足一万灵石,别又给抢了。 陆星沉寒声斥道:“让开。” 乌鹤冷笑:“呵。” 两个男人敌意十足地对峙,一个高大俊朗,另一个也挺直了平日习惯佝偻的肩背。 视线相撞,硬生生溅起火星来。 一个要强闯,一个寸步不让。 外事殿的掌事们纷纷放下手里枯燥的活,从厚重的黑檀木大案桌后面探出大半个身体,眼睛熠熠发光,就生怕他们打不起来。 “表哥,表哥!” 苏茵儿连忙拉住陆星沉,“谢姑娘兴许不是故意与别的男子拉拉扯扯呢,说不定其中有什么误会,你别冲动呀。” 被她触碰,陆星沉本能一惊。 他不动声色拨开了苏茵儿的手。 表妹素来柔弱,往常她不经意碰到他时,就像一阵微风,一片树叶,他也不曾放在心上。 直到闹了那出乌龙。 她拽倒他的蛮力令他心有余悸,再听到她口中说出“拉拉扯扯”这样的话,不禁有些皱眉。 当着外人的面,他也不好直言驳斥,伤了表妹颜面。 就在陆星沉蹙眉思忖之际,苏茵儿又开口了。 “谢姑娘!”她转身谴责扶玉,“容我说句公道话,这事儿确实是你做得不太好。你已有婚约,实不该再与别的男子单独相处,这样很容易引起误会的。” 这倒是说中了陆星沉心事。 他将视线越过乌鹤,皱眉问扶玉:“你有事下山,为何不找我?” 狗尾巴草精一听这话就气乐了,阴阳怪气道:“找你买药,治你打的伤,你当原汤化原食呢?” 陆星沉怔住。 他后知后觉:“你……伤得很厉害么?” 狗尾巴草精重重哼一声,把鼻孔朝着天。 陆星沉的视线定在了扶玉身上。 他恍然惊觉,她变了很多。 方才她笑得灿烂,他忽略了她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色。此刻定睛细看,竟有些看不清她的面容。 受伤的她,不再骄横跋扈,不再无理取闹,不再大声控诉他的种种不是。 她那张明艳动人的脸上,好似笼罩了烟云,静的,淡的,仿佛一伸手她就会融于天地,化成一片水墨丹青。 陆星沉心脏一沉。 有那么极短暂的瞬间,他竟有种近乎恐怖的直觉——他失去她了。 他倏地撵走了这个极其不祥的念头。 他诚恳地说道:“我说过,失手打伤你,是我错了,你生我气也是应该的。你想我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 扶玉实不想跟他搭话,生怕沾到他身上的晦气。 她摆摆手,示意自己没生气。 ——谢扶玉并不生他的气,她已经死了,死人不会生气。 狗尾巴草精呵呵冷笑:“还能指望你做什么呢?你只要别在这里疑神疑鬼、无理取闹、乱吃飞醋、招人笑话,那都谢天谢地啦!” 总算叫它逮着机会,把对方说过的这些屁话兜头盖脸砸了回去。 陆星沉脸色一阵发青。 他和表妹是亲戚,怎么能一样? 不等他发作,乌鹤直勾勾盯了过来:“想道歉?先拿五百灵石药钱看看诚意。” 陆星沉:“……” 他心里竟是莫名松了一口气。 是了,乌鹤是医修,她要治伤,才会跟他走得近了些。 陆星沉颔首:“需要多少,只管……” “表哥!”苏茵儿喊道,“别再让他们讹你了!为了我弟弟,你已经破费了那么多!你的灵石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此言一出,满殿寂静。 黑木案后的白萱抬起手,缓缓在自己嘴上比了个“打开封印”的手势。 白萱说道:“陆师兄,这可不是我说出来的哈!你让我不要告诉谢师姐,你替这位姑娘的弟弟赔偿了我的玉佩,共计一千八百灵石,我帮你瞒到了最后一刻哦,是她自己说出来的。” 陆星沉两眼一黑又一黑。 “扶玉,我……” 他急切地望过去,只见她整个人都藏到了乌鹤身后,看不见神情,只知她双肩在微微颤抖。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解释。 他手上这份资源是为了冲击金丹期准备的,谢长老重伤花费不小,她也不曾想过要动用它。 她让他专心晋阶,定要顺利成为老祖的亲传弟子,来日找到伤害她爷爷的真凶,替爷爷复仇。 分明是动不得的钱,却为了表妹的事情挪用。 谢扶玉又要误会伤心了。 陆星沉盯向白萱,目光阴沉:都怪你。 白萱被他瞪得莫名其妙:“看我干什么,摔我玉佩的是她弟弟,大嘴巴说出来的是她自己,你不怨他们,反倒怨我这个受害者?” 陆星沉还想发难,忽见一名弟子匆匆跑进来,一手拄着腿,一手冲他扬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陆、陆陆师兄!不好了不好了!你表弟他,他把慕云长老养了十八年的那株宝贝灵花给、给揪了!” 陆星沉:“……” “啊?!”苏茵儿攥住陆星沉衣袖,慌道,“表哥,表哥,阿宝他不会的,是不是有人冤枉他呀?他一个孩子,被人冤枉了,也不懂得替自己分辩呀!” 陆星沉:“先问清楚再说。” “嗯嗯!”苏茵儿慌乱点头,眼泪接连涌出,“表哥定要替他作主!” 二人跟着前来报信的弟子匆匆离去。 片刻静默。 白萱:“看看看,我说对了吧,这小孩,必定还要给他惹事!” 年长掌事:“啧啧啧,陆星沉他这是哪招来的倒霉亲戚?” 另一位掌事:“要不要赌一赌,慕云长老那里他得赔多少?” 扶玉紧紧抱住自己的乾坤袋。 她这破财咒,真是强得连她自己都害怕。 * 乌鹤找同门师弟换来疗伤丹药,然后带走了一千灵石。 他要去买些药材与丹药,配合那块定玉魂,给谢长老做一次唤醒治疗。 扶玉默默点头。 谢长老若是醒来,便能知道是谁伤了他。 谢扶玉的死说不定也可以找到答案。 告别乌鹤,扶玉回到自己住处,服下疗伤药,调息片刻,丹田里漫起暖意。 狗尾巴草精乖乖守在一旁。 “主人主人,好多了吗?” “主人主人,你怎么又把铜钱掏出来啦?” “主人又算姻缘啊?” 扶玉连掷数次,依旧连续是“大囍”。 她懒洋洋歪到靠枕上。 断缘,真是比破财难了一百倍。 她摇头叹气,将手里绑了红钱的铜钱闲闲往外一抛。 “叮,叮,嗑。” “嗯?”扶玉眉尾微挑。 像她这样的老神棍,一听便知这一卦有变化。 起身,定睛望去。 二正一反。 这一次竟不是大“囍”,只是喜。 这段牢不可破的孽缘,总算有了一丝松动之机。 扶玉心情大好。 * 是夜,她竟入了梦。 扶玉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几千年没做过梦了。 修到她这样的境界,早已灵台清明,心如澄镜。 今日却不知何故,意外踏进一幕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的情境之中。 邪魔战场。 红。铺天盖地的红。 她低头看自己,身上白衣被乌红的浓云映成难看的血色。 周围更不必说,泥土沁了血,一片深黑。 战桩、枯木、血海尸山。 扶玉知道是梦,信步踏着半凝固的血浆行走。 她可以轻易脱离梦境,但她此刻无所事事,实无必要多此一举。 走走看看便是了。 她倒是没想过要在梦里见到谁。 毕竟像他那种死法,连入梦的因果都灭得干净。 她是不会梦见他的。 身旁不时有邪魔奔过,顾不上她,都在疯逃。 扶玉逆着它们逃亡的方向走。 她和君不渡在一起的时候,已经极少亲自上战场了。 像这样的小场面,都是交给徒子徒孙历练。 在她的记忆里,君不渡永远都是一副不染红尘、无情无欲的慈悲仙人相。随手施展的也是大道法、大神通,拈花似的,平定千万里之外的战况。 “唰——” 扶玉心神掠向前方。 正前方有一座尸骨堆,最高处单膝坐着一个人。 他低垂着头,白发染满黑血,在腥风之中猎猎飘扬。 冷而薄的眼皮微动。 抬眼。 冰冷的、毫无人性的血瞳,与她对上视线。 扶玉:“……” 她、是、不、会、梦、到、他、的?! 正文 7. 有教无类普渡众生 扶玉惊奇。 君不渡杀了一辈子邪魔,在她梦里,他自己却成了一个邪魔。 他并没有在看她,他只是居高临下瞥了一眼自己的领地。 赤红如血的瞳眸缓缓滑至下眼角,苍白下颌微微抬起,理所当然的睥睨。 扶玉不觉笑出声来。 她下意识转头说道:“还真没见过你这形——” 身侧空荡荡,只有腥风吹拂。 忘了。 好久不曾遇到让她有这样强烈分享欲的画面,她一时又忘情,很自然就说给身边人听。 其实她已经很久很久没这样了。 扶玉轻咳一声,理理鬓发,提提裙摆。 踏着粘脚的腥膻走到尸堆前,她若无其事抬起眼,漫不经心望向梦中的君不渡。 “……嗯?” 她以为他在杀戮,其实不然。 他在做的事,很古怪。 只见他把一只不似人形的邪魔摁在脚下,拎起一根修长瘦硬的手指,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敲它的脑袋。 他的嘴里发出沙哑的、金属质地的声音。 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在这只邪魔耳边重复简单的音节。 凭借扶玉对君不渡的了解,他这是在教它……说话? 扶玉望天。 睡猛了,梦见君不渡在教化邪魔。 自然,他口中说的也不是人话。 躺在他身下的邪魔早已经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看得出来,它曾经反复反抗,却被一次次强势镇压。 君不渡并没有杀了它。 他那双血眸里没有人性也没有感情,却有用不完的耐心。 扶玉叹气。 他可真是一位被修仙耽误的夫子。 扶玉凑到他身旁。 他顺手扬起血污的长袖,拂了拂身旁一块早已被血浸得发黑的石头。 扶玉很自然就坐了下去。 一个教,一个看。 她并不刻意去看他。老夫老妻的,就算换一身皮肤,也还是那么熟。 她几乎不需要时间来适应与他相处。 “哎,”她自顾自说话,“你都想不到,那些人胆子大成了什么样子。” 君不渡:“&*” 扶玉:“补天之功啊,他们都敢偷。” 君不渡:“&*” 扶玉:“如今你的名字在世间竟成了讳莫如深的禁忌,那只狗尾巴草精连提都不敢提。” 君不渡:“&*” 扶玉:“你肯定是无所谓了。就你那无欲无求的死出,还没证道成神我都纳闷。” 君不渡:“&*” 扶玉笑:“我可不一样。你知道我心眼小,睚眦必报。等着吧,我咒不死他们。” 君不渡:“&*” 扶玉又细细碎碎地说了会儿琐事。 虽然语言不通,但不妨碍交流。 老夫老妻在一起,平素也时常是她说她的、他说他的,哪怕聊天内容井水不犯河水,都可以聊得有来有回。 往石头上一坐,能说到地老天荒去。 终于,被君不渡按在身下的那只邪魔忍无可忍。 它放声怒吼:“&*!” “哎——”扶玉大乐,“它学会了,学会了。” 她笑得前仰后合。 她亡夫果真不简单,邪魔落他手里都能通人性……不对,他现在也是个邪魔,他的学生不是通人性,而是通魔性。 那只邪魔猛烈扑腾起来,掀起阵阵乱风。 狂风掀起了君不渡的白发,其中一缕落到扶玉的脸上。 质地寒沉,像浸了冰的银缎。 扶玉一呆。 梦中触感很真实,他的头发碰到她的脸,真实得好像他就在她身边。 她双唇微分,瞳孔放大。 银白发丝将她眼前的世界切割成片,每一片都是他破碎的容颜。 她一时竟失了神。 他抬起手,用指背将自己的头发挥开,坚硬冰冷的皮肤拂过她的脸。 指尖从她脸上带下一抹水光来。 “哎!”扶玉如梦初醒,大声说道,“真是的,眼泪都给我笑出来了。” 她的视线落向他的手。 变成邪魔的君不渡,手上虽然沾了血腥,指甲倒还是干干净净。 硬玉似的。 那抹水光留在上面,很扎眼,害得扶玉浑身不自在。 半天也不干。 她若是伸手去擦它,又好像故意要碰他手似的。 正当她天人交战时,心神忽被用力一拽。 她坠出了这场梦。 * 扶玉以为自己又被吵醒,心头蓦地腾起无名火。 “又是哪个狗男女?” 不怪她先入为主,她两次被吵醒,不是陆星沉,就是苏茵儿。 她冷笑起身,忽一怔。 骂人的话咽了回去。 她仍在梦里,只是换了梦境。 周遭是一大片灰白交织的枯骨林,看不清字迹的墓碑纵横交错,阴风瘆人。 大地一下一下沉闷地震颤。 “救命……救命!” 风中传来惊慌失措的呼救声,听着隐约有几分耳熟。 扶玉心头涌起一股微妙的灵感。 此地有她的因果。 念头刚一动,阴森的灰白雾气里面跌跌撞撞冲出来一个人。 看清他的模样,扶玉好不容易才按捺住逃跑的冲动。 一万灵石。 李雪客。 此刻的李雪客,与白日那个财大气粗、霸道追人的多宝阁主判若两人。 他涕泪横飞,哭得像个孩子。 “救命……有鬼……有鬼啊……” 扶玉望天叹气。 看见李雪客的那一瞬间,她便清晰感应到了——这又是她沾上的因果。 她撕下一截断袖,蒙上脸,从墓碑后探出手去,一把将李雪客拽进一座空墓。 “啊——!” 她反手堵住他的嘴。 “噤声。” “轰——轰——轰。” 恐怖的震荡来到了近处,骨林簌簌晃动,头顶不断洒落可疑的枯白碎屑。 “轰——轰——” 伴着震耳欲聋的脚步声,遮天蔽日的阴影投了下来。 看不清全貌,只知是个庞大怪异的东西。 李雪客吓得猛猛眨眼。 “梦杀术而已。”扶玉掐诀,“遁。” “嘎——吱——” 头顶传来一阵恐怖的骨骼拧动声。 阴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呜嗡……” 硕大的骨架上,一颗骨眼滴溜溜转着,探向这座空墓。 “呼嗡……” 李雪客不敢往上看,却又不敢不看。 和这只骨眼对上的霎那,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眼球也会抽筋。 骨眼掠过他。 “嗡——轰!轰!” 伴着沉闷呼啸,这只怪物一步一步追向远方。 扶玉松开手,李雪客整个瘫糊在了墓壁上。 “女侠,多,多谢,救命之恩!” 扶玉上下打量他,目光颇有几分复杂。 她问:“你上哪里得罪了会施梦杀术的祝师?” 祝师,一百个里,九十九个是骗子。 这人从哪里招惹到一个真同行? 李雪客后知后觉蹦起来摸索自己全身:“梦?这是梦?哈?原来只是做梦啊!吓死我了!” 兴许是见了君不渡那个温吞吞的样子,扶玉今日也难得多了几分耐心:“梦杀,梦中杀人,梦里死了,你就真死了。” 李雪客又瘫了回去。 “祝师么,我知道了……”他苦笑起来,“我就知道,我只给了人家一万灵石,得罪人了。可我去追了啊,我真的追了!” 他委屈得要死,“我拼命追,拼命追,追遍上京城,我没追上他们三个啊!真不是我不加钱啊!” 扶玉:“……你追他们,是想加钱?” 李雪客:“对啊!” 扶玉:“……” 早说嘛这不是,多大的误会啊。 扶玉:“除了他们,你还得罪过谁?” 李雪客欲哭无泪:“真没有!” 眼看他真是一问三不知,扶玉心念微动:“行,先离开这里。” 她把李雪客拎出墓穴,将他轻轻往外一抛,撤去左手掐的遁形诀。 “嗯?” 李雪客还没反应过来,头顶一道巨大阴影移送回来,硕大骨眼一转,锁在了他身上。 “啊?!女侠,女侠……” 一只骨手捞起李雪客,把他抓到那只骨眼面前。 “咔、嚓、嚓。” 骨眼下方,巨大的骨骼上缓缓裂出一张嘴。 嘴里密布数圈骨牙,望上一眼,头晕目眩,浑身冒鸡皮。 李雪客快要晕过去了。 “说……”这张骨嘴发出刺耳的声音,“你身上的祝印……从何处得来……” 李雪客欲哭无泪:“我不知道啊!” 骨嘴凑近,细细嗅他:“果然是‘她’的气息……说,你身处何洲何地,姓甚名谁?” 扶玉立在墓碑旁,冷冰冰注视着这一幕。 她镇住雷火力,炼化入丹中。 李雪客服了那枚丹。 果真是属于她的因果。 有人在找她,很显然,对方安的不是什么好心。 巨骨喀喀作响,捏紧了李雪客:“说出来……否则……死……” 李雪客紧紧闭住嘴巴。 骨嘴怪笑:“就算你不说,吾迟早也会找到……” 扶玉探手,拎住李雪客脚踝往下一扯,掐诀:“遁!” * 两个人重新回到墓穴里。 李雪客捂着嘴哭:“你拿我钓鱼啊?” 扶玉微笑:“这不是没事么。” 李雪客:“……” 他欲哭无泪:“怎么办啊,我难道以后都不睡觉了?他是什么人啊,好可怕!我能花钱买平安么?出个悬赏令什么的?” 扶玉微笑。 如果她没猜错,对方应该就是偷了她亡夫功迹的贼。 如果让他们抓到李雪客,很快也会顺藤摸瓜找到自己。 她得断了那只入梦的手。 “花钱保平安,可以。”扶玉点头,“出梦之后,你到青云宗,找一个叫乌鹤的人。他能保你。” 先把人弄到身边再说。 * 翌日。 乌鹤看着一大早堵到门前的苦主,瞳孔颤了好几遍。 李雪客:“你就是乌鹤?等等,你看起来,好像有点面熟?” 乌鹤:“不,我不认识……” 李雪客:“哦——当年骗我学鼓的人就是你!” 乌鹤:“……” 正文 8. 寻死觅活以命相逼 扶玉起床时,乌鹤和李雪客已经打完了一架。 两个人头毛散乱,一个扶着墙大喘气,另一个瘫在窗下像烂泥。 李雪客竖起手掌:“停!看在那位侠女前辈的份上,我先不跟你翻旧账。我们来说说昨天的事……” 乌鹤打断:“停!丹药出手,一概不退不换。” 李雪客惊呆:“什么?昨天卖我丹药的人也是你?!” 乌鹤比他更吃惊:“什么?你不知道是我?你不知道你为什么找我?” 李雪客欲哭无泪:“侠女前辈她到底靠不靠谱啊!她不是说可以花钱保平安吗,能保我的,怎么会是你这个货?” “等等。”乌鹤敏锐嗅到商机,“破财消灾么,找我就算你找对人了。” 管它三七二十一,走一步,骗一步。 * 不靠谱的扶玉正在生起床气。 后半夜她换了好几次睡姿,却怎么也续不上前面的梦。 她倒不是想见君不渡,只是想看邪魔学说话。 翻来覆去,见天明。 扶玉起身出门,脸色怏怏。 狗尾巴草精小心地问:“主人,你还在担心一万灵石的事吗?” 扶玉拍额。 差点忘了还有李雪客这个大-麻-烦。 狗尾巴草精果断进谏:“我觉得,钱花掉,最稳妥,花出去的钱,那才是自己的钱——要不我们给爷爷买个护体宝床,再买个益寿垫,还有福禄枕……” 扶玉幽幽地:“你上了年纪才被骗去买长寿丸。” 狗尾巴草精扁嘴:“主人你好记仇。” 说话间,一人一草踏上玄木峰。 晨雾之中,医修弟子来往匆忙,打理药圃的更是头也不抬。 “咦?”狗尾巴草精吃惊,“这些人怎么不像防贼一样防着我们了?” 