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简书》 正文 1. 第 1 章 天将明不明的时候,院子里的草木上还挂着霜。偌大的徐国公府上,只有零星几个院落亮起了灯。总有上了点年纪的人,一到这个时辰便自发醒转。 春寒料峭,吸进来的气若是急些,激得肺疼。敲钟的家仆直愣愣盯着更漏,水面升至卯时一刻,拿起小铜锤,敲响了檐下的鱼形挂钟。 二十四声清脆的钟声,在府中回荡,原本静悄悄的大小院落,立刻热闹起来。 灯亮了,抬水更衣的女使仆妇络绎往来,伴着又四响,侍奉主人盥洗完毕。大宅有严格的定规,八声钟响过后,府中男女有序入堂,向端坐上首的国公老夫人请晨安。然后男女分列左右,屏息凝神,听还未弱冠的七哥儿诵读男女训辞。 十五岁的谈临津,小小年纪已经很有稳重的做派,掖着两手,清音朗朗:“自天子至于庶人,孝悌忠信也。俭,德之共也;侈,恶之大也。男子当立其身,慕贤励行,行善之大德。妇主中馈,孝悌贞静,守节整齐,早作夜思,勤力务实。内宅宁,则外事兴也。” 两旁的男女俯身下去,齐齐道了声:“谨遵教诲。” 这是每日晨间必经的流程,接下来男入苍山堂,女入明烛堂,一齐用早饭。不同于先前的肃穆,这时大家都松散了,说笑着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院里的琐事。 徐国公府谈家,是个人口庞大的家族,老国公过世之后,因老夫人犹在,因此并未分家,三房仍同住一个府邸。长房谈荆洲任尚书列曹侍郎,二房谈瀛洲任敷文阁直学士,三房谈原洲任中位大夫。可着这汴京城去问,谈家都是出了名的家风清正,门第极高的好人家。 当然,人分百样,各有性格。平常牙齿磕着舌头的事也常有,老太太并不苛责,无伤大雅就好。 谈家三房,共有七位姑娘,论资排辈地落座。不过一张桌子有八个座位,剩下那个空座,挤进了二房长子谈临川的妾室燕氏。因她自小和姑娘们相熟,自诩和府里其他妾室不同,老太太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默许了。 “春夏秋冬,日有长短。不知老太太什么时候能发个话,把这老规矩改一改,晚上一两刻也好。”燕氏摆了摆面前的碗盏,颇有微词。 姑娘们都没有应她,七姑娘谈自晴撇着嘴笑了笑,反正这种表情时常挂在她脸上。 “呀,今日有梅花汤饼。”六姑娘自心把碗里的澄汁雪团舀了几个,放进五姐姐自然的碗里,笑着说,“你喜欢,多吃两个。” 姐妹俩对吃向来有研究,自然笑着偏头在自心耳边说:“我刚得了一罐栀子蜜饯,是班楼新出的,回头拿给你尝尝。” 大家闷头用早饭,席间讲究食不言,等吃得差不多时,老太太跟前的管事女使澡兰上前传话:“五姑娘,饭后留一留,令侯夫人过会儿要来辞行,老太太请姑娘作陪。” 五姑娘是府里最得祖母厚爱的,因为自小体弱多病,二房大娘子有五个孩子要管,老太太便发了话,把五姑娘接到上房来养。这一养养到十五岁,平时受老太太熏陶多,很懂茶道花事,但凡老太太有手帕交来做客,都要五姑娘奉茶招待。 七姑娘听了,又是撇嘴一笑,“祖母真疼五姐姐,这种场合从来不让别人露脸,就连长姐和二姐姐,也得靠边站。” 她想引众怒,可惜五姑娘不接招。抬眼看了看她,由衷道:“七妹妹,你往后别这么笑了,右边嘴角耷拉下来,乍一看要哭似的。你跟前嬷嬷怎么不提醒你?” 边上姐妹都发笑,七姑娘顿时愣住了,“五姐姐这是说我苦相?” 五姑娘掖掖嘴站起身,“我可没这么说。”一面跟着澡兰,往祖母的上房去了。 太阳出来了,草底的霜色也消融了,一扫晨间的清凉。穿过青石径,进了祖母的葵园,上房内挂着紫竹帘,高低错落间有光穿过缝隙,三屏榻上雕琢的兰草似乎都活起来了。 祖母见她进门,拍了拍身旁的垫子,让她坐过来。就着窗口照进来的光,捧着那张脸仔细端详,“昨天平嬷嬷给你滚脸,说这小脸毛猴儿一样,我瞧瞧怎么回事。” 话音方落,就听外面有笑声传来,是令侯夫人到了,啧啧打趣:“我就是欠缺一个孙女,要是有,八成也整日捧着不放。” 祖孙俩忙站起身迎客,老太太笑道:“五丫头及了笄,让嬷嬷给她开脸。线刚碰上面皮她就喊疼,弄得嬷嬷不敢下手。”一面请令侯夫人上座,“这么早来,下半晌就走么?” “可不是,范阳老家派了车来接,我辞过你就走。这一去一年半载,有阵子不能相见了……”令侯夫人一面说,一面扶了把纳福请安的自然,顺势查看她的脸。只见迎着日光,确实有一层绒毛覆盖在额头和两鬓,便笑道,“到底是年轻孩子,脆生得很。不过不似毛猴儿,像待开的玉兰,滚了做什么,我看这样就很好。” 自然笑起来,眉眼弯弯,分外明艳。 鲜少有年轻女孩子能用明艳这个词,而她是非这个词不能形容。她落地,眉眼就比一般人深刻,如同姑娘们赴宴精心描摹后的模样,她是天生带着妆面来的。可能因为漂亮的孩子难养活,她小时没少生病,当时给她取名,就取了自然二字。万物兴衰皆自然,寄希望于天地滋养,也借一借前朝得道神女谢自然的名讳。 后来果真养得很好,根基立稳了,反倒变成姐妹中身底子最强的。寒冬腊月出去踏雪赏梅,枝头落雪砸了一脑门子,回来喝一碗姜糖水,发了一身汗,说话儿就好了。 令侯夫人也是极喜欢她的,搂在怀里理理她的头发,遗憾道:“可惜,家里没有年纪相仿的孙辈,要是有,无论如何要聘回去做孙媳妇。” 老太太发笑,“你家男丁兴旺,早早都成家立室了,我们家是没赶上好时候。” 令侯夫人道:“这么好的姑娘,将来必有大前程。秦王殿下不是还没定亲吗,表兄妹亲上加亲,岂不妙?” 这话听得自然又笑起来,实在因为和表兄太熟,把他们两个牵扯到一起,万万是不成事的。 老太太也摇头,“我家女孩儿不攀高,嫁个寻常人家,想见时能见得上,我就心满意足了。” 汴京有很多官宦与平民人家,想尽办法请托进献,要把姑娘送进宫去,但于老太太来说,女儿进宫是一桩至今懊悔的事。 自然的姑母庄惠皇后,是祖母唯一的女儿,十七岁应选入宫封贵妃,生秦王郜延修,庄献皇后过世之后,姑母就成了继皇后。也不知是不是宫中岁月并不尽如人意,皇后做到第七个年头,得了一场风寒,就再没能下床。嫁进皇宫的女儿虽可以探望,毕竟不像寻常家子往来,可以把女儿接回家疗养。头一天进去看望,还能坐起说话,第二天半夜宫中派人传话,说圣人薨逝了,再见到人,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首。 老太太怕透了,所以提起和帝王家结亲,是一千一万个不答应。照她的话说闺阁里养得不抠搜,用不着图婆家的荣华富贵。姑娘家最大的底气是娘家,才能平顺地过完一生。若去了个规矩大过天,全不拿娘家放在眼里的去处,那可完了,圈在高墙里,受了委屈,哭都找不着坟头。 令侯夫人是知道老太太所思所想的,毕竟几十年的手帕交,什么心思都不避讳。 孙女的亲事且不谈,还早着呢,令侯夫人招了下手,让人把她带的东西呈上来。 “我得了两套建盏,拿一套来给你。五丫头懂茶具器皿,看看这建盏怎么样。”令侯夫人边说,边揭开了锦盒的盖子。 自然接过来,取出里面的建盏查看,一看便赞不绝口,“乌金釉、兔毫盏、油滴盏,还有曜变天目!铁胎,釉面温润,深邃玄妙,卢家祖母,这是难得的好物件,名贵得很啊。” 令侯夫人点头,“我就说,这丫头长了双好眼睛。那你看,吃茶是建盏好,还是龙泉青瓷好?” 自然很有她的见地,“建盏用以斗茶点茶,品茗把玩用龙泉。汤色水痕只有建盏能衬托,龙泉釉面清亮,可以映衬茶汤本身的颜色。” “那依你,最喜欢哪一种?”令侯夫人和她逗趣,“不许因我送的是建盏,就说喜欢建盏。” 自然捧起茶壶,为令侯夫人斟茶,一面道:“我呀,喜欢建盏的磅礴炫目,喜欢龙泉的乳浊莹润,也喜欢汝窑的蝉翼冰裂。若问最喜欢哪一种,真说不上来,看心情看茶品,轮换着用。反正哪样都爱,哪样都喜欢,茶器如人,也讲究文无第一。” 令侯夫人欢喜了,笑着赞同,“说得很有道理,看来下回我得再搜罗两套龙泉和汝窑,凑足五丫头心里的好。” “嗐,你竟听她的。”老太太摆手,“这丫头最会讨巧,也怪我惯坏了她,性子太直,不知道拐弯。” 祖母疼爱孙女,那是熟人都知道的,令侯夫人越维护,老太太越高兴。 自然是个乖顺的姑娘,贴心地对令侯夫人说:“卢家祖母,范阳路途遥远,到时恐怕已近清明了。春日要升发疏泄,春分多用平补双花茶,清明时节用明前的春助阳茶,对身子有益,可以免去许多小毛病。” 令侯夫人连连点头,越看她越艳羡,对老太太道:“你多好的福气,这么可心的孙女有七个,真叫我眼热。”顿了顿又道,“我这番来,一是临行向你辞行,二是有桩事,要你多留意。近来有个小吏家的女儿,年纪与你家二丫头相仿,长得也与二丫头有几分像。汴京城里常有公侯人家办春宴,谈家女儿不去的她都去,大家都传开了,说这姑娘有谈二姑娘的风范,不像小吏家女儿,像谈家女儿。” 老太太很大度,“不过是长得像,人家赴宴,我们也不好干涉。” 令侯夫人却担心,“不和谈家姑娘一同出席,就是想借二姑娘的光。被人依附得久了,难免引发混淆,你要仔细。” 老太太只是笑着,没有放在心上。 令侯夫人又坐了片刻,见时候差不多了,便要辞过。老太太亲自把她送到门上,切切地叮嘱:“路远迢迢,万要小心。老家虽好,也要早些回来。” 令侯夫人应了,登车朝她们挥手,“回去吧,我走了。” 老太太站在台阶前目送马车走远,方才回到葵园。回来之后面露愁容,自然小心翼翼觑了觑祖母,轻声问:“祖母为什么发愁?是为那个长得像二姐姐的姑娘吗?” 老太太叹了口气,“你不知道,被人攀上名头要担风险。为人规矩还好,若是不规矩,闹出什么事来,恐怕有心人误传,坏了二丫头名声。” 自然是闺阁里的小姑娘,起先想得不深,但祖母这么一说,便也警觉起来。 老太太望着窗外的春色喃喃:“小门小户的女儿,又已及笄,接下来该说亲事了……” 转头看自然,她眨着一双眼睛,好像也在冥思苦想。老太太笑了笑,“真真,卢家祖母说的话,你一字不差地转达你母亲,听听她预备怎么处置,你也同她说说你的想法。” 自然道是,领了命从葵园退出来。她身边的女使箔珠比她小一岁,是个一根筋,追问:“姑娘,你有想法吗?什么想法?” 自然道:“这种事,不能道听途说。人家姑娘的名声也很要紧。” 这厢正说着话,她院里的女使快步赶来,呈上一封信,“姑娘,又来了。” 自然接过来,低头看信封上的字迹,果然还是此人。 自年后开始,常收到这样的信件,没有署名,信中内容都是些闲杂小事。起先还觉不明所以,但时日渐长,渐渐习惯了。犹如远方的老友,分享最温情的日常。 展开看,伴着春日融融的暖阳,一串端正的小楷落在素白的澄心堂纸上── 今晨路过市集,见新笋鲜嫩,买下数支,已交厨下用松茸同煨。又闻西郊桃林初绽,若明日得闲,可携上年偶得青瓷茶具,往花下试今年新焙的龙井。 晨暮料峭,宜慎衣裘,伏惟珍重。 顺颂,春祺。 正文 2. 第 2 章 箔珠探头看了眼,嘟囔着:“到底是谁,老写这些没头没尾的信。姑娘,信上不是说了吗,明天要是得闲,上西郊桃林品茶。咱们明早也赶过去,一棵一棵树地找,肯定能找到这人,到时候就真相大白了。” 自然摇了摇头,把信叠起来,重又收回信封里,“人家既然不署名,就是不想让我寻根究底。先不说桃树下有多少人赏春品茗,就算找到了,又想怎么样?” 有时候不去揭开谜底,反而更好。这样的春日短笺坦荡而有趣,不时收到一封,信上都是明朗清正的内容,对她也没有什么妨碍。 不过现在不是讨论信件的时候,她身负重任,着急要去见母亲。 进了涉园,她母亲朱大娘子正在处置自己以前的衣裳。母亲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朱旖章,诗礼人家出身,外祖父在任时,担任了二十年宰相。母亲年轻的时候置办了很多衣裳,后来不怎么穿了,收在箱笼里也是白放,便拿出来,分发给府里的妾侍和女使。 捧了衣裳的女使,都高高兴兴出去了,边走边说料子好,要捎回去,给家里的嫂子穿。 父亲的妾侍崔小娘人没到,派了跟前的嬷嬷女使来领。那两人没留意让在一旁的自然,话里带着讥嘲的味道,“大娘子真是菩萨心肠,放了那么多年的衣裳,忽然想起拿出来布施。花色和款儿都好,只怕朽了,经不得穿。” “各房都是有分例的,想是大娘子勤俭持家,怕小娘们舍不得做衣裳。” 两下里一吹一唱,从院门上出去了。 箔珠很恼火,“真是狗咬吕洞宾,赠了衣裳,又没说非让小娘穿。崔小娘阔,手底下没有穷的,转赠他人,不也是积德行善吗。” 大宅里,难免有妻妾不睦争长论短,但只要明面上过得去,基本都是含糊着过日子。 自然没放在心上,“就是分仙丹,也有人嫌颜色不好看。大娘子既然决定这么做,肯定料准了有人看不上,她都不在意,咱们可别多嘴。”说罢,提着裙裾迈进了门槛。 进门见自心的母亲叶小娘也在,她和大娘子相处很融洽,为人没什么心眼,整天把主君挂在嘴上。有时候连大娘子都摇头,说孩子已生了两个,不知怎么那么痴迷主君。也许这正是叶小娘在谈家的生存之道吧,仰慕主君,听大娘子的话,走到哪里都不吃亏。 叶小娘回头一瞥,看见了自然,忙招呼,“五姑娘快来,来看我分得的衣裳。哎呀,我进门那会儿见大娘子穿过一回,当时就觉得端庄,有当家主母的款儿。所以一听分衣裳,我跑得快些,果然被我截下了。”边说边往自己身上比,“过两日你们姊妹要在谈氏宗族宴上晤对,到时太子太傅来主持,我就穿这件。你们不知道,我年轻那会儿,曾经很仰慕太子太傅。他那时还只是个从五品的秘书少监,每日打我家门前过,我就躲在门后,偷着看他。” 她的口无遮拦,让朱大娘子直呼倒灶,“孩子在这里,你说话也不避讳些。” 叶小娘讪笑,“不说了、不说了。我先回去,让女使熨烫熨烫。”说完欢天喜地地走了。 自然看她走远,笑着说:“小娘这么喜欢这件衣裳。” 大娘子笑了笑,“不是喜欢,是知道怎么做人。你就是给她换上一套,她也一样是这番话。”边说边让古嬷嬷搬个绣墩来,调整了方向,让自然坐在日光下晒后背。 “令侯夫人走了么?”大娘子问,“直去范阳了?” 自然“嗯”了声,“先前卢家祖母带来一个消息,祖母听后不太高兴,让我把消息转达娘娘。”把前后经过都说了一遍,最后眼巴巴看着母亲问,“娘娘,这事您怎么看?” 大娘子的脸色不太好,沉默了半晌道:“这件事,我其实早有耳闻,也派人打听过。那姑娘是翰林医官家的女儿,名叫田熙春。因为略懂些医术,姑母是淮南转运使夫人,带在身边赴宴,那些设宴的官宦人家并不见怪。其实不论她怎么人前露脸,与我们是不相干的,但渐渐有人拿她与自观比,说谈家二姑娘出身虽好,太过疏离,不如这位姑娘可喜可亲。我一个做母亲的,从来不希望自己的女儿被人拿来议论,今年有三家向自观提亲,这位姑娘已经攀交了两家,过两日,就要去第三家随礼了。” 自然没想到,这世上竟真有愿意做别人的影子,占道而行的姑娘。 “她这么做,是为了给自己寻个好人家吗?”她纳罕地问,“若是咱们家亲事议不成,那些门户就会聘她?” 大娘子脸上淡淡地,就着日光,轻轻拍打自然的脊背,一面道:“如今结亲,姑娘的人品样貌固然重要,但人家第一看重的还是门第。翰林医官,七品的衔儿,女儿要进那些勋贵人家,大抵是无望的,所以才想出这样的主意,到处逢迎,到处与人结交。门路是开阔了,作为闺中姑娘的庄重却也没了,若她明事理,别人拿她与谈二姑娘比时,她就该撇清关系,郑重地避嫌。结果她倒好,和那些嚼舌的勤加往来,这就看出来了,她非但不觉得为难,反而受用得很。” 作为一家的主母,大娘子见过的风浪很多,这事虽然糟心,但也并不影响她的心情。她倒是有心考验女儿,转而询问自然,“你知道了来龙去脉,替娘娘出出主意,怎么处置才好?你姐姐这两日正抄书,我没去打搅她,但心里总为这件事烦扰。明者销祸于未萌,等到那八竿子打不着的姑娘,把你姐姐的名声和亲事都搅合了,咱们再想办法,可就来不及了。” 自然其实原本还想着,她一个姑娘只能嫁一家,反正向姐姐提亲的有三家,让一家给她就完了。但听母亲这么解读,姐姐人在深闺,却无时无刻不被拿来议论,确实是无妄之灾。 她想了想道:“田家姑娘从不和我们赴同一个宴,她有心错开,咱们碰不见她。既然这样,不如摆到明面上来,派个嬷嬷过去,不要下帖子,口头传话请人,请她来咱们家见一见,再作打算。” 大娘子听后颔首,闺中的女孩儿通常办事不够老辣,但她知道口头传话不下帖子,就说明有防备之心,这点已经很好了。 “依着你,明日城里没有人家设春宴,让古嬷嬷跑一趟,把人请来。” 自然这丫头有点孩子气,对那个据说肖似姐姐的姑娘很感兴趣,说定了,明天一定要躲在屏风后偷看。 大娘子笑着点她脑门,“看吧,见识一下人家姑娘的城府,就知道你有多傻了。” 自然抱住了脑袋,“我不是傻,有祖母和娘娘在,还要我动什么脑子!”说完怕挨数落,一溜烟地跑了。 回到她的小祗园,进门先去看看她的两只鹤。那两只鹤都有名字,一个叫云翁,一个叫放翁,养得十分精神。鹤通人性,虽然平时喂养有专门的女使,但只要她来,就振着翅膀翩翩起舞,颇有一时不见如隔三秋之感。 自然和云翁比了比个头,笑着说:“你长得和我一般高啦。”又拍拍放翁的翅膀,“多吃一些,才能赶上它。” 正踅摸着,要给它们再放些谷子玉米,就听身后传来拖着长腔的声调:“这种东西养来做什么,吵得很,还有味道。” 自然听见这嗓音,脑门就痛起来,又不得不应付,转身道:“燕姐姐怎么有空上我这儿来了?” 所谓的燕姐姐,就是今早饭桌上要祖母改家规的那一个。二房中嫡出的子女有三个,大哥哥谈临川,二姐姐谈自观,自然是最小的垫窝儿。当然,往大宗上论资排辈,顺序就不是这么回事了,哥哥也只能称三哥哥,上头还有长房的谈临岳和谈临嵩。 这位燕姐姐呢,闺名叫燕逐云,和谈临川算得上青梅竹马。出身本不错,两家一直有来往,因此姐妹们并不以小娘来称呼她。她当初的亲事很波折,和宗正少卿家定了亲,临要办喜事又忽然悔婚,闹坏了名声没人上门提亲,这才给临川做了妾。虽然为妾,但她坚信自己是不一样的,婆母般挑理谈临川的正室,对底下那个通房更是不屑一顾。偶尔来几个小姑子这里,诚如官家出巡,漫不经心地转上一圈就开始指点江山,这里不好,那里不该。大家嘴上不得罪她,背后都很厌烦她。 她也不自知,日日三省吾身,我很好,我没错,我全对,是她立于不败之地的决胜法宝。自觉和姑娘们是知己,说话并不委婉,“我听说令侯夫人你保媒了,闲来无事打探打探,说了什么好人家。不过才进你的院子,就被这两只鹤给熏着了,养着它们,不怕身上有味儿吗?” 听得边上的箔珠和樱桃直要翻白眼,箔珠道:“小娘的鼻子这么灵,还能闻着味儿?我们的鹤园天天有婆子打扫,青砖都刷得秃噜皮了,干净得很。” 燕小娘垂下视线一瞄,好像确实没刺可挑,又来充好人讲大道理,“既然是鹤,就应该翱翔在天上,五妹妹不能光顾着自己高兴,把它们圈起来当鹅养。” 樱桃笑着接话,“小娘才来,不知道其中缘由。这两只鹤是西瓦子百戏班解散,要卖给班楼做菜的,被我们姑娘救下了。飞羽重新长出来后,顾念恩情不愿意离去,所以我们姑娘才养在院子里。说起我们的鹤,我记得小娘廊下养着鹦鹉,那鹦鹉脚上总拴着金链,看上去也怪可怜的。” 燕小娘这下没话说了,眼珠子一转,又言归正传,“令侯夫人给你保了什么媒,我替你打听打听为人品行。” 然而没人理她,箔珠不依不饶,“小娘的鹦鹉,回去就放了吗?我力气大,我给您扬出去。” 燕小娘碰了一鼻子灰,知道是打听不出内情了,转而又拉老婆舌头,“三婶正给六哥儿说亲呢,六哥儿房里那个春研,和六哥儿情投意合,好得一个人似的。昨儿见她,坐在后廊上直愣神,好可怜模样。唉,既是有情,为什么又要拉扯一个不相干的人进来。我就佩服那些只娶一位正头娘子的,盲婚哑嫁,哪里比得上青梅竹马。” 看来这是在给自己抱不平啊,人在无话可说的时候,真的会笑。 自然和箔珠樱桃一起咧开了嘴,笑得燕小娘茫然,“你们乐什么?” 自然这才收敛些,语重心长地说:“北府上的事儿,我们做小辈的不能多嘴,更不敢过问。我也赞同燕姐姐的话,只娶一位正头娘子就好,不要左一个妾侍,右一个通房。但……哥哥要是遵循,可就没你什么事儿了,他该守着谢氏嫂子,干干净净地过日子才对,你说是吧?” 燕小娘愣了,心上被小姑子的话凿出了淤青。仔细一想,自己确实失言,自讨了个没趣,最后臊眉耷眼地借故走了。 箔珠捧脸,“天爷,自己裤子一条腿,还有心思给人做裁缝。” 自然说别理她,喂过了鹤,转身进屋了。 她的玲珑小院,正屋东边有个卷棚抱厦,平时放着帘子,她就坐在木柞的平台上看书喝茶。今天刚坐下不久,见穿堂里人影一闪,院子里管事的女使苏针走过来,轻轻叫了声“姑娘”。 自然抬头,见她踟蹰着,奇道:“怎么了?有话要说吗?” 这府里的女使分为两类,一类是箔珠樱桃这样的家生子,一类是苏针这样的雇买女使。雇买女使是良人,雇契一般是五年五年地续,等到了年纪,或是攒够了赎身的钱,就可以结束契约出府去了。苏针这些年管着事,但毕竟二十了,自然心里有预感,她早晚是要走的。可当她要开口时,又不免不舍,暗暗期望她是有别的事要回禀。 可惜,没有料错。 苏针低着头说:“姑娘,我家里替我找了个人家,城南的富户托人来保媒,让我去做续弦。” 自然呆了呆,虽然对续弦的身份不甚衬意,但穷苦人家的姑娘,有这样的出路也不算太坏。 反正不能泼冷水,便笑着说:“那很好,只要是做大娘子,主君能敬着你,你就去吧。” 苏针的笑容里带着几分惆怅,“前头的正室娘子因身子不好,又无所出,听说议了谈家的女使,就同那人和离,让出了大娘子的位置。和离之后也不曾送回娘家,一直养在偏院里。” 自然当即便皱眉,“这怎么行,不清不楚的,不是聘大娘子,是雇个管事媳妇。”顿了顿问她,“你心里情愿吗?要是不情愿,我去找大娘子,让她想想办法。” 苏针却摇头,“我弟弟有病,那富户愿意替我照顾弟弟一辈子,我也没什么好挑剔的了。”说着拜下去,“姑娘,这些年承您厚待,不因我是雇买的女使和我见外,奴婢很感激您。可我们这样的人家,总有难念的经,仗着在府里管过事,能嫁进那种门户,已经是很好的出路了。我也不知道将来的路好不好走,无外乎硬着头皮往里头闯。姑娘惦念我的时候,来看看我,就尽了主仆一场的情分了。” 正文 3. 第 3 章 自然满心的惆怅,想说些什么,最后也只是点了点头。 苏针直起身,要离开了,她叫住了她,说让她等一等。自己跑回屋子里,打开箱笼和首饰匣子,找出两身没穿过的新衣裳,还有一套花冠头面,捧到她手上。 “多谢你这些年侍奉左右,这些东西是我的一点心意,给你添妆奁。”她在苏针手上压了下,请她务必收下,“你这一嫁,期盼你能有个好归宿,安顿好自己,也安顿好家里人。但若是婚后过得不好,你不要藏在心里,回来找我,我们再一起想办法。家里爹爹和哥哥们都是做官的,虽说不会借着门头强压人,但你若是受了委屈,我就是去哭告,也一定给你撑腰。” 苏针的眼泪立时就下来了,这是多好的家风,才作养出这么心善的姑娘啊。她也有小姐妹,在别家府上做雇买女使,却没有一个能像她这么好运,遇见这么知冷热的主子。 再多感激的话,说不出来,唯有深深拜别,擦着泪去了。 自然站在抱厦里,看苏针慢慢走远,只是觉得难过。姑娘和男子不同,闺阁里的岁月无外乎书画女红,大一点准备物色婆家。然后从这个闺阁搬到另一个闺阁,遇见不同的人,生不同的气……有时候想想,留在家里做老姑娘也挺好的,姐姐妹妹都不要出嫁。当然那个不招人喜欢的七姑娘除外,她还是赶早嫁出去吧,免得每天盯着她小刀乱扎。 晨昏定省,这是身在谈家必须遵守的,但晚间向祖母问安,不似早晨规矩那么大。