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开局捉奸,反手送全家入狱》 正文 第1章 重生复仇 “卫东,爹不该逼你把名额让给你大哥,这件事是爹做的不对。” “今天爹给你赔个不是,咱们爷俩多喝几杯。” “你一直和我闹别扭,过两天你妹妹回家,肯定会笑话我们。” 耳边传来既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林卫东睁开眼睛,发现面前是一张八仙桌,上面有两瓶散白和一盘猪头肉。 他没死? 自己明明穷困潦倒,贫苦交加,只能蜷缩在桥洞下,在漫天风雪中一点点冻僵…… 门外,有人大声合唱《东方红》,高昂的歌声把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熟悉的堂屋,熟悉的面孔,墙上还贴着崭新的国庆宣传海报。 眼前这一幕太过熟悉,林卫东意识到了什么,猛然从椅子上站起,手指狠狠拧了一下大腿。 疼痛感让他狂喜。 他真的重生了! 回到了1971年10月1日,命运发生转折的那一天! 这也是他一生悲惨的开端。 一年前,母亲身子骨突然变差,开始头晕头痛,恶心呕吐。 后来还经常嗜睡,心悸,一天比一天虚弱,最终倒在纺织厂的会计室里,再也没有醒来。 纺织厂赔了一笔抚恤金,还给了林卫东一个顶班名额作为补偿。 而母亲去世后不到三个月,父亲林大柱就领着王桂芬进了家门。 王桂芬和母亲年纪相仿,还带着一个儿子,比林卫东大几岁。 继兄叫林卫国,听说是父亲特意改的名。 林卫国已经结婚,没有正经工作,天天给人干苦力。 自打这娘俩进家门,就惦记上了林卫东的工作名额,三天两头的闹一场。 在林卫东拒绝之后,父亲林大柱再也没给过好脸。 但是国庆这天,父亲却一改往日的冷漠,邀请林卫东一起喝酒。 林卫东被灌了一杯又一杯,再醒来时,发现自己睡在大嫂黄爱红床上,两人衣衫不整,被人捉奸在床。 黄爱红哭天喊地的说,是林卫东强迫她,她抵死不从。 父亲在暴怒中狠狠的揍了林卫东一顿。 “你这个王八蛋,居然敢做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情!” “平常你大哥敬着你,你竟然敢玷污你的大嫂!” “出了这样的事,让你去纺织厂上班,我们全家都丢不起这个人!” “把你的工作让给你哥,赶紧滚到乡下去,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爱红,是我教子无方,对不住你!” “我们是一家人,我让卫东把工作赔给你们,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 黄爱红愿意私了,林卫东还很感激。 把工作名额让了出去后,父亲给他报名下乡,让他避一避风头。 下乡的那几年,他过得生不如死,家人却从来没有问候过一句。 回城后,除了妹妹,家人更是对他不闻不问。 直到临死之前,林卫国才告诉他真相。 “我也是爹的亲儿子,我妈和爹早就两情相悦,我更是比你早出生好几年!” “你才是那个野种,当年那件事是我们算计好的!” “早在国庆之前,爹就去知青办给你报了名!” “要不是因为你妈有一大笔财产,爹根本不会和她在一起!” “还有你妹妹,也是我逼着她嫁给那个瘸子的,听说她被活活打死之前,还哭着说要见你最后一面!哈哈哈哈……” 汹涌而来的记忆让林卫东表情狰狞起来。 不管这是临死前的幻想,还是老天看他可怜,愿意给他一个重活一世的机会,他都会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眼下这个时间,一切都还来得及! 【天命罗盘激活!】 【赠送七彩宝珠x1,是否立刻兑换?】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鎏金青铜罗盘,四层同心圆镶嵌着宝珠,分别为金紫蓝白。 中央的指针悬于七彩宝珠上,罗盘表面阴刻着星宿山川,转动时珠光如水般流动。 “这是……金手指?” “你这孩子,傻站着干什么?脸扭成这个样子,是喝了酒太难受?” 林大柱的声音打断了林卫东的思绪。 “锅里还熬着粥,要不爹去给你盛一碗?你妈生前最爱喝我熬的粥。” “好。” 林卫东藏起眼中的阴鸷,露出和蔼笑容。 趁着林大柱转身走向厨房,他趁机选择兑换。 【兑换成功,恭喜获得:初级格斗精通】 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让林卫东瞬间全身充满力量。 脑海中也出现大量的格斗技巧,仿佛经过千锤百炼,形成肌肉记忆。 “格斗……” 林卫东露出冷笑,本来他打算暂时虚与委蛇,之后再慢慢报复。 如今有了金手指,不用等那么久了! “该你们尝尝被人算计是什么滋味了,我要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白粥里面混着酸菜和肉粒,在当下这个时代,十分难得。 一般人能喝口稠的就算不错,哪能奢侈到往里头放肉? 入口甜腻,还有几分苦涩。 一口气干了大半粥,林卫东继续和林大柱喝酒。 又是三两杯下肚,林卫东佯装喝醉,他趴在桌上开始胡言乱语。 “卫东?你没事吧?” 林大柱伸手推了两下,见林卫东毫无反应,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芒。 “爱红,卫东喝醉了,快把他扶到房里去休息。” 大嫂黄爱红走过来,对着林大柱使了个眼色,就搀扶着林卫东朝房里走去。 进了房间,黄爱红把林卫东扔到床上,却没有离开,而是站在床边开始解衣扣。 “大嫂……你干什么……”林卫东装作大舌头问道。 “卫东,其实、其实我一直喜欢的是你……”黄爱红说着就往床上扑。 林卫东迷茫的眼神在这一刻清醒,一个翻身躲开,手刀精准的砍在黄爱红后颈。 女人闷哼一声,软绵绵的倒在床上。 “大嫂,上辈子你可真是害得我好惨,现在我先收点利息吧。” 林卫东冷笑着扒开黄爱红的衣服,等到人赤条条一丝不挂后,又用手制造出不堪的场景。 来到门边,他悄悄把门打开,佯装挣扎着说道:“大嫂,请你自重!赶紧放开我!” 过了片刻,林大柱拿着一根木棍,火急火燎的进门。 然而他只看到了床上黄爱红的胴体,并没有看到林卫东,反倒是门边似乎有一个黑影。 下一秒,林大柱脖子一痛,翻了个白眼晕了过去。 把两具白花花的肉体摆出一个肮脏不堪的姿势,贴心的盖好被子避免两人感冒,林卫东转身出门。 接下来,就让那对母子来捉奸吧! 革委会办公室。 林卫国举报弟弟乱搞男女关系后,就带着人匆匆往家里赶。 “乱搞男女关系,是很严重的罪名,这件事情如果属实的话,我们一定会严肃处理。” “虽然我和你父亲认识,卫东那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但我绝不会包庇。” 林卫国双眼泛红:“谢谢江叔叔,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我也只能大义灭亲!” 另一边,王桂芬也找到了几个正在街上参加庆典的邻居大妈。 “桂芬,你别生气,卫东年纪还小,难免犯错误。” “我看这可能是有什么误会,卫东那孩子从小就老实,应该不至于做出这样的事情。” 王桂芬抹了一把泪,哭天抢地的说道:“是不是你们随我回去看看就知道了,这真是太欺负人了!” 正文 第2章 捉奸在床 林卫东脚步虚浮地走进街道办。 见他一副醉醺醺的样子,街道办主任刘霞连忙迎了上去。 “哎呦,卫东你怎么喝了这么多酒,这是怎么了?” 林卫东脸上多了几丝委屈。 这不是伪装。 刘霞是个热心肠的人。 前世他有一段时间走投无路,是刘霞施以援手,让他渡过难关。 印象中,她和母亲关系也很不错。 哪怕母亲成分不是很好,但她还是愿意和母亲交朋友。 和后世那些只拥有一点小权力,就将难为人的本事发挥得淋漓尽致的人不同。 现在的街道办主任,是真正的手握大权。 但刘霞却始终如同一位温暖的长辈,默默地关心爱护身边的人。 “刘姨,我们家那点儿破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今天我爸请我喝酒,逼着我把工作让给哥哥。” 刘霞心疼的叹了一口气:“你爸是个混账东西!” “你别听他的,这工作是用你妈的命换的,谁也别想拿走!” 她语气变得郑重:“你爸要是敢逼你,你让他来找我!” 前世见惯了人情冷暖,听闻此言,林卫东心中多了一丝感动。 他猛地摇头,苦涩道:“姨,那毕竟是我爸,生我养我,有恩于我。” “我要是和他对着干,那岂不是成畜生了?” “我知道他夹在中间也很难做,已经决定了主动下乡,把名额让给哥哥。” 刘霞眼眶微微泛红。 卫东这孩子心眼太好,容易吃亏啊! “你把工作让出去也就算了,何必要下乡呢?” “卫国已经结婚,你妹妹还在读高中,按照政策,你可以留在城里的。” 是啊,按照政策我可以不必下乡。 但林大柱早已给我报了名,容不得反悔。 不然肯定会被认为不积极响应号召,思想觉悟不高。 而且这年头的政策就像是天边的风,谁也不知道接下来往哪里刮。 很快高中就会停课,妹妹也会被劝着下乡。 想到这里,林卫东摇了摇头: “姨,这是一片伤心地,我不想继续留在这里了,广播中不是说了吗?”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我也想去农村锻炼一番。” “今天我来这里,就是想了解下乡的具体政策,你要有空的话,能不能……” 话没说完,林卫东舌头开始打卷。 刘霞连忙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你到底喝了多少酒?” “刘姨……我有点晕,要不我先回去,明天我再找你?” 刘霞沉默片刻,看着满脸委屈的林卫东,只能同意。 “今天下午要办联欢,不然我就留你在这儿睡了。” “不过你一个人回去我也不放心,我带你一起回去,还要找你爸要个说法!” “自己的亲儿子不管不顾,反倒偏心一个继子,我看他是猪油蒙了心!” 搂着刘霞,林卫东知道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 就是因为熟悉刘霞的性子,所以才来找刘霞。 真要了解政策,他为什么不去知青办? 街上红旗招展,锣鼓喧天。 人们虽然穿着灰蓝色的朴素衣服,但却有一股昂扬向上的精神面貌。 他们举着标语欢呼游行,孩童们追逐着嬉戏。 节日氛围浓郁的几乎要溢出来。 醉醺醺的林卫东还主动走到游行队伍里,拿了一张木制画像。 刘霞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他拉回来。 “你这孩子酒品怎么这么差,瞎跑什么!” 两人互相搀扶着来到院子门口,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的喧哗声。 “哎呦,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你看那床上,分明躺着两个人啊!” 这是继母王桂芬的声音。 紧接着是林卫国暴怒的嘶吼:“不管是谁,敢欺负我媳妇儿,我一定要弄死他!” 林卫东表情“茫然”地和刘霞对视一眼,结巴着说道: “刘姨,你先进去看看,我好难受……想吐。” 刘霞把林卫东放在墙边,皱着眉头走进去。 院子里站着很多人。 除了王桂芬母子,还有革委会办公室主任江森。 他身边站着三名满脸煞气的下属。 此外,还有这片街道的好几位长舌妇。 “发生什么事了?” 刘霞一出现,她们顿时炸开了锅。 “连刘主任都惊动了!” “刘主任,黄继红搞破鞋,不对……是林卫东乱搞男女关系!” “没错,林卫东强迫嫂子,这小子平日里看起来老老实实,没想到是个禽兽!” 刘霞眉头皱得更紧。 林卫东? 他明明还在外面站着呢! “你们讲话是要负责任的!” “谁告诉你们林卫东乱搞男女关系的?!” 刘霞语气严厉问道。 “刘主任,您自个儿看呐,那被子里分明睡了两个人。” “卫国就在这儿,那被子里的那个人是谁?” 林卫国捏紧拳头,满脸羞愤道:“刘主任,你可得为我做主!” “对啊!出了这样的事,我也没脸活了!”王桂芬也跟着哀嚎。 刘霞心中也涌现出一丝疑惑。 她很清楚林卫东就站在门外,那是谁和黄继红睡在一起? “进去看看!” “把被子掀开,就知道是谁了!” 刘霞率先往屋子里走去,其他的人纷纷跟上。 但来到近前,王桂芬率先发现了不对。 林卫东身高将近一米七五,是很少见的大高个,模样也比自己儿子俊俏。 她没少因为这事嫉妒。 但被子里的人看起来却有点矮。 林卫国也紧跟着发现了不对劲。 那露在外面的胳膊黑黢黢。 但林卫东从小就没怎么风吹日晒过,手怎么这么黑? 这时,林卫东已经走到了几人身后。 他小心翼翼的拍了拍胸膛,随后咧开笑容。 木已成舟,接下来该将军了。 “江叔叔,你怎么来了?” 惊喜的声音让众人齐刷刷转头。 看到林卫东的一瞬间,大家脸上的表情都很精彩。 “卫东?你……你怎么在外面?!” 江森先是一愣,随后脸上闪过如释重负的表情。 相反,王桂芬和林卫国两人的表情却变得异常难看。 王桂芬难以置信得看着林卫东,下意识的质问道: “不可能!你怎么不在床上!” “妈,你在说什么呢?” “我去找刘姨了啊,什么床上?” “我打算把工作名额让给哥哥呢。” 这话让王桂芬大脑一片空白。 林卫国额头冒出冷汗。 忽然意识到本该和他们一起指证林卫东的父亲…… 始终没有出现! “刘姨,你们站在房门口干什么呢?” 一句话,让刘霞反应过来。 有人乱搞男女关系,还敢污蔑卫东,这还了得? 今天她倒要看看,是谁吃了这个熊心豹子胆! 快步上前两步,刘霞猛地一把掀开被子。 正文 第3章 以身为饵 被子掀开的瞬间,众人都发出惊呼声。 平常最喜欢看热闹的长舌妇们,也齐齐捂住眼睛。 她们不是大姑娘,倒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就害羞。 更何况那小蚯蚓也没什么看头。 是被子里的场景太过辣眼睛。 哪怕只是一瞬间,也足以让她们看清楚。 只见林大柱跟黄爱红两人纠缠在一起,嘴巴都啃到一块儿去了。 这实在让人想吐。 王桂芬呆呆的看了好几眼,随后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啊!!!” 她像是疯了一般扑上去:“林大柱,你这个畜生!” 林大柱本来就已经稀疏的头发,瞬间被薅下来一大把。 脸上也多了几道血痕。 他被突如其来的疼痛惊醒,迷茫地睁开眼睛。 “桂芬,你这是做什么……” 话没说完,一阵凉风从门外吹过,让他感觉下半身有些凉凉的。 林大柱这才发现他光着身子,怀里还搂着一丝不挂的儿媳妇。 他吓得一个激灵,酒顿时醒了大半。 黄爱红也被吵醒。 当她看清楚眼前究竟是什么情况时,顿时发出刺耳的哀嚎: “爹!你……你怎么能这样!” 她迅速用被子裹住身体,眼泪汪汪的委屈极了。 林大柱也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抓着裤子往脚上套。 他甚至没察觉到有哪里不对,一个劲儿的结巴解释道: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明明……明明在和卫东喝酒……” “放你娘的狗屁!” 王桂芬歇斯底里的哭嚎起来: “连衣服都脱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林大柱你不是人,连自己的儿媳妇都不放过!” 林卫国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他死死地盯着父亲和妻子,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爹。” 林卫东忽然开口,叹息着说道: “我真没想到你居然是这种人!” “妈去世不到三个月你就续弦,把妈的抚恤金用来养小老婆。” “还逼着我把妈留下来的工作让给林卫国…… “这些我都忍了!” “可你现在居然……” 林卫东声音变得哽咽,“有你这样的父亲,是我的耻辱!” 这话如同一记惊雷,炸得林大柱脑袋嗡嗡作响。 周围的目光变得鄙夷,几个长舌妇更是满脸厌恶。 要不是今天发生了这样的事儿,大家伙都不知道林卫东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这林大柱,真不是个东西! 这时,黄爱红脑袋冷静下来,总算想起来昏迷前的事情。 她记得自己明明要扑到林卫东身上,怎么一眨眼和公公抱在一起了? “不对!” 她高声尖叫起来,不可思议的看向门口的林卫东: “是你!是你打晕了我!” 众人顺着手指看向林卫东。 只见他脸色苍白,眼中满是震惊,身子微微发抖,看起来要多无辜就有多无辜。 “放屁!” 刘霞厉声喝道:“卫东一直和我在一起,我们刚从街道办过来。” “黄爱红,你敢当着我的面血口喷人?!” 江森面色铁青地看着黄爱红,跟着说道: “乱搞男女关系,还污蔑他人,性质极其恶劣。” “这件事必须严肃处理!” 听到要严肃处理,林大柱也反应过来。 “不是这样的!都是这个小畜生搞的鬼!” 按照计划,应该是林卫东和黄爱红被捉奸在床。 他恼羞成怒,一边求江森网开一面,一边让林卫东把工作交出来。 然后再把人一脚踢到乡下去。 怎么现在变成他被捉奸在床? 林大柱想起来自己进屋后,似乎被人打了一下,瞬间明白了。 肯定是林卫东这小畜生干的! 见父亲一副冤枉的模样,林卫国也意识到不对。 按照原本的计划,这会儿躺在床上的应该是林卫东! 扭头看去。 他发现刚才还很无辜的林卫东,脸上不知何时,勾起了一个冷笑。 林卫国一下子醒悟过来。 这一切都是林卫东设的局! 两人对视,林卫东满脸挑衅,用口型悄无声息的说了两个字: “野种!” 本就已经在暴怒的边缘,被这一激,林卫国双目赤红。 他怒吼一声,挥拳朝冲去: “畜生,我今天打死你!” 林卫东早有准备,闪身躲过,抱着人滚到门外。 他故意被压在身下,结结实实挨了两拳后。 趁着众人赶过来时,背对众人狠狠将额头撞向地面。 人不狠,站不稳,不对自己狠,怎么能报前世大仇?! 额头瞬间开瓢,鲜血撒了一地。 “啊!”林卫东发出惨叫。 刘霞几人跑上前,看到林卫东满头鲜血,脸色都变了。 “快住手!” “再打下去要死人了!” 林卫国这时也犹豫起来。 “没吃饭吗?” “野种,你妈就是个烂货,你媳妇也是个烂货!” “别被我找到机会,不然我一定弄死你们!” 林卫东却仿佛不知道疼痛一样,继续低声开口挑衅。 林卫国彻底怒了。 果然是这个小畜生搞的鬼! 这一瞬间,他不再犹豫。 宛如暴怒的野兽,拳头雨点般砸向林卫东。 “你刚才不是很嚣张吗?” “有本事继续嚣张啊!” “我打死你!打死你!” “你去死吧,小畜生!” “赶紧承认这都是你搞的鬼,把事情说清楚!” “快说,这都是你干的!” 林卫国怒吼一声,一脚踹在林卫东肚子上。 林卫东不闪不避,主动用胸口迎了上去。 以他现在的身手,三两下功夫就能弄残林卫国。 但他不会选择这么做。 他要让林卫国身败名裂,享受牢狱之灾的滋味! 他要彻底打倒林卫国,让他这辈子都没有翻身的可能! “啪!” 一声脆响传来。 林卫东鼻青脸肿,脸上却露出微笑。 他用两个人才听得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你以为你打赢了?” “蠢货,看看这是什么吧。” 下一瞬,林卫东主动撕开衣服。 红色的木制画像碎成好几块,噼里啪啦落在地上。 林卫国高高举起的拳头僵在半空,整个人如堕冰窖。 现场也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江森看着地上的画像,脸色瞬间惨白。 刘霞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所有人都看清了,那张庆典画像,被林卫国一脚,踢的四分五裂…… 正文 第4章 天命罗盘 “反革命!” 不知道是谁扯着嗓子尖叫一声。 林卫国抖似筛糠,死死地盯着碎片。 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知道自己完了。 只要是被扣上反革命的帽子,他一定会受到很严肃的处理。 反革命分为两种: 如果是主观上故意的反革命,最严重的会被判死刑。 像他这种不是故意,但行为上反革命的人,三五年的牢狱之灾跑不掉。 他已经算幸运了。 要是早几年,根本不会有人分辨到底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直接拉走抄家,下放到西北开荒。 或者干脆拉去打靶。 江森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他猛地一挥手: “把人给我抓起来!” “林大柱、黄爱红搞破鞋,蓄意污蔑他人!” “林卫国故意伤人,还损毁画像,这是严重的反革命行为!” 三名革委会下属立刻冲上去,把人按倒在地。 林大柱裤腰带还没系紧,被拖拽时裤子又掉到地上。 但这次没人笑了,众人脸上皆是严肃。 “冤枉!我冤枉啊!” 林大柱挣扎着开口,却被一个耳光扇得嘴角流血。 黄爱红披头散发地哭嚎道: “是林卫东!是他设计陷害我们!” 她万万没想到居然会被抓起来,这会儿也慌了神。 “这件事我婆婆也知道,婆婆,你快出来作证啊!” 大家的目光纷纷看向王桂芬。 这个平日里泼辣的女人,此刻眼里只有林卫国。 听了儿媳妇的话,她突然尖叫着冲向林卫东。 “这件事儿和我儿子没关系,你们赶紧把他放了!” “要怪都怪林卫东这个小畜生!” “你这个小王八蛋,你怎么不去死!” “我家卫国到底哪里得罪了你,你要这么害他!” 王桂芬伸着爪子朝着林卫东脸上抓去,看样子像是要把人活吃了。 还没靠近,几名长舌妇就把人拦住。 “带走!把这个疯子也一起带走!” 刘霞怒气冲冲的开口。 随后又走到林卫东身边,见他满脸是血,心疼得直掉眼泪。 “伤的这么重,快和姨上医院!” 说完,她转头怒视林大柱: “这是你亲儿子,你就眼睁睁看着他被打成这样,你还是人吗?” “林卫国是反革命分子,你一直向着他,我看你也是个反革命!” 林大柱脸色苍白,一言不发。 他旁边的林卫国不甘心,怒吼道: “他没安好心!” “他是故意把画像放在胸口,勾引我打他!” “林卫东利用画像,他才是反革命!” 江森蹙起眉头,转身看向林卫东。 他也觉得这事儿有点过于巧合,像是故意设计。 刘霞挡在林卫东面前,冷冷说道: “画像是卫东在来的路上拿的,我亲眼看见了。” “他绝对没有亵渎的意思,更没有利用!” “画像不会自己碎掉,是你动手打碎的,不要再狡辩了!” 有了刘霞作保,江森点了点头,阴沉着脸走到林卫国面前。 “今天举国欢庆,你不但殴打革命群众,还公然反革命,这是与人民为敌!” “全部带走,从严处理!” 一片混乱中,林卫东虚弱地拉着刘霞: “姨,我妹妹还在学校,能不能先别告诉她……” “你放心。” 刘霞抹着眼泪安慰,“你这孩子的命怎么这么苦……” 她连忙带着一瘸一拐的林卫东上医院。 长舌妇们见没热闹看了,也纷纷离开,很快就将这件事添油加醋的传了出去。 “老林家这是造孽啊!” “活该!” “玉珍多好的一个人啊,又温柔又漂亮,还有文化。” “虽然成分不太好,但好歹给林大柱生了一儿一女。” “她刚死没几天就续弦,多没良心才能干出这种事?” “卫东那孩子可怜啊,都说有了后妈没亲爹,这话还真是没错。” 街坊邻里纷纷感慨。 没想到林大柱平常看起来人挺老实的,私底下却不是个东西。 偏心继子,还和儿媳妇勾搭成奸,这种人活该被抓走。 这些义愤填膺的话林卫东没听到。 不然肯定会好好感谢这几个爱嚼舌根的大妈。 无论什么年代,总有一帮人坚信“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这个观念。 事情要是不说清楚,没准会影响他在邻居间的风评。 …… 医院里。 林卫东一言不发,任由护士给自己上药。 刘霞还在为他愤愤不平。 “卫东你放心,这件事刘姨一定给你做主!” “也不知道那个王桂芬到底有哪儿点好,你爹怎么就被她迷住了?” “连你这个亲儿子,他都……” “真是作孽!” 自从妹妹死后,林卫东已经很久没被人这么关爱过了。 他眼眶湿润,语气低沉道: “因为林卫国也是我爹的亲生儿子!” “有一次我起夜,偷偷听到我爹亲口说的。” 刘霞愕然,随后指着林卫东骂道: “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现在才说!” “活该你被人欺负,你小子怎么这么窝囊!” “怪不得林大柱这么偏心!” “这个狗日的,我这就找他去!” 说完,刘霞怒气冲冲的离开。 林卫东上完药,慢悠悠往家里走。 这时候他才有空查看金手指。 他的金手指名叫——天命罗盘。 除了罗盘内部自带一个广阔空间外,整个罗盘共分四层。 外盘有七十二个刻度,每个刻度都镶嵌着白陶珠,对应七十二地煞。 然后依次向内,分别是镶嵌三十六颗蓝玉珠,对应三十六天罡的人盘。 镶嵌二十四颗紫晶珠,对应二十四山向的地盘。 以及有十二颗瑬金珠,对应十二地支的天盘。 此外,罗盘最中央是七颗连在一起的七彩宝珠,不过已经空了一颗。 林卫东每天都有一次转动指针的机会。 停留在哪一层,就能获得哪一层的珠子。 不同的珠子可以兑换不同的宝藏情报。 白色情报价值最低,金色情报价值最高。 而七彩珠则能兑换一项随机的技能,比如初级格斗精通。 相应的,白色珠子抽到的概率最高,七彩最低。 “七彩宝珠……” 也不知道第一次抽,会得到什么珠子。 他试着拨动指针,脑海中出现洪钟大吕般的沧桑声音。 【天机轮转,赐我机缘】 只见指针逆时针旋转三圈,随后迅速朝着顺时针增速。 几个呼吸间,指针绕了无数圈,最终停了下来。 正文 第5章 家中宝藏 指针最终停在紫色区域,一颗紫色的珠子滚落而出。 【获得紫珠x1】 脑海中的天命罗盘上,少了一颗紫珠。 林卫东心中一喜。 看来运气还不错,紫珠能兑换的情报应该价值不低。 走到小巷前,看到家门口围满了邻居。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他知道这些邻居是想看热闹,可能也有些人是真的关心 但发生了这样的事,任何一道带着异样的目光,都足以让他尴尬。 所谓的关心,只会让他一次又一次的想起,白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相反如果无人在意的话,他反而会感觉好受一些,因为时间会冲淡一切。 不过林卫东已经不是那个毛头小子了。 也不会因为邻居们的目光,就落荒而逃。 他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走上前应付大家的关心。 在大家痛骂林大柱时,还站出来替父亲说话。 “他是我爸,就算做了错事儿,我也不能不管他。” “明天我就去问问,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把他救出来。” 这种时候,哪怕是最传统最封建的大家长,最盲目愚孝的人,也会夸上一句。 “卫东,你真是个好孩子啊!” 一直到天黑,家里才总算安静下来。 房子里已经悄悄的,林卫东反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他将院子门关上,在屋里四处搜寻起来。 但房间里却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反倒是在厨房,发现了两包白糖,整齐的码在橱柜的最深处。 这让林卫东眉头紧锁。 母亲生前最喜欢甜食。 可父亲却总说糖太贵了,一年到头都没买过几次糖。 反倒是母亲病重,家里突然多了许多糖。 从来不干家务的父亲,还破天荒的开始熬粥,喝起来也是甜滋滋的。 “呵,这算什么,补偿?” 冷笑一声,林卫东把糖收进空间,来到院子里。 他要找母亲生前留下来的那笔财产。 既然找不到,就只能把希望放在天命罗盘上。 毫不犹豫的选择兑换情报。 【紫色情报:东城区刘家巷子31号院东厢房衣柜后面的墙洞中,藏着大量钱财。这是一位母亲给孩子的遗泽,却被人无耻霸占。】 “果然!” 原来藏在墙里面,怪不得他到处都搜不到。 挪开沉重的衣柜,后面的墙壁看起来毫无异常。 但当林卫东一块块敲动时,有一块发出的声音却明显不同。 用菜刀撬开这块砖头,一个黑乎乎的墙洞泄露出来。 洞里放着一个樟木箱子,林卫东拿出来,打开后呼吸都为之一滞。 足足十根小黄鱼! 此外还有七八件做工精美的珠宝首饰,一叠叠用皮筋捆好的粮票、布票、工业券…… 最下面,整整齐齐地压着厚厚一沓十元大钞,粗略估计至少有两千元! “这……这么多?!” 在当下这个普通工人月薪只有二三十元的年代,这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林卫东声音颤抖,想起前世,母亲弥留之际,说想要吃一碗肉馄饨。 可父亲却死活不给她买的场景。 这个畜生! 可他为什么愿意买两包白糖? 在箱子角落放着一个纯黑的小布包,里头放着扁扁的黄棕色心型果仁。 此外,还有一封折起来的泛黄信件。 有大量的钱财,林卫东并不奇。 但这里面怎么还有这么多莫名其妙的东西? 打开信封,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 【玉珍吾女,见字如晤: 时局动荡,吾等将远赴海外,汝执意留下,为父心痛不已,箱中之物乃为父所赠,望善用之。 若改变主意,可持信至沪上码头,寻采蝶轩张掌柜。 切记,勿要苦了自己。 父字 1953年冬】 林卫东眼眶发热,这封信应该是外公留下来的,53年他正好出生。 母亲当时应该已有身孕,为了他选择留下来面对未知的风暴。 “妈……” 他将信紧紧的握在手里。 虽然记忆中母亲的面容已经模糊,但仿佛能感受到残留下来的温暖。 将东西全都收进空间,林卫东开始盘算接下来该怎么办。 眼下不是八几年,还没开始严打。 乱搞男女关系,也不会有太严重的后果。 革委会的重点工作在于—— “斗、改、批”、“清理阶级队伍”以及“一打三反”运动。 他们主要针对的是阶级敌人。 比如革命队伍里的叛徒、特务、走资派,以及地主,富农,资本家,反革命分子…… 公公和儿媳妇扒灰这种事儿,虽然是严重违反道德伦理的行为。 单位和组织,会进行严肃的处理。 比如公开的批评、检讨、降职停薪,甚至是开除。 但想把他们弄进去,这还不够。 除非,能证明林大柱和王桂芬两人犯了重婚罪。 再把这件事情和政治运动联系起来。 一个人娶两个老婆,很明显是封建地主才会做出来的事。 这样的封建腐朽思想应该被树立为典型,成为被批判和改造的对象! 把全家都送进监狱后,他才能安心下乡。 前世妹妹林卫兰被逼着嫁给瘸子后,受尽虐待,却经常偷偷给他送钱。 每次看到小兰,她脸上都带着淤青,还安慰他,说是自己不小心磕的。 这一世,他绝不会让悲剧重演! 他们家现在的情况,肯定会成为重点改造对象。 就算街道同情他的遭遇,沟通协调后取消报名。 但妹妹学校肯定也会“劝”她下乡。 干脆把工作名额留给妹妹。 他主动下乡,说不定还能得个先进。 第二天起床,林卫东拨动罗盘指针。 脑海中浮现出宏大的声音: 【天机轮转,赐我机缘】 一颗白珠滚落,罗盘上的珠子再次少了一颗。 “看来,珠子的数量是固定的,抽完珠子。” “金手指就只剩下储物空间,还是会有别的变化?” 林卫东琢磨半天,前往街道办。 “卫东,你还受着伤,这两天就待在家里,别到处乱跑。”刘霞开口安慰。 “刘姨,我爸前几天去知青办给我报名下乡。” “这事我不知道,他瞒着我做的,我现在该怎么办呢?”林卫东开口询问。 “什么?”刘霞满脸震惊:“林大柱真是个畜生!” 一般的父母都舍不得孩子下乡吃苦,千方百计把孩子留在城里。 林大柱居然瞒着儿子主动报名?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走,姨带你去知青办说明情况,让他们取消。” “你马上要去纺织厂工作了,怎么能下乡呢?!” 刘霞神色严肃,拽着林卫东走向知青办。 正文 第6章 登报断亲 哪怕国庆已经过去,但大街小巷依旧残留着欢庆的氛围。 广播里播放着激昂的歌曲,但刘霞却面无表情,心头有些沉甸甸。 “刘姨,这件事很难办,我看我还是下乡吧,您能帮我照顾一下妹妹,我就很感激了。” 林卫东不太想麻烦刘霞,但却被生拉硬拽,来到知青办门口。 门口有几个年轻人正排着队登记,脸上都写满了不情愿。 早几年号召上山下乡的时候。 有很多有志青年主动站出来,响应号召去建设祖国。 他们有理想,有抱负,决定响应号召,去建设祖国的大好山河。 但理想和现实终究有差距。 有些人受不了乡下艰苦的条件,没多久就开始反悔。 也有些人用尖锐的言词来诋毁农村的生活。 在乡下挣工分,辛苦劳动的日子,被他们形容成暗无天日的“炼狱”。 回城的信件,通常都带着浓厚的怨气。 就像是蒲公英的种子一样,迅速的在城市的青年群体中蔓延。 渐渐的,愿意主动下乡的人越来越少,下乡成了避之不及的苦差事。 被动员下乡的青年,也大多是垂头丧气,把下乡当成了“流放”。 只是这些人或许从来没有细想过。 他们熬几年就能盼来回城的曙光。 可扎根在乡土的农民,却要在大地上耕种一辈子。 有人抱怨乡下的煤油灯不够明亮。 却浑然不知农妇们在这样的光线下缝缝补补了数十年。 有人哭诉挑水砍柴硌得肩膀生疼。 却忘了农民们佝偻着脊背,日复一日劳作直到白发苍苍。 很多下乡青年,会把农村当成地狱。 可当地的百姓,却将每一寸土地都当成安身立命的根本。 人向往更好的生活,这本无可厚非。 但同样有一群人。 本来可以过更好的生活,却选择了为心中的理想壮烈牺牲。 他们本来可以安逸过完这一辈子。 却甘愿放弃优渥的生活,投身战场。 他们本可以保全自己的性命。 却依然抛头颅洒热血,只为了实现心中的理想。 在这片大地最黑暗的那段岁月里。 正是他们前仆后继,才最终解放了所有人。 与之相比,知青们仅仅是去到乡下。 去见识一下生活在同一片大地上,另外一群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就哭天抢地要死要活。 建国才多少年? 城里的新一代,就开始看不起农民,这实在有些可笑。 林卫东没有在意那群年轻人的打量。 他和刘霞刚走进知青办,就引起了工作人员的注意。 “两位同志,你们有什么事吗?” 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干事走上前开口询问。 “我来找你们主任。” “我姓刘,是刘家巷子的街道办主任,我有事情想和他说。”刘霞开口说道。 讲人情这种事,无论哪个年代都存在。 更何况林卫东家里情况特殊,把事情讲清楚,知青办应该会网开一面。 男干事起身去通报。 过了一两分钟,办公室里就走出一个中年男人。 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 身材略有些发福,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不过眼神却如鹰一般锐利。 “这是王主任。”男干事介绍一句,就继续工作去了。 王主任走上前,他上下打量一番,开口问道: “刘主任找我有事?” 刘霞露出笑容,“要不我们去办公室里说?” 王主任点点头,带着二人走进办公室。 “是这样的,我身边这位林卫东同志,前几天他父亲偷偷瞒着他……” 简单说明情况后,刘霞用期待的目光看向王主任: “能不能让林卫东同志继续留在城里?他这种情况,恐怕不适合下乡。” 王主任脸上露出为难。 斟酌片刻,他正打算开口,一旁的林卫东轻咳一声,摇头道: “刘姨,这您愿意帮我,我心中很感激。” “不过王主任应该也很为难。” “其实我高中毕业,应该响应号召,主动接受中下贫农再教育,帮助农村建设。” “而且,我也愿意贡献自己的力量。” “到祖国需要的地方,为社会主义发展添砖加瓦!” 王主任愣了一下,脸上的纠结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激动。 这样的话,他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但不妨碍他装出一副热血的模样。 “好!” “像你这样的有为青年,才是祖国最需要的人才!” “放心吧,组织会给你安排一个合适的地方!” 刘霞叹了口气,这件事的确难办,她也不再强求。 只是心里打定主意,以后要多照顾一下小兰。 王主任想了一会儿,开口说道: “南方有一个农场,条件相对较好,我看能不能再多安排一个名额……” “不,王主任你误会了。” 话没说完,林卫东开口打断: “我不是来走后门的,我是想去艰苦的地方奋斗。” “艰苦的地方?”王主任微微一愣。 林卫东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两页,随后伸手指向一个地方。 “我想去这里。” “这……” 王主任脸色微变: “你要去青山屯生产大队?” “那里可是靠近草原的穷山村,冬天零下能有三十多度,土地贫瘠,交通闭塞……” “就因为那里条件艰苦,才更需要人去建设!” 林卫东语气坚决,“王主任,请批准我去青山屯!” 王主任这下是真的感动了。 主动下乡就已经很罕见了。 眼前的年轻人居然还主动要求去这么艰苦的地方。 深深看了林卫东一眼,王主任最终点头: “既然你有这种决心,组织上一定会支持你!” 刘霞无奈的瞪了一眼林卫东,她实在有些搞不懂林卫东。 但这时候也不好跳出来多说什么,只能看向王主任: “王主任,卫东这样的是不是应该评个先进典型?” “而且他家里现在只剩一个妹妹,生活也很不容易,补助也应该适当提高……” 王主任爽快的答应下来。 “没问题,我把安置经费给你提高到350元,加上20元的旅途补助。” “另外还有一套棉衣,一双棉鞋,外加三十斤全国粮票。” “另外,我会申请上山下乡积极分子,不过不一定能通过。” 七十年代初,还有下乡补助,但再过几年,时局变得更加混乱后,补助也未必能到得了知青手上。 林卫东郑重的敬了个礼:“谢谢组织信任,我一定不会辜负期待!” 走出知青办,刘霞脸色垮了下来: “卫东,你有心建设祖国,姨不能拦。” “但为什么要选那么偏远的地方,那里条件也太差……” 林卫东笑了笑,耐心说道:“姨,这件事王主任也做不了主。” “他还得开会讨论,到时候万一不成,我身上反而会多个污点。” “您说不定也得挨处,这不值当。” “青山屯条件虽然差了一点,但也饿不死人,下乡不就是要去条件艰苦的地方吗?起码北方比较富裕,也不用担心蛇虫。” 当然,这话不过是安慰刘霞。 前世林卫东就被分到了青山屯。 这辈子,他有不得不去那里的原因。 “姨,我想把我和我妹的户口独立出来,和我爸断绝关系。” 刘霞脸上这才露出笑容。 “你早就该这样了!” 在街道办的帮助下。 刘霞把他和妹妹的户口独立出来,又写了一封断亲声明。 当天下午,这份声明就被送到了报社。 林卫东交了钱,让他们加急刊登出来。 登报断亲在如今这个年代是很常见的做法。 同时也是很有效的一种断亲方式。 有街道办的证明,他从此和林大柱那家人再无任何瓜葛。 当然,仅限于社会关系层面。 血缘肯定无法断绝。 但目前来说,也足够了。 弄完这些事儿,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林卫东本想回家,但刘霞硬是要拉着他一起吃饭。 刘霞的老公也是一名干部,从部队转业去了公安系统。 听了林卫东家里的事,他也是义愤填膺。 晚饭后,披着月色返回家中。 来到院子门口,他看到门口人影绰绰。 林卫东第一反应是,家里进小偷了? 正文 第7章 一醉方休 踮起脚后跟,悄无声息地靠近。 林卫东发现门口站着的是好几个年轻人,有男有女。 “卫东怎么还不回来啊,他…他该不会想不开吧?” “别胡说,卫东不会出事。” “要不我们去找找吧?都这么晚了……” 听到这些话,林卫东心头一热。 他认出来了,这些都是他高中时代最要好的几个朋友。 “你们怎么在这儿?” 众人齐齐转头,看到后发出欢呼,迎了上去。 “哎呦,卫东你可算回来了。” “我们都等了你三四个小时了!” “你喝酒了?怎么有股酒气?” 朦胧的月光下,五六个年轻人围在林卫东身边。 好兄弟张建军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面露担忧: “你小子到底去哪儿了,我听说你家里出事,都快急死了!” 林卫东望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鼻尖微微发酸。 这些朋友,他已经很多年没见到了。 下乡后,有些人还见了两面,有些人却再也没有联系。 从小和他一块玩到大的张建军,听说在北大荒冻掉了一只手,成了残废。 旁边的女同学汪红梅,嫁给了当地的农民,一辈子都没有回城。 还有站在左边的,不爱吭声的郝爱民。 79年参加高考,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外省的某个林业局,听说后来还当了局长。 还有周晓芸,好像嫁人了? 上一辈子的事情,林卫东记不太清楚了。 原本这些朋友,都成了久远的回忆。 但眼前这些人,现在站在他面前,模样是如此的鲜活。 “进屋再说吧。” 拿出钥匙,把院门打开,林卫东领着几位同学来到堂屋。 他掀开煤炉盖子,添了几块煤,让火苗窜起来。 拎起铁皮水壶,轻轻搁在煤炉上。 冰冷的壶底和炙热的炉面碰撞,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随着焦烟混杂着有些呛鼻的硫磺味,在空中弥漫。 屋里也多了一团暖黄色的光。 “卫东,别忙了,我们不是来喝水的。” 张建军把他拉到桌前,将手里的油纸包放到八仙桌上。 其他人也纷纷将怀里的东西拿出来。 酱色鸡爪子、山楂片、炒花生米…… 郝爱民掀开衣服,里面居然还有两瓶白酒。 “你们这是干什么?” 戴着眼镜的王志刚抓了两粒花生米,嘿嘿笑道: “一醉解千愁,我们知道你心中难受,特意陪你喝酒来了!” “对啊,革命情谊比天还大,那些破事不过小风浪。” “咱们收拾好心情,继续奋勇向前出发!” 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周晓芸也开口安慰。 林卫东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从屋子里拿出陶瓷缸子当做酒杯,给众人倒完。 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谢谢你们来看我,为了这份革命情谊,干杯!” “等等!” 李红梅按住他的手,语气严肃道: “卫东,我们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你也不能喝这么多啊!” 多吗? 前世他可没少喝酒,酒量早就练出来了。 一杯酒还真不算什么。 张建军拉开李红梅的手,拿起杯子和林卫东碰了一下: “喝!就是要喝醉,才能忘记那些烦恼!” “卫东,今天哥几个陪你一醉方休!” “对啊!要不怎么能叫一醉解千愁呢?” “红梅,待会儿你也一口干了!” 看着这群热血沸腾的青年,林卫东心中既是感慨,又是感动。 他们以为酒能消愁。 殊不知,酒只能带走一时的烦恼,留下的是更深的寂寞。 喝酒不能解忧,生活也不会因为喝醉,就变得不同。 只有时间才能磨平一切。 上辈子,自己不知醉过多少次。 最后还不是死在了风雪中? 但这就是青春。 青春就好像是杯中的白酒,辛辣呛人,却总让人欲罢不能。 “好,干杯!” 林卫东仰头一饮而尽。 灼热的痛感灌满口腔,辛辣刺激直冲天灵盖,引得众人一众叫好。 男同学们也纷纷跟着干杯。 两个女同学被气氛感染,小抿了一口。 但是呛的满脸通红,咳嗽起来。 这也引得其他人哈哈大笑。 气氛变得火热,酒过三巡,话题渐渐转向了大家的未来。 “我分到了云南。” 王志刚叹了一口气,语气担忧: “听说那边有很多毒虫,也不知道我会不会死在林子里。” “我要去东北。”张建军满不在乎的说道:“正好去见识一下北大荒!” 周晓芸低下了头,右手食指无意识的绞着麻花辫。 “我……我可能要结婚了,对方在肉联厂工作。” 屋子里突然安静。 大家都明白,周晓芸是为了不下乡。 “卫东,你要娶陈丽华吗?” 过了一会儿,汪红梅突然开口说道: “你有了正式工作,陈丽华肯定会答应嫁给你。” 陈丽华? 林卫东愣住了,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僵,随即想起这是他的女朋友。 哦,原来他还有一个女朋友,重生这两天,还真没想起来。 脑海中浮现更多记忆。 这个陈丽华,是一个把他当冤大头的女人。 上辈子她软磨硬泡,还用分手威胁林卫东把工作名额让给她弟弟。 后来林卫东没了名额,被赶下乡,陈丽华就态度大变。 可他还傻乎乎的给陈丽华寄信寄钱。 但往往好几个月才能得到一封回信。 等到返城,林卫东才知道,他下乡没多久,陈丽华就嫁给了别人。 可她却从来没有在信中主动提起过这一点。 反而心安理得的享受着林卫东的供养。 后来林卫东找到陈丽华时,她满脸鄙夷,笑得浑身打颤。 “哎呦喂,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我会等你这个穷酸知青吧?” “自作多情也要有个限度,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究竟配不配和我在一起。” “当年要不是看在你有个工作名额的份上,你以为我会跟你一个闷葫芦谈处对象?” 当时林卫东被这番话气的不轻,质问陈丽华为什么要收钱。 “整整四十八张汇款单,一共三百七十二块五毛!” “既然早已经结婚,为什么还要收我的钱!” 这可是多年的血汗钱! 陈丽华却翻了一个白眼,语气不屑: “你自己傻关我什么事,谁让你犯贱非要寄钱,我又没拿刀逼你。” “幸好当年没嫁给你,而是嫁给了老周,他是干部子弟,现在一顿饭够你赚半年!” 林卫东捏紧拳头,想狠狠揍陈丽华一顿,可她态度却变得更加嚣张。 “有本事你就打我,打了我就让你再滚回乡下去!” “我肚子里怀着孩子,你敢碰我一下就是迫害革命后代!” 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无耻的人,林卫东展开手里的信: “你在信里说想我,难道都是假的?!” “实话和你说吧,这些信都是我弟弟代笔的。” “他每次看到你写的那些肉麻的话,都能笑吐。” “你知道我为什么急着结婚?” “因为跟你谈对象的时候,老周就搞大了我的肚子。” 正文 第8章 请客吃饭 苦酒入喉,血腥一幕在脑海中闪过。 短刀入喉,一尸两命! 兔子被逼急了,还会咬人,老实人被逼急了,也敢动手! 妹妹去世,又从林卫国那里得知真相,他心中满是戾气。 陈丽华恰好撞在枪口上,也是活该。 这就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只不过那件事之后,林卫东便不敢露头,只能四处流浪。 他还想弄死林家两父子,只可惜没机会了。 只能躲在桥洞下,最后冻毙于风雪中。 否则,就是再窝囊,一个手脚健全的成年人,也不至于沦落到那种地步。 林卫东收回思绪。 想起前世的不堪,他心中有戾气翻腾,就像是被针扎了一样。 但很快又被一种更加深沉的漠然覆盖。 前世那场羞辱,那些被当成傻子一样戏弄的时光。 还有省吃俭用寄出去,却喂了狗的血汗钱…… 这一桩桩一件件,早就在那个漫天风雪中,他躺在桥洞下濒死时。 连同对亲情的最后一丝幻想,被彻底的冻硬、碾碎了。 些许风霜罢了。 重活一世,这件事不过是粘在鞋底的些许灰尘。 需要尽快掸开的泥点子,不值得他浪费情绪。 快刀斩乱麻,彻底了结,才是正理。 见众人都好奇的看过来,林卫东脸上带着平静。 “丽华啊……红梅你不提起她,我差点都忘了。” 他自嘲的笑了笑,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疲惫: “家里出了这么多事,脑子里乱糟糟的。” 拿起酒瓶,将最后一点福根儿给空了的搪瓷缸子续上: “明天中午,咱们在国营饭店聚聚?这点酒根本喝不过瘾。” “我请客,把那几个经常和咱们一块玩的家伙也叫上。” 张建军脸颊微红,第一个拍桌子响应,打破了略显凝滞的气氛: “你请客?那必须得去呀!” 王志刚推了一下眼镜,半是惊讶半是调侃,但更多的是替朋友高兴: “好家伙,去国营饭店?卫东你这是发财了?” 林卫东看向坐在角落,一直安安静静的周晓芸: “晓芸,你和丽华住同一条巷子,麻烦你替我带个话?” “明天中午十二点,就在高中旁边的国营饭店。” “咱们几个老同学一起聚一聚,让她也来。” 周晓芸抬起灵动的大眼睛,带着几分醉意。 扫了林卫东平静无波的脸,轻轻点头:“好的,我会转达。” 她喝的不多,这会儿脑子还算清醒。 请客吃饭,不亲自带着对象,反而让她一个外人转达? 周晓芸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没有问出来。 夜色渐深,煤炉的火光一点点暗淡。 天边的月亮,仿佛也倦了,疲惫的躲到云层后面。 送走了依依不舍,再三嘱咐他要保重的朋友们,院子重归寂静 林卫东抬头望月,只看到了半边身子。 站在冷清的月光下,妹妹那张苦涩疲惫的脸,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明天是周五,晚上就能见到她了。 “已经很多年,没见到你了。” 转身回房,声音消散在夜风中。 第二天一大早,周晓芸出了家门,就顺着巷子往里走。 闻着淡淡的煤烟和饭菜混合的香气,很快就来到了陈丽华家。 “丽华,你在家吗?” “林卫东今天中午要在学校旁边的国营饭店请客,他让我通知你一声。” 或许是下意识的有些排斥陈丽华。 周晓芸没有敲门,而是拉开一条门缝,朝里面喊了一声。 院子里很快就有一个女人回应的: “我知道了,谢谢你通知我。” 声音欢快清脆。 “好,那我回去了。” 周晓芸听出来这的确是陈丽华的声音。 转身刚想走,就又听到了院子里传来不加掩饰的炫耀。 “妈!建华!听到了没?” “今天林卫东要在国营饭店请客,专门让周晓芸来请我!” 声音里满是得意洋洋,就像是能下金蛋的母鸡。 周晓芸步子顿住,心中有些不忿。 她只是顺道通知一声,才不是专门请她。 陈丽华把她说的跟个丫鬟似的。 鬼使神差的,周晓芸继续听了下去。 院子里,挂好洗脸的毛巾,陈丽华冲进厨房。 “我就说林卫东根本离不了我!” “他家出了那么大的丑事儿,爹和大嫂扒灰被抓,名声都臭大街了!” “他现在除了巴巴的贴着我,还能指望谁?” 她看向正在喝粥的陈建华,下巴抬得老高。 “之前还跟我装模作样,不肯把工作名额让给你,现在还不是服软了?” “今天请我去吃饭,肯定会说名额的事。” 陈建华十七八岁,满脸都是痘痘。 闻言眼睛不由一亮:“姐,你说的是真的?” “那名额真能给我吗?” “那我岂不是也能进纺织厂,再也不用去街道糊纸盒了!” 糊纸盒倒是小事,关键再不找工作,他绝对会被逼着下乡! “那还用说?” 陈丽华斩钉截铁,仿佛要工作名额就一句话的事。 “林卫东就是个傻子,被我拿捏的死死的,我让他往东他绝不敢往西!” “他平时看我的眼神,就跟丢了魂儿似的。” 说着,陈丽华开始模仿。 双眼放空,一脸呆滞,跟傻子没什么两样。 引得陈建华一阵低笑。 开口笑了两声,差点被粥呛到,陈建华这才止住,又有点担忧的开口: “姐,他要和你结婚怎么办?” 陈丽华收敛笑容,变成了不加掩饰的鄙夷。 只见她撇了撇嘴,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 “就凭他也想跟我结婚?做什么梦呢,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德性!” “家里出了那么丢人现眼的破事,他爹说不定得去劳改。” “他要是没了工作,谁能看得上他?” 端起桌子上另一碗稀的跟水似的白粥,陈丽华一口气干掉大半碗: “我要模样有模样,要文化有文化,凭什么吊死在他这棵歪脖子树上?” “要不是图他手上的工作名额,我能跟他处对象?” “一个闷葫芦,三棍子都打不出个屁,看见他就烦!” 整碗粥喝进肚,却只得了个水饱,陈丽华把目光看向弟弟的碗。 满满一碗粘稠的白粥,里头还混着酸菜。 陈建华赶紧将白粥放到面前,讨好一笑:“姐,我不饿,你喝吧。” 陈丽华冷哼了一声,把粥拿起来,刚端到嘴边,母亲就从厨房里冲出来。 “喝什么喝!那是给你弟的,你自己的不是喝完了吗?” “我没喝饱!”陈丽华有些不满。 从小到大母亲就偏心,最近更是明目张胆。 “中午不是要去国营饭店吗?留点肚子,现在喝饱了,到时候你能吃多少?” 母亲走上前,夺过粥碗,交到儿子手里,问道:“你打算咋做?” 陈丽华也不敢和母亲生气。 她忍着饥饿,语气变得轻佻: “先吊着他,哄他办完手续,建华得到名额再说。” “等建华有了工作,我再随便找个理由把他踹了。” “就说他家庭成分不好,思想觉悟不够,所以配不上我。” 陈丽华说的起劲,厨房里响起欢快的笑声。 然而谁都没注意到,院墙外的人影,脸上满是愤怒。 正文 第9章 宣告分手 临近十二点,国营饭店里的人并不多。 阳光透过木格窗照进来,细小的微尘在光束中漂浮。 空气中弥漫着肉香味。 大厅里,偶尔能看到穿着蓝灰色工装的工人。 他们坐在油腻的方桌旁,满脸拘谨地点菜。 旁边的服务员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看起来十分不耐烦,脸上明晃晃的写着不屑。 墙上贴着标语,大多是: “为人民服务”,或者是“艰苦奋斗”。 这一幕实在有些讽刺。 林卫东早早订了包厢。 包厢并没有门,而是用一个布帘子,和外面的大堂隔开。 此刻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人。 除了昨晚上的五个,另外还有三四个平时关系不错的同学。 见人没到齐,林卫东就先点了几道凉菜。 拌海带丝、油炸花生米、拍黄瓜、切的薄薄的皮蛋。 桌上还有几瓶汾酒,浓郁的酒香不断涌入鼻腔。 “卫东,你这回是下了血本啊!” 一个叫做孙大伟的同学推开门帘。 走进包厢后,看着桌上的凉菜,咋舌道。 他家里条件不是很好,平常基本上不会下馆子。 见最后一个人到了,林卫东笑着招呼服务员: “同志,我要点菜!” 系着白围裙的中年妇女走过来,她拿着小本子。 态度不怎么热情,但也不算冷淡。 “你要点啥?大堂有今天的菜单。” “先来一份红烧肉。”声音不大,可桌子上的喧哗却迅速消失。 红烧肉! 这可是硬菜,要用肉票,一份要八毛多! 在众人安静的这一瞬,林卫东继续点菜。 “再来一个木须肉,来个溜肉段。” 又是两个荤菜,已经有人开始咽口水了。 隐隐有人开始吸凉气。 “素菜的话,来个醋溜白菜,加个烧茄子,再炒个菠菜吧。” “米饭每人来两碗。” 林卫东说的干脆利落,每点一个菜,就有人瞪大眼睛。 四荤四素,外加这些凉菜,以及汾酒。 这顿饭少说也得花十几块,而且还得用掉不少票。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二三十块的年代,绝对称得上奢侈。 “卫东,你太破费了。” 周晓芸忍不住开口,有些替林卫东心疼。 “是啊,咱们随便吃点吧。”王志刚也连忙说道。 孙大伟语气带着点探究,“卫东,你……你是遇到啥喜事了?” 林卫东家里发生的事儿都传遍了,他还有心情大吃大喝? 林卫东还没有回话,孙大伟旁边。 一个叫做宋前进的男同学,酸溜溜的开口。 “肯定有喜事儿啊,工作名额在手,稳稳当当的在城里吃国家饭呗。” “不像咱们,再过两天就得卷铺盖下乡去啃窝窝头,卫东这是庆祝自己脱离苦海。” 他语气里的嫉妒不加掩饰。 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林卫东没有理会,交了钱和票。 他先给自己倒了杯白的,然后又招呼女同学们倒酒。 闻着酒气,他抬眼扫过众人。 最终落在宋前进那张明显带着酸意的脸上,平静的开口: “我也要下乡。” “什么?”众人惊愕,怀疑自己听错了。 林卫东端起酒杯,语气平静,仿佛不是在说自己的事: “我已经报名了,响应号召下乡插队。” “工作名额会留给我妹妹,她年纪小,让他顶班留下来更合适。” 整个包厢,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林卫东。 宋前进的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 就好像有人狠狠的抽了他一巴掌,让他火辣辣的疼。 毕竟刚才他还在酸溜溜的嫉妒林卫东。 结果人家转眼就说自己主动报名下乡了。 巨大的羞愧感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卫东,你疯了?!”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声音,张建军猛地站起来。 “我们打破头都抢不到一份稳定的工作,你居然就这么让给你妹?” “你知不知道下乡到底有多苦!” “是啊,卫东你别冲动,我记得你妹妹好像还在上学吧,她不急着工作!” 汪红梅也急了,“你家里现在出了事儿,这个铁饭碗你怎么也得拿着呀!” “卫东,你是不是有些……压力太大了?这件事的确得慎重!” 王志刚眉头紧锁,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不解跟担忧。 在一众惊讶和劝说声中,周晓芸静静的看着林卫东。 她觉得林卫东变了。 身上有了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和远超同龄人的冷静。 不再像过去那样畏首畏尾,沉默寡言。 想起今天早上听到的事,她忽然明白过来。 这并不是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卫东…” 郝爱民也难得开口询问,声音带着沙哑,“你想好去哪个地方了吗?” 林卫东点了点头:“想好了,我要去北辽省桦安地区。” 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地区”都是一种很常见的行政建制。 是介于省和县的一种行政单位。 八十年代后,才逐步推行“地改市”,九十年代才大规模推进。 所以,“市”反而比较少见,林卫东下乡地点就在桦安地区。 桌子上又是一片震惊。 桦安靠近草原,是出了名的穷乡僻壤,冬天能冻死人! “卫东!你……唉!”张建军急得直拍桌子。 林卫东却没在意众人的反应,依旧举着酒杯,说道: “废话少说,咱们先干一杯。” 众人无奈,只能举起酒杯。 服务员陆陆续续把菜端上了。 汪红梅环顾四周,突然想起什么:“丽华怎么还没来?” 她脸上带着调侃笑容,“卫东,她迟到了是不是得罚酒,待会儿你可别舍不得。” 这句话本来是想活跃气氛,放在平时,大家也会跟着起哄。 但此刻,刚刚经历了林卫东放弃工作,和选择艰苦贫困的地区下乡的震撼。 这玩笑就有些不合时宜。 门帘掀开,服务员将最后一个炒菠菜放到桌子上。 林卫东拿起筷子,率先夹了一块红烧肉。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难以捉摸的笑容。 “说起陈丽华,刚好趁大家都在,有件事也一并通知了。” 顿了顿,在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下,林卫东缓缓开口。 “我和陈丽华的革命同志关系,到此为止了。” “什么?!”包厢中再次响起惊呼声,比刚才还要夸张。 如果说放弃工作,像是投了一颗炸弹。 那这句话堪比引爆核弹! 这个年代虽然存在自由恋爱。 但主动分手,依旧是极其敏感的,更不用说是由林卫东主动提出来。 谁都知道,林卫东平常把陈丽华捧在心尖上。 连重话都不敢说一句。 只有周晓芸,心中升起一丝难以言语的痛快。 就在包厢因为林卫东一番话陷入死寂。 所有人脸上都充满震惊,和难以置信时。 包厢的帘子被一只修长白嫩的手掀开。 陈丽华如同骄傲的孔雀,高昂头颅走了进来。 正文 第10章 饭店断情 陈丽华显然是精心打扮过。 身上穿了一件在这个年代很时髦的,的确良碎花衬衫。 两条黑粗粗的麻花辫垂在胸前,末梢还系着颜色鲜艳的红头绳。 脸上也涂了雪花膏,看起来白白嫩嫩,手里握着一本卷着边的红宝书。 她身上散发着一种刻意营造出来,莫名的优越感。 这一副精心打扮,和那张鼻孔朝天的脸。 跟包厢里死寂、诡异的气氛,形成了极其荒诞的反差。 众人就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她。 “人来得还挺多,在等我吧?” 陈丽华心中窃喜,觉得是自己的美貌,才让众人如此傻眼。 她丝毫没察觉到不对,或者说哪怕气氛有些异样,也根本不在乎。 目光扫过桌上丰盛的菜肴。 尤其是在油汪汪的红烧肉上停留片刻,悄悄咽了口唾沫。 走到林卫东旁边的空位,抽开椅子,自顾自地坐下后。 她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对着门外的服务员喊道: “服务员!再加两个最贵的荤菜,我还要一瓶汽水,给我上冰镇的!” 声音带着几分兴奋,语气也颐指气使,仿佛她才是今天请客的人。 包厢里,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充满怪异,聚焦在她和林卫东身上。 林卫东扭过头,重生以来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位前女友。 长得确实好看,美丽而清纯。 精致的瓜子脸盘上,五官恰到好处的美丽,像一朵柔弱的小白花,让人忍不住想要呵护。 服务员不耐烦地掀开帘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要吃什么一次性说完,别老烦我!” 走到陈丽华旁边,她伸出手。 “红烧蹄膀一块五块,肉票一斤半,清蒸大鲤鱼一块二,外加一斤肉票。” “汽水五毛一瓶,冰镇的要再加五分钱!” 这价格简直贵得离谱,光是汽水就比供销社里的贵了好几倍。 但这是国营饭店,从来没有人敢抱怨价格贵。 人家才不在乎有没有客人,主打的就是一个爱吃不吃。 陈丽华也惊了一下。 随即像平常一样,习惯性地用胳膊捅了捅身边的林卫东: “你聋了?赶紧给钱啊!” 语气像是在使唤一条狗。 包厢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众人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林卫东。 林卫东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用筷子夹了一块肉。 细嚼慢咽地吃完,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弧度: “陈丽华同志,我想你恐怕搞错了。” “什么?” 陈丽华愣住,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今天是我请客。” 林卫东声音不疾不徐,却像一记耳光重重抽在陈丽华脸上。 “你要加菜可以,钱票自己出。” “哈哈……”桌上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张建军一个哆嗦,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到地上。 汪红梅死死地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王志刚的眼镜也滑到了鼻尖,但他却忘了推。 “……” 陈丽华的脸涨成猪肝色,柳叶眉拧成一团: “林卫东,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尖锐得有些刺耳: “你是不是不想和我处了!” “啪!” 林卫东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直视陈丽华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起来的脸。 一字一顿道:“没错,我要和你分手。” 这话让陈丽华直接懵了。 林卫东不应该跪在面前求她不要生气。 答应她的一切请求来哄她开心吗? 怎么突然要分手?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陈丽华恼羞成怒: “你是不是疯了,就为了这点钱,你就要和我分手?!” “并不是因为钱。”林卫东冷笑一声。 目光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 “我只是不想再任你摆布,当你的冤大头!” 陈丽华气得浑身发抖,片刻后突然抓住林卫东的袖子。 歇斯底里地威胁:“分就分!” “但你必须把工作名额让给我弟弟,这是你欠我的!” 包厢里的人,都被这无耻的话惊呆了。 林卫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笑出声。 他一点点将陈丽华的手指掰开,语气里满是嘲讽: “陈丽华,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我连你都不想要,还会把名额让给你弟弟?” 他看向四周目瞪口呆的同学,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 “工作名额,我肯定会留给林卫兰,谁都别想打主意。” “轰!”陈丽华只觉得天旋地转。 美好的幻想在这一刻坍塌,她气得抓起桌上的啤酒瓶,就要往地上摔。 却被坐在另外一边,眼疾手快的张建军一把拦住。 “你…王八蛋!” 陈丽华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眼窝深处留下两行清泪: “我和你处了三个月的对象,你就这么对待我?” “没良心的畜生,辜负我的青春!” 她就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变脸般埋头抽泣起来。 “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居然…呜呜呜…” 林卫东冷眼看着这出拙劣的表演。 本想拆穿她已经睡到了干部子弟床上的丑事。 这时,一直沉默的周晓芸却突然爆发。 “陈丽华!你还要不要脸!” 周晓芸的声音因为愤怒,带着几分颤抖。 正准备发作的林卫东也愣住了。 记忆中一向温声细语的周晓芸。 此刻脸颊通红,双手紧紧攥在一起。 “今天上午我去你家找你,在门口亲耳听你说……” 周晓芸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复述: “林卫东就是个傻子,被我拿捏得死死的!” “看到他就烦,要不是因为有工作名额,才不会和他处对象。” “等把工作名额骗到手,就一脚踹了他!” 满腹怨气的服务员,这会儿都惊呆了,张大嘴巴在门口看戏。 陈丽华的脸“唰”地白了,她慌乱地看向四周。 对上同学们鄙夷的目光,突然高声尖叫起来: “周晓芸,你胡说八道!” 她张牙舞爪地扑上去,就要撕扯周晓芸的头发。 “闹够了没有!” 林卫东一把拦住陈丽华,力道大得让她跌坐在地上。 他看向周晓芸,眼神带着复杂,轻声说道: “晓芸,谢谢,但为了这种人不值得这样。” 周晓芸眼眶红红的,重重点了下头。 被推到地上的陈丽华还在哭骂,但众人都用厌恶的表情看着她。 张建军更是往地上“呸”了一口 “滚吧!” 林卫东冷冷地下了逐客令,“别在这继续丢人现眼。” 陈丽华终于意识到,自己撒泼打滚没有用。 她狼狈的站起来,捂着脸冲了出去。 服务员不屑地撇嘴,跟着离开。 包厢里陷入尴尬的沉默。 好好的聚会变成这个样子,大家都没了吃饭的兴致。 林卫东捡起地上的红宝书塞进怀里,想着待会写一封举报信。 揭露陈丽华未婚先孕,乱搞男女关系的事情。 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下,他突然站了起来。 正文 第11章 死亡真相 他举起酒杯,沉声开口说道:“抱歉,让你们看笑话了。” “咱们马上就要各奔东西,有的去云南,有的去东北…” 林卫东声音沉稳,丝毫不见颓丧,“今天这顿饭,就当是给我们彼此饯行!” 目光扫过四周,那是一张张格外年轻的脸庞,林卫东语气也带上了几分真诚: “比起那些虚头巴脑的爱情,革命情谊才是最珍贵的东西。” “希望大家到了新地方,都能闯出一片天地!” 这番话让众人心头一热。 张建军连忙举起酒杯,重重地和林卫东碰了一下: “说的好,广阔天地练红心,排除万难干革命!” 气氛又重新热络了起来。 林卫东注意到他在说起爱情两个字的时候。 一向沉默寡言的郝爱民看了汪红梅一眼。 汪红梅也看了郝爱民一眼。 俩人悄悄对视,又迅速分开。 等酒足饭饱,众人依依惜别。 “卫东,周一我就要下乡了,你可得来送我!” 张建军大着舌头,走路都开始打摆子。 林卫东一问,才知道他和郝爱民几个人都是周一离开。 他爽快答应去火车站送行。 目送大家三三两两离去,林卫东转头快步跟上走在前方的汪红梅。 “红梅。”他叫住她,声音带着几分醉意。 “有句话,我想趁这个机会告诉你。” 汪红梅疑惑的转身,脸上带着红晕:“卫东,有什么事吗?” 林卫东看着远方一轮渐渐西沉的红日,语气悠然: “人这一生,遇到的绝大部分人,都是匆匆过客。” “人生在世,有些缘分,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他直视着汪红梅的眼睛: “明明近在咫尺,如果因为不敢开口,就白白浪费了缘分,这辈子都会后悔。” 汪红梅眼睛渐渐睁大,脸上的红晕也蔓延到了脖子根。 “郝爱民是个老实人。” 林卫东意味深长的说道:“他要下乡,这一走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错过了这个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了,你难道想遗憾一辈子?” 汪红梅嘴唇颤抖起来,眼里瞬间蓄满泪水。 她转身就跑,随着远方的落日,一点点消失在视线中。 林卫东轻轻叹了口气。 前世汪红梅直到下乡都没表达出自己的心意。 后来嫁给了一个农民,一辈子困在农村。 郝爱民也满是遗憾。 夕阳下,林卫东影子拉的很长。 他晃悠悠的往家里走,路过供销社时,突然想到了空间里一包奇怪的坚果。 四下张望,见没人注意。 走进供销社时,手里已经多了一个黑色的小布包。 柜台上,一个戴着袖套的中年女售货员,这时候正在打瞌睡。 林卫东敲响玻璃柜台: “同志,我向您打听一下,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女售货员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 不耐烦地看向林卫东手里,那几颗扁扁的棕色心形果仁。 下一秒她就脸色一变。 “你……你这东西是从哪弄的?” 她一把抓住林卫东的手腕,“这东西可不能吃,你没吃吧?” 林卫东心头一跳,这反应有些不正常。 “我没吃,这是家里老人留下的。”林卫东谨慎的开口问道: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不能吃吗?” “当然不能吃!” “这是苦杏仁,跟杏仁长得很像,但这东西有毒,吃多了能要人命!” 林卫东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突然想起母亲病重时,父亲突然殷勤的熬粥。 想起了厨房里的那两包糖,还有那碗甜丝丝,却泛着苦味的粥……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脑海里。 母亲不是病死,而是父亲被毒杀! “如果少量多次的服用会怎么样?” 他有些不甘心,继续追问。 耳边开始嗡嗡作响,女售货员的声音仿佛从天边传来,变得模糊不清: “我跟你说了,这东西不能吃!” “就算一次吃一点,也会慢性中毒,别拿自己生命开玩笑。” 林卫东死死的攥着布包,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母亲一年前身体开始不舒服。 父亲也是在那个时候变的殷勤,天天给母亲熬粥喝。 那粥明明带着苦味。 母亲每次喝完都会皱起眉头,却还是会温柔的感谢:“大柱,辛苦你了……” 父亲则会更温柔地回应:“喜欢就多喝一点,以后我天天熬给你喝。” …… “同志?” 女售货员摇了摇林卫东,“同志!我说话你听到没有?” “这东西可不能乱吃!” 林卫东机械性的点点头,转身离开。 他踉踉跄跄地走在街上,不知不觉来到了街道办。 “原来如此……”盯着手里的布包,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冷笑。 “慢性毒杀…好一个林大柱!” 路上有不少人被他狰狞的表情吓到,悄悄的远离了他。 林卫东深吸口气,推开街道办的门。 此刻工作人员已经下班,但刘霞办公室里还亮着灯。 透过窗户,能看到她正在低头写着写什么。 “刘姨!”林卫东猛地把门推开,声音嘶哑犹如野兽的低吼。 刘霞吓了一跳。 转头就看见他猩红的眼睛,和满身的酒气,立刻皱起眉头: “你怎么又喝成这个样子,三天两头的喝醉!” 她连忙扶住林卫东: “我知道你现在难过,但也不能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 林卫东死死地抓住刘霞胳膊: “王桂芬招了没?林大柱有没有说些什么!” 刘霞叹了口气,把林卫东按在椅子上: “全都招了,她的确早就和你父亲勾搭在一起。” “林卫国确实是他们的亲生儿子。” ”王桂芬当年怀了你父亲的孩子,稀里糊涂找了个人嫁了。” “现在那人死了,她这才重新和你父亲在一起。” 压低声音,她透露了些内部消息: “上面很重视这个案子,严重的作风问题,加上重婚罪,肯定会从严判决。” “刘姨。”林卫东抓着刘霞的手恳求:“我想见他们一面,求您带我去见见他们。” 刘霞面露难色:“这不太合规矩……” “就五分钟!” 林卫东声音哽咽,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重生而来,满心仇恨的孤狼。 更像是一位可怜的孩子。 “我想亲口问问他,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看着这个从小长到大的孩子如此痛苦,刘霞还是心软了。 反正只是一个重婚罪,关押应该不是很严。 “我给我家那口子打个电话,看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一个小时后,林卫东走进阴冷的看守所里。 酒精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但此时他的思绪却异常清明。 一双猩红的眼眸,像是择人欲噬的野兽。 正文 第12章 再见妹妹 “原则上是不允许探望的,你抓紧时间。” 看守所的工作人员嘱咐一句,就转身离开。 林卫东第一个见到的人是林卫国。 隔着铁窗,发现林卫东后,他激动的扑上前: “弟弟!是我错了,求你放过我!” 林卫东静静看着这位同父异母的哥哥,嘴角勾起渗人冷笑。 向前一步,几乎要贴近铁栅栏,声音带着嗜血的恨意: “你在做梦吗?好不容易把你弄进来,没个十年八年,你别想出去!” 他眼神像是淬了毒,一字一顿说道: “你这辈子都会活在噩梦里,你不是喜欢陷害人吗?” “等着吧,等你出来,我还有大礼送给你!” 林卫国脸色瞬间惨白,踉跄着后退两步,忽然又伸手向林卫东。 “我要弄死你!” “好好享受吧。”林卫东及时后退,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林卫国崩溃的咒骂: “林卫东!我要杀了你!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林卫东见到的第二个人是王桂芬。 这个刻薄恶毒的女人,此时蓬头垢面,一见到林卫东就扑到铁栅栏前: “卫东,求求你,求求你放过卫国吧!他是你哥哥啊!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林卫东暴躁打断,“毒死我母亲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想?” 王桂芬如遭雷击,僵硬在原地。 “你放心,我不会让他死的。” 林卫东凑近,声音忽然变得温柔起来: “我会让他活着,活得比死还痛苦,就像你毒死我母亲那样,慢慢的折磨他。” 王桂芬浑身发冷,瘫软在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林卫东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是林大柱。 时间只剩下一分钟。 隔着铁栅栏,曾经威严的父亲,此刻佝偻着背,像是老了十几岁。 看到林卫东,他浑浊的眼睛闪过一丝恨意。 他本来即将成为车间的副主任,初恋在身边,儿子也即将成为工人。 他将永远美好的人生! 结果,全因为林卫东,沦落到了如今这个下场。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把这个逆子生下来! 父子两人,沉默了足足几十秒,林卫东开口询问,声音嘶哑。 “为什么要害死母亲?如果你不爱她,又为什么要生下我和妹妹?” “难道只是图钱?!” 林大柱身躯一震,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你……你怎么知道?” “回答我!” 林卫东一拳砸在铁栅栏上,发出巨大响声,手背渗出鲜血。 林大柱低下头,陷入漫长沉默。 林卫东露出嘲讽笑容,他这是在嘲笑自己。 明明不该对这个男人抱有任何幻想,却还是会不甘心的过来求一个答案。 重活一世,他以为自己变了,但其实还是和上辈子一样软弱。 他转身离开,只觉得无比疲惫。 身后,林大柱沙哑的声音响起:“卫东……我对不起你妈……” “闭嘴!”林卫东头也不回:“你不是知道错了,你只是怕了!” “你不配提我妈,等着下十八层地狱吧!” 走出看守所,冷风卷起落叶。 天边最后一丝斜阳被大地吞噬,举目一片昏暗。 刘霞担忧地看着他,“卫东,你没事吧?” “没事……”林卫东勉强一笑,但后面的话却已失声。 刘霞轻轻叹了口气。 林卫东沉默了不知多久,才终于控制住情绪,开口说道: “刘姨,我妈可能……不是病逝,而是被我爸毒杀。” 刘霞瞬间震惊。 听林卫东讲述完他的猜测后,她表情变得同样悲戚。 等陪着林卫东做完笔录。 得知此事会严查后,刘霞温柔地将林卫东紧紧搂在怀里。 她的声音,和印象中母亲的声音一样温柔,带着一丝颤抖和疼惜: “傻孩子,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姨也过和你一样痛苦的时候。” 她回忆起那段痛苦的岁月,缓缓说道: “我大儿子遗书从部队寄回来的时候,姨的心就像是被撕了一块。” “和你一样,满心的不甘,只想问问老天,为什么要这么残忍的对待我。” “姨听说鸭绿江那边,冷的刺骨,比咱们这儿还要冷。” “姨当时劝他,苦苦地求他,说孩子你别去了,太危险了。” “可他就是不听话,跟倔驴似的,一心就想着保家卫国。” “结果……就永远的留在了那个冰天雪地的地方了。” 刘霞声音渐渐哽咽。 她轻轻拍打着林卫东的后背,语重心长地说道: “孩子啊,这世上许多事,咱们无法左右。” “遇到了伤心难过的时候,不要怨天尤人。” “将心里的苦水痛痛快快的倒出来,大哭一场也就过去了。” “日子还长着,咱还得往前看,是这个道理吗?” 这一刻,林卫东终于忍不住,眼泪簌簌落下。 半是伤心,半是感动。 “刘姨,有件事……” “卫东,姨和你商量件事……” 两人同时开口,刘霞示意林卫东先说。 “姨,我下乡后,拜托你多照顾照顾我妹妹。” “卫东,我正想和你说这件事,让小兰做我干女儿,你同意吗?” 刘霞见林卫东愣住,解释道:“我儿子女儿都在外地,家里平常也冷静。” “让小兰做我干女儿,以后搬来和我住,以后也能热闹一些。” 林卫东对此,自然是求之不得。 他连连拜谢,和刘霞聊聊许久,才返回家中。 回家后,一头扎进房里。 那些仇恨、愤怒、痛苦,在这一刻都变成了疲惫。 不知躺了多久,堂屋的灯亮了,门外响起敲门声。 “哥,你在家吗?” 一道怯生生的声音传来,是妹妹林卫兰回来了。 林卫东仿佛一下子恢复了活力,从床上一跃而起。 深吸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小兰回来了?” 推开门,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瘦小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穿着洗的发白的蓝色布衣,挎着军绿色帆布包。 脸上还带着赶路后的疲惫。 小心翼翼的打量几眼,林卫兰问道: “哥,家里怎么就你一个人。” “爹呢?王姨怎么也不在?” 林卫东感觉自己的心,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攥住。 疼的令他窒息。 他一把将人搂进怀里,不愿分开。 那个天真烂漫,没有饱受折磨的妹妹。 就站在他面前! “哥!你干什么呀!” 林卫兰差点窒息,不明白哥哥在发什么疯,连忙将人推开。 她费了好大劲儿,尝试了好几回,才成功脱身。 皱起小脸,满脸都是不解。 “林卫东,你这是咋啦,好好的突然拥抱干什么?” “这可是国外资本主义国家的做派,你可别被他们的思想荼毒了!” 林卫东看到了妹妹脸上的担忧,犹豫着要不要把真相告诉妹妹。 斟酌片刻,她拉着妹妹的手走到院子中。 “小兰,有件事哥得告诉你。” 夜幕宛如一块沉甸甸的黑布,遮盖住了星星和月亮,严严实实的压在头顶。 开始掉叶子的枯瘦老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墙角的衰草发出沙沙响声,仿佛在开口叹息。 林卫兰等了一会儿,却不见林卫东开口。 “你把工作给你女朋友了?还是林卫国和王姨又欺负你了?” 林卫东摇摇头,尽量用温和的语气,把林大柱和王桂芬的阴谋。 林卫国其实是他们俩亲生儿子的事情说了出来。 以及……母亲死亡的真相。 这很残酷,但是他没资格隐瞒真相。 “怎么会这样……” 林卫兰脸色变得煞白,纤细的手指紧紧的攥着衣角。 “小兰,你别害怕。”林卫东握住妹妹的小手,冰凉刺骨。 他语气无比严肃,郑重的像是在发誓: “从今往后,我们兄妹两个相依为命。” “哥这辈子一定会好好保护你,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林卫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但她很快抹去眼角的泪水,倔强的抬起头: “哥,我不会怕。” “大不了我去糊纸盒赚钱,没了他们,我们又不是活不下去!” “他害死了我妈,他就该死!” 这话宛如一把刀子,深深扎进林卫东的心里。 他想起前世,妹妹被逼着嫁给那个瘸子后。 每次来偷偷看他,都会塞给他一大把皱皱巴巴的零钱。 而每次见面,她脸上总是带着淤青。 却还笑着说是“不小心磕的”,让他不用担心。 “你不用去糊纸盒。”林卫东语气温柔,“哥把纺织厂的工作名额给你。” “这怎么行!” 林卫兰猛的摇头,满脸抗拒,“那是妈用命换来的,应该是你的!” 林卫东将妹妹拉进怀里,安慰道: “小兰,你是哥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哥希望你过上好日子。” 他声音低沉,岔开话题: “你刚才说去糊纸盒,是不是因为学校要停课了?” 林卫兰这次没有推开林卫东,而是惊讶地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我们停课了?班主任说……” 说到一半,她忽然明白了什么泪水又汹涌而出。 “所以你才要把工作给我?不,我不要!” “傻丫头。”林卫东揉了揉妹妹的头发。 哪怕夜色很黑,但借着堂屋传来的微弱灯光,林卫东依旧看到了她的头发。 像是枯黄的稻草。 “就这么定了,我已经去知青办报过名了,要不了多久就会下乡当知青。” “你不要这个名额,我还能给谁?” 林卫兰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明天哥带你去吃好吃的,然后买几件新衣服。” 把林卫兰送回房间,林卫东却没走。 过了一会儿,屋里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刘姨说得对,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人生总要经历一次绝望,才能明白世界有多残酷,才能更好的保护自己。 第二天清晨。 林卫东早早的起床,烙了两张白面大饼,还奢侈的打了两个鸡蛋。 林卫兰起床后看到这么丰盛的早餐,眼睛都直了。 一夜过去,她似乎已经忘掉了那些不愉快。 只是看回来的眼神,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总是那么惹人心疼。 “哥,你哪来的鸡蛋?” “我买的。” 林卫东催促林卫兰去洗漱,“抓紧,待会儿带你去逛国营商场。” 林卫兰小口小口的咬着饼,没有再说话。 正文 第13章 转让工作 国营商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直接让林卫兰看花了眼。 两人空手逛了许久,她最终停在一条天蓝色连衣裙前面。 “这是的确良连衣裙?你要喜欢就试试吧。” “哥,这个裙子好贵啊!” 看到标价,林卫兰连连摇头。 “怕什么,试试又不要钱。” 林卫东说的理所当然,却忘了这个年代,根本没有试衣服这种说法。 售货员听到他的话,翻了个白眼,“你们到底买不买,不买别乱摸!” “买!当然要买!”林卫东看着满脸不屑的售货员,从口袋里掏钱。 现在的售货员都是这样的,就算不卖给他们,他也没什么办法。 “不许打骂顾客”,可不仅仅是贴在墙上的标语。 林卫兰急的直跺脚:“哥!这条裙子要十五块钱呢!” “只要你喜欢,就算三十块钱我都买。”林卫东坚持付钱。 除了这条裙子之外,在抗议声中,林卫东又买了两双布鞋,还有裤子和衬衫。 考虑到再过不久,就要过冬了,他还给妹妹买了一件棉大衣。 经过饰品柜的时候。 林卫兰看到了一个,镶着水钻的粉红色发卡,目光顿时移不开。 放在后世十分廉价的玻璃假钻,哪怕小学生都会觉得土。 但在眼下却是最时髦的款式。 “你喜欢吗?”林卫东问道。 妹妹还没有回答,柜台后的女售货员,用挑剔的目光,看了一眼她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嗤笑着说道:“小姑娘,这可是从上海进的高级货,要五块八一个,够你一个月生活费了。” 林卫兰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连忙拉着哥哥哥哥的时候打算离开。 林卫东却没动,只是冷冷的扫了一眼售货员:“包起来。” 他都重生了,还不能体会一下当霸总是什么感觉? 只不过想象中售货员脸色大变,点头哈腰的场景并未出现。 她反而翻了个白眼,拿出一对发卡丢到柜台上。 跟有人欠了他钱似的拉长一张脸:“交钱!” 林卫东默默付完钱,把发卡别在妹妹的麻花辫上:“真好看。” 见妹妹也不知是因为着急,还是因为害羞而泛红的脸颊。 林卫东轻声开口道:“小兰,你记住,不要因为别人的目光就否定自己。” “在哥眼里,你是最棒的。” 接着,俩人又买了些水果硬糖,林卫兰就说什么都不让林卫东继续乱花钱了。 拎着大包小包,他们正打算离开时,忽然见到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满是痘痘的年轻人,带着一个打扮时髦的姑娘走了进来。 那姑娘指着一件的确良花格子衬衫,撒娇道:“建华,我要买这个!” 年轻人立刻拍着胸脯保证:“买!” “我马上就有纺织厂的正式工作了,买件衬衫算得了什么?” 只见他大摇大摆的走到柜台前,问清楚了价格后,却有点傻眼: “十、十二块八?怎么这么贵!” 售货员拉长着一张脸,格外的不耐烦: “没钱你瞎问什么,赶紧走,别在这儿妨碍其他人。” 两人的对话,林卫东听得一清二楚。 这时他也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陈丽华的弟弟陈建华吗? 还真是巧。 可他记得,已经跟陈丽华说的很清楚了。 纺织厂的工作只会留给妹妹。 陈建华怎么还这么自信? 看着陈建华脸一阵红一阵白,满脸尴尬的样子。 林卫东拉着妹妹转身就走。 陈建华却突然瞥见了他,顿时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面前。 “林卫东!快给我拿十五块钱!” 那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仿佛林卫东是他的提款机。 林卫东冷笑一声:“陈建华,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我凭什么给你钱?” 陈建华愣住了。 显然没想到,向来对她姐姐言听计从的林卫东,居然敢这么说话。 他指着林卫兰手里的大包小包,质问道: “你买了这么多东西,替我买件衣服怎么了?你就不怕我姐找你的麻烦?” “哦?”林卫东挑眉,露出不屑笑容:“我和你姐已经分手了,她没告诉你?” “什么?!”陈建华脸色大变,“这不可能!我姐明明和我说……” “她和你说什么?说我会把工作名额让给你?” 林卫东嗤笑一声,“别做梦了,名额我会留给我亲妹妹,你算什么东西?” 陈建华旁边的姑娘听到这话,脸色立刻就变了。 “陈建华!你不是说工作马上就要到手了吗?原来你是在骗我!” 她跺了跺脚,语气鄙夷,“连件衣服你都买不起,废物!” 说完,姑娘扭头就走。 “小芳,等等我!” 陈建华追上去,被甩开之后,恶狠狠的转头看向林卫东。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他挥拳冲上来,林卫兰吓得尖叫一声,却并没有后退。 反而小脸煞白,紧闭眼睛挡在林卫东面前:“不许打我哥!” 林卫东心头一暖,轻轻将妹妹拉到身后。 在拳头即将落下时,抬手朝陈建华的脸,又快又狠的扇了上去。 “啪!” 一声脆响,陈建华直接被抽得转了个圈,踉跄着摔倒在地。 他捂着迅速肿起来的脸颊,难以置信的抬头。 “赶紧滚,不然我打掉你的牙!”林卫东居高临下,满脸漠然。 周围聚了很多看热闹的人,对着陈建华指指点点。 窃窃私语传入耳中,他脸色迅速涨红,爬起来怒吼一声,冲向林卫东。 这次林卫东手都没有抬,只是侧身一闪,顺势一脚将人绊倒。 陈建华惨叫一声,直接摔了个狗吃屎,门牙磕掉半颗。 见真的打掉了牙,周围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陈建华捂着脸爬起来,不敢继续纠缠,灰溜溜的钻出人群跑掉了。 回家路上,林卫兰一直用惊奇的目光打量着哥哥: “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哥说过,要保护你一辈子,不厉害怎么行?” 路过国营饭店,林卫东拽着妹妹走进门。 “你想吃什么?”林卫东看向局促不安的妹妹。 “哥,咱们还是回家吃饭吧……” 林卫东忽略了这句话,看着今日供应的菜单。 “来个红烧肉,再来一条鱼,青菜也来一盘,最后要个汤吧。” 林卫兰顿时瞪大眼睛:“这么多我们吃不完的!” 她急忙对服务员说道: “我们不要鱼,我哥不爱吃,两菜一汤就可以了,谢谢。” 等服务员走后,林卫东好奇询问:“你怎么知道我不爱吃鱼?” “从前家里吃鱼的时候,你每次都不怎么动筷子,所以我知道你不爱吃鱼。” 这话让林卫东陷入沉默。 他确实不喜欢吃鱼,因为母亲厨艺不好,就算偶尔吃鱼,做出来也有股土腥气。 所以林卫东通常夹了两筷子,就吃不下去了。 只是没想到这个小细节,妹妹都注意到了。 等菜上齐,林卫兰起初还小口小口的品尝。 但后来实在是抵挡不住肉的香味,开始大快朵颐。 狼吞虎咽的样子,也让林卫东鼻尖发酸。 明明家里藏着那么多钱,但他和妹妹却连肉都很难吃到。 “别着急,慢点吃,小心噎着。” 给妹妹盛了碗汤,林卫东笑着说道:“以后哥让你天天吃肉。” 两菜一汤,被吃的干干净净。 下午,林卫东带着妹妹去纺织厂,找到了纺织厂的领导。 接待他们两人的是劳资科的丁科长。 他听到林卫东的话,脸上的表情略有些复杂。 “你要把工作转给你妹妹?她满十六岁了吗?” “肯定满了,所以我才敢来找你。” “我响应号召打算下乡,所以把工作留给我妹妹。” 丁科长沉吟片刻,点头说道: “你母亲虽然成分不好,但的确是个好同志,在厂子里当会计,从来没错过半点错。” “你家里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这样吧,你妹妹顶岗后,不用下车间参与纺织工作。” “既然是高中生,那就学着怎么当会计吧。” 当会计自然要比去车间干纺织工作来的轻松。 林卫东连忙道谢,办完这事儿,也算是了结一桩心事。 从纺织厂出来后,林卫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 “那位丁科长人还挺不错的,这钱没用上。” “小兰,你拿着吧,等入职后,买点礼品去他家拜访。” “然后再请会计室里的其他人吃顿饭。” “哥,你这么做不是行贿吗?!”林卫兰满脸惊讶。 林卫东笑了笑,将红包塞进妹妹手里: “这并不是行贿,而是给你镀一层人情。” “制度虽然是铁打的,但人是活的,无论是谁都脱不开一个‘情’字。” “另外,吃人嘴软,拿人手软,以后你有哪里做的不好,别人也不好意思多说。” “虽然你们高中马上会停课,但你参加工作后,不要忘了继续学习。” “平常有空自学高中内容,记住了吗?” 林卫东语气郑重,林卫兰默默点头。 …… 第二天上午,火车站里人声鼎沸。 林卫东站在月台,跟即将远行的同学们道别。 张建军拍着他的肩膀,祝福他给自己写信。 王志刚则是推着眼镜,就等他到了地方就寄特产。 就连昨天说酸话的宋前进,也满脸羞愧的道歉。 林卫东拍着肩膀,说无所谓,将人送上车。 列车一辆又一辆,驶向天南海北,最终,林卫东找到了即将离开的郝爱民。 他那一番话,会改变原本的遗憾吗? 上辈子因为害羞,所以直到郝爱民离开。 两人都没有表明心迹,最终错过了一生。 这辈子,汪红梅,会不会来送行呢? 正文 第14章 临别准备 “呜——” 火车发出鸣笛,乘务员也开始大声吆喝,让人抓紧上车。 郝爱民站在车厢门口,踮起脚尖四下张望。 没有看到自己期待的那道人影,表情越来越失望。 “爱民……车马上就要开了。”林卫东叹了口气。 他心中也有些遗憾。 汽笛声再次响起,悠长的声音在站台上回响。 一阵嘈杂声中,广播声响起,显得格刺耳。 “乘客们请注意,火车即将发动,还未上车的同志请抓紧时间,送行的亲友赶紧下车……” 郝爱民沉默的转身,跟着人流一起走向车厢。 他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眼中的失望越来越浓。 就像是风中摇摆的烛光,仿佛下一刻就会熄灭。 就在即将跨进车厢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郝爱民!” 汪红梅用尽全身力气,开口大喊。 她气喘吁吁的分开人群,向着郝爱民挤过去。 发丝黏在满是汗水的额头上,右手高高举起。 手里,紧攥一封信。 郝爱民猛的回头,也拼命向前挤。 汪红梅伸长手,努力的将信递过去。 她的脸比郝爱民胸前的那朵大红花,看起来还要红。 郝爱民艰难将信握住,被人潮裹挟着,挤进火车里。 两人只是对视了一眼,彼此都没有开口,却仿佛什么都说了。 “呜!!!” 鸣笛声最后一次响起,黑色的烟雾或者煤灰滚滚冲向天际。 军绿色的列车,开始艰难爬行,车轮在铁轨上碾过,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 汹涌的人潮中。 汪红梅像是一尊石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视线跟随着火车,始终没有张开嘴。 明明已经鼓起勇气来火车站送别。 明明前天晚上熬了个通宵,才将心里的话全部写在信上。 可见了面,她心里却无比忐忑,不知道该说什么。 郝爱民看了信,会怎么想? 他到底喜不喜欢自己? 汪红梅觉得她实在是太没用了,泪水一点点涌出。 就在此时,涨红的脸忽然从窗子里艰难的钻出来。 “汪红梅同志,请你一定要等我!我也喜欢你!” 王红梅顿时破涕而笑。 她脑袋发热,也弯下腰把手放在嘴边,大声开口回应: “我会等你的!我会一直等你,哪怕一辈子……” 终于,火车渐渐远去,成了一个小黑点。 汪红梅从喜悦中回过神来,将脸埋在胳膊里,低声啜泣。 她的勇敢并没有白费。 林卫东默默注视,一直等到汪红梅停止啜泣,他才默默离开火车站。 回家后,他在家门口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是陈丽华。 她穿着一件蓝色的碎花衬衫,两条又黑又粗的麻花辫垂在胸前。 脸上似乎还抹了胭脂,看起来特别漂亮。 见到林卫东,她挺直身子,昂起下巴,露出一副施舍般的表情: “卫东,你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 林卫东挑了挑眉,根本懒得回答。 只是从她身边掠过,掏出钥匙打开院子的门。 “你有事吗?” 这副冷淡的态度,让陈丽华噎了一下。 随后她皱起眉头,高声说道: “这两天我想了一下,决定再给你一个机会,原谅你之前的所作所为。” 将院子门推开,林卫东头也不回的走进去: “照你这么说,我岂不是还要对你感恩戴德的?要不我给你磕一个?”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陈丽华被气得够呛,用力的跺了跺脚: “你别不识好歹,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跟我处对象?” “要不是我们之间感情的份上……” “什么感情?”林卫东停下步子,终于转过身,脸上带着讥讽的弧度。 “你说的是一边吊着我,一边跟其他人睡在一起的感情?” 陈丽华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是不是胡说八道,你比我清楚。”林卫东用手撑着院子大门,语气满是不屑: “能不能别在这丢人现眼了,你过来找我,不就是因为名声臭大街了,人家把你给踹了。” “但你又害怕下乡,所以才想和我重新在一起。” “省省吧,我已经对你没兴趣了。” 陈丽华被戳中心事,恼羞成怒:“你混蛋!我……我要告你污蔑我的名声!” “你的名声还用污蔑吗?”林卫东冷笑。 “随便你去告吧,反正要不了多久,革委会就会找你的麻烦。” “也不知道你会分配到哪个地方下乡,好难猜啊。” 陈丽华终于慌了神。 这还用猜?肯定是让她生不如死的地方! 这两天,因为一封匿名举报信,革委会上门调查。 她乱搞男女关系的事情,整个胡同都知道了! 原本偷偷跟她在一起的那个干部子弟,受到牵连,直接被发配到劳改农村。 当然,或许人家是故意的,这样才能暂避风头。 没了依靠,她才想起林卫东。 原本以为凭自己的姿色,稍微低个头,林卫东就会跟从前一样,对她摇尾乞怜。 但眼前这个男人,眼神却如此冰冷,陌生得让人害怕。 “卫东…” 陈丽华声音忽然变软,眼中泛起泪花。 “我知道错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那封信是有人污蔑我,我真的不是那样的人,你要相信我啊!” “你、你去向我妈提亲,只要五十块的彩礼,就能把我娶回家,这样我就不用下乡……” “五块我都嫌多!”林卫东毫不留情的打断,“现在我看到你就想吐。” 说完,他“砰”地一声,关上院门。 外面传来哭骂声,林卫东心想。 举报你的人就是我,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 快到中午了,还要给妹妹做饭呢。 接下来的几天,林卫东收到了下乡通知。 知青办派人送来安置经费。 另外还有棉衣棉鞋,以及最重要的,“上山下乡积极分子”的奖状。 把奖状交给妹妹,算是一道护身符。 他开始着手准备物资。 手头上有两千多块钱,在这个年代堪称巨款。 拿着厚厚一叠钞票和各类票证,林卫东去了最大的供销社。 首先是御寒物品。 十斤重的厚棉被、羊皮大衣、棉衣棉裤、加绒的袜子、牛皮靴子、狗皮帽子、加厚手套…… 北方的冬天,是真的能冻死人,刮的风跟刀子一样。 不准备充足一点,跟找死没什么区别。 此外,林卫东弄了一台收音机。 另外,他还花了一百二十元,购置一块海鸥牌手表。 这算是最贵的两样,考虑到青山屯的情况,林卫东又买了一把刀。 这东西不一定能用得上,只能说有备无患。 本来他还想弄把枪,但是他偷摸试探过好几次,都没人搭理。 这东西,人家可不会卖给一个陌生人。 没有门路,到最后只能放弃。 接着,林卫东去了国营商场。 手电筒、电池、水壶、指南针、外加一套木工用的工具。 除此之外,就是生活用品。 搪瓷缸子、铝制饭盒、牙膏牙刷、毛巾肥皂…… 食物方面,林卫东买了一百斤白面、三百斤玉米面、二十斤腊肉、二十斤红糖,还有一些零食。 另外,他还在黑市中买到了一些罐头,各类水果罐头和午餐肉。 药品是最难弄的,林卫东花了很大的代价,才买到了一些云南白药,消炎粉和退烧药。 另外,他又买了一些纱布。 这些东西,在商店买不到,林卫东还是去了黑市才搞到手。 到最后,手里的票都被他用的差不多了。 但这还没完,林卫东还弄了一点香料,又买了十条大前门,二十瓶二锅头,这些东西放在如今这个年代,都是真正的硬通货。 售货员看着林卫东一趟趟的买东西,表情是越来越诧异。 “要结婚了,要置办的东西有些多。”林卫东撒了个谎。 “就算要结婚,也没见像你这么买东西的,你都能自己开个小型供销社了。” 最后,林卫东一口气花了一千多块,又给了妹妹几百块。 林卫兰看到这么多钱的时候,吓得手都在哆嗦: “哥,这么多钱你从哪弄来的?” “妈留下来的,收下!” 强硬的把钱塞进妹妹手里,林卫东语气软了下来。 “你一个人,我实在不放心,这些钱你藏好,关键时刻拿来应急用。” “你可以给刘姨,让她帮你存着。” “今天晚上我们去她家,磕头敬茶,以后她就是你的干妈。” 之前林卫东就说过这些事情。 林卫兰咬着嘴唇点头。 这些天她一直闷闷不乐。 离别的日子越来越近,她眼眶也总是通红。 正文 第15章 踏上征途 出发前一天,林大柱等人的判决下来了。 林卫国因为蓄意伤人,加上反革命,被判了八年。 林大柱直接死刑,只可惜看不到行刑的那一天了。 总觉得就这么死了,太便宜他了。 应该把他折磨得生不如死,让他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再让他死亡,才算痛快。 不过这种人,让他在世上多活一秒,好像又太便宜他了。 王桂芬判了五年。 黄爱红判的最轻,判了三年。 通知的时候,刘霞说的小心翼翼,生怕这对兄妹伤心难过。 可两人却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林卫兰忙了一整天,蒸了一大锅的包子,煮了十来个茶叶蛋。 还跑去副食品商店,买了一包酱牛肉。 “哥,听说北边特别冷。” 临近傍晚,兄妹二人最后一次坐在桌上吃饭,林卫兰从房间里拿出一件毛衣。 “有点丑,不许笑话我。” 林卫东拿起毛衣,发现针脚细密整齐。 这些天他没看到妹妹织过毛衣,晚上肯定偷偷熬夜织毛衣。 心头一热,林卫东故意打趣: “我还没出发,你眼睛就红了,明天要不你别去车站送我了,不然肯定会哭鼻子。” “我才不会!” 林卫兰猛地眨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娘不要我,爹也不要我,现在就连你都不要我了,我才不会为你伤心!” “明天我就搬到干妈家里,以后你回来了,我不给你开门儿!” 说完,她转身冲进房里。 林卫东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出啜泣声,重重的叹了口气。 “小兰,哥永远都不会抛下你,等有机会了,我接你去乡下玩,好不好?” 安慰并没有让妹妹开心起来,哭声反而更大了。 林卫东只能一个人默默吃晚饭。 迎着天边的夕阳,他骑上林大柱的自行车,来到了城郊的公墓。 残阳如血,照在灰白的墓碑上。 循着记忆,林卫东找到了母亲所在的墓碑,上面有一层落叶,他温柔的拂去。 “妈,抱歉这么久才来看你,其实我早就该来,但我害怕。” “害怕你会怪我上辈子没有照顾好妹妹,也没有照顾好自己。” 跪在墓碑前,林卫东声音哽咽。 “我已经知道了真相,你放心吧,那些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下乡这几年,也不是没机会回来,等我回来了,我再送她们下去见你。” 凉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仿佛母亲在轻声呢喃。 林卫东从空间中拿出那包苦杏仁,放在母亲墓碑前,倒上白酒,用火点燃。 火光的映照下,他已恢复平静,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妈,您在天之灵好好的看着,我不会放过那些人,等他们出狱,我会让他们后悔活在这个世上!” “我也会好好照顾小兰,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平静的脸上,有几滴眼泪,无声掉落在地。 扫完墓,再回家时天已经黑了。 林卫东看着紧闭的房门,没有打扰妹妹,而是回到自己房里,一夜未眠。 …… 站台上人山人海,黑压压的全是人头,全是送孩子下乡的人。 哭声、喊声、激昂的革命口号混在一起,让人分辨不清。 即将奔赴天南海北的知青们,胸口都系着一朵大红花。 大家越是不愿意下乡,欢送仪式就越是隆重。 有的人意气风发,朗诵着革命诗词,也有人和父母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还有几个热血青年,爬上了火车顶,挥舞着红旗,向四周大喊: “扎根农村干革命,一颗红心为祖国!” 这样一副乱糟糟的环境中,有一个人却看起来格格不入。 他背着行囊,穿着一件军大衣,里头是一件毛衣,安静的站在人群里,等待着上车。 四周的热闹与喧嚣,仿佛和他毫无关系。 他就像一条即将逆流而上的鱼,带着前世的记忆,与今生的决心,独自踏上这段孤独的旅程。 汽笛长鸣声,在这一刻有些刺耳。 车厢门打开,林卫东跟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进入火车,抢到了一个靠窗的座位。 靠窗坐下,外面是涌动的人潮,放眼望去满是悲欢离合。 里面却早就坐满了人,很多从其他地方上车的知青,脸上都有菜色。 林卫东突然有些庆幸妹妹没有来,不然这会儿她肯定会哭成泪人。 十分钟后,火车缓缓启动。 站台上的人,宛如潮水般褪去。 林卫东靠着车窗,用目光跟这座城市道别。 忽然,他目光一凝,看向站台旁边的一根水泥柱子。 宽大的水泥柱子后面,有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探出脑袋死死的盯着他。 枯黄的头发上,还嵌着一枚闪闪发光的水钻。 “小兰!” 林卫东呐喊,淹没在人潮中。 火车缓缓加速,躲在柱子后的身影,也终于钻了出来。 她像是一支离弦的箭,拼尽全力追赶火车。 阳光下,林卫东看到那张小脸涨得通红,泪水像是决堤一般涌出。 “哥!哥!”林卫兰的呐喊声撕心裂肺。 林卫东探出脑袋,朝着妹妹挥手:“别跑了!当心摔着!” 可少女却跑得更快了,她拼尽全力。 追上了还在缓缓加速的火车,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用力的扔进车窗里。 是那对水钻发卡中的另外一枚。 “哥!一定要平平安安的!我等你以后亲手给我戴上!” 少女的哭腔,在风中消散,她渐渐跟不上火车,最终只能无助地停留在原地。 瘦小的身影,此刻是那么孤单。 林卫东捡起发卡,用力攥在手心,哪怕被硌的生疼,也不曾松开。 他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终只能用力的挥手。 站台变得越来越远,少女的身影,也渐渐成了一个小黑点,最终消失不见。 “我会给你写信的!”林卫东逆着风大喊,也不知道妹妹能不能听见。 车厢里,喧哗声慢慢消失,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抽泣。 手里的发卡,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 这就是离别。 没有手机,没有电话,一封信要走上好几个月,再见不知是何年。 所有人都被这样的时代洪流裹挟,或主动或被动的奔向陌生的远方。 有人满腹理想,也有人心怀怨言,但大家都别无选择。 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高楼、平房、村庄、麦田、电线杆……一切都在远去。 这一别,妹妹只能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家,他也无法陪伴她经历喜怒哀乐。 但林卫东也清楚,这就是时代的宿命。 千千万万的青年,千千万万的离别,千千万万被迫早熟的孩子。 大家的青春,注定要跟这个国家的命运紧紧相连。 在时代的大山面前,个人的悲欢离合是如此渺小,宛如一粒尘埃。 却又如此珍贵,真切地压在每个人头顶。 “等着我!我肯定会回来!” “等着我!” 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打在林卫东那张满是坚毅的脸上。 那个边跑边哭的小姑娘,将永远定格在他记忆最深处,再也无法忘怀。 正文 第16章 车厢合唱 “那是你妹妹?你们感情可真好。” 林卫东对面坐着一位皮肤黝黑的青年。 他眼眶有些红红的,羡慕开口。 林卫东看过去,发现他特别瘦。 身上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蓝色工装,裤子上也满是补丁。 “是。”虽然心情不好,但林卫东还是应了一声。 眼下坐的这辆蒸汽火车,速度不是一般的慢。 因为要到指定的站台加煤加水,所以三天时间才能到北辽省。 在火车上待这么久,跟人搞好关系,等去加水或者上厕所的时候。 也能叫人帮忙看行李。 虽然重要的东西林卫东都放空间了。 但他还是带了一份和普通人差不多的行李。 要是两手空空,不惹人怀疑才怪。 更何况妹妹给他准备的东西可不少。 这个是在火车上什么人都有,可千万别小看了那些扒手。 听说有些厉害的,能在舌头里藏刀片。 哪怕你把钱放在衣服里,也能趁不注意划开,将钱取走。 火车上绝大部分都是知青,谁身上没带点钱和票呢? 在小偷眼里,那就是满火车的肥羊。 车厢渐渐安静下来,只有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压抑的气氛,就像众人随身携带的厚棉被,捂得大家有些喘不过气。 除了少部分因为犯错误,或者成分不好,被发配到乡下劳改的人之外。 这里大部分知青都是十七八岁的年轻人。 第一次离开家乡,心中自然会被迷茫和不安填满。 就在此时,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这节车厢最中央。 他留着平头,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大衣。 对这个时代的男生们而言,这样衣服穿着打扮最为潮流。 而且一般人还真弄不到军装。 除非家里有人在部队,不然追究起来也是要挨批评的。 直到七十年代末,这种打扮才逐渐流行起来。 只见这个男生满脸稚嫩,却声音洪亮: “大家来自天南海北,同在一节车厢就是缘分,不如大家互相认识一下?我叫赵安民,来自岱鲁省!” 哭泣声停了下来,大家都开始打量,但他却丝毫不觉得尴尬,反而满是激情。 “同志们,不要哭泣!” “我们响应号召去建设农村,这是光荣的使命,我们应该感到自豪,来,我们一起大合唱!” 车厢里的人都没有说话,那几个哭泣的女生,都诧异的看着赵安民。 赵安民突然扯着沙哑的嗓子,用洪亮的声音高唱《东方红》。 他唱歌很难听,不仅有些走调,而且声音也跟破锣似的,像是一只公鸡在哀嚎。 可那双眼睛却亮的吓人,带着一股奇特的感染力,双手舞动间充满了力量。 这一刻,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严肃起来,挺直了胸膛。 这种时候,如果继续垂头丧气,那就是不积极的表现。 不管心中怎么想的,但脸上都要露出热情。 扎着麻花辫,脸上还带着泪痕的女生,小声跟着唱起来。 满脸彷徨的男青年,也扯开嗓子,跟上节奏。 然后是更多的人,头两句歌声还稀稀拉拉,但很快就汇成了洪流。 林卫东也站起来跟着唱,同时观察着车厢里的其他人。 记忆深处很多细节都已经模糊,但上辈子很多熟人,他还是认了出来。 斜对面靠着走廊,这个时候脸都唱红了的大个子是王铁柱,上辈子他为了救人牺牲。 还有更远处,皮肤白皙五官清秀,脸上带着好看笑容的女生是黄芳芳,出了名的绿茶,也是第一个拿到回城名额的人。 正满脸激动,鼓掌给大家打节拍的高个是李红星,口号喊得震天响,却比谁都会偷懒…… 还有只隔了一个过道,只见张嘴,喉咙却一点都没动的赵宇峰。 上辈子在村子里勾搭了好几个女人,然后拍拍屁股回城了。 …… 歌声一直没有断过,从《东方红》到《大海航行靠舵手》,再到《团结就是力量》…… 一首又一首歌,让原本垂头丧气的人,脸上有了光彩。 迷茫彷徨的人,眼神也变得坚定。 上午十点出发,十点半火车开动,车厢里大家足足唱了一个小时,又轮番做自我介绍。 等到中午,才终于停了下来,纷纷拿出食物开始吃午饭。 林卫东拿出严严实实的油纸包,里面的肉包子残留着几缕气息。 坐在对面的黝黑青年吞了口唾沫,掏出一个又干又冷的窝窝头,就着凉水啃了起来。 “这是我妹妹做的,尝尝她的手艺?”林卫东递过去一个包子。 上一世因为打击,他带着怨气下乡,性格孤僻,几乎没什么朋友。 重活一世,他决心改变。 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至理名言摆在面前,他没有理由不照做。 而且通过刚才的自我介绍,林卫东知道了对面的青年叫做宋大山。 来自河朔省,已经在火车上待了三天了,临行前准备的食物早就吃的差不多,只剩下窝窝头裹腹。 宋大山愣了一下,慌张摇头:“这怎么行……” 话还没说完,林卫东把包子掰开,油汪汪的肉馅让他将剩下的话吞进肚子里。 艰难地接过包子,他从随身的包袱里掏出一个罐子。 “俺娘特意给我做的肉酱,你也尝尝她的手艺。” 宋大山老实憨厚,不仅把肉酱分给林卫东,还给其他两个人也分了一点。 坐在林卫东旁边的是一个女生,叫孙秀芝,长着一张娃娃脸,但穿的衣服却挺费布料。 她和林卫东同一个站台上车,将蘸着酸菜和猪油的白面馒头也分了出去。 宋大山旁边坐着的男生叫王振华,不好意思的拿出一包酱菜。 “占你们的便宜,怪不好意思的。” 林卫东将包子塞过去: “哪有什么占不占便宜的,别这么讲究,我去上厕所的时候还得拜托你们帮我看行李呢。” “放心,我一定替你好好看着!” 几人边吃边聊,气氛也热络起来。 这时,赵宇峰忽然凑过来,脸上带着贪婪。 “大家在分享美食吗?团结互助是我们优良的传统,我也想……” 林卫东在他话还没说完的时候,拿起油纸包里最后一个包子,一口气啃掉大半。 赵宇峰脸色瞬间变得僵硬。 他看向林卫东,目光阴沉下来。 不过林卫东却懒得搭理,只是扫了一眼,然后就彻底的无视了他。 赵宇峰瞬间感觉像是被人抽了一耳光,脸上有些火辣辣的疼。 他深吸口气,阴阳怪气的开口道: “咱们车厢里混进了坏分子,一点也不注重团结,这种自私自利的小人,实在让人不耻!” 见到有不少人看过来,赵宇峰勾起嘴角,洋洋得意: “咱们要去北方,跟城里不一样,北方的乡下不仅环境艰苦,而且还有许多野兽,听说在林子里还能碰到熊!” 赵宇峰这番话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有些胆小的女生,脸上露出畏惧。 一下子成为众人关注的中心,赵宇峰得意的看了一眼林卫东,然后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说道。 “我二姐夫就是北方人,他说见了熊要赶紧趴在地上装死,这样才不会被熊吃掉……” “噗嗤!” 林卫东实在没忍住,不小心笑出了声。 “这位同志,你笑什么!”赵宇峰早就不爽,现在更是恼羞成怒。 林卫东拿出一根麻花磨牙,把赵宇峰的质问当做耳旁风。 赵宇峰心中的火气更大,他正准备继续开口质问。 不远处一个扎着短辫,长相英气的女生突然站起来。 “不对!你这是在胡说八道,遇到熊可不能装死!” 正文 第17章 违禁书籍 “熊的嗅觉是猎犬的七倍,躺在地上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吗?” “遇到了熊,应该保持冷静,慢慢往后退,并且盯着熊的眼睛,千万不能转身就跑。” “如果附近有东西的话,可以尽量弄出响声威慑,或者附近有树,可以慢慢退到树后爬上去……” 这个女生侃侃而谈,不仅说的头头是道,而且脸上带着一股强大的自信。 不少人都听得入神,时不时发出惊叹声。 赵宇峰脸色也一阵红一阵白,最后一声不吭坐到座位上,眼神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林卫东好奇的打量,发现自己并没有这个女生的记忆。 上一世他下乡的时候, 只有妹妹给他做了几个窝头,自然不会引来赵宇峰的注意。 重活一世,很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 过了一会儿,女生才坐下来。 有人小声嘀咕道:“还好有人站出来纠正,说的跟真的似的,原来是在吹牛。” “是啊,一点常识都不知道,还敢站出来教我们?” 渐渐地,声音大了起来。 “要是我们真信了他说的话,遇到熊装死,那岂不是小命不保?” “这根本就是在害人啊!” 赵宇峰缩在座位上,脸上阴晴不定。 四周不断有鄙夷的目光看过来,让他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甚至坐在他旁边的男知青也小声警告: “以后管好自己的嘴,千万别再拿人命开玩笑了。” 这一切,林卫东都看在眼里,脸上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讥笑。 以前他可没少受赵宇峰的欺负,现在先收点利息罢了。 赵宇峰偷偷的看了他一眼,眼中的恨意更深了。 下午,新上车的知青渐渐平复了情绪,等到夜幕降临,火车还得继续向前行驶。 大多数人都已经酣然入睡,车厢里偶尔传来打鼾的声音。 也有人硬坐了一个下午,屁股都开始痛,只能在过道上走动。 接下来还要硬生生坐两天,这酸爽的滋味可想而知。 也幸好他们大多是年轻人,要是换个中年人,估计腰都能坐断。 突然,车厢里响起一道尖锐的女声,打破了宁静。 “耍流氓啊!有人耍流氓!” 顿时,好几道手电筒灯光亮起,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照了过去。 林卫东也睁开眼睛,神色有些莫名。 就算他重生后会带来蝴蝶效应,将原本历史走向改变的面目全非。 但也应该是只是小范围的。 不至于刚下乡,就带来这么大的变化吧? 皱起眉头,站起来看热闹,只见一个女知青正愤怒的看着自己身旁的男知青。 男知青身材瘦小,脸色茫然,很显然也是刚刚被惊醒,只是脸上有一道鲜红的五指印。 “我……不是……我没有啊!”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男知青脸都白了,连忙举起双手: “天地良心!我刚才真的是睡觉,什么都没干,这肯定是误会!” “放屁!你绝对是故意的,手还往我身上乱摸!”女知青不依不饶的说道。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刚才是真的睡着了,肯定是不小心才……” 话没说完,就有人冲上前,给了男子一拳。 “败类!赶紧给这位女同志道歉!” 这人揪着男知青的衣领,正气凛然的说道。 白天没注意到这人,现在他站出来,林卫东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这人是魏刚,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他算是一个好人,只是很招人恨。 因为他的性格有点圣母,甚至还带一点白莲花的味道。 如果只会慨他人之慷,林卫东肯定不会用好人来评价。 但魏刚除了会道德绑架让别人帮忙,自己也会出力。 这就有些不太好评价了。 男知青这会儿都快哭了,双眼委屈的发红,蹑诺着缩了缩脖子。 “我真的在睡觉……” “哪有女同志怎么会用自己的清白撒谎?赶紧道歉! “要不然我就叫乘警把你抓起来!” 众人跟着谴责,满车厢都是声讨。 男知青最后只能低下头颅,带着屈辱和不甘被迫道歉。 “同志,你坐到我这边来吧,我和你换个座位。”赵宇峰趁机开口。 说完他还不忘阴阳怪气: “有些人就知道用小恩小惠收买人,关键时刻,却不知道站出来保护同志!” 林卫东根本懒得搭理他,靠在椅子上,眼睛一闭就睡着了。 女知青向赵宇峰道谢,和他换了座位,手电筒相继熄灭,车厢也重新陷入寂静。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林卫东感觉到有人往面前的行李里塞了什么东西。 虽然动静很轻,但他还是察觉到了。 那人放下东西,就匆匆离开。 林卫东没有声张,而是等人走后,伸手摸了一下,发现是一本书。 皱起眉头,意识到了什么,他悄悄收入空间。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林卫东还没起床,赵宇峰就带着两名乘警气势汹汹的走到他旁边。 “同志,就是他!” 声音很大,不仅林卫东被吵醒,其他人也满脸茫然的睁开眼睛。 赵宇峰用阴毒的目光看着林卫东,声音尖锐。 “我举报,他私藏违禁书籍,观看反革命内容!” 四周的人顿时打了一个激灵,几乎瞬间,车厢里一片喧哗。 这样的年代,一旦这种指控被坐实,完全能毁掉一个人。 乘警严肃的走到林卫东身边,语气严厉:“把你的包打开!” 林卫东从容不迫,站起来直视赵宇峰。 “污蔑革命青年,你知道是什么罪名吗?” 赵宇峰冷笑一声,满脸不屑: “同你这种反革命分子做斗争,是我们每个人应尽的义务,赶紧把包打开,少在这里拖延时间!” “我可以打开让你们搜,但如果没搜到,又该怎么办?”林卫东寸步不让。 “没搜到说明我们误会你了,你还想怎样?” “我警告你,不要在我们面前耍小手段!”两个乘警目光变得危险。 “要是随便这样空口白牙的污蔑别人,那我待会儿也随便举报,可以吗?” 这种事可不会讲究谁主张谁举证,一旦被扣上帽子,就得自证清白。 年轻的乘警想了想,脸色为难。 年纪稍大一些的乘警说道:“如果这是一场误会,我让他给你鞠躬道歉。” “这种事情,我总不能打死他,或者把他关进监狱吧?” “毕竟他也是想揪出反革命分子,要是处罚太重,以后同志们还敢帮我们抓敌人吗?” 林卫东深吸一口气,勉强同意。 这年代,诬告好歹能有个道歉,算不错了。 赵宇峰自信满满,等着看好戏。 但乘警将林卫东搜了一遍,行李翻了个底朝天。 除了一本红宝书,所谓的反革命书籍连影子都没找到。 “这不可能!他肯定藏到别的地方了!” 赵宇峰满脸难以置信。 乘警脸色沉了下来,“你的意思是我们有遗漏?” 赵宇峰脸色一僵,讪讪摇头: “可能……可能没有违禁书籍,应该是我看错了。” “那你还不道歉!” 赵宇峰满脸憋屈,给林卫东鞠了一躬,从牙缝中挤出三个字: “对不起。” 昨天主动和女知青换位置,让众人对他有了一点好感,觉得他也没那么差劲。 但这件事情一闹,他在众人心中的形象又跌落谷底。 迎着众人鄙夷的目光,赵宇峰灰溜溜的回到座位,眼神却满是不解。 明明是他昨天亲自放的,那小子根本就没发现,怎么会凭空消失? 正文 第18章 夜半贼影 “那人也太过分了,没凭没据的,就这样污蔑你!” 孙秀芝替林卫东打抱不平。 对面的男知青个子长得高,人也好看。 不但白白净净,还主动分包子给他们,一看就是个实诚人。 反观举报他的,贼眉鼠眼,流里流气,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俺也觉得过分,但这种事儿沾上了也没办法,向来都是宁可杀错一千,也不放过一个,幸好最后是一场误会。” 宋大山也替林卫东捏了一把汗。 但凡今天林卫东包袱里有半点不对劲的东西,最后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宋大山还记得对门邻居大爷,就因为家里被人搜出来一本戏词。 就被拉到外面游了三天,回家后大病一场,没两天就去世了。 “你们帮我看着点行李,我去趟厕所。” 林卫东没多说什么,见宋大山拍着胸脯保证,他起身走向厕所。 路过赵宇峰时,他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对方也毫不客气的回瞪。 关门上锁,林卫东捏着鼻子放水。 里面的味道实在是不好闻,哪怕后世的绿皮火车,偶尔都会有一股骚味,更别提这个时代。 将沉甸甸的一大团收好,林卫东从空间里取出那本书。 看清楚封面后,他瞳孔猛然收缩。 这居然是一本《红与黑》,这本外国名著在这个年代,是绝对的“资产阶级毒草”。 要是真被人发现,肯定会批斗,说不定还会被送去劳改。 不得不说,这招的确狠毒! 那么问题来了,这本书赵宇峰是怎么弄到的? 深吸口气,林卫东若无其事地返回。 上一世他虽然经常受赵宇峰的欺负,但是对这个人却不是很了解。 只知道他家里成分不好,所以才会被送到乡下。 “好饿呀,我带的干粮都凉了,同志,你在吃什么呀?” 路过黄芳芳身边时,她正娇滴滴的朝着身边的男知青撒娇,后者立刻就把食物分给她。 李红星啃馒着头,一边指挥其他人去打热水,一边侃侃而谈。 “将青春献给祖国,靠我们双手去改变贫下中农的命运……” 这番话让林卫东心中心中嗤笑,这些人还真是没变。 还谈什么改变命运,到了地方,能不饿肚子就算不错了。 车厢里众生百态,林卫东冷眼旁观。 整整一天,窗外的景色也在飞速变化。 刚开始,林卫东还能看到宽阔肥沃的平原,金黄的玉米,翠绿的菜地,还有平整的农舍。 看起来就像是一幅壮阔的田园画卷,让人心旷神怡。 但是渐渐的,地势开始起伏,山峦也映入眼帘。 远处树林也像是染了色一般,颜色变得丰富多彩起来。 红黄绿交相辉映,仿佛有人打翻了调色盘。 窗外的温度,开始降低,窗户上也开始出现朦胧的水汽。 一天时间很快过去,时间变得更加难熬。 很多人跟猴子似的在椅子上坐立不安,走动的人明显变多。 林卫东拿出妹妹买的酱牛肉,分给其他三个人,这次他们说什么都不要。 吃完晚饭,靠在椅子上假寐,直到深夜,林卫东睁开眼睛。 白天被赵宇峰污蔑,道个歉就完了? 他可没这么心善。 想报仇,他从来不会隔夜! “王振华,我想去上个厕所。” 王振华迷迷糊糊的让开身子,然后又坐在椅子上继续睡。 林卫东走得很慢,直到火车快经过隧道时,他才快速向前走了两步。 赵宇峰正歪着头睡觉,车厢里伸手不见五指,林卫东抓住赵宇峰的行李,心念一动,东西就全部进入空间。 等到火车离开隧道,林卫东早就已经进了厕所。 第二天,赵宇峰迷迷糊糊醒来,发现自己脚下好像空荡荡的,似乎少了点什么东西。 他低头一看,顿时尖叫:“我的包呢?我的包不见了!谁偷了我的包?!” 他像是疯子一样趴在地上寻找,结果自然是什么都没找到。 想去翻别人的行李,又惹来一阵怒骂。 那可是好大一包东西,被子衣服,各类生活用品满满当当。 谁要是藏起来了,肯定一眼就能被发现。 而且那么大的东西,想要拿出来肯会惊动赵宇峰,谁有那么大的本事呀! 在众人的吵吵嚷嚷中,赵宇峰双眼通红,转身去找乘警。 过了一会儿,乘警不耐烦的跟他走到车厢。 “有什么事你赶紧说清楚,不要老是烦我!” “有人偷了我的包袱,车厢里有小偷啊!” 赵宇峰这会儿都快疯了。 那个该死的贼,什么东西都没给他留下。 现在他除了藏在身上的钱和票,可谓是一无所有。 连件换洗的衣服都没有,到时候去了乡下肯定会冻死。 “这位同志,火车上经常有人丢东西,你自己找找吧,说不定是你放到别的地方了。” “就放在我脚下,今天早上我醒来就不见了,好大一包东西呢,肯定被人偷了,我要搜车厢!” “你说搜就搜,你当这里是你的家?有人私藏反革命书籍这种大事,我们可以搜查,丢东西这种小事,呵……” 乘警话没说完就转身离开,但他的意思已经表达的很明显。 如果是抓敌特,或者反革命,那把车厢翻过来都是值得的。 但区区小偷,不好意思,他才懒得管。 再说了,火车上丢东西是常有的事,他就算想管也管不过来。 赵宇峰见乘警不管,只能瘫坐在座位上,两眼发直就像是丢了魂。 大家吃早饭的时候,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大家喝水的时候,他连个杯子都没有,连杯凉水都喝不上。 后来实在渴的不行了,火车停靠在大站加煤的时候。 他跑到站台供水处,伸长了脖子在水龙头底下用嘴巴接,才暂时缓解。 到了下午,他饿的双眼发晕,向别人要东西吃,也没人愿意理他。 污蔑别人私藏反革命书籍,实在败好感。 “这里有十几个呢,反正我也吃不完,明天早上就能到站,还是大家一起吃吧。” 林卫东拿出茶叶蛋,给其他三人分了一个。 妹妹给他带了不少吃的,茶叶蛋他也一直没吃,幸好气温不高,才没有馊掉。 除了茶叶蛋,桌子上还有两包糕点,外加一小包酱牛肉。 宋大山三人也都把自己剩下的食物拿出来,大家一起混着吃。 这两天大家关系越来越好,倒是不像之前那么客气了。 看着几人说说笑笑,赵宇峰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的肚子都快要打雷了。 同时,他也更加怨恨林卫东。 要不是他,自己也不会被人当成笑话,也不会被大家讨厌。 说不定那个小偷就不会盯上自己,不会偷走自己的行李! 现在自己又渴又饿,两手空空,全都怪林卫东! 盯着林卫东脚下满满当当的行李,赵宇峰目光闪动,舔了舔嘴唇。 因为是在火车上的最后一个晚上,第二天大家就能到达目的地,所以不少人都松了口气。 要是再坐两天,他们的腰恐怕会直不起来。 天黑后,车厢里渐渐安静,大家开始睡觉。 赵宇峰鬼鬼祟祟的走到林卫东身边,趴在地上伸手掏他的行李。 “找死!” 赵宇峰刚伸出手,还没摸清楚里面有什么,就听到一声冷哼。 黑暗中,林卫东睁开眼睛,闪电般出手,扣住了小偷一根手指。 他毫不留情,用力一拧! “咔!” 脆响声伴随着赵宇峰杀猪般的哀嚎同时响起。 “啊!!!我的手指!!!” 整个车厢都被他的惨叫声惊醒。 王振华更是从椅子上弹起来,慌张的问道: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手电筒照过来,赵宇峰痛得满头是汗,却不敢多说什么。 只能支支吾吾道:“我……我不小心摔了一跤……” “摔跤有这么疼?而且你趴我身边干什么?”王振华狐疑开口。 “没准是亏心事做的太多,所以遭报应了。”林卫东满脸冷笑。 说话间,魏刚走了过来。 他扶起赵宇峰,发现他一根手指明显骨折,连忙问道:“你的手咋成这样了?” 见赵宇峰不说话,他连忙拉着人往前走: “咱们赶紧去找乘务员,他们都会简单的急救培训。” “这根手指得赶紧复位,固定住,不然以后肯定废了!” 赵宇峰满脸怨毒,跟着魏刚匆匆离开。 “他……刚才是想偷东西?” 王振华后知后觉,满脸惊讶。 “心里知道就行,没有证据,以后多防着点他。”宋大山语气不屑。 “林卫东,你好厉害,要是换成我,什么时候东西被偷了都不知道。” 孙秀芝和另外两个男人的关注点不同,满脸崇拜的看着林卫东。 “别被这种人影响了心情,大家早点休息吧,明天火车就到站了。” 林卫东没有多说,只是重新闭上眼睛。 天蒙蒙亮时,火车终于抵达北辽省。 正文 第19章 抵达 广阔的平原展现在眼前。 绝大部分麦田都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金黄的玉米,还在萧瑟的秋风中摇摆。 沿途的村落,有寥寥炊烟升腾而起,气温也进一步降低。 天刚刚亮时,林卫东甚至能看到玻璃上有一层细小的寒冰。 快到上午十点,火车终于到站。 桦安地区并不发达,放眼望去,满是低矮的建筑。 站台上有几个穿着棉大衣的人挥舞手里的小旗,引导知青集合。 “青松县的来我这边!” 林卫东看见一个干部模样的人开口大喊,连忙朝他那边走过去。 在他旁边,停着好几辆车头冒白烟的卡车。 这些蓝色的卡车没有敞篷,车身还印着“木炭”两个字。 上一世,林卫东也见过这种卡车,知道这种木炭卡车也叫“蹦蹦机”,不需要石油,而是烧炭,是特殊情况下的产物。 这样的卡车通常动力都不是很足,有时候遇到上坡,还需要一群人推着走。 火车上的知青开始分流。 林卫东跟随着人群进入队伍,等到站台上的人分成好几波。 有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出现在林卫东所在队伍的前面。 他有着一张国字脸,鼻子被寒风吹得通红,裹着一件军大衣,头上戴着狗皮帽子,说话时嘴里不停冒出白气。 “同志们都辛苦了,我是青松县知青办副主任王德凯。” 王德凯声音洪亮:“现在我点个名,如果人都到齐了,咱们就出发。” “县里条件比较艰苦,不过只要大家肯吃苦,好好的劳动,贫下中农也不会亏待你们!” “现在开始点名,王振华……” “到!” “宋大山?” “到!” “……” 林卫东看着王德凯,眼中闪过一抹回忆。 这位副主任,为人正直,心地善良。 在他快饿死时,偷偷给他塞过粮食,有知青被批斗,他也会在暗中周旋。 整个青松县,有无数知青受过他的恩惠。 听说后来他步步高升,调到了省城,仕途一帆风顺。 “林卫东?林卫东!” 王德凯喊了两声,林卫东赶忙回应。 “到!” 一个个点名,等确认所有人都在,王德凯满意的合上名单。 大家爬上卡车,蹦蹦车里铺着干草,看起来比较干净。 林卫东原本想靠近车头,那里能挡一挡风。 不过王德凯这时却突然点了他的名。 “林卫东?坐到我旁边。” 众人都好奇的看向林卫东,怀疑他和王德凯认识。 林卫东也满脸疑惑。 “我?” “没错,就是你。”王德凯再次开口。 林卫东只能先把行李放到车里,然后坐在王德凯旁边。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这是一件好事,坐在卡车头里,起码不用吹风。 林卫东刚坐进去,黄芳芳就娇滴滴的开口道: “主任,我这两天身体有些不舒服,不能吹风,能不能也让我坐到前面?” 王德凯皱起眉头,语气严肃。 “不行!你们下乡是来劳动的,不是来享福的,连点风都吹不了,还怎么参加集体劳动?” “身体不舒服自己想办法克服,不要想着能得到优待!” 黄芳芳眨了眨眼,看了看林卫东,又看了看王德凯,沉默声震耳欲聋。 她挤出几滴眼泪,有些委屈。 “我没有要优待,真的是身体不舒服,头很晕,肚子也好痛。” 说话时,她一直盯着林卫东。 林卫东明白了,这话是冲自己说的。 “你肚子不舒服?” 林卫东笑着开口询问,黄芳芳赶紧点头,脸上露出几分希冀。 “既然肚子不舒服,那……” 林卫东拉长声音,就在大家都以为他会把位置让出来的时候。 只听林卫东话锋一转,呵呵笑道:“那你就多穿两件衣服。” “别到时候给吹感冒了,那岂不是病上加病,给大家添麻烦?” 黄芳芳脸上的笑容僵住,难以置信的看着林卫东。 她一个女同志,都说了自己肚子不舒服。 这人怎么不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 笑容险些维持不住,黄芳芳低下头,满脸委屈。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你就不能让这位女同志坐在前面?你一个大男人凭什么有优待?!” 魏刚冲到林卫东面前,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指责。 对于他这样的圣母来说,林卫东做的事简直不能容忍。 而且他这话,也隐隐有几分阴阳怪气。 王德凯刚刚才批评黄芳芳,让她别想有优待。 魏刚就立马指出林卫东得到了优待,这分明是暗示王德凯的安排不公平。 其他人没说话,不过眼里也都露出几分不满。 人都是这样,不患寡而患不均。 “我来告诉你凭什么!” 王德凯眉宇间浮现出几分冷色: “林卫东同志是上山下乡积极分子,你们这批来我们县下乡的知青,只有他一人有这份荣誉。” “现在还有不服的吗?” 魏刚脸色涨红,不敢继续开口,其他人也用诧异的目光看向林卫东。 轻松解决了闹剧,王德凯带着林卫东坐到车前。 车头是封闭的,但林卫东依旧感到了几分冷意,更别提坐在车里的知青。 地面也开始颠簸,崎岖的土路让众人头晕眼花。 虽然没有下雪,但风中有着刺骨的寒意,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身上,让知青们直打哆嗦。 “同志……我好冷啊……” 黄芳芳挤到魏刚身边,娇滴滴的开口,白皙的脸蛋冻得发青,表情楚楚可怜。 魏刚弄了一下,二话不说就脱下身上的棉袄,披在黄芳芳身上。 “裹紧一些,我可不像某些人,对同志半点革命情谊都没有。” 黄芳芳露出甜美的笑容:“谢谢你,你是个好人。” 这话让魏刚心满意足,还得意的看向车头,仿佛要把刚才丢掉的面子找回来。 只不过让他可惜的是,坐在车头林卫东根本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连头都没回。 道路两旁,渐渐出现了山的轮廓,田地里,有大片玉米。 秋风萧瑟,一个小时后,四周已不见人烟。 两个小时后,不少人趴在车斗里,晕乎乎的跟着车厢上下起伏。 三个小时后,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苍白起来。 魏刚嘴唇发紫,身上不带一丝血丝。 就在蹦蹦车拐弯时,他身体猛的颤抖,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正文 第20章 县城 “这是怎么了?” “停车!快点停车!” “主任,出事了!” 魏刚这一倒,把其他人都吓坏了,纷纷围了过去。 有人把他扶起,有人拼命的拍着铁皮车头。 过了一会儿,王德凯将车子停下,打开车门走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魏刚,伸手探了探鼻息,说道: “搓他的手跟脚,他就是太冷了,缓一缓就好了。” 十月份的东北,说有多冷倒也不至于,只不过这两天刚好降温,加上车里太过颠簸,所以冷风一吹,魏刚才晕了过去。 这样的事情,王德凯以前也遇见过,尤其是很多南方来的。 除了会受不了这边的低温外,还会水土不服,通常会上吐下泻,发烧咳嗽。 不过一般吃点红霉素或者黄连素就好了,所以王德凯也没当回事。 搓了好几分钟,魏刚睁开眼睛,表情茫然。 王德凯问了两句,见人没事儿,走进车头,蹦蹦车继续摇晃上路。 魏刚躺在车厢里,满脸尴尬,虽然醒了过来,可他觉得更冷了。 “魏刚,你没事吧?” “你穿的这么少,不晕才怪。” “把身子趴低一点,车头还能挡挡风,不然待会儿还得晕倒。” 听到大家的话,魏刚眼巴巴的看向黄芳芳。 许多人都围在他身边关心。 可唯独最该问候他的黄芳芳,这时候却假装没看见魏刚的目光。 反而裹了裹身上的棉袄,和赵宇峰有说有笑。 魏刚见到黄芳芳是这种反应,心里有些不舒服,不过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蹦蹦车一路摇晃,傍晚时分停在一片荒原上。 “休息一会儿,要上厕所的赶紧去上厕所,给你们十分钟的时间吃饭。” 虽然很多人的确想上厕所,可是放眼望去,附近连棵树都没有。 想上厕所只能跑到很远的一个山坡下。 大家刚从城里下乡,一时之间还不能适应。 男同志无所谓,但女同志没人主动去上厕所,而是拿出干粮,默默的开始吃饭。 刚出发时,还有人表情兴奋,欣赏着这片截然不同的天地,被壮丽的景色所震撼。 但在车上颠簸了一天,这会儿知青间只剩死寂。 有不少人下车后,第一件事情就是趴在边上呕吐。 魏刚哆嗦着拿出干粮,身上只剩下几个馒头。 连酸菜都吃完了,又冷又干,啃起来跟石头没什么区别。 转头看向黄芳芳,魏刚发现她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些米饼。 上面涂了厚厚的一层肉酱,看起来香甜可口。 而且她身上还穿着自己的那件衣服,寒风呼啸,她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好歹也帮过她,大家都是革命同志。 自己这么可怜,分点肉酱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这么想着,魏刚在黄芳芳面前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希望她能主动分自己一点肉酱。 可黄芳芳连个眼神都没给,吃完饭就躲到车里避风去了。 魏刚神色僵硬,只能一个人默默的啃馒头。 等到天完全黑了下来,蹦蹦车也总算抵达青松县城。 说是县城,其实仅仅有一条主街。 放眼望去,几排低矮的平房在朦胧的光线中看起来有些破败。 王德凯又点了一次名,然后安排了两间招待所给大家住。 “你们先在县里住一晚,明天公社会来领人,到时候你们会分到不同的公社。” “有的公社比较偏远,所以没有供销社。” “以后想买东西的话只能来县里,所以我建议你们明天在县里把东西买齐。” 王德凯说完,转身走进了县革委会。 在如今这种特殊的年月里,革委会取代了县委和县政府的职能。 它集各个大权于一身,是绝对的领导机构,权力远比后世的县政府要大得多。 知青们分成两拨,走进招待所。 说是招待所,其实不过是两间土坯房。 里头只有一个大通铺,而且看起来乱糟糟的,恐怕没少接待知青。 屋里冷的跟冰窖一样,大通铺底下倒是有坑,不过这会儿也是凉的。 魏刚一进屋子,就躺到了炕上了,开始打摆子。 林卫东走上前一看,发现他满脸通红,伸手摸了摸额头,烫的吓人。 “他发烧了。” 这话让大家都慌了神。 “发烧?这……这可咋办?” “要不我们去找王主任吧,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都这么晚了,供销社和药房也关门了,咱们现在也买不到药,有人带了感冒药吗?” “……” 不少人目光闪烁,明显带了感冒药,但这会儿却没人愿意站出来给魏刚。 县里的情况大家都看到了,条件远比他们想象的艰苦。 王主任也说过,到了各个公社,再到生产大队,条件只会越来越差。 有的公社一个星期甚至只有一趟来县里的班车。 现在把药给魏刚,到时候他们生病了怎么办? 这时,王大柱默默的从包袱的最里面掏出一个小铁盒,小心翼翼的拿出一粒白色药片。 “我这里有安乃近。” 他掰下半片,塞进魏刚嘴里,又对众人说道:“我再去弄点热水。” 看着王大柱憨厚的背影,林卫东心中感慨。 上辈子王大柱又老实又憨厚,是真正意义上的好人,这一世还是如此。 真是一点也没变。 寒风沿着门缝往屋里钻,林卫东也觉得有些冷。 其他地方,十月份骄阳似火,但桦安地区纬度高。 哪怕没有下雪,晚上寒意依旧能浸入骨髓。 见大家都在铺被子,林卫东推门离开。 他从空间中拿出东西,摸黑找到县管委会值班室。 整个革委会,就这一间房亮着灯。 王德凯坐在办公桌前,正在写报告。 “王主任,您还没睡?”林卫东敲响房门。 王德凯把门打开,脸色惊讶:“小林同志,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白天在车头里眯了一会儿,所以有些睡不着,正好看这里亮着灯,发现您也没睡。” 林卫东把二锅头放在桌上,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花生米。 “我下乡带了点酒,要不陪您喝两杯,暖暖身子?” 王德凯眼睛一亮,但马上又板起脸,“这可不太合规矩。” “就一两杯酒,谈不上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这里太冷了,不喝酒暖暖身子我也睡不着,您就当陪我。” 林卫东自来熟的在办公室里找到两个搪瓷缸子,然后倒满二锅头。 王德凯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笑着端起酒杯。 “哎呀,你这个小子……” 酒杯轻轻一碰,王德凯抿了一口,表情惬意。 “小林,你是个明白人,又是下乡积极分子。” “跟你说实话,咱们这儿条件的确苦,不过只要肯干,肯定饿不死……” 林卫东和王德凯两人聊了一会儿,时不时给王德凯倒酒。 其实他今天只是想混个脸熟,和王德凯搞搞关系。 这位正直的干部,从来不会亏待自己人。 和他搞好关系,以后遇到事儿也有人撑腰。 正文 第21章 青山屯生产大队 “我看看,你要去青山屯生产队。” 酒过三巡,王德凯醉醺醺的,开始搂着林卫东的肩膀称兄道弟。 他拿出文件,找到林卫东的名字,然后拍着桌子介绍道: “青山屯生产大队的大队长是刘少平。” “他这人脾气火爆,但性子耿直,眼里容不得沙子。” “你到了大队,好好表现,说不定还能当上记分员,也能轻松一些。” 两人一直聊到酒瓶见底,林卫东起身告辞。 走之前,他拿出一包大前门。 “主任,之前人多我不方便拿出来,您拿着抽。” 这次王德凯没有拒绝,而是直接笑着把大前门放进口袋里。 “你小子挺会来事儿,以后遇到什么麻烦,可以来县里找我。” 林卫东连忙点头,转身回到招待所,一觉睡到第二天。 清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县革委会大院就热闹了起来。 等大家落完户,各个公社派来接知青的人陆陆续续抵达。 他们大多数都拉着牛车,或者赶着驴车,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 县革委会大院里的知青,也越来越少。 快到中午时,有三个年轻社员走进院子,开口喊道:“红旗公社的知青在哪里?” 他们拖着两辆破旧的板车,领头的年轻人是个瘦高个,神情不耐,态度冷淡。 “红旗公社的知青赶紧过来,把行李放到板车上,磨磨蹭蹭的在干啥呢?” 到红旗公社下乡的知青连忙跑上前,把行李放到板车上。 “同志,只有两辆板车吗?我们有好多行李,两辆板车恐怕不够。” 李红星忍不住开口询问。 “那就自己背着!” 瘦高个一点也不客气:“从这儿到我们公社三十里地,待会儿都走快一点,我可不想在路上过夜!” 知青们也发现了来接他们的社员态度不好,只能将最重的行李堆到板车上,把剩下的包袱放在背上。 林卫东默默的混在人群中,一走就是半天。 下午,日头偏移,大家才到达红旗公社。 现在的公社,其实和后世的乡镇差不多。 几间低矮的平房,构成了一条简易的“街道”,旁边是一个小广场,土黄色的泥巴上面停着一辆小巴。 这就是去县里的班车,每周一趟,周日上午八点出发,晚上六点回来。 除此之外,这个小广场每逢“二、五、八”,是赶场的场地。 赶场,也叫做赶集,是一种民间的贸易活动。 虽然眼下是计划经济,物资的流通和分配主要是通过国家调控。 但是一定程度上,是允许民间进行集市贸易活动的。 农民们自己交换物资,售卖自留地出产的农副产品。 或者简单的农具以及生活用具,在很多地区都是可以的。 当然,赶集的规模和频次肯定会受到一定的限制。 根据不同地区的政策,实际执行起来也有差异。 在一些发达地区,交易的时间以及种类都有较为严格的规定。 不过红旗公社这么偏远的地方,相对来说,管理就要宽松的多。 甚至偶尔还会有国营商场、或者供销社的摊位,来满足偏远地区农民的的日常生活所需。 知青们到了红旗公社,大家都累得不行,许多女生更是眼里闪烁着泪花。 还没到地方呢,许多人就已经开始后悔。 早知道就应该再想想办法尽可能留在城里,不然也不用受这份罪了。 林卫东数了数,发现他们大概有四十几个人。 不过这是整个红旗公社的知青,接下来还得再分流一次,分到不同的生产大队。 虽然天已经不早了,但红旗公社可没有招待所。 各个生产大队的人已经等待多时,知青们一抵达,他们就开始点名。 “青山屯生产大队的,来这边!” 来接林卫东他们的,是一个皮肤黝黑,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的年轻小伙子。 他穿着满是补丁的袄子,头上戴着一顶毡帽,露出一个还算和善的笑容。 “一二三四……总共八个人,既然没少,那我们就出发吧!” “我叫赵二蛋,你们可以叫我二蛋子。” 赵二蛋两手空空,只是过来带路的,这次连板车都没了。 “咱们只能坐11路车了,队里给大家做了饭,咱们走快点儿。” “11路车?”李红星愣了一下,满脸惊喜。 他见二蛋子连个板车都没拉,还以为要靠自己走,没想到村里还给他们派了车。 其他几个知青,脸上也都露出喜色。 赵二蛋见状,有些哭笑不得。 “哪来的车呀,我说的11路车,就是咱们的双腿,都是两根棍子,走起来可不就是11?” 黄芳芳脸色顿时垮了下去。 “还要走啊!今天已经走了大半天了!” 她背着重重的行李,只觉得自个儿的腰都快断了。 目光看向魏刚,黄芳芳故意娇滴滴的说道: “我的包真的很重,我背不动了。” 之前吃了一次亏,这次魏刚没有轻易回应。 只是犹豫了片刻,尴尬的装作没有看见。 其他的男同志,包括林卫东、赵宇峰、还有王大柱,以及李红星,也没人理会黄芳芳。 他们接下来得走到十一点,自己的包都快背不动了,哪有功夫去管别人? 八个知青,五男三女。 除了黄芳芳之外,还有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汪彩霞。 以及之前在火车上给众人科普遇到熊后该怎么办的英气女子。 通过介绍,林卫东知道了她的名字,叶淑珍。 上辈子可没这个人。 林卫东心头古怪。 真奇怪,他到底是重生了,还是穿越到另一个平行时空? 蝴蝶效应,也不可能影响这么大吧? 众人又默默走了小半天,气氛越发沉闷,速度也越来越慢。 “咱们青山屯生产大队,距离红旗公社其实不远。” “你们第一次走,觉得路很难走,距离很远,那是因为你们对这段路不熟。” “等以后你们熟悉就好了。” “青山屯北边是黑瞎子岭,林子里有狼还有野猪,不过最可怕的是林子里的熊,以后可别进去得太深。” “南边是月亮泡子,开春下过雨,或者雨水充足的时候,那地方会变成沼泽,密密麻麻全是水洼,一个不小心可能会陷进去。” “还有西边,我们叫做老鹰崖,是一个悬崖峭壁,所以咱们只能从东边进出,不然的话,也不用走这么久。” 见大家情绪都不怎么高,赵二蛋开始主动介绍青山屯。 他这一番话,果然引起了大家的好奇。 “还有野兽?那……那要是遇到野兽该怎么办?”汪彩霞怯生生的开口。 正文 第22章 深夜到达 “只要不进去太深,一般遇不到野兽,要是真遇到了,反而是件好事。” “皮毛可以换钱,肉可以拿来吃,平常在屯子里,很难见到荤腥。” 赵二蛋笑着开口,和大家聊了起来。 知青们对生产大队的事很好奇,听什么都新鲜。 赵二蛋也好奇大城市是什么样子的。 大家这么一聊,天色慢慢黑了。 本不该这么慢,但几个女生严重拖累了大家的速度。 尤其是黄芳芳,一会儿说自己腰疼,一会儿说自己腿酸。 天完全黑下来时,他们还在荒郊野里。 “你们走的也太慢了,也不知道现在到底几点了,有手电吗?赶紧把手电拿出来。” 知青们大多带了手电,不一会儿,就多了好几道光柱。 赵二蛋见状,连忙摇头:“两个手电就够了,开这么多也太浪费。” “你们最好省着点用,电池可不便宜。” 大家商量了一下,打算轮流打手电筒。 这时,林卫东掏出表看了一眼,开口说道: “现在七点二十,八点前咱们能到青山屯吗?” “照咱们这种速度肯定不可能了,我估计八九点差不多。” “待会儿大家机灵一点,可以在路边找根结实点的棍子。” “要是遇到了狼,手里也能有个家伙。” “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咱们走的越快,越早到屯子,就越安全。” “要是磨磨蹭蹭,后半夜还没到,到时候你们被狼叼走了,我可不负责任。” 这话让众人脸上都露出惊恐之色。 原本走不动的女生,体内也涌现出一股力量,让她们步子不自觉加快。 “同志,你还有手表?” “这手表肯定老贵了,咱们村只有徐家买了块表,而且还是二手的。” 二蛋子语气中带着浓浓的羡慕。 其他知青也惊讶的看着林卫东。 一块手表要一百来块,抵得上一个工人几个月的工资,而且也不一定能弄得到票。 所以,手表就是身份的象征。 他们这批下乡知青中,居然还有这么有钱的人? 很多人开始偷偷打量林卫东,见他一言不发,只是默默赶路,又把目光移开。 大家走了三四个小时,远处突然响起一道狼嚎。 大家都被吓得不轻,原本已经慢下来的速度再次加快。 尤其是一直说自己走不动的黄芳芳,更是一下子跑到了前头。 最终快到十点时,大家终于抵达青山屯。 翻过一道山梁,黑暗中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低矮土坯房。 青山屯生产大队,大概有一百多户人家,依山傍水而建,村中央是打谷场,立着一个大石碾。 旁边就是生产队的队部,用砖瓦垒起,相比其他房子,明显更加气派。 其他屋子不是用秸秆和黄泥糊成,就是用土坯搭建。 “咱们大队书记姓徐,叫徐振国,那就是他家。” 从村东头走过时,赵二蛋特意指了一栋青砖大瓦房,低声介绍。 “咱们村就徐书记家是砖房,平常你们最好别惹徐家。” 赵二蛋没解释太多,知青们面面相觑,林卫东对此却心知肚明。 上辈子才在这里待了七八年,自然知道徐家是大队一霸。 因为天色太晚,大家伙都睡了,也没人出来欢迎。 赵二蛋领着大家一直走到了屯子最西边。 这里同样有一栋青砖大瓦房,中间是一个大院子。 里外共六间房,看起来比徐家的房子要大得多,而且也更加气派。 不是说只有徐家是青砖大瓦房吗? 见大家的目光疑惑起来,赵二蛋连忙开口解释。 “这房子虽然也是大队的,但……” “这是以前地主的房子,后来地主家被打倒了,这房子也破了,正好给你们这些下乡知青住。” 走近后,大家才发现这房子的确破的厉害,漆红大门摇摇欲坠,上头的红漆早已经斑驳不堪。 院子也坑洼不平,杂草从缝隙中伸出来肆意的生长,墙壁千疮百孔,回廊的栏杆,也只剩下几根破木头。 “这里头绝大部分东西,都被人拿走了,能够掰下来的木头,也被大家当做柴火烧了。” “这两间房子不能住人,大梁都断了,房顶随时可能塌下来。” “那里是厨房,老知青通常会在厨房里自己做饭,你们刚来的倒是不用担心,头三个月有人给你们做。” “那间是茅房,你们想上茅房的可以先去。” 赵二蛋开口介绍完,黄芳芳马上放下行李,朝着厕所跑去。 她忍了一路,早就快憋不住了。 但黄芳芳走进厕所没多久,就尖叫着跑出来,弯着腰开始干呕。 “芳芳,你怎么了?”汪彩霞关切询问。 黄芳芳只是脸色苍白的摆了摆手,从喉咙中吐出三个字: “好恶心!” “村里的条件就这样,希望你们能早点克服。” 赵二蛋淡淡的说了一句,走到正中的两间房门前。 敲响房门后,里面很快传来动静。 不一会儿,就有人把房门打开。 “你们怎么现在才到?我们都睡下了!” “是啊,明天早上还得起来干活呢!” 左边房里走出来一个男人,披着一件大衣,看起来神色疲惫。 右边房里出来的是一个女人,表情带着不满。 “我来介绍一下,这些是新来的知青,一共八个,你们看着安排。” “这两位是知青队长,这是郭启明,这位是陈桂英。” “人送到了,那我就回去睡觉了。” 赵二蛋简单的介绍了一番,就转身往外走。 “你们还没吃饭吧?村里的胖婶给你们做了饭,就放在厨房。” “你们要是肚子饿可以先去吃点饭,有什么事咱们明天再说。” 郭启明态度不咸不淡,说了一句后,就打着哈欠回房。 陈桂英打量了三个女孩子一眼,也跟着转身。 知青们表情茫然。 过了一会儿,大家才走向厨房。 说是厨房,其实只有一个灶台,一口铁锅。 锅里面有小半锅黄乎乎的东西,外加一个看起来油腻腻的橱柜。 “这就是我们的饭?” 赵宇峰拿起锅勺,搅了搅,发现锅里是大碴子粥,不满地将锅勺摔到地上。 “这玩意儿怎么吃啊!” “辛辛苦苦的下乡,他们不搞个欢迎会就罢了,还让我们大半夜的吃猪食?!” “这玩意儿谁爱吃谁吃,反正我是不吃!” 说完,赵宇峰气呼呼的朝房子走去。 自从他行李被林卫东收进空间,还被林卫东掰断一根手指,他就过上了生不如死的日子。 列车上,因为没有食物,他险些饿死,最后还是跑到了其他车厢,才讨到一点吃的。 就这么挨到了青松县,他才脱离苦海。 因为这次下乡他带了不少钱,全都缝在衣服里面。 所以到了县城,他买了不少东西,还给家里寄了封信。 这会儿背的包里有一大堆吃的,赵宇峰自然看不上大碴子粥。 黄芳芳眼珠子转了转,笑眯眯的跟了上去。 “同志,你说的对,我看他们根本就没想欢迎我们,这么做真是太过分了!” 正文 第23章 村里的情况 黄芳芳的话让大家表情变得古怪。 李红星意味不明的笑了两声。 “大碴子粥又不是不能吃,村里好歹还给我们做了饭。” 王大柱捡起锅勺,洗干净后,从橱柜中拿起一个碗。 他舀了一勺,率先递给林卫东。 “咱们走了这么久的路,大家肯定都很饿了吧?” 林卫东伸手接过,喝了一口。 冰凉的碴子粥带着一丝丝甘甜,而且很有嚼劲,就是咽下去的时候比较费劲。 李红星嘟囔了两句,表情有些不满。 其他人倒是没说什么。 大家喝了粥,就各自拎着行李走进房子。 大碴粥不顶饿,而且吃多了反酸,勉强只能喝个水饱。 虽然大家都带着行李,但弄出的动静也不小。 可老知青始终没有起床。 房子里同样是一个大通铺,好在炕是热的,大家铺了被子后,很快也睡着了。 第二天,林卫东是被门外的动静吵醒的,天还没亮,门外就传来喧哗声。 “你们快起床,大队队长和大队书记来了。” 睁开眼睛,林卫东发现才五点。 十月份,当地通常是五点半到六点半天亮。 当然这和纬度有关,毕竟东北地区南北跨度很大。 郭启明把人喊起床,然后打开了门。 知青院子里,这时候已经有不少的村民在观望。 等到林卫东这些新来的知青出门时,围观的大娘们,拿着锄头,开始评头论足。 “那个长得还挺漂亮的,可惜屁股小了点,一看就不好生养,不然给我家做儿媳妇正好。” “你们家周明长得跟癞蛤蟆似的,你也好意思说这话!” “那个闺女腚大,肯定能生出儿子,而且以后生了儿子,也不用担心没吃的,她一看就奶水特别充足。” “那个不行,你看她穿的衣服,花花绿绿的,这像话吗?女人就要有个女人的样子,一副资本家做派,我才看不上!” “得了吧,人家是下乡知青,又不是被拐来的,你们还挑上了?” 几人的议论声,林卫东全听见了。 他出门时,还见到一个穿着大棉袄,个子矮矮的,满脸凶神恶煞的大妈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表情凶悍的说道: “我们家穷怎么了?我穷我光荣!我家三代贫农,根正苗红!这些城里来的小姐们,根本就配不上我儿,看看她们那副娇滴滴的样子,一看就不会干活。” 三个女知青,表情不免变得难看。 大早上的天刚亮就被喊起来,出门还要被一群人评头论足。 她们根本就不可能留在大队,嫁给农民当媳妇儿。 结果这些人还挑上了! “这城里来的娃娃,细皮嫩肉的,肯定干不了什么活。” “是啊,除了给我们添麻烦,还让村里多了张吃饭的嘴!” 村里的男人也聚在一起,有些老头抽着旱烟,语气不屑。 其实这是很正常的事,林卫东满脸平静。 上辈子也是这样,下乡知青基本上不太受欢迎。 因为生产队的全年收入是有限的,到了年底总结,减去开支,留下必要的钱,剩下的收入会按照工分来折算。 也就是说,知青们的到来,会让工分贬值。 收成比较好,一天挣满十个工分,一个工分能值五六分钱,可要是人变多了,可能就只值四五分。 另外,有的知青的确能吃苦。 但绝大部分知青都受不了这份罪,不仅干活不利索,有的甚至还会给村子添麻烦。 偷鸡摸狗,惹是生非的,也不在少数。 “介绍一下,我是徐振国,咱们大队的书记,这是大队长刘少平。” “今天是你们到我们青山屯生产大队的第一天,所以暂时不给你们安排事情,你们可以休息一天,熟悉一下村子。” “从明天起,每天早上六点,最迟六点半之前,大家集合,一起参加集体劳动。” 徐振国话音刚落,新知青们炸开了锅。 “什么?这么早!” “六点天才刚亮没多久吧?” 大队长刘少平咳嗽一声,皱眉说道:“早上比较冷,记得穿多一点。” “你们刚来,先跟着大家收玉米,适应几天后,再给你们安排任务!” 林卫东知道农村里都是这样干活的。 眼下快十月份还好,水稻和小麦都已经收了,剩下的无非就是玉米、红薯、土豆。 到了夏天,顶着烈日炎炎干活,会更加辛苦。 就在这时,林卫东忽然在人群中看到了一道身影,目光直接定格。 林卫东之所以一定要来青山屯生产大队,而不是去其他地方,主要是为了这道身影——周晓白。 上一世,这个傻姑娘帮了他很多。 偷偷的给他塞过窝头,帮他洗过被子,在他被人欺负时,也是她勇敢的站出来。 甚至这个傻姑娘,还哭着喊着要嫁给他。 只可惜上一世,林卫东还惦记着陈丽华,所以最终拒绝了周晓白。 直到很久之后,林卫东才知道周晓白在他离开后伤心欲绝,赌气嫁给了徐振国的三儿子徐国强。 然后她就后悔了,结婚前一晚,偷偷逃出家门,结果失足落水而亡。 如果说上辈子有什么亏欠的人,除了妹妹之外,就只有周晓白了。 朦胧的天光下,周晓白穿着一件蓝色棉袄,寒风吹过,额头前的碎发飘扬。 她脸蛋上带着红晕,长相不算惊艳,气质却极其干净,仿佛山间的清泉,又如同洁白的初雪。 也许是林卫东看得太久,周晓白也感受到了,她转过头恰好对上林卫东的目光,顿时慌乱的移开眼睛。 “欸,你们看那个男娃,长得很周正。” “是,个子也高,看着应该有一米七五吧?” “可惜瘦了点,也不知道能不能干活,要是每天能挣六七个工分,倒是可以把我外甥女儿介绍给他。” 林卫东有点无语,村里人就是爱扯闲话。 毕竟这里没什么娱乐活动,除了张家长李家短,就只有嚼嚼舌根。 他们这些新知青到来,也算是一件难得的热闹事儿了。 “好了,赶紧去干活吧,待会儿你们这些新知青,记得去支部找我领口粮。” 徐振国挥散众人,然后把郭启明和陈桂英喊到跟前嘱咐两句,也转身离开了。 “大家打起精神来,我们欢迎新来的知青!” 郭启明看向其他的老知青,主动开始鼓掌。 其他人也跟着鼓掌,只是有些稀稀拉拉的。 正文 第24章 粮食危机 “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 “这是牛壮壮、姜宇、宋开华……” 郭启明将老知青介绍了一番,陈桂英也把女知青介绍给大家。 林卫东等人自报家门,双方就算认识了。 “陈桂英,你带他们去找书记吧,我们要下地干活了。” 等到双方介绍完,可能是看气氛有点尴尬,郭启明带着老知青离开。 远远看去,一群人犹如行尸走肉,麻木又僵硬的扛着锄头,像是对生活失去了所有的希望。 仔细观察,还能看到他们手上的老茧。 打补丁的棉袄,面黄肌瘦的模样,和他们这些新知青形成了鲜明对比。 跟着陈桂英来到队部,徐振国拿着笔不知道在记些什么。 见人来了,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漫不经心的说道: “按照国家的规定,你们这些新下乡的知青,前三个月有三十五斤的口粮。” “县里应该给你们发下来的口粮没到,所以只能先预支队里的粮食。” “但是今年地里收成不好,交完公粮后,剩下来的不多。” 说到这儿,徐振国故意停了几秒。 等大家都消化完这个消息后,才继续说道: “所以,每人每月暂时十五斤,等县里的粮食下来了,再给你们补齐。” “什么?!”赵宇峰顿时不干了,“一个月十五斤,怎么可能够吃!” “嫌少?那你别要!”说话的并不是徐振国,而是坐在屋子里的另一个人。 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和徐振国长得很像。 手里拿着一个账本,不满的看向知青们。 “你们这些新来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一个个跟棉花似的,就只知道吃白饭,能有十五斤就不错了!” “振江!你少说两句!” 徐振国训斥一句,黝黑的脸上挤出一丝尴尬笑容: “这是我弟徐振江,也是大队的会计,他不会说话,你们别介意。” “不过村里确实没什么粮食,只能匀出十五斤出来。” “你们要是觉得不够吃也好办,可以拿钱来买。” “账上的粮食不够,是因为刚割完稻子和小麦,粮食已经发下去了。” “你们要是有钱,可以找私人购买,先撑过这几个月再说。” “也就我们青山屯人多,地多,所以你们才有这个机会。” “要是分到别的地方,可没有这个条件,大冬天只能饿肚子。” “当然,你们要是有钱有票,自己去县里买也行,我绝不拦着。” “可要是有人想着投机倒把,去县里被抓住了,可千万别来找我求情,这种事我一概不管。” “另外,你们也不要担心,刚来的知青都差不多,不会干活,工分挣的少,所以养不活自己。” “但只要你们肯下功夫,踏踏实实的干,我保证你们不会饿肚子。” “要是能挣到足够的工分,顿顿吃细粮也不是不可能!” 这话让有些沮丧的知青们眼睛一亮。 尤其是赵宇峰和李红星这种家庭条件比较好的人,更是心情激动。 看来下乡也没这么糟糕。 就算在家里,他们也不可能顿顿吃细粮。 没想到到了青山屯生产大队,还能有顿顿吃细粮的机会,这岂不是比在家里还好? 但林卫东知道,徐振国完全是在画大饼。 什么叫挣到足够的工分?多少才算足够? 哪怕每天挣满十个工分,也不可能顿顿吃细粮。 乡下的条件真有这么好,怎么会有那么多不愿下乡的知青? “徐书记,分给我们的十五斤口粮,也是细粮吗?”汪彩霞忍不住询问。 如果是十五斤细粮,倒也勉强能撑一个月。 “你在做啥美梦呢?我说的是十五斤玉米棒子!” “想要细粮,等你一年能挣上三千工分再说吧!” 徐振江头也不抬,开口又是一顿讽刺,让汪彩霞脸一下子就红了。 听到他的话,大家飞速在心里算了一下。 一年三千工分,也就是每天都得挣八个工分。 可冬天还要猫冬…… “徐书记,咱们每天能挣多少工分?” 徐振国脸上露出笑容: “每人每天最多能挣十个工分,你们干的活不同,得到的工分也不一样。” “每个小队都有专门的记分员,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另外,如果干完规定的任务,也可以早点下工,这方面咱们大队管的比较松。” 现在有的地方还在流行磨洋工。 如果干的太快,还会被人批评,而且也不能自由活动。 反正每天十工分封顶,干的再多也没意义。 “书记,每人每天十个工分,有没有什么办法多挣一点工分?” 魏刚问出了所有人的疑惑。 “个头不高,口气挺大的。” 徐振江嗤笑一声,伸手指着门外: “别的地方或许没有,咱们这儿倒是有办法,能让你每天挣更多的工分。” “什么办法?” 这下,王大柱也忍不住了。 “开荒!北大荒你以为只是个称呼?” “你去开荒,每天挣个十八、二十个工分不难,只要你肯干,就能比别人挣的多!” 死的也比别人快。 徐振江在心里补充道。 魏刚低下了头,王大柱尴尬的不说话了。 开荒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哪怕他们是城里人,也明白其中的苦和累。 有些人甚至在开荒时,丢了性命。 他们这种刚下乡的知青,能把农活干明白就不错了。 见到大家都不说话,徐振国拿出文书让大家签字。 等大家签完,他又慢慢说道: “打谷场上有个板车,你们可以把粮食拖回去,明天再把板车还回来。” “不过给你们装粮食的袋子,都是有用的,你们可千万别弄丢了,吃完粮食还得还回来。” 徐振国带着他们领了粮食,又让他们把粮食放到板车上。 装粮食的袋子是尿素袋子,在如今这种年月,这种袋子也是十分珍贵的。 因为缺少布料,所以很多人用这种袋子做裤子。 而且还有了很多顺口溜,比如: “来个社干部,穿着化肥裤,前面是日本,后面是尿素。” 因为在六七十年代,我国尿素产量还无法满足全国所需。 所以要从日本大量进口。 尿素袋上通常都印着很多日文。 百姓的文化水平低看不懂,就把这种日文当成日本的标志。 “对了,这里有一个大石碾,你们都看见了。” “要是嫌大碴子吃着剌嗓子,你们也可以自己磨玉米面。” “到时候不管是做窝窝头,还是做糊糊,都可以让胖婶帮忙。” “噢,胖婶就是大队长派给你们做饭的人。” “头三个月你们不会做饭,可以把粮食交给她。” “过了三个月就没人管了,到时候你们得自己学。” 说完,徐振国背着手背,慢悠悠的离开了。 他身躯有些佝偻,不过走起路来龙行虎步,完全不像是一个快五十岁的大叔。 要不是因为头发花白,脸上也有很多褶子,说他三十岁也有人信。 等大家回到知青院,就闻到了空中飘来的一股特殊的粮食香气。 “都回来了?赶紧来吃饭吧!” 正文 第25章 打夯,唱歌 厨房里冲出来一个大妈,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勺。 她就是胖婶。 当然,其实她也不算胖,顶多是脸上有点肉嘟嘟的,身材比较丰腴。 放在后世,这种人连微胖都算不上。 但在这个年代,人人都得饿肚子,瘦的跟麻杆一样,相比之下她的确显得有些胖。 “叫我胖婶就好,大家伙都这么叫,把粮食放下吧,先来吃饭。” 走进厨房,看到锅里又是大碴子粥,众人脸都绿了。 “胖婶,我们以后该不会天天都要吃这个吧?” 黄芳芳咬着嘴唇,肉眼可见的失落。 “不吃这个吃什么?你们这些城里来的娇小姐,嘴可真叼,有这个吃就不错了!” “你们粮还没给我,这些可都是我先垫的粮食!” 胖婶嗓门大,吼两句跟骂人一样。 黄芳芳眼里立刻蓄满泪水,抽泣着不说话了。 “胖婶,您别生气,她不是这个意思。” 汪彩霞和叶淑珍两人连忙站出来说话。 毕竟这次下乡的八个知青,只有三个女孩子。 所以她们关系还算不错。 胖婶扭过头,指着锅里的大碴子粥: “以后每天都是这个,吃不惯趁早跟我讲,我还懒得给你们做。” “另外你们的粮食自个儿放好,最好是找个柜子锁起来,免得被老鼠偷了去!” 说完这话,胖婶就去上工了。 其他人面面相觑,都不愿意吃大碴子粥。 “我也没说什么呀,天天吃这个,能有什么营养?” “她是不是看我好欺负,才和我发脾气?” 黄芳芳用手捏着麻花小辫,白皙的脸上满是泪水。 说起话来也柔柔弱弱,让人忍不住想搂在怀里呵护。 “芳芳同志,乡下人都这样。” “粗鄙!” “你别和那个泼妇一般见识,这大碴子粥本来就不好吃。” “我们下乡搞建设,他们就给我们吃这个?” “反正我是不会吃这种猪食的!” “走,我那里还有点馒头,咱们吃馒头去!” 赵宇峰愤愤的开口,带着黄芳芳走了。 林卫东看到这一幕心中感慨。 不愧是绿茶,三言两语就能激发别人的同情,还能混到一顿馒头。 上一世,这两人的关系好像一般。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关系变得这么好的。 其他人喝完大碴子粥,就把粮食放到了房间里。 其实大家本来想锁进柜子。 但是柜子已经上了锁,他们也没有钥匙,只能等老知青回来再说。 “咱们去村里逛逛吧?反正今天也没事,提前熟悉一下。”王大柱开口提议。 “刚吃完饭,不太想动,你们去吧。”李红星直接躺到炕上。 赵宇峰和黄芳芳也摇头拒绝。 “虽然今天咱们没有活干,但其实我们是下乡知青,就应该帮助村民,要不我们去地里干活吧?” 这时,魏刚突然开口提议。 他这话让王大柱都愣住了,赵宇峰更是翻了个白眼。 一时间,大家都不太想搭理魏刚。 魏刚自讨没趣,从包里拿出红宝书,坐在炕上不说话了。 “大柱,我陪你去,昨天到的太晚,还真不知道这屯子长什么样。” “是啊,这个屯子很大,咱们提前熟悉一下,免得明天找不到路。” 屋里的气氛冷下来,王大柱有些不知所措时,叶淑珍和汪彩霞两人相继开口。 林卫东也在旁边说道:“走吧,我也去。” 四个人从知青院出来,就沿着土路溜达。 屯子里绝大部分房子都是土墙建成,而且构造和知青院有些不一样。 他们睡的火炕,下面是需要单独烧火的,而村民们的土坯房,通常都带着火墙。 火墙跟炕相连,一直通到做饭的炉灶,厨房顶上有个烟囱。 每当做饭时,有袅袅白烟升起,也就意味着热量能够一直通过火墙传到炕上。 这么做的好处是节省能源。 一顿饭的功夫能让整个房子都热起来,这就是劳动人民的智慧。 除此之外,他们还见到了另一种简易的住所。 向下挖出一个空间,然后周围用土坯或者是石头堆砌。 上半部分用木头和茅草搭建,构成一个简易的半地下房屋。 这种叫做地印子,冬暖夏凉。 在屯子里逛了一圈,林卫东琢磨着找个机会搬出知青院。 下乡前他买了很多好东西,这会儿都放在系统空间里。 要是和大家住一起,他也不方便拿出来。 而且睡大通铺,也实在折磨人。 一群人挤在一起,翻个身都困难,更别提晚上还有人打嗝磨牙放屁。 加上天气渐冷,干了一天的活,大家累得满身是汗。 回来后也只是简单洗漱一下,就吃饭睡觉。 长此以往,汗臭味在小小的房子里累积,简直都能腌酸菜了。 要不是昨天实在太累,大家倒头就睡,他们这批新来的肯定会失眠。 来到屯子东头的一片空地,林卫东看到很多人聚在一起。 “这是在干啥?”王大柱好奇询问。 他还以为大家都在地里干活,结果并不是。 村民们聚在一起,举着重重的石头,不停的捶打地面,干的热火朝天。 “这是在打夯,我们打算新修一个牛棚。” “明年队里买头小牛犊养着,以后干活能轻松不少,现在把地面锤紧实了,打木桩就不会倒。” 大队长刘少平也在,他看起来四十岁左右,听到王大柱的疑问,耐心解释。 村民们本来在喊着号子,有节奏的捶打地面。 见到新知青到来,顿时议论起来。 “停下来做什么?接着干活!” 刘少平说完,开始带头喊。 “公社里呀,吼嘿——” 他这一开口,大家也跟着唱起来。 声音汇聚在一起,如同洪流一般震天动地。 “吼嘿!” “社员们呐,吼嘿——” “吼嘿!” “咱们齐心干呐,吼嘿——” “吼嘿!” “建设咱家园呐,吼嘿——” “吼嘿!” 粗犷的歌声传出去老远,村民们跟着节奏打夯,场面也愈发热闹。 林卫东等人奉上热烈的掌声,汪彩霞更是表情激动。 她觉得这才是想象中下乡,应该遇到的画面,大家齐心协力,建设更美好的祖国。 “我感觉浑身都有劲儿了!”王大柱涨红了脸,夸个不停。 刘少平哈哈一笑,看向不远处的女人们。 “咱们村的男同志唱了一首歌,你们女同志是不是也要来一首?” 很快,就有女人笑着说道: “我们不用大合唱,晓白一个人唱的歌,比你们一帮大老爷们都好听!” “晓白,给他们唱一个!” 站在人群中的周晓白也不含糊。 她戴着一块方头巾,手里还拎着一个套着木质外壳的水壶。 “我们的田野~” “美丽的田野~” 歌声犹如山涧的清泉,甜美甘洌,沁人心脾。 林卫东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周晓白,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上一世的画面。 周晓白四个哥哥把遗书扔在他的脸上: “这是我妹妹留给你的,你这个懦夫!” 前世的身影,和眼前的女孩相重叠,一时间林卫东表情也痴了。 “碧绿的河水~” “流过无边的稻田~ “无边的稻田,好似起伏的海面~” “……” 唱着唱着,周晓白看见了林卫东的目光,脸色突然变红,扭头就跑。 “欸?唱的好好的咋跑了呢?” “这丫头平常谁都不怕,咋突然会害羞了!” “肯定是在新来的知青面前不好意思,你看林知青长得多好看。” 社员们哄笑,继续干活。 人群中有一个年轻人,听到了大家的议论声,脸色变得阴沉。 正文 第26章 治保主任和民兵队 他是大队书记徐振国三儿子徐国强。 徐振国育有一女三子,大女儿徐红梅,今年二十五岁已经出嫁。 大儿子徐建军,二十三岁,二儿子徐志刚,二十二岁。 眼下和大家一起打夯,脸上露出不爽之色的人。 是徐振国最小的儿子,今年刚二十岁的徐国强。 周晓白长得漂亮,年纪也和他差不多。 两人自小一块长大,他早就把周晓白看成了自己的媳妇儿。 再等一两年,父母就会替他去周家提亲。 一向落落大方的周晓白,今天却一副害羞的模样,这让徐国强心中醋意大发。 深深的看了一眼林卫东,他默默的将此人记在心里。 他没注意到,在自己移开目光时,林卫东也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看了一会儿打夯,众人慢慢失去了兴趣。 这种机械性的体力劳动,初看的确挺有趣的,但是看多了就觉得无聊。 四个人很快溜达到了其他地方。 在大队后方,也就是屯子北边,他们看到了一群穿着军绿色大衣的人。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支土铳,领头的人长得人高马大,更是背着一支三八式步枪。 王大柱等人自然是见过枪的,但是没有这么近距离的看过枪,也没有看过土铳。 所以他们既好奇,又有点畏惧,站在不远处瞪大眼睛。 “你们是村子里新来的知青?” “不用害怕,我是村里的治保主任刘胜利,过来看看?” 刘胜利朝几人挥了挥手,大家犹豫不决时,林卫东率先走了过去。 “刘主任,你背的这支三八式步枪,看起来可真不错,你们这是要去干什么?” 林卫东一副自来熟的样子,让刘胜利稍微有点意外。 不过他看到林卫东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的枪,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这小子性子不错,还这么爱枪,挺对他胃口的。 “你认识这把枪?摸摸看?” 刘胜利直接把背后的枪拿下来,举到林卫东面前。 三八式步枪全长近一米三,总重差不多八斤,是二战时最长,也是最经典的制式步枪之一。 顶部还可以加刺刀,枪身呈现褐色,弹仓能容纳五颗子弹。 这种三八式步枪也被称为三八大盖。 因为伪满和日据时期,曾经遗留了大量的此类枪支。 所以在东北,三八式步枪曾经每个大队都有。 我国曾经有过四次大规模的收缴枪支的工作。 1951年就已经开始了初步收缴,严管军用枪支,不过猎枪土枪管理较松。 毕竟那个时候,国内还存在大量的土匪特务,想要彻底收缴也不现实。 到了1966年,有小孩用枪打鸟,结果子弹打破了人民大会堂的玻璃,这才发现民间持有大量枪支,而且当时的社会状况也不太好,所以就开始了二轮收缴。 一直持续到69年,从民间收缴上来200万支枪,3亿发子弹,甚至还有1.4万门火炮,外加300万发炮弹,3000万枚手榴弹。 毫不夸张的讲,光是民间的火力,就足够灭掉周边的好几个小国家了,武德充沛可见一斑。 当时村子械斗,用的可不是锄头和镰刀,而是火枪火炮。 后来又经历了一次83年的严打,外加96年的全面严格收缴,民间就基本上没有人私自持有枪支了。 林卫东上辈子可没这待遇。 刘胜利把三八大盖递过来,他毫不犹豫的接过,熟练的拉开枪栓,看了里面淡黄的油膜一眼,退出一颗子弹。 “真是一把好枪!” 刘胜利见状,眼前一亮。 “你小子还真会?倒是识货,这把枪可是我的宝贝,保养用的都是钟表油,金贵着呢。” 刘胜利从地上捡起子弹,拿回三八步枪。 上下打量了一番林卫东,见他依旧沉稳,心里更是满意。 “小子,以后有空可以跟我们一起训练,平常没事的时候还能上山打个猎。” “咱们可是县革委会登记过的正经民兵队伍。” “你也算是赶上了好时候,要是早两年,可没这种机会。” 伸手拍了拍林卫东的肩膀,刘胜利大声吼道: “全体都有!列队,跑步向前!” 挎着土铳的七个小伙子,顿时一个激灵,连忙转身列队向前跑去。 刘胜利跟在后面,看上去神气极了。 “卫东,你运气可真好,要是能当上民兵,肯定不用干活了吧?” “还能摸到枪,还能上山打猎!” 汪彩霞语气中带着浓浓的羡慕。 这年头,无论男女,对于军人都有一种狂热的向往。 不爱红装爱武装,是这个时代的女孩普遍的想法。 “谁说的?民兵也得干活啊。” “训练完,同样也得参加集体劳动,虽然民兵能多得一分收获,但也更加辛苦。” 林卫东摇头解释。 不过自己的运气确实挺好的。 早两年下乡,的确不可能有加入民兵队的机会,因为那个时候绝大部分生产队,还没有民兵。 但是自从69年,和老大哥发生了珍宝岛冲突,到如今71年,关系正是紧张的时候。 69年出台了全民防疫政策,实行全民皆兵。 农村普遍设立了民兵组织,尤其是东北这块,武装程度更是远高内陆。 这时候的民兵组织,其实和正经的军人有很大区别。 一个月顶多有几次训练,也只有在训练时才能摸到枪,平时是接触不到的。 当然,如果参与秋护,或者开展联合巡逻,在登记之后可以允许配枪。 所以刘胜利才说他运气好,早几年整个大队恐怕只有刘胜利一个人有资格持枪。 不过私下里,就很难说了。 “走吧,咱们回去,村子也逛的差不多了。” 林卫东主动开口,带着大家往回走。 相比较于他的平淡,其他几个人显得格外兴奋。 尤其是叶淑珍,眼睛亮晶晶的,眼里满是渴望。 回到知青院,大家脸上的兴奋才消失不见。 屋子里暖洋洋的,炕上一片火热,这几个人还真是会享受,白天明明不冷,他们在屋子里也要烧炕。 见赵宇峰几人和没骨头一样,懒懒洋洋的躺在床上,林卫东眼中闪过一丝不满。 因为他和王大柱几人的行李,此刻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 赵宇峰等人的东西,却放在了屋子最里面。 昨天到的晚,他们只能睡在火炕的边上,好位置都被老知青给占了。 但赵宇峰几个人趁着老知青不在,把他们的被子推到一边,主动睡到了最好的位置。 这么做肯定会引起老知青的不满。 从态度上就能看出来,老知青不怎么欢迎他们。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声音。 林卫东扭头一看,发现是老知青们中午歇响回来了。 正文 第27章 发生冲突 劳动了一个上午,中午会有短暂的休息时间,这就叫做歇响。 主妇们会趁着这个时间赶紧做饭。 一家人匆忙吃完午饭,大人们或许还能有时间打个盹儿。 养精蓄锐后,以便下午能更好的劳动。 林卫东瞥了一眼,悄悄把王大柱和汪彩霞喊到院子里。 见叶淑珍还愣在原地,林卫东不由的皱起眉头: “叶淑珍同志,愣在那干嘛?出来啊!” 叶淑珍这才回过神,跟着一起走到外面。 “卫东,你把我们喊出来,想要做什么?”汪彩霞满脸不解。 “当然是为了不被伤及无辜,在这和我站一会儿吧,等着看戏。” 林卫东这话让王大柱也跟着疑惑起来。 只有叶淑珍看了一眼,仿佛明白了什么,悄悄的拉着汪彩霞的手,站得更远了一些。 郭启明和陈桂英领着知青们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 四个知青站在外面,仿佛是在等他们,但脸上的表情,又有点捉摸不透。 等他们走进屋子里,眼前的一幕,顿时让他们火冒三丈。 他们的东西被堆到了一边,原本铺好的床铺,也被掀开。 男知青的房间里,郭启明皱起眉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三个大爷。 还没来得及发火,就听到女知青那边传来一声尖叫。 他连忙带人走过去,正好看到黄芳芳被好几个女知青从房间里推了出来。 “你怎么那么贱!我们铺好的床,你直接给掀了。” “我们占好的位置,也被你放了行李,你当这个房子是你一个人的?” “就是!能不能要点脸!先来后到的规矩你都不懂?” “我们在这干了快两年了,柴火是我们亲自上山捡的,你一点贡献都没有,怎么好意思烧炕?” 黄芳芳皱起鼻子,眼眶中蓄满泪水。 她被推了一下,明明没有摔倒,可被骂了之后。 却仿佛站不稳,一个不小心倒在地上,声音颤抖的说道: “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你们千万不要生我的气,别气坏了身体。” “这件事情是我不对,我给你们赔礼道歉,不管你们要打要罚我都认了。” 这番表现,让很多男知青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赵宇峰更是跑上前,双手拦在黄芳芳面前,皱起眉头说道: “我们初来乍到,所以不太懂规矩,用了你们的东西,的确是我们不对。” “但你们也不能打人,大家都是革命同志,就不能多点包容?” “欺负一个弱女子,你们不觉得做的很过分吗?” 黄芳芳见到赵宇峰站出来保护自己,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泪水变得更多了。 骂黄芳芳的几个女知青,听到这话鼻子都要气歪了。 她们明明只是推了一把,什么时候动手打人了? 而且明明是黄芳芳先阴阳怪气,说她们小气,毫无悔改之心,她们才动手的。 要是她主动认错,态度诚恳,她们也不至于这么没有度量。 “你们这批新来的怎么那么不要脸啊!什么叫我们过分?明明是你们不守规矩!” 就在这时,男知青们也发现了自己房间里变得乱糟糟的。 他们冲出来,劈头盖脸就是一个臭骂。 “说的没错!你们真是不要脸!我的被子铺的好好的,是谁给我掀到地上去的?!” “还有我的行李,我都放了两年了,你们倒好,一来就把我的东西丢到一边!” “谁允许你们烧炕的?!” 见男知青们气势汹汹,赵宇峰眼中闪过一丝畏惧。 不过很快他又看到了站在旁边看戏的林卫东四个人,眼珠子一转,大声嚷道: “怎么着,你们这些老知青要欺负我们新人?” “老人家说过,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 “我连反动派都不怕,还怕你们这帮虚张声势的人?” “我响应号召,是来接受中下贫农再教育,不是来受你们欺负的!” “你们想欺负我八个新人,我们也不是任你们拿捏的软柿子!” 赵宇峰说的大义凛然,却悄悄把林卫东四个人也拉下水。 毕竟新知青一起下乡,理所当然也应该是一体的。 而且郭启明等人刚刚回来。 他们也不知道林卫东几个人上午出去了,没在知青院。 赵宇峰就是要利用这个误会,把林卫东几个人也拉下水。 他这点小心思,王大柱和汪彩霞还没发现。 两人见到双方吵了起来,脸上不约而同的露出焦急之色。 叶淑珍却在这时主动站出来,语气冷漠的开口道: “赵同志,你这么做的确不对!” “咱们是刚来的,应该向老同志们学习。” “平常知青院是老同志们在打理,我们不能刚来就霸占他们的位置。” “连招呼都不打一声,这和土匪有什么区别?” “而且你说话的时候不要带上我们。” “我们的行李,不也被你们扔到了一边吗?” “再说了,我们上午一直在外面,根本不知道你们做的这么过分。” “要不然我们也会阻止你们!” 叶淑珍这话一出,众人看向赵宇峰的目光,纷纷带上鄙夷。 很多聪明人,一听叶淑珍的话,就明白了赵宇峰打的是什么主意。 自己干了坏事就罢了,还想把别人也拉下水,这和二鬼子有什么区别? 其他反应稍微迟钝一点的,比如说王大柱和汪彩霞。 想了一会儿也都明白了赵宇峰打的是什么主意。 看向他的目光,变得愤慨。 赵宇峰小心思被戳破。 表情先是阴沉,瞪了叶淑珍一眼,然后冷笑着说道: “干革命不分先后,你们先来的要霸占好位置。” “我们后来的岂不是没位置了?” “要是人人都像你们这样,讲究一个先来后到。” “那我们这些后来的,还怎么上进,还怎么干革命?!” 老知青听到这话也毫不客气。 “你那是让我们给你让位置吗?你分明是想霸占我们的劳动成果!” “我们刚来的时候,屋子还漏着风,我们连着睡了一个星期的冷炕。” “要不是我们把房子打扫干净,把炕和窗子修好,屋子根本就不能住人!” “不分先来后到,那我们的劳动成果,岂不是让你们白白的霸占了。” “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这年头,吵架总是要引经据典。 你掏出一个思想,我拿出一个主义,互相看谁扣的帽子大。 等到双方吵得不可开交,郭启明和陈桂英俩人才站出来。 “行了,就别吵了!” “都是革命同志,吵来吵去有意思吗?” 经过两人的劝说,最终双方不欢而散。 这时,胖婶跑来给大家做饭。 她先向新知青们收了粮,然后做了一大锅玉米糊糊。 大家吃了午饭,下午待在房子里哪也没去,气氛压抑的可怕。 第二天,天不亮就有人在外面敲门。 “起床了!干活了!” 正文 第28章 第一天上工 门外传来嘹亮的嗓音,林卫东翻身起床,发现外面的天色还是黑的。 悄悄的从空间中拿出手表,在微暗的光芒中看了一眼,才五点半。 屋子里一片漆黑,老知青们开始穿衣服准备出门,弄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新下乡的几个人却睡得死沉。 郭启明摸索着起床。 在昏黄的光线下,他看到只有林卫东一个人醒了,不由的皱起眉头。 “这么早干什么活,再睡一会儿吧。” 赵宇峰嘟囔几句,语气格外不耐,打算翻身再睡。 “赶紧起来!六点钟要集合,不抓紧时间待会要迟到了!” 郭启明提高了嗓音。 喊了两句,王大柱迷迷糊糊的爬起来,手忙脚乱的穿衣服。 其他人打着哈欠,动作慢吞吞。 等到他们推门走出去时,老知青已经在院子里穿戴整齐,打算出发了。 “今天肯定迟到了,明天大家都起早点,不要磨磨蹭蹭!” 夜风冰寒刺骨,黑暗中大家走向地里,裹紧了自己身上的衣服沉默无言。 走到地里,天边泛起鱼肚白,村子里也响起此起彼伏的鸡鸣。 “到来齐了?” “今天第一次上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咱们这个月主要的任务,就是抢收。” “你们到的比较晚,所以稻子都已经割完了。” “现在咱们还剩下玉米大豆,还有土豆没有收,村里还种了糜子。” “不过这个可以晚一点,糜子比较耐寒,弄完了主食,要去砍甜菜。” “新来的男同志,加入收割队,帮忙抢收粮食。” “女同志去社员家挖菜窖,能够得多少工分,看你们的表现。” “要是有会赶车的,也可以帮着赶车运粮。” “咱们大队有五个生产小队。” “一队和二队,是干活的主力,都是青壮劳力组成,一天保底能挣八个工分。” “三队是体弱的男同志,和村里的妇女同志们组成。” “要是干的好,一天也能挣七、八个工分。” “四队是村里的老人们组成,一天最多能挣六个工分。” “五队是咱们村最差的一个大队。” “是没什么劳动能力的老弱妇孺组成,只能勉强混口饭吃。” “我希望大家都能好好干,争取进入一队和二队。” “多挣工分,日子就能过得越来越好。” 大队长刘少平开口说了一番鼓励的话,把新知青们分到了一队和二队。 男生留在地里,女生们则扛着锄头,跟着去挖地窖。 天色渐明,玉米杆比人还高,郭启明给知青们示范如何割玉米。 “手腕用力,腰弯下去,这样比较省力。” “连同秸秆一起割下来,冬天就靠这个引火了。” 新知青们似懂非懂,动作笨拙,不一会儿就累得腰酸背痛。 老知青们干起活来倒是十分熟练。 只是一个个动作机械,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哈哈哈,你们看那几个城里来的,哪里是在割玉米,看着跟绣花差不多。” “哎呦,都说他们城里人金贵,吃的都是好东西,但是一个个中看不中用。” 村民们见了新知青歪歪扭扭的姿势,都发出哄笑声。 林卫东没有理会,专注的干着活。 上辈子他在这里待了六七年,很多农活早就烂熟于心。 这会儿专注起来,很快就找到了感觉。 不一会儿的功夫,进度就赶上了老知青,变得越来越熟练。 “ 哎?那个年轻人好像有点本事。” 一个大娘惊讶的看着林卫东。 “干活利索,人长得也挺精神的,要是能给我家做女婿就好了。” “你做梦吧!人家城里来的,能去你家做上门女婿吗?” 汗水浸湿内衣,一阵凉风吹来,大家都忍不住哆嗦。 “卫东,你干活这么厉害?” 王大柱累的气喘吁吁,见林卫东割下的玉米比他多了近一倍,忍不住咋舌。 “以前在家里我也经常干活,所以速度快一点,等你们熟练了也能这么快。” 林卫东甩了甩手臂,感觉有点发酸。 中午歇响,回到知青院,十来个大男人挤到屋子里。 酸臭味,汗水、脚臭混杂在一起,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老知青们早已习惯,对此不以为意。 新知青纷纷捂住鼻子,有点受不了这种味道。 胖婶已经给大家做好了午饭,毫不意外,又是大碴子粥。 郭启明他们还能啃着窝窝头,加点酸菜,他们这些新人,只能喝这种剌嗓子的东西。 谁让他们手里没有足够的粮食? 看着黄乎乎的粥,大家都没什么胃口。 赵宇峰从包里掏出饼干,这是他下火车后用钱买的。 其他人也拿出包袱里的食物。 下乡前,大家都带了些吃的。 本来是想着实在坚持不下去了,就吃点好的犒劳一下自己。 没想到刚到乡下,他们就受不了了。 “吃的可真香啊,现在的人真是一点团结精神都没有。” “团结互助,彼此友爱,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只知道吃独食!” 眼巴巴的看着大家吃东西,一个叫做马建军的老知青,突然阴阳怪气的开口。 气氛顿时尴尬。 “白眼狼!” “我们当年来的时候,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都是大家一起分着吃。” “昨天还睡了咱们的炕,也不想着回报。” 又有几个老知青跟着附和。 “啪!”赵宇峰猛的拍桌而起,翻了个白眼。 “少在这指桑骂槐,我的东西凭什么要分给你们?想吃自己买去啊!” “你!” 马建军勃然变色,站起来指着赵宇峰,气急败坏的开口: “你怎么跟老前辈说话的!” “够了!都少说两句,别人不愿意承你们的情,就不要胡搅蛮缠了!” 郭启明站出来制止了争吵。 这话摆明偏向老知青。 他假装当和事佬,开始和稀泥。 目光扫过赵宇峰手里的饼干,忍不住悄悄咽了口唾沫。 其实他也希望新知青,可以把吃的拿出来和大家一起分享。 毕竟他吃了快一年的粗粮,连饼干什么味儿都忘了。 而且再怎么说,他也是知青队长。 新来的人拿点吃的孝敬他,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赵宇峰冷笑一声: “这个破房子,我还不乐意住,别说的有多稀罕似的,我要搬出去!” “你搬呗,又没人拦着你,最好赶紧滚!”马建军也不甘示弱。 争吵暂时平息,不过一顿饭吃的火药味十足。 饭后,汪彩霞和叶淑珍悄悄的把林卫东喊到外面。 “卫东,有个事儿想和你商量一下。” 正文 第29章 造谣的长舌妇 “我们俩也想搬出去,屋子实在太小了,我和彩霞都好多天没洗过澡了。” 叶淑珍脸上带着几分尴尬。 自从上了火车,她们就没洗过澡。 本以为到了乡下,能洗去身上的污垢,换身干净的衣服。 可没想到,她们依旧要睡大通铺,而且那么多人,翻个身都困难。 昨晚她们问过。 陈桂英却说如果想洗澡的话。 只有深更半夜趁着没人的时候,去牤牛河冲洗。 除此之外,要是实在觉得难受。 也可以打一点水,在屋子里擦擦身子。 她们这才意识到,想洗个热水澡,也不是容易的事。 去河里当然不可能。 她们是女孩子,哪怕晚上没人,也不可能去河里洗澡。 万一要是被人看到,那这一辈子岂不是毁了? 在屋子里擦身子,则更加难为情。 屋子本来就小,连个帘子都没有。 擦身子的时候,其他女知青能看得一清二楚。 而且男生那边矛盾不断,女知青这边就更加夸张了。 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 一大帮女人聚在一起,怎么可能没有摩擦? 她们不仅吵架,甚至差点动手。 汪彩霞和叶淑珍两人下乡时。 带了很多洗漱用品,比如说香皂和牙膏。 很多人根本没经过她们的同意,就擅自拿去用。 “你下乡还带手表,家境肯定不错吧?” “要不和我们一起搬出去?” 叶淑珍话音刚落,林卫东正打算开口。 突然听到旁边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声。 “哎哟喂,你们两个姑娘家家的,跟一个大男人在这干啥呢?” “本来我看你不像个缺奶水的,腚也大,以后肯定能生儿子。” “还想说让你嫁到我们家,没想到你这么不检点!” “城里来的姑娘,果真心思不正,幸好被我看到了。” “不然我们家三代贫农的名声不就毁了吗?” “呸呸呸!” 叶淑珍和汪彩霞人都傻了,看着突然冒出来的中年妇女。 一时之间呆愣在原地反应不过来。 这家伙是谁呀…… 莫名其妙说这种话,什么嫁给她儿子,她们怎么听不懂。 这妇女看上去五十岁左右。 头发花白,满脸苦相。 薄薄的嘴唇加上狭长的双眼,让她看起来有几分刻薄。 林卫东轻咳一声,眼里闪过一丝厌恶。 “你是翠花婶子吧,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污蔑革命同志?” “我们在这里讨论怎么样更好的建设农村。” “可你却张口污蔑,破坏团结,你这是什么行为?” “用造谣抹黑的手段来对待同志,只有阶级敌人,才会用这么下作的手段!” “你说家里是三代贫农,那你应该是做后勤工作的吧?” “这个点正是大家吃饭的时候,你不在集体食堂里给大家做大锅饭,帮着端茶送水……” “跑到这里来干什么!该不会想偷懒吧?” “还是说有人徇私舞弊,让你不用干活?” “那我可得去县革委会举报这件事,到时候说不定能奖励我回城。” “要真能让我回城,那我到时候肯定会好好感谢婶子。” 王翠花有些头晕,林卫东这一连串的话直接把她说晕了。 她其实也没别的心思。 就是见一男二女躲在这里,所以想吓唬一下。 毕竟新知青手上,肯定有很多好东西,而且也比较有钱。 只要他们被吓住,到时候稍微暗示一下,就能得一笔封口费。 结果没想到,对方非但不怕,反而还说了这么一番话。 王翠花一听“阶级敌人”四个字,吓得手都在抖。 又听说林卫东要去县城告状,赶忙将人拦住。 她怎么敢让这种事情闹大? 要是真挨了批评,那家里三代贫穷的帽子就保不住了! “可别!这种事儿怎么能惊动县领导呢?” “小林同志,我刚才是和你们说笑的。” “而且我也没偷懒,我这不是想上厕所,所以回家一趟吗?” 林卫东露出冷笑: “上厕所?那你怎么一点也不急。” “还有心思跑到这里跟我们说话,该不会是在骗我吧?” “没有骗你!真的想上厕所。” “这不是刚好看你们在这里说话,所以才过来看看。”王翠花不停陪笑。 “翠花婶子,你也是个女人,应该知道名声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到底有多重要。” “你要是光说我一个人,我倒是无所谓。” “毕竟我一个大老爷们,被你污蔑两句也死不了。” “可是咱们的女同志要是被你这么污蔑,要是传出去,那她们还活不活?” “你这哪里是在跟我们开玩笑,分明就是在杀人!” “要是真因为你,出了点什么事,你的良心过得去吗?” “就不怕半夜睡着了,她们把你带走?” “不过看在你认错态度比较诚恳的份上,今天这件事情,我们就暂且替你保密。” “以后说话多注意,三思而后行,明白了吗?” “行了,赶紧去拉屎吧!” 王翠花被说的晕晕乎乎的,脸上露出畏惧。 一路小跑着回了家。 等到了家里,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人三言两语就给吓唬住了。 “怪不得都说读书人心眼子多,瘪犊子的玩意儿,居然敢糊弄我。” “以后可别让我再逮着机会!” 被王翠花这么一闹,三人也没了继续聊天的心思。 下午上工,新知青们都累得够呛。 但通过大家的聊天,他们才知道原来他们干的活还不是最累的。 平常的时候,进山里打猎、伐木采松子。 或者去河滩边捞鱼,挑淤泥,都比这些活累。 而且收粮食,远没有种粮食辛苦,等到种水稻时,能把人腰累断。 更别提还有放牧的,做副业的。 编筐、酿酒……哪一项不比割玉米更累? 搞基建时,不管是修水利。 还是垦荒、盖房,都是要用性命来拼的。 一年到头,忙不完的活,割点玉米算什么? 也就新来的知青矫情,没干多久手就磨出了水泡。 除了林卫东,其他人都开始偷懒。 赵宇峰直接瘫倒在那里,说什么都不肯再动。 下工时,记分员鄙夷的看着他们。 “你们根本就不会干活,今天只有四分!” “林卫东,表现突出,从头干到尾,不过效率还是不高,得七个工分!” 回到知青院,大家累得连话都不愿意说了。 沉默的氛围在屋子里蔓延。 就在这时,大门被敲响,门外传来一道声音。 “请问有人在吗?” 林卫东顿时一亮,这是周晓白的声音! 正文 第30章 分到新任务 林卫东快步走上前,来到院子里。 只见周晓白站在门外,手里拿着几块破布。 晚霞的映照下,面如桃花。 “你好,我是周晓白,大队长让我来教教你们怎么缠手。” 她声音很轻,脸上带着几分羞涩。 大眼睛却毫不避讳,大胆的直视林卫东。 见其他知青也走出来,周晓白扬了扬手里的布条。 “队长说你们的手太嫩了,没有老茧,所以干不了活。” “用布条缠在手上,就不会长水泡了。” 周晓白用布条缠绕在掌心和虎口处,示范给大家看,动作干净又利落。 林卫东看着她修长的手指,虽然比较粗糙,但意外的好看。 “把手指也绑紧,干活的时候出了汗也不会太滑,你们都记住了吗?” 周晓白说完,突然抬起头看向林卫东。 “如果你们……你们有什么困难的话,可以找我。” 说这话时,她眼睛亮晶晶的。 虽然像是对所有知青说的话,但目光却始终停在林卫东的脸上。 这般大胆,让林卫东心头一跳,下意识的避开。 把人送走后,赵宇峰不屑的撇了撇嘴,阴阳怪气道: “这是觉得咱们当牛做马还不够,要把咱们往死里用呢!” “派个这么漂亮的女的过来,也不知道是不是使美人计。” “估计是看我们从城里来……” “闭嘴!”话音未落,林卫东猛的大喝,眼神凌厉: “人家好心帮我们,你嘴巴最好放干净点,不然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想到赵宇峰上一世祸害了好几个姑娘,林卫东心中就来气。 赵宇峰也有脸说这话? 很多知青下乡之后为了活下去,和农村姑娘在一起。 等到能回城了,就抛弃妻子,拍拍屁股走人。 这样的渣男,不肯负责任也就罢了,有的还得意洋洋。 就像那首歌一样,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唱的那叫一个激情澎湃。 城里人带着羡慕的情绪听这首歌,还有人觉得这是美好的爱情。 可谁想过被抛弃的小芳是什么感受呢? 林卫东脸上带着煞气,赵宇峰被震住了,悻悻的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什么。 自从上次被掰断手指,他直到现在,骨头还有点疼。 所以,他心里对林卫东又恨又惧。 他却不知道,林卫东其实也没打算放过他。 等大家吃了晚饭,胖婶开口说道: “每天来给你们做饭很耽误事,你们干脆把粮食直接放我家里。” “我做好了再给你们带过来。” 大家也没多想,直接点头同意了。 知青院只有一个锅,他们和老知青是分开吃饭的。 两批人用一个锅,的确有些不方便。 当然,村里也有集体食堂。 但一般情况下,大家都是各吃各的。 毕竟在61年灾难之后,绝大多数地区就已经解散了集体食堂。 但农忙的时候,比如现在要收粮食,又或者新修水利,开垦荒田,会临时启用。 大家一起吃大锅饭。 因为每次跟打仗似的,又有人戏称这是战地食堂。 做饭的炊事员,往往由体力弱但成分好的妇女担任。 帮厨则轮流抽调老弱,比如王翠花。 只不过绝大部分人愿意吃这种大锅饭。 不光是做的难吃,炊事员更是想尽办法克扣粮食。 大碴子粥里甚至能掺榆树皮。 关键这种事还没法闹。 人家是三代贫农,根正苗红,闹到最后也是自己吃亏。 所以慢慢地,哪怕农忙,也没什么人去吃大锅饭了。 只有村里的懒汉,或者实在太累不想做饭的人,才会将就着对付一顿。 胖婶乐呵呵的把自家男人喊过来。 两人扛着大包小包,用了好几趟功夫,把大家的粮食扛回家。 “尿素袋子到时候我替你们还,你们安心干活,其他的事情都不用管。” 大手一挥,胖婶说的相当豪迈。 “胖婶,谢谢你,累了一天,还要麻烦你帮我们做饭。”魏刚满脸感激。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胖婶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匆忙转身回家了。 这一晚,大家睡得格外沉。 高强度劳动一天,就算打雷,恐怕也吵不醒他们。 到了要上工的时候,漆黑的天色中,郭启明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大家摇醒。 “我是知青队长,不是你们的保姆。” “明天你们爱起不起,我懒得再喊你们了。”郭启明语气有些不爽。 大家脑子还是懵的,跟着老知青们一起洗漱。 一捧冷水泼在脸上了,硬生生的清醒过来。 扛着锄头,拿着镰刀,半死不活的下地。 到了地里,大队长刘少平当场宣布,要对新来的知青做调整。 他身边还多了一个人,长得威武雄壮。 “赵宇峰、王大柱、李红星、魏刚,今天你们进三队。” “三个女同志,进四队。” 社员们嘻嘻哈哈,对此见怪不怪。 新来的知青们,表现的这么差,自然要分到更差的队里。 林卫东正疑惑为什么没有自己时,刘少平旁边的男人开口了。 “打谷场现在缺个人手,林卫东同志昨天干活很利落,所以今天去晒谷子。” 他板着一张脸,眼神带着几分审视。 这目光有些熟悉,林卫东仔细看了两眼,心头顿时一跳。 这男人不是周晓白的二哥,周满仓吗? 他是第二小队的记分员。 这两天他应该是在干别的活,所以昨天没看到他。 其他知青闻言,忍不住露出羡慕的神色。 去打谷场晒谷子? 那可比他们在地里割玉米轻松多了。 最起码不用一直弯腰。 “凭什么啊!我们干这么辛苦的活,他一个人轻松?” 赵宇峰忍不住嚷嚷。 周满仓一声冷笑:“人家昨天得了七个工分,干活很利索。” “你只有四个工分,听说还躺在玉米杆上睡大觉,死活都不肯起来!” 大家顿时发出哄笑。 赵宇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敢继续质疑,只能怨恨的瞪了林卫东一眼。 来到打谷场,金黄的稻子铺满地面。 林卫东学着其他社员,捡了一根木耙,跟着一起翻动谷子。 这会儿他心里也很疑惑。 上辈子他可没经历过这一遭。 毕竟他有前世的记忆,所以干活才这么利索。 可他干活厉害,怎么会分到更轻松的任务? 广大的农村地区,都有这么一句话。 “上面放卫星,下面喊高音,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牲口用,牲口当机器用,机器用了也白用。” 这就是在说,农村地区劳动力不够,负荷过重的现实。 如果一个人能干活,会干活。 那只会有干不完的活,被队里往死里用,而不是分一个轻松的任务。 因为心里想着别的事,所以林卫东一个没注意,把干的稻子和湿稻子混在了一起。 “你做的不对。”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后面响起。 正文 第31章 寡妇上门 周晓白笑着走过来,伸手接过林卫东手里的木耙。 “你要顺着一个方向,轻轻的拨动。” “然后垒成一条一条的,再摊开就不会弄混了。” 拿起耙子时,她手指不小心触碰到了林卫东的手背。 触感让林卫东心头一颤,下意识的把手收回来。 周晓白忍不住捂住嘴,露出笑容。 看到周晓白,林卫东总算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叫来晒谷子了。 上一世,她一见钟情,到死都念念不忘。 这辈子也是一样吗? 同时,林卫东还注意到周晓白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新。 和周围一众打补丁的粗布衣服,比起来格外显眼。 “你在看什么?” 周晓白歪了歪头,眼中带着几分狡黠。 “咳……我没看什么。”林卫东移开视线。 并没有注意到周晓白的耳根,也悄悄变红。 远处的树荫下,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眯着眼睛看着这一幕。 她叫马春桃,是一个寡妇,三年前丈夫修水库的时候,石头塌方把人砸死了。 虽然公社赔了点钱,平常村里也挺照顾她。 可她家里有三个孩子,一儿两女,上面只有一个婆婆,日子过得分外艰难。 打量着林卫东挺拔的身姿,和俊朗的侧脸,又看着周晓白青春洋溢的脸。 马春桃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新来的知青,看上去人挺不错。 斯斯文文,很有礼貌。 城里来的,家庭条件肯定要比乡下人好的多。 眼前这个,模样也俊俏。 手指无意识的绕着发梢,马春桃看的愈发认真。 晒谷子果然轻松,不过正午时分,太阳越发毒辣。 周晓白端了碗水,走到林卫东旁边。 “这是井里打的水,可凉快了,你尝尝?” 井水清澈,入口甘甜凛冽,碗底还压着一片荷叶,看起来翠绿欲滴。 “这是?”林卫东伸手指着荷叶,脸色疑惑。 “荷叶,清热降火。”周晓白笑着回应。 她好像无论何时脸上都带着笑容。 林卫东一口气喝完,认真的说了声谢谢。 荷花的清凉气息,稍稍抚平了心中燥热的情绪。 在周晓白端着碗转身离开后。 马春桃整了整衣襟,扭着腰走向林卫东。 “同志,太阳这么大,你累不累呀?” 她声音甜腻,仿佛能夹死蚊子: “要不和我去树下歇一会儿,我给你扇风。” 林卫东皱起眉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周晓白突然跑了过来。 明明刚才她都走远了,也不知道是怎么看到的。 伸手挡在林卫东面前,周晓白语气平静,眼神却带着警告。 “春桃姐,刘队长说了,这两天必须抓紧把谷子晒干,把地方腾出来。” “你还是别歇了,接着干吧。” 马春桃撇了撇嘴,“晓白妹子,你管的还真宽。” “家里有人在县里当干部,觉悟就是比我们老百姓高。” “我这不是怕把新来的同志给累着吗?” 说完,她冲林卫东露出笑容,“同志,要是有空,可以来我家玩。” “我儿子对城里的事情可好奇了。” 林卫东主动退了一步,不咸不淡的说道: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可没兴趣去陌生人家里。” 马春桃也不恼,笑容变得意味深长,扭着腰走远了。 周晓白一直注视着她的背影。 直到马春桃开始干活,才收回目光,眉头紧锁。 “你最好离她远点,她……名声不是很好。” 林卫东点点头,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寡妇门前是非多,他当然不会自找麻烦了。 下午干活时,林卫东渐渐熟练。 掌握了晒谷子的技巧,干得越发起劲。 林卫东依旧得了七个工分。 下工后,伴着天边的晚霞,大家陆陆续续的,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知青院。 相比林卫东,其他知青要惨的多。 赵宇峰因为偷懒,甚至只得了两个工分。 不过他也想开了,虽然迫不得已下乡,但也没必要给自己找罪受。 他又不是乡下的农民,要靠工分过日子。 没钱了可以往家里要,缺东西可以让家里寄,吃不饱就花钱买粮。 根本不必一天累死累活。 想通了这一点,赵宇峰直接摆烂,还和大队书记徐振国请了个假。 打算明天去县里一趟,看看家里寄的东西到了没,顺便再给家里写封信卖惨。 但其他人就没这么乐观了。 “咱们再这样干下去,恐怕连饭都吃不饱。” 王大柱揉着肩膀,开口叹息。 屋子里的气氛,沉闷的令人窒息。 “要是挣不到足够的工分,我劝你们赶紧花钱换粮。” “过了这阵,你们想买粮只能去县里,而且还得用票。” 郭启明开口劝了一句。 就在这时,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林同志在吗?” 众人循声望去,发现马春桃站在院子外面,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她好像刚洗了澡,头发松散的披在后面。 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布衫,咬着嘴唇满脸柔弱。 林卫东眉头一挑,疑惑的走出门。 “你找我有什么事?” “白天我不是邀请你去我家玩吗?你现在有空吗?” 此话一出,知青们脸色顿时变得怪异。 林卫东表情也沉了下来,看来有人给脸不要脸。 “我说的很清楚,谢谢你的好意,我没兴趣,你明白吗?” 马春桃直勾勾的盯着林卫东。 “林同志,其实……其实我是想向你借点钱。” “我实在没办法了,婆婆这两天病了,家里的孩子也饿的直哭。” 这么一个可怜兮兮的女人,看上去坚强又倔强,很容易博得同情。 林卫东却冷眼旁观,上一世马春桃没少用这种手段坑害知青。 先装可怜博得同情,再把人引入彀中,等到百口莫辩时,只能任她拿捏。 “我知道我家里穷,借了你的钱我还不上。” “家里还有一间空房,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可以住过来。” “以后我……我帮你洗衣做饭……用来还债。”马春桃含泪开口。 这话一出,几个男知青顿时瞪大眼睛。 邀请人住到一起,还要帮忙洗做饭,是什么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女知青则满脸厌恶。 孤男寡女同处一个屋檐下? 在这种极其保守的年代,马春桃这番话让他们十分不耻。 林卫东面无表情: “我在这儿住的挺好的,而且我也没钱,所以帮不了你。” 马春桃愣了一下,没想到林卫东会拒绝。 眼里的泪水汹涌而出,看上去更加委屈。 “林同志,我都听说了,你很有钱,下乡还戴着手表。” “我相信你肯定不会看着我和孩子饿死了。” 哭声引来了附近村民的注意,不少人开始好奇的张望。 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马春桃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求求你,我的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 正文 第32章 我不搞破鞋 城里来的小年轻脸皮薄。 她都跪在地上求了,总不好意思拒绝吧? 而且这么多人看着。 要是真拒绝了,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 马春桃觉得,林卫东肯定会答应下来。 只要他点头,那这件事就好办了。 以后家里有个男人,她就不用像现在这么辛苦。 婆婆和孩子也有人养了。 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林卫东感觉有人用责备的眼神看着他。 在如今这个讲究团结互助的年代里。 见死不救,是很严重的道德污点。 郭启明硬着头皮走过来。 “林卫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让我去她家里住。”林卫东平淡地说。 郭启明脸色立刻一变。 他来大队已经两年了,自然清楚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乡下和城里,那是完全两个不一样的世界。 在城里,还能躲进小楼成一统。 可在乡下却不行。 乡土社会,亦是熟人社会。 不和人打交道,根本活不下去。 出了这样的事,以后但凡和人见面,都会被人指指点点。 脸皮再厚的人也受不住风言风语。 城里来的知青,在乡下和寡妇搅在一起? 以后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郭启明正打算开口说些什么,马春桃就哭着道: “我只是想请林同志帮一帮忙,借我点钱。” “实在不行去给我家修修屋顶也好,我家的屋子漏了。” “这两天看着像是要下雨,我一个寡妇带着三个孩子……” 她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因为林卫东突然转身走进屋子。 片刻后,林卫东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走出来。 他径直来到马春桃面前,将一样东西丢在她脚边。 那是一只破破烂烂的鞋。 鞋底满是黄泥,前面还破了一个大洞,也不知道是哪个知青的鞋。 不过这鞋丢出来,林卫东想说什么不言而喻。 院子里变得鸦雀无声。 马春桃呆呆的看着,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声音发抖。 林卫东语气冰冷:“我不喜欢破鞋,更不穿破鞋,明白了吗?” 这句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的抽在马春桃脸上。 围观的村民,顿时爆发出哄笑声。 要是一般的寡妇,大家肯定会可怜同情。 