扶玉沉吟:“昨日你狗狗祟祟,今日你财大气粗。” 狗尾巴草精恍然:“我懂,灵石铸就气质!” 它昂首挺胸,迈开大步。 行出两步,忽地缩回了脚,脑袋拧过半圈,表情很是幸灾乐祸:“主人,你快看,没气质的在那儿呢。” 薄雾在眼前散开,药殿台阶上下,僵着几个人。 “慕云长老。” 陆星沉显然是一夜未睡,他口干舌燥,脸色憔悴:“此事当真就不能通融?” 慕云长老立在台阶上,两只宽袖拢着药香,垂着眼,面无表情。 她道:“车轱辘话说了一晚上,你说着不累,我耳朵都听起茧子来了。你既要替人出头,又不舍得破费,天下哪有这种好事?” 陆星沉:“我没说过不赔。” 慕云长老伸手:“那你倒是赔。” 陆星沉强行压制住火气:“可是长老你也不能把我当傻子,一株灵花,怎么也不可能换我手中这一道天阶剑意吧?” 分明就是趁火打劫。 他沉声说道:“长老以大欺小,是不是不太厚道?” 慕云长老忽地笑了笑。 “陆星沉。”她道,“谢昀他难道没有告诉你,这道天阶剑意,是他用多年前我欠他的一个天大人情,从我这里换去的吗?换了旁人,我才不给!” 陆星沉表情微凝:“……谢长老?” 慕云长老冷笑:“他是真把你当自己人。有了这道天阶剑意,你冲击金丹可以说是十拿九稳。他这样待你这个准孙婿,你又是如何回报?” 陆星沉道:“那些事都是误会,我会和谢扶玉解释清楚。” “误会?”慕云长老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你都当上别人姐夫了,还误会呢?” 陆星沉抿唇:“只是稚童无知之言,岂能当真?” 慕云长老竖起手来:“得了得了,莫再与我掰扯这些。我就这一个条件,想平事,把我的剑意还来!” 陆星沉表情难看。 他与苏家宝,也就是昨日见过一面而已。 给他惹一桩事不够,又惹一桩事,着实叫人憋屈窝火。 他眸光微闪,脸色变了又变。 正待下定某种决心,远处晨雾传来扰动,一个熟悉的外门弟子身影飞奔而来。 外门弟子:“陆师兄——” 陆星沉两腮一紧,后背发麻。 外门弟子:“大事不好了!” 陆星沉眼前直发黑。 外门弟子:“苏姑娘她上吊自尽了!” 陆星沉有一瞬间没能反应过来,目光呆怔地松了一口气:啊,不是苏家宝又惹事。 旋即他猛然回过了神:“什么?!” 外门弟子气喘吁吁:“苏姑娘她,她说,慕云长老强人所难,你不愿意赔,她懂,她拿命来赔,她用她的命来替你赔……” 陆星沉高大的身躯微微一踉跄。 慕云长老:“哎不是,怎么就成替你赔了?” 陆星沉哪里还能听得进去,他深吸一口气,潦草拱手:“人命关天,我先救人,告辞!” 他疾转身,后知后觉发现扶玉与狗尾巴草精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看戏。 也不知看了多久。 陆星沉神色一滞:“扶玉我……我回头再向你解释。” 他重重闭眼,拧肩,掐指御剑。 狗尾巴草精的声音阴阳怪气:“到底是谁喜欢哭天抢地寻死觅活啊?” 陆星沉背影微震。 想到表妹此刻生死不知,他咬咬牙,用力一踏脚下的剑。 长剑划破晨雾,如流星远去。 一人一草望着他的背影出了会儿神。 扶玉幽幽地:“这么蠢,几时才能幡然醒悟啊?” 狗尾巴草精叹气:“难。” * 陆星沉赶到客院时,苏茵儿早已被救了下来。 她伏在枕上哀哀地哭。 “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 守在一旁的外门弟子:你上吊也没避着人啊,不救怎么办,看你荡秋千? 陆星沉闯进屋中:“表妹!” “表哥?” 她蓦地抬头,几欲晕厥,“表哥……” 眼看她身躯一歪就要摔下床榻,陆星沉连忙上前将她扶稳。 “表哥,你不如让我死了,我死了,那个什么长老就不会再逼你了!你就让我死了吧!” 她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说什么傻话?”陆星沉冷脸道,“身外之物而已,值当这样?” 她凄声道:“我不过是贱命一条……表哥,我知道那个剑意对你很重要,我怎么可以这样自私,为了阿宝,害了你……表哥,我真的没脸见你了!” 陆星沉抿唇:“此事与你无关,你无需自责。” 苏茵儿泪如雨下:“可是表哥,阿宝他是爹娘的命根子啊,我不能对不住你,也不能对不住他们……他们生我养我,那么不容易……” 此话一出,顿时触碰了陆星沉的隐怒。 他勾了勾唇,冷冰冰笑出声来:“好一个愚孝女!你怕不是忘记了,他们为了二两米就能卖了你!” 对这个表妹,他实在是有几分恨铁不成钢。 她总是那么柔弱,那么顺从。她总是不敢忤逆那对势利眼夫妻,总是不懂得为自己打算。 上次若不是正好遇到自己,她都已经被他们卖给老地主当小老婆了。 即便如此,她还总是念着他们的好。 简直善良到了愚蠢的地步。 苏茵儿凄楚摇头:“表哥不要怪爹娘,都是我不好,是我自己命苦,人又笨,在家里不得爹娘欢喜,到了这里又总是连累表哥。” 陆星沉无奈叹气:“不关你的事,你不要总是看低了自己。” 苏家宝被惯成这样,可想而知她在家里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 “我什么都做不好,若是阿宝在我这儿出了什么事,我活着,是要比死了还难受的呀。”她的泪水又开始不要钱地往下掉,“表哥,你让我去死,让我去死好不好?我求求你了。” “别说了。”陆星沉脱口而出,“区区一道剑意,何至于此!” 她不敢相信地望着他,眼睛里缓缓滚落一滴惊喜的泪:“表哥,难道……” 陆星沉想起这一夜承受的憋屈,心中亦是百味杂陈:“我就不信,没有她这道剑意,我还晋不了金丹期!” “表哥你的意思是……” “她要剑意,给她便是了!”陆星沉冷笑,“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苏茵儿欣喜道:“我知道,我知道,表哥一定行!” 陆星沉眯眸环视左右:“苏家宝呢?” 苏茵儿微微一惊:“表哥,阿宝他还小,不懂事,我已经说过他了。” 陆星沉冷怒:“我问他人呢,你出事,他在哪?” 苏茵儿咬唇:“我怕吓着他,让他到旁边厢房去睡了……” 陆星沉都气笑了:“为了他的事,都快闹出人命来,他倒是睡得踏实!” 她弱弱道:“他什么也不懂……表哥你别怪他了……” 陆星沉咽下了一口气。 什么也不懂,却懂得挑着贵的祸来闯! * 安抚好苏茵儿,看她再没有要寻死的意思,陆星沉起身返回住处,取出那一道封印在玉石中的金色剑意。 置于掌心,握紧。 当初谢扶玉把剑意给他的时候,一字也不提它有多珍贵。 他一度以为,只是随手施舍。 原来它是用一个天大的人情换来的。 陆星沉心中钝钝疼痛。 “谢长老,扶玉,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日后他若再惹事,我再不管了!” 他握住手中沉甸甸的东西,御剑前往玄木峰。 正文 9. 物是人非失不再来 晨雾散去,山道上的青石阶仍然湿滑。 一人一草往前走,脚印在身后渐次消失。 “主人,”狗尾巴草精声音有点闷,“我敢赌一千灵石,那个表妹闹自杀,其实连油皮都不会破一层。你要不要跟我赌?就赌一千。” 扶玉:“你找我讨要灵石的手法倒是别致。” 狗尾巴草精一愣:“主人,你都不用过去看,就知道她是装的。” 它勾下脑袋,一下一下踢踏石阶,蔫不拉叽的样子,“姓陆的怎么就那么笨?” 扶玉笑笑。 “喏,一千灵石。”她抛给它一只小袋子,“高兴点。” 狗尾巴草精呆呆接住:“主人?” 扶玉叹气:“知道你想买那个什么福禄寿三件套,去买吧。” 狗尾巴草精张了张嘴,周围消散的雾气慢慢氤氲到了它的眼睛里,“主人……” 扶玉望天:“你不上当,我不上当,祝师这行香火断。” “……”狗尾巴草精啪地收回眼泪,垮下脸,“说得我都不想买了。” 嘴上说着不想买,手上动作倒是迅疾如风,嗖一下把一千灵石藏进贴身内袋。 它摇头晃脑,得了便宜还卖乖:“主人主人,你出手这么大方,多少钱都不够花!” 扶玉笑:“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狗尾巴草精不同意:“钱哪有这么容易来……” “谢师姐!” 山道一侧有人向扶玉招手。 到了近前一看,是外事殿的掌事白萱。 “谢师姐,给!” 白萱递过来一只装灵石的乾坤袋子。 狗尾巴草精直勾勾:“啊?” 白萱道:“我那块玉佩二百八买的,叫陆师兄赔了一千八,多出来的一千四百二,是我替谢长老讨回来的钱!” 扶玉:“可……” 白萱:“行了,谁还不知道谢大小姐死要面子活受罪,先说好我可不是帮你,我就是看不惯陆师兄和他表妹那德行。” 扶玉:“可……” 白萱手一挥:“什么也别说了,钱拿着,去给谢长老买点安神养身的补药。” 扶玉:“可……” 白萱:“哎呀你真啰嗦——谢长老从前救过我师父,就当我替师父还一点人情好吧?真别推了!烦不烦啊!” 扶玉总算找到机会说话。 她幽幽地:“可是一千八减二百八,难道不是一千五百二么?” 白萱:“……” 白萱瞪着扶玉,掏出一百灵石,拍到她手上。 气咻咻转身,噗哧一下笑出来。 白萱刚走不久,扶玉和狗尾巴草精又遇到了一位宽袍广袖、通身药香的长者。 “谢扶玉,你来。” 慕云长老等扶玉走到身边,漫不经心递过一物,“我送出的东西,岂有重新讨回来的道理,剑意你自己收好了,要用要卖,不必知会我。” 扶玉接过。 沉甸甸一块寒冰玉,玉中缭绕着一道淡淡的金。 正是那道珍贵的天阶剑意。 狗尾巴草精目瞪狗呆:“……主人,你的嘴是真的开过光。” 说来钱,就来钱,半点不搀假! 扶玉笑而不语。 开光? 从来都是她给别人开光,她自己,就是那个光。 * 这一幕落在了陆星沉眼睛里。 他怔怔定在原处,浑然不觉双肩被叶片上的露水打湿。 心中钝钝疼痛,漫起阵阵愧意。 这些日子,实在是有太多误会伤了谢扶玉的心,就连不明真相的外人都来为她打抱不平。 他摇头苦笑:“可是扶玉,我和表妹真的没什么,我只是看她可怜而已……” 那样一个弱女子,若是不管她,在这吃人的世道是决计活不下去的。 他只是帮扶她一把,无关男女情爱,倘若谢扶玉大度一些,不要疑神疑鬼,两个女子又怎么不能像姐妹一样好好相处? 如今却闹成了这样。 陆星沉叹息着,提起沉重的脚步,迎上前去。 “扶玉!” 见到他,一人一草双双一惊。 狗尾巴草精下意识把扶玉护到身后,一只手护主,另一只手不忘护住自己藏在怀里的一千灵石。 扶玉也打起了十二万分警惕。 这陆星沉黑云盖顶,一身破财晦气,因果重得连她这个始作俑者都害怕。 就像病入膏肓的人很难再被小病近身,姓陆的被咒到了这个地步,再对他施其他祝术恐怕也起不了效果。 她不动声色把天阶剑意藏到身后。 见她这样防备,陆星沉眸光一颤,脸上涌现痛色。 他哑声道:“你把我看成什么了?” 眼前恍惚浮起一幕往日景象。 她笑吟吟跑到他面前,负着手,偏着头,眉眼里满是细碎的小骄傲。 她让他猜,她手里是什么好东西,猜对就送给他。 他猜来猜去,到最后都没猜中。 她还是给他了,一边皱着鼻子说他笨蛋,一边把这道天阶剑意硬塞到他的手上。 昨日景象犹在眼前。 此刻她同样把双手藏在身后,手里仍是同样的东西,两相对比,却已物是人非。 她难道以为他会抢她的东西不成? 陆星沉神色哀痛,眼眶泛红,他蹙着眉,缓而重地重复:“你把我看成什么了?一道剑意而已,我还能抢你的吗?” 狗尾巴草精冷笑:“你怕不是忘了自己怎么抢的心药!” 陆星沉并没有被问倒:“那不一样。人命关天的事情,怎么能叫抢。” 狗尾巴草精差点气得厥过去。 它攥紧拳头,嘴巴咬得咯咯作响。 扶玉拍了拍它的肩膀以示安抚,她幽幽叹了口气:“听你话中之意,若是你没本事靠自己晋阶金丹,算不算人命关天,是不是又要来抢我的东西?” 陆星沉被她激得红了眼。 入宗以来,他几乎不眠不休,拼上了性命修炼,不肯半步落于人后,既是为了自己,也是想让旁人知道谢扶玉没有看走眼。 他凭借的从来也是自己,那些资源于他而言,不过就是锦上添花而已。 他早就想为自己正名了! 思及此处,陆星沉硬声回道:“绝无可能!” 他心中隐有一股愤懑之气,一时来不及细思,只想替自己辩驳——他绝不是什么仰人鼻息的赘婿! 不曾想扶玉立刻点头:“好我知道了,你清高,你有骨气,你凡事靠自己。就这样,一言为定。” 陆星沉:“……” 没等他从满腔翻涌的情绪里挣脱,她已带着那只狗尾巴草精走到了远处。 “哎——” 他想去追,却见前方草庐里迎出来一个人,正是近来最让他看不顺眼的乌鹤。 风中隐约飘来他们断续的对话。 “帮他……晋……金丹?”(鼓灵丹帮李雪客冲上了金丹期) “做梦……赖上了……” “灵石……麻烦……” 陆星沉一点一点攥紧了手掌,指甲掐破掌心,全然未觉。 他当然知道乌鹤这个小人在背后说他什么。 那些尖锐的字眼,总是自行往他耳朵里钻,总是在无数个夜晚密密啃噬他的心脏。 说的什么,还能是什么? 自然是看不起他,认为他晋级金丹,必定还是要靠她。 靠她的灵石,靠她的资源,靠她那道剑意。 陆星沉只觉自己被架到了熊熊烈火上烤。 “扶玉,我绝不会让你看轻我。”他的眸光坚毅闪烁,“这一次,我定为自己正名!” * 陆星沉其实早已经准备好冲击金丹期了。 从前谢长老总是压着他,劝他再多沉淀,再把基础打牢靠,争取一飞冲天,爆个极品剑丹出来。 后来…… 谢长老出事,他又正好救了落难的表妹,谢扶玉情绪不稳,总是跟他闹,冲击金丹的事情不得不搁置下来。 拖到现在,倒是真叫旁人看轻了,以为他什么都要靠谢家。 陆星沉掠过山道,神色越来越坚定。 正好,宗门老祖即将出关收徒,是时候让自己更上一层楼。 他主意一定,迅速回到自己的住处。 刚推门,便是一愣。 一向清冷整齐的屋子,此刻东一张椅子,西一床被子,门槛后面还挂着他的茶壶。 还没回过神,一道身披床单的影子从卧房里蹿了出来,“砰”一下撞在他身上。 陆星沉愣怔低头。 扮成老虎的苏家宝对着他张牙舞爪。 屋帘一动,追出个苏茵儿。 “哎呀,阿宝,你怎么撞到表哥了!表哥,阿宝说他想来看看仙人住的地方,我拗不过他……表哥,你没生气吧?” 陆星沉吸气:“无妨。我正好有事与你说,我要闭关,冲击金丹。” 苏茵儿掩唇:“表哥好厉害!” 陆星沉正色交待:“你看好他,莫要生事。” 她连忙把苏家宝揽进怀里:“表哥放心,我省得!” 陆星沉还是有点不放心。 苏茵儿竖起手指,立在耳旁:“表哥,这么大的事,我心中有数的。你还能信不过我啦?” 陆星沉颔首。 他提步进入内室,落锁,取出灵石,在周遭结下护法阵。 原定为他护法的谢长老生死不知,近日与谢扶玉闹成那样,自然不可能再找她帮忙。决意拜入老祖门下,原师父心中不快,已有一阵子不曾往来。 一时竟是找不到个适合的人来护法。 罢。也不是非要护法。 他缓缓吐息,摒除杂思。 凝神,入定。 周天运转,炁通九流。叩齿生精,凝化丹清。 定中无日月。 正当他渐入佳境,丹田之中隐有金玉龙鸣声时…… 一阵大喊大叫打破了宁静。 “表哥救命!” “表哥!表哥!出事了!出事了!” “表哥救命啊——” 缺了不重要的一千八百灵石,护法阵薄弱处,透进了一声声凄厉的叫喊。 正文 10.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表哥救命!” 练功最怕被打断,轻则气血逆行,重则走火入魔。 更遑论晋阶金丹的关键时刻。 苏茵儿凄厉的喊叫刺入耳膜,陆星沉的脑袋里仿佛撞进了千万只马蜂,好一阵刮刺难言。 他压制住受到惊扰的心绪,想要掐诀再冲。 “砰!砰砰砰!” 苏茵儿用力拍打阻拦在她身前的护法阵。 缓慢流动的光纹微微扭曲,映着她一张焦急到变形的脸。 “表哥!要出人命了表哥!” “砰砰砰!” “表哥我知道你听得见!你快出来啊!” “砰砰砰砰!” “表哥你再不理我,我就、我就一头碰死在这里了!” “我数三声,三——” 陆星沉不得不强行收功。 奔涌冲击金丹的庞大灵气陡然被阻断,一瞬间的反冲锤击之力何等剧烈,震得他经脉嗡颤,苦不堪言。 他睁开双眼,对上苏茵儿急切埋怨的视线。 一时间,陆星沉心口闷窒,喉头发甜,嘴舌发苦。 挥袖撤去护法阵,他哑声开口:“又怎么了?” 苏茵儿红着眼喊道:“出大事了!快,快跟我来!” 她返身往外奔去。 陆星沉只好单手摁住剧痛的丹田,提步跟上前。 他咬牙道:“不是说了我要闭关?” “表哥!”苏茵儿回眸跺脚,“人命关天,你怎么还惦记着闭你的关啊?阿宝都被他们抓了,你再不站出来帮他,他被他们打了杀了怎么办!” 陆星沉两眼一黑又一黑。 他一字一顿地问:“苏家宝,他又闯什么祸?” 苏茵儿只顾着焦急,双手拽他衣袖:“表哥你快带我飞过去啊!要不来不及了!都什么时候了,去了再说啊!” 陆星沉只得深吸一口气,并指招出剑来。 他口中发苦,丹田经脉一片紊乱,灵气在体内胡冲乱撞,往日如履平地的御剑随风,此刻摇摇晃晃,勉勉强强,好不艰难。 “唰——” 落地时,剑尖竟收不住势,扎进土里,撬起一蓬飞尘来。 众目睽睽之下,陆星沉深感丢脸,不想叫人看出虚弱,干脆装出一副情急失态的样子。 “怎么回事?!” 视线匆匆一扫。 只见苏家宝被人按在一块石头上,脸朝下,腚朝上,像个泥鳅似的在挣动,嘴里不干不净骂着脏话。 不远处躺着一道小小的身影,也是个六七岁的孩童,身上沾满泥土,额头破了个大洞,一脸血污。 孩童重伤昏迷,一名医修勾肩驼背蹲在旁边,正用心药护住他性命。 几个外门弟子正用力拦着一个青脸赤目的师兄,不让他上前。此人狠狠盯着苏家宝,目光似要噬其血肉——他便是受害者的亲人了。 陆星沉心下一咯噔。 “表哥!”苏茵儿摇晃他的胳膊,“你快让他们把阿宝放了!你看他多难受!” “姐!姐夫!” 苏家宝看见人来,立刻发出尖利的嚎叫,“快点救我!救我!姐夫打他们!给我打死他们!” 陆星沉厌烦的表情忽地一僵。 