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乃翘楚》 正文 1. 小心肝 正月,年关刚过,京城里寒气未减。临街而居的百姓,清扫着自家门前的积雪。 “这么冷的天,行人也不见少,京城真繁华。”云栖芽趴在马车窗棂上左看右看,脸被冻得通红也没舍得放下帘子,她扭头问坐在身边的温毓秀:“娘,我们真要长留京城?” 温毓秀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发顶,眸色沉沉,见女儿望过来,又露出笑来:“是啊。” 坐在母女二人对面的云仲升探过头,把脑袋凑到妻女跟前,挤眉弄眼小声开口:“很快就要到家,进京前我跟你娘叮嘱的话,可都还记得?” 闻言云栖芽放下帘子笑眯眯点头:“爹爹您放心,有我出马,指定不拖您后腿。” 她摸出怀里的小把镜,整理鬓间的发饰,这是她一大早特意梳的讨长辈喜欢的发髻。 “爹,咱们一家四口,还有谁比妹妹更会讨人喜欢?”云洛青躺坐在马车角落里,发冠侧歪,毫无仪态可言:“您就把心放回肚子。” “那倒是。”云仲升瞥了眼女儿的脸蛋,双手揣进袖子,扭头看儿子头顶歪斜的发冠:“还有你,把自己收拾收拾。” “少说两句,侯府已近在眼前。”温毓秀瞟向父子二人:“打起精神别误事。” “嗯嗯。”云栖芽把小镜子收好:“我们的钱快花光啦!” 再不回家讨祖父祖母欢心,蹭点吃喝花销,他们一家四口就要喝西北风了。 诚平侯府正堂内,诚平侯与老夫人端坐上方,看似波澜不惊,眼神却时不时望向大门外,频频端盏饮茶。 大太太坐在二人下首,仪态端庄地浅笑不言,只有扭头望向门外时,才微微皱了一下眉梢。 二弟一家以游历的名义离京近十年,平日里往家里送三瓜两枣,哄得老爷子老太太眉开眼笑,现在回了家,恐怕更是要把二老哄得找不着北。 “回来了!”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欣喜的欢呼,寂静的侯府像是注入了活水的小潭,瞬间便热闹起来。 什么侯府规矩,什么家族礼仪,全都变得不重要,就连清冷矜贵的婆母,都扶着丫鬟的手站起身,目光灼灼地望向门口。 “夫人。”陪嫁嬷嬷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角,她回过神起身走到侯夫人身旁,扶住了她另一边胳膊。 她正准备宽慰婆母两句,就看到一道灰影狂风似的刮进来,噗通跪在婆母面前。 “父亲,母亲,儿子不孝,归家迟了!” 他刚跪下,跟着他进来的二弟妹,也跟着跪下。 大太太低头看了眼被风荡起的衣摆,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这一家子终于还是回来了。 她抬头望天,今日的天空,似乎比往日显得灰暗。 “这是做什么,都起来。”老侯爷绷着脸,把儿子从地上拖起来。云仲升一边用袖子擦泪,一边顺手把自家夫人扶起来,哽咽道:“儿子许久未见父亲母亲,实在情难自禁。” 侯夫人闻言,面上露出心疼之色,忙嘱咐丫鬟准备膳食。 “栖芽与洛青在何处?”侯夫人惦记孙女与孙子,目光越过二人肩膀望向他们身后。 “祖母,孙女在这里。”一个穿着鹅黄裙衫,身披狐毛斗篷的少女与一位青衫玉冠的翩翩公子走进正堂,满眼孺慕地望着二老。 待少女解下斗篷的瞬间,大太太感觉整个屋子都亮堂了几分。 当年离京前,这个侄女就生得玉雪可爱,仿若仙家童子,现在更是生得好看。 而且还是男女老少见了,都忍不住心生喜欢的好看。 见到孙女,侯夫人的目光就再也没有看过别人,她牵住云栖芽的手,不让她屈膝向自己行礼:“一路舟车劳顿,不要拘那些俗礼。你年幼离京,如今竟这般大了。” 云栖芽亲昵地抱住侯夫人胳膊轻轻晃动,把头靠向她:“娘跟爹爹经常跟我念叨,说我的眼睛生得像您,原来真的很像。” “你爹娘说得对,你这双眼睛与你祖母有几分相似。”老侯爷点头,平时说话大声生硬的他,此刻夹着嗓子,努力摆出和蔼的表情:“你祖母年轻时,那可是京城有名的大美人。” 侯夫人笑睨老侯爷一眼,目光在云栖芽鬓边的金叶步摇上有片刻停留,嘴角笑意更加明显。 这对金叶步摇,是她去年遣人送去的,看来孙女很喜欢。 “比祖母的书画还要出名吗?”云栖芽仰着头,满脸都是好奇:“我只知道祖母的字画千金难求。有一日我跟哥哥在云州逛街,听说有人为了求得祖母的字画,在京城里停留了近百日。” 谈及此事,她满脸都是骄傲。 大太太的陪嫁嬷嬷见到这一幕,忧心忡忡地看了大太太一眼。此话既肯定了老夫人的年轻时的容貌,又重点突出老夫人的才华,再配上那一脸骄傲的小表情…… 她若是老夫人,此刻怕是要把小姐当成心肝宝。 栖芽小姐小小年纪就这么会讨好老夫人,等以后相处的日子久了,二房岂不是要把大房挤得毫无立锥之地? 陪嫁嬷嬷猜得没错,侯夫人确实被哄得心花怒放,方才还唤小姐为栖芽,现在已经变成黏黏糊糊的“芽芽”了。 陪嫁嬷嬷在心里为主子鸣不平,十六七岁的大姑娘,又不是六七岁小孩,叫什么芽芽。 怎么不叫心肝小宝贝呢? “我的心肝,怎么这么贴心,端茶倒水的事交给下人就好。”侯夫人捧着云栖芽倒的茶,仿佛端着一杯琼浆玉露:“午膳想吃什么,尽管告诉祖母,我让厨房给你做。” 陪嫁嬷嬷木然,还真叫上心肝了? “能跟祖父祖母一起吃饭,我吃什么都香。”云栖芽黏在侯夫人身边,化身为小糖糕。 陪嫁嬷嬷眼眸低垂,整个侯府就栖芽小姐一个孙女,加上这样讨好人的手段,日后二房恐怕要占尽便宜。 正想着,她就看到栖芽小姐抬头望向大太太这边,她立刻紧张起来。 二房刚回府,就要准备开始宅斗了吗? 她姚嬷嬷可不是吃素的,定会护大太太周全。 “这位可就是客居在家中的宋表姐?”云栖芽起身行了一礼:“方才见到祖父祖母太过激动,竟未向姐姐见礼,请姐姐见谅。” 大太太闻言愣住。 宋姐姐,她吗? “胡言乱语。”温毓秀斥责道:“这是你大伯母,你小的时候,大伯母很是照顾你,你竟是连她也不认得?!还不快快向她请罪!” “晚辈失礼。”云栖芽不敢置信地望着大太太的脸,满脸慌乱行大礼:“晚辈见伯母生得年轻,以为是宋家姐姐,请大伯母原谅晚辈。” 宋家姑娘是大太太娘家侄女,现如今不过二十又三。 “弟妹,栖芽离京时才六七岁,我们多年未见,她记不清我相貌又有什么错,何必如此严厉?”大太太笑盈盈地扶起连连请罪的云栖芽,方才僵硬疏离的笑容中多了几分亲近。 “我膝下仅有两个不省心的臭小子,现在家里终于有了个漂亮可爱的小姑娘,我只恨不得她是我的女儿。”大太太摸了摸云栖芽的手,往她怀里放入一个手炉:“京城气候寒冷,你不要受寒。” 小叔子夫妻虽不讨她喜欢,他们二人的闺女倒是歹竹出好笋。 可能她生性就喜欢貌美可爱又诚实的小姑娘吧。 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把她误认为娘家侄女又有什么大错?二弟妹为何如此严厉,难道她是什么斤斤计较的人吗? “谢谢大伯母。”云栖芽捧着手炉满眼是笑,似乎想向大太太撒娇,又怕母亲责备,所以只能眼巴巴望着大太太。 大太太被这样的眼神望得心软,还未等午膳开席,手上戴的镯子,鬓间戴的金钗,已经到了云栖芽身上。 等午膳开席,陪嫁姚嬷嬷望着越过她家大太太,坐在侯夫人身边用膳食的栖芽小姐,咬紧了牙关。 太太为了让老夫人开心,连喜欢的手镯与金钗都舍了去,真是忍辱负重。 一顿饭吃得很热闹,侯府原本讲究的食不言寝不语,早已经被欢声笑语代替。云栖芽一边为长辈们聊京城外发生的趣事,一边时不时为长辈们布菜。 大太太看着碗中云栖芽夹来的菜,不等姚嬷嬷把菜换走,就放入了口中。 姚嬷嬷深吸一口气,还是太太沉得住气,她太浮躁了。 用完午膳,二房一家留在正堂陪二老聊天,大太太知道他们有很多话想说,主动找了个借口起身离开。 “大伯母。”云栖芽一路把她送到院门外,才停下脚步,依依不舍道:“您慢走。” “快回去吧,外面天冷。”大太太注意到她没有穿斗篷,催促着她回屋。 “好吧,我听大伯母的。”云栖芽一步三回头,好半晌才回屋。 等看不见她的身影后,姚嬷嬷才压着声音道:“太太,我看栖芽小姐手段不凡,这么快就能讨得老夫人欢心,我们不得不防。” “嬷嬷。”大太太不甚赞同:“栖芽心思纯诚,你莫要胡乱揣测。” 她还是只是个十六七岁大的小姑娘,长得又貌美,能有不好的地方? 姚嬷嬷:“……” 啊?! 昨夜您还说二房一家惯爱用甜言蜜语哄人,怎么今日便改了说法? 正文 2. 品味不凡 姚嬷嬷的心情有多复杂,云栖芽并不知道。她挤在祖母身边坐下,手里捧着祖母给她的果子,仰头听长辈们说话。 “往日有些话不适合在信里写,现在你们已经回京,有些事就不得不注意。”老侯爷讲起近来京中的权势争端,怕云仲升这个老儿子出去惹祸,干脆道:“接下来半个月,你好好待在府里,弄清京城里的情况后再出门。” 云仲升笑嘻嘻应下,他虽年近四十,但容貌生得好看,即使嬉皮笑脸也不显得讨厌。 老侯爷被他这副模样弄得没脾气,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声叹息:“平平安安回家就好。” 当年如果不是废王,小儿子一家也不会离京这么多年。 云仲升一看他爹的表情,就知道他在心疼自己,立刻打蛇随棍上,又是讨好卖乖,又是卖惨装可怜,哄得老侯爷心疼不已。 等下人把他们家带回京的土仪伴手礼搬进来后,一家四口手里都多了张银票。 “出门在外处处都需要花钱,哪里比得上家里舒坦。”侯夫人见云栖芽捂着银票笑得比院子里的花还舒展,又多给她一张:“你离京时还小,多拿些银钱在身上,得空就在京城里逛一逛,多买些女儿家喜欢的东西。” “谢谢祖母。”云栖芽开开心心接过银票装进荷包,望向祖母的双眼亮得发光。 侯夫人被她这双眼睛盯得心头发软,望着她粉白的脸颊,越想越觉得孙女在外面吃了天大的苦头。 钗环不够精致,衣料不够柔软。 买,通通都要买。 “半月后是中宫娘娘千秋,芽芽随我一道入宫给娘娘拜寿。”侯夫人看向温毓秀,神情温和:“家里没有同龄的女儿家,我带她出去多交些朋友,免得她在闺中寂寞。” “多谢母亲替她考虑。”温毓秀欲起身道谢,被侯夫人阻拦:“自家人不用多礼,更何况我这个做祖母的,本就该为自家孙女打算。” “是因为祖母喜爱我,才这般为我用心。”云栖芽把头搁在侯夫人膝上,声音又软又甜:“谢谢祖母。” 见孙女如此亲近自己,侯夫人脸上的笑容不自觉扬起,伸出手小心翼翼摸了摸她的脸颊,见她对自己的动作并无排斥,笑呵呵地伸出手扶住她的肩,免得她从自己膝盖上滑落。 靠着祖母的膝盖,云栖芽模模糊糊想起一件五六岁时发生的事。 有天早上醒来,她见屋檐下挂着许多亮晶晶的冰条子,闹着要掰下一块拿手里玩。祖母没有嫌弃她不懂事,而是在冰条一头缠上厚布,陪她一起在屋子里玩。 后来太阳出来,冰条化了,但她还记得冰条在阳光下透明晶亮的样子。 这厢祖孙二人甜甜蜜蜜,另一边父子二人在蛐蛐废王。 “废王敢做那等胆大包天的事,活该被陛下清算。”云仲升狗腿地给老侯爷倒了一杯茶:“爹,您放心,这次回京儿子绝对不再给您惹麻烦。” “希望如此。”老侯爷哼了一声,眸光扫过靠在侯夫人膝头的孙女,语气微微变沉:“栖芽与周家次子的婚事,恐怕有变故。” “嗯?”云栖芽抬头,好奇地望向祖父。 有什么变故,死了吗? “有何变故?”云仲升本就不想女儿早早出嫁,听到这话立刻阴阳怪气道:“死了还是残了?” “两年前周家次子高中探花,后来入职翰林院。”老侯爷抿了一口茶,假装没听出老儿子的阴阳怪气,继续开口:“周郎君仁德心善,三月前收留一位卖身葬父的女子做贴身丫鬟,半月前又替一名花坊女子赎身,借钱给她开绣铺。” 正襟危坐的云洛青眉头皱起,好一个怜香惜玉的男人。 什么东西,都是男人,谁不知道他那点狗心思! “爹啊!”云仲升嗷的一声嚎起来,抱住老侯爷大腿:“别人家姑娘两脚出八脚迈,穿金戴玉,我们家芽芽打小跟我风吹日晒爬山涉水,没过几天好日子,您可不能让她跟这种不守男德的人成亲啊!” 这种男人在外面,大多数人或许会夸一声心善。可是男人最了解男人,自家的女儿自己疼,嫁给这种人绝对不是最好的选择。 侯爷被老儿子嚎得头疼,转头对上孙女水汪汪的大眼睛,无奈叹气:“行了,快四十岁的大男人,在孩子面前嚎起来像什么样子。你先带妻儿回房休息,这门亲事交给我和你娘处理。” “谢谢爹,谢谢娘。”见目的达成,云仲升松开老侯爷大腿,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麻溜从地上爬起来:“嘿嘿,还是家里好,有爹娘在,万事不用愁。” “嗯嗯。”云栖芽跟着猛点头:“祖母跟祖父最最好。” 老侯爷听到孙女的话,严肃的脸上挂满笑容:“芽芽放心,有祖父在,不会让你受委屈。” “我相信祖父。”云栖芽点头:“娘亲经常说,我们在外游历的钱,都是祖父与祖母给的,我们每到一个地方,你们就派人给我们送衣食钱财,是担心我们在外面吃苦。” 侯夫人没想到二儿媳会经常给孩子讲这些,难怪这些年孙子孙女给他们的礼物信件不断,原来一直念着他们。 “做长辈的,自然是念着子孙后辈。”侯夫人看向温毓秀的眼神愈加亲近,担心他们一路赶回来累着了,又道:“近来礼部操持千秋寿宴事宜,你大伯怕是要忙到天黑才下值。你先跟你爹娘回院子休息,晚上我们一家再好好吃个团圆饭。” “好。”云栖芽乖乖应下:“祖母,我还有好多好多话想跟您讲,等会我如果起晚了,您一定要派人来叫我。” “好。”侯夫人乐呵呵地捏了捏她的花苞头:“等你休息好了,我们祖孙俩慢慢聊。” 孙女还是自家的好,连花苞头都梳得比别人家小姑娘可爱。 等云栖芽一家四口离开,侯夫人脸上的笑意仍未散去,她唤来贴身丫鬟打开自己的库房挑布料与首饰。 老侯爷坐在旁边陪夫人挑布料:“废王一家下狱,我这颗心才彻底放下来。” “谁能想到废王如此胆大包天,竟是当年换子案的主谋。”提到废王,侯夫人脸上的笑意消失:“如果不是他,当年仲升也不用携妻带子出京避祸。” “还有那个周家,我都不稀得说。”侯夫人冷嗤,把手里的账册翻得哗啦作响:“明日老大休沐,你带着他一起去周家退婚,我们家的姑娘可不能耽误他怜香惜玉。” 什么玩意儿! “小姐,您住的院子真漂亮。”荷露跟在云栖芽身后走进院子,在云栖芽耳边小声道:“刚才我守在正院外面,看到大太太身边的姚嬷嬷脸色不太好看。” “荷露你观察得仔细,我刚才都没注意到这一点。”云栖芽带着她走进内院:“有你在我身边,我省心太多啦。” 荷露听到这话,立刻开心起来,骄傲地挺起胸膛,昂首看向院子里其他下人。 虽然回到京城后,小姐身边会有很多下人,但她才是小姐身边最有地位的大丫鬟。 谁也不能替代她! 云栖芽的院子很精致,一看就知道精心布置过。她美美睡了两个时辰,起身梳妆时,祖母又派人送来了许多布料与首饰。 “小姐果然天下第一讨人喜欢。”荷露谄媚道:“您看,老夫人多宝贝您啊。” “一般,一般。”云栖芽捧着自己的脸蛋,对镜子里的自己笑得喜气洋洋:“荷露,你把首饰端过来,我要挑祖母送的首饰戴上。” 祖母看到她戴上她送的首饰,一定也会很开心,然后继续送自己漂亮的小首饰。 祖母开心,她也开心。 此乃双赢。 “好嘞。”荷露狗腿地把首饰盒通通摆在云栖芽面前,一一打开盒盖:“小姐,您慢慢挑。” 盒子里的首饰珠光宝气,云栖芽与荷露的眼睛,也变得跟宝石那般亮闪闪。 侯府的大房住在东院,姚嬷嬷送走正院下人,转身回屋与其他下人整理满屋的礼盒。 礼盒里什么乱七八糟东西都有,木雕药材石头等物,全都是二房一家从京外带回来的。 姚嬷嬷不屑冷哼,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也就老侯爷与老夫人稀罕这些破烂东西。 “原来麟州的木雕是这种风格。”大太太注意到每个礼盒里,用花笺写着礼物产地。这些花笺提到了很多地方,大太太把花笺收集在一起,放进小巧的木盒中。 姚嬷嬷见到这一幕,再次在心里感慨,太太真是厚道人,连二房送的三瓜两枣也郑重相待。 “姚嬷嬷,我记得库房里有几匹鲜亮的布料,还有两副新做的珍珠头面,你带两个小丫头走一趟,帮我给栖芽送去。” “好的,太太。” 糟糕,又让二房占到了她家太太便宜。 姚嬷嬷不敢反对大太太的命令,带着小丫鬟直向西院,刚走到西院花园外,就听到云栖芽的声音传过来。 “这片园子由谁打理?” 听到这话,姚嬷嬷立刻停下了脚步。 她就知道这位栖芽小姐不是什么好人,刚回家不好直接对付太太,就准备拿她开刀。 整个侯府,谁不知道府中园子由她儿子打理,她现在突然提及此事,是想借此发难? 来吧,她姚嬷嬷对宅中斗争也是略懂一二手段的! “回小姐,是刘管事。” 姚嬷嬷脸上的冷笑越加明显,看看,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能把园子打理得如此漂亮雅致,这位刘管事应该是个有能耐的人。” “嬷嬷,小姐在夸刘管事呢。”小丫鬟替姚嬷嬷高兴。小姐受老夫人重视,她若能在老夫人面前夸刘管事几句,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咳。”姚嬷嬷轻咳一声,绷着脸扬起下巴道:“为主人家分忧,是我们下人的本分。” 她望着站在园子里的云栖芽,嘴角不听话的上扬。 方才在正院屋子里,她老眼昏花看得不够清楚,这会儿仔细瞧来,才发现栖芽小姐颇具慧眼,品味不凡。 正文 3. 大伯 离晚膳还有一个时辰,云洛青跟云栖芽兄妹二人穿戴一新,并肩赶往正院。 “三少爷,小姐,老夫人跟大太太正在屋内说话。外面天冷,你们快快进去。”守在门外的姚嬷嬷看到二人,满面是笑的替他们打开帘子。 “两三个时辰前,她看你的眼神还暗藏敌意与防备,怎么短短一下午的功夫就变了态度?”云洛青优雅地朝姚嬷嬷微微颔首,等进了门挑起眉悄声问云栖芽:“你对她做了什么?” 云栖芽抚着鬓边的珍珠钗,笑眯眯开口:“大伯母待我如亲子,她的陪嫁嬷嬷自然就待我热忱。” “呵。” 云洛青轻笑,这话狗都不信。 “洛青,芽芽,快过来。”老夫人注意到兄妹俩进来,让他们在自己身边坐下。 “祖母,大伯母。”云栖芽坐到老夫人身边,抱住老夫人胳膊:“祖母,您给我准备的院子真漂亮,尤其是那扇祥云星月屏风,漂亮得让我移不开眼。” 老夫人抱住她,哄小孩似的晃了晃:“那你该好好谢谢你大伯母,那扇屏风是她特意为你准备的。” “谢谢大伯母。”云栖芽在老夫人怀里扭过脸朝向大太太,眼里盈满开心与感激:“您对晚辈真好。” 这样耀眼的目光,仿若阳光乍然倾泻而下,刺得大太太下意识避开半寸视线。 她早已经习惯不苟言笑,喜怒不露于色,这样直白夺目的视线让她有些不自在。 没过多久,云栖芽听到下人来报,陛下对礼部安排的千秋宴有不满意的地方,召礼部官员进宫议事,大伯今夜赶不回来。 老夫人朝皇宫夸几句帝后情深,吩咐下人半个时辰后摆饭。 “我观洛青气度不凡,斯文俊雅,想来是爱读书的性子。”大太太目光落在云洛青身上,小叔子行事不像样,一双儿女却是生得钟灵毓秀,想来是随了弟妹的长处。 “听闻国子监开春后会招收新生,洛青可有想法?”大太太解释道:“你的两位堂兄也在国子监念书,待你入学,兄弟三人互相也有个照应。” 云洛青脸上的笑容微顿,读书?! “多谢嫂嫂替我家这个不争气的东西费心。”温毓秀走进屋,给老夫人见过礼,在大太太下首坐下:“我离京多年,对京城里诸事不懂万事不明,若是没有嫂嫂您提醒,就是那没了头的苍蝇,找不到东南西北。” 见自己的好意被对方接纳,大太太松了口气,轻声跟温毓秀讲进国子监的事宜。 云栖芽靠在祖母怀里,笑得肆无忌惮。 他哥确实喜欢读书,不过读的都是话本子。 话本书也算书嘛。 见她幸灾乐祸,云洛青瞟她一眼,优雅微笑着端起面前的茶一饮而尽。 他云洛青生来好吃懒做,又不是什么德行兼备的正经人,怎么会喜欢读书。 不过勋贵子弟如果想在加冠后,寻个事少又体面的闲差,怎么也要在国子监待上两年,所以进去也有进去的好处。 “多谢伯母为我打算。” 大太太不愿居功:“你是侯府嫡孙,本就有进国子监入学的名额,我不过白嘱咐几句。” 云洛青决定晚上回去就给老祖宗们上香,感谢他们争气,给祖父留下一个宝贵的侯爵。 当年陪着开国皇帝打天下的功臣后代们大多已泯然众人,不像他们云家,祖传的爵位传了又传,到他祖父这一辈,还能是个体面的侯爵,可见祖宗们有多争气。 想到这,他热切地望向大伯母,大伯今年刚满四十,已官居三品礼部左侍郎,一看就知道是他们云家未来的顶梁柱。 用完晚膳,云仲升父子三人开始收拾食盒披风,一副准备出门的模样。 “别拿这种点心,你们大伯不爱吃甜腻的食物。” “把那几盒茶叶带上,你们大伯爱喝茶,茶叶还能跟同僚分一分。” “你们在干什么?”温毓秀跟大嫂交流完感情回来,目光扫过乱糟糟的屋子,把掉在地上的木盒捡回桌面。 “娘,我们打算去礼部官署给大伯送衣物吃食。”云栖芽麻利的把两包有些孩子气的糖果放进食盒:“爹爹与大伯许久未见,很是想他。” “大伯是我跟妹妹最亲最亲的大伯,我跟妹妹自然也要陪父亲一起去的。”云洛青注意到云栖芽的小动作,挑起俊朗的眉毛,隔空伸手点她。 “嘻嘻。”云栖芽盖上盒盖,在上面拍了拍。 别管,她有自己的想法。 “把这副手套也带上。”温毓秀把一副露手指的手套递给云仲升:“大伯兄在礼部经常提笔写字,戴上这个既保暖又方便。” 想必大伯兄戴上这双手套,一定能够感受到他们一家四口浓浓的亲近之情。 “好嘞。”云仲升把手套揣进怀里,对儿女道:“你们大伯打小就护着我,你们等会见到他不要拘束,要把他当自家人亲近敬重。” “嗯嗯。”云栖芽抱着盒子点头:“那是我们嫡亲嫡亲的伯父,我们懂。” 礼部的马车从宫门出来时,天上飘起细碎的小雪花。马车里的炭火已经燃尽,三位礼部官员挤坐在一起,累得不太想说话。 马车突然停下,礼部尚书抬起冻得冰凉的手掀起帘子,一辆朱盖玄铁金轮马车静静从他们这辆半旧不新的马车旁经过。 他赶紧放下帘子,对两位同僚小声道:“是瑞宁王的马车。” 三人赶紧下车,整理衣冠站在马车旁行揖礼。 玄色马车没有停留,很快消失在黑夜中。 三人也不在意,反正瑞宁王平等漠视所有人,也不在乎别人会不会给他行礼。 等马车看不见后,三人麻溜爬回车内。大冷的天,谁也不想多遭罪。 可惜王爷不在乎别人行不行礼,皇上却在意得紧。 陛下平时挺正常,但只要涉及到瑞宁王,就容易情绪不稳定,每天不是怀疑别人对不起他儿子,就是在怀疑的路上。 “唉。”礼部右侍郎压低声音:“听说王爷前段时间病得严重,现在能出宫,想来身体已经大安。” 王爷身体康健,就代表着陛下与皇后娘娘不会再发疯,他们礼部终于有好日子过了。 “咳咳。”礼部尚书裹紧身上的披风:“皇家私事,不可妄言。” 云伯言靠着车壁没有说话,满脑子都在想家里的事。 今日弟弟带着妻儿归家,他离京多年,不知道瘦没瘦,在家里住得习不习惯。 “伯言,你可是身体不适?”礼部尚书注意到云伯言的面色不太好。 “谢大人关心,下官无碍。”云伯言拱手道谢,按捺下想回家的冲动。 礼部官署离皇宫很近,没多时马车已经停在礼部官署大门外。 官署外停着几辆马车,大多是官员家人来给官员们送衣物吃食的,礼部尚书从不在这些小事上为难下属。 云伯言下车后发现自家的马车,感到有些诧异,家里人知道他的性格,应该不会在这个时候给他送东西来。 他转身朝马车走去,离马车还有五六步远时,马车的帘子从里面被掀开,露出三颗脑袋。 云仲升声音洪亮激动:“大哥。” 云洛青风度翩翩礼仪周全:“大伯。” 云栖芽眼神亲近又崇拜,连嗓音都带着丝丝的甜:“大伯~” 云伯言愣住,随即大喜,弟弟带着侄女侄儿来看他了! “咦?”礼部尚书走着走着,发现身后少了一个人:“伯言去了何处?” “可能他家里人给他送衣物来。”礼部右侍郎解释:“方才下官看到外面停着云府的马车。” 云家是侯爵,马车要用朱轮,他刚才一眼就认出来了。 “原来如此。”礼部尚书有些意外,伯言为人严谨,在官署就职时,几乎从不处理家中私事,今日倒是难得。 约莫过了两刻,靠着浓茶勉强打起精神的礼部尚书与右侍郎才等到云伯彦回来。 他进来的时候,手提两个大食盒,身披厚厚的大氅,整个人容光焕发,看不到半分疲态。 右侍郎:“云兄,观你神情是家有喜事?” 云伯言微笑:“刘兄,你怎知舍弟担心我受寒,带着他一对儿女来看我?” 右侍郎茫然,啊?他不知道哇。 弟弟? 云兄说的是他那个十岁追鸡,十二岁撵狗,十五岁打架,二十八岁拖家带口离开京城,三十多岁还跟云兄写信讨钱花的糟心弟弟? “这个鸡汤里的菌菇,是在下侄儿侄女亲手采摘晾晒的,大人与刘兄若是不嫌弃,也请品尝一二。”云伯言分了两碗鸡汤给尚书与右侍郎。 鸡汤冒着热气,香气扑鼻而来,右侍郎捧着碗看了又看,只找到一块小拇指大的蘑菇伞盖。 他瞅了眼尚书大人碗里,比他好点,有一整块蘑菇。 好一点,但好得不太多。 “小侄女顽劣,非要把自己最喜欢的糖果分于在下,在下又不爱吃这些甜的酸的。”云伯言打开装糖的荷包看了又看,缓缓走到右侍郎书案前。 右侍郎桌上的点心碟里,多了两粒糖。 是的,只有两粒。 右侍郎姓刘,性格十分温和。此时此刻他望着云伯言手里那鼓鼓囊囊的荷包,也忍不住失笑。 实在舍不得分,也可以不分的,嘀嘀咕咕假装抱怨实则炫耀什么呢? “你们兄妹俩嘀嘀咕咕说什么呢。”云仲升打了个哈欠:“芽芽,我不是跟你们说过,你大伯父不喜食甜,你怎么偷偷往食盒里放糖果?” “我那可不是普通的糖果,是我最喜欢的糖果。”云栖芽仰头:“爹你不懂,这不是糖果,是小侄女跟亲亲大伯父分享喜爱之物的心意。” “有道理。”云仲升恍然大悟,竖起大拇指:“我闺女就是聪明。” “那当然。”云栖芽正欲自我吹嘘一番,见马车突然停下,掀起帘子看到远处一辆朱盖龙纹金轮马车缓缓朝这边行来。 三人连眼神都不用交汇,默契地跳下马车垂首行礼。 他们三人长得好看,行起礼来也比旁人多几分优雅风姿,守卫在马车旁的金甲卫,路边他们时,眼尾余光偏向了他们。 朱盖马车一路径直远去,留给一家三口的,只有扬起的灰尘。 “这辆马车真漂亮。”云栖芽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两眼散发着羡慕光芒:“连车盖下挂着的铃铛,都是玉做的。” “你羡慕也没用,那是皇家御用马车。”云洛青摁住她后脑勺,揪着她发髻往回走:“小妹,看到前方拐角处那对苦命鸳鸯没有,我们一直待在这里,人家都不好意思互诉情衷。赶紧跟我上马车,回家睡觉。” “我的头发,哥,轻点!”云栖芽捂住脑袋,爬上马车前回头看了眼那对苦命鸳鸯,与女子说话的青衫男人也正好望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云栖芽不感兴趣地扭过头爬上马车。 庸人之姿。 正文 4. 爱惜 朱轮马车缓缓从男女身边经过,女子看到车轮朱红的颜色,垂首后退一步以示尊敬。 待马车经过后,她抬头发现身边的男人还望着马车,善解人意道:“周郎君,天色已晚,多谢您今日为奴家解围。” “罗姑娘不要与我客气,今日这种事,无论是谁都会出手相助。”周昱之收回神:“天色不早,我送姑娘回去。” 朱轮马车非侯府不可擅用,这是谁家女子,容貌生得胜月赛花。 “有劳周郎君。”女子笑容清婉,柔情似水,对男人刚才的失神视若无睹。 夜雾升腾,周昱之刚回到家,就有小厮过来传话让他去正房。 周昱之走进正房,周父周母端坐上方,神情有些严肃,他上前行了一礼:“父亲,母亲。” 周父不耐烦说其他话:“我刚得到消息,云家二房回来了。” 周昱之愣了愣,云家二房? “你与云家二房小姐云栖芽的婚约,是你曾祖父还在世时定下的。”周父记忆里,云栖芽还是五六岁小孩子模样,生得玉雪可爱,宛如神仙座下的仙童。 “你前两年高中探花,前途无量。云家虽为勋贵,但云栖芽的父亲却没什么建树。”周父见周昱之不说话,继续道:“云侯已年迈,待侯府的爵位由大房继承后,二房能沾多少光?” 周昱之知道父亲话里的深意,只是他蒙受皇恩,有幸点中探花,名声不能因为这桩婚约出现瑕疵。 “你放心,这桩婚约我会想办法解决,不会让你的名声有半点损害。” “儿子一切都听父亲的。” 见儿子并不执着这门婚事,周父周母松了口气。 等周昱之离开后,周父对周母冷笑:“我就说你是在瞎担心,儿时的那点情分算得了什么。” 周母叹息着没有说话,她记得小时候,儿子天天闹着要跟芽芽妹妹玩,就算是一块点心,也要用荷包揣着,留着分给芽芽妹妹。 当真是人心易变,尤其是男人。 周父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思索,该怎么把这么婚事退掉,又不让别人觉得周家不守承诺。 他愁到大半夜,也没有想到万全的好主意。第二天早上,盯着乌黑发青的眼眶,人还没清醒过来,就听到下人来报,云家老侯爷派人送了拜帖来。 他当即清醒过来,边走边清理衣衫,大开中门,亲自到门口迎接。 他来到门口,发现地上摆放着好几口箱子,云老侯爷、云伯言、云仲升皆在。 周父倒吸一口凉气,云家这是想干什么,逼婚吗? 周父瞧不上云仲升,却不敢得罪云侯爷跟云伯言,满脸陪笑,迎三人到正堂饮茶。 他偷偷打量三人表情,似有些严肃,难道真是来逼婚的? 吾儿危矣。 短短一盏茶的时间,他脑子里闪过无数退婚的理由,就是不敢当着云侯的面说出来。 “令郎才学兼备,怜花惜弱,是个难得的好儿郎。” 周父摆手一笑:“哪里,哪里。” 你们心里明白就好。 “当年两个孩子的婚事,也只是长辈的一句戏言。” 周父心底暗暗点头。 “周云两家祖上往来多年,便是做不得亲家,也是世交。既然如此,当年长辈们的戏言就此作罢。”云侯让下人把木箱抬进来,放到屋子中央:“令郎加冠礼在即,这些是我这个长辈送给令郎的贺礼。” 嗯嗯嗯?! 周父这才反应过来,云家不是来逼婚,是来退婚的。 这几口箱子,装的是退婚赔礼。 不是,凭什么啊? 他的儿子要才华有才华,要容貌有容貌,配他云家二房小姐绰绰有余,云家凭什么来退婚? 几个时辰前周父还在想着该怎么退婚,现在云家主动上门退婚,他心里又憋闷得慌。 被嫌弃了,他儿被嫌弃了。 “京城真是好地方啊。”云栖芽带着荷露,在街上逛了一两个时辰,找了一家小摊贩鼎力推荐的茶楼歇脚。 茶楼有两层,楼下是大堂,坐着各色人物,但大多是货商或是普通人。 楼上讲究一些,用屏风隔出小小的雅间,环境也清雅许多。 云栖芽右边隔壁雅间的客人,应该是读书人,她时不时听到他们论经谈文的声音。 左边雅间应该没有茶客,安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楼下说书先生正在讲画皮妖剥皮无情书生的故事,云栖芽听得津津有味:“这个故事好,终于不再是美艳女妖痴恋无情郎了。” 等说书人讲到无情书生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求饶时,楼下响起一阵欢呼声。 栖芽跟荷露也跟着呱唧呱唧鼓掌。 “慧画皮巧施美人计,无情郎泪洒土地庙,欲知后事……”说书人很懂拿捏人心,见大家都等着下文,语速降了下来。 老听客们都懂,于是解开荷包,往台上扔铜板。 啪嗒。 一块明晃晃的东西掉在台上。 是银子! 说书人眼神一亮,偏头朝楼上望去。 只见二楼某雅间扶栏处,一位身着罗裙的年轻姑娘正笑眯眯地看着这边,方才那块银子应该就是她扔的。 说书人眼睛一亮又一亮,好生俊俏的姑娘。 他拱手朝女子遥遥一拜,把地上的赏钱捡起来,嬉笑着说了好几句祝福的话,才继续讲故事。 这可不是普通的银钱,是衣食父母们对他们说书人的关爱,不多说几句祝福的话,怎么对得起衣食父母们? 说书人没有再吊客人们的胃口,把无情书生的下场说得凄惨无比,让听客们狠狠出了口恶气。 “京城真好啊,连故事都这么新奇有趣。”云栖芽听得心满意足,伸手拿点心,才发现桌上点心已经吃光了。 荷露:“小姐,我让堂倌再端一盘来。” “不用。”栖芽叫住她,小声道:“这里点心有些贵,我刚打赏了说书先生,要省着点花。” 该省省,该花花。 娘亲的生辰快要到了,她还想攒钱给娘亲做一件珍珠褂。 “是有点贵。”荷露立马坐回去,给栖芽倒了杯热茶:“小姐,京城里的珍珠价格太高,要不我们下午去西城商铺看看?” “不行,我跟大伯母打听过,西城那边卖的珍珠,成色比不上东城。”她掰起指头琢磨还有哪些在京城的亲朋长辈没有去拜见。 她这么多年没回京,拜见长辈时,长辈们大多会给她一个红封,这又是一笔进项。 若还是不够…… 云栖芽眼珠一转,爹爹的私房钱也是钱嘛。 隔壁的书生们不知为何吵了起来,吵着吵着就开始动起拳脚。 他们安朝的文人们文能提笔写风流,武能挥拳来群殴,都有一把子力气。 “荷露,我们走。”云栖芽见屏风被隔壁雅间的人撞得摇摇晃晃,赶紧起身拽着荷露往外走。 打架可以,血别溅她身上。 可惜晋朝文人实在武德充沛,她刚走出雅间,隔壁雅间就骨碌碌滚出一个人,像球一样撞在她的腿弯上。 “哎!”云栖芽单腿三连跳,避到左边无人的包厢门口,对跪趴在她面前的人形球体道:“你们打架归打架,千万别伤及无辜。” “姑娘,对不住!”地上的人爬起来,朝云栖芽一揖到底:“请恕在下失礼,待在下打完这场,再向你赔罪。” 说完他撸起袖子,把宽大衣摆塞进腰带,又冲了回去。 “小姐,我们还走吗?”荷露扭头问云栖芽。 云栖芽回头望向其他雅间,那些有人的雅间,全都探着一颗颗好奇的脑袋。 “再看一会。”云栖芽往后退了两步,侧首才发现原来她左边雅间有人。 对方穿着一身淡青色宽袍,皮肤有些病态的白,外面罩着一件厚厚的狐裘,侧着脸看不清容貌。 不知道此人在这里坐了多久,一点声音都没有。 外面打成这样,他居然都不好奇? 栖芽注意到自己的左脚已经踩在左边雅间的入门处,把脚默默挪回来:“贵人,在下失礼,请见谅。” 能穿这么漂亮的狐裘,肯定有权有势。 她可不轻易得罪人。 雅间内一片寂静,大概过了好几息,屋内的人才缓缓开口:“无碍。” 云栖芽见对方并不介意,放心地拉着荷露在旁边看热闹。 哐当! 这是右边雅间屏风倒下的声音。 “记下来,记下来,喜鹊衔枝屏风一扇,纹银八两。” 两个跑堂的伙计,缩在角落里默默记账。 刚才加入战局的人又滚了出来,用袖子抹了抹脸,再次冲了回去。 “啧。”云栖芽摇头:“他们打架经验还是不太行,这要是我,躺下时顺势扯下对方的腰带,就能扭转战局。” “小姐,他们是读书人。” “那倒也是。”云栖芽摸了摸下巴:“咱们大安读书人虽然武德充沛,但道德也比较充沛。” 打架打不过,拉扯人家腰带,说出去确实有些丢人。 “看到那个瘦高个没,花里胡哨动作比谁都多,实则一个人也没碰到。”云栖芽见伙计端着一盘瓜子躲在角落里记账,朝伙计招了招手:“小哥,瓜子多些钱?” “姑娘,二十文一碟。” “来两盘。” “好嘞。” 云栖芽分了一碟给荷露:“再过一刻钟,左右金吾卫应该就要赶过来了。” 金吾卫掌京城巡逻,专管打架斗殴。 咔嚓。 云栖芽磕了一粒瓜子,这瓜子炒得真不错。 坐在雅间的男人,眼皮动了动,缓缓扭头看她。 云栖芽对别人的目光很敏感,她立刻侧首,看向对方。 好一个我见犹怜的病美人,可惜瞧着暮气沉沉,如珍珠蒙尘,没甚生气。 她正准备礼貌询问对方是不是也想吃瓜子,就见对方突然用手帕捂着嘴咳了起来。 云栖芽拉着荷露,以最快的速度默默退开几步远。 出门在外爱护自己原则之一,与生病咳嗽的人保持距离。 万一把病气传给她怎么办? 世上还有那么多美食华服等着她,她可爱惜自己小命了。 正文 5. 良心难安(捉虫) 再好看的男人,也不值得她以身犯险。 云栖芽躲避的动作还算委婉,至少拉着荷露离开后,假装去向堂倌买东西。 为此她还多掏出二十文钱,买了一盘干枣。 隔壁雅间的战况仍旧激烈,几位读书人大概打出了火气,你推我搡撞翻了两面屏风,云栖芽方才坐过的桌椅,也被撞得东倒西歪。 “幸好我们刚才躲避及时。”云栖芽不爱吃干枣,把整盘枣塞给荷露。 打架打得热血沸腾时,是没有理智可言的。 左边雅间里坐着的病弱男没有任何反应,整个人像入定的老僧,外面的喧嚣与热闹都与他无关。 还坐着? 都快打他面前来了。 轰隆一声,挡在病男人面前的屏风最终还是倒下,带起一阵风,吹动他狐裘上的毛。 跑堂伙计:“又是八两银,快,赶紧记账上!” 按大安律例,打架斗殴损坏他人财物者,偿以三倍。 屏风上,两个读书人仍扭打在一起,谁也不让谁。 男人对跟前的闹剧视若无睹,突然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口血。 还在乐滋滋记账的堂倌见到这一幕,吓得高声尖叫:“诸位贵客别再打了,你们旁边的这位客人被诸位吓吐血了!” 这位客人穿戴不俗,想来不是普通百姓,可千万别死在他们茶楼里! 激战正酣的二人齐齐仰头,正好瞧见男人嘴边挂着的血,对方面色苍白,看起来好像有点要死了。 两人冲动的脑子瞬间清醒过来,吓得声音发抖:“这位公子,您可还好?” 男人用洁白的手帕擦干净嘴角,脸上看不出喜怒:“你们可以继续打,不必理会我。” 两位读书人瑟瑟发抖:“……” 我们是想继续,但我们更怕你嘎嘣一下死在这。 云栖芽给荷露使了一个眼神,赶紧走,这个热闹不能再看了。 主仆二人踮着脚开溜,还没走出几步,身着明光甲腰佩横刀的金吾卫,已经冲了上来,她俩赶紧又缩回角落里。 金吾卫很快就查明事情原委,把这几个打架的读书人带走,顺便掏空他们钱袋,赔偿店家的损失。 没了热闹可看,那些雅间里探出的头都缩了回去。 “贵客,今日扰了您品茶的兴致,今日您的开销,一应算在掌柜的账上。”堂倌们把打翻的雅间屏风扶起来,给没来得及离开的云栖芽重新换了壶热茶:“望您日后还来照顾鄙店的生意。” “多谢掌柜招待。”云栖芽谢过殷勤的堂倌:“楼下那位说书人,每天都来你们茶楼?” 省了一笔茶水钱,也挺好。 “这不好说,有时候城里一些富户做寿置宴,也会邀他去家里说书。”堂倌回答:“若是没有其他贵客相邀,他每月的初五逢十,都会到鄙店说上一段。” “多谢告知。”云栖芽谢过堂倌,等楼下说书人把整段故事说完才起身离开。 走到雅间门口,隔壁屏风打开着,穿着狐裘的男人站在走廊上,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两个随从。 说书结束后,茶楼里已经失去方才的热闹,隐隐听见下面传来琵琶的声音,云栖芽停下脚步,示意对方先行。 不过男人似乎没有什么反应,见他似乎不打算离开,云栖芽麻溜走人。 京城这么大,她还有好多地方没有逛过。 “小姐,您的荷包呢?” 