可马春桃,只会惹来嘲笑。 “哈哈哈哈,这城里来的人就是有文化,骂人不张嘴,杀人不见血啊!” “好样的!这个骚寡妇整天想着勾搭男人,活该!” “这小伙子看着斯文,但人家根本不吃你这一套,这回踢到铁板了吧?” 马春桃猛地站起来,脸上的柔弱可怜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狰狞的怒容。 “你……你给我等着!” 她抓起地上的破鞋,狠狠的砸向林卫东,转身狼狈的跑出院子。 林卫东顺势躲开。 鞋子砸在赵宇峰身上,让他哎哟叫唤起来。 “咱们下乡,不仅要干活,还得学会应对各种鸡毛蒜皮,狗屁倒灶的事情。” “在乡下,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复杂着呢。” “你们还是多小心点儿,别和他们走得太近。” 郭启明警告后,就转身回房了。 女知青们看向林卫东的目光,多了几分敬佩。 柳下惠坐怀不乱,这种事儿,一般男人可不行。 赵宇峰则酸溜溜的开口: “就会装清高,说不定这会儿心里,早就后悔了……” 林卫东懒得搭理,也转身跟着进了屋子。 受了无妄之灾,他正烦着呢。 而另一边,马春桃一路哭着小跑回家。 刚迈进门槛,就被婆婆张氏一把抓住。 “怎么样?你说的那个城里的知青,他答应了没有?” 张氏手臂瘦的跟干柴一样,上面满是褐色斑点,一张老脸全是褶子,头发花白。 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马春桃摇摇头,把林卫东用破鞋羞辱她的事情说了。 张氏顿时暴跳如雷,拿起扫帚就朝她身上打: “你个没用的东西!你是怎么跟我说的?” “说那小子脸皮薄,又是城里来的,肯定不忍心拒绝。” “结果呢?连个毛头小子都搞不定,你个废物!” “娘,你就别打了!”马春桃哭着闪躲: “那小子精明的很,根本就不会上当!” 张氏打累了,气喘吁吁的停下来,恶毒的咒骂: “呸!不就是城里来的,有什么了不起的!” “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他!” 说到这儿,她眼珠子转了转。 “徐家老三最近上工的时候,老是偷偷看你,要不你把他叫来?” 马春桃脸色一变,“娘,徐国强是书记的儿子,他怎么可能上寡门儿?” “书记也不会愿意呀!” “谁说让他上门了?你们俩偷偷摸摸的,能换点粮食就行!” “那……那我不就成那种女人了……” “怎么,你还挑三拣四?”张氏满脸冷笑。 “粮仓眼看就要见底了。” “要是弄不到足够的粮食,今年冬天咱们就等着饿死吧!” 马春桃咬着嘴唇,眼里闪过一丝怨恨,但最终还是泄气,有气无力的答应下来。 …… 又一次被吵醒,就连赵宇峰,都没脾气了。 下乡不到一个星期,大家已经变得和老知青一样,机械又麻木。 到了晒谷场,林卫东发现今天的周晓白格外不同,浑身上下带着一股煞气。 而且每次看到马春桃,她总会阴阳怪气的讽刺一句。 马春桃今天看起来格外疲惫,脸上还带着黑眼圈。 整个上午,不仅是马春桃满脸尴尬,林卫东也有些不好意思。 所以中午歇响,他特意找到周晓白。 “周晓白同志,你是不是在针对马春桃?” 周晓白正在井边打水。 听到这话,水桶“咣当”一声掉进水里。 “你帮她说话?不知道她是什么人!” “还是说你看上她了?要真是这样,那算我多管闲事……” 林卫东连忙解释道: “你误会我了,我怎么可能看上她?” “我只是觉得,毕竟在一个村里住,抬头不见低头见,欺负寡妇,说出去名声也不好听。” “你没必要因为我,和她关系闹的太僵。” 周晓白神色这才缓和下来。 她重新拎了一桶水,盯着林卫东看了好半天,才丢下一句: “我乐意,反正我看她不顺眼,你管不着。” “……” 林卫东想继续解释,但周晓白已经走远了。 他摸了摸脑袋,一时之间有些无奈。 没过一会,徐国强晃晃悠悠的走到晒谷场。 他身上穿着崭新的蓝色工装,裤腰带却松松垮垮。 眼下挂着两个厚厚的黑眼圈。 “林知青是吧?” 徐国强凑到林卫东眼前,眼中闪过煞气: “我听说,你本事很大啊?” 正文 第33章 割猪草 林卫东站在原地没动,只是抬了抬眼皮。 “徐同志找我有事?” “你认识我?认识就好。” 徐国强眯起眼睛,“我爹是大队书记,徐家是队里的大姓。” “晓白从小和我一块长到大,过两年我们就要定亲了,你最好离她远点。” 林卫东平静的看着他:“周晓白同志愿意跟谁来往,是她的自由,你可管不着。” “而且想定亲,也得她同意吧?” “自由?”徐国强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 “在咱们大队,我们徐家说的话就是规矩!” 他压低声音,带着威胁,“你要和马春桃搞在一起,我管不着。” “但你要是再敢和晓白……”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周晓白的声音。 徐国强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 “晓白,我来看看你,顺便和新来的知青交流一下革命思想。” “哦。”周晓白表情淡淡的,对林卫东说道: “刘队长找你有事。” 等徐国强悻悻的离开,林卫东才注意到周晓白脸色难看。 “其实刘队长并没有找我,对吧?” 周晓白耳根泛红,轻轻点头: “徐国强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要是敢欺负你,我替你做主。” 林卫东笑着答应下来。 整个下午倒是没什么事,晒谷场的工作也很轻松。 但是到了下工的时候,老知青马建军却站了出来。 “徐书记,我觉得这很不公平。” “林卫东干的活轻松又简单,咱们却每天累死累活。” 这话一出,好几个人跟着响应。 “是啊,晒谷子多轻松,而且工分也高。” “我们要轮换,凭什么让他一个人干轻松的活。” “这样根本就没有发扬艰苦奋斗的精神,像他这样偷懒,还怎么建设农村?” 林卫东环视一周,发现徐国强站在不远处,看到他后,还露出了一个坏笑。 徐振国咳嗽一声,脸上变得有些为难。 “你们反映的这件事,我会好好考虑的。” 马建军立刻说道:“徐书记,这样真的很不公平,违背了下乡的原则。” “要不重新给林卫东安排劳动任务,要不就我们轮流去晒谷场。” 一个下乡知青,敢这么和书记说话? 这年头,大队书记不说一手遮天,也称得上是大权在握。 可徐振国脸上却露出几分为难,他看向林卫东,语气歉意: “林卫东同志,你看这……” 什么这这那那的,分明是给自己演的一出戏。 今天他要是拒绝,那他成什么人了? 恐怕明天就该有风言风语传出来,说他贪图享受,拒绝革命劳动。 这下绊子的方法,还真是上不得台面。 “我服从组织的安排。” “既然同志们觉得不公平,那我也可以去干更累的活。” “这两天玉米都割的差不多了。” “我再去割玉米,怕是有人会说我故意偷懒,要不我去割猪草吧?” 林卫东语气平静。 四周看热闹的人,听到这话却炸开了锅。 “割猪草?林知青你可别冲动了,这可不是一个容易的活。” “是啊,村子周边的猪草早就被割完了,你要是去割猪草,得去很远的山上找。” “割猪草多累呀,咱们普通社员割满满一大筐,也只能得三个工分。” “跑那么远的路,一天累死累活,最多能割两筐。” 大家都开始劝林卫东,让他最好想清楚。 这个时候,徐国强发出讥笑: “不愧是城里来的,觉悟就是比一般的人高。” “不过要是太累了,到时候可千万别哭鼻子。” 林卫东看都懒得看他,直勾勾地盯着徐振国: “徐书记,现在割猪草每一筐是三个工分。” “如果我一天能割三筐,能不能算我十个工分?” “三筐?你疯了吧!” “哎哟,你该不会是想去黑瞎子岭吧?” “山上有野猪,可千万别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大家见林卫东夸下海口,脸上都露出担忧之色。 “行了,你们别听他吹牛,你要真的一天割三筐,我给你算十二个工分!” 徐国强语气愈发不屑。 “闭嘴!”徐振国皱眉呵斥。 但看了一眼满脸不服的小儿子,又看了看神色平淡的林卫东。 他目光渐渐变得深邃。 “你硬要去割猪草,也不是不行,不过安全第一,千万别逞强。” 等徐家父子走后,知青们都围了上来。 “卫东,你太冲动了,刚下乡,附近还不熟悉,一个人上山很危险的!” “是啊,听说去年,隔壁大队有个知青,在山上遇到了野猪,肚子都被獠牙顶穿了。” 叶淑珍也在旁边劝说。 林卫东笑了笑:“你们放心吧,我有分寸。” 他注意到周晓白站在人群最外面,眼神复杂的看着他。 两人目光接触,她突然转身跑开了。 第二天,天不亮林卫东就背着一个大竹筐出发。 他故意绕了一个远路,离开社员的视线之后。 向着记忆中的小路走去。 他不准备进山,而是沿着山边的小路,往西北的草原方向走去。 猪草其实是泛指很多种植物。 只要是猪喜欢吃的野草野菜,其实都能被称为猪草。 比如说灰灰菜,叶片肥厚,猪吃了容易长膘。 还有苋菜,嫩芽水分充足,蒲公英和野苜蓿也是猪常吃的。 十月份的草原,已经染上了一层金黄。 但耐寒的植物,依旧在顽强生长。 大草原,看上去只有野草。 但是在层层翠绿遮掩之下,其实藏着不少好东西。 比如长在湿润的地方,味道更加浓郁的野韭菜。 还有叶片细长,根部有些像蒜头的野葱。 低矮的灌木丛,有时候能找到沙棘果。 虽然富含维生素,但是能酸掉牙。 草原的边缘,松林下还能找到蘑菇。 不过林卫东并不打算去草原,毕竟大队距离草原还有一段距离。 等他走过去估计天都得黑。 他要去的是草原附近的一个小山坳。 这里人迹罕至,是他上辈子偶然发现的一处秘境。 山坳里面,野草生长旺盛,比别处更加的肥嫩。 林卫东挥舞镰刀,不一会儿就割了大半筐。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卫东警觉的抬头,只见灌木丛摇动,似乎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 正文 第34章 打兔子 拿着镰刀,林卫东悄悄靠近,打算随时来上一刀。 下一秒,灌木丛中突然钻出一个脑袋。 一双明亮的眼睛看过来,带着几分惊慌。 是周晓白! “你怎么在这里?” 林卫东和周晓白异口同声。 说完,周晓白脸色一红: “我……我担心你迷路,所以……” 林卫东愣了一下,随后心头一暖。 迷路什么的,肯定是借口。 估计是怕他割不到足够的猪草,才跟在后面,想帮他的忙。 林卫东故意板起一张脸,严肃的说道: “下次不许再这样。! “荒山野岭的,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就能确定我是好人?” “我又不傻!”周晓白冷哼一声 她主动走到旁边,帮着把猪草捆好:“我怕你完不成任务。” “不过没想到,你还真找到了一大片有猪草的地方,你怎么知道这里有猪草?” “我本来想去草原那边看看,意外发现了这里长着很多猪草。” 林卫东敷衍过去,然后突然指着周晓白脚边。 “有东西!” 一团灰影,“嗖”的一声从周晓白脚边蹿过。 是一只肥硕的野兔。 东北的林子里,野兔是最常见的一种动物。 除此之外,松鼠、狗罐、狍子,雉鸡,也经常能看见。 眼下虽然没有“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进饭锅里”那么夸张。 乡下缺衣少食,野生动物们很多都遭了殃。 但毕竟是七十年代,物产还是很丰富的。 林卫东眼睁睁的看着野兔跑了十几米,钻进草丛消失不见了。 周晓白反应过来,跟着野兔跑了好几米后,懊恼的跺脚。 “真可惜!刚才要是反应快一点,说不定我就能抓到这只兔子了!” 听到这话,林卫东有些好笑。 野兔性格胆小,通常不会离自己的窝太远。 兔子窝应该就在这附近。 只不过现在地上满是杂草,有的甚至有半腰高。 想要在这样的情况下,找到兔子洞无异于大海捞针。 “你想抓兔子?” 林卫东走到周晓白旁边询问。 周晓白下意识点头: “当然,烤兔子多香啊,我都好久没吃肉了。” 听到这话,林卫东露出笑容。 他虽然找不到兔子洞,但他有金手指。 悄无声息的捏碎脑海中一颗白珠。 【白色情报:西北方向五十步,苜蓿丛下有一窝野兔,内有五只成年野兔。】 得到情报,林卫东按照提示走过去,果然发现了兔子洞。 他招呼周晓白,然后用镰刀拨开洞口。 “哇!你是怎么找到的?好厉害!” 洞口里面,有好几只野兔缩在里头,漆黑的眼珠子透着幽光。 “晓白,你去找一些树枝,要粗壮的,千万别惊动这些兔子。” 林卫东小声吩咐。 周晓白点了点头,轻轻的去寻找树枝,没一会儿的功夫,就抱来一大捆。 林卫东拿着树枝,正考虑着要不要放一把火。 野兔这个时候仿佛也察觉到了危险,开始往里头挪动,发出不安的声音。 “不行,你这样会让兔子跑掉的。” 周晓白皱起眉头,然后沿着兔子洞的方向往外找。 没过一会儿,就找到了另外几个兔子洞。 她将附近的草都割掉,多余的兔子洞全部堵住,只留下两个。 点燃树枝后,塞进其中一个洞里。 没多久,浓烟滚滚,往兔子洞钻。 兔子这么胆小的东西,自然不敢继续待在洞穴里。 很快就有一只兔子,朝着林卫东守着的洞口钻。 林卫东眼疾手快,在兔子钻出来的一瞬间,猛地扑向洞口。 一把抓住了野兔的后腿。 野兔开始拼命的挣扎,后腿也用力的乱蹬,耳朵不停的抖动,发出“叽叽”的尖叫声。 “用草绑住它的腿!”周晓白见林卫东得手,在远处大喊。 林卫东找了几根粗壮的草根,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干脆扭断了兔子的脖子。 这样就不会挣扎了。 接下来的兔子,变得更加警惕。 哪怕洞穴里面浓烟滚滚,它们也不肯出来。 周晓白想了想,先用镰刀,在洞口处挖出了一个小缺口。 然后又轻轻的捶打地面,制造出一些响声。 野兔见到有新的逃生出口,果然慌张的钻出来。 周晓白和林卫东两人分工。 一人用手抓兔子,另一人则用草绳,把兔子一只只捆起来。 忙活了好一番,五只野兔全被抓住,在地上扑腾。 看着地上的兔子,周晓白满脸兴奋。 “太好了!我终于可以吃肉了!你太厉害了!” 周晓白兴奋的两眼放光。 抓到了野兔,周晓白把猪草全部放到林卫东的背篓里面。 自己则背着五只大野兔,和他一起回大队。 在回去的路上,林卫东还发现了一丛很有趣的植物。 他顺势砍了几株。 “你拿三只野兔回去吧,我拿两只就可以。” 林卫东只要了两只兔子,周晓白连忙摇头拒绝。 “不行!兔子是你发现的,也是你抓的,你分我一只就行,我不能要这么多!” “我住在知青院,拿太多兔子我也保不住。” “到时候恐怕得分出去大半,所以拿两只就够了。” “听说你家里人口多,一只兔子肯定不够吃,给我也是浪费,不如你拿去吃。” 正是兔子囤膘的时候,一只野兔少说也有四五斤重。 林卫东不由分说,抓起两只兔子就走。 周晓白追了半天没追上,只能无奈的把兔子带回去。 接下来的大半天,她和林卫东一起割猪草。 来回跑了两趟,背了满满四筐猪草回来! 加上之前的,一共是五筐猪草。 到了算工分的时候,大家伙都惊呆了。 一个个目瞪口呆的看着他。 “你居然找了这么多猪草,也太厉害了吧,是在哪儿找的?” “五筐猪草,这得有十五个工分吧,而且还很新鲜,这得跑多远的路。” “小伙子,你还真有本事,干活这么厉害,一年能比别人挣不少工分!” 工分就是一切,就是钱! 比别人挣更多的工分,其实就相当于工资比别人高。 不少社员看林卫东的眼神都变了。 特别是有些家里有闺女的人,已经开始悄悄的打量。 盘算着要不要找个媒人,把林卫东招上门当女婿。 家里多了这么一位能干活的青壮劳力。 年底肯定能分到更多的工分,得到更多的钱粮。 日子也能过得更好一些。 林卫东没在意四周的目光。 等他把兔子拿出来时,更是引起了大家的轰动。 只有周家人,看林卫东的目光有些怪异。 “哎哟,这么大的兔子,是在哪里抓的?” “也太能耐了吧,还会抓兔子,一只兔子得有五六斤!” “兔子肉好吃,尤其是现在,找个铁锅,炖的肉能香死人!” 在议论声中,林卫东看向徐振国。 “徐书记,五筐猪草能换十五个工分吗?” 徐振国直接点头。 “当然可以,你要是每天都能打五筐猪草,我保证你每天有十五个工分!” “这次是运气好,找到了个猪草多的地方,而且还不远。” “下次恐怕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一天顶多三筐。” 不少社员听到这话,都开始牙酸。 这还叫人话吗? 还顶多三筐。 三筐换十个工分还嫌不够? 一个青壮劳力,一天累死累活顶多也干个七八个工分。 徐国强站在人群边缘。 看着林卫东春风得意,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正文 第35章 特殊的调料 他本来是想刁难林卫东,让他知难而退。 没想到反而让人出了风头。 “妈的,这小子的运气怎么这么好?” 徐国强咬牙切齿。 经常和他厮混,在他手底下当跟班的赵麻子,听到了这话,凑过来低声问道: “国强哥,要不我找几个人,给他点教训?” 徐国强眯起眼睛,冷冷笑道:“不着急,先让他得意几天。” “林知青,你这兔子卖不卖?我用鸡蛋和你换!” “我有刚磨的玉米面,换只兔子腿可以吗?” 众人都想吃上兔子肉,林卫东无奈的摇摇头:“各位,真是抱歉。” “这兔子也没多大,我一个人就能吃完。” “下次要是打到了更多的兔子,我再和你们换。” 赵麻子阴阳怪气的嘲讽道:“不就是两只兔子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话虽如此,可看到了肥兔子,他也满嘴都是口水。 天边的晚霞将大地照的金黄,知青院有一阵阵肉香飘荡。 林卫东剥了皮毛,在院子里架起简易的烤架。 偷偷摸摸的,从空间中拿出带下乡的香料,撒在兔子表面。 伴随着高温,兔子肉被烤的金黄流油,引得不少人咽口水。 “卫东,你这手艺真不错!” 王大柱正在旁边,闻到了香味不停的咽口水。 林卫东直接撕下一条兔腿:“我放了不少香料,你替我尝尝熟了没?” 推脱一番,他实在受不了,接过来狠狠的咬了一口,眼睛顿时瞪得溜圆。 “这也太香了吧?!” 平常和林卫东关系比较好的,都分到了一块兔肉,个个吃的满嘴流油。 黄芳芳也爬上了前,暗示自己想吃。 结果林卫东直接无视了她,气的她鼻子都歪了。 赵宇峰躲在屋子里。 肉香味不断的往鼻子里钻,他差点把枕头摔碎。 两只大肥兔,林卫东一个人就吃了一半,剩下的给其他人分一份。 最后只剩一点带肉的骨头。 但林卫东没有扔掉,而是当着众人的面,端着进了厨房。 之前背猪草回来的时候,他意外发现了一丛野生巴豆。 顺便割了一点回来。 把巴豆研磨成粉。 加了一点点放在剩下的兔子肉上,林卫东就回去睡觉了。 生巴豆有毒,不过他加的并不多,这点剂量,只会让人上吐下泻。 他知道自己只给身边的人兔子肉,而不管其他知青的做法,很招人恨。 这些兔子肉,也会被人觊觎。 但林卫东却无所谓。 “这可是我精心准备的大礼,也不知道谁能收到。” 想到有人吃了这兔子肉的画面,林卫东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到了凌晨,有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钻进厨房。 摸索一阵后,把厨房的调料,还有兔子肉偷走。 到了第二天,林卫东钻进厨房,“愤怒”的大声骂道: “是谁偷了我的兔子肉!” 声音吵醒了所有人。 天光未亮,大家打着手电筒来到厨房,发现厨房里一片狼藉。 地上还有几个明显的脚印。 “咱们遭小偷了!” “到底是谁,怎么连我们的盐都偷走了!” “是谁这么缺德?让我抓住,非得送到革委会去批斗不可!” 大家都很气愤,还有人将矛头对准林卫东。 “都怪你!要不是你那么高调,也不会引来小偷!” “我看八成是社员干的,偷你的兔子肉,顺便把咱们的调料也偷走了!” “算了,一点调料加几块肉而已,别把事情闹大了,到时候影响团结。” 郭启明开口劝说。 林卫东假装露出一副很不甘心的模样,心中却在疑惑。 看样子,好像不是知青们偷的? 毕竟他们偷兔子肉就可以了,没必要连调料也一起偷。 可如果不是知青,那会是谁? 到了上工的时候,林卫东跟着大家一起出发。 玉米已经收完了,而且猪草暂时够吃。 所以林卫东只能和大家一起去挖土豆。 到了地里,林卫东就看到一群人围在一起。 他走过去,发现是村里的赵麻子。 只见赵麻子提着几块兔子肉,正满脸讨好的看着他面前的女孩。 “翠莲,这是我特地打的兔子肉,你尝尝?” 名叫翠莲的女孩皱起眉头,眼里闪过一丝怀疑: “你去哪儿打的兔子肉?我怎么不知道?” “城里来的娇少爷都能打,我当然也能。” “你要是喜欢的话我以后天天给你打,打个兔子有什么了不起的?” 赵麻子眼中带着痴迷。 他打小就喜欢翠莲,但他家庭条件不好,平常又是个游手好闲的懒汉。 所以翠莲家根本不待见他。 这也导致了赵麻子想和翠莲说句话都难,更别提把人娶回家。 昨天见了林卫东被人夸赞,他一直偷偷观察。 发现兔子肉没吃完,还放到了厨房里,半夜就忍不住去偷。 在他看来,偷了兔子肉,然后再给翠莲。 不但能让林卫东吃个闷亏,还能让心爱的女孩,对自己另眼相待。 反正只要他咬死,是自己打的兔子,没凭没据的,谁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翠莲拿起兔子肉,咬了一大口,满足的眯起眼睛。 “真香!” “你要是喜欢,我下次再给你打。”赵麻子看着翠莲娇憨的模样,也咽了口唾沫。 身子一点点的挪动,来到翠莲旁边。 四周的人心知肚明,这兔子肉恐怕不是张麻子打的。 就算他能打来一只兔子,也弄不了这么多的香料。 “赵麻子,你连个弹弓你都打不准,还打兔子呢?” “就是,这兔子肉怕不是林知青的吧?” “种个地你都嫌麻烦,得亏现在是新社会了,要是放到过去,你这样的人早就饿死了!” “呸!林卫东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能做到的,我就做不到?这兔子就是我打的!” 赵麻子语气不忿,大声反驳,然后又往翠莲身边凑了凑。 眼看就要和人挨在一起,赵麻子心中激动起来。 忽然,一股难以形容的臭味钻入鼻腔。 赵麻子皱起眉头,发现味道好像是从翠莲身上传来的。 “翠莲,你……你身上是什么味?” 刘翠莲愣了一下,抬起胳膊闻了闻: “我明明昨天刚洗的澡……” 话音未落,她突然捂紧肚子,脸色煞白,两条腿也夹的死死的。 “哎呦,我的肚子好痛!” 正文 第36章 好人就该用枪指着? 赵麻子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到“噗”的一声响。 紧接着是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从翠莲身上弥漫开来。 “呕——” 赵麻子因为离的最近,所以首当其冲,立刻就被臭气熏得干呕起来。 但他依旧强撑着:“翠莲……你……你怎么了?” 刘翠莲顾不上回答,夹紧自己的小腿,小跑着冲向茅房。 远远的能看到,她边跑边发出“噗噗”的声响。 身后留下了一串可疑的黄色痕迹。 “哈哈哈哈,刘翠莲一个大闺女,居然还拉裤兜!” “这么大人了还管不住腚眼子!” “啧啧啧,赶紧散了吧,这味儿太臭了,比我的粪坑还恶心。” 社员们哄堂大笑,几个小孩拍着手跟着起哄。 赵麻子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他想追上去表示一下关心,可是又受不了那个味道。 林卫东嘴角微扬。 看来的确不是知青院的人偷了他的东西,而是赵麻子偷的。 “活该!” 周晓白走过来小声嘀咕,“刘翠莲明知道赵麻子偷了你的肉,她还吃。” “而且她不喜欢赵麻子,还接受好意,最看不惯这样的人。” 林卫东有点惊讶:“不喜欢赵麻子?那她喜欢谁?” “谁也不喜欢,谁能给她家彩礼,买缝纫机,她就嫁给谁。” 俩人正说着话呢,知青们也闻声赶来。 魏刚看到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怒火: “林卫东!是不是你在兔子肉里下药了?你怎么能这么恶毒!” “魏刚同志,这话从何说起?” “我的兔子肉昨天晚上被人偷了,我还没找人追究呢。”林卫东不咸不淡的说道。 “少装蒜!”魏刚指着刘翠莲逃跑的方向。 “刘同志都这样了,你还敢狡辩?” “她分别是吃了你的兔子肉,才突然肚子痛,肯定是你动了手脚!” 大家伙面面相觑,叶淑珍首先忍不住说道: “魏刚,你这话就不对了,明明是他们偷了卫东的兔子肉,你怎么反而怪起他来了?” “对啊。”汪彩霞也跟着帮腔:“小偷还有理了?” 魏刚却梗着脖子,满脸的正义凛然:“就算偷了兔子肉,也不能下药害人。” “这要是吃出了人命怎么办?” “林卫东,你太自私了,为了几块兔子肉,差点害死一个中下贫农!” 林卫东冷冷的看着魏刚:“你还挺会替小偷说话的。” “现在这么多人都知道了真相,怎么只要你跳出来指责,你就这么爱替小偷说话?” “我……我这是坚持正义!”魏刚涨红了脸,言辞变得激烈。 “做人应该宽容大度,而不是像你这样小肚鸡肠,斤斤计较!” “宽容?”林卫东发出一声嗤笑,“好,那今天晚上我把你的东西都拿走。” “明天你可一定要宽容大度的原谅我。” 围观的社员们哄笑起来,魏刚气的身子颤抖,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这时,徐国强带着几个跟班挤了进来。 他阴阳怪气的说道:“林知青很能耐啊,居然敢给中下贫农下药。” 林卫东不慌不忙:“徐同志,说话要讲证据。” “刘翠莲同志吃坏了肚子,和我有什么关系?” “放屁!”一旁的赵麻子突然跳出来,“翠莲明明是吃了你的兔子肉才这样的!” 林卫东目光一冷:“哦?既然是我的兔肉,怎么到了你的手上,还被刘翠莲给吃了?” “我的兔子肉不见,莫非是你偷的?” 赵麻子顿时语塞,说不出话了,围观的村民发出嘘声,几个大娘更是指指点点。 徐国强见情况不妙,赶紧转移话题: “少在这耍嘴皮子,现在刘翠莲变成这样,你必须负责。” “走!和我去大队部说清楚。” 说着,他就打算拽林卫东的胳膊。 林卫东一点也不怕,这件事情不管闹到哪里,都是他有理。 去了大队部也好,他也不想放过赵麻子! “住手!” 这时,周晓白突然挡在林卫东面前,“徐国强,你凭什么抓人?要抓也该抓小偷!” 徐国强脸色难看:“晓白,这事你别管……” “我偏要管!林卫东是下乡知青,响应号召来我们大队,谁也别想欺负他!” 周晓白昂着头,像一只护崽的母鸡。 徐国强气的脸色铁青,却又不敢对周晓白发作,只能恶狠狠的瞪了林卫东一眼。 “你给我等着!” 说完,他甩着胳膊离开。 赵麻子见状,也想溜走,却被林卫东一把拉住:“等一下。” “你……你干什么?”赵麻子心虚,根本不敢看林卫东的眼睛。 “没什么,只是想提醒你一句,莫伸手,否则最后只会害人害己。” 狠狠把手甩开,赵麻子头也不回的跑远了。 “这是止泻的药,晓白,你帮我送给刘翠莲?” 周晓白愣了一下,有些难以置信。 “你为什么要给她送药?” “虽然吃了我的兔肉,但毕竟不是她偷的,小惩大诫即可,我又没想要她的命。” “赶紧去吧,不然待会儿她就该脱水了。”林卫东微微一笑道。 周晓白应了一声,连忙朝刘翠莲家里跑。 四周的社员,也纷纷夸赞起来。 “林知青还会用药,以后可不能轻易招惹。” “人家心胸这么宽广,你以为跟你似的小肚鸡肠?” “唉呀,我家闺女要是能找个这样的对象就好了……” 议论声中,林卫东等了一会儿,就见周晓白一路小跑着回来。 “卫东,你给刘翠莲的是什么药?她……”周晓白表情有些怪异。 “是加了黄连的玉米面,可以让她不再拉肚子,不过也能让她苦几天。” 林卫东平静解释道。 周晓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眯起来跟月牙一样,好看极了。 “你可真坏!” 听见周晓白的嗔怪,林卫东也没忍住露出笑容。 这一刻仿佛周围的喧嚣都远去了。 只不过旁边的魏刚却臊得脸红。 林卫东看了他一眼: “魏刚同志,这世界上最讨人厌的不是坏人,恰恰是你这种‘好人’,你知道为什么吗?” 魏刚抬起头,有些不知所措。 “坏人做坏事,起码心知肚明。” “而你这种‘好人’,永远站在道德的高地上对别人指手画脚。” “对受害者要求宽容,对施害者百般维护。” 魏刚忍不住辩解道:“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觉得赵麻子和刘翠莲是弱者,所以偷东西也情有可原?” “要是不原谅小偷,我就是不够大度,不够高尚?” 魏刚哑口无言,只能狼狈的低头。 “算了,赶紧干活吧。” 林卫东说了一阵也觉得无趣,用锄头刨地,将一串串土豆挖出来。 只不过,心里却琢磨着赶紧从知青院搬出来。 中午歇响,林卫东找到汪彩霞和叶淑珍。 询问了二人后,便带着她们走向队部。 正文 第37章 修房子的打算 卫东来到大队部,发现村里的三巨头都在。 大队书记徐振国,大队长刘少平,还有会计徐振江。 林卫东说明来意之后,徐振国放下了手里的旱烟袋,眉头皱成疙瘩。 “你们几个要搬出知青院?” 刘少平一脸的为难: “这有点不合规矩,知青院都是统一安排的住处,咱们也没办法给你们找地方。” 林卫东赶紧说道:“徐书记,刘队长,知青院本来就挤,我们来了之后就更挤了。” “我们三个自己想办法解决住房的问题,绝对不给大队添麻烦 ” 叶淑珍在旁边连忙补充道: “对啊,我们女知青连洗澡的地方都没有,实在不是很方便。” 汪彩霞也怯生生的开口道:“我们愿意出钱……” 徐振国和刘少平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过了半晌,刘少平叹了口气: “按理来说,知青确实可以到社员家借住……” “不行!”徐振江开口打断。 “前几年那些住进社员家里的知青,惹出的麻烦还不够多?” “有女知青住到人家屋子里,害得人家儿子跟儿媳妇闹离婚!” “有男知青偷看闺女洗澡,被当场逮住,送到劳动农场,现在连个音信都没有。” “现在哪里还有社员愿意收留知青?你们就算给钱都不行!” 林卫东早就知道会这样,沉默半晌,开口道: “那能不能给我们批一块地?我们自己修房子住。” “自己修?”徐振国有些惊讶的看着林卫东。 早听说这个知青有钱,但没想到居然这么有钱。 “你知道在我们这儿,修个房子要多少钱?” 不等林卫东回答,他敲了敲烟袋锅,抽了一口,自顾自的掰着手指头开始算。 “首先就是地,这个倒还好,村子里到处都是空地。” “你要想建房子,倒也不是不能批给你,然后就是材料……” “咱们盖房,讲究一个‘四梁八柱’。” “先挖地基,至少也得三尺深,还得用石头垒起来,以免受潮。” “墙可以用土坯,也可以用拉合辫,也就是把草和泥拌在一起,像编辫子一样把墙垒起来。” “房梁是最重要的,得用松木才能防虫,一根大梁就得二三十。” “椽子要便宜一些,但也要十来块钱。” “房顶你们你要是不用茅草,那就要用油毡纸,门窗让木匠给你们做……” 这话一出,两个小姑娘顿时觉得复杂起来。 刘少平接过话头,开口说道: “至少也得二三百块,这还没算上人工,盘炕,修灶台的钱。” “二百?!”汪彩霞开口惊呼,心中打起了退堂鼓。 这还只是一个壳子,就得花这么多钱,而且木料便宜,不然的话肯定会更贵。 叶淑珍想了想,咬着嘴唇道:“我和彩霞只修一间,应该可以省些钱。” 林卫东倒是没在意,直接点头答应了。 “行,没问题,三百块应该够了吧?” 这年头,一个青壮劳力,一年恐怕也攒不下五十块钱。 林卫东随口就是三百块,把现场所有人都震惊住了。 徐振国说话都变得小心起来:“林知青,你这……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我母亲生前给我留了些钱。” 林卫东没有过多解释,而是继续问道:“书记,我跟你说说我想修什么样的房子吧?” “像咱们东北这边,最普遍的样式就行。” “正中间是卧室,左边一个小房子用来当厕所,右边一个小房子来当厨房。” “然后联通火墙,再挖个地窖。” “最好带个院子,能让我有点自留地,平时的时候也能种点菜吃。” “我看西边那块地就不错,您看这个手续……” “手续没问题!”徐振国态度变得热情。 “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开证明,你想要村西头那块空地,那就在那里修房子。” “不过有一件事情我得提前跟你们说。” “只要你们有钱,别说是自己修两间小房子。” “就算是盖五间大瓦房,我们也是支持的!” “不过你们户口不在村里,在县知青办。” “所以房子建好后,归你们住,但却不归你们所有,而是归咱们这个集体。” “你们在大队里的时候,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可有一天你们要离开了,这房子我们得收回,明白了吗?” 怪不得这么热情呢…… 还有五间大瓦房,怎么不说修个四合院? 林卫东腹诽,他又不傻,下乡这几年,修个房子方便自己也就罢了,还修大瓦房? 自己脑子又没进水,干嘛给别人做嫁衣。 他可不会在乡下待一辈子。 有个自己的小房子,没事的时候往炕上一躺。 等到冬天外面漫天飞雪,他舒舒服服的躺在被窝里,这就够了。 当然,没事也能去找周晓白谈谈心,看看月亮什么的,那就更美了。 没错,林卫东打算把房子修在周家附近。 “我明白了,那您帮我找几个会盖房的社员。” “我对盖房子的事情什么都不懂,还得麻烦您替我多张罗,到时候我给钱就行。” 盖房子能捞不少,徐振国笑容愈发灿烂。 “好!我这就去找木匠看料子,争取下雪之前就把房子给你盖好!” “你们两个闺女打算修什么样的?” 叶淑珍和汪彩霞对视一眼。 “书记,具体怎么盖我们还没想好,要不等我们俩回去商量一下?” “没问题,想修房子随时来找我!” 离开大队部,汪彩霞情绪低落下来。 “就算我们俩修一个小一点的,至少也得要两百块,可我没那么多钱。” “家里也肯定不会给我出一百块让我建房子。”汪彩霞叹了口气。 “没关系,有多少出多少,剩下的钱我都出了。” “我一个人也不敢在外面住,你就当陪我。”叶淑珍并不在意,大大咧咧的开口。 “那怎么行?我……” “哎呀,就算你不出钱,我也要修房子。” “你就不要和我计较那么多了,反正这房子最后也不是我们的。” 叶淑珍倒是看得很开,她家庭条件似乎也不错。 “卫东,我们把房子修在你附近怎么样?这样平时也能有个照应。” “没问题,你们想修哪里都行。” 三人说着话,来到知青院门前。 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争吵声。 周围还围着一大帮社员,一个个指手画脚,似乎是在看热闹。 正文 第38章 一根黄瓜引起的悲剧 靠近院子,林卫东见里面有人在争吵。 他并没有急着靠近,而是远远的躲到人堆里。 看热闹也是有讲究的,要是靠得太近,说不定会被误伤。 见汪彩霞和叶淑珍两人想要往里凑,林卫东连忙把她们拉住。 “咱们先看看再说。” 混在社员里面,林卫东听了一会儿,总算是搞明白在吵什么了。 原来是今天中午,大家干完活之后,去院子后面的自留地,摘了两根黄瓜吃。 本来大家这些天干活就已经累的不行,许多人手上都长出了厚厚的水泡。 黄芳芳更是每天早上起来,边穿衣服边哭。 虽然大家都花钱换了粮食,暂时不用担心吃不饱的问题。 可他们换到的也只是粗粮。 每天除了喝大碴子粥之外,就只有窝窝头。 连着好几天吃下来,拉屎都成了问题。 知青院原本是地主的屋子,后面是一小片花园。 里面种了一些花花草草。 不过地主被打倒之后,地里的花被抢得一棵不剩。 后来知青们来了,锄去地里的野草,开垦成了自留地。 平常种上一些黄瓜,洋柿子之类的,也算是能有个新鲜的蔬菜吃。 黄芳芳可怜兮兮的哭着,说饭实在吃不下去。 一旁的李红星就撺掇着去地里摘菜吃。 只不过他自己没去,反而在旁边鼓动赵宇峰。 赵宇峰二话不说,就去自留地里摘了几根黄瓜。 眼下十月已经过半,快要到十一月了。 这也是最后一茬黄瓜,过了这个月,大家就要开始腌酸菜了。 几根黄瓜而已,赵宇峰没放在心上。 但老知青回来后看到这一幕,一个个却闹翻了天。 他们越吵越是过火,吸引了很多社员们在旁边看热闹。 毕竟这年头,哪怕城里,也没什么娱乐活动。 乡下的精神生活更是匮乏。 这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事,比唱戏还让人喜欢。 “不就是两根黄瓜吗?至于这么上纲上线?” 被一群人围观,赵宇峰声音又尖又刺: “我们刚来不知道规矩,你们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什么不知道规矩?这些菜是别人种的你们总该知道吧?” “菜又不可能平白无故从地里长出来,你们这和小偷有什么区别!” “就是!咱们好不容易才种一些菜!” “我们自己都不舍得吃,还打算做腌黄瓜呢。” “你们倒好,一次摘了五六根!” 听到这些话,黄芳芳泪水涟涟。 她低着头,眼睛盯着鞋尖,委屈巴巴的开口道: “吃都吃了,我们总不能把黄瓜给你们吐出来吧?” “咱们都是从天南海北汇聚而来,下乡干革命的同志。” “你们就别计较了。” “我们辛辛苦苦种的菜,凭什么不计较?” “吃了我们的东西,轻飘飘一句话就想打发?” “赔钱!一根黄瓜少说也得一块钱。” “你们最少也得赔我们五六块!不然这事儿不算完!” 好家伙。 林卫东在人群中听到这话,也被震惊了。 虽然他不喜欢赵宇峰和黄芳芳这批人。 但说句公道话,一根黄瓜赔偿一块钱,实在有些过分。 这不是明摆着老知青要欺负新知青? 乡下的菜根本不值钱。 就算拖上一板车,拉到县城也未必能卖出一块钱。 毕竟这个时代,大家普遍工资都不高,一块钱还是蛮有购买力的。 毕竟赤峰对夹都才八分钱呢。 结果一根黄瓜,居然敢开口要一块,这副嘴脸实在有些恶心。 见开口要钱的人是马建军,林卫东眯起眼睛,在人群中压低嗓子。 故意粗声粗气的喊道: “一根黄瓜要一块钱?这不是典型的资产阶级做派吗?” “对自己的同志居然敢这么剥削!” “这件事传出去,咱们青山屯恐怕都得挨处分,这是哪里来的资本主义作风?” “我看必须要严查!”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炸开了锅,一些大娘大妈们,更是指指点点。 “就是!这是欺负人,一根黄瓜要一块钱,咋不直接去抢?” “这种歪风邪气咱们必须要遏制!” “我家儿子这段时间说亲呢,要是让别人知道咱们大队作风这么不正,那事情还不得黄了?” “必须打倒!这种人不配待在咱们大队!去把大队长喊过来,让他来主持公道!” 人群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很快就有人跑向队部。 马建军脸都白了,其他老知青也被吓得不轻。 郭启明连忙站出来向大家赔笑: “刚才是在开玩笑啊,大家别上纲上线,大家都是同志,几根黄瓜哪能要钱?” “咱们是在逗着玩,并没有别的意思,你们可千万别去喊大队长,这种小事怎么能惊动他呢?” 郭启明想把这件事情敷衍过去,但大家却不愿意就此放过。 尤其是一些大妈,言辞激烈,唾沫星子乱飞。 林卫东见状眉头一皱,悄悄退至众人身后。 反正只是看热闹而已,在哪儿不能看? “怎么回事?!” 徐振国和刘少平联袂而来,脸色阴沉的挤进人群。 众人七嘴八舌的,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出来,徐振国脸色愈发难看。 “马建军!你好大的胆子!” 马建军脸上已经没了任何血色,支支吾吾的说道: “书记,这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刘少平满脸冷漠的打断: “你这是典型的资产阶级思想!” “对自己的同志都敢这么剥削,对贫下中农还了得?” “把他押起来,送到县革委会去!”徐振国厉声喝道。 马建军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书记!我错了,我就是想吓唬吓唬他们……” “晚了!” 徐振国一挥手,跟着他过来的几个民兵,立刻上前架起马建军。 “带走!” 看着马建军的背影,知青院里鸦雀无声。 老知青们一个个脸色苍白,新知青也噤若寒蝉。 徐振国环视一圈,严肃的说道: “同志们,今天这件事情给我们敲响了警钟。” “知青下乡是为了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不是过来受压迫的。” “从今往后谁要是再敢搞这种剥削,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徐振国把郭启明和陈桂英喊到一边,把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林卫东远远的看着,退得更远了一些。 别等会儿被徐振国看到了,把他也牵扯进去。 说起来,今天这件事,马建军的确是活该。 但也绝不是他一个人的责任。 一根黄瓜赔一块钱,肯定不是他自己能做主的事。 这是老知青共同的默契。 只能怪他倒霉,而且平常人缘也不好,关键时刻没人站出来替他说话。 人群中,王翠花连连回头。 每回头一次,林卫东就离院子远一些,现在更是快消失不见了。 想起自己刚才看到的,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喃喃自语: “真是恶毒,太可怕了!” 正文 第39章 敲定 王翠花刚才看得真真切切。 分明是这个姓林的小子,在人群里面煽风点火。 而且他还故意装成社员,粗着嗓子喊话。 现在那个姓马的知青被带走了。 他却和一个没事人一样,满脸的若无其事。 要不是刚才自己意外的看到了,恐怕也会和其他人一样,被蒙在鼓里吧? “这个人,实在太阴险了!” 想起自己曾经得罪过林卫东,王翠花心里就突突直跳。 自己还要给姓林的好看吗? 想到这里,王翠花纠结起来。 徐振国训斥完,和刘少平一起离开。 社员们见没热闹可看,也纷纷散了。 知青院里,一时气氛沉寂,叶淑珍主动找到林卫东。 “卫东,你打算修一个什么样的房子,能再和我详细说说吗?” “我看还是越快搬出去越好,继续住在这里,指不定哪天会出事。” 今天这件事着实吓到了叶淑珍,同时也给她敲响了警钟。 是害怕了? 林卫东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叶淑珍的意思。 这个女孩家境不错,人也聪明,对人情世故没没那么懵懂。 恐怕她也能看出来,今天这件事情是老知青们合伙算计新知青。 否则的话,就马建军一个人,他怎么敢张口喊价一块? 虽然今天这件事儿,他们并没有得逞,反而吃了一个大亏。 但梁子肯定已经结下了,往后大家的矛盾只会越来越深。 继续住下去,相看两厌,对彼此都是折磨。 还不如早点搬走。 想通了这点,林卫东走进卧室,找出纸笔,给叶淑珍画了一个简图。 “其实这边的房子,大部分都差不多,简单实用,防寒保暖才是关键。” “不过你真想修房子的话,我建议你明天和我再去找一趟书记。” “咱们送点东西,然后他给我们批地的时候,尽可能把院子批大一些。” “另外,带院子的话,咱们还得修个围栏,不然你们两个女孩子搬出来住,肯定不安全。” 林卫东把大致要注意的事情告诉了叶淑珍。 后者仔细听完,默默记下,忍不住感慨: “卫东,你真厉害,怎么什么事都懂?” “明明是城里人,但是对修房子的事儿也了解的这么清楚。” “不像我,对此一窍不通。” 林卫东微微一笑,没把这番话放在心上。 下午放工,林卫东就拎着一小袋水果糖,和叶淑珍找到了徐振国家。 “你们俩怎么来了?” 徐振国坐在院子里抽旱烟,见他们拿着东西上门,脸上露出几丝意外。 “书记,我想和你商量一下修房子的事。” 林卫东把事情说了,然后又说要修一个红砖院墙。 “红砖?” 徐振国咂摸着烟袋锅,想了想摇头道: “你们要是用红砖盖房,我肯定批不来那么多的砖头。” “只是修两个院墙,倒是没问题。” “不过咱们村都是土坯房,大部分人就扎个篱笆,有钱的也最多用木头建个围栏。” “你们刚下乡没几天,不但要自己修房子,还要垒一个砖墙,是不是有点扎眼?” 徐振国说的是实话。 林卫东也明白书记的意思。 不患寡而患不均,向来是人的天性。 尤其是乡下地方,相对来讲比较贫穷落后,法律意识比较淡薄。 嫉妒心驱使下,有些人就是见不得他人好。 一旦你过得好,他们就会想方设法的搞破坏。 除非人多势众,在村里是大户人家,才不容易被欺负。 可外来知青,在村子里无亲无故,也没有人撑腰。 保不准就有看不惯的人,会偷偷使坏。 “书记,如果只是我一个人搬出来,不修院墙也可以。” “但两位女知青也要搬出来,他们单独住在一起,没有院墙实在不安全。” “可用树枝,或者木头做院墙,根本挡不住人。” “要是出了点什么事儿,对咱们大队来讲反而不好。” “要不这样,我们垒一道土墙,这样一来,她们也就没那么扎眼了。” 叶淑珍闻言一愣,没想到林卫东还抱着这样的心思,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流。 徐振国琢磨了一下,烟袋锅敲打着地面,把烟灰磕出来。 “反正你们出钱,想这么修也行,不过你要的地也太大了。” “你看看你设计的这个房子,院子足足是你房子的五倍大。” “我知道你想要大一点的自留地,但这么大一块地方,你一个人也种不过来。” 徐振国拿起铅笔,在纸上涂涂改改,直接划去一半面积。 看了一眼,林卫东没有反驳,而是从怀里掏出两百块钱。 “那就麻烦您了,这些钱您先拿着,用来买材料,帮我尽快把房子修起来。” 叶淑珍也赶忙掏钱,递给徐振国。 徐振国二话不说把钱接过来,然后指着林卫东带过来的水果糖。 “找我办事下次不要带东西,带回去吧。” “我又不是给您带的,听说您家里有好几个孙子孙女儿。” “好福气啊,我是给他们带的糖。” 林卫东没有搭理徐振国,而是把糖直接塞给他媳妇儿王秀英。 王秀英头发花白,一副地道的农村中老年妇女的打扮。 她笑的牙都合不拢,连忙把水果糖放到怀里。 “林知青,你有心了,我家孙子就爱吃糖。” “你放心,下雪前你的房子肯定能修好!” 无视徐振国瞪眼,王秀英美滋滋的抱着糖进屋了。 “这个婆娘,可是越老越不听话,我看你是欠收拾!” “要是皮痒,哪天我结结实实抽你一顿,你就老实了!” 徐振国嘴上生气,但身子却一点没动。 他骂骂咧咧几句,黝黑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 “天不早了,在家吃顿饭吧?让你婶子做好吃的。” 林卫东连连摆手。 “不用了,我们得赶紧回去,不然等会儿天黑了,我们俩走夜路不太好。” 虽然快到饭点了,但是这年头可没有在别人家蹭饭的说法。 粮食来之不易,每一口都得珍惜。 很多人连温饱都没有解决,哪有多余的粮食请人? 说是留饭,只不过是客套话。 真要当真,恐怕就得遭别人白眼了。 林卫东和叶淑珍两人从书记家离开。 他们前脚刚走,徐国强后脚就从屋子里钻出来,满脸不忿。 “爹!你干嘛答应他?还要留他在家里吃饭!” “你应该把他赶出去,把他押到革委会,发配到劳改农场!” 正文 第40章 徐老爹支招 “胡说八道!”徐振国皱起眉头骂了一句。 见小儿子梗着脖子,不由得一声冷哼。 “人家是下乡知青,又没犯错,还要在咱们队修房子,凭啥把人送到农场劳改?” “再说,你爹我只是大队的书记,又不是革委会的领导,没那么大的派头。” 徐振国抽了一口旱烟,随后呵呵一笑,看儿子满脸不爽,也没往心里去。 都说皇帝爱长子,百姓喜幺儿。 以前他的确很宠爱这个小儿子。 但这两年,随着老大老二相继结婚生子,他有了小孙子。 对老三就不再像过去那样有求必应了。 见徐国强目光闪烁,显然在盘算什么,徐振国又开口一声呵斥: “少打鬼主意!” “你把人得罪了,人家不修房子,我从哪儿挣钱?你还想不想娶媳妇了!” 徐国强撇了撇嘴,不屑道: “周晓白眼珠子都快粘到那个姓林的身上去了。” “就算咱家攒够了钱,她和别人勾搭到一起,又有什么用?” “姓周的那个丫头有什么好的?她性子强,是个不服管教的人,家里兄弟又多,你把她娶进门儿,是想供一个祖宗?” 徐振国吐出一口白烟,满脸不解。 他实在不知,自家这个小儿子怎么偏偏看上了周家的女儿。 整个大队,除了他们徐家是大户,大队长刘少平家里人口也多。 再加上治保主任刘胜利,算是说话最管用的三大势力。 除此之外,就是周家。 周家是青山屯大队第一大姓,周晓白有五个哥哥,人多势众,旁人轻易可不敢招惹。 而且,周家老大,周晓白的大哥还在县革委会当上了小领导。 虽说手不会伸那么长,管不了大队的事,但总要给几分面子。 俗话说的好,娶妻娶贤。 乡下人找老婆,就得找听话的,帮着洗衣做饭,操持家务。 周晓白是家里的幺女,整个周家这一辈,就只有她一个女孩。 自然当成个宝贝似的捧着,养成了一副不服管教的性质。 小门小户的,找个娘家强的闺女做媳妇儿,还能借上几分势。 但他们徐家是村里的大户人家,和周家搅和在一起,反而犹如针尖对麦芒。 以后的日子不会安生。 就说一个最简单的,夫妻总会吵架吧? 要是娘家没什么人,当媳妇儿的只能挨打挨骂,慢慢的也就听话了,可要换成周晓白,回家一趟能带七八个大汉,到时候还怎么调教? 想到这儿,徐振国有些头疼。 “爹!我就看上周晓白了,打小我就说过,以后要把她娶回来!” “我不管,反正周晓白是我媳妇儿,旁人别想碰,那个姓林的,更是痴心妄想!” 徐振国连嘴上的烟都觉得没滋味儿了。 烟雾缭绕,将他笼罩在其中,沉默了好半晌,才开口道: “你把周家闺女当成个宝,人家可未必。” “林卫东是城里来的,家里又有钱,咋可能看得上一个乡下姑娘?” “你越是和林卫东做对,就越是把周家闺女往他身边推。” “女孩都这样,有了喜欢的人,眼里就再也容不下他人。” “要是有人跳出来阻拦,她反而觉得自己做对了,就和发了倔的狗一样,一旦咬住就不肯松口。” 徐国强顿时急了,要是按他爹的说法,那周晓白岂不是和他没关系了? “那该咋办?!我让你把林卫东赶出去,你也不听我的!” 见儿子满脸蠢相,徐振国恨不得把烟袋砸上去: “有这么跟老子说话的吗?” “连这点事都想不明白,跟你娘脑子一样蠢!” 徐国强眼珠子一转,连忙凑上前,伺候老头子抽烟。 “爹,您教我两招呗?” “您可是咱大队的书记,谁也没有你聪明啊。” 徐振国这才哼哼两声,淡淡的开口说道: “这事儿还不简单?和姓林的那个小子搞好关系,跟他交朋友。” “这是为何?”徐国强满脸不解。 “你这么做,能展现自己的大度,让那周家丫头知道,你不是无理取闹的人。” “同时,你和那小子走的近,也就等于和周家丫头走的近。” “不管她有什么动静,你都掺上一手,一来二去,这事儿就黄了。” “年轻人的那点感情,就是要不清不楚,不明不白,才有意思,一旦要是走得近了,说开了摊明了,那不就成朋友了吗?” “更何况你不让林卫东和周家丫头接触,他恐怕还真以为周家丫头是个宝。” “等两人互相了解,那小子能看得上她才怪。” 徐振国咧开一口大黄牙,满是烟渍。 徐国强不满的嘟囔了一句,“晓白本来就是一个好姑娘!” 不过经过他爹这么一说,也明白了该怎么做。 在他看来,这件事就像是他娘藏起来的零嘴儿,千防万防不让他吃。 他反而觉得是好东西,一定要到手。 假如一开始就让他弄清楚是什么,只是一把花生,一包瓜子,他未必会感兴趣。 想通此节,徐国强兴冲冲的离开了。 徐振国笑了两声: “毛头小子,整天惦记着什么情情爱爱,能当饭吃?真是……” …… 林卫东和叶淑珍两人从徐家出来,还没走多远,迎面就撞上了一个小孩。 他撞了个满怀,一屁股跌倒在地,却来不及哭。 反而慌慌张张的起身,想朝别的地方跑。 林卫东愣了一下,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就看到有一个膀大腰圆,体型健硕的妇女,拿着竹条气势汹汹的跑过来。 “你还敢跑?!真是皮痒了,三天不打,你想上房揭瓦是吧!” 被撞到地上,小孩没哭,反正是见到妇女追过来,他哭天抢地,夺路而逃。 不过这么稍微耽搁,女人已经跑到他面前,举起手里的藤条,就要往下抽。 “这次好好给你长个记性!” 眼看藤条就要抽到身上,铁蛋捂住自己的眼睛。 不等身上传来疼痛,便放开嗓子大哭。 他知道自个儿的老娘打不了多久,过一会儿奶奶就会跑过来。 就算腿脚不便,但真要打的狠了,奶奶肯定会把娘骂个狗血淋头。 从小到大就是这样,所以他只要放声大哭就好。 可是左等右等,过了好一会儿,铁柱也没感到疼痛。 悄咪咪的睁开眼,才发现有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挡在面前。 “婶娘,有话好好说,干嘛打孩子?” “孩子是国家的未来,打坏了怎么办?” 正文 第41章 林卫东劝学 铁柱心中涌起一股亲切。 他知道眼前这人是城里的知青。 平常奶奶不让自己知青说话,怕他被城里来的人教坏。 可铁柱这会儿却觉得,眼前的知青,根本没有奶奶说的那么坏。 听听这话,说的多好啊。 孩子是祖国的未来! 可他娘动不动就打他,藤条都打断了好几根! 要不是他耐打,肯定早就被打坏了! 赵金凤瞪了一眼林卫东,双手叉腰,语气不满。 “关你什么事啊?我打我自己的儿子,你少管!” 林卫东摇头,语气温和。 “此言差矣,有什么话可以好好说,婶子,打人可不是一个好习惯。” 当然,要是旁人也就罢了,但黄铁柱,他还是得救一救。 村里有一百来户,大概七八百人,林卫东自然不可能谁都认识。 不过这个小屁孩儿上辈子和他有几分交情,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挨打。 “你这人……” 赵金凤眼看林卫东拦在自己面前,气呼呼的把藤条往地上一扔。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打他吗?” “为什么?”林卫东有点好奇。 这个年代孩子可没那么金贵,今年才开始从国家层面推行计划生育。 两年,也就是73年,成立了计划生育领导小组。 再往后到八十年代,在全国铺展开来。 所以现在,乡下孩子多,有时候能生好几个。 打孩子也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 无聊的时候,打孩子玩儿也是常有的事。 再加上黄铁柱今年十一二岁,正是人嫌狗厌的年纪。 犯点错简直不要太正常。 不过气的追出来,肯定不是小事儿。 “这小兔崽子,期中考试数学得了个零鸭蛋!” 说到这里,赵金凤气不打一处来。 眼下国家还是挺重视基础教育的普及。 在农村大力推动地区小学的建设。 早些年,青山屯大队的孩子要上学,只能去红旗公社。 但三年前,大队也开办了小学。 说是小学,其实条件特别简陋。 也就是一个土坯房,加几张破旧的桌子。 老师也是从本地招募,经过简单培训的民办教师。 有的地方还会让知青任教。 小学除了会上语文和数学的基础科目。 还有很多政治教育内容,以及劳动实践课程。 黄铁柱今年应该上四五年级,没想到考试还能得零鸭蛋。 林卫东沉默一会儿,主动捡起藤条。 他一手揪住黄铁柱的衣领,一手把藤条递给赵金凤。 “玉不琢不成器,小树不修不直溜。” “是我错怪婶子了,你尽管打,我把人给你按住。” 这话一出,黄铁柱傻眼。 刚才在他眼里还面容和善,仗义执言的林卫东。 瞬间变得面目可憎,凶神恶煞起来。 奶奶说的对,这些知青果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黄铁柱挣扎着想跑,却难逃魔掌。 赵金凤意外的看了一眼林卫东,目光变的和善。 她对着自家儿子狰狞一笑,藤条高高扬起,正要下手。 “天杀的!你敢动我宝贝孙子一根毛,老婆子我就对你不客气!” 远处传来一声吼叫。 林卫东就看到一个略有点跛脚,满脸皱纹的大娘,从远处匆匆跑了过来。 她来到近前,一把扯过黄铁柱,把人搂在怀里。 “我就这么一个孙子,你不是打,就是骂,安的什么心?!” 赵金凤表情无奈。 明白婆婆过来了,今天是没法得手了。 “妈,您不能再这么惯着他了。” “考试得零鸭蛋,还这么宠着,以后还怎么管教?” “零鸭蛋就零鸭蛋,咱们下次再好好学就行。” “你要是把孩子打坏了怎么办?” 赵金凤无奈的叹了口气,然后转身就走。 黄铁柱则是得意的盯着林卫东,仿佛在说: 你打不着我了。 这小子…… 林卫东呵呵一笑,看向黄铁柱的奶奶。 “大娘,我也觉得您说的对。” “小孩子不能老打,这要是打坏了该怎么办?” “不过数学考零鸭蛋也确实不太像话。” “我是城里来的,城里人有定量,能当工人,拿工资,端铁饭碗。” “我看您孙子以后也能进城,肯定大有出息。” 林卫东一番话哄的老太太脸上笑容绽放。 黄铁柱这时候也有一些疑惑。 这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林卫东又乐呵呵的开口道: “铁柱,你是想吃肉,还是愿意啃窝窝头?” “当然是吃肉!” 铁柱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的回答。 “那怎么样才能吃上肉?” “天天在地里干活,像其他人那样,挣工分换口粮。” “一年到头你能吃上几回肉?” “我听说你有一个大伯,在红旗公社当会计?” “他就能经常吃上肉,你知道为什么吗?” 没等眼前的一老一少回答,林卫东就继续开口说道: “那是因为他爱学习,所以有了一技之长,不用风里来雨里去,坐在椅子上也能挣到钱。” “你要是不好好学习,天天考零鸭蛋,你以后只能在乡下种地。” “天天面朝黄土背朝天,能有什么出息?” “你奶奶这么护着你,想让你以后有出息,当工人吃定量。” “难道靠你考一个零鸭蛋,就能做到?” 奶奶这个时候也有一些晕乎乎。 她觉得眼前这知青说的没错。 在不让孙子挨打,和让孙子成才之间。 她自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想要光宗耀祖,就得好好学习。” “想要吃肉,你也得好好学习。” “所以你妈打你没错,不打不长记性。” 说着,林卫东又把藤条捡起来递给黄奶奶。 黄奶奶愣了一下,用藤条抽宝贝孙子的屁股,含着泪说道: “铁柱,以后你要是还考零鸭蛋,奶奶我就不管你了!” 黄铁柱大声嚎哭,只觉得天都塌了。 小小的劝了一波学,林卫东朝旁边的叶淑珍微微一笑。 “没看出来,你还挺喜欢教育小孩的。” “谈不上喜欢,只是孩子的心思总比大人要单纯些。” “有时候我宁愿和他们玩儿。” 两人走回知青院。 因为中午那档子事,所以现在的知青院,一点动静都没有。 明明是吃晚饭的时间,但是里头却一阵死寂。 远远的,林卫东便看见有人在门口。 等他靠近,顿时皱眉。 “这不是徐老三吗?你在这里干什么?” 正文 第42章 主动示好 林卫东眯起眼睛,打量着站在知青院门口的徐国强。 这家伙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身上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褂子,头发梳的油光滑亮。 “林哥!” 徐国强一看到林卫东出现,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向前小跑两步,乐呵呵的说道: “我特意来找你。” “但是看你还没回来,所以在门口等着。” 徐国强这会儿也琢磨明白了。 与其在背后使绊子,显得自己是一副小肚鸡肠的人。 还不如大大方方的和林卫东厮混。 只要他展现出一副谦和的模样。 周晓白肯定会对他另眼相待。 叶淑珍退了一步,躲在林卫东身后,满脸警惕。 林卫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平静的问道: “徐同志,等我有事?” “哎呦,你这话可太见外了。” “叫什么同志,咱们都是一个大队的,以后你叫我国强就行!” 徐国强想伸手拍林卫东的肩膀。 被不动声色的躲过之后,笑容变得有些勉强。 林卫东眉头一掀。 心想,这个家伙莫非是吃错药了? 前两天还一副,恨不得要吃了自己的模样。 怎么现在变得这么热情? “林哥,我听说你要盖房子?” 徐国强凑得更近,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 “我爹是大队的书记,你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讲。” 这么热情,林卫东也有些受不了。 不动声色的打量两眼,林卫东呵呵一笑: “书记已经帮我安排好了,不用再帮什么忙。” “我爹办的是公事,谁去找他都一样。” “我不一样,是想交你这个朋友。” 徐国强说完,突然神秘兮兮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东西。 他把小布包一层层摊开,露出里面的烟丝。 “这是我爹偷偷藏的上好关东烟。” “他平时都不舍得抽,我给偷出来了,你拿的?” 那你可真是个大孝子…… 乡下人没什么嗜好,抽烟喝酒能解乏。 久而久之也就上瘾了。 徐振国平常抽的是本地旱烟,根本没条件抽关东烟。 这包烟丝应该是他珍藏的,结果徐国强给偷出来了? 林卫东嘴角抽了抽,婉拒好意。 “你太客气了,不过我不抽烟,还是拿回去吧。” “你不抽烟?” 徐国强瞪大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大男人怎么能不抽烟?还是说你不会?来来来,我教你!”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烟袋锅,就要往林卫东手里塞。 “真不用,抽烟太多,以后生不出孩子,所以我不抽烟。” 林卫东摆手说道。 徐国强愣了一下,脸色微变,罕见的露出一丝认真。 本来他还觉得林卫东是在诓他。 结果发现林卫东满脸严肃,不像是在骗人。 又想到对方是城里来的,心中顿时有几分动摇。 “真……真的吗……那……那我也不抽了!” 见叶淑珍神色怪异,他又连忙补一句: “为了兄弟!我戒烟!” “……” 你这是为了兄弟还是为了小兄弟? 林卫东有些好笑, 而叶淑珍憋笑憋的脸都红了。 “对了。” 徐国强突然开口问道:“我听说,你和周晓白最近这段时间,走得很近?” 总算切入正题了。 他可不相信对方来找他,是来专门和他闲聊。 果然憋不住了。 “怎么,徐同志有什么指教吗?” 林卫东眼神一凝,淡淡开口。 “没啥,谈不上指教。” 徐国强赶忙开口,“我就是想告诉你,晓白那丫头脾气倔,脑子也笨。” “你可得多担待!” “不过你放心,她平常最听我的话,有我在,她别想欺负你。” 林卫东差点没笑出声,徐国强这是来宣誓主权的? 但是这个方式,是不是有点太拙劣了…… “徐同志,我和周同志是纯洁的革命友谊,你不要胡说八道。” 林卫东正色道。 “那当然,我也想和你拥有一份纯洁的革命友谊!” “以后有啥事尽管找我,在青山屯这一亩三分地,我说话还是很管用的!” 徐国强拍了拍胸脯。 “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们刚回来,还得准备晚饭,你看?”林卫东开口赶人。 “好的,我这就走,记住了,以后我罩着你!” 徐国强脸上堆起笑容。 这是想收他当小弟? 林卫东也没在意,敷衍的应了一句: “那就多谢徐同志了。” 说完,他就带着叶淑珍走进院子。 徐国强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琢磨着刚才自己的表现。 过了一会儿,他露出得意笑容。 毕竟在他看来,林卫东这副态度分明是向他服软。 “哼,城里来的又怎么样?还不是要听我的。” 美滋滋的哼着小曲儿,徐国强摇头晃脑的离开了。 屋子里,叶淑珍终于忍不住了,笑着问道: “这个人……脑子是不是不太好?” “看上去脑子是不太好,实际上也确实不太聪明。” 林卫东笑着调侃一句。 虽然因为他和周晓白走的比较近,所以徐国强对他敌意很重。 但林卫东可从来没放在眼里。 他心里有笔账,哪些人对他好哪些人对他坏。 他记得清清楚楚。 比如说赵宇峰,和他有大仇。 火车上,对方向列车员检举,心里肯定成了弄死他的心思。 这事虽然被轻松化解,但不意味着事情了结。 当时他没什么办法,只能让人道歉。 总不能在火车上暴起杀人? 不过这个仇他从来没有忘记,以后慢慢炮制就是。 徐国强,也有大仇。 本来林卫东还想和对方斗一斗。 反正待在乡下也挺无聊的,当成生活的调剂也好。 结果对方不知道抽的什么风。 突然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算了,懒得管他。” 随便吃了点东西,林卫东直接回房。 …… 接下来这几天,新房开始如火如荼的建设。 大队里的青壮听说有钱赚,都抢着来干活。 每天天不亮,就开始叮叮当当的响个不停。 这主要是因为现在地里的粮食收的差不多了。 接下来就是打场脱粒,交公粮。 这些事儿用不了多少人。 到了十一二月,因为“农业学大寨”运动。 所以要开展农田水利设施建设。 接下来就是积肥沤肥,为春耕做建设。 同时进山伐木,准备猫冬。 也因为现在不忙,所以大家都想趁这个时间多赚点钱。 乡下除了挣工分,没什么赚钱的机会。 能多挣一点,年也能过的舒服一些。 林卫东平常也会去转一转。 虽然说这件事是大队长在负责,他只要负责给钱,到时候拎包入住就行。 但这怎么说也是他的房子,接下来还得住好几年,多盯着点没坏处。 这天上午,林卫东刚到,就看到两个魁梧的年轻壮汉正在垒墙。 动作干净利索,一看就是好手。 那是周晓白的二哥和三哥,周满仓,周满囤。 林卫东想了想,走上去打招呼:“周同志,你们辛苦了。” 周满仓抬起头,看了两眼冷哼一声,并没有说话。 周满囤更是直接转过身,用屁股对着他。 林卫东顿时尴尬。 随着他和周晓白走得越来越近,周家人好像越来越不待见他…… 看来大舅哥这一关,不太好过啊…… 正文 第43章 去县城,来新人 时间飞逝,转眼间就过去了一个多月,来到了十一月下旬。 林卫东要修的房子已经差不多。 一间正房,加上厨房厕所,前后各带一个宽敞的院子。 就差最后上梁,就能封顶。 这天傍晚,徐国强找到林卫东。 “房子快好了,我爹说后天就可以上梁。” 这段时间以来,徐国强经常来找林卫东,搞的林卫东不厌其烦。 但偏偏徐国强对他又多有讨好。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林卫东也不好翻脸。 “多亏大家愿意帮忙。” “上梁可是一件大事,按照规矩,明天得请干活的人吃顿饭。” “林哥你准备的怎么样了?” 上梁确实是一件大事,尤其是在东北农村。 通常要择良辰吉日,请风水先生测定八字。 然后在修的房子地基,摆上祭品,祈求家宅安宁。 上梁完成之后,需要放鞭炮来庆贺。 向四周抛洒钱币或者糖果,来分享福气。 此外就是当日,摆上宴席。 请乡邻和工匠师傅吃饭,营造出热闹的气氛,借此来感激大家。 只不过眼下时代特殊,绝大部分仪式都可以免了。 毕竟传统习俗也算是封建迷信。 放在一般时,可以说这是传统文化,表达了大家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可眼下这个时代,却是被严厉批判的迷信思想。 所以,现在上梁,请大家吃个饭就行了,不用像以前那么麻烦。 林卫东早就考虑过这个事情,想了想,开口说道: “我打算请胖婶帮忙做饭,炖点白菜粉条,蒸几锅白面馒头。” “就这?”徐国强瞪大眼睛,“林哥,你这可不够排面。” “哦?”林卫东挑眉,就知道对方这么晚来找他,没安好心。 “徐同志觉得,该准备什么,才算有排面?” 这个年代,饭菜管够就已经够有排面的了,还要怎样才算有排面? “起码得杀只老母鸡,然后再来条鱼!” 徐国强掰着手指头,“还得来两瓶酒,我爹爱喝高粱酒,县城就有卖……” 林卫东无语,这是替自己老爹讨酒喝来了,还是嘴馋了想吃肉? 还杀只老母鸡……真亏他想得出来。 在这种物质匮乏的年代,母鸡被叫做银行,一般人可吃不起。 毕竟母鸡是家庭经济的重要补充。 因为可以持续生蛋,这些蛋一方面能够偶尔改善家庭伙食,补充营养。 另外也可以拿到集市上去售卖,换来油盐酱醋,针线毛巾等生活用品。 积少成多,甚至能攒下不少零钱。 这种源源不断获取报酬的母鸡,对乡下人来说,和银行也没什么差别了。 林卫东正打算一口回绝,这时候徐国强又突然开口道: “明天我正好要去县城一趟,咱们一起去呗?” “正好顺路,彼此也有个伴儿。” 林卫东皱起眉头,正想问徐国强去县城干什么。 对方就已经匆匆跑远了。 想一想,林卫东默默认下此事。 他也确实该去一趟县城了。 如今在青山城已经渐渐安定下来,修的房子也即将完工。 去县城,可以给小妹写一封信告知近况。 让她不必为自己担忧。 还可以采买一些物资,为搬家做准备。 次日,林卫东找到叶淑珍,和她商量上梁的事。 两人房子挨着,一起操办也能省一份钱。 “如果邀请大家大吃一顿,胖婶一个人,恐怕做不来那么多。” “不如请知青院的女同志一起做饭?” 叶淑珍犹豫一会儿,开口说道:“大家毕竟都是同志……” 林卫东摇了摇头,不太赞同。 “这段时间,虽然还算太平,大家彼此没有发生冲突。” “但你不觉得他们对我们有些冷漠吗?” 林卫东说这话,已经算是留了面子。 何止是冷漠,简直是不闻不问。 自从房子动工的那天起。 大家看他们三个人的目光,就带着妒忌。 后来更是渐渐疏远,以至于同睡一间房,彼此也不说一句话。 “大家形同陌路,咱们马上就要搬出去,他们心里指不定会怎么想。” “我看还是算了吧。” 这话让叶淑珍皱起眉头,思索片刻,咬牙点头: “你说的也对,她们……是不太愿意搭理我。” “那我到时候找那些帮我们干活的社员家属来帮忙。” “白吃一顿饭,她们肯定不会拒绝。” 这是小事,林卫东没怎么在意。 原本他还想提醒叶淑珍,等到房子修好,可能会有知青来借住。 毕竟这么多人挤在一起,并不好受,而且随着天气越来越冷,独门独户自然更加舒服。 这种事,最好不要答应,不然非但落不到好,反而可能会得罪人。 而且请神容易送神难,人搬进来,再想送走就没那么容易了。 不过这话,在喉咙转了一圈,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和叶淑珍关系虽然还是很不错,但并不算亲密,还没到无话不谈的地步。 交浅言深乃是大忌。 而且以对方的聪明,应该能想到这一点。 “你去拿钱吧,待会儿我们去村口。” 过了一会儿,叶淑珍领着汪彩霞出来。 三人一起来到村口,果然看到了徐国强和赵二蛋蹲在驴车旁边。 等到驴车晃晃悠悠的上路,徐国强终于道出了自己去县城的目的。 “我爹让我去接人,刚好可以和你们一起。” “接人?”林卫东有些惊讶。 “上头又派了一批知青,我爹和刘队长气的要死,脸都黑了,所以打发我来接人。” 徐国强撇了撇嘴角。 林卫东心中暗笑,看来徐书记的确气得不轻。 不然也不会派徐国强来接人。 身为老爹,他怎么可能不清楚自己的小儿子是什么个性呢? 这是眼不见为净,派自己的儿子出马来当恶人? 林卫东心下一想,就明白过来。 他们这批下乡知青,已经让社员们有些不爽了。 但好歹他们还干了活,虽然干的不怎么样,但也付出了劳动。 而且还花了钱,买了队里的粮食。 再过段时间,到年终分红时,工分也能多换一点钱。 可要是这个时候,再来一批新知青。 那完全就是累赘了。 毕竟秋收已过,马上就要交公粮,准备猫冬。 这时候来新知青,非但不会有任何帮助,反而会空耗粮食。 徐振国和刘少平自然不乐意,社员们也会有很大意见。 到了县城,已经是中午。 四人分头行动,林卫东直奔国营食品供应站,想买一些猪肉。 但柜台早就空空如也。 “同志,还有肉吗?” 林卫东有些不死心,问了一句。 卖肉的是一位大姐,这时候正在收拾骨头棒。 见林卫东问话,打量两眼,眼睛微微一亮。 “肉没有了,你想买别的吗?” 正文 第44章 买不到卫生纸 林卫东眼睛一亮,“别的?是什么?” 卖肉的大妈看了他两眼,神秘兮兮的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块油纸包着的肉。 “这还有一点后腿肉,本来是留着自己吃的。” “看你是个知青,所以才舍得拿出来。” 这可够大胆的,居然敢偷偷藏肉? 林卫东也忍不住看了看这个大妈几眼。 一般来讲,这个时代像她这种卖肉的人。 不偷偷动点手脚是不可能的。 什么叫好工作? 要不就是有权利,要不就是能获得利益,要不就是日子清闲。 像这个大妈,卖肉的时候,能够偷偷的供应给关系户,就算是好工作。 肉是紧俏的物资,不可能按照先来后到的原则。 要是有领导或者熟人来买肉,她完全可以先把肥肉留着。 其次,她也有一定的分配权。 毕竟这个年代,就算有钱,也不一定买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个大妈对他的态度还算好的。 要是不耐烦的人,说不定连话都不会跟他说。 另外,眼下这个时代也没有电子秤,用的是杆秤,所以精度上就没有那么准。 有时候差个一分一厘,买肉的人也不敢多说什么。 这就有了可操作的空间。 但这些尚且还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 但是偷偷把肉藏起来,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这和挖社会主义墙角有什么区别? 沉思几秒,见大妈表情渐渐不耐,林卫东连忙问道:“多少钱?” “一斤一块二,不要票,这里有三斤半,收你四块二?” 听到不要票,林卫东二话不说就掏钱。 一块二算是很贵了,但是不要票,这个价格也算合理。 同时,林卫东也在偷偷猜测,这个卖肉的莫非有什么背景? 不然哪敢这么明目张胆。 “我就喜欢和你们知青做生意,出手大方,爽快!” 大妈美滋滋的接了钱,麻利的把肉包好。 “你怎么知道我是知青?”林卫东有点好奇。 “在我们这一行的,眼睛都比较毒,看猪都能看那么准,看人还能出差错?” “你手上没有老茧,皮肤也白净,走路姿势斯斯文文,一看就是城里人。” 卖肉大妈得意一笑。 也许是看林卫东出手比较阔绰,又笑着问道:“有对象了没?” ”我愿意把肉卖给你,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看你个子高,长得也不错。” “我闺女今年刚二十二,在厂子里上班,身体健康,性格温顺……” 怪不得愿意把肉卖给他。 这个年代肉可不愁卖,不一定要卖给他这个外人。 但如果是看上了他,那就说得通了。 只不过,自己有那么帅吗? 林卫东下意识的摸了摸下巴。 虽然他长得确实挺不错…… 但也没到一见面,就要嫁女儿的程度吧? 更何况他只是下乡知青,卖肉大妈的女儿却有正式工作。 双方的差距,可不是一丁半点。 林卫东正在好奇,突然看到一个胖乎乎的姑娘从旁边走了过来。 体型足足有一百六七十斤,身上的肉随着走动一颤一颤的,跟水纹一样波动。 “妈,肉卖完了吗?”胖姑娘憨厚问道。 “快了!”大妈连忙拉着林卫东的手: “小伙子,你考虑一下?” “我闺女可是正经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二十八块五。” “这样的姑娘,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果然,能挣钱就是厉害,一般人饭都吃不饱,根本没可能吃成这种体型。 林卫东忍不住腹诽。 怪不得这个大妈,刚才说起女儿的时候,只夸健康。 说什么性格温婉,别的却一字不提。 见胖乎乎的姑娘看过来,林卫东勉强一笑,应付两句后落荒而逃。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这款实在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而且这辈子,他已经意属周晓白。 不会把心思放到别人身上。 买了一些蔬菜,又买了大米和油,花去不少钱和票。 最后林卫东犹豫着来到供销社。 “同志,这里有卫生纸吗?” 售货员头也不抬,冷冰冰的问道: “有票吗?” “没……” “那买不了!”售后员直接拒绝。 林卫东顿时一叹。 还以为能像之前那个卖肉的大妈一样,看来是他想多了。 他来县城,除了买肉和菜之外,最重要的便是买卫生纸。 没有卫生纸,他以后怎么上厕所? 当然,他也知道这东西不好弄。 毕竟卫生纸在这个年代同样是一个稀罕的东西。 除非是工人,每个月能分一两张票,不然的话一般人想买,还真不可能。 大家上厕所,用的也是草纸,乡下干脆用树叶或者土块。 当然,也不是没有别的纸。 这个年代,要说什么纸最多,那肯定是报纸。 可问题是,谁敢用报纸擦屁股? 一个侮辱的帽子扣下来,说不定命都没了。 上辈子林卫东就听说过,有人睡觉的时候不小心用头压到了报纸。 而报纸上刚好有一张画像,所以…… 所以报纸在这个年代,除了阅读之外,就只有糊墙一个功能。 毕竟把报纸贴到墙上。 可以对外宣称是为了时时刻刻阅读语录,瞻仰画像。 “该去哪里弄票,买卫生纸呢?” 林卫东有些发愁。 突然,有人从后面拉了拉他的衣袖。 转头一看,是满脸通红的叶淑珍。 “你要卫生纸?给你……” 她飞快的塞了一沓纸,转身就跑。 林卫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女知青每个月都能分到一张卫生纸票。 叶淑珍这是把她的份额让给自己了。 想到这里,林卫东有些感慨。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他平常对叶淑珍不错,时常帮忙。 所以对方也投桃报李送他一沓卫生纸。 只不过,把纸给他了,叶淑珍怎么办? 卫生纸这种东西,女人可比男人更需要。 这个年代,女性每个月身体不舒服的那几天。 只有条件好的城里人,才用的起月经带和卫生纸。 条件不好的,一般都是用布条和草木灰。 一个月就一张卫生纸票,女同志自己都不够用,更别提分给他。 其实这一刀卫生纸,看上去也不多。 是的,卫生纸是按刀卖的。 每个供销社情况不一样,有的下刀狠一点,一刀就会多一些。 有的纸不太够,可能就会比较少。 生活用品匮乏,日子过得还真是艰难。 衣食住行,吃穿用度,都远没有后世方便。 单单一个卫生纸,就让他很是头疼。 买了豆油,又买了一套锅碗瓢盆。 林卫东给妹妹寄了封信,然后来到革委会门口。 汪彩霞和叶淑珍两人已经到了,同样提了一些东西,站得远远的,正在看热闹。 林卫东顺着目光看过去,发现是徐国强正在骂人。 “都给我站好了!磨磨蹭蹭的,像什么样子?!” 正文 第45章 新房上梁 用脚趾头想都能知道。 徐国强面前的七八个人,肯定是新来的知青。 不愧是书记,心眼儿就是多。 恐怕书记自己来,恐怕不好意思骂人。 但是换成他儿子就不一样了。 一个混不吝的性子,跟谁都能吵起来。 新来的知青们,肯定不懂规矩。 双方怎么可能和睦相处? 林卫东挨个打量,发现有男有女,一个个垂头丧气。 注意到林卫东,徐国强语气好了些,表情有些得意。 “赶紧把行李放到驴车上,天黑了路上可不安全!” “本来应该要去红旗公社接你们的,结果你们这批人来的晚!” “害得我还得跑到县城来接,,知不知道这会耽误我多少事?!” 等到大家把行李放到驴车上,有一个瘦弱的男知青,差点一屁股摔倒。 林卫东在旁边看了看,没有说话。 徐国强却主动凑到林卫东身边。 帮忙把他的东西也放到车上。 “林哥,买了这么多东西?” 他笑眯眯的,和刚才判若两人。 要是换成平时,尾巴恐怕早就翘到天上去了。 但是现在,一来他要和林卫东搞好关系。 二来,他也想好好的搓一顿。 要是这个时候得罪了人,明天吃饭时,怎么好意思去? 这一幕,让新来的知青一个个瞪大眼睛,暗自猜测这人是谁。 回村路上,大家都很沉默,只有驴车嘎吱嘎吱的响。 徐国强偶尔骂上两句,催促大家快点。 等到天黑时,大家终于回到了青山屯。 远远的林卫东就看到,自己的房子已经建的差不多了,就差上梁。 等装上门窗就可以入住了。 想到自己即将拥有独立的空间,他心情也不由得愉快起来。 只不过这份好心情只持续到了晚上。 回到知青院,果不其然,和他想的一样。 新来的这批人,和老人发生了冲突。 这也是可预见的事。 房子狭窄,炕上不够睡。 这次一共来了八个人,四男四女。 本来大家就已经很挤了,无论男生这边还是女生那边,都已经睡不下了。 这个时候再加四个人,难不成叠在一起睡? 不过这是郭启明和陈桂英要考虑的问题,和他没有关系。 “你们凭什么让我们睡到地上!” 新来的知青一个个怒目圆睁,脸上写满不服。 老知青们则是横眉冷对,格外不屑。 “懂不懂先来后到!我们在这住了好几年了,一来就想把我们赶下床?” “就是,要不你们去院子里睡吧,反正还没下雪,院子里凉快!” 老知青们在利益面前寸步不让。 可新来的四个人憋了一肚子火,这会儿也是越说越生气。 眼看双方就要剑拔弩张,郭启明连忙跳出来, “都别吵了,能不能相互体谅一下?” “大家都是革命同志,吵来吵去是想让别人看笑话?” 他擦去额头的汗水,苦口婆心的对新来的人说道: “这样吧,新来的同志,你们先在地上挤一挤。” ,炕上确实睡不下了,过两天我再想办法。” 林卫东靠在墙边上,双手抱胸,冷眼旁观这一幕。 这个知青队长,当的可真够憋屈。 不但要安抚老人的情绪,又得照顾新人,免得双方吵起来。 不过这也是他自找的,有多大碗吃多少饭。 想当知青队长,怎么可能一点代价都没有? 知青队长虽然不是什么官职,但也能在履历上记上一笔。 既然想要这份荣耀,就得肩负责任。 就在这时,郭启明突然转头看向林卫东。 “卫东,你那房子快修好了吧?” 林卫东目光一闪,瞬间就知道对方想打什么主意。 他也不戳穿,只是平淡的开口道: “没错,明天就上梁了。” 郭启明眼睛一亮,搓着手为难的说道: “那个,咱们知青院这么挤,不知道你那边能不能……” 话没说完,林卫东干脆利落的打断: “这件事情让我想一想,我先出去一趟,咱们待会儿再聊。” 说完,林卫东转身离开。 他这么说是想给郭启明留一份面子。 念在对方以前对自己还不错的份儿上,所以才没有直接了当的拒绝。 他修房子就是为了自己住,想要保守自己的秘密。 同时一个人住也能舒服一些。 要是让别人搬来和他一起住,那他还修什么房子? 这会儿也亏郭启明好意思说出口。 林卫东依次通知了徐振国和刘少平,徐振江和刘胜利,并让他们帮忙张罗。 前三人是村里的三巨头,所以必须要请。 刘胜利是治保主任,平常也有用得着的地方。 而且林卫东还想摸摸枪,自然不会把他落下。 走了一圈,回到知青院,郭启明居然在门口等他。 林卫东眼中闪过一抹淡淡的厌烦,走上前干脆说道: “郭同志,我和你直说了吧,我修房子就是为了自己住。” 所以不会同意让别人搬过来的,要是觉得太挤,自己花钱修房子就行了。” 说完,林卫东转身离开。 郭启明愣了好一会儿,表情一点点阴沉。 这些天,林卫东一直都挺客气的,待人也和善。 所以他还以为这人很好说话。 结果没想到,对方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就直接拒绝了。 阴着脸想了一会儿,郭启明才走进房子。 次日一大早,林卫东正在收拾东西。 郭启明主动把新来的知青喊醒,然后挨个介绍。 “这是宋文麟,谢金武,王福山,李伟。” “以后这就是咱们的新同志,大家鼓掌欢迎。” 开口介绍,见大家反响平平,郭启明又直截了当的开口说道: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想要和大家说,因为咱们这个地方不够,所以住不下。” “我安排新来的几个同志,和林卫东住在一起,大家觉得怎么样?” 本来正在收拾东西的林卫东,脸色瞬间冷冽。 眼中多了几分厉色。 他记得自己说的很清楚,不会让别人住到自己的房子里。 结果呢? 郭启明没和他商量,就擅自做主跟大家说起这件事。 这是觉得自己好欺负,还是觉得在这样的情况下。 他会默默吃下这个闷亏? 他才不会! 换成别人可能会有所顾忌。 毕竟要是现在开口反驳,相当于和郭启明结仇。 而且还会引起老知青不满。 毕竟谁不愿意住的宽敞一点的? 但林卫东却不在意这些。 他和这些人本来就没什么交情。 得罪了也就得罪了,不和大家住一起,也不在一起吃饭。 双方注定不会有什么交集。 另外,这些人也从来没帮过他什么。 入驻知青院,这些人要不就是想贪他的东西。 要不就是阴阳怪气的说风凉话。 比普通社员都不如。 好歹社员见到他还会夸两句,真要遇到什么难事,还会问一问。 这些人呢? 修房子这一个多月来,根本没人和他说话! 现在房子修好了,想起他来了? 做梦! “郭启明,我觉得不怎么样。” “知青院要是睡不下,那你直接睡猪圈去,把地方给大家腾出来。” “或者你去睡茅坑。” “房子是我花钱修的,我没有义务和你们分享。” “怎么安排这些人是你的事,我又不是知青队长,跟我有什么关系?” “昨天晚上我就和你说的很清楚了,我不会让人住到我的房子里。” “当着大家的面,我再说一遍,现在你听清楚了吗?” 这话一出,本来还有些兴奋的众人,脸色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 郭启明更是用一双充满杀气的眼睛看着林卫东。 “林卫东同志!你的思想觉悟怎么这么低?” “大家都是革命同志,互帮互助是应该的,你就不要斤斤计较了!” 老知青姜宇这时候也跳出来,跟着帮腔: “郭队长说的对!” “某些人就是自私自利,一点集体主义的精神都没有!” 老知青牛壮壮也站出来。 “卫东,大家都知道你人好,心地善良。” “这里实在不够住,你就帮帮忙吧,他们不会住多久的。” 这恐怕是早就商量好了。 有人唱红脸,有人唱白脸。 毕竟老知青来了这么久,彼此之间早就混熟了。 而且他们肯定也不希望炕上越来越挤。 所以,能把人赶出去,自然大家都乐意。 至于林卫东的想法,以及新知青和他住在一起,会不会发生矛盾…… 这就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总之一句话,把麻烦甩掉。 至于林卫东的死活,与他们无关。 赵宇峰勾起嘴角,在旁边笑着看戏。 他巴不得林卫东倒霉。 王大柱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李红星还在睡觉,根本没醒。 至于魏刚,最近这些天,他总是早早的起床出门。 也不知道去干什么了。 眼看屋子里的气氛越来越尴尬,林卫东冷哼一声: “现在开始讲集体主义了?” “之前吃你们一根黄瓜,不是还要一块钱吗?” “修房子这一个多月,也没见你们帮忙,房子修好了,倒想起我来了?” “那我现在房子里还没什么家具,我打算找木匠打家具,还差点钱。” “你们这么有集体主义,要不一人给我十块,奉献一下?” “你们先奉献,我肯定同意。” 这下大家不说话了。 郭启明脸色一僵,知道这件事没戏。 但是他眼里的不满,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林卫东冷哼一声,带着东西离开。 新房前,这时候早就已经围满了人。 “快快快,要上梁了,赶紧过来!” 正文 第46章 送山楂,找上门 人们里三层外三层,聚拢在一起看热闹。 上梁比过年还有意思,毕竟过年不稀罕。 但是房子却不一定每年都有人修。 上梁的时间一般都认为要靠近中午比较好。 这个的时候阳气最盛,能够退避凶煞,避开太岁。 虽然眼下已经不兴这些了,但大家还是很有默契的将时间拖到中午。 院子里,除了要上梁的师傅之外,大队里主要的“大人物”都在。 包括他们的妻子,儿女们,也在院子里忙活。 徐书记的妻子,儿媳妇,还有刘队长的妻子女儿,以及胖婶。 早在来之前,她们就已经准备好了案板,蒸笼和菜刀。 临时垒了个灶,把县城买来的后腿肉切成薄片。 又爆发了十来斤的粉条,洗了整整两筐大白菜。 大铁锅里,炖着香喷喷的白菜猪肉粉条。 另一锅则蒸着白面馒头,白色的雾气混杂着麦香飘出去老远。 忙活到快中午时,正式开始上梁。 “林知青可真大方,我都不知道多久没闻到肉香味了!” 王秀英吸着鼻子,满脸的笑容。 她的男人,书记徐振国这个时候背着双手,在房梁面前转悠,满意的点头: “李木匠没忽悠我,四梁八柱都齐整,松木大梁也是块好料子,又结实又防虫。” 这时,刘少平指挥着十来个青壮劳力,把刷了红漆的主梁抬到屋顶。 粗壮的麻绳捆着两头,七八个人一起用力的喊号子: “嘿呦——嘿呦——” 林卫东站在下面,心脏也随着众人的呼喊声加快。 这根梁木他特意加了两块钱,选的是顶好的料子。 笔直粗壮,象征家宅安宁。 在老一辈看来,上梁是建房的最重要环节。 只有梁正了房子才能稳固。 对他来说,也是他暂时扎根青山屯,在这里立足脚跟的关键。 “时间到了!” 徐振国掏出一个怀表,看了两眼高声宣布。 本来是应该喊“吉时”,但现在大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起来,主梁被安安稳稳地放到屋顶正中。 林卫东和叶淑珍,汪彩霞抓起准备好的糖果,撒向四周围观的孩子。 孩子们欢呼雀跃,虽然很多大人也笑着弯腰捡拾,场面热闹的像过年。 水果糖在这个年代可是好东西。 就算孩子捡到了,大人也不会让他们一个人独享。 “林知青,这个你拿着。” 就在这个时候,周晓白突然从人群中取出来,加一个手帕塞到怀里。 林卫东愣了一下,连忙将东西收好。 这时候,徐国强还在跟一帮小孩捡水果糖呢,压根儿没注意到。 斟酌片刻,林卫东打开手帕,发现里面是五颗红艳艳的山楂。 手帕整体很素,但是右上角却绣了一朵小花。 在桦安地区,女孩子表达心意的方法很多。 用绣着花的手帕包山楂送给男人,就是其中一种。 林卫东咧嘴一笑,看向周晓白,后者耳根泛红。 “开饭了!” 胖婶一声大嗓门,瞬间打破了两个人暧昧的氛围。 十来张借来的桌子在院子里排开,每张桌子上,都有一大盆白菜粉条炖猪肉。 还有好几盘蔬菜,两屉白馒头。 男人们捧着海碗,开始狼吞虎咽。 女人们却不能上桌,只能在旁边吃。 不过汪彩霞和叶淑珍因为是东道,再加上是城里人。 所以不用守这个规矩。 徐振国和刘少平以及刘胜利坐在桌子上。 林卫东陪他们一起,特意拿出来两瓶酒。 别人当然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 本来林卫东还以为两瓶酒能让他们喝好,结果没想到根本就不够。 这倒是他忘记了,这地方的人都比较能喝。 别说是两瓶酒,就算来个五六斤,应该都不是问题。 随着大家填饱肚子,就不可避免地开始拉家常。 就算有文化的教授,这时候在桌子上恐怕也谈不了什么学问。 更别说这里只是一大帮乡下社员。 大家聊的都是一些桃色八卦。 虽然这样的内容很俗,但也是大家最关心,最容易传播的东西。 比方说谁要去偷看寡妇洗澡,脸都被挠花了。 又比方说县里的那个领导,在外面偷偷养了情人。 还有附近的大队,哪个女知青和社员搞到一起了…… 林卫东听着大呼过瘾。 八卦是人的天性。 对于别人的秘密,谁敢说心中没有一点窥探欲? “看来以后无聊的时候,可以跟人扯扯八卦,反正热闹不看白不看。” 林卫东心中打定主意,就开始和三巨头敬酒。 “这墙,还有土坯打的真结实,今年冬天肯定暖和!” “不得不说,城里人就是讲究。” “你看林知青的锅碗瓢盆,这得花不少钱吧?” 在大家的议论声中,帮忙的人陆续上去。 只剩下一两个妇女,收拾残羹冷炙,帮着清洗碗碟,归还借来的家具厨具。 林卫东站在房前,心中涌起一股成就感。 正房坐北朝南,厨房厕所一应俱全。 前后院子都用土坯泥巴垒了人高的围墙。 只要装上做好的门窗,就可以入住了。 看了一会儿,林卫东想起家里还剩一块肉。 他没怎么犹豫,用油纸包好。 又拎了一小袋水果糖,就从周家走去。 这个地方可是他特意选的,现在他和周家是邻居。 上门拜访一下邻居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周家房子离得不远,没两步就到了。 周家老大、老二都已经结婚,而且已经分出去了。 就剩下老三、老四和老五在家里。 老三周满囤这会儿正在劈柴。 看到了林卫东,斧头顿时往木桩上一跺,他扭头向屋里喊道: “爹,林卫东来了!” 林卫东刚想打招呼,就看到周满囤扭头进了院子。 就好像是在防贼。 这……怎么喊得跟“鬼子进村了”一样? 他又不是什么坏人,只是想拐跑他们家唯一的也是最受宠爱的小女儿而已。 林卫东心中调侃,也不恼怒,整了整衣领,走进院子。 堂屋里面,周父周母坐在炕上。 周满仓因为刚从林卫东家里吃完饭,所以这会儿他也没回家,在旁边给父亲卷烟。 见林卫东进来,他眼神顿时犀利的打量。 周晓白从屋子里跑出来,脸颊泛红: “你……你怎么来了?” 正文 第47章 你是不是想娶我? “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我过来看看。” “另外也得谢谢几位大哥,没有你们帮忙,房子不可能盖这么快。” 林卫东把肉和糖放到桌子上。 当然,最主要的一句话他没说。 这次过来,是想表达自己的心意。 毕竟周晓白都送山楂了,他再不上门一趟,就有点不像话了。 心意这种东西,得有来有回,互相表达才对。 不然再怎么喜欢,单方面的付出没有回应,热情也会渐渐消磨。 不过舔狗除外。 周德旺抽着旱烟,吧嗒吧嗒的没有开口。 烟雾缭绕间,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王彩霞客气的推辞: “都是乡里乡亲的,你从城里来也不容易,帮把手也没什么。” “而且也是收了钱的……” 这时,屋子里又走出了两个男人,气氛顿时变得沉重。 四个大汉一字排开,直勾勾的盯着林卫东,压迫感十足。 周家是村子里的大姓,周德旺老实本分了一辈子,生了七个子女。 除了其中一个夭折没养活,其他六个都养大成人。 老大周为民,今年快四十岁,在革委会农业部当一个小股长。 虽然不是什么很高的职位,但是对于大队来讲,也算是一个小领导。 老二周满仓,已经成家立业,另外修了房子,在大队里当记分员。 老三周满囤,也快要结婚了,听说已经说了亲,要不了两年,媳妇儿就会过门。 老四周智勇,老五周向阳。 和周晓白一样,还没到谈婚论嫁的时候,所以住在家里。 在农村,人多力量就大。 儿子多没人敢欺负,反而有资格欺负别人。 再加上周家老大在县革委会,所以周家在屯子里也挺有地位的。 一般人被周家四个大汉盯着,旁边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老汉,恐怕早就心虚了。 但林卫东却不避不让,面色淡定。 过了好一会儿,周德旺才突然开口: “听说你房子修的很不错,应该花了不少钱吧?” “城里来的,果然阔气。” 这话里带刺,周晓白顿时急了,跺脚道:“爹!” “都是母亲留下的积蓄,其实也没花多少钱。” “主要是想着要在这里住好几年,所以修个自己的房子,也能安心一些。” 林卫东面色如常,回答道。 “你们知青说不准哪天就要回城,花这个冤枉钱干什么?”周德旺继续试探。 林卫东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政策的事谁也说不准。” “但我既然来了乡下,就应该把日子过好,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这话似乎说到了周德旺的心坎上,老爷子总算开口: “坐吧,晓白,倒水!” 周晓白欢快的应了一声,忙碌的从屋里端了碗热水出来。 两人手指触碰,又迅速的缩回了手。 周满囤在旁边看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不满。 毕竟爹娘老来得女,全家又只有这么一个女孩,可以说金贵的很。 一个城里来的知青,他怎么放心妹妹嫁过去? 不是配不配得上的问题。 而是谁也无法保证,这城里来的,会不会哪天就突然跑了! “林知青,你家原来是做什么的?” 王彩霞生了这么多孩子,身体一直不好,干不了重活,天天在家里纳鞋底 这会儿她把针线在头上磨了两下,好奇询问道。 “我母亲是工厂的工人,后来去世了。” “父亲……做了一些错事,已经枪毙了。” 这话一出,周家人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只有周晓白眼里冒出担忧。 林卫东简单的谈了一下家庭情况,又说起自己以后的打算。 “我打算好好劳动,多挣工分。” “现在房子修好了,以后也能自己种点菜,好好过日子。” 周德旺点点头:“年轻人肯踏实过日子,不错。” 过了一会儿,王彩霞拉着周晓白走进灶房,又把其他几个孩子赶回房。 等到夕阳西沉,林卫东起身告辞。 周家人客气的留饭,林卫东婉言谢绝, “明天还要装门和窗户,我要回去准备准备。” 等林卫东转身离开,周家人就坐到一起商量。 这年代,结婚其实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不像过去那样,有三媒六聘,也不像后来那样,要房子车子彩礼。 因为这个年代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没那么金贵。 找一个靠谱的会过日子的,就已经是万幸了。 很多人可能就见了一两面,然后就匆匆决定了后半辈子的未来。 又因为强大的社会压力,所以根本不敢离婚。 这也导致了老一辈人,婚姻幸福的近乎于无。 如果林卫东身家清白,人也不错,他们不会反对。 毕竟谁都看得出来,周晓白心有所属。 可听了林家的家庭情况,周家人就有些不乐意了。 母亲被父亲毒死,父亲枪毙…… 继母,同父异母的哥哥,还有嫂子都是不共戴天之仇…… 有个亲妹妹,也不知道是啥性格。 这么复杂的家庭关系,谁敢把女儿嫁过去? “晓白,以后你和姓林的别靠太近。” “他们家,家风不正,靠的太近不是什么好事。” 周晓白一听这话顿时就急了。 “林卫东又没有骗你们。” “他把这件事情主动说出来,不就代表着他为人诚实吗?” “刚才要是不说实话,你们也不会知道具体情况是什么样的,他大可以骗你们。” “可明知道这件事情说出来很不好,他还是选择说了。” “这就说明他这个人很诚实,不爱撒谎!” 听到这话,众人顿时皱起眉头。 仔细一下,确实是这样。 如今想要得知一个人的家庭情况,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尤其是林卫东这种从城里来的,他们乡下百姓,上哪里打听去? 哪怕拜托老大去打听,也得找到县知青办。 然后拍电报去林卫东所在的城市,找到当地知青办询问。 可没有正当理由,人家才不会搭理。 所以林卫东愿意主动告知情况,的确算得“实诚”。 见爹和哥哥都不说话,周晓白转身就往屋外跑。 “晓白!你……”周满仓顿时急了。 “算了!让他去吧!”周德旺无奈的摇头。 “女大不中留,这件事,拦是拦不住的。” “这个人的人品到底怎么样,到时候再好好的试试。” 王彩霞好奇询问:“你想怎么试?” “这还不简单?” “要不说你们女人,头发长见识短。” “这件事你别管了,去把饭端出来。” …… 林卫东离开周家院子没多久,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转身一看,发现是周晓白。 她气喘吁吁的追上来后,辫子有些散乱,脸颊红扑扑。 “怎么了?”林卫东好奇询问。 周晓白直视他的眼睛,声音虽然很轻但是却异常清晰: “林卫东,你是不是想娶我?” 正文 第48章 狼狈为奸 “林卫东,你是不是想娶我?” 这话直接让林卫东愣在了原地。 他万万没想到,周晓白赶过来居然会说这么一番话。 阳光洒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眼睛也亮的惊人。 里面有着不加掩饰的期待和勇气。 在这个年代,一个姑娘主动问出这样的话。 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决心? “我……我娘想让我嫁给徐国强,我不喜欢他,也不想嫁给他。” “只要你……只要你以后对我好,我就愿意嫁给你!” 许是看林卫东迟迟没有反应,周晓白一下子急了,说话也磕巴起来。 林卫东深吸一口气,郑重的点头: “等过两天房子弄好了,我就去你家。” 周晓白的眼睛一下子更亮了,嘴角也忍不住扬起弧度: “那我在家等你!” 说完,她转身小跑,脚步轻快的像只小鹿。 私定终身…… 这四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会儿,林卫东脸上也多了一抹笑容。 胸口仿佛涌动着一团火焰。 两世为人,一切都在改变。 唯有这个傻姑娘对自己的心意,始终不曾变过。 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林卫东转身走向自己家。 一双眼睛一直注视着他的背影。 等他彻底离开之后,才从老槐树下钻出来。 赵麻子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眼睛瞪得浑圆。 他本来是想来周家借镰刀,却意外撞到了林卫东和周晓白说话的一幕。 “我在家等你……” 周晓白清脆的声音顺着一缕清风飘到耳边。 想到刚才听到的话,他张口咬断嘴里的草茎,一拍大腿: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他顾不得借镰刀了,转身就朝着徐家跑。 徐国强是书记的儿子,平常没少给他好处。 他把这个消息报上去,肯定能换顿酒喝。 徐家院子里,徐国强这会儿正在和赵宇峰坐在桌子边喝酒。 桌上摆着从林卫东那里弄过来的菜,酒是赵宇峰特意打的。 听说林卫东准备的酒不够,他就抱着酒屁颠屁颠的来了徐家。 此刻酒坛子已经见底。 徐国强又从厨房里弄了半碟花生米和一盘腌萝卜。 “要我说,林卫东算什么东西?不就仗着自己有几个臭钱吗?” “谁知道他钱是从哪里来的?这种人,在城里多的是!” 赵宇峰眯着醉眼,一边给徐国强倒酒,一边愤愤不平。 徐国强想到今天林卫东得意的模样,仰头灌下一口酒。 狠狠地将杯子摔在桌上,他骂道:“妈的,要不是我爹拦着,我早收拾他了!” “又不是修大瓦房,也不知道周晓白被那小子灌了什么迷魂汤……” “徐哥,你是不知道。”赵宇峰伸长脖子,凑近徐国强耳边。 “那小子在火车上就勾搭过女同志,手段可高明了。” “我们这批来的女知青,不都被他哄得团团转?” “你可得小心点。” 明明是他自己在火车上卖弄,还被林卫东掰了一根手指。 可这时候,却在背地里说林卫东的坏话。 徐国强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把拳头捏的咯咯作响: “老子早晚……” 话没说完,被人打断。 “徐哥!徐哥!” 赵麻子风风火火的跑进来,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好了,出大事儿了!” “慌慌张张的,你见鬼了?” 徐国强被人打断,眉头紧蹙,满脸不爽。 赵麻子咽了口唾沫,却没有立刻开口。 而是瞥了一眼赵宇峰,欲言又止。 “有什么屁快放,赵知青不是外人。” 徐国强不耐烦的挥手,拎起酒杯放到嘴边。 “我刚从周家过来,听见周晓白跟林卫东说……说等着他去提亲!” 赵麻子压低声音,惴惴不安的说道。 酒杯从徐国强手中滑落,搪瓷摔在地上了,发出闷响。 他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额头上青筋暴起。 “你他妈再说一遍!” 徐国强终于消化了这个消息,猛地揪住赵麻子的衣领。 赵麻子就知道会这样,吓得浑身哆嗦: “千真万确!我亲耳听到了,周晓白问林卫东是不是想娶她……” “砰!” 徐国强松开衣领,任由赵王子摔倒在地,随后狠狠一拳砸在石桌上。 赵宇峰连忙把摇晃的酒瓶扶正,眼中闪过一缕算计的光芒。 “徐哥,你消消气,这件事情得从长计议。” “女人一旦动了心……” 赵宇峰假意劝说,实际上却在火上浇油。 “动个屁!”徐国强双目赤红,恶狠狠的开口道: “老子这就去打断那小子的腿,看周晓白愿不愿意嫁给一个瘸子!” 赵宇峰心中窃喜,赶紧把人拦住: “徐哥,你要是真做了这件事,周晓白就更不可能看上你了。” “再说了,把知青的腿打断,这件事要是闹大了。” “就算你爹是书记,你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徐国强深吸一口气,死死的盯着赵宇峰: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赵宇峰眼里掠过一丝阴沉。 “明的肯定不行,但咱可以来暗的。” “黑瞎子岭那么大,出点什么事儿再正常不过。” “谁能怀疑到我们头上?” “对对对!”赵麻子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心中感觉不妙。 但这个时候,他也只能跟着附和。 “我听说林卫东明天就要装门窗了,等他搬到新房,肯定要烧柴火。” “到时候免不了要上山!” 徐国强勉强冷静下来,眯起眼睛: “赵麻子,去把人盯着,一举一动都给我记下来!” “好嘞!” 赵麻子顿时点头哈腰,身子却没动,而是一直往桌上瞟。 他之所以愿意当徐国强的小弟,平常听他的话,是因为能捞到好处。 要是没好处,以他的性子,别说徐国强。 就算他爹徐振国的话,赵麻子也未必愿意听。 “滚吧!事情办好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徐国强气不打一处来,又一脚踹了过去。 赵麻子闪身躲过,屁颠屁颠的跑了。 院子里的两人,都没了喝酒的心思。 赵宇峰把花生米端起来,走到徐国强旁边,小声嘀咕起来。 …… 林卫东还不知道已经被人盯上了。 他回到家里,日头已经开始偏西。 新房虽然还没有安装门窗,不过其他的都已经完工,明天就能入住。 所以林卫东心情也格外好。 哼着小曲儿,刚走进院子,就看到了叶淑珍和汪彩霞两人在收拾碗筷。 不远处,赵金凤在帮忙扫地。 当然,她也不是白帮。 剩下的汤汤水水,她可以打包带回家。 “别忙活了,明天房子就能入住了,我有一件事想和你们商量。” 林卫东叫停了二女,主动开口说道。 正文 第49章 你要对号入座? “什么事?汪彩霞好奇的问。 她们的房子要小很多。 相比林卫东修了三间房,她们两人只修了一间,勉强算是一个容身之所。 可这样的房子,汪彩霞也没出多少钱,大头都是叶淑珍出的。 所以汪彩霞想在别的地方多出些力,尽力弥补。 “我们的房子刚刚盖好,现在还没干透。” “听说这边冬天很冷,咱们得提前准备好柴火。” “在灶里日夜不停的烧,让热量通过火墙,把整个屋子烘干。” “不然等到冬天下了雪,墙说不定会返潮。” 林卫东开口说道。 听闻此言,叶淑珍蹙起眉头。 “我们从来都没上过山,哪里知道去什么地方砍柴?山上那么大……” “我也正发愁这个,等明天装完门窗,我打算上山看看。” 林卫东叹了口气。 汪彩霞担忧的说道:“可我听说山上野兽很多,还有野猪……” 三人正说着话,赵金凤已经把地上的垃圾扫完了,干的干净利落。 “要是没啥事儿,我就先回去了,这些碗碟我也带走,洗干净以后替你们还了。” 说着,赵金凤就准备拿着笤帚离开。 林卫东赶紧把人拦住: “嫂子,你先别走,正好有一件事想请教您。” “我们这新房刚刚盖好,得准备柴火烘干,您知道哪里能砍到好柴吗?” 赵金凤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缕笑容。 “甭跟我客气,你们城里人说话就是好听,这种事儿哪里称得上请教。” 尽量让自己说的话变得斯文,赵金凤想了想,建议道: “你们从知青院搬出来的确是个好事儿。” “但咱们这儿的冬天可不是闹着玩的,零下二三十度那是常有的事儿。” “最冷的时候能冻到四十度,要是没有柴火,夜里能把人变成冰棍儿。” 林卫东连忙点头:“您说的对,我们正为这件事发愁呢。” “嗐,随便上山跑一趟就行了。” 赵金凤摆摆手,不怎么在意的说道: “林子里的大树底下全都是枯枝,你们随便捡捡,就够烧一阵子的了。” “要是遇到了死掉的小树那更好,弄回来锯断,一节能烧一整天。” “引火的东西,你们弄点稻草,玉米杆,再不济去身上扒点松明子。” “咱们这儿,管那东西叫松树油子,一点就着,比啥都好使。” 汪彩霞听得认真,这时候也忍不住问道: “可我听说山上很危险,有豺狼虎豹……” “别听他们胡说,只要不往林子深处走就没事儿。” “黑瞎子岭里的确有猛兽,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 “你们就在边上转转,遇不到那些东西的。” 停顿两秒,赵金凤又神色严肃的补充道: “不过山里有猎人留下的夹子,专门夹野猪腿,铁齿比巴掌还宽。” “你们可别乱窜,要是一不留神踩上去,腿都能夹断!” 林卫东一一记下,郑重感谢道: “多谢嫂子提醒,我们会小心的。” 赵金凤脸上露出笑容: “没事儿,前两天多亏了你,要不然我还追不到铁柱那个臭小子。” “我都听我婆婆说了,说你劝铁柱好好学习。” “这两天铁柱以前乖了很多,要感谢,也应该是我感谢你。” 又叮嘱了几句,赵金凤带着东西离开。 一缕寒风卷着落叶,从墙边擦过,发出沙沙声响。 林卫东刚准备转身离开,却发现叶淑珍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了?”