他在人群里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扶玉……” 扶玉是跟着乌鹤过来的。 听闻苏家宝把一个孩童推下小断崖,摔了脑袋,性命危急。 孩子母亲求到玄木峰,乌鹤便赶了过来。 此刻正用心药救人。 “扶玉,你听我……” 陆星沉想要上前解释自己不是什么姐夫,苏茵儿却拼命拽住他衣袖,“表哥,你不能不管阿宝,他是被冤枉的呀!他身体不好,还被这么多人欺负!” 听她颠倒黑白,一众外门弟子纷纷怒目而视。 “陆师兄,谁都没有冤枉他!” “他就是故意的!小小年纪心肠如此歹毒!” “这小孩抢别人糖饼,别人不给,他就推人——我在那边亲眼看见了!” 陆星沉低头去看,地上是有一些散落的碎饼。 苏家宝尖声叫道:“你们这些外门的下等人,凭什么不给我糖吃!” 这话一出,众人脸都青了。 陆星沉脸色最难看。此刻他丹田绞痛,经脉里灵气紊乱,苏家宝的嚎叫落在他耳中,远比杀猪刺耳。 他从未说过外门弟子是下等人这样的话。 但苏家宝当众这么一嚷嚷,旁人只会以为是他教的,简直百口莫辩。 陆星沉深深吸气,拉下脸,盯向苏家宝:“先把人放开,问问清楚。” 别让他继续鬼哭狼嚎了。 押住苏家宝的两名弟子不愿不愿松开手。 苏茵儿心疼奔上前,把苏宝家搂进怀里,上上下下地摸着他检查:“阿宝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疼?” 苏家宝呜哇大哭。 “你这该子,哭什么啊!”苏茵儿轻轻拍他胳膊,“你快说话!快快告诉表哥,你没推人,对不对?那个人他是自己掉下去的,是不是?你正好在边上,被人冤枉了,是不是这样,你快说呀!” 苏家宝只是坏,倒也不傻。 苏茵儿这么一提醒,他立刻扁着嘴叫嚷起来:“我只是轻轻推了他一下,根本不会掉下去!他自己故意掉下去,他想害我!姐夫,他是故意害我!这些人都害我!” 陆星沉只觉焦头烂额。 若是问他本心,他恨不得把这祸害扔出去给人抵命。 但是不行。 表妹把这个弟弟护得眼珠子似的,苏家宝出事,恐怕她也活不成。 心下一定,他望向那个看见苏家宝推人的弟子:“你确定苏家宝故意推人坠崖,而不是孩童之间打闹出了意外?” 他语气极重。 外门弟子点头:“我是看见了……” 陆星沉打断:“你敢对天起誓,此事必定是故意,而非意外?” 外门弟子一愣:“这……我是看见他推人,接着人就掉下去了……我又不是他本人,你让我起什么誓啊?” 陆星沉颔首:“所以你并不能确定。” 外门弟子都气笑了:“陆师兄你未免也太偏心眼了吧!” 陆星沉抿唇:“我只是不想冤枉任何一个人。” “对!”苏茵儿扬起脸,“我绝不会,绝不会让任何人冤枉阿宝!” 陆星沉眼珠忽一顿。 他余光瞥见,扶玉溜溜达达去了坠崖的地方。 只见她低头看看地上的脚印,接着抬起双手,比比划划:“这样,这样,啊,下去了。” “扶玉,别闹。” 陆星沉大步流星赶过去,踏上两个孩童留下的痕迹,低声道,“我知道你不喜欢苏家宝,我更是。你别管这些了,等我回头与你解释,好不好?” 扶玉抬眸,见他额心黑线之上又添了一股血光灾气。 陆星沉深深望向她,目光饱藏难言的隐痛——他绝无二心,但世事推着他,不得不做出一些令她误会的举动。 她眉眼宁静,更叫他心如刀绞。 “扶玉……” “表哥!”苏茵儿突然横身插到二人中间,截断了陆星沉凝望扶玉的视线。 陆星沉下意识蹙起眉头。 苏茵儿左右摇晃他的胳膊,大声说正事:“表哥,那个人不是说阿宝在这儿推了人么!这儿离崖边还有好一段呢,怎么可能推得下去!要我说啊,明明就是那小孩贪玩不小心,这才自己掉下去了!” 她的脸上并没有丝毫愧疚。 陆星沉不自觉微微偏了下头。 在他心目中,表妹向来是最柔弱、最善良的。这样一个女子,在维护弟弟的时候,竟也露出了他不曾见过的另一面。 “你……你信口雌黄!”受害者的父亲目眦欲裂,“你们这对黑心姐弟,不得好死!” 苏茵儿反唇相讥:“谁黑心,谁挨报应!” “噗!”受害者父亲喷出一口血。 众人脸上露出怒色,一道道带着火气的目光射向苏茵儿。 有陆星沉在旁,苏茵儿丝毫不惧。 “哼!”她道,“难怪你们这些人进不了内门,一个个是非不分,张嘴就来。阿宝他一个小孩子,身体又不好,哪有力气把人推出那么远去?不信我推给你们看!” 她美目一转,落在愣神的陆星沉身上。 方才见他一直盯着扶玉看,她心里便十分不是滋味。 此刻半是嗔怪,半是调笑,故意扬起双手,重重往他身上一推—— “怎么可能推得下……” 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里。 苏茵儿瞳孔猛烈收缩,眼睛里清晰映出一幕堪称诡异的画面。 陆星沉如断线风筝般栽出去了。 栽出去了。 空气久久凝固。 “——嘭!” 坠落声传来,悬崖上方更是落针可闻。 “这……这是……” 看见苏家宝推人的弟子揉了揉眼睛,语气迟疑:“我这回,没看错,吧?陆师兄被,推下去,啦?” “不对啊……”另一名弟子茫然挠头,“就算掉下去,他怎么不御剑啊?” “是啊,他怎么不御剑……难道是不想吗?” 陆星沉不是不想御剑。 只是他经脉中的灵气早已紊乱,猝不及防被一股蛮力撞到半空,刚一提气,便是一大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强行掐诀,丹田里传出的刺痛直叫他两眼冒黑星。 招出的长剑悲鸣一声,坠得比他本人还快。 眼看就要落地,他来不及多想,匆忙调动灵气,护住周身要害。 “——嘭!” 正文 11.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狗尾巴草精眼都看直了。 它失魂落魄地说:“苏茵儿从前冤枉我推她,陆星沉就信她鬼话……她可比我生猛多啦!” 扶玉望向它。 这只草精是个瘦稻草人的样子,草杆子似的细胳膊细腿,长脸,脑袋上方歪着一绺蓬松的狗尾巴,身上披一件不合身的大白袍。 一个弱不禁风的小精怪。 扶玉:“知道你委屈。” 狗尾巴草精连忙摇头:“我不委屈,主人才委屈。” 扶玉微叹。 是啊,谢扶玉命都没了。 话本里总是那样写:她死之后,他痛彻心扉,悔不当初。 事实上哪有什么幡然醒悟。 扶玉安抚地拍了拍狗尾巴草精:“没事,该让他们委屈了。” 狗尾巴草精扁嘴:“主人……” 扶玉笑而不语。 此时此刻,最委屈的人自然就是苏茵儿。 她盯着自己双手,怎么也不能相信:“我、我根本没用力啊,表哥那么厉害,我怎么可能推得了他……” 苏家宝用力拽她衣角:“姐,我也是!都怪这些坏人,这些坏人害我,又害你!我讨厌这里,我要回家!” 苏茵儿赶紧捂他嘴:“别乱说话呀,表哥不会害我的。” 话虽这样说,眼眶不禁一阵泛红——他为什么要这样,她想不通。 “嗡……啪。” 万众瞩目之下,陆星沉终于上来了。 他勉强维持着仪态,掐诀收起摇晃不定的剑,站稳身形,视线发飘。 好一阵尴尬的沉默。 “表哥……表哥你说话啊。”苏茵儿扯他衣袖,“表哥你快说句话,你怎么就自己掉下去了呀!” 陆星沉恍惚回神。 “我,”他叹息一声,沙哑着嗓子如实道来,“今日练功,略微出了些岔子,方才,只是一个意外。” 即便塞住耳目,他也知道此刻周遭一片嘘声,一阵鄙夷。 他不必过脑也知道旁人会如何想他:为了护着那对姐弟,当真是脸都不要,硬说是意外。 然……事实上,就是这样。 表妹她可当真是……力拔山兮,气盖世。 陆星沉满嘴苦涩。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境界正在往下跌落,从筑基大圆满坠到了筑基后期。他虽天赋出众,走过这一段,也付出了数不尽的心血与汗水。 回头想想,那天夜里一口答应带苏家宝上山,当真是此生犯过最大的错。 一个幼童而已…… 一个幼童而已?呵!呵呵,一个幼童而已?! 早知今日,若是早知今日…… 那一晚,怎么就鬼使神差一口应下来了呢?也许是因为表妹红着眼恳求的样子,实在太柔弱,太可怜,令他不忍拒绝。 问题是……表妹她,柔弱可怜? 柔弱?可怜? 她柔弱可怜,那被她一掌呼下山崖的自己又算什么? “醒了,醒了!醒过来了!” 一阵呼声惊醒了陆星沉,他循声望去,只见乌鹤将一枚微光融融的心药收回丹田,在他掌下,受伤的孩童止住了血,慢慢睁开眼睛。 孩童虚弱地张嘴唤人:“爹爹,娘亲……” 父母二人喜极而泣,伏下去便要给乌鹤磕头。 乌鹤冷漠:“别整没用的,药钱,二百。” 夫妻连忙点头。 看见受害者醒来,苏家宝吓得不敢再说话,整个缩进了苏茵儿怀里。 “你别怕,”一名弟子蹲到受害者身旁,沉声问道,“只管告诉大家,是不是苏家宝把你推下去的?” 孩童一点一点抿紧嘴唇。 他的头很痛,但他并没有忘记发生的事情。 苏家宝要抢他的糖饼,那是娘亲昨晚熬了很久很久糖浆给他做的,他不想给。 苏家宝骂他,说他这样的外门小崽子,下等人一个,敢惹苏家宝不高兴,他让他姐夫把他们全家赶下山。 孩童知道爹爹和娘亲能够成为外门弟子有多么不容易。 他咬咬牙,把糖饼送给了苏家宝,可是苏家宝却把它砸碎在地上,又说不要了。 他当时也是气极了,抬手推了苏家宝一下。 然后苏家宝就像疯了一样打他、推他,接着他就掉下去了。 孩子母亲忍泪说道:“乖,不怕。你只管说出来,不用怕的,谢师姐和乌师兄都在这里,不用害怕那些人!” 至于谁是“那些人”,众人心里都如明镜,纷纷点头。 “对,不用怕,我们都在!绝不会让那些人伤害你!” 外门弟子结成人墙,挡住陆星沉。 陆星沉脸色难看。 这是把他当什么人了? 他才是最憎恨苏家宝的那一个,这种祸害,死了也不为过。 要不是顾忌表妹…… “我也推他了。”孩童白着脸,轻声开口,“他摔我糖饼,我先动手推了他。娘亲,你说过,要做诚实的孩子,不骗人。” 众人愣住。 心下不禁沉沉叹息:这真是个诚实的傻孩子啊。 “哦——”苏家宝跳了起来,“听见了!你们都听见了!是他先推我的,他活该!” 苏茵儿松了一口气,笑着把苏家宝往前推:“既然是孩童之间的玩闹,那你们两个相互道个歉,握手言和吧!” 苏家宝拧着肩膀不愿意。 “不是这么算的。” 山中传来一道温柔的嗓音。 众人回首,只见一位中年貌美女冠缓步踏云而来。 她峨冠博带,广袖一拂,带着身边童子缓缓降落在一众弟子面前。 “见过宗主!” 女冠缓缓抬了抬袖,示意不必多礼。 “陆星沉。”她直接点名,“你带人上山,却看护不力,屡生事端,你可知错?” 陆星沉连忙俯首:“弟子知错。” 宗主满意颔首,偏过头,柔声问身边童子:“在我们山上,斗殴致人重伤,当罚十三刑鞭对么?” 童子垂首:“是。” 宗主微笑回眸:“这孩童只是凡躯,那便由你来替他受罚,陆星沉,你可有异议?” 陆星沉咽下一口老血:“弟子没有异议。” 他心下不是不委屈——晋级金丹的关键时候被打断,修为倒退不说,还要代人受过。偏生这份委屈根本没有办法说出口。 “那便好。”宗主言笑晏晏,“你自去领罚。啊对了,这个孩子的心性,我很是喜欢。” 她偏过头,又问身边童子,“今年我们这儿是不是还有一个弟子位置?” 童子点头:“是。” “那很好,”宗主欣然道,“养好伤,送过来吧。” 孩童父母愣住,直到身边同门喜上眉梢地猛推他们,方才醒过神来。 “多谢宗主,多谢宗主!” 宗主笑若春风,轻拂广袖,带着童子踏云离去。 二人身影消失之后,崖边陆陆续续有了人声。 “这可真是因祸得福呀。” “我才说这孩子傻呢,原来傻人有傻福。” “宗主真是赏罚分明!大快人心!” 陆星沉垂着头,抿紧唇,提步前往雷惊峰去领刑。 “表哥……表哥……”苏茵儿搂着苏家宝,连唤了好几声,没唤来他回头。 她咬住唇,红了眼眶。 他的背影消失得很快,整个人透着股难言的落拓。 扶玉和狗尾巴草精一齐凝望他离开的方向。 狗尾巴草精:“主人,我看他好像有点后悔了。” 扶玉笑:“伤在自己身上,是真的会痛。” 狗尾巴草精愣愣开口:“伤的是主人,他至多就是内疚……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主人那天真的死了,他会追悔莫及吗?” 扶玉望天,半晌,悠悠道:“那样的话,他多少是要迁怒表妹的,毕竟抢心药也是为了她。” 狗尾巴草精睁大双眼,连连点头。 扶玉笑:“表妹一时半会不敢到他面前晃,苏家宝也就不会上山。算算时日,他也差不多该顺利晋级金丹期了。” 狗尾巴草精呆呆地:“是的主人,没错主人。” 扶玉又笑:“所以,你说是金丹期的陆星沉更后悔,还是此刻的陆星沉更后悔?” 狗尾巴草精无言以对:“……” 半晌,它恍惚道:“也是今日正好碰到了宗主……” 扶玉:“哦,我招来的。” 她见陆星沉身上有血光灾气,观其因果,顺手就给受伤的孩童下了个祝——遇吉。 她现在强得可怕。 招来个宗主,不算稀奇。 * 雷惊峰。 “啪!啪!啪!” 陆星沉赤着上身,脸色惨白。 针对犯错弟子的刑鞭,自然不可能用修为硬扛。 刑鞭落在背上,本就紊乱的灵气一下一下在经脉之间猛烈震颤,滑落至筑基后期的修为隐隐又有不稳之相。 筑基后期稍作恢复,还可以继续尝试冲击金丹,可若是再掉…… 再掉……就要泯然众人了。 老祖出关,还能看得上自己做亲传弟子么? 陆星沉心神大乱,冷汗涔涔。 一时之间,他竟无从分辨,自己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踏错。 “陆师兄?陆师兄你没事吧?” 行刑的弟子收了鞭,假惺惺凑上前。 陆星沉冷脸,披衣,咬牙离去。 “不可以……” 他经历磨难,好不容易走到今日。 他答应过扶玉,定会出人头地。 他绝不可以消沉颓废。 那道剑意……对,那道剑意! 趁着修为还没有跌下筑基后期,借助那道剑意,他完全可以冲上金丹。 “扶玉,我真正知错了,我会把他们姐弟送下山,从今以后,再不往来!” * 天色已暗。 陆星沉找不到扶玉,一路问人,竟寻到了乌鹤的住处。 屋中只点了最暗的灯。 陆星沉的心脏钝钝往下沉。 他深深吸气,压抑着愤怒,大步上前叩门。 一道明亮的阵光阻住了去路。 宝光熠熠。 与他缺了一千八灵石的护法阵不同,眼前这间草庐,竟是用上等灵石与阵石,做了个固若金汤的封印阵。 “扶玉!谢扶玉!” 陆星沉嗓音嘶哑,近乎泣血。 “别叫了,听不见的。”狗尾巴草精摇摇晃晃踱过来,冷笑觑他,“主人有事在忙。” 陆星沉扯起唇角,颤手指着昏暗的屋:“大半夜,男女独处一室……” 狗尾巴草精笑了:“敢情你也知道不对啊?” 陆星沉深深吸气,闭眼指着屋内:“我与表妹是亲戚,他又是扶玉什么人?” 狗尾巴草精笑得更大声:“那是我们主人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开什么玩笑,像李雪客那样的大金主,放外面,能让别人喊亲爹。 正文 12. 神灵怒目但杀不渡 草庐里烛火微晃。 “神魔畏因,凡生畏果。” “因果实为一体。”扶玉的声音显得缥缈神秘,“祝师洞见世间因果线,翻手间,摆布人心,操纵命途。” 李雪客跪坐在蒲团垫上,身板挺得比私塾里的学生还端正。他唇角紧抿,双手叠在膝上,眼睛一眨不眨,时不时认真点一点头。 扶玉道:“你服了‘那个人’的丹药,便与她有了缘法。” 李雪客连连点头:“对对对,我晋阶金丹期,全靠那枚神仙丹!” 乌鹤:“……” 不是,等等,先前那一通神神叨叨的宿命因果,听得他都一愣一愣,以为真有点东西,但是请问什么叫做“神仙丹”? 就那鸡肋鼓灵丹?那不是他炼的吗? 乌鹤眼角微抽。 不动声色抬眸一瞥,见扶玉老神在在,一副理所当然的派头,不禁暗暗给她竖拇指——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实在令他自愧不如。 乌鹤配合着缓缓点头:“嗯……嗯。” 李雪客向前倾身,压低了嗓门,心有余悸道:“你们是不知道梦里那东西有多恐怖!梦里杀人,真是活见了鬼!” 扶玉颔首:“你有难,‘那个人’不会坐视不理。” 她竖起手掌,示意李雪客先不要激动得太早。 她续道:“前辈高人不可能保你一世,真正能够让你除危度厄的,只有你自己。” “我懂我懂。”李雪客连忙点头,“可是对方比我厉害太多了,那个梦杀术更是神鬼莫测,我要怎么跟他抗衡?” 扶玉微笑:“请神。” 李雪客拉长脖子,侧耳聆听。 乌鹤也抬了抬黑漆漆的眼皮,看看她要怎么骗。 扶玉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桃木剑。 “头顶引路香,脚踏天罡步。”* 她缓缓挥动手中符剑,口中念念有词,提步,缓行,一行一定。 “神灵怒目,但杀不渡。”* 李雪客学得认真。 乌鹤也看得目不转睛。 扶玉行过一遍,挑挑眉,“记住了?” 李雪客用力点头。 乌鹤更用力地点头。 扶玉眼角微跳,对自己的同伙很是无语:在这忽悠李一万呢,你点什么头? 李雪客缓缓演练几遍,隐约摸着些门道。 他双眼忽一亮:“我明白了,这就是请神祝!” 乌鹤:“……” 真是一个敢骗,一个敢悟。 扶玉颔首:“不错。” 李雪客双目放光:“我请的神灵是哪一位?” 扶玉微笑:“那便是我祝门之神祇——帝巫司命。神名,扶玉。” 李雪客眼睛更加雪亮,欣喜地攥紧手掌,顶香来拜:“好好好!” 乌鹤:“……???” 他默默把脸转向窗外。 深呼吸。望天。 果然自己成不了大事,还是因为太端着,拉不下脸。 看看人家谢扶玉这脸皮,当真是叹为观止! * 草庐里点上七星灯。 香火缭绕,朱砂符印护持周身。 诸事就绪。 李雪客盘膝正坐,闭上眼,呼吸绵长,渐渐入定。 乌鹤幽幽望着谢扶玉。 他曾听闻,行骗的最高境界,就是连自己都骗。 今日总算是亲眼见识了一回。 瞧瞧她这副云淡风轻举重若轻的样子,是真把自己当神仙了。 乌鹤欲言又止:“……这样真的没问题?” 这里可是自家老巢,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扶玉认真想了想。 