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之巅:从中央选调生开始》 正文 第1章 梦断火星,魂归08 黑子义庄处 智障坟头处 本书世界观都是平行架空世界 本书世界观都是平行架空世界 本书世界观都是平行架空世界 …… 公元2060年,夏。 京城,协和医院干部特护病房。 消毒水的味道,清淡却顽固地萦绕在鼻尖,混合着各种精密医疗仪器发出的规律性蜂鸣。 陈捷躺在病床上,瘦骨嶙峋,皮肤像一张被揉搓了无数次的旧宣纸,布满了深褐色的老人斑。 他的呼吸沉重而缓慢,每一次起伏都仿佛要耗尽全身的力气,浑浊眼球费力地转动着,望向墙壁上悬挂的超薄柔性全息屏幕。 屏幕上,正在直播着举国瞩目的历史性一刻。 “祝融二号”载人飞船,即将在火星的乌托邦平原登陆。 “爸,您慢点,医生说您不能太激动。”床边,年近五十的儿子陈兵小心翼翼地为他调整了一下枕头,语气里满是关切。 陈兵如今是一家大型国企的中层领导,事业有成,家庭美满。 他的妻子,也就是陈捷的儿媳,正温柔地给小孙子擦拭嘴角。 一家人其乐融融,享受着这个时代给予的安宁与富足。 在旁人看来,陈捷这一生,算得上是圆满。 作为共和国的“85后”,他见证了祖国从解决温饱到迈入世界之巅的全过程。 他自己,也从一个农家子弟,一步步奋斗,最终以一级巡视员职级光荣退休。 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衣食无忧,子孙满堂。 可只有陈捷自己知道,在那看似圆满的句号之下,隐藏着多少午夜梦回时的扼腕与不甘。 副厅级…… 这个级别,对于普通人而言已是仰望的存在。 但对于胸怀丘壑、曾立志要干一番大事业的陈捷来说,却是道终其一生未能跨越的天花板,一个镌刻在人生履历上略带讽刺意味的注脚。 他的人生,在四十岁那年就已经停滞了。 那一次关键的机构改革,他本有机会再进一步,迈入正厅级门槛,从此海阔天空。 然而,因为与新调来的一把手在工作理念上发生激烈冲突,他那不知收敛的火爆脾气再次发作,当着所有人面拍了桌子。 那一巴掌,不仅拍碎了领导面子,也拍碎了自己所有的前程。 从那以后,他被彻底边缘化,坐了十多年的冷板凳,直到退休,始终在副厅级这个圈子里打转。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曾经不如自己的同僚、甚至下属,一个个超越自己,走向了更广阔的舞台。 一步错,步步错。 年轻时,他总以为能力和才华是唯一的通行证,仗着自己是高考状元,名校毕业,经济与法学双博士学历,笔杆子硬,业务能力强,便不懂得藏拙,不懂得迂回,更不懂得官场之上,人情世故、权力平衡的复杂与微妙。 他就像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伤人也易自伤。 最终,这柄剑没能斩破荆棘,反而被现实的坚壁磕碰得卷了刃,锈迹斑斑。 “爷爷,看!飞船!飞船要降落了!”小孙子清脆的童音将陈捷的思绪拉回现实。 全息屏幕上,鲜艳的五星红旗在“祝融二号”的舱体上熠熠生辉。 随着一阵剧烈引擎反推,飞船在火星地表扬起漫天红色的尘埃,最终稳稳地停驻。 “……我们成功了,北京时间2060年7月11日15时30分,我国祝融二号载人飞船成功登陆火星,这是第一个将人类送上这颗红色星球的国家,中华民族的脚步,已经迈向了星辰大海!” 主持人的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微微颤抖。 病房里,儿子和儿媳也忍不住鼓起掌来,眼眶泛红。 陈捷看着屏幕上那面在异星飘扬的红旗,浑浊的眼中也泛起了一层水雾。 他的一生,都奉献给了这个伟大的国家,他是这艘巨轮上的一颗螺丝钉。 如今,巨轮已经驶向了无人涉足的深空,他与有荣焉。 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将陈捷彻底淹没。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床边的亲人,脸上努力挤出一丝微笑。 这一生,有亲情,有见证,虽有遗憾,却也并非一无所有。 “爸……”陈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声音哽咽。 陈捷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只发出了几声模糊的嗬嗬声。 他想告诉儿子,为人处世,当如水之就下,能屈能伸,切莫学他。 然而,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在家人悲戚的呼喊声中,在祖国迈向星河的辉煌背景下,陈捷视野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医疗仪器的蜂鸣声变成了一条刺耳直线,宣告着一个普通退休干部,走完了他平凡而又充满遗憾的一生。 …… 黑暗,冰冷,失重。 像是坠入没有尽头的深渊,又像是漂浮在混沌的宇宙之初。 陈捷的意识,如同一缕风中残烛,时明时灭。 他以为这就是死亡的终点。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光亮刺破了黑暗。 紧接着,一个嗡嗡作响的声音,像夏日午后的蝉鸣,由远及近,钻入他的耳朵。 “……我们必须深刻认识到,改革开放是决定当代华国命运的关键一招,也是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必由之路。特别是1992年总设计师的南方谈话,更是将改革开放推向了一个新的历史阶段……” 这声音……好熟悉。有点像大学时那位以催眠闻名的马哲老师。 陈捷意识逐渐清晰,感官也开始回归。 他闻到了一股混杂着粉笔灰、旧书本和年轻人汗水的独特气味。 他的背部能感觉到木质座椅的坚硬,手肘下是粗糙桌面,指尖甚至能触摸到前人刻下的早日脱单之类的字迹。 一阵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带着几分慵懒。 这一切都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死后的幻觉。 陈捷猛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不是医院的白色天花板,也不是想象中的天堂或地狱,而是一幅他记忆深处早已泛黄的画面。 宽大阶梯教室里,坐着上百张稚气未脱的年轻脸庞。 他们有的在认真听讲,有的在低头玩手机,有的则像刚才的自己一样,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正文 第2章 我要考中央选调生 讲台上,一个地中海发型,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正拿着话筒,激情四溢地讲授着《社会主义理论体系概论》。 陈捷大脑瞬间宕机,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手。 那不是一双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枯槁老手,而是一只骨节分明、皮肤光滑、充满了力量感的年轻人的手。 陈捷颤抖着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松弛的皮肤,没有深刻的法令纹,只有满脸的胶原蛋白和一丝因睡觉而压出的红印。 “我……我这是……” 他猛地低下头,看到自己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上面印着一个他无比熟悉的校徽——燕京大学。 “陈捷!陈捷!”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捷机械地转过头,看到一张同样年轻的脸。 是他的大学室友,李默。 李默正用笔戳着他的胳膊,低声抱怨道: “老陈,醒醒!老马点名了!” “点名?”陈捷喃喃自语,这两个字仿佛来自上个世纪。 “发什么呆啊!快答到!”李默急了。 讲台上的马哲老师已经扶了扶眼镜,提高了音量: “陈捷同学?法律系05级的陈捷同学在吗?” 几乎是本能的,陈捷从座位上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声音因为激动和震惊而有些变调: “到!” 全班同学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不少人发出了低低的笑声。 马哲老师显然也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 “到就好,坐下吧,这位同学学习热情很高嘛,值得表扬。” 陈捷僵硬地坐下,心脏在胸腔里如同擂鼓一般狂跳。 不是在做梦! 也不是在死后的幻境里! 身边的李默,讲台上的马哲老师,周围一张张鲜活的面孔,窗外操场上传来的篮球撞击声……所有的一切,都在向他宣告一个匪夷所思却又无比确凿的事实。 他,重生了! 陈捷颤抖着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那是一部经典的诺基亚n73,屏幕不大,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实体按键。 他笨拙地按亮屏幕,一行小字清晰地显示在屏幕上方: 2008年6月12日。 2008年! 距离他临终的2060年,整整五十二年! 距离他大学毕业,硕博连读,参加工作,踏入那个让他奋斗一生、也遗憾一生的官场,还有六年!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火山爆发一般,从陈捷的胸腔深处喷涌而出,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让他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战栗,在欢呼! 回来了! 我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二十二岁,回到了自己最风华正茂、拥有无限可能的年纪! 上一世的种种不甘、悔恨,在这一刻,都变成了新生的无限希望! 那些因为冲动易怒而得罪的领导,因为政治幼稚而错失的良机,因为不懂变通而坐视溜走的晋升阶梯…… 所有让他抱憾终身的错误,现在,都有了弥补的机会! 他带着未来五十二年的记忆和一位副厅级干部一生的宦海沉浮经验,回来了! 陈捷紧紧地攥住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 传来的刺痛感让他更加确信这不是梦。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嘴角却抑制不住地疯狂上扬。 此时此刻,陈捷眼中的世界,瞬间变得不同了。 讲台上滔滔不绝的马哲老师,不再是催眠魔咒,而是知识的源泉。 他讲的每一句关于国家政策、理论体系的话,在陈捷听来,都蕴含着未来几十年国家发展的脉络和走向。 周围那些打闹嬉笑的同学,也不再是青涩的少年,而是一张张未来可能遍布各行各业的人脉关系网。 窗外的阳光,似乎也比2060年时更加明媚、更加充满生机。 整个世界,都像一幅刚刚展开的画卷,等待着他去挥毫泼墨! “老陈,你没事吧?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的,中邪了?”旁边的李默看着他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有些担忧地问道。 陈捷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狂喜,转头对李默露出了一个灿烂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自信和力量。 “没事,从来没这么好过。” 李默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嘟囔了一句怪人,便转头继续看书去了。 陈捷大脑在飞速运转,开始规划自己的人生蓝图。 上一世,他博士毕业后通过高端人才引入,进入了老家省会城市的一个市直机关。 起点不算低,但终究是地方,格局有限。 而且,他是在工作了几年后才慢慢领悟到官场门道,早已错过了最佳起步时机。 而这一世,他拥有着无与伦比的先发优势! 他清楚地记得,就在今年下半年,中央为了优化干部来源结构,将首次面向全国顶尖高校,大规模选拔一批品学兼优的应届毕业生,作为“中央选调生”,直接进入中央和国家机关工作。 这就是传说中的“天子门生”! 这是进入国家权力中枢最高效、最正统的捷径! 一旦成功,就意味着他将站在一个远超上一世的起点上,拥有更广阔的平台、更优质的资源和更快的晋升通道。 上一世,陈捷因为忙于准备省考,对这个刚刚出台的新政策不够重视,完美地错过了千载难逢的机会。 等他后来在体制内摸爬滚打,明白了“中央选调生”这五个字的分量时,早已追悔莫及。 而现在,机会就摆在眼前! 距离选调生考试还有小半年的时间,以他现在的状态,加上上一世的灵魂和智慧,通过笔试和面试,并非难事! “权力之巅……”陈捷目光穿过教室窗户,望向远方蔚蓝的天空。 上一世,这个词对他而言,是遥不可及的星辰,是午夜梦回的幻想。 而这一世,他要将它变成现实! 他要堂堂正正地,一步一个脚印地,凭借自己的智慧和定力,去攀登那座权力巅峰,弥补所有的遗憾! 他不再是那个易怒、冲动、不懂政治智慧的愣头青了。 几十年的冷板凳生涯,早已将陈捷的棱角打磨得圆润光滑。 他学会了隐忍,学会了谋定而后动,更学会了在最复杂局面中找到对自己最有利的支点。 “隐忍、藏拙、借力、布局……” 一个个曾经让他付出惨痛代价才领悟到的词语,如今变成了他脑海中最清晰的行动纲领。 正文 第3章 体制内你不争,别人就不会关注你 “叮铃铃——” 下课铃声清脆地响起,打断了陈捷的思绪。 马哲老师收拾好教案,宣布下课。 沉闷的教室瞬间恢复了活力,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涌向门口,讨论着中午吃什么,下午去哪里打球。 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捷静静地坐在原位,感受着这失而复得的年轻身体里涌动的澎湃力量。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2008年夏天的风,夹杂着青草和泥土的芬芳,迎面吹来,吹散了他灵魂深处最后一丝来自2060年的暮气。 校园的宣传栏里,已经挂上了“迎奥运,讲文明,树新风”的红色横幅。 不远处的体育馆,正在进行最后的翻修,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奥运盛会。 整个国家,都像一个即将拉满的弓,充满了蓬勃向上的张力。 陈捷目光坚定地望着远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条通往权力之巅的金色大道。 中央选调生,就是第一步。 “老陈,你还愣着干嘛?走啊,去干饭!晚了三食堂的瓦罐汤又没了!”室友李默收拾好书本,拍了拍陈捷肩膀。 三食堂的瓦罐汤…… 这个熟悉的名词瞬间打开了陈捷记忆的闸门。 他记得,那是他和妻子苏晴最爱在傍晚时分共享的美味,一盅汤,两份米饭,就能驱散一整天的学习疲惫。 想到苏晴,陈捷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情与愧疚。 上一世,他虽然在仕途上止步不前,但家庭生活却堪称美满。 妻子苏晴,他大学时代的恋人,后来留校任教,成为了燕大法学院备受学生爱戴的教授。 她温柔、知性,给了他一生最坚定的支持。 即便是他因脾气暴躁被边缘化,坐了十几年冷板凳,她也从未有过一句怨言,只是默默地将家庭打理得井井有条,将儿子培养成才。 陈捷亏欠妻子太多。 他将工作中的戾气和不甘带回家,却忘了她也需要一个遮风挡雨的港湾。 这一世,他不仅要弥补自己仕途的遗憾,更要给予她一个真正幸福、无忧无虑的人生。 “老陈?想什么呢?魂都飞了。”李默见他半天不语,又推了他一把。 “哦,没什么。”陈捷回过神来,对李默笑了笑,“你先去吧,我还有点事,要去一趟院办。” “去院办?你小子又犯什么事了?”李默一脸狐疑。 在他印象里,陈捷虽然是学霸,但性子有点直,偶尔会跟老师在课堂上学术辩论,被请去喝茶也不是没可能。 “好事。”陈捷眨了眨眼,没有多做解释。 他目送着李默咋咋呼呼地冲出教室,然后不紧不慢地整理好自己的东西。 陈捷没有立刻去吃饭。 饭可以晚点吃,但关乎一生的棋局,必须从现在开始落子。 他要去见一个人——法学院的辅导员,张玮老师。 上一世,陈捷对这位仅仅比自己大四五岁的年轻辅导员并没有太多关注。 他仗着自己成绩优异,又是学生会干部,总觉得辅导员不过是管管杂事的大龄保姆,直到多年后,他才从旁人口中得知,这位看似平凡的张玮老师,背景深厚,眼光毒辣,当年由他推荐的几名学生,后来都在各自的领域里走得极高极远。 而中央选调生这项政策,在正式文件下发之前,最早的消息和最核心的解读,就是通过张玮这样的辅导员,在极小范围内,向他们认为最值得培养的学生吹风。 上一世的陈捷,因为自己的高傲与忽视,完美地错过了这第一缕春风。 这一世,他要牢牢抓住。 体制内的机会,一定要自己去争,你不争,别人就不会关注你。 …… 法学院院办在教学楼的三楼。 陈捷站在张玮老师的办公室门口,轻轻叩响了房门。 “请进。”一个清朗声音从里面传来。 陈捷推门而入。 办公室不大,收拾得井井有条,靠窗的办公桌后,一个戴着无框眼镜,气质斯文的年轻人正埋首于一堆文件中。 他就是张玮。 “张老师,您好,没打扰您工作吧?”陈捷微微躬身,语气谦逊而诚恳,姿态放得极低。 张玮抬起头,看到是陈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对于陈捷,他的印象很深。 这是个才华横溢的学生,笔杆子硬,思辨能力强,但就是性子太傲,锋芒毕露,像一柄未入鞘的宝剑。 平时在学校里,除了必要公事,很少会主动来找自己。 “是陈捷啊,坐。”张玮指了指对面椅子,饶有兴致地问道: “找我有什么事吗?是学生会的工作,还是又跟哪位教授在课堂上华山论剑了?” 这番话里带着一丝善意的调侃。 陈捷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赧然,随即正色道: “张老师您见笑了,都不是,今天来,是有一件事情,想向您请教。” “哦?”张玮的兴趣更浓了,“你说说看。” 陈捷没有直接切入主题,而是先抛出了一个引子: “张老师,刚才上马哲课,老师讲到了国家的人才战略,我联想到今年的奥运盛会和前不久的大地震,感觉我们国家正处在一个机遇与挑战并存的伟大时代。” “作为燕大的学子,我很想知道,除了考研、出国、考地方公务员这些传统路径,国家层面,是否会为我们这些顶尖高校的应届生,提供一个能更快投身到国家建设核心洪流中去的机会?”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有高度,又显情怀,更重要的是,他没有直接问中央选调生,而是从一个更宏观、更具前瞻性的角度去请教。 如果他直接问想考中央选调生,有什么内幕消息吗? 那就是一个功利、投机的学生。 但现在这么问,就是一个心怀家国、有政治抱负的优秀青年。 张玮眼中再次惊讶。 他扶了扶眼镜,沉默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 “陈捷,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大多数同学现在考虑的,是如何找一份薪水高的工作,或者去国外留学,你似乎对体制内更感兴趣?” 正文 第4章 能不能进入推荐名单,全看你的表现 张玮的话是试探,也是考核。 陈捷心中明镜似的。 自己的回答,将决定张玮对他的第一印象,也将决定他能否进入那个被重点观察的“小名单”。 陈捷挺直了腰板,目光清澈而坚定: “张老师,是时代感召,我出生在80年代,是伴随着改革开放成长起来的一代。我亲眼见证了国家从百废待兴到如今的繁荣昌盛。” “特别是今年,我们既要举办奥运,向世界展示祖国的辉煌,又要面对特大自然灾害的考验,这种悲喜交织的宏大叙事,让我深刻地感受到,个人的命运与国家的命运是紧密相连的。” “与其在商海中追逐个人财富的增值,我更渴望能成为这艘时代巨轮上的一名瞭望者、操盘手,哪怕只是一颗小小的齿轮,能参与其中,与有荣焉。” 张玮认真听着陈捷的话,他并没有觉得这番话很空,很大。 陈捷继续道: “我学的是法律,法学是治国之学,我认为,只有在国家最核心的机构里,我的所学才能得到最大程度的施展。” “在企业做法务,或者做律师,固然也能实现个人价值,但其格局,终究是局限在商业利益的框架内,而我更希望,能参与到国家法律法规、大政方针的制定与执行中去,用我的专业知识,为更宏大、更普惠的公共利益服务。” 陈捷顿了顿,观察了一番张玮的脸色,见他没什么表情,便继续道: “最后,就是个人志趣,或许听起来有些不合时宜,但我确实有一些‘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读书人情怀。” “我认为人生的价值,不在于赚了多少钱,住了多大的房子,而在于你为这个社会、为这个国家,留下了什么。” “我希望,当我老去的时候,回首一生,可以说,我为这个国家的进步,贡献过自己的一份绵薄之力,这份成就感,是任何物质财富都无法比拟的。” 这些话,若是换了上一世的陈捷,他绝对说不出来,因为太假大空。 但经过官场沉浮几十年后,他很清楚,这些话都是体制里的万金油话术。 张玮定定地看着陈捷。 这番话里,那种超越了年龄的格局和视野,让张玮几乎以为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学生,而是一个在体制内历练多年的老同志。 良久,张玮缓缓地点了点头: “陈捷,你能有这样的想法,很好,非常难得。” “你的志向很高远,但越是高远的目标,越需要坚实的根基,你说你想投身到国家建设的核心洪流,这个想法值得肯定。”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国家需要的是什么样的人才?” 不等陈捷回答,他便继续说道: “我给你提几点建议吧,你刚才提到了时代,提到了国家战略,如果你真的对这些感兴趣,我建议你,从今天起,换个方式读报纸。” “不要只看标题和新闻,要去读《人民日报》的社论,读《求是》杂志的评论员文章。要逐字逐句地去分析,去思考,去理解文章背后的逻辑、导向和意图。” “什么时候你能从这些文章里,读出未来一年的政策走向,你的思想才算真正跟上了国家的步调。” “你是院学生会的副主席,这个职务不是一个荣誉头衔,而是一个锻炼你组织能力、协调能力和群众基础的平台,不要总想着办一些热闹、华而不实的活动。” “多思考,多沉淀,尝试着组织一些有思想深度、能引发同学们共鸣的活动。比如,结合你刚才说的,围绕改革开放三十周年,能不能做点什么?这既是工作,也是一种实践。” “最后,也是最根本的,抓好你的专业学习,无论你未来走向哪个岗位,扎实的专业知识,永远是你安身立命的本钱,你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要保持下去。” 张玮说完,便不再多言,只是平静地看着陈捷。 他一句话都没有提“中央选调生”,没有透露任何内部消息,只是给出了几条看似平常的建议,比如读党报党刊,做好学生工作,搞好学习。 但在陈捷听来,这几句话就够了。 张玮没有直说,但每一句话,都精准踩在了“中央选调生”考核核心要点上! 他是在用一种极其隐晦的方式告诉陈捷,你的想法我收到了,你的资格我也认可,但你之前表现出的锋芒和傲气,让我对你还有保留。 现在,我给你指明了方向,也划出了考纲。 接下来,就看你自己的行动。 你能不能达到标准,能不能进入我的推荐名单,全看你自己的表现。 陈捷深深地站起身,对着张玮,郑重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谢谢张老师的提点!学生茅塞顿开,一定谨记在心,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张玮坦然地受了这一躬。 这个聪明的学生听懂了。 他欣慰地点点头,摆了摆手: “去吧,用心去做。” “是,学生明白。” 陈捷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阳光灿烂,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成了! 此行的目的,完美达成! 他不仅成功地将自己从一个因性格锐利而被辅导员排除在外的问题优等生,重新拉回了重点观察对象的行列,更是得到了一份通关攻略。 陈捷脑海中,关于上一世那场让他追悔莫及的选拔信息,此刻变得无比清晰。 中央选调生的选拔,根本不是一场简单考试,而是一场极其严苛、堪称残酷的综合性筛选。 整个流程,分为三个隐秘而关键的阶段。 第一阶段,是长期观察与内部筛选。 这是最核心、最关键的一步。 在任何公开文件下发之前,像张玮这样的辅导员和院系党委领导,就已经开始根据上级部门的非正式精神,在各自的“一亩三分地”里,默默地筛选和观察自己心目中的人选。 这个阶段,有几个硬性门槛,必须是党员或预备党员,必须担任过主要学生干部,成绩必须名列前茅。 但比这些更重要的,是候选人的政治素质、思想觉悟、行事风格和群众口碑。 上一世的自己,才华横溢,但锋芒太盛,不懂藏拙,人际关系也处理得一般,恐怕在第一轮的内部观察中,就已经被张玮给划掉了。 而今天,他用一番成熟的表态,成功让张玮重新将他纳入了视野。 正文 第5章 苏晴 第二阶段才是正式推荐与报名考试。 只有通过了第一阶段的内部观察,被辅导员和院系党委一致认可的学生,才会收到“建议你关注一下某某通知”的暗示,并获得院系的正式推荐。 可以说,拿不到这份推荐,连考试资格都没有。 这张推荐票,分量千金。 第三阶段,才是笔试与面试。 笔试难度远超国考,不考细枝末节的知识,只考大政方针的理解、宏观局势的分析和解决复杂问题的策论能力。 面试更是由中组部的司局级领导亲自坐镇,每一个问题都直指候选人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任何一点瑕疵和动摇,都会被瞬间看穿。 陈捷拿出那部经典的诺基亚n73,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 发信人是“苏晴”。 “下课了吗?我在图书馆门口等你,一起去吃三食堂的瓦罐汤”后面还跟着一个可爱的“^_^”表情符号。 看着这条短信,陈捷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柔笑意。 事业的蓝图已经绘就,而爱情的港湾,正在不远处等待着他。 陈捷加快脚步,向着图书馆方向走去。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那个熟悉身影。 苏晴穿着一条淡蓝色连衣裙,安静地站在图书馆门口的银杏树下。 她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法学导论》,微风吹过,拂起她额前的几缕秀发,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一幅恬静而美好的画卷,让周围喧嚣的世界都黯淡了下去。 陈捷的脚步不自觉放慢了。 他看着那张年轻、纯净、没有被岁月刻下任何痕迹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巨大满足和珍视。 这就是他的爱人,是他上一世的亏欠,也是这一世要用尽全力去守护的珍宝。 “等很久了吧?”陈捷走到苏晴面前,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伸手接过她手中的书,另一只手牵起了她柔软的手。 “没有呀,我也刚到。”苏晴抬起头,清澈眼眸里漾起笑意,她看了看陈捷空着的手,问道: “你不是刚下课吗?怎么没拿书,反而像是从别处过来的?” 陈捷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 “下课后去了一趟院办,找张玮老师聊了聊。” “找辅导员?”苏晴有些好奇,“聊什么了?看你好像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嗯,聊了聊关于未来的规划。”陈捷牵着她,并肩向食堂走去,语气轻松地说道,“感觉以前的想法有些局限,想在毕业后,找一个能真正学以致用,更有意义的平台。” 苏晴侧过头看着他,陈捷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轮廓分明,俊秀清朗: “更有意义的平台?那你有具体的方向了吗?” 陈捷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他没有提“中央选调生”这五个字。 这不是对苏晴有所保留,而是他在官场沉浮数十年养成的一种习惯,一种深刻的自觉。 在事情没有尘埃落定之前,在没有十足把握之前,多说无益。 言多必失,希望越大,失望也可能越大。 他不想让她为一件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跟着自己一起胡思乱想、徒增烦恼。 沉默是最好的保护,既是保护自己,也是保护自己最在乎的人。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他会亲手将那份成功喜悦,作为最好的礼物,送到苏晴面前。 如果失败了,那这份失落,也由他一人承担便好。 “方向还在探索。”陈捷看着苏晴关切眼神,柔声道,“不过,总算是找到了一条值得去努力的路,放心吧,我会好好规划的。” 苏晴冰雪聪明,知道到陈捷不想深谈,便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更用力地回握住他的手,柔声道: “好。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你总是比我看得远,想得深,我相信你做的,一定是最好的选择。” 这无条件的信任,让陈捷心中一暖。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苏晴: “谢谢你,小晴。” “谢什么呀。”苏晴眉眼弯弯,笑容比阳光还灿烂。 “那你呢?还是原来的想法吗?”陈捷转而问道。 “我?”苏晴笑了笑,“我没什么大志向,就想安安静静地读书,我已经跟导师说好了,准备硕博连读,以后留校当个老师,教书育人,就心满意足啦。” 这番话,和上一世的轨迹,一模一样。 陈捷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确实是最适合苏晴的路。 她天性恬淡,与世无争,象牙塔是她最好的归宿。 上一世,他仕途不顺,常常感叹自己耽误了她,觉得如果她嫁给一个商人或者更有地位的人,生活会好很多。 但现在,陈捷明白了。 幸福从来不是用金钱和地位来衡量的。 他要做的,不是强行改变她的人生轨迹,而是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为她的这份与世无争,撑起一片最安稳、最晴朗的天空。 “大学老师,多好啊,受人尊敬,还有寒暑假。”陈捷调侃道,“以后我可要靠我们苏教授,多多指点迷津了。” “去你的。”苏晴被他逗得笑靥如花。 两人说笑着,来到了三食堂。 幸运的是,瓦罐汤还有最后两盅,一盅排骨,一盅乌鸡。 热气腾腾的瓦罐,配上晶莹剔透的米饭,香气扑鼻。 陈捷一边喝着汤,一边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将张玮的指点与自己重生的优势相结合,制定着详尽的计划。 吃完饭,两人没有回宿舍,而是相约去了图书馆。 这是他们大学几年雷打不动的习惯。 苏晴继续看她的法学。 而陈捷,则径直走向了期刊阅览室。 他没有去看那些法律专业的核心期刊,而是从书架上,取下了最新一期的《求是》杂志和过去一周的《人民日报》合订本。 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苏晴就坐在他对面。 窗外暮色渐合,图书馆里的灯光亮起,温暖而明亮。 苏晴托着下巴,看着对面的陈捷,有些好奇。 今天的陈捷似乎有些不一样。 他看那些在她看来有些枯燥的党刊时,眼神专注而明亮,时而眉头微蹙,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时而又嘴角微扬,仿佛已经理解了其中的意思。 正文 第6章 今天的陈捷,怎么不那么刺头了? “怎么突然对这些这么感兴趣了?”苏晴忍不住低声问道。 陈捷从报纸上抬起头,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道: “读懂了它们,就读懂了未来的祖国。” 陈捷说完,注意力再次沉浸在了眼前文字里。 2060年的灵魂,俯瞰着2008年的时局,一切都变得那么清晰,那么了然于胸。 苏晴眼中的疑惑一闪而过,随即化作了然的浅笑。 她没有追问,只是安安静静地翻开自己的书,整个阅览室只剩下两人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窗外被晚风裁剪过的零碎声响。 陈捷目光看似在报纸的铅字上移动,思绪却早已飞越了纸面。 《人民日报》的社论,标题是《坚定不移地走特色社会主义伟大道路》。 这篇文章,上一世的他或许只会扫一眼标题,便觉得是空洞的口号。 但此刻,带着未来几十年的记忆回头再看,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坚定不移”,这四个字背后,是国家在面对全球金融海啸初露端倪、国内遭遇特大自然灾害双重压力下,对自身发展道路的最高战略定力。 “特色”,这不仅仅是一个名词,更是未来几十年所有政策制定的核心逻辑。 从经济结构调整到政治体制改革,从文化自信的建立到大国外交的展开,无一不围绕着这个核心。 陈捷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清晰地回忆起未来几年,围绕“顶层设计”、“依法治国”、“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等关键词展开的一系列波澜壮阔的改革。 而这一切,对于即将踏入体制的他来说,就是最精准的藏宝图。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埋头苦读专业知识,对宏大叙事不屑一顾的“技术型”学霸。 他要做的,是成为一个既能低头拉车,又能抬头看路的人。 路,就在这些看似枯燥的党报党刊里。 直到图书馆闭馆铃声响起,陈捷才合上手中的报纸。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只觉得神清气爽,大脑中充满了知识与力量交融的满足感。 “走吧,送你回宿舍。”陈捷笑着对苏晴伸出手。 苏晴将书本合上,自然地将手放入他的掌心,两人离开图书馆,并肩走在燕园静谧的林荫道上。 “你今天真的有点不一样,”苏晴偏着头看他,“好像……一下子长大了。” 陈捷心中一动,捏了捏她的手,柔声道: “人总是要长大的,以前是我太幼稚,总觉得世界非黑即白,仗着自己有点小聪明就目空一切,现在才明白,真正的成熟,是懂得敬畏,懂得兼容。” 苏晴目光闪烁。 她能感觉到陈捷身上那种曾经让她有些担心的偏执,正在被一种温润而厚重的力量所取代。 这让她感到无比的安心。 “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苏晴轻声说道。 陈捷停下脚步,在昏黄的路灯下,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我也喜欢你,一直都喜欢。” 将苏晴送到女生宿舍楼下,看着她一步三回头地走进去,陈捷才转身向自己的宿舍走去。 …… 第二天一早,陈捷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图书馆或者自习室,而是径直走向了法学院学生会的办公室。 学生会办公室位于教学楼一楼的角落,地方不大,却总是人来人往。 陈捷身为分管学术部的副主席,过去一个学期,来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他总觉得学生会的工作琐碎、无聊,充满了不必要的“人情世故”,浪费时间,远不如自己多看几本专业书来得实在。 陈捷推门而入时,办公室里已经有几个人了。 学生会主席王晨,正坐在主位上,跟宣传部的部长交代着什么。 王晨是陈捷的同级同学,一个能力和手腕都相当出众的人物。 他为人八面玲珑,在老师和同学中口碑都很好,是公认的“学生领袖”。 在上一世的记忆里,王晨毕业后同样考取了选调生,但去的是沿海经济强省,凭借其过人的情商和灵活手腕,仕途一路顺风顺水。 仅仅十五年后,就已经官至地级市的市委常委、组织部长,将陈捷远远甩在了身后。 陈捷曾不止一次地在深夜里反思,如果自己当年能有王晨一半的圆融,结局会不会完全不同。 看到陈捷进来,王晨只是抬了抬眼皮,嘴角扯出一个公式化的微笑,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转头继续跟宣传部长说话。 那态度,客气中透着显而易见的疏离。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看到陈捷,表情也各不相同。 有惊讶,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敬而远之的淡漠。 这就是他上一世在学生会留下的印象。 一个才华很高、脾气很臭、极难合作的独狼。 大家承认他的能力,却没人愿意跟他深交。 另一位副主席,分管外联部的林薇,一个精明干练的短发女生,倒是冲他笑了笑,但那笑容也仅仅停留在表面,带着几分客套。 陈捷很清楚,自己在这些人眼中,就是一个不合群的异类。 想要改变这个印象,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他没有在意这些冷淡目光,脸上挂着和煦而自然的微笑,主动走上前。 “会长,早。”他先向王晨打了声招呼,姿态放得很平。 王晨似乎有些意外他会主动搭话,停下了和宣传部长的交谈,转而看向他: “陈捷,早,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这话问得很有水平,既是问候,又暗含了一丝你平时不都神龙见首不见尾吗的揶揄。 若是以前的陈捷,恐怕已经听出了弦外之音,要么冷冷地回一句我分管的工作我自然会上心,要么干脆懒得解释,直接把天聊死。 但此刻的陈捷,却仿佛完全没听出那层意思,他笑了笑,语气坦然诚恳: “之前忙着准备一些专业课的论文,来得少了,是我的不对,这学期的工作要全面铺开了,我寻思着早点过来,看看有什么能搭把手的。” 这番话既解释了之前不常来的原因,又主动承认了不对,姿态摆得极低,同时还表达了积极参与工作的意愿。 王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准备好的几句敲打的话,被陈捷这软中带硬的太极推手给堵了回去,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办公室里其他几人也面面相觑。 今天的陈捷,怎么不那么刺头了? 正文 第7章 在学生会里的政治手腕 “嗯,有这个心就好。”王晨毕竟是会长,很快便恢复了常态,他指了指角落里一堆刚刚送来的迎新横幅和宣传材料,“正好,宣传部人手有点不够,你先帮忙把这些材料整理一下,分发到各个班级去吧。” 这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下马威。 让一个副主席,去做只有大一干事才会做的整理分发材料的杂活,其用意不言而喻。 就是要敲打敲打你,让你明白,这里谁说了算,别以为你学习好就有什么了不起。 宣传部长脸上露出一丝尴尬,想说点什么,却被王晨一个眼神制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捷身上,等着看他如何反应。 在他们想来,以陈捷过去的脾气,就算不当场发作,也绝对会冷着脸拒绝。 然而,陈捷反应再次出乎了所有人预料。 “好的,没问题。”陈捷脸上没有丝毫的不快,反而露出了爽朗笑容,二话不说便走到角落,挽起袖子,开始认真地整理起来,“正好活动一下筋骨。” 那熟练而麻利的样子,仿佛他做的不是杂活,而是一件极有价值的工作。 王晨彻底愣住了。 他感觉自己蓄力已久的一拳,重重地打在了棉花上,不仅没有伤到对方,反而让自己有些内伤。 他有些看不懂陈捷了。 这个一向心高气傲、眼睛长在头顶上的高考状元,怎么一夜之间,像是换了个人? 是被什么事情打击了? 还是……另有所图? 王晨心中警铃大作。 对于陈捷这种才华出众但不可控的人,他向来是敬而远之,能边缘化就边缘化。 可现在,对方主动靠了上来,还摆出了一副任劳任怨的姿态,这让他本能地感到了一丝警惕。 陈捷没有理会众人复杂的眼神,他有条不紊地将宣传材料分门别类,甚至还细心地用便签纸在每一摞上标注了班级和数量。 动作不快,但极有条理,透着一种成熟稳重。 想要融入一个圈子,尤其是打破一个已经固化的负面印象,最低的姿态,往往是最高明的策略。 你把身段放得足够低,低到尘埃里,反而会让那些原本想看你笑话、想打压你的人,无从下手。 你表现得越是毫不在意,就越是能凸显出对方的刻意与小气。 果然,没过多久,宣传部长就有些坐不住了,他走过来,尴尬地说道: “陈副主席,这点小事哪能让您动手,我让干事们来弄就行了。” “没事,大家都是为学生会工作嘛,分什么主席干事的。”陈捷笑着摆摆手,将一摞材料递给他,“大一的干事们估计也快上课了,我手脚快,弄完正好,对了,这份是给你们宣传部留存的,你点一下。” 他这话既给了宣传部长台阶下,又无形中将了王晨一军。 我这个副主席都在干活,你这个主席总不能干看着吧? 王晨的脸色微微一变,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说道: “行了,大家一起动手吧,快点弄完,我们开个短会,讨论一下这学期的重点工作。” 随着主席发话,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原本有些尴尬和凝滞的气氛,瞬间变得热火朝天。 …… 十分钟后,学生会例行的工作会议在办公室里召开。 王晨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在陈捷脸上停顿了一秒: “今天召集大家,主要是讨论一下本学期的重点活动,按照惯例,我们法学院学生会每学期都要牵头举办一个有影响力的大型活动,来提升我们学院在全校的知名度,大家有什么想法,都可以畅所欲言。” 话音刚落,分管文艺部的副主席便迫不及待地发言了: “会长,我建议,咱们可以继续办十大法学歌手大赛。这个活动咱们有经验,群众基础好,学生们参与度高,而且容易出彩,拉赞助也方便。”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一些人的附和。 毕竟,做熟不做生,沿袭传统项目,风险小,见效快,是学生会工作的常态。 王晨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又看向其他人: “还有别的想法吗?” 分管外联的林薇想了想,说道: “要不和兄弟院系,比如经管学院、光华管理学院,联合举办一个大型的假面舞会,这样可以扩大社交圈,也符合现在大学生的兴趣,噱头足,宣传部也好做文章。” 这又是一个典型的学生会活动思路,追求热闹,追求形式。 王晨脸上露出了些许意动的神色。 无论是歌手大赛还是假面舞会,都是他擅长驾驭的活动类型,容易出政绩,也容易博得同学们的好感。 他象征性地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陈捷: “陈捷,你分管学术部,有什么想法吗?” 在他看来,这只是一句例行公事的询问。 学术部在学生会里向来是“冷板凳”部门,搞的活动要么是没人参加的讲座,要么是曲高和寡的辩论赛,从来都掀不起什么水花。 他料想陈捷也提不出什么有建设性的意见。 但陈捷却在此时抬起了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会长,我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陈捷不紧不慢地开口: “刚才两位副主席的提议都很好,很有创意,但我认为,作为燕大法学院的学生会,我们的活动,或许可以有更高的站位,更大的格局。” “更高站位?更大格局?”王晨眉头微皱,心中升起一丝不快。 陈捷这话,无形中已经把他和其他人的提议给比了下去。 陈捷仿佛没有看到王晨的表情,继续说道: “今年是2008年,是举国瞩目的奥运年,更是我们国家改革开放三十周年的历史性节点,我认为法学院的品牌活动,应当紧扣这个时代脉搏,展现我们燕大法学学子对国家命运的思考和担当。” 他顿了顿,抛出了自己的构想: “因此,我提议,由学生会牵头,策划并举办一个名为‘纪念改革开放三十周年——华国法治进程论坛’的系列活动。” 正文 第8章 这口气也太大了吧! 话音落下,整个办公室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陈捷这个石破天惊的提议给镇住了。 论坛? 还“华国法治进程”? 这口气也太大了吧! 这哪里是一个院级学生会能搞定的事情? 王晨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几乎是本能地感觉到,陈捷这是在挑战他的权威,在用一个看似高大上却根本不切实际的构想,来否定他和其他人的工作思路。 “陈捷同学,你的想法是好的,有情怀,有高度。”王晨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淡漠,“但是,我们做学生工作,不能光凭一腔热血,更要考虑可行性。” 他毫不客气地抛出了几个尖锐问题: “举办一个论坛,邀请嘉宾、布置场地、宣传物料,哪一样不要钱?我们学生会一学期的经费才多少?” “你说的高峰,总不能请几个本院的老师来讲座吧?那跟平时的学术沙龙有什么区别?要是想请校外的专家学者,甚至实务界的领导,我们一个学生组织,有这个面子吗?人家凭什么来?” “还有最关键的,学生们会感兴趣吗?我们辛辛苦苦搞一个论坛,结果台下小猫两三只,那不是成了全校笑话?我们学生会的工作,最终是要服务同学,而不是满足几个人的精英情怀。” 王晨的三连问,招招致命,直指要害。 办公室里原还有些被陈捷的构想吸引的人,此刻也纷纷冷静下来,觉得会长说得有道理。 这事儿,听起来美好,但根本办不成。 面对王晨咄咄逼逼人的质问,陈捷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他静静地听完,然后微微一笑: “会长提的这几个问题,也正是我在构思这个方案时,重点考虑过的地方。”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笔。 这一刻,他身上那种属于学神和辩论队王牌的气场,不自觉地流露出来,但又被一种沉稳姿态完美地包裹着,不再咄咄逼人,反而令人信服。 “关于经费问题,”陈捷一边说,一边在白板上写下经费二字,“我的想法是,不能只盯着学校划拨的那点活动经费,可以多条腿走路。” “我们可以向学院党委和团委提交一份详细的立项报告,改革开放三十周年,是今年下半年全国宣传工作的主旋律。” “这个活动,完全契合了上级精神,只要方案足够详实、有说服力,我相信学院层面一定会给予重点支持,甚至可以申请专项资金。” “还有社会赞助,不能像办晚会那样去找快消品公司,而是要精准对接我们的目标群体。比如国内顶尖的几家律师事务所,他们为什么会赞助我们?” “因为这个论坛,是他们进行品牌宣传、吸引顶尖法学人才的绝佳平台,我们可以把他们的logo印在所有宣传材料上,甚至可以邀请他们的合伙人来做分论坛的嘉宾。这是一笔双赢买卖。” 他寥寥数语,就将经费问题从一个死结,变成了一个充满可能性的棋局。 接着,陈捷擦掉“经费”,写下了“嘉宾”。 “关于嘉宾问题,这确实是成败关键。我的想法是,分层次、成体系地邀请。” “核心嘉宾,也就是主论坛的镇场人物,可以尝试通过学院,去邀请一两位参与过国家重要立法工作的、德高望重的老教授,或者已经退休的、在法学界有巨大影响力的前高级官员。” “对于他们来说,参与一个由顶尖学府的后辈们举办的、旨在回顾法治进程的活动,本身就是一种传承和情怀,并非不可实现。” “中坚力量,也就是各个分论坛的发言人,可以面向更广泛的群体。” “比如,邀请正在冉冉升起的法学界中青年学者,他们需要发声的平台,邀请在司法改革一线工作的优秀法官、检察官,他们有鲜活的实践经验。” “还可以邀请像我刚才说的,来自顶级律所的合伙人,他们能带来市场的视角。” “最重要的是,还可以邀请一些杰出校友,燕大法学院的校友遍布全国各行各业,其中不乏身居高位者,以‘回母校与师弟师妹交流’的名义,邀请的成功率会大大增加。” 陈捷语速不快,但逻辑清晰,条理分明。 他不是在空谈理想,而是在拿出一套切实可行的行动方案。 最后,陈捷写下了“受众”,说道: “至于会长担心的学生参与度问题,我认为,不能低估了燕大学子的思想深度和政治热情,关键在于我们如何引导和包装。” “不能把它办成一个沉闷的学术报告会,可以设置多个贴近现实的分论坛,比如三十年住房制度改革中的法律问题、从赤脚律师到红圈所,华国律师行业变迁、互联网时代的知识产权保护等等,这些话题,都与我们的生活息息相关。” “宣传上,更要打破常规,除了传统校园海报,完全可以利用刚刚兴起的人人网、校内bbs等新媒体平台,进行话题预热、嘉宾访谈预告、线上互动问答,要把这个论坛,打造成一个持续一个月的‘法治嘉年华’,成为校园里的热门话题。” 当陈捷放下笔,转过身来时,整个办公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他描绘出的这幅宏大而又细致的蓝图给惊到了。 王晨脸色更是变幻不定,从最初的轻蔑、不快,到中途的震惊,再到此刻的凝重。 自己抛出的三个杀手锏问题,被陈捷轻而易举地逐一化解。 而且,对方的每一个解决方案,都远远超出了他作为一个学生干部的认知范畴。 这已经不是一个学生在提创意,简直就是一个成熟的公关公司或者政府部门,在做一个大型活动的策划案! 王晨心中第一次对陈捷产生了真正的忌惮。 会议陷入了僵局。 王晨作为主席,既不能轻易否定这个在理论上堪称完美的方案,否则会显得自己格局太小、能力不足。 但他也绝不愿意就此通过,让陈捷大出风头,将自己的权威置于尴尬境地。 正文 第9章 借力打力 “这个方案……想法很好,但操作难度极大,需要从长计议。”王晨最终选择了一个拖延战术,“这样吧,陈捷,你先根据你的想法,出一份详细的书面策划案,我们下次会议再专门讨论。” 这是官场上最常见的招数,把皮球踢回去,让你去弄一个无比复杂的方案,等你弄好了,黄花菜都凉了,或者我再从你的方案里挑刺。 总之,就是不能让你轻松过关。 “好。”陈捷干脆利落地答应,“我会尽快拿出来。” 会议不欢而散。 大家都能感觉到王晨和陈捷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氛围。 很多人都觉得,陈捷这次是把会长得罪狠了。 以后在学生会的日子,怕是更不好过。 林薇走过陈捷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 “你太冲动了。” 说完便匆匆离开。 陈捷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仅凭一次会议上的口头说服,不可能让王晨这种人甘心让步。 必须拿出更具冲击力的东西,彻底摧毁对方的心理防线。 同时,他也需要通过这次交锋,筛选出学生会里,谁是可以争取的盟友,谁是顽固的对手。 …… 接下来的两天,陈捷没有再去学生会办公室。 他像消失了一样,一头扎进了图书馆。 他没有立刻开始写策划案,而是做了更充分的准备工作。 陈捷查阅了过去十年《人民日报》、《求是》杂志关于纪念改革开放十周年、二十周年的所有社论和评论员文章,分析其中的遣词造句、逻辑递进和思想演变。 他又找来了近几年国内举办的类似高端论坛的公开报道,研究它们的议程设置、嘉宾构成和宣传模式。 陈捷甚至还去旁听了经济学院一位知名教授关于华国宏观经济形势的讲座,只为了让自己的策划案在背景阐述部分,显得更加专业和权威。 凭借上一世经济与法学双博士的知识储备,以及他沉浸数十年的官场经验,写这样一份报告,对他来说实在太简单了。 两天后的一个下午,陈捷拿着一份厚达三十页的策划案,敲响了辅导员张玮的办公室门。 “张老师,下午好。” 张玮看到他,有些意外: “陈捷?坐,找我有什么事?” 陈捷走进来,将策划案恭敬地放在张玮的桌上,态度谦逊: “张老师,上次听了您的指点,我深受启发。您提到,可以围绕改革开放三十周年做点文章,我们学生会开了个会,我根据您的思路,做了一个初步的活动构想,但感觉很多地方还很幼稚,想请您给指点指点,把把关。” 陈捷没有说是自己的功劳,而是把功劳先推给了张玮,说这是在您的思路下做的。 他也没有直接请求支持,而是用请您把关的姿态,将张玮拉到了和自己同一战线的位置上。 这就不是一个学生向老师求助,而是一个“自己人”在向领导汇报工作。 张玮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个陈捷,真是越来越上道了。 他拿起那份策划案,只是扫了一眼封面,就愣住了。 《守正创新,继往开来——纪念改革开放三十周年华国法治进程高峰论坛活动策划案(草案)》 标题起得非常有水平。 “守正创新,继往开来”,八个字,既体现了对历史的尊重,又彰显了面向未来的姿态,充满了体制内话语体系的精髓。 他翻开策划案,看着看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从活动背景、指导思想、目标意义,到组织架构、议程设置、嘉宾拟邀名单,再到经费预算、宣传方案、风险预案…… 这哪里是一份“草案”,简直是一份可以直接提交给校长办公会讨论的正式文件! 其逻辑之严谨,思虑之周全,细节之完备,让张玮这个已经留校工作多年的老机关,都自愧不如。 尤其是在嘉宾拟邀名单里,陈捷不仅列出了人名和单位,还在每个人名后面,用括号标注了邀请切入点。 比如,某位老教授,他的博士论文即为相关主题,可从学术传承角度邀请,某位校友,他主管的业务与分论坛主题高度相关,可打回报母校感情牌。 还有某位律所主任,他的律所正在进行校园招聘,有宣传需求。 这种细致入微的考量,展示出了超乎寻常的洞察力和执行力。 “你……这真是你自己一个人弄出来的?”张玮放下策划案,扶了扶眼镜。 “基本是,当然,主要还是得益于张老师您上次的点拨,给我指明了方向。”陈捷依旧把姿态放得很低。 张玮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爱才之情。 锋芒毕露的宝剑,固然锐利,但容易折断。 而一把懂得何时入鞘、何时出鞘,并且剑身上雕琢着锦绣文章的宝剑,那才是真正的国之利器! “你这个方案,不是初步构想,而是非常成熟的方案。”张玮给出了极高的评价,“你让我给你把关,坦白说,我提不出什么修改意见,我只有一个问题。” “张老师请讲。” “这么大的活动,你一个人,或者说仅凭学生会的力量,是撑不起来的,你想过如何获取更高级别的支持吗?”张玮道。 陈捷心中一喜。 他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想过。”陈捷挺直了腰板,目光灼灼地看着张玮,“所以我今天来找您,不只是请您把关,更是来向组织求援的。” “我们学生会,人微言轻,但如果我们这个活动,能够得到学院党委的正式背书,以学院名义来主办,那无论是申请经费,还是邀请嘉宾,都将是另一番局面。” “我恳请张老师,能将这份策划案,代为呈报给院团委书记,甚至是院党委的领导,这不仅是一次学生活动,更是我们法学院向学校、向社会,展示我们教学成果和学生风貌的一次绝佳机会。” 事实上,陈捷从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说服学生会。 他的目标,是想借助学生会,将这个项目直接提升到学院级别。 先是在学生会里把声势造起来,引发讨论,然后再以学生会的名义,拿着一份让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完美方案来找张玮。 这样一来,自己拿着这份方案去找院领导,就不是空口白话,而是有了一个坚实的基础和抓手。 正文 第10章 拉拢盟友 “你小子啊……”张玮用手指点了点陈捷,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欣赏,“是不是早就把我算进去了?” 陈捷立刻露出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 “张老师您言重了,我只是觉得,这么有意义的事情,如果因为学生层面力量不足而办不成,实在太可惜了,您是我们的主心骨,我不找您找谁?” 这话说得既舒服,又不肉麻。 张玮哈哈一笑,将策划案收进抽屉: “行了,东西我收下了,你这算是给我出了个难题,也给我送了份大礼,你先回去等消息吧。” “谢谢张老师!学生告退!” 陈捷深深鞠了一躬,退出了办公室。 门外阳光正好,他长长松了一口气。 整个棋局,最关键的一步,已经落下。 接下来,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自己需要做的,是耐心等待,同时在学生会内部,继续巩固自己的阵地。 陈捷并没有立刻去找王晨摊牌,因为火候还没到。 在学院领导没有明确表态之前,任何高调行为都是愚蠢的。 他选择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突破口——副主席林薇。 当天晚上,陈捷在图书馆门口“偶遇”了正准备回宿舍的林薇。 “林薇,这么巧。”陈捷笑着打招呼。 “陈捷?”林薇看到他,表情有些复杂,“策划案写得怎么样了?王晨可等着挑刺呢。”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同情和提醒。 “差不多了。”陈捷没有多说策划案的事,反而话锋一转,“有时间吗?请你去喝杯咖啡,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林薇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学校咖啡馆的角落里,陈捷将一杯卡布奇诺推到林薇面前。 “找我什么事,直说吧。”林薇开门见山。 她是个聪明且务实的女孩,不喜欢绕圈子。 “好,那我就直说了。”陈捷看着她,眼神诚恳,“关于那个论坛活动,我知道你也有顾虑,但这件事如果能办成,对我们每个人,都将是一份极其亮眼的履历。” 林薇没有说话,只是搅动着咖啡,显然是在倾听。 “你分管外联,最清楚拉赞助的难度,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难?因为我们之前的活动,对那些有实力的赞助商来说,没有价值。” “一个歌手比赛,能给一家顶级律所带来什么?但一个法治进程的高峰论坛,就不一样了,这是品牌形象的精准契合。” “我也知道这件事的核心阻力在王晨那里。”陈捷话锋再转,“他担心办砸了影响他的声誉,更担心办成了,功劳却不是他的。” 林薇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没想到陈捷看得如此透彻。 “所以,我需要一个盟友。”陈捷认真开口,“一个能看懂这个活动背后价值,并且有能力协助我一起把它推动下去的盟友。” “为什么是我?”林薇反问。 “因为你足够聪明,足够务实。”陈捷笑道,“你和王晨不一样,他更看重的是学生会主席这个位置本身带来的光环和权力,而你,我观察过,你更看重的是通过学生会这个平台,能为自己未来的发展积累多少实实在在的资本,我们的目标,在本质上是一致的。” 这话精准地击中了林薇的内心。 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我能得到什么?”林薇抬起头,目光灼灼地问道。 陈捷笑了: “你想要的,都能得到,这个活动如果启动,我会向王晨建议,成立一个专门的筹备委员会。” “我负责内容策划和嘉宾邀请的执行,而你可以出任筹委会的常务副主任,全面负责外联、宣传和后勤保障,王晨做总指挥,挂个名,我们两个做实际的操盘手。” “活动成功了,王晨是第一功臣,这是主席应得的,而你和我,作为具体执行者,功劳簿上也是浓墨重彩的一笔,学院领导、老师、同学,都会看到你的能力。” “这份履历,无论你以后是保研、还是考公务员,分量有多重,你比我清楚。” 陈捷这番话,简直是为林薇量身定做。 他不仅给了林薇实际利益,还为她规划好了在团队中的位置和角色。 更重要的是,他还维护了王晨的面子,让整个方案看起来不是为了夺权,而是为了把事情做成。 林薇沉默,大脑在飞速运转,评估着这件事的风险和收益。 风险很大,一旦失败,她就会跟着陈捷一起得罪王晨。 但收益同样巨大,是她之前办多少次舞会都无法比拟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陈捷也不催她,安静喝自己的咖啡。 良久,林薇抬起头: “你的策划案,先给我看看。” 陈捷立刻从书包里,拿出了另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策划案副本,递给了林薇。 林薇花了一个小时,才一字不落地读完那份策划案。 她再次看向陈捷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审视和提防,变成了彻彻底底的震惊和佩服。 “我加入。”林薇合上策划案,语气坚定,“需要我做什么?” “暂时什么都不用做。”陈捷摇了摇头,“等我的消息。” “好!”林薇也难得地笑了起来。 陈捷那份策划案,让她更加看清了这个人的才华和能力,是可以合作的对象。 …… 三天后。 院团委书记亲自给王晨打了个电话。 电话里,书记用一种非常欣慰和赞许的语气,表扬了法学院学生会“有思想、有担当、有大局观”,并重点提到了那份关于改革开放三十周年论坛的策划案,称“院党委原则上同意这个构想,并准备将其作为本年度学院的重点工作来抓”。 书记最后指示王晨,尽快组织学生会核心成员,完善方案,并提交一份正式的立项报告给院里。 挂掉电话的王晨,在办公室里呆坐了足足十分钟。 陈捷! 他竟然绕过了自己,直接把方案捅到了院领导那里! 而且还成功了! 王晨的第一反应是暴怒,是被人釜底抽薪的羞辱。 但紧接着,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因为他自己已经失去了在这件事上的主导权和否决权,现在是院里点了头,自己如果再阻拦,那就是公然和学院唱反调,是政治不成熟的表现。 他被将死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陈捷和林薇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陈捷脸上,依旧是那副谦和笑容,仿佛对刚才那通电话一无所知: “会长,关于那个论坛的策划案,我和林薇副主席又商量了一下,补充了一些细节。您看,是不是可以再开会讨论一下了?” 王晨看着眼前的陈捷,又看了看他身边神色平静的林薇,心中瞬间明白了什么。 这个人不仅搞定了院领导,还策反了自己的副手! 王晨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异。 自己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顺水推舟,把这个即将成功的论坛果实,牢牢地抓在自己手里。 正文 第11章 内容为王,嘉宾为王 王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站起身主动迎了上去,亲热地拍了拍陈捷的肩膀: “陈捷,你真是我们学生会的大功臣啊,你的这个想法太棒了,我前两天还在琢磨怎么完善,正准备去找院领导汇报呢,没想到书记就先打电话过来了,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刚才书记已经指示了,让我们全力推进这个项目,来来来,我们马上开会,把这个事情定下来,你放心,这么重要的活动,我这个做会长的,一定全力支持,要人给人,要资源给资源!”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他从一开始就是这个项目最坚定的支持者。 陈捷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连连说道: “哪里哪里,这都是会长您领导有方,我们只是做了点具体工作,没有您的把关和支持,我们也无法做成这件事。”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笑,仿佛是一对配合默契的亲密战友。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看着这戏剧性一幕,有的完全搞不清楚状况,有的则看出了暗处的汹涌。 …… 会议在一种诡异的和谐气氛中拉开了序幕。 王晨脸上洋溢着作为领导者的热情。 他坐在主位上,双手交叉放在桌前,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陈捷身上,笑容显得格外真诚。 “同志们,同学们,”王晨清了清嗓子,刻意使用了更正式的称呼,以彰显此次会议规格和自己的主导地位: “刚才院团委的周书记亲自给我打了电话,对我们学生会提出的‘法治进程论坛’这个构想,给予了高度肯定,院党委原则上已经同意,并准备将其作为我们法学院本年度重点工作来抓,这是我们全体学生会成员的荣誉!” 王晨特意加重了“给我”和“全体”这两个词,意图非常明显。 消息是我接的,荣誉是大家的。 而我,是大家的代表和领导者。 办公室里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掌声,不少人面面相觑,眼神中充满了困惑。 尤其是那些王晨嫡系,他们明明记得两天前会长还对这个提议嗤之以鼻,怎么一夜之间就成了他力主推动的功绩了? 只有林薇低着头,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看着身边神色平静、仿佛一切都与己无关的陈捷,心中第一次对这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学术狂人,产生了一种深深忌惮与佩服。 “所以,我们今天的会议,就是要将这件大好事、大实事,彻彻底底地落到实处!”王晨手掌在桌上轻轻一拍,意气风发,“我提议,立即成立‘纪念改革开放三十周年华国法治进程论坛’筹备委员会,由我来担任筹委会的主任,全面统筹负责。” 这是他夺回主导权的第一步,也是最名正言顺的一步。 作为学生会主席,担任这个最重要职务,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王晨顿了顿,目光转向陈捷: “陈捷同学,作为这个创意提出者,你的功劳大家有目共睹,你就担任筹委会副主任,主要负责协助我,做好活动整体策划和内容把关工作,怎么样?” 他给了陈捷副主任头衔,听起来是重用,但前面加上了协助我三个字,后面又把工作范围限定在策划和内容这个务虚领域。 言下之意,你陈捷就是个出主意的师爷,具体执行权、人事权、财权,都别想碰。 办公室里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在陈捷身上。 他们都想看看,陈捷会如何应对会长这看似嘉奖、实则架空的安排。 如果陈捷表示不满,要求更大权力,那正好就落入了王晨圈套。 王晨可以立刻给他扣上一顶居功自傲、不服从组织安排的帽子,名正言顺地打压他。 陈捷对王晨目的心知肚明,他站起身,脸上带着感激与谦逊: “谢谢会长信任,我坚决服从组织安排,一定在您的领导下,竭尽全力,当好参谋和助手,把这次论坛内容做到最好!” 他不仅全盘接受,甚至主动矮化自己的角色,把自己定位成参谋和助手。 王晨感觉自己像是在跟一个滑不溜手的太极宗师过招,无论自己出什么招,对方都能轻飘飘地化解于无形。 “好,很好!”王晨强笑着点头,“陈捷同学的思想觉悟就是高!” 他立刻转向其他人,开始布局: “林薇同志,你担任另一位副主任,负责外联宣传和后勤保障这一块,宣传部的刘洋、外联部的张倩……你们都归入林薇这组,务必把声势造起来,把后勤服务好!” 他一口气任命了好几个自己的心腹干将,安插在宣传、外联、后勤这些能够直接接触资源、最容易出成绩的实权岗位上。 然后,王晨又看向陈捷: “陈捷,你那边是内容为王,任务也最艰巨。” “这样吧,学术部的几个同学,都划归你来领导,要尽快拿出一份详细议题清单和拟邀嘉宾名单,记住,要务实,不要好高骛远!” 学术部在学生会里向来是人丁最单薄、成员最书呆子气的部门,把这几个人给陈捷,等于让他当一个光杆司令。 而且王晨还特意敲打了要务实,就是为了堵死陈捷再提什么邀请大人物的不切实际想法。 王晨布置完,心中总算松了一口气。 主任是我,核心部门副主任和部长是我的心腹,财权和执行权都在我手里。 你陈捷就算再有想法,也只能带着几个书生去搞些纸上谈兵的东西。 整个论坛办下来,功劳是我的,你最多算个创意贡献者。 王晨自以为已经重新掌控了全局。 他没有注意到,陈捷在听到他的安排后,眼中闪过那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这正是陈捷想要的结果。 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去跟王晨争夺那些琐碎的执行权力。 陈捷的目标,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内容为王,嘉宾为王。 只要他能把控住论坛的“大脑”和“灵魂”,也就是议题和嘉宾,那么所有外联、宣传、后勤,都将只是为这个核心服务的工具。 谁掌握了核心价值,才能掌握最终话语权。 正文 第12章 先思考手里有多少张可以打的牌 “会长考虑得非常周到。”陈捷再次表示了赞同,然后提出了一个补充建议,“我完全同意会长的分工,只是,我有一个小小建议,为了更好地体现我们筹委会工作的专业性和高效性,建议在我和林薇副主任下面,再细分几个工作小组。”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一边画图一边说: “我负责的内容策划这一块,可以分为‘议题研究组’和‘嘉宾联络组’,议题组专门负责将我们的大方向,细化成一个个具体、有吸引力的分论坛议题,嘉宾组则专门负责对拟邀嘉宾进行背景研究,寻找最合适的邀请切入点。” “林薇副主席负责的这一块,可以分为‘宣传推广组’、‘外联赞助组’和‘会务后勤组’,各司其职,责任到人。” 陈捷画出了一个清晰组织架构图。 王晨在最顶端,下面是两位副主任,再往下是各个职能小组。 王晨眉头一皱,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这个架构图看起来确实更科学、更高效。 陈捷没等他反对,便继续说道: “至于各小组的组长人选,我觉得可以不拘一格降人才,比如学术部的李响同学,他虽然平时话不多,但专业功底极其扎实,对我国的立法史非常有研究,让他担任议题研究组组长,再合适不过。” “还有文艺部王乐乐,她做事细心,形象也好,可以去负责嘉宾接待工作,我们不能只局限在自己分管的部门里用人,应该把整个学生会优秀人才都调动起来。” 陈捷这番话,说得大公无私,冠冕堂皇。 但王晨的心却猛地一沉! 陈捷这是在切香肠! 通过细化组织架构,名正言顺地创造出了许多新的“小组长”职位,然后,再以唯才是举的名义,将那些不属于王晨派系、甚至是被边缘化的中间派成员,安插到这些关键执行节点上! 比如那个李响,王晨知道他,一个书呆子,平时跟陈捷关系不错。 让他去负责议题研究,那整个论坛要讨论什么,不就完全被陈捷和他的朋友控制了吗? 而嘉宾联络和接待,更是核心中的核心! 王晨想反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找不到任何理由。 陈捷的提议,从任何角度看,都是为了工作。 他推荐的人选,也确实是能力出众的同学。 如果自己强行反对,非要安插自己亲信,那吃相就太难看了,等于向所有人承认自己是在搞小团体,任人唯亲。 尤其是在刚刚被院领导敲打过的背景下,他也不敢再表现出任何一丝不以工作为重的姿态。 “好……好提议!”王晨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就按陈捷同学说的办,大家都是为了一个目标,要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嘛!” 他捏着鼻子认了。 会议结束时,王晨虽然还是名义上的主任,但他感觉自己已经被架空了。 他原本铁板一块的权力版图,被陈捷用一把看不见的刀,划得四分五裂。 而陈捷,则成功地在王晨眼皮子底下,团结了一批原本的中间派,建立起了自己真正的班底。 他给出的不是虚名,而是实实在在的,能锻炼能力,写进履历的小组长职位。 那些被启用的同学,看着陈捷的眼神,都变成了感激和信服。 …… 筹委会成立后的第一次小组会议,在学术部办公室召开。 气氛与之前学生会大会的剑拔弩张截然不同,显得热烈而专注。 “陈捷,你这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用得太绝了!”李响是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片的男生,激动得满脸通红,“王晨那张脸,都快绿成苦瓜了!” 陈捷笑了笑,摆摆手: “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我们只是拿到了入场券,能不能把戏唱好,唱得满堂喝彩,就看我们接下来的活儿干得怎么样了。” 他环视了一圈自己这个小小内阁,沉声道: “我们的第一个任务,也是最关键的任务,就是敲定主论坛的镇场嘉宾,这个人,将直接决定我们论坛的规格和影响力。” “你有什么想法?”负责嘉宾联络组的王乐乐问道。 陈捷走到白板前,写下了三个字——罗文博。 “罗老?”李响倒吸一口凉气,“最高人民法院前副院长,著名法学家,我们燕大的杰出校友,罗文博院士?” “对,就是他。”陈捷语气平静字。 办公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个名字镇住了。 那是什么级别的人物? 别说他们一个学生组织,就算是燕大校方出面,都未必能请得动。 这种国宝级的大学者,早已不参加任何俗务活动了。 “这……这不太可能做到吧?”有人小声地嘀咕。 陈捷转过身,看着众人脸上怀疑和畏难的神色。 这是建立自己绝对权威的最好机会。 他没有长篇大论地解释,而是直接分配任务: “李响,你带议题组,三天之内,给我一份关于‘法治精神与国家治理现代化’这个主题的研究报告,我要知道,从建国到现在,理论界对这个问题的探讨,经历了几个阶段,每个阶段的代表人物和核心观点是什么。” “尤其是,罗文博院士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他最具代表性观点是什么。” “嘉宾联络组,你们的任务更重,我要你们去查,罗老退休后所有公开活动、发表的文章、接受的采访。” “我要知道他最近在关心什么,他的生活习惯,他的秘书或者家人的联系方式,甚至是他当年在燕大读书时,最敬重的老师是哪一位,关系最好的同学有谁还在京城。” “记住,我要的是信息,一切有用的信息。不要去想能不能请到,先去想,我们手里有多少张可以打的牌。” 陈捷的话语清晰条理,那超越年龄的沉稳和气场,让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他们虽然觉得任务艰巨,但看着陈捷这番干劲,心中又莫名地燃起了一股热血。 或许……真有希望呢? 在陈捷的强势推动下,这个小小团队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正文 第13章 这个叫陈捷的学生……有点意思 三天后,两份详尽报告摆在了陈捷的桌上。 李响的报告,系统梳理了“法治精神与国家治理”的理论脉络,并且用红笔标出,罗文博院士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曾顶着巨大压力,发表过一篇名为《论程序正义的独立价值》的论文。 这篇论文在当时引起了巨大争议,却是他整个学术生涯中,自己最看重、也最引以为傲的篇章。 而嘉宾联告组的报告更是五花八门。 他们甚至通过校友录,找到了罗老当年的同班同学,一位已经退休的京城老干部,了解到罗老晚年最大的爱好,是下围棋和听京剧,并且对自己当年在燕园求学的时光,怀有极深感情。 看着这些信息,陈捷嘴角露出微笑。 所有拼图都已凑齐。 他没有像王晨预料那样,冒冒失失地直接去联系罗老秘书,碰一鼻子灰,而是拿着这两份报告,再次敲响了辅导员张玮的办公室门。 “张老师,向您汇报一下我们论坛筹备的最新进展。”陈捷姿态依旧谦恭。 张玮看着这个几天不见,气质似乎又沉稳了几分的学生,笑着指了指椅子: “说吧,又遇到什么难题了?” “不是难题,是机遇,也是一个需要您,甚至需要学院层面支持的请求。”陈捷开门见山,将自己的构想和盘托出。 “……所以,我们的目标,是邀请罗文博院士,作为我们主论坛主讲嘉宾。” 当陈捷说出这个名字时,张玮也是眉头一挑: “陈捷,你的魄力我很欣赏,但这件事的难度……” “张老师,请您先看完这份材料。”陈捷将李响和嘉宾组报告递了过去,并用笔点出了关键部分。 “罗老虽然地位尊崇,但他首先是一位学者,一位对学术怀有赤子之心的学者,我们论坛的核心议题,恰好与他当年最引以为傲、也最富争议的学术观点高度契合。” “这不是一次普通商业活动邀请,而是一次跨越半个世纪的学术精神传承与对话。” “罗老是我们的老学长,对燕园怀有深厚感情,由母校后辈,以探讨他最珍视的学术思想为名义发出邀请,这本身就打出了一张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感情牌。” “最关键的是,” 陈捷语气变得郑重: “这个邀请,不能由我们学生会发出,规格不够,也不能由学院的普通老师发出,分量不够,必须由我们法学院院长,钱裕民院长亲自出面。” “钱院长可以先不直接打电话给罗老本人,而是打给罗老秘书,就说,燕大法学院有一批后辈学子,正在筹备一个关于‘程序正义在国家治理现代化中价值重估’的论坛,他们对罗老当年的那篇扛鼎之作推崇备至,希望能有机会,当面向罗老请教,聆听他的教诲。” “这番话,秘书一定会原封不动地转达给罗老。当罗老听到‘程序正义’这四个字,听到是自己母校后辈在研究他当年的心血之作时,他不可能不动容。到那时,钱院长再亲自通话,事情就水到渠成了。” 张玮瞬间明白了陈捷意图。 这是一个连环计。 陈捷的目标根本不是说服自己,而是要通过自己,将这个巨大功劳,送到院长钱裕民面前! 如果钱院长不去做,显得他魄力不足,错失了为法学院争光的机会。 如果他去做了,并且成功,那这次论坛的规格将瞬间提升到燕大校庆级别,成为整个法学院、乃至整个燕大本年度最亮眼的学术盛事。 而作为这一切的幕后策划者,陈捷的功劳,钱院长不可能看不到。 更惊人的是,陈捷连如何说服钱院长,钱院长又该如何说服罗老的剧本,都写好了! 张玮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眼前的陈捷,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二十二岁本科生,而是一个在官场中浸淫多年、对人心和时局洞若观火的老油条。 “你……”张玮张了张嘴,最后化作一声苦笑,“陈捷,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走钢丝,万一失败了,钱院长会怎么看你?” “我相信院长的格局和眼光。”陈捷滴水不漏,“而且,就算失败了,我们也向学院领导展示了我们学生干部的魄力和追求,敢于挑战不可能,这本身就是一种值得肯定的精神,我们没有任何损失。” 张玮彻底无话可说了。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最后重重地一拍桌子: “好!你小子有种,这件事,我帮你报上去,成与不成,就看天意了!” “谢谢张老师!”陈捷诚恳地道谢。 …… 当天下午,法学院院长办公室。 钱裕民正皱着眉头,听着自己最欣赏的年轻辅导员张玮的汇报。 当听到罗文博三个字时,他的第一反应和张玮一样——荒唐。 但当他看完陈捷准备的那份详尽的资料,听完那套精心设计好的说辞后,脸上的轻视,逐渐变成了凝重,最后化作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作为院长,他太清楚邀请到罗文博院士对法学院意味着什么了。 这不仅是学术上的巨大成功,更是政治上的巨大资本! 是对外展示法学院实力和底蕴的绝佳机会! “这个叫陈捷的学生……有点意思。”钱裕民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着,陷入沉思。 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让张玮先回去。 一个小时后,他亲自拨通了那个在法学界如雷贯耳的号码。 电话那头的进展,与陈捷的“剧本”几乎一字不差。 当钱裕民通过秘书,将那番精心准备的话传递过去后,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五分钟后,秘书回电,语气恭敬: “钱院长,罗老请您亲自听电话。” 二十分钟后,钱裕民挂断了电话,他靠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悦和激动。 成了! 罗文博院士不仅答应出席,还提出,要把自己珍藏多年的、关于那篇论文的原始手稿,赠送给燕大法学院的资料馆! 这已经不是惊喜,而是天降馅饼! 钱裕民立刻按下了内线电话: “小张,你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还有,把那个叫陈捷的学生的所有资料,全部给我拿过来,我要看!” 正文 第14章 我把面子给你,但所有人都知道,里子是谁的。 消息是瞒不住的。 当罗文博院士将亲临法学院论坛的消息,通过官方渠道,在院内小范围传播开来时,整个法学院都沸腾了。 学生会办公室里,王晨呆若木鸡。 他刚刚还在盘算着,等陈捷邀请嘉宾失败后,自己该如何收拾残局,顺便敲打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副手。 可他等来的,却是一个让他感觉天旋地转的消息。 陈捷……他竟然真的做到了? 他请来了罗文博! 王晨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被颠覆了。 他引以为傲的那些人脉、手腕、八面玲珑的交际能力,在这样一桩堪称神迹的功劳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推开,陈捷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林薇,跟着李响,跟着那些筹委会小组成员。 此刻,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在陈捷身上,那眼神里,再也没有了怀疑和观望,只剩下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敬佩和信服。 陈捷已经不需要再用任何手段去证明自己。 他就是这个团队当之无愧的灵魂和核心。 王晨看着众星捧月般的陈捷,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这个学生会主席,已经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陈捷径直走到他面前,脸上依旧是那副谦和笑容: “会长,幸不辱命,在您的英明领导和学院的大力支持下,我们总算把最难啃的骨头啃下来了!” 他又一次,将最大的功劳,推到了王晨头上。 如果说,之前的让功还带着几分客套和机锋,那么这一次,则完全是一种胜利者的姿态,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 我把面子给你,但所有人都知道,里子是谁的。 王晨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很清楚,自己已经没有任何与陈捷抗衡的资本了。 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老老实实地接受这个领导虚名,配合陈捷把论坛办好,最后在功劳簿上,分得属于自己的那一杯羹。 “好……好啊!陈捷,你……你干得太好了!”王晨声音有些干涩,用力地拍着陈捷的肩膀,“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行!” 办公室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这一次,是发自真心的。 陈捷微笑着接受了所有人的祝贺,但心中却无比平静。 邀请到罗文博,只是整个计划的第一步。 他的目光,已经越过了这个小小学生会,越过了法学院,望向了更高的地方。 一个能请来罗文博的学生,能策划如此高规格论坛的学生,已经足以进入校级领导的视野。 而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把这场论坛,办成一场前所未有的盛会。 他要让自己的名字,通过这场盛会,清晰深刻地,烙印在那些未来能够决定他命运的大人物心中。 …… 论坛的筹备工作,在扫清了内部障碍后,进入了快车道。 有了罗文博这块金字招牌,后续嘉宾的邀请变得异常顺利。 许多之前需要仰望的法学界名流、实务界精英,在得知将与罗老同台后,都欣然应允。 经费也不再是问题。 钱院长亲自出面,从学院的预备金里,划拨了一笔专项资金。 林薇的外联组更是如鱼得水,几家国内顶级的律师事务所,为了争夺一个在论坛上露脸的机会,开出了远超预期的赞助费。 整个学生会,以前所未有的热情和效率运转起来。 王晨彻底躺平了。 他不再对任何具体事务指手画脚,只是在一些需要他出面的官方场合,扮演好自己学生领袖的角色。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能做的,就是紧紧抱住陈捷这条大腿。 而陈捷,则展现出了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领导才能和组织能力。 他没有大权独揽,而是充分放权。 议题策划、宣传文案、会场布置……每一个细节,他都只提出方向和标准,然后放手让各个小组的负责人去执行。 他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听取汇报,协调资源,解决难题。 陈捷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给出最精准的指导。 宣传组的海报文案不够有冲击力,他会轻描淡写地提一句: “能不能从‘一个国家与一部法律的共同成长’这个角度试试?”瞬间让宣传部长茅塞顿开。 后勤组为接待嘉宾住宿问题发愁,他能准确地说出学校招待所哪个房间的朝向最好、最安静,适合年长学者休息。 他就像一个开了全图的玩家,对整个棋局的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 渐渐地,一种新氛围在筹委会里形成。 大家遇到问题,第一个想到的,不再是名义上的主任王晨,而是陈捷。 陈捷的威信,在解决一个又一个实际问题的过程中,被牢固地树立起来。 他不需要任何职位头衔,而是用自己的能力,赢得了所有人的追随。 这天晚上,陈捷和苏晴照例在图书馆自习。 苏晴看着身边时而奋笔疾书、时而出去接打电话、条理分明地布置着各种任务的陈捷,眼中充满了好奇和一丝陌生。 “你现在……真像个大领导。”苏晴托着下巴,小声说道。 陈捷放下电话,转过头,看着灯光下苏晴温柔侧脸,握住她的手: “没办法,被逼上梁山了,不过,等忙完这一阵就好了。” “我不是说你忙。”苏晴摇了摇头,认真地看着他,“我是觉得,你好像很享受这个过程,你把那么复杂的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让所有人都听你的,你天生就适合做这个。” 陈捷心中一动。 是啊,他天生就适合做这个。 上一世,他用了半辈子的蹉跎和悔恨,才明白这个道理。 而这一世,他从一开始,就走在了最正确的道路上。 “或许吧。”陈捷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将苏晴的手握得更紧,“但我做这一切,最终的目的,只是为了能让我们未来,有一个更安稳、更幸福的家。” 他说的,是心里话。 权力之巅固然令人向往,但如果没有一个温暖港湾可以停靠,那高处不胜寒的寂寞,足以将人吞噬。 苏晴听着陈捷这番真诚的话语,脸上露出了幸福笑容。 她不在乎陈捷要攀登多高的山峰,她只在乎,那个登山的人,心里始终有自己。 正文 第15章 王晨的挫败 就在论坛开幕前一周,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来到了法学院。 燕京大学党委副书记,主管全校学生工作的张逡。 张逡是校级领导,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 他这次来法学院,名义上是“调研学生工作”,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冲着那个已经名声在外的法治进程论坛来的。 钱院长和院党委书记亲自陪同,张玮作为辅导员代表跟在后面。 他们没有去会议室听汇报,而是直接来到了学生会办公室。 办公室里,筹委会成员们正在热火朝天地进行着最后的准备工作。 墙上贴满了流程图、嘉宾名单、宣传海报小样。 张逡看着这幅忙碌而有序的景象,满意地点了点头。 “哪位是陈捷同学啊?”张逡笑着问道。 正在和李响讨论嘉宾席次安排的陈捷,听到声音,立刻站起身。 他看到了钱院长和院领导,心中瞬间了然,没有表现出任何受宠若惊,也没有丝毫的紧张,只是不卑不亢地迎了上去,脸上带着阳光而沉稳的微笑。 “张书记好,钱院长好,各位老师好,我就是陈捷。” 张逡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精神,干练,眼神明亮而坚定,身上有一种同龄人罕见的沉静气质。 “小伙子,很不错嘛。”张逡赞许道,“你们搞的这个论坛,我在校务会上都听说了,想法很好,格局很大,为我们燕大的学生工作,树立了一个新标杆啊。” 这是极高的评价了。 钱院长和院书记脸上都露出了与有荣焉的笑容。 “这都是学校和学院领导支持得好,我们只是做了一些具体的执行工作。”陈捷依旧谦虚,不忘把功劳送上。 张逡哈哈一笑,指着墙上一份手写的嘉宾背景分析报告,问道: “这个也是你做的?” 那份报告,正是陈捷当初为了说服张玮和钱院长而准备的。 “是我在筹备初期,做的一些粗浅分析。”陈捷回答。 “不粗浅,一点都不粗浅。”张逡摇了摇头,“能从学术传承和情感共鸣的角度,去寻找邀请重量级嘉宾的突破口,这份洞察力,已经超出了一个学生干部的范畴了,陈捷同学,你很有想法,也很有办法。” 他转头对钱院长说道: “老钱,你们法学院,出了个好苗子啊,要重点培养!” 钱院长连忙点头称是,心中对陈捷的欣赏又加深了几分。 张逡又勉励了大家几句,便在众人簇拥下离开了。 他来得突然,走得也快,前后不过二十分钟。 但他在学生会办公室里留下的震撼,却是巨大的。 校领导的亲自肯定,这对于任何一个学生或者学生组织来说,都是至高无上的荣誉。 而所有人都清楚,这份荣誉,百分之九十九,都属于陈捷。 王晨站在人群的角落,看着被老师们围在中间,对答如流的陈捷,心中最后一点不甘,也化作了深深的无力。 从今天起,在燕园舞台上,他已经不再是和陈捷一个量级的选手了。 就在这时,陈捷转过身来。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谦逊,没有丝毫因为得到校领导夸奖而流露出骄傲与自满。 陈捷环视了一圈办公室里神情各异的众人,目光最后落在了王晨身上,说道: “会长,刚才张书记的视察,既是对我们工作的肯定,更是对我们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我们不能有丝毫的松懈,必须以百分之二百的努力,确保论坛的圆满成功,绝不能辜负校领导的期望。” 他没有提自己的功劳,而是将校领导的肯定,转化为对整个团队的鞭策和责任。 还将这件事从陈捷个人的胜利,上升到了整个筹委会必须完成的政治任务高度。 这一下,所有人都从刚才的激动和崇拜中清醒过来,感到了肩上沉甸甸的压力。 王晨嘴唇动了动,本能地想说些什么来维护自己主席的权威,但话到嘴边,却又化作一声干涩的附和: “对,陈捷说得对,大家……大家都要打起精神来!” 他已经彻底失去了和陈捷对话的资格。 陈捷的每一句话,都站在一个他无法企及的高度上。 若自己再想搞什么小动作,就显得很幼稚和不合时宜了。 陈捷仿佛没有看到王晨的窘迫,转向众人: “同学们,我建议立刻召开一次筹委会的扩大会议,将张书记的指示精神,传达到每一个工作小组,落实到每一个人,从现在开始,我们的工作标准要再提高一个等级,所有环节,都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我同意!”林薇第一个站出来响应,她看着陈捷的眼神,充满了信服。 “同意!” “同意!” 李响、王乐乐……所有小组的负责人,都毫不犹豫地表示了支持。 陈捷的权威,在这一刻,已经无需任何职位来加持。 他就是这个团队当之无愧的定海神针。 王晨看着这众望所归的一幕,知道自己如果再不顺应时势,恐怕连最后一点体面都将荡然无存。 “好,就这么办!”王晨强打起精神,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像一个真正的领导者,“我宣布,全体筹委会成员,十分钟后,到大会议室开会!” …… 十分钟后,法学院最大的会议室里,筹委会全体成员济济一堂。 王晨坐在主位上,陈捷和林薇分坐他两侧。 王晨清了清嗓子,按照惯例,念了一段空泛的开场白,然后便将目光投向了陈捷: “下面,就让我们的陈捷副主任,来为大家详细解读一下张书记的指示精神,并对下一阶段的工作,进行具体部署。” 他非常识时务地将主导权完全交了出去。 陈捷没有推辞,他站起身,走到台前。 他没有拿任何讲稿,目光沉稳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同志们,同学们,刚才王晨会长已经传达了会议的核心思想,那就是——提高标准,万无一失。” “这八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什么叫万无一失?就是我们必须预想到所有可能出现的细节问题,并提前做好预案。” 正文 第16章 突发事件 “我举几个例子。”陈捷伸出一根手指: “比如会场服务,罗文博罗老先生已经年逾八旬,他有喝热茶的习惯,而且只喝特定品牌的龙井,那么,我们负责后勤的同学,有没有提前准备好?茶水温度,是滚烫的,还是入口温润的?这些细节,都体现着我们的专业和尊重。” 负责后勤的小组长赶紧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陈捷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还有嘉宾接待,这次来的嘉宾,有的是高级官员,有的是学术泰斗,有的是商界精英。” “他们的身份、习惯、忌讳各不相同,负责接待的同学,能不能在见到嘉宾的第一时间,就准确地叫出对方的姓名和职务?” “在引导他们入座的时候,是走在前面,还是侧后方?这些礼仪,都代表着我们燕大法学院的脸面。” 负责嘉宾联络的王乐乐,神情也变得认真起来。 “再就是宣传报道。”陈捷目光转向宣传组,“校领导的肯定,意味着这次论坛的宣传,将不再局限于校内。” “校电视台、校报,甚至可能有一些社会媒体都会来,我们的新闻通稿,写好了吗?有没有准备不同角度、不同侧重点的多个版本?” “有没有拟定好接受采访的发言人以及核心的答问口径?这些,都关系到我们最终呈现给外界的形象。” 陈捷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在场所有人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们原以为,请来了罗老,拉到了赞助,工作就已经完成了一大半。 但此刻众人才发现,真正考验能力的决战,才刚刚开始。 “所以,”陈捷加重了语气,“从今天起,我要求,每个工作小组,每天都要召开一次内部复盘会,检查工作进度,排查潜在风险。” “每天晚上八点,所有小组长在这里,向王晨会长,也向我,做一次碰头汇报。” “这个过程可能会很辛苦,但我希望大家明白,我们正在做的,不仅仅是一次学生活动。” “这可能是我们在大学生涯里,参与过的最高规格、最有意义的一件事,它将成为我们每个人履历上,最闪亮的一笔。” “当若干年后,我们回想起08年的这个夏天,我们可以自豪地说,那场轰动全国法学界的盛会,有我的一份心血和贡献!” 陈捷的话,充满了鼓动性,却又无比真诚。 在场年轻人,无不感到一阵热血沸腾。 原本因为工作压力而产生的些许畏难情绪,瞬间被一种强烈使命感和荣誉感所取代。 会议结束时,每一个人走出会议室的脚步,都变得坚定有力。 王晨跟在陈捷身后,看着他被一群小组长簇拥着,耐心而清晰地解答着各种问题,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输得心服口服。 这个人的领导能力、组织能力、动员能力,已经完全超出了学生干部的范畴。 跟着他,或许真的能成就一番事业。 王晨第一次,生出了这样的念头。 …… 筹备工作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整个筹委会,就像一台被陈捷精准调校过的复杂机器,高速而有序地运转起来。 然而,越是临近终点,越是容易出现意想不到的状况。 这天下午,林薇一脸焦急地冲进了陈捷的临时办公室。 “陈捷,出事了!” 陈捷正对着一张巨大的会场座位图凝神思考,听到林薇的声音,他缓缓抬起头,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别急,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他这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让林薇焦躁心情瞬间平复了不少。 “是座位安排的问题。”林薇深吸一口气,指着座位图说道,“刚刚,最大的赞助商,君诚律师事务所的王主任,他的秘书打电话过来,明确提出,希望王主任能被安排在主席台就坐。” 陈捷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主席台的座位,是整个论坛等级和规格的象征。 按照他最初的设计,主席台上就坐的,只有罗文博这样的学术泰斗、钱裕民院长这样的主办方领导,以及一两位来自国家部委的、有学者身份的官员。 这是一个纯粹的、超然的学术殿堂,不应该掺杂任何商业色彩。 “王晨会长是什么意见?”陈捷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反问了一句。 “会长说,君诚律所这次赞助了三十万,是我们最大金主,不好得罪,他的意思是,要不就在主席台的末尾,给王主任加一个位置。”林薇说道。 陈捷心中了然。 这很符合王晨的行事风格,不得罪人,和稀泥。 但这恰恰是最低级的处理方式。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让一个商人坐上了主席台,那整个论坛的格调,瞬间就会从一个顶级学术盛会,沦为一个商业味道浓厚的展销会。 罗老会怎么看? 那些应邀前来的官员和学者会怎么看? 为了三十万,丢掉的是整个论坛最核心的无形资产——公信力和权威性。 “不行。”陈捷直接拒绝。 “我也觉得不行,但这毕竟是王晨会长的意思,而且对方态度很强硬,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林薇一脸为难。 陈捷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大脑飞速运转。 直接拒绝,会让赞助商不快,也会让王晨下不来台。 妥协,则会毁掉整个论坛的根基。 必须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要维护原则,又要给足对方面子。 这正是官场之上,最考验智慧的时刻。 片刻之后,陈捷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接着对林薇说道: “你这样,先回复王主任的秘书,就说,我们对王主任的莅临指导,感到万分荣幸,关于座位安排,我们筹委会正在进行最终的、最细致的考量,一定会给王主任一个最尊贵、最合适的安排,请他放心。” “拖字诀?”林薇有些不解。 “不只是拖。”陈捷笑了笑,拿起一支红笔,在座位图上,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正文 第17章 处理紧急情况的艺术 “主席台,代表的是礼,是规矩,是不可动摇的层级,但第一排,代表的是尊,是敬意,是实际上的核心。” “你马上通知会务组,在第一排正中央,撤掉原来的三个座位,合并成两个空间更宽敞、更舒适的座位,这两个座位,我们称之为特别荣誉席。” “然后,你再亲自给王主任打个电话,就说,经过我们筹委会和学院领导的慎重研究,一致认为,王主任作为国内顶尖律所的掌舵人,是华国法治进程市场化、专业化的杰出代表,他的贡献和地位,是独一无二的。” “因此,我们决定,不将他安排在主席台上那些千篇一律的领导席位中,而是特设特别荣誉席,以彰显他独特的行业地位和我们对他的崇高敬意。” “这个席位,将与主席台正中央的罗老,遥相呼应,共同构成我们论坛的双子星。” 林薇听得目瞪口呆。 她感觉自己仿佛在上了一堂生动的政治智慧课。 明明是拒绝了对方的要求,但经过陈捷这么一番包装和阐述,反而变成了一种更高的礼遇,一种独一无二的尊崇。 特别荣誉席、双子星……这些词语,精准地击中了一个成功商人最在乎的面子和独特性。 “那……另一个特别荣誉席给谁?”林薇忍不住问道。 “空着。”陈捷淡淡道,“就告诉他,这个席位,只为他一人而设。” 林薇倒吸一口凉气。 高,这一招实在是太高了! 她几乎可以想象到,当王主任听到这番话时,那种被极度重视和尊崇的满足感。 “我明白了!”林薇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兴奋,“我马上去办!” 看着林薇匆匆离去的背影,陈捷又将目光投向了座位图。 他拿起笔,在特别荣誉席旁边,又预留了几个空位,并在旁边标注了媒体备用。 一个成熟的操盘手,永远会为无法预料的变数,留出足够冗余空间。 …… 座位风波被陈捷用一种近乎艺术的方式完美化解。 王晨得知结果后,沉默了良久,最后只是对陈捷说了一句: “以后这种事,你直接决定就好,不用再问我了。” 他已经彻底放弃了与陈捷较劲的念头,转而变成了一种全然的信服。 然而,一波刚平,一波又起。 论坛开幕前三天,校宣传部打来电话,表示有几家中央级的媒体记者,听说了这次论坛的盛况,希望能对活动的核心组织者进行一次专访。 电话是打给王晨的。 挂掉电话后,王晨第一时间就找到了陈捷,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陈捷!机会来了!央媒的专访!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准备一下,好好表现,这要是能上电视,以后前途无量啊!” 在他看来,这个机会,理所当然是属于陈捷的。 整个论坛都是陈捷一手策划的,他不接受采访,谁有资格接受采访?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也都向陈捷投来了羡慕的目光。 在央媒上露脸,这对于一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来说,是何等荣耀! 然而,陈捷的反应,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笑着摇了摇头,对王晨说道: “会长,这个机会,不属于我。” “不属于你?那属于谁?”王晨愣住了。 陈捷拍了拍王晨的肩膀,将他拉到一旁,低声说道: “会长,您是法学院学生会主席,是这次论坛筹委会名义上的总负责人,对外的所有官方活动,理应由您代表我们整个团队出面。” “这是规矩,也是体现您领导核心地位的最好方式。” 王晨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看着陈捷真诚的眼神,心中瞬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是感动,是惭愧,也是一丝受宠若惊。 他没想到,在这样巨大荣誉面前,陈捷竟然会毫不犹豫地将机会让给自己。 “这……这怎么行?”王晨声音都有些发颤,“所有人都知道,你才是这次活动真正的灵魂人物,我去算怎么回事?” “会长,你听我说。”陈捷语气沉稳而有说服力,“一个成功的团队,需要一个运筹帷幄的灵魂,也需要一个光芒四射的旗帜。” “我更习惯在幕后做一些具体的统筹工作,而您,形象好,口才佳,正是我们学生会最合适的代言人。” “功劳是大家的,荣誉也是大家的。您在镜头前,代表的是我们整个集体,您表现得越好,我们整个团队就越有面子。” 陈捷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既给了王晨天大的面子,又将个人谦让,上升到了团队分工的战略高度。 王晨被这番话深深地打动了。 他感觉自己之前那些嫉妒、猜忌,在陈捷这种博大的胸襟面前,是何等渺小和不堪。 “可是……我怕我说不好,辜负了大家的努力。”王晨有些没底气。 “没关系,我帮您准备。”陈捷笑了。 当天晚上,陈捷在办公室里,陪着王晨,逐字逐句地打磨着采访的稿件。 “会长,记住,我们发言的第一个原则,是‘向上归功’。”陈捷在白板上写下四个字。 “面对镜头,你首先要感谢的,不是我们自己,而是学校和学院领导的英明指导和大力支持,要特别提到钱裕民院长和张逡书记,是他们的格局和魄力,才让这次论坛得以顺利举办。” “第二个原则,是‘向下归功’。”陈捷又写下四个字。 “要强调,这次论坛的成功,是整个筹委会,是法学院全体学生会成员,甚至是每一位志愿者同学,集体智慧和辛勤汗水的结晶。” “你可以点几个小组长的名字,表扬他们的具体贡献,这样,既显得你知人善任,又团结了人心。” “最后一个原则,才是‘自我评价’。” “在评价自己的时候,姿态一定要谦虚,就说,作为学生会主席,自己只是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组织协调工作,深感荣幸,也倍感压力,未来会继续在学院党委的领导下,更好地为同学们服务。” 陈捷将一套完美无瑕的官场话术,掰开了揉碎了,一点点地教给王晨。 王晨听得如痴如醉。 他感觉自己今晚学到的东西,比过去三年在学生会里摸爬滚打领悟到的还要多。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几个月的同学,第一次生出了“高山仰止”的感觉。 正文 第18章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第二天,面对央媒的镜头,王晨将陈捷教给他的话术,发挥得淋漓尽致。 他侃侃而谈,风度翩翩,既突出了领导的功劳,又肯定了团队的努力。 最后还恰到好处地展现了自己的谦逊。 采访播出后,王晨在校内名声大噪,成为了公认的“优秀学生干部典范”。 而办公室里,林薇看着电视上意气风发的王晨,走到陈捷身边,低声问道: “把这么大的风头让给他,你真的甘心吗?” 陈捷正低头核对着最后的嘉宾手册,闻言,他抬起头,微微一笑: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林薇一怔。 陈捷继续说道: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有时候,站在聚光灯下,未必是好事,真正的猎人,更喜欢潜伏在暗处。”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面子,我得到了我想要的里子,我们各取所需,这才是最稳固的合作关系。” 林薇看着陈捷那双深邃得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心中再次被深深地震撼。 她终于明白,陈捷的格局,早已不在于争一时的风头。 他所做的每一个决定,让出的每一个利益,都像是在下一盘无比精妙的围棋,看似平淡无奇的落子,却早已为未来的大龙,布下了坚实的气眼。 …… 2008年10月28日,秋高气爽。 燕京大学,英杰交流中心。 “纪念改革开放三十周年——华国法治进程高峰论坛”在这里隆重开幕。 会场外,红毯铺地,彩旗飘扬。来自全国各地的法学界名流、司法界精英、商界翘楚,在志愿者的引导下,陆续步入会场。 会场内,座无虚席,气氛庄重而热烈。 后台,一间小小的导播间里,陈捷正站在监视器墙前,神情平静地注视着屏幕上显示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耳朵里戴着无线耳机,一道道指令从他口中清晰而冷静地发出: “一号机位,对准主席台中央,罗老马上要入场了。” “灯光组注意,罗老上台时,追光要柔和,不要太刺眼。” “后勤组,钱院长的茶杯该续水了,注意动作要轻。” “通知主持人,开场白时间控制在三分钟以内,把更多的时间留给嘉宾。” 他就像一个掌控全局的导演,将这场数千人参与的盛会,每一个流程,每一个细节,都牢牢地掌控在自己手中。 王晨作为名义上的总指挥,此刻正穿着笔挺的西装,站在前台迎宾处,与各位来宾热情握手,谈笑风生,享受着属于他的高光时刻。 而陈捷,则选择留在了这个无人关注的角落。 这里,才是真正的权力中枢。 苏晴作为志愿者的一员,负责在后台协助嘉宾。 她端着茶水,悄悄走到陈捷身边,看着他专注而沉稳的侧脸,满是爱慕与心疼。 “喝口水吧,你从早上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苏晴将一杯温水递到陈捷面前。 陈捷转过头,看到是苏晴,紧绷脸上露出一丝温柔笑意。 他接过水杯,一饮而尽。 “怎么样?还顺利吗?”苏晴小声问道。 “一切尽在掌握。”陈捷语气中带着一种强大自信。 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会务组长急促的声音: “陈捷!陈捷!出状况了!原定下午第一个发言的、最高检的李明副厅长,出差回燕京的航班因为天气原因延误了,至少要晚到三个小时,下午的议程,要开天窗了!” 这个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后台的工作人员顿时一阵骚动,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紧张和慌乱。 一个如此高规格的论坛,如果出现议程中断事故,那将是天大笑话。 但陈捷的脸上,却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慌乱。 他只是静静地听完汇报,然后对着麦克风,用一种平静语气说道: “不要慌,启动b-2号预案。” “b-2号预案?”耳机那头的组长愣了一下。 “对。”陈捷的声音清晰地传来,“立刻联系上午发言的、社科院的张文山教授,就说,上午的发言引发了与会者的热烈反响,许多青年学者和学生都希望能有更多的时间与他进行深入交流。” “我们想临时增设一个学术对话环节,邀请他与台下的青年才俊,进行一场四十分钟的互动问答,主题就围绕‘法治的本土资源与现代化转型’。” “同时,通知主持人,让他准备一段串场词,将这个环节,包装成我们为了响应现场热烈气氛而做出的惊喜调整。” “另外,让礼仪组准备一份最精美的燕大纪念品,在互动环节结束后,由钱院长亲自上台,赠送给张教授,以示感谢。” 陈捷一连串的指令,清晰、果断、有条不紊。 后台所有人都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这才想起,在论坛筹备初期,陈捷曾经让他们准备过厚厚一本《应急预案手册》,里面针对各种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都制定了详细的应对方案。 当时,很多人还觉得这是多此一举,是陈捷小题大做。 但此刻,他们才明白,什么叫做“深谋远虑,未雨绸缪”! 将一场可能发生的播出事故,巧妙地转化为一个与嘉宾互动的惊喜环节,这不仅仅是解决了危机,更是将危机变成了创造亮点的机会! 苏晴在一旁,完整地听到了陈捷处理危机的全过程。 她看着眼前这个镇定自若、化腐朽为神奇的男人,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和自豪感。 …… 下午的论坛,波澜不惊地进行着。 当主持人宣布,因为现场气氛热烈,临时增设与张文山教授的互动环节时,台下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青年学者和学生们踊跃提问,张文山教授也兴致盎然,妙语连珠,整个环节的气氛,甚至比原定主题发言还要活跃。 没有人知道,他们正在参与的,是一场由陈捷在幕后精心导演的危机公关。 坐在主席台上的钱裕民院长,看着台下热烈的场面,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作为主办方,他当然在第一时间就得知了李明副厅长航班延误的消息。 他正准备让秘书去处理,没想到,还没等他开口,问题就已经被完美地解决了。 他侧过头,低声问身边的辅导员张玮: “这是陈捷安排的?” 张玮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中充满了肯定: “是的,院长。他为这次论坛,准备了十七套应急预案。” 钱裕民的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一个有才华的学生,他见过很多。 一个有魄力的学生,也不少见。 但一个既有才华和魄力,又兼具如此缜密的心思和沉稳气度的年轻人,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这已经不是一个好苗子了。 这是一块璞玉,一块稍加雕琢,便能绽放出万丈光芒的国之重柱! 钱裕民心中,已经暗暗做出了一个决定。 正文 第19章 这个年轻人太会说话了 论坛在傍晚时分,圆满落幕。 罗文博老先生的闭幕演讲,将整个论坛的气氛推向了最高潮。 他高度评价了这次论坛的学术价值和组织水平,并盛赞“后生可畏,华国法治未来可期”。 晚宴上,气氛轻松而愉快。 王晨作为学生代表,在主桌频频向各位领导和嘉宾敬酒,长袖善舞,风光无限。 而陈捷,则在完成了所有收尾工作后,悄悄地坐在了最角落的一桌,和李响、林薇这些核心团队的成员们一起,默默地吃着饭。 对他们来说,这场持续了近两个月的战役,终于结束了。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和满足。 “陈捷,我敬你一杯!”林薇端起饮料,站起身,由衷地说道,“说实话,一开始,我真的不看好你,但现在,我彻底服了,跟着你,我学到的东西,比我大学前三年加起来都多。” “没错!捷哥!以后你就是我亲哥!”李响也激动地站起来,“没有你,我们这群书呆子,一辈子也搞不出这么大的场面!” “敬捷哥!” 一时间,整个桌子的人都站了起来,纷纷向陈捷举杯。 陈捷笑着站起身,端起杯子,与每一个人轻轻碰了一下。 “说好了,功劳是大家的。”陈捷看着这些与自己并肩作战了两个月的伙伴,眼中也流露出发自内心的笑意,“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这杯酒,应该我敬大家,感谢你们每一个人的信任和付出。” 他将杯中的饮料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辅导员张玮快步走了过来,径直来到陈捷身边,脸上带着一丝笑容: “陈捷,别光顾着跟同学们庆祝了,钱院长找你,让你去他那一桌。” 陈捷心中一动。 整场论坛,对他个人而言,最关键的时刻,现在才真正到来。 他整理了一下略有些褶皱的衬衫,对张玮点了点头,然后迈着沉稳步伐,穿过喧闹的宴会厅,走向了那张汇聚了全场所有重量级人物的主桌。 主桌之上,汇聚了这场盛会真正的核心人物。 法学院院长钱裕民、校党委副书记张逡、德高望重的罗文博院士,以及几位来自国家部委和司法机关的、平日里只能在新闻上看到的司局级领导。 当辅导员张玮领着陈捷,穿过半个宴会厅,走向这张光芒四射的桌子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正在与人谈笑的王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自然。 苏晴远远地望着陈捷沉稳的背影,心中既有骄傲,又有一丝担忧。 她为自己的爱人能得到如此的认可而高兴,却也隐隐感觉到,他正走向一条注定不凡却也可能充满艰辛的道路。 陈捷步伐不疾不徐,脸上挂着谦和而从容的微笑。 他没有因为即将面对一群大人物而紧张或谄媚,也没有流露出半点自得。 他的气度,沉静得像一潭深水,让所有看到他的人,都不由得心生好感。 主桌上的谈话声,随着陈捷的走近,渐渐停了下来。 钱裕民院长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主动站起身,向众人介绍道: “各位领导,各位前辈,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们这次论坛的总策划,我们法学院05级的本科生,陈捷。” 他特意加重了“总策划”和“本科生”这几个字,其中的自豪与得意,溢于言表。 “哦?就是那个请来罗老的年轻人?”一位戴着金边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领导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陈捷。 他是教育部高教司的副司长。 校党委副书记张逡笑着接过话头: “可不止是请来了罗老,李司长,您是不知道,今天下午李明厅长航班延误,议程差点开天窗,就是这小子,不动声色地启动了应急预案,硬是把一场事故,变成了一个精彩的互动环节,这份沉稳和急智,可不像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啊。” 张逡这番话,看似是在夸奖陈捷,实则也是在向教育部领导展示自己治下学生工作的成果斐然。 一时间,桌上所有领导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陈捷身上。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更有几分赞许。 面对这无形的压力,陈捷只是微微躬身,不卑不亢地说道: “各位领导、老师过誉了,论坛能够成功,全靠学校和学院领导的高瞻远瞩和鼎力支持,靠罗老这样的前辈泰斗肯屈尊莅临,也靠我们筹委会全体同学两个月来的齐心协力。我只是在其中,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具体工作,当不得总策划这三个字。” 这话很有水平。 他没有否认自己的功劳,否则显得虚伪。 但他又将功劳归于集体和领导,姿态放得极低,显得谦逊而有大局观。 “好一个‘微不足道’!”罗文博院士一直含笑看着他,此刻终于开口,“年轻人,有才华不难,难得的是有才华而不自傲,有功劳而不自矜。钱院长,张书记,你们燕大,确实是为国家培养出了一个好苗子。” 罗老一言九鼎,这一句好苗子,几乎是为陈捷的优秀,盖上了最权威的印章。 钱裕民和张逡脸上都笑开了花,连连称是。 “来,陈捷,作为学生代表,你敬各位领导和前辈一杯。”钱裕民亲自给陈捷倒了一杯酒,递到他手里。 陈捷双手接过酒杯,站直身体,目光清澈地环视一周。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向罗文博院士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第一杯酒,学生想敬罗老,感谢您为我们这些后辈学子,点亮了法治理想的灯塔,您在闭幕演讲中说的‘法治的未来,在你们身上’,这句话,我们所有同学都将铭记于心,并为之奋斗终身。” 罗文博院士欣慰地点了点头,端起茶杯,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陈捷随即转向张逡和钱裕民等一众领导,姿态放得更恭敬: “第二杯酒,我代表筹委会全体同学,敬各位领导老师,感谢您们给予我们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 “没有你们的保驾护航,我们这群学生,凭一腔热血,是绝对无法成就今日之盛会的,是你们教会了我们,何为担当,何为格局。” 张逡和钱裕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满意的神色。 这个年轻人太会说话了,每一句都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正文 第20章 你……对未来有什么打算吗? 最后,陈捷将酒杯举向全场,声音充满了年轻人的激情与朝气: “这第三杯酒,我想敬这个伟大时代,我们生逢盛世,躬逢其盛,是改革开放三十年最直接的受益者,能够用我们所学,为这个时代的法治进程贡献一份绵薄之力,是我们这一代燕大学子,最大的荣幸!” 说完,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干净利落,气势十足。 满场寂静。 随即,主桌上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说得好!”高教司李司长带头鼓掌,看向陈捷的眼神里,满是欣赏,“有理想,有情怀,有担当,这才是我们新时代最需要的青年人才!” 一场祝酒词,被陈捷说成了一场层次分明、滴水不漏的政治表态。 他既表达了对前辈的尊敬,又感谢了领导的支持,最后还升华了个人情怀,将其与家国命运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在座的都是人精,哪能听不出这番话背后的深意和说话者高超的政治智慧。 众人重新落座后,气氛变得更加热络。 几位领导都开始主动与陈捷交谈,问题也从论坛本身,延伸到了更广阔的领域。 “陈捷同学,你作为组织者,觉得这次论坛最大的收获是什么?”一位来自最高法院研究室的领导问道。 陈捷略一思索,沉稳答道: “报告领导,我觉得最大的收获有两点,对我们学生而言,是完成了一次从书本到现实的跨越,我们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法律条文背后,是国家治理的宏大逻辑,是社会发展的真实脉搏。” “而对论坛本身而言,我想,是搭建了一个沟通桥梁,让理论界与实务界,让前辈与后辈,能在一个平台上平等对话,思想碰撞。这种沟通,本身就是法治进步的催化剂。” 回答得体,有高度,有深度。 “那你认为,我们当代法学生,面临的最大挑战是什么?”李司长又问道。 “我认为,最大的挑战,是如何避免成为一个法律工匠,而努力成为一个法律大家。”陈捷的回答,让在场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法律工匠,精通法条,擅长技术,但视野可能局限于案件本身,局限于商业利益。而法律大家,不仅要懂法律,更要懂政治,懂经济,懂社会,要能站在国家战略的高度,去理解法律,运用法律,甚至参与完善法律。” “这需要我们具备更广阔的视野和更深厚的家国情怀。这也是我们未来需要努力的方向。” 这番话,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本科生的认知范畴。 它精准地切中了当前法学教育的核心痛点,也暗合了在座所有体制内领导对于未来人才的期望。 钱裕民院长看着侃侃而谈、对答如流的陈捷,心中的喜爱又增添了几分。 他觉得,是时候,将那个最关键问题抛出来了。 “陈捷啊,”钱裕民脸上带着和蔼笑容,语气像一个关怀后辈的长辈,“以你的能力和才华,毕业以后,无论是去世界顶级的律所,还是申请去哈佛、耶鲁深造,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你自己……对未来有什么打算吗?” 这个问题一出,全桌的人都安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陈捷。 这不仅仅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关心。 还是组织在进行一次非正式的意向考察。 陈捷的回答,将决定他未来的道路,也将决定在座的这些贵人,是否会为他敞开那扇通往权力中枢的大门。 陈捷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诚恳与思索。 “感谢钱院长的关心。”陈捷先是谦逊地道谢,“说实话,我确实也考虑过您说的这些选择,去顶尖律所,可以实现个人财富的快速积累,去国外深造,可以开拓国际视野。这些都是非常好的道路,我的很多同学也正为此而努力。” 他先肯定了其他的选择,显得客观而不偏激。 “但是,”陈捷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坚定,“我常常在想,人生的价值到底是什么?我出生在80年代的一个小乡村,是伴随着我们国家从追赶到引领的伟大进程成长起来的。” “我亲眼见证了国家的日新月异,也深刻地感受到,个人的命运,只有与国家的命运紧密相连时,才能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 “我选择学习法律,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想把它当作一个谋生饭碗,在古代,法学被称为‘刑名之学’,是‘治国之器’。” “我更希望,能将我这几年所学的浅薄知识,投入到更宏大的事业中去。” “所以,如果有可能,我希望毕业后,能有机会进入一个平台,让我能够更直接地参与到国家法治建设的进程中去。” “哪怕只是做一颗最普通的螺丝钉,去为国家法律法规的制定和完善,去做一些调研、起草的辅助工作,能用我的专业知识,为更普惠的公共利益服务,对我而言,那将是比任何个人成就都更值得骄傲的事情。” “我希望,当我老去回首一生时,可以说,我为这个国家的进步,贡献过自己的一份绵薄之力,这份成就感和使命感,是任何物质财富都无法比拟的,这就是我的打算。” 话音落下,满桌寂然。 陈捷没有一句提到考公务员,但他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表达了一个有志青年投身体制、报效国家的最高政治觉悟。 他将个人的职业选择,完美地升华成了一种历史使命感和家国情怀。 “好!”校党委副书记张逡重重地一拍大腿,“说得太好了!为更普惠的公共利益服务!贡献一份绵薄之力!我们燕大的学生,就应该有这样的志向和抱负!” 高教司的李司长也连连点头,看向陈捷的眼神,已经从欣赏,变成了真正的赏识: “钱院长,你们法学院,真是培养出了一个了不得的人才啊,有这样的年轻人,我们国家的法治事业,何愁后继无人!” 正文 第21章 去中央政策研究室实习 钱裕民院长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心中更是乐开了怀。 陈捷已经用无懈可击的表现,为自己赢得了一张无比珍贵的入场券。 而他作为陈捷的发现者和推荐者,在这张入场券上,也烙下了属于自己的印记。 晚宴在热烈的气氛中结束。 陈捷被钱院长和张书记留了下来,又叮嘱勉励了几句,才放他离开。 走在返回宿舍的路上,晚风清凉,吹散了酒宴上的热气。 陈捷牵着苏晴的手,头脑却异常清醒。 自己今晚的表现,已经成功地在校、院两级领导,乃至更高层级的领导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通往中央选调生的道路,最关键的内部观察和高层印象这一环,他已经拿到了近乎满分的成绩。 接下来,就是等待。 …… 三天后,陈捷接到了辅导员张玮的电话,让他去一趟院长办公室。 站在那扇熟悉的红木门前,陈捷深吸一口气,轻轻叩响了房门。 “请进。” 钱裕民院长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批阅着文件。 看到陈捷进来,他放下手中的笔,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陈捷来了,坐。” “钱院长,您找我。”陈捷恭敬地说道。 “嗯,坐吧,不用拘束。”钱裕民的语气十分和蔼,“这次论坛,你做得非常好,各方面的反响都很热烈,昨天,罗老还亲自打电话给我,又把你夸了一通,说你是他近些年见过的,最有大局观和执行力的年轻人。” “都是罗老和您栽培。”陈捷谦虚道。 钱裕民摆了摆手,身体微微前倾,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陈捷,那天在晚宴上,你说了你的志向,你说,你想参与到国家法治建设的进程中去。这话,我一直记在心里。” 陈捷心中一动,正题来了。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钱裕民缓缓说道,“有远大的志向是好事,但更需要到实践中去锻炼,去打磨,光有理论知识和一腔热血,是远远不够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着陈捷: “现在,有这么一个机会,也不是什么正式工作,算是一个实习或者研究助理的岗位吧。” “中央政策研究室下面,有一个关于‘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课题组,正在进行一项非常重要的前期调研工作,这个课题,级别很高,保密性也很强。” “他们最近人手有点紧张,希望能从我们燕大,挑选一两个政治过硬、专业扎实、头脑灵活的年轻人,过去帮帮忙,主要是做一些资料整理、会议纪要、以及初步的文稿起草工作。” 钱裕民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 中央政策研究室! 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 这几个词,对于上一世在体制内沉浮了几十年的陈捷来说,简直如雷贯耳! 那是国家最高智囊机构,是真正意义上的“中枢”! 而“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更是在未来十几年里,引领整个国家改革发展的总目标!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实习? 分明就是中央选调生选拔流程中,最核心、最隐秘的“实战考察”环节! 通过将候选人放到最高级别的机构里,进行近距离、高强度的观察,来检验他们的真实能力、工作作风、思想品质,甚至是抗压能力和保密意识。 能通过这场考验的,才算是真正拿到了那张通往权力之巅的船票。 “当然,”钱裕民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一丝考验意味,“这个岗位,非常辛苦,经常需要加班加点,而且没有任何报酬,更不会有什么公开的荣誉。” “说白了,就是去当一个默默无闻的临时工,打下手的,你做的所有工作,最后都不会署上你的名字。” “很多人可能觉得吃力不讨好,不愿意去,所以,我想听听你的真实想法,如果你有别的考虑,比如准备考研或者找工作,完全可以拒绝,我完全理解。” 钱裕民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平静地看着陈捷,等待着他的回答。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也是一块成色十足的试金石。 一个急功近利的人,听到没报酬、没名誉、打下手,恐怕会立刻打退堂鼓。 只有真正有格局、有抱负、能沉得住气的人,才能看穿这平凡表象下,隐藏着的通天机遇。 陈捷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因为激动,身体微微有些颤抖,但他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对着钱裕民,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院长,感谢您给我这个宝贵的机会,我愿意去,我一百个愿意!”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钱裕民: “我不需要任何报酬和名誉,能有机会在那样的高度,去学习,去感受,去为国家的大政方针做一点最基础的辅助工作,这本身就是我梦寐以求的最高荣誉,这段经历,将是我一生中最宝贵的财富!” “请您放心,我一定会珍惜这次机会,严格遵守纪律,踏踏实实工作,绝不辜负您和组织的信任与期望!” 钱裕民看着眼前这个因为一个临时工岗位而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年轻人,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自己没有看错人。 这个年轻人,看得懂机会,也抓得住机会,有超越年龄的成熟,更有年轻人该有的热血与激情。 “好,很好。”钱裕民欣慰地点了点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你回去准备一下吧,下周一,直接去中海旁边那条府右街的中央政策研究室报到,找他们的办公室主任,张玮会把具体的联系方式和介绍信给你。” “是,谢谢院长!”陈捷又是一个九十度的鞠躬。 走出院长办公室,站在深秋的阳光下,陈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而且,他已经用自己的智慧和两世为人的经验,将自己的人生轨迹,强行拉回到了上一世梦寐以求的黄金赛道上! 中央政策研究室! 那里,将是他攀登权力之巅的真正起点! 正文 第22章 在政策研究室的第一天 回到宿舍,陈捷没有将这个消息告诉任何人,包括李默,甚至包括苏晴。 这不是不信任,而是在体制内生存的第一法则——守秘。 不该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说。 尤其是在事情没有尘埃落定之前,任何炫耀和分享,都可能带来无法预知的风险。 他只是告诉苏晴,自己接下来的时间会非常忙,可能没有太多时间陪她了。 苏晴虽然有些失落,但看着陈捷眼中那前所未有的光芒,只是温柔地抱了抱他,轻声说: “你去忙你的大事吧,我等你,不管多晚,我都会等你。” 这无条件的信任与支持,是陈捷心中最柔软的港湾,也是他奋勇向前的最大动力。 接下来的几天,陈捷开始为即将到来的“实习”做最后准备。 他没有再去图书馆翻阅那些法律专业的书籍,而是将自己完全沉浸在了《人民日报》、《求是》杂志以及中央主要领导近期的所有公开讲话中。 他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这个时代最高层级的政治话语和思想脉络。 他要确保自己进入那个机构时,能以最快的速度,理解他们的语言,跟上他们的节奏。 …… 周一,清晨。 陈捷穿上了一身简单、低调的白衬衫和深色西裤,将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没有背那个学生气的双肩包,而是拿了一个朴素黑色公文包,里面只放了笔记本、笔,以及那封分量千钧的介绍信。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年轻面孔。 眼神沉稳,气质内敛,脸上已经褪去了所有学生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干练与从容。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说了一句: “陈捷,从今天起,你人生的新篇章,开始了。” 府右街,这个在地图上毫不起眼的名字,对于真正的知情者来说,却代表着华国政治的核心地带。 陈捷站在一座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建筑前,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肃穆感。 门口站岗的哨兵,目光如电,身姿挺拔如松。 他走上前,递上自己的证件和介绍信。 经过一番严格的核查和电话确认后,一名内部工作人员走了出来,领着他穿过层层门禁,来到了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牌上,写着“综合局”。 一个穿着中山装,面容严肃的中年人接待了他。 他就是钱院长口中的办公室主任,周主任。 周主任只是简单地扫了一眼介绍信,又上下打量了陈捷一番,语气平淡地说道: “燕大的高材生?嗯,小伙子看起来很精神,我是周海,以后叫我周主任就行。” “周主任好。”陈捷微微躬身,姿态谦恭。 “我们这里,规矩大,要求高。”周主任的开场白没有任何客套,“第一,不该看的,不看,第二,不该问的,不问,第三,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能做到吗?” “能做到,请主任放心。”陈捷答得干脆利落。 “嗯。”周主任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你的工作,是分到我们综合局下面的文稿二处,协助他们处理一些日常事务,处长姓林,林南东,你跟我来。” 周主任领着陈捷,来到一间大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着七八个人,每个人都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文件中,气氛安静而压抑,只听得到键盘敲击和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这里,就是传说中的中枢笔杆子们工作的地方。 “南东,人给你带来了。”周主任对着一个角落喊了一声。 一个三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些凌乱,看起来一脸疲惫的男人抬起头。 他就是文稿二处处长,林南东。 林南东看了陈捷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对周主任点了点头: “知道了,周主任,谢了。” 周主任交代完,便转身离去。 林南东站起身,走到陈捷面前,语气同样平淡: “燕大法学院的?叫陈捷?” “是的,林处长。” “行,以后你就跟着我。”林南东指了指办公室角落里一张空着的桌子,“那就是你的位置,桌上有电脑,还有一些内部学习资料,你今天先熟悉一下环境,看看资料,有什么不懂的,先自己琢磨,琢磨不明白再来问我。”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陈捷,转身又投入到了自己的工作中去。 整个办公室,没有人跟陈捷打招呼,甚至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就像一颗被投入大海的石子,没有激起任何涟澜。 冷漠,疏离,高压。 这就是这个国家最高智囊团,给陈捷的第一个下马威。 陈捷心中却没有任何的失落或不满。 他太清楚了。 在这样的地方,没有人会在意你的背景,你的学历,你的夸夸其谈。 这里,只认一样东西——能力。 你能不能写出让领导满意的稿子,能不能在最短时间内,从浩如烟海的资料里,提炼出最精准的观点。 这,才是你安身立命的唯一资本。 陈捷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桌子擦得一尘不染,电脑是内部加密的,桌角放着厚厚一摞文件,封皮上印着“内部学习资料”的字样。 他翻开第一本,标题是《关于规范党内公文格式的若干规定》。 枯燥,乏味,充满了各种严苛细节要求。 换做任何一个普通的大学生,恐怕看两页就会头昏脑涨。 但陈捷却看得津津有味,如获至宝。 这些看似死板的规定,正是这个权力体系运转的底层逻辑。 一个标点,一个用词,背后都可能代表着不同的政治含义。 上一世,他就是因为不懂这些,才在公文写作上,吃过无数的亏,被领导批评为“有才华,没规矩”。 而现在,他有机会,从头学起,将自己的根基,打得无比扎实。 陈捷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了一整天。 没有说话,没有走动,甚至连上厕所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他就像一个被遗忘的透明人,默默地融入了这个压抑而高效的环境。 下午五点半,办公室里的人陆续开始收拾东西下班。 林南东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看了一眼还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地看着资料的陈捷,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径直走了出去。 正文 第23章 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机会 很快,整个办公室就只剩下了陈捷一个人。 他没有走。 对于新人来说,考验,才刚刚开始。 陈捷打开电脑,开始将今天学到的公文格式规定,逐条进行梳理,并结合自己上一世的经验,做成了一份详尽的思维导图。 晚上八点,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林南东一脸疲惫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份盒饭。 他看到陈捷还在,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走?” “报告林处,我想再多看一会儿资料,熟悉一下业务。”陈捷站起身,恭敬地回答。 林南东看着他,又看了看他电脑屏幕上那个结构清晰、逻辑严谨的思维导图,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行吧,别太晚。”林南东丢下一句话,便走到自己位置上,开始吃起了盒饭,吃完,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厚厚文件,继续工作。 陈捷看出来了,这位林处长,也是一个工作狂。 而他要做的,就是比他更能熬。 在体制内,尤其是核心部门,态度有时候比能力更重要。 而肯加班,能吃苦,就是新人展现态度的最好方式。 这一夜,陈捷一直待到了十一点,在确认林南东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后,他才主动起身告辞: “林处,我先回去了,您也早点休息。” “嗯。”林南东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陈捷每天都是第一个到办公室,最后一个离开。 他不做任何多余的事情,就是看资料,学习。 从公文格式,到领导讲话稿的遣词造句,再到内部刊物的行文风格。 他像一个饥渴的学徒,疯狂地汲取着这个顶级写作班子的一切精髓。 林南东始终没有给他安排任何实质性的工作,只是冷眼旁观。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也依旧对他视而不见。 但陈捷能感觉到,他们看自己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完全无视,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 转机,在第二周的周三下午到来。 林南东被周主任叫去开了一个紧急会议,回来时,脸色异常凝重。 他将一份文件重重地拍在桌上,对着办公室里的人喊道: “都停一下手里的活儿,紧急任务!” “部里要得急,明天上午九点之前,要拿出一份关于‘完善基层社会治理网格化管理’的汇报材料初稿,五千字左右。” 办公室里响起一片细微的哀嚎。 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要拿出一份五千字的初稿,而且是如此重要的主题,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老张,你负责政策梳理。” “小王,你负责案例分析。” “李姐,你负责文字润色。” 林南东迅速地分配着任务,但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压力山大。 就在这时,陈捷站了起来。 “林处,”他走到林南东面前,语气温和,“能不能……也给我一个任务?或许,我可以尝试着,帮您搭一个稿子的初步框架?”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好奇地看向陈捷。 一个刚来一周的实习生,竟然敢主动请缨,参与这么紧急、这么重要的稿件? 而且一开口,就是要搭框架? 要知道,在一篇大稿子里,搭框架是最核心、最考验水平的工作。 框架搭好了,其他人往里面填肉就行。 框架要是歪了,整篇文章都得推倒重来。 林南东也愣住了,他皱着眉头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你?你会写这个?” “我……可以试试。”陈捷没有说大话,只是谦虚地说道,“我在学校的时候,对基层治理问题做过一些粗浅研究,或许能提供一点不成熟的思路。” 林南东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 他现在压力巨大,人手已经用到极限。 这个实习生,虽然是个生瓜蛋子,但燕大高材生,脑子应该不笨。 让他试试,就算写得不好,也浪费不了多少时间。 万一……万一能有点可取之处呢? “行!”林南东像是下定了决心,“那你就在旁边听着,我们先碰一下思路,然后你负责把我们的讨论,整理成一个详细的大纲,记住,只是大纲!” “是,谢谢林处!”陈捷心中一喜。 这是林南东给他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机会。 抓住了,他就能在这个地方,站稳脚跟。 抓不住,他就会被彻底打回原形,继续当一个端茶倒水的透明人。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文稿二处的核心笔杆子们,进行了一场高强度的头脑风暴。 “我认为,开头必须先引述首长关于社会治理的最新指示精神,这是定调子。” “主体部分,要分成三块,第一,是网格化管理的现状和成绩,第二,是当前存在的问题,比如权责不清、资源不足,第三,是下一步的对策建议。” “对策建议要实,不能空,我建议提三条:加强党建引领,推动技术赋能,完善保障机制。”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思路的火花不断碰撞。 陈捷坐在一旁,没有插话,只是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但他记录的,不仅仅是这些人的发言。 他的大脑,在以一种超高速的方式运转着。 陈捷将这些碎片化观点,与自己脑海中,来自未来几十年后,关于基层治理的成熟理论体系,进行着迅速的融合、重构、提炼。 一个小时后,讨论结束。 林南东看着自己白板上乱七八糟的关键词,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对陈捷说道: “听明白了吗?去吧,把我们刚才说的,整理成一个条理清晰的大纲,尽快给我。” “好的,林处。”陈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没有立刻动笔,而是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将整个文章的结构,从标题,到引言,到每一个分论点,再到结尾,完整地演练了一遍。 半个小时后,他睁开眼睛,眼神中一片清明。 陈捷拿过一张稿纸,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半个小时后,一份结构完整、逻辑严密、标题惊艳的详细提纲,摆在了林南东的面前。 《党建引领,科技赋能,三治融合——关于构建新时代基层社会治理新格局的几点思考》 林南东只看了一眼标题,顿时被吸引了注意力! 正文 第24章 捡到宝了 “三治融合”? 自治、法治、德治相结合? 这个提法……有点新颖,也有……高度! 他们刚才讨论了半天,也只是停留在技术和保障层面,而这个年轻人,竟然直接将整个治理体系,上升到了三治融合的哲学高度! 林南东强压住内心的惊奇,继续往下看。 一、引言:深刻领会“治国安邦,重在基层”的战略意蕴,以网格化管理为抓手,开启国家治理现代化新征程。 (精准引述最新讲话精神,提出核心论点。) 二、固本强基,成效卓然:网格化管理在提升基层治理效能上的实践与探索。 (1)组织体系全覆盖,打通“最后一公里”。 (2)服务管理精细化,实现“一网通办”。 (3)矛盾化解前端化,筑牢“第一道防线”。 三、瓶颈与挑战:新形势下基层治理面临的“三大赤字”。 (1)权力与责任的“结构性赤字”:权小责大,不堪重负。 (2)人力与财力的“资源性赤字”:人少事多,保障乏力。 (3)传统与现代的“技术性赤字”:手段落后,效率不高。 四、破局之路:以“三治融合”为核心理念,构建共建共治共享的社会治理新格局。 (1)强化“党建引领”这个核心引擎,以“自治”激发内生动力。(解决人的问题) (2)筑牢“法治保障”这个坚实底座,以“法治”明确权责边界。(解决规则的问题) …… (33)涵养“德治教化”这个文化根脉,以“德治”春风化雨凝聚人心。(解决思想的问题) 五、结语:展望未来,任重道远,需久久为功,善作善成。 林南东拿着这张薄薄的提纲,手却在微微发抖。 这哪里是一份讨论记录? 这分明是一篇已经成型的、可以直接发表在《求是》杂志上的高水平策论! 其结构之宏大,逻辑之严谨,用词之精准,观点之深刻,已经远远超出了办公室里所有老笔杆子的水平。 尤其是那个“三治融合”的提法,和对当前问题“三大赤字”的精准概括,简直是神来之笔!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陈捷,那眼神,像是发现了什么绝世宝藏。 “这个……真是你自己想出来的?”林南东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陈捷脸上露出一丝腼腆的笑容,挠了挠头: “也不全是,主要是刚才听了您和各位老师的讨论,给了我很多启发,我只是把大家的智慧,用自己的逻辑,串联了一下。” “那个‘三治融合’,是我之前看书时,看到的一点不成熟的想法,不知道用在这里合不合适。” 这话说得,天衣无缝。 既没有贪天之功,又将自己最亮眼的贡献,轻描淡写地归结为不成熟的想法。 林南东深吸一口气。 捡到宝了。 他拿着提纲,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越看越兴奋。 最后,他将提纲复印了数份,分发给办公室里的其他人,然后一拍桌子: “都别写了,我们原来的思路,格局小了!”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都按照陈捷这个提纲来写,老张,你负责第二部分,小王,你负责第三部分……” “陈捷!”他最后看向陈捷,语气已经从之前的平淡,变得无比郑重,“你,什么都别干,你就坐在我旁边,随时准备给我当参谋,这篇稿子,我亲自来主笔统稿!”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惊了一下。 文稿二处的老笔杆子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精英,哪个不是名校毕业,才华横溢? 可现在,他们赖以为生的看家本领,竟然被一个刚来一周的实习生,用一份提纲就给全盘颠覆了。 他们看着那个被处长奉为座上宾的年轻人,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属于笔杆子之间,最纯粹的、对于绝对才华的服气。 这就是实力! 在权力中枢,最硬核、最讲道理的,只有实力! …… 夜深了。 中央政策研究室的大楼里,依旧灯火通明。 文稿二处,成了整个综合局最亮的地方。 气氛压抑而高效,除了键盘敲击声和偶尔压低声音的讨论,再无杂音。 陈捷位置被搬到了林南东的旁边,他并没有如林南东所说什么都别干,而是将所有人搜集来的案例、数据、政策文件,分门别类地进行整理、提炼,然后用最简洁的语言,将核心观点标注出来,递给正在奋笔疾书的林南东。 林南东写到酣处,有时会为一个词语、一个句子反复斟酌,眉头紧锁。 “林处,‘加强基层党组织的战斗堡垒作用’这句话,是不是有点太常规了?”综合局资格最老的研究员老张,凑过来看了一眼稿子,建议道。 林南东也觉得不妥,但一时又想不出更好的表述。 他习惯性地看向陈捷: “小陈,你有什么想法?” 陈捷放下手中的资料,略一沉吟,轻声说道: “林处,张老师,我个人觉得,战斗堡垒这个词,更多的是一种战争年代和建设初期的语境,放在新时代社会治理的背景下,是不是可以更突出它的引领和服务功能?” “比如说,改成‘强化基层党组织的政治引领、组织引领和能力引领,将其打造成为服务群众、凝聚人心的坚强核心’,这样会不会更贴合我们三治融合的整体基调?” 林南东和老张的眼睛同时一亮! “坚强核心”! 这个词用得妙! 既保留了堡垒的坚固感,又从对抗性语境,转向了凝聚性语境,格局瞬间打开。 “好,就用这个!”林南东毫不犹豫地在稿子上修改,嘴里还不停地赞叹,“小陈,你这个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陈捷只是谦虚地笑了笑,没有说话,继续埋首于资料之中。 自己表现出的每一分才华,都必须用十分的谦逊来包裹,这才是最安全的生存之道,稳妥之道。 正文 第25章 真正的政治智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办公室里的众人渐渐显出疲态。 有人开始打哈欠,有人不停地揉着酸涩的眼睛。 唯有陈捷,依旧精神矍铄,目光清亮,仿佛精力永远不会枯竭。 他不仅要负责资料梳理,还要随时应对林南东的提问,甚至还要帮其他同事校对他们负责部分的文字,确保其与整体风格一致。 他就像一个超级处理器,将所有涌来的信息,进行着高效而精准的运算和输出。 凌晨四点,当林南东写下最后一个句号时,整个人几乎虚脱地瘫在了椅子上。 他看着电脑屏幕上那篇一气呵成、逻辑完美、文采飞扬的五千字初稿,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成了!” 办公室里,响起了一阵如释重负的欢呼。 所有人都站起身,活动着僵硬的身体,脸上挂着疲惫却又兴奋的神情。 他们看向陈捷的目光,已经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还是审视和轻慢,那么现在,则多了一份由衷的佩服和认可。 这个年轻人,不仅有思想,有才华,更有超乎常人的精力和一份甘于奉献的踏实。 他用一个通宵的完美表现,彻底征服了这群心高气傲的笔杆子。 “小陈,辛苦了。”林南东站起身,走到陈捷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你当记首功。” “林处言重了,都是在您的带领下,我只是做了点辅助工作。”陈捷连忙站起身,姿态依旧恭敬。 林南东看着他,笑了笑,没再多说。 有些话,不用说透,彼此心里明白就好。 从今天起,自己再也不能把这个年轻人当成一个普通实习生来看待了。 …… 第二天上午九点,综合局的局务会上。 周海主任拿着那份新鲜出炉的稿件,反复看了三遍,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惊讶,最后化作了毫不掩饰的赞许。 “好!好稿子!”周海将稿子在桌上轻轻一拍,“南东,你们二处这次打了个漂亮仗啊,一个晚上拿出这种质量的稿子,了不起!” 林南东脸上虽然带着谦虚笑容,但眼中的得意却藏不住。 “主要是部里领导催得急,我们也是被逼出来的,处里同志们熬了一个通宵。”林南东说道。 “通宵是值得的,”周海点了点头,“南东,跟我说句实话,这篇稿子的核心思路,特别是那个‘三治融合’的提法,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周海是何等人物,他一眼就看出,这篇稿子的风格和思想高度,与林南东以往的水平,有明显的跃升。 林南东心中一凛,知道这个问题必须实话实说。 在这样的领导面前,任何贪功和隐瞒都是愚蠢的。 他坦然地说道: “报告周主任,不敢瞒您,稿子的核心框架和‘三治融合’这个提法,主要来自于我们处新来的一个实习生,燕大法学院的陈捷。” “哦?”周海眉毛扬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浓厚兴趣,“那个院长亲自推荐来的年轻人?” “是的。”林南东简要地将昨天下午和晚上的情况汇报了一遍,他没有夸大陈捷的作用,但也没有丝毫贬低,只是客观地陈述了事实。 “……这个年轻人,思想很敏锐,知识储备也很扎实,最难得的是,态度非常端正,能吃苦,是个好苗子。”这是林南东最后的评价。 周海听完,拿起那份稿子,又看了一遍,缓缓地点了点头,意有所指的说道: “人才难得啊,南东,既然是好苗子,就要用好,压担子,多锻炼,不要怕他年轻,我们这里,不看资历,只看能力。” “是,我明白。”林南东心中一喜,知道这是局长在给自己授权。 会议结束后,周海像是无意间路过文稿二处,探头进来转了一圈。 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过,最后落在了那个正襟危坐、埋头整理资料的陈捷身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什么也没说,便转身离开了。 但就是这短短的两秒钟,让整个办公室的气氛都变得微妙起来。 一些敏锐的人都知道,这个年轻人,已经进入了局领导的视野。 从那天起,陈捷在办公室的地位,发生了质的变化。 老张、小王他们,再也不会把他当成一个可有可无的实习生,遇到一些棘手的材料,甚至会主动过来向他请教。 “小陈,你帮我看看,这段关于社会组织参与治理的表述,是不是有点太软了?” “陈捷,你那有没有关于长三角地区网格化管理的最新数据?” 面对这些,陈捷始终保持着谦逊和低调。 他从不直接否定别人的观点,总是以商量的口吻说: “张老师,您看这样调整一下会不会更好?” 他从不吝于分享自己的资料和想法,但每次都会强调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不成熟的看法,您做参考。 他用一种温润如水的方式,将自己的影响力,悄无声息地渗透到整个处室的业务中去,赢得了所有人的好感和尊重。 陈捷很清楚,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真正的智慧,不是锋芒毕露地盖过所有人,而是像水一样,利万物而不争,最终却能汇成江海,无人能挡。 …… 平静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新的挑战接踵而至。 为了推进一项重要的改革试点工作,研究室决定成立一个跨部门的联合课题组,由综合局牵头,联合经济局、党建局等几个核心业务局,共同起草一份高规格调研报告。 而这个课题组的第一次碰头会,就充满了火药味。 会议由周海亲自主持,各局都派出了自己的精兵强将。 综合局这边,自然是林南东带队。 他还特意带上了陈捷,让他作为记录员列席会议。 会议一开始,经济局的副局长高强,一个以强势和傲慢著称的人物,就率先发难。 “周主任,各位同事,”高强清了清嗓子,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这项改革,核心是经济体制的创新,我们经济局已经做了一个初步的方案,我认为应该以我们这个方案为基础,进行深化和完善。” 正文 第26章 这个年轻人,很上道 高强说着,让手下分发了一份厚厚的材料。 林南东拿过来看了几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高强的方案,数据详实,论证充分,充满了经济学模型的严谨,但通篇都只在谈效率、谈增长、谈指标,对于改革可能引发的社会问题、稳定风险,却几乎避而不谈。 这是一个典型的、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的技术官僚方案。 “高局长,你们的方案我们看了一下,”林南东作为综合局代表,不得不开口,“数据很亮眼,但改革是一项系统工程,是不是也应该考虑到社会层面承受能力和配套措施的跟进问题?” 高强轻笑一声: “南东同志,我们现在要的是魄力,是杀出一条血路,如果瞻前顾后,畏首畏尾,那还叫什么改革?发展中的问题,要靠发展来解决嘛!” 一句话就把林南东顶了回去,还暗暗给他扣上了一顶思想保守的帽子。 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党建局的代表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认为改革必须坚持党的领导,但高强却不以为然,认为这是外行指导内行。 一时间,会议陷入了僵局,变成了各说各话的扯皮会。 周海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如果第一次会议就无法统一思想,那这个课题组基本就宣告失败了。 就在这时,他目光一转,看到了坐在角落里,一直低头认真记录的陈捷。 他的脑海里,闪过了林南东对这个年轻人的评价——“思想敏锐,有大局观”。 而且他也想再探探这个年轻人的能力极限。 “咳,”周海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僵局,“大家说的都有道理,神仙打架,各有各的高招啊。” 他先是缓和了一下气氛,接着话锋一转: “我们这里,今天还有一位特殊的列席代表,燕大法学院的高材生,陈捷同学,小陈,你听了半天,作为一张白纸,一个局外人,你有什么看法?” “随便说说,畅所欲言,就当是给我们这些老同志,提供一个年轻人的视角。” 周海既没有偏袒任何一方,又引入了一个全新的变量。 让陈捷发言,说好了,是集思广益。 说砸了,也无伤大雅,不过是一个实习生的胡言乱语。 但这一招,却把所有的压力,瞬间都转移到了陈捷身上。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实习生身上。 高强眼神里带着一丝轻蔑,林南东眼神里则充满了担忧和鼓励。 陈捷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局长在给自己机会,也是在给自己出难题。 这是万丈悬崖,也是通天阶梯。 他放下笔,缓缓站起身,先是向着主位的周海和会议桌前的各位领导,谦逊地鞠了一躬,然后开口: “谢谢周主任,谢谢各位领导老师给我这个发言的机会。”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沉稳,瞬间让有些嘈杂的会场安静了下来。 “刚才听了各位领导的真知灼见,学生深受启发,特别是经济局高局长团队的方案,数据翔实,模型专业,为我们接下来的工作,提供了一个非常坚实的基础,学生非常佩服。” 陈捷一开口,没有反驳任何人,而是先对最强势的高强,送上了一顶高帽。 高强脸上的轻蔑,果然缓和了几分。 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个年轻人,很上道。 “学生学的是法律,对经济和党建都是外行,不敢妄言。”陈捷姿态摆得极低,“只是从一个普通学习者角度,产生了一点不成熟的思考,想向各位领导请教。” “我认为,高局长的方案,抓住了改革的动力核心,那就是如何通过体制创新,解放生产力,而林处长和党建局的老师们,则抓住了改革的稳定底盘,那就是如何确保改革在正确的轨道上平稳运行。” “这两者,就像一辆赛车的油门和刹车,缺一不可,并非相互对立,而是一个有机整体的两个侧面。” 这番话瞬间将原本对立的观点,拉到了一个统一的框架内。 高强和林南东的脸色都缓和了下来。 “那依你看,如何才能让油门和刹车,更好地协同配合呢?”周海饶有兴致地追问道。 陈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抛出了一个全新维度: “周主任,各位领导,刚才我们的讨论,都聚焦在‘我们应该做什么’上,但或许,我们可以换一个角度,思考一下‘改革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改革的最终目的,不是为了数据增长,也不是为了稳定而稳定,而是为了满足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所以,我们方案的设计,是否可以引入一个‘群众获得感’的评价维度?” 群众获得感? 这五个字一出,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在座的都是顶级智囊,瞬间就明白了这五个字背后,蕴含的政治智慧和全新执政理念! 这个提法,跳出了单纯的经济或维稳视角,直接站在了“以人民为中心”的政治高度,为整个改革,找到了一个最根本落脚点和价值标尺! 陈捷没有停顿,继续说道: “比如,高局长的方案里,提到要精简某个审批流程,这很好,能提高效率。” “但我们能不能再往前想一步?这个流程精简后,老百姓去办事,是不是真的更方便了?等待的时间是不是真的缩短了?他们的主观感受,是不是更好了?” “再比如,林处长担心的社会稳定问题,我们能不能不只是被动地去维稳,而是主动地去创稳?” “通过改革,让老百姓的收入增加了,社会保障更完善了,公共服务更公平了,他们的安全感、幸福感提升了,这不就是最坚实的稳定基础吗?” “所以,我有一个不成熟的建议,”陈捷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周海身上,“课题组的报告,是否可以构建一个‘三位一体’的评估体系?” “既要有高局长强调的经济效益评估,也要有林处长和党建局老师们关心的社会风险评估,更要有一个贯穿始终的、以人民满意度为核心的综合效益评估。” “让数据增长的冷指标,和群众感受的热温度,统一起来,这样,我们的报告,可能才更能体现出中央‘发展为了人民、发展依靠人民、发展成果由人民共享’的根本精神。” 当陈捷说完最后一个字,再次向众人鞠躬坐下时,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正文 第27章 将自己摆在正确位置上 但这一次,不再是僵持的沉默,而是一种沉思。 高强看着陈捷,眼神中第一次没有了轻蔑,只剩下惊奇的审视。 这个年轻人,用一种他无法反驳的,更高维度的逻辑,将自己引以为傲的方案,纳入了一个更宏大的框架之中。 他没有输,但对方却赢得了所有。 林南东则满是欣慰和自豪。 他感觉自己今天带陈捷来,是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决定。 “啪,啪,啪……” 周海带头鼓起了掌。 掌声从稀疏,到热烈,响彻整个会议室。 “好,说得好!”周海站起身,走到陈捷身边,用力地拍着他的肩膀,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群众获得感’!‘三位一体’评估体系!小陈,你今天给我们所有人,都上了一堂生动的课!” 他转头对高强和林南东说道: “我看,我们也不用争了,今天会议最大的成果,就是陈捷同志为我们找到了破局的钥匙!” “我宣布,联合课题组报告,就以陈捷同志提出的‘三位一体’评估体系为总纲领,具体方案,由综合局和经济局共同牵头,拿出一个融合方案来!” 一场剑拔弩张的交锋,被陈捷用高超的知识和两世的政治智慧,化解于无形。 他没有得罪任何人,反而为所有人都找到了台阶。 更重要的是,他为整个课题指明了一个谁也无法拒绝的,闪耀着政治光芒的方向。 会议结束后,周海将陈捷单独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这是陈捷第二次踏入这个房间,心境却已完全不同。 “坐吧,小陈。”周海亲自给他倒了一杯水,语气亲切得像个邻家长辈。 “谢谢周主任。” “今天,你让我很惊喜啊。”周海看着他,笑着说道,“我本来只是想让你这条鲶鱼,搅动一下气氛,没想到,你直接把一池水,都变成了活水。” “都是各位领导启发得好,我只是胡乱说了几句。”陈捷依旧谦虚。 周海摆了摆手: “在我面前,就不用说这些客套话了,你的能力,我看在眼里,不过,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夸你。” 他收起笑容,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小陈,你很聪明,甚至可以说,你拥有远超年龄的智慧,但是,我要提醒你一句,智慧是双刃剑,用得好,能披荆斩棘,用得不好,也容易伤到自己。” 陈捷心中一凛,立刻坐直了身体,洗耳恭听。 “你今天在会上的表现,堪称完美,但你想过没有,你虽然没有得罪任何人,却也让所有人都记住了你。”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一个实习生,光芒太盛,未必是好事,” 周海目光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 “在体制内,有时候,懂得藏拙,比懂得露锋更重要,特别是在你根基未稳的时候,韬光养晦,厚积薄发,才是长久之道。” “今天你解决了难题,大家佩服你,但如果下次,你解决不了呢?或者,你的风头盖过了你的直属领导,甚至是更高级别的领导,又会怎么样?” 周海的每一句话,都让陈捷心头一跳。 看来自己还是没有很好地克制住内心深处的那股自傲,有了高超能力后,总忍不住下意识想要显露一番。 陈捷站起身,对着周海,深深地鞠了一躬: “周主任,谢谢您的教诲,学生……茅塞顿开,一定谨记在心!” 这一躬,是发自肺腑的感激。 周海坦然地受了他这一躬,欣慰地点了点头: “你能听进去,就说明你是个可造之材,我不是要你磨平棱角,而是要你学会,什么时候该把剑藏在鞘里,什么时候该让它一击制胜。” “去吧,你的路还很长,慢慢走,走稳了。” “是,学生明白。” 走出周海的办公室,陈捷长长呼出一口气。 自己确实有些得意忘形了。 重生的优势,让他在这群顶尖智囊面前,也显得游刃有余,不知不觉间,便犯了官场大忌——功高盖主,锋芒太盛。 周海的这番提醒,来得很及时。 无论拥有多么强大的灵魂,这具身体,终究只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实习生。 必须时刻牢记自己的身份,将自己摆在正确位置上。 回到文稿二处,林南东和其他同事立刻围了上来,纷纷向他表示祝贺和佩服。 林南东更是激动地拍着他的肩膀: “陈捷,你小子,今天可是给我们二处,给咱们综合局,挣回了天大的面子!” 面对这些赞誉,陈捷没有丝毫的骄傲,只是诚恳地说道: “林处,各位老师,千万别这么说,我今天也是一时冲动,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回来路上周主任还批评我了,说我太年轻,不知天高地厚,差点给咱们局里惹麻烦。” 他巧妙地将周海的敲打,曲解为批评,并主动承认自己的错误。 这一下,既抬高了周海威信,又瞬间打消了其他人可能存在的嫉妒之心。 看,他虽然出了风头,但也挨了领导批评,大家心理平衡了。 林南东听了,果然收起了过度的兴奋,转而安慰道: “周主任也是为你好,怕你被捧杀了,不过你放心,今天这事,你处理得有理有节,谁也说不出什么。” 陈捷的这一手自我批评,再次让林南东对他的欣赏又加深了一层。 风波过后,陈捷变得更加低调。 在联合课题组的工作中,他严格遵守周海的教诲,只在一些技术性问题上发表看法,绝不再去触碰方向性、战略性的核心议题。 他将自己重新定位成一个优秀工具人,默默地为林南东和高强做好辅助工作,将所有光芒,都让给了这两位领导。 陈捷的这种转变,让林南东感到非常舒服,也让原本对他心存忌惮的高强,彻底放下了戒心。 时间在紧张而充实的工作中飞速流逝。 转眼间,陈捷在研究室的实习,已经过去了两个月。 那份高规格的调研报告,在经历了无数次的修改和打磨后,终于定稿,并得到了中央领导的高度肯定。 正文 第28章 中央选调生的备考策略 报告中,“群众获得感”和“三位一体”评估体系,作为核心亮点,被重点提及。 虽然报告上署名的,是周海、高强、林南东这些领导,没有陈捷的名字。 但所有参与者都清楚,那个年轻人,才是这份报告真正的灵魂。 这天下午,林南东将陈捷叫到了自己办公室。 “陈捷,这份报告,你功不可没。”林南东递给他一份红头文件,“这是部里发下来的嘉奖令,虽然没提你的名字,但你的贡献,组织上都记在心里。” “谢谢林处,这都是您和各位领导指导有方。”陈捷平静地说道。 林南东看着他波澜不惊的样子,心中暗暗点头。 这小子的养气功夫,是越来越深了。 “你的实习期,也快结束了。”林南东话锋一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一切听从组织安排。”陈捷的回答滴水不漏。 林南东笑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表格,递给陈捷。 “组织上已经替你安排好了。”他指着表格说道,“这是今年中央选调生的报名推荐表,我们研究室,今年有一个名额。” “周主任和我都认为,这个名额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你填一下,我们给你报上去。” 陈捷接过那张薄薄的表格,感觉它重若千钧。 中央选调生! 上一世,他追悔莫及、抱憾终身的五个字,这一世,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从燕园论坛的惊艳亮相,到研究室两个月的潜心工作,他走出的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了通往这个目标的节点上。 陈捷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但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平静。 他抬起头,看着林南东,眼中充满了真诚感激: “谢谢林处,谢谢周主任,谢谢组织对我的信任。” 没有过度狂喜,只有一份沉甸甸的感恩和担当。 林南东对他这副宠辱不惊的姿态,愈发满意,他提醒道: “这只是第一步,推荐上去,还有笔试和面试,中组部的考察,非常严格,你不要掉以轻心。” “是,我明白,我一定会全力以赴。”陈捷深吸一口气。 填完报名表,陈捷走出了研究室大楼。 已是初冬,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洒在身上,带着一丝暖意。 他拿出诺基亚n73,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喂,小晴。” “陈捷!”电话那头,传来苏晴惊喜的声音,“你终于忙完了吗?我好想你。” 听着爱人温柔的声音,陈捷心中所有的坚冰,瞬间融化。 “嗯,快了。”陈捷靠在墙边,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柔笑意,“这个周末,有时间吗?我们去看电影吧。” “有,有时间!”苏晴的声音里充满了雀跃。 挂掉电话,陈捷抬头望向远方灰白的天空,心中那股因得到选调推荐而涌起的狂喜,逐渐沉淀为一种深沉而坚定的力量。 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推荐名额的珍贵,恰恰反衬出后续选拔的残酷。 笔试和面试,将是两道真正的天堑,横亘在所有天之骄子面前。 陈捷没有立刻返回宿舍,而是在燕园里缓缓踱步,开始规划着接下来的备考策略。 中央选调生的笔试,与普通公务员考试截然不同。 它不考细枝末节的知识点,不考繁琐的数学运算,甚至很少有标准答案。 它的核心,是考察一个人对国家大政方针的理解深度、对宏观局势的分析能力,以及解决复杂问题的策论水平。 说白了,它考的是“政治悟性”和“大局观”。 而这两样东西,恰恰是陈捷最强的底牌。 上一世几十年的宦海沉浮,让他对国家机器的运转逻辑、政策背后的深层博弈,有着远超常人的洞察力。 他要做的,不是像普通考生那样,去题海战术,去背诵模板,而是要将自己脑海中那些来自未来的“结果”,与当前2008年的“起因”,进行一次系统性梳理和对接。 陈捷需要将那些零散的超前记忆,转化为一套严谨的、符合当下语境的逻辑体系。 正思索间,一个熟悉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捷?真的是你啊!我还以为看错了。” 陈捷转过身,看到了学生会主席王晨。 他正一脸惊喜地向自己走来,身边还跟着几名学生会的干部。 论坛结束之后,王晨在校内的声望达到了顶峰,尤其是在接受了央媒采访后,他俨然已是燕园里最耀眼的学生领袖。 此刻的他,西装革履,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洋溢着自信笑容,与几个月前那个心胸狭隘的会长判若两人。 “王晨会长。”陈捷笑着点了点头。 “哎,还叫什么会长,叫我王晨就行。”王晨热情地走上前来,用力地拍了拍陈捷的肩膀,姿态亲热得仿佛两人是多年的至交好友,“你小子,最近可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啊,论坛一结束,人就没影了,大家可都想你呢。” 这话既拉近了关系,又半开玩笑地点出了陈捷的不合群。 陈捷心中明镜似的,王晨今天这番姿态,绝非简单的偶遇寒暄。 他笑了笑,语气坦然地解释道: “最近被学院的导师抓了壮丁,参与一个保密性比较强的课题研究,实在抽不开身,没能多和大家聚聚,是我的不是。” “保密课题?”王晨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我就说嘛,以你的才华,肯定是被咱们学院的教授们当成宝贝疙瘩藏起来了,这是好事啊!” 他很聪明地没有追问课题的具体内容,这是体制内交往的基本默契。 两人寒暄了几句,王晨话锋一转,将陈捷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郑重道: “陈捷,有件事,我想……想向你请教一下。” “请教不敢当,咱们是同学,有什么事你直说。”陈捷道。 王晨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开口道: “你也知道,我们都快毕业了,大家都在找出路,我呢,家里没什么背景,就指望着这几年在学生会积攒的一点履历。” “最近,我们老家省里的组织部,搞了一个类似选调生的项目,面向全国几所顶尖高校招人,我想去试试。” 正文 第29章 以你的能力,考试还不是手到擒来? “这是好事啊。”陈捷点了点头。 上一世,王晨正是通过这个渠道,回到了家乡省份,并从此平步青云。 “是好事,但我心里没底。”王晨苦笑道,“你也知道,这种选拔,水深得很,我虽然顶着个燕大学生会主席的名头,但跟那些真正有背景的同学比,什么都不是。” “所以,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我该怎么准备?特别是在面试的时候,我该怎么说,才能让那些组织部的领导高看我一眼?” 王晨没有问笔试,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优势不在于做题,而在于为人处世。 他问的是面试,问的是如何获得领导青睐。 这才是官场晋升的核心。 陈捷看着王晨眼中那份真诚的恳切,心中了然。 王晨这个人,虽然有过私心,但本质不坏,而且能力出众,是个可交之人。 在自己即将离开燕园,踏上全新征途之际,卖他一个人情,结下一份善缘,对未来的登顶之路,有百利而无一害。 陈捷沉吟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会长,你觉得,你这几年在学生会,最大的成就是什么?” 王晨一愣,不假思索地回答: “当然是成功举办了这次法治进程论坛啊,这可是连校领导都惊动了的大事。” “没错。”陈捷点了点头,“但你想过没有,这次论坛的成功,对你个人而言,最大的价值是什么?” 王晨想了想,说道: “提升了我的组织协调能力?扩大了我的知名度?” “这些都是表象。”陈捷摇了摇头,“这个论坛,最大价值,是给了你一个机会,让你从一个普通的学生干部,转变为一个有思想、有格局的青年人才。” “学生干部,会办活动,会拉赞助,会处理人际关系,但青年人才,懂得思考国家大事,能够把握时代脉搏,并且能将自己的思考,转化为切实可行的行动。” “你觉得,组织部的领导,更看重哪一种?” 王晨呆立当场。 陈捷继续说道: “所以,在面试的时候,如果领导问你大学期间最得意的事,你千万不要只说你如何辛苦地组织了这场论坛,请来了多少大咖,拉来了多少赞助。” “这些,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执行力罢了。” “那,那我要说什么?”王晨非常认真地请教。 陈捷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要说,你通过组织这场论坛,深刻地领悟到了什么。” “你要说,你领悟到了我们国家的法治建设,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由一代代法律人,在每一个具体的历史节点上,不断探索、不断博弈、不断推动的伟大事业。” “你还要说,你领悟到了,作为新时代青年,不能只埋首于书本,更要抬头看路,要将个人理想,融入到国家发展洪流之中,这次论坛,就是你的一次尝试和实践。” “最后,你要告诉他们,你希望回到家乡,不是为了谋求一个安稳的职位,而是希望能将在燕园学到的知识、在论坛中领悟到的格局,带回去,为家乡的法治建设和经济发展,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你希望成为连接顶级智力资源与地方发展实践的一座桥梁。” 陈捷的话,直接将一场学生活动,上升到了对国家、对时代、对个人使命的深刻思考。 这已经不是在回答面试问题,而是在向组织递交一份思想深刻、情怀高远的投名状! “我……我明白了……”王晨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看着陈捷的眼神,已经从请教,变成了彻彻底底的信服: “陈捷,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份恩情,我王晨记下了!” “言重了,我们是同学,互相帮助是应该的。”陈捷笑着摆了摆手,“我还有一个小建议,你可以把这次论坛的组织过程,写成一份详尽的复盘报告,标题就叫《关于新时期高校学生工作模式创新的实践与思考》。” “不要写成流水账,要从指导思想、组织架构、资源整合、危机处理等几个方面,提炼出可复制、可推广的经验模式,这份报告,你可以交给学院,也可以附在你的求职简历里,它会比任何奖状都有分量。” 王晨重重地点了点头,将陈捷的每一句话,都牢牢地刻在心里。 眼前这个看似平凡的同学,送给自己的,是一份足以改变他一生命运的通天大礼。 告别了王晨,陈捷心情没有丝毫波动。 对他而言,这只是在自己宏大的棋局上,随手落下的一颗闲子。 或许未来某一天,这颗闲子会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陈捷没有回宿舍,而是先去了一趟辅导员张玮的办公室。 “张老师。”陈捷敲门而入,姿态依旧谦恭。 “陈捷?你可算回来了!”张玮看到他,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站起身亲自给他倒了杯水,“怎么样?在研究室那边的课题,还顺利吗?” 张玮是少数几个知道陈捷去向的人之一。 “托您的福,还算顺利,学到了很多东西。”陈捷接过水杯,诚恳地说道,“这次回来,一是向您销假,二是想跟您汇报一下思想。” “哦?说来听听。”张玮饶有兴致地坐下。 “在研究室的这几个月,我接触到了很多以前从未想象过的工作,也看到了很多优秀老师们,是如何为国家的大政方针殚精竭虑的。”陈捷语气充满感慨: “这让我更加坚定了自己之前的想法,那就是毕业后,一定要到体制内去,到最能为国家做贡献的岗位上去。” “好,有志气!”张玮听完,大力地拍了拍陈捷肩膀,“我就知道你小子不是池中之物,以你的能力,考试还不是手到擒来?好好准备,有什么需要学校和学院支持的,尽管开口!” “谢谢张老师。” 正文 第30章 国家行政学院的考试 从张玮办公室出来,陈捷又上了一层楼,来到了院长办公室。 钱裕民院长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来,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院长。”陈捷轻轻叩门。 “进来吧。”钱裕民声音从里面传来。 陈捷走进去,看到钱裕民正戴着老花镜,仔细审阅着一份文件。 “坐吧,等我一下。”钱裕民没有抬头。 陈捷便安静地在沙发上坐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足足过了十分钟,钱裕民才放下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看向陈捷,脸上露出了和蔼笑容: “回来了?在周海那里,没受什么委屈吧?” “没有,周主任和林处他们,对我都非常照顾,让我学到了很多,学生万分感激院长的栽培。”陈捷立刻站起身。 “行了,坐下说。”钱裕民摆了摆手,“周海昨天还给我打电话,把你天花乱坠地夸了一通,说你是他这些年见过的,最有灵气,也最沉得住气的年轻人,他还开玩笑说,让我把你直接留在他们研究室,别放回来了。” 陈捷闻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谦逊: “院长您可别听周主任开玩笑,我这点微末道行,都是在您和各位老师的教导下学来的,哪敢在那种地方班门弄斧。” “你啊,就是太谦虚。”钱裕民笑着摇了摇头,接着严肃道,“推荐表,已经报上去了,中组部那边,我也帮你打了招呼,但最终能不能成,还要看你自己的本事。” “笔试和面试,是硬碰硬的功夫,谁也帮不了你,特别是面试,考官都是司局级以上的老同志,一个个火眼金睛,任何一点投机取巧,都会被他们看得一清二楚。” “是,学生明白,一定全力以赴,绝不辜负院长期望。”陈捷正色道。 “嗯,”钱裕民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陈捷,“这里面,是我过去参加一些内部学习时,积攒的一些资料和笔记,未必对你考试有用,但或许能帮你更好地理解一些问题的底层逻辑。” “拿回去看看吧,也算是我这个做院长的,最后再扶你一程。” 陈捷双手接过那个沉甸甸的信封,眼眶有些发热。 这里面装的,哪里是什么普通的资料,分明是一位长辈对晚辈最真挚、最厚重的期许和关爱。 “谢谢院长!”陈捷声音有些哽咽。 “去吧,”钱裕民挥了挥手,“记住,无论你将来飞得多高,走得多远,都不要忘了,你是从燕园里走出去的,不要忘了为人民服务的初心。” “学生谨记在心!” …… 接下来的半个月,陈捷进入了真正意义上的闭关状态。 他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社交,每天除了和苏晴一起吃饭散步的短暂时间,几乎都泡在图书馆最僻静角落里。 他没有做一张试卷,也没有看任何一本辅导书。 他的桌上,摊开的,永远是《人民日报》、《求是》杂志,以及钱裕民院长给他的那些内部学习资料。 苏晴看着他每天对着那些在她看来枯燥无比的报纸和文件,一坐就是一天,时而凝神沉思,时而奋笔疾书,写下大段大段的笔记和心得,心中充满了好奇。 “你考公务员,不都是做选择题和数学题吗?怎么天天看这些?”一天晚饭时,苏晴终于忍不住问道。 陈捷笑了笑,将一块排骨夹到她碗里,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选择题和数学题,决定的是你能不能进门,而这些东西,决定的是你进门以后,能走多远,能站多高。” 苏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虽然不明白陈捷到底在做什么,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爱人,正在为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积蓄力量。 自己所能做的,就是默默地陪伴在他身边,为他打好饭,占好座,泡好热茶。 而陈捷,则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他将钱裕民院长的笔记,与自己脑海中来自未来的记忆,相互印证,相互补充。 很多在2008年看似不起眼的提法,一些在内部讨论中一闪而过的思想火花,在未来十几年,都演变成了波澜壮阔的国家战略。 比如,笔记中提到的一次关于“生态补偿机制”的内部研讨会。 在当时,这只是一个非常超前的学术概念,但陈捷清楚地知道,几年后,“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将成为基本国策,深刻地改变整个国家的发展模式。 再比如,一篇关于“提升国家文化软实力”的内部策论。 在当时,大多数人还沉浸在奥运盛会的万国来朝之中,而这篇文章,已经极具前瞻性地指出了大国崛起背后,文化自信的极端重要性。 陈捷将这些未来脉络,一一梳理出来,然后倒推回2008年的现实进行思考。 如果自己是当时的决策者,会如何从当前的困境和机遇中,一步步地推导出未来的那个最优解。 这个过程,对他而言,与其说是在备考,不如说是在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沙盘推演。 他推演的,是自己未来几十年,即将亲身参与的,那场名为国家治理的宏大棋局。 …… 笔试的日子,如期而至。 考场设在国家行政学院,一个充满了肃穆与庄严气息的地方。 来参加考试的,无一不是来自全国最顶尖学府的佼佼者,学生主席、国奖得主、学术天才……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天之骄子的光环。 考场里安静得落针可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感。 陈捷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神情平静如水。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正襟危坐、神情凝重的竞争者们,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在他们看来,这是一场决定命运的龙门之跃。 而在陈捷看来,这不过是他重返牌桌前的一场资格认证考试。 发卷铃声响起。 试卷分为两部分,上午是《申论》,下午是《策论》。 正文 第31章 笔试第一,中组部的面试! 陈捷拿到申论试卷,目光扫过,第一道大题的材料,正是关于2008年席卷全球的金融海啸,以及国家为此推出的四万亿投资计划。 问题是:请结合材料,谈谈你对“危”与“机”的辩证关系的理解,并就如何“化危为机”,推动我国经济结构转型升级,提出对策建议。 