出了茶楼,荷露发现云栖芽腰间的荷包不见踪影。 云栖芽摸着空荡荡的腰间,脑瓜子嗡嗡作响,她的荷包里可是装着十两金票,五十两银票,还有一把碎银跟铜币呢! 她的小钱钱! “公子,您怎么了?”随从注意到公子表情有些不对劲,小心翼翼上前:“您身子不好,回府召太医给您……” 男人没有理会他,低头看向脚下,有什么东西硌着了他的脚。 他缓缓挪开脚掌,那里躺着一个鹅黄色荷包,荷包上绣着安康二字。 安康。 他缓缓弯下腰,捡起这个荷包。 荷包沉甸甸,装了不少东西。 随从欲言又止,最近京城流行一种故意让别人捡荷包的骗局,有很多百姓上当受骗。 他想提醒公子路边的荷包不要随便乱捡,容易给自己惹来麻烦,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已经有一道声音传过来。 云栖芽跑回茶楼二楼,见自己荷包在病弱男手上,行了一个福礼:“多谢郎君帮在下拾得荷包。” “姑娘如何证明这是您的?”随从知道公子不爱说话,主动上前与突然出现的女子交涉。 长得如此绝色,说不定是什么美人计,他不得不防。 “荷包里有一张十两的金票,五张十两的银票,还有些碎银子与铜板。”云栖芽言语客气,这是什么级别的贵人,竟然连随从也着锦衣穿皂靴。 随从看向男人,男人把荷包递还给云栖芽。 云栖芽双手接过荷包,当着他们的面打开荷包。 随从神情微动,她想干什么,骗局开始了?! “多谢郎君。”云栖芽拿出一张十两银票,塞到随从手上:“郎君品行高洁,拾金不昧,在下感激不尽。” 对方身份尊贵,也不在乎十两银子。 但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能不能交好也不重要,至少要让对方知道,她是个知恩图报的正经人。 出门在外,形象是要靠手段维持的。 “多谢郎君,在下告辞。”云栖芽系紧荷包,识趣地转身告辞离开。 对方身份不明,不宜多往来,不交恶就好。 望着女子果断离去的背影,随从甚至来不及拒绝这张面额仅有十两的银票。 “公子?”他举着这张银票,躬身面向男人,等着他的命令。 男人伸手拿过银票,推开临街的窗户,看向楼下。 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裹挟着人间的烟火气,伴着寒风一起扑面而来。 “谢天谢地,我的好宝贝顺利失而复得。”云栖芽紧紧捂住自己心爱的钱袋子,走出茶楼对荷露叹息:“荷露,我们还是太穷了。” “唉。”荷露也跟着叹气,顺便提醒云栖芽:“小姐,上个月少爷借您的十两银子还没还。” 小姐花了少爷多少银钱她想不起来,但少爷欠小姐的,连一个铜板她记得清清楚楚。 她荷露就是小姐最忠诚的小狗腿。 “荷露,这里有你喜欢的油果子卖哎!”云栖芽买了一份炸得热腾腾的油果子放进荷露怀里:“吃完我们再继续逛。” “谢谢小姐。” 荷露抱着油果子笑得很开心,小姐是世间最好的小姐! 主仆二人站在街角,云栖芽生得好看又讨喜,惹得旁边摆摊的大姐,一边闲聊一边偷偷看她。 遇见好看的人,不趁机偷偷多看几眼,就跟摆摊赚不到钱一样难受。 “你们听说没有,探花郎被人退婚了。” “哪个探花郎?”京城每过三年就有一个探花郎,五年前的探花郎年轻英俊,两年前的探花郎俊雅斯文,打马游街时他们都见过。 “两年前的那位。” 云栖芽竖起了耳朵。 不愧是京城,老百姓的消息都比其他地方灵通。 “嚯,这样出众的郎君,也有人舍得退婚?”接话的是个男摊贩:“也不怕后悔?” “你们男人懂什么?”女摊贩翻了个白眼:“昨儿夜里我收摊晚,还看到那位探花郎陪一名年轻女子回家。” “可能他只是好心……” “呵,我平时也想好心送两个英俊貌美的小郎君回家呢。” “懂的都懂。” 男摊贩的话没说完,就被几名女摊贩挤兑得无话可说,老老实实缩着脖子不敢说话。 女摊贩们聊得很是上头,见云栖芽在旁边,便对她道:“小姑娘,我们都是过来人,如果男人对所有人都好,说明他是品德高尚的好人。如果他只对年轻貌美的姑娘好……” “说明他是贱男人。” 女摊贩们兴致上来,又开始分享她们听说过的各种贱男人事迹。 云栖芽与荷露听得津津有味,半天都没舍得挪步。 “公、公子……”茶楼上,两名随从听着楼下传进来的那些话,吓得冷汗直流。 什么偷人掉粪坑淹死,偷看人洗脚被公鸡啄烂二两肉,这样腌臜的市井之言,怎么能传入公子耳中。 周昱之接到家里派人送来的消息,找上官告了假,从翰林院匆匆往家里赶。 京城里闹市不能纵马,他就算心里着急,也只能骑着马缓步前行。路过一个街角时,正好听到“探花”“退婚”等闲言碎语。 “探花郎虽有几分姿色,但成亲过日子要朝夕相对,男人天天在外面怜香惜玉怎么能成,姑娘,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姐姐说得在理。” 周昱之勒紧缰绳,让马儿停下,扭头怒视说话的妇人:“无知妇人,竟敢妄议朝廷命官。” 摊贩们认出马背上身着官袍的周探花,立刻噤声不言。 “大人误会了,我们说的是话本子里的一个花心多情探花郎,并未提及他人。”云栖芽打量一眼马背上的人。 哦,是昨晚的那个庸人之姿啊。 看到云栖芽,周昱之难看的脸色瞬间变得温柔,迫不及待道:“姑娘,在下姓周,名昱之,乃翰林院修撰,不知姑娘可否告知在下您的芳名?” 牵马的小厮见公子准备下马跟漂亮姑娘交谈,急得五官扭曲。 公子,别再搭讪漂亮姑娘了,你未婚妻都不要你了! 周昱之? 云栖芽挪走的视线,重新回到了周昱之身上。 这玩意儿就是她前未婚夫? 曾祖父,您老如果在天有灵,就该保佑我日后发大财走好运,不然您良心难安。 您看看您给我定的前未婚夫像什么鬼样子? 她年纪轻轻,什么缺德事都没来得及干,人生就有了恁大一污点! 正文 6. 好宝贝 面对讨厌的人,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的残忍。 云栖芽懒得理会周昱之,翻个白眼转身就走。 美人就算翻白眼,也是好看的。周昱之丝毫不在乎对方冷淡的态度,舔着脸下马,试图讨好美人,好让她多看自己一眼。 小厮见状急得团团转,公子好美色这个毛病不改,迟早闯出大祸。 “离我远点,不然我去京兆府告你一状。”云栖芽见周昱之厚颜无耻跟过来,脸上的笑意消失殆尽:“身为翰林院官员,当街尾随陌生女子,才是有辱斯文。” “姑娘误会了,在下并没有恶意……” 云栖芽深吸一口气,准备忍下心头怒火,回家后再让祖父与大伯来跟周家算账。 走出没两步,见大伯正好骑着马朝这边过来,她顿时双手环胸,当下也不继续走了,得意地抬高下巴,整个人都抖擞起来。 “大伯!”她单手叉腰,指着周昱之向云伯言告状:“这个人一直缠着我!” “大老爷,请您为小姐做主,这个登徒子一直缠着小姐不放!”荷露狠狠瞪周昱之一眼。 见到能给撑腰的人,云栖芽骄傲得像只小孔雀,都不拿正眼看周昱之,把欺软怕硬展现得活灵活现。 云伯言帮侄女退完婚,本要去赴友人的约,见小侄女被人当街纠缠,当下拿着马鞭跳下马背,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云栖芽身边。 “云伯父?”周昱之望着来势汹汹的云伯言,愣了半晌才拱手行礼:“晚辈见过云伯父。” “周修撰不好好在翰林院当值,在这里作甚?”云伯言没有应这声伯父,冷声道:“你身为朝廷命官,德行不端,言行不正,明日本官必参你一本。” “云伯父……” “担不得周修撰一句伯父,你我皆在朝为官,你该唤我云侍郎。”云伯言冷哼一声:“不知所谓。” 你跟我侄女有婚约时,你唤我一声伯父,我不挑你的理。 现在我侄女不稀得要你,你一个六品修撰唤我伯父,那叫不要脸的高攀。 没想到云侍郎半点颜面都不给他留,周昱之被训得面色通红,弓着腰不敢说话。 云栖芽捧着脸,双眼亮晶晶地望着云伯言,满脸都是崇拜。 被侄女用这样的眼神盯着,云伯言顿觉此刻的自己光芒万丈,高大无比。 “大伯。”云栖芽哒哒跑到云伯言面前,声音软乎乎道:“幸好大伯您及时出现,不然我就被别人欺负了。” “芽芽别怕,伯父先送你回去。”云伯言冰冷的眼神从周昱之身上移开,回到云栖芽身上时,已变成温和的笑意:“还有什么想买的,伯父帮你付账。” “没什么要买的。”云栖芽摇头:“伯父您还有事办,我跟荷露自己回去就好。” “也没什么大事。”云伯言对侄女很有耐心:“我们走吧,这里离侯府也不太远。” “嗯嗯。”云栖芽乖乖跟在云伯言身后,崇拜又好奇地问:“大伯,您刚才下马的动作真威风,您不是文官吗,为何骑马也这般厉害?” 云伯言被侄女的话逗得笑出声:“若不擅骑御,又如何入朝为官?” “爹爹常跟我念叨大伯您字好、诗词好,原来您骑御之道也厉害。”云栖芽眼里闪烁着小星星:“那大伯您会乐器吗?” “略懂一二。”云伯言抚着美须,嘴角微微上扬。 “哇!” 听到侄女这声惊呼,云伯言眼角淡淡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不过是闲暇取乐时的小技,不值一提。 周昱之愣愣地望着伯侄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转身问小厮:“刚才那位姑娘把云侍郎唤作什么?” 小厮艰难地挤出笑容:“公子,那位姑娘唤云侍郎为大伯。” “那她是……” 小厮继续艰难微笑:“她可能就是云侯爷唯一的孙女。” 对,她就是不要你了的那个未婚妻。 现在你当街纠缠人家,人家更不会要你了。 楼下的喧闹结束,站在窗边的男人缓缓收回视线,又恢复平日的死寂。 “公子,金吾卫中郎将前来拜见,您可要见他?”一位随侍走到他面前,小心翼翼捧起一本拜帖呈到男人面前。 “我一个将死之人,他讨好我有何用?”男人神情恹恹:“不见。” “是。” 随侍不敢多言,战战兢兢捧着拜帖退下。 茶楼里依旧热闹,男人缓缓走到楼下,穿过欢快热闹的人群,离开了茶楼。 就算置身在喧嚣的人群中,快乐与热闹也只属于别人。 “哈哈哈哈哈。” 云栖芽跟祖母与大伯母讲起大伯如何从天而降,把周昱之吓得一个字都不敢多说,逗得家里女眷笑声不止。 “幸好你们婚约已退,这周家郎君实非良人。”笑过之后,老夫人难掩对周昱之的厌恶:“婚嫁乃大事,万不可操之过急。” “母亲说得是。”大太太安慰云栖芽:“我大安朝女子,年过二十而未婚者甚众,栖芽你还年幼,未来的郎君可以慢慢挑。” 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学她娘家侄女那般也不是不可以。 “等下用过膳食,芽芽跟我一起去跟老祖宗上香。”老侯爷大步走进屋,他虽已年过六十,但精气神好得能上山徒手打死两头野猪:“至少要让你曾祖父知道,当年草率定下婚约,是他对不起你,他应该在地下多保佑保佑你。” 老夫人笑而不语,大太太假装没听见,这话老爷子敢说,她不敢听。 云栖芽不仅敢听,还敢回答:“我都听您的,祖父。” 大太太低头端起茶盏喝茶。 云家人真是祖传的孝顺,家里小辈退婚都不忘上香告诉祖宗一声。 云家族祠修在老家果州,云侯府祠堂供奉的是他们自家这一脉祖宗。 云栖芽听父亲讲过,他们云家祖上并非望族,后来跟着开国皇帝起事成功,他们家老祖宗就成了五位异姓郡王之一。 后来的事也不新鲜,几位异姓郡王有的居功自傲,有的陷入皇位斗争,最后死的死,败的败,只剩下他们云家还延续着祖上的荣光。 云栖芽捧着香,跪在蒲团上听祖父对祖宗们嘀嘀咕咕。 谁家子孙不争气,谁家这几年又爬起来了。 “各位老祖宗,我给你们上的香,你们收到后,记得保佑伯言在官场一帆风顺,保佑我跟淑华健康长寿,保佑几个后辈平安无忧。”祖父许了一长串的愿,才把香插到香炉里:“来,芽芽,给祖宗们磕个头,让他们保佑你日后一片坦途,事事如意。” 云栖芽乖乖磕头,各位老祖宗,你们也别忘了保佑我财源滚滚。 祖孙二人许下满腹愿望,见祖先香烧得云雾缭绕,如祥云漫漫,才心满意足的离开小祠堂。 香雾腾腾,老祖宗们一定听到他们的愿望了。 “芽芽,跟我过来。”祖父把云栖芽提溜到角落里,从袖子里拿出两张一百两的银票:“这钱拿去花。” “谢谢祖父。”云栖芽捧着钱,笑得见牙不见眼。 祖父轻咳一声:“这事你自己知道就行。” “嗯嗯。”云栖芽赶紧把钱塞进怀里,大眼睛睁得溜溜圆,警惕地往四周瞅了瞅:“祖父,这是您的私房钱?” “小孩子懂什么私房钱。”祖父敲云栖芽的小脑壳:“我给你安排了两个会拳脚功夫的女仆,以后你出门玩耍,记得把她们带在身边。遇到不要脸的登徒子就打,打不过就跑。” “好呀好呀。”云栖芽从怀里掏出一串玉石手串,戴在祖父手腕上:“祖父,这是我今天上午在玉器店里买的,听掌柜说,这种玉串戴着对身体好。” 玉珠光泽温润明亮,质地细腻,颜色纯正,一看就是好料子。 “我也有?”中午用膳时,他就知道孙女逛街时,给夫人与两位儿媳买了首饰。 “当然啦。”云栖芽狗狗祟祟地观察四周,小声道:“不过这家玉器店的东西太贵,我只给您与祖母,还有母亲与大伯母买了,爹爹大伯还有几位哥哥都没有。” 所以云家男人,只有他得了孙女的礼物? 老侯爷看着手腕上的玉珠,越看越喜欢,回到屋子还时不时摸几下,等着夫人主动开口问他。 “你晃来晃去作甚?”老夫人在纸上画完最后一笔,搁下笔问:“实在闲得慌,就去找你那几位老友垂钓去。” 老侯爷晃了晃手臂。 “你何时喜欢戴这种东西了?”老夫人发现了他手腕上的玉珠:“你往日不是嫌串珠戴手上不利索,今日怎么回事?” “孙女的一片心意,我这个做祖父的,怎么好拒绝?”老侯爷摸了摸串珠:“你看这珠子,是不是每一粒都纯正光泽?” 老夫人摸了摸自己的玉镯:“确实不错。” 不过比不得芽芽送她的玉镯。 玉镯要用整块好料切,玉串或许是她玉镯切剩下的边角料吧。 云栖芽回侯府不到五日,整个侯府上下对她都亲切无比,就连大房的下人们,在她面前也满脸是笑。 老夫人担心她闺中寂寞,在她回京的第三天,就在家中设宴邀请世交好友,帮云栖芽结识了几位同龄的姑娘。 几位姑娘家里跟云家沾亲带故,她们与云栖芽相处几日后便成了好友,出门玩乐也不忘带上云栖芽一起。 宋道纨是大太太娘家侄女,对外宣称自己喜好修行,不想沾染凡俗之气,所以二十三岁也没成婚。 私底下她整日吃喝享乐,对京城好玩的地方再了解不过。 “栖芽。”宋道纨带着云栖芽来到一座别院,笑得满脸神秘:“走,我带你去见好宝贝。” 她这个人没什么缺点,就是忍不住想对美人好。 云栖芽仰头看别院的牌匾,上面写着无忧百欢四个字。 宋家姐姐,你说的这个宝贝,它正经吗? 正文 7. 钓鱼(捉虫) 事实证明,宋家姐姐给她看的好宝贝正不正经很难说,但确实赏心悦目。 她坐在宋道纨身边,欣赏着台上的歌舞。 满心感慨,还是京城好,在外面她哪有机会见识这个。 宋道纨晃着手里的酒杯,给云栖芽倒了一杯蜜饮,在她耳边轻声道:“你不爱饮酒就喝这个。” “谢宋姐姐。”云栖芽端起杯子,与宋道纨的酒杯轻轻一碰,喝了两口蜜饮,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原本坐着赏舞的女子们纷纷起身望向门口。 “给殿下见礼。” “问殿下安。” 进门的女子身着金云纹宫装,头戴凤钗,外貌顶多三十岁的模样,比她容貌更出众的是她周身气度,威严却不凌厉。 这就是别庄的主人,当今圣上的妹妹荣山公主。 荣山公主的驸马在几年前病逝,她没有再招驸马,常住在京郊别院修行,这座名为无忧百欢的别庄也是她名下的庄子。 云栖芽看了眼台上风情各异的舞男,又看了看荣山公主身边那些殷切温柔的女使,这样的修行挺好。 “今日本宫在别庄设宴,不过是想邀你们女儿家一起玩乐,都不必多礼。”荣山公主看到满屋子烂漫可人的姑娘们,笑容越发亲切:“都坐着说话。” 有人想讨好荣山公主,迫不及待说着好听的话,荣山公主笑着应和两句,并没有显得特别惊喜。 云栖芽坐的位置离荣山公主不远不近,不过她天生视力好,一眼就看出荣山公主对这些吹捧早就习以为常。 这样的贵人很难被他人言语打动,也很难讨好,甚至会在潜意识里轻视主动讨好她的下位者。 想明白这点,云栖芽收回视线,老老实实赏舞听曲就行。 不多时,几位宫女抬着真正的宝贝进了屋子,一对足有四五尺高的血珊瑚摆件。 血珊瑚产自深海,极难打捞,这对血珊瑚堪称稀世珍品。在座诸人即使生于权贵之家,也忍不住发出惊呼之声。 “皇后娘娘五十大寿在即,诸位以为本宫以此为贺礼如何?”荣山公主眉梢轻扬,对众人的反应很满意。 珊瑚似血,华贵异常。 云栖芽恍然,原来宋姐姐所说的宝贝,是这对血珊瑚,而不是刚才那些表演的乐人。 有才华的女子,当场便开始为这对血珊瑚赋诗作词,既夸血珊瑚之美,又夸皇后娘娘的仁德与荣山公主的心意。 宋道纨也跟着作了一首,还得了荣山公主的赏赐。 云栖芽从小跟她爹一样不爱读书,更不擅作诗,只会呱唧呱唧鼓掌。 “道纨,你身边是哪家姑娘?”荣山公主注意到宋道纨身边的少女,少女生得实在太好,尤其是那双灵动的眼睛,顾盼生辉,不管看谁都带着丝丝缕缕的甜意。 她年过不惑,最喜欢灵动漂亮的年轻姑娘。 “请殿下安,臣女是诚平侯之孙。”云栖芽扬起羞涩的笑,似乎想看荣山公主,又不太好意思。 “诚平侯……”荣山公主笑道:“难怪道纨待你如此亲切,原来是云侍郎家的小辈。” 宋道纨接话:“云妹妹刚回京城,姑母担心她待在家里闷坏了,所以让臣女带她出来走一走。” “家中长辈慈爱,自然想多为后辈打算。”荣山公主表示理解,温声询问云栖芽:“京中你待得可还习惯?” “谢公主关怀,京中一切皆好,臣女福气也好。”云栖芽脸颊微红,羞意染上面庞:“若无福气,怎能刚回京就能见到这般漂亮的血珊瑚,又怎么能得见公主您的芳颜?” 这样吹捧的话,荣山公主已听过千万遍,早就听得腻烦。可眼前的小姑娘生得好看,腻烦的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就显得讨喜又悦耳。 她招手让云栖芽走到自己面前,拔下鬓间的一支步摇插到云栖芽发间:“你生得好看,这支步摇很配你。” “谢殿下赏。”云栖芽也不扭捏,她虽然不了解荣山公主,但她有着小动物般的直觉,当她感觉到公主对她有一两分的喜欢后,下意识就露出了平日讨长辈们喜欢的笑容。 没有人会喜欢自己表达出亲近后,对方的反应是扭捏或者疏离般的中规中矩。 云栖芽的反应,果然极大的取悦了公主,于是她腰间又多了一枚公主赏的芙蓉花玉佩。 不仅如此,荣山公主还特意叮嘱宋道纨,以后要常带云栖芽到她的别庄来玩耍。 在座其他人羡慕得眼睛都红了,她们又是作诗又是写词,怎么反而让一个刚回京的姑娘得了公主欢心? 连宋道纨都有些羡慕云栖芽的好运道,她因修行的名声在外,才能得荣山公主几分另眼相待。栖芽不过第一次见荣山公主,就能让荣山公主亲口邀请常来做客,这谁能不羡慕? 中午荣山公主设了宴,宴席结束后,荣山公主让少女们随处玩耍,不要有拘束。 这座别庄占地宽广,四周山水树木环绕,难怪荣山公主喜欢常住在这边,而不是住公主府。 云栖芽原本跟宋道纨在一起玩耍,后来公主召宋道纨讲道,她知趣的找借口避开,没有跟着一起过去。 她对这座别庄不太熟悉,也不想跟其他人一起去登山。在京城外面的这些年,她已经登够了山,京城里这些小山头对她毫无吸引力。 跨过廊桥,旁边是一个荷塘,现在天气寒冷,里面只有枯杆残叶,清冷又萧条。 池边坐着一个头戴帷帽,身穿黑色大氅的钓鱼人,她瞥了眼钓鱼人身边的桶,里面除了水什么都没有。 怕对方把没有钓到鱼的不满发泄到自己身上,云栖芽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准备绕到另一边去。 众所周知,钓不到鱼的人,只会怨水太凉,天太闷,饵不咸,路过的行人太吵,反正绝对不会是自己的技术不好。 “咳咳咳。” 身后传来咳嗽声,水里荡起鱼儿游走的水花声。 云栖芽闻声警惕扭头,这事可跟她无关。 不过这咳嗽声听着有点耳熟。 寒风吹起钓鱼人的帷帽,露出一张苍白病弱的脸,是上次捡到她荷包的那个好心人。 云栖芽停下脚步,往回走了几步:“郎君,您坐的这个地方水草残叶太多,不仅鱼不愿意上钩,还容易勾断鱼线,要不您换个地方试试?” 她还记得对方患病,所以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男人摘下帷帽,缓缓扭头看她。 他仿佛一棵枯木,浑身上下死气沉沉,连看人的眼神都像坏掉的磨车,迟缓又麻木。 见他望过来,云栖芽屈了屈膝,指着左侧一块地方:“那里更适合钓鱼。” 对方没有说话,就在云栖芽以为他不会有反应时,对方慢慢站了起来,收起鱼竿往云栖芽指的地方走去。 想着对方是一个有着拾金不昧高尚品德的人,云栖芽帮对方捡起放在一边的帷帽与空桶,帮他拿了过去。 对方不说话,她也不发出声,坐在另一边大石头上等宋家姐姐出来,与对方保持着二十步远的距离。 远处有女儿家清脆的笑声伴着风飞过来,光是听笑声,云栖芽就知道她们玩得很开心。 旁边池子里肥嘟嘟的鱼游来游去,尾巴拍起小小的水花,看起来很像是在挑衅她。 云栖芽往水面扔了一粒小石子,大鱼朝她喷了一口水。 小小蠢鱼,居然胆敢挑衅本姑娘?! 云栖芽挽起漂亮的绣花广袖,把披帛摘下放到石头上,弯腰搬起一块石头扔进水池里,水池中溅起大大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裙摆与鞋子。 几息后,挑衅她的鱼翻着白肚皮从水里浮了上来。 “村头的公鸡都不敢惹我,更何况你一条小小的鱼。”云栖芽心下满意,捡起这条晕过去的鱼,感觉好像有什么正盯着自己。 她扭过头,与手持鱼竿的男人四目相对。 寒风吹起云栖芽的裙摆,她手里的鱼苏醒过来,在她手里疯狂挣扎。 “前几日幸而郎君捡到在下的荷包,想来您也不缺金银,这条鱼就当是在下的谢礼。”云栖芽把疯狂挣扎的鱼扔进男人的空桶里。 男人看了看桶,又看了看刚才好不容易有鱼咬勾,却被少女弄出的动静吓跑的鱼竿,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算了,他一个将死之人,何必计较太多。 “竿!”云栖芽见水里的浮漂动了,激动得小声提醒男人:“郎君,鱼上钩了,你快拉竿!” 大哥,鱼都咬钩了,你这么慢吞吞要急死谁啊!你如果钓不上鱼,岂不是显得我选的地方不够好? 男人提起鱼竿,上面果然挂着一条半个巴掌大的寒鲋。 “钓上来了!”云栖芽有些得意,她选的地方就是好,这才多久,就有鱼儿上钩。 不过她还牢记着对方的贵人身份,随口夸道:“郎君钓术不凡!才这么一会,就有鱼上钩。这条鱼这么肥,熬汤或者蒸熟凉拌都很合适。” 钓线挂着鱼,垂落在桶边,云栖芽立刻开口:“我来,别脏了郎君的手。” 她的手刚才拎过鱼,还没来得及洗。 取了鱼,洗干净手后,云栖芽自认已经还了对方帮她捡荷包的恩情,笑眯眯道:“钓鱼宜静,在下不打扰郎君,告辞。” “你是云伯言的侄女?” 沉默已久的男人,看着桶里游得噼里啪啦的鱼,第一次开口说话。 正文 8. 土包子 他居然说话了? 她还以为他生性不爱说话呢。 云栖芽停下脚步:“您说的如果是礼部左侍郎,他的确是在下的伯父。” 男人目光掠过她打湿的裙摆,略微点头:“你走吧。” 云栖芽不清楚对方身份,说他不够尊贵,身边的随侍穿着普通百姓不能穿的皂靴;若说他身份尊贵无比,他生着病独自在湖边垂钓,身边又没人伺候。 不管什么身份,能在荣山公主别院里垂钓,肯定就不是普通人。 云栖芽不欲多探究,很多时候太过好奇,并不是什么好事:“告辞。” 尽管手已经洗干净,她仍觉得掌心带着淡淡鱼腥味,准备找个地方把手再洗两遍。 她原路慢慢往回走,刚穿过假山石林,就有人撞进她的怀里,对方满头珠翠,隔着衣服都扎得她胸口一阵疼。 “你怎么走路不看路?”撞进她怀里的少女推开她,满脸怒色,她身后的婢女们七手八脚帮她整理衣摆与头饰。 “姑娘,不能因为你长得漂亮好看,就可以颠倒黑白。”云栖芽揉着被对方头饰戳疼的地方,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一支金钗,递到少女面前。 听到“漂亮好看”这句话,少女脸上的怒火僵住,嘴角往上扬了又扬,半晌才绷着脸压回去,她从云栖芽掌心拿过金钗,语气不自觉软下三分:“我今日心情好,不与你计较。” 她还想说什么,侧首注意到云栖芽鬓间的步摇:“你怎么独自在这里,没有跟其他娇客一起玩耍?” “在下刚回京城,跟诸位姑娘还不太熟悉。”云栖芽听她把其他人称为“客”,大致猜到了她的身份。 荣山公主膝下仅有一女,爱若掌上明珠,遂取名为明珠。 “你独自一人来的别庄?”卢明珠好奇。 “在下随宋家姐姐宋道纨一起来的此处。”云栖芽注意到自己提起宋家姐姐后,卢明珠的表情变得更加友好。 “原来你是道纨的好友。”卢明珠笑开:“昨日道纨还跟我说,要带一位好友与我认识,没想到就是你。” 道纨的这位朋友虽然走路不瞧路,但眼光还是不错的。 人无完人嘛,这点小小的缺点,她可以包容。 等宋道纨跟荣山公主论完修行心得出来,云栖芽与卢明珠已经坐在暖阁里吃茶下棋。 不过两人都是臭棋篓子,头挨着头在棋盘上拨来划去,也没下个明白。 “你刚才已经悔过一次棋。” “你也悔过棋。” “我只悔了三次,你比我多一次!” 宋道纨心底疑惑,她都没介绍两人认识,她们俩是怎么凑到一块的? 暖阁里的婢女见到宋道纨过来,脸上泛起得到救赎的光芒:“宋姑娘,您来了。” 宋姑娘来了,小姐与云小姐应该就不会再吵闹了。 “哼!”卢明珠把棋子扔进棋盒:“要不是因为你跟宋姐姐是朋友,我才不跟你玩。” “要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我也不会跟你玩。”云栖芽把棋子也扔了回去,扭头不看卢明珠。 卢明珠的嘴角又没忍住,往上翘了翘。 宋道纨眼瞅着她跟云栖芽吵嘴,把她自个儿吵成了一条翘嘴鱼,默默把劝和的话咽了回去。 瞧这模样,不出半盏茶时间,卢明珠就能把自己哄好。 “罢了,我大你半岁,不与你计较。”卢明珠让婢女把棋盘拿下去,招呼宋道纨过来一起坐。 宋道纨沉默,没想到连半盏茶都不用。 作为三人中最年长的那个,她陪两人又玩了大半时辰,才起身带着云栖芽辞行。 卢明珠破天荒送两人到门口,对云栖芽道:“云栖芽,明日京城乐坊里有新的舞曲表演,你来不来?” “来。”云栖芽点头:“你记得派人到诚平侯府叫我。” “行吧,看在你很想去的份上。”卢明珠抿着嘴角:“你刚回京城什么都不懂,我带你长长见识,免得别人说你是土包子。” 云栖芽爬上马车,探着头对卢明珠笑:“多谢卢姐姐想着我。” 说完不等卢明珠反应,把脑袋缩了回去。 卢明珠望着远去的马车,努力绷着的嘴角,终于忍不住咧开,对身边的婢女扬起下巴:“算她懂事,知道唤我姐姐。” 站在后面的一位婢女讨好道:“小姐您是殿下的掌上明珠,她不过一个侯府孙女,自然该敬着您。” “刚才下棋的时候,她可没敬着我。”卢明珠回头看了眼接话的婢女,脸上的笑容淡去:“带下去,以后不用在我身边伺候。” 天色渐黑,随侍们提着灯笼来到湖边,又不敢靠得太近,只能小声提醒:“王爷,夜风寒凉,公主殿下邀您一起用晚膳。” 王爷不喜欢人近身伺候,他们平日不敢随意靠近。 静坐在湖边的男人动了动。 随侍们见状松了口气,连忙迎了过去。 发现桶里有鱼,随侍们有些意外,王爷在这个湖边钓了三天鱼,他们第一次见到鱼获,而且是两条。 “王爷,这两条鱼可要放生?”一位随侍捧着桶,准备把鱼倒回湖里,但他等了半天,也没等到王爷的命令。 “大鱼红烧,小鱼清蒸。” 男人放下鱼竿站起身,夜风很凉,即使穿着厚厚的大氅,他也能感到寒冷无孔不入。 他拢了拢大氅,拿过一盏灯笼提在自己手里慢慢悠悠往前走,在大石头上看到一条青竹色披帛。 披帛一半挂在石头上,一半垂在水中,飘飘荡荡如春天的拂柳,沾染着主人几分活泼的生气。 随侍见王爷盯着披帛看,弯腰准备把披帛捡起来。 他抬手阻拦随侍的动作,目光略过众随侍,最后落到一名宫女身上:“你来。” 宫女拾起披帛,擦干净上面沾染的泥土与水,捧到王爷面前。 “收好便是。” 他侧身跨过,走得离披帛越来越远。 它的颜色太亮。 何必让亮眼的东西,沾上他这个将死之人的晦气? “殿下,瑞宁王遣人来说,他已经回屋休息,请殿下您不必等他。” 听到下人的话,荣山公主轻轻叹息,皇嫂的嘱托,她怕是完不成了。 今日这般热闹的聚会,都不能引起侄儿半点好奇,她还能有什么好法子? 云栖芽回到侯府,才发现自己披帛丢了。 不过披帛这种东西,本就是女儿家外衣上的装饰,丢了便丢了。 “今日跟宋家姑娘去了荣山公主别庄?”温毓秀给云栖芽倒了一杯热牛乳:“感觉如何?” “百花齐放,各有千秋。”云栖芽捧着牛乳轻啜一口:“诸位小姐言语行事都极有分寸。” “你能看明白这些很好。”温毓秀笑了笑:“以后你会慢慢适应京中的生活。” “京城里很好啊,有最时兴的首饰,最精美的布料。”云栖芽把牛乳一饮而尽:“娘亲,我很喜欢京城。” 她并不觉得自己喜欢漂亮的东西,喜欢更繁华的地方是一种错误与耻辱。 “喜欢它就要熟悉它,学会掌握它的规则,在规则中为自己寻求最舒适的路。”温毓秀掏出手帕给女儿擦干净嘴角:“今天早点睡,不要藏在被窝里偷偷看话本。” “都怪京城里的话本太好看了嘛。”云栖芽心虚的咧嘴笑:“我今晚一定早睡。” 反正她没有错,错的都是诱惑她的东西。 “希望你说到做到。”温毓秀对女儿的话,只有五成的信任,再高就违背自己的良心了。 送走娘亲,云栖芽往舒适的被窝里一钻,从枕头下摸出没有看完的话本,荷露给她端来一盘剥好的瓜子。 “荷露,快来。”云栖芽往旁边挪了挪,给荷露空出一块地方。 “小姐,夫人刚才还跟我说,你若是再熬夜偷看话本,就要扣我月俸了。”荷露说得可怜巴巴,但是脑袋已经不由自主凑到云栖芽旁边。 “没事,反正你的月银已经扣到两年以后,债多不用愁。”云栖芽拍了拍荷包:“我现在有钱,我养你。” “好的,小姐。”荷露几乎没有挣扎,喜滋滋跟着小姐看了起来。 主仆两人看完整本书后有些失望,她们对结局不是很满意。 “小姐,睡吧。”荷露给云栖芽盖上被子,放下了床帐。 这个话本里有一点写得不太好,为何那位长得漂亮,想过好日子的姑娘,最后没有一个好结局? 她打开灯罩,吹灭里面的蜡烛,到外间自己的床榻上躺下。枕头下有个硬硬的荷包,里面装着满满一包银子。 一定是小姐悄悄给她准备的,小姐真好。 荷露捧着荷包,捂在被窝里偷偷笑,她希望小姐永远都过好日子,一点苦头都不要吃。 “啊!” 第二天一早,云栖芽痛苦地爬上卢明珠的马车:“我的明珠姐姐,你这也太早了。” “你昨晚干什么去了?”卢明珠见云栖芽半死不活的模样,塞给她一块点心。 “看话本,看得晚了点。”云栖芽往卢明珠身边拱了拱,靠在卢明珠身边取暖。 卢明珠见她嫩白的脸上脂粉未施,看来是真没睡够,连描妆的时间都没有。 “说好今天带你去见世面,你还晚睡,你有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卢明珠捏了捏她的脸。 不过话本罢了,也能让她如此痴迷,真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土包子。 嗯? 小土包子脸蛋滑滑嫩嫩,还挺好摸,再捏一下。 云栖芽捂着脸避开卢明珠的手,半眯着眼不想动弹,马车突然停下,卢明珠整个人差点摔倒,被云栖芽一把抓了回来。 马车外,一个身着素衣的男子,晕倒在马车前。 见到这个场面,云栖芽困意顿消。 都晕倒了,还能让青丝微微拂面,让那张俊秀的脸半隐半现。 腰是细的,腿是长的,手指是骨节分明的。 她侧眸看卢明珠,好一出量身定做的美人计。 “把人挪开。”卢明珠不耐地挥手,让下人把人抬走。 大清早的,真是晦气。 谁也不能耽误她带小土包子去见世面。 正文 9. 溺爱 公主府的下人有一把子好力气,卢明珠刚下令,就有人把晕倒的男人,如拎小鸡崽般拎到路边。 为了向其他人展现出公主府的人文关怀,他还在男人身上披了一件粗布外袍。 地上虽冷,但盖上外袍,就不容易被冻病了。 “等等。”云栖芽拉开帘子,递给下人小半贯钱:“让他拿去看病。” “铜钱?”卢明珠平日打赏下人用的都是银花生,从来没有这么抠搜过。 “小半贯钱不少了。”云栖芽把剩下的大半贯钱妥帖装好:“这么多人看到他倒在你马车前,给点钱能省很多流言蜚语。” “管他们说什么。”卢明珠嘀咕一句,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冬天早上的大街有多冷,谁躺谁知道,尤其是为了姿态好看,还刻意穿得单薄的男人。 他在地上躺了片刻,实在有些扛不住地底窜上来的寒凉,假意苏醒过来,慢慢睁开眼,看到的是无数双盯着自己的眼睛。 四周看热闹的百姓把他围了一圈,见他醒来,七嘴八舌指指点点。 “醒了醒了。” “运气真好,冲撞贵人的马车,不仅没有受罚,还得了贵人的赏。” 赏? 男人低头看着手里冷冰冰的小半贯铜钱,面色铁青,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 不是说荣山公主母女皆喜好美色,为何见到他没有半点动容? 难道刚才没有看清他的脸? 卢明珠说带云栖芽去见世面,就真的带她把京城贵族女子们常去玩乐的地方,体验了大半。 乐坊舞林,画舫香榭,亭台酒肆,瓦舍戏园…… 从天明玩到天黑,她们还有很多地方都没有去。 云栖芽躺在戏园雅间的软椅上,伶人的水袖在空中飞舞,带起的轻风让旁边的纱帐轻轻晃动。 “怎么样?”卢明珠单手托腮,侧身问云栖芽:“身段是不是很不错?” 云栖芽点头,确实好看得不得了。 “这家戏园只招待女客,京城里的贵女们常来此处消遣。”卢明珠懒洋洋的靠近云栖芽:“我们屋子里这个,是他们园子里最有名的角。” 听到贵客提到自己,伶人眼如秋波,上前对二人盈盈一拜:“能为贵客一舞,是奴家的荣幸 。” “姑娘的舞姿翩若游鸿,宛若蛟龙。”云栖芽知道卢明珠的心思,轻轻鼓掌夸道:“甚是曼妙。” “哼。”见她喜欢自己的安排,卢明珠很是得意:“小土包子,我带你见识的这些,自然都是顶顶好的。” “就是,就是。”云栖芽捧着脸,肩膀轻轻碰了两下卢明珠的肩:“幸而有明珠姐姐带着我游玩京城,不然我哪能这么快就见识到这些。” “知道就好。”卢明珠对云栖芽的话十分受用,抓了把金瓜子赏给伶人:“你再给云小姐唱一曲……” “砰!” 雅间门被重重撞开,一个眉眼张扬的年轻女子走进来:“我倒要看看,谁这么大胆子,敢跟我抢人。” “是我。”卢明珠看着来人,嗤笑一声:“随便闯入他人的房间,这就是谨郡王府的规矩?” 女子身后跟着的几名姑娘认出卢明珠,跨进门的脚缩了回去,老老实实站在门外走廊上不敢吭声。 “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你。”女子张扬的表情收敛几分,但云栖芽从她的表情判断,她与卢明珠的关系应该不太和睦。 卢明珠懒得理会她:“出去。” “我有县主爵位,你安敢命令我?” 卢明珠轻呵一声,从腰间取下荣山公主的令牌:“家母荣山长公主,位比亲王。” “你尚无品阶爵位。”女子脸色不太好看。 “家母荣山长公主。”卢明珠并不反驳女子的话,只一味炫耀母亲。 气氛冷凝,伶人跪坐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你是哪家的姑娘,瞧着很是面生,是哪家没见识的小户之女?”女子深吸一口气,不再纠缠卢明珠,转头看向云栖芽:“卢明珠这样的人,你也愿意当她座下走狗?” 云栖芽感觉自己像是无辜的路人,莫名其妙被狗咬了一口。 瞧这话说的,明珠姐姐多好的人啊,今天带她吃喝玩乐,一文钱都没让她花。 卢明珠的脸色有些难看,扭头望着云栖芽欲言又止,眼里有躲闪之色。 “但凡你有些见识,就应该知道……” 云栖芽注意到卢明珠的表情,开口截断女子未说完的话:“能得卢小姐青眼,是我的荣幸。” 为人做事,最忌两面三刀摇摆不定。 卢明珠瞪大眼睛,怔怔地看着云栖芽,耳廓渐渐染上红晕。 没料到云栖芽会这么回答,女子先是愣住,随即讽笑:“哦,原来真是卢明珠座下走……” “她是诚平侯府嫡孙女。”卢明珠神情飞扬,往云栖芽身边挪了挪,与她贴得紧紧的,再不见方才的难堪与踟蹰:“云家世代忠良,开国至今一百多年,一直忠心为朝廷效力,连陛下都夸云家忠孝,你现在说这些话是想羞辱忠臣之后?” “云、云家?”女子面色变来变去,看向云栖芽的表情一言难尽。 你有这种出身不早说,刚才说你是座下走狗,你为何不反驳,反而在那笑笑笑?! 女子沉默半晌,僵着脸道:“对不住,谨郡王府上下绝无轻视功臣之意。” 她跟卢明珠争吵,可以算作宗室小辈之间的矛盾,但绝对不能涉及朝臣忠良。 “县主言重。”云栖芽微微福身:“只是一场小误会。” 反正当着人面她从不计较,免得自己吃亏,有什么事只会回家偷偷跟大人告状。 谨郡王府的县主嚣张而来,灰溜溜而去,跟在她身后的人,还小心翼翼帮云栖芽她们掩好房门。 卢明珠畅快拍桌:“她每次都吵不过我,还自取其辱。” “明珠姐姐威武霸气。”云栖芽呱唧呱唧鼓掌。 看完伶人表演,卢明珠送云栖芽回家,在云栖芽下马车时,卢明珠突然叫住了她。 “云栖芽。”卢明珠有些别扭,眼神飘飘忽忽就是不看她:“我不爱跟别人一块玩,也从不收人做狗腿子。” 云栖芽转身走回马车旁,踮起脚尖笑眯眯仰头:“我也从不给人做狗腿子。” “你比我小。”卢明珠脸越来越红,比门廊下的灯笼还要红:“日后见了我,乖乖唤我姐姐。” 说完,拉下帘子挡住云栖芽的视线,乘着马车匆匆离开,连马车都透着几分羞涩与惊慌失措。 云栖芽目送着在夜色中远去的马车,脚尖在地上蹭了几下,轻笑出声。 “笑什么呢,大晚上站家门口不进来?”云洛青倚在门边,侧头瞥了眼云栖芽望着的方向,搓了搓手:“大冷的天,你不冷?赶紧进屋。” “哥,你不是去了国子监读书,怎么这么快又回来了?”云栖芽快步跑进府门,用怀疑的目光打量云洛青,小声问:“该不会是学问太差,被退回来了?”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云洛青从怀里掏出几张纸塞给她:“放心,我虽然学问一般,但在国子监混日子易如反掌。” “这是什么?”云栖芽瞅了两眼。 “回屋再说。”云洛青穿着一身华服,加上父母给的好容貌,谁见了都夸一句芝兰玉树。 不过这样的好形象,只支撑到西院门口。一进西院,他就裹上了厚厚的大氅,摘下头上的玉冠,披头散发蜷缩在躺椅上。 “这是我收集到的京城勋贵家,未定亲娶妻的儿郎资料。”他哆哆嗦嗦喝了两口热汤,为了在外面维持他好形象,差点没被冻成傻子。 “家世好,性格单纯,恪守男德,家中父母宽和,长相还不错的,全在里面了。”喝完热汤,云洛青舒舒服服往椅子里一躺:“为了把这个给你,我特意向学监告了半天假。” “就这么几张?”云栖芽囫囵翻完,兴致缺缺。 “那没办法,好男人是稀缺品。”云洛青见妹妹对这几个人不感兴趣,安慰她道:“你找不到合适的也不要紧,还有我在嘛。我们俩一起努力,总有一个人能吃上软饭。” 云栖芽把那几张纸翻了又翻,闭上眼认命叹息:“哥,软饭这种东西也不是非吃不可,咱俩还是啃老吧。” “你在国子监熬上两年,跟两位堂哥打好关系,让大伯给你安排个闲差。”她已经打消了吃软饭的念头:“我呢,在家陪伴祖母、母亲与大伯母,让她们保持心情愉快。” “大伯跟大伯母都是好人,肯定舍不得我们以后过穷苦日子。”云栖芽伸手把纸张撕得稀碎:“外面的软饭,哪有自家的饭香。” “你说得对。”云洛青深以为然:“我得提醒爹,让他在家好好照顾祖父祖母。顺便再去祠堂上柱香,求他们保佑家里的长辈各个都长命百岁。” “那我们现在就去。”云栖芽很有行动力:“以后我隔三岔五就去给他们上香,向祖宗们多提几次此事。” “现在?”云洛青看了眼黑漆漆的窗外,大晚上去给祖宗上香,是不是对祖宗略有些不尊重? “他们做祖宗的,无论子孙后辈什么时候去给他们上香,他们只会高兴,怎么会挑我们的理?”云栖芽理直气壮:“你难道没听说,长辈最疼爱老幺?现在我们俩年龄是最小的,祖宗也肯定最溺爱我们。” “有道理。”云洛青被妹妹说服,兄妹二人裹着厚厚的大氅,冒夜钻进祠堂向祖宗们许完愿,才踏踏实实躺进被窝睡觉。 自己努力找软饭吃,哪有求祖宗保佑来得轻松啊。 香火的青烟缭绕升腾,最后在牌位间散尽,新的一天即将来临。 大朝会,又是官员们吵吵嚷嚷的一天。 武官与文官吵,六部官员互相吵,宗室勋贵与朝臣吵。 不过鉴于当今没有先帝包容性高,所以官员们只动口不动手。先帝在时,大朝会上有时候还会上演全武行。 谨郡王躲在角落里好好的,突然就被礼部左侍郎参了一本,偏偏对方口若悬河,言语犀利,直到对方骂完,他都没机会反驳。 不是,为啥啊? 谨郡王很茫然,他跟诚平侯府虽没什么交情,但也不曾交恶,为何向来稳重的云侍郎会找他麻烦? 不过当他听到云侍郎骂完他,又开始骂翰林院一个连参加大朝会资格都没有的小官后,心里就踏实了。 云侍郎只参了他几句,批评那小官的话却连绵不绝,说明云侍郎最讨厌的人不是他。 就连皇帝都很疑惑,云爱卿性格温和,平时甚少骂人,那个叫周什么的修撰,究竟做了什么,能让云爱卿参他那么大一本。 下了朝,皇帝特意翻出云伯言的奏折:“云爱卿好文采,骂人都骂得酣畅淋漓。” “把昨日吏部送来的翰林院考评名单找来。”皇帝从侍笔太监手里接过名单,找到周昱之的名字。 这个人他脑子里还有点印象,两年前的探花郎。 “陛下。”殿外侍卫进屋,脚步匆匆:“瑞宁王殿下求见。” “快请进来。”皇帝扔掉手里的名单,起身走向门口。 “吾儿体弱,有什么事让下人传达即可,何必亲自走一趟。”皇帝见到人进来,想要亲近又不得其法,只好亲手给儿子端一杯冷热适宜的养身茶。 “父皇,听闻您与母后准备为儿臣选妃?”瑞宁王脸掩在厚厚的大氅里,修长的指节上没什么血色,反而泛着病态的白。 他接过茶盏,神情疲惫厌倦:“女儿亦是其他父母的掌中珠,心头宝,何必让儿臣耽搁无辜女子,请父皇打消此念。” 正文 10. 杂草 “我儿位列亲王,尊贵无比,又生得丰神俊朗,若能做你的王妃,又怎会是耽搁?”皇帝以为有人在儿子跟前说了闲话,龙颜大怒:“何人跟你胡说八道?!” “无人。”瑞宁王垂下眼睑:“儿臣一个将……” “淮儿!” 知道他想说什么,皇帝匆忙打断他的话,怒意被愧疚、心疼以及几分不知该如何面对的慌乱替代:“当年之事,是朕与你母后的错,你心里有怨是应该的。” 皇帝的话没有打动瑞宁王,他神情没有任何动容,仿佛帝王的话与他毫无干系:“父皇,儿臣从未有怨。” 他不怨任何人,只是无人相信。 御殿内变得安静,父子二人相顾无言。 许久后,皇帝叹息。 这声叹息很轻,它又代表着帝王的妥协与退让。 “淮儿,我已为你广召天下良医,你会好起来的。”皇帝错开视线,不与儿子那双静若深潭死水的眼睛对视:“既然你现在不想娶王妃那就不娶,等开春后,我带你去猎场散心。” 一份奏折从御案滑落,散开掉在瑞宁王脚边。 他低下头,入眼是满篇辞藻华丽的批判之言。 侍笔太监弓着腰上前,想把这份奏折捡回御案,没想到瑞宁王已经把它拿了起来。 他有些诧异,不敢阻拦瑞宁王,只好望向帝王。 皇帝抬手让太监退下,难得见儿子对其他事感兴趣,他脸上的喜色几乎掩盖不住:“这是礼部侍郎云伯言的奏折。” “云侍郎文采斐然。”瑞宁王看了两眼,把奏折放回御案:“父皇,儿臣告退。” 皇帝目送儿子离开,把云伯言骂翰林院周修撰的奏折又看了一遍,拿起旁边吏部对翰林院的考评,在周昱之升为侍读的荐言后打了一个红色的叉。 翰林院侍读有陪帝王读书讲经之责,这种品行有瑕疵的官员,怎配踏足御书房? 翰林院的升迁调令很快下发,按照以往惯例,每届殿试前三名在翰林院待满两年,又通过吏部考核,都会升迁一级。 周昱之颇有诗才,上峰有意让他与状元担任翰林侍读,但他没有料到,周昱之的调令被打了回来。 得知自己升迁无望,周昱之浑浑噩噩熬到下值,四处托人打听,才知道前两日云侍郎参了自己一本。 “我们周家与云家多年交情,他们竟然为了一点小事,不顾及多年情分,坏我儿的青云路。”周父气愤不已,可自从父亲过世,周家失去依仗,他拿云家毫无办法。 “一笔写不出两个云字,云伯言就那么一个侄女,昱之冒犯人家侄女时,怎么不想想云伯言是云姑娘的亲大伯?”周母恨铁不成钢:“我早跟你说过,不要在外面沾花惹草,你偏不听,现在后悔也来不及。” “母亲,我只是见那些女子可怜,才出手相助,对她们并无男女之情。”周昱之后悔万分,早知云姑娘那般美貌,无论如何他也不会让父亲同意退婚。 周母反唇相讥:“野狗天天打粪堆经过,谁会信它没吃屎?” “粗鄙之言!”周父被这话恶心得够呛,看自家儿子的眼神,都带着嫌弃:“明日我携礼到云家请罪,你最好祈祷此事过后,云伯言再也不会针对你。” 云仲升真是好命,从小就不学无术,小时候亲爹护着,现在年纪一大把,又有亲哥护着。 云伯言也有老的时候,他就不信,等云仲升年老力衰时,还能有人护着。 皇后千秋当日,天还没亮,云栖芽就起床梳洗打扮。 华丽的广袖裙,红锦镶白兔毛斗篷,精致漂亮的钗环。 云栖芽捧着脸,高高兴兴照镜子:“满头珠翠虽沉,但它们实在漂亮。” 她愿意承受这样的沉重。 “小姐,该出发了。”正院的下人在门外轻声提醒。 “好。”她甜滋滋应下,起身对坐在旁边的温毓秀道:“娘亲,我出门了。” “宫中规矩多,你要多加上心。”温毓秀替云栖芽整理腰间的香囊:“遇到不能解决的事情,就去求助你祖母。” 云栖芽乖乖点头。 “去吧。”温毓秀脸上露出骄傲的笑容,女儿在她眼中,是世间最美最明亮的珍珠。 大太太站在正堂门口,见到精心打扮后的云栖芽出来,难掩眼中的惊艳。 “大伯母。”云栖芽笑眯眯地给她行礼。 大太太牵住她的手,不让云栖芽把礼行完。 她越看侄女越觉得喜欢:“今天进宫的女眷很多,等下你就坐在我旁边。” 这怎么就不是她的女儿?不学无术的小叔子何德何能,有这般讨人喜爱的女儿? 大太太是诚平侯府世子夫人,她把云栖芽带在身边,就代表着侯府继承人对下一代子侄的亲密态度。 老夫人从屋内走出,听到大太太的话,又见两人姿态亲密,微笑着没有说话。 大太太与云栖芽一左一右扶着她登上马车。 “圣上子嗣不丰,仅育有两子。”马车行进缓慢,祖母小声给云栖芽讲起皇家私密:“皆为皇后所出。” “二皇子洛王年少有为,开春后才满十八,为人爽朗不羁,交友广阔,与宗室同辈们关系也好。” “大皇子呢?”云栖芽发现祖母只说二皇子如何,对大皇子一字未提。 “大皇子瑞宁王身体欠安,不常与人来往。”祖母轻叹:“陛下与娘娘疼爱瑞宁王,也不喜他人过多谈论他。” 察觉到祖母对瑞宁王讳莫如深,云栖芽立刻不再追问。 祖母见多识广,她不愿多谈的事,就说明她不该在这件事上有太多好奇心。 “母亲,此次千秋宴,娘娘好像召了很多年轻姑娘入宫参宴。”大太太猜测某种可能:“难道娘娘欲为两位王爷选妃?” 老夫人摇头:“此事与我们云家无关。” 云家就栖芽一个小姑娘,她虽为侯府嫡孙女,但她爹无品无爵,在京中又无才名或美名传出,皇后不可能选她做王妃。 更何况皇家也不是什么好去处,她家芽芽这么小,何必吃皇家那碗难啃的金玉饭。 听明白婆母的意思,大太太放下心来。 她摸了摸云栖芽斗篷上的白兔毛,不过相处短短几日,她已恨不得芽芽是自己的亲闺女,婆母是芽芽的亲祖母,自然更加舍不得她。 云栖芽第一次踏入皇宫,表面上云淡风轻,实则悄悄用眼角余光打量四周。 宫墙真高,仰着头才能看到墙头最高处。 四周悬挂着漂亮的花灯,可惜现在是白天,花灯没有点亮,无缘欣赏它夜里的美。树枝上挂着绸缎制成的假花,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真假。 山水相绕,白玉为阶,整座皇宫都充斥着权势与地位独有的美丽。 时到隅中,朝臣与女眷到未央殿给皇后行大礼。云栖芽站在大伯母身后,隔着高高的玉阶,她看不清皇后的容颜,只觉得皇后衣服上的布料很漂亮,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能看到布料上的华丽柔光。 行完拜礼,直到午时二刻,礼官引众人到弘德殿落座入席。 云栖芽坐在大伯母身边,一会儿欣赏诸位姑娘的美貌与首饰,一会看殿中的歌舞,快活得不得了。 宴席进行到一半,洛王起身上前:“今日乃母后千秋,儿臣愿为母亲表演一段剑舞,祝母后圣寿千秋,康宁永享。” 洛王相貌俊朗,风华正茂,银剑在手,更显得他意气风发,耀眼夺目。 一段剑舞被洛王表演得赏心悦目,若对方不是皇子,云栖芽很想掏荷包,往殿中扔一块赏银。 四周有人为洛王的风姿倾倒,也有人夸洛王孝心可嘉,皇帝与皇后很是开心,与洛王饮了一杯酒。 洛王上首空了一桌,云栖芽猜测那是瑞宁王的位置。直到午宴结束,那张空着的桌子,都没有等到主人。 “今日既是本宫千秋,亦是上元节。”皇后道:“宫中备下花灯,待天黑之时,本宫与诸位共赏美景。” 云栖芽了然,这是要留大家在宫里吃晚饭的意思。 皇后又留命妇们在宫中陪她说话,让年轻姑娘们到外面御花园游玩赏景。 宋姐姐与卢明珠都没有来参宴,云栖芽只好自己到外面溜达。 御花园很大,年轻姑娘们聚在一起,接什么飞花令,旁边还有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与她们作陪。 云栖芽看过最多的书是各种话本,这种高雅的玩法她如果加入其中,只会让诚平侯府颜面扫地。 与几位有些面熟的姑娘打过招呼,她灰溜溜钻出人群,打算换个地方待。 不擅诗书不是她的错,她爹也念不好书,怪她爹。 因为上梁不正下梁歪。 冬日寒凉,御花园里几乎看不到盛放的鲜花,养在暖房里的花朵,若是摆到外面,不出半日就会被冻死。 瑞宁王站在光秃秃的树下,不远处的假山石缝隙里,一株黄色的小野花在寒风中摇曳盛放。 这样的寒天,生长在缝隙中的杂草,竟然也能顽强绽放吗? 他看着这朵小花,迈着缓慢的步伐靠近它。 突然,假山后伸出一只手,精准又无情地掐走这朵小黄花。 这只手动作很快,快得他没有反应过来。 没了花朵的杂草,仍旧在风中摇曳。 瑞宁王停下脚步,看着假山后手持菱花镜的少女,拿着揪下来的小黄花,放在她自己的斗篷玉扣上。 放好以后,她拿着菱花镜照了又照,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看了看自得其乐的少女,又看了眼细伶伶没了花的杂草。 罢了。 他一个将死之人,何必与她计较。 正文 11. 浅薄 察觉到他人的视线,云栖芽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她把心爱的菱花镜妥帖装进荷包,含笑问好:“郎君安。” 黄色小花随着她的动作,在斗篷上轻轻晃动,明明是冬天,却蕴含着春日的活力。 瑞宁王认为自己应该转身离开,可他没有挪步。 或许是因为这朵被她突然摘走的小花,让他有了短暂停留的念头。 “花很不错。”他开口。 “京城的冬天太冷,能开的花也少。”云栖芽低头看了眼斗篷上的花:“可惜这花太小,花瓣颜色不够艳。” “它能在冬天开放,已经难得。”瑞宁王望向远处,今日母后千秋,殿中省搬了很多暖房里的花放置在御花园。 跟那些在暖房精心打理的花相比,这朵小野花确实不起眼。 “你喜欢?”云栖芽取下玉扣上的花,满不在乎地递到他面前:“给你。” 她今天打扮得如此精致,小小一朵花放在斗篷上,不仔细看都找不着。 一朵花换一位贵人的好印象,很划算! 小野花无精打采躺在云栖芽掌心,瞧着更加细小可怜。 瑞宁王垂眸。 拿着花的手掌很漂亮,白皙中透着康健的淡粉色。 这朵花太普通了。 “多谢。”他伸出手捻起花,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对方温软的掌心。 “无妨,无妨。”云栖芽问:“郎君怎么独自在此处?” “我不爱吵闹。”瑞宁王把小野花拢在掌心:“避风亭在举办诗会,皇后娘娘的女官也陪侍在侧,你为何不去?” 难道她不知道,皇后让女官陪侍在侧的深意? “我不擅诗书。”云栖芽探头往避风亭方向望了望,见那里人越来越多,赶紧把脑袋缩回来:“只要不参加,就可以不用丢脸。” 她昂着下巴,只有对自己选择知难而退的满意,没有半点对自己不擅诗书的惭愧。 “前面有几盆牡丹开得好,我摘给你。”瑞宁王看着她微微上扬的下巴,突然觉得那几朵牡丹或许会适合她。 “等等!”云栖芽神情惊恐,赶紧拦住他:“郎君,这可是御花园!” 宫里精心养护的花都敢去摘,胆子这么大,你以为你是皇帝亲儿子呢?! 看着不爱说话,没想到一说话就口出狂言,听听这话多吓人。 瑞宁王迈出去的脚收回:“你不喜欢?” 云栖芽怂得很诚实:“宫规森严,我不敢碰里面的花,你最好也别碰。” 她对现在的生活挺满意,一点都不想主动找死。 “这里风大,我们换个地方待。”云栖芽走了两步,回头见病秧子还站在原地,只好折返回来:“郎君,你不走?” 她真怕他跑去揪宫里精心养护的牡丹,到时候她一起跟着倒霉。 瑞宁王觉得自己不应该跟着她走,但腿已经不由自主跟着过去了。 “在下见郎君气质非凡,不知是哪家的贵人?”云栖芽带着病秧子七弯八拐,确定离那几盆牡丹够远后,才找了个避风的地方坐下。 “我是荣山长公主的亲戚。” 除了皇家凌氏一族,就只有京城卢家敢跟荣山公主论亲戚。 对方说得含含糊糊,云栖芽也识趣不再多问:“哦。” 不愿意明说就算了,反正她也不是很想知道。 四周再次安静下来,凌砚淮早已经习惯这种安静,他厌恶一切喧嚣与吵闹。 猜到对方可能不喜欢说话,云栖芽低头玩腰间的玉佩。几只麻雀蹦蹦跳跳落在远处树梢上,叽叽喳喳啄食着没有人采摘的干瘪柿子。 皇后娘娘把年轻姑娘都安排到御花园里,她现在回去找祖母与大伯母应该不太合适。 树梢上那几个柿子外面有一层白霜,看起来好像很甜。 也不知道这次千秋后,皇后会挑谁做儿媳…… 宫里漂亮的东西可真多,可惜她都不能用,用了那叫僭越。 “我知道你是诚平侯的孙女。” 这句话让云栖芽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收回来,没想到对方还会主动开口与她搭话:“郎君说得没错。” 她的脸蛋掩在斗篷毛绒绒的兔毛下,灵动又小巧,像棵刚从雪地里冒出来一点小嫩尖的竹笋。 那是生机勃勃的味道。 “郎君,你看你身后。”云栖芽歪着身子,指向墙角处。 墙角石缝处,杂乱的小草挤在一起,风往哪里吹就往哪里倒,几朵黄色小花开得正好。 啪叽。 啪叽。 云栖芽把这几朵花全薅了下来,用草茎把它们系在一起,递给病秧子:“花要多一点才热烈。” 几朵花挤在一起,确实比细伶伶一根更绚烂。 “多谢。” 云栖芽拍了拍手:“郎君请自便,在下先告辞。” 摘了野花,就别打御花园的主意了。 不知道皇后娘娘会不会有别的安排,她还是待在避风亭附近比较稳妥。 她走了两步,回头再次跟对方强调:“御花园的花,你记得千万别去碰。” 真要去碰,也别说认识她。 弘德殿内,皇后与命妇们闲谈,虽然没有明言,但话里话外透露出想给洛王选妃的意思。 “娘娘。”一位女官走到皇后身侧,小声道:“大殿下只远远在御花园驻足片刻,并未靠近避风亭。” 皇后脸上笑意变淡,她凤目疲惫,失神地望向殿外,心中对废王的恨意愈加浓烈。 “没关系,他愿意出来走走也好。”皇后收敛起情绪:“今日有风,安排太医去给大殿下请脉。” 只要有一分的希望,她都不会放弃自己的孩子,哪怕对手是病痛与死亡。 云栖芽回去时,避风亭里已经在开始作诗。 几位与云家交好的姑娘见到她,围拢过来与她小声说笑,显然没有参与作诗的打算。 “你方才去了何处,我们正准备去寻你呢。” “你们知道我不擅诗词,所以刚才去旁边避了避。”云栖芽没隐瞒,她看了眼伏在桌上写诗的几名女子,或清雅或出尘,瞧着就很赏心悦目。 “你快别瞧了,她们都是京城有名的才女。”说话的姑娘姓孙,是云栖芽祖母娘家侄儿的长女,她伸手轻轻点了点云栖芽额头调侃:“我怕你多看几眼,被她们发现你肚子里没几滴墨。” “孙姐姐文采斐然,为何不去试试?”云栖芽捂着额头笑,伸手握住孙姑娘这根手指:“姐姐素手芊芊,别被我的额头磨伤了手。” “油嘴滑舌。”孙姑娘捏了一把云栖芽水嫩嫩的脸蛋,把她带到旁边小声道:“娘娘有意为洛王选妃,我一年前跟人定了亲,何必凑这个热闹。” 难怪刚才玩飞花令的人那么多,现在到了作诗环节,反而大多数人只在旁边欣赏。 一个时辰后,宫人邀请他们到戏楼赏戏。 戏曲热闹又团圆,扮作小猴的戏子,端着寿桃出现为皇后祝寿。 云栖芽也分到一个寿桃,寿桃用面做成,模样很精致,味道一般。 除了热闹的戏,其他的戏曲只能算中规中矩,情节比宫外高雅,但没有宫外刺激有趣。 皇帝过来陪皇后坐了一会才离开,离开之前特意叮嘱洛王要好好陪伴皇后。 贵人之间的暗流涌动与云栖芽无关,她剥着桌上的蜜桔,等着天黑可以尽赏宫中花灯。 黑夜终于在云栖芽的等待中降临,她仰头看着绽放的烟火,瞧得目不转睛。 御花园中挂满了各种花灯,最精彩的当属盒子灯表演,手艺又精又奇,做灯的师傅一定很看重自己与九族的羁绊。 黑夜与灯火放大了人的本性,晚上的御花园比白天还要热闹。 表演结束,云栖芽挤在人群中,完全找不到孙姑娘等人的身影。 她在四周转了转,还没找到孙姑娘,就先被一盏琉璃灯吸引了注意力。 琉璃灯晶莹剔透,云栖芽仰头望着它,这么漂亮的灯,却不属于她。 真是令她遗憾。 “这盏琉璃灯是娑蓝国进献的贺礼。”洛王背着双手,从旁边走过来:“娑蓝国一共进献了三盏,一盏挂在此处,一盏在母后宫里,还有一盏……” 他挑着眉意味不明笑了一声:“还有一盏在瑞宁王府。” “臣女见过洛王殿下。”云栖芽屈膝行礼。 “不必多礼。”洛王打量她:“本王刚才提及琉璃灯的事,你有何想法?” “娑蓝国可能有点小气。”云栖芽道:“不然怎么只送这么几盏到我们大安?” 她能怎么想,反正又不会给她,你们皇家兄弟的私事,跟她更没关系。 洛王被对方的话哽了一下:“你懂什么,这种天然琉璃十分难得,打磨成灯更是耗费无数。等今日过后,这盏灯会被送到本王手里。” “原来如此,多谢殿下替臣女解惑。”云栖芽继续微笑。 “这种供人观赏过后,才送到本王手里的东西。”洛王嘴角上扬,眼里却没有多少笑意:“也不过如此。” 云栖芽揪着自己的斗篷边低下头。 不~过~如~此~ “殿下身份尊贵,拥有珍宝无数,一盏琉璃灯怎配入您的尊眼?” “王爷,皇后娘娘请您到观月阁。”一名太监匆匆过来。 洛王微抬下巴:“本王马上就过去。” “恭送洛王殿下。” 洛王打量屈膝行礼的少女:“长得好看,可惜见识浅薄了些。” 抛下这句,他匆匆离开。 “哼!”等到四下无人,云栖芽狗狗祟祟看了眼四周,确定没人过来,,一脚踹飞路边的石头。 石头落入附近水池,溅起一朵水花。 她回头望那盏高悬的琉璃灯,讨厌没礼貌还爱显摆的人! 阴影里,凌砚淮垂眸看了眼被水溅湿的鞋面,又看向似有小情绪的少女。 罢了。 小事而已,无须与她计较。 踹完石头,云栖芽好心情恢复大半,发现孙姑娘的身影出现在道路尽头,拎起裙摆小跑过去:“孙姐姐!” 虽然洛王有点讨厌,但花灯很漂亮,衣服与首饰也合她心意。 今天仍旧算开心的一天。 嘻嘻。 正文 12. 好 水渗透鞋面,凉意渐渐侵袭脚背。 凌砚淮站在廊下,琉璃灯洒下的辉光,隐隐绰绰沾染在到肩头。 “瑞宁王殿下。”太监见到凌砚淮,小跑到他跟前恭敬行礼:“皇后娘娘邀您过去。” 太监的礼仪很标准,挑不出半点错处,甚至带着几分畏惧的谨慎。 自从上一个对大殿下无礼的宫人,被陛下与皇后娘娘严惩以后,再无人敢在大殿下跟前失礼。 太监以为大殿下会拒绝皇后娘娘的召见,他站了片刻,竟然等到了王爷点头同意。 凌砚淮还没走进门,洛王的笑声已经先一步传到他耳中。 “母后,儿臣在御花园遇到一个长得特别漂亮的姑娘,就是见识浅薄了些。” “您是没瞧见,她瞅琉璃灯的眼神,跟白雪盯肉骨头的样子特别像,看着就不太聪明。” 凌砚淮手搭上门框,发出轻微的声响。 “怎能拿你养的狗,跟别人家姑娘比较……”皇后的话未说完,发现凌砚淮正站在门外,立刻停下话头。 “淮儿。”皇后立刻起身迎接向大儿子,又意识到这个行为有些不妥:“用膳食没有,我让人给你熬了养生汤。” 屋里的欢笑与轻松因他的出现戛然而止,面对皇后小心翼翼的眼神,凌砚淮微微颔首。 见他点头,皇后立刻松了口气,迫不及待地让宫人去端养生汤。 “见过皇兄。”洛王跟着走到皇后身边,脸上洋溢着灿烂笑容:“你今天一直没有露面,弟弟还以为你会因为讨厌热闹不过来。” 凌砚淮对他略一点头,没有说话,抬起脚迈入殿内。 “你的鞋怎么湿了?”殿内烛火如昼,皇后一眼就发现大儿子右脚鞋面有一块地方被水打湿,如临大敌地叫宫人拿新的鞋袜。 宫人七手八脚围在凌砚淮四周,仿佛他会因为这一点水而命不久矣。 洛王站在旁边,目光扫过母后贴身宫女拿来的鞋袜,那是母后前些日子亲手做的。 “儿臣无碍。” “怎能没事,太医说过你不能受寒。”皇后一直盯着鞋面的水渍,直到凌砚淮换上新的鞋袜,紧绷的表情才慢慢缓解。 她看向四周,怒不可遏:“伺候大殿下的宫人去了何处,为何大殿下鞋袜湿了也不知道?!” 见皇后娘娘动怒,宫人大气不敢出,这里只有皇后与二殿下的贴身随侍,根本没有大殿下身边的人。 “母后,儿臣喜静,不想别人跟着。”凌砚淮的话缓解了殿内凝滞的气氛:“鞋是儿臣赏灯时太过入迷,不小心打湿的。” 皇后近乎惊喜地看着他,她很久没有听他说这么多话。 “你喜欢今日的花灯?”她接过宫女端上来的养生汤,面带喜色舀起一勺汤喂到凌砚淮嘴边:“喜欢什么灯,就让宫人取下来送到你府里去。” 汤有些烫,凌砚淮咽下一勺,从皇后手里拿过勺子:“谢母后,儿臣自己来。” 皇后动作微顿,很快又恢复笑容:“好。” 母子之间缺失的那段时光,如同灌满风的破洞,无论她如何想去弥补,都无法当它不存在。 “母后。”洛王坐在另一边,笑容张扬又肆无忌惮:“您准备给儿臣挑什么样的王妃,我想要美丽漂亮的。” “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飞也。”皇后笑斥道:“本宫可不知道,什么样的女子在你眼里才能算作美人。” “至少不能比我在廊下见到的那位美人差。”洛王拽皇后袖子撒娇:“母后,您就允了我,帮我找漂亮的。” 皇后抬手,女官送上几张小像:“这几位姑娘,无论是身份、品行还是才华,都可以做你的王妃。” 洛王随手翻了翻,那个垂涎琉璃灯的女子不在其中,他放下小像抱怨道:“这些画全都是两只眼睛一个嘴巴,看不出什么美丑。” “真要有三只眼两张嘴的,你又不乐意了。”皇后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更何况这些女子,往日你都见过,哪个不是顶顶好的姑娘,配你绰绰有余。” 洛王拽着皇后的袖子继续插科打诨,就是不说自己想选谁做王妃,叽里咕噜很是热闹。 一碗养生汤喝完,凌砚淮放下碗,眼神飘到殿外挂着的花灯上。 花灯在黑夜的寒风中摇啊摇,煞是明亮好看。 宫中晚宴结束,云栖芽赏尽宫里的花灯,心满意足跟着祖母和大伯母出宫。 候府马车不能入宫门,云栖芽扶着祖母走到福仙门外,发现荷露带着两位奴仆在外面等她。 “祖母?”云栖芽不解:“荷露怎么在这里?” “今日是上元灯节。”老夫人眼里满是对孙女的心疼:“你七岁就跟双亲离开京城,今日难得遇到这么热闹的日子,在京城里好好玩一玩,不急着回府。” 她递给云栖芽两张银票:“玩得开心些。” “谢谢祖母,您是整个大安最好的祖母。”云栖芽抱住老夫人,在她脸上吧唧一口,揣着银票蹦蹦跳跳奔向荷露。 “哎哟。”老夫人摸着被云栖芽亲过的地方笑逐颜开:“这性子应是随了她爹,半点不着调。” 大太太跟着笑:“母亲,芽芽心性单纯,她这是亲近喜欢您。” 小叔子确实不着调,但这跟芽芽有什么关系呢? “小姐,京城的上元灯节好热闹。”荷露手里提着云栖芽给她买的兔子灯,另一只手护在云栖芽身边,不让别人挤到她。 “荷露,你现在的模样好像小鸭子。”云栖芽拉起她张开的手:“一直伸着手多累,走吧,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熙熙攘攘的街头,俊俏的少年郎骑着白马而来,他踏着璀璨灯火,俯视街上所有人。 “你!”他驱着马来到云栖芽跟前,在马背上低头看栖芽:“本王又遇到你了,大街上人这么多,你在这里挤来挤去有什么意思,难道宫里的花灯还比不上民间这些小玩意儿?” 民间小玩意儿,连入他眼的资格都没有。 “洛王殿下。” 云栖芽退后几步,离马儿远了一些:“宫中花灯巧夺天工,民间花灯奇思妙趣,臣女都很喜欢。” “啧。”洛王轻笑,居高临下的微微俯身:“方才本王忘了问你,你是哪家的姑娘?” “王爷。”洛王的随侍小声提醒:“大殿下的马车过来了。” 洛王慢慢坐直身子,远处的马车越来越近,洛王脸上的笑意也一点点散尽。 等马车近在咫尺,洛王才翻身下马,让马车先经过。 云栖芽对这辆漂亮的马车印象极深,眼神不由自主瞟向马车上的玉铃与宝石。 真好看,真华丽。 “洛王殿下。”护卫在马车旁的卫兵来到洛王身边,拱手行礼:“王爷说,今日街上行人多,您不宜在街上纵马。” “多谢皇兄提醒。”洛王看了眼连帘子都没掀起来的马车,把马鞭扔给随侍:“皇兄仁爱百姓,本王也一样,今晚本王走回去。” 他转身就走,白色骏马被他扔在原地。 马车内无动静,不过瑞宁王府的护卫动了,他牵走了洛王的白马。 洛王府随侍茫然,忙追了上去。 护卫:“我家王爷说了,马儿失了主人可怜,我们瑞宁王府愿意收养它。” 洛王府随侍:“……” 马车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你家王爷什么时候开的口? 随侍心里疑惑,但他不敢说,只能眼睁睁看着瑞宁王府的人,带走他们洛王府财产。 看完全程热闹的云栖芽低着头偷笑。 瑞宁王让她讨厌的洛王吃瘪,瑞宁王好。 瑞宁王还有漂亮大马车,瑞宁王更好。 “姑娘,上元佳节花灯新奇,祝您今夜游乐尽兴。”护卫给云栖芽行了一礼,牵着马回到马车旁。 云栖芽笑眯眯点头,瑞宁王身边的人对她客气有礼,瑞宁王好上加好。 此为三好。 等瑞宁王府马车离开,云栖芽拉着荷露冲入人群:“荷露,跟我走!” 两位手里拎满东西的女仆笑着跟了上去。 “云栖芽。”卢明珠趴在楼上围栏处向云栖芽招手:“你快上来。” “明珠姐姐?”云栖芽没想到卢明珠会在这里,她上楼坐到卢明珠身边:“今日宫里设宴,你怎么没去?” 卢明珠推给她一盏茶:“你难道不知,往年宫里设宴我也不去?” “为何?”云栖芽忽然想起,前些日子荣山公主别院里的那场宴会,卢明珠也没有出席,她们是在园子里遇见的。 卢明珠笑了一声:“没什么,不过是高人批命,说我命格不太好,在我二十岁以前,不能参宴,不得居高位。” 前几年祖父祖母想让母亲为她请封县主,刚起了这个念头,父亲就重病离世。 从那以后,卢氏一族有意无意远着她,京城贵女们也甚少与她来往。 她看了云栖芽一眼,恐怕只有云栖芽这个刚回京的土包子,什么都不懂,才敢与她这么亲近。 “你是公主的女儿,陛下的亲外甥女,命格怎么会不好。”云栖芽捧着茶杯摇头笃定道:“那高人肯定是个骗子。” “你难道没听人说,我父亲是被我克死的?”卢明珠似笑似难过,语气满是惆怅。 “明珠姐姐,请恕我说句大不敬的话。”云栖芽戳了戳卢明珠手背:“您跟公主殿下关系最为亲近,我观公主面相,乃大福长寿之相。” “难道你还会相面?”心里升起的那点惆怅,被云栖芽胡诌之言赶得无影无踪,卢明珠望着云栖芽,在她脸上没有看到半点对自己的恐惧与避讳。 “略懂一点。”云栖芽得意仰头:“我在果州住的那两年,住处离果州财神观很近,观里有个算命老婆婆,我经常跟她待在一起,她说我很有天赋。” “要不我给你算算?”云栖芽兴致勃勃。 荷露欲言又止。 小姐,那是因为你生得好看。只要有你在,算命婆婆生意就格外好,她才会拿这种话诓你。 不过瞧着小姐自信满满的模样,她默默低头,闭上了嘴巴。 反正小姐给谁算命都只说好听话,就算说得不对,也不用担心她被人怨怼。 正文 13. 大过节的 洛王回到王府,他的心情并没有表现出来得那般愤怒。 大街上人何其多,所有人都看到他因为皇长兄一句话,弃马步行回的王府。 完美并不是好词,一个平时有点冲动又愿意听兄长话的人,却不会受到太多苛责。 人们总是喜欢以最高标准去要求完美者,以宽容心态对待时不时犯点小错又知错能改的人。 皇兄病弱,注定无法继承大统,他可以慢慢等。 想起在街上遇到的少女,他回身问随侍:“宫里那盏琉璃灯,送回府上没有?” 随侍低着头不敢看洛王的表情:“王爷,那盏灯已经被人取走。” “谁取走了?” “据、据说是瑞宁王殿下。” 又是凌砚淮! 在他记忆里,很多年里他都是王府唯一的孩子,父王母亲待他如珠似宝。 雷声隆隆的夜晚,突然父皇与母后带回一个骨瘦嶙峋浑身是伤的半大少年,说那是他的兄长。 他从此不再是父皇母后独一无二的孩子。 “一盏灯而已,皇兄既然喜欢,就让他拿去。”洛王语气平静:“再挑几盏漂亮的灯送到皇兄府上。” 长夜漫漫,灯笼里的蜡烛,能燃烧多久呢? “云栖芽,你相术学了多久?” 在云栖芽一本正经的指挥下,卢明珠听话的更换了落座方位,又听她说着耳珠、命宫之类的话,竟真的开始相信她懂一点相术之道。 云栖芽伸手比了两根手指。 “两年?”卢明珠有些怀疑,两年能学到什么? “两个月。”云栖芽更加得意,见卢明珠面露怀疑,不高兴解释道:“你放心,我在果州替不少人算过,他们听了都说好,不信你问问荷露。” 卢明珠望过来的瞬间,荷露低下头,没好意思与卢小姐目光交汇:“小姐在财神观时,确实会有一些人特意找小姐相面。” 只不过那时候小姐十岁不到,大人们见小姐长得漂亮可爱,为了逗她开心才故意让她算的。 那时候她也以为小姐天纵奇才,无所不能,直到不小心听到大人们闲谈,才明白他们是在哄小姐开心。 也许到现在,只有小姐把那些哄小姑娘的话当真了吧。 别的不说,她家小姐在自信这一块,还是有点说法的。 “那行,你给我好好算算。”卢明珠点了点头,眼中的信任多了点。 荷露看着不像撒谎的人。 荷露彻底无言。 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你的手温软白皙,是天生贵小姐命。”云栖芽煞有其事:“耳珠润圆福寿旺,眉清目秀福四方,命宫光明颈修长,生来就是大吉昌。” “明珠姐姐,你是万里挑一的好面相。”云栖芽摇头晃脑,很有高人风范:“真心待你的人,跟在你身边,都要享你的福气。” 说完,她挪了挪自己凳子,贴着卢明珠坐好。 “你在干什么?”卢明珠红着脸,嘴上凶巴巴,僵着腰任由云栖芽靠着,动也不动。 “蹭你的福气,嘿嘿。”云栖芽抱住卢明珠胳膊,“跟有福之人多待在一起,运气会变好。” 听了太多她命格不好的话,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亲近地搂着她胳膊,说想要蹭她福气,卢明珠有些无措,又有些……开心。 “小心你的步摇,别扎到我脖子。”她状似嫌弃地抵住云栖芽脑袋,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灿烂。 茶楼下,容貌俊俏的男人观察着楼上,问身后的老者:“卢明珠当真在里面?” “最近几年上元节,她每年都会出现在这座茶楼里。” 老者一开口说话,干瘦脸颊上的颧骨微微耸动:“这是京城里最好的茶楼,坐在楼上可以把京城大半夜景收入眼中。她身为公主独女,别人参加宴席时,她只能独自在茶楼赏景,你说她会不会因此孤单难过,情绪不佳?” “人在脆弱的时候,最容易被他人打动。”干瘦老者催促道:“你今晚必须想办法接近卢明珠,别浪费这么好的机会。” “明珠姐姐,你真会选地方。”云栖芽一手挽着卢明珠的胳膊,一手拿点心吃:“这里居然能看到京城大半的夜景。” “也就还行。”卢明珠对云栖芽的话十分受用:“京城赏夜景最好地方,是瑶光殿外的问天楼,站在问天楼上面,整座京城的夜景都能尽收眼底。” 见云栖芽眼底迸发出好奇的光芒,卢明珠给她泼了一盆冷水:“你别想了,瑶光殿里供着凌氏一族祖宗牌位,除了皇室子孙,外人不能踏入问天楼半步。” 云栖芽眼中好奇的光芒瞬间散去,得不到的东西就不要费神去想,对自己不好。 “能在这里看尽京城大半繁华,已经很好了,更何况……” 云栖芽的话,被隔壁传来的筚篥声打断。 筚篥声悲怆苍凉,如果这会儿有人心情不佳,听到这种乐声,能当场洒下两碗辛酸泪。 “正月里谁用筚篥吹这么悲凉的曲子?”云栖芽捂住耳朵:“也不怕把自己今年的好运气吹走?” 正月还没过,该多吹喜庆一点的曲子,好歹讨个好兆头。 京城的人就是别具一格,半点不避讳。 “我让人把隔壁赶走。” 卢明珠皱眉,上元节跑到客似云来的茶楼吹伤心曲,也不怕被其他客人找麻烦。 真是晦气。 “大过年的,算了算了,他自己都不嫌晦气,我们跟他计较作甚。”云栖芽阻拦卢明珠:“外面这么热闹,我们去逛逛。” “下去逛?”卢明珠恍惚,以往这个时候,她都是坐在窗户边,看着街道从热闹渐渐变清冷,从灯火璀璨到四下黯淡。 “这么热闹,当然要去街上玩才有意思。”云栖芽拖着卢明珠下楼,没有给她任何反悔机会。 屋子里的男人拿着筚篥吹啊吹,吹得口干舌燥喉咙疼,也没等到隔壁屋传来动静。 不对啊,就算隔壁是只猴,听了如此悲凉的曲声,此刻也该伤心得嚎叫出声。 无奈之下,他只能打开窗户,试图让隔壁把他吹的曲子听得更清楚。 这曲子更加孤独凄凉,卢明珠听到以后,定会有所触动,派人来寻他。 “别吹了!”隔壁的隔壁窗户重重打开,里面传出男人的愤怒咆哮:“大过节的,吹的什么玩意,再吹老子打歪你的狗嘴!” 怕暴躁男人真的来打自己,男人立刻停止了吹奏。 大安人武德过于充沛,他实在害怕。 街道上漂亮夜景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揉了揉因为穿得太少被冻得通红的鼻子,狼狈地缩了缩肩。 远处那位女子怎么长得有点像卢明珠,但她笑得那么开心,身边还有亲密友人相伴,跟孤单寂寞完全无关。 所以,那应该不是…… 不是个屁,那就是卢明珠! 男人顿时激愤难平,究竟是谁说卢明珠没有朋友,今天会孤单寂寞冷? 现在龇着牙笑得开满脸灿烂的人是谁? 她身边跟她手挽手的又是谁? 究竟是谁说她会一直闷在茶楼里不出去? 他拿到的消息,全部都是假的。 他在冷风里吹了这么久的筚篥究竟算什么?! 算他被人愚弄? “咦?”云栖芽提着卢明珠花钱给她买的花灯,往四周张望。 卢明珠塞给她一块糖果子:“你在找什么?” “我感觉好像有人在盯着我们。”云栖芽叼着糖果子,眼神还在四处打转。 “没办法。”卢明珠挑眉:“谁叫我们好看。” 云栖芽收回四处看的眼神:“明珠姐姐说得有理。” 荷露扭开脸,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她家小姐跟卢小姐,还真是臭……志趣相投。 荣山公主忧心忡忡坐在院子里,宫里宴席一结束,她就匆匆赶回公主府,等女儿回家。 公主府的下人不敢作声,怕引得殿下心情不好。 “殿下,夜深了,您先回屋歇息吧。”贴身宫女小声劝解。 “没事,左右本宫也睡不着。”荣山公主听到大门外传来动静:“可是小姐回来了?” 卢明珠沉默出门,尽兴而归,身后的随从手里拎满了东西。 “明珠?”荣山公主见女儿喜笑颜开,心里万分惊讶,往年上元节,明珠回家时总是心情低落,今夜发生了什么? 想着女儿这些年的委屈,她心里隐隐有个荒诞又糟糕的猜测。 该不会有什么混账东西,钻今天的空子哄骗她女儿? 她面上不动声色,哄女儿入睡后,召下人问询今晚发生的事。 听到女儿今晚遇见诚平侯府的姑娘后,她顿时放下心来。 忧虑消失,剩下的只有高兴。 女儿交到了不错的朋友,这是极好的事。 果州财神观。 上元节夜已过半,香火旺盛的财神观渐渐安静下来。 一个身材瘦小,头戴布巾的老妇人慢吞吞收着小摊。 摊子上摆着七零八碎的小玩意儿,平安符、红手绳等等。 “算命婆,你今天又给几个贵人算过命?” 旁边卖香烛的摊贩收好自己的余货,见老妇人动作不利索,帮她一起收东西。 在财神观下摆摊的都是老熟人,听到这句调侃,都跟着笑起来。 谁不知道算命婆不管给谁算命,都爱说人家是贵人命,或者命里有贵人相助,灵不灵不知道,反正把人哄得挺开心。 老妇人也跟着笑,咧开没几颗牙的嘴巴:“良言一句三冬暖,一辈子没到头,总会有好事发生的。” 大家又笑:“算命婆,人人在你口中都是贵人,你有没有遇到很特别的贵人?” “当然有,那人命格极贵,福泽深厚。” 大家又是一阵笑,还未燃尽的香火缭绕在财神观,谁也没当真。 他们小小的果州,哪来那么多贵人。 “小姐,你算命真厉害,卢小姐听完你的批语,心情都好多了。” 是厉害,而不是算得准。 这是荷露无脑吹捧小姐最后的底线,不可能再低了。 “那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云栖芽骄傲昂头。 “姑娘。” 云栖芽回头,路边停着一辆不算太起眼的马车,马车帘子掀起,露出病秧子的脸。 病秧子递出一件东西:“多谢姑娘今日赠花。” 看清病秧子递了什么东西后,云栖芽吓得头皮发麻,骄傲昂起的小脑袋瞬间缩成小斑鸠。 大兄弟,摘不了御花园的花,你就把琉璃灯薅下来了? 大过节的,以后日子不过啦?! 正文 14. 顺眼 少女的表情太过明显,凌砚淮一眼便猜出她的小心思。 他不喜欢笑,可看着她眼神飘忽,又怕又忍不住盯着琉璃灯的模样,他竟感觉有些好笑。 所以,他笑了。 虽然这个笑容转瞬即逝,但他能够感觉到,自己嘴角扬起时的那份轻松。 “云姑娘不用担心,这盏琉璃灯是皇后娘娘赐给我的。”凌砚淮走下马车,把琉璃灯放到她怀里:“我对这些东西无甚兴趣,不如赠予姑娘赏玩。” 云栖芽疯狂心动,不过理智尚存:“皇后娘娘赐的东西,你转送给别人会不会不太好?” “别担心,皇后娘娘不会在意。”凌砚淮还记得小姑娘御花园无人时气呼呼踢石子的模样。 见她现在抱着琉璃灯笑得开心,觉得还是现在这样更好。 “此物贵重。”云栖芽咬了咬牙,最后还是忍痛把灯还了回去:“郎君好意在下心领,无功不受禄,你把它收回去吧。” 她连对方真实身份都不清楚,又怎么敢收如此贵重的礼。 不是她不心动,是心不能乱动。 她是经常有吃软饭的心思,但没想把自己撑死。 什么宝贝都不比她宝贝小命更重要! 怀里被云栖芽还回来的琉璃灯冰凉入骨,凌砚淮没想到云栖芽会拒绝。 他点燃琉璃灯中的蜡烛,烛光透过琉璃灯罩,落在地上变成一颗颗碎裂的星辰。 提灯的手微微晃动,它就变成一道小小的移动银河。 “夜色黯淡,此处离云侯府尚有一段距离。”他把灯再次递给云栖芽。 “郎君。”云栖芽眼神怀疑地打量病秧子,往后退开两步:“在下的祖父跟大伯父心系朝廷百姓,不为他事而转移。” 两人身后不远处的墙上,张贴着衙门画的防骗警示宣传语。 天上不会掉馅饼,莫贪便宜要牢记。 吱嘎,吱嘎。 不知道是谁家窗户年久失修,在寒风中发出嘈杂刺耳的声音。 凌砚淮与云栖芽被这声音吸引到注意力,齐齐扭头看去,墙上那排红色的字,排山倒海般挤进他们视野。 云栖芽尴尬地收回扭过头,与凌砚淮的目光对上,挑着眉移开视线。 她可什么都没说。 但她的眼神,好像什么都说了。 “上元灯节快要结束了。”街上的行人已经渐少,凌砚淮道:“刚好我想下车四处走走,我们家与云家交好上百年,我送云姑娘回去。” 云栖芽看了他身后的朱轮马车,非公侯家不得用。 与荣山公主是亲戚,又能让皇后把原本留给洛王的琉璃灯赏给他。 他不可能是卢氏子弟,卢氏一族没这么大颜面。 “多谢郎君。”云栖芽接过琉璃灯,笑容体贴又狗腿:“琉璃灯笨重,我帮郎君提一段路。” “有劳云姑娘。” 手中的重量消失,好像心头也跟着变轻了一点。 琉璃灯在云栖芽手里晃晃悠悠,凌砚淮看着灯,原来这盏灯如此精致美丽,难怪娑蓝国拿它当贡品。 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被云栖芽手里的琉璃灯吸引了目光,时不时有人偷偷望过来。 云栖芽仰着漂亮小脑袋,骄傲得像只巡视全村的霸道白鹅。 瑞宁王府的随侍默默垂首,在殿下身边伺候好几年,从来没像此刻这般张扬过,他们还有点不适应。 “凌郎君。”云栖芽把自己的灯送给病秧子:“这个花灯很轻巧,送给你。” 手柄略带余温,凌砚淮提着灯,掌心一片发烫:“谢谢。” 他没有反驳“凌郎君”这个称呼,看来真的与皇室沾亲带故。 凌家确实与云家交好上百年,从她老祖宗跟着开国皇帝打天下那辈算起。 只不过凌家是君,他们云家是臣。 “这是谁家?”路过一座府邸,云栖芽发现这家门口堆放着乱七八糟的垃圾,甚至连纸钱都有。 大门上张贴着封条,封条上的字迹清晰可见,说明这座府邸被查抄的时间并不久远。 随侍小声回答:“姑娘,这里原来是荣王府。” “荣王?”云栖芽立刻想起这里原来的主人是谁,脸上的笑容立刻被毫不掩饰的厌恶替代:“原来是废王那个丧尽天良、无恶不作、寡廉鲜耻、畜生不如的狗东西!” 她也想砸东西了! 荷露不知从哪里捡来两块石头:“小姐,给你。” 谁说她家小姐才华不足的,瞧这短短一段话,用了多少个典故? 不愧是她家小姐,骂人都骂得这么好听。 云栖芽把琉璃灯塞给病秧子,拿起石头就砸,把荣王府台阶砸得咚咚作响。 “姑娘。”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男人拖着竹筐过来:“姑娘还砸吗,我这里有石头,三文钱十块。” 他怕云栖芽不买,又道:“这些石头都是慈幼院孩子们捡来的,您买石头花的钱,也都会用在慈幼院孩子身上。” 说到这,他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平时这里有士兵把守,今晚街上行人多,卫兵都被调派到街上巡逻,过了今晚您再想砸,可就不能了。” “买!”云栖芽掏出十文钱给男人:“先来个十文的。” 一块,两块…… 荣王府门前的台阶被砸得哐当作响,有路人见了,也跟着过来凑热闹,不一会儿门口就围了不少人。 凌砚淮与他的随侍们站在愤怒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你也想砸?”云栖芽连砸十几块石头,才缓解一些怒气,见病秧子盯着自己手里的石头,从自己那堆石头里找出两块最小的分享给他:“给你。” “废王一家已被关进宗正寺大牢,砸这里对废王毫无用处。” “我当然知道对他没用,可是对我有用。”云栖芽又朝台阶砸了一块石头:“至少我解气了。” 凌砚淮沉思片刻:“云姑娘言之有理。” 哐当一声,他在随侍惊骇的眼神中,把石头砸在了大门上。 殿下啊,您终于还是在病痛中疯魔了吗? “哎!”云栖芽赶紧拽住他袖子:“砸台阶,别砸门!” “为何?” “废王被抄家,现在这里一切都属于朝廷。”云栖芽又挑一块小石头给他:“台阶砸不坏,大门砸坏了你要赔钱的。” 解气可以,不能伤钱。 “你很恨废王?”凌砚淮在人群中看到无数张愤怒的脸。 “当然。”云栖芽反问他:“你呢?” “我也一样。”凌砚淮看着手里的石头,把它扔了出去,眼神沉如浓墨:“恨入骨髓。” 听到这句话,云栖芽觉得这个病秧子好像突然顺眼了很多。 两人刚合力把石头砸完,身后传来一声:“金甲卫来了!” 人群四散而开,卖石头的男人背着箩筐跑得飞快。 “我们也赶紧走!”云栖芽拽着毫无反应的凌砚淮钻进人群,朝诚平侯府一溜小跑。 凌砚淮回过头,石头泥巴垃圾还留在荣王府门口,巡逻的金甲卫站在原地,并没有追赶跑走的百姓,也无人当着他们的面继续砸东西。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如果砸的是废王就好了。”云栖芽用手帕擦干净手,又把漂亮的琉璃灯拎回自己手上:“可惜废王被关押在宗正寺大牢,我连他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如果不是他,爹爹与娘亲也不会担惊受怕这么多年。 “如果你有机会报仇,想对他做什么?”凌砚淮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血色,不知道是跟着云栖芽跑出来的,还是砸石头累的。 “天天想法子折腾他,让他到死都后悔得罪我。” “他已下大狱,再行报复不怕别人说你睚眦必报?” “别人是谁?别人会怎么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报复他肯定会让自己心情好。”云栖芽侧头看病秧子:“你跟废王是什么仇?” 凌砚淮语气淡漠:“仇深似海。” 云栖芽眼神一亮,心里有了主意:“你是皇室宗族子弟,可以进宗正寺大牢。” 宗正寺专门审理皇亲国戚之事,她进不去,凌郎君可以啊! 瑞宁王府随侍看到云小姐亮晶晶的眼神,心里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你都跟他仇深似海了,就没想过往他食物里加一点小小的料?” “再找一些可爱的老鼠陪伴他,往他牢床上加冰块替他降温,在他睡觉时多提醒他注意睡姿,少吃对身体好,三天吃两顿就行。多睡不益思考,两天睡一个时辰足矣。” 云栖芽说了一长串磨人又不会死人的手段:“最好是求陛下降恩,赐他死罪。” “废王作恶无数,不死不足以平民愤。”凌砚淮眼睑微动:“陛下已经打算一月后,降旨判废王绞刑。” “一个月后……”云栖芽眼神炙热地望着病秧子:“凌郎君,留给你照顾废王的时间不多了。” 去吧,加紧折磨他,收拾他,让他痛哭流涕满地爬。 她的眼神实在太好懂。 凌砚淮避开她的视线:“嗯。” “凌郎君,砸石头也砸累了吧。”云栖芽热切地摘下腰间的荷包,殷勤地奉上:“来,吃点糖!” 他都跟她同仇敌忾了,这点糖必须要请他。 “芽芽?”云洛青从国子监出来,眼看快要到家,却发现自家妹妹正对一个男人笑得满脸殷勤。 最让他感到震惊的是妹妹手上那盏价值连城,一看就知道是皇家专用的琉璃宫灯。 妹啊,当初咱俩说好是吃软饭,不是吃断头饭啊! 你上哪搞来的皇室御用? 云栖芽朝他飞了一个眼神。 麻溜地走,别耽误我找报仇解恨的好帮手! 正文 15. 宗正寺 云洛青看懂了妹妹的眼神暗示,她要他赶紧滚蛋。 他瞅了眼跟在妹妹身边的男人,锦衣玉冠,华袍鹿靴,长得倒是出众,就是面带病色,看起来不太康健。 察觉到他的眼神,男人望了过来,清凌凌的暗瞳让云洛青立刻收回视线,头也不回地走人。 这种人一看就不好惹,溜了溜了。 “凌郎君?”云栖芽见病秧子察觉到了她哥的存在:“那是在下的兄长。” “令兄风度翩翩,仪表不凡。”凌砚淮眸光回到云栖芽身上,相貌与她有两分相似。 云栖芽但笑不语,她哥在外面的形象是挺唬人,可惜她见过他最邋遢最恶心的样子。 “前面有座石桥。”她指着前方,“水里好像有很多漂亮花灯,我们过去看看?” 凌砚淮没有拒绝。 水面时不时有花灯飘过,不知承载着多少人的愿望与祝福。 凌砚淮站在桥上,神情清冷。这些花灯自己都随波逐流,不知何时被河水淹没,又如何能承担一个又一个欲望? 可他到底什么都没说,陪着云栖芽来来回回在桥上走了三四遍。 蜿蜒的河流,黑暗中散发着光明的烛火,本就是一种景色。 两人走走停停,诚平侯府大门近在眼前。 “多谢凌郎君把这么贵重的琉璃宫灯借给在下赏玩。”云栖芽准备把琉璃灯还给凌砚淮:“它很漂亮。” 凌砚淮没有再坚持把它送给云栖芽,他看着云栖芽,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突然,小小的银河倾泻,是云栖芽把琉璃灯提起来,照在了他的脸上。 “祝凌郎君健康顺遂,岁岁欢愉,年年胜意。” 这是南地旧时风俗,上元节时过石桥,走百步,以灯照脸,寓为百病全消。 不过这种风俗早已被游放花灯取代,京城里几乎没有这样的习惯。 凌砚淮愕然,烛火闯进他的眼中,亮得他眼花,他在朦胧中看到少女满脸的笑容。 “多谢凌郎君送我回家。”云栖芽把灯放到他手中:“在下告辞。” 凌砚淮提着灯闭了闭眼,眼里似乎还有星星在闪烁。 再次睁开眼,他看到少女离去的背影。 轻快、活泼,带着勃勃生机。 云栖芽一进大门,就被云洛青揪住了后衣领。 “哥,你别拽坏我的衣服!”云栖芽喊:“这可是云锦做的。” “老实交待,刚才跟你在一起的人是谁?”云洛青松开手,心虚地拍了拍被他拽皱巴的地方。 妹妹手上没有琉璃宫灯,那他放心多了。 “是皇室宗族子弟。”云栖芽心疼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衣领,瞪了云洛青两眼,一把抢过他的荷包,薅走他荷包里的银子。 “云栖芽,你要点脸,我本来就没多少钱!”云洛青心疼地捂着荷包:“看你刚才对人家笑得一脸狗腿,我就猜到他身份肯定不简单。” 谁不知道谁啊。 “他能进宗正寺大牢,并且跟废王有深仇大恨。”云栖芽才不管云洛青死活,把银子揣进自己兜里:“所以我刚才给他提了一点点照顾废王的小建议。” “照顾?”云洛青若有所思:“你想借他的手,给废王添堵?” 宗正寺掌管皇家宗室,就算大伯父也无法轻易入内。 “圣上子嗣虽少,但凌氏一族子弟很多。”云洛青带着妹妹往内院走:“他就算是皇室子弟,也不一定能帮我们收拾废王出气。” “先做后说,免得错过。他能在荣山公主别院荷花池钓鱼,又能让皇后把原本准备给洛王的琉璃灯赐给他,说明他在皇家地位不低。” 云栖芽停下脚步:“万一有用呢。” 试一试又不吃亏。 当年她跟哥哥无意间发现废王虐杀他人,饮食幼童鲜血,逃走时不小心让一个废王随侍看到了他们的脸。 当时废王深受先帝宠爱,势如中天,爹爹与娘亲为了保住他们性命,既怕他们被废王发现,又不忍心让他们躲在侯府一辈子不出门,只能带着他们隐姓埋名出京避祸。 “废王暴虐肆意,残害忠良,先帝却任由他荒唐。”云洛青嗤笑,废王敢做这些事,视他人为猪狗,不就是先帝纵容的结果? 幸好先帝死得突然,连遗诏都没留下,才让当今有了登基的机会。 先帝跟废王把朝廷折腾得破破烂烂,当今圣上既要补先帝留下来的窟窿,又要跟心思各异的朝臣斗法,最后还要打压废王势力,这几年过得应该挺忙。 “你行事多加小心,别被其他人发现。”云洛青道:“万一外面还有废王的残余势力,对你不利。” “知道,知道。”云栖芽点头。 毕竟当年不管是在废王还是在其他人眼中,都是她爹吃醉酒,不小心得罪废王府门客,怕废王怪罪,才灰溜溜带着妻儿离开京城,跟他们兄妹二人无关。 都怪类人的畜生废王,害得他们一家四口风餐露宿,十年里换了七八个住处! “陛下。” 皇帝刚一下朝,宗正寺卿就找上了门。 宗正寺卿头发花白,论辈分皇帝还要称他一声叔祖。 见老郡王主动找自己,皇帝深感意外。 老郡王行事低调,这么多年能从先帝手上熬出来的宗室,多多少少都有些韧性,俗称命硬心宽。 命不硬心不宽的,早就死在了先帝跟废王手里。 “叔祖不必多礼。”皇帝亲手扶起老郡王,老郡王惶恐着连连谢恩。 不怪老郡王胆子小,实在是皇室一家前科与骚操作太多,以至于他对这个看起来挺正常的皇帝也心有余悸。 先帝早年也挺正常的,做着做着皇帝就开始犯癫瘟,他真的很怕这种癫瘟会遗传。 “陛下。”他颤巍巍拱手行了一礼:“老臣有事禀告。” “叔祖请讲。”皇帝和颜悦色。 “今日一早,瑞宁王殿下到宗正寺大牢提见了废王。”想起瑞宁王做的那些事,老郡王既不敢阻拦,又不敢隐瞒,只能来找皇帝。 “你说谁?”皇帝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瑞、瑞宁王殿下。”老郡王见皇帝变了脸色,心里有些犯怵。 “我儿身体虚弱,怎么能去那种地方。”皇帝急了,“废王可有对我儿不敬?” 老郡王:“……” 重点难道不是瑞宁王无诏私自提见重犯? “废王恶性难驯,在宗正寺大牢关押期间,经常……怨言不断。”老郡王没敢说废王一见到瑞宁王,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小短命鬼。 众所周知,皇帝平时很正常,就是容易在大儿子的事情上发疯。 “放肆,他一个罪大恶极之人,竟敢对吾儿不敬。”皇帝怒不可遏:“来人,传朕口谕,废王不思悔改,赏刑五十杖!” 什么名声,什么美德,都不如打他一顿解气。 “陛下。”老郡王闭上眼,不想看皇帝疯魔的样子:“大殿下说废王不思悔改,是惩罚不够有力,所以让人打了废王四十大板。” 再打五十杖,废王今天就可以跟先帝团圆了。 “不过大殿下说废王就算死,也该死在天下人面前,以平天下之怨。所以命人用酒水为废王伤口清洗,以免臀伤溃烂红肿。” “废王这种罄竹难书的罪人,吾儿还愿意用酒水为他治伤,吾儿当真良善。”皇帝顿时不气了:“他身体不好,还愿意帮朕审问废王替朕分忧,朕心甚慰。” 郡王一张老脸满是震惊。 陛下,您听过酒水倒在废王伤口上,废王发出的杀猪般嚎叫声吗? 皇帝才不管他,只一味叫来太监,说要给瑞宁王送赏。 “大殿下孝心可嘉。”最终老郡王屈服了。 皇家人各有各的癫瘟,只要不像先帝跟废王那样做恶,他都能接受。 他是见识过先帝与废王行事的人,包容心堪比大海般广阔。 送走老郡王,皇帝连折子都不批了,大步奔往皇后的寝宫。 淮儿终于不再沉默寡言闷在无人角落,而是主动找废王报仇,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废王曾经有一副不错的皮囊,但那是曾经。 现在的他躺在污地上,比他最看不起的乞丐还要狼狈。 地上痛苦哀嚎的废王,让凌砚淮好像看到了年幼的自己。 被虐打,打得像狗一样躲床底,然后被拖出来继续打。 “我爹爹跟娘亲会来接我的。” 他记得娘亲的手很暖和,会跟爹爹一起牵着他的手,让他在他们中间荡秋千。 “这个傻子又在做梦,你爹娘不要你,你才会被曾狗儿那个酒疯子捡回来。” “傻子,酒疯子又打你了?!” “你爹娘肯定不要你了,你又脏又臭,谁会要你?” “对,没人要你。” “废王伤重,不宜多食。”凌砚淮语气平静,眼如深潭毫无波澜,对宗正寺的人道:“以后每日一餐,不得多添,如果有人反对,让他来找本王。” “是。”宗正寺官员看了眼废王的惨状,不敢多言。 凌砚淮走出宗正寺大门,街上行人如织,他却觉得自己与这个世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无喜无怒,无悲无欢。 “凌郎君。” 大门石狮子后面探出一颗脑袋,眼珠子左瞄右看,一看就像是想干坏事。 她看到凌砚淮,压着嗓子朝他小幅度招手:“你快过来。” 看着这颗圆溜溜毛茸茸的小脑壳,凌砚淮忽然就笑了。 正文 16. 小伙伴 凌砚淮顺从自己的心意,走到了云栖芽面前。 今天云栖芽穿着一件白色斗篷,斗篷上绣着盛开的红梅。 凌砚淮目光停留在那支红梅上。 “凌郎君,你这么早就来宗正寺啦?”云栖芽没想到病秧子行动力这么强,她不知道他的住处,不能递拜帖,只能来宗正寺外碰运气。 见他从宗正寺出来,云栖芽大感欣慰,办事这么利索,一看就是她报仇雪恨道路上的好伙伴。 “郎君吃没吃朝食,累不累,宗正寺的人有没有为难你?”云栖芽围着凌砚淮大献殷勤,连自己荷包里的小零嘴都贡献了出来。 凌砚淮看着掌心的肉干果脯等物,听着少女过于明显讨好的叽叽喳喳,把一粒果脯放入口中。 酸意由舌尖直冲大脑。 好酸。 他略皱了一下眉头。 “没用朝食就吃酸杏干好像有些伤脾胃。”云栖芽一副刚想起来的样子:“凌郎君,我请你吃朝食。” 交情嘛,就是处出来的,她不想办法跟对方套近乎,上哪打听废王的惨状? 还没靠拢就被王爷眼神制止靠近的王府随侍听到这话,只觉得有些好笑,王爷最讨厌人多吵嚷的地方,怎么可能跟她在外面吃朝食。 “好,多谢云姑娘。” 王府随侍扭开头。 呵,男人果然都是善变的,包括王爷。 老郡王一出皇宫,就匆匆往宗正寺赶。 废王作恶多端,必须要斩于天下人面前,才能平民愤。 按大安律,有罪者入天牢后不得用私刑,但自废王关入天牢以来,皇后娘娘就对废王多有“照顾”,皇上也对此事假做不知。 现在又有一个瑞宁王加入进来,他真怕废王还没等到行刑那天,就先被皇帝一家子折腾死了。 到时候宗正寺拿什么向百姓交待? “咦?” 马车疾驰而过,老郡王掀开帘子,把头探出窗外,望着远去的背影失神。 “郡王爷。”巡逻的金甲卫路过,提醒道:“马车行驶期间,请不要把头手伸出车窗外。” 老郡王放下帘子,满是皱纹的脸上,出现了深深的疑惑。 刚才与女子同行的年轻郎君,好像是瑞宁王? 不能够吧。 瑞宁王一向不爱说话,平时人多的地方,连他人影都瞧不见,又怎么可能与小姑娘同行。 看来是他年纪大了,竟已老眼昏花。 “我刚回京城不久,也不知道哪家的朝食好吃。”考虑到病秧子是宗室子弟,身体好像也不太好,云栖芽特意挑了一家讲究的食铺。 食铺里装潢考究,堂倌们衣着干净整洁。 大安京城汇集天下美食,光是朝食就有无数种口味。 热乎乎的食物上桌,云栖芽请凌砚淮动筷:“凌郎君,请。” 凌砚淮尝了一口。 “怎么样?” 在少女期待的眼神中,他喝了点牛乳,帮自己咽下口中的食物:“很好。” 饱腹之物,无有好坏。 “他家牛乳味鲜不膻,蒸饼肉馅滑嫩。”云栖芽抿了一口牛乳:“我们下次还来这家吃。” “要不再加一份酪樱桃?”云栖芽不等凌砚淮回答,就招手叫来了堂倌:“堂倌,再加几份酪樱桃。” 邻桌荷露等人也有份。 酪樱桃是店里高价食物,所以堂倌动作很麻利,很快就端了上来。 云栖芽半眯着眼,吃得很满意:“甜酸适宜,好吃。” 凌砚淮舀了一勺酪樱桃放进口中,浓郁奶香包裹着樱桃独有的香甜,他好像也尝到了她赞扬的美味。 “凌郎君。”朝食吃到五分饱后,云栖芽开始主动打听消息:“宗正寺一行可还顺利?” 哎呀呀,先吃饭,再问事。 她可真是个讲究人。 “很顺利。”凌砚淮放下筷子,随侍呈上手帕,他擦干净嘴角:“废王恶行累累,被单独关押在暗室中。” 他知道云栖芽想知道什么,也没有隐瞒她的意思:“我见到他之时,他旧伤未愈。” 废王关进大牢已两月有余,旧伤怎么来的,那就不必细究了。 “不过往他床上放冰块帮他降温的好意,他恐怕无法受领。” “你家里没有存冰?”云栖芽大度表示:“没关系,我家存了冰,等会我就给你送过来。” 大冬天的,也不缺冰呀。 “关押废王的暗室没有床。”凌砚淮解释:“废王是重犯,所以关押他的地方以寒铁为底,精铁为壁,冬日……凉爽沁人。” 寒铁在冬日,冰凉刺骨,触者冷入骨髓。 “哦~”云栖芽立刻反应过来:“陛下也是性情中人。” 她就说嘛,圣上与皇后不可能不恨废王。 当年皇后娘娘还是王妃,在王府产子时,王府大公子的屋子突然发生大火,等大火扑灭,屋子里只剩下乳母与年仅三岁的大公子尸首。 发生这样的惨事,差点让皇后娘娘一尸两命。 所有人都以为大公子死了,直到陛下登基两年后,有人发现死去的乳母“死而复生”,顺藤摸瓜才找到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大公子。 从三岁到十三岁,整整十年。 “本以为大公子会有此劫,是陛下做王爷时,被他斩首的贪官家人故意报复。”云栖芽叹息着摇头:“没想到这事去年查出,还跟废王有关。” 废王真是坏事做尽,陛下应该判他千刀万剐之刑。 “你也觉得他很可怜?” “谁?”云栖芽咬着樱桃准备吐核,听到这个问题,茫然地抬头看病秧子。 “瑞宁王。” 装酪樱桃的细瓷碗上凝结出一层小小的水珠。 “可能吧?”云栖芽有些没心没肺,她并不在意自己根本不认识的人,不过碍于凌郎君也是宗室子弟,她言辞比较委婉。 被废王祸害的人太多太多了。 “但他应该是个心性坚韧的人。”云栖芽压低声音:“这话我跟你说,你千万别告诉别人啊。” 讲一个无伤大雅的所谓“秘密”,有利于拉近两人交情。 她还要借他报复废王呢,必须跟他打好关系。 少女脖子微微前倾,一副要跟他坦诚相待的模样。 凌砚淮向前倾了倾上半身。 “我不认识瑞宁王,也许他很可怜,但我觉得他挺厉害。” “厉害?”凌砚淮声音暗哑。 “嗯嗯!”云栖芽点头,脑袋离凌砚淮更近了。 毕竟是在说陛下爱子的小话,他们总不能大声密谋。 “他被换出王府时才三岁。”云栖芽用手比了一个三:“天天挨打吃不饱,还能努力长大,已经非常厉害了。瑞宁王堪称小孩中的小孩,同龄人见了他都该叫他一声哥。” 她六七岁离京,有爹娘兄长陪着,有时候还会叫苦叫累,更别提一个天天被虐待的孩子。 放在话本里,这样的人物绝对能干一番大事业。 见病秧子盯着自己不说话,脸色也很奇怪,云栖芽疑惑:“你怎么不说话,难道你跟瑞宁王不对付?” 如果两人不对付,她就收回刚才的话。 毕竟病秧子才是能跟她一起报仇的小伙伴。 “不。”凌砚淮一点点坐直,避开云栖芽望过来的眼神,低头看桌上的细瓷碗。 瓷碗上的水珠凝结在在一起,滑落在碗底,像一条泪痕:“我跟他关系……尚可。” “那就好。”云栖芽放下心来,小伙伴的心情最重要:“你现在可以在宗正寺做些什么?” 还是关心正事要紧。 “我跟宗正寺卿有些许交情。”凌砚淮满足了少女急切的好奇心:“废王还有恶行没有交代,所以我让人打了他几十杖,顺便用酒水为他治了伤。” 他厌恶酒水的味道,可是看到废王哀嚎的样子,他才发现,再恶心的东西,用到正确的地方,也可以不那么讨厌。 “凌郎君侠骨铮铮,为民除害。”云栖芽激动地翘起大拇指:“你此举功德圆满!” 酒水淋伤口,谁试谁痛成狗。 放眼整个大安,不知有多少人想把废王千刀万剐,凌郎君就是百姓的正义使者! “凌郎君,明天你还去宗正寺吗?”云栖芽眨巴着大眼睛,对凌砚淮满口称赞。 什么为民除害,什么侠义心肠,什么刚正不阿…… 用尽了她毕生所学到的所有正面词汇。 凌砚淮笑了:“去。” 接下来的几天,宗正寺就迎来了他们的常客。 每日天刚亮,瑞宁王就乘坐一辆低调的马车准时出现在大门口,也不用其他人招呼,直接找到关押废王的暗室,开始叔侄间的“友好交流”。 一开始废王还会骂他,后来废王就老实闭嘴了,再后来废王开始求饶。 不过瑞宁王是个心智坚定的人,不管废王说什么,都不影响他风雨无阻的关爱步伐。 “下雨了。”皇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蒙蒙细雨:“最近这些日子,淮儿府上叫太医的次数是不是有所减少?” 皇后满脸喜色:“确实比往日少了好几次。” “我想让淮儿入朝。”皇帝神情渐渐坚定:“也许……有些事做,淮儿就渐渐好起来了。” 只要有一丝希望,他就不想放弃。 凌砚淮走出宗正寺大门,果然又看到了云栖芽的身影。 她撑着油纸花伞,在朦胧细雨中格外显眼。 “凌郎君。”叫他出来,云栖芽歪了歪头:“走,我们去吃朝食。” 经过半个月的相处,他们已经是关系极好的小伙伴。 他出力收拾废王,她出钱请他吃饭。 这也是老郡王第三次见到瑞宁王跟小姑娘同行了。 从一开始的怀疑震惊到现在的淡定,老郡王接受得很快。 没办法,皇室老人,就是见多识广,接受能力极强。 “你想不想去宗正寺见废王?” 风中传来瑞宁王的一句话。 老郡王深吸一口气。 没事的没事的。 他能接受! 正文 17. 与我无关 小伙伴的邀请,让云栖芽瞪亮了眼:“我可以进入宗正寺?” “原则上不可以。”少女眼睛太亮,亮得凌砚淮的心不知不觉跟着明朗:“但我可以想办法。” “凌郎君,你真厉害。”云栖芽开始围着凌砚淮猛拍马屁。 她的眼光真好,回京抱的第一个皇室子弟大腿,就这么有实力。 她可真是慧眼识珠的天才! “走,我昨日又打听到一家味道极好的食铺,我们现在就去尝尝。” 人逢喜事精神爽,她必须要请立大功的小伙伴吃顿好的! 近半月来,两人走街串巷,尝了不少食铺的美食。云栖芽还拉着小伙伴给这些食铺排名,立志要带他吃遍整个京城的美食。 可惜小伙伴不喜欢跟别人一起玩,不然她把宋姐姐跟明珠也带上了。 往往这个时候,凌砚淮是没有主见的,云栖芽说好,他就跟着点头。云栖芽说不太好,他便跟着表示确实很一般。 “凌郎君真不像常住在京城里的人。”云栖芽吃着蒸饼:“你对京城的美食还不如我了解。” 她给凌砚淮分了一个甜饼,凌砚淮为她倒了一杯牛乳。 “我往日甚少出门。”凌砚淮吃了一口甜饼。 馅儿太甜,饼皮还不够酥脆。 “我懂,大家族需要继承家业的子弟,从小教养严格,既要学文又要习武,家里管得很严。” 云栖芽咬了口甜饼,动作停顿了一下,囫囵几口啃完:“这饼不是现烤现做的,下次我们不来这家吃。” 她抬头看凌郎君,对方已经沉默地吃完饼,捧着杯子在喝水。 看着就挺好养。 吃完朝食,凌砚淮知道云栖芽要回去了,他道:“明日一早我来侯府门口接你,我们一起去宗正寺。” “多谢凌郎君!”云栖芽喜笑颜开。 她果然很高兴。 凌砚淮目送着云栖芽离去的背影,她身上的衣角好像都沾染了主人的高兴,在晨风中舞动翻飞。 “备礼。”他收回视线,对随侍道:“本王欲拜访宗正寺卿。” 雨渐渐大了,从原本的蒙蒙细雨变成了一片密集的雨幕。 老郡王坐在窗下喝茶赏雨,忆起无意间听到的那句话就犯愁。 希望瑞宁王只是跟小姑娘说笑,而不是真的把人带到宗正寺来。 “郡王爷。”家中仆人拿着一封拜帖匆匆赶来,表情十分怪异,像是看见公鸡下蛋,母鸡打鸣。 “瑞宁王府派人送来拜帖,说瑞宁王爷想拜访您。” 仆人心里纳罕,瑞宁王从不与人往来,今日怎么会给郡王爷递拜帖? 老郡王艰难咽下口中的茶,叹息一声:“回复瑞宁王府的下人,就说无论瑞宁王尊驾何时降临,都是寒舍的荣幸,老朽定扫榻相迎。” 终于还是来了。 瑞宁王要来找他,他敢说不吗? 今天他敢说不,明天他就会在皇帝口中,从叔祖变成不识抬举的老东西。 至少瑞宁王没有带人直接强闯宗正寺,而是提前来拜访他这个掌管宗正寺的长辈,多有礼貌的孩子啊。 如果是当年的废王,早就不管不顾直接行事,哪管他的死活。 人嘛,就要看跟谁比。 睁只眼闭只眼,日子也能过下去。 老郡王年纪大了,在家里躲雨赏景没有上朝,还不知道皇上前脚刚踏进议政大殿,后脚就跟朝廷主动提起处置废王一事。 废王罪大恶极,实难宽恕。 有朝臣为了讨好皇帝,提议五马分尸之刑。 也有朝臣不同意,觉得废王与皇帝是兄弟,判绞刑就罢了,五马分尸有损陛下仁德之名。 还有部分觉得绞刑太轻,至少应该判腰斩。 各方据理力争,引经据典,但无论怎么吵,大家都默认废王必须死,满朝上下无一人想保他性命。 共识:废王必须死。 分歧:废王该怎么死。 “陛下,臣有异议。” 众人看向说话的人,礼部云侍郎。 “云侍郎有何看法?”皇帝高坐龙椅,旒珠遮住了他的面庞,众臣看不清他的喜怒。 “废王鱼肉百姓,为祸大安,引得民怨四起,所犯罪行罄竹难书。”云伯言朗声道:“微臣以为,废王之罪,非千刀万剐之刑不足以平民愤。” 众朝臣震惊,真没想到云侍郎平时一言不发,开口就是极刑。 此言出,激进者跟保守者皆沉默了。 跟云侍郎同处一室,他们身上的舍利子都在发光。 皇帝抬手撩起旒珠,俯首盯着云伯言看了片刻:“云爱卿此言也有几分道理。” 有机敏者注意到,陛下对云伯言的称呼,从云侍郎变成了云爱卿。 难道陛下也是激进派? 事情吵到最后也没有定论,皇帝大手一挥:“此事明日再议。” 满朝文武,竟只有云爱卿知朕心意,实在令朕遗憾。 希望他们能懂朕的暗示。 朝会即将结束时,一位官员突然提起洛王入朝之事。 陛下仅有两子,长子二十,可惜体弱多病。次子年近十八,如果不入朝议政,待日后承接大统,如何掌管天下? “洛王三月后才满十八,入朝议事尚不用太急。”皇帝盯着说话的官员,语气似有些冷淡:“朕之长子五个月前已行冠礼,他比洛王年长近三岁,确实该考虑入朝议政一事。” 帝王喜怒轻易不显于形,但若明显表达出喜怒,说明他对此事已极度不满。 “你这个提议故意略过朕之长子,是何居心?”皇帝语气越发冰冷:“挑拨皇家是非,对瑞宁王不敬,不遵长幼,这就是你的为官之道?” 他年近三十才有了淮儿,淮儿降生后,他与皇后亲手养育,不假于人,把他当做眼珠子看待。 淮儿流落在外时受尽欺凌,如今孩子回到他的身边,竟然还有人敢忽视他,对他不敬? 当年找到奄奄一息的孩子时,他有多害怕多慌乱,现在他就有多愤怒。 他都成了皇帝,还有人胆敢对他儿不敬,他这个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你这种不忠不义不贤的人,怎配在朝为官!” 听到这声怒骂,了解皇帝的大臣们默默低下头。 涉及到瑞宁王,陛下又要开始发疯了。 “来人,除去此人官帽,削去他所有官职。”皇帝站起身:“退朝!” 皇帝走后,御林军也拖走了那个惹得帝王大怒的官员。 所有人都知道,此人完了。 “洛王年轻,太过心急。”礼部尚书跨出大殿门槛。 大家都不傻,这个官员是皇后的娘家亲戚,今天提及此事,明显是有人授意。 皇后娘家这么做,皇后娘娘知道吗? 皇后不知道,等皇帝下朝在她面前破口大骂,她才知道这件事。 很快骂骂咧咧的人又多了一个。 听到此事跟娘家远亲有关后,皇后一边骂一边亲手写懿旨,把娘家人训斥一通。 她与娘家人关系本就不太好,见他们敢插手她两个孩子的事,皇后骂得更是毫无心理负担,顺手还把娘家的爵位降了一等。 若这是陛下的旨意,外人还会觉得皇后失去了帝心。 但这道旨意由皇后所写,聪明人便知道,皇后已对娘家极度不满。 皇后娘家人也确实不太聪明,陛下只有两个孩子,还都是皇后所出,他们就算什么都不做也能保三代富贵。 偏偏他们要自作聪明,想跟在洛王后面立从龙之功。 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蠢人的灵机一动。 得知帮自己说话的官员被父皇赶出了朝廷,洛王入宫向父皇母后请罪。 “儿臣确实在舅舅家随口提过想为父皇母后分忧,除此之外,儿臣什么都没做过,今天发生的事,跟儿臣毫无干系,请父皇母后明鉴。”洛王跪在帝后面前,样子十分可怜。 请罪三分,撒娇占七分。 身后传来略有些急促的脚步声,洛王分心想,谁在皇后殿外走路这么没规律。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直接跨了进来。 洛王头埋了下去,能在母后宫里这般行事的只有三人。 父皇、他还有……凌砚淮。 凌砚淮向来不在乎外物,洛王跪在地上,也不会引起他注意。 本来还在怒火中的皇后见大儿子主动来找自己,心里的怒火消失大半:“淮儿,你因何事找爹爹与娘亲?” 淮儿是她第一个孩子,是她与夫君无限期盼中降生的孩子。 他能翻身能爬,喊的第一声娘爹,迈出的第一步,都让他们欣喜不已。 曾经捧在掌心的小小肉团子,被人折磨得不成人形,让她怎么能不恨? 她甚至希望淮儿能恨她,能怨她,而不是安安静静待在角落不喜不怒。 “父皇,母后。我想带一人去宗正寺。”凌砚淮拱手:“求恩……” “好好好。”皇帝大喜,与皇后对望一眼:“什么时候去,可要我们安排?” 难得孩子开口求他们办事,他们怎会不允。 凌砚淮摇头:“儿臣自己安排就好。” 帝后仍旧说好,在他们看来,淮儿有所求就是好事。 凌砚淮来了又走,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地上跪着的洛王。只是出门时,飞舞的衣角不小心碰到了洛王的脸。 不疼,但让洛王感到了极致的羞辱。 大哥想要带人进宗正寺,父皇连问都不问。 他不过是想入朝议政,父皇就把提出此事的人直接赶出了朝堂。 他不要颜面吗? 洛王臊眉耷眼出了宫,平等地看每个人都不顺眼。 他翻身下马,走进一座酒楼。 刚走上二楼,一个灰衣老者拦在他面前:“洛王殿下,你已大祸临头,老朽为你一叹啊。” 灰衣老人刚打算故作神秘垂泪一番,好让洛王对自己接下来的话产生好奇,就感觉自己整个人飞了出去。 洛王收回踹出去的脚,绷着脸就走。 老东西,你什么档次,也配在本王面前唧唧歪歪?! 最恶心装模作样的老登,看着就烦! 灰衣老人如大窝瓜般,咕噜噜滚下楼梯,撞到墙角才停下来。 他艰难坐起身,看到一抹鹅黄裙摆。 裙摆主人猛退三大步。 “你自己摔的,与我无关。” “就是就是,跟我家小姐没关系。” 正文 18. 出发 血从灰袍额际流下,他捂住头靠墙坐着。 任谁来看,这都是嚣张纨绔在暴打无辜又可怜的六旬老人。 他面前的两名年轻姑娘,就是这件事的见证者。 血顺着手掌滴到衣服上,灰袍仰头看到一张略有些熟悉的脸。 美人计失败那日,跟在卢明珠身边的就是此女。 能跟卢明珠玩耍在一起的姑娘,身份肯定不会是贫民百姓。他垂下苍老的眼睛,似不想惹出乱子,连痛呼声都没有发出。 楼下注意到这一幕的人,眼中浮现出怜悯之色。尤其是几个坐在角落的读书人,已经打算起身插手这桩事。 “是你啊。”楼上扶栏处,洛王探出半张脸,居高临下地看向众人,眼神落在云栖芽身上时挑起眉:“这老东西有问题,你别理他。” 云栖芽闻言又拽着荷露猛退两步,主仆二人将信将疑打量灰袍老人,不敢轻易靠近。 被云栖芽的反应逗笑,洛王懒洋洋地俯身,幸好不是个乱散发同情心的蠢货。 “欺打老人,还要倒打一耙,公子好生没理!” 本就注意着这边动静的几位读书人听到这话,终于忍无可忍冲了过来。一人掏出干净手帕为老人止血,一人为老人盖上厚厚的披风,另一人挡在老人前面,对洛王怒目而视。 “要你管。”洛王傲慢地抬起下巴:“今日国子监没有休假,说明你们不是国子监的学生。你们连国子监都考不进,怎么还有心思多管闲事?” 路见不平的三位读书人被这话噎得面红耳赤,他们不去国子监难道是不想吗? 国子监一年招收的学生有定额,不仅有贵族与官宦子弟,每年周边国家也会派学子到大安求学,普通学子里能考进国子监者,无不是极有天分。 见三位读书人捏紧了拳头,云栖芽真怕他们被洛王气得武性大发,跟洛王的随侍打起来。 “几位郎君,你们误会了,老朽是自己摔倒的,与楼上的公子没有干系。”灰袍用包容的眼神看着洛王,他举止清雅从容,脸上的血并没有影响他周身的气度,反而像是一个见惯世间万物,对诸多事务都抱着宽容心态的神秘老人。 三位读书人在老人身上,似乎看到了某种高人气息。 这种高人气质云栖芽很熟悉,当年果州抓住了一个假装神仙骗百姓银钱的犯人,他被抓住前云栖芽见过他,身上端着的范儿,跟这个老头儿至少有六七分相似。 “无论在哪就学,我等都是寒窗苦读,以期报效朝廷为民请命。”拦在老人身前的读书人深吸一口气力,强忍着怒气:“难道在公子眼中,国子监的学生才算得读书人,我们其他学子都如草芥?” 洛王嗤笑出声,他本就心情不好,更是懒得跟这些人争论。 平日这些人连拜见他的资格都没有,现在反倒在他面前讲起大道理。 “你们是什么东西,都给本……” “三位郎君不要这么想,说不定这位郎君是觉得你们有考进国子监的风姿,才会说这样的话。” 眼见洛王又要口吐狂言,云栖芽匆忙打断他的话。 天下读书人那么多,洛王的话如果传扬出去,她都不敢想那是多大一场热闹。 届时皇上一查事发经过,发现她也在现场,会不会迁怒于她? 做皇帝的嘛,有迁怒他人的权力。 她悄悄瞥了眼洛王,遇到他就没好事,真是晦气! 灰袍老人站起身把披风还给读书人,话里话外都维护着洛王。 “老朽方才的话并非玩笑。”他深深望了洛王一眼:“很快你就会明白。” 如果他脸上没有血,额头上没有摔出来的大青包,或许更有神秘感。 灰袍老人说完这句话就走,衣角翻飞,很快消失在大门口。 读书人以为他们真的冤枉了洛王,虽然洛王的话十分刺耳,还是悻悻作揖致歉,跟着离开了酒楼。 见事情没闹起来,云栖芽松了口气,赶紧跟在他们身后溜走,这家酒楼的饭菜她也不是非尝不可。 