林卫东开口询问。 叶淑珍犹豫了一下,说道: “我听说……咱们不能随便上山。” “就这么上山,到时候会不会惹麻烦?” 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是国家的,属于集体。 随便上山是有可能遇到麻烦。 到时候别人扣个“挖社会主义墙角”的帽子下来。 恐怕还真能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虽然说乡里乡亲的,大家平常上山也没其他人计较。 可他们毕竟搬出来住了,指不定就有人眼红,想着在背后使坏。 “明天我去找大队长开个证明。” “到时候咱们就能跟社员一样,有人找麻烦也不怕。” 叶淑珍松了口气,带着汪彩霞往外走。 三人走了一阵,远远的就看到了知青院。 “咱们就这么搬出来,他们肯定眼红。” 似乎是有些畏惧,汪彩霞不太想进知青院。 不过考虑到这是最后一天,她还是咬着牙走进去。 果然,原本在屋子里说笑的人,听到了外面的动静,顿时停了下来。 声音瞬间消失,知青院变得死寂。 林卫东嗤笑一声,没有理会。 刚推开门,一股混杂的汗臭味和霉味的空气扑鼻而来。 屋子里有些昏暗,隐约可见炕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人影。 林卫东刚打算把煤油灯点亮,旁边突然伸出了一只手,把他拉到门外。 “卫东,你总算回来了!”是王大柱的声音。 林卫东眯起眼睛,看了一眼,发现他神情紧张。 “出什么事了?”林卫东直接问道。 王大柱往里面张望两眼,确定没有人注意后,才小声又急促的说道: “你今天没喊大家吃饭,他们都很不满意,郭启明更是开了个会。” “说要……说要孤立你!” “他们说你破坏团结,不懂得团结集体,以后不打算搭理你了。” 林卫东眉头一挑,“随便他们,我无所谓。” “不止!”王大柱额头隐隐冒汗。 “他们还商量了一些别的事儿,看起来像是要对付你,可他们不让我听!” 寒风在这一刻变得刺骨,只不过林卫东的眼神,远比寒风更加冷冽。 他拍了拍王大柱的肩膀,语气温和: “多谢你的提醒,不过这些人翻不出什么风浪。” 王大柱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 晚上,知青院出奇的安静。 平常的磨牙声和放屁声,还有打呼噜的声音都消失不见。 林卫东躺在炕上,听着四周压抑的呼吸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次日天刚蒙蒙亮,林卫东就收拾好了行李。 把被褥卷好,将搪瓷缸,毛巾肥皂等零碎物品,放进袋子里,打算直接离开。 “某些人真是迫不及待想当叛徒!” 牛壮壮率先发难,阴阳怪气的嘲讽。 林卫东头也不抬,把行李收拾好,笑着说道: “比某些打着集体的名号,趴在别人身上吸血的蛀虫要好。” “我确实迫不及待想要自力更生了。” “你他妈骂谁呢!” 牛壮壮猛地坐起身子,胸膛剧烈起伏。 炕上其他人纷纷睁开眼睛,却没人劝阻,大家都等着看好戏。 林卫东这才抬起头,眼神如刀锐利: “谁接话我就在说谁,怎么,你想要对号入座?” 正文 第50章 钱能通神 牛壮壮脸色涨红。 他猛地掀开被子,跳下炕来到林卫东面前。 虽然他叫牛壮壮,可是个子却不高,只有一米七左右。 长得也很瘦弱,皮肤黝黑,跟个瘦猴似的。 被林卫东嘲讽几句,牛壮壮这会儿怒火中烧,也顾不得双方的差距。 他凶神恶煞的说道: “狗东西,你以为修个破房子就了不起了?信不信老子把你打趴下!” 一般的知青,可不会这样说话。 牛壮壮脸上带着几分痞气,明显不是装出来的。 知青的复杂之处就在于此。 大家从天南海北汇聚而来,不同的出身背景,生长环境,造就了不同的性格。 却因为特殊的历史背景,双方有了交集。 因此,衍生出了那么多爱恨情仇。 因为牛壮壮的一番话,屋里瞬间剑拔弩张,气氛也变得凝重。 郭启明假惺惺的劝说道: “老牛,你别冲动,把人打伤了,是要受处分的……” 只不过说话时,眼里却带着冷笑,直勾勾的盯着林卫东。 分明是在威胁! 林卫东不慌不忙,慢悠悠的开口: “你动我一下试试。” 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几丝冷冽。 牛壮壮愣了一下,拳头捏紧。 林卫东一副没把他放在眼里的模样,立刻就让他恼羞成怒,抡起拳头砸了过去。 林卫东早有准备,侧身一闪,同时右腿横扫。 牛壮壮一拳打空,本来就下盘不稳,身子被绊,整个人瞬间栽倒在地。 “妈的!”牛壮壮右腿生疼,暴怒之中,他就要爬起来再扑。 却在这时,林卫东沙包大的拳头从天而降,已经来到了他面前。 “砰!” 一拳! 牛壮壮五官扭曲,整张脸跟着变形,鼻子里涌出大量鲜血在半空中挥洒。 “砰!” 又一拳! 牛壮壮右眼顿时变得乌青。 像是三天三夜没合眼,变成了动物园里的珍稀国宝,带着浓厚的黑眼圈。 “砰!” 第三拳! 刚猛霸道的一拳,直接打在牛壮壮下巴上。 让他整个人原地抽搐一下,牙齿磕破嘴唇,变得鲜血淋漓。 刚才上窜下跳,龇牙咧嘴的牛壮壮,一下子变得惨不忍睹。 脸上挂了彩,疼痛让他止不住的哀嚎。 再看林卫东时,早就没了之前的嚣张,反而手脚并用,爬向墙角。 整个人哭爹喊娘的缩成一团。 屋里瞬间死寂,鸦雀无声。 刚才的议论声,在这一刻消失不见,戏谑的目光,也都染上了惊恐。 郭启明一张脸像是涂了粉,变得跟死人一样惨白。 “还有谁想动手?” 林卫东甩了甩手掌,仿佛在打苍蝇,那悠哉的模样,深深的镌刻在众人的心中。 大家仿佛重新认识了这位和蔼的新知青。 原来林卫东一直好声好气,与人为善,并不是他好欺负。 而是懒得和他们计较! 郭启明终于回过神来,硬着头皮开口道: “大家都是革命同志……” “郭启明,是不是琢磨着怎么给我扣帽子呢?” “是牛壮壮先动的手,你要告状的话,现在就去大队部,我绝不拦你。” 林卫东懒得听废话,直接出言打断。 声音冰冷的像是三九天,凝结在屋檐下的冰溜子。 众人的脸色,都变得古怪。 郭启明身子不自然的扭动片刻,不说话了。 看这个反应,林卫东就知道自己也猜对了。 他冷冷一笑: “想去告状,最好今天就去,我忙得很,没空陪你们闹。” “我的东西,全在这里,现在我拿走了。” “记住了,下次再有人想跟我动手,我打的就不是脸了!” 把东西扛在身上,林卫东干脆利落的走出知青院。 就算郭启明去告状他也不怕。 不过是知青打架,顶多写个检讨,自我批评几句。 更何况,他修新房,和大队不少人有了利益纠缠。 真闹起来,大家绝对会站在他这边。 别的不说,大队的青壮劳力,很多都拿了他的工钱。 到时候召开大会,少不了站出来替他说两句话。 而且他以后回城,这套房子也是属于集体的。 到时候分给谁,他拥有很大的话语权。 和他搞好关系,没准以后就能得到这套房。 这种时候,谁会得罪他? 这也是他花钱修房子的目的。 钱花出去,不仅得到了一个独立的居所,也能让他在青山屯扎根。 就好比徐振国和刘少平,外加会计徐振江,他们三人没得好处? 林卫东只负责给钱,房子全是他们三人操办的。 不贪不拿,鬼才愿意给他修房子! 有了这三巨头的把柄,牛壮壮和郭启明拿什么和他斗? 今天但凡郭启明敢去告状,下场绝对会很惨。 在乡下,规则固然重要,但最后还是要靠人来治理。 钱能通神,亦能让他扎根。 想了一路,林卫东带着东西来到新房。 深秋已过,初冬未至。 阳光还带着几分温暖,透过新装的窗户,在泥地上投下斑驳的菱形光影。 李木匠这会儿正在钉门框。 只见他拿着钉锤,把洋钉牢牢的嵌入木板之中。 黧黑的手掌,指关节粗大,却一点也不影响灵活。 为了门窗,林卫东特意花钱,从供销社买来了防虫漆。 靠近之后,清香的松木味,混杂着桐油在鼻腔里弥漫,让人的心情也变好了起来。 “林知青,你这门轴,可真讲究,我弄了这么久,才勉强弄好。” 李木匠语气有些不满,见林卫东走过来,忍不住开口抱怨。 林卫东笑了笑。 上辈子他在这片大地上待了那么多年,挥洒那么多的血泪,自然能换来一些生活智慧。 他不敢说自己重生之后,就一定比别人聪明,一直以来,他都认为自己是个普通人。 要是没有金手指,肯定不会下乡弥补上辈子的遗憾。 而这辈子,其实他也没什么宏图伟志,囤几块地皮,修几栋大厦,乐呵呵的当个富家翁。 把上辈子的遗憾一一弥补,也就够了。 最好身上能有几十个小目标傍身,睡觉才能睡得安稳,这不过分吧? 眼看李木匠干完了活,林卫东上前一一检验。 窗棂是柞木打造出来的框架,这会儿已经磨得溜光水滑,窗纸用的也是比较高档的高丽纸。 一般人家,用的是毛头纸,多以芦苇和秸秆制作而成,能够抵御大风,缺点是透光性不强。 高丽纸原产于半岛,用桑皮制作而成,不仅细致均匀,而且透光效果极佳,还带着淡青色,阳光一照漂亮极了。 眼下的半岛,发展的如火如荼,可不像后世那样半死不活。 所以这样的纸,也不是一般家庭能用得起的。 当然更高级的,是在窗户上装两块玻璃。 不过那样太招摇了,整个青山屯都没人那么干。 林卫东真要装玻璃,怕是没两天,就会被人偷偷砸了。 检查完毕,林卫东心中满意。 李木匠的手艺是一辈辈传下来的。 虽然以他的审美,门窗带着浓烈的时代气息,并不算多漂亮。 但放在这个时代,谁来了也挑不出毛病。 见李木匠神色略有不满,林卫东面露微笑。 “李师傅,这段时间还有空吗?” “我房子修好了,还缺几样家具。” 正文 第51章 上山捡柴 只可惜李木匠没有出生在川蜀,而是托生在了东北,实在浪费了这一身好天赋。 他活生生在林卫东面前,表演了一出变脸绝活。 上一秒还神色不满,一听说要打家具,五官顿时生动起来。 眉飞色舞,兴高采烈,就好像一个泥胎瓦塑,活了过来。 “没问题,林知青你想打什么家具都行,我的手艺,十里八乡都是有数的!” “你看那窗户,中间的活棂子做的多漂亮。” “冬天糊窗户纸,夏天换纱布,肯定又透气又保暖。” 要是没这份手艺,我肯定不会找你打家具。 林卫东心中好笑,也知道这样的活,对木匠来说挺难得的。 “李师傅,我就简单打点家具,没打算打大件儿。” “我一个新来的知青,不适合太招摇。” 李木匠撇了撇嘴,都修房子了,还不招摇? 不过他也知道,太过显眼确实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出头的椽子先烂,这道理他都懂。 眼看日头快要攀爬到脑门,林卫东从口袋里抽出一根大前门香烟。 李木匠慌张接过,喜笑颜开。 香烟,这个年代可是稀罕物。 就连书记,平日里都只能用烟袋锅。 给李木匠点上烟,林卫东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腹稿: “李师傅,我要做一张炕席,最好用芦苇编,用麻线把边绞好。” “再要一张炕桌,你那有柏木吗?桌脚用榫卯结构,做成可折叠的。” “橱柜不用打的太大,够我放日用碗碟就行。” “还有炕柜,要分成三格,底下大上边小,够我放被褥衣服。” “最后再加一个大箱子,你那边没问题吧?” 李木匠顿时眯起眼睛: “看不出来,你对这些事还挺懂行的,橱柜不要大的,是想腾出地方放酸菜缸?” 林卫东竖起大拇指:“冬天日子长,没酸菜可不行。” “我懂!酸菜缸可不仅能藏酸菜,还能藏老少爷们的私房钱!” 虽然林卫东提的要求不少,但李木匠还是很开心。 冬天活少,挣钱的渠道也不多。 他给林卫东打家具,算是整个冬天最大的一笔赚头。 林卫东笑了笑,详细的告知每件家具的尺寸。 “你这些活,连带着上漆,起码得两个礼拜。” 李木匠掐指一算,犹豫道:“至于工钱……” “咱们就按行情来,您要是做的快,一个星期能搞定,我给您再加两成。” “不过炕席得优先,没这东西睡觉可不舒服。” 林卫东没有讲价,反而主动加钱。 李木匠放心了,拍着胸脯保证: “我家里就有一张,原本是别人定做的,我等会儿拿来给你看看。” “要是尺寸合适的话,先给你用!” 说完,李木匠就火急火燎的去寻徒弟了。 时间压缩到一个星期,他得和徒弟们一起上阵。 等李木匠离开,林卫东把大包小包的行李丢进屋子。 因为只有一间房,左右两边是厨房和厕所。 所以放了行李之后,屋子剩余的空间就不多了。 想了想,林卫东把重要的东西都放进空间,又拿出一把锁。 将大门锁上,崭新的锁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林卫东心中满意,跑去大队部开了一个证明。 “听说你和牛壮壮打架了?我已经让他写检讨了。” “以后你也注意点,你们年轻人火气大,最近黑瞎子岭有野猪跑下山,你们三个多注意点。” 刘少平开了证明,又开口嘱咐。 “知道了,队长您放心吧。” 林卫东听出了刘少平话语里的暗示。 他说的是“三个”,分明是暗指他和叶淑珍以及汪彩霞三个人不要太过张扬。 离开大队部,林卫东忍不住冷笑。 郭启明还是没忍住,告了他的状,不过那又能怎样? 刘少平连批评的话都没有,反而提醒他注意安全。 牛壮壮却要写检讨。 啧,要不说钱和权是好东西。 走回新房时,叶淑珍和汪彩霞两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两个姑娘看着崭新的门窗,脸上满是羡慕。 “还是你这窗户纸漂亮,我们那房子暗呼呼的,一点也不好看。” 汪彩霞看起来有几分局促。 叶淑珍盯着铜锁,好奇问道: “你这锁真漂亮,是上次去县城买的?” 林卫东打了个哈哈,带着二人来到周家门口。 敲门,王彩霞发现是林卫东,表情难掩惊讶。 毕竟昨天才上门,今天怎么又来了? 按照规矩,起码得等他们家讨论出个结果。 当然,周家人对林卫东是不太满意的。 所以,王彩霞语气也有点尴尬。 “林……林知青,你是来拿东西的吧?” 昨天林卫东带来的东西,周家人分毫未动。 毕竟他们对人不满意,不想把女儿嫁过去,又怎么好意思收礼? 林卫东赶忙把人拦住,露出一脸憨厚。 “王姨,您叫我小林就好,我不是来要东西的,我是来借东西的!” “叔他们都去干活了?我想借几把砍刀,再借几根麻绳,去山上捡点柴火。” 王彩霞愣了几秒,粗糙的大手在裤子上摸了几下,才愣愣的应下。 “好,我去给你拿。” 她把砍刀和麻绳拿到门口,又忍不住嘱咐道:“上山多加小心。” “唉,谢谢王姨。” 林卫东点点头,笑着转身。 不过没走两步,王彩霞又叫住他。 “这有几双手套,你拿着上山吧。” “你们城里人细皮嫩肉,山上的树枝锋利的很,别把你们的皮给划破了。” “好,谢谢王姨,太阳下山前,我会把东西送回来。” 林卫东把手套塞进口袋里,拿着东西离开。 王彩霞看着林卫东的背影,心中忍不住泛起了嘀咕。 老实说,她对林卫东还是挺满意的。 虽然是城里来的,可身上没有傲气,看起来很朴实,人也懂礼貌。 只可惜是下乡知青。 倒不是她歧视,实在是知青太不稳定了。 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回城? 而且林卫东的家庭情况…… 想到这里,王彩霞开口一叹。 数来数去,还是徐国强合适一些。 从小是在村里长大的,父亲又是书记,两家知根知底。 女儿嫁过去要是受了欺负,也有娘家人撑腰。 只不过徐国强那小子的品性不太好。 不过王彩霞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大的缺点。 老实又不能当饭吃。 “小林是个好孩子,听说最近和徐国强走得很近,可别被他给带坏了。” 林卫东自然不知道自己未来的准丈母娘在想些什么。 他带着二女沿着蜿蜒的小路,从山脚往上攀爬。 没走多远,两女就气喘吁吁。 山路并不好走,再加上桦林地区有封山育林的政策。 所以哪怕经常有人上山,路面上也堆满了枯枝败叶。 偶尔还有几根横生出来的荆棘拦路。 “快看那边,有一棵树!” 三人走了没几分钟,汪彩霞就兴奋的指着远处的一棵倒下的桦树。 桦树并不大,顶多只有手腕粗细,不知道为什么,树根断裂,砸下了很多枯枝。 然而还没等三人靠近,就有人冲上前,把地面上的树枝通通捡起。 那人转头看着林卫东,笑嘻嘻的说道: “你们想要树枝?” “想要的话,我可以送给你们!” 正文 第52章 支一个招 黄铁柱抱着树枝,笑嘻嘻的开口。 刚刚明明没看见他,也不知道他是从哪个灌木丛里钻出来的。 林卫东撇了撇嘴,直接把柴火抢走。 “小子,拿来吧你。” “敢跑到山上来,小心我告诉你妈,让你屁股开花。” 昨天上梁,就属这小子抢的糖最多。 铁柱顿时叫苦: “林叔,你这是汉奸行为,这是不对的!” “那你就乖乖回去,山上多危险啊,你一个小屁孩跑来上干吗?” 林卫东把柴火放在绳子上,打算捆起来。 “林叔,我就是和我妈一起来的啊” “大家天天往山上跑,哪有什么危险啊。”铁柱不以为意。 “队长说了,最近有野猪下来,当心野猪把你屁股戳破。” 林卫东开口恐吓。 “哼,要是有野猪,那正好,我把野猪打死,就能吃肉了!” 铁柱从兜里掏出一个弹弓。 山上的孩子,和野猴也差不了多少,估计天天往山上跑。 见铁柱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林卫东也不再劝说。 既然大人在附近,那应该不会出事。 “林叔,你这么捆,肯定捆不好,我来教你。” 过了老半天,林卫东都没把柴捆好,铁柱有些看不下去了。 他脸上出现了几丝明晃晃的嫌弃。 先把长树枝交叉,铺成“井”字形,然后把短的树枝层层堆叠,最后把绳子捆好。 这样既结实,又很好背。 林卫东有些尴尬,他都那么多年没上过山了,这些小技巧早就忘记。 想了想,林卫东掏出一粒水果糖。 “叫林哥,我就给你。” 铁柱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林哥!你是我亲哥!” “我可没你这么淘气的弟弟。” 林卫东把水果糖递给铁柱,背着柴继续往前。 往前走了一段,果然发现了不少社员。 有的背着背篓,也有的拎着布袋子。 他们散落在密林间,各有各的忙活。 这个季节,估摸着大多是来捡柴火的。 除此以外,无外乎挖野菜、找蘑菇、采果子…… “林知青,这边!” 赵金凤发现了他们后,站起来挥手。 阳光从碎隙洒落,把她身上的汗水染上一层金辉。 “嫂子,刚才我看到铁柱了,山上危险,您可得看紧点儿。” 走到赵金凤面前,林卫东开口提醒。 赵金凤完全没放在心上。 乡下孩子,不死就成,哪有功夫细心照料? 要不是铁柱是家里独子,赵金凤估计早就放弃了。 她浑不在意的说道: “他一天到晚就上山,野惯了,我可管不住他,一打他,他奶奶就骂我。” “林知青,你们这是……来山上捡柴?” 之所以会有这种疑惑,是因为除了林卫东,另外两个女人手上空空如也。 林卫东点点头。 “是啊,嫂子,你知道哪里树枝多吗?” “嗐,到处都是啊,那边就不有一大堆吗?快去捡吧。” 顺着手指的方向,三人在灌木里穿梭,果然发现了一堆树枝。 “来,我帮你们弄。” 林卫东主动帮忙。 叶淑珍脸上露出感激之色。 接着,三人就在林子里转悠起来,渐渐分散。 柴火捡的差不多了,林卫东又发现了一串“托盘”。 托盘是本地的一种野果,也被叫做悬钩子,是一种树莓。 受俄语影响,有的地方还叫做马林果。 一般来说,这东西夏季比较常见。 味道酸酸甜甜,颜色鲜红,表面长着绒毛,像是红色的圆形小桑葚。 不过也有晚熟的品种,藏在宽大的翠叶间没被人发现。 哪怕过了盛夏,仍然挂在枝头。 甚至打霜后,还能在山里见到这玩意儿。 那几乎是这种野果最甜的时候。 摘下一串,林卫东把果子放进嘴里,任由酸涩滋味在舌尖绽开。 这时,他余光瞥到一道人影,鬼鬼祟祟的一闪而过。 林卫东愣了一下,仔细回想,发现有点像是赵麻子的身影。 不过他也不敢确定。 毕竟他和赵麻子不熟,对他的身影也不算熟悉。 把果子全部摘走,林卫东继续在林子里转悠。 这次他刻意观察,发现的确有人在跟着自己,而且经常露出破绽。 这种技术也敢学人跟踪? 连铁柱都不如…… 林卫东没有声张,找到了汪彩霞和叶淑珍。 她们累的气喘吁吁,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打湿,身边的柴火却只有一小堆。 “好辛苦!” 见到林卫东过来,叶淑珍吐着舌头说道。 在山里面捡柴火,听起来很轻松,但真干起来,才知道这并不简单。 虽然柴火就在地上,只需要捡就行。 可她们要在灌木丛里穿梭,防备荆棘倒刺。 每次捡柴火,都得弯腰,没一会儿功夫,两人就开始腰酸。 而且身上的柴越来越多,负担也越来越重,再这样下去,柴没捡够,体力就先耗空了。 这两个傻姑娘,也不知道先找个地方存着。 “她们好厉害,再看我们两个,真是没用。” “难怪要号召我们城市青年下乡,和乡下人比起来,我们和废物没什么两样。” 汪彩霞有点愧疚。 大队的女人,上到十二三岁的小孩,下到四五十岁的大妈,每个都比她厉害。 刚才她还看到了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娘。 背着一捆比人还高的干柴,谈笑风生的下山。 两相对比,汪彩霞难免有些气馁。 “那是因为城里养不活那么多人,粮食不够用,只能把我们这些没工作的人赶到乡下来了。”叶淑珍安慰道。 不过说完,她也忍不住一叹。 “也不知道我爸什么时候能给我买到工作。” “有了工作,我就能回城里了!” 恐怕很难。 林卫东知道叶家也有好几个孩子 下乡前都没买到工作,下乡后恐怕更不可能。 不过这些话,林卫东只在心里想想,并没有说出来。 他不想打击叶淑珍的期待。 “其实你们说的都对,知青下乡,的确是养活不起。” “但同时也是想让我们在农村历练。” “免得知识青年离劳苦大众越来越远。” 虽然出发点是好的,只不过好像适得其反…… “这样吧,我给你们支一个招。” “不过这只是权宜之计,以后还是得自立自强,锻炼自己。” 见她们实在累的不行,林卫东想了想,开口道。 “快说,快说!” 叶淑珍眼睛一亮,连忙催促。 正文 第53章 捕兽夹子 “你们捡柴辛苦,可以找人帮忙啊。” 都说小孩没腰。 山里的小皮猴们,浑身的精力无处发泄,还不如让他们帮忙。 林卫东没卖关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糖。 五颜六色的彩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办法很简单,这漫山遍野都是小猴子,不怕弯腰,动作还快。” “只要你们给他们发糖,他们就能给你们捡一捆柴。” “两颗糖或者三颗糖,换一小捆干柴,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叶淑珍和汪彩霞眼睛瞬间亮了。 对呀,她们两个人怎么没想到。 这漫山遍野精力旺盛,钻林子比兔子还快的孩子们。 不就是最好的帮手? 而且几个水果糖,对她们来讲不算什么。 但对孩子们而言,却极具诱惑力,简直再合适不过。 “铁柱!” 林卫东喊了一声。 远远的一棵歪脖子树上,正在掏鸟窝小子,立刻转头应了一声。 他灵活的像只猴子,嗖的一下窜到地上,欢快的跑到三人面前。 见林卫东手里有糖,他眼珠子都直了: “林叔……呸,林哥,有啥事儿?你要给我糖?” “对!”林卫东先丢了一颗给他。 看对方喜滋滋的剥开糖纸,开口说道: “这两位姐姐需要干柴。” “你去把你的小伙伴们叫来,每人捡一捆干柴。” 用手比划了一下粗细,林卫东接着说道:“一捆柴换一颗糖。” “记住了,柴要捆好的,不能糊弄事儿,而且每人只有一次机会。” 一人捡一小捆,汇聚起来也很多了。 除了汪彩霞和叶淑珍,林卫东也可以多上山两趟。 一个漫长的冬天,需要的柴火可不少。 就背一回,这点柴能烧几天? “得令!”铁柱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 他把糖纸塞进口袋里,两眼放光,口齿不清的大喊了一声。 然后就转身朝林子深处跑。 他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吼:“二狗!毛蛋!栓子!” “赶紧过来,有糖吃,林哥发糖了!” 还真是朴实的名字…… 不过应该都是小名儿。 “糖”这个字,仿佛有着魔力。 在山林间回荡后,瞬间让整片林子都躁动起来。 在灌木丛中,大树后面,半山坡上钻出来四五个半大的孩子。 大的看起来有十三四岁,小的只有八九岁,各个眼睛放光。 “这糖算是我借的,下次还给你。” 叶淑珍把糖果拿到手里,这一刻,简直成了孩子们眼里的神。 他们听完了要求,争先恐后的去捡枯枝,然后手脚麻利的捆扎好。 这些活,不光妇女要干,孩子们也得干。 所以一个个熟练的很,没一会儿的功夫,三人脚边就堆起了好几捆干柴。 比她们忙活半天,加起来还要多。 孩子们这会儿一个个脸上带着坚定的表情,像是勤劳的蜜蜂,在林间穿梭。 为了一个糖,干劲十足。 “你们慢慢的往下搬吧。” “一次你们肯定背不完,分两次三次,估计就差不多了。” “今天是第一天,别把自己累着,我再去转转。” “看看能不能找到引火的松明子。” 想起刚才跟踪自己的人,林卫东对汪彩霞和叶淑珍嘱咐道。 “也行,你小心一点。”叶淑珍点了点头。 “好,你们放心。” 林卫东把身上的干柴放在原地,转身朝着灌木丛里钻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密林之中。 他并没有去找松明子,而是绕了一个小圈,悄悄的靠近赵金凤。 她这会儿正低头挖野菜,忙得满头大汗。 眼下已经快到初冬,山上的野菜不算很多。 赵金凤拿着一个小锄头,正在挖蕨薹根。 蕨菜浑身都是宝,春天把嫩芽采摘下来,就是一道很好的野味。 炒着吃味道鲜美。 到了深秋初冬,社员们又会把根茎挖出来。 这一般也被叫做拳头菜根,捣碎之后沉淀出淀粉,能做成蕨根粉条。 当然除了蕨菜根,还有树头菜,也被称为刺老芽。 焯水之后可以蘸酱,也可以腌成咸菜。 另外还有山蒜、山白菜、宝塔菜…… 这边的老话常说。 十冬腊月不空手,稻壳子里也能抠出嚼谷。 这些山上的野菜,放在后世,恐怕根本没人会认识。 就算认识,也不知道该怎么吃。 但是放在如今这个年月,却是大家靠山吃山的根本。 农家乐里,山野菜包子,蕨根粉拌黄瓜等等…… 大家图新奇,尝尝鲜,才会去吃。 可是在如今,却是让大家冬天,不用忍饥挨饿的宝贝。 “嫂子,忙着呢?” 林卫东露出一副不经意的表情,语气带着几分担忧。 “您上午不是说,山里有夹子吗?” “你到处挖野菜,不怕把腿给夹断了?” “听队长说,最近山里有野猪,肯定会有很多人放夹子,我这心里还真有点发毛。” “您给我说说一般夹子都会放在什么地方?” “我好绕着走,万一踩上了,我这条腿可就瘸了。” 赵金凤擦了把汗,笑着说道: “嗐,瘸不了,那种能夹断骨头的夹子,都是放到深山老林里的。” “这附近顶多放些小夹子,抓点兔子山鸡啥的。” “不过你要实在害怕……你就多观察。” “一般夹子都会放到野兽走的路上,也就是兔子狍子经常走的小路。” “你要是看到地上,有一溜被踩的光秃秃的印子。” “或者灌木丛里,有那种明显被东西钻过的缝,那旁边可能就放着夹子。” 听到这话,林卫东若有所思,夸赞道: “嫂子,你懂的可真多,别看我们是城里来的。” “但论起这方面的学问,还真没你厉害。” 之前林卫东就发现了,赵金凤这人有点虚荣。 不过她的虚荣心,和别人不一样。 可能是自家大伯哥有文化的缘故,她平常说话也总是羡慕知青有文化。 还逼着铁柱努力学习。 这一番话刚好搔到她的痒处,让她笑得合不拢嘴。 “林知青,你这张嘴可真会哄人。” ——要不说是城里来的,就是比乡下的粗汉子会说话。” “这要是看上了哪家的姑娘,你这张嘴,不得让人美上天?” 和林卫东打趣两句,赵金凤指着自己背后说道: “那边有个山泉眼儿,林子里的野兽都爱去喝水。” “你没事别往那边去,那里的夹子老多了。” “另外还有林子特别密,没什么人的背阴坡。” “那些沟沟坎坎里面,也肯定有夹子。” “总之你别往犄角旮旯里钻,就沿着大家伙经常走的路捡柴,不会有事的。” “好嘞,您别跟我客气了,叫我小林就行。” 林卫东一副受教的模样。 “谢谢嫂子,这下我心里有数了,我尽量避开这些地方。” 兽道、水源处、背阴沟…… 得到关键信息,林卫东心中有了底。 他才不会避开这些地方。 相反,他走的就是这几处! 不管是谁,既然在背后跟踪他,肯定没安好心。 他要借助山上的夹子,好好的坑一把那人! 只不过,三个方向,该往哪儿走呢? 正文 第54章 这条腿要锯掉 水源处肯定不能选。 赵金凤都特意嘱咐了,他还往水源处走。 这岂不是显得自己很可疑? 至于林中野兽走的兽道,林卫东也懒得去找。 所以,他朝着赵金凤说的“背阴坡”方向走去。 步伐不快不慢,还时不时停下来弯腰捡柴。 实则是用眼角的余光,扫视身后跟侧翼的动静。 果然,往前没走多久,那种被窥探的感觉又来了。 敏锐的捕捉到侧后方的灌木丛,有轻微的晃动声。 甚至还能听到枯叶被踩踏后,发出的细微“咔嚓”声。 林卫东不由得开始怀疑,莫非是个傻子在跟着他? 否则,怎么会这么不小心,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又过了一会儿,见人还是跟着,林卫东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不再犹豫,加快脚步。 来到了山坡背阴处,专门往树木茂密,光线昏暗的地方钻。 仿佛在寻找着什么好东西。 时而停下来研究,时而又蹲下身子,扒拉地面的枯枝败叶,弄得煞有介事。 不过在这个过程中,林卫东倒还真的找到了几颗榛蘑。 在沟坎之处,林卫东发现了隐藏在地上的夹子,一步迈过,开始迅速向前。 跟踪者为了不跟丢,不得不加快速度,动作也变得有些急躁。 他显然没有注意到,地面上有捕兽夹子。 不过这人运气不错,头两次都没有中招。 直到第三次,林卫东来到一处陡峭的山坡边缘。 下面是一条长满了灌木和蕨类植物的阴湿沟壑。 假装探头看了一会儿,找到了夹子的位置。 林卫东猛的转身,快步向前走去。 他就不信,身后跟着的那个人,会一直走运! 就在他刚刚踏上狭窄小径,穿过茂密蕨草。 还没走多远—— “嗷——!!!” 一道凄厉变调的惨叫声。 猛地从自己身后,那片茂密的蕨草丛中爆发出来。 这声音充满了剧痛和惊恐,瞬间撕裂了四周的寂静。 也惊飞了不知道多少鸟雀。 林卫东停下步子,脸上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都已经做好了,今天无功而返的准备。 现在看来,运气还不错。 不过这也正常。 那个跟踪他的人,蠢钝如猪。 注意不到地面上的危险,被夹子夹中,是迟早的事。 脸上露出一副惊讶和关切的表情,林卫东循着声音返回。 只见在蕨草丛中,赵麻子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的捂着右腿。 裤脚已经撕裂,露出了小腿的腿肚。 一个锈迹斑斑,布满尖牙利齿的铁夹子。 如同怪兽的巨口,正死死的咬着腿上的血肉。 鲜血从利齿咬合的边缘汩汩渗出,染红了裤子,和下面的枯叶。 赵麻子脸色煞白,面如金纸。 疼痛让他脸上冒出豆大的汗珠,滚滚落下。 身躯也在不停的颤抖。 “赵麻子,你在这儿干嘛?这是踩到夹子了?” 林卫东故作震惊,蹲下身子查看。 可他却没有把夹子打开,而是袖手旁观。 “哎呦……哎哟喂……好疼啊!” “林卫东,快……快救救我!” “疼死我了!” 赵麻子语无伦次,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他是真没注意到,地上还有捕兽夹子。 毕竟在他想来,林卫东都已经走过一遍了,肯定不会有什么危险。 结果就中招了。 惨叫声也惊动了附近捡干柴,挖野菜的人。 喜欢嚼舌根的王翠花,率先跑了过来。 看到这副情景,她倒吸一口凉气: “哎哟,我的老天爷,赵麻子,你咋踩到了这玩意儿?” “幸亏夹子不大,不然骨头都能被夹断!” 接着,铁柱还有其他几个孩子。 以及周围听到了动静的社员,也围拢过来。 看到狰狞的铁夹子,和哀嚎的赵麻子,也纷纷惊呼。 “来几个人帮忙,咱们把这夹子打开,小心一点别被夹子崩着。” 林卫东“热心”的招呼,指挥另外两个壮实的社员。 三人合力,用尽力气才把沉重的铁夹子掰开。 赵金凤也混在人群中。 见此一幕眼疾手快,迅速把赵麻子的小腿,从夹齿中抽了出来。 赵麻子又是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小腿肚上留下了,两排深深的血洞。 皮肉翻卷,血流不止。 通过模糊的血洞,似乎能看到里面阴森的白骨。 “得赶紧送下去找医生!” 赵金凤有些焦急。 整个青山屯,其实都沾亲带故。 赵麻子虽然平常不受人待见,但好歹是她本家。 遇上了事儿,她肯定不能当没看见。 大家七手八脚的,找了几根结实的树枝。 又用藤条做了一个简易的担架,把痛的直哼哼的赵麻子,放了上去。 下山的路走得格外艰难,每颠簸一下,赵麻子就惨叫一声。 好不容易来到山脚,因为早就有人通知。 所以大队的赤脚医生张老头,已经闻讯赶来。 仔细检查了一下伤口,他眉头顿时皱紧,仿佛能夹死苍蝇。 “伤口很深,好像碰到了骨头,夹子又太脏了,全都是铁锈和泥巴。” “我先用烧酒给你冲洗伤口,再给你敷点草药。” “这种伤恐怕半年都好不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被夹子夹的这么深,半年都是保守估计。 恐怕一两年后,赵麻子走路时,依旧能感受到异样。 “把人抬到卫生室。” 张老头一声令下,就率先朝着卫生室走。 大队里闻讯而来看热闹的人,乌泱泱的跟在后面。 到了卫生室,张老头先用清水,把伤口清洗一遍。 然后又打算涂抹紫药水。 乡下可没那么多讲究,张老头年纪大了,平常都是用草药给大家治病。 要不是见张麻子伤的深,他才不会拿紫药水出来。 “张医生,你别光冲洗表面,里头也能洗。” “不然的话,要是得了破伤风,这条腿恐怕就保不住了!” 就在这时,林卫东忽然开口,引起了张老头的注意。 “破伤风?” 张老头愣了一下,随即若有所思。 “啥破伤风?” “林……林卫东,你可别吓唬人!” “我这条腿不过是被夹了一下,你说腿保不住,是啥意思!” 赵麻子一听,魂都吓飞了,连忙跟着追问。 “破伤风,就是四六风,南方又称为七日风。” “过去医疗不发达,新生儿总是在出生后的四到六天,或者第七天,因为脐带处理不当,感染破伤风杆菌。” “所以又被称为脐带风。” 林卫东站在旁边,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满脸严肃的解释: “破伤风病菌,可不能忽视。” “这种病菌最喜欢又深又脏的地方。” “一旦被感染,病人就会浑身抽搐,咬紧牙关,脖子硬的跟棍子一样,最后活生生把自己憋死!” “所以为了活命,很多人干脆把伤口割掉。” “你这大腿,怕是不能要了,得直接锯断,不然你小命不保!” 说到最后几句话,林卫东语气有些阴沉。 “锯……锯掉?!” 赵麻子人都傻了,眼珠子快瞪出来。 巨大的恐惧在这一瞬间,压过了疼痛,身子也筛糠似的抖起来。 “我的腿不能锯断!我不想当瘸子。” “张大夫,林知青,你们快想想办法啊!” “救命啊!” 正文 第55章 明天就去提亲 四周的社员们,也被林卫东这话吓到了。 听说要“锯腿”,纷纷议论起来。 “破伤风确实挺要命的,早些年老刘头家的小子,不就是割麦子的时候没注意,被镰刀割伤了,结果人就没了……” “听说发病的时候,人就跟一张弓似的,死的可惨了,真的假的?” “赵麻子,你可真倒霉,上山居然踩到了夹子上。” “不过你平常反正也不爱干活,把腿锯掉当瘸子也没什么。” “赵麻子和赵瘸子,听上去差不多嘛。” “真要把腿锯断,那还是赶紧动手吧,不管怎么说保命更重要……” 这些话让赵麻子彻底崩溃了。 就仿佛有人拿着大锤,一下下的砸在他的脑海里。 让他整个人涕泪横流。 “我不想死,也不想当瘸子。” “张大夫,求你救救我!” 张老头作为一个赤脚医生,平常社员们有个头疼脑热,他治疗起来不在话下。 可是“破伤风”,的确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就算他有心想要消毒杀菌,靠着一瓶紫药水,也无能为力。 “林知青,你对破伤风这么了解,你觉得咱们是要截肢……” “还是先把人送到县医院?” 林卫东心中暗自冷笑,故意叹了口气: “当然是去县医院,赵麻子,你想把腿保住,咱们现在就得出发!” “不成,别去县医院,我……我没钱。” “就算把我送到县医院,我也缴不起费,你们能不能借我点钱?” 赵麻子满脸苦涩,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他父母早亡,家中就他一个,本来就没什么家底。 再加上平日游手好闲,和徐国强厮混,一点也不爱劳动,根本没有积蓄。 就算到了县医院,也出不起医疗费。 听到赵麻子要借钱,很多人直接就走了。 他们只是想看热闹,又不是真的关心赵麻子。 给赵麻子借钱,那不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吗? 眼看没人搭理,林卫东沉吟片刻,满脸为难的站出来。 “也不是非要去县城,其实我手上倒是有一瓶专门用来治疗外伤感染的药。” “不过这药是我下乡之前,花了很大的代价买来的,本来是想留着应急……” 这话一出,赵麻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挣扎着想从担架上爬起来: “林卫东,求求你救我!我下辈子一定当头做马的报答你!” 下辈子? 那就是这辈子不想报答喽。 林卫东心头无语,脸上故意露出几分挣扎。 周围的社员,也惊讶的看着林卫东,感慨他的大气。 在如今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一瓶消炎药,就是救命的神物。 “张医生,您觉得呢?” 片刻之后,林卫东看向张老头。 作为大队唯一的赤脚医生,张老头捋着花白的胡子,郑重其事的点头: “林知青,你的药要是真的消炎杀毒,还是拿出来吧。”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再说咱们都是革命同志……”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林卫东只能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再回来时,林卫东手里多了根针管。 “知道这是什么吗?青霉素!” “就算你去县医院,人家也不见得会给你用这个,这东西可是能救命的!” “就这么白白给你,总觉得很浪费。” 把青霉素在赵麻子眼前晃了晃。 这东西,林卫东托关系,花了很多钱,才弄到处方,去医院买了两支。 本身手里就没多少,这时候自然不可能用在赵麻子身上。 这里头装的,是他刚调的生理盐水。 赵麻子这个时候,眼睛里除了青霉素之外。 已经容不下任何东西了。 他本身就愚昧无知,大字不识几个。 被林卫东连忽悠带恐吓,加上腿上的剧痛影响了判断。 早就已经恐惧到了极点。 青霉素对他而言,无疑是救命的神药。 可林卫东明显不想给他。 该怎么办呢? 赵麻子大脑急速运转,正思索时。 林卫东突然开口询问道: “赵麻子,在山上时我想找榛蘑,所以走的都是无人的偏僻之地。” “你怎么恰好跟在我后面,还被夹子夹到了腿?” “我记得,你好像不爱上山吧?” “只要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一定会把这支青霉素给你用。” “如果你来糊弄我,那你就等着截肢吧。” 本来脑子就不够用。 听到了这话,赵麻子大佬顿时宕机,挣扎了两三秒。 就毫不犹豫的把实话说了出来。 “林……林卫东,我说了你别生气。” “其实……其实我是在跟踪你。” 这话一出,屋里的社员们顿时炸开了锅。 “啥?你在跟踪林知青?” “我就说你小子平常都不肯下地,今天怎么突然跑到山上去了,原来是没安好心!” “你跟踪林知青干啥啊?他得罪你了?” 赵麻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支支吾吾的,不敢把话说清楚。 林卫东见状,走到赵麻子面前,把盐水放到他手里。 “我也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跟踪我?” “你放心吧,只要你说实话,我不会怪你。” “可如果你遮遮掩掩,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我说!我这就说!” 自己能不能当一个健全的人,全在林卫东一念之间。 再加上这件事已经说出口了,无法挽回。 所以赵麻子也不再犹豫,竹筒倒豆子似的,一股脑说了出来。 “是徐国强,是他让我跟着你的!” “因为你和周晓白……和周晓白两人定了终身。” “所以他让我盯着你的一举一动,还说要打断你的腿……” 这话引来周围一片哗然,赵金凤顿时拍着手叫起来: “哎呦,我的老天爷,徐国强这是打算当恶霸吗?!” 赵麻子赶紧否决,急得满头大汗:“不是……不是这样的!” ”因为林卫东是城里来的,他……他怕周晓白受骗……” 对于这个结果,林卫东一点也不意外。 赵麻子肯定不会无缘无故跟踪他。 他平常是徐国强的狗腿子,受他指使,再正常不过。 只不过林卫东没有想到,周晓白和他说的话,居然被人听了去。 把盐水塞到赵麻子的怀里。 林卫东站起来环视一圈,高声开口: “各位社员,我和周晓白同志,目前只是纯洁的革命友谊。” “不过既然今天话说到这个份上,那也不用瞒大家了。” “我的确有更进一步,升华革命情感的想法。” “她也是一样,我们两情相悦!” “明天我就去周家提亲!” 正文 第56章 他要弄死我? 当着众人的面,说要去周家提亲。 这并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林卫东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原本按照他的计划。 纵然周家人对他不太满意,可周晓白喜欢。 都说烈女怕缠郎。 这个年代,婚姻嫁娶远比后世要简单。 只要他一直往周家跑,时不时的带点东西表达诚意。 日子一久,周家人也会被他的诚意打动。 不过那样,要花很久的时间。 如今赵麻子这件事儿,却正好给了他一个绝佳的机会。 如果他和周晓白两情相悦的事情,闹得整个大队人尽皆知。 周家就算不同意怎么回事,也得捏着鼻子认了。 总不能让周晓白嫁给徐国强吧?! 虽然说如今提倡恋爱自由,婚姻自由。 可实际上,结婚这件事,大多还是由父母来做决定。 年轻的男女结婚之前,可能就见过一两面。 通过相亲了解彼此,觉得大差不差,就组建家庭。 像周晓白这样大胆的女子,可谓少之又少。 此事过后,除非两人结婚,不然名声必定受损。 而林卫东这番话,也像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激起层层涟漪。 让四周的社员们顿时炸开了锅。 “哎哟喂,我说什么来着?” “那天上梁的时候,我看见了周丫头送山楂,当时我就觉得有苗头!” “林知青真有眼光,周家的小丫头,是咱们大队最俊的一个姑娘。” “徐国强怕是要气疯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林卫东嘴角微不可察的上扬。 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林……林卫东,这事跟我没关系,我只是负责看着你!” “而且徐国强又没说要把你怎么样,只是……” 其实话说出口的瞬间,赵麻子就后悔了。 这件事没办成,还把自己的腿给伤了。 两头不讨好,还会被社员们唾骂。 所以,这个时候只能尽力找补。 见赵麻子目光闪烁,林卫东知道他肯定还有话隐瞒。 叹了口气,林卫东故意露出一副惋惜的模样。 “赵麻子,你怎么那么糊涂啊,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徐国强让你去死,你去不去?” 赵麻子见林卫东没和自己计较,心中松了口气。 同时又哭丧着脸: “我也是没办法,他爹是支书,我哪敢得罪……” 林卫东摇了摇头,懒得再多说什么。 “大家都散了吧,让张医生处理伤口。” 许多人还期待着林卫东发火,好好教训赵麻子一顿。 或者去徐家闹一场。 要真是这样,那他们就有热闹看了。 结果林卫东表现的居然如此平静? 不少人脸上失望,既然没有好戏看了,只能转头离开。 等人都散的差不多了,屋子里只剩下三个人。 “我说话算话,先处理你的伤口。” 看着赵麻子眼巴巴的望着自己,林卫东嘴角勾出一丝冷笑: “知道这药要怎么用吗?” 赵麻子神色茫然。 “要先用酒精清洗伤口,把脏东西冲出来,然后给你打针。” 林卫东转头让张老头拿一瓶酒精出来,张老头欲言又止。 其实紫药水也是可以的。 用酒精多痛啊…… 不过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取了一瓶医用酒精。 “可能会比较疼,你要忍着点。” 张老头话音刚落,林卫东已经拔开瓶塞,将冰凉的酒精直接淋在血肉翻卷的伤口上。 “啊——!!!” 杀猪般的嚎叫,让房梁都跟着颤抖了起来。 赵麻子浑身抽搐,额头上青筋暴起。 双手死死地抓住担架边缘,嘴唇发白。 酒精在伤口处产生的灼烧感,比他被夹子夹到的时候,还要疼痛好几倍! “别乱动,伤口里的铁锈,还有泥土,必须得冲洗干净,不然会发炎流脓。” 林卫东死死的按住赵麻子乱蹬的腿,越往上倒了一股酒精。 “张大夫,我这么做对吗?” 张老头自然已经看出了林卫东的打算。 这小子心眼儿小的很,分明是借着清洗伤口的名头,故意整赵麻子。 不过他这么做倒也没错,赵麻子这人,的确不讨人喜欢。 伸手捋了捋胡须,张老头点头: “是要好好的处理伤口,破伤风杆菌最害怕酒精,冲洗的越干净越好。” 其实小半瓶酒精就够了,用棉签擦一擦,小心一点,不会有多痛。 但林卫东硬是把一整瓶酒精都倒完了。 等他收手,张麻子已经开始翻白眼,嘴里冒出白沫。 就像是一条离了水的死鱼,在担架上扑腾。 “可以了,现在打针。” 林卫东把针管递给张老头,见他慢慢推掉空气,又故意说道: “打了青霉素,你可能会发烧,但这条命好歹是保住了。” “我救你一命,也不要什么回报,只要你老实告诉我,徐国强真的只是让你跟着我?” “现在这里就我们三个,没有外人。” “张老头年纪大了,想必也不会掺和此事。” “你老实交代,我保证不泄露出去。” 没上酒精之前,赵麻子可能会开口搪塞,欺瞒过去。 可现在他没有这种想法了。 整整一瓶酒精,差点要了他半条命。 他已经被折腾的身心俱疲,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个时候任人宰割,要是再出什么波折,那他干脆死了算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自己根本就不该掺和这种事。 无论是徐国强,还是林卫东,哪一个都不是他能得罪的。 所以,赵麻子老老实实的把徐国强的交代说了出来。 “他让我跟着你上山,让我搞清楚你去了哪些地方。” “还说……还说如果有机会的话……最好也能让你出点意外。” “比如掉到沟里,或者摔个跤什么的……” “他没让你弄死我?”林卫东幽幽开口。 “啊?我的林哥诶!” “这不至于,真的不至于!” “话可不要乱讲,谁敢随便弄死人啊,犯法的!” 赵麻子声音沙哑,语气带着恐惧。 眼前这位林知青,真不是一般的狠。 动不动就说什么弄死,就算徐国强有那胆子,他赵麻子也不敢啊! 又不是建国之前,兵荒马乱,山匪横行,那个时候弄死个人,根本不算什么事儿。 可现在已经是71年了! 就算乡下无法无天了一些,也没人敢轻易的弄死别人。 更别说徐国强本身也只是个小年轻。 平常在大队仗着有一个书记父亲,可以耀武扬威,逞勇斗狠。 可是杀人…… 都是平头老百姓,谁有那个胆子? 整个大队,恐怕也就刘少平,心中有这份胆气。 就连旁边的张老头,也诧异的看了一眼林卫东。 这林知青,到底是什么来头。 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手上还有青霉素这种好东西。 不过这和他没什么关系,所以张老头只是随便想了想,就止住念头。 “把裤子脱了,我给你打针。” 走到赵麻子面前,张医生正打算动手,林卫东赶紧把人拦下。 “等一下!” 正文 第57章 不靠谱的赤脚医生 赵麻子一颗心都是提了起来。 该不会是想要反悔吧? 不过他倒是误会林卫东了。 毕竟这只是一支盐水,有什么好心疼的? “张医生,你就这么给他打?” 看张老头明显是想要推针,林卫东语气带着浓浓的诧异。 “难道青霉素不是打在屁股上的?” 张老头这时候也疑惑了起来。 “呃……” 发现张老头的确不知道问题所在,林卫东沉默半晌,难以置信的询问道: “您老没有参加过公社或者县城组织的医学培训?” “上头没有发生过相关的手册?” “没有邀请你去参加过学习交流?” 张老头愣了一下,露出一丝尴尬。 “我年纪大了,腿脚不便,这种事情都是能推就推。” “手册倒是有,你等着,我找找。” 见到两人对话,赵麻子心中忐忑起来。 不过这个时候,他也插不上话,只能在旁边眼巴巴的看着。 张老头找了好一会儿,才从杂乱的柜子里翻出一本手册。 看这情况,他恐怕还真没怎么看过。 林卫东叹了口气,拿过手册翻找起来。 乡下地方就是这样,缺医少药。 没有足够的物资,也没有足够的人才。 很多常识性的东西,他们也不知道。 就好像后世,哪怕已经进入了二十一世纪。 大城市里摩天大楼直冲天际,处处彰显着文明和发达。 但是最穷困偏僻的乡下,依旧愚昧闭塞。 有些扶贫的干部,甚至还要敦促偏远山区的人定期洗澡。 要免费给他们发放洗发水和肥皂,甚至逼着他们清洗身体。 不然的话,他们宁愿蓬头垢面。 再看张老头,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 没有老眼昏花,已经算是难得。 “唉,青山屯还是太偏了,太穷了。” “虽然眼下,东北是共和国的长子,有北大仓,还有丰厚的工业基础。” “但也不是所有的地方,都能享受到这份荣光……” “没有意外的话,哪怕到了后世,青山屯这样的地方,也发展不起来。” “一无资源,二无前景,等年轻人纷纷外出,这里也会慢慢消亡。” 翻找资料的时候,林卫东想了很多。 不过最终,也只能心中感叹。 终于,他放到了有关青霉素的介绍。 “您老看看?” “青霉素虽然有强大的抑菌效果,但一部分人,会对这种药产生非常严重的过敏反应。” “所以在用药之前,我们要进行皮试。” “假如出现了红肿硬块,伴随着头晕心悸,那就不能注射,否则会出人命的。” 就算过敏反应不严重,皮试的地方也往往会痛上一段时间。 林卫东做戏做全套。 哪怕只是一支盐水,他也不想留破绽。 只是现在看来,他有些高估张老头了。 张老头尴尬无比,蹑诺着说道: “我……我还真不清楚,平常有个头疼脑热,我还应付得过来。” “真出什么大毛病,大家都去公社,或者县城看病,也没人来找我。” 换一个赤脚医生,肯定不会这么废。 只要经常参加培训,多去交流,也不至于连这种基本的常识都不知道。 不过张老头年纪大了,恐怕也没几年好活,得过且过也正常。 “行,那我来给赵麻子做皮试,半个小时后没问题了,再给他打针。” 林卫东干脆亲自动手。 其实经过酒精清洗,赵麻子感染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这支盐水,更多是是心里安慰。 赵麻子眼中的感激之色越来越浓。 他可不知道自己被夹子夹到腿,是林卫东刻意引诱。 也不知道林卫东拿出来的并不是青霉素。 在他看来,分明是自己偷偷跟踪林卫东,不小心踩中夹子。 对方不计前嫌,不仅救了自己,而且还拿出了珍贵的药物。 如此以德报怨,他心中又怎么能不感动? 半个小时后,就在林卫东即将出门之时,赵麻子把人喊住。 “林……林哥,这件事除了徐国强,跟赵宇峰也有些关系。” “是他在旁边挑唆,不然徐国强未必会这么生气。” 林卫东目光一闪,随后点了点头。 看看,受了这么重的伤,疼的死去活来。 他还得谢谢咱呢! 而且称呼也变成了林哥。 从卫生室出来,林卫东心情不错。 不过还没走多久,就听到一个小屁孩在背后喊他。 “林叔!” 林卫东上前就是一个暴栗。 “不是说了吗?要叫我林哥!” “你小子要是还记不住,下次就别想从我这里弄到糖。” 铁柱揉了揉脑袋,嘿嘿一笑: “刚才是我说太快了,林哥!” “你小子找我干什么?” “热闹看够了赶紧去山上弄干柴,不想吃糖了?” “想啊,我就是想问问你,是不是真的要和周晓白结婚?” 铁柱一脸兴奋的询问。 “怎么,不行吗?”林卫东有些无语。 这小屁孩才多大,关心这些事干嘛? “当然行!周晓白可是咱们大队最漂亮的女人。” “你要是娶了她,徐国强肯定能气死!” 林卫东哑然失笑: “你小子和徐国强有仇?” “我和他没仇,但是我和徐凯有仇。” “上次去山上,我找到一个野梨,让他给抢了!” 徐凯? 徐家大孙子? 原来只是小孩打架。 “你小子还挺记仇,那林哥我给你两颗糖,赶紧玩去吧。” 林卫东揉了揉铁柱的脑袋,从兜里掏出两颗水果糖。 铁柱顿时乐疯了: “林哥,你可真大方,以后和周晓白结婚,记得买大白兔。” “撒糖的时候一定很有面子!” 说来说去,原来是在惦记这个。 这小子真是跟猴一样精。 八字都还没一撇,他就惦记起撒糖的事情了。 “美的你,还大白兔,有糖吃就不错了。” 把人赶走,林卫东继续向前。 不过他并没有往山上走,而是眼神冰冷,来到知青院。 看来上次给赵宇峰的教训还不够,那就别怪他心狠了! …… “徐老三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也不知道撒泡尿照照自己,他根本就配不上周家闺女。” “就是,人家林知青,要模样有模样,要文化有文化,还很有钱,比他强了无数倍……” “要是我,我也不选徐国强,这么大的人了,天天也不干正事儿……” 下午,事情在大队疯传。 听到了这些议论,徐国强脸色瞬间铁青。 “你说什么?林卫东真是这么说的?!” 来报信的赵二蛋缩了缩脖子,“千真万确呀,好多人都听到了。” “而且赵麻子那个怂包,还把你给供出来了,我早就说他靠不住……” “徐哥,那姓林的明天就要去提亲了,咱们该怎么办?” “这王八蛋!” 徐国强怒发冲冠,跑到墙角抄起铁锹,就往外面冲。 “老子今天弄死他!” 正文 第58章 工农兵大学生 “站住!” 屋子里传来一声厉喝。 紧接着徐振国满脸阴沉的走出来,挥舞着手里的烟袋锅: “你这是想去杀人,还是想去放火?” “你要是想死我会拦着你,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徐国强猛地刹住脚步,死死的握着铁锹,满脸的不甘心: “爹,那小子都快骑到咱们家头上拉屎了!” “啪!” 徐振国一个巴掌扇过去,把儿子打了一个趔趄。 “闭嘴!” “为了一个女人闹成这样了,你还有没有点出息?” 徐国强捂着脸,满脸阴沉,眼里闪着怨毒: “周晓白本来就是我的……” “放屁!”徐振国气的胡子直抖: “人家答应你了吗?你提亲了吗?” “哪来的脸说人家是你的!” 看儿子满脸的不服气,徐振国压低声音: “走,跟我进屋!” 屋子里,徐振国把门窗关好,才慢悠悠的开口: “你以为我不生气?但林卫东不是那么好动的!” “为啥?他不就是个破知青,有什么了不起的?” 徐国强枕着脖子问道。 “蠢货!” 徐振国恨铁不成钢,把烟袋锅在桌子上磕了两下。 “林卫东是下乡积极分子,在县革委会也挂了名。” “你要对付他?闹大了咱们都得挨处分!” “还有,他修房子给咱们队里带来多少好处?” “多少人明面上不说,但心里承他的情?!” “最后……” 说到这里,徐振国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儿子。 说了一个让他震惊的消息。 “我准备让你去当工农兵大学生,现在正在拉关系。” “这个节骨眼上,你要是闹出什么事,你还想不想去读大学了?” “工农兵大学生?” 徐国强眼睛一亮,怒气顿时消散大半,难以置信的问道: “ 爹,您真能弄到名额?” 徐振国哼了两声,把烟袋锅递过去。 徐国强很有眼力劲儿,立刻就帮忙添烟点火。 满意的抽了两口,让屋子里变得烟熏火燎,徐振国悠悠说道: “你爹我当了十几年的书记, 这点关系还是有的。” “之前是没那么多钱,所以……” 话锋一转,徐振国目光变冷:“总之这段时间你给我安分点。” “晚上我们俩去林卫东那边,当面把话说开了,别让他记恨你!” “把话说开?那不就是低头道歉吗?!” 徐国强刚刚压下去的火气,顿时又窜了起来。 “蠢东西,是去化解矛盾,免得人家使坏!” 徐振国扯了扯嘴角,知道自己的话没什么可信度。 又安慰道:“面上过得去就行,等你上了大学,周晓白算个屁呀?” “城里有的是漂亮姑娘!” 虽然心里依旧不甘。 但一想到能当大学生,徐国强还是勉强点了点头。 老爹说的对,到了大学,他能娶一个漂亮的大学生。 周晓白算什么? 压下了心中的那点不满,父子两人一时沉默无言。 …… 林卫东来到了知青院门外。 看着这破旧的青砖大瓦房,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斑驳的墙上,已经爬满青苔。 屋子里,堆着干柴和玉米杆。 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混杂着汗臭、霉味和尿骚味,让人闻了作呕。 林卫东来这里,当然是打算教训一下赵宇峰。 对方贼心不死,还敢和徐国强一起对付他?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不过明着来肯定不行,毕竟他又不是什么大恶人。 在队员们的眼里,他可是急公好义,乐善好施,出手大方的好人。 无凭无据的,冲上去把人揍一顿,那他的人设岂不是崩了吗? 本来他是受害者,大家都同情他。 可要是他动手打人,那就变成他不对了。 虽然他不怕事儿,但也不会主动惹事。 而且相比打人,还有更好办法教训赵宇峰。 当然,最主要的其实是提亲在即,林卫东不想横生波折。 要是让周家人觉得他是一个惹事精。 到时候不答应他的提亲该怎么办? 这个点儿,大部分人应该在上工挣工分。 虽然秋收已过,但要忙活的事可不少。 屋子里按理来说,应该空无一人。 但林卫东还是尽量避免发出声音。 不过出乎他预料的是,原本以为空无一人的房间。 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林卫东眉头一皱,慢慢放缓脚步,靠近窗户。 “魏大哥,你心肠真好。”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从屋子里传来,听上去,像是马春桃。 “春桃姐,你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确实很不容易。” “我能帮得上忙,肯定要拉扯一把。” 魏刚的声音跟着响起,带着几分得意: “以后但凡我有一口吃的,就一定不会饿着你们。” 这…… 林卫东哪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听到屋子里的话,他差点笑出声。 这马春桃还真是个人才,之前道德绑架他。 被拒绝后这么快就找到了新的对象? 林卫东心中实在好奇,悄悄的透过窗户缝往里头看。 顿时发现了不堪入目的一幕。 只见马春桃半倚着坐在魏刚身上,春光外泄,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圈。 魏刚那张平日里道貌岸然的脸,此刻已经涨得通红。 很明显,两人这是天雷勾动地火,要战上一场。 “魏大哥,你看我这里……” 马春桃身子往前挺了挺,散开的布料下,有着几个清晰的划痕。 “昨天劈柴的时候,不小心被划伤了……” “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 魏刚还挺会的,张开嘴就要去舔舐伤口。 马春桃半推半就,把人推开,满脸羞涩。 魏刚心疼的说道: “我那有一瓶红药水,待会儿给你抹上。” “可……今年过冬的柴火还不够……” 门外的林卫东都听出来了。 马春桃分明是想让魏刚帮他砍柴。 这肮脏的一幕让林卫东直摇头。 魏刚平日里跟个圣人似的,动不动就劝人大度。 现在倒好,被一个寡妇三言两语,就勾的神魂颠倒。 不过转念一想,这俩人还挺般配。 一个是极品圣母,一个是装可怜卖惨的绿茶。 也不知道是谁降服谁? 现在看来,很明显是马春桃技高一筹,轻而易举就拿捏了魏刚。 想了想,林卫东并没有把此事拆穿。 开玩笑,魏刚这种人,越倒霉他越开心。 要是真被寡妇套牢,那就等着替别人养孩子吧。 现在闯进去,说不定反而帮了魏刚一把。 他岂能破坏这种好事? 就在准备悄悄离开时,院子外面,又突然传来黄芳芳恶心的声音。 就仿佛是夹子成了精,声音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甜蜜的吓人。 “赵宇峰,你走慢点,人家跟不上了……” 是黄芳芳和赵宇峰? 这批知青怎么回事,都不干活的吗? 林卫东知道,这下有好戏看了! 正文 第59章 屋内偷情,寡妇套牢 屋里有两人在偷情,屋外有两人在打情骂俏。 小小的知青院,真是藏龙卧虎,生机勃勃。 也罢,要是被人撞见他在偷听,传出去可不太好。 林卫东思考了一瞬,就一个助跑翻上围墙,轻松的落到院墙外面。 “算了,晚上再来。” 听到赵宇峰和黄芳芳推门走进院子。 林卫东站在院子外偷听。 随着秋收过去,眼下马上就要到冬天了。 每天早上起来,都能在地面看到一层薄薄的白霜。 气温也越来越低,哪怕太阳高悬,也依旧没多少温度。 大队里要忙的事情不少,但肯定比不上秋收。 所以大家也不用像秋收那会儿,从白天忙到晚上,休息的时间明显变多。 “哎呀,院子里没人,大家都不在吗?” 黄芳芳靠在赵宇峰肩膀旁边,声音甜的发腻。 赵宇峰四下张望,脸上露出一抹坏笑。 “正好没人,要不去我们屋里坐坐?” 这话明显意有所指。 黄芳芳刚娇嗔了一句,屋门就“嘎吱”一声打开了。 魏刚和马春桃一前一后走出来。 两人的脸色怎么看都不太自然。 “魏刚,你……” 赵宇峰瞪大眼睛,目光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 孤男寡女在同一个屋子里,本来就很容易惹人怀疑。 更别说赵宇峰还不是什么雏儿。 虽然谈不上情场老手,但他也吃过几回猪肉。 一下子就看出了两个人不对劲。 “我们……我们是在商量,去、去山上砍柴的事情!” 魏刚语气结巴。 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水,急忙开口解释。 马春桃眼里也有掩盖不住的慌乱。 她低下头,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魏刚同志心地善良。” “见我家全是孤儿寡母,说要给我们送一些粮食……” 那到底是要砍柴,还是要送粮食? 这两人说出来的话,明显矛盾。 赵宇峰撇了撇嘴,也不戳穿。 只是阴阳怪气的说道: “这么说,魏刚你打算明天去砍柴?” “那你可得小心,今天赵麻子在山上被夹子夹到了腿。” “要不是林卫东及时发现,说不定得落个残疾。” 魏刚勉强笑了笑,没有搭话。 马春桃皱起眉头,恶狠狠的说道: “怎么不是林卫东?” “那个挨千刀的王八蛋,哪天被山上的夹子夹断腿,那才好呢!” 上次被林卫东拒绝,而且还羞辱她是破鞋。 马春桃一直怀恨在心。 “那个小王八蛋,迟早有一天会出事的,你们等着吧!” 赵宇峰呵呵一笑,语气冷冽。 过了一会儿,马春桃匆匆离开。 魏刚说自己要去上工,也赶紧离开了知青院。 “宇峰,你不是要收拾东西吗?我帮你吧。” “真羡慕你,能搬到社员家里住。” “要是我也能离开就好了,住在这里好不方便。” “林卫东和叶淑珍他们都修了房子。” “你要不也修一个房子?” 黄芳芳明显意有所指。 只不过相比马春桃,她明显要矜持很多。 然而赵宇峰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呵,我每个月要给王翠花家里一块钱,她才允许我搬过去。” “虽然条件是差了点,但总比这里强。” “你要是想搬出去,花点钱肯定也能行。” “至于修房子……我又不是林卫东那个蠢货。” “迟早有一天,我是要回城里的,修了房到时候岂不是会便宜别人?” 两人的声音渐渐低沉,很明显是进屋了。 院子外面,林卫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是天赐良机,赵宇峰要搬家,值钱的东西肯定会收拾出来。 他只需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日落西山,天色渐暗。 赵宇峰收拾完了东西,就和黄芳芳钻进厨房。 这时,知青们还没回来,院子里没有其他人。 机不可失! 林卫东像只猫一样,轻盈的翻过院墙,溜进了大家住的屋子。 炕上放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旁边居然还有一个锁上的木箱子。 林卫东也不查看,直接将东西收进空间,然后翻身就走。 回到家里,他把东西拿出来逐一查看。 几件崭新的衣服,两双布鞋,一点粮票,一支钢笔,还有五十块钱。 除此之外就是床单被褥,洗漱用品,还有小半包白面。 啧,赵宇峰家庭条件还真优渥。 火车上被他拿了一次,眼下又有这么多东西?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林卫东目光一闪,把东西收进空间。 推开门,外面居然是周晓白。 她提着一个篮子,脸颊微红: “你房子刚建好,应该还不能烧灶,我来给你送点吃的。” “里面是我娘烙的饼,还有自家腌的咸菜。” 林卫东接过篮子,大方一笑: “多谢,正好没吃饭。” 周晓白低头,只能看到隆起的布料。 她声音越发微弱: “听说……你今天在卫生室,说……” “对,我今天说了,我打算去提亲。” 林卫东直视她的眼睛,“你愿意吗?” 周晓白脸上的红霞已经蔓延到了耳根。 她想点头答应,但出门前,母亲特意嘱咐,让她矜持一些。 想到这儿,周晓白扭捏道: “我……我得听我爹娘的……” “我明白。” 林卫东露出笑容。 要是不同意,会让周晓白来送吃的? 这分明是默许。 “你们家有什么条件吗?” “我明天就登门拜访。” “不知道,我爹没说。” 林卫东沉吟片刻,也不在意。 现在农村婚姻嫁娶,条件并不算苛刻。 又不是八十年代,再加上是穷地方,没人讲究三转一响。 真要凑三转一响。 青山屯生产队,又有几个人能娶得上媳妇儿? 又有多少人能嫁得出女儿? 对于家庭条件比较好的,能买个缝纫机,或者买个手表。 就已经算是很了不得了。 条件差点的,带点吃的。 比如说买点白面,再割点肉,几包香烟,两包糖果,也就差不多了。 毕竟只是提亲,这已经相当不错了。 结婚的时候,彩礼也无非是买十几斤猪肉,扯几尺洋布做几身好看的衣服。 比如说布拉吉之类的。 要是重视女方,再送个银戒指,银耳环,也就差不多了。 如果到了八十年代,三转一响普遍流行起来。 结婚就没那么容易了。 不仅得出东西,家里还得有房子,还得有家具,什么三十六条腿。 “对了,徐国强最近可能会找麻烦。” 林卫东压低声音开口道。 “我才不怕他,我家五位哥哥也不是吃素的!” 周晓白冷哼一声,眼中闪着倔强。 两人正说着,远处传来脚步声。 林卫东转头,就看见徐振国带着儿子徐国强朝这边走来。 后者的脸色阴沉的仿佛能滴得出水来。 看这样子,是恶客临门,来者不善啊! 正文 第60章 又一次崩溃 “晓白,你先回家。” 林卫东不动声色的站到周晓白面前。 周晓白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快步离开。 与徐家父子擦肩而过时,徐国强狠狠的瞪了她一眼,似是想说些什么。 却被徐振国拽了一把。 “小林,忙着呢?” 徐振国走上前,脸上堆起笑容。 林卫东点了点头不卑不亢:“徐书记找我有事儿?” “还不是为了这个不争气的小兔崽子。” 许振国把徐国强往前推了一把。 “听说你们俩有些误会。” “我这个儿子惹是生非惯了,我带他来给你赔个不是。” 误会? 林卫东心中冷笑,也不多说什么。 只是转头意味深长的盯着徐国强。 徐国强低下头,双手攥的发白,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对、对不起!” 林卫东心中不屑,表面上却很大度。 “年轻人冲动,我能理解。” “只不过我和周晓白,是正经的处对象,希望徐同志以后别打扰她。” 徐国强猛的抬起头,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年轻人? 你他妈也没多大啊,用这副口气跟自己说话。 真以为老子怕了你! 徐国强双手攥得更紧,忍不住想要冲上去打人。 徐振国赶紧把儿子的肩膀按住,干笑两声: “那是自然,你放心吧。” “国强马上就要去当工农兵大学生了,不会再打扰你们。” 工农兵大学生? 林卫东眉头一挑,有些出乎意料。 虽然重生之后,很多事情都会发生变化,但这差的也太多了吧? 他记得上辈子徐国强一直留在乡下。 看来,随着自己带来的蝴蝶效应,上辈子的很多事,会变得面目全非,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发展。 “恭喜。” 林卫东沉默半晌,淡淡的开口:“要是没有别的事儿,那我就不送了。” 很明显是下逐客令,徐振国脸上笑容一僵,随即恢复自然: “那我们就不打扰了,你们年轻人前途广大,以后要多走动,搞好关系。” 拉着不情愿的儿子离开之后,徐振国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走出去老远,徐国强终于忍不住甩开了老父亲的手: “爹,你就这么算了?!他摆明了是看不起你!” “急什么!”徐振国阴森森的回头看了一眼,“等你去了大学,咱有的是机会收拾他,一个知青而已,迟早要让他服服贴贴,现在最主要的……是把名额弄到手!” 另一边,林卫东看着徐家父子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徐振国这个老狐狸突然服软,肯定没安好心,恐怕是为了工农兵大学生…… 这个名额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是那么简单。 要有群众基础,得根正苗红,还得上头有人,得到领导批准。 然后通过简单的考核,招生院校复查之后,没问题就能去上大学了。 如今这种特殊的年代,只要出身成份够好。 哪怕不认识几个字,也有机会上大学。 琢磨了一会儿,林卫东转身朝门外走去。 明天既然要上门提亲,总不能什么都不准备吧? …… 知青院。 赵宇峰和黄芳芳两人,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淡下来。 知青院里静悄悄的,两个房间各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 橘黄色的灯光有些暗淡,大家的影子随着光线摇摆不定。 远处偶尔有两声狗吠,时不时打破夜的宁静。 “宇峰,要不我先帮你把包袱提到王婶家去吧?” 黄芳芳露出甜甜微笑,手指轻轻绞着衣角。 这段时间,她一直和赵宇峰开小灶,自然不愿意放过这个长期饭票。 等赵宇峰走了,她岂不是要和别人一样吃大锅饭? 知青院里,大家轮流做饭,有的人做的饭勉强能吃,有的却难以下咽。 虽然大家出钱换了粮食,现在勉强能吃上窝窝头了。 但和赵宇峰的伙食比起来,差的不是一丁半点。 黄芳芳现在尽力的讨好赵宇峰,以后也能上门蹭饭。 赵宇峰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都这么晚了,还是算了吧,明天我自己去。” 他大步流星的走向男宿舍,心里却还在盘算着白天看到的那一幕。 魏刚和那个俏寡妇马春桃,明显有一腿。 他有没有机会掺和一脚? 毕竟那个寡妇也有几分姿色……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空荡荡的火炕。 “我的包袱呢?!” 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夜空。 赵宇峰双眼瞪的滚圆,嘴唇也不停颤抖。 他明明记得,自己把两个包袱还有一个木箱,放到了炕上! “发生什么事了?” 黄芳芳犹豫两秒,走进男知青宿舍。 赵宇峰发疯一般,不停的掀开被褥,连炕席都不放过。 “我的东西,我的行李!所有东西都不见了!” 赵宇峰猛的转身,一把按住黄芳芳的肩膀: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拿的!” 谁让黄芳芳刚刚还说要把行李拿走呢? 再加上白天就他们两个人在院子里。 赵宇峰自然会率先怀疑黄芳芳。 黄芳芳被这一副狰狞的表情,吓得连连后退。 挣脱之后,连忙摇头: “你疯了吧?我一直在厨房帮你做饭,哪有时间拿你的东西!” “放屁!” 赵宇峰面容狰狞,额头上青筋暴起。 “白天院子里就我们两个人,不是你还能是鬼?!” “赵宇峰!”黄芳芳也来了火气,声音猛然提高: “你少血口喷人!” “我虽然没你有钱,但也不至于偷鸡摸狗!” 两人争吵几句,屋子里的其他人这才反应过来。 事发突然,他们自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新来的知青宋文麟,连忙挡在两人中间。 他身材魁梧,看上去满满的安全感: “你干什么呢?别欺负女同志,有话咱好好说!” “我的东西被偷了!” 赵宇峰已经有些歇斯底里: “两个包袱,还有一个木箱子,全都不见了,肯定是她偷偷拿了!” 大家面面相觑,新知青谢金武忍不住皱起眉头: “赵同志,你冷静一点,是不是放到别的地方了?” 也就这些新来的知青,对赵宇峰和黄芳芳不了解。 所以才会站出来调解矛盾。 而老知青,无论是牛壮壮这批人。 还是和赵宇峰一起下乡的李红星、魏刚等人,都沉默的看着这一幕。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 “不可能!”赵宇峰像是一头困兽,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但房间就这么大,再加上堆了那么多东西,他的行李在不在房间里,一目了然。 “我明明放到炕上,肯定是有人趁我不在……” 话没说完,赵宇峰陡然停下脚步。 阴鸷的目光在新知青身上扫过:“是你们!” “是你们几个新来的偷了我的东西。” “对不对?!” 正文 第61章 上山打猎 “你放什么狗屁!” 本来不想管这件事的王福山,瞬间炸了: “我们才来几天,根本就不知道你有什么东西,怎么偷?” 李伟也沉下脸,“赵同志,你丢了东西心情不好,我可以理解。” “但你不要随便污蔑人!” 赵宇峰已经快要失去理智了。 他恶狠狠的瞪着李伟,冲上前揪住对方的衣领: “把东西拿出来!不然我去找书记!” “够了!”宋文麟一声暴喝,将赵宇峰拽开: “你要再这样无理取闹,别怪我们不客气!” 屋里的动静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 女知青宿舍,也有很多人跑出来,在门口张望。 郭启明阴沉着一张脸走进来: “大晚上的,你们在吵什么?” “郭队长!” 平时赵宇峰不太看得上郭启明,这会儿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的行李被偷了,肯定是他们偷的!” 郭启明愣了一下,环视四周,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停留片刻。 黄芳芳眼睛通红,泫然欲泣。 新来的知青们满脸愤慨。 至于老人,则眼神冷漠,在一旁看戏。 唯独赵宇峰,像是疯子一样,浑身发抖。 看这模样,赵宇峰应该没有说谎。 可其他人,也不像是偷了他东西的样子。 更何况那么多行李,哪能说偷就偷…… “你有什么证据?” 转了一圈,郭启明皱着眉头询问。 “证据?”赵宇峰脸上露出几分疯狂。 “我的东西放在房间里,现在不见了,这还不够吗?!” 郭启明无奈的叹了口气: “赵宇峰同志,我理解你现在很着急。” “可无凭无据,就指责其他同志是小偷,你这是破坏团结的行为。” “去他妈团结!” 赵宇峰彻底疯了,歇斯底里的大吼: “上次在火车上,我的东西就被偷了。” “现在又被人偷了,肯定是有人盯上我了!” 他疯狂的翻箱倒柜,把整个屋子弄得一片狼藉。 被褥也被扔到地上,连墙角的都没放过。 “别发疯了!”郭启明冷冷一笑: “要是真有人偷了你的东西,肯定早就藏起来了,怎么可能还留在屋子里?” 更何况,你在厨房里都能让人把东西偷走。 蠢的跟猪一样,这件事能怪得了别人? 不过这一句话,郭启明只是在心里想想,并没有说出来。 真要说出来,赵宇峰肯定会和他没完。 赵宇峰并不理会,继续疯狂的搜索,甚至去翻别人的行李。 大家终于忍不住了,郭启明把他拦住: “你再这样胡闹,我去找书记!” “去呀!你不去我也要去。” “我的东西在知青院被偷了,你这个当队长的也有责任!” 赵宇峰歇斯底里的喊道。 郭启明面色铁青,转身就往外走。 宋文麟赶紧跟上:“郭队长,我和你一起去。” “这种随便污蔑别人的家伙,我们得好好批判!” 夜色中,两人匆匆的朝着徐家走去。 而此时,赵宇峰已经浑身瘫软,跌倒在地。 他双目无神,嘴里不停的念叨着两个字: “完了……完了……” 就算把徐振国喊来又能怎么样? 他是大队书记,又不是神探。 丢的东西大概率找不回来。 黄芳芳本来想安慰。 可想到刚才被当众指责是小偷,还有那一副狰狞的模样,顿时委屈的转身离开。 其他的知青们,有的人冷眼旁观。 有的人收拾散落一地的被褥,也有的人倒头就睡。 只剩赵宇峰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地上。 “怎么会这样……” 赵宇峰想起了自己上次,被偷走行李后的惨状。 没有吃的没有喝的,没有换洗的衣物。 他孑然一身,只能低声下气的问别人讨要食物。 下了火车,因为什么东西都没有,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隔三差五就要去县城买东西,给家里写信求他们给自己寄钱寄票。 如今好不容易,求家里寄了东西,准备好了被褥和过冬的衣物。 结果又被人偷了,那这个冬天该怎么办…… 光是想想,他就觉得这是一场噩梦。 到底是谁偷的东西? 赵宇峰脑海中闪过好几个名字,可始终不敢确定。 …… 夜色如墨,徐振国家了院门被拍得震天响。 “谁呀?这大半夜的!” 起身披上棉袄,点亮油灯,趿拉着布鞋把门打开。 昏黄的煤油灯下,一张老脸满是不耐烦。 “徐书记,出事了!” 郭启明还没开口,身后的宋文麟,就满脸严肃的说道: “赵宇峰同志的行李丢了,他闹着要见你!” 徐振国眉头拧成疙瘩。 都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吗? 这帮知青真是不消停! “丢了多少东西?” 徐振国强行压着火气询问。 “两个包袱,还有一个木箱子。” 郭启明瞥了一眼宋文麟,上前一步。 “赵宇峰同志无凭无据的怀疑大家,所以才来请您做主。” 徐振国心中暗骂,不就是丢了点东西吗? 又不是死了人。 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也要大晚上来敲他的门? 但表面上,徐振国还是维持着书记该有的威严。 他想了片刻,皱起眉头说道: “这件事你们应该去找治保主任,咱们大队,是刘胜利同志负责治安工作。” 任谁都能看得出,徐振国已经不耐烦到了极点。 宋文麟还想说些什么,郭启明抢先一步开口道: “我们这就去找刘主任。” “等等!”就在两人即将转身时,徐振国叫住他们: “多安慰安慰赵宇峰,跟他说,明天我会去知青院看看。” 徐振国并不是突发善心。 而是他记得赵宇峰那小子,家里有点背景。 好像在县供销社有关系。 要是处理的不好,指不定会惹麻烦。 从徐家出来,郭启明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宋文麟: “宋同志,刚才你倒是表现的挺积极。” 宋文麟呵呵一笑: “都是革命同志,有人丢了东西我自然要上心。” 这话让郭启明脸色变得阴沉。 他是知青队长,他操心是应该的。 宋文麟算什么东西,也配操心? 大概明白宋文麟打的是什么主意,郭启明也没了好脸色。 两人路过林卫东新房的时候,发现房间还亮着灯。 宋文麟顿时感慨: “这位林知青真是有本事,不过这么晚了,他还没睡?” “人家明天要去提亲了,恐怕是激动的睡不着。” 郭启明语气复杂。 宋文麟步子一顿,嘴角露出几分不屑。 这样的人,这辈子只能留在村里了。 以后就算有机会,恐怕也回不了城。 为了一个女人搭上自己一辈子? 目光短浅之辈! “挺好的,娶妻生子,谁不想呢?” 意味不明的说了两句,两人匆匆离开。 他们却不知道,此刻新房里空无一人。 林卫东并不在家,而是来到了刘家院子里。 他提着一包水果糖,轻轻的敲了敲房门。 “谁啊?”屋里传来刘胜利浑厚的声音。 “是我,林卫东。” 门“嘎吱”一声开了,刘胜利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林知青?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儿?” 刘胜利有些意外。 可看到林卫东手里拎着东西,还是侧身让开了门: “进屋再说。” 屋里点着煤油灯,刘胜利的妻子正在炕上纳鞋底。 见有客人来了连忙倒水。 “嫂子你别忙了。” “刘主任,我明天要去周家提亲。” “但是明天买肉肯定来不及了。” “所以我想问问,你家里有没有多余的野味?” 林卫东开门见山,道明来意。 刘胜利哈哈一笑,脸上的胡子跟着抖动: “你小子还真是会找人!” 他转身从房梁上取下一条风干的肉: “还有半边兔子,你要不嫌弃就拿去。” 林卫东接过肉干,掂量了一下,恐怕还不到半斤。 这哪够啊! 周家可是五兄弟,就算老大不在,那还有四个人。 加上一对老两口,一人一口都分不到! 看出林卫东的失望,刘胜利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急,明天我正好要带队上山,你要不要一起?” “运气好说不定能打到野猪,到时候拎一条猪腿过去,里子和面子都有了!” 上山打猎? 林卫东愣了一下,犹豫起来。 要不要去呢? 正文 第62章 月光下的人影 林卫东最终点头答应下来。 能不能打得到猎物倒是其次。 主要是他对上山打猎很感兴趣。 毕竟上一世,他在乡下待了那么多年。 从来没有真正的参与过围猎活动。 “行,那就说定了,明天起来早点,衣服也穿厚点。” 刘胜利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不过明儿你得机灵点,野猪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要是发起疯来,能撞断碗口粗的小树!” “你放心吧,明天我会小心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林卫东心里,却盘算着另外一件事。 有机会的话,还是得拜托人去县城买点肉回来。 虽然买不了多少,可万一明天空手而归,明天也不至于尴尬。 就在这时,敲门声又响起。 “今晚还真热闹。” 刘胜利皱起眉头,嘟囔着去开门。 发现是郭启明和宋文麟两人。 前者是知青队长,他倒是认识。 后者好像是新来的知青,他没见过几次。 两人见到林卫东在屋子里时,也明显愣了一下。 郭启明迅速调整表情,道明来意。 刘胜利听完,眉头紧锁: “都已经这么晚了,不就丢了点东西,也值得这么兴师动众?” “刘主任,赵宇峰同志恐怕不愿意善罢甘休,他挺激动的……” “行了行了,我跟你们去看看吧。” 刘胜利不耐烦的摆摆手,转头对着林卫东说道: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明天天亮之前,在我家门口集合。” 郭启明两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等到刘胜利简单解释之后,宋文麟率先堆起笑容: “林卫东同志要和刘主任上山打猎?真是好胆识!” 话是这么说的,可林卫东分明从他的眼里,看到了几丝不屑和嘲讽。 郭启明也是嗤笑一声。 虽然掩饰的很快,不过那轻蔑的态度谁都看得出来。 也不怪他们二人这番表现。 一来林卫东和他们不熟,甚至和郭启明有些仇怨。 二来,想要上升打猎人,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刘胜利训练的民兵队,哪怕经常上山,也常常空手而归。 更别说林卫东一个新人。 林卫东懒得理会。 跟他们道别之后,就独自往家里走。 夜风微凉,月光如水。 他的影子看起来有几分孤独,在空地上拉的很长。 快到家的时候。 林卫东突然发现,隔壁房子似乎有异样的东西。 那是汪彩霞和叶淑珍的房子,看上去不算很大,院子比他的小了一半。 自从屋子建好之后,她们就迫不及待的搬进去。 如今和林卫东成了邻居。 隔着半人高的院墙,林卫东眯起眼睛,下意识的放缓脚步。 莫非是有人,见叶淑珍两个女人住在外面。 所以心怀不轨,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就在这时,房门突然打开。 一道曼妙的身影,端着一个水盆钻了出来。 月光下,那具雪白的胴体,一览无遗。 汪彩霞…… 居然没穿衣服?! 林卫东瞬间僵硬在原地。 眼睛不受控制的多瞟了两眼。 平常还真看不出来,王彩霞穿的衣服应该挺费布料的。 此女虽然长相一般,不过身材确实惊人。 “啊!” 尖叫声划破夜空,汪彩霞也发现了不远处有有人在窥探。 慌张的把盆里的水往外一泼,转身就朝屋里跑。 温水落地,溅起一阵白烟,在月光下氤氲迷幻。 林卫东尴尬的恨不得找条地方钻进去。 连忙推开院门,走回了自己家。 “你这是怎么了?” 叶淑珍好奇的看着慌张跑进屋子的汪彩霞。 汪彩霞心有余悸,拍着胸脯: “外头……外头好像有人!” “有人?是谁?” 叶淑珍表情顿时严肃,走到窗边张望片刻。 “咦,林卫东家里的灯还亮着,该不会是他吧?” “应该……应该不会吧……” “哎哟,脸都红到了脖子根儿了。” 叶淑珍目光一转,突然笑了起来: “彩霞, 你该不会是被人看光了吧?” “你胡说什么!” 汪彩霞急了,“我只是出门倒个水!” “早就跟你说了,出门倒水也要穿衣服,你非说无所谓。” “我哪知道会有人,平常这个点大家不都睡了吗……” 汪彩霞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叶淑珍连忙安慰。 等到汪彩霞缓过劲儿来,又笑嘻嘻的说道: “其实话说回来,如果是林卫东,看到了也无所谓。” “他那人挺正派的,就算看见了也不会乱讲。” “你还说!”汪彩霞恼羞成怒。 “嘻嘻,我觉得林卫东那人挺不错的,而且长得也好看,出手又大方,还很关心我们。” “要是你和他在一起……” “哎呀,谁看上他了!”汪彩霞语气变得有些结巴: “我不过是……就是……” “就是什么?” 叶淑珍笑嘻嘻的调侃: “是不是觉得人家长得好,人又温柔,你这个小浪蹄子动心了?” “你才是小浪蹄子!” “三句话不离林卫东,平常见了他,眼睛都快黏他身上去了。” “我看分明是你看上了他!” 叶淑珍发出一声冷哼,扑上前开始上下其手。 两女战作一团,很快屋里就传来嬉闹声。 …… 鸡叫头遍时,林卫东就已经穿好了棉袄。 窗外一片漆黑,只有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 他系紧裤腰带,把麻绳揣在腰间。 手里拿着一把柴刀,怀里还揣了两个馒头。 本以为自己起得够早,可来到刘胜利家门前,林卫东愣住了。 十几条人影已经在院子里等候。 有人抽烟,也有人低声交谈。 烟头的红光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闪烁不定。 “林知青来了!” 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所有人都跟着转头。 林卫东尴尬的往前走两步。 “不好意思啊各位,我好像来晚了。” “没事,第一次没经验,来晚一点很正常。” “其实是我们到的太早了。” “不过冬天野猪在天亮前最活跃,咱们得赶紧上山。” “林知青,你怎么就带了一把柴刀?” “这玩意儿可没什么用,我把这个给你,拿好。” 有人递过来一把木叉。 林卫东连忙接过,道了声谢。 他迅速的打量,发现大家有人拿着木叉。 也有人拿着棍棒,看上去似乎都是长兵器。 不过这些人对他这么好,估计也是有原因的。 盖房子的时候这群青壮劳力,可没少拿工钱。 这时候愿意给他几分面子也正常。 就连刘胜利,无缘无故的请他打猎,恐怕也是存了结交的心思。 “人都齐了?我现在说两句!” 正文 第63章 狩猎野猪 刘胜利走到人群中央环视四周。 他在这群人里威望不低,仅仅一个动作,议论声就停了下来。 “今天进山只有一个目的,那头祸害庄稼的野猪!” “老杨头发现了那头畜生的脚印,估摸着有两百多斤。” 顺着视线看过去,人群中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 他背着一杆老式猎枪,腰间挂满各种小工具,看上去和别人的气质有些格格不入。 “规矩你们都懂,但是我还得强调一遍。” 刘胜利语气变得严肃: “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 “第二,不许单独行动!” “第三,见到了野猪不要慌,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枪!” 说完他特意看了一眼林卫东。 “小林第一次跟咱们上山,老杨头你待会儿多看着点。” 老头应了一声,冲林卫东露出一个笑容。 只不过看上去不太开心。 “最后检查一遍,枪都上油了吗?火药够不够?有没有漏掉绳子?” 众人纷纷检查起来,林卫东这才发现队伍里有过半的人背着猎枪。 其他人也开始检查武器,有人带着钢叉,还有人拿着长长的木棍。 刘胜利背着心爱的三八式步枪,在晨光之中,枪声伴着冷冽的光泽。 “出发!” 随着一声令下,队伍开始悄悄的离开大队,往黑瞎子岭进发。 十二月的山林,已经带上了 几分肃杀的味道。 许多树已经变得光秃秃,树枝宛如利剑,齐刷刷刺向灰蒙蒙的天空。 脚下有一层白霜,踩上去咯吱作响,呼出的白气也在低温中迅速化作烟雾。 “第一次上山?” 老杨头走到林卫东旁边,漫不经心的开口询问。 进了山,这老头仿佛变了一个人,目光锐利,神色严肃,不断扫视四周。 “是的。” 林卫东点点头,小心的避开脚下的荆棘。 “那你待会儿可得跟紧一点。” “老头子我以前是个猎户,对黑瞎子岭熟的很。” “这山又大又密,里面的危险数不胜数。” “您老以前是猎户?” “对啊,看着不像?” “我从小就跟着我爹在山上讨生活,后来解放了,咱们的日子也变好了。” “我也分到了地, 一大把年纪,不用靠山吃山喽。” “不过这山,我还是有些放不下,所以偶尔跟着小刘,他们一起进山打猎。” 小刘? 这老头辈分够高的,其他人可不敢这么喊刘胜利。 不过也可能,是这老头有真本事吧。 一个老猎户,在山上不能说是如鱼得水。 但凭借丰富的经验,也能让人避免很多麻烦。 在山里大概走了一个多小时,四周的林子已经变得无比茂密。 老杨头忽然指着远处一棵小树。 “往那儿看,那是野猪蹭痒过后留下的。” “这畜生皮毛厚,专爱找小树蹭,蹭完之后树上全是泥巴和猪毛。” 发现了野猪的痕迹,众人变得更加激动。 沿途,老杨头对于山里的情况,也是如数家珍。 有树根被啃过,也许是鹿群经过。 草地上的脚印,哪些是山鸡留下来的,哪些是野兔留下来的。 某些灌木丛,可能藏着麂子,哪些地方可能有傻狍子。 他说的头头是道。 “找到了!” 突然,老杨头发出一声惊呼。 其他人纷纷围了过来,顺着老杨头手指的方向。 是一片泥泞之地。 “这脚印很新鲜,还有粪便,我估计不超过两个小时!” 刘胜利蹲下身子,用手摸了摸脚印里的泥土。 又捏起粪便搓了两下:“的确是野猪,从现在开始,大家多注意。” “没有特殊情况,不许发出太大的声音!” 队伍立刻安静下来,连呼吸都开始变轻。 刘胜利打了个手势,众人默契的分开,呈扇形往前扫荡。 林卫东被安排在最后的位置,旁边是老羊头,和另一个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看上去也相当紧张,见林卫东望过来,勉强一笑: “咱们负责拦截,要是野猪敢往我们这里跑,我们就用叉子对付它!” 拦截? 走在队伍最后,怎么拦截? 林卫东心中有些奇怪。 不过很快他发现老杨头脸色平静,看上去一点也不慌,顿时明白了。 这哪里是拦截,分明是在摸鱼…… 要是真打到了野猪,大家可是要分肉的。 他什么都没干,就随着众人在山上走了一圈,到时候也能分得到肉。 这倒是让林卫东有些不好意思。 无功不受禄,更何况他还在后面摸鱼。 不过刘胜利这样安排也没问题。 毕竟他只是一个下乡知青,之前也没打过猎。 对于山上的情况可以说一无所知。 别说帮忙,只要不拖后腿,就算他立功了。 说白了,他其实是个累赘。 刘胜利之所以带他上山,除了让他长长见识之外。 更多的恐怕是想和他搞好关系吧? 总不能真指望他一个下乡知青狩猎野猪。 默契的往前走了半个小时,远处突然传来轻微的声响。 刘胜利举起右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然后他就像一只灵巧的山猫,消失在灌木丛。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林卫东感觉自己的手脚都快被冻僵了。 但他却不敢有大动静,只能小幅度的挪动身子,来减缓心中的酥麻感。 突然,一道尖锐的哨声从前方传来。 这是众人约定好的信号! “准备!” 老杨头身上的气势陡然凌厉起来,取下身后的老猎枪,死死的盯着前方。 不知何时,其他人已经消失不见,就剩他们三个站在原地。 听着前方传来的呼喝声,林卫东忍不住想上前看看。 “砰!” 震耳的枪声惊飞林鸟,紧接着又是第二枪。 远处传来刘胜利的喊叫,还有野猪愤怒的哀嚎。 “打中了!” 欢呼声传来,林卫东连忙上前。 老杨头跟在身边,脸上却没多少喜色。 “听这动静,野猪好像还没倒下。” 果不其然,三人靠近时,就看到了灌木丛剧烈的晃动。 无数的树枝发出断裂脆响。 刘胜利和其他民兵举着枪,严阵以待。 林卫东甚至能听到野猪粗重的呼吸。 “来了!” 老杨头一声低喝,紧接着就有一头巨大的野猪从灌木丛中冲出。 它有着一身棕黑色的鬃毛,上面沾染血迹。 獠牙宛如两把弯刀,双眼赤红,显得格外狰狞。 “嗬嗬!” “嗬!!” 几个社员赶紧拿着钢叉,大声呼喊。 也有人举着木棍,在地上敲打恐吓。 野猪犹豫了一瞬,一扭头朝着后方逃窜。 只不过那地方,早就被刘胜利安排了两个持枪的猎手埋伏。 “砰!” “砰!” 又是两声枪响,血光迸溅。 可野猪的速度却丝毫没有减弱,转瞬间就消失在密林深处。 “没打中要害!” 刘胜利骂骂咧咧的收起枪,脸色格外难看。 “主任,咱追吗?” 众人聚到一起,看着地上粗糙的猪毛,和两滩血迹。 有人开口询问,刘胜利皱起眉头。 老杨头在旁边小声解释: “虽然没打到要害,但这畜生也受了重伤。” “受了惊的野猪,跑的比兔子还快。” “要不算了吧,发狂的野猪最危险了,要是不小心被顶一下……” 一个年轻的社员缩了缩脖子。 “别说了!” 刘胜利开口打断,“这野猪今天必须拿下,不然这野猪还会祸害地里!” “而且马上要下雪了,你们不想吃肉?” 见众人目光纷纷亮了起来,刘胜利又看着老杨头: “老杨头,你说呢?” “这畜生伤的很重,肯定跑不了多远,小心一些就行。” 刘胜利点了点头,重新给枪上膛: “三人一组, 保持距离发现目标先不要靠近,给大家发信号!” “小林,你们三个……” “原地待命!” 队伍再次分散,沿着血迹消失在茂密的丛林中。 林卫东嘴角抽搐,一时之间有些无言。 原地待命? 这是连摸鱼的机会都没了,直接坐享其成? “或许……我可以自己试试寻找猎物?” 见老杨头找了个树根儿坐下,眯起眼睛老神在在。 另一个叫做田虎的年轻人,也找了根树枝,在地上刨土玩儿。 林卫东犹豫了不到两秒,就悄然捏碎一颗白珠。 天命罗盘,启动! 正文 第64章 蓝色情报,狗獾洞穴 下乡以来,林卫东基本上每天都会抽空,抽一次奖。 天命罗盘上的珠子数量是有限的,也就无所谓运气好坏。 他迟早会把所有的珠子都抽出来。 不过抽到了各种颜色的珠子,林卫东却并不怎么使用。 而是通通攒了起来。 因为他也不清楚,这些珠子一旦抽完。 他的金手指会不会发生别的变化。 而且珠子可以兑换有价值的情报。 就这么随便使用,实在太可惜了。 所以,林卫东想攒起来。 只有遇到大事的时候,才会借助金手指的力量。 什么是大事儿? 娶妻生子肯定算。 【白色情报:向西3公里悬崖之上的大树下了,有一窝野蜂。】 这…… 林卫东有些不满,这情报似乎没什么用? 可能有用,但他现在用不上啊! 原本他是想借着情报,来找找那个头跑掉的野猪。 到时候带着老杨头把野猪干掉,也能帮上大家的忙。 不至于白白分肉。 不过野猪的价值还是有些大了。 哪怕是受伤的野猪,也和白色情报不匹配。 毕竟之前白色情报只能找找兔子什么的…… 没怎么犹豫,林卫东又捏碎一颗蓝珠。 金色珠子只有十二颗,紫色珠子只有二十四颗,相对来说比较珍贵。 一般情况下,林卫东不舍得动用。 不过蓝色和白色倒是还好,分别有三十六颗和七十二颗。 下乡这段时间,从白到金,林卫东都抽出来过。 可唯独镶嵌在罗盘上的六颗彩珠,一次也没抽出来。 【蓝色情报:村子后山西侧,最大的松树正北八百米,一片胡枝子从下面有一个狗獾窝,共有五个出口,里面住着一窝狗獾。】 看来蓝色情报依旧兑换不了野猪的下落? 还是说,因为情报随机,所以需要更多的蓝色珠子? 林卫东暂时不敢确定,不过这个情报已经让他很满意了。 说起狗獾,很多人可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可要是提起另一个名字,恐怕绝大部分人都听说过。 鲁迅先生笔下的闰土,拿着钢叉刺猹。 这个猹其实就是狗獾。 只不过不同地区,叫法不一样。 狗獾可不得了。 这东西一般是群居,眼下应该已经冬眠了。 冬天,是狗獾最肥美的时候。 囤积了一整年的脂肪,让他们个头格外的大,一只甚至有二三十斤。 而且狗獾群居,一次起码能找到五六只吧? 多的甚至能一窝十几只。 这要是能找到,恐怕比野猪还要有价值。 毕竟狗獾浑身都是宝,皮毛可以做成褥子,帽子,抗寒保暖。 狗獾肉满是脂肪和蛋白质,而且还有滋补效果。 最重要的是狗獾油,清热解毒,消肿止痛,能很有效的治疗烫伤冻伤,甚至是痔疮。 也有的人用狗獾油制成偏方,涂抹在皮肤上,能够滋润肌肤,使之光滑有弹性。 可以说十来只狗獾的价值,要远比野猪大的多。 所以这条蓝色情报,林卫东还是很满意的。 只不过……胡枝子从下面? 犹豫半晌,林卫东看向老杨头和田虎。 “咱们在这等的也是无聊,不如找找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 搓了搓有些发红的手,哈出来的白气,一点点凝结成霜。 气温好像变得更低了,只怕再过两天,就有雪花飘扬。 “是这样的,之前我山上捡柴的时候,在黑瞎子岭西边发现了一个怪洞。” 林卫东见到老杨头眯起眼睛,露出一个笑容: “那洞口好像有抓痕,里头可能有野兽冬眠。” 老杨头原本正在掏烟丝,想卷根烟抽。 听到了这话,浑浊的眼睛顿时锐利起来: “你确定不是一个空洞?” “肯定不是,那里面绝对有东西!” 烟丝掉落,撒在了棉裤上。 一缕寒风吹来,老杨头咳了两声,跟着点头。 “八成是兔子什么的,这会儿也在猫冬。” 老杨头看起来似乎不太感兴趣,说了一句就没下文了。 反倒是田虎,这会儿有些兴致勃勃。 “林知青,黑瞎子岭这么大,你具体是在哪儿发现的?” “附近有没有什么显眼的东西?” “有一棵特别大的老松树!特别特别大!” 林卫东也不敢说是后山最大的,只能格外强调很大。 一时间,面前的两人都若有所思。 “是不是要好几个人才抱了起来?” “树皮裂的跟龙麟一样,上面还挂着很多红布条?那可能是老神树!” 田虎握紧手里的柴刀,一下子激动起来: “那可是附近的神树,我爷爷说那树有灵。” “听说解放之前很多人把树当做干爹……” “闭嘴!”老杨头开口呵斥,皱起眉头: “别胡说八道了,现在是新社会,那些神神鬼鬼的,最好别讲!” 警惕的看了看周围两圈。 老杨头从附近找来三块石头,垒到脚下。 “行了,待会儿小刘过来看到我的记号,就知道咱们已经先离开了。” “知道你们两个小子肯定坐不住。” “前方带路,老头子我随你们去抓兔子。” 只怕见了洞口,你眼睛会瞪出来! 林卫东心头好笑。 知道这次的发现,价值不亚于一头大野猪。 不过他对那棵大松树也产生了好奇。 他知道很多时候,百姓们会认为一些强大的生灵,是具备灵性的。 尤其是一棵巨大的松树,说不定已经活了几百年了。 大家会觉得这样的松树,有辟邪赈灾的能力。 会让小孩子拜这样的大树为干爹,希望让以后的日子过得更顺一些。 有些时候还会祭祀,企图获得保佑。 可老杨头明显不许田虎多谈。 虽然新社会,要打倒一切牛鬼蛇神。 但是聊聊天而已,不至于有这么大的反应吧? 林卫东仔细回想,发现刚才的老杨头。 除了警惕之外,好像还有一丝……恐惧? 是曾经发生过什么吗? 下山时,太阳正在往头顶攀爬。 早晨的阳光带不来多少暖意,但也足以使寒霜消散。 所以沿途露水深重。 田虎走在最前面,手里的柴刀不时劈砍荆棘。 “你往哪儿走呢?想横穿黑瞎子岭?” “咱们得下山,走另一条路,而且得回一趟家,拿上锄头。” 老杨头果然是经验丰富之辈,三人顺着已经开始枯黄的衰草一路往下。 来到山脚,恰好发现了一群人打算上山。 透过稀疏的灌木,能看到七八个知青,正在整理身上的背篓。 双方都发现了彼此。 人群中的牛壮壮突然往地上啐了一口,故意提高嗓门: “哎哟,这不是咱们格外有本事的林大知青吗?” “不是说要上山打猎吗?咋空手而归了?” 正文 第65章 路遇挑衅,找到洞口 这话一出,不少人的目光变得戏谑。 林卫东放眼看去,发现是郭启明等老知青,带着宋文麟等人,打算上山。 他们背着背篓,拿着绳子,很明显是想上山捡东西,顺便找点柴火。 上辈子好像也是如此。 过冬的柴火一向是郭启明和刘壮壮等人负责。 眼下这个时节,也的确到了囤积柴火的时候。 见林卫东不说话,郭启明别提有多痛快了。 如果之前,他可能还会惺惺作态,毕竟大家要住在一起。 别管背地里是怎么想的,但最起码不能撕破脸。 不然的话,三天两头闹一场,谁这谁能受得了? 最理想的状态,是斗而不破,维持着表面和平。 然后再由他这位知青队长从中调和,这样一来他就能受人尊敬,指挥大家。 可林卫东是一个变数。 对方不仅不给他面子,而且还搬出去了。 那以后双方注定没有太大的交集。 所以郭启明这会儿,也忍不住开口嘲笑: “还想上山打猎呢,有些人就是不自量力。” “以为跟着民兵队,就能上山分到肉?” 昨天晚上,得知了林卫东要和民兵队一起上山。 回到知青院,两人就把这件事情透露出去,当时就有人嘲笑。 现在当面撞到,更是忍不住讥讽。 听到这些阴阳怪气的话,林卫东懒得理会。 搭理他们不过是浪费时间。 宋文麟装出一副关心的模样: “林卫东,既然上山打不到猎物,要不你和我们一起去捡捡干柴?” “没准还能找到榛子蘑菇,总不至于空手而归。”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背篓,里面有几根枯枝: “你看,像我这样的废物,都能有点收获。” 这分明是在说,他林卫东连废物都不如。 林卫东心中暗哂,转头说道: “老杨头,咱们快点儿吧,下午我还有事。” “急什么?”牛壮壮上拦住: “下午是要去提亲吧,就你这穷酸样,也好意思去提亲?” “连块肉都没有,到时候别被人家赶出来。” 田虎在旁边有些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 “你们城里人说话咋那么难听?” “刘主任已经去追野猪了,肯定能打下来,而且我们这是……” “田虎!” 老杨头开口喝止,扭头看着林卫东: “走吧。” 牛壮壮还想再拦。 不过看到了林卫东平静的脸上,露出一双危险的眸子。 还是颇为忌惮的让开了路。 几人匆匆远去,牛壮壮满脸不屑, “还以为有多厉害,不过是个怂货!” “算了,咱们别理他了,这姓林的究竟跟我们不是一路人。” “那当然,人家又在外面修房子,又要娶村里最好看的姑娘。” “现在威风着呢,怎么可能跟咱们是一路人?” 声音逐渐远去,但还是能隐约听见。 “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不过老话说的好,远亲不如近邻。” “你还是跟大家搞好关系比较好,最好不要被孤立。” 沉默半晌,老杨头语重心长的劝告。 林卫东面无表情的点头,心里对此却不以为然。 再过几年知青大返城,这些人恐怕这辈子不会见着。 现在和他们搞好关系又有什么用? 这种无意义的社交,根本没有半点好处。 还不如身边的田虎呢。 而且和这帮人搞好关系。 他们只会认为你软弱可欺,他又何必浪费精力? “人活一世,多个朋友多条路。” “小林,我知道你是一个有本事的人,不过仇家太多也不行啊……” 老杨头还在絮絮叨叨。 其实他的观念也没错,只是有些过时了。 “谢谢老杨头,我明白了。” 林卫东也没反驳,跟着几人下了山。 各自拿了锄头之后,再次上山往西边走。 大概半个多小时,眼前就出现了一棵硕大的古松。 这棵古松巍然耸立,枝干粗的惊人,身上的树皮也很苍老。 顶上的树冠如同一把巨伞撑开,在冬日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苍劲有力。 田虎突然压低声音: “这棵树大有来头,我爷爷说过,至少有几百年了。” “以前大家都把它当神树祭拜。” 老杨头瞥了二人一眼,微微沉默,最后还是摇头说道: “你说的都是陈年老黄历了,解放之前,的确有老人说这树已经通了神。” “很多人还拜这棵树为干爹,想让孩子好养活一点。” 说着,老杨头犹豫半晌,还是从口袋里掏出来三颗核桃。 恭恭敬敬的摆在了树根下。 田虎更是绕着松树,鞠了一躬。 平常自然不敢。 不过四下无人,他们倒是可以尊敬一些。 当然,也可能是看到了刚才林卫东,被别的知青欺负的一幕。 所以下意识的,对他放松了警惕。 “行了,咱们干正事儿吧,你说的地方在哪个方向?” 林卫东指向正北: “就在那里,那里有一片胡枝子。” 三人小心翼翼的穿过密林。 老杨头一边走,一边教他们辨别野兽足迹。 田虎拿着柴刀在前方开路。 走了一小会儿,大家就看到了一片茂密的胡枝子。 这种灌木丛在东北也是很常见的,枝条柔韧,用来编筐非常合适。 找了大概三四分钟,老杨头突然伸手示意大家停下。 然后蹲下身子检查地面。 突然他眼睛一亮,伸手指着一处凹陷: “这里有爪印,还有这里,这的确是一个洞口!” 他语气之中,带着几分难得的兴奋。 “这个洞口这么大,可不是什么兔子,我看这可能是狗獾窝!” 这话一出,田虎顿时兴奋地凑上前,语气难以置信: “真的假的?!” “应该错不了,这痕迹很像。” 老杨头不自觉压低声音,语气里有掩盖不住的喜悦: “都说狡兔三窝,狗獾比兔子还狡猾,通常会打五六个洞。” “得先把别的洞堵上,保证这群畜生无路可逃。” “小林,你搜那边,田虎去那边。” “找到了洞口,拿一块大石头堵上。” 在老杨头的带领下,三人仔细搜查。 很快又找到了另外四个洞口。 老杨头仔仔细细的检查完一遍,满意点头。 “看来一共就这五个洞口,不过那块石头不够大。” “小虎找一块大的石头,不然狗獾说不定会逃跑。” “还有,这畜生要是被惊醒,你们俩可得小心。” “这玩意儿力气大的很,别被咬到。” 仔细嘱咐完,老杨头变得豪情万丈,大手一挥: “挖!” 接下来,只要把狗獾挖出来就行! 只不过,说起来简单。 实际想挖出来,却没那么容易。 正文 第66章 挖深坑,捉狗獾 锄头落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响。 虽然也带出了一大块泥土,可是看上去却颇为费劲。 胡枝子密密麻麻。 底下的根系也宛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在地下纵横交错。 这一锄头下去,刨开了巴掌大的泥土。 锄刃只割开了四五根拇指粗的根须。 “这玩意儿真难缠!” 田虎骂骂咧咧。 挖了一会儿,锄头都被卡住了,只能使劲往外拔。 老杨倒是经验丰富,并不单纯靠一身蛮力。 当然他年纪这么大了,也没多少力气。 只能先找准根须的缝隙,一点点撬出来。 十二月的土地已经开始发冻。 三人轮流挖掘,不一会儿就满头大汗。 林卫东脱掉了棉袄,只穿着单薄的劳动布工装。 