这是一个宏大而开放的题目,也是一个极具挑战性的题目。 在2008年底这个时间点,绝大多数人对四万亿计划的看法,还停留在“强心针”、“救市良药”的层面,普遍持肯定和赞扬的态度。 一个普通考生,大概率会顺着这个思路,大谈特谈这项政策如何力挽狂澜,如何彰显了社会主义制度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优越性。 但陈捷,却从这个题目背后,看到了更深层次的,来自未来的拷问。 他清楚地记得,四万亿计划在短期内确实稳住了经济大盘,但也为未来十年的产能过剩、地方债务风险、房价飙升等一系列问题,埋下了深远伏笔。 这是一个典型的,用短期猛药,换取长期隐患的案例。 如果他按照未来的后见之明,去全盘否定这项政策,那无疑会显得自己政治不成熟,否定了中央在当时做出的重大决策。 但如果他一味唱赞歌,又会显得自己思想肤浅,缺乏批判性思维。 这其中的分寸,极难把握。 陈捷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这道题,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陈捷提笔,在稿纸上写下标题——《于危机中育新机,于变局中开新局——以战略定力驾驭经济发展的“时”与“势”》。 标题起得四平八稳,充满了官样文章的韵味,但内里,却暗藏机锋。 在文章开头,他首先旗帜鲜明地肯定了四万亿计划的必要性和及时性,将其定义为“在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举,展现了党和国家应对重大风险挑战的卓越领导力和非凡魄力”。 这是政治正确,是必须表明的态度。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引用了“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的古语,指出任何一项宏大政策,都必然是利弊共生,关键在于如何兴利除弊。 在分析“利”的部分,陈捷没有简单地罗列数据,而是将其上升到战略高度,认为这项计划不仅稳住了经济,更重要的是,为我国争取到了一个宝贵的战略缓冲期,让我们有时间在全球经济格局的剧变中,重新思考和布局自己的位置。 而在分析“弊”的部分,他更是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预见性。 陈捷没有直接说这项政策会导致产能过剩和地方债问题,而是用一种非常委婉和学术化的语言,提出了三个“需要警惕的倾向”。 警惕“投资依赖”的倾向,避免重走粗放式增长的老路,必须将投资的重点,从传统的铁公基,逐步转向能够引领未来的新基建。 比如信息技术、新能源、生物医药等领域。 警惕“政府越位”的倾向,在发挥政府主导作用的同时,更要尊重市场规律,为民营经济和中小企业,留出足够生存和发展空间,激发市场内生动力。 警惕“短期效应”的倾向,建立科学的政绩考核体系,引导地方政府,从追求gdp的短期增长,转向追求更高质量、更可持续、更普惠的发展。 这三点“警惕”,每一条都精准地指向了未来十年华国经济发展的核心痛点。 但在2008年的语境下,它们又显得如此“温和”、“理性”、“富有建设性”。 最后,在对策部分,陈捷提出了一个“加减乘除”的四字方针。 “加”,是加大对战略性新兴产业的投入。 “减”,是坚决淘汰落后产能,为新动能腾出空间。 “乘”,是发挥科技创新的乘数效应,以创新驱动发展。 “除”,是破除制约市场活力的体制机制障碍。 整篇文章,一气呵成。 既有政治高度,又有理论深度,更有超前战略远见。 它肯定了过去,立足于现在,更指向了未来。 当陈捷写完最后一个字时,这场笔试已经稳了。 …… 一周后,笔试成绩公布。 陈捷的名字,毫无悬念地出现在了面试名单的第一位。 面试地点,设在中组部一间不对外开放的会议室里。 当陈捷推门而入时,他看到会议桌后,并排坐着五位考官。 坐在正中央的,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虽然穿着朴素中山装,但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让人不敢直视。 陈捷从钱院长的资料里,看到过他的照片,这是中组部一位已经退居二线,但声望极高的前副部长。 他左手边,是中组部干部一局的现任局长,一个戴着眼镜,神情严肃的中年人。 其余三位,也都是来自中央核心部委的司局级领导。 这个阵容,堪称豪华,也堪称恐怖。 “陈捷同志,请坐。”居中老者开口,声音平缓而有力,“不要紧张,我们今天就是随便聊聊。” 陈捷拉开椅子,只坐了三分之一,腰板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与主考官对视。 “看了你的笔试答卷,写得很好,很有想法。”老者先是肯定了一句,随即抛出了第一个问题,“你认为,作为一名即将踏入中央机关的年轻干部,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 这是一个看似简单,实则极难回答的问题。 说忠诚,显得空洞。 说能力,显得自负。 说勤奋,显得平庸。 陈捷略一思索,沉声答道: “报告各位领导,我认为,最重要的品质,是定力。” “哦?定力?”老者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是的。”陈捷点了点头,不疾不徐地解释道,“我认为,这种定力,体现在三个方面。” “第一,是信仰上的定力,身处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我们会面临各种思潮的冲击和各种利益的诱惑,只有对马克思主义的信仰,对共产主义的信念,坚定不移,才能在大是大非面前,保持清醒头脑,永不迷失方向。” “第二,是战略上的定力,中央机关的工作,是国之大者,我们制定的每一项政策,都可能影响深远。” “这就要求我们,必须具备历史眼光和全局视野,不为一时一事所惑,不为短期利益所动,始终坚持从国家长远发展的战略高度,去思考和谋划问题。” “第三,是人格上的定力。‘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作为一名干部,特别是年轻干部,必须时刻自重、自省、自警、自励,在喧嚣中守得住寂寞,在诱惑前稳得住心神,在压力下顶得住考验。” “只有这样,才能行得端,走得正,才能不负组织和人民的期望。” 这番回答,层层递进,既有政治高度,又有哲学思辨,更有个人修养。 它将一个看似虚无的词,阐述得具体而深刻。 几位考官都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正文 第32章 欢迎你,加入我们的队伍 干部一局的局长接着发问: “陈捷同志,我给你一个情景假设,你进入单位后,你的直属领导交给你一项任务,但在执行过程中,你发现这项任务的方案存在明显瑕疵,甚至可能在基层引发一些负面效果。” “而你的领导,性格比较强势,听不进不同意见,这个时候,你会怎么做?” 这是一个经典的压力测试题,考验的是候选人的政治智慧和处理复杂人际关系的能力。 一个愣头青,可能会回答坚持原则,向上级反映。 一个马屁精,可能会回答坚决执行领导指示。 但这两种答案,在这些老干部面前,都会被直接判处死刑。 陈捷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这个问题,上一世的他,曾用血和泪的教训,才得到了答案。 他站起身,对着考官们微微躬身,然后条理清晰地说道: “报告各位领导,如果我遇到这种情况,我会分四步走。” “第一步是领会意图,我会首先冷静下来,认真思考领导部署这项任务的初衷和最终目的。” “我相信,任何一位领导的决策,其出发点都是为了把工作做好,方案有瑕疵,不代表方向有问题,我必须先准确地领会领导的战略意图,这是解决问题的前提。” “第二步是完善执行,在领会意图的基础上,我会思考,能否在不违背领导核心意图的前提下,通过优化执行环节、增加补救措施的方式,来最大限度地规避方案的瑕疵,减少可能产生的负面效果。” “这叫在执行中完善,在落实中创新,既要对领导负责,也要对结果负责。” “第三步是侧面进言,如果方案的瑕疵,通过执行环节无法弥补,我会在一个合适的时机,比如在向领导汇报工作进展时,以请教的口吻,用数据和事实,将我在基层调研中发现的一些新情况、新问题,作为‘补充信息’,客观地呈报给领导。” “我不会直接否定领导方案,而是通过提供决策增量的方式,引导领导自己意识到方案需要调整和完善,我相信,英明的领导,都具备自我纠错的能力。” “最后一步,是承担责任,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作为具体执行者,我都会坚决服从组织的决定,并承担起我应该承担的责任。” “如果工作出现了失误,我绝不推诿,会主动检讨反思,如果工作取得了成功,我会将功劳归于领导的英明决策和团队的集体努力。” 陈捷说完,再次躬身坐下。 整个会议室,一片寂静。 五位考官的脸上,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欣赏。 这哪里是一个二十二岁大学生的回答? 这分明是一个在官场中浸淫多年、深谙为官之道的老干部,才能总结出的心得体会! 他回答的,已经不是一个方法,而是一套完整的,闪耀着东方政治智慧的“官场生存哲学”! “好……”居中的老者缓缓吐出一个字。 他看着陈捷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真正的欣赏,甚至是……惊喜。 老者没有再问任何问题,只是拿起桌上的那份推荐表,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问道: “陈捷同志,我看你的材料,是农家子弟,一路从高考状元,读到燕大法学院,很不容易啊。” “是,感谢党和国家的培养。”陈捷答道。 “那你为什么,放着那么多能赚钱、能出名的路不走,非要选择我们这条最辛苦、最寂寞的路呢?跟我说句实话。”老者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这是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问。 它考验的,是初心。 陈捷站起身,目光清澈而真诚。 他没有说任何豪言壮语,只是用一种平静语气,讲述一个故事: “报告老领导,我上中学的时候,我们村里要修一条通往镇上的水泥路,但是因为资金问题,迟迟动不了工。” “后来,从我们村走出去的一位在县里当干部的叔叔,他利用休假回家的机会,跑前跑后,一边向县里争取项目资金,一边发动村里的乡亲们投工投劳。” “路修好的那天,全村人敲锣打鼓,像过年一样,我记得特别清楚,那位叔叔站在新修好的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笑得特别开心,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满足和自豪。” “从那一刻起,我心里就埋下了一颗种子,我觉得,人这一辈子,能为生我养我的这片土地,为这些朴实的乡亲们,实实在在地做一点事,留下一点东西,那种幸福感和价值感,是任何东西都换不来的。” “我努力读书,考上燕大,学习法律,就是希望有一天,我能像那位叔叔一样,有能力,去为更多的人,修更宽、更长的路。” “这条路,或许是真正的水泥路,或许是通往富裕的产业路,或许是保障公平正义的法治之路。” “所以,选择这条路,对我来说,不是辛不辛苦,寂不寂寞的问题,而是我从少年时代起,就认定了的,回家的路。” 当陈捷说完最后一个字时,居中的那位老者缓缓地站起身,没有说任何评价的话,只是走到陈捷面前,伸出手,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 “欢迎你,加入我们的队伍。” 面试结束。 陈捷走出中组部大楼,冬日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温暖而明亮。 自己人生最重要的一扇大门,已经向他敞开。 上一世所有的遗憾和不甘,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 时间很快来到了09年的春节。 一列绿皮火车,满载着归乡的游子,在关中平原上呼啸而过。 车厢里拥挤而嘈杂,混合着泡面、汗水和各种方言的味道。 陈捷和苏晴依偎在靠窗硬座上,与喧闹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苏晴穿着一件米白色羽绒服,小脸被车窗外的寒气冻得微微发红,她好奇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清澈的眼眸里充满了新奇。 这是她第一次,踏上前往陈捷家乡的路。 正文 第33章 回家过年 “冷不冷?”陈捷将她冰凉的小手握在自己掌心,柔声问道。 “不冷,就是有点紧张。”苏晴吐了吐舌头,悄悄凑到陈捷耳边,“你爸妈……会不会不喜欢我啊?我什么都不会做。” 看着她这副可爱的模样,陈捷心中好笑,他刮了刮她小巧的鼻子,笑道: “放心吧,我妈早就盼着你去了,她要是见到你,肯定比见到我还亲。” 经过几个小时的颠簸,火车终于抵达了安南县。 这是一个典型的关中小县城,灰扑扑的建筑,狭窄街道,空气中飘散着荒漠化的味道。 与京城的繁华相比,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苏晴没有流露出任何不适,反而兴致勃勃地打量着这个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小城。 陈捷的父亲陈大有,早已借了一辆半旧面包车,在出站口翘首以盼。 陈大有是一个典型的关中汉子,五十出头的年纪,皮肤黝黑,脸上刻满了风霜痕迹,一双粗糙大手,布满了厚厚老茧。 看到陈捷,他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立刻绽放出朴实笑容。 “爸。”陈捷快步上前。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陈大有从陈捷手里接过行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陈捷身后的苏晴身上。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朴素善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爸,这是苏晴。”陈捷拉过苏晴,郑重地介绍道。 “叔叔好。”苏晴落落大方地喊了一声,脸上带着甜美微笑,没有丝毫城里姑娘的娇气。 “哎,好,好。”陈大有放下行李,有些手足无措地搓了搓手,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准备已久的红包,塞到苏晴手里,“闺女,第一次来,叔也没啥好东西,拿着,买点自己喜欢的。” “叔叔,这怎么行……”苏晴连忙推辞。 “拿着,必须拿着,这是规矩。”陈大有把脸一板,态度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关爱。 陈捷笑着对苏晴点了点头,苏晴这才红着脸收下。 从县城到陈捷所在的陈家村,还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 面包车行驶在坑坑洼洼的乡间公路上,一路颠簸。 车窗外,是冬日里萧瑟的田野,偶尔能看到几缕炊烟,从低矮农房上袅袅升起。 苏晴静静地看着。 她能想象,自己的爱人,就是从这片贫瘠而广袤的土地上,一步一步,走到了华夏最高学府殿堂,那背后,该付出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艰辛。 车子终于在村口一栋半新不旧的二层小楼前停下。 陈捷母亲李秀兰和妹妹陈婷,早已在门口望眼欲穿。 李秀兰是个嗓门洪亮、性格爽朗的关中妇女,见到苏晴,她一把就拉住苏晴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嘴里像炒豆子一样说个不停: “哎呦,这就是小晴吧?真是个俊闺女,比电视上的明星还好看!快,快进屋,外面冷,坐了那么久火车,累坏了吧?” 那股子发自内心的热情,瞬间就打消了苏晴所有的紧张。 妹妹陈婷还在读高二,扎着个马尾辫,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 她有些害羞地躲在母亲身后,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崇拜地看着自己的哥哥,又好奇地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未来嫂子”。 “嫂子好。”陈婷小声地喊了一句。 这一声“嫂子”,让苏晴脸颊瞬间飞上了两朵红霞,却也让她彻底融入了这个朴实而温暖的家庭。 “小婷你好,真可爱。”苏晴从包里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礼物,一个最新款的mp4,递了过去,“第一次见面,送你的小礼物。” 陈婷眼睛一亮,却不敢接,求助地看向父母。 “拿着吧,你嫂子给的。”李秀兰笑得合不拢嘴。 陈捷是陈家村,乃至整个安南县飞出的金凤凰。 当年他以全省第一的成绩考上燕京大学的消息,曾在十里八乡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如今,他带着一个仙女似的城里女朋友回家过年,更是成了村里头号新闻。 整个下午,陈家的门槛几乎被踏破了。 七大姑八大姨,街坊四邻,都借着各种名义,跑来看稀奇。 “哎呀,大有,你家陈捷可真有出息,找的媳妇都跟画里的人一样。” “小晴啊,你是京城人吧?以后可得多照顾照顾我们陈捷。” “陈捷,你要是在京城混出人样来了,以后可别忘了我们这些穷亲戚啊。” 面对这些夹杂着羡慕、嫉妒和各种诉求的探询,陈捷始终保持着温和的微笑。 他给每个人递上从京城带来的特产,不厌其烦地回答着各种问题,既不炫耀,也不疏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苏晴也表现得极为得体,她没有丝毫嫌弃和不耐烦,始终微笑着陪在陈捷身边,给长辈们倒茶,陪大婶们聊天,那份温婉和知性,很快就赢得了所有人的喜爱。 夜里,一家人围坐在热气腾腾的饭桌前。 李秀兰不停地给苏晴夹着菜,将她的碗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小晴啊,多吃点,这都是自家养的鸡,自家种的菜,没打农药,比城里的好吃。” 吃完饭后,陈捷则被父亲拉到另一个房间,父子俩进行着男人间的对话。 “工作……定下来了?”陈大有给自己点上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嗯,定下来了。”陈捷点了点头,“通过了中央的公务员考试,年后就在中央机构上班。” 他没有说得太具体,但中央两个字,已经足够让陈大有震撼。 陈大有夹着烟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声音都有些变调: “中央,那不是……不是在天铵门那里当官了?” “差不多吧,刚进去也是个小兵,慢慢熬。”陈捷说得轻描淡写。 “好!好!好!”陈大有一连说了三个好,激动地在屋里来回踱步,最后重重地一拍大腿,“我老陈家的娃儿出息了,光宗耀祖!” 夜深了,陈捷和苏晴躺在东厢房新换了被褥的土炕上,温暖而舒适。 听着窗外偶尔响起的零星鞭炮声,苏晴将头靠在陈捷胸膛上,轻声说道: “你爸爸妈妈都好好,我很喜欢这里。” “他们也很喜欢你。”陈捷搂着她,心中一片宁静。 正文 第34章 村里的水源矛盾 窗外,不时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年味儿,越来越浓了。 大年初三,按照北方的习俗,是走亲访友的日子。 一大早,陈家就热闹非凡。 就在一家人准备去姥姥家拜年时,陈大有的堂兄陈长贵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大有!大有!不好了!出事了!”陈长贵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道,脸上满是焦急。 “哥,出啥事了?这么慌张。”陈大有放下手里的礼品,站起身问道。 “还能是啥事!邻村的张家湾,那帮不讲理的,把我们村上游的水渠给堵了!今年天旱,开春要浇麦子,他们这是要断我们的活路啊!”陈长贵气得直拍大腿。 陈家村和张家湾,共用一条从西山水库引下来的灌溉水渠。 陈家村在上游,张家湾在下游。 往年雨水丰沛,倒也相安无事。 可去年入冬以来,安南县就没下过一场透雨。 眼看着开春在即,这救命的春灌水,就成了两个村子矛盾的焦点。 “堵了?他们凭什么堵!”陈大有眉头紧锁。 “谁说不是呢,我找他们村长理论,他们说水渠从他们村的地界过,他们就有权先用,还说我们上游用水没节制,浪费了!”陈长贵气愤地说道,“现在,我们村的年轻人都炸了锅,正拿着铁锹锄头在村口集合,要去张家湾讨个说法,你也过去帮着壮壮胆,压压阵!” 一听要动家伙,李秀兰和苏晴的脸色都白了。 “他爸,你可不能去,这要是打起来,出了事可怎么办?”李秀兰一把拉住陈大有的胳膊。 “是啊,爸,有话好好说,别冲动。”陈捷也皱起了眉头。 他深知农村宗族械斗的厉害。 一点小事,就可能酿成无法挽回的惨剧。 “妇道人家懂什么!”陈大有把手一挥,“这是我们全村的大事,我不去,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抬头做人?放心,我不动手,就是去镇镇场子。” 说完,他便跟着陈长贵,大步流星地向村口走去。 “爸!”陈捷喊了一声,没喊住。 他看着父亲执拗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担忧。 他知道父亲的脾气,老实人被逼急了,才是最不管不顾的。 “小晴,你和我妈、妹妹先在家待着,千万别出门。”陈捷安抚了一下苏晴,然后对母亲说道,“妈,您放心,我跟过去看看,不会让爸出事的。” 说完,他抓起一件外套,也快步跟了上去。 陈家村的村口,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上百号人。 大多是青壮年,个个手里都拿着农具,群情激愤。 “砸了他们的坝,让他们知道我们陈家村不是好欺负的!” “对!跟他们拼了!” 陈大有和陈长贵站在人群前面,脸色凝重,正在极力劝说着大家保持克制,但显然效果不大。 陈捷悄悄地挤到父亲身边,低声道: “爸,您别往前站。” 陈大有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 “你来干什么?这里危险,赶紧回家去!” “我担心您。”陈捷言简意赅。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鸣着喇叭,艰难地从人群中挤了过来。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夹克,身材微胖的中年人,满脸不爽地走了下来。 他就是清河镇镇长,李建。 “乡亲们,乡亲们,都冷静一下!千万不能冲动!”李建张开双臂,拦在人群前面,“有什么问题,咱们坐下来谈,政府给你们解决,动手是犯法的!” 李建在镇上当了多年镇长,还是有几分威信的。 在他的劝说下,骚动人群总算暂时安静了下来。 “李镇长,不是我们想闹事,”陈家村村支书陈联上前一步,指着远处水渠方向,一脸悲愤,“是张家湾的人欺人太甚!他们把水渠一堵,我们全村几千亩麦子就全完了,您说,这日子还怎么过?” “是啊,镇长,您得给我们做主啊!”人群中又有人喊道。 李建连连摆手: “大家放心,我就是来解决问题的,我已经让张家湾的村长把人撤回去了,现在,你们两边各派几个代表,跟我去现场,我们现场办公,现场调解!” 半个小时后,在两个村子交界处的水渠旁。 气氛剑拔弩张。 陈家村和张家湾的村民,隔着水渠对峙着。 虽然没有动手,但彼此的眼神,都像是要喷出火来。 水渠中央,一道用土袋和石块临时堆起的土坝,赫然在目,将本就不宽的水流,几乎完全截断。 李建站在土坝上,左右为难。 他先是把张家湾的村长张贵拉到一边,低声训斥了一通,让他立刻拆了坝。 张贵却梗着脖子,一脸不服: “镇长,这不能怪我们啊,是他们上游不顾下游死活,洗衣服、涮拖把,什么脏水都往渠里排,水流到我们这儿,又小又脏,这过年哪哪都要用水,我们也是没办法。” 李建又找到陈家村的陈联,让他约束村民,节约用水。 陈联也是一肚子委屈: “我们几代人都是这么用水的,凭什么他们说不让用就不让用了?再说了,天旱水少,这是老天爷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调解了半天,双方各执一词,谁也不肯让步。 李建一个头两个大,最后想出了一个自认为最公平的方案。 “这样吧!”他清了清嗓子,大声宣布,“我做个主,从明天开始,这条水渠,咱们轮流用!单日,水归你们陈家村,你们灌溉,双日,水归你们张家湾,你们用!这样总公平了吧?” 这个方案,是基层调解最常用的和稀泥手段,一人一半,看似公平。 然而,话音刚落,两边的人群,却同时炸了锅。 “这不行!”陈家村这边有人喊道,“我们几千亩地,一天时间哪够灌完?这不是耽误农时吗?” “我们也不干!”张家湾那边也嚷嚷起来,“凭什么他们先用?等水流到我们这儿,黄花菜都凉了!” “镇长,您这不叫解决问题,您这是拉偏架!” “就是,不公平!” 正文 第35章 要治标治本 村民们的情绪,再次被点燃,场面一度有些失控。 李建被村民们围在中间,质问得面红耳赤,狼狈不堪。 就在他焦头烂额,不知如何是好之际,目光无意中扫过了站在人群外围的陈捷。 这不是陈大有家那个宝贝儿子,全县唯一考上燕京大学的高考状元吗? 李建的脑子里,一个念头闪过。 他挤出人群,几步走到陈捷面前,脸上带着一丝期盼,又有一丝不确定,像是病急乱投医般地问道: “你……你是陈捷吧?燕大学生?” 陈捷没想到镇长会突然找到自己,愣了一下,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 “李镇长,我是陈捷。” “哎呀,太好了!”李建像是见到了救星,也顾不上什么身份了,一把拉住陈捷的胳膊,压低声音道,“陈捷啊,你是咱们这里最有学问的人,京城来的,见识广,你看这事……你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他这话一出,周围的村民都安静了下来,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陈捷。 “他?一个学生娃,能有啥办法?” “就是,读书读傻了吧,懂什么种地?” 人群中传来几声不信任的嘀咕。 陈大有也紧张地看着儿子,生怕他说错话,惹了麻烦。 陈捷知道镇长这是病急乱投医。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对着李建,谦逊地道: “镇长,您言重了,我就是个学生,对村里事一窍不通,不敢班门弄斧。” 李建却像是认准了他,急切地说道: “哎,你就别谦虚了,就当是帮叔叔一个忙,随便说说,有什么想法,说错了也不怪你。” 陈捷沉吟片刻,目光扫过那道简陋的土坝,又看了看两岸因为干旱而龟裂的土地,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他没有直接提出方案,而是先向李建提出了一个问题: “李镇长,各位叔叔大伯,我刚才听了一下,大家争的是水,但我觉得,问题的根子,不在于水该归谁,而在于水不够用,以及水用得不好,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话,瞬间将问题焦点,从“人与人的矛盾”,转移到了“人与自然的矛盾”上。 原本剑拔弩张的村民们,听了这话,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是啊,说到底,还是天太旱了。 见众人情绪缓和下来,陈捷继续说道: “镇长刚才提出的轮流用水,出发点是好的,是为了公平,但就像大家说的,一天隔一天,确实耽误农时,而且水在土渠里流,渗漏、蒸发,浪费也大。” “所以,这个办法,确实不是长久之计。” 他先是肯定了镇长的动机,然后又客观地指出了方案的不足,既给了镇长台阶下,又说出了村民的心声。 李建连连点头,一脸“英雄所见略同”的表情。 “所以,我觉得,要解决这个问题,得分两步走,一步是救急,一步是治本。”陈捷的声音不疾不徐,条理清晰。 “怎么个救急法?”有人忍不住问道。 “救急的办法,就是不能只靠水渠里这点水,得想办法开源。”陈捷指向不远处,“我记得,咱们西山水库是有个总闸的,而且镇上的农机站,应该有大功率柴油抽水机吧?” “有是有,但那玩意儿又耗油,又要花钱租,谁出这个钱?”张家湾村长张贵立刻反驳道。 “钱,当然不能让一家出。”陈捷笑了笑,看向李建,“李镇长,您看这样行不行。由镇政府出面,去农机站租两台大功率抽水机,架在水库总闸,直接往水渠里泵水。这样一来,水量不就大了吗?下游的张家湾,也就不愁没水用了。” “至于租金和油钱,”陈捷看向两村的村民,“我建议,由两个村子,按照各自的耕地亩数,按比例分摊,人多地多的多出点,人少地少的少出点。这样一来,大家都有水用,也都出了力,心里是不是就平衡了?” 这个提议一出,现场顿时安静了下来。 村民们都在心里盘算着。 租水泵的钱,摊到每家每户,其实并不多。 比起麦子绝收的损失,简直是九牛一毛。 而且,按亩分摊,也确实公平合理。 最重要的是,这个办法,不是让一方得利,一方吃亏,而是让大家一起想办法,把蛋糕做大,然后一起分。 “这个办法……好像行得通。”有人小声嘀咕。 “嗯,花点小钱,能有水用,总比打架强。” 李建的眼睛也亮了。 这个办法既解决了水源问题,又通过共同出钱的方式,将两个对立的村子,暂时捆绑成了一个利益共同体。 “那治本呢?”陈联追问道。 陈捷微微一笑: “各位叔叔大伯,咱们这条水渠,是几十年前修的土渠,水流在里面,一半都渗到地下了,这是最大的浪费。” “要想以后再也不为水发愁,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土渠,修成水泥浇筑的防渗渠!” “修水泥渠?那得花多少钱啊!我们哪有这个钱?”立刻有人反驳。 “钱,我们自己当然没有。”陈捷胸有成竹地说道,“但是,国家有。” 他看向李建,郑重道: “镇长,据我所知,国家每年都有针对‘农田水利设施建设’的专项补贴资金,特别是像我们县这种干旱地区,更是重点扶持对象。” “以前,我们一个村子去申请,人微言轻,项目小,上面不重视。” “但现在,如果我们陈家村和张家湾,两个村子联合起来,共同向县里、市里,递交一份‘跨村联建万亩农田节水灌溉示范工程’的立项报告,您说,这个分量,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跨村联建?” “节水灌溉示范工程?” 这些新名词,让在场的村民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但李建却有些为难。 他自然明白陈捷这番话背后的价值! 关键是,不好申请啊,否则他早就申请了。 毕竟,如果这个项目真能申请下来,那他这个镇长也是有政绩的! 正文 第36章 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 陈捷仿佛没有看到李建为难的神情,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 “这份报告,要写得专业,要有数据,有前景。” “要把我们两个村子联合起来,能解决多少亩地的灌溉问题,能节约多少水资源,能增加多少粮食产量,都清清楚楚地写出来。” “只要报告写得好,我相信,以李镇长您的能力,去县里水利局、农业局跑一跑,这个项目,十有八九能批下来。” “到时候,国家出大头,我们两个村子,只需要投工投劳,配合施工就行了。” “等到水泥渠一修好,水量至少能增加三成,到时候,别说两个村,再多一个村都够用!大家还用得着为这点水争得头破血流吗?” 当陈捷说完最后一个字时,整个水渠边,鸦雀无声。 短暂沉默后,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叫好声! “好,这个办法好!” “还是读书人脑子灵光,这才是从根上解决问题!” “对,我们两村合伙干,看谁还敢小瞧我们!” 之前还怒目相向的两个村的村民,此刻脸上都露出了兴奋和期盼的神情。 张家湾村长张贵,更是几步走到陈联面前: “老哥,我们错了,我们目光短浅,差点因为一点小事,伤了两村的和气,你们村的陈捷,了不得!” 陈大有被儿子的表现搞得有些发懵,他看着被众人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从容不迫地回答着各种问题的儿子,感觉像是在做梦。 他那个只知道埋头读书的儿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本事了? 几句话,就让镇长都束手无策的乱局,迎刃而解? 李建却是拉着陈捷的手走到一边,先是夸赞了他一番: “陈捷,你可真是我的福星,你今天不光是帮我解了围,更是给我们全镇的发展,指了条明路啊!” 他看着陈捷,自然地开口: “那个……那个立项报告,你……你能不能……” 这才是重点。 让他自己去写,肯定过不去领导那关,让这个燕大才子去写,说不定能成? 李建也是死马当活马医。 “李镇长,您放心。”陈捷笑着道,“我还有几天才回京城,时间不算紧,报告的框架和核心内容,我今晚可以帮您起草一个初稿,剩下的,就需要镇上同志们,去填充具体数据了。” “太好了!”李建眼睛一亮,“陈捷,我代表镇政府,代表全镇人民,谢谢你!” 一场一触即发的群体械斗,被陈捷轻而易举地化解于无形,甚至还将其变成了一个促进两村团结、共谋发展的契机。 夕阳下,村民们开始自发地拆除那道土坝,水流重新欢快地向下游淌去。 陈捷扶着还有些云里雾里的父亲,走在回家的路上。 一路上,遇到的所有村民,都热情地跟他打着招呼。 “小捷,可真有你的!” “不愧是燕大的状元,就是不一样!” 陈大有听着这些发自肺腑的赞扬,腰杆不知不觉地挺得笔直。 他看着身边从容淡定的儿子,心中那股自豪感,如同涨潮的海水,几乎要从胸腔里溢出来。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吃的所有苦,受的所有累,都值了。 回到家,李秀兰和苏晴正焦急地在门口张望着。 看到父子俩平安回来,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 当她们从其他村民口中,听说了陈捷在水渠边化干戈为玉帛的事迹后,更是惊讶得合不拢嘴。 陈婷抱着哥哥的胳膊,满眼都是小星星: “哥,你太厉害了!” 苏晴也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目光看着陈捷。 晚饭后,陈捷一个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点着一盏台灯,在稿纸上奋笔疾书。 他写的,不仅仅是一份立项报告。 凭借着上一世的双博士学识和这一世中央政策研究室锻炼出的笔力和视野,他将这份报告,从一份简单的工程申请,升华成了一份关于“以项目合作为抓手,创新基层社会治理模式,破解农村发展瓶颈”的深度调研策论。 策论不仅论证了项目本身的可行性和经济效益,更从促进农村和谐稳定、夯实党在基层执政基础的高度,阐述了项目的深远政治意义。 这样一份报告交上去,别说县里,就算是市里领导看了,也一定会为之动容。 当写完最后一个字,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陈捷伸了个懒腰,看着那份稿件,脸上露出了满意微笑。 这算是重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用自己的能力,为家乡做的一点实事吧。 虽然微不足道,但那份发自内心的成就感,确实如他面试时所说,是任何物质财富都无法比拟的。 陈捷将稿件仔细地整理好,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没有署上自己的名字,落款只写了清河镇政府。 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 这是他上一世蹉跎半生才领悟的道理。 这一世,他要从起点就开始践行。 悄悄推开东厢房的门,苏晴还在熟睡,恬静睡颜如同不染尘埃的白莲。 陈捷俯下身,在女孩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然后转身走出房间。 院子里,母亲李秀兰已经开始准备早饭,烟囱里升起了袅袅炊烟。 父亲陈大有则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爸。”陈捷走过去,将信封递给他,“这是我写的一些不成熟想法,您回头给李镇长送去,让他做个参考。” 陈大有接过信封,掂了掂分量,有些疑惑地看着儿子: “这么快就写完了?这……这能行吗?” 在他看来,儿子虽然是大学生,但写这种给政府看的官样文章,怕还是嫩了点。 “就是一点建议,采不采纳,还得领导们定夺。”陈捷说得风轻云淡。 早饭后,陈大有揣着那个沉甸甸的信封,骑着家里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往镇上去了。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既为儿子本事感到自豪,又担心这东西送过去,会不会给儿子惹上麻烦。 清河镇政府,一栋三层的灰色小楼,在春节假期的清晨里显得格外冷清。 镇长李建正顶着两个黑眼圈,在办公室里坐着,办公室主任老张在一旁陪他。 除了那档子事,两人连过年的心思都没了,直接来到办公室等着陈捷的报告。 昨天的水渠事件,虽然靠着陈捷的奇思妙想暂时平息了,但后续事情却千头万绪。 租水泵钱怎么摊? 两个村子人工怎么协调? 更重要的是,那个“跨村联建节水灌溉示范工程”,听起来美好,可真要操作起来,他一个大老粗镇长,两眼一抹黑,完全不知从何下手。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正文 第37章 惊动县领导的报告 是陈捷父亲陈大有。 “陈老哥,你怎么来了?”李建有些意外。 “李镇长,俺家那小子,昨晚写了点东西,说对修渠的事有点想法,让我给您送来,让您给瞅瞅,把把关。”陈大有略带拘谨地将信封递了过去。 李建一听是陈捷写的,眼睛顿时一亮,连忙接了过来。 他本以为就是几页纸的建议,可当他抽出那厚厚一沓稿纸,看到扉页上那一行工整标题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关于以项目合作为抓手……的调研报告》? 这标题,又长又拗口,但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高级感。 李建迫不及待地翻开。 他文化水平不高,高中毕业就进了乡镇府,一步步熬到了今天。 报告里那些诸如“赋能基层治理”、“重构乡村社会资本”、“探索后农业税时代乡村建设新路径”之类的词句,他看得云里雾里,似懂非懂。 但他能看懂里面的小标题,一是一,二是二,条理清晰,逻辑分明。 李建更能看懂,陈捷在报告里,将整个项目分成了“调查摸底、宣传动员、申请立项、组织施工、监督验收”等好几个阶段,每个阶段该做什么,谁来负责,可能会遇到什么问题,都写得明明白白。 这简直就是一份手把手的操作说明书! 最让李建感动的是,在涉及到具体数据,比如两个村总耕地面积、历年平均降雨量、水库有效库容等地方,陈捷都细心地用括号标注了“此处请镇政府核实并填写具体数据”。 “哎呀!”李建一拍大腿,激动地说道,“看看,你看看人家这水平,这才是真正的文化人啊,想得太周到了,连咱们该干啥都给标出来了!” 办公室主任老张也凑过来看了几眼,也是啧啧称奇: “镇长,这报告写得,比县里笔杆子写的都好。” “谁说不是呢!”李建兴奋地搓着手,“有了这份报告,我心里就有底了,老张,你赶紧,把咱们镇水利站、农业站的几个技术员都叫来,今天别拜年了,加班,就按照陈捷这份报告里的要求,把这些数据,一个一个给核实清楚,填进去!” “好嘞!” 陈大有看着镇长和办公室主任那副如获至宝的样子,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无与伦比的骄傲。 他悄悄地退出了办公室,骑上自行车,哼着小曲,往家里赶去。 一个上午时间,清河镇政府的几个核心部门都动了起来。 在李建催促下,各种数据被迅速汇总到了办公室主任老张那里。 老张拿着陈捷的报告,对照着那些潦草数据,开始做填空题。 “陈家村耕地,两千三百五十亩,张家湾,一千九百八十亩……嗯,填上。” “水库有效库容,去年是……哎,去年的数据找不到了,就用前年的吧,差不多,五百万立方米……” “项目总投资估算……陈捷这里写的是根据工程量和市场价测算,这怎么算?哎,不管了,先随便写个数,写个八十万吧,吉利!” 基层工作往往就是这样,充满了经验主义和想当然。 老张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数据偏差,将会给这份完美报告,带来怎样的影响。 当天下午,一份经过完善的报告,就摆在了李建办公桌上。 李建看着那份填满了数据,显得更加专业的报告,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是个行动派,心里揣着这么个宝贝,一刻也等不了,于是当机立断: “老张,备车,我们去县里汇报!” …… 此时正值大年初四,县政府大院里同样冷冷清清。 李建提着一个公文包,径直走向了县政府办公楼。 他要找的,是县长赵礼星。 赵礼星是去年刚从市里下派到安南县的,年富力强,有能力,有抱负,一直想在安南县做出点成绩来。 李建很清楚,这份报告,只有送到赵县长这样的明白人手里,才能发挥出最大价值。 春节期间,政府里没什么人,但县政府办公室有值班领导。 今天值班的,是县府办副主任孙海。 孙海看到李建在这个时候跑来,有些不悦: “李镇长,这大过年的,有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吗?” “孙主任,新年好新年好。”李建连忙递上一根烟,满脸堆笑,“确实是有个天大的好事,想跟赵县长汇报一下,这是我们清河镇刚刚搞出来的一个项目报告,我觉得对咱们全县的农田水利工作,都有重要意义。” 孙海接过那份包装精美的报告,随手翻了翻。 当他目光落在标题和那些小标题上时,脸上的不耐烦渐渐消失,反而惊讶了起来。 “跨村联建?” “基层社会治理新模式?” 这些提法,可不像一个乡镇能搞出来的东西。 “行吧,报告我先收下,县长正在市里开会,等他回来,我第一时间向他汇报。”孙海虽然觉得报告不简单,但也没太当回事,准备按流程处理。 李建一听就急了: “孙主任,这事等不得啊,春灌迫在眉睫,而且……而且这份报告,我觉得赵县长看了,肯定会感兴趣的。” 看着李建那急切的样子,孙海沉吟了一下。 李建这个人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做事还算稳重,不是那种无的放矢的人。 “好吧,我试试看。”孙海拿起桌上红色电话,拨通了赵礼星的手机。 电话那头,赵礼星刚刚参加完市里的一个安全生产紧急会议,正准备回家,接到电话,听孙海说清河镇报上来一份关于农田水利建设的创新报告,他本能地有些不信。 安南县的乡镇干部什么水平,他太清楚了,能有什么创新? 但出于一个主政官的责任心,他还是说道: “你把报告放到我办公室,我回去再看。” 半个小时后,安南县县长办公室。 赵礼星坐在宽大办公桌后,手中拿着那份报告。 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灯光将他的侧脸勾勒得轮廓分明,眼神深邃。 他本是带着一种审视和挑剔目光来看这份报告的。 可看着看着,他的眉头就舒展开来,身体也不自觉地坐直了。 到最后,赵礼星甚至拿起了桌上的眼镜,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研读起来。 正文 第38章 难道是省里哪位笔杆子下来调研了? “好……好啊!”读到一半,赵礼星忍不住低声赞叹了一句。 他不是李建那种乡镇干部,是在市发改委这种核心部门历练过的,眼光和格局,远非一个乡镇干部可比。 他一眼就看出了这份报告的真正价值所在! 这哪里是一份简单的工程报告? 这分明是一篇站位高远、思想深刻、极具操作性的高质量策论! 作者完全跳出了修渠这件事本身,而是将其作为了一个切入点,系统地探讨了如何在新时期,通过项目合作来化解基层矛盾、整合社会资源、重塑治理结构。 特别是报告中提出的“以项目党支部为引领,打破行政村壁垒,构建区域化党建新格局”的思路,以及“引入第三方监理,建立全过程绩效评估体系,确保财政资金使用效率”的建议,简直是说到了赵礼星的心坎里! 这些,正是他一直想在安南县推动,却苦于没有抓手和理论支撑的改革方向! “这绝不可能是一个乡镇干部的水平!”赵礼星心中立刻做出了判断。 这份报告的作者,其政策理论水平、文字驾驭能力、宏观思维格局,至少是省委政策研究室的水平! 难道是省里哪位笔杆子下来调研,帮他们写的? 赵礼星心中激动起来,如果能把这位高人找出来,聘为县政府顾问,那自己未来在安南县的工作,岂不是如虎添翼? 他强压住内心兴奋,继续往下看,看得越仔细,越是心惊。 报告逻辑链条之完整,对策建议之精准,仿佛作者已经预见到了项目执行中可能遇到的所有问题,并提前给出了解决方案。 然而,就在他拍案叫绝之际,却突然发现了一个刺眼的问题。 在“项目效益分析”这一章节,报告文字论述是“通过防渗渠改造,预计可节约水资源30%以上,新增有效灌溉面积超过一千亩,年增产粮食可达五十万斤,直接经济效益显著”。 这段文字写得铿锵有力,令人振奋。 可是,后面附上的数据测算表格里,填写的总投资是八十万,而根据填写的粮食增产数据和当前市场粮价,计算出来的年经济效益,却只有区区五万元。 八十万的投资,一年才五万的回报? 投资回报率低得吓人! 这与前面文字部分描述的“直接经济效益显著”,形成了巨大矛盾! 赵礼星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以这篇报告作者表现出的严谨和专业,绝不可能犯下如此低级的数据错误。 这就像一位数学大师,写出了一篇惊艳论文,却在最后结论里,把一加一算成了三。 太不合常理了! 问题出在哪里? 赵礼星目光如同鹰隼一般,在报告上反复逡巡。 他拿起笔,开始亲自验算。 赵礼星调出了县水利局内部资料,找到了关于土渠渗漏率和水泥渠节水率的行业标准数据,又根据报告里两个村的耕地面积,重新计算了一遍。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按照陈家村和张家湾的总耕地面积,以及30%的节水率来计算,新增有效灌溉面积,根本不是一千亩,而是接近两千亩! 相应的,年增产粮食也不是五十万斤,而是一百万斤以上! 这样算下来,年经济效益至少在十万元以上! “数据错了,是镇上报上来的基础数据错了!”赵礼星一拍桌子,恍然大悟。 这份报告的框架、逻辑、思想,是完美的,是天才的。 但是,填充进去的那些数据,却是粗糙的,错误的,甚至是想当然的! 正是这些错误数据,导致了整个报告出现了致命逻辑硬伤。 想通了这一点,赵礼星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对那位神秘作者,愈发地敬佩起来。 这说明什么? 说明作者在写这份报告时,手里根本没有任何准确数据,他完全是凭借着自己强大的专业知识和逻辑推演能力,凭空搭建起了这座宏伟的大厦! 而清河镇那帮干部,就像一群蹩脚装修工,拿着最好的图纸,却用错了砖瓦,差点把一栋宫殿,搞成了危房! “一群蠢货!”赵礼星忍不住骂了一句,但脸上却带着笑意。 他立刻拿起电话,拨通了李建手机。 电话那头的李建,正在办公室里焦急地等待着消息,看到是县长号码,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 “赵……赵县长,您好!”李建声音都有些发颤。 “李建,你报上来的那份报告,我看了。”赵礼星语气听不出喜怒。 “那……那您觉得怎么样?”李建小心翼翼地问道。 “报告写得很好,非常有水平。”赵礼星先是肯定了一句,让李建的心放下一半,随即话锋一转,变得严厉起来,“但是,里面的数据,是怎么回事?一塌糊涂!张冠李戴!八十万的投资,五万的回报,你拿这种东西来糊弄我?你这个镇长是怎么当的!” 李建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哪里知道什么数据对不对,当时只觉得陈捷报告写得好,让手下人随便填了个数就报上去了。 “县长,我……我检讨,是我们工作不扎实,审核不严格……”李建结结巴巴地解释。 “我问你,这份报告,到底是谁写的?”赵礼星单刀直入,直奔主题。 李建心中一惊,只好实话实说: “报告县长,这……这不是我们镇上写的,是……是我们村一个在京城读大学的学生娃,叫陈捷,回家过年,帮忙写的……” “陈捷?燕京大学的那个高考状元?”赵礼星记忆力很好,想起了这个名字。 “对对对,就是他!”李建连忙说道,“报告是他写的框架,里面的数据,是我们……是我们填的……” “果然如此!”赵礼星心中了然,对着电话那头,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李建,你现在,立刻,马上去陈家村,把这个陈捷同学,给我请到县政府来,就说,我说的,我要当面跟他请教一些问题!” 正文 第39章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挂掉电话,赵礼星看着那份被自己用红笔修改得密密麻麻的报告,眼神兴奋。 自己可能发现了一个能改变安南县未来的宝藏!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让秘书重新打印了一份修正后的报告,然后在封面上亲笔写下一行字: “报送市委刘副市长,请审阅,一份来自基层的、极具创新性和操作性的高质量调研报告,或可为我市破解三农发展难题提供全新思路。” 写完,他将报告装进一个印有机密字样的文件袋,亲自交给了司机。 “老王,辛苦你一趟,马上把这份文件,送到市委大院,亲手交给刘副市长秘书小李。” “好的,县长。” 看着车子离开,赵礼星转身回到办公室,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县城万家灯火,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 镐南市,市委大院。 虽然是春节假期,但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刘昌明的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 作为主管全市经济发展的常务副市长,刘昌明几乎没有节假日概念。 他的秘书小李,也是一个二十四小时待命的工作狂。 当他接到安南县县长赵礼星的司机送来的那份机密文件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看到赵礼星在封面上亲笔写下的那段话,小李不敢怠慢,立刻敲响了刘昌明办公室的门。 “刘副市长,安南县的赵礼星县长,报上来一份紧急报告。” 刘昌明正埋首于一堆文件中,闻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对于基层报上来的各种报告,他早已见怪不怪,大多是些陈词滥调,没什么新意。 小李将报告轻轻地放在刘昌明桌上,然后又将赵礼星写的那段推荐语,低声复述了一遍。 当听到极具创新性、全新思路这几个词时,刘昌明终于抬起了头。 他知道赵礼星这个人,虽然年轻,但做事沉稳,从不夸大其词。 能让他用上如此高的评价,这份报告,恐怕真有点东西。 刘昌明拿起报告,戴上眼镜,开始审阅。 这一看,就再也移不开眼睛了。 刘昌明的表情,与之前的赵礼星如出一辙,从平静,到惊讶,再到惊异,最后,化作了难以掩饰的狂喜! “好,好一个‘以项目合作为抓手,创新基层社会治理模式’!”刘昌明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与赵礼星不一样,刘昌明的政治高度和视野,又在另一个层级。 他从这份报告里,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具体的节水灌溉工程,还是一种全新的,可以复制、可以推广的,解决当前农村普遍存在的“空心化、矛盾多、发展难”三大困境的系统性方案! 报告中关于“项目党支部”、“区域化党建”、“乡贤能人反哺机制”、“数字化乡村治理平台”等一系列构想,对他而言,简直如同醍醐灌顶! 刘昌明正在为全市下一步的农村工作改革方向而苦恼,这份报告,就像一场及时雨,给他送来了最需要的理论弹药和实践模型! “这份报告,是谁写的?”刘昌明目光灼灼地看着秘书小李。 “报告上写的是清河镇政府,但赵礼星县长在电话里特别说明,实际执笔人,是清河镇陈家村一个在燕京大学就读的学生,名叫陈捷。” “一个学生?”刘昌明再次被震惊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如此老到、深刻的政治策论,竟然出自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之手。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乃是真正的麒麟之才! “马上给我接赵礼星的电话!”刘昌明当机立断。 电话很快接通。 “礼星同志吗?我是刘昌明。” “刘市长,您好您好!”电话那头的赵礼星受宠若惊,连忙站直了身体。 “你送来的那份报告,我看了,写得非常好,非常好!”刘昌明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你们安南县挖到宝了啊!” “都是市长您领导有方,我们只是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工作。”赵礼星谦虚道。 “少来这套,”刘昌明直入主题,“我问你,那个叫陈捷的学生,现在在哪里?” “报告市长,我已经让清河镇的李建镇长去请了,估计很快就能到县里。” “胡闹!”刘昌明语气一沉,“什么叫请?对这样的人才,要用拜访!要拿出我们求贤若渴的诚意!” 赵礼星心中一凛,连忙道: “是是是,市长批评得是,是我考虑不周。” “这样,”刘昌明做出了一个让赵礼星和秘书小李都目瞪口呆的决定,“礼星,你现在,亲自带队,去陈家村!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明天一早,我要在市里见到这个陈捷同学,我要亲自跟他谈!” “还有,”刘昌明补充道,“不要惊动太多人,就你,和那个李建镇长,悄悄地去,带上一些慰问品,就说是市委市政府,对优秀在外学子的春节慰问。” “是,保证完成任务!”赵礼星放下电话,感觉自己的心脏还在怦怦直跳。 …… 与此同时,陈家村。 夜色已深,整个村庄都陷入了沉睡,只有几声犬吠,偶尔划破宁静。 陈捷一家人也早已睡下。 突然,一阵急促敲门声,伴随着李建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在寂静夜里响起: “陈老哥!陈捷!在家吗?开门呐!” 陈大有和李秀兰被惊醒,连忙披上衣服,点亮了电灯。 “谁啊?这大半夜的。”李秀兰一边嘀咕,一边去开门。 门一打开,她就愣住了。 门口不仅站着满脸焦急的李建,他身后,还停着一辆黑得发亮的奥迪轿车,车头上,挂着一个她只在电视上见过的,代表着县政府的牌照。 一个穿着笔挺夹克服,气质不凡的中年人,正从车上下来。 “请问,这里是陈捷同学的家吗?”中年人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客气地问道。 “是……是啊,你们是?”陈大有被这阵仗搞得有些发懵。 “老哥,你好,我是安南县的县长,赵礼星。”赵礼星主动伸出手,与陈大有那双粗糙大手握了握,“深夜来访,多有打扰,我们是来……拜访陈捷同学的。” 正文 第40章 与市领导见面 县长? 亲自上门拜访? 陈大有和李秀兰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 陈捷也被外面动静吵醒,他披着衣服走出房间,看到院子的情景,心中瞬间了然。 自己写的那份报告,起作用了。 但他没想到,作用会这么大,反应会这么快,竟然直接惊动了县长。 “赵县长,李镇长,这么晚了,您们怎么来了?”陈捷不卑不亢地走上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陈捷同学,你好你好。”赵礼星看到陈捷,眼睛一亮。 眼前的年轻人,虽然穿着简单睡衣,但身姿挺拔,眼神沉静,身上那股从容不迫的气度,与这个简陋农家小院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们是代表县委县政府,来给你拜个晚年,”赵礼星从秘书手中接过一些包装精美礼品,递了过去,“感谢你为家乡发展,提出了这么宝贵的建议。” 陈捷没有去接礼品,而是微微侧身,谦逊道: “县长,您太客气了,我只是一个学生,胡乱写了点东西,登不上大雅之堂,更不敢当您一声拜访。” 赵礼星见他姿态放得如此之低,心中更是欣赏。 他也不再坚持,转而说道: “陈捷同学,是这样的,市里的刘昌明副市长,看到了你的那份报告,对你的才华非常赏识,他点名,想明天一早,在市里见你一面,跟你当面聊一聊。” 刘昌明副市长? 这一下,不光是陈大有夫妇,连旁边的李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份报告,竟然在短短几个小时内,从镇里,到县里,再一路通到了市领导案头? 这简直是坐了火箭了! 苏晴也被惊醒了,她悄悄地打开一条门缝,看着院子里那个被县长和镇长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爱人,一双美眸里,异彩连连。 她知道自己的男人很优秀,但没想到竟然优秀到了这种地步。 “市领导要见我?”陈捷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这……这怎么敢当,我就是一个普通学生……” “陈捷同学,你就不要谦虚了。”赵礼星笑道,“这是市领导对我们安南县人才的重视,也是你为家乡争光的好机会,你就跟我们走一趟吧,车就在外面等着。” 陈捷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既然是市领导的指示,那我一定服从,只是,这么晚了,我需要跟我父母和女朋友交代一下。” “应该的,应该的。” 陈捷走进房间,苏晴立刻迎了上来: “陈捷,你……” “没事。”陈捷握住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安心眼神,“一点小事,我去去就回,你在家好好待着,照顾好我爸妈。” 他又跟父母简单解释了几句,只说是县里和市里对自己写的建议很重视,找他去开个会。 陈大有夫妇虽然还是云里雾里,但看到县长都亲自上门了,知道这是天大好事,连连催促儿子赶紧去,别让领导等急了。 十分钟后,陈捷换上了一身干净整洁的便装,坐上了那辆黑色奥迪。 汽车发动,缓缓驶出陈家村。 车窗外,父母和苏晴的身影,在夜色中越来越小。 陈捷回头望了一眼,然后转过身,目光变得深邃而坚定。 车厢里,气氛有些安静。 赵礼星坐在陈捷身边,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个年轻人。 从上车到现在,陈捷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或者兴奋,平静得就像一潭古井。 这份养气功夫,让赵礼星心中暗暗称奇。 “陈捷同学,不介意我问一下吧,那份报告,真的是你一个人完成的吗?”赵礼星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 陈捷笑了笑: “报告的框架和主要观点,确实是我个人的一些不成熟思考,但里面也借鉴了我们学校一些教授的学术成果,算不上完全原创。” 这个回答非常高明。 既承认了是自己主笔,又没有把功劳全部揽下,将成果归功于学校教授,显得谦虚而严谨。 “了不起,了不起啊。”赵礼星由衷地赞叹,“我很好奇,你一个法学生,怎么会对农村的基层治理问题,有这么深刻的理解?” “报告赵县长,我本身就是从农村走出去的,对农村的情况,有一些切身体会。”陈捷回答得滴水不漏,“另外,法律是治国之学,而国家治理的根基在基层,所以,关注基层,本身就是我们法学生的应有之义。” 赵礼星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有些事,点到为止即可。 过度探究,反而会引起对方反感。 一路无话。 凌晨两点,车子抵达了镐南市。 赵礼星没有带陈捷去酒店,而是直接将他安排在了市委招待所一个安静套间里。 “陈捷同学,你先好好休息一下,明天上午九点,我来接你,一起去见刘市长。”赵礼星临走前,郑重地叮嘱道。 送走赵礼星,陈捷站在窗前,望着这座城市,心中百感交集。 上一世,他从市直机关的一个小科员做起,用了二十年,才勉强爬到副厅级的位置,最终黯然离场。 而这一世,他还没毕业,就已经被这座城市的常务副市长点名召见。 不同选择,不同的人生轨迹,真是天差地别。 陈捷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先冲了个热水澡,让头脑保持清醒。 然后,他开始在脑海中,模拟明天与刘昌明见面的场景。 刘昌明会问什么? 自己该怎么回答? 每一个问题,每一个细节,他都反复推演,力求做到万无一失。 ……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赵礼星准时出现在了招待所门口。 陈捷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显得精神而干练。 “走吧。”赵礼星满意地点了点头。 镐南市市政府大楼,九楼,常务副市长办公室。 秘书小李将两人引了进去。 办公室宽敞明亮,装修简洁而庄重。 一个身材高大,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正站在落地窗前,负手而立,眺望着窗外。 正是刘昌明。 听到脚步声,刘昌明缓缓转过身,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陈捷身上。 正文 第41章 陈捷同学,毕业后想不想回家乡工作啊? “刘市长,陈捷同学到了。”赵礼星上前一步,汇报道。 “嗯。”刘昌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你就是陈捷同学吧?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快坐。” 他的语气,亲切得像一个邻家长辈。 但这只是表象。 越是身居高位者,越是喜怒不形于色。 “谢谢刘市长。”陈捷在沙发上坐下,依旧是只坐三分之一,腰板挺得笔直。 “你的那份报告,我看了,写得非常好。”刘昌明开门见山,直接进入主题,“特别是你提出的‘以项目合作为抓手,创新基层社会治理模式’这个思路,对我们全市的农村工作,都很有启发。” “市长过誉了,我只是纸上谈兵,提了点不成熟看法。”陈捷谦虚道。 “不,这不是纸上谈兵。”刘昌明摆了摆手,“你的报告,既有理论高度,又有实践深度,看得出来,是下过一番苦功夫的。” 他顿了顿,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我想听听,你写这份报告的初衷是什么?仅仅是为了解决你们村的用水纠纷吗?” 这是一个看似随意,实则非常关键的问题。 如果陈捷回答是,格局就小了,只是个会解决具体问题的能人。 陈捷沉稳地回答道: “报告刘市长,解决用水纠纷,只是一个直接诱因,更深层次的初衷,是源于我寒假回家后,对当前农村现状的一些观察和思考。” “哦?说来听听。”刘昌明饶有兴致地身体前倾。 “我发现,随着大量青壮年劳动力外出务工,很多村庄都出现了空心化现象,传统的以血缘和地缘为纽带的乡村社会结构,正在逐渐瓦解。” “随之而来的,是基层组织弱化,公共事务无人问津,以及因为资源稀缺而引发的各种矛盾纠纷,我们村的用水纠纷,只是一个缩影。” “我认为,要解决这些问题,不能再依靠传统的行政命令或者简单的道德说教,必须找到一种新机制,一种能够重新将原子化的农民组织起来,激发他们参与公共事务内生动力的机制。” “而项目合作,就是我能想到的,最有效的一个抓手。” “通过一个看得见、摸得着、与每个人切身利益相关的具体项目,比如修渠、修路、搞合作社,将大家重新凝聚起来,形成新的利益共同体。” “在这个过程中,基层党组织的核心引领作用才能真正发挥出来,新的乡村治理秩序,也才能逐步建立起来。” 这番话已经完全跳出了报告本身,上升到了对国家宏观社会变迁的深刻洞察。 刘昌明和赵礼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掩饰不住的惊异。 “说得好。”刘昌明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你认为,在推动这种项目合作的过程中,政府应该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我认为政府应该扮演好三个角色。”陈捷不假思索地回答,“第一是引导者,而不是主导者,政府要做的,是发现和培育项目,提供政策支持和信息服务,但不能大包大揽,要充分尊重农民的主体地位。” “第二是监督者,而不是干预者,对于涉及财政资金的项目,必须建立严格的监督和审计机制,确保资金安全和使用效率,但对于项目具体实施,不宜过多行政干预。” “第三是服务者,而不是管理者,政府要做的,是为项目合作扫清障碍,提供法律、技术、人才等全方位的服务,营造一个良好的外部环境。” “引导者、监督者、服务者……”刘昌明在口中反复咀嚼着这几个词,眼睛越来越亮。 这三个角色的定位,精准地概括了服务型政府的核心要义,也切中了他多年来在工作中一直思考,却未能清晰总结的困惑。 “陈捷同学,”刘昌明看着陈捷,语气变得无比郑重,“你有没有想过,毕业以后,回到家乡,回到安南来工作?” 陈捷站起身,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真诚与朝气: “感谢刘市长的厚爱与赏识,说实话,我的根在安南,能够回到家乡,用自己所学为父老乡亲做一点贡献,一直是我最大的心愿。” 听到这句话,赵礼星脸上已经露出了喜色,刘昌明也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而,陈捷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与歉意: “只是……我目前的情况可能有些特殊,毕业后的去向,恐怕已经由不得我自己做主了。” “哦?”刘昌明眉毛一挑,有些意外,“这是什么意思?” 赵礼星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陈捷似乎有些犹豫,像是在斟酌该如何措辞,片刻之后,他才用一种略带不确定的语气说道: “是这样的,市长,年前,学校组织了一次选调生的选拔考试,我侥幸通过了笔试和后续的几轮面试……目前,正在等待组织上的岗位安排。” “选调生?”刘昌明闻言,反而松了一口气,笑了起来。 选调生制度他太清楚了,这是为党政机关储备后备人才的重要渠道。 能考上选调生,说明这个年轻人的政治素质和综合能力都通过了组织的严格考察,是好事! “这是大好事啊!”刘昌明笑道,“是咱们省组织部的选调吗?礼星同志,这件事你要跟进一下,如果是省里选调,一定要想办法把陈捷同学这样的人才,争取到我们镐南市来!” 赵礼星连忙点头称是,心中也盘算起来。 只要是省内的名额,他豁出这张老脸,也要去组织部把人要过来。 面对两位领导的热情,陈捷脸上神情却更显犹豫,他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 “报告市长,不是省里的选调……”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才用一种更低的声音,补充了一句: “……最后的面试,是在京城,由中组部领导主持的。” 中组部?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刘昌明和赵礼星的耳边轰然炸响! 正文 第42章 你是中央选调生?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作为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厅、处级干部,刘昌明和赵礼星比任何人都清楚中组部面试这五个字背后所代表的含义。 那不是普通的省考、市考,甚至不是普通省级选调。 那是国家最顶尖、最神秘、也最令人向往的人才选拔渠道——中央选调生! 被选中的人,被称为天子门生。 一毕业,就将直接进入中央和国家机关的核心部门,其起点之高,前途之广,是地方公务员奋斗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 刘昌明看着眼前这个依旧保持着谦逊姿态的年轻人,思绪翻涌。 他原以为自己发现了一块埋在沙砾中的美玉,想着如何将他雕琢成镐南市栋梁。 可现在他才惊觉,自己看到的,根本不是什么美玉,而是一颗早已被更高层级存在预定,即将镶嵌在国家权力冠冕之上的璀璨钻石! 这哪里是需要自己去培养的后辈? 分明是一位未来前途不可限量,甚至有朝一日,自己需要仰望的政坛新星! 赵礼星更是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年轻人的报告能有如此高度和格局。 短暂震惊过后,刘昌明脸上迅速浮现出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真诚热烈的笑容。 他亲自站起身,走到陈捷面前,用力地握住他的手,语气中充满了感慨与欣赏: “好,好啊,陈捷同志,你真是给了我一个天大惊喜,通过了中组部面试,这说明你的才华和品德,已经得到了中央领导的认可,前途无量,前途无量啊!” 他的称呼,已经从陈捷同学,悄然变成了陈捷同志。 一字之差,代表着他已经将陈捷,视为了体制同路人。 “市长过奖了,我只是运气好,侥幸过关,未来的路还很长,还需要向您和各位前辈多多学习。”陈捷姿态依旧谦恭。 他越是如此,刘昌明就越是觉得他深不可测。 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沉稳心性,将来必成大器。 “学习是互相的嘛。”刘昌明拉着陈捷重新坐下,语气变得愈发亲切,“既然你未来的工作岗位在京城,那更是好事,平台更高,视野更广,更能施展你的才华。” 他话锋一转,诚恳地说道: “但是,陈捷同志,你一定要记住,安南,永远是你的家,是我们的大后方,以后在京城工作,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或者有什么需要家乡支持的地方,一定要开口,我这个当市长的,别的本事没有,替我们安南走出去的人才保驾护航、摇旗呐喊的力气,还是有的!” 这番话,已经从之前的招揽,变成了一种拉拢。 他不再提让陈捷回乡工作,而是主动将自己定位成陈捷在家乡的后盾,这是一种更高明的示好,也是一种着眼于长远的善缘。 “谢谢市长,您的这份情谊,陈捷永记在心。”陈捷站起身,郑重地说道。 “哎,坐下坐下,自家人,不说两家话。”刘昌明笑着将他按回沙发,又转头对一旁还处于震惊中的赵礼星说道:“礼星同志!” “到!”赵礼星一个激灵,连忙站直。 “陈捷同志是我们安南飞出去的金凤凰,是未来的国之栋梁。”刘昌明语气变得严肃而郑重,“他家里人的事,就是我们市委、县委的事!你回去以后,立刻给我办三件事。” “第一,陈捷同志的家庭情况,你们县里定期走访,主动了解他们有什么困难,然后在合规范围内进行保障,要确保他远在京城,没有后顾之忧,这是政治任务!” “第二,他写的那份报告,不能白写,那个节水灌溉工程,你们县里要作为今年的头号民生工程来抓,要钱给钱,要人给人,必须漂漂亮亮地办好,这不光是为了解决两个村的用水问题,更是为了给陈捷同志在家乡树立一个好口碑!” “第三,”刘昌明顿了顿,目光扫过陈捷,“陈捷同志的妹妹还在读高中吧?她的学习、生活,你们县教育局也要多多关注。” 刘昌明这三条指示,条条都落在了实处,句句都说到了陈捷心坎里。 他没有给陈捷任何许诺,但他给的,是远比这些更珍贵的东西,对家人在合规层面的关怀和庇护,以及对自己在家乡声望的鼎力支持。 赵礼星听得心头狂震。 这三件事办好了,自己不仅在刘市长面前立了功,更是与陈捷这位未来政坛新贵,结下了最牢固的善缘。 “请市长放心,请陈捷同志放心!”赵礼星对着两人,郑重道,“我回去就立刻落实,保证把这三件事,办得妥妥帖帖!” 陈捷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他站起身,对着刘昌明和赵礼星道: “刘市长,赵县长,谢谢你们,这份恩情太重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能保证,无论我将来身在何处,都绝不会忘记自己是安南人,只要家乡有需要,我一定万死不辞!” 这一刻,他的话语,是发自肺腑的。 …… 从市长办公室出来,赵礼星看陈捷的眼神,已经有了敬意和热络。 他不再称呼陈捷同志,而是亲切地喊着小捷。 “小捷啊,市长指示,你都听到了吧?”赵礼星亲自为陈捷拉开车门,笑着说道,“以后,你家里的事,就是我赵礼星的事,有任何问题,你直接给我打电话!” “太感谢您了,赵县长。” “哎,还叫什么县长,见外了不是?你要是不嫌弃,就叫我一声赵大哥。”赵礼星热情地说道。 他这是在放低身段,主动拉近关系。 陈捷心中明镜似的,却也没有拒绝这份好意,从善如流地喊了一声: “赵大哥。” 这一声赵大哥,让赵礼星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正文 第43章 准备毕业论文 回到县里,赵礼星没有丝毫耽搁,立刻将刘昌明指示,不折不扣地执行了下去。 一时间,陈捷这个名字,在安南县官场上,成了一个充满了神秘色彩和无上分量的符号。 而陈捷,却在与赵礼星告别后,婉拒了县里安排的车辆和宴请,一个人坐上了返回镇上的班车。 他没有将市长接见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包括他的父母。 他只是说,自己写的建议被县里采纳了,领导找他去开了个座谈会,给了几句表扬。 对于这个结果,陈大有和李秀兰已经感到无比的满足和骄傲。 只有苏晴,看着陈捷那双愈发深邃沉静的眼眸,隐隐感觉到,自己的爱人,正在经历着一场她无法想象的蜕变。 春节假期很快结束。 陈捷带着苏晴,踏上了返回京城的火车。 回到学校,陈捷的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他依旧每天和苏晴一起上课、自习,准备着毕业论文。 只是,他的桌上,除了法学专业的书籍,又多了一些关于宏观经济、国际关系和党史方面的著作。 就在他沉浸在学习中时,一个电话,再次打乱了他的平静。 电话,是中央政策研究室的林南东打来的。 “陈捷,你小子可以啊!”电话那头,林南东语气充满了惊奇和一丝调侃,“实习期刚结束,就在家乡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你们家乡都把你的报告,通过省里内参,送到我们研究室来了!” 陈捷心中一动,没想到事情传播速度这么快。 “林处,您见笑了,我就是瞎写的,没想到会惊动这么多人。” “你那叫瞎写?你那要是瞎写,我们这群笔杆子都可以下岗了。”林南东笑了笑,随即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说正事,周主任看了你的报告,非常欣赏,再加上你通过了中组部的面试,周主任让我正式问你一句,毕业分配,有没有兴趣,直接来我们研究室?” “之前只是实习,这次,是正式邀请你加入我们。” 这个邀请,比陈捷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直接。 中央政策研究室,国家最高智囊机构,中枢中的中枢。 能一毕业就进入这里,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终极梦想。 “报告林处,”陈捷声音沉稳而坚定,“能够得到周主任和您的认可,是我最大的荣幸。我愿意,我非常愿意加入研究室这个光荣的集体!” “好,有你这句话就行了!”林南东语气也透着一股兴奋,“你等着,后续调档和分配流程,我们会和中组部那边对接,你就安心准备毕业论文吧。” 挂掉电话,陈捷站在窗前,望着远方,心潮澎湃。 重生之初,他就为自己的人生棋局,布下了两个相辅相成、互为犄角的气眼。 一个在燕京的权力中枢,一个在安南的乡土基层。 无论未来风云如何变幻,都进可攻,退可守,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苏晴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他。 陈捷转过身,将女孩拥入怀中,闻着她发间的清香,心中一片安宁: “在想我们的未来。” “我们的未来?” “嗯,”陈捷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一个无比光明,无比确定的未来。” …… 陈捷的生活表面上恢复了往日平静。 中央选调生的最终政审和岗位分配还在流程中,他需要做的,就是安心等待,并顺利完成大学生涯的最后一项任务——毕业论文。 对于普通应届生而言,毕业论文与焦头烂额的求职季交织在一起,是一段充满了焦虑与迷茫的时光。 但对陈捷来说,这却是一段难得的,可以沉下心来,系统性梳理自己两世知识储备的黄金时期。 他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选择一个四平八稳、容易通过的题目,而是为自己定下了一个极具野心与前瞻性的方向——《论国家治理现代化进程中的法治路径依赖与制度创新》。 这个题目,在2009年的法学界,显得有些过于宏大和“不务正业”。 当时的学术主流,要么是精细地考据某个法律条文的沿革,要么是引介西方的最新法学理论。 而陈捷的题目,却试图将法学、政治学和社会学融为一炉,探讨一个关乎国家顶层设计的战略性问题。 这背后,自然是陈捷的深思熟虑。 这篇论文,不仅仅是为了毕业,更是他为自己即将开启的职业生涯,准备的第一份理论武器和思想名片。 他要通过这篇论文,向未来领导和同事,展示自己的理论水平和战略格局。 苏晴看着陈捷每天泡在图书馆的故纸堆里,时而翻阅着哈贝马斯的《交往行动理论》,时而又研读着厚厚的《建国以来重要文献选编》,桌上摊开的,一边是英文的法学期刊,另一边则是字迹工整的党报社论,不由得感到一阵好奇。 “你这个论文题目,听起来好复杂,”苏晴忍不住问道,“又是治理现代化,又是制度创新,感觉都不像我们法学院的题目了。” 陈捷笑了笑,柔声道: “法律从来都不是孤立存在的,它就像人体的血管,必须与国家的肌肉、骨骼、神经紧密相连,才能发挥作用,我只是想尝试画一张更完整的人体解剖图而已。” 苏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论文的撰写过程,对陈捷而言,与其说是创作,不如说是整理和转译。 他脑海中,有着未来几十年国家治理体系演进的清晰脉络,现在就是将这些来自未来的结果,用2009年的学术语言和逻辑,进行一次合理的倒推和阐述。 陈捷旁征博引,既有西方最新法理学说作为理论外壳,又有华国古代大一统治理智慧作为思想内核,更有大量来自党报党刊和内部学习资料的现实案例作为血肉支撑。 仅仅一个月的时间,一篇长达五万字,体系宏大、论证严谨、思想深邃的毕业论文初稿,便已然成型。 正文 第44章 预答辩里的学术挑战者 按照学院规定,论文初稿需要先提交给指导老师审阅,提出修改意见。 陈捷的指导老师,是法学院一位以治学严谨著称的老教授,他对陈捷的这篇论文赞不绝口,认为其“视野开阔,立意高远,颇有大家之风”,只在一些引文格式和注释细节上,提出了一些修改建议。 但麻烦却出现在了论文预答辩的环节。 预答辩,是正式答辩前的一次内部审查,由几位青年教师组成评议小组,对论文的质量进行把关。 而负责陈捷这组的评议小组组长,是一个叫钱卫东的年轻副教授。 钱卫东,三十出头,是刚刚从美国顶尖法学院获得博士学位归国,被燕大作为青年才俊引进,正是意气风发、急于在学术界建立自己权威的时候。 他信奉的是西方主流的法律形式主义和实证主义,认为法学研究就应该聚焦于法律文本本身,进行严谨逻辑分析和教义学阐释,对于任何将法律与政治、社会过度捆绑的研究,都嗤之以鼻,认为那是“学术不纯洁”的表现。 所以,当他看到陈捷那篇充满了宏大叙事和政治话语的论文时,眉头立刻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预答辩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压抑。 钱卫东将陈捷的论文轻轻地放在桌上,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用一种略带傲慢的语气开口道: “陈捷同学,你的这篇论文,我仔细看过了,文字功底不错,阅读量也很大,看得出来,是下了功夫的。” 他先是客套地肯定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变得尖锐起来: “但是,我必须指出,你这篇论文,从根本上来说,走错了方向。” “你这篇东西,更像是一篇政策研究报告,或者是一篇政治学的论文,而不是一篇合格的法学毕业论文。” “法学,是一门精确的、科学的学科,它的研究对象是法律规范本身,是权利与义务的逻辑构造。” “而你通篇都在谈什么‘国家治理’、‘党的领导’、‘制度自信’,这些是政治口号,不是严谨的法学概念。” “我建议你,把论文题目和框架全部推倒重来。” 钱卫东拿起笔,在陈捷论文封面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你可以选择一个更具体、更聚焦的题目,比如,论《物权法》中善意取得制度的构成要件,或者,从比较法的角度,分析中美两国违宪审查制度的差异,这才是我们法学生应该做的,扎实学术研究。” 钱卫东的话,让在场的其他几位年轻老师都面面相觑,不敢作声。 陈捷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的愤怒或沮丧,依旧是那副谦和而平静模样。 自己遇到了重生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学术挑战者。 这种挑战,无关私人恩怨,纯粹是学术理念上的根本冲突。 跟这样的人,进行正面辩论是毫无意义的。 因为双方从一开始,就站在两条完全不同逻辑起点上。 “谢谢钱老师的指点。”陈捷站起身,微微躬身,语气诚恳,“您提出的问题,确实非常深刻,也让我对自己论文定位,有了更清醒认识。” 他没有反驳,而是先全盘接受了对方指点。 “只是,这篇论文我已经投入了大量心血,现在距离正式答辩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如果全盘推倒重来,时间上恐怕来不及。”陈捷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您看,有没有可能,在现有框架基础上,进行一些调整和深化,让它更符合法学规范?” 钱卫东看着陈捷这副虚心求教模样,心中那份傲慢得到了极大满足。 在他看来,这个被院长都赞不绝口的学生,也不过如此,在自己强大学术理论面前,还不是要乖乖低头?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再给你指一条路。”钱卫东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说道,“你可以保留题目,但是,必须删掉那些空洞政治论述,增加一个核心章节,专门从法理学角度,去论证你所谓法治路径的合法性基础。” “比如,你可以用法学大家凯尔森的‘纯粹法学’理论,或者哈特的‘承认规则’学说,来分析我国现行宪法作为根本规范的效力来源。” “论证要严谨,逻辑要清晰,所有观点都必须建立在对西方主流法理学说的精确解读之上,能做到吗?” 钱卫东这是在给陈捷出难题。 这些西方主流法理学说,理论体系极其庞杂,思想又与华国现实存在巨大差异,一个本科生,想在一个月内,既要吃透理论,又要用它来论证一个如此宏大的华国命题,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料定陈捷最后只能知难而退,乖乖地按照自己的意思,去写一篇关于“善意取得”的小论文。 “谢谢钱老师!”陈捷脸上露出豁然开朗的表情,再次躬身,“您这个建议太宝贵了,简直是醍醐灌顶,我之前就是感觉自己的论文虽然有观点,但缺少一个坚实法理学内核,被您这么一点拨,我全明白了,我回去以后,一定按照您的思路,好好修改,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说完,他拿起自己的论文,对着评议小组的各位老师,郑重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看着陈捷那充满“感激”和“干劲”的背影,钱卫东嘴角勾起一抹得意微笑。 会议室里的其他老师,则用一种同情目光,看着陈捷离去的方向。 他们都觉得,这个才华横溢的学生,这次是碰上硬茬了,毕业论文怕是要悬了。 …… 陈捷走出教学楼,脸上那副受教表情瞬间消失。 用西方主流的法理学理论,来论证华国法治道路的独特性和正当性? 黄皮白心! 陈捷没有立刻回宿舍,而是拨通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是打给他的朋友,是已经保研成功,正准备在学术道路上一路走到黑的书呆子,李响。 正文 第45章 堂堂正正地击败他 “老李,帮我个忙,把关于凯尔森、哈特、德沃金、罗尔斯这些人的原版著作和最新的研究论文,都帮我找出来,列个清单,越全越好。” “老陈,你这是要干什么?”电话那头的李响满脸疑惑,“这些人的书,一本就够喝一壶的了,你全都要?你不是在写毕业论文吗?怎么突然研究起这些了?” “一言难尽,总之,你帮我这个忙,回头请你吃大餐。” “行吧,谁让你是我大哥呢。”李响虽然满腹狐疑,但还是爽快地答应了。 第二个电话,是打给林薇。 论坛结束之后,林薇凭借着在活动中展现出的卓越能力和积累的亮眼履历,成功获得了一家央企总部的offer,羡煞旁人。 她对陈捷,早已是心服口服,将其视为自己人生的贵人。 “林薇,有时间吗?出来喝杯咖啡,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陈大才子召唤,必须有时间啊。”电话那头的林薇语气轻快。 两人约在学校附近的咖啡馆里见面。 林薇听完陈捷的讲述,柳眉微蹙。 “这个钱卫东,我听说过他。”林薇不愧是搞外联出身的,消息灵通,“仗着自己是海归博士,在学院里眼高于顶,得罪了不少人。” “他这个人,学术上确实有两把刷子,但为人处世,就是个愣头青,而且功利心极强,这次他为难你,我猜有两个原因。” “哦?说来听听。”陈捷饶有兴致地搅动着咖啡。 “是学术理念不合,这个你已经说了,第二,也是更重要的,”林薇压低声音,“他这是在借打压你,来给自己增加威望。” “怎么说?” “你想啊,你现在可是钱院长面前的红人,你也说过了,你的论文,钱院长也看过,而且是赞赏的。” “现在,钱卫东跳出来,指出你的论文走错了路,并且拨乱反正,这不就显得他比院长更高明,更有学术水平吗?” “而且,他刚回国,急需做出点成绩,来巩固自己的地位,拿你这个全院瞩目的明星学生开刀,无疑是见效最快、最能博取眼球的方式。” 陈捷点了点头,林薇说的,与他的判断不谋而合。 “那你打算怎么办?”林薇有些担忧地看着他,“要不要……去找找钱院长?让他出面跟钱卫东协调协调?” “不用。”陈捷摇了摇头,“如果连一个象牙塔里的学究都搞不定,那我未来,还怎么去面对真正的惊涛骇浪?” “而且,这件事如果让院长出面,就算解决了,也落了下乘,别人会说我陈捷是仗着领导的势,而不是靠自己的真本事。” “那你想……” “我要在钱卫东最引以为傲的领域,堂堂正正地击败他。”陈捷满脸自信,“他不是让我用西方法理学来论证吗?那我就用给他看。” “他想拿我当垫脚石,那我就让他看看,到底谁是谁的垫脚石。” 看着陈捷眼中那股运筹帷幄的强大自信,林薇只觉得一阵心神摇曳。 一场好戏,又要上演了。 …… 接下来的半个月,陈捷几乎是住在了图书馆里。 李响动用自己的一些力量,为他找来了浩如烟海的文献资料。 陈捷以一种近乎恐怖的速度,对这些理论进行着梳理、消化、吸收。 他上一世就是经济与法学双博士,理论功底本就无比扎实,再加上重生带来的超前视野,让他能够以一种降维打击的方式,去俯瞰这些在2009年还显得高深莫测的理论。 钱卫东推崇的那些西方主流法理学,看似逻辑自洽,实则都有其深刻的时代局限和文化背景。 比如凯尔森的纯粹法学,诞生于一战后动荡的欧洲,其目的是为了在价值崩溃的时代,为法律寻找一个独立于政治和道德的客观基础。 而哈特的法律实证主义,则是二战后,英美法系对法律确定性追求的产物。 这些理论,在它们各自语境下,无疑是伟大的。 但如果将它们原封不动地照搬到华国这个有着数千年大一统传统和独特政治文明的国度,必然会水土不服。 陈捷要做的,不是去否定这些理论,而是要解构它们,然后,为己所用。 他花了整整一周的时间,在自己论文第二章,增加了一个全新部分,标题是——《从“规范”到“认同”:法治合法性基础的华国式建构——与西方主流法理学的对话》。 在这个章节里,陈捷首先以一种极其专业姿态,系统梳理了从凯尔森到哈特,再到德沃金的法理学脉络,展现出了远超一个本科生的理论深度,让任何人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紧接着,他指出这些理论,本质上都是在试图回答一个终极问题:法律为什么有效?人们为什么会服从法律? 西方学者的答案,最终都归结于一个形式上的“最高规范”或者“承认规则”。 但陈捷却提出了一个全新观点。 在华国文化和政治传统中,法律的最高合法性,不仅仅来源于形式规范,更来源于一种深层次的、来自人民群众的“政治认同”和“价值认同”。 这种认同,来自于党领导人民在奋斗中取得的伟大成就,来自于对“为人民服务”这一根本宗旨信赖,更来自于对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这一共同目标的向往。 因此,华国的法治,从一开始,就不是一种纯粹技术工具,而是一种承载着特定政治使命和价值追求的治理模式。 所以,在法学研究中,将法律与政治、与党的领导、与国家治理现代化进程联系起来,不是学术不纯洁,恰恰是抓住了华国法治最根本的灵魂! 最后,陈捷甚至引用了德国思想家哈贝马斯的交往理性理论,指出华国的群众路线和协商民主。 在某种意义上,正是对哈贝马斯所追求的,通过平等对话达成社会共识这一理想的,一种更具实践性的东方探索。 这一下,就等于是用西方最时髦的理论,来论证了华国最本土的政治实践先进性。 正文 第46章 学术辩论开端 当陈捷将这一章节的初稿,发给李响看时,他在宿舍里呆坐了足足半个小时,然后给陈捷发来一条短信: “哥,你这篇东西要是发出去,国内的法理学界,怕是要地震了。” 陈捷看到短信后,只是笑了笑,没有回复。 搞定了最核心的理论武器,陈捷又开始了下一步布局。 光有理论还不够,答辩委员会的人员构成,同样至关重要。 正式答辩委员会,通常由五位教授组成,除了指导老师和钱卫东,还有另外三位。 陈捷通过林薇的关系网,很快就拿到了答辩委员会的初步拟定名单。 名单上,除了钱卫东,还有两位思想比较开明、对现实问题很关注的中年教授,以及一位即将退休、德高望重的老教授。 陈捷的目标,就是要在答辩开始前,争取到这三位的同情分。 他没有直接去拜访这几位教授,那太刻意,也太容易落人口实。 陈捷选择了一种更聪明、更润物细无声的方式。 他将自己论文中,关于“基层治理”和“司法改革”的两个章节,单独摘了出来,分别投给了由那两位中年教授担任编委的两个法学类学生期刊。 投稿时,他特意在邮件里注明,自己是燕大法学院本科生陈捷,这篇稿件是自己毕业论文的一部分,因为对两位老师在该领域的研究成果非常钦佩,所以斗胆投稿,希望能得到老师批评指正。 这一下,就等于是在答辩前,提前将自己的一部分观点,以一种非常谦逊和专业的姿态,送到了两位评委面前。 而对于那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陈捷的办法更绝。 他从林薇那里得知,这位老教授一生最敬佩的学者,就是刚刚在陈捷组织的论坛上大放异彩的罗文博院士。 于是,陈捷给罗老秘书,打了一个电话; “李秘书,您好,我是燕大法学院的陈捷。” “哦,陈捷同学啊,罗老还时常念叨你呢,说你组织的那个论坛,水平很高。”电话那头的李秘书语气很客气。 “不敢当,都是罗老和各位前辈提携。”陈捷谦虚了一句,随即转入正题,“李秘书,是这样的,我最近在写毕业论文,遇到了一些困惑,想向罗老请教一个问题,不知道会不会太打扰他老人家?” “你说说看,我转达一下。” “我的论文,是关于国家治理现代化的,其中涉及到法治的合法性基础问题。我个人认为,华国法治的合法性,根植于人民的政治认同,这与西方主流规范主义法学,有所不同。” “但我的这个观点,在学院里引起了一些争议,有老师认为我这是政治学,不是法学。” “所以,我想请教罗老,法学研究,到底应不应该,能不能,与政治现实相结合?我们青年学子,在进行学术研究时,是应该坚守象牙塔的纯粹,还是应该直面华国波澜壮阔的伟大实践?” 陈捷没有问自己的论文对不对,而是将问题上升到了法学研究的方法论之争,上升到了青年学子的治学道路选择。 这已经不是一个私人问题,而是一个具有普遍意义的公共问题。 像罗老这样一生致力于将法学理论与华国实践相结合的大家,听到这样的问题,一定会感同身受,也一定会做出回应。 果不其然,两天后,法学院内部论坛上,一篇由罗文博院士办公室授权发布的短文,被置顶到了首页。 标题是——《致燕大法学青年学子的一封信》。 信中,罗老用一种语重心长的口吻,回顾了自己一生的治学经历,他强调,法学从来都不是空中楼阁,真正的法学大家,必须“植根于华国大地,解决华国问题”。 他痛心疾首地批评了当前学术界一些人“言必称希腊,唯西方马首是瞻”的错误倾向,鼓励青年学子要有勇气,有担当,敢于提出华国自己的理论,构建华国自己的话语体系。 信的最后,罗老特别提到: “听说最近有同学因为论文选题过于关注现实,而受到了一些非议,我倒认为,这恰恰是值得肯定的,我们的学术研究,如果脱离了国家发展脉搏,脱离了人民群众的火热生活,那还有什么生命力可言?” 这封信,虽然没有点任何人的名,但在法学院内部,却无异于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所有人都知道,罗老这是在为那个叫陈捷的学生,公开站台! 一时间,整个法学院议论纷纷。 而始作俑者陈捷,却仿佛没事人一样,依旧每天泡在图书馆,完善着自己的论文,对外界的波澜,不闻不问。 所有的铺垫,都已完成。 接下来,就等着答辩会那天的最后决战。 …… 毕业论文答辩日,如期而至。 法学院一间庄严肃穆的会议室里,答辩委员会的五位教授,悉数到场。 院长钱裕民,亲自担任答辩委员会主席。 这件事也惊动他了,为了确保自己推荐到中央的好苗子不在毕业论文上被人恶意刁难,他不得不来亲自坐镇。 钱卫东坐在钱裕民的下首,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罗老的那封信,他自然也看到了,虽然没有点名,但他感觉自己的脸,像是被人隔空打了一巴掌,火辣辣的。 他心中对陈捷,更多了几分恼怒。 他觉得这个学生,不走正道,竟然用这种盘外招来向自己施压。 好,你不是会借势吗? 今天,我就要在答辩场上,在所有老师面前,用最严谨的学术,把你驳得体无完肤,让你知道,学术终究是靠实力说话的! 陈捷穿着一身笔挺白衬衫,神色从容地走上答辩台。 他先是向各位评委鞠了一躬,然后便开始了论文陈述。 陈捷没有照本宣科,而是用一种极其凝练、充满概括力的语言,在短短十五分钟内,将自己论文核心思想清晰地展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他的陈述,既有宏大理论框架,又有生动现实案例,其间还穿插着对中西方法理思想的解读,听得在场的几位教授,都暗暗点头。 正文 第47章 陈捷的政治觉悟 陈述完毕,进入提问环节。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钱卫东。 大家都在等着看,这位以犀利著称的青年学者,会如何向陈捷发难。 钱卫东清了清嗓子,果然第一个开口,语气尖锐: “陈捷同学,你在论文的第二章,用很大篇幅,试图构建一个所谓‘华国式合法性基础’,并且狂妄地宣称,要与西方主流法理学进行对话。” “我承认,你对凯尔森和哈特的理论,做了一些梳理,但你的核心观点,即认为华国法治的合法性来源于人民的政治认同,恕我直言,这是一个典型的、用政治学概念偷换法学概念的错误!” “法律合法性,只能来源于法律本身,来源于一个更高阶的规范授权,这是法理学基本常识!” “如果法律合法性要靠人民认同来赋予,那是不是意味着,当人民不认同时,法律就可以被推翻?这岂不是将法治,置于一个极其不稳定的民粹基础之上?请你解释一下!” 问题直指陈捷整个理论大厦的根基。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李响和林薇作为旁听学生,坐在后排,都不由得为陈捷捏了一把汗。 陈捷脸上却看不到丝毫慌乱。 他甚至对着钱卫东,露出了一个赞同微笑: “谢谢钱老师,您提出的这个问题,正是我在写作过程中,反复思考和辨析的核心,您对于法治稳定性的担忧,我完全理解。” 陈捷先是肯定了对方问题的价值,缓和了对抗气氛。 然后,他话锋一转,不疾不徐地说道: “但是,您可能对政治认同这个概念,产生了一点误解。” “我所说的政治认同,并非您所理解的,那种一时一地的、情绪化的、不稳定的民意,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经过历史检验的、凝聚了整个民族共同体根本利益和长远追求的根本意志。” “这种根本意志,在华国政治语境下,具体体现为我们宪法所确立的,党的领导、人民当家作主和依法治国的有机统一。” “它不是外在于法律的,而是内在于法律的,它就是我们法律体系的最高价值和最终灵魂。” “至于您担心的稳定性问题,恰恰相反,一个仅仅依靠形式逻辑自我循环的法律体系,才是脆弱的,因为它脱离了它所根植的社会土壤和人心向背。” “而一个将自身合法性,深深植根于最广大人民根本利益之上的法律体系,才具有最强大、最持久的生命力。” “因为它所守护的,不仅仅是法律条文,更是亿万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对国家民族的归属感,这,才是法治最坚不可摧的基石。” 这番回答,逻辑严密,层层递进,充满了辩证法和政治哲学智慧。 它没有直接反驳钱卫东,而是将钱卫东提出的问题,纳入到一个高维度框架内,进行了全新阐释和升华。 钱卫东愣住了。 他感觉自己蓄力已久的一记重拳,仿佛打在了一团棉花上,不仅没有伤到对方,反而被一股无形力量,带向了自己未曾触及的领域。 坐在评委席上的另外几位教授,眼中都露出了欣赏之色。 其中一位中年教授,接着问道: “陈捷同学,我非常赞同你的观点,但我想追问一句,你所说的这种植根于‘政治认同’的法治模式,在具体制度设计上,应该如何体现?它与西方的三权分立、司法独立等模式,又有什么本质区别?” 这个问题,等于是给了陈捷一个绝佳助攻机会。 陈捷立刻接口道: “谢谢老师提问,我认为最大区别,就在于我们的制度设计,不追求形式上的权力制衡,而追求实质上的目标协同。” “西方三权分立,本质上是一种基于人性恶假设的、不信任的制衡,其结果往往是议而不决、决而不行,导致政府效率低下。” “而我们的模式,是在党的统一领导下,实现立法、行政、司法等各个环节的高效协同,共同服务于‘为人民谋幸福、为民族谋复兴’这一个总目标。” “比如,我论文中提到的医疗改革例子,如果放在西方制度框架下,医保部门、医疗机构、药品监管部门之间,必然会因为部门利益而相互掣肘,改革将寸步难行。” “但在我们的制度优势下,就可以通过一个更高层级的医改领导小组,进行统筹协调,强力推进,最终实现多方共赢。” “所以,我们的法治,是一种聚力型法治,而西方法治,在很多时候,表现为一种耗散型法治。” “孰优孰劣,在应对重大公共危机和推动长远战略发展时,高下立判。”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充满了强大理论自信和道路自信。 在场的教授们,无不为之动容。 他们仿佛看到了一颗正在冉冉升起的,属于华国法学界自己的理论新星。 钱卫东脸色变得铁青。 他发现,整个答辩节奏,已经完全被陈捷所掌控。 “陈捷同学,你说的这些,都很好听,很宏大。”钱卫东冷笑一声,语气充满讥讽,“但你不觉得,你这种将一切都与政治挂钩的思维,是一种学术上的投机和机会主义吗?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喊几句政治口号,就可以掩盖你学术功底上的不足?” 这是一个极其恶劣的指控,几乎是在进行人身攻击了。 其他教授们表情都不太好看,钱裕民更是眉头都蹙了起来。 陈捷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平静: “钱老师,谢谢您的批评。” “或许在您看来,我的一些提法,是政治投机,但在我看来,这是一个华国法学生,最基本、也是最真诚的责任与担当。” “我们这一代人,生于改革,长于开放,亲眼见证了国家从贫弱走向富强,我们所享受的安宁学习环境,所拥有的选择未来的权利,都不是凭空而来的,而是党和国家,是亿万人民,用血汗和奋斗换来的。” “所以,当我拿起笔思考法律问题时,如果心中没有这个国家,没有这片土地,没有这里的人民,那读再多书,掌握再精巧的理论,又有什么意义?” 正文 第48章 正式入职中央政策研究室 陈捷继续开口: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是古代读书人的理想,我不敢自比先贤,但我希望,我的学术研究,能够无愧于我所处的这个伟大时代,能够为这个国家法治进步,贡献一份真实而微小的力量。” “如果说,这也是一种投机,那我,愿意做这样一个投机者。” 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陈捷这番话,已经超越了学术辩论的范畴。 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滚烫的家国情怀,是一种足以让任何冰冷的指责都黯然失色的人格力量。 “啪!啪!啪!” 坐在主席位的院长钱裕民,带头鼓起了掌。 掌声从稀疏,到热烈,响彻了整个会议室。 “好了,提问环节就到这里。”钱裕民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陈捷身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欣慰: “陈捷同学这篇论文,以及他刚才的答辩,都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他的论文,我认为是值得我们所有师生深思的。” “论文没有局限于一时一地的具体问题,而是将法治建设,放置于国家民族发展的宏大历史坐标中去考察,这种大格局,是我们做学问、做事业,都必须具备的。” “论文也没有空谈理论,而是直面华国改革发展中遇到的真问题、硬骨头,并尝试给出自己的解决方案,这种学以致用的精神,难能可贵。” “最后,也是我最欣赏的一点,是它充满了坚定理论自信,没有盲从西方,也没有固步自封,而是在与西方理论的平等对话中,勇敢地探索构建我们华国自己的法学话语体系,这种勇气和担当,正是我们燕大法学院精神的最好体现。” 钱裕民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钱卫东: “当然,论文还有一些不足之处,比如,一些论证还可以更精细,一些概念界定还可以更严谨。” “但学术进步,正是在不断的争鸣和探讨中实现的,我们鼓励争鸣,但更希望,这种争鸣,是善意的,建设性的,而不是为了抬高自己,而去轻易地否定年轻人探索的勇气。” 这番话,已经说得非常重了。 钱卫东脸色难看,正要反驳。 “下面,请答辩委员会进行内部评议。”钱裕民直接开口,堵住了钱卫东没玩没了的纠缠。 陈捷和旁听学生们,都自觉退出了会议室。 一出会议室,李响和林薇,立刻冲了上来。 “老陈,你太牛了!”李响激动得不得了,“最后那段话,说得我差点哭出来,简直是降维打击!” 林薇看着陈捷的眼神,也充满了佩服。 陈捷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对他而言,这只是一场小小风波,甚至算不上一场战斗。 真正的战场,在更高更远的地方。 十几分钟后,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 钱裕民院长亲自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灿烂笑容,他走到陈捷面前,大声宣布: “陈捷同学,经答辩委员会全体委员一致评定,你的毕业论文,成绩为——优秀!” “同时,委员会一致推荐,将你的论文,作为本年度法学院最优秀本科毕业论文,上报学校,参评全国百篇优秀毕业论文!” 在场所有人都爆发出了一阵热烈欢呼。 这不仅是最高的学术荣誉,更是对陈捷在这场风波中,所展现出的才华与风骨的,最响亮肯定。 陈捷的大学生涯,至此,画上了一个无比圆满,也无比辉煌的句号。 …… 时光飞逝,毕业季如期而至,燕园里充满了离别的伤感与对未来的憧憬。 当同学们还在为了一份顶级律所的offer或者一个世界名校的录取通知书而焦头烂额时,陈捷的档案,已经悄无声息地,被一纸来自中组部的调令,直接调入了中央政策研究室。 没有欢送会,没有庆功宴,一切都在一种近乎神秘的低调中完成。 只有辅导员张玮和院长钱裕民,在私下里,分别请他吃了一顿饭。 “陈捷,你是我带过的,最让我骄傲的学生。”张玮举起酒杯,感慨万千,“去了新单位,要多听,多看,少说,夹着尾巴做人,那里的水很深。” “谢谢张老师,我记住了。” 钱裕民院长则送给了他一套亲笔签名的《资治通鉴》。 “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钱裕民语重心长地叮嘱,“你很聪明,但有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希望这套书,能让你把聪明化为智慧,在未来的路上,走得更稳,更远。” “学生定不负院长厚望。” 与苏晴的离别,则是在未名湖畔。 女孩眼眶红红的,强忍着泪水,为他整理着衣领。 “以后不能天天陪你了,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苏晴声音哽咽。 “傻瓜,”陈捷将她拥入怀中,“等我安顿下来,就接你过去,你专心考研吧,我答应你,最多两年,我们就在京城安个家。” “我等你。”苏晴将头埋在他的胸膛,重重地点了点头。 …… 2009年7月,盛夏。 陈捷提着一个简单行李箱,再次踏入了那座位于府右街的灰色建筑。 这一次,他的身份,不再是实习生,而是中央政策研究室综合局文稿二处,一名见习期的科员。 接待他的,依旧是处长林南东。 “来了?”林南东脸上带着熟悉的疲惫,但眼神中,却多了一份发自内心的笑意。 他指了指办公室里那张曾经属于陈捷角落里的桌子: “你的位置,一直给你留着呢。” 办公室里的老张、小王等人看到陈捷,也都纷纷站起身,热情地打招呼。 “小陈,欢迎归队!” “陈科,以后可要多指教啊!” 称呼已经从小陈,变成了陈科。 虽然只是一个见习期科员,但在这里,每一个编制,都重若千钧。 陈捷微笑着与每一个人握手,姿态谦和,不带丝毫骄矜。 从今天起,他将正式成为这个伟大国家最顶级笔杆子团队的一员。 他的人生,将与这个国家的命运,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紧紧地捆绑在一起。 正文 第49章 入职之后的第一个挑战 入职第一天,没有欢迎仪式,没有培训。 林南东直接扔给了陈捷一份文件。 “看看吧,关于深化医药卫生体制改革的最新精神,你准备一下,做个会议纪要。”林南东说完,便又投入到了自己堆积如山的文件中去。 这就是研究室的节奏。 没有适应期,没有过渡期,来了,就是战士,就要立刻投入战斗。 陈捷拿起那份关于深化医药卫生体制改革的文件,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 熟悉,是因为上一世的他,虽然不在卫生系统,但作为一名中层干部,对这项牵动亿万民生、耗费无数财政、历经数十年反复博弈的顶层改革,有过很多关注和研究。 他亲眼见证了这项改革在未来几十年里的曲折前行,见证了无数次政策调整、利益集团博弈,以及普通百姓在其中的期盼与无奈。 陌生,则是因为此刻他手中这份2009年初的文件,还带着一种初生牛犊般的理想主义色彩和一种对未来路径的朦胧探索。 文件里许多提法,在后世的他看来,显得那么稚嫩,却又充满了开创勇气。 陈捷没有像普通新人那样,对这份枯燥的政策文件感到头疼,反而如同一个棋手,在复盘一局自己已经知道结局的棋局。 他看得极其投入,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脑海中,无数来自未来的信息碎片,正与眼前这份文件上的文字,进行着高速碰撞与重组。 新医改核心矛盾是什么? 在这个时间点,争论焦点主要集中在“公益性”与“市场化”的道路选择上。 卫生部等系统,更强调政府主导和公立医院的公益属性,希望建立覆盖全民的、公平可及的医疗保障体系。 而发改委、财政部等经济部门,则更倾向于引入市场机制,通过竞争来提高效率、降低成本,将医疗视为一个可以拉动内需的巨大产业。 这两种思路,没有绝对的对错,却在现实中,常常表现为水火不容的路线之争。 陈捷知道未来的最终走向,是两条腿走路。 也就是一手抓公益,一手用市场。 但如何将这两种看似矛盾的力量,拧成一股绳,形成合力,而不是相互掣肘,这其中蕴藏的,是极高政治智慧和制度设计的艺术。 陈捷正沉思间,林南东声音在办公室响起: “小陈,准备一下,下午两点,综合局牵头,跟发改委社会司、财政部社保司、卫生部的几个同志,开个内部研讨会,主要是统一一下我们研究室在这项改革中的基本思路和政策建议口径,你负责做会议纪要。” “好的,林处。”陈捷合上文件,心中了然。 这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研讨会,更是一场小范围内的神仙打架。 研究室作为最高智囊机构,其内部形成的统一意见,将对未来政策的最终走向,产生举足轻重的影响。 下午两点,研究室一间小型会议室里,气氛严肃。 办公室主任兼综合局局长周海亲自主持,林南东和陈捷坐在他下首。 对面,则坐着几位来自不同部委,在各自领域都是专家级的人物。 发改委社会发展司的副司长钱闾,是一个五十岁左右,戴着金边眼镜,气质儒雅但眼神锐利的男人,率先发言。 他手中拿着一份厚厚的数据报告,侃侃而谈: “周主任,各位同事,我认为新医改要取得成功,关键在于‘增量改革’,要大胆引入社会资本和市场机制,盘活现有的医疗资源。” “我们不能再抱着公立医院大包大揽的老路子不放,那是一条已经被证明效率低下、难以为继的死路,医疗,首先是一个产业,只有产业发展了,蛋糕做大了,老百姓才能最终受益。” 他的话语逻辑严谨,数据翔实,充满了经济学家的理性与不容置疑。 话音刚落,卫生部政策法规司的副司长孙钢就皱起了眉头。 孙钢是医生出身,对基层医疗状况有着深切的了解,他声音不大,但字字铿锵: “钱司长,我不能完全同意你的观点,医疗如果完全产业化,那资本的逐利性必然会导致医疗资源向高端、高利润领域集中,而那些最需要医疗保障的普通百姓、农村居民,谁来管?” “医疗本质是人命关天,是社会稳定的基石,它的第一属性必须是公益性,而不是产业属性,政府的责任,是提供公平可及的医疗服务,而不是把这个责任推给市场。” 两人的观点,针锋相对,代表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改革路径。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重。 接下来,财政部同志从财政兜底能力的角度,表达了对医疗模式的担忧。 人社部的同志则从医保基金的可持续性角度,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和部门立场,言之凿凿,但谁也说服不了谁。 陈捷坐在角落里,一边飞快地记录着,一边冷静地观察着。 主位上的周海,始终面沉如水,一言不发,只是偶尔用手指敲击一下桌面。 陈捷明白,周主任在等,在看,在思考。 这场争论,必须有一个破局者。 但这个破局者,绝不能是简单地站在某一方,或者粗暴地和稀泥,而是要能提出一个全新的、更高维度的框架,将所有人的观点都容纳进来,并指明一个共同的前进方向。 会议开了三个小时,最终在一种“达成了一些共识,但主要分歧依旧存在”的典型官方结论中,不欢而散。 送走各部委的同志,周海将林南东单独留了下来。 “南东,都听到了吧?”周海揉了揉太阳穴,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听到了,主任。”林南东点了点头,面色凝重,“钱闾他们,还是老一套,什么都想推给市场,孙钢他们又有点理想化,完全不考虑财政压力,这两拨人,根本拧不到一块儿去。” “是啊,拧不到一块儿去,但我们的报告,又必须拧出来。”周海眉头紧蹙,“上面等着用,下周一之前,必须拿出一份研究室的初步意见稿,既要体现中央保基本、强基层的精神,又要兼顾改革的活力和可持续性,这个活儿,不好干。” 正文 第50章 不要忘了身边还有个奇兵 林南东心中一沉,知道这个烫手山芋,最终还是要落到自己头上。 “主任您放心,我回去马上组织处里同志加班加点,一定按时拿出初稿。”林南东立下了军令状。 “嗯,”周海点了点头,像是无意间提起,“今天做纪要的陈捷,我看他一直很认真,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 林南东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周主任的言外之意。 这是在点他,也是在提醒他,别忘了身边还有个奇兵。 走出会议室,林南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回到文稿二处,办公室里的人看他脸色不好,都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埋首于自己的工作。 林南东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钱闾的数据,孙钢的情怀,财政部的账本,人社部的担忧……这些观点在他脑中不断冲撞,却始终无法融合成一个有机整体。 他拿起笔,在稿纸上写了几个标题,又一一划掉。 《坚持政府主导,强化医疗卫生事业公益性》,这太偏向卫生部,发改委那边肯定要跳脚。 《以市场化改革激发医疗卫生事业新活力》,这又太偏向发改委,不符合中央保基本的基调。 《关于稳妥推进医药卫生体制改革的几点思考》,这倒是四平八稳,但说了等于没说,毫无亮点,交上去肯定会被周主任打回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林南东稿纸上,却依旧是一片空白。 他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思维死胡同。 就在他心烦意乱之际,一杯热气腾腾的茶,被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林南东抬起头,看到陈捷正站在面前,脸上带着谦和微笑: “林处,您忙了一下午,喝口水,歇歇吧。” 林南东看着眼前年轻人,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倾诉欲望。 他指了指对面椅子,苦笑道: “歇不了啊,周主任下了死命令,周一要稿子,我现在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他把下午会议的困境,简单地跟陈捷说了一遍。 与其说是寻求帮助,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地发泄。 陈捷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等林南东说完,他才沉吟片刻,试探性地开口道: “林处,我下午做会议纪要的时候,也产生了一点不成熟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有什么不当讲的。”林南东现在是病急乱投医,任何一根稻草他都想抓住。 陈捷组织了一下语言,用一种谦逊语气说道: “我感觉,钱司长和孙司长他们,之所以争执不下,是因为大家都在用一种‘二元对立’的思维在看问题,要么是政府,要么是市场,仿佛两者是水火不容的。” “但我在想,有没有可能,跳出这个框架?我们改革的目标,既不是为了一个无所不包的强大政府,也不是为了一个完全自由放任的市场,最终目标是人民健康。” “所以,报告立足点是不是可以更高一些?不纠结于是姓‘公’还是姓‘市’,而是聚焦于如何构建一个能最大程度保障人民健康的制度体系。” 林南东陷入沉思。 对啊,自己怎么就钻进了牛角尖? 为什么要纠结于是政府主导还是市场主导? 最终目标,是人民健康啊! 这就是长久待在高层之后的弊端,不是林南东不行,而是他长时间脱离底层群众,就容易忽视大众,只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周围环境。 “说下去!”林南东道。 陈捷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 “基于这个目标,我认为政府和市场,都不是主角,而是实现这个目标的两种不同工具,各有其适用范围。” “在基本医疗保障、公共卫生服务这些领域,必须毫不动摇地坚持政府主导,强化其公益性,这是社会公平底线,绝不能退让。” “而在一些非基本的、高端的、个性化的医疗服务领域,以及在药品流通、技术研发等环节,则可以大胆地引入市场竞争机制,来提高效率,激发创新。” “这是为了满足多层次医疗需求,也是为了让整个体系更有活力。” “所以,报告可以提出一个‘一体两翼’总体思路,以维护人民健康为本体,以‘政府主导的公益性保障’和‘市场驱动的效率性补充’为两翼,两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一体两翼”! 林南东在口中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这个提法高明! 它没有否定任何一方,而是将对立双方,都纳入到了一个更宏大、更和谐的框架之中,瞬间化解了所有矛盾! “好,好一个一体两翼!”林南东一拍桌子,“小陈,你真是我的及时雨!” 陈捷笑了笑,继续抛出自己准备好的杀手锏: “林处,光有理念还不够,还需要有具体的、可操作的抓手,我斗胆,还想到了一个具体的实现路径,称之为三医联动。” “三医联动?”林南东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是的。”陈捷认真道,“我们过去的改革,往往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管医疗的只管医院,管医保的只管报销,管药品的只管流通,三者各自为政,相互掣肘。” “比如,医院为了创收,倾向于开贵药、多检查,医保部门为了控制费用,只能被动地提高报销门槛,或者干脆把一些必需药品踢出报销目录,最终受苦的还是老百姓。” “所以,新一轮医改成败,关键就在于能否实现医疗、医保、医药这三个领域的改革协同推进,形成联动。” 林南东听着听着,下意识拿起笔开始记录陈捷的话。 陈捷继续开口: “具体来说,以医保支付方式改革为杠杆,撬动医疗服务行为的转变和药品流通体制的改革。” “比如改变过去按项目付费的方式,推行按病种付费(drgs),一个阑尾炎手术,医保就打包支付这么多钱,医院用什么药、做什么检查,自己去控制成本。” “这样一来,医院就没有动力去开大处方、做过度医疗了,它会主动选择性价比最高的治疗方案。” “再比如,通过医保基金的战略性采购,实行药品集中招标采购,以量换价,把虚高的药价打下来。” “药价下来了,医保基金压力小了,老百姓负担也轻了,医院以药养医的根子,也就被挖掉了。” “医疗服务价格也要进行结构性调整,大幅提高体现医务人员技术劳务价值的诊疗费、手术费,同时降低大型设备检查费用,让医生靠技术吃饭,而不是靠开药、开检查单吃饭。” “这样一来,医疗行为规范了,医保基金安全了,医药流通健康了,三者之间,就形成了一个相互促进的良性循环,这,就是三医联动。” 正文 第51章 为政之道,既要善于做事,更要懂得保人 当陈捷说完最后一个字时,林南东已经呆住了。 他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年轻人,感觉大脑都有些宕机。 按病种付费、集中采购、以量换价、调整医疗服务价格…… 这些概念,虽然在一些学术论文里偶有提及,但从未有人能像陈捷这样,将它们如此清晰、如此系统地串联起来,并提炼出一个如此精准、如此具有穿透力的三医联动的顶层设计框架! 这哪里是一个实习生不成熟的想法? 这分明是一套可以直接指导国家医改实践的、完整而成熟的行动纲领! “你……你……”林南东指着陈捷,激动得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你小子……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陈捷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腼腆: “林处,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这些都是我平时看书瞎想的,有点异想天开,您千万别当真。” 他越是如此,林南东就越是觉得他深不可测。 “别跟我来这套!”林南东一把将他按在椅子上,将稿纸和笔塞到他手里,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今天你哪儿也别去,就坐在这里,把我们刚才说的这些,给我原原本本地写出来,不,不是写出来,是要写成一篇惊天动地的大文章!” “我给你当副手,你要什么资料,我给你找,你要喝什么茶,我给你泡!” 这一刻,文稿二处的处长,心甘情愿地,要给这个刚入职的见习科员,当起了后勤部长。 …… 夜深了。 文稿二处办公室的灯,成了整栋大楼里,唯一亮着的光。 陈捷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他的思绪,如同决堤洪水,将脑海中那些来自未来的、成熟的改革思想,与2009年的现实语境,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他没有直接照搬未来的政策原文,而是用一种极具前瞻性、又符合当下逻辑的语言,进行着全新阐述。 文章的标题,他反复斟酌,最终定为——《坚持“一体两翼”方向,探索“三医联动”路径,构建华国特色基本医疗卫生制度》。 林南东则在一旁,时而激动地搓着手,时而又紧张地屏住呼吸,生怕打扰了陈捷的思路。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闪耀着智慧光芒的文字,感觉自己不是在看一篇报告,而是在见证一部经典的诞生。 他一会儿去资料室,翻出厚厚的国内外医改资料,为陈捷的某个观点寻找理论支撑,一会儿又亲自跑去楼下,买来热气腾腾的夜宵和咖啡。 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早已下班。 只有他们两人,一个奋笔疾书,一个保驾护航,构成了一幅奇特而和谐的画面。 凌晨五点,当陈捷敲下最后一个句号时,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身体虽然疲惫,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林处,初稿,写完了。” 林南东一个箭步冲了过来,拿起那份打印出来还带着温度的稿件,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读了一遍。 越读,他眼中的光芒就越亮。 到最后,他拿着稿子的手,都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雄文,这绝对是一篇可以载入史册的雄文!”林南东声音都有些变调了,“陈捷,有了这份稿子,我们综合局,不,是我们整个研究室,在这次医改的顶层设计中,就拿到了最核心的话语权!” 他看着陈捷布满血丝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和爱才之情。 “快,你快去我办公室的休息间睡一会儿,剩下的文字润色和校对,我来!”林南东不由分说地将陈捷推进了自己的独立办公室。 陈捷确实也累了,他没有推辞,倒在沙发上,几乎是瞬间就沉沉睡去。 看着他熟睡的脸庞,林南东心中感慨万千。 自己何其有幸,能遇到这样的天降奇才。 这个年轻人的未来,绝不仅仅是这间小小的文稿二处。 …… 周一上午,周海办公室。 当林南东将那份报告放到周海面前时,周海的表情,与几天前的林南东如出一辙。 他先是随意地翻了翻,随即眉头一挑,接着身体坐直,最后,他拿起了桌上的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研读起来。 办公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周海那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足足半个小时后,周海才放下报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眼神,像是刚刚看完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戏。 “南东,”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的得力干将,“跟我说实话,这份报告,是谁主笔的?” 林南东坦然道: “报告周主任,是陈捷,报告的核心思路和框架,完全出自他手,我只是做了一些辅助和润色的工作。” 他没有贪功,而且将陈捷推到台前,让他更早地进入最高层视野,才是对他最大的保护和支持。 “陈捷……”周海在口中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中充满了复杂情绪,有惊叹,有欣赏,更有一丝后生可畏的感慨。 “这个年轻人,已经不能用好苗子来形容了,”周海缓缓说道,“他是一把已经开刃的国之利刃,只是这把利器太过锋芒,需要想办法,让他用得好,用得稳。” 周海沉思片刻,做出了一个决定: “这份报告,先不要上报,你复印几份,以我们综合局内部研究参考的名义,分别送给发改委的钱闾、卫生部的孙钢,还有……送一份给卫生经济学会的魏振国魏老。” 林南东心中一惊。 钱闾和孙钢,是那天会议的争论双方,给他们看,意在弥合分歧,统一思想。 但魏振国魏老? 那可是国内卫生经济学界泰山北斗级的人物,也是这次国家医改专家咨询委员会的首席顾问。 魏老一生刚正不阿,学术上极其严谨,对官场的客套和文件,向来是不屑一顾。 把这份报告送给他,能行吗? 周海看出了林南东的疑虑,笑了笑: “别人或许看不懂,但魏老,一定能看懂这份报告的价值,而且,只有通过他这样的第三方权威之口,把报告里的思想传播出去,才能起到四两拨千斤的效果,也才能最大限度地,保护好我们的小功臣。” 林南东瞬间明白了周海的深意。 让陈捷的观点,通过魏老的口说出来,这样既能保证观点权威性,又能让陈捷本人,继续隐藏在幕后,避免成为众矢之的。 这才是真正的为政之道,既要善于做事,更要懂得保人。 正文 第52章 你们研究室的笔杆子,一个个都厉害得很 京城西郊,一处僻静大院里。 满头银发,精神矍铄的魏振国,正戴着老花镜,在书房里翻阅着一堆关于医改的文件。 作为国家医改专家咨询委员会的首席顾问,他最近看过的报告,没有一百份,也有八十份。 但大多是些陈词滥调,要么是空洞口号,要么是部门利益诉求,看得他心烦意乱。 “老师,政策研究室综合局送来一份内部参考资料,请您审阅。”他的学生兼助手,小心翼翼地将一份文件放在他桌上。 “研究室的?”魏振国眉头一皱,“又是些官样文章,放那儿吧。” 他对这些官方智囊机构出来的东西,向来没什么好感,觉得他们离基层太远,不懂民间疾苦。 助手没敢多言,悄悄退了出去。 到了下午,魏振国批阅文件累了,端起茶杯,目光无意中扫到了桌角那份文件。 《坚持“一体两翼”方向,探索“三医联动”路径……》 这个标题,让他略微有了一丝兴趣。 “一体两翼?三医联动?”魏振国嘀咕一句,抱着随便看看的心态,翻开了报告。 这一看,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他脸上表情,从最初的不屑,慢慢变成了严肃,再到惊讶,最后,化作了凝重! “好,好一个三医联动!”魏振国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他搞了一辈子卫生经济学,研究了一辈子医改,一直在思考如何破解“看病难、看病贵”这个死结。 他也曾零散地提出过医保支付方式改革、药品流通改革等建议,但始终无法将这些碎片化的思路,整合成一个系统性解决方案。 而眼前这份报告,用一个三医联动的框架,将医疗、医保、医药这三个最核心、也最复杂的领域,完美地串联了起来,找到了那个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关键牛鼻子——医保支付! 这是一种极其深刻的洞察力,更是高超的顶层设计能力! “这篇文章,是谁写的?!”魏振国转过头,对着门外大声喊道。 助手连忙跑了进来。 “老师,怎么了?” “这篇文章!”魏振国指着报告,“作者是谁?我要见他!马上!” 助手被老师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连忙拿起文件看了看,为难地说道: “老师,这上面只写了‘中央政策研究室综合局’,没有署个人名字。” “那就去问!”魏振国把桌子拍得砰砰响,“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今天之内,必须把写这篇文章的人,给我找出来!” …… 一个小时后,中央政策研究室,综合局局长办公室。 周海接到了魏振国亲自打来的电话。 “周主任,我问你,你们局写的那份关于三医联动的报告,主笔人是谁?”电话那头,魏老的声音不容置疑。 周海心中暗笑,一切尽在掌握。 他故作沉吟道: “魏老,您说的是我们内部一份不成熟的研讨稿吧?那是由我们局文稿二处的处长林南东同志牵头,集体讨论的成果。” “少跟我来这套集体智慧!”魏老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我研究了一辈子政策文本,这篇文章的风格和思想,贯穿始终,逻辑严密,绝不可能是集体讨论出来的七拼八凑的东西,一定有一个核心主笔,你告诉我,他是谁?” 周海知道,在魏老这样的大家面前,再打官腔就没意思了。 他笑了笑,说道: “魏老,您真是火眼金睛,不瞒您说,这份报告的核心思路,确实主要来自于我们处的一位年轻同志。” “谁?叫什么名字?” “他叫陈捷,是我们今年刚从燕大招录的选调生,还在见习期。” “陈捷?一个见习期的娃娃?”魏老被这个答案震惊了,“你让他明天,不,今天下午,到我这里来一趟,我要当面考考他!” 挂掉电话,周海立刻将林南东叫到了办公室。 “南东,成了。”周海脸上带着运筹帷幄的笑容。 他将魏老要求说了一遍,然后郑重地叮嘱道: “你下午就带着陈捷过去,记住,你是主角,他是配角,但关键时候,要懂得把舞台让给他,魏老这个人,脾气是又臭又硬,但最是爱才,只要陈捷能经得住他的考验,那我们这步棋,就走活了。” “我明白,周主任。”林南东重重地点了点头。 回到文稿二处,林南东将正在埋头整理资料的陈捷叫了出来。 “陈捷,收拾一下,下午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林处?” “去见一个,能决定我们那份报告命运的人。”林南东表情既严肃,又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 …… 下午三点,西郊,魏振国老先生的大院。 当林南东带着陈捷走进那间古朴书房时,看到的是一位坐在太师椅上,正低头品茶的银发老人。 他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来了?坐吧。” 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场,瞬间让林南东感到了一丝压力。 “魏老,您好,我是研究室综合局的林南东,这位是我们的年轻同志,陈捷。”林南东恭敬地说道。 魏振国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直接略过了林南东,落在了陈捷身上。 陈捷不卑不亢地迎着魏老目光,微微躬身: “魏老,您好,学生陈捷,向您学习。” “学习?”魏振国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我可不敢当,你们研究室的笔杆子,一个个都厉害得很,年纪轻轻,就能写出‘一体两翼’、‘三医联动’这样的大文章,我这个老头子,倒是要向你们学习才是。” 这话听起来是夸奖,实则充满了讽刺和质疑。 林南东表情有些尴尬,有些接不上话。 陈捷却神色不变,平静地回答道: “魏老,您过誉了,我们写的那些,都只是纸上谈兵的理论构想,而您,是真正在医疗卫生战线上,奋斗了一辈子的实践者和奠基人。” “没有您和千千万万像您一样的前辈们打下的基础,我们这些后辈,连思考问题的地基都没有,所以,学生说向您学习,是发自肺腑的。” 这番话,姿态放得极低,却又绵里藏针,不卑不亢。 正文 第53章 我们国家的未来,就靠你们了 魏振国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他指了指桌上那份报告,单刀直入地问道: “这份报告,是你写的?” 陈捷坦然道: “报告是在林处长指导下,由我主笔完成的。” 他没有推诿,因为在魏老这样的人面前,任何虚伪和客套都是多余的。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好,有担当。”魏振国点了点头,随即抛出了第一个问题,尖锐而现实,“你在报告里提的‘按病种付费’,想法很好,但你想过没有,华国这么大,地区差异这么悬殊,一个病种,在京城三甲医院的治疗成本,和在西部一个县医院的治疗成本,能一样吗?” “如果制定不出一个科学合理的支付标准,那你的这个drgs,不就成了一句空话?甚至会逼着基层医院,为了控制成本,偷工减料,推诿重症病人!” 这个问题直指要害,是drgs推行过程中最核心的难题。 林南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陈捷却似乎早有准备,沉稳地回答道: “魏老,您提出的这个问题,确实是drgs能否成功的关键,我个人认为,支付标准的制定,不能搞一刀切,而应该实行‘分级分类,动态调整’的原则。” “分级分类,是指要根据不同地区经济发展水平、不同级别医院的功能定位,来制定差异化的支付标准。” “比如,可以先在全国选取若干个地级市作为试点,由国家医保局制定一个基础支付标准,然后允许各试点城市,根据本地实际情况,上下浮动一定比例。” “动态调整,则是指这个支付标准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要建立一个动态调整机制,每年,根据医疗技术的发展、物价水平的变化、以及实际运行的数据,对支付标准进行一次科学评估和调整,确保它既能有效控制费用,又能保障医疗服务的质量。” 这番回答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充满了可操作性。 魏振国眼神中的审视,渐渐多了一丝赞许。 他没有停顿,立刻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你提的药品‘集中采购,以量换价’,出发点是好的,为了挤掉药价的虚高水分。” “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价格压得太狠,药企没有了合理利润空间,他们还会不会有动力去研发新药?” “会不会为了降低成本,在原材料上以次充好?最终导致市场上,好药、新药越来越少,便宜劣药大行其道,这不更是害了老百姓吗?” 这又是一个两难困境,也是未来药品集采中,反复被争论的焦点。 陈捷回答依旧从容不迫: “魏老,您说得对,‘唯低价是取’的集采,是不可持续的,所以,药品集采,不能只盯着价格这一个维度,而应该建立一个综合评价体系。” “这个体系,除了价格因素,还必须包括药品的质量、疗效、企业的创新能力、供应保障能力等多个维度。” “可以在招标时,就明确设定一个质量门槛,达不到标准的企业,就算报价再低,也直接淘汰,对于通过质量门槛的企业,再进行价格竞争。” “同时,为了鼓励创新,对于那些刚刚过专利保护期的首仿药,或者临床效果有显著优势的创新药,可以在定价和采购量上,给予一定政策倾斜。” “要让企业明白,国家鼓励的是高质量、有创新的良性竞争,而不是简单的价格战。” “一句话,我们的目标,不是要把药价压到地板上,而是要挤掉那些不合理的营销费用、公关费用,让药价回归到它应有的价值。” “既要让老百姓用得上便宜药,也要让好企业有钱赚、有动力去创新。” 陈捷说完这番话后,魏振国的眼神,已经从赞许,变成了真正的欣赏。 眼前这个年轻人,思考问题的深度和系统性都很强很全面。 不仅能看到政策的a面,更能预见到它的b面,并提前设计好规避风险的制度补丁。 这种能力,在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身上出现,简直是匪夷所思。 魏振国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小陈,你说的这些,都很有道理,也很有水平。” “但我想问你一句,你说的这些,都是从文件到文件,从理论到理论,你……真正去过医院吗?你见过那些因为看不起病,在医院走廊里默默流泪的病人吗?” “你见过那些因为一个罕见病,卖房卖地,最终还是人财两空的家庭吗?” 魏老语气很平淡,但每一句都是对陈捷的提醒。 这几句,考的不是智商,而是良心。 陈捷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上一世,自己临终前,躺在协和医院特护病房里的情景。 虽然他享受的是干部待遇,但他依旧能从窗外,看到那些为了一个床位、为了一点医药费而奔波、而绝望的普通人身影。 他还想起,上一世自己的一个远房亲戚,孩子得了白血病,为了几十万的治疗费,借遍了所有亲朋好友,最终还是没能挽回孩子生命,整个家庭也因此垮掉。 那份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和悲悯,是在任何文件中都学不到的。 陈捷缓缓抬起头,声音有些低沉,却充满力量: “魏老,我没有亲身经历过您说的那种绝境,因为我是幸运的,但我的心,和他们在一起。” “我曾经听过一个故事,一个农村父亲,为了给患白血病的儿子筹集骨髓移植的费用,白天在工地上扛水泥,晚上去血站卖血,卖到最后,血站护士都不忍心再抽他的血。” “他跪在医生面前说,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我这条命,可以给他。” “我每次想到这个故事,就在想,我们这些坐在办公室里,研究政策,制定文件的人,到底在做什么?我们写的每一个字,画的每一个圈,都可能决定着像那位父亲一样的,无数个家庭的命运。” “所以,魏老,您问我医改的初衷是什么?很简单,就是希望有一天,我们的国家,能不再有那位父亲的眼泪。” “希望每一个生命,都能被尊重,都能有尊严地活下去,希望医疗,不再是压垮一个家庭的最后一根稻草,而是托起他们希望的坚实臂膀。” “我所有的理论设计,所有的制度构想,最终落脚点,都在这里,如果做不到这一点,那我们所有的报告,都一文不值。” 当陈捷说完这番话时,魏振国已经沉默了。 林南东在一旁,更是听得满脸感慨。 他第一次发现,陈捷身上,除了那份超越年龄的智慧和沉稳,更有一种无比滚烫、真诚的赤子之心。 这是一种真正的,以天下为己任的家国情怀。 良久,魏振国缓缓地站起身,走到陈捷面前,没有说任何评价的话,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孩子,我们国家的未来,就靠你们了。” 正文 第54章 陈捷在研究室的学习生活 从四合院出来,走在洒满金色夕阳的胡同里,林南东感觉自己还像是做梦一样。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神色平静的陈捷,心中涌起一股强烈预感。 研究室的这片天,因为这个年轻人的到来,恐怕,要起波澜了。 果不其然。 几天后,在国家医改领导小组的内部会议上,魏振国院士,将那份来自政策研究室的报告,作为核心议题,进行了重点推荐。 他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激情,系统地阐述了“一体两翼”的顶层设计和“三医联动”的改革路径。 当发改委的钱闾和卫生部的孙钢,听到自己之前的观点,被如此巧妙地融合在一个更高维度的框架内时,都露出了恍然大悟和由衷佩服的神情。 一场原本可能旷日持久的路线之争,就这样被悄无声息地弥合了。 会议最终决定,采纳“三医联动”的核心思路,作为新一轮医改的总体框架,并决定,选取若干个城市,作为国家级试点,进行探索。 消息传来,中央政策研究室综合局,一片欢腾。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次,综合局,特别是文稿二处,立下了天大功劳。 周海在全局大会上,不点名地表扬了年轻同志敢于创新,善于思考,为整个医改的顶层设计,贡献了关键性的智慧。 虽然没有点名,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投向了坐在最后排的陈捷。 陈捷脸上,没有丝毫骄傲与自得,依旧是那副谦和而平静的模样。 会后,林南东将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亲自给他泡了一杯自己珍藏的龙井。 “陈捷,”林南东看着他,眼神无比复杂,有欣赏,有感激,更有一份作为前辈的欣慰,“这次,谢谢你。” 他没有说谢谢你为处里立功,而是简单地说了谢谢你。 因为他知道,陈捷给他的,远比一份功劳要多得多。 陈捷给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窗户,让他看到了一个更高的,思考和解决问题的维度。 “林处,您千万别这么说。”陈捷连忙站起身,“没有您和周主任的信任与支持,我连发言的机会都没有,这份功劳,是属于我们集体的,更是属于您的。” 林南东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半开玩笑地说道: “你啊,什么都好,就是太滴水不漏了,有时候让我这个当处长的,都觉得有点压力。” 他看着陈捷,沉吟片刻,语气郑重起来: “陈捷,经此一役,你在研究室,算是彻底站稳了脚跟,但我也要提醒你,你现在,已经进入了很多人的视野,这里面,有欣赏你的,自然,也免不了会有嫉妒你的。” “你未来的路,不会一帆风顺,一定要记住周主任跟你说的话,懂得藏拙,懂得守静,把才华用在刀刃上,而不是时时刻刻都锋芒毕露。” “是,林处,我一定谨记。”陈捷诚恳地点了点头。 林南东这是在跟他说肺腑之言,是在真正地关心和爱护自己。 这份情谊,他记在心里。 从处长办公室出来,陈捷深吸了一口气。 医改风波,算是告一段落。 他不仅完美地完成了任务,更重要的是,通过魏振国这条线,他与国家卫生系统的高层,建立起了一种无形联系。 这又是一颗看似闲棋,却可能在未来,发挥出关键作用的落子。 …… 医改风波的尘埃落定,并未在中央政策研究室激起太大波澜。 对于这里的每一个人而言,完成一项重大课题,就像是呼吸一样自然。 短暂兴奋过后,一切又迅速回归到那近乎压抑的平静与高效之中。 对陈捷而言,这正是他上一世,作为技术官员梦寐以求的工作环境。 这里没有觥筹交错的应酬,没有盘根错节的人情世故,更没有需要费心揣摩的领导喜好。 在这里,唯一的硬通货,就是你的思想,笔杆子,以及解决问题的能力。 每个人都像一颗高速运转的齿轮,埋首于自己负责的那一小片领域,但又通过一份份报告、一次次研讨,与整个国家机器的运转紧密相连。 陈捷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写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成为未来某项国家政策的一块基石。 这种感觉,让他无比着迷。 他就像一块被扔进瀚海的干瘪海绵,以一种近乎贪婪的姿态,疯狂地吸收着这里的一切养分。 研究室资料馆,成了陈捷新的图书馆。 这里存放着大量不对外公开的内部研究报告、历史文献、以及历次重要会议背景资料。 这些在外界看来珍贵无比的秘辛,在这里,只是最基础的工作素材。 陈捷每天都沉浸在这些故纸堆里,灵魂仿佛穿越了时空,与这个国家过去六十年的每一次重大决策进行着无声对话。 他看到了成功,也看到了曲折,看到了高瞻远瞩的顶层设计,也看到了基层执行中的种种偏差。 这种以上帝视角复盘历史的感觉,让他对权力运行逻辑、政策制定的艺术,有了远超上一世的、更加深刻的理解。 而陈捷的谦逊与好学,也很快赢得了处里所有老同志的好感。 文稿二处的老张,是国内宏观经济史的专家,陈捷便时常拿着一些关于建国初期经济政策的资料,虚心向他请教。 “张老师,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当年我们要在已经有了苏联援助的156个重点项目基础上,还要提出大干快上的口号?这在客观上不是造成了资源浪费和经济结构失衡吗?” 面对陈捷这种学生气十足的问题,老张总是乐于解答。 他会从当时的国际环境、国内的赶超心态、以及领导人个人风格等多个角度,为陈捷细细剖析。 而陈捷总能在解答基础上,提出更深层次的问题。 “那您说,这种热情驱动的经济模式,背后反映的是不是一种我们民族性格深处,对于‘落后就要挨打’的历史焦虑?这种焦虑,在今天,是不是依然以某种形式,影响着我们的决策?” 这种举一反三、直指本质的追问,常常让老张这样的老专家都陷入沉思,继而对这个年轻人的悟性赞不绝口。 正文 第55章 新的课题 渐渐地,处里的同事们都发现,跟陈捷聊天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他从不夸夸其谈,总是以一个学习者姿态出现,但你说的任何一个观点,他都能迅速抓住核心,并从一个你意想不到的角度,提出一个让你眼前一亮的问题。 陈捷就像一面镜子,能照出思想深处那些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盲点。 就这样,在一种外人难以想象的平静与充实中,两周时间悄然而过。 新的课题任务,毫无征兆地再次降临。 这天下午,周海召集了局里几个核心处室的负责人,开了一个闭门短会。 会议气氛,从一开始就异常凝重。 “同志们,”周海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声音低沉,“今天请大家来,是有一个非常紧急,也异常棘手的任务。” 他将一份刚刚从上面传达下来的文件,分发给众人。 文件的标题,让所有人心头都是一沉——《关于后金融危机时代我国经济结构战略性调整的若干重大问题研究》。 如果说之前的医改,还只是一个特定领域改革,那么这一次,则是触及整个国家经济命脉的根本性、战略性问题。 08年的全球金融海啸,如同一场超级地震,虽然华国依靠强大体制优势和雷霆万钧的四万亿投资计划,率先稳住了阵脚,甚至在全球一片哀鸿中,实现了经济的v型反弹,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应急之举。 猛药去疴,固然见效快,但副作用也同样巨大。 靠海量投资拉动的增长模式,还能持续多久? 产能过剩的阴影,已经若隐若现。 地方政府的债务平台,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膨胀。 房地产价格,更是出现了脱缰迹象。 所有的问题都指向一个核心,华国经济这艘巨轮,在经历了三十年的高速航行后,已经驶入了一片深水区,旧航海图已经不再适用,必须尽快找到一条新的、更安全、更可持续的航线。 而研究室的任务,就是要在最短时间内,为这艘巨轮,绘制出那份新的航海图。 “情况大家已经了解了。”周海沉声道,“上面要求我们,在一个月内,拿出一份高质量的、具有战略性和前瞻性的初步研究报告,为即将召开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供决策参考。” “时间紧,任务重,而且这个问题,涉及面太广,专业性极强,不是我们综合局一家能啃下来的。” “所以,我决定,由我们局牵头,联合经济局、党建局,成立一个最高规格的联合课题组。” “我们综合局,主要负责报告整体框架设计和最终文字统稿,具体经济模型分析和数据支撑,由经济局负责。党建局则负责从加强党对经济工作领导的角度,提供思路。” 周海目光,最后落在了林南东身上: “南东同志,综合局这边的具体工作,就由你们文稿二处主抓,有没有信心?” 林南东只觉得肩上压力陡增,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站起身: “请周主任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从会议室出来,林南东脚步都有些虚浮。 这绝对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经济局那边,个个都是名校毕业的经济学博士,眼高于顶,向来看不起他们这些搞文字出身的“杂家”。 到时候,双方在观点上如果发生冲突,免不了一场恶战。 回到文稿二处,林南东立刻召集了全处人员开会,传达了周主任的指示。 当听到任务内容时,办公室里响起了一片细微抽气声。 “同志们,这次的任务非同小可,关系到我们整个综合局脸面。”林南东环视了一圈自己的兵,“我决定,成立一个处内攻关小组,专门负责这个课题。” 他开始点名。 “老张,你对经济史熟,负责梳理我们国家历次经济结构调整的经验教训。” “小王,你笔头活,负责后期文字润色。” 林南东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陈捷身上。 他沉吟了一下。 按理说,陈捷是法学出身,对经济问题是外行,这种核心攻关小组,不应该让他参与。 但不知为何,林南东脑海中,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上次医改报告时,陈捷那副运筹帷幄、化腐朽为神奇的表现。 这个年轻人身上,似乎总有一种能创造奇迹的魔力。 “陈捷,”林南东最终还是开口了,“你也加入小组。” 办公室里其他人都有些意外。 林南东似乎看出了大家的疑惑,解释了一句: “陈捷虽然不是经济学科班出身,但他看问题角度新,有大局观,可以帮我们跳出固有思维。” 他又看向陈捷,补充道: “你的任务,主要是协助我,做一些资料整理和会议纪要工作,同时,也多听多看多学。” 这个安排,既给了陈捷参与的机会,又没有把他放到核心位置,算是用心良苦。 “是,林处。”陈捷站起身,平静地回答。 上一世的他,除了是法学博士,还有一个身份,就是燕大光华管理学院的经济学博士,他对华国经济未来几十年的走向,对那些即将深刻改变国家命运的经济理论,了如指掌。 但这个秘密,他不能说。 他现在的人设,是一个法学出身,对经济问题充满好奇和求知欲的“门外汉”。 陈捷要做的,不是直接抛出惊世骇俗的观点,而是要像一位棋手,通过看似无意的落子,不动声色地,引导整个棋局走向。 攻关小组很快成立。 林南东知道自己处里缺乏真正的经济学专家,于是,他从隔壁的国际局,借调来了一位年轻研究员,高健。 高健,三十岁出头,人大经济学硕士毕业,在研究室工作了五六年,一直不温不火。 他为人踏实,理论功底扎实,但思想有些刻板,缺乏亮点,写的报告总是四平八稳,不出彩,也不出错,属于那种领导用着放心,但绝不会重用的老黄牛型干部。 正文 第56章 构建“橄榄型”的社会经济结构 林南东把高健和陈捷叫到一起,组成了一个搭档。 “高健,你年纪比陈捷大,又是经济学科班出身,这次的课题,专业方面,你来主导。”林南东先是给高健定了调子,给了他足够尊重。 然后,他又对陈捷说道: “陈捷,你脑子活,多向高健同志学习请教,给他当好助手,把资料服务工作做好。” “好的,林处。”两人同时点头。 攻关小组的工作,正式开始。 林南东将两人安排在一间小会议室里,让他们先拿出一个初步报告框架。 “高科,”陈捷一坐下,就主动给高健倒了一杯水,姿态放得极低,“这次可全靠您了,经济学那些模型、数据,我不是很懂,您就是我的老师,您指哪儿,我打哪儿。” 高健有些受宠若惊。 没想到对方对自己这个边缘人,竟然如此谦虚客气。 高健心中那点因为长期不受重用而产生的郁闷,瞬间消散了不少,他扶了扶眼镜,认真道: “陈捷同志,你太客气了,我们互相学习,一起把工作做好。” 高健很快就进入了工作状态。 他打开电脑,调出各种经济数据图表,开始向陈捷讲解当前宏观经济形势。 “你看,陈捷,我们当前面临的核心问题,是三驾马车的失衡。”高健指着屏幕上的曲线图,专业地分析道,“过去我们过于依赖投资和出口来拉动增长,消费这驾马车的动力明显不足。” “所以,我们报告的核心,应该围绕如何‘启动内需,刺激消费’来展开。” 这是一个非常主流,也非常正确的观点。 陈捷认真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随即,他像一个好奇学生,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高科,您说的太对了,我完全赞同,但我有一个地方没想明白,我们老百姓手里也不是完全没钱,为什么就是不敢花呢?是不是因为心里没底?” “没底?”高健愣了一下。 “是啊,”陈捷挠了挠头,一脸困惑,“就拿我爸妈来说,他们是农民,一辈子省吃俭用,有点钱就存银行,让他们去买个新电视,他们都舍不得,我问他们为什么,他们就说,怕以后生病了没钱看,怕老了没人养。” “我在想,是不是只有让老百姓对未来没有了后顾之忧,他们的消费潜力,才能真正被释放出来?比如说,如果能建立一个覆盖全民的、更完善的社会保障体系,让大家上学不愁,看病不愁,养老不愁,那大家是不是就敢花钱了?” 高健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陈捷这番话,看似是拉家常,说的也是大白话,但却悄悄引导他进行了思考。 他一直在从宏观经济学的角度,思考如何用政策工具去刺激消费,比如降息、减税、发消费券。 但却忽略了消费行为背后,最根本的社会心理基础——安全感。 是啊,没有安全感,何谈消费? “你说的……有道理。”高健感觉自己似乎抓住了什么,但又有些模糊。 陈捷见状,没有继续深入,而是换了个话题,继续扮演着好学宝宝的角色。 “高科,我还看到有专家说,现在产能过剩,特别是钢铁、水泥这些行业,那我们进行产业结构调整,是不是就是把这些厂子关掉,然后去发展高科技产业?” “嗯,大致是这个思路。”高健点了点头,“淘汰落后产能,培育战略性新兴产业,这是国家产业升级的必由之路。” “那……那些被关掉的厂子里的工人,他们怎么办呢?一下子几万、几十万人下岗,会不会引发社会问题?”陈捷又抛出了一个小白问题。 高健再次愣住。 他之前思考产业升级,更多是从宏观产业布局角度。 这是技术路线的选择,是资金投向。 他很少去想,那冰冷数据背后,是一个个鲜活的、需要养家糊口的工人。 “这……”高健一时语塞。 “高科,您别误会,我不是说不能关。”陈捷连忙解释道,“我只是在想,能不能在关之前,就提前做好配套的社会缓冲垫?” “比如,由政府出资,对这些下岗工人进行大规模职业技能再培训,引导他们转向新岗位,或者,提供一些创业补贴,鼓励他们自谋生路。” “我们不能把产业升级的阵痛,完全让某一个群体去承担,国家应该为他们提供一个平稳过渡的托底保障,这样,改革阻力是不是也会小很多?” 高健已经完全陷入了沉思。 陈捷的每一个问题,都看似简单,却都精准地切中了他思维模型里的软肋。 他发现,自己过去学的那些经济学理论,那些精密数学模型,在面对华国这个复杂而庞大的社会现实时,显得如此单薄。 而陈捷,却总能从“人”的角度,从社会公平和稳定角度,为冰冷的经济问题,注入一种温暖的人文关怀和深刻政治考量。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的讨论,基本都是在这种模式下进行。 高健负责抛出专业经济学观点,陈捷则负责从社会、民生、政治角度,提出各种小白问题,进行补充和质疑。 高健一开始还试图用专业经济学理论来为陈捷解惑,但慢慢地,他发现,自己反倒成了被启发的那一个。 陈捷那些问题,就像一盏盏探照灯,照亮了他知识体系中的一个个盲区,迫使他跳出纯粹的经济学范式,去进行更宏观、更系统、更具现实关怀的思考。 一周后,当高健将一份自己通宵整理出来的报告框架,放到林南东面前时,他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 这份框架,已经完全超越了他过去所有的作品。 它不再是单纯的经济政策建议,而是一份统筹了经济发展、社会公平、民生保障、政治稳定的系统性改革方案。 方案核心,不再是简单的刺激经济,而是提出了一个全新理念——构建“橄榄型”的社会经济结构。 正文 第57章 先礼后兵,消解敌意 “橄榄型”社会,即中产阶级占大多数,贫富差距较小,社会结构稳定。 而要实现这个目标,报告提出了一套组合拳。 首先是以完善社会保障体系为基石,通过解决人民后顾之忧,来解锁被压抑的巨大内需潜力,将经济增长动力,从投资、出口,真正转移到内需消费上来。 然后在产业升级过程中,建立起强大“社会缓冲系统”,通过大规模职业培训和再就业帮扶,确保改革阵痛不至于演变成社会动荡。 最后通过深化财税体制改革,加大转移支付力度,调节过高收入,取缔非法收入,逐步缩小地区差距、城乡差距和收入差距,最终形成一个庞大可持续消费的中产阶层。 当林南东看完这份报告框架时,几乎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旁边,依旧在埋头整理资料的陈捷。 他知道,这份报告的灵魂,一定又是这个年轻人。 高健一脸兴奋地向林南东汇报: “林处,这是我和陈捷一起讨论出来的,主要是陈捷同志,他虽然不懂经济,但看问题的角度特别刁钻,给了我很多启发,我感觉自己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高健说的是真心话。 在他看来,这些闪耀着智慧光芒的思想,确实是在与陈捷的碰撞中,由自己悟出来的。 陈捷,是那个负责点火的引路人。 林南东看着高健那副发自内心的激动和自信,心中暗暗一笑。 他走到高健身边,拍了拍他肩膀,意味深长地说道: “高健,你这次做得非常好,这个思路,有高度,有深度,更有温度,已经具备了我们研究室报告应有的水准。” “你把这个框架再细化一下,形成一份完整初稿,下周,跟经济局那帮专家开碰头会的时候,就由你来主讲。” “我?”高健愣住了,有些不敢相信,“林处,我……我行吗?” “你行,必须行!”林南东语气坚定,“这是你自己思想的结晶,没有人比你更清楚其中的逻辑,你要有这个自信!” 他看了一眼陈捷,又补充道: “陈捷继续给你当助手,做好服务保障工作。” “是!”高健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燃烧起前所未有的斗志。 这是他进入研究室以来,第一次被委以如此重任。 他感觉自己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陈捷则在一旁,微笑着看着这一切,深藏功与名。 一个人的才华,是有限的。 但如果能将自己的思想,通过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植入到团队每一个成员的脑中,让他们都变成“陈捷”,那这个团队战斗力,将是无穷的。 …… 一周后,研究室二号会议室。 联合课题组的第二次碰头会,正式召开。 会议室里,气氛依旧有些微妙的紧张。 经济局那边,由副局长郑学斌带队,带来了几位年轻的博士研究员,个个都是名校海归,神情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漠。 他们提交的方案,是一份长达上百页,充满了各种复杂数学模型和数据图表的报告,核心思路依旧是延续投资拉动,只不过将投资方向,从传统的铁公基,转向了所谓的新基杜,比如特高压电网、城际高速铁路等。 这是一个典型技术官僚方案,看上去专业、严谨,充满了现代感,但却缺乏对人的关怀。 会议开始,郑学斌亲自上阵,用ppt将他们的方案,洋洋洒洒地讲解了半个小时。 那流利的英文术语,复杂计量模型,听得综合局这边的几个老同志连连皱眉。 讲解完毕,郑学斌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抹自信微笑,环视全场: “各位,我们的方案介绍完了,这是我们局里几位博士,借鉴了美国和日本在经济转型期的经验,结合我国国情,做出的初步构想,请大家批评指正。” 话虽说得客气,但那股“我们才是最专业的”的傲气,却溢于言表。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综合局这边的人,虽然感觉对方方案有些不接地气,但又被那一堆模型给唬住了,一时间不知该从何反驳。 周海坐在主位,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的目光,转向了林南东。 林南东深吸一口气,对着身边的高健,投去了一个鼓励眼神。 高健感觉手心都有些出汗。 他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正低头认真做着会议记录的陈捷。 陈捷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微不可察地点了下,眼神平静。 高健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 他站起身,对着众人微微鞠躬,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 “郑局长,各位专家,刚才听了贵局的方案,我们深受启发,特别是你们提出的‘新基建’概念,非常有前瞻性,为我们打开了全新思路。” 这一开口,没有反驳,而是先送上了一顶高帽。 这是陈捷教他的第一招,叫“先礼后兵,消解敌意”。 高健继续说道: “贵局方案,高屋建瓴,从‘供给侧’为我们描绘了一幅壮丽蓝图,综合局同志们,也从另一个角度,做了一点补充性思考,主要是从‘需求侧’,探讨如何为这幅蓝图,打下一个更坚实、更可持续的社会基础。” “需求侧?”郑学斌眉毛一挑,来了点兴趣。 “是的。”高健打开了自己的ppt,上面没有复杂模型,只有一张简洁逻辑图。 “我们认为,华国经济未来增长最强大、最可靠的引擎,既不是投资,也不是出口,而是十四亿人民被压抑的巨大消费潜力。” “而要启动这个引擎,关键不在于如何刺激,而在于如何解锁。” “解锁是关键,就在于为人民群众提供一个稳定、可靠的社会安全网,解决他们不敢花钱的后顾之忧。” 高健的声音,越来越流畅,越来越自信。 他将陈捷引导他思考出的那套“社会保障->稳定预期->消费增长->经济转型”的逻辑链条,用一种清晰而富有说服力的方式,娓娓道来。 正文 第58章 去东北调研? 高健还用了一个非常生动的比喻: “郑局长,各位专家,如果说华国经济是一辆高速行驶的赛车,那么,投资和出口,就是我们过去一直猛踩的油门,让我们跑得很快。” “而你们提出的新基建,则是为这辆赛车换上了一个更强劲的发动机,这非常重要。” “但我们认为,比发动机更重要的,是这辆车的底盘,也就是社会保障体系。” “一个没有稳固底盘的赛车,油门踩得越猛,发动机越强劲,翻车风险就越大。” “只有当我们拥有一个坚如磐石的底盘,能够应对任何颠簸和冲击时,我们的赛车手,也就是十四亿人民,才敢真正放心地去踩油门,去享受风驰电掣的速度与激情。” 这个底盘论,形象而深刻,瞬间就抓住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 郑学斌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轻视,变成了凝重。 对方没有用任何复杂经济学模型来反驳他,但对方提出的这个逻辑,他却无法反驳。 因为对方站的维度,比他更高。 他谈的是“术”,是经济增长的技术路径。 而对方谈的是“道”,是经济增长的社会根基和最终目的。 高健的发言还在继续。 他进一步阐述了如何在产业升级中建立社会缓冲垫,如何通过财税改革构建“橄榄型”社会。 他的每一句话,都直指当前经济社会发展的核心痛点,提出的每一个建议,都充满了人文关怀和政治智慧。 当高健结束发言,再次向众人鞠躬时,会议室里,响起了热烈掌声。 这一次,是发自真心的。 经济局那几位年轻博士,看着高健的眼神,也带上了几分赞同和敬意。 对方的理论,深深地植根于华国土壤,充满了东方式的系统思维和辩证智慧。 郑学斌沉默了良久,终于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真诚探讨: “高健同志,你的这个‘底盘论’,让我深受启发,我承认,我们之前的方案,确实更多地考虑了经济效率,对社会层面的考量,有所不足。” “我建议,我们两个局的方案,不要再分彼此,而是应该进行深度融合,形成一个既有强大发动机,又有稳固底盘的最终方案。” 一场原本可能火星撞地球的交锋,就这样,在高健精彩发言下,化为了一次成功的思想统一。 周海坐在主位上,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角落里那个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只是默默记录的年轻人。 高健这份报告是怎么来的,林南东自然跟他说过了。 陈捷感受到了主任目光,抬起头,与周海对视了一眼,然后,又迅速低下头,继续在笔记本上书写着。 周海心中暗暗点头。 …… 联合课题组的第二次碰头会,在一种诡异的和谐氛围中落下帷幕。 高健的底盘论,精准剖开了经济局那份技术报告华丽外表下,对社会现实的漠视。 而他提出的“橄榄型社会”构想,更是为整个课题,提供了一个闪耀着人本主义光辉和政治智慧的全新方向。 经济局副局长郑学斌虽然在气势上被压了一头,但毕竟是专业出身,立刻就意识到了高健这套理论的巨大价值。 他非但没有恼怒,反而主动提出两个局的方案应该深度融合,共同打造一份既有强劲发动机又有稳固底盘的最终报告。 一场原本可能演变为部门意气之争的会议,就这样被化解于无形。 会议结束后,高健被经济局的几位专家团团围住,兴奋地探讨着各种技术细节。 他成了全场焦点,享受着迟来的高光时刻,脸上洋溢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自信光彩。 林南东走到陈捷身边,看着他笔记本上那份工整详尽的会议纪要,低声笑道: “感觉怎么样?看着自己的思想,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还大获成功,是不是别有一番滋味?” 陈捷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干净笑容: “林处,您说什么呢,我就是个做记录的,今天全是高科的功劳,他讲得太精彩了。” 林南东看着陈捷这副天真无邪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没再多说。 …… 这次会议的成功,让综合局在整个课题组中,彻底掌握了主导权。 后续工作异常顺利,经济局那边也放下了身段,全力配合,提供各种数据模型支持。 一个月后,一份名为《关于以构建“橄榄型”社会为目标,统筹推进我国经济结构战略性调整的若干建议》的高质量报告,被正式呈报上去。 报告在更高层级会议上,引发了巨大反响,其核心思想,更是被吸纳进了即将召开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的主基调之中。 虽然报告上署名的,依旧是周海、郑学斌、林南东等人,但高健这个名字,也第一次出现在了如此重要文件的执笔人名单末尾。 而陈捷,则像一颗投入深海的石子,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依旧是那个每天第一个到办公室,最后一个离开,默默整理资料、打水扫地的见习科员。 …… 秋意渐浓,京城的空气中开始带上了一丝凉意。 就在陈捷以为自己可以安安稳稳地度过见习期时,新任务,再次不期而至。 这一次,任务不再是写报告,而是调研。 “同志们,手头工作都先放一放。” 这天上午,周海亲自来到了文稿二处的办公室,表情严肃。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刚刚接到上面的通知,”周海目光扫过众人,“为了更准确地掌握当前经济结构调整中,地方上遇到的实际困难和真实情况,研究室决定,组织一个精干的调研小组,立刻奔赴东北,进行为期一周的实地调研。” 东北! 这两个字一出,办公室里几个老同志的眉头,都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作为共和国长子,东北老工业基地,曾经是这个国家最骄傲的所在。 但随着市场经济大潮的冲击,那里的辉煌早已褪色,只留下庞大、步履维艰的国有企业,数以百万计的下岗工人,还有沉重历史包袱和转型阵痛。 正文 第59章 前往东北老工业基地调研 去东北调研,无疑是一件苦差事。 “这次调研,规格很高,由我们综合局和经济局联合组织。”周海继续说道,“经济局那边,由郑学斌副局长带队,我们局,就由林南东同志负责。” “南东,”周海看向林南东,“你再从处里挑一个得力助手,组成调研小组。” 林南东立刻站起身: “是,周主任!” 周海走后,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去东北调研,辛苦是肯定的,而且那边情况复杂,水又深,搞不好还会遇到各种软钉子,吃力不讨好。 几个老同志都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主动请缨。 林南东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毫不意外地,落在了陈捷身上。 “陈捷,你跟我去。”林南东直接道。 “是,林处。”陈捷站起身,没有丝毫犹豫。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都向陈捷投去了几分同情目光。 这小子,还是太年轻,不懂得躲清闲,什么苦活累活都往上冲,迟早要吃亏。 只有高健,走到陈捷身边,低声提醒了一句: “陈捷,东北那边,情况跟报告里写的不一样,你……多看,少说。” “谢谢高科,我明白。”陈捷感激地点了点头。 这是高健在真心实意地关心自己。 …… 第二天一早,京城机场。 调研小组一行四人,正式集合。 经济局的郑学斌副局长,依旧是那副精英派头,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手中提着一个最新款笔记本电脑包。 他身边跟着一个年轻的博士研究员,叫吴辉,戴着金丝眼镜。 综合局这边,则是林南东和陈捷。 两人都穿着朴素夹克,背着简单双肩包,看起来更像是出差工程师。 “南东同志,你们综合局的准备工作,总是这么……朴实无华啊。”郑学斌看了一眼林南东和陈捷的装束,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南东笑了笑,不以为意: “我们是去基层调研,不是去参加时装秀,穿得舒服点,方便走路。” 郑学斌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目光落在了陈捷身上,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饶有兴致地问道: “这位就是上次会议上,给高健同志做会议纪要的陈捷吧?小伙子很精神嘛。” 他特意强调了做会议纪要,言下之意,不过是个打杂的。 “郑局长您好,我是陈捷,这次跟着林处长和您出来学习的。”陈捷微微躬身,姿态谦恭,仿佛完全没听出对方话里的轻视。 郑学斌满意地点了点头。 在他看来,综合局这帮人,就是一群舞文弄墨的笔杆子,真正懂经济的,还得是他们经济局。 这次调研,自己才是绝对主角。 一行人登上了飞往奉天市的航班。 奉天市,辽省省会,共和国最重要的重工业基地之一,也是这次调研的第一站。 飞机在云层中穿行,郑学斌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跟吴辉用流利的英文,讨论着各种复杂的经济学模型。 什么“库兹涅茨曲线”、“索洛增长模型”,听得林南东云里雾里。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陈捷,发现他正捧着一本厚厚的《奉天市地方志》,看得津津有味。 “看这个干什么?”林南东好奇地问道。 “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陈捷抬头笑道,“我想知道,这座城市,是如何从一片荒原,变成共和国的工业心脏,又是如何在时代变迁中,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林南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发现自己和陈捷的区别,不仅仅是在才华上,更是在这种思考问题的深度和习惯上。 自己拿到任务,想的是如何完成。 而陈捷,想的是如何理解任务背后的历史与逻辑。 飞机降落在奉天桃仙国际机场。 辽省发改委和奉天市政府的领导,早已在停机坪外等候。 一番热情寒暄握手后,调研组被迎上了一辆考斯特中巴车。 车子驶出机场,进入市区。 宽阔马路,林立高楼,让这座城市看起来与内地其他省会并无太大区别。 奉天市发改委主任,是一个姓孙的中年男人,正满脸堆笑地坐在郑学斌身边,介绍着奉天市近年来在经济转型上取得的辉煌成就。 “郑局长,您看,我们这几年,大力发展金融、会展、现代物流等第三产业,gdp增速连续三年领跑东三省……” 郑学斌一边听,一边不时地点头,偶尔会提出一两个专业问题,孙主任则有些吃力地应付着。 车子很快驶入了一个规划得极好的现代化开发区。 这里绿草如茵,一栋栋崭新玻璃幕墙写字楼拔地而起,充满了现代气息。 “郑局长,这里就是我们市里重点打造的浑南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我们引进了好几家世界五百强企业的研发中心……”孙主任指着窗外,语气中充满了自豪。 郑学斌看着这片生机勃勃的新城,脸上露出了满意神色。 这符合他对经济转型的想象——告别傻大黑粗的旧工业,拥抱高精尖的新经济。 然而,当车子穿过新城,继续向西,驶向著名的铁西工业区时,窗外景象,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天空的颜色,仿佛都暗淡了几个色度。 道路两旁,出现了一片片巨大而沉默的厂房,红砖墙壁上,还残留着几十年前的标语——“抓革命,促生产”。 高耸的烟囱,像一排排沉默卫兵,静静地矗立着,却早已不再冒烟。 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一股铁锈和煤灰混合的、属于上一个时代的味道。 车上的气氛,也渐渐变得有些压抑。 孙主任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许多,干巴巴地介绍了一句: “这里……就是铁西区了。” “我们今天调研的第一站,是奉天第一机床厂,对吧?”林南东打破了沉默。 “对,对。”孙主任连忙点头,“车间主任和工会主席,都在厂门口等着呢。” 正文 第60章 老工业基地的精神死亡 奉天第一机床厂,简称奉一机,曾经是亚洲最大机床生产企业,是共和国装备制造业的骄傲。 这里生产的机床,曾装备了全国三分之一的工厂。 但如今,这个昔日的巨人,却步履蹒跚,举步维艰。 车子在锈迹斑斑的厂门口停下。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的老人,快步迎了上来。 他就是奉一机的车间主任,也是厂里劳动模范,李诚实。 “欢迎各位领导来我们厂指导工作!”李诚实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与郑学斌和林南东一一握过。 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却异常有力。 走进厂区,一股巨大的、历史的苍凉感,扑面而来。 巨大厂房里,光线昏暗,只有几台老旧机床,还在有气无力地运转着,发出单调轰鸣。 大部分设备,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灰尘,静静地停在原地,像一具具钢铁尸体。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眼神中带着一种麻木和茫然。 看到有京城来的领导,他们只是漠然地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去。 “李主任,现在厂里开工情况怎么样?”郑学斌皱着眉头问道。 “哎,别提了。”李诚实叹了口气,脸上满是苦涩,“现在全厂一万多职工,真正在岗的,不到两千人,剩下的,基本都处于半下岗状态,一个月就拿几百块钱的基本生活费。” “订单呢?没有新订单吗?”吴辉忍不住问道。 李诚实苦笑一声: “我们这些老设备,生产出来的都是傻大黑粗的普通机床,精度差,效率低,跟南方那些民营企业,还有德国、日本进口的高端数控机床,根本没法比,人家谁还买我们的东西?” “那为什么不进行技术改造?更新设备?”郑学斌质问。 “技改?领导啊,您说的轻巧。”李诚实指着空旷厂房,“技改要钱啊,买一台德国进口的五轴联动数控机床,就要几千万,我们现在连工人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哪有钱搞技改?” “而且,就算买了新设备,我们这些老工人,谁会操作?那都是电脑编程,要大学生才玩得转。” 郑学斌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在他看来,这个企业,已经从根子上烂掉了。 设备落后,思想僵化,人员臃肿,完全不具备市场竞争力,已经失去了抢救价值。 唯一出路就是破产清算,把这片宝贵土地腾出来,搞房地产,或者发展新产业。 林南东则在和几个老工人聊天。 “老师傅,家里几口人啊?现在一个月能拿多少钱?” “一家三口,就指着我这几百块钱,孩子上学都快交不起学费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哀声叹息。 “厂里以前不是有子弟学校和医院吗?” “早黄了,都承包给私人了,上学、看病,样样都要钱,贵得要死。” 林南东听着,心情越来越沉重。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简单的亏损企业,而是一个维系着上万个家庭生计,承载着几代人记忆的社会综合体。 如果这个厂子倒了,那不仅仅是几台机器被当成废铁卖掉,而是上万个家庭的希望,将彻底破灭。 陈捷则一个人,悄悄地走到了车间一个角落。 这里,有一个小小荣誉室。 墙上,挂满了各种泛黄的奖状、锦旗,以及一些黑白老照片。 照片上,是建厂初期,工人们在冰天雪地里,靠着人拉肩扛,建设厂房的场景。 是五六十年代,工人们为了攻克技术难关,几天几夜不合眼的场景。 是七八十年代,奉一机产品获得国家金奖,工人们意气风发,站在人民大会堂前的场景。 陈捷看着这些照片,仿佛能听到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里,震耳欲聋的号子声。 一个苍老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小同志,也是京城来的领导吧?” 陈捷回过头,看到李诚实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 “李主任,我不是领导,就是个跟班学习的。”陈捷谦虚地说道。 李诚实笑了笑,目光落在墙上的照片上,眼神中充满了无限眷恋和自豪: “你看这些照片,那时候,我们奉一机的工人,走到全国哪里,都是挺着胸膛的。” “能进奉一机,比考上大学还光荣,姑娘们都抢着嫁。” “那时候,我们是真拿工厂当家,加班加点,不计报酬,心里就憋着一股劲,要为国家造出最好的机床,不能让苏联专家小瞧了我们。” 李诚实的声音,有些沙哑。 “可现在……”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但那份失落与不甘,却比任何语言都更沉重。 陈捷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道: “李主任,如果,我是说如果,现在给厂里一笔钱,换上新设备,您觉得,厂子还有救吗?” 李诚实浑浊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光芒,但很快又黯淡了下去。 他摇了摇头,苦笑道: “救不了了。” “为什么?” “人心散了。”李诚实一字一句地说道,“以前,我们是工厂主人,现在,我们是等着被淘汰的包袱。” “以前,干部跟我们一起在车间里摸爬滚打,现在,领导们坐在办公室里,琢磨着怎么把厂子卖个好价钱。” “以前,我们相信,只要好好干,国家就不会亏待我们,现在,我们只希望,下岗的时候,能多给两个月的补偿金。” 李诚实说完,便转身,佝偻着背,向车间外走去。 那背影,写满了英雄迟暮的悲凉。 陈捷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李诚实说的是对的。 一个企业的衰败,最可怕的,不是设备落后,而是精神死亡。 当人心散了,当那份作为共和国长子的骄傲与信仰,被冰冷市场法则击得粉碎时,再多投资,也只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离开奉一机,调研组的气氛,变得异常凝重。 郑学斌一言不发,脸色阴沉。 在他看来,这次调研,更加坚定了他之前的判断——对于这种已经失去造血功能的僵尸企业,唯一出路,就是果断地、彻底地进行外科手术式切除,长痛不如短痛。 正文 第61章 又吵起来了 林南东则心事重重,一路上都在沉默。 那些老工人们绝望的眼神,李诚实那句人心散了,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他无法想象,如果这座城市里,成百上千个这样的工厂都倒闭了,那将会是怎样一副景象。 下午,调研组来到了孙主任引以为傲的浑南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 与铁西区衰败景象截然不同,这里的一切,都崭新而光鲜。 宽阔马路,整齐绿化,一栋栋极具设计感的现代化办公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开发区管委会的主任,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精力充沛,说话语速极快的男人。 他带着调研组,参观了开发区的规划展览馆。 巨大沙盘上,未来蓝图被描绘得无比宏伟。 “各位领导,我们浑南开发区,定位是北方硅谷,重点发展软件外包、动漫游戏、生物制药三大主导产业。” “我们已经成功引进了ibm、东软、辉瑞等多家国内外知名企业入驻,未来五年,我们的目标是实现产值超千亿,税收超百亿……” 管委会主任意气风发,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郑学斌脸色,终于好看了许多。 这才是他希望看到的,代表着未来的新经济。 他频频点头,不时地就一些招商引资的政策细节,与管委会主任进行着专业交流。 然而,当调研组走出展览馆,实地走访园区时,却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那些漂亮写字楼,虽然都已经建成,但大多是空空荡是,入驻率低得可怜。 马路上,也鲜有车辆和行人,整个园区,安静得像一座鬼城。 “孙主任,你们这个园区,入驻企业好像不是很多啊?”林南东忍不住问道。 孙主任和管委会主任的脸色,都有些尴尬。 “这个……主要是因为我们园区刚刚建成,很多企业还在装修,或者办理入驻手续的过程中。”管委会主任勉强解释道。 郑学斌也看出了问题,直接问道: “你们园区的建设资金,主要是从哪里来的?” “主要是……银行贷款,还有,就是发了一些城投债。”管委会主任声音小了许多。 郑学斌心中了然。 这是典型的,靠政府投资和债务驱动,打造出来的政绩工程。 楼盖起来了,路修好了,但产业和人,却没跟上。 “你们这里,对人才的需求,主要是哪些方面?”陈捷突然开口问道。 “主要是需要有经验的软件工程师、动漫设计师、医药研发人员,最好都是硕士以上学历,有海外工作经验的,我们给的待遇,在东北地区,绝对是顶尖的。”管委会主任连忙说道。 “那……奉一机那些下岗的老师傅们,他们能来这里工作吗?”陈捷又问了一个看似很天真的问题。 管委会主任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 “小同志,您开玩笑了,他们……他们的知识结构,跟我们这里,完全不匹配啊。” 陈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但他的问题,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这片繁华表象下的巨大泡沫。 一个城市的发展,如果不能实现新旧动能的平稳转换,如果新兴产业的崛起,不能为传统产业的衰退提供缓冲和吸纳,那就是一种割裂的、不可持续的转型。 新城越是光鲜,老城就越是失落。 最终结果不是共同繁荣,而是一座城市内部,出现了两个无法融合的、彼此对立的世界。 …… 一天调研结束,回到下榻酒店,调研组四个人,第一次坐到了一起,开了一个内部碰头会。 气氛,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火药味。 “情况已经很清楚了。”郑学斌率先开口,语气不容置疑,“奉一机这样的企业,已经没有存在价值了,我建议,报告核心观点就是要旗帜鲜明地支持‘关停并转’,加快处置僵尸企业,把有限资源,集中投入到浑南开发区这样的新兴产业上去。” “我不同意!”林南东立刻反驳,情绪甚至有些激动,“郑局长,你看到的是一堆落后机器,我看到的,是上万个等着吃饭的家庭,如果就这么简单粗暴地把厂子关了,那上万名工人怎么办?他们的家属怎么办?这会引发多大社会动荡,你想过吗?” “南东同志,请你冷静一点。”郑学斌皱起眉头,“改革,必然要付出代价,阵痛是不可避免的,不能因为少数人利益,而迟滞整个城市,乃至整个国家产业升级的步伐。” “少数人?那可是几万人,还有他们背后的几十万家人!”林南东拍着桌子站了起来,“在你的报告里,他们只是一个冰冷数字,但在现实中,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那你说怎么办?”郑学斌也来了火气,“就让这些僵尸企业,继续靠着国家输血,苟延残喘下去吗?这是对国家财政的巨大浪费,也是对市场经济规律的公然违背!” “我……”林南东一时语塞。 他知道郑学斌说的有道理,但感情上,无法接受这种冷酷的理性。 眼看着两人就要吵起来,一直沉默吴辉,也开口了: “林处长,我理解您的担忧,但从经济学角度看,资源只有在流动和优化配置中,才能创造最大价值。” “将沉淀在落后产能上的土地、资金、劳动力解放出来,投入到更有效率的新兴产业中去,这才是实现经济转型的唯一正确道路。” 他显然是站在郑学斌一边的。 会议室里,陷入了僵局。 郑学斌和吴辉,代表着冷峻市场效率和技术理性。 林南东,则代表着对社会公平和稳定底线的感性坚守。 两种观点,都有其合理性,却又完全无法调和。 “陈捷,你有什么看法?”林南东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郑学斌也看向陈捷,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 陈捷放下笔,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先给在座几位领导,都续上了茶水,这个小小的动作,让会议室里紧张气氛,缓和了不少。 正文 第62章 腾笼换鸟,筑巢引凤 “郑局长,林处长,吴老师,”陈捷开口,声音沉稳而谦和,“刚才听了各位的争论,我深受启发,也感到很困惑。” “我困惑的是,为什么一定要把铁西区和浑南区,看成是两个对立的、此消彼长的存在呢?” “为什么奉一机的死亡,就一定是浑南开发区新生的前提呢?” “我们能不能换一个思路,不是老城已死,新城当立,而是老城如何新生?” 郑学斌眉头微皱,沉声道: “怎么新生?设备、技术、思想,全都落后了,已经是个植物人了,怎么新生?” “郑局长,您说得对,奉一机现在确实是个植物人。”陈捷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但是,植物人,不等于死人,他还有心跳,还有呼吸,甚至,他还有一身沉睡的、无比宝贵的资产。” “资产?什么资产?”吴辉不解地问道。 “土地。”陈捷道,“铁西区拥有大片宝贵的工业用地,地理位置优越,基础设施完善,这难道不是资产吗?如果只是简单地把它卖给开发商盖商品房,那才是最大浪费。” “还有人,奉一机有一万多名熟练的产业工人,他们或许不懂电脑编程,但他们对机械、对制造的理解,是刻在骨子里的,他们那份吃苦耐劳、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是几代人传承下来的,这难道不是一笔宝贵财富吗?” “最后就是品牌。‘奉一机’这三个字,曾经是共和国工业的骄傲,它背后所代表的,是一种国家级的信誉和历史底蕴,这难道不是无形资产吗?” 陈捷这番话,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所以,我的想法是,”陈捷抛出了自己的核心观点,“我们不应该让奉一机死,而是要帮助它涅槃重生。” “怎么重生?”林南东追问道。 陈捷一字一句地说道: “腾笼换鸟,筑巢引凤。” “腾笼换鸟?怎么说?”郑学斌也对这个年轻人的话来了兴趣。 陈捷解释道: “腾笼换鸟,不是把笼子砸了,而是把笼子里的旧鸟放出去,把笼子打扫干净,重新装修,让它变得更漂亮、更坚固。” “具体来说,就是对奉一机进行彻底的资产重组和债务剥离,将那些与主业无关的学校、医院等社会职能,平稳地移交给地方政府,让企业轻装上阵。” “筑巢引凤,就是利用打扫干净的这个金笼子,去吸引真正的凤凰来栖息。” “这个凤凰,可以是一家国内领先的民营装备制造企业,也可以是一家拥有核心技术的跨国公司,甚至,可以是浑南开发区里那些高科技企业。” “可以由政府牵头,设立一个产业引导基金,以奉一机的土地、厂房、品牌入股,引入战略投资者,成立一家全新的、混合所有制的智能制造公司。” “新公司,可以用战略投资者的资金,购买最先进的设备,可以用浑南开发区的技术,来改造生产线。” “而奉一机那些老工人们,则可以通过大规模的、订单式的职业培训,转型为新公司的产业工人。” 