叔伯爹爹和上面几位哥哥都有公务要忙,有时来不了,也不要紧。女眷们和没有功名的哥儿来道个安,就各自回去了。 自然的晚饭这些年一直和祖母一道吃,葵园里有她的小屋子,今晚住在这里。晚上到园子里查看,找找茉莉有没有结花骨朵,要是结了,掐下嫩苞儿,攒起来做茉莉糖霜。 老太太站在廊下看,枯眉发笑,“一天瞧八百回,说了还没到时候,哪里来的花儿。快进来,别受凉。” 她这才不甘心地折返,搀着老太太回房,一面道:“园子里的海棠要开了。” 老太太说:“那你就琢磨琢磨,别做茉莉糖霜,做海棠糖霜。”坐定了又问,“你母亲那头,打算怎么处置?” “明天把人请来,先见一见。”自然站在脚踏上,接过女使送来的手巾,展开递给老太太。 老太太一面擦脸,一面说见见也好,“察而后谋,谋而后动,深思远虑,计无不中。你记着,什么样的人,就用什么样的手段。咱们行事不存害人之心,但若是人家偏要惹你,那下手就不要留情,明白了吗?” 自然说是,伺候祖母睡下,自己住在东梢间里。 这间屋子的槛窗正对着东边花墙,墙脚下栽着一株海棠,半夜里下过一场雨,早上推窗能闻见清冽的泥土气息,看见青翠枝头闪动的水滴。她在窗口燃了一块乳珀香,袅袅青烟里,可以封存很多细碎的回忆。 时候差不多了,照例晨间请安听家训,用过了饭,她跟在母亲身后回了涉园。母亲的陪房曲嬷嬷一早领命,已经赶往翰林医官的府上了,自然不时看看更漏,“娘娘,她要是不来,那怎么办?” 朱大娘子气定神闲,“会来的,不着急。” 果然隔了个把时辰,外面传话进来,说田姑娘到访了。 自然忙藏到屏风后,不一会儿就见曲嬷嬷领着一个身条秀柳的女孩进来,光看样貌,和自观真有三分像。 朱大娘子浮着笑,上下打量这位姑娘,田家姑娘向她欠身行礼,她忙抬手虚扶了下,引到玫瑰椅里落座,含笑道:“我早就听说姑娘的大名了,一直想见,总不得机会。人都说你与我家二姑娘像,今日一见果真传闻不虚,因此分外觉得亲近。姑娘今年多大?家里有几位姊妹?都出阁没有?” 那位田家姑娘行止很端庄,在椅中欠欠身道:“回大娘子的话,今年十八。家里有两位姐姐,都已出阁了,如今就剩我,发愿在父母跟前多孝敬几年,也跟着父亲学一些医术。” 朱大娘子是何等精明的人,一听就知道这是她惯用的话术。干脆说赖在家里享福,譬如屏风后那个人一样,倒还切实些。开口就说为了多孝敬父母,这话就像点茶上的沫饽,一炷香工夫也就散了。 但大娘子仍旧称道:“三姑娘是位有孝心,有志向的姑娘,如今这样的姑娘可不多见了。” 一旁的曲嬷嬷附和,“还同我们家二姑娘一般年纪,要不是姑娘刚被老太太传去,两个人站在一起,怕是像亲姐妹一样。” 田熙春赧然低了低头,说不敢,“大娘子和嬷嬷过奖了。” 大娘子又和声问:“三姑娘的医术学得怎么样了?我们府里有人患病,也请医官局的人来看,说不定与令尊有过照面。我常说,可惜汴京没有女医官,否则闺阁里瞧病还方便些。” 大娘子的话头,很有几分要考验她真功夫的意思。田熙春当然也察觉了,一丝局促从眉间划过,忙抿唇笑了笑,“我刚跟着父亲学把脉,也粗略看过几本医书。到底还是纸上谈兵,若说女医,那可差远了。” “入门最难,只要入了门,假以时日,医术必定长进。”曲嬷嬷是懂得打圆场的,别叫人家姑娘下不来台。 大娘子说对,“三姑娘有这份志向,就赛过汴京城好些贵女了。”边说边融融打量她,“哎呀,这姑娘真撞进我心缝儿里来,怎么像我生的一样。上回和几个闺中密友建茶局,她们还提起三姑娘,说三姑娘和我家二姑娘眉眼近似,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谈家姑娘呢。” 其实自己做过些什么,自己心里总是有数的。田熙春当即面色尴尬,垂首道:“二姑娘是园中名贵的海棠,我不过是一株不起眼的藤蔓罢了,哪里敢于二姑娘相提并论。海棠独占春色,藤蔓只需借助一些微光便能活,我的人生,终究是与二姑娘不一样的。” 大娘子目光一转,望望对面的屏风。这田家姑娘嘴里的因头可露出来了,若是一点微光都不肯赏给人家,那就是你家恃强凌弱,不知屏风后的傻丫头听出来没有。 这次相见,是绝不能闹得不欢而散的,否则谈家把人诓到府上羞辱教训的消息,立马就会传遍整个汴京。 大娘子遂放软了嗓门,“每位姑娘都如珠如宝,门第是有不同,但我倒更欣赏逆境里长出来的姑娘,坚韧,有担当。唉,我听人说起,你母亲亡故得早,父亲又忙于公务,继母当家,你过得不易。” 这是挑着话来说,实则田家那位续弦娘子没有生养,脾气急躁但持家有道。先头娘子的女儿们和她不对付,传出去,无外乎继母刻薄,慢待了姑娘。 而这位田家姑娘呢,并没有否认的意思,侧身坐着,低着头,很有几分心酸的模样。 大娘子身边站着的古嬷嬷掂量火候差不多了,便笑着说:“我们大娘子最心善,尤其姑娘与我们姑娘年纪样貌相仿,愈发惹大娘子心疼了。依着奴婢看,干脆认个亲,家里姑娘又不嫌多,往后结伴同进同出,那多热闹。” 古嬷嬷说完,调头问田熙春:“三姑娘看怎么样?” 而大娘子只是端着茶盏,笑吟吟望着田熙春。 田熙春抬起头,眸底微光荡漾,站起身道:“我是小门小户出身,哪里敢高攀大娘子。” 大娘子牵过她的手道:“咱们只论心迹,不谈门第。你若是不嫌弃,认我做个养母未为不可,以后姐妹们在一起,对你也是个照应。” 照理说,忽然来了位贵妇,要认你做养女,这事不诡异?不值得防备吗?田家姑娘有她的顾忌,但最终还是被利益说服了。 谈家这样的门户,是她做梦都不敢攀交的,借着谈二姑娘的光到处逢迎,说起来也不堪。但有了谈家养女的名头,那可不一样了,是真正的师出有名,谁不盼着一个拿得出手的来历呢。 就说宫外请托,有送去给宫里娘子当养女的,即便是个商户女,也能侍主成为后妃。自己给徐国公府当养女,仔细算来利大于弊,只要名头定下,将来一损俱损,谈家非但不会难为她,还会处处为她张罗。而朱大娘子这样的当家主母,不过是想把住关,不让她坏了谈二姑娘的姻缘罢了。 她不求和谈二姑娘争长短,只要她们手指头缝里漏一点,就够她受用无穷了。于是敛裙拜下去,“请大娘子恕熙春唐突,今日斗胆求大娘子垂怜,从此愿奉茶伺膳,聆听教诲。” 大娘子的语调里满是欣喜,忙亲手上来搀扶,“好好好,我又多了个女儿,高兴都来不及。好孩子,这下可不用拘谨了,我看你这半日小心翼翼的,叫我心疼得慌。你听我说,今日咱们先认了这门亲,等择个吉日再好生过礼。认女儿可不是这么马虎的事,必要大张旗鼓,让这汴京城里所有人都知道才好。” 一旁的古嬷嬷和曲嬷嬷连连道喜,“今儿息夫人生日,是个花团锦簇的好日子。大娘子又认了三姑娘,凑出个好上加好了。” “可不是。”大娘子道,“过礼归过礼,今天这见面礼不能少,叫人把那套檀色双丝的春衫拿来。” 外面侍立的女使道是,不一会儿就捧了全套的行头进来,有春衫,有白角团冠,还有红丝缯发带。 大娘子拿衣裳在她身上比了比,“这一身是我给五丫头预备的,刚做成,还没来得及让她过目,这料子花色,配你更合适。我看你穿得素净,年轻的姑娘还是得明媚些才好,衬得人有朝气。明日益王府上设春宴,咱们不求出挑,也别被人比下去。” 田熙春听说王府设宴,心头顿时一热。她去过很多宴席,最高不过是三品官员府上的繁花宴。这汴京城里虽然处处都是豪门显贵,但豪门与豪门之间也是有差别的。像这种勋贵已极的门第,你就算踮着脚尖也够不着,但有了谈家这层关系就不一样了,只要能登上树冠,谁还在树杈子上摘果子。 她的眼梢泛起了一抹红,“大娘子如此厚爱,熙春真是感激不尽。” 朱大娘子面目朗朗,眼神里尽是怜惜,替她把碎发绕到耳后,温声道:“这会儿叫大娘子,过几日就改口叫母亲了。你放心,既然认了你,我必定拿你当亲生女儿一样疼爱,不会让你受委屈。” 田熙春嘴上诺诺称是,心下很有几分得意。早前被人拿来和谈二姑娘比,她惴惴不安,硬着头皮没有反驳,也知道谈家得知后必定不痛快。但因她结交越来越广,朱大娘子碍于脸面,不能把她怎么样,毕竟长得像又不是罪过。计较再三,与其放任,不如收归旗下。清流人家也有清流人家的烦恼,名声看得太重反倒掣肘,到最后只好想出这么个稳妥的办法。 至于明日益王府上的春宴,虽然欢迎汴京城的贵女们莅临,却也不是任谁都能进门。大娘子吩咐她在王府外等一等,与谈家姑娘汇合后,再一齐进去。田熙春这会儿是无不从命,向朱大娘子又行一礼,仍旧由曲嬷嬷送了出去。 等人一走,大娘子才叹了口气,看着屏风后出来的自然问:“你都听见了吗,你姐姐独占春光,人家是藤蔓,只要分得一点微光就够了。还好今天见了一面,要是含糊下去,再过一阵子,她怕是要变成绞杀藤了。” 自然在屏风后听得很真切,到这时才知道,真有这样处心积虑的人。 “娘娘认她做养女,不怕她带坏谈家的名声?” 大娘子笑着说:“不是你出的主意,只命人口头传话,不下拜帖吗。口说无凭,莫说认养女,就是她今天进过谈家,只要咱们不回应,就没人相信。你早就想到这一层了,还同我装傻?” 自然讪笑,“我只是为免节外生枝罢了。那明日真要带她去益王家赴寒花宴吗?” 大娘子抿了口茶汤,淡淡一哂,“就怕她等不及你们,自己先进去了。” 正文 4. 第 4 章 母亲嘱咐她,这件事到这里就不再提了。明天就算寒花宴上遇见她,也只要装作不知情、不认得就好。 自然点点头,在涉园略坐了会儿,便回去了。 今天下雨,气温不似前两日暖和,走在院子里寒浸浸地。等她回到小袛院,雨水已经打湿了裙角。 女使们张罗她更衣,点起熏笼熏衣裳,趁着这个间隙,她穿着里衣,坐在熏笼旁雕刻竹扇。这是闺阁女孩闲来无事的消遣,每一片扇叶都得刻透,刻出镂空的花纹。但即便花瓣事先勾了线,要顺着卷曲的纹路雕琢,也很费工夫。得小心一些,刻刀不能跑偏,一旦偏了,这片竹篾就废了。 她闷着头,把竹片抵在凭几上,刚要下刀,就见自心从门外进来,探进脑袋问:“五姐姐,你是不是上外头玩儿去了,没叫上我?” 自心是叶小娘的女儿,因为母亲教导得当,她和自然最亲近,是自然的小尾巴,平时干什么都得带上她。二房里,除了长姐自观、五姑娘自然、六姑娘自心,还有崔小娘生的四姑娘自君。只是长姐忙着读书,四姑娘平时宁愿和外面的手帕交玩,也不怎么爱搭理她们,西府里一般就是自然和自心结伴,姐妹两个,倒也纯净爽朗。 自然说没有,“下着雨呢,冷嗖嗖的,出去有什么好玩。”一面扬了扬手里的竹片,“我正刻竹扇,已经刻了八片,再刻四片,就能装起来了。” 自心挨过来,偎在自然身旁,尖尖的下巴架在姐姐肩头查看,不无遗憾地说:“我的雕坏了,差点把手割破。我小娘说,费那老鼻子劲儿干什么,上外面买一把现成的算了,我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叶小娘和自心母女都是这样,通透、不矫情,也从不为难自己。像叶小娘,虽然早前很喜欢太子太傅,但后来跟了爹爹,也就一心喜欢爹爹,把年少的梦抛到脑后了。 当然,自心每次来,都抱着一个必须达成的目的,撼了撼自然道:“五姐姐,我想吃潘楼的杂辣羹和酥骨鱼,打发人去传话,中晌让闲汉送来,我们就吃这个吧。” 自然说成啊,让箔珠捧钱匣来,翻出一块小小的碎银称一称,让人拿出去采买。 闺中岁月就是这样,将来当家的本事,都是通过很多小游戏培养起来的。譬如记账,譬如称银两,练得熟络了,开始接触母亲手上的账目,再大一些,就是祖母那里全府的内务账目。 中晌的午饭有了着落,只剩放心等待,自然继续雕她的扇面,自心随口问:“五姐姐,你这几日收到怪信没有?” 她收信的事,只有自心知道。恰好第一次是与自心在一起剪纸斗胜,信拿到手,姊妹俩看着信上的那句“春膳养身,宜食荠”,愣了半天神。 “谁啊?”自心问,“没名没姓的,是不是送错了?” 自然颠来倒去,把信封里里外外都找遍了,没有找出第八个字。 原本这种没来由的短笺,扔了就行了,但因字迹实在清俊秀丽,扔了很可惜,就随手夹在了书页里。 没想到这不是最后一封,后来又陆续收到好几封,长长短短,少的只有只言片语,多的能有二三十字。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大,但始终查不出什么头绪,渐渐就变成了日常生活中的一件小事。 自然说:“我昨天又收到一封。”边说边起身,拉开了亮格柜的抽屉。那些信被她齐整地收在信箧里,数了数,已经有七封了。 从开始的信封空空,到后来的“谈五姑娘妝次”,再认为送错就说不过去了。 她把信一一展开,重又看了一遍,都是细碎的问候叮嘱,找不出蛛丝马迹。 自心偎在熏笼旁读信,笑着说:“这信真有烟火气,看完觉得很慰心。五姐姐你说,写信人是男还是女?” 自然摇摇头,“除了第一封是用薛涛笺写的,余下都是澄心堂纸。看笔锋既秀润,又有馆阁之气,我也分辩不清,这人到底是男是女。” 这么费脑子的事,对自心来说是负担,她很快就放弃了,“管他呢,反正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就当是阔别的朋友,从远方寄来的家书吧。” 自然把信箧收了起来,收集这些零碎的短笺好像成了习惯,就如自心说的,无伤大雅,管他呢。 外面女使送了蓑衣饼进来,这饼子就着菊蜜芦仁茶吃,很有一番风味。姐妹俩坐在窗前,窗外是绵绵的细雨,身边是温暖的熏笼,恍惚又抓住了冬天的尾巴。自然很喜欢冬天,冬日里有雪有梅,还能搭纸阁燃香。一年四季都有趣,不过上一个季节过去,总让人觉得有些留恋。 自心又和她说起过几天的宗族宴,这是一年一度对谈家子女的考核,考的可不是针线女红,是对四书五经的理解。 自心的脑袋都快裂开了,你要是问她汴京城中哪家酒楼哪道菜最好吃,她能给出十个答案。但你要问四书五经,简直是要她的命,一个不喜欢读书的人,拿什么来应对! “我又不考进士,还得说出大道理,这不是为难人吗!到那日我称病,不去了。” 自然慢悠悠沏茶,“你上年就装病,今年故技重施,能行吗?” 自心说怎么不行,“只要爹爹不骂我,我才不管那些耆老怎么看我。”嘻嘻哈哈打完了马虎眼,又来告密,“东府里大姐姐和三姐姐又闹啦,听说大姐姐打听着了,信阳侯府是个空壳,要和三姐姐的小梁将军换亲呐。” 东府是大伯谈荆洲的府邸,大姑娘谈自清和三姑娘谈自华,一个是李大娘子所出,一个是苏小娘所出。那位大姐姐,和西府的长姐自观不同,从小娇惯着长大,并没有多少大姐姐的风范。苏小娘是大伯父早年的通房抬举成妾,原本她的二哥儿应当是长子,但因庶出为长不好听,且又和李大娘子的儿子差了三天,于是长子的名头就让给正室了。 反正自然不喜欢那位大伯娘,精于算计又不和善,苏小娘吃了很多亏,庶出总被嫡出压得死死的。如今还要换亲,自然说:“她应该和大伯父闹,既然没下定,还能重选,做什么抢三姐姐的小将军?” 自心执着地要把最后那块蓑衣饼吃掉,连干了两杯茶,一面道:“大伯父早就应了,就差过礼了。” 说话间她们点的东西送到了,美食铺排在面前,谁还有空聊东府的事。 自然问自心:“你还吃得下吗?” 自心很后悔,“唉,就不该吃饼。” 不过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大家匀着吃吧,便招呼各自的女使,把那些餐食分完了。 第二天,预备参加寒花宴。自心除了不愿意应付宗族的考核,参加其他宴席还是很积极的。叶小娘嘲笑她,出去走走也好,说不定有哪个眼神不好的,莫名其妙看上她。 找婆家对自心来说是后话,最要紧能换个灶头吃饭。这汴京城里每个高门都有花重金聘来的厨子,家宴的用心精致,比酒楼强多了。 一大早,谈家的七位姑娘都登车出发了。出席王府的宴会,须得由祖母带领,大爹爹是国公,祖母是国公夫人,换了旁人都不够格。 益王府呢,是很注重礼节的显贵人家,马车到门前时,早就有王妃身边的管事嬷嬷在门上迎接了。等到马车一停稳,忙趋步上前来,高高擎起手臂让老太太借力,笑着说:“可算等着您老了。我们王妃问了好几遍,谈家的姑娘们怎么还没到。” 老太太说:“马行街正修路,我们是绕道来的,耽搁了些时候,实在失礼。” 嬷嬷把人往府内引,益王是皇叔,府邸规格可见一斑。东边有个马球场,场地周围种满了桃花,历年的寒花宴都设在那里。等老太太带着姑娘们赶来时,大半宾客都到了。一见人,大家热闹地寒暄,“你姗姗来迟,我们茶都喝了好几盅了。” 都是相熟的人,闺中时候就认识,及到出阁成家有了孙辈,这些认识的人,大有可能通过儿女亲事成为亲家。这类春宴,说穿了就是为相看姑娘而设,今天你家办,明天他家办,一来二去看准了,私下里可以先打探打探。 祖母引小辈给各家夫人见礼,自然拜过了一圈,也还是没有发现田家姑娘的身影。心里纳罕,人不在门上,难道真如母亲说的那样,等不及,先进来了吗? 正思忖着,忽然看见益王妃领着一位姑娘过来,仔细打量,正是那位田三姑娘。 她一出现,所有人的神情都变得古怪,不明所以地交头接耳起来。 这里头是有缘故的,原本春宴应当青春明亮,百花齐放,然而这寒花宴,却和一般的繁花宴不一样。 当初益王妃有个陪嫁媵嫱叫寒花,很得益王和王妃的宠爱,机缘巧合下,还曾救过现任皇后的命。她是汴京城中,唯一一个准许参宴的妾侍,且益王府上春宴都是她张罗的,是个十分体面且灵巧的人。可惜后来得病死了,皇后为她求来诰封,死后有殊荣,因此所有人这天都心照不宣穿着素净,就是为了缅怀她。 满场素罗,只有田熙春穿着檀色,那颜色其实称不上鲜艳扎眼,甚至可以说慈悲恬淡。但在清一色的天水藕丝里,就有些格格不入了。 自然不由叹息,果然心性决定命运。母亲说唯恐她等不及,到这时才体会其中意思。如果这位田姑娘愿意等一等,就能发现谈家姐妹的穿着与她不同,当即知难而退,何至于走到现在这样尴尬的境地。 看得出,益王妃正压抑着怒气,脸上的笑容是虚浮的,把人带到了老太太面前,“这位姑娘说,是受贵府上朱大娘子举荐,前来赴宴的。正好老太太和姑娘们都到了,我引她过来,和姑娘们汇合。” 谈家的姑娘都直愣愣看着眼前人,六姑娘心直口快,扭头问诸位姐姐:“这是谁?你们认识吗?” 自然眼观鼻鼻观心,没吭声,余下的人都摇头,“不认识。” 老太太含笑打量田熙春,“我想起来了,听说汴京城里有位姑娘,和我家二丫头生得像,想必就是这位姑娘。” 这么一说,大家立刻心知肚明了,实在是她名气响当当,就算没见过,也听说过。 田熙春此时脸色发白,恨不得能找个地洞钻进去,但仍强撑着辩解,“府上朱大娘子昨天派人来,说要见我一面,后来相谈甚欢,认下我做养女,还送了衣裳首饰……” 老太太扬起声调“哦”了声,“有这事?我没听大娘子说起过。姑娘别急,等我回去,问问大娘子就知道了。” 可这样的答复,根本不足以解眼下的燃眉之急。所有人都知道朱大娘子是前任宰相家的千金,这样的出身,自矜身份都来不及,怎么会和这位姑娘有交集。一个借着别人光环,在春宴中左右逢源的女孩儿,本就不能入这些郡夫人国夫人的眼。退一万步,就算她说的是真的,那为什么不和谈家姑娘一起赴宴,自己先急吼吼地闯进来,不过是为先她们一步,拔得头筹罢了。 显然,益王妃不像寻常贵妇那样,吃她这套。王妃笑道:“我也听说过这位姑娘,父亲据说是翰林医官。原本姑娘肯赏脸来我府上,是看得起我,但这回算家宴,广邀亲朋团聚,就不虚留姑娘了。”一面叫来人,吩咐听令的嬷嬷,“装几盒点心带上,打发人送这位姑娘回去。务必亲手把人交到府里主母手上,等交完了人,再回来复命。” 田熙春的脸,霎时红得拧出血来,退让了几步,低着头道:“不必麻烦嬷嬷了,我自己回去。” 领命的嬷嬷却一笑,“姑娘是独自来的,若不把人送到家,万一出了什么差池,那就不好了。”边说边比手,“请姑娘随我来。” 田熙春裹着泪,跟那位嬷嬷走了,与其说是送,不如说是押,这大概是她穿梭于汴京春宴,唯一一次的铩羽而归吧。 但也仅需一次,这条路往后就断了。等到边上无人的时候,老太太叹道:“投胎看造化,门第是天注定的,改不了,姑娘求上进,绝不是坏事,但这份心气儿,得花在正途上。赴春宴,在人前露脸,不攀别人的名头,靠着自己的学识和能耐,为自己挣一席之地,这才是好样的。原本她有个做转运使夫人的姑母,已经开了好头,没曾想急功近利,把路走歪了。有了这次,往后再不会有人拿她和你二姐姐比,咱们家姑娘能落个清静,就谢天谢地了。” 正文 5. 第 5 章 这位田姑娘的出现,像流淌的河面上短暂飘落的一片树叶,随着风吹水涌,很快消弭与无形了。 贵妇们也只是在开宴之前,闲谈中说起她,“七品官的女儿,据说走遍了汴京的繁花宴。她的那位姑母,为了扶植这位侄女,也算煞费苦心。” 许国公的夫人偏过一点身,让侍奉的婆子为她布置碗碟,一面道:“礼贤下士虽好,但也不该乱了章程。寻常有交情的人家办春宴,登门做客是应当的,冒冒失失闯进从无往来的门户,上赶着总不是买卖。诸位,家中再设宴的时候,可要仔细查验查验了。到底家宅平安是第一要紧,什么人都能进来,万一出事,后悔都来不及。” 有人附和,“春宴不是只邀女客,还有男客往来呢。若是人家存着心,即便不与自家哥儿有攀搭,别家公子在你家闹出什么事来,面上也不好看。” 这话其实有些严苛,也把门第等级捧得过高了。老太太是中正的人,不大愿意在私德上再去评价人家姑娘了,只是捧着茶盏,低头喝茶。 恒康县主转头看了不远处的姑娘们一眼,小辈有小辈们的筵席,谈二姑娘正坐在她斜对面,姑娘的仪态行止,她都看得一清二楚。笑道:“外头传,那位田家姑娘和谈二姑娘长得像,说这话的人,怕是没见过真佛。谈老太太也该时常把孩子们带出来走动走动,路让得太过了,竟被别人走去了。” 老太太只顾摆手,“我家女孩儿不大善交际,怪我疏于引领,都是我的不是。不过说那姑娘和我家二丫头相象,也都是旁人的玩笑话,不与那姑娘相干。” 益王妃嗟叹:“老太太是周全人,还顾念那姑娘的脸面。罢了罢了,不去说她了,我上月踅摸了一班好厨子,早前在金陵的金粟楼做铛头,精通南北菜色。我们家王爷吃一回夸一回,今天请诸位也尝尝,吃得好,往后多走动,常来串门子。” 众人听了,纷纷举箸品尝。果然菜色很特别,味道也绝佳,除了汴京时兴的三十六道,还有往常从未见过的。 恒康县主邻老太太而坐,席间不时给老太太布菜,闲谈中有意无意地打探:“听说上头几位姑娘开始说合亲事了,你家五姑娘呢?攀亲的应当不少吧?” 谁也拒绝不了那么漂亮的姑娘,尤其寒花宴上,个个都是素淡的妆面,谈家五姑娘那张粉黛天成的脸,明明素面朝天,却光彩耀眼不容忽视。 老太太知道她为什么打探,她家有两个儿子,小的那个刚弱冠,正是物色儿媳妇的时候。 若说门第,县主家自是错不了的,但可惜两个儿子都不怎么长进。大的娶了亲,妻妾通房整天闹家务,媳妇气得回娘家一住半年,当时闹得满城皆知。小的那个,功名没考上,书房里服侍的女使倒有四五个。这样的境况,怕是没心思念书了,将来做个白丁,靠祖产吧。 只是不能得罪,老太太搁下筷子道:“是有几家托人说合,公子们都本分上进,但她母亲不肯松口,还是先把姐姐们的婚事定准了,再说底下几个。” 那句“本分上进”,就先让恒康县主断了念想。但总有几分不死心,尝试着游说,“要是遇上门当户对的,何必讲什么谁先谁后,毕竟都已及了笄,也是时候了。” 老太太笑着摇头,一副知己不见外的样子,“其实我和她母亲一样想头。虽说自己的孙女,个个都疼爱,但五丫头在我身边长大,小时候病得不成事了,我坐在床前熬了三天三夜,才从阎王爷手里把人抢回来,哪里舍得这么早嫁出去。” 恒康县主这回是没办法了,只能报以微笑,“我明白老太太的心,这么好的孙女,谁不想多留两年。