背后很快就被汗水浸透,在寒风中冒着白气。 “这可不行。” 老杨头揉了揉腰,擦去额头的汗水: “咱们得先把这些根处理了。” 他取下别在腰间的柴刀,开始砍削顽固的根须。 刀锋和木质纤维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木屑也四处飞溅。 林卫东注意到,老杨头的掌心都磨红了。 不过他一点也不在意。 只是往掌心吐了口唾沫,伸手擦了擦,然后继续干活。 “老杨头,你歇会儿,让我来?” 林卫东上前想要接过柴刀。 老杨头犹豫几秒,从另一侧掏出一把刀。 这是一把猎刀,刀身大概二三十厘米长,单刃。 无论是刃口还是刀尖,都反射着森寒的光芒。 刀柄木制,用铆钉固定。 “好刀!” 哪怕林卫东不懂刀,也能看出来这把刀有多好。 握柄处甚至带着油润的光泽。 一看就是主人精心养护,时刻不离手。 “废话,这当然是好刀,跟了我十几年了,比媳妇儿还贴心。” “你小子可得注意点儿,别把刀刃上崩出豁口。” 老羊头喘着气退到一边,从怀里掏出烟丝。 见林卫东干活干的不亦乐乎,又笑着说道: “年轻人,干活就是有力气。” 田虎在旁边嘿嘿直笑: “我怎么记得您老这辈子一直打光棍,没娶过媳妇儿。” “你咋知道媳妇儿有多贴心?” “滚犊子!” 老杨头笑骂一句,美滋滋的拿出火柴点火。 不一会儿就吞云吐雾起来。 他抽完了一根烟,便开始卖力的干活。 林卫东看了两人一眼,心中满意。 得了狗獾的情报,他大可以换个时间自己来找。 为什么要让这俩人分一杯羹? 想和这两人搞好关系倒是其次,主要是他需要帮手。 老杨头是个老猎人,找洞口最在行。 另外四个洞口就是在他的指点下封上的。 田虎看着人高马大,而且性格憨厚。 让他来帮忙挖洞,他肯定卖力。 狗獾洞一般都很深,如果让他一个人来挖。 手挖出血了也不一定能把狗獾挖出来。 至于说烟熏水灌,那更不靠谱。 因为狗獾洞穴不仅深,而且四通八达。 到时候从别的地方逃走了他都不知道。 清理根系将近花了两个小时。 当最后一根胡枝子被挖出来后,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挖掘,要顺利的多。 这次几乎是田虎一个人在干,随着土坑越来越深。 不断有泥土被翻到外面堆积起来。 林卫东和老杨头帮忙运泥土。 “发现了!” 田虎突然大喊。 林卫东探头一看,果然发现了一堆动物的粪便。 旁边还夹杂着许多毛发。 老杨头眯着眼睛看了两眼,眼睛发亮: “没错,这的确是狗獾的窝,而且数量还不少。” “这骚味儿,已经不远了!” 这下子三个人都像打了鸡血一样,干劲儿倍增。 田虎抡起锄头,虎虎生风。 林卫东心里忍不住咋舌。 这家伙干起活来真是拼命,跟个牲口似的。 随着坑越来越深,他们不得不找了个藤条,编成简易的绳子。 把泥巴把从下面挑上来。 林卫东手臂也开始发酸发抖,火辣辣的疼。 但他还是咬牙坚持。 太阳不知不觉从头顶开始偏移,慢慢的往西挪动。 好几个小时过去,老杨头突然竖起手指: “你们看!” 田虎意识到了什么,动作那一刻轻柔下来。 小心翼翼的用图图拨开最后一层浮土。 一个地窖式的土坑,出现在三人眼前。 “我的老天!” 田虎的声音,因为过于激动而变得颤抖。 林卫东兴奋地凑上前,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在距离地面将近七米深的土穴里,十一只肥硕的狗獾挤在一起, 像一堆灰白相间的毛球。 它们每只都有半米多长,圆滚滚的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最大的那只 恐怕得有三十多斤,最小的也有十五六斤的样子! “这下发了!” 田虎因为过于激动,声音都开始变调了: “这顶得上一头大肥猪了!” 这哪里只是顶得上,分别是比一头大肥猪还值钱。 这年头的肥猪,其实算不上多肥。 因为这年头,大家养的大多是本土黑猪。 这种猪个头小,出肉率也不高。 通常有个一百三十斤,就算合格了。 要是换成后世的那种肥肥的大白猪,起码能长到两三百斤。 不过那种猪虽然出肉率很高,但是吃起来却不香。 还是这种黑黑的土猪,要好吃的多。 老杨头从怀里掏出一款麻绳,十分利落的在树上打了个结。 “你们俩赶紧爬上来,我下去捆,你们两个在上面接应。” “动作轻点,狗獾虽然睡得死,可要是吵醒了,绝对是个大麻烦。” “这玩意儿凶的很,一口能咬断手指头。” 废话,把人家老窝都给端了。 还要把它们抓起来。 起床气肯定很大。 老杨头宛如一只灵巧的山猫,顺着绳子。 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坑底。 一只接着一只。 十一只狗獾全部被绳索套住,哼哼唧唧的被拉出洞穴。 林卫东和田虎两人在上面接。 狗獾比想象中的还要沉,皮毛厚实暖和,摸上去感觉和绒毯一样。 做帽子肯定很舒服。 “好险。” 老杨头喘着粗气,爬出深坑: “刚才最后一只差点醒了。” 林卫东和田虎把他拽上来。 三人瘫坐在地上,脸上有着掩盖不住的笑意。 “老杨头,您看这该怎么分?” 林卫东主动询问。 正文 第67章 众人齐聚,晓白苦等 老杨头慢悠悠的卷烟,咳咳了两声。 他往地上吐了口痰,皱着眉思索起来。 林卫东本来还觉得有些恶心。 不过一想现在是什么年代,也就释然了。 后世大马路上,一帮老头还随地吐痰呢。 老杨头或许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素质。 像他们这种年代的人,能吃饱饭就不错了。 国家发展的太快,总有很多事情是跟不上的。 只要一代更比一代强就好。 好一会儿,老杨头吐出一口白烟。 “一共有十一只狗獾。” “我拿一只,田虎拿一只,剩下的都是你的!” “这……不太好吧?不用给刘主任他们分吗?” 在林卫东看来,自己啥也没做,只是跟着上了一趟山,打到野猪之后。 也有资格分到野猪肉。 这些狗獾,理应给他们分一份吧? “你要给他们分也可以,不分也无所谓,都随你。” 说完这话,见林卫东沉默不语,老杨头又解释道: “你跟着大家一起上山,是来打野猪的,甭管有没有出力。” “但是分你一份肉是应该的。” “但是咱们找狗獾,是意外收获,不在计划之内。” “那些人从头至尾,就不知道这件事。” “而且也只有咱们三个出力,所以不给他们分,也不打紧。” 林卫东默默点头。 沉思两秒,又说道:“你和田虎一人拿两只吧,一只太少了。” 这次老杨头还没说话,田虎就率先摇头: “不成,一只就够了。” “狗獾是你找到的,就算没有我和老杨头,你自个儿多花点时间也能挖出来。” “我们能分到一只,还是沾了你的光,一只就够了。” 林卫东只能作罢。 他沉默良久,如何处理这些狗獾,也渐渐有了一些想法。 …… 周家。 周晓白一大早就起床。 精心梳妆打扮,然后在屋里默默等待起来。 今天的周家,比往常任何一天都要热闹。 就连在县革委会农业部,当股长的老大周为民。 都特意请了一天假赶回来。 周家这一代,全是男丁。 唯独周晓白是一个女孩。 所以哥哥们都把这个小妹,当宝贝一样宠着。 现在听说有男人要上门提亲,自然不敢怠慢。 “这都几点了,怎么还不来!” 周满囤看了一下天色,心中有些不爽。 一般上门说亲,都是早早上门,这样才显得出诚意。 这个林卫东,到底在搞什么。 再过几个小时只怕都要吃晚饭了,今天他还来不来?! 周晓白脸色有些苍白,忍不住辩解道: “三哥!这件事情本来就是一个巧合。” “林卫东慌忙上门,肯定缺了很多东西。” “说不定他去公社了,你再耐心等等吧!” “哟,爹娘还没同意呢,你就叫的这么亲近。” “爹娘要是不同意,你是不是还要跟着人私奔?” 周满囤愈发不满。 都说养女儿是赔钱货,他之前还不相信。 可现在看看自家小妹。 还没定亲呢,就迫不及待,想要投入别的男人怀抱。 他不由得满肚子怒火。 反正他是没看出来,那个姓林的有哪一点好。 不就长得白净了一点? 一个小白脸,一看就不中用。 也不知道自己的妹子,怎么偏偏看上了他! 屋外,一帮大娘嗑着瓜子儿,在一起唠家常。 本来只是上门说亲,这样的事儿和她们没啥关系。 可架不住这里面有热闹看。 两男争一女,一个是书记家的老三,一个是城里来的知青。 这要是闹起来,指不定多有意思! 那个姓林的,在卫生所可是当着所有人面,说今天要来上门提亲。 但一个外来知青,想娶他们大队最漂亮的姑娘? 能不能成还是两回事儿呢! 但不管怎么说,这个热闹他们肯定要看。 尤其是陆陆续续的,得知了林卫东没有去县城买东西。 反而是一大早跟着刘少平上山打猎去了,这就更让人激动。 “哎呦,那小林不会是要打退堂鼓吧?” “那可就没意思了,这么漂亮的一个姑娘,他要是不来,名声岂不是毁了吗?!” “依我看,那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看上去本本分分的,实际上心眼多着呢!” “是啊,平常我们上山,连个兔子都逮不到,他一个城里来的人,还想上山打野猪?” “老老实实去县城买点肉,买点布多好,他又不缺这个钱。” “房子都修了,还缺这两个钱?明显是想投机取巧!” 大家都不太看好林卫东,说话也没什么顾忌。 但这里面,还有一个王翠花。 “彩霞,我倒是觉得,那个姓林的很不错。” “起码修了新房子,晓白嫁过去,就能住新房,这样你家老三结了婚,也有地方住了。” 无论哪个年代,想修房子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哪怕是在眼下,修房子也是大事。 周家虽然儿子多,在大队人多势众。 可想安排他们成家立业,也足够让人头大。 老大周为民自己争气,直接拿到了铁饭碗。 倒是不用他们管。 可是给老二修房子,就花去了家里的大半积蓄。 眼下老三马上又要结婚了,娶妻生子。 家里又得多几口人,这怎么住得下? 周晓白嫁出去,也能腾出一间房。 当然,王翠花愿意为林卫东说话,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上次见识过林卫东有多么“歹毒”,她早就没了报复的心思。 反而还时刻提防着林卫东。 这姓林的知青一肚子坏水,说不定哪天她就栽沟里去了。 要是两家沾亲带故,她就不用这么害怕了。 没错,王彩霞是王翠花的堂姐,两家的关系亲着呢。 实际上,队里很多人都沾亲带故。 就连徐振国的老婆王秀英,也和王彩霞有点关系。 只不过两人虽然是亲戚,但已经出了五服 王秀英也在嗑瓜子,瓜子壳吐的满地都是。 自家儿子喜欢周晓白,她当然知道。 不过今天她可不是来找事儿的,她只是过来看热闹。 因为和自家男人一样,王秀英也不喜欢周晓白。 她想要的儿媳妇儿,是懂事听话。 任劳任怨的好姑娘。 就周晓白这种性子,真要进了他们徐家的门。 肯定会和她天天吵架。 到时候婆媳之间闹个没完,妯娌之间吵个不停。 日子还过不过了? 就得那种低眉顺眼,逆来顺受的女人。 才是她心中的好儿媳妇。 再说了,那林卫东那么有钱,他家也跟着沾了不少光。 上次送的那袋水果糖,到现在她还藏在柜子里呢。 只有小孙子哭闹起来,才会拿出一颗。 林卫东娶了周晓白,反而解决了一招麻烦,省得自家儿子天天惦记。 这不是好事吗? “说的是,那林知青身家阔绰,嫁闺女的时候你多要点钱。” “直接把老四和老五的房子也挣出来,下半辈子,你就等着享福吧!” 话音刚落,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响起。 “呸!那姓林的有个屁的本事,我看他根本不可能打得到野猪。” “咱们今天还是别等了,等也是白等,早点散了吧!” 众人齐齐看去,发现说话的人是谁之后,纷纷惊讶。 这俩人什么时候结的仇?! 正文 第68章 造谣生事,倒打一耙 尖锐刺耳的声音,让大家齐刷刷转头。 就像一把破刀,直接戳破了院子里热闹的场景。 众人发现,原来是马春桃的婆婆张金花。 她拿着一根枣木做的拐杖。 枯瘦的脸上满是皱纹,脸上的怨毒不加掩饰。 身上穿着一件满是补丁,已经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下全是瓜子皮。 王彩霞把手里的瓜子放下,眯起眼睛从头到脚看了两遍。 不咸不淡的说道:“老姐姐,你和小林有过节?” “能有什么过节?一个城里来的废物,老婆子我还说不得了?” “听说他死了娘,爹还被枪毙了。” “依我看,这小子肯定是个命中带煞的孤星。” “谁要和他亲近,指不定每天会被他克死!” 这话已经不是在单纯的嘲讽了,而是诅咒。 众人心里愈发古怪。 既然没仇,干嘛骂的这么狠? 这老婆子,口是心非啊! 不过,张金花一个老寡妇,和下乡的知青能有什么仇呢? 大家想了一会儿,眼中纷纷带上探究。 本来还以为今天没好戏看了。 没想到张金花非要挑事儿。 周围的大娘们,可没一个人愿意为了张金花着想。 老张家有两个寡妇,马春桃倒是还好。 可张金花……喜欢她的人不多。 这老婆子平常和自己的儿媳妇,还有几个孙子孙女相依为命。 本来就没人把她当回事儿。 偏偏她这个人尖酸刻薄,最爱无理取闹。 要是有理,她能追着把你骂死。 要是没理,也要撒泼打滚,胡搅蛮缠。 所以久而久之,哪怕她们家孤儿寡母,十分可怜。 也没人愿意替她们说话了。 这老婆子,也就越发的孤僻刻薄。 要不是和林卫东有仇,她又怎么会说出这么一番难听的话来? 王彩霞脸色肉眼可见的阴沉。 今儿是个大喜的日子,别人嚼一嚼舌根也就罢了。 张金花是怎么敢的? 那林卫东,虽然她不是很满意。 但是今天要是不出意外的话,两家肯定能结亲。 林卫东也会成为她的女婿。 她们老周家的女婿,怎么能被外人这么辱骂? “张嫂子,年轻人不懂规矩。” “小林要是哪里得罪了你,我在这里替他赔一个不是。” “你这个做长辈的,就别和他一般计较了。” 今天毕竟要说亲,里里外外那么多人看着。 王彩霞不想弄的太难看,所以退了一步。 “不懂规矩?” 张金花往地上啐了一口,露出满口黄牙: “他一个城里来的小王八羔子,不懂规矩很正常。” “我可不会把一点小事儿放在心上。” “我就是看不惯有些人眼皮子太浅,见到人家有两个小钱。” “就恨不得把闺女往人家床上送!” 这话宛如一块烧红的烙铁,直接把周家人的脸,烫成一块焦炭。 明明是两情相悦,这老婆子怎么睁着眼说瞎话! 这话要是传出去了,那他们老周家成什么人了? 卖女儿的? 以后周家人的脸,该往哪里搁! 堂屋里,周智勇“噌”的一下站起来。 拳头捏的咯咯作响,想冲出去狠狠的揍那老婆子一顿。 “别冲动!” 老大周为民按住弟弟,神色有几分冷冽。 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起来。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都不敢开口。 “哎哟,我想起来了,你家儿媳妇儿是不是找人借钱来着?” “结果人家不借,所以你这老婆子怀恨在心……” 这时,王翠花突然开口,拍着大腿尖叫起来。 她这人没啥别的爱好,就爱嚼舌根。 大队里有什么风吹草动,王翠花比谁都上心。 而且和几个要好的大妈,也天天张家长李家短。 日子苦闷难熬,地里的活儿又磋磨人。 也就只有在和人长篇大论,狠聊一通,王翠花心理才会舒坦一些。 感觉自己真真切切的在活着。 所以马春桃找上林卫东这件事儿,别人或许不清楚,但她心里却门儿清。 “放你娘的狗屁!” 张金花握着拐杖,眼里闪过怨毒: “谁找他借钱?我家是穷,但也不至于让儿媳妇儿……” “怎么就不至于了?” 王翠花笑得愈发灿烂。 一旁的王彩霞也反应过来,像是得胜的将军一样。 慢条斯理的把大腿上的瓜子壳掸开: “十月份,小林他们刚下乡那会儿。” “我怎么记得你儿媳妇儿马春桃,去堵了人家的门?” “还说要请人去家里玩。” 故意拉长声调,任谁都听得出来里面的讥讽: “结果小林没上当,说自己不搞破鞋,是有这回事儿吧?” 院子里面,顿时爆发出剧烈的呼啸声。 有些年轻一点的媳妇儿,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至于年纪大一些的大娘们,则毫无顾忌,笑声别提多大了。 张金花老脸涨成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也一跳一跳的。 这件事,在大队传了小两个月。 大部分人都知道,马春桃想把新来的小年轻套牢,结果被人当众羞辱。 这事儿本来已经过去了,现在被提起来。 看来老张家又得被嘲笑一阵子。 “你、你……你们周家就护着那个外乡人吧!” 张金花声音颤抖,哆嗦着咒骂道: “你们等着后悔吧!那小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家闺女跟着他,等着受一辈子的苦!” 王翠花心里忍不住犯嘀咕。 这老虔婆平常屁都不敢多放几个,今儿怎么这么嚣张…… “我家女儿嫁给谁,我管不着,得让我们当家的做主。” “不过这件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指手画脚!” 王彩霞语气也有几分生冷。 “谁是外人?” 张金花一声冷笑:“我男人活着的时候,和你们周家关系可是好的很。” “现在人走茶凉,你就这么对我? 院里的气氛,越发剑拔弩张,来看热闹的大娘们眼睛发亮了。 这种戏码简直比看大戏还要过瘾! 见王彩霞不说话了,张金花眼里闪过几丝得意, “那小子心术不正!上次我家儿媳,分明是去求他帮忙。” “他不愿意也就算了,还羞辱我家儿媳妇!” “这种没良心的东西,也配娶咱们大队的姑娘?” 王彩霞再也忍不住,从椅子上站起来,凶神恶煞的看了过去。 “好你个张金花,你这是倒打一耙!” “你将儿媳妇儿干的那些腌臜事,整个大队谁不知道?” “明明是勾引人家小年轻,被拒绝之后,还有脸记仇?” “我家春桃是清清白白的,守寡这么多年可不容易,姓林的欺负孤儿寡母,他就是个畜生!” “我呸!马春桃就是个骚货!看到男人了就走不动路。” “去年不是还勾搭了徐书记家的老二,脸都被人家媳妇儿挠花了,这件事你以为大家忘了?” 四周看热闹的人,瓜子儿嗑得越发起劲。 这场面实在令人兴奋。 在一双双期待的目光中,张金花举起拐杖: “看我不撕烂你这张嘴!” 王彩霞不甘示弱,撸起袖子打算好好教训一下这老婆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尖叫声。 正文 第69章 打猎归来,周家说亲 马春桃站在院子外面。 手里挎着一个篮子,身后是满头大汗的魏刚。 两人一前一后,魏刚还背着一捆柴火。 他嘴唇发白,额头上满是汗水。 马春桃穿的倒是齐整,上身是一件半新不旧的红格子棉袄,头上绑着一根红绳。 往日那张略带几分苦涩的脸,这会儿多了几丝红润。 她从山上下来,恰好路过周家,看到了婆婆和别人争吵的这一幕。 她连忙跑上前劝架,就听到王彩霞冷哼了一声: “老嫂子,你要真看小林不满,你去大队部告他一状。” “然后咱们去革委会评评理。” 这话像一盆冰水,直接把张金花的气焰,消灭了一大半。 谁不知道老周家有五个儿子? 大儿子还在县城当干部? 她一个死了男人,又死了儿子的老寡妇,带着几个拖油瓶。 哪有资格跟周家硬碰硬? 见张金花偃旗息鼓,院子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古怪,。 家的目光一会儿放在马春桃身上,一会儿又看向魏刚。 交头接耳,小声议论起来。 显然,这个节骨眼上。 大家说的自然不会是什么好话。 马春桃脸色有几分不自然: “娘,您怎么在这儿……” 张金花恶狠狠的,瞪了自家儿媳妇一眼。 又瞥见魏刚肩膀上的柴火,心头暗暗叫苦。 魏刚能帮他们家干活。 所以很多事情,她这个当婆婆的,只能暗中默许,眼不见为净。 虽然俺媳妇儿的贞洁很重要,可孙子更重要! 可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出现。 只怕…… 气氛愈发微妙,魏刚硬着头皮把柴火放到地上。 他擦去额头的汗水,走上前说道: “大家伙儿别误会,因为春桃同志一个人砍柴太辛苦了,所以我才帮了把手。” “大家都是革命同志,我只是想帮忙。”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 只是魏刚脸皮终究有些浅。 说话时不但眼神闪烁,脸颊也变得通红。 王秀英看了一场热闹。 这会儿也忍不住嘲笑起来。 “魏知青,你还真是个热心肠的人,不过我怎么没见你帮别人家砍柴?” “就马春桃是你的革命同志,别人都不是?” 魏刚涨红了脸,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马春桃见状,眼睛滴溜溜一转,落到王彩霞身上。 赶紧转移话题: “婶子,听说林知青今天要上门说亲?怎么没见到他人?” 张金花冷哼一声,意味深长的说道: “人家本事大着呢,跟着治保主任上山打猎去了。” “说不定待会儿就拎着野猪肉过来。” 魏刚表情变得不屑,“就他,还打猎?” “肯定是跟在刘主任屁股后头捡现成的。” “他一个知青,连枪都没摸过,上山纯粹是……” 话还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喧哗声。 好多人乌泱泱的涌过来,最前面的是赵麻子。 他的腿上还缠着纱布,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也不知道怎么能跑得这么快的。 “来了来了!” 赵麻子扯起嗓子,声音中透着几分兴奋: “林哥来了!” “他上山打了一窝狗獾,有十来只!” 院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张金花瞪大眼睛,马春桃难以置信。 魏刚话没说完,就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后半句话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原本坐在屋里的周晓白,这会儿也坐不住了。 她不顾哥哥们的阻拦,直接冲出门外。 来到张金花面前,她柳眉倒竖,一人娇喝:“老东西,以后嘴巴放干净点,再敢诅咒卫东,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说完,周晓白一个大耳光子,直接抽到张金花脸上。 张金花被抽的天旋地转,一个不稳倒在地上。 马春桃愣了一下,尖叫一声就朝着周晓白扑了过去。 不过下一秒,她双手被周晓白死死抓住。 只见周晓白一个扫堂腿,直接马春桃撂倒,把人摔了个四脚朝天。 见她开始惨叫起来,这才收回手,嘴角勾起一丝不屑。 “以后管好你们这两张烂嘴,要是没个把门儿的,等着我给你们撕烂吧!”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里,大家都忍不住咋舌。 老周家还真是没一个省油的灯,连闺女都不是一般人能招惹的。 王秀英看到这一幕,心中多了几分庆幸。 幸亏不是自家儿子要娶周晓白。 不然她这个婆婆可打不赢。 到时候挨了巴掌,她找谁哭去? 同时,她也替林卫东揪心起来。 在她看来 小林这人,其实很不错。 人很懂事,又有礼貌。 之前上门还带了一袋水果糖呢。 这么一个大好青年,这下要被周家的闺女祸害了! 也不知道他看上了周晓白哪一点。 该不会是被漂亮的脸蛋儿骗到了吧? 一旁的魏刚总算反应了过来,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周晓白一个眼神瞪过去。 他立刻被吓了一跳,慌慌张张的扶起张金花和马春桃。 三人夺路而逃,就连地上干柴都不要了。 周晓白冷哼一声,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靠在篱笆前,踮起脚尖向前张望。 她今天明显精心的打扮过,两条油光水滑的麻花辫,一件藕荷色的小棉袄。 本就白皙的小脸,这会儿更是白里透红,光彩照人。 “在哪儿呢?人怎么还不来?” 在大家的期盼中,一群人出现在视线里。 最中间的两人是林卫东和田虎,肩上扛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杠。 中间吊着两个巨大的箩筐,筐里是好多个灰扑扑的团子。 来到近前,王王彩霞忍不住惊呼: “我的老天!这么多?这得多少斤呀!” 跟在旁边的老杨头,看上去比林卫东还要得意,老脸上满是骄傲。 他跟个小孩似的哼哼唧唧说道:“一共九只!” “最大的有将近三十斤,小的也有十八斤,加起来有两百多斤!” 大家简直惊呆了。 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谁第一次打猎,就能有这么大的收获! 林卫东走上前。 额头上的汗还没干,两只手也一片通红。 衣服上带着很多泥土,看起来相当狼狈。 不过那双眼睛,却十分明亮。 “婶子,我来说亲。” “我想娶晓白,希望你们能给我一个机会。” 正文 第70章 众人艳羡,天价彩礼 王彩霞心中满意。 对方能打猎到这么多的狗獾,说明是个有本事的人。 这么有本事的人,面对她的时候,还如此的尊重客气。 这让王彩霞心里十分受用。 眼下这个时代的男人,被当成牲口往死里用。 但好歹还能在精神上得到一些认可和满足。 女人们被当成男人用,却普遍忽略了她们心理的认同感。 尤其是在儿女们的婚姻嫁娶上。 像王彩霞这样的女人,根本不可能有话语权。 只不过王彩霞还没来得及夸两句,发表自己的意见,房门里就猛地探出一个人头。 周德旺神色阴沉,面容不善的看着妻子。 “在院子里吵吵嚷嚷些什么呢?还不赶紧滚进来!” 说着,他目光一转,看向林卫东,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几分: “你也进来吧,到屋里说话。” 这语气,可算不上友善。 林卫东心里下意识的思索。 难道这位未来的老丈人,对自己不满? 不然怎么半点好脸色都没有? 等到这场大戏的主人公走进屋子,屋外的社员们,也忍不住议论起来。 大家围在老杨头身边,只见他唾沫四溅,眉飞色舞的讲述怎么挖狗獾,田虎也满脸得意,把狗獾展示给大家看。 黑褐色的皮毛,在阳光下看起来油光水亮。 肥硕的身子,引的众人连连惊叹。 “真是了不起,我活了大半辈子都没吃过狗獾,老鼠倒是逮了不少。” “眼看就冬天了,抓了这么多狗獾,这个冬天不缺肉吃了。” “我看未必,人家把这些带过来,明显是提亲用的,这些肉最后肯定会便宜周家。” “这么多?提个亲,这代价也太大了吧?” “这些毛可真好,要是给我做件衣裳,冬天一定非常暖和。” 新来的女知青,挤到最前排,眼睛亮晶晶的。 梳着一个麻花辫的苏美霞,忍不住拽了拽同伴的袖子: “哎呀,我要是也能找个这么有本事的对象,你说以后是不是就不愁肉吃了?” “你就这么点志气?咱们迟早得回城” “要是将来找了个干部,还会缺肉吃?最不济也得找个工人吧。” 钱美丽翻了个白眼。 对于林卫东,她根本不感兴趣。 毕竟她们是最后一批下乡知青。 来到知青院的时候,林卫东已经在外面开始修房子了。 而且平常也不在一个小队,双方根本就没什么交集。 要不是这里有热闹看,她都不会来。 而且,在钱美丽看来,林卫东是一个背叛者。 大家明明大家都是下乡知青,凭什么林卫东搬到外面去住? 听说他还和大家闹了矛盾。 这样的人,她心中非常不屑。 “得了吧,说这些有什么用,人家工人干部凭什么要找我们?” “咱们这些下乡知青,就林卫东最优秀。” “他好歹修了个房子,独门独户的,而且今年冬天还有肉吃!”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明明咱们这么多知青,我看长得都挺不错啊。” “可他偏看上一个村姑,这乡下的女人,最后都会变成泼妇。” 旁边看热闹的郭启明和牛壮壮,听到了这些话,脸色阴沉如水。 特别是牛壮壮,这会儿更是酸溜溜的嘀咕: “不就是运气好找到了几只狗獾,有什么了不起的。” “一个个的都快把人吹到天上去了……” “有些人,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叶淑珍自然是无条件站在林卫东这边。 她提高了嗓门,呵呵笑道: “人家敢上山打猎,挣的工分也不少,而且又有钱,长得又好看。” “不像某些人,除了眼红啥也不会干。” 牛壮壮顿时气急败坏,却不太好意思和一个女同志计较。 只能脸色不断变幻。 而站在叶淑珍旁边的汪彩霞,此刻一言不发,眉头微微蹙起。 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 屋子里,林被大家夸成花的林卫东,这会儿老神在在。 虽然他压力不小,不过脸上没什么表情,一点也没露怯。 周家五个弟兄,连成一排像是一座铁塔,冷冰冰的看他。 周满仓抱着胳膊,棉袄撑得鼓鼓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周满囤眼神冰冷,带着审视。 他总觉得林卫东的家庭过于复杂,小妹嫁给这家,不是好事呢。 老四周智勇个头不高,但身上的气势却一点也不弱。 他打量着林卫东,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老五周向阳,此刻眼中带着几分不满,以及羡慕。 林卫东和他年纪相仿,眼看着可以娶媳妇儿,他上头却还有两个哥哥。 也不知道要等到哪一年才能娶媳妇噢。 周德旺坐在火炕上,慢悠悠的抽了两口烟。 袅袅的白烟,将他纵横沟壑的脸庞笼罩起来。 让人看不清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小林,听说你想娶我的女儿?” 吐出一口浓烟,他声音沙哑。 林卫东挺直腰板,认真说道: “没错,我和晓白两情相悦,想和她结成一段坚不可摧的革命情谊。” “希望您二老能成全我。” “我以后一定会对她好,不会让她受欺负。” “大话谁不会说?” 周德旺冷笑一声,脸上的表情多了几分不屑,烟袋锅也磕着砰砰直响。 “我们老周家就这么一个女儿,你想娶走可没那么容易。” 屋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 外面看热闹的人,也凑在门口,一时之间连喧哗声都停了。 “空口白牙,我不相信!” 老爷子眯起眼睛,突然提高音量: “想起我闺女,我得看你有没有诚意!” 林卫东知道,事情总算说到了关键地方,他深吸一口气: “您说,需要什么诚意?” 然而这个时候,周德旺却不说话了。 坐在他旁边,跟个隐形人一样的周为民,这个时候突然开口。 作为县里的小干部,他为了妹子,今天特意请了一天假。 还穿了一件崭新的中山装。 “我们老周家也不为难人,你给彩礼就好了。” “凑个吉利数吧,只要八十八块!” “多少?!” 林卫东还没反应。 旁边的王彩霞反而被吓了一跳,炕桌都差点被掀翻。 她也顾不上动静太大,慌张的看向丈夫。 哆嗦着开口:“当家的,这也太……” “闭嘴!” 周德旺猛的一拍桌子,茶碗都震的跳了起来: “老爷们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儿吗?” “再敢多一句嘴,你就给老子滚出去!” 正文 第71章 设置考验,娓娓道来 王彩霞顿时蔫儿了。 就跟打霜的茄子一样,缩着脖子重新坐了下来。 这个含辛茹苦带大了六个孩子的女人,此刻连一句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哪怕谈的是女儿的婚姻大事,她也只能在旁边看着。 在周家,或者说在青山屯,在桦安地区。 这是常态。 绝大部分乡下女人。 都习惯了逆来顺受,任劳任怨。 尤其是王彩霞。 早年间因为生了太多的孩子,把孩子拉扯长大又很费精神。 所以这些年她身体不太好,平常挣不了多少工分。 这也导致了,她在家里根本就没什么地位。 当然,王彩霞也不是不干活。 家里家外全靠她一个人收拾,打扫卫生,洗衣做饭。 闲下来的时候,也会坐在炕上缝缝补补。 不是做衣服就是纳鞋垫。 再过两年,儿子们都娶妻生子,她还有一帮孙子要带。 不趁着这个时候赶紧多做一些,到时候可没那么多空闲。 不过虽然干了这么多,但是在大家看来,这都是应该的。 女人洗衣做饭,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这也算功劳? 这个时代,普遍都觉得只有挣工分,拿工资,才算是为家里做了贡献。 才能成为家里的顶梁柱。 而且王彩霞这个女人,也比较的懦弱,或者说传统。 在她看来,老爷们就是天,女人就该听自家男人的话。 很多时候家里来了重要的客人,她为了不给周德旺丢脸。 甚至不会上桌吃饭,而是自己端一点菜躲到一边吃。 所以这会儿,哪怕心中再怎么着急。 被周德旺吼了一顿,王彩霞也不敢说话了。 可她沉默下来。 屋外看热闹的人,却炸开了锅。 八十八块,在这个年代不是一个小数目。 平常大家娶媳妇儿,顶多也就二十斤白面,加六尺花布。 大气一点的再送上一两斤肉,仅此而已。 从来就没有给彩礼这种说法。 周家要钱就已经很不妥了。 一开口就是八十八块,更是让人震惊。 “哎哟,这和卖闺女有什么区别,这周家也太黑心了!” “是啊,把我卖了都凑不到这么多钱吧?” “得了吧,就你这模样,倒贴钱人家都不愿意要。” “我的乖乖,八十八!还真敢开口啊!” “要是按周家这种要法,家里有女儿的岂不是要发财了?” “得了吧,谁会给这么多材料就为了娶个媳妇儿?大不了换个人呗。” 知青们也面面相觑。 汪彩霞反应特别大,满脸不忿: “卫东明明那么喜欢周晓白,而且给足了面子。” “他们怎么能这样?真是太过分了!” 在一片哗然之中,唯独王秀英在笑。 她再一次感慨,自己有着超人一等的远见。 不仅早早的就知道了,周晓白这闺女不是个好拿捏的,也清楚周家人更是难缠。 幸好自家儿子没有娶周晓白,这闺女,谁娶了谁倒霉! 这是结亲呢?还是抢钱呢? 不对,这比抢钱简单多了! 王翠花这时候,却在想另外一件事。 作为敌人,林卫东这种阴险毒辣,满肚子坏水的作风,明显是一个小人。 可如果作为自家人,有了林卫东帮忙,以后在大队,岂不是能横着走? 而且这位小林知青,又那么有钱。 把闺女嫁过去,全家人都能跟着沾光。 眼下周家开了这么高的条件,明显就是为难人。 根本不是诚心嫁女儿。 可周家不愿意,不代表别人不愿意。 起码王翠花就觉得,自家的女儿和林卫东挺合适的。 要不等这件事吹了,叫人上门说亲,把自家女儿嫁过去? 屋外众人的想法,不一而足。 此刻躲在卧室里面的周晓白,一下子就急了。 她想要冲出去,告诉自己的老爹,不需要什么彩礼。 她想跟林卫东说清楚,自己是真的看上了他。 哪怕一无所有,也愿意和他在一起。 这种一见钟情的感情,或许很盲目,或许很天真。 但又是那么的炽热,那么的真诚。 跟了林卫东,未来的日子会不会后悔,周晓白自己也不敢肯定。 但人总是会美化自己没有走过的那条路。 所以周晓白心中很肯定,要是没有和林卫东在一起,以后绝对会后悔。 眼看屋里有人要冲出来,周德旺瞪了一眼。 有人连忙把周晓白重新拉了回去。 “晓白,你别急!” 周为民的妻子袁红娣,使劲的把人往屋里拽。 这位大嫂生的脸胖,面若圆盘,手上的力气也不小。 因为她是县城人,所以平常在周家很有地位。 要不是大哥足够争气,这辈子都不可能娶得上这种城里的媳妇。 两人半抱半拖,周晓白急急忙忙的掰开手指: “大嫂,你这是干什么呀?快点放开!” 袁红娣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瞧瞧我们家的小妹,这才多大岁数,就这么急着嫁出去?” 周晓白脸色一沉,更加用力。 眼看周晓白真的恼了,袁红娣赶忙压低声音: “你个傻丫头,爹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他能做得出卖女儿的事儿?” “再说了,你有五个哥哥,这会儿都在外面呢。” “他们平常有多疼你,你又不是不清楚,总该对你的哥哥们有些信心。” “这钱就只是喊一声而已,不是真的想要。” 大嫂的手上,戴着一个银镯子。 她伸手轻轻的抚摸着周晓白后背,等到她稍稍消气,才继续开口: “八十八块钱,明显就是一个天价,你大哥为什么要这么多?” 周晓白一时愣住,不知道这位大嫂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大嫂家和她们家截然不同,是个重男轻女的家庭。 从她名字就能看出来。 两人的性格也有很大差别。 和周晓白不同,袁红娣性格温婉,做事大气。 而且还读过书,平常很知书达礼。 这会儿听到了大嫂的询问,周晓白也忍不住皱起眉头。 “晓白,有这么一句话不知道你听过没有。”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你大哥年纪不小了,小时候几乎是看着你长大的。” “他不仅把你当妹子,其实也把你当成了他自己的孩子。” “这个主意,就是你大哥想出来的,其实我们原本是打算分文不收,什么东西都不要的。” “但你大哥说,要给外头那位小林知青,设一个考验。” 这话让周晓白深吸了一口气。 “可是这考验的数额,未免太大了一些!” “你觉得太多?嫂子却不觉得,听嫂子慢慢跟你解释。” 袁红娣微微一笑,拉着周晓白的手坐下,慢条斯理的解释起来。 正文 第72章 通过考验,分文不取 “晓白,如果爹真的不同意你嫁给小林,你会怎么做?” 在解释之前,袁红娣先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周晓白沉默两秒,语气坚定: “要是爹不同意,那我就和林卫东私奔。” “我的性子大嫂你是知道的,认定了的事情,谁也别想阻拦。” “好,你愿意为了外面那个小林舍弃一切,甚至不惜私奔。”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会为你做到哪一步?” 这话让周晓白沉默了。 她可以为了爱情义无反顾,但是林卫东呢? 两人之间的感情,来的太快,固然犹如春天的野花极尽绚烂。 但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枯萎。 袁红娣轻轻的握着她的手,声音温柔,却带着坚定: “你个傻丫头,八十八块,听起来是很多。” “可是那位小林,能拿两三百块出来盖房,这笔钱对他来说,并不算多。” “而且你有没有想过,小林是城里人,和咱们不一样。” “你从小在青山屯长大,这里有你的父母,你的兄长,你的伙伴,所以你的根在这里。” “可是那位小林,只是一个过客。” “他们这些知青,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谁知道他能不能一直在青山屯扎根?” “他在城里还有一个妹子,要是哪天觉得乡下太苦受不住,选择回城。” “你又该怎么办?” 周晓白心头一颤,指甲不知不觉掐进掌心。 她想起来隔壁大队,也有一个女人嫁给了知青。 可那个人有了机会,却抛妻弃子,直接回城了。 “所以说要这笔钱,是为了看看他的决心。” “只有舍得付出一大笔代价,我们才相信他是真的想娶你。” “要是他愿意拿这笔钱出来,说明真心想和你过日子。” 大嫂语气越发温柔: “你也不要太过担心,咱家从来不干卖女儿的事儿。” “只要他点头,我们家分文不要。” 周晓白恍然大悟,原来家人都是为了她好。 只不过这样的主意,应该不是爹娘能想出来的。 老两口老实了一辈子,临了又怎么可能想得出这样的办法? 看大嫂对这件事情了如指掌,只怕这个主意是她那个大哥想的。 这时,周晓白突然意识到,好像已经很久没听到动静了。 她一颗心渐渐提了起来。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笔很庞大的数目。 她觉得对方不一定会答应。 毕竟整个青山屯,甚至是桦安地区,基本上都没有要彩礼这个说法。 对方要是不答应,今天又该怎么办呢? 周晓白挣脱袁红娣的手,轻轻的来到门边,掀开门帘往外看。 只见林卫东坐在炕上,陷入沉思。 周晓白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果然,这笔钱还是…… “我愿意。” “我可以给这笔钱。” 林卫东语气坚定。 刚才他之所以沉默,其实是在思索。 因为在他的印象中,周家人是很疼闺女。 应该做不出卖女儿的事情。 所以要彩礼,本身就不太正常。 再加上二哥周满仓,一副“我就等着你小子不答应”的表情。 这里头分明有猫腻。 思来想去,这或许是个考验。 周家最怕的,不就是他对周晓白只是见色起意,没有一片真心吗? 明白了这点,他自然直接答应下来。 当然退一步来讲。 就算周家人不是在考验他,而是真的要这么多钱。 他也愿意给。 八十八块,他出得起。 不过这样一来,以后他也不会有多亲近周家。 毕竟在如今这个时代,真要了他的彩礼,那性质可就有些不一样了。 周家人没想到,林卫东居然真的同意了。 周德旺吐出一口白烟,突然大笑起来,脸上的皱纹猛的舒展开: “哈哈哈哈!好小子,你对我们家晓白,真是有情有义,有骨气!” 他用手拍了拍桌子,对此事一锤定音: “我们周家嫁女儿,一分钱都不会要你的。” “还会出钱替你们大操大办,你就别担心了!” 周晓白的心猛的跳了一下,眼眶突然发热。 “其实,我不太希望你答应下来,我还等着你知难而退。” “说白了,我不愿意晓白嫁给你。” “不过,既然你有这份决心,那我也不会做恶人。” “我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她就是我的命根子,我希望她这辈子能少吃点苦。” “当然,你现在可能无法理解我的感受。” “等你以后有女儿了,就能知道,老父亲不希望女儿的婚姻大事,有太多的不确定性。” 周德旺声音温和下来:“这些年,我可见了不少。” “有些知青就知道用花言巧语……” “爹!” 周为民开口打断,笑着走到林卫东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作为县革委会的一名干部,虽然担任的不是什么重要的职务。 可周为民举手投足间,依旧带着一股沉稳的气度。 他说话不紧不慢, “小林同志,你别见怪,我们家毕竟就这么一个女孩,要为她多考虑一下。” 林卫东注意到,眼前这位大哥说话的时候,语气真诚,不卑不亢。 让他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果然,能从青山屯这种旮旯里走出去,是要点本事的。 “我可以理解。” 林卫东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屋里众人。 这件事儿算是成了。 就等去县城结婚,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 周满仓几个人,目光也柔和下来。 “你就一个人在乡下,身边也没有长辈,日子咱们也不讨论了。” “等到来年开春吧,春耕结束,你和晓白就结婚!” 周德旺摆了摆手,看向王彩霞: “愣着干什么?赶紧张罗着做饭,你去把老大媳妇儿和晓白叫出来!” 早就在屋里偷听的袁红娣,拉着周晓白的手走出来。 之前还说要和林卫东私奔,大着胆子要冲出去的周晓白。 这会儿反而害羞起来。 她目光闪躲,表情娇羞,一双大眼睛里,仿佛藏着星星。 “那个,我带了狗獾,要不咱们吃狗獾?” 林卫东开口提议。 “这可不行!”周德旺连忙摇头。 “这玩意儿金贵的很,我们吃了多浪费,还是你自个儿留着吧。” “我不是很会做饭。” 林卫东诚恳的开口:“这么好的东西,我一个人吃也太浪费了。” “不如把亲戚朋友们喊过来,大家一起热闹一下?” “而且,今天既然是上门说亲,总不能让我什么礼都不送,这不合规矩。” 这话,林卫东并不是冲着周德旺说的,而是对着周为民开口。 其实他已经看出来了,虽然很多事,看似是周德旺做主。 但是周为民更有话语权。 毕竟刚才说话的时候,周德旺老是往周为民那边看。 不过想想这也很正常。 长子不但已经成家立业,而且这么有出息,说话自然份量十足。 “爹,小林都这么说了,咱们也不好辜负他的一片心意。” 周为民眼里闪过赞赏。 “成!老大,去把你叔叔伯伯的喊过来。” “老二,你去借几张桌子,老三老四去地里拔白菜,老五你去挑水磨刀……” 正文 第73章 妹妹来信,再获彩珠 家里儿子多就是好,使唤起来都方便。 大家各自去忙,周晓白走到林卫东身边,小声询问: “你真舍得八十八块?” 林卫东看着对方泛红的耳朵,一时之间有些想笑。 “就算八百八十八,我也舍得。” “呸!你才没那么多钱呢!” 话虽如此,可周晓白心里却像是蜜泡的一样,甜得发颤。 院子里很快热闹起来,男人们搬桌摆凳,女人们洗碗切菜。 老杨头拿着一把尖刀,提着狗獾,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明明干的是杀生的勾当,他却谈笑风生,没有半点不适。 听大老爷们一起吹牛,林卫东这才知道,老杨头早些年也是杀过人的。 鬼子入侵,他不敢光明正大的动手,于是躲在林子里偷偷放黑枪。 现在杀几只狗獾,对他来说比杀鸡还简单。 剥去皮毛,肥硕的狗獾,引来阵阵惊叹。 热闹的宴席,一直持续到天黑。 狗獾多了满满三大锅,熬出的金黄色油脂,也装了满满两大罐。 周德旺带着醉意,执意要让林卫东把这东西带回去。 “这油金贵着呢,你还是带回去吧,万一有个冻伤啥的,这东西好使着呢。” 民兵队的人,也喝得满脸通红,刘胜利端着酒碗,满脸不甘心。 “你小子运气也忒好了,居然能发现狗獾窝。” “我们追了的野猪好几里地,愣是让那畜生钻山沟里了。” 他指着自己的裤腿,已经被荆棘刮破: “你看,这一天的功夫白费了!” 大队长刘少平也呵呵笑道: “卫东,以后有空了再上山转转。” “听说野猪受了重伤,保不齐就让你遇到了。” 林卫东摇摇头。 就算是重伤的野猪,也有一定的危险。 “我这三脚猫的功夫,纯属碰运气,哪里还能找得到野猪。” “不过今天能让大家好好吃一顿,也不算白费。” “我和晓白订亲,难得这么热闹,连书记都过来了,来,我敬您一杯。” 徐振国脸上带着笑容,看上去没有任何不满。 他乐呵呵的把酒干完,眯着眼睛说道: “今天来的人可不少,咱们大队也很久没这么热闹了。” 加上会计徐振江也来了。 村里的三巨头,外加一个治保主任都到齐了。 周家在大队,和很多人都沾亲带故。 再加上民兵队的一群人,整个院子坐的满满当当。 如此热闹,徐振国自然不会扫兴。 可他心里,确实有几分不满。 别的就不提了。 光是林卫东以后可能会留在大队。 那他修的房子,以后还能归集体吗? 他还盼着林卫东离开以后运作一下,把那栋房子弄到自己名下呢。 现在这个打算泡汤了。 结婚以后,估计从林卫东身上也弄不到什么好处。 所以他心里自然开心。 要是换成别人,他估计早就翻脸了。 不过周家,还是要给几分薄面的。 等到大家喝完了酒,三三两两的告辞,林卫东也打算离开。 等到明年春耕之后,他就不再是一个人了。 婉拒了周家人相送,反正也没几步路,本来就是邻居。 离开院子大门时,脸上突然多了几分凉意。 林卫东抬头,只见在一片朦胧的夜色中。 白白的雪花从天洒落,随风飘扬。 “下雪了?” 看来冬天真的已经到了。 不过雪下的并不大,只有薄薄一点。 来到家门前,林卫东发现门口好像立着一道黑影。 皱起眉头上前查看,叶淑珍听到动机,恰好转过头来。 原本今天的晚饭,林卫东也请了汪彩霞和叶淑珍。 可她们俩人说不方便,就没有去吃。 “卫东,你好像喝了很多酒?” 叶淑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是乡邮员送来的,傍晚就送到大队了。” “本来我和彩霞一起等你,但是今天有点冷,我就让她先回去了。” 林卫东连忙道谢,注意到叶淑珍脸色也有些发白,开口说道: “进屋暖和一下?” “不了。” 叶淑珍连忙摆手,犹豫片刻,又询问道: “雪好像不是很大,要是明天可以的话,你还会上山捡柴吗?” “眼看天越来越冷,我们还没储存多少干柴呢。” “明天可以的话,早上我喊你们。” 把人送走,林卫东来到屋里,顺手插上门栓。 火炕已经凉透,他蹲在灶前往里面塞松明子。 点燃之后,橘红色的火焰顿时蹿起来。 这种松木疙瘩,果然很容易引火。 把桌子上的煤油灯点亮,屋里顿时多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只是灯光并不明亮,这样的环境下看信,恐怕要仔细一些。 不过想要牵电线,怕是不可能了。 整个大队,就大队部有灯,他就算写了申请,恐怕也不会通过。 这年头,电可不是想用就能用,得有正经的理由,还得写申请打报告。 搓了搓冻僵的指头,等到身体变暖,林卫东拆开信封。 信上的字迹有些眼熟,一看就是妹妹写的。 “哥,对不起,我这么久才回信。” “刚工作这段时间,我老是犯错误,经常有人帮我擦屁股……” “而且我这段时间……” 随着阅读,林卫东眉头一点点蹙起。 原来是因为参加工作没多久,还不稳定。 而且这段时间也在感冒,所以才没有给他写信。 妹妹就是这样的人,报喜不报忧。 知道自己的信写出去,会让哥哥担忧,所以干脆等一切稳定下来,才给他来信。 在信里面,她事无巨细地描述着生活。 比如食堂的土豆炖的太咸了…… 办公室里的张姐,现在是她的老师…… 干妈对她格外关照,隔三差五改善生活…… 寒风卷着霜雪,拍打到窗户上。 灯芯跳跃,火光摇曳,林卫东看完信,找出纸笔,开始回信。 “我在乡下过得很好,勿念。” “刚订了门亲事,你嫂子是队里最好的姑娘,明年,最迟后年,我找公社请假,带她回家一趟。” “另外,照顾好自己,不要忘记学习。” 封好信封,林卫东在酒精的作用下,很快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外面的雪早就停了,只有薄薄一层。 可看上去依旧白茫茫一片。 擦了把脸,林卫东和往常一样,打算抽一颗珠子出来。 他想看看,把所有的珠子都抽完 天命罗盘会不会发生什么变化。 【天机轮转,赐我机缘】 指针逆时针旋转三圈,然后朝着顺时针增速。 几个呼吸后,一颗彩色的珠子滚落。 林卫东愣住了,居然是彩色?! 那岂不是意味着,他又能兑换一项技能了! 上次捏碎彩色的珠子,他获得了初级格斗精通。 这次又会获得什么? 深吸一口气,林卫东表情郑重。 他重新用热水洗漱干净,然后猛的捏碎珠子! 正文 第74章 新的能力,控制麻雀 一股暖流顺着掌心涌入,迅速游走遍全身。 林卫东闭上眼睛,脑海中出现了一幅奇异的画面。 无数飞禽走兽的虚影,在他意识之中盘旋。 最终化作了一道流光,融入他脑海最深处。 【恭喜获得:初级御兽术】 御兽?怎么感觉变得有些玄幻起来了? 林卫东有点惊讶,心脏忍不住砰砰直跳。 这能力光听名字就知道,肯定不一般。 而且和初级格斗精通不一样。 这个能力并没有犹如本能一样,让他瞬间掌握了解。 林卫东大概只能感觉到,这个能力虽然可以控制动物。 但好像只能控制小动物,小鸟,兔子之类的。 大型动物,似乎不会成功。 不过这个能力,对大型动物也有作用。 如果没有主动招惹,和大型动物结仇的前提下。 用这个能力,好像能减轻敌意? 也不知道这个御兽,到底是怎么一个方式。 “这让我哪儿还有心思去山上捡柴……” 穿着棉袄,慢慢的走到院子中。 眼下晨光未出,放眼望去。 初雪消融,满地润泽,地面湿漉漉的,没半点生机。 找了一会儿,没找到任何可以控制的动物,他不由得有些后悔。 早知道的话,昨天就该留一只狗獾,不就有实验对象了吗? 皱起眉头思索一会儿,林卫东在厨房里,找了一个小筐。 起来这小筐并不是他的,是他一个人拿不住那么多的狗獾油。 所以周家特意用了一个筐,给林卫东装上,借给他使的。 这边的筐篓,大多是用高粱杆编织而成。 因为取材很方便,而且也轻便实用。 只不过虽然看上去比较细密,但是不怎么耐用。 一般比较好的筐,都会用柳条或者是桦树皮来编织。 不过那样要麻烦很多。 只是日常使用,不用费那种劲。 小筐放到地上,然后找了根小木棍支起来。 木棍上绑一根细绳,做了一个简易的陷阱。 在地上撒一把小米。 林卫东躲进屋子里默默等待。 假如有麻雀之类的小鸟钻进去。 他只需要迅速的扯动绳子,把木棍扯掉,就能将动物抓住。 只是在屋里等了快半个小时,腿都蹲麻了。 也没见到麻雀的影子。 “明明刚下过雪,麻雀难道不用出来觅食?” 虽然眼下雪已经化了,地面湿漉漉。 却看不见半只鸟的影子。 林卫东犹豫一会儿,打算出门去问问。 结果刚出去,还没走多远,就听到了不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 他下意识的转头,发现一棵树下,铁柱和几个半大孩子,点一堆火,围着火堆。 好像在吃什么东西。 “铁柱,你们在这儿干什么呢?” 林卫东走近询问。 “林叔!” 铁柱举起手里的木棍儿,兴奋的开口道: “我们烤麻雀呢!” 已经放弃了纠正铁柱的称呼,林卫东看了一眼。 发现木棍上,的确有一只烤的焦黄的麻雀。 林卫东眼睛顿时一亮: “你们是从哪里找来的?” “自己抓的!” 铁柱抹了抹鼻子,得意洋洋的开口: “我们用弹弓打的,可好玩儿了。” “而且这麻雀老香了,你要来一只吗?” 看着这些眼前的小屁孩儿,脸上脏兮兮的。 林卫东顿时觉得好笑。 怪不得他抓不到麻雀,原来都被这些小子用弹弓打下来了。 把手放到口袋里,从空间中摸出几颗水果糖, “能不能给我一只麻雀?我不要死的。” “我要没有受伤的活麻雀,能抓一只给我吗?” “这些糖就是报酬。” “真的?!”孩子们顿时眼睛一亮。 铁柱更是跑到旁边,拿了一只麻雀。 “这只麻雀没有受伤,我用草绳绑住了。” “本来是想留着玩儿的,现在归你啦!” 林卫东把糖分给孩子,小心的接过麻雀。 它看起来有些瑟瑟发抖,羽毛凌乱。 小黑豆一般在眼睛里,仿佛带着几分恐惧。 “你们吃完麻雀,记得把火灭了。” “还有,用弹弓的时候小心一点,别伤着人。” 嘱咐一句,林卫东连忙拿着麻雀回家。 到了屋里,他轻轻抚摸麻雀的羽毛。 一边安抚,一边发动能力。 一股温和的精神力包裹住小麻雀。 一开始麻雀挣扎的很疯狂。 但随着时间推移,不一会儿,麻雀就平静下来。 一股奇妙的感觉涌上林卫东心头。 他脑袋有些沉甸甸的,像是多了一股负担。 同时也能模糊的感觉到麻雀的情绪。 麻雀的恐惧在渐渐消散,多了有几分疑惑和好奇。 林卫东感知到这种情绪,尝试和麻雀说话。 “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把绳子解开,麻雀跳到手心,歪起头发出轻微的“啾啾”。 虽然没有直接的语言交流,但林卫东也能感觉到它的意思。 “飞一圈?”林卫东抬起手,对麻雀下达指令。 麻雀顿时扑闪着翅膀,在屋里飞了一圈。 然后又落回他的肩膀。 林卫东顿时欣喜若狂,这个能力简直逆天。 接着,他又尝试了更加复杂的命令。 比如说飞到指定的地方,或者叼一根树枝。 或者替他查探情报。 麻雀虽然做的不够完美,但已经能勉强完成了。 这项能力显然有着巨大的潜力。 “出去吧,小心一点儿,不要再被抓了!” 林卫东把麻雀放到屋外。 很快麻雀就在头顶盘旋片刻,飞到了附近的一棵树上。 林卫东发现,自己依旧能感觉到麻雀,而且还能通过意识控制。 他顿时有些迫不及待。 光是这样,好像还不够。 要不进山一趟,看看麻雀能做到哪一步? 想到这儿,林卫东来到隔壁家门口。 喊了一声,没一会儿房门打开,两个女人笑盈盈的走出来。 “今天雪已经消了,要一起去山上捡柴吗?” 叶淑珍赶紧点头,指着墙角。 院子空空荡荡的,墙角只堆放了一点干柴: “就这点,根本不够过冬,我们得赶紧储备。” “对了,还有一件事儿,我昨天去找社员买白菜,萝卜。” “发现自家没有腌酸菜的大坛子,这都已经下过一场雪了。” “咱们再不准备腌菜,冬天就只能啃窝窝头。” 一整个冬天,见不到半点蔬菜。 不是窝窝头就是大碴子粥,要不就是土豆。 这样的日子,一连过上几个月,到时候人恐怕都得疯。 “你说的对,我好像也缺一个大的腌菜坛子,哪天去县城一起买吧。” “刚好我最近有事,要去县城一趟。” 正文 第75章 储备柴火,找松鼠洞 约定好三天之后,一起去县城。 汪彩霞和叶淑珍两人,就和林卫东一起入山。 他们各自背着一个大筐。 林卫东悄悄的控制麻雀,让它在前方探路。 通过二者的精神连接,他隐约能得知麻雀的发现。 “卫东,你好像有些心不在焉?” 汪彩霞的声音把林卫东拉回现实。 林卫东笑了笑,摇头说道: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去县城还要买些什么东西。” “到时候好一并买回来。” 叶淑珍琢磨两秒,开口道: “我觉得最重要的,要买一点药。” “毕竟咱们是第一次在这边过冬,听说这里冬天特别冷。” “到时候万一生病了怎么办?” “对呀,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 “我听他们说,赵宇峰这两天好像感冒了。” “不是咳嗽就是流鼻涕,吵着闹着要回去呢。” 林卫东有些好奇,让两人细说。 很快,他就大致了解了赵宇峰的处境 说起来,赵宇峰这两天过得特别惨。 自从行李和被子,被林卫东拿走之后。 他就什么东西都不剩了。 这样的情况下,他自然不可能搬出去,反而找到王翠花。 把自己之前交的住宿费要了回来。 当然王翠花也不是好惹的,两人大吵一架。 最后还是徐振国站出来调解,王翠花才把钱退回去。 不过两人很明显结下梁子。 靠着这点钱,赵宇峰勉强没有饿死。 但是他没了被子,晚上睡觉哪怕在火炕上。 也依旧觉得寒冷。 尤其是昨天晚上还下了一场小雪。 虽然不是很大,但赵宇峰依旧冻感冒了。 这两天,他人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天天吵着闹着,说是人偷了他的东西,让徐振国负责。 一会儿说要告到县革委会 。 一会儿又说要在整个大队大搜捕,把害群之马抓出来。 徐振国不厌其烦,把人骂了一顿。 又借了赵宇峰两块钱,打发他去县城找亲戚去了。 毕竟徐振国也怕赵宇峰生病后,出什么事儿。 “你说,到底是谁偷了赵宇峰的东西?” “估计是哪个社员吧,咱们以后出门,也得好好的把门锁上。” “你可别以为乡下人都纯朴善良,小偷小摸的也不少呢……” 听到两个女人的话,林卫东心头有些好笑。 要是让她们知道那位大盗就在她们面前。 不知道他们会作何感想。 这时,林卫东感到一阵疲惫,果然这御兽术,可能需要消耗精神力,才这么一会儿,他就觉得有些疲劳了。 以后得多锻炼身体了。 虽然他有初级格斗精通,但那只是技巧上面的。 实际上他的身体素质并没提高多少。 大队的赤脚医生,医术好像是祖传的。 虽然不怎么样,但开点草药方剂,不成问题。 自古以医武不分家。 上次他满屋子找手册的时候,林卫东好像瞥见过几本养生锻炼的小册子。 或许可以去问问? 和两个女人分开之后,林卫东就开始捡干柴枯枝。 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墙角的干柴,总算没那么空荡了。 “得想办法遮盖起来,不然哪天下雨淋湿了可就不妙了。” 到了下午,两个女人已经累得气喘吁吁,面色苍白。 “卫东,走完这一趟,今天就先休息吧。” “再走下去,恐怕骨头会散架。” 这世界上,不可能存在尽善尽美的事情。” “万事万物,有阴必然有阳,有好就有坏,彼此对立统一。 搬出来,好处就是有更多的空间。 能照顾到隐私,而且住的更舒服。 但也并不是没有坏处。 独立出来后,和其他的知青们,关系肯定会变差。 而且很多集体完成的任务,也只能单独完成。 就比如这柴火。 要是住在知青院,通常都是由男同志负责。 之前郭启明和牛壮壮等人,上山就是为了捡柴火。 女同志们,则负责腌酸菜。 以及在猫冬之前,帮男同胞们把衣服被子洗漱干净。 如此分工,即是互相帮助,也能减轻劳动量。 可汪彩霞和叶淑珍两人住到一边。 各种事情,都需要两人自己来弄。 洗衣做饭,捡柴生火,扫地洗衣…… 连腌酸菜,也得自己动手。 只能说有得必有失。 “如果实在很累,你们就先休息吧,我再搬两趟。” 林卫东倒是觉得还好,他时不时的控制麻雀在四周查看。 累的时候就断开,恢复了一些精神就连接。 玩的可以说是不亦乐乎。 而且多跑跑,也能提高耐力。 “没事儿,再跑最后一次吧。” 汪彩霞坚持。 三人再一次上山,只不过这一次。 林卫东却并没有弯腰捡柴。 因为通过脑海中的感知,他模糊得知了一个信息。 不远处的麻雀,发现了几只小松鼠。 他悄悄的走过去,果然看到了不远处的一棵松树上,有三只松鼠立在枝头,毛茸茸的大尾巴一甩一甩,警惕的张望四周。 眼下刚入冬,一场初雪过后,许多动物都会冬眠。 但东北的松鼠,比如常见的灰松鼠,红松鼠。 属于较为耐寒的啮齿动物。 他们并不会因为一场初雪,就完全不活动。 初雪通常下的不深。 地表还能看到一些枯枝树皮,松子像果之类的东西。 所以一些比较勤劳的松鼠,就会趁着雪停的时间,最后在忙碌一阵。 “松鼠……” 林卫东有些心动。 他并不是想收服这些松鼠。 毕竟小鸟还能跟着他飞。 可是松鼠却要随身携带,不是很方便。 更何况他也不确定,现在精神力能不能负担一只松鼠。 而且真带回去了,还得负责给松鼠吃喝。 他又不是要养大爷。 鸟就简单多了,没事的时候可以自己去找吃的。 而且也不用进屋,不用担心在屋里拉屎。 林卫东心动,是惦记上了松鼠的存粮! 松鼠这种动物,向来都有储存粮食和坚果过冬的习惯。 而且往往会储存很多。 它们会在很多树上掏洞,来当做粮仓。 可松鼠这小玩意儿,并不是很聪明。 有时候存着存着,可能就忘记了。 既然如此,还不如让他取走,也免得浪费。 他这可不是想抢松鼠的粮食。 是为了松鼠好,减轻它们的负担。 这话要是让松鼠知道了,肯定会惊叹这种厚颜无耻的想法,大骂林卫东说的不是人话。 不过松鼠也没什么资格反抗。 让麻雀跟着松鼠,偷偷的在远处监视。 过了一会儿,不远处的一棵树上。 一只松鼠钻进洞里,消失不见。 林卫东呵呵一笑,冲着远处喊道: “汪彩霞,叶淑珍!别忙活了。” “赶紧过来,给你们看个好东西!” 正文 第76章 洞里储粮,彩霞失言 没一会儿,两个人就跑了过来,好奇的张望。 “怎么啦?还神神秘秘的?” 叶淑珍擦去额头的汗水,止不住的喘息。 上山干活,如果一鼓作气,倒也还好。 凭借着那股韧劲儿,能坚持的久一些。 可如果时不时的休息。 不但要花更长的时间,在精神上也是一种折磨。 林卫东悄悄的走到老松树下。 潮湿的泥土气息,夹杂着松树的清香,钻入鼻腔。 他眯起眼睛,发现洞口上面,残留着一些毛发。 “你们看这里。” 林卫东压低声音,轻轻敲了敲树干。 回响声让两个女人,不约而同的蹙起眉头。 “树好像是空的?” “没错,这是松鼠洞。” “刚才我看到了一只松鼠钻进去。” “里面肯定存了不少过冬的粮食!” 叶淑珍顿时惊呼起来。 汪彩霞紧张的攥住衣角,也是满脸兴奋。 这时,树洞里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紧接着一只灰松鼠,如闪电一般钻出来。 蓬松的尾巴在几人眼前扫过。 眨眼功夫,它就爬到了树干上,对着三人呲牙。 汪彩霞被吓了一跳,惊叫出声。 灰影也蹿到了更高的枝头上。 一双黑豆般的眼睛炯炯有神,警惕着俯视着入侵者。 林卫东兴奋的搓了搓手。 地面潮湿,捡柴火的时候,他手上也沾了一些黑乎乎的污垢和泥巴。 此刻轻轻一搓,顿时成了一些小黑球。 “你们俩去捡个树枝来,咱们看看能不能把松鼠存的粮食掏出来。” 叶淑珍当即就要去找合适的树枝。 汪彩霞也有点意动,但还是犹豫说道: “我们掏松鼠的粮食,会不会不太好?” “它们辛辛苦苦存下来的,要是被我们拿走……” “它们冬天怎么办呢?” “哎呀,冬天怎么办,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只要我们冬天有的吃不就行了?” “你要是实在担心松鼠,待会儿试着能不能把松鼠也抓住。” “我们连松鼠一块吃了,你就不用担心它们怎么过冬了。” 叶淑珍不以为意,反而看起来特别兴奋。 汪彩霞顿时无话可说。 “松鼠可没那么好捉,不过你也不用担心。” “小松鼠跟兔子一样,喜欢狡兔三窟。” “所以通常会储存很多粮食。” “我们只发现一个洞,它在别的地方肯定还有储粮。” 林卫东开口安慰。 叶淑珍已经有些迫不及待,跃跃欲试。 “赶紧开始吧,里面会不会有花生瓜子?” “每年过年,我们那边都会家家户户买花生瓜子。” “今年也不知道还吃不吃得到。” 林卫东轻手轻脚地靠近树洞,从叶淑珍手里接过树枝。 小心翼翼的放到洞里面拨弄。 “好像不少!” 汪彩霞也收起了不必要的同情心。 三人一起忙活起来。 用树枝做一个简易的钩子。 汪彩霞在下面用手接,林卫东爬到树上开始掏。 叶淑珍则是拿了根大木棍,警惕的看着跑到远处的松鼠。 毕竟他们这是抢松鼠过冬的粮食。 万一把松鼠惹急了,这小玩意儿说不定会和他们拼命。 很快,他们就有了收获。 从树洞里掏出来的,有松子,榛子,花生,还有像实。 甚至还有几粒比较罕见的山核桃。 汪彩霞突然笑出了声。 她从一堆东西里面,找出几根玉米。 “没想到,它还敢偷集体的庄稼!” 眼看树洞挺大的,林卫东想了想,干脆伸手进去。 里面的储藏,远超他的预期。 随着他右手用力往外刨,树洞就像是开了闸的粮仓。 各种各样的东西,宛如瀑布一般,倾泻而出。 远远看去就好像一道棕色的浪花。 “我的老天!” 叶淑珍这会儿也顾不得警戒了。 连忙跑上前帮忙。 过了一会儿。 林卫东掏的差不多了,从树上爬了下来。 眼前的收获,堆积成一个小山。 除了常见的坚果之外,还有各类晒干的干果,野果。 还有不知名的种子,以及许多蘑菇。 没错,松鼠有时候也会收集蘑菇。 特别是在秋季,榛蘑大量生长。 松鼠也会采摘一部分带回树洞里。 除此之外,林卫东还发现了几颗鹅卵石。 这个卵石看起来亮晶晶的,格外圆润。 恐怕是被松鼠当成宝贝了吧? 三人蹲在地上,分拣战利品。 “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松鼠果然藏着不少东西!” 汪彩霞也忘记了之前说过的话,也不同情松鼠了,跟着兴奋的点头。 “是啊,多亏了你。” “不然我们两个肯定找不到松鼠洞。” 不过说完,她又有些迟疑: “松鼠洞是你发现的,也是你掏的。” “我们没什么贡献,不用给我们分这么多……” 林卫东摇了摇头: “见者有份,更何况这里面有些东西,储存的也不是很好。” “大家平分也能吃得快一些。” 当然这是胡说八道了。 只能说林卫东故意找了个借口,照顾两个女人。 他又不缺这口吃的,掏松鼠洞更多是为了好玩儿。 何必那么小气? 叶淑珍没想那么多,豪爽的笑道: “好啊,我们不和你客气了。” 汪彩霞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这俩人都这么说,也不再坚持。 收下了自己的那份。 三人各自把东西放到背篓里。 然后继续捡干柴。 忙活了一阵子,他们结伴下山。 走到一个岔路口后,汪彩霞突然转头,笑着说道: “今天日头好像不错,明天估计也是个大太阳。” “卫东,你被子要不要拆洗一下?” “到了冬天可就不好洗了……” 她额头被汗水浸湿。 刘海粘在上头,看起来有些憨厚。 这话说的自然,其实也没别的意思,纯粹是出于好心。 毕竟这段时间,林卫东帮了她们不少的忙。 冬天快到了,被褥干净一点儿,睡着也能舒心一些。 可这话刚说出来。 叶淑珍就赶紧戳了戳她,用眼神示意她别乱讲。 知青院那边,大家互相帮助。 女同志们集体帮男同志洗被褥,这倒是没什么。 可她们单独住在一起…… 给一个男人洗被褥,在如今这个年代。 可是有了特殊的意味着。 汪彩霞脸一下子红透了,连忙解释: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 支支吾吾了半天,还是叶淑珍站出来解围。 “她是说,可以教你怎么拆被面,怎么晒棉花……” “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 林卫东轻轻咳了两声: “谢谢你,不过我自己会洗,不用麻烦你们。”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三人赶忙下山,各自沉默着回家。 正文 第77章 送腌萝卜,前往县城 柴火其实已经堆成了小山包。 林卫东把新捡的干柴,用草绳捆好。 汗水滴答掉在地上,溅出几团印子。 往隔壁看了一眼,两个女人也在整理。 只是她们虽然有两个人,可是合力捡到的柴火。 只有林卫东一半。 “你不歇一会儿吗?” “都累了一个上午了。” 叶淑珍忙完之后,捧了一个搪瓷缸子。 里面有袅袅的热气升腾。 她看到林卫东还要出去,忍不住开口。 林卫东咧嘴笑了笑: “趁着天还没黑我再多跑两趟吧,这段时间得多捡点柴火。” “这里的冬天,比你们想象的还要漫长。” “你们没在这里呆过,觉得冬天只是下雪寒冷,没有那么难熬 ” “实际上光靠这样的想象来做准备,是远远不够的。” “不管是柴火还是粮食,储备的越多越好。” “这样大冬天发生了什么意外,也不用慌张。” 两个女人若有所思。 叶淑珍犹豫片刻,对屋里的汪彩霞喊道: “彩霞,我再往山上跑一趟吧,捡点松明子也好。” 汪彩霞拿了根毛巾跑出来, “我和你一起去,卫东你把汗擦一擦吧。”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和冬天拼命呢。” 林卫东擦了把汗,闻到一股淡淡的肥皂香。 “我可没开玩笑,要是柴火备的不够。” “寒冬腊月,人不一定能熬得过去。” 这话让两个女人都沉默下来。 她们毕竟是头一年在东北过冬,一直听说这里冬天气温,能降到零下三十多度。 可是谁也没有亲身体验过,所以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 见林卫东这么郑重,两个人的态度也跟着严肃起来。 不过叶淑珍心底还是有些奇怪。 她不自觉裹紧了身上的棉袄。 林卫东这话说的,就好像他在这里待过似的。 他难道不是和大家一起下乡的知青吗? 怎么话里话外,那么的熟悉……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林卫东跟一头不知疲倦的骡子一样。 天亮就背着箩筐上山,一趟又一趟,每次只背一点点干柴。 直到日头西斜才停下。 当然这只是在装样子。 他专门挑那些枯死的松树枝。 有时候遇到小树,也会用柴刀砍成整齐的段子,捆扎好后送入空间。 这两天,他没遇到别的收获。 其实这很正常,大山里的确物产丰富,有很多野生动物。 可那都在深山里面。 靠近大队的山上,可没那么容易遇到好东西。 眼下大家伙都缺吃的,更缺肉,可唯独不缺时间。 有事没事往山上转一圈。 看看能不能找到点东西回家,是大家伙的常态。 就算没收获也无所谓。 要是真能找到点什么东西,就能改善生活。 所以什么山鸡野兔,都已经比较罕见了。 在铁柱一群半大孩子的努力下。 飞鸟数量也开始减少。 不过林卫东上山的目的只是捡柴。 没有额外的收获倒也无所谓。 第三天的傍晚,林卫东每次带一点柴火下山,装装样子。 可实际却用空间,运了一大堆。 所以,柴火已经堆了小半个院墙。 码的整整齐齐的,看上去颇为壮观。 他做了晚饭,随便吃了,汪彩霞就过来敲门。 “卫东,吃晚饭了吗?这里有腌萝卜你要吗?” 林卫东有点惊讶: “不是说明天要去县城买酸菜缸?” “你们怎么就开始腌萝卜了?” “不是,这是王秀英大娘送给我的,说让我尝尝。” “好几个呢,我们也吃不完,所以就给你送一碗。” “王秀英?她突然给你们送这个干嘛?” 王秀英是书记徐振国的媳妇儿,年纪也不小了。 和他们这些城里来的年轻人,肯定聊不到一块儿。 而且她好像挺喜欢占小便宜。 怎么突然这么大方了? 汪彩霞把萝卜递给林卫东,笑着解释: “我们想着要去买腌菜缸子,得提前预定一批萝卜白菜。” “好多社员都已经腌了酸菜,再晚怕是来不及。” “淑珍说想买菜,最好去书记家,所以我下午去问了问。” “王秀英大娘就送了这几块萝卜给我,还说要教我怎么腌酸菜呢!” 原来是有利可图,怪不得这么大方。 叶淑珍倒是挺会来事儿。 谁家都能买菜,她偏偏要去书记家。 要不自己也去徐振国家里,买点白菜萝卜? “对了,明天去县城,你们可得早点起来。” 把腌萝卜放进厨房。 腾空之后,把碗还给汪彩霞,林卫东开口嘱咐。 汪彩霞点了点头,眼睛却看向了院子里的柴火堆。 “你这……是不是有些太多了?” “这还多?这里是关外,大雪封山,可能有好几个月都得待在屋里猫冬。” “柴火就是过冬的关键,就你们那点储备,恐怕正月都熬不到。” 汪彩霞咬了咬嘴唇,不说话了。 霞光之下,她面容看起来十分清晰。 下乡这几个月。 她整个人就像突然苍老了好几年一样了,显得又老态又疲惫。 繁重的劳动,让这个城里来的姑娘,手上都已经起了淡淡的茧子。 皮肤也黑了好几个度。 感叹一声,汪彩霞心事重重的离开。 次日清晨,三人踩着晨露离开。 去往县城的土路,依旧带着几分泥泞,走起路来一深一浅。 三人都穿着橡胶解放鞋,嘎吱的声音响成一片。 “早知道,我就去借辆自行车了。” “这来回一趟可真不容易。”叶淑珍开口抱怨。 林卫东笑了起来: “咱们大队一共才几辆自行车?” “你就算想借,人家也未必会同意。” “还是城里好,路上能看到不少自行车。” “在这乡下地方,自行车都成了稀罕的东西。” 叶淑珍也不知是感慨还是叹息。 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 他看着林卫东,由衷的羡慕: “我要是有你这么一个哥哥就好了,这样就不用下乡。” “希望家里能够早点,给我买一份工作吧。” 听到这样的话,林卫东一时也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他默默走了好长一段路,才开口道:“其实,乡下也没那么差,城里也未必有那么好。” “我知道你们觉得在乡下干活很累。” “但是在城里当工人,也是辛苦。” “就拿纺织厂来说,天不亮就得起床,赶到厂里上早班。” “车间的机器响个没完,从早到晚耳朵都是嗡嗡声,很多人都会有耳鸣的毛病。” “而且车间里面,各种灰尘也比较多,时间久了,容易咳嗽气喘。” “还有钢铁厂的工人,要面对高温,老穿着防护衣,也像是在烤火炉一样。” “在这样的高温环境下,轻松不到哪里去。” “搬运沉重的钢材,腰和肩也很容易酸痛,老了落下一身的病。” “还有煤矿工人,说不定哪天运气不好就会没命。” “你们想象中的工人,可能是社会地位高,又有钱,工作还轻松。” “可世界上哪有那么好的事儿?” “你想要坐办公室,整天喝喝茶看看报,舒舒服服的过日子。” “咱们这些平头小老百姓,没这机遇。” “有句话叫既来之则安之,既然咱们到了乡下,就没必要自怨自艾。” “多看看这山,这水,换一个心态,其实也是另一份收获。” 这通话一出,两个女人都若有所思。 不过许久之后,汪彩霞忍不住疑惑的说道:“既然农民也辛苦,工人也辛苦,那到底是谁在轻松?” 林卫东一下无言,发出一声轻笑。 “呵,我也不知道。” 快到中午时,三人走到了县城。 低矮的砖房排在道路两侧,供销社的门口大摆场。 还有两个戴着红袖章的人,在维持秩序。 “咱们先去买腌菜缸吧?买了才能安心。” 林卫东自无不可,跟着两人上前。 可是刚刚靠近,就听到前面好像吵起来了。 “哎?你这人怎么回事?怎么还插队?!” “老东西,碍着你什么事儿了!” 听这声音,怎么有些耳熟? 正文 第78章 你这鱼怎么卖? 走上前,发现吵架的人居然是赵宇峰。 这几天他一直都不在大队,而是跑到了县城。 可不是说他是来投靠亲戚了? 怎么会在供销社门口和人吵架? 因为要插队,不光是老头和赵宇峰吵了起来。 其他人也开始吵吵嚷嚷。 放在后世,物资充沛, 被人插队了,可能没那么多人有意见。 毕竟依旧能买得到的东西,只不过是晚一些时间。 但是这会儿却不一样。 供销社里面的东西是有限的,要是晚一些,可就真的买不到了。 所以插队不仅仅是早和晚的问题。 更是在切切实实的损害利益。 眼看犯了众怒。 赵宇峰只能愤愤不平的跑到后头排队。 这两天,他可谓是憋屈至极。 东西被偷了,还不知道是谁干的。 为了能够顺利的度过冬天,不至于冻死。 他只能来县城找亲戚。 其实说是亲戚,关系也挺远的。 是赵宇峰一个远房表舅的女儿。 她县供销社的采购员。 在县城住了几天,好说歹说,顶着表姐一家人的白眼。 总算借到了足够多的钱。 赵宇峰这会儿,自然是要在供销社买生活用品,然后下乡。 要是再不回青山屯。 只怕书记会跑到县城来找他。 “一群臭乡下的,以为我稀罕插队?” “来到这里就倒霉,我看你们这帮人,没一个好东西!” 骂骂咧咧的走到最后面。 赵宇峰并没有发现人群中的林卫东。 要是发现了,只怕又会吵起来。 林卫东这会儿却若有所思。 买东西好啊,最好是多买一点。 就在这时,售货员站出来大吼一声: “别挤!每个人限购二斤。” “没带票的,别排队!” 空气中混杂着煤油和咸鱼的味道。 三人挤了好半天,才终于来到柜台前。 女售货员这个时候,看上去已经特别不耐烦了。 她打着哈欠:“你们买什么?” “我们要腌菜缸,的最大的那一种,再要一个洗脸盆。” 叶淑珍踮起脚尖往里面张望。 女售货员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眼: “带钱了吗?” “带了带了。” 叶淑珍连忙从兜里掏出,被捂的皱皱巴巴的钱。 “六块钱,自己去那儿搬。” 售货员伸手指了指远处的角落。 那里有一排黝黑的大缸。 六块钱可不算便宜,算下来可能是一个普通的农民,两三个星期的收入。 所以花六块钱买一个腌酸菜的缸子。 对于普通人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可这种陶缸在工业不发达的时候,贵一点也是很正常的。 因为无论是从选土还是到入窑烧制,都要耗费大量的人力。 再加上这么大的陶缸,不管是包装还是运输,都很占用成本。 而且储存的时候也需要占用大量空间。 再加上在东北,这样的东西几乎是家家户户的必需品。 受到供需关系的影响,价格自然要高一些。 林卫东拍了一会儿,陶刚发出沉闷的响声。 在售货员的白眼中,选了一个听起来最厚实的。 “我要这个。” 三人合力,把陶缸搬到外面,一连三次总算是搬完了。 “这东西这么大,该怎么弄回去啊。” 汪彩霞愁眉苦脸,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 “我们雇一辆驴车吧?那边好像有赶车的人。” 叶淑珍在旁边开口提议。 “你们帮我看着点,我去买点别的东西。” 林卫东和两个女人说了一句,就朝着邮局走去。 邮局是一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 墙上刷着红色标语:人民邮电为人民。 林卫东先是花钱买了邮票。 又把写给妹妹的信寄过去。 然后他兜兜转转,来到了废品站。 废品站门口坐着一个戴狗皮帽子的老汉。 这会儿正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这年头的废品站,也是有国家正经编制的,而且进出都得登记。 也难怪这老大爷这么的悠闲。 靠近这个用铁丝网围起来的大院子,林卫东笑着说道: “你好,我想买一点旧报纸糊墙。” 老大爷指了指登记簿:“会写字吗?会写字的话先登记。” “报纸两毛钱一摞,自己去那边挑,不能打散,只能糊墙,不能用在别的用途。” “记住了,要是有人发现你用报纸干别的事情……” 大爷意味深长的顿了顿,不说话了。 林卫东在登记簿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走进去挑选报纸。 里面的废品堆的宛如小山,但是看起来却整整齐齐。 林卫东随手挑了两摞,突然发现报纸旁边有一本旧书。 “《本草备要》?” 翻开看了两眼,这应该是一本古书。 看上去有年头了,书页早就泛黄了,里面密密麻麻的记载的各类草药。 从形状到功效一应俱全,而且还配着粗糙的手绘图案。 犹豫两秒,林卫东扭头看了一眼大爷,发现他在远远的看着自己。 林卫东老实的把书夹在报纸里面。 “你给算算这些多少钱。” 选了三摞报纸,林卫东放到老大爷面前。 老大爷清点过后,眼睛微微眯起: “算你一块钱吧。” 三摞报纸明明只需要六毛,老大爷却收一块钱。 林卫东自然会意,多出来的四毛是书钱。 把钱给了老大爷。 见对方登记时,只写了三摞报纸,林卫东笑着离开。 不过在走之前,他抽出一根大前门, “大爷,还有一件事想向您打听一下。” “咱们这县城,哪里能淘到稀罕的东西?” 老大爷犹豫两秒,把烟接过来别在耳朵后面。 “下乡知青吧?你这后生想买啥东西?” “就是,买点山里的土货……” 林卫东含糊的回答。 老大爷点了点头,烟袋杆一挥,指着西边开口道: “农机厂后头的巷子,去的时候小心点儿。” 林卫东谢过老大爷,就往巷子后头走。 过两天,他还得来一趟县城。 至少得把狗獾油和赵宇峰的那些东西卖了。 至于这次,就先探探行情吧。 那么多东西,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卖完的。 而且一次卖的太多,也容易惹来麻烦。 最好是能找到个有钱的人,私下出货比较安全。 来到了黑市,林卫东好奇打量。 说是黑市,其实也没什么隐秘。 这块地方,连个老大爷都能指出来,在县城里可谓是人尽皆知。 里头也是人来人往,看上去比较热闹。 这样的地方,县革委会是知道的,只是懒得去管。 毕竟每年都能靠这个黑市,捞到不少油水。 “五分钱。” 巷子口,林卫东交了“保护费”,就光明正大的走了进去。 里头虽然挺热闹的,但是卖的东西却不多。 绝大部分都是农副产品。 “这鱼怎么卖?” 正文 第79章 买鱼买肉,雇佣马车 黑市里面好东西不多,肉更是少见。 倒是有不少人在卖鸡蛋。 也不知道这鸡蛋,算不算荤腥。 不过倒是有两三个人在卖猪肉。 林卫东上前一问才知道。 原来是他们大队这两天杀猪分肉。 不过摆到地上的肉,看上去已经不是很新鲜了。 林卫东就没买。 逛了一圈。 他最后在一条大白鱼面前停了下来。 “我这可是上好的白鱼,足有四斤重,想弄到可不容易。” “你要想要,给两块钱吧?” 这个季节,也不知道这卖鱼的,是从哪弄到这么一条大白鱼。 林卫东也没多问。 给了钱,就提着鱼离开。 接下来林卫东又去买猪肉。 卖猪肉的大姐今天看上去心情不错,说话时脸上带笑。 就连桌子里藏的一块五花肉,都拿出来卖给了林卫东。 “大姐,今天遇到了什么喜事?” 卖肉的大姐呵呵一笑: “你这又是买鱼又是买肉的,也是遇到了喜事?” “我在乡下找了个媳妇儿,来年开春就要结婚了。” “您说算喜事吗?” 大姐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还说想把我女儿介绍给你呢,你可真是……” “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又不能吃苦,人也矫情,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 大姐脸上的笑容消失,看上去不太开心。 林卫东连忙告退,又去了一趟供销社。 之前有两个女人看着不太方便。 这会儿林卫东又买了一些东西。 收好之后,林卫东提着东西,来到了约定地点。 叶淑珍她们已经雇好了车。 不过并不是驴车,是一辆马车。 这就比较稀奇了。 虽然靠近草原的缘故,所以桦安地区并不缺牲口。 无论是驴子骡子,还是牛马,都比较常见。 可是雇马车多贵呀? “我们找了驴车,可是缸太大了。” “一辆驴车放不下,两辆驴车又有一些贵,干脆雇了一辆马车。” “多少钱?” “五块钱。” “多少?!” 林卫东皱起眉头。 看了远处那些瘦骨嶙峋的老驴,又看着面前高壮的大马。 马旁边站着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 他戴着一顶毡帽,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五块钱太贵了,都抵得上一个缸子了,你该不会是坑我们的吧?” “我们东西也不多,就两块吧,你要是不同意,我们自己想办法。” 高壮汉子犹豫片刻,说道: “咱这匹马在十里八乡都是有名的。” “再说了,你们两个大缸,那些一大把年纪的老驴子,哪能拉得了?” “冬天没什么活,你不挣我们这笔钱,可能一天都没生意。” “人吃马嚼照样得消耗,能有两块钱就不错了。” 壮汉无奈,只能点头。 “我说不过你,就两块吧,不过你们得先给钱。” 林卫东和叶淑珍各自出了一块钱。 和汉子一起把东西搬到马车上。 注意到马匹的确神骏,毛色油亮,肌肉线条也分明。 林卫东鬼使神差的伸出手,想摸一摸这匹马。 “唉,别乱碰!” 刚搬完东西的大汉顿时吼了一声。 他这匹马,不但长得好,而且性子也很高傲。 平常根本不让外人碰,更别说是一个陌生的人。 这小子要是被马弄伤。 接下来可就得有的掰扯了。 林卫东听到呵斥,手微微一僵,停在半空。 但就在这时,马儿仿佛察觉到了什么。 竟然主动的凑上前蹭他的手掌心。 大汉瞪大眼睛: “唉?奇了怪了,这马平时可不让生人碰。” 他上上下下的打量林卫东,好奇问道: “你也懂养马?” “不懂,可能是我们投缘吧。” 林卫东含糊回答,伸手抚摸马儿。 惹得它愉悦地打起响鼻。 这御兽能力,果然没有吹牛。 眼下这匹马,在他手里温顺的跟狗一样。 “就冲你这本事,就算只有两块钱。” “等会儿我也稳稳当当的,把东西给你们送到!” 汉子拍打着胸脯,爽快的说道: “我叫刘开山,家里养了好几条猎犬。” “平常看个家护个院,山上追个兔子,都是一等一的好。” “以后你要是还要拉什么东西,或者想买狗了,就来找我。” “我就住在游林大队最东头,到了我们大队报我名字就行。” 回去的路上,马车吱呀呀的在乡间的土路上行驶。 因为车上有易碎品,所以马车开的也很慢。 四人不敢上车,只能跟在马车身边慢悠悠的走。 这刘开山长得五大三粗,其实是个话唠,一路上唠个没完: “去年冬天,我打的那头野猪,总有两百多斤!腌的肉到开春都没吃完……” “你们知青挺不容易啊,这大老远的跑来……” “城里姑娘是不是都像你们这么漂亮,脸白的跟萝卜似的……” “呀,我还以为就咱们乡下人喜欢生儿子,你们城里人更看重?”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附和着。 林卫东心里盘算着,怎么处理獾子油。 汪彩霞和叶淑珍则讨论腌酸菜的事儿。 在这种明显不愿意搭理刘开山的情况下。 他一个人愣是说的热火朝天。 太阳西斜时,马车晃晃悠悠进村。 在村口玩耍的孩子看到了。 顿时跟在马车后面欢呼起来。 不少社员也看到了这一幕。 “哎哟,这缸可真大,不便宜吧?恐怕能腌两三担白菜。” “还是城里人讲究,我家用的还是破瓦罐,你看到车上,还有那么多东西,真有钱啊……” “周家闺女也算是高攀了,虽然她长得漂亮,可我看着跟个母老虎似的,也不知道小林知青到底喜欢她哪一点。” “肯定是腚大,以后能生儿子呗!” “周家那个闺女,每次穿衣服都是鼓鼓的,以后生了孩子肯定饿不着,这小林知青,怕是也想啃两口。” “大白天的说这些,你们害不害臊呀……” 在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马车停在了房门口。 林卫东还没有卸缸,就看到周满仓正在他家门口抽烟。 “二哥?”林卫东有点惊讶。 虽然还没过门,但已经结了亲。 喊声二哥倒也没什么。 “来看看你柴火备的咋样。” 周满仓虽然之前不太看得上林卫东。 但这会儿语气却带着几分关切。 他看着柴火堆,难得露出几分赞许之色: “还行,像是个能过日子的人。” “不过,还得再捡一些。” “再得搭个棚子,不然等下了雪,你这些柴火全都得打湿。” 周满仓想了想,指着墙角: “明天我来帮你搭。” 叶淑珍忍不住询问道: “周大哥,过冬到底要储备多少柴火呀?” 周满仓瞥了一眼: “像你们那间小屋,至少得准备我膝盖这么高的柴火堆,备上五堆才勉强够。” 这两个女知青的脸色有些发白,他又补充道: “你们得抓紧了,再过半个月,想上山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还有,你们买这个缸是想腌白菜萝卜?” “最好明天就去找人换,不然再等几天,想买都没地方买。” 林卫东正打算询问,周满仓直接摆手: “你买这个,也不提前商量一下。” “妈这两天已经给你腌了很多酸菜,你就别操心这个了。” 说完,周满仓直接离开了。 汪彩霞和叶淑珍两人眼里满是羡慕: “有人帮忙真好,连酸菜都不用自己腌了。” “是啊,有人帮衬,日子肯定过得更好一些。” 听到两个女人的感慨,林卫东沉默无言。 实际上很多女知青在熬不下去的时候。 的确会在乡下找个人嫁了。 当然,男知青也没好到哪里去。 下乡的日子实在太苦太累。 家里有钱的还能帮衬一点,要是家里没钱。 就得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活下去。 到了那种时候,底线自然一降再降。 把东西放到家里,林卫东直接拎着肉和鱼,来到周家。 “卫东来了?你这是?” 正文 第80章 周家吃饭,紧急集合 夕西将林卫东的影子拉的老长。 鱼鳃还在轻微翕动,鳞片在阳光下折射出绚烂的光。 看起来格外醒目。 听到敲门声,王彩霞赶忙把门打开。 “婶子,我刚从县城回来,买了点鱼,又割了点肉。” 林卫东笑容和煦,举起手里的收获: “我一个人也吃不完,更不会做。” “所以想着拿过来让大家一起尝尝。” 王彩霞开门前,估计是在腌酸菜。 不但双手沾满,裤子上也斑斑点点,满身酸汁。 院子里有三个缸,除了很常见的白菜萝卜之外。 居然还有一小堆脆嫩的雪里蕻。 在寒冬将至的东北农村,这玩意儿可是稀罕东西。 也不知道周家是从哪里弄来的。 王彩霞瞪大眼睛,用手慌张的在围裙上擦了擦。 盯着足有四斤重的大白鱼,还有林卫东手里的肉。 她喉头不自觉滚动一下,连声音都变了: “哎哟,我的老天,你这得花多少钱?” “以后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她想伸手接,又有些不敢。 看起来畏畏缩缩。 林卫东这才注意到,除了酸菜之外。 院子里也晾晒着老白菜叶子,还有个头不大的小萝卜。 墙角堆着玉米棒子,芯子已经开始发黑。 显然放了有些时间了。 “婶子,你给我腌酸菜呢?” “我最爱吃酸萝卜,您可得帮我多做一些。” “好,婶儿一定给你多做!” 王彩霞这才敢伸手接过肉和鱼。 “妈,是谁呀?” 周晓白从屋里探出头,辫子一甩一甩。 看到林卫东她眼睛一亮。 可是目光落到肉和鱼身上,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来就来,还带这些做什么?” 屋里响起周德旺的呵斥声。 他拿着烟袋锅,咳嗽两声,走出来骂道: “在院子里吵吵啥呢?赶紧让卫东进屋说话!” 周晓白赶忙把门帘撩起。 林卫东弯腰走进屋,瞬间就感觉到了一股热气,不禁微微眯上眼睛。 屋里没有点灯,看上去略有些灰暗。 不过炕上却是一片火热。 周德旺重新盘坐在炕头,拿着烟袋杆,慢悠悠的往里头填充烟丝。 周家已经吃过饭了。 炕桌上放着小半碗大酱汤,还有半个玉米饼。 饼子里面,明显是掺了糠,颜色并不金黄,不过闻起来倒是挺香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盘子,上面有几根蔫巴巴的萝卜条。 “叔,我带了点肉和鱼,让婶子做了,咱们再吃点儿?” 能有玉米饼子萝卜条,其实已经不错了。 这年头,大米和白面都是稀罕东西。 偶尔才能吃上一顿补充营养。 更别说是肉,一年到头也就只有过年和重要的节日,能咬牙吃上一顿。 大队里面虽然养了猪。 但这年头,猪也不是很肥。 按照工分和贡献,整个大队分一分。 能有两指宽的猪肉,就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周家晚上能吃这些,已经算不错了。 更差一些的人家连这都吃不上。 毕竟当下的东北农村,冬天通常只吃两顿饭。 正所谓,两餐抗饿,粗粮当家,咸菜下饭。 所以王彩霞才会那么惊讶。 “年轻人,也该节俭一些。” “我知道你有钱,但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要学会勤俭持家,这钱都是攒出来的。” 周德旺摇了摇头,抽了口烟,脸上露出不赞许的神色。 如今有这样想法的人不少。 周家有这么多劳动力,按理来说生活不会这么的拮据。 可儿子们长大了都要结婚,不赚钱,拿什么娶媳妇儿? 这么多人,能够顺顺利利的长大成人。 老大老二还结婚生子。 就是靠着日复一日,一点一滴的积攒。 无法开源,这时候的老百姓只能把节流做到极致。 等王彩霞走进来,给林卫东端上一杯热水。 他又扭头吼道:“一点眼力劲都没有!” “就订了亲的新姑爷头回上门,你让人吃这个?” “去地窖把白面拿出来!然后再卧两个鸡蛋!” 说着,又让周小白去地窖里面拿珍藏的地瓜烧。 王彩霞着急忙慌的往厨房跑,差点被门槛绊倒。 周晓白在旁边捂嘴偷笑,被瞪了一眼,老老实实的去帮忙。 “坐!” 林卫东老实坐下。 这场景和他想象中,一群人其乐融融吃饭的氛围,相去甚远。 灶间很快就响起了剁菜的声音。 王彩霞把肉切成薄片,然后将酸菜丝切成小山。 把粉条泡发之后,就起锅烧油。 鱼也被开膛破肚,抹上粗盐。 里面塞了葱姜,放在蒸笼上蒸熟。 “卫东。” 周德旺的声音让林卫东回过神来,只见他用烟袋锅敲着桌面: “钱得省着花,你毕竟一个人在乡下,不知道柴米贵。” “您说的对,待会儿做完了饭给二哥留一份送过去吧?” “就当是谢礼,今天二哥来找我,说是要给我搭个棚子。” “搭个棚子,要个屁的谢礼,我让老三老四和老五明天也去帮忙。” “他一个人顶啥用?老二媳妇儿也是个不懂事儿的。” “唉呀,这儿子大了,娶了媳妇儿,没那么听话了。” 老头说话间又咳嗽起来,这时周晓白把酒放到桌上。 他嫌弃的把人赶到厨房,声音变得低沉。 “晓白是家里最后一个孩子,她娘怀她那年,正好家里没什么吃的。” “上午大家还在地里干活,下午她娘就生了。” “这丫头生下来才四斤多重,跟个小猫似的。” 厨房里,灶里面燃烧的火光,把周晓白的身影投在门帘上。 像是一幅模糊的剪影。 老头的声音,也变得有些惆怅: “你们城里人讲究什么……什么爱情?” “我不懂,也不知道什么是爱情。” “咱们庄稼人,就认一个理。”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得让晓白吃饱穿暖,晓得不?” “肯定的!”林卫东回答的斩钉截铁。 厨房里传来惊叫,似乎是王彩霞低声埋怨。 隐约能听见“油放太多了”之类的话。 周德旺又变得不满: “多放点油!没看姑爷带了那么大块肉吗?” 转头对着林卫东点了两下: “妇道人家,就是头发长见识短,抠门惯了,你别见怪。” “不过以后晓白嫁给你,有什么事儿你们得商量着来。” “她毕竟是要嫁给你当媳妇儿的,不是当牲口,你可不能太苛待她。” 林卫东自然满口答应,只是心里却有些好笑。 这些道理,老头心里跟明镜似的。 在这里叮嘱他要疼周晓白,可也没见他对自己的媳妇有多好。 天天对王彩霞吆五喝六,动辄训斥。 周晓白是他的女儿,他当个宝贝似的,希望他能对女儿好。 难道王彩霞不是别人的闺女? 说不定王彩霞,当初也是家里的宝贝闺女哩。 只能说这世间,别人从来就很难将心比心,换位思考。 像他这样的老一辈,可太多了。 有些婆婆,对儿媳妇儿横挑鼻子竖挑眼。 可轮到自己家女儿,却是百般挑选,生怕遇到一个恶婆婆。 没一会儿,饭菜就端上桌。 除了白米饭,还有酸菜粉条炖猪肉。 一条清蒸鱼,一碗金黄的鸡蛋羹。 周满囤,还有周智勇和周向阳也出来吃第二顿。 只是不管是他们也好,还是王彩霞和周晓白这两母女。 都被周德旺赶到里屋去了。 “咱家的规矩,来了贵客,女人和没成家的人,不能上桌。” 正文 第81章 老弱妇孺,河边缉凶 林卫东一时无言。 同时注意到了只有桌上虽然有白米饭。 但王彩霞碗里依旧是玉米饼子。 周晓白也是一样。 明明满满盆的酸菜炖肉。 肥瘦的肉片在油汪汪的汤里,看着十分诱人。 清蒸鱼上,撒着葱姜。 装在另一个盘子里,看上去白花花,滑嫩嫩。 她却只能在旁边看着。 “快吃,愣着干什么?” 周德旺夹了一块最肥的肉片,放进林卫东的碗里。 自己却只吃酸菜和粉条,喝酒的时候。 也是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咂摸滋味。 乡下穷,连吃饭都不敢敞开了吃。 而且肉和鱼还是他这个姑爷带来的,所以周家人才这么…… 拘谨? 林卫东往碗里夹了几块肉和鱼,站起身子。 就要往周晓白那边走。 周德旺敲了敲桌子: “哪有老爷们给女人夹菜的道理?” 见新姑爷一语不发,老头叹了口气: “晓白现在还不是你媳妇儿,别太惯着她。” “以后等她成了你媳妇儿,就和我没关系了。” 林卫东只能作罢,重新坐下来吃饭。 等饭吃的差不多了,本想起身告辞。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锣打鼓声。 紧接着是划破夜空的一道大吼。 “全体社员注意!马上到打谷场集合,公社有紧急通知!” “请赶紧去打谷场集合!” “重复一遍……” 屋子里瞬间静的可怕,一群人着急忙慌的出门。 这么晚了,到底是什么事儿,需要整个大队的人一起集合? 公社传了什么重要的消息下来? 林卫东也皱起眉头苦思冥想。 好一会儿才在脑海里翻出一件事儿。 印象中好像的确有这么一回来着,是要抓一个通缉犯? 也不知道是特务,还是什么杀人犯。 实在太久了,林卫东已经记不清了。 跟着来到了打谷场,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三大巨头都在这里,远处还有很多社员陆陆续续的赶来。 等人到了差不多了,徐振国清了清嗓子。 “刚接到上头的通知,有一个逃犯在咱们这一带流窜。” “此人穷凶极恶,咱们要守好大队,绝不让他从咱们这跑出去。” 过了青山屯,往草原上一跑。 再一路向北到老大哥那边,神仙也抓不回来。 所以周边的几个大队,都已经得到了通知。 今天要守夜,尽可能的把逃犯拦住。 解释完之后,大家都哗然起来。 只不过兴奋的人居多。 “现在给大家分组,今天晚上别吝啬柴火,把火点的旺旺的。” “遇到了人就大声的喊出来!” 分组之后,大家就各自去分到的地方看守。 林卫东表情古怪,看了看自己身边的几个人,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他们这一组,一共有五个人。 除了他之外,其他的不是妇孺就是老弱…… 村里的赤脚医生,一大把年纪的老张头。 两个新来的女知青,苏美霞和钱美丽。 另外还有一个不怎么熟的大妈。 他们这帮人,最好是不要遇到通缉犯。 不然真遇见了那种穷凶极恶的人物,出事的只怕是他们…… “小林,你再去捡点枝子,咱们做个篝火出来。” 张彪开口吩咐。 几人分到的地点是在牤牛河边。 眼下十二月已经过半,夜晚气温低,河也有些白茫茫。 两边的树早就已经变得光秃秃,只剩下树杈。 在夜空中显得几分朦胧,看不太真切。 “老爷子,你冷?” 林卫东还没说话,钱美丽就好奇开口。 “呵呵,老爷子身子骨硬朗着呢,估计不是怕冷。” “您放心吧,我一定把火烧得很旺。” 老头的意思,林卫东很清楚。 那等穷凶极恶的人物,别说是把人逮住。 最好是面都不要见。 架个火堆,把火烧的老高。 就算逃犯真的往他们这边来了,看到火光,也会选择另一个方向。 所以,烧火不仅是为了取暖,更是为了打草惊蛇。 都说人老成精,这话果然有几分道理。 然而,徐振国何尝不是打的这个主意? 真要抓人,肯定是让刘胜利带着民兵队伍,偷偷的设下埋伏。 哪有这么大张旗鼓,生怕逃犯不知道他们这边要抓人? 见了这么大的阵仗,对方肯定也不敢来了。 不得不说,这些乡下百姓也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上头的命令无法违抗,但他们也不想拿自个儿的命去填。 在眼下建国才二十年,村里的老家伙,可没有那种牺牲一切的决心。 熊熊燃烧的篝火前,林卫东一边玩着手里的石头。 一边好奇的询问: “老张头,赵麻子最近的腿怎么样了?好点了吗?” 张老头呵呵一声冷笑: “我都有段时间没见到他了,那小子也不来换药,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是没钱吧?” “我可没要多少钱,只是收了个成本价。” “老张头,你家医术是祖传的?” “这么大把年纪了,怎么不找个人把医术传下去?” “在你手里没了,那多可惜啊。” “你是说中医?学了也是害人,还是别学了。” “那也未必,形势总是在变,你这么一大把年纪,应该比我更清楚?” “早些年那些军阀,不然风流云散?你方唱罢我登场。” “眼下中医确实……但未来,说不定也有兴起的那么一天?” 眼下的中医,也属于被批判的对象。 不知道多少医术大拿,中医圣手,就此断了传承。 虽然中医绝大部分都是经验医学,不那么科学。 但是无可否认的是,中医也的确有一部分精华,是有其可取之处的。 林卫东也想跟着张老头学一学中医。 当然并不是说想要传承,或是痴迷此道。 他只是单纯的想提高一下自己的地位罢了。 这张老头也没几年好活了。 等他一走,身为徒弟,必然要上位成为村里的赤脚医生。 这可比单纯的知青有地位多了,很多事儿也能掺和上一手。 而且林卫东也不是临时起意。 他本来就打算这两天去找老张头一趟,眼下正好。 老张头微微眯起眼睛。 “你小子,好像话里有话?是想跟我学医?” “我可告诉你,我的徒弟不是那么好当的。” “早年间我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 “后来鬼子入侵,三个儿子都死了,我那个女儿也……” “这些年我又收了两个徒弟,大徒弟只活到五十岁,人就没了。” “小徒弟三年前去世,到头来就我一个孤家寡人。” “你小子想跟我学医,可得想好了,能不能学到手是一回事。” “能不能活下来,又是另一回事。” 林卫东笑了笑,有些不太在意:“你老还当自己是什么天煞孤星?” “这是新中国,咱不信那些,你要是同意的话,后天我就来找你。” “以后给你养老送终,如何?” “哎呀,你们快别聊了,仔细听听是不是有什么动静?” “那个逃犯是不是往我们这边来了!” 老张头陷入沉思,还没做出决定。 苏美霞突然语气慌张的开口。 正文 第82章 偶遇逃犯,石头逞威 “闺女,你想太多了,哪有什么动静?” 张彪不以为意,他年纪大了,虽然说还不到耳聋眼花的地步,但听力也大不如前。 不过他笃定,几个人是遇到那名通缉犯的。 开玩笑,十二月下旬,牤牛河边,能遇到个鬼? 左右两边有其他人,隐约可看到火光,那名通缉犯真想来,唯有从对面渡河而来。 大冬天的,河水冰冷刺骨,除非对面不要命了。 他们这一队,除了林卫东之外全是老弱妇孺。 河边其他地方,不是半大的孩子,就是大队的老娘们。 为什么? 不就因为河边安全吗?! 张彪只觉得这城里来的女知青,实在太不顶事儿,只怕是被吓破了胆,产生幻觉了。 另一个大妈,也没当一回事儿,看着林卫东呵呵笑道:“小林,我听说你和周家的闺女定亲了?什么时候结婚啊?结婚的时候你准备送……” 大妈也是个碎嘴子,见到火光燃起来,已经放下心来,忍不住和林卫东拉家常。 这位城里来的知青,现在是青山屯的风云人物,下乡之后又是修房子,又是和大队的闺女结婚,讨论度不是一般的高。 只不过这大妈还没说完,林卫东就抬手打断。 “有人朝我们这边来了!” 苏美霞说的动静,林卫东也听见了,所以刚才老张头说话的时候,他就已经全神贯注。 无人发现,一只麻雀正在夜空中飞行,头顶盘旋片刻,将情报传回来。 有人正往他们这边跑过来! 不过并不是从河对面,而是从上游,也不知道是怎么绕过前面的防守。 听到林卫东的话,几人都有些难以置信。 “真的!真的有人来了!”这次依旧是苏美霞率先发现了不对,她开口尖叫起来,伸手颤颤巍巍的指着河岸上游方向。 熊熊火光下,众人顺着手指的方向,果然看到了一道朦胧壮硕的身影,正朝他们这边跑过来。 几人皆是一愣,不由得心头大骇。 虽然火光不是很明亮,但依旧能看到那道跌跌撞撞的身影,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有几分慌不择路的意味。 “哎呀我的老天!这人哪来的?!” 大妈哆嗦一声,连忙躲到几人身后,说话时裤裆隐约有几分凉意。 钱美丽更是直接躲到了林卫东后面,死死的拽着他的衣角。 果然是一帮老弱妇孺…… 林卫东一时无言,等到人更近一点,他猛的把手里的石头砸了出去。 这手里没个什么兵器,就只有石头。 好在初级格斗精通给他带来良好的协调能力,调整姿势后,右臂后引,腰部发力—— 嗖! 石头划破寒冷的空气,迅速砸到远处那人的头顶,顿时传出一道沉闷的声响。 “啊!” 逃犯顿时杀出一道痛呼,踉跄着捂着自己的脑袋,似乎有什么黑色的东西从指缝间涌出,滴落在地。 流血了? 林卫东心中惊喜。 一旁的苏美霞受此启发,更是连忙捡起地上的石头,学着林卫东往前扔。 “石头!快和我一起扔!” 张彪这会儿也颤颤巍巍的从地上抓起一把鹅卵石,用尽全力扔了出去。 只是无论是他也好,还是苏美霞也罢,尽管已经用尽全力,可是无论是力量还是准头,都没办法和林卫东媲美。 两人要不就是没砸中,要不就是根本连边都没挨到。 就在这时,熊熊火光从前后传来,喧哗声呼喊声不绝于耳。 就在这耽误的片刻功夫,社员们已经游龙一般围绕过来,刘胜利举着步枪,其他人也拿着锄头铁锹,在火光下,肃杀之气悄然蔓延。 见这么多人来了,林卫东也有胆子上前,然后他就看清了这名逃犯。 此人三十来岁,长得虎背熊腰,身上的棉袄已经被刮得破破烂烂,脸上布满血痕,最骇人的是那双爬满了血丝的眼睛,熊熊火光下,宛如一头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 逃犯见势不妙,转身就要往河里跑。 林卫东眼疾手快,直接扔出一块石头砸在他膝盖上。 “哎呦!” 讨饭顿时痛呼,身子踉跄一下。 就这一瞬间,四周的社员有样学样,密密麻麻的石头铺天盖地,河滩边上顿时下起了一阵“石头雨”。 这可苦了这名逃犯,他身怀利刃,本来还想临死之前拉个人垫背。 可是根本没人靠近,而铺天盖地的石头,他也不知该如何阻挡。 伸手抱头?那他身子就会被石头打中,要是某个脆弱关键的部位被打中,估计只有倒地哀嚎的份儿。 伸手捂着下面?那要不了多久,他就要头破血流了! 就在这时,又是一块大石头,直直的砸到脑门。 逃犯一声惨叫,身子踉跄了一下,没站稳倒在地上。 社员们一拥而上,有人用铁锹拍背,有人抡起锄头往腿上砸。 “别把人打死了!要抓活的!” 刘胜利高声喝止,用麻绳把逃犯捆得严严实实。 直到这时,林卫东才看到逃犯的腰间,绑着一把尖刀。 虽然不知道这人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但幸好没有上前。 他不过是一名下乡知青,犯不着玩命。 “好小子!”等到逃犯被扭送离开,刘胜利走过来重重的拍了拍林卫东的肩膀:“幸亏你把人拦住了,大队里面现在可没人,这小子要是从这溜了,就能穿过大队直接上黑瞎子岭,咱们再想找人可没那么容易了。” 徐振国气喘吁吁地赶到,脸上堆满笑容:“公社说了,能抓住这名逃犯,今年就能评先进生产大队!” 他看上去特别高兴,笑得合不拢嘴。 不过林卫东对此,却不怎么在意。 这是集体荣誉,又不是他个人的,如果是他个人得个先进什么的,倒是有用。 到了七七年,不管是回城,还是把周晓白的户口农转非,都有一定的希望。 不过眼下这个讲究集体的年代,他也不敢去争功劳。 “明天全大队休息一天,后天咱们杀年猪,分猪肉!” 徐振国高声宣布。 四周顿时欢呼起来,抓住一个逃犯,评先进生产大队,大家没什么感觉。 可要说杀年猪分猪肉,在如今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绝对算是一件大事。 妇女们盘算着包饺子还是做别的,也有人相约明天上山,打算去山里转两圈。 就连孩子们也跟着欢呼:“有肉吃喽!” 正文 第83章 惊天大瓜,出门学医 林卫东和老张头约定好了,明天去找他,然后就在人群中看到了周晓白。 这丫头也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一个木棍,拿在手里,脸上没有半点畏惧,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感觉。 见她安然无恙,林卫东放下心来。 四周七嘴八舌的议论,也让林卫东明白了这逃犯是怎么跑到这边来的。 和老张头猜的一样,这逃犯原本没打算往河边来,只是其他地方闯不过去,刘胜利还拿着枪,他无路可逃,只能沿河往下奔走。 河水虽然冰冷刺骨,但实在无路可逃,跳到水里好歹还有一线生机。 真要被围住了,只有死路一条。 不过他最后还是没有逃脱。 “卫东哥,你没事吧?我听他们说,逃犯是你抓住的?” 周晓白小跑着过来,脸蛋红扑扑的。 “是大家的功劳,我只是扔了两块石头。”林卫东摇了摇头,并不怎么在意。 