陈捷语速越来越快: “这样一来,土地盘活了,工人安置了,品牌延续了,一个全新的、拥有核心竞争力的智能制造企业,就在昔日废墟上,浴火重生了!” “而浑南开发区,也不再是一座孤悬的鬼城,反而有了最坚实的产业配套和最广阔的应用市场。” “铁西区的硬制造,与浑南区的软研发,实现完美结合。” “这才是一个城市真正的、健康的、可持续的经济转型!” 当陈捷说完最后一个字时,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郑学斌、林南东、吴辉,三个人都沉思下来。 陈捷提出的这个方案,没有否定任何人,它既解决了郑学斌对效率和创新的追求,又回应了林南东对社会稳定和工人安置的担忧。 这既不是简单的市场化,也不是僵化的计划经济,而是一种充满了华国特色的、政府与市场良性互动的混合经济模式。 它不是一道非此即彼的选择题,而是一套兼顾多方利益、实现共赢的系统性解决方案。 “说得好!”林南东笑了起来。 郑学斌深深看了一眼这个年轻人,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周海会让他跟来了。 “这个……腾笼换鸟的思路,确实很有启发性。”郑学斌缓缓开口,语气中多了是一种探讨性尊重,“但是,这里面还有很多细节问题。” “比如战略投资者哪里找?谁愿意来接这个烂摊子?工人培训费用谁来出?企业历史债务怎么剥离?这些都是非常现实的难题。” 他虽然认可了陈捷的思路,但作为一名严谨的学者型官员,还是本能指出了方案中的潜在难点。 “郑局长您提出的这些问题,都是一针见血,切中要害。”陈捷立刻接话,“我刚才说的,只是一个非常粗浅的顶层构想,相当于只画了一个草图。” “至于如何把草图变成精密施工图,就需要您和林处长,以及地方政府的同志们,共同来填充细节了。” 他巧妙地将皮球踢了回去,既回避了自己无法解答所有细节的窘境,又不动声色地恭维了在座两位领导。 林南东立刻领会了陈捷意图,接口道: “没错,郑局,我们这次调研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发现问题,然后提出一个解决问题的总体思路吗?陈捷同志这个腾笼换鸟思路,我看就完全可以作为我们这次报告的核心主线,至于具体细节,可以再讨论,再细化。” 郑学斌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他虽然心中还有疑虑,但不得不承认,陈捷提出的这个框架,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有可能打破僵局,并得到各方认可的最优方案。 “好,那我们今天晚上就辛苦一下,连夜把报告初步框架拿出来。”郑学斌做出了决定,目光再次扫过陈捷,说道,“小陈同志,你也一起参加。” “是,郑局长。”陈捷平静地回答。 正文 第63章 这片黑土地,病得很重 第二天一早,林南东就将报告电子版,发给了远在京城的周海。 周海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打开了邮件。 他本以为看到的,会是一份充满了抱怨、困难和矛盾的调研纪要,却没想到,迎面而来的,是一套逻辑自洽、思想深刻、极具建设性的系统性解决方案。 “腾笼换鸟,筑巢引凤……”周海口中反复咀嚼着这八个字。 他立刻回拨了林南东电话,接通第一句话就是: “这份报告,是谁的手笔?” 林南东没有丝毫犹豫,坦然道: “报告周主任,是陈捷,核心思路完全来自于他,我和经济局同志们,只是做了一些补充和细化工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周海声音再次传来: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把这份报告,做得更扎实,更无懈可击,不要急着回来,在东北再待几天,多走走,多看看,多找地方上的同志聊一聊。” “特别是那些不爱说好话、只会埋头干活的实干派,听听他们的真实想法。我要的,不是一份漂亮的空中楼阁,而是一份能直接落地、能打硬仗的施工图纸!” “是,周主任!”林南东立刻明白了周海的深意。 周主任这是要趁热打铁,将这份报告的理论框架,用最鲜活、最真实的基层实践来填充,使其更加无懈可击。 挂掉电话,林南东立刻召集了调研组的另外三人。 当他传达了周主任指示后,郑学斌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依旧在默默整理着会议记录的陈捷,心中五味杂陈。 不得不承认,自己之前确实小看了综合局,小看了这个年轻人。 “好,我同意。”郑学斌干脆地说道,“我们再深入走访几个不同类型的企业和政府部门,把问题摸得更透,把方案做得更实。” 他的态度转变,让整个调研组气氛,变得前所未有的融洽与高效。 接下来的三天,调研组行程变得异常紧凑。 他们不再走马观花,不再只听地方官员汇报,而是真正沉了下去。 他们去了一家濒临破产的纺织厂,看到了数千名女工在下岗后的彷徨与无助。 还去了一家刚刚通过技术改造、扭亏为盈的特钢厂,听厂长讲述他们是如何在市场夹缝中求生存,又是如何靠着一股不服输劲头,攻克一个个技术难关。 每一次走访,每一次座谈,都像一块块沉重拼图,在陈捷脑海中,逐渐拼凑出一幅真实而残酷的东北经济生态图景。 这片黑土地,病得很重。 它的病根,既有产业结构单一、体制机制僵化的历史原因,更有在市场经济大潮中,那份失落尊严和迷失方向感。 陈捷将所有的见闻和思考,都默默地记在心里,他很少发言,但每一次提问,都像一把精准切中问题要害。 他的问题,从不涉及对错,只关乎本质。 渐渐地,连郑学斌在遇到一些想不明白的问题时,都会下意识地问一句: “小陈,你怎么看?” 调研最后一天,辽省和奉天市的主要领导,在省政府招待所,举行了一场高规格的座谈会,听取调研组初步反馈。 会议由辽省发改委的一位副主任主持,奉天市这边,则由一位主管经济的副市长带队出席。 会议室里,气氛客气而疏远。 地方官员们,对于这些来自京城的“钦差”,心中充满了复杂情绪,既希望他们能带来资源和政策,又害怕他们不接地气,胡乱指挥。 郑学斌作为调研组组长,代表小组,将他们这几天形成的初步思路,进行了汇报。 他重点阐述了“腾笼换鸟,筑巢引凤”的总体构想,并结合几个典型案例,分析了其可行性。 他的汇报,专业、严谨,充满了理论深度。 地方官员们听着,频频点头,但眼神中,却大多是礼貌性赞同,真正听进去的,似乎并不多。 汇报完毕,进入交流环节。 省发改委副主任,说了一通“感谢调研组为我们传经送宝,你们的建议高屋建瓴,为我们下一步工作指明了方向”之类的官样文章。 其余官员,也大多是附和几句,场面话滴水不漏,但就是不涉及任何具体问题。 这是一种典型的软抵抗。 你们说的都对,我们都赞同,但具体怎么做,我们有我们的难处,你们不懂。 郑学斌和林南东都看出了这种软抵抗,心中不免有些着急。 如果不能与地方达成共识,那他们的报告写得再好,也只是一纸空文。 就在这时,一个一直沉默着的中年官员,缓缓开了口。 他就是奉天市主管工业的副市长,胡瑞平。 陈捷目光,瞬间被他吸引。 胡瑞平,这个名字,陈捷在上一世,如雷贯耳。 上一世的记忆里,正是这位作风强硬、思想超前的实干派官员,在几年后,被调往另一座同样陷入困境资源型城市担任一把手,并以雷霆手段,强力推行了一系列大刀阔斧的改革,硬生生地将那座城市,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创造了轰动全国的“xx模式”。 后来,胡瑞平一路高升,最终官至国家发改委副主任,成为主导国家区域经济发展战略的核心人物之一。 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与这位未来大佬提前相遇。 此刻的胡瑞平,还只是一个地级市副市长,四十多岁的年纪,面容清瘦,眼神锐利,身上带着一股与周围官员格格不入的沉静与锋芒。 “郑局长,林处长,”胡瑞平声音异常沉稳,瞬间让有些嘈杂的会议室安静下来,“你们的报告,我听了,思路很好,特别是腾笼换鸟这个提法,很有新意。” 他先是肯定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 “但是,我想问一个问题,你们的方案里,‘鸟’换了,‘凤’也引来了,那原来笼子里的那些老鸟、笨鸟,它们怎么办?都饿死吗?” 这个问题直指方案中最柔软,也最核心的软肋——人的问题。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正文 第64章 工业服务公司? 郑学斌被问得一愣,他张了张嘴,想用“改革阵痛”、“社会保障托底”之类的理论来解释,但看着胡瑞平那双眼睛,他便清楚,这些套话,在对方面前毫无意义。 林南东也皱起了眉头,这个问题,同样也是他最担心的。 “胡市长,”林南东斟酌着开口,“我们当然考虑到了工人安置问题,报告里也提到了要建立社会缓冲垫,进行大规模职业培训……” “培训?”胡瑞平温和笑了笑,让人看不清他的情绪,“林处长,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去基层工作过,你觉得,让一个踩了一辈子缝纫机的纺织女工,去学电脑编程,现实吗?让一个抡了一辈子大锤的钢铁工人,去做金融分析,可能吗?” “所谓职业培训,在很多时候,不过是政府花钱,买个心安理得罢了,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胡瑞平的话,直接戳破了那层温情脉脉的政策面纱。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地方官员,都沉默不语,哀声叹息。 胡瑞平说的是实话,是他们每天都在面对,却又无力解决的残酷现实。 郑学斌和林南东的脸色,都有些难看。 就在这尴尬沉默中,陈捷突然举起了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诧异地转向了这个坐在角落里的年轻人。 林南东对陈捷投去了一个鼓励眼神。 以陈捷的沉稳,如果不是心中有数,他是不会贸然开口的。 郑学斌亦看向陈捷,有些期待这个年轻人的发言。 陈捷站起身,对着主位领导和胡瑞平,微微鞠躬,然后开口: “各位领导,胡市长,恕我冒昧,我想就您刚才提出的问题,谈一点我个人非常不成熟的看法。” 胡瑞平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年轻人,示意他继续。 “胡市长,您刚才的问题,问到了根子上。”陈捷没有直接反驳,而是先表达了完全认同,“您说得没错,人的问题,才是我们所有改革中最核心、也最棘手的问题。” “如果不能妥善地解决好存量劳动力转型问题,那所有关于增量改革的宏伟蓝图,都将是空中楼阁。” 这番话,让胡瑞平表情稍稍柔和了一些。 这个年轻人,听懂了自己的话。 “但是,”陈捷话锋一转,“我认为,我们或许陷入了一个思维误区。” “我们总是在想,如何让这些旧人,去适应那些新岗位,但有没有可能,我们为他们,量身定做一些既能发挥他们原有优势,又能与新经济接轨的过渡性岗位呢?” “过渡性岗位?”胡瑞平眉毛一挑。 “是的。”陈捷点了点头,开始阐述自己的思考。 这些思考,其实在昨晚,他已经想了很久。 “就拿奉一机来说,它有一万多名熟练产业工人,他们或许不会电脑编程,但他们对机械设备的理解,对生产流程的管理,对质量控制的把握,是那些刚毕业的大学生,无法比拟的。” “为什么一定要让他们去学编程呢?为什么不能成立一家由这些老师傅们主导的工业服务公司?” “工业服务公司?”会议室里,响起了窃窃私语。 “对。”陈捷继续道,“这家公司,可以专门为浑南开发区里那些高新企业,提供设备维护、产线调试、技术工人培训、甚至是非核心零部件的定制化生产等一系列配套服务。” “高新企业,强在研发和设计,但弱在制造和运维,而那些老工业基地,恰恰相反,这不就是一个天然的、完美的互补吗?” “老师傅们,不用去学那些他们完全不懂的东西,只需要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进行一些知识更新,就能继续发光发热,甚至,他们可以成为新一代技术工人的师傅,将他们那份宝贵的工匠精神,传承下去。” “这样一来,不仅解决了工人就业问题,更是为新兴产业,提供了一个无比坚实的产业压舱石和人才孵化器!” “这,就是我理解的,真正的腾笼换鸟,不是把旧鸟饿死,而是让旧鸟进化,去为新来的凤凰,梳理羽毛,构筑巢穴!” 当陈捷说完最后一个字时,整个会议室都陷入了沉寂。 工业服务公司! 产业压舱石! 人才孵化器! 旧鸟为凤凰梳理羽毛! 这些提法闻所未闻,却又如此形象,如此精准,如此充满可能性! 新与旧,不是只能对立,还可以共生! 被淘汰的劳动力,不是包袱,而是另一种形式的财富! 胡瑞平看着陈捷,没有说任何客套话,只是问道: “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报告胡市长,我叫陈捷。” “陈捷……”胡瑞平点了点头,将这个名字,深深地刻在了心里,“好,很好。” 座谈会结束后,按照惯例,是招待所举行的晚宴。 晚宴上,陈捷虽然不是焦点,但也受到了很多人主动的客气招呼。 晚宴进行到一半,胡瑞平秘书悄悄走到陈捷身边,低声道: “陈捷同志,胡市长请您去隔壁茶室,说有些问题,想跟您再深入探讨一下。” 陈捷跟林南东和郑学斌打了个招呼,然后跟着秘书,来到了隔壁一间茶室。 茶室里,没有其他人,只有胡瑞平一个人,正坐在茶台前,亲手冲泡着功夫茶。 “来了?坐。”胡瑞平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将一杯刚刚泡好的、热气腾腾的铁观音,推到陈捷面前。 “谢谢胡市长。”陈捷坐下,双手接过茶杯。 “刚才在会上,人多口杂,很多话不好说透。”胡瑞平看着他,笑着道,“你的那个工业服务公司的想法,非常有意思,但你想过这里面最大的阻力,会来自哪里?” 陈捷知道对方在考校自己,看自己是真的有深度思考,还是只是一时灵光乍现。 他沉吟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胡市长,您觉得,是来自需要被整合的国企,还是来自不愿被打扰的高新企业?” 胡瑞平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个年轻人,没有掉进自己设下的话语陷阱,而是将问题抛了回来。 “都有。”胡瑞平缓缓道,“但最大阻力,我认为,来自于政府内部。” 正文 第65章 破除行政壁垒 “哦?”陈捷故作疑惑。 “你想想,这个所谓的工业服务公司,它到底归谁管?是归国资委,还是归财政局?它的税收,是算在老城区,还是算在新城区?产值又该如何统计?” 胡瑞平提的问题,不是在纠结工业服务公司归谁管的问题,而是在跟陈捷探讨一件事——行政体制中存在部门壁垒,条块分割的弊端。 “一个新事物的出现,必然会挑战原有利益格局和管理模式,各个部门,都会本能地,从自己的权责范围和利益角度出发,去争夺,或者去抵制,最终结果,往往就是议而不决,好事变坏事。”胡瑞平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疲惫。 陈捷静静地听着。 胡瑞平说的,是实干派官员在多年工作中,最深切的痛。 “胡市长,您说得没错,部门壁垒,确实是推行改革的拦路虎。”陈捷点了点头,又道, “但是,我们华国体制,最大优势,也恰恰在于,我们拥有一个可以超越所有部门利益的、强有力的最终协调者。” 胡瑞平当然知道陈捷指的是什么。 但他想听听这个年轻人,能说出什么不一样的见解。 “党的领导。”陈捷平静地吐出四个字。 胡瑞平表情没有太大变化,静待下文。 “胡市长,我相信您比我更清楚,在体制内,要办成一件真正有突破性的事,光靠行政命令或者部门协调,是远远不够的。” “常规协调机制,在巨大部门利益和惯性面前,往往会失灵。” 胡瑞平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陈捷继续道: “所以要推动这个工业服务公司模式,就绝不能把它当成一个简单经济项目,去交给某一个政府部门主抓,而是必须将其上升到市委‘一把手工程’的高度。” “由市委书记亲自挂帅,成立一个超越所有部门的‘老工业基地转型升级领导小组’,由既懂工业、又有魄力的市领导,担任常务副组长,具体负责日常工作,这等于是在项目头上,悬了一把尚方宝剑,拥有了最高决策权和协调权。” 胡瑞平笑了起来。 这个思路,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但陈捷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真正感到了惊艳。 “但这还不够,”陈捷继续道,“领导小组解决了决策层面问题,但执行层面,依然会遇到中层干部的软抵抗。” “真正的关键,是在领导小组下面,成立一个临时的、实体化运作的‘项目联合党支部’。” “项目联合党支部?”胡瑞平兴趣被彻底勾了起来。 “是的。”陈捷声音沉稳有力,“从国资、科技、人社、财政等所有相关部门,抽调最精干的党员骨干,组成这个联合党支部。” “在这个支部里,他们的第一身份,不再是某某局的处长或科长,而是项目组成员,他们的组织关系、绩效考核、甚至未来提拔任用,都与这个项目成败直接挂钩。” “这样一来,就从根本上,打破了原有部门立场和利益捆绑,将他们的个人前途,与改革成败紧紧绑在了一起。” “他们思考问题的出发点,就会从‘我这个部门能得到什么’,转变为‘我们这个项目该如何成功’。” “这就是用党建统领来破解行政分割,用组织优势来重塑执行力,用政治纪律来保障改革落地,如此一来,上层决心才能真正毫无阻碍地,贯彻到最基层。” 当陈捷说完这番话,胡瑞平久久没有言语。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神中充满了复杂情绪。 有欣赏,有惊叹,但更多是一种找到知己的共鸣。 他自己也曾想过,要用党管干部的原则来推动工作,但没有陈捷想得那么深切,通过“项目党支部”组织形式,来创造性地解决执行层面的难题。 “说得好啊……”胡瑞平由衷地赞叹道,“用项目党支部来重构组织形态,用一把手工程来赋予最高权限,这就不是协调,而是命令了,你这个思路,把我们体制的根本优势,用到了刀刃上!” 他看着陈捷,仿佛在看一个知音: “陈捷同志,我一直在想怎么破这个局,想了很多办法,但都觉得差点火候,今天听你一席话,我就明白了,火候就在于如何把政治优势,转化为组织优势和执行优势,你,很不简单啊!” “胡市长过奖了。”陈捷恢复了谦逊姿态,“我只是纸上谈兵,真正的实践,还要靠您这样有魄力、有担当的领导来掌舵。” 胡瑞平笑了,那笑容里,有欣赏,有感慨,更有一份真诚: “以后,如果遇到什么事,需要我这个地方上的老同志出份力的,随时给我打电话。” 说完,胡瑞平给了陈捷一个私人号码。 “谢谢胡市长。”陈捷郑重地收下。 …… 调研结束,返回京城的路上。 郑学斌下意识地向陈捷请教: “陈捷同志,你看我们报告的标题,是不是可以再提炼一下?‘腾笼换鸟’这个提法虽然形象,但作为正式标题,是不是显得有点不够严肃?” 陈捷想了想,建议道: “郑局,您看改成《以存量改革激活发展增量,探索东北老工业基地振兴新路径》怎么样?既点明了核心思路,又显得更稳重,更具政策性。” “咦,这个好,这个好,不错不错!”郑学斌立刻让吴辉在电脑上改了过来。 一路之上,郑学斌几乎是将陈捷,当成了首席顾问,不停问这问那。 林南东在一旁看着,心中感概不已。 回到研究室,最终报告的撰写工作,异常顺利。 在陈捷的“隐形主导”下,一份融合了各方智慧,既有理论高度,又有实践深度,更有政治远见的调研报告,很快就新鲜出炉。 当这份报告,摆在周海面前时,他只看了一遍,便在报告扉页上,写下了八个字——“思想深邃,可为国策。” 随后,他亲自拿着这份报告,敲响了研究室主任的办公室大门。 几天后,在一次极高层级的内部经济形势座谈会上,一位中央领导在听取了关于东北的调研汇报后,缓缓说道: “我最近看到一份很有意思的报告,里面提到了一个‘腾笼换鸟,筑巢引凤’的思路,我觉得这个提法很好,很有启发性。” “我们搞改革,不是要把澡盆里的孩子和洗澡水一起泼掉,而是要学会如何腾笼换鸟,在旧躯壳里,培育出新生命。” “这个思路,我看不仅适用于东北,对于我们全国范围内的国企改革和产业升级,都具有普遍指导意义。” 这番话,如同一锤定音,为未来十几年的国企改革,指明了一个全新方向。 当然,这一切,陈捷并不知道。 他已经回到了那间小小办公室,继续做着那个谦逊低调的见习科员。 东北之行的成功,让他在研究室地位,变得愈发微妙。 办公室主任周海更是对陈捷有了更多的关注。 连眼高于顶的郑学斌,在走廊里碰到他,都会主动停下来,笑着喊一声“陈捷同志”,客气地聊上几句。 但陈捷,却比以前更加低调,也更加沉静。 他几乎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社交,每天除了完成林南东交办的日常工作,就是一头扎进资料馆里。 陈捷就像一块干渴海绵,疯狂地吸收着关于这个国家的一切,从经济、政治,到文化、外交,不断在脑海中,构建一幅完整立体、随着时代变化的国家治理全景图。 正文 第66章 研究室主任 陈捷在研究室的工作又恢复了平静。 他每天依旧是第一个到办公室,然后最后一个离开。 林南东交办的任何工作,无论多么琐碎,他都完成得一丝不苟,无可挑剔。 除工作之外,陈捷将自己大部分业余时间,都投入到了研究室那座外表普通,内里却堪称宝库的资料馆里。 这座资料馆,是整个研究室的心脏,存放着建国以来,无数不对外公开的内部研究报告、重要会议的背景材料、甚至是历次重大决策失败或走偏的内部检讨与反思。 每一份文件背后,都浓缩着一个时代的风云变幻,都凝聚着一代人的智慧、汗水,甚至是血泪。 对于普通研究员而言,这里是工作的素材库。 但对于带着未来几十年记忆重生的陈捷而言,这里,却是验证他记忆、洞悉国家命运底层逻辑的无上圣地。 当陈捷看到一份关于价格闯关失败的内部反思报告时,脑海中关于那个年代通货膨胀、社会动荡的模糊记忆,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他看到了在激进改革背后,对经济规律敬畏不足,对社会承受能力的预估不够,最终导致改革几近失控的惊险一幕。 当他翻阅一份九十年代初,关于分税制改革的内部论证材料时,他才真正理解,这项在后世被誉为奠定华国中央财政基础的伟大改革,在当时,曾面临着来自地方多么巨大、多么顽固的阻力。 陈捷从那些字里行间,看到了中央与地方之间,那场围绕着财权与事权的、无声却又无比激烈的博弈。 他甚至找到了一份关于申办奥运会的、最早期内部可行性分析报告。 报告中,除了对提升国际形象、振奋民族精神的乐观展望,更有大量篇幅,在冷静地分析申奥可能带来的巨大财政压力、安保风险、以及后奥运时代场馆闲置等潜在问题。 这种冷静与理性,让陈捷对这个国家决策层,产生了一种更深层次的敬畏。 他就像一个站在上帝视角的棋手,在复盘一局无比宏大的历史棋局。 陈捷看到了每一颗棋子落下的前因后果,看到了光明背后的阴影,也看到了曲折之中,那条始终坚韧不拔、螺旋上升的主线。 这种学习,已经超越了知识积累,而是一种思想格局的淬炼,政治智慧的升华。 陈捷的这种近乎“自虐”式的学习状态,很快就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 林南东看在眼里,心中既是欣赏,又是疼惜。 他不止一次地劝陈捷: “小陈,工作要张弛有度,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年轻人,要多出去走走,跟女朋友谈谈恋爱嘛。” 陈捷总是笑着点头应下,但第二天下班后,依旧雷打不动地出现在资料馆里。 渐渐地,大家也都习惯了。 在文稿二处,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最年轻的陈捷,是个不折不扣的学习狂人。 工作日的废寝忘食也就罢了,最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连周末,这个本该属于年轻人放松和娱乐的时间,陈捷也几乎是雷打不动地,将自己泡在资料馆里。 …… 这天,又是一个周日清晨。 陈捷像往常一样,简单吃过早饭,便抱着一个大茶杯,走进了资料馆。 阳光透过高大窗户,在空气中投射出一条条金色光柱,细密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飞舞,让这个充满了厚重历史感的地方,多了一丝神圣气息。 陈捷找了一个靠窗的僻静位置坐下,从书架上取下一套厚厚的《建国以来重要文献选编》,开始阅读。 不知过了多久,资料馆厚重的木门,被轻轻地推开。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陈捷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与来人对视了一眼,心脏猛地一跳。 来人,是一个五十多岁左右的老者,身材清瘦,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脚上一双布鞋,脸上戴着一副普通老花镜。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退休后闲来无事,来图书馆看报的邻家大爷,身上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官气。 但陈捷,却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秦振阳,中央政策研究室主任,是这个国家真正的顶级智囊,是能将自己的思想,直接传递到权力金字塔最顶端的核心人物之一。 而在不久后的未来,他也将迈入核心领导人行列。 陈捷曾在研究室的内部会议上,远远地见过他一次。 那一次,秦振阳只是坐在主席台上,静静地听着,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但整个会场,却因为他的存在,而笼罩在一种无形肃穆的气场之中。 陈捷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与这位传说中的大人物,不期而遇。 他几乎是本能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与拘谨,对着老者,微微躬身: “秦主任,您好。” 秦振阳似乎也没想到周末的资料馆里还有人,他抬起头,目光透过老花镜,落在了陈捷身上。 那目光,平静而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似乎是认出了陈捷,又似乎只是看到了一个普通年轻后辈,脸上没有什么特别表情,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然后,他便径直走向了另一排书架,从上面取下几本关于思想史的著作,也找了一个角落,安静地坐下,翻阅起来。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多余交谈。 陈捷心中,却掀起了一阵波澜。 没想到,这位身居高位的顶级智囊,竟然会在周末清晨,一个人,悄悄地来到资料馆里看书。 这份活到老,学到老的治学精神,让人由衷敬佩。 陈捷没有再敢去打扰,而是迅速收敛心神,重新坐下,将注意力,再次投入到眼前的书本之中。 对于秦振阳这样的人物而言,任何刻意的靠近和攀谈,都是非常愚蠢的行为。 最好的尊重,就是不打扰。 正文 第67章 与秦振阳的精神共鸣 整个上午,资料馆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一个在窗边,一个在角落,各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只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在安静的空气中交织。 这是一种奇妙的共处。 接下来几个周末,同样的情景,反复上演。 每个周日清晨,当秦振阳走进资料馆时,总能看到那个年轻的身影,早已坐在窗边里,沉浸在书海之中。 两人之间,依旧没有任何交谈。 只是在进门时,陈捷会恭敬地喊一声“秦主任”。 而秦振阳,则会对他微笑着点一点头。 他们就像两个心照不宣的棋友,在同一个棋盘上,下着各自的棋,彼此独立,却又在某种精神层面上,形成了奇妙的共鸣。 而秦振阳,也渐渐对陈捷阅读的书目,开始产生了好奇。 第一周,是《建国以来重要文献选编》,说明这个年轻人在补历史,打基础。 第二周,是总设计师的《文选》和《文集》,说明他开始思考改革开放的顶层设计逻辑。 第三周,陈捷桌上摊开的,竟然是《资本论》和亚当·斯密的《国富论》,显然是在以此进行中西方经济思想的比较研究。 第四周,陈捷甚至找来了一堆关于拉美“中等收入陷阱”和日本“失去的二十年”的案例分析报告。 秦振阳心中那份好奇,越来越浓。 这个年轻人,知识涉猎很广,思考维度很深啊。 他每一次选择的路径,都精准地踩在了这个国家未来发展最关键节点上。 秦振阳开始对这个年轻人,产生了真正的兴趣。 他让秘书,悄悄地调来了陈捷的全部档案。 档案很简单。 农家子弟,高考状元,燕大法学院毕业,在校期间表现优异,组织过一场轰动全校的法治论坛。 实习期间,参与了医改报告和东北调研,表现突出,得到了综合局周海和经济局郑学斌的一致好评。 履历堪称完美,但又似乎无法完全解释,这个年轻人身上,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好学。 秦振阳将档案放在一边,没有再多想。 他更想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 转折,发生在一个多月后的又一个周末。 这天,京城下起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天气阴冷。 资料馆里,更显清静,只有陈捷和秦振阳两个人。 陈捷正全神贯注地研读着一份关于苏联解体的内部研究报告,试图从那场惊心动魄的大国悲剧中,为自己国家的未来,寻找镜鉴。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直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 是秦振阳的秘书,小王。 小王快步走到秦振阳身边,压低声音,恭敬地提醒道: “书记(秦振阳也是书记处的书记之一),已经十二点了,该吃午饭了,下午两点,还有一个重要的外事活动。” 秦振阳这才如梦初醒般地,从书本中抬起头,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 他合上书,缓缓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瞬间,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向了窗边那个熟悉的位置。 那个年轻人,依旧像一尊雕塑般,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书页上缓缓划过,整个人,仿佛已经与书本融为了一体,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 秦振阳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淅淅沥沥的秋雨,又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专注的侧脸,心中那份好奇,终于压倒了沉默。 他对着秘书小王,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在门口等候。 然后,他迈开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到了陈捷桌前。 “小同志。”秦振阳的声音,温和而平缓。 陈捷抬起头,看到秦振阳正站在自己面前,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笑意,连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啊,秦主任,您,您好!” “午饭时间到了,还不去吃饭?”秦振阳看着他桌上那本厚厚的报告,又看了看他手边那个已经喝空了的大茶杯,笑问道。 “哦,哦,这就吃,这就吃。”陈捷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看书看入迷了,忘了时间,谢谢主任提醒。” 他一边说着,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秦振阳看陈捷没有要走的意思,随口关心了一句: “天气冷了,食堂的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陈捷脸上露出一丝腼腆笑容,他从书包里,拿出了一个用塑料袋装着的东西,递到秦振阳面前,说道: “没事的主任,我带了馒头。” 秦振阳低头一看,塑料袋里,是两个白得有些晃眼的、冷硬的馒头。 他恍惚了一下。 馒头。 两个再普通不过的字,却猛地打开了他记忆深处,一扇尘封已久的大门。 他想起了自己在乡下当知青时,就着一盏昏暗油灯,啃着黑乎乎的窝窝头,通宵研读《论持久战》的夜晚。 想起了八十年代,为了攻克学术难关,他和同事们在研究室里,靠着几口凉水,几个馒头,一干就是几天几夜的场景。 那是一个物质极度匮乏,但精神却无比丰盈的年代。 那是一个靠着馒头和咸菜,却能支撑起“两弹一星”伟大梦想的年代。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在这个物质早已极大丰富的2009年,在这个本该追逐时尚与享乐的年纪,竟然也和当年的他们一样,为了学习,为了工作,啃着最简单的馒头。 这份专注,纯粹,能吃苦,肯吃苦的精神,在今天这个浮躁的时代,是何等稀缺,又是何等珍贵! 秦振阳看着陈捷,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种真正意义上的,长辈对晚辈的欣赏。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陈捷肩膀,缓缓说道: “很好,不过,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别太累了。” 说完,他便转身,迈着沉稳步伐,向资料馆外走去。 陈捷站在原地,看着秦振阳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等秦振阳离开后,他重新坐下,将目光再次投向了那份关于苏联解体的研究报告。 报告的最后一页,有一段话,深深地刺痛了他。 “当一个政党干部,开始热衷于为自己和子女谋取私利,当一个国家的精英,开始嘲笑理想与信仰,转而信奉金钱与权力就是一切时,这个国家,无论曾经多么强大,它的根基,都已经烂了。” 正文 第68章 互联网时代的新课题 与秦振阳在资料馆的短暂交谈后,陈捷的生活,依旧没有发生任何表面上的变化。 他依旧是每天最早来,最晚走的那一个,也会将林南东交办的每一件琐事,都处理得井井有条。 但一些敏锐的人,却能感觉到,某些看不见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比如,一些级别很高的内部讨论会,按理说,陈捷这个见习科员是没有资格参加的,但周海却总会以“让年轻人多学习学习”为由,特批他列席。 并且,还是作为会议记录员。 再比如,一些涉及到核心机密的、由主任办公室直接下发的参考资料,以前只会发到各局、处级领导案头,但现在,林南东总会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那一份,放到陈捷桌上,让他帮忙看看,提提意见。 这些,都是无声的信号。 它意味着,陈捷,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已经以一种非正式的方式,进入了研究室真正的核心圈层。 对于这一切,陈捷心知肚明,却又表现得浑然不觉。 他依旧对每一个人,都保持着足够的谦逊与尊重,也将自己的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那看似枯燥的资料整理和学习之中。 …… 这天下午,林南东将一份文件,神情凝重地放在了陈捷桌上。 “陈捷,你看看这个。” 陈捷接过文件,只看了一眼标题,便微微蹙眉。 《关于当前互联网舆论生态的风险评估与应对策略研究》。 互联网舆论! 这在2009年,还是一个相对新颖,甚至在很多老派官员看来,有些“上不了台面”的议题。 当时的互联网,主流还是新浪、搜狐这样的门户网站,以及天涯、猫扑这样的bbs论坛。 微博,才刚刚诞生。 微信,还不见踪影。 很多人,还沉浸在奥运会带来的万国来朝、民族自信空前高涨的氛围之中,并没有意识到,一张看不见的、由无数网民情绪汇成的舆论之网,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编织成型。 而这张网,在未来,将深刻地改变华国的政治生态,成为执政者必须面对的、一个全新也极具挑战性的战场。 “这是上面亲自点的题。”林南东神情严肃,“最近,网上接连发生了好几起影响比较大的群体性事件,都是由一些看似不起眼的小事,通过网络发酵,最终演变成线下的群体聚集,给地方政府造成了极大被动。” “上面很重视,要求我们研究室,尽快拿出一份有深度、有预见性的报告,分析当前网络舆论的特点、风险,并提出一套行之有效的应对策略。” 陈捷点了点头,心中了然。 他当然知道林南东说的是什么。 从“躲猫猫”事件,到“邓玉娇”案,再到后来的“我爸是李刚”,在未来几年,一系列由网络引爆的公共事件,将如同雨后春笋般,层出不穷。 它们将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传统媒体的话语权,也一次又一次地,考验着各级政府的执政能力和公关水平。 可以说,谁能看懂网络,谁能驾驭舆论,谁就掌握了未来十年,乃至更长时间里,社会治理的主动权。 “这个课题,周主任亲自挂帅,但具体工作,还是由我们二处来主抓。”林南东看着陈捷,眼神中带着一丝期许,“这个题目,很新,也很虚,没什么现成经验可以借鉴,处里几个老同志,对网络这块都不太熟,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这是在直接向陈捷问计了。 经过几次合作,他早已对陈捷那份超越时代的洞察力,产生了极大的信任。 陈捷沉吟片刻,没有直接提想法,而是道: “林处,您觉得,我们现在面对的网络舆论,它最大特点是什么?” 林南东想了想,说道: “传播速度快?影响范围广?情绪化,非理性?” “您说的都对。”陈捷点了点头,“但我觉得,这些都是表象,它最根本的特点,在于它颠覆了传统信息传播结构。” “颠覆了传播结构?” “是的。”陈捷点头,“在传统媒体时代,信息传播是‘一对多’的,是自上而下的,是由少数权威机构(比如报社、电视台)垄断的,普通人,只是被动接受者。” “但在互联网时代,特别是bbs和未来的网络时代,信息传播变成了‘多对多’的,是去中心化的,是网状的。” “每一个普通网民,都既是信息接收者,也成了信息发布者和传播者,他们手中的鼠标和键盘,拥有了前所未有的麦克风效应。” “这就意味着,过去那套靠封堵、删帖、发通稿的传统舆论管控模式,正在迅速失灵。” “因为你堵不住,也删不完,越是删,网民就越是好奇,越是反感,反而会激起更大范围传播,这在网络上传播学上,被称为‘史翠珊效应’。” “史翠珊效应?”林南东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脸上露出好奇。 陈捷简单地解释了一下这个名词的意思,然后继续道: “所以,我认为,我们报告的第一个核心观点,就必须是面对全新网络舆论生态,必须实现从管控思维到治理思维的根本性转变。” “从堵,到疏,从被动应对,到主动引导,从与网民对立,到与网民对话。” 林南东听得连连点头: “说下去!” 陈捷喝了口水,继续道: “基于治理思维,我们的应对策略,可以构建一个‘一体三翼’的体系。” “一体,就是牢牢把握‘信息公开’这个主体原则,阳光是最好的防腐剂,也是最好的消毒剂。” “对于各种突发公共事件,政府的第一反应,绝不能是捂盖子,而是要以最快速度,公布权威信息,抢占第一落点,满足公众知情权。” “你说的越快,越透明,谣言滋生的空间就越小。” 正文 第69章 信息时代的解释权 “三翼,则是指要建立起三个配套机制。” 陈捷认真道: “第一翼,是建立‘常态化网络舆情监测与研判机制’,要像气象局预报天气一样,对全网的舆论动态,进行7x24小时的监测,对那些潜在的热点问题,进行提前预警和科学研判,做到早发现、早报告、早处置,把火苗扑灭在萌芽状态。” “第二翼,是打造‘立体化的官方信息发布与互动平台矩阵’,不能再仅仅依赖于政府网站这种呆板的渠道,而是要主动进驻到网民聚集的bbs、微博等新媒体平台,用网民听得懂的语言,用更亲和、更人性化的方式,去发布信息,去解释政策,去跟他们互动,甚至去卖萌。” “总之,就是要让网民感觉到,政府不是一个冰冷衙门,而是一个可以沟通、可以对话的朋友。” “第三翼,也是最重要的一翼,是培育一支‘善于运用网络、敢于跟网民打交道的现代化干部队伍’。” “未来的干部,如果不懂网络,不懂舆论,那他就是个网盲,是政治残疾人,是无法胜任领导工作的,必须把网络素养,作为干部选拔、考核、培训的硬指标。” 林南东陷入沉思。 舆情监测、平台矩阵、干部网络素养…… 这些在几年后才逐渐成为各级政府标配的理念和做法,在2009年这个时间点,简直如同来自未来的天启! 林南东一拍桌子: “就按你这个思路来,这份报告,你来主笔!” “我?”陈捷故作惊讶,“林处,这不合适吧?我只是个科员……” “少来这套!”林南东打断了他,“这里不看资历,只看能力,就这么定了,你放手去写,出了任何问题,我担着!” “陈捷,这个课题,意义非凡,它关系到我们党在信息时代的执政安全,关系到我们能否在全新的舆论战场上,打赢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我相信你能写好这份报告。” 面对林南东的信任,陈捷没有再推辞。 他站起身,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林处!保证完成任务!” ……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陈捷几乎是把自己锁在了办公室里。 他将自己脑海中,关于未来十几年网络舆论场的演变,那些经典的成功公关案例,和那些惨痛的失败教训,一一进行复盘和提炼。 他将杜蕾斯的创意营销,故宫淘宝的卖萌人设,江宁婆婆的亲民互动,这些在后世耳熟能详的案例,匿名化处理后,巧妙地融入到了报告对策建议之中。 同时,他也将那些因为傲慢、迟钝、官僚而引发舆论海啸的负面案例,作为反面教材,进行了深刻剖析。 最终,一篇名为《抢占信息时代制高点——关于构建我国网络舆论引导新格局的战略构想》的报告,在他的笔下,一气呵成。 当林南东看到这份报告时,他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已经对陈捷那强大的执笔能力免疫了。 报告很快被送到了周海案头。 周海只看了一遍,便立刻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直接拨通了主任秦振阳的电话: “主任,我刚看到一份关于网络舆论的报告,我觉得,您有必要亲自看一看。” 半个小时后,秦振阳的秘书小王,亲自来到了综合局,取走了那份报告。 又过了半个小时,周海桌上的红色电话,再次响起。 电话那头,是秦振阳那古井无波的声音: “周海同志,你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还有,把写这份报告的作者,也一起带上。” 当周海带着陈捷,走进主任办公室时,他看到秦振阳正站在窗前,手中拿着那份报告,久久不语。 “主任。”周海恭敬地喊了一声。 秦振阳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了周海,直接落在了陈捷身上: “这份报告,是你写的?” 陈捷没有丝毫犹豫,站直身体,沉声回答: “报告主任,是我在周局长和林处长的指导下,完成的。” 他依旧没有独揽功劳,而是将领导和集体,放在了自己前面。 秦振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秦振阳才缓缓开口,他没有评价报告本身,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陈捷同志,我问你,在信息时代,我们党,面临的最大危险是什么?” 这个问题一出,连旁边的周海都愣了一下。 陈捷大脑飞速运转。 是腐败? 官僚主义? 脱离群众? 这些答案都对,但都流于表面,不够深入,也不贴合“信息时代”的主题。 秦振阳想听的,绝不是这些。 陈捷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看着秦振阳,一字一句地说道: “报告主任,我认为,在信息时代,我们党最大的危险,是‘失去解释权’。” “失去解释权?”秦振阳若有所思。 “是的。”陈捷继续道,“我们党之所以能从一个只有几十人的小团体,发展到今天领导着十几亿人口的执政党,靠的不仅仅是枪杆子,更是笔杆子。” “从革命战争年代的《论持久战》,到建设时期的《论十大关系》,再到改革开放的‘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党在每一个重大历史关头,都牢牢地掌握了对时代、对世界的定义权和解释权。” “我们告诉人民,我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面临什么困难,又有什么优势。” “这种强大的思想动员和理论武装,是我们战胜一切敌人的最根本法宝。” “但是,在今天这个信息爆炸的互联网时代,党正在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 “各种西方的、历史虚无主义的、极端个人主义的思潮,正通过网络,以前所未含有的方式,冲击着社会主流价值观,消解着党的历史叙事,争夺着年轻一代的头脑。” “如果不能在这场没有硝烟的舆论战场上,建立起一套属于我们自己的、能够被广大网民所接受和认同的新话语体系,如果不能用更生动、更鲜活、更具说服力的方式,去讲好华国故事,去解释我们的道路、理论和制度……” “那么,我们就有可能,在喧嚣中,失去我们的声音,在质疑中,失去人民信任。” “而一个失去了人民信任和思想认同的政党,即便拥有再强大的经济实力和军事力量,也终将如苏联一般,轰然倒塌。” “今天讨论的网络舆论治理,其根本目的,不是为了管控信息,删除负面,而是为了……” 陈捷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夺回并巩固党在信息时代的思想领导权和话语解释权!” 正文 第70章 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当陈捷说完最后一个字时,整个办公室,落针可闻。 周海站在一旁,脸色凝重起来。 “失去解释权……”秦振阳反复咀嚼着这五个字。 他缓缓地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报告,又看了一眼扉页上的标题,然后,他拿起桌上红头铅笔,在标题下面,亲手写下了一行字。 那行字,只有短短八个字,却重若千钧。 “守正创新,固本培元。” 写完,他将报告递给周海,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周海同志,这份报告,不用再走常规流程了。” “你亲自将其作为我们研究室的一号内参,直接呈报办公厅。” “是!”周海立马道。 …… 那份由陈捷主笔,林南东统稿,周海审定,最终由秦振阳亲笔批示的报告,被装进了一个印有最高密级字样的牛皮纸信封,以“中政研一号内参”的规格,被专人送往了那座神秘大院。 “一号内参”,这四个字在中央政策研究室内部,本身就代表着一种无上分量。 它意味着这份报告所探讨的问题,已经触及到了国家治理最核心、最紧迫的层面,其观点和建议,将直接呈报给权力金字塔最顶端的几位决策者,作为他们思考和谋划国家未来的重要参考。 寻常研究员,穷其一生,也未必能有一篇报告,够得上这个规格。 而陈捷,一个入职不到半年的见习期科员,却已经两次触及到了这个天花板。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以一种非正式却又人尽皆知的方式,在研究室内部悄然流传。 综合局办公室里,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文稿二处的老张、小王他们,看着陈捷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佩服,变成了如今的敬意,甚至还带着一丝小小的距离感。 这个年轻人,已不是和他们一个池子里的鱼了。 几天后,一份来自中央办公厅的内部嘉奖通报,下发到了研究室。 通报中,对中央政策研究室近期围绕网络舆论生态问题,所提交的《关于构建我国网络舆论引导新格局的战略构想》研究报告,给予了高度评价。 通报称该报告“站位高远、分析深刻、对策务实,具有很强的理论前瞻性和现实指导性”,为中央下一步在信息时代的宣传思想工作,提供了“极有价值的决策参考”。 嘉奖的对象,自然是“中央政策研究室综合局”这个集体。 通报上,没有出现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但这已经足够了。 周海局长在全局大会上,亲自宣读了这份通报,他脸上洋溢着笑容,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坐在最后排的陈捷。 那眼神里的含义,不言而喻。 会后,周海将林南东和陈捷,单独叫到了办公室。 “南东,陈捷,这次你们二处,又打了个大胜仗啊。”周海亲自给两人倒上茶,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办公厅的嘉奖,分量有多重,你们心里都清楚,这是对我们整个综合局工作的最大肯定。” “这都是周局您领导有方,为我们指明了方向。”林南东连忙说道。 “是啊,没有周局您和林处长的把关,我也不可能写出这份报告。”陈捷也立刻跟上,姿态谦恭。 周海笑着摆了摆手: “行了,在我这里,就不用说这些客套话了,功劳是谁的,我心里有数,组织上,也记在心里。” 他看着陈捷,语重心长: “陈捷,你这次的表现,很好,非常好。但是,我也要提醒你,你的才华,已经引起了上面的注意,这是好事,但也意味着,你以后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你要比以前,更低调,更沉稳,明白吗?” “是,主任,我一定谨记您的教诲。”陈捷站起身,郑重地回答。 从周海办公室出来,林南东拍了拍陈捷的肩膀,感慨道: “小陈啊,你真是天生就吃这碗饭的,周局这番话,当年我可是熬了十年才听到。” 陈捷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嘉奖过后,陈捷的生活,再次回归到了那近乎刻板的平静之中。 他依旧是办公室里那个最勤快、最低调的年轻人,打水、扫地、整理文件,任何琐事,他都会干,仿佛之前那些大手笔,都与他无关。 陈捷越是如此,办公室里的其他人,对他越是欣赏和支持。 不骄不躁,业务能力精深,为人处世也让人提不起任何毛病和反感,甚至有人下意识想向他学习。 陈捷也继续将自己所有的业余时间,都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那座安静的资料馆。 他似乎对外界的赞誉与议论,毫不在意。 对陈捷而言,那些来自未来的记忆,就像一座座散落的、未经勘探的金矿,而这座资料馆里尘封的故纸堆,则是通往这些金矿的唯一地图。 必须抓紧一切时间,将这些金矿,一一挖掘出来,提炼成属于自己的、可以随时取用的思想武器。 这种近乎苦行僧般的学习状态,让陈捷在研究室里,成了一个奇特的存在。 有人佩服他的专注与毅力。 也有人暗地里觉得他是个不懂生活的书呆子。 但陈捷,对此一无所知,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他的世界,早已超越了这些世俗评价。 …… 秋意渐浓,京城的银杏叶,被染上了一层灿烂金色。 又是一个周末清晨。 资料馆里,一如既往的安静。 陈捷坐在窗边,手中捧着一本《毛选》第四卷,正全神贯注地研读着关于解放战争时期,党如何通过土地改革,来发动群众、赢得战争的篇章。 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让他看得心潮澎湃。 不知过了多久,资料馆的门被轻轻推开。 脚步声由远及近。 陈捷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依旧是一身朴素的灰色中山装,依旧是那副平静而深邃的眼神。 “秦主任,您好。”陈捷连忙站起身,恭敬地问候。 秦振阳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笑意,他对着陈捷,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这已经成了他们之间一种无声默契。 然而,今天,秦振阳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径直走向自己的老位置。 他拿着几本书,缓缓地走到了陈捷桌前,用一种近乎商量的语气,笑问道: “小陈同志,你这个位置光线好,不介意我跟你拼个桌吧?” 陈捷愣住了。 正文 第71章 不忘初心,牢记使命 陈捷立刻站起身,手脚麻利地将自己桌上的书本,往旁边挪了挪,为秦振阳腾出了一大片空间。 “主任,您快请坐,能跟您坐在一起学习,是我的荣幸。”陈捷的语气,谦恭却不谄媚,动作麻利,却不慌乱。 秦振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那份欣赏,又加深了几分。 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远超年龄的沉稳与大气,宠辱不惊,进退有度,确实是块难得的好苗子。 秦振阳坐下后,并没有立刻看书,而是像一个普通长辈一样,跟陈捷拉起了家常。 “小陈啊,来研究室,快半年了吧?” “报告主任,到今天,正好五个月零十二天。”陈捷回答得精准而迅速。 秦振阳笑了: “记得这么清楚?怎么样,工作还习惯吗?” “非常习惯,也感觉非常充实。”陈捷诚恳地回答,“研究室的学习氛围特别好,每一位老师,都是我学习的榜样。” “嗯,我们这里的同志,理论功底都还算扎实。”秦振阳点了点头,随即,他像是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心中已久的问题,“我很好奇,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是爱玩爱闹的年纪,怎么好像对这些枯燥的故纸堆,特别感兴趣?我看你,几乎每个周末,都泡在这里。” 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实则是在探究陈捷内心最深处的动机。 陈捷的回答,将直接决定这位大佬对他最终的评价。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了片刻,似乎是在组织语言,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年轻人特有的、真诚的困惑与思考: “主任,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我不是不喜欢玩,也不是刻意要表现得自己多爱学习。” “我只是……只是单纯地感到好奇。” “好奇?”秦振阳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是的,好奇。”陈捷点了点头,“我出生在西北小山村,小时候的记忆里,天是黄的,地是干的,一年到头,都吃不上一顿饱饭。” “后来,我一路读书,从村里,到县里,再到京城,我亲眼看着路变宽了,楼变高了,人们的口袋也变鼓了,这个国家,就像变魔术一样,在短短二三十年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就一直在想,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为什么是我们这个国家,能创造出这样的奇迹?” 陈捷眼神清澈而坦荡: “所以,当我来到资料馆,看到这些尘封文件时,我感觉自己像是找到了答案。” “我在这里,看到了为了第一颗原子弹爆炸,在戈壁滩里隐姓埋名几十年的科学家,我看到了为了包产到户,冒着风险,按下红手印的十八位农民,我还看到了为了加入世贸组织,在谈判桌上,与西方国家唇枪舌剑,寸土不让的外交官……” “我看到了无数的成功与辉煌,也看到了无数曲折与失误,我还看到了无数的争论、博弈、妥协与坚持。” “这些文件,对我来说,不是冷漠的文字,而是一个个有血有肉的故事,是一部波澜壮阔的、我们国家一路走来的创业史。” “读这些故事,让我感觉自己,仿佛亲身参与了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让我明白,我们今天所拥有的一切,是多么的来之不易。” 陈捷的声音,渐渐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他拿起桌上那本《毛选》,轻轻地抚摸着封面: “读懂了这段艰辛历程,再回过头去看那些看似枯燥的理论、路线、方针、政策,就感觉它们都活了过来,都有了温度。” “也只有到这个时候,我才感觉自己,对那八个字,有了一点点粗浅的、发自内心的理解。” “哪八个字?”秦振阳下意识地追问道。 陈捷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忘初心,牢记使命。” 当这八个字,从这个年轻人的口中,以一种如此真诚、如此厚重的方式说出时,秦振阳的表情,再次恍惚了一下。 这八个字,他听过无数遍,也讲过无数遍。 但从未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有如此巨大的触动。 他从这个年轻人的话语里,听到的不是空洞政治口号,而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与历史共情,与国家共命运的,深刻的思想自觉和情感认同。 秦振阳陷入了长长的沉思。 他看着眼前的陈捷,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看到了那一代人,为了理想与信仰,一往无前的身影。 良久,秦振阳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 “小陈,你在处里工作,感受如何?跟同志们,相处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的转变,是如此自然,却又代表着一种根本性态度变化。 他不再是以上级领导的身份,在考察一个下属。 而是在以一个长辈身份,在关心一个自己真正看好的后辈。 “报告主任,一切都非常好。”陈捷实事求是地回答,“研究室工作氛围特别好,非常锻炼人,林处长和处里的各位老师,对我都特别照顾,经常指导我。” “那就好。”秦振阳点了点头,又问道,“你来这里,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做资料整理和会议纪要,会不会觉得有些屈才?觉得这些工作,太琐碎,太大材小用了?” 陈捷立刻摇头,脸上露出真诚笑容: “主任,您言重了,我一点都不觉得屈才,反而觉得收获巨大。” “哦?说来听听。” “就拿做会议纪要来说吧。”陈捷组织了一下语言,认真地说道,“一开始,我只是把它当成一个简单的记录工作,但慢慢地,我发现,这里面大有学问。” “特别是参加一些跨部门研讨会,比如上次的医改和经济改革,我坐在角落里,听着来自不同部委的领导老师们,从各自专业和立场出发,进行观点交锋与碰撞。” “我能清晰地看到,一个政策在出台前,内部存在着多么复杂、多么激烈的博弈,发改委的同志,考虑的是宏观经济效率,卫生部同志,考虑的是社会公平,财政部同志,则紧紧地盯着国家的钱袋子。” “每个人说的,都有道理,但又都有局限。” “而我,作为一个旁观者,反而能跳出具体利益纷争,以一个更客观的视角,去观察和思考,他们各自的诉求是什么?分歧根源在哪里?弥合分歧、达成共识的关键又是什么?” 正文 第72章 我很看好你 “这个过程,对我来说,就像是在上一堂最顶级的、关于国家治理艺术的实践课,让我学到的东西,远比任何书本都更深刻,更鲜活。” “我看到了分歧,也看到了弥合,看到了博弈,更看到了妥协与智慧,这让我对‘民主集中制’这五个字,有了远比过去更深刻的理解。” 这番话,再次让秦振阳眼前一亮。 这个年轻人,竟然能将一份最枯燥、最不被人看重的会议纪要工作,理解到如此深刻的政治哲学高度。 他看到的,早已不是一字一句的发言记录,而是权力运行的底层逻辑,是国家机器运转的真实图景。 这份悟性和格局,简直是为仕途量身定做的。 “好,说得好!”秦振阳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欣赏与欣慰,“小陈,你能有这样的思考,就说明,你没有被那些琐碎的事务性工作磨平灵气,很好,非常好。” 他看着陈捷,就像在看一块未经雕琢,却已然光芒四射的璞玉: “继续保持下去,我们研究室,需要你这样既能沉下心做学问,又能抬起头看大局的年轻人。” “我很看好你。” 这五个字,从秦振阳的口中说出,其分量之重无与伦比。 “谢谢主任鼓励,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陈捷站起身,目光坚定。 秦振阳笑了一下,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朴素笔记本和一支钢笔,在上面写下了一串数字。 他将那页纸撕下来,递给陈捷: “这是我的私人电话,以后,在工作学习中,有什么新的想法,或者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困惑,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聊一聊。”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那语气,仿佛是在为自己这个举动寻找一个合理解释: “我也需要,时常听一听你们这些身处一线的年轻人的声音和视角,避免自己,也陷入信息茧房,脱离了实际。” 陈捷双手接过那张薄薄纸片,感觉它重若千钧。 “是,谢谢主任!”陈捷将那张纸片,小心翼翼地,郑重地折好,放进了自己上衣最贴身的口袋里。 他的动作沉稳而恭敬,没有一丝一毫的轻浮与狂喜。 秦振阳看着他这副宠辱不惊的模样,心中那份欣赏,又加深了几分。 他站起身,拍了拍陈捷肩膀: “坐下吧,看书,看书,哈哈哈。” 陈捷依言坐下,秦振阳也坐下看起了自己的书,资料馆再次陷入沉默。 …… 与秦振阳的那次深度交流,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虽然表面上没有激起太大波澜,但其产生的涟漪,却在研究室内部,以一种无形方式,迅速扩散开来。 最直接变化,来自于办公室主任周海。 周一一上班,周海就将林南东叫到了办公室。 “南东啊,小陈在你们处,也待了快半年了吧?”周海看似随意地问道。 “是的,周局,这孩子,没得说,踏实,肯干,悟性又高。”林南东立刻心领神会,不遗余力地夸赞着自己的这位得意下属。 “嗯。”周海点了点头,沉吟片刻,说道,“年轻人,光埋头拉车不行,也要让他多抬头看看路,多承担一些综合性工作,对他成长有好处。” “主任意思是?”林南东心中一动。 “这样吧,”周海做出了决定,“以后,局里的一些重要会议,还有一些需要跨部门协调的工作,你就多带着陈捷一起参加。” “另外,我们局不是一直缺一个联络员,负责跟办公厅那边进行日常工作对接吗?我看,就让陈捷兼着吧。” 之前都是周海亲自负责与办公厅那边进行工作对接,所以并没有正式的联络员。 林南东心头一跳。 联络员! 这听起来,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岗位。 但它背后所代表的意义,却非同凡响。 办公厅,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整个中枢神经系统的总枢纽。 所有上情下达、下情上报的信息,都要经过那里。 能成为研究室与办公厅之间的联络员,哪怕只是负责一些最基础文件传递和会议通知工作,也意味着拥有了近距离接触最高层级信息流的特权。 更意味着,你的名字和脸,将有机会,频繁地出现在那些核心领导面前。 这是一个无比宝贵,也无比惹人眼红的机会。 按理说,这样的美差,怎么也轮不到陈捷一个刚转正的科员。 这背后,一定有更高层级的授意。 这是在为陈捷未来的仕途,铺设一条最坚实、也最快速的跑道。 “好的,周局,我回去就安排。”林南东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当林南东将这个消息,在处务会上宣布时,整个文稿二处,都陷入了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陈捷身上。 那目光里,有惊讶,有羡慕,但更多的,是一种理所当然的释然。 陈捷的表现和才华,大家都看在眼里,能力也毋庸置疑。 众人都对这个安排没有任何异议。 “陈捷,以后跟办公厅对接的工作,就交给你了。”林南东平静地说道,“记住,这项工作,责任重大,代表的是我们整个综合局的脸面,务必做到,万无一失。” “是,林处!谢谢领导信任,我一定全力以赴!”陈捷站起身,表情郑重,声音洪亮。 他心中同样也是波澜起伏。 办公厅联络员! 这个岗位,对于上一世的他而言,是奋斗到副厅级都无法企及的梦想。 而这一世,仅仅用了半年时间,就将这个机会,握在了手中。 陈捷也能猜到,这是秦振阳在看到他那份“不忘初心”的赤诚后,给予他的,第一份,也是最实质性的支持。 但后面能走多远,还是得看自己。 正文 第73章 善抓大事,善谋大势 成为办公厅联络员,对陈捷而言,是仕途生涯中一次意义非凡的身份转变。 这听起来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兼职,但在研究室这样的顶级智囊机构内部,每一个岗位的设置,都蕴含着深意。 它意味着,陈捷的工作,将不再仅仅局限于文稿二处那一亩三分地,而是拥有了一个可以窥见整个中枢神经系统运转的、极其宝贵的窗口。 每天下午四点,成了陈捷一天中最具仪式感的时刻。 他会抱着一个厚厚的、印有“机密”字样的文件袋,穿过几条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脚步声的廊道,来到那座更核心、也更神秘的办公厅大楼。 办公厅,是整个国家机器的总枢纽。 所有上情下达、下情上报的信息洪流,都在这里汇聚、分拣、传递。 在这里工作的每一个人,都像是这部精密仪器上最关键的齿轮,言行举止间,都透着一种异于常人的严谨与沉稳。 陈捷需要对接的,是办公厅负责文书处理的二科科长,王聚。 王聚比陈捷大不了多少岁,人大法学硕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锐利,一看就是个在核心部门里浸淫多年、精明干练的老机关。 对于陈捷这个新来的、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联络员,王聚的态度谈不上热情,也谈不上冷淡,完全是一种公事公办的职业化疏离。 每天,他只是从陈捷手中接过文件袋,对照着目录清单,逐一核对,然后在签收单上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挥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整个交接过程,通常不会超过三分钟,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任何多余交谈。 陈捷对此,毫不在意。 在办公厅这样人才济济、卧虎藏龙的地方,自己一个小小的科员,根本排不上号。 任何刻意巴结和讨好,都只会显得轻浮和可笑。 他要做的,不是去经营人脉,而是要将这份最简单、最枯燥的送文工作,做到极致的、无可挑剔的专业。 每一次送文件,陈捷都会提前半个小时出发,确保绝不会因为任何意外而迟到一分钟。 他会将文件袋里的所有文件,根据其紧急程度、重要性、以及需要呈报的不同领导,进行重新排序和分类。 并且,他还会用自己工整的字迹,手写一份一目了然的目录清单,附在文件袋最上面。 清单上,不仅有文件名,还用括号,对每份文件核心内容,做处最精炼的概括。 这些小小的细节,对于每天需要处理海量文件的王聚而言,不啻于雪中送炭。 他不再需要打开每一份厚厚的报告,去费力地寻找其核心要点,只需要扫一眼陈捷的清单,就能在最短时间内,对今天所有文件的价值和去向,做出最精准判断。 起初,王聚并没有太在意。 但渐渐地,他发现了这个年轻人的不同之处。 陈捷送来的文件,不仅分类清晰,概括精准,而且每一次的排序,都似乎暗合了办公厅内部的工作节奏和领导近期的关注重点。 有一次,一份关于农业问题的报告,被陈捷放在了所有文件最顶端。 而就在那天上午,一位核心领导刚刚在内部会议上,提到了要高度关注秋粮收购问题。 还有一次,一份关于国际能源安全的分析报告,被陈捷用一个红色文件夹单独装了起来,并在目录上特别注明“建议优先呈报”。 而就在当天晚上,国际原油价格突然出现剧烈波动。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运气。 但当这种情况,反复出现三四次之后,王聚看着陈捷的眼神,就彻底变了。 这个年轻人,有点东西啊! 他似乎拥有一种近乎恐怖的政治嗅觉和信息整合能力,能从那些看似毫不相关的公开信息和内部动态中,敏锐地嗅出高层关注的风向,并以此来判断每一份报告的“价值权重”。 这份能力,在办公厅,被称为“善抓大事,善谋大势”的顶级天赋。 这天下午,陈捷照例来送文件。 王聚在签收单上签完字后,没有像往常一样挥手让他离开,而是主动站起身,亲自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小陈,坐下歇会儿。”王聚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谢谢王科,不麻烦您了,我还要赶回处里。”陈捷连忙摆手,姿态依旧谦恭。 “不差这一会儿。”王聚将茶杯塞到他手里,将他按在沙发上,半开玩笑地说道,“你小子,可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啊。” “王科,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陈捷故作不解。 “还跟我装糊涂?”王聚指了指桌上那份被陈捷精心整理过的文件袋,“你送来的这些东西,现在我们科里都抢着用,都说研究室新来的这个小陈,比我们自己人还懂办公厅的规矩。” “特别是老吴,前两天还跟我说,让我好好跟你学学,怎么给文件做摘要,一句话就能点到要害,省了他大功夫了。” 陈捷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赧然: “王科,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我就是自己瞎琢磨的,怕您和各位老师看着费劲,就多做了点功课,登不上大雅之堂。” “这还叫瞎琢磨?”王聚摇了摇头,感慨道,“小陈,不瞒你说,我在这办公厅待了快四五年了,迎来送往的各部委联络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一个。” “别人送文件,是完成任务,你送文件,是在帮助我们解决问题。” 王聚看着陈捷: “以后,我们可以多多交流,互相学习。” “谢谢王科,以后还要您多多指教。”陈捷站起身,诚恳地说道。 从这天起,陈捷与王聚之间,便建立起了一种超越了普通工作的友谊。 王聚开始会有意无意地,在闲聊中,向陈捷透露一些内部公开的信息。 “哎,小陈,最近我们这儿快被雪片一样的报告给淹没了,都是关于应对国际金融危机的,写得都挺好,但就是感觉……缺点新意,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招。” “最近上面好像对文化软实力这个提法很感兴趣,好几个领导都在不同场合提到了,你们研究室在这方面,有没有什么深入研究?” 这些看似随意的牢骚和感叹,在陈捷听来,却不啻于最精准的信息。 正文 第74章 干部级别晋升推荐表 陈捷将这些信息,在脑海中进行迅速的消化、提炼,然后,以一种更巧妙、更润物细无声的方式,传递回研究室。 这天,林南东正在为一份关于“扩大文化产品出口”的报告而头疼。 报告写得四平八稳,数据翔实,但总感觉格局不够,亮点不足。 陈捷在给他送文件时,像是无意间提起: “林处,我最近在资料馆看了一些关于咱们国家对外宣传的历史文件,感觉挺有意思的。以前我们总想着把我们的东西卖出去,但好像效果一直不太好。” “我在想,有没有可能换个思路,不是‘卖’,而是‘吸引’?不是我们去敲别人的门,而是让他们主动来我们家做客?” “比如,我们能不能不只是出口几部电影、几本小说,而是打造几个像‘功夫’、‘熊猫’这样,具有全球辨识度的中华文化超级符号?让全世界的年轻人都觉得,了解中华文化,是一件很酷、很潮的事情?” 林南东的笔,停在了半空中。 超级符号? 让了解中华文化变得很酷? 这个提法,有点意思! 它瞬间就将一份普通的产业报告,提升到了国家文化战略和国际传播学的高度。 林南东看着陈捷,笑道: “你小子……这些想法,都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陈捷笑道: “就是昨天晚上看了一部好莱坞大片,胡思乱想的。” 林南东笑着摇了摇头,没再追问。 他拿起红笔,在报告标题上,重重地划掉原来的“扩大出口”,改成了——《构建中华文化超级符号,抢占全球叙事新高地》。 几天后,这份报告上报,据说得到了一位主管宣传思想工作的领导的高度肯定,并亲笔批示:“此思路值得深入研究,要拿出具体方案。” 类似的事情,在接下来几周里,反复上演。 综合局的报告,似乎总能精准地踩在最高层关注的鼓点上。 办公厅那边要求报一个关于“社会管理创新”的材料,综合局递上去的,却是题为《从“社会管理”到“社会治理”:一字之差背后的执政理念变革》的深度策论。 上面刚刚开始关注气候变化问题,综合局关于“发展低碳经济,抢占绿色发展制高点”的战略构想,就已经摆在了相关领导案头。 周海和林南东,作为这一切的直接受益者,心中跟明镜似的。 “这个陈捷……” 一次私下聊天时,周海看着窗外,感慨道: “他已经不是我们研究室的联络员了,他现在,是我们整个研究室的信息雷达和思想前哨。” 林南东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陈捷的存在,让综合局的工作,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总能领先半步,想领导之所想,急领导之所急。 这种“领先半步”的默契,对于一个顶级智囊机构而言,是无价之宝。 …… 时间的车轮,从不停歇,悄然驶入了2010年。 对于整个华国而言,这是后金融危机时代,在四万亿强心针刺激下,经济数据一片飘红,但也暗流涌动,结构性矛盾日益凸显的一年。 对于陈捷而言,这是他来到中央政策研究室的第二年,也是他人生中至关重要的一年。 这一年,他二十四岁。 京城的春天,总是来得悄无声息。 窗外,府右街上的老槐树,不知何时已抽出嫩绿新芽,给这座古老而庄严的城市,平添了几分生机。 文稿二处的办公室里,气氛一如既往的安静而压抑。 键盘的敲击声,如同寺庙里永不停歇的木鱼,构成了这里唯一的主旋律。 每一个字符落下,都可能在未来,演变成影响国计民生的政策条文。 陈捷坐在角落里那张熟悉的办公桌前,正全神贯注地撰写着一份关于“加快培育和发展战略性新兴产业”的内部参考资料。 这份稿子很难写。 “战略性新兴产业”这个概念,在2010年,还只是一个刚刚被提出的、略显模糊的顶层构想。 它具体包括哪些领域? 发展的路径是什么? 如何避免重蹈当年“大干快上”的覆辙,防止一哄而上造成新的产能过剩? 这些问题,都没有现成答案。 陈捷的笔,在草稿上时而飞舞,时而停顿。 他的大脑,正在将脑海中那些来自未来的、关于新能源汽车、人工智能、生物医药、新材料等产业的演进脉络,与当前2010年的技术基础、政策环境、国际格局,进行着高速的、无比复杂的碰撞与重组。 他要做的,不是简单地把未来的答案抄写下来,而是要用符合当下语境的逻辑,去推导出那个最优解。 这是一种戴着镣铐的舞蹈,既要展现出超越时代的前瞻性,又不能显得过于惊世骇俗,引来不必要的质疑。 就在陈捷的思绪,沉浸在未来十几年波澜壮阔的产业革命图景中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 “陈捷,先放一放,来我办公室一趟。” 陈捷抬起头,看到林南东正站在自己办公桌前,脸上带着一种他有些看不懂的、混合着欣慰与复杂的笑容。 “好的,林处。” 陈捷放下笔,整理了一下衣领,快步跟着林南东,走进了那间他早已无比熟悉的处长办公室。 林南东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扔给他一份文件,让他研究,而是亲自给他泡了一杯热茶,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 等陈捷坐下后,林南东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年轻人,心中感慨万千: “陈捷啊,你来咱们研究室,快两年了吧?” “报告林处,还有三个月,就满两年了。”陈捷回答道。 林南东点了点头,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份文件,轻轻地放在了陈捷面前的茶几上: “你看看这个。” 陈捷心中疑惑,伸手拿起文件。 《干部级别晋升推荐表》。 陈捷心中一跳,他翻开第一页,在“拟晋升职级”一栏,赫然写着副科级。 副科! 虽然只是干部体系中的一个微末级别,但对于一个刚参加工作不到两年的年轻人而言,无疑是坐上了火箭。 正文 第75章 重点培养,予以重用 陈捷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将文件放回茶几上,对着林南东道: “林处,这……这是不是不太合适了?我来单位时间还这么短,资历也浅,怎么能升得这么快?” 林南东摆了摆手,示意陈捷坐下,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你先听我说完,首先,这不是搞错了,也不是破格,而是合规的。” 林南东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笑意: “你是不是忘了,你自己的身份?” “我的身份?” “你是中央选调生。”林南东说道,“中央选调生,是党和国家为了储备高素质后备干部,而建立的特殊人才通道。” “按照规定,你们这一批人,进入单位后,是直接免去科员晋升期,直接进入副科级干部的晋升考察通道的,现在,只是时间到了而已。” 陈捷心中了然,但脸上依旧带着几分犹豫: “可是,即便如此,也太快了,我……” 林南东笑着打断他: “你小子,跟我还来这套虚的?你在处里的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你是有多次立功表现的。” “这些功劳,虽然没有写在纸面上,但组织上都给你记着。” “陈捷,你的能力和贡献,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科员,组织上,要给你一个与其能力相匹配的级别,让你更好地施展才华,这既是对你的肯定,也是工作需要。” 林南东话锋一转,变得更加实际: “再说了,你现在兼着跟办公厅的联络工作,天天跟那些科长、处长,甚至是局长打交道,你一个连级别都没有的小兵,说话分量够吗?开展工作方便吗?职级过低,也不太合适。”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你晋升副科,都是顺理成章,也是势在必行。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是处里开了会,集体研究决定的,并且,也已经向周局做了专题汇报,周局也是完全同意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陈捷知道,自己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 他站起身,对着林南东,坚定道: “谢谢林处,谢谢周局,谢谢组织对我的信任与栽培。我一定不会辜负组织期望,在今后的工作中,更加严格地要求自己,做出更大的贡献。” “好,有你这句话就行。”林南东欣慰地点了点头,“表格你拿回去填,尽快交上来,后面还有流程要走。” “是!” 拿着那张薄薄的,却又重若千钧的推荐表,陈捷走出了林南东办公室。 办公室里,老张、小王他们,都用一种饱含深意的目光看着他。 陈捷的超强能力,和那份谦逊低调的为人之道,早已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回到自己座位上,陈捷看着那份推荐表,心中百感交集。 上一世,他在市直机关里,熬了整整七年才有了第一次提级的机会。 本来他作为高学历人才,是不需要熬那么久的,只是那脾气实在太差太直了,得不到单位其他同事的支持,领导更是被他的锋芒所刺,压了他好几年。 而这一世,仅仅用了一年多的时间,他就以一种近乎梦幻的方式,站在了一个远比上一世高得多的起点上。 陈捷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股狂喜,死死地压了下去。 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级别,只是一个符号。 真正重要的,是能利用这个平台,去做更有价值的事。 …… 中央政策研究室的干部晋升,有着一套极其严格,甚至可以说近乎严苛的程序。 它不同于一般地方政府的论资排辈,也不同于某些单位的唯领导意志论。 在这里,能力与贡献,是唯一的硬通货。 陈捷的推荐表交上去后,立刻启动了第一道程序——处内民主测评。 这是一个完全匿名的打分环节。 文稿二处的所有同事,包括处长林南东在内,每人都会领到一张不记名测评表,从“政治素质”、“业务能力”、“工作作风”等多个维度,对陈捷进行打分。 任何一个维度的得分过低,都可能导致这次晋升被否决。 这个环节,考验的不仅仅是业务,更是人品。 下午,处里的会议室。 林南东将测评表分发给每一个人,然后便带头,第一个走出了会议室。 “大家独立填写,不受任何干扰,填完后,直接投进门口那个红色保密箱里。” 会议室里,只剩下文稿二处的几位同事。 老张拿起笔,看着陈捷名字,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年轻人,拿着一份关于建国初期经济政策的资料,虚心向他请教的场景。 那份好学,那份专注,那份能从历史中洞见未来的悟性,让他这个老专家都自愧不如。 他在“业务能力”那一栏,毫不犹豫地,画上了“优秀”。 小王是处里的笔杆子,以文字优美、才思敏捷著称。 他想起了好几次,自己为了一份报告标题而绞尽脑汁时,陈捷总能在一旁,看似无意地,提出一个让他拍案叫绝的点子。 他不仅有思想,更有将思想转化为精炼文字的顶级天赋。 小王在“政治素质”和“业务能力”两栏,都重重地打上了满分。 其他人都按照自己对陈捷最真实的感受,实事求是地填了自己的评价。 …… 测评结果很快被统计出来。 在回收的八份有效票中,陈捷在所有维度的得分,几乎全是“优秀”,综合得分,高达99分。 那扣掉的1分,是某个老同志,觉得年轻人不能太骄傲,于是在“工作经验”这一项,给了个“良好”。 当这份近乎完美的测评结果,摆在周海办公桌上时,他一点都不意外。 他拿起笔,在陈捷的推荐表上,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写下了一段极具分量的推荐语: “该同志政治立场坚定,大局观念强,理论功底扎实,思维具有高度的战略性和前瞻性。在参与‘三医联动’、‘东北振兴’、‘网络舆论引导’等多项重大课题研究中,发挥了关键性、创新性作用,其所提对策建议,多次被中央采纳,为我室赢得了荣誉。该同志为人谦逊,工作勤勉,群众基础好,是不可多得的优秀年轻干部。建议组织重点培养,予以重用。” 正文 第76章 提级副科 这段评语,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副科级干部的推荐标准。 周海这是在用自己的政治信誉,为陈捷的未来,做最强有力的背书。 签完字,周海将文件递给秘书: “将这份材料,报送人事局,同时,抄送一份给中组部干部三局。” 因为陈捷是中央选调生,他的每一次职级变动,都必须在中组部备案。 流程,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陈捷本人,却仿佛置身事外,依旧每天按部就班地工作、学习,对接办公厅的文件,没有丝毫变化。 对于他而言,那张已经递交上去的《干部级别晋升推荐表》,就像一颗投入湖中的石子,他所要做的,不是日夜期盼着结果,而是继续划好自己前行的小舟。 办公室里,众人看在眼里,心中更是多了几分钦佩。 体制内,面临晋升关口,能做到如此心如止水、不骄不躁的年轻人,实在是凤毛麟角。 大多数人,或多或少都会表现出一些期待、焦虑,或是刻意地在领导面前多加表现。 但陈捷没有。 他的世界,只有书本、资料、键盘,以及那个正在他脑海中飞速构建的,关于未来十几年华国产业升级的宏伟蓝图。 那份关于“加快培育和发展战略性新兴产业”的内部参考资料,依旧是他投入心力最多的工作。 陈捷将自己沉浸在海量文献和数据之中。 从世界主要工业国在历次科技革命中的经验教训,到国内各省市在发展高新技术产业时的成功案例与失败陷阱,他都一一梳理、辨析、吸收。 他的这种平静,并非刻意伪装的淡泊,而是一种源于内心深处的笃定。 在他看来,晋升是组织对自己过去工作的认可,是一种结果,而不是他汲汲营营去追求的目标。 陈捷真正享受的,是解决一个个难题、将一个个思想火花凝聚成文字的过程。 时间就在这种平静而充实的状态中,悄然流逝。 一周后,一份盖着“中共中央组织部”红色印章的公函,通过机要通道,送达了中央政策研究室人事局。 …… 周五下午,临近下班。 文稿二处办公室里,依旧是键盘声和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处长林南东办公室的门轻轻打开,他站在门口,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里正专心校对一份文件的陈捷身上: “陈捷,你来一下我办公室。” 陈捷闻声抬起头,立刻放下手中的红笔,起身快步走了过去。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也只是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并未多想。 走进办公室,林南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上带着温和笑意: “坐吧。” 待陈捷坐下,林南东从桌上的一摞文件中,拿起一份刚刚送来的通知,递了过去,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欣慰: “刚刚接到人事局的通知,中组部关于你职级晋升的批复文件已经下来了,从今天起,你就是副科级干部了,恭喜你。” 陈捷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心脏有力地跳动了一下。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他心中依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他立刻站起身,对着林南东真诚地说道: “谢谢处长,这都是您和局里领导培养的结果,我还有很多不足,以后一定更加努力。” 林南东笑着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这是你应得的,你这一年来的努力、能力和踏实的作风,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这是组织对你的认可。” …… 几分钟后,陈捷从处长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他一回到自己的座位,老张就第一个笑着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捷,恭喜啊!” 他也从处里的内部邮件里看到了陈捷的晋升通知。 “是啊小陈,这下得叫你陈科了!”小王也乐呵呵地凑了过来。 “恭喜恭喜!你这晋升速度,创咱们研究室的记录了!” 一时间,同事们都围了过来,祝贺声此起彼伏。 这些祝贺没有半点虚伪的客套,全是发自内心的认可与高兴。 陈捷的能力和为人,早已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面对大家的热情,陈捷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他对着围过来的同事们连连拱手,脸上带着谦逊笑容: “谢谢大家,谢谢各位老师、领导,我还是处里的兵,以后工作上还得靠大家多多指点,多多帮助。” …… 周末下午,陈捷没有像往常一样,继续扎进资料馆。 他给自己放了半天假,一个人,来到了天安门广场。 深秋的阳光,温暖而不炽热,洒在宽阔广场上,也洒在他年轻的脸庞上。 陈捷站在广场上,看着那面迎风飘扬的五星红旗,看着远方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看着远处那座庄严雄伟的城楼,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熟练地拨通了那个早已刻在心底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 “喂,小晴。” “陈捷!”电话那头,传来苏晴惊喜的声音。 听着爱人温柔的声音,陈捷心中所有的坚冰与疲惫,瞬间融化。 他靠在广场的栏杆上,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笑意: “小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快说来听听。”苏晴声音里充满了好奇。 “我提级了。”陈捷声音平静,但难掩其中的喜悦。 “真的吗?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是最棒的!”苏晴的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发自内心的骄傲。 挂掉电话,陈捷抬头望向不远处那座人民英雄纪念碑,心中那股因晋升而涌起的喜悦,逐渐沉淀为一种更深沉、也更坚定的力量。 正文 第78章 璞玉质地虽好,但还需要艰苦打磨 ps:77章写了一个会议,被关小黑屋了,我也不知道啥时候能放出来,不过那一章是大背景,不看也无所谓,不影响剧情衔接。 几天后,中枢大院,办公厅主任魏向敏的办公室。 魏向敏,是一个看起来很温和,甚至有些儒雅的老人。 但任何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位执掌着国家神经中枢的大管家,拥有着何等缜密的心思和雷厉风行手腕。 他的办公室里,此刻正坐着中政研主任,秦振阳。 “振阳同志,你可是稀客啊。”魏向敏亲自给秦振阳倒上一杯茶,笑着说道,“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里视察工作了?” 秦振阳接过茶杯,也笑了: “魏主任说笑了……” 两人一番客套,气氛融洽。 魏向敏喝了口茶,话锋一转,切入正题: “振阳同志,说真的,你们研究室最近的工作,是越来越出色了。” “无论是之前关于网络舆论的报告,还是最近这份关于经济新常态的策论,都非常有水平,非常有分量,可以说是想中央之所想,急中央之所急,为高层决策,提供了极有价值的参考。” “办公厅这边,都觉得,最近从你们研究室上报的材料,质量比以前,明显高了一个档次,不仅思想深刻,而且切中要害,连格式和摘要,都做得特别清爽,特别符合其他同志们阅读习惯,给我们省了不少事。” 魏向敏这番话,是发自肺腑的。 他是大内总管,每天需要处理的,是来自全国各部委、各省市,雪片一般的文件和报告。 绝大多数报告,要么是长篇大论,言之无物,要么是部门利益诉求,夹带私货。 而研究室最近的这些报告,却如同一股清流,总能用最凝练的语言,点出最核心的问题,提出最富建设性的建议。 这种变化,他感受得最真切。 秦振阳听到这番夸奖,脸上露出谦和笑容: “魏主任过奖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也是整个研究室同志们集体智慧结晶。” “集体智慧,我当然相信。”魏向敏笑了笑,目光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不过,我听说,你们的集体里,最近好像多了一个奇兵啊?” 秦振阳心中一动,知道对方这是在点自己了。 他也不再打官腔,而是顺着魏向敏的话,半开玩笑地说道: “魏主任消息真是灵通,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我这也就是道听途说。”魏向敏笑了笑,“听说你们综合局,新来了一个燕大的选调生,是个了不得的人才?之前医改的‘三医联动’,东北振兴的‘腾笼换鸟’,好像都跟这个年轻人有关?” 秦振阳点了点头,没有否认,脸上露出一丝欣赏与自豪: “是有这么个年轻人,叫陈捷,是个难得的好苗子。” “这孩子,身上有一股静气,也有一股灵气,能沉下心来,在资料馆里一坐就是一天,啃那些最枯燥的理论和历史,基础打得非常扎实。” “他看问题的角度,又总能跳出条条框框,抓住事物本质,提出一些让人眼前一亮的新思路,比如上次那个网络舆论报告里,他提出的‘失去解释权’的观点,就让我印象非常深刻。” 秦振阳顿了顿,又补充道: “最难得的是,这孩子虽然才华出众,但为人非常谦逊低调,从不张扬,也从不居功,懂得把功劳让给集体,让给领导,是个政治上很成熟、很让人放心的年轻人。” “所以,我就让周海,把他放在联络员这个岗位上,多磨练磨练,也让他多跟你们办公厅的同志们学习学习。” 秦振阳这番话,看似是在简单地介绍一个下属,实则蕴含了极高的语言艺术。 他夸陈捷,夸得有理有据,有血有肉。 既夸了他的业务能力,又夸了他的政治品德。 最后,还点出了自己对陈捷的培养和使用思路。 魏向敏静静地听着,心中对这个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陈捷,好奇心越来越重。 能让秦振阳这样的大学者,给出如此之高评价的年轻人,绝非等闲之辈。 “振阳同志,看来你是挖到宝了啊。”魏向敏由衷地感慨道,“一个好的联络员,有时候,真比一个司长还管用。” “他不仅能把我们的文件精神完整地传达过去,还能把你们研究室的智慧带回来,让我们能更精准地,为中央决策服好务。” “我看,你们研究室最近报告质量的提升,跟这个年轻人的桥梁作用,是分不开的。” 魏向敏一语中的,点出了陈捷在这其中的价值。 秦振阳笑了,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 魏向敏看着秦振阳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更是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秦振阳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探讨语气说道: “向敏同志,说句心里话,像陈捷这样的年轻人,确实是宝。但我也有点担心。” “哦?担心什么?”魏向敏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我担心,这样的好苗子,如果在京城这庙堂之上待得太久了,会不会慢慢就接不上地气了?” “每天接触的都是顶层设计文件,打交道的都是领导,看到的都是宏大叙事,时间长了,容易和群众脱离,忘了民间疾苦,忘了我们这个国家最真实的底色是什么。” “你我都清楚,一个脱离了群众的干部,理论水平再高,业务能力再强,最终也只会变成一个悬在半空中的冰冷技术官僚,他的路是走不远的,甚至可能会走歪。” 秦振阳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陈捷的才华,毋庸置疑。 但他的成长轨迹,从农村到燕大,再直接进入中央核心部门,几乎是一条完美的精英路线。 这条路线,让他拥有了极高视野和格局,但也恰恰让他缺少了一样最宝贵的东西——在基层摸爬滚打的实践经验。 “秦主任,你说的没错。”魏向敏放下茶杯,神情变得严肃起来,“玉不琢,不成器,璞玉质地虽好,但还需要艰苦打磨,才能真正成为国之栋梁,你有什么想法吗?” 正文 第79章 百强镇代理镇长 秦振阳看着魏向敏,缓缓说道: “我在想,是不是可以找个机会,让陈捷去基层历练历练,把他脑子里那些先进的理论,放到实践的熔炉里去淬炼一番。” “下基层?”魏向敏眉毛一挑,随即又皱了起来,“振阳同志,你的想法是好的,但是,是不是太快了点?他才刚提级,满打满算,在研究室也不到两年,而且年纪也太轻了,今年才二十五岁吧?” “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放到基层去,能做什么?能服众吗?会不会反而拔苗助长,把他给毁了?” 魏向敏的担忧,非常现实,也是体制内培养年轻干部时,最常见的顾虑。 秦振阳却摇了摇头,目光穿过窗户,望向远处的天空: “向敏同志,时代变了,我们不能再用过去那种按部就班、论资排辈的老办法,去培养适应未来的人才了。” “现在是什么时代?是信息时代,全球化时代。” “新技术层出不穷,新矛盾、新问题、新挑战,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涌现。” “今天还是先进经验,明天可能就成了落后典型,这种快速变化,要求我们的干部,特别是年轻干部,必须具备超强的学习能力、适应能力和创新能力。” 秦振阳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魏向敏: “这样的能力,在机关大院里是培养不出来的,只能在基层一线,在处理各种复杂矛盾和突发事件的惊涛骇浪中,才能真正锻炼出来。” “陈捷这孩子,最大优势是什么?就是年轻,年轻意味可塑性强。” “就是要趁着他思想还没有固化,还没有被机关条条框框束缚住的时候,让他去基层,去接接地气,去吃点苦头,去碰碰钉子。” “让他去真正看一看,我们国家最真实的模样,听一听老百姓最真实的声音,也让他把他脑子里的宏大构想,去和最具体的柴米油盐、家长里短碰撞一下。” “我相信,让他去基层历练两年,等再回来的时候,他带给我们的,绝不仅仅是一份调研报告,而是一种全新的、打通了理论与实践、中央与群众的、真正属于华国自己的治理智慧。” 这才是秦振阳的真正目的。 与其说是下基层历练,不如说是让陈捷下基层调研。 但这种调研,不能是走马观花,而是要给他更大的自主性,也就是权力,这样才能充分发挥陈捷的主观能动性。 魏向敏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你说的对,我们党要牢牢掌握信息时代的思想领导权,就必须培养出一批既懂理论、又懂群众,既能上接天线、又能下接地气的年轻干部,让他们用老百姓听得懂的语言,去讲好我们的故事。” 他顿了顿,沉吟道: “我同意你的想法,不过,具体安排上,你有什么打算?准备把他放到哪里去?” 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干部,下放的第一个台阶,将直接决定他未来的成长高度和发展路径。 秦振阳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魏主任,你觉得,陈捷这样的年轻人,最大特点是什么?” 魏向敏想了想,说道: “聪明,有大局观,思想……很新,甚至可以说,非常前沿。” “对,就是新,就是前沿。”秦振阳笑了起来,“所以不能把他放到一个四平八稳、暮气沉沉的地方去,那会磨掉他的锐气和灵气。” “可以把他放到一个和他一样,充满了新生事物、充满了闯劲和活力的地方去。” “让他去改革开放的最前沿,去新旧矛盾冲突最激烈的地方,把他脑子里那些最前沿的思想,去和最前沿的实践相结合,为我们国家未来发展和治理,去探索和积累第一手最鲜活的经验。” 魏向敏瞬间明白了秦振阳的意图,但他心中还有疑虑: “你的思路我明白,但是,越是前沿的地方,情况就越复杂,水也越深。” “我们总不能让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去一个县里当县长吧?别说他能不能胜任,光是下面那些比他爹年纪还大的局长、乡长们,他指挥得动吗?” “怕是连个会都开不起来,这不是锻炼,是捧杀,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对他个人发展来说,未必是好事。” “去县里,确实不合适。”秦振阳点了点头,赞同了魏向敏的看法。 魏向敏看着秦振阳,有些摸不准他的想法,又道: “至于去镇里或者村里?那又太大材小用了,乡镇村子,能有多少复杂的经济社会问题?” “让他去调解邻里纠纷?这完全是浪费他的才华,而且平台太小,也折腾不出什么花样来,更谈不上形成什么具有普适性的治理经验。” 这似乎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平台太大,年轻人压不住。 平台太小,又浪费了人才。 就在魏向敏感到有些棘手时,秦振阳缓缓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然后,用一种看似随意的语气说道: “魏主任,你说,如果让他去沿海百强镇,当个代理镇长如何?” “百强镇?” 魏向敏一愣,随即恍然: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还有这个。” 百强镇! 这确实是一个很合适的解决方案! 从行政级别上看,它只是一个镇,让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去担任代理镇长,并非完全不可接受,至少在程序上,是说得过去的。 而且是代理镇长,而不是正式镇长。 等于给了他镇长的权力,但没有给镇长的职级(正科)。 给他权力,是因为能力很强,不给职级,是因为还年轻。 原本这种代理镇长职务,是要让上一级的镇党委书记兼任,不能让下一级(副科)兼任的,但有一种情况例外,那就是升职调任。 陈捷就属于这一类。 而且这个安排,对很多公务员来说,其实是一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更大权力,意味着承担了更多责任和压力。 没有职级,意味在承担更多责任和压力的同时,自身待遇却没有任何增长。 但这仅仅是对于那些短视,且能力普通的公务员来说的。 对于陈捷这样的人,想走得更高更远,这种非常规磨炼就是必须的。 而且从经济体量和社会影响力上看,那些排名靠前的沿海百强镇,其gdp、财政收入、外来人口数量,甚至比很多内陆的普通县城还要庞大! 只要陈捷能在这样的平台做出更大更亮眼的成绩,破格提拔副处就名正言顺。 正文 第80章 中组部的新调令 一个镇的经济总量,超过一个县! 这种事情在沿海地区,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百强镇的问题,也远比一个普通农业县要复杂得多。 既有民营经济野蛮生长带来的劳资纠纷、环境污染问题,又有大量外来人口涌入带来的社会管理、公共服务压力,还有本地宗族势力与现代商业文明的剧烈冲突…… 可以说,一个百强镇,就是一个微缩版的、高速运转的现代华国,是所有矛盾和机遇最集中的试验场! 把陈捷放到这样一个地方去,既给了他一个足够大、足够复杂的施展平台,又在行政级别上,巧妙地规避了火箭提拔的嫌疑。 更重要的,是让中央对百强镇有了一双更加深入观察的眼睛。 这双眼睛,就是陈捷。 “振阳同志,你早就想好了吧?”魏向敏指着秦振阳,笑着说道。 “只是一个不成熟的想法,让魏主任见笑了。”秦振阳谦虚了一句。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 几天后,综合局,文稿二处。 办公室气氛,一如既往的安静而压抑。 陈捷正埋首于一堆关于城乡二元结构的历史资料中,为一份新报告寻找理论支撑。 突然,处长林南东的内线电话响了。 林南东接起电话,只是简单地“嗯”了几声,脸色却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挂掉电话,他抬起头,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陈捷身上。 “陈捷,你来一下我办公室。” 陈捷心中一动,放下手中的资料,跟着林南东走进办公室。 关上门,林南东没有像往常一样让他坐下,而是站在窗前,沉默了许久。 这反常举动,让陈捷心中升起一丝不解。 “林处,您找我?”陈捷主动开口。 林南东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年轻人,眼神无比复杂。 有欣赏,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欣慰和自豪。 “陈捷,”林南东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刚才,周主任打来电话,组织上对你的工作,有了新安排。” 陈捷心中一动。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林南东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可能……要离开研究室了。” 离开研究室? 陈捷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被提拔,被重用,被调到更核心的岗位,但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被调离。 难道是自己哪里做错了? 还是锋芒太盛,引起了某些人的不满? 一瞬间,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但他脸上依旧保持着那份超越年龄的平静: “是,林处,我服从组织安排。” 林南东看着他这副宠辱不惊的模样,心中暗暗赞叹,又有些好笑: “你小子,就不好奇,要把你调到哪儿去?” 陈捷摇了摇头,诚恳说道: “林处,对我来说,去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在岗位上,为国家做点事,我相信,组织安排,一定有组织的深意。”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也说得林南东心中无比熨帖。 他笑了笑,不再卖关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刚刚传真过来的、印有中组部抬头的调令,递给了陈捷: “自己看吧。” 陈捷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目光落在上面,瞳孔,猛地一缩。 “兹决定,调任中央政策研究室综合局副主任科员陈捷同志,赴南江省云州市安宜镇,担任安宜镇党委副书记,代理镇长职务。” 安宜镇! 南江省! 党委副书记,代理镇长! 这几个字,如同一道道惊雷,在陈捷脑海中轰然炸响! 南江省,是华国改革开放最前沿、经济最发达的省份之一。 而安宜镇,陈捷更是如雷贯耳。 在上一世记忆里,这个位于云州市下辖的小镇,在未来十几年里,将以一种近乎野蛮的速度,疯狂生长,最终成为全国百强镇榜单上,排名前十的超级工业重镇! 它的gdp,将超越国内百分之八十的县,财政收入甚至可以吊打很多中西部地级市。 那里是资本沃土,冒险家乐园,也是各种社会矛盾最集中、最尖锐的爆发地。 劳资纠纷、环境污染、土地征用、外来人口管理、宗族势力盘踞…… 几乎所有转型期华国会遇到的难题,都将在那片小小土地上,以一种最激烈、最浓缩的方式,轮番上演。 去那里担任镇长,其难度和挑战,丝毫不亚于去一个内陆贫困县当县长! 而组织上,竟然把这样一个舞台,交给了自己? 陈捷拿着那份调令,手,第一次,感到了微微的颤抖。 他感觉到的,不仅仅是权力带来的振奋,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责任。 “怎么?怕了?”林南东看着他变幻的神色,笑着问道。 陈捷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 “报告林处,保证完成任务!” 怕什么? 有着未来几十年的记忆,以及双博士的知识和智慧,还有中央的支持和关注,他怕个什么? 这简直就是为自己量身定做的舞台。 更重要的是,他几乎对这个安宜镇未来的发展路径以及会碰到的种种问题了如指掌,上一世,他的经济学博士论文选题就是全国百强镇的经济路径。 为了完成论文,陈捷花了整整五年时间,将排名前二十的百强镇,其历届领导班子、重大政策拐点、人事变动信息、还有其他种种发展信息都研究了个底朝天。 安宜镇,作为其中的佼佼者,自然是重中之重。 林南东欣慰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陈捷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 “小陈,我知道,这个任命对你来说,压力很大。” “但你要相信,组织上这么安排,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是对你寄予了厚望。” “安宜镇那地方,是个火山口,但也是个风口,在那里干好了,你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你这次下去,不是镀金,是淬火。记住,到了下面,你代表的,不仅仅是你自己,更是我们中政研的脸面。” “要夹着尾巴做人,多听,多看,多学,不要急于求成,先把情况全部摸清楚,你最大的优势,不仅仅是聪明,还有站得高,看得远。” “把你在学校和研究室学到的一切,真正地,用来为一方百姓谋取福祉。” “是,林处,您的教诲,我一定刻骨铭心!”陈捷对着林南东,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是发自肺腑的。 林南东,是他进入体制后的第一位领路人,对他,亦师亦友,恩重如山。 “去吧,”林南东扶起他,“组织上给了你三天时间交接工作,下周一就去中组部报到,然后直接飞南江。” “去跟同志们,好好告个别吧。” 正文 第81章 离别之际 陈捷要下放基层的消息,像一阵风,迅速传遍了整个综合局。 所有人都感到震惊,但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震惊的是,这个任命,完全打破了政研室干部的常规路径,堪称史无前例。 情理之中的是,以陈捷表现出的妖孽般的才华和能力,确实需要去基层锻炼一下,方便以后能走得更高,更远。 不过文稿二处的办公室里,气氛还是有些伤感。 老张拉着陈捷的手,反复叮嘱: “小陈啊,下面不比这里,人心复杂,凡事多留个心眼。” 小王更是拍着他的肩膀: “陈捷,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以后常联系,等你回来。” 陈捷一一谢过,这份情谊,他记在了心里。 中午,周海破天荒地,在研究室的小食堂里,为陈捷践行。 酒过三巡,周海举起酒杯,看着陈捷,感慨道: “陈捷,你是我亲手招进来的,也是我看着一步步成长起来的,说实话,让你走,我舍不得。” 他顿了顿,半开玩笑地说道: “我们局里,好不容易来了这么一个能打硬仗、能啃硬骨头的猛将,我这还没捂热乎呢,就要被派到最前线去了。” 话虽这么说,但周海并没有太失落。 他很清楚,陈捷这次所谓“下放”,其背后代表的意义,远非表面上那么简单。 周海看着陈捷,眼神灼灼: “组织上让你下去,不是放逐,是重用,是让你去补上我们这一代人,很多人都缺失了的最关键一课。” “这一课,书本上没有,文件里也找不到,只能在田间地头,在工厂车间,在和老百姓的家长里短、柴米油盐里,才能真正学得到,悟得透!” 周海将手中的酒杯高高举起: “今天这杯酒,不是送别酒,而是壮行酒,我祝你,此去安宜,继续披荆斩棘,一往无前,我就在这里,等你凯旋!” 陈捷只觉得一股热血从心底直冲头顶,他双手举杯,杯沿低于周海杯沿: “谢谢主任教诲和期望,我一定刻骨铭心,研究室这两年,是我人生最宝贵的时刻,现在组织给我机会,让我去一线实践,我心中只有感激,更感到沉甸甸的责任!” “我向您保证,绝不辜负组织信任,绝不辜负各位领导厚望。” 说完,他仰起头,将杯中白酒一饮而尽,动作干净利落,充满了年轻人的锐气与一往无前的决心。 “好!” 周海大喝一声,同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 三天后,一个寒冷的周末。 雪花纷飞,天空低沉而灰白。 陈捷和苏晴并肩走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享受着这份离别前难得的安宁。 苏晴穿着一件米白色棉衣,长发被微风轻轻吹起,几缕发丝拂过她白皙的脸颊,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淡淡的忧伤。 “下周就要走了吗?”苏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宁静。 “嗯,周一去中组部报到,然后直接飞南江省。”陈捷握紧了她冰凉的小手,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 从确定关系以来,他们似乎总是在聚少离多。 大学时,是为了学业。 工作后,是为了事业。 自己总是在向前奔跑,却忽略了身边这个女孩。 “安宜镇……我查过了,在云州下面,离京城,有一千五百多公里呢。”苏晴低着头,“坐飞机都要两个多小时。” 陈捷停下脚步,转过身将女孩轻轻拥入怀中,闻着她发间的清香: “对不起,小晴,又要留你一个人在这里了。” 苏晴将脸颊紧紧地贴在陈捷胸膛上: “我不怪你,我知道,你去那里,是为了做更重要的事情,是为了你的理想和抱负,我为你感到骄傲。” “可是……我就是舍不得你。” 女孩的声音,渐渐带上了哭腔。 陈捷将苏晴抱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身体里: “我也舍不得你,你放心,我会回来的。” “嗯。”苏晴抬起头,红着眼圈,看着陈捷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忽然破涕为笑: “你现在可是镇长了呢,陈镇长,以后到了安宜,会不会被那里的小姑娘给拐跑了?” 看着她这副梨花带雨,却又强作娇嗔的可爱模样,陈捷心中又爱又怜,他刮了刮她小巧的鼻子,笑道: “放心吧,陈镇长的心,早就被一个叫苏晴的小姑娘给偷走了,再也装不下别人了。” 苏晴被他逗得脸颊绯红,轻轻捶了他一下。 两人在未名湖畔走了很久,直到天色黯淡下来。 “走吧,”陈捷拉着苏晴的手,“去你家。” “啊?去我家?”苏晴愣住了,脸上瞬间飞上两朵红霞,紧张地说道,“我……我还没跟我爸妈说呢,而且,我们什么都没准备……” “我准备了。”陈捷笑道。 “好啊,原来你早就计划好了。”苏晴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里却像灌了蜜一样甜。 陈捷选择在这个时候去见自己的父母,是一种态度,更是一种承诺。 …… 苏晴的家,在京城西边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小区里。 灰色六层小楼,小区里种着几棵高大白杨树,如今被雪覆盖,虽然比不上那些新建的高档社区,却透着一种老燕京独有的安静气息。 站在苏晴家门口,饶是陈捷两世为人,心性早已沉稳如山,此刻也不由得感到了一丝小小紧张。 这扇门背后,是他未来岳父岳母,是他要用一生去守护的女孩最亲近的人。 苏晴深吸一口气,拿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爸,妈,我回来了。” 一股饭菜的香气,从屋里飘了出来。 房子不大,是标准的三室一厅,收拾得一尘不染,客厅的沙发虽然有些旧了,但沙发套却洗得干干净净,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满了各种书籍,充满了浓浓的书香气息。 正文 第82章 未来岳父 一个穿着围裙,气质温婉的中年妇人,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苏晴,脸上立刻露出了慈爱笑容: “小晴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早?快,洗手准备吃饭了。” 她就是苏晴的母亲,李娟,是一名高中数学老师。 当李娟的目光,落到苏晴身后那个年轻人身上时,不由得愣了一下。 陈捷与苏晴交往之后,是第一次来家里做客。 “妈,这是我对象,陈捷。”苏晴红着脸,小声介绍道。 “叔叔好,阿姨好。”陈捷立刻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脸上带着谦和诚的微笑。 “哎,哎,你好你好。”李娟有些猝不及防,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热情地招呼道,“快,快请进,快请坐。” 这时,书房的门也打开了。 一个身材清瘦,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手中还拿着一份当天的《人民日报》。 他就是苏晴的父亲,苏尧,是一家国企副总。 苏尧的目光落在陈捷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 那目光,不锐利,却充满了审视意味。 陈捷没有丝毫躲闪,迎着苏尧的目光,再次恭敬地喊了一声: “叔叔好。” “嗯。”苏尧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指了指沙发,“坐吧。” 陈捷将手中提着的袋子,放在茶几上,笑着说道: “叔叔,阿姨,第一次上门,也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就随便带了点小东西,不成敬意。” 他从袋子里,拿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两罐包装古朴的武夷山大红袍。 另一样,则是一条质地精良、花色典雅的苏绣丝巾。 茶叶,是送给苏尧的。 陈捷自然知道未来岳父最大的爱好,就是品茶,而且口味极其刁钻,非岩茶不喝。 而这条丝巾,则是送给李娟的。 李娟身上有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与书卷气,这条苏绣丝巾,恰好能衬托出她的气质。 这两份礼物,算不上多贵重,但每一件,都精准地送到了对方心坎里。 果然,苏尧看到那两罐大红袍时,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而李娟接过那条丝巾,更是爱不释手,嘴上虽然说着“哎呀,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太破费了”,但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藏不住。 “这孩子,有心了。”李娟喜滋滋地对丈夫说道。 苏尧没说话,只是对着陈捷,再次点了点头,眼神中的审视也淡了几分。 晚饭很快就准备好了。 四菜一汤,都是些家常菜,却做得色香味俱全。 饭桌上,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李娟不停地给陈捷夹着菜,热情地询问着他的家庭情况,像是在查户口。 陈捷一一从容作答,不卑不亢,坦诚而得体。 当李娟问起他的家庭时,他坦然地说自己出身农村,父母都是农民,家里还有一个正在读大一的妹妹。 他没有丝毫自卑与掩饰,反而用一种充满感恩的语气,讲述着父母为了供自己读书,付出了多少艰辛。 这份坦荡,让李娟心中对他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苏尧则始终没有多说话,只是在一旁默默地听着,偶尔端起酒杯,小酌一口,目光却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陈捷。 他看的,不是陈捷的家庭背景,而是这个年轻人的言谈举止,那份超越了年龄的沉稳与从容。 “小陈啊,”苏尧终于开口了,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听小晴之前说,你毕业后就留在京城工作了?” “是的,叔叔。”陈捷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 “工作单位是哪里啊?” 陈捷平静地回答: “我在中央政策研究室工作。” 他的职务和履历都是公开的,上网查都能查到,所以也就不用遮掩。 中央政策研究室! 这七个字一出口,苏尧夹菜的筷子,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聚焦在陈捷身上。 那眼神,已经从审视,变成了震惊! 苏尧原以为,陈捷就算是燕大高材生,毕业后能进入一个燕京的普通机关单位,就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了。 却没想到,他竟然一步,就踏入了中政研! 李娟是个老师,对这些中央机关没什么关注和概念,只听出是个中央单位,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便笑着说道: “哎呀,那可真是太好了,中央单位,工作稳定,待遇也好,以后我们家小晴跟着你,我们也就放心了。” 苏尧没有说话,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对着陈捷说道: “小陈,来,我们喝一个。” 陈捷连忙端起面前的酒杯,杯沿低于苏尧的杯沿,恭敬地与他碰了一下。 这一杯酒,代表着苏尧对陈捷的初步认可。 然而,就在这气氛一片大好之际,陈捷却放下酒杯,脸上露出了一丝歉意与为难: “叔叔,阿姨,有件事,我必须跟你们坦白。” “怎么了?”李娟看他表情严肃,心中一紧。 陈捷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 “是这样的,组织上对我的工作,最近有了新安排,我可能……暂时不能留在京城了。” “什么?”李娟愕然,“不留在京城?那要去哪儿?” “组织上安排我去南江省云州市下辖的安宜镇,担任代理镇长。” “南江省?那不是在南方吗?”李娟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声音也拔高了几分,“那离京城上千公里呢,这……这怎么行?你刚工作没多久,就要离得这么远?那小晴怎么办?” 她一连串的问题,充满了作为一个母亲,对女儿未来幸福最直接朴素的担忧。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尴尬。 “你懂什么,妇人之见!”苏尧突然开口,呵斥了妻子一句。 李娟被丈夫这一下呵斥得有些发懵,不满地说道: “我怎么就妇人之见了?我这是为女儿幸福着想,有什么错?” 苏尧没有理会她,而是将目光转向陈捷,那眼神中,非但没有丝毫的不满,反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欣赏: “小陈,你跟我说实话,这个任命,是不是中组部直接下的?” 正文 第83章 赴南江任职 陈捷点了点头: “是的,叔叔。” “好!好啊!”苏尧一拍桌子,“下放历练,这是组织对一个年轻干部,最看重、最信任的表现!” “只有真正下到基层,去真刀真枪地干出一番事业,做出一番成绩,那就是实打实的履历!” “安宜镇我也听过,是全国百强镇,经济体量比中西部很多县都大,组织上把这么重要一个担子,交给他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其用意不言而明。” “只要能在安宜镇干出成绩,回来之后,在京城,才能真正地站稳脚跟,才能走得更高,更远!” “叔叔,谢谢您的理解。”陈捷诚恳地道。 “谢什么。”苏尧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满意笑容,“不用听你阿姨的,她就是头发长见识短,担心女儿受委屈。” 他看着陈捷,郑重地说道: “小陈,你放心地去,安宜镇那个舞台不大,但也不小,很有挑战,正是你们年轻人施展才华的好地方,去了以后,甩开膀子,大胆地干!” “家里这边,你不用担心,小晴有我们照顾,她现在也在读研,你们年轻人要以事业为重,只要记得,时常跟小晴打打电话,别让她担心就行了。” “是,叔叔,我记住了。”陈捷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又转过身,对着还有些没回过神来的李娟,脸上带着歉意,诚恳地说道: “阿姨,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我向您保证,虽然我去了安宜,但我跟小晴的心,永远是在一起的,我每天都会跟她联系。”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是陈捷这样既有本事,又懂礼貌的年轻人。 李娟看着陈捷,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说这些干什么,阿姨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就是……就是心疼你们年轻人不容易。” “快,快坐下吃饭,菜都凉了。” 接下来的晚饭,气氛变得融洽起来。 苏尧彻底放下了长辈架子,拉着陈捷,开始传授起自己在国企里闯荡的各种经验。 从如何开会,到如何用人,再到如何跟不同性格的下属打交道,他讲得眉飞色舞,陈捷则听得连连点头。 虽然这些所谓的经验,在陈捷听来,还有些粗浅,但他知道,这是一个老干部,在用自己最直接的方式支持他。 一顿饭,吃到了晚上九点多。 告别了苏晴一家,陈捷走在京城深冬的夜色里,心中一片温暖。 后方已安,前路,再无所惧。 …… 2011年3月,初春到来。 中组部的调令,如同一张无形通行证,为陈捷铺开了一条通往南江省的高效特殊通道。 清晨。 飞往南江省省会城市江州的航班上,陈捷坐在经济舱里,心中却毫无波澜。 他没有看窗外的云海,也没有去想即将到来的挑战,而是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关于南江省近年经济社会发展的蓝皮书,安静地阅读起来。 无论身在何处,抓紧一切时间学习和思考,这已经成为他融入骨血的本能。 两个小时后,飞机平稳地降落在江州国际机场。 当陈捷刚刚走出机场,便看到出口处站着两位中年人。 为首的一位四十岁出头,身材挺拔,戴着眼镜,显得斯文儒雅,眼神中透着一股干练与审慎。 看到陈捷,他立刻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主动伸出手: “是陈捷同志吧?欢迎,欢迎!我是省委组织部干部青年处的处长,我叫王泰,一路辛苦了!” 省委组织部干部青年处处长,正处级干部。 这个规格对于一个刚刚定级的副主任科员来说,由省委核心部门的处长亲自来接机,已经是一种极高重视和礼遇。 这表明南江省委组织部对中央选调生的到来,在程序上做得滴水不漏,十分规范。 “王处长您好,让您久等了,实在过意不去。”陈捷连忙快走两步,双手握住王泰的手,姿态谦逊,恰到好处地表达了对前辈的尊重。 “应该的,应该的。”王泰热情地拍了拍陈捷手臂,侧身介绍道,“这位是我们青年处的李副处长。” “李副处长您好。”陈捷再次恭敬问好。 一番简短寒暄后,王泰说道: “走,车子已经在外面等着了,我们先送你去招待所安顿下来,好好休息一下。” 一行人上了一辆早已等候在旁的黑色帕萨特。 车子平稳地向省委招待所驶去。 车厢里,李副处长坐在副驾驶座上,陈捷和王泰坐在后排。 王泰侧过头,像是拉家常一般,笑着问道: “陈捷同志啊,你从中央直接下到我们南江最基层的乡镇,还是去安宜镇那样一个情况复杂的地方担任代理镇长,这个跨度很大。” “来之前,有没有什么想法?会不会觉得压力太大?” 这是一个看似关心,实则带着几分考校意味的问题。 作为负责青年干部工作的处长,他需要了解这位“天之骄子”的真实心态。 陈捷坐直了身体: “报告王处长,说没有压力,那是假话,安宜镇是全国百强镇,情况复杂,任务艰巨,我一个年轻人,去挑这么重的担子,确实是诚惶诚恐。” 他先是坦然承认了自己的不足,这让王泰和李副处长都暗暗点头。 年轻人,最怕的就是不知天高地厚,一来就眼高于顶。 “但是,”陈捷话锋一转,“我更感到荣幸和责任。” “组织上把这么重要的岗位交给我,是对我的信任,更是对我的考验。”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份压力,转化为动力,尽快地熟悉情况,进入状态,绝不辜负组织对我的期望。”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不卑不亢。 既表达了决心,又体现了对组织安排的深刻理解,政治觉悟之高,让王泰对这个年轻人的评价,瞬间高了好几个档次。 他原以为名校高材生多少会有些书生意气,没想到对方竟如此成熟稳重。 “好,有这个觉悟,就很好。”王泰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你对安宜镇,有什么初步的了解吗?” 正文 第84章 南江省委组织部的安排 ps:周末时间多点,给大家加更两章,和陈镇长一起进步! “来之前,做了一些功课。”陈捷回答道,“安宜镇是南江省民营经济的一面旗帜,充满了活力,但也面临着产业升级、社会治理、环境资源等多重挑战。” “对我来说,这是一个最生动的、观察和学习我们国家转型期发展经验的窗口。” 他没有提任何具体的施政想法,而是将这次下放,定位成一次“学习”和“观察”,这个姿态,让王泰非常舒服。 车子抵达省委招待所,王泰亲自帮陈捷办好了入住手续,并交代他好好休息。 当天晚上,并没有隆重的欢迎晚宴,王泰只是在招待所餐厅里,安排了一顿简单的工作餐,作陪的也都是青年处的几位同事。 这既符合规定,也让陈捷感觉更加自在。 第二天一早,省委组织部便安排了一辆专车,由王泰亲自陪同,送陈捷前往云州。 云州,是南江省经济最发达的沿海城市之一,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充满了现代化的活力与喧嚣。 一个小时后,车子直接开进了云州市委大院。 云州市委常委、组织部长宁统,早已在办公室里等候。 “宁部长,陈捷同志给您送来了。”王泰将陈捷引荐给宁统,完成了省、市两级组织部门的交接。 “哈哈,王处长辛苦了,陈捷同志,快请坐。”宁统满脸笑容,热情地招呼着。 他已经收到了省委组织部的正式公函,也看到了陈捷那份堪称惊艳的履历档案,对于这样一位由中组部直接派下的年轻人,他自然是高度重视。 “宁部长您好。”陈捷恭敬地问好。 “陈捷同志啊,你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宁统亲自给陈捷倒上茶,“中组部直接下派的选调生,高考状元,燕大高材生,还在中央政策研究室待过,了不得,了不得啊!” 宁统看着陈捷,感慨道: “把你这样的人才,放到我们云州,放到安宜镇,既是中央对我们云州的信任,也是对你的考验啊。” “我一定在市委、市政府的领导下,努力工作,不辜负组织的期望。”陈捷回答依旧谦逊而又坚定。 宁统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沉吟片刻,说道: “安宜镇的情况,想必你也了解一些,比较复杂,你年纪轻,又是外地来的,直接下去,我怕你开展工作有困难。” 宁统说到这里,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让高远同志来我办公室一趟。” 放下电话,宁统看着陈捷,脸上带着笑意: “高远同志是我们市委组织部的副部长,曾在基层工作多年,经验丰富,对安宜镇的情况也比较熟悉。我让他亲自送你下去,一方面是代表市委对你的重视,另一方面,也让他给你当个参谋,帮你尽快熟悉情况,站稳脚跟。” 由市委组织部副部长亲自护送一个副科级的代理镇长上任,这个规格,已经超出了常规,甚至可以说是绝无仅有。 这背后,自然是宁统对陈捷这位中央选调生的重视。 他猜不透中央为何会派这么一个年轻人来当镇长,但从对方如此年轻就被中央委以重任来看,应该有不俗的背景,所以秉着能不得罪就不得罪的心态,尽量把事情安排得滴水不漏。 陈捷立刻站起身,诚恳地说道: “谢谢宁部长,感谢组织对我的关心和爱护,我一定多向高远副部长学习。” 很快,一个四十岁左右,身材微胖,面容和善,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精明干练的中年人,敲门走了进来。 他就是云州市委组织部副部长,高远。 “宁部长,您找我。” “老高来了,坐。”宁统指了指沙发,笑着介绍道,“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中组部派下来的选调生,我们安宜镇的新任代理镇长,陈捷同志。” 高远目光落在陈捷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太年轻了。 这是他看到陈捷的第一反应。 虽然早已在档案里看过照片,但真人远比照片上更显年轻,那张俊秀的脸庞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学生气。 高远毕竟是官场老手,他脸上的惊讶只是一闪而过,立刻换上了热情笑容,主动伸出手: “陈捷同志,你好,我是高远,欢迎你来我们云州工作!” “高部长您好,以后还要请您多多批评指教。”陈捷连忙上前,双手握住高远的手,姿态放得极低。 “好了,人你也见了。”宁统站起身,对高远说道,“你今天下午的任务,就是把陈捷同志,安安全全地送到安宜镇,并且,把市委的任命精神,原原本本地传达到安宜镇的每一个干部那里,要让他们知道,陈捷同志是带着中央和市委的期望去的,支持他的工作,就是支持市委的工作!” “请宁部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高远立刻站直身体,郑重地回答。 …… 下午两点,一辆黑色奥迪a6,平稳地驶出了云州市委大院。 车上,高远坐在陈捷身边,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开始为他介绍起安宜镇的情况。 “陈捷同志啊,你可能对我们云州的行政区划还不太了解,安宜镇,它有些特殊。”高远缓缓开口: “我们云州下辖有几个区,也有几个县,但安宜镇,它既不属于任何一个区,也不归任何一个县管辖,它是一个‘市管镇’。” “市管镇?”陈捷故作好奇。 “对。”高远点了点头,解释道,“这是我们南江省在改革开放过程中,一种特殊的制度创新,像安宜镇这样的经济强镇,它的经济体量、财政收入、人口规模,已经远远超过了很多内陆的县,甚至比一些地级市还要大。” “如果还把它放在一个县的框架下管理,那就像是把一个巨人,硬塞进一件童装里,条条框框太多,会严重束缚它的发展。” “所以,省委和市委经过研究,决定给予这些经济强镇更大的自主权,在行政级别上,将它们从县里剥离出来,由云州市直接管理,享受县一级的经济社会管理权限。” 高远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景象,感慨道: “也就是说,你这个安宜镇的镇长,虽然名义上是镇长,但你管辖的人口和经济体量,实际上跟一个内陆县的县长,差不了多少,甚至更大。” 正文 第85章 与安宜镇领导干部的会面 陈捷心中了然。 这正是他上一世研究百强镇模式时,最感兴趣的一点。 这种特殊的行政架构,赋予了这些乡镇主官巨大的施政空间,但也意味着,他们需要独自面对远比普通乡镇更复杂的矛盾和压力。 “当然,权力越大,责任就越大,压力也越大。”高远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安宜镇这几年,发展是很快,但野蛮生长带来的问题,也不少。” “土地问题,是第一个大难题,安宜镇的土地,寸土寸金,征地拆迁的矛盾非常尖锐,本地村民和外来开发商,为了土地利益,明争暗斗,甚至发生过大规模械斗,非常棘手。” “环境问题,是第二个,安宜镇的支柱产业是纺织、印染、五金加工,这些都是高污染、高能耗的产业,过去为了追求gdp,对环保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环境欠账太多,群众怨声载道,省里环保督察组又盯得紧,这块是个火药桶。” 高远叹了口气: “还有就是社会治理问题,安宜镇常住人口不到十万,但外来务工人员,超过了三十万,这么多外来人口涌进来,治安、教育、医疗,各方面的压力都非常大,本地人和外地人的矛盾,也时有发生。” “最后,也是最复杂的,是人事问题。”高远压低了声音,目光看向陈捷: “安宜镇是靠民营企业家和本地宗族势力发展起来的,地方上的关系盘根错节,水深得很,你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人,想在那里打开局面,不容易。” 陈捷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不时地点头。 高远说的这些,与他上一世研究的资料,几乎完全吻合。 车子渐渐驶出云州市区,进入了通往安宜镇的快速路。 窗外景象也从高楼林立的城市风光,变成了一片片规划整齐、规模宏大的工业园区。 巨大的厂房,高耸的烟囱,一眼望不到头。 马路上,运输各种原材料和产成品的大型货车,川流不息,卷起阵阵尘土。 空气中,都仿佛弥漫着一股机器轰鸣和金钱流动的味道。 这就是安宜镇,一座建立在乡镇土地上的工业重镇。 车子最终在安宜镇政府大院门口停下。 陈捷走下车,看着眼前这栋高达十二层、气派非凡的政府办公大楼,心中感慨。 真有钱啊! 大楼门口,早已站着一排人,翘首以盼。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脸上始终挂着一副弥勒佛般笑容的中年男人。 他就是安宜镇的党委书记,马东城。 “高部长,欢迎您来我们安宜指导工作!”马东城快步上前,热情地握住高远的手。 “东城书记,你太客气了。”高远笑着拍了拍他的手,然后侧过身,指着陈捷,郑重地介绍道,“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们安宜镇的新任代理镇长,陈捷同志!” 马东城的目光,落在了陈捷身上。 他脸上的笑容,出现了一瞬间的凝固,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热情洋溢的模样: “哎呀,陈镇长,真是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欢迎你来我们安宜!” 马东城热情地握住陈捷的手,那只手,温暖而有力,但陈捷却能感觉到,那笑容背后,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疏离。 马东城身后,站着安宜镇党政班子的所有成员。 当他们的目光,聚焦在陈捷那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脸上时,几乎所有人的表情,都和马东城一样,经历了一次从惊讶到错愕,再到强装镇定的微妙变化。 人群中,一个三十岁左右,身材挺拔,面容英俊的青年干部,目光尤其复杂。 他是安宜镇的常务副镇长,蒋海山。 蒋海山是土生土长的南江省人,在南江政法大学毕业后,通过了省组织部的选调生考试,在省委工作了一两年,然后被下放到安宜镇来历练,这同样是一个能力强,有干劲的年轻人。 上任镇长马东城升到镇党委书记后,所有人都认为,他将是新任镇长的唯一人选。 蒋海山自己,也为此奋斗多年,志在必得。 可谁也没想到,就在临门一脚的时候,从燕京空降下来这么一个毛头小子,直接抢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位置! 连他在省委那边的老领导都抵抗不了来自燕京的意志。 蒋海山看着陈捷,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主动上前伸出手: “陈镇长,你好,我是蒋海山,以后请多指教。” “蒋副镇长客气了,我刚来,什么都不懂,以后工作上,还要请您多多帮助,多多支持。”陈捷微笑着握住他的手,语气谦和。 蒋海山,陈捷自然知道他。 上一世论文里,他在研究安宜镇历届领导班子时,就了解过蒋海山。 蒋海山同样是天之骄子般的人物。 作为南江省最优秀的选调生之一,他在省委机关历练一两年后,被下放到安宜镇,而这里,也正是他未来几十年仕途高升的坚实起点。 他敢闯敢干,手腕灵活,在安宜镇大刀阔斧地推动改革,做出了亮眼的政绩,为他日后扶摇直上,最终官至副部级,奠定了最关键的基础。 如果没有自己的到来,按照历史原本的轨迹,蒋海山将毫无悬念地接任镇长一职,在这片热土上尽情挥洒自己的才华与抱负,为自己光鲜履历再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如今,自己的空降,等于是硬生生地抢走了本该属于他的晋升阶梯,对方心中没有怨气,那才是不正常的。 想到这里,陈捷心中也不免闪过一丝歉意,确实有些对不住对方。 不过,这份歉意也只是一闪而过。 陈捷心里有数,蒋海山是个能力极强的实干派,自己要想在安宜镇站稳脚跟,做出成绩,离不开这种本土精英的支持。 既然自己摘了他即将到手的桃子,那索性就帮他把这棵桃树,培育成一棵能结出更大、更甜果实的参天大树,让他在安宜镇的这份履历,比上一世更加辉煌夺目。 这,也算是自己对他的一点补偿吧。 正文 第86章 希望大家能把我当成一个新兵 安宜镇政府,一号会议室。 镇党政班子全体成员,以及下属各办公室、各街道(社区)、各村的主要负责人,五十多人济济一堂。 会议由镇党委书记马东城主持。 他先是说了一通热情洋溢的欢迎词,然后,便将话筒交给了坐在主席台中央的高远。 高远清了清嗓子,目光威严地扫过全场,沉声宣布: “同志们,今天,我受市委委托,来宣布一项重要的人事任命。” “陈捷同志,将担任安宜镇党委副书记,同时代理安宜镇镇长职务,主持镇政府全面工作!” 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聚焦在了主席台上那个年轻身影上。 如果不是在如此庄重的场合,人们或许会以为他只是某个来实习的大学生。 可现在,他却是安宜镇的代理镇长。 短暂死寂之后,台下的人群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瞬间泛起了层层涟漪。 窃窃私语声,从各个角落里弥漫开来,嗡嗡作响。 “开玩笑的吧?这么年轻?看着比我儿子还小,他来当镇长?” “听说是中央直接派下来的选调生,燕京大学毕业的,来头大得很。” “来头大有什么用?一个没下过基层的毛头小子,他懂什么?怕不是下来镀金的吧?” “嘘……小声点,组织部领导还在呢。” “那蒋镇长怎么办?咱们安宜这几年经济能搞得这么好,全靠蒋镇长在前面冲锋陷阵,眼看着就要转正了,这下可好,直接被截胡了……” 这些议论声虽然刻意压低了,但在安静的会场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坐在前排的蒋海山,腰板挺得笔直,面无表情,目光直视着前方,仿佛对周围的一切议论都充耳不闻。 但那微微攥紧的拳头,和紧绷的下颌线,还是暴露了他内心极度的不平静。 蒋海山也确实不平静。 为了这个位置,他已经奋斗了整整三年。 从一个初来乍到的省委选调生,到如今在镇里拥有极高威望的常务副镇长,他付出了多少心血,熬过了多少不眠之夜,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他熟悉安宜镇的每一个村庄、每一个街道、每一个社区,认识每一个叫得上名号的企业家,也破除了无数棘手的发展难题。 他以为,这个位置,已经是囊中之物。 可谁能想到,一个比自己小了五岁的年轻人,会直接空降,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这让他如何甘心? 主席台上,镇党委书记马东城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弥勒佛般的标准笑容,但那笑容里,却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 他轻轻地咳嗽了一声,会场立刻安静了下来。 “同志们,安静一下。”马东城拿起话筒,声音洪亮而圆润,“刚才,高部长已经宣布了市委组织部的决定,我代表安宜镇党委,对市委的决定,表示坚决拥护,对陈捷同志的到来,表示最热烈的欢迎!” 他带头鼓起了掌。 台下,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显得有些敷衍。 马东城似乎并不在意,他转过头,笑着对陈捷说道: “陈捷同志,你也跟咱们安宜的干部同志们,说几句吧。”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了陈捷身上。 这是他来到安宜镇的第一次公开亮相,也是他面临的第一个考验。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将被台下这几十双眼睛,放在显微镜下,反复地审视、解读。 说得太高调,会被认为是狂妄自大,不知天高地厚。 说得太低调,又会被认为是心虚胆怯,没有能力。 这个分寸,极难拿捏。 高远也饶有兴致地看着陈捷,他想看看,这位被中央下派过来,省委都关注的年轻人,会如何应对这个场面。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陈捷缓缓地站起身。 他没有立刻走向讲台,而是先对着主席台上的高远和马东城,微微鞠躬,然后又转向台下所有的干部,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个动作,谦逊而又郑重,让台下不少原本带着审视目光的干部,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陈捷走到讲台前,没有看讲稿,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了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大家好,我叫陈捷。” 开场白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没有丝毫官腔。 “刚才,高部长宣布了市委对我的任命,说实话,我此时此刻的心情,非常复杂。” “首先是惶恐。”陈捷语气无比真诚,“我今年二十五岁,刚刚参加工作没几年,没有任何基层工作经验。” “而安宜镇,是全国闻名的经济强镇,是南江省改革开放的排头兵,组织上把这么一副甸甸的担子交给我,我深知自己能力有限,才疏学浅,怕自己干不好,辜负了组织的信任,也辜负了安宜镇四十多万父老乡亲的期盼。” 这番话一出口,台下顿时起了一阵小小骚动。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年纪轻轻的京官,一开口,竟然不是谈理想,谈抱负,而是如此坦诚地,将自己最大的劣势——年轻、没经验,摆在了台面上。 这份坦诚,瞬间拉近了他与台下众人的距离,也让不少人心中那份抵触情绪,消解了许多。 “其次,是感激。”陈捷继续说道,“感激组织对我的信任和培养,给了我这么一个宝贵的机会,能来到安宜这片充满活力与希望的热土。” “我深知,这个机会对我而言,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学习。” 陈捷的目光,诚恳地望向马东城和蒋海山: “马书记,是咱们安宜镇的班长,经验丰富,高瞻远瞩,是我学习的榜样,蒋镇长,年富力强,敢闯敢干,为安宜镇的发展立下了汗马功劳,更是我学习的榜样。” 他的目光又扫向台下: “在座各位,都是我的前辈,是我的老师,你们比我更了解安宜,比我更热爱这片土地,我这次来,不是来当官的,不是来指手画脚的,我是来当学生的,是来向大家学习的。” “我向大家保证,在今后的工作中,一定坚决服从以马书记为核心的镇党委的统一领导,多看、多听、多问,多向同志们请教,尽快地熟悉情况,进入角色。” “我只有一个请求,” 陈捷的声音,变得无比恳切: “希望大家,能把我当成一个新兵,一个学生,多带带我,多教教我,多批评我。我坚信,在市委、市政府的坚强领导下,在镇党委的带领下,在全镇干部群众的共同努力下,安宜镇的明天,一定会更加辉煌!” 正文 第87章 酒桌上的交锋 说完,陈捷再次向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整个会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陈捷这番话给镇住了。 这是一个二十五岁年轻人的说话水平?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 既表明了自己服从党委领导的政治站位,又用低姿态,化解了众人对他年龄和经验的质疑,还不动声色地,捧了马东城和蒋海山。 特别是那句“我是来当学生的”,简直是说到了所有本地干部的心坎里。 就连一直面无表情的蒋海山,眼神中也闪过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原以为会迎来一个盛气凌人的竞争对手,却没想到,对方竟然摆出了如此低的姿态,这让他准备好的一肚子怨气,都无处发泄。 “啪!啪!啪!” 不知是谁,第一个带头鼓起了掌。 紧接着,掌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响起。 这一次的掌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热烈,也更真诚。 高远坐在主席台上,看着那个在掌声中,依旧保持着谦和笑容的年轻人,心中暗暗赞叹。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啊! 寥寥几句话,就将一个极其被动、甚至可以说是四面楚歌的局面,瞬间扭转了过来。 他没有用任何权力去压人,而是用一种政治智慧和人格魅力,赢得了初步的人心。 …… 会议结束后的欢迎晚宴,设在了镇政府招待所。 酒桌,是官场上另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 这场晚宴,既是欢迎,也是一场心照不宣的试探。 晚宴一开始,马东城就举起酒杯,满脸笑容地说道: “同志们,今天是我们陈镇长上任第一天,天大的喜事,我提议,我们大家共同举杯,敬我们年轻有为的陈镇长一杯,欢迎他的到来!” 所有人立刻响应,纷纷举杯。 陈捷连忙站起身,双手举杯,杯沿永远低于在座的每一个人,脸上带着诚恳笑容: “谢谢马书记,谢谢各位领导,各位同事,我刚来,应该是晚辈敬各位前辈才对。” “这第一杯酒,我敬大家,希望在未来的日子里,大家能多多关照,多多帮助我这个新兵。” 说完,他仰起头,将杯中那至少二两的白酒,一饮而尽,动作干净利落。 “好!” “陈镇长爽快!” 酒桌上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了。 接下来,镇里的各位副职领导,各办公室主任,各村书记,街道办主任,开始轮番上阵,向陈捷敬酒。 这是典型的车轮战,也是基层酒桌上,最常见的下马威。 如果陈捷招架不住,喝得丑态百出,那他这个新任镇长的威信,还没建立,就要先扫地一半。 但陈捷的表现,再次出乎了所有人意料。 面对每一位来敬酒的干部,他都笑脸相迎,起身回敬。 他从不推辞,但喝得却极有技巧。 敬他酒的人,如果是一饮而尽,他也毫不含糊,同样干脆地喝完。 如果对方只是浅尝辄止,他也点到为止,绝不多喝一口。 他总能找到各种恰当的理由,将个人的敬酒,巧妙地转化为对集体的敬意。 “李主任,您是咱们镇党政办的大管家,工作最辛苦,我敬您,也敬咱们办公室所有默默奉献的同志们!” “王支书,你们村是咱们镇的工业第一村,为全镇经济发展立下了汗马功劳,这杯酒,我敬您,更敬你们村所有勤劳致富的企业家和村民们!” 他敬的不是酒,是人情,是尊重。 一圈下来,所有人都被他敬到了,所有人都感觉自己得到了重视,心里舒坦极了。 而陈捷自己,虽然喝了不少,但始终眼神清明,步履稳健,没有丝毫醉态。 那份从容与气度,让在座的一众官场老油条们,都暗暗心惊。 这个年轻人,酒量不错,酒品更是没得说,滴水不漏,八面玲珑,完全不像个刚参加工作没多久的新兵蛋子,倒像是个在官场上浸淫多年的老油条! 晚宴后半段,陈捷更是主动端起酒杯,走到了蒋海山身边。 “蒋镇长,”陈捷姿态放得很低,“我刚来,对镇里的具体工作,两眼一抹黑,特别是经济和项目这一块,我也不是很了解,以后,镇政府这边的工作,还要请您多费心,多担待,我给您当好副手,做好服务。” 他这话一出口,整个酒桌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这是新老镇长之间的第一次正面交锋。 蒋海山看着陈捷,眼神复杂。 他没想到,陈捷竟然会在如此公开场合,说出这样一番话。 蒋海山端起酒杯,和陈捷碰了一下,沉声道: “陈镇长,你太客气了,你是镇长,是政府一把手,我只是你的兵,工作上,你指哪儿,我打哪儿,绝无二话。” 他的回答,同样是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服从态度,又没有完全接受陈捷的示好。 陈捷笑了笑,没有再多说,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 要真正获得蒋海山的信任和支持,光靠一两句漂亮话是不够的,还需要在未来的实际工作中,拿出足够诚意和行动。 一场原本暗流涌动的欢迎晚宴,就在陈捷这近乎完美表现中,化为了一场其乐融融的联欢会。 当晚宴结束,高远和陈捷走在招待所的院子里时,这位市委组织部的副部长,终于忍不住感慨道: “陈捷同志,你今天晚上的表现,让我刮目相看啊。” “高部长您过奖了,我就是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怕得罪人,所以多喝了几杯。”陈捷依旧是那副谦虚模样。 高远笑着摇了摇头: “你那哪里是不懂规矩,你比谁都懂规矩,我今天总算明白,为什么中央会派你下来了。” 经过一番观察,高远也发现了,这个年轻人,根本不需要自己为他保驾护航。 正文 第88章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啊 上任的第二天,陈捷没有像很多新官一样,急着听汇报,看文件,更没有急着去下面视察,搞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找到了镇党政办主任李文军,提出了自己关于办公和住宿的安排。 “李主任,办公室就不需要特别安排了,我看蒋镇长隔壁那间空着的副镇长办公室就挺好,面积也合适。” “这怎么行?”李文军连忙说道,“陈镇长,您是政府一把手,那间办公室太小了,镇长办公室我们已经给您打扫出来了,宽敞明亮,视野也好。” “不用了。”陈捷摆了摆手,笑着说道,“我刚来,就是个代理镇长,用那么大的办公室,心里不踏实。” “而且,我挨着蒋镇长办公,以后有不懂的问题,随时可以向他请教,方便。” 李文军见他态度坚决,只好点头应下。 “还有就是住宿问题,”陈捷继续道,“招待所套房太大了,我一个人住着浪费,能不能在镇政府的单身宿舍里,给我安排一个小房间就行?最好是离办公楼近一点的,我晚上加班也方便。” 这个要求,再次让李文军感到了意外。 放着条件优越的镇长办公室和招待所套房不住,偏偏要去挤那又小又旧的副镇长办公室和单身宿舍? 这个新来的陈镇长,到底是什么路数? 李文军不敢怠慢,立刻将陈捷要求,原原本本地向党委书记马东城做了汇报。 马东城听完,夹着烟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有意思。”马东城吐出一个烟圈,缓缓说道,“这个年轻人,不简单啊。” 不住大办公室,是为了显示谦逊,向蒋海山示好。 不住招待所,是为了表明自己是来干事的,不是来享受的。 每一个举动背后,都透着一股与他年龄极不相称的老道与沉稳。 “行,就按他说的办。”马东城道。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宿舍楼那边,不是还有一间带独立卫生间的小套间吗?虽然旧了点,但比普通单间强,就安排那间吧,另外,让后勤给他换一套全新的床上用品和洗漱用具,别让人觉得我们安宜镇怠慢了中央来的干部。” “好的,马书记。” 陈捷的这些举动,像一阵风,迅速地在镇政府大院里传开了。 “听说了吗?新来的陈镇长,放着镇长办公室不住,非要去住副镇长的办公室。” “何止啊,连招待所的套房都不住,要去住宿舍楼,说是为了加班方便。” “真的假的?这年头还有这么朴素的领导?” “看来人家不是来镀金的,是真准备在这里干事啊。” 一时间,镇政府干部们,对陈捷的印象,又发生了一次微妙转变。 之前那些关于他“背景深厚”、“纨绔子弟”的猜测,渐渐被“谦虚低调”、“踏实肯干”的评价所取代。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陈捷,却仿佛没事人一样。 安顿下来的第一周,他几乎没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待过。 他每天的工作,就是串门。 从党政办,到经发办,从财政所,到城建所、派出所,从计生办,到信访办……他把镇政府所有的职能部门,都走了一个遍。 每到一个办公室,陈捷都不谈工作,不提要求,只是笑着跟每一个人握手,然后像个好奇学生一样,问着最基本的问题。 “王主任,你们经发办,平时主要都负责哪些工作啊?” “刘大姐,你们财政所是不是特别忙?咱们镇一年的财政收入,大概有多少啊?” “小李,你刚参加工作吧?觉得基层工作怎么样?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吗?” 他能准确地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和职务,就像一个自带亲和力的邻家大男孩,用最真诚、最平等的姿态,迅速地拉近了与每一个普通干部的距离。 一周下来,整个镇政府大院里,几乎所有人都认识了这位年轻、谦和、没有丝毫官架子的新镇长。 大家在路上碰到他,都会主动地、发自内心地喊上一声“陈镇长好”。 陈捷的这种不务正业,看在不同人的眼里,也产生了不同解读。 在普通干部看来,这是新镇长在熟悉情况,是在接地气,是亲民表现。 但在党委书记马东城看来,这却是陈捷在不动声色地,编织一张属于自己的人脉网络,也是在用最快的速度,摸清整个政府大院的“人头”和“山头”。 而对于常务副镇长蒋海山来说,陈捷的这种做法,却是让他完全摸不透路数。 这天下午,陈捷终于结束了他的串门之旅,第一次,主动敲响了蒋海山的办公室门。 “蒋镇长,有时间吗?有些关于后续工作的想法,想跟你交流一下。”陈捷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温和笑容,语气不卑不亢。 蒋海山正在批阅一份关于工业园区土地规划的文件,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陈捷。 这几天,陈捷的举动他都看在眼里,心中愈发摸不准对方到底想干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合上文件,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陈镇长来了,快坐。” 陈捷坐下后,蒋海山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动作客气,但眼神中依然带着一丝疏离。 “陈镇长这几天,可是把我们镇政府所有部门都跑遍了啊。”蒋海山开口,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怎么样?对我们安宜镇的工作,有什么初步印象?” “印象很深,感触也很大。”陈捷感慨道,“我最大的感受,就是咱们安宜镇的干部队伍,是一支能打硬仗、能打胜仗的队伍。” “特别是蒋镇长,我这几天听得最多的,就是大家对你的夸奖。” 正文 第89章 稳住一把手和三把手 蒋海山眉毛微微一挑,没有说话,等着陈捷下文。 “大家说你思路清晰,作风务实,是咱们安宜镇经济发展的总设计师和主心骨。”陈捷语气真诚,“我来之前,也做过一些功课,安宜镇这几年的经济能有如此迅猛的发展,几个关键的工业项目能顺利落地,都和你在前面冲锋陷阵、攻坚克难密不可分,说实话,我非常佩服。” 这番话,不是空洞的吹捧,而是基于事实的肯定。 蒋海山为安宜镇付出的心血,全镇干部有目共睹。 陈捷的话,精准说到了他的内心深处,让他心中那股因被截胡而产生的怨气,不由自主地消散了几分。 “陈镇长过奖了,我也就是做了点分内的工作,主要还是靠马书记的领导和同志们的支持。”蒋海山谦虚了一句。 陈捷笑了笑,继续说道: “蒋镇长,我今天来找你,不为别的,就是想跟你交个底,探讨一下我们俩接下来的工作分工。” “我的个人情况,你也清楚,我是理论研究出身的,在办公室里写过一些材料,但对于基层一线,特别是经济工作,都不是很有经验,这是我的短板,也是我这次下来最需要学习和补齐的一课。” “而你,恰恰是这方面的行家里手,所以我在想,我们镇政府的工作,是不是可以有所侧重,经济发展、项目建设、招商引资这些推动安宜镇发展的核心引擎,我希望还是能由你来继续主抓、继续掌舵,这是你的长项,也是安宜镇最需要的。” “而我,则可以利用我在政策研究和宏观协调方面的一点经验,多花些精力去处理一些社会治理、民生保障方面的难题,为你和我们经济发展的主战场,扫清障碍,巩固后方,我们一个主攻,一个主守,形成合力,你看怎么样?” 蒋海山惊愕地看着陈捷。 陈捷没有说“你给我当副手”,而是提出了“一个主攻,一个主守”的搭档模式。 他主动将最能出政绩、最引人注目的经济工作交给自己,自己则去啃那些费力不讨好、矛盾尖锐的社会治理硬骨头。 这是什么意思? 是真的胸怀坦荡,还是以退为进? 蒋海山一瞬间想了很多,但他完全看不透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心思。 对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显得那么真诚,无懈可击。 但无论如何,陈捷抛出的这个橄榄枝,他无法拒绝,也不想拒绝。 拒绝,显得自己心胸狭隘,容不下新领导。 接受,则意味着自己可以继续大展拳脚,去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积累更雄厚的政绩。 短暂沉默后,蒋海山站起身,对着陈捷,郑重地伸出了手: “陈镇长,你这番话,让我很意外,也很佩服你的胸襟,你放心,我蒋海山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 “既然组织上让你来当这个镇长,我坚决拥护,工作上,我们就是搭档,今后我一定全力配合你,我们一起,把安宜镇建设得更好!” 陈捷也站起身,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 “蒋镇长,不是配合,是我们并肩作战。” 陈捷自然清楚,蒋海山内心深处的芥蒂,不可能因为这一席话就完全消除。 但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先稳住蒋海山,让他从一个潜在的抵抗者,甚至是可能使绊子的人,变成一个至少在工作层面愿意合作的队友。 这就够了。 真正的信任,需要在未来一点一滴地去建立。 稳住了政府这边的蒋海山,陈捷的下一个目标,是拜访镇党委书记马东城。 与蒋海山这位实力派不同,马东城是安宜镇真正的掌舵人,是党委核心。 处理好与他的关系,是陈捷能否在这里顺利开展工作的根本前提。 陈捷选择在下班前十分钟,一个人,提着一个普通公文包,敲响了马东城办公室的门。 “马书记,没打扰您工作吧?” “哎呀,是小陈同志啊,快进来,快进来。”马东城热情地招呼着,亲自给他泡上一杯自己珍藏的龙井。 他的称呼很讲究,既不叫官职显得生分,也不叫名字显得太亲近,一个小陈同志,恰到好处。 “书记,您太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马东城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两人寒暄了几句,陈捷便主动汇报起自己这几天的工作思路。 他将自己走访各部门的所见所闻,以及与蒋海山达成的分工默契,都原原本本地,向马东城做了汇报。 在汇报过程中,他始终将自己摆在一个坚决执行党委决策的执行者位置上。 “……总的来说,我感觉咱们镇的干部队伍,精神面貌非常好,干事创业的劲头很足,这都是在您这位班长的带领下,打下的好基础。” “政府这边,我跟海山同志也做了初步沟通,他的长处在经济,我的长处可能在政策协调,我们准备分工协作,他主抓经济项目,我多关注一些社会民生问题。” “当然,这只是我们初步的想法,所有工作,都必须在镇党委的统一领导下进行,任何重大事项,我都会第一时间向您请示汇报,坚决贯彻执行党委的最终决策。” 马东城静静地听着,脸上那弥勒佛般的笑容始终不变,但心里,却对陈捷的评价,又高了一个层次。 这个年轻人,懂规矩。 他不仅没有跟蒋海山搞内斗,反而还主动分工,形成了合力。 更重要的是,他第一时间就向自己这个党委书记,表明了党领导一切的政治站位。 马东城了解过陈捷的背景。 高考状元,燕大高材生,又以第一名的笔试和面试成绩通过中央选调生考试,继而进入中央政策研究室,如今被下派基层历练。 这种天之骄子般的人物,前途无量,他一个镇党委书记,是万万不敢去打压和针对的。 他最怕的,就是这种年轻人恃才傲物,不守规矩,一来就想另搞一套,那会让他的工作非常被动。 正文 第90章 批示的第一个文件 现在看来,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这个陈捷,虽然年轻,但政治上的成熟度,远超常人。 既然对方如此上道,自己自然也要投桃报李。 “陈镇长啊,你这个思路很好,很稳妥。”马东城满意地点了点头,掐灭了手中的烟头,语气郑重起来,“你和海山同志,都是我们安宜镇的得力干将,你们俩能团结协作,我就放心了。” 他看着陈捷,用一种公事公办却又带着鼓励的语气说道: “你刚来,可能对我们安宜镇的特殊性还不太了解,安宜镇不是一个普通乡镇,它是市委确定的‘改革先锋镇’,是‘冲锋镇’!” “市委赋予了我们极大自主权,对我们的要求只有一个,那就是发展,是又好又快的发展,为了这个目标,允许我们大胆地试,大胆地闯!” “所以,小陈同志,你不要有什么顾虑,也不要怕犯错误,只要是为了安宜镇的发展,为了安宜镇百姓的福祉,你就甩开膀子,大胆地去干!镇党委,就是你最坚强的后盾,我和班子成员,会全力支持你的工作!” 马东城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他没有说我支持你,而是说镇党委支持你,没有说我给你撑腰,而是说这是市委的要求。 这既是给予了陈捷最大的授权,又巧妙地将自己的立场,与市委决策、与安宜镇发展的大义捆绑在了一起。 这是一种很高明的政治表态,客气而又疏离,公事公办,却又挑不出任何毛病。 陈捷立刻站起身,心中一片雪亮。 他听懂了马东城的言外之意。 舞台给你了,授权也给你了,接下来,就看你能唱出怎样一出好戏了。 唱好了,功劳是大家的。 唱砸了,责任你得自己扛。 这正是他想要的。 “谢谢书记的信任和支持!有您和镇党委的领导,我心里就有底了,也更有信心了!”陈捷道。 从马东城办公室出来,陈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安宜镇的权力结构上,最重要的两个节点——党委书记和常务副镇长,他已经初步稳住了。 一个达成了工作上的默契,一个给予了政策上的授权。 虽然这种关系还很脆弱,远谈不上牢固,但这已经为他争取到了最宝贵的、可以施展手脚的空间和时间。 接下来,他需要做的,就是真正地沉下去,去了解这片土地上,最真实的脉搏,然后,用一场场漂亮的胜仗,来兑现自己的承诺,并巩固自己的地位。 …… 翌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洒在安宜镇政府那栋气派的办公大楼上时,陈捷已经结束了晨练,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行政夹克和深色西裤,坐在了那间副镇长办公室里。 办公室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陈旧,但窗明几净,视野开阔,刚好能看到楼下那个种着几棵香樟树的小花园。 陈捷没有在意办公室的大小,对他而言,这里,将是他未来两年战斗的指挥所。 他没有急着看文件,而是先为自己泡上了一杯清茶。 茶香袅袅,让他的心神,在这略显陌生的环境中,迅速地安定下来。 今天,才是他作为安宜镇代理镇长的第一天,也是他真正行使权力的开始。 昨天和蒋海山、马东城的那番谈话,虽然为他赢得了一些初步好感和喘息之机,但这远远不够。 在安宜镇这样一个藏龙卧虎、利益盘根错节的地方,想要真正站稳脚跟,最终还是要靠实打实的政绩和解决问题的能力来说话。 “笃笃笃。”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陈捷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 门被推开,镇党政办主任李文军抱着一摞文件,脸上带着一丝略显疲惫的苦笑,走了进来。 “陈镇长,早上好。”李文军将那堆文件,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陈捷面前宽大的办公桌上,“您看,这些都是积压下来的一些需要政府这边批示和处理的文件,有紧急的,也有常规的,我都给您按类别分好了。” 陈捷看着眼前这座文件山,心中了然。 这些积压的文件,就像是一张张考卷,里面既有日常的琐事,也必然暗藏着各种棘手的难题和不易察觉的陷阱。 他处理这些文件的方式、效率和水平,将通过李文军这张嘴,迅速地传遍整个政府大院,成为所有人评判他这位新镇长能力的第一印象。 “辛苦了,李主任。”陈捷脸上没有丝毫不耐,反而站起身,主动帮李文军倒了一杯水,笑着说道,“这么多文件,您整理起来肯定费了不少功夫吧。” 这个小小举动,让李文军心中一暖。 他连忙摆手: “不辛苦,不辛苦,这都是我分内工作,陈镇长,您刚来,要不我先把一些比较紧急和重要文件挑出来,给您汇报一下?” “不用。”陈捷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就从第一份开始吧,我们一份一份地看。” 陈捷自然不是不分文件的轻急缓重,而是他需要通过大量文件,深层次了解安宜镇,在不了解基础情况下,就去审批重要和紧急文件,容易翻车或者掉进陷阱。 李文军依言坐下,从文件堆的最上面,抽出了一份信函,递给了陈捷。 “陈镇长,这是第一份,也是最近群众反映比较强烈的一个问题。”李文军脸上露出一丝为难,“是咱们镇中心小学的王校长写来的一封信。” 陈捷接过信,仔细地看了起来。 信的内容很简单,却也很典型。 随着安宜镇经济发展,外来人口激增,镇中心小学的规模也一扩再扩,学生人数已经突破了三千人。 每天下午四点半放学的时候,学校门口那条本就不宽的马路,就会被前来接孩子的家长们的汽车、电动车、三轮车堵得水泄不通,人车混行,不仅造成了严重交通拥堵,更存在着巨大的安全隐患。 王校长在信中恳切地希望,镇政府能够出面协调,每天放学时段,增派几名交警和城管来现场维持秩序,疏导交通。 这是一个非常普遍的“城市病”,也是一个极其考验基层治理智慧的难题。 李文军悄悄地观察着陈捷的表情。 这个问题,前几任领导也处理过,无非就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要么是让派出所和交警队临时加派人手,要么就是发个通知,呼吁家长们文明接送。 效果不大,时间一长,又故态复萌。 正文 第91章 读书人的脑子就是好使 李文军想看看,这位从京城来的高材生,面对这种具体的、琐碎的民生难题,会拿出什么不一样的办法。 陈捷看完信,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将信纸轻轻放在桌上,抬头看着李文军,问道: “李主任,这个问题,以前我们是怎么处理的?” 李文军愣了一下,没想到陈捷会先问历史,他回忆了一下,老老实实地回答: “以前……主要是让派出所和交警支队在放学时段加派警力去现场疏导,但您也知道,所里和队里警力也紧张,不可能每天都安排那么多人过去,所以效果一直不太好。” “嗯。”陈捷点了点头,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他拿起桌上的笔,并没有直接在校长信上做批示,而是另外拿过一张空白便签纸,一边思索,一边对李文军口述起来: “李主任,你看这样,关于中心小学的交通拥堵问题,光靠堵和疏,治标不治本,必须多管齐下,打一套组合拳。” 李文军连忙拿起笔记本,准备记录。 “首先是错峰,学校门口的拥堵,根源在于三千多名学生在同一时间涌出校门,造成了瞬时的人流和车流高峰,可以跟学校沟通一下,尝试推行错峰放学制度。” “比如,让一到三年级的低年级学生,提前十五分钟,在四点一刻放学,四到六年级的高年级学生,则延迟十五分钟,在四点四十五分放学。” “这样一来,就把原来集中的一个洪峰,拆解成了两个平缓的小高峰,校门口的压力,瞬间就能减轻一半。” 李文军的笔,在笔记本上停住了。 错峰放学? 他眼睛猛地一亮,这个法子好啊! 简单,易行,而且几乎没有任何成本! 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 陈捷声音还在继续: “然后是共治,光靠政府和学校力量是有限的,必须把家长这支最庞大的力量给调动起来,建议由学校牵头,镇团委和妇联配合,在全校范围内,招募一批家长志愿者。” “每天放学时段,安排四到五名志愿者,穿上统一的红马甲,戴上小红帽,在校门口协助老师和交警,引导学生有序离校,劝导家长文明停车。” “自己的孩子自己管,家长的劝说,有时候比我们干部说话还管用,有他们的加入,不仅解决了人手不足的问题,还让家长从一个旁观者,变成参与者。” 陈捷这个思路,是社会治理模式的一种创新尝试,它跳出了传统政府大包大揽的模式,引入社会共治的理念。 李文军听得连连点头,心中对陈捷的佩服,又加深了一层。 “最后,是定区。”陈捷思路行云流水,“拥堵的另一个原因,是无序,可以协调城建所和交警支队,对学校门口的道路,进行一次微改造,也不用搞什么大动作,只需要在马路两侧,用黄线划出专门的‘即停即走接送区’和‘限时停车等待区’。” “电动车停在哪里,小汽车停在哪里,都规定得明明白白,哪个区域只能停留三分钟,哪个区域可以停留五分钟,都用醒目标识牌标注清楚,再配合家长志愿者的引导,整个接送秩序,不就建立起来了吗?” 听完陈捷的话,李文军暗暗赞叹。 错峰、共治、定区。 六个字,直接构成了一套逻辑严密、环环相扣、极具操作性的完整解决方案。 从时间上分解压力,从人力上引入社会力量,从空间上建立秩序。 整个方案,几乎不增加任何财政负担,却能从根本上,解决这个困扰了安宜镇好几年的老大难问题。 不愧是顶尖大学出来的,脑子就是好使。 “陈镇长……”李文军看着陈捷,,“您这个思路,太高明了!我……我马上就去办!” “别急。”陈捷笑着摆了摆手,他拿起笔,将刚才口述的三个要点,以一种极其凝练的语言,写在了那张便签纸上,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将它和校长的信,一起递给了李文军。 “李主任,你拿着我的这个批条,召集教育办、团委、妇联、城建所、交警支队和中心小学的负责人,开一个现场协调会,记住,是现场协调会,直接把会场,就设在中心小学的校门口。” “会上,你把这个总体思路传达下去,然后,让各个部门自己认领任务,拿出具体的时间表和路线图。” “比如,学校负责制定错峰方案和招募志愿者,城建所和交警负责划线和立牌,团委和妇联负责志愿者服装和培训……谁负责什么,什么时候完成,都白纸黑字地写下来,形成会议纪要。” “一周之后,我要看到初步成效。” 陈捷这番话,不仅给出了方案,更是给出了执行的方法论。 现场开会,现场拍板,现场认领任务,限期完成。 这是一种极其高效、务实、甚至带着几分强势的工作作风。 李文军接过那张写着遒劲字迹的批条,看了一眼陈捷那双平静的眼睛,心中那因为对方年轻而产生的轻视,直接烟消云散。 “是,陈镇长,我保证完成任务!”李文军站起身,郑重地回答,声音洪亮。 处理完第一份文件,陈捷没有停歇,直接拿起了第二份。 这份文件的抬头,是安宜镇派出所。 内容,则是申请一笔二十万元的维稳专项基金。 申请理由是,近期,镇西边的红星村,有部分村民因为对新工业园区的征地补偿标准不满,多次组织人员到镇政府门口上访,甚至扬言要到市里、省里去。 派出所认为,这已经构成了潜在的群体性事件风险,需要增加警力,加强布控,购置一些必要装备,以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 这是一个远比学校交通问题更敏感、也更棘手的难题。 征地拆迁,是所有基层政府的火药桶,一点就炸。 而维稳基金,更是一个极其敏感的词。 这份申请,是个烫手山芋。 如果陈捷大笔一挥批了,那等于就是默认了用强硬手段去对付老百姓,一旦激化矛盾,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他不批,那派出所那边肯定会有意见,万一红星村村民真的闹出什么大事,那他这个新镇长,就要承担“不作为”、“维稳不力”的领导责任。 正文 第92章 高效务实的文件审批能力 这几乎是一个两难的死局。 陈捷的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他上一世,见过太多因为征地拆迁问题处理不当,而引发的恶性群体事件,也见过太多基层干部,因为害怕担责,而简单粗暴地动用警力,最终将小事拖大,大事拖炸的惨痛教训。 这种情况,得先把所有问题全部摸透,才好对症下药。 陈捷合上文件,抬头看向李文军,问道: “李主任,红星村这次征地,补偿标准是多少?是按照哪个文件来执行的?市里有没有统一的指导价?” “村民们主要的不满点是什么?是觉得补偿总额低了,还是觉得补偿款的发放不透明,不公平?” “负责这次征地工作的同志,有没有挨家挨户地,把政策给村民们讲清楚,说明白?有没有认真听取过他们的诉求?” “他们这次上访,组织者是谁?主要诉求是什么?有没有提出一些具体的、可以商量的条件?” 这一连串问题,问得李文军脑子懵懵的,完全跟不上陈捷的思路。 作为党政办主任,他只负责文件的上传下达,对于征地这种具体的业务工作,他并不清楚其中的细节。 他只知道,派出所打了报告要钱,理由是村民要闹事。 “这个……陈镇长,具体情况,我……我不太清楚,要不,我让征地办的同志和派出所的同志,来跟您当面汇报一下?”李文军结结巴巴地说道。 “不用了。”陈捷摆了摆手。 看到李文军的表现,他就能大致猜到,这又是一次典型的、因为前期工作粗糙、沟通不畅、甚至是权力寻租而导致的基层矛盾。 而某些部门,想到的不是如何去化解矛盾,而是如何用最简单省事的方式,去“摁住”矛盾。 陈捷拿着这份申请报告,想了想,没有做任何批示。 “好了,李主任,你先出去吧,把剩下的文件都留在这里,我今天上午,把它们全部处理完。”陈捷指了指桌上那座小山似的文件堆说道。 “全……全部处理完?”李文军以为自己听错了,“陈镇长,这可有好几十份文件呢,您……您看得过来吗?” “没关系,你先去忙吧。”陈捷笑了笑,没有再多解释。 李文军怀着满腹的震惊与疑惑,退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宁静。 陈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微凉的茶水,然后,将目光,再次投向了那堆积如山的文件。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专注。 对于别人而言,这是一堆枯燥、繁琐、甚至充满了陷阱的公文。 但对于拥有两世记忆和顶级智囊机构历练的陈捷而言,这,就是他最熟悉,也最擅长的战场。 陈捷拿起第三份文件。 这是一份来自镇文化站的报告,申请五十万元资金,用于在镇中心广场上,修建一座大型的、带音乐喷泉的“和谐文化主题雕塑”,以提升安宜镇的文化品位。 陈捷看着这份包装精美、辞藻华丽的报告,微微摇头。 面子工程。 他拿起笔在上面批示,批示内容是先肯定对方的动机,然后指出了其方案的弊病,并为对方指明了下一步正确的工作方向。 有理有据,有破有立,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陈捷放下这份文件,又拿起了第四份文件。 这是镇城建所提交的一份关于“镇区主干道白改黑工程”的可行性报告,计划将原来水泥路面的主干道,全部升级为沥青路面,总投资预计超过两千万元。 陈捷仔细地看完了报告。 报告本身做得非常专业,从技术参数到工程预算,都无可挑剔。 但他却在报告末尾,用笔画了一个圈,然后在旁边写下了一行批示: “方案总体可行,但请城建所补充论证一个问题:我镇地下管网(包括供水、排污、燃气、电力、通信)的现状如何?是否存在老化、容量不足等问题?未来三到五年内,有无大规模升级改造计划?” “道路白改黑,是好事,但不能‘前脚刚铺好,后脚就开膛’。必须将路面改造工程,与地下的管网升级工程,进行统筹规划,一次性施工,避免重复建设,造成财政资金的巨大浪费。” “请城建所联合水务、电力、通信等相关单位,拿出一份地上地下一体化的综合改造方案后,再提交政府办公室审议。” 这份批示,展现出了一种超越了单个项目本身,进行系统性、前瞻性思考的宏观规划能力。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陈捷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他的笔,在文件上飞快地移动着,时而圈点,时而批注。 对于那些真正有利于安宜镇发展、有利于民生改善的合理申请,他大笔一挥,果断批准,并且,还常常会在后面,附上一些更具建设性、更具前瞻性的补充建议。 对于那些夹带私货、动机不纯、或者华而不实的无理要求,他则毫不留情,一针见血地指出其问题所在,并以不容置疑的逻辑,予以驳回。 陈捷的每一份批示,都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同意”或“不同意”。 那里面,有对政策的深刻理解,有对民情的深切关怀,有对未来的深远谋划,更有对下属工作的一种无形的、高水平的指导。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正午。 办公室的门,被再次轻轻敲响。 是李文军。 他手里端着一个饭盒,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陈镇长,已经十二点了,我给您从食堂打了份饭,您先歇会儿,吃点东西吧。”李文军看着依旧在埋头批阅文件的陈捷,轻声说道。 陈捷这才如梦初醒般地抬起头,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 “谢谢你,李主任,你先放那儿吧。” 陈捷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指了指桌上那两摞泾渭分明的文件: “这些,是已经批完的,左边这摞是同意的,右边这摞是需要退回或者补充材料的,每一份上面,我都有详细的批示意见。” 李文军的目光,落在那两摞文件上,眼睛瞬间就瞪大了。 全……全都批完了? 这才一个上午啊! 他走上前,难以置信地拿起其中一份文件,那正是文化站申请修建雕塑的报告。 当他看到陈捷那份逻辑严密、有理有据、还带着几分不留情的批示意见时,暗暗心惊,这批示文件的内容,甚至比原镇长东城书记还要专业和高级许多。 他又飞快地翻阅了其他几份文件。 无论是对各种申请的巧妙转化,还是对城建所工程的前瞻性补充,陈捷的每一份批示,都像是一件经过精心雕琢的艺术品,闪耀着智慧与格局。 正文 第93章 看似是来要钱,实则是来要态度 李文军咽了一口唾沫。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党政办主任,伺候过好几任镇长,但从未见过,有哪一位领导,能以如此恐怖的效率,和如此惊人的水平,来处理这些纷繁复杂的日常公务。 “李主任?怎么了?”陈捷看着他呆立当场的模样,笑着问道。 “没……没什么……”李文军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了一个复杂表情,“陈镇长,您……您真是厉害!” 他已经找不到任何词语,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好了,别愣着了。”陈捷将最后一份文件批完,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你赶紧把这些文件,按照我的批示意见,分发下去吧,该开会的开会,该退回的退回,该补充材料的,就通知他们尽快补充。” “记住,我批出去的每一份文件,都要有回音,有落实,一周后,我要听取所有事项的进展汇报。” “是,陈镇长,我马上去办!”李文军猛地一个立正,拿起那两摞文件,转身快步向外走去,那背影,竟带着几分打了鸡血般的亢奋。 陈捷吃完饭后,将饭盒整齐地收拾好,放到了一旁。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桌上那份唯一没有批示的文件上——来自镇派出所的那份《关于申请红星村征地维稳专项经费的报告》。 二十万。 对于一个财政收入以亿计的超级强镇而言,这笔钱,九牛一毛。 但这二十万背后,牵动的,可能是安宜镇最敏感、最脆弱的那根神经。 征地拆迁,是利益与人性的绞肉机,更是考验一个地方主政者政治智慧和执政良心的考场。 派出所这份报告,看似是来要钱,实则是来要态度。 批了,就是默认了用强硬手段去对付上访群众。 陈捷想了想,拿起桌上的电话,又拨通了党政办主任李文军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李主任,是我,陈捷。” “陈镇长,您有什么指示?”电话那头的李文军声音立刻变得恭敬起来。 “你现在马上把我们镇里关于红星村新工业园区征地的所有相关文件,包括但不限于市里的文件通知、征地补偿方案、历次会议纪要、村民代表座谈会记录、征地协议、补偿款发放明细、以及之前所有相关的信访记录,全部整理好,送到我办公室来。”陈捷指令清晰无比。 “全部?”李文军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道。 这些文件,涉及到好几个部门,数量庞杂,整理起来可不是个小工程。 “对,全部。”陈捷语气加重了几分,“从市里下发的文件通知开始,到今天为止,一份都不能少,我要看到完整的、未经任何删减的原始档案。” “是!陈镇长,我马上去办!” 放下电话,陈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思考。 他很清楚,任何群体性事件的背后,都绝不是简单的群众闹事。 它往往是长期积累的、各种细小不公与怨气的总爆发。 派出所那份报告,只看到了果,却刻意忽略了因。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个被刻意隐藏起来的“因”,给彻彻底底地挖出来。 只有找到了病根,才能对症下药。 否则,任何所谓的维稳,都只是扬汤止沸,甚至是在给这个火药桶,继续增加压力。 两个小时后,办公室的门被再次敲响。 “请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年轻的、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有些腼腆的年轻人,抱着一个文件箱,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 “陈……陈镇长,您要的文件,李主任让我给您送过来了。”年轻人声音有些紧张。 陈捷认得他,是党政办新来的办事员,叫赵小东,大学毕业考上公务员后,刚来单位不到一年,平时话不多,总是埋头干活。 “小赵是吧?快进来,辛苦你了。”陈捷立刻站起身,快步走上前,主动从赵小东手中接过了那个文件箱。 这个举动,让赵小东受宠若惊,连忙摆手: “不辛苦,不辛苦,陈镇长,我自己来就行……” “没事,我来。”陈捷笑了笑,轻松地将文件箱放在了自己宽大的办公桌上,然后又亲自给赵小东倒了一杯水,“来,坐下歇会儿,喝口水。” 赵小东局促地接过水杯,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是拘谨地坐在沙发边缘,偷偷地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新镇长。 他来之前,办公室里的同事们还在议论,说新来的陈镇长一个上午就把积压一周的文件全都处理完了,而且批示意见写得水平极高。 “小赵,你来办公室多久了?”陈捷一边整理着文件,一边像是随口闲聊般问道。 “报告陈镇长,快五个月了。” “感觉怎么样?还适应吗?” “挺好的,就是……就是感觉自己懂的太少,很多时候都不知道该怎么做。”赵小东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慢慢来,都是这么过来的。”陈捷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多看,多学,多思考,年轻人,最重要的就是不要怕犯错,也不要怕吃亏。” 他将文件从箱子里一份份地拿出来,按照时间顺序,整齐地码放在桌上。 那双修长的手,在翻动文件时,动作熟练而又专注。 赵小东看着这一幕,心中对这位年轻镇长的印象,又加深了几分。 喝完水后,小赵小心翼翼地告辞离开。 陈捷笑着回应了一句,然后注意力放在整理好的文件上。 正文 第94章 征地工作,是不是都做到位了? 陈捷拿起第一份文件,是关于安宜镇新工业园区项目的立项报告。 报告写得洋洋洒洒,充满了对未来的宏伟展望,将这个项目描绘成推动安宜镇产业升级、实现二次腾飞的伟大引擎。 陈捷直接跳过了那些华丽辞藻,落在了报告末尾的附件上——项目规划红线图。 他的手指,在图上那个被圈起来的红星村地块上,轻轻地敲了敲。 然后,他拿起了第二份文件,是镇政府常务会议关于启动红星村征地工作的会议纪要。 纪要上,清晰地记录着时任镇长,也就是马东城,在会上意气风发地表示,要“用最快速度,最高效率,完成征地任务,为项目落地扫清一切障碍”。 陈捷继续往下翻。 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 随着一份份文件被翻开,陈一幅关于红星村征地工作的真实图景,也逐渐在他脑海中,变得清晰起来。 而他的眉头,也越皱越紧。 问题比想象的还要严重。 首先是程序上的重大瑕疵。 按照国家规定,征收集体土地,必须履行“两公告,一登记”的程序,即征地告知书公告、征地补偿安置方案公告,以及对被征地农户的土地、附着物等进行现场勘测登记。 整个过程,必须公开透明,充分保障村民的知情权、参与权和监督权。 