你家孩子倒也是,婚事议得都不算早,三哥儿是及了第,才上司业家提亲的。” 老太太说可不是,“上头几个孙子,都得过我家老公爷的教导,身上若是没功名,怕耽误了人家姑娘。七个孙女,最大那个十九了,今年才开始议亲。不怕别的,只怕年纪小,脑子没长好,到了人家不知侍奉公婆,徒惹人笑话。” 所以老太太的意思很明确,今天只议上头四位姑娘,余下的三位年纪还小,宁愿继续在闺阁里养着。 这是在给所有有儿子的人家下饵啊,大家心里都属意她家五姑娘。这孩子生得漂亮还是其次,就说那一手好字,很是了得。内宅平常的书信、题跋,甚至贺帖请柬,都是出自她之手。这已不限于闺中消遣的范畴了,是当男孙一样培养。这么个香饽饽,谈老太太不松口,大家也只好干看着。 长辈们圆融地打着交道,姑娘们那一桌就简单多了,谈谈吃食,再交流交流制香的心得。闺阁里的女孩子,不论在家多娇惯,到了人多的地方都知道言行收敛,有小脾气也得小心翼翼藏起来,不能丢了家里的脸。等到长辈们的宴饮进行得差不多了,移到外面搭建的木柞凉棚里饮茶时,她们就可以随处走动了。 马球场另一边的男客们,这时也散了宴。年轻的公子们很快组起两个马球队,预备在姑娘们面前,展现他们飒爽的马上英姿。 显摆,马背上各种翻腾,还有抡起马球棍的转腕挑花,简直把毕生所学都使出来了。 自然和几位姐妹掖着手,笑眯眯地看着,二姐姐自观想打呵欠又不好意思,转头眨眨眼,迸出了两眼泪花。 “我真看不下去了。”自观道,“多像孔雀开屏,唰地展开尾羽,让母孔雀看他尾巴大不大。” 亲姐妹说话,不必藏着掖着。二姐姐是个很奇特的人,她爱读书写字,但性情火爆,到底是谁说琴棋书画能磨砺性情的?你以为祖母和母亲不告诉她城里出了个赝品,是为保护她,其实错了。真正要保护的人是田熙春。因为自观的解决手段很直接,极有可能找到本人,指着鼻尖就把对方臭骂一顿。 所幸,谈家小心翼翼维护着女儿的名声,她大杀八方的豪迈,至今没有被人发现。母亲说了,千万不能给自观说合武将,怕闹得不好会动手。必须找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能和她畅谈经史子集。自观遇强则强,遇弱则弱,只要她喜欢你,也能挤出点温柔小意。 自然这些年,所背负的最重的枷锁,就是劝姐姐别发作。 “咱们不看了,上一边喝茶去。”自然拽了拽自观,见自心看得热血沸腾,便没有招呼她。 姐妹俩放轻手脚从人堆里退出来,场地边上有专设的小茶寮,里面供着蜜煎点心和茶水,挑了几样端上,坐到海棠树下去了。 春色正好,不冷不热的时候,阳光很温柔。自观这才问起:“刚才那姑娘是哪儿来的?外人说她和我长得像?哪里像?” 自然说不像,“旁人胡说,姐姐别当一回事。” “我怎么听着,似有一段故事?” 自然立刻把头摇成拨浪鼓,“没有、没有,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哪来什么故事。你瞧她被益王妃送回家了,往后的春宴上,未必能再见了。” 自观好像还有些懊恼,兀自嘀咕着:“早没听说,否则倒要去会会她。” 听得自然后怕不已。 低头抿茶,刚喝了一口,听见马球场上传来喝彩,不由都转头看过去。 如果有旁观者品评,必定觉得这是一幅画——枝叶间细碎的金芒洒在她们身上,同母的姐妹五官轮廓很像,但却有两种截然不同的韵味。自然眉目如绘,肌骨生辉,她是人间最浓艳的牡丹。急脾气的自观却清雅,不说话的时候,像亭亭净植的莲花。 远观半天,自观发现了个了不得的秘密,“大姐姐怎么冲着小梁将军笑,她是不是要起歪心思了?” 自然“嗯”了声,“她看上小梁将军了。” 自观诧异地瞪大眼,“三妹妹怎么办?” 自然说不知道,“这事早晚闹到祖母跟前去,看祖母怎么处置吧。” 自观错牙,“依我说,没有一巴掌解决不了的事。长姐欠打,三妹妹光会说大道理,姐妹情分又不足。不像咱们,你要是看上我的未婚夫,我二话不说让给你。” 自然笑得脸发僵,“谢谢姐姐,不用了。” 自观实在不喜欢这种宴会,又不得不来。常年的抄书练字没有让她增长耐心,不拿笔时她对什么都不耐烦,摇着手绢给自己扇风,边扇边起身,“热起来了,你坐会儿,我去找把扇子。” 自然落了单,一个人坐着,倒也自在。 这时听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口哨,她回头看,发现不远处站着一位公子。长得不难看,就是从内到外透出一股油滑之气,人还没到跟前,空气里就飘起了油渣味。 “姑娘是谈家人?”这人走过来,笑容飘忽,桃花眼忽闪,“可是谈家的五姑娘吗?久仰大名。” 自然站起来,出于礼貌微欠了欠身,然后问他:“这里不是猎狐场,你为什么要吹口哨?” 对面的人显然一怔,没想到这小姑娘居然直剌剌地问出来。以前他与女孩子搭讪,这招通常只会换来酡红的脸蛋和回避的目光。如此一对比,这位谈家五姑娘倒有几分耿直的脾气。 但人家姑娘责难了,他就得收敛起来,于是肃容拱了拱手,“鄙姓严,严争鸣,家父是盐铁使严松荫,上月刚回京述职。我今日随家母参宴,恰好见姑娘在这里,冒昧前来问候,请五姑娘恕罪。” 可惜自然对此人的印象不好,因此不想和他多攀搭,微微一颔首后,就打算避开了。 谁知他拦住了她的去路,笑道:“我赔过罪了,姑娘难道还要怪罪吗?若实在余怒未消,我明天在班楼设宴,郑重向五姑娘赔罪,到时候请五姑娘赏脸。” 他的声量很高,高得足以引起旁人的注意。谈家人一向遵从君子韬光,贤人遁世的教诲,从不愿意惹人瞩目。这人却说些含混不清的话,刻意要将事态闹大,不是其心可诛,是什么? 自然向后退了一步,“请衙内自重,这里是汴京益王府,汴京有汴京的规矩,就算想结交朋友,也没有这样的道理。” 严争鸣笑起来,笑得得意又风流,“五姑娘暗指我是外乡人吗?外乡人茹毛饮血不知礼数,就要唐突五姑娘了。” 有一种人,永远自我感觉良好,他觉得姑娘的矜持,可能是欲拒还迎的把戏,深闺中的小女孩,哪里经得起情场浪子的撩拨。且汴京这地方,教条过于严苛,把家族名声看得比命还重要。这样也有好处,一旦确认某位待字闺中的姑娘和男子纠缠不清,那些试图结亲的人家就会止步不前。无人问津了,姑娘只剩顺从一条路可走。 自己也是情非得已,年纪到了,父亲下了令,无论如何要在汴京城中聘一位贵女,把亲事定下来。今天这寒花宴是个好契机,他不爱打马球,闲逛到此不想有艳遇,不抓住机会,岂不是对不住自己! 只不过这小小的姑娘似乎有几分抗拒,她那浓墨重彩的眼睫如斑斓幻海,看久了让人失神。 她不肯和他说话,转身便要往人群里去。他上前想拦阻,可手刚抬起来,就被人用力扣住了。 他吃痛,扭头便要骂,可那几欲掀翻天灵盖的怒火只需一瞬,立刻噗嗤一声熄灭了,“秦王殿下……” 秦王郜延修,庄惠皇后独子。郜家人是马背上夺天下,子孙生得高大,他又承袭了母亲的好相貌,武将的锋芒毕露下,又兼具了几分清俊儒雅的文人气度。 然而他的力量,却与他的相貌不匹配,脸上笑着,虎口越收越紧,戏谑道:“让我看看,到底是谁,敢对谈家五姑娘无礼。” 严争鸣试图抵抗,竟发现力道不能抗衡。因为面子,他无法呼痛,只觉铺天盖地的酸麻,从腕间电击一样射向指尖,疼得他直倒气,疼得冷汗氤湿了鬓发。正担心这只手要被他折断之际,猛地受他一推,顿时脚下踉跄着,接连倒退了五六步。 正文 6. 第 6 章 “盐铁使是个美差,在外埠颇受追捧,所以严衙内到了汴京也不改英雄本色,对着闺阁中的姑娘,肆无忌惮大献殷勤。”秦王笑着说,“可惜这里不是江淮,天子脚下法度严明,只要姑娘不喜欢,衙内就该谨守分寸,知难而退。” 严争鸣脸上很不是颜色,他在外埠随意惯了,谁知今天被人教训了一顿,且因秦王是当今官家的儿子,抬起一只脚就能碾死他,他连嘴都不敢回一句。 为今之计,只有示弱为上。毕竟父亲的官路,自己的功名,都要在这里谋求,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姓郜的。 “我确有失礼的地方,让殿下和五姑娘误会,是我处事不当。”他拱手作了一揖,“殿下的教诲,子鹿谨记在心了,明天亲自登徐国公府大门,再向五姑娘赔罪。” 自然说不必了,“小事而已,用不着大动干戈。衙内若有要事,就请先忙吧。” 严争鸣尴尬地应了声,退身离开的时候,听见谈家五姑娘轻快地叫了声“表兄”。 真是晦气,他的心一下沉到渊底,只记得这姑娘的父亲任敷文阁直学士,却忘了她和秦王是姑表亲。这下算是捅了灰窝子,扬了个灰头土脸也是自找的。这益王府是待不下去了,来不及与母亲说一声,就快步走出了马球场。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郜延修方才问自然,“刚吃的饭,又饿了,躲在这里吃点心?” 自然笑了笑,“我又不爱看马球,所以和二姐姐在这儿躲清静,不想遇上了这个人。” 郜延修有时候说话老气横秋的,摇着手指头叮嘱她:“别说王府高门,就算宫筵上都可能遇见居心叵测的人,你一个姑娘家,不要独自一人坐在僻静处。”边说边四下张望,“二妹妹呢?怎么把你撇下了?” 自然说:“姐姐找扇子去了,前脚刚走,后脚这人就冲着我吹口哨。” 郜延修朝着严争鸣离开的方向望了眼,“要不是官家总说我莽撞,不许我随身带刀,我能把他的嘴削下来。” 自然说算了,不去说他了,一面递了个蜜煎金橘给他,“我以为你不爱参加这种宴席,今天怎么也来了?” 郜延修把果脯塞进嘴里,随口道:“我和益王世子交好,他非让我来,我拗不过,只好赏脸。现在想想,得亏来了,否则你让人调戏了,回去不得呕上三天?” 这话说得对,不痛快倒还是其次,就怕他明天当真下帖,一个姑娘家,和陌生男子有牵扯,这算什么买卖! 正说着,自观摇着檀香小扇从远处过来,看见郜延修,奇道:“表兄?你怎么在这儿?” 郜延修瞥了瞥自然,“没什么,替真真赶跑了登徒子,我这人就是及时雨,哪儿都少不了我。” 自观一听,扇子哗啦一声合起来,那形容像举了一把大砍刀,“这种地方还有登徒子?在哪里,看我不教训他一顿!” 自观的脾气很吓人,为了维护好多年苦心经营的淑女名声,郜延修和自然忙给她压火,“跑了,跑得人影都找不着了。” 自观有气没处撒,只好悻悻作罢。 那厢马球场上,头一局是戴侯家公子拔得头筹,赢了官家赏赐给益王府的一柄玉弓。那些没赢球的很不服气,于是第二局又开了,马蹄扬起好多泥沙,加上东风渐起,海棠树下坐不成了,他们只好挪地方。 三个人缓缓踱步,自然问郜延修:“你怎么许久不上家里来?祖母念了你好几回,又怕你正忙,不好命人过去打搅你。” 郜延修眉目舒展,年轻的脸,在日光下发出建康的光泽,百无聊赖地踢了踢路上的石子,“就是忙么。官家派我在计省习学,太保总领计省,既啰嗦又严厉。我如今像个打杂的伙计,抄写文书核对账目,什么都要学。” 自观说:“多学一些有好处,我们女孩儿也在后宅学当家,能把账目盘活,那可不容易。” 郜延修惨笑了下,悲戚道:“咱们表兄妹,算是殊途同归了。” 他的志向一直是往军中历练,要做个纯直的武将。这回没能如愿,一肚子牢骚,自然便宽解他:“军事是国家的骨骼,财务是国家的血脉。框架再坚实,也要血脉充盈方能行稳致远。《孙子兵法》上说‘军无辎重则亡’,你把三司的钱粮弄明白了,比会舞刀弄剑厉害多了。” 所以啊,你别想闹脾气的时候,能得到表妹们没头没脑的温柔关怀。她们都是目光长远的姑娘,只会让你好好干,“莫因情憎辍斧斤,须为事功砺舟楫。” 当然,正义凛然一番之后,个人的喜好也不能落下。自然和他们打商量,“寒花宴申时之前就散场了,我们上瓦市逛逛去吧。上回的悬丝傀儡戏,我还能看完,还有杂剧《西行奇谈》,我只看到第二话。” 像这种试图在瓦市上看完全集的人,简直是凤毛麟角。郜延修无情地揭开了真相,“杂剧都只编一半,故事讲完了,谁还惦记常来!不过你要是不死心,我也可以陪你走一趟。” 自观不爱凑热闹,摇着小扇说:“我就不去了,还有两页诗经没抄完。” 自然不由失望,刚想叹气,忽然一只兜鍪从天而降,擦着自观的刘海落下,正好栽在她脚尖前。 三人都吓了一跳,远远看见这番景象的贵妇堆也瞬间炸了锅,老太太慌忙赶来,把自观从头到脚查看了一遍,“怎么样?砸着了没有啊?” 自观摇头,还没开口说话,那个飞了兜鍪的始作俑者跑过来,一迭声地致歉赔礼,“失礼了,对不住……刚才击球太急,不留神掉下来,结果被他们当球打飞了。” 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虽然满脸难堪局促,但却称得上一表人才。他再三向自观拱手,又央告秦王替他说情,郜延修笑着对老太太道:“这位是白枢使家的二郎,外祖母认得他吗?” 老太太“哦”了声,“原来是枢密使家的公子。既然是意外,又不曾伤到人,就不必放在心上了。” 白二郎道谢不迭,又看了自观一眼,方才捧着兜鍪返回马球场。 这里人刚走,后面枢密使家大娘子匆匆赶来,又是一番赔罪,“这孩子总有些莽撞,好好的,竟会出这样的事。”一面又问候自观,“二姑娘受惊了,都怨二郎毛躁,怕是吓着二姑娘了。” 自观摇摇头,“并未砸到我,大娘子不必自责。” 老太太也宽和地打圆场,“可别责怪二郎,马球场上玩得尽兴,球杆又不长眼,不留神出点岔子,也不是什么大事。” 一旁的益王妃倒很有些别出心裁的慧眼,笑道:“今日的宴就快散了,临了出了这么个故事,也算缘分。我记得当年北宫设立校习场,郑公爷和白枢使都任过督考官,两家早有往来。” 白大娘子和老太太都说是,老太太道:“可惜校习场办了三年就作罢了,后来我家老公爷奉命往榆林检点粮仓,白枢使也去了军中,一下子就走远了。” 官场上就是这样,官员外派是再寻常不过的,动辄一年半载不见面。原本就没什么深交,随着徐国公病故,来往就更少了,女眷们即便赴春宴时经常遇上,也因文武不同源,连儿女亲事都没有考虑过对方。 所以刚才这么一个小交集,没有引出更多的后话,大家谢过了益王妃的招待,就从王府辞出来了。 老太太因很久没有见过外孙,拉着说了好一会儿话,问他近来好不好,刚开了府,有没有哪里顾不上,周全不过来的。 郜延修在母家人面前总爱开玩笑,搀着老太太道:“除了忙些,一切都好。不过府邸虽然开了,宫里还没给定亲事,没人给我管家。外祖母,要不借一位表妹给我吧,先替我府里立立规矩。” 老太太啐道:“别胡说,咱们可不管你们帝王家的事。你府里没设长史司马?没设谘议参军?上我这里哭惨来了,你瞧我理不理你。” 郜延修讪笑,“真的,那些人只管机要事务,管不了后宅女使。我娘娘不在了,外祖母也不管我?您不怕我一时糊涂,被人算计了?还是借一个给我吧,我看五妹妹就很好。” 老太太说不好,“你要真缺人手,我让平嬷嬷带人过去帮衬。还有你母亲闺阁里使惯的人,都是信得过的,有她们帮着张罗就成了。你五妹妹不能过去,她将来还要说亲事呢。” 郜延修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怅惘,很快又堆起了笑,“算了算了,我自己先学着管家,要是实在不成,再和外祖母喊救命。” 一旁的自心凑热闹,“表兄,你怎么不问问我?我愿意给你管家。” 郜延修瞥了这小不点一眼,“我怕府里养硕鼠,家没管好,先把粮仓吃空了。” 他们表兄妹自小一起玩闹着长大,西府的女孩除了四姑娘不怎么和他说话外,其余三位相处起来都很随意。说起这四姑娘,从小心思就重,她和自然自心她们不一样,过于早慧,眼里早早有了男女大防。不像那两个小的,整天就知道吃,他远在临安都能接到她们的信,让他带火腿和狮子糖。可惜天太热,狮子糖带回汴京全化了,她们也有办法,弄来豆腐干腌蜜渍豆腐,窖藏半年,过冬的时候拿出来做茶食。 动辄生死攸关的帝王家,要妥善活着,得花很大的力气。好在他还有外家,和谈家人相处,是他为数不多感到由衷快乐的时候。所以自然说要去瓦市,这个提议当然得由他向外祖母请示,管家不借人了,借五妹妹的眼光,替他挑两匹料子。 老太太哪能不知道他们的筹谋,既然要借人,单借一个不行,便道:“你问问其他妹妹,还有谁要跟着去。” 东府两只乌眼鸡,相看两相厌,都说不去。二姑娘要回去抄诗经,七姑娘别别扭扭没一句准话,最后六姑娘说:“还得是我,我去。” 于是老太太又指派两个婆子跟着,嘱咐天黑之前一定回家,这才在甜水巷和他们分了道。 汴京的中瓦子,是夜市开始之前,最热闹的所在。你在街市上游走,能看见各种堆满美食和琳琅小物的摊子,还有执着羽毛扇的“说话人”,娓娓讲述市井传奇。 自然是冲着梨园杂剧去的,净末一登场,那通身的眼睛,看得人浑身起栗。 “五姐姐,你怎么爱看这个!”自心拧着眉,咧着嘴,只觉自己的脑仁收缩起来,缩得只剩核桃大小。 实在是这些眼睛做得吓人,大大小小的木疙瘩雕得浑圆,在上面画好眼睫和瞳仁。等到登台时候,身上披着腰间挂着,随每一个动作的幅度,眼睛滚动旋转,朝向四面八方。故事说得再好听,也让人受不了这吊诡恐怖的冲击。 自然给她解释,“这叫一身千眼,就像庙里的千手千眼观音一样。杂剧伎人,要有眼观六路的本事,一人分饰多角的时候,背着千眼,暗合梨园万人登场的隐喻。” 自心不以为然,“花里胡哨,不如换两身衣裳更实际。”嘴上不大认同,但还是硬着头皮,陪自然看完了西行奇谈的第三话。 天气暖和起来了,春日的河鲜最肥美,街边的小摊挂着好大的幌子,上面写着卤味螺蛳。摊贩小心看着煤炉,炉火上的粗陶缸里,炖着加了紫苏和辣椒的田螺,人一经过,衣袂上都沾染了这种鲜香。 三个人各自买了一份,用小竹筒装着,边走边吃。 郜延修问她们,要不要去胭脂铺子看看新货?自然和自心对采买没什么兴趣,她们平时出门的机会不多,一旦出来,就想多看几眼这繁华的人间烟火。 但是繁华中,总会出现一些格格不入的人和事。行人如织的街头,忽然传来净道的喝令,几个穿着甲胄的长行手里架着缨枪,把路上的游人驱赶到了直道两旁。 自然混迹在人群里,还好没有和他们走散。踮足朝直道上看,长行开路,后面是押解囚徒的栅子车。坐在车里的人两眼无神,好像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但他留着修剪精致的须髯,看样子和普通作奸犯科的惯犯很不一样。 再看押解囚车的官员,那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子,穿一身紫褐缬染窄袖襕袍,骑在雪白的骏马上。自然前两天刚读过一本记录神道碑内容的书,书上有两个词,“渊停山立,不苟訾笑”,虽然是形容品德操守的,但不知为什么,用在这个人身上,似乎极为贴切。 耳边传来郜延修的嘟囔:“制勘院又出来干活儿了,囚车里押的是登州知州,那老小子闯大祸了。” 所谓的制勘院,是官家为大案设立的部门,因审查的都是五品以上官员,为了摆脱官僚内部的人情掣肘,指定身份高且手段利落的大员来督办。 太阳将要落山的时候,余晖从西边的楼顶上斜射过来,照在那位制使的肩吞上,狻猊静默,獠牙森然。 不知是不是因为人群里的孩子发出哭声,引来了他的注意,他抬眼望过来,视线不偏不倚落在自然身上…… 微扬的眼梢,像鹤翼掠过的弧影,自然不太会形容男子的长相,只觉得他生得真是儒雅好看。身形和神情,隐约又有些眼熟,想了想,扭头看看身旁的表兄,心里暗忖,那人不会也姓郜吧! 正文 7. 第 7 章 没错,那人也姓郜。 车队走远了,郜延修回看了自然一眼,“想知道他是谁?” 自然说不想知道,“我只是觉得,他和你有几分像。” 郜延修一笑,“可不是吗,一个爹生的,怎么能不像。” 她这才知道,那是辽王郜延昭,已故庄献皇后的儿子。 当今官家先后册立过三位皇后,庄献皇后是原配,自然的姑母庄惠皇后,已经是第二任了。可惜两位皇后的寿元都不长久,庄献皇后二十六岁过世,姑母也是差不多的年纪。官家连着失去两位皇后,常觉得自己克妻,后位悬空了五年,才重又册立了关西节度使的女儿李令圭为皇后。 都是皇后的儿子,都是失去母亲的皇子,本以为他们之间关系应当很密切,结果连大大咧咧的自心都看出来了,“你们不熟吗?辽王见了你,连笑都没笑。” 郜延修一哂,“谁说是兄弟就要相熟?齐王郜延茂是他同胞的哥哥,人家有亲哥哥,和我只是点头之交。” 这就有些好笑了,明明也是亲兄弟,却混成了点头之交。不过好像也是人之常情,像谈家七个姊妹,真正贴心的,也只有一两位。 闲逛了这么久,天色快要暗下来,不能再耽搁了,赶忙驱车赶回了谈宅。 到家的时候,各院请安的人都进了葵园,老太太想留外孙吃晚饭,因为女儿没了,留下这唯一的孩子,总让人觉得十分不舍。 郜延修迟疑地朝外看看,“晚间太保要来计省审核账目,我怕回去晚了赶不上,又被他一状告到官家跟前。还是早点回去吧,吃饭的事不急,过两天我再来,好好陪陪外祖母。” 如此也没办法,老太太只好把他送到门前,一遍又一遍地叮嘱:“办差要仔细,账目要核对再三,宁肯慢些,不能贪快,记着了?” 郜延修说是,拱拱手请外祖母回去。自己加快步子,往大门上去了。 朱大娘子看他去远,笑着说:“君引也怪不容易的,那回官家在朝堂上给他分派差事,听得官人和大伯汗涔涔,不明白怎么想起让他核账。” 老太太说:“这叫一个猴儿一个栓法,他自小马虎,让他争斤掐两原地转圈,可以磨砺他的性子。”说着转头问自然,“真真,先前在益王府上,遇见事儿了吗?” 自然说没什么,“有个自称盐铁使家公子的人,非要结交,好在表兄及时赶到替我解了围……”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听燕小娘搭腔:“盐铁使,那可是肥缺,家里可以无金,灶上不能无盐。农户的农具要用铁,军中的武器锻造也要用铁,别看官阶不高,却连各军节度使都得让他几分面子。” 老太太听罢,低头吹了吹茶,没有理会她。 燕小娘却觉得自己很有远见卓识,对自然道:“人家想攀交,结识结识也没坏处。” 谈临川的正室娘子谢闻莺看出老太太脸上的不悦了,轻声制止燕小娘,“好了,别说了。” 燕小娘本来就心高气傲看不上谢氏,被拂了面子不服气,“我也没说错啊,能上益王府赴宴的,哪来等闲之辈。” 自然必定不会反驳,要是详尽解释一番,被这燕小娘知道,那还得了!便抿唇笑了笑,掖着手不说话了。 老太太自有她的章程,“京官门第的教导,和外放的官员家不一样,话不投机,往后远着点就是了。” 她们说了半天话,老太太这时才看见东府几个女眷心事重重的样子,奇道:“大娘子,你们这是怎么了?两个孩子参宴回来,也不打听境况。” 李大娘子见点了名头,赶紧堆起笑,“这不是听五姑娘的故事吗,也深觉老太太说得对。”顿了顿道,“老太太,我心里确有一桩事,明儿来向您回禀。” 话音方落,外面平嬷嬷带着女使,提着两个大食盒进来,“枢密使家大娘子,打发人送果子来,说是给二姑娘赔礼压惊的。” 这下又激起了燕小娘的兴趣,追问自观缘由,自观很坦荡,把险些被兜鍪砸中的经过说了一遍。 “哦,白家二郎啊。”燕小娘道,“听说要和御史中丞家的十一娘议亲,汴京上下都知道,我看就死了这条心吧。” 这种自以为是的话,捅了老太太的肺管子,心下虽然很不悦,但脸上却还挂着笑,“燕小娘,你是汴京城里的包打听么,什么都知道。人家送礼是致歉,你哪只眼睛瞧见要往议亲上靠?除了儿女婚事,两家官眷就不能往来吗?“ 三房的林大娘子要发笑,忙忍住了。朱大娘子气不打一处来,蹙眉看了谢氏一眼,压声道:“好好管管你院里的人。” 