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为难一个寡妇》 正文 1. 三伏暴雨 大暑,小福山下的吉祥村。 女子身穿朴素简单的赭色衣裙,右手挎着竹编的菜篮,左手牵着个吃馒头的小崽,精挑细选着菜摊上的荠菜。 “因因,假如一棵荠菜三文钱,娘买了四棵,应该是多少钱?” 小崽抬头看向她手心里蔫巴得不知放了多少天的荠菜,犹豫片刻,小声说:“娘亲,荠菜没有这么贵。而且,这棵已经蔫了,我们不要买。” “都说了是假如,你算一算,会花多少钱?”女子揉了揉他的小脑袋,把那把荠菜搁在他面前,循循善诱道,“娘敢打赌你算不出来……” 话音刚落,菜摊老板忍无可忍地抖着腿道:“小娘子,你到底买不买,不买给别人腾个地儿。” 听到老板的话,女子眯起眼瞪向他,掏出几个铜板拍在他面前,挑出几棵新鲜的荠菜拿走:“没事因因,咱们回家再慢慢算。” 见她作势要走,菜摊老板捏起那些铜板数了数,急切道:“你这当娘的还教孩子算账呢,应该是四文钱,你给多了!” 闻言,女子脸色青了又黑,羞恼地转过身来从他手里摸走一枚,方要离开,又瞥见小崽在盯着自己看。 要以身作则,要以身作则。 她身形顿了顿,轻咳了声,对那菜摊老板客气礼貌地行礼:“在下铭感在心,谨谢不已。因因,跟老板道谢。” 小崽懵懂地点点头,学着她的样子,弯腰行礼,慢悠悠软绵绵地道:“在下铭感在心,多谢老板。” 老板纳闷地盯着她带孩子离去,低声嘟哝:“这小娘子说话怎么奇奇怪怪的。” 一个买菜的老妇人悄然凑上前来,轻声道:“那小娘子住在小福山,听人说原先她和夫君是私奔出来。 可惜她那夫君呐,竟然不慎失足掉下悬崖摔死了,她一下子成了寡妇,一个人养大孩子不容易,估计正是因为死了男人才变成如此疯癫。” 听到她的话,老板有些怜悯地望向那女子的背影,叹了口气,“现下这世道,到处都是可怜人。” 老妇人应了一声,同样满面愁容:“谁说不是呢,我还听说最近南边有魔头在杀人,指不定哪天就跑到咱们村来,晚上可千万得锁好门。” 老板闻之色变,心有惴惴道:“魔头?什么魔头?” “你连这不知道?”老妇人紧张地舔了舔嘴,压低声音道,“世上有种专门杀人取乐的魔头,杀了人还要把血和肉都吃干净,别说老人小孩……他们连狗都不放过。” “老天爷,这可了不得了。”老板吓得不轻,忙要把摊子收起拉着车回家,思绪一顿,他又想起那带着孩子的可怜小娘子。 不多时,楚黎正带着小崽在街上乱逛,忽然被人拦下。 “小娘子,小娘子!” 那人竟是方才卖荠菜的老板,楚黎脸色难看些许,上下打量他,冷笑道:“你总算想明白刚才是你算错了?我就说该是五文钱吧。” 老板没想到她还记着这茬,顾不上跟她争辩,只匆匆忙忙道:“不提这个,最近一定要锁好门,关严窗子,听说有杀人魔头要来吉祥村,小福山就在旁边,没准魔头还会跑到山上去呢。” 楚黎怪异地瞥他一眼,把小崽往身后拽了拽:“说什么胡话,你脑子坏了吧……因因,这句别学。” 小崽点了点头,有些害怕地抓紧了楚黎的衣角。 见她不信,老板苦口婆心地说:“那些魔头连老人小孩甚至是狗都不放过,会吃人肉的,你务必当心,我就说到这里了,还得赶着回去收摊呢。” 他说完便走了,留下一头雾水的楚黎和小崽。 一大一小对视一眼,因因担忧地小声问:“娘亲,世上真的有魔头吗?” 楚黎抿了抿唇,同样被那老板说得有些不自在,握紧小崽的手,低声道:“别怕因因,肯定是刚才算错账他觉得丢脸,所以才来吓唬咱娘俩。” 嘴上这般说着,胸口却不由多了一丝烦躁心焦。 她并非没有听说过类似的传言,先前的确有人曾告诉过她,世道并不太平,有很多潜伏在暗处的魔头一直在作恶。 这话正是楚黎那死了五年的夫君说的。 他说世上有魔,那就一定有魔。 只是,楚黎从未想过自己也会碰到魔头,她原本生活长大的地方和小福山不同,那是富裕奢靡之至的城池,每天都有无数背着长剑的修士从街上走过。 夫君说,正是有那些修士在,魔头才不敢到城里杀人。 可小福山和她原本住的地方天差地别,这里没有修士,穷乡僻壤,人烟稀少,附近拢共也就三两个小村子。 倘若真有魔头闯进这里……一定会死很多人。 没事,不会的。 哪有魔头会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呢? 正值暑气,天候本就闷热难耐,楚黎拉了拉领口,眉头紧皱。 “回家吧,今晚娘给你包荠菜鸡蛋包子。” “嗯嗯。” * 入夜,云边无端打了道白闪,天色骤然阴沉下来,紧接着,大风来了,带着浓郁的土腥气莽撞地闯进山间,漫山竹林哗啦啦作响,田地里的禾苗被吹得不住摇晃。 发鬓被吹乱,一张灰扑扑的脸从鸡窝里抬起来,望向那乌云密布的天空,手心还抓着四五个鸡蛋。 那双明亮如珠的眼眸划过一丝错愕,眉头忽皱,楚黎匆忙地把鸡群赶进鸡窝里,又朝不远处的槐树下扬声道,“因因,要下雨了,到娘这来!” 槐树下,正蹲在树边看蚂蚁搬家的小崽抬起头,颠颠儿地跑来,抓住了她的衣角。 民间谚语,三伏天气多暴雨,一下便是四五个黄梅天。 这雨怕是不好停。 楚黎抓小崽柔软的小手,用蒸熟的热乎乎的鸡蛋给他暖手。 笼屉里的包子散发出阵阵香气,再等一会就能吃。 楚黎用木凳抵住门栓,听到门外如同鬼哭狼嚎般的风声穿过山间寰宇,心中暗暗庆幸,至少她和小崽还有一间屋子遮风避雨。 要是搁在从前她在街上要饭的时候,别说住的地方,下了大雨只能往别人家宅子的屋檐下躲,被下人发现还会挨顿打。 其实也可以像其他乞丐那般在破庙里躲雨,但她不敢和男乞丐睡在一起,只能流落街头。 那时可真冷,一下雨,寒气似乎能钻进骨头里,就算裹上十件破布烂衫也无济于事。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她现在有房子住,会做饭吃,她那死人夫君还给她留下一笔钱,足够她花很久很久。她的因因听话懂事还聪明,已经很幸福了。 楚黎倏然想起院子里还晾着白天洗好的被褥,她心头一跳,赶紧起身去搬被子,否则被梅雨打湿就会有难闻的潮味。 小崽见她搬开木凳出门,把鸡蛋囫囵地塞进嘴里吃掉,连忙跟上她一起去收被子。 “因因,你怎么出来了?”楚黎看着小崽颤颤巍巍地立在风中,不免心疼地喊道,“快回去,娘自己来就好!” 因因摇了摇头,伸出细瘦的小胳膊帮她抬起那些被子,努力地大声道,“我要帮娘亲的忙——” 听到他的话,楚黎心尖软塌一片,守寡的五年里,若说这世间唯一能令她感到美好的存在,大抵就是她的因因了。 顶着山间的狂风,两人把院子里晾晒的软被摘下来,恰逢大雨倾盆而落。 “娘亲,我、我抱不动了……”因因吃力地把那被雨水打湿的被子扛在头顶,两条小短腿晃晃悠悠险些站不稳。 楚黎同样搬不动,如果是干的被子倒还好,这湿透的被子沉了一倍不止,四面八方还不断吹来狂风,光是站稳都已经竭尽全力。 她咬紧牙,干脆把那被子胡乱叠起来,扛在肩上。 这点重量算什么,以前她为了讨点饭吃,还给酒楼搬过大白菜呢。 寒冬腊月里,一整车的大白菜。 她一个人,才十几岁,瘦得半点油水都没有,扛着那些大白菜一棵棵运进酒楼的后厨,就为了能吃顿热饭。 虽然那些黑心的混账最后只扔给她几个冻得发硬的馒头,和一小碟狗都不吃的咸菜。 “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想吃肉?你这些活要是让我们酒楼的伙计干,哪用得着一天,半天就能搬完,我给你饭吃是可怜你,还不快滚。” 她从小就瘦,又风餐露宿,哪里比得上那些身强力壮的伙计。 不过那时,楚黎领悟到一个道理,那就是世界上没什么事是她干不成的,她咬咬牙使使劲就能做到。 “因因,去给娘亲开门。”楚黎扛着那叠沉重的被褥,在风中每一步都走得极度艰难。 雨越下越大,天空好似完全沉入黑夜。 小崽应声跑去开门,两人一前一后地迈进家门,像落汤鸡般浑身都湿透。 楚黎把被子往地上一丢,脱力地瘫坐在地,朝小崽招了招手:“因因,过来。” 她心疼地捧住小崽被雨水打湿冰凉的脸蛋,轻声道:“晚上娘给你烧热水洗个澡,先去把衣服换掉,不然会着凉生病的。” 不能生病,生病会死的,她认识的乞丐大多都是病死。 小崽却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直勾勾看向她的身后,声线略有些发抖。 “娘亲,他们是谁……” 楚黎困惑地望着他,半晌,循着他的视线回过头去,身形骤僵。 轰隆一声雷响,惨白的闪电将小屋照得极亮,空气中弥漫着浓郁不化的血腥味。 三张如同恶鬼一般的面具,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罗刹,手上执着沾满鲜血的长刀,面具上狞笑的鬼脸森寒而阴冷,或坐或立,漆黑的瞳孔不见半点光,直勾勾盯着她,像是暗夜里觊觎猎物的野兽。 “最近一定要锁好门,关严窗子,听说有杀人魔头要来吉祥村,小福山就在村子旁,没准魔头还会跑到山上去呢。” “那些魔头连老人小孩甚至是狗都不放过,会吃人肉的!” 楚黎的脑海凭空浮现菜摊老板的声音,悚然的冷意攀上脊背,呼吸停滞, 眼前这些人,或许不是人。 ——是魔。 正文 2. 我夫君死得早 (二) 菜摊老板说,魔头会吃人肉,她从前没听夫君说过这事。 魔头如果真的吃人肉,她和小崽这么瘦,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呢。 她强撑着把小崽往身后藏了藏,硬着头皮望向面前的三个魔头。 穿深青色衣服的男人持着染血长刀,一个雪衣男人孤高冷漠地立在一旁,还有一个…… 那个唯一坐在她的小木凳上的男人,一身黑衣劲装,脸上覆着玄色鬼面,身形挺拔,肩宽腰窄。手很大,茶杯在他手心显得小小的,抬手时手臂肌肉青筋虬结,看起来能把人一拳打死。 那样的手臂她见过,她夫君先前也是如此,力气的确很大,箍住她后腰时怎么也挣不脱。 他安静地端着她的茶杯品茶,丝毫没有多看他们一眼的意思。 楚黎情不自禁地颤了颤,要饭多年的直觉让她可以精准看出谁才是地位最高的人,她猜测这个男人或许就是这三人里的头头。 “主子,这里只有这个女人和孩子……” 果不其然,那身穿深青色衣服的男人只是手下。 他忽然摘下了面具,望向楚黎,唇边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提着那把泛着凛然寒光的长刀朝楚黎走来,意图再明显不过。 楚黎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喊道:“不要!” 她不能死,她好不容易才活下来的,还有她的因因,她的因因怎么办? 为什么非要到小福山来,为什么偏偏挑中她的家,她这一生的苦难难道还不够多么? “求求你们,我家没有钱,我和孩子也很瘦,没有多少肉给你们吃……”眼看他一步步走来,楚黎眼眶渐渐红透,她把小崽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放过我的孩子,你们想对我要杀要剐都可以,只杀我一个好不好?” 那执刀的男人烦躁地皱眉,掏了掏耳朵:“吵死了。” 楚黎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身旁的小崽颤抖着攥住她的手,声音染上哭腔:“娘亲,我们快跑吧。” 跑? 跑去哪里? 深更半夜,瓢泼大雨,从小福山到最近的吉祥村也要走三刻钟。 不到半路他们便会被抓住杀掉,这魔头已经铁了心要杀她,否则不会摘下那张遮掩身份的面具。 楚黎深吸一口气,她绝不能死。 她将目光投向屋内那唯一坐在桌边的男人,求人一定要求能管事的人。 不管怎样,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黑衣大哥,我保证不会告诉任何人今天见到你们的事,如果你不相信,我现在就可以把舌头割掉,把眼睛挖出来。”楚黎极尽哀求地抱紧身旁的小崽,轻声道,“我的孩子还小,他什么都不懂,求你们放过他。” 对方终于将目光转向她,眸光一滞。 隔着那张面具,楚黎猜不透他脸上的神情,只不断地求饶:“如果你们要吃肉,可以吃我的,我也可以去山下给你们带路,附近有很多村子……” “你还真狠心,为了你和孩子的命,引我们去屠村?”深青色衣服的男人蔑然地看她,又低声道,“你以为这样你就能活下来了?” 楚黎的心一点点凉透,她蜷紧指,咬牙道:“我没跟你说话,你难道比你主子还厉害?” 为了因因,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对方挑眉,用长刀拍了拍她脸侧,上面还凝固着殷红的血,“哟,还知道挑拨离间。” 楚黎丝毫不愿理会他,只直勾勾地盯着那黑衣青年,低声哀求:“黑衣大哥,求求你放过我,我夫君死得早,我一人独自养大孩子实在不容易,我能吃苦,可以给你当牛做马,干什么都行。” 暗夜里,黑衣青年指腹摩挲着茶杯,不知从听到哪句开始,眸光转向了她。 楚黎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高兴,便见对方拄着下巴,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灼烫欲念,似乎还蕴着些许意味不明的笑。 咯噔一声,心头升起不祥的预感。 不会吧。 怎么可能呢? 她眼睁睁看着他漫不经心起身,缓慢走到她面前,推开了那持着长刀的手下。 “哎,不要为难一位寡妇。” 手下神色愕然——和楚黎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 他朝楚黎伸出了手,骨节分明、温润如玉的指似是上乘的玉雕。 漆黑的眸子沉沉看她,笑意更深。 她怔愣片刻,听到对方客气而温柔地轻声道:“别怕,他方才在跟你开玩笑。我等只是途径此地,雨天路滑,山路难行,小娘子可否让我等在此避雨?” 那声音很好听,且说不上来的熟悉。 楚黎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是哪里熟悉,她也没有心思去细想,只胆战心惊地望着对方,那张浓墨一般鸦黑色的恶鬼面,不知在酝酿着什么诡计。 可眼下别无他法,叫天不灵叫地不应,她只能咬紧牙关逼迫自己,将手搁在了他的手心。 意外的,他的手很暖。 黑衣青年将她从地上搀扶起来,在手下们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为楚黎拍去身上沾染的尘灰。 小崽在身旁面色担忧得像是快要哭出来,怯生生地唤了一声:“娘亲……” “小子,别光喊娘,你快有新爹了。”那身穿深青色衣服的手下轻嘲了一句。 黑衣青年不轻不淡地朝身旁手下瞥去一眼,像是警告,对方郁闷地把刀插回刀鞘,站到了窗边看雨。 楚黎惊魂未定地垂下眼睫,不敢抬头去看他,却听对方轻笑着道:“不必惊慌,这两人是我家中小厮,性子顽劣,我代他们同你道歉。” 她点点头,尽管无比清楚他口中说的全是谎言,但她不得不信。 “窗边那人名叫顾野,他性子急躁,还望包涵,”黑衣青年始终握着她的手,好像黏住她了,一点没有要放开的意思,“另一人名叫晏新白,他不爱说话,你当他不存在就好。” 听到他的话,顾野费解地再度看向他,怎么还真把名字告诉这山里的小寡妇了,打算住下? “至于我。” 黑衣青年捉着楚黎的手,温声道:“在下没有名字,你唤我无名便是。” 楚黎怔了怔,抬眸望向他,视线交汇,竟让她觉得无比熟悉。 他的眼睛生得极好,眉骨锋利,微微上挑的眼尾冷冽而矜贵,睫羽繁密如扇。望向她的时候,楚黎似乎透过那双洞黑幽深的含笑眼眸,看到很多年前某个人立在檐下时的场景,那人捧着书,也是这般朝她笑着。 微微弯起眼角,原本冷沉似深潭的眸子便霎时解了冻,如雪后初晴的山泉,漾开细碎柔和的清晖。 “阿楚,昨晚睡得好么?” 好像,真的好像。 可楚黎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记忆里那个人已经死了,眼前这个人,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而且还对她心怀邪念。 太可怕了,她夫君都没这么看过她。 她踟蹰半晌,小声道:“我叫楚黎。” “楚黎,好名字,好就好在……”他默了默,像是没编上词来,“哪个黎?” 楚黎声音更低,轻轻地说:“星夜过黎光晓,是黎明的黎。” 听到她的话,无名非常配合地笑了声:“果然是好名字,你爹娘很有品味。” “是我夫君给我起的,他名字里有星字,说这样可以跟我对应。” “……” 无名默了默,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顾野,热一桶水,给孩子洗澡。” 闻言,楚黎望向他身后,果然看到顾野听命搬起水桶搁在房中间,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扯起嘴角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楚黎浑身一抖,立刻拒绝:“不行!” 他们一定是想把因因煮熟吃了,这群魔头绝没有那么好心! 无名静静望着她,半晌,他缓慢靠近楚黎,附在她耳畔,轻声道:“不洗也好,我喜欢吃生的。” 楚黎吓得一把将他推开,却听到男人乐不可支地低低笑声。 她很快反应过来,他是在故意吓唬她。 混蛋。 水桶静静搁在房中央,无名和顾野他们又坐回到桌边,似乎在聊什么宗门什么魔尊之类的事。 楚黎摸着小崽冰凉的脸蛋,咬紧下唇。 不能生病,她见过太多病死街头的人,虽然她现在有钱看大夫,可世上不是什么病都能治好的,稍有差池就会死人。 她捋开小崽额头的碎发,轻吻了下:“因因,去洗澡吧。” 小崽怯生生地道:“娘亲,我怕。” “别怕,娘亲在旁边保护你。”楚黎把他湿透的衣衫脱下来,身上也冰凉凉的,她心疼得要命,忙抱着光溜溜的小崽走到浴桶边。 用手试了试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她这才放心地把小崽放进去,认真地守在浴桶边。 而里屋内,三人闲得无聊正在打竹骨牌,好像真把这里当成他们的家似的。 无名捏着牌,余光不时望向楚黎,心思在何处昭然若揭。 容貌生得不算姝丽,可却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 无名总觉得他知道那件湿透的、薄薄的外衣下,有着怎样瓷白的肌骨,手感软绵,腰很细,不盈一握,稍微触碰便引起一片红痕,哭的声音也很好听,会抱着他喊夫君,喊到嗓子哑透。 实在奇怪,他中了邪般,满脑子全是这些下流场面。 “角木,亢金。”顾野甩下几张牌,意有所指地道,“这地方这么小,咱们夜里怎么睡觉?” “毕月,参水……我赢了。”晏新白捏着牌,轻轻搁在桌上,目光不经意从无名身上掠过,淡声道:“外面正巧有片竹林,你陪我练练剑吧。” 顾野立刻领悟他的意思,嗤笑了声,装模作样地伸了个懒腰:“那还愣着干什么,走吧?” 还打什么牌,某人的眼睛压根没在牌上。 待到他们离去,无名仍在原处思索。 楚黎眼见他们离开,激动地站起身,却发现屋里还剩一个男人。 无名还在。 心头骤跳,她意识到什么,连忙跑到灶台边拿起菜刀藏在袖内。 他若敢对她做什么,她就一刀把他阉掉……虽然她根本不可能砍到他,还有可能激怒对方。 楚黎欲哭无泪地把菜刀放回去,她似乎只剩下认命这一条路可走了。 里屋传来轻慢的脚步声,每一步仿佛都踩在她的心尖,将她的心踩得一沉再沉。 楚黎闭了闭眼,对小崽轻声道:“你乖乖的,娘亲一会就回来。” 她方要离开,一回头,却对上了无名那双温柔含笑的眼眸。 “洗好了么?”他轻声问。 小崽在浴桶里探出半个头,怯弱地躲在楚黎身后:“我洗好了,洗得很干净。” 要是吃肉的话,吃他就好了,不要吃娘亲。 楚黎忙把他的脑袋按回身后,心情复杂地低声道:“别让孩子看到,你跟我来吧。” 无名神色微怔,看着她给小崽擦干净穿上衣服。 “因因,在这里等娘亲,不要乱跑。” 嘱咐完小崽,楚黎深吸了一口气,望向身前高大的男人:“走吧。” 无名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抬步跟在她身后,被她带到了床边。 下一刻,楚黎双眸噙着泪,缓缓解开腰间衣带。 无名呼吸微滞,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他倏忽低笑了声。 楚黎动作顿了顿,回头望向他,有些茫然:“你不脱?” 他抱臂懒散依靠在墙边,意味深长地在她身上看过。 楚黎有些摸不准他的想法,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脱下去,将外衣脱下时,对方突然欺近了些。 她僵滞在原地,望着他居高临下地朝她探出手。 那修长的指骨节分明,覆着些许浅浅起伏的青筋,腕骨上戴着漆黑如墨的玄檀珠链。 指尖微微的凉,楚黎浑身紧绷得无法动弹,呼吸停滞,她缓缓闭上双眼。 那只手如同描摹般勾画着她的眉眼,动作很轻,慢条斯理地轻抚过她的脸侧,渐渐划向她的唇。 指腹在唇瓣上不轻不重地按压,楚黎情不自禁颤抖了瞬。 “小娘子。” 他将自己的衣带搁在她手心,低垂下眼看她,温柔轻声道, “你帮我脱可好?” 楚黎悚然睁开眼。 有病吧,撒什么娇? 正文 3. 良辰吉日 (三) 狂风呼啸,将窗子打得砰砰响,雷雨一刻不停歇地落下,以往这样的夜里,楚黎会早早带着小崽上床睡觉,给他念他最喜欢的话本子,喝着甜甜的蜜水,在暖和的被窝里相拥而眠。 绝不是现在这样,她立在床边,身上只着一件里衣,还要帮一个魔头宽衣解带。 不要脸,脱衣服还要人帮,赤.裸裸地是在羞辱她。 楚黎压着羞愤交加的火气,攥住那条衣带,解开带扣,一点点抽出来。 很好,现在她手里有一条绳子,勒死他。 楚黎在心头激情设想着计划,刚要抬手,手腕便被一把捏住。 他抓着她的手,搁在衣襟处。 楚黎眼皮跳了跳,微不可察地吸了口气,帮他解开胸前襟扣。 忍一忍就过去了,说不定他满足之后就会滚出她的家,饶她一命呢? 对了,这事得提前说明。 楚黎极尽可怜地望着他,“无名大哥,只要我跟你做了那事,你就会放我和孩子一条生路,对么?” 对方神色微顿,兀然握住她的手,“我没说过这话。” 楚黎:“?” “不是你盛情邀请我来?”无名一副无辜冤枉的模样,低声道,“我以为你我皆是一见钟情,两情相悦,你怎能如此误会于我?” 楚黎不可置信地盯着他,气得胸口不住起伏。 她眼瞎了对杀人魔头一见钟情? “还脱么?” 无名悄悄伸手去够她的衣带,却被她挡住。 楚黎眼眶渐红,死死盯着他:“我懂了,你还想要钱,对吧?” 无名张了张口,还没说话,便见楚黎走到书桌边,从角落里翻出一个金丝楠木盒子。 她把那盒子搁在桌上,吹去上面的尘灰,打开。 里面赫然躺着一沓厚厚的银票和一枚莹然通透的储物戒。 “这就是我的全部家当。”楚黎抿了抿唇,把那金丝楠木盒子推到他面前,“里面的戒指是我夫君遗物,他说那是储物戒,里面有很多值钱的灵石。” 话音落下,无名眸光微暗,拿出那枚储物戒,仔细端详片刻,神色微微变化。 “你夫君是修士,哪门哪派?” 楚黎掩在袖内的指捏紧衣角,故作冷静道:“这与你无关,何况他已经死了,倘若你们是为求财,这些东西全部拿去吧。” 闻言,无名眯了眯眼。 这枚储物戒玉质上乘,绝非寻常修士能有,那人来头不小。 他将那储物戒捏在手里看了看,良久,把那戒指戴在了指间。 严丝合缝,浑然天成。 见他戴上那枚戒指,楚黎仿佛看到了希望,轻声道:“只要你肯放过我和孩子,这些全都归你。” 无名摩挲着那枚储物戒,缓缓坐在床边,没有说话。 楚黎直勾勾盯着他,见他一直不做回应,生怕他不答应,又拿起银票塞进他手里,补充道:“里面真的有很多灵石和银票,你可以打开看看,除了这些东西,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好吧,其实这种戒指还有三个,她藏起来了,那是为了日后养孩子,总不能真的全给他吧。 无名望着手心的银票,借由烛光看清。 天元阁的九霄通宝,上面有北域宗门的青鱼印,她和她夫君是从北域城池搬来此地。 他余光瞥向外屋,孩子五岁,所以她夫君死得不会太早,只要调查北域五年内突然销声匿迹的宗门弟子,再从中筛选妻子名叫楚黎之人,想必很快就会有结果。 但是…… 谁在乎。 楚黎掌心发了一层薄汗,不知他又在想些什么,难道还在琢磨她夫君是谁? 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那人的身份,绝不能。 她在脑海疯狂思考如何瞒住他时,无名忽然摘下那枚戒指,搁回了盒中。 无名把那盒子盖好,合严,递还给楚黎。 楚黎慌乱片刻,低声道:“你再看看别的,里面还有……” “我不缺钱。” 他淡声打断她,楚黎倏然怔住。 一个人连钱也不要,还会要什么? 楚黎想象不出答案,她彻底没了办法,把那金丝楠木盒子放回原处。 半晌,她回眸望向床边的男人,抹了抹眼睛。 “要怎样你才肯放过我?” 听到她的话,无名眸光渐暗几分,半倚在床边,淡声道:“为何要说放过?” 这不明摆着废话? 提着刀闯进她家里来,不是抢劫就是杀人,还用得着解释? 