李雪客的梦,其实是他自己主场。只要他发自内心认定自己请来的是神明,入梦的扶玉说不定真能发挥出当年的实力。 请神是真的,她这个大祝也是真的。 她道:“你觉得他信了吗?” 乌鹤:“我觉得他信了但是……” 扶玉:“那不就行,心诚则灵。” 乌鹤:“……” 所以李雪客是要自己坑自己,自己骗自己,自己洗脑自己,自己解决自己? 这么骗傻子,是不是有点伤良心? 乌鹤望向窗外,长长叹一口气。 转过头,发现没良心的扶玉已经歪在靠枕上睡着了。 乌鹤:“……” * 夜渐深。 草庐外,陆星沉双眼通红,眸光隐忍。 他咬着牙,苦涩地说道:“原来,竟是这般滋味。” 狗尾巴草精在树枝上翻了个身,探下头来:“打住,打住,你可别把你跟你表妹那些龌龊事往别人身上栽。” 陆星沉狠狠噎了下:“我与表妹,清清白白。” 狗尾巴草精冷笑:“是是是,清白地拉拉扯扯,清白地搂搂抱抱,清白地躺一被窝!” 陆星沉气笑:“你这不饶人的嘴,倒像你主人。” 狗尾巴草精哼一声转走了脑袋。 陆星沉默了默,低低道:“扶玉她当真是误会了。我怎么可能与表妹躺一……” 他说不出口,摇摇头,“没有的事!” 狗尾巴草精回过头:“你表妹亲口说的,你意思她撒谎喽?” 陆星沉蹙眉。 半晌,他迟疑道:“兴许,表妹说的只是孩童时的事情,扶玉她误会了。” 狗尾巴草精失望摇头:“都这样了,你还是信你那表妹。” 陆星沉叹息:“她其实很可怜,你们可不可以不要对她有偏见。” 狗尾巴草精沉默了好一会儿。 “噗嗤!”它笑出声,“陆星沉,现在守在别人门口抓心挠肝胡思乱想的,好像不是我主人?” 陆星沉:“……” 狗尾巴草精再补一刀:“你放心,你是不是红眼心痛,主人一丁点儿也不在意。主人办的是大事,你都看不懂!” 话音未落。 一道凛冽剑意冲天而起。 透过封印阵,倏地照亮了陆星沉与狗尾巴草精的眼睛。 陆星沉倒吸凉气:“……天阶剑意。” * 李雪客入睡不久,身心忽然一凛。 一股极其阴冷的寒意缠了上来,心脏收缩之际,足底传来了冰冷的刺痛感。 他猛地睁眼,发现自己赤脚踩进了那片灰白枯骨林。 来了,又来了! “轰!轰!” 大地一下一下震颤,周遭冲天乱骨簌簌颤动,细细碎碎震落骨灰与骨碴。 他不得不微微摊开双手维持稳定。 “呜——嗡——” 那看不清全貌的巨骨怪又在挥摆着硕大的骨珠寻找他。 遮天蔽日! 李雪客心脏乱蹦,一下一下直往喉咙里冲。 “不慌……不慌……” 他深呼吸,稳住心神。 掐诀,抬手,提步。 “头、头顶香领路……错了。头顶,香引路……” 牙齿不小心咬着了舌头。 李雪客骂了个脏字。闭闭眼,定定神。 “头顶引路香!” 这回对了,就是有点变调,有点破音。 “脚踏——”他用力吞了吞口水,“天罡步!” “砰。” 脚趾踢在一块墓碑冷硬的边角上,痛得他浑身一抖。 “轰!” 脚下重重一震,碎骨扬起,短暂滞空。 空气陡然静下。 他不必抬头也能感知到,一个东西,离他,很近很近了。 它正在缓缓地、缓缓地,从头顶那一片灰色的骨雾深处浮出。 浮出。 恐怖的阴冷压迫感锁定了他。 李雪客慌乱:“头顶引路香,脚踏、踏——” 嘴,快念啊! 脚,快动啊! “噗哧!” 李雪客身躯忽然僵住。 骨林,动了。一条骨刺穿透了他的腹部,将他缓缓挑向半空。 原来,周围密密麻麻的,像鱼骨一样耸立的,都是“它”的一部分。 他缓缓低下头。 知道是梦,但是腹腔传来的冰冷剧痛却让他头皮欲炸,生不如死。 呼吸会更痛,但他控制不住,呼吸变得又浅又疾。 “哈、哈、哈、哈……” 有什么东西涌出来了,热热的,甜甜的,淌出他的嘴。 他不自觉尝了尝。 是铁锈的味道。 他的身体被穿刺着扬向半空,硕大骨眼破雾而出,停在了他的面前。 李雪客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眼珠在眼眶里颤动。 骨嘴裂开,白惨惨地,深不见底。 尖利的骨齿咬向他左边脚踝:“姓甚名谁,说。” 李雪客紧紧咬住牙关,一股一股热血拱出牙缝。 “咔嚓。” 李雪客愣怔一瞬,喉中爆出惨叫:“啊——” 接着骨齿移向他的膝盖。 它重复:“姓甚名谁,说。” 李雪客冷汗涔涔,眼冒血光。 这一刻他意识到了真正的大恐怖。 不是玩闹。 会死。会死。会死会死会死! 痛啊!他这辈子,从未尝过,这样的痛! 眼看那骨齿就要咬断他的膝,他颤唇开口:“我、我说……” 他颤抖着,摸索着碰到那根直透腹部的骨刺,蜷缩左腿,右脚踩到了那密布利齿的白骨“牙龈”上。 骨眼静静等着他。 李雪客颤声:“我,我是……” 他反手握紧透体的骨刺,身躯猛然前倾! “我是你爹!” 摔进骨嘴的一瞬间,他强忍着剧痛,拖着断足,踏起天罡步! 一步落定,目眦欲裂。 血洒白骨,如生莲花。 “头顶引路香,脚踏天罡步。” 他嗓音沙哑,咬牙切齿,步履不乱。 断足踩在骨缝中。 激红了眼,逼狠了心。 “神灵怒目,但杀——不渡!” 一瞬间,阴风静下。 扭曲张大的骨嘴依旧向他咬下来,李雪客几近虚脱,弯着腰,双手拄住尚且完好的右边膝盖,低低地喘。 “请,帝巫司命,神名……扶玉。” 扶玉。 忽然间光明大炽。 血红的视野里,凭空踏出一道身影。 她身姿曼妙,但亲见这一幕,心中绝不敢生曼妙之念。 光焰太盛,李雪客极力睁大眼睛,却依旧看不清她容颜。 只见她缓缓旋身。 指尖之上,仿佛牵引万劫因果,金灿灿一片炫目。 她抬手。 绝色容颜尚未看清,便已覆上了象征杀戮征伐的帝巫面具。 面具之下,笑意冰凉。 正文 13.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嘎——吱——” 这梦中白骨杀相,法名尸陀林鬼。 传闻尸陀林鬼生于乱坟群墓间,主阴煞,喜食生人。被它吞噬的人会同化为骨林一部分,永世伥鬼,不得解脱。 李雪客即便咬紧牙关什么也不说,等到尸陀林鬼生嚼了他,也能从他恐惧破碎的神魂里找出答案。 就在这尸陀林鬼张开大嘴要嚼碎李雪客的瞬间,突遇神降。 炽耀的光明没顶而来,神光之中,帝巫的面孔冰冷森然。 “轰隆!” 硕大骨眼在黑洞洞的眼眶中猛烈惊颤。 一根根通天的骨膝轰然软塌,方才不可一世的恶鬼,此刻竟错乱失控地向后倒退,在腐土上扎出一个个深坑。 神……是神! 古老,森冷,狰狞,威严……上古神祇的压迫感似天威,不可逆,不可抗。 神明还未真正动手,这片尸陀骨林已隐有崩溃之兆。 白骨眼球颤抖得愈发剧烈,几乎就要脱出眼眶。 什么魑魅魍魉,阴鬼邪魔,也就是欺负弱小的时候凶神恶煞,遇上个厉害的能人异士也能斩它,更遑论遭遇神降,竟叫它撞到了一位主杀伐的正神手上! 帝巫面具下,神明没有感情的双眸漠然注视它的绝望。 如视猎物。 不,不是猎物,只是蝼蚁。 它甚至不能承受神明的一眼威能,祂只是一时还未动怒碾压。 没有人,可以与神抗衡。 更何况一只小鬼。 神明杀鬼,乃是天克。 “神……巫!” 尸陀林鬼心胆俱颤,魂不附体。 李雪客趁机爬出了骨嘴,捂住腹间伤口,提着单脚跳逃到地面上。 他跌坐乱坟堆,深深仰起头,只见神灵的辉光如同烈阳庇护在身,一时竟觉胸中万般激荡,灭顶般的感动涌上脑门,化成热泪滂沱而下。 “呜……” 激动之下,李雪客随手抓过一个东西抱在怀里,与它一起仰视救苦救难的神灵。 ——他抱了个墓碑。 * 扶玉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用这样的姿态俯视别人。 她一般不生气。 毕竟能让她生气的东西,很快就会被她灭掉。 既然都没了,也就不需要生气。 后来跟着君不渡一起,她开始养生,脾气自然更好了。 杀生时她都是笑吟吟地,感觉就很奇怪,邪邪恶恶的,像个心理扭曲的变态——只好戴面具掩饰一下子。 此刻透过森然狰狞的帝巫面具去看,尸陀林鬼身上散发出来的恐惧简直犹如实质,在她眼前疯狂飘动。 她缓缓抬手,按向它的头。 此刻她的身躯顶天立地,手指划过半空,金色因果线层层叠叠,牵引空间震颤,连她自己都能感受到威势沉沉。 李雪客的虔诚与尸陀林鬼的恐惧,共同成就了她在这场梦境中的神力。 她的手指触到了它。 尸陀林鬼的眼球在眶中剧烈抖动,像一枚猛力弹跳的球,几乎要蹦到她的手上。 坟场上方,高耸入鬼雾的白骨一根接一根断裂崩塌,碎骨如雨,哗啦啦往下掉,顷刻便堆到及膝高。 扶玉俯身,狰狞的帝巫面具不紧不慢向它逼近。 “咔、咔、咔、咔……” 巨骨本体再也无法维系,一寸寸在她眼中垮塌。 扶玉微微地笑。 这就对了。 待她拿回自己的力量,便是这样,一个一个捏碎这些僭越者的骨头。 “咔!” 白骨眼眶在她面前崩散,翻出鱼骨似的森白断口。 随着这枯骨法相不断溃败,扶玉在尸陀林鬼的骸骨最深处找到了施展梦杀术的人。 抓到了。 此刻他的魂魄四肢蜷缩,面容惨白,紧闭着双眼,眼皮剧烈抖动,拼命挣扎着想要逃离这场彻底失控的噩梦。 就像一条苍白溺水的鱼。 扶玉静静注视这个人。 此刻,他的魂魄六神无主,全无防备。 她在梦中能够捏碎的只是梦中造物,想要伤及施术者本身…… 扶玉唇角微勾。 梦里梦外,陡然握紧手指。 手中传出清越的金玉破裂声,凛冽剑意落入掌心。 扶玉下手极其干脆、极其利落。 她神身的右手仍按着尸陀林鬼碎去的头颅,左手一晃,掌心神光涌动。 她反手一抽。 虚空之中,金戈嗡鸣,剑意化形,但杀不渡。 撤身,挥斩! “——铮!” 有一瞬间时空仿佛静止。 剑意冲天而起,凄厉透骨的惨叫直刺耳膜。 “啊啊啊啊啊啊!” 施术者的魂魄被剑意重创,他蓦地睁开双眼,眼眶迸裂,汩汩淌下血泪来。 由他制造的梦境迅速崩塌。 崩解的不是梦中景物,而是空间本身。 一片一片破碎的世界在眼前分崩离析,像裂开的琉璃,似真似幻,令人神迷。 扶玉视线忽一顿。 梦幻泡影破灭的刹那,她看见了。 对方手里,有一样属于她的东西,正是因为它,对方第一时间察觉并锁定了她的气息,潜入李雪客梦中杀人。 那是她的法器。 一支桃木簪。 * 它是一支非常普通的桃木簪。 普通到扶玉很难解释,为什么要把这样一件普通的东西带在身上。 虽然它是君不渡送她的第一样东西,虽然是他亲手做的,但是她喜欢用它,真的、仅仅、只是、习!惯!而!已! 它手感很沉。 用它盘头发,既不会拉扯到头皮,也不容易散。 旁人不懂,总是偷笑,君不渡就很懂她。 只有他知道,这支桃木簪,它是真的真的很好用,就连他自己都做不出第二支。 他不在意旁人笑话,扶玉却不行。 她纠结了三天三夜,终究是舍不得弃用它,干脆就把它炼成了法器。 好不容易寻到个时机,在一场大战里人前显圣,用它大开杀戒,屠灭四方。 从此耳旁清静,再没人乱猜那些腻腻歪歪。 谁都知道了,她带着它,是因为它强。 恍惚一瞬,眼前画面逐渐清晰。 她的意识回到了草庐。 “嘶——啊啊啊!” 李雪客激动打滚,撞翻了好几盏七星灯。 乌鹤唇角抽搐,小心翼翼地靠近:“喂,喂。” 李雪客蓦地抬眸,热泪盈眶地抓住乌鹤的手,一边喊疼,一边兴奋:“神神神!神!神啊!我我我,我见神了!真神!好厉害,太强了,祂太强了!世上有神,真的有神!” 乌鹤:“……” 谢扶玉当真是天选神棍之姿,这就把一个好好的傻子忽悠成了疯子。 眼看李雪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无法自拔,乌鹤转头,幽幽望向扶玉:“你手上的剑意呢?” 扶玉眉心微蹙,随口回道:“梦里用了。” 乌鹤懂,点点头,去拍李雪客:“一道天阶剑意,用你身上了,记账还是现结?” 李雪客神不守舍:“给给给!我出十倍香火!十倍!” 乌鹤:“……” 扶玉起身,走到窗前。 她不确定那个人死了没有,但她确信,即便没死,他此生也再不敢施梦杀之术。 李雪客身上的危机暂时解除,但她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她的桃木簪。 那么实用的簪,盘头发,一根也不会往下掉。 它怎么能落到那些人的手上? “那是我的簪。” * 扶玉想着心事,怏怏离开草庐。 身前投下一道高大的影子。 她懒淡抬起眼皮。 陆星沉双眸赤红,牙关紧咬,挡住她,一字一句地问:“你把剑意,给了他?” 狗尾巴草精从树枝上跳下来,飞快地跑到扶玉身前,把她护到后边。 它气势汹汹:“关你什么事?!” 陆星沉难以置信地偏了偏脸:“谢扶玉,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扶玉正在不高兴:“我的东西,轮不到你说话。” 陆星沉倒退半步,如遭雷击:“我知道我们之间有很多误会,可是这么大的事,你怎能如此任性?这么珍贵的东西,怎么可以随便送人?” 狗尾巴草精冷笑起来:“陆星沉,你也配说这句话?” 它上前一步,双目灼灼逼视他的眼睛。 它恨声道:“主人耗尽修为和心血养出来的心药难道不珍贵?你难道不是说抢就抢,说送就送!” 陆星沉下意识又说起车轱辘话:“表妹当时性命危急……” 狗尾巴草精又逼近一步:“然后呢!救活了她的命,怎么还赖着心药不归还!” 陆星沉张了张口。 近来发生太多事情,一桩接一桩,令他焦头烂额,苦不堪言,一时竟把那件事给忘了。 至于刚开始…… 他低头认错:“是我不好。只想着表妹身体太弱,留下心药帮她补一补。” 狗尾巴草精阴阳怪气地笑:“哦——敢情一巴掌给你呼下山,都是我主人心药的功劳!” 经它一提,陆星沉额角青筋不禁狠狠跳了跳。 表妹哪里会弱? 她那一身蛮力,老虎见了都害怕。 而扶玉……他看得出来,她受伤之后,身子骨一直甚是虚弱。 陆星沉心中涌起一阵酸楚:“我这就让她把心药还回来,给你治伤,你别再生气了。” 扶玉偏头,若有所思。 原来是这样。 她就说嘛,拔山祝怎地如此威猛,原来苏茵儿身上有谢扶玉的心药。 这便是因果。 她心下正是感慨,忽见一个内门弟子匆匆赶出。 “谢师姐!陆师兄!” 此人收过钱,有了消息第一时间跑来告知。 “刚刚出事了,老祖闭关,出了意外,伤及神魂,真凶暂时不明!” “收徒之事应当要往后放一放,我回去再探!” 内门弟子御剑打了个转,飞掠而去。 陆星沉瞳孔猛震:“何方神圣,竟能神不知鬼不觉伤了老祖!” 扶玉:“……” 不会这么巧吧? 正文 14. 蜉蝣沧海夏虫与冰 青云宗内,气氛凝重。 护宗大阵开启,阵光照彻不夜天,群山低低嗡鸣,飞鸟惊蹿,遍地蚁虫。 消息灵通的知道是老祖受伤了。 消息不灵通的都在瞎猜老祖是不是死了。 人心惶惶,百兽不安。 陆星沉疾步回到自己的居处,随手抄起桌案上的茶盏痛饮一口。 察觉不对低头一看,茶盏里飘着一只淹死的蟑螂。 “噗——” 近日当真是诸事不顺。 他抬起手,连杯带水扔出窗外,重重落坐桌案旁,攥紧手掌,眸光不住闪烁。 怎么会出这种事……老祖,竟然受伤了…… 那可是一位突破了化神期,修为已至洞玄之境的大能!青云宗十二峰,便是老祖在数百年前持剑亲手辟出。 陆星沉想象不出那该是什么样的壮阔景象。 “强如神仙的人,也会为人所伤?收徒之事,也不知要等到何时。” 他连连摇头,唏嘘不解。 感慨片刻,思及自身处境,不禁暗自抿紧了双唇。 不管怎么说,拜入老祖门下,必是自己此生最大的机缘,绝对不容错失。 近来诸事不顺。 一切的错误,似乎都是从那枚心药开始。 他伤了谢扶玉的身,也伤了她的心。 自那时起,她就与他生分了,再也没吵没闹,好像换了一个人。 从前无论再怎么生气,她也不会在重要的事情上面拎不清。 忽然之间,醍醐灌顶。 他想通了一件事。 “她把剑意给别人,不是任性赌气,而是……报复。”陆星沉呆坐半晌,唇畔浮起苦笑,“报复,她在报复我。” “是我活该。” 也是时候让一切回归正轨了。 陆星沉眉心紧蹙,暗暗下定决心,起身,提步,行向客院。 * 苏茵儿开门时吓了一跳。 她望向这个形容憔悴,眉眼凝重,双肩染了风霜的男人。 心中不禁一咯噔。 她忐忑迎上前:“表哥……你怎么站外面,来了怎么也不敲门?” 陆星沉并不看她。 他低垂着眼,嗓音很硬:“我来拿回扶玉的心药。” 苏茵儿惊了惊,不自觉抬手掩住温热的左手腕。 心药留在她身上,她自然能感知到它有多好。 这些日子,她的皮肤肉眼可见白嫩了许多,嗓音也变得润泽婉转,一些烦了她很久的小毛病都消失无踪。 苏茵儿强笑:“怎么这么突然……是谢姑娘又生气了吗?” 陆星沉心说:不关她的事。 他迟疑一瞬,没直说,只道:“你准备准备,我在附近镇子给你买了一处房屋,置了些田地铺子,你下山之后,不用担心生计。” “表哥?!”苏茵儿掩唇惊呼,目光中满是难以置信,“你在说什么啊?你、你要赶我走?” 陆星沉硬下心肠:“你留在这里,不合适。” 苏茵儿站立不稳,身躯斜斜倒向一旁,勉强扶住了门框。 她仰起脸,泫然欲泣:“表哥……你可是,厌了我?” 陆星沉摇头:“不是。” “那便是谢姑娘了。”苏茵儿悲苦地笑了笑,“表哥,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不惹谢姑娘讨厌?” 陆星沉一时无言。 谢扶玉讨厌苏茵儿,这毋庸置疑,实在没有必要强辩。 “不怪你,别再想那些了。”陆星沉道,“先把心药还给她。” 苏茵儿凄楚点头:“嗯,好。” 她垂眸望向自己左边手腕,心药是一团温热柔润的光,正在那里微微跳动。 “表哥我……” “怎么?” 她小心翼翼瞥他,见他神色冷硬,毫无转圜之意,心下不禁一酸:“我、我不知道怎样把它拿出来。” 陆星沉颔首,并指蕴起灵气,点向她的手腕:“可能会有些疼痛,你忍一忍。” 她咬唇:“嗯,拿去吧。” 就在他的手指将要触到她肌肤时,一道身影扑上前来,“嘭”一声撞在陆星沉腰侧,打断了他的动作。 “不许动,那是我的!” 陆星沉低下头,只见苏家宝气势汹汹地横眼瞪着自己,一副小霸王模样。 他蹙眉道:“什么是你的?” 苏家宝哼道:“我姐说了,心药是我的,谁也别想抢!” 陆星沉有一瞬愕然。 “阿宝,快别乱说话呀!”苏茵儿赶紧上前捂住他的嘴,“表哥你不要误会,我是让阿宝好好修炼,修好了,将来什么都会有。” 苏家宝呜呜踢着腿挣扎:“就是……我的……叫他……滚唔!” 陆星沉烦不胜烦,冷冰冰盯了苏家宝一眼,扬手点在苏茵儿腕间,逼出了心药。 “啊……” 她的娇呼声被苏家宝的吵闹盖过,陆星沉没回头,握紧心药,大步离开。 * 陆星沉前来归还心药。 扶玉懒得理,让狗尾巴草精自己去解决。 半晌,它低着脑袋回来了。 “主人……”狗尾巴草精把心药捧给扶玉,蔫蔫坐在榻边,“他说他知道错了,这就把表妹送下山去。” 扶玉接过心药,试了试,发现无法将它收回丹田。 她并不是心药真正的主人。 “放你那里。”她示意狗尾巴草精把心药收起来,心里想着桃木簪的事,嘴上闲闲回道,“陆星沉不是知道错了,他是想要物归原主。” 狗尾巴草精愣神:“物归原主,不对吗?” 扶玉笑:“自己悟。” 心药还给谢扶玉,剑意还给他——这样的“物归原主”。 狗尾巴草精悟不透,苦着一张脸。 它长叹一口气:“主人,你会不会觉得以前的自己很蠢啊?他都那样了,还不能断情绝爱,还想着让他后悔,真是个情爱脑!不如给他一刀,大快人心!” “不是这么说。”扶玉失笑,“在何处受了伤,便在何处讨还,这是对症下药。” 狗尾巴草精一呆:“哦……” 扶玉道:“一刀杀了他,旁人看着是痛快,苦主却有意难平。” 她起身拍拍它的肩膀,笑,“我赌一个灵石,苏茵儿,他送不走。” 狗尾巴草精:“唔,一个灵石啊,那我就赌送得走。” * 陆星沉踏过山道,脚步不知不觉松快了些。 硬下心肠做决定不容易,但只要迈出那一步,似乎也没什么难。 归还心药,送走表妹。 他和谢扶玉,一定可以回到从前。 路遇几位行色匆匆的弟子。 “陆师兄,”一位师弟招呼他,“宗主召集内门弟子查案,寻找凶手线索,速至主殿领取任务。” 陆星沉颔首:“知道了。” 他加快脚步,掠过山道,推开客院厢房门。 “表妹,宗内近来不太平,正好送你下山避……” 剩下的话卡在了嗓子眼。 苏茵儿倚在枕上,脸色惨白,奄奄一息。 陆星沉唇角抿紧,走上前,目光复杂地往下看。 他可以确定,自己方才并没有伤着她,至多便是有些刺痛而已。 那她这是…… “表哥来了。”她挣扎着想起身,衣袖滑落,多露出了一截手腕。 陆星沉第一眼看见的是自己方才一指点中的腕心,那里的肌肤微微泛红。 第二眼,瞳孔收缩。 一道丑陋的伤疤横亘在她的腕脉三寸之上。 陆星沉眉心紧蹙,抢身上前,一把攥住她正要藏起来的手。 “表哥、表哥……” 苏茵儿微弱地挣动,“别看,你别看……” 陆星沉抿唇冷脸,揭开她衣袖,盯住那道伤痕。 一道七八年的旧伤疤。 苏茵儿夺不回自己的手,耳朵涨红,呜呜哭泣起来。 陆星沉缓声:“我之前问过你,七年前他们逼你嫁人的事情是怎样解决的……你说,你说服了他们。” 苏茵儿哀婉摇头:“别问了,表哥,你别问了!” 他低低笑了下:“原来是你以死相逼。” 她哭得梨花带雨:“表哥,都过去了,我求求你,别再问了……” 他盯着那道伤:“受这么大的苦,怎么不跟我说呢?” 苏茵儿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缓缓抹了下脸,自嘲地笑了下:“表哥,说那些干什么?难道你要我告诉你,为了等你,当年我以死相逼不肯嫁人?可是你已经有别人了啊!” 陆星沉唇角抿紧。 她推开他的手。 “我知道,为了阿宝,我寻死觅活,很难看。”她重重抹掉脸上的眼泪,扬起下颌,“你不用赶我,我这就走!今后再不会缠着你!” 她爬下床榻,踉跄往外冲。 陆星沉疾疾回神,摁下心头剧震,抢上前去,将她拽回。 她撞上他胸膛,恨声哭了出来:“你要我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 陆星沉长叹:“别哭了,别哭了。” 他只知道她的父母势利,却不知她竟是这样刚烈的女子。 阴差阳错,她的深情他已无法回应。 “是我对不住你。” “咳,咳咳!”她虚弱地咳嗽,“待我身子好些,便走。” “不,你不必走!” * 陆星沉拖着沉重的脚步找到扶玉时,她正往主殿赶。 “扶玉……”半个时辰前说过的话,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往回吞,“方才出了一点意外,表妹她暂时不能离开……” 扶玉挑眉,把手抬到狗尾巴草精面前。 狗尾巴草精忍气吞声掏出一块灵石放到扶玉手心——愿赌服输。 扶玉笑笑,难得瞥了陆星沉一眼:“我猜苏家宝一定不在。” 他愣住,满腹解释噎在了喉头。 没等他回过神,扶玉已翩然消失在转角。 她好不容易才摁住想要跳起来踹人的狗尾巴草精。 它气得鼻孔呼呼喷烟:“狗东西!这个狗东西!” 扶玉安慰它:“我跟你说个事,你一定就不气了。” 狗尾巴草精迟疑转头:“唔?” 难道什么天大的好消息,能让它瞬间就不气? 扶玉:“宗里抓的要犯,应该就是我。” 狗尾巴草精:“???” 狗尾巴草精:“!!!” 真不气了呢。 :) 正文 15. 兵来将挡水来土埋 “宗里抓的要犯,应该就是我。” 狗尾巴草精仰起脑袋,望着被阵光照得白惨惨的天空。 两眼无神,失魂落魄。 也不知它是信了扶玉的话,还是在头疼应该怎么配合脑子有病大发癔症的主人。 半晌,它幽幽转过一张长脸:“主人,那我们现在是要逃跑吗?” “呵。”扶玉道,“我像是需要逃跑的人?” 狗尾巴草精:“……” 啊对对对,天塌下来,有您的嘴顶着。 扶玉微笑:“我要加入追凶队,成为主事人。” 狗尾巴草精:“……” 它吭哧了半天,总算憋出一句,“主人,奇才啊!” 扶玉瞥它一眼,显然不满意。 狗尾巴草精只好继续绞尽脑汁夸赞她的计谋:“这就叫灯下黑,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亲自拿到第一手情报,左右查案的进程。” 扶玉眯着眼笑。 见它实在憋不出来了,她悠然问它:“不气了吧?” 狗尾巴草精愣了好一会儿:“啊?” 这下真是彻彻底底忘记了陆星沉那个气人的狗东西。 * 陆星沉对查案并不关心。 宗主召集门下弟子,他只觉可笑。 老祖级别的争斗,可谓是神仙打架,一群筑基弟子能帮得上什么忙?不过是做做样子,弄个热闹动静,以示上心而已。 陆星沉自有傲骨,一向不屑这些表面功夫。 他跟随人流来到主殿,是为了寻找扶玉的身影。 此刻他满脑子都是她轻飘飘那句“我猜苏家宝一定不在”。 他知道,她又误会了。 是,苏家宝方才的确不在,但事情绝对不是她想的那样——孤男寡女,表妹对他使了什么狐媚下作的手段,让他心软留下她。 ‘不是的扶玉,不是那样。’ 陆星沉心房又热又胀,表妹的深情和刚烈,给他带来的震撼不可谓不大。 他恨不得抓着谢扶玉,与她倾诉分享一番,好让她知道,她因为偏见,竟如何错看了一位值得敬佩的烈女子。 但是,不行。 表妹的那份情意,他只能永远深埋在心底。 他已伤了一个,不能再伤另一个。 ‘扶玉,我辜负她的情深似海,都是为了你。你此后……便对她宽容一些罢!’ 他抬起深情桃花眼,在大殿最前方找到了扶玉。 陆星沉一愣。 她跑最前排做什么? 此刻宗门峰主长老云集一堂,她直挺挺就杵在一众长辈眼皮子底下。 看来散场之前是没办法找她了。 陆星沉微微叹息,定定神,望向主位上正在说话的宗主。 宗主一贯是悠悠的调子:“……那些邪道中人,着实可恨。我与一众长老都觉着,许是有内应混进了宗门,里应外合偷袭了老祖,实在不得不防。” 她停了停,望向左右,“是这样吧?” 几位或化神境、或元婴期的峰主长老齐齐点头:“宗主所言甚是。” “即日起宗内戒严,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且待我请来溯光,弄清楚老祖昏迷之前究竟发生何事,再说其他……”宗主轻声叹息,“我也知道这么安排是有一些不近人情,诸位,可有异议?” 她目光柔和,望向众人,带着鼓励——说不也可以的,没有关系。 一众峰主和长老连忙摇头:“正当如此。” 宗主万分感慨:“我德行浅薄,当真是承蒙诸位托举不弃。” 众人连忙说些场面话。 听到此处,陆星沉不由得一阵懊悔。 若是早知道宗门戒严,方才就不必急着去说表妹留下来的事情,平白惹些不快。 “陆星沉。” 陆星沉一惊。他正暗自皱眉,万没想到宗主突然点他。 “弟子听令。”他忙调整表情,垂眸拱手。 宗主声线柔缓,寄予厚望:“由你来领队,在宗内尽量追查线索。咱们这一代弟子里面,最为出色的便是……” 话音忽一顿。 第一眼她还有些迟疑,第二眼落下,这位化神大修士可以确定——陆星沉他,退步了。 只差一线金丹的优异黑马,修为退到了筑基后期,看着还要跌。 宗主见惯了大风浪,神色不动,继续说完,“你了。” 陆星沉垂眸沉声:“弟子领命。” 点了将,宗主缓缓望向殿中,准备点兵。 眼皮下方忽见一人举手。 扶玉。 陆星沉心中一喜,脸上不自觉挂了笑。 她向来不爱掺和宗里的事务,此刻站出来,自然是因为他。 宗主也笑笑地对左右说道:“看看,点了那一个,这个便来自荐了。” 扶玉一脸正气:“我比他出色。” 宗主:“……咳。” 扶玉态度认真:“我来带队。” 宗主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些小年轻啊,闹了不愉快,相互别苗头,不禁又让我想起了从前的事情。慕云长老,可还记得咱俩当年非要争第一?如今回头再看,净是些浮云。” 慕云长老起身:“宗主说得是。” 宗主目光怀念,出神片刻,缓声道:“陆星沉带队,谢扶玉、萧楚生、华琅……” 她连点了数个名字。 “你们几个,全力配合陆星沉行事。” 被点到的弟子逐一出列:“弟子领命。” * 宗主口中所谓的邪道中人…… 扶玉甚至不用动脑猜。 君不渡,她,以及他和她的徒子徒孙们。 她着实有些想不明白。 君不渡的道宗——正道中的正道,道统上的道统。 区区几千年,怎么就沦落成这样了? 离开庄重肃穆的雕梁大殿,狗尾巴草精屁颠颠追上扶玉,弯腰、偷眼,瞥她脸色。 “主人主人,你没生气吧?” “气什么。”扶玉冷笑,“这点事也值得我生气?姓陆的带队,不过是叫他占个口头便宜,名义上压我一头罢了,我会生气?我有什么好生气?我并不生气,我只不过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也配教我做事?” 狗尾巴草精:“……” 就这还敢说没生气。 “主人,”它道,“我跟你说个事,你一定就不气了。” 扶玉狐疑。 这场景,仿佛有那么点熟悉。 “唔?” 狗尾巴草精凑近,神秘兮兮道:“宗主她到万仙盟,去请仙器溯光,有了它,就可以把老祖出事时候的画面还原出来,一看就知道老祖究竟是怎么受的伤!” 扶玉缓缓眨了下眼睛。 半晌,她问:“你觉得李雪客算不算大众脸?” 狗尾巴草精用力摇头。 扶玉点头:“对,我也觉得不算。” 那小子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最重要的是,他是财大气粗的多宝阁主。 隐世老祖可以不认识多宝阁主,但是宗里这么多人,总有人认得。 梦中的画面一旦暴露,李雪客就完了。 李雪客一完…… 嘶。 扶玉难得碰到这么伤脑筋的情况:“你说有没有办法可以阻止这件事?” 狗尾巴草精见她果然不气了,不禁暗暗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它点头:“有办法!” 扶玉挑眉:“说。” 狗尾巴草精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等宗主回来,从她手上抢走溯光!” 扶玉沉默片刻:“我抢吗?” 狗尾巴草精指指它自己的鼻子:“不然……我?” 扶玉面无表情:“别的办法有没有。” 狗尾巴草精挺起胸膛:“有!趁宗主还没对老祖用溯光,潜进禁地,干掉老祖!” 扶玉:“……” 她望天,吐气。 她幽幽道:“刚才应该直接逃跑。” 狗尾巴草精捂着嘴偷笑:“没事的主人,虽然宗门戒严逃不出去,但是你已经成功加入追凶队啦!” 扶玉:“……遇到你,真是我的福气。” 狗尾巴草精乐:“是吧是吧!” 行出几步,扶玉转头:“宗主没有细说那件仙器溯光,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狗尾巴草精慢吞吞勾下脑袋,过了一会儿才蔫蔫开口:“爷爷出事之后,主人你花了很多功夫去打听,得知万仙盟有件仙器,有了它,就可以知道爷爷昏迷之前到底遭遇了什么。” 扶玉颔首:“如此。” 狗尾巴草精苦笑:“主人找了很多门路,花了无数冤枉钱,结果却连万仙盟的看门童子都搭不上话。就咱们这样的人,哪里会借得动那种宝物?” 扶玉点头。 谢长老只是一个元婴期而已,宗里一抓一把。 宗门甚至不会花大价钱替他续命,更遑论替他去向万仙盟借仙器。 一人一草沉默往前走。 狗尾巴草精忽然蹦出一句:“主人,你不气了吧?” 扶玉:“……” 黄土都埋到脖子了,哪还能记得陆星沉那粒芝麻绿豆。 念头刚一动。 芝麻绿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谢扶玉!” 扶玉悻悻回头。 只见陆星沉带着几位追凶小队成员来到她身边,他垂眸看她,嘴角压都压不住:“走,办事。” 扶玉:“就你。真凶往你面前一站,你也认不出。” 陆星沉苦笑:“你能?” 扶玉:“我当然能。” 边上忽然有人阴阳怪气地插嘴:“要我说,乌鹤那个人就很可疑!干脆就从他身上查起,八成能有收获!” 扶玉:“……” 她不带杀气地瞥过一眼。 是那个骗乌鹤炼丹的萧楚生。 猜得真准,已有取死之道。 正文 16. 邪道中人无脑忠诚 主殿外。 陆星沉比扶玉出来得略迟一些,是因为宗主有话交待他这个领队。 “那些邪道中人,不能以常理度之。”他皱起眉心,语气里带着点微不可察的惊悚,“甚至可以这样说——他们已非我族类。” 扶玉听他说起这个,不由得竖起耳朵:“你仔细说。” 陆星沉转头,对上她明亮专注、黑白分明的眼睛,不禁有些失神。 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这样看着他。 他抿抿唇,摁下心中浮起的涩意:“邪道中人,个个牛心左性,狠戾非常。一旦察觉身份暴露,他们会第一时间自尽,不惜一切手段自尽。” 他迟疑片刻,没说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具体死法——像她这样娇生惯养的千金,听了容易做噩梦。 扶玉眸子微虚:“……哦?” 陆星沉摇摇头,继续说道:“宗主再三叮嘱,如有发现,切忌打草惊蛇。” 他不自觉拂了拂胳膊上立起的寒毛。 宗主和风细雨的声音犹在耳侧:上回难得活捉了一个,稍不留神,他就用指甲撕开了自己的喉咙,弄得满地都是血,你都吐了是吧小白。 陆星沉甩掉脑中的画面,蹙眉道:“可怕的控制手段,让这些人狂热忠诚,不知疼痛,悍不畏死。” 扶玉面露沉吟。 从前的宗门弟子,都只是普普通通的人,就像乌鹤白萱那样平平无奇。 如今变成“邪道中人”,倒是硬气。 说起这个,陆星沉不免心有戚戚:“我竟不敢想象,曾经被‘那个人’统治的世间,究竟是何等的暗无天日!” 扶玉慢吞吞眨了下眼睛。 那、个、人。 一个不能直言、不可直视、被刻意抹掉的名字,仿佛一个古老的禁忌和诅咒。 是她亡夫呢。 她冷笑:“你又知道什么。” 陆星沉都被她呛得有些习惯了,苦笑道:“你想想,在那样残忍酷烈的镇压之下,世人要么皈依,要么死。活下来的便如同这些邪道中人,个个心智扭曲,只知无脑忠诚。” 扶玉:“……” 长见识了,她今日才知道,亡夫竟然还是个控制狂。 就他那无欲无求的死出? 扶玉一时无言。 对于她来说,人们给君不渡立金身,编童谣,仿佛只是昨天的事情。 她笑了笑,打断思绪,问他:“宗主什么时候回?” 陆星沉道:“三日之后。” 三日么。 扶玉微微颔首,又问,“我们的任务是?” 她神色静淡,却莫名有种理所当然的颐指气使。 陆星沉不自觉就被她牵着走:“是这样,很久以前便收到过线报,有邪道中人混进了宗门,只是此人一直蛰伏不动,毫无破绽。此次对老祖下手,这枚暗棋极有可能动过,我们的任务就是寻找可疑的线索。” 扶玉一听就来了精神。 这可是真正的“自己人”。 想必那个人此刻正在迷茫——“谁伤了老祖?谁?我吗?” 扶玉失笑:“我真好奇这个人是谁。” 陆星沉颔首:“宗里任何一个弟子都有可能。” “说这些废话!”萧楚生阴恻恻在一旁道,“我都说了是乌鹤是乌鹤,有这东拉西扯的工夫,就不知道抓了他,搜他屋子,早已经查完了!” 陆星沉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他看乌鹤更是极不顺眼,但此刻若是支持萧楚生,未免又有公报私仇之嫌。 陆星沉装模作样问道:“萧师弟,你若没有证据,便不要妄自揣测。你有证据么?” 萧楚生扯起一边嘴角:“要证据还不简单——乌鹤要是没点鬼把戏在身上,他怎么敢炼……柳品丹。” 他把“六品”二字说得极为咬牙切齿,却又含糊不清,乍一听倒更像“九品”。 不忿,回避。 扶玉淡淡瞥过一眼。 她在炼丹道场见过这个人,那时他脸上的尖酸还没有那么明显。 此刻再观他,眼睛吊梢白多黑少,嘴角下垂有深沟纹——可以拿来做教材的典型妒火攻心的面相。 看来这几日没少炸炉。 扶玉道:“一枚六品丹,就让你激动成这样。乌鹤既然炼出了第一枚,你怎知他没有继续再炼第二枚、第三枚?” 萧楚生眼珠猛烈一颤,周身戾气横生。 他上唇微呲,声音尖锐变形:“不可能,我不信!” 扶玉一脸莫名其妙:“经常炼丹的都知道,难的是开荒。