但在档案里,陈捷只找到了一份语焉不详的征地告知书,而且张贴公告的时间,只有短短三天,远低于法定要求的十五天。 至于更关键的补偿安置方案公告,档案里竟然是缺失的! 取而代之的,是一份份由村委会干部和征地工作组成员,直接与村民签订的“一对一”补偿协议。 陈捷的目光,在那些协议上飞快地扫过。 很快,他就发现了第二个,也是更致命的问题。 补偿标准混乱,同地不同价,同房不同价! 同样是砖混结构的二层小楼,有人每平米补偿了八百块,而有人却只拿到了六百五。 同样是一亩水田,有人补偿了三万,而有人却只给了两万五。 这些协议上,虽然都有村民的签字和红手印,但陈捷一眼就看出了其中不少签名的笔迹,都显得异常生硬,甚至有几份协议上的红手印,颜色深浅不一,明显不是一次性按下的。 难道是工作组为了赶进度,威逼利诱? 还是村干部在其中上下其手,优亲厚友,甚至中饱私囊? 陈捷继续翻阅着,很快,他又发现了第三个问题。 在补偿款发放明细表上,绝大多数村民的补偿款,都是以现金形式发放的。 而且,领取人签名那一栏,很多都不是村民本人,而是由村委会会计,统一代签的。 代签理由,千奇百怪,有说“村民不识字”的,有说“村民外出打工”的,甚至还有说“为了方便统一管理”的。 看到这里,陈捷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几乎可以肯定,真正发到村民手里的钱,和账面上的数字,绝对对不上。 陈捷又翻看了信访记录。 最早的信访记录,是在半年前。 几个红星村的老党员,联名给镇里写信,反映征地程序不透明,补偿标准不统一的问题。 信访办的回复,却是一纸充满了官样文章的答复函,核心意思只有一句话:补偿标准符合政策规定,请相信政府,不要听信谣言。 后来,村民们又多次到镇政府门口质问,但每一次,都被门口保安拦住,或者被干部用各种理由搪塞了回去。 矛盾,就在这一次次的漠视与敷衍中,不断地积累,发酵。 而这个时候,派出所便向上级打报告,要一笔二十万的“维稳专项经费”,准备用强硬手段解决问题。 整个事件的脉络,至此,已经清晰无比。 红星村村民只是在用最原始笨拙的方式,在维护自己最基本、最合法的权益。 而派出所那份报告,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某些人试图掩盖自身工作失误、转嫁矛盾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陈捷缓缓地合上了最后一份文件,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已经是下午三点。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再次拨通了李文军的号码: “李主任,你马上通知一下,镇征地办主任黄国明,还有镇派出所所长赵铁军,让他们半个小时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是,陈镇长!” 半个小时后,陈捷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请进。” 门被推开,两个中年男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始终挂着一副和气生财笑容的男人,他就是镇征地办主任,黄国明。 跟在他身后的,则是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面容坚毅,眼神中透着一股军人般锐气的男人,他就是镇派出所所长,赵铁军。 赵铁军是退役军人,转业后调到安宜镇任派出所所长。 “陈镇长,您找我们?”黄国明一进门,就满脸堆笑地说道,姿态放得很低。 “赵所长好,黄主任好,都坐吧。”陈捷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沙发。 等两人坐下后,陈捷亲自给他们倒上茶,然后才缓缓开口: “今天请两位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红星村征地的事情。” 他将派出所那份申请报告,轻轻地推到了两人面前。 “赵所长,你先说说吧,这份报告是你打的,你认为,现在红星村的局势,已经到了需要动用专项维稳经费的地步了吗?”陈捷目光平静地落在赵铁军身上。 赵铁军看了一眼报告,又看了一眼身边的黄国明,然后才沉声回答道: “报告陈镇长,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红星村部分村民,情绪确实比较激动,我们做了很多工作,都没有成效。” “一旦做出过激行为,很容易引发不可预测的后果,从稳定大局出发,我们认为,有必要提前介入,防患于未然。” 赵铁军的回答,滴水不漏,完全是从一个基层公安所长的职责角度出发,挑不出任何毛病。 陈捷点了点头,没有评价,而是将目光转向了黄国明: “黄主任,你是负责具体征地工作的,你跟我说实话,这次征地,我们工作中的每一个环节,是不是都做到位了?政策,是不是都给村民解释清楚了?补偿,是不是都发放到位了?” ps:这章被和谐太多了,我删减了很多才放出来,不通畅的话请大家包涵一下。 正文 第95章 我不懂,请你教教我 黄国明脸上的笑容,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他连忙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住自己的心虚,然后才笑着说道: “陈镇长,您放心,我们征地办的工作,绝对是经得起检验的。” “这次征地,时间紧,任务重,同志们没日没夜地加班,挨家挨户地去做工作,嘴皮子都磨破了,才啃下了这块硬骨头。” “至于补偿标准,完全是按照市里的指导文件来的,一分钱都没有少给村民。” “现在那一小撮人闹事,主要还是因为人心不足蛇吞象,总觉得闹一闹,就能多要点好处,这是典型的刁民思想,我们绝不能姑息!” 陈捷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平静。 等黄国明说完,陈捷才笑着开口: “黄主任,你说的很好,征地工作不好做,我相信你和同志们,都付出了巨大努力。” 这番话先是肯定了对方的苦劳,让黄国明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连忙点头: “谢谢陈镇长体谅,我们……” “不过,”陈捷话锋一转,“我刚才也在看材料,有些地方,我看得不是很明白,想向你请教一下。” 黄国明心中咯噔一下,一种不祥预感,涌上心头。 陈捷拿起桌上那份关于补偿标准的文件,推到黄国明面前: “这份,是补偿标准方案,上面说,是参照了市里2009年下发的37号文件,对吧?” “对,对,没错。”黄国明连忙点头。 “我看了市里的文件,里面说基本农田补偿不低于两万八,但我们给村民的协议,大多是两万五,后来我又看了咱们镇常务会的纪要,为了加快征地速度,还可以在市定标准上,上浮百分之十,用来鼓励那些配合高效的村民们。” 陈捷的语速不紧不慢: “这一来一回,里外里就差了不少,黄主任,请你帮我解解惑,这个差额,是怎么产生的?是镇里财政有困难,还是有其他更专业的考量?” 黄国明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旋转,却发现任何解释在这份清晰的逻辑链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陈捷没有等他回答,又拿起几份房屋补偿协议,随意地问道: “还有这个房屋补偿,也很奇怪,你看,同样是砖混二层楼,面积也差不多,为什么有的能补到九百一平,有的却只有六百?” “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更细化的、我没有看懂的评估标准?比如朝向、新旧程度?我看这些在评估报告里,好像都没有体现出来啊。” “还有这个补偿款发放,”陈捷拿起那份满是代签的明细表,眉头微蹙,脸上带着困惑,“为什么这么多款项都用现金发?还都是村会计代签?我不太懂基层财务制度,这是安宜镇一直以来的惯例吗?会不会存在一些……管理风险?” 陈捷的每一个问题,都温和得像是在请教,但组合在一起,却像一张无形大网,将黄国明所有的狡辩都封得死死的。 他通篇只是在说“我不懂”、“我困惑”、“请你教教我”。 但这种不懂,却比任何“我懂”都更具杀伤力。 黄国明额头渐渐冒出冷汗。 这个年轻镇长竟然把工作做得这么细。 一旁的赵铁军,看着这一幕,眉头也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虽然不负责具体征地工作,但也听出了这里面的问题。 陈捷看着黄国明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知道已经敲打得差不多了。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黄主任啊,我们做基层工作的,最怕的是什么?不是怕群众难缠,也不是怕任务重,最怕的,是失去群众信任。” “你看,”陈捷指着桌上那些文件,“程序上,我们没做到公开透明,标准上,我们没能一碗水端平,发放上,又留下了这么多让人遐想的空间。” “这么多疏漏放在一起,群众心里会怎么想?他们不会觉得我们是工作失误,他们只会觉得,我们是在糊弄他们,是在欺负他们老实人。” 黄国明彻底慌了,他语无伦次地解释道: “陈镇长,您听我解释,这里面……这里面应该是有误会,我们工作量太大了,难免……难免会出现一些疏漏……” 陈捷没有回应这句狡辩,只是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 赵铁军看了一眼陈捷,又看了看黄国明,沉默不语。 陈捷从头到尾,没有说他这个派出所所长一句。 因为陈捷知道,派出所只是整个事件链条的最后一环,是问题承受者,而不是制造者。 赵铁军深吸一口气: “陈镇长,这份申请报告,我立刻撤回!” “这件事,是我们公安机关,在没有深入调查事实真相的情况下,做出的错误判断,我向您检讨!” 陈捷放下茶杯,脸色缓和了几分: “赵所长,你不用检讨,我知道,你们也有你们的难处。” “维稳,是你们的职责,但我想说的是,真正的稳定,不是靠堵,不是靠压,而是靠疏,靠解决问题。” “老百姓心里那杆秤,比谁都清楚,只要我们把工作做到位了,把公平公正还给他们了,他们就是我们维护社会稳定,最坚实、最可靠的力量。” “是,陈镇长,我受教了!”赵铁军姿态放得很低。 陈捷目光,再次落在了黄国明身上。 像黄国明这样的地头蛇,在安宜镇盘根错节,关系复杂,现在还不是动他的时候。 隐晦地敲打警告一下就好了。 毕竟,红星村的烂摊子,还需要他这个最熟悉情况的人去收拾。 陈捷走到黄国明身边,亲自给他那已经快空了的茶杯续上水: “黄主任,你也不要有太大的思想包袱。” “你刚才说的,也有道理,征地工作千头万绪,你们人手少,任务重,出现一些偏差,想要尽快完成任务,用了一些不太恰当的办法,这个心情,我是可以理解的。” “过去的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再去追究谁对谁错,意义不大,关键是,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才能重新赢回老百姓的信任。” 正文 第96章 共产党人干工作,就是要相信群众,依靠群众嘛 黄国明连忙点头,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姿态放得极低: “是,是,陈镇长您说得对,我们一定改正,一定改正!请您指示方向,我们征地办,坚决执行!” 他现在只想尽快应付完这尊大神,然后回去想办法堵上那个大窟窿。 陈捷笑了笑,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拉过一张椅子,在黄国明身边坐了下来,这个姿态,让黄国明心中更是七上八下。 “指示谈不上,咱们就是探讨一下工作。”陈捷的语气,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商量事情,“黄主任,你是征地工作的老专家了,经验比我丰富,我提几个不成熟的想法,你帮我参谋参谋,看看可不可行。” “您说,您说,我洗耳恭听!”黄国明连忙拿起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和笔,摆出了一副认真记录的姿态。 陈捷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我觉得,要解决红星村的问题,首先要做的,是把之前没做好的功课,仔仔细细地,给老百姓补上。” “什么叫补上?就是要把一切,都摆在阳光底下。” “我建议,由镇政府牵头,征地办具体执行,在红星村村委会门口,设立一个永久性的征地政策公示栏。” “把市里关于这次征地的所有文件,镇里的补偿方案细则,包括不同地块、不同房屋结构的具体补偿单价,一分一毫不差地,全部公示出去,让每一个村民,都能看得见,看得懂。” 黄国明握着笔的手,微微一抖。 全部公示? 那不同村民之间补偿标准的差异,岂不是瞬间就暴露无遗了? 到时候,那些拿得少的村民,还不闹翻了天? 陈捷仿佛没有看到他脸色的变化,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 “光公示政策还不够,还要公示结果,可以把已经签订补偿协议的所有农户名单,以及他们各自的征地面积、房屋面积、补偿总金额,也整理出来,脱敏处理后,一并上墙公示。” “当然,考虑到个人隐私,可以不写全名,比如‘张某某’、‘李某某’,但补偿金额,必须是实打实的数字,要精确到分,要让公平,看得见,摸得着。” 黄国明额头冷汗已经下来了。 一旦公示,那些被克扣、被压价的村民,看到别人家跟自己情况差不多,拿的钱却比自己多出一大截,不炸锅才怪! “陈……陈镇长,这个……这个办法好是好,但会不会……会不会引发新的矛盾?有些村民,他就是爱攀比,见不得别人比自己拿得多……”黄国明试图做最后挣扎。 “有矛盾,是好事嘛。”陈捷笑了笑,“有矛盾,说明我们之前的工作,确实存在问题,我们不能怕矛盾,而是要主动去解决矛盾。” “所以,这就需要我们第二步的工作了。” 黄国明那颗心又提了起来。 陈捷不紧不慢地道: “那就是立刻成立一个由政府办、征地办、财政所、派出所、以及红星村德高望重的老党员、村民代表,共同组成的‘红星村征地补偿遗留问题联合工作组’。” “这个工作组的唯一任务,就是对之前所有的征地补偿协议,进行一次彻彻底底的、挨家挨户的复核。” “每一户的土地面积,要重新丈量,每一户的房屋结构,要重新评估,每一户的补偿金额,要对照着公示出来的统一标准,重新核算。” “核算下来,如果发现,之前给少了的,差多少,补多少,一分都不能少,而且,还要跟村民们当面解释清楚,是我们工作失误,向他们道歉。” “如果发现,之前给多了的……”陈捷顿了可顿,看了一眼脸色发白的黄国明,缓缓道,“那也要跟村民讲清楚,是为什么多给,是评估标准有差异,还是有什么特殊困难需要照顾?都要有理有据,不能是一笔糊涂账。” 黄国明嘴角抽搐。 重新核算?差额补足? 那可不是几万、十几万的小数目,红星村几百户人家,七算八算下来,那个窟窿,至少是几百万,甚至上千万! 这笔钱,从哪里来? 镇财政? 这个新镇长第一个就不会答应。 那最终,还不是要从他和村里那几个头头脑脑,这些年吞下去的油水里,再给活生生地刮出来? 更要命的,是那个“联合工作组”的构成。 派出所都进来了,这是什么意思? 查案子啊? 这个陈捷,看似温和,手段却如此狠辣,招招都往死里捅! “陈镇长,这个……这个工作量太大了,而且,让村民代表参与进来,他们不专业,会不会把事情搞得更乱?”黄国明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专业问题,可以由我们政府部门的同志来把握嘛,村民代表参与进来,主要是起一个监督作用,确保我们的复核工作,是公平、公正、公开的。”陈捷义正言辞: “我们共产党人干工作,就是要相信群众,依靠群众嘛,只要心里没鬼,行的端,走得正,还怕群众监督吗?” 一句“相信群众”的政治正确顶过来,黄国明彻底没了话。 陈捷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继续道: “当然,光把历史遗留问题处理好还不够,还要建立一个长效机制,杜绝类似问题再次发生。” “我建议,所有这次需要补发的,以及未来所有涉及征地拆迁的补偿款项,一律取消现金发放模式。” “由财政所,统一开设银行账户,将每一笔补偿款,通过银行转账的方式,‘点对点’地,直接打到被征地村民的个人银行卡里。” “然后,将银行出具的转账凭证,和村民签字确认的回执单,一并归档,作为最终的财务凭证。” “这样一来,每一分钱的来龙去脉,都清清楚楚,有据可查,既方便了上级审计,也保护了我们基层干部,避免了瓜田李下的嫌疑,黄主任,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黄国明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蛛网缠住的苍蝇,无论怎么挣扎,都只会越缠越紧。 陈捷提出的这三条建议,公示、复核、直达,环环相扣,构成了一个完美闭环。 每一条,都站在了“依法行政”、“公开透明”、“执政为民”的政治制高点上,让他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反驳的理由。 但每一条,又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向了他和背后那些利益共同体的要害。 这个新镇长,真的是没什么经验的新兵蛋子吗? 正文 第97章 “维稳经费”,变成“救助经费” “黄主任?黄主任?”陈捷看着他呆若木鸡的模样,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我说的这些,太理想化了,在实际操作中,有什么困难?” “没……没困难!”黄国明如同惊弓之鸟,猛地回过神来,连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陈镇长您高瞻远瞩,考虑得太周全了,我……我完全拥护,坚决执行!” 不执行行吗? 窟窿已经被看出来了,现在不主动去补,等纪委来找他? 那就不是吐点钱出来那么简单了,那是要丢官罢职,甚至要去吃牢饭的! “那就好。”陈捷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黄国明身边,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 “黄主任啊,我知道,这件事让你去办,是让你受委屈了,是让你去替别人,替我们过去错误的工作方式,去擦屁股。” “但是,组织上,是相信你的能力的,也是相信你的党性的,这件事,你办好了,不仅是为镇里解决了一个大问题,更是为你自己,洗刷了嫌疑,证明了清白。” “你放心大胆地去干,在具体工作中,如果遇到什么阻力,无论是来自村里,还是来自镇里某些部门,你随时来找我,我给你协调!” “镇党委那边,我也会亲自去跟马书记汇报,争取他的支持。” 陈捷这番话,软硬兼施,恩威并用。 他甚至把马书记那边的路都堵死了。 这套组合拳打下来,黄国明心中那点最后的侥幸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已经没有退路,唯一的选择,就是按照陈捷划下的道,老老实实地去填坑。 “谢谢陈镇长信任!我……我一定把这件事,办得漂漂亮亮的,给您,给组织,给红星村的老百姓,一个满意的答复!”黄国明强忍心痛,站起身说道。 “好,去吧,下周一向我汇报工作进展。”陈捷微笑。 送走了失魂落魄的黄国明,办公室里只剩下陈捷和赵铁军两人。 气氛,一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赵铁军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二愣子,他也是在部队里淬炼过的明白人。 刚才陈捷与黄国明之间那场看似温和,实则暗藏汹涌的交锋,他从头到尾看得明明白白。 这位年轻得不像话的新镇长,根本不是什么初出茅庐的愣头青。 就那么两下子,把黄国明这个在安宜镇盘踞多年的地头蛇,逼得毫无还手之力。 陈捷将桌上那份派出所打上来的《关于申请红星村征地维稳专项经费的报告》,缓缓地推到了赵铁军面前。 “赵所长,”陈捷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这份报告……” 赵铁军腰板下意识地挺得更直了。 他以为,陈捷这是要秋后算账,追究他这个派出所所长的责任。 然而,陈捷的反应,却出乎了他的意料。 “不用撤回。”陈捷道。 赵铁军愣住了。 不撤回? 这是什么意思? 陈捷拿起笔,在那份报告的标题上,轻轻地划了一道横线,然后,又在旁边,重新写下了几个字。 《关于红星村群众困难临时救助专项工作经费的申请报告》。 “维稳经费”,变成了“救助经费”。 一词之差,天壤之别。 前者,是把群众当成了需要“维稳”的对立面,是矛盾,是敌人。 后者,是把群众当成了需要“救助”的自己人,是家人,是同胞。 “陈镇长,您这是……”赵铁军看着那行崭新标题,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 陈捷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着他,缓缓说道: “赵所长,这钱,我给你批了。不过不是二十万,而是五十万。” “但是,这笔钱的用途,要重新明确一下。” “请陈镇长指示!”赵铁军道。 陈捷笑了笑,没有直接指示,而是先问了赵铁军一个问题: “赵所长,你跟我说实话,你觉得,稳定,是什么?” 赵铁军下意识地回答: “稳定,就是社会秩序良好,没有群体性事件,没有恶性案件……” 陈捷颔首: “你说得对,但这是稳定呈现出的结果,不是稳定产生的根源,真正的稳定,不是靠高墙、铁丝网、防爆盾牌堆砌起来的,那种是高压锅式的稳定,看似平静,实则内部压力越来越大,迟早有一天,会彻地爆发。” “真正的稳定,是老百姓吃得饱饭,穿得暖衣,看得起病,住得起房,是他们的孩子有学上,他们的老人有人养,是他们对未来,有盼头,有希望。” “真正的稳定,是民心所向,是党和政府,与人民群众之间,那份牢不可破的血肉联系!” 赵铁军沉默不语。 他是军人出身,内心深处,同样有着对公平正义最朴素的信仰。 此时此刻,赵铁军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感觉自己仿佛不是在跟一个二十五岁的镇长对话,而是在听部队里的政委,在给自己上课。 “赵所长,我给你一个任务。”陈捷看着赵铁军。 “请陈镇长指示!”赵铁军身体站得笔直,仿佛又回到了部队里接受命令的时刻。 “从今天开始,派两个精干的民警同志,到红星村去。”陈捷说道,“但不是去布控,不是去维稳,而是去走访,去摸排。” “要去搞清楚,红星村那几百户人家里,哪些是因为这次征地,真正失去了生活来源的?哪些是家里有病人,等着钱治病的?哪些是孩子上大学,交不出学费的?” “把这些最困难、最需要帮助的家庭,一个不漏地全部登记造册,建立档案。” “然后,用这五十万,给他们发放临时生活困难补助,根据困难和紧急程度来调整发放金额,越是紧急的,先发,越是困难的,多发。先发三个月。” “钱不多,但要让老百姓知道,政府没有忘记他们,在他们最困难的时候,党和政府,是跟他们站在一起的!” 陈捷发的这五十万,自然也是有讲究的。 这种困难补助,是不能发太多的,一旦发多了,就会引起有心人的眼红和嫉妒,甚至是歪心思。 所以,只能往最低标准去发,既能真正解决困难家庭的燃眉之急,又能避免二次不公和防止有心人的和嫉妒和觊觎。 陈捷的声音还在继续: “还要告诉他们,这只是临时救助,是镇政府为了弥补之前工作失误,给他们的一个过渡性安排。真正的大头,在黄国明主任那边,他正在带队,对所有补偿款进行重新核算,一定会把之前欠他们的,一分不少地,全部补给他们!” 正文 第98章 宗族情结 赵铁军听完之后,目瞪口呆。 这个年轻镇长,只用了一笔看似不多的救助款,就实现了一举三得! 它精准地将那些真正生活困难、走投无路的村民,和那些只是想借机多捞点好处的刺头,给彻底分化开来。 政府主动伸手拉了困难群众一把,他们心中的怨气自然就消了,也就不会再跟着别人去闹事了。 这就叫“团结大多数,孤立一小撮”。 而且它用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向所有村民,传递了一个无比清晰的信号:新来的镇长,是真心实意为老百姓办事的,是跟以前那些只会打官腔、和稀泥的官僚,完全不一样的! 这就在最短时间内,为陈捷自己,也为镇政府,重新赢得了最宝贵的民心和信任。 而在最后,还为黄国明那边的填坑工作,争取到了宝贵的缓冲时间。 老百姓手里有了救命钱,心里有了盼头,自然也就不会再急着去上访,去闹事,矛盾的引信,就这样被暂时拆除了。 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既解决了眼前的危机,又为未来的工作,铺平了道路。 这就是读书人的脑子吗? 真好使啊,难怪人家能当自己的领导。 “怎么样?赵所长,这个任务,能完成吗?”陈捷看着他,笑问道。 “保证完成任务!”赵铁军对着陈捷,敬了一个标准军礼,眼神中,第一次对这个年轻镇长产生了信服。 这才是他想干的事! 这才是他心目中,一个共产党的干部,该干的事! “好,我相信你。”陈捷点了点头,“下去之后,你们的身份,不是警察,而是镇政府派下去的群众工作队员,要带着感情,带着温度,去跟老百姓打交道。” “去吧,记得写进度报告,每周向我汇报一次。” “是!” 送走了赵铁军,陈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红星村这颗即将引爆的炸弹,他已经用自己的方式,暂时拆掉了引信。 接下来,就看黄国明那边,如何去收拾那个烂摊子了。 在自己的那番敲打和一系列堵死漏洞的组合网下,黄国明为了自保,也一定会拼尽全力,把那些被侵吞、被克扣的补偿款找回来。 至于他用什么方法去找,是自己割肉,还是让下面那些村干部把吃进去的吐出来,那就不是陈捷需要关心的了。 他要的,只是结果。 陈捷处理文件的高效率手段,以及对红星村问题的解决方式,像一阵旋风,在短短一天之内,就传遍了整个安宜镇政府大院。 次日一早,党政办主任李文军,在向党委书记马东城汇报工作时,将陈捷对文件的批示效率和高水平,以及对红星村情况的处理,原原本本地,都说了一遍。 马东城听完,夹着烟的手,在空中停了许久。 红星村的征地工作,从立项到推动,都是他亲自主导的。 这本是他任上的一项重要政绩工程,旨在通过土地流转和工业园区建设,为安宜镇的经济注入新的活力。 黄国明自然成了他最倚重的执行者。 问题,恰恰就出在这“执行”二字上。 马东城并没有像那些贪官一样,直接将补偿款揣进自己的腰包。 他自认为在经济问题上是清白、谨慎的,这也是他能在官场立足多年的根本。 然而,清白不等于没有私心。 官场中人的私心,往往不只表现为对金钱的贪婪,更表现为对权力、声望、人情以及所谓“身后名”的追逐。 马东城的私心,就根植于他那浓得化不开的宗族情结。 他的老家,就在这次征地范围边缘的另一个村子——马家村。 那里有他的祖宅,有看着他长大的叔伯长辈,有他儿时一起掏鸟窝、摸鱼虾的伙伴。 当他从一个农家子弟一步步走到今天镇党委书记的位置,马家村就是他荣誉和脸面的寄托。 每次回去,全村人众星捧月般的簇拥,一声声东城书记的亲切呼唤,都让他获得一种远超物质享受的精神上的满足感。 在征地工作启动之初,黄国明在一次私下汇报时,就旁敲侧击地提到: “书记,马家村这次虽然征地不多,但村里的乡亲们对您的工作可是鼎力支持啊。只是大家伙儿的日子过得还是紧巴,您看,咱们是不是可以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对这些最支持我们工作的村子,给予一些额外的倾斜和照顾?” 马东城当时没有明确表态,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按政策办,但也要考虑实际困难,不能让支持我们工作的群众吃亏。” 这句模棱两可的话,在黄国明听来,就是一张全权授权的通行证。 于是,在具体执行中,黄国明的操作艺术就发挥得淋漓尽致。 他授意下面的评估人员,在测量马家村的土地时,把旱地按水田的标准估价,把光秃秃的宅基地,评估成附带了青苗和附着物的良田。 甚至虚报了几户人家的猪圈、厕所,都算作了拆迁补偿的一部分。 这些多出来的款项,并没有直接落入某个人的口袋,而是以“困难补助”、“搬迁奖励”、“集体福利”等各种名目,发到了马家村村民的手中。 如此一来,马东城每次回老家,听到的都是一片赞歌。 村里的老支书拉着他的手,激动地说: “东城啊,谢谢你心里还有我们!这次补偿,家家户户都多拿了好几万。” 村民们更是将他视作光宗耀祖的大恩人,谁家办喜事,都非要请他去坐上席。 这种被乡亲故旧视为“能人”、“靠山”的荣耀感,让马东城飘飘然,也让他对黄国明在操作过程中的一些猫腻,选择了默许和纵容。 而马东城,也为自己构建了一套闭环逻辑来说服自己。 我没拿一分钱,所以不是贪官。 钱都给了乡亲们,他们生活确实不易,我这是在反哺家乡,是为人民服务的一种具体体现。 至于其他村子,比如红星村拿得少,那是因为他们的“地段不好”、“附着物少”,或者“工作不配合”,这是按规矩办事的结果。 正文 第99章 夹带私心的公心 马东城的这种逻辑,刻意忽略了一个最关键问题。 征地补偿的总盘子是固定的,给马家村的“额外倾斜”,必然意味着对其他村子补偿款的克扣和侵占。 他所谓的公心,因为夹杂了浓厚的宗族和人情私利,已经演变成了一种更隐蔽、更具危害性的不公。 这是一种选择性为民服务,服务的对象,是那些能为他带来声望、满足他虚荣心的人。 这也是许多官员在仕途上容易掉进去的陷阱。 他们不直接贪腐,而是通过权力进行资源的不公平分配,为自己的关系网、利益圈输送好处,从而换取人情、忠诚和政治资本。 他们心里甚至会觉得我一心为公,只是顺便照顾了一下“更困难的人”,这有什么错? 这种夹带私心的公心,其本质,仍旧是以权谋私。 “这个年轻人……”马东城缓缓吐出一个烟圈,“比想象的,要厉害得多啊。” 他原以为,陈捷只是一个理论水平高、政治嗅觉敏锐的笔杆子。 却没想到,他在处理具体事务时,手段竟然也如此老辣,如此高明。 特别是对红星村问题的处理,既化解了危机,又收买了人心,还顺便敲打了黄国明,更重要的是,整个过程,他自己始终站在“为民做主”的道德制高点上,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书记,那……那红星村那边,我们要不要……”李文军试探性地问道。 “不用。”马东城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了那副招牌式的弥勒佛笑容,“陈镇长是政府一把手,这些具体事务,由他全权处理,我们党委,要做的就是支持,就是相信。” “你告诉下面各个部门,凡是陈镇长批示的文件,都要不折不扣地,第一时间去落实,谁要是敢阳奉阴违,拖拖拉拉,你让他直接来找我!” “是,书记!”李文军心中一凛,连忙点头。 看来马书记没想这件事上跟新镇长对着干,至于他是觉得自己确实做得不公平,还是忌惮新镇长的能力和手腕,那就不得而知了。 而另一边,常务副镇长蒋海山的办公室里。 他也同样从自己的渠道,听说了陈捷这一系列的操作。 蒋海山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久久没有言语。 他不得不承认,陈捷处理这些问题的方式,比他自己高明,也更周全。 如果是他来处理学校交通问题,他可能会想办法去拓宽道路,或者修建一个地下停车场,这些方法虽然也能解决问题,但都需要大量的财政投入和漫长施工周期。 而陈捷的“错峰、共治、定区”,几乎不花一分钱,却能立竿见影。 如果是他来处理红星村问题,他可能会选择直接跟村民代表谈判,或者动用一些强硬手段,先将局面控制住。 但陈捷的“分化、救助、施压”,却是在无形之中,化解了矛盾,赢得了人心。 这个年轻人,思考问题的维度,似乎天然就比自己高出一个层次。 蒋海山心中那股仅存的不甘和怨气,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也是一种对强者发自内心的敬佩。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陈捷办公室的号码: “陈镇长,是我,蒋海山。” “蒋镇长,您好。” “晚上有时间吗?镇东头新开了一家不错的农家菜馆,我想请你,尝尝我们本地的特色。”蒋海山发出了邀请。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陈捷示好。 陈捷在电话那头笑了: “蒋镇长太客气了,应该是我请您才对,您是前辈,是老师。” “就这么定了,晚上六点,我来接你。”蒋海山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另一边,陈捷放下电话,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与蒋海山之间那层看不见的坚冰,已经开始融化了。 …… 接下来的半个月,成了安宜镇政府大院里,许多人感受深刻的一段时光。 在陈捷带动下,整个镇政府的运转效率,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 安宜镇的效率,在某种程度上,是被市场经济的快节奏倒逼出来的。 这里的干部,习惯了跟精明商人打交道,习惯了在激烈的区域竞争中抢项目、抢资源,他们不缺执行力,缺的,只是一个清晰、高效、并且公正的决策核心。 而陈捷,恰好就成了这个核心。 他批示下去的文件,每一件都条理清晰,目标明确,责任到人,并且附有明确的时间节点。 镇中心小学门口的交通拥堵问题,在一周之内,就得到了根本性改观。 错峰放学的制度被严格执行,穿着红马甲的家长志愿者们,成了校门口一道亮丽的风景线,新划设的“即停即走区”和“限时停车区”,让原本混乱不堪的车流变得井然有序。 陈捷还抽空亲自去现场考察了一番。 那天下午四点,他没有通知任何人,一个人悄悄地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孩子们在家长志愿者的引导下,安全有序地走出校门,看着家长们脸上那份发自内心的笑容,他嘴角也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红星村的问题,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 派出所所长赵铁军,亲自带着两名最得力的干警,脱下警服,换上便装,挨家挨户地走访。 他们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执法者,而是带着感情和温度的群众工作队员。 第一批二十万元的临时救助款,很快就发到了三十多户最困难的村民手中。 当那些因为没钱给孩子交学费而一筹莫展的母亲,那些因为没钱给老人看病而彻夜难眠的儿子,从赵铁军手中接过那笔救命钱时,他们激动得热泪盈眶,拉着赵铁军的手,反复地说着: “谢谢国家,谢谢政府!” 人心,就这样一点点地被重新捂热。 而另一边,征地办主任黄国明,则像是变了个人。 他不再是那个油光满面、八面玲珑的黄主任,而是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他带着征地办和村委会的几个人,成立了联合工作组,日夜不休地对所有补偿协议进行复核。 至于那笔巨大的补偿款差额,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大家都心照不宣。 没有人去捅破那层窗户纸,只是黄国明每天来上班,脸色都比前一天更憔悴,眼窝深陷,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正文 第100章 陈捷的工作风格 除了这两件事,陈捷批示的其他事项,也都得到了高效落实。 感受最深刻的,就是镇政府办公室的工作人员。 他们感觉整个政府的运转效率,比以前快了不止一个档次。 以前一份文件报上去,没个三五天,甚至一个星期,根本下不来。 现在,只要是程序正规、要求合理的申请,上午报到陈镇长那里,下午批示意见就能下来,绝不拖延。 但这种高效,只针对那些合理合规的“正事”。 对于那些不合理、不合规的申请和夹杂着各种利益诉求的报告,陈捷则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铁闸。 半个月来,他已经连续驳回了七八份看似“高大上”的项目申请。 有想在镇郊风景最好的雁山湖畔,建一个高端私人会所的。 有想把镇里最后一块湿地保护区,填平了盖高档别墅区的。 还有一家外地化工厂,打着“高新科技”的旗号,想把一条已经被其他城市淘汰的高污染生产线,转移到安宜镇来。 这些项目背后,无一不站着各种手眼通天的老板,牵扯着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 在过去,这些项目或多或少,总能通过各种方式,在镇里拿到批文。 但现在,它们无一例外,都被陈捷以一种不容置疑,却又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方式,给打了回去。 每一条批示意见,都引经据典,有理有据,直接从法律和政策层面,堵死了所有可操作的空间。 渐渐地,安宜镇商界和官场的一些人开始意识到,这个新来的年轻镇长,不是一个可以轻易糊弄的新兵蛋子,也不是一个可以被利益收买的自己人。 他像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横亘在了少数人发财的道路上。 暗流,开始在平静的水面下,悄然涌动。 …… 这天下午,常务副镇长蒋海山的办公室门被敲响。 一名办事员抱着一份文件,脸上带着几分苦涩和为难,走了进来。 “蒋镇长,这份……这份文件,又被陈镇长给打回来了。”办事员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隔壁办公室的人听到。 蒋海山正在审阅一份关于新工业园区基础设施建设的预算报告,闻言,眉头下意识地皱了一下。 他放下手中的报告,接过办事员递来的文件,目光落在封面上那一行清秀而又遒劲的批示意见上。 文件内容,是关于在镇北规划一个新的纺织印染工业园区的项目申请。 这个项目,是蒋海山亲自跟进的,也是他为安宜镇下一步经济发展布局的一颗重要棋子。 安宜镇纺织业发达,但大多是散落在各村各户的小作坊,规模小,污染大,管理难。 蒋海山的想法,是把这些小作坊集中起来,统一规划,统一治污,形成产业集群效应,打造一个现代化的纺织印染基地。 这个思路,无疑是正确的,也符合产业升级的大方向。 但现在,这份被他寄予厚望的报告,再一次,被陈捷给打了回来。 蒋海山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仔细看起了陈捷的批示意见。 “该项目立意甚好,符合我镇产业集聚发展方向,原则上予以支持。但项目选址、环境评估、及配套设施规划等方面,尚存在诸多重大瑕疵,需补充论证后,再行审议。” 批示开头,先是肯定了项目的方向,给足了面子。 但紧接着,便是长达两页纸的、密密麻麻的、一针见血的问题清单。 “其一,项目选址位于我镇上风上水方向,且紧邻主要饮用水源地二级保护区,环评报告中对此风险未做充分评估,所提治污方案亦语焉不详,存在重大环境安全隐患。” “其二,项目规划占地三千亩,其中涉及基本农田保护区超过五百亩,根据国家《土地管理法》及《基本农田保护条例》,此举已涉嫌违规,需报请市级以上国土资源部门审批,相关手续付之阙如。” “其三,项目报告中只提建设生产厂房,对于配套的工人宿舍、子弟学校、社区医院等公共服务设施,未做任何规划,大量产业工人及其家属的居住、就学、就医问题如何解决?此为重大社会稳定风险。” “……” 一条条,一款款,逻辑严密,引经据典,每一条都精准地打在项目的七寸上,让人找不到任何反驳的余地。 蒋海山看完,久久没有说话。 他将文件轻轻地放下,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若不是这半个月来的相处,让他对陈捷的为人有了一些基本了解,他几乎要以为,这个年轻人是在刻意针对自己,是在用这种方式,给自己这个常务副镇长穿小鞋。 但蒋海山心里清楚,陈捷不是。 这半个月来,陈捷批示同意的那些文件,都取得了极好的效果,赢得了镇里干部群众的一致好评。 他能感觉到,陈捷做事的出发点,是公心,不是私心。 可问题是…… 蒋海山看着桌上那堆积起来的、越来越多被陈捷打回来的项目报告,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渐渐摸清了这位新搭档的工作风格,严谨、细致、滴水不漏,做事都要求程序正义,要求有万全的预案。 这种风格,用在处理民生琐事、化解基层矛盾上,自然是无往不利,堪称典范。 但用在推动经济发展,特别是安宜镇这种需要“摸着石头过河”的改革前沿阵地上,就显得……过于严苛了。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搞经济,搞项目,哪有一开始就百分之百完美无缺的? 很多事情,都是先干起来,在发展过程中,再去解决遇到的问题。 如果事事都要等到所有条件都成熟,所有风险都排除,那黄花菜都凉了,发展的机遇,也就错过了。 正文 第101章 可不可以把标准稍微放宽一点点? 这半个月来,被陈捷以各种“程序瑕疵”、“风险隐患”为由卡住的项目,已经不下十个,涉及的总投资额,更是高达上亿。 这些项目,如果都能顺利推进,安宜镇今年的gdp,至少能再往上窜一大截,他蒋海山的政绩簿上,也能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现在,这些项目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动弹不得。 再这么下去,别说发展了,维持现状都困难。 蒋海山心中焦急,却又无可奈何。 陈捷的批示,从法理上,从程序上,都无懈可击。 自己如果强行要推,那就是违规,将来出了问题,责任还得自己扛。 这个年轻人,用一张看不见的、由规则和程序编织成的大网,将自己所有试图“灵活变通”的路径,都给堵得死死的。 不行,必须得找他谈谈了。 蒋海山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他拿起那份被打回来的纺织工业园项目报告,站起身,走出了自己的办公室,径直走向了隔壁那间略显陈旧的副镇长办公室。 “笃笃笃。” “请进。” 蒋海山推门而入,看到陈捷正埋首于一堆文件中,神情专注。 听到动静,陈捷抬起头,看到是蒋海山,脸上立刻露出了温和笑容,连忙站起身: “蒋镇长,你怎么亲自过来了。” “没事,正好过来走动走动。”蒋海山笑着摆了摆手,将手中的文件,轻轻地放在了陈捷桌上,“顺便,也想跟陈镇长你,聊聊天。” 陈捷看了一眼那份文件,心中了然。 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笑道: “蒋镇长快请坐,我给你泡茶。” “不用客气,我自己来。”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气氛客气,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妙。 蒋海山没有一上来就直奔主题,而是先拉起了家常,对陈捷这半个月来的工作,给予了高度评价。 “陈镇长,你来咱们安宜这半个月,可是给我们整个镇政府,带来了一股新风气,让我们这些在基层干了多年的同志,都打心底里佩服。” 这番话,说得是真心实意。 陈捷笑了笑,谦虚道: “蒋镇长你过奖了,我也就是纸上谈兵,提了点不成熟的想法,主要还是靠下面同志们执行力强。” “你太谦虚了。”蒋海山摆了摆手,话锋一转,切入正题,“不过,陈镇长,今天我来,也是想跟你探讨一个问题,或者说,是一种工作理念上的困惑。” “你说。”陈捷坐直了身体,神情认真。 “你也知道,我们安宜镇,是市里确定的‘改革先锋镇’,是‘冲锋镇’。”蒋海山缓缓说道,“市里对我们的要求,就是发展,是又好又快的发展,为了这个总目标,允许我们大胆地试,大胆地闯。” “改革开放三十年,我们南江省能有今天的成就,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一股敢为天下先的闯劲,就是杀出一条血路的拼劲。” “很多事情,在当时看来,可能不那么合规,甚至有些违规,但只要它有利于经济发展,有利于老百姓增收,我们就敢干,就敢闯。” “我们常说,发展中的问题,要用发展的办法来解决。” 蒋海山看着陈捷,语气变得更加恳切: “陈镇长,我非常敬佩你的严谨和细致,你对每一个项目的把关,都做到了极致,这保护了我们干部,也规避了很多风险。” “但是……我们是不是可以,在某些方面,把标准……稍微放宽一点点?” “水至清则无鱼,如果每一个项目,都必须做到百分之百的完美无缺,每一个程序,都必须严丝合缝,那我们的手脚,就被彻底捆死了,很多事情就根本干不成了。” 蒋海山这番话,说得极有水平。 他将自己,摆在了为安宜镇发展大局着想的立场上,将陈捷,放在了一个过于“理想主义”、“不接地气”的位置上。 这是一种高明又隐晦的施压。 陈捷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不悦,反而露出了赞同的微笑。 “蒋镇长,你说的这番话,让我深受启发,也让我对自己这段时间的工作,有了一些反思。”陈捷先是肯定了对方的观点,缓和了气氛。 然后,他拿起桌上那份纺织工业园的项目报告,推到蒋海山面前,笑问道: “蒋镇长,这份报告,你应该很熟悉吧?” “当然。”蒋海山点了点头,“这个项目,从一开始的构想,到后来的招商洽谈,都是我亲自主导的,每一个细节,我都清清楚楚。” “那你肯定也清楚,”陈捷笑道,“这份报告里,有很多内容,不仅是没有达到相应标准,甚至,已经是在违规操作的边缘试探了。” 蒋海山沉默。 他当然知道。 那份伪造的环评报告,那五百亩被悄悄划入工业用地的基本农田,他都心知肚明。 但他有自己的理由。 “陈镇长,我承认,这个项目在程序上,确实存在一些瑕疵。”蒋海山没有回避,而是坦然地说道,“但是,任何一个大项目,在启动初期,都不可能是百分之百干净的。” “我们南江省有句话,叫‘先上车,后补票’。先把项目干起来,把投资引进来,把工厂建起来,等生米煮成熟饭了,那些所谓的程序问题,自然也就有办法解决了。” “如果一开始就死抠着条条框框,那投资商早就被吓跑了,项目也早就黄了,这才是对安宜镇最大的不负责任!” 蒋海山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激动。 这正是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也是无数在改革开放浪潮中,杀伐决断的官员们,所信奉的圭臬。 效率优先,发展为王! “蒋镇长,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也部分认同你的观点。”陈捷语气温和,“‘发展中的问题,要用发展的办法来解决’,这句话,我也是赞成的。” 蒋海山愣住了。 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正文 第102章 有些底线,是绝不能退让的! “但是,”陈捷话锋一转,“在赞成这句话之前,我先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我们所追求的,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发展?” “什么样的发展?”蒋海山下意识反问。 “在我看来,发展,可以分为两种。”陈捷声音清晰而有力: “第一种发展,是真正为了安宜镇绝大多数老百姓的福祉而发展。” “比如修路,建学校,改造旧街,引进那些能提供大量稳定就业岗位、又不破坏我们环境的好项目。” “这种发展,是普惠的,是可持续的,是真正能让老百姓得到实惠的。” “对于这种发展,我完全同意你的观点,可以大胆地试,大胆地闯,甚至可以在一些非原则性的程序上,适当地灵活变通,‘先上车,后补票’,只要最终结果是好的,是为了人民的,那这个风险,我们值得冒,这个责任,我也愿意和你一起扛!” 蒋海山心里微微一动。 陈捷继续说道: “但是,还有第二种发展。” “这种发展,打着‘经济建设’的旗号,实际上,却是以牺牲我们安宜镇长远利益、牺牲绝大多数老百姓的根本福祉为代价,去满足少数人的利益,去堆砌一堆虚假的、带血的gdp。” 陈捷的手,轻轻落在那份纺织工业园的项目报告上: “就拿这个项目来说,它能带来什么?是,它能带来六千万的投资,能带来几百个就业岗位,能让我们的财政报表,在短期内变得非常好看。” “可它带走的,又是什么?” “如果不严格卡标准,那它带走的就是我们的优质耕地,是子孙后代的饭碗,它留下的是一条被五颜六色的工业废水污染的河流,是未来需要花十倍、百倍代价都难以修复的环境创伤!” “它肥的是那几个老板的腰包,是那些少数利益集团,可它损害的,却是我们安宜镇四十多万老百姓,世世代代赖以生存的家园!” “蒋镇长,请恕我直言,这种发展,不是发展,是掠夺!是犯罪!是饮鸩止渴!” 蒋海山没有说话。 在他看来,招商引资,发展经济,就是天经地义的头等大事,至于过程中付出的一些代价,比如环境污染,比如土地问题,那都是可以接受的,是必要的牺牲。 但现在,陈捷告诉他,有些牺牲,是不能做的,有些底线,是绝不能退让的! “所以,蒋镇长,我的标准,其实很简单,也很清晰。”陈捷继续道,“凡是有利于安宜镇长远发展、有利于绝大多数人民群众根本利益的项目,无论它有多少困难,有多少程序上的不完善,我都会和你站在一起,排除万难,把它推下去。” “但凡是那些以牺牲环境、损害民生为代价,只为少数人谋利的所谓大项目,无论它能带来多大的短期利益,只要到了我这里,就过不去。” 蒋海山心中叹息。 他不是一个没有良知的官员。 相反,他有抱负,有能力,也真心希望自己治下的这片土地能够繁荣富强。 但是,在安宜镇这个充满了草莽气息、以效率和金钱为最高信仰的竞技场上,他浸淫得太久了,久到已经习惯了用gdp、用投资额、用财政收入这些冰冷数字,来衡量自己工作的成败。 他习惯了“先污染,后治理”的路径依赖,习惯了为了招商引资而做出各种妥协和让步,习惯了将那些刺耳的反对声和长远的隐患,都当成是发展中不可避免的代价。 他以为,这就是现实,这就是规则。 可今天,陈捷给他上了一课。 他甚至都无法反驳。 因为陈捷的每一句话,都站在了道义制高点上,站在了国家法律和人民根本利益的制高点上。 他说的,是阳谋,是正道。 而自己那些所谓的“灵活变通”、“先上车后补票”,在对方面前,瞬间就显得那么猥琐,上不了台面。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陈捷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地吹了吹上面浮着的茶叶。 对于蒋海山这样一个心高气傲、能力出众的实干派精英而言,要让他从根本上扭转自己坚持了多年的工作理念,绝非易事。 这需要一个过程。 良久,蒋海山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几分萧索: “陈镇长,你说的,都对。可是,如果按照你这个标准,我们安宜镇,恐怕有一半的项目,都得停摆。” “那些投资商,不是慈善家,他们是来赚钱的,你这么卡他们,他们只会拍拍屁股走人,去那些标准更低、政策更优惠的地方。” “到时候,项目黄了,投资跑了,经济增速下来了,这个责任,谁来负?” 这才是蒋海山最根本的担忧,也是他所有妥协和“灵活变通”的根源。 陈捷看着蒋海山焦灼的神情,给他那空了的杯子续上茶水: “蒋镇长,我并不是想妨碍你的工作,更不是故意卡这个纺织工业园的项目。” 他放下茶壶,转而拿起那份项目报告,继续说道: “恰恰相反,我认为你提出建设纺织工业园这个思路,非常好,非常有远见。” “安宜镇的纺织业,散、乱、污的问题由来已久,如果能通过建设一个现代化的产业园区,把它们集中起来,统一管理,统一治污,这绝对是一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好事。” 蒋海山目光一动。 陈捷叹息道: “我之所以把这份报告打回去,不是因为项目本身有问题,而是因为……这份方案,做得还不够好,它还配不上你最初那个宏伟的构想,也配不上我们安宜镇‘改革先锋镇’这块金字招牌。” “你想想,那些投资商,为什么要来我们安宜镇投资?” “不就是看中了我们这里优越的地理位置,完善的产业配套,高效的政府服务,还有我们安宜镇这块金字招牌所带来的各种税收优惠和政策倾斜吗?” “我们把最好的资源,最优惠的政策,全都给了他们,可以说,是把他们当成财神爷一样供着。” 陈捷顿了顿,又道: “可他们一边享受着我们提供的各种红利,一边却连最基本的社会责任和环保责任,都不愿意承担。” “一份合格的环评报告,需要花多少钱?几万?几十万?对于一个投资六千多万的项目来说,这算钱吗?” 事实上,前期的污染预防,其实花不了多少钱。 真正烧钱的,是后期对污染的治理,那几乎要花十倍百倍的代价去挽回污染带来的种种社会损失。 它不仅仅是一笔经济账,还是一笔关乎生活质量、人民健康、社会稳定等多维度的民生帐。 但环保对于很多人来说,都不被重视,总觉得这是以后的事,以后再想办法解决。 说到底还是短视! 正文 第103章 用政策,为资本定价? 陈捷的声音还在继续: “还有,按照国家标准,给被征地的农民足额补偿,需要多花多少钱?这点钱,跟他们未来几十年,从这片土地上攫取的巨额利润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他们想把所有的好事都占尽,把所有最昂贵的成本都转嫁给我们政府,转嫁给我们安宜镇的老百姓,还不愿意承担任何责任,蒋镇长,你说,天底下有这么便宜的事吗?这合不合理?” 蒋海山又叹了一口气。 他当然清楚那些商人为了赚取利益,想方设法占尽便宜的行为。 但招商引资,不是请客吃饭,更不是做慈善。 这本质上,是一场平等的商业合作,更是一场博弈。 政府付出了土地、政策、服务,企业就必须付出相应的投资、税收,以及对当地社会就业和环境的责任。 而商人,总想利用地方政府对gdp的渴求,实干官员对政绩的渴望,来打破这种平衡。 他们总想用最小的代价,来换取最大的利益。 你退一寸,他便进一尺。 你若毫无底线,他便会贪得无厌。 “所以,蒋镇长,”陈捷声音再次响起,“我们不能再用过去那种保姆式、乞求式的招商模式了,安宜镇,已经过了那个需要靠牺牲环境、贱卖资源来换取投资的初级阶段了。”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求着那些落后的、高污染的资本进来,而是要建立一套全新的游戏规则,一套能让优质资本主动上门,并且心甘情愿地遵守我们规则的体系。” “要让那些想来安宜镇发财的老板们明白一个道理,安宜的门槛很高,但门槛后面的风景,更好!” 蒋海山心头一动,追问道: “全新的游戏规则?” 陈捷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了一份装订整齐的报告,递给了蒋海山。 报告的封面上,印着一行醒目标题。 《关于建立安宜镇“项目全生命周期评分管理与激励机制”的初步构想》。 蒋海山看着标题,眉头一蹙。 “这是我这几天,结合之前打回去的那些项目,做的一点不成熟思考。”陈捷谦虚地说道。 蒋海山迫不及待地翻开了报告。 他看得很快,但又很仔细,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陈捷的这份报告,完全跳出了传统招商引资中“一事一议”、“特事特办”的模式,而是尝试构建一个科学、量化、透明的全新项目评估与管理体系。 这个体系的核心,是一个“项目准入评分制”。 它不再简单地以投资额作为唯一衡量标准,而是建立了一个涵盖了经济效益、社会效益、环境效益和创新效益四大维度的综合评分模型。 比如,在经济效益维度下,除了看投资额和预期税收,还要看项目能为本地带来的上下游产业链带动效应,看它能创造多少高质量的就业岗位。 在社会效益维度下,要看企业为员工提供的薪酬福利水平,看它是否愿意投资建设配套的公共服务设施,甚至,还要看它是否愿意参与本地的慈善和公益事业。 在环境效益维度下,则是一票否决制。 任何在环保技术上不达标,存在重大污染隐患的项目,无论能带来多大经济利益,都直接零分出局。 而那些采用国际领先的清洁生产技术、能实现循环利用的项目,则可以获得极高的加分。 在创新效益维度下,重点考察项目的技术含量、研发投入占比、以及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数量。 这套评分体系,就像一张精密的滤网,能将那些真正优质的、符合安宜镇长远发展利益的“金凤凰”筛选出来,同时,将那些只想来捞一笔就走的“蝗虫”和“乌鸦”,彻底地挡在门外。 看到这里,蒋海山觉得有些理想化了。 然而,陈捷的构想,还远不止于此。 报告的第二部分,提出了一个与评分制环环相扣的“阶梯式激励机制”。 简单来说,就是“评分越高,奖励越好”。 所有通过准入审核的项目,将根据其最终得分,被评定为“三星”、“四星”、“五星”三个等级。 三星项目,只能享受到最基本的普惠性政策支持。 四星项目,则可以在土地价格、税收返还、人才引进等方面,获得额外的、更大力度的政策倾斜。 而最顶级的五星项目,则将享受到“镇长直通车”、“一站式审批”、“一事一议”等最高规格的vip待遇,镇政府将为其配备专门的服务团队,提供全天候、全方位的保姆式服务。 “这是……”蒋海山喃喃自语,“用政策,为资本定价?” 他很聪明,一眼就看出了这部分的核心含义。 没错,就是定价! 陈捷这套机制,直接颠覆了过去政府与资本之间的关系。 不再是政府求着资本,而是让资本为了争夺安宜镇最优质的政策资源,而主动地、拼命地向政府设定的“好项目”标准靠拢。 想拿最便宜的地? 可以,先把你的环保设备升级到国际领先水平。 想享受最高的税收返还? 没问题,先把你的员工工资和福利待遇,提高到全行业领先水平。 想让镇长亲自为你服务? 很简单,把你的研发中心和核心技术,落户到我们安宜来。 这是一种阳谋,也是一种正向激励。 它不再是简单地对坏项目说“不”,而是在对好项目说“是”的同时,告诉他们,你可以变得“更好”,而“更好”意味着实实在在的、巨大的利益。 正文 第104章 项目全生命周期动态信用评估体系 然而,真正让蒋海山震动的,是报告的第三部分——“项目全生命周期动态信用评估体系”。 陈捷在报告中指出,很多项目,在招商引“狼”入室,落地之后,就立刻变脸,当初承诺的各种美好愿景,都成了空头支票。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陈捷设计了一套动态评估机制。 项目的星级评定,不是终身制的,而是每年都要进行一次复评。 复评依据,就是企业在过去一年里,是否兑现了当初的承诺,是否在税收、就业、环保、创新等方面,达到了预期目标。 如果超额完成,那么恭喜,你的星级可以提升,明年将享受到更好的政策。 如果只是勉强达标,那星级不变。 但如果出现了严重违约,比如偷排污水,比如拖欠工人工资,比如承诺的研发投入迟迟不到位,那么对不起,你的星级将被立刻下调,之前享受的所有优惠政策,不仅要被全部收回,还要面临高额罚款,甚至被直接列入安宜镇的“投资黑名单”,永远失去准入资格。 这是悬在所有投资者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它告诉所有来到安宜镇的企业,这里不是法外之地,不是可以为所欲为的地方。 在这里,契约精神是最高准则,诚信经营是唯一通行证。 当蒋海山看完这最后一部分,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依旧云淡风轻的年轻人: “陈镇长,你这份报告,做得……很好!” 他是真觉得这个想法好,非常前沿。 准入评分制,解决了“谁能进”的问题。 阶梯激励制,解决了“怎么让他变得更好”的问题。 动态信用评估,则解决了“怎么让他不变坏”的问题。 三个环节,环环相扣,构成了一个完美的、可以自我调节、自我进化的良性生态闭环。 这样一个拥有强大自我调整能力的制度设计,能自动地筛选、激励、约束所有进入这个系统的参与者,引导他们朝着一个共同的、高质量发展的目标,不断前进。 这不是一份简单的项目管理方案,而是一种全新的、更高维度的管理哲学! “蒋镇长,你过奖了。”陈捷笑了笑,“这只是我的一些理论构想,纸上谈兵,能不能在现实中落地,还很难说,里面肯定还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需要你这样经验丰富的实践家,来帮我斧正。” 蒋海山看着陈捷,道: “陈镇长,你就别谦虚了,这份报告哪里还需要我来斧正?我现在唯一想知道的,这份报告,我们……真的能把它变成现实吗?” 他眉头紧锁,将心中的疑虑和盘托出: “不瞒你说,你这套体系,太……太先进了。” “我承认,它非常科学,非常完善,简直就是为未来的理想城市量身定做的。但是,对于现在的安宜镇来说,是不是有点……水土不服?” “我的意思是,这套体系,可能更适合五年,甚至是十年后的安宜镇。” “等到那个时候,我们的产业结构更优化了,城镇品牌更响亮了,对资本的吸引力更强了,我们再拿出这套体系,自然是水到渠成,底气十足。” “可现在,安宜虽然是百强镇,但在全国范围内,比我们条件好的地方,还有很多,我们现在就摆出这么高的姿态,制定这么严苛的规则,会不会……有点眼高手低了?会不会把那些原本有意向的投资者,都给吓跑?” 蒋海山这番话,说得非常实在。 他不是反对这套体系,而是觉得时机不对。 在他看来,陈捷的这套方案,就像是给一个小学生,直接发了一套大学微积分的教材,虽然教材是好教材,但小学生根本学不会,也用不上。 陈捷静静地听着,脸上始终带着微笑。 等蒋海山说完,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明白你的顾虑,你是觉得,我们安宜镇现在还没有足够的底气和实力,来跟那些资本,玩这么高级的游戏?” 蒋海山微微一怔,随即苦笑着点了点头。 他确实是觉得,安宜镇现在还没有那么大的“腕”,没资格制定这么高的游戏规则。 你一个镇,凭什么对那些动辄投资几亿、几十亿的大老板们挑三拣四? 人家凭什么要陪你玩这套复杂的评分游戏? 这套方案,听起来很美,但实际上,却有点像是自视过高,有点一厢情愿。 “蒋镇长,你的顾虑非常现实,也非常重要。”陈捷再次肯定了对方,“你说的没错,任何规则的建立,都需要有相应的实力作为支撑,没有实力,规则就是一纸空文。” “所以,”陈捷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强大自信,“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不是降低标准,去迎合资本,而是要迅速地、高效地,提升安宜镇自身的实力和影响力!” “提升影响力?”蒋海山追问道,“怎么提升?靠媒体宣传?还是去上面要政策?” 陈捷笑了笑: “宣传和政策当然重要,但那都是锦上添花,真正的实力,还是来自于我们自己。” 他看着蒋海山,突然问了一个问题: “蒋镇长,以你现在的工作方式,一年下来,能亲自去拜访、洽谈多少个有投资意向的企业家?” 蒋海山仔细地盘算了一下,回答道: “如果全力以赴,一个月跑四五个城市,见十几个老板,应该是极限了,一年下来,能深度洽谈的,估计也就五六十家吧。” “这里面,最终能有三四家愿意来投资,就已经算不错了,总投资额能有个七八亿,就算完成任务了。” 他说的是大实话。 招商引资,本就是一件极其耗费心力,且成功率极低的工作。 正文 第105章 要从被挑选到去挑选 “五六十家?七八亿?”陈捷轻轻地摇了摇头,“蒋镇长,这个效率太低了。” “我也知道低,但没办法,我分身乏术啊。”蒋海山一脸无奈。 “所以,我们要换个玩法。”陈捷嘴角上扬,“不要再辛辛苦苦地,一家一家地出去找了,我们要创造一个平台,让他们自己,成群结队地,主动上门来找我们!” 蒋海山心头一跳: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陈捷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就在安宜镇,举办一场我们自己的,高规格的投资大会!” 蒋海山:“……”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点子。 事实上,南江省很多经济发达的县市,每年都会举办各种名目的招商会、洽谈会。 但那些,都是以市一级,甚至是省一级的名义举办的,有强大政府信誉和资源作为背书。 但安宜镇算什么? 一个镇,哪怕是百强镇,有什么资格和号召力,去举办一场能吸引到真正优质资本的投资大会? 万一到时候,场面冷冷清清,没几个像样的企业家来,那岂不是成了全省,乃至全国的笑话? 那对安宜镇的投资环境和声誉,将是致命的打击! 这个政治风险,太大了! 大到他只敢想一想,但没有魄力去付出行动。 其实,蒋海山曾经在一次私下场合,跟马东城提过一嘴这个想法,结果马东城连连摆手,说这个想法太冒险,时机不成熟,让他不要好高骛远。 从那以后,蒋海山就彻底断了这个念想。 可现在,陈捷,这个刚来不到一个月,年仅二十五岁的代理镇长,竟然一开口,就要玩这么大? 他到底是真的有底气,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陈镇长……”蒋海山声音有些干涩,“你……你没开玩笑?一个镇,办投资大会?这能行吗?” “为什么不行?”陈捷反问道,“蒋镇长,我们不能总用老眼光看自己,安宜镇,早就不是一个普通的镇了。” “我们去年的gdp是多少?超过两百亿,财政收入是多少?接近二十亿,常住加流动人口有多少?超过四十万!” “我们拥有全国最完整的纺织印染产业链,拥有南江省最大的五金加工产业集群,我们的民营经济活力,在整个长三角地区,都排得上号!” “安宜有产业,有市场,有配套,有政策,唯一缺的,就是一个能向外界集中展示安宜所有优势的舞台!” 陈捷站起身,在不大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声音里充满了感染力: “办这个大会,不是为了跟那些大城市攀比,不是为了搞什么虚头巴脑的面子工程,我们的目的,非常明确,也非常务实!” “我们的大会,叫‘安宜镇产业协同与资本对接大会’!” “这场大会,不请那些跟我们产业八竿子打不着的企业,也不请那些高高在上的金融大鳄,我们请的,就是跟安宜镇产业结构,能形成完美互补的那些人……” 蒋海山听着陈捷的描述,渐渐入了迷。 他感觉自己的思维,正在被对方强行拉入一个全新的、他从未想象过的图景。 陈捷没有描述那些繁琐的执行细节,对于蒋海山这样务实且雄心勃勃的实干派来说,最能打动他的,不是一份完美计划书,而是一幅清晰可见的、充满巨大诱惑的收获图景。 这幅图景的核心,是一种根本性的角色转换。 在这幅图景里,政府将不再是那个为了几个亿投资,就要放下身段、赔着笑脸,四处奔波的“招商员”,而是坐镇安宜,打造一个万商云集的舞台,手握评判标准,从容挑选优质伙伴的“主考官”。 像蒋海山这类实干派官员所追求的政绩,将不再是依靠一次次零敲碎打的艰苦谈判,去苦苦争取,而是一场高效的、批量的丰收。 他们将有机会,在一场大会上,就完成过去需要一整年,甚至数年才能达成的招商目标,并且吸引来的,还都是经过精心筛选的、符合安宜镇未来发展方向的金凤凰。 更具诱惑力的是,安宜镇将不再是被动地看资本脸色行事,而是第一次,拥有了制定游戏规则的主动权。 他们将有资格告诉所有觊觎这片热土的资本,想要登上安宜镇这艘高速发展的航船,就必须遵守我们的规则,达到我们的标准。 这种由“被挑选”到“去挑选”的地位跃升,对于任何一个有抱负的地方主政者而言,都是无法抗拒的魅力。 而这场安宜镇史无前例的大会,一旦成功,它所带来的轰动效应,将远远不止是几十亿的投资。 它将成为一个可复制、可推广的“安宜模式”,为全国无数个与安宜镇有着相似困境和抱负的乡镇,提供一个全新的发展范本。 在陈捷讲解下,这场大会的核心卖点,不是安宜镇的gdp有多高,而是安宜镇的产业链有多完整。 大会要向外界传递一个信号——任何一个从事纺织或五金产业的企业,只要来到安宜,就能在方圆二十公里之内,找到所需要的所有上游供应商和下游客户,这种产业集群带来的巨大成本优势和效率优势,是任何其他地方都无法比拟的。 而那套《项目评分与激励机制》,则是要向所有投资者公开宣布,安宜镇,是全国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用公开、透明、量化的标准来筛选项目、分配政策资源的地方。 在这里,没有暗箱操作,没有关系户。 唯一的通行证,就是你的项目本身够不够好,够不够硬。 这种对公平和规则的承诺,对于那些厌倦了在复杂人情社会中内耗的优质资本而言,本身就是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正文 第106章 人家是想玩更大的 陈捷甚至还把这场大会的经费都考虑好了。 不能全靠政府财政,那会背上包袱。 大会要大胆地引入市场化运作,将大会的冠名权、展位、广告位,打包出售给镇里那些实力雄厚的龙头企业。 这不仅解决了钱的问题,更是将这些本土企业,与大会的成败,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让他们从旁观者,变成了参与者和受益者。 蒋海山已经完全忘记了时间,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听讲解,而是在听一位顶级的战略规划师,在为安宜镇的未来,描绘一幅波澜壮阔的史诗画卷。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算是改革的激进派,是安宜镇思想最解放、魄力最大的干部,还因为陈捷卡那些文件,认为对方是个能力很强,但思想很保守的守成派。 结果人家压根不是保守,而是想玩更大的。 跟陈捷比起来,他自己那点所谓闯劲,简直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自己还在想着怎么一家家地去敲门,去化缘,去求着别人来投资。 而陈捷,却已经站在了更高的视角,思考着如何搭建一个平台,制定一套规则,让天下英雄,尽入彀中! 半个小时后,陈捷终于停下了那滔滔不绝的、充满了魔力的讲述,端起已经有些微凉的茶杯,轻轻喝了一口水,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 蒋海山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他的大脑,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高速运转,试图消化和理解刚才那半个小时里,涌入他脑海的信息。 一个镇,自己办投资大会? 用一套全新的、自己制定的规则,去筛选、去激励、去约束所有想来这里投资的资本? 让镇政府从一个“招商员”,变成一个手握标准、坐等天下客的“主考官”? 这……真的能做到吗? 不是天方夜谭? 可偏偏,从陈捷的口中说出来,这一切又显得那么的顺理成章,那么的充满诱惑,仿佛只要他们愿意,这幅画卷,就真的能变成现实。 陈捷将茶杯轻轻放下,用一种谦逊商量的语气开口道: “蒋镇长,这只是我一个很不成熟的想法,纸上谈兵,异想天开的成分居多,但是我觉得,这个方向,是可以努力的,不知道你……有什么看法?” 蒋海山猛地回过神来,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温和的年轻人,张了张嘴,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法? 能有什么看法? 他现在唯一的看法,就是自己过去五六年建立起来的、关于基层经济工作的世界观,正在被眼前这个年轻人刷新。 “陈镇长……你……你让我……让我先消化一下。”蒋海山道,“你刚才说的这些,信息量太大了,我需要一点时间。” “我明白。”陈捷笑着点了点头。 自己说的那些,确实有点超纲了,需要给对方足够的缓冲时间。 “蒋镇长,你别有压力。”陈捷语气真诚坦荡,“我知道,这件事确实有些……异想天开,甚至可以说是天方夜谭。办投资大会,我们安宜镇没经验,没先例,甚至连市里、省里,都未必支持。” “这件事情,一旦启动,必然会面临各种各样难以想象的困难和阻力,甚至,有极大的可能会失败,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蒋海山沉默。 陈捷看着蒋海山的眼睛,一字一句: “所以,这件事,由我来牵头,亲自策划,当然,这离不开你,更离不开我们安宜镇全体干部同志们的支持。” “这件事最终办成了,取得了成功,那就是咱们安宜镇集体的荣誉,是在马书记的坚强领导下,在你和所有同志们的共同努力下取得的,大家一起进步!” “如果办砸了,让安宜镇声誉受到了损害,那所有的责任,我陈捷一个人承担。” 蒋海山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的看着陈捷。 他哪里来的自信? 不仅是自信,还有那份一往无前的决绝,以及敢将所有责任都一肩扛起的、泰山压顶般的担当! 蒋海山原以为,陈捷只是一个理论水平极高的智将。 却没想到,他竟然也能展现出如此惊人的勇将本色! 蒋海山自问,如果换做是自己,做出这样的承诺吗? 不敢的。 他会瞻前顾后,会权衡利弊,会想方设法地为自己留好后路。 而陈捷,却仿佛根本没有考虑过失败的后果,或者说,他早已将自己的政治前途,置之度外。 他所想的,只有一件事——把安宜镇的事情,办好。 陈捷指了指桌上那份纺织工业园的项目报告,用一种轻松语气说道: “那……蒋镇长,这份纺织工业园的报告……” “不用说了!” 蒋海山猛地一挥手,直接打断了陈捷的话。 他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陈捷: “陈镇长,这份报告,我拿回去,亲自去找那几家企业的老板谈,让他们按照你的标准,重新做方案,环评、土地、社会责任,一条都不能少。” 陈捷脸上露出笑意: “给蒋镇长添麻烦了。” “不麻烦!”蒋海山摆了摆手,“跟你要干的那件大事比起来,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 他拿起那份项目报告,准备离开: “陈镇长,你先忙,这些杂事,我来解决。” 蒋海山说完,便拿着文件,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那背影,挺拔如松,像是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斗志与力量。 陈捷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正文 第107章 我来给你擦屁股! 蒋海山漫步走在走廊里,心中依旧是波涛汹涌,久久无法平静。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陈捷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词。 “我们要创造一个平台,让他们自己,成群结队地,主动上门来找我们!” “安宜的门槛很高,但门槛后面的风景,更好!” “办好了,大家一起进步,办砸了,所有责任,我陈捷一个人承担!” 这些话,就像一声声惊雷,又像一曲曲战鼓,让他那颗沉寂已久的心,重新燃烧起熊熊烈火。 蒋海山想起了自己刚来安宜的时候。 那时候,安宜镇的经济虽然已经有了起色,但产业结构单一,发展后劲不足,面临着巨大转型压力。 他作为省委组织部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怀揣着满腔热血与抱负,来到这片热土,准备大干一场。 他熬了无数个通宵,做出了好几份极具前瞻性的改革方案。 他想推动镇里的企业进行股份制改造,建立现代企业制度。 他想成立一个产业引导基金,扶持那些有潜力的高新技术小微企业。 他甚至也模模糊糊地想过,是不是可以把安宜镇的招商引资,从“捡到篮子都是菜”,升级为“筑巢引凤”。 可他所有的这些想法,到了当时还是镇长的马东城那里,得到的回复,几乎都是千篇一律的。 “海山同志啊,你的想法是好的,有闯劲,有魄力,但我们是基层,情况复杂,步子不能迈得太大,要稳妥,要循序渐进。” “这个股份制改造,牵扯到太多人的利益,搞不好会出乱子,影响稳定,时机还不成熟。” “产业引导基金?镇里哪有那么多闲钱?我们现在的财政,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还是先把路修好,把厂房盖起来更实在。” “招商会?这个风险太大了,万一搞砸了,我们安宜镇的脸往哪儿搁?还是老老实实地,一家一家去跑,一家一家去谈,虽然笨了点,但稳妥啊。” 马东城就像一个经验丰富、却又谨小慎微的老船长,他的人生哲学里,最重要的两个字,就是“稳妥”。 他害怕风险,害怕出乱子,害怕任何可能打破现有平衡的变革。 在他的领导下,安宜镇这艘大船,虽然也在前进,但始终是在一条固定的、安全的、却又毫无惊喜的航道上,缓慢地行驶着。 而蒋海山,就像一个充满了冒险精神的大副,他渴望去探索更广阔、更汹涌的海域,却被船长死死地按在舵盘前,只能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枯燥的航线。 久而久之,他心中的那团火,也渐渐熄灭了。 他不再去提那些异想天开的建议,而是学会了在马东城划定的框架内,用最笨、最苦、最累的方式,去为安宜镇的gdp,添砖加瓦。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最高效的招商工具人。 他一个人,一年要跑半个华国,喝下几百斤白酒,说尽无数好话,才能勉强拉来十几亿的投资。 他以为,这就是基层工作的常态。 他还以为,自己的政治抱负,就要在这一次次的迎来送往、一杯杯的身不由己中,被彻底消磨殆尽。 可现在,陈捷来了。 这个比他小了五岁的年轻人,就像一道划破沉闷夜空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心中所有的迷茫与困惑。 陈捷不仅敢想,而且想得比他更大,更远,更系统! 陈捷不仅有魄力,而且还有与这份魄力相匹配的、无与伦比的智慧和担当! 他不是在要求自己去冲锋陷阵,而是递给了自己一架战斗机,并且告诉自己,燃料我来加,航线我来规划,你只需要,尽情地去飞,出了任何问题,我来兜底! 这种感觉,让蒋海山如何能不激动? 如何能不热血沸腾? 这是一种被带飞的感觉! 是一种拨云见日、海阔天空的畅快淋漓! “他娘的!”蒋海山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跟这样的人共事,要是还干不出点名堂来,这辈子都白活了!” 他快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立刻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小张,把我今天下午所有的安排,全部推掉!” “啊?蒋镇长,下午三点,您跟城建所的王所长约好了,要谈新工业园区道路规划的事情……” “推掉,告诉王所长,就说我这里有更紧急、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让他等我通知!”蒋海山的声音,不容置疑: “还有,你马上去查一下,恒发纺织的李总,还有宏盛印染的周总,他们现在在不在安宜,如果在,立刻联系他们,就说我有事要跟他们谈,让他们下午三点,准时到我办公室来!” “是,蒋镇长!” 挂掉电话,蒋海山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充满了生机与活力的土地,他的眼神中,重新燃起了入党时的理想和信仰之火。 陈捷,不管你是真心还是假意,但你给我画的这张大饼,我很想吃。 你若真有能耐把这大饼做出来,我也不会给你拖后腿! 至于你打回去的那些报告,我来给你擦屁股! 正文 第108章 人家本来就是正确的,你怎么顶? 与蒋海山那番谈话,像是一把钥匙,悄无声息地打开了陈捷在安宜镇工作局面的第一道大门。 从那天起,陈捷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工作,顺畅了许多。 最直观的体现,便是从蒋海山那条线上报上来的文件。 过去,蒋海山虽然也算务实,但为了追求项目尽快落地,他提交的报告里,或多或少总会带着些灵活处理的痕迹,有些关键数据语焉不详,有些风险评估避重就轻,总想在规则边缘反复试探,给未来的“先上车,后补票”留下操作空间。 陈捷每次审阅,都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拿着放大镜,逐字逐句地去寻找其中可能存在的漏洞和隐患,然后再用详尽的批示,一条条地打回去,要求补充、修正。 这个过程,耗时耗力,更是一种无形的、暗中的角力。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这天上午,陈捷办公桌上,再次摆上了那份他已经打回去两次的《关于安宜镇纺织印染工业园项目(二期)规划方案》。 陈捷心中了然,这是蒋海山对他们那次谈话的正式回应。 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茶,缓缓翻开了报告。 只看了几页,陈捷的眉头便舒展开来,眼神中也透出一丝赞许。 报告还是那份报告,但里面的内容,却已经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之前那个位于上风上水、紧邻饮用水源地的选址,被毅然决然地放弃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位于镇区下游、虽然基础设施稍差,但对环境影响最小的新地块。 报告中,还附上了一份由市环保局专家出具的、长达数十页的、详尽的环境影响评估报告,对可能产生的废水、废气、固废,都提出了明确的、高于国家标准的处理方案和预算。 那五百亩被悄悄“变性”的基本农田,也从规划图中消失了。 新的方案,通过对现有存量工业用地的优化整合,硬生生地挤出了足够的建设空间,虽然成本增加了不少,但却彻底规避了触碰红线的巨大政治风险。 更让陈捷感到欣慰的是,报告的后半部分,用整整一个章节,详细规划了与工业园配套的工人生活区。 从蓝领公寓的户型设计,到子弟学校的班额师资,从社区卫生服务站的医疗设备,到公共交通的线路规划……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得周到而又人性化。 这不再是一份只盯着gdp和投资额的冰冷经济报告,而是一份真正统筹了经济发展、环境保护与社会民生的、高质量的、可持续的城镇发展方案。 这个蒋海山,能力确实很强,更重要的是听得进去意见,自我调整,转变思想和态度,难怪上一世能做到副部级。 陈捷拿起红笔,在报告扉页上,写下了自己的批示。 这一次,他的批示不再是长篇大论的问题清单,而只有短短两行字: “方案考虑周全,立意高远,体现了安宜镇对高质量发展的深刻理解与坚定决心。同意。请海山同志放手去干,需要任何协调支持,镇政府将全力以赴。” 写完,他签上自己的名字,将文件递给了等候在一旁的党政办主任李文军: “李主任,这份文件,立刻送给蒋镇长。” “是,陈镇长!”李文军接过文件,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他作为办公室大管家,最能感受到这段时间镇政府内部氛围的微妙变化。 两位镇长从最初的客气疏离,到如今的默契协作,整个政府的运转,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强大的、全新的动力。 当然,这种顺畅,仅仅局限于蒋海山分管的那一亩三分地。 安宜镇作为gdp破两百亿的百强镇,毕竟是一个庞大而复杂的机器,除了蒋海山这位能力出众的常务副镇长,还有好几位分管着不同领域的副镇长。 他们不像蒋海山那样有雄心壮志,也不像他那样有强大执行力。 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是从安宜镇本土一步步提拔上来的老干部,习惯了过去那种按部就班、看关系、讲人情的工作方式。 对于陈捷这位新来的、凡事都较真的年轻镇长,他们嘴上虽然恭敬,但心里,却充满了不解、抵触,甚至是敷衍。 于是,在陈捷的办公桌上,便呈现出一种冰火两重天的奇特景象。 一边,是来自蒋海山那条线的、一份份逻辑清晰、数据详实、让人赏心悦目的高质量报告。 而另一边,则是来自其他几位副镇长分管部门的、各种让人啼笑皆非的奇葩文件。 有的报告,通篇都是“高举旗帜”、“狠抓落实”、“再上新台阶”之类的空洞口号,洋洋洒洒几千字,却连一件具体要干什么事都没说清楚。 有的申请,打着改善办公条件的旗号,申请几十万资金,要给办公室换一批全新的红木家具和真皮沙发,其奢靡程度,让陈捷看得直皱眉头。 还有的方案,看似宏大,实则夹带私货,陈捷一看就知道,是为某个关系户老板量身定做的圈钱项目。 对于这些文件,陈捷的处理方式,简单而又直接——全部打回,并附上毫不留情、一针见血的批示意见。 “报告内容空洞,缺乏可操作性,请明确具体目标、实施路径及责任分工后,再行上报。” “勤俭节约是我党优良传统,当前我镇财政应优先保障民生,改善办公条件之事,暂不议。” “该项目涉嫌为特定企业输送利益,存在重大廉政风险,不予批准。” 他的批示,直接精准剖开那些华丽外衣,直指问题本质。 一时间,镇政府大院里,怨声四起。 “这个新来的陈镇长,也太难伺候了吧?油盐不进啊!” “可不是嘛,我那个报告,改了三遍了,又给我打回来了,说我数据不实,鸡蛋里挑骨头嘛这不是!” “听说连刘副镇长的面子他都不给,刘副镇长牵头的那个文化旅游项目,都给他卡了三次了!” 当然,这种怨气,只是公事上的怨气,并没有上升到人的身上。 因为陈捷做人并不让他们反感,很得人心。 只是公事上确实太严苛了,可这种事,最多只能在私下里埋怨几句,没有人真的敢在公事上跟陈捷对着干。 人家本来就是正确的,你怎么顶? 可即便如此,依旧有暗流在平静水面下,再次涌动。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是一份名为《关于打造“古韵安宜·乡愁记忆”文化旅游示范项目的请示报告》。 这份报告,由分管文教卫生的副镇长刘福民牵头。 刘福民是安宜镇的老资格了,五十出头,土生土长,从村干部一路干到了副镇长,在镇里关系盘根错节,为人最讲究“和气生财”,做事风格也是典型的“多栽花,少栽刺”。 他这个文化旅游项目,构想倒是很美好,计划投入五百万,将镇西头那个快要荒废的古村落,修缮一番,再建一个民俗展览馆,种一片桃树林,打造成一个集“古村探幽、民俗体验、田园采摘”于一体的旅游景点。 正文 第109章 四进宫的报告 报告写得花团锦簇,前景描绘得天花乱坠,声称项目建成后,预计每年能吸引游客二十万人次,创造旅游收入上千万元。 然而,这份报告,在陈捷这里,已经连续被打了三次回票。 第一次,陈捷的批示是: “项目构想很好,但缺乏可行性论证,特别是关于游客数量和旅游收入的预测,数据来源何处?依据是什么?请补充详实的数据支撑。” 第二次,刘福民让人胡乱编了点数据报上去,陈捷的批示更不客气: “数据浮夸,不切实际。我镇并非传统旅游目的地,周边亦无知名景区依托,每年二十万游客从何而来?此预测无异于天方夜谭。请实事求是,重新评估。” 第三次,刘福民有些恼了,干脆让下面的人把数据调低了一半,心想这下总该可以了吧? 结果,报告再次被打了回来,陈捷的批示,只有短短一句话,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份建立在虚假数据上的报告,不仅是对财政资金的不负责,更是对安宜镇未来的不负责。请相关同志端正工作态度。” 这天下午,这份被打回来三次的报告,第四次,摆在了党政办那个年轻办事员赵小东的桌上。 赵小东看着文件上陈捷的批示,一个头两个大,感觉自己的头发都快被愁白了。 他只是办公室里一个最底层的办事员,负责文件的流转和催办。 这几天,他为了这份报告,来来回回跑了三趟刘福民副镇长的办公室。 每一次,刘镇长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要么说自己忙,要么就是不耐烦地挥挥手:“就按我说的报,陈镇长那边,我去跟他解释。” 可他嘴上说着去解释,却一次都没去过。 赵小东自己也偷偷地核算过报告里的数据,刘镇长给的那些所谓预测数据,根本就是拍脑袋想出来的,没有任何模型和依据。 比如那个每年二十万游客,他稍微一算就知道,这意味着平均每天都要有超过五百名游客来到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子,这怎么可能? 安宜镇又不是什么旅游胜地。 可他是小兵,刘副镇长是领导,领导给的数据,他敢质疑吗?他敢不报吗? 现在好了,报告第四次被打回来,陈镇长的批示,已经带上了严厉的警告意味。 赵小东感觉自己就像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再把这份报告送去给刘副镇长,刘副镇长肯定要发火。 可如果不送,耽误了工作,陈镇长那边更不好交代。 赵小东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对着那份文件,唉声叹气,急得抓耳挠腮,却又束手无策。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小赵,怎么了?愁眉苦脸的。” 赵小东回过头,看到党政办主任李文军正端着一个茶杯,笑呵呵地站在自己身后。 “李……李主任……”赵小东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站起身,声音都带着哭腔了,“您快帮我看看吧,我……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将那份四进宫的报告,递给了李文军。 李文军接过报告,只扫了一眼封面上的标题和陈捷的批示,心中便已了然。 又是刘福民那个老好人。 李文军在镇政府待了七八年,对每个领导的脾气和风格,都摸得一清二楚。 刘福民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也没什么坏心眼,就是典型老派干部,习惯了做表面文章,喜欢搞一些看起来很热闹,但实际上没什么用的“形象工程”。 他这个所谓的文化旅游项目,说白了,就是想给自己分管的领域,找点存在感,争点预算,至于项目到底能不能成,能产生多大效益,他自己心里恐怕都没底。 在过去,这种报告,马东城大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刘福民资格老,人缘好,谁也不愿意为了这点小事去得罪他。 而且,这种项目,就算最后搞砸了,也算不上什么大错,无非就是浪费了点钱,至少态度是积极的,是想为安宜镇做贡献的。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新来的这位陈镇长,是个眼里揉不进沙子的人。 他看问题的标准,不是态度,而是结果。 他要的,是实实在在的、经得起检验的数据和逻辑,而不是花团锦簇的口号和设想。 刘福民这套老玩法,在陈捷这里,显然是行不通了。 李文军看着赵小东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这孩子,还是太年轻,不懂得机关里的门道。 这种神仙打架的事情,他一个小兵,夹在中间,自然是左右为难。 “行了,我知道了。”李文军将报告还给赵小东,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笑容,“这件事,你不用管了,文件先放你这里,我去找刘副镇长沟通一下。” “谢谢李主任,谢谢李主任!”赵小东如蒙大赦,连连鞠躬。 李文军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端着茶杯,转身向刘福民的办公室走去。 这件事,他必须亲自出面。 作为党政办主任,他的职责,不仅仅是上传下达,更是要充当领导之间,特别是新老领导之间矛盾的润滑剂和缓冲带。 他不能让刘福民和陈捷之间的这点工作分歧,演变成公开的、不可调和的矛盾。 那不仅会让两位领导下不来台,更会影响到整个镇政府的团结和稳定。 李文军走到刘福民办公室门口,没有直接推门,而是先轻轻地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刘福民略显疲惫的声音。 李文军推门而入,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而又谦恭的笑容: “刘镇长,您忙着呢?” 刘福民正在看一份报纸,看到是李文军,便放下了报纸,有些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 “是文军啊,坐吧,找我有什么事?” 正文 第110章 办公室政治的艺术 李文军没有坐,而是先快走两步,拿起刘福民桌上的暖水瓶,亲手给他那已经快见底的茶杯续上了水,这才笑着说道: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刚才路过小赵那里,看他为了您那个文化旅游项目,愁得跟什么似的,我寻思着,过来跟您汇报一下情况。” 他一开口,没有提报告被打回来的事,而是先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这边,说自己是来“汇报情况”的,姿态放得极低。 刘福民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没好气地说道: “还汇报什么?不就是又被打回来了吗?我都习惯了。” “这个新来的陈镇长,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屁大点事,非要抠得那么细,一个预测数据,他跟我较什么真?我这还不是为了咱们安宜镇的形象,为了丰富老百姓的文化生活?” 李文军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深表赞同的表情: “是是是,刘镇长,您说的太对了,您的这份公心,我们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谁不知道您是为了工作?” 他先是顺着刘福民的话,把怨气给接了过来,让他发泄了一通。 等刘福民的火气消得差不多了,李文军才话锋一转,用一种替他着想的语气,叹了口气说道: “不过啊,刘镇长,话又说回来,这位陈镇长,他毕竟跟我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刘福民眉毛一挑。 “您想啊,”李文军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人家是从哪里来的?是从中央政策研究室出来的,那是什么地方?是给中央领导们当参谋的地方!” “在那种地方待久了,看问题的角度,自然就跟我们这些在基层摸爬滚打的人不一样了。” “我们看问题,讲的是经验,是人情,是怎么把事给办成。” “他们看问题,讲的是什么?是理论,是数据,是逻辑,每一件事,都要有出处,每一个数字,都要有模型,差一点都不行,这是人家的职业习惯。” “这样的习惯,确实有些不接地气,也有点理想主义,不如您经验丰富。” 李文军这番话,说得极有技巧。 他没有说刘福民不对,也没有说陈捷不对,而是将两人的分歧,归结为“工作习惯”和“思维方式”的不同。 他还把陈捷塑造成一个不接地气、过于理想主义的书呆子,而把刘福民,放在了一个经验丰富、务实的实干家的位置上。 这番话,极大地满足了刘福民的自尊心,让他感觉,不是自己错了,而是对方太较真了。 果然,刘福民的脸色缓和了不少,他哼了一声: “书呆子一个,纸上谈兵,他懂什么基层?” “话不能这么说,刘镇长,陈镇长虽然年轻,水平是真高。”李文军先说了一句实话,然后胡诌道,“而且,我听说,他这次下来,是带着任务来的,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上面盯着他呢。” “他现在凡事都要求得这么严,这么细,可能也不是针对谁,而是做给上面看的,生怕自己刚下来,就沾染了我们基层的一些不良习气,到时候不好交差。” “所以啊,刘镇长,我觉得,咱们也得理解理解他,体谅体谅他的难处。” “他要数据,咱们就给他数据嘛,他要逻辑,咱们就给他逻辑嘛,不就是多费点功夫的事?咱们稍微配合一下,把报告做得漂亮一点,让他面子上过得去,他高兴了,咱们的工作,不也就好开展了吗?”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李文军这套组合拳打下来,刘福民陷入深深的沉思。 李文军说的有道理。 这个陈捷,也不是故意跟自己过不去,而是被上面的天眼盯着,做事严谨也正常。 自己一个快退休的老同志,何必跟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较劲呢? 再说了,李文军也给了他台阶下,只要稍微配合一下,把报告做得漂亮一点就行。 想到这里,刘福民长长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让小赵把报告拿来吧,我让人重新再弄一下。” “哎,好嘞!”李文军脸上露出了笑容,“刘镇长,您看,这不就对了吗?大家都是为了工作,相互理解,相互支持,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他看刘福民已经松口,便趁热打铁,又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再说了,刘镇长,您是老领导,是长辈,咱们也犯不着跟一个小年轻一般见识不是?他刚来,不懂事,咱们多担待一点,多教教他,这也是我们老同志应有的风范嘛。” “以后啊,等他在这里待久了,知道咱们基层难处了,自然也就不会这么较真了。” 这番话,更是说到了刘福民的心坎里,让他感觉自己不是妥协,而是在提携后辈,是在展现自己作为老领导的风范和格局。 “行了,就你嘴会说。”刘福民被他逗笑了,“去吧去吧,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好嘞,那我就不打扰您工作了。” 李文军笑着退出了办公室,心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场潜在的、可能激化的矛盾,就这样,被他用几句看似轻松的玩笑话,给消弭于无形。 这就是办公室政治的艺术。 它不讲对错,只讲利弊。 不靠权力压人,而靠智慧和情商,去寻找那个能让所有人都感到舒服的平衡点。 李文军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赵小东叫了进来。 “小赵,刘镇长那边,我已经沟通好了。”李文军笑着说道,“你再辛苦一趟,把报告拿过去,刘镇长会安排人重新修改的。” “真的吗?太好了!谢谢李主任!”赵小东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谢什么。”李文军摆了摆手,看着眼前这个还略显稚嫩的年轻人,语重心长地提点了一句,“小赵啊,以后在机关里工作,要多学,多看,更要多想。” “有些时候,领导之间的事情,不是我们下面人能掺和的,也不是我们能评判对错的。我们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做好,然后,在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难题时,要懂得及时向你的直接领导汇报,寻求帮助。” “千万不要自己一个人硬扛,那样,不仅解决不了问题,还容易把自己给陷进去,明白吗?” “我明白了,主任,谢谢您教诲!”赵小东重重地点了点头。 正文 第111章 马东城的悠闲 三天后,一份全新的、经过大幅修改的《关于打造“古韵安宜·乡愁记忆”文化旅游示范项目的请示报告》,第五次,摆在了陈捷的办公桌上。 这一次,报告的内容,发生了质的变化。 那些浮夸的、拍脑袋想出来的预测数据,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份由第三方旅游规划公司出具的、详尽的市场调研与可行性分析报告。 报告中,对安宜镇的旅游资源、客源市场、交通条件、以及周边竞争环境,都进行了冷静而又客观的分析。 最终得出的结论是,这个项目,在理想状态下,预计每年能吸引游客三到五万人次,创造直接旅游收入约两百万元。 这个数字,虽然比最初的“二十万游客、上千万收入”缩水了近八成,但却显得真实可信。 报告中,还增加了一个全新的章节——“项目风险评估与应对预案”。 里面详细罗列了项目在建设和运营过程中,可能遇到的资金风险、市场风险、安全风险,并针对每一种风险,都提出了具体的、可操作的应对措施。 陈捷看着这份几乎是推倒重来的报告,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他拿起笔,在这份报告上,写下了自己的批示: “方案已臻完善,数据详实,逻辑清晰,体现了实事求是的工作作风。同意立项。请刘福民同志牵头,财政、城建、文广等部门配合,尽快拿出详细的实施方案和预算。注意,项目建设过程中,务必将资金使用效率和工程质量放在首位,杜绝铺张浪费和形象工程。” 他签上自己的名字,将文件递给了赵小东: “小赵,把这份文件,直接送给刘副镇长。” “是,陈镇长!”赵小东接过文件,转身跑出了办公室,脚步轻快得像一只小鹿。 …… 陈捷在安宜镇的第一个月,就在一种高速而又平静的节奏中悄然度过。 他像一个一条温和的江水,将安宜镇政府这部略显臃肿、甚至在某些部位已经出现梗阻的机器,进行着一场润物细无声的内部润滑。 起初,陈捷那种严谨到近乎苛刻的工作风格,让许多习惯了“模糊操作”、“人情办事”的老干部叫苦不迭。 他们感觉自己像是被戴上了一副透明的枷锁,一举一动都被置于规则的审视之下,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随心所欲。 但渐渐地,他们发现,这种变化带来的,并非束缚,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高效与清爽。 过去,一件需要跨部门协调的事情,往往要在各个办公室之间来回“踢皮球”好几个星期,最终在无休止的推诿和扯皮中不了了之。 现在,只要是陈捷批示过的、明确了责任分工和完成时限的事项,所有相关部门都会像上了发条的齿轮一样,精准地、高效地联动起来。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年轻的代理镇长,眼里揉不进沙子,他批出去的每一件事,都会在规定的时间节点上,准时地、不差分毫地进行复核与问责。 谁也不敢怠慢,谁也不想成为那个被他点名批评的倒霉蛋。 而那些真正想干事、能干事的干部,则感觉自己迎来了春天。 他们那些曾经因为“程序复杂”、“协调困难”而被束之高阁的好想法、好建议,只要能形成一份逻辑清晰、数据详实的报告,递到陈捷的案头,就总能得到最快的回应和最有力的支持。 陈捷就像一个超级催化剂,他没有改变安宜镇原有的权力结构,却以一种奇妙的方式,激活了整个官僚体系内部的潜能,让劣币被规则约束,让良币获得了更大舞台。 这种变化,感受最深刻的,自然是镇党委书记马东城。 马东城在安宜镇主政多年、早已习惯了在各种复杂关系中和稀泥、搞平衡,但现在,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工作,竟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闲和惬意。 过去,他每天都要耗费大量精力,去处理政府那边因为效率低下、部门内耗而捅出来的各种篓子,去调解下属之间因为利益冲突而产生的明争暗斗。 他就像一个辛勤的裱糊匠,日复一日地,为安宜镇这栋看似光鲜、实则内里乱七八糟的大宅子,修修补补。 可现在,陈捷来了。 这个年轻人,仿佛自带净化功能和润滑功能,他以一种强硬而又无形的方式,重塑了政府内部的运行规则,让一切都变得井井有条,高效透明。 那些过去需要马东城亲自出面才能摆平的刺头,在陈捷那套滴水不漏的程序正义面前,连半点浪花都翻不起来。 那些过去总想打着各种旗号来要政策、要资金的部门,在陈捷那堪比审计师般精准的审视下,也纷纷收起了小心思。 马东城每天坐在自己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泡上一壶自己最爱的龙井,看着窗外那片他早已无比熟悉的风景,心中竟生出一种“天下太平,无事可做”的悠然自得。 自己只需要把握好大的方向,在关键人事任免和重大决策上点个头,剩下的所有具体执行层面的难题,陈捷都能给他处理得妥妥帖帖,甚至比他自己处理得还要漂亮。 这个陈捷……简直就是老天爷派下来,让自己安安稳稳干到退休的神仙啊! 马东城甚至开始盘算着,是不是该动用一下自己的人脉,跟市里的老领导打个招呼,想办法把陈捷在安宜镇多留几年。 有这么一个能力超群、又懂得尊重自己这个班长的搭档在,他这最后几年的仕途生涯,简直不要太舒服。 当然,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人家前途无量,安宜这个小池塘,是留不住他的。 马东城每天的工作,变成了上班看看报纸,听听汇报,下班找几个老朋友下下棋,聊聊天。 偶尔,陈捷或者蒋海山会带着一些已经论证得极其成熟的方案来找他签字,他只需要大笔一挥,说上几句“很好,就按你们的意见办”之类的鼓励话语,便又可以继续享受自己悠闲的生活。 马东城对现状感到无比满意。 政府那边,陈捷主抓民生,蒋海山主攻经济,一文一武,一守一攻,配合得天衣无缝,相得益彰。 党委这边,自己坐镇中枢,把握全局,垂拱而治。 整个安宜镇,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政通人和、欣欣向荣的大好局面。 马东城甚至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安安稳稳地干到退休,那将是他政治生涯最完美的收官。 然而,他并不知道,安逸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一场席卷全球供应链的风暴,正在太平洋彼岸,悄然酝酿。 正文 第112章 日本大地震 又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 安宜镇党委书记办公室。 马东城正端着紫砂壶,悠哉悠哉地品味着龙井的余韵。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镇党政办主任李文军,连门都顾不上敲,一脸惊惶地冲了进来: “书……书记!出大事了!” 马东城被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吓了一跳,手中的紫砂壶都差点脱手,他眉头一皱,沉声呵斥道: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书记!”李文军喘着粗气,将手中的一份传真件递了过去,“您快看,刚刚从市应急办传来的紧急通报,日本……日本发生了九级特大地震!” “日本地震?”马东城接过传真,有些不以为然地扫了一眼,“小日本地震就地震呗,离咱们远着呢,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值得你这么大惊小怪的?”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条国际新闻,顶多在晚上的新闻联播里多看几眼,跟安宜镇的柴米油盐,八竿子打不着。 “不是啊,书记!”李文军急道,“地震引发了海啸,海啸……海啸把福岛那个核电站给淹了,现在……现在核电站爆炸了,核泄漏了!” “核泄漏?” 马东城手中的传真纸,飘然落地。 他脸上的那份悠然自得,瞬间被一种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惊惶所取代。 方才他还没有太在意,但听到海啸、核泄漏、再回想那可是九级大地震,立马就意识到了情况的严重性。 安宜镇是沿海强镇,深度参与了全球制造供应链,镇上的很多外贸公司跟日本的商业联系也很紧密。 这小日本出了这么大事,不会牵连到安宜的经济吧? 想到这里,马东城声音都变了调: “快,快打开电视!” 李文军连忙打开办公室里那台大尺寸的液晶电视,调到了国际新闻频道。 触目惊心的画面,瞬间占据了整个屏幕。 如山一般的海啸,正以一种摧枯拉朽之势,吞噬着日本沿海的城市与村庄。 房屋、汽车、轮船,在浑浊的洪流中,如同脆弱的玩具,被轻易地撕碎、卷走。 紧接着,画面切换到了福岛核电站。 滚滚的浓烟,从爆炸后的反应堆厂房中冲天而起,那灰白色的烟尘,仿佛是来自地狱的使者,向全世界宣告着一场浩劫的降临。 电视屏幕下方,滚动着一行行触目惊心的红色标题。 “日本东北部发生里氏9.0级特大地震,已引发十米高海啸!” “福岛第一核电站发生氢气爆炸,反应堆堆芯恐已熔毁!” “东京电力公司宣布进入紧急状态,周边二十公里居民紧急疏散!” 马东城呆呆地看着电视屏幕,感觉自己的后背,一阵阵地发凉。 然而,还没等他从核泄漏的巨大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办公桌上的电话,便如同催命符一般,急促地响了起来。 电话是镇里最大的外贸出口企业,崇俊纺织的老总李崇俊打来的。 李崇俊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与绝望: “马书记!完了!全完了!” “李总,你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马东城强作镇定。 “我的货!我那批价值五千万,准备发往欧洲的春季新款面料,全砸手里了!”李崇俊声音都在颤抖,“我们面料里最关键的一种特种染料,全球只有日本旭化成公司能生产,他们的工厂,就在这次地震的重灾区宫城县!” “现在别说工厂了,整个宫城县都快被海啸给淹平了,我这批货,交不了货,不仅五千万打了水漂,还要面临欧洲客户几百万欧元的巨额违约金索赔,马书记,你得帮我想想办法啊。” 挂掉李崇俊的电话,马东城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冷汗。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电话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镇里另一家龙头企业,深化五金的董事长周深化。 周深化的声音,同样充满了焦虑: “马书记,出大事了,我们公司在东京证券交易所的股价,今天下午开盘不到半小时,直接被腰斩了,我们公司生产的高端精密轴承,核心钢材原料,一直都是从日本新日铁公司进口的,他们的君津制铁所,也受到了地震波及,现在已经全面停产了!” “原料断供,我们所有的生产线,都得停下来,银行那边一听到消息,已经开始催我们还贷款了,马书记,您可得帮帮我啊!” 一个接一个的电话,如同雪片一般,从四面八方飞来。 镇里的纺织企业,因为缺少日本的特种纤维和染料,订单无法完成。 电子厂因为缺少日本的电容和芯片,生产线全面停摆。 汽车配件公司,因为缺少日本的变速箱和传感器,面临着对下游整车厂的巨额赔付。 安宜镇,这个以制造业立镇的工业重镇,其产业链早已深度嵌入了全球化的网络之中。 而日本,作为世界第三大经济体,恰恰在这个网络的许多关键节点上,扮演着无可替代的角色。 如今,日本这条主干光缆突然断裂,其产生的连锁反应,正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和破坏力,沿着全球产业链,迅速传导到了安宜镇这个看似遥远的末梢神经。 马东城彻底懵了。 他主政安宜镇这么多年,处理过征地拆迁的群体性事件,摆平过企业之间的恶性竞争,也应对过上级的各种检查和督导。 他自认为,自己是个经验丰富、手腕灵活的老江湖,没有什么场面是他镇不住的。 可今天,他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不是他熟悉的战场。 这里没有可以谈判的对手,没有可以通融的人情,更没有可以借鉴的经验。 这是一场典型的黑天鹅事件,是一场由天灾引发的、波及全球的系统性金融与产业危机。 马东城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 开会?跟谁开?谁又懂这个? 下文件?下什么文件? 让地震停下来? 还是让海啸退回去? 马东城在自己宽大的办公室里,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来回踱步,心急如焚。 他那张总是挂着弥勒佛般笑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六神无主的惊慌。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他下意识就想向市里汇报,可汇报之后呢? 市里还不是得让自己拿出可行的应急方案? 这完全是他陌生的领域。 就在他快要被这巨大的压力压垮的时候,一个年轻、沉稳、似乎永远都波澜不惊的身影,猛地从他脑海中跳了出来。 陈捷! 对,找陈捷! 这个人虽然年轻,但脑子好使,读得书也多,见过的世面也大。 这么大的危机,他说不定……说不定会有什么办法!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根救命稻草,被马东城死死地抓住。 他甚至来不及整理一下自己因为焦躁而有些凌乱的衣领,便对着李文军大声喊道: “快,去找陈捷!” 正文 第113章 于危机中育新机 陈捷办公室。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口,洒在陈捷那张年轻而又专注的脸上。 他并没有在处理文件,而是站在一幅巨大的地图前。 这幅地图,不是安宜镇的行政区划图,而是一幅由他亲手绘制的、极其复杂的“安宜镇重点产业全球供应链分布图”。 地图上,以安宜镇为中心,延伸出无数条颜色各异的线条,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连接着世界各地的城市和企业。 每一条线条,都代表着一种关键的原材料、核心的零部件、或是重要的销售市场。 日本的东京、大阪、名古屋…… 德国的斯图加特、慕尼黑…… 韩国的首尔、釜山…… 美国的硅谷、底特律…… 这些线条,在地图上纵横交错,构成了一幅无比壮观,却又无比脆弱的全球化图景。 蒋海山站在一旁,看着这幅地图,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东西。 他刚刚也得知了日本发生大地震的消息,心中同样是焦急万分,第一时间就赶到了陈捷的办公室,想和他商量对策。 可他没想到,陈捷的反应,竟然是如此的……平静。 没有惊慌,没有失措,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意外都没有。 陈捷只是默默地,从文件柜里,拿出了这幅蒋海山从未见过的地图,然后,便站在地图前,久久地凝视着。 “陈镇长,”蒋海山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我刚才接了不下十个企业老板的电话,全都是哭着喊着求救的,我们再不想办法,安宜镇的经济,就真的要崩盘了!” 陈捷缓缓地转过身,看着一脸焦急的蒋海山: “蒋镇长,不要急。”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而沉稳,像一剂镇定剂,瞬间让蒋海山那颗狂跳不止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陈捷的内心,自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 当从新闻里看到日本大地震的消息时,他心中的那块石头,才终于落了地。 终究还是来了。 只是,时间比他上一世的记忆里,推迟了一个月。 上一世,这场震惊世界的大地震,发生在他读研时期,当时他正忙着写论文,对这场遥远的灾难,并没有太多切身感受,只是在后来研究区域经济时,才从各种文献和数据中,了解到这场地震对全球产业链造成的巨大冲击。 而这一世,他身处局中。 陈捷不是不想提前预警。 可是,怎么预警? 他一个二十五岁的干部,跑到党委书记面前,跟他说,未来日本会发生九级大地震,然后会引发核泄漏,然后会冲击到我们安宜镇的经济? 然后让马东城去告诉那些企业负责人,把现在所有的一切订单都取消,一切跟日本有关的生意活动都停止? 如果这样,马东城不把他当成神经病送进医院,都算是客气的了。 这种超越时代认知的预言,不仅不会有任何人相信,反而会给他自己,招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和猜忌。 所以,从来到安宜镇的第一天起,陈捷就给自己定下了一条规矩:尽量不利用重生优势,去做任何“未卜先知”的事情。 他要做的,不是去当一个神棍般的预言家,而是要当一个永远比别人准备得更充分的危机应对者。 陈捷不能预测风暴何时到来,但他可以在风暴到来之前,就提前研究好风向,加固好船帆,准备好预案。 然后,在风暴来临的那一刻,站在船头,迎着巨浪,将大船,稳稳地,驶向那片风暴过后、海阔天空的新航道。 这幅“安宜镇重点产业全球供应链分布图”,就是他为这场风暴,准备的第一份,也是最重要的一份海图。 这一个多月来,他利用所有业余时间,走访了镇里几十家重点企业,与他们的技术负责人、采购经理、销售总监,进行了无数次深入访谈。 他将这些企业最核心的供应链信息,与上一世安宜镇在日本大地震过后,寻找替代品的信息一一对应,然后一点点地,拼凑、绘制成了这幅地图。 陈捷比安宜镇任何一个企业家都更清楚,谁家的命脉,掌握在日本人手里,谁家的软肋,暴露在太平洋的东岸。 他甚至,已经悄悄地,为那些风险最高的企业,起草好了几十份详尽的“供应链替代与风险对冲预案”。 这一切,陈捷都做得悄无声息。 在危机爆发之前,拿出这些东西,只会显得自己杞人忧天,甚至是不务正业。 只有在危机真正降临的此刻,这些看似无用的东西,才会瞬间,爆发出它真正的、无可估量的价值。 在体制内,解决一场突如其来的重大危机,其带来的政治声望和威信,远比按部就班地推动几个项目、实现几个点的gdp增长,要来得更直接,也更震撼。 毕竟,解决重大危机的能力和经验,同样是执政者不可或缺的核心素养。 更重要的是,重大危机会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方式,将所有掩盖在平静水面下的问题、矛盾和利益纠葛,都毫不留情地掀个底朝天。 在平日里,任何深刻的改革都必然会触动既得利益者,面临巨大、无形的阻力。 陈捷很清楚,他已经挡了很多本地宗族利益体发财的路,只是他们忌惮自己的中央背景,哪怕心中有怨气,也不敢明面上跟自己对着干。 他们的想法,就是熬,熬过陈捷的两年任职期,换上一个来头没那么大的新镇长后,再卷土重来。 所以陈捷和他们现在暂时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但这种平衡是很脆弱的,一旦陈捷想要推行任何更加深入的改革或者措施,就会遭到来自四面八方、无所不在的软抵抗,比如敷衍执行、过度执行等等。 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那些早已习惯了旧规则的官僚惯性,都会成为他改革道路上难以逾越的高墙。 但在危机面前,一切都会不同。 当旧模式被证明已经失灵,当所有人都陷入恐慌与迷茫,变革阻力便会降至最低。 此刻,任何能够带领大家走出困境的方案,无论它在过去看起来多么激进、多么理想化,都会被视作唯一的救命稻草,被大部分人毫不犹豫地接受和拥护。 这,便是破后而立的真谛。 于危机中育新机,于变局中开新局,不仅仅是陈捷写在考卷上的答案,更是他用于实践的理论武器。 他要利用这次危机,打破安宜原有的利益格局,推进自己的改革措施。 “蒋镇长,”陈捷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了厚厚的一叠文件,递给了蒋海山,“你先看看这个。” 蒋海山疑惑地接过文件,目光落在封面上,微微一愣。 《安宜镇重点制造企业供应链风险评估与应急预案(初稿)》。 蒋海山快速看了一遍。 几分钟后,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陈捷。 且不提里面的操作性是否可行,但这份报告,从标题到内容,简直就是为眼下这场危机,量身定做的! 这是什么时候做的? 正文 第77章 指导苏晴写论文 2011年2月。 京城连着下了几天鹅毛大雪,整个燕园银装素裹,琼楼玉宇,平日里熟悉的红墙绿瓦被覆盖上一层厚厚的洁白,在凛冽寒风中,透着一股别样的静谧与庄严。 燕京大学图书馆里,暖气开得十足,与窗外的冰天雪地形成了鲜明对比。 即便是周末,这里依旧坐满了埋首苦读的学子,空气中弥漫着书卷、暖气和年轻人身上特有的淡淡气息,安静得只能听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翻书声。 陈捷喜欢这种感觉。 从研究室那间高速运转、时刻紧绷的办公室里抽身出来,回到这片熟悉的、纯粹的学术净土,对他而言,是一种难得的放松与调剂。 他身边,苏晴正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秀气的眉头紧紧蹙在一起,白皙的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时不时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时光荏苒,距离毕业已经过去了一年半。 陈捷在那个外人眼中神秘无比的机构里,已经从一个见习科员,平稳地度过了见习期,转正为正式科员。 而苏晴,则如她当初所愿,顺利地考取了本院的硕士研究生,在法学的象牙塔里,继续着她恬淡而专注的求索之路。 只是此刻,平日里总是从容学习的苏晴,似乎遇到了真正的难题。 她的论文,开题已经快半年了,但整个框架,却迟迟搭建不起来,仿佛陷入了一个理论的迷宫,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又遇到瓶颈了?”陈捷放下手中一本关于宋代财政史的专著,将自己那杯热气腾腾的奶茶,往苏晴手边推了推,柔声问道。 “唉……”苏晴抬起头,清澈的眼眸里写满了苦恼,她将笔记本电脑转向陈捷,“你帮我看看,我感觉自己快要被这些理论给绕死了。” 陈捷凑过去,目光落在屏幕上。 论文的标题是——《后现代主义思潮下的恢复性司法理论重构》。 这是一个非常前沿,也异常抽象的司法哲学命题。 “恢复性司法”,强调的是在犯罪发生后,通过对话与协商,修复被破坏的社会关系,弥合犯罪者、被害人与社区之间的裂痕,其目标不是惩罚,而是和解。 而“后现代主义”,则以解构一切宏大叙事、质疑所有权威话语著称。 将这两者结合起来,难度可想而知。 苏晴的论文大纲里,罗列了福柯的权力理论、德里达的解构主义、利奥塔的后现代状况……每一个名字,都如雷贯耳,但这些理论,就像一堆精美却互不匹配的零件,苏晴怎么也无法将它们组装成一个逻辑自洽的完整体系。 “我感觉,这些西方理论说得都很有道理,但它们离我们的现实太远了。”苏晴苦恼道,“我试着用福柯的权力话语理论,来分析司法调解中的权力不平等问题,但写着写着,就感觉是在为了理论而理论,完全没有触及到我们国家司法实践的真正内核,写出来的东西,空洞得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 陈捷静静地听着,脸上露出温和笑容。 苏晴遇到的,是国内所有文科学者,都必然会遇到的一个根本性困境——如何处理西方理论与华国现实之间的关系。 是生搬硬套,削足适履? 还是食洋不化,自说自话? “遇到这种困惑,是正常的。”陈捷握住苏晴微凉的手,安慰道,“任何理论,都是在特定的土壤里生长出来的,一棵在加州阳光下长成的橘子树,你把它原封不动地移栽到东北的黑土地上,就算能活,结出的果子,味道也必然是酸涩的。学术研究,也是一个道理。” “那我该怎么办?”苏晴求助地看着他,“我的导师也说我的方向有问题,让我多读读原著,可我感觉越读越迷茫。” 陈捷笑了笑,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像他一贯的风格那样,提出了一个问题: “小晴,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去重构西方的理论呢?我们自己的传统里,难道就没有‘恢复性司法’的基因吗?” “我们自己的传统?”苏晴愣了一下。 “是啊。”陈捷道,“比如,华国古代的儒家思想,一直推崇‘无讼’的理想,州县官员在断案时,也往往以调解为先,追求的是‘政通人和,事了人和’,这和恢复性司法强调的修复社会关系、促进社区和谐,是不是异曲同工?” “再比如,我们党在革命战争年代创造的‘马锡五审判方式’,以及建国后一直在提倡的‘枫桥经验’,其核心是什么?不就是‘深入群众,调查研究,就地解决,矛盾不上交’吗?这不就是一种最生动的、深深植根于我们这片土地的、具有华国特色的恢复性司法实践吗?” 苏晴陷入沉思。 她之前的所有思考,都局限在如何用西方的理论,去解释、去套用华国的现实。 但陈捷,却轻而易举地,将整个视角翻转了过来! “所以,”陈捷看着苏晴那双思索的眼睛,继续不紧不慢地引导着,“你的论文,为什么一定要跟在西方学者后面,去重构他们的理论?为什么不能反过来,以我们自己数千年来的法律文化传统和近几十年的伟大司法实践为根基,去跟西方的理论,进行一场平等的对话,甚至是……超越?” “你可以大胆地提出一个‘华国式恢复性司法’的概念,系统地论证它的历史渊源、理论内核、以及在当代华国社会治理现代化进程中的独特价值与普适性意义。” “你可以论证,当西方后现代学者还在书斋里,解构着冰冷的司法权力时,我们华国的基层实践者们,早已经用一种更温暖、更人性化的方式,在田间地头,在邻里之间,构建着一种全新的、东方式的司法文明。” “这样一来,你的论文,就不再是西方理论的蹩脚模仿者,而是一个全新理论范式的勇敢开创者!其学术价值和现实意义,不可同日而语!” 当陈捷说完最后一个字时,苏晴已经呆住了: “陈捷……这些……你是怎么想到的?你的工作那么忙,而且,这都是司法哲学领域最前沿的理论,你怎么会懂这么多?” 陈捷笑道: “我哪里是都懂,只是看得多了,想得多了,自然就有了一些自己的看法。” 他顿了顿,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解释道: “在研究室,每天接触的,都是关系到国家未来的、最顶层也最复杂的问题。任何一个问题,都不可能只从一个角度去看。” “经济问题背后有政治,政治问题背后有文化,文化问题背后,最终又会落到法律和人心上。久而久之,就习惯了把所有东西都联系起来,进行系统性的思考。” “而且,我们那个地方,学习是第一位的,甚至是唯一的任务。知识更新的速度太快了,一天不学习,就感觉要被时代淘汰了。” “我们主任经常说,研究室的笔杆子,必须是专通结合的杂家,既要对自己负责的领域了如指掌,又要对其他领域有广泛涉猎,只有这样,才能具备真正的大局观。” 陈捷的解释,合情合理,展现了自己所在平台的高度和对自身严格的要求。 “有你这么厉害的男朋友,我以后写论文,是不是就再也不用发愁了?”女孩仰起头,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当然,”陈捷刮了刮她小巧的鼻子,满眼宠溺,“以后有不懂的,都可以来问我。” “那说好了,不许耍赖!” “绝不耍赖。” ps:这章全部推倒重来了,写一篇恋爱情节过渡。 正文 第114章 现在该怎么办?我听你们的! “别这么看着我。”陈捷仿佛看穿了蒋海山的心思,笑着解释道,“我之前在研究室的时候,参与过一个关于‘国家经济安全与产业链韧性’的课题,当时就对全球供应链的脆弱性,有了一些粗浅认识。” “来到安宜镇之后,我发现我们这里的制造业,对日本、德国这些国家的依赖度非常高,心里就一直有点不踏实,总觉得这是个潜在风险点,所以就利用业余时间,随便做了点调研,整理了这么一份不成熟的东西,本来还想再完善完善,找个机会跟您和马书记汇报一下,没想到……这风险,说来就来了。” 陈捷将自己的先见之明,归结为在中央研究室的工作经历,以及超乎常人的风险意识。 这既展现了自己的专业能力,又避免他人多想。 蒋海山看着手中那份报告,再看看陈捷那张平静的脸,心中的焦急,渐渐平复下来。 没错,这是陈捷的风格。 做事细致、滴水不漏,要求有万全预案。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砰”的一声,粗暴地撞开。 党委书记马东城,带着一阵风,满脸惊惶地冲了进来: “陈捷,出大事了,日本……” “马书记,您来了。”陈捷主动迎了上去,将他引到沙发上坐下,然后亲自给他倒上了一杯热茶,“别急,我都已经知道了,情况虽然严重,但还没到失控的地步。” 马东城端着茶杯,手还有些微微发抖: “小陈,那,那你有没有办法处理这个情况?” “书记放心。”陈捷道,“作为一级政府,我们有责任,为所有可能发生的风险,提前做好预案。” 马东城看着这两个年轻人,一个沉稳如山,一个云淡风轻,在如此巨大的危机面前,非但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早有准备,配合默契。 他心中那份恐慌,在这一刻,被渐渐平复: “好,好,有预案就好!陈捷,海山,你们说,现在该怎么办?我听你们的!” 在巨大的、超出自身能力范围的危机面前,马东城非常光棍地,将指挥权,交给了他认为最有能力解决问题的人。 陈捷看着马东城那张写满了惊惶与无助的脸,心中没有丝毫意外。 对于马东城这样在安逸环境中待久了的“守成派”干部而言,这种超出经验范畴的系统性危机,是他们最恐惧、也最无力应对的噩梦。 而这,恰恰是自己的机会。 陈捷将蒋海山刚刚看过的,那份厚厚的《安宜镇重点制造企业供应链风险评估与应急预案》,递到了马东城面前: “书记,这份材料,您先过目。” 马东城接过那份文件,当他看到封面上那行仿佛为此刻量身定做的标题时,浑浊的眼睛里,猛地凝固了。 他迫不及待地翻开报告,那双因为惊慌而微微颤抖的手,在翻动书页时,竟渐渐地稳定了下来。 报告的内容,详尽、专业、且极具操作性。 它将安宜镇数十家重点制造企业,按照其对日本供应链的依赖程度,清晰地分为了“红、橙、黄”三个风险等级。 红色,代表核心原材料或关键零部件完全依赖日本单一供应商,且短期内无法替代,一旦断供,将立刻面临停产和违约风险。 崇俊纺织的特种染料,深化五金的精密钢材,都赫然在列。 橙色,代表部分依赖,但存在备用供应链或替代方案,有一定缓冲期。 黄色,则代表间接影响,风险可控。 每一个等级下面,都附有详细的企业名单,以及针对性的应急处置建议。 比如,对于红色风险企业,预案建议立刻成立“一对一”专项帮扶小组,由政府出面,协助企业与下游客户沟通,争取延长交货期,同时,利用政府信息渠道,在全球范围内,紧急寻找替代供应商。 对于橙色风险企业,则建议立刻启动备用方案,并对现有库存进行科学评估,调整生产计划。 …… 马东城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震撼。 这份报告,简直就是一份可以直接用于实战的、堪称完美的预案! 它不仅预判了危机爆发点,更是提前为每一个可能出现的问题,都准备好了相应的解决方案。 马东城抬起头,用一种看怪物般的眼神盯着陈捷,声音都有些变调: “陈镇长……这份报告,你……你是什么时候做的?” 陈捷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 “书记,您忘了,我之前是在中央政策研究室工作的,参与过一些关于国家经济安全和产业链韧性的课题研究。当时,我就对全球化背景下,供应链的脆弱性,有了一些粗浅的认识。” “来到安宜镇之后,我发现咱们镇的制造业,特别是高端制造业,对日本、德国这些国家的依赖度非常高,心里就一直有点不踏实,总觉得这是个潜在风险点。” “所以,我就利用业余时间,在海山同志的帮助下,随便做了点调研,整理了这么一份不成熟的东西。” “本来还想再完善完善,找个机会正式向您汇报一下,没想到……这风险,说来就来了。” 这番话,既将自己的先见之明,归结于在中央核心智囊机构的工作经历和超乎常人的风险意识,又不动声色地,将蒋海山也拉了进来,把功劳分了一半给对方。 蒋海山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心中对陈捷的好感,又加深了一层。 马东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仿佛将心中所有的恐慌与无助,都一并吐了出去。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一个沉稳如山,一个专业效率,在如此巨大的危机面前,非但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早有准备,配合默契。 他那颗六神无主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安定了下来。 “好!好啊!”马东城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脸上那副招牌式的弥勒佛笑容,再次浮现,只是这一次,笑容里,多了一份发自内心的信服与依赖,“陈捷同志,海山同志,你们说,现在该怎么办?我听你们的!” 正文 第115章 寻找新的出路! 在巨大的、超出自身能力范围的危机面前,马东城非常光棍地,将指挥权,交给了他认为最有能力解决问题的人。 他很清楚,在眼下这种十万火急的关头,任何外行的指挥,都只会添乱。 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动用自己党委书记的权威,为这两个年轻人,提供最坚定、最无条件的支持,为他们扫清一切障碍。 陈捷没有客气,现在不是谦虚的时候。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安宜镇重点产业全球供应链分布图”前,拿起一根指挥棒,整个人的气场,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而又清晰的变化。 “书记,海山同志,我认为,我们当前要做的,不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去被动地应付那些企业老板的求救电话,而是要立刻行动起来,掌握主动,化危为机!” “我建议,立刻采取三步走战略!” “第一步,稳定军心!”陈捷的指挥棒,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中央的安宜镇三个字上,“现在,整个安宜镇的商界,人心惶惶,各种谣言和小道消息满天飞,如果政府再不发出一个权威、统一的声音,那恐慌情绪就会像瘟疫一样蔓延,最终导致挤兑、抛售、甚至工人下岗潮等一系列更严重的次生灾害!” “所以,我建议,由您,马书记,以镇党委的名义,立刻召开一次全镇干部和企业家紧急动员大会!” “会议范围,要覆盖到我们镇里所有副科级以上干部,所有村、社区的书记主任,以及所有重点企业的负责人!” “会议的目的,不是去讨论怎么办,而是去宣布我们已经有了怎么办的方案!” 陈捷指着那份应急预案: “要把这份预案,立刻复印几百份,在会上发给每一个人,要用已经做好的、充分的准备,来击碎所有恐慌和谣言,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们安宜镇党委和政府,对这个危机不是束手无策的摆设,而是有能力、有担当、能够带领大家战胜任何困难的坚强领导!” 马东城听得热血沸腾,连连点头: “好!这个好,稳住人心,是当务之急,我马上安排!” “第二步,组建战时指挥体系!”陈捷的指挥棒,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大圆圈,将所有部门和企业都圈了进去。 “在这种危机面前,平时的那种官僚化、按部就班的行政体系,已经完全失灵了,必须立刻建立一个高效、集权、能够跨部门、跨领域统一调度资源的战时指挥部!” “我建议,立刻成立‘安宜镇企业供应链危机应急工作领导小组’!” “组长,由您,马书记,亲自挂帅!只有您,才有足够权威和威望,去统一全镇上下的思想,去协调所有复杂的利益关系。您,就是我们这场战役的定海神针!” 马东城心中一动。 “副组长,由我和海山同志担任。”陈捷继续道,“我们两人,一个负责统筹协调、信息研判,一个负责深入一线、具体执行,我们做您的副官,当您的参谋长和前敌总指挥!” 蒋海山闻言,也是心头一震,感激地看了陈捷一眼。 这个安排,同样也给足了他面子,将他放在了与陈捷并列的、极其重要的位置上。 “领导小组下面,要立刻从经发办、财政所、国土所、派出所、以及各大银行在我们镇的派驻机构里,抽调最精干、最有能力的业务骨干,组成五个专项工作组!” “企业联络组、资金协调组、替代供应链开拓组、法律援助组、以及社会稳定保障组!” “每一个组,都要明确职责,责任到人,所有人员,从现在开始,取消一切休假,二十四小时待命,集中到镇政府一号会议室办公,那里,就是这次战役的指挥中心!” “我们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整个安宜镇,拧成一股绳,攥成一个拳头,集中一切可以集中的力量,来打赢这场硬仗!” 陈捷的声音掷地有声,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马东城和蒋海山,已经被他描绘的这幅战时总动员图景,彻底点燃了斗志。 “第三步,化危为机!”陈捷的指挥棒,从日本版图上,缓缓地移开,指向了德国、韩国、以及华国国内的几个工业城市。 “书记,海山同志,你们想过没有,这场危机,对我们安宜镇来说,固然是一场巨大的灾难,但它同时,也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遇!” “什么机遇?”马东城和蒋海山异口同声地问道。 “是倒逼我们产业升级,摆脱对日本高端制造业依赖的机遇!”陈捷眼光闪烁,“过去,我们很多企业,习惯了从日本进口那些技术含量高的核心部件和原材料,虽然价格昂贵,但省心省力,没有人愿意花大力气去搞自主研发,也没有人愿意去费心费力地开拓新的供应链渠道。” “但现在,日本人靠不住了,他们自己都自顾不暇了,这就等于,是把我们逼到了悬崖边上,逼着我们,必须去寻找新的出路!” “我们可以借着这次机会,引导我们的企业,把目光从日本,转向欧洲,特别是德国,他们的精密制造,同样是世界顶尖,而且在很多领域,可以完美替代日本产品。” “我们甚至可以,把目光转回国内,我们华国自己的制造业,经过这几十年的发展,也已经取得了长足进步,在很多领域,已经具备了替代进口的能力,只是过去,我们自己人,对自己人,没有信心!” “这场危机,就是一次最好的市场教育,它会用最残酷的方式,告诉我们所有的企业家,把自己的命脉,交到别人手里,是多么危险!” 正文 第116章 安宜镇企业供应链危机应急工作领导小组 陈捷继续开口: “我们还可以利用政府的力量,牵线搭桥,组织企业,去和欧洲、甚至是国内的那些优秀供应商,进行深度对接,帮助他们,建立起更多元、更安全、更具韧性的全新供应链体系!” “甚至可以以这次危机为契机,设立一个‘产业自主创新专项扶持基金’,鼓励自己的企业,去攻克那些过去被日本人卡脖子的关键技术,去生产那些我们过去只能依赖进口的核心部件!” “书记,海山同志,想象一下,如果,经过这场危机,我们安宜镇的企业,不仅没有被打垮,反而浴火重生,建立起了更强大的、以我为主的供应链体系,掌握了更多属于自己的核心技术,那我们安宜镇的经济,将会提升到一个怎样全新高度?” “到时候,安宜镇将不再是全球产业链上一个被动的、随时可以被替代的加工车间,而是会成为一个拥有核心竞争力、拥有话语权的、真正意义上的现代工业强镇!” 当陈捷说完最后一个字时,整个办公室,陷入了安静。 马东城和蒋海山,呆呆地看着站在地图前的那个年轻人。 他们感觉,自己看到的,不是一个二十五岁的代理镇长,而是一位站在时代顶点,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战略家。 稳定军心! 组建战时指挥体系! 化危为机! 这三步走战略,层层递进,环环相扣,既有应对眼前危机的雷霆手段,又有谋划未来的深远布局。 这已经不是在解决问题了。 这是在借着解决问题的机会,去实现一次更高维度的、脱胎换骨的进化! “好!说得好啊!”蒋海山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陈镇长,你说的对,这确实是我们安宜镇一次产业改革的机会!” “你放心,从现在开始,你指哪儿,我打哪儿!” 马东城也从巨大震撼中回过神来,他虽然还摸不准那什么产业改革和升级能不能成,但现在都火烧眉毛了,先稳住经济再说,于是说道: “陈镇长,你放手去干,需要人,我给你人!需要钱,我给你批,需要政策,我就是豁出去这张老脸,也要去市里给你要来!” “这次危机的处理,我们安宜镇,就听你这个总参谋长的!” “是!”陈捷对着两位领导,郑重地点了点头。 从这一刻起,他才算真正地,赢得了这两位安宜镇最高掌权者的、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 …… 两小时后,安宜镇政府一号会议室。 灯火通明,座无虚席。 全镇所有副科级以上干部,各村、社区的书记主任,以及安宜镇受这次日本地震危机影响最严重的企业负责人,将近四十多人,被紧急通知,召集到了这里。 会场里,气氛压抑而又焦躁。 所有人都已经通过各种渠道,得知了日本发生特大地震和核泄漏的消息。 在座的企业家们,个个面如死灰,愁眉不展,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压低声音,交流着各自的损失情况,唉声叹气声此起彼伏。 而那些镇里的村书记和社区主任们,则大多是一脸茫然,不知所措,他们不明白,为什么日本地震,镇里要搞出这么大阵仗,把所有人都叫来开会。 晚上七点整。 镇党委书记马东城,代理镇长陈捷,常务副镇长蒋海山,以及镇里其他几位主要领导,步履沉稳地走上了主席台。 马东城走到主席台中央,目光威严地扫过全场,拿起话筒,沉声开口: “同志们,朋友们,今天,把大家紧急召集到这里,只为一件事。” “想必大家也都知道了,今天下午,我们的邻国日本,发生了极其罕见的特大自然灾害,并引发了严重的核泄漏事故。” “这场突如其来的天灾,不仅给日本带来了巨大灾难,也通过全球产业链,给我们安宜镇的经济,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极其严峻的冲击和挑战!” 马东城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了会场的每一个角落,让原本有些嘈杂的会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主席台上。 “我知道,现在在座的很多企业家朋友,心里都很慌乱。”马东城话锋一转,声音变得铿锵有力,“你们的订单,可能无法按时交付了,你们的生产线,可能因为缺少原料而停摆了,你们的银行贷款,可能面临着被催缴的风险。” “但是,我今天,站在这里,代表安宜镇党委、镇政府,向大家郑重承诺!” “天,塌不下来!” “只要有我们党委政府在,只要我们全镇上下,团结一心,众志成城,就没有我们过不去的坎,就没有我们战胜不了的困难!” 马东城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充满了强大信心与力量,像一剂强心针,瞬间注入了在场所有企业家那颗惶恐不安的心。 他们惊讶地看着主席台上那个一向以和气生财著称的马书记,感觉他今天,仿佛变了个人。 “为了应对这场危机,镇党委、镇政府经过紧急研究,决定立刻启动最高级别的应急响应机制!” “现在,我宣布,成立‘安宜镇企业供应链危机应急工作领导小组’!由我,担任组长!” “由镇长陈捷同志,常务副镇长蒋海山同志,担任副组长!” “领导小组下设五个专项工作组,将从全镇各部门抽调最精干的力量,为我们所有受灾企业,提供全天候、全方位的支持与服务!” 马东城话音刚落,一群年轻工作人员,便抱着一摞摞厚厚的文件,快步地走下主席台,将文件分发到了在场的每一个人手中。 台下的企业家和干部们,疑惑地接过那份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文件。 当他们的目光,落到文件封面上那行醒目的标题时,所有人的瞳孔,都猛地一缩。 《安宜镇重点制造企业供应链风险评估与应急预案(初稿)》! 他们连忙翻开报告。 清晰的风险等级划分、详尽的企业名单、精准的风险点分析、以及极具操作性的应对策略…… 整个会场,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手中这份报告,给彻底镇住了。 这……这是什么时候做的? 从地震发生,到现在,才不过短短三四个小时,镇政府竟然就已经拿出了一份如此详尽、如此专业的应急预案? 这简直是不可思议! 这是一种何等未雨绸缪的远见,和何等高效的政府执行力! ps:被限制推荐和分发了,同志们,要大改啊。 正文 第117章 党和人民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 台下,派出所所长赵铁军,紧盯手中的报告,心中波涛汹涌。 他看着报告中那个关于“社会稳定保障组”的章节,里面明确写着:在危机期间,公安机关的首要职责,不是去弹压,而是去服务,要去主动排查企业可能出现的劳资纠纷隐患,要配合工商部门严厉打击那些趁机哄抬物价、囤积居奇的投机分子,要去保护好每一个普通工人的合法权益…… 这些思路,与前几天陈捷在办公室里跟他谈的,一脉相承。 赵铁军看着主席台上那个年轻身影,眼神中,充满了敬佩与信服。 主席台上,马东城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同志们,这份预案,是我们镇政府,在危机爆发后,以强大而专业的反应能力准备好的!” “它,就是我们接下来,打赢这场硬仗的作战地图和行动纲领!” “下面,有请陈捷同志,来为大家,详细解读这份预案,并部署下一步具体工作!” 马东城带头鼓起了掌。 哗啦啦! 这一次,掌声不再稀稀拉拉,而是如同雷鸣,如同潮水,从会场的每一个角落,汹涌而起。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陈捷缓缓地站起身,走到了讲台前。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谦逊而又平静的笑容: “各位同事,各位企业家朋友,大家晚上好,这份预案,只是我们应对危机的第一步,它只是一个框架,一个思路,真正要把预案变成现实,还需要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从现在开始,立刻行动起来,同舟共济,共克时艰!” “下面,我宣布应急工作领导小组的具体人员构成和职责分工!” 陈捷的声音,陡然变得清晰而又果决: “企业联络组!组长,由经发办主任孙凯同志担任,副组长,由工商所所长张涛同志担任!” “你们的任务,是从现在开始,对预案中所有红色、橙色风险企业,进行地毯式电话沟通,摸清他们最真实、最紧迫的困难和需求,建立‘一企一档’,每日更新,并于早八点前,向指挥部提交第一份汇总报告!” 被点到名的经发办主任孙凯,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大声回答: “保证完成任务!” “资金协调组!组长,由财政所所长刘丽同志担任!成员,包括我们镇所有国有、商业银行的行长,你们的任务,是立刻启动‘企业应急融资绿色通道’,对于那些因为供应链断裂而暂时出现资金困难的优质企业,绝不允许出现抽贷、断贷现象!” “不仅不能抽贷,还要根据企业的实际情况,主动提供低息应急贷款,帮助他们渡过难关,具体名单,由企业联络组提供!” 财政所所长刘丽,是一个看起来十分干练的中年女性,听到点名,她也立刻起身,声音清脆地回答: “保证完成任务!” “替代供应链开拓组!组长,由招商办主任,常务副镇长蒋海山同志,亲自兼任!” 陈捷的目光,望向了主席台上的蒋海山: “海山同志,你的任务,非常艰巨!你要立刻组织我们镇里所有懂外语、懂外贸的精干力量,通过一切可以利用的渠道,去联系欧洲,以及我们国内的那些可以替代日本产品的供应商,为我们的企业,牵线搭桥,打通新的生命线。” “保证完成任务!”蒋海山的声音,洪亮如钟。 “法律援助组!组长,由镇司法所所长李明同志担任!你们要立刻组织我们镇里最优秀的律师,成立一个免费法律顾问团,专门帮助我们的企业,去处理那些因为无法按时交货而产生的国际贸易纠纷,要教会他们,如何运用‘不可抗力’等法律条款,来最大限度地,保护自己的合法权益,减少损失!” “社会稳定保障组!组长,由镇派出所所长赵铁军同志担任,赵所长,你的任务,我已经在报告里写得很清楚了,就不多重复了。” “我只强调一点,危机期间,任何敢于趁火打劫、囤积居奇、扰乱市场秩序的行为,任何敢于恶意拖欠工人工资、激化劳资矛盾的企业主,都要配合工商部门从严、从重、从快处理,绝不姑息!” “是!”赵铁军猛地一个立正,声如洪钟。 …… 陈捷一口气,宣布了五个工作组的任命和职责。 他的声音,始终平稳而有力,他的思路,始终清晰而严密。 整个会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他展现出的、这种雷厉风行、杀伐果决的强大气场所震惊。 这真的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 “同志们!”陈捷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声音变得激昂起来,,“危机,已经来临,退缩和抱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安宜能从一片滩涂之上,建立起今天这座工业重镇,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敢闯敢试的勇气,靠的就是吃苦耐劳的精神,靠的就是政企同心、抱团取暖的智慧!” “现在,党和人民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我希望每一个人,都能立刻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像一颗颗拧紧了的螺丝钉,在镇党委的统一指挥下,高速地运转起来!” “我坚信,只要我们众志成城,就没有战胜不了的危机!” “胜利,必将属于我们英雄的安宜人民!” 当陈捷说完最后一个字,将话筒轻轻放下的那一刻,整个会场,爆发出了一阵经久不息的、山呼海啸般的雷鸣掌声。 此刻的掌声,不仅仅是对那份应急预案的震惊和佩服,更是一种被彻底点燃、被动员起来的、发自肺腑的昂扬斗志! 正文 第118章 银行变卦 会议一结束,整个安宜镇政府大院,便如同一个被瞬间激活的巨大精密机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效率,高速运转起来。 镇政府一号会议室,就被改造成了一个战时指挥中心。 被抽调来的干部,人手一份还散发着油墨香气的应急预案,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几分亢奋,迅速投入到了各自工作中。 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以及压低了声音的讨论声,在宽敞会议室里交织成一片,形成了一种紧张而又充满效率的独特氛围。 党政办主任李文军,此刻正站在指挥中心的一角,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心中感慨万千。 他从未想过,自己工作了近十年的安宜镇政府,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惊人能量。 过去,一个跨部门的协调会,能把人到齐了都算不错,更别提什么高效决策了。 可现在,在陈捷那清晰而又强硬的指令下,所有被点到名的单位,无论是政府部门,还是银行、工商这些垂直管理的机构,都在第一时间,派出了自己最得力的业务骨干,没有一个敢打折扣,没有一个敢讲条件。 这就是“战时指挥体系”的威力。 它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方式,暂时打破了所有部门之间的行政壁垒和利益藩篱,将所有权力,都高度集中到了以马东城为首,以陈捷、蒋海山为核心的领导小组手中。 而陈捷,这位年仅二十五岁的代理镇长,无疑是这个指挥中心里,最耀眼的存在。 他像一个普通参谋一样,不停地穿梭于各个工作组之间。 陈捷时而驻足在企业联络组,听取他们与企业沟通的最新进展,时而又出现在资金协调组,询问银行方面的应急贷款额度。 他将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海量信息,进行着高速的分析、研判、整合,然后,再以一道道清晰、简明、极具操作性的指令,分发下去。 “孙主任,崇俊纺织的李总那边,安抚住了没有?告诉他,我们已经启动了替代供应链开拓计划,让他把对特种染料的具体技术参数和需求量,立刻报上来!” “刘所长,我刚跟市商行的王行长通过电话,他答应,可以为我们镇的重点企业,提供五个亿的低息应急贷款额度,你马上组织人,根据企业联含组那边报上来的名单,进行资质审核,务必在四十八小时内,让第一笔救命钱,打到企业账上!” “海山同志,德国巴斯夫公司那边,他们的亚太区副总裁,是个华裔,叫林伟,对华国文化很感兴趣,尤其喜欢书法。你派人联系他的时候,可以带上一副安宜本地书法家的作品,或许能打开一个突破口。” 李文军看着那个在人群中从容调度、挥洒自如的年轻身影,彻地服气了。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年轻人,能以如此坐火箭般的速度,从中央核心部门,直接空降到安宜镇,来主持政府工作。 这份在巨大危机面前,所展现出的、远超年龄的沉稳、专业与担当,根本不是普通人能拥有的。 李文军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这场突如其来的、足以让整个安宜镇经济崩盘的巨大危机,从一开始,就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 当然,李文军并不知道,他的这种错觉,在某种程度上,无限接近于真相。 …… 危机爆发后的第三天上午,指挥中心。 资金协调组组长,财政所所长刘丽,一脸焦急地找到了正在和蒋海山研究后续部署的陈捷: “陈镇长,蒋副镇长,出问题了!” “刘所长,别急,慢慢说。”陈捷示意她坐下。 “是银行那边!”刘丽喘了口气,急声道,“昨天晚上,我们连夜跟镇里几家主要银行的行长都开了会,传达了领导小组关于‘不抽贷、不断贷、还要主动提供应急贷款’的指示精神,当时他们都答应得好好的,可今天一早,好几家银行都变卦了!” “特别是市商业银行安宜支行的张行长,他明确跟我说,这次日本地震对我们镇的制造业冲击太大,风险不可控,他们总行下达了死命令,必须严格控制对制造业的贷款,不仅不能新增贷款,还要对现有的贷款,进行风险排查,逐步收回。” “现在,已经有好几家企业向我反映,接到了市商业银行的催款电话,陈镇长,这要是让他们开了这个头,其他银行肯定会跟风,到时候,就会引发连锁反应……” 蒋海山闻言,脸色一沉,猛地一拍桌子: “岂有此理,这个张胖子,昨天在会上还拍着胸脯跟我保证,说一定跟镇政府站在一起,共克时艰,今天就翻脸不认人了?我这就给他打电话!” “海山同志,稍安勿躁。”陈捷伸手按住了他,“你现在打电话过去,质问他,甚至骂他一顿,能解决问题吗?” “那怎么办?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断贷抽贷?”蒋海山一脸怒容。 陈捷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刘丽: “刘所长,张行长他们,为什么会变卦?” 刘丽说道: “怕担责任,毕竟,银行的第一要务是风险控制,现在风险这么大,他们选择自保,也……也算是符合他们的工作逻辑。” “说得对。”陈捷点了点头,“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指责和强迫他,而是要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继续给我们贷款的理由,要让他相信,现在帮助我们安宜镇的企业,不是在增加风险,而是在投资一个稳赚不赔的未来。” “通知下去,”陈捷对刘丽说道,“一个小时后,在二号会议室,召开‘安宜镇银企合作共渡难关’紧急座谈会,把镇里所有银行行长,还有我们预案里那些红色风险企业的负责人,全部请过来。” “另外,”陈捷又补充了一句,“再去一趟马书记办公室,这次会议事关重大,需要他这位组长亲自坐镇。” 正文 第119章 别激动嘛 一个小时后,安宜镇政府二号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泾渭分明地坐着两拨人。 一边,是镇里各大银行的行长们,他们个个西装革履,表情严肃,眼神中带着几分警惕与疏离。 为首的,正是那个被蒋海山称为“张胖子”的市商业银行安宜支行行长,张霖。 而另一边,则是安宜镇重点制造企业的董事长和总经理. 会议室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捷和蒋海山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一侧,而另一侧的主位,则空着。 不多时,镇党委书记马东城,在一群人的簇拥下,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了那个空着的主位上,重重地坐了下来。 “人都到齐了吧?”马东城目光扫过全场。 没人说话。 马东城清了清嗓子: “好了,既然都到齐了,那我们就开门见山,今天请大家来,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商量一下,我们安宜镇的银行和企业,如何手拉着手,一起活下去。” 他将“活下去”三个字,咬得极重。 “具体工作,由我们领导小组的副组长,陈捷同志,来跟大家谈。”说完,马东城便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仿佛进入了假寐状态。 陈捷暗暗一笑,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诸位,今天请大家来,不是为了相互指责,也不是为了诉苦抱怨,而是为了解决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首先落在了以市商业银行行长张霖为首的银行家们身上: “我完全理解,也完全尊重各位行长现在的处境和决策。” 陈捷一开口,没有丝毫火药味,反而先给银行家们戴上了一顶理解的高帽。 张霖那原本紧绷的脸色,不由自主地稍微放松了一些。 “银行,是经营风险的机构,不是慈善机构。”陈捷继续说道,“在当前这种全球性的、系统性的危机面前,各位行长出于对储户负责、对总行负责、对国家金融安全负责的考虑,采取审慎的、收缩性的信贷政策,这是完全正确的,也是非常专业的表现,无可厚非。” 这番话一出口,不仅是张霖,在座的所有银行行长,都愣了一下。 他们原以为,今天这场会,就是一场政府搭台,逼着他们给企业输血的鸿门宴。 却没想到,这位年轻的代理镇长,一上来非但没有施压,反而先肯定了他们的做法。 这让他们准备好的一肚子关于“风控”、“合规”、“总行规定”的托词,都说不出来了。 坐在对面的企业家们,则有些急了。 崇俊纺织的老总李崇俊,更是忍不住想要开口,却被身旁的周深化用眼神给制止。 周深化比李崇俊更沉得住气。 他隐隐感觉到,这个年轻镇长,绝不是在替银行说话。 果然,陈捷话锋一转,目光又落在了李崇俊、周深化这些企业家们的身上: “同样,我也深深地理解,在座各位企业家朋友们,此刻内心的焦虑与无助。” “三十年来,你们凭着一股敢闯敢拼的劲头,白手起家,把安宜镇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渔村,建设成了今天享誉全国的工业强镇。” “现在,因为一场谁也无法预料的天灾,你们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订单无法交付,原料无法采购,资金链随时可能断裂,多年的心血,可能毁于一旦。” “但是,”陈捷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起来,“理解,不等于认同,更不等于我们就要坐以待毙!” “今天,我们坐在这里,不是银行和企业的对立,而是安宜镇这个命运共同体,在面临一场生死存亡的考验!” “我们所有人,都坐在‘安宜号’这艘大船上,这场突如其来的海啸,已经把我们的船,打出了一个巨大窟窿,海水正在疯狂地涌进来。” “这个时候,如果不想着如何一起去堵上这个窟窿,而是相互指责,相互提防,甚至为了自保,去凿穿别人脚下的甲板,那最终结果,只有一个,沉船。” 张霖笑了笑,声音圆滑而又滴水不漏: “陈镇长,您说的这个道理,我们都懂。我们银行,和在座的企业家们,唇亡齿寒,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道理,我比谁都清楚。” “但是,您也知道,我们银行,有自己的规章制度,有总行下达的严格风控指标,我这个小小的支行行长,人微言轻,很多事情,我也做不了主啊。” 他直接将皮球踢给了总行和制度。 “就拿我们市商业银行来说,昨天总行连夜召开了紧急视频会议,明确要求,对所有涉及日本供应链的制造业企业,要重新进行风险评估,暂停新增授信,对于存量贷款,也要根据风险等级,逐步收回。” “这不是我不讲情面,这是总行死命令,是白纸黑字的红头文件,我要是敢违抗,明天就得卷铺盖走人。陈镇长,您说,我能怎么办?”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自己才是最无辜、最无奈的那个人。 “是啊,陈镇长,”另一家国有大行的行长也立刻附和道,“我们省分行也下了类似的通知,要求严防死守,确保国有资产不能流失,这可是政治任务,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银行家们,一个个都变成了身不由己的好干部,将自己摆在了一个完全被动、只能执行上级命令的位置上。 对面的企业家们,听得是心头火起。 崇俊纺织的李崇俊,更是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张行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风险评估?什么叫逐步收回?” “我们崇俊纺织,在你们市商业银行,贷款了两个亿,每年的利息,我一分钱都没有少给过你们吧?公司每年的流水,几十个亿,都在你们银行的账上走,给你们创造了多少利润?” “过去行情好的时候,你天天带着人往我办公室跑,现在我们遇到点困难了,你就第一个翻脸不认人,要釜底抽薪?你这是落井下石!” “李总,你别激动嘛。”张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职业化的笑容,“我们不是要抽贷,只是……只是按照总行的要求,进行风险排查,这是正常的业务流程嘛。” 正文 第120章 互助基金 张霖继续道: “再说了,你现在这个情况,日本那边原料断了,欧洲的订单交不了货,还要赔几百万欧元的违约金,你告诉我,你拿什么来还我那两亿的贷款?我这也是为了你好,早点把贷款还了,你压力也小点不是?” “你!”李崇俊气得满脸通红。 “好了,老李,坐下。”一直沉默的深化五金董事长周深化,终于开口了,“各位行长,我周深化在安宜镇做生意,快三十年了,跟在座的各位银行,也都打了半辈子的交道。” “我承认,张行长说的有道理,你们有你们的规矩和难处。但是,我想请各位行长,也摸着自己的良心想一想,我们安宜镇这些企业,这些年,有没有亏待过你们?” “安宜镇,是整个云州市,乃至整个南江省,银行存款最多、贷款质量最好、不良率最低的地区之一,这个数据,你们比我更清楚。” “你们在座的每一位,哪一个,不是靠着我们这些企业,才完成了总行、省行下达的业绩指标?” “过去三十年,我们是你们最优质的客户,现在,我们遇到了暂时的困难,你们就要把我们当成瘟神一样,避之不及?” 周深化语气冷了起来: “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里,今天,你们谁要是敢抽我们一分钱的贷,那好,等我们缓过这口气来,我们深化五金,以及我所能影响到的所有安宜镇企业,将立刻把所有的钱,都从你们银行转走,一分钱都不留!” “我倒要看看,没有了我们安宜镇这些企业,你们拿什么去完成业绩,拿什么去跟你们的总行交差!”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银行家们的脸色,都变得有些难看。 周深化说的,是事实。 安宜镇这些制造业企业,就是他们最大的金主。 如果真的失去了这些客户,他们的业绩,将一落千丈。 张霖脸上的笑容,也有些挂不住了,他干咳了两声,强行辩解道: “周董,您言重了,我们怎么会做这种杀鸡取卵的事情呢?我们只是……只是希望大家能坐下来,一起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嘛。” “办法?”李崇俊冷笑一声,“你们的办法,不就是让我们还钱吗?” 眼看着,会议就要演变成一场彻底的争吵和对立,陈捷适时开口缓和气氛: “周董,您的心情,我理解,各位行长,我知道,你们最担心的,无非就是一个词——风险。” “你们担心,现在把钱贷给这些企业,会变成坏账,收不回来,对不对?” 张霖等人,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那好,”陈捷略微沉思,“如果,我能给你们一个机制,一个能让你们的贷款风险,降低百分之五十,甚至百分之七十的机制,你们,能不能不要抽贷?” 风险降低百分之七十? 张霖心中一动,饶有兴致地看着陈捷: “哦?陈镇长不妨说来听听。” 他倒要看看,这个年轻人,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陈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桌上拿起了一支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三角形。 “这个三角形,就是我们安宜镇的‘银、政、企’三方关系。” “过去,我们这三方,是松散的,银行想多赚钱,少担风险,企业想多贷款,少付利息,政府在中间和稀泥,当裁判。” “这种模式,在平时,或许还能勉强运转,但在危机面前,它脆弱得不堪一击,因为我们三方之间,缺乏一个最关键的东西——信任。” 陈捷的笔,在三角形的中央,重重地点了一个点: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这个三角形的中央,注入一个新东西,一个能把我们三方,都牢牢地捆绑在一起的、全新的信任机制!” “我建议,由我们镇政府牵头,联合在座的各位银行和重点企业,共同发起,成立一个‘安宜镇企业供应链稳定与产业升级互助基金’!” “互助基金?” 这个新名词,让在场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没错,互助基金。”陈捷解释道,“这个基金构成,很简单,镇政府先从今年的财政预算里,拿出五千万,作为启动资金,注入到这个基金里。” “然后,在座的各位银行,也按照你们去年所获利润的一定比例,比如说百分之十,拿出一部分钱,注入到基金里。” “你们在安宜赚了钱,现在,拿出一点点来,回馈安宜,反哺企业,这合情合理吧?” 银行家们面面相觑,没有说话。 “最后,我们镇里那些经营状况良好、现金流充裕、受这次危机影响不大的龙头企业,也本着自愿的原则,拿出一部分资金,注入到基金里。今天你帮了别人,明天别人也会帮你,这叫抱团取暖。” “这个基金,总规模,我初步估算,至少能达到五个亿。” “五个亿?”张霖眉头一皱,“陈镇长,就算有五个亿,对于我这么多企业的资金缺口来说,也是杯水车薪。” “张行长,你误会了。”陈捷解释道,“这个基金,不是用来直接给企业发钱的,那样的话,五个亿确实不够塞牙缝的。” “这个基金,它的唯一作用,是充当一个‘信用增级和风险缓冲池’!” “我举个例子。” 陈捷看着张霖,说道: “比如,现在李总的公司,急需一笔三千万的过桥贷款,来支付工人工资和采购新的原材料。但是,你,张行长,担心他到时候还不上,不敢贷给他。” “那么现在,有了这个互助基金,情况就不一样了。” “李总可以向基金管理委员会提出申请,经过我们政府、银行、以及专家代表组成的委员会审核,确认他的企业是健康的,只是遇到了暂时的流动性困难,那么,基金就会为他这笔三千万的贷款,提供一个‘风险担保’。” 正文 第121章 最关键问题:怎么办 “这个担保的比例,我们可以商定,比如说,百分之五十。” “也就是说,你张行长,把这三千万贷给李总,如果一年后,李总因为各种原因,真的还不上了,那这笔坏账,不需要你一个人承担,我们这个互助基金,会拿出百分之五十,也就是一千五百万,来替他还给你!” “你原本可能损失三千万,现在,最多只会损失一千五百万,你的贷款风险,是不是瞬间就降低了一半?” 当陈捷说完这番话,整个会议室,陷入了一片寂静。 马东城,在听到要从镇财政掏五千万,也是眼皮一跳,但他没有打断陈捷,而是选择继续观望。 这种专业的金融话题,自己还是少插嘴为妙,免得在那么多人面前闹笑话。 蒋海山也静待陈捷下文。 所有银行行长,都陷入了沉思,评估着这个办法的可行性。 政府担保? 不,这不是简单的政府担保。 如果是政府用财政直接担保,那万一出了问题,政府是要背锅的,但陈捷设计的这个互助基金,却将风险,进行了分解和共担。 政府出了一部分钱,银行自己也出了一部分钱,企业也出了一部分钱。 大家把钱凑到一个池子里,共同为那些经过筛选的、有救助价值的企业,提供信用背书。 这就像是买了一份保险。 对于银行来说,他们原本需要承担百分之百的风险,现在,只需要承担百分之五十,甚至更低。 有了这个基金作为后盾,他们再向上级总行汇报的时候,就有了充足的理由。 这不是在盲目放贷,是在有政府和基金担保的情况下,进行低风险的、支持实体经济的精准投放! “陈镇长,你这个想法……也不是不能考虑!”张霖看着陈捷,沉吟道。 “只是一点不成熟的思考,还需要大家一起商量细节。”陈捷谦虚地笑了笑,然后又看向了对面的企业家们: “当然,这个基金,也不是白白提供担保的,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权利和义务,永远是对等的。” “所有申请基金担保的企业,都必须接受基金管理委员会最严格的监管。” “你们的每一笔资金流向,每一个重大经营决策,都必须向委员会报备,确保贷出去的每一分钱,都真正用在了刀刃上,而不是被某些人拿去炒房、炒股,或者挪作他用。” “同时,所有获得贷款的企业,除了要向银行支付利息之外,还需要向我们这个互助基金,支付一笔小额的担保费用,比如贷款总额的百分之一。” “这笔钱,将作为基金的运营成本和风险准备金,让这个基金,能够实现自我造血,滚动发展。” “更重要的是,”陈捷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所有获得基金支持的企业,都必须签署一份承诺书,承诺在渡过难关之后,优先采购我们安宜镇本地企业的产品和服务,优先帮助那些同样陷入困境的、你的上下游合作伙伴。” “要通过这个基金,把安宜镇所有的企业,都拧成一股绳,形成一个真正的、能够共担风雨、共享利益的产业联盟!” 众人面面相觑。 陈捷给他们的,不是一张可以随意透支的空白支票,而是一份附带了严格条件和责任的救命钱。 但这个条件,他们愿意接受。 因为,这不仅仅是在救他们自己,更是在救整个安宜镇的产业链。 “我同意!”周深化第一个站了起来,声音洪亮,“我代表深化五金,第一个加入这个互助基金,我们公司愿意拿出五百万现金,注入到基金池里,同时,我们也愿意接受基金管理委员会的任何监督!” “我们崇俊纺织,也加入!”李崇俊也站了起来,“我们出三百万!” “我们阳光电子,也加入!” “我们……” 一时间,企业家们群情激昂,纷纷响应。 他们都是聪明人,知道陈捷设计的这个方案,对他们而言,意味着什么。 “马书记,这个方案,只是我一个初步的构想,还有很多细节需要完善,您看……我们是不是可以,现在就把它给定下来?”陈捷用一种请示的语气问道。 看到陈捷真的把这群大神给团结起来了,马东城哪敢再废话,他直接开口: “我宣布,安宜镇企业供应链稳定与产业升级互助基金,从今天起,正式成立!镇政府首批注资五千万,即刻到账!所有相关细则,由陈捷同志全权负责制定和落实!” 他其实也摸不准这件事到底能不能成,但现在只能相信陈捷。 会议最终在陈捷的斡旋下,以一种微弱的平衡下结束。 …… 晚上8点,陈捷的办公室灯火通明。 他坐在椅子上,思考着如何制定那份细则。 白天的会议,都还只是一个粗糙的框架,仅仅解决了“是什么”和“为什么”的问题。 真正重要的,是接下来那个最关键、也最复杂的问题——“怎么办”。 陈捷必须为那个互助基金,制定一套详尽、严密、且极具操作性的实施细则。 这套细则,将是整个互助基金的“宪法”和“基本法”。 它不仅要明确基金的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更要设计一套公平、高效、且能有效制衡各方利益的全新规则。 这套规则,必须既要能为濒临绝境的优质企业,精准地注入救命活水,又要能防止那些劣质企业趁机钻空子。 必须让银行家们,心甘情愿地掏出真金白银,还必须让焦头烂额的企业家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希望与公平。 更必须让镇政府那五千万的财政资金,在发挥最大效用的同时,保证绝对的安全。 制定这份细则,考验的,是陈捷对金融、法律、产业经济的深刻理解,更是他对人性、权力、利益博弈的精准拿捏。 更要命的是,他没有太多时间。 陈捷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拿出一套足以让所有人信服,并且能够立刻投入实战的方案,避免在后续细节讨论中,陷入无休止的扯皮与内耗。 ps:今天两更,书又进小黑屋了,又要改文。一直有人举报,也不知道能写到什么时候就突然下架,大家且看且珍惜,也可以关注一下我笔名后的信息,书要是下架了,会继续在其他地方更新。 正文 第122章 陈捷的理论设计 陈捷坐在办公桌前,大脑高速运转。 无数个来自他上一世关于金融风险控制、产业基金运作、政府引导基金设计的经典案例,在脑海中飞速地闪现、碰撞、重组。 他要做的,不是简单地照搬照抄。 因为自己现在面对的,不是什么金融精英,也不是什么高科技公司。 如今的实际情况,是一群在市场经济的草莽时代里,凭借着胆识和血性杀出来的民营企业,和一群在地方金融系统中,浸淫多年、精于算计的行长。 任何过于理想化、过于复杂的理论模型,在他们面前,都只会水土不服。 规则,必须简单、直接、有效。 陈捷拿笔,在稿纸上先写出“银行”两个字。 要让张霖那些人心甘情愿地掏钱,光靠政府的行政命令和道德绑架,是远远不够的。 银行是经营风险的,他们的语言,只有一种——利润与安全。 那个百分之五十风险共担的提议,只是打开这些人心中的第一把钥匙。 但要让他们真正地、持续地参与进来,还需要给他们更多、更实在的甜头和定心丸。 陈捷的笔尖,再次在纸上动了。 他写下了第一个关键词:优先受偿权。 所谓优先受偿权,就是明确规定,所有由互助基金提供担保的贷款,一旦企业出现破产清算,银行将拥有仅次于员工工资和国家税款的第二顺位优先受偿权。 这意味着,银行的债权,将被置于所有普通债权人之前,其安全性,将得到最大程度的保障。 这第一条,就是给银行家们吃的一颗定心丸。 紧接着,是第二个关键词:利率浮动与担保费率挂钩。 围绕这个关键词,陈捷设计了一个联动机制。 企业获得的担保比例越高,其需要向银行支付的贷款利率就可以适当上浮一点点,而这上浮的利息,将有一部分,直接返还给提供担保的银行。 比如一笔一千万的贷款,如果没有担保,银行要承担百分之百的风险,只能拿到基准利率的利息,比如说六十万。 但如果互助基金提供了百分之八十的担保,银行实际只承担百分之二十的风险,按照陈捷的设计,利率上浮零点八个百分点,利息总额变成了六十八万,其中增加的八万利息,有四万会作为风险补偿金,直接返还给银行。 这样算下来,银行的实际收益,从六十万变成了六十四万,风险却从百分之百降到了百分之二十。 这意味着,银行承担的风险越小,它能获得的潜在收益反而越高。 这就直接颠倒了传统金融学中“风险与收益成正比”的逻辑。 这是一种反向激励,意在告诉银行,不要害怕给那些暂时遇到困难的优质企业贷款,政府和基金已经为你承担了大部分风险,而你,不仅没有损失,反而能赚得更多。 这第二条,就是递到银行家嘴边的一块最甜的糖。 陈捷敢这么做,自然是因为他早就知道安宜镇有哪些企业是真正优质的,且在未来还有两家会成为世界五百强之一。 这是利用重生优势加专业知识来设计符合当前情况的制度。 记完这两点,陈捷又写下了“企业”两个字。 对于李崇俊、周深化这些企业家而言,他们最关心的是什么? 是公平,是效率,是钱。 于是,陈捷写下了第三个关键词:标准化、透明化、阳光化审批。 他还设计了一套“项目评分”制度。 所有申请基金担保的企业,都必须填写一份标准化的申请表格,从企业经营状况、负债水平、纳税记录、行业地位、以及本次危机受损情况等多个维度,进行自我申报。 然后,由基金管理委员会聘请的第三方会计师事务所和行业专家,对这些数据进行独立、客观的审核与评估,并给出一个量化的分数。 这个分数,将是决定企业能否获得担保、以及能获得多高比例担保的唯一依据。 分数面前,人人平等。 没有关系户,没有后门,更没有领导批条子。 你的企业够不够好,你的困难够不够真实,数据说了算。 整个审批流程,从受理、审核、评估到最终放款,全部在镇政府的官方网站上,进行实时公示,接受全社会的监督。 这里,陈捷也有自己的打算,他想用这个设计,在这次危机里,淘汰掉那些顽固落后、弄虚作假的本地宗族企业,把真正优质又需要帮助的企业筛选出来。 这第三条,就是给所有企业家们吃的公平丸和定心丸。 最后,陈捷的目光,落在了“政府”这两个字上。 镇政府那五千万的财政资金,是纳税人的钱,是老百姓的钱,一分一毫都不能乱花,更不能打了水漂。 如何保证这笔钱的安全,并发挥出它的最大杠杆效应,是陈捷必须守住的底线。 他写下了第四个,也是最核心的一个关键词:劣后级与杠杆。 镇政府这五千万,不是普通资金,而是整个互助基金的劣后级资金。 所谓劣后,就是当基金投资出现亏损时,政府这五千万,将第一个被用来填补窟窿。 只有当这五千万全部亏完了,才会动用到银行和企业投入的那些“优先级”资金。 它向所有参与方传递了一个信息,政府,愿意用自己的真金白银,为这次救援行动,承担最大的风险。 连政府都愿意第一个亏钱,你们搞银行和搞企业的,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是一种信用背书,其威力,远胜过任何空洞的口号和承诺。 但陈捷的目的,绝不仅仅是提供信用背书。 他真正的目的,是以这五千万的劣后级资金为支点,去撬动一个十倍,甚至二十倍于此的巨大杠杆。 这种设计的规则是,银行和企业投入的优先级资金,可以按照一比四,甚至一比五的比例,来匹配政府的劣后级资金。 也就是说,政府每投入一千万,就可以吸引来四千万到五千万的社会资本。 五千万的政府财政,最终撬动的,将是一个总规模高达两亿五千万到三亿的巨大资金池! 而这个资金池,再去为银行的贷款提供担保,其能撬动的银行信贷,将是一个更加天文的数字。 五千万,最终撬动了可能是几十亿的社会救援力量! 这就是陈捷对于金融杠杆的理解和用途。 金融杠杆,也可以用来为社会造福,而不是只能用来给私人牟利。 当这四个关键词和其背后的逻辑,在陈捷的脑海中彻底成型时,一份名为《安宜镇企业供应链稳定与产业升级互助基金管理暂行办法(草案)》的完整框架,便清晰地铺展开来。 正文 第123章 用金融逻辑和资本手段,实现政治意图 陈捷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已经是凌晨两点。 他没有丝毫睡意,反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亢奋。 接下来的三天,陈捷的生活,被切割成了泾渭分明的两半。 白天,除了听取汇报,陈捷还要批阅大量紧急上报的文件。 这些文件,涵盖了因为日本地震而引发的各种民生危机。 这天下午,一份紧急报告,送到了陈捷的案头。 报告来自社会稳定保障组,内容是关于日本核泄漏引发的连锁反应——海产品安全问题。 随着日本核泄漏事故信息的不断披露,加上对海鲜进口的禁令,国内民众对于海产品的恐慌情绪开始蔓延。 安宜镇虽然不靠海,但镇上有几十家从事海鲜批发、餐饮的企业,还有一条颇具规模的美食街,从业人员超过千人。 现在,这些企业和店铺,一夜之间,门可罗雀。 很多不明真相的群众,甚至连国产海鲜都不敢吃了。 报告里说,已经有几家大型海鲜酒楼的老板向政府办公室打电话求助了。 再这样下去,他们不出一个星期,就得关门倒闭,几百号员工的饭碗都成了问题。 陈捷看完报告,眉头微皱。 禁止来自日本,特别是福岛周边海域的海产品流入安宜镇,是对的。 这是保障食品安全的底线,不能有半点含糊。 但禁令只是表面,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安宜镇虽然不是渔业重镇,却也有不少依靠海产品生意吃饭的商户、摊贩、餐饮从业者。 一刀切地禁了,他们怎么办? 他们的生计,谁来保障? 不能只看那些产值上亿的大企业,就忽视了这些关系到民生就业的小微企业和个体户,他们每一个人背后,都是一个家庭。 如果只管禁,不管疏,这些人的恐慌和怨气,很快就会演变成新的社会不稳定因素。 陈捷略一沉吟,便拿起笔,在报告上写下了一段详尽的批示: “立即发布公告,明确禁止销售任何来自日本的海产品,对违规经营者,从严处罚。同时,由工商所牵头,联合卫生防疫部门,对全镇所有海产品经营场所进行拉网式排查,建立产地溯源机制,凡是能提供国内合法产地证明的海产品,一律允许正常销售,并在显眼位置张贴‘产地溯源’标识,以安人心。” “同时,由宣传部门立即制作一批科普材料,通过电视、广播、社区宣传栏等渠道,向市民普及核辐射知识,告诉大家,并非所有海产品都有问题,只要产地明确、检测合格,就可以放心食用,避免过度恐慌。” “对于那些因为禁令而受到严重冲击的日料店和海鲜市场经营者,由工商所和经发办联合,帮助他们进行业态转型,可以引导他们转向销售国内沿海的优质海产品,或者提供低息贷款,支持他们暂时转行。” 这份批示,不到十分钟就写完了,字里行间,处处透着对民生的关切和对社会稳定的考虑。 类似这样的民生突发问题,每天都有好几起。 陈捷不仅要飞快的分析研判,还要给出一个个精准、高效、兼顾各方利益的解决方案。 白天,他是指挥中心里那个运筹帷幄的参谋长。 而到了晚上,当所有人都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休息时,陈捷又回到了那间属于他的、略显陈旧的副镇长办公室,开始另一场更艰巨的战斗。 办公桌上,摊开的,是那份还只有框架的《安宜镇企业供应链稳定与产业升级互助基金管理暂行办法(草案)》。 陈捷打开台灯,光线在他年轻却又透着几分刚毅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 他打开办公电脑,开始在键盘上,一字一字地,将之前在脑海中反复推敲的那些条款细节,转化成规范、严谨的法律文本。 每一个字,陈捷都要斟酌再三。 每一个条款,他都要反复推敲其可能带来的连锁反应。 夜渐渐深了。 窗外,偶尔有几声犬吠,划破寂静夜空。 办公室里,只有敲击键盘的声音,和陈捷偶尔翻阅资料的哗啦声。 时间,就在这种高度紧张而又专注的状态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多时,蒋海山处理完手头工作,便来到了陈捷办公室。 推门而入,蒋海山看到陈捷正埋首于一堆文件中,手指不停地在键盘上敲打。 “陈镇长,还在忙?”蒋海山走上前,笑着问道。 陈捷抬起头,看到是蒋海山,脸上露出了一丝疲惫的笑容: “海山同志来了,快坐。” 蒋海山在沙发上坐下,目光落在陈捷脸上,叹了口气道: “陈镇长,你白天那么多事,晚上还要熬夜写这个,铁打的身体也受不了。” “没事,我年轻,能熬!”陈捷笑了笑,把刚写好的草案通过旁边打印机打印出来,递给蒋海山,“海山同志,你来得正好,这份草案我刚写完一个初稿,你帮我看看,有什么问题,尽管提。” 蒋海山接过那厚厚一叠文件,翻开第一页,开始认真阅读起来。 越看,蒋海山的眉头皱得越紧。 不是因为写得不好,恰恰相反,是因为写得太好了,好到让他这个政法大学毕业的省委选调生,都感到了一种深深的震撼和自惭形秽。 这份草案,从基金的法律性质界定,到组织架构设计,从资金募集与管理,到项目评审与担保流程,从风险控制机制,到信息披露与监督,每个章节,每个条款,都写得无比详尽,逻辑严密,滴水不漏。 蒋海山不是金融科班出身,但基本逻辑他还是看得懂的。 当他看明白这个设计的瞬间,心里的震撼更加深刻。 他原以为,陈捷让政府出五千万,是一种姿态和表率。 看了这份细则,他才明白,这五千万,根本就不是姿态,而是一个“杠杆支点”! 陈捷用这五千万,不仅买来了银行和企业的信任,更是用这五千万,去撬动了数倍于此的社会资本,来为政府的目标服务!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行政管理了,而是在用金融逻辑和资本手段,去实现政治意图! 正文 第124章 这个年轻镇长,真不简单啊 蒋海山看着这些条款,心中五味杂陈。 他曾经自诩为安宜镇最懂经济、最有魄力的干部。 可现在,和陈捷一比,他才发现,自己那点所谓的经验和能力,根本上不了台面。 陈捷考虑问题的深度、广度和系统性,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这哪里是一个二十五岁年轻人该有的水平? 这简直就是一个在金融领域浸淫多年的顶级专家,才能拿出来的东西! 十分钟后,蒋海山终于看完了整份草案。 他缓缓地合上最后一页,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依旧平静如水的年轻人,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样,海山同志,有什么意见?”陈捷笑着问道。 蒋海山苦笑着摇了摇头: “陈镇长,我……我实在提不出什么修改意见。这份草案,在我看来,非常完美。”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说实话,这几天看了你应对危机的表现,以及这份草案的撰写,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最顶级的笔杆子,什么叫真正的专业。” “跟你比起来,我那点经验,不值一提。” 蒋海山这番话,说得极其真诚,没有半点虚假客套。 陈捷听了,谦虚道: “海山同志,你可千万别这么说,术业有专攻,我只是在理论研究上下了点功夫,但真正要把这些理论变成现实,还得靠你这样有实战经验的干部去执行。” “纸上谈兵容易,真刀真枪地干,才是真本事。” 蒋海山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有些事,心里有数就好。 两人又对草案的一些细节,进行了深入探讨。 蒋海山虽然在理论高度上比不过陈捷,但他毕竟在安宜镇干了这么多年,对本地企业和银行的情况,了如指掌。 他提出了一些非常实际的问题。 比如如何防止某些企业为了获得担保,而虚报数据、做假账? 如果银行和企业在担保比例上产生分歧,由谁来拍板? 这些问题,都非常具体,也非常关键。 陈捷一一记录下来,然后当场就给出了解决方案。 一直到凌晨两点,陈捷才揉了揉脖颈: “海山同志,时间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忙。” 蒋海山点了点头,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又回过头,看着陈捷: “陈镇长,你也早点休息,别太累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放心,我知道的。” 送走了蒋海山,陈捷重新坐回到办公桌前。 他拿起那份草案,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用红笔在几个地方做了些微调,然后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连续三天三夜的奋战后,陈捷终于写好了这份草案。 …… 第四天上午,镇政府二号会议室。 这里,再次汇聚了上次那场座谈会的所有参会人员。 镇党委书记马东城,代理镇长陈捷,常务副镇长蒋海山,以及各大银行行长和重点企业负责人。 不同的是,今天会议桌上,每个人面前,都多了一份崭新的文件。 文件封面上,印着一行醒目的标题。 《安宜镇企业供应链稳定与产业升级互助基金管理暂行办法(草案)》。 所有人都拿起了这份文件,开始翻阅。 会场里,一片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市商业银行行长张霖,一页一页地认真看着。 他是银行行长,金融专业出身,对数字和条款极其敏感。 当他看到“优先受偿权”那一条时,眼睛明显一亮。 当看到“利率浮动与担保费率挂钩”那个联动机制时,表情又是一振。 而看到“劣后级与杠杆”那部分,关于政府资金在整个基金中的特殊地位和风险承担机制时,他脸上的表情,终于从最初的审慎,变成了认可。 这份草案,完美地回应了他作为一个银行行长,对风险控制和利润回报的所有关切。 甚至,超出了预期。 不仅如此,草案中那套极其规范、透明的审批流程和监督机制,更是让他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这样一来,就不用担心,自己投进去的钱,会被某些关系户通过走后门给骗走。 那套“双盲评审”加“专家否决权”的组合拳,以及“红黑名单”制度和“终身追责”机制,几乎把所有可能出现的道德风险,都堵得死死的。 他是行长,最怕的其实不是市场风险,而是人为风险。 市场风险,可以通过专业判断来规避。 但人为风险,特别是那种来自权力干预的风险,却是他们最头疼,也最无力应对的。 而现在,陈捷用这份草案,明确地告诉所有人,在这个互助基金里,没有权力寻租的空间,没有暗箱操作的可能。 一切,都在阳光下运行。 一切,都按规则办事。 张霖看完整份草案,缓缓地合上,然后抬起头,看向了马东城旁边的陈捷。 这个年轻镇长,真不简单啊。 不仅有魄力,有担当,更有着远超常人的专业能力和制度设计智慧。 如果这份草案能真正落地,那这个互助基金,极有可能成为全省范围内,第一个真正成功的、政银企三方合作的产业救助与升级基金。 而他张霖,作为这个基金的参与者和见证者,也必将在自己的职业履历上,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深化五金的董事长周深化,同样看得极其认真。 不过他关注的重点,和张霖不太一样。 他最在意的,是这个基金,到底能不能真正帮到他们这些企业,流程会不会太复杂,审批会不会太慢,门槛会不会太高。 当他看到草案中关于“标准化、透明化、阳光化审批”的那些条款时,心中的石头,落了地。 陈捷设计的那套申请流程,虽然严格,但并不繁琐。 企业只需要如实填报自己的经营数据和资金需求,然后提交给执行办公室,剩下的审核、评估、审批,都由基金管理委员会和第三方机构来完成。 整个流程,有明确时间节点,从受理到放款,最快可以在三个工作日内完成。 这个速度,在政府办事效率普遍偏低的当下,已经算是极快了。 更让周深化感到欣慰的,是草案中那个“红名单”制度。 这意味着,只要他诚信经营,按时还款,那下次再遇到困难,就能享受到更优惠的政策和更快的审批。 这是一种正向激励,鼓励企业做一个守信用、讲诚信的好公民。 周深化看完草案,心中感慨万千。 这个陈镇长,是真心为企业着想的。 他设计的这套机制,不是来卡企业的,而是来帮企业的。 只要企业自己干干净净,堂堂正正,那这个基金,就是他们最坚强的后盾。 正文 第125章 收获了不菲的成果 半个小时后,所有人都看完了草案。 会场里,响起了一片窃窃私语。 马东城坐在主席台中央,满意地看着台下众人的反应。 虽然他对草案里那些专业术语和复杂机制,并不是完全理解,但他能从大家的表情和交头接耳中,感受到,这份草案,得到了广泛认可。 