楚黎轻吸一口气,低声道:“因为你是……”魔头。 无名轻笑了声,恍然大悟般道:“我明白了,你嫌我们一行三人白吃白住。” 楚黎微愣,尚未反应过来时,便见他从指间取下一枚戒指,远远地丢了过来。 她没接住。 “……”无名无奈起身,从地上捡起那枚滚落在桌脚的储物戒,递到她面前,“拿好了,比你夫君那枚多。” 她怔忡地看向手心里的储物戒,学着曾经某人教过她的办法,打开看了看。 半晌,楚黎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听说过这句,但没听人说过,倘若对方献了一个大到能买一座城的殷勤该怎么办,是奸是盗? 楚黎从没见过那么多钱,她夫君那几枚戒指瞬间相形见绌。 有了这些钱,她可以不用再精打细算小崽长大上学堂的束脩,不必再省吃俭用舍不得吃肉,他们可以搬到大城池去,每天过着皇帝般的生活…… 无名打量着她那副回不过神来的表情,愈发觉得好笑。 还是个财迷。 那就好办了。 他又解下腰间玉佩,搁进她掌心,不经意在她薄透里衣上看过,眸色更暗,喉结轻滚了下,“方才的事,还继续否?” 那玉佩成色极好,一眼便知绝非凡品,贵重极了。 楚黎怔忡地抬眸,望向他时却被那眼神烫到,后退半步,摇了摇头。 既然他要跟她演戏,应该不会对她来硬的。 无名沉默片刻,似是有些惋惜,把那玉佩收了回去,“好吧,我家祖传的,只给未来媳妇。” 楚黎看着他把那玉佩系回腰间,莫名感到一阵肉痛。 祖传什么祖传,连个名姓都没有,传哪门子的祖。 分明就是嫌她拒绝,故意不给她,抠搜。 无名察觉到她视线还盯着玉佩不放,指尖在玉佩上摩挲两下,“小娘子真的不继续?良辰美景,你我同聚此地,实在是天大的缘分……” 赖在她家不走叫个屁的缘分? 楚黎愈发不爽,总觉得这人跟她认识的某个人很像,一样不要脸。 “家中没有多余的床榻被褥,只能劳烦你们睡在偏屋。”楚黎后退半步,把那储物戒戴在指间,反正这些魔头杀人抢劫无恶不作,不拿白不拿。 她规矩周道地行礼,“我和孩子现在要睡觉,劳烦你们去偏房。” 无名发觉她态度转变,唇抿了抿。 早知还不如来硬的,强住在她屋里,想来她也只会哭哭啼啼地忍了。 那偏屋还没个马棚大,哪能睡人。 “小娘子……”他声音微沉,似是想说些什么威胁,却见对方靠近过来。 楚黎倏忽踮起足尖,在他面具的脸侧轻轻印下一吻,声音很低,“快去吧。”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楚黎深谙此道,她不会对付魔头,应付这种伪君子倒很简单。 果然,无名怔滞在原地,好半晌都没回过神。 楚黎趁机将他推出了门外,又飞快抱着孩子进了里屋,里面传来落锁的声音,像在防贼。 眼睫忽颤了瞬。 无名抬起手,指尖抚上冰冷的面具,脑海有什么画面,一闪而过。 好像也有什么人,曾经踮起足尖这样吻过他,想不起来。 练完剑的顾野和晏新白推门而入,抖去发丝上的雨水,抬眸望向他。 顾野讶异道,“这么快结束了?” 不是,这还没半刻钟。 无名陷入沉思,没有理会他。 不仅是方才的亲吻,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究竟为何? 他打量起这间小屋,桌椅都是黄花梨,能看得出初建时有人很用心地买来许多好家具,可以想象出那人刚成亲时对这个家付诸了不少心血。 但后来不知遇到什么变故,再没人好好保养擦拭这些桌椅,木头已经磨损得到处都是划痕与裂纹。 “主子,你知道鹿血酒么,我明天给你买两斤。” 无名无视他,缓慢落座桌边,眸光沉沉。 桌上的茶杯也很熟悉,杯沿像荷叶边般弯曲生动,青釉温润的色泽将茶水映照得极其清澈,他向来喜欢这种别有趣味的小玩意儿,若是在街边看到,一定会买。 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总算找出些不熟悉的地方,他绝不会让自家的茶壶泡这种淡到近乎无味的茶叶。 茶一定要喝好的,要新摘下来的箐山云雾、八仙银针,买这些烂茶叶还不如直接喝水。 她那亡夫挑选家具品味不错,可惜在茶叶上没什么了解。 嗯,照他差远了。 “你看他。”顾野被无视许久,终于忍无可忍地望向晏新白,“魂儿都让那小寡妇勾走了。” 晏新白平静地翻开手心的古籍,淡声道:“他喜欢,随他吧。” 顾野不可思议地道:“那咱们以后真住这不走了?” 晏新白的视线终于从书页上挪开,看向他:“你可以走,没人拦你。” 听到这话,顾野噎了噎,憋闷地闭上嘴。 那小寡妇仔细瞧来是有几分姿色,但绝说不上倾国倾城,更不至于叫人一见倾心的程度。 想想此事从今早就有些奇怪,他们被几个元婴修士纠缠,为避免多生事端暴露身份,想要找个地方暂时歇脚,然而无名走到山下那个小村子便停下了脚步。 他一直盯着小福山,突然开口道,他想去山上走走。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理由,无名一定要来这座山。 他轻车熟路地找到这间小屋,在屋里屋外逛了一圈,又走到一处悬崖边。 顾野听到他颇为怀念似的说。 “风景真不错。” 这荒山野岭,到底哪来的风景。 顾野望向那深不见底的悬崖,看起来至少死过十个人,那么陡,一脚把人踹到崖底直接东一块西一块。 他想不通无名在琢磨什么,那个杀伐果断心思缜密的无名,总不能真是对山里的小寡妇见色起意吧,好歹也是魔域尊主,不该这么没追求。 “顾野。” 他微微怔愣,思绪收回,失笑了声:“总算回魂了,主子有何吩咐?” 无名沉吟了声,搁下茶盏:“帮我算个吉日,要越快越好,三天内有么?” 顾野:“?” 他一定是疯了,要么就是被山上的孤魂野鬼附身了。 正文 4. 你通风报信了? (四) 整整一夜,楚黎和小崽蜷缩在软榻一角,久久不敢入睡,直到支撑不住才睡着。 翌日一早。 楚黎迷迷糊糊从被窝里爬起来,小崽还在身边睡得香甜,她活动两下肩膀,如往常般慢悠悠地走到灶台边做饭。 窗外雨还在下,阴天喝点热汤最好不过,浑身暖洋洋的。 她掀开锅盖,一股清香咸鲜的热气扑面而来,一下子令楚黎惺忪的眼睛睁圆,面前竟然有一锅母鸡火腿汤。 枸杞和红枣点缀在清冽金黄的汤汁里,火腿肉丝丝缕缕,不咸不淡,香气浓郁而不油腻。 她怔了片刻,恍惚以为自己在做梦,用勺子舀起一些搁进口中。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立着道颀长的身影,正眸光意味深长地打量她。 很鲜美,和她夫君的手艺好像。 那人本不会做饭,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怕把她饿死才开始学,特地从酒楼学艺,逐渐才会做得一手好菜。 看来真的是梦。 “好喝么?” 噗嗤一声,楚黎险些呛死,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对上一双笑意沉沉的眼。 男人取出一条手帕,轻轻为她擦去唇边的水渍,温柔的动作与那张鸦黑色的恶鬼面具搭配,显得更加诡异。 楚黎浑身僵硬,一动不动地任由他给自己擦拭。 她昨夜竟然睡着了,还把家里有魔头的事情忘了个一干二净! 无名的视线始终在她身上打量,半晌,低声道:“不好喝?” 楚黎抿紧唇,点了点头。 “你做的?” 无名微微颔首,仿若邀功般,一字一顿道, “亲手做的。” 楚黎故作惊讶:“真是感激不尽。” 感激个头,把她家唯一能下蛋的老母鸡炖了。 恰逢顾野与晏新白推门而入,两人视线落在他们身上,皆是一副意味深长的神色,一看便知是误会了什么。 楚黎咬了咬牙,没心思同他们辩解,让他们误会也是好事,至少他们看在无名的份上,不会再想要伤害她和孩子。 顾野擦拭着长刀,余光在楚黎身上看过。 同魔修睡过还能跟没事人似的,主子真该补补了。 鸡汤摆上桌,还有几个蒸得圆润松软的大白馒头。 香气萦绕在狭窄的小屋里,满室肉香。 小崽闻着香味醒来,慢吞吞穿上鞋袜,走出屋外:“娘亲,好香啊……” 话音刚落,他便看到那三个可怕的魔头坐在家里的小桌边。 昨夜的一切涌入脑海,因因下意识后退半步,寻找着楚黎的身影。 娘亲呢,娘亲怎么不见了? 就在小崽快要急哭时,楚黎捏着一把小葱从厨房走出来,搁在了桌上。 因因愣了愣,忙扑上去抱紧她。 娘亲没有被吃掉,太好了。 “因因醒了?”无名温和地笑笑,“坐下吃饭吧。” 楚黎忍不住抬眼看他,那语气说得好像他是这家的主人似的。 她硬着头皮牵起小崽坐在他身边。 顾野和晏新白那边,她完全不敢靠近,也只有坐在他身边才稍微有些安全感。 母子俩谁也没敢动筷子,像是害怕里面有脏东西。 无名拄着下巴,修长白皙的指在桌上懒散轻扣两下。 “不饿?” 楚黎咽了咽口水,把筷子塞进了小崽手心。 吃吧吃吧,谁知有没有命活到明天呢。 一大一小毫不客气地吃起来,颇有一种吃完不活了的痛快。 吃到一半,房门倏然被人敲响。 楚黎错愕地睁大双眼,桌上所有人都同时望向了她。 顾野警惕地摸向了腰间的长刀:“你通风报信了?” 楚黎上哪通风报信去,她在小福山拢共也没有几个认识的人,更何况昨夜还下着大雨,怎会有人来山上。 沉默许久的晏新白眉宇微蹙,按住了顾野,低声道:“没有修士的气息,只是凡人。” 顿了顿,他转眸望向楚黎,沉声道:“小娘子,劳你去开门,你知道该说什么。” 楚黎:“……” 她求助地望向无名,对方还在殷勤地给小崽舀鸡汤喝,好像真把自己当成孩子爹了似的。 “去吧,没事。” 听到这话,楚黎深吸了口气,只得在众人视线里缓缓起身,走到门边。 究竟是谁会来找她,难道是过路的旅人? 这是个好机会,她得想办法传递消息自救才行,否则这几个魔头待在她家里,迟早有一天会对她们下手。 门外,对方仍在急切地敲着。 不管是谁,帮帮她和因因吧。 指尖搭在门栓上,楚黎闭了闭眼,打开了房门。 “哎呦,敲这么半天才开门,我还当你出事了呢。”门外的大婶热情地攥住她的手,“阿楚,你没事就好,昨晚下大雨,把东边山上的石头冲下来砸伤好些人,我怕你出事特来看看……” 楚黎不可思议地望着她:“怎么是你?” 这是当初帮她接生的接生婆,大家都叫她王婶。 先前她夫君从山豹子爪下救下了王婶的儿子,故此她常常来送些粮食蔬菜以作报答,后来还帮楚黎接生,是个心肠很好的婶子,就是热心过头了些。 “不是我还能是谁,看见你没事我就放心了,因因呢,我给他带了点麦芽糖。” 王婶说着便要往屋内走,楚黎连忙拦住她。 不能进,那群魔头杀人不眨眼,万一被发现会把王婶砍死的。 “因因还睡着,你快走吧。”楚黎努力对她眨了眨眼,希望她能明白自己处境危险,“你走吧,快走。” 王婶纳闷地瞧她一眼,关心道:“眼抽筋啦?” “……你别管了,快走。”楚黎想挤出几滴眼泪暗示她,如此关键的时刻她竟然怎么也哭不出。 王婶挠了挠脸,嘟哝道:“那这麦芽糖你给孩子留着,别一下子吃完,对牙不好。” 她竟然什么也没看出来! 王婶刚要转身离去,楚黎又忙拽住她,干脆压低声音急切道:“婶子,你快去找人过来,我家有……” “阿楚,是谁来了?” 一道平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如同石子掷入沉寂无波的深潭,惊起阵阵涟漪。 楚黎的身体麻了一瞬,僵硬地转过头,看到无名戴着一顶斗笠站在她身后。 那斗笠是她夫君从前戴过的,雪白的皂纱恰巧能遮住脸,每当下雨时,他就会戴着那斗笠出门买菜。 王婶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好奇地往她身后看去,看到无名之后脸上满是惊讶之色:“哟,这是谁啊?” “他是……” “我是阿楚的朋友。”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又亲昵地牵住了楚黎冰凉的手,低低道:“阿楚,怎么不请客人进来?” 王婶的目光在他们身上看了一圈,倏忽露出些许奇怪的笑容。 原来是因为这事才不肯叫她进屋。 “阿楚,婶子理解。”王婶笑眯眯地凑到她耳边道,“你也该为自己寻摸寻摸了,你夫君固然是个好男人,但他都死了五年,哪有年轻小娘子守五年活寡的……婶子觉得这个不错,身体强壮,瞧着干活就厉害。” 楚黎震撼不已,百口莫辩。 第一,她没守活寡。 第二,这人是魔头啊! 她竭力地挤眼睛,全被王婶无视,王婶眼里全是对无名的考量,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个遍,越看越满意。 个头高,不错。 手臂有力,能干重活。 腰窄如狼,这种床上有劲得很。 就是戴个斗笠看不见脸,不知长什么模样,要是再俊俏些就更好了。 无名坦荡地任由对方察看,又牵着楚黎为她让出一条路来,人模狗样地温声道:“婶子,我们正在吃饭,进来一起吃吧。我熬的鸡汤,很好喝。” 听到他的话,王婶连忙摆手:“你们在吃饭我就不打扰了,你们慢慢吃,我就是来看看阿楚和孩子。” 楚黎有千言无语噎在喉咙里,奈何无名的手一直牵着她,如同无形的警告,令她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眼睁睁看着王婶转身离去。 别走,别走…… 不知是不是上天垂怜,还是王婶顿悟,她竟然真的停下脚步,转过头望向了楚黎。 楚黎眼前一亮,几乎要落下眼泪来:“婶子,还有事?” 王婶深深看了她一眼,带着笑容,声音很轻:“你夫君是个好人,他九泉之下一定比谁都希望你能幸福,阿楚,你该往前看了。” 她说罢,揉了揉眼角,似是觉得说这些话有些害臊,转身快步离开了。 楚黎微微一怔,心口泛起些许苦涩。 不。 他才不会那么想。 ——毕竟,五年前楚黎亲手杀了他,从悬崖上推下去,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人奈何桥上估计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千万遍呢,但凡活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回来杀了她。 “是该往前看了。” 身边人忽然出声,楚黎回过神来。 无名煞有介事地抹了抹眼睛,“以后我来替他照顾你和孩子,想来如此你夫君也能放心合眼。” 楚黎瞥他一眼,小声说:“用不着。” “嗯?”捏着她的手突然用力了些,他微微笑着,“阿楚说什么,没听清。” “……用得着。” 迟早把你也推下去。 正文 5. 野男人 (五) 翌日。 吉祥村,东磨坊。 “我今天上山去看望阿楚,她死活不肯让我进门,你猜怎么着……她终于开始找汉子了!” 旁边人惊讶道:“真的?她总算想明白了,哪有二十多岁给男人守一辈子活寡的,实在不值。” “别这么说,人家夫君的确是个好郎君,救过我家幺儿性命呢。”王婶倚在门边磕着瓜子,津津有味道:“不过阿楚的确该再找一个人分担,自己带孩子多不容易,往后念私学娶媳妇花销大着。” 顿了顿,她八卦地笑着:“对了,那男人我瞧着不错,个子高身体好,长得也白皙,跟咱们村里的庄稼汉子不同,一看就是城里来的。” “谁是城里来的?”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将王婶吓了一跳,她抚着胸脯惊魂未定地回身去看,脸色瞬间煞白,忙招呼着身旁的婶子快走。 然而她还没走两步,又被人拦下,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将她们围住。 为首的男人慢悠悠走到王婶面前,一脚踢在她身上。 王婶猝不及防挨了一记窝心脚,疼得瘫倒在地,浑身暴汗。 “我问你话,谁让你走了?”那男人冷笑了声,“你刚才说谁是城里来的好郎君,楚黎在家里藏了个男人?” 王婶身旁的婶子连忙去扶她,急切道:“赵家老二,你们偷听别人说话也就算了,怎么还打人?” 赵家老二眯了眯眼,从身边人手心夺过棍子来,一棍打在那婶子的头顶。 “我打的就是你!” 刹那间,头破血流。 王婶眼看那婶子满头鲜血,惊慌失措地高喊起来:“杀人了杀人了,赵家老二杀人了,还有没有天理了?!” 听到这话,那赵家老二恶狠狠地剜了她们一眼,啐口唾沫,对身后几人道。 “走,上山。” * 与此同时,小福山。 楚黎望着窗外的雨,今日的雨势小了很多,天空也不再乌云密布。 这群混蛋魔头,分明说好只是在她家避雨,现在雨这么小还赖着不走,演都不演了。 她有预感,就算雨彻底停下,无名也会找新的借口赖上她。 也不知王婶还会不会再来,要是不来,她和因因恐怕彻底逃不出他们的魔掌了。 偏头看去,无名把小崽抱在腿上,正在握着他的小手抄写。 他好像对扮演别人的夫君很感兴趣,非要教小崽念书写字,装得还真像样。 忽然间,她看到无名眸光朝自己看来,楚黎心头一惊,忙挪开眼,假装还在欣赏窗外的雨景。 别过来。 滚远点。 “阿楚?” 无名将小崽新写的一篇字拿给她看,他似乎很知道如何让楚黎开口说话。 只要关于小崽的事,她绝不会假装没听见。 果然,楚黎将视线投向那篇字纸,神色微怔,她捧起那字纸来,低声问:“这是什么字?” 无名见她有兴趣,耐心解释道:“此乃云篆七章,是某位仙人流传下来用以参悟大道的道经。” 楚黎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抚上那深深浅浅的字迹。 原来夫君从前写的是云篆。 “你很喜欢?”无名察觉到她近乎入迷的神色,循循善诱般温声道,“阿楚,我可以教你。” 听到阿楚二字,楚黎猛然回神,发现他竟靠自己如此近,下意识后退半步:“不用,我学过。” 无名动作微顿,“你学过?” 楚黎毫不避讳地道:“我夫君教过我,他写的比书上都好。” 肯定也比你好,赶紧死了这条心吧。 听到她的话,无名垂眸望向手心的字纸,神色不明。 “若果真如此,我还真想同他讨教一番。” 楚黎浑身一僵,听到对方平静地轻笑了声, “可惜,他是个死人。” 语气很凉,明显是故意刺她。 楚黎面色微微泛白,她咬了咬牙,用力推开他,“多谢你提醒。” 毫无攻击力的报复。 无名立在原地,望着她气冲冲地跑去外屋的背影。 唇畔笑意收敛,他漠然望着字纸上的云篆,指尖缓慢逸出一缕魔气,将那字纸一点点烧为烟灰。 死人就该从世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该叫任何人挂念。 一阵敲门声突兀传来。 顾野叼着块麦芽糖从他身旁路过,懒散问:“又是谁敲门,这小娘子人缘未免太好了些。” 无名神色寡淡,一言不发地坐回桌边。 发觉他心情不佳,顾野面色正经几分。 “主子,我去盯着。” 楚黎心情同样不爽,脑海里全是无名那句话。 死人怎么了,死人也比魔头要强百倍,至少不会随时准备要她的命。 听到敲门声,她眼前一亮。 是不是王婶回家之后觉得不对劲,搬救兵来了? 门外敲门声格外粗暴,声音越来越大,几乎可以说是在砸门。 力气这么大,来人肯定不是老人和小孩。 “来了来了。” 楚黎紧张而期待,希望这次来的是几个身强力壮的彪形大汉,最好是村里的猎户,带着刀和弓箭的那种,把无名给砍死、乱箭射死。 虽然她心里清楚肯定不可能,除非是修士来救她,不然这几个魔头会把所有人杀掉。 不过,至少可以让她把消息传出去。 她拉开门,倏然皱起眉头。 “怎么是你?” 真是祸不单行,偏偏这时候又来个难搞的货色。 赵家老二脸上带着冷蔑的笑,作势就要往屋里闯:“你藏的那个野男人呢?” 这人在她夫君死后就一直骚扰她,她和小崽孤儿寡母毫无抵抗之力,楚黎便用自己还在守寡搪塞他。 她见到赵家老二那张脸便恶心得想吐,又实在想把消息传出去,只得略一侧身挡住他。 “赵老二,我家现在有……” 话音未落,身后乍然响起了顾野散漫的声音:“小娘子,你在跟谁说话?” 楚黎默了默。 又来了。 时机卡得真好,故意偷听呢吧。 然而在听到顾野声音后,赵家老二顿然冷嗤了声:“好啊,你还真藏了人,楚黎,你先前不是跟我说你要给你家死男人守寡么?” 楚黎拧了拧眉,刚想说些什么暗示他家里有魔头,又听他阴戾开口:“像你这种不三不四的女人,嫁过一次的赔钱货,老子肯要你是你的福气,你拿你死男人搪塞老子多少次了?” 她眼眸微眯,瞬间没了解释的欲望。望向对方时,眼底划过一抹暗色。 “滚开,贱货,我今天就让你亲眼瞧瞧,你找的这个野男人是怎么被老子砍死的!”赵家老二重重推开楚黎,将她摔在门上,从腰间拔出刀来。 楚黎吃痛咳嗽一声,却伸手拦住了他。 赵家老二见她阻拦,怒气更盛:“还想护着那野男人?” 听到他的话,楚黎缓缓抬头,虚张声势般道:“我警告你,那男人虽然只有两个手下,但也比你带的这几个废物强多了。你若敢对他们口出狂言,看他们不把你打成筛子。” 赵家老二瞳孔微缩,硬生生气笑,扯起一抹残忍的笑容。 “只有两个手下还敢跟老子抢人,楚黎,我今日便让你亲眼看着,我是怎么踩着那野男人的头,砍断他脖子的。” 他不管不顾地闯了进来,楚黎在他身后高声喊着:“不许进去!都别进……” 眼看赵家老二带来的人全进了家门,她神色漠然地收声,慢慢拍去身上沾染的尘土,回身将房门关严,落锁。 这是他非要进来的。 活该,去死吧。 屋内,赵家老二带着五六个人闯进来,个个都持着刀和棍棒。 他一眼就瞧见了顾野。 “你就是楚黎找的那个野男人?”赵家老二冷笑着道,“果然是个下贱的小白脸,勾引女人勾引到老子头上来。” 顾野没想到楚黎会放人进来,乍然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声。 八辈子没听过有人这般跟他叫嚣。 不过,野男人这个身份不能冒认,万一有人因此吃味可就不好了。 他微微露出些笑容,几乎已经将他们当成死人,顾野回头扬声道, “主子,这有人找你。” 听到他的话,赵家老二才意识到他只是手下之一,顺着他的视线朝里屋看去。 无名缓缓走出来,头上依旧戴着楚黎夫君的那顶斗笠,他落座桌边,端起茶盏,吹去茶叶的浮沫。 “别让孩子听到。” 顾野立刻会意,眼底升起嗜血的寒光,忍了好几天,总算能痛快痛快。 楚黎进来时,恰巧看到的便是顾野把人双腿踩断的场景,就像折断一根干草似的毫不费力,甚至可以清晰听到骨头断裂发出的战栗声音。 到处都是飞溅的鲜血,仿佛一场血腥残暴的饕鬄盛宴。 她呼吸微滞,紧贴着墙边,努力在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降低存在感。 千万不能让因因看到这场面,小崽会吓哭的…… 还没走远,楚黎便和无名对上了视线。 她身形骤僵,对方拄着下巴朝自己看来,眼底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楚黎深吸一口气,谨慎走到他面前。 “不是我叫他们进来的,真的,是他们不听我劝非要进来,你也看到了,他们连我都骂……” “坐。” 楚黎头皮发麻,只得坐在他身旁。 无名静静看她,轻声道:“阿楚,我家小厮嫉恶如仇,让你见笑了。” 楚黎不可思议地偏头望向他,对方面色如常,甚至真的能看到他眼底有几分虚伪的歉意。 都到这份上了,还装?? 把她当傻子糊弄是吧。 正文 6. 开门 (六) 顾野的手段极度残忍,任何一个正常人看了都会三天三夜睡不着觉,血肉横飞的声音令楚黎愈发不安。 她担忧这动静会被小崽听到。 她的因因从小到大经历过最可怕的事,也仅仅是被村里的野狗追赶而已。 他还那么小,那么天真烂漫,倘若见到这一幕定会承受不了的。 “不必担忧,顾野略懂一些法术,下了阵法屏蔽声响。” 无名的声音在身旁适时响起,楚黎略微松了口气,又后知后觉地悚然。 他怎么连她在想什么都知道? 转头看去,无名风轻云淡地取出匕首,撬开核桃,将果仁递到她手边。 那动作配上顾野用长刀给脑袋开瓢的声音,看起来格外惊悚。 楚黎接过那些核桃,越看越像脑仁,哪里还吃得下。 忽然间,一个脑袋从她脚边抬起,楚黎吃了一惊。 赵家老二身上已经中了几处刀伤,显然活不久了,眼睛却死死盯着楚黎,恨声道:“你竟然和这群魔头勾结,楚黎,你夫君是不是也是被你害死的,你这贱妇……” 话音落下,楚黎脸色白了白。 对方仍在愤怒地喊着:“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天你跟你那夫君大吵一架,我全听见了,当天他就死了,怎会有那么巧的事!” 他那日在街上闲逛,正好听到楚黎和她夫君在吵架,两人回去之后没多久她夫君便离奇坠崖,一定是这个毒妇勾结魔头杀夫! 赵老二还想开口,楚黎倏忽从桌上拿起那把匕首,毫不犹豫捅进了他的胸口。 刹那间,满堂皆静。 赵家老二不可置信地错愕看着她,胸口的血潺潺流出,他仰面倒下,很快再无声息。 无名动作顿在半空,手心还捏着刚掰了一半的核桃,他愣了片刻,怔忡地望向面前人,“你杀了他?” 这一幕好像有点眼熟,就连他刚刚说的那句话也很熟悉。 楚黎眼底怒恨沉浮,良久,她将手心的匕首丢掉。 就算有刀,她能杀的也只有赵家老二这样的货色,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杀掉了三个魔头。 “我跟我夫君感情很好,自从夫君死后他一直在骚扰我,如今又污蔑我杀夫,我杀他是他活该。”楚黎丝毫没觉得自己做错什么,走到水盆边把手上沾染的鲜血洗干净。 杀人对她来说很简单。 当初在街上要饭,不知被多少下流之辈盯上,她一个个杀掉,把钱抢走。 