只要成功突破第一次,后面不就简单多了?” 萧楚生的脸色愈发难看,眉眼漫上一片晦暗,心脏直往脚底沉。 他当然知道是这样。 这正是他最不愿意接受的事实啊。 乌鹤炼成了那枚丹,他百般不服,咬牙苦炼了数日,挑战的只是七品而已,竟一次也没成! 为什么?!凭什么?! 扶玉仿佛会读心,笑吟吟道:“他轻轻松松,你却一炼一个炸炉。” 萧楚生牙根咬得咯咯作响。 陆星沉忍不住想要站出来打圆场,却被狗尾巴草精拦住。 它认真道:“她做事,你看着就行。” 陆星沉:“……” 一只狗尾巴草精,身上也有了谢扶玉趾高气昂的气场。 扶玉笑问:“你说这是为什么?” “运气!”萧楚生眼珠一震,梗起青筋毕露的脖颈,“他不过就是运气好罢了!对,就是运气!他撞大运啊!” 旁人不知道,他自己可再清楚不过。 那天的炉子里加了雷火藤,乌鹤根本不应该炼成那枚六品丹,就该爆炉身亡! 明明是十死无生的必杀之局,他是走了什么狗屎运才能活下来! 他突破了六品,将来会炼出越来越多的六品…… 想到乌鹤因祸得福都是因为自己,萧楚生的表情不禁更加扭曲:“凭什么?他凭什么这么好命!这世道,真不公平!全是运气!” 扶玉轻描淡写:“你是说自己运气不好?” “难道不是吗!”萧楚生咬着牙关,浑身发抖,“我才是天赋最强的人,凭什么他能行我却不行?我太倒霉了,真是倒霉透顶!” 他倒退一步,眼前仿佛全是乌鹤炼出的六品丹。 一枚又一枚。 “我怎么就这么倒霉?”萧楚生眼珠发红,情绪一阵失控,“凭什么他们个个运气那么好,凭什么倒霉的人永远都是我?” 几个追凶小队的成员不禁面面相觑。 这个萧楚生看起来好像不太对劲。 萧楚生一下一下扯着唇:“凭什么我怎么这么倒霉,永远都这么倒霉!” “对,你最倒霉。”扶玉冷笑,“你信不信,即刻起,你炼九品都炸炉。” 萧楚生蓦地瞪出了三白眼。 “我不信!” 他趔趄走向一旁,从乾坤袋里掏出丹炉来,就地便要点火炼丹。 陆星沉愕然:“哎——” 不必扶玉开口,另外两名小队成员已及时拉住了他。 “陆师兄,先看看,有点不对啊。” 陆星沉抿紧了唇角。 他不在意萧楚生对不对,他只知道,此刻谢扶玉做这一切,是在维护乌鹤。 就像从前……她维护他那样。 谢扶玉性子直来直去,爱恨分明,他刚入宗的时候,身上有伤,瘸着腿,很怕生。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谢扶玉便会攥着拳头冲上去教训人。 他那时并不觉得暖心,一个女子替他出头,他只觉屈辱。 而此刻,看着她维护别人,心脏却钝钝的,一阵阵发涩,嘴里不知是酸还是苦。 他的身躯稳稳立在山道,神魂却像是离了窍。 “嘭!” 一声巨响强行唤回了陆星沉的神智。 心脏在胸膛里一阵猛跳。 他不可思议地望向萧楚生——炼个九品丹而已,他竟然真的炸炉了。 这…… 哪怕是初入门的医修第一次学炼回春丹,也没听说有几个能炸炉。 萧楚生跌坐在地。 他鬓发散乱,一脸乌黑,神态愈发疯狂:“我不信我不如乌鹤……他去死,他怎么不去死!” 炸九品炉,旁人都感觉难以置信,萧楚生自己更是无法接受。 他又掏出一只丹炉。 这一回连指诀都掐不稳,丹火摇摇摆摆,弄出一股焦煳的锅底味。 折腾半晌—— “轰!” 再次炸炉,萧楚生情绪彻底失控,他大喊一声,抓起通红的炉子碎片,重重就往地上摔。 “咚、咚、铛。” 它们顺着石阶蹦跳滚下山。 “不可能……我不信……我能赢……我一定能赢……” 萧楚生摇晃起身,踉踉跄跄便往远处走。 扶玉扬扬下颌,示意追凶小队成员们:“跟着他。” 众人疾步跟上。 狗尾巴草精小心翼翼凑到扶玉身边,压低嗓门:“主人!我现在相信,你是真的可以咒死人!” 它比划了个炸炉的手势,“说炸就炸,也太灵了吧!” 扶玉笑:“有没有学到什么?” 狗尾巴草精认真思考:“做人要老实,不可以有害人之心。” 扶玉微笑摇头。 它歪头:“不对吗?” 扶玉道:“自己咒自己,总是最灵验。” 狗尾巴草精恍然:“哦——是他自己一直在说自己倒霉!” “记住了。”她拍拍它脑袋,“千万不要说自己坏话,任何时候,好好对自己。” 它呆怔半晌,眨了下眼:“记住了。” 萧楚生径直回到玄木峰。 他走到自己的草庐后面,一动不动盯着药圃旁边一处泥土。 “我才是第一……去死……都去死……” 众人对视一眼,后背隐隐有些发凉。 扶玉发号施令:“你们两个抓住他,你们三个,挖。” “哦哦哦!” 有了主心骨,众人即刻回过神,纷纷行动起来。 如堕魔障的萧楚生此刻大梦初醒,已然太迟。 腐质的土层被翻开。 泥土下面,静静躺着一具陈年白骨,骨头边上,有一只故意打碎的丹炉。 “这是当年失踪的小师兄!” 一名弟子盯着丹炉上的名纹,牙缝里丝丝吸气,“曾经拥有最出色的丹道天赋,却突然不知所踪,一直以为他是被邪道害了……萧楚生,原来是你!” 萧楚生脸色灰败,浑身脱了力,任人提着手臂,拖往雷惊峰受审。 目送他的身影消失。 小队成员怔怔回神,神色各异。 扶玉挑眉:“一个时辰破旧案,接下来,我带队,谁反对?” 正文 17. 缘分天定事在人为 草庐。 乌鹤蹲在墙角咬指甲。 李雪客双手扒着木窗框边,恹恹转回一张忧郁的脸:“我什么时候才能下山?喂,说话!” 乌鹤一下一下啃指甲,两眼无神,神游天外。 “骗子!说话!”李雪客单脚跳到乌鹤面前,像揪蘑菇一样,把他从墙角拔起来,“我还要回去做生意啊!” 乌鹤撩起青黑的眼皮,瞥他一眼,继续咬指甲。 李雪客换了个说法:“我还要给神灵供奉香火呢,我不下山,怎么派人运灵石来?” 乌鹤总算是抬抬眉毛,回过神。 他继续猛猛啃了几下指甲,生无可恋盯着李雪客:“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李雪客:“什么事?” 乌鹤:“万一他们在抓的人,就是咱?” “哈?!”李雪客捧腹大笑,“杀伤你们宗门老祖的人,能是咱?” 乌鹤望天,语气幽幽:“是啊,伤老祖的,能是咱?” 李雪客摆手:“神神叨叨,有毛病,不跟你说了。” 他抱住头,后仰,倒在褥子上。 躺平片刻,忽然腾一下弹蹦了起来。 “等等!我在梦里请神干掉的那个家伙,该不会就是你们老祖吧?”李雪客飞身上前,薅住乌鹤衣襟,表情惊恐万状,“我不管啊,我花了钱的,你必须保我平安!” 乌鹤:“……呵呵。” * 扶玉带队,认真巡视青云宗十二峰。 她是真想找出那个“邪道中人”的线索。 替他/她善后。 陆星沉忍不住找她说话:“别太累着自己,这次任务无异于大海捞针,也就是闹些动静,给上上下下一个交代。只要等到宗主请回仙器,便可知道真凶是谁。” 扶玉:“那还来得及?” 陆星沉不解:“有什么来不及?” 扶玉叹气:“你不懂。这就是你不能带队的原因。” 陆星沉:“……” 他扶额苦笑,大步追上她,没话找话:“你是怎么知道那个萧楚生有问……” “表哥!” 陆星沉表情一僵。 闭了闭眼,转过头,果然不是听错——苏茵儿站在山道另一边冲他招手。 他匆匆上前,蹙着眉心,脸色很不自在。 他与扶玉之间的气氛好不容易有所缓和,表妹这时候冒出来做什么? 他低声道:“你来这里做什么,快回去!” 苏茵儿被他的冷漠刺伤,眼眶一红,抬起手,掩饰地拨了拨耳边的头发。 衣袖滑落,伤疤在他眼前一晃。 陆星沉撵人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表情变软,叹一口气,耐心向她解释:“宗里出事,不宜胡乱走动,我这边还有公事在忙。你——没出什么事吧?” 他是真有几分怕了苏家宝。 苏茵儿赶紧摇头:“没有没有,阿宝他现在很乖,不会再给表哥惹事的。我只是煮了羹汤,想让表哥早点过来尝尝。” 陆星沉摇头:“不必了,你快回去自己吃罢。” 她失落地咬住唇瓣:“是特意为表哥做的,熬了整整一个下午……” 陆星沉脸上浮起愧疚。 “没事没事,表哥你忙。”苏茵儿强颜欢笑,“没关系的,只是盯了很久很久的火……感觉有一点可惜……没事,表哥你快去吧,要不然谢姑娘又该生气了。” 她垂下头,露出一截纤弱的颈,手指揉着衣角,像挨了风霜的一朵小花。 陆星沉低低嗯一声。 转身行出几步,回头去望。 苏茵儿眸中带泪,用力冲着他扬起笑脸,踮脚,挥了挥手。 陆星沉轻叹一口气。 回到队伍中,他不必抬眼也能感觉到讥讽的、凉凉的视线。 他下意识像往常一样,一边抬头,一边开口向她解释:“表妹她过来只是……” 视线相对,后半句话噎在了嗓子眼里。 正在冲他冷笑的并不是扶玉,而是她身边的狗尾巴草精。 狗尾巴草精捏住鼻子:“只是为你洗手作羹汤~” 陆星沉迅速环视一圈,没见到扶玉,心中一紧:“扶玉人呢?她是不是又生气了?” 狗尾巴草精幽幽盯了他一会儿:“生气不生气,耽误你和表妹郎情妾意吗?喜欢你这种人,可真倒了八辈子大……不对,甩了你这种人,真是福星高照,喜气临门!” 陆星沉眉心紧蹙。 他很想发火,但是与一个没脑子的精怪认真计较,又着实没意思。 它跟着谢扶玉久了,身上多多少少带了些她的影子。 他冷声道:“我行事,问心无愧。” 他大步往前追,看见扶玉正站在树下指挥小队成员华琅掏鸟窝。 “蛋、蛋、蛋……咦?” 华琅反手一抓,从鸟巢里面拎出一只毛茸茸的小灵猫。 华琅两眼放光:“这不是我们峰主夫人走失了三天的灵宠吗?谢师姐,多亏了你,我们峰主终于不用跪搓衣板了!” 扶玉:“小事。” 陆星沉挤上前,低声唤她:“扶玉,表妹找我说话,你没生气吧?” 周围一静,小队成员个个面色古怪地看着他。 “陆星沉,”华琅问:“不知道你有没有一种感觉,在这个队伍里,你似乎格格不入?” 这一路巡来,找回不少失物,解决了好几起私下斗殴。 甚至还抓到一位长老与别人媳妇偷情。 小队成员们兴致勃勃,斗志满满,都对扶玉佩服得五体投地。 除了陆星沉。 他对正事完全不上心,从一开始就是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偶尔插几句,全是丧气话,就只会妨碍公务。 众人早已经看他很不顺眼了。 陆星沉皱眉:“华琅,你什么意思?” 余光瞥见另外三个人眼神也不对。 陆星沉心一沉。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件事——此次宗主点的人,正是新一代弟子中最出色的那几个,除了自己草根出生之外,其他人,全是宗里峰主长老的后代。 他们和谢扶玉,拥有同样的出生。 只有自己,格格不入。 陆星沉脸色难看:“呵,莫欺……” 狗尾巴草精接得飞快:“莫欺少年穷,莫欺中年穷,莫欺老年穷。” 陆星沉:“……” 一口气堵在了嗓子眼。 他抿紧双唇,攥住掌心,独自走在一边,眸光微微地闪。 他已经很久没有尝过屈辱的滋味。 虽然这些人不会像当年那些狗腿子一样踩他、踹他、往他嘴里塞烂泥,但他们轻视的眼神却像刀锋,一下一下捅在他透风的自尊上。 他轻轻摇头,沉默着,缀在众人身后。 “陆师兄!” 一个熟悉的外门弟子从悬木另一端奔来。 陆星沉眼皮一动。 外门弟子来到面前,满脸生无可恋:“不好了陆师兄,你表妹让我来找你,说是……” 他低垂着一双疲惫的眼睛,每一根头发丝上都写满了打工人的无奈。 自从苏茵儿住进客院,三不五时就要让他四处去找陆师兄,哦对了,前往镇子里去接苏家宝的也是他。 苏茵儿老说她自己命苦,外门弟子觉得自己才叫苦。 陆师兄恐怕早就烦透自己了。 想着心事,外门弟子恹恹说完:“……苏家宝不见了。” 担心被迁怒,他都不敢看陆师兄的眼睛。 不曾想,陆星沉竟然郑重其事地说:“那可不是小事。” 外门弟子一头雾水:“啊?哦哦。” 陆星沉撇开他,大步走向扶玉。 “我得回去帮忙找人。”他沉声道,“天色将晚,一个小孩在山林里会有危险。” 他迫不及待要离开这里,去另一个…… 被人仰视的地方。 扶玉望向陆星沉,眸光微一顿。 只见他发黑的印堂里,竟添了一抹很不干净的桃粉色。 扶玉笑,好心提醒:“屋子里多找找。” 陆星沉下意识皱紧眉头:“你又在疑神疑鬼什么?” 小队成员听得一呆。 华琅忍不住跳了出来:“我说陆星沉,这一日下来,不就是靠着谢师姐的‘疑神疑鬼’破案?你又在鬼叫什么?” 陆星沉面寒如霜,冷哼一声大步离开。 众人望着他的背影消失。 “谢师姐,你这都不打算退婚啊?” “是啊谢师姐,这你都能忍?” “他跟他表妹眼神都要拔丝了,早晚滚一块儿去!” 狗尾巴草精轻轻点头:“是的主人,没错主人,就是这样。” “行了。”扶玉摆摆手,“我还有任务交待。” 四人连忙正色听令。 扶玉道:“今晚各自想办法,明日这个时辰以前,我要进入禁地,看见老祖。” 华琅四人:“啊?” 扶玉眯眸:“老祖出事,不查他查哪?这么点事,你们也办不到?” 四人相互对视。 “我想办法问问师父。” “我找找我二舅。” “那我带上福枕去看望奶奶吧。” “我跟我爹说。” 四人主意一定,分头离开。 * 陆星沉来到客院时,苏茵儿已经哭得梨花带雨。 见到他,她立刻扑过来:“表哥,阿宝要是出了事,我可怎么活?” 陆星沉安抚道:“你放心,我会帮你找。” “嗯!”她眸子亮亮的,仰视他,如视天神,“表哥,我就靠你啦。” 陆星沉心中一热。 苏茵儿正要带他往外走,他忽地想起扶玉轻飘飘说话的样子。 “屋子里多找找。” 他眉头微蹙,轻轻拨开苏茵儿的手,转身走向屋内。 “表、表哥?!”她连忙追他,“阿宝他怎么会在里面啊,我都找过的。你、你是信不过我?” 陆星沉低头,对上她楚楚可怜的眼睛。 他不再坚持,转身出门,御剑带她掠过山林。 “阿宝!阿宝!” 她倚在他身前,一声声呼唤。 “阿宝——” “表哥,你也帮我喊喊啊。” “苏家宝——苏家宝——” 不远处,扶玉与狗尾巴草精静静看着他们表演。 一个时辰后,两个人无功而返。 踏入客院,苏茵儿柔声安慰陆星沉:“说不定他自己玩累了就会回来,表哥先歇一歇吧。” “啊对了!” 她似是想起什么惊喜,拍了拍手,“表哥,我把汤羹煨在灶上,你飞这么久也辛苦了,快坐,我给你去端!” 陆星沉气息确实有些乱。 他勉强把境界维持在筑基后期,已是十分艰难。 他低嗯一声,坐到房中,默然调息。 “表哥,来了来了……呼!” 她端来热汤,烫到的手指捏着耳垂,期待地看着他。 陆星沉张了张口,低头,捡起调羹来,一口一口饮下。 “我再去帮你找找。” 他刚起身,忽觉一阵头晕目眩。 “表哥站急了吧。” 苏茵儿连忙上来搀他。 陆星沉蹙眉,身躯微颤,仿若过电。 御剑半天,两个人身上都有汗,此刻她温热的气息更是接二连三往他皮肤里面钻。 麻、痒、难言的热。 他像醉酒一样,歪到她身上。 “表哥……”苏茵儿惊呼,“你这是干什么呀?你是不是困了,要不要我扶你到榻上歇歇?” 陆星沉只觉口干舌燥。 “你……” “呀,是不是在山里不小心碰了什么毒草,表哥快先躺下。” 他踉跄着,被她拽往床榻。 屋外。 狗尾巴草精呆呆地:“主人,表妹给他下药了,这回他总该知道她是什么人了吧?” 扶玉笑:“得了好处,哪能后悔呢?” 她大步走向偏侧的厢房。 一推门,果然看见苏家宝躺在屋子里呼呼大睡。 扶玉偏偏头,示意狗尾巴草精上前。 那一厢,陆星沉摁着额头,皱眉半躺到床榻上。 表妹担忧地靠近,温香软玉贴近他。 他眉毛渗出了热汗,想要推开她,湿透的皮肤还未相碰,已如触电一般。 呼吸渐重。 她毫无知觉地俯身来探他的额。 就在肌肤相贴的瞬间。 “砰”一声门扉巨响,苏家宝嗷一声怪叫,飞将进来! 正文 18. 失去方知后悔莫及 屋中烛火一阵乱晃。 床榻间,苏茵儿的娇躯几乎整个贴到了陆星沉身上,衣襟不知何时散了大半,芳香混着热汗,甜腻腻地侵袭。 陆星沉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神智摇摇欲坠。 正是那神不守舍之时,苏家宝横空出世,嗷嗷怪叫着撞了进来。 霎那间,仿佛冷水唰啦浇进油锅。 陆星沉只闻耳畔“轰”一声炸响,滚沸的热血逆流而上,直冲颅脑,太阳穴一阵突突猛跳。 苏家宝带进来的寒风迟一步扑在他身上。 唰—— 面孔与头皮骤然绷紧。 一时间,陆星沉周身寒暑交错,心脏横冲直撞,双耳嗡嗡乱响,两眼阵阵发花,只看见苏家宝嘴皮子上下舞动,却全然听不清他究竟在嚎叫些什么。 苏茵儿慌乱地拉拢衣襟,跳下床榻,急匆匆去拽苏家宝。 “不是让你好好待在屋——” 她惊觉失言,连忙改口,“你这孩子不好好待着,怎么到处乱跑,害我和表哥这么担心!” “呜哇!呜哇!”苏家宝放声大哭,“妖怪!有妖怪!妖怪抓我的脚!呜哇!呜哇!” 苏茵儿咬牙暗恨,轻轻用手拍他胳膊:“别瞎说话,这是仙家宗门里面,哪会有什么妖怪!回来就好,快去睡觉。” 她紧张地抿住唇瓣,小心翼翼回头看了一眼陆星沉。 只见他眼神恍惚,脸色时而红、时而青、时而白,额头全是汗珠。 苏家宝突然越过她,冲向呆坐在床头的陆星沉。 “呜哇!姐夫!快去打妖怪!快给我去打妖怪!” 肉墩墩的大胖小子一个猛子扎到了陆星沉身上。 陆星沉闷哼出声。 不等他回神,苏家宝大力拽住他衣领,前前后后猛烈摇晃他的身体:“快点!姐夫快点!” 陆星沉本就头晕目眩,被他这么一晃,眼前金星乱冒,冷汗愈发透湿了衣背。 苏茵儿心知不妙,赶紧动手把苏家宝往外撵:“乖啊,快去睡觉。” 苏家宝又怎会依她? 他被吓坏了,好不容易找到姐夫这个大靠山! 他用上更大的力气去拽打陆星沉。 “打妖怪!姐夫打妖怪!” 陆星沉两耳嗡嗡。 两只肥厚的手掌啪啪往他身上拍,一下一下震得他魂不附体。 苏茵儿着急来拽人:“阿宝,你别吵你姐夫了!快听话,去睡觉!” 苏家宝哪里肯听,挥摆着双手,嘴里大喊:“我不!我不!我就不走!” “啪!” 拉扯间,苏家宝一巴掌甩到了陆星沉脸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陆星沉的脸被打得微微偏向一边,一缕鬓发散落下来。 苏茵儿呼吸一窒。 “阿宝,听话。”