他咳嗽了一声,会场立刻安静下来: “同志们,朋友们,这份草案,大家都看完了吧?趁着大家都在,把这份草案,好好讨论讨论,有什么意见,尽管提,畅所欲言。” “如果大家都没意见,那我们今天,就把这个基金的章程,给定下来!” 张霖作为银行代表,第一个发言: “马书记,陈镇长,各位老板,我代表市商业银行安宜支行,表个态。” “这份草案,我看过了,写得非常专业,非常细致,也非常有前瞻性。” “它不仅解决了我们银行最关心的风险控制问题,还通过一系列制度设计,保障了我们的合法权益。” “所以,我们市商业银行,原则上同意加入这个互助基金,并且,愿意按照草案的要求,拿出我们去年利润的百分之十,作为我们的出资。” 张霖的话音刚落,会场里顿时响起了一片交头接耳之声。 作为安宜镇银行业的龙头老大,市商业银行的表态,非常具有风向标意义。 其余几家银行的行长,原本还想拿捏一下姿态,此刻也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的局面。 他们都是人精,自然看得出,这份草案背后,是镇政府拿出了巨大的诚意和真金白银,来为这次救援行动背书。 政府愿意承担最大的风险,把最安全、最有利可图的部分留给了银行,如果他们再扭扭捏捏,不仅在道义上说不过去,更会错失一个与政府深度绑定、未来收益可期的机会。 “我们建设银行,也同意加入!” “农业银行支持镇政府的决定!” “我们邮储银行,也愿意为安宜镇的企业,贡献一份力量!” 一时间,行长们纷纷表态。 银行这边的态度一明确,对面的老板们便看到了希望。 周深化看着这一幕,心中对这个中央来的新镇长,佩服至极。 这个人,仅仅用了一份详尽草案,一套精巧的制度设计,就将一群原本各怀心思、甚至准备釜底抽薪的银行,变成了一艘船上的人。 而且他没有用任何行政命令去强压,也没有用任何空洞口号去说教。 他用的,是逻辑,利益,规则。 这种四两拨千斤的手段,对人性与利益的精准拿捏,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周深化声音洪亮: “我周深化在这里,也代表深化五金,表个态!” “深化五金,愿意拿出五百万现金,作为第一批资金,注入到互助基金中,同时,我承诺,在渡过这次难关之后,将优先采购安宜镇本地企业的配套产品,与大家一起,把我们安宜的产业链,做得更强,更精!” 周深化的话,掷地有声,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老板的热情。 “我们崇俊纺织,也加入,我们出三百万!” “我们阳光电子,出两百万!” “我们宏图机械,也加入!” 主席台上,马东城看着眼前这幅政、银、企三方同心协力画面,心中感慨至极。 他主政安宜镇这么多年,从未想过,有一天,能看到这样一幅景象。 过去,政府、银行、企业这三方,永远都是在相互博弈,相互提防。 政府想多收税,银行想多收息,企业想多赚钱。 可现在,在陈捷设计的这个精巧制度下,三方竟然找到了一个共同利益交汇点,形成了利益共同体。 马东城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好!既然大家都达成了共识,我宣布,‘安宜镇企业供应链稳定与产业升级互助基金’,从今天起,正式成立,镇政府首批注资五千万,即刻到账,所有相关细则,由陈镇长全权负责制定和落实……” 会议在热烈的掌声中,圆满结束。 …… 接下来的两周,成了安宜镇历史上,最紧张、最高效、也最令人难忘的两周。 战时指挥中心,成了整个安宜镇真正的心脏。 在陈捷的精准调度和蒋海山的强力执行下,一场波澜壮阔的“企业自救与产业升级”战役,在安宜镇的每一个角落,全面打响。 互助基金的成立,像一剂强心针,迅速稳住了安宜镇经济的整体信心。 镇政府那五千万的劣后级资金,如同一个坚实的锚,让所有银行都吃下了定心丸。 在“优先受偿权”和“利率浮动”的双重激励下,各大银行一改之前的观望和收缩,纷纷开启了绿色通道。 短短一周之内,超过五个亿的低息应急贷款,就通过基金会的担保,精准地注入到了那三十多家红色风险企业的账户里。 李崇俊拿着那笔钱,第一时间支付了拖欠的工人工资,安抚了躁动的员工情绪,然后又马不停蹄地,飞往欧洲,与下游客户进行新一轮的谈判。 周深化则利用这笔资金,果断地调整了生产计划,将原本依赖日本高端钢材的生产线,暂时转向了技术要求稍低、但市场需求同样巨大的国内市场。 重点支柱企业的生产,没有停。 工人的饭碗,也保住了。 安宜镇的经济大盘,被稳稳地托住了。 蒋海山也仿佛被陈捷彻底激活了斗志,他将自己那股敢闯敢干的拼劲,发挥到了极致。 他甚至亲自带队,飞往德国斯图加特,与全球化工巨头巴斯夫公司,进行了一场场艰苦卓绝的谈判。 大家的努力也没有白费,收获了不菲的成果。 韩国浦项制铁的特种钢材,开始源源不断地运往深化五金的仓库。 国内京东方公司的液晶面板,成功替代了夏普屏幕,让阳光电子的生产线,重新恢复了生机。 因为这本就是上一世安宜镇转型的正确道路,只是陈捷加速了它的转型。 正文 第126章 打歪主意的来了 安宜镇,这台一度因为缺少几个关键进口零件而濒临熄火的工业重镇,不仅没有散架,反而通过更换更安全、更多元的国产和欧产零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轰鸣! 而安宜镇的干部和大集团老板们,对陈捷展示出来的危机应对能力和专业能力,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跟着这位年轻的代理镇长,不仅能把事情办成,而且能把事情办得超乎想象的漂亮。 他总能站在更高的维度,用一种所有人都看不懂、但事后又不得不叹服的方式,将一个个看似无解的死局,轻松盘活。 当然,事情的发展也不可能是一帆风顺的。 在安宜镇总体前进的航道上,依然有不和谐的暗流。 互助基金的成功,让镇里所有企业都看到了希望。 那些真正遇到困难的优质企业,在基金的帮助下,暂时走出了困境。 但同时,也引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这些人,大多是安宜镇本地的宗族企业。 他们的企业,规模不大,技术落后,管理混乱,常年游走在亏损边缘,靠着各种盘根错节的宗族关系和人情网络,在安宜镇这片肥沃的土地上,艰难地吸取着养分。 如今遇到这种危机,他们是丝毫没有抵抗能力的,就打起了互助基金的主意。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一份份乱七八糟的贷款担保申请,雪片一般地,飞到了基金管理委员会的案头。 有的企业,明明是做最低端的服装代工,却在申请报告里,把自己包装成“引领时尚潮流的国际品牌”,张口就要五千万的担保额度,理由是“开拓海外市场”。 有的企业,账面上一塌糊涂,连年亏损,却伪造了一堆虚假的财务报表,声称自己“经营状况良好,只是暂时遇到流动性困难”。 还有的企业,更是离谱,老板前脚刚用公司的钱,在市区买了套大别墅,后脚就打报告上来,说公司资金链断裂,请求基金紧急救助。 对于这些漏洞百出、动机不纯的申请,基金管理委员会的审核人员,严格按照陈捷制定的那套“标准化评分体系”,毫不留情地,全部打了回去。 “对不起,王老板,您的企业纳税记录不达标,不符合申请条件。” “抱歉,刘老板,您提交的财务数据,与我们从银行和税务部门调取的数据,严重不符,请您回去核实清楚。” “很遗憾,张老板,根据我们的评估模型,您的企业综合评分过低,无法获得担保资格。” 一次,两次,三次…… 当这些宗族企业的老板们,发现自己无论如何包装,都无法通过那套冰冷、严苛的评分体系时,也开始恼羞成怒了。 看来想通过正规渠道从陈捷那里拿到钱,是绝无可能了。 于是,他们便打起了歪主意。 既然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 既然规则上走不通,那就走人情。 他们不去找陈捷,也不去找蒋海山,这两个人,是油盐不进的铁板。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镇党委书记,马东城。 …… 这天下午,马东城刚下班回家,正准备喝杯茶歇口气,家里的门,就被敲响了。 “请进。” 门被推开,一个和他有几分神似的、满脸堆笑的中年胖子,提着两个包装精美的礼盒,走了进来。 “大哥,忙着呢?”胖子一进门,就亲热地喊道。 来人,是马东城的堂弟,马东河,镇里一家濒临倒闭的电镀厂老板。 在他身后,还跟着好几个同样满脸谄媚、手里大包小包提着东西的本地老板。 马东城一看这阵仗,眉头就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东河,你们这是干什么?把东西都拿回去!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影响多不好!” “大哥,您这是说哪里话。”马东河嬉皮笑脸地将礼盒放在墙角,“这不快过节了嘛,我们几个兄弟,过来看看你,这都是一点土特产,不值钱,不值钱。” 马东城沉默,这些人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他指了指沙发: “别来这套虚的,坐吧,说,到底什么事?” 马东河嘿嘿一笑,给身边的几个老板使了个眼色,几个人便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诉起了苦。 “马书记,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 “是啊,书记,我们这些小企业,现在日子太难过了,眼看着就要活不下去了!” “那个新来的陈镇长,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们辛辛苦苦写了报告,申请那个互助基金,他无论如何就是不同意,直接就给我们打了回来,说我们不符合条件,这不就是明摆着,只帮那些大企业,不管我们这些小企业的死活吗?” “我们可都是土生土长的安宜人,这些年,为安宜镇的发展,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现在遇到危机了,镇里怎么能把我们给忘了呢?” 马东城静静地听着,面无表情。 这些人是什么货色,他比谁都清楚。 他们的企业,有一个算一个,都是高污染、低效益的落后产能,早就该被市场淘汰了。 现在,他们不想着如何转型升级,却把主意打到了政府的救命钱上。 要是在过去,马东城或许还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他们批点小项目,或者在税收上给点减免,就当是照顾安宜本地企业了。 但现在,不行。 那个互助基金,是陈捷一手建立起来的,那套严苛的规则,更是整个基金能够获得银行和优质企业信任的基石。 这个口子,绝不能开。 一旦开了,整个基金的公信力,就彻底垮了。 到时候,不仅陈捷和蒋海山的工作无法开展,他这个党委书记,也要承担领导责任。 想到这里,马东城脸色一沉,将茶杯重重地放在了桌上: “都说完了?” 众人被他这一下,吓得面色僵硬。 “你们的报告,我也看过了。”马东城冷声道,“一个个写的都是什么东西?财务数据作假,经营状况吹牛,你们当基金委员会都是傻子吗?当政府是那么好糊弄的吗?” “你们还好意思来找我?我这张老脸,都快被你们给丢尽了!” 正文 第127章 打心底里佩服 马东河被骂得狗血淋头,却还是不死心,凑上前,压低了声音: “大哥,话不能这么说,那个陈捷,他毕竟是外地人,不懂安宜的规矩。我们这些人,才是你的基本盘啊。” “这些年,您能在安宜镇坐得这么稳,哪一次,不是我们这些兄弟在后面给您抬轿子,给您捧场?现在,您不能不管我们死活啊,大哥。” 马东城脸色沉了下来。 他很烦这种被人情裹挟的感觉。 马令城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面不改色: “东河啊,你们的难处,我这个当大哥的,心里都清楚。这样吧,这件事,我会亲自去找陈镇长谈一谈,看看能不能,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给你们想想办法。” “但是,你们也得拿出点诚意来,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报告,都给我拿回去,老老实实地,按照基金会的要求,重新做!什么时候做合格了,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听到马东城松了口,马东河等人顿时喜出望外。 “好嘞,谢谢大哥,我们就知道,您不会不管我们的!” 一群人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笔唾手可得的巨款。 送走了这群瘟神,马东城坐在沙发上,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是啊,基本盘。 他能在安宜镇这个宗族势力盘根错节的地方,稳稳执政这么多年,靠的是什么? 一方面,是上级领导的信任和自己多年来积累的资历。 但更重要的,是这些土生土长、沾亲带故的本地宗族势力的拥护与支持。 如果他真的铁面无私,把这些人全都得罪光了,那他这个党委书记,也就成了光杆司令,以后在安宜镇,恐怕是寸步难行。 可另一边,是陈捷。 这个年轻人,就像一个凭空出现的、无法用常理揣度的变数。 他背景神秘,能力超凡,手腕老辣,心思缜密。 更要命的是,他做事,只讲规则,不讲人情,只认数据,不认关系。 一边是人情关系,是自己经营多年的基本盘。 另一边是规则程序,是安宜镇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大局,更是自己安稳退休的政治前途。 马东城感觉自己被架在了火上,左右为难,进退失据。 他烦躁地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烟灰缸里很快就堆满了烟头。 一夜无眠。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阳光初现。 安宜镇政府大院里,还笼罩在一片宁静之中。 一辆黑色桑塔纳,开进了大院,停在了政府办公楼前。 车门打开,马东城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脸上那副招牌式的弥勒佛笑容,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与疲惫。 马东城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自己那间宽敞明亮的党委书记办公室,而是略一犹豫,便迈开脚步,走向了另一侧。 那里,是陈捷的办公室。 他想了一夜,还是决定,必须亲自去找陈捷谈一谈。 这件事,躲是躲不过去的。 与其让马东河那些人天天在背后嚼舌根,甚至跑到镇政府来闹事,把事情搞得无法收拾,不如他主动出面,跟陈捷开诚布公地谈一次。 他相信,凭着自己多年来在官场上练就的口才和手腕,凭着自己党委书记的身份,再加上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总能让陈捷这个年轻人,在某些方面,做出一点小小让步。 哪怕只是在程序上,稍微放宽一点点,给那些本地企业一个机会,也算是对他们有个交代了。 马东城一边想着,一边走上了三楼。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 当他走到那间略显陈旧的副镇长办公室门口时,门是虚掩的。 马东城沉默。 陈捷虽然年轻,但工作态度是真的让他敬佩。 每天几乎是最晚下班,最早上班的。 马东城抬起手,正准备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了一阵清脆而又富有节奏的键盘敲击声。 他下意识地,透过门缝,向里望去。 只见那个陈捷,正端坐在办公桌前,神情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移动着,仿佛正在撰写着什么重要文件。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那张年轻而又俊朗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认真,也格外……陌生。 马东城忽然感觉,自己似乎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年轻人。 这个人,几乎没有物质欲望、享受欲望,来安宜之后,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学习、看书、锻炼身体,基本没有什么生活社交,活得像个精准高效的工作机器。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和煦的笑容,抬手轻轻地敲了敲门。 “笃笃笃。” “请进。” 马东城推门而入,脸上立刻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哎呀,陈镇长,这么早就来上班了?” 陈捷看到是马东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快步迎了上去: “马书记,您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坐!” 他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将马东城引到待客的沙发上坐下,然后又亲自拿起暖水瓶,为他泡上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龙井。 “书记,请喝茶,这还是上次您送我的茶叶,味道果然不一样。”陈捷笑着将茶杯递了过去。 “你啊你。”马东城笑着接过茶杯,心中那份因为熬夜而带来的疲惫,仿佛也被这杯热茶给冲淡了不少。 他打量了一下这间办公室,虽然不大,甚至有些陈旧,但收拾得一尘不染,文件资料摆放得井井有条,处处都透着一种严谨而又高效的气息。 “陈镇长,”马东城呷了一口茶,缓缓开口,“这次日本地震引发的供应链危机,要不是有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看看你,来了还不到两个月,就为我们安宜镇立下了大功,从那个互助基金的成立,到替代供应链的开拓,每一件事,都办得漂漂亮亮,说实话,我打心底里佩服你。” 马东城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没有半点虚假。 他是真的佩服。 陈捷展现出的那种在巨大危机面前,运筹帷幄、化危为机的能力,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正文 第128章 应付马东城 陈捷认真地听着,脸上始终保持着谦逊的微笑,没有打断。 马东城这么早来找自己,绝不仅仅是为了夸自己几句。 他甚至已经猜到,马东城接下来要谈的,十有八九,就是那些被互助基金拒之门外的宗族企业。 果然,等马东城将他从头到脚夸赞了一遍之后,话锋便开始悄然转变: “陈镇长,你能力强,水平高,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不过呢,我们做基层工作,有时候,光有能力和水平还不够,还要考虑到我们安宜镇的一些……特殊情况。” 马杜城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你也知道,我们安宜镇,是靠本地民营经济发展起来的,这里面,很多企业,都是土生土长的,他们规模不大,技术也不先进,但他们,是安宜镇的根,基本盘……” 眼看着,马东城就要开口犯错误了,陈捷却突然笑着开口,恰到好处地打断了他: “马书记,您说的太对了!您刚才这番话,真是点醒了我,我这几天,也一直在反思这次危机应对工作中的一些得失,总感觉有些地方,想得还不够深,不够透。” “正好,您今天来了,您是我们的班长,是主心骨,经验比我丰富,站位比我高,我这里正好有一份我连夜写出来的东西,还很不成熟,想请您帮我把把关,提提意见!” 马东城微微一愣,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都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他还没反应过来,陈捷已经快步走回办公桌,从上面拿起了一份还散发着淡淡墨香的报告,双手递到了他的面前。 “书记,您看,就是这个。” 马东城下意识地接过报告,目光落在了封面上那一行醒目而又庄重的标题上。 《关于以供应链重构为契机,探索新时期基层政府危机应对与产业升级联动新模式的调研报告——以安宜镇应对“4.11”日本地震冲击为例》 马东城的瞳孔,微微一凝! 调研报告? 他疑惑地翻开第一页,粗略地看了起来。 报告的开头,并没有直接写安宜镇的具体做法,而是先从宏观的、全球化的视角,深刻剖析了这次日本地震,暴露出的全球制造业供应链的脆弱性,以及对我国经济安全构成的潜在威胁。 紧接着,报告以安宜镇为例,详细复盘了在这次危机中,镇政府是如何通过“稳定军心、组建战时指挥体系、化危为机”这三步走战略,成功地将一场可能导致经济崩盘的巨大危机,转化为一次倒逼产业升级、实现供应链自主可控的重大机遇。 …… 报告的字里行间,充满了各种高级的专业术语。 什么“产业链韧性”、“嵌入式治理”、“风险对冲模型”、“信用杠杆”…… 每一个词,都让马东城看得似懂非懂。 就在他被报告里那些高深理论搞得头晕脑胀时,陈捷的声音适时响起: “书记,这只是我结合这段时间的工作,做的一点不成熟思考和总结。” “我在想,我们安宜镇这次的经验,虽然还很粗浅,但对于全国其他那些同样面临着产业转型压力、同样深度嵌入全球化分工的制造业重镇来说,或许……或许能提供一点小小的借鉴和参考。” “所以,我想把这份报告,进行一些修改和完善之后,呈报给中央政策研究室。” 马东城手微微一抖。 他现在才惊觉,陈捷不是什么普通干部,人家是能写文章直达天听的大笔杆子。 “怎么样,书记?”陈捷看着马东城僵硬的神色,笑道,“您经验丰富,看问题比我全面,您看我这份报告,还有哪些地方需要修改的?还请您多提宝贵意见,帮我斧正斧正。” 马东城回过神来,连忙摆手,脸上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不不不,陈镇长,你太谦虚了,你这份报告,写得太好了,高屋建瓴,思想深邃,我……我没什么意见要提的。” “书记,您太谦虚了,您是我们的班长,没有您的领导,我们也不可能取得这些成绩。”陈捷继续谦虚道。 “哎,话不能这么说,主要还是靠你,靠你们年轻人有想法,有魄力。”马东城勉强维持着笑容。 他将报告小心翼翼地合上,郑重地递还给陈捷: “陈镇长,这份报告,就按你的想法去写,去报,不要有任何顾虑,我相信你,这不仅是你个人的总结,更是我们整个安宜镇集体智慧的结晶,是我们向中央、向全国,展示我们安宜镇风采的最好名片!” 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掷地有声,仿佛自己才是这份报告最坚定的支持者和推动者。 陈捷笑着接过了报告,点了点头: “谢谢书记的支持,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他将报告放在桌上,然后又抬起头,关切地问道: “对了,书记,您刚才说安宜镇还有一些特殊情况,具体是什么情况?” 马东城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他连连摆手: “没……没事,没事,我……我就是随便说说,没什么特殊情况,我主要是想来看看你,你看你,这段时间,为了镇里的事,人都瘦一圈了,一定要注意身体,劳逸结合。”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谢谢书记关心,我没事的,我还年轻,扛得住。”陈捷也站起身,脸上带着感激的笑容,“为人民服务,是我应尽的职责,再苦再累,都值得。” “好,好,有这个觉悟就好。”马东城干笑着,“那……那我就不打扰你工作了,你忙,你先忙。” 说完,他转身快步向办公室外走去。 那背影,竟带着几分仓皇,几分狼狈。 陈捷站在原地,看着马东城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他拿起那份调研报告,在指尖轻轻地弹了弹。 …… 马东城回到自己那间宽敞、熟悉、充满了安全感的党委书记办公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陈捷那份要交给中央的调研报告,彻地断了他想给那些本地宗族让步的念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马东城依旧在发愣。 直到他的私人手机,急促地响了起来。 拿起手机,里面传来声音: “大哥,怎么样了?跟那个陈镇长谈了吗?他怎么说?是不是答应了?” 是马东河。 听到这个声音,马东城心中一股无名火,瞬间“噌”地一下,冒了上来: “谈你个头,我告诉你,马东河,从今天开始,那个互助基金的事,你一个字都不要再跟我提!” “你们那些破厂子,自己想办法去转型,搞升级,要是实在搞不下去,就趁早关门滚蛋,别一天到晚,就想着从政府口袋里掏钱!” “你要是再敢拿着那些乱七八糟的报告来烦我,或者敢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弟弟!” 说完,马东城直接挂断了电话。 电话那头,马东河握着话筒,听着里面传来的“嘟嘟”忙音,整个人都懵了。 正文 第129章 专项工作总结大会 马东河想不明白,仅仅过了一夜,自己那个一向对自己照顾有加、凡事都留有余地的堂哥,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六亲不认,如此冷酷无情? 此时的陈捷,对此一无所知,或者说,他也预料到了。 接下来的几天,陈捷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工作,变得愈发顺畅起来。 最直观的体现,就是那些来自本地宗族企业的、各种夹带着私心和人情诉求的报告,全都消失不见了。 整个安宜镇政府的政令传达,仿佛被疏通了最后的淤泥,变得更加高效与纯粹。 陈捷心里清楚,这背后,一定是马东城出手了。 至于他用了什么手段,去降服那些盘根错节的地头蛇,陈捷并不关心,也无需关心。 无非就是利益交换,或者是马东城动用了自己多年来在市里、区里积累的人脉,将那些最不听话的刺头,挪到了其他地方,许诺了别的补偿。 总之,只要他们不在安宜镇这片即将被聚光灯照射的舞台上出现就行。 马东城这么做,并非是因为他突然有了多高的政治觉悟,而是因为陈捷那份调研报告,像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利剑,让他意识到了潜在的巨大政治风险。 为了确保自己不犯政治错误,必须清理门户。 而这,恰恰为陈捷接下来的工作,扫清了最后的障碍。 没有了那些本地宗族势力的掣肘,陈捷的手脚,彻底被解放了。 他与蒋海山搭档,一个主内,一个主外,一个负责制度设计与资源调度,一个负责深入一线与具体执行,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相得益彰。 在他们的共同推动下,安宜镇应对危机的各项工作,以一种令人惊叹的速度,全面铺开,并取得了显著成效。 在蒋海山的强力推动和陈捷提供的精准信息支持下,不到半个月,安宜镇就有超过二十家重点企业,与德国、韩国以及国内的优质供应商,签订了新的合作协议。 安宜镇的产业链,不仅没有在这次危机中断裂,反而在阵痛之后,变得更加多元、更加安全、也更具韧性。 安宜镇,这个原本只在制造业领域小有名气的百强镇,第一次,以一种“制度创新”的姿态,逐渐进入了更广阔的政治视野。 时间的车轮,滚滚向前。 转眼,就到了四月底。 日本地震引发的供应链危机,在安宜镇全体干部群众的共同努力下,已经基本得到了控制。 企业的生产,逐步恢复。 市场的信心,也正在缓慢回暖。 整个安宜镇,仿佛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战役,虽然元气有所损伤,但整个肌体,却变得更加健康,也更加充满活力。 这天下午,镇党委书记办公室。 马东城泡上一壶自己最爱的雨前龙井,心情格外舒畅。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内部简报,上面清晰地印着安宜镇第一季度的各项经济数据。 虽然受到了日本地震的巨大冲击,但在一系列强有力的应对措施下,安宜镇的gdp增速,虽然有所放缓,但依旧保持了两位数的高位增长。 更让他感到欣喜的是,在规模以上工业企业的数据中,高新技术产业的产值占比,相比去年同期,竟然逆势上扬了三个百分点。 这说明,陈捷和蒋海山推动的“产业升级”和“供应链重构”,已经初见成效。 马东城呷了一口茶,心中对陈捷的佩服,又加深了几分。 这个年轻人,不仅能救火,还能在救火的过程中,顺便把房子给重新装修了一遍,而且装修得比原来更漂亮,更坚固。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陈捷和蒋海山,并肩走了进来。 “马书记。”两人齐声问好。 “哎,陈捷,海山,快坐,快坐。”马东城热情地招呼着,亲自给两人倒上茶,“我正看咱们镇第一季度的经济数据呢,成绩不错,非常不错,你们俩居功至伟啊!” “这都是书记您领导有方。”陈捷笑着谦虚了一句。 蒋海山也跟着点了点头。 “行了,在我这里,就不用说这些客套话了。”马东城摆了摆手,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们俩今天一起来,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吧?” 陈捷和蒋海山对视了一眼,然后由陈捷开口道: “书记,这次供应链危机,虽然我们暂时稳住了阵脚,但也暴露出了我们安宜镇产业结构中的很多深层次问题。” “比如,产业层次偏低,核心技术受制于人,企业之间缺乏协同,各自为战等等。” “所以,我和海山同志商量了一下,觉得我们不能仅仅满足于渡过危机,而是要借着这次机会,对我们安宜镇的整个产业生态,进行一次系统性的梳理和升级。” “我们准备召开一次全镇范围的月底专项工作总结大会。” 马东城点了点头: “嗯,这个是应该的,总结经验,表彰先进,是好事。” “这次总结大会,我们想搞得稍微不一样一点。”陈捷继续说道,“不仅要总结这次危机应对的得失,更重要的,是要为安宜镇的下一步发展,明确方向,统一思想。” “所以,我建议,将这次大会,与镇人代会合并召开,由镇政府,向全体人大代表,做一个关于这次危机应对的专项工作总结报告。” “同时,在报告中,正式提出安宜镇下一步的产业升级战略,并提请人代会审议。” 将政府工作报告提请人代会审议,这是法定程序。 但将一次危机应对的专项工作总结,也提升到如此高度,这背后就透着不一样的意味了。 马东城是立刻就明白了陈捷的用意。 这是要通过人代会这个最具权威性和合法性的平台,将这次危机应对的成果,以及下一步的改革思路,以一种官方的、正式的、不容置疑的方式,给固定下来,变成全镇上下的共同意志。 这既是对过去工作的完美收官,更是为未来的改革,铺平道路,扫清障碍。 正文 第130章 陈捷的第一份政府工作报告 “好,这个想法好!”马东城微微点头,“这个报告,意义非凡,必须要做得扎实,做得漂亮!” “陈捷同志,你是咱们镇政府的一把手,这份报告,代表的是整个政府的工作,总结过去,规划未来,意义重大,就由你来做这份工作报告。” 本来这项应对危机的专项报告是要由他这个小组组长做的,但他显然是想把这件事交给陈捷去做。 不是马东城不想出风头,而是他知道做这种专项报告不是自己的强项,它的专业性太强了,万一以后这份专项报告交到市里甚至是省里、京里,难道让他自己去给省里和京里的领导去汇报? 马东城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所以他十分光棍地把报告交给陈捷去做,让陈捷去应付那些省里或者京里的大领导。 陈捷立刻站起身,对着马东城,郑重地点了点头: “马书记放心,这份报告责任重大,我责无旁贷。” 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报告,这是陈捷来到安宜镇后,第一次以政府一把手的身份,向全镇最高权力机关,交出的一份正式答卷。 这份答卷的分数,将直接决定他未来在安宜镇的施政权威,决定他那一系列宏伟蓝图能否顺利推行,更决定了安宜镇这艘刚刚经历了风暴洗礼的大船,将驶向何方。 …… 接下来的几天,陈捷再次进入了那种近乎自虐式的工作状态。 他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这份专项工作报告的撰写之中。 党政办主任李文军,成了这几天里,唯一能自由出入陈捷办公室的人。 他每天的任务,就是将指挥中心汇总上来的、关于各项危机应对工作的最新数据和进展情况,源源不断地送到陈捷的案头。 而每一次,当他走进那间办公室,看到的,都是同一个场景。 那个年轻的代理镇长,时而眉头紧锁,在堆积如山的资料中奋笔疾书,时而又靠在椅背上,双目微闭。 李文军也是一个老笔杆子了,但他从未见过,有人能以如此恐怖的专注度和严谨性,来对待一份工作报告。 陈捷要的,不仅仅是数据。 他要的是数据背后的逻辑,是逻辑背后的趋势,是趋势背后的人心向背与利益博弈。 “李主任,这份关于应急贷款发放的数据不对。”陈捷头也不抬,指着一份报表,“上面只写了总共发放了五个亿,但具体到每一家企业,贷了多少,用在了哪里,产生的效益如何,这些都没有体现出来。我要看到最详细的、能追溯到每一笔资金流向的明细。” “还有这份,替代供应链开拓组的报告。”陈捷拿起另一份文件,“上面只罗列了我们新联系上的二十家供应商名单,这不够。” “我要知道,这二十家供应商,他们的产能如何?产品质量是否经过了我们企业的严格测试?价格相比日本原来的供应商,是高了还是低了?未来的合作,是短期的应急采购,还是可以建立长期的战略合作关系?” “这份,社会稳定保障组的报告,写得太笼统了,什么‘社会面总体平稳,群众情绪稳定’,这些都是空话。” “我要看具体的,危机期间,我们调解了多少起劳资纠纷?为多少个失业工人提供了再就业培训?打掉了多少个趁机哄抬物价的团伙?” 陈捷的要求,细致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让李文军和他手下的那帮办事员们叫苦不迭,却又打心底里佩服。 他们这才明白,原来一份真正高质量的政府工作报告,不是靠华丽辞藻堆砌出来的,而是靠着一个个真实、精准、无可辩驳的数据和事实,一点点搭建起来的。 终于,在人代会召开的前一天晚上,这份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报告,完成了最终定稿。 当李文军拿到那份厚厚的、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报告时,只是粗略地翻看了几页,便被其中那清晰逻辑、翔实数据、以及精炼到多一个字都嫌多余的语言风格,给彻底折服了。 这份报告,已经完全超越了一份乡镇级别的工作总结。 其站位之高,格局之大,思想之深邃,哪怕是直接拿到市里,都毫不逊色。 报告的标题,就显得与众不同,既不空洞,也不张扬。 《于危机中育新机,于变局中开新局——安宜镇应对“4.11”日本地震冲击专项工作报告》。 报告开篇,没有长篇大论地渲染危机有多严重,而是用一种极其冷静、客观的笔触,将这次危机,定义为“一次对安宜镇产业结构韧性和政府治理能力现代化水平的压力测试”。 这个定义,瞬间就将报告的基调,从被动的“应对灾难”,提升到了主动的“迎接考验”的高度。 紧接着,报告从“党的领导是定海神针”、“制度创新是关键一招”、“人民群众是力量源泉”三个维度,系统地、全景式地复盘了整个危机应对过程。 在“党的领导”部分,报告用极具感染力的笔触,描绘了以马东城书记为班长的镇党委,是如何在危机爆发的第一时间,高瞻远瞩,果断决策,成立战时指挥体系,统一全镇思想,为打赢这场硬仗,提供了最坚强的政治保证和组织保证。 李文军看到这里,心中暗暗咋舌。 他可是亲眼见过马书记在危机爆发之初那副六神无主、惊慌失措的模样。 可在这份报告里,马书记却被塑造成了一个运筹帷幄、力挽狂澜的英雄。 在“制度创新”部分,报告则详细阐述了“互助基金”这一核心创举,是如何通过“劣后级与杠杆”的精巧设计,撬动了数倍于自身的银行信贷和社会资本,又是如何通过“标准化、透明化”的审批流程,将救命钱精准地滴灌到了最需要的优质企业。 报告里,没有出现任何一个复杂的金融术语,而是用最平实、最通俗的语言,将这套复杂机制背后的逻辑,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们用五千万的财政资金,撬动了五个亿的银行贷款,救活了三十七家重点企业,稳住了三万多个就业岗位,最终保住了安宜镇两百亿的工业产值。这是一笔再明白不过的经济账,更是一笔沉甸甸的民心账。” 看到这组数据,李文军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正文 第131章 携大势、推改革 而在“人民群众”部分,报告则充满了温情与力量。 它讲述了派出所干警是如何脱下警服,走街串巷,为困难群众送去救助金的故事。 讲述了那些企业家是如何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依旧咬着牙,不裁员,不降薪,与工人们共渡难关的故事。 还讲述了那些普通工人、社区志愿者,是如何在党委政府的号召下,守望相助,共克时艰的故事。 整个报告,有宏大叙事,有精巧的战术复盘,更有无数个鲜活、感人的人物与细节。 它让每一个读到它的人,都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影子,感受到自己的价值,从而产生一种强烈的、发自内心的自豪感与归属感。 但报告最重要的部分,还在后面。 在总结完成绩之后,报告笔锋一转,以一种极其深刻的、充满忧患意识的笔触,指出了这次危机所暴露出的、安宜镇产业结构中三个致命的软肋。 “其一,是‘大而不强’的产业软肋。我们的纺织、五金产业,规模全国领先,但大多处于产业链的低端,干的是最累的活,赚的是最少的钱,核心技术、关键设备、高端原材料,长期受制于人,一有风吹草动,便会全线告急。” “其二,是‘散而不聚’的空间软肋。企业布局散乱,土地利用效率低下,污染治理成本高昂,难以形成真正的产业集群效应和规模效应。” “其三,是‘多而不优’的资本软肋。大量的民间资本,沉淀在低端、重复的产业环节,甚至流向了房地产等投机领域,无法有效地转化为推动产业升级和技术创新的有效投资。” 这三个软肋,一针见血,切中要害,让所有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人,瞬间冷静下来。 紧接着,报告没有停留在批判,而是顺理成章地,提出了安宜镇下一步的总目标。 “我们必须以壮士断腕的决心,以凤凰涅槃的勇气,彻底告别过去那种粗放式的、以牺牲环境和资源为代价的发展模式,坚定不移地走高质量发展之路!” “我们要实现的,是从‘安宜制造’到‘安宜智造’的根本性跨越!” “我们要打造的,是一个技术领先、绿色低碳、产城融合、具有全球竞争力的现代化新型工业强镇!” 最后,报告以一种极具号召力的语言,向全镇人民发出了总动员令。 “让我们在镇党委的坚强领导下,抢抓机遇,锐意进取,为把安宜镇建设成为长三角一体化高质量发展的璀璨社会治理的示范窗口而努力奋斗!” 当李文军看完最后一个字,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因为激动而舒张开来。 这份报告,已经不是一份简单的工作总结了。 它是一份宣言书,一份动员令,更是一份足以指引安宜镇未来十年发展的行动纲领! 蒋海山在看到这份报告后,沉默了许久。 这就是差距吗? 至于马东城在看到这份报告后,愈发觉得自己没有跟陈捷闹矛盾是多么正确的决定。 真龙啊! …… 第二天上午,安宜镇人民代表大会,在镇政府大会堂,隆重召开。 礼堂里,座无虚席。 来自全镇各行各业的一百二十名人大代表,与列席会议的全体镇干部、重点企业家代表,齐聚一堂。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期待与好奇。 新来的代理镇长陈捷,将代表镇政府,做一份关于前段时间那场惊心动魄的供应链危机应对的专项工作报告。 上午九点整,大会在雄壮的国歌声中,正式开幕。 镇人大主席,一位即将退休的老干部,用他那略带沙哑的嗓音,宣布了会议议程。 紧接着,在所有人瞩目之下,那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身影,沉稳地走上了主席台中央的发言席。 陈捷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丝毫紧张,只有一种与他年龄极不相称的从容与自信。 他对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才缓缓地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各位代表,各位同志,大家上午好。”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了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讲稿,没有提词器。 陈捷就那样站着,所有数据,逻辑,思想,都早已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从那场突如其来的大地震讲起,讲到安宜镇的企业是如何在一夜之间,陷入了停产和违约的绝境。 陈捷讲述,没有渲染恐慌,却用一组组精确的数据,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切身感受到了那场危机,是何等的惊心动魄。 “……危机爆发后的二十四小时内,我们接到了来自一百一十七家企业的求助电话,其中,三十七家企业明确表示,如果无法在三天内找到替代供应链,将面临全面停产,预计将有超过三万名产业工人,面临失业风险……” 台下,一片死寂。 许多人大代表,还是第一次听到如此具体、如此震撼的数据。 他们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曾经离经济崩溃的悬崖,是如此之近。 紧接着,陈捷话锋一转: “但是,在镇党委的坚强领导下,我们没有退缩,更没有屈服!” 他详细地讲述了镇政府是如何在第一时间,启动应急响应,组建战时指挥体系,又是如何通过“互助基金”这一制度创新,精准地为企业注入救命活水。 报告的高潮,在最后一部分。 当陈捷深刻地剖析完安宜镇产业结构的“三个软肋”之后,他停顿了片刻,目光如炬,声音陡然拔高: “各位代表,各位同志,躺在过去的功劳簿上,沾沾自喜,是可耻的,看不到未来的风险与挑战,盲目乐观,是危险的!” “安宜镇的未来,绝不能再走过去那种粗放式、高污染、低效益的老路!” “必须以壮士断腕的决心,以凤凰涅槃的勇气,开启一场深刻的、彻底的自我革命!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实现从安宜制造,到安宜智造的跨越!” “为此,我代表镇政府,向本次大会,正式提交安宜镇未来五年产业升级计划!” 正文 第132章 人大审议 陈捷声音继续回荡在大会堂里: “我们将用五年时间,投入不少于三十个亿的产业引导基金,在安宜镇,打造一个集研发、设计、高端制造、品牌营销于一体的‘长三角智能纺织产业创新中心’!” “安宜将全面关停、淘汰镇域内所有不符合环保标准的落后印染、电镀企业,并通过腾笼换鸟,为那些真正有技术、有品牌、有未来的金凤凰,腾出最宝贵的土地和发展空间!” “我们将举办安宜镇历史上第一届‘全球产业协同与资本对接大会’,向全国、乃至全世界的优质资本,发出我们安宜的邀请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场下的代表们都认真听着陈捷的讲述。 当陈捷结束他长达半个小时的脱稿报告时,整个雄伟庄严的大会堂,陷入了一种奇异的、长达数秒的绝对寂静。 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见多识广的人大代表,还是身经百战的企业家,亦或是安宜镇的干部们,都被这份报告中所展现出的格局、逻辑,以及那种扑面而来的、一往无前的磅礴气势,给彻底惊住了。 紧接着,不知是谁第一个回过神来,奋力地鼓起了掌。 “啪!” 这声掌声,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涟漪。 “啪!啪!啪!啪!” 雷鸣般的掌声,如同山呼海啸,从会场的每一个角落汹涌而起,经久不息。 主席台上,镇人大主席,看着台下代表们,又看了看身边那个在雷鸣掌声中,依旧保持着谦逊微笑的年轻人,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欣赏与欣慰。 他主持了十几年的安宜镇人代会,听过无数份政府工作报告,但从未有哪一份,能像今天这样,让他一个快要退休的老头子,都听得热血沸腾,心潮澎湃。 掌声持续了足足三分钟,才在人大主席的示意下,渐渐平息。 按照会议议程,接下来是分组审议讨论环节。 代表们被分成了五个小组,在不同会议室里,对陈捷的这份专项工作报告,以及其中提出的未来五年产业升级计划,进行审议。 第三讨论组的会议室里,气氛却显得有些凝重。 这个组的代表,大多是来自镇西片区的老代表,他们所代表的村庄和社区,恰恰是安宜镇传统纺织、印染、电镀等产业最集中的区域。 陈捷报告中那句“全面关停、淘汰镇域内所有不符合环保标准的落后印染、电d镀企业”,对他们而言,不啻于一声惊雷。 一位在安宜镇德高望重的老代表,张文海,就有些顾虑。 他当了二十多年的代表,镇里大大小小的企业,他都熟悉,尤其是那些土生土长的本地小厂,很多老板都是看着他长大的。 “同志们,陈镇长这份报告,写得确实好,水平很高,我也很佩服。”张文海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但是,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老张,你有什么话就直说。”旁边一个代表道。 张文海叹了口气,说道: “报告里提出,要全面关停那些不符合环保标准的落后企业,这个大方向,我当然是支持的,谁不希望我们安宜镇山清水秀,天蓝水绿呢?” “可是,大家想过没有,这些所谓的落后企业,大大小小加起来,有上百家,解决了我们镇里至少两三万人的就业问题!” “现在一刀切,说关就关,那这两三万人的饭碗怎么办?他们的家庭怎么办?这会不会引发新的社会矛盾?我们是人民代表,不能只看着那些高大上的宏伟蓝图,更要看到我们脚下,那些普通老百姓的柴米油盐!” 张文海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瞬间就引起了在场不少代表的共鸣。 “是啊,老张说的有道理,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点?” “陈镇长想法是好,但有点不切实际,不考虑我们基层的复杂情况。” “关停容易,可那些工人下岗了,谁来负责?最后这个烂摊子,还不是要我们这些村干部、社区主任来收拾?” 一时间,会议室里,质疑声和担忧声四起。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年轻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嘈杂: “各位代表,我觉得,我们可能都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事实。” 说话的,是新当选没多久的年轻代表,王旻。 他大学毕业后,放弃了在市里工作的机会,回到自己村里,创办了一家小有名气的电商公司,专门帮助镇里企业,在网上销售产品,是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 王旻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 “我们现在讨论的,不是要不要关停这些落后企业的问题,而是这些企业,已经活不下去了!” “这次日本地震,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安宜镇产业最脆弱的一面。” “那些技术落后、没有核心竞争力、只会打价格战的低端企业,在危机面前,根本不堪一击,就算政府这次不出手,市场这只无形的手,也迟早会把它们淘汰掉!” “我们现在面临的选择,不是保与不保的问题,而是如何体面地、有秩序地,为这些注定要被淘汰的企业,办好后事,同时为那些下岗的工人,找到一条更好的全新出路!” 王旻顿了顿,拿起桌上那份陈捷的报告,高高举起: “陈镇长的这份报告,不是在出难题,而是在给我们指出路,他不仅告诉了我们‘破’的决心,更给了我们‘立’的方案!” “三十亿的产业引导基金,就是要打造一个全新的、更高级的‘智能纺织产业创新中心’!这能创造多少新的、更高质量的就业岗位?” “还有那个‘全球产业协同与资本对接大会’,你们想过没有,一旦办成了,能为我们安宜镇吸引来多少高质量的企业?这些企业,难道不需要工人吗?” “更重要的是,”王旻目光,落在了张文海脸上,“张叔,您刚才担心下岗工人的出路,可您看到报告的附件里,关于‘下岗职工再就业与社会保障体系建设计划’那部分了吗?” 正文 第133章 大势已成,无人能挡 张文海一愣,他刚才光顾着看前面那些宏大计划,还真没仔细看后面的附件。 他连忙翻到报告的最后几页,只见上面用清晰的条目,详细规划了如何建立一个覆盖全镇的“下岗职工技能再培训中心”,如何通过政府补贴和税收减免,鼓励新企业优先招录下岗工人,如何完善失业保险和临时救助制度,为那些暂时找不到工作的家庭,提供最基本的生活保障…… 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得周到而又具体,充满了人性的温度。 王旻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各位代表,时代变了,我们不能再用老眼光看问题了,陈镇长为我们创造的,是一种势,一种改革势在必行、不进则退的大势!” “在大势面前,是顺势而为,主动求变,去拥抱一个更光明的未来?还是逆势而动,固步自封,最终被时代的洪流所抛弃?我相信,这不是应该犹豫的选择。” “更何况,”王旻顿了顿,“我们现在,还有选择余地吗?” “这次危机,陈镇长已经用无可辩驳的能力和事实,证明了他对安宜镇的判断,是精准的,他的决策,是正确的,现在,他为我们规划了下一步的航向,我们有什么理由去质疑和反对?” 整个会议室,再次陷入了沉默。 但这一次,沉默中,不再是质疑与担忧,而是一种被复杂的认同。 张文海看着手中那份报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王旻说的对。 大势已成,无人能挡。 类似的争论,在其他几个讨论小组里也轮番上演。 有的代表,如同王旻一般,看到了改革背后蕴藏的巨大机遇,对此表示坚决支持。 有的代表,则像张文海最初那样,对关停企业可能带来的下岗潮和社会稳定问题心存顾虑,提出了保留意见。 当然,也有少数代表,因为自身或亲友利益与那些即将被淘汰的落后企业深度捆绑,对此项改革表示了明确的反对。 理由也是五花八门,从“影响地方财政”到“破坏营商环境”,不一而足。 …… 下午四点,人代会全体会议复会。 当人大主席宣布对《安宜镇应对“4.11”日本地震冲击专项工作报告》及《安宜镇未来五年产业升级计划》进行表决时,整个会场的气氛变得更加庄重。 最终,在一百二十名人大代表中,有九十票赞成,二十票弃权,十票反对。 表决以压倒性的多数,获得通过! 当人大主席敲下法槌,宣布结果的那一刻,会场里,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这掌声,不仅是送给陈捷的,更是送给他们自己的,送给安宜镇即将迎来的、一个全新的时代。 主席台上,镇党委书记马东城,满面红光地站起身,发表了热情洋溢的闭幕词: “同志们,代表们,刚才,我们共同见证了安宜镇发展史上,一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时刻!” “陈捷同志代表镇政府所作的报告,高屋建瓴,思想深邃,既是对过去工作的深刻总结,更是对未来发展的蓝图设计!” “经过各位代表的审议,报告以压倒性的多数获得通过,这充分说明,报告内容,符合安宜镇的发展实际,代表了全镇绝大多数人民的共同心声和根本利益!” “我代表镇党委,在这里郑重表态,镇党委将全力支持镇政府按照这份报告所确定的蓝图,去大胆地试,大胆地闯!” 马东城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彻底为陈捷接下来的大刀阔斧的改革,扫清了最后一道政治障碍。 会后,代表们陆续离场。 许多代表在经过陈捷身边时,都主动伸出手,用一种带着敬佩和信服的目光看着他。 “陈镇长,报告做得太好了,我们支持你!” “陈镇长,以后我们村的发展,就全靠你了!” 陈捷一一微笑着回应,握手,感谢。 那位在分组讨论时,提出质疑的老代表张文海,也走到了陈捷面前。 他神情有些复杂,既有被说服后的释然,又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担忧。 “陈镇长。”张文海声音有些沙哑。 “张代表,您好。”陈捷立刻伸出手,热情地握住他,“您是老前辈了,以后我们镇里的工作,还要请您多监督,多提宝贵意见。” 陈捷的谦逊姿态,让张文海心中一暖,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心里的顾虑说了出来: “陈镇长,你的报告,我们都同意,也知道你是为了安宜镇好,可是……那些要被关停的厂子,那些要下岗的工人,他们……我这心里,实在是放不下。” “张代表,您的这份心情,我完全理解。”陈捷语气真诚,“请您放心,我向您保证,安宜镇的改革,绝不会以牺牲普通老百姓的利益为代价!” “政府关停那些落后企业,不是要把他们一脚踢开,而是要帮助他们,实现更高质量的重生!” 陈捷拉着张文海的手,走到会场旁边那幅巨大的安宜镇规划图前,指着镇北一块预留的空地,说道: “张代表,您看这里,我们计划投入一个亿,在这里建立一个全省规模最大、设施最先进的安宜镇公共实训基地!” “所有因为企业关停而下岗的工人,都可以免费进入这个基地,进行为期三个月到半年的技能再培训,他们可以学习操作更先进的数控机床,可以学习编写最前沿的工业软件,可以学习如何通过电子商务,把我们的产品卖到全世界!” “培训期间,政府每个月还会给他们发放基本生活补贴,确保他们的家庭生活不受影响。” “等到他们学成之后,我们即将引进的那些优质企业,还有高新技术公司,正等着他们这些掌握了新技能的熟练工人去上岗,他们的工资,将会是过去的两倍,甚至三倍!” “我们还会建立一个创业孵化中心,对于那些有想法、有闯劲,想自己当老板的下岗工人,政府不仅提供免费办公场地,还提供低息的创业贷款,帮助他们,实现自己的梦想!” “张代表,我们淘汰的,只是落后机器和污染厂房,而不是工人兄弟,我们要做的,是把他们从过去那种低效、重复、甚至损害健康的劳动中解放出来,让他们掌握新的技能,获得更有尊严、也更有价值的工作!” 张文海听完,用那双苍老的手,紧紧地握住了陈捷的手: “陈镇长……我……我明白了!你放心,我回去之后,一定把你的这些话,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们村里的每一个人,我告诉他们,跟着你干,有盼头!” 正文 第134章 去市里述职! 送走了张文海,蒋海山走到了陈捷身边,脸上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的钦佩。 “陈镇长,你今天这番报告,真是……太棒了!”蒋海山一脸感概,“我刚才在台下听着,都想赶紧大干一场了!” 陈捷笑了笑: “放心吧,有你施展身手的时候,后续的考验会更难,压力会更大,海山同志,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放心!”蒋海山拍着胸脯,“报告已经通过了,人大也授权了,你指哪儿,我打哪儿,绝不含糊!” 他看着陈捷,眼神灼灼: “那个‘全球产业协同与资本对接大会’,什么时候开始筹备?” 蒋海山已经迫不及待了。 “不急。”陈捷摇了摇头,“在办大会之前,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事?” “当然是去市里要政策和支持,我们做出了成绩,向市里要政策和支持的底气也就更足了。”陈捷微微一笑。 蒋海山眼睛一亮。 日本地震之后,市里现在也焦头烂额,无暇顾及他们这里。 云州作为改革开放的沿海重点城市之一,坐拥几大高新技术产业区。 危机发生后,那些产业区也受到了很严重的冲击,市里把主要精力都投向了那些高新区,这也是之前那些银行会变卦抽贷的原因之一。 市里的分行或者总行在市委市政府的调度下,需要聚拢资金去支援更重要的企业。 只是陈捷后来用极其专业的报告和解决方案,为安宜镇争取到了一部分支持。 如今,安宜镇从危机中缓过来,并且做出了一份漂亮成绩,就可以拿着成绩单去市里要政策和支持了。 …… 人代会闭幕的第二天,天色刚蒙蒙亮。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2000,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安宜镇政府大院,汇入了通往云州市区的车流。 车后排,镇党委书记马东城正襟危坐,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报告,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神情专注得像一个即将面临考试的学生,陈捷坐在他旁边。 马东城手里那份报告,正是陈捷写好的月工作总结报告。 云州的各区县、各市管镇的主要领导,每个月都要到市里,向市委、市政府的主要领导,进行一次工作述职。 今天,恰好就是马东城述职的日子。 往常,这种述职对他而言,不过是走个过场。 无非就是泡上一杯茶,跟市领导们聊聊天,汇报一下镇里又引进了几个项目,gdp又增长了几个点,然后听领导讲几句勉励的话,一天就过去了。 可今天,不一样。 日本大地震引发的这场全球供应链危机,对以制造业和外向型经济为主的云州而言,不啻于一场经济地震。 马东城心里清楚,今天这场述职会,不会是和风细雨的聊天会,而是一场气氛凝重、压力极大的考试。 市领导们现在最想听的,不是你过去的成绩有多辉煌,而是你在这次危机中,到底是怎么应对的,损失有多大,下一步又该怎么办。 马东城一想到要独自面对市委书记周良安那张严肃的脸,和市长夏云峰那眼神,心里就直打鼓。 他虽然是安宜镇的一把手,但对于这场危机的应对,自己从头到尾,扮演的都只是一个“点头、签字、盖章”的角色。 真正的总设计师、总操盘手,一直是陈捷。 所以,今天一大早,马东城就拉着陈捷一起去市里汇报工作。 实际上,他就是心里没底,拉着陈捷给自己壮胆。 “……我们用五千万的财政资金,撬动了五个亿的银行贷款,救活了三十七家重点企业,稳住了三万多个就业岗位……”马东城逐字逐句地背诵着报告里的核心数据,生怕自己记错一个数字,到时候在市领导面前出了丑。 坐在他身旁的陈捷,看着他这副紧张模样,笑着开口: “马书记,您不用这么紧张,也不用把整份报告都背下来。” “那怎么行?”马东城抬起头,“这可是要去跟周书记和夏市长汇报的,一个字都不能错,这报告里面的东西,我很多都还没完全搞懂呢,要是不背熟了,万一领导问起细节,我答不上来,那不光是丢我自己的脸,更是丢咱们安宜镇的脸!” “书记,您听我说。”陈捷耐心解释道,“这份报告,内容太多,逻辑链太长,您想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全消化,是不可能的,而且,市领导们日理万机,也没时间听您从头到尾念一遍报告。” “您要做的,不是去背诵,而是去提炼。” “提炼?”马东城若有所思。 他也不是不懂汇报,只是这次危机处理,自己完完全全就是个门外汉,所以心里难免没底。 “对,提炼。”陈捷从马东城手中拿过报告,直接翻到了最后的数据汇总那一页,指着上面几个关键数字,说道: “书记,您只需要记住几个最核心、最亮眼的数据就行。” “第一点,就是我们安宜镇这次受危机直接冲击的‘红色风险企业’有多少家?三十七家。这些企业,占了我们镇工业总产值的多少?百分之四十。” “一旦倒闭,会造成多少人失业?三万人。这个数据,是用来讲明我们面临的危机有多严重,应对的担子有多重。” “第二点,我们是怎么应对的?核心就是那个‘互助基金’。您只需要记住,我们政府出资了多少?五千万。撬动了多少银行贷款?五个亿。” “用这五个亿,救活了多少家企业?三十七家,这组数据,是用来展现我们安宜镇政府的制度创新能力和执行力。”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是结果,在我们的努力下,安宜镇第一季度的gdp增速虽然有所放缓,但依旧保持了多少?百分之十。” “更关键的是,高新技术产业的产值占比,逆势上扬了多少?三个百分点。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不仅稳住了经济大盘,更实现了产业结构的优化升级。这叫化危为机!” 陈捷将报告还给马东城,笑着总结道: “书记,您看,其实就这么简单,您只需要把这三组数据,像讲故事一样,穿插在您的汇报里,把我们安宜镇这次‘临危不乱、精准施策、化危为机’的整个过程,生动地展现出来就行了。” “至于报告里那些复杂的理论和模型,大致了解就好,万一领导真的问起,您就说,具体的技术细节,是由我负责的,到时候,我来回答。” 马东城听完,茅塞顿开: “哦,这样啊,陈捷同志,有你在,我这心里就踏实了很多啊!” 他不再逐字逐句地去死记硬背,而是按照陈捷划出的重点,迅速地将那几个核心数据和逻辑点,牢牢地刻在脑子里。 ps:书改了两次都没通过审核,不改了,为了防备下架看不到后续,大家关注笔名后的信息。 正文 第135章 来头那么大啊! 一个小时后,黑色的桑塔纳驶入了云州市政府大楼。 这是一栋高达二十八层、设计现代而又庄严肃穆的建筑,在清晨阳光下,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光芒,彰显着这座沿海发达城市的气派与实力。 马东城和陈捷下车时,还不到八点半。 “走,陈镇长,时间还早,我带你去食堂,尝尝那里的早茶,味道很不错的。”马东城看了一眼手表,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笔挺的西装,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招牌式的弥勒佛笑容,仿佛刚才在车里那个紧张的人,根本不是他。 市政府的食堂在一楼,虽然是内部食堂,但装修得雅致大气,此刻,食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西装革履、神色匆匆的机关干部。 马东城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他熟门熟路地带着陈捷取了餐,找了一个安静位置坐下。 马东城刚坐下,就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端着餐盘走了过来。 “哎呦,这不是马书记吗?今天来得够早的啊!”一个身材微胖,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满脸笑容地打着招呼。 他是云州下辖平江县的县委书记,郑泽元,和马东城私交不错。 跟在他身后的,还有另外两位区县的一把手,分别是滨海区的区委书记孙斌和临港区的区长赵立信。 “郑书记,孙书记,赵区长,你们也早啊。”马东城笑着站起身,跟几人一一握手。 “来来来,坐下一起吃。” 几人坐下后,话题自然而然地就转到了这次日本地震危机上。 “唉,别提了。”滨海区区委书记孙斌长长地叹了口气,一脸愁容,“我们区里那几家做液晶面板配套的企业,全完了。日本夏普和jdi一断供,他们的生产线就直接停了,几千号工人等着吃饭,我这几天愁得头发都白了一大把。” 临港区的赵立信区长也是一脸叹息: “谁说不是呢?我们区里那几家汽车配件厂,就指望着给丰田、本田做配套,现在人家日本车厂自己都停产了,这些下游企业,不死也得脱层皮。今天这个述职会,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周书记交代。” 几个人唉声叹气,整个餐桌上的气氛,都变得凝重起来。 郑泽元看了一眼马东城,压低声音问道: “老马,你们安宜镇怎么样?你们镇上搞纺织和五金的最多,这次应该也受了不少冲击吧?” 马东城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豆浆,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说道: “还好,还好,受了点影响,但问题不大,基本都控制住了。” 他这副淡定的模样,让其他几人看得都是一愣。 郑泽元道: “问题不大?你们安宜镇的外贸依存度比我们县高多了,怎么可能问题不大?” 马东城笑了笑,没有接茬。 孙斌这时道: “话说回来,金山区和海港区那两位,今天怕是要脱层皮。” 金山区和海港区,是云州市近年来重点打造的两大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也是市委书记周良安亲自挂帅督办的一号工程,里面聚集了全市最顶尖的电子信息和生物医药企业。 这两个区,平时风光无限,各种政策、资金倾斜拿到手软,让其他区县羡慕得眼红。 可这次日本地震,恰恰就打在了他们的七寸上。 两个区的高新技术企业,对日本的高端设备、精密仪器和核心原材料的依赖度,是全市最高的。 可以想见,今天这场会上,这两个区的一把手,要承受何等的压力。 “对了,马书记,这位是?”郑泽元这才注意到一直安静坐在马东城身边吃饭的陈捷。 他看着陈捷那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哦,忘了给你们介绍了。”马东城拍了拍陈捷的肩膀,“这位是我们安宜镇新来的代理镇长,陈捷同志,中央给我们派来的选调生,他可是燕大的状元。” 听到这话,众人看陈捷的眼神都有了微妙的变化。 来头那么大啊! “哎呀,原来是陈镇长,失敬失敬,真是年轻有为啊!”郑泽元立刻换上了一副热情洋溢的笑容,主动伸出手。 “郑书记您好。”陈捷连忙站起身,双手握住对方的手,姿态谦逊,不卑不亢。 “陈镇长好。”孙斌和赵立信也纷纷起身问好,态度十分和蔼。 几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能从那种地方直接下派到基层担任主官的年轻人,其背景和前途,绝非自己这种在地方上熬资历的干部所能比。 这样的人物,虽不用去刻意结交,但也万万不能得罪。 简单的寒暄过后,几人便没再多说什么。 在他们看来,陈捷虽然来头大,但毕竟太年轻,今天这种场合,估计也就是跟着马东城来旁听学习的,真正唱主角的,还得是马东城。 吃完早饭,众人各自散去,为即将到来的会议做最后的准备。 上午九点整,市政府大楼的一号会议室。 宽敞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云州下辖各区县、各市管镇的党政一把手,以及市直各主要经济部门的负责人,六十多人济济一堂,却鸦雀无声,只有偶尔响起的咳嗽声和翻动文件的沙沙声。 马东城和陈捷坐在比较靠后的位置。 马东城看着周围那些愁眉苦脸的同僚们,再想想自己怀里那份由陈捷精心准备的、堪称完美的述职报告,心中那份底气,又足了几分。 九点十分,会议室厚重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在市委秘书长等人的簇拥下,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正文 第136章 安稳的日子,把大家养得太安逸了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面容清瘦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身朴素的夹克,身上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就是云州市委书记,周良安。 紧跟在他身后的,则是市长夏云峰,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温文尔雅,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精明干练之气的中年人。 两人一出现,整个会议室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好几度。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周良安和夏云峰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两人分别坐下,周良安只是淡淡地扫了台下一眼,然后对着秘书长,摆了摆手。 秘书长立刻心领神会,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说道: “现在开会。” 周良安没有说任何一句开场白,只是将目光,投向了坐在第一排的金山区区长: “你先开始!”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压得那位平日里意气风发的区长心头一慌: “是,周书记,夏市长……” 金山区区长的汇报,从一开始就充满了悲观与无助。 “受日本地震影响,我们区内最大的芯片封装测试企业,因为缺少日本信越化学的特种光刻胶,已经全面停产,涉及订单金额超过十个亿,目前,我们正在积极与韩国、德国的供应商联系,但……但短期内找到替代品的可能性不大……” “我们区另一家龙头企业,主要生产医疗影像设备的核心传感器,其上游供应商,恰好就在这次地震的重灾区仙台市,目前已经彻底失联,我们预计,该企业的停产,将至少持续三个月以上……” “初步统计,金山区第一季度的工业产值,预计将下滑百分之十五,全年gdp增速,可能……可能无法完成年初市里下达的指标……我们恳请市委、市政府,能在财政上,给予我们一定的专项资金支持,帮助企业渡过难关……”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主席台上,周良安和夏云峰始终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感觉到,空气中的寒意,又浓重了几分。 紧接着,是海港区的区长。 他的汇报,同样是一片惨淡。 生物医药企业,因为缺少日本的特种酶制剂和精密分析仪器,研发项目全面停滞。 电池企业,因为缺少日本的电解液和隔膜材料,产能下降超过百分之四十…… …… 汇报继续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氛围中,缓慢地进行着。 一个又一个区县负责人,如同上刑场般,轮流发言,又如同斗败的公鸡般,垂头丧气地结束。 他们的汇报内容,惊人地相似,仿佛是同一个模板里刻出来的。 问题、困难、挑战、损失…… 轮到平江县县委书记郑泽元汇报时,他刚刚清了清嗓子,拿起面前的报告,正准备开口,一个声音,从主位上响了起来: “好了,都停一停吧。” 说话的,是市委书记周良安。 他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写满了焦虑与愁苦的脸,语气温和得像是在拉家常: “今天这是怎么了?大家是提前约好了,组团来我这里开诉苦大会吗?” 此言一出,整个会议室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好几度。 在官场上,最怕的,从来不是领导的雷霆震怒,而是这种喜怒不形于色的平静诘问。 骂两句还好,说明事情不大,但这种平静的诘问,那问题就很大了。 周良安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继续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说道: “问题讲了一大堆,困难说了一箩筐,解决方案是一个都没有。” “你们的报告,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情况复杂,前所未有’,‘恳请市委支持,给予资金倾斜’。怎么,你们当市委是开银行的?当市政府是印钞票的?” 周良安特意加重了语气,那份浓得化不开的讽刺意味,让台下所有人的头,都埋得更低了。 周良安放下茶杯: “看来,这些年云州安稳的日子,确实把大家养得太好了,养得太安逸了。” “以至于一场远在大洋之外的地震,就能把你们一个个经济强区、改革先锋,打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一点风吹草动,惊涛骇浪,你们就方寸大乱,连船桨都找不到了!” “云州是怎么发展起来的?是靠等、靠要发展起来的吗?那是靠着一代代云州干部领导群众,努力奋进,大胆闯荡,硬生生干出来的!” “可现在,你们身上的那股闯劲,那股血性,都到哪里去了?” 周良安虽然没有一句脏话,但那话语里蕴含的巨大失望与愤怒,都让在场众人抬不起头。 整个会议室,落针可闻。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马东城的心脏却开始怦怦地狂跳起来。 机会!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在所有人都被周书记批得体无完肤、一无是处的时候,如果自己能拿出一份完美的、足以让所有人眼前一亮的答卷,那将会是何等的惊艳? 那将会给周书记和夏市长,留下何等深刻的印象? 他几乎可以预见到,当自己将安宜镇“临危不乱、精准施策、化危为机”的整个过程,用那无可辩驳的数据,清晰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时,周书记将会绽放出何等赞许的笑容。 到那时,他马东城,将不再是云州诸多区县一把手中那个不起眼的存在,而是会成为整个会场最耀眼的明星,成为周书记心中那个能打硬仗、善打胜仗的得力干将! 想到这里,马东城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悄悄地挺直了腰板,做好了一鸣惊人的准备。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开场白,一定要谦虚,一定要低调,一定要先肯定市委市政府的坚强领导…… 然而,就在他摩拳擦掌,准备大展身手的那一刻,坐在身旁的陈捷,手肘却在桌子底下,不动声色地,轻轻地碰了他一下。 正文 第137章 陈捷的提醒 马东城微微一愣,有些不解地侧过头,看向陈捷。 陈捷没有看他,只是拿起随身携带的笔,在一本用来做会议记录的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字,然后,将本子,不着痕迹地,向马东城这边推了推。 马东城疑惑地低下头,只见那清秀而又遒劲的字迹,清晰地写着: 【书记,现在不能汇报。】 马东城:??? 马东城脑子里“嗡”的一声。 开什么玩笑? 现在这种所有人都被骂得狗血淋头,整个会场万马齐喑的时候,不正是自己脱颖而出,力挽狂澜的最好时机吗? 陈镇长是不是被吓傻了? 还是太年轻,不懂得抓住这种千载难逢的、在领导面前表现自己的机会? 马东城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解,他甚至想直接开口提醒陈捷,不要错失良机。 就在这时,他看到陈捷的笔,又动了。 在那行字的下面,又多出了一段话: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现在汇报,不是出彩,是引火烧身,所有人都做得一塌糊涂,只有我们一枝独秀,这会让其他同志都下不来台,把人全都得罪。我们的目的,不是在会上出风头,而是要从市里拿到实实在在的政策和资源。等散会后,我们单独向周书记汇报,效果会更好,也更稳妥。】 马东城看完这段话,突然脊背一寒。 对啊,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 刚才光想着如何在周书记面前表现自己,却完全忽略了这种表现背后,所隐藏的巨大政治风险! 官场之上,最忌讳的是什么? 不是你没能力,而是你能力强到让你的同僚、甚至你的上级,都感到难堪和嫉妒! 今天这个会,就像一个差生云集的考场。 所有人都考得一塌糊涂,被老师骂得抬不起头。 这个时候,你一个人站起来,高高地举着自己那张一百分的卷子,大声说: “老师,我考了满分!” 这是在用自己的优秀,去反衬所有人的无能! 更是把在座的所有区县一把手,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放在火上烤,让他们颜面扫地,无地自容! 这么干,固然能在一时之间,博得老师的欢心,但从长远来看,却等于把自己放在了所有同学的对立面,成了众人嫉妒、排挤、甚至暗中使绊子的对象。 以后在云州这个地面上,自己还想不想混了? 安宜镇以后还想不想从兄弟区县那里,获得任何一点支持和配合了? 马东城越想越是惊出一身冷汗。 他悄悄地,将那份原本准备用来一鸣惊人的报告,用手压住,然后,学着周围人的样子,深深地低下了头,脸上也换上了一副与众人一般无二的、沉痛而又惭愧的表情。 主位上,周良安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他似乎也说累了,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失望: “行了,今天的会,我看也没必要再开下去了,你们的述职报告,我一份都不想再听了,都拿回去,给我重新写!” “我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不想再在我的办公桌上,看到任何一份只讲困难、不谈办法的报告,我只想看到,你们具体打算怎么做,第一步干什么,第二步干什么,需要市里提供什么样的支持,都给我写得明明白白!” “如果三天之后,谁还交上来一份空话连篇的废纸,那你这个位子,我看也该挪一挪,让那些有能力、有担当的同志来坐了!” 周良安说完,便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看都没再看台下众人一眼,转身便向会议室外走去。 市长夏云峰也紧随其后,离开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台下那些噤若寒蝉的干部,摇了摇头,眼神中,同样是掩饰不住的失望。 两位主要领导一走,整个会议室里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才仿佛啪的一声,断了。 所有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散会!”秘书长面无表情地宣布。 话音刚落,在座的区县一把手们,便如同躲避瘟疫一般,一个个低着头,脚步匆匆地向外走去,谁也不想在这里多待一秒钟。 整个会场,转眼间便走得七七八八。 等所有人都走完后,马东城才长长松了一口气,他看向陈捷: “陈镇长,刚才多谢提醒,我差点就犯错误了。” 陈捷笑了笑: “书记,不用紧张,我们等等,让周书记缓一缓,再去找他汇报。” “好,好,好。”马东城连连点头,愈发觉得自己今天把陈捷带上,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了。 …… 云州市委书记办公室。 烟雾缭绕。 周良安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繁华而又充满活力的城市,眉头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手中的香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将烟头狠狠地摁在已经堆满了烟蒂的烟灰缸里,然后又从烟盒里,抽出了一根新的点上。 巨大的焦虑与压力,如同无形的藤蔓,紧紧地缠绕着他脑海。 金山区、海港区,这两个由他亲自挂帅、倾注了无数心血打造的高新技术产业高地,在这次日本地震引发的供应链危机中,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而其他区县的汇报,更是让他失望透顶。 除了讲困难,要政策,就是摆问题,要资金。 没有一个人,能拿出一套行之有效的、可以立刻投入实战的解决方案。 更没有一个人,能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面前,展现出一个地方主政干部应有的担当和智慧。 “一群饭桶!”周良安低声骂了一句,烦躁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他主政云州五年,将这座原本在南江省内并不算拔尖的沿海城市,一路带到了如今全省经济总量第二的宝座,仅次于省会南江市。 这靠的,就是一股杀伐决断的魄力,和对经济发展机遇超乎常人的敏锐直觉。 他以为,自己带出来的这支队伍,就算不是个个精兵强将,也至少都是能打硬仗的。 可现实,却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安逸日子过久了,所有人都习惯了在顺风顺水的航道上高歌猛进,一旦遇到真正的惊涛骇浪,便立刻方寸大乱。 这场危机,对周良安而言,不仅仅是一场经济考验,更是一场严峻的政治考验。 云州是南江省经济重镇,更是全国改革开放的窗口之一。 如果云州的经济因为这场危机而出现断崖式下滑,那他这个市委书记,不仅无法向省委交代,更无法向远在京城那些关注着这里的目光交代。 怎么办? ps:同志们,用爱发电走一走,破万就加更,一起进步! 正文 第138章 周良安对陈捷报告的验证 周良安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越是危急时刻,越不能乱了方寸。 他重新坐回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拿起一份由市发改委提交的《关于应对日本地震对我市重点产业冲击的若干建议》。 报告洋洋洒洒几万字,从宏观到微观,分析得头头是道。 但最后的建议,却又是那套老生常谈的“加大财政补贴”、“协调银行贷款”、“争取省级支持”…… 全是空话,废话,达不到他想要的层次。 周良安烦躁地将报告扔到一边,又拿起了另一份由市工信局提交的报告。 依旧是同样的味道,同样的感觉。 这些报告,就像是一群只会纸上谈兵的蹩脚医生,面对一个急需手术的重症病人,却只会开一些不痛不痒的补药。 周良安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中那股无力感,愈发浓重。 他不是没有能力解决这场危机, 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有信心能将云州这艘大船重新拉回正轨。 但问题是,他没有那么多时间。 周良安需要的是一个又快又好的解决方案,一个能够迅速稳定局势、扭转颓势的突破口,哪怕不能让云州的经济增速恢复如初,也绝不能下滑太多,更不能在全省的经济版图中,从一个优等生沦为拖后腿的存在。 他原本指望,从各个部门递交上来的这些方案中,能找到一些闪光的思路,找到那个可以撬动全局的支点。 但这些方案无一能达到他所期望的高度,这让周良安一时之间,竟有些无从下手,找不到那个最关键的切入点。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地敲响了。 “进来。”周良安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烦躁。 市委秘书长张怀推门而入,小心翼翼开口: “书记,安宜镇的马东城书记,说有重要工作要向您当面汇报。” “马东城?”周良安眉头一皱,“他有什么好汇报的?让他把报告交上来就行了,我现在谁也不想见。” 他现在心烦意乱,实在没心情再去听一出诉苦戏码。 安宜镇虽然是经济强镇,但外贸依存度极高。 这次危机,他们只会比金山区、海港区更惨。 “书记,”张怀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说道,“马书记说,他这次汇报的内容,可能……可能对我们全市下一步的应对工作,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哦?”周良安眉毛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重要的参考价值? 周良安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摆了摆手: “让他进来吧。” 他倒要看看,这个马东城,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很快,马东城便在秘书长的引领下,走进了周良安的办公室。 陈捷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周书记,没打扰您工作吧?”马东城一进门,脸上便堆起了那副招牌式的、谦恭而又热情的笑容。 周良安没有说话,只是用审视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马东城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但一想到自己身后站着的陈捷,和那份堪称完美的报告,腰杆又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几分。 “书记,我知道您现在时间宝贵,我就不耽误您太多时间了。”马东城没有说任何废话,直接从公文包里,拿出了那份由陈捷主笔的的工作报告,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我们安宜镇,关于这次危机应对的一些不成熟做法和思考,请您批评指正。” 周良安接过报告,目光落在封面上那行大气磅礴的标题上,眼神微微一凝。 于危机中育新机,于变局中开新局? 好大的口气! 他不动声色地翻开了报告。 起初,周良安的表情是平静的,甚至带着几分审视的挑剔。 但渐渐地,他的眉头舒展开来,翻动书页的手指,速度越来越快,眼神中,也开始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与明亮。 当看到报告中,关于安宜镇在危机爆发后,是如何通过“三步走”战略,迅速稳定军心,组建战时指挥体系时,周良安不由得暗暗点头。 这思路,清晰,果决,有章法。 当他看到那个“政银企”三方合作的“互助基金”模型,特别是其中关于“劣后级与杠杆”的精巧设计时,神色愈发认真起来。 以五千万的财政劣后资金,去撬动五个亿的银行优先级信贷,最终为整个安宜镇的制造业,提供了一个坚实的金融防火墙! 这种操作,非常新,是在用最顶级的金融思维,在进行一场危机干预! 周良安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卡西欧计算器。 马东城心中“咯噔”一下,有些紧张起来。 周良安不仅仅是市委书记,还是在职经济学博士,对数字和逻辑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在市里,不知道有多少个部门的负责人,因为在汇报工作时,被周书记当场用计算器算出了数据漏洞,而被骂得狗血淋头,灰头土脸。 陈捷这份报告,虽然看起来天衣无缝,但万一…… 万一在哪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计算错误,或者逻辑上的瑕疵,那今天,自己这张老脸,可就彻底丢尽了! 马东城紧张得手心都开始冒汗,他下意识地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的陈捷。 陈捷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没有丝毫的慌乱与不安。 这定力,真强啊。 陈捷不知道马东城的想法,他看着周良安对报告数据的测算,没有任何意外。 这个周良安,他有印象。 上一世,周良安在云州干出了巨大成绩,一路高升至省里,最终调任中央,担任商务部的一名副部长。 这样的人物,其专业素养和逻辑思辨能力,自然是顶尖的。 不过自己也不怵他,这份报告里的每个数据,每个模型,都是他结合安宜镇的实际情况,反复推敲、验算过无数遍的结果。 别说是小小的计算器,就算是把最顶尖的金融分析师请来,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正文 第139章 安宜镇处理危机的方向,是绝对正确的! “滴滴滴……” 计算器按键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和漫长。 每一声,都让马东城心跳七上八下。 周良安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快地移动着,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进行着复杂的复核计算。 这份报告里的数据,亮眼得有点不真实,所以他想亲自验算一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半个小时后,周良安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计算器。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那份厚厚的报告,从头到尾,又仔仔细细地翻了一遍。 这一次,周良安看的不再是数据,而是数据背后那条清晰、完整的逻辑链。 从危机爆发初期的“三步走”战略——稳定军心、组建战时指挥体系、化危为机,到中期的核心制度创新——“政银企”三方合作的互助基金模型,再到最后的长远布局——以供应链重构为契机,倒逼产业升级,实现“安宜智造”的宏伟蓝图…… 整个应对过程,环环相扣,层层递进。 既有雷霆万钧的霹雳手段,又有润物无声的春风化雨。 这已经不是一份简单的危机应对报告了。 这简直就是一部可以写进行政学院,作为“地方政府应对系统性经济危机”经典案例的教科书! 周良安看着看着,突然联想安宜镇这套模式,能不能在全市范围内进行推广? 金山区、海港区那些被打得溃不成军的高新企业,是不是也可以用这种“劣后级与杠杆”的金融工具,来撬动银行和社会资本,为他们注入一线生机?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自己给掐灭了。 不行。 安宜镇是一级政府,这份报告,也是站在一级政府的角度,打出了极其专业的章法,甚至周良安还从里面,嗅到了一丝顶层设计的智囊味道。 但把这种顶层设计的能力,完美地应用到基层,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它考验的,不仅仅是设计者的理论水平,更是执行者对基层复杂情况的精准掌握,对人心背后那盘根错节的利益博弈的深刻洞察。 这份方案,之所以能在安宜镇迅速落地,并且取得如此惊人效果,是因为它完美地契合了安宜镇的实际情况。 贸然将这个模型推广到其他区县,很可能会水土不服,甚至画虎不成反类犬。 但是,这个思路,这个方向,是绝对正确的! 只要能借鉴安宜镇的经验,哪怕只是学到三五分,也足以让云州那些陷入困境的区县,找到一个走出泥潭的突破口。 只要能迅速稳定住全市的经济基本盘,减少损失,他周良安,就有足够时间和空间,去统筹全局,谋划下一步提振经济的组合拳! 想到这里,周良安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报告,目光落在了马东城身上。 这份报告里,展现出的那种未雨绸缪的风险预判,雷厉风行的组织动员,精准高效的跨部门协同,以及化危为机的长远布局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乡镇应有的水平! 这不是马东城能做出来的,他就是一个典型的基层老油条,能力不能说没有,但绝对是守成有余,开拓不足。 他最擅长的就是和稀泥、搞平衡,让他去处理这种需要极高专业素养和战略眼光的系统性危机,能不乱阵脚就不错了,怎么可能搞出这么一套石破天惊的组合拳? 周良安的目光,越过了马东城那张写满了谦恭与紧张的脸,最终,落在了他身后那个从始至终都平静如水的年轻人身上。 这个年轻人,周良安有印象。 一个多月前,当这位中组部直接下派的中央选调生的任命文件,摆在他案头的时候,他还抽空看了一眼对方的档案。 二十五岁。 高考状元。 以笔试、面试双第一的成绩,通过中组部选调生考试,直接进入中央政策研究室。 这份履历,漂亮得有些吓人,甚至可以说是完美得近乎不真实。 当时,市委班子里,还有好几个常委私下里议论,不明白中央为什么会把这么一个毫无任何基层经验的年轻人,直接放到安宜镇那么重要的位置上。 甚至还有人半开玩笑地说,这怕不是哪位通天大人物家里的公子,下来镀金的? 周良安当时虽然没说什么,但心里,其实也抱着一丝怀疑和观望。 他见过太多履历光鲜、夸夸其谈的“天之骄子”,到了基层之后,眼高手低,水土不服,最终灰溜溜收场的例子。 所以,当时他只是按照程序,在陈捷的任命文件上批示了一下,甚至没有亲自找他谈一次话。 这种背景深厚的年轻人,在地方官场上的通行做法,向来是敬而远之。 敬他,是因为你不知道他背后站着哪尊大神,不能轻易得罪。 远之,是因为这类干部大多是匆匆过客,待上两年就会拍拍屁股走人,跟他们走得太近,不仅得不到什么实际好处,反而容易在未来的政治博弈中,被贴上不必要的标签。 可现在看来,自己似乎……看走眼了。 周良安将安宜镇这份堪称完美的报告,与陈捷那份同样堪称完美的履历,在脑海中,进行了一次碰撞与重组。 难道…… 难道安宜镇这一切,从那份未雨绸缪的应急预案,到那个互助基金,再到这份几乎完美的工作报告,全都是出自这个年轻人之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周良安自己,都觉得有些扯谈。 这可能吗? 一个毫无基层经验的年轻人,一个在象牙塔和中央机关里成长的笔杆子,怎么可能在短短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内,就对一个镇的复杂产业生态了如指掌? 又怎么可能在巨大危机面前,展现出如此老辣、沉稳、精准的指挥能力? 这不符合逻辑,更不符合官场基本规律! 一个干部的成长,是需要时间的,是需要一步一个脚印去积累经验,去增长才干的。 像陈捷这样,直接从一个理论家,进化成一个顶级战略家和操盘手的情况,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但如果不是他,又能是谁? 蒋海山? 周良安也了解过这个人,省委组织部重点培养的后备干部,有能力,有冲劲,是个不错的苗子。 但蒋海山的能力,更多地体现在执行层面,让他去冲锋陷阵,攻城略地,是一把好手,可让他去设计这么一套复杂、系统、且充满了顶层设计智慧的制度,是不可能的。 正文 第140章 报告写得非常好,非常深刻 周良安一瞬间,脑子里就想通了很多关节。 他缓缓办公桌后站了起来,脸上的严肃与威严,在这一刻,如冰雪般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甚至带着几分欣赏的笑容。 他迈开脚步,绕过宽大办公桌,径直走到了马东城和陈捷的面前。 马东城看到周书记亲自走过来,也连忙从沙发上站起来,腰都下意识地弯了几分: “周书记……” “东城啊,”周良安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坐,坐下说,在我这里,不用这么拘谨。” 他一边说着,一边亲自拿起桌上的暖水瓶,为马东城那已经空了的茶杯,续上了水。 这个举动,让马东城更是受宠若惊,连连摆手: “周书记,使不得,使不得,我自己来,自己来就行……” 周良安没有理会他,续完水后,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陈捷的身上: “你就是陈捷同志吧?” 陈捷立刻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语气谦恭而不卑不亢: “报告周书记,我是陈捷。” “好,好啊。”周良安笑着点了点头,主动伸出手,“我早就听说,中央给我们云州派来了一位年轻有为的干部,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好好聊一聊,只是最近市里工作太忙,一直没能抽出时间,你多担待。” 马东城在一旁听得心头一动。 他跟了周书记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周书记对一个年轻干部,表现出这样的热情。 陈捷连忙双手握住周良安的手: “书记,您千万别这么说,您日理万机,是我们云州的主心骨,我一个刚来基层的年轻人,能有机会在您的领导下工作和学习,已经是莫大荣幸。” “在安宜镇这段时间,工作还习惯吗?生活上有没有什么困难?要是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随时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周良安嘘寒问暖起来。 “谢谢书记关心,一切都非常好。”陈捷回答得体而又真切,“安宜镇的干部群众,对我都非常照顾,特别是马书记和海山同志,在工作上给了我巨大的支持和帮助,我在这里,学到了很多在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 短短几句话,两人之间,已经进行了一场无声的交锋。 周良安在试探,观察。 陈捷则在防守,化解。 周良安看着陈捷那份不卑不亢、从容淡定的气度,心中那份欣赏,愈发浓厚。 他不再绕圈子,将手中的那份报告,轻轻地放在了茶几上,然后,用一种看似随意的语气,开口问道: “这份报告,是谁做的?我要听实话。” 马东城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分润一部分功劳。 可当他的目光,接触到周良安那双眼睛时,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又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捷知道周良安想听的是什么,他不暇思索地开口: “报告周书记,这份报告,是我们安宜镇党委、镇政府,在市委市政府的正确指引下,带领全镇干部群众,群策群力,同舟共济,共同努力的成果。” “我作为镇政府的具体执行者,根据马书记的指示,以及海山同志和各个部门负责同志们在一线奋战得来的宝贵经验和数据,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统筹、整理和执笔工作。” “如果说这份报告里,有那么一点点可取之处,那是属于安宜镇的全体干部和我们英雄的安宜人民的集体智慧结晶。” 马东城心中乐开了花,这个陈捷,真会来事儿。 陈捷的回答,既没有贪天之功,又没有妄自菲薄。 它既不动声色地,肯定了自己“统筹、整理、执笔”的核心作用,又用一种极其高明的姿态,将所有人都捧到了一个无比舒服的位置上。 周良安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爽朗而又充满了力量,瞬间冲散了办公室里那股压抑凝重的气氛: “好!好一个集体智慧的结晶!好一个英雄的安宜人民!陈捷同志,你很好,非常好!你不仅有能力,更有胸襟,有格局!” “云州的干部队伍里,就需要你这样既能埋头拉车,又能抬头看路的智将!” 周良安拉着陈捷,重新在沙发上坐下,脸上的笑容,愈发亲切。 “东城啊,你也坐。”周良安对着还有些拘谨地站着的马东城摆了摆手。 “哎,好,好。”马东城连忙坐下,腰板却挺得笔直。 周良安道: “陈捷同志,刚才这份报告,我看了,写得非常好,非常深刻。”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报告里提到,你们准备举办安宜镇历史上第一届‘全球产业协同与资本对接大会’,这个想法,很有魄力。我想知道,这个大会,只是你们一个初步的设想呢?还是……已经有了一些具体想法了?” 这个问题一出口,办公室里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马东城刚刚放松下来的心,又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资本对接大会,他也是第一次从陈捷的报告里看到,但更具体的内容,他是一头雾水。 现在周书记突然揪着这一点来问,这可怎么回答? 要是回答说只是个设想,那岂不是显得安宜镇这边华而不实,好高骛远? 刚刚在周书记心里建立起来的“靠谱”、“能干”的良好形象,岂不是要大打折扣? 马东城下意识地,看向了身旁的陈捷。 陈捷谦和地笑了笑,然后从随身携带的黑色公文包里,里面,取出了一份同样装订整齐的文件。 “周书记,”陈捷将这份崭新的报告,双手递到了周良安的面前,“关于这个资本对接大会,我们确实做了一些关于可行性和具体实施方案的思考,只是觉得还很不成熟,所以没有写进刚才那份报告里,怕您批评我们好高骛远。” 正文 第141章 最根本的问题——凭什么? “这只是一份草案,正想找个机会,向您做一次专题汇报,恳请您把把关,指指路。” 周良安被陈捷这个举动,搞得微微一愣。 他原本只是想顺着报告里的一个亮点,再深入地考校一下这个年轻人的思维深度,想知道,这到底是他为了让报告看起来更丰满,而提出的一个概念性设想,还是已经有了一些具体的、可操作的思路。 结果没想到,对方直接拿出了报告。 周良安接过那份报告,目光落在了封面上。 《关于以“4.11”日本震后全球产业链重构为契机,举办首届“安宜智造”产业资本对接大会的可行性分析与系统性实施方案(草案)》 周良安:…… 他不再犹豫,直接翻开了报告的第一页。 这一次,他看得比刚才那份总结报告,更加仔细,更加专注。 马东城则在一旁,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感觉自己今天就像是来参加一场神仙打架的凡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一旁默默地观战。 周良安继续翻看报告,里面的内容,其结构之严密,逻辑之清晰,内容之详实,比刚才那份总结报告,有过之而无不及。 报告开篇,没有长篇大论地去论证为什么要办这个大会,而是用一种极其冷静、客观的笔触,先回答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凭什么? 凭什么你一个小小的安宜镇,有资格、有底气,去举办一场敢号称“全球产业协同”的资本对接大会? 凭什么让那些手握重金、眼高于顶的国内外优质资本,不远千里地,来到你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 陈捷在报告中,给出了三个理由。 第一个理由,是“时势”。 这次日本地震引发的全球供应链危机,对全世界的制造业,都是一次惨痛教训,必须深刻地意识到,过去那种为了追求极致效率而将供应链过度集中于某一国家或地区的模式,是何等脆弱和危险。 “安全”与“韧性”,将取代“效率”,成为未来全国制造业供应链重构的核心关键词。 在这场危机中,安宜镇是第一个做出反应,第一个成功实现供应链多元化重构的“模范生”! 报告中附上了详尽的案例分析,详细拆解了深化五金是如何在三天之内,与韩国浦项制铁达成合作,又是如何在一个星期内,让德国蒂森克虏伯的特种钢材,出现在自己的生产线上。 这些鲜活的案例,都能告诉外界,安宜镇,不仅拥有应对危机的能力,更拥有在全球范围内,快速整合、调度、重组供应链的强大实战经验! 这种经验,在当前这个全球都对供应链安全感到极度焦虑的特殊时期,本身就是一种最稀缺宝贵的无形资产,是一种足以吸引无数同行前来学习、取经的竞争力! “我们卖的,不仅仅是优惠政策和土地,还有确定性,以及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里,供应链的安全感!” 周良安看到报告里的这句话,深以为然。 第二个理由,是“地利”。 报告中,附上了一幅详尽、复杂的“长三角纺织与五金产业集群分布图”。 地图上,以安宜镇为圆心,用不同颜色的线条和区块,清晰地标注出了方圆二十到五十公里内,所有相关的上游原材料供应商、中游零部件加工厂、以及下游的整机制造商和终端市场。 报告用无可辩驳的数据证明,任何一个从事纺织或五金产业的企业,只要将工厂设在安宜镇,它就能在一小时车程内,找到自己所需要的一切配套! 这种由产业高度集聚而带来的巨大成本优势和效率优势,对于任何一个精明的企业而言,都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第三个理由,也是最核心的理由,是“人和”。 “安宜镇,将用公开、透明、量化的规则来筛选项目、分配政策资源、并与所有投资者建立长期信任关系的地方政府。” “在这里,不讲人情,不讲关系,只讲规则。” 时势、地利、人和! 安全感、成本优势、公平规则! 三个理由,层层递进,环环相扣,共同构建了一个让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关于“为什么是安宜”的完美逻辑闭环。 周良安看到这里,真正感到了惊艳。 但这还没完,报告的后半部分,则详细阐述了这场“资本对接大会”的具体实施方案。 从大会的主题设定、议程安排,到拟邀请嘉宾名单、宣传推广策略,再到会场的安保、后勤、志愿者服务……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得细致入微,极具操作性。 陈捷甚至还为这场大会,设计了一个极具冲击力和记忆点的宣传口号——“投资安宜,投资未来;选择安宜,选择安全!” 他还建议,将大会的开幕式,放在安宜镇那个刚刚经历过供应链危机、又在政府帮助下浴火重生的深化五金新厂区里举行。 让周深化这位本土企业家,现身说法,向全世界的同行们,讲述安宜镇政府是如何在危急关头,与企业同舟共济、共克时艰的真实故事。 这种由度过危机的企业站台背书的方式,远比任何宣传,都更具说服力和感染力。 报告里,还附上了一份长达十几页的预算方案。 陈捷提出了一个“政府搭台、企业唱戏、市场化运作”的办会模式。 整个大会的总预算,高达两千万。 但其中,镇政府财政只需要象征性地出资五百万,剩下的所有缺口,都将通过市场化的方式来解决。 比如,将大会的总冠名权,以一千万的价格,独家出售给安宜镇实力最雄厚的龙头企业。 将大会的官方指定用车、指定用水、指定下榻酒店等赞助权益,打包出售给相关的服务企业。 将大会会刊的广告版面、会场周边的广告位,进行公开拍卖…… 这套市场化的运作方案,不仅解决了钱从哪里来的问题,更是将安宜镇的本土企业,与这场大会的成败,进行了深度利益捆绑。 让他们从一个被动的参与者,变成了一个主动的、积极的共建者和受益者。 当周良安看完这最后一部分,他缓缓地、缓缓地,合上了那份报告。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报告,轻轻地放在了自己面前的茶几上,然后陷入沉思。 正文 第142章 安宜镇能做到的,云州为什么不能? 陈捷的这份报告和投资大会的草案,瞬间剖开了周良安心中那团乱麻般的思绪,让他看到了一个他想过但不敢去做的破局之道。 安宜能以一场供应链危机为契机,倒逼产业升级,重构产业生态,那云州,为什么不能借着这场席卷全市的经济风暴,来一场更深刻、更彻底的产业革命? 安宜镇能做到的,云州为什么不能? 金山和海港那些高新技术企业,是云州未来发展的希望,是云州经济的冠上明珠。 但这场危机,也毫不留情地暴露了这顶冠冕最脆弱的一面——核心技术、关键材料、高端设备,严重受制于人。 过去,不是没有人提出过要搞“自主创新”、“国产替代”。 可总是雷声大,雨点小。 阻力太大了! 一方面,是路径依赖。 从国外直接采购现成的、成熟的技术和产品,虽然贵,但省心、省力、见效快。 而自主研发,则意味着巨大、不确定的投入,漫长的周期,以及极高的失败风险。 在以gdp论英雄的政绩考核体系下,没有几个地方主政者,有魄力、有耐心,去走那条最难、也最正确的路。 另一方面,是利益固化。 那些长期充当国外产品代理商、买办的利益集团,早已在云州盘根错节,形成了巨大的能量。 他们是“造不如买、买不如租”理论最坚定的拥护者,任何试图打破他们财路的“自主创新”行为,都会遭到最猛烈的、无所不用其极的抵抗和阻挠。 周良安虽然是市委书记,但面对这种由思维惯性和利益集团共同织就的无形大网,也常常感到有心无力。 任何深刻改革,都必然会触动利益,都必然会面临巨大的、看不见的阻力。 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场危机,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洪水,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方式,将那么多人都冲到了生死存亡的悬崖边上。 旧模式,已经被证明失灵了。 旧路径,已经被堵死了。 大多数人都陷入了恐慌与迷茫,迫切地需要一条新的出路。 这,不正是他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扫清一切改革障碍的最好时机吗? 周良安眼中,渐渐燃起了一团炙热的火焰。 他已经联想到,在自己主导下,云州以安宜镇为样板,在全市范围内,掀起一场波澜壮阔的产业自救与升级运动。 借鉴安宜镇那个互助基金模式,设立一个规模更庞大、覆盖面更广的“云州产业升级引导基金”,用百亿级别的财政劣后资金,去撬动千亿级别的银行信贷和社会资本! 再将安宜镇那个“资本对接大会”的模式,升级、放大,在云州,举办一场足以震惊全国,乃至世界的制造业供应链安全与自主创新高峰论坛。 周良安要让云州,在这场全球性的危机中,不仅不沉沦,反而要逆势而上,率先完成从“云州制造”到“云州智造”的华丽转身! 最终把云州从一个大而不强的沿海加工基地,蜕变为一个拥有核心技术、掌握产业链话语权的、真正意义上的又大又强的现代化工业都市! 这些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刹不住了。 “好!好啊!”周良安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陈捷同志,你这份关于资本对接大会的方案,做得非常好,有理论,有数据,有逻辑,更有极强的可操作性!” “陈捷同志,你告诉我,要把这个大会办成,办好,你们安宜镇,需要市里提供什么样的支持?” 此话一出,站在一旁的马东城,心脏猛地一跳,脸上瞬间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 安宜镇虽然是百强镇,财政富裕,但毕竟只是一个镇,很多事情,在行政级别上,在资源调动上,都存在着天然短板。 比如,那个全球产业协同与资本对接大会,听起来很美好,但凭安宜镇自己的名头,能请来多少有分量的嘉宾?能吸引多少真正的大资本? 可如果有了市委、市政府的支持,那就不一样了! 如果能把市里的宣传部门、外事部门、招商部门的资源都调动起来,那这场大会的规格和影响力,将瞬间提升好几个档次! 马东城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开口,向周良安要政策,要资源。 但就在他准备开口的那一刻,陈捷却抢先一步道: “周书记,谢谢您的信任和支持,我们安宜镇的情况,虽然之前很危急,但现在已经基本稳住了阵脚,企业生产也正在逐步恢复,最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了。” 陈捷话锋一转,目光中流露出担忧: “刚才在会场,我听了金山区和海港区几位领导的汇报,心里……非常沉重。” “那几个区,是我们云州高新技术产业的龙头和希望,他们要是倒下了,对我们全市的经济,对我们云州的未来,都是沉重打击!” “所以,周书记,我觉得,现在市里的资源和精力,不应该先给安宜镇,而是应该优先倾斜给金山、海港这些更困难、也更重要的兄弟区县,帮助他们尽快走出困境。” 马东城:“……” 他现在越来越觉得,自己跟陈捷相比,就是个新兵蛋子。 不管是专业能力还是政治敏感性,人家都碾压自己。 陈捷看着周良安,语气诚恳: “至于安宜镇,我们自己有信心,也有能力,先把这个资本对接大会的架子给搭起来。目前,我们最需要的,可能只是希望市里能在宣传上,帮我们摇旗呐喊一下,在一些关键嘉宾的邀请上,能以市委、市政府的名义,帮我们发一封邀请函,这就足够了,安宜镇不能再给市里添麻烦,要努力为市里分忧!” ps:5更送上,求“用爱发电”,再破万就加更,熬夜都给你们写出来。 正文 第143章 高度关注,重点观察 当陈捷说完,办公室,再次陷入了安静。 马东城已经已经放弃了开口的欲望。 周良安听完陈捷这番话后,先是微微一愣,然后,他看陈捷的眼神,变得愈发复杂,也愈发……欣赏。 这样的人,对于一个身居高位、日理万机、每天都要面对无数伸手要钱、要政策的下属的市委书记而言,是何等稀缺,又是何等的……令人舒心! 周良安感觉,自己那颗因为那场会议而变得烦躁的心,在这一刻,被陈捷这番话,给彻底捂顺了。 有此下属,夫复何求? 周良安甚至想直接把这个年轻人,就留在云州,哪儿也别让他去了! 当然,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人家是中央预定的人才,自己还没那么大能量去决定人家的前途。 周良安看着陈捷,涌起一股浓郁的爱才之心: “好一个为市里分忧,陈捷同志,云州的发展,就需要你这样有格局、能扛事、不把困难当借口的干部,你放心,组织上不会让真心实意干事的人吃亏,更不会让勇于挑重担的人孤立无援。” 他顿了一下: “你们先回去等我消息吧。” 周良安没有当场说出具体的支持内容,但他定下了调子,“不会让干事的人吃亏,不会让挑重担的人孤立无援”,接下来就是围绕这个基调,展开灵活的支持。 “是!”陈捷和马东城同时应声,接着起身准备离开。 送走了陈捷两人,周良安缓缓地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前,拿起那部红色的电话,沉吟了许久,最终还是拨通了一个他轻易不会动用的号码。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一个苍老而又威严的声音: “喂!” 声音的主人,是南江省委常委,组织部部长,也是周良安当年在省委党校学习时的老班长,更是他仕途上最重要的引路人之一。 “老领导,打扰您工作了,实在是不好意思。”周良安语气恭敬。 “行了,你我之间,就别来这套虚的了。”对面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说吧,是不是云州那边,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了?我可听说了,这次日本地震,你们沿海这几个市,受冲击不小啊。” “是啊,老领导,我现在也是焦头烂额。”周良安苦笑一声,顺着话头,将云州目前面临的困境,简单地汇报了一下。 他没有夸大,也没有隐瞒,只是客观地陈述着事实。 电话那头的人,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等周良安说完,对方才缓缓开口: “你说的这些困难,省里都知道了,不光是你们云州,全省,乃至全国的沿海地区,都面临着同样的问题。这是一场系统性的危机,光靠你们一个市的力量,是解决不了的,还需要省里、甚至是中央,拿出顶层设计和一揽子方案。” “是,我明白。”周良安应道,“不过,老领导,我今天给您打电话,主要是想向您汇报一个……有点奇怪的情况。” “哦?说来听听。”对方来了兴趣。 “是关于安宜镇的。”周良安组织了一下语言,沉声说道,“在全市经济一片哀鸿的情况下,安宜镇,非但没有出现大的波动,反而,在短短七十二小时内,就基本稳住了局势,甚至还在两周内,启动了一系列产业升级的预案。” “什么?”电话那头的声音里透出了一丝惊讶,“安宜镇?” “是的。”周良安道,“所以,我想向您打听一个人。” “谁?” “一个半月前,中组部直接派到安宜镇担任代理镇长的那个选调生,陈捷。”周良安缓缓地吐出了这个名字,“老领导,您是组织部部长,对中央选调生的事情,肯定比我们清楚,我想知道,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周良安没有直接问陈捷背景,而是问他的“来头”。 这在官场语境里,是一个含义极其丰富的词,它既可以指家庭背景,也可以指政治派系,更可以指他被哪位高层领导所看重。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沉默。 周良安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甚至有些紧张地,等待着。 对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信息。 良久,对面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良安,关于这个陈捷,他的具体背景,我也不是很清楚,档案上只写着是普通农家子弟。” 这个回答的侧重点,不是陈捷的履历,而是“出身”。 陈捷是一个苦出身。 周良安眉头一皱,心中闪过一丝失望。 “但是,”对方话锋一转,“关于他这个人的来头,我倒是可以跟你多说两句。” “他是中政研的那位秦主任,亲自点名,推荐到中组部,作为特殊人才,下放到基层锻炼的。” 周良安心头一震。 秦主任,他自然是有所了解的。 那是真正站在国家权力金字塔顶端,为最高决策者提供思想和理论支持的核心智囊。 陈捷,竟然是那位秦主任亲自点名推荐的? 为什么会选中他? “良安,”电话对面的声音,变得愈发语重心长,“对于这个年轻人的到来,省委这边,也是很关注的,他的情况比较特殊,不能用看待一般年轻干部的眼光去看待。” “省委几位主要领导也传阅了他的档案,总体态度是……高度关注,重点观察,看他能搞出什么名堂来。” 周良安立刻领会了对方的意思。 不是“高度重视,全力支持”,而是“高度关注,重点观察”。 前者,意味着下面的人需要不折不扣地执行和配合对方。 后者,则意味着陈捷更像是一个被投入池塘的鲶鱼,省里想看看,这条从京城来的鲶鱼,到底能不能在安宜这片水土里活下来,又能不能搞出一池春水。 对面继续开口: “对于这个中央来的选调生,良安,我对你的要求也很明确,不要给他使绊子,更不要用一些老眼光、老办法去束缚他。只要他的工作思路和方法,是在规则和法律框架内的,是有利于地方发展的,就要尽量给予支持和配合。” “说白了,中央这是在拿我们南江省,拿你们云州,当成一块试验田,在探索一种转型的新发展模式。” “这个试验,对你们来说,既是压力,也是一次机会。所以,你们的态度,很重要。” “用好了,你们云州,能借着这股东风,率先闯出一条新路,为全省,乃至全国,打一个样板。用不好,让人家觉得我们南江这片土壤,容不下一个想干事、能干事的年轻人……” 挂掉电话,周良安又点燃一根烟,边抽边沉思。 正文 第144章 周书记是真心需要我们的方案! 黑色的桑塔纳2000平稳地驶离了云州市区,汇入返回安宜镇的高速公路。 车窗外,城市的轮廓在后视镜中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绿色的田野和远方连绵的青山。 车后排,马东城抬手松了松那系得一丝不苟的领带。 今天这一上午的经历,对他而言,简直比带队去处理一场群体性事件还要惊心动魄。 从会议室里那令人窒息的压抑,到周良安书记不动声色的痛批,再到办公室里那场暗流涌动的单独汇报,他的心情就像是坐了一趟疯狂的过山车,七上八下,到现在都还没能完全平复。 马东城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安然稳坐的陈捷。 从始至终,这个年轻人脸上都带着那种云淡风轻的微笑。 这份从容与淡定,让马东城由衷的佩服。 “陈镇长,”马东城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道,“你说……周书记最后那番话,是真的打算支持我们呢?还是……只是场面上的客套话?”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已经盘桓了许久。 周良安那句“组织上不会让真心实意干事的人吃亏,更不会让勇于挑重担的人孤立无援”,听起来确实很有吸引力,也像是一颗定心丸。 可混迹官场多年,马东城太清楚这种话语里的艺术了。 领导的许诺,有时候是真金白银,有时候,也可能只是一张画在墙上的大饼。 周书记既没有明确说要给钱,也没有具体讲要给什么政策,只是定下了一个调子。 但这个调子,弹性太大了。 往上靠,可以是大力支持。 往下落,也可以是口头表扬一番,仅此而已。 他自己心里其实有七八分的把握,觉得周书记是真心要支持,但那剩下的两三分不确定,就像一根小小的刺,扎在心头,让他坐立难安。 所以才迫切地需要从陈捷这里,得到一个更确定的答案。 陈捷转过头来,他没有直接回答马东城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书记,您觉得,今天在会议室里,周书记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 马东城一愣,下意识地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还有那句句戳心窝子的话……他毫不怀疑地说道: “那当然是真的生气,我跟了周书记这么多年,从没见他发过那么大的火。” “这就对了。”陈捷笑着点了点头,“周书记是真的失望,也是真的着急。全市经济面临这么大的危机,下面的人却一个个都成了只会叫苦的怨妇,拿不出半点像样的办法,他这个一把手,压力比谁都大。” “在那种情况下,我们安宜镇的这份报告,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马东城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 “雪中送炭?突破口?” “没错。”陈捷肯定道,“所以,您觉得,对于一个快要渴死在沙漠里的人来说,我们递过去的这一壶水,他会只是客气地闻一闻味道,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喝下去?” 这个比喻,通俗易懂,却又无比贴切。 马东城心中的疑虑,瞬间消散了大半: “我明白了,周书记是真心需要我们的方案!” “但是……”他又有些不解,“既然他这么需要,为什么不当场拍板,直接给我们政策,给我们资源?反而说得那么……那么含糊?” 陈捷笑了,他知道这才是马东城真正纠结的地方。 陈捷耐心地解释道: “周书记是一位有大格局、大智慧的领导,他今天的表态,其实已经给足了我们信号,没有给出具体的东西,是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纠结他到底会给什么,而是要用实际行动,去证明我们值得他给,也接得住他给的任何支持,我们把事情做到位了,支持自然就到位了。” 一番话说完,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马东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海里反复回味着陈捷刚才那番话,心中叹了一口气,他以为自己已经是官场老油子了,如今在陈捷这样一个能当他儿子的年轻人面前,那种挫败感非常重。 自己虽然年纪大,但政治智慧太嫩了。 人家虽然年轻,但政治智慧比自己强太多了。 “陈镇长,今天,谢谢你了。”马东城由衷感谢了一句。 陈捷谦和地笑了笑: “书记,您过奖了,我只是纸上谈兵,具体工作,还得靠您来掌舵,靠咱们安宜镇的干部群众去落实。” 马东城摆了摆手,他现在已经听不进这种谦虚的话了。 他心里很清楚,谁才是安宜镇真正的掌舵人。 他换了个话题: “对了,陈镇长,咱们回镇政府,要不要召集大家开个会,传达一下市里的精神?” 按照惯例,从市里开完会回来,肯定是要第一时间召集班子成员,开会传达领导指示,部署下一步工作的。 陈捷却摇了摇头: “书记,会要开,但不是现在,我们不去镇政府,先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马东城好奇地问。 “去深化五金的新厂区。”陈捷回答道,“早上我就让人通知过周董事长了,下午我们会去考察一下那边。” …… 一个小时后,桑塔纳在镇子东边的工业区一个拐弯,径直开到了一片热火朝天的巨大工地前。 这里,就是深化五金的新厂区。 这里塔吊林立,机器轰鸣,数百名工人正在紧张有序地忙碌着,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几栋现代化的厂房主体结构已经封顶,正在进行外墙和内部的装修。 这片厂区早就立项了,但因为遭遇日本地震危机,差点资金链断裂,是陈捷后来用互助基金拖起来,不至于变成烂尾工程的。 它不仅是深化五金浴火重生的希望所在,更是陈捷为安宜镇未来产业布局,落下的一颗关键棋子。 按照陈捷的规划,未来那场将决定安宜镇命运的“全球产业协同与资本对接大会”,其开幕式,就将在这里举行。 所以,这里绝对不能出任何纰漏。 正文 第145章 陈镇长考察新厂区 车刚停稳,一个戴着安全帽,精神矍铄的身影,就快步迎了上来。 正是深化五金的董事长,周深化。 “马书记,陈镇长,欢迎来我们工地视察指导工作!”周深化的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灿烂的笑容。 他今天一早就接到了镇政府办公室的电话,说马书记和陈镇长下午可能会过来看看,让他做好准备,他立刻推掉了所有其他事务,亲自守在工地门口等着。 对于陈捷这个代理镇长,周深化的心情是极其复杂的。 感激、敬佩、甚至还有一丝忌惮。 当然,不是那种敌对的忌惮,而是知道对方不是那么好糊弄的,眼里揉不得沙子。 他忘不了,在一次次接触中,陈捷所展现出的那种超越年龄的沉稳、远超常人的专业素养和对产业发展趋势的惊人洞察力。 “周董,辛苦了。”马东城笑着和他握了握手,官场上的客套话信手拈来,“我们就是顺路过来看看,你不用搞得这么正式。” 周深化哈哈一笑,和马东城寒暄了两句,接着目光转向陈捷,态度恭敬: “陈镇长,您也来了,外面太阳大,咱们进里面谈。” “不急。”陈捷摆了摆手,他没有直接走进那间窗明几净的临时办公室,而是指着眼前巨大的厂区,开门见山地说道,“周董,今天我过来,想走一走,看一看。” “从你们的原材料入口,到生产线,再到成品仓库和物流出口,整个流程,你带着我,完整地走一遍。” 周深化闻言,心中一凛,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在前面引路: “好!没问题!马书记,陈镇长,这边请!” 几人开始考察整个厂区。 陈捷走得很慢,看得极细。 他没有像其他领导那样,只是站在远处指指点点,而是真的戴上安全帽,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还在施工的厂房内部。 “周董,你们的卸货平台,设计的是几个泊位?能同时满足多少辆重型卡车作业?”刚走到原材料仓库的入口,陈捷就停下了脚步,指着那片正在浇筑水泥的平台问道。 周深化愣了一下,这个问题,还真没哪个领导问过。 他连忙回答: “陈镇长,我们设计的是六个泊位,按照我们最大产能来算,足够用了。” 陈捷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平台,望向了通往厂区的主干道: “路面的宽度和转弯半径考虑过吗?那种十六米长的半挂集装箱,能不能顺利地掉头和错车?” 周深化再次一愣。 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想得这么细。 他当时只考虑了厂区内的物流动线,却忽略了外部车辆进出的便利性。 “这个……应该没问题吧。”周深化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陈捷没有再追问,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找两辆最长的集装卡车,实际来试一试,物流是工厂的动脉,动脉要是不畅,心脏功能再强,也会出问题。” “尤其是我们未来要办大会,来的车只会多,不会少,不能到时候因为这种细节,造成整个园区的交通堵塞。” “是,是,陈镇长您提醒得对!我回头马上安排人去测试,如果不行,立刻整改!”周深化连连点头,心中对陈捷的佩服,又多了几分。 马东城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咋舌。 过去,他来工地视察,看的无非是工程进度怎么样了,安全措施到不到位,有没有遇到什么需要政府协调解决的困难。 问的问题,也大多是“什么时候能完工啊?”、“资金有没有缺口啊?”之类的常规问题。 说白了,他眼睛里看到的,就是一堆钢筋水泥。 可陈捷看到的,却是物流、效率、以及未来的隐患。 走进一号生产车间,巨大的厂房内部空旷而明亮。 地面已经做好了环氧地坪,各种管线正在工人的操作下,被有条不紊地安装到预定的位置。 陈捷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崭新的设备上,反而抬头,仔细地观察着厂房顶部的钢结构和采光设计: “周董,你们车间的自然采光率,是多少?通风系统用的是哪家的方案?” 周深化连忙介绍道: “我们用的是最新的节能设计,白天的自然采光率能达到百分之三十以上,可以大大节省照明用电。” “通风系统,我们请了德国的专业公司来做的整体方案,确保车间内任何一个角落,都能保持空气流通,并且恒温恒湿。” 陈捷满意地点了点头。 周深化在工厂的基础建设上,确实是下了血本,有长远眼光的。 他又指了指地面上预留的设备基座,问道: “这些基座的承重和抗震等级,是按照什么标准设计的?有没有为未来引进更重、更精密的设备,预留出足够的冗余?” 这个问题,再次问到了周深化的心坎里,他兴奋地说道: “陈镇长,不瞒您说,我正准备跟您汇报呢。这次危机过后,我也想通了,光靠给别人做配套,永远是看人脸色吃饭。” “我们也要搞自己的研发,也要做自己的品牌,所以,这个新厂区在设计的时候,我就咬着牙,把所有的基础建设,全都按照德国工业4.0的标准来做的。” “别说是现在这些设备,就是以后我们要上马全自动的柔性生产线,甚至是引进一台上百吨重的德国通快激光切割机,这地基都绝对撑得住!” 听到这话,陈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一个企业家的眼光和格局,决定了企业能走多远。 周深化能有这样的觉悟,说明他没有白救。 马东城很识趣地没有插话,只是默默地在陈捷身旁走着,认真地听,认真地记。 自己今天不是来指导工作的,是来学习的。 从生产车间出来,陈捷又去了员工生活区。 他看的不是宿舍楼盖得有多漂亮,而是径直走进了还在装修的食堂。 “食堂的排烟系统,防火等级够不够?后厨的污水处理,是直接进市政管网,还是有自己的预处理池?食材的采购和检验,有没有一套标准化的流程?”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食堂负责人满头大汗。 正文 第146章 请陈镇长指示! 陈捷又走进了工人宿舍的样板间,摸了摸床垫的软硬,试了试淋浴的水压,甚至还关心到每个房间的网络接口和电源插座数量。 “现在的年轻工人,跟以前不一样了,他们不仅要工资高,还要生活得舒心。一个稳定的、有归属感的工人团队,是企业的宝贵财富。”陈捷对周深化说道,“在这些细节上多花点心思,比你多发几百块钱奖金,更能留住人心。” 周深化连连点头。 马东城则听得心中感慨万千。 他自认为是个体恤工人的好书记,但自己的关心,大多还停留在吃饱穿暖的层面,而陈捷,已经是在考虑工人的“精神需求”和“幸福感”了。 整个下午,陈捷几乎走遍了新厂区的每一个角落。 他问的问题,涉及到了建筑、物流、生产、管理、消防、环保、人力资源等方方面面。 有些问题,专业到连周深化这个董事长都需要打电话去问手下的专业工程师,才能回答上来。 马东城全程跟在后面,从一开始的惊讶,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的折服。 夕阳西下,当一行人终于走完最后一站——污水处理中心时,周深化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这一下午,比他去参加一场三天三夜的商业谈判,还要累。 “陈镇长,今天听了您这么多宝贵的意见,我真是茅塞顿开,受益匪浅!”周深化发自肺腑地说道,“您放心,您刚才提到的所有问题,我马上成立一个专项小组,一条一条地去落实,去整改,保证在大会开幕之前,把我们新厂区,打造成一个让您,让市领导,让所有国内外来宾都满意的样板工程!” 陈捷笑着摆了摆手: “周董,你言重了,厂区是你自己的,企业也是你自己的,你把它建好,最终受益的还是你自己,我只是从我的角度,提一些不成熟建议,供你参考。”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有几点,不是建议,而是我作为镇政府负责人,对你的硬性要求。” 周深化心中一凛,连忙站直了身体: “请陈镇长指示!” 马东城也立刻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神情变得专注起来。 陈捷略微沉吟,缓缓开口: “第一,安全。我不管你请的是哪里的施工队,用了多好的材料,安全生产这根弦,必须时刻绷紧。” “从现在开始,到项目竣工,我不希望听到任何一起安全事故的报告,如果出了事,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不光是施工方,你这个项目的第一责任人,也跑不了!” 这话说得极重,没有留任何情面。 周深化听得心头一颤,连忙保证: “是!陈镇长您放心,安全问题,我亲自来抓,每天都来工地盯!” “第二,质量。”陈捷继续说道,“这个厂区,未来是我们安宜镇对外展示形象的一张名片,任何一个细节,都代表着‘安宜智造’的脸面。” “我允许你在一些非核心的地方节约成本,但在所有关系到结构安全、生产质量和环保标准的环节,绝对不能有任何一丝一毫的偷工减料。” “我会不定期地,委托第三方检测机构,来进行抽检,一旦发现问题,后果自负。” “明白!我们一定用最严格的标准来要求自己!”周深化再次保证。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时间。”陈捷语气凝重起来,“那个资本对接大会,初步计划,是在今年秋季举行。” “也就是说,你这个厂区,必须在半年之内,完成所有的主体工程和内部装修,并且通过消防、环保等所有部门的验收,达到可以举办大型活动的标准。” 周深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沉吟了一番。 按照他原来的计划,整个厂区要完全投入使用,恰恰还需要半年,但日本地震危机发生后,他把计划延后了三个月,也就是还需要九个月。 但现在,陈捷又要让他提前三个月。 这个,也不是不能做到,就是担心不够稳妥,主要是审批那里,他要跑很多单位,去酒桌上应付一个又一个牛鬼蛇神。 陈捷看着周深化,知道他在顾虑什么,说道: “周董,只要你的工程验收符合标准,我可以在审批环节,为你协调,你不需要一个一个部门去跑,到时候,你把相关验收文件给我,我看完之后,确定没问题了,亲自帮你跑那些部门。” 周深化:“……” 这还用说什么? 人家镇长亲自服务了,审批这个最繁琐的环节,他完全不用操心了,也不用去面对各个相关部门的刁难和变相索贿。 到时候,把原本需要“打点”的钱拿去激励工人,厂区建设的进度还能再加快。 自己只需要把好关,确定验收环节和文件不出问题,至于相关审批部门的牛鬼蛇神,让这个陈镇长去应付好了。 想到这里,周深化不由得笑呵呵起来: “陈镇长,您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向您保证,一定在半年之内完工,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好,”陈捷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马东城,笑着说道:“马书记,您看,我们安宜镇的企业家,还是很有担当,很有战斗力的嘛。” 马东城:“……” 正文 第147章 马东城的尊严 考察完深化五金的新厂区,已是黄昏。 马东城和陈捷并肩走在返回的路上,晚风拂面,带着施工现场特有的、混杂着泥土与机油的味道。 马东城的心情很舒畅。 跟着陈捷进行了一下午的考察,让他这个外行,也对现代化工业生产的复杂与精妙,有了全新的认识。 他忽然觉得,自己过去那些年,在安宜镇沾沾自喜的所谓政绩,跟陈捷描绘的那幅蓝图比起来,简直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陈镇长,”马东城由衷地感慨道,“今天,我算是开眼界了,我以前总觉得,我们安宜镇已经发展得很不错了,可今天听你这么一说,我才发现,还差得远呢。” 陈捷闻言,停下脚步,转过身: “马书记,您千万别这么说,安宜镇能有今天的成就,靠的是您和千千万万安宜干部群众,三十年如一日的艰苦奋斗,打下的坚实基础。” “我只是一个坐享其成者,因为站在了你们这些人的肩膀上,才能看得稍微远一点点而已。” 马东城听得心中无比熨帖,他笑着摆了摆手。 两人也没有坐车回去,这里离政府大院已不算遥远。 他们并肩走在安宜镇宽阔整洁的街道上,一边走,一边偶尔对周边的建设评头论足。 走过一个路口,马东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手一指不远处一个看起来颇具规模、绿化优美的新建住宅小区,脸上流露出自豪: “陈镇长,你看那个阳光家园小区。” “那是我前年力排众议搞起来的拆迁安置小区,当时,这里还是一片乱七八糟的城中村,房子又破又旧,电线拉得跟蜘蛛网似的,消防车都开不进来,安全隐患特别大。” “我当时就下定决心,必须把这块硬骨头给啃下来,可阻力实在太大了,有些老住户,故土难离,说什么都不肯搬。” “还有些人,漫天要价,想趁机捞一笔,那段时间,我天天往村里跑,一家一家地去做工作,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马东城仿佛陷入了对往昔峥嵘岁月的回忆: “最后,我拍了板,政府就算砸锅卖铁,也要拿出最好的地段,用最好的材料,给老百姓盖最好的房子。” “你看现在,小区环境多好,配套多齐全,那些以前天天堵着我办公室骂我的老头老太太,现在见了面,都一个劲儿地道谢。” 陈捷安静地听着。 他知道,马东城这是在给自己找回一点自信,也是在不动声色地向自己展示他作为安宜镇原镇长的价值和贡献。 一个领导,特别是一个被更有能力的下属超越的领导,内心深处是需要这种肯定的。 这不是虚荣,而是一种维系权力平衡和个人尊严的本能。 陈捷没有打断,只是在马东城说完后,恰到好处地问道: “书记,当时做群众工作一定特别难吧?您是怎么说服那些顽固钉子户的?这里面肯定有很多值得我们学习的宝贵经验。” 这个问题,瞬间就挠到了马东城的痒处。 他谈兴更浓,绘声绘色地讲起了自己当年是如何软硬兼施、斗智斗勇,最终化解矛盾的光辉事迹。 陈捷听得连连点头,眼神里流露出钦佩。 对于马东城这样的守成派干部而言,他们或许缺乏开疆拓土的魄力和高瞻远瞩的战略眼光,但他们在处理基层具体事务、调解群众矛盾方面,却积累了大量书本上永远学不到的、宝贵的实践智慧。 尊重他,理解他,甚至在某些方面学习他,这是作为一名成熟政治家,团结一切可以团结力量的必要手段。 夜色渐渐深了,两人继续向前走,又路过了一条灯火璀璨、人声鼎沸的商业步行街。 马东城又对这条新街的来历绘声绘色的讲述起来。 多年前,这里还是一条臭气熏天的水沟,两边搭满了各种违章建筑,卖什么的都有,脏乱差得不行,安宜镇的老百姓,都绕着这里走。 马东城当时顶着巨大压力,硬是把这条街给彻底整治了。 拆违建的时候,有人躺在地上撒泼打滚,有人甚至拿着菜刀威胁施工队,还有人跳楼威胁。 马东城为了解决这些破事,整整半个月没回家,硬是一个一个把这些硬骨头给啃下来了。 现在再看,这里已经成了安宜镇晚上最热闹、最有烟火气的地方,也成了镇里一张亮丽的名片。 陈捷看着眼前这条繁华的街道,看着那些在街上悠闲散步、脸上洋溢着笑容的市民,由衷说道: “书记,您为安宜镇的老百姓,办了一件大好事,一件功德无量的好事。” 马东城被陈捷这句真诚的赞美说得心头一热,哈哈大笑道: “都是些陈年旧事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这一路走来,马东城仿佛又找回了当年那种指点江山、意气风发的感觉。 他不再是那个在陈捷惊人能力面前显得有些黯淡的陪衬,而是一个向后辈传授经验、展示功绩的、值得尊敬的前辈。 两人之间的气氛,也在这场轻松的现场教学中,变得愈发融洽与和谐。 当他们终于走到政府大院门口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华灯初上,将整座小镇点缀得如同星河。 “陈镇长,”马东城停下脚步,脸上的笑容真诚了许多,“今天,谢谢你。” 他没有说谢什么,但陈捷懂。 “书记,您太客气了。”陈捷也笑了,“今天,我也跟您学到了很多。”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场看似随意的散步,像一剂润滑剂,悄然消弭了两人之间因为能力和地位差异而产生的最后一丝隔阂。 马东城找回了作为一把手的自信与尊严,陈捷则收获了一个更加稳固、也更加心甘情愿支持自己工作的班长。 正文 第148章 开始拆雷 接下来的几天,陈捷再次恢复到了那种近乎自虐式的高强度工作状态。 他办公室的灯,几乎每天都是整个政府大楼里,最后一个熄灭的。 白天,他像一个上紧了发条的陀螺,除了高效地批阅和回复各个部门的文件落实情况,还要抽出时间,与蒋海山一起,反复推敲那个“全球产业协同与资本对接大会”的每一个细节。 而到了晚上,当整个政府大院都陷入沉寂时,他又会泡上一壶浓茶,将自己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到那份调研报告的撰写之中。 这份报告,对他而言,意义非凡。 它不仅仅是一份报告,更是一次思想的淬炼与升华。 他要将自己在安宜镇这段时间以来的所有实践、思考、博弈,都进行一次系统性的复盘和提炼,将那些鲜活的、来自于基层一线的治理经验,与自己脑海中那些来自于顶层设计的宏大理论框架,进行一次完美融合。 他要向远在京城的秦主任证明,自己不仅能在书斋里坐而论道,更能在基层一线,起而行之,并且,能将“行”与“论”,完美地统一起来。 基层治理,并非什么高深莫测的理论,它就蕴藏在那些看似枯燥的日常事务里,蕴藏在每一位基层干部为了解决一个具体问题而付出的点滴努力中。 大量的基层干部,用他们日复一日的、琐碎而又具体的行动,共同构成了国家治理这部精密机器最坚实、也最充满韧性的底盘。 陈捷要做的,就是将这些来自于“行”的层面的鲜活智慧,进行归纳、总结、提炼,然后用“论”的语言,将其升华为具有普适性的、可以复制和推广的治理模式。 而就在陈捷忙着为安宜镇的未来绘制蓝图时,马东城也没有像过去那样,当一个优哉游哉的甩手掌柜。 自从被陈捷在给周书记汇报时的场景,结结实实地上了一堂政治课之后,马东城的心态,就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自己不能再像过去那样,仅仅通过“点头、签字、盖章”的方式,来分享陈捷所创造的那些惊人政绩了。 陈捷未来要做的事,就像一盏功率巨大的聚光灯,将安宜镇,也包括他这个镇党委书记,都置于了来自更高层级的、审视的目光之下。 在这种目光下,任何的懈怠、无为,甚至是能力上的不足,都将被无限放大。 更重要的是,马东城从陈捷那份关于“全球产业协同与资本对接大会”的构想中,嗅到了一丝足以改变他个人命运的、前所未有的机遇。 他今年已经五十岁了,按照惯例,最多再干一届,就该退居二线,去区里或者市里的人大、政协,找个清闲位置,安安稳稳地养老。 这几乎是他这个级别、这个年龄的基层干部,最常见,也最体面的归宿。 马东城自己,也早就接受了这个设定。 可现在,陈捷的到来,以及那个资本对接大会的构想,却让他那颗早已被岁月磨得有些迟钝的心,重新燃起了一丝火焰。 他不敢奢望自己能像陈捷那样,前途无量,平步青云。 但他想,如果,如果这场安宜镇历史上史无前例的大会,能在自己任上,成功举办,并且取得轰动性的效果,那他马东城的名字,是不是就有可能,不仅仅是出现在安宜镇的地方志里,而是会作为一个改革创新的典型,出现在市里,甚至是省里的表彰文件上? 到那时,自己退休后的安排,是不是就不仅仅是一个人大、政协的闲职,而是有可能,再往上摸摸?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如同疯狂滋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了马东城的整个心神。 这可能是他仕途生涯中,最后一个,也是最大的一个机会。 必须抓住! 可怎么抓? 那些高屋建瓴的理论设计,那些复杂精巧的制度模型,他不懂,也玩不转。 那是陈捷的领域。 在这种层面的博弈中,他要是强行插手,不仅帮不上忙,反而只会添乱。 但马东城也能想明白自己该干什么。 那就是为这场大会的到来,扫清一切看得见、看不见的障碍,把那些最棘手、最麻烦、最容易出乱子的基层矛盾,给解决得扎扎实实,稳稳当当! 他不再去纠结于自己和陈捷之间那巨大的能力差距,而是开始将目光,投向了那些被陈捷的宏观设计所暂时忽略的、安宜镇最细微、最真实的角落。 安宜镇这片看似繁华的土地下,其实埋着不少雷。 这些雷,平时可能看不见,摸不着,但一旦到了资本对接大会那种万众瞩目的关键时刻,只要有一颗被引爆,那产生的连锁反应,就足以将一切都炸得粉碎。 比如,镇南张家村和李家村,因为一块祖坟问题,已经明争暗斗了十几年,每年清明节,两个村村民都要在山头上演群架,规模一次比一次大,派出所去了都拉不开。 还有镇中心那个农贸市场,管理权一直被本地一个村霸把持着,欺行霸市,强收保护费,搞得怨声载道。 但因为这个村霸的宗族势力庞大,在市里又有靠山,所以一直没人敢动他。 这些问题,在过去,马东城大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采取“和稀泥”、“搞平衡”的办法,只要不出大乱子,就尽量不去触碰。 可现在,不行了。 必须在大会召开之前,把这些雷,一颗一颗地,全都给拆掉! 于是马东城开始行动了。 他没有像陈捷那样,开会,下文件,搞什么设计。 他用的,全都是这几十年在基层摸爬滚打,练就出来的、最接地气、也最有效的土办法。 针对张、李两村的祖坟纠纷,马东城没有组织什么官方调解会。 他以自己的私人名义,给两村里最德高望重的几位族老,分别送去了一份请柬和两罐上好的雨前龙井。 请柬上,没有写任何官样文章,只有马东城亲笔写的几个字: “明晚六点,镇东头‘一家春’,我做东,备了几样家乡小菜,务必赏光。” 正文 第149章 ‘打黑除恶、净化市场’专项整治行动 第二天晚上,在“一家春”饭店最雅致的一个包厢里,马东城一个人,招待了两村的六位族老。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马东城始终没有提一个字关于祖坟的事,只是跟几位老人,聊着家常,忆着往昔。 聊着安宜镇是如何从一个小渔村,发展到今天的规模,聊着大家年轻时,一起下海捕鱼、修筑海塘的峥嵘岁月。 气氛,在酒精和怀旧中,渐渐变得融洽而又温情。 等到酒喝得差不多了,马东城才放下酒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几位族老,不瞒你们说,小弟我今天请大家来,除了叙旧,还有一件事,想求求大家。” 几位族老一听,都愣住了,连忙摆手: “马书记,您这是说哪里话,您是我们的父母官,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哪敢当一个求字。” 马东城摇了摇头: “你们是看着我长大的,也知道我马东城为人。” “这些年,我不说为安宜镇立下了多大功劳,但至少,没干过一件对不起安宜父老乡亲的亏心事吧?” “那是,那是,马书记您一心为公,我们都看在眼里。”几位族老连连点头。 “好!”确定了这些宗族族老的态度,马东城也不再绕弯子,他将“全球产业协同与资本对接大会”的构想,用一种极其通俗、也极具感染力的语言,给几位老人,描绘了一遍。 马东城没有讲那些高大上的政治站位,只告诉他们,这个大会要是办成了,安宜镇以后,就能引来更多、更好的大老板,建更多、更漂亮的厂房。 镇里的孩子,以后就不用再跑去外地打工,在家门口,就能找到比外面工资还高、还体面的好工作。 “你们好好想想,到时候,咱们安宜镇,那会是何等风光?那可是要在全国,乃至全世界面前露脸的大好事!” “可是,”马东城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种痛心疾首的表情,“这么好的一件事,现在,就因为一点点小事,可能就要黄了!” “什么事?”几位族老都被他吊起了胃口,追问道。 “还能是什么事?”马东城声音里充满了怒其不争,“就是你们两家那点事!” “人家市里的领导,甚至还有国外的大资本家,都要来我们安宜镇,为我们这个大会站台。” “可要是让他们知道,我们安宜镇,为了一个屁大点的祖坟问题,两个村的乡里乡亲,年年都要吵,甚至动手打架。” “让他们看到,我们安宜人,就是这么一副没出息、只顾眼前、不顾大局的德行,你们说,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还会相信,我们安宜镇,是一个团结、开放、有未来的好地方吗?还会把那些能让咱们子孙后代都吃上饭的好项目,放到我们这里来吗?” “到时候,大会办黄了,项目飞了,安宜发展的机会错过了,我们就是安宜镇的千古罪人!还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马东城这番话,软硬兼施,恩威并用,直接将两个村的内部矛盾,上升到了事关整个安宜镇荣辱兴衰和未来发展的政治高度。 他当然是故意把事说大,然后把这些老顽固给唬住。 几位族老被他这番话说得是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他们虽然文化不高,但道理是懂的。 跟整个安宜镇未来相比,自家那点关于祖坟的执念,确实显得那么的微不足道,那么的上不了台面。 “马书记,您……您别生气。”张家村族老,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是我们糊涂,是我们鼠目寸光,给您,给镇里添麻烦了。” “您放心,我们回去之后,一定把村里的年轻人给管好,从今往后,绝不会再因为那点事,跟李家村的兄弟们,动一个手指头!” 李家村的族老也连忙起身表态: “对对对,张老哥说得对,我们都是安宜人,不能因为这点小事,耽误了镇里发展的大事,马书记,您就放心吧!” 马东城脸上重新浮现出那副和煦的笑容。 他站起身,亲自给几位族老满上酒,语重心长地说道: “大家都是为了安宜好,我相信你们,来,为了安宜更美好的明天,共饮一杯!” “干!” …… 处理完这桩事,马东城立刻将目光投向了另一颗埋在安宜镇地下的硬钉子,镇中心农贸市场的村霸,王老虎。 这个王老虎,本名王虎,是本地一个大宗族的旁支,仗着族里人多势众,在市里又认识说得上话的领导,常年盘踞在农贸市场,带着一帮地痞流氓,欺行霸市,强收保护费,搞得市场里的商贩们怨声载道,敢怒不敢言。 对于这种滚刀肉,光靠讲道理、喝顿酒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对付流氓,必须用比流氓更硬的手段。 第二天一早,马东城直接将派出所所长赵铁军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铁军同志,给你一个任务。”马东城没有丝毫废话,开门见山,“从今天开始,在全镇范围内,开展为期三天的‘打黑除恶、净化市场’专项整治行动!” “具体目标,就一个,镇中心农贸市场的王老虎和他手下那帮人!” 赵铁军精神一振,腰板瞬间挺得笔直。 他早就看王老虎那帮人不顺眼了,只是之前镇里一直没有下定决心,每次都是抓进去几天又放出来,希望这次可以真正把他们一网打尽。 “请书记放心!”赵铁军声如洪钟,“保证完成任务!” 当天下午,一场声势浩大的抓捕行动,在安宜镇中心农贸市场,骤然展开。 八九个民警和辅警,从四面八方将整个市场包围得水泄不通。 正在市场里耀武扬威、挨家挨户收管理费的王老虎和他那帮马仔,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一个个按倒在地,戴上了手铐。 正文 第150章 我只是要个支持,周书记怎么搞这么大? 整个抓捕过程,干净利落,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周围的商贩们,先是惊愕,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抓得好!这帮天杀的,总算有报应了!” “警察同志,我跟你们说,前天,王老虎他二舅家的外甥,在我这里拿了半扇猪肉,一分钱没给!” “还有我,我亲眼看见,他们把隔壁卖水果的刘大姐的摊子给掀了,就因为刘大姐没交保护费!”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压抑已久的愤怒,在这一刻,化为了最汹涌的举报浪潮。 派出所的民警,在群众指引下,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将王老虎团伙的累累罪行,查了个底朝天。 人证、物证都齐全了。 但就在赵铁军向马东城汇报抓捕进展的时候,马东城的私人电话,响了。 马东城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早有预料。 电话是市里一位分管政法的领导秘书打来的,也是王老虎宗族在市里最大的靠山。 他示意正在汇报案情的赵铁军先别说话,然后才不紧不慢地接起了电话,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 “哎呦,是李秘书啊,您好您好,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呢?”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带官腔的不悦声音: “东城同志,我听说,你们镇里搞了个大动作,把农贸市场的王虎给抓了?” “是有这么回事。”马东城揣着明白装糊涂,“李秘书,您日理万机,怎么还关心起我们镇里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了?” 对方声音听不出情绪: “东城同志,现在是什么时期?” “是全市上下都在全力应对经济危机,都在讲究稳定压倒一切的时候,你们这么搞,万一激化了矛盾,引发群体性事件,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王虎那些人,我了解,就是个混不吝,可能平时是有些小毛病,你们把他抓进派出所,关几天,教育教育,让他长点记性就行了,没必要把事情搞得那么大嘛。” 对方这番话,看似是在关心稳定大局,实则句句都在向马东城施压。 马东城依旧是那副恭敬顺从的语气: “是是是,李秘书您批评得对,是我考虑不周,工作方法简单粗暴了。” “我向您保证,一定深刻领会您的指示精神,对王虎他们,进行深刻的思想教育,一定让他们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嗯,这就对了嘛。”电话那头的声音缓和了不少,“东城同志,你是个老同志了,做事要讲究方式方法,要多考虑大局,不能由着性子来。” “是,是,一定谨记您的教诲。” 挂掉电话,马东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一旁的赵铁军,将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有些迟疑地问道: “马书记,王老虎他们,是不是真的关几天就……放了?” 马东城瞥了他一眼: “谁告诉你只关几天了?” 他指了指桌上那堆积如山的案卷材料: “证据搜集得怎么样?” 赵铁军立刻挺直了腰板: “报告书记,人证物证俱全,每一条罪状,都能形成完整证据链,叛他们几年,绰绰有余!” “那就行了!”马东城一拍桌子,“整理好卷宗,移交检察机关,提起公诉。” 赵铁军心中振奋起来。 马书记这是下定决心了。 “是!”赵铁军猛地一个立正,声如洪钟。 马东城的一系列手段,陈捷自然也看在眼里。 他没有过问,更没有插手。 两人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高度的、无需言语的默契。 时间就在这种紧张而又充实的节奏中,悄然流逝。 转眼,就到了五月中旬。 安宜镇的各项经济数据,开始呈现出强劲的复苏势头。 互助基金的运作,已经完全步入正轨,成功地为五十多家企业提供了超过十个亿的贷款担保,没有出现一笔坏账。 蒋海山主导的替代供应链开拓工作,也再次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不仅彻底摆脱了对日本的依赖,甚至还因为引进了更先进的德国技术和更具性价比的国产材料,让安宜镇的制造业产品,在质量和成本上,都有了新的竞争优势。 而马东城铁腕整治下的安宜镇,社会风气也为之一清,那些过去困扰多年的宗族纠纷、村霸问题,都得到了根本性解决。 整个安宜镇,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欣欣向荣的大好局面。 而就在陈捷和蒋海山准备一鼓作气,筹备那场将决定安宜镇未来的“全球产业协同与资本对接大会”时,一份来自云州市委办公室的通知,打破了这份宁静。 “兹定于下周三,市委书记周良安同志、市长夏云峰同志,将率市委、市政府考察团,赴安宜镇,就应对经济危机、推动产业升级等相关工作,进行专题调研考察。” 通知的末尾,还附上了一份长长的随行人员名单。 常务副市长、市委秘书长…… 市发改委主任、市工信局局长、市财政局局长、市商务局局长、市外事办主任…… 金山区区委书记、海港区区长、平江县县委书记…… 当镇党政办主任李文军,震惊地将这份名单递到马东城面前时,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是什么阵仗? 我只是要个支持,周书记怎么搞这么大? 正文 第151章 马东城部署接待工作 马东城原本以为,周书记就算要表示支持,最多也就是派个副市长,或者让市发改委、工信局的领导下来走一趟,给点具体的政策指导。 可他万万没想到,来的竟然是这样一支堪称豪华夸张的考察团。 通知的标题,用的是最正式的“专题调研考察”,这本身就说明了其规格之高。 市委书记周良安、市长夏云峰。 云州市的两位最高主官,联袂出动! 这在云州市的历史上,都是极为罕见的。 通常情况下,书记和市长为了保证市里工作的正常运转,都会刻意错开行程。 两人同时去下面一个区县调研,除非是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或者是陪同更高级别的领导调研。 而今天,他们都为了安宜镇而来。 名单往下,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市委秘书长……这几乎是市委、市政府核心决策层的倾巢出动。 再往下,市发改委、工信局、财政局、商务局、外事办……所有跟经济发展、产业升级、对外开放相关的市直强力部门,一把手一个不落,悉数在列。 马东城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型。 周书记这次考察,表面上是来调研、指导工作,实际上,就是一场在全市所有关键人物面前,对安宜镇这两个月来所有工作的大考! 考得好,安宜镇将一飞冲天,成为全市瞩目的明星。 他马东城也将收获前所未有的政治资本。 考得不好,那不仅是丢安宜的脸,更是辜负了周书记的期望,后果不堪设想。 “书记……”李文军声音凝重无比,“这接待规格,镇里从来没搞过,怎么办?” 马东城回过神来,渐渐恢复冷静。 机遇与风险,从来都是并存的。 对于日本地震那种“黑天鹅”事件,他确实是两眼一抹黑,不知所措。 但对于如何应对领导检查、如何办好一场接待活动,这可是他这几十年在基层摸爬滚打,练就的看家本领! 更别说还有陈捷在,有什么好怕的。 想到这里,马东城突然笑了起来,表情变得云淡风轻: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市领导来考察,是信任我们,看重我们,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他顿了顿,继续开口: “通知下去,让党委、镇政府所有班子成员,各办公室、各部门主要负责人,半个小时后,到一号会议室开会,任何人不得请假,不得迟到!” “是!”李文军被马东城这股稳重所感染,腰杆瞬间挺直,转身跑去通知。 马东城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熟悉的繁华小镇,心中那股沉寂已久的豪情,如同被点燃的干柴,熊熊燃烧起来。 …… 半小时后,安宜镇政府一号会议室。 镇党委和政府的领导班子成员,各大部门主要负责人,已经悉数到齐,一个个正襟危坐。 马东城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全场。 陈捷和蒋海山,分别坐在他的左右手边,神情同样专注。 “同志们,今天紧急召集大家来,只为一件事。”马东城没有丝毫废话,直接将那份市委的通知分发给大家。 当看清通知上的内容,特别是那份长得吓人的随行人员名单时,整个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倒吸凉气声。 马东城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一字一句地说道: “市委、市政府对我们安宜镇的工作,高度重视,周书记和夏市长亲自带队,率领如此高规格的考察团下来,这对我们来说,既是巨大压力,更是巨大机遇!” “这说明,我们前一阶段的工作,得到了市里的初步认可!” “现在,市领导们要来亲自检验我们的成果,能不能接住这次考验,就看在座的各位同志了!” 马东城这番话,瞬间就将整个会议的基调,从“如何应对检查”,提升到了“如何抓住机遇”的高度,让原本紧张压抑的气氛,为之一振。 如果说,在应对日本地震那场系统性经济危机时,马东城像一个找不到方向的迷航船长。 那么此刻,在应对领导视察调研这个领域里,他又变回了那个经验丰富、手腕灵活的老干部。 “下面,我来简单部署一下这次的接待工作。”马东城目光落在了分管城建的副镇长身上,“丁副镇长,从今天开始,你亲自带队,把考察团可能经过的每一条路线都走一遍!” “路面要干净,沿街墙面,有乱写乱画的,立刻粉刷,还有电线杆上乱七八糟的小广告,给我全清掉,必须保证安宜的街道是干净、整洁、有序的!” “是!”丁副镇长立即回应。 马东城又看向了党政办主任李文军: “文军同志,你来牵头组织后勤接待,从车队的引导、停放,到领导们的用餐,再到休息室的茶水、毛巾,每一个细节,都必须制定出详细方案,并且提前演练!” “用餐标准,就按照市里规定的四菜一汤来,但菜品要突出我们安宜的特色,要让领导们吃得舒服,吃得放心。” “明白,我一定做好后勤工作。”李文军立刻回应。 马东城的目光,转向了蒋海山: “海山同志,这次考察的,包括几个重点企业,还有互助基金管理委员会办公室,这些你最熟悉。” “讲解词,你亲自来把关,既要突出亮点,又要言简意赅,多用数据说话,少讲空话套话。” “到时候陪同讲解的人员,也要提前培训,每一个人的站位,每一句话怎么说,都要反复推敲,确保万无一失!” “马书记放心,我一定把工作做好。”蒋海山认真点头。 马东城最后看向了派出所所长赵铁军: “铁军同志,考察期间,绝对不能出现任何幺蛾子,你回去之后,就立刻排查安全隐患,提前把所有不稳定因素,都给我化解在萌芽状态。” “人手不够,给我打报告,我从其他部门调人协助你们,我丑话说在前面,谁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捅娄子,别怪我对他不客气!” “保证完成任务!”赵铁军声如洪钟。 正文 第152章 市委领导们视察安宜镇 马东城一口气,部署了他认为应该重点关注的方面。 他的安排,全是具体到不能再具体的细节。 从路面的一根电线杆广告,到餐桌上的一盘菜,从讲解员到可能出现的闹事之人,所有可能影响到这次接待效果的环节,他都考虑到了。 等所有任务都布置完毕,马东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习惯性地将目光,投向了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陈捷。 他没有对陈捷进行任何具体的工作安排,因为陈捷的任务才是最艰巨的。 在整个考察过程中,陈捷需要全天候陪在他身边,随时应对周书记和其他市领导们可能提出的任何刁钻问题。 其他干部都只是在某个特定的时间节点、特定的场景里,面对领导们的考察,而他和陈捷,则是要贯穿全场,承担无限责任。 任何一个环节出了纰漏,首当其冲在领导面前挨批评的,就是他们俩。 “陈镇长,”马东城用一种征询的语气开口,“你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到了陈捷身上。 在如今的安宜镇,所有人都已经形成了一个共识。 马书记定的是基调和态度,而陈镇长,才是那个真正决定方向和细节的人。 马书记的部署再周全,如果陈镇长有不同意见,那一切都可能要推倒重来。 陈捷微笑着开口: “书记,您考虑得已经非常全面了,把所有该做的细节都囊括了进去,我完全同意您的部署,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陈捷确实是支持马东城这些“表面工作”。 在陈捷看来,这些所谓的表面工程,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有着非同寻常的现实意义。 如果安宜镇只是一个偏安一隅的普通工业镇,那么搞这些东西应付领导检查确实是没有什么意义的表面工程。 但现在,安宜镇即将举办一场面向全球的产业与资本盛会,是要将自己打造成一个具有国际影响力的“样板间”和“会客厅”。 既然是会客厅,那窗明几净、整洁有序,就是最基本的要求。 你连自家的门面都打扫不干净,又如何让那些手握重金、见多识广的国际资本,相信你有能力、有诚意,去承接他们的高端项目? 所以,马东城现在做的这一切,看似是为了一场接待,实则是在为未来那场更重要的大会,进行一次预演和压力测试。 这是必要的,也是必须的。 “好!”马东城精神一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大手一挥,“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那我也不多说了,时间紧,任务重,所有人按照刚才的部署,马上行动,散会!” …… 周三,清晨。 天边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安宜镇政府大院里,却早已是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镇党委书记马东城、代理镇长陈捷、常务副镇长蒋海山,以及镇里所有主要部门的负责人,全都穿着笔挺的深色西装,佩戴着党徽,站在办公楼前那片广场上,静静等候。 马东城站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昨晚几乎一夜没睡,脑子里反复推演着今天考察的每一个流程和细节。 但此刻,他的精神却异常矍铄,腰板挺得笔直,目光炯炯地凝视着大院入口。 陈捷站在他身旁,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从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当时针指向七点半时,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 只见一辆丰田考斯特中巴车,缓缓地、稳稳地,驶入了安宜镇政府大院,并最终在办公楼前停下。 车门无声地滑开。 第一个走下车的,是身穿朴素夹克、面容清瘦的身影。 云州市委书记,周良安! 紧接着是云州市市长夏云峰、云州市委秘书长、常务副市长、市发改委主任、市工信局局长……一个个在云州政坛举足轻重的人物,陆续从车上走下。 “周书记,夏市长!”马东城脸上立刻堆满了热情洋溢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主动伸出双手,“欢迎各位领导莅临我们安宜镇检查指导工作。” 周良安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他与马东城握了握手: “东城同志,辛苦了。” 他的目光,越过了马东城,落在了他身后那个年轻的身影上: “陈捷同志,又见面了。” “周书记,夏市长,各位领导,欢迎来到安宜。”陈捷上前一步伸出手,姿态谦逊,语气不卑不亢。 夏云峰市长也笑着和陈捷握了握手: “陈捷同志,我看了你写的报告,今天,我们是专程来听你上课的。” 夏市长这句半开玩笑的话,让周围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但也让陪同的其他区县领导们,心中暗暗一惊。 专程来听他上课? 这位年轻代理镇长,在市领导心中的分量,似乎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重得多。 简单寒暄过后,马东城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将考察团引向了早已准备就绪的镇政府一号会议室。 按照既定流程,考察的第一站,是听取安宜镇的整体工作汇报。 一号会议室里,气氛庄重而又肃穆。 考察团成员们,按照各自的级别和身份,在下方落座。 周良安和夏云峰自然是坐在了主席台上,他们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没有说话,却自有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马东城清了清嗓子,首先发表了热情洋溢的欢迎致辞。 他没有说太多空洞的客套话,开场便直奔主题,用几句精炼而有力的话语,点明了安宜镇在这次危机中所秉持的“主动作为”的核心精神。 简短的欢迎致辞后,他便把舞台交给了陈捷。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陈捷从容地站起身,对着主席台和台下众人,微微鞠躬,然后在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触摸板上轻轻一划,按下了播放键。 会议室前方巨大的投影幕布,瞬间被一道明亮光束点亮,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正文 第153章 好好地看,好好地学 ppt的第一页,便是一幅动态的、布满了无数交错线条的巨大“蛛网”。 “周书记,夏市长,各位领导,在汇报开始前,请允许我先向大家展示一幅地图。” 陈捷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而沉稳地在会议室里回荡。 “这幅图,是我在来安宜镇之后,走访了镇里四十三家重点企业,与他们的技术、采购、销售负责人进行深入访谈后,亲手绘制的‘安宜镇重点产业全球供应链分布图’。” 此言一出,台下响起了一片轻微的骚动。 市工信局的局长,更是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 绘制一个镇的全球供应链地图? 这工作量和专业性要求极强,他才来安宜多久,就把这幅图做好了? 工作效率和能力都很高啊。 陈捷没有理会台下的反应,他移动着鼠标,明亮箭头光标在巨大地图上,精准地点中了日本版图上的几个城市。 “在这次危机爆发前,安宜镇的纺织、五金、电子三大支柱产业,其产业链的脆弱性,远超我们的想象。” “比如,我们百分之八十的特种染料,依赖日本旭化成,百分之七十的高端精密轴承钢材,依赖日本新日铁。百分之九十的电容器和传感器,来自日本的京瓷和村田制作所……” “这些企业,就像一颗颗埋藏在安宜产业链深处的定时炸弹,平时我们可能感受不到它们的存在,可一旦引爆,后果不堪设想。” 随着陈捷讲解和鼠标的又一次点击,地图上那些连接着安宜镇与日本的线条,瞬间通过一个动画效果,变成了刺目红色,并且开始剧烈闪烁。 整个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这种视觉化的冲击,远比任何枯燥的数据和文字,都来得更加震撼,更加直观。 在座的所有人,无论是市领导,还是那些之前对危机感受不深的部门负责人,在这一刻,都切身地体会到了安宜镇当时所面临的,是何等惊心动魄的局面。 “4.11日,下午两点四十六分,日本东北部发生里氏9.0级特大地震,海啸、核泄漏接踵而至。”陈捷语气依旧平静,再一次点击鼠标,ppt翻到了下一页,一组组数据以图表的形式呈现出来。 “危机爆发后二十四小时内,我们接到了来自一百一十七家企业的求助电话……” 随着陈捷的用文字和图表双重演示下来,众人脸色的表情愈发复杂难明。 安宜镇经历的这一切,他们也正在经历,甚至比安宜镇更惨。 主席台上,周良安和夏云峰的表情,也变得愈发凝重。 他们虽然看过报告,但报告上的文字,远不如眼前这动态的、数据化的呈现来得有冲击力。 “面对这场前所未有的系统性危机,在马书记的果断决策和坚强领导下,我们安宜镇党委、政府,没有慌乱,更没有坐以待毙,而是第一时间,启动了三步走应急响应战略……” 陈捷手中的鼠标再次点击,ppt翻页,三个层层递进的标题清晰地呈现出来。 详细讲解完三步走之后,陈捷停顿了片刻,目光扫过全场: “各位领导,危机,对我们而言,既是挑战,更是机遇,它用最残酷的方式,为我们撕开了一个倒逼产业升级、实现自主可控的宝贵窗口期。” “在稳住阵脚之后,我们立刻启动了‘替代供应链开拓计划’和‘产业自主创新扶持计划’……” 屏幕上,那幅巨大的供应链地图再次出现。 只见那些原本连接着日本的红色线条,通过一个淡出的动画效果,一根根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条代表着德国、韩国、以及华国国内供应商的绿色线条,从四面八方,汇入安宜镇这个中心。 “截至昨天,我们已经成功为超过二十家重点企业,找到了全新的、更多元、更安全的供应链合作伙伴……” 最后,当最后一页ppt,将安宜镇第一季度的最终经济数据以醒目的柱状图和折线图清晰地定格在幕布中央时,陈捷停止了讲解。 “……在全体干部群众的共同努力下,安宜镇第一季度gdp增速,虽然有所放缓,但依旧保持了百分之十的高位增长,高新技术产业的产值占比,相比去年同期,逆势上扬了三个百分点!” 他再次向全场鞠躬: “我的汇报完了,谢谢大家。” 当陈捷坐下的那一刻,整个会议室,依旧沉浸在一片寂静之中。 从危机预警,到战略应对,从制度创新,到产业升级……整个过程,逻辑之清晰,数据之详实,执行之高效,简直就像是一部早已写好剧本的电影。 尤其是最后那两组数据——百分之十的gdp增速和逆势上扬三个百分点的高新产业占比,在全市经济一片惨淡的背景下,显得是那么的刺眼,那么的……不可思议! 短暂的寂静之后,主席台上的市委书记周良安,第一个,缓缓地鼓起了掌。 哗啦啦! 雷鸣般的掌声,瞬间从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汹涌而起,经久不息。 掌声中,那些来自其他区县的一把手们,看向陈捷的眼神也有所变化。 如果说,他们之前还只是对安宜镇那份夸张的报告将信将疑,那么今天,在这无可辩驳的数据和事实面前,心中真正感到了服气。 周良安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看向陈捷: “陈捷同志,你这份汇报,有高度,有深度,更有力度,为我们全市下一步的应对工作,提供了一个非常好的思路和样板!”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市长夏云峰: “云峰同志,你怎么看?” 夏云峰市长笑着点了点头: “我完全同意良安书记的意见,安宜镇的经验,非常宝贵,值得我们全市学习和借鉴。” “不过,报告听完了,我更想去现场走一走,亲眼看一看,安宜镇这套漂亮的组合拳,到底是怎么打出来的。” “好!”周良安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那就别在会议室里坐着了,我们今天,就当一回学生,在安宜镇好好地看,好好地学!” 考察团车队,在警车引导下,缓缓驶离了镇政府大院。 正文 第154章 你们为云州,树立了一个很好的榜样 考斯特中巴车内,气氛与之前在会议室时截然不同。 市委书记周良安和市长夏云峰并排而坐,手里都拿着一份刚刚分发的、印刷精美的安宜镇供应链手册。 其他市直部门和区县的一把手们,则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低声交流着,但话题无一例外,全都围绕着刚才陈捷那份汇报。 “这个陈镇长,真不简单啊。”滨海区区委书记孙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整洁街道,感慨道,“我们还在为怎么写报告发愁,人家不仅把问题解决了,连下一步的棋都看好了。” 临港区的赵立信区长深有同感。 不多时,车队缓缓停在了深化五金那片热火朝天的巨大工地前。 “周书记,夏市长,各位领导,深化五金新厂区到了。”马东城适时地起身介绍道。 车门打开,早已等候在此的周深化,立刻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 他今天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焕发。 “周书记,夏市长!欢迎各位领导莅临指导!”周深化热情地伸出双手,腰微微躬着,姿态放得很低。 “周董事长,你这个新厂区,搞得很有气势嘛。”周良安与他握了握手,目光扫过眼前那几栋已经封顶的现代化厂房和林立的塔吊。 “这都得感谢市委市政府和镇党委政府的关心与支持!”周深化连忙说道,“要是没有互助基金的救命钱,我这个厂区,现在恐怕已经成烂尾工程了!” 他这话,说得恰到好处,既表达了感谢,又点出了安宜镇那套创新机制的实际效果。 周良安笑了笑,没有接茬,而是直接切入主题: “周董,就麻烦你带我们进去看一看了。” “是!是!各位领导这边请!”周深化连忙在前面引路。 一行人戴上安全帽,走进了巨大的厂区。 周深化一边走,一边详细地介绍着新厂区的规划布局和建设进度。 他的讲解,显然是经过精心准备的,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走到原材料仓库的卸货平台前,市长夏云峰突然停下了脚步,他指着那片宽阔的平台,看似随意地问道: “周董,你这个卸货平台,设计吞吐量是多少?我看你这里预留了六个泊位,如果遇到生产高峰期,几十辆货车同时到达,你的调度系统和仓储系统,能不能做到无缝衔接,避免出现压车和拥堵?” 这个问题一出,周深化心中咯噔一下。 怎么跟陈镇长之前问的一样? 周深化来不及多想,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报告夏市长,您问的这个问题,我们之前也重点考虑过,为了解决您说的这个问题,我们专门从德国引进了一套智能仓储管理系统…… 他详细解释了这套系统的用法和作用,最后道: “理论上,我们这套系统,可以实现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高效运转,车辆从进厂到出厂,平均停留时间不会超过三十分钟!” 夏云峰听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一旁的马东城,则悄悄地看了陈捷一眼。 夏市长问的这个问题,虽然和陈捷那天问的“转弯半径”不完全一样,但核心都是在关注物流效率这个点。 而周深化之所以能对答如流,正是因为陈捷那天提了醒,他回去之后,立刻找来技术团队,把整个厂区的物流动线,从里到外,用软件模拟了十几遍,把所有可能出现的瓶颈,都提前找了出来,并制定了相应的解决方案。 所以周深化刚才就是在开卷考试! 出题老师,早已提前把标准答案给他划出来了! 一行人继续往里走,进入了宽敞明亮的一号生产车间。 周良安书记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崭新的设备上,反而落在了车间地面上那些预留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设备基座上。 毫不意外地,他又问了一个和陈捷那天一模一样的问题! 周深化心中又是一阵狂喜,他强压住内心的激动,用一种沉稳而又充满自信的语气回答,这种开卷考试的感觉,让他自信大增。 周良安听完,转过头,与夏云峰对视了一眼,暗暗点头。 做得真不错,挑不出毛病! 一个企业,能有这样的战略眼光,很不容易啊。 考察继续进行。 从生产车间,到研发中心,再到员工生活区。 周良安和夏云峰问的问题,越来越细,也越来越刁钻。 “你们的消防通道,宽度是多少?紧急疏散预案,有没有进行过全员演练?” “车间的噪音和粉尘控制,用的是什么技术?有没有达到国家最新的环保标准?” “员工食堂的食材,是从哪里采购的?有没有建立一套完整的食品安全溯源体系?” 一个个问题,直击企业管理和运营的每一个细节。 周深化始终应对自如,对答如流。 这些问题,在几天前,陈捷几乎全都问过一遍了! 他不仅问了,还要求周深化拿出具体的、可量化的解决方案,并且落实到纸面上。 此刻的周深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提前拿到了考题答案的考生,面对着两位主考官的轮番提问,心中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与自信。 当考察的最后一站,污水处理中心也走完时,周良安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眼前那套从以色列引进的、正在平稳运行的污水处理系统,又回头看了看这座花园一般、处处都透着现代化气息的工厂,那张从始至终都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笑容: “好!非常好,这个新厂区,不仅有现代化硬件,更有现代化管理理念和长远的战略眼光。它让我看到了安宜镇制造业的希望,也让我看到了安宜制造业的未来!” “东城同志,陈捷同志,你们为云州,树立了一个很好的榜样!” 这句评价,分量极重! 马东城激动得心脏狂跳,连连说道: “这都是周书记您和市委市政府领导有方,我们只是做了一些应该做的工作。” 周良安笑着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什么。 正文 第155章 现场总结会 离开深化五金的新厂区,时间已经接近中午。 按照原定计划,考察团的下一站,是去参观另一家在危机中成功实现供应链重构的重点企业——崇俊纺织。 然而,就在车队即将启动的时候,周良安却突然对着司机说道: “不去崇俊纺织了,改道,去镇上的农贸市场看一看。”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动,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马东城心中更是一凛。 周书记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啊? 不过他也只是突然紧张一下,农贸市场的那些地痞流氓,早被他收拾干净了。 就是不知道那里的老百姓会不会乱说话。 车队很快便抵达了安宜镇中心农贸市场。 与印象中那种污水横流、气味刺鼻的传统市场不同。 眼前的农贸市场,地面干净整洁,摊位规划得井井有条,每个摊位上方,都悬挂着统一制作的、标明了经营户姓名和信用等级的牌子。 市场里人来人往,充满了浓郁烟火气。 周良安像一个普通市民一样,背着手,慢悠悠地在市场里逛了起来。 他走到一个蔬菜摊前,看着摊位上那些水灵灵、鲜嫩欲滴的青菜,随口问道: “老板,这青菜怎么卖啊?” 摊主是个看起来很老实的本地中年男人,他正忙着给顾客称菜,抬头看到周良安一群人,特别是为首的那个,一看就是当官的,于是有些结结巴巴地回答道: “两……两块五一斤。” “最近生意怎么样啊?”周良安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继续问道。 “还,还行吧。”摊主想了半天,憋出了这么一句最朴实,也最真实的回答。 说好吧,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 说不好吧,跟前段时间比,确实又好了不少。 所以,只能是“还行”。 周良安笑了笑,没有再追问,又走到了旁边一个卖猪肉的摊位前: “老板,你这猪肉,都是本地猪吗?有没有经过检验检疫?” “领导您放心!”卖猪肉的摊主胆子要大一些,人也精明,他自然看得出来眼前这个人是个大官,于是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张“动物检疫合格证明”和“市场准入许可证”,大声说道,“我们这儿,现在管得严着呢!市场管理处的人一天一查,要是敢卖来路不明的肉,直接就把摊子封了!” 周良安听着,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他一路走,一路看,一路问。 从卖海鲜的,到卖水果的,再到卖熟食的。 他问的问题,都很家常,无非是“生意好不好做”、“收入稳不稳定”、“市场管理收不收钱”之类的。 而得到的回答,也大致相同。 没有谁刻意说好话,也没有谁大声诉苦,大家说得最多的,就是“还行”、“过得去”、“比前段时间好多了”。 在队伍后面,马东城看得是提心吊胆。 他实在摸不准周书记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悄悄地凑到陈捷身边,压低了声音问道: “陈镇长,周书记这是在干什么?不去考察那些大企业,来这种地方,能看出什么门道来?” 陈捷小声地回答道: “书记,经济的晴雨表,从来不只在上市公司财报里,更在菜市场的价格牌和老百姓的菜篮子里。” “一个地方的经济,到底是真的好,还是虚假繁荣,老百姓的消费能力和消费信心,是最直接,也最真实的体现。” “您看,”陈捷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正在挑选海鲜的小姑娘,“她买的是价格不菲的东星斑,而不是普通鲫鱼,这说明她的收入不低,肯在吃的上面花钱……” “而且,周书记其实也是在观察安宜镇的社会稳定性,评估我们到底有没有足够的稳定基础去举办投资大会。” 马东城认真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从农贸市场出来,考察团又信步走到了旁边那条人声鼎沸的美食街。 这里,是安宜镇夜经济最繁华的地方。 周良安的目光,被一家装修得颇具日式风格的料理店吸引了。 他停下脚步,转头问马东城: “东城啊,我听说,这次日本核泄漏事故,对国内的日料和海鲜餐饮行业,冲击很大,你们安宜镇,好像也有不少这类店铺吧?” 马东城连忙回答道: “报告周书记,确实如此,危机爆发之初,我们镇上这几十家日料店和海鲜酒楼,一夜之间,门可罗雀,很多老板都打电话到镇政府求助。” 周良安指了指那家看起来生意还不错的日料店: “你们是怎么处理的?我看他们,好像活得还不错嘛。” 马东城挺直腰板,将陈捷之前在报告上批示的那些应对措施,用自己的语言完整地复述了出来。 周良安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 等马东城说完,他亲自走进了那家日料店。 店老板正在吧台后忙碌,看到周良安这么一大群明显是政府领导的人亲自光临,也是紧张起来。 “老板,生意怎么样啊?”周良安笑着问道。 “托政府的福,托领导的福!”店老板小心翼翼,“好,好得很!比以前还好!现在我们卖内陆河鲜,成本降下来了,味道也不比日本的差,客人们都喜欢,我……我正准备再开一家分店呢!” 周良安哈哈大笑起来,他拍了拍店老板的肩膀: “好好干,只要你们诚信经营,政府就是你们最坚强的后盾!” 从日料店出来,已经是下午。 原定的考察行程,早已被完全打乱。 但无论是周良安,还是夏云峰,脸上都没有丝毫不耐,反而兴致越来越高。 他们就像两个对安宜镇充满了好奇的游客,在这座小镇的街头巷尾,随意地走着,看着,感受着,途中也各自买了点小吃当午餐。 晚上七点,考察团回到了镇政府。 简单的四菜一汤工作餐后,一号会议室里,周良安召集了所有随行考察的市直部门和区县一把手,开了一场现场总结会。 “同志们,今天在安宜镇看了一天,我的感触很深,也很受启发。”周良安的开场白,就充满了肯定。 “安宜镇的经验告诉我们,危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面对危机时,我们干部的束手无策和无所作为。” “安宜镇为什么能行?我看,关键就在于他们有思路,有办法,有担当!” 周良安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正襟危坐的区县一把手们: “我希望,今天在座的各位,都好好地想一想,看一看,学一学!” “同样是云州的干部,同样是面临一场危机,为什么安宜镇能交出一份优异的答卷,而你们,却连题目都看不懂?” 正文 第156章 常态化风险管理 周良安的话,就像一记耳光,火辣辣地扇在了很多人脸上。 尤其是那些来自金山区、海港区等经济强区的一把手,更是不敢抬头。 曾几何时,安宜镇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个发展得还不错的乡镇而已,论产业层次,科技含量,政策扶持,跟他们这些市里的“亲儿子”根本没法比。 可现在,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大考中,他们一个个考得都不及格,反倒是安宜镇,交出了一份近乎满分的答卷。 这种落差,让他们感到了很大的难堪与挫败。 周良安没有再继续批评,敲打的目的已经达到,再说下去,就过犹不及了。 他将目光,转向了陈捷,语气温和: “陈捷同志,你来给大家讲一讲,安宜镇的经验和做法,不要有什么顾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说得细一点,具体一点。” “今天,我们所有人,都是你的学生。” 陈捷微微点头,转而看向众人,姿态谦逊: “周书记,夏市长,各位领导,首先,我代表安宜镇政府,由衷地感谢市委、市政府对我们工作的肯定与鼓励。” “说实话,刚才听了周书记的话,我心里是有愧的。” 他一开口,没有半分居功自傲,反而先做起了自我批评。 这一手,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陈捷继续开口: “安宜镇这次之所以能够侥幸稳住阵脚,取得了一点成绩,首先要归功于市委、市政府在危机爆发之初,就为我们指明了‘稳定压倒一切,积极主动作为’的正确方向,这是我们所有工作的根本遵循和行动指南。” “其次,要归功于以马书记为班长的镇党委的坚强领导,和全镇干部群众的齐心协力。” “至于经验,安宜其实谈不上有什么成功经验。相反,这次危机,更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自身存在的太多不足和短板。” 