嘱咐周晓白早点回家,林卫东也转头往家里赶。 明天虽然要去老张头那里,可是听了大家的应用,林卫东也有点心痒痒。 如今得了御兽术,不管是上山打猎,还是下海捞鱼,应该比别人都要更有优势吧? 虽然他现在只控制了一头小麻雀,那些大型的动物根本不可能,而且一只麻雀已经让自己有了负担感。 可怎么说也算是在空中多了一个耳目,能看到很多寻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回家的路上,林卫东心中思索,觉得以后有空可以多去打猎。 有了收获还能卖给供销社,换取金钱。 当然,这年头,上山打猎如果有了收获,想要卖的供销社也必须集体的名义。 按照《农副产品收购办法》,基本上所有的农副产品,包括业务都必须由生产队统一交易,个人交易就是“投机倒把”。 虽然实际生活中没这么严格,就连公社都有“大集”,可以以物易物,或者换取少量的金钱。 县城也有黑市,不少人光明正大的出售农副产品。 但这属于不上称没有四两重,上了称四千斤都打不住的事,平常民不举官不久,可真要有人举报,那就是一个很容易被拿捏的把柄。 所以,想要卖给供销社,首先得把猎物上交生产队,然后让大队开“证明”,要是没有,供销社可不会收,甚至说不定还会举报。 有了证明,就可以带着猎物去供销社。 不过收益是要进入到集体账目里面的,他顶多能分百分之三十。 当然这只是明面上,实际上要多分一些,或者截留一些东西,也是没问题的。 若是和供销社有关系,当然可以偷偷的把东西卖给供销社,不走公对公的渠道,而是私对私,供销社的人收了东西,也不入账,而是偷偷卖给其他人。 只不过林卫东在县城就认识那个卖猪肉的大姐,这条路子自然走不通。 之前,林卫东得了那么多狗獾,为什么要请村里的三大巨头加治保主任一起吃饭? 就是因为,哪怕自己食用,不对外售卖,也有可能会被举报。 虽然没有法律没有明确禁止,可如果被人扣上了“偷猎国家资源”,或者“破坏集体团结”,到时候也是一桩麻烦事。 或许可以发展副业? 明年结了婚,他可不想坐吃山空,当然也不想天天下地干活。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悟出一个道理。 “工字不出头,出土也为土,官有十条路,无赏不成富。” 靠地里种田,一年到头能挣多少工分? 不过要发展什么副业,都得等他在大队里有了一定的实力和地位,才能去干。 要是老张头的条件不过分,明天就跟着他学医吧,以后当了大队的赤脚医生,很多事情也能掺和上一手。 不过那老张头,应该……活不了多久了吧? 一直当个学徒也不是事儿。 心里琢磨着老张头什么时候入土,就在这时,林卫东余光一瞥,突然看到了徐国强鬼鬼祟祟的身影。 他似乎要往林子里面走? 让林卫东奇怪的是,远处也有一道身影,似乎要往林子里面走,那人戴着一个头巾,看上去似乎是一个女人? 心中一动,林卫东偷偷的让麻雀跟了上去。 没一会儿,麻雀就传来一道模糊的念头。 这念头让林卫东表情变得古怪起来,他悄咪咪的靠近,然后就看到了徐国强和另一个人啃在一起。 月光下,看清楚那个人的模样之后,林卫东倒吸一口凉气。 他没有声张,悄咪咪的离开,一路走回家中,眼中依旧残留着几分难以置信。 他没记错的话,那个女人不是…… 徐国强真是个畜生,这也下得了手? “上辈子我还以为,这青山屯,只是一个简单的小村子,现在看来,这里真是不简单啊。” 感慨一声,林卫东琢磨了一会儿,盖上被子睡觉。 直接把两人抓住,固然可以解气,但也就这样了,怕是得不到多大的好处。 如果暂时把这个消息瞒下来,然后好好的运作一下,再过几个月,说不定还有机会成为大队的三巨头之一! 毕竟这个消息可是太劲爆了,林卫东除了有些难以置信之外,还有一些反胃。 直到后半夜,他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林卫东就起床前往卫生所。 老人较少,老张头果然已经站在门口,身子扭来扭去也不知道是在干什么。 “老张头,你这是在练什么?” “不懂了吧?八段锦,很养生的!我还练了一套五禽戏。” “正所谓双手插顶利三焦,手足前后固肾腰……” 林卫东连忙打断:“以后慢慢的学吧,给您拜师,有什么条件没有?您直接说说看?” 老张头撇了撇嘴,有些无语。 他走进屋子,请林卫东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也简单,别的倒是不用你操心,就两件事。” “一,我死了之后,得给我操办后事,当然棺材不用你买,十几年前我就买好了。” “二,以后逢年过节得给我烧点纸上点香,让我以后去了地下,不至于饿着。” 林卫东撇了撇嘴:“都新社会了,你怎么还那么封建迷信?被人听到了,小心批斗你。” 老张头一声冷哼:“我一大把年纪了,也活够了,我还怕这个?最好把我弄死,这样你连收尸都免了。” “您的条件……”林卫东思索片刻,倒也觉得不过分。 可他有点奇怪。 “如果只是这个条件,您不至于这么多年,找不到个人给您送葬吧?” 村里不少人,应该都想当赤脚医生,好歹能学到医术。 怎么老张头到现在依然孑然一身? “那自然是有原因的。” 听了林卫东的疑惑,老张头发出一声长叹。 听起来,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正文 第84章 成为赤脚医生的要求 “小林,你觉得我这个地方怎么样?” 张彪突然开口询问。 这话让林卫东愣了一下,四下打量,只见这处土坯房里,除了两张烂桌子,一张木板床,就剩下几个簸箕,以及一个木架子。 木架子上,放着一些不知名的药材。 “你这里,环境挺清幽的。” 沉默两秒,林卫东勉强开口。 老张头呵呵一笑,自嘲说道:“清幽?明明是家徒四壁。” “这卫生所,已经算不错了,我住的地方,更加简陋,除了一个灶台一个锅,以及一张床,就没什么东西了。” 说到这里,老张头有些感慨。 “像我这样,穷困潦倒的糟老头,没什么财产给人家留,人家凭什么要给我送终?” 好家伙,混的这么惨吗? “但是你还有一手好医术,学上两手,总归是好事吧?” 林卫东面露不解。 上辈子他和老张头总共就没见过几面,还真不知道这个老头这么凄惨。 “医术?平常你看有人来我这里求医买药吗?前段时间要不是那个赵麻子没钱,他也不会来我这里。” “得了大的病症,大家要不去红旗公社,要不去青松县,哪里会来找我?” “至于感冒发烧,吃一片安乃近,睡上半天,什么都好了。” “我给他们开草药,不但更贵,而且又苦,一年得喝上好几天,你说人家怎么选?” 见林卫东欲言又止,老张头表情苦涩:“前两年,破四旧的时候,我的家底都让人拿走了,连个药柜都没留,现在又提倡西医,跟我学未必是一件好事,说不定哪天就会被人抓起来。” 说完这话,张彪就认命般闭上了眼睛。 他虽然想要一个人给自己养老送终,但说实话,这更像一场交易,可是双方付出的东西却并不对等。 要是他真有两手好医术,那倒也还好,可他家祖传的医术,实际上也不怎么样。 在这种乡下地方,家里组成的药方子,能治疗跌打损伤,头疼脑热,就已经很不错了。 这样的东西,城里来的知青,应该不感兴趣吧? 只是等了许久,耳边并没有响起告辞的声音。 难道是偷偷摸摸跑了? 也是,像他这样的糟老头子,浑身上下一点油水都榨不出来,跑了也不奇怪。 跟着他学中医,没半点好处,以后说不定还会被人抓走批斗,对方跑了也是…… 睁开眼睛,看到林卫东还在原地,他愣了一下。 没走? “老爷子,咱们什么时候学医?” 见林卫东脸上没有半点异色,反而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张彪犹豫两秒,摇了摇头。 “我得先去大队写个申请,如果书记和大队长同意了,我才能教你医术。” “等你学会了辨认药材,包扎等一些基本的技能之后,我们会填申请表,去公社的卫生院申请,卫生院同意,你也得参加一个短期培训班,合格之后才能接我的班。” 居然这么麻烦? 林卫东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其实能够理解,这个时代的医生,尤其是大队里的赤脚医生,也是机器财产的一部分,所以老张头顶多只有推荐权,并没有决策权。 最终还是要通过集体决策,加行政审核,确定政治背景没有问题,文化程度过关,才能接班。 而且这么做,也能避免知识垄断,师徒私相授受。 假如还和过去一样,当老师的收了个弟子,就弄什么包身工制度,三年学徒五年学艺……那还要新社会干什么? 只是,这么多确实不利于中医传承。 “申请书我自己写吧,待会儿我交到大队去,您老胳膊老腿儿,就别跑了。” “这本书您帮我看看?” 林卫东从怀里掏出《本草备要》,递给老张头。 老张头拿起来看了两眼,随手丢了回去。 “很普通的一本书,没事的时候看看也无所谓,现在你应该要把这些先看完。” 他走到桌子前,从里面拿出来好几本书,堆成一小摞。 林卫东神色一动,也走上前挨个查看。 《赤脚医生手册》,嗯,肯定有这本书,这可是鼎鼎有名的三大神书之一,是赤脚医生的核心教材。 当然各地的版本略有不同,内容也有些不太一样。 这本“土洋结合”的基础医疗手册,只要方法有效,不管是中医西医,都记录在里面。 从常见病的诊疗,到中草药的辨认,以及急救和针灸,一应俱全,特别适合零基础学习。 除了这本书之外,还有《中草药基本知识》,《中医诊断学》,《新医疗法》,《针灸与推拿》。 这些书让林卫东面露惊奇,他还以为老张头会掏几本家传的古籍给他,结果他拿出来的居然都是出版的教材…… 不过老张头,最后还是给了他一些干货。 一本手写的笔记,林卫东翻了一下,上面都是一些偏方,还有一些本地的草药介绍。 “这些书你最好是回去多看两遍,背熟之后,再来找我。” “这个冬天,先把基础知识学了,等开春了,你就去卫生院培训,通常需要三四个月,通过结业考核,拿到证之后,你就是咱们大队新的赤脚医生了。” “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以后我再和你说,但是当赤脚医生是有钱的,我现在每个月补贴五块钱,大队还可以给我算工分,起码不用下地干活。” 老张头絮絮叨叨,林卫东下笔如飞,很快就写好了一份申请。 一是要贯彻“六二六指示”,二是他想为中下贫农服务。 把握好这两点核心思想,又有下乡积极分子的荣誉,书记根本没有理由卡他。 抱着一大堆书,先回了一趟家,把东西放好之后,他转头就去找徐振国。 “赤脚医生……” 徐振国沉吟片刻,倒也没有反对。 不过就在他打算签字的时候,一旁的会计徐振江突然开口。 “小林,以后成了大队的赤脚医生,可得低调做事,好好做人,别整天在大队搅风搅雨,年轻人要有觉悟,知道了吗?” 林卫东愣了一下,眼角浮现一丝怪异。 徐振江还教训上他了? 正文 第85章 房里猫冬,临近年关 你寄吧谁啊…… 林卫东心里吐槽。 要是徐振国这么说,倒也无所谓。 毕竟人家是大队书记,这一亩三分地,由他说了算。 再加上两人的关系不算很好。 现在过来打申请,他要是心里不爽,说两句也正常。 可你徐振江,不过是大队的会计,而且还是靠徐振国的关系,才当上会计的。 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 而且…… 他偷偷跟着徐国强,看到了他跟另一个女人偷情。 之所以大受震撼,是因为那个女人不是别人。 正是眼前这位徐会计的老婆…… 杨淑芳! 这波,属于是侄子和婶婶偷情,肥水不流外人田。 那杨淑芳都四十了,脸上满是皱褶,又黑又丑。 而且身材垮的跟轮胎一样,徐国强也能抱啃。 真不知道是怎么下得了嘴的。 人真能饿成这样? 而且这侄子和婶婶偷情…… 徐振江作为长辈,被戴了绿帽子,恐怕并不知情。 这件事要捅出来,只怕他…… 林卫东感应了一下,麻雀正停留在徐家门口,盯着徐国强。 眼里不由自主地露出几分怜悯。 看向徐振江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悲天悯人的感觉。 “会计你说的对,我以后肯定端正思想,一心一意的为中下贫农服务。” “让咱们青山屯生产大队,发展的越来越好。” “会计,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很多事情,咱们没必要计较那么多。”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遇到事情还是要想开点。” 拿了申请书,林卫东脸色平静,转身就走。 这番姿态,反而让徐振江摸不着头脑。 什么想开点,这小子胡说八道什么呢? 待人走后,他呲了呲牙,感觉有几分莫名其妙。 “大哥,这小子什么意思?是不是跟我认怂呢?” 徐振国瞥了他一眼: “小林惹你了?他好像没得罪过你,你怎么成天跟他过不去?” “哼,他是没得罪我,但他得罪我大侄子了!” “谁不知道国强喜欢周晓白?咱们大队,谁敢追周晓白?” “偏偏这小子不把国强放在眼里,我这个当叔叔的,难道不该为侄子出头?” 徐振江愤愤不平,当真是格外关爱侄子的好叔叔。 “我说你都快四十的人了,到现在也没孩子。” “干脆我把国强过继给你算了。” 提起这件事,徐振国忍不住叹了口气。 徐家三兄弟,就老二到现在没个后代。 他这个当大哥的,也是常常揪心。 早些年他想着给老二过继一个孩子。 那时候徐振江还年轻,所以说什么都不同意。 毕竟别人的孩子,总归还是有些隔阂。 哪有自己的血脉亲? 可这折腾了这么多年,钱花了不少,家里也全是药罐子。 但杨淑芳依旧没怀孕。 如今都四十了,两口子也基本上放弃。 现在徐振国提起这事儿,倒是让徐振江心中一动。 其实这两年,有意的和侄子搞好关系,也是存了这样的想法。 最后实在没孩子,过继一个到自己名下,也能传承香火。 不至于百年之后,连个摔盆上香的人都没有。 “你让我再考虑考虑。” 徐振江有心答应,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虽然他和国强那个小子,已经亲如父子。 可现在答应下来,让他成了儿子,那还得负责给他娶妻生子。 不如等那个小子结了婚之后,再把他过继到家里。 这样也少一笔花销。 想到那姓林的知青低头服软,徐振江心情舒畅。 哼着小曲乐呵呵离开了。 …… 把申请书放到家里,林卫东和老张头说了一声。 然后就去喊周满仓。 对方可是说过,今天要给他搭一个棚子,可别忘记了。 周满仓住的稍远,修的房子在村东头那边。 他出门的时候,院里有个女人脸色不太好看。 那是周满仓的媳妇儿,平常抠门小气,不识大体。 所以周家两位老人都不太喜欢她,分了家之后。 她基本上也不去周家走动。 下午的时间搭了一个小棚,把柴火放进去,林卫东又上山捡了一些干柴。 次日,村里开始杀猪。 不过知青来的晚,也没什么工分,所以没分到多少肉。 林卫东对此不怎么在意,不过其他人倒是被激励到了。 到了乡下,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难得能有吃肉的机会,知青们都很兴奋。 还有人想着明年好好干,到了年底能多分点肉。 毕竟明年大队要养牛,要干的活就更多了。 以后不仅要打猪草,还得想办法养头牛。 大队挣到的钱多,工分也就更值钱。 林卫东把肉提到周家,这次周家说什么都不肯再吃了。 王彩霞用盐把肉腌了起来,还嘱咐林卫东省着点吃。 接下来的日子,随着天气越来越冷。 大队里面也没什么事,社员们开始猫冬。 林卫东上午去山里捡柴火。 下午去老张头那边学习,日子过得很平静。 虽然学起来挺费劲的,毕竟林卫东没什么基础。 但是在老张头的教导下,他掌握的速度也不算慢。 毕竟只是一些基础知识,只需要用心记忆就好。 就这么一连过了两个月,林卫东也渐渐融入了青山屯。 周家时常喊他去吃饭,他和周家的关系越来越好。 在这期间,妹妹也寄了一次信过来。 她说自己过得很好,没人敢欺负她。 也希望林卫东在乡下能保重身体。 林卫东挑了一些特产,给妹妹寄回去。 同时嘱咐妹妹,好好工作,认真学习。 他一再强调要学习,妹妹应该会放在心上。 而林卫东自己,已经学了很久的高中课程了。 之前去县城买报纸,他就顺便买了本子和铅笔。 目的就是想有空的时候,学习一下高中知识。 再过几年可以开始高考了,他会考大学,离开青山屯。 而且他不仅是一个人学,等到周晓白嫁过来,她也必须得学。 抛妻弃子的事情,他可干不出来。 至于假离婚?更是荒唐。 过去讲究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现在是新社会,知识改变命运。 通过持之以恒的学习,哪怕是一个乡下姑娘。 也能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走在时代的前列。 隆冬腊月,银装素裹,窗外白雪皑皑。 牤牛河早已结冰,远处的黑瞎子岭,更是万物凋零。 严冬之下,基本上没人出门。 虽然外面气温零下,但屋子里却很暖和。 林卫东缩在炕上,穿着一件大棉袄。 桌子边有一杯热水,里面有绿色的叶子沉浮。 这茶叶也是好东西。 但整个大队却很少有人喝。 不是不喜欢,而是喝不起。 要不是妹妹上次寄过来的信,里面有几张茶叶票。 林卫东恐怕还喝不喝。 手里拿着一本《哈姆雷特》,林卫东看得津津有味。 一口热茶,一本小说,真是快活似神仙。 说起来还得感谢赵宇峰,从火车上拿的包袱里,有不少“毒草”。 真是没看出来,他还挺文艺的,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也要带这些书下乡。 不过上辈子能骗那么多姑娘,风流一点好像也说得过去? 不过也多亏了他,不然这漫长的冬日,拿什么打发时间? 又看了一段复杂拗口,让人不明所以的内容。 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林哥,快出来,有好事儿!” 正文 第86章 上山前的争执 “大冬天的能有什么好事……” 手里的《哈姆雷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赤脚医生手册》。 随手把书放到桌子上,林卫东打了个哈欠。 一日之计在于晨,哪怕猫冬,他每天也早早起床,背一会儿书。 眼瞅着都快中午了,也不知道有什么紧要的事情。 打开门,外面站着赵麻子。 他双手揣进棉袄袖子里,哆哆嗦嗦的在原地踱步,地面的积雪被踩的咯吱作响,哈出一口白气,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 不提前段时间,是林卫东把他从鬼门关拉了一把。 就说如今林卫东在和老张头学医,他可欠着老张头不少钱呢,以后有个头疼脑热,去公社卫生院看不起病,全都仰仗着大队的卫生所。 提前讨好林卫东这位准赤脚医生,也就不奇怪了。 至于徐国强?那是谁?真不熟! 听说徐国强开春就要去读大学,大队里不少人嫉妒的眼睛都红了。 不过这和赵麻子没什么关系,他这人没什么眼光,就觉得等徐国强一走,肯定不是林卫东的对手。 又没什么深仇大恨,何必死咬着不放呢? 再说,徐国强也没给过他什么好处,跟着林卫东这位“大哥”,好歹能经常吃上糖。 “林哥,你可真勤奋,不过你当赤脚医生,有点太屈才啊。” “赤脚医生一年才补贴几个钱?又得上山采药,又得给人看病,还时不时去公社搞什么培训,想想就累死人。” “而且老张头屁的本事都没有,我不就是让夹子给夹了一下吗?又没伤着骨头,结果敷了他的草药,一直没好,到现在还疼呢。” 林卫东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赵麻子。 后者顿时噤若寒蝉,脸上挤出尴尬的笑容。 “老张头再怎么不好,现在也是我的老师,明白吗?” “再说了,给你一个机会,又能得补贴,又能拿工分,你不想当这个赤脚医生?呵……” 林卫东懒得继续说。 只怕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赤脚医生可不是想当就能当的,起码得会读书写字,通过卫生院的考核。 就这乡下地方,老一辈的人能写几个字就已经算不错的了,哪有这种文化水平? 至于新一辈的,成家立业的恐怕没有这个心思,小一辈的因为这几年比较混乱的原因,所以文化水平也不怎么高。 到七七年恢复高考,整整十年,这可是一代人。 至于下乡知青,绝大部分也没有这份灵活的头脑。 更何况其中不少人,还盼着以后能够回城,又怎么可能甘心在村里当什么赤脚医生? “说说看吧,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儿?” 见赵麻子蹑诺的模样,林卫东眉头皱的更紧。 “是刘主任,这两天雪停了,有人发现了上次逃走的野猪痕迹,打算去山上围猎。” “因为上一次林哥你找到了那么多狗獾,所以这次其他的知青们,都吵着要一起去呢。” 赵麻子赶紧把这次的目的说了出来。 原来是刘胜利派他过来询问,如果林卫东想一起的话,这次也会带他一起。 “走吧,天天待在家里骨头都快生锈了。” 雪后的阳光,略微有些刺眼,林卫东眯起眼睛,跟着赵麻子往刘胜利家走。 脚下的积雪被踩的严严实实,然后一点点化作寒冰,呼出的白气也挂在眉毛上,让脸有点僵硬,似乎是变成了一层细霜。 “就在前面,您看看,我没说错吧?” 赵麻子伸手指着前面聚集的人群:“他们都在那等着呢……” 刘胜利家的土坯房,前面围了二十几号人,分成泾渭分明的三拨。 郭启明带着四五个知青站在一边,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袄,脸上的表情看上去跃跃欲试 徐国强那边则是五六个大队的年轻社员,抱着胳膊冷笑。 最中央是刘胜利和民兵,看上去面无表情。 “凭什么不让我们去!”郭启明的声音格外响亮:“林卫东上次不是也去了?还打了一堆狗獾回来!” 徐国强嗤笑一声:“你们这些城里来的少爷,应该不知道野猪长什么样子吧?还想跟着一起打野猪,到时候别吓着尿裤子!” “至于林卫东,那是他运气好,再说了,人家是个有本事的人,你也配和他比?” 徐国强倒也不是想替林卫东说话,主要是他本质上和林卫东没什么大的矛盾。 要是林卫东天天和他对着干,那以他的脾气,两个人必然是矛盾越来越深,到最后不可调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但是这两个月来,林卫东在青山屯大队基本上没有什么存在感,所以徐国强也懒得和林卫东计较。 而且就算真要计较,也不是现在。 他是工农兵大学生,开春后革委会的人过来审查,关系都打点好了,基本上只要走个过场,他就能去省城上大学。 虽然这年头,工农兵大学生拿不到正经的毕业证,只能拿一个学历证明。 但是这不重要,就算是推荐去读大学的工农兵大学生,毕业后也是能分配岗位的! 以后他徐国强就是吃国家粮的人了,说不定还有机会当干部! 等到志得意满,收拾一个林卫东,还不是手到擒来? 到时候连带周晓白,一块收拾! 这结了婚的女人,又是另一番滋味,吃不到青涩的果子,尝一尝熟透的蜜桃,也很不错。 “行了!都别吵吵了!” 林卫东刚刚靠近,就看到刘胜利咆哮一声,打断了双方的争吵。 他还是那副打扮,肩上挎着枪,腰间别一把猎刀,不过身上穿的更厚了。 “上次那头野猪,老子以为它早就跑的没影儿了,没想到一直在山脚下转悠,今天又被人给发现了。” “这次老子一定要拿下,你们要是再吵,全都给我滚!” 双方都不敢说话了,林卫东注意到刘胜利身后,有三条猎犬,毛色油亮眼神锐利,最壮的那条黑犬脖子上,还系着一根红布条,在一片雪白中看上去非常醒目。 “刘主任。” 郭启明咬牙上前一步:“我们也想跟着上山……” “胡闹!”刘胜利还没开口,徐国强就直接打断,“上次那头野猪,听说有两百多斤,獠牙有这么长!” 他伸手比划:“你们跟着去添乱?!” 就在这时,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林卫来了!”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看了过来。 正文 第87章 出大事了! “卫东,你来的正好,这件事你怎么看?”刘胜利招了招手。 我怎么看?我站着看! 这样的破事他可不想掺和,这两个月,他可谓是躲进小楼成一统。 不过从刘胜利的话里,他也能直观的感受到自己地位的变化。 毕竟他也只是一个下乡知青,现在居然有资格对于这件事发表看法了? 心头有些微妙,林卫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您是大队的治保主任,也是老猎户,这件事我们应该听您的。” 这番话是给刘胜利面子,他可不知道刘胜利究竟是什么态度,谁知道他是不想太麻烦,还是想多带点人? “既然如此……”刘胜利摸了摸下巴:“想去也可以,省得你们说我不公平,但我提前说好,一切行动必须听指挥,野猪要是发了狂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被顶一下非死即伤。” 郭启明等人顿时欢呼起来,徐国强冷哼一声,但也没有再反对。 “都回去准备吧,等会儿后山脚下集合,山上冷,多穿几件衣服。” 人群散去,赵麻子躲开徐国强冷漠的注视,走到林卫东旁边:“林哥,你去不去?” “去啊,为什么不去?” 回到屋里,本来觉得没什么好准备的,但想了想,林卫东还是拿了一些医疗用品放进口袋。 “希望用不到吧。” 虽然空间里有很多用品。 如果真遇到了什么情况,他总不能当着众人的面从空间里拿东西吧? 没过一会儿,狩猎队就集合完毕。 “咱们这么多人,不用都去追野猪,你们都听好了,我们分成三组。” “我带猎狗去赶场子,老杨头你们几个,去北坡那边埋伏,剩下的人去山上下点套子,看看能不能抓点别的东西。” 所谓的赶场子,其实就是当地的土话,一群人在山里围猎,就叫赶场子。 出发前,林卫东悄悄的靠近三条猎犬,在初级御兽术的作用下,黑犬们齐齐转头,甚至那条最小的,还凑上前用湿润的鼻子凑他的手,眼里也露出亲昵的神色。 “好狗。”林卫东心情喜悦,他发现狗好像比马更容易控制一些? 也不知道是因为狗更信任人类,还是因为狗的体型更小。 下次或许可以试验一下。 山上的积雪没过脚踝,走起来格外费劲儿,林卫东跟在队伍后面,时不时的观察两边的植物。 两个月的学习,倒是让他记住了不少植物的样子,但隆冬腊月,能找到的实在有限。 而且很多药材,在书上看是一回事儿,实际上又是另一回事。 在书上看看图案,就能实地认出来?简直做梦。 没有经年累月的线下实践,光看书在山上不可能采得到草药。 “林卫东!别磨蹭了,在那干什么呢?掉队了可没人等你!” 宋文麟回头吼了一句,心情很是不爽。 郭启明分到了刘胜利那一组,可以追猎野猪,他却只能跟人在山上设陷阱,下套子。 郭启明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早几年下乡,才能混上知青队长。 他觉得自己一点也不比郭启明差。 他能当知青队长,自己当然也能! 所以这两个月来,他处处和郭启明较劲,如今差了一筹,心中自然不爽。 “你们先走吧,我马上跟上。” 林卫东吼了一句,蹲下身子。 不远处有一种灌木,差不多一米多高,直直的枝干上面分了很多枝,呈现灰褐色,表面粗糙,沟纹纵裂。 走近后,林卫东看到了许多尖刺,而且在这雪地里,树枝上面还有很多椭圆形的小叶子,在这漫天雪白中,难得能看到这样的一抹绿。 “这应该是,刺五加?” 这味中药材,可以补中益精,强壮筋骨,哪怕在大雪覆盖的冬季,也比较明显。 默默记下这个位置,等以后雪化了,再上山来采。 当然,到时候还得请老张头看看,不排除他看错的可能。 “你在这挖什么呢,野葱?”李伟凑上前打量。 对于这个自来熟的知青,林卫东沉默了两秒,无奈的说道:“这都什么时候了,哪有野葱?就算有也早就冷死了。” “你不跟紧,跑到我这里来干什么?” 李伟撇了撇嘴:“我才懒得看宋文麟的脸色,你别看我们是同一批下乡的知青,但我和他关系可不算好。” “他那个人……啧啧……” “好吧,咱们快点走吧,别落下了。”林卫东把手上的雪拍干净。 李伟跟在后面,神神秘秘的说道:“老林,我听他们说野猪的肉特别柴,而且还有股骚味儿,一点都不如家养的香,你吃过野猪吗?” “我也没吃过,等会儿运气好,不就知道了?” “都不让我跟着打了,运气能好得了吗?” 向前走了大概半个小时,田虎停了下来,他掏出几根钢丝,熟练的流程环形套索,固定在两棵树之间。 “我这叫阎王套,那野猪最好别往这里跑,不然粘到了我的套子里,会越勒越紧!” 就在这时,远处传呼喊声。 “刘主任开始赶仗子了,待会儿小心点!” 众人躲到了岩石和灌木后面,林卫东挑选了一个视野开阔的位置。 因为陷阱上长了红色的布条,所以他们很清晰的看见。 很快,呼喊声越来越近,夹杂着猎犬的狂吠。 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划破山林,紧接着是野猪凄厉的嚎叫。 “打中了!” 众人开口欢呼,连忙往野猪所在的方向跑。 跑在最前面的人是李伟,他满脸兴奋,脑子里全是野猪肉。 但是没跑两步,一头浑身带血的野猪冲出灌木丛,它身上覆盖着冰雪,肩膀上有一个大大的血窟窿,两眼通红,横冲直撞。 “快闪开,快闪开!” 几乎所有人都在往两边躲,唯独最前方的李伟,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脸色苍白的看着野猪。 “赶紧趴下!”林卫东想冲上前把人拉开,却晚了一步。 野猪的獠牙狠狠顶进李伟的大腿,将他整个人挑飞。 他像是破布麻袋般撞在一棵松树上,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砰!” 第二声枪响震耳欲聋,野猪终于抽搐倒地。 但是没有欢呼,所有人都意识到,出大事了! 正文 第88章 彼可取而代之? 雪地上,一滩暗红的血迹蔓延开来,李伟穿的棉裤已经被獠牙撕开,血肉混着棉絮翻卷出来,隐约能看到森白的骨头。 他整张脸惨白如纸,却连大声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双手死死的掐住大腿根儿,活动里不停的发出“嗬嗬”般非人的声音。 “快快快,赶紧让开!”林卫东拨开人群,冲到李伟身边,单膝跪在雪地里。 这滋味并不好受,哪怕他穿的挺厚,但是冰冷的雪水依旧一点点渗透了棉裤。 不过林卫东却顾不了那么多,从怀里掏出几根布条。 “帮我把布撕开,我看看他骨头有没有移位,固定一下咱们赶紧把他抬下去。” 郭启明在旁边急得直跳脚:“你这顶什么用啊?咱们得赶紧送卫生院!” “从咱们大队抬到卫生院?那他这条命就没了!” 林卫东懒得骂人,看血流不止,连忙指挥旁边的田虎按住大腿动脉,他用撕好的布条迅速的包扎伤口。 “用手按住这里!” 虽然他只跟老张头学了三个月,而且老张头不太会现代医学,大部分时间都是他看书自学。 但这会儿他的手却很稳,最起码基本的止血包扎,没什么问题。 “啊!!!好疼!!” 李伟终于喊叫出来,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在严寒的冬日,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实际上刚刚遭受重创,身体会迅速分泌肾上腺素,以至于人会陷入短暂的麻木,并不会感觉到特别大的痛苦。 只有这种亢奋的状态渐渐消退,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才会一点点的袭遍全身,让人疼的死去活来。 “你忍着点!”林卫东手上动作不停,仔细观察过后松了口气:“幸好,野猪的獠牙没有伤到动脉,不过伤口太深了,咱们现在赶紧去老张头那里消个毒,然后把人送到公社的卫生院!” 说话的功夫,刘胜利赶紧指挥人去砍树枝,用绳子绑成一个简易担架。 众人七手八脚的把李伟抬下山,棉裤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在零下二十多度的严寒中,凝结成一层薄薄的冰霜。 “血已经止住了,你们都小心一点,别摔了,不然可能会造成二次伤害。” 林卫东跟在担架旁边,时不时观察李伟的情况。 失血是一种危险,可是伴随着失血,不断失温,反而更加可怕。 因为下山的路很难走,加上抬着担架,所以大家的速度并不快,在这个过程中,李伟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看上去昏昏欲睡。 “李伟!” 林卫东神色严肃,拍打着他的脸颊:“你家里,是不是还有一个妹子?我觉得你好像说过,她今年多大了?” 李伟嘴唇蠕动:“十八……” 开口说出两个字,他忽然崩溃,躺在担架上放声痛哭:“我想家了!我想回家!”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林卫东心里,也让四周的知青们,表情变的惆怅。 他们这群人,最大的也才二十五六,像林卫东李伟这批刚下乡的知青,不过十九二十岁。 对于他们这群背井离乡的知青来说,“回家”这两个字,已经成了一种无法言说的渴望,一种遥不可及的梦。 也就林卫东,今年虽然也才十九岁,高中毕业刚一年。 但因为重生的缘故,除了有些怀念妹妹之外,对于“家”,并没有太大的渴望。 毕竟……他的家早就没了。 早在父亲决定杀死母亲的那一刻,这世上就只剩下他和妹妹相依为命。 过了这个冬天就是七二年,等到后年,也就是七三年的十月份,他一定要回去一趟。 毕竟那个时候,是黄爱红出狱,坐两年牢就想洗清罪责? 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三个多小时后,用酒精消毒,简单的处理一下伤口,大家就把李伟放到驴车上,送他去红旗公社的卫生院。 老张头年纪大了,自然不能在冰天雪地里发射,最后只能林卫东和刘少平,加上赶车的赵二蛋一起去公社。 等到天黑透了,他们才到公社。 值班的医生也没穿白大褂,只是看了两眼,就皱起眉头。 “伤口感染倒不是很严重,不过骨头好像有点错位,我们这里条件有限,我建议最好送到县医院。” “来不及了。”林卫东摇摇头:“现在去县医院,又得颠簸一路,而且大晚上太黑了,路上也有风险,到时候恐怕更危险。” 医生看了林卫东一眼,有些意外,不过沉吟片刻,点头认可了这个说法。 这年头在公社医院治疗,倒是花不了多少钱。 但现在医疗手段也很落后,再加上现在交通不便,真有什么紧急情况,肯定来不及治疗。 所以小病不用治,大病治不了。 半个小时后,已经下班的医生重新穿上白大褂,回到了卫生院。 见李伟进入手术室,林卫东这才松了一口气。 大队长刘少平额头隐隐出汗,看了一眼林卫东:“小林,这次幸好有你,张彪已经老了,咱们大队确实需要一个新的赤脚医生。” “虽然老人更有经验,但老人是跟不上时代发展的,咱们大队太多老人了,以后未来还是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 ” 什么意思? 吾已壮,可取而代之? 怎么感觉,大队长这是话里有话? 莫非是在暗示我什么…… 林卫东想了想,大队里的老家伙,除了张彪之外,另一个好像是……徐书记? 说起来,徐振国都快六十岁了吧? 比张彪小不了太多。 如果说张彪年纪大了,已经不中用了,那徐振国岂不是也该退位让贤了? 刘少平估计是想更进一步,当大队的书记。 他平常在大队里没什么存在感,毕竟书记是徐家人,会计也是徐家人,一个管村里的生产,一个管分配。 大队长刘少平几乎被架空了。 但是刘少平看上去好像没什么意见,和徐振国关系也挺好的,没想到心里还藏着其他的小心思。 但是这种事,好像没必要告诉他吧? 林卫东琢磨两秒,反应了过来。 从他今天表现的情况来看,基本上就是大队里下一任赤脚医生。 而且又修了房子,还要娶妻生子,估计刘少平是觉得他接下来的大半辈子都会在青山屯。 所以和那些外来知青不一样,他们大部分都是要走的,而他已经在大队里扎根,有资格掺和这种事儿了。 更何况他还是周家的女婿,作为大队的大姓,如果周家也能帮忙,那肯定更好。 种种念头在脑海中闪过,林卫东最终露出一个笑容。 “大队长,您说的有道理。” 正文 第89章 拜访王德凯,贵重的礼物 第二天,刘少平就回去了,留林卫东在公社卫生院照顾李伟。 谁让他是老张头的徒弟,下一任赤脚医生呢? 当然,林卫东并不排斥。 眼下的卫生院,不但能提供医疗服务,还承担着培训赤脚医生,预防疫病等行政职能,算是一个核心的管理机构。 所以,这里除了少量中专毕业的正规医生,还有很多半农半医的卫生员。 以后林卫东成了赤脚医生,每年都要来这里进行一次或者两次的短期培训。 在卫生院多待几天,和这里的人混个脸熟,对他也有好处。 又过了一天,县革委会知青办来探望李伟。 这次来的人,是林卫东的老熟人,知青办副主任王德凯。 相比上次略显潦草的形象,他这次颇为正式,梳着一丝不苟的干部头,还穿了一身灰色的中山装,看起来相当有派头。 “小林同志,你辛苦了!” 他声音依旧洪亮有力:“组织上非常关心知青同志们的生活和安全,发生了这样的意外,领导高度重视,特别指示我要妥善处理。” 怪不得…… 上次只是知青办自己的工作,随意一点也无所谓。 但这次是带着任务来的,所以才这副打扮? 林卫东心里有些好笑,连忙带着王德凯进入病房。 洁白的病床上,李伟神色好了很多,不过看上去依旧有些苍白,腿也被绷带绑的严严实实。 “李伟同志,你不用担心。” 王德凯宽慰道:“组织上会酌情承担一部分治疗费用,等到你伤情稳定,我们会根据实际情况,考虑你的安置问题。” 这话说的有些委婉,但林卫东一下子就听懂了言外之意。 估计李伟可能会被安排病退回城。 病退回城,不用再继续待在乡下吃苦,这自然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可这么严重的伤…… 慰问结束之后,林卫东跟在王德凯后面,来到了卫生院后面的小院子里。 这两天太阳暖洋洋的,冬日的阳光肆无忌惮的洒在两人身上。 王德凯掏出一包“迎春牌”香烟,一包接近三毛钱,抽了一只递给林卫东。 林卫东伸手接过,夹在耳朵上并没有抽。 “听说你处理的很及时,所以才没有出现大问题?” 王德凯也没在意,用火柴点了烟,深吸一口,吐出一个烟圈:“你是和大队的赤脚医生在学医?” 林卫东谦虚的摆了摆手:“刚学了一些皮毛,幸亏没有帮到忙。” “年轻人有上进心,肯定是件好事儿。”王德凯惬意的眯起眼睛,“不过李伟……卫生院的老张跟我说过,他以后恐怕要变成瘸子了。” 林卫东愣了一下,脸色震惊:“这么严重吗?” “野猪的獠牙顶得太深,骨头上出了点问题。”王德凯叹了口气。 “残疾的知青按照规定可以病退回城,我们也会写一封信,希望他所在的街道,能够给他安排工作。” 林卫东顿时沉默。 很多知青的确做梦都想着回城,可是人残疾了,回去又有什么用? 对李伟而言,这未免有些太残酷了。 如今这个年代,很多知青想尽办法,都想要回到城里。 有人天天晚上故意尿床,有人装疯卖傻,甚至有人喝脏水,生生把自己喝出了胃病…… “王主任。”林卫东想了想,开口说道:“我明天打算去县城买点东西,能去您家拜访一下吗?” 王德凯略显惊讶,不过很快点头:“好,明天你来县委大院,我住4单元201。” 他没多问,和林卫东聊了两句,就匆匆离开。 第二天,林卫东一大早就拎着鼓鼓囊囊的绿色帆布包,前往县城。 他敲响王德凯家的门,很快就有一个中年妇女把门打开,身上系着一个格子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你是小林吧?”女人上下打量。 “您好,我是林卫东,来找王主任。” 女人脸上露出笑容:“快进来,老王跟我说过,我正在做饭呢,待会儿一起吃面条。” 王德凯家住的是筒子楼,一个简单的两居室,但是在如今这个年代,算是很多人高攀不起的房子。 乡下地方还在住土坯房,很多南方地区,甚至住的是茅草房。 这样的筒子楼,对于很多人而言,恐怕跟皇宫没什么区别,反正他们也没见过皇宫。 皇帝的金锄头,莫过如此。 走进客厅,里面摆着一张漆木的茶几,还有一张人造革皮沙发。 墙上挂着画像,以及几张奖状。 当然,最吸引人的是角落里,一台“红灯牌”收音机,这可是很稀罕的东西。 “王主任不在家吗?”林卫东好奇询问。 “他刚出去了一会儿,马上就回来。”女人倒了一杯茶,笑意盈盈:“我是他的爱人,姓赵,你叫我赵姨就行。” “你哪有那么老?叫赵姐正合适。”林卫东将帆布包放到茶几上,取出里面的东西。 “赵姐,上次打猎,在山上找到了几只獾子,这里有一小罐罐子油,拿来涂抹皮肤,会让皮肤变得又滑又嫩。” 林卫东取出一个小罐子。 当然不是大陶罐,而是分装之后,拳头大的小罐。 毕竟之前熬了三锅罐子油,最后才装满两大罐,他可没那么大方,直接送一罐出去。 眼下这点罐子油,顶多十分之一。 不过赵丽珍的眼睛,还是立刻亮了起来。 “哎呦,这可是好东西,涂到脸上多浪费,冬天生炉子,总是会磕着烫着,用这个正好。” 她笑容多了几分真诚,但接下来,又变得勉强。 因为林卫东和变戏法一样,从帆布袋里掏出了两瓶二锅头,一条大前门,以及一小袋大白兔奶糖。 “这……这也太贵重了!”赵丽珍手足无措,这些东西,在如今这个年代堪称奢侈品。 尤其是大白兔奶糖,如今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哪怕是县城干部家庭,都难得一见。 得亏这些东西是林卫东下乡前,就在四九城买好了。 不然的话就算拿着票,在县供销社,也不一定能买得到。 “小林同志,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求我们家老王?” “您说笑了,只是一点小心意。” 林卫东不怎么在意:“都是我从城里带的,一个人也吃不完。” 话是这么说,不过见赵丽珍一脸震惊的模样,林卫东心中还是高兴起来。 他送这么大的礼,自然是有原因的。 虽然不是让王德凯帮忙,但也的有所图谋。 这次拜访,送这些礼物,目的有三。 正文 第90章 以后你就喊王哥吧 首先,自然是和王德凯这位大有前途的副主任搞好关系。 接下来如果真的想在青山屯生产队掌握权力,必然会和徐振国发生冲突。 背后有人撑腰,这很重要。 其次,对于王德凯这样的实权人物来说,送的这点东西,虽然贵重,但未必能打动他。 可让他夫人高兴,以后吹吹枕头风,办起事儿来,自然要容易得多。 最后,送獾子油,也是迫不得已。 毕竟李伟是上山打猎,所以才出了这么严重的事故。 以前县革委会对于底下的大队上山打猎的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这次过后,恐怕政策会收紧很多。 再想上山打猎,就没那么容易了。 之前林卫东打了那么多獾子,指不定就有人眼红,到时候向上头举报。 之前自然不会有人管,但现在出了这档子事儿,还是有一定风险的。 所以林卫东送獾子油,目的是“分赃”。 赵丽珍真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门开了。 王德凯从外面走进来,看到了桌子上的东西,也愣了一下,随后皱起眉头:“小林同志,你这是在干什么?” “王主任。”林卫东态度恭敬,但并不谦卑:“只是带了一点东西,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也感谢您对我们知青的关心。” 王德凯脱下厚厚的外套,表情严肃:“如果你遇到了什么困难,可以直接说,不用和我来这一套。” “您误会了,真没别的意思。”林卫东笑容变得真诚:“是觉得林因为知青,工作太辛劳了,所以表达一下心意。” 王德凯看破不说破,让赵丽珍去倒茶,坐下来和林卫东拉家常。 这一聊就是两个小时,两人谈天说地,从下乡政策,到如今大队医疗条件的改善,又谈起即将到来的春节。 王德凯旁敲侧击,但是林卫东自始至终都没有提任何要求,这让他内心越来越困惑。 难道这小子真的只是单纯过来送点东西? 可这些东西……一点也不便宜啊! 到了午饭时间,赵丽珍热情的刘林卫东吃饭,做了白菜炖粉条,又炒了一盘鸡蛋,开了一瓶二锅头。 在如今这个年代,拿这些东西招待已经是高标准了。 “小林,刚才听你说,你在大队找了个对象?什么时候结婚呀?”赵姐给林卫东夹了一块鸡蛋,好奇的询问。 “是,打算过了春耕,就正式结婚。”林卫东道了声谢,接过话茬。 “像你这样的俊小伙,早点结婚也好,早点结婚也能早点生孩子,以后……” 赵丽珍用一副过来人的姿态,语重心长的说道。 只是一句话还没说完,王德凯就不耐烦的打断:“好了,年轻人要干大事,自己的投身革命,哪儿能整天想着儿女情长?” “我说小林,你今天过来真的没别的事儿?” 林卫东放下筷子,认真的开口:“王主任,说实在的,如今李伟这个情况,我心里有些不太好受。” “不过我在青山屯过得确实还好,等到开春以后,结了婚就更加安稳了。” “这次过来,只是想代表李伟,感谢一下您。毕竟他腿受伤,直接遣返就行,您还愿意给他所在的街道写信,让街道安排工作,这说明您仁义。” 毕竟李伟又不是在劳动中受的伤,他是跟着上山打猎,才被野猪獠牙刺中。 王德凯其实只用给人办一个病退,其他的完全可以不管。 “一封信也花不了多少功夫,而且他昨天的街道,也未必会在意我这封信。” “只是受了这么重的伤,下半辈子该怎么过?多少要给人一点希望吧。” 林卫东默默点头:“我敬您一杯。” “开春以后如果您有空的话,可以来喝一杯喜酒。” 王德凯意味深长的看着林卫东,过了几秒,突然笑了。 “好,像你这样有觉悟的青年,立志扎根农村,与中下贫农打成一片,这才是知青该有的精神面貌,到时候我一定来!” 此行的目的基本上达到了,林卫东也略有放松,开始和王德凯拼酒。 两人喝了大半瓶二锅头,等到等有些醉醺醺的时候,这才起身告辞。 “赵姐,我就先走了,以后有空再过来,到时候您可别嫌弃。” “你都叫我姐了,我哪能嫌弃你?以后你也别喊主任了,听着怪生分的,以后管老王就喊王哥吧。” 冬日的阳光已经开始西斜,醉醺醺的王德凯,也把林卫东送到门口。 “好好干,以后有什么困难就来找我!” 林卫东默默点头,转身走入街道。 今天这一趟没白来,如今这个年代,有些关系可不是明码标价都能买得到的,相比送礼办事,和王德凯建立交情,明显更加珍贵。 街道在冬日里,看上去有几分萧条,屋顶上厚厚的一层积雪,像是盖了一床厚薄不均匀的棉被。 连着几日的太阳,有的地方已经化开,露出黑褐色的瓦片,雪水顺着屋檐滴落,在泥泞的街道,砸出一个又一个小坑。 林卫东踩着半融化的雪泥,步子一脚深一脚浅,胶鞋上很快就沾满了泥点子。 街道两边,房屋低矮破旧,放眼望去基本上是砖木结构,有些墙皮剥落后,能看到里面的黄泥。 路过县机关单位,外墙上刷着“农业学大寨”几个白色的标语。 林卫东矗立在旁边,默默的看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路上像林卫东悠哉的人并不是多,偶尔有人经过,也都裹着厚厚的棉被,缩着脖子匆匆赶路。 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林卫东只觉得浑身发烫。 一辆老旧的解放牌卡车,轰隆隆地从身边驶过,排气管排出黑烟,在寒冷的空气中,闻起来格外刺鼻。 拐进一条小巷,这是农机厂附近的死胡同,只是在墙根处,不知道被谁扒开了一个大豁口,只要弯腰就能通过。 林卫东钻进去,一个裹着破棉袄老头,直接拦住了他。 因为已经来过一次,轻车熟路的从兜里摸出五分钱:“来这里转转。” 黑市的规矩,不管是买还是卖,想进去得先交五分钱。 这次来黑市,自然是想把獾子油卖出去。 正文 第91章 黑市售卖狗獾油 老头接过钱,不再阻拦,直接往边上的小板凳上一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要是再给他一杯热茶,一份报纸,那和某些机关单位里的老老家伙简直一模一样。 林卫东走进黑市,发现哪怕大冬天,两边依旧摆着各种摊位,天气虽然很冷,可巷子里的人却不少,粗略看去至少有三四十人。 这和外面冷清的街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如今隆冬腊月,即将快要过年,黑市依旧这么活着但也可以理解,恐怕供销社这两天更热闹吧? 因为积雪化后,让地面变得肮脏泥泞,所以绝大部分人都在地上铺了一块油布,当然也有人挑着扁担,来回的走动。 交易声压的很低,远远听去,有点像是一群嗡嗡作响的蜜蜂。 林卫东看到绝大部分人卖的都是普通农货,比如已经冻得硬邦邦的白菜,或者晒干的蘑菇。 其中有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尤为显眼,他的摊位上居然是几本旧书,当然不是什么“资本毒草”,而是四大名著。 这可就比较少见了,虽然如今这个特殊的历史时期,四大名著作为传统的经典文学并没有受到限制的,但是市面上这类书籍还是迅速的减少,除非去书店,不然一般可不容易看到。 林卫东走上前,翻了两页,表情惊讶。 这四本都是古书,绝不是近代出版的,也不知道是民国还是更早的清晚期。 “老板,你这书怎么卖?” 买书的看上去是个中年男人,见有人去问,神色变得紧张。 “二……不,十块!你想要的话,十块钱拿走吧,不能还价!” 老板说完,就一副期待的目光看着林卫东。 这倒是让林卫东愣了一下,不动声色的看了两眼。 这老板穿着很是简陋朴素,脸上也是满满的沧桑,是一副地道老农民的形象,不太像是这些书的主人…… 十块听起来很贵,可是和这套书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对于四大名著,林卫东了解的不多,但他起码知道,清朝刊印的《红楼梦》,一般有程甲本,程乙本等多个不同的版本。 要是在四九城,随随便便都能卖四五十块。 毕竟《红楼梦》的文学价值极高,但是清朝版本存量很少,所以价格自然水涨船高。 如果这四大名著是清朝版的,按照市价来买至少也得小两百块。 就算是民国版的,估计也得花个七八十。 这是存下去,放到九十年代,至少能卖个几千块。 那个时候的几千块,还是相当值钱的。 林卫东猜测,这些书恐怕是某个人的珍藏,因为不得不下乡的缘故,所以带着珍藏的书籍一起下乡。 但是和下乡知青不同,某些知识分子,或者思想不太端正的干部,被“下放”后,可谓是吃尽了苦头。 这样的情况下,他们连自己的性命都不一定保得住,这么一套珍贵的四大名著,流出来倒也正常。 “我说你这人,到底买不买?站着看半天了!” 林卫东深深吸了一口气。 寒冷干燥的空气中,混杂着冻鱼的腥味儿,腌菜的酸味儿,还有劣质烟草的味道,以及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一股麦香。 “买!十块钱你拿好,这书我就拿走了。” 这也算是捡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漏。 而且这往后在家,就能看四大名著了。 什么《哈姆雷特》,赶紧滚一边去吧,故事又没多精彩,还写的极其的复杂拗口,跟看绕口令似的。 还是四大名著更能吸引他。 林黛玉倒拔垂杨柳,观世音拳打镇关西。 刘姥姥风雪山神庙,关云长初试云雨情。 薛宝钗误入白虎堂,刘关张三打白骨精! 这故事,才够吸引人呀! 只见老头拿了十块钱,喜滋滋的离开了,一副生怕林卫东反悔的模样。 要是知道这几本书的实际价值,只怕肠子都要悔青了。 林卫东收了书,在一处无人的拐角,把书收回空间,又把两大罐狗獾油拿出来。 都说酒精罐子八斤油,冬天囤满了脂肪的狗獾,出油率是相当高的。 除去送出去的一部分,以及留在家里的一部分,这两罐子油,共有三十斤。 林卫东正想着要不要找个地方,也学其他人摆个摊儿。 就在这时,前方聚在一起的一群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人群中央,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梳着一个整齐的干部头,穿着藏蓝色的呢子大衣,看上去相当体面。 来来往往的人绝大部分穿的都是带补丁的棉袄,他这么一副打扮自然是鹤立鸡群。 林卫东靠近时,他正从一只老汉手里接过被捆绑着的活鸡。 只是这鸡看起来很小,只比鸽子大一些,棕灰色的羽毛带着暗色的斑纹,羽冠黑白相间。 这鸡,林卫东一下子就认出来了,分明是榛鸡,这边也叫做飞龙。 所谓天上龙肉,地下驴肉,指的就是飞龙。 因为肉质鲜美,从清朝就被大规模的狩猎,到后来硬生生的吃成了一级保护动物。 当然如今这个年代,还没有这个限制,只要有钱就能吃得到。 林卫东也有些心痒痒,想尝尝这所谓的飞龙肉是什么滋味。 “把钱拿好。”人群中央的中年男人,满意的把鸡放到麻袋里,点了几张钞票寄过去。 林卫东看的分明,这人才给了三块钱。 也不知道在如今这个年代,三块钱算是个什么价位。 “同志,我这儿还有两只兔子,您要不……” 等到卖飞龙的人离开,另一个年轻人连忙凑上前。 只不过中年男人却摆了摆手:“兔子我不要,我要值钱的野味,如果有獐子、狍子之类的,可以带过来给我,明天我还在这里。” 林卫东一直站在远处,没有贸然上前。 等到人散的差不多了,他才跑过去。 这位中年人出手相当阔绰,除了一些野味之外,他主要是收购药材,比如野山参或者灵芝这种名贵的东西,他往往会给出大价钱。 如此明目张胆,却始终没人来管,也让林卫东心里多了一些想法。 走到面前,林卫东小声询问:“同志,獾子油你收不收?” 离得更近,林卫东细细打量,对方脸有些肉嘟嘟,眼睛不大却炯炯有神,左眉上面还有一颗显眼的黑痣。 “是新的还是陈的?” “两个月熬出来的,至少有二十斤。” 对方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能让我看看货吗?要真有这么多,我一定给你一个好价钱!” 正文 第92章 一笔巨款 林卫东把一个罐子递过去。 只见中年男人用小手指抠了一点淡黄色的油脂出来,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又用大拇指捻了捻。 “成色还不错,你打算都卖了?” “那看你给什么价了。” 中年男人想了想,笑着说:“八块钱一斤,你要多少收多少。” 林卫东心中一震,这价格远比他预想的要高。 供销社收购獾子油,通常才两块,黑市也挺多能卖个五块。 当然如今冬季寒冷,狗獾油除了能够治疗烫伤,对冻疮和关节炎也有奇效,正是紧缺的时候,卖六块八块的,倒是合适。 这收获可比卖给供销社要大多了,想要卖给供销社,还得在大队打证明,拿出一大部分交给大队,自己只能拿到一小部分。 偷偷卖给这个人,收获可都是自己的。 不过林卫东脸上并没有露出喜悦之色,反而皱起眉头:“我听说省城那边,能卖到十二块一斤?” “这话你听谁说的?”这人嗤笑一声:“就算你去了省城,顶多能卖九块钱,你这这么多货,能不能卖完还得看运气。” “在青松县,我这价格已经是最高的了,你要是觉得低了,自个儿直接去省城试试吧。” 说完,他作势要走。 “三十斤,全归你了!”林卫东脸色平静,淡淡的一句话,立刻让人停了下来。 “真的?好!” 接下来,中年男人仔细的验货,发现质量没问题,重量也对得上,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真诚。 “二百四十块,你点点?” 这人豪气的很,直接就掏出了二十四张十块面值的大团结,递给林卫东。 这种黑色为主色调的十元人民币,是眼下最大的面值,被人民群众称为大团结。 如今的硬币主要有一分两分和五分,纸币则分为一角两角五角,一元两元五元。 一九八八年发行第四套人民币,才开始出现一百面值的纸币。 林卫东瞄了一眼,拿出这一笔巨款之后,这人身上就只剩下两三张黑黑的大团结。 看来这人钱花的差不多了,接下来应该不会在黑市多待? 经过刚才的试探,林卫东已经知道了这人肯定是从省城来的,不然的话不会对省城的黑市了解的这么清楚。 估计是快过年了,所以这种大胆的投机者,才会来偏僻的县城,在黑市上购买有价值的东西。 然后带回省城黑市售卖,买低卖高谋取差价。 在眼下这种特殊的环境里,敢做这种事儿,不然要胆子特别大,背后恐怕还得有人。 就好比这獾子油,三十斤卖了二百四十块,一般的普通老百姓,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钱? 如果是零零散散的卖,风险又太大了。 恐怕也只有县城的那些达官显贵,能一次性掏出一大笔钱购买。 还有这人之前收购的榛鸡、人参……这是一般平头老百姓消费得起的玩意儿? 当然,这人也不一定是有背景,选择tm走险的投机分子,也有可能是某个单位出来的人,借着公家的谋私利。 毕竟这人的派头看上去不一般。 钱货两讫,林卫东正打算离开,又被叫住了。 “以后你要是还有好东西,可以来找我,我每个月最后两天都会过来,咱们可以长期合作。” 说着,这人压低声音,报了一个地址:“农机厂右边,那里有块空地,上面有一个小仓库,以后我就在那边收货。” “要是没有好东西也没关系,就当认识一个朋友,你叫我老金就行。” 林卫东愣了一下,点头离开。 等他走出去老远,把钱塞进棉袄内兜,在街道上七拐八拐,确认背后没人跟踪,这才松了口气。 “老金……” 林卫东琢磨着这个名字,心里有着浓浓的疑惑。 虽然知道能一次性拿出这么多钱来收山货,而且还那么正大光明,这个老金肯定不是一般人。 但是以后每个月都有固定的时间和场所,这件事只怕要不了多久,就会传遍整个县城。 只怕到时候,会比供销社还热闹。 难道老金就不害怕县革委会查他? 而且虽然说如今县革委会主导了很多事务,集党政军群等权力于一体。 但这并不意味着县城就没有县委了,整个青松县,依然是县委制定政策,指导方向。 这件事情就算革委会不管,县委书记,还有常委们,难道也不管? “反正都来县城了,买点肉吧,估计李伟也住不了两天,就得回去了。” 寒冬腊月肉不容易坏,再说了,公社的卫生院,也不可能让李伟一直住下去。 等过两天办好病退手续,他们就得和李伟说拜拜了。 来到国营食品供应站,这里面果然热火朝天。 来到柜台,林卫东找到了熟悉的大妈。 这几个月来,他也来买过几次肉。 一般人哪有他这种频率?所以在卖肉大妈这儿,混了个熟脸。 “杨姐,还有肉吗?” 快过年了,林卫东打算多买点肉。 如今这个年月,甚至连春节,都没有假期。 但好歹是过年,总要热闹一下。 因为几年前有人喊出了“革春节的命”这个口号,所以上头就有了春节不放假的决定。 如今过春节,什么放鞭炮拜年,大吃大喝,北方唱二人转或者南方舞龙舞狮,全都禁止了。 唯独贴春联保留了下来。 但现在的春联,也不是表达对未来一年的美好祝愿,现在大家贴春联,其实就是贴标语。 据说有些觉悟高的,在大年三十不但不会吃好的,还会做忆苦饭。 都已经够苦了,还能忆苦? 别人怎么着,林卫东管不着,但是他至少得吃碗红烧肉。 “没了,你应该上午来,这都到下午了,我这儿哪还有肉?也就这些卖不出去的骨头棒子。” “小林你要想买肉,下次我给你留一点,这几天买肉的人多,你怕是抢不到。” 杨秀英愁眉不展,见林卫东过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杨姐,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你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林卫东好奇询问。 这位杨秀英,工作单位又好,福利待遇又高,下班时间也早。 而且为人心宽体胖,平常遇到什么事儿都乐呵呵的,怎么今天这么一副模样? 正文 第93章 鄂伦春犬 “唉,咱俩是熟人,我也不瞒你。” “这些天,宝玲相了四次亲,一次都没成,这样下去可怎么办啊。” 杨秀英看上去都快哭了。 “原来如此。”林卫东恍然。 杨秀英的女儿叫高宝玲,就是那位胖胖的姑娘。 其实除了长得有些胖,脸不太好看之外,那姑娘性格还挺不错的,为人耿直,大大咧咧,基本上没什么心眼儿,属于有什么话就说什么话的那种。 有点类似傻大姐那种性格,而且东北姑娘性格多少有点彪,和这种人生活在一起,肯定不会很累。 按理来说,她想嫁出去,其实也不难。 毕竟家里的父母都有工作,而且都是好工作,高宝玲的父亲高鸿秋,是县城供销社的采购员。 整个青松县一共就三名采购员,这个职位不说有权有势,至少也是衣食无忧。 再加上这年头,能吃饱能吃胖,其实是一种实力的体现。 很多人连个媳妇都娶不上,又哪有这个挑三拣四,嫌这儿嫌那儿? 但问题是,高鸿秋两口子不仅想让女儿嫁出去,还想让女儿嫁的好。 男方家庭至少也得是双职工,小伙子人还得长得板正,还得有铁饭碗。 这样的家庭,在整个县城都没多少,也不用依靠女方,自然就看不上高宝玲。 所以为了女儿的婚事,杨秀英愁的头发都白了。 “杨姐,要我看您还是劝劝宝玲,适当的放宽一下条件,再这样挑下去,以后越来越难。” 眼下好歹还年轻,再过几年成老姑娘了,估计更不好找,条件还得放得更宽。 劝了两句之后,林卫东买了包富强粉,回了公社。 在公社又待了三天,病退通知就下来了,和李伟一起坐车来到了县城,在县革委会领了通知。 接下来李伟就能回大队收拾东西,然后回城了。 只是李伟的情绪一直不高,见到病退通知,更是崩溃大哭。 “本来受伤就已经够丢人的了,我再瘸着腿回去,肯定会遭人白眼。” 社会风气就是这样,主动下乡是英雄,为社会做贡献,是新时代的好青年。 可回去之后,那就是逃兵,走到哪儿都不受待见。 幸好王德凯还愿意写一封信,不然的话李伟说不定还得受排挤。 这种事儿,林卫东也不知道该怎么劝。 他让李伟在县革委会门口等自己,先去买了点肉,然后就去雇车。 从县城到大队,让李伟走回去那是不可能的。 眼下是隆冬时节,雇车倒是很容易。 到了春天农忙,或者秋天秋收,牲畜能派上大用场的时候,通常不会用来赶车。 但如今冬天没有活干,所以不管是驴车还是牛车,甚至马车都能看得到。 不过数量虽然变多了,但是价钱却一点也不便宜,反而微微上涨了。 毕竟快过年了,很多人忙了一年,就等大队算工分,手里有了钱,来县城买点好东西过年。 所以东西拿不下时,人们往往三五成群,雇个车把东西送回去。 “刘大哥,这大冷天的,你也舍得把马儿牵出来?” 在雇车的时候,林卫东还遇到了一个熟人。 之前买腌酸菜的缸子,他和叶淑珍两个女人一起雇过一辆马车,当时赶车的汉子叫刘开山。 没想到今天又遇上了。 “哟,是你啊!你……”刘开山也挺高兴,但一时之间想不起林卫东的名字,只能尴尬挠头。 “林卫东,你叫我小林就行。”林卫东笑了笑了,同时打量远处的驴车。 他可不会给李伟雇马车,只是瘸了腿,又不是人快没了,雇马车多浪费? “这不是冬天没事干,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干点活,我这马儿可不怕冷,这是我从草原上买的小马驹,天生就耐寒。” 见林卫东东张西望,刘开山连忙开口:“小林你这是要雇车?雇我的马车吧,这次我只收三块。” 林卫东愣了一下,随后摇头:“三块还是太贵了,雇一辆牛车,虽然慢了点,但只要一块。” 毕竟是偏远的东北小县城,不管是人力还是畜力,都不值钱。 就拿牛车来说,反正冬天也得给牛吃草,白白让牛闲着,只有损耗。 如果拿来赶车,一天一块,十天那就是十块! 这要是一个月,那就是三十块,比很多工人的工资都高了。 当然这只是最理想的状态。 不可能天天都有活干,一个月能挣个十来块就已经算是不错了。 人得吃喝,牲口也得嚼食,也得花钱。 而且牛是集体财产,所以赚的钱得上交大队,顶多留个辛苦费。 但这也比啥活都不干要强。 相比起来,刘开山的马车其实没什么竞争力。 马车固然大,拉的东西多,而且速度也快。 但问题是,小县城可用不到马车,大家也就买买货,送送东西,牛车和驴车已经足够了。 相反马车要价更高,所以从性价比上来考虑,一般人都不会选择马车。 再加上眼下很多人都来赶车,竞争也大。 刘开山已经有三天没拉活了。 “别介,要不这样,两块!我只收你两块钱!” “早点回去,也安全一些,你们那边的路不好走,大晚上的危险的很!” 林卫东还是没有答应,只是笑着调侃:“刘哥你就是想多赚点钱,好过一个肥年?” 刘开山一声苦笑:“屁的肥年,都快愁死我了!之前一个没注意,我养的猎犬不知道什么时候怀孕了,这大冬天的给我生了一窝小崽子!” “我这又是准备垫子,又是烧炭给它们保暖,生怕这窝小崽子熬不过去,每天还得给给狗弄点好吃的,免得冬天没有奶水。” “我要是不趁现在多挣点钱,等这窝小狗崽长大,估计能把我吃垮!” 狗崽子? 林卫东眼神微微一动,露出一丝笑容。 “那就两块吧,咱们去县管委会门口接人,您再好好跟我说说您养的狗。” 这明显是感兴趣了,刘开山连忙介绍起来。 通过他的介绍,林卫东也大致了解了。 刘开山家一共养了四条猎犬,全都是牡丹江犬。 这是一种很凶猛的犬类,学名叫做鄂伦春犬,是东北地区特有的一种犬。 当然主要是分布在大兴安岭一带,说实话,桦安地区通常比较少见,毕竟桦安地区没那么北。 这种中型犬通常体长在八十到一百二十厘米左右,适应力强,而且体型健硕,通常用于狩猎和守护山林。 鄂伦春人,把这种犬叫做“毕劳克”,而且说这种犬拥有鹰的眼睛,箭的速度,以及极其强大的追踪和辨别能力。 说起这种特殊的猎犬,刘开山脸上满是自豪。 “小林,养的这几条猎犬,可不一般。” “它们的祖宗,以前跟着打过游击,咬过小鬼子,都是英雄犬的后代。” “要不是我认识一个鄂伦春人,这群我还弄不到,要不是现在不好挣钱,自己都快养不活了,这些小狗崽子,多的是人要,一般人我还不会买呢!” “我看你打听这么多,是不是也想养一只?你要真想买,我铁定给你挑一只最好的!” 林卫东的确想买,不过这事不急。 他这会儿反而对刘开山挺感兴趣的。 “看来刘哥你去过的地方不少啊,又是草原又是鄂伦春,以前您是干啥的?” 赵开山听到这话,脸上多了一丝惆怅。 正文 第94章 李伟离开 “早年间,我跟自家的亲戚出去闯荡,到过北边做生意,后来出了点意外,不得不跑回来。” “不过这都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我才十几岁,不提也罢。” 刘开山的话,让林卫东眉头一掀,脸上露出意外之色。 北边做生意? 北边! 东北已经够北了,再往北能去哪儿? 啧啧啧,看不出来,刘开山早年间居然和毛子打过交道。 不过那至少也得是十年前甚至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吧? 说起来,如果有机会的话,和北边做点生意的确容易暴富。 有一句戏言,说是北边的重工业有多重,轻工业就有多轻。 因此还衍生出了香皂换手表,脸盆换裘皮之类的传闻。 这当然是假的,北边的又不是傻子,怎么会感情交换价值差距如此大的物品? 但用轻工业产品换取一些机械仪器,的确有重利可图。 这桩买卖,四九年之前就有人在做,因此还衍生出了一些行当。 刘开山家里的亲戚,估计就是做这个的。 只不过后来,这样的买卖却不可能做了,到如今更是危机重重,但凡被人发现,下场就是死路一条。 显然,刘开山并不愿多提。 要不是看在林卫东要买狗崽子的份上,估计一句话都不会多说。 很快两人就到了县革委会门口,带上人前往青山屯生产大队。 …… 雪后的青山屯,银装素裹。 县城的雪已经开始融化,但这里依旧一片雪白。 马车上铺着厚厚的干草,因为裹着裙大衣,半靠在草堆上,受伤的腿直直的伸出,像是一根僵硬的木棍。 “到了。” 来到知青院门口,林卫东将人扶下来。 李伟掏钱,付了车费,刘开山和林卫东道谢,就扬长而去。 虽然是拉李伟回来,也是李伟付的车费,但刚才在路上,刘开山已经打听清楚了。 这人马上就要回去,以后两人没有任何交集。 相反,林卫东之后还可能继续做他的生意,说不定还会去买他的狗崽子。 如此一来,他自然想多和林卫东搞好关系。 如此区别对待,李伟本就没有血色的脸,变得更加惨白。 马车沿途吸引了不少人,很多队员尾随而来,此刻都聚在旁边看热闹。 “那就是李伟吧?听说他的腿已经废了?这些下乡知青,就是不中用!” “是啊,这才来多久?半年都还不到?没本事就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呗,非得跟着上山打猎。” “知青不就是这样的吗?自以为是从城里来的,看不起我们这些乡下人,整天拿鼻孔看人!” “可别这么说,小林知青不就挺好的吗?前段时间,他还答应了给我们家铁柱补课呢!” 这话是赵金凤说的,前些天,铁柱和一帮小孩去南边的月亮泡子捞鱼。 大冬天,那边也凝结了冰霜,只要找到冰层厚的地方,凿开一个洞,然后在洞口处撒一些饵料,就很有可能把鱼引诱过来。 只不过,铁柱虽然抓到了鱼,但是人也被冻感冒了。 前几天来卫生所买安乃近,刚好看到了林卫东在屋子里放的一本高中习题册。 赵金凤一番打听,这才明白,林卫东虽然人在乡下,但依旧不忘学习! 再看看自家儿子,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等见到了平常不听话的儿子,老老实实的让林卫东把体温计塞进胳肢窝,赵金凤心里顿时多了一些想法。 自家这个儿子,打也打不听骂也骂不听,简直就是皮猴子转世! 可是,他居然在林卫东面前这么听话? 所以,在等待量体温的时候,闲谈中得知林卫东是高中毕业,赵金凤便想让林卫东给铁柱补课。 本来以为要付出一些代价,赵金凤都想好了,不管是给点钱也好,还是给东西也罢,总得让自家儿子多读点书! 跟后世不同,很多人都觉得读书并不是唯一的出路。 毕竟很多人辛辛苦苦,大学乃至研究生毕业,出来依旧找不到一份“体面”的工作。 所以只能被迫脱下长衫。 但那是因为,后世人才已经溢出了。 市面上并没有那么多工资高待遇好的岗位提供给大学生们,但是培养大学生,用教育来推动相关产业,促进经济发展又是不得不行的一环。 所以才造成了每年毕业的大学生人数越来越多,就业也越来越困难。 但是放到如今,高中生文凭,就已经算是青山屯最有文化的人了。 毕竟眼下对于普通的百姓来说,读书还真就是唯一的出路! 有文化至少还有希望,没有文化就只能一辈子的地里种田。 可让赵金凤很意外的是,林卫东最终什么也没有要,只是说冬天闲着也是闲着,让铁柱下周开始,每周吃完晚饭去找他三次。 得了这种好处,赵金凤此刻自然急着为林卫东说话。 眼看林卫东扶着李伟进入知青院,家里有孩子的社员这会儿也很意外。 “小林知青还能给人补课呢?” “你这不是废话嘛!人家是高中毕业!” “要不让小林知青给我家儿子也补补课?” “得了吧,小林和我家铁柱投缘,所以才愿意补课,他连你家儿子都不认识,你还是别做梦了!” “呸!你家铁柱最招人烦,我儿子那么乖,林老师肯定喜欢!” …… 和林卫东走进知青院,李伟看着不算熟悉的房子,眼神空洞。 “你说,我这算不算是当了逃兵?” 林卫东正欲作答,院子里就传来一阵嘈杂。 徐振国打头,然后跟着刘少平,徐振江和刘胜利。 四个大队干部,居然一起前来。 “李伟同志受苦了!” 徐振国声音洪亮,脸上的皱纹抖动,活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他上前询问了两句情况,然后扭头:“明天就要走?那今天得先去车站。” “郭启明,你带人赶紧帮李伟同志收拾行李!” 郭启明赶紧带着其他人忙碌起来。 刘少平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伤筋动骨一百天,回去后你可要好好休养。” 徐振江也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李伟手里:“这是大队给你开的证明,还有介绍信,上面写了你是因公负伤,我特意跟书记商量了一下,给你写了几句好的评语。” 几人轮番上阵,倒是让李伟的脸色好看了很多。 毕竟他这条腿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好,前途多半是废了,未来的人生也一片黯淡。 现在,多少能得点安慰。 正文 第95章 怎么一个个的都要修房子? 林卫东在旁边冷眼旁观,看到信上面的确盖着大队的公章,心中不免好笑。 李伟受伤之前,跟这几个人可没什么交情,他一个普通知青,徐振江在这事之前,有没有记住李伟这个名字,都不一定。 “干革命也不一定要拘泥于乡下。”徐振国拍了拍李伟的肩膀,语气带着鼓励:“回去之后也一样可以为社会做贡献,为祖国的建设添砖加瓦,年轻人不要泄气……” 听到这些客套话,林卫东心中忍不住翻白眼。 不过他也终于到了,徐振国看上去格外精神,就连常年佝偻的背都挺直了几分。 只怕是因为开春,儿子就能成为工农兵大学生,这老东西心里美着呢。 只不过这样一对比,倒是有些讽刺了。 在屋里坐了大概一个小时行李陆续收拾完毕,知青们聚在一起送行。 刚才,每个人都说了一番客套话,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倒是让氛围多了几分伤感。 到了离开的时候,郭启明一个箭步冲上前,主动开口:“行李我们已经收拾好了,待会儿我送你去车站吧?” “这……”李伟有些受宠若惊。 这位郭队长,平常对他可没那么好。 明明受了伤,没想到并没有遭到白眼,反正是接连不断的好意。 这倒是让李伟相当的意外。 “好,郭队长你的觉悟很高。” 徐振国满意点头:“我马上给你也开一封介绍信,刘主任,你去安排驴车。” 说着,他和徐振江一起离开。 刘胜利则是目光复杂,沉默片刻开口说道:“那头野猪已经打死了,这件事情,也是我的疏忽,早知道会出事,我就不该让你们和我一起上山。” 说完他转头看着林卫东:“你的那份肉,我用盐腌过了,你哪天有空记得过来取。” 林卫东点了点头。 随着刘胜利离开,在场就只剩下了刘少平一个大队干部。 这位大队长,除了跟众人一起开口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话之外,其他的话什么都没说。 这会儿也是如此,叹了口气,默默的转身离开。 “看来,刘队长和刘主任之间的关系不是很好啊。” 林卫东暗自思索。 他其实已经捋清楚了,大队的“四大巨头”,就刘少平一个人是一伙的。 徐振国和徐振江,还有刘胜利,三人是一伙的。 也怪不得刘少平身为大队长,在大队却没什么话语权。 只是林卫东有些想不通,他记得刘胜利和刘少平,不是亲戚吗? 虽然不像徐家两人是亲兄弟,但至少也是远亲。 怎么不帮自家的亲戚,反而站到了徐家那边? 这里头,恐怕有故事。 不过林卫东也懒得去探究,反正和他没关系。 等李伟和郭启明离开了院子,他正准备返回自己家。 这时候,赵宇峰突然嗤笑一声,阴阳怪气的开口:“下乡知青,没做出任何的贡献,反而变成了个瘸子回去,这可真丢人啊,要我说就该坚持待在大队,轻伤不下火线嘛。” “你说什么屁话呢?!”人群中,钱美丽顿时爆发。 “有本事你也瘸一个,然后坚持劳动?那我就佩服你!” “我凭什么要瘸?我脑子又没病!”赵宇峰不以为然,话语里面依旧满满的讥讽。 这两人恐怕是早就有了仇怨,如今只是刚好借着李伟这件事情爆发出来。 不过这很正常。 赵宇峰这种性格,能跟人合得来才怪。 只是没想到,钱美丽的脾气也不小。 眼看两人越吵越大,宋文麟等人站出来劝架。 “都少说两句吧,李伟同志也是在集体狩猎中受的伤,是光荣的!” 林卫东扭头四看,有人伤心有人羡慕,还有人满脸冷漠,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啧,斗争啊,真是无处不在。 看了一会儿戏,林卫东转身离开。 他得先去刘胜利家把肉拿了,然后扛着买来的富强粉,去一趟周家。 这几天想吃饺子了,偏偏他包出来的饺子不怎么好吃,正好让老丈母娘帮帮忙。 而且有一件事儿,他得和大舅哥商量一下。 只不过,林卫东还没走多远,就有人从后面喊住了他。 扭头一看,是一个比较陌生的女子。 “林卫东同志,你好,我想向你打听一点事儿。” “闫雪同志?你有什么事儿吗?” 林卫东心里闪过一丝疑惑,眼下这位闫雪,是和钱美丽等一起下乡的第二批知青。 他们一共四男四女,四个女同志,除了钱美丽,苏美霞。 剩下的就是闫雪,以及另一位没怎么见过面的李丽琴。 毕竟他们搬进来的时候,林卫东已经在外面独立门户,双方自然没什么交情,偶尔见了面也说不上话。 也不知道对方突然喊住他,是想干什么。 “是这样的,我听说林同志你在外面自己修了一栋房子?” 这不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吗? “没错,怎么了?” “我想咨询一下,有关修房子的事情,等到来年开春,我也想修一栋房子。” “你也想修?” 林卫东愣住了,随后就是止不住的疑惑。 这年头,下乡知青都这么有钱吗? 他修房子也就算了,叶淑珍和汪彩霞两人合伙也修了房子。 这就已经很让人惊讶了,然而现在又冒出来一个人要修房子? 哪怕在乡下,房子也不是什么大白菜,安身立命之所,是想修就能修的? 不过眨眼间,林卫东就发现了眼前这位闫雪身上的不同之处。 她太傲了! 并不是说她高傲,看不起人。 而是她身上有一股气质,就像是没有把修房子这件事情放在眼里,也没把眼前的林卫东放在眼里。 这样的自信,林卫东只在那些大院子弟身上看过。 当然具体是不是,林卫东也不敢肯定。 毕竟他只是个平常老百姓,平常也没和那种出生身的人接触过。 相反,老兵他倒是认识几个,只不过关系也不怎么熟。 所谓的老兵,其实就是育英中学,四中之类的学校出来的干部子弟。 论身份当然是比不过大院的孩子。 同样是二代,身份地位的差距,其实也是天差地别。 就是不知道眼前这位闫雪,是个什么来路,上辈子没和她接触过,回忆起来,竟是一无所获。 “修房子倒是不难,只要有钱就行,不知道你想修个什么样的房子呢?像我那样的,还是像叶淑珍那样的?” 闫雪微微一笑:“都不是,你们的房子太小了。” 正文 第96章 武功秘籍?铁柱上课 “这还小?” 房子是大还是小,得看有几个人住。 至少林卫东一个人住的话,眼下这个规模已经足够了。 甚至以后娶妻生子,孩子没长大前都够了 眼下人口增长的很快,很多人二十几岁了还和兄弟姐妹们挤在一起,比如周家,老四和老五就睡在一个房间。 在城里,更加夸张,甚至一间房用布隔个帘子,就能当成两间用。 这样的情况下,谈隐私简直搞笑。 至于为什么不多修点房子,是不想吗?是没钱啊! 闫雪口气倒是很大,莫非也是一个有钱的主? “当然小,连个客厅都没有,开春之后,我修的房子至少得有一间客厅,一间厨房,一间卧室,还有厕所,书房,哦对了,再来个盥洗室……” 闫雪掰着手指头算起来,林卫东在旁边听的目瞪口呆。 盥洗室?! 这女的是什么来头,未免有点离谱了。 仔细看去,她杏眼柳眉,皮肤白皙,棉袄里面套着一件呢子大衣,看上去确实蛮有派头。 “修这么大的房子,材料不好批吧?” 闫雪神秘一笑:“这你就不用管了,开春了我就去大队部申请。” 说罢,闫雪道谢,转身就走,那条麻花辫随着她摆动,硬生生让林卫东看出几分傲慢。 站在原地思索一会儿,林卫东去拿了肉,带着富强粉来到周家。 吃了饺子之后,林卫东也没往别的地方跑,在自己家猫冬。 如此过了好几天,林卫东生活再次安稳下来。 距离过年越来越近,大队里也热闹起来。 冬日的阳光,穿过了卫生所护着报纸的窗户,斜斜的照射,在地上投下一大片斑驳的光斑。 林卫东站在窗户前,双腿微曲,双臂缓缓上举。 这是八段锦中的一个动作:双手托天理三焦。 “动作再慢一点。” 老张头坐在火炉边上,靠在藤椅里,手里拿着一本发黄的线装书,皱着眉头说道:“呼吸要均匀悠长,动作要循环有力,太急了肯定不行。” 林卫东尝试着调整呼吸节奏,过了一会儿,额头微微见汗。 实际上这几个月来,他每天清晨都会打一套八段锦,上午跟着老张头辨认药材,下午进行实战,晚上学习,闲暇的时候看一看文学名著,日子过得倒是很充实。 或许是人起得比较早的缘故,又或者是这套养生功持久练下去真的有效,虽然他没感受到什么内力,但是身体的确比以前轻盈,睡眠质量也更好了。 “师父,您祖上传下来的《段体劲要》上面写了,‘气走任督,内劲通玄’,哪有那么玄乎啊?”林卫东打完最后一个动作,擦去额头上的汗水,忍不住撇了撇嘴。 “舒展一下筋骨,锻炼一下体魄,差不多就行了,打那么标准,难道真的练出什么气感?” 对于这些东西,林卫东一向是不相信的。 “你小子懂什么?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自然是有道理的!” 老张头冷哼一声,把手里的书合上:“武功传了这么多年,一代又一代,难不成古人都是傻子?既然能传下来,自然是有一定道理的。” 浑浊的眼睛中,闪过了一丝黯然:“你现在连皮毛都没摸到,就开始否定,太狂妄了吧?” “那你摸到皮毛了吗?” “我……”老张头眼里的黯然更加浓郁。 “学了一辈子,我也没找到气感。” 一辈子也没找到? 那对你来说不就相当于没有吗? 林卫东懒得吐槽,这小小的卫生所,书倒是有不少。 除了八段锦这样的养生锻体的武功,还有七八本武功秘籍,什么《少林易筋经》、《内劲通玄秘录》、《周天凝神经》……除了八段锦是张老头祖上传下来的,其他的武功秘籍都是他年轻时候,四处行医收集而来。 刚开始发现的时候,林卫东还挺感兴趣的,觉得新奇。 但看了两本,他就懒得继续看了,书里面说的什么“明劲暗劲”“后天返先天”之类的,感觉跟玄奇的小说没什么区别,因此在他看来,不过是古人的想象。 “今天我们学什么?”看老张头心情有些不好,林卫东十分自然的转移话题,从架子上取出《赤脚医生手册》。 这本书里头早就已经密密麻麻写完了笔记。 “我先考考你。”老张头清了清嗓子,端起一杯热水:“要是有人在你面前摔断了腿,该怎么处理?” 林卫东不假思索:“首先是检查有没有开放性的伤口,如果有的话先清创止血,然后判断是什么类型的骨折,如果是闭合性骨折,用夹板固定,如果是……” “停停停!”老张头开口打断,“我知道你书背的很熟,但如果是在乡下呢?咱们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没有夹板又该怎么办?” 林卫东没有犹豫,立刻答道:“用木板树枝,或者玉米秸秆固定,在外面缠上布条。” “这还差不多。”老张头喝了一口水,又清了清嗓子里的老痰:“咱们在乡下当医生,就地取材才是最重要的,那些县城里医院用的洋法子,在咱们这儿可不行。” 正说着呢,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响起了铁柱标志性的大嗓门。 “林叔!我来上课啦!” 大门打开,赵金凤揪着铁柱的耳朵进了屋。 铁柱手里,还攥着几根已经煮熟,但是眼下凉透了的玉米棒子。 “小林,这小子就交给你了。” 赵金凤满脸讨好:“他要是不听话,您尽管收拾,只要不打死打残,就没问题!” “赵姐,这真不至于……” 开口就是打死打残,这也太可怕了。 不过眼下养孩子,确实是这种风格,望子成龙望女成凤,棍棒底下出孝子。 学校里的老师,也有体罚的资格,做错了事儿,要不打手心要不扎马步。 背不出书更是要留堂。 哪像后世那样,老师对学生说也说不得,骂也骂不得,要是敢打,只怕立刻就会捅了马蜂窝,说不定连工作都得丢。 如此一来,还怎么管教学生? 学生们根本就不怕老师,缺了敬畏之心,又如何认真学习? 莫非是靠自己的大毅力,自觉的听课? 得了吧,小孩真是贪玩的年纪,又有几个有这样的觉悟? “总之这孩子交给您了,等会儿晚饭前我再来接他。” 说完,赵金凤就匆匆离开。 其实本来约定好的是晚饭之后,之所以现在就送来,自然是林卫东要求的。 今天可是补课第一天,他得好好了解一下自己这个学生的学习进度。 正文 第97章 高考目标 拿起赵金凤留下的书包。 这是一个用旧布缝起来的简易袋子,里面装着皱皱巴巴的本子,以及半截铅笔,还有一本数学书。 林卫东拿起来看了两眼:“你这本子上的题目,怎么一道也没做?” 铁柱一开始还在嬉皮笑脸,不过随着林卫东面无表情,身子也瑟缩起来,眼睛滴溜溜一转:“那个……我……我忘记了……” “忘记?”林卫东板起一张脸:“我今天给你出五十道题目,你就在这做,什么时候做完,什么时候回家!” “啊?”铁柱一声哀嚎:“林叔,这也太多了!” “工作的时候称职务,上课的时候叫老师!”林卫东不为所动。 五十道题目也叫多?这年代的小孩真是幸福,没有接受过毒打。 老张头在一旁笑了出来,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的味道:“你小子平常贪玩,现在遭殃了吧?” 说完他披上棉袄往外走:“明天再叫你吧,我回去睡一会儿,你们好好学。” 等老张头离开,林卫东脸色依旧没什么变化,督促着铁柱赶紧写题。 他其实挺喜欢铁柱这个小精灵鬼的,虽然调皮,但脑子转的快,人也讲义气。 “你先做,我帮你把玉米棒子烤了,等会儿先吃东西,别浪费粮食。” 铁柱狠狠点头,打定主意待会儿啃玉米棒子,一定要一粒一粒的吃,拖的时间越久越好。 如此磨蹭了三个小时,铁柱才把题目写完。 林卫东早就已经看完了今天要看的医书内容,还记了笔记。 拿过铁柱的本子,看了两眼之后,林卫东顿时皱起眉头。 这……这哪里是没怎么学习,这是根本没学啊! 放眼望去几乎没几道题是对的。 叹了口气,林卫东翻开数学书,开始一点点的耐心讲授。 “我问你,如果一个馅饼,分成四块,你吃了两块,剩下的两块是我的,用分数怎么表示?” 林卫东往地上倒了一点煤灰,用木棍在上面画成一个圆,然后分割成四块。 铁柱挠挠头:“林老师,什么馅儿饼?好吃吗?听说猪肉馅饼最好吃,里面还有大葱呢!但我从来没吃过,是我住在公社的同学告诉我的!” “我问你,如果你吃了两块,剩下两块是我的,这两块用分数怎么表示!!”林卫东眯起眼睛。 “我……嗯……1!是1!”铁柱急忙开口。 “怎么会是1?你要不再好好想想?”林卫东循循善诱。 “我……我一块都不吃,全都留给林老师,不就是1吗?” “你还挺孝顺啊!”林卫东彻底无语。 “把手伸出来!” 铁柱满脸苦涩,见林卫东手里不知怎么多了一根藤条,顿时哀嚎着伸出右手。 很快,卫生所里响起了鬼哭狼嚎的声音。 又过了两个小时,铁柱总算是勉强掌握了分数的加减法。 他其实不笨,只是太皮,所以上课一点也不认真。 如今认真听讲,一些简单的知识自然难不住他。 “这些题目你带回去做,明天写完,后天吃完晚饭来我这里我要检查,明白吗?行了,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 铁柱顿时眼前一亮,嘿嘿地笑了一声,眼里的敬畏消失,多了几分亲近。 “林叔,我明天晚上再写吧?白天我有事!” “大冬天的,你能有什么事儿?” “明天我们要去抓鱼!”铁柱语气神秘兮兮。 “又去抓鱼?上次你不是跑到月亮泡子,然后冻感冒了吗?怎么不长记性?” “不是月亮泡子!”铁柱嘿嘿一笑,“我们是要去黑瞎子岭!那里面有一条小溪,二狗子他哥发现了一个河湾,那里的冰不是很厚,水也不冷,听他说,能在那里抓到老头鱼跟柳根鱼!” 听到这话,林卫东思索片刻,心中微动。 很多计划或许可以提前布局? 冬天也确实是个好时机…… “嗯,你们明天几个人去?” “我,还有栓子,二狗子,大毛……哦,大毛就是二狗子他哥,还有毛蛋!” 铁柱掰着手指头,然后摊开手掌:“五个人去,林叔要不你也来吧?你教我功课,我教你怎么抓鱼!” 林卫东眼里浮现笑意,摸了摸铁柱的脑袋:“行,明天你来喊我。” “好嘞!”铁柱蹦起来,脸上洋溢着喜悦:“那我先回去了,林叔明天见!” 看着铁柱欢快的背影,林卫东摇了摇头,手中一闪,变多了一本高中语文。 他给铁柱上课,其实也是有目的的,或者说不仅仅出于好心。 首先,给铁柱上课,能够和大队里的人搞好关系。 这对他来说,是提高自己威望的一种好办法。 其次,给他上课也能巩固基础知识。 小学初中,再过几年估计就要读高中了。 假如铁柱真有那个运气,家里人也愿意让他继续读。 眼下马上要到七二年,还有六年的时间,就可以参加高考。 一路教下去,林卫东自己的知识也必定格外牢靠。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林卫东打算先拿铁柱练练手,如果有别的孩子来找他上课,他也会照单全收。 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 教了这帮小孩,他就知道如何更快更好的让人掌握。 以后给周晓白上课,岂不是事半功倍? 不过对于小孩,他自然可以用藤条抽手心来惩罚,让他们老老实实听话。 可以后给周晓白上课,藤条恐怕没什么用,要不用棒子? “语文、数学、政治、史地,得好好学啊。” “至于理化……还是算了吧,看看,然后了解一下就行。” 史地自然就是历史地理,理化是物理化学。 一个是文史要考的内容,一个是理工要考的内容。 将重点放在史地,自然意味着林卫东以后想考文科。 “从政,自然是不可能的,经历了一场大变,虽然有人拨乱反正,但很多事情还是相当的敏感。” “尤其是那么多遭受了大难,然后又平反的人,自然会把权利牢牢的抓在手中,一个萝卜一个坑,老前辈们多的是弟子后人,跟他们抢?不要命辣!” 如果有什么大的背景,或者金手指对他有帮助,林卫东倒是愿意争一争。 但他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到最后估计只会撞的头破血流。 而学习理工科目,林卫东也没那个想法。 因为他没有那个天赋。 就拿数学来说,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一个人就算是苦思冥想没有天赋的话把脑袋想破了,也未必能想明白。 相比而言,文科反而更看毅力。 就拿政治来说,现在的政治跟后世可完全不一样,里面有大量的语录。 把政治书上的内容全部记下来,然后平常多看报纸,深入学习思想精神,最后考出来的成绩一定不会很差。 而且这个年代的文科,并不比理科弱。 文史哲政经法,中文系向来是热度最高的专业,法律系垫底。 可是他先知先觉,自然知道现在学习法律未来会有多吃香。 不说别的,作为第一批大学生,真要表现出色,以后法律说不定得让他来制定! 不过这样的好事儿,想想就行了。 “我要上北大!所以,那些根正苗红的专业,注定不可能录取我!” 就算考了桦安地区的第一名,估计北大法律系也不会要。 至于原因嘛……自然是出身! 不过无所谓,林卫东本来也没打算考,他的目标是另一个专业。 正文 第98章 山中小溪,水边捞鱼 次日清晨,林卫东穿着厚厚的棉衣,在卫生所打拳。 昨天打的是八段锦,今天打的是五禽戏。 说实话,林卫东更想跑个五公里,那样运动量才大。 但是这会儿到处都是雪,地面也湿漉漉的,根本没法跑,而且这些养生的动作,的确更能够舒展筋骨。 所以一套动作打下来,林卫东身体也微微发热。 就在这时,大门推开,老张头被外面的寒气激的打了个哆嗦。 “小林,今天我身子有些不太舒服,待会儿卫生所就关门吧。” 林卫东扭头,院子里是厚厚的积雪,屋檐下挂着晶莹的冰溜子,冬日里初升的阳光,照射在屋檐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而大门口的老人,佝偻着身子,裹着厚重的棉袄,神情萎靡,就像是一块失去水分,皱皱巴巴的萝卜。 “您回去歇着吧,把屋子弄得暖和一点。” 看来这老张头,怕是熬不了几年了,我现在理论掌握的差不多了,但是还缺少实际运用。 或许可以尝试着,给大队里的人看病? 可是平常大家都不来卫生所看病,我出手就更不会来了,毕竟我才学了没多久,肯定无法让人放心。 那就义诊吧。 不要钱肯定能吸引不少人过来,免费的东西,谁不喜欢呢? 恐怕没病的大爷大妈,也会过来凑热闹。 看着老张头慢悠悠的步子,林卫东皱眉沉思。 老人的免疫力不如年轻人,有点小病小灾,可能都扛不过去。 所以对于很多老人来说,冬天往往最容易出事,因此防寒保暖对于老人特别的重要。 但是老张头是卫生所里的医生,每天都要走一遭,自己顶替,他就不用出来了。 这样对老张头也是一件好事吧。 “林叔!林叔!” 这时候,远处跑来一帮小屁孩儿,领头的正是铁柱。 他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棉袄,脸色冻得通红,在院子外面蹦蹦跳跳的大喊。 然后还有四个半大的孩子,有的背着草篓,有的拿着铁锹,还有人拎着渔网和麻绳。 林卫东哈出一口白气,从屋子里拿出一个蛇皮袋子,“走吧,待会儿都小心点儿,路上别摔了。” 黑瞎子岭,林卫东也去过很多次了,最近这些天,更是隔三差五就上山。 并不是大冬天就无法在山上找到好东西,其实冬天也能在山上找到不少的药材。 比如说白鲜皮,防风,黄柏,黄芪…… 可是上山这么多次,他从来不知道山里还有一条小溪,由此可以断定,今天他们要去的地方肯定不近。 “林叔,你放心吧,大毛都去过好多次了,他认得路。”铁柱拍着胸脯,不以为意。 沿着村后的小路向北,积雪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能听见“咯吱咯吱”的声音。 林卫东看到大毛手里拎着一个破铁锅,忍不住询问:“你带锅子干什么?” “待会儿我们把鱼抓住了,就直接在河边煮了吃!”大毛咧开嘴巴,里面是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我还带了盐巴,栓子偷了他爹小半瓶酒,待会儿煮熟之后可香了!” 林卫东顿时失笑。 也是,这年头物资紧缺,哪怕没有油,但是放点盐,煮两条鱼吃,也能打打牙祭。 伸手摸向口袋,从空间里拿出几块水果糖。 铁柱为什么喜欢他?这帮孩子,为什么对他这么亲近? 不就因为他时不时能掏出两块糖,要是没好处,又怎么可能和他玩到一块? 不过林卫东没打算现在就给。 想要他的东西,得帮他做事儿,想吃糖可没那么容易。 走了大概两个多小时,林卫东额头都已经见汗,几个孩子也气喘吁吁,才终于来到一处山坳。 这里背风向阳,积雪倒是比别处少了很多。 在山坳边,有一条蜿蜒的小溪,表面覆盖着一层坚冰。 “就是这里,我以前老在这里采蘑菇,这附近不仅有鱼,而且蘑菇也比其他地方多!” 大毛笑嘻嘻的,欢快的跑了过去。 虽然溪面已经结冰,但这里的冰层明显比较薄,而且水温较高,鱼儿自然会在这边聚集。 二狗子也跑过去,拿个木棍在冰面上敲打。 “小心一点,别掉下去了。” 林卫东提醒道:“要是把衣服弄湿了,这天气你非得冻出病来。” 然而孩子们却满不在乎。 冰虽然薄,可他们体重也轻。 栓子开始抄鱼网,把渔网放入脸盆大小的洞里,清澈的溪水随着洞口翻涌上来,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铁柱、毛蛋、栓子三个人也在旁边忙活,这帮孩子一个个小心翼翼的,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林卫东在一旁站着,却不敢往前。 “我可比小孩子重多了,走过去说不定冰就裂了,难道只能在旁边干看着?” 此情此景,让林卫东想到了自己小时候。 四九城旁边有一条护城河,以前他是孩子的时候,也可以帮朋友去捞过鱼虾。 只不过护城河里的鱼,自然要比这这里要少的多。 毕竟四九城那么多人,今天你去捞鱼,明天我去摸虾,久而久之,河里的东西自然越来越少。 正琢磨着要不要先生一堆火,铁柱突然一声大喊:“有了!” 他和大毛拼命的提起渔网,几条银光闪闪的小鱼,在网中挣扎着被拉出来。 放眼看去,最长的只有巴掌大小,鱼鳞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是柳根鱼!用这个煮汤,特别好喝!”毛蛋在旁边拍手欢呼。 林卫东数了数,一网下去捞上了五条,收获算是可以。 接下来孩子们轮流下网,林卫东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就去忙自己的事儿了。 他沿着小溪,在溪水边翻着,不时抱起大石头,似乎是想在石头下面找什么东西。 “林叔,你在干什么呢?” 铁柱发现的时候,好奇的跑到林卫东旁边。 “你也想捞鱼吗?可是你没有带网子,而且鱼都躲在石头缝里,你把石头掀开,鱼不就跑了吗?” 林卫东微微一笑:“都捞了有一两个小时了吧,你们收获如何?” 提起这个,铁柱表情骄傲:“大概有二十几条,大毛说已经够了,我们打算去生火。” “是吗?我想找别的东西,等我再找找,看能不能找得到。”林卫东随口回答,继续弯腰翻石头。 这让铁柱更加好奇:“林叔,你到底想要找什么?不是要捞鱼吗?” 正文 第99章 年关将至,采买年货 “蛤蟆。”林卫东神秘一笑。 “蛤蟆?”跑过来的栓子听到了这话,顿时和铁柱面面相觑。 “冬天蛤蟆不是都躲起来了吗?” “没错,我就是要找冬眠的蛤蟆。”林卫东细心解释道:“特别是雪蛤,也不知道这里有没有。” 孩子们自然不明白雪蛤是什么,他们一般都是称为蛤蟆。 不过有了水果糖的诱惑,几个孩子也顾不得什么鱼了,开始帮林卫东在水边找蛤蟆。 小孩子精力旺盛,而且对这边也熟,不管是石头下还是落叶堆,都没逃过他们的搜索。 大概过了一刻钟,大毛突然喊道:“你们快来看,这是不是林叔要找的蛤蟆?” 众人围过去,就见到一堆落叶下面,有一块扁平的石头,石头下蜷缩着几只棕色的蛤蟆。 它们一动不动,仿佛冻僵了一样,背后布满细小的疙瘩。 “就是这个!” 林卫东眼睛一亮,掏出随身携带的蛇皮口袋,小心的把几只蛤蟆装进里头。 “这可是好东西,你们再帮我找找。” 其他孩子继续寻找,铁柱缠着林卫东:“林叔,你为什么要找蛤蟆呀?这蛤蟆在林子里可多了,特别是春天跟夏天,水边经常能看到,还有下雨采蘑菇的时候,树底下也全是这种蛤蟆。” 林卫东倒也没有隐瞒:“这叫林蛙,也叫雪蛤,到了冬天,它们会钻进石头缝里面冬眠,这个时候的雪蛤,肚子里全是油,原来滋补那是一绝。” “比如说滋阴润肺,补肾益精,增强免疫力,养颜抗衰老,失眠心悸,头晕疲乏,都能改善,尤其是对女孩子,特别是产妇和孕妇,相当有好处。” “好吃吗?”铁柱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知道这个蛤蟆肯定能吃。 “当然能吃,肉质鲜嫩,滋味鲜美。” “但是这蛤蟆你可不能吃,用来入药价值要大得多,把输卵管取出来,熬炼成雪蛤油,卖的钱够你吃肉吃个饱。” 而且雪蛤能有几两肉? 林卫东搞不明白,这铁柱怎么天天光想着吃? 也就得亏生在了现在,物资匮乏,所以才没有变成个大胖子。 这要放到后世,嘴这么馋,估计又是一位重量级人物。 “等到开春,我教你们辨认药材?你们爸妈不都想让你们跟着我补课?我顺便一起教了。” “到时候你们上山玩,看到了药材也能顺便采回来,我花钱收购。” 当然,他肯定不会给太多钱。 而且他给钱也不会用买药材的名义给,顶多是补偿小孩,支付一定的劳动报酬。 不然的话,说不定就被人给举报了。 而且也得等他开春之后成了新的赤脚医生,收购药材是为了更好的服务群众。 不然的话,他可不敢明目张胆的收购。 不过听到能赚钱,甭管是多少,孩子们依旧很兴奋。 在当今这个年代,农村的小孩根本就没有压岁钱这个说法。 就算是城里的孩子,能有个几分钱都算是不得了了。 找了大概二十几只蛤蟆,眼看日头开始偏移,林卫东掏出手表,发现已经三点钟了。 “行了,都别找了,赶紧把鱼弄了,吃完之后回去吧,再晚一会儿,回大队天都黑了。” 几个孩子这才停下来。 一人发了三颗水果糖,几个人笑得都快合不拢嘴。 “林叔,我们去煮鱼吧?我带了小刀,把鱼处理干净,往锅里打点水就可以出发了。” 林卫东自无不可。 然后他就看到大毛掏出一把小刀,在河边刮去鱼鳞,洗清粘液,掏空内脏。 手法这么娴熟,一看平常就没少干。 往锅里放了半锅清水,把鱼放到锅子里,然后几个孩子就准备出发。 “等会儿,不在河边煮吗?” 起初见大毛一个人忙活,其他孩子美滋滋的在旁边吃糖,林卫东还没发现不对。 但是等到大毛活都干完了,还没人开始捡柴火,林卫东这才疑惑起来。 “在这里多冷呀,那边有一座小庙,我们都是在那边煮东西吃的。” “小庙?” 林卫东来了兴趣。 跟一帮小孩沿着河水往上,走了大概五六分钟,拐过一道弯之后,果然发现了一座小庙。 这庙看起来特别残破,屋檐垮塌,只有一半幸存。 庙里供奉的也不知道是谁,神像早就不翼而飞,只留下雕刻过的石头,上面有着粗糙的花纹。 这里果然是这几个小孩的秘密基地,不但有干柴,枯叶,甚至还有用石头垒起来的土灶。 把铁锅往上一放,拿出火柴,点燃枯枝落叶,大火瞬间燃了起来。 “没想到这山里,居然还有一座庙?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庙吗?” “我知道!这是一座山君庙!是我妈告诉我的,她平常不让我往这边来,说这里闹鬼!” “什么鬼啊怪啊的,都是骗人的!” “没错,这些都是封建迷信,我们才不怕!” 几个小孩你一言我一语,让林卫东很快就弄清楚了这座庙的来历,心中也不禁有些感慨。 据说这边以前经常出邪事儿,大概是二十年前,又或者是三十年前。 这条小溪,有一段时间突然变红,宛如鲜血一般。 当时村民们被吓得不轻,再加上那个时候,还没有建国。 所以当时请了一个高人来这边,说是有恶鬼作祟,于是就在这边立了一座山君庙。 山君就是老虎,自古就有猛虎食恶鬼的说法,这座庙立起来,香火倒也算鼎盛。 不过后来,自然是伐山破庙,破除封建迷信。 时至今日,在当下的环境中,已经没人敢来这边祭拜了,甚至连庙宇都残破了,里面的山君神像,也被人抬出来,砸成了碎片。 但是,对于赵金凤这一辈的人来说,说是要破除封建迷信,可长久以来的惯性思想,岂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不过是明面上不敢谈而已,但很多人私底下,还是会相信一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不说别的,就说如今这个年代人死了,又有几个不偷偷的看一看风水的? 反而对于铁柱他们这一辈的小孩来说,受环境影响太深,跟上一辈反而是截然不同的思想,也没那么在意规矩。 吃鱼的时候,铁柱等人,一个个都觉得好吃,林卫东却觉得一般。 没有油也没有别的调料,就只有一点盐巴,能好吃到哪里去? 回到大队,天已经快黑了。 把这个小孩送回去之后,林卫东就把雪蛤养在卫生所后面的一个小缸里。 吃了晚饭,拿出书本学习。 接下来几天皆是如此,日子也过得飞快。 练练武功,打打拳。 跟老张头学医术,要不是辨认药材,要不就是上山采药。 同时,也开始挨家挨户的,给大队的人看病。 晚饭之后,偶尔会给铁柱补课,来旁听的孩子也越来越多。 这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小年。 一大早,林卫东从床上爬起来,收拾完东西之后,就来到了知青院。 今天他和好几个人约好了,要去一趟县城。 眼看就要过年,去县城,当然是要买年货! 只不过这次除了几个知青之外,同行的还有周晓白。 正文 第100章 周老爹的宝贝 清晨的雾气挂在树头,还没有散尽。 霞光就划过了万千云层,照射神州大地。 让天地之间多了一层迷幻的色彩。 林卫东推开房门,发现周晓白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穿着一件崭新的枣红色棉袄。 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身前,辫梢系着两根小小的红头绳。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林卫东不禁开口感慨。 踩着结霜的地面,来到周晓白面前。 “啥?钓什么?”周晓白有些莫名其妙。 “我是说你,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 最近这段时间,林卫东看了不少的文学作品。 尤其是红楼梦里面,全是各种诗,这时候也忍不住随口吟诵两句。 一来,可以打发时间。 二来,为以后做准备。 上辈子穷困潦倒,妹妹死了之后,他性格变得愤世嫉俗。 跟以前的朋友,包括刘姨,全都断了联系。 当然,上辈子被泼了脏水,刘姨等人觉得他是一个想玷污嫂子的人。 自然也不待见他。 那个时候,每当孤独寂寞,林卫东就会 从捡的一堆破烂里面。 挑出各类文学杂志和刊物阅读。 唯有这样,才能让他忘记现实的苦楚,沉溺在文学的海洋中。 如今,无聊的时候多看两本书,不过是上辈子习惯的延续。 “今天你是咋了?怎么净说一些听不懂的话?” 周晓白蹙起眉头。 “可能是快过年了吧,有点想我妹妹了。” “你妹妹是个什么样的人?” “咱们边走边说吧,先去公社搭班车,等会儿晚了就只能走路了。” 晨光中,周晓白呵出的白气氤氲开来。 林卫东跟着她一起去知青院,沉思着回答道: “我妹妹,从小到大其实过得不怎么好。” “因为我父亲从来没把我们两兄妹放在心上。” “不过她的确是一个坚强勇敢的人。” “记得刚上高中那会儿,她有一个人玩的很好的朋友,在背后偷偷编排她,嚼她的舌根。” “你猜我妹妹是怎么做的?” “唔……” 周晓白沉思了一会儿,开口道: “把人堵起来揍一顿?揍到自己解气,揍到对方不敢再胡说八道?” 林卫东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是这样想的,换成别人可能会去告状,或者和人绝交。” “但是那样多麻烦啊,敢在背后偷偷嚼舌根,就是讨打!” 周晓白说的理所当然,让林卫东一时之间噎住了。 他深深的看着周晓白: “你和我妹妹,见面之后肯定很合得来。” “那当然,我的小姑子,能合不来吗?” “还没结婚呢,连小姑子都叫上了?” 林卫东笑着打趣。 周晓白听到这话,脸上浮现出一丝羞涩,撇过了头。 “害羞了?刚才不是还说的挺起劲儿的吗?” “谁……谁害羞了!咱们两家挨得这么近,天天跟你见面,有什么好害羞的?” “再说了,我们都订婚了,提前叫小姑子难道不行,还是说你想反悔?” 周晓白捏起粉拳,作势欲捶。 林卫东连连告饶: “那肯定不可能,这辈子认定了你,我就不会反悔!” 如今这个年代,订婚之后,没有太大的波折,是不可能悔婚的。 人们的思想观念,还特别的保守,基本上订了婚就是一辈子。 林卫东和周晓白两人互相喜欢,甚至连家长都见过了。 更是不可能有悔婚的机会。 所以,周晓白这些天才会和林卫东越来越亲密,说话也没了避讳。 眼看要到知青院了,周晓白突然伸手,拉住林卫东。 冰凉的小手柔弱无骨,摸上去并不滑嫩,反而有些粗糙。 但林卫东心头依旧火热。 只是,她今天怎么这么大胆? 如果结了婚,那自然是无所谓。 可如今并没有结婚,被人看到了总归不好。 还没问周晓白想做什么。 就见这丫头神秘兮兮的从自己怀里,掏出了一个物件。 她左右张望,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做贼呢。 林卫东这才发现,她肚子确实有些鼓鼓囊囊。 之前还以为是穿的衣服太多,现在看来,里面藏着东西? “什么呀?” “给你!”周晓白悄咪咪的塞进他怀里: “可别让人看见了。” 林卫东低头一看,顿时瞪大眼睛。 这居然是一个蹭光瓦亮的黄铜军用水壶。 壶身錾刻着精致的松鹤祥文,壶嘴已经氧化发黑。 不过偶尔闪动的白光,还是让林卫东很轻松就发现了。 里面应该是银质的材料。 这水壶盖上,刻着好几个字,其中还有模糊的“昭和”日式铭文。 “这……”林卫东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老爹喝醉之后老是吹牛,说这是关中军一位参谋长的东西。” 周晓白声音压得更低: “听说当年老大哥那边打过来,我爹跟着民兵队伍一起去捡洋落。” “正好在一片林子里找到了一群日本兵的尸体,这是他从尸体上扒下来的。” 林卫东伸手拂过冰凉的铜壁,里头传来哗啦啦的液体声响。 “这里面还有东西?” “嘿嘿,这是我爹的老参酒,平常他都舍不得喝,你要不尝尝?” “一口下去,保证你浑身都能暖和起来!” 掀开壶盖,一股浓郁的酒气扑鼻而来。 闻着倒不是很醇厚,反而有些刺鼻。 这人参泡的酒有没有什么效果,林卫东也不敢肯定。 毕竟他又没喝过。 不过想来,这人参鹿茸,应该是有效果的吧? 想想那古代的皇帝,不也是经常吃人参,喝鹿血? 他们富有四海,什么样的好东西得不到? 既然连他们都吃,那八成不是假的。 “这玩意儿,应该是你爹的宝贝吧?” “上次我去你家说亲,他都没把这酒拿出来。” “哼,那是因为他不想让我嫁给你。” “他就是觉得,嫁给城里来的知青不靠谱,所以才想让你知难而退!” 说起那件事儿,周晓白神情有些不满。 “所以我才把这个东西偷偷拿了出来。” “平常我爹都是锁在柜子里的,昨天他喝多了,我偷偷把锁撬开,他压根没发现!” 说到这里,周晓白抿起嘴巴,眼睛弯成月牙。 “你天天往卫生所跑,听说还要给人免费看病?” “有个水壶在身,平常喝点热水也方便。” “你可真是,哄堂大孝了……” 正文 第101章 热闹的县城 见周晓白一个劲儿的把水壶往他怀里塞,林卫东笑着调侃:“你不害怕挨揍?” “这个水壶,再加上人参酒,要是让你老爹看到了,估计得气疯。” “他年纪都那么大了,喝什么酒啊!再说了,这个水壶以后迟早是我的,哥哥们从来不跟我抢东西,我要他们肯定会给。” 周晓白说这话的时候,看上去满不在乎,甩了甩辫子,突然凑到林卫东耳朵边。 “打两下也不会少块肉,再说了,反正开春之后,我就是你的人了。” “他这总不能追到你家打我吧?” 林卫东心头有些暖暖的,主动握住周晓白的手。 “不是我的家,是我们的家!” 就在这时,远处有呼喊声,打断了二人之间的温存。 “林卫东!你怎么才来啊?快点快点,咱们都要出发了!” 两只手一触即分,林卫东笑着和周晓白走到知青院门口。 门口有五个人在等他们。 除了叶淑珍和汪彩霞,还有老实巴交的王大柱。 说起来,林卫东和王大柱,也有一段时间没见面了,不知道他这段时间在忙什么。 不过,以他老好人的性格,在知青院过得应该不算很好。 除此之外还有两个人,是今年第二批下乡的闫雪和谢金武。 其实从这就能看出人之复杂。 一个小小的知青院,居然也能划分出不同的派系。 都说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果然有道理。 只不过,这也和知青院独特的生态环境有关系。 说到底还是资源不够,要是人人都能有一间单独的房子,肯定不会闹成现在这样。 毕竟平常大家都住在一个屋子里,男的一间,女的一间,本来就很挤,也难免有摩擦。 久而久之,关系自然越来越差。 从这几个人就能看出来,知青院里,一共大概划分成了三个派系。 其中一派自然是以知青队长郭启明和陈桂英为首。 另一派,是和宋文麟关系好,想要取而代之的人。 最后则是如王大柱,闫雪这种,根本不关心双方的斗争,想要置身事外的人。 第三种人数量最多,不过也都有各自关系好的,关系差的人,总之看上去一团乱麻。 一个小时后,班车在县城的粮站停下。 隆冬腊月,又恰好是过小年,所以青松县城看上去远比往日热闹。 主干道上,还挂着一条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抓革命,促生产!” 供销社门前排起长龙,背着背篓,挎着篮子的人们穿着灰色或蓝色的布袄,在门口进进出出。 “咱们先去供销社抢糖!”叶淑珍拉起汪彩霞,就要往人堆里面挤。 林卫东和周晓白在后面排队,很快就听到前头有两个妇女争吵。 “俺都排了一个上午了,你凭啥子插队!” “俺家的老二要结婚,看到这个条子了吗?这是特批的!” 争吵声越来越大,供销社的售货人员,敲着玻璃呵斥:“吵什么吵!再吵就给我滚!” “有条子也没用,今天限购!水果糖每人只能买五两,后面的人把票拿出来!” 林卫东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了糖票,周晓白却伸手按住:“我出来的时候,娘给我拿了不少的钱和票,先用我的吧,不然待会回去了我还得把剩下的上交,你得先攒着。” 这就开始算小账了? 或许是物资不够充沛,又或许是这个时代,生活是如此不易。 所以,相比后世,如今这个时代的人,好像心眼更多。 像后世那样,结婚之后还拿自己小家的钱补贴娘家,自己不但没落到什么好,反而把小家搞得鸡飞狗跳的情况,在如今非常的少见。 像周晓白这样,还没结婚呢,就开始算小账,自己家和娘家算得清清楚楚,时不时还要占点便宜,这才是常态。 虽然林卫东不在意这点东西,但也由周晓白去了。 她开心就好。 队伍前进的很慢,空气中弥漫着躁动的气氛。 轮到他们时,周晓白从口袋里掏出皱皱巴巴的票据。 林卫东则趁着这个功夫扫过玻璃柜台。 供销社里好东西着实不少,光荣牌肥皂,灯塔牌的暖水瓶,角落的搪瓷盆里,还放着一堆冻梨,表面结着白霜。 而且,更远处还放着雪花膏之类的“奢侈品”。 林卫东正打算过去瞧瞧,就看见闫雪走了过去。 因为那边根本没什么人排队,所以她身影格外的显眼。 “这匹蓝色的布我要了,我全要!另外雪花膏也给我来两瓶。” “你们这里有奶糖吗?没有啊……” “那饼干有吗?” 很显然,闫雪不是一般的阔气。 就连漫不经心的售货员,这会儿也态度热情起来。 “还是年轻,财不露白的道理都不懂,从口袋里一把掏出那么多钱,谁看了不眼红?” “幸亏也是跟我们一起来的,啧……” 眼下可还没到严打的时候呢,就算真是严打的时候,回去的路上趁着无人,杀人越货,抛尸荒野,又有谁能发现? 就算一个大男人,这年头也不敢一个人带这么多的东西走山路。 就算要走,手里肯定得拿着棍,腰间必须别着刀! 看了两眼,林卫东就没在意了。 等到拿着战利品走出供销社,已经到了正中午。 林卫东左手里拎着一条大鱼,右手的网兜里,是两瓶北大仓白酒。 周晓白则是拎着瓜子花生,干果蜜饯等过年吃的东西。 就在这时,叶淑珍从他们旁边匆匆跑过,怀里还捂着什么东西。 林卫东定睛一看,上面赫然印着“卫生带”三个大字,顿时移开视线。 “卫东,去吃饭吗?吃完继续买,咱们下午一起回大队?” 叶淑珍怀里抱着东西,开口询问。 林卫东摇了摇头:“你们先去吧,待会儿我和晓白自己回去。” 听到这话,叶淑珍也没多问,跑向国营饭店。 “咱们先去黑市,然后再去国营商场?她们估计得磨蹭不少的时间,咱们买快一点,待会儿下午陪我去一趟游林大队?” 周晓白有点惊讶:“你去那里干什么?” “买狗!”林卫东咧嘴一笑,催促着周晓白,两人一起前往黑市。 “拿了你爹的宝贝,总得给他买点好东西,不然今天晚上我睡觉,恐怕都得提心吊胆。”林卫东语气调侃。 “你怕他大半夜的敲你家的门?不会的,我爹年纪都那么大了,往炕上一坐都得睡着,半夜他可起不来!” 正文 第102章 又是老物件儿? 虽然已至年关,人们都跑来县城购买年货。 但是供销社提供的,是计划经济下的标准化商品。 剩下的稀缺物资和奢侈需求,则是由黑市填补。 供销社里,无非能买点食品和日用品。 比如说冻鱼,猪肉。 或者用来包饺子,吃年糕的红糖白糖。 又或者是云片糕,京果之类的糕点。 以及散装的高粱酒,和水果糖。 日用品则是布料,火柴煤油,肥皂之类。 林卫东特意找了一圈,并没有找到牙刷和牙膏。 如今这个年代,有刷牙习惯的人不多。 甚至哪怕是大城市,很多人早上起来,漱个口也就算完了。 想要买牙膏牙刷,这偏僻的小县城,大概是买不到的。 当然,毕竟是过年,供销社的物资确实比往常更加的丰富。 而且还有一些年节特供的东西。 比如说一百响的小挂鞭,孩子们最爱这玩意儿。 再比如说红色题材的年画或者春联。 这大概就是如今过年的仪式感。 像后世那样,放烟花逛庙会,拜神祈福,甚至是祭拜祖先寻求保佑。 在如今都不被允许。 青松县的黑市,比以往看起来也更加的热闹。 地上的积雪,踩成了黑色的烂泥。 白腾腾的热气,在冷空气中迅速凝结成雾,裹着人摩肩接踵。 像是一条色彩并不鲜艳的长龙,在大地上缓缓蠕动。 “这哪里是黑市?看上去比供销社还热闹……” 林卫东有些无语。 真就这么正大光明,一点都不避讳了? “毕竟在这里买东西不要票呢。” “平常大家抠抠搜搜的,不想在黑市这边买贵的东西。” “可现在是过年,多少得花几块钱吧?” 农机厂后巷,看守的老头今天也换了一件干净的棉袄。 而且手里还拿着个搪瓷盆用来收钱。 一个人入场费是五分,林卫东直接甩了五分钱给他。 走进狭窄的巷子里,有戴着狗皮帽的汉子,正在卖野兔。 三只肥硕的灰兔吊在木架上,伤口处鲜血淋漓。 有老太太蹲在地上。 面前的冻白菜垒成了小山,旁边还有一盆大酱。 也有穿军大衣的人,地上铺着麻袋,上面摆了一堆橘子。 黄澄澄金灿灿的果子,在雪地里格外醒目。 就连周晓白眼睛都亮了起来: “是橘子!前两年我大哥带过几个橘子回来。” “酸酸甜甜的特别好吃!” 林卫东也有点惊讶。 橘子是南方水果,每到成熟的季节,可谓是漫山遍野。 这种南方人吃吐的东西,放在北方却相当的稀罕。 尤其是如今寒冬腊月,出现这玩意儿,就更加不可思议了。 边上围观的人很多,林卫东挤进去,询问道: “橘子怎么卖?” “五毛一个,不还价!” 摊主开出的价格惊人。 怪不得周围的人都只是在看,没有一个人要买。 林卫东本来还打算讲价,然后买几个回去尝尝。 总不可能摊主说不还价,就真的不还价吧? 只是周晓白拽着林卫东的胳膊,不让他购买。 “五毛一个?这橘子又不是金子做的。” “这么贵,买几个橘子都够得上一斤猪肉了,有这钱买几斤肉多好?” 林卫东只能作罢。 在巷子里转了一圈,今天过来卖东西的人多。 而且还真找到了不少的好东西。 鼻尖围绕着冻梨的甜腥味,还有土烟叶的焦苦味。 两侧铺的油布上,有晒干的榛蘑,发硬的粘豆包,还有带着瑕疵的布头。 巷子深处,有人卖二手的手表,银色的表链闪闪发光。 角落里有人卖猪肉,看上去油脂十足,肥膘总有一尺厚。 当然,这些在别人那边,可能算是好东西。 但是放在林卫东这里,这些只能算是一般。 又找了一会儿,林卫东看到很多人围在一个摊位前。 他带着周晓白挤进去,发现这个摊位上,卖的东西相当特殊。 一个背篓,里头放着一只有些干枯的熊掌。 旁边则是一块红布,上头有一根带须子的山参。 这会儿摊主正在和人讨价还价。 “我这人参,这品相,你应该能看得出来。” “起码是二十年的老参,二十块太少了,起码要三十块!” 这摊主也不知道是什么来的,看上去约摸四五十岁。 穿着一身军大衣,长相平平,手上有一道特别长的疤。 林卫东一开始还觉得三十块挺便宜的,再怎么说也是人参。 结果听着听着,才发现不对。 原来他们谈的居然是三十块钱一两! 这样的价格,可以说相当离谱了。 不过人参这种东西,不管放在哪个年代都贵。 再加上这里是黑市,贵一点也能…… “我这品质不算好,芦头和根须也不完整,所以只要了三十块。” “要是质量最好的那种,我能卖出八十块!” 林卫东思索间,摊主的话让他沉默了。 本来以为价格很贵了,没想到三十块还算便宜的。 更可怕的是,也不知道这两人用的是十两制还是十六两制。 一九五九年之后,十两为一斤。 可是在中药这个行业,为了保证很多古方用药剂量的准确性,避免出现误差。 依旧沿用了十六两为一斤的制度。 直到七九年之后,中医药行业才统一用公制。 采用十两为一斤的计量方式 这两者大有差别。 如果是十两制,一两是五十克,倒也没有贵到离谱。 可如果是十六两制,一两大概只有三十一克,这可相当的贵了。 也不知道这个摊主是什么来头,又是人参又是熊掌的…… 正在沉思呢,周晓白突然拉了拉林卫东的袖子。 “你看那边!” 她眼睛亮的像是发现了坚果的松鼠。 带着林卫东,跑到了角落里的旧货摊。 这里摆着一张褪漆的炕桌,上面有很多小玩意儿。 引起林卫东注意的,是上面的一个黄铜烟锅。 烟锅的烟嘴,是玉石做的,看上去泛着哑光。 “这是老物件?” 林卫东弯腰打量。 摊主这个年轻人,可能是感冒了,鼻子里一直往下流清水。 过一会儿他就用鼻子擦一下,看得林卫东有些无语。 “这可是清朝那些封建王爷的东西。” “同志你要是想买回去好好的批判一下,我给你一个实诚价?” 好一个批判! 批判性使用,是吧? 不过清朝……只怕是糊弄鬼呢。 真要是清朝的古董,他才不信这个男人会拿出来卖。 所谓的捡漏,那是别人不知道东西是宝贝的前提下,花钱买回来。 这人明显是个老油条。 正文 第103章 国营商场,发生冲突 也许是看出了林卫东想买,这人开的价倒是不贵,十块钱,不让还价。 林卫东正打算掏钱呢,周晓白一拍桌子,立刻就开始杀价。 “你这就是个二手货,也敢要这么贵?” “你看看那个玉,上头都有裂纹了!” “不卖给我们,这东西你再摆十年也卖不出去!” “现在大家伙都想抽带烟嘴的香烟,谁还用烟袋锅?只有年纪大了才会用这个。” “你觉得那些老家伙舍得花十块钱来买?” “得了吧,我看你这八成是从那个死人的嘴里挖出来的吧,买回去我还膈应呢!” “……” 讨价还价时,周晓白像是换了一个人,又霸道又泼辣,甚至还有点“虎”。 面对这个摊主,她也是寸步不让。 眼看冒出来的动静越来越大,摊主只能无奈的摆了摆手:“八块,这总行了吧?” “五块钱!再给你两斤粮票,你爱要就要,不要就算了!” “算我吃亏,你拿走!”摊主收了钱,脸上有点晦气。 周晓白却美滋滋的,把烟袋锅小心的放到怀里。 “没想到你还挺会砍价的,刚才的架势,我还以为你要打人。”林卫东笑着调侃。 周晓白耳尖顿时红了,声音也轻柔下来:“是他卖的太贵了,你花五块钱给我爹买这个已经够了,要是花十块,也太败家了!” “而且我爹抽烟老咳嗽,你还不如给他买两个水果糖呢,让他嗦两个糖,也就够了,哪用得上这么好的东西。” 刚才的那股泼辣劲儿,在面对林卫东的时候,化成了绕指柔。 林卫东听得有些好。 这话的意思,是周德旺不配用十块钱的好东西呗?也不知道他听到自家闺女这话,会不会被气死。 又买了些年货,两人找到了刘开山。 随着进县城的人多起来,他的生意也变好了。 这会儿正在和几个中年妇女谈价格,林卫东笑着喊了一声。 “刘哥,我这有笔生意你做不做?” 刘开山眼睛一亮,让几个妇女等一会儿,然后连忙跑了过来。 那几个中年妇女可不会等他,商量了一会儿,又去和旁边赶驴车的人谈价格。 “小林,你又来县城了?要雇佣马车吗?”刘开山语气期待。 “你家里的小狗崽子卖出去了吗?我想买只小狗崽。” “当然没有!你想买?那可太好了!咱们约个时间,我在家里等你?” “不用这么麻烦,等会儿你带我们去游林大队,在你家买了狗崽,你再给我们送回青山屯大队。” “买狗崽和雇车的钱,到时候我一起给你。” 显然这是一笔大生意,刘开山笑的合不拢嘴,连忙答应下来。 把买到的东西,先放在刘开山的车上,林卫东带着周晓白直奔国营商场。 商场里面,看上去节日的气氛要浓很多,橱窗上甚至还贴着红色的剪纸。 但是气氛虽浓,却一点也不影响里头冷清的氛围。 毕竟国营商场里的东西可不便宜,就算是过年,来这里买东西的人也不多。 逛了一圈后,林卫东来到了国营商场的柜台前。 这里有一件的确良连衣裙,标价十八块,相当于很多人的一个月工资。 周晓白见林卫东想买,顿时急的跺脚。 “你疯了?这都够买多少好东西了!而且我穿这个东西也不合适,让他们知道了,肯定会说我一副资本作风!” “挂出来就是给人买的,谁敢嚼舌根?结婚的时候,总得穿好看一点吧?试试呗!” 林卫东交了钱,周晓白咬着牙把裙子摆在身前。 虽然没有穿上,但是林卫东依旧眼前一亮。 蓝底白花的布料,让周晓白多了几分洋气,特意设计的收腰,肯定能勾勒出完美的曲线。 旁边好几个客人,眼中都出现艳羡的目光。 别看她们也来这边逛,但这条裙子他们可买不起。 “我还是觉得有些……” 周晓白还是感觉有些别扭,但就在这个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了很夸张的笑声。 这声音听着有些耳熟,两人齐刷刷转头,看到了一个熟人。 徐国强穿着崭新的棉袄,手里拿着一支英雄牌的钢笔。 他身边有好几个跟班,你一句我一句的拍着马屁。 “徐哥,用钢笔写字,肯定老漂亮了!” “是啊,听说思想汇报得用钢笔写,咱徐哥马上就是大学生了!” “徐哥,以后毕业了成了国家干部,可以好好关照一下我们……” 徐国强被人围在中央,看上去活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不过当他的目光瞥到了远处的林卫东和周晓白,尤其是看到了周晓白手上拿着的裙子,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即将成为工农兵大学生,这些天他的确是春风得意,已经不把青山屯里的人放到眼里了。 之前,老爹让他别和林卫东一般见识,他照做了。 赵麻子现在围着林卫东,成了他的跟班,他也忍了。 可如今看到周晓白笑靥如花,跟在林卫东身边,手里还拿着一条漂亮的裙子,他心中还是不免出现几丝嫉妒。 他想不通,自己哪儿点比这个城里来的小子差了? 论出身,他们家根正苗红,父亲还是大队书记。 论前途,他马上要去读大学,以后毕业了就能有铁饭碗。 论长相……好吧,他确实比那小子长得差了一点。 但长相又不能当饭吃,有必要那么在乎脸蛋吗? 他不知道,对于女人来说,长得帅也是能当饭吃的! “贱人……”一想到以后周晓白可能会穿这条漂亮的裙子给林卫东看,徐国强深吸了一口气。 算了,一个乡下的傻姑娘,一个城里的傻知青,没必要和他们一般计较。 以后成了干部,这两个人还不是随便拿捏? 压下心里的嫉妒,徐国强心中反而有几分不屑。 “哟,这是来买裙子的?要我说,买了也是浪费钱,把钱留着买点吃的多好啊。” “你看我这支钢笔,买来是要写思想汇报的,买裙子能干什么?在别人面前炫耀?宣扬贪图享乐的歪风邪气?要不说是城里来的,思想觉悟就是不够高啊。” 虽说心中不屑,但徐国强还是忍不住,开口讽刺了几句。 旁边的跟班,连忙附和起来。 “是啊,徐哥可是大学生,买的东西都是有讲究的,不像有的人……” “可不是吗?”另一个跟班,瞟了一眼周晓白手里的裙子,有些阴阳怪气: “穿的再好又怎么样?思想觉悟不够高,人又土里土气的,哪里配得上徐哥这种大学生!” 正文 第104章 鲜血永不褪色 周晓白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大队里面,可能其他人会害怕徐国强的背景,但是她可不怕。 以她的性格,别说是徐国强,就算是徐振国,她也从来不怕。 “我当时谁在我面前放屁呢,原来是徐大公子,怎么,买支钢笔就觉得自个儿是人上人了?” “我可是工农兵大学生,再怎么说也比赤脚医生强,一个月能补贴几块钱?你这条裙子,不吃不喝得攒半年吧?” 徐国强冷笑着挥舞了一下手中的钢笔,“看到了吗?英雄牌的,我准备上大学用的,这支笔就比得上某人几个月工资。” 说完这话,徐国强打算转身离开。 他从小就和周晓白一起长大,太知道她是个什么性子了。 放完了狠话不赶紧跑,难道等那丫头冲上来挠他? 就在徐国强转身的瞬间,周晓白往地上啐了一口:“我呸!你还没进大学呢,装什么大学生?”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个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是怎么来的,你爹为了这个名额,找了多少关系?光是给公社主任家送山货,就跑了无数趟吧!” 此话一出,徐国强步子顿时顿住,脸色瞬间难看。 别的事情他都可以不在乎,但唯独周晓白说的这几句话,戳中了他心里最大的隐秘。 他这个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来路的确不正。 周晓白要是嚷嚷下去,说不定就有人去举报,虽然他爹找了关系,这种没凭没据的事儿并不影响他读大学。 可传出去,终归是个污点! “放屁!”徐国强转头,面色铁青,声音陡然拔高,引的周围很多客人侧目。 只见他捏紧拳头,咬牙切齿:“周晓白,这里可是县城!你那几个哥哥,可没办法给你撑腰,你要是再敢胡说八道嚼舌根,我把你舌头拔出来!” “做都做了,你还不敢让人说?以你的水平,是怎么通过测试的?这眼神不光我知道,大家伙都知道!” “你!”徐国强向前冲了两步,猛地举起手就要用力的打过去。 周晓白也不甘示弱,同样抬起了手,只等这巴掌落到自己脸上,就撕破徐国强的脸皮! 电光火石间,一道身影挡在周晓白面前,将人护至身后。 只见林卫东左手稳稳的抓住徐国强的手腕,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靠近了他的肘关节。 轻轻一打—— “啊!!!” 徐国强顿时感觉右手变得酸麻,并且蔓延至全身。 他痛呼一声,整条胳膊都使不上劲,宛如食欲一样垂下来。 “徐同志,有话好好说,干嘛要欺负女同志呢?”林卫东声音平静的可怕。 商场里瞬间安静下来,周围的人也越聚越多。 徐国强的跟班们,一个个僵在原地,谁都没有上前。 让他们跟在徐国强背后狐假虎威,自然是没有任何问题。 但让他们替徐国强出头?他们才没那么傻。 毕竟他们和徐国强厮混在一起,目的就是为了占点便宜,又不是真的把徐国强当成了自家老大。 好处也没得多少,拼什么命啊。 好一会儿功夫,徐国强才缓过劲来,额头上满是汗水,胳膊又疼又麻。 “你……你就不怕我把今天的事,告诉我爹!”他色厉内荏的吼道。 林卫东呵呵一笑,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徐书记是个好同志,也是个明白人,要是让他知道你在公共场合带人欺负周晓白,你说他会怎么看?” “我给他一个面子,今天这件事就不追究了,不然的话,要不咱们去革委会,让他们来评评理?” 徐国强瞬间愣住了,脸色多了几分苍白。 见他沉默不语,林卫东一声轻笑,枕头在周晓白的耳朵边低声开口:“就当是被狗咬了,咱们总不能咬回去吧?” 这话说的不轻也不重,却刚好让徐国强听见。 他脸色瞬间涨成猪肝,周晓白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总算出了一口气,拿着裙子,和林卫东头也不回的离开。 徐国强想冲上前报复,可联想到林卫东刚才的话,一时之间又不敢冲动。 跟班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先开口。 商场里的顾客,这会儿窃窃私语,不时用别鄙夷的目光看向徐国强,让他如芒在背。 “看什么!” 不敢冲林卫东发火,徐国强把怒火发泄在了周围的人身上。 他恶狠狠的瞪了一眼跟班:“几个没用的东西!” 说完,拿着钢笔狼狈的跑了出去。 …… 离开国营商场,两人也没来继续逛个心思。 周晓白目光灼灼的看着林卫东:“你刚才可真厉害,是怎么弄的?一下子就让人手都抬不起来了!” 林卫东哈哈一笑:“我最近在学医,老张头天天让我背人体的经络,刚才不过是打了一下他的麻经,没想到效果这么好。” “你不怕他报复?” “怕什么?想当工农兵大学生,翻过这个年,他还得经过一次政审,你觉得徐国强能通过?” “应该……应该能行吧?他爹肯定把一切都打点好了。” “也许吧。” 想通过政审,可没那么容易,得罪了他,还想当大学生? 做梦去吧! “林卫东,你说上大学就那么好吗?城里就那么吸引人吗?难不成大学茅坑的砖,都要比咱们乡下的红?” 周晓白表情费解。 徐国强是个什么性子?不说天不怕地不怕,至少也是个得势不饶人的,平常可没少仗着他爹欺负人。 结果今天,居然被林卫东三两句话就给唬住了,上大学对他来说,真就这么重要? “红砖也会化作湮粉,红日也会西落东升,城里人是不是比乡下更红,这我不清楚,但是有一点我敢肯定。” 林卫东总觉得周晓白这话问的别有深意,便也慢悠悠的回答道:“时间的伟力下,沧海桑田,时移世变,一切都会变化,唯有人民骨子里流淌的鲜血,永远不会褪色。” 说完,林卫东拉着周晓白,转头去了国营饭店。 两人吃饭时,林卫东垂下眼眸,心中思索。 这年头,人们的政治觉悟都很高,从小就通过思想学习,哪怕大字不识几个,但是各种道理依旧能说的一套一套的。 所以,周晓白刚才会问出那样的问题,恐怕是心中迷茫。 是啊,如果徐国强那样的人,都能成为工农兵大学生,以后出来还是干部。 他是俯首甘为孺子牛,还是让骑在大家的头上作威作福? 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后者。 一个徐国强,倒也没什么,可如果都是他这样的人呢? 这几十年后,又是个什么光景? 所以,周晓白迷茫,才会问出这么一番话来。 在国营商场,两人吃了面之后,转头找到了刘开山。 正文 第105章 前往刘家,购买狗崽 马车在雪地里缓缓的前行,车轮碾压过积雪,车辙痕迹格外明显。 林卫东和周晓白两人并肩坐在车板上,身上还盖着刘开山给他们的一条旧毛毯。 冬日的阳光,虽然并不灼热,却分外的刺眼。 刘开山坐在前头,手里拿了一个水壶,从口袋里掏出个窝窝头,一口窝头一口热水,啃得倒是欢快。 “冷不冷?”林卫东侧过头,看到周晓白鼻尖冻得通红。 周晓白摇了摇头,“脚有点凉,倒不是很难。” 从怀里掏过水壶,试探性的递给周晓白,“要不你喝一口,暖暖身子?” 周晓白毫不犹豫,接过水壶小抿了一口人参酒,顿时感觉有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倒不是这酒见效很快,而是被辣到了,她睁大眼睛,呛了两声:“这酒,劲儿还真不小!” “你不是说泡了好些年了吗?那肯定劲儿很大,行了,喝一口暖暖身子就好,可别喝醉了。” 林卫东把水壶夺过来,拧紧之后重新塞进怀里。 刘开山在前面赶车,听到后面的动静,头也不回地笑道:“你们小两口,感情可真不错。” 他还不知道林卫东跟周晓白没结婚。 因此,周晓白鼻尖上的红润,悄悄的蔓延到了脸颊。 也不知道是因为害羞,还是酒劲儿上来了,红彤彤的脸颊,映照在雪地里,仿佛一颗诱人的苹果。 林卫东看了两眼,笑着岔开话题:“刘哥,你家的小狗崽有多大了?” “得有五个月了,已经不算是小狗崽了。” 说起自家的狗崽子,刘开山得意的甩了一下鞭子,在空中炸响。 “母狗叫做虎妞,那可是一条好猎犬,今年上半年,还帮我在林子里追到过一头鹿!” “要不是这次生的狗崽子太多,我一个人养不活,也不会急着想要卖掉。” “五个月的狗仔,已经很大了,你要是过了年再问我,那时候我可不会卖了。” 说起自家的狗,刘开山仿佛有谈不完的话题。 伴随着他和自家的猎犬,在山中打猎的故事,马车也晃晃悠悠向前。 一个小时后,转过一个山坳,游林大队的轮廓渐渐清晰。 跟青山屯有所不同,这里的房子更加分散,而且地势也更高一些。 “到了!” 一处宽敞的院落前,刘开山勒住缰绳。 其实也不用他多做什么,马儿早就熟悉,这会儿自动往院子后面走。 林卫东和周晓白跳下马车,等刘开山把马拴在后面,就跟着一起走进了院子里。 “快进来,外面可冷!” 刘开山推开门,木门嘎吱作响。 这房子看起来有几个年头了,墙面斑驳,但是除了积雪之外,看上去还是挺干净的。 在院墙的角落,有一个用木板搭成的狗舍,里面铺着干稻草,门口还用棉被做成了围栏,看上去倒是很讲究。 跟着林卫东走进屋子,里头倒是挺简陋的,火炕,角落里放着农具,墙上挂着好几张兽皮。 “不是要买狗崽子吗?”周晓白好奇的张望。 “我们就不喝茶了,现在我们去看看狗崽子吧?” 见刘开山想要烧水,林卫东赶紧把人拦下。 “也行。”刘开山停下手里的动作,带着两人走到院子的角落。 来到了狗舍门口,他将围栏掀开,只见里面躺着四条大狗,除此之外,还有七八只毛茸茸的小狗,“呜呜”叫着,想要爬出来。 这些小狗崽子们不是浅黄色就是浅褐色,胸口带着白色的斑点,耳朵软趴趴,看上去像是一只只毛绒玩具。 五个月的小狗已经算是很大了,等他们一个个跌跌撞撞的站起来后,四肢健壮,昂首挺胸,反而像是小牛犊。 “这些小家伙,看上去还挺可爱的……”林卫东伸手想摸,刘开山赶忙拦住。 “千万别!你是陌生人,要不是有我在旁边,虎妞肯定早就和你呲牙了,你要是敢伸手去摸,虎妞肯定咬你!” 说完这话,刘开山看了一眼虎妞,已经准备呵斥了。 结果让他意外的是,虎妞仅仅只是懒洋洋的看了一眼,动都没动一下。 小狗崽子们,反而十分热情,开始舔林卫东的手指,还有三只爬了出来,围在他脚边打转,尾巴都快摇烂了。 刘开山顿时瞪大眼睛:“这……怎么会这样!虎妞从来不让陌生人碰它的崽子!” 林卫东心中暗笑,他并无恶意,所以在初级御兽术的加持下,这些狗自然对他有很大的好感。 蹲下身子,轻轻抚摸小狗的脑袋,小狗顿时哼唧起来,舒服的趴在地上。 “这个真是神了!”刘开山搓了搓手:“我养了这么多年的狗,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你跟我的狗有缘啊!” 周晓白也想伸手去摸,小狗顿时警惕的大叫起来,就连虎妞也开始呲牙,这让她顿时尴尬的收回了手。 “你想买哪一只?先说好,按我的规矩,你只能买公的,母的我不卖。” 林卫东仔细的看了一会儿,伸手指向最活泼的那只:“就这只吧。” 刘开山点了点头,一手抱起两只小狗。 “我这两只都给你!这只狗崽子是这窝狗里最弱的一只,我现在喂不起,它每次都吃不饱,不如当个搭头送给你。” “送给我?这怎么行……”林卫东惊讶摇头。 刘开山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人选狗,狗挑人,这些小狗崽这么喜欢你,跟着你肯定比我强!” “我就一个条件,好好的喂它们,起码让别让他们饿着。” 感受到了话语里的真挚,林卫东沉默片刻,郑重点头。 “你放心!” 把两条小狗用毯子包起来,它们老老实实的趴在林卫东大腿上。 回城的路上,本来就很啰嗦的刘开山,这会儿更是滔滔不绝,传授养狗的经验。 “我这狗已经这么大了,你给它们喂粮食也好,还是吃肉也好,都可以的,不过大骨头棒子还是稍微等等,现在恐怕还啃不动。” “眼下是冬天,天寒地冻,平常你要是烧了热水,最好留一点给它们,小狗喝冷的还是不太好。” 林卫东默默听完,感觉有些好笑。 “刘大哥你放心吧,我会好好的养,怎么说也花了我八块钱,肯定不会亏待它们。” 没错,这一只小狗崽居然要八块钱! 如果是两只,那就是十六块! 要不是刘开山主动送给他一只,十六块买两只小狗?传出去肯定会被别人骂败家。 这么贵的狗,也难怪卖不出去。 “要不给它们取个名字?” 周晓白轻轻抚摸着小狗的背,眼神中满是怜爱。 正文 第106章 送礼物,过大年 “是得起个名字,要不我取一个,你也取一个?” 此时落日西斜,照在林卫东脸上宛如镀了一层金边。 周晓白痴痴的看了两眼,回过神来,然后支支吾吾的开口说道:“生它们的狗叫做虎妞,这只狗又黑乎乎的,就叫黑虎吧。” 说完,她扭头看着林卫东,林卫东沉思两秒,指着另外一只小狗的爪子:“这只爪子是白色的,就叫雪爪。” “真好听!”周晓白笑着鼓掌。 “黑虎和雪爪,以后就是我们家的成员了。” 听到了“我们家”这三个字,周晓白耳根悄悄的红了。 …… 马车进入青山屯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擦黑。 刘开山坚持只收一半的车钱,还说这是送给小狗的“嫁妆”。 林卫东再三保证不会亏待小狗,又把钱强硬的塞到他怀里,他这才勉强收下。 “以后有空了去我家玩,反正我那边也方便!” 挥舞着鞭子,刘开山坐着马车远去。 他所说的方便其实也不是别的意思,就是刘开山家里现在就他一个人。 年纪也不小了,到现在他还没娶妻。 林卫东之前问过他,按理来说他的条件也不算差,怎么到现在还没讨老婆? 结果刘开山却说他的钱全都用来养狗了,家里的狗养起来已经很费劲了,又哪有钱去养女人? 林卫东只能无言以对。 把东西搬到家里,和周晓白分了之后,送她出门,林卫东就赶紧做饭。 拿出周家送过来的酸菜,切碎之后和肉炒了,然后淘米,放进锅子里蒸熟。 吃完饭后,天色昏暗,屋子里也没电灯,没一会儿他就睡着了。 与此同时,周家也吃完了晚饭。 不过他们家的菜,就只有酱汤煮白菜,加两个咸菜疙瘩。 吃的也不是米饭,而是玉米饼子。 吃饭时,全家人都默不作声,只有王彩霞不停的给周晓白使眼色。 周晓白心里顿时就惴惴不安起来。 娘这是眼睛不舒服,还是怎么了?怎么老冲我眨眼睛…… 琢磨了一会儿,发现了老爹阴沉的脸色,周晓白总算是反应过来。 她干笑一声,率先开口:“爹,今天我和林卫东去县城,他非得去黑市给你买好东西,我拦都拦不住。” “你猜他买了个什么宝贝给你?” 周德旺眼皮都不眨一下:“我一个老头子,还要什么宝贝?” “人老了,只要那胳膊肘往外面拐的闺女,以后不嫌弃我这个老头子,不盼着我这个没用的老东西快点死,我就心满意足了!” “爹,你说什么呢!”周晓白放下手里的碗筷,跑到周德旺旁边,搂住了他的胳膊:“以后我肯定得伺候您,您还得长命百岁呢,谁又敢盼着您早点死?” 见小女儿撒娇,周德旺却不吃这一套。 从小到大一有什么事儿就撒娇,用的多了,可就没那么好使了! “哼,不是盼着我早点死,为什么要偷我的宝贝?还有我的人参酒,是不是也让你弄去了!” 周晓白顿时尴尬:“您这么快就发现了?我这……我这不是看林卫东老是不在家,手里有个水壶,方便喝热水。” “再说了,还不是上次他来咱家的时候,你嫌弃他酒量太低,所以我才偷了点酒给他,希望他把酒量练出来,以后才能痛痛快快的陪您喝酒!” 这分明就是狡辩。 周德旺自然听得出来,见自家的贴心小棉袄还没过门,就成了漏风小棉袄,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伸出手就要抽过去。 周满囤赶紧把人拦住:“可千万别!爹,您好好吃饭得了,动这么大的气干什么?” 周晓白朝三哥投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又赶忙拿出裙子,开口道:“爹,你看这个,这是林卫东买给我的,花了他不少钱呢!” “而且在国营商场,我们还遇到了徐国强那个王八蛋,他还欺负我了!” 此话一出,周德旺手上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周满囤也皱起眉头。 “徐国强那个小王八蛋,又想挨揍了是吧?和三哥说说看,他是怎么欺负你的?” 知道事情暂时稳住了,周晓白连忙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我还以为是啥呢,不就是吵了一架?女人家就是大惊小怪,赶紧吃饭,等会儿熄灯睡觉。” 听到了准女婿替女儿出头,周德旺心里的火气消了很多。 周智勇这会儿却有些奇怪,满脸好奇的询问:“徐国强以前不是狂的很吗?他什么时候变成一个软蛋了,说他两句,他就怕了?” “呵呵,这人都是这样,没进体制之前,比谁都狂,这进去了,就会研究钻营。” “人家马上就要去当大学生,又怎么舍得拿前途和你们吵?” 说完,周老爹把大酱汤呼呼的喝干净,背着手离开了。 剩下的几个人面面相觑,周晓白心中窃喜,看来这件事儿,是糊弄过去了! 接下来的好几天,周晓白天天都往林卫东家里跑。 两人一起搭了个狗窝,狗崽也很快适应了新的生活。 闲来无事,林卫东开始训练它们基本的指令。 让他惊喜的是,这两只狗真的挺聪明的,很快就掌握了一些基础指令。 几天时间,眨眼就过去了,很快到了腊月二十九这天。 周德旺亲自上门,喊林卫东去周家过年。 “你一个人冷冷清清的,这个年龄恐怕过得也没滋没味儿,来我们家一起吃个年夜饭。” 老头总是烟不离手,这会儿抽了两口旱烟,见有两条小狗对着他叫,扫了一眼,眉头一挑,却也没多说什么。 如今很多人家都不养狗了,人能吃饱就算万幸,哪还有多余的粮食养狗? 林卫东笑着点头,直接答应下来。 “成,我一定去!” 除夕当天,林卫东带着精心准备的东西,去了周家。 给周德旺的,自然是黑市上买来的烟袋锅。 送给王彩霞的,是一块蓝色的棉布,不管是用来做头巾,还是用来做围巾,都很合适。 老大周为民也回来了,林卫东送了一包烟和一瓶酒。 剩下的人,则是一包糕点。 老二周满仓的媳妇儿余霞对此颇有微词,林卫东就当没有听见。 倒是周家的年夜饭,比想象的更加丰盛。 除了饺子之外,居然还有一盘鱼跟一盘腊肉,以及一只炖鸡。 不过周家有五个儿子,满满一大屋子人,多做点吃的也是应该的,不然过年了恐怕还吃不饱。 “卫东,快过来坐这边。” 王彩霞热情的招呼,身为女婿,林卫东一向都是“贵客”,这会儿自然也要上座。 等到身子暖和起来,他扭头一看,就发现了在远处忙活着周晓白。 两人没有打招呼,只是对视了一眼,脸上都不自觉浮现出一个笑容。 前生今世,这恐怕是林卫东过得最热闹的一个年。 周为民大儿子看起来和铁柱差不多大,小儿子才几岁,一直闹个不停。 王彩霞说余霞他肚子一直也没什么动静,让老二过了年之后,带媳妇儿去医院看看,检查一下。 周为民则是和周德旺说工作上的事情,县里的政策,生活的烦恼。 几个小的,有的正在分糕点,有的嗑瓜子。 周向阳则是在雪地外面,逗着林卫东带过来的两条小狗,和它们兴奋的跑来跑去。 夜色渐深,屋里的油灯绽放出橘黄色的温暖光芒。 门外突然传来炮仗的声音。 林卫东走出大门,只见雪夜中,漫天星斗,镶嵌在夜幕中。 他心里忽然多了几分怅然。 “满天星光照华夜,孤影他乡叹岁迁。” 正文 第107章 抽出新技能 “你在想什么呢?” 然后传来周晓白的声音,打断了林卫东的诗性。 他忽然抓住了周晓白的手,把人拉到自己身边。 周晓白扭了两下,最终还是没有挣脱。 心跳的格外厉害,周晓白感觉自己脸上像是有火在烧。 她来到林卫东旁边,睁大眼睛看着他。 “我想我妈了,想我妹妹了。” 林卫东叹了口气: “人生就是不断的离别。” “我和妹妹处于同一片星空之下,我在想,她这会儿在干什么呢,会不会也在想我?” “或许,现在她也在抬头望天。” “但是我和母亲,却永远的天人两隔,再也无法相见了。” “我只能单方面的去思念她。” 其实这几个月,林卫东也寄了封信给妹妹。 询问妹妹的近况,并且寄了很多土产过去。 这样一来也能表明自己过得很好,不让妹妹担心。 现在,她应该也在和刘家人热闹吧? 她会不会也在惆怅的看着天上的星光? 周晓白挠了一下林卫东的手心,悄悄的说道: “等咱们开春以后,想办法去见她一面?也顺便祭拜一下……婆婆。” 林卫东点了点头,心头有些温暖。 他其实也有这样的想法。 一方面,他过两年想亲眼去见见妹妹。 另一方面,他在等监狱里的仇人出狱。 其实下乡知青,并不是说下了乡之后,就一辈子都要待在乡下不能回城了。 实际上,哪怕下了乡,只要有充分的理由,依旧可以请假,回城探亲。 当然,各地的具体政策不同。 所以有些地方请假政策宽松一些,有的地方要经过严格的审批。 比如说很严格的地方,虽然原则上可以请假。 但基本上除了生重病,或者家里有重要的亲人去世,一般是不会通过的。 但有的地方,哪怕没什么大事,仅仅只是想家了,写个申请上去,也可能会被批准。 通常而言,如果是生产建设兵团,可能要麻烦一些。 农村的生产队,只要不是农忙时节,还是挺好说话的。 两人看了一会儿星星,听到外面的爆竹声渐渐的笑了。 林卫东挥手告别,踏着积雪返回自家小院。 两条小狗摇着尾巴跟在后面,朦胧的光线中,踩出了一串梅花一样的脚印。 回到家里关好院门,林卫东把两只狗抱回狗窝。 毛茸茸的小狗,带来了一丝温热。 林卫东在自家炕上睡了一会儿,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身上反而浸出一层薄薄的汗。 酒喝的太多,炕头太热了。 没过一会儿,实在是难以入眠,林卫东掀开厚厚的被子翻身起床。 “左右睡不着,不如抽个奖?” 呵出一口白气,林卫东想了想发现自己的确是很久都没有抽奖了。 “这两个月来,我已经很少抽奖了,毕竟天命罗盘上的珠子,总共就那么多。” “抽一颗就少一颗。” “也不知道所有的珠子抽完之后,天命罗盘会不会发生什么变化。” “毕竟这里面还有一个空间,里头基本上放着我全部的家当。” “这要是抽完,没什么变化,只是一个空间功能倒也还好。” “要是有什么其他的变化导致空间没了,到时候只怕我哭都来不及……” 毕竟把珠子抽出来,暂时也没什么用。 一般时候,他不需要捏碎珠子获取情报。 所以放在罗盘上,或者抽出来存着,其实没什么区别。 意识到这点之后,林卫东就慢慢的不再每天都抽珠子。 “虽然我心里有一股莫名其妙的预感,抽完珠子之后,罗盘会产生新的变化。” “但还是先稳一手吧。” “不过今天过年,倒是可以抽一发,高兴一下。” 虚幻罗盘浮现在半空之中,紧接着耳边传来了犹如洪钟大吕一般的声音。 【天机轮转,赐我机缘】 紧接着,便见到犹如水银一般的光泽亮起。 罗盘上的指针逆时针旋转三圈,发出蜂鸣一般的震颤。 紧接着一颗彩色的珠子弹射而出,落到林卫东手掌心里。 它在朦胧的光线下折射出七彩虹光。 “彩色!” 林卫东心脏顿时蹦蹦跳了起来。 虽然他的确是抱着抽出彩色珠子的目的,才会大晚上拨动天命罗盘。 可运气居然这么好,真的抽了一颗彩色珠子? 莫非是很久没有抽过珠子了,所以攒了一波人品爆发了? 还是说今天是过年,是一个特殊的日子,运气才会这么好。 又或者是,他想要彩色珠子的念头太过强烈。 以至于天命罗盘听到了他的心声? 把这些杂乱的念头甩出脑海,林卫东目光火热的看着手里的彩色珠子。 说实话,哪怕是金色的珠子,他恐怕都不会这么的开心。 唯独彩色的珠子,让他格外的期待。 重生以来他一共抽到了两颗彩色的珠子。 第一颗珠子,让他获得了初级格斗精通。 他不用和父亲虚与委蛇,而是立刻反杀。 把那些害他的人统统送进了监狱。 第二颗珠子,则是初级御兽术,可以操控小动物,成为他的耳目。 如今他已经舍弃了麻雀,通过这些天的喂养,勉强统御了黑虎与雪爪。 等到这两条狗成长起来,必然会是它的好帮手! 这次又会获得什么技能? 林卫东一念至此,不再犹豫,直接捏碎了珠子! 【恭喜获得:初级气劲术】 几个金色的古篆在脑海中炸开。 林卫东自然而然就明白了起什么意思。 他双膝一软,差点倒在地上。 身体仿佛发生了某种莫名的变化。 脑海里面,无数的走马灯在这一刻闪过。 老张头演示八段锦时,苍老缓慢的动作。 医书上标注的经络穴位,卫生所里珍藏的武功秘籍…… 原来那种玄之又玄的“气感”,并非是古人们的异想天开? “哈!” 林卫东下意识的摆出了八段锦的起手式。 往常一套八段锦打完,除了身体稍微发热之外,并没有别的感觉。 但此刻,林卫东却觉得有一股暖流自尾椎往上窜。 之前不太标准的动作,僵硬的关节,也在这一刻变得柔韧如柳! 正文 第108章 劲气迸发,武道入门 ‘我都重生了,而且还有金手指,现在冒出来一个武功,好像也正常?’ ‘虽然这一套武功打下来身子的确挺爽利的,但我总觉得好像少了些什么东西。’ 一套拳打完,掌心隐隐发烫,呼出来的白气,也远比之前更加的绵长。 林卫东心中思忖,总感觉宛如浅尝辄止,有一种很不过瘾的感觉。 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他又打了一套五禽戏。 但这次效果更差,身体甚至都没怎么发热,之前体里涌起的那一股暖流,也渐渐的消散了。 重新感受到了一丝寒意,林卫东点燃油灯,从空间里面翻出一本书。 这是老张头的珍藏,页面泛黄,封面是四个大字《混元桩功》。 煤油灯下,泛黄的宣纸上,墨迹犹如蚯蚓在爬。 据老张头所说,这本书是他抄录的,原本乃是繁体写成,内容晦涩,而且纸张破烂不堪。 早些年,他用了很大的功夫,才梳理清楚,用一手稀烂的毛笔字,写完了这本混元桩功。 “气沉丹田,意守檀中,似抱非抱,似靠非靠……” 如果说刚才身体引起的一股暖流就是所谓的“气”,那“意”又是什么? 因为之前没怎么在意,所以林卫东一时之间根本看不懂。 他只能坐在椅子上,逐字逐句的研究。 悠长的呼吸下,油灯里的豆火,有节奏的摇摆,照着影子明暗不定。 时间越来越晚,外面的夜色也越来越浓郁。 如今这个时代,尚且还能看到如此纯粹,深沉的黑夜。 还能看到皎洁的月光,还能看到漫天星辰。 可是,以后的人们想要见到如此纯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越是研究,林卫东越是觉得,以前以为是故弄玄虚的内容,这会儿全带着深意。 合上书本之后,已经是凌晨四点。 他脱下了棉鞋,赤着脚走出门外。 刺骨的寒冷,顺着足底往体内钻。 林卫东却毫不在意,反而依旧在琢磨着桩功。 原本根本就不怎么看得懂的晦涩内容,这会儿却变得很容易理解,琢磨到现在,书里面的内容,他基本上已经弄懂了,甚至就连老张头写了很多有谬误的地方,他也进行了纠正。 他本人当然是没有这个本事,可新获得的天赋,却在帮助他理解。 黑暗之中,林卫东抱残守一,身体涌现出一股暖流,丹田处像是有熊熊火焰的燃烧。 长长的呼出一口浊气,因为正对着大门,加上门还没有关,所以这一口气,直接让屋子里的烛火,跟着摇晃起来。 两只小狗被惊醒,刚准备叫唤,林卫东一个眼神看过去,黑虎和雪爪重新乖乖的趴回窝里,只露出了一个圆滚滚的脑袋,四只眼睛亮晶晶的望着主人。 除夕夜的寒风如同刀子一样,从全身上下刮过,林卫东却身心平静,按照书里记载的,摆出了“混元一气”的起手式。 “双膝微曲如坐高凳,双臂虚抱似揽明月。” “气沉丹田……” 暖流在丹田处鼓荡,随后游走遍全身。 林卫东只觉得自己身体越来越沉重,脚下的雪梨纸,甚至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林卫东不停的跟着书里面的描写调整呼吸节奏,冰冷的寒风吹在脸上,却仿佛温泉般流淌。 脚下的冰雪已经不再刺骨,恍惚之间,他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棵老松,根系深深的扎进了雪地里,枝干也要刺破苍穹。 “意守檀中……” 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念,在胸口的檀中穴中集中,紧接着,胸口猛的一跳。 原本火热的丹田,在这一刻像是有一股暖流泄了出来,如同灵蛇一般在身体的脉络中行走。 林卫东心中一惊,差点破功,好在最后还是稳住了心神,任由暖流在全身上下游走。 只是这很痛,浑身上下的肌肉经脉,像是被硬生生撕开一样。 远处传来风雪的呼啸声,黑夜之中,仿佛有什么动静。 但林卫东这会儿却什么都听不见,天地苍茫,只有越来越缓慢的心跳,在二中渐渐放大犹如洪钟。 这时候他呼出来的白气,已经在脸上凝结成霜,睫毛上也挂着冰晶。 可身体里面,却宛如藏着一座小火炉,最神奇的是,林卫东隐约之间好像真的感受到了身体里各处的经脉和穴道。 浑身上下微微保持张力,既不紧绷也不放松,就这个姿势一直维持到了即将天亮的时候,林卫东心中有了明悟。 所谓的混元,便是保持身体的动态平衡,就如同刺客一样,寒气从四面八方涌入体内,热流在丹田里游走全身,两股力量彼此融合碰撞,形成完美的循环。 就在这生日,东方鱼肚吐白,天边一缕晨曦照破了深沉的黑暗。 黑虎突然竖起了耳朵,冲着主人所在的方向,开口狂叫。 雪爪也瞪大眼睛,嘴里发出呜咽声。 只见到林卫东裸露在外面,被冰雪泡了一个晚上的脚踝,此刻竟然通体发红,四周的积雪,已经融化成了一滩水迹。 可神奇的是,融化的雪水并没有向四周流淌,反而像是被热炉烘烤,蒸发的一干二净。 “哈——” 伴随着一声长啸,四周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林卫东猛的收势,两道凝练的白气,从鼻孔中钻出,竟然在空中延伸出了一道长长的痕迹。 抬起双手,有些不可思议的握了一下,竟然爆发出炒豆一般的脆响。 “这就是……内劲?按照书里的说法,我这是成了未入流的武者?” 所谓未入流,就是已经进入了武道之门,实力还很弱小的武者。 通常而言,需要通过扎马步,练拳架,比如说有名的形意拳,再配合桩功,比如八卦掌桩功。 打好基础之后,练出一缕劲气,便算成功。 这种未入流的武者,“手眼协调”,打拳的时候不再是单纯的用手臂发力,而是把腿脚和腰腹的力量,拧成一股劲儿,在劲气游走全身时,一拳下去能够打出“穿透感”。 能达成这一点,便算是脱离了野路子,勉强摸到了武道的门槛。 “可我好像没有练过什么武功,甚至我都不认为这世界上有所谓的武功,要不是抽出来一个有帮助的天赋,只怕这辈子都不可能入门。” “而且这武道入门,其实也没我想的那么神奇,无非就是身体素质强了一些,身体更加协调,打架的时候力量更强……” 琢磨了一会儿,林卫东赶紧给两条小狗喂饭,然后回炕上睡觉了。 一个晚上没睡,他都要困死了。 只不过他也睡不了多久,大年初一,要忙的事情可不少。 正文 第109章 春去冬来,参加考核 睡了两三个小时,林卫东翻身爬起,用偷偷买来的黄纸叠了几个元宝。 在院子后面的荒地上,悄悄点燃祭拜母亲。 这之后,他便四处串门,去各家拜年。 周家他去了,二哥周满仓家也去了。 村里的四大巨头,徐支书,刘大队长,会计和治保主任家,他都一一拜访。 大队里关系比较好的社员,叶淑珍和汪彩霞家里,以及知青院,林卫东也去拜年。 这一圈走下来,双方的关系自然变得更好,更加亲近,大家也都知道了林卫东养了两条狗。 没错,林卫东出门,带上了两条小狗。 既是给大家打个招呼,免得有人以为这黑虎和雪爪是野狗,又是做社会化训练,以免小狗以后怕人。 当然,徐振国家对他的态度不咸不淡。 恐怕是因为年前国营商场那件事儿,所以徐家人有些看不惯他。 林卫东对此倒是一点也不在意,然后看不惯的事情恐怕还多着呢,多适应几次就好了。 这一圈走下来,时间已经到了下午。 林卫东本来还想去县城走一趟,一看时间,恐怕也来不及了,只能过两天再去。 如今通讯不发达,所以很多事情都特别的麻烦。 他倒是想去县城半年,和王德凯搞搞关系。 可谁知道接下来这几天,王德凯会不会在家呢? 他要是扑一个空,那岂不是白跑一趟? 还是等过了这个年再说吧。 “原本还想关照一下赵宇峰,这次过年,他好像买了不少东西?可惜人搬到王翠花家里去了,倒是不太好的下手。”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林卫东的生活,重新变得平静。 每天上午练武,下午学医,偶尔给小屁孩们补一补课。 闲暇时间,不是在看报纸,就是在读文学名著,泡上一杯茶,藤椅边能睡一天。 他的日子倒是悠闲了起来,老张头心里却格外费解。 之前林卫东早上练武的时候,总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只有打完一套之后,才会稍微精神一些。 但是怎么过了一个年,他精气神都变得不一样了? 不但比以前认真了不知道多少倍,而且这一板一眼的架势,好像还真的挺唬人的? “莫非是你这个小子,见自己快结婚了,所以想赶紧练练身体?啧,没想到你这小子身体这么虚。” “可是,你光打罗汉拳也没什么用啊,你小子要是真担心,我这里有一副方子,补气健脾,固本培元,而且不伤身体,喝了之后保证你能威武雄壮,底气十足。” “只要你去公社给我买几块桂花糕,我就把这秘传的方子交给你,怎么样?” 林卫东翻了个白眼:“不怎么样!您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怎么天天还想着吃什么桂花糕啊?这种东西对你来说,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而且我也用不着你这补肾固本的方子,我身体好的很!” 老张头撇了撇嘴。 两人刚认识那会儿,他还有一些剧情,但是现在早就没了那份顾忌。 “我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你觉得我还能活几天?虽然吃这种东西对我身体不好,但是对我心情很好!” “我心里痛快,哪管什么身体健不健康?就算是天天吃素,难道我就能长命百岁了?” 语气不屑的说完这番话,老张头又开始吐槽。 “你说你小子,好端端的要养什么狗,养狗也就罢了,你的狗还到处乱窜,搞得整个大队都知道了。” “我记得我好像和你说过,做人要低调,别看大家面对你时,脸上带着笑,没准就有那嫉妒心作祟的人,在背后捅你刀子!” 这番话是肺腑之言,而且听老张头这么说,这里头好像还藏着什么故事? 林卫东沉思两秒,摇头感慨:“狗要到处乱跑,我又怎么管得了?它们要到处跑,就随它们吧,谁会和一条小狗过不去呢?” 老张头的担忧,林卫东并不是不知道。 只是我要让小狗充当我的耳目,悄无声息的给我收集情报啊! 脑海中闪过这样的念头,林卫东不再多言,继续打拳。 大队里的人,渐渐接受了林卫东是下一任赤脚医生的事实。 两条小狗整天在村子里欢快的游荡,渐渐的也没人去管了。 冬去春来,冰雪渐渐消融,化成了潺潺流水,润泽大地。 干枯的枝桠上,冒出颗颗新芽,枯黄的土地里,也钻出绿油油的小草。 天地之间,一片生机盎然。 青山屯的人开始春耕,林卫东也没闲着,和老张头一起前往公社。 申请通过了,他要去公社进行考核。 通过之后就能成为村子里第二位赤脚医生! 《赤脚医生手册》,老张头其实并不是很精通,所以只教了一些基础知识。 更多的时候,他都在教中医。 辨药、制药、开方、熬药、针灸…… 出了几个压箱底的药方子,老张头全部保留。 只是这些内容,林卫东也没什么好学的。 一个乡下的老中医,就算家里代代传承,又有多么高深的知识呢? 不管是辨认药材,又或者是处理药材,都是一些中医里面基本的常识。 而这药方子,也是一些大路货色,恐怕只有老张头压箱底的几张药方,还值得期待一下。 比如那个补肾培元的药方。 除此之外,现在比较主流的六种针灸方法,老张头也只会最基础的“毫针”,而且还只会最基础的针刺法。 所以林卫东学了没多久,就没什么新东西学了,这段时间,他基本上是在自学《赤脚医生手册》。 “老张头,不就是考核吗?我自己去就行了,你还非得跟我一起,也不怕冻坏了?” 老张头苍老的脸上,褶子抖动:“反正也没多久活头了,多出去走动走动,见几个老朋友。” “我还以为你是担心我考试不通过,所以才跟我一起,原来你只是想搭个顺风车?你就不怕我考核失败?”林卫东忍不住调侃。 老张头却眯上了眼睛,仿佛真的一点也不在意。 到了向阳公社,很快就有卫生院的人把林卫东带到办公室,对他进行考核。 “根据六二六指示,医疗卫生的重点,要普及到农村。” “你们大队,的确需要一个新的赤脚医生,林同志你是高中毕业,又是下乡知青,能够主动深入到社员之中,服务广大的工农同志,这种觉悟很值得鼓励!” “以你这样的文凭,当个赤脚医生绰绰有余,不过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接下来我会问你几个基本的问题,如果你能答对,就算考核通过。” 听到这话,林卫东心中不免疑惑。 就这? 这个考核,未免有些太简单了…… 不过林卫东还是打起精神,等着这几个考核的人提问。 正文 第110章 赤脚医生证 “小林同志不要紧张,我问你,这四诊的要点,分别是哪四点?” 办公室里,林卫东对面坐着三个人。 最中间的是一个女人,约摸五十岁,一看就是公社卫生院的领导。 因为就她没有穿白大褂,反而是一身灰色的中山装,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看上去相当严肃。 她左右两边则分别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其中一个林卫东正好认识,正是之前给李伟看病的那个医生。 记得王德凯好像喊他老张? 虽然说公社的卫生院,一共也没几个医生,所以遇到熟人是很正常的事。 可林卫东还是察觉出了这其中的一丝古怪。 就在他琢磨着这里面有什么秘密时,张医生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小林?你是不是没听清?我说的是望闻问切之后,四诊的要点。” 林卫东不再纠结,点了点头。 “四诊的要点,分别是舌苔白腻为湿寒、舌苔黄腻为湿热,脉象浮数为表热,脉象沉迟为里寒。” 这个问题,简单的难以想象,所以林卫东才会愣神。 张医生问完之后,旁边另一个男医生,便开口询问。 “假如有社员发烧发热,头痛怕冷,但是并不流汗,而且舌苔薄白,作为赤脚医生,你怎么判断?该怎么治疗?” 刚才是理论基础,这是实际应用? 没有犹豫,林卫东立刻给出了回答。 “这是风寒感冒,如果没有药物的话,喝生姜红糖水发汗,或者针灸大椎,合谷穴。如果有药物,可以开银翘解毒片。” 这个问题也太过简单了,其实眼下的农村,一说感冒,基本上百分之七八十都是风寒,剩下的才是风热。 别说是赤脚医生,就算普通社员,也知道喝姜汤。 但林卫东回答的自然要更谨慎一些,赤脚医生的精神就是“一根针一把草”,大队的药库存货有限,开药放在其他手段后面,更合适一些。 “假如秋收的时候,社员被镰刀划破了手臂,血流不止,你又该如何处理?” 林卫东斟酌片刻,回答道:“用干净的布条,加压包扎止血,用盐水立刻冲洗伤口。” “如果没有盐水,用烧开放凉的清水代替。” “外敷云南白药粉,假如没有,就用马勃的孢子粉代替,简单处理之后,如果伤口较大,及时送到卫生院来缝合。” 这个问题,估计考的是就地取材,以及“先简单处理再转诊”的分级诊疗原则。 尤其是东北这边,马勃是很常见的止血真菌,云南白药却不容易弄到。 提问的医生,并没有说什么,接下来又问了六个问题。 比如在接生的时候如果胎儿的脚线露出来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的难点在于,虽然如今农村有将近一半的分娩要靠赤脚医生,但毕竟男女有别,所以很多男医生其实是不怎么学习这部分内容的。 林卫东对这个问题,回答的也相当完美。 “先是让产妇,膝胸卧位,然后尝试着转移胎位,如果没有效果,必须立刻送往县医院,途中为了避免脐带脱垂,要不停的让产妇憋气用力。” 一来这种应急处理的办法已经够了,二来必须要提及“转诊”,来规避责任风险。 这个问题之后,就是中草药的应用,比如腹泻,用什么草药治疗。 然后就是传染病防控类,比如说多名社员呕吐腹泻,如何处理和上报。 因为林卫东看了不止一遍《赤脚医生手册》,照本宣科,回答的倒也没有问题。 答完这几个问题,便是中间的女领导的询问。 而她询问的基本上都是政治问题。 如今的赤脚医生考核,技术只占百分之六十,剩下的百分之四十其实是要考政治思想。 这样的问题答起来,其实远比考核技术更加的困难,因为回答的时候不但要引用红色语录,还得有自己的分析。 而且一定要从始至终都坚持政治正确,但凡跑偏,别说是考核不通过没准还会被人记上一笔,送到县革委会,放到档案里。 要是这样的话,以后估计有的麻烦。 当然除非有仇,不然这种得罪人的事儿,通常也没人干。 刚才回答问题还不假思索,这会儿林卫东却小心谨慎。 比如说,大队书记和贫农社员同时生病,先给谁治疗,原因又是什么? 自然是要按病情的危急程度来处理。 假如病情相同,根据上面的教导,要把医疗卫生的工作重点放到农村,中下贫农是阶级兄弟,所以应该优先治疗中下贫农。 只不过,说是这样说,但是又有哪个赤脚医生,敢不管大队书记? 作为大队的一把手,有的地方叫支书,有的地方叫书记,他们手里的权力,可不是一般的大。 县官不如现管,哪怕是赤脚医生,也应该尽量不得罪书记。 等林卫东回答完之后,女领导和其他两个人商量了几句,随后点了点头。 “林卫东同志,经过组织上的考核,我宣布你通过了向阳公社卫生院的考核,从今天开始,正式成为一名赤脚医生,服务范围是整个青山屯生产大队!” 说完,她率先鼓掌,其他两人也跟着拍手。 不过这也就是走个流程,很快她就从面前的抽屉里,掏出一张奖状似的硬纸,递了过来。 林卫东看了两眼,眼角开始抽搐。 只见上面写着五个大字:赤脚医生证! 下面还有“字号”,以及“经考核合格,特发此证”的字样。 中间是姓名,性别,年龄,以及服务范围。 右下角的落款,是青松县卫生局,还盖着公章。 这……好像不太对吧? 这张纸上面,所有的信息都填好了。 可林卫东刚才看的分明,女领导直接从抽屉里拿出来,根本就没有动笔。 也就是说,这份证明早就已经做好了,甚至在他来之前,他就有了赤脚医生证! 那这个考核还有什么意义?岂不是随便走一走流程? 怪不得这么简单,问的都是一些基础常识,只要认真的学习过《赤脚医生手册》,就不可能答不上来。 “小林,咱快走吧,别让你师父等着急了。” 就在这时,从头到尾只问了一个问题的张医生走了过来,拍了拍林卫东的肩膀。 正文 第111章 思想交流会 “你认识我师父?” 虽然已经大概想清楚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但出于谨慎,林卫东还是问了一句。 张医生哈哈一笑:“当然是,我叫张勇,和你师父都姓张,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亲戚?但老张头不是说,他孑然一身,无亲无故,已经没有亲戚了吗?” 林卫东语气疑惑。 张勇笑着点了点头:“他们那一辈人认为的亲戚,跟我们有些不太一样,我的确是你师父的亲戚,不过已经出了五服,平常也没怎么走动,所以他这么说倒也正常。” “前段时间过年之后,他特意来我家拜年,还说收了个徒弟,要给他养老送终,开春后就要来参加赤脚医生的考核,让我帮忙关照一下。” “现在你明白了吧?你是给他养老送终的人,这个忙我怎么着也得帮。” 难怪…… 林卫东想起老张头一点也不在意他的考核,原来是早就已经知道了他肯定会通过。 合着搞了半天,都已经内定了? 这可真是…… 林卫东想到老张头一大把年纪了,还要舔着个脸,为了让他通过考核,找一点都不熟的亲戚拉关系。 一时之间心头有些感动,但又很无奈。 老张头这是不相信他的实力呀,别说是今天这些简单的问题,就算是问一些难的,他也有自信能通过。 “说起来,也不知道小林你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以前去找医生是没证的,只有一个名册。” “现在不但有证明,而且还能免费照张相。” “你要是夏天来考核,县城里有了照相馆,就是免费给你照一张相,贴在这张证书上面。” “不过到那个时候,你的考核我也帮不上忙了,你得去县里的卫生局考核。” “如今这赤脚医生,考核的标准是越来越难,我也不知道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张伟一边和林卫东聊天,一边找到了守在门口的老张头。 他年纪确实是大了,在门外早就已经站不住,这会儿找了块干净的空地,坐在地上正在抽烟。 “拿到了?走吧,咱去吃饭,今天我请客。” 双手撑着膝盖,从地上站起来后,老张头拍了拍屁股,朝着公社的国营饭店走去。 “要不还是我请客吧,能通过考核,你们俩也帮了不少忙。” 林卫东主动开口。 老张头能私底下给他拉关系,已经很让他感动了,自然不能让老张头请客。 “行了,我虽然没什么钱,但是一顿饭还是请得起的。” “虽然你是我徒弟,但我其实也没教你什么东西,现在你成了赤脚医生,这以后卫生院组织你们参加培训,你多学多看。” “今天就让我请客吧,算是给你庆贺。” 也不等林卫东多说什么,老张头赶紧就跑到了国营饭店。 只不过襄阳公社的国营饭店,门脸并不大,与其说是饭店,不如说是一家小馆子。 灰砖垒起来的墙上,刷着红漆标语,门口挂着半截蓝色的帘子,也不知道多久没洗了,被油烟浸得发亮。 林卫东掀开门帘的时候,一股子油烟,以及烟草的气味扑鼻而来。 店里总共就四张掉漆的方桌,墙角放着一个很大的酒坛子。 饭店里面,这会儿只有一桌客人,是两个穿工装的汉子,面前摆了一盘凉拌木耳,一盘花生米,以及两杯白酒。 三人进门的动静,引起了后厨注意,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从厨房探出头来,身上还系着围裙。 “里面请。” 老板娘颇为热情:“今儿个有新鲜的豆腐,是我早上特地买来的,你们要吃豆腐吗?” 老张头没有说话,选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上去后往墙上一看,掏出烟袋锅:“来一盘白菜炖豆腐,再来一盘土豆丝,对了,今儿有肉吗?” “有腌肉,给您来一盘?” “切一盘,再要半斤地瓜烧。” 他点完菜,从怀里摸出一个旧手帕,打开之后里面有几张皱巴巴的票子。 林卫东顿时皱起眉头,不过想了想,最终他还是没有开口。 给了钱和票,很快就传来铁锅呲啦作响的声音。 林卫东给三人倒上酒,张勇咂了一口,眯起眼睛:“现在赤脚医生的待遇越来越好,不但有钱,记满工分也没人多说什么。” 老张头也呵呵一笑:“没这个必要,要的东西太多,容易遭人嫉妒,而且还得书记搞好关系,这……” 话没说完,他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佝偻的脊背,像是大虾般弓起。 林卫东赶忙给他拍后背,摸到了瘦骨嶙峋的肩胛骨,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老张头也是赤脚医生,他也有补贴的钱和工分。 而且他一个老人,平常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 可他的生活却并不富裕,反而相当的拮据,这是为什么呢? 他的钱,到哪里去了? 只不过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老张头顺过气来之后,就摆了摆手。 很快,白菜豆腐就端了上来,腾腾的直冒热气,白菜脆爽,豆腐嫩的颤颤悠悠。 老张头摇晃了一下浑浊的地瓜烧,仰着脖子灌下一大口,发出满足的叹息。 “喝!” 林卫东也懒得劝,反而举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 “我敬您!” 张勇在旁边,慢悠悠的品味,却不愿意像他们这样喝的又快又猛。 过了一会儿,老板娘又端来了腌肉,肥肉的部分晶莹透亮,老桩头夹起了一块最肥的,放到林卫东碗里。 “你小子又机灵又聪明,我也没什么多的话说,以后你要是不麻烦的话,逢年过节给我烧点纸,我也就满足了,免得到了下面没钱花。” 此话一出,张勇眉头跳了一下,旁边吃饭的两个人,也瞪大眼睛看过来。 只不过见老张头鸡皮鹤发,又把目光收了回去。 三人这一顿饭,吃的又快又急,酒基本上让老张头一个人喝了。 吃完饭后,张勇就匆匆离开,林卫东带着老张头,慢悠悠的返回大队。 他却不知道,此时的生产大队,有不少人在讨论他。 绝大部分人,和林卫东关系都不错,得益于林卫东前段时间的“义诊”,社员总觉得他是一个很有思想觉悟的青年。 当然也有对此不在意的,谁来当赤脚医生,都无所谓。 只有那么零星几个人,盼着林卫东考核失败,成为笑话。 知青院里,一群人聚在一起。 大门敞开,女同志们坐在男生睡在炕上,男同志要不搬个板凳,要不干脆席地而坐。 早春的阳光,从门口投射进来,带着几分暖意。 “我宣布,思想交流会正式开始,虽然有个别同学缺席,但是我希望大家不要受到影响。” 郭启明话音落下,大家顿时面面相觑。 正文 第112章 阴阳怪气,矛盾重重 思想交流会,基本上下乡之前,每个季度都要召开一次。 有些勤快一点的,可能一个月开一次。 知青们天南海北,来自不同的地区,拥有不同的家庭背景和生活习惯,所以思想观念也会有很大的差异。 所谓的思想交流会,就是让大家分享自己思想上的转变,讲述在生活中遇到的困难,以及互相探讨如何用红色的思想武装自己,把理论跟实际相结合,促进彼此的成长。 只不过这个思想交流会,什么时候召开都可以,郭启明非得等今天林卫东去参加考核的时候,把大家喊过来开会。 很难说这不是故意的。 所以他话音落下,好几个人的表情都变得怪异。 先是最后到达的一批知青,分享自己遇到的困难。 除了已经离开的李伟,剩下的谢金武与王福山两个人,都说最大的困难是吃不饱。 毕竟,大队给的定量实在太少了,前三个月只有十五斤的口粮,这怎么看都不太可能。 不少人怀疑,是徐振国私下里偷偷的贪了一部分,不过人在屋檐下,这种事儿也只敢在心里想想,没人敢真的说出来。 虽说如今已经过了三个月,但是他们的家庭情况不是很好,所以之前还借了不少粮食。 如今开春,可以挣工分了,他们俩得拼命的干活,才能在还上饥荒的情况下,勉强吃饱饭。 至于宋文麟,站出来之后一开口就让不少人皱起了眉头,比如什么困难是一时的,大家要坚定理想信念。 又比如大家要高举团结的旗帜,克服困难…… 眼看他越说越起劲,闫雪不耐烦的开口打断。 “行了,你说完了没有?” 郭启明看了她一眼,目光深沉,默默的坐下不说话了。 闫雪则是笑着和大家分享,如何克服生活中的困难。 她给出的办法也很简单——花钱! 缺东西了?花钱! 吃不饱饭?花钱! 住不习惯?还是花钱! 说到最后,几乎所有人,看闫雪的目光都变得有些不太对劲了。 另外三个女知青,连忙把她拉下来,开始分享自己的生活经验。 只不过聊着聊着,苏美霞突然说起了林卫东。 她是真心羡慕林卫东,而且觉得林卫东很有本事,不仅修了房子,即将娶媳妇儿,还即将成为大队的赤脚医生。 一般人哪有这种本事? 苏美霞说得起劲,却没发现屋子里的氛围,变得愈发古怪。 等到她们坐下,牛壮壮猛地站了起来,左手拿着一个本子,右手捏着钢笔,不屑的冷哼了一声。 “我来发言吧,我认为某些同志,存在很严重的享乐主义倾向!” 他不露痕迹地瞟了一眼,炕上的几个女同志,比如黄芳芳,棉袄的扣子已经崩开了一颗,里面是带补丁的秋衣。 再看闫雪,不仅穿着崭新的灯芯绒外套,而且领口还有一个亮晶晶的胸针。 收回视线,牛壮壮意有所指:“就比如说修房子,明明教导了咱们,要艰苦奋斗,但有的人却老是想着搞特殊化……”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分明是在阴阳怪气林卫东。 只是这番话,确实误伤了很多人。 汪彩霞默默的低下头,叶淑珍睁大眼睛,不爽的看着牛壮壮。 闫雪更是呵呵的冷笑一声,直接开怼:“牛同志,恐怕你是睡习惯了大通铺,就你这瘦胳膊瘦腿儿,别人一个翻身,你都喘不过气来吧?独立空间对于学习有多重要,你这样的人当然理解不了。” 满屋子哄笑声响起,牛壮壮顿时脸色涨红。 他刚打算骂回去,赵宇峰神色阴沉,阴恻恻的说道:“某些人自以为是千金大小姐了,好像还问过,大队里有没有马桶?” 他故意的用胳膊捅了捅宋文麟:“你说,这算不算资产阶级的腐朽思想?” 闫雪怒目圆睁,恶狠狠的刮了一眼赵宇峰:“你!” 汪彩霞连忙拉住闫雪,不然她恐怕就要冲到赵宇峰面前和人打架了。 这好好的思想交流会,开了一半大家就吵起来了,郭启明也有点头疼。 他敲了敲桌子,犹豫两秒,转头看向黄芳芳。 “注意会议纪律!芳芳同志,接下来请你发言吧。” 黄芳芳头发枯黄,脸色也不复之前的红润,只不过她站起来之后,用手拢了拢头发,反而有了一股别样的魅力。 “我觉得闫雪修房子的事情,的确需要好好的商榷。” 眼看闫雪脸色冷下来,她加快语速:“先是林卫东,然后又是汪彩霞和叶淑珍,如今闫雪同志也要修房子,很明显这是被享乐主义毒害了,要是人人都搬出去住,我们还怎么团结同志?” 虽然没有点名赵宇峰,但是也不阴不阳的刺了一句。 郭启明觉得,这思想交流会,恐怕是开不下去了。 果不其然,闫雪挣开汪彩霞,唰的一下站起来,恶狠狠的看向黄芳芳:“我去外面修房子关你什么事儿?你要是觉得眼红,你也去修啊!” “哦,不好意思我忘记了,你就是想搬出去住也没这个钱!前两天是谁偷偷的用了我的雪花膏?脸上抹得和涂了石灰一样白,别以为我看不出来,我那是懒得拆穿你!” 这话一出,屋子里顿时炸开了锅,汪彩霞还想劝架,叶淑珍在旁边把人拉住。 男知青那边,李红星蹲在墙角,没有任何存在感,王大柱脸色焦急,开口劝说的话却根本没人搭理。 黄芳芳这会儿也撕破了脸皮,声音尖锐的喊叫道:“就你清高?就你闫雪有钱?前两天我看到了你家里寄过来的信,说是要再给你寄一百块,还让你放心花!” “你不是资本家的大小姐,家里哪来的那么多钱?也不知道吸了多少工农群众的血汗,我用你一点雪花膏怎么了?那是你欠我们的!” 这段时间,黄芳芳的日子,过的可谓是相当的不爽。 和赵宇峰有了矛盾之后,两个人渐渐的就没了来往。 知青院里,大多和她关系不好。 本来仗着自己年轻漂亮,她还能勉强维持心里的那股高傲与优越。 可是新来的知青,尤其是闫雪,却彻头彻尾的把她比下去了。 正文 第113章 动手打人,底气十足 闫雪长得漂亮,家庭背景貌似很好,而且很有钱! 与黄芳芳有些绿茶的性格不同,闫雪为人大大咧咧,很快就和女知青们打成一片。 特别是如今天气渐暖,积雪消融,闫雪更是准备修一栋房子,搬出去住。 这也让黄芳芳心中的嫉妒犹如春天的野草一般疯长。 她早就在知青院里住够了,狭窄逼仄,还没有隐私。 她做梦都想搬出去住,哪怕不修一间自己的房子,至少也要像赵宇峰那样搬到社员家里,有一片属于自己的空间。 可她家庭条件没那么好。 父母不可能每个月都寄钱给她,让她在外面租房子住。 更不可能给她一大笔钱,让她在乡下修几间房子。 所以,黄芳芳格外的看不惯闫雪。 今天见到闫雪这么嚣张,一个没忍住,就把心里的火发泄了出来。 黄芳芳瞥了一眼,知道从今天开始,她和大家的关系肯定会变得更差。 但是她无所谓,毕竟…… 脑海中刚刚升起一个念头,下一秒,闫雪就三两步来到了黄芳芳面前。 紧接着,一个巴掌甩过去,打断了黄芳芳的思绪,让她一个没站稳,摔到了地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黄芳芳更是难以置信。 几个呼吸之后,她尖叫一声,从地上爬起来,张牙舞爪的扑向闫雪。 闫雪却半点不退,顺手抄起旁边的茶缸子,又是狠狠的一下,砸在黄芳芳的脑袋上。 温水浇在头发上,让干枯的头发顿时变成湿漉漉,因为是陶瓷缸子,这一下也没砸出血,但还是让人变得晕乎乎。 黄芳芳受此一击,顿时跟疯了一样,和闫雪扭作一团。 不是抓头发就是扯领子,看上去可怕极了。 这女人一旦发狠,打起架来比男人凶多了。 郭启明连忙跑到两人中间,想要劝架,却被黄芳芳用指甲在脸上挠出三道血痕。 他这下子也恼了,命令剩下的男知青赶紧动手。 “都愣着干什么?想和我一起挨处分?还不赶紧把人分开!” 等到大家手忙脚乱,架住了两人,屋子里的气氛,也变得更加尴尬。 这会不可能开得下去了,闫雪满脸不服,黄芳芳抽抽搭搭的落下眼泪。 其他人则有一个算一个,生出了赶紧离开的心思。 “还是林卫东日子过得潇洒,可以不用掺和这些破事儿,娶妻生子之后,还有人在大队里给他撑腰。” 一时之间,不知道有多少人生出这样的念头。 可怕的不是吃苦,而是你在吃苦,但有人却在不停的进步,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好。 有这样明显的对比,心里自然很难受。 所以,没人再像之前那样,觉得林卫东娶一个乡下的女人,是在自毁前途。 相比遥不可及的回城梦,还是当下能够吃饱穿暖,更让人心动。 “哎哟,这是怎么了?” 这时,门口传来一道声音。 只见徐国强跨过门槛走了进来,察觉到了屋子里的气氛,眼中闪过一缕惊讶。 “我爹让我过来看看你们的思想交流会,开的怎么样了,现在看来,好像不太成功?” 徐国强的话带着几分嘲笑的意思。 以前见到了知青,他都是尽量的拉拢,想和人打成一片。 毕竟知青混得再惨,那也是城里来的,是城市户籍。 在当下,出个门还需要开介绍信的年代,城里人跟乡下人,待遇也是天差地别。 双方的差距不说是天堑,但也确实有一条看得见的鸿沟。 想要农转非? 除非走大运,不然压根不可能。 可是现在,徐国强心态发生了变化。 审查的日子已经定了,下月初六,就有人来大队进行政审。 这基本上只是走个流程,到时候他就能成为工农兵大学生,毕业之后包分配,就算当不了干部,也有铁饭碗。 所以他觉得自己,比这些在城里找不到工作,被赶到乡下当知青的人,要优越的多。 心态上发生了变化,有一种俯视的姿态,怎么可能尊重的起来? 屋子里没人说话。 见大家不搭理自己,徐国强也不恼,目光一转,看着啜泣的黄芳芳。 “芳芳同志,你这是哭什么呢?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告诉我,我一定替你做主!” 黄芳芳先是眼睛一亮,随后脸上露出几分害怕,怯生生的说道:“还是不了吧,谢谢徐同志的关心,你真是一个好人,但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话是这么说,但开口说完,黄芳芳就用眼泪汪汪的目光看着徐国强。 众人的嘴角,都不免抽搐起来。 这话说的……徐国强是个好人,那他们这些人就不是好人了呗? 明明刚才跟个疯子一样喊打喊杀,这会儿装什么呢! “没关系!你尽管告诉我,就算我替你做不了主,还有我爹呢,他是大队书记,青山屯他说了算!” “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不团结,连革命同志都敢欺负!” 黄芳芳心中窃喜,表情闪过一丝得意。 不过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露出一种畏惧的模样,就像一只提心吊胆的小白兔,直勾勾的看着闫雪。 徐国强顺着目光看过去,发现是闫雪后愣了一下。 “怎么?你想替她出头?没问题啊,尽管去告状吧,最好把你爹也喊过来!” 闫雪有恃无恐,底气不是一般的足。 “咳咳……那什么……欺负人确实不好,闫雪同志,下不为例啊!” 说完,徐国强给黄芳芳使了一个眼色:“芳芳同志,你别哭了,跟我去散散心吧。” 黄芳芳没有拒绝,跟着徐国强离开屋子。 她表情依旧愁苦,只是脚步却显得有几分……欢快? 两人这一走,大家也没了开会的心思,三三两两的离开。 赵宇峰脸色有些阴沉,独自走在路上。 黄芳芳以前和他关系很好,他甚至还占了不少便宜。 只是还没到手,双方就发生了矛盾,关系越来越差。 可今天看到黄芳芳在自己的面前巴结另一个男人,他心里还是多了几分不爽。 而且徐国强,今天更是像没看到他一样,连个招呼都不和他打! 明明之前还和他称兄道弟,好的跟铁哥们似的! 气呼呼的捏紧拳头,赵宇峰一个扭头,走向马春桃家。 心里有股邪火,他今天必须泻干净! 正文 第144章 开垦荒地,年度规划 林卫东带着喝醉的老张头坐在驴车上。 路上颠簸起伏,他好几次差点吐了。 知青院发生的事,他自然不清楚。 就算知道了,恐怕也不会放在心上。 把老张头送回家,给人盖好被子,又来到卫生所。 眼下这间小小的卫生所,将是他未来在大队的立足之地。 如今成了赤脚医生,总算是有了一定的话语权。 很多事情都可以开始干了,不必像之前那样畏手畏脚。 当然,仅仅只是赤脚医生,还不保险。 特别是徐家人不太看得惯他,这种情况下,更要慎之又慎。 除非他能更进一步,得到更多的权利。 “接下来可有的忙了。” “细细数来,我要结婚,不说买三转一响,至少也得买辆自行车,给周晓白买一块女士手表,家里最好能有台缝纫机,平常也能缝缝补补,这样方便一些。” “至于收音机……还是算了,有那闲工夫,还不如多做两道数学题。” 想到这里,林卫东又转头去找自己养着的林蛙。 不出意料,没有一只蛙从冬眠中醒过来,有的甚至都开始腐烂了。 “看来一点也不容易,想要靠养这个玩意儿赚钱,还得摸索相当长一段时间。” “忘了我有初级御兽术,也许可以试一试。” 没错,接下来一整年,林卫东大的目标就是养殖雪蛤。 雪蛤又叫东北林蛙,能够提炼出雪蛤油。 根据目前的政策,供销社可以收购农副产品和中药材,他特意打听过,青松县供销社的收购部,将雪蛤油这种名贵的滋补品,也列入了中药材中,进行统一收购。 当下的供销社,对农副产品收购其实一共有四种方式。 统购、派购、奖售、议购。 实际上在六十年代,收购农副产品,主要是看看农民们卖什么,供销社就收购什么。 如今到了七十年代,开始扩大收购,增加农民收入,属于供销社也开始参与生产,进行规划与技术指导,甚至开拓很多没有的经营门路。 这也是林卫东的底气所在。 当然收购的时候,还是要以生产队的名义,进行集体交售,个人私自贩售属于“投机倒把”。 如今成了赤脚医生,雪蛤油又是中药材,合理合规,他才打算养殖雪蛤。 雪蛤这个东西,是我国仅有的一种珍稀动物,在清朝时就已经成为了“八珍之首”,是宫廷贡品。 而野生的雪蛤,因为吃的食物,以及采摘时候的干湿度不同,所以刮出来的蛤蟆油,颜色也分为好几种。 血白色或者是黄白色,质量最好,摸起来有脂肪一样的光滑感,而且也没有杂质。 褐色或者是黑色的,质量相对差一些。 这东西经济价值很大,而且还可以外贸出口。 所以收购的价格向来很高。 一只肚子里满是油的母雪蛤,三只就能卖一块钱。 公雪蛤价格要便宜一些,大概一块钱一斤。 毕竟雪蛤油,主要就是从母林蛙的输卵管里面提取。 公的当地一般叫做公狗子,母的叫做母狍子,当然也有叫黄肚皮儿的。 如果想赚的更多一些,也可以自己提炼成油,符合标准后,供销社的收购价一般都在80到120元一斤。 除了供销社,其实林卫东也考虑过药材公司,以及国营药店。 他可以用“集体合作医疗用药”的名义,找相关的国企,或者是药店销售。 不过没有熟人,还是有一定风险的。 “也不知道县农业局,或者是供销社有没有相关的养殖办法,没有的话,只能去省城看看,或者是自己慢慢摸索了。” “不过暂时还不急,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 林卫东想了想,转身出门。 “考过了?我就知道你肯定行!” 周家,春日的阳光透过糊着报纸的窗户,让屋子里变得明亮。 林卫东摊开赤脚医生证,放到周晓白手里。 周晓白这会儿正在门槛上剥松子,见他拿出证书,顿时蹦跳起来,拍了拍手,眼睛亮晶晶的。 “这个……这个是不是你的名字?” “你认识我的名字?” “东这个字我还是认识的,还有这个‘姓名’,这两个字我也认识!” 她这样的已经不错了,很多人其实只认识自己的名字。 也就铁柱他们这一代开始大力的推行扫盲,但七十年代很多人,也只读了个小学就没有继续往上读了。 真正好起来要到八十年代,以及九十年代,实行了义务教育之后,文盲才基本上被消除。 “太棒了,有了这个证,以后你就不用下地种田了!” 周晓白喜滋滋的,伸着手指摸着公章,片刻后忽然皱起鼻子:“对了,这里是不是要有照片?怎么是空着的。” “说是夏天会开一个照相馆,那个时候才能照,不过有没有照片都一样。” 林卫东伸手,把周晓白头发上的松子壳摘下来。 “你怎么突然间开始剥松子了?” “这松子没放好,有点发潮了,我播了之后趁着这两天太阳好,拿出来晒一晒。” “行,你接着剥吧,家里还有锄头吗?我来借一把锄头,要那种长锄头,不是扁锄。” “你要锄头干什么?” “种地!” “种地?”周晓白脸色疑惑。 但听说了林卫东接下来的打算,表情又变得古怪。 “我琢磨着,当这个赤脚医生,其实也挺清闲的,除了要去公社在卫生院学习,平常也就是采采药,给大家治个头疼脑热,然后做好疾病预防。” 林卫东笑着开口,继续解释道:“我修房子的时候,特意要了很大一块地方,现在院子都空着呢,房前屋后那么多空地,现在雪融了,正好是最滋润的时候,要是现在不赶紧开荒,接下来肯定会长很多杂草。” “开出几片自留地来,借着春天种点菜,以后那才有的吃,总不能让你妈一直给我送吧?” “而且我还想把院墙加高,现在太矮了,至少得有人那么高。” “院子前头,我还想种两棵树,夏天可以乘凉,秋天可以摘果。” 默默的听着林卫东的规划,周晓白眼睛闪了闪,毫不在意的开口:“这些粗活你就别干了,让我哥他们来,反正他们力气大,现在事情也不忙,趁着有空赶紧帮你挖地。” 正文 第115章 猪肉炖粉条 “让他们给我挖地?”林卫东想了想,感觉也没问题,“这样吧,我每天给工钱,算是雇佣他们。” 周晓白顿时瞪圆了眼睛,俏脸上多了几分不可思议,像是听见什么荒唐的事情。 “你还要给工钱?都是一家人,给什么工钱!给他们管顿饭就行了。” 一脚踢飞路边的小石子,周晓白这话说的理所当然:“反正他们现在天天在家也是挨我爹的骂啊,能给他们管顿饭就已经不错了。” 林卫东顿时笑着摇头,忍不住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水果糖,递给周晓白。 她顿时眼睛一亮,拿起一颗糖含在嘴里,眼睛弯成了月牙。 “对了?你要种什么树?”因为有糖果含在嘴里,所以周晓白话说出来有些口齿不清。 林卫东神秘一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忽然伸手指着远处,黑瞎子岭的积雪,暂时还未退去,只是在群山之间,已经有生机勃勃的绿意冒了出来。 “明天有没有空?陪我上山一趟,看看能不能弄点好东西。” 周晓白顺眼看去,晨曦之中,山峦呈现一种岱青之色。 她忽然伸手拽了拽林卫东的袖口。 “你就别跟我卖关子了,现在就告诉我吧!” 她这可能是想要撒娇? 只不过力气太大了,反而让林卫东有些摇晃,要不是林卫东本身也有点实力,说不定还会摔倒。 “哎哟,行了行了你别摇了。”林卫东无奈的摇头,只能开口说道:“明天我要去找点硬木,不是说要做栅栏吗?而且这冬天一过,很快就要到夏天了,你也知道春天的时间很短。” “冬天可以不怎么洗澡,夏天总不能不洗吧?但是在院子里洗,容易被人看见,在屋子里洗又会弄一地的水。” “我想着干脆搭个小棚子,以后专门用来洗澡。” 这次周晓白信了,她捂着嘴乐呵呵的开口道:“你可真讲究,我送你回家。” 两人来到林卫东的院子里,两条小狗顿时“汪汪”叫了起来,看上去格外的欢喜,尾巴也是摇的飞快。 林卫东弯腰挠小狗的头,它们立刻翻过身子,露出自己的肚皮。 “那我就先回去了,明天让我哥他们过来给你挖地。” 周晓白也逗了一会儿小狗,然后转身离开。 林卫东却开始琢磨,自己应该在院子里,种什么树。 不过仔细想想,自己在乡下好像也待不了几年,所以他想种什么,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明天,他能在身上找到什么。 没错,林卫东并不打算从小树苗开始种起,他准备明天直接在山上,挖两棵果树回来。 把已经长大的果树移栽到自己的院子里,不就成他的了吗? 要不然,从小树苗开始长起,那得等到猴年马月,才能吃得上果子呢? 恐怕吃不了两年,他就得离开了,那他还费这个劲儿折腾干什么? 当天晚上,林卫东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他上床睡觉,掀开被子之后却发现床板上全都是林蛙,密密麻麻让人惊恐。 醒来之后天光已经大亮,也不知道这究竟算是美梦还是噩梦。 这时,屋外传来了动静。 林卫东打着哈欠开门,看到周家三兄弟,扛着锄头上门。 他们表情有些不爽,见到了林卫东,却不敢多说什么。 因为周晓白就跟在她们后面。 “他们已经吃过饭了,我给他们贴几个玉米饼子,做碗大酱汤,让他们中午吃,然后咱们就上山?” “晚饭不用你管,让他们回去吃就行。” 林卫东也不至于这么吝啬,大舅哥来给他干活,而且还是垦荒,挖地这种重体力活,他就给人吃玉米饼子,喝大酱汤? 那这也太不会做人了。 “还是蒸上米饭,然后做点猪肉炖粉条吧?刚好酸菜也没吃完,再炒个酸菜。” 周晓白还想说做这些东西太浪费了,林卫东凑到她耳朵边嘀咕了两句,她这才答应下来:“好吧,我听你的。” 不远处的周满囤,看到了这一幕,心中不由的有些发酸。 小时候当着宝一样捧在手心里的妹妹,现在对另一个男人言听计从,还真是怎么看都觉得不爽。 赶走脚边的小狗,周满囤带着弟弟们开始清理地面,准备开垦。 林卫东则是跟着周晓白一起前往厨房,往灶堂里加入大量的柴火。 熊熊的火光,让柴火噼里啪啦的作响。 放入猪油,将腊肉切成大片,又把泡发的粉条放在里面一起炖煮。 盖上盖子之后,蹲了一会儿,没多久铁锅里面,就开始咕噜噜的冒泡。 掀开锅盖,蒸腾的热气顿时带着肉香,充斥着整个厨房。 周晓白嗅了嗅鼻子,看着带着油光的肉片在公司里面翻滚,,也忍不住跟着咽了咽口水。 “真香啊。” 她用木勺翻动了一下锅里的粉条,表情带着几分不满:“肉本来就有油,你还放那么多的猪油,实在太浪费了。” 林卫东不怎么在意,这会儿正在拨弄柴火:“请外人来干活,还得开工钱,这让自家人干活,工钱免了也就算了,总不能连饭都不给人好好吃一顿吧?” “挖地这么辛苦,可不能太过亏待自家人。” 周晓白刚要说话,门口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周家三兄弟扛着锄头,接连探出一个脑袋。 周满囤鼻子抽动,黝黑的脸庞上,露出诧异:“这是什么味道?怎么这么香!” “猪肉炖粉条!”周向阳眼睛都直了,赶紧放下锄头,走进厨房里,看了一眼之后,满脸的惊喜。 “这肉片比我的手指还厚,怎么这么多肉?!” 林卫东笑着站起来:“家里没什么小菜,只能再给你们炒点酸菜,不用跟我客气,等会儿中午你们肯定很饿,到时候多吃一点。” 从大缸里面取出两颗酸白菜,让周晓白切成细丝,把猪肉炖粉条盛到盆子里,又加了满满一勺猪油,打算炒酸菜。 这雪白的油脂,让周满囤一时之间有些沉默。 “这……好像有点太破费了。” 话是这么说,可他却喉结上下滚动,眼睛在猪油上面挪不开。 去年分的肉,年前就吃的差不多了,家里都已经好久没见油星了。 每天不是喝酱汤,就是炖酸菜,简直就是数着粮食下锅。 “都是自家人,不用客气。” 林卫东笑呵呵的开口,让正在切酸菜的周晓白耳根子泛红。 炒完酸菜,又在锅里蒸米饭。 等差不多了,两人就辞别正在挖地的三兄弟。 “锅里有热水,想喝水的话,三哥你们等会儿自己喝就行了。” 拿着锄头,带上背篓和柴刀,临出门前,林卫东还嘱咐了一句。 正文 第116章 上山摘野菜 “别说,这小子还挺会来事儿的。” 周向阳感慨一句,想起那满满一盆猪肉炖粉条,心里对林卫东的好感噌噌往上涨。 周智勇也点点头:“咱们这个妹夫,是城里人,又有文化,现在还成了赤脚医生,说话做事都大气,我怎么感觉是晓白那丫头命好?他这条件,哪个姑娘找不到?” 放下锄头,立在地上,双手往上一搭,将半边身子撑住,周满囤无奈摇头:“一盆猪肉炖粉条,就把你们两个收买了?” 不过没等两个弟弟说话,他又自顾自的开口:“不过你们说的也对,城里人有文化,又有本事,现在还吃公家饭,确实是晓白这丫头命好。” “三哥,之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城里人,指不定哪天就会回城,所以一点也靠不住,怎么到了现在,你又变成这种说法了?”周向阳不屑撇嘴。 “以前那小子是外人,所以他城里人的身份,是一件坏事。“ “可现在他是我们的妹夫,而且人也是个靠谱的,坏事儿自然变好事儿了。” 周满囤说的理所当然,周智勇也跟着感慨,抹去额头上的汗水。 “这去年我还觉得,城里来的知青不会过日子,人也不靠谱,但现在看来,人家比咱们还会过日子。” “你看看这房子修的,前面种树,后头种菜,家里又养了两条狗,啧啧……” 周满囤也歇够了,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抡起锄头狠狠的砸将土块:“行了,都赶紧干活儿吧,就冲一大盆猪肉炖粉条,也得好好的挖两块地出来。” 另外两人也会有出头,原本荒芜的土地,渐渐露出了黑黝黝的泥土。 …… 山脚下,周晓白手在麻花辫上绕来绕去,想了好一会儿,突然转头开口问道:“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一缕山风吹过,鬓角的碎发摇摆,露出了红彤彤的脸颊:“刚出门的时候,三哥他们看你的眼神,比看我还亲!” 林卫东笑了笑,开口说道:“你们是兄妹,彼此之间有情分在,所以你凶一凶他们无所谓,打打闹闹反而让你们的关系更好。” “但是我不一样,我只是妹子,所以你对他们不好,胳膊肘向外拐,那我就得向里面拐,这样我和他们的关系才会越来越亲。” “你想想看,你们毕竟有血缘关系,所以怎么着都无所谓,就算你想对他们好,也不要亲自出面,让我来,这样大家才能成为真正的一家人。” 听到这话,周晓白顿时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后,开口问道:“是不是我越嫌弃他们,他们就越觉得你这个妹夫懂事?” 林卫东点了点头,看到旁边有一根枯枝,手顿时痒痒,弯腰捡了起来,开始挥舞。 “就像你爹,要是有一天咱俩吵架,你爹肯定骂的是你,你信不信?实际上他嘴上骂的越凶,心里就越疼你。” 周晓白若有所思,好像她大哥和大嫂吵架的时候,每次都是爹把大哥臭骂一顿。 是爹不喜欢大哥吗?怎么可能。 大哥是家里的骄傲,是最有出息的人,又是长子,他们这几兄妹,爹最喜欢的就是大哥! 想明白了这一点,周晓白忍不住发出感慨:“你懂的可真多,这样的事情都能想明白,怪不得你对我几个哥哥这么好。” “我也不缺那点东西,何必要对自家人那么苛刻呢?再说了他们给我开荒,是我占了便宜。” 笑着说完,林卫东悄悄的伸手,想要去拉周晓白。 周晓白发现之后,脸上羞涩,但手却大胆地靠了过去。 可两人的手还没碰到一起,然后就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同时还有人在后面喊。 “林卫东?林卫东!” 两人回头望去,顿时看见了四五个人从山脚下追上来。 这群人中,穿着灯芯绒外套的闫雪最引人注目,就像一只黄色的蝴蝶,在山间翩翩起舞。 她手里还拿着一把柴刀,路过野草时,刷刷的砍了下来。 仔细看去,除了她之外,还有叶淑珍和汪彩霞、王大柱和谢金武,以及另外一个不认识的女人。 这个女人走在最前面,看上去是领头的。 他们每个人都背着用藤条编织的背篓,腰间别着柴刀,王大柱手里更是拎着个小麻袋,原本就泥泞的山路,经过这一番踩踏之后,变得更加污浊。 没一会儿,他们就走到了面前。 领头的女人似乎格外不同,身上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藏蓝色工装,脚上是一双胶鞋,裤脚老老实实的扎在里面,头上还有一块灰扑扑的头巾。 其他人爬坡的时候,一个个都很吃力,唯独她弓着腰,脚步沉稳,重心压的很低,这一看就是干惯了农活。 “你们这是……”林卫东扫过众人手里的工具,心中若有所思。 闫雪三步并作两步,蹦蹦跳跳的上前,因为过于兴奋,脸上泛着两团红晕:“我们上山摘野菜!” 她晃了晃了手里的菜刀:“这两天太阳很好,雪都融了,山上肯定冒出了不少好东西!” 汪彩霞也跟着笑了出来,只不过她的笑容,看上去有些勉强:“听说昨天有人在山上踩到了苣卖菜,我们就想着赶紧上山来摘一点,要是晚了,恐怕要被人摘完了。” “说的没错。”叶淑珍拍了拍背篓,语气有些无奈:“这一个冬天都没吃绿叶菜,感觉我嘴里都已经淡出鸟来了,要是再不吃点菜叶子,我非得疯了不可!” 林卫东点了点头,对此他倒是没什么感触。 年前他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存了好多菜到空间里,所以偶尔能够吃点蔬菜打打牙祭。 哪里像这些知青,天天不是吃酸菜就是喝酱汤,人确实难受的不行。 目光扫了一圈,见走在最前方的姑娘,双手交叠在身前,始终沉默着一言不发。 她指节粗大,手上满是老茧,这双手怎么都不应该是城里的姑娘该有的,只有天天干农活才能磨得出来。 林卫东对此愈发好奇。 “这位是?” 正文 第117章 特殊的女知青 “这是李丽琴同志。”闫雪开口介绍,“她是和我同一批下乡的人,平常不怎么爱讲话。” 李丽琴抬起头,露出一张黝黑的脸庞。 她眼睛特别明亮,就好像是天空上的星子,但里面却古井无波,平静的有些可怕。 “我是李丽琴,林同志你好。” 明显是川陕一带的口音,说完之后,她又低下了头。 周晓白在旁边好奇的打量,询问道:“你们认识野菜吗?待会儿可别摘错了。” “我不认识。”闫雪笑嘻嘻的开口:“但是丽琴可不一样,她从小就是在山里长大的,什么野菜野果她都认识。” 李丽琴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正好我们也要上山,要不咱们一起?”林卫东笑道。 闫雪欢呼一声,“那可太好了,人多力量大!” 双方边走边聊,沿着蜿蜒的山道向上。 初春的山林,还残留着一些冬日的萧索,但仔细看去,就能看见枯黄的草丛间,已经冒出了点点新绿。 融化的雪水渗进泥土,空气中带着一股潮湿的糜烂味道,但是一阵山风吹来,又满是清新。 “往那边看!”周晓白伸手指着不远处的一片洼地,忽然惊喜大喊:“那是小根蒜!” 众人连忙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见到了一片湿润的洼地,一簇簇细长的绿叶破土而出,上头还有未干的露水。 李丽琴第一个走过去,蹲下身子,熟练的用柴刀挖开松软的泥土。 她动作又快又准,没一会儿就挖了一大把。 王大柱在旁边看的目瞪口呆,“你可真熟练,以前挖过这个?” “没有,但是挖过野葱,家里穷,我从小挖到大。”她淡淡的回应,听不出什么情绪。 闫雪凑上前,好奇的出了出紫红色的根茎,好奇的转头询问:“这个要怎么吃呀?” “洗干净蘸着酱吃,或者拿来包饺子,都行吧。”周晓白回应了一句,也走上前开挖。 这一片小根蒜并不多,两人忙了一会儿,这已经挖走了一大半。 剩下的人也走上前,学着她们的样子开始挖,只是他们的动作明显生疏了很多,有时候还能挖断。 “你们小心点儿。” 周晓白瞟了一眼,有些看不下去了,示意众人看向自己:“要这样,斜着下刀,不要顺着根往下,而是要远一些,将根下面的整片土都挖出来,这样才不会断……” 林卫东一边挖,目光又不自觉的落在了李丽琴身上。 这个沉默寡言的女知青,实在特别,她干活的时候神情专注,对大山又很熟悉,身上还有着与年龄不符的老成,与其他知青格格不入。 “林卫东。”闫雪挖了两下,就失去兴趣了,转头凑到林卫东旁边,神秘兮兮的开口问道:“你知道桦树汁吗?” 林卫东收回思绪,一时间有些茫然:“我知道啊,怎么了?” “我听老乡说,这个季节气温回升,冰雪消融,桦树也开始苏醒,只要在树上钻一个孔,就能接到甜滋滋的树汁。” 闫雪眼睛亮晶晶的,像一条兴奋的小狗:“我们要不要去试试?” 话音刚落,林卫东还没有回答,周晓白就在旁边轻咳了一声:“现在太早了,恐怕没多少。” “啊?”闫雪失望的垮下脸。 周晓白看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等到晌午,太阳把树干晒得暖洋洋,桦树汁才会流得快 ” 她不动声色地走到林卫东和闫雪中间:“咱们等中午的时候,去找向阳坡上的桦树。” 闫雪这才露出笑容。 继续向前,众人散开,在附近搜寻各种早春的野菜。 周晓白发现了一片婆婆丁,嫩绿的叶子呈现锯齿状,看起来格外显眼。 汪彩霞运气好,找到了几丛刺嫩芽,兴奋的呼唤叶淑珍,两人嘀嘀咕咕,讨论这是要炒鸡蛋,还是直接凉拌。 林卫东则来到背阴的斜坡,专门往那种烂树根,大树桩下面找。 很快他就找到了几株肥厚的榛蘑,小心的把蘑菇摘下,王大柱把脸凑过来:“这可是好东西。” 说完,他把背篓给林卫东看了一眼。 里面居然有几只蛤蟆。 “听说蛤蟆的味道跟鸡肉差不多,咱们吃不了小鸡炖蘑菇,你也不尝尝蘑菇炖蛤蟆?” 林卫东愣了一下,挤出一丝微笑:“不了。” 王大壮不死心,还想劝说,这时候远处传来了闫雪的惊呼声。 两人对视一眼,赶紧跑过去。 只见她蹲在一棵粗壮的桦树前,手里举着柴刀,桦树上面已经多了一道口子。 “不是说要等到晌午再试吗?”林卫东有点无奈。 “我想先试试看。”闫雪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指着树干上浅浅的划痕:“没想到,真的有水珠渗出来唉!这是不是就是桦树汁?” 周晓白也走了过来,看了一眼树干,摇了摇头:“你这太浅了。” 说着,她拿起柴刀,比划了一下。 “要用力,砍深一些!” 手腕旋转,高高的举起柴刀,借助惯性用力的往下砍。 斜斜的伤口出现在众人眼前,一颗颗清澈的树汁,顿时渗了出来。 “哇!”闫雪惊呼一声,连忙用手去接,很快掌心就多了几滴琥珀色的水珠。 她伸出舌头舔干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真的是甜的,滋味还不错!” 其他人也轮流品尝了一点,然后这个桦树就像是被榨干了一样,一点都渗不出来了。 “行了,咱们继续往前吧,多摘一些野菜。” 几个人继续向前,不时就有新收获。 很快到了中午,林卫东在一处密林中,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东西。 这是一棵比他略微高一点的山楂树其实更高更大的山楂树,林卫东并不是没有找到山楂这种东西,在东北的林子里向来很常见。 但是要找到这种有点高,却又没有高多少的树却不容易。 要是太矮,怕是结不了多少果。 可要是太高,怎么弄回去又是一个大问题。 眼下这棵树就正好。 林卫东见左右无人,拿起锄头开始挖掘。 也幸亏这些天,经过锻炼身体素质提高了不少,挖到最后林卫东浑身冒汗,双手微微颤抖。 一两个小时过去了,他总算是把根系完整的挖了出来。 那个时候,林卫东才察觉出一丝不对。 刚才只顾着挖树,却忽略了别的事情,现在回过神来一想,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么还没人来找他? 山林里面一片寂静,听不到任何同伴的声音,只有一种可怕的死寂,悄悄的蔓延到心底。 正文 第118章 山中遇狼,洞中躲避 早春的泥土,依旧有些硬邦邦,挖了一两个小时,林卫东浑身冒汗。 但是眼下这棵山楂树总算是被他挖出来了虬结的梗系彻底暴露在空气中,四周围绕着腐殖土,看上去就像是垂暮的老人,一根根青筋凸出。 林卫东脸上却没了任何喜悦。 他蹲下身子,手指伸进树根和泥土的缝隙。 确认四周没人之后,林卫东将山楂树收进空间。 “太安静了……” 依稀还记得,之前能听见周晓白清脆的嗓音,还有闫雪银铃一般的笑声,现在却只剩下山风吹过,四周枝叶摇动响起的簌簌声。 到底是多久之前?刚刚,还是一两个小时之前? “晓白!” 林卫东扯开嗓子,朝山里喊了一声,却只惊动了几只灰雀。 没有任何回应! 林卫东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 一个半小时前,林卫东开始挖树的时候,其他人也忙得不亦乐乎。 挖野菜的,收集桦树汁的,还有殷勤讨好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所以林卫东暂时不在也没人在意。 只是就在大家忙活了将近一个小时,即将休息的时候,叶淑珍却意外的瞟到了不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们。 “欸?你们看那个地方?是不是有一条狗啊?” 众人齐刷刷的看了过去,周晓白还笑着调侃:“这大山里哪来的狗,卫东又没把他养的狗带过来。” 说完之后,好奇的打量,然后众人就齐刷刷的变了脸色。 “淑珍……那……那好像不是狗,那是一头狼啊!” 汪彩霞谢谢爸爸的开口,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 和远处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对视,她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僵硬了。 那绝对不是狗! 塌陷的腰腹,仿佛能够数清楚有几块肋骨,灰白相间的毛发上,沾满了泥土的污垢。 这是一头缺了半块左耳,被岁月和饥饿折磨得形销骨立的老狼! 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几分疯狂,眼直勾勾的盯着众人,前爪不安分的刨着地面,泛黄的獠牙,垂着粘稠的涎水。 “有狼!”闫雪的尖叫声划破了森林,刚刚收集到的桦树汁,也在一瞬间撒的满地都是。 她却顾不上有任何心疼。 老狼被这尖叫声吓了一跳,但很快又压低了身子。 它已经老了,犬齿磨损严重,右腿还有陈年的伤痕。 这样的老狼,已经没了任何的价值,自然而然会被狼群抛弃。 从这一点上来说,人跟狼倒是没有区别。 它熬过了严寒的冬季,和储存脂肪,度过严冬之后尚且能支撑一段时间的熊不同。 这个时候老狼,显然已经饿到了极点,充血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面前的一群两脚兽。 “大家别害怕!这头狼看起来年纪很大了,未必敢对我们怎么样!它要是敢冲过来,我们一起砍死它!” 关键时刻,李丽琴站出来安慰大家,同时握紧手里的柴刀,死死的盯着狼。 可是,绝大部分人这个时候都慌的要命。 从小生活在城里,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很多人连只鸡都没有杀过,现在却要在山里和一头狼搏命? “丽琴……这、这头狼,不会吃了我们吧?!!” 王大柱的声音,多了几分颤抖。 李丽琴看了一眼,心中微沉。 狼向来都是群居生物,只有无法捕猎,不能给团队做贡献的老狼,才会被赶出来。 所以大家只要表现的强硬一点,老狼未必敢发动进攻。 可是现在,一个个面露惊恐,几个女同志,只有周晓白能保持冷静,其他人就差瘫软在地了。 而王大柱这种壮汉,腿也在颤抖,谢金武就更别提了,嘴唇发白看上去像是要晕倒的模样。 越是这样,老狼越不会放过他们! 就在李丽琴心头沉重的时候,周晓白也察觉到了众人的胆怯,知道决不能跟这头狼硬拼,不然的话,肯定会有人受伤。 所以她想了想,开口说道:“我知道不远处,有一个山洞,要不我们去躲一躲?那个洞口很小,咱们只要用背篓挡住洞口……” “好!”李丽琴拽住了想转身逃跑的谢金武,声音格外冷静:“晓白你在前方带路,大家捏好手里的刀,我们几个倒着走,盯着这头狼的眼睛别松开!” 大家一起慢慢的,往前走了十来分钟,就在老狼有些不耐烦的时候,不远处出现了一条石缝。 石缝很窄,只够一个人出入,里面倒是挺深的,足以藏下所有人。 “这就是我说的山洞,大家慢慢的进去。” 周晓白这会儿也有点慌,声音像是紧绷的弓弦。 等到大家全都钻进石缝里,周晓白死死的捏着柴刀。 她不知道这会儿林卫东到底在哪里,是受伤了,还是正在找她? 就是希望等这头老狼走了之后,他再出现! 心中的一丝恐惧,让周晓白这会儿胃部绞痛,慌张的情绪在脑海里蔓延,比眼前这头呲牙咧嘴的恶狼甚至更让她恐惧。 老狼慢慢的靠近,那张狰狞的脸,看上去越发的清晰,甚至一股腐烂的臭味,这会儿也扑面而来。 闫雪身子瞬间瘫软,倒在地上,带着哭腔喃喃的说道:“我不想死!我还没谈过恋爱呢……” “大家把背篓堵在洞口!”李丽琴却没有半点慌乱,而是让大家把藤编的背篓,死死的抵在门口,充当屏障。 “闫雪,别害怕,这头狼不敢把我们怎么样,待会儿它就会离开。” 周晓白冷静下来,勉强开口安慰。 她说道:“也是咱们运气不好,这里又不是深山老林,按理来说其实不会有狼。” “如果这头老狼没有被狼群赶出来,群居的狼绝对不敢来这里,不然肯定会被打死。” “可偏偏这是一头老狼,在深山里独自存活不下去,只能来较危险的地方碰运气。” “所以一时半会儿,这头饿疯了的老狼恐怕不会走,但是咱们这么多人,它比我们更害怕,也不会轻易冲上来!” 冷静的声音,让大家稍微喘了口气。 果然,这头老狼没有贸然发动进攻,因为有背篓的阻挡,也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它可能焦躁的在外面绕着圈子,已经有些钝的爪子,在地上磨出凌乱的痕迹。 它如果身强力壮,绝不会选择这种两脚兽,因为老狼知道,两脚兽远比山里的兽王更加可怕。 如果有可能的话,它也想去捕捉山鸡野兔。 可是它太饿了,也太老了,已经没了之前的警惕,取而代之的是被逼到绝路的疯狂。 正文 第119章 生死一瞬,一往无前 汗水跟泥土混合起来的气味,在石缝中蔓延。 缝隙里的气氛很沉默,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并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家脸上的恐惧渐渐的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坚定的神色。 总有人觉得,人类之所以能够成为地球的统治者,靠的是智慧。 不可否认,相比于出色的智力,原来的战斗力确实不是很强。 可那是因为,人类的智慧实在是太过突出,以至于很多人下意识的忽略了人类能够表现出来的战斗力。 恐怖直立猿,可不仅仅只是调侃。 很多人之所以不敢动手,并不是打不赢,只是想无伤通关。 刚才大家突然遇到了狼,从小在温室中长大,一时之间没遇到过这种恐怖的事情,所以慌乱是在所难免的。 可是这会儿,有了一个短暂的庇护所,大家慢慢的冷静下来之后,反而有些跃跃欲试。 毕竟一头老狼而已,大不了让这狼咬两口,只要不是致命的伤口,和狼纠缠的过程中,他们足以拿刀捅死这头狼! “在这里躲着,要躲到什么时候去?我看干脆我们冲出去,和那头狼拼了!” 王大柱紧紧的握着手里的柴刀,沙哑的嗓子,喉头剧烈的滚动。 想起自己刚刚因为害怕,产生了抛下几个同志独自逃跑的想法,他就心中羞愧,这个时候更是恨不得把这头狼的皮活生生的剥下来! “你疯了?!”汪彩霞把人按住,神色依旧恐惧,“万一你被那头狼咬到了脖子怎么办?!” 周晓白透过背篓的缝隙观察外面,老狼鼻子贴着地面,残缺的耳朵,不时的抖动。 这头狼的确很瘦,而且被狼群驱逐出来,其实也活不了多久。 它只是在垂死挣扎而已。 “这头狼在等我们自乱阵脚。”李丽琴声音依旧冷静,略带黝黑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 “狼群捕猎的时候,会轮流消耗猎物的体力,只不过独狼……” 她说到这里,眼睛发亮,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独狼不能一击得手,就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放弃,要么突袭!” “咱们守在洞里,门口有东西挡着,它没法偷袭,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放弃了!” “咱们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等!等这头狼失去耐心,等它离开!” 这话一出,虽然没有人说话,但是明显能够感觉到,大家都松了口气。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原本大家很难判断自己究竟在洞里待了多久。 但是闫雪却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精致的女士手表。 能知道具体的时间,缓解了大家心里的焦躁。 毕竟如果他们迟迟没有回去的话,大队里面肯定会有人上山找他们。 所以他们最多只需要坚持到晚上。 只是老狼却没有这么多耐心,差不多一个多小时后,老狼明显焦躁起来,开始在洞穴门口兜起了圈子。 “它要走了!” 李丽琴作出判断。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惊喜。 