她心焦不已,慌忙把苏家宝从床榻边上推开,“你快听话!” 苏家宝才不听。 妖怪抓他,追他,他都快要吓死了,哪里还敢离开人。 苏茵儿推他,他干脆顺势就往地上一滚,手脚胡乱扑腾,嚎得撕心裂肺。 “呜哇!呜哇!啊啊啊啊!” 一声又一声杀猪般的尖利惨叫,硬生生刮透陆星沉耳膜。 他转动眼珠,直愣盯过去。 眼前不知何时氤氲了一大片甜腻腻的、温热热的、桃粉色的香气。 苏家宝就在这片桃色之间疯狂蠕动、尖利怪叫,一个人便制造出了群魔乱舞的光影,直叫陆星沉疑心自己是不是已经走火入魔。 脑袋里如同灌了铁水一般沉重。 脸颊火辣辣,腹中那股邪火找不到出处,在体内横冲直撞,所经之处,经脉灵气彻底紊乱。 混乱驳杂的气息冲进丹田,丹田里如被乱刀切割。 心脏每跳一下,太阳穴都要往外重重鼓起。 怦嗵怦嗵! 苏家宝的尖叫声还在继续拔高:“呜啊——呜啊——啊——啊——啊!” 陆星沉几次想要定心凝神,都被苏家宝的魔音灌耳打断。 掐不了诀。 既压不住邪火,也稳不住气脉。 他的心脏不由自主悬了起来,随着苏家宝的尖叫越拔越高…… 忽一霎,苏家宝嚎出了破音。 “呜嗷!” 陆星沉身体紧绷的那根弦轰然断裂! “呃。” 他掩住丹田闷哼出声。 一瞬间彻底破功,这些日子勉强稳定在筑基后期的修为,开始一泄千里往下掉。 苏茵儿又气又急,俯身抬手去打苏家宝:“快起来啊!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苏家宝蹬着脚反击,边哭边骂:“我是苏家的命根子,你算什么!你敢打我,我让爹娘打死你!呜哇!打死你!” 苏茵儿也哭了起来:“我都是为了谁啊,我命怎么这么苦……” “噗!” 陆星沉喷出一口血。 他身躯晃了晃,扶着榻缘,重重一脚踩下床榻。 他赤红着眼,佝偻着背,目光直勾勾盯住苏家宝,摇摇晃晃,踉跄上前。 神情骇人。 苏茵儿转头惊见他这副模样,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急急忙忙将苏家宝从地上拽起来,用力拨到自己身后。 “表哥,表哥……” 她强笑着迎上前,抬手抓住陆星沉胳膊,不让他靠近苏家宝,“表哥你怎么啦?你别吓我,别吓我啊!表哥!表哥你说句话……” 她哪里又能拦得住他? 陆星沉状态已经明显不对,嘴角沾着血,衣襟也红了一小片,露在外面的皮肤烫得惊人。 他一步一步直愣愣往前走,苏茵儿被他撞得不断倒退。 她是真慌了神。 “表哥你怎么了,你别吓我,你要干什么?” “表哥,表哥,阿宝他不是故意的……阿宝,你快出去!出去啊!” 苏家宝也感觉到了危险。 但他也不敢往外跑。 外面有……有好可怕的树枝妖怪,会抓他的脚! “呜……呜……我不……我不……” 苏家宝藏到了苏茵儿身后,双手紧紧拽住她的衣角,把她当作自己的盾牌。 陆星沉偏了偏头。 他赤红着眼珠,哑声命令苏茵儿:“你让开!” 他已神思昏昏,仿佛宿醉不醒,但他仍然清楚记得,就是这个苏家宝害他破财,害他晋阶金丹失败,害他连续跌落境界,害他被人羞辱嘲笑。 “表哥!你、你到底要干什么?”苏茵儿惊惶失措,“你不可以伤害阿宝,他是你表弟啊!” 苏家宝躲在她后面,口不择言地叫唤:“你打我姐,打我姐,别打我!” 陆星沉艰难找回一丝神智,抬手指着那个吱哇乱叫的小孩:“他这样对你,你还要护着他。” 势利眼爹娘、白眼狼弟弟。 早晚害死人! 她狠不下心,他来帮她断! 苏茵儿用力摇头:“不!阿宝只是不懂事,他以后会懂事的!表哥你不可以伤害他,你非要伤他,不如先杀了我吧!” 她扬起脖颈,以死相逼。 这一次,陆星沉并没有被她劝住。 他中了药。 那个药,正是要摧毁他的理智,让他凭借本能冲动行事。 她想要他的兽性,不料却激出了他的杀性。 好巧不巧,阿宝竟在这个时候触他霉头、撞上刀口。 苏茵儿心焦如焚。 陆星沉手掌一挥,她惊呼一声,身躯摔向一旁,重重撞到了木桌上。 “啊!”她顾不上腰间疼痛,撩起衣袖,亮出那道伤疤,凄声唤他,“表哥!表哥!看在我对你一片痴情的份上,你别动阿宝,别动他!” 陆星沉不为所动。 他扬起手,抓向苏家宝的头。 苏茵儿尖叫:“阿宝,快跑!快跑啊!” 苏家宝愣愣看着面前这个恶鬼般的姐夫,早已吓得一动也不会动。 “阿宝——” 苏茵儿救援不及,绝望地闭上眼睛。 “咔……” “住手。” 一道清冽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听到这个声音,陆星沉浑身不自觉一震。 他缓缓抬起通红的双眸。 月光如洗,扶玉立在一片银白之间,仿佛天人俯视凡尘。 陆星沉瞳孔收缩,按在苏家宝脑袋上的手指仿佛被烫到,抖了一抖,狼狈收回。 他张了张口,说不出话。 苏茵儿飞扑上前,趁机从他手中抢回了苏家宝,紧紧搂抱在怀里。 陆星沉又张了张口,还是说不出话来。 他低头看看自己衣襟上的血,抬起手,感受体内一片紊乱的灵气。 苏茵儿啜泣着控诉:“表哥,你方才的样子好可怕,你吓到我和阿宝了!” 陆星沉踉跄后退,脸色难看至极。 他再蠢也知道自己中招了——中了那种下三滥的招术。 转动眼珠,望向桌上盛过汤羹的那只碗。 苏茵儿呼吸一凛,急忙放开苏家宝迎上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他视线,强笑着说道:“没、没事就好。表哥下次可不要再这样了,是真吓人呢。” 陆星沉两道眉毛紧紧绞在一处。 没事?什么叫没事?怎么能叫没事? 他丹田如绞,紊乱的灵气在经脉中乱冲乱撞,眼睁睁看着修为持续往下跌。 从筑基后期,跌过了筑基中! 这些年来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汗。 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就能结成金丹。 一夕尽毁,一夕尽毁! 境界跌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是重修可以解决。 他的道基已然不稳,再这么下去,恐怕连根基都保不住。 悔吗? 当然悔啊,痛彻心扉地悔! 陆星沉抬眼,定定看了一眼苏茵儿。 若是当着谢扶玉的面,揭穿了苏茵儿在汤羹里下药的事情,她从此将再无立足之地。 这样对一个痴情女子,实在太过残忍。 陆星沉硬生生将火气压回心底,哑声开口:“既然苏家宝没事,那我走了。” “表、表哥……” 苏茵儿欲言又止。 “话不是这么说。”扶玉挡在门前,语声凉凉,“苏家宝没事,那不是因为我来得及时吗?” 陆星沉皱眉:“扶玉,别闹了……” 狗尾巴草精冷笑三声,抱起胳膊,往他面前一挺:“你欺负小孩儿的事,我们都看得清清楚楚!” 它把眼睛一撇,开始惟妙惟肖地模仿陆星沉从前说话的样子。 “他只是个孩子啊!”狗尾巴草精痛心疾首,“他那么单纯,那么善良,那么无辜,他究竟做错了什么,你要这般看他不顺眼!” 陆星沉:“……” 狗尾巴草精恨铁不成钢:“他对你没有半点恶意,一心一意想要与你好好相处,你们明明可以成为好友,成为兄弟!” 陆星沉:“……” 它盖棺定论,掷地有声:“你呀,对人家偏见太深,简直无药可救!” 陆星沉呕出一口血。 “噗。” 正文 19. 青云直上功成名就 陆星沉第一次这样憋屈。 他境界连续狂跌,丹田剧痛,经脉如刀割——这一切,尽是拜苏家宝所赐! 苏家宝单纯无辜善良?苏家宝没有恶意?苏家宝什么也没做错? 陆星沉简直快要被这没脑子的狗尾巴草精气死了。 他咬牙切齿,脱口质问:“他是好人?摔玉佩的是谁?毁灵花的是谁?抢别人糖饼把人推下山崖的又是谁!” 苏茵儿身躯一颤,难以置信地瞪向他。 表哥他……他为什么要翻旧账?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他为什么还在记恨阿宝! 表哥他怎么能这样! 她搂紧怀里的苏家宝,死死咬住下唇。 狗尾巴草精冷笑道:“他只是无心之失罢了,你就非得这么小肚鸡肠?非要跟一个孩子斤斤计较?” 陆星沉两眼发黑。 他心头憋闷发紧,喉咙里翻涌着难言的愤懑,脑海嗡嗡乱响。 他第一次体会到有口难言的滋味。 陆星沉怒极反笑:“他害的不是你,你自然大方大度!” 他愤然上前,挥手去撵这只可恶的精怪。 “我不跟你废话,让开!” 狗尾巴草精不让。 “你这个人,情绪怎么这么不稳定,好好说话就急眼。”它头顶上那蓬狗尾巴簌簌抖动,身上的白毛草在夜风里唰唰作响,“你为什么总是要把人想得那么坏?为什么总要带着偏见看别人?苏家宝根本没有你想的那些心思,你觉得他害你,那是你自己小人之心!” 扶玉摸了摸狗尾巴草精的脑袋,替它拂平那根越抖越厉害的狗尾巴。 说到最后都快哽咽了,这种时候可不能激动到哭啊。 陆星沉的表情逐渐僵硬。 这样的对话,何其耳熟! 他身躯晃了晃,恍惚一瞬,眼前浮起无数画面—— 表妹不小心弄坏了谢长老留给谢扶玉的木雕,谢扶玉不依不饶,闹得他心烦:“表妹她只是无心之失,你能不能别这么小气。” 表妹摔下台阶,谢扶玉说她是故意的,他不禁气笑:“她故意受伤,就为了冤枉你?谢扶玉,收起你的小人之心。” 表妹意外留宿在他的偏室,一不小心弄湿了衣裳,只好借了他的衣裳穿,谢扶玉大吃飞醋,他反复给她解释:“表妹单纯善良,没有那些心思,你不要总是看她不顺眼。” 表妹误食毒草,性命危急,谢扶玉偏见太深,说什么也不肯拿出心药,他一时情急…… 陆星沉闭上双眼,只觉丹田剧痛难忍。 这世上,除非同病相怜,哪有什么感同身受? 他痛声道:“扶玉我……” “向他道歉。”一个冷冰冰的声音落入耳廓,“陆星沉,向苏家宝,道歉。” 恍惚间,他竟分不清这是她的声音,还是那只精怪的声音。 抑或……是他自己。 他总是这样,让谢扶玉向受了委屈的表妹道歉。 难道当时她的心境就如同此刻的自己么? 可是、可是…… 陆星沉张了张口,哑声为自己辩解:“可是表妹和苏家宝不一样。表妹她只是一个柔弱的凡人,她并没有伤害过你……” 对方冷笑:“苏家宝只是一个凡人孩童,他又有什么手段能害到你?” 陆星沉一时语塞。 是啊,那只是一个小孩,一个六七岁的凡人小孩。可是自己落到这步田地,的的确确就是苏家宝害的。 此时此刻,当真是哑巴吃黄莲,有苦不能言。 从前,谢扶玉也是这样委屈吗? 陆星沉脑中搅成一团乱麻,面皮时而涨红,时而霎白。 苏茵儿看着他脸色变幻,心也越来越凉。 谢扶玉从哪里学来的心计,竟然利用阿宝,离间自己与表哥的感情! 短短片刻,就已惹得表哥心痛反省,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苏茵儿眸光一闪,上前轻扯陆星沉的衣袖。 “表哥,表哥!方才吓到阿宝的妖怪,不会就是、就是……”她胆战心惊地伸出一根手指,指向狗尾巴草精,“该不会就是它吧?” 苏家宝一听,不管不顾扯着嗓子喊叫起来:“啊对!就是它!就是它!姐夫你快打死它!” 陆星沉冷下脸。 回头想想,苏家宝撞进来的时机也确实是太过巧合。 当然,就算没有苏家宝,他也相信自己的自制力,绝不会和表妹做出那种事情。 他寒下声线质问:“是你这个精怪?” 扶玉抬手,把狗尾巴草精拨到自己身后。 “对。”她踏前一步,微微地笑,“是我让它把苏家宝拎过来,有什么问题?” 苏茵儿霎时红了眼眶。 “表哥,阿宝就是受了好大惊吓,才会冲撞到你啊。”她泫然欲泣,转向扶玉,“谢姑娘,你这样做,未免也太过分了!” 扶玉失笑。 她闲闲地问:“我过分?” 陆星沉抿紧双唇,心下五味杂陈。 他自然知道此事不能怪扶玉,可若不是苏家宝突然那么一冲撞,他也不会险些走火入魔。 苏茵儿扬起脸:“你当然过分!要不是你吓到了阿宝,表哥又怎会……” “停。”扶玉竖起手来,“众所周知,我在带队查案。” 苏茵儿心中一个咯噔,隐隐感觉不妙。 还未厘清,就见扶玉笑笑地开口:“你二人御剑寻人,惊动整座山峰,却无功而返。是我帮你们找到了苏家宝。” 扶玉语声静淡,态度平和。 她道:“你不知感恩,我不怪你。但你要恩将仇报,那我是不是应该找人来和你聊一聊汤羹的事情了。” 苏茵儿身躯一颤,飞快地躲到了陆星沉身后。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陆星沉满嘴苦涩。 下药的事情若是闹大,苏茵儿的名声就全毁了。 他相信她只是一念之差。 “汤……我已经喝了。”他沉默片刻,哑声开口,“表妹,谢扶玉帮你找到了弟弟,向她道谢。” 苏茵儿眸光闪烁,咬唇不语。 陆星沉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道:“苏茵儿,我让你,立刻向她道谢!” 他这是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凶她。 苏茵儿心惊又委屈,揉搓着衣角,不情不愿站出来:“谢姑娘,多谢你找回阿宝……我和表哥,谢谢你。” 扶玉微笑:“两位,不客气。” 陆星沉呼吸一窒。 “两位”二字,令他后知后觉,表妹这句道谢竟然藏了心机。 他一直深信表妹柔弱单纯。 事实上表妹并不柔弱。 那么单纯呢?是否又是他的……一厢情愿? 他张了张口,发不出声,眼睁睁看着扶玉带上狗尾巴草精扬长而去。 他已经没脸去追她了。 即便追上去,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向她解释。 许久,陆星沉定下神来,哑声对姐弟二人说道:“戒严结束,你们立刻下山。” “啊?!”苏茵儿惊呼一声,双眼一翻,身躯软软往后跌倒。 这一次陆星沉没有伸手扶她。 她撞在了苏家宝身上,苏家宝这一夜受了不少惊吓,眼神已经直愣愣发僵,此刻被她撞了个猝不及防,怪叫一声,倒地便开始抽搐起来。 陆星沉皱眉嫌恶:“还想耍什么……” 话音一顿,察觉不对。 苏家宝并不是装病,他一边抽搐,一边吐出了白沫,眼珠子往上翻,喉咙里发出阵阵怪叫。 苏茵儿慌得忘了自己正在晕厥。 她扑上前去,按住苏家宝乱抓的双手,团起一块厚帕子塞进他的嘴里。 “阿宝没事,没事,一会儿就好了,一会儿就好了……” 陆星沉迟疑片刻,上前帮她制住痉挛挣动的苏家宝。 “羊角疯?” “嗯。”她红着眼轻轻颔首。 陆星沉蹙了蹙眉:“我不记得你家里有这个病。” 苏茵儿身躯一颤,指节泛白,用力挤出笑来:“命就是这样苦,又有什么办法?” 陆星沉叹息无话。 * 扶玉带着狗尾巴草精静静行过山道。 今夜月色很好,左右两旁的树木和小草都在山石上留下了清晰的影子。 狗尾巴草精眨巴着眼:“主人,我觉得他现在非常后悔了。” “嗯。”扶玉点头,“后悔什么呢?” 狗尾巴草精沉默了一会,讥讽地说:“他不是后悔自己做错了,而是后悔自己要废了。” “很对。”扶玉欣慰,“青云直上功成名就,谁有空跟你悔不当初。” 狗尾巴草精用力点头。 “主人,”它问,“为什么表妹都给他下药了,他还是看不清她的真面目?” 扶玉拍它脑袋:“自己悟。” “主人!”狗尾巴草精捂着脑袋蹦起来,“我本来就很傻了,再打更傻!” 扶玉笑:“傻人有傻福。” 它扮了几个鬼脸,身体悄悄扭到一边,小声嘀咕:“遇到你就是最大的福气。” 在她身边,好像什么都能轻松解决,那些啃咬心脏的愤恨也在渐渐平息。 一人一草回到扶玉居住的木楼。 “主人主人,”它跃跃欲试怂恿她,“你快丢那个铜钱试试!” 扶玉失笑。 她取出铜钱,闲闲一抛。 喜、喜、喜。 她微挑眉梢,连掷数次。 依旧不见大囍。 进展喜人,狗尾巴草精却不高兴。 它气咻咻抬手敲自己脑袋:“怎么还是喜!怎么还没断掉!” 扶玉:“如果现在断缘,我觉得被斩的可能不是桃花。” 狗尾巴草精傻乎乎:“那是?” 扶玉微笑:“是我。” 狗尾巴草精:“啊?” 扶玉解释道:“宗主三天之后请回溯光,缘没断说明人没死,当然是吉卦。” 狗尾巴草精:“……这也行。” 扶玉笑而不语。 身为祝师,必备一项基本技能——从任何卦象里面解读出有利的好意象,忽悠啊不,安抚金主。 * 是夜。 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扶玉在梦中闭着眼,便已感受到了铺天盖地的红。 又梦到那片血红的战场? 扶玉并不着急睁眼。 距离上次入梦没多久,她都没想要见他,怎么就梦到了。 扶玉不紧不慢,提步往前。 “活着的时候也没那么频繁见面。” 她哼笑着,睁开眼。 “……嗯?” 只见前方广阔平原上,密密麻麻,尽是邪魔。 漫山遍野邪魔,却无群魔乱舞之相。 大军肃立,壁垒森严,静默无声。 忽然间,整齐划一、铿锵有力的杀声响彻四野——“&*!” 扶玉:“……” 又睡猛了,看见邪魔行军列阵,令行禁止,集结出征。 扶玉笑出声来,举目远眺,视线与心神飞速掠过一方方邪魔战阵。 君不渡呢,他在哪? 她倒不是想见他,只是眼前这场面,谁见了能不说一声稀罕? 正文 20. 老夫老妻各行其是 扶玉穿行在军阵之间。 越是细看,她越是确定,这就是她亡夫带出来的兵。 君不渡那个人,平日里没事的时候,都是一副仙风道骨、慈悲为怀的死出,好像随时随地就能驾鹤仙去。 到了战场上,他又会换成另一副面孔——冷肃庄严,不近人情。 他一手带出来的队伍,战力总是最强,伤亡总是最低。 当初他麾下那些将士,一个个就像眼前这些家伙一样,纪律严明,精神抖擞,让她感觉无比亲切。 它们齐声喊着“&*”,热切望向遥远的前方。 敬重乃至敬畏。 扶玉嘴角微微一抽。 世人背弃了她的亡夫,他在世间失去应得的尊重,她就在梦里给他补上了——虽然好像补歪了一点。 她顺着它们目光所指的方向往前走。 一声低沉震动的号角从远处传来。 “ong——” 邪魔大军齐齐出动,抬步踏出,整齐划一。大地变成了鼓,轰地一震,撼动心脾。 扶玉双眸微眯,身经百战的直觉疯狂叫嚣危险。 