陈捷目光望向金山区和海港区两位区长: “比如在产业层次上,安宜镇的制造业,大多还停留在中低端环节,跟金山区、海港区那些代表着云州未来的高新技术产业相比,还存在着巨大差距。” “在科技创新和人才引进方面,向各位兄弟区县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很多。” 陈捷这番话下来,既将功劳归于上级和集体,又主动放低姿态,肯定兄弟单位的优势,瞬间就化解了自己因为一枝独秀而可能面临的孤立与敌意。 原本还憋着一口气,心里有些不舒服的金山区和海港区的两位一把手,听到陈捷这番话,脸色明显缓和了不少,看向陈捷的眼神,也多了一丝认同。 主席台上,周良安和夏云峰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赞许的笑意。 在做足了所有铺垫,将姿态放低之后,陈捷才不紧不慢地,进入了正题: “今天在这里,我不敢说分享什么经验,只能是结合安宜的一些具体做法,向各位领导和同志,做一个粗浅的思想汇报,希望能起到一点抛砖引玉的作用。” “我们安宜镇这次应对危机,如果说有什么地方做得稍微好一点,我想,可能就是我们比别人,更早地意识到了一件事,那就是,真正的风险,从来都不是来自于危机本身,而是来自于我们对风险的无知和麻痹。” “周书记之前批评我们,安逸日子过久了,失去了血性,我觉得这句话,一针见血,切中要害。” “但我想,除了血性之外,我们可能还需要建立起一种新思维模式,我把它称之为‘常态化风险管理’和‘体系化危机应对’。” “常态化风险管理?”周良安饶有兴致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新名词。 “是的。”陈捷点了点头,“就是不能等到暴风雨来了,才想起去加固船帆,而是要在风和日丽的时候,就养成定期给船体做‘全面体检’的习惯。” “我们不能把地方治理,简单地看作是招商引资、发展经济,更要把它看作是一项精密的、系统性的风险管理工程。” “还要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医生对待病人一样,去审视所管辖的这片区域,定期地、主动地,去排查和识别那些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潜在风险点。” “就拿这次供应链危机来说,其实它并不是一个突然爆发的问题,安宜镇对日本产业链的过度依赖,是一个存在了十年,甚至二十年的老问题。” “只是在过去,全球化的顺风顺水,掩盖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让所有人都产生了路径依赖和思维惰性。” “所以,我在来到安宜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把安宜的产业链家底给摸了个清清楚楚,最终,绘制出了那份全球供应链分布图。” “这份地图,就是我为安宜镇的经济,做的一份最基础的体检报告。它让我清晰地看到了,安宜的优势在哪里,软肋在哪里,命脉,又被谁握在手里。” 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市工信局的局长更是下意识地拿起了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产业链体检报告”这几个字。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主管全市工业的部门,竟然从来没有像这个年轻人一样,从“风险”和“安全”的角度,去系统性地审视过云州的产业布局。 他们做的,更多的是统计产值,分析增速,规划布局,却从未想过,要去为这座庞大的工业城市,画一张风险地图。 陈捷继续说道: “有了体检报告,发现了问题,接下来,自然就是要开药方,也就是应急预案。” “但这个预案,绝不能是写在纸上,锁在柜子里的几句空话,它必须是可操作的,是具体的,是能够精确到每一个环节、每一个责任人的作战手册。” “我举个例子,在我们的预案里,不仅要明确,一旦日本的特种染料断供,我们该怎么办。我们还要进一步明确,去哪里寻找替代品?” “是德国的巴斯夫,还是韩国的lg?他们的产品技术参数和我们是否匹配?价格是多少?产能有多少?联系人是谁?电话是多少?” “甚至要考虑到,如果短期内找不到替代品,该如何与下游客户沟通?如何援引‘不可抗力’条款来规避违约风险?” “法律援助团队,应该由谁来组成?他们的联系方式又是什么?” “一个真正有效的预案,它的价值,不在于写得多么高深,而在于它是否足够傻瓜,是否能让任何一个执行者在拿到它的第一时间,就能立刻明白自己该干什么,该怎么干,该找谁干。” “必须要做最坏假设,在危机真正来临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可能是慌乱的,是无助的,预案的存在,就是要在那最混乱时刻,为所有人提供一个最清晰可靠的行动指南。” 正文 第157章 所有人都应该学习和掌握的“新本领” 陈捷没有讲任何高深理论,他讲的,全都是最朴素、最接地气的“方法论”,将一个看似无比复杂的系统性危机应对工程,拆解成了一个个具体、清晰、可执行的步骤。 体检、开药方、制定傻瓜式作战手册…… 这些通俗易懂的比喻,让在场所有习惯了官样文章的干部们,都感到耳目一新。 主席台上,周良安和夏云峰,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拿起了面前的笔,在各自的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当然,”陈捷话锋一转,“有了预案,也只是完成了纸上谈兵。” “更重要的,是如何在危机来临的那一刻,将预案,迅速转化为强大执行力,这就涉及到了应对危机的第三个关键点,建立高效的‘战时指挥体系’。” “这个指挥部,它的核心职责,不是去制定战略,因为战略在预案里已经有了,它的核心职责,是调度与协调。” “是确保获得的信息,能够在第一时间,无障碍传递到各个小组手中……” 随着陈捷的讲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详细,在场众人都真正打起了精神认真听讲。 陈捷几乎是把自己的方法论掰开了,揉碎了一点点教给他们。 “最后,我想说的是,所有的危机,本质上都是一次压力测试。” “它会毫不留情地,将我们过去所有被掩盖的问题,都暴露在阳光之下,但同时,它也为我们提供了一次破后而立的战略机遇期。” “就像周书记之前所说的,不能只看到困难,更要看到困难背后的机遇。” “拿安宜来说,这次危机,让我们所有人都看到了过度依赖单一供应链的巨大风险,这就为安宜推动‘供应链自主可控’和‘产业升级’,创造了前所未有的共识和动力。” “过去,我们想让企业搞自主研发,想让他们开拓新的供应链,他们可能觉得是多此一举,是浪费成本。” “但现在,市场用最残酷的方式,教育了所有人,变革的阻力,也降到了最低。” “所以,安宜镇,正是借着这次机会,顺势而为,提出了安宜智造的产业升级构想……” “安宜想做的,不仅仅是渡过难关,更是要借着这次难关,倒逼自己,完成一次脱胎换骨的进化,为未来,闯出一条更高质量、也更安全的新路。” 陈捷说完,再次微微鞠躬: “我的汇报完了,说得不对的地方,还请各位领导和同仁,批评指正。” 当陈捷坐下的那一刻,整个会议室,再次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如果说,陈捷白天那份ppt汇报,是用无可辩驳的数据和事实,展示了安宜镇“做了什么”,以及“做得怎么样”。 那么此刻,他这番脱稿的方法论分享,则是深刻、系统地,剖析了安宜镇“为什么能做成”的底层逻辑。 常态化风险管理、体系化危机应对、傻瓜式作战手册、战时指挥体系、破后而立的战略机遇…… 这一系列看似朴素、却又蕴含着深刻治理智慧的理念和方法,让这些眼高手低的领导们真正产生了被教育的收获感。 短暂寂静之后,雷鸣般的掌声,再次轰然响起。 这一次的掌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热烈,更加持久。 掌声中,不再有嫉妒和审视,只有发自内心的、纯粹的敬佩与服气。 孙斌一边用力地鼓着掌,一边转头对身旁的赵立信笑道: “我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党校。” 赵立信笑了一下,他看着笔记本上自己刚刚记下的那几行字,感慨道: “回去之后,别的什么都别干了,先学着安宜镇,给我们临港区,也做一份产业链体检报告吧。” 主席台上,周良安脸上,也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这堂课的价值,远比解决眼前的经济危机,要来得更加深远,也更加珍贵。 “说得好!”周良安声音洪亮地说道,“陈捷同志的这番话,有思想,有方法,有格局,更有情怀,听了之后,让人很受启发,也很受教育!” “他刚才提到的那些理念和方法,常态化风险管理,傻瓜式作战手册,听起来很新鲜,但仔细一想,这不就是我们党一直以来所倡导的‘实事求是’、‘未雨绸缪’、‘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的工作方法的具体体现吗?” 周良安将陈捷的这套现代治理理论,与党的传统工作方法,进行了完美嫁接。 这既是对陈捷理论的肯定与拔高,也是在告诉全场的干部,陈捷所做的,不是什么标新立异,而是对优良传统的继承与创新,是所有人都应该学习和掌握的“新本领”。 “同志们,”周良安目光扫过全场,“安宜镇的经验,就像一面镜子,也像一本书。今天,我们所有人,都要把这本书,带回去,好好地读,反复地学!” “从今天开始,全市所有区县,所有经济部门,都要行动起来,学习‘安宜模式’,结合自身实际情况,为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做一次最全面、最彻底的风险体检!” “下个月,我要看到你们所有人的体检报告和应急预案,谁要是再交上来一份空话连篇的废纸,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正文 第158章 市委书记周良安的支持 总结会结束之后,周良安和夏云峰等人没有在安宜镇过多逗留。 他们来得快,去得也快。 但这次考察调研,却在安宜镇,以及云州所有与会干部的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 丰田考斯特中巴车平稳地驶出安宜镇,汇入返回云州市区的高速公路。 车厢内,气氛与来时已截然不同。 来时的凝重与压抑,被一种混杂着思索与轻松的情绪所取代。 市委书记周良安和市长夏云峰并肩坐在最前排。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与村庄,似乎都在消化着今天这一整天的所见所闻。 良久,周良安才缓缓开口: “云峰同志,对这个陈捷,你怎么看?” 夏云峰脸上露出温和而又意味深长的笑容: “良安书记,说实话,我也见过不少从中央下来的选调生,天之骄子,履历光鲜,但这个陈捷……跟他们都不一样。” “哦?怎么个不一样法?”周良安饶有兴致地问道。 “我见过的那些选调生,大致可以分为两类。”夏云峰不紧不慢道,“一类是典型的‘学院派’,理论功底深厚,引经据典,头头是道,但一到基层,就眼高手低,水土不服,提出的方案要么不切实际,要么无法落地,最终碰一鼻子灰。” “另一类,是‘关系派’,背景深厚,为人处世八面玲珑,擅长搞关系,拉资源,但往往缺乏真正沉下心来干实事的耐心和能力,把基层当成了镀金的跳板。” 夏云峰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这个陈捷,身上完全没有这两类人的影子,他既有学院派的理论深度和战略高度,他设计的那个互助基金模型,那份产业升级报告,其专业性和前瞻性,就算是市发改委那帮人,也未必写得出来。” “同时,他又完全没有学院派的清高和脱离实际,他设计的每一个方案,都牢牢地扎根在安宜镇土壤里,充分考虑到了基层复杂性和可操作性,他那套傻瓜式作战手册的提法,看似粗糙,实则蕴含着对基层治理规律最深刻的洞察。” “更难得的是,”夏云峰的语气里,透出了一丝真正的欣赏,“他身上没有丝毫年轻人的锋芒毕露和居功自傲。” “今天这场汇报会,陈捷完全可以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力挽狂澜的英雄。” “但他没有,他把功劳归于市委,归于集体,归于安宜的干部群众,姿态放得极低,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让马东城脸上有光,又让金山、海港那几个心里不服气的下得了台。这份胸襟,格局……实在是难能可贵。” 夏云峰最后总结道: “最让我惊讶的,还是他团结同志的能力,马东城在安宜镇经营了几十年,守成有余,开拓不足,蒋海山呢?省委组织部下来的选调生,心高气傲,能力很强。” “把这几个人放在一起,不内斗就不错了,可陈捷来了不到两个月,竟然能让蒋海山对他如此服气,心甘情愿听指挥,甚至连马东城,都愿意为他保驾护航,扫清障碍,这种捏合能力,是我在任何一个年轻干部身上,都从未见过的。” “所以,良安书记,我的看法是,这个年轻人,是个帅才,是个能打硬仗,更能打胜仗的帅才,是真正可以压重担的优秀同志。” 周良安静静地听着,缓缓地点了点头。 夏云峰的这番分析,与他心中的判断,几乎不谋而合。 “云峰,你说的对啊。”周良安感概道,“我们云州最缺的,就是这样的干部。” 他想了想,开口道: “安宜镇‘全球产业协同与资本对接大会’,是一步好棋,更是一步险棋,办好了,安宜镇能一飞冲天,我们云州的产业升级,也能找到一个绝佳的突破口。” “办不好,就是画虎不成反类犬,沦为笑柄。” “这件事,光靠安宜镇自己的力量,肯定是不够的,我打算,成立一个高规格的筹备委员会,全力支持他们。” 周良安看着夏云峰,说道: “我的想法是,让陈捷担任这个筹备委员会的主任,毕竟整个方案都是他设计的,他最熟悉情况。” “但是,安宜镇的干部队伍,除了那个蒋海山,其他人在专业能力和国际视野上,恐怕很难跟上陈捷的节奏,必须给他配几个精兵强将。” “我想从市发改委、市商务局、市外事办、市金融办这几个部门,抽调几个能力强的,下去支援他,组成一个强有力的委员会班子,你觉得怎么样?” 夏云峰思索了片刻,才谨慎地开口道: “书记,您的初衷是好的,想给陈捷同志配最好的资源,让他做事更得心应手,这一点,我完全赞同。” “但是,我有一个小小的顾虑。” “你说。”周良安道。 夏云峰道: “您刚才也说了,我们市里这些部门的干部都是精兵强将,能力是有,但眼光也高,架子也大,让他们去给一个比自己年轻那么多岁,行政级别还低的代理镇长当副手,他们心里,能服气吗?” “这些人下去,如果不能完全摆正心态,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的兵,而是端着市里来的指导员架子,对陈捷同志的工作指手画脚,甚至争权夺利,那就不是去帮忙了,而是添乱。” “陈捷同志好不容易才把安宜镇的班子给理顺了,上下同心,政令畅通。” “我们现在突然空降一批人过去,他又要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去跟这些人磨合、协调、甚至斗争,这会不会反而拖慢了整个大会的筹备进度?” 周良安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夏云峰这番话,给他提了个醒。 他刚才只从资源匹配和专业互补的角度出发,认为把最优秀的人才组合在一起,就能发挥出最大效能。 这是学者型领导干部下意识的思考方向,但有时候就会忽略这背后,最关键,也最复杂的人的因素,以及官场中的权力结构和指挥关系问题。 ……………………………………………… ps:想养书的同志们,如果不想追更,可以每天点开这本书的随便一个章节末尾,送个用爱发电支持一下,不然养太久了,用爱发电会越来越少的。昨天又跌了一半,明明加更了,用爱发电反而越来越少,我码字和加更的积极性受到了沉重打击,这书进小黑屋放不出来,现在完全靠用爱发电活着,请大家多多支持。 正文 第159章 拿掉“代理”的帽子 ps:同志们,看完记得发电。 ……………………… “云峰,你提醒得对。”周良安点点头,“是我考虑不周了。” 夏云峰笑了笑,继续说道: “周书记,这个筹备委员会的架构,是不是可以换一种思路?” “委员会,一定要成立,而且规格要更高,不能是安宜镇的委员会,而是云州的委员会!” “主任,必须由您亲自挂帅,副主任,由我来担任,只有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调动全市的资源。” 周良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夏云峰继续道: “委员会下面,再分设若干个工作小组,陈捷和蒋海山,他们是‘安宜现场执行组’,负责所有具体事务的落地执行,拥有在安宜镇范围内最高的指挥权和决策权。” “而我们从市里抽调的同志,则成立一个‘市级协调保障组’。” “他们的职责,不是去领导、指挥,而是去服务、保障,协调解决那些需要市级层面出面才能搞定的问题。” “比如重要外宾的邀请函,以市委市政府的名义发出,大会的宣传,由市委宣传部统一部署,相关审批流程,由他们负责打通各个部门的关节。” “这样一来,指挥体系就非常清晰了。” “陈捷在前方冲锋陷阵,我们和市里的协调组,在后方为他提供支援和后勤保障。” “他只需要对我们两人负责,直接汇报,而协调组的成员,也只需要在各自的专业领域,向我们负责。” “这样,既保证了陈捷举办大会的绝对指挥权,又避免了多头领导、政出多门的内耗风险。” 周良安听完,笑了起来: “云峰同志,就按你说的办!” 夏云峰点点头,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也得尽快解决。” “什么事?” “陈捷同志的代理身份。”夏云峰道,“筹备这么一个国际性大会,他作为具体总负责人,如果名不正,则言不顺。” “顶着一个‘代理镇长’的帽子去跟那些国际资本打交道,总归是有些不合适的,也容易让外界对我们安宜镇领导班子的稳定性产生不必要的猜测。” “我建议,我们两人联名,正式向组织部提出建议,尽快启动相关程序,把陈捷同志的代理两个字给去掉。” 陈捷作为中组部直接下派的中央选调生,其干部管理权限,最终归属在中组部。 云州市一级,并没有直接任命或罢免的权力。 但是,作为地方党委,他们拥有最直接、也最有分量的“考察和推荐权”。 由市委书记和市长联名提出的干部重用推荐,对于组织部门而言,几乎等同于一份实质的提拔。 这代表着地方最高主官,愿意用自己的政治声誉,为这名干部的能力和德行背书。 这样的推荐一旦递交上去,市委组织部必然会以最快速度启动考察程序,然后将考察结果和建议,上报给省委组织部和中组部,最终由中组部批复。 这几乎是保证了,陈捷的转正,将进入一条无人敢于阻拦的快车道。 “我完全同意!”周良安没有任何犹豫,“像陈捷这样在关键时刻能顶得上、打得赢的优秀干部,不仅要用,更要重用!” “好!”夏云峰笑着点了点头。 至此,关于如何支持安宜镇,如何重用陈捷的两个核心问题,在云州市两位最高主官之间,达成了坚实共识。 另一边,安宜镇政府,所有参与了此次接待工作的干部们,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虽然疲惫,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与自豪。 今天,他们跟着那个年轻的代理镇长,在市委书记、市长以及全市所有关键部门和兄弟区县一把手的面前,打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漂亮仗! 这种感觉,比招来了几个亿的大项目,还要让人感到振奋。 镇党政办主任李文军,此刻正忙着指挥工作人员打扫会场,恢复秩序。 他看着周围那些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眉飞色舞地讨论着今天考察情况的同事们,心中感慨万千。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镇政府大院里的空气,似乎和之前,已经不一样了。 这次总结会之后,陈捷在安宜镇干部心中的地位,再次被拔高了一个层次。 李文军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陈捷在安宜镇干部心中的地位,是如何在短短两个月内,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的。 最初,是敬他那神秘的中央选调背景。 后来,是信服。 在应对日本地震那场惊心动魄的危机中,陈捷用无可辩驳的专业能力和雷霆手段,带领大家稳住了阵脚,让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能力。 而今天,当市委书记周良安,用那样一种近乎于现场教学的方式,将安宜模式作为全市学习的样板时,这种信服,便彻底升华。 原来,我们安宜镇这么厉害? 原来,在陈镇长带领下,我们不知不觉间,已经把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市直属区,都给比下去了? 这种由对比而产生的巨大荣誉感和自豪感,像一剂猛烈催化剂,让陈捷的威望,在这一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甚至,在很多人心里,已经隐隐超过了党委书记马东城。 李文军正感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捷打来的电话,让他去办公室一趟。 李文军不敢怠慢,立刻放下手头工作,快步走向陈捷的办公室。 陈捷办公室里,他并没有因为刚刚取得的巨大成功而有丝毫放松,而是坐在办公桌后,神情专注地审阅着今天因为接待领导而暂时搁置的文件。 处理文件,他都是今日事今日毕,绝不拖到第二天。 “陈镇长,您找我?”李文军恭敬地站在办公桌前。 “文军同志,坐。”陈捷放下手中的笔,指了指对面椅子,“今天大家都辛苦了,特别是你们办公室,前前后后地张罗,保障工作做得非常到位。” “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李文军谦虚地回答,心中却是一暖。 “这里有几份文件,你拿去处理一下。”陈捷将桌上几份已经批阅好的文件递了过去,“一份是关于深化五金新厂区周边道路拓宽和管线迁移的协调函,你立刻发给城建和规划部门,让他们明天就派人去现场勘查,一周之内,必须拿出具体方案。” “另一份,是关于我们镇上几家重点小学申请智慧校园改造的报告,我原则上同意,但具体的预算和实施方案,需要财政所和教育办再做一次详细论证,要确保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还有这份……” 陈捷一口气,交代了七八项工作,每一项,都条理清晰,要求明确,并且给出了具体的时间节点。 李文军一一接过文件,认真地记下,心中暗暗咋舌。 这个陈镇长,真是一刻都不休息啊,刚接待完领导,就立刻处理这些文件。 “是,陈镇长,我马上去办,保证按时完成!”李文军拿着文件,郑重地回答。 从办公室出来,李文军没有片刻耽搁,立刻将陈捷的指示,传达到了各个相关部门。 正文 第160章 市委组织部的考察 自那一晚之后,陈捷的生活,再次回归到了那种枯燥、重复,却又充满了价值的工作节奏之中。 白天,他像一个精力无限的永动机,穿梭于各种会议、汇报和文件批阅之间,将自己那超越时代的治理理念和管理方法,一点点地,注入到安宜镇的每一个角落。 有时,他会和蒋海山一起,一头扎进那些工厂车间。 他们去看的,不再仅仅是深化五金、崇俊纺织这些已经走上正轨的明星企业。 陈捷还将更多的精力,投向了那些在这次危机中虽然没有被列入红色风险名单,但同样遭受了冲击、正挣扎在转型边缘的中小企业,并把他们的诉求全部记录下来,等大会成功举办后,他要促成这些中小企业从“卖产品”到“卖文化”的品牌升级之路。 有时,陈捷也会和马东城一起,去镇里那些偏远的村庄走一走,看一看。 对于一些比较困难的村子,陈捷并没有简单地许诺拨款,而是提出了“百企帮百村”的构想,将企业帮扶的社会责任、乡村教育与人才回流机制链接起来,努力为村子寻找可持续发展的出路。 陈捷慢慢在用自己的行动实践着,一个优秀的领导者,既能仰望星空,规划上亿产值的蓝图,也能脚踏实地,关心一块农产品的销路,和一个山村孩子的未来。 他将自己的治理理念,如春风化雨般,渗透到安宜镇的每一个层面,既赢得了精英阶层的认同,也收获了普通干部的认可。 而就在陈捷和他的团队,将安宜镇治理得井井有条,各项工作都步入快车道时,一份来自云州市委组织部的通知,送到了镇党政办。 市委组织部,将派出一个考察组,对代理镇长陈捷同志,进行一次正式的任前考察。 这个消息,在镇政府大院里,并没有引起太大波澜。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 被市委书记和市长联名推荐,陈镇长的转正,早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谁也挡不住。 考察组来得很快。 带队的,正是市委组织部的那名副部长高远,之前就是他亲自送陈捷下来任职的。 考察流程,也和大家预想的差不多,没有搞什么大规模的民主测评和问卷调查,只是找了几位核心的班子成员和部门负责人,进行了一次小范围的个别谈话。 第一个被请进谈话室的,是镇党委书记马东城。 高远直接开门见山: “东城同志,请你客观、公正地评价一下,陈捷同志在担任代理镇长期间的各方面表现。” 马东城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高部长,关于陈捷同志,我只有四个字——德才兼备!” 这个评价,起得有点高,让高远都愣了一下。 马东城继续说道: “陈捷同志的‘才’,我想,就不用多说了,从应对日本地震危机,到提出‘安宜智造’的产业升级构想,他的战略眼光、专业能力和执行力,大家有目共睹,连周书记和夏市长都给予了高度评价。我今天想重点谈的,是他的‘德’。” “陈捷同志虽然年轻,但他身上,没有半点骄娇之气,他尊重老同志,团结班子成员,工作上,他敢于决策,勇于担当,但从不居功自傲,总是把成绩归于集体。” “生活上,他严于律己,两袖清风,来安宜镇这么久,除了工作,就是学习,没有任何不良嗜好和不正常的社会交往。” “在廉洁自律方面,他为我们全镇所有干部,都树立了一个最好的榜样……” 马东城说得情真意切,发自肺腑,没有半点虚假客套。 高部长静静地听着,手中的笔,飞快地记录着。 第二个进来的是蒋海山。 “海山同志,你和陈捷同志,都是选调生,我想听听你最真实的想法……” 蒋海山的评价,和马东成大致相同,客观而真实。 接下来,是李文军,是赵铁军……哪怕是之前和陈捷有点小矛盾的副镇长刘福民,都客观公正的评价了陈捷。 几乎每一个被谈话的人,对陈捷的评价,都惊人地一致。 能力超凡,品德高尚,谦虚谨慎,一心为公。 高部长合上笔记本时,心中已经有了结论。 考察结束的第二天,一份关于建议正式任命陈捷同志为安宜镇镇长的考察报告,就摆在了云州市委书记周良安的案头。 周良安看完报告,拿起笔,在报告的末尾,写下了八个字——“实至名归,建议重用”,然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时间,就在这样充实而又紧凑的节奏中,悄然流逝。 转眼,就进入了六月。 江南的初夏,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丝湿热暑气。 这天早上,阳光明媚。 陈捷像往常一样,提前半个小时来到了办公室。 他泡上一杯清茶,然后便开始处理办公桌上的文件。 他今天的第一项工作,是批示一份由镇教育办提交的,关于如何做好今年高三学生赴市区参加高考的后勤保障工作方案。 高考,对于任何一个华国家庭而言,都是头等大事。 安宜镇虽然只是一个镇,但每年都有近千名高三学子,要集中前往云州市区的指定考点参加考试。 他们的交通、住宿、饮食、以及考试期间的心理疏导,都是镇政府必须考虑周全的民生大事。 陈捷看得非常仔细。 从租用什么样的大巴车,到为考生预定哪个地段的酒店,从考试期间的营养餐配比,到是否需要在每个考点安排心理辅导老师……方案的每一个细节,他都反复推敲。 “建议在每个送考大巴上,除班主任外,再增配一名镇政府的随车联络员,专门负责处理可能出现的各种突发状况,确保万无一失。” “联系市里的交警部门,为送考车队,申请一条绿色通道,确保孩子们能准时、安全地抵达考场。” “所有考生入住的酒店,必须由卫生防疫部门提前进行一次全面检查,特别是食品安全,绝不能有半点马虎。” 正文 第161章 组织部的候选人提名 陈捷拿起红笔,在方案空白处,写下了一段段详尽的批示。 他的字迹,清秀而又遒劲,一如他这个人,于细微处见真章,于平凡中显关怀。 就在他刚刚处理完这份文件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地敲响了。 “请进。” 党政办主任李文军,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 “陈镇长,有一个大喜事要跟你汇报。” 陈捷放下手中的笔,有些好奇地看着他: “文军同志,是什么事?” 李文军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将手中的那份文件,双手放到了陈捷面前: “您看,市委组织部刚刚发来的函,是关于提名您为镇长候选人,并要求依法召开人代会进行选举的通知!” 陈捷心中微微一动,目光落在了那份文件上。 只见那份文件的最上方,是“中共云州市委组织部”的醒目红头,标题是《关于提名陈捷同志为安宜镇人民政府镇长候选人的函》。 文件的内容,简洁而又正式,明确了市委的提名和推荐意见,并依照法定程序,提请安宜镇人代会进行选举。 这意味着,他转正的最后一道、也是最关键的一道法定程序,即将启动。 他终于,将要摘掉那个名字前还带着“代理”二字的帽子,成为安宜镇名正言顺的、拥有完整权力的政府一把手! “陈镇长,恭喜!这说明市委对您的工作是百分之百的肯定,接下来的选举,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李文军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中感慨万千。 二十五岁的正科级镇长! 他李文军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熬白了头发,到现在,还只是一个副科级办公室主任,虽然职级是一级主任科员(正科职级),但这是他熬资历熬出来的,并不是正科职务。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只用了短短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就走完了自己半辈子都走不完的路。 前途无量啊! 面对李文军的祝贺,陈捷脸上平静如水。 他没有激动,没有狂喜,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意外都没有。 他只是拿起那份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任命文件,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将其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办公桌最上层的那个抽屉里。 然后他重新拿起了桌上那份关于高考保障工作的文件,继续在上面批注。 “文军同志,”陈捷头也不抬地说道,“关于高考保障的方案,我还有几点补充意见,你记一下。” “啊?哦,好,好!”李文军连忙拿出笔记本。 陈捷的声音平稳而又清晰: “第一,除了心理辅导老师,还要在每个考点,安排两名经验丰富的医护人员,带上常用药和急救设备,以防有考生出现身体不适。” “第二,考试前两天,镇上周边的所有建筑工地,一律停止施工,所有商铺,禁止使用高音喇叭。”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马上联系一下镇里的气象站,让他们对高考那两天的天气,做一个精准预报。如果预报有雨,要提前准备好充足的雨伞或者雨衣……” 李文军一边飞快地记录着,一边用眼角余光,偷偷地打量着陈捷。 这定力,真强啊。 面对这种火箭般的晋升速度,竟然毫无波澜,依旧专注于工作。 有才华的人,李文军见过不少。 但有才华,又有如此深沉心性和格局的人,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 “好了,就这些。”陈捷将批示好的文件递给李文军,“立刻去落实,高考无小事,不能让任何一个孩子,因为我们的工作疏忽,而影响了他们的人生大事。” “是!陈镇长,我马上去办!”李文军接过文件,郑重地回答道。 李文军拿着文件走出了办公室。 党政办公室里,几个年轻办事员正聚在一起,压低声音讨论着什么。 看到李文军进来,大家立刻安静下来,但那一张张年轻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与有荣焉的兴奋。 “都看到了?”李文军看着他们,笑着问道。 “主任,看到了,看到了!”赵小东激动地说道,“市委正式提名陈镇长转正了,二十五岁的正科级镇长,我的天,等选举一结束,他就是二十五岁的正式镇长了,这在我们云州,不,在整个南江省,都是独一份吧?” “什么叫独一份?”旁边一个年长些的科员纠正道,“放眼全国,这也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李文军笑了笑,没有说话,但心中,却比谁都更认同这句话。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 “行了,都别在这里瞎议论了,干活!陈镇长刚刚又对高考保障方案,提了三点补充意见。” 李文军把刚刚记录下的补充意见撕下一页,对其中一个办事员说道: “小王,你立刻整理成正式文件,下发到相关部门,记住,陈镇长的要求是,立刻落实!” “是,主任!”小王接过笔记本。 李文军安排完工作,刚准备回自己办公室喝口茶,就看到镇党委书记马东城和常务副镇长蒋海山,正并肩从走廊那头,快步向这边走来。 两人脸上,都带着毫不掩饰的笑容。 李文军心中一动,立刻迎了上去: “马书记,蒋镇长。” “文军啊,”马东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陈镇长在办公室吧?” “在的,在的,刚批完文件。”李文军连忙回答。 马东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径直走向了陈捷办公室。 蒋海山则落后半步,对李文军笑着说道: “文军主任,今天可是个大喜日子,晚上是不是该庆祝一下?” 李文军嘿嘿一笑: “那得看领导们安排。” …… 陈捷办公室。 “笃笃笃。” “请进。”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马东城和蒋海山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陈镇长,恭喜,恭喜啊!”马东城一进门,就满脸笑容地拱手道贺。 “陈镇长,祝贺你!”蒋海山也笑着说道。 陈捷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上带着谦和微笑,迎了上去: “马书记,海山同志,你们怎么来了?快请坐。” 他亲自为两人泡上茶,姿态一如既往的谦逊。 ps:同志们,记得发电,破万就加更。 正文 第162章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ps:同志们,看完记得发电! 马东城接过茶杯,看着眼前这个依旧平静如水的年轻人,心中感慨万千。 他也从组织部下发的内网通告里,得知了陈捷提名转正的消息。 当时,他心中的第一反应,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和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段时间以来,虽然名义上,他还是安宜镇的一把手,但实际上,安宜镇这艘大船真正的舵手,早已换成了这个年轻人。 自己更像是一个压舱石,一个在关键时刻,为陈捷的改革,提供政治背书和组织保障的班长。 这种角色定位,一度让他感到有些尴尬和微妙。 可现在,随着陈捷即将转正,这种尴尬,便烟消云散了。 名正言顺了! 以后,他们俩一个主抓党务,总揽全局,一个主抓政府,具体执行。 这种将相和的黄金搭档模式,将更加稳固,也更加高效。 “陈镇长,你这次转正,可是我们安宜镇的大喜事!”马东城放下茶杯,笑着说道,“我刚才跟海山商量了一下,今天晚上,我做东,在一家春,摆上一桌,为你庆功!” “是啊,陈镇长,”蒋海山也附和道。 陈捷听完,却笑着摇了摇头: “马书记,海山同志,这件事还没有完全定,还需要人大投票选举。你们的心意,我心领了,但是,这顿饭,现在还不能吃。” “放心吧,你的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选举是绝对没问题的,你转正是板上钉钉的事,提前庆祝一下,理所应当嘛。”马东城笑道。 陈捷看着马东城,缓缓开口: “书记,组织提名我转正,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而是组织对我们安宜镇前一阶段工作的集体肯定。” “这份肯定,来之不易,是咱们安宜镇全体干部群众,上下一心,共同奋斗出来的结果。” “现在,危机刚刚过去,各项工作才刚刚走上正轨,更重要的‘全球产业协同与资本对接大会’,还没有全部筹备好,未来的困难和压力,还多着呢。” 陈捷顿了顿: “这顿庆功酒先记下,等到大会成功举办了,等到‘安宜智造’蓝图,真正落地了,等到安宜镇的老百姓,都过上了更好的日子,到那个时候,我亲自掏腰包,请各位痛痛快快地喝一场,不醉不归!” 马东城和蒋海山听完,都陷入了沉默。 是啊,现在还远没到可以弹冠相庆的时候。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不过……”陈捷话锋一转,“虽然庆功宴现在不能办,但这段时间以来,大家确实都辛苦了,特别是马书记您,为我,为镇里的工作,顶住了多少压力,承担了多少责任,我心里非常感激。” “还有海山同志,没有你的强力执行,我就算提再好的方案,也只是纸上谈兵。” “所以,为了感谢大家这段时间对我的支持和帮助,今天中午,我请客,就在咱们镇政府食堂,再叫上文军主任,我们四个人,简单吃个便饭,喝杯清茶,给我们内部统一一下思想,鼓一鼓劲,怎么样?” 马东城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啊!陈镇长,你这个提议好!简单,务实,我完全同意!” 蒋海山笑着点头: “我没意见,就听陈镇长的。” 当天中午,安宜镇政府食堂二楼的一个小包间里。 镇党委书记马东城,新上任的镇长陈捷,常务副镇长蒋海山,以及党政办主任李文军,四个人,围坐在一张小圆桌旁。 桌上,没有茅台五粮液,只有四杯清茶。 菜,也只是食堂里最常见的四菜一汤,一盘红烧肉,一盘清炒时蔬,一盘麻婆豆腐,外加一个番茄鸡蛋汤。 简单,朴素,却又热气腾腾。 这顿饭,吃得时间不长,但气氛却异常融洽。 四个人,没有谈太多工作,更多的是聊着家常,说着趣事,像一个真正的团队,在紧张的战役间隙,享受着片刻宁静与放松。 这顿看似简单的便饭,却像一剂强力的粘合剂,将安宜镇这个全新的权力核心,更加紧密地,凝聚在了一起。 吃完饭,马东城走在返回办公室的路上,心中感慨万千。 他侧过头,看着身旁那个依旧步履沉稳、神情平静的年轻人,心中那最后一丝因为级别和资历而被超越的小小芥蒂,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有这样的搭档,是安宜镇的幸事,更是他马东城自己的幸事。 自己这辈子,在仕途上,很难再有大的突破了。 但如果能在这最后的任期里,全力辅佐好这个年轻人,亲眼见证着他将安宜镇带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那自己这几十年的政治生涯,也算是画上了一个最圆满光辉的句号。 想到这里,马东城的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 他主动开口: “陈镇长,下午有什么安排?” 陈捷回答道: “下午,我想和海山同志一起,再把那个资本对接大会的方案,细化一下。” “周书记和夏市长虽然对我们的大方向表示了支持,但具体怎么落地,还需要我们拿出更详尽、更具说服力的东西。” “好!”马东城点了点头,“这件事,是咱们安宜镇接下来的头等大事,必须抓紧,抓实!”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你们在方案设计上,尽管大胆地去想,大胆地去做,不要有任何顾虑。” “至于镇里那些鸡毛蒜皮的协调工作,还有那些可能出现的杂音,你都不要管,全部交给我来处理!” 陈捷心中一暖,郑重地对马东城说道: “书记,谢谢您。” “行了,你我之间,就别说这些客套话了。”马东城笑着摆了摆手,“去忙吧,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正文 第163章 筹备委员会第一次会议 距离下一次人代会召开还有一段时间,陈捷的生活节奏没有丝毫改变。 他仿佛完全忘记了自己即将转正这件事,依旧像一台上紧了发条的精密仪器,高速而又精准地运转着。 他的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那场即将决定安宜镇未来命运的“全球产业协同与资本对接大会”的筹备工作中。 在陈捷看来,转正,不过是解决了身份问题,而这场大会,才是真正解决安宜镇“生存与发展”问题的关键一战。 一个月后,一份来自云州市委办公室的正式通知,送到了陈捷的案头。 通知内容很简单,明日上午九点,在市委一号会议室,召开安宜镇资本对接大会筹备委员会第一次会议,请安宜镇相关负责同志准时参加。 通知的末尾,附上了一份会议议程和参会人员名单。 当蒋海山看到这份名单时,也忍不住心头一震。 主任:市委书记周良安。 副主任:市长夏云峰。 成员单位,则涵盖了市发改委、工信局、财政局、商务局、金融办、外事办等所有与经济相关的强力部门。 而参会人员,清一色,全都是这些部门的常务副职,那些真正掌握着具体业务和核心资源的实权派二把手。 “这是把咱们安宜镇的会,直接开成市委的会了啊!”蒋海山感慨道。 陈捷微微颔首。 周良安是个有大魄力、大格局的领导,绝不会仅仅满足于安宜镇这一个点的突破,他必然要将安宜镇的经验,作为撬动全市产业转型升级的那个关键支点。 成立如此高规格的筹备委员会,正是他决心的体现。 “海山同志,这恰恰说明,周书记和夏市长,是下了大决心,要把这件事办成,办好。”陈捷将通知放到一边,“这对我们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我明白。”蒋海山深吸一口气,“只是……跟市里这些部门的领导打交道,我怕他们到时候阳奉阴违,咱们的工作不好开展。” 他的担忧,不无道理。 市直机关的干部,天然就带着一种优越感,让他们去为一个乡镇工作服务,心里难免会有想法。 陈捷笑了笑,站起身: “放心吧,周书记亲自挂帅,他们不敢阳奉阴违的,而且,我们不是去求他们办事,而是去给他们送一份谁也无法拒绝的政绩。” “走吧,准备一下,明天,我们去市里,开个好头。” …… 次日,云州市委一号会议室。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早已坐了很多人。 市发改委常务副主任刘重顺,年近五十,看起来十分儒雅,但眼神中却透着精明与审慎。 市商务局常务副局长孙毅,四十出头,年富力强,是市里公认的业务能力最强的几个中层干部之一,为人强势,极富野心。 市财政局常务副局长王显河,不苟言笑,是个做事严谨到近乎刻板的铁算盘,掌管着全市的钱袋子。 还有外事办副主任和工信局副局长,甚至连市公安局的一名副局长都来了。 这些在云州政坛跺一跺脚都能引起一阵震动的人物,此刻都齐聚一堂。 他们彼此之间低声交谈着。 话题,无一例外,都围绕着安宜镇,以及那个年轻镇长,陈捷。 “刘主任,你听说了吗?安宜镇要举办全球资本对接大会,周书记和夏市长的评价极高。”孙毅端起茶杯,状似无意地对身旁的罗潇瑞说道。 刘重顺语气平淡: “听说了,不过,一个镇搞全球资本对接大会,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点?别到时候成了个笑话。” 他的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味。 市发改委,作为全市经济发展的总规划师,最近因为拿不出应对危机的有效方案,没少被周书记敲打。 现在,风头却被一个乡镇给抢了去,他心里自然不会舒服。 “谁说不是呢?”财政局的王显河轻笑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方案写得再漂亮有什么用?办会不要钱吗?张口就是几十亿的产业引导基金,市财政是开银行的?” 就在几人议论纷纷之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陈捷和蒋海山,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两人一出现,会议室里那原本有些嘈杂的议论声,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到了那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身影上。 陈捷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色西装,脸上带着谦和微笑,对着会议桌旁的众人,微微点头示意,目光平静而又坦然,没有因为被众人审视而产生局促与不安。 蒋海山跟在他身后,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股昂扬的斗志。 “哟,陈镇长,蒋副镇长,来了啊,快坐,快坐。”商务局的孙毅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笑容,主动起身打招呼。 “孙局长,刘主任,王局长。”陈捷一一微笑着问好,姿态谦逊,礼数周全。 他没有丝毫倨傲,反而像一个晚辈一样,主动与这些市里的前辈们寒暄。 这种不卑不亢、恰到好处的态度,让原本还想拿捏一下姿态的刘重顺等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再摆架子,纷纷起身回应。 简单的寒暄过后,陈捷和蒋海山在预留的位置上坐下。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这些市直部门的大佬们,看向他们的眼神,虽然客气,但深处,却藏着审视、怀疑,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九点整,市委书记周良安和市长夏云峰,准时步入会场。 两人一落座,周良安没有说任何客套话,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刘重顺、孙毅这些部门负责人的脸上: “同志们,今天把大家召集到这里,开这个会,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统一思想,凝聚共识,举全市之力,办好安宜镇的这场‘全球产业协同与资本对接大会’!” 他一开口,就直接将这场大会的规格,从“安宜镇的会”,拔高到了“云州全市的会”的高度。 正文 第164章 确实有两把刷子 “可能在座的有些同志,觉得是不是小题大做,为一个镇的活动,动用如此多的资源,值不值得?” “我今天,就在这里,给大家交个底!” “金山区和海港区,是我们云州过去五年,倾注了最多心血、寄予了最大希望的高新技术产业高地。但是,这次日本地震,把它们打得怎么样?” “我想,在座的各位,比我更清楚!” “为什么?因为我们的命脉,攥在别人手里,我们的高楼大厦,是建立在别人的地基之上,地基一晃,我们自己就先倒了!” “安宜镇的经验,给了我们一个深刻的启示。在当前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安全,比效率更重要,自主,比依赖更可靠!” “安宜镇的这场资本对接大会,表面上看,是在为安宜镇招商引资,但实际上,它是在为我们整个云州市的产业转型升级,探索一条全新的道路!” “也是在为我们云州,打一场‘供应链自主可控’的翻身仗!” “我希望在座的每一位,从现在开始,支持安宜镇办好这场大会,支持安宜,就是支持云州的未来!” “谁要是在这个过程中,推诿扯皮,阳奉阴违,影响了全市大局……” 周良安没有再说下去,但众人都知道他的决心。 原本还抱着“帮忙”、“指导”心态的刘重顺等人,听得是心头一凛。 周书记是动真格的。 这已经不是一项普通的工作任务,而是一项必须不折不扣完成的政治任务! 周良安定调子后,将目光投向陈捷: “陈捷同志,上次你给我看的那个方案,很不错。今天,当着这么多同志的面,你再把你的具体想法,详细地,完整地,给大家讲一遍。” 瞬间,全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陈捷身上。 陈捷站起身,对着主席台和众人,再次微微鞠躬身,他这次没有再搞缓和气氛那一套,这个场合,要少说废话,直入正题。 “周书记,夏市长,各位领导,关于这场大会,我们的核心思路,其实只有八个字——精准定位,系统作战。” “这次大会,不是一场什么都谈,什么都招的大杂烩,而是一场主题明确、目标清晰的专科门诊,目标客户,只有三类。” “第一类,是全球范围内,在高端纺织纤维、特种精密钢材、核心电子元器件等领域,能够完美替代日本产品,并且有意愿进入华国市场的德国、韩国、以及欧洲其他国家的隐形冠军企业。” “对于这类企业,我们卖的,是市场,以及安宜镇乃至整个长三角,无可比拟的巨大应用场景和成本优势。” “第二类,是国内,特别是我们南江省内,那些在相关领域已经取得技术突破,但苦于没有市场渠道和品牌认知度的‘小巨人’和‘专精特新’企业。” “对于这类企业,我们卖的,是机会,以及帮助他们进入高端供应链,与国际巨头同台竞技,实现国产替代的宝贵机会。” “第三类,是国内外顶级的风险投资、产业基金,以及政策性银行。” “对于他们,我们卖的,是未来,以及一个经过政府严格筛选、具有巨大增长潜力、并且能够形成产业集群效应的优质项目池。” 陈捷的讲解,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瞬间就将这场大会的核心目标,勾勒得清清楚楚。 台下,商务局的常务副局长孙毅,听得是暗暗点头。 能在项目启动之初,就将目标客户的画像,描摹得如此精准,如此深刻,确实有两把刷子。 陈捷的声音没有停顿,继续开口: “光有精准定位,还远远不够,我们面对的,是顶尖、精明的企业和资本,他们不会因为我们喊几句口号,就轻易地把真金白银投进来。 “必须向他们展示出一种系统性的执行能力。” “所以,我建议,所有参与部门,要像一支军队,拧成一股绳,攥成一个拳头,进行一场高度协同的系统化作战……” 随着陈捷的讲述越来越细致,众人渐渐都被他那清晰的逻辑和谈吐给吸引了。 他清晰地划分了各个部门的职责,并赋予了每一个部门在这场战役中,一个无可替代的、极具价值感的角色定位。 这让原本还抱着几分看客心态的众人,都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种被卷入其中的使命感和参与感。 说完系统化作战之后,陈捷脸上露出一丝谦和的微笑: “以上这些,都还只是我们安宜镇方面,一些不成熟的、框架性的思考。” 他侧过头,对一旁的蒋海山,微微点了点头。 蒋海山立刻心领神会,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叠厚得像砖块一样的文件,然后将文件一份一份地,分发到了会议桌旁每一个人的面前。 当刘重顺、孙毅等人接过那份还散发着油墨清香、沉甸甸的文件时,都愣了一下。 文件的封面上,印着一行醒目的标题。 《“安宜智造”全球产业协同与资本对接大会系统性实施方案与应急处置预案(草案)》。 众人翻开了这份报告。 方案的第一部分,是“目标企业名录与画像分析”。 里面,竟然详细罗列了来自德国、韩国、美国、以及国内各地的目标企业,超过百名。 方案的第二部分,是精准对接策略。 比如,针对德国那家掌握着高端精密轴承技术的舍弗勒公司,方案建议,以安宜镇现有的汽车配件产业集群为基础,为其提供“拎包入住”式的定制化厂房和全套供应链配套,并承诺在三年内,帮助其占据国内市场百分之二十的份额。 诸如此类的,多不胜数。 发改委的刘重顺看着这些为不同企业量身定做的政策包,直接被干沉默了。 而最让所有人感到头皮发麻的,是方案的最后一部分。 正文 第165章 这是一个乡镇能拿出来的东西吗? 最后一部分,是整整二十八套应急处置预案。 这二十八套预案,几乎穷尽了这场大会从筹备到举办,可能遇到的所有风险和意外。 小到开幕式当天下暴雨怎么办,大到如果出现竞争对手恶意散播谣言,引发负面舆情该如何应对。 从某个关键嘉宾临时变卦不来了该如何补救,到如果签约现场有外商突然提出颠覆性的附加条款该如何博弈…… 每一个预案,都设定了清晰的启动条件、明确的责任部门、详细的处置流程,以及多套备选的补救措施。 真是……强得离谱啊。 财政局王显河,在其中一个名为“关于应对产业引导基金出现系统性投资风险的压力测试与熔断机制预案”的章节里,看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金融风险模型。 那个模型,甚至已经计算到了,在最极端情况下,如果落户企业倒闭了一半,政府这三十亿的引导基金,该如何通过一系列精巧的资产重组和债权置换,最大限度地保全本金,避免国有资产的流失。 当他看明白这个模型背后那堪称鬼斧神工的逻辑时,他感觉自己几十年来建立起来的财政学知识体系都被碾碎了。 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众人认真翻阅纸张的声音。 这份方案,不仅告诉了他们要打哪场仗,更是已经把每一个山头,每一个碉堡,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连打下来之后,该如何打扫战场,都规划得明明白白。 在这份方案面前,他们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去执行! 主席台上,市委书记周良安认真看着这份比上次更加完善的方案,也是无话可说。 越是见识到陈捷的能力,他想把陈捷留在云州的想法就越强烈。 要是能多几个这样能力超群的部下,他周良安不知会有多省心省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当刘重顺、孙毅这些云州政坛老手,看完整份方案时,他们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向了陈捷。 这是一个镇子能拿出来的东西吗? 别说是乡镇,就算是他们这些市直机关的精英,关起门来写上一个月,也绝对写不出如此深度、如此系统、如此具有前瞻性和可操作性的东西! 发改委的刘重顺,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他刚才还在腹诽安宜镇步子迈得太大,可现在才发现,不是人家步子大,是自己的眼界太窄了。 方案里关于产业集群的“生态位”理论,关于利用金融杠杆进行“价值链重构”的思路,每一个观点,都在敲击他那相对有些僵化的知识体系。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感觉,如果把这份方案的封面换成“国家发改委宏观经济研究院”,他都不会有任何怀疑。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 “陈镇长,我……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说话的,是市外事办的副主任,罗潇瑞。 罗潇瑞今年四十出头,看起来文质彬彬,说话也总是慢条斯理。 他的职责,主要是负责全市的对外交流、重要外宾的邀请与接待工作。 此刻,他正举着手中那份方案,脸色有些犹豫。 周良安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但没有说话。 罗潇瑞目光落在方案附件的那份“拟邀请嘉宾名单”上,用一种尽量委婉的语气问道: “陈镇长,您这份方案,做得非常详尽,考虑得也极其周全,我个人是完全赞同,也深受启发。” “只是……在这份拟邀请的嘉宾名单里,我看到,除了国内外的企业家和投资人,您还把……还把中政研的几位同志,也列了进去。”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再次响起了一片轻微骚动。 中政研? 一个镇子举办的投资大会,要去邀请那个单位的人来参加? 这,好像有些不搭边! 罗潇瑞自然也是这个顾虑,但他还有一个顾虑。 你陈捷把这些大神的名字写在纸上,固然显得你这个方案格局很高,可我们外事办拿什么去邀请? 我们连人家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对此,陈捷平和地解释道: “罗主任,非常感谢您提出这个问题,我之所以将中政研的几位同志列入拟邀请名单,主要是基于这次大会本身的特殊意义。” “这次大会,表面上看,是在为安宜镇招商引资,但正如刚才周书记所指出的,它的核心,是在探索一种在后危机时代,我们国家制造业如何实现‘供应链自主可控’和‘产业结构优化升级’的全新模式。” “这个课题,关系到我们国家未来的经济安全和在全球产业链中的核心竞争力。” “我们在安宜进行的任何探索,无论成功还是失败,它所产生的数据、经验和教训,对于中枢决策者而言,或许……都具有一定的研究价值和参考意义。” “所以,我擅自做主,斗胆邀请中政研的同志,以一种观察员和研究员的身份,来看一看,我们基层在面对这场全球性危机时,最真实的挣扎、最鲜活的探索,以及最迫切的诉求。” “希望这次大会,能为他们正在进行的、关于国家经济安全的课题研究,提供一个来自于田间地头的、最微观、最生动的解剖样本。” 众人:“……” 正文 第166章 不怕让人看,不怕让人评 ps:同志们,今天4章,看完记得发电。 会议室内的气氛似乎凝固了一瞬。 陈捷的回答,平静、坦然,却又暗藏锋芒。 他没有回避“越级邀请”这个颇为敏感的话题,而是将这次邀请的立意,直接拔高到了“为国家经济安全提供基层样本”的宏大层面。 这不仅解释了合理性,更隐晦地展示了一种底气。 安宜镇的这次大会,是经得起中枢智囊机构审视的,是真金不怕火炼的。 罗潇瑞听完,原本还有些迟疑的神色逐渐舒展,变成若有所思的敬佩。 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主位上,市委书记周良安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邀请老单位的人下来,表面上是请专家把脉,实际上,这是陈捷在不动声色地调动他所能触及的最高政治资源,为这场大会再加装一道“防波堤”。 一旦中政研的人真的来了,哪怕只是以观察员的身份列席,这场大会的性质就变了。 它就不再仅仅是云州市的一个招商活动,而是挂上了国家级课题调研的隐形招牌。 有了这块招牌,省里、市里各方面的支持力度只会更大,那些原本可能存在的推诿扯皮、吃拿卡要的现象,也会在无形中消弭于无形。 更重要的是,这也从侧面印证了陈捷的绝对自信。 如果不是对这套方案、对安宜镇的现状有着百分之百的把握,谁敢主动把中枢的目光引向自己? 那可是拿着放大镜找问题的顶尖智囊。 稍有不慎,就是弄巧成拙,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陈捷敢请,就说明他心里有底。 “好一个解剖样本。”周良安打破了沉默,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陈捷同志这步棋,走得高明,也走得正大光明。” “我们搞改革,搞创新,本来就不是闭门造车,更不是自娱自乐。” “既然我们有信心在安宜镇闯出一条新路,那就不怕让人看,不怕让人评。” 周良安环视四周: “外事办这边,要全力配合安宜镇,做好邀请函的发送和后续的对接工作,如果需要市委出面,随时向我汇报。” 罗潇瑞立刻挺直腰板,大声应道: “是,周书记,我们一定落实到位!” 解决了这个小插曲,周良安目光再次扫过全场,落在那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庞上: “刚才,陈捷同志对整个实施方案做了详细解读,方案文本大家也都看过了。” 周良安拿起那份草案,在手中掂了掂: “这份方案,从战略定位到战术执行,从嘉宾邀请到应急预案,可以说是面面俱到,滴水不漏,我看了之后,是觉得没什么好补充的了。”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 “大家都是各个领域的行家里手,也是这次筹备委员会的核心成员。” “现在方案就在你们手里,有什么意见或者建议,或者觉得哪里还有疏漏,哪里还不可行,现在就提出来,当面锣对面鼓,一次性把问题解决在会议室里。” “要是出了这个门,谁再跟我说不知道怎么干,或者干着干着又说方案有问题,那我可就要打板子了。” 会议室内,一片寂静。 市发改委常务副主任刘重顺低头看着手中的方案,手指在“产业引导基金风险熔断机制”那一页轻轻摩挲。 他原本是带着几分挑剔的眼光来的,想以老资格的身份,给这个年轻镇长的方案挑挑刺,显显发改委的水平。 可现在,他看着那一个个精密的数学模型,看着那一环扣一环的逻辑推演,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挑刺? 怎么挑? 这方案专业得让他这个搞了半辈子经济工作的人都感到汗颜。 如果强行挑毛病,只怕最后露怯的是自己。 市商务局的孙毅也是同样的心思。 他翻看着那份精准到令人发指的“目标企业画像”,心里除了服气,还是服气。 这种级别的信息搜集和分析能力,就算是他们商务局最精锐的招商团队,恐怕也做不了这么细,而安宜镇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拿出来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会议室里只剩下翻动纸张的沙沙声,竟无一人开口。 这沉默,不是冷场,而是一种无声震慑与认同。 周良安等了片刻,见无人应答,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夏云峰: “云峰同志,看来大家的意见很统一嘛。” 夏云峰温和地笑道: “这说明陈捷同志的这份作业,做得确实扎实,经得起推敲,既然大家都没意见,我看,就这么定了吧。” “好!” 周良安猛地一拍桌子,一锤定音: “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那我宣布,安宜镇‘全球产业协同与资本对接大会’的总体实施方案,原则通过!” “从今天起,这份方案就是大会作战图。” 周良安站起身,身后的椅子发出轻微摩擦声: “在座的各个部门,回去之后,要立刻组织精干力量,对这份方案进行再学习、再研究、再细化!” “发改委,要盯着产业政策的落地,商务局,要咬死那些目标企业的对接,财政局,要管好钱袋子,确保资金使用合规高效。” “公安局,要把安保方案演练到极致。外事办,要做好涉外礼仪和接待的万全准备……”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怎么工作的,但在这次大会的筹备上,必须打破部门壁垒,必须摒弃官僚作风,一切围着安宜转,一切为了大会成!” “陈捷同志和蒋海山同志,代表筹备委员会在一线指挥,你们负责搞好服务,谁要是掉了链子,拖后腿,别怪我不讲情面,直接摘帽子!” 在座的所有常务副职们,心头都是一凛,纷纷肃然起立,齐声应道: “是,保证完成任务!” “散会!” 随着周良安一声令下,这场决定安宜镇乃至云州市未来产业格局的重要会议,画上了一个圆满句号。 周良安和夏云峰率先走出了会议室,他们还有其他的公务要处理,但临走前,周良安特意走到陈捷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什么都没说,但那眼神中的期许与信任,已胜过千言万语。 正文 第167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两位主官一走,会议室里原本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了下来。 还没等陈捷和蒋海山收拾好文件,市商务局的孙毅第一个就凑了过来: “陈镇长,蒋镇长,留步,留步!” 孙毅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主动伸出手: “刚才周书记在,有些话没好意思细说。” “你们这份方案里的那个‘目标企业画像’,做得真是太细了!” “回头我得派几个人去你们安宜镇,好好取取经,陈镇长,你可不能藏私啊!” 陈捷微笑着握住孙毅的手,谦逊道: “孙局长您过奖了,我们这都是笨办法,也是被逼出来的。” “商务局是全市招商引资的国家队,经验丰富,资源广阔,以后具体的对接工作,还得仰仗孙局长多多指导。” “哎,什么指导不指导的,咱们是并肩作战!”孙毅哈哈大笑,顺势掏出名片,“这是我的私人电话,以后有任何需要商务局协调的事,直接打给我!” 一般来说,体制内不鼓励使用名片,但孙毅是商务局副局长,特殊的工作需要决定了他需要有自己的名片。 这边孙毅刚说完,市发改委的刘重顺也走了过来。 他虽然不像孙毅那么外放,但态度也明显转变了,语气中带着几分真诚探讨: “陈镇长,方案里关于利用金融杠杆进行价值链重构的那一部分,很有深度。” “我刚才仔细琢磨了一下,觉得这个思路不仅适用于安宜,对全市的产业规划都有借鉴意义。改天有空,咱们能不能专门找个时间,就这个话题深聊一下?” “求之不得。”陈捷立刻回应道,“刘主任是经济领域的专家,能得到您的指点,是我的荣幸。” 紧接着,财政局的王显河、外事办的罗潇瑞……一个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市直部门实权人物,此刻都围在了陈捷和蒋海山身边。 他们或是赞叹方案的精妙,或是表态全力支持,或是希望能建立更紧密的联系。 这不仅仅是因为周良安的严令,更是因为他们被陈捷展现出的才华和潜力折服了。 官场上,人们总是本能地向强者靠拢,向未来靠拢。 而陈捷,无疑就是那个肉眼可见的、正在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 蒋海山站在陈捷身侧,一边应对着众人的寒暄,一边在心中暗暗感叹。 曾几何时,安宜镇干部到市里办事,哪个不是陪着笑脸,求爷爷告奶奶? 可今天,这些大局长、大主任们,却一个个围着他们转,这种地位的反转,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扬眉吐气。 而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镇长带来的。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 他是市公安局副局长,赵刚。 赵刚一把握住陈捷的手,力道很大: “陈镇长,今天谢谢你!” 陈捷微微一愣,笑道: “赵局长,您这就见外了,谢我什么?” “谢你的方案啊!”赵刚大嗓门震得周围人耳朵嗡嗡响,“以前搞这种大型活动的安保,最头疼的就是主办方一问三不知,方案做得稀烂,最后全是咱们公安背锅,累死累活还不讨好。” “可你这份方案,太详细了,连交通管制的具体路段、疏散通道的宽度、甚至每个安保点位的人员配置,都写得清清楚楚,比我们局里做的预案还专业!” “看了你这方案,我心里就有底了。” “你放心,回去之后,我立马召开专题会议学习。” “不管是会场安保,还是交通疏导,都会严格按照你的方案来,绝对不给你掉链子!” “赵局长,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安保是大会的底线,这块硬骨头,还得拜托您和公安的同志们多费心。” “包在我身上!”赵刚拍着胸脯保证。 又寒暄了许久,众人才依依不舍地散去。 陈捷和蒋海山收拾好东西,走出市委大楼。 阳光有些刺眼,洒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市委大院里绿树成荫,蝉鸣声声,与刚才会议室里那热烈而紧张的氛围全然不同。 两人沿着林荫道走向停车场。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走到那辆黑色的桑塔纳旁,蒋海山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市委大楼,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陈镇长,这件事……你觉得,咱们算是成了吗?” 从一个乡镇的构想,到如今变成市委书记亲自挂帅、全市之力托举的“一号工程”,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顺利,顺利得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 陈捷停下脚步,手搭在车门把手上: “海山同志,这才哪到哪啊。” “方案通过,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 “真正的考验,在后面。那些外国人会不会买账?我们的企业能不能接住这些高端资源?大会现场会不会出乱子?这些都是未知数。” 说到这里,陈捷顿了顿: “不过,既然市委给了尚方宝剑,各部门也立了军令状,这台戏的台子,算是搭起来了,所以,只能说是成了一半。” “成了一半……”蒋海山咀嚼着这四个字。 是啊,成了一半。 但这一半,已经是多少基层干部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走吧,回镇里。”陈捷拉开车门,坐进了后排,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干练: “市里的冲锋号吹响了,安宜镇自己的刺刀,也该见红了。” “是!”蒋海山迅速钻进车里。 黑色的桑塔纳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缓缓驶出市委大院,汇入滚滚车流,向着安宜镇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正文 第168章 全体干部动员大会 随着市委书记周良安在筹备委员会上的一锤定音,安宜镇这台原本就已经在高速运转的机器,被瞬间注入了核动力。 曾经横亘在安宜镇面前那些看似不可逾越的行政壁垒、审批高墙,在“全市一号工程”面前,如同冰雪消融。 最先感受到这种变化的,是深化五金的董事长周深化。 自从陈捷那次答应帮他解决审批问题之后,他就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镇长级的专项服务。 放在以往,那些审批材料就是他的长征路。 消防、环保、规划、建设……每一个窗口,每一枚公章,背后都是无数次的陪笑脸、无数顿喝到胃出血的酒局,以及漫长到令人绝望的等待。 哪怕他周深化是安宜镇的纳税大户,到了市里这些实权部门面前,也得老老实实装孙子。 但现在,所有情况都变了。 以前跑断腿才能办下来的证,陈捷一天之内全给他搞定了。 这就是“安宜速度”,也是权力力量被正确引导后,所爆发出的惊人效能。 而另一边,安宜镇政府大院。 陈捷办公室的灯光,依旧是每晚亮到最后。 虽然有了市里的尚方宝剑,虽然有了各部门全力配合,但陈捷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权力可以扫清障碍,但无法替代细节。 一场国际级的大会,成败往往不在于口号喊得有多响,而在于每一个微小细节是否经得起推敲。 “海山同志,这份接待方案还得改,我们邀请的主要是德国和韩国的企业主,还有国际投资人,他们的饮食习惯、宗教禁忌、甚至是对住宿房间温度的要求,都要考虑到。” “方案里,只写了高标准接待,太笼统了。” “我要看到具体菜单,看到每个酒店房间的备品清单,甚至要预演一遍,如果某个外宾突发疾病,医疗组几分钟能赶到?” “最近的医院有没有开通外宾绿色通道?有没有配备懂外语的医护人员?” 蒋海山拿着笔记本,飞快地记录着。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够细致了,但在陈捷这种近乎强迫症般的严谨面前,他才发现自己还有很多漏洞。 “还有,”陈捷继续道,“镇容镇貌的整治,不能只做表面文章。” “刷几面墙,挂几条横幅,那是给领导看的,但外商不是傻子,他们会看我们的厕所干不干净,看我们的交通乱不乱,看我们老百姓的精气神。” “这几天,我看到街上多了很多红袖章,在驱赶小摊贩,在没收占道经营的物品,这种做法,简单粗暴,要不得。” 陈捷严肃道: “我们要展示的,是一个开放、包容、有活力的现代化工业小镇,而不是一个冷冰冰的兵营。” “让城建所动动脑子,既要整洁,又要保留烟火气,可以规划专门的疏导点,让小摊贩规范经营,而不是一赶了之。” “是,陈镇长,我马上落实!”蒋海山合上笔记本,郑重地点头。 陈捷不仅是在办一场会,更是在用这场会,重塑安宜镇的肌理和灵魂。 …… 七月,流火的季节。 安宜镇迎来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扫除。 镇政府大礼堂,再次座无虚席。 这一次,不仅是机关干部,全镇所有的村支书、村主任、社区网格员,甚至连各个学校的校长、卫生院院长都来了。 陈捷站在主席台上,没有拿稿子。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起,显得干练而亲切: “同志们。” 陈捷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没有官腔,像是在拉家常: “大家最近可能都觉得很累,镇里到处都在修路,到处都在刷墙,我也听到有人在背后骂娘,说这是搞面子工程,是瞎折腾。” 台下响起了一阵哄笑,气氛瞬间轻松了不少。 “骂得好!”陈捷也笑了,“换做是我,天天出门吃灰,我也得骂。” “但是,今天把大家叫来,就是想跟大家交个底,我们为什么要遭这份罪?为什么要受这份累?” 陈捷收起笑容: “因为我们要请客。” “请的不是一般客人,是能给咱们安宜镇带来几十亿、上百亿投资的财神,是能让咱们的子孙后代,不用背井离乡去打工,在家门口就能进大厂、拿高薪的贵人!” “咱们农村人有个老理儿,家里来贵客了,哪怕平时再邋遢,也得把屋里屋外扫干净,把最好的饭菜拿出来,把孩子们的脸洗干净,对不对?” 台下纷纷点头,有人大声喊道: “对,不能丢了咱们安宜人的脸!” “没错!”陈捷声音拔高,“这次大会,就是咱们安宜镇的一次相亲。” “咱们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把家底亮出来,让人家看看,咱们安宜人不仅勤劳,而且讲究,有规矩,有素质!” “只有这样,人家才放心把钱投给咱们,才愿意跟咱们过日子!” “所以,我拜托大家,回去之后,把这个道理,给群众讲清楚。” “告诉大家,这不是政府的面子工程,是咱们每个人自己的饭碗工程!” “路修好了,大家出门方便,环境好了,大家住着舒心,大企业来了,大家的房子能升值,口袋能鼓起来!” “咱们每个人,都是安宜的形象大使,咱们的一个微笑,一次礼让,可能就决定了一个大项目的落地!” 陈捷的话,通俗易懂,却又直击人心。 没有大道理,全是老百姓听得懂、在乎的大实话。 台下的村支书、社区主任们,听得热血沸腾。 他们原本以为这又是一次枯燥的任务布置会,没想到却被陈捷这番话,说得心里亮堂堂的。 会议结束后,一场轰轰烈烈的宣传动员,在安宜镇的每一个角落展开。 村里的大喇叭里,不再是单调政策宣读,而是换成了村支书们接地气的喊话。 社区宣传栏里,贴上了通俗易懂的漫画,告诉大家遇到外宾该怎么微笑,怎么指路。 学校里,老师们给孩子们布置了特殊的家庭作业——“我是小小东道主”,让孩子们回家监督父母不乱扔垃圾,遵守交通规则。 一种名为自豪感的情绪,开始在安宜镇的空气中弥漫。 曾经,他们只是云州边缘的一个工业镇,灰头土脸,默默无闻。 而现在,他们知道,全世界的目光即将聚焦这里。 这种被重视、被期待的感觉,激发出了安宜人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 街道变干净了,不仅是环卫工人的功劳,更有沿街商户的自觉维护。 交通变有序了,不仅是交警的严查,更是每一个司机、每一个行人的互相监督。 整个安宜镇,就像一个即将登台的演员,正在进行着最后的、最精心的梳妆。 正文 第169章 全票当选 时间,在忙碌与期待中飞逝。 转眼,金秋九月。 安宜镇空气中,褪去了夏日的燥热,多了一丝清爽与收获的气息。 深化五金的新厂区,主体工程已经奇迹般地完工,正在进行最后的内部装修和设备调试。 那几栋极具现代感的厂房,在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成为了安宜镇的新地标。 而对于陈捷个人而言,另一个重要的时刻,也终于到来了。 安宜镇第十七届ren代会第二次会议,在镇政府大礼堂隆重开幕。 这次会议议程很简单,也很核心——补选安宜镇人民政府镇长。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一次法定程序的履行,结果早已注定。 但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整个安宜镇的政治空气,依然变得庄重而肃穆。 大礼堂内,国徽高悬,红旗鲜艳。 一百多名代表,穿着整齐,神情庄重地端坐在台下。 他们中有企业的管理者,有村里老支书,有学校教师,也有普通的产业工人。 他们代表着安宜镇四十万父老乡亲,手中握着那张选票。 主席台上,马东城主持会议。 今天的马东城,特意染了黑头发,显得格外精神。 他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代表面孔,又看了看坐在前排、沉稳如山的陈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 半年前,陈捷刚来的时候,他还在担心这个年轻人会不会是来镀金的过客,会不会把安宜镇搞得一团糟。 而现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把安宜镇的未来交到这个年轻人手里,是他这辈子做出的最正确的政治选择。 “各位代表,现在进行选ju议程。” 随着马东城的话音落下,工作人员开始分发选票。 粉红色的选票上,印着陈捷的名字。 代表们拿到选票,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过多的交头接耳。 他们拿起笔,郑重地在那个名字后面的赞成栏里,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圈。 这个圈,画的不仅仅是一个名字,更是对过去半年安宜镇翻天覆地变化的认可,是对未来安宜智造宏伟蓝图的期许。 投票箱被抬到了主席台前。 代表们排着长队,依次走过,将手中的选票,投入那红色票箱之中。 计票过程,公开、透明。 当总监票人拿着统计结果,迈着步伐走上主席台时,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薄薄的纸上。 “各位代表!” 总监票人的声音明亮: “本次大会应到代biao120名,实到116名,发出选piao116张,收回选piao116张。” “陈捷同志,得赞成piao116张!” “全piao当选!” 当全piao当选这四个字响彻大礼堂时,短暂寂静之后,是如同火山爆发般的掌声。 哗啦啦! 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这掌声,没有半点水分,没有半点敷衍。 人心所向,众望所归。 马东城站起身,带头鼓掌,脸上笑开了花。 在雷鸣般的掌声中,陈捷缓缓站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系好扣子,步履沉稳地走到了主席台中央的发言席前。 他向着国徽,向着主席台上的主席团,向着台下的全体代表,分别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扫过全场。 掌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这位新任镇长的就职演说。 “各位代表,同志们。”陈捷的声音,平稳、醇厚,透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刚才,大家投下的每一张选票,我都视若千钧,这不仅是一份信任,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一份以身许国、以身许民的期许。” “半年前,我带着组织的嘱托,来到安宜,那时候,我是个外乡人,是大家眼里的京城来的书生。” “这半年来,我们一起经历了日本地震带来的惊涛骇浪,一起在深夜的会议室里为了一个方案争得面红耳赤,一起在工地的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丈量未来。” “我们一起为了工人的饭碗而奔波,为了企业生存而博弈,为了安宜尊严而战斗。” “在这风雨同舟的一百八十多个日日夜夜里,我喝惯了安宜的河水,听懂了安宜的方言,也深深地爱上了这片热土和这里勤劳、坚韧的人民。” 陈捷目光变得柔和,却又无比炽热: “今天,站在这里,我想说,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那个代理的过客,我是安宜的儿子,是四十万安宜父老乡亲的勤务员!” “镇长这个‘长’字,不是官长的长,而是家长的长,是为这个大家庭操心柴米油盐、遮风挡雨的长!” “我深知,前面的路,依然充满荆棘。” “即将到来的全球资本对接大会,是我们面临的又一场大考,产业升级的阵痛,可能会让一部分人感到迷茫,转型的压力,会时刻考验我们的智慧和定力。” “但是,我不怕。” “因为我的身后,有市委市政府的坚强后盾,有以马书记为班长的镇党委的团结协作,更有在座各位代表和全镇四十万人民的鼎力支持!” “我承诺,在我的任期内,我将恪尽职守,廉洁奉公,绝不辜负大家的每一份信任。” “我将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安宜智造的蓝图中去,让我们的工厂更先进,环境更优美,老百姓口袋更鼓,笑容更多!” “同志们!” 陈捷猛地挥了一下手,声音激昂: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安宜镇的巨轮,已经起航,让我们携起手来,乘风破浪,去迎接那个属于我们的、波澜壮阔的大时代!” “谢谢大家!” 陈捷再次深深鞠躬。 这一次,掌声比之前更加猛烈,更加持久,甚至有人激动地站了起来。 马东城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湿润。 安宜镇的历史,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而这一页,注定将由这个年轻人,用他的智慧、魄力和赤诚,书写得光芒万丈。 窗外,秋阳正暖,金风送爽。 安宜镇的街道上,车水马龙,生机勃勃。 远处,深化五金新厂区的上空,一面巨大的、写着“安宜智造,连接全球”的广告牌,正在缓缓升起,在阳光下,闪耀着夺目光芒。 一切,都只是刚刚开始。 ps:同志们,大会即将开始,记得发电。 正文 第170章 重情义,懂规矩 ps:发电又跌了,今天3更,同志们记得发电。 金秋十月,云州的天空高远而澄澈,像是被精心擦拭过的蓝宝石。 距离安宜智造全球产业协同与资本对接大会开幕,只剩下最后一天。 此时的安宜镇,已经不再是半年前那个虽然富庶却略显粗砺的工业小镇了。 它像是一个即将登台演出的名角,经过了长达两个月的精心装扮与严苛排练,终于在聚光灯亮起的前一刻,展现出了令人屏息的从容与气度。 通往镇中心的主干道,路面被重新铺设得黝黑平整,道路两旁的香樟树上,挂满了红色的华国结和欢迎标语。 每隔几十米,就有一面巨大的道旗迎风招展,上面用中英双语写着这次大会的主题:“链接全球,智造未来”。 街道上,车水马龙。 平日里,这里跑得最多的是拉货的大卡车和本地老板的桑塔纳。 可这两天,云州牌照、省城江州牌照,甚至是挂着黑色涉外牌照的奥迪、奔驰如过江之鲫般涌入。 镇上唯一的两家四星级标准酒店早已爆满,连带着周边的快捷酒店都一房难求。 大堂里,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西装革履的投资人、扛着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操着各种口音和语言,让这个江南小镇瞬间有了国际大都市的错觉。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桂花香气与金钱味道的独特氛围。 那是机遇的味道,也是权力的味道。 …… 上午7点,两辆黑色的桑塔纳,低调地驶出了安宜镇政府大院,向着省城江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开车的是蒋海山,后排坐着陈捷。 “陈镇长,这阵仗,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啊。”蒋海山看着窗外呼啸而过的车流,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他虽然是这次大会的具体执行总指挥,但真到了临门一脚的时候,看着这万邦来朝的架势,心里还是难免有些激荡。 陈捷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静,手里还拿着一份最新的嘉宾接待名单,闻言笑道: “大才有大的难处,海山同志,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 “面子是有了,里子能不能撑住,还得看明天。” 蒋海山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佩服。 这几个月来,他是亲眼看着陈捷是如何一步步把这个天方夜谭变成现实的。 从最初的方案设计,到后来的市里汇报,再到每一个细节落地,这个比自己还年轻几岁的镇长,展现出了近乎妖孽的统筹能力和定力。 “对了,海山同志,你去省委见老领导,时间约好了吗?”陈捷随口问道。 蒋海山这次去江州,除了陪陈捷接中政研的人,还有一个私人行程。 他是省委组织部下派的干部,这次大会搞出这么大动静,省里也很关注,他当年的老部长点名让他去汇报一下思想和工作。 “约好了,上午十一点。”蒋海山回答道,随即有些好奇地看向陈捷,“陈镇长,你亲自去机场接的那几位……很重要吗?还需要你这个大忙人亲自跑一趟?” 陈捷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景色,眼神中流露出少见的怀念: “是我的老师,也是我的战友。没有他的教导,就没有现在的我。” 事实上,市委那边也想派人和陈捷一起去迎接中政研的人,体现对他们的重视。 但陈捷婉拒了。 或许在别人看来,他邀请研究室的人,是为了给自己撑场子,展现政治人脉。 但陈捷真正的想法并不是这个,他是真心希望研究室来调研考察,吸取这次大会的经验,形成一份多重视角的调研报告,为中央决策提供一份基层参考。 蒋海山心头一动。 能被陈捷称为老师和战友的,那必然是中枢智囊团的重要人物。 “明白了。”蒋海山没有再多问。 在官场上,有些事,点到为止即可。 …… 江州国际机场,t2航站楼到达大厅。 陈捷穿着一件简单的深色夹克,并没有走贵宾通道,而是像一个普通的接机晚辈一样,静静地站在人群中。 他的目光紧紧锁着出口。 不一会儿,一行四人推着行李走了出来。 为首的,正是林南东。 在他身旁,是经济局副局长郑学斌。 后面跟着的,则是文稿二处的小王,以及另一位陈捷面熟的同事。 看到那熟悉的身影,陈捷快步迎了上去,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 “林处!郑局!” 陈捷大步流星,隔着老远就伸出了双手。 林南东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个明显黑了一些、瘦了一些,但眼神却更加坚毅、气场更加沉稳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波澜。 “小陈啊。”林南东伸出手,重重地握住了陈捷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感慨道,“好,好啊!结实了,也更有气质了。” “林处,您就别取笑我了,在您面前,我永远是那个刚进二处的小兵。”陈捷握着林南东的手,姿态恭敬。 一旁的郑学斌也笑着伸出手: “陈镇长,你的大名,最近在我们局里可是如雷贯耳,那份关于供应链重构的调研报告,秦主任都在会上点名表扬了,说是来自一线的真知灼见。” 郑学斌这个人,才高八斗,心气也高,以前在单位里,对陈捷这个本科生虽然客气,但骨子里多少带着点学历上的优越感。 但今天,这声陈镇长,叫得却是真心实意。 “郑局,您是经济学的大专家,我那是班门弄斧,这次请您来,就是想让您给把把脉,挑挑刺。”陈捷握住郑学斌的手,谦虚地说道。 “挑刺我可不敢当。”郑学斌摆了摆手,“你在安宜镇搞的这个互助基金模型,还有那个资本对接大会的顶层设计,我看过材料,非常专业,非常超前。” “说实话,换我在那个位置,未必能有你这魄力和手段。” 这就是实力带来的尊重。 在绝对的政绩和能力面前,所有的学历鄙视链都会瞬间崩塌。 “陈……陈镇长!”小王在后面兴奋地喊了一声。 “小王,好久不见。”陈捷拍了拍昔日同事的肩膀。 几人在机场大厅简单寒暄了几句,引来不少路人的侧目。 虽然他们衣着普通,但这几个人聚在一起,那种特有的体制内精英气质,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走,车在外面,我们先回安宜。”陈捷自然地接过林南东手中的行李箱。 林南东想要拒绝,却被陈捷挡了回去: “林处,听我安排,让我尽尽心。” 林南东笑了笑,没再坚持,心里却是暖烘烘的。 人走茶凉是官场常态,但陈捷这孩子,重情义,懂规矩,没变。 正文 第171章 能谋善断,知行合一 回安宜的路上。 蒋海山已经办完了自己的事,此时正在车上等候,见陈捷领着人来,立刻下车,恭敬地为众人开车门。 陈捷简单介绍了一下,蒋海山虽然不知道这几位具体的级别,但光听“中央政策研究室”这块金字招牌,再加上陈捷那恭敬的态度,就知道这几位是通天的人物,态度自然是热情周到,却又不过分谄媚,拿捏得恰到好处。 车子驶上高速,一路向南。 车厢内,林南东没有休息,而是饶有兴致地看着窗外的景色,时不时问陈捷几个关于安宜镇的问题。 “小陈,我听说你们这次大会,不仅请了德国和韩国的企业,还搞了个‘产业引导基金’?”郑学斌毕竟是搞经济的,三句话不离本行。 “是的,郑局。”陈捷坐在另一侧,侧身回答,“我们想尝试一下‘以投带引’的模式。单纯给土地、给税收优惠,已经很难吸引到真正的高端制造业了。” “现在的企业,更看重产业链配套和资本助力。” 郑学斌点了点头: “这个思路是对的,现在的招商引资,已经进入了3.0时代,拼的是生态,是资本运作能力,你们一个镇子,能有这个觉悟,走在了很多地级市前面啊。” 他顿了顿,又问道: “不过,风险控制怎么做?几十亿的基金,投错了可是要出大乱子的。” 陈捷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包里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安宜镇产业引导基金风控管理办法》,递了过去: “郑局,这是我们的风控方案,引入了专业的第三方评估机构,并且设置了严格的熔断机制。具体的,您是行家,帮我斧正斧正。” 郑学斌接过文件,翻看了几页,越看眉头越舒展: “好!这个‘ab角’决策机制设计得妙,既保证了行政效率,又规避了权力寻租,小陈,你果然没落下在政研室练出来的设计能力。” 一旁的林南东看着这一幕,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他太了解郑学斌了,能让这个眼高于顶的博士如此认同,说明陈捷的工作,确实做到了极致。 车子下了高速,驶入了安宜镇的地界。 原本还有些荒凉的道路两旁,景象陡然一变。 整洁宽阔的柏油马路,路两旁是规划整齐的绿化带。 远处是一排排标准化的现代化厂房。 更引人注目的,是随处可见的宣传标语。 不是那种土气的“大干快上”,而是充满了现代感和设计感。 “安宜智造,连接世界。” “给梦想一个支点,给资本一个港湾。” “让工业更有温度,让城市更有厚度。” 林南东看着这些标语,心中感慨。 这些标语,不仅仅是口号,更透着一种执政理念的升华。 “小陈,这些词,都是你琢磨出来的吧?”林南东指着窗外一块巨大的广告牌问道。 “让林处见笑了,瞎琢磨的。”陈捷谦虚道。 “不,这不是瞎琢磨。”林南东摇了摇头,“这说明,你对安宜镇的定位,已经跳出了传统的工业镇思维,开始向城市化、现代化迈进了。” “这是格局的体现。” 车子穿过镇中心,路过那个曾经有些混乱、如今却井然有序的农贸市场,路过那条充满了烟火气却并不嘈杂的美食街。 林南东看到的,不仅仅是繁华,更是秩序。 街道上没有乱停乱放的车辆,小摊贩在指定的区域内规范经营,行人脸上带着从容和自信。 这种精细化的治理水平,即便是在大城市的一些街道,也未必能做到。 “窥一斑而知全豹。”林南东感叹道,“小陈,你在基层没白待,这治理能力,比你在研究室写文章的时候,长进太多了。” 这句评价,分量极重。 在中枢写文章,那是“谋”,在基层做治理,那是“断”与“行”。 能谋善断,知行合一,这才是为官的最高境界。 …… 车子最终停在了安宜镇政府招待所。 李文军早已带着人在门口等候。 他虽然不知道这几位客人的具体身份,但陈镇长亲自去接,蒋副镇长作陪。 这规格,傻子都知道不一般。 “陈镇长。”李文军快步上前,打开车门。 “文军同志,这几位是我的老师和老领导,从京城来的。”陈捷简单介绍了一句。 李文军心领神会,腰弯得更低了,脸上堆满了热情而又恭敬的笑容: “欢迎各位领导莅临安宜,房间都已经安排好了,在三楼的行政房,安静,采光也好。” 林南东等人下了车,李文军立刻指挥工作人员接过行李,动作麻利,服务周到。 走进招待所,林南东环视了一圈。 装修雅致,干净整洁,处处透着一股用心。 房间里,摆放着安宜镇特产的云雾茶,还有几本介绍安宜历史文化的精美画册。 “有心了。”林南东对李文军点了点头。 这一句夸奖,让李文军骨头都轻了几两,连忙说道: “领导满意就好,有什么需要,您随时吩咐,我就在楼下。” 安顿好众人,陈捷没有过多打扰,让他们先休息一下,洗去旅途的疲惫。 “林处,郑局,你们先休息,中午我在食堂安排了便饭,给各位接风。”陈捷说道,“镇里还有点急事需要我处理一下,我先失陪一会儿。” “去吧,正事要紧。”林南东挥了挥手,“我们自己照顾自己,别把我们当外人。” 陈捷告罪一声,转身离开了招待所。 看着陈捷匆匆离去的背影,郑学斌摘下眼镜,擦了擦,感叹道: “林处,你这个徒弟,不得了啊。这安宜镇的气象,比我想象的要好太多了。” “刚才进镇子的时候,我注意看了一下,那些工人的精气神,那种忙碌却不乱的节奏,这是一个处于上升期、爆发期的城市才有的特质。” 林南东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镇政府大院里进进出出的人群,脸上露出了笑容: “是啊,当初让他下来,我还担心他书生气太重,压不住阵脚。” “现在看来,是我们多虑了,这小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不仅没被基层这口大染缸给染黑了,反而把这缸水,给搅活了。” 正文 第172章 出了天大的事,有人给你顶着 中午时分,秋阳洒满了安宜镇政府大院。 林南东在房间里休息了一会儿,感觉精神恢复了不少。 他推开房门,信步向办公楼走去。 他想去看看陈捷平时工作的地方。 明天就是大会开幕的日子,整个镇政府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所有人都在为了最后的冲刺而忙碌着。 走廊里,抱着文件的办事员步履匆匆,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林南东一路走来,没有人因为他是生面孔而盘问,大家都在忙着手头的事,这种紧张而有序的工作氛围,让他暗暗点头。 走到三楼,最东头的那间办公室,门虚掩着。 林南东轻轻推开门。 并不宽敞的办公室里,堆满了各种文件和资料。 陈捷正伏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在一份厚厚的文件上快速地批注着什么。 他眉头微蹙,神情专注。 这一幕,让林南东有些恍惚。 他仿佛又看到了两年多前,那个刚进研究室的年轻人,也是这样,在深夜的资料馆里,在一堆故纸堆中,如饥似渴地阅读、思考、记录。 那时候的陈捷,眼中是对知识的渴望,是对国家命运的宏大思考。 而现在的陈捷,眼中是对这片土地的责任,是对具体问题的深邃洞察。 从书斋到田野,从理论到实践。 这个跨越,多少人走了一辈子都没走通,而这个年轻人,只用了不到一年。 林南东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忙碌的身影。 心中,既有长辈对晚辈的心疼,更多的是一种后继有人的自豪。 或许是感觉到了门口的目光,陈捷抬起头,看到林南东,连忙放下笔,站了起来: “林处!您怎么来了?不多休息会儿?” 林南东笑着走了进来: “过来看看你这个父母官是怎么工作的。”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陈捷刚才批阅的文件看了一眼。 是关于明天大会安保工作的最后一次确认方案。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陈捷的批注: “那个入口的安检通道要增加两条,防止人员拥堵。” “媒体区的网络信号要再测试一遍,确保直播流畅。” “应急医疗点的指示牌要更醒目……” 事无巨细,面面俱到。 “你啊,还是这么拼。”林南东放下文件,叹了口气,“当领导的,要学会抓大放小,事必躬亲,诸葛亮也得累死。” 陈捷给林南东倒了一杯水,笑着说道: “林处,我也想偷懒啊,但这毕竟是安宜镇第一次办这么大的会,也是云州的一号工程,容不得半点闪失。” “细节决定成败,我不亲自过一遍,心里不踏实。” 林南东接过水杯,在沙发上坐下,看着陈捷: “小陈,这次大会之后,你的担子,恐怕会更重了。” 陈捷在他对面坐下,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我知道,大会只是个开始,项目引进来,怎么落地,怎么服务,怎么让它们在安宜生根发芽,这也是硬仗。” “而且……”陈捷顿了顿,“随着安宜的发展,必然会触动更多人的利益,也会面临更复杂的局面,现在的顺风顺水,可能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林南东赞许地点了点头。 居安思危,这是成熟政治家的基本素质。 “你能看到这一点,我就放心了。”林南东语重心长地说道,“基层工作,千头万绪,错综复杂,你要记住,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守住底线,也要学会保护自己。” “这次我和老郑下来,一方面是来看看你,另一方面,也是秦主任的意思。” 提到秦主任,陈捷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坐直了。 “秦主任让我带给你一句话。”林南东看着陈捷的眼睛,缓缓说道。 “什么话?” “大胆去干,不要怕,只要是为了国家,为了人民,出了天大的事,有人给你顶着。” 这句话,平淡无奇,却如同一声惊雷,在陈捷耳边炸响。 一股暖流,从心底涌遍全身。 有了这句话,他在安宜镇,乃至在未来仕途上,就有了最坚实的铠甲。 “谢谢秦主任,谢谢林处!”陈捷声音有些哽咽。 “行了,大男人,别做小儿女态。”林南东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去食堂。老郑他们估计都饿了,咱们不谈工作,只叙旧情,好好喝两杯!” “好!不醉不归!” 陈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自信与从容。 食堂的便饭吃得很快,简单却不失温馨。 饭后,没有午休,两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便悄然驶出了政府大院。 陈捷亲自充当向导,带着林南东和郑学斌,一头扎进了安宜镇的肌理之中。 这一路,与其说是考察,不如说是一场无声的震撼教育。 郑学斌是搞经济理论出身,眼光毒辣,看问题往往直击要害。 车子每到一处,无论是正在进行智能化改造的老旧纺织厂,还是刚刚平整出来准备迎接外资的高端装备制造园,他总能抛出几个极其刁钻的问题。 从土地集约利用率的红线,到产业引导基金的杠杆风险边界。 从征地拆迁中如何平衡农民利益,到环保高压线下中小企业的生存空间。 这些问题,每一个都是基层治理的深水区,稍有不慎就是雷区。 但陈捷的回答,让郑学斌一次次感到意外,继而沉默,最后不得不叹服。 陈捷没有用那些四平八稳的官话套话来敷衍,也没有搬出枯燥的教科书理论。 他信手拈来全是详实的数据和鲜活案例。 “郑局,您担心的杠杆风险,我们引入了熔断机制,并且这笔钱不直接进企业账户,而是由第三方托管,见进度付款。” “关于环保,也不是简单的一刀切,而是给每家企业算了一笔账,帮他们引入了德国的循环处理技术,成本虽然高了,但算上排污费的减免和政策补贴,反而是赚的。” 陈捷对安宜镇的熟悉程度,仿佛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刻在他的脑海里。 他不仅懂宏观的顶层设计,更懂微观的泥腿子逻辑。 一下午的行程,郑学斌从最初的带着几分审视和考校,到后来,眼神彻底变了。 ps:同志们,记得发电。 正文 第173章 在哪里都能绽放光芒 日常求发电…… 郑学斌看着陈捷那年轻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是研究室经济局的副局长,去过太多的地方调查考验,也见过太多地方大员,要么是只会谈理论的赵括,要么是只懂搞关系的混子。 像陈捷这样,既能站在云端设计出精妙绝伦的制度,又能俯下身子在泥泞里把事情做成的干部,简直就是凤毛麟角。 他自问,如果把自己放在陈捷的位置上,面对日本地震那种突发危机,面对安宜镇这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绝对做不到如此举重若轻,甚至可能早就焦头烂额了。 这就像是一个在基层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把式,还长了一颗顶级的最强大脑。 至于林南东,他的表现则更加耐人寻味。 起初,他还偶尔插话,询问一些关于党建引领和干部队伍建设的问题。 但随着考察的深入,他渐渐不再发问了。 因为根本不需要问。 每当他的目光停留在某个可能存在隐患的角落,或者眉头微微一皱时,陈捷仿佛心有灵犀一般,立刻就会把相关情况、存在的问题以及解决思路,条理清晰地娓娓道来。 这种默契,以及对工作的极致掌控力,让林南东心中既震撼又欣慰。 那个曾经在研究室里埋首故纸堆、略显青涩的年轻人,如今已经成长为一棵可以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光芒,不是锋芒毕露的刺眼,而是一种温润如玉、却又坚定有力的光辉。 走到哪里,哪里就是中心。 讲到哪里,哪里就是希望。 夕阳西下,将安宜镇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当考察车队再次回到镇政府大院时,天色已近黄昏。 刚一下车,一阵爽朗的笑声便迎面传来: “哎呀,陈镇长,各位领导,辛苦了,辛苦了!” 马东城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满面红光地快步迎了上来。 中午的考察他很识趣地没有凑热闹。 他有自知之明,那些关于产业链重构、金融杠杆的高深话题,他在旁边既插不上嘴,也容易露怯,反而会显得陈捷放不开手脚。 与其去当个尴尬的陪衬,不如把后勤保障做到极致,把晚上的接待搞得热热乎乎。 “马书记,久仰大名。”林南东微笑着伸出手。 “哪里哪里,在各位领导面前,我就是个基层老兵。”马东城双手紧紧握住林南东的手,姿态放得很低,透着一股子基层干部特有的亲热劲儿。 “食堂已经备好了薄酒,都是咱们安宜的土菜,不成敬意,给各位领导接风洗尘!” 晚宴设在机关食堂的小包间里。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茅台拉菲,桌上摆的都是安宜镇最新鲜地道的农家菜。 但气氛,却在马东城的调动下,热烈而融洽。 酒过三巡,马东城端起酒杯,站起身来,脸上带着几分微醺红润,眼神却异常清明: “林处长,郑局长,这第一杯酒,我得代表安宜镇四十万父老乡亲,敬你们。” 马东城声音洪亮,感情充沛: “感谢你们,给我们安宜镇送来了一位好镇长!” 他指了指坐在身边的陈捷,语气中满是感慨: “不瞒各位,半年前,陈捷同志刚来的时候,我这心里头也是直打鼓。心想,这么年轻的娃娃,能吃得消基层这碗苦饭吗?” “可现在,我是彻底服了,五体投地!” “日本地震那会儿,天都快塌了,我们一个个大眼瞪小眼,全懵了,是陈捷同志,硬是凭着一股子定力,带着大家杀出了一条血路!” “这次搞这个资本对接大会,也是他,没日没夜地熬,硬是把一个不可能的事儿,变成了可能!” 马东城看着是在诉苦、回忆,实际上却是在不动声色地把陈捷捧到了天上。 他没有夸自己如何支持,也没有说班子如何团结,而是把所有的功劳,都归结于“组织上派来了能人”。 这既给了林南东和郑学斌极大的面子,看,你们培养的人多厉害,又不动声色展示了自己的胸怀。 我马东城虽然是个大老粗,但我识才、爱才,更容得下才! “马书记,您过奖了。”陈捷连忙起身,端着酒杯,谦逊地说道,“没有您掌舵,没有您给我兜底,我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施展不开,安宜的成绩,是班子团结的结果。” “哎,你就别谦虚了!”马东城摆了摆手,转头看向林南东,诚恳道,“林处长,我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 “我就知道一点,陈捷同志这样的干部,那是国家栋梁。” “他在我们安宜一天,就是我们安宜的福气,你们放心,只要我马东城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就一定全力支持他的工作,绝不会让他在工作上受半点委屈!” 林南东和郑学斌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赞许。 他们自然听得出马东城这话里的门道。 但正因为听得懂,才更觉得难得。 一个从中央空降的年轻干部,在不到一年时间内,不仅把工作干得风生水起,还能让原本可能存在隔阂的本地一把手如此心悦诚服,甚至甘愿当绿叶来衬托。 这说明陈捷不仅智商超群,情商更是高得可怕。 他没有恃才傲物,没有搞背景打击那一套,而是真正融入这里,团结这里。 “马书记,有你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林南东举起酒杯,意味深长地说道,“将相和,平天下。安宜镇有你们这样的班子,何愁大事不成?” “来,干杯!” “干杯!” 正文 第174章 大会开始,沉浸式招商 十月十日,宜嫁娶,宜动土,宜开市。 天空像是被特意洗刷过一般,蓝得有些不真实。 金秋阳光不再毒辣,而是带着一种醇厚的暖意,洒在安宜镇崭新的柏油马路上。 安宜镇,这个曾经在地图上毫不起眼的工业小镇,今天醒得格外早。 凌晨五点,环卫工人就已经完成了最后一遍街道清扫,洒水车缓缓驶过,留下一道道湿润而清新的痕迹。 街道两旁的道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链接全球,智造未来”八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镇政府大院内,气氛凝重而热烈。 陈捷站在镜子前,仔细整理着自己的衣领。 深蓝色的西装剪裁得体,衬托出他挺拔身姿,白衬衫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暗红色的领带打得端正而饱满。 镜子里的年轻人,面容俊朗,眼神深邃,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威严。 这是他来到安宜镇后,最重要的一场战役。 如果说之前的危机应对是“守”,那么今天的资本对接大会,就是“攻”。 守得住,只能保命。 攻得下,才能改命。 “陈镇长,车已经备好了。”党政办主任李文军轻轻敲门,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紧张。 “走。”陈捷拿起桌上的工作证,别在胸前。 那上面没有写镇长,而是写着“大会组委会秘书长”。 走出办公楼,迎面碰上了正要在院子里转圈的党委书记马东城。 老马今天也是一身新行头,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只是那来回踱步的脚底板,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焦灼。 看到陈捷出来,马东城像是看到了主心骨,几步跨了过来。 “陈镇长,你说……今天这天公作美是作美了,可那些洋人和大领导,真能买咱们这乡镇的账吗?”马东城搓着手,手心里全是汗。 陈捷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书记,咱们台子搭好了,戏也排好了,角儿也请来了。” “现在大幕拉开,咱们只管唱戏,至于有没有人叫好,那是戏唱完之后的事。再说了,咱们这出戏,可是为了让他们赚钱的,资本从来不会跟利润过不去。” 马东城接过纸巾,深吸一口气,挺了挺胸膛: “对,咱们是给他们送钱的,是财神,哪有财神怕见人的道理!” 两人相视一笑,钻进了那一辆早已等候多时的黑色奥迪。 车队缓缓驶出大院,向着深化五金的新厂区,也就是今天的主会场驶去。 一路上,交警已经开始实行临时交通管制。 但这并没有引起群众的反感,相反,路边的百姓看着那一辆辆挂着外地牌照、甚至涉外牌照的高级轿车驶过,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家里办喜事的自豪感。 主会场设在深化五金刚刚竣工的一号超级车间内。 这是陈捷的主意。 与其在酒店里搞那些虚头巴脑的ppt演示,不如直接把会场搬进工厂,让资本家们闻一闻机油的味道,听一听机器的轰鸣,摸一摸那些代表着工业力量的钢筋铁骨。 这叫“沉浸式招商”。 此时的车间,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极具现代工业风的发布大厅。 巨大龙门吊上悬挂着各国国旗,崭新的数控机床旁摆放着精美的冷餐台,高耸钢结构穹顶下,是一排排整齐的座椅。 这种粗犷与精致的强烈反差,给人一种极强的视觉冲击力。 上午八点半,重量级嘉宾开始陆续入场。 陈捷和马东城站在会场入口的红毯尽头。 “那是省发改委的姜副主任吧?我的天,以前我去省里跑项目,连他的面都见不着,今天竟然亲自来了!”马东城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那是德国舍弗勒集团的亚太区总裁,旁边那个是韩国浦项制铁的副社长……”陈捷在一旁低声介绍,如数家珍。 就在这时,一阵骚动从入口处传来。 只见云州市委书记周良安、市长夏云峰,正谈笑风生地走来。 走在周良安身侧的,正是林南东和郑学斌。 周良安脸上的笑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灿烂。 他虽然是一方大吏,但在林南东这位中枢笔杆子面前,姿态依然放得很低,透着一股恰到好处的尊重与亲近。 “林处长,郑局长,这里就是安宜镇的主会场了。”周良安指着眼前宏大工业车间,笑着介绍道,“把会场设在车间里,这是陈捷同志的主意,说是要让大家看到最真实的安宜。” 林南东环视四周,目光中流露出赞许: “好一个最真实的安宜,搞工业的,就得有这股子烟火气和金属味,坐在办公室里画图纸,那是画不出战斗力的。” 一行人走到近前。 马东城连忙迎上去,激动得语无伦次: “周书记,夏市长,欢迎欢迎!欢迎各位领导!” 周良安笑着点了点头,然后侧过身,将位置让了出来,指着陈捷,对林南东说道: “林处长,这就是你们研究室出来的兵,这半年来,他在安宜可是搞出了不小的动静啊。” 林南东看着陈捷,眼神里满是慈爱与严厉并存的长辈风范。 他没有当众表现得过于亲昵,而是伸出手,重重地握了握陈捷的手: “陈镇长,场面铺得不小,关键看能不能结出果子,今天我和郑局长可是带着显微镜来的,要是做得不好,我们可是要当场批评的。” 这话听着严厉,实则是最大的回护。 只有自家人,才会说这种“当场批评”的话。 陈捷微微躬身,不卑不亢: “请林处放心,安宜镇经得起检验。” 简单的寒暄后,众人入座。 九点整,激昂的音乐声响起,大会正式开始。 主持人是云州市著名的电视台当家花旦,一口流利的中英双语开场,瞬间拉高了大会的档次。 首先是市委书记周良安致辞。 周良安没有拿稿子,他站在讲台上,目光炯炯,声音洪亮。 他从云州的工业历史讲起,讲到这次危机的冲击,再讲到安宜镇的破局。 “……同志们,朋友们,今天的安宜,不仅仅是一个镇,它是我们云州乃至整个长三角制造业转型升级的一个缩影,一个试验田!” “我们在这里,不搞虚的,不玩空的,我们拿出最大的诚意,最优惠的政策,最优良的环境,只为寻找那些志同道合的伙伴,共同打造一个世界级的智能制造产业集群!” 周良安的讲话,高屋建瓴,气势磅礴,赢得了全场雷鸣般的掌声。 紧接着,是几位著名的经济学家和行业大咖的主题演讲。 他们从宏观经济、产业链重构、工业4.0等角度,对安宜镇的模式进行了深度剖析和高度评价。 这些环节,陈捷都没有上台。 他安静地坐在台下第一排的最边上,像一个旁观者,目光始终在会场内巡梭。 他在观察。 观察那些外商的表情,是专注还是漫不经心。 观察那些国内投资人的反应,是频频点头还是交头接耳。 观察会场的服务细节,有没有出现纰漏。 他的耳机里,时不时传来蒋海山的声音: “陈镇长,德国巴斯夫的代表对同声传译的设备有点意见,说是有杂音。” “马上换备用的,另外,让人送一杯温水过去,记得,要温的,德国人不喜欢喝太烫的水。”陈捷低声指令。 “陈镇长,媒体区的记者想去采访周书记,被安保拦住了。” “告诉安保,不要硬拦,引导他们去休息区,等会茶歇的时候,我会请周书记过去讲两句。” 一个个突发的小状况,在陈捷的远程遥控下,消弭于无形。 正文 第175章 有时候得服老 上午十点半,大会进入了最核心的环节——“安宜智造”产业推介与项目签约。 这一次,轮到陈捷上场了。 当主持人念出“有请安宜镇人民政府镇长陈捷作产业推介”时,全场的灯光暗了下来,一束追光灯打在了陈捷身上。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迈着沉稳步伐,走上舞台。 没有激昂的背景音乐,没有花哨的开场白。 陈捷站在巨大的led屏幕前,屏幕上,只有一张图,那张他亲手绘制的、如今已经变得更加密集的“全球供应链分布图”。 “大家好,我是陈捷,安宜镇的镇长,也是这张地图的绘制者。” 陈捷的声音,通过顶级音响设备,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半年前,这张地图上的线条,有80%是红色的,那代表着断裂和危机,而今天,这些线条变成了绿色,代表着新生和希望。” 陈捷没有讲安宜镇有多少土地,有多少人口,有多少税收优惠。 他讲的是故事。 讲深化五金是如何在最短时间内完成技术改造,对接上德国标准。 讲崇俊纺织是如何通过数字化升级,将良品率提升了五个百分点,讲安宜镇的政府,是如何在半夜两点,为企业解决一车急需的原材料通关问题。 “在安宜,政府不是管理者,是合伙人。” “我们不赚企业的钱,我们帮企业赚钱,然后赚企业发展带来的红利。” “我们承诺,在安宜,你只需要负责茁壮成长,其他的风雨,由我们来挡!” 陈捷的演讲,只有短短十五分钟。 但这十五分钟,却在台下那些见惯了官样文章的投资人心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他们听惯了“保姆式服务”的口号,但陈捷讲的,是“合伙人式”的共担风险。 尤其是当陈捷详细解读了那个“互助基金”和“产业引导基金”的运作模式,以及政府作为劣后级资金承担风险的机制时,台下不少投资人的眼睛都亮了。 这是真金白银的诚意,是懂行行家才能设计出来的制度。 推介结束,进入茶歇和自由交流时间。 这才是今天真正的重头戏。 会场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社交场。 陈捷刚走下台,就被一群人围住了。 “陈镇长,我是云杉资本的合伙人,对你们那个引导基金很感兴趣……” “陈镇长,我们是做工业机器人的,想了解一下你们的落地政策……” 陈捷面带微笑,一一应对,他的大脑迅速检索着每一个人的背景资料,然后给出最精准、最得体的回应。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生硬的中文声音传来: “陈镇长,你的演讲很精彩,但我有一个疑问。” 人群自动分开,一个身材高大、满头银发的德国人走了过来。 陈捷眼神一动。 汉科·施密特,德国精密机械巨头,施密特集团的董事长。 这是今天到场的最大牌的外商之一,也是安宜镇最想拿下的目标客户。 “施密特先生,很荣幸能听到您的疑问。”陈捷微微欠身,切换成了流利的德语。 这一手,让施密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赞赏的笑容。 “陈,你的德语很地道。”施密特点了点头,“我的疑问是,安宜镇虽然有很好的硬件和政策,但你们的软环境,特别是知识产权保护,能让我们放心吗?” “你知道,我们施密特集团的核心技术,是我们赖以生存的根本。” “在华国,我们遇到过太多技术被抄袭的案例。如果安宜不能解决这个问题,我们很难下决心在这里建立研发中心。” 这个问题,尖锐而直接。 不少国内的官员和企业家都有些尴尬。 知识产权,确实是很多地方招商引资的软肋。 马东城在一旁听不懂德语,但看施密特的表情和周围人的反应,也知道来者不善,急得直给蒋海山使眼色。 陈捷却丝毫没有慌乱。 他看着施密特的眼睛,平静地说道: “施密特先生,您的担心非常合理,如果我是您,也会有同样的顾虑。” 先共情,再解决。 “但是,我想请您看一样东西。” 陈捷侧过身,指了指会场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展台。 “那里,是我们安宜镇刚刚成立的‘知识产权快速维权中心’。” “我们不仅有法律援助,更重要的是,我们引入了一套基于区块链技术的知识产权存证系统。” “在安宜,任何一家企业的核心技术图纸、数据,一旦上传系统,就会生成不可篡改的时间戳。” “而且,我们镇政府与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建立了联动机制,在安宜设立了‘知识产权巡回法庭’。” “一旦发生侵权纠纷,我们承诺在72小时内立案,并启动快速审理程序。” “此外,”陈捷声音提高了几分,“我们设立了侵权黑名单制度。” “任何在安宜镇范围内发生恶意侵权行为的企业,将被立刻踢出我们的供应链体系,并终身禁止享受镇政府的任何补贴和优惠政策。” “施密特先生,我们用制度、技术和法律三把锁,来锁住您的核心机密,不知道这样的安排,您是否满意?” 施密特听完,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一个华国的乡镇,竟然在知识产权保护上,想得这么深,做得这么细。 甚至连区块链这种前沿技术都用上了。 这简直比很多欧洲城市的管理者还要专业! “陈,你让我刮目相看。”施密特笑了笑,“区块链存证,这个想法很棒,如果这是真的,我想,我们有必要坐下来,好好谈谈合作的细节。” “当然是真的。”陈捷微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施密特先生,那边有专门的洽谈室,法务团队和技术团队都在那里等候。” 一场潜在的信任危机,就这样被陈捷用专业和准备,化解于无形,甚至变成了加分项。 不远处的周良安和林南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陈镇长,总是能给人惊喜啊。”周良安感叹道,“连区块链都懂,还能活学活用到行政管理上,他还有什么不懂的?” 林南东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嘴角含笑: “良安书记,这就是为什么要让年轻人去闯一闯的原因,他们的思维没有框框,敢想敢干,我们有时候得服老啊。” ps:同志们,记得发电,实在不想天天看广告的话,点一个小小的赞也行,一个赞相当于三天的三次发电,可以每隔三天点一次赞,谢谢支持。另外,明天周末,多发电,我多加更。 正文 第176章 我是来取经的 ps:今天5更,同志们记得发电。 午宴过后,大会进入了下午的分论坛环节。 如果说上午是“务虚”的宏观展望,下午就是“务实”的真刀真枪。 陈捷没有休息,他像个陀螺一样,穿梭在高端纺织、精密制造、电子信息三个分论坛之间。 在精密制造分论坛,他帮深化五金的周深化,搞定了一家韩国企业的技术入股协议。 在电子信息分论坛,他协调市金融办,为一家刚刚落户的芯片封装企业,现场解决了一笔两亿元的授信额度。 陈捷的身影出现在哪里,哪里的问题就迎刃而解。 他就像是一剂强力的润滑油,让安宜镇这台精密机器,在资本和产业的轨道上,高速而顺滑地运转。 下午四点,最重要的时刻到来了。 集中签约仪式。 主会场舞台上,摆放着一排长长的签约桌。 激昂音乐声中,一批又一批的企业家走上台,在聚光灯下,郑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第一批,是5家外资企业,总投资额3亿美元。 第二批,是12家国内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总投资额25亿人民币。 第三批,是8家产业基金和银行,授信及投资意向总额达到50亿人民币。 第四批…… 大屏幕上,数字不断跳动,最终定格在一个令人咋舌的总额上——150亿人民币! 全场沸腾了。 马东城坐在台下,看着那个红色的数字,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 一百五十亿啊! 安宜镇过去十年的招商引资总额加起来,也没有这一天多!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陈捷,这个年轻人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狂喜,依然是那种淡淡的微笑。 “陈镇长……谢谢你。”马东城紧紧抓住了陈捷的手。 “书记,这是大家的功劳。”陈捷反手握住马东城的手,低声说道,“而且,这只是签约,资金到位、项目开工、投产达效,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我不怕!”马东城豪气干云,“有你在,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也敢闯!” 签约仪式结束后,是盛大的答谢晚宴。 晚宴设在镇上一家四星级酒店的最大宴会厅。 菜品也一点也不含糊。 既有安宜镇地道的江鲜土菜,也有照顾外宾口味的西式餐点。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 周良安端着酒杯,带着陈捷,一桌一桌地敬酒。 这是一种极高的政治礼遇。 市委书记亲自带着一个镇长敬酒,这在云州官场上,是前所未有的。 “来,施密特先生,我敬您一杯!感谢您对安宜的信任!” “李总,欢迎回家乡投资,有什么困难,直接找陈镇长,他解决不了的,找我!” 周良安喝了不少酒,脸有些红,但眼神却异常清亮。 他每到一桌,都要重重地拍一拍陈捷的肩膀,向客人们介绍这位年轻镇长。 陈捷虽然年轻,酒量也不错,但在这种场合,他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清醒。 每一杯酒下肚,他都会不动声色地多喝几口水,让酒精在体内迅速稀释。 那些原本对陈捷还有些轻视的客商和官员,此刻看着陈捷的眼神,都变得微妙起来。 晚上九点半,宴会气氛达到了最高潮。 陈捷借着去洗手间的空档,悄悄找到了正在兴头上的马东城。 “书记,”陈捷凑到马东城耳边,低声说道,“林处长和郑局长还在招待所,他们明天就要回京,我得过去看看。” 马东城一听这话,浑身的酒意瞬间醒了三分。 他虽然喝多了,但脑子还没糊涂。 今晚这些客商固然重要,那是给安宜送钱的。 但招待所里那几位,是给安宜送命的。 “对对对!这才是大事!”马东城连忙点头,甚至想跟着一起去,“要不我也……” “书记,您得留在这儿镇场子。”陈捷不动声色地按住了他的肩膀,笑道,“周书记还在呢,您要是走了,这席面就散了,那边我去就行,都是老熟人,我去聊聊家常,汇报汇报思想,反而自在。我也跟周书记和夏市长汇报过了,他们都同意。” 马东城瞬间听懂了陈捷的意思。 那种级别的笔杆子,未必喜欢这种闹哄哄的场面,陈捷单独去更合适。 “行!那你快去,带上两瓶好酒……不对,他们不喝酒。”马东城拍了拍脑门,“带点咱们镇上那个老茶厂刚炒出来的秋茶,雅致!” 陈捷笑了笑,应了下来。 今天的签约数字虽然漂亮,那只是“术”的层面。 要想真正走得远,走得稳,还需要在“道”的层面,得到中枢的认可。 …… 招待所三楼,一间被临时改造成会议室的办公室内。 林南东和郑学斌并没有休息。 茶几上、沙发上、甚至地毯上,铺满了各种文件、图表和手写的笔记。 这是他们这两天在安宜镇调研的所有素材。 “老林,这个数据模型很有意思。”郑学斌手里拿着一份关于安宜镇互助基金的运行报表,“你看,财政资金作为劣后级,在风险爆发的临界点上,实际上起到了一个‘信用锚’的作用。它撬动的不仅仅是银行资金,更是整个产业链上下游的信心。” 林南东靠在沙发上,微微点头,目光却落在那本厚厚的《安宜镇危机应对标准化手册》上,缓缓开口: “还有这个,一本手册,把几百个不可控的变量,变成了标准化的执行动作,这在基层治理中,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操作。” “咚咚咚。” 轻轻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讨论。 “请进。” 门被推开,陈捷带着一身夜晚的凉气走了进来。 他手里提着两包用牛皮纸简单包装的茶叶。 “林处,郑局,还没休息呢?”陈捷笑着打招呼,随手关上了门。 “哟,我们的大功臣来了!”郑学斌放下手中的报表,打趣道,“今晚可是你的高光时刻,怎么,舍得抛下那满堂宾客,跑来我们这冷清地儿?” “那边是热闹,但那是给外人看的。”陈捷走到桌边,给两人的茶杯里续上水,“这边才是真经,我是来取经的。” 正文 第177章 用组织力对冲市场不确定性! “你小子,嘴还是这么甜。”林南东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喝了不少?” “一点点,主要是陪周书记。”陈捷坐下,姿态放松,却又不失恭敬,“知道二位老师在加班,我这心里不踏实,过来听听教诲。” “教诲谈不上,正好,我们也在复盘。”郑学斌是个急性子,直接把手中的报表推到陈捷面前,“小陈,你这次搞的这个产业升级,从经济学角度看,是一次非常经典的‘逆周期调节’。” “但我有个疑问,在危机最严重的时候,你是怎么笃定,那些外资企业一定会买账?毕竟那时候,连华尔街都在唱衰制造业。” 陈捷看了一眼报表,那是他几个月前熬夜做出来的模型,此刻被郑学斌画满了红圈和批注。 “郑局,其实我当时并不笃定。”陈捷实话实说,“经济学讲究理性人假设,但在危机面前,人往往是非理性的,恐慌是最大的传染病。” “所以,我赌的不是他们的理性,而是他们的恐惧。” “恐惧?”郑学斌愣了一下。 “对。”陈捷略微沉思,让脑子清醒一点,才道,“日本地震让他们看到了单一供应链的脆弱,这种恐惧压倒了对成本的计较。” “我给他们提供的,不仅仅是土地和税收优惠,而是一个安全屋,在那个时间节点,安全感比利润率更值钱。” 郑学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安全溢价……这个切入点找得准,你这是把心理学用到招商引资里了。” “这只是其一。”一旁林南东指了指那本手册,“小陈,你这套打法,把危机应对变成傻瓜式操作,让一个村支书、一个车间主任都知道在什么时间点该干什么,这不容易,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制度设计再好,落实不下去也是废纸。 安宜镇这次之所以能成,关键在于那惊人的执行力。 陈捷沉默了片刻。 他不能只谈技术,必须谈政治。 但又不能空谈政治,必须结合实际。 “林处,郑局。”陈捷认真道,“其实,无论是经济模型,还是操作手册,都只是‘术’。安宜这次能挺过来,甚至化危为机,根本原因不在于我有多聪明,也不在于方案有多完美。” “哦?”林南东眼神一动,“那在于什么?” “党的绝对领导!”陈捷直接开口。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郑学斌推了推眼镜,似乎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分量。 林南东则是目光灼灼地看着陈捷,示意他继续。 “西方经济学里,政府、企业、银行、社会组织,是博弈关系,是契约关系。”陈捷道,“但在我们这里,在危机时刻,这些关系可以被迅速重构。” “就像这次,银行为什么要听我们的,不抽贷反而放贷?” “仅仅是因为那个互助基金的设计吗?不完全是,是因为镇党委马书记把银行行长们叫到了一起,拍了桌子,讲了政治。” “企业为什么要配合我们搞产业升级,甚至愿意牺牲短期利益?” “是因为党组织帮他们稳住了局势,政府又给他们提供了未来愿景。” “那本傻瓜手册之所以管用,不是因为写得好,而是因为有一套严密的组织体系在支撑。我一个指令下去,通过党政办,传到社区,传到村小组,那是如臂使指。” “换个地方,换个体制,我就是写出花儿来,银行会跟我讲风控,企业会跟我讲人权,村民会跟我讲自由,等到大家吵完了,黄花菜都凉了。” “所以,安宜经验的核心,不是什么金融创新,也不是什么管理技巧,而是我们毫不动摇地坚持了党的绝对领导,并把这种政治优势,成功转化为了治理效能。” “我们用组织力,对冲了市场的不确定性。” “用组织力对冲市场不确定性!”林南东喃喃自语,脸上露出欣赏,“小陈,你这番话,算是说到根子上了!” “我和郑局长这两天一直在讨论,安宜案例到底有没有普适性?如果是靠你一个人的天才,那是不可复制的,但如果是靠这套组织体系,那就是可推广的!” 郑学斌也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在纯粹的市场经济逻辑下,安宜镇这次逆袭是不成立的。 只有引入政治经济学的视角,引入“党管一切”这个最大变量,一切才解释得通。 “小陈,你这脑子,不做理论研究真是可惜了。”郑学斌感叹道。 “郑局,我在基层也是在做研究,只不过我的实验室是这片土地。”陈捷谦逊地笑道。 “行了,大道理讲通了,剩下就是填肉。”林南东心情大好,指了指那两包茶叶,“泡上,今晚咱们熬个通宵,把这份报告骨架搭起来!” 这一夜,安宜镇招待所的三楼会议室灯火通明。 没有觥筹交错,没有丝竹乱耳。 只有五个男人,在一片茶香中,为一个国家基层治理探索新的注脚。 陈捷也非常自然地融入了讨论。 他时而补充一个基层的鲜活案例,时而对郑学斌的理论模型提出修正意见。 在这一刻,他既是安宜镇的镇长,也是中政研的研究员。 这种角色的自由切换,以及在理论与实践之间游刃有余的从容,让林南东和郑学斌越看越喜欢,越看越心惊。 天快亮的时候,报告初稿终于成型。 林南东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窗外泛起的鱼肚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份报告递上去,周主任那里,应该能交差了。” 他转头看向陈捷,眼神意味深长: “小陈,安宜这个舞台,对你来说,可能很快就要嫌小了。” 陈捷正在收拾桌上的东西,闻言手微微一顿,笑道: “林处,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安宜镇的戏才刚开场,我还想多唱几出呢。” 林南东笑了笑,没再多说。 有些事,不用说破。 正文 第178章 乡镇干部,也可以干出大事业 吃完早餐后,林南东一行人就要赶回江州,下午飞回燕京。 “林处,郑局,怎么这么急?不多住一晚?”陈捷有些不舍。 “不了,单位还有一堆事。”林南东紧了紧风衣,“小陈,安宜的答卷,我很满意,秦主任那里,我会如实汇报的。” “谢谢林处。” 郑学斌也笑着说道: “陈镇长,你那个产业引导基金的具体模式,回头把详细的运行数据整理一下,发给我,我准备写个内参。” “没问题,郑局,我让人整理好,第一时间发给您。” 林南东上了车,摇下车窗,看着站在不远处的陈捷,最后嘱咐了一句: “小陈,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现在风头正劲,越是这个时候,越要低调,越要谨慎。” “记住,政绩是做出来的,不是吹出来的,把项目落实好,让老百姓得到实惠,那才是真正的护身符。” “学生谨记。”陈捷深深鞠躬。 看着车尾消失在视线里,陈捷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终于过去了。 但正如林南东所说,这只是一个开始。 一百五十亿的签约,意味着一百五十亿的责任。 那些写在纸上的协议,要变成厂房,变成机器,变成税收,变成就业,还需要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奋斗。 “陈镇长,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吹风?”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陈捷回头,只见蒋海山走了过来。 “我送林处和郑局长他们。”陈捷笑道。 “嗯。”蒋海山点了点头,看着陈捷,“这件大事,咱们算是成了吧?” “成了一半。”陈捷笑了笑,重复了那句老话。 “哪怕是一半,也够我吹一辈子牛了。”蒋海山感慨道,“你知道吗?昨晚好几个县的县长拉着我喝酒,那酸溜溜的语气,听着真解气!” “以前咱们安宜去市里开会,都是坐后排,今天,咱们坐c位!” 陈捷看着蒋海山兴奋的脸,心中也有些触动。 对于这些基层干部来说,尊严和认可,有时候比什么都重要。 “海山同志,今天开始,咱们就要分头行动了。”陈捷收起笑容,“签约项目,要成立专班,一个一个盯。” “土地指标、环评、能评,这些手续,必须在三个月内全部搞定。” “施密特集团的研发中心,他们对环境要求很高,周边绿化和配套设施,你亲自抓。” “还有,那些中小企业的技术改造补贴,财政所那边要尽快核算,不能让企业寒了心。” 蒋海山听着陈捷这一连串的安排,苦笑了一声: “陈镇长,你这是要把我当驴使啊,昨天刚打完胜仗,能不能让我先高兴几天?” “高兴可以,但弦不能松。”陈捷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现在是在悬崖上走钢丝,只能进,不能退,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蒋海山神色一凛,点了点头: “我明白,放心吧,我会好好落实。” 两人并肩站在大院中,看着远处的镇政府大楼。 “陈捷。” “嗯?” “谢谢你。”蒋海山突然说道,“你让我看到了,原来乡镇干部,也可以干出这么大的事业。” 陈捷转过头,看着这个曾经有些心高气傲,如今对自己死心塌地的搭档,伸出了拳头。 蒋海山愣了一下,随即笑着伸出拳头,两只拳头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 “为了安宜。” “为了安宜。” …… 大会落幕,繁华虽未散尽,但安宜镇的空气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是一场盛宴后的狂欢,是数钱数到手抽筋的喜悦。 但对于身处漩涡中心的操盘手而言,这仅仅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 签约只是纸面上的富贵,落地才是口袋里的真金。 接下来的日子,安宜镇政府这台机器,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挂上了更高转速的档位。 镇长办公室里,陈捷站在那幅巨大的“安宜智造”产业规划图前,手里拿着红蓝两色铅笔,正在做最后的推演。 蒋海山推门而入,手里捧着厚厚一摞文件,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陈镇长,这是第一批签约企业的落地进度表。”蒋海山将文件放在桌上,“德国施密特集团的研发中心选址已经敲定,就在深化五金新厂区北侧。” “韩国浦项制铁的特种钢材仓储基地,土地平整工作明天就能进场,还有那几家国内的专精特新企业,我也都安排了专人对接,实行保姆式服务。” 陈捷转过身,放下手中的铅笔: “海山同志,辛苦了。这几天你就像个救火队员,哪里需要往哪搬。” “嗨,这算什么辛苦。”蒋海山摆了摆手,拿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看着那些荒地变成厂房,看着那些图纸变成真金白银,我这心里头,比喝了蜜还甜。” “这种成就感,以前在机关里坐办公室可是从来没有过的。” 陈捷笑了笑,指了指地图上的几个红圈: “海山同志,接下来咱们得分兵两路,具体项目落地、手续审批、还有那些琐碎的协调工作,你得挑大梁,你是执行总指挥,这摊子事儿,交给你我最放心。” “没问题!”蒋海山答应得干脆利落,“只要政策上不卡壳,资金上不掉链子,我保证三个月内,让第一批项目开工建设!” “好!”陈捷点了点头。 …… 十月,深秋的雾气还未散去,黑色桑塔纳便驶出了安宜镇政府大院。 车上坐着的,是镇党委书记马东城和镇长陈捷。 按理说,这本该是一次充满喜悦的报喜之旅。 安宜镇刚刚举办了一场震惊全省乃至引起中央关注的盛会,签约金额高达一百五十亿,作为安宜镇的一把手,马东城此刻应该红光满面,意气风发才对。 但坐在他旁边的陈捷,却察觉到了车内气氛的异样。 马东城今天虽然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西装,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但他整个人显得有些萎靡不振。 他的目光游离在窗外飞逝的景色上,手里夹着一根烟,却迟迟没有点燃,只是无意识地在指间揉搓着,烟丝洒落在西裤上都浑然不觉。 那双平日里总是笑眯眯、透着精明的眼睛,此刻却藏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虑和焦躁。 这不是一个刚刚立下大功的官员该有的状态。 正文 第179章 马东城遭遇打击报复 陈捷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会儿,心中已有了计较。 大会如此成功,政绩如此耀眼,马东城不至于为了工作上的事发愁。 能让他露出这般颓势的,只能是来自更高层面的压力,或者是触及到了他个人安危的私事。 车子驶上高速,车厢内依旧沉寂。 “书记,”陈捷打破了沉默,声音温和,“昨晚没休息好?” 马东城猛地回过神来,像是被惊醒了一般,连忙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掩饰性地把手中那根已经被揉烂的香烟扔进车载烟灰缸: “啊……是,是啊,这几天大会刚结束,脑子里那根弦还没松下来,老是失眠,年纪大了,不中用了。” 陈捷笑了笑,没有拆穿他这拙劣的借口,而是意有所指地说道: “弦绷得太紧,容易断,现在大会圆满成功,市里领导对咱们评价很高,咱们安宜镇正是风头正劲的时候。” “按理说,您这个班长应该是最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怎么我看您这精气神,反倒不如大会筹备期间了?” 马东城干笑两声,眼神闪烁: “嗨,哪有什么春风得意,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如履薄冰嘛,周书记不是常教导我们要居安思危嘛……” 他说着官话套话,但语气里的虚弱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 陈捷看着他,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诚恳而郑重: “书记,咱们搭班子也有大半年了,这半年里,咱们一起扛过地震,一起搞过改革,一起办过大会。” “在我心里,您不仅仅是班长,更是我的老大哥,是我的战友。” “咱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陈捷顿了顿,目光直视马东城的眼睛,轻声问道: “是不是……上面有人给您施压了?” 马东城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随后一点点垮塌下来。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靠背上: “陈镇长……老弟啊,瞒不过你,我是真……真遇上坎儿了。” 陈捷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马东城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手有些哆嗦地抽出一根,点了好几次火才点着。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让辛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 “你还记得,大会筹备期间,我搞的那个‘打黑除恶’专项行动吗?” “记得。”陈捷点头,“那是为了净化市场环境,确保大会期间社会治安稳定,您做得非常果断,效果也立竿见影。” “是啊,效果是好了,老百姓也拍手称快了。”马东城苦笑一声,“可我也把人给得罪死了,那个被抓的王老虎,他在市里的关系,很硬。” 马东城压低了声音,指了指头顶: “市里分管政法的那位张副市长,你知道吧?” 陈捷心中一动,点了点头。 张副市长,那是云州政坛的一位实权派人物,虽然排名不在最前,但手握公检法大权,在市里根基深厚。 “王老虎是张副市长那个大秘书李斌的远房表亲,而且……据说还帮李斌处理过不少见不得光的私事。” 马东城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当时为了大会的稳定,我顶着李斌的电话压力,硬是让赵所长把王老虎给办了,还要提起公诉。” “那时候,因为安宜镇是全市的一号工程,周书记和夏市长都盯着,李斌那个秘书虽然恨得牙痒痒,但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上眼药,怕触周书记霉头。” “可现在……”马东城苦笑一声,“大会结束了,风头过了,咱们安宜镇虽然立了功,但我马东城的护身符,在某些人眼里,也就失效了。” “从前天开始,李斌就开始动手了。” “他没有明着来,而是动用了他在市里的关系网。” “先是市局治安支队下来检查,说我们派出所执法程序不规范,紧接着,昨天下午,市纪委的一个室主任,以前跟李斌是同学,给我打了个电话,话里话外敲打我,说接到了关于我的举报信,让我好自为之。” 马东城惨笑一声: “这就是要把我往死里整啊!” 陈捷听完,眉头微微蹙起。 典型的秋后算账。 在官场上,这种来自暗处的软刀子,往往比明面上的批评更致命。 李斌作为副市长秘书,虽然级别不高,但位置关键,是典型的“二号shou长”,狐假虎威的本事一流。 他不需要自己动手,只需要利用手中的权力和人脉,稍微歪歪嘴,下面就有无数想巴结他的人,拿着放大镜来找马东城麻烦。 “书记,您在市里,不是也有老领导吗?”陈捷试探着问道。 马东城摇了摇头,一脸颓丧: “是有,但县官不如现管,我的老领导在人大,虽然级别高,但手里没实权了。” “而且,李斌代表的是张副市长的面子,打狗还得看主人,为了我这么一个乡镇干部,去跟一位实权副市长硬碰硬,谁愿意?” 说到这里,马东城眼圈都红了。 他干了一辈子工作,临到退休了,却因为想干点实事、想给安宜镇留个清白环境,反而惹了一身骚,甚至可能晚节不保。 陈捷沉默了片刻,大脑飞速运转。 这件事,如果不解决,马东城肯定会垮。 而马东城一旦垮了,安宜镇刚刚建立起来的良好政治生态就会瞬间崩塌,自己接下来的产业升级计划也会受到巨大影响。 更重要的是,马东城是为了配合自己的工作才得罪的人。 于公于私,这个忙,他都必须帮。 “书记,”陈捷忽然开口,“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李斌想整您,也得有把柄才行。您自己……底下干净吗?” 马东城一愣,随即脸色涨红,急忙说道: “陈镇长,我马东城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也有些官僚习气,但在经济问题上,我是守得住底线的!我敢拍着胸脯说,我没有贪过一分钱公款,没有收过一分钱贿赂!” 正文 第180章 陈捷的斗争手段 看着马东城激动的样子,陈捷点了点头,信了几分。 马东城这种老派干部,虽然圆滑,但往往对红线比较敬畏。 “那您的家人呢?”陈捷紧接着追问了一句。 听到家人两个字,马东城原本激动的神色瞬间凝固,眼中的光芒一下子黯淡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什么,却最终无力地垂下了头: “我有一个堂弟,叫马东河,以前是开电镀厂的,他那个电镀厂,环保手续是不全,也确实有些违规排放的问题。还有,他打着我的旗号,在镇上揽过一些小工程……” 马东城声音越来越小,充满了懊悔: “我以前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觉得都是自家兄弟,只要不出大格就行。可现在,这些都成了李斌手里的刀子!” “拔出萝卜带出泥。”陈捷心中暗叹。 这就是华国基层官场最典型的困局。 官员自身或许干净,但盘根错节的宗族关系、人情网络,往往会成为他们最大的软肋。 李斌只要抓住马东河的问题,顺藤摸瓜,就能给马东城扣上一个“纵容家属、以权谋私”的帽子,哪怕最后查不清马东城有经济问题,一个“家风不正、管教不严”的处分,也足以断送他的政治生命。 车厢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马东城偷偷瞄着陈捷,眼神里充满了希冀,又带着几分忐忑。 他知道,现在能救他的,只有眼前这个背景深不可测、手段高超的年轻人了。 陈捷没有立刻表态,他转头看向窗外,心中迅速构建着破局方案。 直接找周良安告状? 不行。 那是小孩子的做法。 周良安是市委书记,不是幼儿园老师,他不可能为了下面干部的私人恩怨,去直接打脸一位副市长。 那样会显得他这个班长没有容人之量,也会破坏班子团结。 找关系去压李斌? 也不行。 那是治标不治本,反而容易把矛盾激化,变成派系斗争。 必须用一种更高明的、更符合政治逻辑的方式,借力打力,让周良安主动出手,而且是心甘情愿、名正言顺地出手。 几分钟后,陈捷转过头,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标志性的、让人心安的微笑: “书记,这事儿,我知道了。” 马东城心中一紧,连忙问道: “陈镇长,你看……这事儿还有挽回的可能吗?” 陈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拍了拍马东城手背: “您是为了安宜镇大局,为了配合我的工作,才得罪人。我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您帮我挡了那么多灾,现在,也该轮到我为您尽一份力了。” 听到这句话,马东城感动得差点掉下泪来。 在官场这种人走茶凉、利益至上的地方,能听到这样一句承诺,简直比金子还珍贵。 “不过,”陈捷话锋一转,“到了市里,在周书记和夏市长面前,关于李斌的事,关于您受的委屈,一个字都不要提。” “啊?”马东城愣住了。 不提,那怎么解决? “不仅不提委屈,您还要表现得比平时更加大度,更加从容。”陈捷笑道,“您只需要做好您的工作汇报,剩下的,交给我。” “记住,咱们是去报喜的,不是去告状的,告状,那是弱者行为,而我们要做的,是让领导看到,保护您,就是保护安宜的发展大局!” 马东城看着陈捷那张年轻却充满智慧的脸,虽然心里还是没底,但此时此刻,他也只能选择毫无保留地信任。 “好!陈镇长,我听你的!今天我这百十斤肉,就交给你了!” …… 上午十点,云州市委大楼。 市委书记周良安的办公室里,茶香袅袅,气氛看似轻松,实则暗流涌动。 周良安和夏云峰并排坐在沙发上,听取着陈捷和马东城的汇报。 “……周书记,夏市长,以上就是本次大会的初步成果统计,目前,首批150亿签约资金中,已有30亿保证金打入了监管账户,施密特集团的先遣团队也已进驻安宜,各项工作正在有序推进。” 陈捷的汇报简洁明了,数据详实,没有半句废话。 周良安听得频频点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好!非常好!这才是干实事的样子,资金到位率这么高,说明投资商对咱们安宜、对咱们云州的营商环境是充满信心的。” 夏云峰也笑着插话道: “是啊,这几天省里的领导也多次打电话来询问情况,对安宜镇做法给予了高度评价。陈捷同志,东城同志,你们这次可是给咱们云州长了大脸了。” 马东城坐在一旁,脸上陪着笑,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他时刻记着陈捷的叮嘱,不敢多说话,只是不住地点头称是。 汇报完经济数据,按照常规流程,接下来就该谈谈下一步的打算和困难了。 这通常是下级向上级要政策、要支持的最佳时机。 然而,陈捷却并没有急着提要求。 他放下手中文件,然后看似随意地将话题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周书记,夏市长,这次大会之所以能取得这么好的效果,除了市委市政府的正确领导和各部门的大力支持外,还有一个非常关键的因素,我想我有必要向二位领导专门汇报一下。” “哦?”周良安来了兴趣,“什么关键因素?” 陈捷微微侧身,目光看向了坐在一旁略显拘谨的马东城,语气诚恳而郑重: “那就是我们安宜镇拥有一个稳定、清朗、法治化的社会治安环境。” 周良安和夏云峰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汇报经济工作,怎么突然扯到社会治安上去了? 陈捷继续说道: “各位领导可能不知道,在大会筹备初期,我们安宜镇的农贸市场和商业街,其实并不太平,有一股以王虎为首的黑恶势力,长期盘踞在那里,欺行霸市,强买强卖,甚至对外来的投资商进行敲诈勒索。” “当时,很多客商来考察环境,看到这种情况,都直摇头,甚至有的直接就想打退堂鼓,这也对,一个连基本治安都保障不了的地方,怎么能让人放心投资几十亿的资产?” 周良安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招商引资,环境是第一要素。 如果治安不好,确实是一票否决的硬伤。 “而在这个关键时刻,”陈捷提高了音量,“是马书记,拍板决定,在全镇范围内开展打黑除恶专项行动!” “马书记当时在会上说了一句话,让我至今记忆犹新,谁敢破坏安宜的营商环境,就是砸安宜老百姓的饭碗,我就砸谁的锅!” “不管他背后有什么人,有什么关系,一律严惩不贷!” 马东城听到这里,心脏猛地一缩。 他下意识地想要谦虚两句,却看到陈捷投来一个制止的眼神。 陈捷接着说道: “在马书记的亲自指挥下,派出所雷霆出击,仅仅用了三天,就将王虎团伙一网打尽,彻底铲除了这个毒瘤。” “正是因为有了这次行动,才有了后来大会期间,安宜镇井然有序、路不拾遗的良好风貌,才让那些外商吃下了定心丸,敢于签下那一笔笔巨额投资。” 说到这里,陈捷停顿了一下,观察着两位领导的表情。 周良安面沉似水,手指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夏云峰则是若有所思地看了马东城一眼。 ps:记得发电,同志们。 正文 第181章 这种风气,确实该刹一刹了 ps:同志们,记得发电。 陈捷叹了口气,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惋惜和不平: “但是,周书记,夏市长,我也听到了一些不和谐的声音。” “有人说,马书记这次动作太大,破坏了安宜镇稳定大局,是不讲政治……” 陈捷句句没有讲马东城被打击报复,但句句都在讲那些不和谐声音对马东城的刻意针对。 周良安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陈捷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平稳,极富穿透力。 “周书记,夏市长,这些不和谐的声音,不仅仅是针对马书记个人的。” “更重要的是,现在一百五十亿的签约刚刚完成,接下来的土地征迁、厂房建设、配套设施完善,哪一样不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敢于碰硬的班子去推进?” 陈捷目光清澈,语气诚恳地继续说道: “外商和投资人最怕什么?最怕政策朝令夕改,最怕班子不稳定。” “马书记在安宜镇干了几十年,情况熟,威信高,特别是这次为了净化营商环境,不惜得罪人,这种担当,是安宜镇接下来项目落地的定海神针。” “如果因为一些不和谐的声音和人,动摇了安宜班子的稳定性,我担心……那些还在观望的资本,会产生不必要的联想。” “资本是最敏感的动物,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他们止步不前。” 这话就像是绵里藏针的太极推手。 陈捷通篇都在谈大局,谈政治安全,谈投资环境,间接告诉周良安和夏云峰。 马书记是为了给你们的政绩扫清障碍才惹了一身骚的。 如果现在有人因为这点私怨去搞马书记,那就是在拆安宜的台,也是在拆你们的台! 周良安缓缓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了陈捷一眼,随后又转向了一旁坐立不安的马东城。 做事情,有不和谐声音很正常,但陈捷却单独做了个专项报告,显然是在告诉自己,马东城触动了某些人的蛋糕,遭到了反扑。 而在云州这块地界上,能让马东城这个副处级干部感到如此压力的,必然是市里有些能量的人。 但周良安不在乎那是谁。 他在乎的,只有安宜镇这块试验田能不能丰收,那一百五十亿能不能变成实打实的gdp和税收。 在这个大目标面前,任何挡路石子,都必须踢开。 周良安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淡然: “东城啊。” 马东城浑身一激灵,屁股几乎是弹离了沙发,上半身挺得笔直: “书记,我在!” “你是个老同志了,在基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周良安喝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说道,“做事嘛,哪有不得罪人的?不得罪人,那是老好人,是庸官!” “我们共产党人,干工作就是要有股子不怕鬼、不信邪的劲头。” “只要是为了工作,为了大局,为了老百姓利益,就要敢于亮剑,敢于碰硬。” 周良安放下茶杯: “你记住,市委是看结果的,也是讲公道的,只要你把安宜镇的一亩三分地种好了,把项目落实了,把经济搞上去了,那就是最大的政治!” “至于那些风言风语……” 周良安挥了挥手: “不用去管它!” “谢谢书记!谢谢书记!”马东城声音哽咽,“我马东城就是豁出这条老命,也要把安宜镇工作干好,绝不给您丢脸!” 一旁的夏云峰也适时地开口: “东城同志,安宜镇现在是全市焦点,也是全省的亮点。” “在这个节骨眼上,稳定压倒一切,你们班子要团结,要心无旁骛,至于其他的干扰因素,市里会统筹考虑的。” 统筹考虑四个字,从市长嘴里说出来,意义非凡。 这意味着行政力量将介入,去清理那些不该出现的杂音。 汇报结束后,陈捷和马东城起身告辞。 周良安并没有起身相送,只是坐在沙发上,微笑着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去忙。 直到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关上,周良安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收敛,他重新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中,眼神淡漠: “云峰同志,那个农贸市场的王虎,是什么来头?” 夏云峰推了推眼镜,开始沉思起来。 他是市长,对市里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网自然也是心知肚明。 陈捷刚才虽然没点名,但既然提到了“不和谐的声音”,又提到了“打黑除恶”,以他们的政治智慧,稍微一联想,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听说,跟张副市长那边的李斌,有点远房亲戚关系。”夏云峰没有隐瞒,直接点破了这层窗户纸,“那个王虎在安宜镇横行霸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没人动他,估计也是顾忌这层关系。” “李斌……”周良安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一个秘书,手伸得倒是挺长。” 他并不在乎李斌是谁的秘书,也不在乎张副市长的面子。 在如此巨大的政治利益面前,面子一文不值。 安宜镇项目,是他周良安政绩簿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是他未来晋升的重要阶梯。 谁敢在这个项目上给他上眼药,那就是跟他过不去。 “书记,您消消气。”夏云峰说道,“有些同志,确实是位置坐久了,摆不正自己的心态,把个人私情凌驾于组织原则之上。” “这种风气,确实该刹一刹了。” 周良安看了夏云峰一眼: “云峰同志,这件事,你去了解一下情况。” 了解情况四个字,在官场语境下,不是简单的询问。 它意味着调查,敲打,甚至……处理。 “如果确有其事,特别是涉及到利用职权干扰基层正常执法、打击报复基层干部的行为,要严肃处理,绝不姑息!”周良安说道。 夏云峰点了点头: “明白,书记。我这就去找相关部门核实一下,也会找张副市长……沟通沟通。” 沟通二字,是给张副市长留最后一点体面,让他自己清理门户。 如果张副市长聪明,就该知道怎么做。 如果不聪明…… 正文 第182章 领导有自己的处理方式 市委大楼外的停车场。 马东城坐进车里,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衬衫已经湿透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手还有些微微发抖,去摸口袋里的烟。 陈捷坐在他旁边,看着马东城那副劫后余生的模样,不由得笑了笑,伸手帮他把火点上: “书记,压压惊。” 马东城深吸一口烟,尼古丁刺激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转过头,看着陈捷,眼神里既有感激,又带着几分不确定: “陈镇长……这事儿,算是成了吗?” “刚才周书记和夏市长虽然说了让我放心,可……可他们毕竟没提李斌的名字,也没说具体怎么处理啊。” 马东城心里还是没底。 他在基层待久了,习惯了那种“红头文件”式的明确指令。 这种云山雾罩、只谈原则不谈具体的领导艺术,让他感觉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万一……万一他们只是场面上安抚我一下,回头李斌那边还是不依不饶,那我岂不是……” 陈捷看着患得患失的马东城,摇了摇头,笃定道: “书记,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周书记和夏市长是什么人?那是云州的实权一二把手,他们的话,从来不是随便说说的。” 陈捷耐心分析道: “周书记刚才的话,就是在给您定性,您的行为,是组织认可的,符合大局的。” “至于为什么不提李斌的名字……”陈捷笑了笑,“在周书记和夏市长面前,李斌算什么?一个副市长秘书而已,值得点他的名?” “您就看好吧,领导有自己的处理方式。” 马东城看着陈捷那自信满满的样子,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一半,问道: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回去等消息?” 陈捷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车窗外: “书记,我们不会有消息的,市里处理李斌,那是市里的事,不会特意通知咱们。” “但那些骚扰电话,还有莫名其妙的检查,都会消失的。” 陈捷转过头,直视马东城: “书记,您现在的任务,不是去打听消息,而是要把腰杆挺直了,把安宜镇的事情做得更好,更漂亮!” “您要明白一个道理,周书记和夏市长为什么要保您?” “不是因为您和他们私交有多好,而是因为您是安宜镇的党委书记,是这一百五十亿项目落地的关键一环!” “只要安宜镇项目推进得越快,成绩越亮眼,您在领导心中的分量就越重,您的位置就越稳固。” “反之,如果我们因为这点破事,搞得人心惶惶,工作停滞不前,那才是真的给了别人攻击您的口实。” “所以,把工作干好,就是您最好的护身符。” 马东城眼中的迷茫逐渐散去,重新燃起斗志。 是啊,自己怕什么? 自己身后站着的,是安宜镇蒸蒸日上的业绩,是市委市政府的高度重视。 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端,把那一堆项目给落实了,谁还能动得了他? “陈镇长,我明白了!”马东城狠狠地掐灭了烟头,咬牙道,“回去我就召开班子会议,把那几个重点项目的征地工作再抓紧一点!” “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掉链子,我先撤了他!” “这就对了,书记。”陈捷笑道,“咱们回去,该干嘛干嘛,至于那些跳梁小丑,不用我们动手,自然会有人收拾他们。” “走,回安宜!” 黑色桑塔纳发出一声低沉轰鸣,向着那个充满希望的小镇疾驰而去。 …… 果然,如陈捷所料。 仅仅过了两三天,安宜镇风向就变了。 之前那个气势汹汹来检查派出所执法程序的市局治安支队,突然撤了回去,临走时还特意跟赵铁军握手,说安宜镇的治安防控体系做得扎实,值得推广。 那个给马东城打电话暗示“好自为之”的市纪委室主任,也再没了动静,仿佛那个电话从来没打过一样。 而在市里,一个小道消息开始在机关大院里悄悄流传。 副市长张某的秘书李斌,因为工作调动,被发配到了市里一个偏远县去挂职扶贫办副主任了。 明眼人都知道,这哪里是挂职,分明是流放。 而且,在李斌调走的前一天,张副市长在市长办公会上,被夏市长不点名地批评了几句,说是身边工作人员管理不严,容易滋生特权思想。 张副市长当时脸色铁青,回去之后就把李斌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一切,都在宣告着一个事实。 安宜镇,现在是云州市的“特区”。 谁敢动安宜镇,动马东城,那就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 没有了后顾之忧,安宜镇这台机器,再次全速运转起来。 深秋的安宜,却比夏天还要火热。 镇政府大楼里,脚步声、电话声、键盘敲击声交织成一片,每个人都像是上了发条一样,忙得脚不沾地。 陈捷办公室里,墙上挂着的那张安宜智造产业规划图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小红旗。 每一面红旗,都代表着一个正在推进的项目。 “陈镇长,施密特集团的研发中心,地基已经打好了,预计明年三月就能封顶。”蒋海山指着图上的一个点,汇报道,“不过,他们提出,希望能在研发中心旁边,建一个高标准的人才公寓,方便他们的德国工程师居住。” “准了!”陈捷毫不犹豫地说道,“不仅要建,还要建好。” “按照德国人的生活习惯来设计,甚至可以引进一家德国超市和面包房,要让他们来了就不想走,把安宜当成第二故乡。” “还有,”蒋海山继续汇报,“浦项制铁那边,设备已经进场了,但他们对我们的工业用电稳定性提出了更高要求,希望能拉一条专线。” “这个我来协调。”陈捷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下来,“我下午就去找供电局,哪怕是把镇政府的空调都停了,也要保他们的生产用电!” 一项项工作,在陈捷和蒋海山配合下,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而马东城,则彻底放开了手脚,把精力全部投入到了征地拆迁和社会维稳上。 他带着镇村干部,没日没夜地泡在村里,挨家挨户做工作。 遇到通情达理的,他笑脸相迎,嘘寒问暖。 遇到胡搅蛮缠的,他拍桌子瞪眼,软硬兼施。 有了周良安的支持,马东城腰杆子前所未有的硬。 那些原本想趁机捞一把的关系户刺头,一个个也都老实了,乖乖签了字。 短短一个月,安宜镇就腾出了三千多亩建设用地,为后续项目落地,扫清了最大障碍。 正文 第183章 云州市年终总结大会 时间如流水,转眼到了年底。 云州市一年一度的年终总结大会,在市委大礼堂隆重召开。 往年这个时候,安宜镇座位都在中后排,马东城也是那个默默无闻、甚至还要担心被点名批评的角色。 但今年,一切都不同了。 安宜镇席位,被安排在了第一排,紧挨着金山区和海港区。 当马东城和陈捷走进会场时,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有羡慕,有嫉妒,但更多的,是佩服。 会议开始,市长夏云峰主持。 主席台上,市长夏云峰微微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目光离开了手中的讲稿,扫视了一圈台下黑压压的干部队伍。 “同志们,”夏云峰的声音通过高保真音响,清晰而有力地回荡在穹顶之下,“回顾这一年,我们云州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外部环境的风云变幻,特别是年初那场突如其来的供应链危机,给全市经济造成了巨大的下行压力。” “很多区县的指标没完成,很多企业生产线停了摆,这是客观事实,我们不回避。” 说到这里,会场内的气氛有些压抑,不少区县的一把手都下意识低下了头。 夏云峰停顿了片刻,目光如炬,突然加重了语气,话锋猛地一转: “但是,同志们,难道因为有困难,我们就可以两手一摊,躺平任嘲了吗?” “难道因为大环境不好,我们就可以理直气壮地交白卷了吗?” 连着两个反问,反复敲打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会场内瞬间鸦雀无声,连咳嗽声都消失了。 “同志们!”夏云峰声音猛然拔高,在大礼堂穹顶下激荡: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越是风急浪高,越能检验出一支干部队伍的成色。” “越是困难重重,越能试探出一个地方政府的治理水平和担当精神。” “如果一遇到外部环境的波动,我们就只会两手一摊、怨天尤人,只会等着上级给政策、等着银行给资金、等着市场自动回暖,那还要我们这些共产党员干什么?” “还要我们政府干什么?” 夏云峰缓缓扫视着台下,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 “这一年,在同样的宏观背景下,在同样市场寒冬里,为什么有的地方哀鸿遍野,企业倒闭,工人失业,干部只会坐在办公室里写检讨、发牢骚?” “而有的地方,却能逆风飞扬,不仅稳住了基本盘,还实现了弯道超车,甚至换道超车?” “差距在哪里?不在资源,不在区位,更不在运气!” “差距在于精气神,在于方法论,更在于有没有一种破局勇气和智慧!” “我们常说,要建立服务型政府,什么叫服务?” “不是平时锦上添花,发几个证、盖几个章就叫服务。” “真正的服务,是在企业最无助、最绝望的时候,政府能站出来,做那个遮风挡雨的伞,做那个雪中送炭的人!” “这一年,市委市政府一直在观察思考,面对突如其来的全球供应链断裂,我们究竟该如何应对?是搞大水漫灌式的撒钱救助?还是搞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被动应付?” “事实证明,这些老路子、旧办法,在系统性的危机面前,已经彻底失灵了!” 夏云峰停顿了一下: “但是,在这万马齐喑的时刻,在我们云州的版图上,有一个基层板块,为全市,乃至全省,提供了一套及其优秀的危机应对方案。” “同志们,这几个月来,我一直在反思。” “为什么这种系统性的创新,这种从设计到末端执行的完美闭环,不是出现在资源最集中的市直部门,不是出现在基础最好的高新区,而是出现在了一个乡镇?”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我们的很多干部,思想僵化了,手脚懒惰了!” “说明了只要肯动脑筋,只要心里真正装着发展、装着企业、装着老百姓,哪怕是在只有螺蛳壳大的地方,也能做成大道场!” “这个地方的做法,给我们上了生动一课,风险是可以管理的,危机是可以转化的,资本是可以被引导的,产业是可以被重塑的!” “它用铁一般的事实证明,在经济下行压力增大的今天,有为政府和有效市场的有机结合,依然是我们战胜一切困难的法宝……” 做完反思和批评后,夏云峰才开始做总结报告。 报告中,“安宜经验”、“安宜模式”、“安宜速度”这几个词,被反复提及,出现频率甚至超过了传统的经济强区。 当念到全市经济数据时,夏云峰特意停顿了一下,提高了音量: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安宜镇在面对复杂严峻的外部环境时,主动作为,化危为机,全年gdp增速达到13%,工业总产值突破300亿大关,实际利用外资额位居全市第一!” “哗——” 全场掌声雷动。 马东城坐在台下,听着那震耳欲聋的掌声,看着周围投来的艳羡目光,激动得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风光过。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边的陈捷。 陈捷坐得笔直,脸上挂着那副谦逊而平静的微笑。 马东城心里清楚,这份荣耀,属于安宜,属于自己。 但归根结底,是属于这个年轻人的。 是陈捷,用他的智慧和魄力,硬生生地把安宜镇从悬崖边拉了回来,并推向了云端。 会议结束后,是颁奖环节。 安宜镇毫无悬念地拿下了“全市经济发展特别贡献奖”、“招商引资先进单位”、“社会治理创新奖”等好几个分量最重的大奖。 马东城捧着金灿灿的奖牌,笑得合不拢嘴。 就在大家准备散场的时候,市委书记周良安突然走下主席台,径直来到了陈捷面前。 “陈捷同志。”周良安伸出手,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周书记。”陈捷连忙握住。 “这一年,辛苦了。”周良安拍了拍他的手背,“安宜的答卷,我很满意。不过,这只是个开始。” “明年的担子会更重,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请书记放心,无论面临什么挑战,我都会全力以赴,绝不掉链子。”陈捷郑重道。 周良安满意地笑了笑,转身离去。 陈捷和马东城一起走出市委大礼堂,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 这是云州今年的第一场雪。 瑞雪兆丰年。 ps:同志们,记得发电,还没关注笔名后面信息的,多多关注,后续大概会换平台发布本书后面的剧情。 正文 第184章 他们会理解的 2012年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更早了一些。 元旦,本该是万象更新、阖家团圆的日子。 安宜镇的大街小巷张灯结彩,红灯笼高高挂起,空气中弥漫着爆竹燃放后的硫磺味和炖肉的香气。 镇政府大院内,却是一片肃静,只有那一栋略显陈旧的办公楼三楼,依旧灯火通明。 会议室里,陈捷坐在主位,手边是一杯早已凉透的浓茶。 蒋海山坐在他对面,眼圈有些发黑,显然是熬了大夜。 除了他们两人,经发办、安监办、派出所的几个负责人也都在座,一个个面带倦容,但眼神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蒋海山掐灭了手中烟头,将一份厚厚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陈镇长,这是施密特集团那边发来的最新函件。” “德国人做事太严谨了,甚至可以说是刻板,他们要求我们在春节后必须完成二期用地的平整,并且要达到七通一平的高标准。” “特别是工业污水的预处理管道,他们要求必须独立铺设,直通污水处理厂,不能和市政管网混用。” “这在技术上没问题,但问题是时间。”经发办主任孙凯苦着脸说道,“春节期间,施工队大都放假回家了,原材料也难运,要想在节后立马交付,除非现在就开始三班倒,但这人工成本……” “成本不是问题,信誉才是命根子。”陈捷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德国人看重的不是那点加班费,而是我们政府的承诺兑现能力,这件事,海山同志,你亲自去抓。” 他略一思索,给出了具体的破局方案: “联系镇上的几家建筑公司,告诉他们,凡是春节期间愿意留下来抢工期的,镇政府在工程款结算上给予t+0的即时结算待遇,并且在明年的政府小额工程招标库里,给予加分权重。” “另外,给工人们发三倍工资,镇财政再额外给每人发一个留岗红包,务必把人留住。” “是!”蒋海山精神一振。 有陈捷这句话,他就有底气去谈了。 “还有,”陈捷目光转向安监办主任,“越是过节,安全这根弦越要绷紧,那些还没停工的企业,特别是化工和印染企业,必须死看死守。” “我不希望在大家欢度佳节的时候,听到任何警报声。” “派出所这边,”陈捷看向赵铁军,“春节期间,返乡人员多,纠纷也多。” “你们要辛苦一下,把警力沉下去,特别是那几个刚拆迁完的村子,要防止有人借着过节聚众闹事,翻旧账。” “请镇长放心,我们全员停休,二十四小时待命!”赵铁军立正回答。 会议一直开到了晚上十点。 送走了各部门负责人,办公室里只剩下陈捷和蒋海山两人。 蒋海山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冽寒风夹杂着雪花飘了进来。 “陈镇长,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是不是铁打的。”蒋海山回头看着依旧在翻阅文件的陈捷,苦笑道,“这一年下来,咱们就像是在百米冲刺,现在好不容易过个节,你也不歇歇?” 陈捷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眉心: “那一百五十亿的资金到位率现在只有百分之二十,大头还在后面。” “只要有一个环节出问题,比如用地指标卡住了,或者环保没过关,外资随时可能撤资,到时候,咱们不仅是笑话,更是安宜的罪人。” “我不敢歇啊。” 蒋海山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岁的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佩。 外界只看到了陈捷火箭般的晋升速度,看到了他“燕大才子”、“政治新星”的光环,却很少有人看到这光环背后,是无数个不眠之夜,是如履薄冰的谨慎,以及对这片土地近乎偏执的责任感。 “对了,春节……你回家吗?”蒋海山问道。 陈捷摇了摇头: “不回了,这是我当选镇长后的第一个春节,必须守在这里。” “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我得在现场。” “那你家里人……”蒋海山欲言又止。 “他们会理解的。”陈捷说完,继续工作。 ……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间,2012年的春节到了。 腊月二十九,安宜镇下了一场大雪。 整个镇子被银装素裹,红色对联和灯笼在白雪映衬下格外喜庆。 镇政府大院里,大部分干部都已经放假回家了。 只有值班室的灯还亮着,偶尔能听到几声电话铃响。 党委书记马东城提着两个保温桶,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办公楼。 他推开镇长办公室的门,一股暖气扑面而来。 陈捷正站在那幅巨大的安宜镇产业规划图前,手里拿着红蓝铅笔,在上面做着标记。 听到开门声,他回过头,看到是马东城,连忙放下笔: “书记,您怎么来了?不是说好今年您回家过年,我值班吗?” 马东城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搓了搓冻红的手,佯装生气道: “你小子,我不来,你是不是打算就吃泡面过年了?这是你嫂子刚做的,还热乎,赶紧趁热吃。” 陈捷心中一暖,也没有推辞,走过去打开保温桶,一股香味瞬间弥漫开来。 “谢谢书记,也替我谢谢嫂子。”陈捷夹起一道菜放进嘴里,赞叹道,“真香。” 马东城坐在一旁沙发上,看着狼吞虎咽的陈捷,眼中满是欣慰。 “陈捷啊,”马东城点了一根烟,语重心长地说道,“工作是干不完的,你还年轻,别把身体熬坏了。再说了,你那个对象,这么久不见,人家没意见?” 陈捷笑了笑: “有意见是肯定的,不过她是学法的,懂这里的规矩。”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有些牺牲是难免的。” 马东城叹了口气,没再多劝。 陈捷这种人,心里的志向太大,儿女情长对他来说,只能往后排。 “对了,书记。”陈捷放下筷子,神色变得认真起来,“刚才我接到市气象局的预警,今晚后半夜可能还有暴雪,咱们镇那几个老旧小区的危房,还有敬老院那边,我有点不放心,吃完饭,我想再去转转。” “你啊……”马东城无奈地摇了摇头,“行,那我陪你一起去。” “别,您回家陪嫂子和孩子。”陈捷坚决地摆手,“我是镇长,管安全生产和民生保障是我的分内事,您是班长,得坐镇中枢,万一市里有电话查岗,您得在。” 马东城拗不过他,只能点头答应,临走时嘱咐道: “那你注意安全,路滑,让司机开慢点。” 正文 第185章 苏晴来安宜 ps:同志们,记得发电。 大年初一,云州市火车站。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个穿着米白色羽绒服,围着红色围巾的苏晴,拖着一只小巧的行李箱,艰难地随着人流向出站口移动。 她没有告诉陈捷自己要来。 昨天晚上,她在电话里听到陈捷那略带疲惫的声音,还有背景里偶尔传来的鞭炮声,心里的思念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于是,她做了一个决定。 大年初一一大早,她瞒着父母,买了最早一班飞往江州的机票,然后又转乘火车,一路颠簸,终于抵达了云州。 走出火车站,寒风凛冽,苏晴紧了紧围巾,那张清秀绝俗的脸上虽然带着几分旅途的疲惫,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安宜镇。”苏晴的声音清脆悦耳。 “安宜镇?”司机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一听这地名,立马来了精神,“姑娘,这大过年的,去安宜走亲戚啊?” “嗯,去看个……朋友。”苏晴有些羞涩地笑了笑。 “那你这朋友可有福气喽。”司机师傅是个健谈的人,车子一发动,话匣子就打开了,“我跟你说,现在的安宜镇可不得了啊!” “以前那就是个灰扑扑的工业镇,到处是黑烟囱,路也烂得不行,现在你再去看看,啧啧,那路修得比市区还宽,厂房盖得跟花园似的!” “师傅,安宜镇变化真有这么大吗?”苏晴故意问道,想多听听别人对自己心上人的评价。 “那可不!”司机师傅一边开车一边道,“这都多亏了那个新来的镇长!听说是个京城来的大学生,年纪轻轻,本事可大着呢!” “日本地震那会儿,别的地儿工厂都停了,就安宜镇的机器转得欢,后来又搞什么……智造大会,把外国人都请来了,签了一百多亿的单子!” “现在我们出租车司机都爱往安宜跑,那边活儿多,人也大方。” 听着司机师傅滔滔不绝的赞美,苏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她在学校里也关注着安宜的新闻,但新闻上的报道总是冷冰冰的,哪有这市井百姓口口相传的口碑来得真实、热乎? “姑娘,你那朋友在安宜是干啥的?”司机师傅好奇地问道。 “他……他在镇政府工作。”苏晴轻声说道。 “哟,公务员啊,那不错!”司机师傅点了点头,“在陈镇长手底下干活,虽然累点,但有奔头!” “现在的安宜镇政府,可是咱们云州模范单位!” 车子驶入安宜镇地界。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但道路两旁的路灯却将整条大道照得如同白昼。 苏晴趴在车窗上,好奇地看着窗外的一切。 整洁的街道,规划有序的厂房,还有远处那片灯火辉煌的新城区。 这就是他奋斗了快一年的地方吗? 这就是他哪怕过年不回家,也要守护的土地吗? “到了,姑娘,前面就是镇政府大院。” 出租车缓缓停下。 苏晴付了钱,拖着行李箱站在大门口。 此时的镇政府大院很冷清。 大铁门紧闭着,只有门口的保安室里亮着灯。 院子里静悄悄的,积雪在路灯下反射着清冷的光。 苏晴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走到保安室窗口,轻轻敲了敲玻璃。 保安老刘正裹着大衣在看春晚,听到动静,拉开窗户,探出头来: “谁啊?大过年的,有什么事?” “大叔,您好。”苏晴礼貌地笑了笑,“我……我来找人。” “找人?”老刘狐疑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姑娘,“院里放假了,没人了,你要办事等初七以后再来吧。” “我不办事,我找陈捷。”苏晴说道。 “找陈镇长?”老刘一愣,眼神变得警惕起来,“你是什么人?有预约吗?” 自从陈捷出名后,来找他的各路人马多如牛毛,有推销的,有拉关系的,甚至还有来上访的。 老刘作为门卫,自然要替镇长把好第一道关。 “我是他……我是他爱人。”苏晴脸一红,撒了个小谎。 在这个年代,说是女朋友可能还得解释半天,说是爱人最省事。 “爱人?”老刘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苏晴。 虽然他没见过陈镇长的家属,但看这姑娘气质,还有那身打扮,确实不像是普通人,倒像是大城市里来的知识分子,跟陈镇长那股子书卷气挺般配。 “陈镇长确实在里面,没回家。”老刘语气缓和了不少,“不过,我得打个电话核实一下。” “大叔,求您了,别打。”苏晴连忙摆手,恳求道,“我想给他个惊喜,您看,这是我的身份证,还有学生证,我是燕京大学的学生,真的是来看他的。” 苏晴从包里掏出证件递过去。 老刘接过来看了一眼,燕京大学四个字金灿灿的,让他肃然起敬。 “行吧,看你这大老远的也不容易。”老刘把证件还给她,按下了电动门的开关,“进去吧,陈镇长在三楼最东边那间办公室,灯亮着呢。” “谢谢大叔,新年快乐!”苏晴甜甜一笑,拖着行李箱走进了大院。 …… 大院里很安静,只有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 苏晴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着陈捷走过的路。 她抬起头,看向三楼。 整栋大楼漆黑一片,唯有最东边的那扇窗户,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那灯光在寒冷的冬夜里,显得那么孤独,却又那么坚定。 就像是一座灯塔。 苏晴的心揪了一下。 她甚至能想象出,此刻的陈捷,正一个人坐在那灯光下,或许在看文件,或许在思考问题,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万家灯火团圆夜,他却独自守着这空荡荡的大楼。 这就是他的选择吗? 苏晴眼眶一热,加快了脚步。 她走进办公楼,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 三楼。 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门缝里,流泻出一道光带。 苏晴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而是透过门缝,悄悄地向里张望。 正文 第186章 只要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陈捷穿着一件厚厚军大衣,手里捧着一个茶缸,正站在那幅巨大的安宜镇规划图前。 他的背影看起来比半年前瘦削了一些,但却更加挺拔。 他一边看着地图,一边时不时地在手中的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 “城东这块地,还得再平整一下,施密特的实验室对震动要求高……” “张家村的拆迁安置房,年后必须动工了,不能让老百姓在板房里过夏天……” “互助基金的二期扩容,得找海山再商量一下风控模型……”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丝毫没有察觉门外有一双含泪的眼睛正在注视着他。 苏晴看着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背影,看着他那专注得近乎痴迷的神情,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既心疼,又骄傲。 心疼他的辛苦与孤独,骄傲他的抱负与担当。 苏晴深吸一口气,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水,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头发,努力挤出一个最灿烂温暖的笑容。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地敲了敲门。 “笃笃笃。” 陈捷身体猛地一僵。 这个时候,谁会来? 难道是马书记又回来了? 还是哪里出了紧急情况? 他迅速收起脸上的疲惫,换上一副严肃而沉稳的表情,转过身: “请进。” 门被缓缓推开。 一个穿着米白色羽绒服,围着红围巾,俏生生立在那里的身影,映入了他的眼帘。 陈捷愣住了,手中的茶缸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茶水溅湿了裤脚,但他却浑然不觉。 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怎么?陈大镇长,不认识我了?” 苏晴歪着头,眼角还挂着泪珠,嘴角却带着俏皮的笑意,声音有些哽咽。 这一声熟悉的调侃,瞬间击碎了陈捷所有的伪装和坚强。 “苏……苏晴?” 下一秒,他大步冲了过去,一把将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紧紧地拥入怀中。 那么紧,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你怎么来了?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这么远的路,这么冷的天……”陈捷语无伦次地说着,平日里那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长,此刻却有些稳不住情绪。 苏晴把脸埋在军大衣里,感受着陈捷胸膛剧烈的心跳,眼泪再次决堤: “我想你了……我想来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把我的男朋友给抢走了……” 陈捷松开怀抱,捧起她冻得通红的小脸,看着她那双满是泪水却依然明亮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愧疚和感动: “对不起,小晴,对不起……” “说什么对不起。”苏晴破涕为笑,“我知道你在做大事,我知道这里离不开你。既然你回不去,那我就来看你,只要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陈捷看着她,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个深情的吻。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花。 办公室内,那盏孤灯依旧亮着,但此刻,它不再孤独。 …… 苏晴的到来,给陈捷枯燥的春节值班生活带来了一抹亮色。 虽然条件简陋,两人只能挤在镇政府的一间宿舍里,但对于陈捷来说,这是他重生以来过得最温暖的一个春节。 苏晴并没有缠着陈捷带她去游山玩水。 她知道陈捷走不开,便安安静静地陪他在办公室里。 陈捷处理文件,她就在一旁看书,或者帮他整理资料。 有时候,陈捷会指着墙上地图,给她讲安宜镇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讲那些工厂是如何建起来的,讲那些路是如何修通的,讲他心中的“安宜智造”蓝图。 苏晴也听得很认真…… ……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初六,春节假期结束,镇政府大院重新热闹起来。 苏晴也要回京城了。 陈捷亲自开车送她去云州机场,一路上,两人都有些沉默。 到了机场安检口,苏晴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陈捷,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回去吧,别送了,记住,按时吃饭,少喝酒,别熬夜。” 陈捷握住她的手,有些不舍: “小晴,等忙完这一阵,我一定休假去京城看你。” 苏晴笑了笑,眼神坚定: “不用特意来看我。陈捷,你好好工作,我会一直在你身后,看着你,支持你。” 陈捷心中一暖,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一言为定!” 看着苏晴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陈捷在原地站了许久。 …… 2012年的春天,来得很喧嚣。 随着“安宜智造”那个一百五十亿的大盘子真正开始落地,安宜镇这块曾经的洼地,一夜之间变成了南江省乃至长三角资本版图上最肥美的一块鲜肉。 