力气小又怎样,偷袭总防不住吧? 刀子捅死、绳子勒死、下毒药死……尸体丢进护城河去,谁也找不到,此后再没人敢招惹她。 嫁人之后,这种事楚黎也没少做,那些欺负她的下人,全都偷偷杀掉。只是一旦被夫君发现,那人便会重重罚她。 有时是把她关起来,逼她抄写那些无趣至极的天理伦常厚德载物的经书。 有时还会气得把她绑起来,坐在她面前念经,说什么“生灵有命不能草菅”之类的话,好像她是什么需要度化的妖魔鬼怪似的。 以上对楚黎而言都不痛不痒,最可怕的是连着几天无视她,不理她,把她当空气。 她最受不了他的冷眼和疏离,一点点都不行,那是对她人格的蔑视,好像她在他眼里连个人都不算了! 惩罚什么都好,唯独不能不理她。 不过,自从夫君死后,楚黎就再也不杀人了。 她在他的小坟堆前发了誓,要给孩子以身作则,当个好榜样,把因因教成他那样的人——要满腹诗书,端方有礼,还要温柔善良,体面周全。 可是总有人逼她动手。 无名眸光渐沉,不知怎的,心底忽然涌上些许烦郁。说不上来什么感受,他只觉得楚黎不应该如此,尽管他的所作所为比楚黎更加残忍……可是,为何看到她杀人,怎么看都看不习惯呢? 她先前那样就很好,乖乖的,胆子很小的样子,抱着小崽掉眼泪的时候很可爱。 顾野凑上前来,看了眼那赵老二的伤口,把沾血的长刀收进刀鞘,讶然地笑道,“不错,这一刀还挺干脆,不像头一回。小娘子,以后跟着我们混吧。” 听到这话,无名眉宇皱得更紧,语气很沉,“顾野,去清理干净。” 顾野察觉出他语气不满,奇怪地看他一眼。 小寡妇杀个人有什么好生气的?他们又不是正道修士,主子是不是入戏太深了。 待顾野拖着尸体走后,无名目光直勾勾盯着楚黎,兀然开口,“以后这种事你不必动手,只需要告诉我。” 楚黎身形一滞,震撼地回头看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一模一样,她夫君也跟她说过这句话! 那时,她还住在夫家,一日偶然听到下人议论。 “你们瞧见少夫人今日跟老夫人顶嘴了么,当着那么多贵客的面,真是把少爷的脸都丢尽了!” “要饭的飞上枝头变凤凰,连自己姓什么叫什么都忘了,不就是仗着少爷心性仁善么,换个男子早就将她打一顿轰出府了。” “本来就是,要不是她那夙阴之命,商家哪会让一个乞丐进门,现在全北境都把少爷当成笑柄,都怪她。” 尽管知道他们说的是事实,楚黎还是气得发抖,当下忍也不忍,抄起根棍子冲上去便跟她们扭打起来,但是还没解气就被人扯开。 对方眉头紧蹙,将她拉到面前,那双凤眸眼尾天然上挑,笑起来时若有所无的缱绻勾人,不笑的时候眼波淡淡扫来,一片冷冽疏离,就如现在。 这个唯一能拉住楚黎的人,正是她的夫君,那个每隔三百年必定会出一位飞升天界的真仙、就连支系都有上百支的修炼世家,商家的嫡脉长子,商星澜。 那也是商星澜第一次见她打人,在那之前,楚黎在他面前一直示弱装可怜,把自己的身世说的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商星澜是北境出了名的心善之人,虽然出身世家,却没有半分纨绔习气,听说他从小就乐善好施,扶危济困,楚黎觉得她自己说不定曾经就吃过他施舍的粥饭。 他对待所有人都温和慈悲,而且很好骗,半点没怀疑就相信了楚黎的谎话,甚至对她的身世同情落泪,还说日后不会再让她受委屈。 也正因此,楚黎不敢让他知道自己的本性。 “阿楚,发生何事?” 声音微沉,带着些许困惑。 楚黎心头咯噔一声,把棍子往身后藏了藏。 那群下人一见他,便哭着喊着跪下来求商星澜做主。 “我们只不过闲聊几句,少夫人突然冲上来撕扯殴打,要是少爷不在,她今日怕是要打死我们!” 她们扯开衣裳,露出胳膊和腿上的棍痕。 楚黎也挽起袖子,本想也装装可怜,却发现自己皮糙肉厚一点也没受伤。 她咬了咬牙,只得道:“夫君,她们笑话我,说我是要饭的飞上枝头变凤凰,还说我……” 商星澜敛眸看着她,半晌,将她掌心的棍子拿走,远远丢开。 “阿楚,不要这么做,”他低声道,“以后这种事你不必动手,只需要告诉我。” 告诉他? 告诉他有什么用,他的心肠那么软,又那么好骗,让那几个下人掉几滴眼泪就哄骗过去了! 楚黎憋闷地瞪着他很久,转身气冲冲地跑开。 从那时起,她再也不在商星澜面前伪装可怜温顺的模样。 反正他什么都看到了。 她就是这样的人,从阴沟里爬出来的臭虫子,要想不被人踩死,不被人瞧不起,只能这样做。 没有人教给她除了反击以外,还能怎样处理她人生里的难题。 至于后来,楚黎再也没见过那些下人,肯定是被商星澜安排去了别的院子,他才不忍心惩罚别人。 没成想时隔多年,再听到这句话竟然是从一个魔头口中。 楚黎莫名有些想笑。 “为什么要告诉你,你帮我杀人?” 无名又蹙了下眉,低声道,“嗯。” 她在心底低嗤了声,根本不把他的话当真,这魔头现在对她百依百顺,但是说不准什么时候看她这张脸看腻,一刀就把她杀了。 就算楚黎自己也会杀人,但她自认为和无名这种魔头不一样,要是没人欺负她,她才不会无缘无故动手,哪像他们似的,持刀闯进孤儿寡母家中还要霸占她家。 想到这里,楚黎更觉委屈,要是她会些法术,绝不受这样的气。 “还有别的事么?”她抿了抿唇,转身便要进屋,“我回去了。” 手腕忽然被人攥住拉回来,楚黎猝不及防落入对方的怀抱。 无名沉沉盯着她,眼底覆着意味不明的愠色,一字一顿道:“我说了,我会帮你。”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么说,可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他想要楚黎的认可,想让她学会依赖他。 “知道了。”楚黎被他的沉冷语气吓到,有些畏惧地抽了抽手,没抽动,小声道,“你攥疼我了,我要进屋里陪因因。” 闻言,无名神色微滞,松开她的手。 楚黎毫不犹豫跑进了屋里,望着她的背影,无名身上魔气更盛。 不知为何,只要看到她那副警惕排斥的模样,心头便烦躁难耐,胸口仿佛燃着一团欲滚欲旺的烈火,将理智烧成烟灰。 那是源自身体本能的反应,不受他自己控制。 总觉得不该是这样,一切本来不该如此。 头痛欲裂,他掐紧额角,呼吸颤抖,脑海浮现一道忽远忽近的声音。 “你不理我了?” 少女面容模糊,可偏生能感觉到她眼眶红透,正恨恨盯着他。 雨水将衣衫浸湿,她似乎跑丢了鞋,赤着脚站在他面前,脚上沾满泥巴和血,朝他逼近半步, “就因为我下毒杀人,你真不理我了?” “是那个人欺负我在先,你凭什么不许我动手? 其实你是看我干什么都不顺眼对吧,他们都说你早就厌恶我。 你娶我的时候明明就知道我是乞丐,我要过饭我偷过钱,我不懂礼数不知廉耻,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 “我要你亲我,立刻。” “我就知道你不愿意,你讨厌我,当初为什么娶我?” 胸口骤乎闷痛,无名扼住衣襟,却无法抵抗如同潮涌般袭来的苦楚。 他近乎窒息地努力呼吸,扶住小桌,呕出一口血来。 无名怔愣地望着掌心粘稠的血污,半晌,他逐渐平复颤抖的呼吸,取出手帕,一点点擦拭干净。 刚刚那是……他的记忆? 自从五年前堕魔意外失去记忆,这还是他第一次想起从前的事。记忆里的人,他想不起面容,也不知道名字。 可心口撕裂一样的疼,还吐了血。 好难受,想哭。 无名抬眸望向里屋,方想推门而入,却发现又落了锁。 到底为什么要在屋里安一把锁?在防谁,她难道连她那夫君也不信么? 一阵敲门声响起。 里面传来楚黎谨慎的声音,“你还有事?” 无名咽下喉间的腥甜,语气很轻,“开门。” “我和因因在练字……” “阿楚。” 他深吸一口气,又重复一遍, “开门。” 真是不可思议,就连开门这句话,他觉得自己好像也跟某人说过一百次。 正文 7. 秋分前后 (七) 房门打开,楚黎神色怯怯地退到一边,许是听出他语气不悦,不敢抬眼看他。 房内,晏新白还在教小崽抄字,朝他们瞥来一眼,又很快收回,淡声对小崽道,“继续写。” 小崽眼巴巴看了一眼楚黎,在晏新白的注视下,又乖乖地收回视线抄字。 要是他们欺负娘亲,他就……他就跪下来求他们。 无名垂眸望向楚黎,又看向角落里伏案写字的小崽,“阿楚,我有话对你说。” 他把人从里屋带出来,递上那枚先前没有给她的玉佩。 楚黎愣了愣,她记得无名说过,这是他家“祖传的”,只给未来媳妇。 什么意思? “阿楚,我对你一见钟情,是真的。” 他自己都没想过一见钟情这种事会发生在他身上,实在奇怪,可命运就是这样巧妙,无名看她就是顺眼,哪哪都喜欢得不得了,一定是前世修来的福分,才让他遇到这么合心意的人。 刚刚那段回忆里的女子,他能感觉到对方恨他,他大概也恨对方——否则不会气到呕血。 既然相看两厌,想必此生也再无缘无份了。 他现在无比确认自己想要的是楚黎,想让她相信自己会对她好,想让她遇到一切棘手难题第一个想到的是他。 楚黎呆呆望着他,半晌,小声道:“一见钟情?那你能发誓你永远不会伤害我和因因么?” 她从来不信什么一见钟情,何况从魔头嘴里说出来这样的话,实在太可笑了。 “这是当然,”无名温声道,“前提是你跟我成亲。届时成为我的夫人,我又怎会伤害你和孩子?” 闻言,楚黎脸上的希冀顿然消失,整个人蔫了下去,她就知道没这么容易。 “不行。” 无名眯了眯眼,“为什么不行?” 楚黎抿了抿唇,信口胡诌,“我还在守寡。” 若是直接拒绝,这魔头或许就要对她强来了。 无名擦着那些血迹,淡声道,“你已经为他守了很久,无需再守。” 楚黎蜷紧指,不得已咬牙道,“好吧,实话告诉你,我克夫,上一个夫君便是被我克死的。” 听到这话,无名缓缓抬起头,露出笑容,“没事,我命硬得很呢。” 他竟然铁了心要跟她成亲,楚黎攥紧衣袖,几乎要拧成麻花,她绞尽脑汁地想着,“那也不行,我才认识你几天,怎能如此草率,而且因因也没办法接受突然多了一个爹……” “我会让他接受的。”无名仿佛很有信心,笑着道,“你放心,同你成亲后,我一定好好照顾你和孩子。” 反正他本来也很闲,除了杀点人也没别的事做。 楚黎咬牙望着他,彻底没了借口,她才不要嫁给一个杀人如麻的魔头,冥思苦想片刻,只能暂时妥协道,“好吧,在我们老家,嫁娶要挑好日子,我记得十年后有个日子不错。” 无名默了默,“你怎么不等七老八十再跟我成亲。” “可以啊,那就这么定了。” “……”无名将那浸满鲜血的抹布丢进水盆,取出手帕擦净指,微笑着把试图逃走的楚黎拉到面前,一字一顿道,“顾野帮我看过日子,秋分前后,在那之前我会让因因接受我。” 楚黎:“?” 秋分前后,那岂不只剩两个月? 她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恐慌,指尖紧紧掐进掌心。 “实话告诉你。” 楚黎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脑海里又有了主意,“过两日我便要送因因到附近的宗门去拜师。宗门,你知道吧?有很多修士的那种地方。” 其实此事不是近两天,而是很久之前,一个天心城的修士途径小福山,见到因因后大惊失色,说他根骨清奇,是万里挑一的修炼天才,若是从小拜师,未来一定会成为仙门魁首。 但那时,楚黎毫不客气地抄起扫帚,把那老修士从家里轰走了。 现在想想实在后悔至极,要是跟着因因去宗门附近住下,她哪会碰上这些魔头? 思绪收回,楚黎轻咳了声,一脸严肃道,“我的孩子必须要去宗门拜师,他的天分不能埋没,你若是阻止,我便不能跟你成亲。” 闻言,无名安静看她半晌,忽然低笑道,“我为何要阻止?” 楚黎不可置信地抬眼,“那是宗门,有很多专门除魔的修士,还有……” “我知道。”无名缓慢靠近她些,附在她耳边,“因因有天赋,这是天大的好事,我必定全力支持你们。” 唇挨得好近,似是要含咬上来,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尖,痒痒的。 楚黎情不自禁颤了颤,略一偏身躲开他,“真的?” “当然,从明日起,我来教他。”无名笑了笑,从掌心溢出一道浮光跃动的灵气,“修士的法术,我正好也懂一点呢。” “?” 楚黎不可置信地看着那道灵气。 这怎么可能,魔头怎么能像修士那样拥有灵气? 她有种预感,无论她找什么理由和借口,恐怕都能让这混账魔头轻易化解。 她恐怕这辈子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了,简直跟狗皮膏药一样难缠! * 第二天,天刚泛起鱼肚白。 一只冰凉的手抚上她的肩头,沿着柔和的颈子曲线缓慢上移,掌心轻轻贴上她的脸侧。 楚黎被冰了一下,下意识缩了缩脑袋,抱紧怀里的小崽。 小崽呜呜一声,被她的胳膊勒醒,睁开眼,却看到一张微微笑着、獠牙锋利的恶鬼面具。 “!!”小崽见鬼一般惊慌失措地爬起来,伸手去推楚黎,“娘亲,娘亲快醒醒!” 楚黎被他吵醒,迷迷糊糊地伸手拍了拍他,还以为小崽做了噩梦,“怎么了因因?” “后面,后面……” 她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一道视线直勾勾盯着自己,缓慢从被窝里爬出来,转头看向身后,正对上那双温柔含笑的眼睛。 浑身的血凝固一瞬,寂静的小屋里传出惊恐万分的尖叫声。 楚黎手忙脚乱地把外衣套上,抱着小崽瑟瑟发抖地缩进角落,“你怎么进来的,我昨晚明明上了锁。” 无名眨了眨眼,摊开手心,里面赫然是那把楚黎用来锁住里屋的小木锁,“我来叫你们修炼,没听到回应,担心你会出事就把锁弄坏了,抱歉。” 嘴上说着抱歉,眼里却半分歉意没有,俨然是故意的。 楚黎掐了掐额角,总算想起昨日的事来。 “万一你教不好因因呢?” “那阿楚一起来学,就知道我能不能教好了。” 于是,她极力反对无名教小崽修炼,但是反对失败,还把自己搭了进去。 楚黎深吸一口气,恨不得给自己嘴上来两下。 无名已经勤快地帮她叠起被子来,还催促着,“快起床吃饭,吃饭就要开始修炼了。” 楚黎和小崽被他赶出屋外,两人一出门便发现桌上摆好了热腾腾的饭菜。 晏新白和顾野在一旁无聊得打着叶子牌,听到动静抬眸朝他们看来。 “主子真要教他们修炼?” 顾野嘀咕了一句,“自从来了这主子真是又当爹又当娘,哪还有半点魔域尊主的样子。” 晏新白拢起手心的牌,淡淡道,“当初主子捡你回来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 听到他的话,顾野噎了噎,随手打出一张牌,狐疑地问,“你当初也是被尊主捡回来的?” 晏新白动作一滞,眯了眯眼,“我跟你不同,我与尊主是志同道合。” “哦,你俩都喜欢寡妇。” “……” 晏新白没法跟他交流,将视线投向不远处的楚黎。 在这一点上,他的确跟无名不同,他理解不了无名为何会如此迷恋楚黎。 但,一个女人而已,不会影响他们的大计。 楚黎拉着小崽坐在桌边,还没睡醒,一大一小神色恹恹地吃了几口便吃不下了。 好想睡觉。 天还没亮全呢,这么早喊他们起床干什么? 楚黎本就有起床气,心中怨怼,把嘴里的饼子当成无名狠狠咬下一口。 收拾好被褥,无名从里屋出来,见他们还没吃完,低声询问:“不合口味?” 小崽捏着饼子,有些胆怯地摇了摇头。 楚黎把他护在身后,轻声道,“只是吃饱了。” 闻言,无名笑了笑,“那便开始吧。” 楚黎和小崽硬着头皮跟在他身后走到小院里,今日天气依旧阴沉,但连绵不断的雨已经彻底停下。 她眼前一亮,意有所指地道,“无名你看,已经不下雨了。” 无名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天空,漫不经心道,“嗯,说不准明天会下。” 楚黎默了默,凑上前来,一脸诚挚地道,“那你们更应该趁雨停快点赶路,我记得你说你们只是途径此地,肯定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吧?” “没有,”无名微笑着打断她,“我现在最重要的事,是你和孩子。” “……”楚黎本也没对这块狗皮膏药抱多大希望,无奈地长叹一声,推了推小崽的屁股,“因因,去吧。” 小崽害怕地抓紧她的衣角,心底还是对无名畏惧极了,“娘亲,我怕。” 对啊,因因现在还是把无名当成魔头,她完全可以借题发挥,说因因害怕他,必须要到宗门去拜师才行。 楚黎刚想开口,却见无名朝他们走来,将小崽从地上抱起。 “你干什么!”楚黎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拦住他,唯恐他会对小崽做出什么事来。 无名瞥她一眼,低声道,“阿楚,你太惯着因因了。” 楚黎眼眸微睁,不服气地道,“我的孩子我自己会教。” “溺子如杀子,你放心,我会教好他。”无名随手对楚黎施了个定身术,随后把小崽搁到地上,自储物戒取出一柄流光奕奕的长剑,丢到小崽脚下。 楚黎挣扎两下,发现浑身动弹不得,心头更加慌乱,“你不能这样,如果你伤害因因,我这辈子绝对不会跟你成亲,我会永远恨你,无名!” 无名没有回头看她,只定定望着面前颤抖着的小崽,淡声道,“捡起来。” “娘亲……”小崽眼底积蓄了一汪泪水,下意识想要往楚黎身边跑去,却被无名抬手拦住。 “立刻捡起来,你不听话,我就打你娘亲。”无名缓慢俯身下来,直勾勾盯着小崽的双眼,“就像这样。” 话音落下,他毫不客气地抬手,在楚黎臀上抽了一掌。 楚黎:“?” 正文 8. 猎坑 (八) 脸上涨红得滴血,就连耳朵也染上一片滚烫。 楚黎不是没被人打过,她打架最严重的一次浑身上下都是伤,但从来没被人如此羞辱地打过。 分明就是借机占她便宜! 身体纹丝不动,正值夏日,衣衫本就纤薄,臀上的触感显得格外清晰,楚黎恶狠狠地盯着无名的后脑勺,这个角度来上一闷棍,他绝对反应不过来。 小崽看到楚黎被打,眼泪都憋了回去,他气愤瞪着无名,冲上去用拳头揍他,“不许打娘亲!” 谁也不可以欺负娘亲,就算是魔头也不行。 无名挑了挑眉,一把攥住那细瘦的手腕,将小崽拉到面前,“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师尊,敢打师尊,以下犯上,该罚。” 他回头又抽了楚黎一巴掌,这次力道不轻,声音也清脆。 “呜……”楚黎恼火地感受着那力道,羞耻几乎盖过了疼痛,可是没办法说话,只能用眼睛死死盯着他。 小崽更加愤怒,“你这样不对,如果你生气可以打我,不可以打娘亲!” 楚黎听到他的话,怒气顿消,感动得眼眶湿润。 即便是对上比他大那么多的魔头,小崽依然会为了她挺身而出,她怎么会生出这么好的孩子? 无名静默看了他片刻,忽然淡声道,“说这些有什么用,你既不能保护你娘亲,也不能保护你自己。” 小崽神色微滞,望着对方俯下身来,捏住他的腕子,他想挣脱却怎么也挣不开。 “一点力气都没有。”无名随意地揉捏他的小手,“只会躲在娘亲身后哭,什么都做不了,真没出息。” 楚黎听得直想掐死他。 谁没出息?她的孩子最有出息了,因因从小就是天才,看书过目不忘,作诗出口成章,她的因因是天底下最有出息的孩子! 小崽眼眶红透,抬眸望向楚黎。 在他的世界里,娘亲就是最厉害的人。只要有娘亲在,什么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可是如果出现娘亲也解决不了的问题呢? 无名松开他的手腕,低笑了声,“现在,知道该怎么做了么?” 这孩子很聪明,唯一的缺点就是被楚黎保护得太好。 果不其然,小崽深吸了一口气,从地上拾起那把沉重的长剑来,费力地举起,指向无名。 他要学。 他要学到有朝一日可以把这个坏蛋踩在脚下,给娘亲道歉为止! 整整一上午,楚黎不知道自己挨了多少下。 她从愤怒羞耻渐渐变成了麻木,只要一看到小崽动作有丝毫不准,就猜到下一刻会有一巴掌落在她身上。 混蛋无名,依她看根本不是对小崽严格要求,只是打她打上了瘾。 直到晌午饭点,无名才终于解开了她的定身术。 浑身僵硬酸痛,尤其是某处,说不定已经红肿一片。 “阿楚,我是为了因因好。”无名凑上前来,颇为关心似的温声道,“疼不疼,我给你揉揉?” 楚黎咬牙切齿瞪着他,甩开他的手,抱起累到气喘吁吁的小崽快步跑进屋里。 可恶的魔头。 楚黎心疼地给小崽包扎手上的伤口,那把破剑把他细嫩的小手都磨破了。 小崽浑身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大汗淋漓,衣裳湿透,累得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无名根本没有给他休息的时间,不停地教他练那些剑招,学会一招换下一招,她的傻因因心眼也实诚,竟然连半句求饶退缩的话都没说,乖乖地听从无名的指挥。 “因因别怕,一会娘亲想办法,绝对不会再让你受罪了。”楚黎仔细地给小崽擦拭额头上的汗珠。 听到她的话,小崽缓缓抬头看向她,握住了楚黎的手,“不要。” 楚黎怔了怔,又听他小声说,“我要学,等以后给娘亲报仇。” 语气很轻,却坚定极了。 恍然间,她好像能透过因因的脸看到另外一个人。 因因跟楚黎长得很像,唯一能从这张小脸上看出来与那人的相似之处,就是这双眼睛。 偶尔流露出来沉稳坚定的神色,是她没有过的。 楚黎怔忪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轻轻在小崽额头落下一吻。 “好。” 吃过午饭,小崽抱着那把沉甸甸的长剑就跑去了院子。 这孩子认定的事就非要做到不可,背书非要一口气背过,写字一定要写到最好,尽管楚黎从没那么要求过他。 她倚在门边,望着小崽被无名一只手打倒,抹了把脸又爬起来,浑身脏兮兮的,举着那把长剑再度冲上去。 商星澜小时候也是这样学剑么? 脑海里冷不丁冒出这个念头,将楚黎吓了一跳。 他爱怎么学剑怎么学剑,关她什么事? 她竭力克制自己不去想,心头却依旧泛起涟漪。 楚黎见过他练剑。 每次她跟商星澜有了争吵,那人便会强忍下火气,提着剑出门。 有时楚黎趴在窗子边偷看,看到他在练剑。 月在云中浮沉,剑光流转在夜色,一袭雪衣锦袍,带着冷郁的怒气,轻而易举斩落竹林飘下的落叶。 剑招好看,人也好看,像话本子里从天界下凡的仙人一样。 一想到这个人属于她,楚黎的气很快就消了。 那时她想,她要商星澜永远是她一个人的。 他要是胆敢移情别恋,她就把他们两个一起杀了,一个埋在北境,一个埋在南境,让他们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没办法再遇见。 要是想跟她和离,那也没门,谁叫他娶她呢。 现在,商星澜的小坟堆就在崖边,永远属于她。 楚黎默然敛起眸光,从屋里搬出旧衣服来,趁着天晴把衣服洗一洗。 她抱着装满衣服的篮子刚要出门,便被一道身影拦下。 “小娘子,我来。”顾野笑眯眯地从她怀里接过那篮子,“主子吩咐,以后不能让你干活。” 楚黎抬眼望向他那副虚伪笑容,洗衣服要去河边,他们肯定是怕她半路逃跑,所以主动帮她干活。 既然如此,她家里可是有不少活等着干呢。 楚黎一会指挥他修修房顶,一会犁犁地,顾野跟着她忙前忙后,倒是半点不嫌累。 她坐回小屋里喝茶,晏新白竟然也起身为她斟茶。 这副模样,好像真把她当成第二个主子对待似的。 一定是为了麻痹她,让她渐渐沉浸在这种安逸舒适的环境,把他们魔头的身份忘记。 顾野和晏新白对她好,只是因为无名的命令,但凡有一天无名对她不再感兴趣,他们会毫不犹豫杀掉她。 楚黎愈发担忧起来,她害怕自己会慢慢习惯有这三个魔头在的生活。 她惯来如此,在得到什么之前,先想想什么时候会失去。 他们得尽快想其他办法逃走,一天都不能拖下去了。 如果今夜不下雨,她就带着小崽跳窗逃走。 有条猎户常走的狭窄山道,鲜为人知,直通山下,夜深时从那逃走,无名就算追出来也只会以为她们是从大道离开的。 思及此处,楚黎复又看向小院里被无名训斥的小崽,忧心忡忡地想,但愿因因今晚还能有力气爬起来。 天色渐沉,太阳化作赤金色的圆,朝西方的小山垂去,暗夜很快便将晚霞余晖吞噬殆尽。 小崽早已累得瘫倒在小床上,听到楚黎的逃跑计划,还以为楚黎是担心他会累死才要逃跑,颤颤巍巍地扒着她爬起来,“娘亲,我能行,我今天已经练气成功了,那个魔头说我很有天分,以后说不定可以打败他……” 楚黎捧住他的小脸,认真道,“傻因因,他怎么可能把你教得比他还厉害,他现在只是装模作样想获取咱们的信任。趁现在他们对咱们放松警惕,正是逃跑的最好时机,知道么?” 小崽懵懂地望着她,点了点头。 娘亲说的有道理,无亲无故,魔头凭什么对他好呢?幸好娘亲聪明识破了他们的诡计。 夜深,一大一小收拾好行囊,楚黎把所有金银细软全放进储物戒里,这样就算离开小福山,他们也有足够的钱再买一栋新房子。 她都盘算好了,他们要找个有宗门庇护的城池住下,永远不用再害怕被魔头找到。 楚黎带着小崽从窗子里跳下,两人鬼鬼祟祟地从小院里摸出去。 屋内,还在打叶子牌的三人同时听见动静。 “有气息,他们好像要跑。” 晏新白率先开口,还没来得及细细查探,便听顾野笑着道,“怕什么,主子在附近下了阵法,就算逃跑也只能原地打转。” 听到这话,晏新白拧眉思索片刻,将目光投向无名,“主子,要追么?” 无名懒散地数着牌,声音极淡,“不用。” 阿楚还是不相信他。让她跑跑也好,整天在家闷着会闷出病,权当锻炼身体。 另一边。 