她现在首要任务是离晦气玩意儿远一点。 “跑得倒快。”洛王打开窗户,望着云栖芽匆匆离去的背影,把马鞭扔给随侍:“去查查她是哪家的姑娘。” 灰袍老人捂着伤口,左弯右拐进了一个小院。 “叔父。”坐在院子里的男人见到他这副模样,上前扶住他:“您怎么受伤了,我去给您拿伤药。” 灰袍上完药,面对众人关切的眼神,铁青着脸咬牙切齿道:“洛王就是个棒槌!” 皇帝膝下仅有两子,长子病弱,洛王这个二子天然就是皇位有力的竞争者。如今皇帝欲让长子入朝议政,帮洛王说话的人却被赶出朝廷,只要是个正常人就该心生不安。 此时若有人为他出谋划策,他该把人奉为上宾,而不是抬脚就踹。 “那、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怎么办?”灰袍眯了眯眼:“我会继续想办法接近洛王,卢明珠那里我找到一个关键人物,如果能搭上她,靠近卢明珠就会简单许多。” “谁?” “诚平侯府孙小姐云栖芽。” “芽芽。”大太太在院子里剪花,见云栖芽回来,笑问:“不是说今日想去尝尝酒楼里的饭菜,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大伯母。”云栖芽啪嗒啪嗒跑到大太太身边,帮她捧起剪好的花朵:“我去酒楼的时候遇到一点事。” 她叽里呱啦把事情经过讲给了大太太。 “芽芽做得很对。”大太太听完赞扬云栖芽:“事不明不妄为,理不清不擅动。” “嘿嘿。”云栖芽被夸得笑弯了眼:“大伯母,你养的花真漂亮,送我几朵回去插瓶。” “拿去,拿去。”大太太放下花剪,无奈摇头笑叹:“就知道你早晚会祸祸这几朵花。” 这个季节养出几盆能开的花不易,小侄女每日都要溜达过来看几眼,等着花开。 “谢谢大伯母。”云栖芽笑得更加开心:“这不能怪我,怪园子里的花养得太好。” 陪侍在大太太身后的姚嬷嬷默默仰头,这园子是她儿子的功劳,小姐夸园子就是夸她儿子。 “对对对,都怪这些花勾了我们芽芽小姐的心神。”大太太把手里的花也给了云栖芽:“快把这些勾你心神的坏东西全部拿走。” 园子里的仆人们也都跟着笑起来。 园子外散步的老侯爷与侯夫人听到园子里的笑声,夫妻俩对视而笑。 “定是芽芽在里面。” 大儿媳性格沉稳,把整个侯府管理得滴水不漏,下人办事尽心,无人敢作乱。 就是府中主人少,大多时候都安静得如一潭死水。 老二一家回来,仿佛为深潭引来了活水,尤其是大儿媳,脸上笑容都轻快了许多。 二老没有走进园子,回转身换了个方向散步。 后辈的事,老人插手太多反而不美。 晚上云伯言下值回来,与家人一起用膳食。云仲升又是给他舀汤,又是替他夹菜,兄弟二人亲密得宛如年少时。 大太太看了眼夫君脸上不值钱的笑,撇开眼神,转头见小侄女为她端来了一碗汤。 “大伯母,这道汤味道很好,您快尝尝。” “小心,别烫着你的手。”大太太赶紧接过汤,全然不知自己脸上的笑容与云伯言一模一样。 她垂首品尝着侄女亲手舀的汤,小叔子虽然烦人,但侄女实在惹人喜爱。 退一万步来说,都是云家后辈,芽芽当年怎么就没投生在她肚子里呢? “陛下对废王的死法不满,意欲对他用重刑。”云伯言挥退屋里的下人,主动开口道:“朝中诸君对废王的死法议论纷纷,不过我可断定,绝非绞刑这种简单的死法。” 一开始传出来的绞刑,不过是为了安抚宗室们的情绪,现在废王的罪证越来越多,状告废王的百姓甚多,宗室们早就不管他,反而凑在一起重修皇家族谱,把废王的记录清理得干干净净。 废王这些年把皇家宗室也折腾得够呛,他甚至怀疑废王被贬为庶民那日,宗室不少人回家喝酒庆祝。 想到这,他心疼地看着弟弟一家:“你们放心,我会尽力向陛下请命,让废王受重刑。” “谢谢大哥,不过万事要以你为重。”云仲升赶紧开口:“我虽恨废王,但你更重要。” 这可是他们全家的依靠啊! 云伯言十分感动,他的弟弟多好啊,随时随地都以他为先。 “你别担心,我此举也符合陛下的心思。”他拍了拍弟弟的胳膊,安抚他的不安:“满朝上下最恨废王的人,非陛下莫属。” “换子案满朝皆惊,陛下恨废王理所应当。”老侯爷叹息:“没有哪个父母能接受这样的事。” “所以今日陛下才会动怒,并且提出要大殿下入朝。”云伯言眼中有惋惜之色:“可惜大殿下身体欠佳。” 云栖芽对朝中事务不了解,乖乖低头吃着饭不说话。 今晚她要早点睡,明天一早就跟小伙伴去宗正寺找废王麻烦。 天刚蒙蒙亮,诚平侯府大门打开一条缝,云栖芽探头看向门外,果然见到那辆眼熟的朱轮马车。 马车前方挂着两盏灯笼,在清晨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凌郎君。”云栖芽跑向马车,她还没跑到马车前,一直没有动静的帘子便已经掀开。 马车里的人穿着一身红色锦袍,外罩黑色大氅,既气派又好看。 “云姑娘。”他抬起眼眸,很自觉地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大半位置。 云栖芽不跟他客气,动作利落地钻进马车:“走走走,小伙伴,我们现在就出发!” 凌砚淮看着她笑:“好,我们出发。” 路边缝隙里的小草,似乎感受到春天即将到来的气息,偷偷冒出浅绿的嫩芽。 正文 19. 嚯! 直到跨进宗正寺大门,云栖芽都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就这么轻易进来了? 没有人询问,没有人阻拦,甚至还专门有人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 她的小伙伴真有出息。 宗正寺大牢跟她想象中很不一样,牢房里桌椅齐全,甚至有个房间里还有笔墨。 难道废王也住在这种牢房里,那还不得美死他? 顾及着前面引路的人,云栖芽没有吭声,默默跟在小伙伴身边。 引路的小吏却突然开了口,为云栖芽跟她身旁的小伙伴讲解宗正寺的相关事宜,态度殷切得近乎讨好。 云栖芽瞥了眼小伙伴,这就是抱对大腿的重要性。 “怎么了?”察觉到云栖芽的目光,凌砚淮停下脚步:“可是身体不适?” 进入宗正寺后,她好像就没怎么开口说话。 云栖芽摇头:“我只是好奇,宗正寺的牢房,都这个样子?” “并非全都这样。”凌砚淮猜到她在想什么,加快脚步带着她继续往里走。 越往里走,牢房就越奇怪,如果不是小吏手里提着灯笼,云栖芽几乎看不见路。 一间黑漆漆,四面都用精铁围绕的暗牢内,蜷着一坨黑色的东西。 听到脚步声,这坨东西动了动,似乎是在瑟瑟发抖。 这坨玩意儿是废王? 云栖芽举高灯笼,看着缩在角落里,连头都不敢抬起来的类人物质,扭过头第一次用惊叹的眼神看小伙伴:“小伙伴,你的行动力真惊人。” 她记忆里,废王五官是模糊的,只记得他身上那件朱色金纹袍,被幼儿鲜血染红的嘴角,以及肆无忌惮的笑声。 那近乎是自己童年的噩梦,离京一两年后才慢慢缓解。 “嗯。”凌砚淮心安理得的接下了这句夸奖。 小吏瞳孔瞬间瞪大,好在这里很黑,无人注意到他的失态。 “今日废王的伤口还未进行治疗。”他转头看向小吏:“废王是朝中重犯,他的一切都不得马虎。” “是。”小吏作揖退下,很快端着一罐东西进来。 “这是什么?”云栖芽小声问。 “京城最烈的酒。”凌砚淮看了眼抖得更加厉害的废王,“你有什么想法?” 烈酒浇在废王身上时,他发出痛苦的哀嚎。 这个声音让云栖芽想起了当年被废王割开手臂,哭得满脸是泪,一直喊着“娘亲”的孩子。 那些下人怕他的泪污了废王要饮食的血,用衣物死死捂住他的脑袋,不让他发出哭声。 仿佛那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可以随意打杀的鸡犬。 恶心,残忍,毫无人性。 一只胳膊举到她的眼前,宽大的衣袖遮住了她的视线:“废王样子污秽,别脏了你的眼。” “没事。”云栖芽拉下小伙伴的胳膊,废王在地上翻滚哀嚎的样子,像一只扭动的蛆。 原来离开权势的依仗,废王不过是团烂泥。 听着废王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声,云栖芽有些担心,她避过小吏的目光,微微踮脚在小伙伴耳边小声问:“他不会现在就死了吧?” 万一真死了,小伙伴拿什么跟陛下交代? 两人的大氅碰触在一起,凌砚淮感受到一丝痒意。 “不会。”凌砚淮垂眸:“越是拥有过无上权势的人,越害怕死亡。” 他看向废王,淡漠的眼中有讽意:“他视自己的命为珍珠,待他人却如草芥。” 云栖芽扭头对小吏微笑:“大人,废王身上这么多伤口,这么一罐酒怕是有些不太够,要不再来一罐?” 小吏:? 还以为你看到这一幕会觉得残忍,没想到是再来一罐。 “我知道烈酒价贵。”云栖芽打开荷包,倒出里面所有银子,连铜板都没留下,全塞给了小吏:“以后每日多给废王多用几罐酒,要最烈的那种。” 小吏捧着沉甸甸的银子不敢收,偷偷看瑞宁王。 难怪你俩能走到一块,原来都不想废王好过。 “姑娘好意,你不用拒绝。”凌砚淮示意小吏把这些银子收下,继而问云栖芽:“你还有什么想法?” 还有? 小吏捧银子的手一抖,别真把人折腾死了! 云栖芽摇头:“天下恨他者不计其数,他必须要死在天下人眼前。” 他如果就这么无声无息死了,对那些受过他迫害的人而言,实在太不公平。 如果没有亲眼看到他死,那些恨他入骨的人,又如何在汹涌的恨海中释然。 那些死于他手的冤魂,又如何得到安息? “这种人,真该千刀万剐。”云栖芽想起昨晚大伯父的话,“希望陛下不会让他死得太轻松。” 凌砚淮看着废王,废王却连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一开始对方没这么识趣,不过他看一次,就被拖下去施一次针刑。 不出几日,他就学会了恭敬。 废王犯下这么多大罪,皆是先帝纵容之过。 都说废王生性桀骜不驯,现在不是挺听话? “还是从小打少了,骨子里贱得慌。”走出沉闷的大牢,云栖芽嘀嘀咕咕小声骂了一路,等两人坐到饭桌前,她才停止言语攻击,转而找堂倌点菜。 “宗正寺大牢阴冷,你以后别早上去了。”云栖芽看着小伙伴仍有些苍白的脸:“下午去,下午暖和。” 以前他是不太重要的病秧子,现在他是自己贴心的小伙伴,云栖芽当然更关心他的身体。 凌砚淮倒茶的动作一顿,午后再去,她还会来找他一起吃膳食吗? “我听说宁安巷那边有很多外地人开的食摊,他们上午不做生意,下午却很热闹。等你从宗正寺出来,我们还可以去逛宁安巷。”云栖芽戳了戳杯子,示意他不要发呆,给自己倒上热茶。 “好。”凌砚淮把热茶倒好推到云栖芽面前:“我没去过宁安巷。” “我也没指望你去过。”云栖芽摇头:“放心,这种事交给我。” “说起来……”云栖芽喝了一口茶:“我们俩认识这么久,我都不知道你叫什么。” 我们都是小伙伴了,居然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这对吗? “我小字寿安。”凌砚淮看着茶杯上的花纹:“凌寿安。” “长寿安康。”云栖芽双手托腮笑:“一听这个名字我就知道,你的家人一定很在乎你。” 凌砚淮不记得了。 三岁前的记忆早在饥饿与虐打中模糊,后来回到宫里,才发现自己时刻期盼的父母身边,早已经有了比自己健康活泼的孩子。 他们日日用愧疚的眼神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捧着他,如同冬日延绵不绝的雨,缠绕着他们彼此,好像谁都不自在,谁也不快乐。 “也许是吧。”面对少女的询问,他总是要回答的,尽管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自己也不清楚。 “老郡王来了没?”皇帝一下朝,就问身边伺候的太监。 “陛下,老郡王已经快到宫门。” “好。”皇帝批了几份奏折,频频望向殿外,不耐地把请安折推到一边。 一天到晚就知道问陛下安,废话怎么这么多! 老郡王刚踏入御书房,就对上了皇帝的大眼睛。 “老臣参见……” “叔祖。”皇帝一把扶住他:“你我之间何需如此客套。” 老郡王看着自己被皇帝握住的手腕,知道皇帝又开始犯癫瘟了。 果然,不等他落座,皇帝便开始问起宗正寺的事来。 “宗正寺今日可有大事发生?” 老郡王:“多谢陛下关心,一切如常,不过昨夜老臣让人把宗正寺重新打扫了一遍。” “叔祖管理宗正寺劳苦功高,有你为宗室操心,朕心甚安。” “陛下谬赞,这是老臣应尽之责。”老郡王很谦虚,因为他知道这并不是今天谈话的重点。 “朕的大儿子性格沉闷,今日带朋友到宗正寺,可有打扰诸位办差?” “大殿下行事有度,待下有礼,他能来宗正寺是臣等荣幸,何来打扰之说?”老郡王很懂事,把瑞宁王从头夸到脚,果然把皇帝夸得满面春风,笑容不断。 “叔祖言重,吾儿哪有这般出众。”皇帝礼貌地谦虚了一下:“不过他为朕分忧的心,确实极为可贵。” 老郡王低头喝茶,笑听皇帝夸崽。 日常罢了,皇帝他有自己的夸孩子节奏。 “陛下圣明,老臣也觉得大殿下天资聪颖。” 大殿下十三岁才回来,书念得究竟怎样不重要,反正皇帝觉得好那就是好。 这话一出,皇帝脸上的笑容果然愈加明朗。 一个猴一种栓法,一种癫瘟一种疗法。 老郡王再次喝了口茶,只要找对方法,皇帝还是很好哄的。 这就是皇家宗室老人的智慧。 “陛下,瑞宁王殿下求见。” “快请他进来。”听到儿子找自己,皇帝当即没心思搭理老郡王,几步就走到了门口。 身着黑色大氅的年轻男人又高又瘦,进门还没行礼,就已经被皇帝拦住,开始询问起他冷不冷,热不热,饿不饿。 老郡王放下茶杯,起身给瑞宁王行礼准备告退,却看到向来不搭理人的瑞宁王,对他点了点头。 他有点激动,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老眼昏花。 “父皇,儿臣有一事相求。” “我儿有什么事直说便可。”皇帝已经开始想,如果儿子跟他说想做太子,册封太子典礼上,仪仗是不是应该隆重一些,以往的太子册封大典略有点寒酸。 “求父皇判废王千刀万剐之刑。” 嚯! 瑞宁王居然主动提及政事了? 老郡王挪起来的屁股,又坐了回去。 他只是年纪大,腿脚不利索,不是想看热闹。 正文 20. 天降银子 听到长子的请求,皇帝先是一愣,随后是无边的惊喜,他甚至顾不上老郡王还没离开,就迫不及待答应下来:“好!废王作恶多端,本就该处以极刑。” 朝臣那边会怎么争吵他现在已无心去思考,他只知道自己的孩子,终于愿意让厚厚的茧壳开出一道缝隙。 从废王入狱查出换子案到现在,时间已经过去将近三个月,废王身上的罪证越来越多,淮儿却像是没脾气的泥人,对废王的下场不闻不问,好像废王的生死与他无关。 废王害他们分离十年,害他受尽苦楚,他怎么能不怨不恨? 皇帝常常很害怕,怕大儿子没有喜怒哀乐,更怕他对来日没有期待。 好在事情终于有了转机,哪怕只是一点,也足以让他欣喜不已。 凌砚淮看到了皇帝脸上开心的笑,当皇帝发现他在看他时,脸上的笑收敛些许,开始掺杂他见过无数次的小心翼翼。 “多谢父皇。”凌砚淮低下头,不再看皇帝。 皇帝想拍拍儿子的肩,可他伸出手时却犹豫了。他盯着儿子戴着玉冠的头顶,揣摩着他的心情好坏。 最终他收回手,下意识在腰间摸了摸,突然想起大儿子两岁十个月离开他的身边,早就不会伸手去扒拉他的荷包,看里面装了什么。 荷包被他用力捏作一团,皇帝尽力让自己的笑看起来是温和的:“你是我的孩子,这种小事不用言谢。” 父子间再度沉默。 “大殿下忧国忧民,为天下百姓请命,这是百姓之福,亦是我们大安之福。” 老郡王见气氛越来越冷,开口打破沉默。 下次他的腿脚还是利索点比较好,免得还要留下来活跃气氛。 老郡王的话,夸到了皇帝心坎上,他神情愉悦道:“叔祖您过誉了。” 嘴上说着过誉,眼神却很诚实,盯着老郡王等他再多夸点。 老郡王一时词穷。 平心而论,他对瑞宁王并无好恶,甚至因为瑞宁王幼时的遭遇,对他有几分同情,可两人最亲近的一次接触就是昨天。 瑞宁王到他府上,总共待了不到两盏茶的时间,要求倒是提了三四个。 都不是什么大事,他一个也没拒绝。 两人仅有的这点互动,实在撑不起皇上对夸奖的满满期待。 想起皇上似有意让瑞宁王入朝议政,他又道:“待大殿下入朝议政,一定能帮陛下您分忧。” 入朝议政? 凌砚淮抬起头,与皇帝充满自豪与期待的眼睛四目相对。 “父皇,儿臣才疏力微,暂无法入朝议政。”他再次低下了头。 皇帝脸上的笑容微顿,随后又恢复如常:“你现在暂时不想入朝也没关系,等开春暖和以后,再谈这个事。” 老郡王默默摸自己的腿,下次机灵点,别杵在这里看热闹,瞧瞧现在多尴尬。 好在皇帝对自己孩子包容性极强,很快就把自己哄好了。 不仅把自己哄好,还赏了瑞宁王一堆东西,大赞他心系百姓。 暗中想要支持洛王的官员听到这个消息,纷纷打听瑞宁王到底做了什么,竟然让陛下如此赞扬。 可惜御前的人,嘴巴比蚌壳还要紧,另一个在场的老郡王,回家就开始闭门谢客,理由是老寒腿犯了。 “云栖芽!” 云栖芽刚走到侯府附近,就被人拦在了大门口。 “你最近跑哪鬼混了,三天两头看不见人影。”卢明珠重重掀开马车帘子,满脸不悦地瞪着她。 云栖芽呆住,她最近半个月好像确实没有去找过卢明珠。 “明珠姐姐。”见卢明珠生气,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马车旁仰头看她,脸上洋溢着大大的笑容:“你来找我?” “谁、谁找你了?”面对这张笑眯眯的脸蛋,卢明珠的气散了一半:“我就是随便路过。” “哦。”仰起的头垂了下去,云栖芽声音低落道:“我还以为明珠姐姐想我了。” 卢明珠看着她没精打采的模样,心里不太得劲儿,绷着脸道:“上来,我带你去吃饭。” “谢谢明珠姐姐!” 垂下去的脑袋重新仰起来,像是被浇了水的小花朵,怎么看怎么灿烂,怎么瞧怎么讨人喜欢。 “赶紧上来。”卢明珠把云栖芽拉上马车,用狐疑的眼神看她:“近来你也没去见宋姐姐,究竟在忙什么?” 靠抱大腿混进宗正寺这种事,不适合告诉其他人,云栖芽笑呵呵地揽住卢明珠胳膊:“有点家里的私事在处理。” “真的?”卢明珠怀疑:“我还以为你又交到新的姐姐妹妹了。” “嗯嗯!”云栖芽点头,眼神里没有丝毫心虚:“放眼整个京城,你跟宋姐姐才是我最好的姐妹。” 凌寿安是小伙伴,不是姐姐妹妹,所以她没撒谎。 云栖芽理很直气特壮。 “谁跟你这个小土包子是好姐妹。”卢明珠小声嘀咕,不过没把自己胳膊从云栖芽怀里抽出来。 啧,土包子真黏人。 马车缓缓驶过街头,巷子里走出两个游商打扮的男人。 “卢明珠时隔半个月才与云栖芽见面,这算什么好友?” “卢明珠性格孤僻,从不会主动与人交好。她能来云侯府找人,足以证明云栖芽的特别。” “原来如此。” “我们可以进行下一步计划了,云家大房虽然争气,二房却不学无术,不思进取。想要靠近二房的人,只需以利诱之。” 金银足以让蠢货成为他们最有用的工具。 “嘶。”云栖芽摸自己的耳朵,她的耳朵尖怎么在发烫。 “天天出去瞎玩,耳朵被冻伤了吧。”卢明珠把一碗热汤放在云栖芽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红得发烫的耳朵,让婢女去拿冻伤膏。 “说不定是有什么人在背后嘀咕我。”云栖芽端起碗喝了口汤,对它大加称赞:“不愧是明珠姐姐亲手为我端来的汤,美如琼浆玉液,口齿留香。” “马屁精。”卢明珠嘴角疯狂上扬,但嘴还在负隅顽抗:“别以为说这种话,就能讨好我。” 婢女默默挪开眼,小姐,但凡你把那不值钱的笑容收起来,这话也能有点说服力。 “什么讨好?”云栖芽摇头:“肺腑之言,日月可鉴,绝不掺假。” “哼。” 这下卢明珠的嘴也硬不起来了。 婢女偷偷躲在角落里笑,女人甜言蜜语起来,哪还有男人什么事。 日后想要讨好小姐的郎君若没有云小姐嘴甜,怕是得不到小姐的欢心。 云仲升在侯府老老实实待了大半个月,理清京城当下人情利害关系后,才提着鸟笼找早年那些交好的纨绔友人见面。 纨绔年轻时叫小纨绔,年纪大了叫老纨绔,虽然多年未见,但臭味相投的缘分可以抵御时间带来的隔阂,不出两日,云仲升就跟纨绔朋友们打成一片。 “听说陛下想让瑞宁王入朝议政,被瑞宁王拒绝了。” “入朝议政有什么好玩,如果是我,我也不同意。” “你懂个屁,人家的家里真有皇位继承!” “咳咳咳,都少说两句,吃酒吃酒。” 跟朋头们聚完,评赏完彼此养的鸟,云仲升又提着鸟笼溜溜达达往家走,路上顺便买了些东西,准备拿回去哄家里老爷子老太太还有他的亲亲大哥。 “哎哟!”一位老人走过,不小心撞翻了他手里提着的鸟笼。 “对不住,对不住!”老人衣着富贵,看着就不像是缺钱花的人:“小老儿走路没注意,请贵人您见谅。” 云仲升看了眼地上被撞翻的鸟笼,又看着满口道歉,还要邀他吃茶谢罪的老头,把鸟笼从地上捡起来:“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难得遇到这么努力给他赔偿的人,他只好笑纳了。 两个时辰后,云栖芽回到家里,见她爹正在跟娘亲分银子:“爹,您又去哄大伯父给您钱了?” “这钱跟你大伯没关系。”见女儿回来,云仲升只好又分了一小半银子给云栖芽:“今天有人撞坏了我的鸟笼,里面的鸟也飞走了,所以他赔了我这包银子。” “爹,我记得你那鸟笼是门房帮你编的,鸟是你用谷子做陷阱抓的。”云栖芽迅速把银子揣进自己荷包:“能值这么多钱?” 那哪是冤大头,分明是眼瞎。 “送上门的银子,我管他想干什么。”云仲升跷着脚,心情极好:“只要我这段时间不出门,他就拿我没办法。” 第一天,老人在云侯府门口经过,云仲升没出门。 第五天,云仲升没出门。 第八天,云仲升出门了,可他走的后门。 第十一天,云仲升也出门了,可他没走后门也没走前门,他爬的墙。 第十三天,男人蹲在墙角,从天亮等到天黑,揉着酸麻的腿:“老师,我们还等吗?” 老人阴沉着脸:“不等了,回去,明天再来!” 他的两百五十两银子,绝对不能打水漂。 云家二房的败家子,也是个棒槌。 实在不行,只能换个人接近。 他记得云栖芽的母亲,在城西有家绸缎庄。 云家二房贪财,他就不信,他赔了败家子那么多银子,又花大钱购买绸缎铺的东西,云家二房的人能不心动。 正文 21. 不配 朝臣们发现,之前对废王死法还态度模糊的皇上,突然就下定了把废王千刀万剐的决心。 他们不知道皇上为何会改变态度,甚至为了让废王被千刀万剐,陛下宁可让废王行刑日期延后两个月,也绝不改口。 大殿上吵成一片,可皇帝早已经不是刚登基那几年好说话也听话的皇帝,无论朝臣如何引经据典,他来来回回都只有那几句话。 “废王作恶多端,愧对天下百姓,朕是全天下百姓的皇父,就要为天下百姓做主,废王必须要千刀万剐!尔等不必再劝,朕不听。” 面对皇帝迟来的叛逆,反对极刑的官员没有办法,最后只能捏着鼻子默认。 云伯言是第一个主张千刀万剐之刑的官员,下朝后无论是赞同还是反对的人,看云伯言的眼神都有点不对劲。 难怪平时闷不吭声的人,会在废王这件事上态度坚决,原来是早就得了陛下的暗示。 跟云伯言交好的官员们痛心疾首,好你个云伯言,既然早就知道陛下的心意,为何不暗中提醒我们一番,难道我们不是志同道合的朋友了? 云伯言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何为“百口莫辩”,他是猜到皇上不会让废王死得太轻松,但他没想到皇上也想让废王千刀万剐。 “云大人简在帝心。”一位主张仁和思想的官员走到云伯言面前,阴阳怪气地拱了拱手:“真是令人羡慕。” 云伯言微笑:“陛下爱民如子,待你我都一样,王大人何出此言?” 王大人:“……” 好恶心的一张嘴。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支持洛王的官员们很满意,陛下要把废王千刀万剐不算什么,只要陛下不再提让瑞宁王入朝议政这件事,他们都能接受。 他们巴不得陛下因为其他事分心,把瑞宁王忘得干干净净。 唉,天将入春,瑞宁王又能多活一年了。 “今天你想吃什么,全部由我掏钱!”云栖芽心情极好,她站在宁安巷的巷口,双目睥睨着巷子里所有的食摊跟小铺,霸气得仿佛笑傲战场的将军。 “我都可以。”巷子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味道,凌砚淮看到一些穿着国子监袍服的学子穿梭其中。 宁安巷离国子监很近,国子监的学生,养活了宁安巷大半的食铺。 “那你跟我来。”云栖芽对他招手:“我们一家一家吃过去。” “你……很开心?”凌砚淮察觉到云栖芽过于亢奋的情绪。 “嗯!”云栖芽点头,废王终于要被千刀万剐,她当然高兴。 “陛下英明神武,明察秋毫,德被四海。”云栖芽分给凌砚淮一份红糖糍粑:“值得开心!” 黏腻甜软的糍粑,不太符合凌砚淮的口味,他好像更喜欢昨天吃的芝麻饼。 不过他还是默默把手上这份吃干净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国子监的学生今天不授课?”云栖芽看着满街的国子监学生有些奇怪,以往这个时辰学子们都在国子监,今天居然有这么多人挤在巷子里。 想着小伙伴喜欢安静,她没有继续往巷子里走:“人太多,我们下次再来吧。” “没关系。”凌砚淮侧身避开几个神采飞扬的读书人,挥手让神情紧张的随侍退下:“你昨天不是说想尝炸鱼饼?” “炸鱼饼什么时候都能吃。”云栖芽现在对自己这位小伙伴非常重视:“城西新开了一家酒楼,我们去那尝新菜。” 两人转身往外走,云栖芽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又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洛青兄这些年真不容易,得罪废王被迫东躲西藏,还能练出一手好字,真是令我等佩服。” “是啊是啊,在颠沛流离中练出一手好字,这是何等毅力。” “哪里哪里,诸位兄台学富五车,令无数人敬佩。不像在下,连教习布置的文章都写不好。” “这怎么能怪你,这些年你能在废王追杀下保住性命已是不易。” 云栖芽循声望去,几名国子监学生坐在茶摊旁,被他们围在中间的年轻人腰细腿长,面如冠玉,举手投足间一派风流,年纪轻轻已有几分名士风采。 从他们的对话可以听出,他是一个顽强、坚韧、谦虚的人。 如果这个人不是云栖芽亲哥云洛青的话,她大概也就相信了。 兄妹二人的眼神在喧闹街头相遇,然后默契错开,谁也不打扰谁。 难怪她哥念书不行,还能跟国子监各种学子关系和睦,原来锅全让废王背了。 实际上他们一家离开京城后,就用了提前准备好的户籍,假扮富商到外地躲祸。每到一个地方,娘亲都会为她和哥哥请当地有名的先生,可惜名师出劣徒,她学识一般,哥哥更是学得一塌糊涂。 两人唯一勉强拿得出手的,就是字写得还不错,靠着这一手字,糊弄了不少人。 眼看她哥快要变成别人眼里坚强可怜的小白菜,云栖芽加快了离开的步伐,免得站在这里影响他的发挥。 “那位姑娘真是美如天上仙……”坐在云洛青身边的一位学子怔怔望着云栖芽离去的背影,整个人仿佛丢了魂一般。 云洛青听到这话,下意识回头,随着学子的目光望过去。 他妹?! 刚才没仔细看,他现在才发现,妹妹身边的男人有些眼熟。 上元灯节那夜,跟在妹妹身边的好像也是这个男人? 跟上元节那夜相比,男人穿得更加华丽讲究,病气也略减了几分。 “云兄。”坐在他对面的学子开口,平时只醉心于书本的双眼,散发着灼热光芒:“你认识那位姑娘?” “什么姑娘?”云洛青顶着茫然的表情回头:“那不是位老人家吗,你想说什么?” 学子才发现,姑娘离去的方向,有位老妇人在拾取街上的垃圾。 意识到自己盯着姑娘家看的行为有些不妥当,学子红着脸摇头:“没、没什么。” 幸好云兄没有拆穿自己方才失礼的行为。 云兄真是个好人啊。 从酒楼里尝完新菜出来,云栖芽看了眼天色:“天色不早,我要回家了,明天我不能来找你玩,你不要等我。” 凌砚淮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用那双好看的眼睛看着她,像是一只被抢走了所有口粮的流浪猫。 “我大伯母娘家侄子成亲八年,终于有了孩子。明天宋家为孩子举办满月宴,我要陪大伯母去贺喜。” 成亲八年才有孩子,父皇与母后当年在他出生后,也如宋家这般开心? 凌砚淮低下头:“好,那我后天等你。” “明天你也休息一天嘛,天天看废王那张丑脸,多影响心情。”得知废王会被千刀万剐以后,云栖芽对天天折腾废王的行动力降低了一半。 凌砚淮发现自己好像总是很容易看懂她的想法,他早就习惯沉默,所以在云栖芽担心他会受寒后,他乖乖上了马车。 云栖芽还没离开,他把帘子掀开一道缝,看到荣山公主府的马车,停到了云栖芽面前。 “云栖芽,那个男人是谁?!” 凌砚淮迅速放下帘子,把缝隙遮掩得严严实实。 车夫赶紧驱车离开。 确定小伙伴的马车已经走远,云栖芽对突然出现的卢明珠微笑:“明珠姐姐~” “先别叫我姐姐。”卢明珠盯着那辆跑远的马车,连与她照面的勇气都没有,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好男人。 “越好看的男人越会骗人。”卢明珠阴阳怪气道:“小心别被什么好哥哥好弟弟骗了。” “什么哥哥弟弟的,他们哪有明珠姐姐好。”云栖芽厚着脸皮爬上马车:“你才是我的好姐姐。” 卢明珠翘着嘴:“算了,还是我这个好姐姐好心送你回家吧。” 凌砚淮还没回王府,就被皇后的人请进了皇宫。 “大殿下,皇后娘娘为洛王殿下选中了王妃,请您进宫去参详参详。” 参详? 凌砚淮对这种事并不感兴趣,可母后似乎觉得他应该参与,好像这样他与洛王之间的隔阂与生疏就不复存在。 他无所谓愿意或是不愿意,不过走一趟能让母后心安,也没什么不好。 传话的太监知道大殿下的性格,见凌砚淮没有开口,就开始说起未来洛王妃的身份。 “崔姑娘多才多艺,她的祖父曾是陛下老师,她的父亲现任麟州刺史,家世清贵。”太监又补充一句:“娘娘很喜欢崔姑娘。” 凌砚淮点了点头,仍旧没有开口说话。 洛王想娶谁,都跟他无关。 皇后宫中,洛王并不太满意自己的王妃人选。 “崔老太师满口之乎者也,他的孙女我见过,走路像用尺子量过似的,性格和木头没差别……” “你若不是皇子,以你的臭德性,这么好的姑娘你做梦都配不上。”皇后打断洛王的话:“还让你挑上了?” 洛王说了半天,见自己改变不了皇后的心意,改口道:“您让儿臣娶崔氏为王妃也行,不过儿臣想娶一位姑娘为侧妃,希望母后能够恩准。” 皇后皱眉,对洛王的话很是不满,她揉了揉被洛王吵得发疼的脑袋:“哪家的姑娘?” “诚平侯府的嫡孙小姐。” 皇后脑瓜子被气得嗡嗡作响:“让侯府小姐做你的妾,我看你在发癫!” “她父亲又无官爵,我为何不能娶她做侧妃?” “你不配,你不要脸。” 皇后愣住,谁把她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洛王与皇后齐齐看向门口,对上凌砚淮那双清凌凌,寒森森的眼睛。 皇后又笑了。 吾儿居然愿意骂人了! 大喜啊! 正文 22. 自信 凌砚淮在洛王眼里,既沉默寡言又没有多少存在感。 无论是祭祀天地还是陵寝祭谒,凌砚淮都很少出席,他从未把凌砚淮当成皇位竞争对手。 可是他做了十年父皇与母后唯一的孩子,实在很难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兄长生出好感。 他还记得七年前,见到凌砚淮时他是什么模样。 那时候凌砚淮面黄肌瘦,浑身上下满是新旧不一的伤口,穿着锦衣也像只多日没有进食的猴子,干瘪得仿佛是一具外面粘着层人皮的骨架。 他从未见过这么丑的小孩,所以他问了这么一句话:“你是乞丐吗,为何来抢我的父皇母后?” 那也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父皇可以发那么大的怒火。 年幼时的这句无心之言,不仅令他受到训斥,连他身边伺候的下人,教导他的老师,都受到了父皇的严厉处罚,让他颜面尽失。 现在乍然听到凌砚淮当着母后的面骂自己,洛王震惊得瞪大眼睛,回头见母后竟然……在笑? 母后,您大儿子骂您小儿子,您究竟在高兴什么? 察觉到小儿子控诉的目光,皇后收敛起脸上的笑容:“淮儿来了啊,快坐下说话。” 忘了挨骂的是她小儿子,笑得太明显确实不太合适。 下次一定注意。 凌砚淮盯着洛王没有说话,洛王被他盯得头皮发麻,朝皇后所在的方向侧了侧身。 “你若喜欢诚平侯府的嫡孙女,我可以让她做你的洛王妃。”皇后收起崔氏女的画像:“左右你的王妃人选还没定下来,现在改主意也不会伤其他姑娘的颜面。” “那还是崔家女合适一点。”洛王被凌砚淮盯得如芒刺背,他僵直着后背:“王妃性格需要端庄些。” 皇后脸上的笑容殆尽,之前洛王的话,她只当小儿玩闹,可现在她发现,小儿子其实什么都知道,他在权衡利弊,在既要又要。 他既喜云姑娘的美貌,又需要崔姑娘的家世与身份,前面贬低崔姑娘,不过是想让她同意他娶云姑娘为侧妃。 见皇后脸色沉下,洛王此刻已经顾不得头皮发麻,因为他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完了! “凌易俭!” 他起身想跑,被皇后按在了椅子上。 “给本宫请家法来!” 泛着岁月温润光芒的竹板在空中飞舞,竹板破空声、洛王的惨叫声、宫侍们的劝解声,交织成一片。 凌砚淮神情平淡地看着这场热闹,尝了口桌上的点心。 甜而不腻,有股淡淡的花香,云栖芽应该会喜欢。 他招来宫女,问她要这道点心的做法。 宫女:“……” 哭喊的弟,暴躁的娘,平静的哥哥在问她要点心方。 宫女:“好的,大殿下,奴婢这就去御膳房取点心方子。” 可能天家的亲情,向来如此。 挨了二三十抽的洛王,眼神变得清明许多,再也不敢提什么姑娘,舔着脸给皇后端茶倒水,把皇后哄好以后,才脚底抹油溜走。 “你弟行事荒诞,你不要理会他。” 洛王离开后,屋内变得安静起来。在小儿子面前,她可以打可以骂,面对大儿子,她总觉得怎么小心都不够。 好在御医的到来,打破了母子间的尴尬气氛。 御医把脉的时候,皇后见他脸色略有些怪异,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等了半天,见太医终于把完脉,迫不及待地问:“御医,我儿身体如何?” “恭喜皇后娘娘,恭喜大殿下。大殿下身体有所好转。”瑞宁王找回来以后,王御医就奉命为瑞宁王调理身体,每年冬天,他都要给家人写一封遗书。 没办法,给皇家人看病风险大。 皇上与皇后把瑞宁王护成眼珠子,可瑞宁王的身体实在一言难尽…… 每当冬天来临,他就开始求神拜祖宗,求他们保佑瑞宁王好好活着。 他怕瑞宁王死了,陛下要他给瑞宁王陪葬。 这次为瑞宁王把脉,他惊喜发现,瑞宁王的脉搏,比往日有力了一些。 太好了,家里人再也不用担心他会给王爷陪葬了! “当真?!”皇后喜出望外,激动地起身走到凌砚淮身边,拽住他的袖子声音颤抖地问御医:“王御医,需要什么药材,你尽管开口,本宫都能找来。” 凌砚淮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皇后紧紧握住的袖子,想起云栖芽今日说的话。 成婚八年才盼来的孩子,对父母而言,当真特别? “皇后娘娘,神为主宰,得神者昌。”王御医道:“只要殿下保持当下的心境,好好调养,身体定会越来康健。” 皇后愣住,御医话里的意思是,淮儿所想身体好转,心神与意志更重要?! 意识到自己还拽着儿子的袖子,皇后松开手,假装无事发生,把起褶皱的袖边按了按。 王御医提笔洋洋洒洒写下一份养生方,这是他给瑞宁王把脉后,写药方写得最顺畅的一次。 走出皇后宫,王御医步伐轻快,连耗子洞里的老鼠,他都觉得眉清目秀。 感谢祖宗保佑,他又能多活一年,说不定还能多活好多年。 爹啊,您老留下来的那张“杏林高手”牌匾,儿子给您保住了! “母后,还需要儿臣参详么?” “什么?”皇后还没从喜悦里回神,听到大儿子的询问,顿了几息才反应过来:“你弟心性未定,贸然让他娶谁,说不定世上又要多一对怨偶,既害了他,又辜负别人家姑娘。” 皇后把崔家女的画像放进匣子里:“此事暂时作罢。” “嗯。”凌砚淮沉默片刻:“请母后别忘了儿臣的话。” “哪、哪句话?”皇后大脑飞速旋转,生怕自己忽略大儿子某个需求,让大儿子误以为她不在乎他,连脸上的笑都僵了。 “二弟不配云家孙女。”凌砚淮开口:“他还小,不懂怎么照顾人。” “哦,这件事啊。”皇后松了口气:“云家世代忠良,母后不会让他家姑娘做侧室。” “好。”凌砚淮又在皇后宫里坐了会,眼见皇后越来越小心,他揣起宫女从御膳房抄来的点心方子,起身向皇后告退。 走出皇后寝殿大门,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皇后站在殿内看着他。 母子二人隔着门框相望,皇后的面容隐在阴影处,他看不清她的脸,就像他无数次回忆里的娘亲一样。 不是娘亲的脸模糊,是他的记忆太模糊了。 他已与父皇母后团聚七年,可幼小时的记忆并没有变得更清晰,反而褪了色,变了样,黯淡得几乎没有影。 洛王龇牙咧嘴离开皇宫,看着挡在自己马前的老头不说话。 “洛王,不久后你有一劫。” 洛王挑眉,嗤笑一声。 “您生于初夏,您的兄长生于初冬,冬夏对立,此消彼长。”灰袍老人压低声音,满脸神秘与严肃:“您的劫近在眼前。” “冬日已过,春来夏至。”洛王把玩着手里的马鞭,高傲地仰起下巴:“老东西,什么冬夏对立,本王还嫌冬冷夏热呢。” 什么冬天夏天的,嘀嘀咕咕一堆废话,没一句他爱听的。 放眼整座京城,除了他父皇母后,凌砚淮勉强算半个,他平等瞧不起所有人。 “本王生来尊贵,用得着你在这里唧唧歪歪。”洛王一鞭子抽到灰袍老人身上:“来人,把这个挑拨皇家是非的老东西送去衙门。” 他再烦凌砚淮,那也是他们凌家自己的事,一个身份不明的老头也敢在他面前挑拨是非。 配吗? 云栖芽陪大伯母参加完宋家的满月宴,又收获了一堆的赞美以及镯子金钗。 第二天下午跟小伙伴逛宁安巷时,她心情好得不得了。 “宋家哥哥与嫂子,高兴得只会笑了。”云栖芽感慨:“隔着数丈远,我都能感受到他们的喜悦。” 她晃了晃手上的新镯子:“我说我会相面,夸了几句小孩,宋家嫂嫂就把这么漂亮的手镯送给了我。” “怪不好意思的。”云栖芽在手镯上摸啊摸,笑得眉眼弯弯。 