塔吊林立,机器轰鸣,重型卡车在拓宽后的柏油马路上排成长龙,扬起的尘土里都似乎带着金钱的味道。 然而,阳光越烈,阴影越深。 安宜的腾飞,不仅引来了建设者,更引来了无数闻腥而动的鲨鱼。 陈捷作为其中的核心,就成了鲨鱼们围猎的对象。 三月初,春寒料峭。 安宜镇政府大院里驶入了一辆挂着省城“江a”牌照的黑色宾利,后面跟着两辆路虎揽胜。 这排场,比市委书记周良安下来调研还要张扬几分。 车上下来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考究的定制西装,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他叫赵长河,南江省赫赫有名的长河集团董事长,也是省内著名的红顶商人,在省里的人脉盘根错节,号称南江孟尝君。 赵长河这次来,是冲着安宜镇北部那片三千亩的工业配套住宅用地来的。 按照陈捷的规划,那里将建设高标准的人才公寓和国际社区,是留给施密特集团和浦项制铁那些高端人才的筑巢引凤之地。 在赵长河眼里,那就是白花花的银子。 只要把地拿下来,稍微运作一下,变更为商业住宅,转手就是几十亿的暴利。 接待室里,茶香袅袅。 马东城陪着笑脸。 他虽然是地头蛇,但在赵长河这种省里来的过江龙面前,还是觉得气短。 正文 第187章 围猎陈捷 ps:发电越来越少了,同志们,记得发电。 “马书记,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赵长河端着茶杯,甚至没有喝一口,“我看上了城北那块地,打算在那儿搞个长河·安宜壹号院,给你们镇提升一下档次。” “我知道那是工业配套用地,不过变性这种事,也就是手续上的问题,我在省国土资源厅那边打个招呼就行,你们镇里配合一下,把地给我,价格嘛,好商量。” 马东城干笑两声,下意识地看向陈捷。 陈捷手里拿着一支钢笔,脸上挂着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赵董,欢迎来安宜投资。” “不过,您可能没仔细看我们的规划图,城北那块地,是安宜智造的核心配套区,每一寸土地的用途,都是经过论证,并且写进跟外资企业的招商协议里的。” 赵长河轻笑一声: “陈镇长,协议是死的,人是活的。” “那些德国人、韩国人懂什么?给他们盖几栋宿舍楼不就行了?剩下的地,空着也是浪费,我拿来开发,既能给镇里增加财政收入,又能拉动gdp,这是双赢嘛。” “再说了,”赵长河意味深长地看了陈捷一眼,“陈镇长年轻有为,以后是要往上走的,在南江省这块地界上,多个朋友多条路,我赵长河的朋友,路一般都走得很宽。” 这是在向陈捷展示自己的背景和底蕴,既是拉拢,也是威慑! “赵董的好意,我心领了。”陈捷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不过,安宜镇的路,我们习惯自己走。” “那块地,姓‘工’,不姓‘商’,这是底线,也是红线,只要我陈捷在安宜一天,这个规划,就变不了。” 赵长河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陈镇长,话别说得这么死,年轻人气盛是好事,但太气盛了,容易碰壁。” “碰壁也是一种历练。”陈捷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赵董如果是来投资实业的,哪怕是开个螺丝厂,我们安宜镇都敞开大门欢迎,并且提供保姆式服务,但如果是来炒地皮的,那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送客。” 陈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走出了接待室,留下脸色铁青的赵长河和一脸尴尬的马东城。 走出政府大院,赵长河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略显陈旧的办公楼,脸色阴沉: “给脸不要脸,一个乳臭未干的小镇长,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我倒要看看,是你这块石头硬,还是我的手段硬!” …… 赵长河的报复,来得很快,也很讲究。 他没有直接动粗,那是下三滥手段。 当然,最主要还是陈捷中央选调生的背景,让他投鼠忌器。 但他也有自己的手段。 对于陈捷这种来头大,但级别低的干部,他用的是软刀子和糖衣炮弹。 四月的一个周末,陈捷去市里开会。 晚上回到酒店房间,刚刷开门,就发现茶几上放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幅画。 齐白石的虾。 真迹。 画下面压着一张名片,只有名字和电话,是赵长河的。 这幅画,市价至少在两百万以上。 陈捷看着那幅画,面无表情。 他没有给赵长河打电话,而是直接拨通了市纪委书记的电话: “刘书记,我是安宜镇陈捷,我在市里开会,房间里突然多了一件贵重物品,来路不明,我请求纪委同志立刻过来取证,并进行登记上交。” 半小时后,市纪委的工作人员赶到,当着酒店监控的面,将画封存带走。 第二天,这件事就在云州官场的小圈子里传开了。 大家都说陈捷是个“愣头青”,不懂规矩,把事情做绝了。 但更多的人,心里却是狠狠地一震。 这个年轻人,是真的油盐不进。 赵长河听到这个消息,毫无情绪地笑了笑。 一计不成,那就再来,他围猎官员的手段多得是,也早就炉火纯青。 五月,安宜镇举办了一场招商酒会。 酒会上,一位自称是某跨国咨询公司“高级合伙人”的年轻女性,频频向陈捷示好。 她叫林曼,长得极美,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知性与妩媚。 她不谈钱,只谈理想,谈诗歌,谈陈捷感兴趣的宏观经济,甚至对陈捷的产业规划有着独到的见解。 她就像是一朵解语花,精准地长在了陈捷的审美点和精神需求上。 那天晚上,酒会结束后,林曼以“有个关于德国工业4.0的内部资料想请教”为由,邀请陈捷去她的房间细谈。 没有金钱交易,只有精神共鸣和红袖添香。 对于很多年轻干部来说,这种诱惑比金钱更难抵挡。 陈捷看着林曼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笑了笑: “林小姐,资料很好,我也很感兴趣。” 林曼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不过,”陈捷话锋一转,拿出了手机,“这么重要的资料,还是在公共场合讨论比较好,我已经让镇党政办的李主任在楼下咖啡厅定好了位置,他还带了录音笔,方便我们记录学习,林小姐,请吧。” 林曼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带办公室主任? 还带录音笔?去咖啡厅? 她要的是风花雪月,不是汇报工作! 看着陈捷那双清澈得没有任何杂质,甚至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林曼突然明白,自己那些引以为傲的手段,在这个男人面前,就像是小丑的表演。 听闻林曼的失败,赵长河并没有气急败坏,反而嗤笑一声。 这种假清高的干部,他见得多了。 刚上来的时候,谁不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谁不是满口的原则和底线? 真正的围猎,从来不是一次两次的短兵相接,而是持之以恒的水磨工夫。 一次不行就十次,十次不行就一百次,两百次。 只要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就有疲惫松懈的时候。 水尚能把石头滴穿,更何况是人心? 所以,赵长河没有换人,依旧是老办法,让林曼继续围猎,只是策略变得更加隐蔽和绵长。 而在赵长河庞大关系网的运作下,陈捷的行程对林曼来说几乎是透明的。 于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巧合开始了。 正文 第188章 针对灵魂、定力以及党性的漫长凌迟 陈捷去市里发改委跑项目,中午在机关食堂附近的餐馆吃饭,会“偶遇”林曼。 陈捷去下面的村里调研,林曼恰好也在那里考察乡村旅游项目。 甚至陈捷周末偶尔去书店买本书,都能在书架转角处碰到捧着书阅读的林曼。 她不再像那天晚上一样露骨,而是保持着得体的距离,微笑着打招呼,聊几句不痛不痒的话题,或者仅仅是一个眼神的交汇。 渐渐地,林曼几乎成为了陈捷生活中无处不在的“熟人”。 对于林曼如此频繁出现在自己视野里的原因,陈捷心知肚明。 这是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目的是让他习惯她的存在,让他放松警惕,最终在某个心理防线薄弱的瞬间,被彻底攻陷。 但他对此却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奈,因为他没有办法让人家从自己眼前消失。 林曼用的都是合法、正常、甚至看起来合情合理的理由与自己偶遇,并没有干扰他的公务,也没有进行实质性的贿赂。 面对这种如影随形、润物细无声的围猎,陈捷心中不禁长叹了一口气。 这些商人围猎官员的手段,当真是无孔不入,令人触目惊心。 他在深夜独处时,曾扪心自问,若非他是重生者,拥有两世为人的阅历和早已看淡浮华的心性,面对这样一个知情识趣、美艳动人且对他“一往情深”的女性,在长年累月的孤独工作中,他真的能一直把持住吗? 自己未必能有这份自信。 这一刻,他越来越深刻地明白,为什么会有如此多的党员干部最终会变质、堕落。绝大多数干部,在踏入仕途的一开始,是真的有理想,有信仰,有干劲的,他们也曾想过为国为民做一番事业。 但人的意志力终究是有限的,再坚韧的人,也根本无法顶住这种持之以恒、针对人性弱点进行的精准围猎。 这不仅是诱惑那么简单,更是一场针对灵魂、定力以及党性的漫长凌迟。 …… 时间如同安宜镇那条奔流不息的安宜河,表面波澜不惊,水下却是暗流涌动。 从初春到初秋,整整半年,陈捷的生活中多了一个挥之不去的影子,林曼。 这半年里,林曼展现出了一个顶级猎手所具备的所有素质。 耐心、精准、以及令人叹为观止的分寸感。 她没有再犯第一次那种低级的错误,不再试图用露骨色相或是直白利益去冲击陈捷的防线。 她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位灵魂伴侣,一位在精神层面能够与陈捷产生共鸣的红颜知己。 她会在陈捷加班到深夜后出去散步思考的必经之路上,那家24小时书店的角落里,捧着一本《国富论》或者《大国政治》,手边放着两杯热咖啡,仿佛只是恰巧路过。 她会在陈捷去市里开会间隙的茶歇区,不经意地谈起德国鲁尔工业区的转型案例,观点新颖,见解独到,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挠在陈捷关注的痒处。 她甚至资助了安宜镇的一所乡村小学,不请媒体,不搞仪式,但总有‘媒体’拍到她和孩子们在泥地里做游戏的照片。 配文是对乡村教育现状的忧思,恰好能被陈捷‘无意间’看到。 这种围猎方式,润物细无声。 对于绝大多数长期处于高压工作状态、精神世界相对孤独的年轻干部来说,这种温柔的、知性的、仿佛能读懂你灵魂的女性,有着致命的杀伤力。 她不求回报,不谈索取,只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你忙碌的时候消失,像是一缕抓不住的风,却又无处不在。 但是,林曼遇到的是陈捷。 一个拥有两世记忆,早已看透了繁华背后那爬满虱子的袍子的重生者。 这天深夜,深秋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给安宜镇笼罩上了一层寒意。 陈捷刚结束了一场关于“安宜智造”二期用地规划的研讨会,走出镇政府大楼时,已是晚上十一点。 他想一个人走走,理理思路。 他撑着一把黑伞,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路过一家名为静心斋的茶室时,门恰好开了。 林曼穿着一件米色风衣,手里也撑着一把伞,从里面走了出来。 两人目光在雨幕中交汇,林曼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化作一抹温婉的笑意: “陈镇长?这么巧,也是来躲雨的?” 陈捷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个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楚楚动人的女人: “林小姐,安宜镇的雨,好像总能把你淋到我的面前。” 这句话里带着三分戏谑,七分清醒。 林曼神色未变,反而大大方方地走近了两步,空气中飘来一股淡雅的香水味,混合着雨水的湿气,很容易让人心神荡漾。 “也许是老天爷觉得,陈镇长太辛苦了,需要一个人来提醒您,该歇歇了。”林曼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子关切,“我刚在里面煮了一壶老白茶,暖暖身子?” 这是半年来,她第无数次发出的邀请。 每一次的理由都无懈可击,每一次的场景都暧昧得恰到好处。 陈捷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礼貌地拒绝,而是突然往前迈了一步,逼近了林曼。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林曼心头一跳,以为这块石头终于要开窍了,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喜色。 可陈捷接下来的话,却像是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 “林小姐,这半年来,你在我面前读了四本经济学著作,去了六次安宜镇的乡村小学,在市里和镇里的各个场合,我们‘偶遇’了不下三十次。” 陈捷的声音在雨夜中清晰而冷冽: “你的演技很好,剧本也很完美。” “如果是曾经的我,或许真会把你当成一位知己。” “但是,林小姐,你忘了一件事。” 林曼脸上笑容有些僵硬,强撑着问道: “什么事?” “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陈捷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党员徽章,“我是基层干部,天天和人打交道,看人,是基本功。” 正文 第189章 听说你们打算动一动陈捷同志? “你的眼睛里,没有对知识的渴望,也没有对孩子的爱心,只有一样东西,任务。” 陈捷低下头,目光直刺林曼眼底: “回去告诉赵长河,他的茶,我喝不惯。” “他的路,我也走不了,安宜镇的地,姓‘公’,不姓‘赵’。” “让他趁早死了这条心,别再让你把大好的青春,浪费在我这个不解风情的石头身上。” 说完,陈捷没有再看林曼一眼,转身走入雨幕,步伐坚定,没有丝毫迟疑。 林曼站在原地,手中的伞微微倾斜,冰冷雨水打在她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冷汗。 她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个男人,简直就是一台没有感情、能够洞察一切的政治机器。 在这台机器面前,自己所有的魅惑、心机、手段,都显得那么拙劣、可笑。 …… 省城江州,长河集团总部大厦。 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里,装修得极尽奢华。 巨大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江州的夜景,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博古架上摆满了价值连城的古董。 赵长河穿着一件真丝睡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站在窗前,看着脚下的车水马龙。 门被推开,林曼走了进来。 她脸色苍白,眼神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挫败。 “怎么样?”赵长河没有回头,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酒杯,语气慵懒。 林曼咬了咬嘴唇,低声道: “赵董,我……我失败了。” “嗯?”赵长河转过身,眉头微微一皱,“半年了,连个手都没拉上?” “别说拉手了。”林曼苦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他今天跟我摊牌了。他说……他说让我告诉您,安宜镇的地,姓公,不姓赵,让您趁早死了这条心。” “啪!” 赵长河手中的高脚杯狠狠地摔在地上,鲜红酒液溅在波斯地毯上,像是一滩血迹。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赵长河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儒雅笑容的脸,变得狰狞扭曲。 他在南江省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干部没见过? 贪财的、好色的、图名的,只要是人,就有弱点,只要有弱点,他就能拿下。 可这个陈捷,就像是一颗铜豌豆,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 “赵董,这个人……心性太可怕了。”林曼想起陈捷在雨夜中的那个眼神,至今还心有余悸,“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透了,我觉得……再这样下去也没用,他根本不可能被攻破。” “放屁!”赵长河怒吼一声,“这世上就没有不吃腥的猫,他装什么圣人?不过是嫌价码不够,或者是所图更大!”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呼吸急促。 安宜镇城北那块地,对他太重要了。 随着安宜智造的名头越来越响,那块地的潜在价值已经翻了几倍不止。 更重要的是,长河集团最近的资金链有些紧张,急需一个大项目来从银行套取巨额贷款,进行周转。 如果拿不下这块地,长河集团的资金链就有断裂风险。 “不能再等了。”赵长河停下脚步,“既然搞不垮他,那就把他弄走。” …… 2012年10月,安宜镇各项指标全线飘红,陈捷的政绩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赵长河动用了他在省里的终极关系。 很快,一个‘好消息’传到了云州。 省里有意提拔陈捷,调任他去省里某个偏远县里担任副县长。 从正科级镇长,直接升为副处级副县长,属于火速提拔了。 但这实际上是调虎离山。 那个县城,经济落后,资源匮乏,且地方势力极其复杂,陈捷一旦去了那里,就像是龙游浅滩,一身本事使不出来,最后只能泯然众人。 而他一走,安宜镇这块肥肉,就成了无主之物,赵长河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什么马东城、蒋海山,在他眼里都不够打的。 消息传出,安宜镇上下人心惶惶。 马东城急得嘴上全是泡,跑来找陈捷: “陈镇长,这明显是捧杀啊,你可千万不能答应,你要是走了,咱们安宜镇这摊子事儿,谁还能撑得起来?” 蒋海山也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没想到,想做成一件事,最大的威胁竟然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内部。 连陈捷这种能力超群,来头极大的人,都面临着来自四面八方的阻力和压力,换了别人,谁又能顶得住? 陈捷依旧淡定。 事情到了这种程度,背后的政治博弈,已经超出了他的层级。 哪怕是周良安也顶不住。 这个时候,唯一的办法,只能向天上求助。 晚上,陈捷第一次,拨通了那个他早已牢记于心,但从来没打过的电话。 第二天,就在陈捷调令即将下达的时候,南江省委的一名实权领导,接到了一个来自京城的电话。 电话是中组部一位负责干部调配的副部长打来的,语气很客气,但内容却很惊悚: “张书记,听说你们打算动一动陈捷同志?” “是啊,年轻人能力强,我们想给他压压担子,去艰苦地区锻炼锻炼。”张书记打着官腔。 “锻炼是好事。”京城那边的声音淡淡的,“不过,中央前两天刚过问了安宜镇的智造试点情况。” “中央的意思是,这个试点才刚刚起步,需要保持政策的连续性和干部队伍的稳定性,陈捷同志作为试点的具体操盘手,这个时候动,不合适。” “让他在安宜镇把这块试验田种好,种透,这才是对他最大的锻炼,不要拔苗助长……另外,有些同志的手,不要伸得太长了。” “陈捷同志的去留,中央自有安排。” 一番敲打下来,彻地断了张书记想动陈捷的念头。 这通电话之后,那个所谓的提拔调令,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彻底消失了。 赵长河也接到了张书记的电话。 电话里,张书记只给了他四个字,放弃安宜。 …… 时间很快来到2012年的冬天。 经过了一整年的明枪暗箭、惊涛骇浪、无数次的围猎,诱惑,施压,陈捷依然堂堂正正地,稳稳地坐在安宜镇镇长的位置上。 不仅如此,他的位置比以前更稳了,威信比以前更高了。 那些曾经试图围猎他的商人,要么灰溜溜地走人。 要么老老实实地按照安宜镇的规矩办事。 赵长河在张书记那通电话后,也明白了陈捷背景有多硬,于是主动退出了城北地块的争夺,甚至为了挽回印象,还给安宜镇的教育基金捐了一千万,接着灰溜溜地回了省城,没有再踏足安宜。 年底的总结大会上。 安宜镇交出了一份令人咋舌的答卷。 全年gdp增长16%,工业总产值突破400亿,财政收入翻了一番。 施密特研发中心正式投入使用,第一批安宜智造的高端轴承走下生产线,发往德国。 人才公寓拔地而起,数千名大学生和工程师涌入安宜,给这座古老小镇注入了前所未有的活力。 会场上,掌声雷动。 陈捷坐在主席台上,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洋溢着自豪和希望的笑脸,心中平静如水。 这一整年的博弈,他赢了。 但他赢得不仅仅是权力斗争,更赢得了人心,规则以及未来。 散会后,雪花飘落。 陈捷独自一人走在镇政府大院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晴发来的短信: “今年的春节,能回家吗?” 陈捷看着屏幕,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回复了一个字: “能。” 他收起手机,紧了紧衣领,大步向着风雪中走去。 这一年,党的18大胜利召开,华国迈入了全面复兴的伟大新时代。 ps:同志们,记得发电,这两天跌得有点厉害。 正文 第191章 陈捷讲课 礼堂之内,静谧无声。 省委指导组组长何峰的开班动员讲话已经结束,他的声音并不高亢,但字字句句,都带着一种理论的厚度和实践的深度,引人深思。 台下的干部们,神情各异。 大部分人,都在奋笔疾书,努力跟上何校长的思路。 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是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实践经验丰富,但理论学习上确实有所欠缺,此刻,就如同久旱逢甘霖,努力吸收养分。 也有少数人,像马东城,眉头紧锁,笔尖在笔记本上划来划去,却迟迟落不下一个完整的句子。 他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些话很高大上,但似乎又离自己很遥远。 什么“制度优势”,什么“顶层设计”,什么“治理体系”,这些词汇在他听来,就像天边的云彩,看得见,摸不着。 跟他日常处理的征地拆迁、招商引资、信访维稳等具体工作,好像隔着十万八千里。 而坐在前排的陈捷,则完全是另一种状态。 他没有疯狂地记笔记,只是偶尔在书页的空白处,写下几个关键词。 他的脑海中,那套关于华国特色社会主义的底层逻辑,已经形成了一个清晰而完整的闭环。 他不仅理解这套逻辑,更重要的是,他还开始思考,如何将这套宏大的顶层设计,精准地翻译成安宜镇看得见、摸得着的发展路径。 宏大叙事,必须落到微观实践,才有生命力。 这才是这次学习的真正意义所在。 …… 一上午的学习,在密集思想冲击中结束。 中午,党校食堂。 与以往培训时常见的围桌宴请、推杯换盏不同,今天的午餐是自助餐。 菜品很简单,三菜一汤,荤素搭配,主食是米饭和馒头。 唯一的饮料,是食堂自己熬的绿豆汤。 整个食堂里,听不到一句高声喧哗,更看不到有人端着酒杯四处敬酒。 所有人都自觉地排队取餐,找个位置安静地吃饭。 偶尔的交谈,也都是压低了声音,围绕着上午的学习内容。 这股清新、务实、纪律严明的风气,本身就是18大精神的直观体现。 陈捷、蒋海山和马东城三人端着餐盘,找了一个靠窗角落坐下。 刚一坐定,马东城就长出了一口气,他用筷子扒拉着盘子里的红烧肉,脸上带着几分悻悻然: “哎,上午何校长讲的那些,你们都听懂了?我怎么听得跟听天书似的。” 蒋海山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悠悠地咀嚼着,没有立刻回答。 他也在回味上午的内容,何峰的讲话确实水平很高,信息量巨大,需要时间消化。 陈捷笑了笑,马东城这是在发牢骚,也是真的感到了困惑。 “马书记觉得哪里难懂?”陈捷主动问道。 “哪里都难懂!”马东城把筷子往餐盘上一放,“什么坚持和发展,什么特色社会主义,这些话咱们从参加工作听到现在,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 “道理谁不懂啊?不就是坚持党的领导,带着大家伙儿过好日子嘛,可现在翻来覆去地讲,还讲得那么玄乎,又是总依据,又是总布局,又是总任务……这跟咱们在镇里抓项目、搞建设,有啥直接关系?” 蒋海山眉头微皱,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四周。 虽然他们坐得偏僻,但这种话在党校这种地方说出来,还是有些不妥。 陈捷面带微笑,他理解马东城这种实用主义思维。 对于他来说,最关心的是财政收入、项目落地、社会稳定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 理论如果不能指导实践,在他们看来就是空谈。 “马书记,我打个比方,你看合不合适。”陈捷放下筷子,不急不缓地说道。 马东城和蒋海山都把目光投向了他。 “咱们都当过家,也知道盖房子吧?”陈捷问道。 “那当然。”马东城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陈捷伸出一根手指,说道: “以前,咱们国家穷,刚分到一块宅基地,大家伙儿都想赶紧住上房,遮风挡雨。” “那时候的口号是‘不管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 “换到盖房子上,就是不管用什么材料,什么方法,先把房子盖起来再说。” “于是,有的人用砖头,有的人用土坯,有的人甚至用茅草,叮叮铛铛一通猛干,这叫摸着石头过河。” 这个比喻很形象,马东城立刻就懂了,他不由自主地嗯了一声。 “房子是盖起来了,大家也都住进去了,确实比以前睡在外面强多了。” “但是,问题也来了。”陈捷语调变得沉稳,“有的人盖的砖房,质量好,冬暖夏凉,有的人盖的土坯房,一下大雨就漏水。” “更有的茅草房,一阵大风就可能给掀了,而且大家各盖各的,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整个村子看起来乱七八糟,下水道、电线也没个规划,时间长了,各种矛盾都出来了。” 蒋海山听到这里,眼中若有所思。 陈捷继续说道: “现在,咱们国家经过三十多年的发展,手里有钱了,眼界也开阔了。” “我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满足于有个窝棚就行了。” “我们要盖的,是一栋结实、漂亮、功能齐全的现代化别墅。” “甚至是一个规划有序的别墅区。” “这个别墅区,就是全面建成小康社会,未来的目标,更是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 “那……这跟上午讲的那些有什么关系?”马东城还是有些没绕过来。 “关系太大了。”陈捷笑容中充满智慧,“要盖好这栋别墅,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瞎干了,首先,你得有一张明确的设计总图,对不对?” “这个总图,就是华国特色社会主义这个总设计师画好的蓝图。” “总图规定了,咱们这栋别墅的地基必须是什么?必须是社会主义。” “也就是说,房子的产权,最终是属于全体人民的,不是哪个开发商的。” “这是根本,不能动摇,这就是报告里说的坚持四项基本原则。” “总图还规定了,这栋别墅的整体结构是什么样的?是5位一体总体布局。” “经济、政治、文化、社会、生态,这五根柱子,一根都不能少。” “以前咱们光顾着盖房子主体(经济),忘了搞绿化(生态),忘了铺设管网(社会),结果房子盖得越高,住着越不舒服。” “现在不行了,必须五根柱子一起建,房子才稳固,住着才舒心。” 正文 第192章 解决的是怎么盖得更好、更稳、更久的问题 “那……市场经济呢?私营企业呢?这些算什么?”马东城追问道。 陈捷赞看了他一眼,笑道: “这些,就是咱们盖别墅要用的建筑材料和施工工具。” “我们请来了全世界最好的施工队,也就是外资,采购了最高效的挖掘机,也就是市场机制,也鼓励我们自己家里的人,也就是民营企业,去开办水泥厂、砖瓦厂。” “我们的原则是,只要能把别墅盖得又快又好,什么先进工具、优质材料,都可以拿来用,这叫改革开放,叫解放和发展社会生产力。” “但是,”陈捷话锋一转,“所有这些工具和材料,都必须按照我们的设计总图来使用,施工队不能想怎么盖就怎么盖,材料商不能偷工减料。” “谁是总监理?是党,党就是那个拿着图纸,盯着施工现场,确保工程质量和方向的总负责人。” “她要确保,最后盖出来的,是我们想要的中式别墅,而不是一个不中不西的怪胎。” 一番话说完,陈捷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绿豆汤。 蒋海山目光灼灼地看着陈捷。 他原以为自己对18大精神的理解已经算比较深刻了,但跟陈捷这番通俗易懂却又直指核心的解读比起来,自己那些理解,还是很浅。 自己理解是一个层次,但能用别人理解的语言说出来,又是另一个层次。 “盖房子……”马东城反复咀嚼着这个比喻。 “我……我好像有点明白了!”马东城声音不自觉地大了一些,引得旁边几桌的人都看了过来。 他赶紧压低声音,兴奋地对陈捷说道: “陈镇长,你这么一说,我就通了,以前总觉得中央的政策是一阵风,今天刮东风,明天刮西风,现在才明白,那不是乱刮,是在校准方向啊!” “以前搞招商引资,只要能来项目,能增加gdp和税收,哪怕有点污染,也捏着鼻子认了。” “那就像盖房子,只要能先把墙砌起来,用的是不是环保材料,先不管。” “现在不行了,按照新的设计图,你再搞那些落后产能,就是违规施工!” “总监理第一个就要敲掉你的!” “还有,以前我觉得扶贫就是过年过节送点米面油,听了你的话,我觉得那叫刷外墙涂料,看着好看,实际上房子地基还是烂的。” “现在搞精准fp,就是要挖掉烂地基,重新打桩,从根子上解决问题!” 马东城越说越兴奋,越说眼睛越亮。 困扰了他一上午的迷雾,被陈捷这个盖房子比喻,彻底吹散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中央要反复强调这个理论,为什么省里要派指导组下来。 这不是务虚,这是最最深刻的“务实”! 是在统一全党上下的施工标准! 看着马东城恍然的样子,陈捷笑了笑。 对于马东城这样的干部,跟他讲一万句理论,不如给他一个能套用到实际工作中的思维模型。 蒋海山此时也感慨道: “陈镇长,你这个比喻,讲得深刻。” “大道至简啊,今天听你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看来,我们以前对政策的理解,确实是太肤浅,太片面了。” 陈捷连忙摆手道: “海山同志言重了,我也只是自己的一点粗浅理解,说出来大家一起探讨,其实,中央的精神,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 他顿了顿: “我们的事业,是一栋前无古人的宏伟建筑,过去,我们解决了能不能盖起来的问题。现在,我们要解决的是怎么盖得更好、更稳、更久的问题。” “而这张特色社会主义的蓝图,就是我们未来所有工作的总纲。” 话音刚落,一个沉稳而带着些许赞许的声音,忽然从他们身后传来: “说得好,这个盖房子的比喻,很生动,很贴切。” 三人心中皆是一惊,猛地回过头去。 只见省委指导组组长、省委党校副校长何峰,正端着一个同样简单餐盘,坐在他们的桌旁。 他的旁边,是市委书记周良安。 刹那间,餐桌旁的气氛变得有些凝滞。 蒋海山和马东城几乎是同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和紧张。 “何校长,周书记!”蒋海山连忙打招呼,后背不自觉地挺得笔直。 “何……何校长好!”马东城更是有些手足无措,他刚刚还在大放厥词,虽然说的都是学习体会,但在这样的大领导面前,终究是心里发虚。 他甚至有些后悔,自己刚才是不是太激动,声音太大了? 陈捷也立刻站了起来,微微躬身,目光平和地迎向何峰: “何校长好,周书记好,我们随便聊聊,一些不成熟想法,让领导见笑了。”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既表现了对领导的尊重,又轻描淡写地将刚才的高谈阔论定义为不成熟的想法,避免了任何可能存在的卖弄嫌疑。 何峰没有看蒋海山和马东城,而是径直落在了陈捷身上,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和审视。 刚才他只是路过,无意中听到了“盖房子”、“设计总图”的比喻,觉得很有意思,便找了个靠近的位置多听了几句。 越听,他心中的惊讶就越盛。 他是专门研究理论的大家,听过无数关于18大精神的解读。 有照本宣科的,有引经据典的,但像眼前这个年轻人这样,能把如此宏大、深刻的理论,用如此通俗、接地气的比喻讲得深入浅出、逻辑自洽的,还是第一个! 这不仅仅是听懂了,这是真正吃透了,并且形成了自己的一套理解体系。 “不,不是见笑。”何峰缓缓开口,“我觉得讲得很好,理论,如果不能让基层干部听懂、弄通、会用,那就会变成悬在空中的楼阁。” “你这个盖房子比喻,把是什么、为什么、怎么办都讲清楚了,很好。” ps:同志们,发发电。 正文 第193章 两种惯性——脑与身 ps:同志们,记得发电。 “你叫陈捷?”何峰看着陈捷胸前的名牌问道。 “是,何校长,我是安宜镇的陈捷。”陈捷回答道。 “安宜镇……”何峰沉吟了一下,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就是那个前年成功应对全球供应链危机,成功举办资本对接大会,动静不小的安宜镇?” “是在市委市政府的正确领导下,做了一些初步探索。”陈捷依旧保持着谦逊。 何峰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陈捷同志,既然你对顶层设计理解得这么透彻。” “那依你看来,要把中央这张设计总图,在你们基层这张施工图上画好、落实好,当前面临的最大困难和挑战是什么?” 蒋海山和马东城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问题太大,也尖锐! 说得浅了,会显得你认识不到位,水平不行。 说得深了,又容易触及体制内的某些深层次矛盾,说白了就是发牢骚、提意见,很容易给领导留下一个爱抱怨、不成熟的负面印象。 尤其是当着省委指导组组长的面。 你的回答,几乎就代表了你全部的政治水平和思想格局。 这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面试,以及来自更高层级的考题! 马东城紧张得手心都开始冒汗,他设身处地地想了想,自己要是被问到这个问题,估计只能说一些干部思想有待解放、群众认识有待提高、资金人才存在缺口之类的套话、空话。 这些话虽然不会出错,但也绝不可能让何峰这样的领导满意。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陈捷身上。 陈捷脑海中,无数念头在电光火石间闪过。 不能说套话,也不能说得太刺耳,比如直接批评某些干部不作为、乱作为,或者抱怨上级政策不配套、不落地。 那样虽然可能显得深刻,但也是一种政治幼稚。 该怎么回答? 陈捷想到了前世今生,在基层工作中看到的种种现象和困境,然后用自己重生后的高维视角,进行了一次精准提炼和概括。 他抬起头,迎着何峰审视的目光,语气诚恳而认真地说道: “报告何校长,在我看来,当前在基层落实中央精神,最大挑战,可能不是来自于资金、技术或者人才,甚至也不是来自于个别干部的能力和态度。” 这个开场,就出人意料。 直接否定了那些最常见的答案。 何峰眉毛微微一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认为,最大的挑战,来自于两种惯性。”陈捷沉吟道。 “惯性?”何峰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浓厚兴趣。 “是的,何校长。”陈捷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说道,“第一种,是思想上的惯性。我们很多基层干部,包括我自己,都是在过去那种以gdp增长为核心的考核体系下成长起来的。” “我们的工作思维,已经习惯了项目为王、数据说话。” “现在,中央要求我们转变发展理念,要搞5位一体,要算生态账、民生账。” “这个转变,就像让一个开了几十年手动挡的老司机,突然去开自动挡的智能汽车。” “道理他都懂,知道更先进、更省力,但一上手,脚还是会下意识地去找离合器,手还是会习惯性地去换挡,这种长期形成的思维定式,就是思想惯性。” 陈捷没有批评任何人,还把自己也包含了进去,用老司机换车这个生动比喻,将问题的根源归结为一种客观存在的习惯,而非主观上的不愿为或不能为。 既揭示了问题本质,又充满人情味,让人听了非但不觉得刺耳,反而会心生共鸣。 果然,何峰旁边的周良安,都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他对基层干部的这种状态,体会太深了。 “那第二种呢?”何峰追问道。 “第二种,是路径依赖。”陈捷接着说道,“思想上的惯性,必然导致行为上对过去成功路径的依赖。” “比如,一个地方过去靠着煤炭资源发展起来了,财政收入、就业岗位都系于此。” “现在,新的设计总图要求搞绿色发展、转型升级。” “但要转型,就意味着要放弃过去的功劳簿,去走一条全新的、充满不确定性的路。” “这不仅需要巨大的政治勇气,更需要面对短期内经济数据下滑、财政收入减少、社会就业压力增大的现实风险。” “在这种压力下,一些地方和干部,很容易就会退回到自己熟悉的老路上去。’ “因为那条路虽然不符合未来方向,但至少是安全的、可预期的,这就是路径依赖。” 如果说第一个思想惯性讲的是脑子的问题,那这第二个路径依赖,就直指身子的难题,深刻揭示了地方发展中,转型之痛的根本症结所在。 讲完这两个惯性和依赖,陈捷没有就此打住。 只提出问题,不是一个成熟干部的表现。 更重要的,是给出解决问题的思路。 他话锋一转,用一种建设性的、充满希望的语调总结道: “所以,何校长,我认为,要破解这两种惯性,光靠开会发文是不够的,关键在于破与立。” “破,就是要打破过去那种单一的、以gdp论英雄的考核指挥棒。” “指挥棒不变,大家的行为模式就很难真正改变。” “立,就是要建立一套全新的、能够体现5位一体发展理念的、科学的、可量化的绩效考核体系。” “要让干部们清楚地知道,搞好环境保护、改善民生福祉、促进社会公平,同样是实实在在的政绩,甚至可以是更重要的政绩。” “要让大家在新的赛道上,有奔头,有盼头。” “而省委和市委这次组织我们进行专题学习,又派出指导组,正是破与立的关键一步,首先从思想上,帮助我们这些老司机完成换脑,统一认识。” “这比任何事情都重要,思想通了,一通百通。” “我相信,只要我们真正把新的设计总图吃透了,再配上科学的施工规范,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这一番话,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从提出问题——两种惯性,到分析原因——思维定式和现实压力,再到给出解决方案——破立结合,改革考核体系。 最后还不忘升华主题,将这次学习活动的意义和指导组的价值,都恰到好处地烘托了出来。 整个回答,滴水不漏,既有理论高度,又有实践深度。 既指出了问题,又充满了正能量。 既展现了洞察力,又表现出了一个下级对上级工作的理解和拥护。 正文 第194章 专题发言 何峰的目光在陈捷脸上来回扫视。 陈捷……他其实早就听过这个名字。 安宜智造,互助基金,全球产业协同与资本对接大会…… 这些在省内都引起过不小轰动的事件,背后的操盘手,就是眼前这个年轻人。 “坐,都坐下说话。”何峰摆了摆手,自己先在对面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周良安也跟着落座,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对陈捷的能力再清楚不过。 但今天这个场合,让他看到了陈捷的理论功夫原来也这么深厚。 他很清楚,刚才那番盖房子的比喻,可不是什么取巧话术。 能把复杂理论讲得深入浅出,恰恰是对理论理解最透彻的表现。 这一点,就连他周良安自己,也未必能做到如此举重若轻。 “你说的那两种惯性,都非常好,”何峰把餐盘往旁边一推,“但我还想再问你一个更具体的问题。” 何峰直视陈捷的眼睛: “你说我们的事业是一栋前无古人的宏伟建筑,过去解决的是能不能盖起来的问题,现在要解决的是怎么盖得更好、更稳、更久的问题,这个判断很到位。” “那在你看来,作为基层的一线干部,应该扮演什么角色?是设计师?是监理?还是施工队长?” 这个问题一出口,蒋海山和马东城再次屏住了呼吸。 一旁的周良安也沉思起来。 他倒不担心陈捷答不上来,而是好奇这个年轻人会给出怎样的答案。 陈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沉思了片刻。 在何峰这样的理论权威面前,答案内容固然重要,但表达方式同样关键。 既不能显得过于圆滑世故,失了年轻干部应有的锐气。 也不能过于锋芒毕露,在领导面前卖弄学问。 “何校长,我斗胆说一下自己的不成熟想法。”陈捷语气谦逊,“在我看来,基层干部这三种角色都要扮演,但侧重点不同。” “顶层设计是中央的事,基层干部不能越俎代庖,但我们要做好二次设计。” “就像盖房子,中央给了总图,但具体到每一间房子的内部装修、水电走线,需要我们根据实际情况因地制宜,这叫结合实际创造性地贯彻执行。” “监理的角色也要有,但不是去监督别人,而是监督自己。” “要时刻对照总图检查自己的施工方向对不对,标准达没达标,有没有偷工减料、违规操作,始终保持自我批评。” “至于施工队长……”陈捷微微一顿,“这才是基层干部最本职的工作,我们就是那个带领工人干活的人,总图再好,监理再严,房子终究是要靠施工队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具体到安宜镇,我觉得我就是一个施工队长。” “我的任务,就是带领全镇四十万干部群众,按照这张总图的要求,把安宜这栋房子盖好、盖扎实、盖漂亮。” 何峰听完,眼中闪过一道亮光。 这番回答,既有理论高度,又有实践温度,更难得的是分寸感把握得极好。 既没有僭越,把自己抬到设计师的位置上。 也没有妄自菲薄,把基层干部的作用讲得无足轻重。 何峰转头看向周良安,眼神里满是感慨: “良安书记,你们云州藏龙卧虎啊。” 周良安笑着点了点头,却没有接话。 这种时候,他只需要当一个满意的旁观者就好。 锦上添花的话不用说,陈捷的表现已经足够亮眼。 “陈捷同志,”何峰又把目光转回陈捷身上,“你刚才那番话给了我很大的启发,我有一个建议。” “何校长请讲。”陈捷道。 “这次研讨班最后一天,安排了各个区县做经验交流发言。”何峰缓缓说道,“我想请你代表安宜镇,做一个专题发言。” “主题嘛,就用你刚才说的那个——《当好新时代的施工队长》。” “把你们安宜镇这几年的实践经验,用这个盖房子的比喻串起来讲一讲,理论要结合实际,要让大家听得懂、学得会、用得上。” 这个要求一出口,马东城和蒋海山都是心头一震。 全市正领导干部研讨班的专题发言,那可是露脸的大好机会! 往年这种发言机会,都是市里几个明星区县的一把手争破头的香饽饽。 现在,这个机会居然直接落到了陈捷头上,而且还是省委指导组组长亲自点名! 这份殊荣,可比拿十个先进单位的奖牌还要重得多! 可陈捷脸上缺闪过一丝为难之色,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了一旁的周良安。 何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眉头微微一皱: “怎么?有什么困难?” “何校长,”周良安主动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感慨,“陈捷同志是中组部直接下派的中央选调生,按照当时任职文件规定,他在安宜镇的任期是两年。”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的任期……应该是下周到期。” 周良安的话音落下,餐桌旁的气氛骤然一凝。 何峰眉头一挑,瞬间就明白了其中意味。 中央选调生的任期一到,就要回调中央,接受组织下一步安排。 也就是说,陈捷今年离开云州,离开安宜镇,回到那个权力金字塔的中枢。 这样一个即将离开的人,如果在这次研讨班上大出风头,做了那个万众瞩目的专题发言…… 对于即将接手安宜镇这个摊子的人来说,是喜还是忧? 对于安宜镇这个团队的士气和稳定性来说,又会产生什么影响? 何峰瞬间就想通了这些弯弯绕绕。 正文 第195章 年轻人,好好干 “原来如此。”何峰缓缓点头,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惋惜,“这么优秀的干部,要回中央了啊,可惜了,可惜了……” 他口中说着可惜,心里却很清楚,对于陈捷个人来说,回中央未必是坏事。 中央选调生这个身份,本身就是组织重点培养的标志。 在基层锻炼两年,积累了丰富实践经验,交出一份亮眼的成绩单,回去之后必然会被委以重任。 这样的仕途轨迹,是多少人梦寐以求而不可得的。 只是云州和安宜镇来说,失去这样一个干部,确实是巨大的损失。 “既然如此,专题发言的事……”何峰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确实需要再考虑考虑。” 如果陈捷在这次研讨班上大放异彩,结果没几天就拍拍屁股走人了,那这个发言的示范效应就要大打折扣。 一旁的马东城和蒋海山,听到这里也是神色复杂。 马东城心里有些发酸。 虽然他早就知道陈捷迟早是要走的,但真正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还是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失落感。 这两年多来,他已经习惯了有陈捷在身边的日子。 习惯了有问题就找陈捷商量。 习惯了两个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的工作节奏。 蒋海山的心情则更加复杂。 他是陈捷最倚重的左膀右臂,比任何人都清楚陈捷对安宜镇意味着什么。 也正因为如此,他对陈捷离开之后的安宜镇,既期待又忐忑。 期待的是,陈捷走了,他会顺利接过镇长这个位置,也有了更大的发挥空间。 忐忑的是,自己真能接过陈捷的担子,把安宜这治理好吗?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的时候,陈捷再次开口: “何校长,关于专题发言,我有一个不成熟的建议。” 何峰眼神一动: “什么建议?” “我觉得,安宜镇的经验,不应该由我来讲。”陈捷目光扫过身旁的蒋海山,嘴角露出真诚笑意,“安宜这两年能取得一些成绩,靠的是集体的共同努力,特别是海山同志,他是互助基金的具体操盘手,是产业链重构的执行总指挥,是大会筹备的一线指挥员。” “安宜智造的每一个具体项目、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浸透着他的心血和汗水。” 陈捷顿了顿,目光变得郑重: “如果一定要有人来做这个专题发言,我郑重向何校长推荐蒋海山同志。” “他比我更熟悉一线情况,他讲出来的东西,会更有实践的温度,也更具有可复制、可推广的价值。” 此言一出,餐桌旁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何峰和周良安都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蒋海山。 蒋海山是安宜镇现任的常务副镇长,也是省委组织部下派锻炼的年轻干部。 论能力,论资历,他都是陈捷离开后接任镇长的人选。 陈捷推荐蒋海山做专题发言,实际上就是在为蒋海山站台背书。 这不仅是对蒋海山能力的肯定,更是一种政治上的加持和铺路。 陈捷虽然要走了,但安宜镇后继有人。 这个人,就是蒋海山。 陈捷也希望大家像支持他一样,支持蒋海山。 “陈镇长,我……”蒋海山有些动容,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陈捷冲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满是鼓励和期许。 何峰看着这对搭档的惺惺相惜,脸上的惋惜之色渐渐转化为欣慰,然后一锤定音: “好,那就这么定了,研讨班最后一天的专题发言,由蒋海山同志代表安宜镇做《当好新时代的施工队长》。” 他看向陈捷,眼神意味深长: “陈捷同志,虽然你要离开了,但你推荐的这个接班人,我很看好。” “希望安宜镇这支施工队,在新队长的带领下,能继续保持昂扬的战斗力,把这栋房子盖得越来越好。” “谢谢何校长的信任和勉励。”陈捷和蒋海山同时躬身。 何峰站起身,扫了一眼两人,目光中满是欣赏和期许: “年轻人,好好干。” 说完,何峰端起餐盘,向周良安点了点头,缓步离开了这张小桌。 周良安也跟着站了起来,他看着陈捷,眼神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有欣赏,有惋惜,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陈捷同志,”周良安突然开口,“晚上有时间吗?我想跟你单独聊聊。” “好的,周书记。”陈捷微微点头。 周良安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去。 何峰和周良安走后,陈捷转头看向蒋海山,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海山同志,接下来几天,你要抓紧准备发言稿。” “这个发言,不仅仅是做给研讨班的同志们听的,更是做给省里领导看的。” 蒋海山重重点了点头: “陈镇长放心,我一定把这个发言做好。” 这个发言,是他在省里亮相的机会,更是陈捷让给他的政治资源。 做好了,他就是安宜镇当仁不让的接班人,未来的仕途充满光明。 做砸了……那一切都将付诸东流。 “好。”陈捷站起身,“发言稿写好之后,给我看看,我帮你把把关。” 说完,陈捷端起餐盘,向食堂出口走去。 蒋海山看着陈捷消失的方向,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这一年多来,他是亲眼看着陈捷一步步把安宜镇从泥潭里拉出来的。 从日本地震的惊涛骇浪,到互助基金的石破天惊。 从资本对接大会的万众瞩目,到产业升级的稳步推进。 每一个关键时刻,都是陈捷在掌舵。 每一个艰难抉择,都是陈捷在扛压。 而他蒋海山,虽然也付出了巨大努力,但说到底,他一直是站在陈捷的光环之下。 现在,陈捷要把这个光环,亲手交到他手里。 这份信任,这份托付,他有什么理由不去全力以赴? “马书记,”蒋海山站起身,目光坚定,“我先回去准备发言稿了。” “去吧。”马东城摆了摆手,“好好写,写出咱们安宜镇的精气神来!” 正文 第196章 踏踏实实做事,老老实实做人 当天晚上,市委党校的小会议室里。 周良安和陈捷相对而坐,茶几上放着两杯刚沏好的龙井茶,袅袅热气升腾而起。 房间里没有第三个人。 周良安作为云州市的一把手,能单独约陈捷这样一个正科级干部聊天,本身就是一种极高的政治待遇。 “陈捷同志,”周良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今天中午的事,我都看在眼里。” “你推荐蒋海山,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吧?” “是。”陈捷点头,没有否认。 “你的考虑是什么?”周良安问道。 陈捷沉吟片刻,缓缓说道: “周书记,安宜镇现在的成绩,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而是整个团队共同努力的结果。” “我确实做了一些规划和设计的工作,但真正把这些规划变成现实的,是蒋海山同志带领的执行团队,是马书记统筹协调的稳定后方,是安宜镇全体干部群众的共同奋斗。” “所以,安宜的经验,不应该贴上我个人的标签。” 陈捷顿了顿,继续道: “而且,我确实快要离开了。” “我不知道组织对我下一步有什么安排,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我回不了安宜镇了,既然如此,就必须考虑,我走之后,安宜镇怎么办?” “安宜智造这个摊子,谁来接手?” “我这两年积累的一些经验和资源,怎么才能顺利地传承下去?” 周良安听得连连点头,目光中满是赞许。 这个年轻人的思维方式,真的太成熟了。 他不是那种走一步看一步的人,而是时刻都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蒋海山确实是个好苗子。”周良安放下茶杯,缓缓说道,“这两年在你身边学了不少东西,能力成长得很快,而且他对安宜镇有感情,对安宜智造这个事业有热情。” “你推荐他来做这个发言,确实是非常合适的。” “不过,”周良安话锋一转,“关于你离开之后安宜镇的班子安排,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这句话看似平常,实则分量千钧。 市委书记亲自征求一个正科级干部对班子安排的意见,这在云州是破天荒的事情。 它意味着周良安对陈捷的高度信任和尊重。 也意味着,陈捷接下来说的话,将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安宜镇未来的权力格局。 陈捷没有推辞,也没有虚与委蛇。 周良安既然问了,就是真心想听他的意见。 这种时候,过分的谦虚反而是一种不负责任。 “周书记,我就说几点不成熟的想法。”陈捷正色道。 “说。”周良安点头。 “关于镇长人选,我认为蒋海山同志是最合适的。” 陈捷开门见山: “他跟了我两年,对安宜智造的每一个项目、每一个细节都了如指掌,他有能力,有魄力,更有责任心。” “而且,他是省委组织部下派的干部,背景清白,根基扎实,不会被安宜镇本地的利益集团裹挟。” “由他来接任镇长,既能保持政策连续性,又能确保安宜智造的改革方向不走偏。” 周良安点了点头,对这个建议非常认同: “那马东城呢?” 马东城是安宜镇现任的党委书记,按照党政分工的原则,他是安宜镇的班长。 陈捷走后,如果蒋海山接任镇长,他和马东城之间的配合会不会出问题? 陈捷沉思片刻,缓缓说道: “马书记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干部。” “他或许不是那种能开疆拓土的帅才,但他稳健、务实、有大局观。” “这两年来,他对我的工作给予了最大程度的支持和配合,没有他在背后兜底,安宜智造也走不到今天。” “如果蒋海山同志接任镇长,我建议马书记继续留任党委书记,给海山同志一个过渡期。” “马书记经验丰富,在安宜镇威望很高。” “有他在,可以帮蒋海山稳住阵脚,避免班子动荡。” “等蒋海山彻底站稳脚跟之后,马书记再考虑退休或者调岗的事情也不迟。” 周良安听完,微微颔首。 这番安排,既考虑到了工作的延续性,又照顾到了老同志的感受,还为新人的成长留出了空间。 面面俱到。 “还有吗?”周良安追问道。 陈捷想了想,又补充道: “还有就是派出所的赵铁军同志,还有财政所的刘丽同志,这些人都是安宜镇的业务骨干,也是我比较信任的同志。” “在班子调整的时候,可以考虑尽量保留这些人的位置,保持队伍的稳定。” “当然,具体怎么安排,还要请周书记和组织上综合考虑,我只是提一点个人建议。” 周良安听完,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他干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的干部来来去去。 有的人离开的时候恨不得把所有的功劳都揽到自己头上,生怕后人不知道他曾经多么辉煌。 有的人离开的时候只想着给自己留后路,安插亲信,结党营私,为将来东山再起做准备。 但像陈捷这样,心心念念想着的都是接班人能不能站稳脚跟,队伍会不会动荡,事业能不能延续的……他还真是头一次见。 周良安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可惜了,你这样的人才,云州留不住啊。” 陈捷语气诚恳: “周书记言重了,我只是做了一些分内的事情。” “安宜镇能有今天的成绩,首先要感谢市委市政府的正确领导和大力支持,感谢周书记和夏市长给我们保驾护航。” “我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但安宜镇的事业是长久的。” “只要接下来的班子足够团结,只要安宜智造方向不走偏,我相信安宜镇的未来会更加美好。” 周良安沉默片刻,忽然问道: “陈捷同志,你对自己的未来有什么想法?”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白,也很敏感。 中央选调生任期结束后的去向,往往是组织上统一安排的。 但周良安这样问,显然是想探探陈捷的口风。 陈捷笑了笑,语气从容: “服从组织安排。” “不管组织派我去哪里,我都会像在安宜镇一样,踏踏实实做事,老老实实做人。” “好。”周良安站起身,拍了拍陈捷的肩膀,“不管你以后去哪里,云州永远是你的娘家。” “安宜镇的老百姓不会忘记你,我也不会忘记你。” “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尽一份力的地方,尽管开口。” “谢谢周书记。”陈捷也站起身,郑重地向周良安鞠了一躬。 这一躬,既是对周良安这两年支持的感谢,也是一种告别。 ps:同志们,记得发电。安宜篇要结束了,剧情即将回到中央,审核的黑手也要来了。我实在不确定后面中央情节还能不能写,大家且看且珍惜,为了防止下架,请关注笔名后的信息。 正文 第197章 剖析安宜镇的灵魂 ps:同志们发发电 深夜。 市委党校招待所的灯光,一盏盏熄灭,白天的喧嚣与思辨,都沉淀在静谧的春夜里。 唯有蒋海山房间的灯,依旧固执地亮着,如同他此刻焦灼的心。 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厚厚一沓a4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又被一道道横线划掉,旁边是更潦草的修改痕迹。 当好新时代的施工队长。 何峰校长亲口定下的题目,陈捷亲手让出的机会。 这是他在省市两级领导面前的第一次正式亮相,是他能否顺利接任安宜镇镇长这个关键位置的投名状。 蒋海山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份机遇的分量。 他有满肚子的话想说,有满腔的热血要抒发。 安宜镇这两年翻天覆地的变化,他既是见证者,更是深度参与者。 互助基金的每一次放款,产业链重构的每一次谈判,资本对接大会的每一个不眠之夜……这些鲜活滚烫的记忆,仿佛就在昨天。 他把这些都写进了稿子里,用最详实的数据,用最生动的案例。 稿子写了一遍又一遍,改了一稿又一稿。 可蒋海山越写,心里越是没底。 他烦躁地将手中的笔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稿子里的内容,不能说不好。 作为一份工作总结,它详实、具体、有血有肉,足以评上任何一个年度的先进。 但作为一篇要在省委指导组面前做的专题发言,还是缺了点东西。 缺了什么? 蒋海山说不清楚,他感觉这篇稿子,只有“骨”和“肉”,却没有“魂”。 它像是一份精美的食材清单,罗列了各种山珍海味,却没有告诉食客,这桌满汉全席的总菜谱是什么,每一道菜背后蕴含的烹饪哲学又是什么。 蒋海山想起了中午在食堂,陈捷那个盖房子的比喻。 大道至简,却又振聋发聩。 自己这篇稿子,就是罗列了一堆高质量的砖瓦、钢筋、水泥,却没有告诉听众,用这些材料盖出来的,究竟是一栋什么样的房子。 它的设计理念是什么,它又为何能屹立不倒。 这就是他与陈捷之间,那道看似近在咫尺,实则远隔山海的差距。 自己能看到树木,而陈捷,看到的却是整片森林,甚至能清晰地描绘出这片森林未来的生态系统。 不行,这篇稿子,过不了自己这关,更过不了陈捷那关。 蒋海山猛地睁开眼,拿起那份写了近千字的稿子,没有任何犹豫,走出了房间。 这个时候能点醒他的人,只有一个。 …… 陈捷的房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 蒋海山推门而入,看到陈捷并没有休息,而是坐在书桌前,就着台灯的光,认真地阅读着那本18大报告辅导读本,书页空白处,已经写满了他清秀而遒劲的批注。 “陈镇长,这么晚了,还没休息?”蒋海山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睡不着,今天何校长的讲话信息量很大,我再消化消化。”陈捷放下书,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海山同志,坐,有事?” 蒋海山犹豫了一下,将手中那份发言稿放到了陈捷桌上,脸上带着几分惭愧: “陈镇长,我……我写了个初稿,想请你……帮忙把把关。” 他说把把关,其实心里想的是救救命。 陈捷没有立刻拿起稿子,而是先给蒋海山倒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 “海山同志,别紧张,先喝口水。” 他拿起稿子,从第一页开始,看得非常仔细,非常认真。 蒋海山端着茶杯,手心却在微微出汗,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等待老师批改试卷的小学生,既期待,又忐忑。 十几分钟后,陈捷看完了最后一页。 他将稿子轻轻合上,脸上露出笑容: “写得很好。” 蒋海山一愣,他本以为陈捷会直接指出问题,没想到却是先肯定。 “数据详实,案例生动,把我们安宜镇这两年埋头苦干的精气神,都写出来了。”陈捷继续说道,“特别是你对互助基金运作模式的复盘,非常清晰,很有说服力,看得出来,你是下了大功夫的。” 这番话,让蒋海山紧绷的心弦,瞬间松弛了下来。 陈捷没有居高临下地批评,而是先看到了他的努力和付出。 这种被尊重的感觉,让他心里一暖。 “但是……”陈捷突然语气一转,“海山同志,你觉得,何校长和周书记他们,最想从你这篇发言里听到什么?” “他们想听的,仅仅是安宜镇做了什么,做得怎么样吗?” 蒋海山沉默了。 这正是他自己苦苦思索却不得其解的问题。 陈捷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循循善诱地问道: “海山同志,你还记得中午我说的那个盖房子的比喻吗?” “记得。”蒋海山立刻点头。 “你这份稿子,就像一本详尽的施工日志,记录了我们用了多少砖,多少水泥,加班了多少个日夜,最终把房子盖起来了。”陈捷拿起稿子,轻轻敲了敲,“这很好,很扎实,但它回答的只是怎么做的问题。” “而何校长他们,更想听到的,是为什么这么做。” “我们为什么要选择这种砖,而不是那种瓦?” “我们为什么要先打地基,再砌墙?我们盖这栋房子的设计总图是什么?它和中央那张总蓝图,又有什么内在联系?” 陈捷站起身,缓缓说道: “海山同志,这次发言,不是一次简单的工作汇报,而是一次思想汇报。” “你要做的,不是展示安宜镇的肌肉,而是剖析安宜镇的灵魂。” “你要告诉所有人,安宜镇的成功,不是偶然的,不是靠一两个能人,而是因为我们始终坚持了一条正确道路,始终遵循了一套科学的方法论。” “而这条路,这套方法,和18大精神,是完全契合,一脉相承的。” 蒋海山目光一凝。 自己之前只是在罗列政绩,而陈捷,是要他提炼出这些政绩背后的道! “陈镇长,我……我好像有点明白了。”蒋海山站起身,“可是,具体到稿子里,该怎么去结合?我怕讲得太理论,又空了。” 正文 第198章 后继有人啊 “不空,一点都不空。”陈捷脸上带着微笑,“我们的每一个实践,都是对18大精神最生动的注解。” 他拿起蒋海山的稿子,翻到其中一页: “你看,你这里写了我们成立互助基金,解决了中小企业的融资难问题。” “这很好,但格局小了。” “你应该说,安宜镇的互助基金,是我们对报告中提出的要毫不动摇巩固和发展公有制经济,毫不动摇鼓励、支持、引导非公有制经济发展这一论断的基层实践!” “我们通过设立政府背书的基金,用财政的劣后资金作为信用担保,撬动了银行的信贷资源,精准滴灌到那些有活力、有潜力但暂时遇到困难的民营企业身上。” “这说明公有制经济和非公有制经济不是对立的,而是可以相互促进、共生共荣的!” “我们用一种创新的金融模式,探索出了一条公与私、政府与市场良性互动的新路径,这不就是特色社会主义制度优越性的体现吗?” 蒋海山听得目瞪口呆。 同样一件事,从陈捷嘴里说出来,立意瞬间就拔高了几个层次! 从一个解决具体问题的金融工具,上升到了探索公私经济关系、体现制度优势的政治高度! 陈捷没有停,又翻到下一页: “还有这个,资本对接大会。” “你写了我们招来了多少外资,签了多少项目,这只是结果。” “你应该再升华一下,安宜镇的资本对接大会,是我们对18大报告中提出的要适应经济全球化新形势,必须实行更加积极主动的开放战略的积极响应!” “我们不是被动等待外资来敲门,而是主动走出去,在全球范围内寻找最优质的合作伙伴,我们卖的不仅仅是土地和政策,更是安全感和确定性!” “我们是在用实际行动,向世界展示华国扩大开放的决心和信心,是在探索一条更高水平的引进来和走出去相结合的新路子!” “还有城北那块地搞工业配套,我们顶住压力,拒绝了商业开发的诱惑。” “这说明我们坚决贯彻了要坚持走特色新型工业化道路,守住了实体经济这个根,没有被房地产的短期暴利迷了眼!” 陈捷一口气,将安宜镇这两年做的几件大事,全都与18大报告的核心精神,一一对应,无缝衔接。 蒋海山感觉自己的头皮都在发麻。 他不是没读过18大报告,甚至有些段落他也能背下来。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些看似宏大的政治论述,竟然和自己日常的工作,有着如此紧密、如此深刻的联系! “海山同志,”陈捷语重心长地道,“你要记住,你的发言,不是为了炫耀安宜镇有多牛,而是要通过安宜镇这个案例,去证明中央的路线、方针、政策,在基层是完全行得通的,是能够开花结果的。” “你要让所有人相信,只要我们按照中央画好的这张蓝图去干,就一定能干出名堂,干出成绩!” “这,才是你这次发言,最大的政治站位,也是最高的思想格局。” 蒋海山看着陈捷,眼中的惊艳毫不掩饰: “陈镇长……我……我全明白了。” “明白就好。”陈捷笑了笑,“按照这个思路,把稿子重新理一遍,我相信你一定能写好。” “嗯!”蒋海山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拿起桌上的稿子,如获至宝。 转身走出房间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 研讨班的最后一天,市委党校大礼堂座无虚席。 气氛比前几天更加热烈,因为今天,是经验交流发言。 这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的时候。 按照惯例,发言的都是金山区、海港区这些老牌经济强区的区委书记。 他们讲得也很好,总结经验,分析问题,展望未来,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但台下的听众,却有些意兴阑珊。 这些话,听得太多了,无非是那些陈词滥调,换了个包装而已。 终于,轮到了安宜镇。 当主持人念出“下面,有请安宜镇党委副书记、常务副镇长蒋海山同志,做题为《当好新时代的施工队长》的专题发言”时,许多人都惊讶了起来。 蒋海山! 不是陈捷? 蒋海山深吸一口气,迈着沉稳步伐,走上了那个足以改变他命运的讲台。 他没有看稿子,而是目光炯炯地扫过全场,声音洪亮而自信: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大家下午好!” “今天,我想跟大家探讨的,不是安宜镇取得了多少成绩,而是想结合我们的一些实践,谈一谈,在18大精神的指引下,我们基层干部,如何当好一名合格的施工队长。” 一开口,就不同凡响。 没有空洞的感谢,没有谦虚的客套,直奔主题,立意高远。 台下的何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18大为我们擘画了一幅宏伟蓝图,这栋名为华x特色xxxx的宏伟建筑,该怎么盖,标准是什么,都已经清清楚楚。” “而基层,就是这张蓝图最终的落笔之处,我们就是那支具体的施工队。” 蒋海山侃侃而谈,他用陈捷教给他的盖房子理论作为总纲,将安宜镇这两年的实践,如数家珍般娓娓道来。 “……有人问,安宜镇的互助基金,是不是在搞金融冒险?” “不是,我们是在用看得见的政府之手,去激活看不见的市场之手,是在探索公有制经济与非公有制经济共生共荣的新模式,这恰恰是我们制度优越性的体现!” “安宜镇的资本对接大会,是不是在搞形式主义?” “不是,我们是在用最积极主动的姿态,向世界敞开大门,是在用行动,践行中央扩大开放的坚定决心!” 蒋海山的发言,时而激情澎湃,时而风趣幽默,时而又引人深思。 他把枯燥的理论,和鲜活实践,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他讲的,是安宜镇的故事,但听在每个人耳朵里,却又仿佛看到了自己工作的影子,找到了解决问题的钥匙。 当蒋海山用一句蓝图已经绘就,号角已经吹响,让我们一起,当好这个伟大时代的施工队长,无愧于组织,无愧于人民结束发言时,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这掌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都要持久。 何峰站起身,带头鼓掌,他转头对身边的周良安说道: “良安书记,安宜镇这支施工队,不仅队长带得好,队员素质也过硬啊!” “后继有人,后继有人啊!” 周良安脸上笑开了花,心中却是感慨万千。 安宜镇的经验事成功了,接下来,就是云州登上舞台的时候了。 可惜缺少了陈捷的参与,不然云州的改革和转型,会更加如虎添翼。 正文 第199章 秦振阳的电话 为期一周的研讨班,在蒋海山那场精彩的发言中,画上了一个圆满句号。 陈捷的名字虽然没有出现在讲台上,但“安宜经验”和“施工队长”理论,却成了所有学员在回去路上,讨论最多的话题。 回到安宜镇,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但安宜镇的政治空气中,缺悄然发生着一种微妙的变化。 陈捷的名字,被提及的次数越来越少。 他开始有意识地将自己从聚光灯下移开,把舞台最中央的位置,一点点地让渡给蒋海山。 镇政府的常务会议,一些非核心议题,他会委托蒋海山代为主持。 市里相关部门下来调研,只要不是周良安、夏云峰亲自带队,他也总是以工作繁忙为由,让蒋海山全权接待。 甚至连一些重要文件的签批,他也会先让蒋海山拟定处理意见,自己再做最后把关。 这种变化,安宜镇的干部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大家心知肚明。 陈镇长这是在为蒋副镇长铺路,是在进行一场平稳、有序的权力交接。 一时间,蒋海山办公室的门槛,快要被踏破了。 以前需要找陈捷签字汇报的工作,现在都一股脑地涌向了蒋海山。 蒋海山忙得脚不沾地,却又甘之如饴。 这是陈捷在用自己最后在任的时间,扶他上马,送他一程。 这份情谊,重如泰山。 而陈捷,则把自己关在了办公室里。 他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和会议,桌上的文件以惊人速度被处理完毕。 他需要一段绝对安静、不被打扰的时间,去完成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陈捷要对自己这两年多的基层工作,进行一次最彻底、最深刻的复盘与总结。 这不仅仅是为了给自己的这段基层生涯画上一个句号,更是为了给远在京城的那位老领导,交上一份足以让他满意的答卷。 深夜,春寒料峭,窗外雨丝夹杂着冷风,敲打着玻璃,发出沙沙声响。 整个安宜镇政府大院,早已沉寂在一片黑暗之中,唯有三楼最东头的那间镇长办公室,依旧亮着一盏孤灯。 陈捷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厚厚一摞稿纸,上面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 他时而奋笔疾书,时而停笔沉思。。 从初到安宜时的打开局面,到应对日本地震危机时的惊心动魄。 从设计互助基金时的石破天惊,到举办资本对接大会时的万众瞩目。 从与赵长河那场无声的博弈,到如今安宜智造蓝图的初步实现…… 每一个场景,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他不仅仅是在记录这些事件,更是在提炼这些事件背后的逻辑。 安宜镇这艘一度濒临沉没的船,为什么能冲出风暴,逆势上扬? 仅仅是因为他这个重生者的先知先觉吗? 不,绝不仅仅是。 陈捷心里很清楚,他个人的能力,只是一个催化剂。 真正让安宜镇脱胎换骨的,是这片土地上蕴含的强大组织力量,是这个国家独有的、能够集中力量办大事的制度优势。 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些感性的认知,升华为理性的思考,用最精准、最深刻的语言,将其总结成一套可复制、可推广的安宜模式。 这才是秦主任最想看到的东西。 整整半个月,陈捷几乎将全部精力都倾注在了这份报告上。 终于,在三月底的一个深夜,当陈捷写下最后一个句号时,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在椅子上。 报告完成了。 这份报告,他检查了无数遍、复盘了无数遍,现在才最终定稿。 写完之后,陈捷将这份厚厚的报告,通过特殊途径传到了xxx。 答卷已经交上,接下来,就是等待审阅。 …… 交完答卷,陈捷的生活又回归了往日的平静。 他依旧认真工作,穿梭于各个项目工地、企业车间和会议室之间。 他仿佛已经忘记了那份报告,忘记了自己已经到期的任期。 时间,就在这种平静而又忙碌的等待中,悄然流逝。 直到四月的一个深夜,春雷滚过,一场大雨瓢泼而至。 陈捷刚处理完最后一份关于汛期安全预案的文件,正准备起身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 办公桌上那部黑色的私人手机,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嗡……嗡…… 陈捷拿起手机,目光触及到屏幕上那串号码时,瞳孔猛地一缩,呼吸瞬间停滞。 下一秒,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身体站得笔直,然后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醇厚的声音。 “小陈,是我。” “主任,您好!”陈捷声音里充满了尊敬。 “这个时候打电话,没有打扰你吧?”秦振阳声音里带着一丝温和笑意。 “报告主任,完全没有。”陈捷恭敬地回答。 “嗯,那份报告,我看了。”秦振阳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陈捷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写得很好,有理论高度,有实践深度,更难得的是,有思想的锋芒。”秦振阳缓缓说道,“没有简单地罗列政绩,而是把安宜镇的实践,上升到了探索xx社会xx基层治理模式的高度,把一个地方案例,写成了一份对全局都有参考价值的解剖样本。” “主任,您过奖了。”陈捷连忙谦虚道,“我只是把在基层看到的一些真实情况和粗浅想法,向您做个汇报,里面还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还请您批评指正。” “在我面前,就不用说这些官话套话了。”秦振阳笑了笑,语气变得更加温和,“你这两年在安宜镇做得一切,我都看在眼里,说实话,远远超出了我的期望。” “当初让你下去,我还有些担心,怕你到了下面会水土不服,会被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给绊倒。” “现在看来,你不仅站稳了,还把安宜镇这块试验田,种出了一片意想不到的丰收景象。” 秦振阳的每一句肯定,都像是一股暖流,涌入陈捷心田。 这两年多来,他独自一人,面对过多少压力,顶住过多少诱惑,化解过多少危机。 他从未向任何人诉过苦,也从未向任何人表过功。 但此刻,来自老领导的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肯定,却让他觉得,过去所有付出和坚持,都值了。 “主任,没有您的指点和栽培,就没有我的今天。”陈捷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这是真情流露,“这两年,我只是在践行您的教导而已。” “你能有这份心,很好。”秦振阳的语气中,透着一股欣慰。 他顿了顿,问道: “这次打电话,主要是想问问你,在下面待了两年多,地气也接得差不多了,怎么样,还想不想回研究室来?” 陈捷没有丝毫犹豫,用一种最标准,也最真诚的语气回答道: “报告主任,我是一名党员,也是组织培养的干部,组织需要我到哪里去,我就去哪里,我服从组织的一切安排。” 秦振阳笑道: “好,你回来的事,我来安排。” 陈捷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情。 他虽然早就预料到自己会回去,但从主任口中亲口说出“我来安排”这四个字,其分量和意义,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陈捷心中涌起一股巨大感动。 删改……… 秦主任身处xx中心,日理万机,既要为高层提供决策参考,又要……,在这样的局面下,竟然还惦记着自己这么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基层干部。 这份恩情和知遇之恩,实在太重了! “主任,我……”陈捷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来表达自己内心的感激。 “行了,别做小儿女态。”秦振阳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情绪,笑着说道,“你是我们研究室走出去的兵,我这个当领导的,自然要对你的前途负责。” “你这次在基层交出的答卷,不仅让我满意,也让其他领导看到了我们研究室的干部,不仅能坐而论道,更能起而行之。” “你给研究室,也给我,都长了脸。” 陈捷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感激都化作了一句最郑重的承诺: “谢谢主任的信任和厚爱,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在任何岗位上,都会继续努力,绝不给您,不给研究室丢脸!” “嗯,有你这句话就行。”秦振阳的语气变得轻松起来,“你的事,还要走走程序,这几天,先把安宜镇工作交接好,随时等通知。” “是!” “好了,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别太累了。” “您也多注意身体。”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家常,便挂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忙音,陈捷在原地站了许久,心情依旧难以平复。 他缓缓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任由那夹杂着雨丝的冷风吹在脸上。 窗外,是沉睡中的安宜镇。 远处,那些新建厂区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头头蓄势待发的巨兽。 他亲手描绘的蓝图,正在变成现实。 而他却即将离开这片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土地。 心中,有不舍,有留恋。 但更多的,是一种完成使命后的释然,和对未来新考卷的期待。 ps:同志们记得发电。 正文 第200章 临走前的交代 按照中央选调生的管理规定,选调生在基层锻炼期满后,其去向通常分为两种。 一是留在地方,作为地方党政后备干部重点培养。 二是回调原派出单位。 但这第二条路,看似顺理成章,实则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中央机关的编制,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尤其是像中政研这样的核心智囊机构,每一个编制都金贵无比。 按照惯例,选调生下派期间,原单位的编制往往会被收回或由新人顶替。 两年期满,若原单位没有空缺编制,哪怕你再优秀,也只能留在地方。 这既是制度的刚性,也是一种隐形筛选。 但陈捷的情况,是个例外。 在中政研的干部花名册里,属于陈捷的那个位置,整整两年,一直空着。 那个名字后面,没有画叉,也没有被其他人顶替,只是静静地标注着基层锻炼四个字。 这四个字,是秦振阳亲自加上去的。 这是一个无声承诺,更是一场观察。 如果陈捷在安宜镇的答卷平庸,这个位置自然会被取消,他将永远失去回中政研的机会。 但如果他答卷合格,甚至卓越,那么这个空着的坑,就是为他准备的。 秦振阳为陈捷预留了一条路,也为他搭建了一架登天的梯子。 …… 有了秦振阳的亲自过问,京城和云州两地的组织部门,开始以一种惊人效率咬合、运转。 仅仅过了三天。 一份中组部的商调函,便送达了南江省委组织部,随即又以加急件的形式,摆在了云州市委书记周良安的案头。 文件内容言简意赅,因工作需要,商调陈捷同志回中政研工作。 没有“拟任”,没有“考察”,直接是“商调”。 因为所有的考察程序,早在秦振阳那通电话之前,甚至是在林南东那次看似随意的调研中,就已经悄然完成了。 周良安看着手中的红头文件,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此刻仍不禁有些唏嘘: “到底还是走了啊……” 他合上文件,拿起红机电话,拨通了市委组织部部长宁统的号码: “宁部长,我是周良安,关于陈捷同志的调动,一路绿灯,特事特办,务必在三天内办结所有手续。” “是!” …… 陈捷要回中央的消息,也很快传遍了安宜镇政府大院。 初春的安宜,柳树刚吐出新芽,空气中还带着一丝料峭寒意。 但整个大院气氛,却变得异常凝重和感伤。 那个曾经在深夜里办公室灯火通明的年轻身影,那个在危机时带领大家稳住大局的镇长,那个谈判桌上寸步不让、为安宜争来百亿投资的主心骨,真的要走了。 大家路过镇长办公室时,都会下意识地往里面看一眼,眼神里满是不舍。 离别前夜。 安宜镇机关食堂,二楼那个并不宽敞的小包间。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高档烟酒。 圆桌上,摆着几道安宜镇最地道的土菜。 红烧杂鱼、清炒芦蒿、咸肉炖笋、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土鸡汤。 酒,是马东城从家里带来的,藏了十年的女儿红,坛口的泥封刚刚拍开,酒香四溢。 围坐在桌边的,只有四个人。 即将离任的镇长陈捷,党委书记马东城,即将接任镇长的蒋海山,以及党政办主任李文军。 这是安宜镇最核心的班子。 “陈镇长……”马东城端起酒杯,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这一杯,我敬你!” “我马东城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 “但对你,我是心服口服,五体投地!” “你来安宜两年,把咱们带成了全省的明星镇。” “安宜的老百姓,这辈子都念你的好!” 说完,马东城仰起脖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落,却浇不灭心头的离愁。 陈捷也站起身,端起酒杯,目光温和地看着这位老搭档: “书记,这杯酒,应该是我敬您。” “没有您这位老班长在后面给我兜底,帮我挡风遮雨,处理那些家长里短的麻烦事,我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施展不开。” “安宜的军功章,有您的一半。” 两人碰杯,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包间里回荡。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从伤感转为了推心置腹。 今晚这顿饭,不仅仅是告别,更是一次极其重要的政治交接。 他要走了,但安宜这艘船还得继续开。 作为重生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接下来的几年,华国官场将迎来怎样的巨变。 风暴将至,洗牌在即。 必须在临走前,给留下的战友们,留下几个保命的锦囊。 陈捷放下筷子,目光转向了坐在对面的蒋海山: “海山同志。” “在。”蒋海山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我要走了,有些话,以前不方便说,或者说时机不到。” “但今天,我必须跟你交个底。” “安宜现在的局面很好,百亿投资落地,产业升级起步,只要按部就班,未来五年,安宜都会是云州乃至南江的经济高地。” “但是,越是这种时候,越容易出问题。” “海山,你记住我下面说的这三条,这是底线,也是高压线,无论任何时候,无论任何人打招呼,都绝对不能碰!” 蒋海山神色一凛,立刻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准备记录。 “不用记,记在脑子里,刻在心里。”陈捷按住了他的手。 “第一条,”陈捷目光灼灼,“关于政商关系。” “现在安宜有钱了,大老板多了,围在你身边的诱惑也会成倍增加。” “吃饭、喝酒、送礼,这些看起来是人情往来,但你要清醒。” “中央出台的八项规定,你一定要逐字逐句地去读,去悟!” “不要以为这只是一阵风,我告诉你,这是一场持久战,是以后官场的常态!” “以前那一套大吃大喝、迎来送往的规矩,彻底翻篇了!” “从明天开始,安宜镇所有的公务接待,必须严格按照标准执行,超标的一分钱不报,那些老板送的烟酒、土特产,哪怕是一盒茶叶,也绝不能收!” “你要管住自己的嘴,更要管住下面人的手,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顶风作案,搞奢靡之风,你也不要讲情面!” 正文 第201章 在陈捷之前,我首先是一名党员 马东城和李文军对视一眼,一时没领悟到陈捷话里的严肃性。 蒋海山听得脸色凝重。 他确实觉得八项规定可能只是一阵风,毕竟以前这种文件也不少。 但陈捷此刻如此严肃地提出来,让他瞬间意识到了问题严重性。 “陈镇长放心,我一定严防死守,绝不越雷池一步!”蒋海山郑重承诺。 “第二条,”陈捷继续说道,“关于土地和房地产。” “安宜现在产业起来了,地价肯定会飙升。” “会有无数的开发商,打着各种旗号来圈地,搞房地产开发。” “海山,你要记住,安宜的根基是实体经济,是制造业。” “我们搞人才公寓,搞配套住宅,是为了留住产业工人,是为了服务企业,绝不是为了卖地生财!” “未来几年,房地产可能会很热,热得让人眼红,但你必须守住定力。” “工业用地,绝对不能变性为商业用地,这是安宜智造的命根子。” “如果有一天,安宜镇变成了一个炒房团的乐园,那我们的产业升级就彻底失败了,你也会成为历史的罪人。” 陈捷很清楚,在未来几年里,土地财政将成为许多地方政府难以戒掉的毒瘾。 必须在蒋海山心里,打下这根最坚硬的桩子。 “第三条,”陈捷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但分量却更重,“关于群众。” “我们搞发展,归根结底是为了老百姓。” “现在镇里有钱了,不要急着盖大楼,修广场,搞那些面子工程。” “多去看看学校的校舍漏不漏雨,多去看看卫生院的设备齐不齐全,多去看看那些失地农民的社保有没有落实,还要多关心扶贫工作,尤其是精准xx,要当重点来抓,这可能关系到你以后的前途。”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我们现在走得快,是因为老百姓在托着我们。” “如果哪一天,老百姓觉得安宜的发展跟他们没关系了,甚至觉得我们是在剥夺他们的利益,那安宜的辉煌,就是昙花一现。” 说到这里,陈捷端起酒杯,看着蒋海山: “海山同志,这三条,是我临走前留给你的忠告,只要你能守住这三条,安宜镇就乱不了,你也倒不了。” 蒋海山深吸一口气,双手端起酒杯,重重点头: “陈镇长,你的话,我记住了!放心,我会像守阵地一样,守住这三条底线!”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交代完蒋海山,陈捷转头看向了一直默默倒酒的李文军: “文军主任。” “陈镇长,我在。”李文军连忙放下酒瓶。 “你是安宜镇的大管家,这两年,事无巨细,辛苦你了。”陈捷笑着说道。 “不辛苦,跟着您干,心里痛快,有奔头!”李文军发自肺腑地说道。 “你是个细心人,也是个明白人。”陈捷说道,“海山同志刚接手,千头万绪,你要多帮衬着点。” “特别是机关作风这一块,你是党政办主任,要替海山同志把好关。” “以前那种‘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的衙门作风,绝对不能回潮。” “你要把服务两个字,刻在每一个机关干部的脑门上。” “另外,”陈捷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说道,“你在这个位置上也待了不少年头了,这次我跟周书记推荐了一下,如果不出意外,下一步,组织上可能会考虑让你去人大或者政协动一动,提正处待遇。” 李文军闻言,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陈捷。 正处级!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是个副处级退休了,没想到陈捷临走前,竟然还为他安排了这么大一个前程! “陈镇长……我……我……”李文军激动得语无伦次。 陈捷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是你应得的,安宜能有今天的成就,你也付出了不少。” 最后,陈捷看向了马东城: “书记。” “哎。”马东城应了一声,眼神复杂。 “您是老资格,也是安宜的定海神针。”陈捷诚恳地说道,“海山年轻,有时候冲劲足,但经验可能欠缺一点,您要多给他压压阵,关键时刻,还得您来踩刹车。” “您放心,只要我在一天,我就给海山当好这个班长!”马东城拍着胸脯保证,“谁要是敢给海山使绊子,我第一个不答应!” 陈捷点点头,压低了声音: “您那个堂弟的事,隐患还在。” “趁着现在形势好,让他赶紧把那个电镀厂关停吧,别贪那点小利。” “现在的环保风暴,才刚刚开始,以后会越来越严。” “别到时候因为这个,晚节不保。” 马东城心头一震,酒意醒了大半。 “好!我听你的,明天我就让他关门,他要是敢不听,我亲自带人去拆了他的厂子!”马东城咬牙切齿地说道。 这一夜,安宜镇机关食堂的灯光,亮到了很晚。 四个男人,喝光了两坛老酒,说了无数掏心窝子的话。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最朴素的叮咛和最真挚的承诺。 ……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整个安宜镇还沉浸在黎明前的静谧之中。 一辆黑色的车,静静地停在镇政府办公楼的门廊下。 党政办主任李文军早已等候在一旁,他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哪怕车身已经一尘不染,他还是下意识地擦拭着后视镜,动作轻柔。 陈捷提着那个来时就带着的简单行李箱,轻手轻脚地走出了那个他住了两年的宿舍。 没有惊动任何人,就像他两年前悄无声息地来一样。 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凛冽而清新的空气,回首望去。 晨曦中,办公楼显得庄严而肃穆。 远处,安宜智造产业园的方向,塔吊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虽然听不到轰鸣声,但他仿佛能感受到那里强劲跳动的脉搏。 “陈镇长。”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台阶下响起。 陈捷收回目光,只见蒋海山穿着一件单薄的夹克,像一尊雕塑般站在车旁。 他特意赶了个大早,只为送陈捷这最后一程。 “海山同志,怎么不多睡会儿?”陈捷走下台阶,语气温和。 蒋海山快步迎了上来,接过陈捷手中的行李箱,递给一旁的李文军放进后备箱: “陈镇长,真就不跟大家说一声吗?” “马书记昨晚还跟我念叨,说想送送您,还有镇里的干部们,甚至是下面的村支书和老百姓……他们要是知道您今天走,肯定都会自发来送您的。” “您为安宜做了这么多,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让大家来送送您,也是大伙儿的一份心意。” “海山同志,”陈捷的声音平静而醇厚,“你记住,我们是共产党的干部。” “在陈捷之前,我首先是一名党员。” “我来安宜这两年,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个人名声,也不是为了博取万民相送的虚荣,我只是在履行一个党员干部应尽的职责,做了一些分内之事。” 陈捷抬起手,指了指胸口的位置: “老百姓记不记得我陈捷这个名字,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通过这两年安宜镇实实在在的变化,通过他们口袋里增加的收入,通过变得更美的环境,让他们打心底里明白一个道理。” 陈捷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那就是,我们的党,确实有能力、有决心、也有信心,领导他们过上更好的日子!” “只要群众心里树立起了这份对党的信任和拥护,只要他们相信跟着党走就有奔头,那么,我的工作就没有白干。” “至于我个人,不过是组织派来的一颗螺丝钉,钉子钉进去了,东西固定住了,钉子本身在哪里,又有什么关系?” 一番话,如黄钟大吕,在清晨冷风中回荡。 蒋海山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人,心中的不舍与遗憾,在这一瞬间,全部化为了深深的震撼与敬意。 这才是真正的格局。 这才是真正的党性。 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 “陈镇长……”蒋海山站直了身体,眼含热泪,郑重地向陈捷敬了一个礼,“我懂了,你的话,我记住了!” 陈捷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安宜就交给你了,把家看好。” 说完,他不再犹豫,弯腰钻进了车里: “开车吧。” “是,陈镇长。”驾驶座上的李文军,悄悄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水,发动了车子。 黑色轿车缓缓启动,驶出了镇政府大院。 蒋海山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安宜篇结束…… ps:今天两更,发电一跌再跌,笔者码字的积极性也一削再削,同志们,发发电。 正文 第202章 回燕京 ps:同志们发发电。 四月的京城,柳絮如烟,漫天飞舞。 告别了安宜镇那片热火朝天的土地,陈捷回到了这座熟悉而又威严的城市。 从中组部报到完毕,办完相关手续后,他并没有急着去中政研那个红墙内的大院。 他有三天的休整期,下周一才正式上班。 陈捷拖着简单行李箱,回到了位于皇城根下的那个单位周转房小区。 这片小区有些年头了,外墙是那种沉稳的灰砖色,看着不起眼,甚至有些老旧,门口也没有什么气派的石狮子,只有一个看着不起眼、实则眼神锐利的武警岗哨。 这里是中政研为年轻干部提供的单身宿舍,也就是俗称的周转房。 虽然只有简单的三室一厅,每人一间卧室,客厅公用,但这里的租金象征性地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更重要的是,住在这里的人,随便拎一个出来,可能就是某个核心政策文件的起草者,或者是未来封疆大吏的雏形。 这里,离那个代表着国家最高权力的海子,直线距离不过几百米。 陈捷推开许久未住的房门,一股淡淡尘土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的陈设还保持着他两年前离开时的样子,书架上摆满了马列经典和各类经济学专著,书桌上还压着一张两年前没写完的读书笔记。 陈捷放下行李,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初春的风带着京城特有的干燥和微凉,吹散了屋内的沉闷。 远处,隐约可见那红墙黄瓦的一角,在春日阳光下闪烁着肃穆的光芒。 “回来了。”陈捷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了一句。 两年前,他从这里走出去,是一个满腹经纶却缺乏实践的笔杆子。 两年后,他带着一身泥土味和沉甸甸的政绩归来。 陈捷没有急着收拾行李,而是先给自己泡了一杯浓茶,坐在有些发硬的板式沙发上,闭目养神。 这三天,对他来说,不是休息,而是换频。 必须把自己的思维模式,从安宜镇那种具体事务的“执行频道”,迅速切换回中政研这种宏观战略的“决策辅助频道”。 同时,他更需要在这三天里,把那个大院里如今的空气湿度、风向流速,摸个一清二楚。 在中枢机关工作,信息就是生命,政治敏感性就是护身符。 两年的时间,对于基层来说,可能只是修了一条路、盖了几栋楼。 但对于中枢机关来说,足够发生很多微妙的人事变动和xx洗牌。 特别是18大刚刚结束,新风劲吹,大院里的格局,恐怕早已不是他离开时的模样。 想到这里,陈捷拿出手机,翻看了一下通讯录,指尖在一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按下了拨通键: “喂,王崇同志,是我,陈捷。” 电话那头愣了一秒,随即传来一个惊喜且刻意压低的声音: “哎哟,陈大镇长!你可算回京了!” “我刚才还在跟处里人念叨,说算算日子你也该到了。” 说话的人叫王崇,就是陈捷在综合局二处的同事小王,是复担毕业的高材生,跟陈捷同龄。 两人当年就住在一个宿舍,关系向来不错。 王崇这个人,看起来大大咧咧,实则心细如发,政治嗅觉极其灵敏,是那种在机关里混得如鱼得水、消息极其灵通的包打听。 “什么镇长不镇长的,你就别寒碜我了。”陈捷笑着说道,“我现在就是个刚回京的待业青年,还在周转房这儿吸灰呢。” “哈哈,你这就谦虚了不是?你在安宜镇搞出的那些动静,咱们局里的内参上可没少登,大家伙儿私下里都佩服得紧呢。”王崇语气热络,但分寸拿捏得极好,既有老友的亲近,又带着一丝对强者的尊重。 陈捷笑着谦虚了几句,切入正题: “晚上有空没?我刚回来,家里冷锅冷灶的,想找个地儿蹭顿饭,顺便叙叙旧。” “必须有空啊,陈大镇长请客,我就是有天大的事儿也得推了。”王崇爽快地答应,“想吃啥?还是老地方?” “就老地方吧,那家烤鸭店,好久没尝那一口了。” “得嘞,晚上六点半,不见不散!” …… 傍晚六点半,前门附近的一家老字号烤鸭店。 这里不是那种游客扎堆的网红店,而是藏在胡同深处,只有老北京和懂行的饕餮才找得到的地方。 包厢不大,装修古朴雅致,隔音效果很好。 陈捷到的时候,王崇已经到了,正在跟服务员嘱咐着什么。 看到陈捷推门进来,王崇立马站了起来,快步迎上去,给了陈捷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好小子,黑了,也瘦了,但这精气神,可是比以前更足了!” 王崇上下打量着陈捷,眼中闪过一丝惊叹。 以前的陈捷,虽然也是才华横溢,但身上总带着一股子书卷气和清高。 而现在的陈捷,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山,沉稳、内敛,眼神深邃得让人看不透,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出一股上位者的威严。 这就是基层的历练吗? “你也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陈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 两人落座,服务员很快端上了片好的烤鸭和配菜。 王崇从包里拿出两瓶酒,一边开酒一边说道: “这可是我从老家带回来的,存了五年了,一直没舍得喝,今天给你接风,必须开了!” “那我有口福了。”陈捷也没客气,接过酒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两人先是聊了聊各自的生活,又回忆了一番当年刚进单位时的事,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王崇是个很好的捧哏,他没有一上来就问安宜镇的事,而是耐心地听陈捷讲一些基层的趣闻,时不时插科打诨,让气氛始终保持在一种轻松愉悦的频率上。 直到一瓶酒下去了一半,两人的脸都有些微红,话题才慢慢转到了工作上。 “陈捷,说实话,我是真羡慕你。”王崇端着酒杯,感慨道,“咱们这批人里,就数你步子迈得最大,也最稳。” “这次回来,秦主任肯定是要重用你的。” 正文 第203章 示弱,往往比逞强更安全 陈捷摆了摆手,夹了一筷子鸭肉,蘸了点甜面酱,看似随意地说道: “什么重用不重用的,咱们这种单位,你也知道,就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我这出去两年,原来的位置早就有人顶了吧?” “这次回来,能有个办公桌让我看报纸就不错了。” 陈捷知道秦主任给他留了位置,甚至可能还要提拔,但他绝不会表现出半点志得意满。 在机关里,示弱,往往比逞强更安全。 同时也借着这个话头,把话题引向了单位的人事变动。 王崇听了,嘿嘿一笑: “你这就过谦了,咱们二处那个位置,林处可是给你留得死死的,谁想插进来都被他挡回去了。” “感谢林处。”陈捷感叹了一句,随即问道,“林处这两年身体还好吧?工作压力大不大?” “林处身体硬朗着呢,就是烟抽得更凶了。”王崇压低了声音,“现在咱们局里的担子重啊,上面对改革的决心很大,各种调研课题一个接一个,林处作为二处的顶梁柱,那是忙得脚不沾地。” “周海局长呢?”陈捷顺势问道。 “周局那是稳如泰山。”王崇比了个大拇指,“这次换届,局里动了不少人,但周局的位置不仅没动,听说还要加担子,可能要进部务会了。” 陈捷微微点头。 林南东稳,周海升,说明综合局的基本盘是稳固的,自己回去后的环境不会太差。 他端起酒杯,跟王崇碰了一下,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对了,我记得走的时候,一处的许处长不是刚搞了个大课题吗?这次回来,是不是该改口叫许局了?” 一处,负责的是党建和政治理论,是中政研里最核心、也最敏感的部门。 许处长,名叫许家豪,是典型的学院派,理论功底深厚,但为人有些傲气,以前跟陈捷所在的二处在一些观点上经常有交锋。 听到“许处长”三个字,王崇夹菜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四下看了一眼,虽然包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把声音压到了最低,身体微微前倾: “许处长……他没升。” “哦?”陈捷眉头微挑,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怎么?那个课题没做好?” “课题是做好了,文章也发了。”王崇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苦笑,“但是,方向偏了。” “方向偏了?”陈捷心中一动。 在中政研这种地方,能力不行可以练。 但方向偏了,那就是政治事故。 “你也知道,许处长那个人,有点书生气,太迷信西方那一套政治理论。”王崇用手指蘸了点酒,在桌上画了个圈,然后又轻轻抹去,“前段时间,上面在强调4个自信,强调走自己的路。” “可许处长在起草一份内部参阅的时候,夹带私货,引用了不少西方宪政的观点,还试图用那一套来解释咱们的改革。” “结果……”王崇指了指上面,“被秦主任直接打回来了,批示很是严厉。” “后来呢?”陈捷不动声色地问道。 “后来?”王崇耸了耸肩,“后来许处长就身体不适,主动申请去党校学习了,这一去就是半年,前两天刚下的文,调去社科院当副院长了。” “虽然级别没变,但这其中的意思,你懂的。” 陈捷点了点头,心中了然。 去社科院当副院长,那就是去坐冷板凳了,彻底远离了决策核心。 这不仅仅是一个人事变动,更是一个强烈政治信号。 说明上面对意识形态领域的把控,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严,对于那些试图在理论上搞“西化”的人,是零容忍的。 “那现在一处是谁在主持工作?”陈捷问道。 “空着。”王崇说道,“一处处长,暂时由副局长谭云生兼任着,也不知道谁能上那个位置。” 陈捷若有所思。 谭云生是综合局副局长,如果不出意外,他可能会在周海高升之后,接过周海的位置。 这人是个实干派,之前在中政研的时候,陈捷很少见过他。 因为对方被借调到了国政院办公厅。 换届之后,他也从国政院回到了中政研,准备接替周海的位置。 而现在用实干派顶替学院派,这说明中政研的风向也在变。 从单纯理论推演,转向了更加注重实践导向、注重解决实际问题的实事求是路线。 这对自己来说,是个绝好的消息。 自己在安宜镇的两年实践,恰恰就是这种风格的最好注脚。 “看来,这次回去,咱们得把弦绷紧点了。”陈捷端起酒杯说道。 “可不是嘛。”王崇叹了口气,跟陈捷碰了一杯,“现在局里的氛围,那是外松内紧,大家写文章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哪句话没对上表。” “不过……”王崇看着陈捷,眼神里露出一丝羡慕,“这对你来说,反而是机会。” “你刚从基层回来,手里有活生生的案例,有带着泥土味的思考,这正是现在上面最稀缺的东西。” “不像我们,天天关在屋子里憋稿子,憋出来的东西,自己看着都觉得干巴。” 陈捷笑了笑: “不要给我戴高帽,我那是笨办法,真要论理论高度,还得看你们。” “来,喝酒!今晚只谈风月,不谈国事。” “哈哈,好!喝酒!”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又聊了一些局里其他处室的人事变动。 谁高升了,谁下放了,谁跟谁走得近,谁跟谁不对付。 王崇虽然喝了不少,但脑子依然清醒,说的话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条理清晰,把中政研目前的人际关系网和权力结构图,一点一点地拼凑在了陈捷的面前。 陈捷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两句嘴,都是在关键节点上的点拨或询问。 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 两瓶酒见底,桌上的烤鸭也吃得差不多了。 陈捷结了账,两人走出饭店。 夜晚的京城,华灯初上,凉风习习。 王崇虽然有些醉意,但脚步还算稳当。 “陈捷,今晚跟你聊这一顿,我心里痛快。”王崇站在路边,等着出租车,借着酒劲说道,“看着你这两年的变化,兄弟我既羡慕,又佩服。” “以后在局里,咱们做好搭档,好好干一番大事!” 这是在表态,王崇看准了陈捷这支潜力股。 正文 第204章 再回苏晴家 陈捷扶着他的胳膊,用力握了握: “小王,咱们是同志,也是战友,有些话不用多说,事上见。” “好!事上见!” 送走了王崇,陈捷独自一人走在回周转房的路上。 微凉夜风吹散了身上的酒气,也让他的头脑变得异常清醒。 今晚这顿饭,收获巨大。 通过王崇,他基本摸清了中政研现在的底色。 林南东地位稳固,周海更进一步,说明自己的基本盘没有问题。 一处许家豪的事情,是一个极其重要的警示。 在新时代背景下,政治站位是第一位的,任何脱离了华国实际、试图照搬西方理论的做法,都是死路一条。 这让陈捷对接下来要走的路,更加坚定了。 他不需要去刻意迎合谁,也不需要去搞什么标新立异的理论创新。 他只需要坚持他在安宜镇做的那一套,把顶层设计与基层实践完美结合,用事实说话,用数据说话,用老百姓的获得感说话。 这就是他在中政研安身立命、乃至更进一步的最大助力。 次日一早,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周转房略显陈旧的地板上。 陈捷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了安宜镇清晨那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没有了等着签字的厚厚文件,也没有了时刻紧绷的应急神经。 这久违的宁静让他感到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松弛。 但他并没有赖床。 两世为人养成的生物钟,让他在六点半准时睁开了眼睛。 简单洗漱后,陈捷换上了一身休闲装,下楼在小区里跑了几圈。 呼吸着皇城根下特有的干燥而清冽的空气,看着路边大爷大妈们打着太极,那种入世的烟火气,让他那颗在基层紧绷了两年的心,慢慢软着陆。 回到房间,冲了个澡,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和深色休闲裤。 镜子里的人,剑眉星目,身姿挺拔,那股子在基层历练出来的沉稳威严,被他刻意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书卷气的儒雅。 今天,他不谈公事,只谈风月。 陈捷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听筒里传来苏晴那清脆悦耳,带着几分惊喜的声音: “喂?大忙人,怎么这个点给我打电话?” 陈捷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声音温柔得像春风: “苏大硕士,向你汇报一下,安宜镇的施工队长已经卸任,现在是京城待业青年陈捷,申请归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欢呼: “你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真的。人在周转房,刚吃完早饭。”陈捷笑道,“不知道苏大硕士今天有没有空,赏光见个面?” “你在那儿别动!不,你来学校吧!我在未名湖边等你!”苏晴的声音里满是雀跃,“我这就回宿舍换衣服,半小时……不,四十分钟后见!” 挂断电话,陈捷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 燕京大学,未名湖畔。 春风拂过湖面,荡起层层涟漪,博雅塔的倒影在水中轻轻摇曳。 陈捷站在湖边柳树下,看着远处那个向自己奔来的身影。 苏晴穿着一件米白色风衣,围着一条淡蓝色的丝巾,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在风中飞舞。 此时的她,褪去了几分青涩,多了一份读博后特有的知性与从容,但看到陈捷的那一刻,她眼中的光,依旧如初恋般炽热。 “陈捷!” 苏晴跑到陈捷面前,微微喘着气,脸颊绯红。 她本想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里,但看了看周围来来往往的学生,还是忍住了,只是伸出手,紧紧地抓住了陈捷的手臂,仿佛怕他跑了一样。 “瘦了,也黑了。”苏晴抬起手,轻轻抚摸着陈捷的脸庞,指尖微凉,却让陈捷心头一热,“不过,更有味道了。” 陈捷反手握住她的手,放在掌心轻轻摩挲: “让你担心了。” “说什么傻话。”苏晴白了他一眼,眼波流转,“走吧,陪我走走,这两年你不在,这未名湖我都懒得逛,觉得缺了点什么。” 两人并肩漫步在湖畔的小径上。 他们就像这校园里最普通的一对情侣,聊着学校里的趣事,聊着最近看过的书,聊着京城哪家馆子的味道变了。 这种平淡,对于经历了两年高强度工作的陈捷来说,是最好的治愈。 临近中午,两人在学校附近的餐厅简单吃了顿饭。 席间,苏晴放下筷子,看着陈捷,眼神中带着几分期待,又有些许紧张: “晚上……去我家吃饭吧?” “我爸妈知道你回来了,特意嘱咐我,一定要把你带回去。” 陈捷微微一愣,笑着点头: “好,我也正想去拜访叔叔阿姨。” 虽然两年前去过一次,但那时候他是告别。 而现在,他是载誉归来的正科级实职干部,是经过了考验的准女婿。 这其中的意味,大不相同。 “我爸……他最近可是没少念叨你。”苏晴捂嘴偷笑,“自从安宜镇上了新闻联播,他那份《人民日报》都快被他翻烂了,逢亲戚就说安宜镇的镇长是他女婿。” 陈捷哑然失笑。 …… 傍晚时分,京城西边那个熟悉的老旧小区。 夕阳余晖洒在灰色六层小楼上,给这个充满年代感的地方镀上了一层金边。 陈捷手里提着两袋东西。 一袋是他在安宜镇特意准备的,当地老茶农手工炒制的明前茶,虽然没有大红袍名贵,但胜在鲜爽回甘,透着一股子山野的灵气。 另一袋,则是一套精致紫砂茶具,是他从安宜带回来的。 送给爱茶的苏尧,最合适不过。 站在门口,陈捷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但那种丑媳妇见公婆的微妙紧张感,还是有一点点。 “叮咚。” 门铃刚响了一声,门就从里面打开。 开门的不是苏晴,而是系着围裙的李娟。 “哎呀,小陈来啦!快进来,快进来!”李娟脸上的笑容比两年前更加灿烂,那是一种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的欢喜,“拖鞋都给你备好了,新的!” “阿姨好,给您添麻烦了。”陈捷笑着打招呼,换上拖鞋。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回自己家客气什么。”李娟接过陈捷手里的东西,嘴上埋怨着,“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家里什么都不缺。” 正文 第205章 国企改革,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ps:今天4更,同志们,记得发电。 这时,书房的门开了。 苏尧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两年不见,苏尧的头发白了一些,但精神头却比以前更好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开衫,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他看着陈捷,目光不再是两年前那种审视和挑剔,而是带着一种欣赏,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敬重。 是的,敬重。 虽然陈捷是晚辈,但在官场上,达者为先。 陈捷在安宜镇做出的成绩,即便放在苏尧那个年代,也是足以让人竖大拇指的。 “叔叔。”陈捷立刻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如初。 “嗯,回来了。”苏尧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黑了点,但也壮实了,在基层摔打两年,像个干大事的样子了。” 这一句评价,分量极重。 “坐吧,别站着了。”苏尧指了指沙发,“小晴,去给小陈泡茶,就泡他带回来的那个新茶,我尝尝鲜。” “好嘞!”苏晴应了一声,欢快地跑去忙活了。 陈捷在沙发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呈现出一种放松但不失礼数的姿态。 苏尧坐在他对面,摘下老花镜,目光炯炯地看着陈捷: “安宜镇的事情,我都听说了。” “一百五十亿的签约,全省第一的增速……,搞得有声有色啊。” 苏尧虽然退休了,但他那个圈子还在,消息灵通得很。 “叔叔过奖了。”陈捷谦虚道,“都是赶上了好政策,再加上市里支持,大家伙儿一起干出来的。” “哎,别跟我打官腔。”苏尧摆了摆手,佯装不悦,“我是干了一辈子国企,这里面的门道我能不懂?政策是好,但能把政策用到这个份上,那是本事!” “特别是在日本地震那个节骨眼上,你能稳住阵脚,还能反手搞出个产业升级,这步棋,走得险,但也走得妙!” 苏尧说着,眼中流露出掩饰不住的赞赏: “我那些老战友,现在提起云州,提起安宜,没有不服气的。” “连带着我这个退了休的老头子,脸上都有光。” 陈捷笑了笑,没有过分谦虚,也没有沾沾自喜,只是平静地说道: “当时也是被逼到墙角了,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好在运气不错,赌赢了。”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苏尧定定地看着他,“更何况,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运气?那是眼光,是定力!” 这时,苏晴端着茶走了过来,打破了略显严肃的气氛: “爸,您就别夸他了,再夸他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快尝尝这茶,陈捷特意去茶山上给您挑的。” 苏尧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闭上眼睛回味了一下,随即点头: “嗯,香!鲜!这茶有股子劲儿,就像小陈在安宜干的事一样,提气!” 晚饭很丰盛。 李娟做了一桌子拿手好菜,红烧肉、清蒸鱼、油焖大虾……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饭桌上,气氛热络而温馨。 苏尧今天兴致很高,破例开了一瓶茅台,要跟陈捷喝两杯。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而然地从家常里短,转到了国家大事上。 这是华国家庭饭桌上的保留节目,尤其是有老干部的家庭。 “小陈啊,”苏尧放下酒杯,脸色变得稍微严肃了一些,“你这次回中政研,算是归队了。但我听说,现在上面的风向,变化很快啊。” 陈捷放下筷子,正襟危坐: “叔叔,您的感觉很敏锐,18大之后,确实是新风扑面,改革进入了xx区,很多以前的老规矩、老办法,可能都要变一变了。” 苏尧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是啊,深水区……不好游啊。” 他顿了顿,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又有些犹豫。 陈捷看出了他的心思,主动问道: “叔叔,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苏尧苦笑一声: “前两天,我一个老部下,来看我,跟我倒了一肚子苦水。” “怎么说?” “现在国企的日子,不好过啊。”苏尧皱着眉头,“一方面,产能过剩,效益下滑,竞争不过民企。” “另一方面,上面管得越来越严,既要保值增值,又要承担社会责任,还要防止国有资产流失。” “他们现在是左右为难,想改,不敢改,怕改错了担责任,不改,又是等死,人心惶惶。” 苏尧看着陈捷,眼神中带着几分期许: “你在中政研,那是通天的地方,又是搞政策研究的。” “你给我透个底,这国企改革,到底是个什么路数?上面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个问题,问得很深,也很敏感。 国企改革,历来是经济体制改革的中心环节,也是最难啃的硬骨头。 18大之后,关于国企改革的方向,社会上众说纷纭。 有人主张彻底私有化,有人主张加强垄断,各种声音都有。 陈捷沉吟了片刻。 苏尧问这个问题,不仅仅是出于好奇,更是代表了他身后那个庞大的老国企群体,在寻找方向,在寻求安心。 而陈捷也可太清楚未来几年国企改革的路径了。 那是一场从“管资产”向“管资本”的深刻转变,是一场混合所有制改革的盛宴,更是一次加强党对国企全面领导的政治重塑。 陈捷想了想,用苏尧能听懂的语言,缓缓说道: “叔叔,其实国企改革的方向,中央已经很明确了。概括起来,就是十七个字。” “哪十七个字?”苏尧身体微微前倾。 “政企分开、政资分开、所有权与经营权分离。” 苏尧眉头微皱: “这……这不是老生常谈吗?喊了很多年了。” “字是一样的,但内涵变了。”陈捷笑了笑,拿起桌上的茶壶和茶杯,摆了个阵势。 “叔叔,以前我们管国企,就像管这个茶壶。”陈捷指着茶壶,“国家既是老板,又是婆婆,不仅要管茶壶归谁,还要管茶壶怎么做,甚至连茶壶盖怎么揭都要管。” “这就是管人、管事、管资产一把抓,结果就是,企业手脚被捆住了,没活力。” 正文 第206章 从管企业向管资本转变 苏尧深有感触地点头: “太对了!当年我想引进一条生产线,光审批就跑了半年,黄花菜都凉了。” “所以,”陈捷把茶壶推到一边,指着茶杯里的茶水,“未来的改革,重点不在茶壶,而在茶水。” “茶水?”苏尧若有所思。 “对,茶水就是资本。”陈捷目光灼灼,“国家以后不再当那个事无巨细的婆婆了,而是要当一个股东。” “我只管我的资本安不安全,有没有增值,至于你是做茶壶,还是做杯子,那是企业自己的事,是市场的事。” “这就叫,从管企业向管资本转变。” 苏尧若有所思: “管资本……这个提法,倒是新鲜和透彻。” 陈捷继续说道: “在这个基础上,还要搞混合所有制改革。” “什么是混合?就是把民企的机制、外企的管理,引入到国企里来。” “就像这杯茶,光有水太淡,加点糖,加点奶,它就成了奶茶,味道更好,受众更广。” “允许民资入股,甚至允许员工持股,把大家的利益捆绑在一起,企业就有了内生动力。” 苏尧听得连连点头,但随即又露出一丝担忧: “可是……这样一来,国有资产会不会流失?党的领导会不会被削弱?” 这是老一辈国企人最担心的问题。 陈捷神色一肃: “叔叔,这正是新一轮改革最核心的地方。” “以前搞改革,有时候确实出现了把孩子连洗澡水一起泼掉的情况,但这次不一样,中央的态度非常坚决,国企改革,必须坚持党的领导,加强党的建设。” “党组织在国企里,不再是可有可无的配角,而是要把方向、管大局、保落实的领导核心。” “以后,重大的经营决策,必须先过党委会,再上董事会,这就叫前置程序。” “有了这个定海神针,不管怎么混,不管怎么改,国企姓‘公’的底色,永远不会变。” 苏尧听完,在脑海里反复咀嚼着陈捷的话。 管资本……混合所有制……党的领导……前置程序…… 这一条条,一框框,逻辑严密,环环相扣,既解决了活力问题,又解决了方向问题。 良久,苏尧脸上露出了那种拨云见日的恍然: “小陈,你这番话,让我茅塞顿开,茅塞顿开啊。” “我那个老部下,要是能听到你这番分析,估计就能睡个好觉了!” 他看着陈捷,满脸欣慰: “你在基层待了两年,怎么对顶层设计的理解,比那些天天坐在办公室里的人还要透彻?” 陈捷谦虚地笑了笑: “叔叔,我在安宜镇搞互助基金,其实就是在尝试这种‘管资本’的模式。” “政府出资做劣后,撬动社会资本,既解决了企业困难,又保证了资金安全,这其实和国企改革的道理,是相通的。” “实践出真知啊!”苏尧感慨道,“来,咱爷俩走一个!” 苏尧端起酒杯。 这一次,他是真的把陈捷当成了可以平等对话,甚至可以请教的高人。 一旁的李娟和苏晴,虽然对这些大道理不感冒,但看着苏尧那兴奋的样子,看着陈捷那侃侃而谈、从容自信的风度,脸上都笑开了花。 特别是苏晴,看着陈捷的眼神,简直要溢出水来。 晚饭后,陈捷并没有急着走。 苏尧拉着他进了书房,又聊了很久。 从国企改革聊到宏观经济,从城镇化建设聊到反腐败斗争。 陈捷凭借着重生的先知优势,以及这两年在一线的实践感悟,往往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的本质,并给出极具前瞻性的见解。 当然,他很注意分寸。 他没有像个预言家一样直接抛出结果,而是通过逻辑推演,引导苏尧自己得出结论。 这种润物细无声的引导,让苏尧觉得这个年轻人不仅有才,更有大智慧。 直到时钟指向了十点半,陈捷才起身告辞: “叔叔,阿姨,时间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 “哎呀,这就走啦?”李娟有些不舍,“要不今晚就住这儿吧,客房都收拾好了。” 陈捷看了一眼脸红红的苏晴,笑着婉拒: “阿姨,我刚回来,还得回周转房那边休整一下,后天还要去单位报到。” “行,工作要紧。”苏尧虽然也不舍,但还是通情达理,“小晴,你送送小陈。” 楼下,夜色如水。 苏晴挽着陈捷的胳膊,两人慢慢地走在小区的林荫道上。 “陈捷,谢谢你。”苏晴突然轻声说道。 “谢我什么?” “谢你让我爸这么开心。”苏晴抬起头,看着陈捷的侧脸,“我很久没见他这么兴奋过了。自从退休后,他总觉得自己没用了,跟不上时代了。” “今天跟你聊完,我觉得他好像又找回了当年的精气神。” 陈捷停下脚步,转过身,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 “傻瓜,那是咱爸,哄他开心是我的责任。” “谁跟你咱爸……”苏晴娇嗔了一句,心里却甜滋滋的。 “对了,”陈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递给苏晴,“这个,送给你。” “什么呀?”苏晴好奇地接过,打开一看。 是一条项链。 吊坠是一颗温润的和田玉,雕刻成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造型古朴典雅,又不失时尚。 “在安宜的时候,有个老玉雕师傅,手艺很好,我让他帮忙雕的。”陈捷柔声道,“莲花,出淤泥而不染,就像你,在这个浮躁的世界里,始终保持着那份纯真和美好。” “而且,”陈捷握住她的手,“这块玉,我戴在身上养了半年了,带着我的体温。” 苏晴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不在乎这块玉值多少钱,她在乎的是这份心意。 他在那么忙碌、那么高压的工作中,还时刻记挂着她,还把这块玉贴身带着。 “帮我戴上。”苏晴转过身,撩起长发,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陈捷小心翼翼地将项链戴在她的脖子上,冰凉玉石贴着肌肤,却传递着滚烫的温度。 “好看吗?”苏晴转过身,期待地问。 “好看。”陈捷由衷地赞叹,“人比玉美。” 苏晴踮起脚尖,在陈捷唇上轻轻啄了一下,然后红着脸跑开了: “快回去吧,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信息!” 看着苏晴消失在楼道里的背影,陈捷摸了摸嘴唇,笑了。 正文 第207章 林南东的政治生存课(上) 回京第三天,是个难得的周末。 陈捷再次起了个大早,坐在周转房那张略显斑驳的书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最新的《人民日报》,目光却并没有聚焦在文字上,而是若有所思地盯着窗外那一抹渐渐泛绿的柳梢。 回京这两天,陈捷看似闲云野鹤,实则外松内紧。 他通过王崇,不动声色地把单位里的人事变动摸了个底。 特别是林南东的情况。 换届年,风云变幻,有人青云直上,就有人黯然离场。 陈捷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联系林南东,并非人走茶凉,而是出于一种极高情商的政治考量。 他这次是带着耀眼的政绩回来的,可以说是荣归故里,下一步提拔几乎是板上钉钉。 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林南东因为新班子调整而不顺,甚至被边缘化,那陈捷这时候请客吃饭,在对方眼里,可能就不是叙旧,而是炫耀。 官场之上,人心最是微妙。 越是亲近的关系,越要在这种关键时刻拿捏好分寸,照顾好对方的情绪和面子。 直到从王崇嘴里确切得知,林南东不仅位置稳固,而且因为在几个关键课题上把关有功,极有可能在近期更进一步,解决副局级待遇,陈捷这颗心才算是放回了肚子里。 既然大家都好,那这顿饭,就吃得香。 这旧,也就叙得通了。 上午十点,估摸着林南东应该处理完家里的琐事了,陈捷才拿起了电话: “喂,林处,我是小陈。” “陈捷?”电话那头,林南东的声音透着一股子惊喜和亲切,“你小子,我还以为你想不起我了呢。” “林处您这话说的,我就是忘了谁,也不能忘了您。”陈捷笑着说道,“这不是刚回来,怕您忙,没敢打扰。” “今天周末,不知道领导赏不赏光,让我有个机会向您汇报汇报思想。” “少跟我来这套虚的。”林南东笑骂了一句,“行吧,正好我也想听听你在安宜镇的光辉事迹,地点你定,不过说好了,不许搞那些大排场,咱们就吃顿便饭。” “明白,就在咱们单位后面那条胡同里,老赵家的爆肚,您看行吗?” “哈哈,知我者,陈捷也,就那儿,那口儿我可是馋了好久了!” …… 中午十二点,西城的一条深巷子里。 这里没有金碧辉煌的招牌,也没有迎宾小姐,只有一个挂着油腻腻门帘的小店,门口支着一口大锅,热气腾腾,香味却能飘出二里地。 这就是京城著名的苍蝇馆子,也是很多部委干部私下里最爱来的地方。 在这个风声鹤唳的当下,去大酒店那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反倒是这种不起眼的小馆子,既安全,又透着股子自己人的亲热劲儿。 陈捷到的时候,特意选了个角落的位置,要了两盘爆肚,一盘酱牛肉,一盘拍黄瓜,又叫了两瓶二锅头。 没过一会儿,林南东推门进来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夹克,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中年人。 “林处!”陈捷连忙站起来迎上去。 “坐坐坐,在外面别叫职务,叫老林就行。”林南东摆了摆手,一屁股坐在板凳上,看着桌上的菜,眼睛就亮了,“哎呀,还是你懂我,这爆肚,看着就地道!” 陈捷给林南东倒满了一杯酒,双手递过去: “老林,这杯酒,我敬您,这两年我在下面,没少让您操心。” 林南东接过酒杯,看着眼前这个比两年前更加沉稳、内敛的年轻人,心中感慨万千。 “小陈啊,操心是应该的。”林南东抿了一口酒,辣得哈了一口气,脸上却全是笑意,“你这次在安宜镇交出的答卷,不仅仅是让我满意,那是让整个研究室都脸上有光啊!” “秦主任在会上,可是专门点了你的名,说你是把申论写在祖国大地上的典范,这评价,可是相当高了。” 陈捷谦逊地笑了笑,给林南东夹了一筷子牛肉: “那都是领导抬爱,也是赶上了好时候。” “其实在下面干活,也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没想那么多。” “哎,过分谦虚就是骄傲了。”林南东指了指他,“你在安宜做的一切,那是真功夫,没有深厚的理论功底和对基层实际的深刻洞察,是搞不出来的。” 两人一边吃,一边聊。 话题从安宜镇的那些具体案例,聊到了京城最近的天气,又聊到了单位里的一些趣事。 气氛轻松而融洽,就像是离家多年的游子,在跟家里的长辈拉家常。 酒过三巡,林南东脸色微微泛红,话匣子也慢慢打开了。 他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陈捷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 烟雾缭绕中,林南东眼神变得有些深邃,他看着陈捷,缓缓说道: “小陈啊,你知道吗?两年前,跟你一起下去的选调生,一共有十九个。” 陈捷帮林南东把火点上,听到这话,略有些意外: “这么多人?” 他还真不知道这件事。 “是啊……”林南东吐出一口烟圈,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可是,两年过去了,你知道按期回来的,有几个吗?” “几个?”陈捷心中一动。 林南东伸出一根手指,在陈捷面前晃了晃: “一个,只有你一个。” 陈捷心中一凛。 虽然他知道中央选调生的淘汰率很高,是大浪淘沙的过程,但十九个人里,只有他一个人按期、并且是带着政绩风光回京。 这个比例,还是让他感到了一丝残酷的寒意。 “其他的同志……都留在地方了?”陈捷试探着问道。 林南东笑了一声,弹了弹烟灰: “留在地方,那还算是好的,起码还有个奋斗的机会。” “可惜啊,有些人,这辈子是回不来了,甚至连路都走绝了。” 陈捷没有说话,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林南东跟他说这些,绝不仅仅是八卦,而是在给他上一堂政治生存课。 正文 第190章 集体学习活动 ps:日常求发电,同志们别嫌我烦 2013年的初春,乍暖还寒。 这一年,陈捷27岁。 此处删改……… 这股新风,从京城出发,以雷霆万钧之势,迅速席卷了全国。 南江省,云州市。 市委d校门口,一辆辆牌照各异的公务车悄然滑入,停靠在指定区域。 与往常不同的是,这一次,车队里几乎看不到任何超标的豪华品牌,大多是合资品牌的中级轿车,甚至还有几辆国产车,显得朴素而低调。 从车上下来的人,也都穿着得体却不张扬的深色夹克或西装,脸上带着几分严肃和思索。 他们彼此间打着招呼,声音不高,握手有力。 眼神交汇间,似乎都在传递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陈捷就是在这股人流中,走进了市委d校的大门。 他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色夹克,衬得身姿愈发挺拔。 岁月似乎很偏爱他,重生归来的灵魂沉淀出的那份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睿智,与他年轻俊朗的面容完美融合,形成了一种独特气质。 既有年轻干部的朝气蓬勃,又有久历风浪的从容不迫。 删改… 所有在职的正科级以上实权干部,原则上都必须参加。 删改…… 这是一个强烈信号。 删改… “陈镇长!”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捷回过头,看到了蒋海山那张熟悉的脸。 蒋海山快步走上前来,与陈捷并肩而行,他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压低声音道: “感觉到没有?这次的气氛,跟以往任何一次培训都不一样。” 陈捷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党校宣传栏上鲜红的标语,轻声道: “山雨欲来风满楼,海山同志,这不仅是学习,更是一次思想上的对表。” 所谓“对表”,就是要跟顶层的指针,对得严丝合缝。 时间、方向,都不能有丝毫偏差。 就在这时,另一侧传来一个略带咋呼的声音: “哎哟,陈镇长,海山同志,你们可真早啊!”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马东城正满脸堆笑地凑了过来。 “马书记。”蒋海山笑着点了点头。 “马书记。”陈捷也笑着回应。 马东城挤到两人中间,说道: “这次学习抓得可真紧,省里都来人了,听说带队的是省委d校的何副校长,那可是理论大家,估计这几天有咱们受的了。” 陈捷笑了笑,没有接话。 像马东城这样的干部,对政策的理解,往往停留在表面,更关心的是政策背后可能带来的资源倾斜和人事变动。 对于理论学习,他们习惯性地认为是“走过场”,是“务虚”。 陈捷目光越过马东城的肩膀,看到了不远处,周书记和几位市委常wei正陪着一个头发微白、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人缓缓走来。 那人虽然步伐从容,但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却让周围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挺直了腰杆。 xx指导组的组长,何峰副校长。 走进大礼堂,没有鲜花,没有彩带,主席台上也只摆放着几瓶普通的矿泉水。 一切都透着一股简洁、务实的新风。 学员们按照名牌落座,偌大的礼堂里,鸦雀无声,只有纸笔摩擦的沙沙声。 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本崭新的、散发着墨香的18大报告辅导读本。 陈捷翻开书页,目光落在“坚持和发展特色shzy”这一章上,思绪瞬间飘散开来。 删改1000字… ps:这章被要求删改的太多了,不流畅的话,大家包涵一下。 正文 第209章 回中政研的第一天 周一清晨。 五点半,闹钟还没响,陈捷就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起身简单洗漱,换上了一件质地精良但款式低调的深蓝色夹克,里面是一件雪白的衬衫,没打领带,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六点整,陈捷准时出现在了府右街那座不起眼的灰色建筑前。 门口的武警岗哨依旧挺拔如松,眼神锐利。 陈捷掏出那张刚刚恢复权限的门禁卡,在感应区轻轻一刷。 “滴。” 一声清脆的蜂鸣,闸门缓缓打开。 这一声,像是一道分界线,将安宜镇的泥土与汗水隔绝在外,重新将他拉回了这个国家最高智慧的中枢。 走进大楼,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油墨香和陈旧纸张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综合局二处。 陈捷推门而入的时候,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陈捷走到原来的办公位置,手指轻轻拂过桌面,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亲切感。 他拉开椅子坐下,那种熟悉的包裹感瞬间袭来。 按下电脑开机键,随着机箱轻微的嗡嗡声,屏幕亮起。 他熟练地输入密码,登录内网oa。 屏幕上的光标在闪烁,发出幽幽蓝光,映照在陈捷的脸上。 他没有急着去翻阅那些最新的、置顶的红头文件,而是将鼠标滑轮向后滚动,一直滚到了页面底部的页码栏,输入了“2011”,回车。 页面刷新,时光倒流。 删改1000字………… 他在安宜镇搞的人才公寓,搞的教育医疗配套,拒绝赵长河的商业地产开发,正是契合了“人的城镇化”这一核心理念。 陈捷越看越通透。 他看到了一条清晰的逻辑红线,穿过这两年浩如烟海的文件堆,将一个个看似孤立的课题,串联成了一张严密的顶层设计大网。 他在基层做的那些事,看似是因地制宜的创新,实则是在无意识中,踩准了这张大网的每一个节点。 这让他对“势”这个字,有了更深刻理解。 顺势而为,不是随波逐流,而是要在国家战略洪流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个坐标系。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办公桌上的笔记本已经记满了三页纸。 当陈捷点开2013年初的一份内部通报时,他的鼠标突然停住了。 这是一份并不起眼的人事调整文件。 《关于抽调部分同志参加专项工作的通知》。 文件内容很简单,经组织研究决定,抽调综合局一处副处长李某、经济局调研员张某、社会局研究员王某等三位同志,借调至zy纪委,参与专项案件核查工作,借调期暂定一年。 陈捷盯着那三个名字,以及zy纪委这个单位。 中政研是干什么的? 是搞理论研究的,是写文章给中央出谋划策的笔杆子。 而中纪委,那是“刀把子”。 自古以来,笔杆子和刀把子虽然都是国之重器,但职能泾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 什么时候,办案人手竟然紧缺到了要从写文章的秀才堆里抽人的地步了? 陈捷大脑飞速运转,结合重生者的先知优势,信息逐渐拼凑完全。 2014年,那场即将席卷全国、震惊世界的反腐fb,此刻其实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为什么要从中政研抽人? 因为中政研的人‘纯’。 这里的人,天天埋首故纸堆,跟一些利益集团没有瓜葛,跟那些盘根错节的政商关系网没有交集。 他们是局外人,是旁观者。 在查办某些涉及层级极高、关系极复杂的大案要案时,这种纯粹就是不可缺少的。 而且,中政研的人逻辑严密,擅长从海量材料中抽丝剥茧,发现问题。 让他们去查账、梳理案情,往往能发现专业办案人员容易忽略的逻辑漏洞。 正文 第210章 新来的实习生 陈捷深吸了一口凉气。 看似普通的人事通知,实则是一份宣战书。 接下来的斗争,将会极其严峻和惨烈。 那些调查对象的位置之高、能量之大,已经到了让办案机关不得不启用“非对称力量”的程度。 陈捷在笔记本上,重重地写下了底线思维四个字,然后又在旁边打了一个大大的感叹号。 回京之后,这根弦,必须绷得比在安宜镇还要紧。 就在陈捷沉浸在对局势的深度推演中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吱呀——” 陈捷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向门口。 一个年轻的身影正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和两个保温杯,脸上带着一丝错愕和惊讶。 这是一个很年轻的小伙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文质彬彬,透着一股子刚出校门的书卷气。 他叫方培文,燕京大学中文系的高材生,今年刚考进中政研的实习生。 方培文愣住了。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才七点。 自从他来二处实习这一个月以来,为了给领导留个好印象,也为了能多学点东西,他每天都是雷打不动地提前两个小时,七点准时到单位。 扫地、打水、整理报纸、预热打印机……这些琐碎的活儿,他都包圆了。 这一个月来,他一直是二处那个开门的人。 可今天,竟然有人比他还早? 而且,这个人……他没见过。 方培文的目光落在陈捷身上。 深蓝色夹克,白衬衫,坐姿挺拔,眼神深邃。 虽然年纪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但那股子沉稳如山的气场,却让方培文心里咯噔一下。 电光火石间,方培文脑海里闪过一张照片。 那是前段时间局里内刊上刊登的一篇关于“基层治理创新”的报道,配图是一个年轻镇长在工地视察的侧影。 当时秦主任还在大会上,专门点名表扬过这位同志。 安宜镇……陈捷? 方培文心头一跳,立刻反应过来。 这就是传说中那位下派两年,搞出百亿动静,被秦主任亲自认可的陈镇长! 他回来了! 方培文迅速调整好表情,脸上露出了谦逊、热情却又不过分谄媚的笑容,快步走了进去,将手中的东西轻轻放下。 “您好,是陈科长吧?”方培文走到陈捷办公桌前一米处站定,微微躬身,姿态放得很低,声音清朗而恭敬: “我是二处新来的实习生,方培文,之前在局里的内刊上学习过您的文章,没想到今天能见到真人,您来得真早。” 话,说得很有水平。 既点出了陈捷的身份,又表明了自己的身份,还不动声色地捧了一下陈捷。 最关键的是,他用“您来得真早”这句话,化解了自己作为实习生却比正式干部晚到的尴尬,同时也表达了对陈捷勤奋的敬佩。 陈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主动伸出手: “你好,培文同志,我是陈捷,刚回单位,还在适应阶段,所以来得早了点,笨鸟先飞嘛。” “以后咱们就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了,别叫什么科长,叫我陈捷就行。” 陈捷的手干燥、有力。 方培文连忙双手握住,受宠若惊: “那怎么行,您是前辈,也是榜样,我还是叫您陈老师吧。” 在中政研这种学术氛围浓厚的单位,老师这个称呼,既显得尊重,又透着亲切,比冷冰冰的职务更合适。 “行,随你。”陈捷笑着松开手,指了指自己的电脑屏幕,“我正在补课,看这两年的文件,有些地方还得向你这个现管请教呢。” “您太客气了,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您随时吩咐。” 方培文很有眼色,见陈捷似乎还要继续工作,便没有多做打扰,而是麻利地拿起暖水瓶,给陈捷茶杯里续满了水,然后轻手轻脚地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始打扫卫生弄出声响,而是拿出抹布,静静地擦拭着桌椅,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古董。 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陈捷一边看文件,一边用余光观察方培文。 这个年轻人回到座位后,并没有玩手机或者发呆,而是迅速拿出了一份昨天的《人民日报》,拿出红笔,开始认真地做剪报和批注。 专注,踏实,沉得住气。 陈捷暗暗点头。 看来,中政研选人的眼光,依然毒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八点十分。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和谈笑声。 门被推开,王崇和老张一起走了进来。 “哟,这么齐?”王崇一进门,看到陈捷和方培文都已经坐在那里工作了,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即笑道: “陈捷,你这刚回来就这么卷?让我们情何以堪啊。” 陈捷站起身,笑着打招呼: “习惯了,在下面养成的生物钟,到点就醒。” 他转头看向老张,恭敬地叫了一声: “张老师,好久不见。” 老张看到陈捷,那张常年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难得笑意: “小陈回来啦?回来好,回来好啊,在下面干得不错,给咱们二处长脸了。” 老张虽然不掌权,但在业务上极为挑剔,能得到他一句干得不错,比领导表扬还难得。 “都是大家帮衬。”陈捷谦虚道。 几人简单寒暄了几句,便各自回到了座位上。 没有过多闲聊,没有大声喧哗。 大家似乎都有一种默契,迅速切换到了工作模式。 王崇打开电脑,开始噼里啪啦地敲击键盘,眉头紧锁,显然是在赶一份稿子。 老张则是拿起一份厚厚的文稿,逐字逐句地推敲修改,手中红笔不时落下。 方培文也埋头在资料堆里,整理着数据。 整个二处,除了他们四个人,再无他人。 陈捷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微一动。 两年前他走的时候,二处虽然人也不多,但好歹还有七八号人,热热闹闹的。 正文 第211章 提纲总撰稿 可现在,除了他们这几个,剩下的工位都空着。 偌大办公室,显得有些空旷和冷清。 陈捷联想到刚才看到的那份抽调人员的文件,再看看眼前这几个人忙碌的身影,也大致有了新判断。 二处,或者说整个中政研,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瘦身”和“提纯”。 一方面,大量人员被抽调去参与反腐、改革督查等一线工作,导致本部人手紧缺。 另一方面,上面对中政研的用人标准,恐怕已经提高到了一个极其苛刻的程度。 宁缺毋滥。 不再轻易招人,也不再轻易进人。 留下的,必须是绝对的精英,绝对的忠诚,绝对的能扛事。 这种“精兵简政”的背后,意味着留下来的人,将要承担比以往重得多的工作负荷,但也意味着,他们将更加接近权力的核心,参与到更机密、更重大的决策中去。 陈捷看着眼前这三个人。 王崇,消息灵通,反应快,是搞综合协调的好手。 老张,文字功底深厚,作风严谨,是压舱石。 方培文,年轻,有冲劲,好学,是新鲜血液。 再加上自己这个既懂理论又懂实战的复合型干部。 看似单薄的四人组,其实已经构成了一个战斗力极强的最小作战单元。 陈捷深吸一口气,将目光重新投向屏幕。 既然归队了,那就得拿出特种兵的样子来。 不是被动等待分配任务,而是要主动出击,在这个精简团队里,迅速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个不可替代的生态位。 他在oa系统的搜索栏里,输入了“新型城镇化”五个字。 这是他刚才在看文件时,捕捉到的下一个阶段重头戏,也是他结合安宜镇经验,最容易出彩、最容易形成高质量内参的切入点。 陈捷要用一份分量十足的报告,作为自己回归中政研的第一声炮响。 键盘的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有节奏地响了起来。 …… 时间在忙碌中飞逝,转眼到了上午十点。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这一次,进来的是林南东。 林南东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腋下夹着一叠文件,脸上带着几分疲惫。 “林处!” 四人几乎同时停下手中的工作,起身打招呼。 “都坐,都坐。”林南东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陈捷身上,脸上露出了笑容,“小陈,适应得怎么样?这冷板凳,还坐得住吗?” “报告林处,坐得住,而且坐得很踏实。”陈捷笑着回答,“正在补课,看这两年的文件。” “哈哈,好,能坐得住就好。”林南东走到陈捷身边,看了一眼他的电脑屏幕,看到那个正在起草的标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关于以人为核心的新型城镇化路径探析……》 “你鼻子还是这么灵。”林南东指了指屏幕,道,“上面最近正准备开个城镇化工作会议,周局前段时间还在念叨,说缺几个有分量的基层案例。” “你这文章要是写好了,那就是及时雨。” “林处,我正想跟您汇报这个思路。”陈捷趁热打铁,“我在安宜镇搞人才公寓,搞户籍制度改革,其实就是想解决人进城的问题。” “我想把这些做法总结一下,提炼出几条可复制的经验。” “好,这个切口找得准!”林南东赞许地点头,“你先写个提纲,到时候我们碰一下。” “是!” 林南东又转头看向其他人,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同志们,有个任务。” “刚接到通知,为了配合即将召开的3中全会,需要起草一份关于全面深化gg若干重大问题的调研提纲。” “时间紧,任务重,要求高。” “咱们二处虽然人少,但关键时刻不能掉链子。” “老张,你负责梳理过去十年的改革历程,把那些硬骨头、深水区的问题,一个个列出来。” “小王,你去联系发改委、财政部,把他们最新的改革动向和数据要过来,要做到底数清、情况明。” “小方,你负责资料收集和校对,打好下手。” 分工明确,雷厉风行。 最后,林南东看向陈捷: “小陈,你刚回来,本来想让你缓缓,但现在看来是不行了,这个调研提纲的总撰稿,你来牵头。” 此言一出,办公室里的气氛微微一凝。 总撰稿! 这可是整个任务的核心,是灵魂。 一般来说,这种级别的任务,都是由处长亲自操刀,或者由老资格的副处长负责。 陈捷刚回来第一天,连正式任命还没下,就直接让他挑大梁? 王崇和老张都看向陈捷,眼神中并没有嫉妒,更多的是一种期待。 这种涉及全面深化gg的宏大命题,需要极高的政治站位,极宽的宏观视野,以及极强的文字驾驭能力。 这些东西,陈捷都有。 陈捷迎着林南东信任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也没有过分谦虚。 他站直了身体,声音沉稳而有力: “请林处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陈捷明白,这是林南东在给他机会。 只要拿下这个山头,他这个刚回研究室的老兵,就能立刻站稳脚跟。 到时候,再去一处主持工作,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好,我就喜欢你这股劲儿!”林南东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 “是!” 陈捷重新坐回电脑前,深吸一口气,脑中,关于2013年那场具有划时代意义的3中全会的内容,以及《决定》中那六十条石破天惊的改革举措,如清晰画卷般,徐徐展开。 正文 第212章 陈捷果然还是那个陈捷 在写提纲之前,先要思考一个问题! 提纲的作用是什么? 是问路,是破题。 它不需要给出最终标准答案,但必须精准指出“病灶”在哪里,必须用最犀利的问题,逼着决策层去思考那些深水区的硬骨头。 陈捷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片刻,随后敲下了第一个标题。 《关于全面深化gg若干重大问题的调研提纲(草案)》 陈捷比任何人都清楚,即将到来的那场全会,以及随后出台的那份《决定》,在华国改革开放的历史坐标系中,占据着何等巍峨的地位。 删改………… 陈捷深吸一口气,端起手边凉茶抿了一口,茶汤刺激着味蕾,让大脑更加清醒。 他没有罗列那些具体经济指标或民生项目。 在中政研这种地方写提纲,最忌讳的就是陷入事务主义的泥潭。 上面要看的,不是你列出了多少个问题,而是你用什么样的“眼”,去审视这个时代。 陈捷只思考片刻,便十指如飞,在键盘上敲下了提纲总基调。 “从‘摸着石头过河’到‘加强顶层设计’的历史性跃升。” 紧接着,他敲下了那个将在未来十年成为高频热词,甚至被写入党章的核心概念。 “核心目标:完善和发展华gts社会主义制度,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 这行字出现在屏幕上时,仿佛自带光芒。 这个提法现在还未正式公之于众,它还只是酝酿在最高层脑海中的一个雏形,是散落在无数次内部讲话中的火花。 陈捷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火花,汇聚成一束照亮改革迷雾的强光。 他继续写道: “改革开放已过三十载,好吃的肉都吃完了,剩下的都是难啃的硬骨头,当前的改革,已不再是单兵突进式的修修补补,而是必须强调系统性、整体性、协同性。” “经济体制改革的核心,是处理好政府和市场的关系,要使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和更好发挥政府作用。” “决定性”三个字,陈捷特意加粗。 之前都是“基础性”作用,政府保留最终调控权。 但现在直接升级为决定性作用,形成有效市场+有为政府的格局。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噼啪声。 王崇和老张偶尔抬起头,看一眼陈捷,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惊讶。 他们都是老笔杆子,知道写这种大提纲有多难。 通常情况下,这种活儿得憋上三天三夜,抽掉几条烟,薅掉一把头发,才能憋出个大概。 可陈捷,从坐下到现在,不过两个小时,竟然没有丝毫停顿,仿佛那些文字原本就长在他脑子里,此刻只是顺着指尖流淌出来。 方培文更是看得目瞪口呆。 他负责资料收集,刚才还在想陈捷会不会找他要数据,结果人家根本不需要,那架势,简直就是胸有成竹,挥斥方遒。 下午四点。 陈捷停下了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四千字的提纲,一气呵成。 他没有马上打印,而是从头到尾又细读了一遍。 这份提纲,摒弃了以往那种四平八稳、面面俱到的八股风,而是精准切进了当前体制机制中存在的种种梗阻。 从财税体制的央地关系,到国资国企的混合所有制。 从城乡二元结构的破除,到司法体制的去行政化。 每一个板块,都直指要害。 尤其是关于治理体系现代化的阐述,陈捷结合了自己在安宜镇的实践,写得入木三分。 “治理,不同于管理,管理是自上而下的管控,而治理是多元主体的共治。” “推进国家治理体系现代化,就是要让制度更加成熟定型,让权力运行更加规范透明,让法治成为治国理政的基本方式。” 确信无误后,陈捷按下了打印键。 打印机的嗡嗡声打破了办公室的宁静。 陈捷拿起还带着温热的几页纸,整理整齐,用回形针别好,站起身,走向了里间林南东的办公室。 “咚咚咚。” “进。” 林南东正戴着老花镜,在一份文件上圈圈点点,看到陈捷进来,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小陈,怎么样?有个大概思路了吗?不急,这活儿重,你刚回来,可以先……” “林处,初稿写好了,请您过目。”陈捷双手将提纲递了过去。 林南东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才几个小时啊? 他有些狐疑地接过稿子,心里其实并没抱太大希望。 这么短时间赶出来的东西,能有个骨架就不错了,估计还得自己大刀阔斧地改。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第一页那个“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总目标上时,眼神瞬间凝固了。 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坐直。 他拿起红笔,习惯性地想改几个字,可笔尖悬在半空,却迟迟落不下去。 林南东翻动纸张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急。 陈捷静静地站在办公桌前,神色平静,不卑不亢。 二十分钟后。 林南东看完了最后一页。 他缓缓放下稿子,摘下眼镜,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陈捷。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欣慰,更有几分难以置信的骇然。 但更多的,还是理所当然。 陈捷果然还是那个陈捷。 依旧强得那么不可理喻,不合常理。 林南东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却忘了点火,只是在手里反复摩挲: “小陈啊,我原本以为,你刚回来,还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这种宏观叙事的语境。” “没想到,你不仅这么快就适应了,还直接跳出了传统的经济改革思维,上升到了政治学和制度学的高度!” “这就是基层历练的价值啊,没有那两年的泥腿子功夫,你写不出这么透彻的东西!” 林南东看着陈捷,眼神中满是赞赏: “这份提纲,不用改了,我只在几个措辞上润色一下,然后马上报给局里。” 说到这里,林南东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神色变得有些微妙: “不过,在报给周局之前,得先过一关。” “哪一关?”陈捷问道。 “谭云生副局长。”林南东吐出一个名字。 陈捷心中一动。 谭云生,综合局副局长,目前主持一处工作,也是局里有名的实干派和大炮。 此人是从国办调回来的,作风硬朗,最看不惯空洞的理论文章,对下属要求极其严苛,号称“稿子杀手”。 而且,据王崇的小道消息,谭云生对陈捷这个“火箭式干部”一直持保留态度,认为年轻人步子太快,根基不稳。 “这份提纲涉及全面深化gg,是重头戏,按照局里的分工,必须由谭局长把关。”林南东看着陈捷,“小陈,谭局长的脾气有些不太好,眼里揉不得沙子。” “待会儿去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陈捷轻轻一笑,眼神坚定: “林处,真金不怕火炼,我也正想向谭局长请教请教。” “好,有胆色!”林南东拿起稿子,“走!” ps:同志们,多发电。209章原稿已发别处,关注笔名后面的信息。 正文 第208章 林南东的政治生存课(下) “发改委的那个袁光明,你还有印象吧?”林南东问道。 “有印象。”陈捷回忆了一下,“那是个人才,燕大经济系的硕士,理论水平很高,当时我们还跟他一起去调研过,也是风云人物,发言很积极。” “是啊,硕士,高材生。”林南东叹了口气,“他去了西部的一个资源大县当副县长,刚开始也想干点事,搞了个煤炭资源整合的方案,挺像模像样的。” “可是,他千不该万不该,低估了基层的复杂性,也高估了自己的定力。” “当地的一个煤老板,为了保住自己的矿,给他设了个局。” “什么局?” “美人计,加连环套。”林南东摇了摇头,“那个煤老板安排了一个所谓干妹妹,说是大学生创业,去接近袁光明。” “那姑娘长得漂亮,又会来事儿,天天围着袁光明转,崇拜得不行。” “袁光明书读多了,骨子里有点文人的浪漫情怀,再加上在异地他乡,寂寞难耐,一来二去,就陷进去了。”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家已经拿着他和那姑娘在床上的照片,还有他收受的一张干股分红卡,摆在他面前了。” 删改…… 陈捷听得心头一凛。 这剧情听起来俗套,却是基层官场最常见的陷阱。 他在安宜镇,也遇到过赵长河和林曼的围猎,如果当时他稍有松懈,哪怕只是动了一点点凡心,现在的下场,恐怕比那个袁光明好不到哪去。 “还有一个,商务部的张韬。”林南东继续说道,“他倒是没贪没占,也没搞男女关系。” “那他是怎么折的?”陈捷有些好奇。 “他是折在了狂字上,也折在了对形势的误判上。”林南东指了指天,“18大之后,八项规定出台,风声多紧?” “咱们在京城,那是天天学,日日讲,连出去吃个饭都得掂量掂量。” “可张韬呢?他去了南方一个经济发达的开发区当管委会副主任。” “那个地方有钱,老板多,应酬也多。” “他觉得天高皇帝远,京城的规矩管不到那儿。” “再加上他是部委下去的,删改……” “有人提醒他要注意影响,他还说这是工作需要,是融入当地圈子。” “结果呢?被人拍了视频,发到了网上。” “标题就是《部委挂职干部的一顿饭,吃掉贫困户十年粮》。” “删改……” 林南东说完,端起酒杯,一口闷了下去,辛辣酒液似乎在冲刷着他心中的惋惜与愤懑: “小陈啊,这两个人,论才华,论学历,都不比你差,甚至那个袁光明,在宏观经济理论上,可能比你还要深一点。” “但为什么最后折戟沉沙的是他们,而能坐在这里跟我喝酒的,只有你?” 陈捷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 “可能是因为……我比较胆小吧。” 其实陈捷也明白,选调生的淘汰率不可能这么高的,这一届之所以这么高,可能是撞在枪口上了,尤其是18大…… “胆小?”林南东愣了一下,笑道,“在官场上,胆小不是坏事,那是敬畏,敬畏权力,敬畏法纪,敬畏人民!” “删改,张韬是因为没了敬畏,才会狂妄自大。” “而你,在安宜镇面对那么多诱惑和压力,还能守住底线,全身而退,这才是大智慧,大定力!” 林南东抽了一口烟,看着陈捷,语重心长: “小陈,这次你回来,位置肯定是要动的,我估摸着,秦主任是想让你去一处。” 陈捷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在中政研,综合局是核心中的核心,而一处,则是核心的笔尖。 那里负责的是……的文稿起草,是党建理论的研究,是真正能够接触到……,参与到顶层设计最深处的地方。 之前王崇说许家豪被调走,一处处长空缺,陈捷就有所猜测。 但他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老林,这……我资历尚浅,怕是……”陈捷下意识地想要谦虚。 “行了,别跟我这儿装。”林南东打断了他,“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而且,现在上面需要的,正是你这种既有理论高度,又有基层实战经验的复合型人才。” “小陈,可能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你在安宜做出的成绩,实在太亮眼了。” “亮眼得让大领导们都觉得不真实,尤其是有了其他选调生的对比,你简直一枝独秀,这也是秦主任破格提拔你的底气所在。” “当然,光凭你在安宜做出的百亿投资落地、gdp增长百分之十几的政绩,也还是不够的,毕竟,那个位置,盯着的大神太多了。” “大多人的政绩不比你差,资质更不比你低。” “但我依旧看好你,你在安宜那套在危机中用党建引领+金融杠杆+产业链重构升级的打法,证明了党的领导和市场经济不是对立的,而是可以完美融合,甚至爆发出比西方自由市场更强大战斗力的!” 说到这里,林南东神色变得肃穆,他指了指头顶天花板,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小陈,你的这套治理实践,和……上面那位正在酝酿的、关于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顶层思考,几乎是完全一致的!” “那位一直想找个基层样本,来证明这条路走得通,而你,恰好就在这个时候,递交了安宜镇这份优异答卷。” “你就是那个把顶层设计在基层完美落地的样板间,是验证新时代治理理念的成功案例,所以你现在已经是机关重点培养的核心干部!” 陈捷沉默不语。 林南东抽了一口烟,继续道: “还有,许家豪为什么走?就是因为太书生气,太教条,文章不接地气,解决不了实际问题。” “你去一处,就是要给那里的秀才们,带去一点泥土味,带去一点实事求是的作风。” “不过,我也要提醒你,一处那个地方,水深,风大。” “那里几乎汇聚了全国最聪明的脑袋,也汇聚了最复杂的目光。” “你一个刚从基层回来的年轻干部,直接进一处,甚至可能要挑大梁,肯定会有人不服气,会有闲言碎语,甚至会有暗箭。” “你这胆小的优点,可得继续保持住,多干活,少说话,藏拙于巧。” 陈捷郑重地点了点头,举起酒杯: “老林,您的教诲,我记住了,回了单位,我还是您的兵,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您随时骂我。” “哈哈,我可舍不得骂你,你现在可是咱们局里的宝贝疙瘩。”林南东笑着跟他碰了一杯,“来,为了你的归队,也为了咱们那个十九人里唯一的幸存者,干杯!” “干杯!” 清脆的碰杯声,在嘈杂小馆子里响起。 这一顿饭,吃得并不奢华,但对于陈捷来说,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重要。 他不仅摸清了单位的底细,看清了前路的凶险,更明白了一个道理。 权力金字塔上,一直都是大浪淘沙,剩下的才是金子。 ps:同志们,发发电,还差五千多,原稿已发别处,关注笔名后面。 正文 第213章 促进社会公平正义 通往副局长办公室的走廊并不长,林南东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稳。 快到门口时,林南东放慢了脚步,压低声音,再次给陈捷提了个醒: “小陈,谭局长这人,跟我们这些写材料出身的人不一样,他是真正跟着国家领导人跑过一线的督查实干派。” “他看问题,从来不看你报告写得有多漂亮,理论有多高深,他只看两样东西,你的东西能不能解决实际问题?解决了问题之后,会不会带来新的问题?” 陈捷静静地听着,微微点头。 典型的督查干部思维,结果导向,风险导向。 “而且,”林南东顿了顿,“谭局这个人,对年轻人要求极其严苛,尤其反感那种靠着背景或者一点小聪明就平步青云的火箭干部。” “你在安宜镇的成绩很亮眼,但在他看来,这可能只是你运气好,或者是市里支持力度大,他对你个人到底有几斤几两,心里肯定是画着一个问号的。” 林南东最后拍了拍陈捷的肩膀,郑重道: “待会儿进去,他问什么,你答什么,用事实说话,用逻辑拆解,把他当成一个审计组组长来对待,明白吗?” “明白。”陈捷点头,“谢谢林处提点。” “好,进去吧。” “咚咚咚。” 林南东轻轻敲了三下门。 “请进。”门里传来一个沉稳、略带沙哑的男中音。 林南东推开门,和陈捷一前一后地走了进去。 办公室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简朴。 一张宽大办公桌,一张待客沙发,一个装满了文件和书籍的铁皮柜。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件半旧深灰色夹克,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庞清瘦,线条刚毅,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 他就是谭云生。 看到林南东和陈捷进来,谭云生并没有立刻起身,只是放下了手中的文件,目光平静地扫了过来,最后落在了陈捷身上。 “谭局,”林南东脸上挂着笑容,主动介绍道,“这是陈捷,刚从安宜镇回来,写了份关于全面深化改革的调研提纲,想请您给把把关,掌掌舵。” 谭云生这才缓缓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丝礼节性的微笑,主动伸出手: “陈捷同志,欢迎归队,你在安宜镇的事迹,我听说了,很了不起。” 他的声音很温和,语气也很客气。 但那份温和之下,藏着一种审视的距离感。 “谭局好,您过奖了。”陈捷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握住谭云生的手,微微躬身,“我只是在基层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工作,很多地方做得还很粗糙,这次回来,正是要向您和局里的各位领导多多学习。” 谭云生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松开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吧,南东,你也坐。” 三人落座,谭云生亲自给他们倒了杯白开水,然后才拿起桌上那份提纲。 他没有急着看内容,而是先用手指掂了掂那几页纸的分量,又看了一眼封面那个略显锋锐的标题。 “《关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问题的调研提纲》……”谭云生轻声念了一遍,嘴角扬起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题目很大,口气也不小。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陈捷身上,看似随意地问道: “陈捷同志,你刚回来,对基层情况应该很熟悉,在你看来,咱们现在搞改革,老百姓最关心的是什么?最盼望解决的又是什么?” 这个问题,看似家常,实则是一记极其刁钻的下马威。 它直接绕开了提纲里那些高深理论,把问题拉回到了最具体、最琐碎的民生层面。 如果回答的是教育、医疗、养老这些具体问题,虽然不会错,但会显得格局太小,只看到了树木,没看到森林,配不上“总撰稿”的身份。 但如果一上来就谈制度、谈体系,又会显得脱离群众,不接地气。 一旁的林南东,心头微微一紧。 陈捷神色不变,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思了片刻。 这个问题答案,不能从理论中找,只能从他那两年多在安宜镇与无数老百姓打交道的日日夜夜里去提炼。 “报告谭局长,”陈捷抬起头,目光诚恳而清澈,“我在安宜镇待了两年多,跟各种各样的老百姓都打过交道。” “如果说他们最关心什么,我觉得,不是简单的票子、房子、车子。” “哦?”谭云生眉毛一挑,似乎有些意外。 “他们最关心的,其实是两个字——公平。” “一个辛辛苦苦种地的农民,他不怕汗流浃背,但他怕自己种出来的粮食,卖不上一个公道价,怕自己辛劳一年的收成,还不如城里人炒一套房赚得多。” “一个兢兢业业开工厂的小老板,他不怕市场竞争,但他怕自己守法经营,却干不过那些有关系、有门路、能拿到低息贷款和廉价土地的对手。” “一个刚刚大学毕业的年轻人,他不怕加班熬夜,但他怕自己奋斗十年,依然买不起一套房,依然无法在城市里扎下根。” “而有些人,却能凭借父辈的权力和资源,轻松地拥有一切。” 陈捷没有讲任何大道理。 他讲的,全都是最朴素、最真实的人间百态。 “所以,谭局,我认为,老百姓最盼望的,不是政府给他们多少补贴,发多少福利,而是希望政府能为他们创造一个权利公平、机会公平、规则公平的社会环境。” “他们希望,自己的努力能够得到应有的回报,自己的尊严能够得到起码的尊重,自己的未来能够拥有一个可预期的、向上的通道。” “而我们这次全面深化gg,要解决的,正是这些不公平背后的制度性梗阻。” 林南东看着陈捷,眼中满是赞许。 回答得很漂亮。 它既没有陷入具体事务的窠臼,又没有脱离群众感受,而是从最普遍的民生诉求中,精准地提炼出了改革的重要目标——促进社会公平正义。 这一下,就把整个改革的立意,从经济层面,拔高到了政治和社会层面。 谭云生表情依旧平静,但眼睛里,却闪过了一丝波澜。 他脾气确实不好,但遇到有真材实料的人,会收敛脾气。 他没有评价陈捷的回答,而是将目光重新落回到了那份提纲上。 这一次,他看得极慢,极细。 手中的红笔,不时在稿纸上划过。 但落下的,却不是删改的横线,而是一个个或轻或重的圆圈。 正文 第214章 理想的彼岸是法治,但现实的河流里全是泥沙 不多时,谭云生的笔停下了。 他在提纲的第四部分——推进法治华国建设那一行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谭云生缓缓抬起头看向陈捷: “陈捷同志,你在提纲里把‘依法治国’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认为它是实现公平正义的基石,也是市场经济的底色,这里写得很漂亮。” “但是,我在国办督查室待了五年,跑遍了全国二十多个省,我看到的现实是,很多地方,‘法’是写在纸上的,‘权’是抓在手里的。” “遇到拆迁、招商、维稳,往往是文件不如批示,法律不如长官意志。” “就拿你来说,你在安宜镇搞打黑除恶,也是靠着本地书记的雷霆手段,以及市委书记的尚方宝剑,这本质上还是人治的胜利。” 陈捷心中一凛。 他完全没想到,谭云生竟然对自己在安宜的工作了解得这么细致。 马东城扫黑除恶,以及周良安帮他扫清市里的障碍,他以为上面不会关注这个。 没想到…… 看来,自己在安宜的工作情况,都被高层用放大镜观察了个通透。 如果自己此刻还要拿什么法治精神大道理来硬撑,或者试图掩饰安宜镇人治的色彩,那这篇提纲在谭云生心里的分量,恐怕就要大打折扣。 陈捷微微沉吟,最终选择不避讳关于安宜镇人治的问题,认真回答道: “谭局长,您说得没错,在安宜镇,我确实借了势,也用了权。” “安宜镇的成功,确实离不开马东城书记的个人威望,也离不开周书记的支持,在那个特定时间节点,如果没有这种雷霆万钧的手段,改革的头三脚根本踢不开,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也撕不破。” “从这个角度看,这确实是人治的胜利。” 谭云生眉毛一挑,似乎没料到陈捷会认得这么干脆。 通常这种时候,年轻干部要么诚惶诚恐地检讨,要么引经据典地辩解,像这样直承其事的,倒是不多见。 “承认就好。”谭云生语气淡淡,“如果改革成果只能靠青天大老爷来守护,那这种改革就是脆弱的,是不可复制的。” “人是会走的,也是会变的,你陈捷走了,马东城退了,周良安调了,安宜镇是不是又要回到老样子?” 又是一个诛心之问。 陈捷丝毫不慌,微微一笑: “谭局长,理想的彼岸是法治,但现实的河流里全是泥沙。” “您说的没错,这种依靠个别能人、依靠上级特权的治理模式,是不可持续的,也是极其危险的。” “人会老,会变,特权会过期,如果制度的笼子没扎紧,今天的能人,明天就可能变成破坏法治的狂人。” “所以,我在提纲里把法治提到了全新高度,并非不知现实之艰难,而是因为已经到了非改不可的临界点。” “改革开放三十多年,我们通过放权让利激发了巨大活力,但也因为监管滞后和制度缺位,让权力在某些领域处于裸奔状态。” “现在我们面临的深水区,本质上就是要把过去那些被潜规则支配的领域,重新纳入明规则的轨道。” 谭云生盯着陈捷看了好一会儿,似乎要剖析这个年轻人真正的底色。 良久,他突然转变话题,穷追猛打: “你觉得在当前体制环境下,如何才能把权力这个猛兽,真正关进制度的笼子里?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你提纲里写的这些公平正义,就始终带着空话属性。” 一旁的林南东心里咯噔一下。 他自然知道谭云生为什么问得这么尖锐和直接。 一份即将上升为国家意志的顶层设计文件,在正式出台之前,起草者必须预设出最恶劣的舆论环境、最顽固的执行阻力、以及最尖锐的逻辑漏洞。 谭云生此刻扮演的,就是那个不仅不留情面、甚至专门找茬的“假想敌”。 他要把所有可能被外界攻击的软肋,都提前引爆。 还要把所有可能产生歧义的模糊地带,都在此刻厘清。 在文件起草中,任何一丝一毫的逻辑不自洽,任何一点点的“解释空间”,一旦下发到千差万别的基层,都会被无限放大,甚至可能被扭曲成阻碍改革的借口。 只有经受住了最严苛的拷问,政策才具备穿透层层阻力、真正落地的生命力。 陈捷并没有被谭云生的气势吓倒。 两世为人的阅历,让他对那个即将到来的伟大时代有着深刻理解。 谭云生问的,正是未来十年华国政治体制改革的核心命题。 陈捷思维行云流水,脑海中浮现出未来几年权力清单、负面清单、责任清单这三张单子的改革路径,再迅速将其转化为当下的思考: “谭局,要把权力关进笼子里,我认为关键不在于笼子做得有多结实,而在于笼子的钥匙掌握在谁手里,以及笼子的栏杆是不是透明的。” “哦?”谭云生眉毛一挑,对这个比喻产生了兴趣,“展开说说。” 陈捷道: “我在提纲里专门写了一节关于纪检监察体制改革的内容,核心就是要把监督权从同级党委的依附中剥离出来,形成上对下的垂直监督,让刀把子真正悬在头顶,而不是握在自己手里。” “只有当‘不敢腐’的震慑常在,‘不能腐’的笼子扎紧,‘不想腐’的自觉才能慢慢养成。” “这是一个从人治向法治的痛苦跳跃,也是我们这代人必须完成的历史使命。” 谭云生听完,沉默了许久。 他原本严肃紧绷的脸部线条,慢慢柔和了下来: “不回避问题,不粉饰太平,又能从制度设计的顶层逻辑去寻找解药,陈捷同志,你的话,比那些四平八稳的官样文章,要有力量得多。” “有人说你是把申论写在大地上的秀才,我看还要再加一句,你是个心里装着刀子的秀才,改革嘛,就是要有点动刀子的狠劲。” 林南东在旁边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欣慰笑容。 谭局长这一关,陈捷不仅过了,而且过得很漂亮。 正文 第215章 财税体制改革碰头会 “陈捷同志,你的这份提纲,我看不用改了。”谭云生把那份被他画了圈的文件,直接递给了林南东,“南东,马上报给周主任。” 林南东接过文件,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好,我这就去办。” 告别了谭云生,林南东和陈捷走在廊道上,前者心中充满了无限感慨。 有了陈捷,他现在又有了一种轻松的感觉了。 好似不管多难啃的硬骨头,在这个年轻人手里,都能轻松啃下来。 “小陈,你先回去吧,我去找周主任。”林南东笑着开口。 陈捷点了点头,转身往二处走去。 …… 综合局局长办公室。 林南东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刚才在谭云生那里激荡起的心绪,然后抬手轻轻扣了扣门扉。 “进。” 里面传来沉稳的声音。 办公室里,周海正在批示一份文件,神情专注。 “局长。”林南东走进去,将手中的那份提纲轻轻放在办公桌上,满脸笑意。 周海目光扫过那份文件,并没有急着翻开,而是先看了一眼林南东: “看你这红光满面的阳滋,小陈又开大炮了?”周海笑着打趣道,随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林南东坐下。 他自然知道陈捷回来了,中午还在食堂一起吃了顿便饭。 林南东也不客气,坐下后身子微微前倾: “局长,何止是大炮,小陈在下面待了两年,非但没把笔杆子丢了,反而磨得更利了。” “哦?”周海眉毛微微一挑,拿起文件,翻开了第一页。 周海看得很快,他看文章不纠结字句,只看骨架和灵魂。 当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关于“治理体系现代化”、“法治华国”、“权力清单”的论述时,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坐直了。 十分钟后,周海合上了文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锐气十足,甚至……有点杀气腾腾。”周海沉吟片刻,给出了一个评价。 他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着林南东: “谭副局长看过了吗?他是什么意见?” 文章好不好是一回事,能不能发、安不安全是另一回事。 谭云生是分管业务的副局长,又是出了名的黑脸包公,如果他都觉得没问题,那这份提纲的政治风险就是可控的。 林南东把刚才在副局长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幕复述了一遍。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客观地描述了谭云生是如何考问陈捷,而陈捷又是如何直面问题等等…… 听完林南东的叙述,周海靠回椅背,哑然失笑: “既然谭副局长都觉得没问题了,那就按这份提纲写,不用藏着掖着,现在的形势,需要的就是这种敢于直面问题、敢于动真格的声音。” “你回去告诉陈捷,让他放开手脚干,不要有顾虑,出了问题,我给他顶着!” “是!”林南东站起身,心里的一块大石头彻底落了地。 有了周海这句话,陈捷这次回归的第一炮,算是彻底打响了。 …… 在得到周海和谭云生的共同支持下,陈捷便没有了后顾之忧,让自己进入了一种近乎封闭的战时状态。 他作为总撰稿人,不仅要负责统筹全篇的逻辑架构,还要应对来自各方的神仙。 一份涉及全面深化改革的文件,不可能闭门造车。 它需要财政部的数据、发改委的规划、法制办的条文,甚至需要中纪委的案例支撑。 于是,综合二处就成了各部委联络员频繁进出的前线。 一周后的一个下午,一场关于“财税体制改革”的碰头会在综合局小会议室里进行。 气氛有些剑拔弩张。 坐在陈捷对面的,是财政部预算司的一位副司长,叫楚星儒,四十来岁。 他身后跟着两个副处长,面前摆着厚厚一摞报表。 “陈捷同志,”楚星儒敲了敲桌子,“你们起草的这个关于‘央地财权事权匹配’的表述,是不是太理想化了?” “地方债问题现在这么敏感,你们还要给地方放权?” “这要是出了系统性风险,谁负责?” 陈捷神色平静,目光温和地看着咄咄逼人的楚星儒,并没有急着反驳,而是等对方发泄完,然后才缓缓道: “楚司长,您的顾虑,也是我们重点考虑的问题,地方债确实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但这把剑为什么会悬着?” “根子不在于地方权力太大,而在于权责不对等。” “一个县长,要管教育、医疗、治安、基建,事权一大堆,可财权呢?大部分税收都上交了,留下的那点钱连发工资都紧巴巴的。” “他不举债,不卖地,这日子怎么过?” “现在提事权与支出责任相适应,不是简单放权,而是要逼着地方政府从经营土地转向经营服务,如果不从根子上解决这个匹配问题,单纯靠堵,是堵不住的。” 楚星儒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在宏观财税问题上,竟然能从基层视角切入得这么准。 “说得轻巧。”楚星儒想用专业壁垒压人,“那你说说,怎么个适应法?现在的分税制是基石,动了分税制,中央宏观调控能力怎么保证?你们这是在动摇国本!” 这顶帽子扣得有点大。 要是换个心理素质差点的年轻干部,估计当场就得慌神。 但陈捷只是淡淡一笑,他从手边的文件堆里抽出了一份内参,轻轻推到了楚星儒面前,平和地开口: “楚司长,动摇国本这四个字,我们可担待不起,这是上周,领导在经济形势座谈会上的讲话纪要,里面有一句话,我想请您品鉴一下。” 楚星儒狐疑地拿起文件,目光扫过那一行字,脸色微微一变。 那行字写着:要以壮士断腕的决心,推进财税体制改革,理顺央地关系,该放的权要放到底,该管的事要管到位。 壮士断腕四个字,体现巨大决心。 陈捷看着楚星儒阴晴不定的脸,继续说道: “楚司长,我们起草这份提纲,不是为了写一篇四平八稳的文章,而是要落实中央壮士断腕的决心,如果在文字上瞻前顾后,那就是对中央精神的打折,这个责任,我想咱们谁都负不起。” ps:同志们,记得发电。 正文 第216章 没有硝烟的战争 陈捷一手“借力打力”,玩得炉火纯青。 他没有跟楚星儒纠缠具体的税率数字,而是直接把问题上升到了政治站位,用上面的决心,封住了对方的嘴。 楚星儒拿着文件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在机关混了这么多年,自然知道这其中利害。 刚才那番话如果是他个人的学术观点也就罢了,但如果被扣上“阻碍改革”、“领会精神不到位”的帽子,那他的仕途也就到头了。 “咳咳……”楚星儒尴尬地咳嗽了两声,语气也软了下来,“陈捷同志说得有道理,我们也是为了稳妥起见嘛。” “既然中央有这个决心,那我们财政部肯定全力配合,关于这个表述,咱们可以再斟酌斟酌,找个既能体现改革力度,又能兼顾风险防范的说法。” “那是自然,专业的事情,还得仰仗楚司长和各位专家把关。”陈捷见好就收,立刻给足了对方面子,转头对王崇说道,“给楚司长换杯热茶,咱们接下来逐条讨论,一定要把这个方案磨细、磨实。” 接下来的讨论顺畅了许多。 楚星儒不再摆架子,而是拿出了真本事,在专业领域给出了很多建设性的意见。 会议结束后,送走财政部的人,王崇佩服地看着陈捷: “陈捷,你这本事是怎么练出来的,竟然能让这群眼高于顶的人好好坐下说话。” 老张也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感叹道: “这就是底气和能力,小陈虽然年轻,但手里有真材实料,肚子里有基层干货,再加上这不卑不亢的态度,那些人想拿捏他,是打错了算盘。” 陈捷笑了笑: “这才哪到哪,后面还有发改委、人社部几座大山要翻呢,大家都打起精神来,撸起袖子加油干。” …… 搞定财政部这块硬骨头,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的半个月,综合二处的办公室成了各路神仙斗法的修罗场。 发改委、人社部、国资委、央行……一个个手握实权的部委联络员轮番登场。 他们带着各自部门的利益诉求、厚厚的专业数据、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想要在这个年轻的总撰稿人面前,为自己的部门划下更多领地,或者守住既有的奶酪。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陈捷很清楚,这不仅是文字的推敲,更是权力的博弈,是利益的重构。 他不能退,哪怕一步。 因为他笔下写的每一个字,未来都可能变成影响亿万人的国家政策。 最难啃的,依然是有着“小国政院”之称的发改委。 这天下午,窗外柳絮纷飞,屋内却气压低沉。 发改委投资司司长梁基桂,把那份关于行政审批制度改革的草案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陈捷同志,步子迈得太大,是要扯着蛋的。” 梁基桂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 “负面清单?市场准入?你们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要把政府的手彻底捆起来,现在市场秩序本来就乱,要是再没了审批这道闸门,出了乱子,你担得起吗?” 王崇在旁边做记录,手都有点抖。 老张推了推眼镜,低头假装看文件,实则在替陈捷捏把汗。 方培文更是大气都不敢出,缩在角落里当隐形人。 发改委手里的审批权,那是命根子,是权力核心。 陈捷要在提纲里写“大幅度减少行政审批事项”,还要搞“负面清单管理模式”,这就是在发改委身上割肉。 陈捷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开口: “梁司长,您是老前辈,也是投改领域的专家,您说的风险,我懂。” “但是,”陈捷迎上梁基桂的视线,“现在的市场,不是乱,而是死。” “企业想投个项目,要盖一百多个章,跑两三年手续,黄花菜都凉了,这种审批,审掉的不是风险,是这个国家的经济活力。” “活力?”梁基桂笑得没有情绪,“没有秩序的活力,就是混乱。” “秩序不是管出来的,是法治化出来的。”陈捷平静道,“梁司长,沪城那边正在筹备自贸区,核心就是搞负面清单,这是上面的试验田,也是风向标。” 提到沪城自贸区,梁基桂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陈捷继续开口: “梁司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轮改革,核心就是处理好政府和市场的关系。使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这句话的分量,您比我更清楚。” “现在不是我们要不要改的问题,而是形势逼着我们改,如果发改委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抱着审批权不放,那是把主动权拱手让人。” “与其等着上面下命令断腕,不如主动拿刀,把这块臃肿的肉割了,换来的是宏观调控的更高效能,是事中事后监管的更大权力。” “退一步,进两步,梁司长,这笔政治账,您肯定算得比我准。” 梁基桂深深地看了陈捷一眼。 这个年轻人真不简单。 没有跟他纠缠具体的审批条目,而是直接跳到了政治站位和部门长远利益的角度。 确实,如果发改委成了改革的绊脚石,那后果不堪设想。 反之,如果主动自我革命,反而能在新一轮机构改革中占据主动。 沉默了足足两分钟,梁基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虽然还是硬邦邦的,但明显有了松动: “负面清单可以提,但步子不能太急,要有过渡期,还有,保留的审批事项,必须是核心中的核心,这个底线不能破。” 陈捷笑道: “那是自然,梁司长,咱们可以坐下来,一条一条地过,既要放得开,也要管得住,咱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敲定基调后,两人像是菜市场买菜一样,对着审批目录讨价还价。 “能源项目审批不能全放,国家安全得保。” “行,保留核电和跨境能源,其他的下放给地方。” “企业投资项目核准,这个得留着吧?” “梁司长,备案制是大趋势,除了限制类,其他的都改成备案吧,给企业松松绑。” 两人一来一回,互相见招拆招,旁人看得是目瞪口呆。 正文 第217章 这小子虽然年轻,水平是真高 “城市轨道交通项目。”