谢氏很委屈,低头说了声是。燕小娘知道自己惹得老太太不高兴了,忙闭上嘴,再不敢多话了,但见谢氏挨了训斥,她还是窃喜不已。这就是德不配位的好处,自己无能,受两句数落也是活该。 因今天赴寒花宴,忙了一整天,老太太也乏了,摆手说有事明日再议,就把众人打发出去了。 这府邸里,各人有各人的院子,二房的人虽然顺路,但燕小娘还是错后一些,等朱大娘子先走远了,才摇着披帛返回她的梨霜院。 然而走了半截,听见谢氏在背后唤她,她听到这嗓门就不耐烦,知道谢闻莺要找茬。自己遂把不怕事的态度先摆出来,昂着脖子堆着假笑,说:“娘子叫我,有什么吩咐吗?” 其实论娘家的官职,燕家高过谢家,这也是燕小娘总不拿谢氏放在眼里的原因。但谢氏的父亲是国子监司业,教书育人清望极高,若论家学渊源,燕小娘给她提鞋都不配。无奈谢氏性情太温和,能退让时则退让,时候一长,燕小娘彻底养成了不知天高地厚的习惯。 谢氏走上前,正了正颜色吩咐她:“日后晨昏定省,若是没人问你话,你最好不要出声。东府大哥二哥房里的人都在,都是谨言慎行,不敢在老太太面前随意搭话,偏我们院里闹笑话,叫人看着像什么!” 燕小娘一听,顿时不干了。反正不管谢氏说得在不在理,不反驳就是自己落了下风,忙反唇相讥:“不是我说,娘子忒谨慎了。一家子过日子,你这么谨小慎微,也不嫌累得慌。老太太是老虎吗?就算持家再严,她也是祖母。不过我们家那时怎么和这府里往来,娘子没见过,就不要拿你的主张,来约束我了。” 又来,这位燕小娘尤其喜欢讲资历。谢氏身边的女使忍了又忍,冲口回敬她,“这么深的交情,老太太当初怎么没上您家下聘?” 这话再一次戳了她的软肋,眼看她要辩解,谢氏没给她机会,丢下一句:“我的话,你记在心里就是了。”转身带着女使走了。 燕小娘站在院子里发怔,回过神来气急败坏地跺脚,“这贱婢,我迟早撕烂她的嘴!” 她身边的女使劝她,“小娘消消火,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待要上来搀她,被她一把甩开了。她憋着一团火,直奔静惕堂。这个时辰临川应当已经回来了,家里人人表面待见她,其实背后都因她是妾,看不起她。她唯有去找那个能替她说话的人,再闹上一闹,催他给她一个准话。 可是赶到静惕堂,却发现人不在。问书房伺候的家仆,说三爷忙着典籍的修撰,今晚留在集英殿,明天才回来。 她没办法,满心不快回到梨霜院,罩衣都没脱,囫囵睡下了。及到第二天一早钟响,换了身衣裳又赶往葵园,心里的愤懑还未消,抱怨天天晨昏定省麻烦,可怜谢闻莺在她面前摆谱,实则永远不得临川的真爱。 原本平时,阖家用过早饭就散了,但今天却是例外,老家表祖母跟随儿子来汴京,大家都得留下见客。 表祖母的儿子,与三府主君是同辈,这次奉命调往工部辖下文思院,制造金银、犀角、玉石、绘饰等。通俗来说,就是混出了名堂的手工匠人。 老太太是最重骨肉情的,老家的亲人不论品级高低,能团聚就是上天恩赐。因此带着阖家女眷在大门上候着,人一到,就客客气气请进厅堂。 两下里见过礼,因他们母子是初到汴京,还不知官舍怎么安排,随身带来的珍贵器具,就先借存在老太太这里。 姐妹几个围着那两口箱子,很有些好奇,不知要带进文思院的是些什么宝贝。表叔见她们想看,便打开箱子取出了几样精品,有剔红素髹妆盒、金底百宝嵌,还有一只黑漆螺钿海水龙纹杯。 表叔一一同她们讲解,贵重是其次,要紧是花费许多时间。就说这只龙纹杯,从大漆工艺开始,直到螺钿镶嵌每一片龙鳞,前前后后,一共花了三年时间。 这么珍贵的东西,姐妹们惊艳赞叹,却没有一个敢上手,连靠近观察时喘气,都得用手绢掩口。结果又是燕逐云,居然用三根手指捏起了细细的杯脚,颠来倒去打量,语气甚至有些不屑,“精美固然精美,但真要花三年吗?” 满屋子的人,心顿时都提到了嗓子眼。即便她惹得众怒,却没人敢喝止,怕惊着她,她手一抖,干脆砸了。 自然心疼得要命,三年的心血,多少个日夜的煎熬,居然就悬在她的三根手指上。气得她恨不能拿刀剁了这爪子,强压怒气道:“燕小娘,看贵重的物件时,得拿另一只手托着。” 谁知燕小娘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态度,轻飘飘道:“掉不下来的,就算磕着了,不还能修吗。” 她话音方落,就被自观双手接过来,小心翼翼交还回去,“表叔快收起来,无福之人不配开眼,万一弄坏了,把命填进去也不够赔的。” 燕小娘干瞪眼,发现这是在针对她。 很快还有更捅人心窝子的,老太太对朱大娘子连连摆手,“快……快让她回自己的院子去。仗着两家是故交,好些事我都包涵了,今天远客来,她这么没轻没重,倘或一失手,怎么交代?” 朱大娘子也气白了脸,冲着谢氏,狠狠指了指燕小娘。 谢氏只得闷头领她出葵园,路上冷脸责怪,“那么名贵的东西,人人不敢碰,你为什么要摸?” 燕小娘到这时才觉得自己不对,但错是不能认的,边走边摇晃着手臂,噘嘴细声道:“这有什么,又不是豆腐做的。” 谢氏看向她,无话可说。已经回到西府,不愿意再和她同路,扔下她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恰在这时,谈临川从门上进来,见她站在这里“咦”了声,“这是要出去?” 连日的憋屈,终于在见到救命稻草后鼻子一酸,落下泪来,“临川,我就快被人欺负死了。谢闻莺给我小鞋穿,连着骂了我好几回,她身边的女使还嘲笑我与人做妾……我要不是因为心里有你,好好的姑娘做不得大娘子吗?如今被人这么笑话,我该有多厚的脸皮,还留在你们谈家。” 谈临川因念着小时候的情义,知道她骄纵自尊心强,每每都是顺着她打圆场,“既然心里有我,何妨再为我周全周全?我让人上矾楼,买你最喜欢吃的蜜果子,行不行?” 她不依不饶,追着问:“你到底什么时候休了她?我问了你好多回,你尽给我打马虎眼。” 好巧不巧,这话一字不落全被赶来的朱大娘子听见了。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是不是听错了?你在调唆他休妻?” 这种话私底下说,至多是发嗔卖呆,谈临川也不拿她当回事。但被他母亲听到,就不是小事了,燕逐云也吓白了脸,支支吾吾道:“母亲……我们是闹着玩的。” “闹着玩?这种话是能闹着玩的?逐云,我们两家是世交,迎你过门,拿你当贵妾看,阖家上下,有哪个妾侍过得比你风光?可你呢……”大娘子指着儿子的脸,“主君忙了一夜,眼下这么深的黑影你看不见,不说让他赶紧回去休息,竟缠着让他休妻。休妻这样的大事,是你能左右的吗?你娘家母亲是这么教你的?” 燕小娘缩着脖子,期期艾艾望向谈临川,指望他能救命。 结果又招来朱大娘子的叱骂:“你看他做什么,还指着他来违逆我这个母亲?今天你这话,我是第一次听见,也必须是最后一次。你是妾,侍奉主母是你的本分,我们谈家十几辈子的中正家风,没有扶妾为妻的先例,你想倒反天罡,还早着呢。我冷眼看着,你这阵子说话做事,愈发出格,倘或真敢搅得家宅不宁,我可不管你是谁家的女儿,照例让你跪祠堂,撵回娘家去,你听明白没有!” 正文 8. 第 8 章 燕小娘委屈得要命,捂脸大哭,气得朱大娘子骂她嚎丧,又把谈临川臭骂一顿,甩手走了。 远远观望了半晌的谢氏笑了笑,转身对陪房张嬷嬷说:“走吧,回去瞧瞧相宜的功课,做得怎么样了。” 鞋底踩踏过青石小径,发出轻促的声响,张嬷嬷搀着自家姑娘的胳膊,叹道:“这燕小娘是真疯魔,没想到竟还有这样的狂想。姑娘要是脚跟没站稳,她撺掇姑爷休妻也就罢了,咱们宜哥儿都五岁了,难不成她以为姑爷为了她,还能抛妻弃子不成?” 谢氏语调淡淡地,“她总以为自己对三爷最特别,时时拿那点交情放在嘴上,听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再深的交情,能及结发之义,骨肉亲情?”张嬷嬷很为自家姑娘鸣不平,“当初就是心太好,见她哭哭啼啼可怜她,谁知进了门,变得贪多贪足起来。” 说起这件事,谢氏也有苦难言,男人三妻四妾早就是约定俗成的习惯,她若是要求丈夫只守着自己,在外头的名声就不好听了,将来连累儿女,结亲的时候难免因她受阻。三爷这人怎么说呢,人品德行都过得去,对待发妻也很尊重,从没如燕小娘自我陶醉中以为的宠妾灭妻。 夫妻之间,要说多恩爱是不可能的,有了孩子,无非愈发踏实地过日子。即便丈夫有妾室,有通房,她也从来没有排挤她们。反倒是燕小娘,忘了自己当初的狼狈,进门之后就开始以三爷的心上人自居,如今更是要求他休妻……她并不觉得有多愤怒,只是感慨这燕逐云真是既贪心又天真。 不过这么长时间的隐忍,终于慢慢到了见成效的时候。她一味的忍让,并不是她不懂得反击,只是不愿意脏了手,让全家误会她容不下妾室。惯子如杀子,惯妾又何尝不是杀妾呢。让她自觉能和谈家姐妹相提并论,让她一口一个“一家子”,及到得意忘形,在大娘子和老太太跟前恣意挥洒她的随性时,她就该收拾铺盖,滚回她的燕家去了。 所以啊,谢氏仰起脸,迎着温暖的春光微笑,“再等等,毕竟是贵妾,走到那一步时,两家可就彻底结梁子了。毕竟同朝为官,老太太和大娘子暂且都下不了狠心呢。” 不过那也是早晚的事,自己已经担待了两年,反正月例以外的贴补一概没有,钱不够花了,她会找娘家,于自己来说没有太多损失。 “对了,小夏的病怎么样了?”谢氏偏头问张嬷嬷,“今早郎中来请过脉了吗?” 小夏是谈临川的通房,他们成亲之前服侍过两晚,仅仅是用来试婚的。这类女孩子可怜得很,得不到珍爱,也没有正经的名分,要是正室有心打压,这辈子都会过得暗无天日。 张嬷嬷道:“早上来过了,开了方子,药也煎上了。在床上一个劲地感念娘子,说等身子好了,要到娘子身边伺候。” 谢氏道:“伺候就不必了,过两天我同大娘子说一声,给她个名分,对她来说是个保障。” 当然这也是各取所需,燕逐云要是改不了那破脾气,早晚会被发回娘家的,到时候三爷房里没人,难免节外生枝。这个名头有人占着,自己既能得个好名声,顺便也断了三爷再添人的念想。 总归谢氏在谈家大宅里,以温和善良著称。问过了小夏的病,回去让人包了几包春茶,给自家的姑娘送去。 茶饼送到小袛院的时候,自然正蹲在鹤栏前,拔砖缝中钻出来的小草。 张嬷嬷一进院门就笑,“五姑娘这是忙什么呢?好好的手,别弄糙了,回头绣花的时候刮缎子。” 自然站起来迎接,见她手里拿着东西,笑问:“大嫂嫂又给我送好东西了?” “可不是。”张嬷嬷把茶饼递过去,“谢家主君有许多门生外放做官,有一个在北苑官焙御茶园任职。今年制龙凤团茶的时候,特意用白板模子压了一套,送给恩师。家主舍不得吃,让人给我们娘子送来了,娘子记挂姑娘,包了一个给姑娘尝尝鲜。” 自然捧在手上,十分领情,笑眯眯道:“请嬷嬷替我转达,多谢嫂子。我正踅摸今年的新茶呢,不想这就给我送来了。” 张嬷嬷含笑应了,辞过她,往其他院子去了。 自然把纸包打开,这茶饼上没有龙凤纹,但原料是一样的。蒸榨后入模,去尽了苦涩,唯剩甘醇的香气,低头一嗅,七窍霎时都打通了。 交给樱桃,让她仔细收进茶盒里,千万不能受了潮。刚吩咐完,见外面门上的婆子进来,一手拿着信件,一手托着一只锦盒。 她有些纳闷,又来信了吗?这回间隔没几天,不像往常,至少也得十天半个月。 箔珠上前接过来,送到她手里,她展开看,仍旧是简短的一行字—— “市集偶见竹编小匣,工巧朴拙,可置钗环,可收香草。谨奉。” 打开锦盒看,里面果然卧着一只巴掌大的小匣子,蔑丝匀净如线,经纬交错,打磨得极其仔细。因上过一层漆,竹色沉淀出蜜蜡般的色泽,时光仿佛渗透进了每一道细细的转折里。 自然会心地笑了,不甚贵重的小东西,却带着故人般的温情。只是心里仍旧觉得好奇,写信人到底是谁呢,这么久了,一点破绽都没有露出。如果打发个人在门上候着,等到下次送信来时跟上去,是不是就能查清出处了?但这个念头很快便被压下来,既然还是不愿意署名,又何必去寻根究底。 把信和小匣子交给箔珠收好,自己上东边抱厦里,把上回还没画完的画儿重新续上。 何以在自己的院子里练字画画儿呢,其中有缘故。谈家和其他大族一样也开办了宗学,她们姐妹开蒙后跟着兄弟们一起念书,但族里有规定,女孩儿及笄之后就得回到内宅,由专门的西席和教习嬷嬷教导。之前那位先生因家事回乡去了,新先生又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因此她这阵子有些无所事事,功课落不落下,得靠自己约束自己。 其实读书习字她不怕,但想起过两日的宗族宴,她和自心一样,也不太愿意参加。手里握着笔,心下不免盘算,要不也找个理由告假吧…… 这时涉园正好派人来传话,说大娘子请五姑娘过去用饭。她应了声,临走在完成的仙鹤图上提了两句小诗,“雪衣丹顶本仙姿,松烟顾影恰入时”。 一进涉园上房,发现父亲竟也在,这不是正中下怀吗。自然高亢地喊了声“爹爹”,“我已经好几天没见着您了。” 谈瀛洲奇道:“平时也没见你这么惦念我,今天这是怎么了?难道有事相求?” 自然说没有,殷勤地扶父亲坐下,又给他布筷添酒。等时候差不多了,小心翼翼问:“爹爹,那个宗族宴,我能不去吗?” 谈瀛洲和大娘子交换了下眼色,两下里都笑了。 “你晚了一步。”谈瀛洲道,“六丫头先前已经同我告假了,说她书没读好,经不得晤对,为了避免给家里丢脸,让五姐姐替她好好表现。” 这就是姐妹之情,这么容易把她卖了。自然顿时垮了肩,嘟嘟囔囔说:“这丫头,自己不去,拿我顶缸。” 大娘子给她布菜,一面道:“一家四个丫头,两个不去,算怎么回事?单是族中耆老倒也没什么,这不是由太子太傅主持吗,哪怕一问三不知,人也得到场。” 自然一直不太明白,明明是宗族宴,为什么太子太傅会出席。 母亲便解释,不单谈家的宗族宴,汴京其他大族的族宴也一样。这是年轻子弟进入仕途前的摸底,也是宫中对闺阁贵女眼界见识的一次审视。宗族宴不分嫡庶,也没有贵贱,只要是族中男女,都有被看见的机会。 谈瀛洲道:“官家的儿女中,还有两位皇子一位公主没有婚配。虽说我们家早就同太傅交过底,不参合这件事,但例行的检点还是不能避免的。你去了,不过是点个名头,表现得笨点也不要紧。”边说边把鱼羹挪到她面前,嘴上却训导,“别总盯着这道菜吃,不吃时蔬不长个子。” 自然应了声是,照旧挑嘴。这是生在谈家的益处,父母疼爱,从不要求你锋芒毕露。对于闺阁女孩来说,藏拙是好事,哪怕学业不精,也无伤大雅的。 父亲公务忙,应酬也多,吃过饭便又出门去了。饭后自然和母亲挪到后廊上消食,她心里还记挂着寒花宴上,那位被益王妃送回去的田家姑娘,“恐怕会引得她怨怪吧!” 朱大娘子笑了笑,“这已经是劝她知难而退最轻的手段了,她要好前程,我也要保得自己的女儿,不因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受影响。其实她前脚到家,后脚就去了转运使府邸,想来和她姑母哭诉去了。那位转运使夫人还算明白,不多时就登门来见了我。” “来做什么?”自然问,“来致歉还是兴师问罪?” “都不是。”朱大娘子道,“听说咱们宗学里的先生好,想托我斡旋,把她家三郎送进来习学。” 自然顿时了然,这哪是送学,分明是把亲儿子送来做抵押。换个手法向大娘子下担保,往后绝不会再带那个侄女到处赴宴了。虽然她很想送侄女攀高枝,但因此得罪整个谈家,那是万万不上算的。 “娘娘答应了吗?” 朱大娘子没有立时回答,含笑问她:“依你之见呢?该不该答应?” 自然摇了摇头,“转运使与爹爹官职相当,在朝中多有照面,人情还得留着。田大娘子既然来示好,咱们心里明白,领情就是了,至于收人入宗学,大可不必。人在学里,要是一切顺遂还好,万一有个长短,或是考试不中,咱们可就落下口实了。” 谈大娘子很满意女儿的选择,这些家常的小事看上去不起眼,却是一点一滴需要孩子去习学的。如果不转脑子,听人家说得恳切,想着拉拢关系也好,那往后就有无尽的麻烦,比田家姑娘借势还要难处置。 已然给了一回教训,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只要田家姑娘不来招惹,谈家当然是要与转运使家和睦共处,常来常往的。 母女两个又闲谈起家常,朱大娘子把今天训斥燕小娘的事告诉了自然,叹道:“你大哥哥重情义,逐云说话办事轻狂出格,他也不知教训。你嫂子一径要做好人,刻意地纵着她,那个没脑子的就愈发得意了。人狂自有天收,不知她将来落个什么下场。” 说起这位小娘,自然就很嫌弃,“以前在闺中的时候挺好的,没想到两年间变成这样。” 尤其她那种对人对事不恭敬的态度,干什么都慢吞吞轻飘飘。也许是想显得与世无争吧,但在别人眼里,唯剩散漫二字可以形容。 朱大娘子摆了摆手,“罢了,只盼她能识时务,别再刻意抖机灵。”边说边招女使蘸秋把做好的绒花送来,放在自然面前,让她挑两支自己喜欢的。 自然知道每位姐妹的喜好,不能仗着先挑,把精美的据为己有。她看了一圈,挑了柳芽和蜀葵,簪在同心髻上。绒花衬着银簪,有种浓淡得宜的美感。 晚间上祖母跟前请安,还特地抚了抚鬓发,让祖母看见。她就是小孩子心性,最爱听人夸,祖母当然要大肆赞许一番,“原该这样,年轻姑娘不要总是银簪象牙梳,簪上花儿,也好应春景啊。” 正说着,东府的李大娘子进来,掖着手道:“母亲,我有一件事,想同母亲打商量。” 自然见状忙起身,行了个礼就退出去了。 退到外间的小阁子等祖母来用饭,隐约能听见李大娘子的嗓音,万分担忧地说:“大丫头已经三天没好好吃饭了,求老太太救命。“ 正文 9. 第 9 章 老太太暗暗皱眉,心道昨天才刚参加完寒花宴,虽然没有同席吃饭,但她一直远远看着。大姑娘是有些闷闷不乐,吃饭却没委屈自己的肚子,到了李大娘子的嘴里,事情一下就严重起来了。 然而她可以夸张,老太太却不能在这种细枝末节上揪细,还是得先打探出原委,便放下手里的茶盏问:“为什么呀?是身子不好,还是心情不好?” 李大娘子叹了口气,“因为婚事,心里总憋着一口气。” 老太太哦了声,“婚事不都议准了吗,过礼的日子也定了,哪里不舒心,怎么连饭都不肯吃了?” 李大娘子面露难色,这话其实不太好说,都是孙女,总不能直撅撅告诉老太太,信阳侯府是个空壳,大姑娘不愿意嫁了,请三姑娘填窟窿。 她作为嫡母,得尽可能说得婉转,便对老太太道:“信阳侯府那门亲事,怪官人定得过于急进了。原本确实是门好亲,可谁知大丫头有自己的主张,忽然死都不肯答应了。我们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这孩子死心眼子,无论如何不听劝。母亲,媳妇实在没办法了,要不咱们把这门亲事退了,再另议吧。” “退了另议?”老太太道,“汴京城里三岁的孩子都知道谈家长女要嫁信阳侯府二郎,现在反悔,且不说道理上过不过得去,家里活生生的例子就摆在这里,你们是没瞧见吗?” 老太太所谓的例子是燕逐云,李大娘子哪能不知道。她也正是看准了这点,老太太总不能让孙女步燕家的后尘,所以无论如何都会周全的。 于是咬咬牙道:“话既说到这里了,我还是同母亲交底吧。这事倒也不是没有转圜,大丫头不愿意,是因为她心里属意梁将军家的四郎。” 老太太怔了怔,“谁?和三丫头议亲的那个梁家四郎?” 李大娘子说是,“就是那位梁四郎。母亲,我想着反正还没下定,那两家聘谈家哪位姑娘都是聘,把亲事换一换,也没什么要紧。大丫头自小性子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你硬要让她嫁,她能拿命和你挣。三丫头呢,原是苏小娘养的,一个庶出的姑娘配了侯府,不算吃亏。您说的活生生的例子,媳妇也怕得很,可要是能这么安排,两个孩子都得其所,且又保住了大丫头的名声,不是两全其美吗?家里姊妹七个,总是要开好头,倘或砸了锅,后头的二姑娘五姑娘都得受连累,您说是不是?” 足见是有备而来啊,老太太一哂,“难为你想得周全。可信阳侯府毕竟不是等闲人家,三丫头过去,他们能答应?” 李大娘子在玫瑰椅里正了正身子,心道表面光鲜里头苦,能娶上谈家的女儿已是造化了,还挑什么。 嘴上却不能这么说,只道:“他家确有爵位,但袭爵是长房的事,二房即便得宠,终究也落不到头上。这件事,官人前两天已经探过信阳侯的意思了,侯爷大度得很,说姑娘们都是由老太太调理出来的,哪个都好,他们只论姑娘品行,不论嫡庶。” 老太太听后,不免称道两句,“这位侯爷倒是开明得很,宗亲再怎么说,都和咱们这些因功受封的门户不一样,咱们是流爵,他们可是世袭罔替,正经的皇亲国戚。你们要换亲,单是信阳侯府答应还不够,还得问过梁家,问过三丫头。” 李大娘子道:“姐姐妹妹虽一样,但大丫头毕竟是长房长女,难道还亏待了梁四郎不成!至于三丫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侯府比将军府门第高,我们做父母的,总不见得害了她。” 老太太沉默良久方才颔首,“你们既然打定了主意,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只有一桩,你们务必要办到,询问每个人的主意,须得大家都答应,才好实行。婚姻大事事关终身,千万不要弄出怨恨来,勉强拉拢,将来还是要出乱子的。” 李大娘子说是,脸上的笑意压也压不住,站起身道:“那我不耽误老太太用饭了,这就回去了。”说罢行个礼,匆匆走了。 等到老太太进饭厅,自然上前伺候老太太坐下,一面追问:“祖母,您就这么答应啦?” 老太太无奈道:“儿女婚事一向应当由亲爹娘拿主意,我这个做祖母的,不好过多干涉。尤其你大伯不是我生的,我也只有你爹爹和故去的姑母罢了。” 笼统说起谈家,儿子辈有弟兄三个,但论来历还得细分。徐国公谈征的原配夫人,生下谈荆洲后两个月就病逝了,那时因老公爷已经有爵位在身,哪怕是娶续弦夫人,也不愁娶不到好姑娘。老太太是太子太师的第四个孙女,年幼丧父,由祖父拿主意,嫁进了徐国公府。 婚后育有一子一女,大的谈瀛洲,小的庄惠皇后。因谈荆洲襁褓中就没了母亲,她一直拿他当亲生的养着。可惜后来孩子慢慢长大,知道自己有亲生母亲,虽还敬重她,但终归做不到心贴心。 至于三房的谈原洲,说起出处更奇了。老公爷的哥哥茂国公尚了公主,却不留神弄出个私生子来,想在公主府认祖归宗是不可能的,只好让弟弟认下,落在了妾侍青阳氏的名下。 转眼过了二十年,青阳氏在谈原洲娶亲后病故,老公爷兄弟前两年也相继过世了。因有老太太撑着门头,徐国公府还在,大家面上仍旧是和睦的一家子。 只不过日常琐事鸡毛蒜皮,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老太太主持大局,还是家里的定海神针,但对下,讲究张弛有度。他们上赶着讨主意请示下,她就说上两句。倘若仅仅是走过场,在不损害家族利益和声望的前提下,各家的事可以各自处置。 祖孙两个在落日斜阳下用晚饭,平嬷嬷在左右侍奉,一面布菜一面道:“我听说东府里姐妹俩闹过,大娘子嘴上说得光鲜,换亲倒像成全了三姑娘似的。其实那个信阳侯府,早就是空架子了,老侯爷管不住大儿子,但凡张嘴,侯爵娘子必定大闹。那长房大郎吃喝嫖赌样样在行,在外欠了一屁股烂账,家里的爵位要是能卖钱,怕是也给典当了。” 老太太有些意外,“信阳侯府早前和我们魏家也曾有来往,那时还好好的,他们家老太太一过世,就闹成这样了?” 