跟小伙伴展示完自己昨天的收获后,她从荷包里取出一枚玉扳指:“见者有份,这是宋家哥哥给我的相面谢礼,你的手指修长,戴这个扳指肯定好看。” 几个读书人在他们邻桌小声蛐蛐。 “你们听说没有,一日前洛王府下人不小心弄丢了个居心叵测的坏人,洛王发了好大的火,动静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洛王脾气这么大?” “他是皇子嘛,说不定还是未来太子,当然可以脾气大。” “那也不一定是他做太子,还有大皇子呢。” “大皇子身体不好,恐怕……” “嘘,都少说两句。” 云栖芽把扳指放到凌砚淮掌心,俯身离凌砚淮更近一些,小声提醒:“凌寿安,你千万别参与争储的事。” 小伙伴是皇家宗室子弟,千万别站错队啊! 他万一出事,她上哪找这么好的金大腿? 掌心的扳指温热,凌砚淮却望着她。 “我在皇后千秋宴上见过陛下真容,陛下乃长寿之相。”云栖芽对自己的半吊子相面术非常自信:“现在争来争去也没用。” “那我呢?”凌砚淮问。 “你的小字里带寿与安,自然是长寿无忧,平安康顺啦。”云栖芽语气肯定地昂头:“绝对是难得的好命格。” “嗯。”凌砚淮缓缓握紧掌心扳指:“谢谢你。” 听到小伙伴向自己道谢,云栖芽对自己的相面水平更加深信不疑:“不客气。放心吧,我从没算错过。” 或许是春日来临。 凌砚淮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道旁树木抽芽的声音。 正文 第23章 气愤 经常光顾这条巷子生意的国子监学生, 就跟这条巷子的名字一样,眼神里大多都带着被保护得很好的安宁与清澈。 但正是因为这份清澈,才显得他们生机勃勃, 对未来抱着无限向往。 年轻人大胆又热情,聊起皇家私事也没轻没重。 云栖芽已经听他们从太子之位聊到边境之患, 又从边境聊到他国皇家趣闻,最后又绕回大安皇室。 “废王作恶多端, 活该被千刀万剐。” 这位读书人语气洪亮, 一听就嫉恶如仇。 “废王是圣上血亲, 为了帮天下人报仇, 圣上挥泪剐废王, 说明圣上心系百姓, 重民而轻己, 此乃天下百姓之幸。” 云栖芽偷偷笑,很好,这是位很会说漂亮话的读书人。 她仅见过皇帝一次,只知道他跟皇后娘娘感情极深, 有一副鼻直肉丰的长寿相, 还有就是对瑞宁王近乎偏执的保护。 云栖芽喝了一口牛乳茶,见小伙伴盯着自己发呆, 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吃东西还能发呆?” 凌砚淮回过神:“你觉得洛王如何?” 云栖芽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观察小伙伴脸色:“你跟洛王关系怎样?” 她还没忘记两人都姓凌, 他们如果关系好,她可以说得委婉一些。 “不太好。”凌砚淮道:“他应当也不喜欢我。” “他不喜欢你, 我们还不喜欢他呢。”云栖芽发现小伙伴在这件事上也跟自己同一个阵营, 顿觉小伙伴今天格外眉清目秀:“咱不跟这种刚愎自用, 性格冲动的人一般见识。” 她嘀嘀咕咕帮小伙伴骂不长眼的洛王, 凌砚淮在一旁时不时乖乖点头,这让她更加满意。 小伙伴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内秀,有什么话都憋在心里。 不像她,打骂不过就跑,但会在心里偷偷骂,反正怎么哄自己开心怎么来。 “下次他再招你不开心,我继续帮你骂。”云栖芽怜悯地看他一眼:“不过骂人还是自己开口骂更解气。” 可惜皇家人讲究体面,加之小伙伴就算有身份地位,也不可能比皇子尊贵,跟洛王待一起,万一洛王癫狗病发作,小伙伴肯定吃亏。 “算了,如果洛王惹了你,你就来找我,我陪你一起在背后偷偷骂他。” 皇帝那么护短,万一小伙伴没忍住,真的当着洛王的面回嘴,皇帝打他板子怎么办? 说好了是偷偷,不是当面骂,因为她也不敢得罪皇家人。 这不叫怂,这叫策略,叫能屈能伸。 “好。”凌砚淮答应下来。 就是不知道答应了哪一样。 皇帝听闻大儿子身体状况越来越好,既高兴又不放心,于是招来太医署好几位御医,让他们逐一为大儿子把脉。 可是御医到齐了,瑞宁王却没来。 “陛下,大殿下今日用完午膳就出了门,现在还没回府。” “又去了宗正寺?”皇帝很欣慰,去宗正寺也好,总比天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强。 “回禀陛下,小人到宗正寺问过,大殿下在宗正寺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离开了。” 人也不在宗正寺? 皇帝让御医们都回太医署,心里的疑惑却越来越大。 淮儿喜静不喜动,按照他以往的性格,离开宗正寺的第一件事,就是回王府待着,不可能四处乱走。 “陛下,可要安排人去查大殿下的行踪?” 一位近侍有意讨好,见皇帝对自己刚才那句话没有反应,又继续开口:“或者多安排几个人到大殿下身边伺候,若是大殿下有什么动向,也方便上报给您知晓。” “你的意思是说,要朕派人监视自己的孩子?”皇帝沉下脸:“拖下去,永不许在御前伺候。” 御前总管看了眼被堵住嘴拖下去的小太监,在心底不屑地冷笑。没眼色的蠢货,从御马监调过来,连脚跟都没站稳,这两天刚得了圣上一点赏识,就敢对天家私事瞎开口,狂得连自己是什么东西都忘了,真是不知死活。 他小心观察一下皇帝的表情,把御案上的热茶,换了一盏更温凉的。 皇帝喝了几口温凉的茶,勉强压下心头冒起的怒火:“去皇后寝宫。” 那些年他的淮儿被酒疯子当做猫狗般栓在屋子里,不仅受尽折磨还不得自由。 他这个做父亲的,又怎么忍心再安排人盯着他一言一行? 禁锢行动的绳子看得见,监视言行的绳子看不见,可这与那条看得见的绳子又有什么区别? 他和皇后是淮儿的双亲,他们只希望孩子身边的人忠心耿耿,而不是做一个监视孩子的传声筒。 他心事重重来到皇后寝宫,帝后二人商量大半时辰,什么可能都想过了,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孩子爱出门就代表着以后花钱也会变多。 那就多赏金银,顺便把御膳房的厨子也送两个过去。 身体好胃口就会变好,吃食也不能马虎。 皇后想起赏了大儿子,也不可能对小儿子厚此薄彼,于是给小儿子也赏了一份。 “那个擅做点心的御厨一定要送去瑞宁王府,瑞宁王喜欢他做的点心。”皇后还记得大儿子要过这个御厨的点心方。 “唉。”皇帝既喜又忧,孩子愿意出门是好事,可又怕他遭了坏人算计,恨不得再拨两队金甲卫到瑞宁王府。 按大安律,京城居住的亲王虽然也能设亲事府与帐内府,但仆从、侍卫、役使等总数最多不能超过三百人,去年他偷偷给瑞宁王府多塞了五十个甲卫,就有官员跳出来反对。 有时候他也觉得很烦恼,他一个做父皇的,都不怕多给儿子几个人手,他们在怕什么? 怕淮儿造反当皇帝吗? 淮儿若真有这个心力,他半夜都要从床上爬起来大笑两声,感谢凌家祖宗保佑。 “唉。”皇帝觉得自己的叹息声比黄连还苦。 身体不好,万事不爱管,一言不合就说自己是将死之人的大儿子。 脾气不好、脑子一般还平等瞧不起所有人的小儿子。 与其期盼孩子,不如为难自己,努力让自己头脑清醒的多活些年头。 做皇帝的人,最重要的是想得开。 “你在叹什么气?”皇后把一切安排好,回头皇帝在长吁短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别老瞎叹气,容易损福气。” 皇帝连忙闭上嘴。 还是做皇帝好,以前他在王府若是长吁短叹,皇后定骂他“叹叹叹,福气都被你叹没了!” 现在皇后轻易不在人前骂他,而是委婉提醒他,皇后对他真好。 嘿嘿~ “你说淮儿现在在做什么?”皇后心里有些不踏实。 “要不明天我们问问他?”皇帝神情犹豫。 帝后二人互看一眼,他们俩谁开口问呢? 万一问了,淮儿误以为他们想插手他的私事又该怎么办? 十年的分离以及孩子受到的折磨,让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这个孩子。 巨大的愧疚几乎把他们淹没,也注定让他们在大儿子面前,无法做一对正常的父母。 “好酸。”云栖芽被山楂糕酸得眉毛皱到一块,转头见小伙伴竟然面无表情准备吃第二块,连忙按住他袖子:“你别吃了,太酸会伤胃。” “你……”云栖芽捂着被酸得发软的腮帮:“你不觉得酸?” “还好。”凌砚淮放下手里的山楂糕,见云栖芽面有震惊,用手帕擦干净食指上沾的糖霜,垂下眼眸道:“确实不算好吃。” 他倒了一杯茶给云栖芽:“漱漱口。” “多谢。”云栖芽欣赏着小伙伴的手,修长匀称骨节分明。 凌砚淮蜷起右手小拇指,这根手指在他回宫的前一天被打断,虽然后来已经被太医治好,但在云栖芽面前,他还是想把这根不够完美的手指藏起来。 “凌寿安,你的手真好看。”云栖芽伸出左手,左手无名指上有条浅浅的泛白伤痕:“八岁那年,我跟爹爹学骑牛,不小心从牛背上摔下来,把这根手指划了好大一条口子。” 她搓了搓因伤口愈合长出来的的粉白伤痕:“算命婆婆说,是因为我天生命太好,祖宗怕我被老天收走,所以才让我手破相,好让我平安长大。” “唉。”她摇头晃脑,对自己天生好命颇为自得,换着角度给小伙伴展示自己手指上那条几乎快要找不见的伤痕:“没办法,这可能就是命好之人的勋章。” 当然,她对自己当年摔了后,各种哭天喊地的狼狈模样绝口不提。 原本想说自己有去疤膏的凌砚淮,努力辨认着她无名指上,不仔细看都找不着的伤痕,把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从她的表情来推断,他觉得她可能不需要去疤膏。 展示够了自己的“荣耀伤疤”,云栖芽捧着脸看窗外:“明天可能会下雨。” 凌砚淮扭头看向阴沉沉的窗外。 “下雨天你不要出门。”云栖芽叮嘱小伙伴:“换季的时候容易生病,你要多注意身体。” 小伙伴身子骨看起来就不够强壮,别又病了。 “好。”凌砚淮想说,之前下雨的时候,他去过宗正寺,她也来找过他。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怕自己说了,她会觉得他烦。 夜半,纷纷扬扬的细雨铺满整座京城。 酗酒男人的怒吼叫骂,院门外探头探脑看热闹的村民,浑身火烧似的疼痛。 凌砚淮知道自己在做梦,因为这个浑身酒臭、邋遢肮脏的男人,早就死得彻底,连骨灰都被扬得干干净净。 他平静地睁开眼,抚摸到冰凉的锦缎被面。 “来人。”他坐起身,把滑到腰腹部的被子往上拉:“传御医。” 掌心滚烫,他应该是在发热。 王御医半夜被人从床上叫起来,听到是瑞宁王府请他,而不是宫里传唤他,伸手摸了一把老脸。 可能是他睡糊涂了,竟然听到瑞宁王主动找他治病。 等他坐上瑞宁王府的马车一路狂奔,坐到病人瑞宁王面前时,才终于反应过来,原来叫他看病的人真是瑞宁王。 今天这场雨也不是红色的啊,瑞宁王居然如此主动配合治疗? 习惯了瑞宁王半死不活,能活就活,不能活就去死的模样,如今他愿意主动就医,王御医竟然心生出几分感动。 看看皇家人都给他带来了什么。 除了权势与地位,还有一颗被他们折腾得不正常的心啊。 “殿下,您身体没有大碍,只是幼年亏损较多,需要慢慢调理。”王御医给凌砚淮请完脉:“等微臣给您施一套针法,高热便能退去。再喝两贴药,养个三五日便能痊愈了。” 说完,他就看到瑞宁王双目幽幽盯着自己。 王御医心头一紧,千万别提那将死的暴言,他年纪大了,受不了这样的刺激。 “王御医医术高明,请问能否在今日天晴前,让本王痊愈。” 王御医:? 皇家病人愿意治病对御医而言是好事,但您是不是太想治病了? 要不要听听自己说的什么话,他是御医不是神医。 好在瑞宁王提的要求虽然离谱,但不爱医闹,听他说办不到以后,也没有发脾气,而是老老实实躺床上等他施针。 王御医又感动了,是的,给皇家人看病就是如此容易被感动。 因为正常人实在太少。 瑞宁王府半夜叫御医的事,被巡街的金甲卫上报,很快就传到帝后耳中。 等宫里赐下药材,京中不少勋贵也都知道了。 “近两日如果没有什么大事,大家就不要出门了。”用朝食时,老侯爷对云仲升道:“尤其是你,千万不要跟那几个纨绔凑在一块惹事。” “爹,您放心,您不让儿子我出门,我绝不踏出大门一步。”云仲升好奇:“爹,京里发生什么事了?” “瑞宁王又病了。” “他病了,跟我们出不出门有什么关系?”云仲升不解:“我都不认识他。” “去年瑞宁王病重,恰逢几个宗室纨绔在京中闹事,不小心伤到一位百姓,圣上不仅重罚了这几个纨绔,还把他们家里的爵位降了一等。”老侯爷摇头:“每当瑞宁王病重,圣上心情就不会太好。” “陛下的儿子病重时,他们还在又吵又闹伤害百姓,被重罚也是活该。”云栖芽道:“更别提还在圣上眼皮子底下伤害百姓。” 连回京城不到两个月的她都知道圣上有多重视瑞宁王,那些纨绔难道不知道? 不管去年那几个纨绔知不知道,今年的纨绔们都很老实,走路的步伐都迈得比平时小,发现走路颤颤巍巍的老人,恨不得绕圈走。 反正他们绝对不想在这个时候惹事。 雨越下越大,云栖芽在家里收到了卢明珠送的邀请函。 说是雨天无聊,她在家里请了两个很有意思的说书人,邀她一起去解闷。 这是云栖芽第一次正式到公主府做客,她原本还有点拘谨,没想到公主府的下人待她格外热情,连荣山公主都特意过来见了她一面。 “娘,我带栖芽去我的院子,等下宋姐姐过来,你让她到我院子来找我们。”卢明珠拽着云栖芽的手,兴冲冲离开了主院。 荣山公主身边的太监笑着目送两人跑远,躬身道:“公主,老奴已经很久没见小姐笑得这么开心了。” 荣山公主:“……” “吉顺。”荣山公主开口:“日后不当值的时候,少看点话本。” 吉顺头埋得更低。 殿下怎么知道他私下里爱看话本? 宋道纨到的时候,云栖芽跟卢明珠正在对说书人的故事指指点点,把书生与女妖大团圆的故事改成女妖大战恶魔,书生被女妖一巴掌扇飞。 说书人原本不想改,奈何两位小姐给得太多。 她俩也不是喜欢钱,主要讲故事的人,得让听故事人的人喜欢她们讲的内容。 这叫为五斗米折腰吗? 不,这是对说书的热爱。 “宋姐姐,快来坐。”云栖芽招呼宋道纨落座。 宋道纨一屁股坐下,咕嘟咕嘟喝下半盏茶。 “宋姐姐最近去哪了,我前两天去宋家参加满月宴都没见到你。”云栖芽把面前的点心也端到宋道纨面前。 “我哥跟嫂子成婚八年,好不容易有了孩子,我去附近的白云观沐浴斋戒了半个月,为他求来一道长寿符。” 过了半个月没滋没味的日子,宋道纨也不嫌弃点心甜腻,连吃好几块。 “陛下与皇后也是成亲八年,才有了瑞宁王。”卢明珠压低声音道:“我听母亲说,瑞宁王出生后,陛下与皇后把他当眼珠子疼,连尿片都是皇上亲手换的。” “你们知道洛王为什么喜欢不拿正眼瞧人,脾气还不好吗?” 云栖芽顺口道:“可能脑子不好吧。” “对。”卢明珠点头:“当年王府发生火灾,皇后娘娘伤心过度,洛王迟迟生不下来,我怀疑就是这个时候把他脑子闷出了点毛病,所以才喜欢发癫。” 云栖芽:“……” 确定了,这也是一位不太喜欢洛王的小伙伴。 洛王现在有没有发癫灰袍不知道,但他现在已经快要疯了。 他往云家二房的绸缎庄投了一千多两银子,别说见到云家二房的人,连他们手底下的管事都没见到。 占了他这么大便宜,云家二房居然一点表示都没有,他们脸皮怎么会这么厚? “贵客,您预定的布料全都齐了,您要不清点清点?” 灰袍沉默。 他花超过行价三倍的钱买这些布料,但凡脑子正常的,都会好奇他的目的,再不济也该派人来试探他一番,怎么会毫无反应? 云家二房作为侯府的人,竟然连这点城府都没有? 习惯了跟聪明人交锋,洛王的鲁莽跟云家二房的迟钝,让他第一次有了秀才遇到兵的无力感。 他摸了摸脸上的伪装,确定自己不会被人认出来,客气笑道:“不用清点,贵店的信誉让我很放心。” 这种时候,总该好奇了吧。 “好吧,货若离柜,你再来找我们,我们可是不认的。”掌柜合上账本,露出热情的笑容:“欢迎下次再来。” “林掌柜。”云栖芽从公主府出来,顺路帮娘亲到绸缎庄拿账册:“今日生意如何?” “小姐安,今日有笔大的尾款入账。”掌柜把账册交给云栖芽:“这是本月的账册,请小姐收好。” 灰袍在心里呐喊,尾款就是我给的,你好奇问一问呀! 快问! 云栖芽顺手翻了翻账册,揣进袖子里:“辛苦掌柜了。” 灰袍捏着绸缎的手微微颤抖,那么大笔银子,一千两啊,你怎么能不问! 上次怕我这个老头碰瓷,你反应不是很聪明吗? 就在灰袍情绪翻涌澎湃时,云栖芽终于扭头看他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对方又把眼神收了回去。 “掌柜,他手上那匹浅青色料子真不错,给我留一匹,我要拿来做衣裳。” 做衣裳,做衣裳,就知道做衣裳。 我恨你也是个棒槌! 灰袍怕把脸上的伪装气得开裂,憋着气冲出商铺大门,迎面撞上一辆马车。 “老东西,连本王的马车也敢碰瓷,送去衙门审问。” 作者有话说: 云家二房:你爱送银子是你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做的正经生意。 【上午先更一章,晚上12点前再更一章出来。】 正文 第24章 幸好 灰袍躺在冰凉潮湿的地上, 闭上麻木的双眼,任由无情的冷雨往自己脸上胡乱拍洒。 他不用睁眼就知道马车里的人是谁。 另一个让他计划失败的棒槌。 安朝棒槌太多,多到令他绝望。 “你的布料忘了拿……”云栖芽追出店门, 见人自己躺在了地上,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路中央。 她立刻停下脚步, 若无其事地扭开头,转身就往回走。 她跟地上的人不熟。 “等等。”洛王掀起帘子, 他看到云栖芽的第一眼, 想到的不是她的美貌, 都是母后用竹板抽他时的疼痛。 摸了摸手背上的淤青, 他默默收回视线:“这人你认识?” 云栖芽摇头。 “小老儿无意冒犯贵人, 请贵人恕罪。”灰袍从地上爬起来, 做着最后的挣扎:“求贵人饶过老朽。” 上次他的人装作乞丐冲过来, 扰乱洛王府随侍们注意力,才助他从洛王府下人手中逃走,这次恐怕不能再用这个法子。 他必须想办法让洛王不再追究他。 “还愣着做什么,把人绑好送去衙门。”洛王自有的衡量标准, 云栖芽他能屈尊纡贵说几句话, 灰袍这种,跟他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吃一堑长一智, 这次洛王府的随侍把灰袍捆得严严实实, 就算是神仙来了也要解半天。 “我冤枉……” 随侍用帕子堵住了灰袍的嘴:“冤不冤枉京兆府自有判断。” 灰袍被堵着嘴, 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呜咽声。四周围着一些看热闹的人,他的两名心腹也混迹在这些人中间。 可是他们不能暴露。 他的目光转了一圈, 最后落在云栖芽身上。 在场的人里面, 云栖芽是唯一能够救他的人, 他是绸缎庄的大主顾, 云栖芽就算是为了钱,也应该帮他说话。 见灰袍望向自己,云栖芽撇开头,假装没有看到他求助的眼神。 这天可真灰啊,其他事跟她没关系。 这个女人! 厚颜无耻,心硬如铁! 灰袍哪还不明白云栖芽的意思,对方压根就不想管他的事。 真是鼠目寸光的蠢货,她难道没有想过,救下他以后,有可能换来更大的利益。 “看什么呢?”随侍掰过灰袍的脑袋,把他直接拖走,他的双脚在地上划拉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云栖芽摸了摸怀里的布料,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抱着布匹站在朦胧细雨中的少女实在动人,凌易俭开口叫了她一声。 “云栖芽。” 云栖芽仰头看他,雨水打湿了她的睫毛,高高在上的洛王殿下,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小猫小狗。 “你要不要做本王……” 风吹起车帘,打在洛王手背淤青上,疼得他抽了抽眉。 算了,他对世间十分留恋,不想被母后抽死。 “算了。”洛王放下帘子,扬长而去。 果然是脑子坏掉了。 云栖芽摸了摸怀里的布料,转身把它放回店内。 “小姐,这些布料怎么办?”货主都被抓走了。 “他钱付完了没有。” “全都付过了。”掌柜笑得开心:“这是位大主顾,据说是北边的生意人,在店里买了一千多两银子的好布料。” 花一千多两银子在她家买绸缎? 她家布料的价格不算便宜,生意人有自己独有的进货渠道,跑京城绸缎庄进货的生意人那是棒槌。 算了,人都已经被逮去了京兆府,钱也进她家荷包里,管他是不是棒槌呢。 “少爷,陶先生又被抓了。” “什么?”院子里的人听到这个消息,都紧张起来:“我们的人呢,怎么没助先生逃走?” “这次洛王府的人早有准备,我们找不到机会。” “怎么又是洛王府?” “今日先生刚从云家绸缎庄出来,就撞到了洛王府的马车。” 下人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少爷俊俏的五官皱了起来:“麻烦了,现任京兆尹是个有能力还喜欢拍马屁的人,先生是洛王亲自送过去的。京兆尹为了讨好洛王,绝不会轻易放人。” “那我们该怎么办?” 少爷看向角落里急得团团转的年轻男人。 男人长得很好看,有一双看石头都深情的桃花眼。 可惜脑子不太好,但凡他有陶先生一半的智慧,接近卢明珠的计划也不会到现在都毫无进展。 “陶季。”少爷开口:“现在只有你能救陶先生了。” 陶季忙问:“少爷,我该怎么做?” “获得卢明珠的心。”少爷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对女人的轻视:“女之耽兮,不可说也。陷入情爱中的女人,就是没有思想的棋子,就算你要她的命,她也会心甘情愿。” 陶季欲言又止,但他不敢反驳少爷的话。 他觉得京城的女人一点也不好骗,他在京城里待三四个月了,也不是没有女人为他的容貌所迷,可她们只愿收他做门客或面首,连个正经名分都不给他。 愿意给他正经名分的,都不是豪门贵族。 那些有钱有地位的女人,一个比一个狡猾。 “你如果做不到,说明你的手段还不够。”少爷站起身:“先安排人去京兆府拿银子撬开衙役的嘴,如果他们不愿意放人,那就只能走卢明珠这条路。” 勾引卢明珠不力,挑拨洛王不成,反而把自己弄进京兆府大牢,还让他损失了几千两银子,姓陶的这对叔侄,实在不堪大用。 雨下了整整一天,到了第二天也没有放晴的迹象。 用过午膳后,侯夫人请了一个说书人,把两个儿媳跟孙女叫过来,让她们边吃点心边听书。 说书人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女子,知道怎么逗贵人们开心,不多时便把几位女主子逗得哈哈大笑。 窗外雨声沥沥,不知何时已经渐渐变大了。 云栖芽笑得扑倒在老夫人怀里,雨声顺着半掩的窗户穿进她耳中。 今天雨这么大,小伙伴应该不会出门吧。 “咳咳咳。” 凌砚淮坐在马车里,雨水打得车顶啪嗒作响。 水滴顺着石狮子滑落,像是一串串连绵不绝的眼泪。 “公子,雨越来越大,我们回去吧。” 随侍撑着伞,抹去脸上被风吹来的雨水:“您还在发热,不能受寒。” 以前再好的天也不愿出门,他们愁。 现在再糟糕的天气,生着病也要出门,他们更愁。 皇家的差事真不好干。 凌砚淮用手帕掩着唇,努力压制着咳嗽的欲望。 他只跟她约好昨天不见面,没说今天不见。 万一她来了,却找不到他,岂不是白跑一趟? 雨势渐大,大得织成了一片雨幕。 他开始担心她真的会来,雨这么大,就算侯府的马车很好,也难免会有雨水漏进马车中。 擦去手背上的雨水,凌砚淮眉头越皱越紧。 时间慢慢流逝,雨势不见小,凌砚淮的面颊多了两分不正常的绯红,但皱起的眉头已渐渐散开。 她没有冒雨来。 太好了。 宗正寺大门后,老郡王盯着门口停着的马车发愁。 瑞宁王不愿意离开,他不敢赶人。 请人进来,瑞宁王又说他要等人。 他真怕瑞宁王嘎嘣一下晕在宗正寺大门口,明天关进宗正寺牢房的人,就会多出一个他。 等人安排一个人守在那不就行了,非要坐马车里自己等,真是让人无法理解。 凌家像他这么正常的人,真的不多了。 “凌寿安!” 云栖芽乘坐马车赶到宗正寺门口,果然见到了那辆熟悉的朱轮马车。 “你是傻子吗,这么大的雨还往外跑!”云栖芽掀开帘子,两人的马车离得很近。可是雨太大,车顶被打得咚咚作响,她只能吼着说话,才能让对方听清楚。 “雨这么大,你怎么来了?”见到云栖芽出现,凌砚淮先是一笑,很快脸上的情绪又被焦急与担忧替代:“快回去。” “我若是不来,又怎么知道你还在这里。”云栖芽注意到小伙伴脸上不正常的红色:“你脸怎么这么红?” “马车里的炭火旺了些。”凌砚淮见这么一小会儿说话的时间,云栖芽的袖子就被雨水打湿:“我准备回家了,你也赶紧回去。” 他以为她今天不出现,他会很高兴。 可她现在出现了,他竟然也在偷偷高兴。 他知道这样的想法不应该,可是喜悦就像是看不见的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从帘子后吹进来,伴着雨水飘进来,他躲避不开,掩饰不了。 “这是我给你带的。”云栖芽把一个大荷包扔小伙伴怀里:“这是我大伯母特意给我做的陈皮糖,分你一半。” 凌砚淮从车窗里递出一个精致的雕花食盒:“这是府里厨子新做的点心,也给你尝尝。” 两人隔着马车窗做完食物交接,云栖芽用袖子擦了擦食盒上的雨水,跟凌寿安精心准备的食盒相比,她的荷包好像太过简陋了。 看到小伙伴马车停在宗正寺门口,云栖芽松了口气。 幸好她最后还是决定出门来看看,不然永远都不会知道,会有小伙伴捧着一匣子精心准备的点心,在风雨中等她。 “下次如果我不在,你就直接到侯府来找我。”云栖芽打开食盒,拿起一块做成牡丹花形的点心尝了尝。 “好吃!”云栖芽眼睛亮了:“凌寿安,你家的厨子太会做点心了!” 呜呜呜,有好吃的点心都记得分享给她,这是什么神仙小伙伴。 她要跟他好一辈子! “你喜欢就好。”喉咙的痒意,让凌砚淮几乎克制不住咳嗽的冲动,他努力握紧拳头,把所有的难受都压制下来:“这两日我有些事需要处理,如果你有什么事,可以派人到循郡王府传话。” 躲在宗正寺大门后看热闹的老郡王一脸茫然。 循郡王府,那不就是他家? “好哦。”云栖芽恍然大悟,难怪小伙伴能带他进宗正寺,原来他是循郡王府的人。 循郡王是宗正寺卿,给自家子孙开个后门也正常。 “那我们过两日见。”凌砚淮看着云栖芽被雨水打湿的袖子:“你快回家换身衣服,不要生病。” “嗯嗯。”云栖芽吃下第二块点心,向小伙伴挥了挥手:“那我回家了。” 云栖芽的马车离开后,凌砚淮松开握紧的拳头,捂着嘴猛咳起来。 “公子!” “无事,去请王御医再给本王施一次针。” 他要尽快养好身体。 手里的陈皮糖散发着酸酸甜甜的香味,他取出一粒放进口中。 微微的辛甜在舌尖散开,仿佛连喉咙间的痒意,也伴着这份甜淡去了。 瑞宁王又发了高热,皇帝心疼儿子,听闻儿子下午带病去过宗正寺,于是把老郡王请进了宫。 帝王宫殿内烛火辉煌,帝后都在。 “深夜打扰叔祖,朕心实在难安。” “陛下您言重了。” 不安你不也这么做了? 老郡王微笑:“老臣年纪大了,觉少。” 我年纪一大把,你大半夜折腾老人,良心过得去吗? “那朕就放心了。” 老郡王:“……” 呸,你这颗心放下得还真容易。 作者有话说: 老郡王:皇帝一家子不拿我当外人,好像也没怎么拿当人。 【晚安,明天也是晚上更新哦~】 正文 第25章 糟糕 君臣三人寒暄流程结束得很快, 皇帝开始直入正题:“叔祖,朕与皇后膝下仅砚淮跟易俭两个孩子。您是长辈,定能明白为人父母的难处。” 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的老郡王沉默着没有接话。 因为他孩子多, 不爱娇惯孩子。 当然,皇帝也不太在乎他接不接话。 他是皇帝, 是天下至尊,蛰伏数年掌握朝中所有大权的帝王, 客气是他的体面, 甚至是权力的彰显, 而不是柔软。 “爱子砚淮天资聪慧, 十月能言, 两岁会背诗。”提到这段往事, 皇帝声音里带着痛:“当年若不是废王, 他也不会流落民间吃苦多年。” 明明是皇家子孙,却被酒疯子当做父母不要的野孩子折磨,同龄人欺辱他嘲笑他…… 每每想到这些,无边的愧疚、愤怒、心疼就让他寝食难安。 “陛下, 废王倒行逆施, 连上苍都不忍你们父子分离,保佑大殿下回到了您的身边。”老郡王拱手道:“大殿下有您庇护, 又得上苍厚爱, 定会越来越好。” “承叔祖吉言。”皇帝脸上出现笑意, 皇后的面色也渐渐缓和。 “孩子大了,做父母的既骄傲又担心他在外面受委屈。”皇帝叹气:“这样的烦恼, 叔祖也曾有过吧?” 老郡王没这个烦恼, 因为他是严父, 家里儿女子孙见到他, 比鹌鹑还要老实。 “是。”老郡王闭了闭眼:“老臣的那些儿孙,既不如大殿下俊雅,也不及二殿下英武,实在不堪一提。” 只要闭上眼睛,就不算睁眼说瞎话。 “叔祖对子孙太过苛刻了些。”皇帝嘴上客气了几句,又开始夸自己的孩子。 老郡王点头附和,你是皇帝,你说的都对。 “朕记得叔祖的长孙与砚淮差不多大?” “谢陛下挂念,锦鸿这孩子痴长大殿下三日,文不成武不就,现在还在弘文馆念书。” 就因为两人年龄相近,当年王府火灾发生后,他就再也没让锦鸿在皇帝跟前露过脸,怕皇帝看到锦鸿就想起自己的孩子,从而心生怨恨。 人失去至亲后,是没有理智可言的。 “既已年满二十,就让他先到宫里做个一等侍卫历练历练。”皇帝给了老郡王一个恩典。 “谢陛下!”老郡王脸上的笑容变得真切,御前一等侍卫是极体面差事,意味着帝王的信任,前途无量。 他就知道,皇帝这孩子打小就聪明能干,知恩图报。 老郡王知道皇帝想听什么,他把两位皇子大夸特夸。 “废王色厉内荏,只知作恶不懂做人,在大殿下面前也不过是个连话都不敢多说的阴沟耗子。”老郡王小心观察帝后脸色,见他们没有不满,才继续说了下去。 当说到大殿下带了位姑娘到宗正寺时,帝后二人神情明显有所动容。 皇帝知道大儿子带人去宗正寺,但他没想到是年轻小姑娘。 “那位姑娘貌若皎月,性格极好,大殿下与她同行时,心情好像甚是愉悦。”老郡王看出瑞宁王对小姑娘的特别,在帝后面前说尽小姑娘的好话:“那小姑娘笑容娇憨,老臣见了她,便觉得她可亲可爱。” 帝后会不会满意那位姑娘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绝不能得罪瑞宁王。 瑞宁王一不高兴,皇帝就容易犯癫瘟,最后倒霉的还是他。 “不知她是哪家的姑娘?”皇后难掩激动。 “老臣无能,不敢冒犯大殿下的朋友,所以并不清楚这位姑娘的身份。”老郡王不傻,大殿下没跟帝后讲的事,他才不会说。 皇帝却很满意老郡王这句话,砚淮是他的爱子,确实不容任何人冒犯。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瞧瞧老郡王多有分寸。 “今天外面下那么大的雨,你出去做什么?” 吃过晚膳,温毓秀来到云栖芽房里,假装没发现她偷藏话本的小动作。 “娘亲。”云栖芽笑嘻嘻走到她身后,一边给她捏肩,一边讨好道:“我跟一个朋友约好昨天不见面,但没有言明今天也不见面。今天雨这么大,我怕他还会等我,就去看了看。” “那你见到他没有?”温毓秀被她捏得肩膀生疼,让她老实坐到一边,这样的福气她有点承受不来。 “见到了。”云栖芽叹气:“我的这个朋友吧,既不爱说话又不擅长玩耍,性格闷得很。” “我记得你平时跟这种性格的人玩不到一块。”温毓秀望向云栖芽,云栖芽伸手摸向一盒点心,装点心的食盒精致得不像侯府的东西。 “可他不太一样。”云栖芽见娘亲盯着点心盒子瞧,把盒子推到两人中间:“他性格虽然闷,但为人很义气,还跟我一样讨厌废王。” 盒子里的点心做成各种鲜花模样,没有一个样式重叠,有这种手艺的厨子,普通人家养不起。 “他也没什么朋友,我不跟他玩,就更加没人陪他玩了。”云栖芽献宝似的把食盒推到温毓秀面前:“这是他家厨子做的点心,娘亲,您尝尝。” 温毓秀在挑了一块玉兰样式的点心,一入口就知道这份点心很合女儿的胃口:“确实不错。” “是吧。”云栖芽三两口吃完一个漂亮点心:“我这个小伙伴长得也好看,还信守承诺。” “是信守承诺,还是平时相处时,他大都依着你?”温毓秀了解自己的女儿,看似性格娇憨,实则极有主意,最讨厌自大的男子。 麟州刺史之子美名才名齐盛,与芽芽原本也交好,后来他总喜欢带芽芽去参加什么诗社,女儿便远了他。 理由是不喜欢别人插手她的生活习惯。 再好看再有才华的男人都不行。 就这霸道的性子,还隔三差五跟她哥念叨要吃软饭,分明是想软饭硬吃。 “娘亲,你摇头干什么?”云栖芽又吃了一块点心。 “没什么。”温毓秀不喜欢甜点心,只尝了一块就不再动:“你跟你哥的软饭计划进展如何?” “不太顺利。”云栖芽摇头:“我们改主意了。” “嗯。”温毓秀强忍笑意:“现在主意是什么?” “还是啃老比较轻松。”云栖芽道:“明天爹爹去给大伯送餐,我去国子监给三位哥哥送好吃的。” 诚平侯府才是她跟哥哥最大的靠山。 父女二人齐上阵,靠山一定稳。 整个大安,除了弘文馆,就是国子监的老师最有才学。 在里面读书的学子,不管是贵族还是平民,都要严格遵守国子监的规矩。 国子监的学子不少,每天下午才有空余时间到外面的宁安巷买吃食,其他时候只能在国子监的学厨用膳食。 国子监学厨的膳食,对勋贵子弟而言,味道实在一般,所以家中溺爱孩子的长辈,每日都会安排下人送吃食。 云家兄弟二人打小就被双亲严格要求,自进入国子监后,吃住跟其他同学一样,十分自律。 整个国子监,无论是勋贵子弟还是寒门学子,与兄弟二人关系都很融洽。 “勉舟兄,济帆兄,你们怎么还在这里排队?”一位学子在学厨找到排队的兄弟二人:“你们的妹妹给二位带了食盒,快去大门口拿。” 妹妹? 兄弟二人愣了愣,他们只有两个表姐,一个堂妹,难道是栖芽? 兄弟二人匆匆离开学厨,其他学子都有些好奇,问那传话的人:“原来云兄有妹妹,长得跟云兄像不像?” “眉眼间好像有一两分相似。”传话人脸颊泛红,连声音都小了。 其实他根本没注意到他们像不像,只觉得云家姑娘实在好看。 他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 兄弟二人跑到大门口时,云洛青已经提到自己的食盒,远远的朝二人挥了挥手。 “小妹。”云勉舟见云栖芽手里拎着两个硕大的食盒,云洛青也不知道帮着提,脚下步伐变得更快:“你怎么来了?” “前两天我在宁安巷玩,听到你们国子监的学子抱怨学厨的饭菜不好吃,所以带好吃的来给你们打牙祭。”云栖芽笑眯眯地递过食盒:“哥哥们读书辛苦了。” 兄弟二人连忙接过食盒:“从侯府到国子监,坐马车都要大半个时辰,我们已经习惯了学厨的口味,下次别送了。” 父亲也不会同意这种行为。 “习惯了又不代表喜欢。”云栖芽拍了拍胸膛:“放心,是我自作主张给你们送的饭食,就算大伯父知道了,也不好骂我。” “就是就是。”云洛青在旁边点头表示赞同:“大伯父虽然对我们严格,对芽芽却温和得很,肯定舍不得骂她,你们放心吃。” 兄弟二人:“……” 小妹特意送来的餐,兄弟二人不忍心拂了她的好意,细细叮嘱她回去要注意安全后,才拎着食盒被等得不耐烦的云洛青拖走。 两位堂兄的性格,简直就是伯父的翻版,正经得可怕。 兄弟二人回到学舍,打开食盒后发现,两人食盒里菜式并不相同,而是他们各自喜欢的。 两人对望一眼,也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 原来这就是有妹妹的快乐,难怪有些同学平时闲聊,总爱提自家妹妹。 “太太。”姚嬷嬷匆匆走进大太太院子:“方才厨房的管事说,小姐让厨房做了很多两位公子喜欢的菜,装进食盒带走了,她会不会是去国子监给公子们送饭食?” 大太太恍然:“难怪上次勉舟与济帆从国子监回来,芽芽会问他们的口味喜好。” 做母亲哪有不心疼孩子的,只是夫君对孩子要求严格,她不好反对罢了。 “小姐心细,跟您又亲近,怕是爱屋及乌,把两位公子当做了亲哥哥对待。”如今姚嬷嬷早就忘了当初要宅斗的豪言壮语,对云栖芽赞不绝口。 什么二房小姐,那是她家太太的心上侄女。 “血浓于水,自家堂兄妹,跟亲兄妹也没什么差别。”大太太叹息,唯恨芽芽没投生在自己肚子里。 “我听闻福珠阁来了一批新的宝石料子。”大太太开口:“备车,我要去看看有没有适合芽芽的首饰。” 伯娘亦是娘,四舍五入芽芽也是她女儿。 云栖芽送完餐,跟两位哥哥也拉近了关系,心情正好,决定去福珠阁买一样首饰奖励自己。 荷露早就习惯小姐隔三差五找理由奖励自己的行为,听小姐说要去福珠阁,一句话都不多问,直接让车夫改道。 “是你?”穿着紫色裙衫的女子从福珠阁楼上下来,见到云栖芽主仆几人,回身看了眼楼上,开口道:“云姑娘怎么没跟卢姑娘一起?上次无意冒犯,请你见谅。” “县主您言重。”云栖芽微笑,“已经过去的事,我早就忘了。” 凌县主皮笑肉不笑,嘴上说着忘了,回家就找家长告状,害得她爹在朝堂上被云侍郎参了一本。 她爹回家想了三天三夜都没想明白,左侍郎为什么会突然找他麻烦,吓得她一声没敢吭。 就怕她爹发现,事情是她惹出来的。 “云姑娘今日穿得倒是素雅。”凌县主取出一支金钗:“听说云姑娘一家回京后,家中田庄商铺大都由世子夫人宋氏掌管。” 楼上听到云栖芽声音,正准备叫她上来挑首饰的大太太闻言愣住。 姚嬷嬷担忧地望着楼下,害怕芽芽小姐被外人挑唆,与太太离了心,急着想开口,又觉得此刻说话显得尴尬。 楼下,凌县主把金钗放到云栖芽手里:“这是我的赔礼,希望云姑娘不要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云栖芽一把接过金钗,笑得得意洋洋:“原来县主也知道我的大伯母管家很厉害?” 凌县主愕然,她是这个意思吗?她想让云栖芽知道,云家现在由大房做主,云家二房就是寄人篱下的小可怜。 “县主不仅大方心善,看人的眼光也好。”云栖芽一把拽住凌县主:“我家大伯母不仅管家厉害,长得也好看,琴棋书画无一不通……” 凌县主拉了拉袖子,没扯出来。 死丫头平时吃得应该很好,不然长不出一身牛劲。 “你看我手上的镯子,是不是很漂亮?” 凌县主茫然点头,这镯子确实是难得的好料子,所以呢? “我大伯母给的。”云栖芽笑得更加得意,拉着凌县主继续夸大伯母的好。 夸得凌县主两眼失去了光芒,只知道呆愣点头。 夸得楼上的大太太心软成一片,连自己还有两个儿子都忘了。 还是闺女好,闺女贴心。 凌县主很迷茫,按照正常人眼光来看,二房既不能袭爵,又不能得家中大部分财产,怎么也要对大房心生怨恨吧? 宋氏既不是云栖芽爹,又不是她娘,她也不知道宋氏就在楼上,夸得这么真情实意干什么? 她怕云栖芽还要继续夸下去,忍痛又给了云栖芽一枚金戒指,才趁机从云栖芽手里拔出袖子,匆匆逃离福珠阁。 她发誓,她以后要离云栖芽远一点,她脑子不正常。 “她跑什么,我还没夸完呢。”云栖芽抛着手里的金戒指,十分遗憾地跟荷露道:“看来只能下次再聊了。” 想挑拨她跟家里大靠山的关系? 别说没门,连老鼠洞都不会有。 她的大伯母,不是普通的大伯母,是散发着金光,对她既大方又贴心的金大腿好伯娘啊! 福珠阁外,刚从瑞宁王府出来的皇后,拉了拉戴在头上的帷帽。 原来这就是易俭提过的云家嫡孙女。 长得确实貌若皎月。 哦,不对,貌若皎月是老郡王形容的另一位姑娘。 不过云姑娘漂亮中带着乖巧,是无数奶奶的梦中情孙。 她踏进大门,离云栖芽更近了一些。 走近了看,才发现那双眼睛才最动人,顾盼生辉,生机勃勃,心肠再硬的人,面对这双眼睛,恐怕都要软上三分。 “芽芽。”楼上的大太太再也忍不住开口:“快到我身边来。” “大伯母,你怎么在这里?”云栖芽提着裙摆,迈着轻快地步伐奔向楼上,背影欢乐得像一只撒娇的小奶狗。 难怪谨郡王府的县主会突然跟她提大伯母,原来是想陷害她。 哼,她跟大伯母感情好着呢! 望着小姑娘蹦蹦跳跳的背影,皇后心头一跳。 糟糕! 如果皇后强夺臣女,会被御史弹劾吗? 作者有话说: 皇后:审美方面,多多少少沾点遗传的…… 正文 第26章 上位者 当猜疑成为常态, 信任就显得格外可贵。 大太太看着朝自己奔来的少女,往前快走几步,轻轻握住她的手:“别跑, 小心摔着。” “大伯母放心,我不会摔着的。”云栖芽直接挽住她的胳膊, 半边身子都黏着她:“反正就算摔了,您也会把我扶起来。到时候您一心疼, 就要买首饰哄我~” “原来我们芽芽还会用苦肉计。”大太太捏她的脸蛋:“那还是别摔了, 现在我就让他们把漂亮首饰端来任你挑选, 不然我还要双倍心疼。” “为什么是双倍?”云栖芽搂着她胳膊晃, 声音黏黏糊糊撒娇。 “既心疼你, 还要心疼花出去的银子。”大太太拉着她走到桌前坐下:“还是现在好, 只用心疼花出去的银子。” 侯府的下人们闻言偷笑, 云栖芽也不恼,跟着大伯母挑挑拣拣,自己没买多少,反而帮大伯母选了不少首饰。 “这颜色太娇俏, 怎么会适合我?” “适合的, 适合的。您皮肤白皙,这颜色最是衬您, 不信您问姚嬷嬷。” 笑声传入皇后一行人耳中, 随侍的女官见状, 在皇后耳边小声道:“夫人,奴婢去请她们暂时回避?” “不必。”皇后摇头:“今日我微服出来, 不讲究这些排场。” 她走上楼, 正好看到少女把一支粉玛瑙步摇插在诚平侯世子夫人宋仪华鬓间, 宋仪华笑容如花, 好似年轻了许多岁。 在她印象里,宋仪华是一位堪称完美的当家主母。 她的言行,如同她的名字,仪度不凡,端庄华贵。 皇后有些恍然,原来平时不苟言笑的女人,也会有这样一面。 察觉到有人在看她们,云栖芽站起身,看向刚上楼的一行人。 为首的女子戴着帷帽,身后跟着不少伺候的人,一看就知身份不凡。 她含笑行了一个晚辈礼,没有靠近这行人。 进门都不愿意摘下帷帽,说明人家不打算暴露身份,现在靠过去套近乎跟讨嫌有什么区别? 大太太跟着起身,对来人点了点头,转身对云栖芽道:“天色渐晚,我们回去吧。” “好。”云栖芽乖乖点头,跟在大伯母身后做听话的小尾巴。 路过帷帽女子时,对方腰间的香囊掉在了她的脚边。 “姐姐,你的荷包。”云栖芽捡起荷包,放到对方已经伸出来的手掌心里。 “多谢姑娘。” “举手之劳,不用客气。”云栖芽快走两步,抓住在原地等她的大伯母袖子,头也不回地离开。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皇后轻笑一声,姐姐? “夫人。”随行的医女想要上前检查荷包,被皇后抬手制止。 荷包是她故意弄掉的,是她居心不良,又不是人家小姑娘,有什么可查的? 目睹全过程的女官欲言又止,身为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她其实应该谏言几句。 但她知道,皇后娘娘根本不会听。 不仅不会听,可能她下次还会这么干。 算了。 皇后只是喜欢逗漂亮小姑娘玩,又不是祸国殃民。 “来都来了。”皇后看了眼阁楼里摆着的珠宝:“多挑些送去我儿那里。” 让他拿去给小姑娘送礼。 也不知跟淮儿玩得很开心的那位小姑娘,有没有云家小姑娘这般讨人喜欢。 瑞宁王府的下人们发现,往日不愿意喝药的王爷,近两天特别听王御医的话。 让喝药就喝药,让多穿衣就多穿衣。 因为王御医一句“春捂秋冻”,下雨时他也不再披着衣裳坐窗边听雨声,反而躺在床上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唯一不太好的就是他把王御医留在王府不让走,一天问王御医三遍,什么时候才能痊愈,愁得王御医一张老脸都变得干巴了。 “咳咳咳。”等王御医施完针,凌砚淮披上外袍靠坐在床头:“王御医……” “王爷,您高热已退,只需再调养两日,身体便能痊愈。”王御医不等凌砚淮把话说完,就开口:“生病的人最忌多思多虑。” 问问问,以前你若是能这么配合治疗,现在身体也不会这么糟糕。 “雨已经停一天了。”凌砚淮轻咳:“春雨过后,万物焕新,河边的杨柳快要抽芽了吧?” 王御医把针收好:“王爷养好身体,再过几日天气转暖,再去赏柳刚刚好。” “王爷。”一名随侍进来:“皇后娘娘派人送了东西来。” 凌砚淮以为母后又送了药材过来,等下人捧着一个个盒子进来,才发现里面全是姑娘家喜欢的金银首饰。 他愣了愣,看向为首的女官:“母后怎会让你们送这些东西?” 女官本以为大殿下看到这些东西会高兴,但她在大殿下脸上并没有发现太多喜悦之色。 她犹豫了一下,委婉解释:“今日娘娘离开您这里后,无意路过福珠阁,听闻京城里很多年轻姑娘都喜欢这家店的首饰,所以特意为您准备了一些。” “我知道了。”凌砚淮拿过最上面的锦盒,里面放着对孔雀步摇,他拿起一支,精致的步摇在他苍白的指间摇摇晃晃。 “都放进库房里。”他看了许久,璀璨的宝石光芒让他眼底染上涩意。 钗定青丝,青丝缠绕如情思。 “咳咳咳。” 放下步摇后,他猛地咳起来。 他连健康的身体都没有,如何敢多思。 “我的好姐姐,你怎么又这么早叫我?”云栖芽睡眼惺忪地爬上卢明珠的马车,“今天又去哪?” “带你听曲赏美人。”卢明珠习惯性扯云栖芽的脸蛋:“听说最近两日乐坊来了个绝色美人,我带你去瞧瞧热闹。” 云栖芽不想睁眼,没有什么美男有她睡眠更重要。 看她一副没开窍的模样,卢明珠无奈叹气:“连漂亮男人都不看,你还是不是女人?” “我喜欢漂亮有钱的男人,不喜欢要我给他花钱的男人。”云栖芽勉强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再好看也不行。” “小土包子,你怎么抠成这样。”卢明珠拍了一张银票在她手里:“拿去花!” “谢谢姐姐,男人哪有姐姐好。”云栖芽笑嘻嘻把银票揣起来,一个打滚,滚到卢明珠膝盖上:“姐姐长得漂亮,还给我银子,谁还稀罕看他们。” “那你现在要不要陪我去?”卢明珠没有推开她。 “去,当然去。”云栖芽拍了拍荷包:“明珠姐姐去哪,我就去哪,你让我往东,我绝对不往西。” “德性。”卢明珠轻哼:“我看你是掉钱眼里了。” 云栖芽确实对所谓的美男兴趣不是太大,她哥也是别人眼中的美男,私下里是什么德行,她比谁都清楚。 “麟州刺史近日要回京任职。”卢明珠道:“有传言说他儿子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她只见过崔家姑娘,容貌确实还算不错,但还不到冠绝天下的地步,她怀疑崔家郎君的美貌是吹嘘出来的。 云栖芽点头:“他确实长得还不错。” “你见过?”卢明珠好奇。 “见过。”云栖芽点头:“就是为人处处讲究风雅,让人有点受不了。” 卢明珠取笑她:“嗯,不如我们芽芽喜欢金银珠宝来得讨喜。” 云栖芽捂着嘴偷偷乐。 “我跟你说个小秘密,你可千万别告诉其他人。”卢明珠压低声音:“麟州刺史被调任回京,还有个原因。” “什么原因?” “皇后娘娘好像有意选崔姑娘为洛王妃。”卢明珠皱眉:“就是不知怎么回事,赐婚旨意一直没有下来。” “崔氏女生于正月初一,白马观的高人曾说她命格极贵,有旺星之相。”卢明珠撅着嘴巴:“我们都是同一个高人批命,崔氏女哪哪都好,就我处处不如意。” “那是他算得不准。”云栖芽坐起身,拍着自己胸口:“我师承高人,你要相信我给你的批命。听人算命,就要信好的,别听坏的。” “好吧。”卢明珠深以为然,确实是好话听得更顺耳。 上午的乐坊并没有太多客人,或许是为了专门迎接卢明珠的到来,乐坊正中央特意搭建了一个鲜花舞台。 云栖芽与卢明珠刚进去内院,漫天的花瓣飘扬而下。 云栖芽伸手接过几片细看,是纸跟布做的假花。 穿着彩衣的舞女们逶迤而过,如仙女踏花入凡尘。鲜花过后,几名美男登上台,跳着刚柔并济的舞蹈。 有女子过来引两人入座,本来是一左一右分桌,但卢明珠担心云栖芽这个土包子不懂欣赏,一把拽住她,让她坐在了自己身边。 远处阁楼里,少爷皱眉问身后的人:“卢明珠性格冷僻又喜男色,这种场合她怎么会带其他女人来?” “少爷,陶先生曾跟属下们说过,卢明珠近来身边多了位好友,很受她重视。想要获得卢明珠信任,必须要先拉拢她。” “笑话,你们以为高位者,能有多看重身边的狗腿子?”少爷讽刺一笑:“只需要旁人更敬重一点狗腿子,就足以让上位者感到冒犯。” 上位者看下位者,永远是俯视。 “贵客,您喜欢这种果子,我来替您剥。”台上表演结束的美男们走下台后,都围在了云栖芽身边,对她极尽讨好。 云栖芽紧紧捂着自己荷包。 坏了!这是冲她来的?! 她扭头看卢明珠,姐妹,这对吗? 她一头扎进卢明珠怀里,别讨好她,她不想掏荷包给他们打赏。 “你们干什么?”卢明珠伸手揽住云栖芽,见她捂着荷包的抠门样子,皱眉道:“都下去。” 阁楼后,少爷笑了。 果然,上位者的尊严,以及女人的攀比心…… “真是不懂事。”卢明珠挥手让这些人都退下:“晦气!” “我们走。”卢明珠很是不悦,她带小土包子来这里是为了取乐见世面,不是为了让她不高兴。 “贵人,我们的禾之公子还没有……” “滚!”卢明珠冷下脸,她花了这么多钱,提前让他们布置好一切,这些人竟然还想圈小抠门的银子,真是不懂事。 万一小土包子误会她的品味就是这个档次怎么办? 她丢不起这个脸。 这破地方,她以后再也不来了! 得意笑容刚挂到脸上的少爷:“……” 他身后下人没敢说话,把头埋得死死的。 等着上台,还没来得及在卢明珠跟前露脸的陶季满脸茫然。 啊? 这就走了? 不是花了不少银子包场吗? 她现在走了,他该怎么找机会接近她,怎么救叔父? 无奈之下,他只好找到少爷:“少爷,是那几个人不按规矩办事,得罪了卢明珠,跟我可没关系。” 少爷深吸一口气:“我知道。” “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回事,围着云栖芽作甚,我们不是该讨好卢明珠吗?”陶季嘀咕:“莫名其妙。” 少爷:“滚!” 陶季悻悻地退下。 又不是他的问题,少爷脾气真不稳定。 晨曦中,一辆华丽的马车踏着还未完全散去的晨雾,前往皇宫的方向,车盖下的玉玲叮咚作响。 云栖芽一走出乐坊大门,就看到了这辆被金甲卫重重保卫的马车。 她的梦中情车! 作者有话说: 【芽芽:你要相信我,我跟其他人不一样,她们喜欢找人玩,我只是坐在旁边喝茶。】 晚安,明天晚上见。 正文 第27章 诋毁 嘶。 卢明珠倒吸一口凉气, 她看到这辆马车,全身就渗得慌。 扭头见小土包子还在用欣赏的目光偷偷瞅马车,她赶紧伸手拉她。 这位是帝后的心肝肉, 是那种别人多看他几眼,帝后都会以为有人要谋害他的那种心肝肉。 她拉着云栖芽匆匆走下乐坊台阶, 屈膝行礼等马车过去。 反正以这位的性格,什么都不关心, 什么也不想搭理, 应该也不会在乎她从哪里出来。 马车越来越近, 近到两人眼前。 就在卢明珠以为马车会继续前行时,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卢明珠心瞬间提了起来, 怎么突然停下了? 云栖芽偷偷抬头, 马车窗户似乎从里面推开了, 里面的人跟她们隔着一层朦胧的皎月纱窗,依稀能看到瑞宁王模糊的身影。 看起来似乎偏清瘦。 “贵人。” 乐坊里追出两名精心打扮的男子,夹着嗓子道:“贵人莫要生小奴的气……” 他们撒娇的话还未说完,看到停在门口的马车, 还有那些穿着金甲的带刀护卫, 瞬间把话咽了回去,弓着腰退至一边。 也不知道从哪刮起一阵风, 卷起几片假花飞到卢明珠脸上, 她把花瓣藏在掌心, 发出一声尴尬的干笑。 大清早带姐妹逛个乐坊,被最不爱热闹的大殿下逮个正着, 瞧这事闹得…… 她扭头看云栖芽, 云栖芽正低着头, 斜着眼角余光打量车壁上雕刻的精美花纹。 还看? “卢小姐, 云小姐。”一位侍卫上前,给两人行礼:“大殿下吩咐,今日雾大,他派护卫送二位回去。” “啊?”卢明珠笑容僵硬:“有劳大殿下。” 奇怪,这位表兄向来万事不管,今天怎么突然管起这种闲事了? “多谢王爷。”云栖芽有些好奇地抬头,她能感觉到皎纱窗后的这位王爷在看着她,不过他的眼神里似乎没有恶意。 卢明珠一巴掌摁下云栖芽抬起来的脑袋,居然敢抬头看大殿下,好大的胆子,小心陛下怀疑你对他好大儿不敬。 “哎哟。”云栖芽轻哼一声。 卢明珠摁到她发髻上的玉钗,戳得她头皮有点发疼。 窗纱后的身影动了动。 “我们快走。”卢明珠给云栖芽使了个眼色:“大殿下,我们告退。” 说完,她拉着云栖芽就钻进了自己的马车。 “别看。”见云栖芽还想掀帘子缝,卢明珠按住她的手:“也别说话,我们赶紧走。” “明珠姐姐,你怎么紧张成这样?”云栖芽有些不解:“瑞宁王很吓人?” 可她感觉这位王爷人挺好,上次还阻止过洛王在街头骑马,让他走路回家。 能让嚣张洛王吃瘪的男人,他能是什么坏人吗? “大殿下其实并不吓人。”马车已经离开了一段距离,卢明珠绷紧的神经也放松下来:“确切的说,应该是大殿下从不为难任何人。” 那也不一定。 云栖芽还记得洛王那匹被瑞宁王府“好心收养”的良驹。 “你回京虽然还没多久,应该也对大殿下的过往有所耳闻。”卢明珠压低声音道:“我娘曾说,大殿下出生后,由陛下与娘娘亲手喂养,连换尿布都舍不得假手他人,陛下恨不得走到哪,就把他抱到哪。” 当年还是亲王的陛下有多喜欢这个孩子,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 “大殿下找到那日,陛下脱下龙袍,裹在大殿下身上嚎啕大哭。”卢明珠叹了口气:“那时候太医都说大殿下身体不太好,可能熬不过去。” 卢明珠没有跟云栖芽讲的是,为了能让大殿下保住命,陛下甚至夜闯问天楼,求凌家祖宗们保佑大殿下好好活着。 那时候她还小,什么都不懂,偷偷躲在门后偷听。 “都说祖宗保佑,你们这些做祖宗的,如果连一个后辈的性命都保不住,还算什么祖宗,不如把你们牌位劈了当柴烧!” 这样的逆天孝言,她谁也不敢告诉,不过从那以后,她就老老实实避开大殿下。 因为高人说过她命格不好,她怕大殿下生病以后,皇帝舅舅会怀疑是她克的。 皇帝舅舅疯起来连死去的祖宗们都敢迁怒,责怪她这个无辜且还活着的外甥女,那还不是顺手的事。 “大殿下身体不好,陛下对他难免疼爱一些。”皇家的事不好多说,卢明珠只能委婉提醒云栖芽:“你一定要记住,无论何时都不能对大殿下不敬,更不能惹他动怒,能避开就避开。” “左右大殿下不爱搭理人,以后你若见到他,尽量避开就好,这样大家都省事。” 云栖芽懵懂点头:“我明白了。” 反正就是远着、敬着、避着。 不靠近、不接触、不冒犯。 那还挺简单的。 “这家乐坊是什么地方?”凌砚淮掀起窗纱一角,刚才追出来的两个乐人已经瑟缩着跪在门口,半束的头发,有一半都垂在肩头,外袍歪歪斜斜挂在身上,手腕上还挂着细细长长的金链。 哪家正经男人这般做派? “殿下。”护卫有些支支吾吾:“此处是一家女子乐坊,京城女子常来此处听曲赏舞,陶冶情操。” “女子乐坊?”凌砚淮眼神一次又一次扫过门口的两位乐人:“是里面的乐人都是女子,还是来这里的都是女子?” 护卫以为王爷在关心卢明珠,心里纳罕,难道王爷住在荣山公主别庄的那几日,跟卢小姐熟悉了? 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王爷,这就是供女子听曲的地方。”护卫补充了一句:“女子们来这里也只是消遣,并无他意。” 凌砚淮没有再说话,他瞥了眼跪在地上的两个乐人,满身脂粉气,扭扭捏捏的勾栏做派,一看就是冲女人钱来的轻浮男人。 他放下窗纱,压制住心头所有翻涌的情绪。 她年纪还小,又刚回京城不久,对京城里各种地方好奇是正常的。 他能理解她。 “让这些人好好正衣冠,别失了我大安子民的仪态。” 满面敷粉,披散着那几根毛给谁看? 瑞宁王身体大安,到宫里谢恩了。 这次康复的速度,快得让全宫为之侧目。喜得帝后对王御医大加赏赐,连他家还在襁褓中的小孙子都得了赏。 “还是瘦了。”皇帝把好大儿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你身体刚好,进宫谢什么恩。规矩是给别人看的,不是折腾自家人的。” 窗外浓雾散去,已是阳光遍地。 “今日春光正好。”凌砚淮望向窗外:“儿臣想出来走走。” “出来走走也好,走一走对身体好。”皇帝连忙点头:“这几日的池边柳,下个月的桃花杏花,还有四月的牡丹杜鹃,每个月京城里都有不同的美景。” 只有好好活着,身体健康,才能看到更多的风景。 皇帝跟凌砚淮说了很多京城的景色,见凌砚淮一直乖乖听着,忍不住又道:“我与你母亲刚认识的时候,便爱带她去这些地方,每次回来她都很高兴。” 凌砚淮眼睑动了动,低头看着自己手掌,生命线在掌心蜿蜒曲折:“父皇,儿臣……” 他想说自己是将死之人,不能耽搁别人家的女儿。 可他…… 他握紧手掌。 他想活。 至少现在要好好活着,他想跟她一起尝遍京城的美食,想跟她渡过一年完整的各种节日。 他并不贪心,也没想过耽搁她一生。 见儿子不吭声,皇帝也不敢问他,跟他在一起玩耍的姑娘是谁。 没办法,谁让他这个做爹的,在大儿子面前,连大声说话都会觉得对不起他。 皇帝带着大儿子去找皇后吃午膳,一家三口围坐在桌旁,皇后想给儿子夹菜,又怕儿子反感,只好偷偷观察他对什么菜感兴趣。 让她失望的是,淮儿好像吃什么都可以,每一道菜他都只吃两筷子,不多不少,不快不慢。 好像进食只是他身体需要,并没有本身的喜恶。 想明白这点,皇后心里如针扎般疼痛,可她怕自己外泄的情绪影响孩子,强忍着情绪笑道:“前日去宫外看淮儿时,我遇到一个特别讨喜的小姑娘。” 凌砚淮慢慢咀嚼着。 “谁家姑娘,竟然能让你如此惦记?”皇帝在桌子下面,轻轻握了握皇后的手。 “云侯的孙女。”皇后道:“小姑娘长得特别好看,一双眼睛看得人心都要软下来,花朝节祭神时,我一定要召她进宫。” 二月十五,是大安朝每年的祭拜花神之日,由皇后率领女眷祭拜百花神,以求这一年百花盛开,果实累累,五谷丰登。 凌砚淮咀嚼的动作放缓。 未出阁的女子能进宫跟母后共同祭拜花神,是件极其荣耀的事。 她果然是天生讨人喜欢的人,连母后也喜欢她。 皇后注意到儿子多挑了一次荷叶鸭掌,把这道菜记了下来。 用过午膳,凌砚淮离开皇宫,直接去了循郡王府。 老郡王正准备午睡,听说瑞宁王拜访,又从床上爬了起来。 最近瑞宁王找他的次数是不是多了点? 现在宗室的人都开始怀疑,他要支持瑞宁王继承大统了。 好在瑞宁王比他爹还直接,连寒暄环节都没有,直接开口问他:“老叔祖,请问这两日可有人到贵府找我?” 老郡王摇头。 他知道瑞宁王想问的人是谁,人家小姑娘没派人来问,他也不好撒谎嘛。 “我知道了,多谢。” 凌砚淮想,栖芽细心,一定是不想打扰他,才没有派人来。 初春的太阳虽然璀璨,但照在身上是冷冰冰的。 他走出老郡王府邸大门,远远看到一支向他挥舞的胳膊。 “凌寿安。”云栖芽老远就看到瑞宁王那辆漂亮马车停在循郡王府门口,四周还有金甲卫守护,她牢记着卢明珠的叮嘱,不敢靠得太近。 见到小伙伴出来,她原地蹦跶两下,好吸引他注意:“这里~” “你来找我?”凌砚淮快步走到云栖芽面前,低垂的眉眼高高扬起,金色的阳光照在他脸上,让他感受到了无限暖意。 “嗯嗯。”云栖芽点头,等凌砚淮过来,一把把他拽到拐角处:“幸好你这会儿刚好出来,不然我都不敢靠近。” “为何?”凌砚淮不解,见她身后婢女也是缩头缩脑的模样:“王府门口的护卫为难你了?” “那倒不是。”云栖芽摇头:“我不是看到瑞宁王马车了嘛,要避着他点。” 凌砚淮缓缓回头看了眼那辆奢华的马车,半晌后道:“你……不喜瑞宁王?” 是她听了京城什么传言吗? 还是单纯就是觉得瑞宁王讨厌? 又或者是因为讨厌洛王,迁怒于他? 短短一瞬间,凌砚淮脑子里浮现出无数种猜测。 今天的太阳有些刺眼,白惨惨的还不暖和。 究竟是何人诋毁他的名声,让栖芽误会于他? 作者有话说: 小淮:天塌了!毁谤啊,我什么都没干,不管是什么,那都是毁谤! 【晚安,明晚见】 正文 第28章 爬墙 “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又哪来的喜欢或是不喜欢。” 云栖芽怕她说的话被瑞宁王府侍卫听见,拽着小伙伴又走远了一些,探头往循郡王府大门口看了几眼, 确定那些人都没有过来,才跟他说起悄悄话:“我是为了避免麻烦。” 凌砚淮木着脸:“哦。” 他往日很吓人么? “你怎么这种表情?”云栖芽见小伙伴木呆呆的, 脸好像被最冷的风舔过:“出门前被人刁难了?” “没。”凌砚淮怕瑞宁王再担上一个故意刁难他人的恶名:“可能是被风吹的。” “冻着啦?”云栖芽打量凌砚淮穿的衣服,玄衣金纹, 金冠玉带, 浑身上下都彰显着贵气。 好看的嘞。 “你赶紧回去穿件披风。”云栖芽道:“我在这等你。” 披风放在马车上的凌砚淮, 顶着云栖芽关爱的目光中, 再次走进循郡王府大门。 刚躺下的老郡王, 被去而复返的瑞宁王要走了一辆马车, 以及一件新制的披风。 他坐在凳子上, 想着今日进宫做了一等御前侍卫的大孙子,脸上流露出释然的微笑。 能让瑞宁王开金口借他家的东西,他们循郡王府的发达之光似乎已经开始闪耀。 其他的不必计较。 云栖芽在墙角只等了一小会,小伙伴就抱着披风跑了过来, 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侍。 “让你久等了。”凌砚淮来到云栖芽面前, 手上的披风都顾不得披在身上。 “没事,你先把披风披上。”云栖芽伸头望了望, 见他们身后还跟着一辆朱轮马车, 摆手道:“今天阳光正好, 我们随处走走,别坐马车了。” 跟在凌砚淮身后的随侍没敢说话。自从跟云姑娘认识以后, 王爷这个月走的路, 比以往一年还要多。 往日总是失眠多梦的王爷, 现在回家倒头就睡。 不愧是跟着父母走过南闯过北的姑娘, 腿劲儿就是足。 阳光暖烘烘的十分舒适,云栖芽慢吞吞走在街上。 跟她身边的凌砚淮左手举着木盒,里面装着炒好的栗子。 “年后的栗子,没有年前的好吃。”云栖芽自己吃一个就给小伙伴剥一个,十分公平。 凌砚淮调整好举木盒的高度,方便她伸手拿栗子。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栗子,上一次吃还是十几年前。 那天他被栓在猪圈外面,脑袋上伤口流着血,他饿得实在受不了,偷偷扒土墙上长出来的草叶吃。 路过的农妇见他可怜,又不敢招惹酒疯子,偷偷塞了一捧刚捡的山栗子给他。 栗子外面的栗蓬有很多尖刺,扎得他手掌疼。外壳很硬,咬得他牙疼,但脆生的栗子肉却很甜。 “小时候跟我哥到山里捡栗子,扎得我手指头冒血珠。”云栖芽说起幼时躲避废王的时光,叹了口气:“那时候只要废王的人出现在城里,我们就往深山老林躲,生怕被他的人发现。” 当年的废王权倾天下,座下走狗无数,直到当今圣上登基,才慢慢有所收敛。 “就因为令尊不小心得罪废王的门客?”凌砚淮想不明白,废王为何会因为这件小事,追着云家二房不放。 “其实不是。”云栖芽摇头,小声道:“是因为我跟哥哥不小心看到废王以幼儿鲜血为食,才惹来祸事。” 事发一年后,废王突然开始派人查找他们,可能也是在怀疑,当时撞破这件事的小孩就是她跟她哥。 幸好后来先帝驾崩,新帝登基,废王要与圣上争锋,才无暇他顾。 聊起这些往事,云栖芽跟小伙伴不知不觉吃完了整盒炒栗子。 她看着手里剥好的最后一颗,把它掰成两半,分一半给小伙伴。 她,对知心小伙伴就是这么公平公正。 凌砚淮把空盒递给身后的随侍,随侍捧着空盒跟装栗子壳的布袋默默退下。 家里的山珍海味看不上,半颗已经凉了的炒栗子,反而分得一本正经。 真是令人费解。 “细论起来,陛下还是我们一家的救命恩人。”提到皇帝,云栖芽把声音压得极低,用手掩着嘴不让其他人看清她的口型:“自从陛下登基后,我家每次去观里烧香,都要多磕一个头,求神仙保佑陛下长寿安康。” 他们一家四口,要能力有懒散,要智慧有小机灵,要才华有厚脸皮,别的报恩途径没有,只能磕头求神仙保佑皇帝一家了。 反正皇帝也不知道自己对他们家有救命之恩,他们替皇帝在神仙跟前多磕一个头皇帝也不知道。 如何报恩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家单方面认定自家十分知恩图报。 云栖芽仰头看小伙伴。 如果是懂事的小伙伴,现在应该夸他家饮水思源,有恩必报了。 “真好。”凌砚淮道:“圣上不知道这些事,你们却没有忘记圣上的恩情,若是陛下知道你们如此感念于他,一定会被你们感动的。” “哪里,哪里。”云栖芽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陛下的恩情,我们全家铭记于心,可惜我们才疏学浅,不能为陛下排忧解难,唯有以此来报答陛下恩情。” 不愧是她的头号好伙伴,说的话真动听。 瑞宁王府的随侍默默低下头,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你……”凌砚淮见云栖芽心情好,欲言又止。 既然父皇对栖芽一家有恩,她应该对瑞宁王不会有太多的反感。 “什么?”云栖芽见他想说又不敢说的模样,乐呵呵道:“我俩谁跟谁啊,有什么话你大胆说。” “刚才你说瑞宁王麻烦,是什么意思?” “你是宗室子弟,应该也懂的。”云栖芽挑了挑眉,让小伙伴附耳过来:“陛下心疼瑞宁王,容不得任何人不敬,你又不是不知道?” 给云栖芽捧了一路栗子的凌砚淮:“……” “我怕我哪里做得不够好,被陛下误会我对瑞宁王不敬。”云栖芽缩了缩脖子:“我家大伯好不容易才升为礼部左侍郎,我不能让他受我连累。” 抱大腿的人,不能给大腿带来大麻烦,这是腿部挂件最基本的自我修养。 “陛下不在,你别担心。”凌砚淮努力为自己辩解。 “陛下不在,还有那么多下人跟侍卫呢。”云栖芽摇头:“反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去招惹就好了。” “有点渴。”吃多了板栗,嗓子有点干,云栖芽指着不远处的香饮铺:“我想喝那个。” 上次出来玩是她掏钱,今天该花小伙伴的钱了。 瑞宁王府随侍仍旧只是沉默。 云小姐,您使唤得很熟练的人,其实就是瑞宁王呢。 刺不刺激? “哦,好。”凌砚淮老老实实掏出一串铜板,去店里买了几个竹筒装的甜水。 自从跟云栖芽在一起玩后,他已经养成了给身边下人也买一份吃食的习惯。 “谢谢凌公子。”荷露没心没肺接过竹筒,喝得十分开心。 瑞宁王府随侍:“……” 有时候他们真羡慕云家的这三个下人,什么都不知道,吃吃喝喝多开心,一点心理负担也没有。 不像他们,每次拿着王爷亲手买的东西,都担心陛下会找他们的九族借点东西,比如手或者脑袋。 “瑞宁王府的人,没有瑞宁王同意,不敢向圣上多言。”凌砚淮举着两竹筒甜水:“我买了两种,一种菊甜,一种梅香,你喜欢哪个?” “梅香给我试试。”云栖芽接过竹筒喝了一口:“梅花香味不明显。” “梅花花期已过,这些烘干的梅花,保存得不够好,就没什么香味了。”凌砚淮喝云栖芽挑剩下的那筒:“你喜欢梅香?我家里有梅香粉,明日就给你带来。” 他没有,但母后那里肯定有。 “好哇好哇。”云栖芽点头:“我爹那里有从麟州带回来的麟烟墨,我去他书房拿两块给你。” 反正她爹也不爱读书,书房里的东西都是摆设。 两人溜溜达达,远远看到几个人趴在围墙上,探头探脑不知道在看什么。 云栖芽好奇跑过去:“你们在看什么?” 挂在墙上的几个年轻男女,身上穿着锦衣,应该也是富家子弟,见云栖芽问他们,也不拿她当外人,兴奋道:“里面正在骂孩子,你要看吗?” “要要要!”听说有热闹看,云栖芽赶紧朝小伙伴招手:“凌寿安,你快来,有热闹瞧。” 挂在墙上的几人往旁边挪了挪,把方便爬墙的位置让出来:“你们俩从这里爬上来。” “多谢。”云栖芽爬上墙,顺手把小伙伴拽上来,探头往里面瞧。 瑞宁王府随侍腰杆子塌了下去。 他们家王爷,怎么能……能扒墙头? 如果被洛王府的下人知道了,他们该怎么替王爷狡辩啊? 院子里,一个紫袍青年跪在地上,因为背不出来书,被他爹骂的狗血淋头。 “整日就知道跟你那些狐朋狗友鬼混,连一首诗都背不好!” 云栖芽怀疑对方口中的狐朋狗友,就是她身边这几个。 她偏头看去,这几个人果然笑得幸灾乐祸。 这都什么朋友,兄弟挨骂,还能笑得这么开心。 “爹,都是他们拉我出去的,我本来不想出门。” 紫袍青年奋力狡辩,毫不犹豫出卖朋友:“那些杂书也是他们买的,跟我没关系。” 云栖芽捂着嘴笑,扭头对凌砚淮道:“他们的友谊,比沙子还要脆弱,不用风吹都能散。” “我跟我哥也一样,犯错就互相推卸责任。”云栖芽对自己战绩很得意:“不过十次有八次都是我哥倒霉。” 她正准备细说自己过往的战绩,院子里还在骂儿子的男人已经发现了他们这串看热闹的人。 院子后面突然蹿出两条大狗,朝他们这边扑过来。 云栖芽赶紧跳下墙头,见小伙伴还挂在墙上,又把他拉下来:“别看了,我们赶紧跑!” 骂完儿子的中年男人茫然地望着人去墙空的围墙,方才是他看花眼了吗,他怎么看到一个跟瑞宁王很像的人? 他转身一棍子抽在纨绔儿子身上。 “混账东西!” 都怪这不争气的败家子,把他脑子气出了大毛病。 如果不是大毛病,又怎么会幻想出瑞宁王来爬他家墙头。 就算他去爬皇宫大门,瑞宁王也不可能爬他家墙看热闹。 随着狗叫声越来越远,云栖芽才松开拽着凌砚淮袖子的手,喘着气道:“幸好他家没把狗放出来,这么大的狗太吓人了。” 她回头看小伙伴,对方发冠歪了,腰间香囊荷包也扭在了一起,忍不住笑出声。 凌砚淮愣了愣,明明刚才他跑得很狼狈,可是看到她笑,他也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擦擦这里。”云栖芽指着他的左脸颊:“这里蹭上灰了。” 苍白的脸因为奔跑多了几丝红晕,再配上那抹灰,真像被欺负的小可怜。 “哪里?”凌砚淮摸了摸脸,脸上的尘土变得更多。 “算了,你别动,我帮你擦。”云栖芽拿过他手里的手帕,动作半点不温柔,直接在他脸上抹。 随侍发现王爷的脸更加红了,不知道是不是被云姑娘搓红的。 “好了。”云栖芽看到小伙伴绯红的脸,心虚的把手背到身后,她刚才的动作好像粗鲁了点。 凌砚淮摸了摸脸:“谢谢。” “不客气。”云栖芽把手帕还给他,其实也不能全怪她,是凌寿安脸皮太薄太嫩了。 “温姑娘,是你吗?!” 不远处传来一个惊喜的声音。 凌砚淮回头,看到一个头戴玉冠的男人骑在马背上,他似乎很高兴,从马背上一跃而下,直直朝他们这边走过来。 “这位郎君,请您留步。”随侍上前拦住来人,语气冷淡:“我家公子在此处歇息,请您勿扰。” “抱歉。”来人停下脚步行礼,举止间风度翩翩,优雅又矜贵:“在下是麟州刺史之子,因与故友相逢太过高兴,一时忘形,请诸位见谅。” 故友? 凌砚淮把来人从脚到头打量一番,回身看云栖芽:“是你的故友?” 云栖芽眨巴两下眼睛,扭头望向小伙伴。 等会的场面可能会很尴尬,我亲爱的小伙伴,你一定会帮我救场的,对吗? 作者有话说: 随侍:云姑娘的出现,完美填补了皇家没有街溜子的空白。 【晚安,明晚见】 正文 第29章 好人啊 “温小姐。”小厮见自家公子为了一个商贾之女失去往日的优雅与从容, 忍不住为自家公子感到不平:“自您不告而别后,我家公子一直非常担心您。” 结果她却在京城跟其他男人玩得开心! 他看了眼温小姐身边的华服男人,腰间玉带歪斜, 发冠松松垮垮,虽有几分姿色, 但哪里比得上他家公子温文尔雅,风度翩翩? “你们俩跑得真快。”那几个看热闹的纨绔从巷子里跑出来, 各个满头大汗, 外袍松垮, 一边喘气一边给云栖芽跟凌砚淮竖大拇指:“厉害。” “过奖, 过奖。”云栖芽笑眯眯拱手:“唯手熟尔。” 这些年四处躲祸, 她有的是逃命手段与诀窍。 纨绔们注意到还有其他人在场, 并且还是一副他乡遇故知的喜悦表情, 跟云栖芽嘻嘻哈哈道:“我们平时喜欢在寿康巷玩,以后若有缘再遇上,我们带你俩一起玩。” “好,多谢多谢。”云栖芽用手肘捅小伙伴的腰, 示意他吱个声。 “多谢。”被肘击后的凌砚淮乖乖配合云栖芽的指示, 跟几个纨绔约好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下次见”。 瑞宁王府的随侍们照旧是扭过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只要王爷自己乐意, 他们就是耳聋眼瞎, 看不见也听不见。 “不必这么客气, 一看你俩就跟我们是同道中人。”纨绔们的有意示好没有被辜负,他们也很满意, 乐乐呵呵走远。 老远还能听到他们轻快张扬的笑声。 崔家小厮朝他们离去的背影投去轻蔑眼神, 观几人言行, 就知道他们是玩物丧志不思进取的纨绔。 温小姐能跟这些人玩在一块, 怎么可能适合做崔家未来的主母,偏偏公子就是对她另眼相待。 本以为温小姐不告而别,公子又回了京城,以后两人再无见面的机会,哪知刚回京城第一天,公子就遇见了她,真是孽缘。 若被老爷知道此事…… 他把头深深埋了下去,不敢再想。 “温姑娘。”崔辞生得好看,一双带着喜悦的眼睛更是显得含情脉脉:“麟州一别,我们已数月不见,你近来可好?” 听着对方一口一个温姑娘,云栖芽觉得小伙伴已经领悟自己刚才眼神里的暗示,神情从容地点头:“多谢崔郎君关心,我一切都好。” 她的娘亲姓温,离京避祸的这十年,她跟她哥的户籍就是随母亲姓,也不算骗人。 “那就好。”他没有问她为何不辞而别,他怕这个问题问出口,他跟温姑娘就再也无法回到当初在麟州的日子。 “前方有座茶楼,我们许久未见,能不能到茶楼里一叙?”崔辞收敛起自己些许外放的情绪,又恢复了往日翩翩佳公子的优雅与气度。 被他这双漂亮的眼睛盯着,连顽石都会以为自己是珍珠,很少有女子能忍心拒绝他。 凌砚淮藏在袖子里的手握了握,仍旧没有让随侍放崔辞过来。 他低头看自己腰间有些歪斜的腰带,还有缠在一起的香囊荷包,曲起手臂用宽大的袖子挡在身前,也把歪扭的腰带香囊荷包一起挡住了。 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拽住他这只袖子。 “实在不巧,崔郎君。”云栖芽拽着小伙伴:“今日我已经与这位郎君有约,不如下次有缘再聚?” 成年人的下次有缘,是最体面的委婉拒绝。 崔辞才名在外,又是崔家精心培养的继承人,又怎会听不懂这么浅显的言外之意。 他身后的小厮面色再次变得愤愤不平,温小姐怎么忍心拒绝他家公子? “没关系。”崔辞望着云栖芽,沉默几息后复又笑道:“不知这位兄台可愿多一个人叨扰您?” 云栖芽默默给小伙伴使眼色,快说你不愿意,快说! 可惜小伙伴低着头,没有接收到云栖芽的眼神。 完蛋啦! 云栖芽在心里哀叹,以凌寿安的性子,可能要点头同意。 “抱歉,我跟她还有其他事要办,不方便有外人在场。”凌砚淮抬起头,毫不犹豫拒绝了对方的提议。 云栖芽松口气,不愧是她的好伙伴,关键时刻就是靠得住! 小厮对凌砚淮怒目而视,他家公子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但凡懂点礼节的人,都不会出口拒绝让人难堪。 崔辞从未被人如此对待过,无论是在麟州还是其他地方,很多人都以宴请他为荣,甚至有人为了能与他同席,宁可花费百金。 “温姑娘。”崔辞按下心中的情绪,只望着云栖芽一人:“那我明日再来找你可好?” “不巧,我们明日也有约。”凌砚淮开口:“崔郎君请便。” 他语气淡淡,明明什么架子都没摆,却自带着高位者的威仪。 这是云栖芽第一次在小伙伴身上感受到这种气场。 她眼中满是赞赏,一半是对小伙伴,一半是对自己。 能结识这么靠谱的小伙伴,她果然是万里挑一的天才。 崔家小厮终于忍无可忍:“这位公子,我家少爷问的是温小姐,不是你。” “我家公子说话,尔等不许插嘴。”瑞宁王府的随侍不仅动口还动手,眨眼间便把小厮摁在了地上。 好大的狗胆,竟然敢对他家王爷不敬,当他们是纸糊的? “这位郎君,我家小厮出言无礼,是在下教导不严,请郎君见谅。”崔辞察觉到此人的随侍并不简单。 云栖芽记得这个小厮,以前总用一种“你在高攀我家少爷”的眼神瞧她。 她其实不太明白,就算她真的是商贾后代,也比他一个仆人强,他为何如此轻视她? 他只是崔家下人而已,又不是崔家人。 见他现在吃瘪,云栖芽绷着嘴,努力不让自己露出笑容。 凌砚淮做完这一切,小心拿眼角余光瞥云栖芽,刚好看到她努力憋笑的模样。 两人眼角余光偷偷交汇,原本还有些忐忑的人不忐忑了,忍笑的人忍得更加辛苦了。 凌砚淮垂下挡在身前的手臂,他的袖子与云栖芽的袖子交叠在一起,仿佛并肩牵着手。 