楚黎从未想到逃离计划会如此顺利,她兴奋地拉着小崽在山道上狂奔。 山间的风,湿漉的泥,自由的空气,一切都那么久违。 她再也不用担惊受怕,再也不用看人眼色! 小崽和她一样激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两条小腿酸痛得要命也咬牙坚持。 他们在山间小道拼尽全力地逃跑,忽然间,楚黎一脚踏空,猝不及防带着小崽向下跌去,她下意识把小崽抱进怀里,天旋地转之间,楚黎眼前漆黑,彻底失去意识。 待她再睁开眼,周遭伸手不见五指,小崽在身前颤抖着哭泣。 楚黎四下看去,心瞬间沉入谷底。 ——完蛋了,他们掉进了一个猎坑。 正文 9. 原谅我 (九) 她想起来了。 刚搬来小福山时,因为王婶的儿子险些被山豹子袭击的事,商星澜担忧那些野兽会闯进家来,便把山里的野兽全部杀掉,换了好大一笔钱,还给她亲手做了一件狐裘。 只是从那以后,村里的猎户便很少再来小福山打猎,陆陆续续留下了许多废弃的猎坑,就连这条山道也杂草丛生。 她极少走这条山道,没想到今夜竟然栽进了这猎坑里。 楚黎把小崽抱进怀里,忍耐着疼痛,低声安慰,“娘没事,别怕,你摔到哪儿了?” 小崽扑进她怀里失声痛哭,哽咽着道,“娘亲护着我,我没受伤。” “那就好。”楚黎松了口气,强撑着爬起来,双腿疼得要命,好像是骨头断了。 好在这猎坑里没有设置什么尖刺,否则他们母子俩都得变成筛子。 抬头望向漆黑不见星光的天空,楚黎微微吸了口气。 她的双腿受伤,根本使不上力,靠自己爬上去不太可能了。 小崽还在哭着,楚黎捧住他的脸,将他脸上的泥水和眼泪擦干净,认真地道,“别哭,咱们肯定能出去。” 她绝不会死在这种地方。 事不宜迟,若是被无名发现他们逃走,日后再想逃只怕是难于登天。 楚黎试探着挪动双腿,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锥心刺骨的疼。 这才哪到哪,还没生孩子一半疼呢。 折腾几下,楚黎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她咬紧牙关,半坐在坑壁边,“因因,踩着娘的肩膀爬上去。” 小崽抹掉眼泪,听从她的话踩在她的肩头。 楚黎吃痛闷哼一声,原来肩头也有伤,双腿太疼了,她都没注意到。 小崽努力地站在她的肩头,使劲想去够猎坑的边缘,却还是差很多。 “我够不到。”小崽眼眶红透,即便手指已经崩成直线,依旧没办法扒住边缘。 楚黎深吸一口气,沉声问,“还差多少?” “很多。” 楚黎闭了闭眼,低声道,“好,跳起来去够。” 小崽怔愣片刻,担忧地问,“娘亲,你身上……” “我没事,傻因因,快点,娘要没有力气了。”楚黎低声催促,指尖几乎将掌心掐出血来,“只有你逃出去,娘才能得救,快!” 闻言,小崽不再犹豫,奋力一跳,终于扒住了那坑壁的边缘。 楚黎顾不上肩头剧痛,转身用手托举着他的双脚,胳膊近乎绷直,向上推去,她第一次知道自己竟然有那么大的力气。 小崽竭尽全力地攀爬,总算爬上了地面。 “娘亲,我找人救你!” 楚黎早已脱力地瘫倒在地,浑身上下仿佛被碾碎过一遍。 她倚靠在坑壁,喘了口气。 “因因,往山下跑。” 小崽跪在坑边看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流,半晌,他捏紧拳头,头也不回地跑远。 “娘亲,等我!” 楚黎已经听不清他的声音,头昏昏沉沉的,说不定是磕到了脑袋。 这双腿怕是废了,跟着她要饭二十多年,也是苦了它们,不是在下跪就是在下跪,没几天是站直的。 仔细想来,她总是很倒霉。 一生唯一一次撞大运,就是嫁进商家变成少夫人,飞上枝头变凤凰,然而这等旁人羡煞的气运还是偷来的。 那所谓的夙阴之命,传闻可以让商家的嫡子商星澜度过飞升大劫。 可没人知道,楚黎其实并不是夙阴之命,只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乞丐。 那年深冬,大雪如棉,她从流氓地痞手中救下了一个重病的女子。 她们同样流落街头,同样乞讨为生。 不同的是,那女子才是真正的夙阴之命,她心地善良,总是笑眯眯的,常常会把讨到的粮食分给楚黎吃,还亲昵地让楚黎叫自己姐姐。 她的名字就叫阿楚。 至于楚黎,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原本的名字是什么,或许从来没人给过她名字,生下来就被人丢在街头。 当时商家为了寻找阿楚,可谓是费尽心血,然而在找到阿楚的前一天,她死了。 病死的。 临死之前,阿楚攥住楚黎的手,语重心长地告诉她,“从今天起,我的姓就是你的姓,你就是楚家人,一定要牢记。” 阿楚把她的生辰给了楚黎,还把她谨慎小心藏了一辈子的凤纹玉佩一并送给楚黎,并且仔细叮嘱,不管发生任何事,绝不能将玉佩卖掉。 楚黎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阿楚只虚弱地笑了笑。 “天意难违,我命数已尽,这块玉权当答谢你救命之恩。” 很快,她便永远阖上了眼,了无生息。 第二日商家的人就来了。 但凡她再多撑一日,说不定就能被商家人救下来。 那群人浩浩荡荡地闯进破庙里的乞丐窝,一个个地打听生辰。 楚黎就这么一头雾水地被他们接走,一头雾水地上了花轿,一头雾水地成了商星澜的妻子。 后来她才知道,一切都是因为那夙阴之命,还有那块玉佩。 阿楚曾是身份极贵重的宗门圣女,后来不知经受什么变故,才沦落街头,染上重病。 她戴上那枚玉佩,继承了阿楚的姓氏,成为了夙阴之女。 天底下只有楚黎自己知道,她是假货,从头到脚都是假货。 虚假的夙阴之女,是没办法帮助真正的天命之子渡过劫关的。 阿楚或许根本不知道她本可以过上好日子,不用再饥寒交迫,不用再担惊受怕。 而商星澜到死都被她蒙在鼓里,娶了一个让他沦为笑柄的女人,实在可怜。 思绪收回,楚黎自嘲地低笑了声。 她居然还会觉得他们可怜,分明她自己的境况也好不到哪去。 眼皮越来越沉,困意席卷,她渐渐睁不开眼,脑海里竟然全都是商星澜和阿楚的脸。 他们原本才应该是夫妻。 而她是小偷,踩着他们的尸体走到了今天,哪怕到了九泉之下,估计也不会被原谅吧。 “阿楚!” 嗯? 好像听到商星澜在喊她了,她不会是要死了吧。怪不得脑子里全是过去的人,原来那是传说中的走马灯。 商星澜肯定不是来接她过奈何桥的,他是过来报复她,把她拖入无间地狱里的。 “阿楚!” 对方又喊了一声,楚黎下意识想躲到角落,却落入了一个沾有寒凉露气的怀抱。 那人紧紧抱着她,抱得她浑身更痛,意识稍微恢复些许。 楚黎勉强睁开眼,额头似乎有什么温热的水淌下来,眼睫被黏黏糊糊地遮住,什么也看不清。 她听到对方倒吸了一口气,捧住她的脸。 “忍着点。” 很快,一股灼烫的气息覆盖在额头,楚黎被烫得浑身发抖,低声哭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钻进皮肤里似的,难受极了。 “我疼……” 对方动作一顿,却依旧没有停下。 “你放过我吧,我下辈子保证不会再缠着你,”楚黎疼得无法思考,胡言乱语地去推搡他,力道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求你了,求你,看在我给你生了孩子的份上原谅我……” 头顶磕出个血洞,竟然还在想着她那死人夫君! 无名额头青筋跳了跳,顾不上回答她的话,继续将灵气渡入她的伤口。 不知过去多久,他终于大发慈悲般放开了楚黎。 楚黎窝在他怀里还在有一声没一声的抽泣,像极了某种受伤的小动物,可怜得要命。 “夫君,原谅我,不要把我带走,我害怕……” 到底发生什么事,让她怕成这样。 无名忍不住抚上她的脸侧,轻轻擦去她头上汗水,“知道了,我替他原谅你了。” 见她还一味的哭,好像怕极了,要把心哭碎似的,无名无奈地扳过她的脸,深吸了口气,温声道,“不管你做什么,我都原谅你。” 听到这句话,楚黎终于不再哭泣,像是放下心来般,卸去浑身的力气,依靠在他的肩头。 原来她也会依赖别人,只不过是依赖她那早死很多年的夫君。 无名眸光沉沉,心头涌上些许难言的怨念。 一个死人,总惦记他干什么,就那么在乎他? 他仔细检查着她全身,目光落在她的腿上,嘴角微抽。 “疼就咬紧。” 他把手帕塞进她嘴里,手掌覆在她的腿上。 咔嚓两声。 楚黎彻底晕过去不省人事。 * 再醒过来时,天色已然大亮。 小崽在榻前低低呜咽着,楚黎费力地掀起眼皮,看到他肿的跟核桃一样的眼睛,吓了一跳,“因因,谁打你了?” 见她清醒,小崽哭的更加厉害,只是还没哭两声,就被顾野捂住嘴抱了出去,小手还在朝她挥舞着,模样凄惨极了。 楚黎忙要起身去阻止,刚一动弹,剧痛便后知后觉地席卷全身。 一道淡淡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你需要静养,先叫因因去外面哭,一会不哭了再给你抱进来。” 她怔忪地抬眼,这才发现她竟然已经回到了小屋里,无名倚在床边,手心把玩着那个装着她全部家当的储物戒。 怎么回事,她被抓回来也就算了,怎么因因也被抓住了? 似是察觉到楚黎的困惑,无名低声道,“昨夜因因回来找我救你。” 楚黎错愕地听着他继续平静开口,“他很聪明,知道你撑不了太久,与其下山不如回来找我。” 小崽满身泥水地跪在他面前,求他去救楚黎。 倘若再晚一步,楚黎就会失血过多而死,那猎坑里有很多石头,磕破了她的脑袋,而且,她自己根本没有发觉到。 无名见到她时,她已经满脸是血。 楚黎惊恐地听着他的话,抬手去摸自己的额头,果然包上了一层布。 难道是掉进坑里时滚了几圈,不然怎么会伤的这么重? “是我吓到你了,若你不想太快成亲,我可以等。” 无名并没有问她为什么要逃走,只叹息一声,将熬好的药汤搁在她旁边的小桌上。 “记得喝药,止痛的。” 楚黎眼睁睁看着他转身离去,目光落在那碗热腾腾的药汤上,药碗旁还放着两粒冰糖。 她小心翼翼端起那碗汤药,吹凉喝进肚子里,又把那两粒冰糖放在口中。 甜味很快冲散了酸苦,楚黎默然地嚼碎那两颗冰糖,没来由地想,至少有一点她很幸运,总是大难不死呢。 下次,她要计划得更周全。 正文 10. 牌位 (十) 养伤期间,楚黎的日子好像变得更长,眨眼便三日过去。 双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接好了,虽然还疼得厉害,但至少没有废掉。 那天跌进猎坑,她隐约记得有人抱着她哄,想来应该是无名吧。他竟然一句没有提她逃跑的事,半点教训她的意思都没有,甚至还尽心尽力地帮她疗伤。 他似乎真的打算跟她“慢慢来”。 上一个要跟她慢慢来的,还是商星澜,现在坟头草已经五米了。 楚黎微愣了下,眉头皱紧,她发现她最近似乎频繁拿这魔头和商星澜相提并论。 太可怕了,这魔头果然已经渗透进了她的生活。 抬眸看去,无名百无聊赖地剪着屋里的花草,竟然意外地修剪得很好看,分明他看起来兴致缺缺,只是随手一剪,怎么剪出来的花那么精致秀雅,就好像他天生就知道该如何去剪似的。 楚黎暗暗盯着他,不多时,又看到他开始择菜,似乎是要准备晌午饭。 骨节分明的指白到透青,不紧不慢地剥着笋子,好似一块冷玉般,清润而沁凉。 那双手忽然一顿,很快,她抬眼看去,对上对方意味深长的目光。 “还没看够?” 楚黎被发现,连忙钻回被子里,一着急又牵动了伤口,疼得直抽气。 好疼…… 都怪他,气死了! “伤口又疼了?” 他搁下笋子,走到她身边查看她的伤势,捏着她的脸仔细端详半晌,沁凉的指微微沾有新鲜笋子的香气,意犹未尽地流连, “嗯,没什么事,就是难看了点。” 楚黎头顶缓缓升起一个问号。 谁教他这么说话的? 她嫌弃地推开他的手,在对方开口之前捂住脑袋,“我的头好痛。” 无名凑得更近了些,低声数落道,“谁叫你非要半夜逃跑,眼睛又不好用,那么大的坑也往里跳。” 废话,不关着她她为什么要半夜跑?全都怪他。 楚黎越想越气,看无名更不顺眼。 “我饿了,要吃肉。” 反正无名喜欢她,就该听她的使唤。 无名应声起身,给她掖了掖被角,“给你做松花饼。” 楚黎下意识恼火地道:“吃肉,懂不懂什么叫肉?” 话音落下,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语气不对,忙去看无名的神色,温声细语地小声解释,“对不起,我饿急眼了。” 对方似乎也怔了怔,半晌,却低低笑了声。 “无妨,你刚刚那样就很好。” 他起身去厨房,声音温柔,“养伤期间不能吃油腻,过两天再给你吃肉,到时候想吃什么吃什么,吃我的肉都行。” 楚黎诧异地看着他离开,越发觉得他作为一个魔头,脾气简直好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然而,楚黎恰恰是最喜欢得寸进尺的那类人。 她望着小桌上的饭菜,一碟浇了炼蜜的松花饼,一碗山笋丸子汤,还有切得整整齐齐的腌腊肠。 咽了咽口水,她执起筷子开始夹起一片腊肠,无名就坐在她身边,拄着下巴,眼含笑意看着她吃。 “呸,难吃死了。”楚黎把那腊肠吐出来,继续挑战他的底线,“你怎么能把腊肠做的这么难吃?” 无名眼眸微眯,“哪里难吃?” 楚黎抿了抿唇,声音弱了些,“太咸了。” 反正他戴着面具,又没办法亲口尝。 果然,他将那盘腊肠端走,回到厨房重新炒了盘小油菜呈上来。 楚黎尝了一口,摇摇头,“太淡了。” “是么,”无名沉默片刻,缓缓掐住她的脸,“估计是嘴巴有问题,我检查一番。” “对不起。”楚黎攥住他的手腕,眼底泛了些泪,像只被欺负的眼睛红红的兔子,模糊不清地说,“我还以为你会心疼我尝不出味道……” 刹那间,无名指尖微顿,轻轻放开了她,长叹一声。 “我的错。” 当真奇怪,他没办法对她这副表情说不,分明清楚她是故意挑刺,故作可怜。 或许是怕她又半夜逃跑把自己摔死吧。 楚黎得逞地看着他把饭菜端回厨房回炉重造,她已经彻底摸清楚了无名的底线——这男人根本没有底线,只要他还喜欢她,就可以想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 一见钟情真是个好东西。 想当初如果商星澜也对她一见钟情的话,他们之间哪会你死我活天人永隔。 总算伺候楚黎吃完了饭,无名盯着吃饱喝足的楚黎躺回被窝,眸光微暗,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楚黎被他动作吓了一跳,错愕地撑起身子看他,“你干什么?” 无名没吭声,只把鞋袜脱掉,上床给自己盖好被子。 “睡觉。” 闻言,楚黎愣了愣,连忙伸手去推他,“这是我的床,男女授受不亲,你怎能如此?” 无名整个人大她一圈,怎么推也推不动,重得要命,赖在她床上不肯走,明显是为了报复她刚才一直挑三拣四的使唤自己。 心眼还没针尖大! 楚黎气冲冲地盯着他,半晌,伸手把被子卷走,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窝进角落里。 无名回头看去,只见她把自己裹得像粽子般,小小的,可爱极了,心底暗暗笑了声。 他觉得楚黎就像一只刺猬,收起刺来时只露出柔软的肚皮,一旦察觉到危险就冒出满身的刺,非要把所有人扎得遍体鳞伤不可。 “阿楚。” 他躺在她身侧,轻轻戳了戳她的肩头,“你跟你夫君感情好么?” 无名自己也不清楚为何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 他只是想知道,那个被她牵肠挂肚难以忘怀的夫君,真的配得上让她喜欢么? 干你屁事? 楚黎暗暗咬牙,故作平静道:“还可以。” “喔,”无名不甚在意地应了声,“那你怎会把他的吃穿用具全丢了?” 他刚到这房子时便看过了,只有女人和孩子的衣服鞋袜,如果楚黎没有拿出那装有财物的楠木盒子,甚至连那亡夫的半个遗物都找不到。 感情这么好,却舍得将他所有东西全部丢掉? 楚黎脸色顿然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掩在袖内的指紧紧蜷起。良久,她深吸一口气:“因为我实在爱他,我爱他爱到只要看到他的东西就会受不了。” 无名动作一顿。 “你没娶过妻吧?”楚黎语气很轻,“我看得出来,你不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在我夫君死后,我整日睡不着觉,经常幻想或许他下一刻就会回来,像往常那样,给我梳头发、簪花、送我礼物。” 男人垂下眼,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郁。 “他是这世上最好的男子,没有人比他更好。”楚黎仍继续说着,“他满腹诗书,才华横溢,又是世家出身,对待我更是事无巨细的温柔体贴,像他这样的男人打着灯笼都找不到,最重要的是……” 无名抬眸,望向她。 “最重要的是,他心地纯善,绝对不会杀人。” 楚黎鼓起勇气转身,对上他的视线,是他想听的,又不是她非要说。 无名透过那张面具,平静而冷然地望着她,“还有呢。” 还说什么说,她快编不上来了,那死人哪有这么好。 无名冷淡时的声线带来极强的压迫感,就好像楚黎不得不挪开视线,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小被子上,又裹紧了些。 “你还想听什么?” 无名直勾勾盯着她:“所有。” 不撞南墙不死心是吧? 楚黎指尖掐进掌心,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既然你好奇我便告诉你。我跟他是年少夫妻,从十六岁就嫁给他,那时他也不过只比我大两岁,我俩相敬如宾,他给我取名字,教我读书识礼,授我琴棋书画,我的一切都是他给我的,我这辈子都只会喜欢他……” 他倏然打断楚黎,漠声道,“明天。” 楚黎怔愣片刻,茫然望着他,“什么?” 无名掩在面具下的唇微微勾起,残忍地吐出四个字,“明天成亲。” 楚黎错愕地呆在原地,哑然失声。 明明前几天才刚说过要跟她慢慢来! 她明白了,这混账魔头是故意的,因为他吃醋生气,所以就要逼她立刻成亲,将她强行纳为己有! 果然还是现出原形了,她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呵,连这点刺激都受不了还想跟她成亲! “跟你成亲?可以啊。”楚黎冷笑了声,气得发抖,猛地掀开被子,从床上踉踉跄跄爬起来。 无名下意识伸手去搀扶她,却被狠狠推开。 她半跪在地上,从床底翻出一个小木盒,愤怒地掀开那木盒盖子,从里面取出一尊牌位。 “去吧!跟我夫君说去吧!” 楚黎恨恨盯着无名,将那牌位举到他面前, “倘若我夫君答应,我跟你成亲!” 无名怔忡了瞬,想要去搀扶楚黎的手倏然顿住。 上面赫然印着一列大字。 ——商星澜,楚黎之夫。 “看清楚了?” 楚黎恶狠狠地盯着他,“有本事你就娶我,知道商星澜是谁吧,但凡商家人得知你强娶了他们的少夫人,你以为你有几条命够他们杀?” 她一直不敢让任何人知晓这个名字,怕的不是被人知道她杀夫,而是怕被商家人知道她杀了嫡系的长子。 商家势焰熏天,上上下下无一不是修仙之人,上百支系的高手大能遍布南北两境。 曾经有一个莽夫杀了商家人,后来整座城池被夷为平地。 若非如此,楚黎绝不会带着孩子躲在这偏僻无人的小福山,整整五年,不敢跟任何人来往,到死不敢入世。 无名再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不清楚招惹商家的后果。 见他直勾勾盯着那块牌位,楚黎甚至想笑,她很好奇那张面具下面现在究竟是什么表情? “问啊。” 她眼底满是嘲意,又催促了声, “只要他答应,商家答应,我就改嫁给你。” 好半晌,无名似是终于回过神来般,抬头望向她。 “商、星、澜。” 他声音僵硬,一字一顿道, “楚、黎、之、夫。” 正文 11. 好瘦 (十一) 商家自上古延续至今,每三百年必出一位飞升之人,似是天道青睐的家族,又伴有诅咒随身。 飞升之人自出生起便拥有一道仙骨,而且无一例外皆是天阳之命,于九月九日正午之时诞生,脊背上有赤金色如开枝树杈般的雷痕,就像曾经遭受过雷劫似的,仙骨便隐藏在那雷痕之下。 而诅咒也一样可怖,倘若二十五岁前仍然没有飞升,后背的雷痕便会扩散,每时每刻都灼痛不已,直至遍布全身,将引来九十九道必死天劫。 故此,商家从古书上找到了解决之法,飞升之人与天阴之人结合之后,可以延缓雷痕的扩散,减轻痛楚,甚至能够帮助飞升之人化解天劫。 历代飞升之人在出生之后不久,都找到了他们的天阴之人。 商星澜是个例外。 直到他长到十八岁,商家还是没能找到那个能帮他化解劫难、命中注定的女子。 那时的商星澜,脊背上的雷痕已经蔓延至整条左臂。 商家上下将此事看做头等要事去处理,商星澜就是整个商家近三百年来看到的唯一的希望,只有他飞升,才能够保住家族的声望,稳固家族的根基。 谁都怕他死。 除了商星澜自己。 在商家人急得焦头烂额时,他每日不是修炼就是外出除魔,偶尔去散散家财,救济一下贫苦百姓。 “这样老天爷没准看在我积德行善的份上,让我早点飞升呢。” 商星澜不觉得那所谓的天阴之女能帮他。 天底下又不是只有商家人才能飞升,虽然少之又少,但那些飞升的仙人们可不是一生下来就有仙骨在身的,他们也没有天阴之女的帮忙,不也照样飞升成仙了? 不过,家族的希望都寄托在他一人身上,因此商星澜也并未对娶妻一事有太多反对。 他只希望自己未来的妻子是个好相处的,这样就算没有太多情谊,至少也能做朋友。 只是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他们最后连朋友也做不成,夫妻反目,恨海仇深,不共戴天。 那日他们大吵了一架。 他的妻子楚黎,亲手将他推下了万丈悬崖。 若非崖边有一棵树缓冲,救了他性命,他恐怕早已经转世轮回。 浑身的骨头好像都摔碎了、散了,只有那只布满雷痕的左臂没有断,他一寸寸在粗粝尖锐的崖底山石间像野狗一样爬,血和大雨在身下汇成一条蜿蜒骇然的小溪。 他从未那般恨过,恨到想将她剥皮抽筋,挖骨剜心。 杀了她。 杀了楚黎。 商星澜只剩这一个念头支撑自己。 耳朵什么都听不见,眼睛也什么都看不见,脑海里只剩那张脸。 那张将他推下悬崖时,漠然狠绝的脸。 两年夫妻情分,被楚黎亲手一笔勾销。 一切都是假的,她口口声声说多么喜欢他,多么爱他,多么想跟他永远在一起,全部是假的! 他竟蠢到以为只要是人,心就是肉长的,甚至为了她自废仙骨,隐姓埋名,一起私奔到这偏远僻静的小福山。 可笑。 昏过去前,商星澜立下血誓,不报此仇,死无葬身之地。 再醒过来时,世上已没有商星澜,只剩无名。 过往记忆争先恐后钻入脑海,几乎要将头颅挤得炸开。 额头青筋暴起,他扼紧头发,呼吸紧促不已,竭力控制着仅存的理智。 “杀了她。” 有个声音在耳边说。 “杀了楚黎。” 商星澜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在身前面色苍白的楚黎脸上,她发着抖,似是被他的反应吓到,小心翼翼地抱着那尊牌位。 “你要干什么,无名?”楚黎眼底泛着些楚楚可怜的红,泪光氤氲,“你想杀我?你不是说要娶我么?” 眸底划过一丝猩红的暗色,他抬手抚上腰间的刀柄。 简直蠢透了,失忆之后竟然还会对这个可怕的女人一见钟情! 难道他这辈子跟楚黎的孽缘还没结束么? 就此了结吧,他跟楚黎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没有必要再对这个女人心软,她很会伪装,伪装自己无害而可怜,轻易能用那副软弱懵懂的神情骗过所有人。 楚黎才是真正的魔,哭也是她的武器,对她手软一次,便会被她一直迷惑。 他刚下定决心要拔出刀,却听身后房门吱嘎一声轻响。 “娘亲……你们在做什么?” 刹那间,商星澜动作骤然停滞。 他脑海空白了瞬,回眸看向立在门边的小崽。 刚练完剑,红扑扑的脸颊,额头沾着汗水,如雪般白皙干净的小脸上,长着双眼尾上挑的凤眸,小崽困惑地盯着他,眨了眨眼,抬起手抹去发间滴落的汗珠。 商星澜呼吸停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每一个动作。 “因因,你怎么进来了。”楚黎瞬间紧张起来,忙朝小崽喊道,“快出去,娘不叫你不许进来。” 万一无名因为吃醋牵连到小崽就完蛋了。 她还以为面前人的怒气是因为吃了那“亡夫”的醋。 小崽有些担忧地望着他们,许久,乖巧地点点头。 “我、我已经学会你教我的剑招了。” 这一句,是对无名说。 他说完之后,便很快将房门合紧,脚步声远去。 半晌,商星澜从小崽离去的方向收回视线,回眸望向楚黎。 “孩子,哪来的?” 他冷不丁开口,吓了楚黎一跳。 楚黎抬眸看向他,怯怯地道,“说了你又不高兴。” 刚刚无名那副要摸刀的架势的确把她吓到了,倘若无名对她动手,她连一刀都扛不住。 商星澜定定望着她,胸口不断起伏。 楚黎莫名有种自己不告诉他,他会一直用这种可怕的眼神盯着她的感觉,良久,只得硬着头皮道,“当然是我夫君的,不然还能是谁?” 话音落下,商星澜怔忡望着她,许久,忽然笑了声。 老天真会开玩笑。 