平嬷嬷说可不,“侯爵娘子掌不了家,怕是直到如今,连家里账册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老太太不大称意了,“那这门亲结来做什么?诚是被人家的表面功夫蒙住了?大丫头不肯嫁,让三丫头做替死鬼?” “东府大爷好面子,老太太不是不知道。”平嬷嬷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当着同僚们答应的亲事,要是中途反悔,恐怕场面上交代不过去。” 老太太不由哼笑,“所以想出了这么个好法子,正室夫人生的舍不得给,庶出的可以随意打发。大娘子有这个心思不奇怪,东府主君竟能默许,实在让人意想不到。” 自然觑了觑老太太问:“祖母,那现在怎么办?真让三姐姐填窟窿吗?” 老太太搁下筷子道:“要想保全自己,只能想法子让信阳侯府自己退亲,可他们家是宁愿庶女换嫡女,也不肯松这个口,可见家里公子娶亲不容易。几个丫头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哪个受苦我都心疼,但我还是那句话,婚事终归是由父母做主,倘或实在求告无门,上我跟前来了,我也不能坐视不理。” 这意思是明摆的,三姑娘母女要是学一学李大娘子,来找老太太讨主意,老太太自然有法子搭救。但若她们不吭气,那就是愿意接受这门亲事,四方都没有异议,旁人又何必做这个恶人。 老太太唯一可庆幸,是西府上一切如常。目下只有自观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有三家来提亲,还在斟酌考量,人选尚未定下,可以再等等。还有给四姑娘说合的,听来都家世平平,加上那对母女活得世外高人一般,和谁都不太亲近,老太太也懒得操心,让朱大娘子过问就是了。 老太太现下只关心过两天的宗族宴,问自然:“有没有多多温习功课?先生一走,不能把学问都还回去。” 自然说不能,“学问都在脑子里呢。不过中晌见过爹爹,爹爹说我到时候笨些也不要紧。” 老太太发笑,“你爹爹惯会宠着你,什么叫笨些也不要紧?装傻得拿捏分寸,倘或傻得太过,将来不好找婆家,知道么?” 自然点头不迭,打算到了那天见机行事。反正装傻可以,真傻是绝不行的,因此回去闭门谢客读了三天书,连自心来找她,都被拒之门外了。 到了宗族宴当天,天气不太好,考核的场地设在宗馆里。那是一座颇有江南风情的院落,白墙黛瓦的馆舍外,是一方贯穿南北的洗笔池。天上雨丝淅沥,落在池面上,馆舍的倒影里荡出无数涟漪。临池的窗棂洞开着,能看见族长和耆老们,正与莅临主持的太子太傅寒暄。 自然在洗笔池对面的房舍里坐着,看三房的谈临云临时抱佛脚,把书页翻得像扇扇子一样。 “这么看书,能看清字吗?”自然问他。 不问倒好,一问临云更慌了,连腿都抖起来,苦着脸道:“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这不是显得忙碌些,挨打的时候兴许能让我爹手下留情。” 七哥儿临津则不同,还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他和自心是一母同胞,都是叶小娘生的,脾气却随了爹爹,就算下一刻天塌地陷,这一刻也照样稳如泰山。 对面馆舍里的晤对已经开始了,族中男女分作两班,照着年龄按序进入。西府里的临川和临江都有了功名,兄弟中只有临津一个参加。轮到他时,他站起身,冲着三位姐姐拱了拱手。 自观和自然点头,让他放出平常心,自君则恍若未闻,坐在那里连气都没吭一声。 自君就是这副鬼样子,她们也懒得搭理她,只管站在窗前,远远朝馆舍内探看。临津的功课一向很好,果然见他对答如流,出题的太子太傅露出一点笑意,不多时就放他出去了。 临津是哥儿中年纪最小的,他之后,便是女孩儿们登场。族姐们不论好与不好,一个个也都应付过去了,自清自华之后是自观。 自然仍旧站在窗前张望,自君很不耐烦,“瞪眼瞧着,就能出彩似的。你能不能坐回去,别挡着我的光。” 自然压根没拿她当回事,她对家里人总是不冷不热的态度,别人也不会上赶着巴结她。 自君见自然不理她,蹙眉拽了自然一下,“我说了,别挡着我的光。” 自然被她扒拉到一旁,气得不轻,“我又没挡着你喘气,哪里碍着你了?” 自君嘟嘟囔囔,抱怨她烦人得很。自然反省了一遍,实在觉得自己从来不曾烦过她,反倒是她,不敢在二姐姐面前放肆,总是背地里欺负她和自心。 轮到自君了,她抿了抿鬓发,从廊道上过去,一进长馆就换了张脸,微笑着向太子太傅和耆老们行礼。 晤对的声量不大,听不真切,但看样子游刃有余。 耆老们显然对她的表现很满意,直到自然进去,太子太傅还在同族长称道,说直学士家的四姑娘才思敏捷,学问不在二姑娘之下。 “这是同府的五姑娘?”太子太傅看过来,脸上笑容渐渐敛了起来,正色问,“五姑娘,准备好了吗?” 自然福了福身,说是。开始考虑究竟是该藏拙,还是和四姑娘一较高下了。 正文 10. 第 10 章 有时候胜负欲过盛,真有可能坏事。 自然觉得被谁压制都不要紧,就是不能让自君占优势。于是肃容朝太子太傅和族长耆老们行了个礼,稳住心神比了比手,“请宫傅出题。” 一旁的家仆点燃了计时香,太子太傅问:“五姑娘读过《诗经·小雅》么?请姑娘以小雅为例,讲一讲其中暗含的治国之道。” 这题,其实已经超出了闺阁女子解题的范畴,与男子无异了。但太子太傅忽然发现,敷文阁直学士家的孩子,无论男女都很了得。所以萌生了好奇心,这最后一位应题的姑娘,成了他测试上限的对象。他要看一看,以诗词女红为主的贵女,若是放到科考场上,能不能有一席之地。 族长与耆老们交换了眼色,虽然觉得这题对于闺阁女子来说过于宏大,但人家既然已经问出口,哪怕是硬着头皮,也得试一试。 还好,小小的女郎,没有露出为难之色。拱起手,条理清晰地应答:“其一,以德治国。‘尹氏大师,维周之氐,秉国之钧,四方是维’。天命无常,唯有有德者居之。何谓德,善待百姓,任用贤能是为德;其二,民生关怀。‘小东大东,杼柚其空’。治国需保障民生,赋税徭役不可过度,过度‘民不堪命,政矣哉’;其三,礼乐。‘礼仪既备,钟鼓既戒’,以宴饮之礼凝聚诸侯、贤才,君臣人神足可互通;其四,批判谏诤。‘取彼谮人,投畀豺虎’,建立纠错,权力方可免于滥用;其五,慎战安邦。‘忧心烈烈,载饥载渴。我成未定,靡使归聘’。兵事是为保卫疆土,切忌穷兵黩武。武功之极,在于文德。以礼乐导情,德政安民,方能天下归心,致太平之久矣。” 洋洋洒洒一番对答,让太子太傅大感意外。耆老们则很骄傲,拍着膝头称道:“好,有见地!我们家女孩儿,向来不输男子!” 然而太子太傅接下来的一句话,让自然五雷轰顶—— “此女有谋,可辅秦王!” 太子太傅说完,转身就走,她吓得打趔趄,慌忙追了上去,“宫傅……宫傅……秦王是我表兄,我们是亲戚啊,不能辅!” 做学问的太子太傅,一旦发现了瑰宝,哪里还管谈家先前私下打过的招呼。这叫惜才,惜才有什么错?他摆了摆手,“表兄又不是堂兄,表兄妹间结亲的不在少数,五姑娘千万不要自谦。” 自然说:“我不是自谦,实在是不能。我和表兄自小一起长大的……” 太子太傅说懂了,“那辅辽王吧,我看辽王也很好。” 自然呆住了,“怎么还有辽王?” 太子太傅说是啊,“辽王不是表亲,又尚未婚配,也是天作之合。” 这时族长追出来,无论如何先把人留住,剩下的可以慢慢磨。遂切切道:“宫傅,今天考核是其次,要紧的是宗宴,宴还没起,您怎么走了?” “我有要事,都不要拦我。”太子太傅说得很决绝,喝住了挽留的众人,一转身,飞快钻进了马车里。 自然看着马车一骑绝尘跑远,懊丧不已:“我答坏了,忘了爹爹的话……”一面望向族长,“伯翁,这下怎么办?” 族长摸了摸发烫的脑门,“命该如此而已。其实我也不太明白老太太的意思,汴京贵女个个都想嫁亲王,为什么偏老太太不愿意。要说一朝被蛇咬……先头皇后是直入宫门,确实规矩比天大。可现下官家身子康健,又没立储,嫁给皇子也未必一定会入宫,何必因噎废食。” 作为族长,当然希望族中的小女郎们能有好姻缘,男子在官场打拼,女子夫贵妻荣,全族都跟着有面子。但祖母的担忧,也有她的道理。正因为太子还未册立,才不能和皇子结亲。目下显贵的亲王们,三五年后会是怎样的光景,谁说得准呢。 可今天太子太傅这一掺和,恐怕要出事。这宗族宴哪里还吃得下,自然赶忙辞过了族长,着急赶回家去了。 到了葵园,进门见祖母正和三府大娘子们说话。今天有晤对,做母亲的都操心孩子们的表现,聚在老太太这里等消息。 结果一回头,发现自然气喘吁吁站在门前,朱大娘子站起身问:“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姐姐和兄弟们呢?” 太子太傅中途这一走,事情是按不住的,等宗宴一完,不用族长耆老来报信,爹爹也会把消息带回来。这会儿没有必要藏着掖着,自然尽量先定住神,匀了匀气道:“我隔窗看得很明白,家里的姐姐兄弟晤对都很好,很得太子太傅和耆老的欢心。我一个人先跑回来,是因为……因为……” 因为自己答得太好,太子太傅连席都没吃,就跑进宫禀报官家去了吗?这话实在说不出口,后半截她只好又咽了回去,闷头道:“我不想在那儿吃饭,宗宴每年的口味,我都不喜欢。” 看来是娇娇女挑嘴,大家见没出什么事,就都放心了。 可人刚坐下,后面谈临川就进来了。他不知道自然嘴严没交代,进门就说:“我打发小厮在后面跟随,亲眼见宫傅的马车停在东华门上,人直入禁中了。” 众人听得茫然,老太太却知道不妙,直起脊背问:“究竟怎么回事?真真,你没说实话,还不老老实实交代经过!” 谈临川诧然看向颓败的自然,见她支吾,叹了口气道:“宫傅给五妹妹出了上年会试的考题,谈小雅治国。五妹妹答得好,宫傅拍案叫绝,一着急连席都没吃,上禁中面见官家去了。” 这种消息,来得太过突然了,大家都知道五丫头学识不错,但从没想过,她还能让太子太傅另眼相看。 众人面面相觑,朱大娘子跌坐回了圈椅里,扣着扶手道:“这宫傅也太着急了,好好的怎么进宫去了。倒也不用发愁,或者城里别家宗族宴上,还有其他报进宫里的姑娘,也未可知。” 谈临川道:“前后十日,只有我们家在办宗宴。”见母亲变了脸色,忙又安抚,“说不定先收集了名单,以后再由官家定夺吧。” 西府的如临大敌,在东府看来,却有几分不识好歹。 “五丫头有真才实学,强压哪里压得住。别人家求之不得的好事,我们竟然发起愁来了,岂不好笑吗。”李大娘子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真真及笄了,已经是大姑娘了。老太太虽想多留两年,但一心想结亲的门户等不及,这都婉拒了多少家了。这回太子太傅把人选送到官家面前,官家万一赐婚,老太太可不能再辞了。” 所以确实是遇上难题了,留来留去,就怕遇上这样的事。 北府的林大娘子开始盘算,“还有两位皇子没定亲,我料着,官家头一个想到的必定是君引。表兄妹结亲,总比把两个不相熟的人强行拉拢在一起强。话又说回来,那位辽王开府两三年了,至今还未娶亲,别不是有什么暗疾吧。” 东府的李大娘子道:“年轻力壮的男子,哪来什么暗疾。无非是满朝文武都忌惮他,据说他手段了得,谈笑间能算计死你。落进他手里,哪怕是只蚂蚁,他也能把你的腿撅成十截。长此以往人人都怕他,老丈人见了他,说话都打哆嗦,一提结亲,还不得狗摇铃铛一般吗。” 老太太听了直叹气,不是因为有五成可能会落在辽王身上,而是李大娘子的话让她脑仁疼。万一官家当真赐婚,到时候西府主君岂不是也要上演一出狗摇铃铛?说话瞧着脚尖,早晚要招是非,她从李大娘子刚进门那时就多番提醒,可直到今天也还是如此,半点没有长进。 李大娘子为了佐证自己说得对,还得拉上谈临川,“三哥儿,你说是不是?” 谈临川能怎么办呢,这是在内宅,倒也不必像在外面时那么谨慎,低头道:“终归是因制勘院的拖累。早前只有发生大案,官家才委派制使侦办,如今制勘院常设,是为了震慑汴京和外埠的所有官员。就如谏诤的御史一样,不是盯上你就是盯上他,名声哪里好得了。” “所以我说,非要结亲的话,还不如跟了君引更稳妥。”李大娘子偏身对朱大娘子道,“趁着官家还没发旨意,和君引通个气,见势不妙,先把名头占住也好。” 朱大娘子迟疑着,转头看了老太太一眼。老太太没有说话,见自然还萎靡,招了招手说来,“别直撅撅站在那里,你又没有做错什么。” 她方才坐到老太太身旁,嗫嚅道:“那道题要么不答,一旦答起来,三言两语说不完。是我贪多贪足了,要是少说两点,兴许就没这个事了。” 老太太说不,“咱们家孩子,不论男女,眼光都得放长远。女子不能只知道柴米油盐,更要懂得百姓疾苦,治世之道。题既然开始解答了,就没有解个半吊子,惹人笑话的道理。人的运术天注定,上天要你走这一步,那就索性坦然些吧。”言罢又揶揄,“看来平日小瞧你了,以为你就知道吃,还想着太子太傅若是考你茉莉霜糖怎么做,你定能拿个甲等。谁知他竟出了这么刁钻的题,问你怎么治国……唉!” 这题出得邪门,可见太子太傅来前身负重任,大有可能是发了急,随手一逮,正好逮住了这条咬钩的呆鱼。 老太太是谈家上下的主心骨,只要老太太不焦急,问题就不大。谈临川没耽搁,又回宗族宴上去了,东府和北府的大娘子略坐了会儿,也都告辞了。 等人走完,朱大娘子方问老太太:“母亲,我去见见君引么?” 老太太摇了摇头,“这件事,不是君引出面就能拦得住的。宫傅入禁中面圣,无外乎两种可能,一是赐婚,二是观望。倘或赐婚,恩旨给了谁,其中大有说法。太子之位早晚必有一争,咱们是秦王外家,要是指给秦王,那就是一条绳上栓死了,将来这路不好走。但万一指了辽王……辽王领过兵,咱们谈家一门的文官,对辽王没什么助益。利益越分散,越能相互制衡,朝局就越稳……我是这样想,但不知官家作何打算。” 朱大娘子也厘清了其中利弊,“官家要是还未下定决心立储,十有八九会指给辽王?” 老太太笑了笑,“也可能暂且搁置,最后不了了之。” 朱大娘子松了口气,“要是真能这样,那就再好不过了。那些成王败寇的事儿,咱们还是躲远一些吧,闹到最后,免不了要伤筋动骨。” 自然听她们商议,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赐婚事小,多少人会通过这件小事分析官家的抉择,帝王心计被人窥破,那事就大了。与其引发揣测,不如按兵不动,也许今天只是虚惊一场,不会有什么后话。 很好,她又活过来了,对祖母和母亲说:“明天我想上感配寺去一趟,求佛祖和祖宗保佑。再去看看苏针,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 感配寺是谈家的家庙,以前只作祭祀祖先之用。后来因高祖鸿儒公官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勋上柱国,身后又追赠了辅国公,家庙渐渐扩充,与旁边的感配寺合并,形成了前为宝殿后为家庙的格局。 孩子要去敬香,长辈是不会干涉的,只是叮嘱:“一个人出门可不行,叫上六丫头,她装病也该装完了。还有七哥儿,让他陪着一道去,有个兄弟在身边,出入才能放心。” 自然说是,欢欢喜喜从葵园出来,直奔自心的花间堂。进了院子,见她正坐在廊下扎风筝,听说明天要上感配寺,立刻满口应下了。 等到傍晚找七哥儿,临津却有些为难,挠着头皮说:“我明天要给好友接风……这样吧,先送你们过去,你们在庙里等着我,我未时前后再来接你们,成不成?” 正文 11. 第 11 章 也就是说,辰时去未时归,期间她们必须在庙里消磨。时候实在太长了,怕是把每个佛堂的砖头都数一遍,都用不上三个时辰。 “你干脆把我们撇下算了。我们拜完佛,顺便还能给庙里做顿斋饭。”自心的嘴翘得老高,可见对这个安排很不满意。 临津不解,“你们只拜佛,不做其他吗,譬如布施放生什么的。” 自然说:“我们在早市上买小鱼,到时候放进后面的水潭里,不过也花不了这么长时候。祖母和母亲不放心,其实从家到感配寺又不远,我们可以自己去。你只管忙你的吧,一起出门,瞒过家里就好。” 临津直摇头,“那怎么行,你们都是姑娘家,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自然说不会,“汴京是天子脚下,再说还有女使和婆子跟着,能出什么事!你为朋友接风,缺席不得,回头别让人说拿大。”一面摆手,“别啰嗦,各忙各的吧。” 临津想了想,实在是分身乏术,又怕因自己拖累了她们的行程,便小声道:“过去由我护送,回来靠你们自己,五姐姐,这样能成吗?” 自然点点头,“就这么办。” 感配寺是她们常去的地方,烧烧香,还还愿,女孩子闺中的岁月里,这是万无一失的出门借口。只要长辈们答应,那么就尽量缩减礼佛的时间,可以腾出空来做其他的事。自然明天的要务是去瞧瞧苏针,据说她才离开谈家没几天,就已经过完礼,被富户迎娶进门了。 城南的富户,在中瓦子经营瓷器和香料生意,自然派人探了苏针现在的住处,从感配寺过去,至多两炷香。行程安排得当,有充裕的时间,回来甚至还能上矾楼吃上一顿新出的花食。 商量妥当了,回到小袛院后,仔细预备好明天要带的东西,临睡前点上一支安息香,就合起窗牖躺下了。 第二天起身,特意穿上素净的衣裳,赶到后巷的角门上时,自心恰好也到了,两个婆子提着两个老大的桶,专用来买鱼虾放生的。 七哥儿披着蓑衣牵着马,见她们来了,抬手招了招,让早就等候在槛外的马车上前接应。 姐妹俩各自带了酬神的东西,并没有乘坐同一辆车,清早的汴京,是最有烟火气的,一路上尽是香喷喷热腾腾的气味。炊饼的炉火啊,蒸包子的烟雾啊,交织出一个热闹的人间。穿过早点摊子,再往前就是农户自发售卖的小摊子,专卖花果蔬菜、家禽水产。 婆子撑着伞,和摊贩商讨那些小鱼小虾的价钱,摊贩要得多了,婆子便扁嘴,“都是些没长成的苗儿,被你们捞出来售卖,还有良心没有!不让人放生,难道打算晒成干,炒茄子不成!”边说边塞过五文钱,“就这样,多了没有,端看你愿不愿意积德行善。” 摊贩到底松口了,两个婆子上前搬起木盆,连汤带水倒进了自家带来的大桶里。 一路赶往感配寺,虽细雨绵绵,来进香的人倒不少。临津把她们送到后,再三叮嘱她们小心,这才走了。自然和自心每一间宝殿都拜了一遍,自心念叨的是七哥儿今年会试中榜,自然所求不多,太子太傅的推举,石沉大海就好。 拜完了前殿,再转到后面去,那里供奉着谈家的祖宗神位。两个人照例拈香叩拜,给供桌上换了新鲜的果子,又把四处打扫了一遍,才从家庙里出来。 这个时节,正是万物生发的好时候,庙里的海棠开了,迎着细细的雨丝和微风,颇有几分净琉璃世界的味道。 几个婆子把木桶搬到放生池边,自然站在石莲花的围栏前,看她们小心翼翼把桶推倒。这池子连着外面的汴河,不消多长时间,这些小鱼小虾就能顺着水流,重新回到江河中去了。 及到放生结束,发现耗时真不长。不像跟着长辈,和庙里的和尚说话,都能说上半个时辰。 两个人不紧不慢地,沿着回廊折返,路上自心才想起问她:“五姐姐,要是官家把你指给表兄,你怎么办?” 自然倒是很乐观,“我已经和佛祖央告过了,我要在家赖到二十岁。” 她们姐妹俩的愿望都是晚嫁,但有时候天不遂人愿,也是没办法。 自心道:“万一嘛,万一让你嫁给表兄,你愿意吗?” 这个问题,彻底把自然问住了。她想了想道:“皇命不可违,我又不能抗旨,让嫁也只能嫁了。表兄人很好,别的姑娘嫁他,都会觉得他是良配,只不过咱们和他太熟了,看见他就想笑,怕是不会有心动的感觉。” 自心顿时来了精神,拿肩头顶了顶她,“五姐姐,你还知道心动呢?你动过吗?” 她说当然,“我看见潘楼的插肉面,还有州桥夜市的旋煎羊,都会心动。心动不就是馋吗,反正差不多吧。” 这种比喻打出来,自心顿时就懂了。男女的感情问题她们没有经历过,好吃的东西却能刻在命上。思及此,一翻小荷包,翻出一颗响糖,塞进了自然手里。 自然摊开手看,斑纹玻璃珠状的糖体,中间是空心的。这种糖能像哨子一样吹响,咬破还有哔剥声,商家给它取了个像模像样的别号,叫“惊闺”。 姐妹俩相视而笑,把糖抛进嘴里,不敢高声吹,捂住嘴,发出咻咻的声响。但即便是压抑的一点动静,也能让她们兴高采烈。这是年少时光里,最有趣温情的记忆,不因她们长在世家大族,就缺少这些快乐纯真的调剂。 一路走,一路吹回车里,等马车将要到城南时,响糖也化得差不多了。 自然鲜少来城南,探头问婆子:“还没到吗?” 婆子说快了,“北城多官宦,南城多商贾。这里的巷陌不像北城顺直,巷子多且曲折,姑娘坐稳,再往前一程,就到步家了。” 自然才知道,苏针嫁的那个男人叫步登云,十分野心勃勃的名字。越是离步家近,越是让她有些担心,怕苏针被人蒙骗了,嫁的并非什么富户。 好在,穿过一片寻常百姓的坊院,前面的街道豁然开朗,步宅就在街市边上,门庭很气派,有高高的石阶,也有传话的门房。 车停稳了,自然打发人上前,问府上主母是不是姓苏,另递了名帖让门房通传。 门房支使婆子进去了,不多会儿就见苏针亲自迎出来,欢喜地跑到车前行礼,“姑娘怎么不事先知会一声,我也好有准备啊。” 自然笑道:“不准备才好,我就是想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苏针当然说一切都好,搀住了自然和自心往宅子内引,由衷地说:“姑娘们没有忘记我。本以为姑娘们学业忙,顾不上我,没想到竟还想着来瞧我……”她在谈家侍奉了十来年,深知道官邸里的规矩,让姑娘们只管放宽心,“那人出门了,傍晚才回来,不会有闲杂人等打搅姑娘,姑娘们多玩一会儿再回去。” 自心素来不细致,她忙于左右打量,一面道:“园子不算大,布置得却很好。” 苏针笑着说:“商贾之家,万不能和府里比。为了迎亲,重新修葺过,所以一眼看来,还算整洁。” 自然却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些许不尽人意。 她管丈夫叫“那人”,照理说应当称“官人”才对。再看她穿戴虽然整洁体面,但精神却欠缺了点,不像在谈家时候那么鲜亮圆润。 “自己当家,想必琐事繁杂。”苏针带她们进了花厅,自然坐下后问她,“日子过得还好么?” 苏针一直挂着笑,接过女使奉来的茶和点心,轻轻放到两位姑娘手边,低着头说挺好,“在府里侍奉过,到这里都能应付。就是时常想念姑娘们,还有箔珠樱桃她们……有时候觉得像落进了海心里似的,很孤寂,恨不能再回府里去。” 自心打趣,“再回去,可要称呼苏妈妈了。” 女孩儿就是这样,嫁了人,花儿谢了一半。从姑娘到妈妈,再到嬷嬷,以前觉得很遥远,现在看来,只是一眨眼的工夫罢了。 苏针的笑容微微扭曲,“嗳”了声,“可不是……” 这时忽然传来悠长的哀嚎,听上去像汴河上抬重物的脚夫一样。不过嚎的是女声,自然一下就明白过来,蹙眉问苏针:“这就是前头那位大娘子?” 苏针很尴尬,“园子不大,实在躲不开这声儿,扰了姑娘们了。” 自心懵了一会儿,总算明白过来,“什么前头大娘子?苏针,你来给人做填房,前人还在宅子里养着?” 苏针霎时红了脸,支吾半天,最后长叹了口气,“我在姑娘们面前,也没什么好装的。就为这事,成亲之前专程商议过,或是另置地方安顿,或是多给些银钱把人送回娘家去,可那人一直没给准话儿。