崔辞看到这一幕,脸上的笑容近乎僵住。 旁边摁着小厮的随侍,回头看了眼王爷后,给了小厮梆梆两拳。 身为王府随侍,他最擅长的就是看眼色。 “少爷!少爷!” 一个下人打扮的男人匆匆跑来:“老爷请您立刻回去。” 跑来的下人也发现了云栖芽,他眼神微变,低头道:“请您赶紧回去,老爷现在心情非常不好。” “温姑娘。”崔辞知道父亲性格严苛,不敢拖延,他对云栖芽道:“我家在城东清乐巷,你若有事尽可来找我。” “多谢崔郎君。”云栖芽礼貌一笑,偏头看了眼还被摁在地上的小厮,随侍立刻松开了这名小厮。 习惯了在麟州被人敬着,小厮哪里受过这种对待,他捂着被打痛的地方,一声不敢吭。 他终于清醒地认识到,这里是京城,不是麟州。 崔辞回到马背上,离开时又回头看了温姑娘一眼。 阳光刺眼,他看不清温姑娘的表情。 自己心里明明空落落,却又堵得慌。 “终于走了。”云栖芽松口气,拉着凌砚淮换了条街溜达。 “你怎么这么安静?”云栖芽见凌砚淮不说话:“你都不好奇他为什么叫我温姑娘?” “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说,怕问了会让你为难。”凌砚淮想起一件事,清乐巷离诚平侯府很近。 “也不是什么为难的事。”云栖芽把凌砚淮带进一家茶馆,找了雅间坐下。 “当初为了避开废王的眼线,我们家离京后,就装作经商的人,并且还改了姓氏。” 云这个姓氏,略显眼了些。 但他们一家又不知道会在外面躲藏多久,用其他无关的姓氏又怕祖宗投梦骂他们不孝,最后她爹大手一挥,全家都跟她娘姓。 从此以后,她爹就是她娘的赘婿。 “我爹说,废王的人肯定想不到,一个为了吃软饭甘愿冠妻姓的赘婿,会跟侯府有关。” 云家四口对这个计谋颇为自得,现在云栖芽讲起来也是志得意满:“我们这个计谋是不是天衣无缝?” 瑞宁王府的随侍听得目瞪口呆。 是不是天衣无缝不确定,很离谱是可以肯定的。 堂堂侯府二少爷,居然能乐此不疲扮演十年赘婿,废王的人想不到。 别说废王的人想不到,其他人也想不到。 难怪云家人逃命还能到处吃吃喝喝,合着是用这种手段。 一时间,他们竟对纨绔名声在外的云仲升心生出莫名敬佩。 被废王迫害的人那么多,云家二房能活得这么滋润,原来全凭脸皮与实力。 “令尊高瞻远瞩,令慈聪慧机智。最难得的是你,小小年纪便懂得配合双亲的计划。”凌砚淮道:“废王那种人,怎么能看穿你们的伪装。” 云栖芽被小伙伴夸得神清气爽,假作谦虚道:“哪里哪里,也就一般啦。” “怎么会是一般?”凌砚淮给云栖芽剥了一个烤果子:“你们隐藏十年废王都没发现,这是何等的周密,难怪那位崔郎君会叫你温姑娘,原来他并不知你真实身份。” “他啊。”提到崔家人,云栖芽表情尴尬中带着点干了坏事的兴奋:“他人不错,他爹也挺好。” 出手老大方了。 “我听闻崔家是百年望族,清贵无比。”凌砚淮垂下眼眸:“你以商户女与他相交,有没有受委屈?” “崔家是望族大姓,清贵好啊。”云栖芽笑得更加不好意思了。 崔家老爷若不清贵,他们一家四口,哪来的钱给京中亲人们买伴手礼呢? 无论别人怎么说,崔刺史都是大大的好人! “你说什么?”崔刺史听闻儿子又跟那个商户女碰面了,眉头皱得死紧:“难道她私下跟我儿还有联系?” “老爷,属下问过少爷身边的小厮,今日少爷与温姑娘,确实是偶然相遇。”下人见老爷脸色难看,连忙替少爷解释:“并且温姑娘身边跟着另一位年轻公子,想来以后不会再纠缠少爷了。” “这种商户女,就想着攀上世家改换门楣。”崔刺史面色稍霁:“若是一般商户也就罢了,她还是个赘户女。” 这种家世的女子,如何能做崔家少夫人。 “派人好好盯着少爷,绝不能让他再接近温家女。”崔刺史冷声:“若温家女不识好歹,就休怪本官无情。” 一个拿了他的银子,就毫不犹豫离开麟州,连只言片句都不敢留下的商户女,好对付得很。 “你不知道崔刺史为人有多好。”云栖芽对凌砚淮竖起一根手指:“我家都要离开麟州了,他还给我送来一万两银子。” 要求仅仅是以后不再联系他的儿子。 好人啊! 对他们一家四口而言,这跟菩萨心肠有什么区别? 作者有话说: 芽芽:你们不懂,崔刺史这个人特别好。 云家其他三口:芽芽说得对! 【晚安,明晚见】 正文 第30章 胆量 提到一万两银子, 她眼里是明晃晃的笑意,比银子本身还要夺目。 见她笑得开心,凌砚淮忍不住勾起嘴角, 崔家是世家大族,一万两银子对崔家而言, 并不算什么。 但…… 拿出这么大一笔银子,必有所求。 凌砚淮上扬的嘴角绷了下来。 栖芽在崔刺史眼里只是商户女, 连崔家小厮都敢对栖芽无礼, 有什么事是崔家做不到, 商贾“温家”却能做到的? 茶水煮沸的雾气在屋子里升腾, 凌砚淮听着茶壶里咕嘟的水声, 提起茶壶为云栖芽杯子里添了热茶:“崔老大人躬行节俭, 没想到他的儿子崔刺史行事如此阔气。” 云栖芽眼珠子飘忽:“可能崔刺史生性大方吧。” 她总不好跟小伙伴说, 崔刺史误会她与他儿子有情,不想她这个商户女拉低崔家门楣,才花的这笔银子。 崔刺史非要拿白花花的银子考验她,谁能禁得住这种考验? 再说了, 长者赐不可辞, 她收下银子还能让崔刺史安心,怎么不算关爱长辈呢? 凌砚淮:“你很喜欢银子?” “难道你不喜欢?”云栖芽反问。 这些年对一切都不感兴趣的凌砚淮, 面对少女震惊的眼神, 神情平静的回答:“我也喜欢。” “我就说嘛。”云栖芽捧起杯子, 借着杯子里热气暖手:“世间有几人能不爱银子?” “文人的笔墨纸砚,武将的刀枪棍棒, 官吏衙役的俸禄, 天下万民的衣食住行, 每一样都要花银子。”云栖芽笑嘻嘻道:“不过这都是我跟你私下讲的话, 如果是外人问,那说法肯定就不一样啦。” 凌砚淮眼底的笑意漾开,原来他已经是栖芽眼里的自己人。 什么崔家郎君,连栖芽真实姓名都不知道,自然是外到十万八千里远的人。 不值一提。 云栖芽等了半晌,见小伙伴盯着她手里的茶杯笑,也不问她面对外人时怎么说,放下杯子在他面前晃了晃手:“聊着天呢,你怎么还发呆?” “我是在思考,如果有外人问你,你会怎么回答。”凌砚淮立刻端正态度。 这才对嘛。 云栖芽满意了,她放下晃来晃去的手,捂着嘴吃吃笑:“若是别人问,我就说钱财乃身外之物,岂能因这些东西失了本心。” 可她的本心,就是有点小贪财呀。 “明白了。”凌砚淮受教:“以后若是别人问我,我也这么回答。” “嘻嘻。” “还有还有,如果别人问你书读得如何,你不要说好,也不要说不好,就说近来有本什么书,甚是有趣,可惜自己才疏学浅,还未能全部参透,这本书一定要够有名,够难,够有深度。” 瑞宁王府的随侍们,就这样默默听着云小姐,教自家王爷学会如何让自己满嘴没一句实话,但也没明显的谎言,又无形中抬高自己的说话技巧。 云家小姐天天带着王爷做街溜子有些屈才了。 她应该去做使臣,周游列国宣扬他们大安赫赫国威,让他们大安名利双收。 两人喝完茶,路过一家乐坊时,乐坊门口的小厮正在招呼客人,隐隐有丝竹声传出来。 云栖芽下意识捂住自己腰间的荷包。 凌砚淮停下脚步,望着这家乐坊大门上悬挂的牌匾,扭头观察云栖芽,却发现她只顾着捂荷包,对这家乐坊里的乐人没有丝毫渴望。 “我们赶紧走。”云栖芽想起不久前在这家乐坊的遭遇,心有余悸道:“这里不适合我。” 这里面有人惦记她的荷包,可怕得很。 钱她只想花在自己跟重要的人身上,其他人她舍不得。 凌砚淮跟在她身后没有说话,等云栖芽带他离乐坊越来越远,他弯了弯嘴角。 勾栏男人,上不得台面。 “这种地方是销金窟,对我荷包不友好。”云栖芽回头看了眼远处的乐坊:“我现在看到它就害怕。” “你缺银子?”凌砚淮开口:“我今日带了一些银票,你先拿去花。” 说完他心里有些难受,她会不会拿着他给的银子,去乐坊里玩? 他低头摘下腰间荷包,递给云栖芽:“给你。” “我不缺银子。”云栖芽把荷包还给他,小伙伴太实诚,她都有些不好意思占他便宜:“我只是舍不得把钱花在这种地方。” 可她请他吃过很多美食,还要送价格昂贵的麟烟墨给他。 凌砚淮捏着没有送出去的荷包,所以他是不同的? “你跟瑞宁王关系如何?”看到乐坊,云栖芽就想起了那辆漂亮的马车。 凌砚淮默了默:“尚可。” “那你坐过瑞宁王那辆马车没有?”云栖芽十分好奇:“他那辆马车里面,是不是也镶嵌了宝石?” “你说的哪辆?”凌砚淮仔细回忆,他的王府有很多辆父皇母后为他精心打造的马车,可惜他平时很少注意马车上的细节。 原来瑞宁王不止一辆漂亮马车吗? 云栖芽眼底的羡慕几乎化为实质:“真好啊。” 凌砚淮明白过来,原来她喜欢他的那些马车。 他几乎毫不思索道:“你喜欢那些马车,明天我带你去瑞宁王府挑一辆马车坐。” 也许她会看在漂亮马车的份上,放下对瑞宁王小心翼翼的防备。 “那还是算了。”云栖芽瞬间清醒过来。 漂亮马车固然可贵,但她的小命更重要。 皇帝陛下有多稀罕大儿子她还是知道的,就算瑞宁王真的大方,她也不想去挑战皇上的容忍性。 “凌寿安,你是宗室子弟,就算循郡王很受陛下信任,你也别忘了君臣之礼。”云栖芽语重心长提醒他:“你千万别去招惹瑞宁王,万一你被皇上关进宗正寺,没有你帮忙,我想去牢里探望你都不行。” “哦。”凌砚淮垂下头,样子看起来有些可怜。 “哎呀,就是漂亮马车而已,喜欢不代表一定要拥有,世界上不属于我的漂亮东西有很多,又不是每一样都必须要得到。” 云栖芽笑了:“你如果还难受,那我们明天出来玩的时候,还让你掏钱?” “好。”凌砚淮立刻点头答应。 唉。 云栖芽在心里叹气,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实诚的人啊,让她以后还怎么好意思欺负他。 凌砚淮回到王府,绕道去了停放马车的地方。 供他专用的马车,与其他马车没有停放在一处,时刻都有侍卫把守。 他享双亲王待遇,各种规仪只略低于太子,但大安现在没有太子,所以整个大安只有父皇与母后的车辇规制能超过他。 车盖上悬挂的玉铃,在风中发出悦耳的声音。 若栖芽做他的王妃,是不是就能光明正大享用他拥有的一切? “铛铛铛!” 玉铃声让凌砚淮清醒过来,他仰头望着玉铃,对自己生出不齿。 他一个病入膏肓的人,怎么能有这样龌蹉不堪的想法?! 他真是疯了! 还不要脸。 “芽芽?”云仲升见女儿从自己书房出来,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你拿的什么?” “麟烟墨。”云栖芽当着老爹的面,把墨盒揣进自己袖子:“我要拿去送朋友。” 云仲升啧啧两声:“麟烟墨可不便宜,你居然舍得?” “那也得分送给谁。”云栖芽理直气壮:“反正我们都不用这些东西,留着也是浪费。” “我听说崔刺史携家眷回京了。”云仲升怀疑地打量女儿:“你该不会是打算送给崔辞?” “爹爹,你在想什么?”云栖芽哭笑不得:“我这是送给京城的朋友。” 崔辞在麟州生活那么多年,难道会缺麟烟墨? “行吧。”云仲升对一对儿女非常很放心,至少他们在外面办事时,从不让自家人吃亏。 与吊儿郎当的云家父女相比,崔家父子之间的气氛很严肃。 崔刺史考教完崔辞的功课,满意地点头:“很好,你最近在诗词方面的造诣有所精进,今年秋闱你可以入场了。” 他崔家未来的家主,必是状元之材。 “请父亲放心,儿子一定竭尽所能。”崔辞恭敬行礼:“定不会让您与祖父失望。” 崔刺史盯着他看了半晌:“我听说你今日见到了那个商户女?” 屋内的气氛变得凝滞,崔辞低着头:“是。” 崔刺史看不清儿子的表情,他也没有掩饰自己对温家女的不屑:“我知道你在麟州时,经常带她出入诗社,努力为她扬名。但你要明白,就算你真的帮她经营出几分才名,也无法掩盖她是商户女的事实。” “就算我能容忍她家世的不堪,但女子德在前,容在后。温氏浅显贪玩,既配不上你,也无法承担崔家主母的重担。” 崔刺史叹息一声:“辞儿,你是我们崔家未来的接班人,承担着整个崔家的未来,不能儿女情长。” 屋内烛火摇曳,崔辞头埋得更低:“父亲,儿子明白。” “几日后是花朝祭拜节,你妹妹会到宫里陪伴凤驾。”崔刺史道:“你未来的夫人,至少得是一位能参加宫中祭花神的贵女。” 一大早,云家就接到皇后懿旨,让云栖芽参加三日后的花朝祭神节。 “云姑娘。”传旨的女官语气温和:“两个时辰后,宫里会派人到贵府教姑娘祭拜花神的礼仪,请姑娘今日不要离府。” “多谢大人。”云栖芽道谢。 听云栖芽唤自己大人,女官脸上的笑容真实了几分。 她是皇后娘娘身边五品女官,比起所谓的“姑姑”,她自然更喜欢别人称她为“大人”。 “姑娘不必多礼。”女官心情好,于是又多提醒了一句:“姑娘不要紧张,您天真活泼,娇憨动人,娘娘对您甚是喜欢。” 送走女官后,云栖芽心里疑惑,千秋节那日,皇后娘娘都没注意过她,怎么就知道她天真活泼,娇憨动人了? “别担心。”大太太以为她害怕,温声安慰:“皇后娘娘为人宽和,不会为难小辈。” 只要不涉及瑞宁王,皇后就会很正常。 “皇后娘娘,大殿下求见。” “快请他进来。”皇后原本还在翻阅花朝祭神名单,听到好大儿来了,当即把名单放到一边,让宫人们备茶水点心。 “母后。”凌砚淮看着四周围着他打转的宫人们,手边的点心已经吃空了半盘。 自从他找御膳房要过这道点心方子,每次他进宫都会有这道点心摆在他面前。 他很少主动开口向皇后讨要东西,开口的瞬间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儿臣听闻梅香粉有梅花绽放时的清香,对吗?” “对。”皇后点头:“不过这种香粉非常难制作,民间没有这种香粉售卖。” “母后你这里可有?”虽然开口有点艰难,但只开了头,凌砚淮就能豁得出去了。 皇后看身边的宫女。 “娘娘,您的库房里还有两盒梅香粉。”宫女小声道:“您前些日子还说过,要留着赐给未来的洛王妃。” 可是现在洛王妃没定下来,那两盒梅香粉也就一直躺在娘娘的私库里。 “母后,儿臣想要。”凌砚淮面皮有些发烫:“请母后赐儿臣一盒。” “你喜欢就都拿去。”听到儿子主动求自己要东西,皇后喜不自禁,手忙脚乱让宫女去取梅香粉,转头问凌砚淮:“你还喜欢什么东西,尽管告诉娘亲,我都给你取来。” 多少年了…… 她终于再次听到她的淮儿对她说“想要”。 “娘亲,我想要小老虎。” “淮儿乖,等娘亲肚子里的小妹妹或者小弟弟出来,亲自给你做小老虎,好不好?” “好~” 午夜梦回时,她无数次后悔,为什么要他等呢? 他只是想要一个小老虎,他那么小,那么乖,甚至都没有好好长大。 “不用了,儿臣只想要梅香粉。”凌砚淮看到了皇后的眼睛。 那里面有着近乎激动的喜悦,还有埋藏已久的悲伤。 “母后。”他想说,请她不要难过,他从未怪过她。 可他不知道如何开口。 她的悲伤好像泉眼,只要他一出现,就会源源不断涌出来。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他没有回来,也许父皇母后就不会那么难过,更不会总是愧疚与后悔。 因为时间可以埋葬一切过往。 揣着梅花粉,以及一大堆附赠的东西,凌砚淮离开皇宫,直接去往循郡王府。 “凌寿安。”云栖芽一阵风奔过来,往他怀里塞了一盒东西:“下午有女官来我家教规矩,我今天不能跟你出去玩了。” “我要去参加宫里的花朝节,这几天没有我陪你,你别忘了好好照顾废王!” 说完,她又一阵风离开,凌砚淮甚至来不及把梅香粉给她。 “对了。”云栖芽又跑了回来,朝他伸手:“我的礼物,你没忘吧?” 大门口,路过的老郡王瞥了一眼。 哟,跟瑞宁王收保护费呢? 女侠好胆量。 作者有话说: 芽芽:即使只有两个时辰,我都飞奔来见你,你忍心忘记带给我的礼物? 【晚安,明晚见】 正文 第31章 义气(捉虫) 两个精致的小圆盒被放到云栖芽掌心。 “好漂亮的盒子。”云栖芽打量着这两只盒子, 满心都是喜欢:“谢谢你,凌寿安。” 没忘记她的礼物就好。 “你喜欢就好。”凌砚淮见她额头上冒着细汗,从袖子里拿出一块手帕:“干净的, 没用过。” 云栖芽接过帕子随意擦了两下,额前细碎的小绒毛, 因为她这个动作支楞起来,在春日微风中摇摇摆摆, 说不出的可爱。 凌砚淮盯着这些可爱的小绒毛看了几息:“进宫后你不要紧张, 我会安排宫里的人照顾你。” “你在宫里也有人脉?”云栖芽把漂亮的香粉盒装进荷包, 用敬佩的眼神看向小伙伴, 不愧是能越过洛王, 拿到琉璃宫灯的人。 就是这么带派! “凌寿安, 你怎么能这么厉害呀。”云栖芽捧着脸, 大大的圆眼里满是星星:“你是我所有朋友里,最最厉害的人脉。” 她怎么能这么厉害呀,能交到这么好的朋友~ 被这样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凌砚淮耳尖红得发烫,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只觉得头晕眼也晕,直到云栖芽离开也没缓过神来。 “大殿下。”老郡王见凌砚淮一直站在自家大门口石狮子旁不动弹, 只好上前道:“殿下大驾光临, 请您到寒舍饮杯热茶。” “多谢老叔祖。”凌砚淮眉眼轻扬, 紧紧握着云栖芽送他的墨盒:“晚辈不打扰老叔祖休息,先告辞。” 说完, 他又夸了一句:“老叔祖家门口的青草长得甚是可爱。” 老郡王愣住, 以前他从未在大殿下身上, 见到如此朝气蓬勃的少年意气。 就像是安静的石头, 突然开出了一朵漂亮的小花。 他又扭头看向凌砚淮提到的青草,那是两三根不知何时偷偷长出来的杂草,只冒出来一点点草尖,如果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发现。 这玩意儿可爱在哪? 他是个可怜的七旬老人,理解不了年轻人的审美。 大街上熙熙攘攘,崔辞路过昨日偶遇温姑娘的地方,站在街头人潮中出神。 京城那么大,他大概再也没有与她相遇的机会。 沉甸甸的郁气压得他几乎无法喘息,茶楼门口鸟笼里,一只鹦鹉在学舌招呼过往客人。 客人们夸着鹦鹉新奇可爱,鹦鹉向客人展示它漂亮的羽毛,换来更多的赞叹。 可无论有多少称赞,鹦鹉都只能在笼子里。 穿着金甲的侍卫,伴着一辆豪华的马车缓缓经过,就连阳光都比不上这辆马车耀眼。 虽然他以前从未见过这辆马车,但他知道马车里坐的人是谁。 他退后一步,拱手行礼。 这是崔氏一族对皇室的尊崇。 马车从他面前经过,没有半分停留,直到它走远,崔辞才缓缓抬起头。 瑞宁王。 圣上力排众议破格加封的双爵亲王,不显于人前,也不与任何朝臣结交。 不入朝不理事,但在朝中又有特殊的地位,因为无人敢得罪他。 可惜体弱多病。 “少爷,我们回去吧。”小厮见崔辞来到这个地方,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记恨昨日打他的那几个人,甚至把这份记恨转移到了温氏女的身上。 “若是大人知道你来了此处,他会生气的。” 崔辞闭了闭眼:“我知道,回去吧。” 麟州是富饶之地,可是跟京城的繁华比起来,还是相差甚远,就连街边的百姓,似乎也格外胆大,连世家大族的私事也敢拿出来说笑。 “探花郎又如何,不守男德一样被女人退婚。” “人家是侯府小姐,怎能受这样的委屈。” 小厮听到这些言语,皱着眉头想,这些连字都写不好的平头百姓,居然敢对探花郎说三道四,对读书人毫无敬意,实在是粗俗无礼。 云栖芽在侯府学了两天的规矩礼仪,进宫当天一大早就开始梳洗打扮,换上宫里为她准备的宫裙。 广袖宫裙做工复杂,裙摆上绣着十二种花色,每一种都栩栩如生。 披帛薄如轻烟,上面用极细的金线绣着祥云纹,走在太阳底下,便会散发出熠熠光辉。 “真漂亮。”云栖芽抚着披帛,在上面洒了一点小伙伴送的梅香粉。 梅香幽暗,似有似无,与这条披帛十分相配。 “好自然的梅香。”荷露深吸两口气,“小姐,凌公子送你的香粉一定不便宜。” 那当然,凌寿安超大方的。 云栖芽把披帛搭在臂弯,偏头看荷露:“荷露,今日我好不好看?” “好看好看。”荷露狗腿点头:“小姐天下第一美!” “有眼光。”云栖芽摸了摸自己的脸蛋,站在镜子前照来照去。 哎呀,心情真好。 嘻嘻。 “小姐,宫里的马车到了。” 云栖芽立刻收敛起脸上的笑,摆出侯府小姐端庄的模样:“来了。” 今日云家的脸面,由她来守护。 每年陪伴皇后祭拜花神的女子,都只有十二位。 云栖芽在女官的带领下,与其他姑娘一起来到问天楼外的祭台边。 十二人分四排站列,每排三人,云栖芽站在了第一排。 在场其她姑娘,朝她投来隐晦的目光。 与她们相比,云栖芽只是个刚回京的新人。才回来就能得到皇后娘娘的重视,自然有值得她们注意的特别之处。 宫女为她们奉上茶点,女官过来陪她们寒暄交流。 “诸位小姐不要紧张,祭神仪式还有半个时辰开始,你们先用些茶水。”女官走过云栖芽时,脚步微顿。 这股梅花的清香…… “云小姐。”女官扶着云栖芽的胳膊:“您回京不久,对宫里也不太熟悉,若有需要的地方,尽管吩咐下官。” “多谢大人。”云栖芽察觉到女官对自己明显有些特别的态度,对她露出灿烂的笑容。 难道这就是凌寿安为她找的宫中人脉? 连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都能给他面子,她的小伙伴还是太有实力了。 越靠近云栖芽,女官就越能肯定,刚才闻到的梅香粉味道,就是云小姐身上散发出来的。 这次上贡到宫里的梅香粉只有两盒,皇后娘娘一直没有用,昨日娘娘又给了瑞宁王殿下。 现在这股梅香出现在了云小姐身上。 女官猜测到某种可能,再看云栖芽时,便多了几分敬重,转头吩咐宫人搬来桌椅,让在场的贵女们坐下等待。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云栖芽总感觉自己盘子的果子比其他人大,颜色也更红。 为了照顾她,小伙伴居然连这点小事都替她考虑到了? 这是崔娴第三次参加花神祭拜,但这是她第一次等待时,宫里为她们准备休息桌椅。 祭拜花神是一件神圣的事,为了彰显诚心,都是肃立静待。 这次与往日,有何不同呢? 她观察着在场其他十一位姑娘,里面近半数人,去年也参加过祭拜花神,她们似乎也对这次有桌椅点心感到意外。 她担心妆容受损,所以并没有动桌上的瓜果点心。 与她相邻的云姑娘大概没有参加祭神的经验,在宫女的伺候下,吃了好几个果子。 她有心提醒,但碍于有女官在场,只能垂下头,伸手摸了几下没有动过的果盘,希望云姑娘能懂她的暗示。 可惜围在云姑娘身边的两三个宫女过于热情,对方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这点暗示。 时间缓缓过去,云姑娘唇上的口脂已经没了,幸好她唇色生得好看,即使没有口脂也很润泽。 崔娴放下了心。 很快她又发现,自己方才的担心有些多余,因为有宫女拿来口脂,特意为云姑娘补上了妆。 白嫩的脸,红润的唇,云姑娘生得实在太过好看。 崔娴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 待桌椅撤去,外面响起太监的击掌声。 “皇后娘娘驾到!” 云栖芽与众人一起行礼,然后偷偷看皇后娘娘的裙边。 那里绣着漂亮繁复的牡丹花,一片繁华景象。 祭拜花神仪式并不复杂,云栖芽只需要按照礼官的提示行礼。 等礼官读完祭文,皇后上完香,云栖芽与众女子献花到祭台上,仪式已进入尾声。 云栖芽仰头看飘向天空的青烟,希望花神娘娘保佑大安风调雨顺。 祭花神结束,皇后在宫中设宴,请她们用午膳。 原来今天要管饭。 云栖芽乐颠颠跟在队伍里,她其实挺喜欢宫里那些山珍海味。 众贵女到殿内落座,还没开席就先得了赏赐。 一套代表十二花神的金钗,十二朵宫花,各个都漂亮精致。 祖母、大伯母、母亲、宋姐姐、明珠姐姐,还有她自己,刚好每人两朵。 凌寿安是男人,宫花就不分给他了。 “云姑娘。”崔娴见云栖芽盯着宫花金钗笑得很开心,没忍住想要与对方交好的心思:“在下姓崔。” 听到崔这个字,云栖芽心情变得更好,她合上装宫花的盒盖:“不知麟州崔刺史是你的……” “那是家父。” “原来你是崔刺史的爱女。”云栖芽放下装宫花金钗的锦盒:“崔刺史为人大气爽朗,良善仁德,一直是我心中的大好人。” 崔娴回忆着父亲不苟言笑,事事以家族利益为先的性格,表情有些茫然。 啊? 大气爽朗,良善仁德? 说的是她父亲吗? 面对云栖芽那张真挚无比的脸,崔娴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甚至感觉自己脸有些发烧。 这是她第一次为自己父亲没有别人口中说得那么好,而感到难为情。 “云姑娘谬赞了。” “并非谬赞。”云栖芽发自内心表扬道:“我与家人在外行走近十年,还是第一次遇到崔刺史那么好的人。” 崔娴:“……” 她父亲在外面干了什么,是不是骗小姑娘了? 面对云姑娘漂亮又诚恳的双眼,崔娴低下了满是愧疚的脑袋。 “你是说,淮儿昨日拿走的梅香粉,今日就用在了云家小姑娘身上?” 内室,皇后刚换下一身礼袍,听完女官的汇报以后,激动得在屋子里转了三圈:“你做得很对,若她便是那位让淮儿愿意出门的姑娘,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难怪那日老二想娶云家小姑娘为侧妃,淮儿会开口骂老二不要脸。 确实是不要脸,那可是淮儿喜欢的小姑娘。 皇后仔细回忆着当日儿子的一言一行,越想越愧疚,那日她只顾着教训不省心的老二,却没注意到淮儿的异样。 是她做得不够好,她早该想到的。 “你去请云姑娘来,就说本宫想她来陪我说说话。” 想到她很喜欢的小姑娘,淮儿也很喜欢,皇后又有些高兴。 至少这也能证明,他们母子之间的缘分。 她的孩子即使流落在外十年,眼光仍旧与她相似。 作为母亲,这一点点微薄的相似,就足以让她开心许久。 “臣女拜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长乐安康。”云栖芽走进屋,想给皇后行大礼,被皇后亲自扶了起来。 “不用多礼,快起来说话。”皇后拉着云栖芽坐在自己身边,语气温和得不像一国皇后,更像是关爱她的长辈:“你今年多大了?” “回娘娘,臣女今年十七。”云栖芽不知道皇后为何对她如此亲近,但她能够感受到皇后对她的善意与亲近。 皇后确实也没为难她,只问了她回京后习不习惯,喜欢吃什么,与朋友相处得如何。 云栖芽全都夸好,甚至在皇后提到循郡王府时,还特意夸了一下自己的小伙伴。 她面见皇后的机会不多,一定要见缝插针的为小伙伴拉高皇后对他的好感。 她云栖芽,对朋友就是如此义气! “凌寿安……”皇后轻唤着这个名字,语气柔和无比:“寿安确实是个极好极好的孩子。” 那是她的寿安啊。 “就是,就是,皇后娘娘您真有眼光。”云栖芽点头啊点头。 所以您以后有什么要分给宗室子弟的好东西,一定不能忘了他。 宫中某处角落,凌砚淮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小太监,表情有些空白。 什么叫皇后宫里的宫女太过热情,他挤不进去? 母后竟如此喜欢栖芽? 想到凌家老祖宗们有收朝臣之女为义女的前科,他苍白的脸,变成了五彩斑斓的白。 作者有话说: 芽芽:真正的义气,就是帮你在大佬面前说好话!我可真是感动大安的好朋友。 凌砚淮:你说的白,是怎样的白? 【晚安,明晚见】 正文 第32章 呸 “殿下!”伺候的宫人见大殿下神情不对, 以为他又旧疾复发,吓得面色大变:“快去传御医!” “慌什么,本王没事。”凌砚淮见这些宫人神情惊恐、惶惶不安的模样, 露出自嘲的笑:“不要闹得影响宫中宴会。” 难怪栖芽想离“瑞宁王”远一些,因为他的存在, 本身就是一种麻烦。 奴仆们唯恐他病了,不好了, 给他们带来灭顶之灾。 官员们唯恐他不高兴, 影响他们仕途。 他们怕他, 畏他, 也想远离他。 栖芽被母后喜爱, 又有什么不好呢? 如果母后愿意认栖芽为义女, 那是难得一遇的好事, 从此皇家就会成为她最有力的后盾。 她不想成婚,无人敢置喙。她想成婚,全天下好男儿任她挑选。 无人敢刁难她,更无人敢让她受委屈。 他望着皇后宫殿的方向, 脚下仿佛生了根, 无法挪动半步。 一切……都挺好的。 云栖芽从皇后内室出来,回到大殿上后, 投向她的艳羡目光更多了。 还有人用隐晦的目光打量崔娴, 原本属于崔家女郎的洛王妃, 难不成要变成云家小姐? 云家小姐的父亲虽然没什么出息,但她的大伯简在帝心, 她的爷爷是侯爷, 她的祖上更是陪同大安开国皇帝打天下的忠臣, 祖祖辈辈为皇家效力。 云家唯一的缺点就是子嗣单薄, 每代人不爱纳妾,比不得崔家子嗣繁茂。 子嗣繁茂就代表着关系网庞大,背后势力错综复杂,也容易获得更多势力的支持。 “你回来了?”崔娴对云栖芽友好一笑。 云栖芽回以一笑。 两人气氛融洽,倒是让那些暗自揣测想看热闹的人有些失望。 没有唇枪舌剑,这场宴会都少了几分乐趣。 待宴席开始,皇帝也赶了过来,帝后二人高坐,不知皇后对皇帝说了什么,引得皇帝龙颜大悦,又给十二位贵女降下赏赐。 好人,圣上与娘娘都是好人! 云栖芽接赏接得手软,此刻高台上的帝后在她眼里,已经镶了一圈亮闪闪的金光。 崔娴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这次宫里的赏赐太过丰厚,丰厚得让她心里有些不安。 她侧首看云栖芽,对方正低着头,偷偷看放在桌下的一匣子珍珠,开心得圆圆的大眼睛都眯成了半月牙。 高台上的帝后似乎朝这边望了过来,崔娴轻咳两声,端起桌上的杯子:“云姑娘,今日我与云姑娘一见如故,我敬你。” “谢谢崔姑娘。”云栖芽抬起头,优雅回敬:“我也敬你。” 此刻的云栖芽优雅端庄,言行礼仪挑不出半点错处,但崔娴却觉得,刚才她低头偷笑的模样更加耀眼。 “皇上,你的眼神收敛些。”皇后端起酒杯掩住唇角:“莫要被云姑娘发现。” “灵动活泼,眼神清亮,一看就是云家后人。”皇帝连忙收回视线不敢再瞧,怕把好大儿喜欢的姑娘吓到:“淮儿当真喜欢她?” “其他的我不清楚,但淮儿昨日在我这里拿走的梅香粉,今天用在了这位姑娘身上。”皇后给皇帝夹了一筷子菜:“云家二房与废王过往有恩怨,所以跟淮儿去宗正寺的人,应该也是她。” 当年发生的事,云家虽未告诉外人,但云侍郎早已经把事情经过禀告给皇帝。 云家二房被逼得用假身份远走他乡,也实属无奈。 “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是这个小姑娘。”皇帝心中欣喜,有喜欢的姑娘好啊。 有喜欢才会心生惦记,惦记的东西多了,也就想好好活着了。 哪怕仅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们也不想错过。 宴会结束,女官没有让贵女们步行到宫外再乘车,而是直接安排他们乘坐马车离开。 崔府与诚平侯府相隔不远,所以云栖芽与崔娴同乘一辆马车出宫。 “云姑娘。” 马车即将到诚平侯府时,崔娴开口道:“我的家中没有其他姐妹,云姑娘若是得空了,希望你能赏脸到鄙府坐一坐。” 她很少如此热情邀请别人,神情有些羞涩。 云栖芽干笑两声,她觉得崔刺史看到她,应该开心不到哪里去。 她不能对不起崔刺史给的一万两银子。 “多谢崔姑娘,得空我一定到贵府拜访。” 明天没空,后天也没空,以后都不太有空。 她是有道德的人,拿了钱一定会办事。 “姑娘回来了。” 崔娴一回家,就被父亲叫去了书房。 “父亲。”崔娴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进门后见兄长也在,对他浅浅一笑。 “听闻你祭拜花神时站在首列?”崔刺史对女儿的表现很满意:“与你同站一列的人还有谁?” “礼部尚书的孙女,以及……”崔娴面上的笑意变得明显:“诚平侯的孙女。” “诚平侯府子嗣单薄,不符合皇家挑选王妃的标准,此女不足为虑。”崔刺史沉思片刻:“倒是礼部尚书的孙女,你要暗中提防。” 崔娴脸上的笑意散去,她咬着唇角不语。 崔刺史继续道:“前几日兵部尚书年迈致仕,礼部尚书性格沉稳,极有可能调任为兵部尚书。” “等他一走,礼部尚书的职位便空缺下来。”崔刺史呼吸沉了沉:“陛下调任我回京,必是为了提拔我们崔家。” 屋子里静下来。 “娴儿,为父猜测,陛下与皇后有意让你做洛王妃。” 崔娴沉默不言。 她并不想成婚,更不想成为洛王的王妃。 可她知道,父亲不在乎。 离开书房后,崔娴长长舒了口气。 天色已黯,崔辞提着灯笼送她回院子:“我见你回来的时候面上带笑,今日进宫发生什么开心的事?” 知道兄长在有意宽慰她情绪,崔娴勉强笑了笑:“今日我在宫里认识了一位很好看,也很有意思的姑娘,她有一双极美的眼睛。” “是吗?”崔辞不置可否。 他早就见过世上最美的眼睛,妹妹口中的人,又怎么比得上她? 凌砚淮还是踏进了皇后的宫门。 宴会已经散去,皇后宫里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凌砚淮站在前殿大门前,不知栖芽中午坐在哪个位置,宫里的膳食她吃得开心吗? “大殿下。”守着殿门的小太监紧张地跪下:“今日天凉,请殿下到后殿歇息。” 凌砚淮看了眼紧张得瑟瑟发抖的小太监,沉默的转身离开。 每个人都在害怕他。 走到母后寝殿前,父皇身边的近身太监也在,他们见到他,纷纷行礼问安。 “淮儿来了?”殿内出来父皇的声音。 凌砚淮停下脚步,他好像感受到了父皇的喜悦。 是因为母后要收喜爱的小姑娘为义女吗? 他走进殿内,母后坐在桌前提笔书写,桌上摆满了各种女儿家喜欢的金银首饰布匹香料。 “淮儿你来得正好。”皇后抬头对他笑:“快来看看这些东西,你觉得云家小姑娘会喜欢吗?” 他的脑子在嗡嗡作响,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桌边的。 “象牙扇不好。”他听到自己发出来的声音,很平静,很自然,一点颤抖都没有。 “她不喜欢象牙,说取下象牙血腥。” “多加一些金银,她喜欢这些。” 他的目光掠过桌上那些字画,云侯夫人擅字画,这些她可以拿去送给祖母以表孝心。 皇后与皇帝默契的交换一个眼神,竟然对人家小姑娘的喜好如此了解,看来是花了大心思。 皇后在礼单上涂涂改改,全部按照儿子的心思来拟。 连女官都不用,而是亲手写礼单,母后一定很喜欢栖芽。 凌砚淮压下涌到喉咙间的痒意,努力在这份礼单上为云栖芽谋更多的好处。 他说得越多,皇后越高兴。 对味了,对味了。 当年皇上讨好她时,也是挖空心思给她送礼,就差没把墙上的金粉刮下来。 皇帝在旁边默默点头,不愧是他的好大儿,有他当年的风范。 “还有呢?”皇后见凌砚淮停了下来:“就这点?” 对喜欢的姑娘,必须要大方才能讨人欢心。 凌砚淮疑惑,他已经按照皇家收义女的最高规格来拟这份礼单,还少吗? 一家三口的眼神在屋子里交汇,对彼此的行为都不理解。 父皇母后竟对栖芽大方得要越过祖制? 是他们亏待了淮儿,竟让他以为这些东西,就足够好了。 “淮儿啊。”皇帝心痛极了:“你再多看看,只能多不能少。” 不然别人会以为他们不重视淮儿,才给诚平侯府下如此寒酸的聘礼。 “母后,我知道你很喜欢云姑娘。”凌砚淮道:“可是你们越过祖制为她封赏,会给她带来很多麻烦。您若实在喜欢她这个……义女,以后可以多找机会赏赐她。” 她做他妹妹也好,他可以光明正大保护她,陪伴他。 等他身体再也撑不住时,瑞宁王府的一切也可以留给她。 “什么义女?”帝后震惊。 我们打算给你娶媳妇,你却想跟人做兄妹?! “母后不打算认云姑娘为义女吗?”凌砚淮怔怔地看着皇后,如果不是认义女,母后为何要备下这么多礼? “淮儿啊。”皇后搁下笔,仔细观察凌砚淮表情,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细节:“你觉得云家小姑娘如何?” “她很好。”凌砚淮道:“性格机敏可爱,不乏勇敢仁善,跟父母走南闯北多年见多识广,又受其祖母影响,书法卓绝……” 帝后默默听着好大儿长长一串的夸奖,不敢出声打断,怕儿子还要重新说一遍,那得多喝半盏茶。 凌砚淮握紧藏在袖子里的拳头:“这么好的姑娘如果能做母亲义女,母亲一定会跟她相处得很开心。” 帝后:“?” 有情人一定要成为兄妹吗? 京城什么时候流行的这种虐恋风,他们怎么不知道? “既然她在你眼里这么好。”皇帝小心翼翼开口:“淮儿,你说有没有另外一种选择,比如说让她做王妃?” “不好!”凌砚淮心中一阵阵疼,疼得他无法喘息:“二弟配不上云姑娘。” 他狠狠掐着掌心,不让帝后察觉到他的异样:“父皇,母后,我不同意栖芽做洛王妃。” 他不配! “啊?” 皇帝不知道自己好大儿已经在脑子里上演了一番虐恋情深,醋海生波。 他耿直开口:“我跟你母后没想让她做洛王妃。” “侧妃更不行!” 凌砚淮气得红了眼。 皇后弱弱的问:“她就不能做个瑞宁王妃?” “那也不……”凌砚淮紧握的双拳僵住,他想说那也不行,他一个将死之人,怎么能拖累那么好的她。 可他却听到自己说。 “那也不能不经过她的同意。” 承认吧,凌砚淮,你就是个心思肮脏,见不得光的阴暗小人。 身体不好还惦记着人家姑娘。 你不要脸! 你恶心! “啊切!”云栖芽揉着鼻子,奇怪了,她今天怎么老打喷嚏,难道是生病了? 掀开马车帘子,小伙伴穿着蓝色锦袍站在宗正寺大门口石狮子旁,臊眉耷眼没精打采,像是一颗角落里偷偷蜷缩的蘑菇。 “凌寿安,你怎么了?”云栖芽跳下马车,伸手戳了戳他的后背:“你钱袋子掉了?” 听到云栖芽的声音,凌砚淮浑身一僵,几乎不敢看她的眼睛:“你、你来了?” “咦?”云栖芽双手环胸,绕着他上下打量:“两三天不见,你对我态度竟然如此生疏,你是不是在外面交别的小伙伴啦?” 竟然对她如此敷衍,好过分! “我没有。”凌砚淮怕云栖芽生气,连忙开口:“没有其他小伙伴,只有你跟我玩。” 听到只有你三个字,云栖芽准备叉腰的手伸向袖子,从里面拿出一朵宫花:“喏,宫花只剩下最后两朵,本来没打算分给你,但你是我的小伙伴,还是给你一朵。” “这是拜过花神的宫花,你戴不出去,放在屋子里也好。”云栖芽把花塞凌砚淮手里:“说吧,你到底怎么了?” 凌砚淮知道自己现在该道歉,可他心里却忍不住想,芽芽生气的样子也如此可爱。 呸! 连自己能活多久都不知道,怎么能生出这样的贪婪心思? 凌砚淮,你下贱! 作者有话说: 淮子:我怎么能这样!我不是人! 【晚安。明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