他们分明只有过一次,就那么一次,竟然一次就能怀上孩子。 为什么把孩子生下来。把他推下悬崖前,不是说这辈子都不想再跟他有任何关系么?他记得清楚,那时候楚黎没有显怀,应该是可以打掉的,故此孩子出生只可能是在他死后,五年,正好。 怎么,突然良心发现? 他收回搭在刀柄上的手,随意在房内下了道阵法,而后朝楚黎一步步走去。 “你、你要干什么?”楚黎有些慌乱地后退,后背抵在冰冷的墙面上,彻底退无可退,“都是你让我说的,我都已经告诉你了,你还想干什么?” 对方仿佛听不到她的声音般,兀自走到她面前,猛然伸手将人打横抱起,丢在软榻上。 楚黎惊慌失措地想要爬起来,却被单手按住。 商星澜居高临下望着她,缓慢解开了她胸前衣襟。 他还是会跟她成亲,就这样互相欺骗,纠缠到死。 楚黎没想到他真的会对自己来硬的,心头不由焦急起来,讨饶般握住他的手,“好了好了,我以后保证不再提我夫君的事,你别这样,我害怕。” 早知道无名这么容易急眼,她就不拿牌位刺激他了,连商家人都敢动,他完全就是个疯子。 商星澜充耳不闻地抽开腰间衣带,有条不紊地捆住她的手,绑在床头。 “无名!” 楚黎忍无可忍地瞪着他,实在装不下去,沉声道,“我有夫君,我很爱他!” 对方冷淡道,“见过牌位了,扔床底下,没觉得有多爱。” 楚黎愕然片刻,“我还有孩子,因因不可能接受你。” 商星澜笑了笑,“我正好没有呢,他总有一天会喊我爹。” 王八蛋…… 楚黎深吸一口气,咬牙道,“我有病,气急了杀人,你知道我夫君是怎么……” 话音未落,颈子倏然被攥住。 剩余的话噎在喉间,无法吐出。 “好巧,我也有病,特别喜欢被人杀。”商星澜平静而温柔地开口,轻轻松开她的颈子,笑意不达眼底,“我数三个数,阿楚,脱衣服。” 楚黎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怎么短短几刻钟时间,无名就像变了个人一样,不仅对她很粗暴,眼神也很冷,好像打算活活吃了她似的。 她委屈地垂下眼,轻轻解开襟扣,眼尾红了一片,大颗大颗的泪珠沿着脸侧滑下来。 “我以为你跟他们说的魔头不一样。”楚黎边抹着眼泪,边小声哽咽着,“我以为你是真心喜欢我。” 商星澜身形一僵,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泪痕。 蠢货。 废物。 心疼她有什么用,她只是在演戏。 她在装可怜,她根本不是那么想的,还要被她骗多少次才长记性? 下一刻,楚黎忽然扑进他的怀中,脑袋紧贴在他心口,抽噎着低低哭泣。 “今天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好不好?” “我们还像之前那样相处好不好?” “你不要欺负我,好不好?” 柔软纤细的胳膊紧紧抱着他,耳边是她文弱可怜的喃喃细语,商星澜脑海嗡鸣一声。 他甚至想拔出刀来砍自己一刀。 方才他竟然在想, ——好瘦,这五年她没有把自己养好。 正文 12. 结束了? (十二) 装可怜卖惨是乞丐用来活命的本事,谁看起来越惨,谁要到的钱越多。 楚黎很擅长这一招,用泥巴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但最好脸上要脏得好看一点,而且千万不能让身上变臭,否则别人看到就会嫌弃,哪还会施舍钱给你。 装瘸腿和哑巴是最简单的,她通常会告诉别人,她是一个双亲惨死,家里有个小弟弟需要照顾的可怜人,腿断了,还天生有哑疾在身,口不能言。 对了,哭也是有讲究的,楚黎三秒之内就能哭出来,还能控制眼泪一滴滴从脸颊滑落,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尤其再配上那张圆溜溜的杏眼,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她不知道这些招数对于无名这样的魔头管不管用,可楚黎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楚黎实在对此事有阴影。 在她懵懂不知事时,曾经隐约听人说过,夫妻行房极有乐趣,做那种事很舒服也很爽快。 楚黎听了不少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当真以为那是个好玩有意思的事,不免心中期待好奇。 可那时和商星澜成亲很久,两人却迟迟没有同房。 商星澜总说她年岁还小,什么都不懂,要慢慢来。 可是楚黎从不这么觉得,十六岁成亲的女子大有人在,哪里小了呢?这人就是嫌弃她,故意找借口搪塞。 她迫切想要商星澜。 所以某一日,楚黎偷偷给他下了药。 药是从青楼搞来的,药力很强,听说服下之后能让人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她担心商星澜是修仙之人太能忍耐,于是足足倒了一整袋在他的茶水里。 当夜的惨痛,楚黎不愿回想,后半夜直接昏了过去。 她只知道自己第二天醒来身下染血,商星澜眼眶通红地给她擦拭身体上药,还劈头盖脸地骂了她一顿。 “你脑子里每天都在想什么?” “我早告诉过你要慢慢来,为什么就是不听?” 她懵懂地挨了顿骂,反应良久,也被他激出火气来,“还要多慢?等你二十五岁死了够不够慢?受伤的是我又不是你,你凭什么生气?” 话音落下,商星澜顿时哑口无言,他什么都不再说了,只一边默默掉着泪,一边给她上药。 上完药,商星澜将她轻轻搂在了怀里,抱了很久,也哭了很久。 “不该是这样的,阿楚。” 他总是说这句话,每次说到一半就哽咽失声,怎么也没办法往后说了。楚黎至今不知道应该是哪样。 楚黎常常不理解他为什么那么爱哭,这人比她矫情多了,一点点小事就会掉眼泪,分明疼的人又不是他。如若不是命好,有商家嫡系的身份保着他一生衣食无忧,这男人去当乞丐都抢不到饭吃。 不过自从那次之后,楚黎就再也没提过要同房的事。 就跟幼童不经世事不知道触碰火焰会痛般,非得尝过疼痛才会长记性,楚黎把那些买来的没用光的药全扔掉了,还肉疼了好几天。 如果让她再来一次,死也不要跟商星澜同房。 吃点药在床上跟疯狗一样,把她身上咬得到处都是伤,脸颊、耳朵、胸口和双腿……到处都是牙印和吻痕,红肿与淤青。 太可怕了。 思绪收回,楚黎畏惧地望着面前人半敞开的衣衫,脑海不由自主回想起和商星澜的那一夜。 一点也不好玩,不舒服,她不要。 她抱他抱得紧紧的,丝毫不敢撒手,生怕对方下一秒就开始撕扯她的衣服。 然而,不知是不是她的苦肉计奏效,他竟然真的停下了动作。 手掌轻轻托着她的后脑,微微有些暖,似是安抚。 楚黎抬眸去看他,谨慎地咽了咽口水,将下巴搁在他的颈窝。 “别生气了。”她依依祈求,“其实我早就把他长什么样什么声音都忘光了,我以后再也不提亡夫便是。” 亡夫两个字格外刺耳,好像时刻都在提醒那日被她推下悬崖的场景,商星澜冷淡垂眸,指尖抚上她的脸侧。 “想表忠心,也可以。” 她微愣了下,又听他轻描淡写般笑着道,“阿楚亲手把他的牌位砸了,我便放过你,如何?” 楚黎的瞳孔骤然收缩,看着他摊开掌心,那尊牌位犹如长了翅膀般飞到了他手心。 商星澜将那牌位搁在她面前,眼底划过意味不明的情绪,声音很轻,“动手吧。” 那尊牌位,是楚黎亲手做的。 她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商星澜这个名字,所以连字也是自己亲手雕刻上去,为此还废了二十多块好木头。 曾有人告诉她,人死之后如果没有牌位,逢年过节回魂之后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只能成为孤魂野鬼,就像曾经的楚黎一样,在街头巷尾苦苦游荡,没有归处。 她知道没有家的滋味有多难受。 所以她给商星澜做了个牌位,藏在床底下,就连因因也从未见过。 楚黎怔怔地望着那块牌位,上面的商星澜三个字,她也很久没有看到了。 “怎么,舍不得?” 对方的声音似乎有些讽刺。 楚黎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要生这么大气,分明先前也不是没提过她夫君。 一定是因为得知她的夫君竟然是商星澜,他自卑了,所以才会这么愤怒。 良久,楚黎伸手接过那块牌位。 商星澜冷然望着她,几乎可以想象出她会毫不犹豫地将牌位砸个稀碎。 为了自保,她什么都做得出来,别说只是一尊牌位,倘若今天他的要求是把她夫君杀了,她也做的出。 砸吧。 楚黎。 连同往日情分,一同砸个粉碎吧。 忽然间,楚黎从软榻上起身,在商星澜困惑的视线中,将那尊牌位缓缓搁在了桌上显眼的位置,而后取出手帕,仔细擦拭掉上面的灰尘。 做完这一切,她转过身来,毫不犹豫扯开自己的衣带。 商星澜眼眸微睁,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便被楚黎扑进软榻里。 柔弱的身躯压上来,重量轻极了,他脑袋一团乱麻,迷茫地望着身上眼眶红透的人。 她在哭,为什么? 很快商星澜便没有心思再细想下去,因为楚黎已经狠狠咬了上来,像是发泄般一口啃在他肩头。 “来啊,谁怂谁是狗。” 她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么一句,彻底不再伪装纯善可欺的模样。 商星澜愣了愣,下意识去拦她,“等等、阿楚,你这样会很疼。” 楚黎冷笑了声,一副看穿他的模样,“现在装上好人了,少废话,你不就是想要我这么做?磨磨唧唧的,你是不是男人,你别告诉我你是头一回?” “……”商星澜沉默片刻,小声嘀咕道,“不是。” 可上一次行房他根本没记忆,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记得很热,热得脑袋快要爆炸,第二日醒过来之后,楚黎浑身是伤,瑟瑟发抖地缩在软被里掉眼泪,可怜极了。 商星澜从没想过他们的第一夜竟然会是那般惨痛的经历,以至于后来每次爹娘询问他们夫妻感情好不好,催促他行房生子时,他都会有些恐惧。 本来不该是那样的,他们应该是在楚黎彼此深爱之后,在一个美好的夜,心贴心牵着手做完那件重要的事。 他跟楚黎总是如此,永远不能像正常夫妻那样过正常的日子,精准地在一大堆正确选择中挑出唯一的歪门邪道去走。 或许,这就是不合适吧。 商星澜眸色黯淡下来,偏过头去,漠声道,“罢了,我没兴致了。” 衣襟倏然被攥紧,他错愕地抬眼,却见楚黎眼睛喷火般死死瞪着他。 没兴致了? 下次有兴致,是不是还要再拉着她发一次疯?装货! 楚黎怒极反笑,“我数三个数,脱。” 有没有搞错?她分不清楚状况么? 商星澜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口,还想再说什么,衣衫已经被扯下。 “唔。”他闷哼一声,泛红的指节抵在楚黎的膝头,有些无可奈何地道,“你……” 楚黎额角沁了些汗,疼得抓紧他半褪下的衣衫。 上次是怎么弄得来着? 竟然半点不记得了,她明明当时为此还看了一沓春宫图来着。 眼看她还在笨拙地折磨自己,身下人低低叹息一声,轻握住她的手腕,下一刻,将她抱到了一旁。 他将软被叠好搁在她的腰下,缓慢俯身下来,捧住那张极具迷惑性的、乖巧惹怜的脸。 真该死,无论看多少次,都会心软。 只今日一次,往后他不会再对她有一星半点的心软怜惜。 “疼就说。” 商星澜将她瘦小的身躯揽进怀里,冷淡说了一声,“停不停看我心情。” 楚黎嗤笑着道,“闭嘴吧。” 废话怎么那么多,大不了就是疼两下,还能比生孩子痛苦不成! 片刻后,身下传来一道颤抖呜咽的哭腔。 “疼……” 商星澜青筋跳了跳,扶额看她。 “还没结束么?”她委屈地问。 商星澜:。 刚进去,你说呢。 他深吸一口气,缓慢撤出来,将衣衫穿好。 楚黎擦了擦眼角的泪,“结束了?” 闻言,商星澜感觉额头更痛几分,他心不在焉地应了声,“嗯,结束了。” 话音落下,楚黎长长舒出口气,仿佛底气又回来了,“我已经满足你了,从此以后不能再逼我。” 商星澜动作微顿,简直要被她气笑,“你想得美。” 他俯身下来,单手掐住她的脸,似是报复般肆意揉捏,“我告诉你,我以后想对你做什么就做什么,说好的明日成亲就明日成亲,你再敢逃跑,我就打断你的腿,把你捆起来折磨到死。” 楚黎被他的话吓到,脸上煞白,一动也不敢动。 商星澜眯眼看着她,见她不敢再反驳,从软榻上扯起一件薄薄的里衣,起身摔门而去。 “那是我的……衣服。” 房门哐当一声巨响,楚黎看着他怨念极深地离开,抿了抿唇。 算了,不要了。 让他拿去用吧,只要不对她发泄就行。 正文 13. 到我这里来 (十三) 楚黎永远记得她嫁进商家的那天,商家为她摆足了排面,风风光光地将她一个乞丐迎进了门。 她吃到了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饭菜,至今都记得清楚,桌上有软嫩喷香的酱肘子,切成片摞成小山,山顶还搁着几片茼蒿叶,枸杞炖黄鳝,香炸小鹌鹑,虾丸豆腐汤,五颜六色的栗子糕,还有个用白瓷小仙童捧着的荷叶碟子,里面盛满了各种蜜饯果干。 楚黎吃到连喜服都差点穿不进去,两个婆子丫鬟使劲帮她穿才穿进,头上戴着厚重繁丽的珠翠凤冠,额前还坠着赤色珊瑚珠子,晃动起来眼前什么也看不见。 曾几何时,她做梦都想要一件新衣裳,对于楚黎而言,别人扔下的衣服,不那么旧不那么破便是她的新衣裳了。 那件喜服,是她见过最美的衣衫。 穿上绣鞋后,她连走路都不会了,拜堂的路上崴了三次脚。 满堂都是低低的窃笑声。 她知道那些人是在看她笑话,楚黎对瞧不起她的人非常敏感,只要稍微扫上一眼就能知道对方在笑她什么。 那些男人女人,穿着华贵的绸缎衣裳,戴着满手的翡翠珠戒,将她看成一个异类,一只披上人皮的野猴子。 真想把他们都砍死。 只是后来楚黎才知道,那些人不止在笑她,还在笑商星澜。 商家当代最出类拔萃,最有可能成仙的天之骄子,为了飞升,竟然把一个乞儿娶进家门,还以如此风光的排场,大张旗鼓将她抬进商家,好吃好喝地当菩萨供着,简直是最好笑的笑话。 在商星澜之前,商家世代寻找到的天阴之命,不是王公贵族便是修炼天才,他们强强联手,羡煞旁人。 唯独到他这里,如同上天开了个玩笑般,让一生衣食无忧万人之上的天骄小少爷,被迫永远和又脏又臭无礼野蛮的乞丐绑在一起。 楚黎只记得当时自己很不高兴,那些人恶意打量的视线令她浑身不舒服。 忐忑、紧张、厌恶、好奇……太多情绪乱糟糟地涌上心头,她不知道自己的手应该怎么放,步子应该怎么迈。丫鬟婆子们教给她的东西,统统忘了个干净,紧接着,不知是谁的桌上滚落来一只茶杯,楚黎不小心踩上失去平衡,整个人跌倒在地。 大红的喜帕从头顶滑落,她无措慌乱的神色赤.裸裸暴露在所有人的眼下。 一定是有人故意的,好端端的哪来的茶杯? 她羞恼不已,抓起那茶杯用力往地上一摔,连同商家的脸面一同摔碎。 “真是丢脸,这样的女子哪配得上商家嫡子。” “再怎样她也不该当众发脾气,一点规矩礼数都不懂……” 那些人的声音、眼神,像一根根针扎进她的身体。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们的眼睛挖出来!” 从没有人教过楚黎应该怎样做。 她像一匹野兽,蛮横而莽撞地闯进了世家高门里,无论做什么都是错。 不嫁了,楚黎在心底恶狠狠地说,随便他什么名门世家,她不嫁了。 反正商星澜肯定也不会喜欢她的,说不定会跟这群人一样嫌弃她欺辱她,与其受这份气,不如回街上过她逍遥自在的日子更爽快! 她提起裙摆,刚要起身。 面前忽然伸来一只手。 修长的、白皙的,一看便知对方从未做过任何粗活重活,从未挨冷受冻过的,美玉一般的手。 楚黎愣了愣,抬眼看去。 商星澜低低笑着,阳光泼洒在他身上,含笑的眼眸璀璨如金,他温柔看她,轻轻道, “来,我牵你。” 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商星澜最意气风发潇洒恣意的时候。偏偏他还长了张很好看的脸。 好看到楚黎把手递给他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商星澜俯身下来,替她拍去膝头衣摆的尘灰,拾起那方赤红色的喜帕,笑意沉沉地看她,“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见我?” 楚黎呆呆看着他,脸上很快泛红,方才郁闷烧心的火气,莫名烟消云散了。 “你是我夫君?”她下意识地小声说,“怎么不像?” 那是她第一次见商星澜,楚黎原本还以为自己要嫁的人是个糟老头子呢。 “嗯?” 他微垂下头,侧耳去听,“不像什么?” 楚黎攥紧衣角,脸上更红了些,声音也轻,“不像老头,还挺好看的。” 话音落下,不仅商星澜更加忍俊不禁,其他人也忍不住哈哈笑起来,有人打趣她眼尖识货,商星澜是北境最貌美的男子,天下第一的好儿郎,以后且慢慢看吧。 方才僵硬的气氛,不知不觉在欢笑中和缓下来。 他敛起笑意,将那喜帕抖开,郑重而认真地盖回她的发顶。 耳边传来他温和的声音, “阿楚更好看,等拜完堂,我仔仔细细看。” 商星澜就那么全程牵着她拜堂,用不轻不重的力道,让她漂荡悬浮的心,一点点安沉下来。 包括楚黎自己,谁也没有想到,商星澜竟会欣然地接受她这素未谋面的乞丐妻子,还将她当成掌上明珠般珍惜对待。 这情节神奇到哪怕话本子上都不会写,说出去也没人相信。 太假了。 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落在她头上? 一定是有目的的,他一定是为了保全商家颜面,才不得不捏着鼻子去牵她的手。 楚黎习惯了被人嫌弃的、倒霉透顶的一生,以至于遇到幸福的第一反应,是警告自己那是陷阱。 那触手可及却虚无缥缈的幸福,绝对不属于她。 在先前的半生里,楚黎每天饱食煖衣都是问题,她只想生存,所以并未仔细思考过倘若嫁人,应该嫁个怎样的人。 现在细细想来,或许她只适合嫁给一个像她一样性格恶劣心思沉重不知好歹的人。 这样看,无名还真合适。 一夜没有睡好,过往的一切如同梦魇不断地袭来,缠着她不放。 楚黎再睁开眼时,房门被叩响。 她拖着疲倦的身躯起床,在熟睡的小崽额头印下一吻,而后慢腾腾地去开门。 门外,顾野笑眯眯看着她,端上来一件绣金喜服。 楚黎只随意扫了一眼,便看出那衣裳至少价值千金。 这些魔头还真有钱,不知道打家劫舍了多少人。 “恭贺夫人大喜,往后还望夫人多多提携。”他客气地朝她拱手,而后带着些许戏谑道,“婚事马上开始,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楚黎默然地接过那喜服,将房门在顾野面前狠狠摔上。 顾野吃了个闭门羹,不气不恼,笑吟吟地又敲了敲门,“一定得换啊,不然主子会亲自来。” 虽说他还是不理解主子究竟喜欢楚黎哪里,不过,自从见到楚黎杀人,他倒是改观不少。 下手干脆利落,够劲儿。要是脾气再厉害些,别整日哭哭啼啼就更让他顺眼了。 屋里,楚黎没好气地将喜服扔在桌上,忽听床头传来小崽弱弱的声音。 “娘亲,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再睡会吧因因。” 她没有告诉小崽他即将会多一个残忍无情的混账继父,楚黎也绝不允许因因喊无名父亲。 无名也配? 一个下流龌龊人人喊打的魔头,根本不配成为她的孩子的父亲。 她讨厌魔头,一想到自己要嫁给无名,胃便抽搐欲呕。硬要说理由的话,大概是因为无名跟她的脾气太像了,爱装无辜,还阴险不要脸。 楚黎蓦地垂下眼睫,目光落在那鲜艳夺目的喜服上,衣摆绣着展翅衔枝的七羽鸾凤,烫金的丝线缕缕穿插在袖口衣襟,镶嵌着珊瑚琉璃翡翠各色的宝珠。 指尖怀念地抚上,楚黎怔忪良久,缓缓伸出手将那喜服摊开铺平。 好漂亮。 跟她嫁人那天穿的衣裳很像。 半晌,楚黎望着镜中身穿喜服的自己,出神许久。 她像小女孩般娇俏牵着裙摆,小心翼翼转了一圈,低低笑了声,又很快收敛笑容。 门外传来顾野逐渐急躁的催促声,楚黎看着镜中的自己,抿紧唇瓣,揉了揉眼睛,将那尊牌位轻轻搁在镜边。 我又穿这身漂亮衣服了。 商星澜,好看么? * 难得的大晴天,万里无云。 商星澜坐在小院,持着剪刀行云流水地剪开红纸,破碎的纸片一片片坠落在足靴边,掌心最后只剩一枚笔画利落流畅的囍字。 他满意地掀起那张囍字,轻轻贴在小窗上。 指腹在红纸轻轻拂过,唇畔扬起些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弧度。 七年前,他也是如此立在窗边,望着花窗上的囍字。 三叔说他们终于找到了天阴之女,还叮嘱他大婚时几个平日不对付的家族也会来,让他千万不要出了岔子。 可惜那日还是出了些差错。 婚事太过仓促,所以那是商星澜第一次见他的妻子,不知道她长什么模样,不知道她是什么性格,只知道她的名字叫阿楚。 阿楚的绣鞋底子有些高,喜婆牵着楚黎前来拜堂时,她戴着赤色喜帕,走路颤颤巍巍,磕磕绊绊。 他全程盯着她努力而笨拙的姿态,心中碎碎念着,千万稳当,不要摔倒,很棒,很棒,走慢一些没关系…… 阿楚没有辜负他的期望,每一步都好似斟酌许久才落下脚,小心翼翼的,就在即将走到他面前时,商星澜刚松了一口气,便见一只酒杯横空飞来,仿佛掐算好时间般,正正好滚在楚黎将要落脚的位置。 他神色骤变,刚要去阻止,可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阿楚重重摔在了地上,喜帕滑落下来,露出一张惊疑不定慌乱无措的小脸。 少女青涩的脸颊上画着不合适的红艳妆容,表情也因为愤怒和委屈也变得更加难看。 商星澜登时愣在原地。 那张脸,他见过的。 很多年前,一个小女孩狼狈地站在他面前,伸出满是伤痕的手,胆怯得连头也不敢抬起来,只颤抖着递上一只碗。 “听说你这施粥管饱,我能再吃一碗么?就一碗。” 许是因为年龄相仿的缘故,他格外难受,命人多给了她一碗,还塞了些钱财银两。 结果第二日,再也没见她来领粥。 听人说,是因为几个男乞丐将她痛打了一顿,抢走她身上那些银两,还把尸体丢到了乱葬岗去。 还有人说,她死的时候都紧紧攥着商星澜给她的钱袋子。 尽管里面空空如也。 都是他害的。 一切都是他的错,如果不是因为他的疏忽,那个女孩就不会因为身怀钱财而被人盯上。 商星澜再没能忘记那张脸。 没想到,她竟然还活着。 那天是怎样活下来的?他不敢想。 等商星澜回过神来时,阿楚已经拿起地上的茶盏,无比愤怒地摔在地上,像只受了伤的野猫,故作凶狠地亮出獠牙和利爪,伪装自己不好欺负。 呼吸好似在那一刻停滞下来,胸腔鼓胀疼痛。 如同命运的牵引,商星澜不受控制地朝她伸出手。 阿楚,到这边来。 到我这里来。 这次一定让你得到幸福,决不食言。 正文 14. 贵客 (十四) 现在想来,他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只因为那一句心底的誓言,被楚黎耍得团团转。 思及此处,商星澜立刻收回指,面色肃冷地继续剪其他囍字,每一剪都极用力,好似带着些莫名其妙的火气。 不会再对她好了,养不熟的白眼狼。 他跟她成亲,只是因为因因而已,跟楚黎半分关系都没有。 房门吱嘎一声轻响,商星澜动作倏滞,下意识抬头去看,只见楚黎牵着小崽从屋里走出来,身上穿着那件七尾鸾凤喜服,与记忆里那个十几岁干瘦矮小的小丫头天差地别。 那双山间小鹿般的杏眼,如今略微有了些上挑的弧度,挺翘的鼻尖精致小巧,唇薄而红,不点自朱,莫名像一只狐狸。 楚黎长大了。 七年前那副艳丽夺目的妆容,现在一定很适合她。 商星澜不自然地挪开视线,垂眸望向手心里的囍字,淡声道,“怎么不给因因换衣服?” 今日是大喜之日,他给因因也送去了一件朱红麒麟小衫。 楚黎扯了扯领口,不大高兴地道,“穿那做什么,又不是因因成亲。随便拜个堂得了,至于那么隆重么?” 闻言,商星澜眸光渐沉,越过她抱起小崽,径直走进屋里。 楚黎忙追上去,便见他把小崽搁在床上,三两下脱了个精光。 小崽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套上了那件绣着碎金麒麟的小衫。 商星澜俯身下来,从储物戒取出一只平安如意锁,缓慢戴在他的颈子上,目光掠过那张与楚黎有七八成相似的脸时,他恍惚一瞬。 这是他的孩子,楚黎给他生下的孩子。 实在不可思议,分明应该是理所应当的事,他却总是不敢相信。 生得真好,几乎可以想象出小时候的楚黎长什么样,他忍不住捏了捏小崽的鼻尖。 小崽吃痛皱眉,气鼓鼓地瞪他一眼,更像楚黎了。 商星澜低低笑了声,为他系好衣带,整理衣襟,“因因的大名叫什么?” 小崽紧抿着嘴,抬眼看向楚黎,似是想征求她的意见,却被商星澜轻轻扳过脸来。 “别人问你话时,要直视对方回答。” 听到这话,小崽只得硬着头皮小声道,“楚檀因,旃檀香身的檀,因果缘劫的因。” 商星澜缓缓皱眉,有些困惑地回头看向楚黎,“书上抄的?” 楚黎:“?你瞧不起谁,我读过很多书。” 为了能教好因因,她开始看书,商星澜在家里堆的书她已经看了很多,时不时还能引经据典几句,只是在算数这方面怎么也学不好,除此之外,她感觉自己算是相当博学的小娘子了! 