我爹娘还劝我,姑爷重情重义,对原配好,对我必然也好,让我心胸要开阔些。我却想好了,要是他不能应,那亲就不结了,结果他立时改了口,说办完婚仪就把人送走。我想了想,那位大娘子怪可怜的,倘或过后能妥善安置,就再等等吧。谁知自打新婚头一晚起,她就开始这么折腾,半夜里长嚎。她一嚎,那人就去瞧她。想是结发夫妻感情深,我如今夹在里头很为难,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自然听得气馁,“我早说过,他们只是缺个管家媳妇而已。我从未听过这样的事,续弦娘子进门,原配娘子还养在府里。这算什么呢,名头上的大娘子,实则是来做妾的。” 苏针张了张嘴,泫然欲泣,苦笑道:“姑娘说得对,就是这话。三餐让人送进院子,人家不肯动筷,非要我亲自送,再劝她两句,说尽好话宽慰她,她才勉强吃两口。” “还要宽慰她?”自心问,“宽慰她什么?保证对她好,拿她当奶奶神敬着?这分明就是他们夫妻下套,骗你管家生孩子,实在可笑!” 苏针原本在小袛院的时候,是掌事的女使,大事小情都能办,结果到了这里,竟然被人拿捏了,说到底还是没有底气。 “三书六礼,是照着娶妻的规矩,婚书也写得明明白白,奉你为大娘子?”自然问,“你是怕做绝,外头传起来难听?” 苏针点了点头,“她身子弱,强送回去,恐怕会落个不近人情的名声。” 自然叹道:“也是,毕竟人家在这府里多年,有功于门庭,但如今主客易位,身份必要摆正才好。你要做的,不是与她撕破脸,是让她安心静养,避免冲撞。家里要立新规矩,伺候长辈、管理内务,自今日起不让她再插手了。她的用度,从月月份例转为额外供给,须得由你放话,才能发放。她院中的女使仆役,多余的要裁撤,只留一两人伺候饮食起居足矣。” 苏针听了,点头不迭,“我也是这样想,只是初来乍到,又没有心腹支使,办事总是屡屡碰壁。” 自然道:“拿体己出来,哪怕自己艰难些,也要施恩下人,厚待她院里的仆役。不要急,先沉住气,拿些有利可图的小事来试探人心,做得好的大大抬举,慢慢那些人的心思,就从先头大娘子身上,转移到他们自己身上了。接下来便是固守阵营,极力孝敬公婆,打理起家业。若有家宴族宴,千万不要挑前人的礼,要说自己与主君一样,感念大娘子深明大义。等时机差不多时,再从她娘家挑长辈出来规劝,由府里出资,为她另立门户。切要把后宅的争风吃醋,升华成维护门庭顾全大局,如此你就占了优势,可以体面送客了。” 自心听了半天,简直对她肃然起敬,“五姐姐,我总算明白太子太傅的心情了。你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掰扯起家务来,也像做学问一样。” 这就是经年累月,看着祖母和母亲掌家的收获。自然笑着说:“别打岔,让我继续胡乱出主意。”又对苏针道,“纵然你使尽手段,归根结底还得落实在家主身上。他要是实心过日子,那一切便可扭转。但若是他一心维护前头的大娘子,实在拿你当管家娘子用,你就不要在这里为他人作嫁衣裳了,及早抽身保全自己,回到谈家,少不了你一口吃的。” 这种承诺,是旧主赋予的实实在在的底气,顿时让苏针热泪盈眶,紧紧握住自然的手哽咽,“姑娘……我的姑娘……” 自然拍了拍她的手,“人活于世,总会遇见不顺心的事,你不是走投无路,只管坦然些,千万不要自苦。” 人啊,一旦郁结于心,就要出乱子了。不论多大的心气儿,身子要是拖垮了,那就真的一败涂地了。 从步宅出来后,自心才恍然大悟,“五姐姐早就知道她过得不好,特地来给她壮胆的。” 自然唏嘘,“你看在闺中时候多好,一嫁人,就遇见那么多鸡零狗碎的事。”一面拖了自心绕到第二甜水巷的高阳正店,一人叫了一份菊花酒粥。 这粥是拿上年重阳节窖藏的菊花,和粳米一同熬煮的,出锅的时候加酒提味,口感微苦,又带着温暖的酒香,正适合这样阴沉潮湿的天气。 女孩子不胜酒力,虽然酒粥的那点酒气根本不值一提,但她们还是有些迷糊,蹒跚着各自坐进了马车里。 一旁那只大水桶上,搭着一条厚毡,天寒浸浸地,自然想拿来盖腿,但拽了一下没拽动,不由加大了力气。 结果毡子拽过来了,却猛然发现桶里蜷缩着一个少年,惨白着一张脸,满头是血。 自然吓得要放声,他伸出带血的手,捂住了她的嘴,气若游丝地恫吓:“不怕害死满门,你就叫。” 正文 12. 第 12 章 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她能感觉到这人满手黏腻的触感。待要闪躲来不及,只好强忍恶心,擦了擦嘴。 但也正因他的阻止,她很快冷静了下来。这样一个身负重伤,来历不明的男子出现在她车里,闹得不好,真会引发一连串的问题。 可他是谁?他又是怎么避过跟车仆妇的耳目,躲进桶里的?一连串的问题困扰她,再想向他打听,他已经一崴脑袋,没有声息了。 死了?自然吓得心口直蹦,颤抖着手探过去,放在他鼻尖试了试,隐约还有一点微弱的呼吸。人虽没死,但对于她来说,却是个烫手的山芋。怎么办呢,总不能把他推下车,让谈家陷入无妄之灾里。 思量片刻,把手上的厚毡重又盖了回去,马车驶到角门前,她也没下车。 自心在车外叫她:“五姐姐,你不是吃醉了吧,怎么还不下来?” 自然只好搪塞:“我腿有些发软,你别管我,先回院里去吧。” 自心不疑有他,反正小袛院的女使仆妇都在,她就不管那许多了,歪歪斜斜先回了她的花间堂。 自然眼下遇见了大难题,该怎么处置这个人,才能既不被发现,又不给谈家惹上麻烦。从角门到小袛院,路有些远,肯定不能把人运进去。后院又人多眼杂……想了一圈,想到后巷里的车马院,那地方作停放车辆和养马之用,平时除了两个喂马的小厮,基本不会有人在那里停留。 于是让家仆把车驶入车马院,停稳后她仍不下车,弄得扶车的箔珠和两个婆子也很茫然。但箔珠毕竟是她贴身的女使,伺候了多年,知道姑娘反常,必定是有什么不便言说的内情。便将小厮打发了,让那两个婆子也先回去,预备好热水,回头姑娘要沐浴。 空荡荡的车马院里,一时只剩她们两个,箔珠说:“姑娘,人都走了,您下车吧。” 自然推开了雕花的车门,招手说:“你来,来瞧。” 箔珠不明所以,登上马车朝内看,见自家姑娘掀开了水桶上的毡子,露出一个血人来。箔珠顿时吓得捂住了嘴,“这是谁?哪儿来的?” 自然无奈道:“我也想知道,可我能问谁?” 箔珠气不打一处来,“肯定是那两个婆子偷懒走开了,才让人溜上来的。” 现在不是追究那些的时候,得想办法把人从车上弄下来。这事又不能找人帮忙,主仆两个只好吭哧带喘,连人带桶拽下了马车。 扑通一声,伤上加伤,这人闷哼了一声,证明还活着。 车马院里,马棚占了一大半,但有两间屋子,是用来存放草料和鞍辔的。 骡马每天都要喂,但鞍辔不到换季不会动,于是将人拖进马具房里,搬了稻草和麻袋铺成一张床,至少让他先舒展四肢,能躺得舒服一点。 接下来又得继续发愁了,箔珠问:“被人砍得血葫芦一样,还能活吗?” 自然直叹气,“他会不会是外邦的细作?宣扬出去,我们谈家就成了通敌叛国了,我不敢冒这个险。要不试试我的医术,看能不能治好他吧。” 箔珠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姑娘什么时候学过医,我怎么不记得?” “我看过《黄帝内经》,看过就当学过了。”自然愁着眉说,“又不能请大夫,只好自己治,治完了让他快走,别让人知道就是了。” “老太太和大娘子也不让知道?”箔珠问,“告诉她们,也好商议对策。” 可话刚说完,那个躺在干草上的人扯动干哑的嗓音,说不能,“走漏风声,抄家……灭族……” 自然有些气恼,心道我与你有仇吗,抄家灭族的倒霉事,你为什么会找上我? 但仅仅是这两句,好像已经用完了他全部的力气。再要询问他,他脑袋又一歪,又昏过去了。 没办法了,自然想了想道:“弄些治外伤的药来,我记得有一方如圣金刀散最管用,先替他把血止住,再配黄连解毒汤来给他灌下去,防止热毒内侵。”见箔珠还傻站着,她忙挥手,“快去啊,去瓦市上的陈家药铺买外伤药。汤药我来想办法,我们兵分两路,各自置办吧。” 有了方向,虽然不知这方向对不对,总之死马当活马医了。 两个人忙出门,临走时没忘把马具房的门锁起来。进了后巷,箔珠赶往瓦市,自然从角门上进去,直奔后院的药房。 通常一些最简单的药材,家里都有预备,防着伤风咳嗽等一些小症候,可以按照现成的方子来煎制。她记得《外台秘要》上记录过,用黄连、黄芩、黄柏、栀子,可以解三焦火毒,对于外伤引发的发热红肿有奇效。 药房里的仆妇见她进来,好奇地问:“五姑娘怎么来了?身上不舒服吗?” 自然笑了笑,“近日在读医书,想认一认书上记录的药材是个什么模样……嬷嬷有事只管忙吧,不用管我,让我自己琢磨就行了。” 仆妇道好,确实正要清点端午所用的药材,便径自走开了。 自然忙抽出戥子,逐一称量了分量,包好后藏进怀里。 后厨是不能去的,这时候正忙着准备晚饭,哪哪儿都是人,只有回到自己的小院,自己悄悄煎药。好在有樱桃,翻出红泥小火炉,很快生起了火。 两个人蹲在火炉前,樱桃有些慌,“吓人得很啊,怎么出一趟门,遇上了这种事。” “就是嘛。”自然抱着膝头长吁短叹,“今晚先给他治上,等明早请过了安,要是人还活着,我就回禀祖母,请祖母拿主意。” 樱桃的蒲扇扇得风快,着急把药煎好了,给那人送去。箔珠也买药回来了,三个人预备起布条和剪子,趁着周遭的人都在忙,悄悄从角门上溜了出去。 再进马具房,三个姑娘面对着半死不活浑身是血的人,实在是无从下手。仔细观察一番,他的肩头和前胸各中了一刀,力道之大,割破了衣裳,能看见底下翻卷的皮肉。但这人年纪确实不大,看样子也就十六七岁模样,身量已经长开了,身形还是少年清瘦的模样。 箔珠和樱桃手足无措,谁也没有照料过这样的伤者,尤其还是个男子。自然却有当机立断的横心,不管他什么来历,先把人救活了要紧。 于是上手解开他的衣裳,接过伤药厚厚撒上一层,那药粉和血混合,很快就凝固住了。然后让樱桃和箔珠把人架起来,快速用布条把伤口缠好,确保不会沾染污浊。这一套操作忙完,人已经累得直喘了。 接下来喂药就简单多了,汤药装在竹筒里,托起脑袋就能灌进去。不过这药大概苦得升天,都已经伤得奄奄一息了,他还能皱眉。 等到一切料理妥当,自然松了口气。能做的她都做了,要相信人很顽强,止了血吃了药,一定能挺过来的。 看看时辰,就要到昏定的时候了,还好有时间,可以回去换身衣裳。 谈家晨昏定省都要敲钟,早晨二十四下,晚间十六下。等到钟声一毕,太阳正好落山,葵园里的灯火燃起来,小辈们在堂上回禀今天的行事和见闻,三府大娘子则要为老太太铺床,安顿好就寝事宜,再回到堂上。 不过儿孙们和老太太回禀那些琐事,都是家常的闲谈,不像晨省时一板一眼。做官的说一说哪位同僚升官了,哪位外放了,上学的说一说今天谁受了夸奖,谁挨了板子。一说起挨板子,北府的林大娘子皱眉不迭,必定又是她家六哥儿。 一向不怎么爱说话的谢氏娘子,今天破天荒地向老太太和婆母提出来,要抬举谈临川的通房。 “小夏在我院里,平常勤勉听话,是个安分守己的人。我也早把她的月例银子,照着府里其他小娘的份额发放了。她既跟了三爷一场,不能总这样当女使使唤,还是得给一个正经的名分,对人家是个交代,咱们也不落了苛待通房的名声。” 结果老太太和朱大娘子还没发话,燕小娘先出了声,“三爷上头,还有大爷和二爷呢。那二位都是两个人伺候,咱们三爷房里人最多,怕是不大好吧。” 谢氏淡淡一笑,“话是没错,但既然有这么个人在,总不能不当一回事。我看她大冬天里,还跟着婆子们浆洗衣裳,实在不忍心。” 燕小娘轻撇了下嘴,“娘子要做善人,却不顾及三爷的名声。” 她就是这样,排挤别人,还要说得冠冕堂皇。眼看谢氏的话要被她堵回去了,一直默不作声的自观忽然插了一句嘴,“原本三哥哥也是一妻一妾,这不是燕姐姐横空出世,占了小夏的名分吗。” 这话打得燕小娘措手不及,边上的自然好悬没笑出声来。她有时是真佩服二姐姐,看待事务一针见血,大家碍于情面不好说的话她会说,但凡出口,非死即伤。 燕小娘面红过耳,愤懑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老太太拍了板,“早就该抬举了,怎么拖到这会儿。” 谢氏忙道是,“是我疏忽了。先前也是因着院子里已经有了小娘,不好再多添一个,这才不敢向祖母回禀。” 老太太捺着唇角笑了笑,“得亏你想起来了,否则可要委屈人家一辈子了。” 谈家虽然没分家,但各有各的院子,院中事务都由正室打点,只要正室不拿主意,这件事永远不会提起。老太太这么一说,谢氏也红了脸,直说自己不仔细,请祖母恕罪。 老太太没有多说什么,昏定过后就让众人各自回去了。自然照旧留在葵园吃晚饭,询问祖母,为什么嫂子想起那个通房,祖母反倒不怎么称意了。 老太太道:“各人都有小九九,压了五年,是怕两个妾侍对付不及。如今提起,是不想让燕小娘一家独大,将来若有什么变故,你哥哥院里仍是一妻一妾,足矣。” 自然明白过来,心里只是可怜小夏,挨在老太太身边道:“祖母,为什么要让那些家生子做通房呢,又没有名分,正室娘子过门了,都不受待见。” 老太太笑着说:“你果真还小,不明白其中道理,只知道作贱了那些女孩儿,却不知道在她们眼中,这是登云梯。何谓家生子?家奴生出的小家奴,打从一出生就是贱籍,哪怕主家散了摊子,他们也只会沦为奴婢之下的奴婢。到了年纪的女孩儿,能够侍奉少爷是条好出路,既能安稳留在家里,又不担心过于受苛待。譬如你嫂子先前说的,小夏跟老妈子浆洗衣裳,虽还要做活儿,比起以前定是好多了。当初选通房,也都是问过她们,只有心里愿意,才会单挑出来放进书房里。要是照着常理,本该是主子婚后一两年内,必要抬成妾的,你嫂子不察,是她失职,委屈人家了。” 自然嘟囔:“那哥哥也不好,伺候过他的人,他不管不问,不放在心上。” 老太太长叹,“可不是么,天下男子多薄幸,不能因为他是我孙子,我就说他的好话。”一面抬手抚抚自然的鬓发,“我就盼着呀,我的五丫头将来能嫁一个专情的男子,好好待你,也别耽误别的姑娘。两个人坦坦荡荡,问心无愧地过一辈子。” 这是祖母美好的祈愿,但于自然来说太远太远了,连想都不用去想。 心里还惦记着车马院里那个要死不死的人,几次打算同祖母说,但想起那句抄家灭族,让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反正等明天,早上看过境况后一定要告知祖母,毕竟这么大的事,自己拿不了主意。 一晚上辗转反侧,弄得睡也睡不好,提心吊胆害怕被人发现。好容易捱到早上,晨省过后带着箔珠和樱桃一起过去,才想起昨天只给喂了药,连口吃的都没给人家留下。 不过伤得这么重,肯定没胃口,饿一晚也不要紧。三人带着药和清粥,鬼鬼祟祟潜入车马院里,打开马具房的门一看,发现那个人卧在草垛子里一动不动,喊也喊不醒,好像是死透了。 正文 13. 第 13 章 完了,这是把人治死了吗?书上的剂量不对,苦就算了,怎么还把人吃死了? 自然忙上前查看,试试鼻息又摸摸脉搏,什么都没有,人虽然还温热……可能刚咽气不久。 三个人面面相觑,自然问:“他究竟是重伤不治,还是被我的药毒死了?” 箔珠是善于安慰人的,“肯定是伤得太重,伤到内脏了。昨天我清洗那个木桶,桶底里积攒了好多血,八成是血流干了,气竭而亡,反正肯定和姑娘无关。” 樱桃说对,“是他自己躲进咱们的马车里,咱们救了他,没救成,死了就死了,是他命里有此一劫。” 可人是真的死了,这么大一具尸首,怎么办? 自然站在那里,心头慌成一团,这该是多倒霉,才会遇上这种事。平常看画本里,都是一救一个准,为什么到了她,人直接死了?等不来人家的结草衔环不说,还得想办法处理死人,越想越无措,恨不得嚎啕大哭一场。 然而不是哭的时候,得先冷静下来想办法处理。 “套车,拉到外面扔了。”她强压住颤抖的嗓音说,“只要扔了,就和咱们没关系了。管住嘴,谁问都说不知道,不会有人怀疑我们的。” 箔珠和樱桃呆呆点头,箔珠垂眼一打量,心里又浮起了疑问,“这么大的人,怎么扔才能不被发现?要砍成一截一截的吗?” 自然心里直打突,“你是屠户么,还要砍成一截一截?”一面安抚她们,“先别急,我前两天刚好看过一本书,汴京内外没有山,但有水。汴河是漕运主干道,水流自西向东,横穿整个汴京。汴河东水门在外城东墙,靠近含辉门处。只要在尸首上绑好石头,坠进水门底下,明早闸门一开,就会把他冲到上百里之外。” 箔珠和樱桃目瞪口呆,如此老辣的抛尸手段,简直像个惯犯。 “姑娘,你看的都是什么书,还教人怎么毁尸灭迹?” 自然瞥了她们一眼,“讲水利的。” 读书最高的境界,就是学以致用。计划拟定了,接下来要实施,但谁也没碰过死人,哪怕车就在院子里,要把尸首弄上车,也得花好大的力气。 又是连拖带拽,三个人咬着槽牙装好车,擦掉眼里惊恐的泪,樱桃赶车,自然和箔珠坐进了车舆内。 尸首就在地上躺着,两个人战战兢兢缩起脚,踩在坐垫上。直到现在,这人什么来历,姓甚名谁都不知道,简直像做了个诡谲的噩梦,莫名卷进了一场混乱里。自然想不明白,好好的名门贵女,当下居然在为抛尸发愁,这种荒诞的经历,找谁说理去! 好在她们有目标,经过缜密的部署,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东府的二哥哥谈临嵩任都水使者,曾经给她看过汴京的水利图,相较于蔡河和五丈河,汴河东水门监管最松,不在清淤开闸的时节,几乎见不到埽兵。 樱桃赶车还是有些本事的,马车顺着穿城而过的汴河,疾驰在堤岸上。本以为出城就能万无一失,没曾想城门上居然设了关卡,远远就见含辉门前搭起了戟架,几个身穿绿色襕袍的官员,正一一查看进出的车辆。 樱桃急忙勒住了缰绳,压声道:“怎么办,怕是正在通缉这人吧。” 官府通缉,足见事情很大。自然惊惶不已,让樱桃赶紧调转车头,可惜来不及了。那些官员的眼睛精准锁定了她们,相隔老远,就已经抬手示意她们停车了。 樱桃吓得脸发白,翕动嘴唇说:“完了……这下要出大事了……” 箔珠发了狠,下车迎上了前来查验的官员,平稳住气息,堆出笑脸道:“诸位差遣,我们是徐国公府的人。我家姑娘春日出来踏青,不知道城门上正盘查过往车辆。姑娘不能受惊扰,也不便见外男,这城今日就不出了,我们这就回转。” 照理说,抛出徐国公府的名号,无论大小官员都会让几分面子的,毕竟闺阁中的贵女,确实不是闲杂人等想见就能见的。然而今天这两位官员却没那么好说话,他们朝车内拱了拱手,“我等奉命行事,责无旁贷。请姑娘打起门帘,卑职等只瞧一眼便放行,绝不会冒犯姑娘。” 箔珠的心都快从喉咙里蹦出来了,张了张双臂,急道:“我们姑娘可是秦王殿下表妹,不论你们查什么,都不该查到我们姑娘头上。” 她越是推搪,那两名官员越是执着于查看,并不打算就此放弃,甚至出了主意,“请姑娘掩面,车轿内地方小,打打帘就一目了然,不会耽搁姑娘太久的。” 是啊,车厢里地方很小,尸首根本没处藏。 早知道就该挖个坑把人埋了……但埋在哪里也是问题,总之晦气透了,自然已经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恰在这时,她听见一个嗓音传来,低沉但清冷矜贵,对那两位官员说:“确实是徐国公府的马车,不能唐突。你们退后,我来。” 自然眼前又一黑,来了个更大的官,这下真完了,自报家门也抵挡不住了。 战战兢兢凑到窗前看,那两名官员退让到了一旁。马车直棂门外覆着一层布帛,隐约能看见门外人的轮廓,高大挺拔,要是发现有问题,自己必定会像小鸡仔似的,被他拎下车。 不知道解释有没有用,应该没用吧!她听见门外人说:“姑娘,失礼了”。惊恐之际,车门开启了一道缝,两根修长的指节,挑起了门上的垂帘。 人在极度恐慌的时候,脑中一片空白,呼吸困难,头昏脑涨,耳朵里嗡嗡作响,大概刑犯上法场就是这种感觉吧。 而那个挑帘的人,垂下眼睫扫了箱底一眼,面色淡淡地,眼神也没有任何波澜,略停顿了一会儿,收回手道:“如常。” 卡在嗓子眼里的那口气,终于长长呼了出来,她才想起刚才那张脸,好像在哪儿见过。想了一圈,想起寒花宴那天,在街头上遇见押解囚车经过的制勘院官员,他不就是领头的辽王郜延昭吗! 心里还是突突直跳,他明明看见了,为什么没有揭发?会不会借此拿捏把柄,要挟谈家? 正慌乱,听他又道:“这两天城内外擒贼,乱得很,姑娘就别出城了。我这里有些东西,要托姑娘转达令尊,请把车驾到对面的巷子里,稍待片刻。” 什么都别说了,照做吧。自然拍了下车门,“快。” 樱桃忙拔转马头,遵照他的吩咐停好马车。自然也从车里下来了,三个人呆呆站在车前,巷子里的穿堂风好大,吹得她发丝散乱,这大概是她出生至今,最狼狈的一天了。 不多时,另一辆马车也从巷口驶进来,挡住了巷外的光景。 自然怔怔看着辽王上前,重又打开车门,探手去触那尸首的颈脉。停留了片刻,回头问她,“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自然犹如惊弓之鸟,有些语无伦次,“我昨天回家,他就躲在我的马车里……我不认得他。早上见他死了,我想把尸首扔了……” 他似乎能够预判她的打算,“扔进汴河东水门?” 自然窒了下,最后颓败地点了点头。 辽王却笑了,眼里有清澈的光,和声道:“不用怕,他还没死。” 自然顿时一愕,这会儿倒庆幸被拦下了,否则把人抛进水闸,就是个神仙也活不成了。 然而然而,这位辽王温和的语调和笑容,更为令她惊讶。她曾经听说过他,制勘院督查各地官员,虽然达官显贵们嘴上敬重他,但私评来说,他是不讨喜的。她本以为他凶悍,铁面无私,至少上次在街头看到他,他就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但今天,他说话的时候并不盛气凌人,眉眼间也有儒雅温暖的弧光,她几乎很快就断定,他和传闻中的不一样。 “那这人……”她指指车内,手指微微颤抖,仰面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像在仰望一棵大树。 “交给我吧。”他抬了抬手,让随从把人转运进制勘院的马车里。安顿妥当后交代她,“这件事不要与任何人说起,你们也从来没有见过他,记住了吗?” 三人连连点头,“记住了、记住了。” 制勘院的马车往巷道另一头去了,他退后两步拱了拱手,“姑娘请回吧。” 自然二话不说登上马车,临要走时掀起窗帘,讪讪说了声多谢。 他微微颔首,日光从头顶倾泻而下,那面貌从容而优雅,虽是剑眉星目,却半点也没有攻击性啊。 谈家的马车走远了,他目送着,唇边浮起笑意。小姑娘胆子居然这么大,竟然还想抛尸,真是了得。 一旁的勾当官一心惦记着案子,压声问:“王爷,人已经拿住了,接下来怎么处置?” 辽王脸上的笑意像春日瓦上的薄冰,转眼便消散了,转身道:“把人救活,过两日下帖邀徐翰林,静思堂内下棋、喝茶。” 那厢谈家的马车回到车马院,三个人从车上下来,都像经历了一场九死一生的大战。把马车归置好,又仔细擦了车内残存的血迹,再三确认无误,才回到小袛院里。 人还有些发懵,但好在麻烦已经解决了,平复一下心情,渐渐可以从无措中挣脱出来。箔珠和樱桃端来了茶和点心,三人心照不宣,再也没有谈及这件事,就像一切从未发生过。 赶紧找点事做,自然想起来,那幅新画的鹤图还没装裱,得让人送到画铺里去。