梁基桂目光紧紧盯着陈捷,“这可是涉及地方债务风险的大头,发改委必须把关,这个不能放。” “跨省域、跨城市的干线铁路,当然得由国家统筹,这点毫无异议。”陈捷回答得滴水不漏,却又转而道,“但是,城市内部的地铁、轻轨,只要符合国家批准的城市总体规划,且地方财政通过了债务风险评估,为什么还要报到京城来审批一个站点的具体位置呢?” “梁司长,发改委的精力应该放在国家战略的大棋局上,而不是去管几千公里外某个城市的地铁口是朝南开还是朝北开。” 梁基桂张了张嘴,刚想反驳“地方乱修怎么办”,但陈捷已经把“债务风险评估”这个前置条件给锁死了。 这一招,既放了权,又用另一套机制管住了乱象,让他根本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那汽车整车扩建项目呢?”梁基桂有些不甘心,又翻过一页,“现在产能过剩这么严重,国家必须调控。” “产能过剩,恰恰是因为审批制造成的父爱主义保护。”陈捷从容应对,“批了那么多,产能降下来了吗?没有。” “反而让那些拿到路条的企业有了护身符,僵而不死。” “我的建议是,取消核准,改为严格的能耗、环保和技术标准准入。” “只要符合国六排放标准,只要能耗达标,让市场去优胜劣汰,亏了钱企业自己倒闭,好过政府背书。” 梁基桂看着对面这个年轻人,渐渐感到了一种无力。 他心里那股子震惊,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这小子虽然年轻,水平是真高,让他都有点招架不住。 原本他以为陈捷会对部委这些盘根错节的审批门道,多少会有些生疏。 他甚至准备好了用一堆“统筹平衡”、“宏观调控”的大帽子把对方绕晕,保住司里那点核心权力。 可没想到,这几个小时谈下来,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写材料的秀才,而是一个在发改委大院里浸淫了二十年的大领导! 陈捷自然也很懂。 他懂哪些是发改委绝对不能丢的“命门”。 比如跨境水资源开发、核电站、电网干线、战略矿产。 这些涉及国家安全和命脉的项目,陈捷连碰都不碰,甚至主动帮发改委加固防线,给足了梁基桂面子和安全感。 但他更懂哪些是发改委身上的赘肉。 那些看似权力很大、实则效率低下、甚至容易滋生寻租空间的审批项,陈捷下刀极准,刀刀见骨,理由更是无懈可击,全是拿着18大报告精神和市场经济底层逻辑在说话。 这种分寸感,拿捏得简直令人发指。 “梁司长,这最后一项,关于企业债券的发行审批。”陈捷指了指目录的最后一行,“注册制是方向,咱们是不是可以先在优质企业里搞个试点?把审批权下放到交易所?” 梁基桂深吸了一口气,合上了手中的文件夹。 他看着陈捷,眼神复杂,既有被割肉的心疼,又有一种棋逢对手的惺惺相惜。 这小子,哪里是来商量的,分明拿着手术刀来给发改委做外科手术的。 他留给发改委的,全是难啃的硬骨头和必须要扛的政治责任,拿走的,全是市场最渴望的活力。 “行吧!”梁基桂拿起笔,在文件上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就按你说的这个目录走,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要是放开后出了乱子,这口锅,你们得帮我一起背。” 陈捷站起身,双手接过文件,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梁司长言重了,改革嘛,从来都是摸石头过河,真要湿了鞋,咱们一起晾干就是,但历史会记住,是在您手里,把束缚华国经济的那根绳子,给解开了。” 梁基桂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指了指陈捷: “你这张嘴啊,真能把死人说活。” …… 送走发改委投资司司长梁基桂的那一刻,会议室里空气放松了下来。 角落里一直充当隐形人的方培文,此刻也悄悄抬起头,看向陈捷的眼神里,已经不仅仅是崇拜,而是近乎于仰望。 他今天算是亲眼见识到了,什么叫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那可是发改委的实权司长,在部里都是横着走的人物,竟然被陈捷给说得没了脾气,甚至还主动签了字。 陈捷脸上并没有太多胜利后的狂喜,他只是平静地整理着桌上的文件,然后拿起那份目录,递给老张: “张老师,这份目录是发改委的底牌,也是咱们提纲里关于政府职能转变这一章的核心支撑,麻烦您受累,带着小方把这些事项分门别类地梳理一下。” 他顿了顿: “不要简单地罗列,要按照投资核准、生产许可、资质认定这三个维度进行归纳。” “同时,要对比一下去年国办发的那个62号文,看看哪些是新增的,哪些是彻底取消的,哪些是下放给地方的。” “我要一个清晰的对比图表,要在提纲里直观地体现出简政放权的力度。” 老张双手接过文件,神色肃然: “放心,交给我,明晚之前,一定把图表做出来。” “王崇同志,”陈捷又转向王崇,“你联系一下编办那边,把他们最新的权责清单试点情况要过来,跟发改委这份目录做个交叉验证。” “咱们不能只听发改委的一面之词,得看看在实际操作层面,这些权力是不是真的能放得下去,接得住。” “明白,我现在就打!”王崇二话不说,抓起电话就开始翻通讯录。 安排完这些,陈捷没有丝毫停歇。 他拿着一份份文件,离开会议室,回到工位电脑前。 陈捷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仅仅停顿了两秒,便再次落下。 “噼里啪啦……” 清脆而密集的键盘敲击声,再次在办公室里响起来。 那声音节奏极快,且富有韵律,像是一台机器,不知疲倦,不问终点。 方培文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里捧着一摞资料,目光偷偷地投向那个背影。 这段时间以来,他算是见识到了这个人的能力之强、智慧之高。 与各部委的人博弈,每一次,都是一场高强度的脑力博弈和政治交锋。 换做常人,应付完一场恐怕就要虚脱,需要缓上半天。 可陈捷就像是个没有痛觉、没有疲劳感的铁人,送走一波,立刻无缝切换到下一个频道,继续撰写、修改、打磨。 那种专注,那种投入,那种仿佛将整个灵魂都燃烧在文字里的状态,让方培文感到一种深深的震撼。 他以前在学校里,总觉得“为人民服务”、“鞠躬尽瘁”这些词有些大而无当。 可现在,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科长,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正文 第218章 转职能、转方式、转作风 陈捷在中政研综合局舌战群儒,从财政部、发改委这些顶级衙门身上硬生生割肉的事迹,就像一阵风,很快就在京城各大部委的干部圈子里流传开来。 起初,大家只是当个八卦来听。 毕竟,中政研虽然地位超然,但终究是笔杆子,跟这些手握审批权和真金白银的实权部门打交道,向来都是客客气气,以商量为主。 像陈捷这样,一上来就拿着中央精神当令箭,逼着人家放权的路子,实在是闻所未闻。 但随着越来越多的细节流出,大家渐渐品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听说了吗?财政部的楚星儒,在陈捷面前吃了瘪,被几句话就顶回去了。” “何止是楚星儒,发改委的梁基桂,那可是出了名的难缠,硬是被那个陈捷说得主动放弃了几十项核心审批权。” “这陈捷到底是什么来头?这么硬?” 一时间,陈捷这个名字,成了各大部委茶余饭后的话题。 如果仅仅是一两次交流出彩,大家或许只会觉得这是个有点小聪明的年轻人。 但陈捷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把好几个强势部委的利益蛋糕都给动了,这就不能不让人对他刮目相看,甚至心生警惕了。 很快,就有人通过各自渠道,对陈捷进行了一次不动声色的背景调查。 调查的结果,让很多人恍然大悟,却又更加忌惮。 原来是秦主任点的将,从安宜镇那块试验田回来的。 不过,在中枢大院里,有背景不稀奇,谁背后没站着大神? 关键还得看自己有没有实力。 但陈捷的实力,也让一些人暗暗心惊。 光是和他同期下去的十九个中央选调生,只有他递交了一份几乎满分答卷这个资历,就让中政研高了他们一头。 一时间,各大部委的实权人物们,看陈捷的眼神,也从最初的审视、轻慢,变成了平视,甚至是带着几分客气。 而对于外界的这些风风雨雨,陈捷却仿佛一无所知。 他的生活,依旧是办公室、食堂、周转房三点一线,简单、枯燥,却又充满力量。 他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了那份调研提纲的撰写上。 而他的表现,周海和谭云生,也都默默地看在眼里。 两人很有默契,都没有在公开场合对陈捷做出任何评价。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观察着。 这份沉默的观察,本身就是一种最严苛的考验。 …… 这一日,陈捷在完成了提纲中关于经济体制和行政体制改革的部分后,将目光投向了下一个,也是更敏感、更核心的领域。 纪检监察体制改革。 也就是,反腐。 陈捷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许久,迟迟没有落下。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即将到来的这场反腐风暴,其力度之大,范围之广,影响之深远,将是建国以来前所未有的。 它不仅仅是抓几个贪官,判几个老虎那么简单。 而是一场深刻的政治体制重塑,是一次对权力运行逻辑的根本性变革。 而这场变革的核心,就是要解决一个历史性难题。 如何实现有效的自我监督? 在上一世,陈捷清晰地记得,那场改革路径,大致可以分为几个关键步骤。 首先是“转职能、转方式、转作风”的三转。 明确纪委的职责就是监督、执纪、问责,把那些不该管的议事协调机构砍掉,让纪委回归主业,不再是万金油。 接着就是实现纪委的“双重领导体制”,并且明确要“以上级纪委领导为主”。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它打破了过去那种同体监督的困局。 以前,地方纪委书记的人事任免、经费预算,都由同级党委说了算,自己的乌纱帽都攥在人家手里,怎么敢去监督同级党委书记? 而现在,通过强化上级纪委的领导权,特别是提名权和考察权,就等于给地方纪委书记的腰杆上,加了一根钢筋,让他们敢于亮剑,敢于碰硬。 再然后,是巡视制度的全面升级。 巡视不再是走马观花,而是变成了悬在所有领导干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专项巡视、机动式巡视、巡视回头看……各种创新打法层出不穷,极大震慑了腐败分子。 最后,也是最根本的,是在国家层面,整合反腐败资源力量,成立各级监察委员会,实现对所有行使公权力的公职人员监察全覆盖。 这也标志着华国的反腐败斗争,从党内监督,走向了国家监察,上升到了国家治理体系的战略高度。 思绪收回,陈捷拿起笔,在稿纸上写下了这一章的标题: 《创新反腐败体制机制,把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里》。 他没有一上来就谈那些具体的改革措施,而是先从问题根源入手。 “当前,我党面临的最大威胁,就是腐败,一些领域腐败现象易发多发,一些重大违纪违法案件影响恶劣,人民群众反映强烈。” “反腐败斗争形势严峻,任务艰巨。” “究其根源,一方面是部分党员干部理想信念动摇,宗旨意识淡薄。” “另一方面,更深层次的原因,在于监督体系还存在短板,监督存在死角,制度的笼子扎得不够紧,牛栏关猫的现象依然存在。” “如何破解一把手监督和同级监督难题?如何让纪检监察机关真正做到独立、权威、高效?这是必须回答的时代课题。” 写完问题,陈捷笔锋一转,开始给出解决思路。 他没有直接写双重领导体制,这个词太敏感,容易引起地方的抵触。 他换了一种更温和,也更具说服力的表述。 “探索建立‘查办腐败案件以上级纪委领导为主,线索处置和案件查办在向同级党委报告的同时必须向上级纪委报告’的工作机制。” “同时,落实‘各级纪委书记、副书记的提名和考察以上级纪委会同组织部门为主’的人事制度改革。” 这几句话,看似只是工作流程和人事程序的微调,实则招招致命,刀刀见骨。 它从办案指挥权和人事任免权这两个最核心环节入手,实质性地架空了同级党委对纪委的掣肘,确立了上级纪委的绝对权威。 写到这里,陈捷停下了笔。 他感觉有些不对。 这些提法虽然精准,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缺了点实践支撑。 自己这两年在安宜镇,主要搞的是经济建设和行政管理,对于纪检监察这一块,虽然也有接触,但毕竟不是主业,没有第一手、足够深刻的案例和数据来支撑这些改革构想。 写出来的东西,虽然逻辑上没问题,但总归是有些“隔”,不够“透”。 在中政研这种地方,任何一个观点,都必须有扎实的调研数据和鲜活的案例作为基础,否则就是空中楼阁。 自己不能犯许家豪那种只谈理论、脱离实际的错误。 必须去一线看一看,听一听。 去哪里? 陈捷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个地方。 zy纪委。 只有去那里,去跟那些真正战斗在反腐一线的办案人员聊一聊,才能了解到当前反腐斗争最真实的困境,最迫切的需求,以及他们正在探索的新思路、新打法。 想到就做,陈捷拿起写好的几页草稿,站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ps:同志们,记得发电,一个发电,平台抽2毛,笔者拿1毛,再扣百分之20的税,多多益善。 正文 第219章 去中纪委调研 ps:同志们,发发发电。 综合二处处长办公室。 林南东正埋首于一堆文件中,听到敲门声,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 “进。” 陈捷推门而入,将手中草稿轻轻放在了林南东的桌上。 “林处,关于纪检体制改革这部分,我写了个初步思路,想请您看看。” 林南东放下手中的笔,拿起稿子,看到标题,眼神就是一凝。 他看得很快,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锁。 当他看到那句“查办腐败案件以上级纪委领导为主”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思路很清晰,切口也找得很准。”林南东放下稿子,评价道,“直接抓住了当前纪检工作最核心的症结所在。” “不过……”林南东话头一转,“光有思路还不够,你得有案例和数据来支撑。” “为什么必须以上级纪委领导为主?同体监督到底造成了哪些具体的恶果?这些都需要详实的调研。” 陈捷立刻点头: “林处,我正想跟您汇报这件事,我感觉这部分内容写得有些虚,缺了点一线的炮火味。所以,我想申请……去中纪委做一次专题调研。” 林南东陷入沉默。 这小子,果然不是个安分的主。 “想法很好。”林南东沉吟片刻,“现在反腐败斗争正处在一个关键转折点,很多新情况、新问题层出不穷,确实需要去一线听听炮火声。” “走,我们去找周局。” …… 综合局局长办公室。 周海听完林南东和陈捷的来意,那张常年波澜不惊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凝重。 他想了想,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反问了陈捷一个问题: “小陈,你去中纪委,想调研什么?想见到谁?想得到什么?” 陈捷没有丝毫犹豫,开口道: “报告周局,我想调研三件事。” “第一,我想了解当前基层纪检监察工作的痛点和难点,特别是‘同级监督软、下级监督难’的问题,到底有多严重,有没有一些地方正在尝试破解之道。” “第二,我想学习纪委在案件查办和线索处置方面的新思路、新方法,特别是如何运用大数据、信息化手段,提高监督执纪的精准度。” “第三,”陈捷顿了顿,“如果有可能,我想拜访一下纪委研究室的同志,向他们请教一下,关于未来纪检监察体制改革的顶层设计,他们有哪些初步的思考和构想。” 周海听完,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问,直接拿起桌上那部红色电话,沉吟了片刻,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很快被接起。 “喂,蒋主任,是我,周海。”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些什么。 周海笑了笑: “我这儿有个年轻同志,叫陈捷,刚从基层锻炼回来,脑子里有不少新想法,想去你们那儿取取经,学习学习你们反腐败斗争的新经验。” 对方又说了几句什么。 周海看了一眼陈捷,继续道: “对,就是那个在安宜镇搞出点小名堂的年轻人,嗯,脑子很活,是个好苗子。” “好,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上午九点,我让他直接去你办公室报到,回头请你喝茶。” 周海挂断电话,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他抬起头,看着林南东和陈捷,道: “明天上午九点,去中纪委,找研究室主任蒋小白同志,我跟他打过招呼了,他会安排你们的调研。” 周海顿了顿,又补充道: “去了之后,多听,多看,少说。” 林南东和陈捷几乎是同时站起身,躬身应道: “是,局长!” 走出局长办公室,林南东转头看着陈捷,笑道: “周局能为你亲自给蒋主任打电话,这面子,可是天大了,说明周局对你这次的提纲,是寄予厚望的。” “林处,您放心。”陈捷认真道,“我一定不会让您和周局失望。” “好,回去准备吧。”林南东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我陪你一起去。” …… 次日清晨,一辆挂着京a牌照的黑色奥迪,平稳地行驶在平安大街上。 车内,林南东坐在副驾驶闭目养神,陈捷认真开车。 今天要去的那个地方,对于体制内的绝大多数人来说,都是一个既敬畏又神秘的存在,位于平安里西大街的中央纪委办公楼。 那里是党的纪律检查机关,是悬在所有党员干部头顶的利剑。 “小陈,紧张吗?”林南东忽然睁开眼,打破了车内的沉默。 陈捷笑了笑,语气平稳: “林处,说不紧张是假的。那是咱们党的大夫,专门给党动手术的地方,但我心里,更多的是一种敬畏。” “敬畏就对了。”林南东坐直身子,整理了一下衣领,“没有敬畏,就容易出乱子,不过你也别太拘谨,咱们今天是带着任务去的,不是去受审。” “周局的面子,蒋主任还是会给的。”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那座灰色的、略显陈旧却气势恢宏的大楼映入眼帘。 经过严格的证件核验和登记,车子缓缓驶入大院。 一下车,陈捷就感受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气场。 如果说中政研的气氛是深邃、静谧、透着书卷气的。 那么这里,就是冷峻、肃杀、透着一股子雷厉风行的铁血味。 大楼里进进出出的人,步履匆匆,神情严肃,手里大多拿着厚厚的文件袋,很少有人在大厅里寒暄闲聊,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紧迫感。 “走吧,蒋主任在六楼。”林南东带着陈捷走向电梯。 …… 中纪委研究室主任办公室。 蒋小白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身材消瘦,颧骨微凸,头发有些灰白,但精神矍铄,他穿着一件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衬衫,袖口挽起,正站在办公桌前批阅文件。 听到敲门声,他说了一句请进,然后抬起头,看到是林南东,便放下笔,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绕过办公桌迎了上来: “林处长,你来了。” “蒋主任,打扰了。”林南东笑着握手,随即侧身把陈捷让了出来,“这就是周局跟您提过的,陈捷。” 正文 第220章 纪检干部的心魔 陈捷立刻上前一步,双脚并拢,微微躬身,双手递上: “蒋主任好,我是陈捷。” 陈捷很明白,眼前这个人,虽然和自己一样是笔杆子,但所处的领域完全不同。 这里是刀把子的笔杆子,写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关系到无数干部的政治生命,甚至身家性命。 在这里,任何的轻浮和卖弄,都是危险的。 蒋小白握住陈捷的手,力道适中,目光却在陈捷脸上停留了好几秒: “陈捷……嗯,我知道你,早就听说中政研出了个了不得的年轻人,今天总算是见到真人了。” 他松开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吧,林处长,你也坐。” 三人落座,蒋小白亲自给他们倒了杯白开水,然后才拿起桌上那份由中政研综合局发来的公函,开门见山: “你们的来意,周主任在电话里跟我说过了。” “想了解一下纪检监察工作的痛点和难点,为你们起草3中全会的调研提纲提供一些一线的素材。” 蒋小白目光落在陈捷身上,语气平淡: “想法很好,不过,陈捷同志,这里的情况,和其他部委不太一样。” “各部委面对的,是发展中的问题,是怎么把蛋糕做大的问题,我们面对的,是肌体上的病毒,是怎么把烂肉割掉,还不能伤及根本的问题。” “这其中的复杂性、敏感性和危险性,是超出想象的。” 这话看似是在介绍情况,实则是一记隐晦的下马威。 言下之意,你虽然水平很高,站位很高,能和发改委和财政部那些人过招,但未必懂我们反腐败斗争的凶险。 别拿和他们过招的那一套,来这里指手画脚。 陈捷装作听不懂对方话里的意思,诚恳地说道: “蒋主任,您说得对,我这次来,就是抱着一个学生的态度,来学习,请教的。” “我在安宜镇,也处理过一些违纪违规的干部,也接触过一些复杂的基层矛盾。” “越是深入,我就越是感觉到,很多经济问题的背后,其实都是人的问题,是权力运行不规范的问题。” “安宜镇的经济发展越快,项目越多,我心里就越不踏实。” “就怕有一天,我们辛辛苦苦招来的项目,会变成某些人权力寻租的温床,我们为老百姓谋来的福利,会成为某些人中饱私囊的蛋糕。” “我来您这里,想听听,想看看,党是如何为我们这些一线施工队,打造一个风清气正的施工环境,是如何用纪律这把戒尺,来约束那些不安分的手。” 一番话下来,说得情真意切,不卑不亢。 陈捷没有去争论发展和反腐哪个更重要,而是将两者联系在了一起。 他告诉蒋小白,搞发展,正是为了不让腐败有可乘之机,关心反腐,正是为了给发展保驾护航。 我们的目标,本质上是一致的。 这一下,就把蒋小白那句带着些许对立意味的开场白,给消弭于无形。 蒋小白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察的波澜。 这个年轻人,反应很快,情商也很高。 “你能有这个认识,很好。”蒋小白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一些,“看来你在基层,确实是看到了真问题,动了真脑筋。” 他沉吟片刻,按下了桌上的电话: “让案件审理室的季伟同志,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挂断电话,蒋小白对陈捷说道: “老季是我们这里的老纪检了,办过不少大案要案,经验丰富,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先跟他聊聊。” “不过,我得提醒你们,注意保密纪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记的别记。” “明白,谢谢蒋主任安排。”陈捷和林南东同时点头。 不多时,一个身材魁梧、面容黝黑的中年男人推门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夹克,太阳穴微微鼓起,行走间带着一股子军人般的干练与沉稳。 他就是蒋小白口中的老季,季伟。 “主任,您找我?”季伟的声音中气十足。 “老季,来,给你介绍一下。”蒋小白指着陈捷和林南东,“这两位是中政研综合局的同志,来我们这儿做个调研,想了解一下咱们一线办案的情况。” 季伟目光在陈捷和林南东身上扫过,最后在陈捷那张年轻的脸上,多停留了两秒。 他的眼神里,没有排斥,但也没有热情,只有一种职业性的审视和疏离。 他是常年与腐败分子斗智斗勇的老纪检,见过的大人物太多了,也见惯了各种各样的笔杆子。 在他看来,这些坐在办公室里写文章的秀才,跟他们这些在火线上拼刺刀的战士,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们写的那些东西,理论一套一套的,听着都对,但一到具体办案中,往往不顶用。 “你们好。”季伟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就站在一旁,不再说话,像一尊沉默的铁塔。 蒋小白似乎也习惯了他这种性格,笑了笑,对陈捷说道: “陈捷同志,你有什么问题,就直接问老季吧,他可是我们这里的活字典。” 陈捷站起身,走到季伟面前,主动伸出手,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 “季老师,您好,我是陈捷,今天来,是向您学习的。” 一声季老师,让季伟那张严肃的脸上,表情微微松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跟陈捷握了握。 “不敢当,互相学习。”季伟言简意赅。 陈捷没有立刻坐下,也没有急着问那些宏观的、理论性的问题。 对于季伟这种一线纪检人员,必须用他们听得懂、在乎的语言,去敲开那坚硬的外壳。 “季老师,我冒昧地问一句,您在办案过程中,特别是面对一些曾经身居高位、甚至是您老领导的审查对象时,您自己……会有压力吗?是怎么克服那种心理上的不适感的?”陈捷的第一个问题,就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这个问题一出口,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林南东和蒋小白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惊讶。 他们本以为陈捷会问一些关于制度建设、法律适用之类的“大”问题。 没想到,他一上来,问的却是办案人员的心魔。 这是一个刁钻,且非常体现水平的问题。 它直接绕开了那些冷冰冰的案卷,触及到了反腐败斗争中最柔软、也最坚韧的部分。 人性。 季伟也是猛地一愣。 他抬起头,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问过,也很少有领导关心。 正文 第221章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这是他们这些一线办案人员,在夜深人静时,才会独自面对的煎熬。 看着陈捷那双清澈、真诚,不带任何猎奇色彩的眼睛,季伟沉默了许久。 他想起了某个深夜,在审讯室里,面对着那个曾经拍着他肩膀、对他寄予厚望的老领导,对方痛哭流涕、悔不当初的样子。 那一刻,他心中涌起的,不是胜利的喜悦,而是一种巨大、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沉重。 “有。”季伟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情绪波澜。 “刚开始办案的时候,特别是遇到熟人,心里确实不是滋味。” “感觉自己像个叛徒,刽子手。” “晚上回去,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他们以前对你好的样子。” 季伟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后来,我想通了。” “我不是在审判一个人,我是在挽救一个组织,是在守护我们党的纪律。” “他们背叛的,是党和人民的信任。” “我的职责,就是要把这些肌体上的烂肉,一刀一刀地割掉,哪怕再疼,再不忍,也必须下刀。” “因为不割,整个肌体都会烂掉。” “想通了这一点,心里就没那么大压力了,剩下的,就是严格按照程序,把案子办成铁案。” 这话,季伟说得并不慷慨激昂,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掏出来的。 陈捷静静听着,重重点了点头: “谢谢季老师,我明白了。您守护的不是法律条文,是信仰。” “陈捷同志,你还想了解什么?”季伟主动开口,语气已经从刚才的被动应付,变成了主动交流。 陈捷没有客气,立刻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季老师,您在查办一些跨地区、或者涉及地方保护主义的案件时,遇到的最大阻力是什么?又是怎么突破的?” 这个问题,再次切中了基层纪检工作的另一个巨大痛点。 季伟情绪化的冷哼一声: “阻力大了去了!” “有些地方,你前脚刚到,后脚人家就知道了,你想查的人,早就串供了,你想调的账本,早就被烧了。” “去银行查流水,人家跟你打太极,说要走程序,等领导批示,去国土局查地块,人家跟你说档案室漏水,资料都泡了。” “甚至,我们办案人员的人身安全,都受到过威胁。” “有一次在南方某个省查一个案子,我们住的宾馆,半夜被人断了电,还有人往我们房间门缝里塞恐吓信,甚至我们开的车,刹车都差点被动了手脚。” 一旁的林南东听得都心头一凛。 他虽然知道反腐斗争复杂,但没想到会凶险到这个地步。 陈捷眼神也变得异常凝重: “那后来呢?是怎么打开局面的?” 季伟道: “还能怎么办?狭路相逢勇者胜!” “地方上捂盖子,我们就搞异地用警,从别的省调人来突击审查,或者把人骗到外省开会,下机场的时候再带走。” “他们销毁证据,我们就从外围突破,从司机、情人、关系人入手,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他们搞人身威胁,我们就直接上报中央,提请支援,直接把人带回京城审!” “说到底,就是八个字,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只要我们自己腰杆硬,心里没鬼,背后有中央,就没有攻不破的堡垒!” 陈捷听完,陷入了沉思。 季伟讲的这些,都是具体办案技巧。 但他听到的,却是这些技巧背后,那深刻的制度性困境。 地方保护主义为何如此猖獗?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同体监督的乏力,地方党政一把手权力过大,形成了一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 要破这个局,光靠办案人员的英勇无畏是不够的,必须从顶层设计上,把监督的利剑,从上至下地插进去。 这更加坚定了他要在提纲里,把“强化上级纪委对下级纪委的领导”这一条写深、写透的决心。 “季老师,我还有一个问题。”陈捷诚恳地道,“随着科技发展,腐败的形式也越来越隐蔽,很多权钱交易,都通过复杂的金融产品、股权代持、海外账户来完成,传统的查账、走访模式,可能越来越难奏效。” “我听说,纪委现在也在探索运用大数据、信息化手段来提高办案效率,我想了解一下,在这方面,有没有遇到哪些新的困难?” “比如在数据共享、隐私保护和技术壁垒上,有没有一些普遍性的难题?” 这个问题一出,连一直坐在主位上默默旁听的蒋小白,都忍不住抬起了头。 大数据反腐,在这个时期,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还是一个很陌生的概念。 甚至在纪委内部,也只是刚刚开始小范围的试点和探索,还面临着巨大的技术和制度障碍。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已经思考到了这个层面,并且精准地指出了数据共享、隐私保护、技术壁垒这三大核心难题。 这说明,他的视野,根本没有局限在一亩三分地,而是始终站在一个国家治理的宏观视角,在思考问题。 季伟也是一愣,他没想到陈捷会问得这么深,这么专业。 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陈捷同志,你这个问题,可是问到我的知识盲区了。” “我们这些老纪检,习惯了跟人打交道,习惯了从蛛丝马迹里找线索,你说的这些大数据、云计算,我们也在学,但说实话,玩不转。” “就说数据共享吧,”季伟摊了摊手,“银行、证券、工商、税务,每个部门都把自己的数据当宝贝,你想让他们共享出来,比登天还难,各有各的保密规定,各有各的利益考量。” “我们现在查一个人的资金流水,还得拿着介绍信,一个银行一个银行地跑,效率极低。” “至于隐私保护,那就更复杂了,数据边界在哪里?哪些能看,哪些不能看?万一泄露了,谁来负责?这些都没有明确的法律规定。” 季伟的话,说出了当前大数据反腐理想丰满,现实骨感的窘境。 ps:同志们,记得发发发电。 正文 第222章 自我净化、自我完善的强大能力 陈捷静静地听着,脑海中却在飞速运转。 他想起了未来几年,国家层面是如何一步步打通数据壁垒,建立“国家数据共享交换平台”,又是如何通过立法,为数据安全和隐私保护划定红线的。 这些未来的解决方案,此刻都成了他思考当下问题的参照系。 “季老师,您说的这些,都是关键问题。”陈捷点了点头,“技术上的突破,必须要有制度上的创新来配套,否则,再好的工具也只是摆设。” “是这个理。”季伟深以为然。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敲响。 一名年轻干事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用牛皮纸袋密封的文件。 “主任,您要的材料。” 蒋小白点了点头,示意他把文件放在茶几上。 然后,他转头看向陈捷: “陈捷同志,你提的这几个问题,都问到了我们研究室正在啃的硬骨头。” 蒋小白指了指茶几上那摞文件,说道: “这里面,是我们近期整理的一些不涉密的内部案例汇编,还有一些关于纪检体制改革的初步设想和争议焦点。” “本来,按照规定,这些材料是不能给外单位同志看的。” “但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觉得,让你看看,或许能给我们带来一些新思路。” “林处长,”蒋小白又转向林南东,“保密纪律你懂,我就不多说了。” “小白主任,你放心。”林南东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们只看,只听,只记在脑子里,绝不带走一张纸,绝不外泄一个字。”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调研配合,而是把他和陈捷当成了自己人,当成了可以一起探讨核心问题的“编外研究员”。 陈捷也立刻站起身,向蒋小白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蒋主任信任,我一定认真学习,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蒋小白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行了,别搞这些虚的了,你们看吧,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再找老季,或者直接找我。” 说完,他便起身,走回自己的办公桌,继续处理文件,不再打扰他们。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陈捷和林南东就坐在办公室里,一页一页地,仔细翻阅着那些内部材料。 这些材料,远比公开的报道要详实、生动、触目惊心。 每一个案例背后,都是一场惊心动魄的较量,都是对人性的深刻拷问。 陈捷看得极慢,他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与自己脑海中那张关于未来反腐斗争的宏大蓝图,进行着快速的匹配、验证和修正。 他看到了“同体监督”是如何让一个市委书记,在长达十年的时间里,变成一个说一不二的土皇帝,将整个市的政治生态搅得乌烟瘴气。 他还看到了“派驻监督”的乏力,派驻到各大部委的纪检组长,因为人微言轻,往往被驻在部门的领导架空,变成了只能喝茶看报的稻草人。 甚至,还有一些金融领域的腐败案件中,那些官员是如何利用复杂的金融衍生品和离岸公司,将上亿的国有资产,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到海外,而传统的审计手段,在这些精巧的资本运作面前,几乎束手无策。 这些鲜活、滚烫的案例,像一块块坚硬的石头,不断撞击着陈捷的认知,也让他对自己那份提纲的思考,变得更加深刻,更加坚实。 自己之前写的那些条文,还是太“干净”了。 缺少了这种来自一线的、血淋淋的质感。 必须把这些痛点,用更精准、更有冲击力的语言,融入到提纲里去。 林南东也在一旁看得神色凝重。 他虽然也在中政研工作,但毕竟隔了一层,看到的都是经过处理和筛选的二手信息。 而今天,这些原汁原味的一手材料,让他对当前反腐败斗争的严峻性和复杂性,有了全新的、也更加清醒的认识。 时间,在沉静翻阅中悄然流逝。 临近中午,蒋小白处理完手头的工作,抬起头,看到陈捷和林南东依旧沉浸在文件中,便笑着开口道: “行了,两位,先看到这儿吧,脑子也该歇歇了。” “走,去食堂,尝尝我们纪委的伙食。” …… 中纪委的食堂,和建筑风格一样,简洁、朴素、高效。 长长的自助餐台上,摆放着几样简单家常菜,四菜一汤,两荤两素。 主食是米饭和馒头。 没有酒,没有饮料,只有免费白开水和桶装的绿豆汤。 所有人都自觉地排队打饭,然后找个位置安静地用餐,整个食堂听不到一丝喧哗。 陈捷、林南东、蒋小白和季伟四人,端着餐盘,找了一个靠窗角落坐下。 “怎么样?陈捷同志,看了一上午,有什么感想?”蒋小白一边吃饭,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 陈捷放下筷子,神色凝重: “感想有三点。” “第一,触目惊心,很多腐败的手段和形式,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其复杂程度、隐蔽程度,令人咋舌。” “第二,深受教育,从这些案例中,我看到了一线纪检监察干部的智慧、勇气和担当,也更加深刻地理解了这份工作的艰辛和伟大。”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陈捷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蒋小白: “是更坚定了信心。” “哦?怎么说?”蒋小白来了兴趣。 “因为我从这些案例中,看到了我们党自我净化、自我完善的强大能力。”陈捷沉声说道,“正是因为党敢于直面问题,敢于向自己开刀,才能够不断地发现问题,解决问题,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 “不怕有问题,就怕发现不了问题,或者发现了问题却不敢承认,不敢解决。” “而纪检监察机关,就是党和人民赋予的,锋利手术刀。” 蒋小白和季伟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惊讶和欣赏。 这个年轻人,不仅看得懂问题,更能从问题中看到希望,看到制度的本质优势。 这种格局和站位,实在是难能可贵。 正文 第223章 必须进行到底的自我革命 “说得好!”季伟道,“陈捷同志,你这番话,说到我们心坎里去了!”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以茶代酒: “就冲你这份认识,我敬你一杯,以后咱们就是战友!” “季老师,您太客气了,是我该敬您。”陈捷连忙端起茶杯。 四只茶杯,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响声。 简单的午饭,吃得时间不长,但气氛却异常融洽。 通过上午的交流,陈捷已经用自己的专业能力和人格魅力,赢得了这两位纪委干部的尊重和认可。 饭后,蒋小白并没有急着让他们离开,而是又把他们带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陈捷同志,你那个提纲,关于纪检体制改革的部分,我看了。”蒋小白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稿,正是陈捷早上带来的那份草稿。 上面,已经用红笔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你提的‘查办案件以上级纪委领导为主’和‘纪委书记提名以上级纪委会同组织部门为主’这两条,抓住了牛鼻子,方向是完全正确的。” “这也是我们研究室近期一直在反复论证的核心议题。” 蒋小白指着稿子上的几处地方,继续说道: “不过,在具体表述上,我觉得还可以再打磨一下。” “比如,你这里写‘强化上级纪委的领导’,这个‘领导’二字,还可以再细化。” “是人事领导?还是业务领导?还是两者兼而有之?不同的表述,在实际操作中,会产生完全不同的效果。” “还有,关于巡视制度,你只提了要发挥利剑作用,这个有点空。” “怎么发挥?是常规巡视?还是专项巡视?巡视成果如何运用?巡视发现的问题线索,如何与案件查办部门进行无缝衔接?这些都需要更具体的设计。” 蒋小白不愧是中纪委的笔杆子,看问题一针见血,提出的修改意见,全都切中要害。 陈捷听得连连点头,手中的笔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蒋小白讲了足足半个多钟头,几乎是把自己近期对纪检体制改革的所有思考,都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指导,而是在手把手地喂饭了。 一旁的林南东,听得也是心潮澎湃。 蒋小白这是认可了陈捷,把他当成了可以共同探讨顶层设计的圈内人。 “……基本上就是这些。”蒋小白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陈捷同志,我的这些想法,也未必都对,只是给你提供一个参考。” “你回去之后,结合今天看到的案例,再好好消化消化,把这一章写得更实、更透、更有穿透力。” “谢谢蒋主任!”陈捷站起身,再次郑重地鞠躬,“今天听您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感觉思路一下子就打开了。” “行了,别客气了。”蒋小白笑着摆了摆手,“以后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咱们两家单位,以后要多走动,多交流。” “是!” 从纪委大院出来,坐上返回中政研的车,已经是下午三点。 车窗外,春日的阳光温暖而明媚,但陈捷的心,却比这阳光还要炽热。 今天的收获,太大了。 不仅拿到了最鲜活、最真实的一手材料,更得到了蒋小白的亲自点拨。 他脑海中,关于纪检体制改革的那一章,已经不再是模糊的框架,而是变得血肉丰满,呼之欲出。 “小陈,”身旁的林南东,看着窗外,突然感慨道,“今天在蒋主任办公室,我仿佛看到了十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我也是这样,跟着领导,去各个部委请教、学习。” “一转眼,十几年过去了。”林南东转过头,看着陈捷,眼神中满是欣慰和期许,“现在,轮到你们了,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陈捷心中一暖,认真地说道: “林处,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你们的期望,一定能把这根接力棒,接好,跑好。” 林南东笑了,笑得很开心。 他拍了拍陈捷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传承,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一次并肩,就已足够。 回到中政研,陈捷没有片刻休息,立刻将自己关进了办公室。 他将今天在中纪委看到的所有案例、听到的所有观点,全部在脑海中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消化和重组。 然后,他删掉了之前写的那份草稿,重新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 这一次,他的手指在键盘上,仿佛带上了风雷。 《创新反腐败体制机制,把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里》 下笔的第一句,就充满了力量和锋芒: “腐败,是社会毒瘤,更是我们党面临的最大威胁。反腐败斗争,是一场输不起的战争,是一场必须进行到底的自我革命。” 陈捷不再满足于技术层面的修修补补,而是直接将反腐败,提升到了“自我革命”的政治高度。 接着,他用极其犀利、甚至带着几分冷峻的笔触,将“同体监督”的弊端,剖析得淋漓尽致。 “当监督者的乌纱帽,还攥在被监督者的手里时,所谓的监督,便沦为了一场心照不宣的表演,一场你好我好大家好的集体沉默。” “这种牛栏关猫式的监督,关住的不是权力,而是纪律的尊严和人民的信任。” 在深刻剖析完问题之后,陈捷笔锋一转,开始系统地阐述解决方案。 他将蒋小白点拨的那些思路,与自己脑海中未来的改革路径,进行了完美融合。 “破局之道,在于重构监督权力体系,核心是落实‘两个为主’。” “一曰,查办案件以上级纪委领导为主,斩断地方保护主义的黑手,让案件查办回归专业与公正,排除一切不当干预。” “二曰,干部任免以上级纪委会同组织部门为主。把纪委书记的官帽子,从同级党委的手中,拿回到上级纪委和组织部门的手中,让监督者真正挺直腰杆,敢于亮剑。” 写完“两个为主”,陈捷没有停歇,继续向下延伸。 “利剑高悬,震慑常在全面升级巡视制度。” “巡视,不是旅游观光,不是听听汇报、看看材料,而是要成为发现问题的尖兵,形成震慑的利剑。” “要创新巡视方式,常规巡视与专项巡视相结合,杀回马枪,搞点穴式检查,让心存侥幸者,无处遁形。” “巡视成果的运用,要与纪律审查、组织处理、司法程序无缝衔接,形成‘发现-移交-查处-问责’的闭环,真正做到利剑出鞘,必见血光。” 正文 第224章 这报告写得,让我很是为难啊 最后,陈捷将目光投向了更长远的未来。 仅仅依靠党内监督,还不足以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必须构建一个覆盖所有公权力的、更强大、更权威的国家监督体系。 “终极之问:如何实现对所有公权力的有效监督?” “答案是,跳出党内,放眼国家,构建党统一领导下的国家反腐败工作机构。” “整合监察、预防腐败和检察机关的反贪、反渎等职能,成立各级监察委员会,作为国家的监督专责机关。” “实现对所有行使公权力的公职人员监察全覆盖,不留死角,不留空白。” “至此,党内监督与国家监察相互促进,纪律检查与依法治国有机统一,天罗地网,将真正织就,让所有腐败分子,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当陈捷写完最后一个字,按下保存键时,窗外,天色已经黑了。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的精神,都仿佛被抽空,但内心深处,却又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 这份提纲,已经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文稿。 它融入了陈捷两世为人的思考,融入了他对这个国家最深沉的爱和最殷切的期盼。 这是他为即将到来的那个伟大时代,献上的一份最真诚的投名状。 稍作休息后,陈捷将这份修改了无数遍的最终稿,打印了出来。 他没有直接交给林南东,而是先拿给了老张和王崇传阅。 这是规矩,也是尊重。 一个团队里,总撰稿人虽然是核心,但也必须尊重每一位成员的劳动和意见。 老张和王崇看完这份稿子,久久没有说话。 他们看着陈捷的眼神,再次充满了感慨和佩服。 得到了两人的一致好评和同意,陈捷这才拿着稿子,走进了林南东的办公室。 林南东看完稿子,同样是长时间的沉默。 他看着陈捷,眼神里满是复杂情绪,既有对后辈才华的惊叹,又有对这份报告锋芒的隐忧,最终只说了四个字: “后生可畏。” 说完,林南东没有再多做评价,而是让陈捷先回去。 他需要好好消化一下这份提纲里蕴含的巨大信息量,以及那股几乎要透纸而出的、锐不可当的改革决心。 陈捷回到自己的座位,没有放松,而是继续复盘提高里的信息。 对他而言,起草提纲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要为提纲里的每一个论点,都准备好翔实数据、生动案例和严密的逻辑支撑。 …… 第二天上午,综合局副局长谭云生的办公室。 谭云生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的,正是陈捷那份关于全面深化改革的调研报告。 他已经看了足足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里,他没有喝一口水,没有抽一支烟,甚至连坐姿都没有换过,整个人就像一尊雕塑,眼睛在稿纸的字里行间飞速移动。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林南东推门走了进来。 “谭局。”林南东轻声打了个招呼。 谭云生没有抬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坐。 林南东找了个位置坐下,静静地等待着。 又过了十几分钟,谭云生才缓缓地将最后一页纸放下。 他摘下眼镜,用绒布仔细地擦拭着,动作缓慢而专注。 “南东啊,”谭云生终于开口,“这报告写得,让我很是为难啊。” 林南东一愣: “谭局,怎么了?是哪里写得不好吗?” “不是说写得不好。”谭云生将稿子往前推了推,“是写得太好了,无论是经济体制改革里对政府与市场关系的重新定位,还是行政体制改革里对简政放权的路径设计,甚至是纪检体制改革里那‘两个为主’的提法,都精准切中了当前体制运行中最核心的痛点,刀刀见骨,入木三分。” 林南东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能得到您这么高的评价,那这稿子就算是立住了。” “立住了?”谭云生抬起头,“南东,你是不是在研究室的学术氛围里待久了,忘了外面的复杂性?” 林南东面色一动: “谭局,您的意思是?” “这份提纲,不是立住了,是捅破一个又一个天了!” 谭云生拿起稿子,手指在上面重重地点着: “大幅度削减行政审批,搞负面清单,捅的是发改委!” “央地财权事权匹配,是在跟财政部抢蛋糕!” “当然,这些都写得没错,毕竟是中央要下决心改革的,激进点是可以的。” 谭云生顿了顿,意味深长: “但后面那些,就有些激进过头了。” “比如纪委书记提名以上级为主,是在削弱地方党委书记的核心权力,国企改革搞混合所有制,员工持股,国资委那帮人还睡得着觉吗?” “司法改革要去行政化,保障独立审判,这又得罪多少习惯了发号施令的政法口领导?” “这一份报告,把咱们国家最强势、核心的几个部门,全得罪了个遍!也不是说不能得罪,毕竟是改革,但也不能一上来就得罪那么多啊?” “我甚至怀疑,这稿子要是原封不动地递上去,明天咱们综合局的大门,会不会被各部委的唾沫星子给淹了!” 林南东沉默了。 谭云生说的这些,他何尝没有想到? 陈捷这份提纲,锋芒露,锐气盛,几乎是对现有利益格局的一次全面打击。 “谭局,您的顾虑我理解。”林南东斟酌着词句,“但改革,本就是一场革命,不打破既有的坛坛罐罐,怎么可能建立新秩序?” “陈捷这稿子虽然激进,但方向是完全符合中央精神的。” 谭云生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精神是精神,但做事要讲究方式方法,他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刚从基层回来,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吗?知道他笔下的每一个字,背后都牵扯着多少人的乌纱帽,多少个部门的切身利益吗?” 谭云生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林南东,眼神里满是忧虑和不解: “南东,你也是老同志了,怎么,你就不怕?” 林南东欲言又止。 他也知道,谭云生不是在否定这份报告,而是在担心它步子迈得太大,容易集中得罪各大实权部门,进而可能带来巨大的政治风险。 他这番话,看似在批评陈捷,实则是在表达一种深切担忧。 “谭局,”林南东给谭云生倒了杯水,“陈捷这孩子,不是您想的那种愣头青,他能从安宜镇那种复杂环境里做出成绩,还能全身而退,就说明他不是个鲁莽的人。” “那他为什么还要写出这么一份东西来?”谭云生接过水杯,却没有喝。 林南东思索了片刻,缓缓说道: “也许……他看到的,和我们看到的不一样。” 这句话,让谭云生微微一愣。 最终,他还是摆了摆手: “算了,这份东西,分量太重,我担不起,还是上报给周局吧。” ps:同志们,记得发电。另外,最上面斗争的过程比较敏感,平台发不出去,笔者正在考虑写个斗争番外篇,感兴趣的同志可以关注笔名后面的信息。 正文 第225章 才华横溢,胆大包天 综合局局长周海的办公室。 气氛比刚才谭云生的办公室更加凝重。 周海坐在办公桌后,手里同样拿着那份报告。 他的表情,比谭云生要平静得多,让人看不出任何波澜。 谭云生和林南东坐在他对面,谁都没有说话。 许久,周海才缓缓合上文件,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人,最后落在了谭云生身上: “云生同志,你的意见呢?” 谭云生说道: “局长,报告是好报告,但我担心步子迈得太大,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震荡,甚至会给咱们局里招来麻烦。” 周海点了点头,又转向林南东: “南东,你呢?” 林南东沉声道: “局长,我同意谭局的判断,这份报告的政治风险确实很大。” “但是,我也认为,当前改革已经进入深水区,如果还是搞那些不痛不痒的修修补补,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陈捷这份报告,虽然激进,但它提供了一个彻地解决问题的可能性。” “我们应该有这个担当,把这个声音传递上去,至于最终如何决策,那是更高层需要考虑的问题。” 一个主张稳妥,一个主张激进。 两种意见,摆在了周海的面前。 周海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 “把陈捷叫来,我想亲自听听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 陈捷走进周海办公室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准备。 他很清楚,自己那份报告,必然会在这两位局领导这里,引起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暴。 “周局,谭副局长,林处。”陈捷依次打过招呼,然后便静静地站在办公桌前,等待发落。 “小陈,坐吧。”周海的声音很温和,听不出喜怒。 陈捷在沙发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 周海没有绕圈子,直接拿起桌上那份报告,开门见山: “小陈,这份报告,我和谭副局长、林处都看过了。” “评价就八个字——才华横溢,胆大包天。” 陈捷没有说话。 周海继续说道: “报告写得很好,理论功底、逻辑架构、文字功力,都是一流的,看得出来,你在下面这两年,没有白待。” “但是,”周海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小陈啊,写文章和做事情,有时候是两码事。” “写文章,可以天马行空,可以酣畅淋漓,但做事情,尤其是在我们这个体制内做事情,要讲究策略,讲究节奏,更要讲究平衡。” 周海拿起那份报告,在空中扬了扬: “你这份报告,理想很丰满,但现实很骨感。” “你把发改委、财政部、国资委这些强势部门的权力都动了,你让他们怎么想?你让他们的领导怎么看我们综合局?” “以后我们再去这些部门调研、协调工作,人家还会给我们好脸色吗?” “改革,不是请客吃饭,但也不是单打独一的冲锋陷阵,那是系统工程,需要争取大多数,团结大多数。” “你这样一下子把所有人都推到对立面,我们不就成了孤家寡人了吗?” 周海的话,说得极其恳切,也极其在理。 他没有批评陈捷的观点,而是在教他为官之道,教他如何在复杂的政治生态中生存。 “小陈,我知道你年轻,有想法,这是好事。”周海放下报告,看着陈捷的眼睛,眼神里满是爱护,“但是,你现在刚刚回来,风头正劲,更要学会保护自己。” “这份报告,可以作为我们的内部讨论稿,但如果真要往上报,措辞上,要缓和一点,步子,要放慢一点。” “比如说,这个‘查办案件以上级纪委领导为主’,是不是可以改成‘进一步加强上级纪委对下级纪委的业务指导’?意思差不多,但听起来就没那么刺耳了。” “还有这个‘大幅度削减行政审批’,是不是可以改成‘稳步推进简政放权试点工作’?改几个字,就多了很多回旋的余地。” 周海的每一句话,都是在为陈捷考虑,为他化解风险。 一旁的林南东和谭云生,都听得连连点头。 陈捷静静听着,他能感受到周海话语里那份沉甸甸的关爱和保护。 周海是真心为他好。 换做任何一个年轻干部,听到领导这番推心置腹的话,早就感激涕零,连连称是了。 但陈捷却在沉默片刻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让在场的三位领导,都是一愣。 “局长,”陈捷微微躬身,语气诚恳,“谢谢您的爱护和提点,您的教诲,我都记在心里,但是,这份报告,我认为,一个字都不能改。” 林南东的眉头紧紧皱起,他想给陈捷使个眼色,但陈捷没有看他。 谭云生脸上,则看不出任何表情。 “给我一个理由。”周海并没有因为陈捷的回绝而生气,而是想真正听听这个年轻人的想法。 “局长,各位领导,”陈捷目光依次扫过三人,,“我知道,这份报告看起来很激进,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但我想问一个问题,为什么要改革?” “因为我们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问题,经济结构失衡,环境污染严重,腐败现象蔓延,社会矛盾凸显……这些问题,已经不是靠修修补补能够解决的了,它们就像是肌体上的毒瘤,必须下猛药,动大手术!” “而动手术,就必然会疼,必然会流血,指望一场不触动任何人利益,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改革,那本身就是一种幻想!” “您刚才说,这份报告会得罪很多人,会让我们成为孤家寡人,这一点,我承认。” “但是,我们不得罪这些成千上万固化的利益集团,不得罪这些陈旧的体制机制,那我们得罪的,就是十四亿人民群众,让他们对我们党的期盼落空!” “局长,您比我们站得更高,看得更远,您一定能感受到,18大之后,中央的决心有多大,这股改革的新风有多么强劲!” “这不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而是一场关乎国家前途命运的深刻革命!” “在这样的大势面前,任何的瞻前顾后,明哲保身,都是对历史的不负责任!” 正文 第226章 真正领会了中央精神的人 陈捷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周海脸上: “局长,我相信,中央需要的,不是一份四平八稳、皆大欢喜的报告,而是一份能够真正刺破脓包、直面问题的诊断书!” “我们研究室,作为中央的喉舌和智囊,如果在这个时候,都不敢说真话,不敢亮明观点,那我们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至于我个人的前途得失,跟这项伟大事业比起来,实在是微不足道。” “如果因为这份报告,我得罪了人,走窄了路,我认了!” “但如果因为我的退缩和妥协,让这份报告失去了它应有的锋芒,那我将愧对组织多年的培养,更愧对我胸前这枚党员徽章!” 一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慷慨激昂。 事实上,陈捷当然不是在无脑往前冲,更不是听不进周海、谭云生这些前辈发自肺腑的关心和爱护。 他理解这些领导们的思维。 凡事讲究平衡,讲究人情,讲究一个“稳”字,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轻易打破既有的利益格局,更不愿去当那个可能引火烧身的出头鸟。 他们的劝告,是基于过去几十年官场生态总结出的金科玉律,是保护羽翼未丰的后辈的肺腑之言。 但陈捷的优势,也正是他的孤独之处,在于他是一个带着未来记忆重生的人。 他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清楚,18大之后,上面将会以何等雷霆万钧之势,开启一场针对沉疴痼疾的深刻革命。 那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刮骨疗毒”和“壮士断腕”,其决心之大,力度之猛,广度之深,是共和国历史上前所未有的。 这不是官场上常见的新官上任三把火,更不是昙花一现、应付了事的政治运动,而是一场旨在重塑政治生态,将“猛药去疴、重典治乱”常态化、制度化,将全面从严治党贯彻到底的长期自我净化。 这种决心和魄力,是周海、谭云生等人,目前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和领会的。 在他们看来,陈捷现在的行为近乎于政治自杀,是在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可陈捷很清楚,自己若想在这场注定要到来的时代洪流中有所作为,就必须提前调整自己的航向,与最上面保持思想上的同频共振。 如果连自己这个先知者都因为眼前的些许阻力而畏缩、妥协,那么他就永远无法真正领会上面决心的重量,也必将永远失去走进核心视角的资格,彻底沦为时代看客。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 周海、谭云生、林南东,此刻都被这个年轻人的话,深深感染。 周海看着眼前这个站得笔直,眼神清澈如水的年轻人,突然有些惭愧。 自己有多久,没有听到过这样不带任何杂质、纯粹为了理想而发出的声音了? 在机关待久了,习惯了权衡利弊,左右逢源,渐渐地,似乎都忘了,当初选择这条路时,心中也曾有过这样一团火。 周海的目光,在陈捷那份报告,和陈捷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上,来回移动,脑海中,浮现出秦主任在一次内部会议上,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我们的研究,要敢于打破坛坛罐罐,要有点‘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 也许,这个年轻人,才是真正领会了中央精神的人。 也许,他看到的,才是新时代最真实的脉搏。 而自己所谓的稳,不过是一种被经验束缚的保守和怯懦。 想到这里,周海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陈捷面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对林南东和谭云生说道: “这份报告,一个字都不用改,原封不动,上报给秦主任,如果上面要追究责任,说我们搞激进主义,我担着!” …… 这份凝聚了陈捷两世智慧与心血,也承载着周海、谭云生、林南东等人复杂心绪的改革报告,最终以一种最原始的状态,被送到了秦振阳案头。 秦振阳看这份报告的时候,是在一个早晨。 他看得极慢,极细。 时而眉头紧锁,时而又舒展开来,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当看到陈捷在报告最后写下的那段关于“自我革命”的论述时,他缓缓合上文件,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删改…… 他需要的,绝不是歌功颂德的锦绣文章,也不是修修补补的改良方案,而是破局的勇气,是重塑的决心,是一套能够支撑起未来三十年国运的全新顶层设计! 删改…… 其中的很多提法,甚至与那位在极小范围内部会议上流露出的只言片语,惊人地重合,甚至在逻辑推演上都是一样的严密,在落地执行上也一样的具备操作性。 秦振阳缓缓睁开眼: “这个陈捷……” 这种感觉,就像是你想睡觉,恰好有人递来了枕头。 你想过河,恰好有人搭好了桥。 如此近乎先知般的政治敏锐度,让他都感到不可思议。 如果说安宜镇的实践证明了陈捷是个优秀的实干派,那么这份报告,则证明了他更是一个有着宏大格局的设计师苗子。 既能低头拉车,又能抬头看路。 这样的干部,太稀缺了。 秦振阳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沉吟片刻,拨通了周海的号码: “喂。” “主任,是我。”电话那头,周海的声音透着一丝紧张。 毕竟那份报告是他硬着头皮报上去的,他也做好了挨批的准备。 “让陈捷到我办公室来一趟。”秦振阳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 正文 第227章 动宪法,那是天大的事 秦振阳办公室门前。 陈捷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好呼吸,然后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进。” 陈捷推门而入,反手轻轻关上门。 办公室很大,但陈设却极其简单,甚至有些老旧。 两面墙的书柜里塞满了各种书籍和文件。 秦振阳并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 “主任,陈捷向您报到。”陈捷走到距离秦振阳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声音平稳。 秦振阳缓缓转过身,上下打量了陈捷几眼。 陈捷站得笔直,目光平视,不卑不亢,眼神中只有坦荡和敬重。 “坐。”良久,秦振阳指了指旁边的沙发,自己也走了过来,在主位上坐下。 陈捷依言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身板挺直。 秦振阳拿起茶几上的那份报告,直接开门见山: “这份报告,你知道会引发什么样的震动吗?” 陈捷微微颔首: “知道。”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这么写?”秦振阳问道。 “因为除此之外,别无他法。”陈捷回答得干脆利落,“删改……” “如果顶层设计不敢动刀子,基层再多创新,最终都会变成无源之水,我们需要的不是修修补补的改良,而是一次从根基上的重塑。” 秦振阳微微颔首: “删改………………” “这些想法,很超前,但你想过没有,这动的是谁的奶酪?阻力会有多大?万一推行不下去,反噬起来,后果会如何?” 这是在考量陈捷的政治成熟度,也是在试他的担当。 陈捷看着秦振阳,沉声道: “主任,改革从来都不是请客吃饭,三十多年前,那是拿着身家性命去闯出来的路。” “删改……” 陈捷顿了顿: “删改……” “我们做政策研究的,如果这个时候还瞻前顾后,那就是对历史的不负责任,我人微言轻,但这支笔,不敢写半句虚言。” “不敢写半句虚言……”秦振阳喃喃自语,微微颔首:“说得真好啊。” 他又看了几眼报告,手指在国家监察那一段上重重地点了点。 删改…… 陈捷愣住了。 他重生前虽然知道监察委后来成为了与“一府两院”并列的机构,但在13年这个节点,他不敢把步子迈得那么大,怕引发违宪争议。 秦振阳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说道: 删改…… 陈捷震惊地看着眼前的秦振阳。 这就是顶级智囊的视野吗? 他是靠着重生的先知优势,才知道几年后国家监察体制改革的最终走向。 而秦振阳,在这个时间节点,仅凭着对政治逻辑的推演和对国家命运的思考,就已经精准地勾勒出了那个宏大的顶层设计,甚至在法理高度上,比陈捷想得还要透彻决绝! “主任……”陈捷喉咙有些发干,下意识地说道,“删改……” “如果法理上的准备工作如果不足,提出xx,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意识形态争论,甚至给改革增添额外的政治成本。” 这并非陈捷胆小,而是他会计算政治成本。 动xx,那是天大的事。 秦振阳摇了摇头: 删改…… “法治,首先是权力的法治,删改…………。” 删改…… 秦振阳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一点就透,还能举一反三。 “不急。”秦振阳摆了摆手,“这个想法,目前还只是xxx的一个……战略构想。” “删改……。” 这就是政治智慧。 方向要准,但落笔要稳。 要给决策层留出博弈和酝酿的空间,不能一上来就把底牌亮给所有人看。 “是,我明白分寸。”陈捷点头。 ps:同志们记得发电,原稿已发。 正文 第228章 做乘法,而不是加法 ps:同志们,记得发电。 陈捷回到办公室后,并未急着落笔,而是先让思绪沉淀下来。 秦主任不愧是国之智囊,一眼就看穿了反腐败斗争的终极困局。 要做乘法,而不是加法。 他记得,上一世,国家监察体制改革的推行并非一蹴而就,而是经历了试点、推广、修宪、立法等漫长而严谨的过程。 它的核心痛点在于解决“谁来监督监督者”以及“监督全覆盖”的问题。 这个时期,反腐败力量分散在纪委、监察部、检察院。 这就导致了一个尴尬局面。 纪委管不了非党员,监察部管不了非行政机关的公职人员,比如国企高管、公立医院院长、高校管理者,而检察院反贪局虽然有侦查权,但往往受制于地方利益,且力量有限。 这就是加法的弊端。 机构林立,职能交叉,看似人多势众,实则九龙治水,水患难除。 陈捷起身,向老张和王崇等人交代了几句,然后一头扎进档案室,找到了《宪法》、《行政监察法》、《刑事诉讼法》,还有几本泛黄的关于“五四宪法”起草过程的内部回忆录。 看着眼前摊开的书籍,陈捷陷入沉思。 要在现有的一府两院架构之外,硬生生挤出一个监察委,最大的障碍就是法理。 监察权到底算什么? 是行政权的延伸? 还是司法权的变种? 如果定义不清,未来监察委在办案时,就会面临违宪的指控。 陈捷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巨大三角形,代表现有的权力结构。 然后,他在三角形旁边,重重地画了一个圆,将三角形包裹其中。 “不是分立,是全覆盖。”陈捷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段论述: “监察权,本质上是一种不同于行政权、司法权的‘监督权’。它直接来源于人代会,是对所有公权力行使者的监督。” “在我国的政治逻辑中,党管干部与国家监察必须合二为一,因此,监察委员会的设立,不是对西方三权分立的模仿,而是对五权宪法中监察权思想的扬弃,更是对马克思主义国家学说中廉价政府和公仆监督理论的各种创新。” 他避开了“修宪”这个敏感词,用了一个充满政治智慧的表述。 完善宪法实施中的监督职能配置。 陈捷把监察委定义为政治机关,而非单纯的执法机关。 这一笔,直接把监察委的地位拔高到了云端,也为后来监察法中“留置权”的使用,埋下了法理伏笔。 因为是政治机关,所以在调查职务犯罪时,可以采取不同于刑事诉讼法的特殊手段。 划定机关维度后,陈捷继续思考第二个维度,也就是现实痛点。 法理是骨架,现实才是血肉。 光有理论推演,打动不了那些务实的决策者。 陈捷需要带血的子弹,来击穿现行体制的防弹衣。 他拿起电话,再次拨通了中纪委案件审理室季伟的号码。 “季老师,是我,陈捷。” “陈捷同志?有什么事吗?”季伟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 “有个急事求教。”陈捷开门见山,“您手头有没有那种……明明知道他有问题,但因为身份特殊,纪委管不着,检察院又够不着,最后眼睁睁看着他逍遥法外,或者造成重大损失的案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 “有,两年前,南方某省的一个案子,到现在我心里都堵得慌。” “具体说说。”陈捷抓起笔。 “那个省的一所重点大学,分管基建的副校长,是个党外人士,还是著名的民主党派成员、海归专家,这人利用基建工程收受巨额回扣,线索非常扎实。” “但是,他不是党员,纪委的双规手段用不上,行政监察法虽然能管,但手段有限,顶多给个行政处分,查不清资金流向。” “我们想移送检察院反贪局,但反贪局说,初查证据不足,不能立案,不能上手段。” “结果呢?”陈捷追问。 “结果就在我们和检察院互相踢皮球、走程序的那个空档期,这人察觉到了风声,以学术交流的名义,直接飞去了国外,临走前还把学校基建处的账本毁掉了!” “几个亿的国有资产流失啊,就因为他是非党员,就因为我们的监督网有漏洞!” 陈捷握着笔的手微微一用力。 这就是同体监督失效之外,更可怕的监督真空! 在现行体制下,纪委只管党员,行政监察只管公务员。 那么,国企的管理人员呢? 公立医院的院长呢? 学校校长呢? 村委会的非党员干部呢? 这些人手里都握着公权力,都掌握着国家资源,却长期处于监督盲区。 陈捷在稿纸上重重写下四个字: “全覆盖”。 他把这个案例,经过处理后,写进了报告的“现实必要性”一章。 陈捷没有用煽情的语言,只是冷冰冰地罗列了那个副校长出逃的时间线,以及监管部门在每一个节点上的无能为力。 这种冷静的叙述,比任何呐喊都更有力量。 它在告诉决策者,不搞国家监察,不把所有公权力关进笼子,反腐败就永远有死角,党和人民的资产就永远在流血! 解决了法理和现实,最后一步,是可行性。 世界上有没有成功的先例? 陈捷在档案室里找到了关于港岛廉政公署和新加泼贪污调查局的内部研究资料。 这两个机构,是全球反腐的标杆。 它们的共同点是,独立、高配、直通最高层。 但陈捷并没有简单地照搬。 他太清楚简单的拿来主义在体制内会遭遇什么样的水土不服。 陈捷在报告中,玩了一个借壳上市。 他详细分析了廉政公署的“三管齐下”策略,也就是执法、预防、教育,以及新加泼cpib的“有罪推定”逻辑,即公职人员财产来源不明即视为贪污。 然后,他笔锋一转,写道: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但我们的玉,必须是红色的,我们借鉴的不是机构设置,而是监督权独立运行的内核。” “西方的独立监察是为了制衡行政权,而我们的国家监察,是为了强化党对反腐败工作的集中统一领导,我们要建立的,是一个在党领导下的、拥有华国特色的超级监察机构。” 他把独立性包装成了集中统一领导的抓手。 这样一来,既吸收了国际经验的精髓,又在政治上立于不败之地,堵住了那些指责西化的嘴。 正文 第229章 秦振阳的政治火候(上) 一周后,一份厚达三十页的《关于深化国家监察体制改革的若干思考与建议》初稿,终于成型。 陈捷并没有急着上交。 他知道,这份东西太烫手,如果直接扔出去,可能会炸伤自己,也可能会吓到别人。 需要找人试试水。 综合局副局长谭云生的办公室。 谭云生看着手里这份文件,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足足看了一个小时,他才抬起头看着陈捷,叹了口气: “你这里面提到的留置措施,取代两规,步子是不是太大了?两规虽然有争议,但那是党内审查的武器,一旦废除,新的手段能不能顶上来?” “谭局,两规毕竟是党内措施,缺乏法律依据,长期使用容易授人以柄,也面临法治化的压力。”陈捷解释道,“留置则是法定调查手段,把它写进《监察法》,就是给反腐败手段穿上了法治的铠甲。” “这不仅不是削弱,反而是从法律层面,把这把剑磨得更锋利、也更名正言顺。” 谭云生沉默良久,最终在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 中政研,主任办公室。 秦振阳看着陈捷递上来的这份经过精心打磨、甚至可以说是千锤百炼的方案,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认真。 他逐字逐句地读,时不时拿起红笔,在上面圈圈点点。 陈捷静静地站着,心中有些紧张。 半个小时后,秦振阳放下了文件: “写得很好,特别是这个监察权的定位,以及全覆盖的设想,非常有战略眼光。” “但有一点需要注意,关于修宪和设立国家监察委的具体时间表,报告里写得太具体了。” “政治,是一门妥协的艺术,也是一门关于时机的艺术。” “现在的火候,还差一点点。” 陈捷心头一跳,立刻意识到自己犯了冒进错误。 他是重生者,太清楚历史的进程,所以下意识地把时间表给排出来了。 但在当下的2013年,很多共识还没有完全凝聚,过早抛出时间表,反而会给反对者提供靶子。 “主任,我明白了。”陈捷反应极快,“我马上修改,把具体时间表隐去,改为分步实施、试点先行的建议。” “可以建议先在京城、浙省等地开展试点,积累经验,待条件成熟后,再推向全国。” 秦振阳眼中闪过赞赏。 试点先行,这是华国改革屡试不爽的法宝。 “就是这个思路。”秦振阳说完,拿起笔,在报告的其中一段,改了几个字。 他把“建议立即启动xx程序”,改成了“建议适时启动相关法律法规的修订工作,为国家监察体制改革提供法治保障”。 几个字的改动,火药味淡了,但方向感却更强了。 “适时”二字,进可攻,退可守,留出了巨大的政治博弈空间。 “还有,”秦振阳指着报告里关于整合反贪局的那一段,“这一块,不要直接说‘剥离’,要用‘整合反腐败资源力量’这个提法。” “要把这项改革,包装成是落实中央优化党和国家机构职能体系的一部分,而不是单纯的权力重新切分。” “要让各方都觉得,这是为了国家好,而不是为了某个部门扩权。” 陈捷听得连连点头,同时也醍醐灌顶。 同样一件事,换个说法,换个包装,阻力就能减少一半。 秦振阳手中的红蓝铅笔,并没有就此停下。 他像是一位修剪旁枝末节的政治大师,既要保留它原本那股冲破云霄的苍劲势头,又要修去那些过于横生枝节、容易招致风雨摧折的锋芒。 “还有这里,”秦振阳笔尖停在了报告第三部分,关于监察委员会职权配置的段落。 陈捷原文写的是: “赋予监察委员会独立的调查权,包括查询、冻结、扣押、搜查等手段,以替代原有的行政监察手段。” 这段话,从专业角度看,精准无比。 它直接预言了后来《监察法》赋予监察委的十二项调查措施,是解决“纪法衔接”断档问题的关键。 但秦振阳却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小陈啊,你这是把底牌一次性全亮给别人看了。” “‘搜查’、‘扣押’,这些词在现行法律体系里,是公安和检察院的专属名词,带有强烈强制色彩的司法权象征。” “你现在连机构都还没挂牌,就直接伸手要这些权力,政法口的同志看了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你是在另立公堂,是在抢他们的饭碗,甚至会扣上违背程序正义的大帽子。” 陈捷心中一凛,秒懂秦振阳的意思。 自己是站在上帝视角,知道后来这些权力确实都给了监察委,但在这个时间节点,这种表述确实太具侵略性。 “那主任,您的意思是……” 秦振阳提笔,在“搜查”、“扣押”这几个刺眼的词上画了两道横线,然后在旁边写下了几个字: ‘必要的调查措施’改成‘赋予监察委员会履行职责所必需的调查权限,探索与刑事司法手段相衔接的有效机制’。” 秦振阳放下笔,看着陈捷: “你看,意思变了吗?” 陈捷细细品味,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意思没变,核心权力还是要拿,但……模糊了边界。” “对!”秦振阳点头,“必要的调查措施’,这个‘必要’二字,空间就大了。” “什么叫必要?查案需要就是必要,等到试点工作铺开了,案子查不动了,这时候再根据实际需求,一项一项地把具体权力通过立法解释或者授权的形式拿过来,那就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这叫只做不说,或者叫先做后说。” “你那种写法,叫未做先喊,是兵家大忌。” 陈捷听得心悦诚服。 这就是政治火候! 他的方案是骨架,坚硬、挺拔,撑起了改革的高度。 而秦振阳的修改是血肉,圆润、柔韧,包裹住了骨架棱角,让它能在复杂的体制管道中顺滑地通行。 正文 第230章 秦振阳的政治火候(下) 秦振阳继续往下看,目光落在了关于“监察委员会地位”的表述上。 陈捷写的是: “监察委员会独立行使监察权,不受行政机关、社会团体和个人的干涉。” 这句话引用自宪法关于法院、检察院独立行使职权的表述,意在确立监察委的独立地位。 “这个‘独立’,用得好,但也用得险。”秦振阳沉吟片刻,“在西方语境下,‘独立’往往意味着脱离政治属性。但在我们这里,任何‘独立’,都有一个最大的前提。” 他没有划掉独立二字,而是在这句话的最前面,加了一个定语: ‘在党的统一领导下’改成:‘在党的统一领导下,构建集中统一、权威高效的国家监察体系,实现对所有行使公权力的公职人员监察全覆盖。’” 秦振阳解释道: “小陈,你要明白,我们搞国家监察体制改革,根本目的是什么?不是为了搞一个独立王国,而是为了加强党对反腐败工作的集中统一领导。” “加上这个定语,你的这份方案,就有了最坚实的政治背书,谁敢反对这个方案,谁就是反对党的领导,这是政治护身符。” 陈捷看着那一行行被修改过的文字,内心受到的震撼,比刚才还要强烈。 如果说他之前的方案是一把寒光闪闪的宝剑,虽然能杀敌,但也容易伤己,甚至可能因为过于锋利而被束之高阁。 那么经过秦振阳修改后的方案,就变成了一把藏在剑鞘里的重剑。 表面上看,它温和、中正、平稳,没有任何激进字眼,每一句话都符合现行的政治逻辑和话语体系。 但实际上,它的内核没有丝毫改变,甚至因为有了更强大的政治逻辑支撑,而变得更加厚重、不可阻挡。 “主任,”陈捷由衷敬服,“您这一改,这份报告的生存率,至少提高了十倍。” “不仅仅是生存率。”秦振阳合上文件,将它递还给陈捷,“更是执行力。” “在体制内推行改革,最难的不是设计出一个完美方案,而是让这个方案能够被大多数人所接受,或者至少,让他们找不到反对的理由。” “你的原文,专业度满分,前瞻性满分,但在统战思维上,还欠缺一点火候。” “你记住,真正的改革者,不仅要有霹雳手段,更要有菩萨心肠,不仅要懂业务逻辑,更要懂政治逻辑。” “把锐气藏在骨子里,把和气写在脸上,把困难留给自己,把功劳归于集体和时代,这才是做大事的艺术。” 走出秦振阳办公室的那一刻,陈捷只觉得手中的那份文件重若千钧。 他深吸了一口空气,脑中不断思索着刚才秦振阳修改的那几处神来之笔。 秦振阳这一堂课,解开了他心中那个关于“理想与现实”的死结。 他重生归来,有着超越时代的眼光,这既是他的外挂,也是他的心魔。 他太想一步到位,太想把那个完美终局直接搬到今天。 但秦振阳给他上了一课,政治,不是简单的从a点到b点的直线运动,而是在无数个利益漩涡中寻找平衡,是在妥协中寸进,是在模糊中求确定的艺术。 “把锐气藏在骨子里,把和气写在脸上。”陈捷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眼神中的锋芒慢慢收敛,渐渐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 回到综合二处,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老张、王崇,甚至连新来的实习生方培文,都看似在忙着手头的活,但眼角余光都在往门口瞟。 陈捷推门而入,脸上挂着温和笑容。 “回来了?”王崇第一个没忍住,转过椅子,“主任……怎么说?” 老张也摘下眼镜,手里捏着那块擦镜布,动作停滞。 陈捷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将那份被秦振阳修改过的文件轻轻放在桌上: “主任高屋建瓴,给我上了一课啊。” “哦?”老张凑了过来,“改动大吗?” “骨架没动,但把皮肉给换了。”陈捷指了指文件上的红字,“咱们之前写的,是檄文,秦主任这一改,变成了兵法。” “特别是关于监察委定位和权限的那几处,把硬碰硬变成了软着陆,既保留了改革内核,又规避了当下的法理雷区。” 王崇和老张等人拿过文件,快速扫了几眼,他们倒是没有太大反应,倒不是看不懂,而是没有深度领悟到其中的政治火候。 …… 有了秦振阳手把手的教导,加上陈捷那凝聚了两世的政治领悟力,接下来的工作,变得更加顺畅。 这一次,陈捷展现出了更成熟的协调艺术。 他不再像个斗士一样去跟各部委的联络员硬刚,而是学会了更高级的“借力打力”和“利益置换”。 在涉及司法体制改革的章节,面对最高检理论研究所一位副所长的质疑,陈捷没有搬出法理教条,而是笑着给对方倒了杯茶,提了一句: “这次监察体制改革,虽然整合了反贪职能,但对于检察机关来说,也是一次卸下包袱、聚焦法律监督主业的契机。” “而且,按照顶层设计的思路,检察官员额制改革和待遇保障,可是要大大的上一个台阶的。” 一句话,让那位原本满腹牢骚的副所长,瞬间没了脾气,甚至开始主动帮陈捷完善关于检监衔接的程序设计。 而在涉及国资改革的章节,面对国资委政策法规局的强硬态度,陈捷没有直接谈“混合所有制”对国资流失的风险,而是大谈做大做强做优国有资本的愿景,把“管资产”向“管资本”的转变,描绘成国资委权力的一次升维。 “以前你们是管家,以后你们是老板。” 这个比喻,让国资委的同志听得心花怒放。 陈捷就像是一个裁缝,手里拿着秦振阳给的尺子,在各方利益的布料之间穿针引线。 他不再追求改革的锋芒毕露,而是追求每一句话都能在各方利益的最大公约数上,再往前哪怕只是一小步的突破。 这一小步,就是改革。 ps:同志们,记得连续发电十五天。 正文 第231章 升任综合一处副处长 此处删改1000字大背景。 …… 这一年,陈捷27岁。 综合局,局长办公室。 周海看着站在面前的陈捷,眼神中既有欣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桌上放着一份刚刚盖上鲜红印章的任命文件。 “陈捷同志,………………副处长,主持一处日常工作。” 一处,是中政研的笔尖。 历来一处的处长,都是由资历深厚、理论功底极强的老笔杆子担任。 让一个二十七岁、刚从基层回来的年轻人主持工作,这在中政研的历史上,虽不敢说绝后,但绝对是空前的。 “局长,我………………。”陈捷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推诿。 周海点了点头,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陈捷面前: “小陈啊,一处的情况,你应该有所耳闻,你这次去………………” “他们嘴上不会说什么,但心里未必服气。主持工作四个字,好写不好做啊。” 陈捷微微一笑: “局长,我知道,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但秀才要是出难题,那是一出一个准。” “不过,我有心理准备,既然组织把这个担子交给我,我就有信心把它挑起来。不论是软钉子还是硬骨头,我都接得住。” 周海看着陈捷那副从容自信的模样,心中最后那点担忧也消散了。 这个年轻人,在安宜镇那种复杂的基层江湖都能游刃有余,回来还能和各大部委联络员打的有来有回,对付几个机关里的书生,应该不在话下。 “好,要的就是这股劲儿!”周海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 综合局一处的大办公室,位于办公楼的向阳面,采光极好。 不同于二处的略显杂乱,这里显得格外整洁、肃穆。 几排高大的书柜几乎占据了所有的墙面,里面塞满了各种马列经典、西方政治学著作以及装订成册的中央文件。 此时,一处的五名干部正坐在各自的工位上。 “老李,你说这次来的这个陈捷,真有传说中那么神?” 说话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他叫杨旭卓,人大政治学博士,一处的业务骨干,也是前任处长许家豪的得意门生,笔头子极硬,心气也极高。 被称作老李的,是一处的副调研员李峰,四十五岁,头发花白,是个在机关里熬了一辈子的老黄牛,理论功底深不可测,但性格沉闷,不爱出头。 李峰从厚厚的资料堆里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慢吞吞地说道: “神不神我不知道,但能让秦主任亲自点将,能让周局火速提拔,肯定是有两把刷子的。咱们做文章的,讲究的是逻辑和深度,等会儿见了面,听听他的谈吐就知道了。” 杨旭卓转着手里的钢笔: “基层回来的,实操经验肯定有,但咱们一处搞的是顶层设计,是政治哲学。我就怕他把乡镇那一套土法炼钢带到这儿来,到时候咱们这稿子可就没法看了。” 正说着,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来了。” 所有人瞬间坐直了身体,目光聚焦在门口。 门被推开,谭云生率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身姿挺拔的年轻人。 陈捷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蓝色夹克,白衬衫领口挺括,脸上挂着温和而谦逊的微笑。 他没有那种少年得志的张狂,也没有初来乍到的拘谨,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如玉般温润却又坚韧的气场。 “同志们,大家停一下。”谭云生拍了拍手。 众人纷纷起立。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陈捷同志。”谭云生指了指陈捷,“经局里研究,由陈捷同志担任一处副处长,主持一处全面工作。” 掌声响起,礼貌,整齐,但缺乏温度。 陈捷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将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 杨旭卓的审视,李峰的淡然,还有其他几位同志眼中的好奇与观望。 他微微躬身,声音平稳醇厚: “各位老师好,我是陈捷,初来乍到,我是抱着学习的心态来的,一处是咱们局的标杆,各位都是理论界的专家前辈,以后工作中,还请大家多批评,多指正,多帮衬。” 谭云生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 ps:这一章很多内容被审得莫名其妙,原稿已发。 正文 第232章 新来的副处长,有点意思 送走谭云生,陈捷并没有急着召开什么新官上任的会议,也没有发表什么宏篇大论的演说。 他只是径直走向属于自己的办公卓,放下公文包,拿出笔记本,然后像个普通科员一样,开始整理桌面,擦拭电脑。 这一举动,让杨旭卓等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按照惯例,新领导上任,怎么也得开个会,立个规矩,或者找骨干谈谈话吧? 这陈捷,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陈捷当然有他的策略。 在一群自视甚高的知识分子面前,任何权力的展示都是苍白的,甚至会引起反感。 唯有润物细无声的融入,以及在关键时刻展现出的专业碾压,才能真正收服人心。 …… 下午三点,阳光有些刺眼。 杨旭卓拿着一份文件,走到了陈捷办公桌前。 这是他们给新领导准备的“第一道考题”。 “陈处。”杨旭卓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容,“这是我们处里正在起草的关于‘更好发挥政府作用’的一个理论阐述段落,局里催得急,让咱们今天必须定稿。” “我们几个讨论了一上午,在几个提法上有些拿捏不准,想请您给把把关,定个调子。” 陈捷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微笑着接过文件: “杨博士客气了,什么定调子,咱们一起探讨。” 他低头看去。 这段文字写得很漂亮,引经据典,逻辑严密。 但在核心问题上,却埋着一个极其隐晦的“坑”。 文中在论述政府职能转变时,引用了西方新公共管理运动的一些观点,过分强调了政府的“服务”职能,而有意无意地弱化了政府在宏观调控和市场监管中的“主导”地位。 这在学术探讨上没问题,但在起草中央文件时,这就是政治站位的偏差。 如果陈捷看不出来,直接签了字,那就是政治敏锐性不够。 如果陈捷看出来了,却说不出个所以然,那就是理论功底不行。 杨旭卓站在一旁,看似恭敬,实则在等着看对方到底是个什么实力。 陈捷看得很慢,手指轻轻在纸面上划过。 看来许家豪在一处留下的‘思想遗毒’还在,这里的人,专业性和学历都是拔尖的,但思想都被许家豪带歪了。 两分钟后,他抬起头,并没有直接指出问题,而是看着杨旭卓,突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 “杨博士,你看过托克维尔的《旧制度与大革命》吗?” 杨旭卓一愣,下意识地点头: “看过,怎么了?” “书里有个观点很有意思。”陈捷笑着说道,“当一个旧制度开始改革的时候,往往是它最脆弱的时候。” “因为人们对自由的渴望被唤醒了,但制度的笼子还没扎紧。” “我们现在搞改革,强调简政放权,强调服务型政府,这没错。” 陈捷话头一转,手指点在文件的一行字上: “但是,如果只谈服务,不谈监管,只谈放权,不谈兜底,那这就不是改革,而是‘卸责’。” “西方的新公共管理理论,核心是把政府当企业来运营,追求的是效率,但我们的政府,首先是人民的政府,追求的是公平和正义。” “所以,这一段关于政府职能的表述……” 陈捷拿起笔,在‘服务’二字前面,加了两个字——‘有效’。 在‘监管’二字前面,加了两个字——‘有力’。 “有效市场,必须匹配有为政府。”陈捷看着杨旭卓,“政府不仅要当好服务员,更要当好裁判员和守夜人,在市场失灵的时候,政府的手必须硬起来。” “杨博士,你觉得,把‘服务型政府’的概念,修正为‘服务与管理并重、放活与管好结合’的法治政府,是不是更符合我们当前的国情和18大精神?” 杨旭卓看着那几个被修改的字,又听着陈捷这番从历史哲学到现实政治的剖析,陷入沉默。 他原本以为陈捷只是个懂实操的基层干部,没想到对方对西方政治学理论的理解如此透彻,他甚至能在不到三分钟的时间里,洞察到文字背后的政治逻辑陷阱,并用最精准的语言进行修正。 “有效市场,有为政府……”杨旭卓喃喃自语。 这两个词,完美地辩证了政府与市场的关系。 “陈处长……您说得对!”杨旭卓这次的语气里,少了几分试探,多了几分真诚敬佩,“是我们考虑片面了,有些照搬西方的教条了,我这就去改!” “辛苦了。”陈捷笑着把文件递还给他,“以后这种稿子,多从咱们自己的制度优势上去找逻辑,少在别人的故纸堆里找答案。” “是,受教了!”杨旭卓双手接过文件,转身离去时,脚步都沉重了几分。 不远处,一直默默观察的李峰,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若有所思。 这个新来的副处长,有点意思。 …… 杨旭卓的那一道考题,陈捷过得云淡风轻。 但他也知道,这只是开胃菜。 随后的日子里,一处的秀才们,开始变着法地向陈捷“请教”。 有的拿着关于“农村土地三权分置”的法律界定问题来问,有的拿着“国企混合所有制改革中党组织地位”的表述问题来问。 每一个问题,都是深水区的硬骨头,是理论界争论不休的焦点。 陈捷没有回避,也没有用官话套话敷衍。 他白天处理日常行政事务,协调一处和二处的调研工作,晚上则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结合前世的记忆和今生的思考,对这些问题进行系统性的梳理。 关于三权分置,他没有纠结于法理上的所有权归属,而是从经营权流转的实际需求出发,提出了“落实集体所有权、稳定农户承包权、放活土地经营权”的三权分置逻辑,既守住了公有制的底线,又释放了土地的金融属性。 还有国企党建,他直接提出了“把党建工作写入公司章程”的设想,将党的领导内嵌到公司治理结构中,解决了“两张皮”的问题。 每一次请教,最后都变成了一场小型的理论研讨会。 陈捷往往能从一个意想不到的微观视角切入,然后迅速上升到宏观的制度设计高度,逻辑自洽,论证有力。 渐渐地,一处的氛围也开始变了。 那种原本弥漫在空气中的审视和疏离,慢慢消散,转变成了一种遇到难题先问问“陈处怎么看”的习惯。 这个年轻的副处长,不仅肚子里有真货,而且特别能扛事。 遇到其他部门的推诿扯皮,陈捷总是冲在最前面,用他那套炉火纯青的太极推手和利益置换,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 遇到上面领导的批评指正,陈捷也总是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从不甩锅给下属。 有能力,有担当,还护犊子。 这样的领导,没人不喜欢,就算有个别不喜欢的,该服也得服。 在中政研这种地方,实力压倒一切。 ps:同志们,今天两更,笔者接下来要写年终总结,以及构思番外斗争篇,时间紧,任务重。但本书的更新不会断,只是3更暂时变2更,等年终总结写完后,再恢复3更,同时给大家写点更刺激的番外斗争篇,期间恳请大家发电不要断,除去少量打赏之外,这是本书唯一的收益来源,平台已经完全不给任何流量和扶持,连全勤都没了。 正文 第233章 看不懂,但大受震撼 综合局一处,陈捷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进进出出的机要车,神色平静,但眼底深处却燃烧着一团火。 桌上的电话骤然响起。 陈捷转身,拿起听筒。 “陈捷同志,立刻到主任办公室,带上笔和本子,有重要任务。” 电话那头,是秦振阳秘书简洁而严肃的声音。 “是。” 陈捷放下电话,整理了一下衣领,拿起那个黑色笔记本,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他遇到了正匆匆赶来的综合局副局长谭云生。 谭云生手里也拿着本子,神色凝重。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一种大战将至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走吧。”谭云生低声说道。 …… 很快,中政研内部的一个“特别工作组”便悄然成立。 组长,由秦振阳亲自挂帅。 核心成员,则几乎抽调了中政研最精锐的笔杆子。 综合局这边,由副局长谭云生和一处副处长陈捷领衔,负责统筹经济体制改革和政治体制改革这两大最核心的板块。 经济局,由副局长郑学斌,和一位刚刚从财政部调来的女性副处长戚文静搭档,负责财税、金融、国企等具体经济领域的报告梳理。 党建局,则由副局长郑嘉平和一处笔杆子张雪飞负责,主攻党的建设制度改革和纪检体制改革梳理。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在府右街那座不起眼的灰色小楼里,正式打响。 堆积如山的调研报告,将不断从全国各地源源不断地汇集而来。 …… 特别工作组的办公室里,空气中弥漫着浓茶和咖啡因混合的苦涩味道。 这里成了整个中政研最核心,也最繁忙的地方。 陈捷和谭云生分到了一组,两人面前的报告,是所有组里最厚、也最难啃的。 因为他们负责的,是整个改革的“总纲”部分。 谭云生看着那几乎要淹没桌面的文件山,饶是他这种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实干派,也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小陈,这活儿,可不好干啊。”谭云生摘下眼镜,揉着太阳穴,“每一份报告背后都是一个部委、一个省市的利益诉求,观点冲突的地方肯定不少,怎么取舍?怎么平衡?都是大难题。” 陈捷脸上看不出丝毫的畏难情绪,他指着那堆文件,笑道: “谭局,我倒觉得,这不是报告山,而是金山。” “哦?”谭云生有些意外。 陈捷道: “这些报告里,有最鲜活的基层实践,最前沿的理论思考,更有各大神仙打架时,不经意间露出的真问题。” “咱们要做的,不是去评判谁对谁错,而是从这些矿石里,把那些真正的金子给提炼出来。” 谭云生看着陈捷。 这个年轻人,看问题的角度,总是这么与众不同。 “那你说说,这金子,该怎么炼?”谭云生来了兴趣。 陈捷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大沓不同颜色的便签纸,还有几支记号笔: “谭局,我的想法是,咱们不能一篇一篇地线性阅读,那样效率太低,也容易被报告本身的逻辑带着走。” “咱们得先建立一个框架,一个矩阵。” 陈捷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坐标系。 横轴,是改革的六大领域:经济、政治、文化、社会、生态、党建。 纵轴,则是三个层级:问题、思路、建议。 “咱们分工合作,快速浏览每一份报告,不用细读,只抓核心观点和关键数据。” 陈捷拿起一张红色便签纸: “凡是涉及到重大理论创新、能够成为《决定》核心观点的,比如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这种,用红色便签标记,贴在矩阵的思路层。” 他又拿起一张黄色便签纸: “凡是涉及到具体改革举措、具有很强操作性的,比如废除劳教制度、建立知识产权法院这种,用黄色便签标记,贴在建议层。” 最后,陈捷拿起一张蓝色的便签纸: “凡是反映了当前突出矛盾和问题的,比如地方债风险、产能过剩、环境污染数据,用蓝色便签标记,贴在问题层。” “等我们把报告全部肢解完毕,这张巨大的矩阵图,就是最原始全面的素材库。” “到时候,哪块是长板,哪块是短板,哪些观点是共识,哪些观点有争议,一目了然。” “然后,我们再根据这个矩阵,来搭建初稿的逻辑框架,那就不是我们去凑材料,而是材料自己长成了文章。” 谭云生听得沉默不语。 他搞了一辈子文字工作,审过的报告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但像陈捷这种“矩阵式阅读法”,确实是头一次听说。 这种方法,看似简单,实则需要极强宏观驾驭能力和逻辑解构能力。 它把感性的文字阅读,变成了一场理性且可视化的信息重组工程。 “好小子……”谭云生看着陈捷,半晌才憋出三个字。 他拿起一摞报告,又拿起一沓便签纸: “行,就按你说的办。” 两人都是实干派,说做就做,他们一人占据一张会议桌,桌上、墙上、甚至地板上,都贴满了五颜六色的便签。 两人几乎不怎么说话,只是疯狂地翻阅、标记、粘贴。 其他组的同志,比如经济局的郑学斌和戚文静,路过这里时,看到这番景象,都觉得很惊奇。 “老郑,你看懂他们在干嘛了吗?跟贴对联似的。”戚文静抱着一摞关于金融改革的报告,好奇地问道。 她是个三十五六岁的知性女性,长相清秀,气质干练,是经济局新提拔的副处长,也是金融领域的专家。 郑学斌推了推眼镜,看着那面几乎被便签铺满的墙: “看不懂,但大受震撼。” 一周后。 当最后一份报告被肢解完毕,一面巨大的、由上千张便签组成的改革全景图,呈现在两人面前。 谭云生站在那面墙前,久久没有说话。 他感觉自己看到的,不是一张张便签,而是国家脉搏。 经济体制改革的便签最多,密密麻麻,红黄蓝三色交织,表示这个领域的共识与矛盾都最为激烈。 而政治体制改革的蓝色便签则非常醒目,说明这个领域的改革,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正文 第234章 陈捷滑头的一面 “小陈,”谭云生转过头,“我干了二十年政策研究,今天,你给我上了一课。” “谭局,您言重了。”陈捷递过去一杯热茶,“这只是第一步,把矿石都挖出来了,后面才是最关键的冶炼过程。” 陈捷走到墙前,指着那片密密麻麻的便签: “谭局,您看,虽然报告有几十份,观点有上千个,但万变不离其宗,所有的改革,最终都要回答三个根本性问题。” “哪三个?” “第一个问题,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对应财税体制和金融体制改革。” “第二个问题,地该怎么用,人该怎么管?对应土地制度和户籍制度改革。” “第三个问题,权由谁来使,由谁来监督?对应政府职能转变和纪检监察体制改革。” 陈捷瞬间就从纷繁复杂的表象中,剖出了改革最核心的三个支柱,他继续道: “所以初稿的结构,就围绕这三大问题来展开。” “总论部分,明确改革指导思想、总目标和基本原则,也就是中央定的调子。” “分论部分,就按照这三大板块,把相关改革举措,分门别类地装进去。” “比如,财税改革里,把营改增、地方债、央地关系这几个核心问题讲透。” “土地改革则要把三权分置、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入市说明白。” “至于权力监督里,要把权力清单、负面清单、纪委双重领导这些硬核措施摆出来。” “最后,再用一个加强党的领导作为总收尾,确保改革的政治方向。” 谭云生听得连连点头。 陈捷这套逻辑,瞬间找准了那根最坚韧的主线。 “好,就这么干!”谭云生道,“我负责权力监督和党建这块,你负责经济和土地,咱们分头起草,一周后碰初稿!” 又是一个奋战不止的工作周。 当陈捷和谭云生将两部分合在一起,形成一份长达两万字的初稿时,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酣畅淋漓的痛快。 “走,找秦主任去。”谭云生拿起那份稿子。 “好!”陈捷点头。 秦振阳办公室。 他看稿子的速度很快,但又很细。 当他看到那面用便签组成的改革全景图照片时,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 不过他并没有评价这个方法,而是继续往下看。 稿子写得很好,主题拿捏得很准,明确指向当前体制运行中最臃肿、最僵化、最梗阻的部位。 从财税体制的央地博弈,到国企改革的产权迷雾,再到土地制度的城乡壁垒,几乎将未来十年改革要啃的所有硬骨头,都提前摆上了桌面。 尤其是看到关于权力清单、负面清单、责任清单的系统性阐述,以及对纪检监察体制的梳理设计时,秦振阳的目光,停留了许久。 这里是最敏感的,所以他看得很细。 好在,陈捷深刻领悟到了自己先前的那些指导,把这一节梳理设计得非常完美,完美到他都挑不出任何毛病,政治火候比之前更强了。 孺子可教。 看完之后,秦振阳才看向谭云生和陈捷两人: “你们把经济体制改革,放在了所有改革的首位,作为牵引,你们的考虑是什么?” 这个问题,是在问这篇初稿的设计逻辑。 谭云生没有开口。 这个问题,得陈捷来回答,因为是他确立的改革首位。 陈捷也没有谦让,直接开口: “主任,我的想法是,发展,仍然是解决我国所有问题的基础和关键。” “当前社会上存在的种种矛盾,无论是贫富差距、环境污染还是就业压力,归根结底,都是发展不平衡、不充分的问题。” “所以必须牢牢扭住经济建设这个中心,通过经济体制的深刻变革,来释放新的增长红利,把蛋糕继续做大。” “只有蛋糕做大了,才有足够的空间和资源,去推动政治、文化、社会、生态等其他领域的改革,也才能更好地切好蛋糕,促进社会公平。” “经济体制改革是龙头,是发动机,它改好了,其他领域的改革,就有了坚实基础和动力源泉。” 秦振阳听完,不置可否,又翻开了报告另一页: “那为什么又把政府职能转变,放在了经济体制改革的第一位?” 这个问题,比刚才更刁钻。 陈捷依旧从容不迫: “主任,要搞好市场经济,首先要解决的,就是政府和市场的关系问题。” “如果政府这只看得见的手,总是忍不住去干预市场那只看不见的手,甚至越位、错位,那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就无从谈起。” “所以,简政放权,厘清政府与市场的边界,是所有经济体制改革的当头炮,是第一颗要解开的扣子。” “这颗扣子解开了,后面的财税、金融、国企改革,才能顺理成章地推开。” 秦振阳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这个年轻人,不仅有宏大视野,更有清晰逻辑。 他懂得什么是主要矛盾,什么是矛盾的主要方面,懂得如何抓住改革牛鼻子,纲举目张。 秦振阳放下报告,看向谭云生: “云生同志,这份初稿,我看可以作为下一步工作的基本框架。” 说完,秦振阳拿起红笔: “不过,在一些表述顺序和逻辑侧重上,还需要再打磨一下。” 他没有大段地删改,只是在几个关键位置,轻轻挪动了顺序,引导整篇稿子的‘势’。 秦振阳指着关于财税改革和金融改革的章节: “财税改革放在了金融改革前面,这个顺序,要调整一下。” 谭云生有些不解: “主任,财税是国之命脉,理顺央地关系,解决地方债问题,不是当务之急吗?” “是当务之急,但不是第一刀。”秦振阳摇了摇头,“财税改革,动的是中央和地方的蛋糕,是存量博弈,阻力最大,也最容易引发震荡。” “而金融改革,特别是利率市场化、汇率市场化、发展多层次资本市场,这是在做增量,是在把水渠挖得更宽,让更多的金融活水能流到实体经济中去。” “先通过金融改革,把经济活力进一步激发,让市场血脉先畅通起来,有了这个基础,再去动财税体制,地方上才有底气,改革阵痛感也会小很多。” 秦振阳的逻辑,是先易后难,先增量后存量。 如果谭云生思考的是如何解决问题,那他思考的就是如何在解决问题的同时,把改革阻力和风险降到最低。 这是政治时序的艺术,要确保政策目标与政治稳定的平衡。 陈捷看着秦振阳调整的顺序,心中暗笑。 不管是从自身理论知识方面看,还是重生优势方面看,他都清楚金融改革要排在财税改革前面。 但是,这种稿子,如果写得一点瑕疵都没有,那就没有老领导发挥的空间了。 而且,他也相信以秦振阳的实力,发现这些小瑕疵,完全不在话下。 “还有这里,”秦振阳的笔,又落在了国企改革和土地改革的章节。 “国企改革,你们提了混合所有制,提了管资本,这都很好,但前面缺了一个大前提。” 秦振阳提笔,在章节标题前,加上了八个字: “完善产权保护制度。” 他抬起头,看着两人: “如果一个民营企业家,连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钱,都不确定明天还是不是自己的,他还敢把真金白银投到国企里去搞混改吗?” “如果农民的土地承包权、宅基地使用权,随时可能被一纸文件就收走,他们敢放心大胆地把土地流转出去吗?” “所以,产权保护,是所有市场经济活动的基石,是信心根源。” “必须把这个基石打牢,把大家的恒产恒心稳住,后面的混合所有制、土地流转,才能真正搞起来,而不是变成一场少数人侵吞公有资产、剥夺农民利益的盛宴。” 秦振阳这一笔,看似只是加了个前提,实则是为整个改革,注入了法治与契约精神。 它既回应了社会上最大的焦虑,也为改革争取到了最广泛的民意基础。 秦振阳的修改还在继续。 他没有否定陈捷和谭云生的任何一个核心观点,只是通过调整顺序、补充前提、转换表述,让这份报告,变得更具政治智慧。 半个小时后,秦振阳放下了笔。 整份报告的结构,已经焕然一新。 “好了,就按这个新框架,你们再去填充血肉,把逻辑理顺,把文字打磨精。”秦振阳将修改后的稿子递给谭云生。 “是,主任!”谭云生郑重地接过,如获至宝。 陈捷也认真地点了点头。 两人离开之后,秦振阳看着陈捷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方才他修改的时候,陈捷反应都很平静。 突然,秦振阳想到了什么,微微一愣,随即哑然失笑,无奈摇头。 看不出来,这小子还有这种滑头的一面。 ps:记得发电,同志们。 正文 第235章 与经济局的交锋 陈捷和谭云生带着那个全新的框架,回到了一处。 当陈捷将那面巨大的便签墙上,代表着财税改革和金融改革的两个板块,整个对调位置时,杨旭卓和老韩等人,都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陈处,这个顺序……是不是搞错了?”杨旭卓忍不住问道,“按照传统经济学理论,财税是国家经济的根本,应该先于金融啊。” 陈捷笑了笑,说道: “旭卓同志,我问你,咱们现在要修一条高速公路,是应该先把收费站建好,还是应该先把路基铺好,让车能跑起来?” 杨旭卓一愣,下意识地回答: “当然是先修路。” “这就对了。”陈捷指着那面墙,“金融,就是路,是资金流动的管道,财税,就是收费站,是利益分配的机制。” “现在的问题是,路太窄,太堵,很多地方甚至没路,资金流不进实体经济,在金融系统里空转。” “这个时候,急着去研究收费站怎么建,有什么意义?” “必须先把路修宽了,把各种融资渠道打通了,让经济血液先循环起来,然后再来考虑怎么收过路费,怎么分这笔钱,那才顺理成章。” 谭云生在一旁,听得也是一愣。 这个陈捷,领悟力这么强吗? 秦主任前脚刚说完,他就能领悟到这种程度,并举一反三,用如此通俗易懂的语言说出自己的理解。 多智近妖啊! 杨旭卓等人听得茅塞顿开。 …… 随后时间里,在陈捷带领下,一处的笔杆子,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陈捷将整个报告的撰写,分解成了几十个子任务,每个任务都明确了负责人、时间节点和交付标准。 老韩负责理论溯源,把每个改革举措,都在马列经典和中央历次文件中,找到理论依据。 杨旭卓负责文字润色,把那些枯燥的政策条文,转化成既精准又生动的语言。 其他同志也有自己的具体任务。 而陈捷自己,则负责搭建整个报告的逻辑骨架,协调各方观点,并在最关键节点上,写下定调论断。 这期间,自然也少不了与其他组的交锋。 经济局那边,郑学斌和戚文静对于金融改革的力度,就和陈捷产生了分歧。 他们认为,利率市场化应该小步快跑,先放开贷款利率,再逐步放开存款利率,以防对银行系统造成过大冲击。 而陈捷的观点是,必须一步到位。 “郑局,戚处,”陈捷在碰头会上,语气平静但态度坚决,“利率双轨制,我们搞了多少年了?结果是什么?” “结果是银行可以轻松地吃利差,躺着赚钱,根本没有动力去服务中小企业,而实体经济却要承受高昂的融资成本。” “这种扭曲的定价机制,不一次性打破,金融改革,就永远是自欺欺人。” 戚文静据理力争: “陈处,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知道存款利率一旦放开,银行会爆发多激烈的揽储大战吗?中小银行的生存空间会被严重挤压,甚至可能引发系统性风险!” 陈捷笑了笑,从容不迫地从文件堆里,抽出了一份他在安宜镇做的关于互助基金的运行报告: “戚处,您看看这个。” “这是我在安宜搞的一个小试点,政府用财政资金做劣后,为中小企业提供增信,撬动银行贷款。” “这个模式的核心,不是政府补贴了多少钱,而是政府用自己的信用,为市场重新定价,打破了银行原有的风控模型。” “这说明,只要机制设计得好,风险是可控的。” “利率市场化也是一样,放开的同时,我们必须同步建立存款保险制度,为中小银行提供安全垫,同时强化央行的宏观审慎监管,对那些过度扩张、恶意竞争的银行,进行窗口指导和定向调控。” “放,要放得坚决,管,也要管得到位。” “这才是完整的改革方案,而不是只谈放开,不谈监管。” 戚文静仔细看完了那份报告,然后道: “陈处,你这是在赌博,安宜镇的互助基金是个闭环小池子,是温室里的实验。” “但现在面对的是全国金融系统,是数以万计的银行和几十万亿的资金。” “一旦放开,揽储大战必然爆发,息差收窄会导致中小银行资产负债表迅速恶化,如果出现挤兑,谁来负这个责?” 郑学斌坐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虽然在安宜镇被陈捷折服过一次,但在这种关乎国家金融安全的宏观决策上,他还是倾向于戚文静的稳健派观点。 陈捷并没有急着反驳。 两世为人的他,太清楚这场改革在后世的走向了。 利率市场化是必须跨越的关口,否则金融资源永远无法有效配置到实体经济中去。 “戚处,赌博是靠运气,改革是靠逻辑。”陈捷开口道,“您担心的风险,无非是两点,银行利润受损引发系统性风险,以及存款搬家引发流动性危机。” “但我们反过来想一想,现在的金融体系是安全的吗?银行躺在利差的温床上,对中小企业惜贷、抽贷,导致实体经济失血严重。” “大量资金在金融系统内部空转,通过影子银行、信托通道流向房地产和地方融资平台,这才是最大的雷!” “现在不主动刺破这个脓包,等到它自己炸开的时候,才是真正的系统性灾难。” 戚文静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陈捷的话也没有毛病。 影子银行的膨胀,确实是当前监管层最头疼的问题。 陈捷没有给她反应的机会,继续说道: “至于您说的中小银行风险,这正是为什么要同步推出‘存款保险制度’的原因。” “这不仅是一个赔付机制,更是一个市场化退出机制,它告诉市场,国家不再为银行的经营失败无底线兜底,倒逼银行提升风控能力。” 正文 第236章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说到这里,陈捷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了一张图表。 那是他整理的安宜镇互助基金运行数据与同期全国中小银行不良率的对比图。 “戚处,郑局,请看这个。”陈捷指着图表上那条平滑向上的曲线,“在安宜镇,我们通过政府增信和市场化运作,让资金成本降低了30%,而不良率却控制在了0.5%以下。” “这说明只要机制对路,实体经济的造血能力远比想象的要强,只要实体经济活了,银行的资产质量自然就上去了,这才是皮与毛的关系。” “我们不能因为害怕摔跤,就永远不让孩子学会走路。” 郑学斌拿起那张图表,看了许久,终于长叹一口气: “戚处长,陈处说得对,我们一直在谈风险,却忘了最大的风险其实是不发展。” “安宜镇的那个互助基金,本质上就是利率市场化的一个微缩模型,证明了市场定价的有效性。” 戚文静看着郑学斌也倒戈了,眼中的坚持终于开始动摇。 她也是懂业务的,内心深处明白陈捷的逻辑是通的。 只是作为体制内的干部,求稳是本能。 “可是……存款保险制度的立法和筹备需要时间,能跟得上吗?”戚文静抛出最后的顾虑。 “所以报告里的表述是‘加快建立’,而不是‘立即实施’。”陈捷微微一笑,给出了一个极具政治智慧的台阶,“我们要把这个机制作为利率市场化的前置条件写入文件,倒逼相关部门必须加快立法进程,以改革促建设。” “陈处,你的说服力,确实比你的文章还要厉害。”戚文静合上文件夹,“行,这一条,我保留意见,但同意按你的思路写进初稿。” “谢谢戚处支持。”陈捷谦逊地点头,没有任何胜利者的姿态,反而立刻递过去一杯温水,“金融这块的专业表述,还得仰仗您来润色,我只是提个思路,具体的血肉,还得您这位专家来填充。” 一番话,给足了戚文静面子。 原本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消融在陈捷的高情商处理中。 搞定了最难啃的金融改革板块,剩下的工作就如同顺水推舟。 在陈捷这种近乎“开天眼”的统筹下,综合一处负责的“总纲”部分,推进速度快得惊人。 仅仅用了不到半个月的时间,这份涉及经济、政治、行政、司法等多个领域的初稿,就已经填充完毕,逻辑严密,文字精炼,甚至连标点符号都经过了反复推敲。 陈捷将最终打印稿分发到谭云生、老韩、杨旭卓以及其他一处通知手上时,所有人都极其认真地看起来。 杨旭卓看着手中那份几乎可以直接上报的完美稿件,再想想自己之前为了一个提法而苦思冥想好几天的窘境,脸上不由得一阵发烫。 他原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是笔杆子里的翘楚,可跟眼前这个年轻人比起来,差距太明显了。 老韩将稿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释然,有感慨,更有几分后生可畏的服气。 谭云生看着文件。 从完善和发展xxxxxxxxxxxxxx的总目标,到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新提法。 从法治华国的顶层设计,到权力清单的具体抓手。 每一章,每一节,都环环相扣,气势磅礴。 特别是关于纪检监察体制改革的那一部分,经过陈捷打磨后,文字老辣得简直不像是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写出来的。 既有雷霆万钧的改革力度,又充满了政治上的成熟与圆融。 他原本还准备拿出老资格来给陈捷“把把关”。 可现在……改什么? 逻辑是通的,数据是实的,政治站位是高的,连措辞都考究到了极致。 谭云生本以为自己是来给这个年轻人压阵的,可一个月下来,他发现自己更像是一个被陈捷那强大到不可思议的节奏和效率,推着往前跑的副手。 这种感觉,他只在当年跟着国政院的领导人下地方搞督查时才有过。 而此时,其他几个负责分领域的专项小组,比如郑学斌和戚文静的经济组,郑嘉平和张雪飞的党建组,甚至都还处在和各部委反复拉锯、梳理材料的阶段。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 周五下午,持续了近一个多月的高强度工作,终于告一段落。 秦振阳亲自主持召开了第一次全体碰头会,对各组进展进行了梳理。 综合一处提交的总纲初稿,毫无悬念地得到了秦振阳的高度肯定,并被直接确定为整个《决定》调研报告梳理的基本框架和行文基调。 会议结束时,秦振阳看着台下一张张疲惫的脸,笑着宣布: “同志们辛苦了,这个周末,给大家放个假,好好休息一下,养足精神,下周,我们要啃更硬的骨头。”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如释重负的呼吸声。 …… 周六上午,中政研档案馆。 陈捷熟练地刷卡进入,跟值班的老档案员点了点头,然后径直走向了最里面的特藏区。 他依旧找了个靠窗角落坐下,手里捧着一本《关于1980年代政治体制改革研讨的会议纪要》。 陈捷看得津津有味。 他真的很喜欢这种穿越时空的对话感。 看着几十年前的前辈们,在那个风云激荡的年代,为了国家的未来而激辩、思考,他能从中汲取到一种历史的厚重感,也能让他在面对当下的改革时,多一份从容和定力。 时间在静谧中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了轻微的刷卡声和脚步声。 陈捷下意识地抬头。 秦振阳步履匆匆,神色间带着几分凝重和思索走了进来。 他并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陈捷,径直走向了国外政治制度和国家安全分类的档案架。 他在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档案盒前停下,手指在标签上快速滑过,眉头紧锁,似乎在寻找什么特定资料,但这里的档案浩如烟海,分类又极其复杂,找起来并不容易。 ps:同志们发发电。 正文 第237章 国安委 陈捷合上书,轻轻站起身。 他原本不想打扰领导,但看着秦振阳那副急切又有些吃力的样子,他还是决定过去。 “主任。”陈捷的声音很轻。 秦振阳的动作一顿,转过身,看到是陈捷,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小陈,都放假了,怎么不好好休息一下?” “闲着没事,过来充充电,看看以前的老资料,找找灵感。”陈捷笑着解释道,“这里清净,适合思考。” 秦振阳赞许地点了点头。 陈捷那份梳理报告写得那么扎实,不是没有原因的。 寒暄了两句,秦振阳便转过身,继续在档案架上搜寻,嘴里还喃喃自语着什么编号。 陈捷站在一旁,主动开口道: “主任,您是在找什么资料吗?我对这块区域比较熟,要不……我帮您找?” 秦振阳动作停了一下,有些迟疑地看着陈捷: “这……不会耽误你学习吧?好不容易有个周末。” “看书什么时候都能看,主任的事肯定更重要。”陈捷语气诚恳,“再说了,帮您找资料,本身也是一种学习。” 秦振阳看着陈捷那双真诚的眼睛,不再犹豫。 他现在的确时间紧迫,那个任务压在他心头,让他也确实有点压力。 …………………… 秦振阳一口气说了三个方向。 这三个方向,看似分散,实则指向性极强。 陈捷听完,心头猛地一跳。 他几乎是秒懂,这三个方向汇聚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丝毫异样,迅速道: “主任,八十年代那个论证方案,应该在党史特藏的c区,编号是86-a-09,我前段时间刚翻过。” “美苏的相关研究报告,在国际共运与西方政治的f区,第三排架子,那是90年代初咱们局里老前辈翻译整理的,有一套蓝皮的汇编。” “至于突发事件的复盘,那个在社会治理的d区,最新的几份应该是放在加密柜里,不过有一些公开的内参,在d-12架子上。” 陈捷一边说,一边已经迈开步子,熟门熟路地穿梭在迷宫般的档案架之间。 秦振阳跟在他身后,看着这个年轻人如数家珍般地报出位置,心中暗暗吃惊。 这得来过多少次,看过多少书,才能对这浩如烟海的档案库如此了如指掌? 不到二十分钟。 原本空荡荡的阅览桌上,已经堆起了三摞厚厚的档案袋。 ………………………… 陈捷回到自己的角落,重新拿起那本书。 但此刻,他的目光虽然落在书页上,思绪却早已飞到了秦振阳的那张桌子上。 ……………………………… 这些关键词,在他的脑海中迅速拼凑出更多的信息。 上一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 为什么一定要成立xxx? ………………………… ……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晚。 秦振阳终于合上了最后一份档案,揉了揉酸痛的脖子。 他抬起头,陈捷依然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看书,身姿挺拔,如同一棵青松。 秦振阳心中一动。 这个年轻人,不仅有才,更有德。 明明帮了自己大忙,却不居功,不打扰,甚至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好奇心。 这种分寸感,在机关里,比才华更难得。 秦振阳收拾好资料,走到陈捷桌前,轻轻敲了敲桌面。 陈捷立刻合上书,站了起来: “主任,您忙完了?” “嗯,收获颇丰。”秦振阳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今天多亏了你。” “主任您太客气了。”陈捷笑道,“那……咱们一起走?” “好。”秦振阳笑了笑。 两人并肩走出档案馆。 ps:这一章写了个敏感部门,被要求抹去了,原稿已发。 正文 第238章 谈婚论嫁 周日的京城,难得没有雾霾。 陈捷起了个大早,他站在镜子前,仔仔细细地刮干净了胡茬,换下了一周都未曾离身的深色夹克,穿上了一件质地柔软的米色休闲衬衫。 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体制内的严肃与深沉,多了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儒雅与俊朗。 今天,他要去见苏晴,再去苏晴家吃饭。 他现在已经升任副处,有些终身大事,就不能再拖,也不能再含糊其辞。 这是对苏晴的负责,也是对苏家二老的尊重。 上午十点,陈捷打车来到燕京大学的东门外。 没过几分钟,苏晴便背着一个小巧的皮包,步履轻盈地走了出来。 她今天化了淡妆,眉眼如画,看到陈捷,嘴角那抹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陈大处长,今天这身行头不错嘛,看着像个刚留洋回来的学者,不像个整天板着脸的机关干部。” 陈捷笑着握了握她的手: “在单位那是工作需要,在你面前,我就是陈捷。” “贫嘴。”苏晴嗔了一句,“哎,我可跟你透个底,今天这顿饭,我爸妈可是准备了鸿门宴的。” “哦?”陈捷眉毛一挑,问道,“怎么个鸿门宴法?” “我妈说了,你现在也回来了,级别也提了,工作也算稳定了,咱们这事儿,不能老这么悬着,她今天可是攒足了劲,要跟你摊牌呢。” 说到这里,苏晴偷偷观察着陈捷的表情,心里多少有些忐忑。 她知道陈捷是个事业心极重的人,现在又刚回中政研,正处于事业的上升期和关键期,会不会觉得现在谈婚论嫁太早,会分散精力? 但陈捷脸上没有丝毫犹豫或是不耐烦: “这算什么鸿门宴?这是庆功宴。” “小晴,其实不用阿姨提,我也正有此意,在安宜这两年,让你受委屈了,现在我回来了,咱们的事情,确实也该提上日程了。” “真的?”苏晴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来劝他,甚至做好了帮他在父母面前打圆场的准备,没想到,他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坚定,坦荡。 “比真金还真。”陈捷笑了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家不齐,何以治国?先把咱们的小家安顿好,我这后方稳固了,前面冲锋陷阵才更有底气。” 苏晴听着这番话,心里像是吃了蜜一样甜。 她伸出手,轻轻覆盖在陈捷手背上,十指相扣。 这一天,两人没有去逛什么名胜古迹,也没有去挤热闹的商圈。 他们就像这京城里最普通的一对情侣,去看了场电影,在后海边上找了个安静的馆子吃了顿爆肚,然后沿着什刹海的柳荫道,慢慢地走着,聊着。 …… 傍晚六点。 陈捷提着早已准备好的礼物,准时敲响了苏家的大门。 门开了,李娟系着围裙,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哎呀,小陈来了!快进快进,拖鞋都给你摆好了。” “阿姨,给您和叔叔带了点东西。”陈捷笑着把礼物递过去。 “你人来了就是最好的礼物。”李娟嘴上客气着,手却利索地接过了东西,那眼神里的满意是藏不住的。 客厅里,苏尧正坐在沙发上看着新闻联播的前奏。 见陈捷进来,他站起身: “小陈,来了啊,坐。” “叔叔。”陈捷恭敬地叫了一声,保持着晚辈的谦逊。 “嗯,气色不错。”苏尧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了点头,“听小晴说,你现在升副处了?” “是,组织信任,让我先顶一阵子。”陈捷坐在沙发上,腰背挺直。 “27岁的副处啊……”苏尧感叹了一句,“升这么快,压力不小吧?” “压力肯定有,但也是动力。”陈捷道,“我有信心把工作做好。” 苏尧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不骄不躁,沉稳有度。 这个女婿,他是越看越顺眼。 “行了,工作的事儿待会儿再聊,先吃饭!”李娟从厨房里端着菜出来,招呼道,“今天做了小陈最爱吃的红烧肉。” 饭桌上,气氛热烈而融洽。 李娟不停地给陈捷夹菜,苏尧也破例倒了杯酒,跟陈捷碰了几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娟给苏尧使了个眼色,苏尧咳嗽了一声,放下了酒杯。 陈捷心知肚明,正题要来了。 他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神色认真地看着二老,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小陈啊,”李娟率先开口,她是丈母娘,有些话她说最合适,“你和小晴,谈了也有七八年了吧?” “是,阿姨,七年零两个月了。”陈捷精准地报出了时间。 他和苏晴是2006年的大二时期确定恋爱关系的,到今年2013年,正好七年。 苏晴在旁边脸一红,心里却甜滋滋的。 “时间也不短了。”李娟满意地点点头,“以前你在安宜,两地分居,我们也不好说什么。现在你回来了,工作也稳定了,级别也提了,你看……你们这事儿,是不是该提上日程了?” 陈捷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表态: “阿姨,叔叔,其实今天来,我也是想跟二老汇报这个事。” “我也想尽快和小晴把证领了,把婚礼办了,只要二老没意见,时间听你们安排,我全力配合。” 这态度,简直无可挑剔。 李娟脸上笑容更盛。 她看了一眼苏尧,苏尧也微微颔首,显然对陈捷的爽快非常满意。 “好,是个痛快人!”李娟笑道,“既然你有这个心,那我们做父母的,肯定全力支持。” 说到这里,李娟顿了顿: “不过,小陈啊,咱们丑话虽然不说在前面,但有些实际问题,得解决,成家立业,这成家,总得有个窝吧?” “虽然你现在住单位的周转房,条件也不错,但那毕竟是公家的,以后有了孩子,总不能一直挤在宿舍里。” “而且,咱们华国人的传统,结婚没个新房,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陈捷点了点头: “阿姨说得对,这事儿我也考虑过。”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自己的积蓄。 这两年在安宜镇,虽然工资不高,但他也没什么花销,加上之前的积蓄和一些绩效奖金,手里大概有个二十万。 在这个年代的京城,这点钱,连个厕所都买不起。 虽然他是重生者,知道无数发财的门路,但他身在体制内,尤其是现在身处中政研这样的核心部门,必须爱惜羽毛,绝不能在经济问题上犯任何错误。 再者,他对钱也没多大兴趣。 他喜欢‘权’。 当然,是为人民服务的权。 但要在燕京买房这事儿,对他来说,确实是个硬骨头。 ps:番外篇已发,关注笔名主页。 正文 第239章 小陈这孩子,就是大气! 但陈捷并没有露怯,而是诚恳地说道: “阿姨,买房是应该的。不过我现在手头的积蓄确实不多,可能暂时买不起太大的,但我会想办法,不管是贷款还是借……” “借什么借!”李娟打断了他,脸上带着一种早已盘算好的自信笑容,“你刚参加工作几年?哪来的钱买京城的房子?” “我和你苏叔叔商量过了。” 李娟看了一眼苏尧,苏尧微微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我们老两口,干了一辈子,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积蓄还是有一些的。” “小晴是我们唯一的女儿,我们的钱,以后不都是你们的吗?” “所以,我们打算,由我们出钱,给你们付个首付。” “地段我都看好了,就在二环边上,离你们单位和小晴学校都不远,是个次新盘,环境不错,学区也好。” “首付大概要两三百万,我们出了,剩下的贷款,你们俩都有公积金,特别是你,中直机关的公积金高,还贷压力不大。” “名字嘛,就写你们俩的。” 事实上,陈捷作为中央机关的副处级干部,是有分房资格的。 可那也就是个资格! 燕京这地界,各大部委里等着分房的人都排着长队。 论资历、论工龄,陈捷都要排很久才能轮到。 就算真轮到了,按照标准,副处级的指标也就八九十平米,不到一百平,以后有了孩子,也不够住。 李娟等人显然也知道这点,所以才提出买新房。 既然手里有点积蓄,就不去受那个排队的罪,也不去挤小房子了。 一步到位最好。 李娟一口气把方案全盘托出,然后目光灼灼地看着陈捷,观察着他的反应。 这是一个非常优厚的条件,甚至可以说是“倒贴”。 但在现实中,很多凤凰男或者自尊心过强的年轻干部,面对这种提议,往往会表现出一种敏感的抗拒,觉得是伤了自尊,或者是像入赘。 苏晴也紧张地看着陈捷,手在桌下悄悄捏住了衣角。 她太了解陈捷的骄傲了,她怕他会拒绝,怕他会觉得这是施舍。 但陈捷的反应,再次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尴尬、自卑或者是虚伪的推辞。 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流露出一丝深深的感动,然后站起身,端起酒杯,面向苏尧和李娟,深深地鞠了一躬: “叔叔,阿姨,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对我的理解,更谢谢你们对我的包容和支持。” “我知道,这笔钱是二老一辈子的血汗钱,按理说,我是个男人,买房娶妻是我的责任,不该让老人操心。” “但我也清楚,以我现在的经济能力,确实无法在短期内给小晴一个像样的家。” “如果我为了所谓的面子,硬撑着不接受你们的好意,那是对小晴的不负责任,也是对二老心意的一种辜负。” “所以,这份厚爱,我收下了。” “但我向二老承诺,这笔钱,算是我借二老的,虽然我现在还不清,但我会用一辈子的时间,用我对小晴的好,用我的上进和努力,来偿还这份情义。” “我会让小晴幸福,也会把你们当成我的亲生父母一样孝顺。” 说完,陈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番话,说得坦坦荡荡,既没有小家子气的推诿,也没有理所当然的贪婪。 他把接受资助,上升到了对家庭责任的担当和对长辈心意的尊重。 这就是高情商,这就是政治智慧在生活中的投射。 在体制内混,最忌讳的就是那种毫无必要的“清高”和“敏感”。 资源就是资源,只要来源清白,为什么不能用? 家庭的支持,也是一种政治资源。 一个能够坦然接受岳父母帮助,并将其转化为家庭凝聚力的女婿,才是成熟的男人。 “好!好!好!” 苏尧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他原本还担心陈捷会因为年轻气盛而拒绝,搞得大家下不来台。 没想到,这孩子这么通透,这么懂事。 “小陈啊,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苏尧指了指陈捷,“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什么借不借的,只要你们小两口过得好,我们老两口就开心。” “再说了,你现在是国家的栋梁,精力要放在大事上,不要被这些柴米油盐的琐事牵绊住了手脚。” “我们帮你们把后勤搞好,你才能心无旁骛地去工作,去进步。” 苏尧这番话,透着老一辈干部的格局。 他看重的,不仅仅是陈捷这个人,更是陈捷身上那不可限量的政治前途。 27岁的副处级,还是在中政研这种核心部门主持工作。 这意味着只要不犯大错,未来正厅是保底,副部、正部那是大概率事件。 这笔账,苏尧算得比谁都清楚。 这不是势利,是眼光。 李娟也笑得合不拢嘴: “这就对了嘛!小陈这孩子,就是大气!” “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抽空我带你们去看房,要是相中了,咱们就赶紧把手续办了,争取在年底前,把婚事办了!” “听阿姨的。”陈捷笑着应道。 苏晴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她看着陈捷,眼里的爱意简直要溢出来。 这个男人,不仅在外面能顶天立地,在家里也能处理得如此周全,既照顾了父母的面子,又给了她实实在在的安全感。 她悄悄在桌下伸出手,握住了陈捷的手,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陈捷反手握住,紧紧的。 晚饭后,李娟拉着苏晴去厨房切水果,顺便说些母女间的体己话。 苏尧则招了招手,示意陈捷跟他去书房,两人又聊了一些政治实事。 当然,该说的陈捷都会说,不该说的,他一个字都不说。 分寸拿捏得极好。 正文 第240章 去你的,没个正经! 从书房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苏晴正在客厅陪李娟看电视,见两人出来,连忙站起身: “聊完啦?” “聊完了。”苏尧背着手,红光满面,“小陈啊,时间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好的,叔叔阿姨,那我就先走了。”陈捷礼貌地告别。 “我送送你。”苏晴拿起外套。 “去吧去吧。”李娟挥挥手,眼神里满是慈爱。 楼下,夜风微凉。 苏晴挽着陈捷的胳膊,两人慢慢走向小区门口。 “我爸跟你聊什么了?聊这么久?”苏晴好奇地问道。 “聊了聊工作,还有……怎么当好一个合格的女婿。”陈捷笑着逗她。 “切,少来。”苏晴撇了撇嘴,随即把头靠在陈捷肩膀上,轻声说道,“陈捷,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今天答应了我爸妈买房的事。”苏晴说道,“其实我知道,你心里肯定会有压力的,你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陈捷停下脚步,转过身,捧起苏晴的脸,认真地看着她: “在你面前,在家人面前,骄傲一文不值,我只知道,我想给你一个家,想让你爸妈放心。” “只要能达到这个目的,借点力又何妨?以后加倍还回去就是了。” “再说了,”陈捷坏笑了一下,“吃软饭也是一种本事嘛,说明我魅力大,岳父岳母抢着给我送房子。” “去你的,没个正经!”苏晴被他逗笑了,伸手捶了他一下。 两人在路灯下打闹了一会儿,气氛温馨而甜蜜。 临上车前,陈捷抱了抱苏晴: “回去吧,外面冷,下周末咱们去看房,看好了就定下来。” “嗯,路上小心。” 看着陈捷的车消失在夜色中,苏晴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离去。 她摸了摸脖子上那块温润的玉坠,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接下来的这一周,对于陈捷而言,是把时间掰成两半花的一周。 一半留给了那个正在高速运转的中政研,另一半则留给了那个即将承载他世俗幸福的小家。 研究室的工作节奏依旧紧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随着对《建议》的深入梳理,各种座谈会、协调会、碰头会如潮水般涌来。 陈捷作为一处的主持工作副处长,又是特别工作组的骨干,白天几乎是被钉在了会议桌和办公桌上。 但他给自己定了个死规矩。 只要不是秦振阳亲自召集的紧急会议,或者是必须当晚报送的加急件,晚上七点之后,时间属于苏晴。 京城的初夏,傍晚的风带着一丝燥热,却也吹散了白日的喧嚣。 陈捷没有动用单位任何资源,一下班,他就换上便装,或是挤地铁,或是打车,准时出现在约定的看房地点。 李娟是个办事极其利索的人。 她知道女婿工作忙,时间金贵,所以白天她就先去踩点,从中介那里拿到的一堆房源信息,她会先过一遍筛子,把那些户型奇葩、采光不好、或者周边环境嘈杂的直接剔除,只留下三四套精品,等着晚上陈捷和苏晴来做最后的拍板。 这天晚上,三人站在一套位于西二环边的次新房里。 这是某部委的家属院,虽然有些年头,但维护得极好,绿化率高,闹中取静。 最关键的是,这里的安保措施非常严格,住户素质普遍较高,很适合陈捷这种需要安静思考和隐私保护的体制内干部。 “小陈,小晴,你们看这套怎么样?”李娟手里拿着户型图,并没有急着发表意见,而是把空间留给了两个年轻人,“这房子是三室一厅,一百二十平,南北通透,主卧带个大阳台,以后要是有了孩子,老人过来带孩子也住得开。” 苏晴挽着陈捷的胳膊,在屋里转了一圈。 她看看宽敞的客厅,又看看那个采光极好的书房,眼睛里很满意。 “我觉得挺好的,离你单位近,骑车也就二十分钟,离我学校也不远。”苏晴转头看向陈捷,眼神里全是征询,“你觉得呢?” 陈捷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阳台,推开窗户。 楼下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槐树林,远处能隐约看到二环路上的车水马龙,但声音传到这里已经被过滤得只剩下隐隐的背景音。 这个地段,未来十年是京城房价涨幅最稳健的区域之一。 更重要的是,这里属于核心政务区辐射范围,周边的教育资源和医疗资源都是顶级的,对于一个要在京城扎根的家庭来说,是无可挑剔的选择。 “阿姨这眼光,确实毒辣。”陈捷转过身,笑着对李娟竖起大拇指,“这地段,这户型,还有这个小区的氛围,都非常难得,既有生活气息,又不失庄重,很适合我们。” “哎!你满意就好!”李娟高兴得合不拢嘴,“那咱们就定这套?” “定这套。”陈捷一锤定音,“不过,价格方面,还得再谈谈。” 房东是一个即将随子女出国定居的老教授,陈捷没有像普通买房者那样斤斤计较于几万块钱的得失,也没有摆出中政研干部的架子。 他只是温和地与老教授聊了聊家常,聊了聊这房子的过往,言语间流露出的那种年轻人的上进与担当,以及对老知识分子的尊重,让老教授颇为动容。 “小伙子,这房子卖给你,我放心。”老教授推了推眼镜,主动降了十万块钱,“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干正事的人,这房子交给你,不算埋没。” 签合同、付定金、办过户。 一切流程行云流水。 陈捷坚持在房产证上写上苏晴和李娟的名字,自己只作为共同还款人。 李娟坚决不同意,非要加上陈捷的名字。 最后在李娟的坚持下,写了陈捷和苏晴两个人的名字。 至于装修,陈捷更是亲力亲为。 他没有找那些所谓的熟人,更没有接受任何试图通过装修来拉关系的好意。 在这个敏感时期,多少干部倒在了房子装修这件看似不起眼的小事上? 有的老板主动提出免费装修,有的则是以极低的价格搞豪华装修。 这在纪律审查中,都是典型的利益输送。 ps:记得发电,同志们,催更都跌到3000了,发电跌得更夸张,唉…… 正文 第241章 烫手山芋 陈捷找了一家在市场上口碑不错、价格透明的正规装修公司。 签合同那天,装修公司的老板看着陈捷填写的单位地址,眼神明显亮了一下,试探着问道: “陈先生是在中央机关工作?这价格……” 老板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陈捷微笑着打断了。 “老板,咱们在商言商。”陈捷把合同推过去,“该多少钱就是多少钱,材料要用环保的,工期要保证,质量要过关,我不占你的便宜,你也别给我搞特殊。” “咱们签的是白纸黑字的商业合同,不是人情往来。” 老板看着陈捷那双眼睛,心里那点小九九瞬间烟消云散。 他在京城混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想占便宜的官老爷,但像陈捷这样把界限划得这么清、这么硬的年轻干部,还真是少见。 “行,陈先生是个讲究人!”老板点头,“您放心,这活儿我亲自盯着,绝对给您干得漂漂亮亮,不给您丢份儿!” 搞定了房子的大事,陈捷心头的一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后方稳固,前方才能冲锋。 …… 回到单位,等待陈捷的,是一场更为复杂的博弈。 随着《建议》梳理工作的推进,各个专题小组的调研报告开始陆续汇总。 虽然综合一处负责的总纲部分已经定调,但在具体领域的改革措施上,各部委的角力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陈捷所在的特别工作小组,孜孜不倦地从浩如烟海的建议中,把那些真正有价值、有分量、甚至是有锋芒的观点提炼出来,分门别类地装进那个已经搭建好的宏大框架里,供起草组的领导们审阅、定夺。 这是一项极为枯燥,却又极度考验政治智慧的工作。 因为每一条建议背后,都站着一个庞大利益群体,或者代表着一种特定思潮。 “陈处,这份关于协商民主的建议,是政协那边提的,他们建议在基层治理中,把协商民主的程序固化下来,写进制度里。”杨旭卓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走到陈捷面前。 陈捷接过来看了一眼,迅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未来政策走向,点头道: “这条很有价值,放在社会主义民主政治那个章节,作为推进基层协商制度化的支撑材料。注意,措辞上要强调党的领导是前提,协商是形式。” “明白。”杨旭卓转身去处理。 “陈处,这是最高法关于设立巡回法庭和跨行政区划法院的建议,目的是破除地方保护主义。”老韩也凑了过来。 “收录。这是司法改革的硬举措,放在法治建设板块,标注为重点建议,优先呈报。”陈捷头也不抬地说道。 工作就在这种高强度的节奏中推进。 任何杂质都逃不过陈捷的眼睛,任何闪光的金子都会被他精准捕捉。 但是,就在这看似顺风顺水的梳理过程中,一个烫手山芋,摆在了陈捷的案头。 这是一份没有红头,也没有落款单位,只用牛皮纸袋密封,封口处盖着机密印章的建议书。 送文件来的机要员只说了一句: “这是上面转下来的,说是几位退下来的老同志联名写的,请工作组阅研梳理。” 老同志。 这三个字,在体制内有着特殊的千钧分量。 陈捷拆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信纸。 他只看了第一页,眉头就微微蹙了起来。 这并不是一份关于具体经济或民生问题的建议,而是一份关于“改革方向”和“意识形态”的谏言书。 信中,老同志们言辞恳切,甚至有些激越地指出: “当前改革进入深水区,社会上出现了一些杂音。有人打着改革的旗号,兜售西方的普世价值,有人借着混合所有制的幌子,搞私有化,挖社会主义的墙角。” “我们必须保持高度警惕,改革不能改掉颜色,不能丢了为人民服务的初心……” 建议的核心只有一条。 在《决定》中,必须旗帜鲜明地加入反资产阶级自由化、坚持阶级斗争这根弦不能松等表述,要对当前的右倾思潮进行严厉批判。 陈捷放下信纸,陷入沉思。 这是一个极其棘手的烫手山芋。 他其实很清楚,18大之后的改革,是一场既不走封闭僵化的老路,也不走改旗易帜的邪路的全新探索。 经济上,要大刀阔斧地让市场起决定性作用。 但在政治和意识形态上,必须正本清源,确立绝对的自信和定力。 老同志们的担忧,从出发点上讲,是爱党爱国,是为了维护政权安全。 但是,他们用的语言体系,依然停留在过去那个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 如果把这些带有极强时代烙印、甚至有些“左”的表述,直接写进面向未来、面向世界的全面深化改革《决定》里,会释放出什么信号? 外界会怎么解读? 会不会被误读为改革要走回头路? 会不会引发民营企业家和外资的恐慌? 如果不采纳,这可是几位德高望重、曾经身居高位的老同志的联名信,分量之重,谁敢轻易置之不理? 如果采纳,又该如何进行现代化的转译,既照顾到老同志的情绪和政治正确性,又不干扰深化改革,扩大开放的大局? 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陈捷这个副处长,甚至超出了综合局的职权范围。 这不是业务问题,这是政治路线问题。 他没有丝毫犹豫,拿起那份文件,起身走向了谭云生的办公室。 谭云生正在审阅一份关于财税改革的简报,见陈捷进来,刚想笑着问问进度,却看到陈捷脸上那少有的凝重。 “怎么了?出什么岔子了?”谭云生放下笔。 陈捷将那份牛皮纸袋轻轻放在谭云生面前: “谭局,您先看看这个,机要室刚送来的,老同志们的联名信。” 谭云生疑惑地拿起信纸。 一开始,他的表情还很平静,但随着阅读深入,眉头越锁越紧,最后几乎拧成了一个川字。 正文 第242章 稳妥 看完最后一行字,谭云生将信纸缓缓放在桌上,看向陈捷: “这……是个大难题啊,你怎么看?” 陈捷斟酌了一下措辞,谨慎地说道: “谭局,老同志们的出发点是好的,是在提醒我们要绷紧政治安全这根弦,这一点,和中央强调的四个自信是一致的。” “但是,具体的表述方式,带有很强的……历史惯性,如果直接引用到《决定》的建议库里,可能会引起外界误读,甚至会对经济体制改革造成干扰。” “比如信里提到的对民营经济的一些看法,如果流传出去,恐怕会打击市场信心。” 谭云生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现在正是改革攻坚期,信心比黄金还贵,如果让市场觉得风向变了,要搞运动了,那咱们之前做的那些简政放权、激发活力的努力,可能就白费了。” “可是,”谭云生犹豫道,“这几位老同志的意见,也不能装作没看见,他们代表的是党内传统力量,是维护正统的声音,处理不好,就是政治事故。” 这就是体制内的难处。 既要向前看,又要照顾身后的目光。 既要闯新路,又要守住老规矩。 “谭局,我觉得这事儿,咱们局里定不了。”陈捷直言不讳,“这涉及到意识形态的定调,必须请示秦主任。” 谭云生没有任何犹豫,抓起桌上的文件: “走,找主任去,这雷,得个高的顶。” …… 秦振阳办公室。 秦振阳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那几页信纸,看了足足有十分钟。 终于,秦振阳放下了信纸。 他看向两人,缓缓开口: “云生同志,小陈,你们说说,老同志们写这封信,真正担心的是什么?” 谭云生想了想,试探着回答: “担心西方思潮渗透?担心我们走上改旗易帜的邪路?” “这只是表象。”秦振阳道,“他们真正担心的,是失控。” “失控?”陈捷心中一动。 “对。”秦振阳示意两人坐下,“改革开放三十多年,国门打开了,苍蝇蚊子也进来了。社会结构变了,利益格局变了,思想观念也多元了。” “老同志们是从枪林弹雨里走过来的,他们习惯了那种整齐划一、令行禁止的时代,面对现在这个喧嚣、复杂、充满不确定性的社会,会有本能的焦虑。” “他们怕党管不住这个复杂局面,怕国家在多元化中迷失方向。” ……………………………………………… 陈捷听得频频点头。 秦主任这一番分析,直接跳出了文字表象,抓住了老同志们的心理动因。 “那主任,我们该怎么处理这份建议?”谭云生问道,“如果照单全收,肯定不行,如果不收,又没法交代。” 秦振阳微微一笑: “取其神,弃其形。” 谭云生和陈捷同时竖起耳朵认真听。 秦振阳继续道: …………………………………… 秦振阳看向陈捷,目光中带着考校: “小陈,如果让你来写这一段,把老同志们的‘神’融进去,又不伤及改革的‘形’,应该怎么表述?” 这是一个极高难度的命题作文。 要在“左”与“右”之间走钢丝,要在“守正”与“创新”之间找平衡。 陈捷大脑飞速运转,回想起上一世《决定》的原文,又结合当下语境,迅速构建起了一套逻辑。 他没有直接回答具体的表述句子,而是先阐述逻辑: “主任,我觉得,可以用制度自信来回应老同志们的道路焦虑。” ……………………………………………… 秦振阳听完,微微颔首: “不走老路,不走邪路,把左右两边的嘴都堵住了,把路也指明了。” “不过,还可以再更进一步。” 秦振阳没有直接说这更进一步是什么,而是拿起笔,在那份建议书上做了一个批示: …………………… 写完,他把文件递给陈捷: “小陈,这个任务交给你,你去起草一段关于改革总目标的说明,把这个意思融进去。文字要平实,但立场要坚定。” “既要让老同志们读出红的味道,又要让改革者读出新的希望。” “是,保证完成任务!”陈捷双手接过文件。 …… 回到综合一处,陈捷没有立刻动笔,还是先习惯性的整理思路。 不管是宏观政治还是微观治理,道理是相通的。 都是要在多元的诉求中寻找最大公约数,在对立矛盾中寻找统一的那个点。 终于,他打开电脑,敲下了那段后来被无数次引用的经典表述: “……………………………………………………” “必须更加注重改革的系统性、整体性、协同性,加快发展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民主政治、先进文化、和谐社会、生态文明,让一切劳动、知识、技术、管理、资本的活力竞相迸发,让一切创造社会财富的源泉充分涌流,让发展成果更多更公平惠及全体人民。” …………………………………………………… 这种处理,不但给了面子,还给了里子。 既没有照搬那些过时的口号,又实实在在地落实了安全诉求。 …… 两天后,这份经过陈捷精心打磨、谭云生审核、秦振阳把关的梳理报告,呈送到了起草组的高层案头。 ……………………………… 这两个字,在体制内,是对一项工作最高的褒奖之一。 它意味着不仅把事情办成了,而且办得方方面面都满意,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 ps:同志们记得发电,原稿和番外斗争篇已发(s8大胜利召开之前的斗争) 正文 第243章 与广电总局的交锋 随着那份关于老同志建议的梳理报告被稳妥处理,整个《决定》的调研梳理工作,也正式进入了攻坚克难的后半程。 如果说前半程的博弈,还主要集中在经济和行政体制这些相对“显性”的领域,那么后半程的交锋,则触及到了更深层次、也更牵动人心的社会、文化与民生领域。 这些领域的改革,不像经济数据那般立竿见影,却直接关系到千家万户的切身感受,关系到社会的稳定与和谐。 每一个微小的调整,都可能牵动亿万人的神经,其复杂性和敏感性,甚至超过了与发改委、财政部等强力部门的正面交锋。 这段时间,秦振阳变得愈发忙碌。 他办公室的灯,几乎每晚都亮到凌晨。 这位在外界看来深居简出、神秘莫测的顶级智囊,此刻却像一个救火队长,频繁地出现在各大部委的会议室里。 有时候,他会亲自带着陈捷和谭云生,出现在卫生部的内部座谈会上,与那些坚守公立医院神圣不可侵犯的保守派官员,进行长达数小时的闭门磋商,用无可辩驳的数据和逻辑,为医疗改革的市场化方向扫清障碍。 有时候,他又会出现在教育部,与那些为高考改革方案争得面红耳赤的专家学者们喝茶聊天,三言两语间,便将讨论从要不要改的争论,引导到如何改得更公平、更科学的路径设计上来。 秦振阳的每一次出马,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每一点都切在体制机制最核心的症结上,为特别工作组的报告梳理,扫清了一个又一个看似无法逾越的障碍。 而陈捷,作为秦振阳最为倚重的先锋官,则在这场波澜壮阔的改革前夜,迎来了他真正的硬仗。 六月初的京城,天气已经开始闷热。 一场关于文化体制改革的碰头会,在中宣部一间小会议室里召开。 这一次,陈捷面对的,是来自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的一位副局长,李凡。 李凡是个典型的宣传口干部,五十多岁,说话引经据典,字正腔腔,身上带着一股子浓厚的理论权威色彩。 他对于陈捷在报告中梳理的,要“创新管理方式,推动传统媒体与新兴媒体融合发展”,以及“构建现代传播体系,提高国家文化软实力”等提法,表现出了强烈警惕。 “陈捷同志,你们的建议我看了。”李凡道,“方向是好的,但手段值得商榷。” “现在互联网上是什么风气?鱼龙混杂,泥沙俱下,各种历史虚无主义、西方普世价值的论调沉渣泛起,严重干扰了我们的主流舆论场。” “在这种情况下,不加强管理,不堵塞漏洞,反而要去搞什么融合发展,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我们宣传工作的主阵地,必须牢牢掌握在党和政府手里,报纸、电台、电视台,这些才是我们的喉舌,是定海神针。 “对于互联网这种新生事物,主要任务,是管,是控,是净化!” 李凡的话,代表了当时宣传系统内部一种相当普遍的主流观点——“堵”字诀。 在他们看来,互联网就是一个潘多拉盒子,充满了不可控的风险。 唯一办法,就是用最严厉的手段,把盖子盖紧。 “李局长,您说的对,舆论阵地,我们一寸都不能丢。”陈捷先是表明了自己坚定的立场。 随即,他又道: “但是,我们也要看到,时代变了,舆论生态也变了。” “大禹治水的故事,我们从小就听,堵,是堵不住的,只会让洪水越积越高,最后冲垮一切,唯有疏导,才能变水患为水利。” “互联网就是这个时代最大的洪水,也是这个时代最大的水利。” 陈捷看着李凡: “现在不是要不要管的问题,而是怎么管,才能管得住、管得好的问题。” “单纯的删帖、封号,在技术上越来越难,在舆论上也很容易陷入被动,被西方攻击为压制言论自由。” “新时代的舆论斗争,不能再满足于当一个被动守门员,必须学会主动出击,去当一个优秀前锋。” “对,前锋。”陈捷点头,“不能只满足于在自己的主场,用自己的报纸、自己的电视台说话,必须学会用对手的语言,在对手的场地上,去传播我们的声音,去赢得比赛。” “不仅要建好自己的防火墙,更要建起一座座照亮远方的‘灯塔’!” “灯塔?”这个比喻,让李凡和在场所有人都沉吟下来。 “是的,灯塔。”陈捷从容不迫,“我们有五千年的灿烂文明,有无数可歌可泣的英雄故事,有这个时代最波澜壮阔的奋斗史诗,这些都是取之不尽的素材。” “为什么不能把这些故事,用年轻人喜欢的方式,用国际社会听得懂的语言,包装成电影、电视剧、纪录片,去主动占领那些新兴的舆论场?” “为什么不能扶持和打造一批我们自己的、既有正能量又有影响力的网络大v、意见领袖,让他们去对冲那些西方的声音?” “我们手里明明握着一手好牌,为什么总是打得那么被动,那么沉闷?” 陈捷的话语,划破了会议室里沉闷的空气。 他没有去否定“管”的必要性,而是提出了解决方案——“建”。 用建设来对冲破坏,用引导来取代封堵。 用主动的文化输出,来赢得意识形态斗争的主动权。 这套打法,在后世被证明是唯一正确的道路,但在这个时代,充满了超前远见。 李凡还是保留谨慎态度: “陈捷同志……你说的这些,听起来很美好,但具体怎么落地?谁来建这个灯塔?钱从哪里来?内容谁来把关?” 正文 第244章 全会召开 “李局长,这正是这份《决定》要解决的问题。”陈捷微笑道,“中政研建议,成立一个由中央直接领导的、跨部门的‘xxxxxx领导小组’,统筹协调全国的网络安全和信息化工作。” “同时,设立国家文化发展专项基金,用财政资金和市场化运作的方式,重点扶持那些能够体现华国价值、讲述华国故事的优秀文化产品。” “至于内容把关,当然要坚持正确的政治方向,但也要给创作留出足够空间,不能管得太死,不能用行政命令去指导艺术创作。” “要相信我们的文化工作者,也要相信人民群众的辨别力。” 李凡看着陈捷,许久,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把你们的详细方案,再整理一份,报给我们,我们……需要时间再梳理一下。” 搞定了这些硬骨头,剩下的社会体制改革和生态文明建设,虽然也充满了博弈,但在秦振阳和陈捷两人那近乎降维打击的逻辑和视野面前,都一一被化解。 整个《决定》的梳理工作,在秦振阳的平衡推动以及陈捷的强力冲锋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质量,向前推进。 而陈捷的名字,也在各大部委的圈子里,变得比之前越来越响亮。 这个二十七岁的副处长,已经不仅仅是上面看好的后起之秀,他已经用自己的实力,证明了他有能力参与到这个国家最高级别的政策设计中去。 未来,不可限量。 这一切,陈捷似乎都浑然不觉。 他依旧每天准时上下班,在食堂排队打饭,在办公室里埋头写稿。 周末的时候,他会脱下那身严肃的夹克,陪着苏晴,去刚刚装修好的新房里,商量着窗帘颜色,挑选着家具款式。 那套位于西二环的房子,在陈捷亲自监工下,被装修成了简约而雅致的新中式风格。 没有奢华吊灯,没有浮夸装饰,每处细节,都透着低调内涵和书卷气的温润。 苏晴特别喜欢那个朝南的大书房,陈捷让人沿着整面墙,打了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柜。 “以后,这里就归你了。”陈捷从身后环抱着苏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闻着那淡淡的洗发水香味,“你的书,我的书,都放在这里,等以后有了孩子,再给他留一格。” “谁要给你生孩子。”苏晴脸一红,心里却甜得冒泡。 她转过身,看着陈捷,眼中星光闪烁: “陈捷,咱们……什么时候去你老家领证?” 关于结婚证在哪里领,原本陈捷提出就在苏晴的户籍地,也就是燕京直接领了。 但苏晴坚持提出来要去陈捷老家领。 陈捷刮了刮她的鼻子,笑道: “等我忙完这阵子,年底我们再回一趟安南,顺便把证领了。”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已是深秋。 燕京的空气中,开始带上了几分萧瑟凉意。 那场将决定华国未来十年走向的重磅会议,即将召开。 特别工作组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最后阶段的冲刺,已经到了白热化。 陈捷的办公桌上,堆满了各种版本的修改稿,红笔、蓝笔的批注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原有的文字。 他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回周转房了,困了就在行军床上眯一会儿,醒了就用冷水洗把脸,继续投入战斗。 “陈处,这是最高法和最高检关于司法改革部分的最后一轮反馈意见。”杨旭卓端着一杯咖啡,轻轻放在陈捷桌上,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更多的敬佩。 这几个月跟着陈捷一起战斗,他才真正明白了什么叫鞠躬尽瘁。 “放那儿吧。”陈捷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将最后一段关于“让审理者裁判、由裁判者负责”的论述敲定。 “陈处,您还是歇会儿吧,您这都连着熬了三个通宵了,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啊。”一旁整理资料的老韩,也忍不住劝道。 陈捷停下手中的动作,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然后转了转有些僵硬的脖子: “快了,就差最后临门一脚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秦振阳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周海和谭云生。 “主任!”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立刻站了起来。 秦振阳摆了摆手,示意大家继续工作,他径直走到陈捷面前,拿起桌上那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最终稿。 他看得很快,目光在那些熟悉的、经过无数次打磨的字句上扫过。 “总目标: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 “核心问题:处理好政府和市场的关系,使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和更好发挥政府作用。” “重大举措:设立xxxxxxx,成立xxxxxxxxxxx……” 当看到最后xxxxxxxxxxxxxxxxxx汇聚起全面深化改革的强大正能量,xxxxxxxxxxxxxxx”时,秦振阳缓缓地合上了文件。 “小陈,辛苦了。”秦振阳笑着开口。 “主任,这是我们应该做的。”陈捷站得笔直。 秦振阳看着办公室里这一张张年轻而疲惫的脸,朗声说道: “同志们,我代表起草组,感谢大家这半年来的辛勤付出!” “你们用智慧和汗水,为我们党、为我们国家,贡献了一份经得起历史检验的答卷!” “现在,我宣布,工作组就地解散,全体放假三天!” “好好回去睡个觉,陪陪家人!” “噢!” 办公室里,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陈捷看着这一幕,脸上也露出了轻松笑容。 …………………………………………………………………… …………………………………………………………………… 陈捷笑了笑,说道: “叔叔,您多虑了,决定性三个字,确实是把剑,但它砍向的不是国企,也不是公有制,而是‘错位’的权力。” “错位权力?”苏尧咀嚼着这个词。 “对。”陈捷耐心地解释道,“过去讲基础性作用,很多地方政府就把它理解为,市场只是个打下手的,政府才是大管家。” “现在提决定性作用,就是要把这个逻辑倒过来。” “凡是市场能定价的,政府绝不干预,凡是竞争能解决的,政府绝不插手。” 说到这里,陈捷话头一转: “但是,叔叔,您注意理解后半句,‘更好发挥政府作用’。” “这两句话,是一个硬币两面,缺一不可。” “市场起决定性作用,是为了效率。” “更好发挥政府作用,是为了公平,为了兜底,为了在市场失灵的时候,有一只强有力的手能拉得住。” “比如,减税降费,让企业负担更轻,简政放权,让企业办事更方便,加强法治,保护企业的产权,这样一来,市场效率自然就高了。” “当然,市场效率高了,不意味着万事大吉,它也有失灵的时候。” “比如,它只喜欢赚大钱,对于那些偏远地区的、不赚钱的,它看都懒得看一眼。” “再比如,市场发展太快,可能会产生很多污染,它自己是不会主动去清理的。” “这个时候,政府就要出手,要去扶贫,去治理环境,把垃圾分类处理好,要去搞好教育、医疗这些公共服务,让所有为发展出了力的人,都能分享到果实。” 陈捷最后总结道: “所以,叔叔,决定性和基础性这两字之差,背后是政府职能的根本性转变。从一个无所不包的全能选手,变成一个专注于制定规则、提供服务、弥补市场失灵的守夜人。” “这非但不是国家不管,反而是对国家治理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是‘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的完美结合。” 苏尧听得入神,眼中的忧虑逐渐散去,呈现一种豁然开朗的赞叹: “看来这步棋,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是既有霹雳手段,又有菩萨心肠!” 一直在一旁削苹果的李娟,虽然对经济大事不太懂,但听到爷俩聊得热乎,也忍不住插了句嘴: “小陈啊,那些国家大事我不懂,我就关心咱们老百姓这点事儿,刚才电视里好像提到了教育改革?说什么探索不分文理科?还要搞什么综合评价?” “这可是大动作啊,咱们国家的考学,那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最讲究的就是个分数面前人人平等,这要是改了,会不会有人钻空子?会不会对穷人家的孩子不公平?” 教育公平,是社会公平的底线。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牵动着亿万家庭的神经。 陈捷神色也稍微郑重起来。 在梳理教育改革这一章时,他和教育部、以及各方专家的博弈也不少。 “阿姨,您的担心非常有道理。”陈捷诚恳地说道,“其实在起草过程中,关于要不要取消文理分科,要不要把综合素质评价纳入高考,争议非常大。” “那为什么最后还是写进去了呢?”李娟追问。 “因为现在的教育,已经出现了一种走不通、跟不上时代的趋势。”陈捷叹了口气,“唯分数论,看似最公平,其实是在扼杀我们民族创造力。” “孩子们从高一开始就被锁死在文科或者理科的格子里,学理的不懂历史,学文的不懂逻辑,培养出来的全是单腿走路的人才。” “而且,一考定终身,压力太大了,容错率太低。” 陈捷顿了顿: “这次教育改革的逻辑,再次强调了‘分类考试、综合评价、多元录取’,也就是要把那座独木桥,变成立交桥。” “至于您担心的公平问题,这是改革红线,谁也不敢碰。” “文件里专门写了一条——‘大幅减少、严格控制考试加分项目’。” “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特长加分、竞赛加分,这次要狠狠地砍一刀,把水分挤干。” “综合素质评价虽然要搞,但目前主要作为参考,硬指标还是统一考试。” “阿姨,您放心,改革是为了让路更宽,而不是让路更滑。” “底层到上层的通道,不仅不会堵死,反而会因为职业教育的打通,变得更多样化。” 李娟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要是真能像你说的这样,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加分给砍了,那倒是件大好事,现在的家长,为了个加分,那是把孩子往死里逼啊。” ps:同志们记得发电,原稿已发。 正文 第245章 中央宣讲团 陈捷温和地笑了笑,轻声说道: “阿姨,您说得对,教育改革,改的不仅仅是考试那张卷子,更是要改您说的这种社会焦虑。” “咱们国家发展到今天,老百姓不愁吃不穿了,最大的期盼,就是下一代能有个好前途,所以,教育就成了所有家庭最核心的关切点,也是社会矛盾最集中的地方。” “这次改革,就是要给这份焦虑降降温,给孩子们松松绑。” 陈捷顿了顿,目光扫过苏晴,眼中带着温柔笑意: “说到底,就是希望咱们的孩子,以后都能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一个有趣的人,一个幸福的人。而不是一台只会刷题的考试机器。” 李娟听得是眉开眼笑,连连点头: “对对对,就是这个理儿,孩子嘛,开开心心的最重要!” 苏尧在一旁,端着茶杯,看着从容自信的陈捷,眼中的欣赏之色愈发浓郁。 这个年轻人,不仅在外面能运筹帷幄,在家里这方寸之间,也能把人情世故处理得如此熨帖、周到。 女儿这辈子,是托付对人了。 “行了行了,”苏尧笑着摆了摆手,“国家大事,哪能三言两语就说明白?小陈能把这几个关键点给我们讲透,已经很不容易了。” “爸,妈,你们就放心吧。”苏晴挽着陈捷的胳膊,“咱们国家这艘大船,掌舵的稳着呢,航向也准着呢,咱们就安安心心过好咱们的小日子就行。” “你这丫头……”李娟佯装生气地瞪了她一眼,但眼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电视里,新闻联播已经结束,开始播放天气预报。 窗外,夜色渐深,万家灯火如繁星般点亮了这座庞大而古老的城市。 这个夜晚,对于无数华国人来说,或许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夜晚。 但他们并不知道,一份将深刻改变他们未来生活轨迹的宏伟蓝图,已经悄然铺开。 …… 全会的胜利闭幕,宣告着华国正式驶入了全面深化改革的深水航道。 《决定》的公布,更是在国内外都引起了剧烈的舆论震荡和思想交锋。 一时间,从各大部委的会议室,到地方政府的办公楼,从高校的学术论坛,到民间的街谈巷议,所有人都在讨论着这份信息量巨大、内容石破天惊的纲领性文件。 有人看到了机遇,摩拳擦掌,准备在新一轮的改革浪潮中大展拳脚。 有人感到了危机,特别是那些长期盘踞在旧有体制内,靠着审批权和垄断地位过着安逸日子的利益集团,他们从那些“简政放权”、“打破垄断”、“混合所有制”的字眼中,嗅到了一股寒意。 更有人感到了迷茫和困惑。 尤其是广大的基层干部,他们看着文件中那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等高深词汇,似懂非懂。 似懂,是他们看得懂文字的意思。 非懂,是他们不明白字面意思下的思想逻辑是什么。 这些话到底意味着什么? 未来的路到底该怎么走? 自己过去熟悉的那一套工作方法,还管不管用? 思想上的困惑,如果不能及时得到解答和统一,就会演变成行动上的迟疑、观望,甚至是抵触。 改革,最怕的就是上下不同心,左右不协调。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一项由中央直接部署的、关乎改革成败的重大政治任务,被迅速提上了日程。 那就是,组建一支高规格的中央宣讲团,分赴全国各地,深入党政机关、企事业单位、大专院校和基层社区,对三中全会精神,特别是《决定》的核心要义,进行最权威、最系统、最深入的宣讲和解读。 这不但是一次简单的理论辅导,更是一次统一思想、凝聚共识、提振信心的政治动员。 是要用中央最权威的声音,去破除那些弥漫在各地的思想迷雾,去敲碎那些阻碍改革的利益藩篱,去点燃广大干部群众投身改革的巨大热情。 …… 十一月中旬,京西宾馆。 一场由中央办公厅、中央宣传部、中央政策研究室联合召开的中央宣讲团动员大会,在这里隆重举行。 能够走进这个会场的,无一不是来自中央各大部委、国家智库和顶级高校的理论权威与政策专家。 陈捷作为中政研的代表之一,安静地坐在会场的中后排。 他身边坐着的,是综合局副局长谭云生,以及经济局郑学斌等人。 会场的气氛,庄重而肃穆。 主席台上,主管意识形态工作的宣传部部长,正在发表动员讲话: “同志们,全会为我们擘画了全面深化改革的宏伟蓝图,但蓝图绘就之后,更关键的是要形成共识,凝聚力量,狠抓落实。” “我们组建这支宣讲团,不是去照本宣科,不是去念文件,而是要当好中央精神的播种机和翻译官!” “要把中央的大政方针,和各地的实际情况结合起来,要把深刻的理论,转化成基层干部听得懂、老百姓信得过的大白话!” “要通过我们的宣讲,让大家明白,我们为什么要改?要改成什么样?又要怎么改?” “更要让那些对改革有疑虑、有困惑、甚至有抵触情绪的同志,放下包袱,看清大势,跟上中央的步伐!” “这次宣讲,是一项严肃的政治任务,关系到改革大业的成败,希望同志们以高度的政治责任感和历史使命感,圆满完成党中央交给我们的这项光荣任务!” 陈捷静静地听着,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 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这次宣讲的真正分量。 宣讲团要面对的,不仅仅是思想上的困惑,更是现实中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和根深蒂固的旧有观念。 他们要做的,不仅仅是解惑,更是破冰。 动员大会结束后,秦振阳亲自主持召开了研究室室务会,传达中央精神,并部署宣讲团的成员选拔工作。 正文 第246章 陈捷入宣讲团 按照中央的统一安排,这次宣讲团规模庞大,但中政研作为《决定》起草的核心单位之一,承担的任务也最重。 他们不仅要为整个宣讲团提供最权威的理论讲稿和背景材料,更要派出三支小分队,由三位副主任亲自带队,分别前往东部、中部、西部三个最具代表性的省份,进行重点宣讲。 这是一个无比光荣,也无比艰巨的任务。 能够代表中政研出征,本身就是一种至高的政治荣誉,意味着不仅是中央决策的参与者,更是中央精神的传播者。 一时间,研究室内部,暗流涌动。 谁能入选宣讲团,特别是成为那三支核心小分队的成员,成了所有人关注的焦点。 …… 综合局,局长办公室。 周海、谭云生、林南东,三位局领导围坐在一起,正在商议着综合局的人选名单。 林南东已经被正式提拔为综合局副局长了,副司级干部。 周海也升为了研究室副主任,副部级,但他还暂时兼任着综合局局长职务。 “这次的名额很紧张,每个局只有一个推荐名额。”周海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而且要求极高,不仅要理论功底扎实,对《决定》的理解要入木三分,最好还要有基层工作经验,能讲群众语言。” 谭云生推了推眼镜,沉声道: “这个标准,可不好找,咱们局里,理论功底深的,像老韩,实践经验又相对欠缺,实践经验足的,理论上又差点火候。” 林南东笑了笑,没有说话。 周海看到林南东的表情,也不拐弯抹角: “南东同志,你心里那个人选,是不是陈捷?” “是!”林南东没有否认。 谭云生点了点头,虽然他一开始对陈捷有些保留,但这几个月相处下来,特别是共同梳理《建议》稿的那段日子,他早已对这个年轻人的能力和格局,佩服得五体投地。 “从标准来看,陈捷是最合适的人选。”谭云生客观地评价道,“他对《决定》的理解,恐怕整个研究室里,除了秦主任,没人比他更深。” “而且,他在安宜镇那两年的实践,本身就是对《决定》精神最好的注解,让他去讲,最有说服力。” “但我担心的不是他去不去的问题。”周海沉吟道,“而是他太年轻了。” “他今年才二十七岁,刚刚提了副处,虽然是主持工作,但毕竟资历尚浅。” “宣讲团里,个个都是司局级的老专家、老教授,让他一个副处级干部去跟人家平起平坐,甚至还要登台讲课,会不会压不住场?会不会有人说咱们研究室没人了,派个毛头小子出来?” 这确实是个问题。 林南东说道: “周主任,谭局,你们的顾虑我理解,但我们也要看到,时代变了,用人的观念也该变一变了。” “这次全会,本身就是要打破常规,不拘一格降人才,陈捷虽然年轻,但他的能力和贡献,大家有目共睹。” “让他去,恰恰能向外界传递一个信号,那就是我们党在选人用人上的新风向,英雄不问出处,实干不看年龄。” “而且,”林南东笑道,“谁说他压不住场?你们是没见过他在安宜镇,面对那些国内外来的大资本家和省里市里的领导,那份从容和淡定。” 周海和谭云生听完,都赞同的点点头。 林南东的话,说到了点子上。 就在这时,周海桌上的红色电话响了。 他拿起听筒,只听了两句,便立刻站了起来,神色肃然: “是,主任,我明白了。” 挂断电话,周海看着林南东和谭云生: “不用商量了,秦主任亲自打来的电话,点名让陈捷进宣讲团。” “而且,”周海顿了顿,“是作为昱奕副主任那组的核心成员,主讲经济体制改革和政府职能转变这两大板块。” 这个安排,让林南东和谭云生都吃了一惊。 不仅直接内定了人选,连宣讲内容都指定了。 这摆明了就是要把陈捷当成这次宣讲的核心成员,推到台前。 当陈捷接到通知,得知自己被选中成为中央宣讲团一员时,内心并没有太大波澜。 这一切,似乎都在他重生归来的剧本之中,是那般水到渠成。 他平静地接受了任务,然后第一时间,开始研究自己的宣讲报告。 他要去的省份,是西部代表大省,西川省。 那是一个人口过亿,地理环境复杂,经济发展极不平衡的西部大省。 既有号称天f之国的富庶平原,也有深度贫困的少数民族山区。 更重要的是,那里刚刚经历过一场剧烈的人事地震,政治生态极其复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去那里宣讲,面对的绝不仅仅是理论上的困惑,更是现实中尖锐的矛盾和困难。 消息很快也在综合局内部传开。 王崇、老韩、杨旭卓等人,看着陈捷的眼神,也变成了仰视。 二十七岁的副处长,参与过全会《决定》的梳理,现在又要作为宣讲团成员,跟着副部级领导去地方宣讲。 这履历,已经不是简单的优秀可以形容,而是堪称妖孽。 “陈处,您这步子,我们是拍马也赶不上了。”杨旭卓端着茶杯,走到陈捷面前,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感慨,“以后,您就是我们一处的旗帜了。” 曾经那个心高气傲的博士,此刻已经彻底被陈捷的实力和格局所折服。 陈捷笑着摆了摆手: “旭卓同志,你这话就见外了,咱们都是革命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我这次去,也是去学习的,一处的工作,还得靠你们几位撑着。” ps:记得发电,同志们。 正文 第247章 确实厉害啊! 第二天上午,陈捷根据安排,来到了研究室副主任昱奕的办公室。 昱奕五十岁出头,透着一股老派学者的严谨与儒雅。 “昱主任,您好,我是综合局的陈捷。”陈捷站在办公桌前,微微躬身。 昱奕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陈捷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经常要去很多省份的政策研究室调研,所以和陈捷的交集并不多。 直到秦主任亲自点将让他也跟着去宣讲全会精神,他才仔细去了解了一下这个年轻人,通过了解后,他对这个年轻人的实力,是服气的。 但他心里,多少还是存着一丝疑虑。 让这么一个年轻人,来和自己一起去宣讲全会精神,他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不是不相信陈捷的专业能力,而是不太踏实。 “陈捷同志,坐吧。”昱奕语气很客气,但透着一股疏离,“周海同志已经跟我打过招呼了,这次西川之行,你要辛苦一下了。” “不辛苦,能跟着您学习,是我的荣幸。”陈捷坐在沙发上,只坐了三分之一,腰背挺得笔直。 昱奕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陈捷: “这是我为这次宣讲准备的一个初步讲稿提纲,你先看看,有什么想法,可以提一提。” 陈捷双手接过,认真地看了起来。 昱奕的讲稿,写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从全会的历史背景,到《决定》的重大意义,再到六十项改革举措的逐条解读,引经据典,理论扎实,逻辑严密,堪称一篇完美的理论文章。 但陈捷却微微觉得不太对。 这篇讲稿,有点“干”。 通篇都是理论阐述和宏大叙事,缺少了鲜活案例和生动语言。 更缺少了与西川省具体省情的结合。 这样的讲稿,念给大领导和理论专家听,完全没问题。 但要念给那些天天处理着征地拆迁、扶贫攻坚、维稳处突的基层干部听,恐怕效果要大打折扣。 他们听完,可能只会觉得中央的政策很高深,但跟自己的工作,到底有什么关系,还是云里雾里。 “怎么样?有什么看法?”昱奕看着陈捷,淡淡地问道。 他其实并不真的指望陈捷能提出什么有价值的意见,更多的是一种程序性的姿态。 陈捷沉吟了片刻。 如果直接说这份讲稿不接地气,肯定会引起对方反感。 他换了一种极其委婉的方式,说道: “昱主任,您的这份讲稿,高屋建瓴,思想深刻,把全会精神的精髓,都提炼得非常到位,我学习之后,深受启发。” 先肯定,再建议,体制内沟通的基本礼仪。 “特别是您关于‘完善和发展华国特色社会主义’这一部分的论述,站位非常高,对我们这些从事具体工作的同志,有很强的理论指导意义。” 昱奕听着陈捷的恭维,脸上表情不变,但心里还是舒服了不少。 “不过……”陈捷迟疑道,“我有一个不成熟的小建议,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昱主任,您看,咱们这次去的是西川。”陈捷斟酌着措辞,“西川情况比较特殊,集大城市、大农村、大库区、大山区和少数民族地区于一体,发展不平衡的问题非常突出。” “咱们在宣讲的时候,是不是可以在您这个宏大框架之下,适当增加一些与西川省情结合得更紧密的案例?” “比如说,讲到经济体制改革,可以结合西川正在推进的军民融合产业发展。” “讲到城乡一体化,可以结合西川在震后重建中,探索出的一些新型城镇化模式,讲到扶贫攻坚,更可以结合西川大小凉山地区的特殊情况……” “这样一来,可能更容易让基层的同志们,产生代入感,让他们觉得,中央的政策,不是悬在天上的,而是可以落到他们自己工作中的。” 昱奕听完,沉默了。 不得不承认,陈捷的这个建议,切中了他这份讲稿最大的软肋。 他确实是按照一个普适性模板来写的,没有考虑到宣讲对象的特殊性。 但是,让他一个堂堂的副部级领导,去采纳一个副处级年轻人的建议,面子上多少有些挂不住。 “你的想法,有点意思。”昱奕沉吟了片刻,道,“不过,这些案例的搜集和整理,需要花费大量时间,我们后天就要出发,来不及了。” 这是一种委婉的拒绝。 陈捷立刻听懂了,他没有再坚持,而是顺着台阶就下: “主任您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主任,我在来之前,已经把西川省近三年的政府工作报告、重大项目规划以及一些典型的改革案例,都做了个简单梳理,打印了出来。” 说着,陈捷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装订整齐的资料,双手递了过去。 “这里面,或许有一些您能用得上的素材,您在飞机上或者休息的时候,可以随便翻翻,就当是看个参考。” 昱奕看着眼前那份准备得极其详尽的资料,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自己还没提要求,他竟然已经把功课做到这个份上了。 “有心了。”昱奕接过资料,掂了掂分量,点了点头,“我看看。” 陈捷没有再多说什么,又汇报了一下行程安排和后勤保障的事,便起身告辞。 看着陈捷离开的背影,昱奕拿起那份资料,随手翻开了几页。 随后,他的神情逐渐认真起来。 将整份资料看完,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 昱奕缓缓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确实厉害啊! 他的理论功底,以及对中央政策的理解深度,甚至……不亚于自己! 更惊人的是,他还能将宏大理论,和鲜活的实践,如此天衣无缝地结合在一起。 昱奕心中的那一股因为陈捷年轻而产生的不踏实感,逐渐消弭。 越是有水平的人,越能深刻领会到陈捷的厉害之处。 正文 第248章 抵达西川 两天后,燕京国际机场,一架隶属于国航的飞机,在清晨薄雾中静静等待。 昱奕穿着一身半旧的深灰色夹克,手里提着一个普通公文包,率先登上了舷梯。 陈捷紧随其后,他同样是一身低调便装,手里只提着一个装着笔记本和换洗衣物的电脑包。 这支代表着中央声音的宣讲团成员,就这样以一种近乎朴素的方式,悄然启程。 去西川只有他们两个人,而不是成群的队伍。 飞机平稳起飞,穿过云层,万米高空之上,阳光灿烂。 前舱里,宽敞座位上,只有昱奕和陈捷两人。 “小陈,紧张吗?”昱奕转头看向陈捷。 陈捷摇了摇头: “昱主任,谈不上紧张,更多的是一种责任感。” 昱奕微微颔首: “说得好,我们这次去,责任确实很重。” 他顿了顿,将那份陈捷帮忙梳理过的西川省情资料拿了出来,上面已经用红笔画满了批注。 “你这份资料,做得很好,很及时。”昱奕语气里,少了几分初见时的疏离,多了几分真诚认可,“让我对西川的了解,从平面报告,变成了立体图像。” “我把讲稿重新调整了一下,你再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说着,他将一份新的讲稿递了过去。 陈捷双手接过,认真地翻阅起来。 昱奕几乎完全采纳了他之前的建议,在原有理论框架下,融入了大量西川本地案例。 讲到军民融合,就提到了西川作为国防工业大省的转型之路。 讲到城乡一体化,就引用了西川在512震后重建中,探索出的“小组微生”新农村建设模式。 讲到扶贫攻坚,更是直接点出了大小凉山地区面临的特殊困境和挑战。 整篇讲稿,瞬间变得血肉丰满,充满了针对性和说服力。 “昱主任,您改得非常好。”陈捷道,“理论高度和实践温度兼备,这篇讲稿拿到西川去,一定能引起强烈共鸣。” “这里面,也有你的功劳。”昱奕看着陈捷,“小陈啊,说实话,一开始秦主任点名让你跟我一组,我心里是有点打鼓的。” “你太年轻了,我怕你理论功底够,但对地方复杂性认识不足,怕你压不住场子。” “但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昱奕笑了笑,“你对地方情况的洞察力,很多在机关里待了一辈子的老同志,都未必有。” 陈捷谦逊地说道: “昱主任您过奖了,我只是做了些笨功夫,多看了些资料而已。” “做笨功夫,有时候恰恰是最大的聪明。”昱奕意味深长地说道,“好了,你再休息会儿,养足精神,到了西川,可就是一场硬仗了。” …… 三个小时后,飞机平稳降落在西川省双成国际机场。 舷梯放下,一股带着些许湿润和辛辣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 特殊通道外,一辆考斯特中巴车,静静地等候着。 西川省委书记唐正霖,以及省委宣传部部长李洪波,几位省里的核心领导,早已等候。 “昱主任,一路辛苦了!”唐正霖快步上前,热情地握住了昱奕的手。 唐正霖没有说欢迎两个字,他说的是“辛苦”,一开口就把对方放在“执行任务”的语境里,天然亲近。 唐正霖五十多岁,身材高大,面容坚毅,眼神中透着一股子干练与果决。 他是去年那场人事地震后,从东部一个经济大省空降而来,临危受命的封疆大吏。 “唐书记客气了,是我们来给你们添麻烦了。”昱奕笑着回应。 简单寒暄后,唐正霖的目光,落在了昱奕身后的陈捷身上。 他的目光在陈捷身上停留了足足三秒。 他见过的青年才俊如过江之鲫,但能在二十七岁的年纪,就以这种特殊身份站在自己面前的,陈捷是第一个。 “这位就是陈捷同志吧?果然是年轻有为,人中龙凤啊!”唐正霖笑着开口。 他没有因为陈捷年轻而轻视对方。 “唐书记您好,我是来向西川的同志们学习的。”陈捷微微躬身,主动伸出手,姿态放得很低。 “我们西川的干部,也正需要向中央来的同志们学习。”唐正霖和陈捷握完手,随即松开,侧过身,为昱奕和陈捷介绍起身后的几位省委核心领导。 “昱主任,陈捷同志,我来介绍一下。”唐正霖指着一位气质儒雅,看起来比他稍长几岁的中年人,“这位是咱们省委组织部部长,也是省委党校校长,高世真同志。” 高世真主动上前一步,与昱奕和陈捷分别握手,脸上带着学者特有的温和笑容: “昱主任,一路辛苦,您能来西川传经送宝,是我们西川全省干部队伍的幸事。” 他的话语,既表达了对昱奕学术地位的尊重,又将这次宣讲定义为一次理论上的“充电”,姿态摆得恰到好处。 “世真同志客气了,理论要结合实践才有生命力,我们这次来,更是来向西川的实践学习的。”昱奕笑着回应,滴水不漏。 唐正霖又指向另一位看起来精明干练的中年人: “这位是咱们省委宣传部的李洪波部长,这次宣讲的具体工作,都是洪波同志在负责。” “昱主任一路辛苦,陈捷同志辛苦。” 最后,唐正霖的目光落在一个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面容清瘦,看起来比其他人都要沉默的干部身上。 “这位,省委政策研究室的主任,魏坚同志。”唐正霖介绍道。 魏坚,西川省委的首席笔杆子,唐正霖最为倚重的核心智囊。 魏坚上前,与昱奕握手时,只是简单地说了句: “昱主任,辛苦了。” 但当他与陈捷握手时,却多停留了两秒。 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同行之间特有的审视与探究。 他曾经在新闻联播上听过安宜镇和陈捷的名字,更仔细研究过安宜镇的案例。 对于眼前这个年轻人,他心中充满了好奇。 ps:同志们记得发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