虽然,名字的确是书上抄的。 商星澜眸光奇怪地看她一眼,忽又轻嗤了声。 逼她坐在桌前才舍得看几行字的人,连写字都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在他死后还看上书了。 总是不懂得珍惜。 “起得不错。”他似是漫不经心般淡淡说了声,将小崽抱下床。 楚黎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在夸自己给小崽起的名字不错。 那是当然,她足足翻了三天书呢,每个字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去院子里看看聘礼,没什么问题就拜堂。” 楚黎睁大双眼,没想到他竟然还专门给她备了聘礼。什么时候准备的,昨天夜里? 她好奇地牵着小崽出门去看,只见小院里整整齐齐摆放着九口金锁箱子,顾野见她来,毕恭毕敬地将钥匙递上来。 就连钥匙都沉甸甸的,楚黎讶然地回眸看向商星澜,突然觉得这人好像也没那么可恶。 她拉着小崽兴奋地开着箱子,每打开一个,便听一大一小发出倒吸凉气的声音。 商星澜直勾勾盯着他们,柔暖的阳光洒在他们崭新明艳的喜服上,将大红色染成了橘金调,小崽弯弯的眉眼和楚黎遮掩不住的明媚笑容,构成世上绝无仅有的美景。 倘若楚黎能为他付出一点点的真心,或许他们可以…… “主子!” 身后倏然传来晏新白的声音,思绪骤断,他头也不回地道,“何事?” 晏新白神色微凛,凑近他压低声音道,“有修士追来,不知怎么得到我们的踪迹,估计很快便会上山。” 商星澜依旧没有将目光挪开。 “杀了就是。” 晏新白抿了抿唇,欲言又止地望着他。 “怎么?” 商星澜终于回眸看向他,若有所感般道,“是谁?” 晏新白轻吸了口气,一字一顿道,“南境苍山派的谢离衣。” 怦然一声。 石子掷入心湖,荡漾开细小的涟漪,很快掀起惊涛骇浪。 “谢离衣。” 商星澜声音很淡,平静重复一遍。 很耳熟的名字。 “哦……” 他想起来了。 怎么能把谢离衣也给忘了? 跟楚黎第一次吵架,就是因为这个名字。 楚黎说她在幼时有个一起讨饭的哥哥名叫谢离衣,待她极好,像亲妹妹一样疼她宠她,只是后来不慎走失,两人再无音讯。 她很久之后才听说,她哥哥被某个宗门长老看中,成了南境百年无一的天才修士。他为此还特地去查过谢离衣的底细,发现此人当真曾在南境流浪过,兴许真的跟楚黎是旧相识。 楚黎总把这个哥哥挂在嘴边。 只要商星澜有一件事不遂她心意,她便拿谢离衣出来同他比较。 ——“如果是哥哥绝不会这么对我,我讨厌你,我恨你,你连他万分之一都不如!” ——“好,那你就去找谢离衣,看看他还记不记得,曾经街头要饭时有你这么一个好妹妹? 可还需要我说的再明白些? 他早就忘了你,就算记得也不会认,否则不可能这些年从不找你!” 那时他们各自捡着对方最痛的伤口撕扯,没想过话说出口的后果。 其实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已经追悔莫及,下一刻便重重挨了楚黎的巴掌,嘴角都被打破,齿间全是血。 那时商星澜想。 谢离衣究竟怎么做到让楚黎如此全心全意地信赖他?他想不通自己差在哪里,难道只是因为比他先出场? 真是巧妙,这人十几年了无音讯不曾联系,还偏偏挑在他跟楚黎成亲这天找上门来——虽然是为了追杀他才来的。 刚刚的好心情,顿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让他来。”商星澜冷冷道,“藏好身份,不可被他发觉端倪。” 他倒要看看,他们兄妹二人能不能相认。 谢离衣怎可能还记得他在幼时有一个讨饭的妹妹,商星澜已经等不及看楚黎失魂落魄认清现实的模样,一定很有趣。 他走到楚黎身旁,故作随意地道,“一会有位贵客要来。” 楚黎忙着数那些金银首饰,没顾上理他。 好多钱好多钱,这些东西好值钱,要藏哪里好,逃跑的时候怎么带走? 商星澜眯了眯眼,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方才教他时你没听?别人问话要好好回答。” 楚黎轻啧了声,把翡翠戒指戴了满手,对光照了照,小声嘟哝道,“什么贵客,不就是你的魔头朋友呗。“ 她果然听见了,就是故意装没听见。 商星澜轻吸一口气,在心底告诉自己,她很快就会听到一个足以令她崩溃的噩耗,没必要跟她这不识好歹的蠢货计较。 “这人可不是魔,而是修士。”商星澜微微笑着道,“不过,你可不要想着他能救你,方才给因因戴的平安锁附着一道咒法——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楚黎猛然偏头看他,一把攥住了他的衣襟,眼底怒气喷薄如有实质,“我说过,不许伤害因因,否则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 商星澜平静望着她,若无其事般道,“那更好了,我本来也没打算放过你。” 楚黎气急,想去给因因摘下那平安锁,身后却传来对方冷淡的声音。 “摘下来的后果,想清楚。” 指尖滞在半空,她绝望地望着面前一无所知的小崽,因因甚至连自己的性命落入魔头手心都不知道,迷茫地牵住她的衣袖。 “怎么了,娘亲?” 楚黎闭了闭眼,将他抱进怀里,低声道,“因因,一会没有娘的允许,不要乱说话,知道么?” “嗯。”小崽担忧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他不明白大人之间的事,但他知道娘亲一定不会有错。 因为两人在小福山没有亲朋,故一切从简,商星澜并没按着先前那场婚事繁琐的步骤去做,反正跟楚黎成亲,只是为了换个身份娶她,名正言顺照顾因因而已。 楚黎不知他在琢磨什么,只觉得自从跟无名撕破脸皮之后,他变得越来越奇怪,总是莫名其妙盯着她看很久,还对她很凶很冷淡,以前至少还会开些玩笑逗逗她。 魔头果然都阴晴不定。 她得赶快想个办法给那修士传信,否则她和因因要一辈子被这混蛋困在手掌心了。 对了,可以让那修士教导因因修炼,修士肯定一眼就能看出因因学的那些邪门歪道,是魔头教出来的,到时候看无名还怎么辩解。 趁他们大打出手时,她再悄悄带着小崽溜之大吉,完美! 小院外忽然传来两道脚步声,楚黎和商星澜同时屏住了呼吸,心思各异。 下一刻,院门被推开,晏新白带着一个身着白衣的修士缓缓走进来,手心还提着两只野山鸡。 晏新白抬眸与商星澜对视一眼,意有所指地道,“表兄,我在路上碰到一位厉害的仙君,他帮我打了两只山鸡,我便自作主张请他来吃喜酒了。” 来人清俊脱尘,长身负剑,规矩客气地立在晏新白身后,拱手道了一声,“叨扰了,我本意只是路过来讨口水喝,过后还有要事在身……” “无妨。”商星澜骤然打断他,声音很凉,“大喜之日,多个人更热闹。” 闻言,谢离衣循声望向他们,目光落在夫妇二人身上的华贵喜服时,他拧起眉。 荒山野岭,怎会有如此穿着富贵的人家? 而且,这新郎官,怎么成亲还戴着面具? 他用神识检查一番,心中疑惑更甚。 的确都是凡人没错,可说不上来为何,谢离衣总觉得不对劲。 硬要说的话,大抵是太巧合了,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人引导他来到此地似的。 楚黎看到修士,一时激动得抓紧了衣角。 这男人看起来很靠谱,说不定她们这次真的能得救! 她刚要开口说些什么,便被商星澜略一侧身挡住了。 他轻笑了声道,“仙君实在是气宇轩昂,让在下自惭形愧,我天生容颜有损不敢见人,好不容易才讨得媳妇,你若不嫌酒菜简陋,便坐下来吃一些吧。” 谢离衣满腹困惑地望向他,压下疑窦,俯身行礼,“多谢,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见他落座,商星澜敛起眸光,握住身旁楚黎的手,十指紧锁。 “对了,还没问,仙君如何称呼?” 语气很轻松,似是随意一问。 谢离衣接过顾野递上来的酒壶,礼数周全地道谢,而后望向商星澜,“我乃苍山派修士,谢离衣。” 话音落下,商星澜心口震颤,他攥着楚黎的手,迫切去看她脸上神情。 楚黎却只是瞪着他,小声道,“你攥疼我了。” 没反应? “苍山派谢离衣,听起来很耳熟……”商星澜神色冷下,身形从楚黎面前挪开,低声道,“阿楚,你认识这位仙君么?” 话音落下,楚黎与谢离衣同时抬头,终于对上了视线。 谢离衣的目光在楚黎脸上一扫而过,很快便陌然收回。 他淡声道,“不认识。” 这三个字在耳边乍然响起,商星澜唇畔的笑容凝滞。 明明是想听到这三个字,借机狠狠羞辱楚黎那廉价可笑的兄妹之情的。 然而真正听到这句话,心口却涌上难以言喻的怒火。 这个畜生,竟然真敢忘了她。 正文 15. 休想欺负她 (十五) 手被紧紧攥着,楚黎想抽回来,没抽动,有些气愤地盯着商星澜的脸侧。 他又发的哪门子疯? 这修士她从来没见过,而且人家一看就气度不凡非池中物,她上哪认识这种人物去? 似是察觉到她的不满,商星澜转眸看向楚黎,死死盯着她脸上的神情,“你呢,阿楚,可觉得谢离衣这个名字耳熟?” 楚黎皱紧眉,刚想毫不客气地甩他一句耳熟个屁,话未脱口,她忽然愣住。 谢离衣? 苍山派,谢离衣。 脊背一阵酥麻,楚黎胸口微窒,仓皇地垂下眼,“没听过。” 怎么会这么巧,偏偏是谢离衣? 撒谎。 这副表情,分明就是知道这个名字。 商星澜眸光渐冷,没有拆穿她,只松开她的手,走到谢离衣面前,亲自为他斟了杯酒。 对方起身接酒,同他轻轻碰杯。 谢离衣还是觉得这家人很不对劲,前日他收到消息,有弟子发现疑似魔尊无名的线索,朝水柳城方向而去,他立刻赶来,沿途皆没发现任何魔修的痕迹。 唯独到了这里,他在山下的吉祥村听说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村子里有个名叫赵老二的恶霸,和他几个手下一夜之间离奇失踪。 有人说,他们最后一次出现,是去了小福山。 故此谢离衣怀疑魔尊等人极有可能是路过了小福山,顺手杀掉了那几个恶霸。 本是打算碰碰运气来找寻一下其他线索,没想到会见到如此奇怪的一家人。 成亲这般重要的大事,竟然连宾客都没有,到处都仓促诡异极了。 他敛起眸,不动声色地将杯中酒用灵气蒸发,“恭贺公子新婚大喜,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商星澜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淡声道,“我姓商,你唤我一声商兄便是。” 谢离衣倏然怔住,“姓商?” 是他想的那个商么? 怎么可能,商家人怎会流落在这等偏僻之地。 倘若真是商家人,那他反倒会放心一些,毕竟那是修真界公认的正道标杆。 楚黎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中恼火更盛。 混账无名,竟然敢偷用她夫君的名字,他也配?要不是小崽颈子上还戴着那该死的“平安锁”,她真想立刻戳穿他的身份,好叫谢离衣把他砍成血雾。 谢离衣,那可是谢离衣,肯定能打赢的,别说一个小小的无名,就是再来十个无名他肯定也能打赢,那毕竟是被剑仙从乞丐窝里一眼看中收作关门弟子的修炼天才。 她必须想办法告诉谢离衣这有三个魔头,恐怕这是他们母子俩唯一能逃出生天的机会了。上天当真待她不薄,如此绝境还把谢离衣送到了她身边。 小崽揪了揪楚黎的衣角,轻轻道,“娘亲,他说恭贺新婚大喜,是谁要成亲?” 楚黎神色微滞,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小崽想起她的叮嘱,乖乖闭上嘴,眼底含着些许担忧。 其实他不是不懂,只是他知道自己什么也改变不了。 如果爹爹还活着…… 算了,活着也没用,说不定还是要靠他们自己。 楚黎揉了揉他的小脑袋,低声安慰,“别多想,会没事的,一会看娘眼色行事。” 小崽点点头,失落地牵住她的手。 楚黎牵着他走向谢离衣,学着商星澜的模样倒了一杯酒,“我家因因今年五岁,我打算以后让他去当修士,谢大哥可否帮忙看看因因的资质?” 闻言,谢离衣缓缓抬眼看向她,很普通的凡人女子,其他人有些不对劲,但这个女子和她的孩子看起来倒是很寻常,掌心略有些粗糙,想来平日是会干农活的。 若真是商家人,会娶这样一位农户女子倒也不奇怪,毕竟听闻商家嫡子还迎娶过乞丐为妻,大抵是不在意所谓门当户对的。 他又将目光投向稍显怯懦的小崽,伸出手,“把手给我。” 小崽抿了抿唇,老老实实地把手递上去。 谢离衣捏着他的腕子,一寸寸向上捏,眼底掠过些许讶然,“根骨不错,体内灵气充沛,而且是很少见的纯正灵气。” 楚黎眼前一亮,接着他的话茬往下说,“还请谢大哥指导因因两招,看看他有没有慧根。” 她朝小崽使了个眼神,小崽立刻会意,从地上拾起一根木枝充当长剑。 听到她的话,商星澜掩在袖内的指微微蜷起。 笨透了。 这薄情寡义的畜生都把她忘个一干二净,竟然还堆着笑脸去讨好。 “我不是说过我会教他?” 商星澜的声音乍然响起。 楚黎动作微顿,头也不回望着谢离衣道,“对,因因先前学过一些招式,正是他教的,可他不如谢大哥是正经修士,我想着还是要让谢大哥再看一看才是。” 商星澜睁了睁眼,呼吸紧促。 又是如此。 在楚黎眼里,他什么都不如谢离衣。 “学过一些?”谢离衣的目光在他们身上看过,复又落在小崽的脸上,“那便随意展示两招,不要耽搁了你们拜堂成亲。” 小崽点点头,握着那木枝挥舞起剑招,他虽只学了些皮毛,但也足以看出他与生俱来的天赋,姿态行云流水毫无赘余,干脆而精准。 谢离衣定定看了一会,心中彻底确信商星澜的身份。 小崽展示的招式,是商家流水摧叶第一式,苍山派内也有很多商家弟子,所以他了解这招。 真是没想到在这里能遇见其他修士,不过这也说明魔尊并不在此地,否则商兄不可能毫无察觉。 “怎么样?”楚黎满眼希冀地望向谢离衣,期盼着他能发觉这里有三个惨无人道强占民妇的大魔头。 谢离衣沉吟一声,颇为中肯地评价,“天资很好,你夫君的教导也不错,只是动作生疏,需要勤加练习。” 楚黎脸上笑容逐渐消失,“没了?” 谢离衣瞥她一眼,酝酿片刻,“我嘴笨,不会强行夸人,抱歉。” “……”楚黎心凉了大半。 这谢离衣也不行啊,没认出魔头身份不说,连魔头的招式也看不出来,苍山派干什么吃的? 她失望地收回视线,一转头,却对上一双冰冷阴郁的眼。 楚黎心头骤跳,还以为自己的意图被他发现,忙伸手牵住他,“夫君,谢大哥夸因因有天资呢。” 商星澜沉沉望着她,回握住那沁着冷汗的手。 狡猾至极,只会在这种时候喊他夫君。 没关系,他们的账成亲之后慢慢算。 “还没拜堂,不能这么叫。”他淡淡道,拉着楚黎走向屋内。 楚黎每一步都走得如赴刑场,如果她注定逃不过这一劫,为什么老天爷偏偏还把谢离衣送到她身边? 两人走进屋内,商星澜将喜帕盖在她头顶,就像当初他娶她回家那样。 眼前一片鲜红,楚黎只能看到自己的靴尖,和商星澜紧紧牵着她的手。恍惚间她还以为是故景重现,身边不是魔头,而是她真正的夫君。 “一拜天地。” 顾野十分自觉地充当起媒人的角色。 成亲还挺好玩的,倘若换个人便没意思了,可新郎官是无名,他怎么想怎么觉得有趣。 魔尊娶妻,此事要是传出去,民间不知会多出多少话本子来。 商星澜带着她转身面向天地,轻轻放开楚黎的手,俯身一拜。 余光瞥见楚黎一动未动,他眯了眯眼,低声道,“平安锁。” 楚黎咬了咬牙,不得已俯身参拜。 天地可鉴,她不是自愿的! “二拜高堂。” 商星澜带着她转身过来,淡声道,“下一个。” 爹娘不在,有什么可拜。 “是。”顾野笑了笑,又扬声道,“夫妻对拜——” 楚黎深吸一口气,面向身旁人,潦草敷衍地弯了下腰。 商星澜缓慢俯身,目光落在她头顶喜帕,眸底暗流涌动。 心头是喜是悲,说不清,道不明。 怎么一转眼,他们之间会沦落如此模样。 他平静起身,淡声道,“你真的不认识谢离衣?” 楚黎微愣了下,不明所以地望向他。 “我给你机会,再去问他一次还记不记得你是谁。”商星澜闭了闭眼,低低道,“平安锁没有什么阵法,只是普通的金锁,你无需顾虑,去问吧。” 楚黎磨了磨牙,“你又要干什么,我都说了我们不认识。” 整天不知道发什么疯,总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商星澜短暂沉默片刻,轻描淡写地道,“你不问,我会直接杀了他。” 他缓慢转过头来,凑近楚黎些许,声音更轻,“你大可以看看,是我不如他,还是他不如我?” 修真界高手如林,天资聪颖者千千万万似过眼云烟,还没有人敢在商星澜面前自称天才。 谢离衣,一根手指便能摁死的人,也配跟他相提并论。 这句话,他早就想说。 若非顾及楚黎真心将谢离衣当成哥哥,他甚至根本不会记住这个名字。 闻言,楚黎愕然看着他,还没见过这么不要脸还自负的人,“你也太瞧得起自己,你以为你是谁啊,那可是谢离衣……“ 话音落下,她倏忽意识到自己说漏嘴,心头咯噔一声。 商星澜幽幽转眸。 “你不是说,你们不认识么?” 楚黎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脸上滚烫,不由自主抓紧了衣角。 “是!我是认识他,关你什么事?” 商星澜胸腔积郁的火气被她激起,冷笑道,“我现在是你夫君。” 楚黎神色微顿,恍然大悟般望向他,“你就因为这个生气?因为我说你不如他,吃醋了?” 不是,她只是随口一说而已,这人怎么动不动就吃醋,没完没了的! 商星澜没说话,神色冷然。 楚黎憋闷地瞪着他,咬牙吐出几个字,“我是认得他,可他不认得我啊。” “是么,”商星澜漠然道,“既然他把你忘了,那我去帮你报复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如何?” 见他转身要出门,楚黎连忙摘下盖头,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将人拦住,“谁跟你说他背信弃义?” 商星澜:“我猜的。” 楚黎又急又气,生怕他真去把谢离衣杀掉,他把话说得那么肯定,万一真有打赢谢离衣的实力,那她逃走的希望又要破灭了。 “他从始至终就不认识我!” 话音脱口,商星澜身形僵住。 他缓慢转过头来,望向楚黎。 楚黎无可奈何地轻吸了口气,认命般道,“你能不能别总是臆想,谁告诉你我俩从前认识的?我跟他今日是第一次见面,只是从前听人说过他的名字而已。” 她根本不认识谢离衣,只是偶然听说过有个很厉害的、曾经当过乞丐的修士,幻想那人会是她的哥哥,能够保护她。 在她嫁进繁华奢靡的商家后,见到无数厉害的修士和法力高强的夫君,她唯一能够保护自己不受伤害的方式,只有撒谎,欺骗。 在吵架时搬出谢离衣来,是想告诉商星澜——她不是没有退路和依靠的,休想欺负她。 只有楚黎自己清楚,她什么都没有。 颤颤巍巍、战战兢兢地给自己套上了一层看似坚固不可摧的外壳,包裹住脆弱无助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不过只有十六岁而已,这便是她生存下来的方式。 谎言笨拙,漏洞百出,她夫君却偏偏没有发现。 刹那间,商星澜脑海一片空白。 他茫然半晌。 眼前仿佛浮现出楚黎第一次同他提起谢离衣的场景。 那时她躲闪的目光,低弱的声音和心虚的表情,逐渐变得清晰。 原来是这样。 正文 16. 符纸! (十六) 从出生起,商星澜便是万众瞩目的存在,不仅是嫡系长子,还身怀仙骨,命中注定的飞升之人。 生存二字,对他而言是极陌生的词。 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什么事都不必他去费心,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生活他过了十八年。 他只需要去思考如何飞升,完成自己的使命,不至于在二十五岁死去。 楚黎与他完全相反,她无时无刻都在拼命活着,她的人生是需要竭尽全力才能稍微活得舒服一些,不能放松警惕,否则随时会坠入万丈深渊。 心头涌上星星点点无奈的酸涩,商星澜垂下眼,接过她手心的喜帕,重新盖回她头顶,温声道,“知道了,以后我不会再提此事。” 要是早点告诉他,该有多好,他们之间或许会少很多误会。 可惜如果她知道他是商星澜,绝不会说出真相。只有戴上这张面具,楚黎才会毫无介怀、简单放松地同他相处。 楚黎见他服软,低嗤了声,“随你怎么提,反正我又管不了你,你多厉害,一声令下,我和因因连命都保不住。” 商星澜:…… 他叹息了声,低低道,“我怎会伤害你和因因,你的腿不是我治好的?” 听到这话,楚黎险些气笑,“那还不是因为你才摔的?” 商星澜头扎得更低了些,小声嘟哝,“你不跑不就行了。” 眼神不好还选在大半夜逃跑就算了,专挑那些最难走的小路,摔进猎坑里差点把自己摔死,哎。 若是换成其他魔修,家里牌位又要多两个。 见她怒气更盛,作势要走,商星澜连忙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人拉回来。 “好了,我答应,以后绝不再拿因因的性命威胁你。” 楚黎将喜帕掀开一角,仔细端详他的神情,半信半疑地道,“你现在不生气了?” 突然间,感觉又变回那个好对付的无名了。 商星澜默了默,无奈道,“嗯。” 他有什么资格生气,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保护她自己。 “呵。”楚黎抽回自己的手,不凉不热地扔下一句,“喜怒无常。” 闻言,商星澜无端失笑了声,“看来的确读了不少书。” 她懒得理他的废话,提着裙摆便要出门,却被商星澜拦住,“阿楚,回房里等我,入夜我会去找你洞房。” 听到他的话,楚黎脸上倏然红透,羞恼地道,“昨天不是已经有过一次了?” “那不算,我是被你逼的。” 这混蛋颠倒是非的本事还真厉害,分明是他先把她推上床的。 楚黎瞪他半晌,一脚踩在他足靴上,“把因因叫进来陪我!” 商星澜被她踩痛,抬眼看去,便见她飞快溜进了屋里。 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只得望着她的背影作罢,唇边微微上扬,掩藏不住的弧度。 只会窝里横的坏猫。 他出门去喊小崽进屋,晏新白与谢离衣同时起身恭喜。 商星澜难得心情大好,落座下来与他们推杯换盏。 小崽走进屋里,一眼瞧见头戴喜帕的楚黎,眼眶瞬间湿润。 他冲上前抱住楚黎,忍不住掉泪,“娘亲,我不想你嫁给魔头……” 楚黎扯下头上的喜帕,心疼地将他抱进怀里,“别哭,因因,娘不会嫁给他的。” “可是……”小崽眼睫上沾着泪,无助地道,“我们打不过他也逃不掉,怎么办?” 楚黎捧住他的小脸,用衣袖擦去眼泪,低声道,“接下来娘同你说的话一定要记住,知道么?” 小崽愣了愣,半晌,听完楚黎的话,眼神渐渐变得坚定,他捏紧拳头,认真道,“我记住了!” “好,”楚黎松了口气,摸了摸他的脑袋,“去吧,一定要小心,如果做不到就算了,不可勉强自己。” 小崽点点头,从她怀里出来,悄悄摸出门。 外面几人还在喝酒,他安静地等待时机,走上前为他们斟酒。 商星澜余光看到他,眸光微敛,低声道,“怎么没有陪你娘?” 小崽手一抖,险些将酒洒出去,“我、我太闷了,想出来待一会。” 商星澜静静盯了他一会,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什么也没再说了。 小崽松了口气,浑身抖得像筛子,竭力令自己冷静下来。 直到谢离衣起身告退,他执起剑,行礼道,“今日已停留太久,我还要赶路,便不再作陪了。” 小崽心头一跳,急忙开口道,“修士哥哥,我送你。” 话音落下,院落里所有人皆朝他看来,小崽瞬间头皮发麻,不知所措起来。 晏新白眉宇微蹙,似是想说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身旁商星澜低笑着道,“因因真聪明,没人教就学会了送客的礼节,你去吧。” 小崽如蒙大赦般松懈下来,激动地带着谢离衣出门。 两人刚迈出院门,小崽迫不及待抓住了他的手。 “娘亲有话让我告诉你,院子里这些人都是魔头,而且他们很厉害!” 谢离衣神色骤僵,缓缓垂眸望向他。 小崽急切地抓住他的衣袖,低声道,“娘亲说,让你不要轻举妄动,回去搬救兵来,人越多越好。” 谢离衣拧起眉,沉声道,“那人不是你亲生父亲?” 小崽毫不犹豫地道,“不是,我才没有这样的父亲,几日前他们强闯进我家,还霸占我娘亲为妻!” 闻言,谢离衣轻吸了口气,伸手按在他瘦小的肩头,“我知道了。”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小崽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他甚至快要感动哭了,“求求你,救救我和娘亲,我长大之后一定会报答你……” 谢离衣将手探进衣襟,取出几张符纸递进小崽掌心,“此乃避魔符,魔修触之会受其中灵气灼烧,留着防身,我很快就会回来。” 小崽珍重地收下那几张符纸,眼巴巴地送别他。 “修士哥哥真是个好人,如果能当我的父亲就好了。” 小崽无比赞同地点了点头,“是啊。” 