近来事忙,读了一半的《考工记》放在床头,已经四五天没翻了。 正盘算着今晚要好好读书,见彭嬷嬷从外面进来,把一封信递给了箔珠。箔珠送到她手里,展开看,仍是熟悉的笔迹,在雪白的信纸上落下一串小字—— “夜深候书,记得添灯,勿劳神太过。” 短笺放在书案上,她低头看了半晌,浮躁的心终于沉淀下来。这些只言片语,带着强大的安抚的力量,写在纸上,好像比口头说出来管用多了。 珍而重之叠好,收进信箧里,本打算进内寝拿书的,忽然听见木廊上传来说话的声音,仔细分辨,是燕小娘。 不由泄气,她来,准没好事。 箔珠万般推辞,“小娘,我们姑娘正睡午觉呢,还没起。您先回去,等姑娘起了,奴婢带话给她。” 燕小娘才不管那些,看看天色道:“都快申时了,你们姑娘还没起?睡多了闹头疼,我去叫她起来。” 反正谁也拦不住她,她风风火火就要进内寝,自然没办法,只得走出来。 “我早醒了,在床上磨蹭了一会儿。”她笑着说,“燕姐姐怎么来了?坐下说话吧。” 燕小娘找来,无非是抒发自己内心的不满。一母同胞中,自观她是不敢去招惹的,只有自然脾气好,能听她发几句牢骚。 “不是我说,大奶奶最是两面三刀,人前装贤妻,人后一肚子坏水。我这人耿直,见了什么不顺眼的,都爱挤兑两句,确实是有不足。但她总爱放冷箭,我就是个泥人,也有三分火气。” 自然听她说话,简直昏昏欲睡,装傻充愣道:“嫂子哪里又惹着你了?我看你们每天一同晨昏定省,不是挺好的吗。” 燕小娘说好什么,“人前维持体面罢了。昨晚她要抬那个通房,你没听见?老太太应了,母亲也没说话,我是为你三哥哥发愁,宣扬出去说他好色不检点,那可怎么好!” 自然耐着性子说:“老太太发了话,母亲也不能违逆。况且小夏这些年确实没有名分,是哥哥亏待了她。给她一个名头,其实还如以前一样,并不妨碍什么。我知道你担心哥哥的名声,但内宅的事,又不会昭告天下,你就放宽心,不要因此烦扰了。” 可燕小娘还是不快,“大奶奶这是暗结党羽,打算和小夏联手压制我,你没瞧出来吗?我们可是自小认识的,我在这家没什么知心人,只有你,我还愿意说两句掏心窝子的话。” 自然暗暗翻眼,心道我真是谢谢你,这么拿我当个人看。整天满腹牢骚往她这里倾倒,她已经不想忍耐了,便道:“小夏不是新人,她侍奉哥哥那会儿,你还没进门呢。这些年她一直在园子里,就算不抬她做小娘,嫂子也一样可以拉拢她。嫂子是正室大娘子,她都不在乎手底下多一个人,你又何必忿忿不平呢。” 燕小娘诧异地望着她,“我还以为你和她们不同,不愿意见你哥哥左拥右抱呢。” 想拿大帽子来扣她,自然眼观鼻鼻观心,“我是闺阁女孩,哥哥房里的事有嫂子做主,我不能过问。” 燕小娘直眉瞪眼半晌,气得甩袖走了。 樱桃进来收茶盏,拱着眉满脸无奈,“这燕小娘,怪有意思的。” 自然摇了摇头,转身收拾起零散的书籍,实在懒得评价她。 等到昏定时去给祖母问安,进门见祖母正神色凝重地和母亲商谈着什么。抬眼看见她,脸上浮起一丝微笑,招了招手道:“真真来,祖母有话和你说。” 正文 14. 第 14 章 被点了名头,应该不是什么好事吧! 几个姐姐妹妹都朝她看过来,只是不便打探,盼着行礼问安时,能够窥出一点端倪。可惜没有,老太太听众人回禀了日常事务,三两句话就把他们全打发了。 自然见大家都走了,祖母也还没有开口,心里愈发忐忑。担心是不是自己的那点小动作被人一状告到祖母跟前了,还是辽王表面和善,私底下已经开始与爹爹商谈条件,她这个始作俑者,要被拉出来臭骂一顿了。 小心翼翼向上觑觑,“出什么事了吗?还是我做错了什么,祖母要训诫我?” 老太太说没有,“今天禁中派了人来,宋太后跟前的高班传话,说太后听太子太傅提起那日谈家宗族宴上的晤对,很是欣赏我家姑娘,命人送了两匹灯笼锦,给你做衣裳。” 自然松了口气,还好,相较于抛尸那件事,太后的青睐已经不算什么了。 见她好像没什么反应,大娘子和老太太对看了一眼,“你怎么不问问,太后为什么无缘无故给你送缎子?” 自然想了想道:“无外乎留意上我了,眼下是夸赞,没准过阵子就要赐婚吧。” 她这副通透的口气,实在让大人们没了晓之以理的余地。 老太太冲朱大娘子摊了摊手,“我就说,这是个天塌下来当被盖的丫头,糊涂着呢。” 朱大娘子笑道:“有老太太宠着,什么都替她预先安排了,她哪里知道其中的利害。” 自然纳罕,“其中有什么利害?莫不是想让我进宫做女官?” “你十指不沾阳春水,哪个要你服侍!”老太太拉她坐在身旁,娓娓道,“留意上你了,这倒是真的。太子太傅是奉了太后之命,来查验谈家儿女课业的,这两匹缎子的意思是,你的婚事不由咱们自家做主了,若是有了合心意的,要谈婚论嫁,也得先禀报太后。” 这就有点不讲道理了,两匹缎子,买断了她自行婚配的权力吗?说到底还是后悔那天过于冲动了,要是把爹爹那句“笨点也没关系”放在心上,就不会出这种事了。 不过她倒是很快就看开了,似乎也没什么可愁的,“太后手里的贵女名单,想必不光只有我。万一人多想不起我,时候一长就不了了之了。再说祖母和爹娘将来替我找婆家,肯定是挑好的,太后保的媒,想必也不差,汴京的才俊多得很呢,嫁谁都是嫁。” 老太太见她这么说,不由叹了口气,“你倒是心大,还指望人家想不起你。先前那个高班说了,太后心疼秦王小小年纪就没了母亲,我们又是他的外家,如今他刚筹建府邸,要咱们多帮衬。尤其是你,要常替表兄看顾,趁着年轻,还可练练掌家的手段。” 自然讶然,“这样安排,不是强人所难吗,我一个在室女,怎么替表兄掌家?” 老太太苦笑,“八成是君引的主意。上回寒花宴后他不是提起过吗,我没答应,他定是央求他祖母去了。” 都是祖母的宝贝疙瘩,姑母薨逝后,太后就把郜延修带到了自己宫里养着。先头庄献皇后生的辽王,也只比秦王大了两岁而已,太后却把全部的心力,放在了郜延修身上,这就是祖母的偏疼吧。 撒撒娇,央告央告,事情就解决了一大半。只是太后仍有顾虑,她的喜好和官家不一样,看待五个孙子也各有高低。如果为郜延修的前程考虑,他应当和武将世家联姻,或者考虑三公三师。但他个人的喜好又不能完全忽略,所以弄出这么个不伦不类的决定,先用来安抚他而已。 其实外孙的心思,老太太哪能不知道,他一直暗暗喜欢自然,但又因外祖母总说不愿掺和帝王家,让他开不了口。外祖母这头说不通,就在祖母那头使劲,太后疼他,肯定替他想办法,但这样一来,就把谈家置于尴尬的境地了。 “早前听说,官家有意让君引聘杨太师家的孙女,官人昨日回来说,朝堂上有人弹劾杨太师,这阵子风声鹤唳,想必这门亲事是结不成了。”朱大娘子叹息,“所以太后想起了咱们,索性赐婚倒也罢了,让真真帮着管家,这算什么买卖呢。” 这就是一人天下的无奈之处,宫里发了话,是断不能违抗的。 老太太思忖了下道:“这样,让王府把进出的账目送到家里来,真真在家替他查帐,也算应付了太后交代的差事。秦王府上,偶尔去一趟,不能独自去,去时要有人结伴。只不过就算寸步留心,也不免受人议论,这个暗亏,是不吃也得吃了。” 自然见祖母和母亲一片惆怅,自己其实坦然得很,“表兄是自家人,就算没有太后的交代,我们常来常往也没什么可议论。再说城里有好几家定了亲事又退亲的,只要不吵不闹,保全体面,不都找了好姻缘,如常过日子去了吗。” 大娘子笑了笑,“倒也是,辽王上年不是险些和左卫上将军家的二姑娘结亲吗,城里都传遍了,最后也没成。蔺家二姑娘转头嫁了马御史家,前两天听说孩子都快生了,哪里有什么妨碍。”一面宽慰老太太,“母亲不要烦忧,君引是个有分寸的孩子,不会坏妹妹的名声。我是想着,倘或宫里真有这个意思,咱们也只有顺其自然了。毕竟自小看着长起来的孩子,人才品行知根知底,总比那些不相熟的强。” 不能扭转,唯有妥协。老太太慢慢点头,“说起这个,还有更可笑的。前几日有人给二丫头说合,说荥阳侯家的六公子品貌出众,能文擅武,我当即就婉拒了。小公子人才怎么样,我不知道,但荥阳侯两代少妻老妾,我是早有耳闻,这样的人家,断乎不好结亲。” 反正当下有女儿的人家不愁嫁,谈家七位姑娘都还在闺阁里养着,一点也不着急。 “明天派人叫君引来家里,得好好交代两句。”老太太道,“这孩子有处使劲儿,不稀得问我的主意了。” 从葵园出来,自然和母亲同行,走了一路,聊了一路。 朱大娘子还是担心她受委屈,“要是实在不情愿,让你爹爹同君引说,请他上太后跟前替咱们告个罪。” “好好的,告什么罪?”自然笑着说,“爹爹和哥哥都在朝为官,不在太后和官家面前因私事露脸,那才是最好的。再说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看看账册又不耽误工夫,还能找到借口,光明正大出门呢。” 朱大娘子见她这么说,心里也安定了,戳了戳她的脑门子,“别人算计你,你还乐呵呵的,傻孩子!” 自然笑嘻嘻抱住了母亲的胳膊,朱大娘子把她送到小袛院后,才返回涉园。 第二天到了下半晌,派出去传话的人终于把郜延修请来了,老太太让自然在屏风后坐着,自己盘问外孙:“太后的那个主意,是你在后头扇风,是不是?” 堂上人起先还正襟危坐,知道少不了责问。但当问题果真扔到脸上,他又有些心虚了,讪讪道:“太子太傅进宫回禀,我那时恰巧也在。官家的意思是,要把五妹妹指给四哥,四哥那人喜怒无常,又执掌制勘院,人人对他退避三舍,我这不是怕五妹妹遭殃吗。所以央了太后,先把五妹妹留下,将来是另择佳婿也好,我来求娶也好,都比嫁给四哥强。” 他口中的四哥,就是辽王郜延昭。所以不光在朝臣们眼中,这位辽王口碑不佳,就连兄弟们,对他似乎也颇有微词。 自然不太明白,明明挺好的人,为什么别人都把他比作豺狼虎豹。也许是自己看人还不够准,仅有一次接触就认为他是好人,太武断了吧。 老太太失笑,“你倒是为你妹妹着想。我瞧辽王挺好的,自己开府两年了,除了办差,从没听他有什么花名。不去风月场,也不招惹人家姑娘,就连繁花宴上,都没见过他的踪迹。” 郜延修道:“正因为这样,才得了不近人情的名声。都说他是笑面虎,嘴上和你客套寒暄,私底下说不定已经在查探你的俸禄收支和账目往来了。五妹妹是纯质的姑娘,要是被指给他,我不放心。” “你不放心?”老太太道,“你不放心,是你做哥哥的关怀表妹,你切要分清啊。” 这是祖母在试探他的真心,自然抬起眼,视线穿过屏风上纤纤的缝隙看过去,见郜延修站了起来,郑重对老太太道:“我已经弱冠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家里有七位姐姐妹妹,我只对五妹妹不一样,其实我不说,外祖母也知道。只不过外祖母不愿意让妹妹如我母亲一样,再嫁帝王家,我也不敢违逆外祖母。这次是事发突然,如果没有太子太傅的谏言,这件事我可能会一辈子埋在心里,毕竟我也不忍心,把五妹妹牵扯进水深火热里来。” 这番话说得很恳切了,表兄有一种舍命相救的英勇侠义。他明明白白的心意她也听懂了,脑子还有些发懵,想不通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对她有意思的。 反正说到底,她对此居然没有感觉紧张和羞赧,听着郜延修的真心话,像在听他说朝堂上的风云变幻一样。 老太太自是要确认再三的,两边都是至亲的骨肉,最心疼的孩子。如果说五丫头作配帝王家这件事实在绕不过去,从她私心上来说,君引终归是最合适的人选。 “你府上的账目,交给你妹妹替你核对。府里的女使婆子,她得空也会替你调理。但有一桩,”老太太仔细叮嘱,“不是无限期给你掌家,以三个月为限,三个月内太后为你瞧准了好人家,你自去定亲。若是三个月还没准信,你就预备三书六礼,来向你妹妹提亲,能做到么?” 郜延修脸上立刻绽出莫大的欢喜,笑得像个孩子,“我这就回去预备,就算太后替我说合别人,我也不要,我只要五妹妹。” 他走了,脚步轻快,又跑又跳。 自然歪着脑袋从屏风后出来,无奈地说:“表兄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老太太问:“你不高兴吗?心里不喜欢他?” 一旁的平嬷嬷打趣,“五姑娘定是害臊了。” 自然笑着摇头,她是真的一点害臊的感觉都没有,和最熟悉的人谈婚论嫁,总好像欠缺了什么。但是话又说回来,嫁谁都差不多,都是平平淡淡地过日子。唯一让她懊恼的是,她想长久赖在家里的愿望,好像要落空了。 总之是福不是祸吧,暂且照着安排行事,她也很愿意找点事来做,顺便上表兄的新家去参观参观。 头一回登门,是郜延修亲自来接的,自然拉上了自心一起前往。秦王府在曹门大街与马行街的交汇处,从家里过去,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就到了。姐妹俩坐在车内,不时朝外观望,目的是为探清周围有什么好吃的酒楼,或者哪条巷子里汇集了售卖特色果子点心的摊贩。 看了一路,愈发感慨皇亲国戚居住的地方少了烟火气,所经之处都是规整的官邸庭院。 又往前一程,听见自心说到了。 自然探头看,结果发现门楣上写着巨大的“辽王府”,不由嗤笑,“我就说你要多去宗学,现在连字都快不认得了。” 不过这王府门头,真不是一般的王公府邸能比拟的,简直是缩小了一些的内城宫殿。正是早晨采买果蔬的时候,后面的小巷里农户往来不断,管事婆子比划着,让人一面记账,一面给货品重新过秤。 马车缓缓驶过辽王府的大门,她也只是好奇朝门内望了眼,这么巧,正好见辽王从门内出来。 他穿一袭佛青的窄袖袍,腰上束着金跨带,紫云的中单交领,衬出一张清俊皎洁的脸。 恰有长风路过,拂动门前高大的紫荆树,花瓣簌簌纷飞,乱红过朱门。 他似乎也看见她了,眉眼一恍,浮起了隐约的笑意。 正文 15. 第 15 章 自然怔愣了下,很快敛神,隔窗向他微微颔首,算是谢过了他之前的照应。 心里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辽王是不是把她错认成谁了,明明都说他阴晴不定,为什么她所见,好像都是阳光普照的时候呢。且自己犯了那么大的错,要是追究起来,整个谈家不说受连累,爹爹会遇见大、麻烦是肯定的。可他似乎并未发难,由始至终都是温和从容的反应。若不是他背后憋着坏,那她就要断定,官场上对他的排挤,都是因为木秀于林的缘故了。 一旁同乘的自心,看见了他们细微的交流,讶然说:“五姐姐,你认得他吗?他是不是那天瓦市上押解人犯的制使?” 自然必须打马虎眼,她抛尸的小秘密可不能让自心知道。她知道了,叶小娘就知道了,叶小娘知道,不消半刻就会传进爹爹耳朵里。 “不认得。”她坐直了身子说,“也就是那天在瓦市上见过。” “那他怎么冲你笑?”自心不依不饶,拧过身子盯住她的眼睛,“五姐姐,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自然的那双眼睛,装起无辜来可是无人能及的。直视着自心道:“确实不认得,而且他也没有冲我笑,是你看错了。” 自心不好骗,执拗地说:“我就是看见他笑了,绝没有看错。” “可能人家生来长着这样的嘴唇,只要不发火,就是一脸笑模样呢。”自然把她掰正,按回了坐垫上,继续糊弄,“况且你别忘了,表兄在前面引路,他们是兄弟,知道我们沾着亲,当然要和颜悦色。” 一番巧舌如簧,自心终于信服,这件事就算揭过了,开始一味不满这里的冷清,偏头望着窗外说:“一路上遇见了好几列巡街的班直,这儿比城北戚里更森严,连小商贩都不能进来。还是我们家好,离瓦市不远,闲汉送菜也方便些。” 自然说可不是,活在这种远离市井的地方,总觉得孤零零的,大约对于喜欢清净的人来说,是个好去处吧。 不过这里的巷道却极为宽袒,能供两辆马车并排而行。再往前些,拐过一个弯,就听郜延修招呼:“二位妹妹,到了。” 自然和自心下了马车,仰头看面前的宅邸,修葺一新的王府,规制和辽王府是一样的。屋宇式的门楼上方覆盖着青筒瓦,气势堪称恢弘,也就在此时,你才能彻底看清人与人之间的等级差异,原来如此分明。 自心是个活泼的姑娘,跳上台阶四顾,“都是王府,表兄的新家和益王家不一样,台阶好像也高了几分。” 益王虽然也是王,但封地不同,有大国小国之分,王与王之间当然也有差异。 自心招呼自然快来,姐妹两个挽着胳膊,迈进了高高的门槛。 结果放眼一看,门内的规制更惊人,是缩小后的五门三朝格局。寻常官邸正屋叫堂,这里称“殿”,梁柱斗拱都是朱红色的,大约除了不能用龙凤纹,其余百无禁忌。 郜延修指指正殿,“在家也得处理公务,接见属官和使臣等,都在这里。不过我目下还没正经掌事,每天就是趴着打算盘,打得我三根手指头都起皮了。这宅子也是前朝后寝的格局,寝区之后还有个园子,池塘假山都有,闲来无事上那里看书喝茶,还算惬意。”他说罢,低头看了看自然,“五妹妹往后要来主持家务,我替你专辟了个偏殿,让他们在梁上装了轮扇,天热的时候拽动起来,能保凉风不断。” 自然抿唇笑了笑,“我不常来,倒也不用大费周章。” 郜延修是一心要为以后做准备的,只是眼下不便明说,听了她的话,拱着眉点了点头。 这时王府内的官员都来了,虽说计省的大权还没交到他手上,封地的各种政务还是需要人处理的。于是傅、长史、司马都上前见礼,毕竟宫里有消息传出来,只要不出岔子,眼前这位大抵就是秦王妃的人选了。 自然却有些回避,还了礼,转头对郜延修道:“你立府不久,账册应当不会太多。我带些回去,等看过了再让人送回来。” 郜延修迟疑道:“才刚到,就要回去?还没到处看看呢,内宅的家仆名册我也得拿给你,既然来了,让几个管事的来见过你,再留下吃顿饭。”他笑着说,“我亲自下厨准备了几道菜,款待二位贵客,你们不会不赏我这个脸吧!” 自心讶然,“表兄还会做菜,真让人刮目相看。” 郜延修道:“我除了打算盘不太在行,还有什么能难倒我?这两天闲来无事,钻研钻研吃食,见了你们,也好有话可说。” 反正就是两个馋鬼,唯有吃能让她们聊得热火朝天。他引她们进后苑,临水的亭子里摆着一张石桌,女使很快上了菜,酒蒸鸡、糖蜜糕,还有糟鲍鱼,不算太复杂的菜色,但确确实实,已经拿出了他全部的本事。 往杯里斟上杏酥饮,他执起筷子替她们布菜,“快尝尝我的手艺。” 自然看见他手背上好大一块烫伤,倒有些同情他,一向洒脱的秦王殿下,为了娶媳妇也不容易。以前见面,什么话都说,现在反而有些畏首畏尾了,说不上来的尴尬。 自心看看他们俩,一个闷头吃,一个闷头布菜,丧气道:“这有什么的呢,大家都是自己人,谈婚论嫁是亲上加亲。就算不谈亲事,来哥哥门上做客,不也是寻常吗。” 自心的一梭子,戳破了那层别扭的窗户纸。自然笑起来,“也是。先不说旁的,我们来给你做管家,内宅的事交给我们,实在不行还能请祖母出主意,保管错不了。” 一时气氛扭转过来,她们开始对他做的菜指指点点,酒蒸鸡上蒸笼的时间太长,火候没有把控好。糖蜜糕糖稀太少浇淋得不够,唯有糟鲍鱼还可以,糟卤不错,堪堪能合她们的口味。 郜延修不服气,拍拍手,让人上压轴大菜,“炸笋鸡汤。今年的春笋鲜嫩得很,我路过市集见了,特意采买了一筐。还有这鸡,是庄子上刚送来的,和炸笋一起炖煮,汤清味鲜,看你们还有什么可挑剔。” 自然听他说起笋,不由怔忡了片刻。抬眼打量他再三,一个念头在她心里打转,立春之后隔三差五收到的短笺,不会就出自他之手吧! “鲜笋不应该和松茸同煨吗?”她忽然说。 她在等,等他片刻的错愕,如果真是他的话。 但可惜,他根本不接茬,“鲜笋刮油水,就得和鸡汤一起炖煮,才不至于寡淡。松茸虽然鲜美,但太素了,像我这种无肉不欢的人,可能只有在寺庙里吃斋菜,才能勉强下咽了。” 自然叹了口气,不是他,有点失落,但并不失望。其实不知道写信人是谁也好,心里一直存着一份温暖和希冀,人生好像会变得更有意思些。 尝一尝这炸笋鸡汤吧,确实很不错。自然和自心对他大加赞许了一番,登时让他觉得手背上烫起了泡,也是值得的了。 饭后府中的账目送上来,府库和各处女使婆子的名单也摆在面前,好高的一摞。 自心啧啧,“这顿饭吃得不值,回去得忙上好几天。” 正说笑,管事的唐嬷嬷领了两位穿团花圆领袍的宫人上前来,向自然和自心行了礼,转而对郜延修道:“王爷,太后怕府里人多,五姑娘周全不过来,特意打发了身边得力的女官,来助五姑娘一臂之力。” 郜延修一口回绝了,“原本人就多,再添两个大可不必。让她们回去,我明日进宫,向太后谢恩。” 他不肯留人,唐嬷嬷有些为难。她是太后跟前伺候的,到这王府里来协助秦王管理内宅事务,但最要紧的,还是听命于太后。 “宫里既然派了人来,要是不留,只怕拂了太后的面子。”唐嬷嬷赔了笑脸,转而又对自然道,“五姑娘劝劝王爷吧,皇祖母的关怀,王爷切要感恩才好,别让太后伤心。” 自然必定从善如流,转头对郜延修道:“表兄,这是太后的一片好意。况且府里各处也正需要精明能干的人管事,还是留下吧。” 郜延修蹙眉看了她一眼,却没有改变心意,对唐嬷嬷说:“不要啰嗦,照着我的话做就是了。” 唐嬷嬷无奈,只得俯身说是,把人重又领走了。 郜延修这才叮嘱她:“往后宫里塞人进来,一概不领受。这个家既然由你掌管,一切都是你说了算,不必看谁的情面。宫里来的女官和嬷嬷自视高人一等,将来个个都要做主,我这后宅只要一个把持家务的人就好,不想看她们打擂台。” 自然眨了眨眼,“太后也是为你着想,你怎么不领情呢。”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因凝视忽而聚拢了漫天的星,“你别管我领不领情,只要你能领情,就够了。” 自然呆了呆,认识十五年,这还是头一次直面表兄的心意,有点慌,但更多是觉得荒诞。 她应当怎么应对呢,想了想,低头“哦”了声,“让人把册子送上马车,我这就带回去。” 郜延修有些泄气,愁眉看着她。不过他也不着急,知道一切都稳妥了,满心只有诉不尽的欢喜。 跟随账册回去的,还有两盒十色沙团和蜜煎,自心吃了一路,不忘取笑,“表兄以前挺机灵的,今天看上去怎么有点痴傻。还有那句‘只要你领情就够了’,天爷,他是不是以为自己在说情话?五姐姐,你感动了吗?” 自然冲她翻眼,“你闭嘴,再胡说,下次出去玩不叫上你了。” 这是自心的软肋,立刻就乖顺了,诺诺道:“不说了、不说了……五姐姐,过两天州桥夜市上有新来的杂耍班子,告示都贴到咱们巷子里了,到时咱们一道去看?” 吃和玩,对于闺中的女孩子来说很重要,自然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偏头看看堆积的账册,嘟囔道:“我得加紧看,看完了才能放心出去玩。” 回到小袛院,在东边的抱厦里摆开架势,笔墨铺排起来,一页一页地翻看。 核对账目这种事,自然可说是手到擒来,她十二岁起就跟在祖母和母亲边上,看她们处置家务。像蔬菜时鲜、木材煤炭、米面油粮,这些东西的采买价格,她心里都有数,只要有数,就能做到大致核对无误。只是这项工作很耗费时间精力,等到大宅里昏定的钟声响起时,她也刚筹算了半本而已。 先搁置,整理好仪容,快步赶往葵园。今天是十五,家里有定规,每逢初一十五在葵园用晚饭。 照旧是男在苍山,女在明烛。大家落座后,谢氏带着刚抬举的小夏来给老太太磕头。 老太太让免礼,照着往常的惯例,给小夏封了个利市,和声叮嘱:“往后妻妾和睦,好好侍奉三爷。” 小夏怯生生说是,大病初愈,看着还有几分羸弱。而她这样的情形,却引得燕逐云白眼翻上天,冷笑一声道:“花红柳绿,穿金戴银,果然是穷人乍富,没见过世面。” 