这是一支极其恐怖的军队。 若是在战场上面对这样的敌人……无需细想,她已经本能激起了杀意,指尖不自觉微微战栗。 就在她凛住呼吸的刹那。 大军轰然前行,越过她的身体,一排排,一列列,步伐越来越大,祭出骨矛、骨枪,悍然发动冲锋! “轰!轰!轰!” “&*!&*!&*!” 扶玉肃重凝望这一方波澜壮阔的景象,一时间,身躯竟不知是冷是热,心中亦不知是忌惮,还是激荡。 极远处传来斩杀声。 前军遥遥冲进了敌阵,扶玉熟悉战场,侧耳一听,便知道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碾压式摧枯拉朽的战斗。 也该是这样。 君不渡一生经历大小战役无数,多数时候是在诛魔,偶尔也出手诛杀人族败类——未尝一败。 他打仗,她放心。 扶玉信步往前。 渐渐地,脚下的土地变得黏腻、泥泞,猩红一片,提步落步,吱叽作响。 她漫不经心望向地上被踩烂的尸首——也是邪魔。 在她梦里,君不渡带着邪魔杀邪魔。 “你该不会是要一统魔界?” 扶玉哑然失笑。 她迫不及待想要找到君不渡,看看他此刻究竟是个什么魔王形象。 这处战场实在广阔,她踏血而行,始终不见他踪影。 透过昏黄的天幕,只见空中那一轮幽淡惨白、模糊不清的“太阳”极其缓慢地往东边倾斜。 她走了很久,直到战斗结束。 邪魔大军开始收拾残局。 补刀的补刀,运伤员的运伤员,抓俘虏的抓俘虏,还有一支队伍负责收集地上散落的白骨兵器。 各行其是,有条不紊。 扶玉隐约听见鸡鸣。 这个梦中世界显然不像能养鸡。 她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环视四下,仍然没有发现君不渡的踪迹。 扶玉很不高兴,抬手合个喇叭:“君不渡!” 在这一方猩红的天地间,她的声音传得极远。 “君不渡——” “不渡——” “渡——” 她缓缓旋身,整个世界在她眼前旋转。 回音萦绕耳畔。 君不渡——君不渡—— 她犹记得,那一日他的死讯传来时,世界也如此刻这般,天和地,在她面前旋转,一直不停地旋转。 她也曾有过莫名的信心,确信他会从风中踏出来,轻描淡写对她说一句,风凉,别在外面等。 可是后来…… 她吹了上百年的风,没等到那个该出现的人。 扶玉在梦中轻轻笑出声。 “我可不会一直等你。” 她缓缓垂下眼睫,准备脱离梦境。 眼前忽然一花。 一抹高挑的身影毫无征兆出现在她的面前。 在他身后,长长一串残影渐次重叠,归入他的本体。 白发,赤瞳。 皮肤如白石似冷玉。 他俯身,挺拔的鼻骨几乎触到她的脸上。 扶玉吓一跳,出梦都忘了。 她忍住没后退——老夫老妻的,她还能害羞了不成? 她睁大眼睛,盯向他那对赤红如血的冰冷瞳眸。 “君不渡,你。” 他侧耳的动作打断了她的话。 他极慢极慢地偏过一张清俊绝尘的脸,缓缓地、小幅度摆动,似在聆听什么声音。 扶玉眨了眨眼。 那么近,她的眼睫碰到了他的皮肤,就像他的银发曾经划过她的脸颊。 一丝一丝的痒,从眼睫,蔓延到心尖。 扶玉很想打个冷战。 她抿唇,后退半步,偏头凝视他。 梦里的君不渡并没有“找到”她,但他还是停了下来。 他缓缓直起身躯,走向不远处一块山石。盯它片刻,落坐半边,留出另一半位置。 扶玉走到他身边坐下。 他从袖中伸出手,掌心握着一截新鲜的白骨。 他开始动手打磨它。 扶玉托腮,缓缓眨了下眼睛。 如果她没看错,他应该是在做一根白骨簪。 扶玉叹气:“你也知道我丢了簪子。” 君不渡埋头做事。 扶玉:“你放心,一点小小的麻烦而已,我出手,随便就能拿回来。” 君不渡埋头做事。 扶玉:“你记不记得鬼忘川那场大战,我用我的桃木簪布了个大阵,逆转天地,倒挂阴阳。十几万邪魔被我移形换位到了天上,镇之以山河之力,嘭——好一场血雨大烟花!” 君不渡埋头做事。 扶玉得意:“我闷声干大事,地上那些人事先都不知道,叫魔血浇了个透心凉。” 想起当时的情景,她乐不可支,身体笑得左摇右晃。 肩膀上的衣料擦到了他的身上。 簌簌地,细碎地。 给人错觉,是衣服在痒。 君不渡做好了白骨簪。 骨节横在他的手上,苍白坚硬的手指,与这截沉硬的骨头好似一样的材质。 他定住不动,像一尊风化的石像。 扶玉的视线缓缓移向那支簪。 脑海里浮现一幕很久很久以前的画面—— 那时她和君不渡还不是夫妻,甚至不太熟。 那是在一场大战之后,她在桃花树下找到了他这个统帅。 他独自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支新做好的桃木簪,见她来,也不说话,只用一双静淡的眸子看着她。 扶玉若无其事走上前。 他低头看桃木簪,她也低头看桃木簪。 他抬手,把它往她的方向送了送。 扶玉指了指自己:给我? 她很确定自己耳朵没热,脸也没红。 她这个强力外援在战场上发挥的作用堪称恐怖,不知帮他减少了多少伤亡。 身为统帅,他送她东西表示感谢,很正常。 对,很正常! 她自然便笑纳了。 接过簪子,淡定挽起头发,插上,完美。 君不渡怔了下,起身抬手——替她挥开了树枝上方浇泼下来的一大蓬血雨。 扶玉这才发现他身后不是满树桃花,都是些碎成臊子的血肉。 ……总之,他第一次送她东西,就是这么个血腥又艳丽的场景。 当然她事后也若无其事找人问过:“我有一个朋友,她的朋友突然送了她一支亲手做的簪子,请问我朋友哦不对,我朋友的朋友,他是什么意思?” 别人都说,他一定是对她有意思。 她笑了,这些人只知道情情爱爱,根本不懂,这是强者之间的惺惺相惜。 想着往事,扶玉噗一下笑出声来。 她偏头,望向君不渡手里的白骨簪。 这个家伙,都变成邪魔了,还惦记着给她…… 君不渡突然动了。 他抬手,用骨簪挽起自己一头落银般的白发。 扶玉:“?” 他缓缓起身,血瞳向下一划,神态淡漠睥睨。 扶玉后知后觉,在他做簪子的时候,他麾下的邪魔大军已经悄然在身前集结完毕,它们肃静无声,俯首待命。 他立直身躯:“&*” 一瞬间大地震颤。 铺天盖地的邪魔战将举起手中重刃,猛烈顿地,口中爆发山呼海啸的呐喊:“&*!&*!&*!” 万众一心,地动山摇,风云色变。 它们仿佛终于迎来了天命所归的王。 扶玉:“……” 差点儿被他装到了。 * 扶玉睁开双眼,天已大亮。 翻个身,闭眼,再翻个身,重新闭眼。 睡不着。 “主人!”床榻边上探出狗尾巴草精的脸,它一脸八卦,贼兮兮地问,“你是不是在梦里见到了谁?” 扶玉下意识否认:“哪有。” 又不是她故意梦见他,是他自己跑进她梦里来。 狗尾巴草精皱了皱鼻子,根本不信:“主人一定是梦见了一个很帅很帅、帅到犯规的人,你刚刚说梦话,说得好大声!” 扶玉呼吸停顿,毫不心虚:“我说什么了?” 它模仿她的语气:“你说,哇——!” 扶玉:“……” 她仅仅只不过是被那个家伙装到了而已。(备注:这是个病句) 看惯了他说人话的样子,突然换个种族,一下子不适应。 她摆摆手:“看惯了,就那样。” 狗尾巴草精捂住嘴,咕叽咕叽笑。 它并不给她面子:“主人一定是在思念谁!” 扶玉恍然大悟:“对,我在思念我的簪,你是不知道我那个簪有多厉害。” 说到簪…… 扶玉理了理头发,意味不明地问:“我有一个朋友,他从前做了簪子,一直拿在手上等我另一个朋友来,然后送给她。如今他做了簪子,怎么自己就用了呢?” 她知道,像狗尾巴草精这种聪明的情爱脑,一定会猜——因为他的身边没有他在等的人。 扶玉微微笑着,淡定等它开口。 狗尾巴草精:“主人,有没有一种可能,你那个朋友他,本来也没有想送人?” 扶玉:“……” 她幽幽盯住这个没脑子的家伙。 “你给我等着。” 她即刻就拿回自己的簪,叫它睁大眼睛看清楚,那就是她的! 天王老子来了,也是送她的! 正文 21. 招财纳吉物归原主 今日晴空万里。 扶玉与自己的小队成员在约定地点碰头。 来了四个,陆星沉缺席,无人在意。 华琅带来了一个消息。 他奶奶的表二姨,也就是玄木峰峰主素问真人,每日申时三刻要进入禁地,为老祖治疗。 他试探着问了问自己能不能一起去,收获白眼一堆。 华琅垂头丧气:“即便是各峰峰主,也不是想见老祖就能见。元婴和化神期的修士,在洞玄境老祖面前,只是后辈弟子。” 更何况他们这些真正的小辈。 另外三人沮丧点头。 名叫赵青的弟子说道:“师父告诉我,如今老祖的仙体由宗门两位半步洞玄的元老护持,擅自接近者,立斩不赦。” 其余二人默默点头叹气。 “二舅提醒我,眼下草木皆兵,事关老祖,最好莫谈莫问,慎之又慎。” “对,我爹也是这么说。” 扶玉点头:“知道了。” 她笑笑往前走。 狗尾巴草精悄声问:“主人,你不是让他们想办法进禁地吗?他们办不到,你怎么一点儿也不生气?” 扶玉笑:“求其上者得其中。” 她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这些弟子能办到。 倘若昨日给他们的任务是打探消息,八成只能探来个“任何人不得靠近禁地”。 所以她故意出个大难题,这不,一夜过后,成功拿到了需要的信息。 玄木峰主,素问真人。 扶玉带上狗尾巴草精,径直前往玄木峰。 “你们峰主,性情如何?” 两日不见,乌鹤更是颓丧得像个活死人,他垂着一对黑眼圈,恹恹回道:“峰主她…就是个…热心肠…老好人。” 扶玉颔首:“那很好。” 乌鹤觉得一点也不好,他有气无力提起手指,点了点床榻上呼呼大睡的李雪客:“他,怎么处理?” “小事。”扶玉不以为意,“解决素问真人,一切都好说。” 乌鹤用力瞪了瞪眼,幽幽望向狗尾巴草精,与它视线交流。 乌鹤:你主人,脑子又犯病? 草精:随便吧,习惯啦。 乌鹤觉得这种事情不能随便,他打起精神告诉扶玉:“素问真人,一峰之主,化神境,专精医道。” 几个老弱病残筑基期,拿什么解决人家? 打又打不过,下毒更是班门弄斧。 “不是那个解决。”扶玉笑,“听我指令行事。” * 素问真人像往日一样,一大早打理好自己药圃,然后回到药师殿坐镇,为前来求教的门下弟子答疑解惑。 她没有驻颜,是个慈祥老人的相貌。 乌鹤:“我们医修,老一点,秃一点,容易被患者信任。” 扶玉:“……” 趁着素问真人起身活动筋骨,扶玉掐诀,对着她的背影下了个祝。 “紫运升聚,众善奉行——纳吉。” 狗尾巴草精一下一下眨巴双眼:“主人,你这个祝术听起来一点也不邪恶,我完全看不出来它对我们的大业有什么帮助。” 扶玉笑:“看不出来就对了。” 她现在这个身体只是筑基,越三个大阶给人家化神真人下咒,要是能看出问题,岂不是自寻死路? 乌鹤耷拉眼皮,奄奄一息:“然后呢?” 扶玉抬了抬手指,示意他等着就行。 日头一寸一寸爬上树枝。 素问真人耐心送走两名求教的弟子,打理了一遍自己收集的拂尘。 “咦?” 她弯下腰,从九枝连灯的灯座底下摸出了一枚露出小半边角的黄铜秘钥。 “这不是小玲儿找了好久找不见的小库房钥匙嘛。”素问真人大乐,“多亏我眼神儿好!” 她愉快地把钥匙揣进袖中。 眼神一动,她单手拎起这架一人多高的九枝灯,低头望向底座下面——灯座下除了灰尘,还有一张遗失好多年的老丹方。 “真在这儿!” 素问真人开心坏了,捡起丹方,仔细拂了指灰尘,把它夹进药书中。 她哼着小曲,晃晃悠悠行出药师殿。 才下台阶,就在角落里发现了一只乾坤袋。 “哎呀,这又是谁丢的东西?” 素问真人招招手,隔空取过那只银线小袋子,也揣进袖中。 “小鹤儿!”她见到鬼鬼祟祟卡在树后的乌鹤,笑眯眯和他打招呼,“好些日子没见你了,躲起来炼丹儿呢?” 乌鹤垮着脸,心虚敷衍:“唔。” 素问真人挥挥袖,踏着山道往外走。 不多时,远处传来她惊喜的声音:“今儿怎么回事,运气真不错!” 她轻身掠上树梢,拾回一只被鸟雀叼走的种子袋。 乌鹤眼角乱跳:“她完全没起疑。” 狗尾巴草精认真点头:“对。运气不好,才会想着要去拜一拜。运气好……谁还能嫌自己运气好?” 扶玉偏头:“跟上。” 二人一草远远跟随素问真人,见她行过一处处道场和药庐。 时不时就能听到她惊喜的声音。 “哎呀,等了好久的八纹炉,居然早早儿就到了,我还在发愁戒严送不了。” “哎对,对对,就这样,对喽——小李儿你运气不错,看来我今儿的好运气也让你沾着喽。” “谁又掉了个白玉佩儿……唉,还得我给你收起来。” 过了午时,素问真人的袖袋里不知装了多少小玩意儿。 她到一处药庐,把捡到的黄铜秘钥交还给失主小玲儿,小玲儿高兴得哭出来:“峰主,萧楚生他一直说我故意私藏小库房钥匙!多谢峰主还我清白!” 素问真人抚她脑袋:“委屈我们小玲儿啦。” 小玲儿拍手:“对了,小库房里有紫芪灵须,峰主您是不是正要找它?” 素问真人拍腿:“正是的呀!” 一老一少疾步前往小库房,话赶话的,越说越高兴。 “今儿真是个好日子!” “可不!” 远远地,狗尾巴草精也跟着瞎乐呵:“真好,真好!” 乌鹤:“好是好,可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扶玉上下打量他:“身上常用的东西,给我。” 乌鹤抱住自己,警惕道:“干嘛?” 狗尾巴草精直接上手掏:“乾坤袋……五十六块灵石。玉佩……假的,染色的石头。发冠……木头的,变形了,木头都能被你用到变形?” 它无情嘲笑:“你好穷!” 乌鹤忿忿。 扶玉望向草精:“你的也拿出来。” 狗尾巴草精一下没声了,磨磨蹭蹭递出乾坤袋。 扶玉打开一看,三块半。 灵石居然还能有半个。 乌鹤笑了:“怪东西,刚刚你是在笑我穷?” 扶玉留他们两个在原地打架。 她越过千丈悬木桥,前往主峰,一路走,一路扔,把这些常用物什扔进郁郁葱葱的草木丛。 狗尾巴草精歪着狗尾巴追上来:“主人主人,你这是在作法吗?难道这就是玄学?玄学竟然可以影响到宗门老祖吗?!” 扶玉笑:“尽人事,看天命。” 她合起双手,抵额一拜。 “心诚则灵。” 乌鹤大受震撼:“……好专业一神棍。” * 申时三刻。 素问真人前往主峰禁地。 路上又捡了两只乾坤袋,还捡着一块玉佩,隔空取来一看,假的,染色石头。 素问真人笑着摇摇头,仍是收进袖中。 到了禁地前,她与两位半步洞玄境的元老打过招呼,踏入封印重地。 “素问真人辛苦。” “两位辛苦。” 固若金汤的封印在身后铛啷镇落。 素问真人提步走进洞府,像昨日一样,行个礼,落坐冰玉床前,渡出体内药魂真灵,缓缓覆于老祖心口。 论辈份,老祖知微君是她师父的师叔。 看容貌,倒是年轻得很。 知微君生了一张清秀的面庞,喜穿青衣,书生模样。 他已昏睡近两日了。 知微君的症状着实古怪,说是伤了神魂,但其实并没有神魂遭受重创的迹象。 没有内伤外伤,却生机微弱、深度昏迷。 若是个普通人,素问真人甚至要怀疑他是不是做噩梦把自己吓丢了魂。 但他是老祖,怎么可能? 素问真人摇头叹息——此间真相,只有等到后日宗主请回溯光才能知晓。 她静下心,专注治疗。 操纵药魂真灵需要消耗大量心力,素问真人坚持了整整两个时辰,收功时,额心与眼窝一阵阵发寒,神魂与脑瓜子都被掏得空空荡荡。 她揉着额角缓慢起身,理一理衣袖,向昏迷的老祖俯身致意:“弟子明日再来。” 她推开身后圆椅,转身正待离开,忽然瞥见椅子脚下有个东西。 她用力抬眉,聚了聚神,定睛望去。 一支普普通通的桃木簪。 它实在是非常普通,普通到任何人看见它,都不会认为它是哪个大人物的东西。 应该是袖袋里面掉出来的。 素问真人懒得动脑,隔空一握。 桃木簪落进她的手心,反手,很习惯地揣了回去。 * 天色渐暗。 素问真人进了主峰,许久没有出来。 狗尾巴草精坐在大石头上,羡慕地望着老祖洞府。 两个时辰一动不动。 它喃喃自语:“爷爷就得不到这么好的治疗……” 扶玉笑了笑,轻拍它肩膀:“但是爷爷有福禄寿三件套。” “是哦!”狗尾巴草精用力眨眼,“老祖没有,哈哈哈!” 远处封印一动。 素问真人的身影出现在山道。 她看起来十分疲倦,揉着额头,与两位护法元老行礼道别。 扶玉示意乌鹤:“该你了。” 乌鹤用力抬了抬眉毛,深深吸气,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摇地迎上前去。 狗尾巴草精担忧:“主人,他能擅长撒谎吗?” 扶玉:“他有神棍之姿,我觉得行。” 乌鹤幽幽转头:“我还没走远。” 狗尾巴草精笑得草枝乱颤。 * 乌鹤低头探路,差点撞到了素问真人。 “小鹤儿?你在找什么?” 乌鹤头也不抬:“跟人打架,乾坤袋掉了。” 素问真人一听就乐了。 她扬起自己的大袖袋,笑吟吟地问:“你是在找这只装了一千多灵石的乾坤袋儿,还是在找这只装了八百多灵石的乾坤袋儿?” 乌鹤抬起眼皮,唇角抿紧,表情挣扎。 他这副天人交战的样子逗乐了素问真人:“原来都不是呀,小鹤儿是在找这只……三块儿半?” 乌鹤跳脚:“五十六!我有五十六!” “哦——”素问真人摸出诚实孩子的乾坤袋,“喏,在这儿!” 乌鹤盯着她袖袋里面:“我看见我的玉佩。” 素问真人惊奇地把它掏出来:“原来这块儿破破烂烂的染色石头也是你的呀!” 乌鹤悲愤:“它不破——还有,我发冠和发簪也掉了。不是金的,不是银的,是木头的。” 素问真人拍腿:“巧了么这不是!” * 乌鹤回来时,扶玉正在认真观察树上的蚂蚁。 她过了一会儿才注意到他。 “回来了。”她若无其事,“木簪,有吗?” 乌鹤:“我觉得应该不是你要找的东西。” 扶玉并不失望:“哦,无所谓。” 乌鹤拿出一根普普通通的桃木簪:“老祖身边的东西不可能是……” “啪。” 手里一空。 他错愕抬眸,就见扶玉夺走那支簪,灿若星河的笑意从她眼睛里漫出来。 片刻,她淡定开口:“世上无难事,只怕没祝师。” 乌鹤&草精:“……” 扶玉低头看向手里的簪。 这是一支普普通通的桃木簪,手感实沉。 后来君不渡给她做了很多很多簪,想要替下这一支,却都没有它好用。 这么好用的簪,连他自己都无法复刻第二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