话音落下,他脸上一白,不可思议地转过头去,对上了商星澜笑意沉沉的眼。 小崽吓得拔腿要跑,却被轻易揪住了衣领提起来。 符纸,符纸! 他赶紧掏出一张符纸朝商星澜丢去,然而对方竟然一把攥住那符纸,任由掌心被灼烧,缓慢揉烂。 烧损的皮肉很快重新长出来,完好如初。 商星澜仍笑眯眯着看他,“还有几张,一起丢来。” 小崽绝望地捏着剩余的符纸,连哭都不敢哭。 “胆子真小,跟你娘一样。”商星澜又笑了声,将他搁在地上,拍了拍他的屁股,语气宠溺,“进屋去吧。” 直到浑浑噩噩走进屋里,小崽还没回过神来。 那个坏蛋魔头,竟然这么随便就放过他了。 “因因,你怎么了?”楚黎错愕看着他,小崽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脸蛋也煞白煞白的,难道计划失败了? 小崽哇的一声扑进她怀里,“对不起,娘亲,我被他发现了……” 楚黎一阵懊恼,将他紧紧抱住安慰,“别怕别怕,你没事就好,娘不该让你去的,是娘的错。” 她真是鬼迷心窍,觉得无名不会对孩子有戒心,抱有一丝侥幸,竟然让小崽去做这么危险的事! 该死该死!万一无名对小崽起了杀心,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小崽抽抽噎噎地把方才的经过尽数告诉给楚黎,楚黎一阵后怕,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你做得很好,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楚黎心疼得要命,忍不住掉了泪。 一大一小相拥而泣,好似已经看到他们悲惨无光的未来似的。 入夜,商星澜进屋时,看到的便是如此辛酸可怜的一幕,母子俩抱在一起,像互相舔舐伤口的小兽似的。 他狐疑地迈了一步,又收回来,敲了敲房门。 “哭什么呢?” 听到他的声音,楚黎抹去脸上的泪,抬眼望向他,“都是我让因因这么做的,你要怪就怪我,有什么气对我发就是,欺负小孩算什么男人!” 商星澜沉默了瞬。 “我没欺负他。” 他的手现在还疼呢。 楚黎全然听不进他的话,扯起枕头朝他扔去,“滚出去!” 商星澜接住她丢来的枕头,无奈解释道,“我只是逗弄了他一句罢了,我跟他道歉可好?” 楚黎没吭声,又抹了抹泪。 见状,商星澜缓慢靠近过来,走到他们面前,“因因?” 小崽颤了颤,瑟缩着躲进了楚黎怀里。 “我什么都没听见,出门时只看到你依依不舍地盯着谢离衣看,所以才故意逗弄你,是我的错。” 闻言,小崽微怔了下,转头看向他。 商星澜笑了声,“符纸是他送你的?那东西很名贵,不要乱用。” 原来他真的什么都没听见。 小崽悬着的心,一点点落回原位。 等等,那不就是意味着,娘亲的计划成功了! 小崽心头重燃希望,脸上的灰霾一扫而光。 商星澜见他那副模样,心底又笑起来。 真好哄,要是楚黎也这么好哄就好了。 “因因可否原谅我?” 小崽偏头看向他,良久,为了他和娘亲的逃跑大计,忍辱负重地点头。 “好孩子。”商星澜又忍不住想伸手摸摸他,还没碰到就被楚黎挡住。 “出去。” 楚黎不想再让他碰因因半根手指,这是她的孩子,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谁都不能伤害他。 商星澜抿了抿唇,淡声道,“夫人,需要我提醒你么,我们该洞房了。” 楚黎身形一滞,听出他语气里的威胁,半晌,将小崽从膝头搁下来,“因因,先到外面玩。” 小崽不舍地望向她,“要多久?” “没事,很快。” “喔。” 商星澜嘴角微抽,看着小崽听话地跑出去,顺手将房门锁上。 楚黎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你锁门干什么?” “顾野把偏房腾出来了,因因已经五岁,该学着自己睡。” 他平淡说完,将衣襟解开。 “而且,今晚不会很快。” 正文 17. 是,她见过 (十七) “而且,今晚不会很快。” 楚黎莫名抖了抖,想到了多年前和商星澜的那一夜,真的很疼,就好像撕开身体似的,强行逼迫她去容纳接受。 整整一晚,药效迟迟不退,双腿酸软到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几次昏了过去不省人事,实在太过可怕,如同一场噩梦。 她捏紧指,低声道,“今天能不能不洞房?” “成亲当天哪有不洞房的夫妻?”他淡淡道,“脱吧。” 商星澜知道楚黎不愿跟他同房,可当初楚黎也没问过他愿不愿意,一剂猛药下去险些给他吃死。 他就是要以此报复她。 楚黎要是愿意,那还能叫报复么? 眼看他越靠越近,屈膝上床,楚黎下意识伸手抵住他的肩头,软声哀求,“很疼的,我怕疼。” 商星澜盯着她的唇,心底想笑。 她怕疼,打人的时候怎么不怕疼,当初能把比她高一头的粗壮婆子按在地上抽巴掌,怕不怕疼全看她心情。 他轻轻捉住楚黎的手腕,低声道,“放心,这次我会慢慢来。” 楚黎磨了磨牙,干脆故技重施,靠进他的怀里挤出几滴眼泪,“你不能这样对我,我已经是你夫人了,你该好好疼惜我。” 每次当她靠上来,心脏都会震颤不已,他无法分辨那是恨意还是其他,硬要说的话,应该是恐惧。 楚黎的每一次示好,总是出于各种目的。 偏偏他每次都会忽略眼前人曾经对自己犯下的罪行,被她温声细语轻易地迷惑。 商星澜恐惧这种感觉,他不想再被楚黎牵着鼻子走。 他是来找楚黎讨债的,商星澜反复告诉自己。 思及此处,他毫不客气地将她推进软被,低声道,“我当然会好好疼惜你,夫人,从今往后我会跟你好好过日子。” 楚黎见他不吃这套,心头更加焦急,忙摁住他的手,低低道,“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们是否应该对对方毫无保留,你将面具摘下来,我就脱。” 商星澜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不。” 楚黎愣了愣,仿佛抓住他把柄般道,“你口口声声说跟我好好过日子,难不成要一辈子戴着面具跟我过日子?我连你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如何跟你坦诚相见?” “我说了,不。” 商星澜看也不看她,不管不顾地抽开衣带,“我对你只这一个要求,不可摘下这张面具,除此之外,什么都行。” 楚黎拦他不住,心底泛起些许火气,将他脱下的外衣狠狠丢去地上,“好,你脱吧!反正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命不好,嫁了两个夫君都不会心疼我,我认了!” “……”商星澜真的很想知道她这句话怎么说得出口,良心被狗吃了? 楚黎却低着头呜呜哭了起来,声音哽咽,“我前夫便是如此强行要了我的身子,你们男人都一个样,根本不在乎女子的感受,只顾自己爽快。” 商星澜默然看着她。 行,还造谣,下一步要编什么,她前夫是恶霸地痞,还是流氓土匪? “我以为嫁给你会不一样的,你至少会在意我疼不疼。”楚黎哭得愈发肝肠寸断似的,眼泪哗哗地流,“我怎么这么倒霉,我就不该生下来,倘若当初被我娘扔到雪地里时冻死了,想来现在也不会过得这般凄惨……” 话音落下,商星澜神色微僵。 他指尖轻颤,捂住那嚎啕不止的唇,“别说了。” 她吸了吸鼻子,眼睫沾着亮晶晶的泪珠,扯开他的手,“你疼疼我吧,夫君?” 商星澜沉默地垂下眼,良久,缓慢起身将外衣拾起来。 楚黎提心吊胆地目送他离开房间,直到房门传来一声轻响,她总算长舒一口气。 还担心这招会不起作用呢,她后面还有一大段悲惨身世没说,没想到这么简单就让他放弃了。 说起来,当初她也是用这招拿下商星澜的,商星澜一听她的过去就哭。 难道男人都吃这一套? 星罗密布,银川倒泄。 月亮像一大块温润无缺的玉石,低低悬着,清辉洒下来,给山峦和树木都镀了层银边。 夜,浮动着草木与野花的香气。 蝉声已歇,唯有不知名的夏虫,在草丛里唧唧地应和着。 商星澜披着那外衣坐在院里的藤椅,掌心透过树隙接住一缕月光。 顾野和晏新白修炼回来,遥遥看见了他。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装作没看见。 “不是吧,又这么快。” “别议论主子的私事……人总会有缺点。” 商星澜瞥他们一眼,收回视线,随手从竹簟抓起一把黍米,丢给地上的鸡仔。 楚黎对鸡仔都比对他好,养得这么肥。 吃吧,吃吧,迟早都宰了炖汤。 鸡仔埋头苦吃,商星澜叹息了声,百无聊赖地躺进藤椅看月。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轻轻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淡声道,“睡不着?” 在他身后,小崽浑身一颤,一动不敢动。 商星澜回过头来,朝他招招手,“来。” 小崽欲哭无泪,早知如此他就把尿憋到明天早上了。 他硬着头皮走到商星澜面前,小声问,“你跟娘亲的事情,忙完了么?” 听他提起此事,商星澜头更疼了,伸手将小崽捞到膝上,“用不着你操心,陪我歇一会。” 小崽紧张地想哭,却不敢轻举妄动,只得乖乖坐在他腿上。 温暖的小身体,让商星澜久违得到了一丝安宁。 “这五年,你跟你娘过得好不好?” 他很早想问这句话,可没有任何理由问出口。 他应该是希望她过得不好的。 小崽心头忐忑,轻轻道,“挺好的。” 商星澜沉吟了声,低笑道,“怎么个好,你跟你娘不熟么,连这也说不上来?” 被他一激,小崽果然上钩,皱着眉认真道,“在你没来之前我们都挺好的!娘亲会教我读书写字,还教我待人接物的礼数,她什么都懂什么都会,就连房顶破了都是她自己修!” 从他记事起,楚黎在他心里就是无所不能的存在,无论遇到什么样的难题,到她那都会迎刃而解。 她自己挑水,洗衣,做饭,收拾房间,每天一觉醒来,桌上总是会摆好他爱吃的饭菜。 楚黎没有对他说过半句重话,没有对他发过一次火。 她美好、坚强,勇敢温柔,以身作则教导小崽应该怎样做一个更好的人,她是小崽唯一的依靠,也是小崽第一个老师。 商星澜安静听着他口中的楚黎,记忆里那个常常与他争吵的楚黎,似乎渐渐变得模糊不清了。 “娘亲对谁都礼数周全,她教我进门要敲门,别人对我好要说谢谢,遇到朋友要问好,娘亲说这样以后我就能当上怀瑾君了……” 商星澜眸光一顿,不可思议地偏头看向他,“什么?” 小崽被他骤变的语气吓到,声音小了大半,“娘亲说这样就能当上怀瑾君……” 商星澜怔愣地望着他,“你知道怀瑾君是什么吗?” “知道,”小崽拧了拧衣角,“娘亲说是世上最品德高尚才华横溢的清贵君子才能叫这个名字。” 商星澜:“……她亲口这样说?” 小崽点点头。 半晌,商星澜以手抵唇,忽而失笑。 在他死后,楚黎的确变了很多。 她在努力为了小崽变成更好的人,只是这个更好的人的标准,竟然是他。 好笨,怎么会这么笨? 他越想越觉得好笑。 ——怀瑾君,是他的道号。 楚黎从没这么叫过他,只在偶尔陪他出门时听他的朋友提起过几次,那时她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好像根本没听见似的,坐在他身边默默地喝茶吃点心。 他莫名想象出楚黎在心里偷偷记下这个名字的模样,她那时分明连字都不认得几个。 所以,在楚黎心里,他有那么好? 品德高尚,才华横溢,清贵君子……商星澜又忍不住笑出声。 难为她想出这么多词来形容。 “你在笑什么?”小崽有些不高兴地瞪着他,以为他在嘲笑他们出身农家还异想天开,“我一定会当上的,虽然我现在还小,但是以后肯定认真读书挣钱,会给娘亲买大房子,住到城里去。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我被娘亲教的有多好。” 闻言,商星澜倏然敛起笑意,伸手抚了抚他的发顶,“你会的,会比怀瑾君做得更好。” 因因天生没有仙骨,不用背负任何使命,可以活很久、很久,直到比他的年岁还要长。 到那时,一定会比怀瑾君更好。 小崽懵懂地看着他,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隔着那张可怕的面具,流露出来的温柔眼神,好奇怪。 那眼神,跟娘亲看他时很像。 “回去睡吧,因因,要多听娘的话。” 商星澜将小崽搁在地上,拍了拍他的小屁股,“早点睡,别总胡思乱想。” 小崽逃也似的快步跑到偏房门前,临近门前,却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院子里的人。 孤月下,商星澜丢下黍米,米粒自指间滑落。 他平静极了,可为什么背影看起来很悲伤呢。 大概是错觉吧。 * 翌日一早,楚黎起床吃过饭,教小崽读书。 听着小崽琅琅有声地念书,她头一点点地扎低,困得连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了。 今日很奇怪,她竟然没看见无名。 顾野和晏新白还在,那两人每天都在干活,她家里那块地让晏新白种上了很多菜苗,这两个魔头闲来无事就去浇水犁地,毫无怨言地当上了农民,看起来还挺享受。 “夫玉之为器,温润而泽,仁也。缜密以智也……”小崽念到一半,忽然见楚黎起身。 她实在有点坐不住,先前监督小崽看书这活都被无名包揽过去,导致楚黎现在很久没听小崽念书,一听就浑身痒。 “娘去看看那群魔头在干什么,你继续念。”楚黎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不可以松懈,等谢离衣来救走咱们,娘还得带你去城里上学堂呢。” 小崽重重点头。 自从谢离衣走后,他们的逃跑大计也便暂时告一段落——反正谢离衣会来救他们的。 楚黎走出门外,晨风微寒,她裹了裹衣服,望见顾野扛着一棵比他人还高的巨木过来,一时瞪大双眼,“你干什么呢?” 听到她的声音,顾野笑眯眯同她打了个招呼,“夫人,这么早就醒了。我砍了些木头,尊主……主子说把房子扩建一些。” 楚黎愕然道,“问过我的意见了么?” “不知道,他没问?” “你说呢?” 顾野腾出只手,挠了挠下巴,“那不关我事,我只管听主子的吩咐。” 他单手将那巨木甩去高空,随后自腰间拔出长刀,眨眼间便将那巨木削成整齐的木材。 凛冽的刀风差点把楚黎吹跑,她勉强扶住门框,心惊肉跳地喊道,“你别把我房子拆了!” 这可是她跟商星澜辛辛苦苦建出来的房子,虽然她只是帮忙在旁边看房子有没有歪。 “不会,我有分寸。”顾野把木材堆好,转眸望向她,“你现在不怕我了?” 还敢对他喊呢。 他可是还记得楚黎刚开始那瑟瑟发抖祈求他们饶她一命的样子,不过,仔细想想,那时候楚黎就敢跟他呛声了,胆子又小又大的。 楚黎捋开被吹乱的发,瞪着他,“我现在也是你的主子。” 闻言,顾野差点笑出声。 “是是,夫人当然是我的主子。” 狐假虎威这一套她还真厉害。 见他还算懂事,楚黎缓缓走到他面前,掩在袖内的指轻轻掐进掌心,其实还是有点害怕。 这个顾野比无名疯多了,杀人时那副表情,好像人命在他眼里跟草木没有任何区别。 “我问你,”她低声道,“无名呢?” 顾野挑了挑眉,“想他了?” 楚黎:“……”想他死了。 “主子今天有事要忙,夫人有什么吩咐告诉我便是。”顾野说完,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般,神神秘秘地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酒壶,“对了,这东西你拿去。” 楚黎皱了皱眉,接过那酒壶,“什么东西?” 顾野扯起唇角,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助兴用,主子不好意思对我开口,你喂给他。” 话音落下,楚黎如同摸到脏东西般猛地将那酒瓶甩了出去,面色煞白。 她又想起给商星澜下药的那天了。 这种东西,她死也不会再碰的! 见她反应剧烈,顾野困惑地盯着她,把地上破碎的酒壶瓷片拾起来,“至于么,这酒很贵的,可惜了。”他专门跑了趟北境才买来的。 算了,毕竟是女儿家害羞,做不来给夫君下药这种事,可以理解。 楚黎不知他在想什么,只深吸了口气,命令他道,“今天天气好,你把衣服带去河边洗了。” 顾野:“想支开我逃跑啊。晏新白去洗了,没想到吧?” 楚黎被他戳破心思,咬了咬唇,“你想太多了,我现在当主子当得挺舒服的,有什么可逃,既然衣服洗了,那你建房子吧,我盯着。” 顾野嗤笑了声,“行。” 他竟真的开始扩建她的小房子,楚黎看着他拿锤子砸烂围墙,心口开始滴血。 她喜欢他们的小房子,虽然小了旧了点,但是什么都不缺。 这是她的家。 顾野边砸围墙,边同她搭话,“夫人,你真有本事,到底怎么迷住主子的?” 这是他一直以来最好奇的事。 楚黎瞥他一眼,抱臂道,“我长得好看。” 顾野沉默片刻,不再问了。 她还真的对自己很有信心。 见他不说话,楚黎却来了兴致,“顾野,你主子看样子要一直留在这,让你在这里当农夫,你真的甘心?” 顾野动作一滞,低声道,“想策反我,这招太烂了,你换点高明的招数可以么?” 楚黎咬牙,还没开口,又听他低声道,“放心吧,他不会一直留在这。” 闻言,楚黎神色微滞。 可无名昨夜明明告诉她要跟她好好过日子,难道那不是要永远留在这的意思? “当然是把你们带走啊。”顾野似乎猜中她心头所想,笑了笑,“回魔域过日子多好,就是魔修多了点,你慢慢习惯就好了。” 楚黎猝然睁大双眼,倘若被无名带去了魔窟,她和小崽这辈子就永远不可能逃掉了! 她心神不宁地走来走去,脑海渐渐有了主意。直到谢离衣来救她们之前,必须要把无名留在这里,她得对他好一些,让他觉得在这里待着也不错…… “逗你的。” 顾野忽然笑了笑,平静出声,“他身体不好,二十五岁前就会死。” 楚黎身形一滞。 “说来也奇怪,我还是头一次见魔修得这种怪病,后背有很多裂纹状的伤口,无法自愈,有个高人说,倘若治不好二十五岁前就会殒命,也不知道能不能治好。”顾野将最后一块围墙砸碎,淡淡道,“我们这次出来就是去找人看病,半道遇上你而已。” 要是治不好,恐怕无名这辈子也就留在这了。 无名死后,顾野跟晏新白也只能分道扬镳各奔东西,所以,他们不会在此停留太久,最多只留半年罢了。 半年,于魔修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 楚黎怔忪听着他的话,恍惚轻声道,“是怎样的裂纹伤口?” 顾野没想到她会感兴趣,思酌片刻,掌心腾起一道魔气,他扬起手,魔气瞬间化成一道紫色雷电,劈入面前的木头。 他指向木头上焦黑色的沟壑,主脉边缘分裂开无数细小密麻的枝杈,狰狞的脉络触目惊心。 “喏,就这样,金色的。”顾野笑着调侃,“怎么,你见过?” 楚黎盯着那雷霆的痕迹,呼吸渐渐停了。 是,她见过。 在商星澜的脊背上见过。 正文 18. 我想亲你 (十八) 商家的诅咒,楚黎其实知之甚少,大部分都是从别人口中囫囵听个大概,商星澜从来不仔细告诉她,倘若她不问起,他永远不会主动提。 所以,楚黎只知道商家每三百年会出一位降世真仙,而那位真仙后背天生附着一道仙骨,那仙骨所在之处便像被玄雷击中般,留下浅金色的雷痕。 脊背上有金色雷痕的人,世上会有两个么?就连二十五岁之前可能会死这点都一模一样,偏偏,他正好失去了记忆,连自己曾经的名字都忘得一干二净。 楚黎不知道世上是否还有其他像商家一样的飞升世家,如果真的有,飞升之人的诅咒也不应该会应验在一个魔头身上。 不会,肯定不是她想的那样。 那个人已经死了,她亲手推下去的,那悬崖深不可测,不可能活下来。 抬起头,阳光格外刺眼,她眼前黑了黑,轻吸一口气,“无名什么时候回来?” 见她又问,顾野低笑了声,“看来真想他了,我帮你催催?” 楚黎竟然没有反驳,只轻轻应声,“嗯,越快越好。” 顾野从怀中取出张符纸,在指尖轻易一搓便燃起了火焰,随后搬起木材去垒墙,“等着吧,主子想回来很快就会回来。” 听到他的话,楚黎点了点头,从屋里搬出板凳来坐在院门口等。 顾野瞥她一眼,看她坐在门口拄着下巴,一副无名不回来就一直等下去的模样,困惑地收回视线。 还真爱上了? 这小寡妇还真有意思,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魔头就随魔头。 直到天色渐暗,黄昏落幕,小福山的天空沉入静谧的深蓝,鸦雀飞入丛林,惊起一阵落叶飘零。 楚黎支着脑袋,又在犯困。 “娘亲,该吃饭了。” 小崽跑来喊她吃饭,她摆了摆手叫他先去吃,头顶倏然覆上一层阴影。 心头一跳,楚黎下意识回过头去,却看到顾野扛着锤子盯着她看。 “他今天不会回来了,天黑之前没回来,就是不回来的意思。”顾野风轻云淡地说完,扛着锤子走进屋里吃饭。 楚黎默然不语,抬头看向空空荡荡的门外,良久,搬起小板凳回屋。 饭桌上,晏新白将饭菜与碗筷搁在桌上,平静道,“第一次做饭,不一定好吃,凑合些吧。” 晌午他们吃的是昨天的剩菜,现在连剩菜都没了,只能他来做饭。 楚黎和小崽相视一眼,又看向桌上烧糊的焦黑的饭菜。 这叫不一定好吃,这是完全不能吃吧? 顾野很给面子地尝了口,噗的一声全吐出来,“你掏了把炉灰扔里面啊?” 晏新白嘴角微抽,将盛好的米饭扔在他面前,“爱吃不吃。” 眼看小崽拿起筷子要去夹菜,楚黎连忙握住他的小手,轻吸了口气,缓慢起身,“我去炒几个菜。” 晏新白淡声道,“不行,主子吩咐不能让你干活。” 楚黎:“?” 她被气笑了些,兀自起身道,“那你是想看你家主子回来之后,他的夫人和孩子都被毒死了?” 说罢,楚黎将那些饭菜全部倒掉,心在滴血,真是浪费粮食,早知道还不如叫她做。 晏新白似是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顾野一把拉住。 “行了行了,夫人说的对,你做的饭狗都不吃,别难为我们了。” 闻言,晏新白不满地甩开他的手,郁闷地出门修炼。 当他愿意做饭?他从没干过这种事,给凡人做饭,说出去不知要被多少人耻笑。 好歹他曾经也是魔尊——至少在无名来之前是。 楚黎忙活半晌,总算做了些像样的饭菜端给小崽。 一碟蒜苗炒鸡蛋,凉拌腊肉,虽然凑合了些,但不花多少时间,很快就能做好。 小崽不挑食,美滋滋地吃起来,吃了两口忽然顿住。 好咸。 舌头要掉了。 娘亲以前做饭不是这样的。 他疑惑地抬头去看楚黎,却见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夹了几口饭便撂下了筷子。 “我吃饱了,因因你吃完就去睡,看书别看太晚。” 小崽怔怔看着她又搬起板凳,朝门外走去。 娘亲怎么了? 她一整天都没好好吃东西。 他压下心头疑问,低头吃起来,吃得饱饱的将剩菜盖好,路过门口时,看到楚黎还坐在院门前,一边喂小鸡一边走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是想爹爹了么? 每次娘亲想念爹爹,都会自己一个人安静待着,他跟娘亲说话她就好像听不见似的。 观察许久,小崽跑进屋里,拿起一件稍厚的外衣,悄悄盖在楚黎的肩头。 楚黎愣了愣,回头看去,见到小崽笑盈盈的脸。 “娘亲,我陪你。” 他也搬来小板凳,坐在楚黎身边,学着她的模样拄着下巴看向门外。 心头酸软,楚黎眼眶热了热,抿紧唇,却什么都说不出口,轻轻抚了抚他的脸。 有因因在,天底下好像没有什么挨不过的难题。 夜风拂过,楚黎用那件外衣把小崽裹进怀里,同他软声依语。 “娘亲,今天星星真亮。” “嗯,小福山的星星最亮了。” 小崽靠在她身上,轻轻道,“娘亲,我以后一定会成为怀瑾君的,有人告诉我,说我会比怀瑾君做得更好。” 闻言,楚黎眼睫轻颤,又听他道,“娘亲,我有件事想不明白,为什么魔头从来不伤害我们呢?” 楚黎忽然捂住他的小嘴,低声道,“你被骗了,因因,不要相信他们的鬼话,魔头都是坏人,他们只是在伪装。” 小崽懵懂地望着她,直到楚黎松开手,才小声说,“我知道了,对不起娘亲。” 听到他的话,楚黎喉头微噎,她俯身在他脸上印下一吻,温声道,“你没错,为什么要说对不起,错的是魔头,他们欺骗你,他们该死。” 小崽抿了抿唇,也凑上去在她脸上亲了亲,“我没有站在你这边相信你,对不起。” 话音落下,楚黎哑然地望着他,那张五官分明更像她的小脸,愈发与商星澜重叠。 商星澜就是太相信她,所以才死得不明不白。 她知道自己不是永远都对,只是她做错了也会闷声咽下苦果,继续往前走,回头看对她没有任何意义。 如果商星澜还活着…… 她真是疯了,竟然会幻想他还活着。 就算商星澜还活着,第一件事也一定是回来杀了她,不可能跟她重归于好。 镜子上的裂痕不会复原,过去的事无法弥补,星辰一天天的亮起又消失踪影,可它永远都是昨日那颗星。 楚黎抹了抹眼睛,轻声道,“回去睡吧,娘亲困了。” 小崽乖乖起身,牵着她刚要往屋里走,却没有拉动楚黎。 他微愣了下,回头去看,楚黎怔忡地立在原地。 而在她面前,头戴斗笠的男人不知何时到来,身上沾染着夜风的寒气,那只斗笠,正是商星澜以前会戴的那顶。 楚黎呼吸停滞一瞬,下意识冲上前去想摘下他的斗笠,还没碰到他,手腕便被一把攥住。 她挣不脱,耳边传来对方意味不明地笑。 “顾野说你想我了。” 听到他的声音,楚黎脑袋嗡鸣一声。 怎么会现在才发觉,就连声音也如此相像。 她懊恼地想打自己两巴掌,又去掰开他的手,“松手。” 那只手松开了,楚黎忙去摘他头顶的斗笠,刚摘下来,却发现他还戴着那恶鬼面具。 她低骂了声脏话,又登时反应过来小崽还在身旁,赶紧捂小崽的耳朵,“因因,回屋睡觉。” 小崽被她哄走,有些好奇地三步两回头。 哎? 无名一回来,娘亲好像看起来没有那么失落了,好神奇,是被气的吗? 待小崽听话地回了屋里,楚黎深深吸了口气,转眸望向身前人,“把面具摘下来。” 话音落下,盛满月色的小院刹那间更加寂静。 商星澜眯了眯眼,淡声道,“我记得我跟你说过,不行。” 听到这话,楚黎更加心痒难耐,好像连骨髓深处都痒得厉害,叫嚣着她现在非要看到他的脸不可,“有什么不行,你倒是说个理由啊!” 商星澜敛眸,从她身边掠过,语气平静,“我长得丑。” 楚黎一噎,快步追上他,又去伸手摘他的面具,“我不嫌弃你,给我看一眼,就一眼,我保证谁也不说。” 还没够到,楚黎脚下忽然腾空,整个人被拦腰抱起。 她吓了一跳,失去重心,紧紧抱住他。 商星澜单手将她抱着,拾起地上的板凳,摞起来放回屋边。 “很晚了,去睡吧。” 他刚要把她也放下来,楚黎却死死扒住他的肩头不放,整个人缠了上来。 她环住他的颈子,想伸手去碰那张面具,手腕又被攥住,楚黎气得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我要跟你睡。” 商星澜身形骤顿,困惑地看向她,“又摔进坑里了?” 楚黎挣扎得彻底没了力气,奈何那只手总能精准攥住她,不许她触碰那张面具,她只能虚弱地靠在他颈间喘息,不住地哀求,“我就看一眼,求求你了,夫君……” 耳边的声音柔软似呢喃,商星澜垂下眼,在她臀上抽了一掌,“说了不行就是不行,再提此事,我会对你不客气。” 楚黎冷不丁挨了一下,气恼不已,她强压下火气,轻声道,“好吧,我今晚亲手做了饭,看来你也不能享用了,那是我特地为你精心准备的饭菜,你真是伤透了我的心。” 听到她的话,商星澜更觉诡异。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把人搁在地上,缓缓朝屋内走去。 小桌上的确有饭菜。 一碗冷饭,两碟剩菜。 商星澜:“……精心准备?” 楚黎:“是啊,我去给你热热,你必须吃,否则就是对不起我。” 她刚要端着饭菜去热,便听商星澜淡声道,“不用了,我在外面吃过了。” 楚黎磨了磨牙,偏头看他,“是么,吃了什么?我数三个数,回答不上来就是撒谎。” “吃了人。” “……” 商星澜笑了笑,温声道,“没吃饱,还想再吃,不然你去洗个澡?” 楚黎不吭声了,默默把那剩饭剩菜放回厨房。 商星澜以为她终于死心,方落座下来打算休息片刻,不多时,楚黎拿着一只茶杯从厨房走出来。 哗的一声。 她将那杯水泼在了他脸上。 “哎呀!”楚黎故作惊讶地顺手拿起桌上的抹布,朝他脸上探去,“真对不住,把你的面具弄湿了,你摘下来我给你擦擦……” 商星澜额发被茶水浸湿,滴滴答答的水珠从下颌滑落,他深吸了口气,握住她的腕子。 “不用。” 他掐了个清洁咒,身上很快干干净净,连半滴水都不见了。 楚黎分外不甘地死死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破绽,很可惜,什么都看不出来。 只有用最后一招了。 “来洞房吧。”她拽着他的手便朝里屋走,“新婚夫妻怎能不洞房,昨夜是我不对,今夜给你补上。” 商星澜任由她将自己拽进房里,推去床上。 楚黎直勾勾地看他,俯身下来,捧住他的脸,“夫君,我想亲你。” 那双眼睛欲望十分明确,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商星澜平白笑了下,“可以啊。” 楚黎没想到他会答应,眼前一亮,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他点了点那张面具,“亲这就行。” “我不要!” 楚黎真是快要被他气死了。 软硬不吃,简直是块滚刀肉,到底还要她怎样! 见她一副快要气哭的神情,商星澜眸光微暗下来,眼底蕴着烛火的幽光,淡声问道,“就这么想看?” 楚黎抹掉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委屈地点了点头。 商星澜静静看着她很久,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他说,“好。” 话音落下,房内的烛火一瞬间无风自灭,就连窗子也关得紧紧的,天地陷入一片宁静的黑暗。 眼前漆黑不见五指,楚黎心头慌乱,还以为他生气了,连忙解释,“我就是太好奇了,你要是真的不想让我看,我不看了……” 商星澜没有说话。 楚黎的心高悬着,愈发紧张起来,脑海全是他方才那句没吃饱还想再吃,不会真要吃她的肉吧? 忽然间,一只手捏住了她的手腕。 楚黎浑身一颤,下意识想抽回来,却听到身前人平静开口,“你不是想知道我的脸么,自己摸摸看。” 她动作倏顿,心脏渐渐跳动起来。 伴随着指尖靠近那温热的皮肤,心跳愈演愈烈,好似要冲破胸口。 暗香浮沉的夜里。 商星澜定定看着她,以他的修为,要看清楚黎脸上的每一个神情波动并不算难。 指尖触在脸侧,轻柔地、毫无章法地抚上来。 明知可能会被认出,可他还是允许了她这样做。 期待她能发现自己,又恐惧她真的发现自己。 最好,还是不要认出来。 楚黎指尖愈来愈抖,紧张得咽了咽口水,“我、我摸不出,你再近些。” 商星澜也颤抖着轻吸了口气,顿了顿,他从床上起身,将楚黎扶到床边坐下,而他半跪下来,捉着她的手搁在脸侧。 楚黎这次可以摸得很清楚了。 她仔细感受着他的模样,可她这人从小就没什么幻想能力,怎么也没办法把他的鼻子眼睛拼凑成一整张脸。摸了半天,只感觉这人鼻梁很高,如一块上乘的玉雕,莹润无暇,睫羽很长,拂过掌心略微的痒,唇软软的,她不敢多摸,怕他咬人。摸了半天,她觉得应当长得不算难看。 许久过去,楚黎欲言又止,还是讪讪道,“要不你还是点个烛,直接让我看看得了。” 商星澜默了默,缓慢闭上双眼。 她、没、认、出、来。 好歹也同为夫妻朝夕共处,整整两载时光! 罢了,他就猜到会这样,就不该对她期待任何,这样更好! 商星澜扯开她的手,将面具戴回脸上,漠然地道,“你该睡了。” 楚黎急忙哄他,“别,你再让我试试,再试一次,求你了。” 商星澜不再给她机会,将人摁入软榻,用被子结结实实裹起来,冷硬开口,“睡吧。” 做完这一切,商星澜方要离开,身后人急切喊了声,“等等!” 他叹了口气,“还有何事。” “还没洞房,回来,”楚黎攥紧指,咬牙道,“把烛点上,反正你戴好面具了。” 她就不信这个邪,洞房花烛夜,总能把他留住吧? 商星澜停下脚步,思索片刻,转身望向她,“不行,你又该说我不心疼你。” 闻言,楚黎头痛不已,只能硬着头皮道,“怎么会,你最疼我了,好夫君,快过来。” “不了,万一你又哭着说我弄疼你,叫我停下来,我会忍得很难受。” 这混账今天好像铁了心要跟她作对到底。 楚黎气急败坏地扯开身上的软被,赤着脚下床,冲上去想要抓住他。 还没靠近,便被他一把抱起来,丢回了床上。 “谁教你光脚下床。”商星澜皱眉看她。 楚黎因为常年受冷受冻,一来月事就会疼的死去活来,好不容易在商家养了养身子,竟然又开始不顾寒凉光脚在地上走,她根本照顾不好自己。 “你管我?”楚黎拽着他的手把人拉到床上,“是男人就少废话。” 她毫不客气地解开他身上衣襟,一口咬上他的颈间,“快点脱,我现在就要你。” 商星澜:“……” 他轻轻扶额,舒出一口气。 不管何时,楚黎总是能做出一些令他意想不到无法应对的事情。他们之间没有半天有清闲日子能过,仿佛不斗智斗勇就过不下去。 他眸光幽沉,倏地攥住那细瘦的腰,轻而易举地拖到身下。 “你自找的。” 正文 19. 好夫人 (十九) 红烛点亮,帐暖榻香,竹影慢摇,小福山上袭来一场夜雨。 细密的雨脚在窗上交织出朦胧水痕,沿着一缕缕痕迹滑入窗棂。 楚黎半边身子陷在赤色喜被里,双膝被不容拒绝地强硬拉开。 里衣领口已被薄汗晕深一片,她下意识伸手去触,想去摸摸看他那道雷痕,却在碰到颈侧肌肤时被他身上滚烫的热意惊得缩手。倒是商星澜反手握住她指尖,顺势往怀里一带。 隔着被汗浸透的锦衣,楚黎局促无措地挪开眼,隐约听见比窗外急雨更乱的心跳,不知是自己,还是他的。 商星澜垂眸看她,呼吸愈发地慢沉,目光落在她发间小木簪上,伸手一抽,鸦青发丝便如瀑泻了满枕。 真的长大了。 与那干瘦可怜的小姑娘全不相同,那时头发都是干枯泛黄的,皮肤也没有这样瓷白清透。 他很快原谅了自己堕魔后的一见钟情,情有可原,怪不得他。 楚黎有些承受不住他直白热烈的目光,伸手抵在他胸膛,低低道,“把衣服全脱掉。” 商星澜挑了挑眉,语调很轻,“好。” 他腾出只手,三两下便挑开了她胸前衣襟。 身上袭来一阵凉意,楚黎睁了睁眼,有些恼火道,“脱你的,不是脱我的。” 商星澜却好似听不见般,视线缓慢落在她身上,呼吸更慢,鼻腔涌上难耐的热意,他猝然挪开眼,轻声道,“你先。” 闻言,楚黎在心底暗骂他几句矫情,将衣裙尽数解下丢去角落。 坦诚相见,她脑海里没有半分羞赧,只想着尽快看到他身上的雷痕。 她非要看看,是不是跟商星澜的雷痕一样。 见她脱得干脆利落毫无芥蒂,商星澜忽然有些不爽。 她根本不知他的身份,却还是对另一个男人毫无保留。 他眸光渐沉,把里衣褪下。 衣衫自肩头坠落,楚黎瞳孔微缩。 不一样,他身上的雷痕,比商星澜多太多了。 从颈下三分开始蔓延,胸前肋下,一直到小腹坚实的肌肉上,全都是密密麻麻的雷痕。 楚黎脑袋里一团乱麻,理不清斩不断,怔忡地看着他已经弥漫到胸口的浅金色雷痕,像血管的脉络般承延伸之势,任谁看了都会心惊,可以想象再过不久,这雷痕将会遍布他全身。 “这是怎么回事?”她明知故问。 商星澜似是猜到她会问,平静道,“生了病,无足轻重。” 二十五岁前会死去,怎么可能无足轻重? 楚黎定定望着他,像是想透过那张面具看穿对方的脸。 “这是商家飞升之人独有的诅咒。” 她语气不容置疑只是在陈述,像是已经确定了什么,商星澜面色微滞,忽然笑了声。 “或许这雷痕并非飞升之人独有,而是飞升之人都会得这种病症呢?” 楚黎愣了愣,还没来得及仔细思考他的话,倏然覆上一只手,分外不客气地将她压入软榻深处。 “好了,该继续了。”商星澜俯身下来按住她,手上力道更重,似是要把她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开。 “你……!”她脸上骤红,像是被烧透的琉璃,就连耳尖也染上浓郁不化的绯色。 商星澜颇为恶劣地低笑了声,掐住她的脸,“我什么我,你不是想让我这么做,否则为何主动宽衣解带,邀我入榻?” 楚黎咬紧牙关,恶狠狠地盯着他。 这个人绝对不是商星澜,商星澜绝不可能这么对她。那人只会温柔小心地问她,这样做行不行,那样做可不可。 如此下流无耻的话,怎会从商星澜口中说出来,分明是对他的侮辱! 楚黎甩开他的手,作势便要去拾起自己的衣裙,“我突然不想……” 话刚说了半截,唇瓣忽然被一只手用力捂住,将未脱口的话连同她的惊呼,一并堵得严严实实。 身后人如冰冷的蛇般攀上她,声音很凉,“不想什么?” 楚黎呜呜两声,怎么也扯不开他的手,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混蛋,混蛋,竟敢这么对她! “听不清,就当你没说好了。”商星澜淡淡说完,将她紧紧箍在怀中,几乎将她瘦小的身体全然包裹住,指背缓缓沿着脸侧向下。 楚黎浑身骤颤,因他的一举一动而战栗不已,可偏偏什么都说不出口,脑袋里紧绷的弦岌岌可危,随时有崩断的意向。 停,停! 没人听见她心底焦急的声音。 案上烛火忽明忽暗,窗外急雨如鼓点般更快,大有一副势必要将天地淹没的架势。 铮然一声。 她清楚听到,脑袋里的那根弦,断了。 眼泪不受控制地自眼角滑落,对方仍将她箍得极紧,丝毫不容她逃脱。 楚黎整个人酥倒在他怀里,想挣扎也没了力气,脑海一片空白,隐隐约约间,听到对方似笑非笑般轻声开口。 “快的是你。” 楚黎:“……?” 他是不是,真的有病啊? 唇上的指倏然松开,楚黎终于发现自己方才忘记呼吸,怪不得眼前黑了黑,原来是险些窒息而死。 她大口呼吸,还没享受这难得的空气,脚踝又被攥住。 “被褥湿了,明天你自己洗。” 他漫不经心地说着,楚黎恼怒地抓紧身下被褥,刚想趁机把方才攒了一肚子的话骂出来,却骤忽哑然失声。 未干的泪痕又添新泪,她发誓把这辈子听过最难听的话全骂了出来,只不过一边哭一边骂,毫无威慑力,反倒令对方兴致更佳。 手腕被衣带捆在后腰,脸上的泪一点点浸透了香枕。 “疼不疼?”身后人坏心思地问着。 楚黎把滚烫灼红的脸埋进枕头,竭力逼迫自己不发出任何不堪入耳的声音。 王八蛋。 去死吧。 “看来还是疼,都疼哭了。” 去死去死!一定杀了你!! 像是猜到她在心底狠毒地咒骂自己,商星澜低嗤了声,放慢速度,附在她耳边轻飘飘地道,“以后每一日,我都会如今日般对待你。” 不会再对她心软了,他发现了更有趣的事,只要堵上她的嘴,就不会再被她那些卖惨装可怜的话迷惑。 “好夫人,慢慢受着。” 纱帐低垂,烛花炽热跃动,一夜直至天亮,雨停人方歇。 午后。 楚黎悠悠苏醒过来,想撑起身子下床,手臂却陡然失力,整个人脸朝下跌进软榻。 鼻尖嗅到皂角的芳香,她总算发现身上的被子不是昨天那一张,身下的被褥也不是。 就连她自己身上的里衣,同样不是昨天睡前那一件。 四肢酸麻,小腹一阵空虚,浑身遍布着大大小小的齿痕,手臂,指背,双腿……到处都是迷乱的痕迹。 她懵了片刻,昨夜的记忆泉涌般淌入脑海,楚黎缓慢闭上眼,仰头躺倒不愿再想。 好累,再睡会。 她裹紧小被子,不管天不管地的一觉睡到天色全黑。 直到睡饱了,楚黎才从床上慢腾腾地爬起来,走到外屋,看到桌上满满当当的饭菜。 顾野瞧见她来,笑了笑道,“正好,刚热过一遍,快吃吧。” 主子时间掐的还真准,说她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 楚黎连头都没梳,坐在桌边拿起筷子,后知后觉地感到腹中的饥饿,狼吞虎咽地扒起饭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不顾吃相的吃饭,也很久没让自己肚子饿到这种地步了。 讨厌饿肚子,一饿就想起沦落街头的日子。 顾野叹为观止地看着她短短半刻钟将饭菜一扫而空,低声道,“够吃么?” 楚黎没搭理他,把碗一推取出手帕擦了擦嘴,“你主子呢?” 一开口,嗓子竟然哑得厉害。 听到她的话,顾野心中腹诽,还真是新婚燕尔你侬我侬,半刻钟都离不开对方,无名今早下山前也是千叮咛万嘱咐让楚黎起床就吃饭,也不知他们昨天发生了何事,无名一整天心情都好得不得了。 “你儿子昨晚没盖好被子着凉,主子带他下山看病买药了。” 说是看病买药,其实无名随便施个咒法小崽就好全了,只是带他下山逛逛玩玩,培养感情罢了。 闻言,楚黎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什么?你们怎么不告诉我!” 顾野随意道,“没什么大事,那小子就是腹泻而已,主子说让你多歇一会,他们很快就回来。” 楚黎彻底坐不住,急得团团转,“因因很少生病的,都是因为晚上没人给他盖被子,平常都是我帮他掖被角……” 见她那焦心模样,顾野低声道,“他以后会学着自己盖好被子。” 楚黎身形一顿,瞪着他道,“你懂什么?” 她负气摔门而出,顾野望着那紧闭的房门,半晌,垂下眼。 爹娘都这么疼他,那小子命真好。 小院里,楚黎用力推门,院门却好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抵住似的,怎么也打不开,围墙又刚被顾野加高过翻不过去,那混蛋干活真利索,竟然一天时间就把墙修好了。 她气急踢了一脚院门,足尖疼得厉害,院门依旧纹丝不动。 偌大的院子里连件趁手的工具都没有,她想起偏房有把铁锥,或许可以拿来把门撬开。 楚黎走到偏房,家里有两间偏房,一间东房是商星澜从前睡的房间,现在归给小崽睡,还有间西房是平日用来堆放杂物的,从不住人。 先前楚黎便是把无名他们赶去西房睡,不过这群魔头看样子也不需要睡觉,所以应该从没住过。 她打开门栓,刚要推门进去,忽而听到一阵细微的锁链声响。 楚黎怔愣了瞬,迟疑地埋进房内,陈旧的木屑与灰尘扑面而来,呛得她咳嗽两声。 “别出声。” 楚黎惊恐得后退半步,腿还软着,猝不及防地整个人跌坐在地。 方窗漏进些许天光,空气中浮尘流动,她在黑暗中渐渐看清了角落里的人。 手脚皆被沉重的枷锁困住,身上布满血渍伤痕,谢离衣缓缓抬眼,眼底一片复杂。 楚黎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从地上爬起来,心跳加速,“你怎么会在这?” 这怎么可能,谢离衣不是离开小福山去搬救兵来救他们出去么? 她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直到谢离衣哑声开口。 “抱歉。” 刹那间,楚黎什么都明白了。 那天无名一定是早就发现了端倪,所以在谢离衣走后,将他抓了回来。 何等恐怖,他竟然如此明目张胆地把人藏在她的家里,藏在这间离她的屋子十几米远的偏房,甚至连锁都没上! 谢离衣似是猜到她的想法,轻吸了口气,低声道,“是我刚刚破坏了他附在门上的阵法你才得以进来,现在我已经不剩任何法力了。” 他被下了道极强的毒,无法使用法力。 那日谢离衣刚到山腰,便被晏新白与顾野拦住了去路,那两人用阴险至极的招数暗算他中毒,却没有要他的命。 听他们的意思,无名的命令是留下活口,因为那个孩子很喜欢他。 这魔头竟用如此大发慈悲的口吻,轻易决定了他的生死,分明是他们暗算。 卑鄙,无耻! 楚黎心惊胆战地听着他的话,眼前阵阵发黑。 连谢离衣都打不赢,她和小崽岂能还有生路? 眼看她陷入绝望,谢离衣强撑起身子,沉声道,“还有机会,去帮我找解药,待我恢复法力,虽不能以一敌三,但带走你和孩子还是可以的。” 听到他的话,楚黎竟犹豫起来,她望向谢离衣身上的伤,低声道,“你真的行?” 谢离衣嘴角微抽,恨铁不成钢地看她,“难道你被那魔头迷惑住了?就算不行也得行,那可是魔尊无名,你打算当真同他委曲求全做一辈子夫妻?” “我当然不想!”楚黎被他说得来气,要不是他不争气,她昨夜哪至于被人翻来覆去地折腾一整晚? 听到她的话,谢离衣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低低道,“去找解药,魔尊无名心思缜密,绝不可能把解药给两个手下,你从他身上找一定能找到。” 楚黎震撼地看着他,摊了摊手,“你是不是被打傻了,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去魔头身上找解药?” 这谢离衣上下嘴皮子一碰,真是不知人间疾苦。 她连碰个面具都费劲,遑论从无名身上拿什么解药出来,只怕是还没接近对方一息之间就会被发现,少不了又要被他借机报复。 谢离衣倒也不恼,只沉吟了声,淡淡道,“过来。” 楚黎警惕地看向他。 “我怀里有隐形符篆,贴在身上可以将你气息隐藏,而且在你接近他时,能够暂时令他触觉听觉等五感变得迟钝。”谢离衣严肃开口,“但你要谨记,这符篆只能维持隐匿行踪半刻钟时间,半刻钟一到必须撤走,否则瞬间便会被他发现!” 这张符篆本是师尊送给他用来保命用的,他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派上用场,没成想今日竟真能用上,实在是造化弄人。 楚黎从他身上找出那张符篆,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对方朝她点头示意,一副将身家性命全部寄托在她身上的既视感。 她不由忐忑起来,将那符篆小心塞进衣袖深处。 “我试试吧。” 总之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得死马当活马医。 目送楚黎远去,谢离衣长长松了口气。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便要看命,但愿一切顺利。 从西房出来,楚黎把房门关紧,心头仍扑通扑通地狂跳着。 想象不出他究竟是什么时候把谢离衣抓住关起来,如此神不知鬼不觉,还照常同她睡觉……难道是成亲那天?怪不得直到入夜那人才来洞房,楚黎细思惶恐,如果无名想这样关住她,她一辈子都逃不脱。 正当她心神不宁在院子里琢磨对策时,小院的门吱嘎轻响,商星澜牵着小崽回来了。 楚黎立刻起身上前,小崽手里捏着只小风车,一见到她便扑上来。 “因因,怎么样?”她捧住小崽的脸担忧地仔细察看,好在他脸色红润,没看出什么不适。 小崽轻轻道,“我没事,娘亲。” 他悄悄贴在楚黎耳边小声说,“我装的乖乖的,他没有欺负我,还给我买了小风车和点心。” 小崽解下背上的小包袱,把点心掏出来递给她,“我挑的最贵的,买了好多盒,你尝尝。” 楚黎稍稍放心下来,接过那些点心,轻声道,“下次不舒服要先告诉娘,知道么?” 小崽点点头。 他只是拉肚子而已,本来没想去看大夫,是无名见他脸色不好非要带他去。说是看大夫也没看,只带着他到处闲逛玩乐,耽误他读书,坏魔头。 商星澜揉了一把他的脑袋,笑意沉沉道,“进屋吧。” 楚黎现在听到他的声音便忍不住发抖,脑海里满是他昨夜攥着她的脚踝拖入身下的情景,还有方才手脚都被枷锁困死的谢离衣。 可怕。 她强装镇定,牵着小崽进门。 商星澜眸光不经意瞥她,视线却在交汇前一刻被她避开。 他眼眸微眯,不动声色地跟在他们身后进门。 小崽小口小口地吃着点心,楚黎也心不在焉地拿起一块放入口中。不算很甜,指尖染上清淡的桂花香。 怎么才能悄无声息地接近他? 除非,他睡着了,那时候是最没有防备的。 可又怎样才能让魔头睡觉,她从来没见过无名睡觉……不对,她见到了,今早迷迷糊糊半梦半醒间,她感觉身边有人躺下,脑袋轻轻枕在她颈间,呼吸匀称。 他一定是很累,所以短暂靠在她身上睡着了。 楚黎咬了咬唇,掩在袖内的指缓慢蜷紧。 为了自由。 她忽地起身,仿佛做出什么极艰难的决定,沉声道,“夫君,你跟我来。” 商星澜本来正在看小崽吃东西,听到这话,眼皮微跳。 他盯了她半晌,跟在她身后进了里屋。 见他进来,楚黎立刻将房门锁紧,在商星澜略显困惑的视线中,深吸了口气,自齿间挤出几个字,“脱衣服。” “……”商星澜忽然笑了声,“求我。” 楚黎毫不犹豫贴上去抱紧他,“求你了快点。” 商星澜默了默,用一根指抵开她额头,“白日宣淫,不好。” 虽不知道她为何如此突然,但是准没好事发生。 楚黎不肯放开他,执拗地道,“天马上就黑找什么借口,我看你是昨夜太累,今天做不动了。” 这张嘴,真该永远堵住。 商星澜眯眼看她,将她抱起丢在床上。 …… 衣衫散落满地,楚黎几次失控,眼泪一颗颗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个不停,咬牙强撑着坚持,整个人似乎都要被融化成一汪水。 她实在受不住,在商星澜第二次将她抱到腰间时,彻底昏了过去。 眼前黑下之前,她似乎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耳边传来对方带着嘲弄的轻嗤。 “笨。” 待她醒来时,已是深夜。 肩头沉甸甸的,压得她发麻作痛,楚黎睁开眼,偏头看去,男人安静地倚靠在她身边,手臂环着她,呼吸清浅。 他似乎很喜欢这样抱着她,充满侵占性的,将她整个人占为己有的姿势。 楚黎眼底渐渐亮起一簇微小的火苗,心跳如擂鼓。 他睡着了。 还睡得很舒服。 她微微地深呼吸,艰难地用最小幅度的动作,从袖内取出那张隐形符纸,轻贴在手背。 楚黎小心翼翼地挪动他的手臂,指尖探入他的衣襟摸寻。 偷东西对她来说不难,她观察过无名,他通常会把东西放在内襟或储物戒。果不其然,楚黎从内襟摸出几只小小的药包,不管哪个是解药先拿了再说,吃死了算谢离衣倒霉。 刚要收手时,楚黎余光瞥见他脸上那张面具。 仿佛冥冥之中有只无形的手在推动她,楚黎鬼使神差般地悄悄靠近。 就偷偷看一眼,反正他也不知道。 心痒难耐,楚黎从没对一件事这么好奇过,指尖一点点朝那张面具探去,缓慢掀开摘下。 霎那,面具自掌心滑落,楚黎脸上血色尽褪,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气在心底油然而生。 她许久才回过神,剧烈颤抖着,如同见鬼般仓惶地后退。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呢? ——那是一张与她已逝夫君如出一辙的脸。 而她分明记得自己是如何看着他坠入万丈深渊。 软榻上,男人不知何时睁开眼,沉沉盯着她,直到将楚黎愈发慌乱的神色尽收眼底,倏忽轻笑了声,语调却冷极。 “不是说过,不让你摘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