自然看了看她的满身绫罗,忍不住道:“小夏才哪儿到哪儿,她这通身的行头,还不及你的一支簪子贵呢。” 燕小娘此刻就像只斗鸡,“这是我娘家的陪嫁,我不靠人赏,穿戴得起。”说着又拐个大弯唏嘘,“小夏也怪可怜的,我们谢娘子妆扮她,不过是为了凸显自己心善罢了。” 自心成心上眼药:“三嫂子这回可得着了,我就觉得她真是个大好人,要不是她,小夏一辈子受冤枉气,一辈子伺候人。凭什么呢,人家也是三哥哥房里的人,又不比人缺胳膊少腿,怎么她就受不得抬举?” 燕小娘脸拉得更长了,“六妹妹别不是拿我和她比吧。” 东府的大姑娘谈自清,平等地挤兑每一个她看不上的人,“你和她平起平坐,有什么不能比?” 燕小娘顿时气白了脸,半晌咬牙一笑,“是啊,我只是个妾室,不像你们,嫁侯府的嫁侯府,嫁将军的嫁将军。要不了多久,没准还能出个王妃,真是好荣耀的一家子。” 她这是被嫉妒冲昏脑子了,越说越不像话,俨然要和全家为敌。 一直沉默的二姑娘自观,忽然站起身叫了声祖母,“哥哥弟弟们的妻妾通房,正好能凑一桌。燕小娘是三哥哥房里人,老和我们坐在一起不合适,请祖母发话,把她换到三嫂嫂跟前去。” 正文 16. 第 16 章 自观这一声招呼,霎时吸引了满座女眷的目光。不止谢氏与小夏,上一辈的诸位大娘子、小娘们,也齐齐望了过来。 燕小娘顿时愣住了,慌忙望向老太太。老太太脸上神情肃穆,其实对她一嫁入谈家,就挤进姑娘堆儿里的行径早有不满。她想这下完了,老太太定是要顺着二姑娘的话,把她扔回她该去的地方了。坐在哪儿吃饭原本没什么稀奇,她只是受不了回到那群妾室中间,一下子看清,自己也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小老婆。 绝望像潮水涌上来,她觉得自己整个身子都木了。冰冷的寒意穿过皮肉,渗透进四肢百骸,只有紧紧握住双拳,才能支撑自己不在众人面前失态。 然而没想到,老太太却轻描淡写地化解了这场矛盾,“姐妹之间,不要整日吵吵闹闹。你们都是姑娘,往后一个个都要外嫁,这张桌上的人会越来越少。等出了阁,再回头想想,反倒怀念如今的日子呢。”一面抬抬筷子,“菜都凉了,快吃吧。” 大家一时都沉寂下来,燕小娘低头拢住碗,这顿饭吃得食不知味,尽扒饭,几乎没有夹菜。 等饭后,老太太发了话,让燕小娘留一留,自己有话交代。复又对自然道:“庄嬷嬷给你换了床新被褥,被窝都已经熏好了,今晚住这儿,别回去了。” 自然应了声,先回自己的卧房洗漱,前厅只留下老太太和燕小娘,谈话内容清晰地传了过来。 老太太的语调很和蔼,“逐云,坐。” 自然回头看了眼,燕小娘畏畏缩缩地,在下手的圈椅里落了座。还没等老太太开口,先哽声认了错,“祖母,今天是我不好,是我小心眼了,和三娘子生闷气,才和妹妹们拌嘴的。” 老太太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没有责怪你,饭后把你留下说话,也是拿你当自家孙女看待。咱们两家素来交好,说实话,我也从来没想过你会跟了临川,这门亲事着实委屈你,你心气儿高,要不是当初遇见难处,好好的贵女不会来给临川做小。可是人啊,得往前看,既然已经进了门,过好日子才是头等大事。再来说小夏,咱们不谈出身,只说论资排辈,她在闻莺之前,更在你之前,原该临川娶亲之后两年内抬举的,却生生又拖了三年,难道她就不委屈吗?人心是肉长的,你们都是女孩儿,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们谈家,没有苛待下人的门风,你既是谈家人,就该认同谈家的处世之道。” 这些话不管燕小娘能不能听进去,总之她面上是不敢违逆的。 老太太又道:“今天这件事,你有些失分寸了,但我有心顾着你,就是要你知道,祖母还是疼你的。回去好生和娘子相处,你若是个大度的人,愈发要友爱夏小娘,把院子经营得兴兴隆隆,别让人比下去才好,明白吗?” 燕小娘抽抽搭搭说是,站起身行礼,从上房退出去了。 自然梳洗完,穿着寝衣出来,挨在祖母身边问:“祖母安抚住她了么?” 老太太“嗯”了声,“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不教训她,反倒安抚她?” 自然是明白祖母用意的,“燕小娘这人脾气不好,本来就因这件事气急败坏,要是别处再压制她,她怕是要发疯。她在自己院子里闹,大可由得她,记恨上姐妹们就不好了。几位姐姐在议亲,这个时候经不得什么波折,祖母安抚她是给她机会,端看她自己承不承情了。” 老太太方才露出欣慰的笑,“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就好。先前你二姐姐要把她撵到另一桌去,我若是应了,她今天就会恨遍全家。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与蠢人纠缠,难保不会被其所伤。如今后悔让她进门,已经晚了,只盼她能安分守己就好。”话头一转,把燕小娘撇到了一边,转而来问,“今天去了秦王府,心里可有什么想法?” 自然和祖母之间,向来是不会藏着掖着的,她抱住祖母的胳膊说:“那王府好大,我看过汴京记载建筑的图本,王府规制和禁中宫殿差不多,同我们赴宴去过的宅子都不一样。进门头一眼觉得宏伟,第二眼,我就打心底里不怎么喜欢了。气派虽气派,没什么人情味,不是我该呆的地方。” “我这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嫌弃王府的呢。”老太太道,“汴京城里的名门贵女,个个都愁自己所嫁的门头不够高,哪像你,挑剔人家的屋子太宏伟。” 自然吐吐舌头,“我必定是山猪吃不得细糠。我喜欢住在市井里,早上能听见摊贩的吆喝,和巷子里车马行人走动的声音。” 老太太直叹气,“还是养得太好了,让你没了鸿鹄之志,不想攀更高的门第。”捋了捋她散落的发,又问,“那后宅的家务事呢?账册子都运回来了?” “运回来了。”自然道,“那么厚一摞,我得看上三天三夜。只是祖母,我们在园子里刚吃过饭,管事的嬷嬷就领了太后派遣的女官过来,表兄不肯留,嬷嬷还让我劝他呢。” 宫里的心思,老太太一听就明白,“太后手伸得长,君引不肯留,说明他也知道太后的用意。” 所以她当时顺势规劝,心里并不称意。这门亲要是结成了,将来的日子也是一眼看得到头。太后心疼表兄,必定处处为他考虑,到时候后宅拿主意的人多,仗着是宫里差遣来的,抖威风自矜身份的也多。然后今天送女官,明天送侍妾,你不能反对只能受着…… 想起来,就觉得暗无天日。 一头扎进老太太怀里,她嘀嘀咕咕说:“祖母,我只给表兄理账,行吗?一踏进王府,我就知道自己不是住在那里的人。” 老太太让她先不急,“官家未必没有打算,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另给君引指婚了。你呢,这阵子平常心看待,万事顺其自然,不要因心里彷徨,表兄妹间反倒闹生分。其实不喜欢那个宅子,是因为你不喜欢他这个人。有句话叫爱屋及乌,等你心里有他了,还会嫌弃他的宅子太大?” 说到这里,连她自己也发笑,拿宅子来说事,实在莫名得很啊。 很多事情,是需要时间去解决的。通常等等,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 总之这两天她找到了活儿干,家里新聘了位西席,她只去见了见礼,连课也没顾得上听,专心致志回抱厦里忙了一整天。 傍晚自心来了,眉飞色舞向她描述起今天的见闻,抓着自然说:“我看出来了,四姐姐对这位新来的西席有意思。” 自然连头都没抬一下,“别胡说,那位先生刚来。” 自心道:“有没有意思,和来了多久有什么关系?你没听过一见钟情吗?” 自然嗤笑了声,在她看来自心就是个孩子,她的那双眼睛洞察一切,洞察完了,就添油加醋渲染一番。 “世上哪来那么多的一见钟情。”她老气横秋地说,“画本子少看些,书上的故事都是骗人的。” 自心却不服气,“我看得真真的,四姐姐那双眼睛就没离开过新先生,巴巴儿问他,为什么会到府里来教书。那位先生搪塞不过才说出来,说自己是通威十六年的榜眼,已经拜了官,没想到上任半个月父亲就过世了,只好回去守制三年。等到回来述职,母亲又死了,又是三年。六年下来物是人非,早就没了当年的志向,干脆辞官专心做学问。后来爹爹打听着了他的下落,特地登门拜访,才把他请到家里来的。” 自然听了个大概,等到手上的册子核对完才道:“三年又三年,年纪应当不小了。通威十六年,和哥哥是同年。” 自心道:“看上去也同哥哥差不多岁数。” 哥哥二十八,这么算来,新先生二十二就中举入仕了,要是没有接连的丁忧,原本也是前途一片光明啊。 不过自然并不关心那些不相干的人和事,她规整一下身旁的账册,已经完成了三本,剩下的再有两天就可以交差了。核对的过程中发现出入有误和滥支的,都记录在侧,等送回王府时,再由家主处置发落。 当然,她忙活的这些天,最难受的莫过于自心,一天要来两回,每次见她算盘珠拨得噼啪响,只好灰心丧气回去。现在总算盼到她能撂下手,不管还剩多少没忙完,自心都决定拽她完成目下更紧要的事了。 “园子里的茉莉花开了,回头咱们上葵园摘花去吧。不是早就说了要做茉莉糖霜吗,等到请客小聚的时候,拿来点缀糕点或是泡茶都相宜。” 自然这两天忙得晕头转向,要不是她提醒,险些错过了。 看看时辰,快要昏定了,便进卧房换了件衣裳,顺便提了只小花篮出来。 正打算下台阶去葵园,鞋刚穿上一只,彭嬷嬷又送了信件进来。信封上仍旧是五姑娘妆次,这回换了月白的薛涛笺,上等的漆烟墨在信纸上莹然发亮—— “昨夜晚归遇月,清辉满地,于廊下独酌半盏米酒,料想如此好月色,你那边应也能见。” 自然托着信笺,有点愣神。晚归、独酌,还有月色……脑子里忽然浮现一个身影,孤零零背靠抱柱,坐在栏杆上的样子。 之前收到的短笺,通过文字能看出写信人内心坚定且从容,三言两语,有抚平惊涛的气度。然而今天这封,字里行间透出寂寥,仿佛孤独了太久,信里有时自言自语,是因为他无处能够倾诉。 自然踢了鞋,把篮子交给自心,自己返回内寝,仔细把信收进信箧里。 这漆烟墨名贵,加入了珍珠、金箔、麝香等,反复捶打十万杵才做成。因此只要沾染过信件,指尖就会留有余香,走上一程,还会不时抬手嗅闻嗅闻。 自心有时候很不理解自然那种出奇的好耐心,要是换作她,今天信送到她手上,明天她就想办法把写信人挖出来了。 “这人到底是谁,你一点也不好奇吗?”自心感慨,“只给你写,从来不要你回信,二位可真是一个赛一个地沉得住气啊。” 说实在的,自然也开始留意了,薛涛笺、漆烟墨,还有平日的澄心堂纸,都能看出这人出身不低。但究竟是男是女,是老还是少,她始终无法窥破。自己是闺阁里的姑娘,不常与外人有交集,至多不过和自心一起溜上瓦市吃吃喝喝,实在想不出,那人给她写信,是出于什么目的。 想了一圈,毫无头绪,倘或下次信里再有行踪,她也动了寻根究底的心思了。 不过眼下还是制作茉莉糖霜要紧,昏定的时候也惦记着,不知花开了几分,是含苞还是完全盛放了。 东府的李大娘子,忽然向老太太回禀了一个消息,“母亲,上回我同您说的那件事,已经定下了。侯府和将军府不日就来下聘,到时候请母亲出面主持。” 老太太的视线扫过东府所有人的脸,见苏小娘和三姑娘都低着头不吭气,便没有多说什么,颔首应了声“知道了”。 长辈们要商讨儿女婚事,做小辈的可以散了。自然和自心直奔茉莉园,大宅中种茉莉的地方不少,但只有祖母的葵园,是养护得最好的。 箔珠和自心身边的女使豆青挑着灯笼,一一照过叶底,成片指腹大小的玲珑小花静悄悄盛放着,幽幽的香气弥漫在田垄枝头。 她们带来的小花篮,很快就装满了,自然直起腰,抬头望向云端的月亮。今夜十六,夜色比昨晚更好,那个素未谋面的人,此刻应当也正仰望同一片月吧! 正文 17. 第 17 章 月色清冽,洒在阶前。 一只细小的蚂蚁从缝隙间爬过,两钳费力地举着半片残破的树叶,正用尽全力向上攀登。忽然几双从天而降的皂靴踏破了宁静,然后便是琅琅一串轻响,向制勘院后的静思堂疾步而去。 不多时,堂内亮起了灯,三壁藏书高至屋顶,向北的那面墙,却是一面巨大的水墨屏风。 青铜的狻猊炉里燃着檀香,袅袅青烟从大张的兽口中升腾。被请来的翰林学士承旨徐歇经人引领,在上首落了座,勾当官将龙泉盏放到他手边,俯身道:“内翰稍待,先品品今年的新茶,制使即刻就来。” 在朝为官的人,谁也不愿意和制勘院沾上边,这茶就算再好,此刻也没有品茗的兴致。 徐歇朝外看,静思堂的门扉洞开着,外面月色明亮,一瞬让人产生错觉,仿佛太阳就快升起来了。 然而再定睛,那月华是青色的,冷冷铺陈在地上,连石板都发出幽幽的寒光。 心往下沉了沉,脊背却挺得更直。这地方是官员闻之色变的炼狱,打从官家昭告制勘院长设那天起,一场席卷朝野的风暴便已悄然酝酿。暗处有多少双眼睛窥伺,他无从知晓,唯有让自己更强硬,方能抵御辽王那柄割骨钢刀。 可是脑子里总忍不住揣测,这位承命统管制勘院的王,究竟会以何种面目展开问询。也许已经掌握了证据,也许可以直截了当,不用再作表面文章了。 正在他兀自揣测的时候,门外有人迈进来。褐紫的袍裾从他眼尾飘过,很快传来一道温和的嗓音,你甚至不用看,就能从音色中辨别出笑意,“对不住,一时私事缠身,耽搁了些功夫,还请恕罪。” 徐歇站起身,依礼向他拱了拱手,“朝堂上相交不多,晚间有机会拜访,也好续一续旧谊。” 辽王说正是,那俊朗的眉目间总是拢着一团温暖的光,甚为亲厚地说:“我年幼时在资善堂读书,曾聆听过内翰教诲,后来离京历练,回来后又忙于公务,一直没能拜访老师,心里时常惦念。今天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一定要向老师讨教一二。”边说边请他坐,又为他添茶,语调真是一派学生的谦和,娓娓道,“官家命制勘院查验历年要案卷宗,我在库房里,无意间翻出了前朝‘殷翼案’的记档。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偌大的国家,竟因一起案子极速衰败,朝政苦撑八年后便国灭,根源果真在此吗?” 徐歇知道,他的每一句话都有深意,自己务必要斟酌再三,才能妥善应答。但若是说起彼此间的关系,倒确实有这么一段师生之谊,经筵官的习惯是刻在骨子里的,一板一眼道:“那起案子,过于惨烈。殷翼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抄家灭族后,牵连罢黜的官员上百,朝堂为之一空。自毁栋梁至此,国势急转直下,已在意料之中了。所以平衡天下,要靠手腕,‘势大难制,不得不除',这是愚人的想法。” 辽王恍然大悟,“老师一席教诲,果然令人茅塞顿开。” 徐歇的眉头却微蹙起来,察觉出了他话中的异样,暗暗心惊,自己是否有哪句话说错了。 如果昭狱的真刀真枪让人皮肉受苦,那么郜延昭的软刀子,却能把你的心肝一寸寸凌迟。 他还是一副无害的面貌,不疾不徐抽出一本书,推到徐歇面前,“这是老师三十年前初入翰林院时,所著的《君子论》手稿。天下之患,不在外寇,而在朝官之私;社稷之安,不在兵甲,而在庶政之公。我每每拜读,都对老师肃然起敬。” 徐歇愈发迟疑了,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当然也没等他思虑再三,辽王又取出几封密信拓本,在他眼前平铺开来,“老师执掌文衡,知登闻鼓院、江淮转运使、三司户部判官,都曾拜在老师门下。前两日江淮提举常平司,派人赴汴京呈送密信,半路遭人劫杀……”他苦笑摇头,“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在城内行凶,真把我吓了一跳。不过那人命不该绝,眼下正在院中养伤,老师想知道内情吗?若是想,我可以把人传来。” 官帽椅里的徐歇,此刻终于变了脸色,覆盖在扶手上的指尖,也因挤压隐隐泛出了白。 那个审视他的人,笑意更盛了,果然文官经不得吓唬,即便坐上了翰林院头把交椅,进了制勘院也还是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不过辽王此刻,却很愿意和他讲讲人情,嗟叹起了自己的处境,“老师,制勘院这活计,难办得很。人人对我退避三舍,却不知我也有苦衷,不愿做这坏名声的瘟神。可是国家的法度要维持,官家的政令要推行,别人辱我谤我,老师应当能体谅我的不易。” 手指点了点桌面,他一如既往地体贴周全,“这是老师给门下弟子的指引,和您所著的《君子论》放在一起……实在让人为难啊。天下学问,以翰林院为尊,承旨乃清流之首,却豢养国蠹,窃权谋私,这是何等诛心的罪名!我受老师教诲,常怀慈悲心,不忍见老师多年经营毁于一旦。彻夜辗转难眠,终于在方寸之间,为老师谋了两条出路。” 徐歇已是满脸冷汗,早在踏入制勘院大门时,他就有不好的预感,到底应验了。 辽王抬起手,缓缓指向那面屏风。屏风后亮起灯火,坐在隔壁的,是他正焦急等待的长子。 “制使……”他仓惶望向辽王。 那张年轻的面孔上,仍旧保持着仁慈的表情。他说老师莫怕,“一,主动请辞回故里,学生将这些密信压下,力保老师清誉;二,老师可以据理力争,宁折不弯,但随后会有更多证据源源不断摆到官家面前。届时老师声名狼藉,阖族灰飞烟灭……”他长吸一口气,蹙眉道,“这种惨况,想来就令人不忍啊。” 徐歇浑身都在打颤,望向屏风后如坐针毡的儿子,复又垂眼盯住桌上的《君子论》和密信。挣扎良久,最终被抽走了一身筋骨,垂首道:“多谢制使玉成,明日我就向陛下请辞,回乡养病。” 辽王慢慢颔首,“老师先前说过,不可一杀了之,我记在心里了。只是扼腕,翰林院中人才辈出,老师从翰林侍讲学士一路做到承旨……承旨是储相,再进一步便是参知政事,实在可惜。” 徐歇撑着圈椅的扶手站起身,脚下还有些蹒跚,“德行有亏,不敢肖想宰相之职。承旨的官职空出来,自有能人胜任。”他说罢,眼神复杂地望向面前人,“我听说了,辽王殿下与傅学士交好,那就预祝傅学士与辽王殿下高歌猛进,前程似锦吧。” 这番话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来的,有愤恨有不甘,也有绝望和愿赌服输的无奈。 帝王家的皇子,生下来就带着獠牙,及到长大能独立行走时,巩固权势地位,让自己变得不可撼动,是他们的本能。所以辽王引他解读殷翼案,不过是想借他之口,把收编粉饰成仁政。翰林学士承旨有人接替,那些与他密信往来的官员逃过一劫,自会对辽王感恩戴德。 倒下一人,收获巨万,天下哪里还有比这更一本万利的买卖! 不得不承认,这位辽王是他教授至今,最好的学生。可惜这学生并不念及旧情,那一声声“老师”,只是让一切变得更讽刺而已。 徐歇拖着沉重的步伐迈出门槛,身后的人放了话,“请徐全直出来,带内翰回家去吧。” 那父子俩相互搀扶着,慢慢走出制勘院,途中连头都没敢回,生怕对上视线,引他改变主意。 勾当官上前来,低低道:“户部判官等人府上,卑职已经命人通传了。明日徐翰林一致仕,就把他们传到制勘院来。” 辽王似乎有些乏累了,百无聊赖道:“我就不见他们了,一切交由你处置。” 勾当官说是,“王爷为这案子,劳累了那么多天,是该好生歇一歇了。卑职知会了外面禁卫,护送王爷回府。” 他笑了笑,“偏劳你了。等忙完这阵子,让你休沐三五日,陪陪家小。” 勾当官忙俯身,“多谢王爷。”一面比手把人送出了大院。 院外停着一辆马车,车身用乌木打造,月光下回旋出黝黑的光泽。勾当将人送上车,又谨慎地往后退了两步,即便是在他身边共事许久的手下,也绝不敢有任何失礼慢待之处。 马车在寂静的巷道里穿行,马蹄笃笃,回响分明。 郜延昭端坐在车舆内,两手扣在膝头,卷起的窗帘外不时有柳絮飞过,原来春已渐渐深了。 他挪了挪,靠到窗旁,仰头看天上的月亮。已近子时,正是月色最皎洁明朗的时候,世上的一切似乎都被照得无所遁形。百姓门上褪色的桃符、倒扣在台阶旁的竹篓,还有脚店前悬挂的栀子灯、巷口尚未收摊的零食担子……乱糟糟地,组成了一个热闹的烟火人间。 忙了大半夜,有些饿了,马车经过班楼前,幌子底下的蒸笼正腾腾散发着热气。 他命赶车的停下,自己从车上下来,掂着十文钱,让售卖的伙计取一个软酪出来。 软糯的外皮上,点着梅花样的胭脂,像女孩子眉间的花钿。他捧着软酪登上车,细细端详了半晌,虽然白胖可爱,让人不忍下口,但见它慢慢凉下来,还是小心翼翼咬了上去。 *** 竹笸箩里晾晒着茉莉,足足晒了半天。 自心一上午看了七八遍,不时捻一捻,最后把手焯进花堆里一扬,发现水分几乎已经控干了,再也按捺不住急切的心情,大声招呼起来,“五姐姐,成啦!” 自然只好搁下笔,从抱厦里出来。见她站在架子前,脸都晒红了,笑道:“糖霜还没吃上,你自己就变成糖色的了。还不快进来,仔细晒伤了。” 自心忙抱着笸箩登上木阶,一双鞋蹬得八丈远,豆青在后面一路跟随,一路捡鞋。 她们姐妹是制作吃食的老手,早就配备了全套的工具器皿。石臼、粗陶罐、棉纱布,一应俱全。制作糖霜其实很简单,先在罐子底部铺上一指厚的蔗糖,再铺上一层去掉花梗的茉莉,就这么一层糖一层花地交替,最后用白棉布封住罐口,放到阴凉处窨藏。等上三五日,等蔗糖充分吸收了花香,再剔除茉莉花,把糖放入石臼碾成细粉,那么春日限定的美味就制成了。 其实吃还是其次,最享受不过制作的过程。以前都是自然动手,这回换成了自心。她照着指引,一步一步完成,可就是粗心大意,好好的也能手一抖,抖得陶罐周围都是蔗糖。 “没关系,”自然拢拢早就铺好的宣纸,果然未雨绸缪错不了。 自心难为情地嗫嚅:“只有五姐姐包涵我。” 自然抬眼看看她,哑然笑起来,自心一下就明白了,大叫:“原来你也嫌我笨!” 姐妹俩吵吵闹闹是常事,好不容易把陶罐封上,两个人躺在檐下的地板上,枕着手臂,眯眼看云卷云舒,花树摇曳。 自心说:“大姐姐和三姐姐的婚事说定了,我小娘今早上东府帮忙去,大伯娘还在一个劲地对三姐姐说,说她命好,能嫁进信阳侯府。” 自然心里始终有一杆秤,好坏她都明白,只是自己年纪小,不该她过问的不能出声。也只有姐妹私下说话的时候才吐露真心话,“得了便宜又卖乖,大伯娘明明是大娘子,办事还不如苏小娘体面。” 可不是,东府就是这样,正室要足了强,妾室吃够了亏。自心道:“三姐姐是茶壶里煮汤团,平时看她大道理满腹,紧要关头却倒不出来。要是我,定去找祖母哭,宁愿不嫁,也不捡人剩下的。” 自然闭上了眼睛,喃喃道:“吃亏是福,没准她想积攒功德。” 自心转过身趴着,追问:“姐姐,你的账册子看得怎么样了?明晚约好了出门的,别忘了。” 自然含糊答应,“知道了……今晚能看完。” 正昏昏欲睡的时候,箔珠登上凉台,凑到边上说:“姑娘,二姨母来了,你们猜怎么着,给二姑娘保媒来啦。” 自然和自心霍地睁开眼,“姨母来了?保的谁家?” 箔珠道:“枢密使白家。” 自然和自心面面相觑,又追问:“知道是行几吗?” 箔珠摇摇脑袋,“没闹清。” 反正姨母不是外人,自然和自心一骨碌爬起来,急急忙忙趿上鞋,直奔涉园凑热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