周晓白心中却泛起了嘀咕。 她对山上的情况还是比较了解的,尤其是这一带,好多地方她都摸熟了。 可哪怕如此,长这么大她也没见过狼。 所以她也只能按照从小到大得到的经验来应对。 可是李丽琴却不一样,她好像非常了解狼的习性?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狼群果然慢慢的远离。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呼喊声。 “晓白!你们在哪里?!” 老狼的耳朵猛的竖起,周晓白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她看到外面的畜生鼻翼剧烈张合,随后几乎是毫不犹豫的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 那苍老的背影这会儿却格外迅捷,分明是一只老练的猎手,锁定了新的目标! “卫东!”周晓白几乎是撕心裂肺的喊了出来,撞开背篓,向外面冲去。 她这会儿心头已经没了恐惧,只有近乎偏执的念头。 “我是卫东的女人,就算要死,也得和他一起死!” …… 林卫东喊了半天,嗓子有些沙哑,但是他却不怎么在意。 因为积雪融化,所以山里的地面有些泥泞,他把山楂树放到了空间之后,很快就找到了地面上残留的痕迹。 那是一串凌乱的脚印。 “这是遇到了什么事情了吗?还有这个印子……这是哪里来的狗?” 林卫东心中疑惑,顾不得多想,跟着脚印来到了山缝前。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阵恶风袭来! 这惊险的一幕,哪怕是很多年以后,林卫东依旧会在梦里见到。 在凌乱的狂风之中,一道灰影凌空而来,尖锐的犬齿,瞄准的是他的咽喉! 初级格斗精通带来的肌肉记忆,让身体下意识做出反应,挥舞着锄头砸过去。 老狼撞在了冰冷的铁片上,瞬间坠落在地,在地上翻滚片刻,然后咧开嘴凶神恶煞的咆哮起来。 林卫东踉跄两步,将锄头杵在地上,目光冷漠的看着老狼。 “卫东哥!跑啊!快往这边跑!” 周晓白的喊叫声带着哭腔,但这个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她眼睁睁的看着老狼后腿蹬起,再次往前扑,目标依旧是林卫东! 它双眼满是血光,本来就因为饥饿,残存不多的理智,这会儿更是因为林卫东的一击而消耗殆尽,变得彻底疯狂! 它清楚的知道自己恐怕是要死了,临死前,一头发疯的老狼,是相当可怕的! 千钧一发之际,林卫东放开了锄头,反手拿出腰间的柴刀。 初级格斗精通,带给他丰富的战斗经验。 而武道入门,则是弥补了力量上的不足。 无数个清晨,练习的武功这会儿也仿佛带给他某种力量,让他心里没有丝毫的惧怕,反而有一股一往直前的勇气。 一缕气流在浑身流转,身体的血液在这一刻沸腾。 林卫东双眼如同鹰目,死死的盯着老狼的薄弱之处。 根本不用任何思考,仿佛天生就知道该怎么做。 只见他双腿微曲,身子猛的一沉,然后扭腰拧胯,身子往后一仰,连带着右手的柴刀也跟着向后。 紧接着就跟弹簧一样,压到极限,又迅速的反弹回来。 “唰!” 这一刻,柴刀无比迅速,像是在空中划出了残影一样,带着尖啸之声,往前砍去! 正文 第120章 开场破肚,临死反扑 此刻的老狼还在半空之中,即将落地扑倒林卫东。 它怎么都没想到,林卫东身子突然矮了一头,并且以一种反应不过来的速度,直接挥刀。 它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惊恐,可是这个时候还在半空之中,根本不可能改变方向。 这一瞬间,老狼总算是明白了为什么狼群从来不往山下跑。 如果时光能倒流,它绝对不会去招惹这种两脚兽,而是会老老实实的去抓点野鸡,蹲守野兔。 可后悔没有任何作用,老狼出现在人类村庄附近,就已经注定了会迎来死亡。 哪怕没有死在林卫东手里,远处红着眼睛,拿着柴刀冲过来的王大柱和谢金武,也会把它撕成碎片。 更别提过了今天,它如果还没死的话,刘胜利肯定会带着民兵队伍,把它的皮剥下来! “嗷呜!” 一声尖锐的哀鸣,带着几分不甘和悔恨。 只见柴刀狠狠的从狼的肚子上划过,黝黑的柴刀,在这一刻仿佛变得雪亮。 狼腹绽放出一道猩红,大量的鲜血滚滚落下,现在还能看见小半截肠子。 这头老狼,本就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这会儿再也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只能重重的坠落在地,眼里的光芒渐渐的暗淡。 “卫东!” 如此惊心动魄的一幕,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周晓白依旧一副撕心裂肺的模样,呐喊了一声,脸上还挂着泪痕,就看到老狼倒在地上,而林卫东却平静的收刀,一副风轻云淡。 周晓白:??? 她情绪一时转换不过来,脸色变得茫然。 刚才她都做好了拼命的准备,要是那头狼扑到林卫东身上撕咬,那她肯定会拿着柴刀,不顾一切的冲上去。 可是…… 这狼就这么死了? 很快,周晓白跑到了林卫东面前,紧紧把人搂住,汹涌的泪水夺眶而出。 “没事了,别哭……” 林卫东没怎么犹豫,在众人的注目之中,把人搂进怀里,轻声细语的开口安慰。 远处的知青,脸色一个比一个怪异。 有人庆幸林卫东没有受伤,也有人惊叹林卫东居然能够一刀杀狼,身手实在是有些夸张。 更有人眼里满是崇拜,想到刚才那一瞬的惊心动魄,心中无比悸动。 汪彩霞脸上的表情,也带着惊喜。 只是这份惊喜中,却掺杂着落寞。 她也不清楚是为什么,看到了林卫东搂着周晓白,心里特别的不舒服。 但是,两人已经订了婚,她作为朋友应该祝福。 更何况刚才,大家都被惊吓的一幕吓到了,只有周晓白不顾一切的冲上去,甚至完全没有考虑安危。 汪彩霞觉得自己恐怕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正因如此,她心头不舒服的感觉更强烈了。 等到大家都走过去安慰,汪彩霞这才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我不如她,这是她应得的。” “林卫东,你没事儿吧?刚才真是吓死我了!” “对呀,真的可怕,我还以为要出事儿了,但是你就弄一刀,哇!好厉害!” “这头狼肠子流出来了,看来是活不成了。” “怎么,你还希望这头狼活着?这该死的畜生,就该早点死!” 最后一句话是闫雪说的, 说完之后,她还狠狠的踹了一脚老狼。 然而就在这时,濒死的老狼突然暴起,眼中带着猩红的光泽,突然狠狠一口咬向闫雪的脚! 尖锐的犬齿瞬间刺入脚踝,闫雪甚至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在这一瞬间,林卫东手里的柴刀发出呼啸之声,狠狠的砍在了狼的头顶。 温热的鲜血溅在闫雪灯绒芯外套上,宛如晕开了一朵又一朵刺目的花。 直到这个时候,剧痛才传遍全身。 这头濒死的老狼居然回光返照,咬了闫雪一口! 当然,也是因为闫雪这种千金大小姐,实在太不谨慎了,或者说她心中气愤,根本就没想到狼还有反抗的可能。 此刻老狼彻底没了性命,但是闫雪的脚踝也变得鲜血淋漓,她瘫坐在地上,疼的直掉眼泪。 “让我看看。” 林卫东皱起眉头,也顾不得那么多,掀开裤腿,露出脚踝检查伤口。 狼牙留下了几个很深的伤痕,但幸运的是,好像并没有伤到骨头。 从怀里掏出手帕,林卫东熟练的包扎止血。 “恐怕得赶紧下山处理伤口,狼的牙龈脏的很,晚了容易感染。” 脚踝被一个男人握在手里,心头传来几丝异样的感觉。 闫雪又痛又羞,遭了这样的罪,整个人都快崩溃了。 可是林卫东的温声细语,坚定的语气,又让她心中安定下来。 想到刚才,林卫东一刀砍破狼的肚子,那一刻的英姿,她到现在都忘不掉。 现在又温柔处理伤口,面前这张专注的侧脸,让她心中有了很大的安全感。 悸动了片刻,闫雪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脸颊微微发烫,连忙低头掩饰自己的失态。 “能走吗?”林卫东开口询问。 闫雪试了一下,疼的倒吸一口凉气:“恐怕需要人扶着。” “我来背你吧!”谢金武主动开口。 闫雪犹豫了一下,点头答应了。 其他人,这个时候一起抬着狼的尸体,周晓白则是趁机询问道:“你刚才到哪里去了?我都吓死了!” “我找到了一棵不错的果树,想种到院子里。”林卫东解释道:“可没想到挖了一会儿,你们就不见了。” 周晓白侧过头,看着林卫东的脸,脸色慢慢变红:“幸好你刚才没事,下次不许这么冲动了。” “我知道,面对一头狼,逃跑只会暴露自己的弱点,反正狼也咬不死我,顶多受点伤。” 林卫东说完,回顾一下刚才那一幕,心中若有所思。 他感觉自己体内的劲气,好像变多了? 两人身后,趴在谢金武背后的闫雪,这会儿心中泛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懒得再看,闭上眼睛,把头靠在谢金武的背上。 察觉到了背后的情况,谢金武眼中闪过一丝激动,嘴角不自觉的扬了起来。 上山容易下山难,更别提多了一头狼的尸体和一个病患。 夕阳西下时,众人才返回大队。 而这头狼的尸体,也在大队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正文 第121章 大队震惊,处理伤口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 当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的时候,林卫东一群人抬着狼的尸体,带着受伤的闫雪返回青山屯。 从后山一路往前走,灰狼的爪子在半空中晃荡,肚皮上狰狞的伤口,这会儿还在往外面渗血,也让狼皮变得更加血腥。 沿途看到这一幕的人,几乎没有人关心闫雪的伤势,反而是瞪大眼睛,看着狰狞的狼尸,满脸的难以置信。 大树底下抽着旱烟的老头,猛地站起来,烟袋锅啪嗒掉在地上。 四处疯玩的孩子,看到了之后尖叫的四散头。 还有吃完了晚饭难得有空出来坐着拉家常,闲聊的大妈们,这会儿也难得停下了那张永远保守不住秘密的嘴。 “是狼!有人从山上打了一头狼下来!” 夜晚,凉风狂舞,这个消息像是一簇野火,瞬间就窜遍了整个生产队。 等到人乌泱泱的聚集起来,来到大队部附近的时候,晒谷场上已经挤满了人。 徐振国分开人群,走了进来,很显然他这会儿匆匆忙忙,表情也有几分怪异。 他脸色阴沉的看了一眼狼的尸体,然后死死的盯着林卫东:“这狼是怎么死的?!” “是我们打死的。”林卫东简短开口。 你这话一说,虽然早有预料,但是人群还是炸开了锅。 “城里来的知青,居然还能杀狼?这得是多大的本事!” “是啊,这些城里来的人,大部分可是连鸡都不敢杀!” “要是刘主任上山杀狼,倒是正常,他毕竟有枪,而且又经常往山上跑,可是这几个人……” 其实这才是让人震惊的地方,他们这帮人,除了周晓白之外全都是城里来的知青。 遇到了狼,不受伤就不错了,还有能力反杀? 徐振国也不说话了,眉眼之间带着意外的人设。 周晓白站在林卫东旁边,拳头一点点捏紧。 她其实能感觉到,四周的目,隐约之间发生了变化,如果之前是客气之中带着一点点疏离,那么现在却多了几分敬畏。 刘胜利也挤到最前面,翻看狼肚子上的尸体,啧啧称奇: “厉害呀,一刀剖腹,连肠子都快流出来了。” 他扫了一眼,看到了林卫东腰间别着的柴刀,上面还有暗沉的红色,明明已经不鲜艳,这会儿却格外刺眼。 老杨头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后,双眼眯起。 他是老猎户,眼睛比一般毒,不用怎么细看,就能知道这一刀究竟有多大的力气。 干脆利落,而且力气还特别的大,林卫东这小子怎么突然间变得这么厉害了? 等林卫东简单的解释,然后带着闫雪前往卫生所。 剩下来的王大柱几个人,被社员们团团围住。 “到底是什么情况?你们是咋遇到狼的!” “是啊,只狼真的是用刀砍死的?可为什么是肚子,难不成狼会乖乖的露出肚皮让你们砍?” “这狼皮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王大柱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 汪彩霞却满脸兴奋:“今天可凶险了,当时那狼……” …… 林卫东自然不知道,汪彩霞把他夸上了天,搞得他好像是关公在世,拿把刀能把山里杀穿。 可问题是他拿的只是一把柴刀啊! 所以,他也没看见,大队里的人,眼中都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敬畏。 敢拿把刀和狼搏杀,哪怕只是一头老狼,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胆气。 更何况,今天能杀狼,明天敢不敢杀人? 虽然大家心里不觉得林卫东会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可是架不住心里会这么想。 如今这个年代,死个把人实在是太正常了。 不说别的,就说那被下放到劳改农场,或者是直接关到牛棚里面的人,有多少能熬过来? 所以,凶狠在如今这个年代,并不会让人疏远,只会让人敬畏。 带着闫雪回到了卫生所里,让她坐在木板床上。 老张头正睡在藤椅上,摇摇晃晃的打盹。 春天万物复苏,四处一片生机勃勃。 可他这样的老人,艰难的熬过了寒冬,却并不会跟着精神,反而是随着阳光越来越暖,困意也越来越浓,有时候往椅子上一坐,就能睡着。 “这是怎么了?” 老张头看到闫雪脚踝上狰狞的伤口,也吓了一跳。 “先不说这个了。” 卫生所后面有口井,林卫东把用绳子绑起来的塑胶桶扔下去,然后连打了三桶水。 犹豫了一下,他又把架在炉子上的铜壶提起来,将热水全部倒入。 不过热水占的比例太少,所以只是没有那么阴冷,却并没有变成温水。 林卫东顾不得那么多,放了半块肥皂进去,用力的搅和,然后开始反复冲洗闫雪脚上狰狞的伤口。 之前鲜血淋漓的伤口,这会儿已经变成了不正常的紫红色,好像是被毒蜂蛰过一样,又肿又痛。 原本已经有些麻木的伤口,瞬间传来刺痛。 闫雪这会儿没了任何旖旎的念头,呲牙咧嘴,强忍着不让自己叫出来。 说来也是奇怪,她平常一副娇滴滴大小姐的模样,嫌弃这儿嫌弃那儿,可是今天痛得额头都冒汗了,却始终银牙紧咬,一言不发。 这可比一般的男人都狠! 毕竟林卫东可不仅仅只是把水冲在上面,而是反复的搓洗,甚至把手指伸进去抠。 等到里面已经有些凝固的血沫子混着泡沫荡漾开,闫雪这才长长的松了口气,整个人瘫软在地。 “刚才我用肥皂水给你洗了一遍,现在我用清水洗一遍,狼牙很脏,你忍着点。” 林卫东重新换了盆水,处理完伤口之后,又在伤口上涂抹碘伏。 等到这些事情弄完,天边的余晖早已经散尽,只有昏沉的天色笼罩下来,吞没了所有的光明。 “快起来,现在你可不能休息,咱们马上去县城,光消毒可不够。” 屋子里这种氛围,老张头显然不可能睡得着觉,他瞄了一眼棕黄色的伤口,不动声色的吸了口气。 这丫头到底什么来头?她的指甲,把床板都刮出了几道白痕! “是,可能会得狂犬病,你们赶紧去县卫生院。” 闫雪脸色煞白,突然抓住了林卫东的手腕:“林卫东,我会不会得狂犬病?她声音发抖,“我听说,得了这种病,人会发疯,到最后活活把自己憋死……” 正文 第122章 狂犬疫苗用完了? “你听谁说的?” 林卫东笑着摇摇头,开口安慰:“不要害怕,没你想的那么恐怖,我已经尽量给你处理了伤口,就算是不打疫苗,也未必会得狂犬病。” “咱们现在去县卫生院,打了疫苗就没事了。” “如果卫生院没有,我们就去省城,我现在先去找书记开个介绍信,免得来回绕路。” 说完,林卫东还调侃道:“你现在知道害怕了?刚才用脚踢狼的时候,不是还挺英勇的吗?” 闫雪眼眶顿时一红,差点落下泪来。 不过林卫东这种轻松的口吻,又让她松了口气。 毕竟病人紧不紧张,很多时候取决于医生。 越是漫不经心,毫不在意,病人反而越放心。 如果是脸色凝重,长吁短叹,估计就得准备后事了。 林卫东找到了徐振国,说明情况之后,让他帮忙开一封介绍信。 徐振国毫不犹豫就答应了,还打算给林卫东安排驴车。 “不了,驴车太慢,我去借一辆自行车。” 拿到介绍信,林卫东直接离开,一秒都不想多待。 实在是徐振国那双探究的眼睛让他很不舒服。 简直恨不得将他衣服扒下来,把他浑身上下看个精光。 或许徐振国还等待着他主动解释? 但林卫东才懒得搭理。 本来关系就不怎么样,能勉强维持一份体面,已经不错了。 天色愈发暗淡,只有最后一点光亮,依旧顽强的停留在天际。 林卫东带上手电筒,骑着从队长那里借来的自行车,火急火燎的往县城赶。 临行前,周晓白特意拿了一个围巾,系在林卫东脖子上。 “夜里冷,你骑的又是自行车,到时候凉风肯定从脖子往你身体里面灌,你可千万别感冒了。” “嗯,快回去吧,我看着你进去。” 两家本来就不远,周晓白三两步走到门口,转身挥手。 林卫东蹬起自行车,让闫雪在后面打着手电筒,晃晃悠悠的往前。 闫雪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心,顿时慌张的乱跳起来。 人在黑暗的环境中,总是缺少安全感。 归根究底,是黑暗带来的未知。 就好像每天路过地方,白天一眼看过去,一切都很熟悉。 可到了晚上,景色被黑暗所掩盖,一切就仿佛变成了未知。 闫雪现在也是如此,她总觉得四周黑暗中,潜藏着某种张牙舞爪的怪物,可能下一秒就会吐出来。 夜里的凉风,将两边的树叶,吹着哗哗作响,仿佛有怪物在耳边咆哮。 这一刻,闫雪就连腿上的疼痛。 但是她并不害怕,反而鼓着腮帮子,一字一顿地开口道:“其实……” “嗯?你刚才说什么?我没有听到。”林卫东有些疑惑。 眼下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林卫东一边要维持平衡,一边又要尽力的看清前路,所以压根就没注意然后到底说了什么。 只不过,他依旧察觉到了,背后的闫雪说话的语气,好像变得有些奇怪。 是坚定,还是决绝? “我是说,如果要是到最后还是出事情了,那我给你写一封信,到时候有人来调查,你就……” 林卫东蹙起眉头,在对方话还没说完的时候,直接开口打断。 “你这是杞人忧天,这个时候,你应该好好的抓紧自行车,别等会儿颠簸下去了,而不是在这里胡思乱想。” “你肯定会没事的,还不到你留遗言的时候。” 闫雪不再说话,犹豫了一小会儿,轻轻的把手环抱住林卫东的腰。 林卫东身子一僵,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有自行车顶着夜风呼呼向前。 反正是大队长的车,林卫东站起来蹬都不心疼。 这个夜晚,月亮不是很明亮,光线照在道理上,看上去有些朦。 县卫生院的铁门,也在月光下泛着一丝冷光。 林卫东带着人找到了值班医生,对方听完了情况,蹙起眉头摆手。 “疫苗已经用完了,你们真要想打狂犬疫苗,去省城吧,我们这里没有!” 女医生态度有几分不耐烦,林卫东注意到她不停的揉眼睛,恐怕是睡觉的时候被吵醒了吧? 闫雪脸色变得有些灰暗,慢慢的坐在地上,脸上的疲惫显而易见。 她想了想,冲着林卫东招手。 林卫东走过去后,她撑着林卫东,来到女医生面前。 “同志我相信咱们医院,肯定还有没有用完的狂犬疫苗,说不定你是记错了,能不能麻烦你再找找?” “打完疫苗,我一定会好好感谢你。” 闫雪这话说的很平静,但是谁都能听出来,话语里面潜藏着的意思。 无非就是不相信这个医生,觉得疫苗没有用完。 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她没了之前的低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冷漠。 不,这种气质不是刚刚转变的,好像自行车进入县城,她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原本的娇气,迅速消失,现在的她,就像是一把出鞘的宝剑,尖锐的让人有些不敢正眼看。 好像看一眼,就会心慌。 就连女医生也愣住了,仔细的打量了几眼,开口问道:“你们是哪个单位的?” 闫雪不再说话,带着林卫东转身离开,来到了县卫生院门口。 “林卫东,你能帮我一个忙吗?帮我去找一个人。” 林卫东:“找谁?” “你去县委大院,一单元101,找一个姓郭的人,就说闫雪有事情找他。” “如果门卫不让你进,你直接跟门卫说我是他侄女,让他替你通报。” “县委大院101?”林卫东若有所思,赶紧去找人。 因为上次去拜访过王德凯,所以他对路线很熟,没一会儿就到了门口。 之前给门卫递了两根烟,再加上王德凯提前吩咐过,所以门卫并没有阻拦他。 可是今天他贸然到访,又是晚上,门卫直接就把他拦住了。 “这么晚了,你进去干嘛?赶紧走,别打扰领导休息!” “我是来找人的,麻烦你替我通报一声。” 门卫紧皱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 “你想找谁?” “住在101的郭领导,麻烦您替我说一声,就说他的侄女闫雪找他。” 林卫东话音刚落,门外脸色瞬变。 “侄女?!” 正文 第123章 革委会一把手 就像是有火在烧屁股一样,门卫不一会儿就消失了。 他这一去,将近十分钟才回来。 再次出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男人,看上去四五十岁。 穿着一身藏蓝色的中山装。 之前下巴还翘的老高的门卫,这会儿在前头点头哈腰,背就没有直起来过。 仿佛天生就矮人一头。 “闫雪找我?她在什么地方?” 这人出来之后,也不说别的,而是直截了当的开口询问。 林卫东和盘托出,说清楚情况之后,这人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我知道了,走吧。” 他深吸了口气,朝着县卫生院的方向走去。 林卫东故意落后了几步,扭头看着保安,悄悄询问: “这位领导是?” 虽然他心中已经有了猜测,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本来正在弯着腰的保安,听到了这话,立刻骄傲地挺起胸膛。 “这是我们县革委会的郭主任!” 原来是县革委会的一把手! 林卫东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然后转身离开。 哪怕只是一个门卫,提起革委会的一把手。 也会骄傲地挺起胸膛? 或许,这就是权力的迷人之处,哪怕门卫没有权力。 但也不影响他摆出一副有权力的姿态。 人越是没什么,就越渴望什么。 手中无权的人,只能幻想着拥有权力后,会多么风光。 可实际上,真正拥有权力后,才能发现…… 真是太他妈风光了,近乎无所不能。 跟在郭主任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得很快。 来到县卫生院的门口,郭主任快步上前,似乎有些急切。 “闫雪同志!你没事吧?” 他声音并不像是一位关心晚辈的长辈,反而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惶恐。 闫雪脸色苍白,这会儿却浮现出几分喜色。 她看了一眼林卫东,笑着说道:“郭叔叔!” 林卫东将这一切收在眼底,敏锐的察觉到了。 眼前的这位县革委会一把手,和闫雪的关系。 好像不是单纯的叔叔和侄女? 或者说,他们根本就不像是亲戚! “你怎么弄成这样?” 郭熊威尽量压低声音,脸上有着不容忽视的关切。 闫雪抿了抿嘴唇,叹了一口气: “不小心在身上被咬了一口,我要打狂犬疫苗。” “但是这里的医生说狂犬疫苗用完了。” 郭熊威眉头顿时一皱,带着人走进去。 女医生这个时候早就已经惊呆了,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卫生院里还有狂犬疫苗吗?” “郭主任,应该……” “去找!” 两个字,立刻就让手足无措的女医生噎住了。 她如蒙大赦的点了点头,一溜烟小跑着离开了。 周遭的气氛有些压抑,浓郁的黑暗仿佛要从外面渗出来。 林卫东心里跟明镜似的。 压根就不是没有疫苗,而是不想轻易给人使用。 毕竟狂犬疫苗,在大城市可能不算什么。 但是这种小县城,每次能分到的数量有限,属于稀缺药品。 作为值班的医生。 她说没有,那就是没有。 难不成还能有谁跳出来拆穿她? 可没想到今天,却遇到了一个硬茬。 不到两分钟,女医生就捧着一个药盒子过来。 里面赫然是狂犬疫苗,而且是两支。 与此同时,她心中也不由得腹诽。 有这关系,干嘛不早点说,非得惊动郭主任,害自己也要吃瓜落! “郭主任,我刚才清点库存的时候,发现是我看漏了……” 医生解释起来结结巴巴。 郭熊威点了点头,好像真的信了,示意护士立刻注射。 等到一支狂犬疫苗打完,郭熊威这才松了口气。 “在这里观察几天,想回去了我再派车送你回去。” “不用了郭叔叔。”闫雪突然说道: “我想今天晚上就回去。” “这怎么行!” “真的没事。”闫雪笑了一下: “林卫东同志会保证我的安全,再说了……” “我不想有特殊待遇。” 最后几个字,闫雪说的很轻。 但是郭熊威表情却明显松动了一下。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闫雪,这才转头,第一次正眼打量林卫东。 “林卫东同志?” “我是下乡知青,青山屯大队的赤脚医生。” “这些都是我分内之事,郭主任请放心。” “谢谢你把闫雪同志送过来,年轻人有闯劲,也有干劲,一心干革命,这很好。” “以后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 简单的寒暄之后,郭熊威不说话了,但是人也没走。 林卫东琢磨了一下,试探的问道: “郭主任,我去一趟洗手间。” “嗯。” 林卫东把门掩上的时候。 看到了郭熊威和闫雪轻声细语的说着什么。 他一时之间有些感慨。 上辈子他只是远远的看过几眼郭熊威,根本没和人说过话。 而且他也没有在体制里面待过。 对于这里头的一些弯弯绕绕,不是很了解。 刚才他差点没理解郭熊威的意思。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郭熊威出来了。 他看着守在门外的林卫东,忽然露出笑容。 “小林同志,具体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今天多亏了你。” “闫雪同志坚持要回去,我也只能随她,你们是怎么来的?” 这个问题有些莫名其妙。 林卫东一时间,没想明白郭熊威在问什么,怎么来的很重要吗? 还是说,他只是随口寒暄? 可只是寒暄的话,刚才已经寒暄过了。 而且他只是一个小人物。 郭熊威不可能在他身上花太多时间。 如果今天不是因为闫雪,他根本不可能见到他。 不过林卫东虽然想不明白。 但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好隐瞒的。 “我们是坐自行车来的,待会儿我也会骑自行车把闫雪同志带回去。” “自行车啊……” 郭熊威意味深长的眯了眯眼睛,笑着点头: “那回去可要小心点,千万别摔了。” 等郭熊威走后,林卫东还是没太明白,只能走进医院。 带着闫雪重新坐上自行车,夜风仿佛变得更凉了。 后座上,闫雪突然开口: “林卫东,你是不是很好奇?” 林卫东专心的控制方向,并没有回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此话一出,闫雪顿时沉默,好一会儿后,她才小声的说道: “我不是有意要欺骗你,也不是想瞒你。” “我父亲在省城工作,郭叔叔其实是他当年的部下。” 闫雪声音混杂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其实下乡……是我自己要求的。” 眼下的闫雪,显然很想和人聊天。 林卫东心里已经猜到了。 但他依旧充当了一个合格的捧哏。 “为什么?” “就算要下乡,也没必要来条件这么艰苦的地方吧?” 正文 第124章 买三转一响的票我包了 “因为我要带头响应号召!” 响应号召,本应该是激动的又或者是自豪的。 但是闫雪说话的时候,声音却非常的冷静。 “现在的形势越来越不好,所以越是像我这样的出身,就越是要表明自己的态度。” “我父亲其实本来想给我安排到条件比较好的地区,但是我拒绝了。” 闫雪越说越快,语气也变得坚定。 林卫东这次没有回答。 他想到了在山上挖野菜时,看到的那个活泼可爱的姑娘。 和现在的闫雪比起来,差距简直是天壤之别。 自行车碾过了一块石头,在路上颠簸了一下。 闫雪下意识的抓住林卫东的衣角,但很快又松开了。 “所以,可以请你替我保密吗?” “让大家知道这件事,无论是对我还是对社员,都不太好。” “我现在只想像普通的下乡知青一样,你想有什么特殊……” “我明白了。”林卫东的回答,简短而有力。 接下来,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闫雪不再开口,林卫东也不再说话。 等到车轮连过了一片水洼的时候,溅起的水花四散而开。 他们也隐隐约约看到了青山屯的轮廓。 此刻已经是深夜,万籁俱寂。 忙活了一天的人们枕着疲惫入眠。 把闫雪送到知青院门口。 她并没有立刻推开门,而是扭头轻轻的开口说道: “医生说,我一共要打十四针疫苗。” “除了今天,之后恐怕得经常去县城。” 说到这里,她脸上浮现出几缕希冀。 “如果接下来的时间你有空的话,能不能陪我……” 说到后面,声音已经变得极其的轻微。 如果不是林卫东就站在面前的话,都不一定能听得清。 也正因为如此,林卫东拒绝的格外干脆。 “闫雪同志,三天时间,应该足以让你重新站起来。” “接下来我可能会很忙,毕竟要不了多久我就要结婚了。” “得想办法弄自行车票,还得买缝纫机,买手表。” 成年人的世界,有时候不需要直接拒绝。 找借口,是为了给彼此留一份体面。 林卫东这会儿多多少少,也猜到了闫雪的心思。 毕竟她看自己的目光,可不怎么清白。 假如林卫东知道,躲在山洞里的时候。 闫雪害怕自己死掉的理由,居然是还没谈过恋爱。 心底恐怕会更加震惊。 这个时代,既开放又保守,既自由又愚昧。 区别在于,你是什么样的身份。 如今男女牵个手,可能都要惹来一阵闲话。 稍微走的近一点,还会被人审查,以防有人乱搞男女关系。 但有的地方,却能举办舞会,大跳贴面舞。 闫雪之前喊的那一句话,可谓是惊世骇俗。 也幸好大家当时乱糟糟的,没几个人注意到。 可是这对闫雪来说,却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她追求美好的爱情,有什么问题吗? 要知道哪怕是最艰难,环境最差的时候。 有些地方的交谊舞也从来没有断过,宴会也从来没有停过。 她唯一遗憾的是,看上的男人好像已经名草有主了。 她自然不会为了一个男人,就脸都不要了,去争去抢。 做出一副小女儿的姿态。 闫雪盯着林卫东,平静的开口说道: “我腿毕竟受了伤,一个人去肯定不方便。” “这样吧,接下来你送我去打疫苗,三转一响的票,我送给你。” “你先别急着拒绝,这对我来说只是一句话的事儿,不是什么麻烦。” “就当是我给你结婚的贺礼,毕竟今天多亏了你。” 说完这番话,闫雪平静的看着林卫东,眼中没有半点杂色。 林卫东沉默了两秒,开口说道: “多谢,到时候我把买票的钱给你。” 他知道这件事情对于闫雪来说,不是什么大事儿。 但是他却不能白要。 闫雪点点头,轻轻敲响房门。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很快门就打开了。 李丽琴探出脑袋,见到了闫雪,语气变得关切。 “闫雪,你没事吧?打疫苗了吗?” 闫雪神色如常,看不出异样,反而还笑嘻嘻的抬起脚晃了晃。 “已经打了,我跟你说,这可疼了。” “而且林卫东骑自行车的技术又烂,一路上颠簸,坐的我屁股都麻了!” 李丽琴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刚想说些什么。 屋子里突然传来不耐烦的声音: “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不就受了个伤吗?搞得有多了不起似的,真是讨嫌!” 林卫东一下子就听清楚了,这是黄芳芳在不满的抱怨。 想想现在时间的确已经很晚了。 而且女生宿舍门口,的确不是聊天的好地方 便开口说道:“你们先回屋睡觉吧,我也要回去了。” 不等她们作何反应,林卫东就直接推着自行车离开。 他挺拔的身影渐渐的被黑暗吞噬,很快就再也看不清了。 “闫雪,进屋吧,你别看了,林卫东不会遇到危险的。” “嗯。”闫雪神色如常的转过头,跟着一起进屋。 夜色渐深,黎明破晓之时,天上下起了一阵小雨。 春雨贵如油,却来的悄无声息,不知不觉间就滋润了万物。 而某些潜藏在暗处的变化,也在悄悄的进行。 次日清晨,林卫东难得睡了一个懒觉,没有早起练武。 只是平常不想睡懒觉的时候,什么事儿都遇不上。 如今好不容易想睡个懒觉,门外就传来了一阵嘈杂声。 他无奈的睁开眼睛。 推开院门,他发现整个大队部,好像都变得热闹起来。 随便抓了一个人,问过之后,他才知道原来大家都要往大队部走。 “拉电线了!有人要往咱们大队拉第二根电线!” 这倒是稀奇。 被吵醒后反正也睡不着,林卫东干脆跟着一起去到大队部。 还没靠近,他就看到大队部门前围满了人。 有几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工人,扛着电线杆子,正在忙碌。 他看的仔细,发现这些工人们不仅仅手里拿着电线,一路从远处牵了过来。 大队部门口,还放着几个大喇叭。 徐振国和刘少平两人脸上有着掩盖不住的喜色。 “书记,这是在干什么呢?” 林卫东走过去,好奇问道。 正文 第125章 牵电线,架喇叭 “县里给咱的指标到了!”徐振国满脸红光:“这是要普及农村广播网,咱们大队是第一批装喇叭的生产队!” 林卫东点点头,却忍不住腹诽。 是第一批,又不是第一个,有什么好骄傲的。 恐怕是因为工作人员不足,所以才要分批,不然的话,既然开始了广播下乡,肯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架设到所有基层。 当然,这个时代,大名鼎鼎的三转一响,里面就有收音机。 所以喇叭这种东西,已经算是很洋气的玩意儿了。 怪不得一个个都这么激动…… 林卫东也跟着其他人,在一旁看热闹。 等到日上三竿,还没安装好,林卫东心中有些不耐烦了。 这效率有点也太低了,怪不得只能分批安装。 眼看工作人员依旧在调试,林卫东已经失去了兴趣,打算离开。 就在这时,高高在上的喇叭,突然响起一道电流声,紧接着便是字正腔圆的广播:“全县贫下中农同志们,中午好,这里是青松县人民广播站……” 人群猛地爆发出一阵欢呼,孩子们蹦蹦跳跳,老人们眉开眼笑,就连颇有城府的徐振国,都露出了一口大黄牙。 “真好。”汪彩霞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不远处:“以后,咱们原来和公社的人一样,没事的时候听听新闻。” 叶淑珍在旁边插嘴:“还能听革命歌曲呢!” 林卫东心中点了点头。 可别小看了这不怎么起眼的喇叭,它是未来的很多年里,将上面的声音传播到最基层,转变到祖国的每一个角落的重要载体。 但在某种程度上,广播要远比报纸发挥的作用更大,毕竟不是所有的人都识字,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舍得买报纸。 但是在大队里安装几个喇叭,却能很快将上头的思想和指示,传播到最基层。 当然,后来有了电视,普及之后广播就被抛弃了。 然后便是手机,像淘汰广播一样淘汰了电视,成为了大家获取信息的最主要的渠道。 林卫东深知,未来的几十年,这个国家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对于后世的人而言,毫不起眼的喇叭,放到现在却足以令每一个人震惊,欣喜。 只是如今还能跟得上时代,还能因为大队里有了喇叭而欣喜,走在了时代前面的这些人。 到了之后,在面对手机和电脑时,就会陷入茫然。 时代发展的太快,绝大部分人都会被时代的洪流,抛在身后。 中午,广播里开始播放《东方红》。 激昂的旋律,在整个青山城上空回荡,很多人吃饭的时候,都忍不住跟着哼唱起来。 林卫东还了自行车之后,在确认安全的前提下,把山楂树从空间中拿出来,打算栽种到前面。 但是周晓白很快就带着哥哥们来了,顺便把这个活抢了过去。 “你去卫生所吧,别老待在家里,免得有人说闲话。” “等会儿我来做饭,你就别操心了。” 眼看婚期临近,周晓白也开始操持家里的事情。 她安排的井井有条,林卫东在心底忍不住替自己的几个好大哥鞠了一把泪。 如今正是春耕时节,在来他这里之前,几个大哥还在地里锄草,裤脚上的泥巴还没有拍掉呢,就被拉到他这里。 真是一点休息的时间都没有,中午替他开荒之后,下午还得接着去干活…… 想想就觉得可怕。 林卫东心善,见不得大舅哥们受苦,赶紧吃了中饭,往卫生所去了。 “这春天到了,往后的日子你可得多上山,分到卫生所的药从来都不够,就得靠山上采草药来补充。” 老张头依旧穿着一件厚厚的大衣,开口提点林卫东。 “我知道了,您放心吧,等我自留地开出来,撒了种子之后,就去山上找草药。” “到时候,麻烦您帮我掌掌眼,我怕认错。” 林卫东也想多往山上跑。 跟死寂的冬天不同,春天万物复苏,山里的好东西也渐渐多了起来。 先不说他打算尝试着养雪蛤,所以必然要去林子里面多抓一些。 就说如今,他手里还攥着一大把白珠。 白珠的情报没什么价值,他往山上跑,也能用白珠多开几条情报,打打猎,采采草药,让生活变得更好一些。 毕竟这结了婚,可就不光他一个人了。 ‘看来,还得去一趟县里,看看县里有没有相关的资料,或者是技术指导,不然养雪蛤,只能自己摸索了。’ 林卫东平静的思索,这个时候老张头又好奇的询问道: “对了,今天怎么没看到你养的那两条狗?平常它们不是一直跟在你屁股后面吗?” 林卫东养了两条狗,大队里的人都知道,而且这两条狗已经长的又高又壮,看起来相当的威武。 平常来卫生所,两条小狗也会跟着一起,见到人就摇尾巴,老张头可能是因为年纪大了,特别喜欢这两条狗。 “我不知道,狗子大了,会有自己的想法,这会儿恐怕跑到别的什么地方玩去了吧。” 这话说的漫不经心,可是实际上,林卫东最近这段时间,给狗子安排了一个任务。 当然,这个事情就没必要和老张说了。 他在卫生所待到下午,一帮小孩找他补课。 一个冬天过去,他的学生越来越多,几乎所有在上学的小孩,都会来他这里。 原本这么多孩子,是很难管理的,这年头的孩子一个个跟皮猴子一样,闹起来能把屋顶掀翻。 好在铁柱挺有威望的,谁敢不听话就带着人揍一顿,慢慢的大家也就老实了下来。 “铁柱,有件事儿,我想让你帮忙。” 补完课之后,林卫东拉住铁柱,笑眯眯的开口。 铁柱眼睛顿时一亮:“林叔,你和我还客气啥?有什么事情你尽管说!” 铁柱这会儿,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他知道,林叔从来不会让人白帮忙,而且出手相当大方! “你们最近还去山上玩吗?如果去山上玩的话,给我找找看,能不能找到我之前和你说过的林蛙。” “一只林蛙,换一颗糖,怎么样?” 正文 第126章 大哥,我有了! 徐家。 平常老是冷着个脸的徐振国,回到家里之后,就发现自家老爹抓着一只鸡。 正在烧水拔毛。 而且家里人好像都到了? 察觉到家里有一股喜气洋洋的氛围,他张了张嘴,走到老二身边。 老二徐振江这段时间不在大队,而是去了省城检查身体。 毕竟四十来岁的人了,还没孩子,要是不再努力一把,这辈子就没希望了 之前徐振国还说想给他过继一个。 可是别人的孩子总归是别人的,哪有自己的孩子亲? 徐振江心里膈应,最后还是决定,去省城检查身体。 这对他来说,是一场豪赌。 这么多年,徐振江可没少受歧视。 虽然大家明面上不敢说什么,但背地里却没少指指点点。 恐怕有不少人都在私下里戳过他的脊梁骨! 但是徐振江,他就像是老头撒尿。 硬气不起来啊! 没办法,没有孩子的确是硬伤。 他只能把这股火憋在心里,渐渐的憋出内伤。 因此他这个人,不管什么时候,看上去总是有那么一点刻薄。 说话也总是很难听,在大队里面,没几个人和他关系好。 也许是因为他没孩子,所以一般的人也懒得和他计较。 只是这么多年来,徐振江心里却一直很不甘心。 他想去做一个详细的检查,知道究竟是谁的身体出了毛病。 可是又害怕,如果是自己的问题,只怕会彻底沦为笑柄。 所以,他一直在纠结和恐惧中,活了小半辈子。 前段时间,徐国强说要给他过继一个儿子,刺激到他了。 就算真能有一个孝顺的儿子,那也不是他的种啊! 所以,他一狠心一咬牙,最后还是去了一趟省城。 可是结果,却让他相当意外,甚至是欣喜若狂。 “老二,检查的结果怎么样?” “到底是谁的毛病?还能不能生出孩子来?” 自家兄弟,说话没那么多顾忌。 徐振国也是直截了当的询问。 不过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毕竟自家的抠门老爹,都在杀鸡了。 那肯定是发生了一件好事。 而且平常和他们关系不是很好的老三,也带着媳妇儿过来了。 所以,结果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他已经准备好了,等老二开口之后,露出一副惊喜的模样。 并且好好的热闹一场。 “检查结果?我根本没去检查!” 徐振国愣了一下,眼里浮现疑惑。 “那你……” “大哥,我有了!我有了!!!” “有……了?” 杨淑芬走过来,往地上呸了一口: “呸,什么你有了?你有肚子吗?明明是我有了!” 她挺着一点也不明显的肚子,得意的摸了两下。 姿态活像是一只刚刚下出了鸡蛋的母鸡。 徐振江满脸通红,激动的点头。 “是是是,是你有了!你有了不就等于我有了吗?” “大哥啊,淑芬怀孕了,都已经快三个月了!” 杨淑芬跟着得意的昂起下巴: “振江还没做检查, 非得说是我的问题,让我先去。” “可是这一检查,发现我已经怀孕了。” “而且人家医生说了,我的身体好着呢!” 她斜着眼睛瞥了一眼丈夫: “这些年来,某些人可没少冤枉我。” 要是换成以前,杨淑芬敢这么说话。 徐振江恐怕早就一个大耳刮子抽过去了。 但是今天,却一个劲的傻了,在旁边老老实实的陪笑。 徐振国语气惊讶: “真的?这怎么突然就……” “千真万确!” 徐振江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检查单。 看上去像是反复的,打开了无数遍一样。 “这可是省城医院的检查结果。” “大哥你看看,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徐振国心里泛起了嘀咕。 他怎么感觉老二像是在和他炫耀一样? 莫非上次说把国强过继给他,惹得他不高兴了? 虽然他的确有一些私心,毕竟老二没孩子。 把国强过继过去,就能吃老二的绝户。 可他也是好心,大家终究是一家人。 与其找个外人做儿子,以后老了还得靠儿子良心,才能安度晚年。 不如直接把财产全都留给国强。 有他这个大哥看着,以后国强绝不敢欺负老人。 在他看来,这可是两全其美的好计划,老二应该感谢他才对。 可他偏偏不领情! 想到这里,徐振国吸了口气。 算了,老二也是运气好。 这个时候,许老爷子拎着拔了毛的鸡走过来。 “老二好不容易有了后,我以后走了,也不用在地下牵挂他。” “今天可是个大喜的日子,你也别闲着了,去把炕烧旺一点。” 徐振国看了看天上的太阳。 “爹,都什么时候了,还烧炕?” “老二家的年纪大了,好不容易有个孩子,得小心护着。” “不然容易滑胎!” 瞥了一眼杨淑芬,徐振国默默的去烧炕了。 一家人各有各的忙活。 杨淑芬就跟个皇太后一样,坐在暖乎乎的炕上。 手里还抱着一碗红糖水,笑的那叫一个得意。 “老娘我生了四个!老三媳妇也生了好几个,我们说什么了吗?” “你看她那样,真的是……” 徐振国的媳妇儿王秀英,在灶台上忙活。 又忍不住向自家男人抱怨。 毕竟徐老爹是和他们家生活在一起。 杀的那只鸡,也是他家的! 徐振国往灶里加了两根柴,叹了口气: “老二好不容易有个儿子,就让他乐呵乐呵吧。” “等他儿子长大,他都六十了,真不知道折腾个什么劲儿。” “国强多好啊,过继给他,立刻就能有一个大儿子。” 两口子各有各的埋怨,王秀英忽的又道: “不成,不能白白便宜他们一只鸡!” “我把老大老二也喊回来,让他们一大家子都回来吃肉。” “不然我今天晚上肯定会心疼的睡不着觉!” 徐振国和王秀英这辈子,生了四个孩子,徐国强只是老三。 上头还有徐建国和徐东方,结婚后都搬出去了。 见王秀英没有提到女儿徐红梅,徐振国皱了皱眉。 犹豫了一会儿,最后没有吭声。 他不说话就是默认。 王秀英饭做到一半,让徐茂林的老婆张春燕顶替。 自己则是匆匆忙忙的跑去喊人。 很快饭菜就做好了,屋子里的人聚得更多,都快没地方下脚。 徐振国这个时候才忽然发现,好像还是少了一个。 “国强呢?他到哪里去了?” 正文 第127章 你给孩子取个名? “估计出去玩儿了吧,待会儿就回来了。” 王秀英端着个小碗,和其他女人坐在炕桌下面。 炕就那么大,不可能坐得下所有人,所以人多的时候,女人们就上不了桌。 “整天就知道玩!都多大的人了?有功夫多花点时间学习,别整天吊儿郎当的不干正事!” 这话让徐老爹不乐意了。 “你咋说我孙子呢?谁说我孙子不干正事儿?这不马上就要去读大学了吗?到了大学,自然就会学习了,以后肯定比你有出息!” 就在这个时候,“嘎吱”一声,院子的门推开,徐国强晃晃悠悠的走了进来,浑身上下带着一股浓烈的烟草味。 “又跑哪儿野去了?!”徐振国脸色一沉,“整天不着家,就知道在外面乱跑,像什么样子?!” 徐国强也没想到家里居然这么多人,被老爹骂了一顿,只能尴尬的低下头。 “大哥你别生气,国强现在可是咱们家最有出息的人。” 徐振江笑着打圆场,招了招手:“国强,快来吃饭,就坐我旁边。” 等到徐国强坐下,脸色疑惑,正打算询问。 徐振江就主动开口,满脸堆笑:“国强,你二婶怀孕了,你马上就要有个小堂弟了!” 虽然检查的时候,没说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可徐振江相信一定是男孩。 毕竟这么多年,都没怀上,攒了这么多年,应该不可能是个女孩。 只不过听到了这句话,徐国强表情却僵住了。 只是现在,没人在意他脸上的异常。 徐振江满脸感慨,开口说道:“大哥都有孙子了,算得上是子孙满堂,三弟你也有了几个孩子,现如今家里四世同堂,就我这个当老二的,一直没有孩子。” “如今总算是有了孩子,这就算是以后死了,也不怕没人给我磕头烧香了。” “不过我这个孩子来的晚,以后你们这些叔叔侄子们,可得多关照啊。” 众人都点头应是,特别是徐振国大儿子徐建军,更是满口答应。 他这个二叔,因为没孩子,所以一直有块心病,连他这个当挚爱的都生了儿子,偏偏他没有后代。 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气氛越发的热闹起来,八十多岁的徐老爹,这会儿笑的合不拢嘴。 家里有乖孙马上要去读大学,老二如今也有了孩子,家族愈发的兴旺发达,他自然是最开心的人。 而在这种其乐融融的氛围中,徐国强脸色却越来越苍白,就连嘴里的鸡肉,都感觉没有滋味儿。 他听着大家嘴里的吉祥话,不知不觉,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你怎么了?真是高兴傻了?”徐振国看了一眼自家的三儿子,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其他人也看向徐国强,他只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欸?你们看外面,那有两条狗?” 因为徐国强进来的时候,没有关院门,所以大家伙儿这个时候都看到了,院子外面,有两条健壮的大狗蹲坐着,眼睛正直勾勾的看着院子里。 “这不是那个知青养的狗吗?”徐茂林皱起眉头,“怎么还没走?我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两条狗蹲在院子外面,把我吓了一跳!” 徐振国想起来,这两条狗好像最近这段时间,天天都在自家门口晃悠? 他看了一眼盆里的鸡肉,这会儿已经没几块了。 这么一大家子人,一只鸡自然不够,可如果加上两条狗呢? 正好这两只狗天天在门外转着他的心烦。 布满老茧的手,从桌上抓了两块鸡骨头,然后扔到院子里。 “嘬嘬嘬……” “快过来,给你们吃鸡肉。” 两条狗蹲在院子外面,一动不动,像是没有看到鸡骨头一样,黑溜溜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 “嗯?还有点警惕的,不吃骨头,就赶紧走,别在这里碍我的眼!” 徐振国站起来也想要驱赶,两条狗猛地跑远了。 他这才心满意足,嘴里嘟囔了一句,扭头看着徐国强。 “你这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徐国强回过神来,脸上挤出笑容:“我……我真是太高兴了!二叔,恭喜你,你要当爹了!” 徐振江没注意到他脸上的异样,或者说就算注意到了也没在意,压根就没有多想。 反而热情的拉住了他的手:“国强,你是咱家第一个大学生,是有文化的,以后肯定能当领导!” “这孩子还没出生,二叔想沾沾你的文气,请你给孩子取个名字。” 按理来说,这名字应该让徐老爹来取。 可是徐老爹这辈子,取了一箩筐名字,儿子孙子,甚至是重生的名字,都让他取。 如今家里有了大学生,也该听听大学生的意见。 这取了名字,以后彼此之间,更好攀上关系。 他还指望着这个前途远大的侄儿,往后的日子多关照呢。 徐国强喉头滚动,一时之间只觉得无比荒谬,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杨淑芬这会儿急忙开口,插话道:“你急什么?孩子都没出生呢,再说了这种事儿,不得好好的让人想两天,哪能马上就能想出来?” “国强马上就要去上大学了,我看等他先去学校,放假回来了再想也不迟……” “对对对!我得……我得好好想想取什么名字。” “那最好取两个,一个男孩的,一个女孩的,早做准备到时候也方便。” 徐振江视线从侄子脸上移开,看向自己的老婆,然后把碗里的鸡肉,全部都赶她碗里。 “你现在有了身孕,要多吃一点,赶明儿我再去给你买点鸡蛋,让你好好补补!” …… 吃完了饭,几个老爷们儿却没有下桌,反而是就着一碗花生米,开始大喝特喝。 眼看天色愈发的晚了,杨淑芬站起来:“你们接着喝,我先回去了,国强,你送我回去吧?” 徐振江喝的满脸通红,乐呵呵的挥了挥手:“去吧,国强你好好照顾二婶,千万别摔了。” 这才刚怀上,肚子还没显怀呢,摔了又能怎么样? 徐国强已经冷静下来,心中忍不住腹诽,站起来和杨淑芬离开了。 黑暗之中,两人贴得很近。 就在这时,杨淑芬突然尖叫了一声。 “啊!这两条狗怎么还没走?!” 跟夜色融为一体,只有两双绿油油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她,让她感觉有些诡异。 “别管这狗了!二婶,这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正文 第128章 难不成这两条狗还会告密? 杨淑芬本来想把狗赶走,听到了这话,表情一下子变得不爽起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怎么办?!” 徐国强深吸了口气:“二婶,你该不会觉得这孩子,真是我二叔的吧?” “这么多年,你们都没孩子,怎么就那么巧,刚好……” “我看这个孩子,八成是我的种!” 杨淑芬翻了个白眼:“不是你二叔的,还能是谁的?赶紧走,回屋之后陪我唠唠嗑!” 徐国强脸上出现菜色:“现在?二婶你疯了?!” “瞧你吓的那个样子!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了。” 见徐国强脸色难看,杨淑芬有些没好气的说道。 随后伸手一指,“就这两条狗听到了,难不成这两条狗还会告密?你马上要去上大学了,这段时间多陪陪我,反正你二叔也老是不在家。” 杨淑芬一想到自家的这个侄子,马上就要去读大学了,伸手拽着徐国强,力气都大了几分。 两个人很快消失,原地就只剩下了两条不起眼的狗。 …… 次日。 林卫东推开门,发现外面起雾了。 早春的薄雾略带几分凉意,从地里冒出来的绿草,仿佛披上了一层白霜。 几个模糊的身影,正在隔壁的院子里忙活,好像是正在搬东西。 “这是有谁要搬过来住?”林卫东有点好奇,披上外套,耷拉着布鞋走过去。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呢?” “早上好!”汪彩霞眼睛一亮,人家好像是被晨风吹得通红:“是闫雪同志,她想搬过来和我们住一阵。” 话音未落,就看见闫雪杵着一个拐杖,一瘸一拐的从屋子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天蓝色的布衫,上面点缀着许多小白花,头发松松垮垮的挽在脑后,倒是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慵懒。 “我腿脚不便,在知青院住的心烦,恐怕天天都得和人吵架。” 看见林卫东,闫雪笑了笑:“要是天天看到黄芳芳那张脸,我这腿还怎么好的了?” 林卫东想了想,觉得闫雪还真是心善。 她搬出来,不和黄芳芳吵,绝对是为了黄芳芳好! 林卫东:“你那个房子,什么时候能修好?” 说起闫雪的房子,她并没有修在附近,而是距离较远,占了很大一块面积的地,光是地基就很夸张。 这房子大,修起来也慢,再加上现在正是忙的时候,所以闫雪恐怕得要一段时间,才能住得上新房子。 “我也不知道,书记说……” 话还没说完,闫雪忽然停住,目光直勾勾的看林卫东身后。 林卫东顺着往后看了一眼,发现周家的门开了,周晓白戴着个头巾,挎着竹篮出现在门口。 “你们接着忙吧。” 撂下一句话,林卫东连忙朝着周家门口走去。 闫雪看着林卫东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的摇了摇头。 “卫东!还没吃早饭吧?这个你拿着!” 走到周晓白面前,她拿出了一个冒着热气的玉米饼子,看上去金黄油亮,表面还撒着芝麻。 平时乡下只吃两顿饭,但现在是春耕,天天要下地,体力消耗大,所以改成了一天三顿。 “这是你做的吧?” 林卫东拿起来咬了一口,又脆又香。 如果是王彩霞做饭,不会舍得放这么多油,更不会在上面撒什么芝麻。 生活的苦难早就磨平了她所有的情趣,做饭更像是完成任务,是为了填饱肚子。 周晓白不一样,她还会花心思,比如撒些芝麻,比如煎的更好看一些。 “你一大早和她们说什么呢?”等林卫东吃完,周晓白又拿出一个递给他。 林卫东摆了摆手。 “一共就没做几个,我吃了,你们吃什么?待会儿我自己做点吃的吧,你不用管我。” “闫雪腿不是受伤了吗?这段时间搬出来住。” 周晓白若有所思,这时候周家人提着水壶,扛着锄头出来。 打了招呼之后,周晓白跟着家人去干活。 林卫东吃了早饭,慢慢往卫生所走。 张老头正在屋子里熬药,砂锅里的褐色液体随着高温翻腾,一股苦涩的药味,在空气中弥漫。 见林卫东来了,老张头眯起浑浊的眼睛:“来的正好,帮我看着火,我去撒个尿。” “您这是煮什么呢?”林卫东往砂锅里看了看,没认出来这是什么东西。 “这两天嗓子不舒服,老是觉得里面有痰,熬点药润润嗓子。” 说完之后,老张头就离开了。 林卫东搬了把椅子坐下来,手里多了一支铅笔,以及一张泛黄的草纸。 他在纸上写写画画,一会儿眉头紧锁,一会儿又若有所思。 上完了厕所,老张头回来看到这么一幅画面,不由得啧啧称奇。 他凑上前,好奇的看了两眼,发现上面全都是一些数字。 “你这是在算什么呢?” “算一个好日子。” “好日子?结婚时间?”老张头狭促的笑了起来:“这都什么时候了,现在可不兴看黄历,再说了,你一个啥也不懂的年轻人,能看出什么好日子?” 林卫东没有解释,把纸折好之后,塞进怀里。 他算的可不是什么结婚日,而是徐国强和杨淑芬,办好事的日子! 两人私下幽会,之前还没什么规律。 但是经过两条狗的蹲守,这段时间,林卫东发现两人见面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有规律。 很显然,随着徐国强即将离开,他们也愈发疯狂。 这样挺好的,想要使人灭亡,必先使人疯狂。 林卫东已经迫不及待,要送徐国强去上大学了!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的流逝,眨眼间过了三天。 林卫东起床之后,先是看了一眼前院,栽种的山楂树没有枯萎,看上去应该已经存活了下来。 院前院后,耕地已经开垦好,就等他播种施肥。 在院子前面,有一个很大的水缸,里面铺了一层泥土,以及一层青草。 青草的下面,这会儿有很多林蛙。 这几天孩子们跟疯了一样,在山上疯狂的找林蛙。 不过昨天林卫东就已经叫停了。 “希望县城里,能找到相关的资料吧。” 来到隔壁,闫雪已经在门口等待了。 “走吧,咱们去打狂犬疫苗。” “不过去县城之前,我还得去一趟大队部,你是在这等我,还是陪我一起去?” 正文 第129章 发展副业,签字批准 闫雪有点好奇林卫东要去干什么,便一瘸一拐的,和林卫东一起前往大队部。 在大队部门口,徐振国正在和一个社员聊天,看起来十分开心。 见林卫东过来,他瞥了一眼,开口询问道:“小林,你找我有事儿?” 林卫东点了点头,却并没有马上说是什么事。 徐振国只能先让社员离开,然后领着林卫东进屋。 屋子里,徐振江正在看报,见林卫东进来,冲着他露出和善笑容。 “现在可以说了吧?” 搬一把椅子坐下,徐振国淡淡开口。 “书记,您先看看这个?” 林卫东从怀里掏出一份申请书。 徐振国拿起来看了一会儿,表情顿时皱起。 “你想要养殖林蛙,制作雪蛤油,所以想让我批准,你这是想搞集体副业?” “没错,雪蛤油可以入药,能够治疗体虚,我现在是大队里的赤脚医生,做出来之后,能够用在社员们身上,更好的服务中下贫农。” “另外,雪蛤油也可以售卖出去,算是咱们公社的集体副业,创收之后给大家分红,创造更多的经济价值,为社会建设添砖加瓦。” 徐振国眉头皱得更紧了。 林卫东现在是赤脚医生,雪蛤油又能够算做药品,所以这份申请书,写的倒是特别的合理。 只是徐振国却有点不太想批准。 因为他看不惯林卫东。 这个下乡知青,原本还算老实听话,但是修了房子之后,就越来越不安分。 前段时间,更是动手教训自己的儿子。 国强那可是要当大学生的人,以后是是干部,是领导,轮得到他一个下乡知青教训? 虽然他这两天很开心,批准也就是顺手的事儿,可…… 鼻腔中发出了一声哼唧,徐振国正打算找个借口拒绝,至少也要卡着林卫东一段时间,让他有点敬畏之心 就在这个时候,徐振江突然开口了。 这个往日里表情阴郁的中年男人,这会儿却满脸红光,就连身子都挺拔了起来。 “大哥,这是一件好事儿。” 只见他面露微笑,兴奋的说道:“咱们大队去年的结余,比别的地方差多了,听说现在雪蛤油卖的很贵,这要是干成了,年底分红大家肯定能拿更多的钱!” “而且这件事情也是为了咱们中下贫农着想,又可以为大队创收,小林你这个主意不错呀,有思想有作为,这才是社会需要的好青年!” 看着他眉飞色舞,满脸兴奋的模样,林卫东嘴角也勾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 他当然知道,徐振江现在春风得意,有了孩子之后,对谁都能乐得起来。 只希望,他知道真相了,能够坚强一些吧。 “行吧,不过雪蛤应该不是那么好养的吧?你确定你能养成功?” 徐振国不好驳自己弟弟的面子,只能不情不愿地签字,盖章。 把申请书还回去之后,他还警告:“虽然我批准了,但是具体实施之前,要开会员大会,讨论你的养殖地点,养殖规模,以及具体用途,在这之前不许乱来,明白了吗?” 林卫东自然是点点头,又拿出了一张空白的纸,笑嘻嘻的说道:“今天我还准备去供销社,还有国营药店查查资料,看看有没有政策支持,您给我写一份《大队集体副业批准书》,不然人家可不会搭理我。” 徐振国撇了撇嘴,唰唰的写了几句话,然后签字盖章。 所谓的批准书,并没有统一的格式和内容,更像是大队出具的一种集体许可。 “行了,你还有什么事情吗?” “没事了,书记,国强什么时候去上大学?我还等着你请客吃饭呢。” “快了快了,今天都二十九了,下个月初六就有人过来政审,到时候你可以多说几句好话。” “您放心。” 林卫东笑着开口,离开之前,深深的看了一眼徐振江。 这一眼蕴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目光有如实质,直接让他打了个寒颤,有点莫名其妙。 拿到了想要的东西,林卫东和闫雪来到县城。 先送闫雪去县卫生院,打狂犬疫苗。 他本人则是来到了卖猪肉的大姐摊位面前。 “小林,你又来买肉啊?啧啧,也不知道哪家姑娘会这么有福气,以后能嫁给你!” 杨秀英渐渐的也和林卫东熟络起来,知道这位下乡知青身价不菲,更难得的是长相端正,性格也特别对她胃口。 所以,她愈发想把自己的女儿嫁出去了。 林卫东对此只能无奈一笑:“杨姐,我都已经定亲了,忙完了这段时间就要结婚,和宝玲怕是没有缘分了。” “还记得去年你来找我买肉,我就在操心宝玲的婚事,这一晃眼你都要结婚了,我还在操心她的婚事!” 杨秀英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头发都要愁白了。 “杨姐,这种事情急不来的,毕竟是一辈子的大事儿,可不能随便。” “你要真着急的话,以后我帮你留意着,要是有优秀合适的青年,帮着撮合一下,没看成吗?” 林卫东本来只是想客套一下,结果杨秀英连忙抓住了他的手。 明明手上全都是油,滑腻腻的,可林卫东抽了两次,见对方的确握得很紧,只能作罢。 “小林,你认识的年轻人多,遇到了那种优秀的合适的,可一定要给我们家宝玲介绍!” “今天买肉你也别给钱了,姐请你吃!” 杨秀英豪爽大气,看得出来的确是为女儿的婚事操碎了心。 林卫东连忙拒绝,说道:“可别,哪能不付钱呢!” “小林,你就别和我客气了!”t她总算把手放开,本来还想往林卫东胳膊上拍。 林卫东闪身避开,笑着说道:“杨姐,你要真感谢我,有个事情,麻烦你帮帮忙呗?” 不等对方询问,他赶紧解释:“这样的,高大哥不是供销社的采购员吗?我这里有点事情想咨询一下他。” “你要见我家那口子?”杨秀英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行,那你稍微等我一会儿,等我把这点肉卖完,咱们一起回家吃顿饭!” 正文 第130章 查询资料,三转一响 “杨姐,我看吃饭就不用了,我还有一个朋友在等着我呢。” 林卫东连忙摆手:“您要是方便的话,现在去带我见见高大哥就行。” 杨秀英找了块抹布,擦干净手上的油渍,爽快的开口道:“没问题,我这就带你过去!小刘,你帮我看一会儿摊子!” 两人穿过熙熙攘攘的集市,来到了供销社。 轻车熟路的带着林卫东穿过前厅,来到一间办公室。 “老高,有人找你。”杨秀英推开门。 办公室里面,有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看报纸。 听到声音,他抬起头,见到妻子带着个陌生的青年进来,表情略显诧异。 “这位是林卫东,就是之前我和你说过的,小林同志!他找你有点事儿。” 杨秀英开口介绍。 高鸿秋站起来,和林卫东握了握手:“你好你好,老天我们家秀英提起你。” “你们俩坐着聊吧,我得接着去忙了。” 杨秀英急匆匆的来,又风风火火的离去。 要是旁人,这会儿说不定就会有些尴尬,不过林卫东却表情平静,看着高鸿秋看起来忙碌。 他找了个杯子,匆匆出门打水,然后又拿出一个铁盒,放了一点茶叶,泡了杯茶端到林卫东面前。 “小林同志找我有事?” 林卫东从怀里掏出徐振国开的证明。 “高大哥,我想了解一下关于养殖雪蛤的事情,我们大队想搞集体副业,养殖林蛙,制作雪蛤油。” 高鸿秋愣了一下,拿过来仔细看了一会儿,眉头微皱。 “这个……上面的确有政策,说是要扶持大家搞集体副业,只不过……” 说到这里,他脸上露出几分苦笑:“上面只是发下来几本养殖手册,没有派技术专员,也没有对我们进行培训,所以说实话,没几个人研究过。” 如今这个年代,人才稀缺,能有几本养殖手册发下来就已经不错了。 这还是因为有政策的大力扶持,不然的话,恐怕资料都没有。 林卫东却并没有失望,反而眼前一亮:“真的?那太好了,高大哥,你能不能让我看看?我想多了解一下,弄清楚林蛙要怎么养。” 高鸿秋一听这话,又转头出门了。 再回来的时候,手上已经多了好几本小册子。 “我全都给你拿来了,只不过这个不能让你带走,我这里有纸和笔,你抄录下来,回去慢慢的研究吧。” 林卫东如获至宝,赶紧翻看起来。 很快他就找到了关于如何养殖林蛙的手册,这本册子并不厚,但是里面却干货满满,详细地记录了林蛙的生活习性,养殖环境要求,繁衍技术等的一系列的信息。 “多谢高大哥,我这就抄录下来。” 林卫东没有拿高鸿秋递过来的钢笔,而是从怀里掏出纸笔,伏案快速抄录起来。 高鸿秋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说道:“这些资料按照来说,应该是给技术专员看,然后由技术专员下乡指导。” “如今给你抄录,如果你真能把雪蛤养出来,这雪蛤油得优先供应我们供销社,而且以后要去供销社去别的大队指导养殖,毕竟这雪蛤油是能够创汇的好东西。” 林卫东很爽快的答应:“没问题,要是真能够养出来,我肯定会卖到供销社。” 两人聊了一会儿,林卫东将东西抄完。 临走时,高鸿秋还很热心的给了建议:“小林,不管是搞集体副业也好,还是干什么别的事情也罢,对于你们这些下乡知青来说,一定要思想端正,安全第一!” 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这高鸿秋对他还真不错。 两人毕竟只是第一次见面,能开口叮嘱这件事儿,已经算是走心。 离开之前,林卫东看着又高又瘦,戴着眼镜宛如麻杆的高鸿秋,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把高宝玲的事情放在心上。 从供销社出来,林卫东心情大好,快步走到卫生院,准备接闫雪回大队。 来到卫生院门口,闫雪正拄着拐杖,站在外边等他。 阳光洒在她身上,皮肤白的有些发光,脸色也十分红润,气色明显好了很多。 “等了很久?”林卫东走上前学会。 闫雪摇了摇头:“打完针有些痛,多休息一会儿也好,你事情办的怎么样?” “很顺利。”林卫东扬了扬手里的笔记:“有了这个,我再好好的研究一下,养殖雪蛤总算多了几分底气。” 回大队的路上,闫雪突然从怀里掏出了几张票:“诺,这是之前答应过给你的票。” 林卫东看了一眼,自行车票,缝纫机票,手表票和收音机票。 虽然有了票,想要买东西,还得搭不少的工业券,而且每一样的价格不菲。 可这些票就相当于购买资格,没有票的话,去了国营商场,人家都不会正眼瞧你。 就比如自行车,因为生产供应远远不能满足大众需求,所以想要得到自行车票,绝大部分人都要靠指标分配。 有时候黑市上一张票,甚至比自行车本身的价格还要贵。 “这些……”林卫东迟疑片刻,拿到手里。 他转身在口袋里翻翻找找,实际上是在从空间中拿钱。 “这点东西不算什么,给你你就拿着吧。” 林卫东坚持:“不行,我得给你钱,这些票在黑市上能卖不少钱呢,虽然我知道这些东西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但是一码归一码。” “我不要你的钱!”看着林卫东真的掏出了不少钱来,闫雪忽然有些生气:“我闫雪既然说了要送给你,从来就没有收钱的道理!” 见她态度坚决,林卫东只能作罢。 “好吧,那谢谢你了,到了结婚的时候,我一定好好敬你几杯喜酒。” 闫雪别过脸,声音有些沉闷:“嗯,我等着。” 两人一路无话,回到了大队。 分别时,闫雪站在院子门口,看着林卫东转身回屋,久久没有挪步。 春风吹拂过柔软的发丝,带来了几分莫名的惆怅。 拿着资料,在屋子里研究了一整天,林卫东跑到大队部。 正文 第131章 主任下乡,即将政审 “书记,这是我从供销社拿到的养殖资料。” “您看什么时候咱们开个社员大会,讨论一下这件事?” “要不明天怎么样?” “等明天大家干完了活儿,就让他们来大队部,反正要不了多少时间,我……” 林卫东兴冲冲的跑过来。 见徐振国正在慢悠悠的喝水,便开始主动张罗。 但话还没说完,徐振国就摇了摇头。 “你急什么?这些天大家忙得很,晚上得回家做饭。” “哪里有空来大队部开会?” “不如等下个月初六,县革委会的人会下来,对国强进行政审,到时候让他们来主持吧。” “显得更正式一些,而且他们也比我更加了解政策。” 林卫东心里“咯噔”一下。 这老狐狸,分明是想拖延时间,同时想在上面的人面前表现一下。 可真要让上面的人来主持开会。 到时候万一说了点不好听的话,那这件事还能成吗? 这老帮菜该不会想故意给他使绊子吧? 面上不显,林卫东平静的点了点头: “书记考虑的周到,那就等革委会的人下来了再说。” 离开大队部,林卫东面露思索。 徐振国真不愧是徐国强的爹,两人的小心眼儿如出一辙。 只不过…… 仿佛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他呵呵了两声,哼着小曲儿回家了。 接下来是几天,林卫东经常往隔壁跑。 因为汪彩霞和叶淑珍俩人下地干活去了,所以屋子里只剩下闫雪。 听说林卫东想让自己帮一个忙,闫雪起初还有些诧异。 但是林卫东却不说具体的原因,也勾起了她心中的好奇。 “这对我来说,倒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我还是想不通,你是想要干什么。” 闫雪眼睛亮晶晶的,双手托着下巴,歪头打量林卫东。 越是和林卫东接触,她对这个男人,就越是好奇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林卫东神秘一笑。 时间缓缓流逝,很快就到了五号。 闫雪去打第三针狂犬疫苗的日子。 这天一早,林卫东领着闫雪去县城。 打完疫苗之后,闫雪和林卫东来到了县委大院。 她双手交叠在一起,脸上带着甜甜的微笑,语气轻松的开口: “郭叔叔,我想请你和我一起下乡,有个小事儿希望你能帮忙。” 郭熊威目光转了转,好奇的开口询问道: “哦?什么事情?你说说看。” “我之前不是在山上被狼咬伤了吗?” 闫雪叹了口气, “其实我们大队之前还有一个执勤,也是在山上受了重伤,不得不病退回城。” “我觉得山上很危险,老是容易出事。” “所以我想请您去给知青们开个会,提醒大家以后不要随便上山了。” 郭熊威没有说话,只是心里多了几丝古怪。 就这事儿? 这是一件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情,哪里需要他这个主任出马? 随便派个干事…… 不,只需要发个文件下去,大队书记批评几句不就行了? 让他这个县革委会的主任,去劝诫下乡知青注意安全,不要上山? 这已经不是杀鸡用牛刀的问题了,这是拿着炮弹打蚊子! 郭熊威觉得莫名其妙,又深深的看了一眼林卫东。 他觉得,闫雪应该不会有这种离谱的想法。 八成还是因为旁边这个小子。 “这是好事,今天下午我刚好有空,就陪你们一起下去一趟吧。” 他正准备去办公室,通知今天下午的会议挪到明天,闫雪又开口了。 “我听说明天革委会要派人去青山屯政审。” “一事不烦二主,反正也是顺路。” “咱们今天提前一天,顺便把事情办了,也没什么影响吧?” 郭熊威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闫雪同志,你说的很有道理,我这就去叫人。” 来到办公室。 通知之后,郭熊威想到了那天,闫雪回青山屯的时候,坐在自行车后座时的场景。 “鸟儿轻轻唱,落在河洲上,美丽俏姑娘,青年好对象啊……” 在郭熊威看来。 闫雪和那个叫做林卫东的小伙子,关系略有些暧昧了。 这年头谈恋爱,不讲究什么门当户对,革命情谊比天还大。 假如闫雪真的看上了他…… …… 青山屯,大队部。 徐振国正在家里杀鸡。 家里一共也养不了几只,前段时间杀了一只。 今天他干脆把剩下的全宰了。 早早的处理完,等明天各位会政审的人下来了,好好的请他们吃一顿。 所以说他已经打点了关系,可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总不能让人下来之后,跟着啃窝窝头吧? 眼看到了临门一脚,必须好酒好菜招呼着,不能出任何差错!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推开了,徐振江着急忙慌的跑进来: “哥!县革委会的郭主任来了!” “什么?!”徐振国手一抖,差点把刀子割到自己手上。 逃得一命的母鸡扑闪着翅膀,匆匆的跑远了。 “他怎么会来咱们大队?!” “说是……说是下来政审,顺便看看咱们大队的知青!” “怎么会是他来政审?这种事情,来个干事就可以了!” 事情有些出乎预料,徐振国深吸了几口气。 突然闻到一股鸡屎味儿,这才冷静下来。 虽然有些措手不及,但人既然来了,那就得好好招待! 反正这次只是政审,又不是考察别的。 他自问徐家三代过硬,没什么好怕的。 而且这反而是一个好机会。 郭主任毕竟是县革委会的一把手,在整个青松县,他说话最管用! 如果能和他搭上关系,飞黄腾达怕是指日可待! 赶紧洗手,擦干之后,两人来到了大队部。 然后就看到郭熊威背着手站在门口,旁边还有林卫东和闫雪。 徐振国本能的感觉到有些不太对劲。 这两个人怎么会跟在主任旁边? “郭主任,您怎么来了?您大驾光临,真是有有失远迎!” 徐振国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文绉绉的话,心里却直打鼓。 郭熊威淡淡一笑:“正好有空,就下来看看,顺便做个政审。” 听到对方居然真的是来负责政审的,徐振国心里又惊又喜。 “您能过来,是我们大队的荣耀!” 徐振国搓了搓手。 “我这就赶紧让人去杀鸡,再看看公社有没有卖羊的,我们待会儿……” 郭熊威摆了摆手:“不用这么麻烦。” 正文 第132章 门里的对话 徐振国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人家说这话,就是客套客套,他要是当真了他就是傻子。 这饭人家可以不吃,但是他却不能不做。 “我争取不去喊国强那个孩子过来,您先在这坐会儿。” 徐振国笑得有些谄媚,原本就有些佝偻的腰,这会儿更是直不起来。 突然,林卫东开口说道:“书记,反正在这等着也没什么意思,要不我们带郭主任在大队里转转?” 徐振国愣了一下,下意识的就想拒绝,但是郭熊威却点了点头:“也行,刚好可以看看你们大队的情况。” 徐振国没办法,只能够硬着头皮答应:“这……也行,那咱们就四处看看。” 说完之后,见林卫东领着郭熊威出门,闫雪非但没有回去休息,反而一瘸一拐的跟在旁边,忍不咬牙对旁边的人小声说道:“去我家,让秀英赶紧做一桌好饭菜,再让人去找国强,让他规规矩矩的在大队部等着!” 吩咐完之后,他才换上笑脸,赶忙跟了上去。 春花烂漫,温暖的风轻轻拂过,乡道两边是零星的屋舍,种在院子里的树染上了碧绿,有的还长出小花苞。 这种乡野风景,让郭主任看得连连点头,但生活在乡下的农民,却只觉得寻常,从来不知道这种风景有什么好看的。 贵人看花,穷人看果,向来如此。 徐振国跟在旁边,频频的回头张望,心中急得快要冒火。 徐国强这小子,到底跑哪里去了! 他都陪着谷主任在大队里转了快二十分钟,结果那小子还是没找到! 这要是再找不到,那他怎么和郭主任交代? 难不成要说,那小子最近心野了,天天到处疯玩,所以让郭主任再等等?! 郭主任却一点也不急,反而时不时的问些问题,徐振国只能勉强应付,额头已经不知不觉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不知道自家儿子去了哪里,可旁边的林卫东却是一清二楚。 他们走到了一棵树下,林卫东忽然吹了一声口哨:“黑虎,雪爪!” 两条大狗立刻跑了过来,亲热地蹭着林卫东的裤腿。 郭熊威笑了笑:“这两条狗养的倒是不错,闫雪同志喜欢狗?” 走到一半,闫雪就回去休息了,所以这会儿她不在附近。 听到郭熊威的话,林卫东愣了一下,没太明白这件事情和闫雪有什么关系。 不过还是笑着说道:“应该喜欢吧?狗是人类忠实的伙伴,有的时候狗比人听话多了。” “不过我这两条狗,平日里倒是挺乖的,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老是喜欢乱跑。” 徐振国在旁边听了,不由得心里烦躁,暗骂林卫东没有眼色。 主要是下来找他儿子的,你在这显摆什么狗?轮得到你说话吗? 只不过这一路走来,郭主任和林卫东相谈甚欢,看上去关系好像挺不错的,他只能将这种不满压在心底。 郭熊威饶有兴致,蹲下身子试探性的摸了摸黑虎的脑袋:“狗通人性,这真是人家好狗啊。” “是啊,咱们最近老是朝着……” 林卫东还想开口,把众人引导去徐振江的家里。 就在这个时候,徐振江主动开口了。 他知道大哥这会儿心里着急,同时他也很急,也不知道自家的侄儿,这时候到底跑哪里去了! 眼看林卫东这小子大出风头,很讨主任的欢心,他不得不站出来,帮自家侄儿一把。 “主任,这太阳越来越热了,日头太晒,那边就是我家,要不先去我家坐坐,喝两杯茶?” 郭熊威隐晦的看了一眼林卫东,见对方神色惊喜,便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他这次下乡,和知青开会也好,进行政审也罢,都是小事。 最主要的,他是想看看这个姓林的小子,到底想干什么。 所以刚才不管对方有什么提议,他都十分配合。 如今也是这样,只见他站起来,没有半点架子,和颜悦色的说道:“好,正好我有些累了。” 徐振国暗自给徐振江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然后大家就一起,走到了徐振江门口。 徐振江推开院门,还没走到房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了一阵古怪的声音。 女人的笑声,夹杂着“嘎吱嘎吱”的摇晃声,在这一刻是那么的刺耳。 徐振江的脸色“唰”一下就变了。 郭熊威步子一顿,不由的皱起眉头。 徐振国更是脑子里“嗡”的一声,开始急速旋转起来。 这一刻,老头发挥了半辈子的经验,大脑飞速运转,大声的咳嗽道:“振江,你们家这是……这是在修床板呢?!” 徐振江表情僵硬的点头:“对、对!我家的床腿坏了……我……我媳妇儿在……在修床!” 两人对话明明声音很大,就是想开口提醒里面的人。 可是里头的人,就跟没听到一样,非但没有任何的收敛,声音反而越发的高亢。 刺破了嗓子,异常尖锐的呐喊声,猛的响起。 “国强——!!!” 院子里的人,瞬间死寂。 徐振江如遭雷击,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黑,最后变得狰狞无比。 他咬牙切齿,刚想冲出去,这个时候,房间里又响起了断断续续的对话,像是有人在大喘气一样。 “二婶,我得回去了,我爹今天要杀鸡,我要赶紧去帮忙……” “别急着走,你爹杀鸡,你能帮上什么忙?” “这……那我也得走啊,万一二叔待会儿回来了……” “怕什么?”杨淑芬听起来像是在撒娇。 只是一个四十几岁的人,对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子撒娇,声音柔的仿佛能滴出水来,想想就令人恶心。 林卫东也觉得有几分生理不适。 “你二叔天天在大队部,晚上吃饭的时候才会回来,而且他都一大把年纪了,早就不中用了,还是你这个当侄儿的,更招婶婶喜欢。” “那倒是,他肯定是中看不中用,要不你怎么老是怀不上孩子?还得让我出马。” 这个时候,徐振江已经来到了房门口,面色狰狞。 徐振国想开口呐喊,可是嘴巴张了好几次,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仿佛连怎么说话,他都忘了! 而徐国强略显嚣张的声音,依旧没停。 在徐振江即将推门的这一刻,他又说了一段让人暴跳如雷的话。 只听见他说道…… 正文 第133章 你还想上大学? “二婶,你肚子里的孩子肯定是我的种,先让二叔替我养着,你安心等我,到时候大学毕业回来了,咱们再好好的快活。” “哼!你倒是打的好算盘,你二叔要是知道了,恐怕得活活气死。” “气死就气死呗,反正他年纪也不小了,我给他生个儿子,他还得谢谢我呢!” “你可真狠心……”杨淑芬声音带着几分调笑:“不过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 徐振江脸色已经彻底的扭曲,他浑身颤抖,双眼赤红,拳头攥起“咯吱”作响。 “我……我杀了你们这对狗男女!” 他猛的一脚,踹开屋门,冲了进去。 “砰!”门板重重的撞在墙上,屋里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很快便是一阵慌乱的尖叫。 “二、二叔?!”徐国强的声音瞬间变了调,带着惊恐和难以置信。 “振江?!你……唉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紧接着是杨淑芬的声音,尖锐刺耳,无比慌乱。 “我操你祖宗!”徐振江的怒吼声,仿佛能掀翻屋顶,房梁上的灰尘,这时候也在簌簌的落下,“徐国强,你这个畜生!!!” “啊!!”屋子里的杨淑芬,这时候发出一声凄厉尖叫。 郭熊威站在院子里,脸色阴沉,仿佛能滴得出水来,他冷冷的扫了一眼旁边身子颤抖,几欲瘫软在地的徐振国,大步的走进屋子。 林卫东在后面默默的跟上。 屋子里,一片狼藉。 徐国强光着上半身,一边狼狈的在地上爬,一边着急忙慌的提着裤子,脸上满是慌乱和惊恐。 杨淑芬缩在被子里,表情惨白,哆嗦着想开口说话。 徐振江则是抄起门边的扫帚,劈头盖脸的就往徐国强的身上砸:“畜生,你这个畜生啊!我打死你!!” “二叔!二叔你听我解释!”徐国强抱头鼠窜,脸上挨了好几下,变得更加狼狈。 “解释?!”徐振江气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解释你妈呢!你和你二婶搞破鞋,还让她还了你的种?!” 最主要的是,还让他帮着养孩子! 是个男人都接受不了! “我……我没有!”徐国强总算是穿好了裤子,慌乱的狡辩:“二叔你误会了,我和二婶什么都没做!” “放你娘的屁!”徐振江一把扯下床单,露出赤条条的躯体和狼藉的痕迹,“你当老子是傻子?!” 杨淑芬又是一声尖叫,慌张的用被子裹紧自己。 徐振江转头看着她,眼中满是恨意:“贱人!我供你吃穿,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振江……”杨淑芬眼泪汪汪:“我、我是被逼的……” “放屁!”徐国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跳出来反驳:“明明是你勾引我!” “你胡说!”杨淑芬尖叫道:“是你趁你二叔不在家,对我用强!” “你找死!!”徐国强扑上去就要打她,被徐振江一把揪住衣领,狠狠的甩了一巴掌。 “啪!”清脆的耳光声,在屋里回荡。 一巴掌用足了力气,打得徐国强身形踉跄,嘴角溢出血丝。 “你敢打我?!”徐国强捂着脸,眼中闪过一丝怨毒:“我可是要上大学的人,你敢打我,信不信以后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上大学?”徐振江气得浑身发抖,“就是这种畜生,你也配上大学?!” 眼看两人又要打起来,郭熊威从门口走进来,开口冷喝:“够了!” 他扭头看向徐振国:“这就是你们培养出来的优秀青年?!” 徐振国此时已经面如死灰,看着眼前的一幕,他颤颤巍巍,只觉得天旋地转。 “国、国强……”这位平常喜怒不形于色的老书记,这时候声音发抖:“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儿?!” “爹!”徐国强并不知道郭熊威是谁,这时候看到了他爹,就仿佛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爹,你听我说!是二婶勾引我的!” “你放什么狗屁!”徐振江怒吼,“刚才你说的话,我们几个在外面听得一清二楚!” “什么?!”徐国强脸色瞬间惨白。 “你身为预备的工农兵大学生,却做出这种道德败坏的事情,你觉得自己还有资格上大学吗?”这个时候,郭熊威冷冰冰的开口。 徐国强愣了一下,皱起眉头骂道:“你是谁?这踏马的关你什么事!” 他还以为政审是在明天,而且也从来没见过郭熊威,自然不认识对方是谁。 这时候心中慌乱,所以也没注意到自己老爹对这个陌生的中年男人,是个什么态度。 林卫东这会儿看了一出大戏,整个人心满意足。 他有些贱嗖嗖的,学着那些领导旁边狗腿子的腔调,又有些像是捧哏一般,在旁边开口说道:“大胆!你敢这么跟郭主任说话?” “这位郭主任,是县革委会的一把手,今天特意下乡对你进行政审!” 徐国强脑袋顿时“嗡”了一声,甚至都没去注意林卫东那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如遭雷击,双膝一软,直接跪在地上:“郭……郭主任?!我、我错了……” “错了?”郭熊威露出冷笑,“没用!” 他扭头看向徐振国:“你们家有严重的作风问题!我看得好好的整治一番!” “至于徐国强上大学的资格……” “郭主任!”徐振国扑通一声,也跪了下来。 父子两人,这会儿膝盖一个比一个软。 “郭主任,您高抬贵手!国强他年纪还小,不懂事……” 郭熊威怒极反笑:“都和自己家的二婶乱搞了,我看他比谁都懂事儿!还让二叔替自己养儿子?心思何其狠毒,简直是社会的败类,毒瘤!” “我……”徐振国哑口无言,只能拼命的磕头:“郭主任,求求您……” 郭熊威理都没理,大步的走出屋子。 林卫东赶紧跟上,来到院子外头,发现外面已经围满了闻声赶来的社员。 这种炸裂的事情,一向是群众喜闻乐见的戏码。 更别提县革委会的主任在这里,更是让大家像在看戏一样,心中直呼过瘾。 大妈们更是对此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正文 第134章 狐假虎威,恨意滔天 “徐国强居然和他二婶……天呐!” “这也太不要脸了!” “这种人有什么资格当大学生?以后出来当领导当干部,也是祸害人!” 喧哗声渐起,屋里的徐振国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徐振江这会儿像是疯了一样,抄起屋子里的东西,疯狂的往奸夫淫妇身上砸去。 “贱人!” “畜生!” “我打死你们!!” 杨淑芬哭喊的撕心裂肺,徐国强则是抱头鼠窜,屋子里一片混乱。 门口,人也越聚越多,几乎半个大队的人都来了。 成年人也不下地干活了,孩子们也不到处疯玩了,就连平常不对付,见了面总是吵架的两个人,现在一个乐呵呵的聚在一起。 徐家这是为了大队的和谐,做出了莫大的贡献啊! 之前走到一半觉得腿不舒服,回去休息的闫雪,这会儿也跑了过来,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眨着眼睛,脸上若有所思。 “小林同志,你可是给我演了一出好戏呀。” 郭熊威眯着眼睛,笑着开口。 林卫东眼神茫然,故意装作自己听不懂:“郭主任,什么好戏?真没想到徐国强居然是这种畜生,这样的人根本就没资格去当工农兵大学生!” “亏我以前还很羡慕徐家,觉得他们家子孙兴旺,而且又很会教育下一代,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 “可是没想到,居然教育出了这么一个败类,可见徐家从根子上,风气就是败坏的!” 说到这里,林卫东眨了眨眼睛,笑着说道: “幸好郭主任今天你来了,不但揪出了一个败类,也清理了咱们大队的风气,不然的话长此以往,说不定大家都会被徐家的风气所影响!” 郭熊威深深的看了两眼林卫东,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这件事情影响特别的恶劣,后续该怎么处理,我要回去和大家开会讨论。” “知青们住在什么地方?” 林卫东主动向前,带着郭主任向着知青院走去。 同时,沿途看到了知青们,还把大家一起喊回去。 “这是县革委会的郭主任,特意下来给大家开会。” “郭启明!你是知青队长,赶紧清点人数,带大家回知青院!” 要是林卫东之前敢用这种命令式的语气和郭启明说话,他估计早就炸了。 但是这会儿,他却屁都不敢放一个,着急忙慌的点头,把看热闹的知青全都还回去。 “快和我回去,听郭主任的指示!” 可这一幕落在其他人的眼里,却让大家神色各异。 刘少平,刘胜利之流,眼中若有所思。 普通的社员们,这个时候则敬畏有加。 知青们也都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盯着林卫东。 大家不知道情况,只能看到林卫东和郭主任关系很好,甚至还替他喊人开会。 所以,大家不得不思考一个问题。 林卫东和郭主任是什么关系? 落在不了解情况的人眼里,这一幕自然会让他们误会。 徐振国依靠在门口,就这么片刻的功夫,他仿佛苍老了十岁。 原本就满是褶子的脸,这会儿更是无比沧桑,花白的头发,宛如干枯的蓬草,浑身上下也没了任何的力气,好像脊椎被人抽走,腰杆儿再也直不起来。 唯独那双眼睛,仿佛淬了毒一般,死死的盯着林卫东,一会儿是若有所思,一会儿又恨意滔天。 之前他还想不明白,好端端的,郭主任怎么会突然下乡。 而且明明约定好了,明天才是政审的日子,今天突然想想,才打了个猝不及防! 要是换成明天,国强知道会有人来政审,他又怎么会干出这样的事情,怎么会被当场逮个正着?! 所以,徐振国这个时候,怀疑这一切都是林卫东搞的鬼。 但是他没有证据。 可他也不需要证据! 看着林卫东远去的背影,他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关节粗大,满是老茧的手指,死死的扣着门框,血色褪去,指节一点点泛白,仿佛要把木头捏碎一样。 “林卫东!”他咬牙切齿,声音说不出来的阴寒:“你毁了我儿子,毁了我们徐家,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只能说徐振国虽然只是大队的一个主任,但也深谙当官的精髓。 出事之后,他不去想自己儿子做错了什么,也不去想究竟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结局,反而是觉得如果没有人拆穿,一直把盖子捂下去,就能有一个好结果。 难道把盖子捂起来,事情就不存在了吗? 或许对很多人来说,看不见的事情从来就是不存在的。 就好像达官显贵,看不见百姓困苦,不肖子孙看不见父母两鬓风霜,繁华富庶之地,也难以想象穷苦之所,生活究竟有多么艰辛。 很多人一辈子都只愿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还要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对别人的生活肆意点评。 林卫东这时候早已走远,根本没看见徐振国脸上的恨意。 当然,就算看见了,他也不会放在心上。 他事情都做出来了,还怕别人记恨不成? 笑话! 也就是现在,斗争不像以前那么的酷烈,所以很多手段都用不出来。 要是在建国之前,兵荒马乱之时,以他现在的武力,谁敢招惹他,他当晚就会灭人满门! 更何况徐国强都已经明着说了,等他以后大学生毕业,会给他好看。 “我这人胆小,受不得别人威胁,还真怕你大学毕业之后,找我的麻烦,所以这大学,你还是别读了!” 一路往知青院走去,他和郭主任谈笑风生。 “郭主任,前面就是知青院。” 林卫东指着远处的房子开口说道:“里面住的人多,可能会有点混乱,还请您多包涵。” 郭熊威摆了摆手:“条件艰难,可以理解。” 知青们着急忙慌的跑到院子里排队,见到了郭主任之后,一个个挺直腰板。 郭启明作为知青队长,连忙跑上前:“主任,人都到齐了。” 郭熊威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身后。 在知青院外面,这时候聚集了很多的人,大队长,治保主任,还有记分员…… 该来的不该来的,都在外面看着。 环视一圈,他淡淡开口:“同志们,今天我过来主要是想和大家聊聊……” 正文 第135章 徐家失势,队长崛起 郭熊威说的话很客套,或者说很官方。 说来说去无非就是勉励知青们扎根农村,接受中下贫农再教育之类的话。 说了一会儿,他忽然话锋一转,“听说咱们大队经常有知青在山上遇到危险,我希望大家以后上山,一定要结伴而行,注意安全。” “另外,要端正思想,今天……” 林卫东站在一旁,注意到闫雪正在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 估计她已经猜出来事情的前因后果了吧? 毕竟有她帮忙,郭主任才会下乡,所以她稍微想一想,估计就能想明白。 等到会议结束,刘少平乐呵呵的跑上前,请郭熊威去家里坐坐,吃顿便饭。 但是郭熊威却摇头拒绝了。 “不了,我还有事儿,就先回去了。” 离开时,一堆人簇拥着他。 等到人群渐渐的变少,闫雪突然压低声音开口问道:“今天这件事情,是你安排的吧?” 林卫东默然,转头看向闫雪。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脸上,勾勒出她精致的轮廓。 闫雪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就仿佛是在问晚上吃什么。 “是我安排的。”林卫东没有找借口,反而坦然承认:“你如果觉得我很卑鄙的话……” 话没说完,闫雪直接打断,不仅没有露出鄙,反而出乎意料的眼睛一亮:“干得漂亮!对付这种人,就该用这种手段!” 林卫东惊讶的挑了挑眉:“你不觉得,这么做不太好吗?” “有什么不好的?”闫雪轻笑一声:“你这叫智取。” “我父亲常说,对付敌人要讲究策略,打打杀杀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激化矛盾。” “你这一手,既除掉了徐国强这个祸害,也没有伤及无辜,我觉得干的很好啊?” “只不过后续,徐家可能会找你的麻烦,你得小心报复。” 林卫东认真的打量起眼前的这个姑娘,她不但有着出众的外表,思想也远比同龄人更加的成熟。 如今这个年代讲究“光明正大”,能理解,甚至是欣赏他这种手段的人,可并不多。 “多谢。”林卫东真心实意,“不过他们现在自顾不暇 应该没时间找我的麻烦。” 正如林卫东预料的一样,接下来的好几天,徐家人彻底的沉寂下来。 徐振国称病不出,大队的事情甩手不干。 徐国强更是再也没有出现过,听说被打的很惨,在家里养伤。 至于徐振江家,也一直大门紧闭。 林卫东则是趁着这个机会,来到了大队长刘少平家里。 “刘队长,这两天你有空吗?我想找人开个会,聊一聊集体副业的事情。” 刘少平愣了一下,听到了这话,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小林,快做快做。”他热情的招呼,“这两天,我正打算去找你呢。” “徐书记……咳,这几天一直不出现,大队的事情都压在我一个身上,担子太重了,正需要你这种有文化的年轻人帮忙。” 眼看刘少平嘴巴都快笑歪了,这是嫌担子重? 估计心里早就已经乐开了花吧。 林卫东心知肚明,刘少平虽然挂着大队长的名头,但是平日里在徐振国的压制下,压根就说不上话。 队里的大事儿小事儿,基本上都是徐振国说了算。 可如今徐家失势,两兄弟不说反目成仇,以后肯定也尿不到一个壶里了。 再加上身为书记,连自己的儿子都教不好,闹出了这样的丑闻。 这正是刘少平夺权的好机会! 林卫东今天过来,就是把这样的机会送给刘少平,或者说开个头。 “刘队长,我打算在咱们大队推动集体副业,这件事情之前书记已经批准了,只是还没有召开集体大会。” “你先看看我准备的方案?” 从兜里掏出了一叠纸,上面详细地列出了养殖雪蛤的计划,预算以及预期收益。 刘少平接过来仔细的阅读,心思却不在这个上面。 “好主意呀,的确应该召开紧急大会讨论,不过以前开会都是徐书记来主持,你喊他了没有?” 林卫东呵呵笑道:“他现在估计也没心思开什么会,咱们还是不要去打扰他了,我看这个会,队长您来开就行了。” “您可是咱们大队的队长,召开集体大会,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何必要经过徐书记的同意?” 刘少平没有说话,直接默认了此事。 当天下午,大队部就召开了集体大会。 没有徐家人在场,这个会开得极其顺利。 会议上,刘少平意气风发,笑容也是无比的灿烂。 有极个别站出来反对的人,都被他狠狠的骂了回去。 最后,举手表决的时候,全票通过。 不过关于养殖雪蛤,大家谁也不懂,而且也没几个人看好,所以虽然大家同意了,但也没人愿意帮忙。 对此,林卫东并不在意,他选了月亮泡子旁边的一块荒地,作为养殖基地,打算过段时间就动工。 散会后,刘少平特意的留下了林卫东。 “小林,以后你有什么想法,只管提出来,咱们大队要发展,就需要你这种有见识的年轻人!” 今天他可谓是重新的品尝到了一言九鼎的滋味儿,这时候说话,声音都大了很多。 “谢谢刘队长信任,我一定尽力而为。” 离开大队部的时候,夕阳已经西沉。 走在回家的路上,林卫东心情格外愉悦,他抬头望天,晚霞似火,残阳如血。 就在这个时候,路边的树丛中,人影闪动。 林卫东停下步子,转头看去,只见一双怨恨的眼睛正死死的盯着他,那是徐振国的眼睛! “林卫东!我儿子究竟哪里得罪你了,你要这么害他!” 林卫东等了半天,就等来这么一句话,瞬间没了说话的欲望。 徐书记在家这两天难道是把脑子气坏了? 他还等着对方放狠话呢,结果就这?一点也不过脑子,说起话来跟弱智一样。 “徐书记,你到底想说什么?大家都挺忙的,我还得回去做饭呢。” 徐振国喘着粗气:“你给我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你!” 林卫东撇了撇嘴,直接离开了。 徐振国站在原地,愤怒的表情渐渐的消失,眼中流露出几丝冷酷。 正文 第136章 找青蛙卵,清明种菜 过了一会儿,有两个男人走到了徐振国旁边。 “爹,咱们该怎么弄?” 徐东方目光凶狠,像是一头低声咆哮的恶犬。 “还怎么弄?有人欺负了咱弟弟,让咱们徐家沦为笑柄,让爹不敢出门,你还在这里问怎么弄?” 徐建军择人欲噬,杀气凛冽的开口道:“当然是弄死那个小王八蛋!” 两人的目光,通通看向徐振国。 “老大,老二,以后注意一些,别动不动就打打杀杀,说要弄死别人。” “嘴上说狠话是没有用的,没有实际行动,别人只会觉得你是个笑话。” “知道爹今天为什么要找他说话吗?” 此话一出,徐建军和徐东方两人齐刷刷摇头。 “本来我只是怀疑是这小子搞的鬼,但是无法确定,现在他不打自招,那我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刚才我故意说了一番蠢话,那小子指不定在心里怎么嘲笑我呢,他越觉得我是个蠢货,就越是会放松警惕。” “不然,我天天躲在屋子里头,是个人都知道我打算报复,他还敢往山上跑吗?” “接下来咱们只需要等,等他上山,等他不把我们徐家当一回事儿,但他没了警惕心,我们……” 说到这里,徐振国声音也有一瞬间的扭曲狰狞,从喉咙中挤出三个字:“弄死他!” 徐振国也是无奈,按理来说,遇到了这样的事情,他应该立刻报复回去,而不是在这里试探。 可偏偏他摸不准林卫东和郭主任有什么关系。 郭主任是一时之间心血来潮,所以跟着下乡,还是被林卫东喊来的? 两人关系看起来很亲密,他要是对林卫东出手,会不会惹来郭主任不满? 而且他就算是想要出手报复,在大队里面,顶多能把人揍一顿。 难不成他还能冲到林卫东家里,把人杀了? 建国已经二十年了,法律不是摆设! 可如果无法一下子把人弄死,仅仅只是动手揍人一顿,根本解不了气,也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徐振国才会突然来找林卫东,并且还说了这么一番莫名其妙的话。 他是想要林卫东放松警惕,继续上山。 黑瞎子岭群山起伏,连绵不断,深处更是人迹罕至。 等哪天悄悄跟着到了山上,把人弄死,然后再往深山里面一丢。 只怕要不了两天,尸体就会被啃干净,谁来了都破不了案。 “林卫东,你现在是赤脚医生,我就不信你这辈子不上山采药!” …… 林卫东并没有放松警惕,因为自始至终,他就没有警惕之心。 徐振国找他说了一通莫名其妙的话,他压根没放在心上。 第二天一大早,林卫东就上山了。 在山上转了一圈,观察完情况,又采了点草药,到下午他才下山。 接下来的几天,林卫东在月亮泡子附近,挖了一块一米长两米宽,深三十厘米的孵化池。 然后,他就开始大量的购买鸡蛋和玉米粉,作为前期的饲料。 做好这些准备之后,林卫东就喊来了铁柱等几个孩子。 之前让人上山找林蛙,他拿水果糖出来交换,但这次恐怕得让孩子们多忙一些时间。 所以他也升级了奖励。 “我前两天上山看了,现在一些水塘边,或者是水洼里头,有很多的蛙卵,一层一层的,到处都是。” “看到这个陶罐了吗?你们去找蛙卵,一罐子我给你们一块钱,怎么样?” 听到这话,几个孩子们都快乐疯了。 平常他们可没什么机会赚钱,家里能给个一分两分的,就已经算大方了。 一块,对他们来说简直是一笔难以想象的巨款! “林叔,包在我身上,我肯定给你弄过来!” 铁柱几个孩子来的快,去的也快,抱着陶罐,撒着欢的离开。 这个春天,山上的林蛙注定要遭殃。 一团又一团的蛙卵,装在了陶罐中,被孩子们拿来换钱。 林卫东把这些带着黑色小点的蛙卵,放到了自己挖出来的孵化池里。 因为靠近月亮泡子,所以换水方便,再加上林卫东还给底部铺了一层枯枝落叶。 平常没事的时候,他会提前往里面撒一点玉米粉,加一些水藻进去。 到了晚上,林卫东还会往池子上铺一层稻草,用来保暖。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的流逝,林卫东生活也变的极其有规律。 每天早上起床,先去月亮泡子走一遭,看看蛙卵的情况,有没有变质,或者是死亡。 往池子里面加入活水之后,他就会去卫生所待一个上午。 练武,制药,把老张头剩下医术掏空。 偶尔会有社员来看病,也基本上是林卫东出面治疗。 到了下午,他会往山上去一趟。 或是采草药,或是采集其他的东西。 偶尔还能猎到一些小动物。 阳春三月,是万物复苏的一个季节。 此时虽然春风依旧料峭,但日渐上升的气温,让大地变得一片绿意盎然。 鸟叫虫鸣,春花烂漫,一片生机勃勃之景。 到了四月,林卫东和周家人一起,在自家小院里忙碌起来。 都说清明前后,种瓜点豆。 眼看着气温越来越高,池子里的蛙卵,也变成了小蝌蚪,林卫东连卫生所都只去半天,剩下的时间全部放在了蝌蚪身上。 换水,喂食,还得提前挖一个潜水区。 蝌蚪刚孵化的一周内,林卫东用的熟鸡蛋喂养,把蛋黄碾碎之后投喂给蝌蚪,大队里的人知道了这事儿,几乎都会说他败家。 平常大家想吃个鸡蛋,都有些舍不得,可是林卫东居然天天花钱买鸡蛋,然后把鸡蛋黄喂给咕咚? 所谓的咕咚,就是当地对于蝌蚪的一种称呼。 过了初期之后,林卫东接下来就用玉米粉和豆饼粉混合,继续喂养蝌蚪。 他基本上每周要换三分之一的水,以防水质腐败。 除此之外还往水里种了很多的水草,以免水里的氧气不足。 所以他整个人忙得飞起,原本说要种菜的事情,也抛到了脑后。 还是周晓白看不下去了。 带着自家的哥哥们,扛着锄头来到了林卫东院子里。 正文 第137章 结婚的日子 当周家三兄弟,扛着锄头走进院子里的时候,林卫东正在拿着一个木箱子,往里面添加米糠。 在这木箱子里面,底部铺了一层木屑,里面有大量的黄粉虫蠕动。 这些虫子,看上去有手指般长,通体泛黄。 “卫东。”周晓白清脆的声音响起:“你那个地方,整天不是蛤蟆,就是虫子……” 林卫东回头,看见周晓白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蓝色布衫,两条麻花辫在春风里轻轻的摇晃。 她身后跟着周家三个兄弟,每个人肩膀上都扛着农具,周满囤手里还拎着一个布袋,看上去沉甸甸的。 “你们这是来……”林卫东拍掉手上的米糠。 把养着黄粉虫的木箱子拿起来,垒到墙边,满满一墙都是木箱。 这些可是接下来林蛙的食物,自然是养的越多越好。 周向阳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狗舍,发现两条狗不在家,这才把锄头往地上一杵,咧着嘴笑道: “我妹子说,你现在忙得连菜都顾不得种了,再这样下去,夏天你只能啃树皮。” 说来也是怪了,林卫东养的两条狗,聪明的有些不像话。 要是两条狗在院子里,他敢这么调侃,早就扑上来咬人了。 “胡说八道什么呢!”周晓白瞪了一眼五哥,把周满屯提着的布袋子打开。 “这是我给你带的菜籽,有小白菜,水萝卜,韭菜,还有你最爱吃的香菜。” 周智勇撸起袖子,指着院子后边的那片自留地:“哥,你去挖垄沟,我来松土,向阳你去挑水,晓白打窝播种。” 他直接就把任务分配好了,林卫东什么事都不用干。 不得不说,虽然周家这几个兄弟,有时候说话不是很好听,但人还是很不错的。 周满囤扛着锄头,挖了一会儿之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扭头看着正在帮忙撒种子的林卫东。 “卫东,你最近可得小心一些,昨儿个我撞见徐国强了,你猜猜他现在成什么鬼样子了?” “那小子眼窝凹陷,瘦的跟鬼似的,看我的目光阴气森森!” “你别以为徐家现在没什么动静,就觉得这事儿过去了,他们家的人都是小心眼儿,这事儿肯定还没完,说不定哪天就要报复回来。” “依我看,这件事憋得越久,你就越是得小心,有时候人狠起来,可不会讲规矩!” 林卫东把泥土刨进窝子里,摊平,笑着说道:“我明白了,这些天我上山都带着柴刀。” “你带刀顶有什么用?”周满囤高高举起锄头,狠狠的刨进土里。 “真要到了那荒郊野岭,别人说是带刀,就算是带枪也没用!” “咱们这片地方,自古以来就不缺猎户,你去问问老杨头,过去哪个猎户上山不带枪?不还是有那么多进了山之后,就再也没出来的人。” “你要是真的和郭主任有关系,把他喊过来,让他给你做个和事佬。” “要不你就少上山,明白吗?” 周晓白撒菜籽的手抖了一下,有几粒香菜籽掉到了地上。 林卫东蹲下身子帮忙去捡,同时开口说道:“我明白了,这批蝌蚪长出腿来,我就少往山上跑。” 周满囤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他还想继续问,周晓白语气不耐烦的打断:“行了,哥你赶紧挖地吧,你再不挖快一点,我们都要赶上你了!” 周满囤这才不再说话,旁边的周智勇,也脱了褂子,露出精壮的膀子,锄头挥舞的虎虎生风。 把土块挖松,然后细细地耙平,再挖出一个浅窝。 林卫东和周晓白两人就往里面丢种,再用手把土刨平。 周向阳拎着水桶,挑了水之后,把水浇到上面。 几人分工合作,速度飞快。 尤其是周晓白,干惯了农活,这会儿纤细的手指在泥土间跳跃,每个小坑都落下了三五粒种子,然后再利落的覆上一层薄土。 她指甲缝里沾满了泥,身上的衣服也被汗水打湿了,看上去有些狼狈,可她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 这样明媚的女子,林卫东一时之间也不禁看呆了。 “发什么呆呢?”周晓白笑嘻嘻的晃了晃手指,突然抓住林卫东的手腕,带着他把土坑刨得更深一些。 “水萝卜要种得更深一些,不然的话长出萝卜后,上面会变成青头。” 两人贴近,她身上带着一股皂香味,略显灼热的温度透过衣衫传过来,林卫东突然很想伸手抚摸她的秀发。 “咳咳咳!!!” 周满囤十分不满的咳嗽了两声,她这才红着脸松开手。 转头看去,无论是周向阳还是周智勇,都露出促狭的微笑。 林卫东却大方的冲他们一笑,在周满囤无奈的目光中,主动握起了周晓白的手。 日头渐渐西沉,自留地上已经种得满满当当。 东头的菜畦种植韭菜,中间则是两行水萝卜,西边种了香菜跟小白菜。 其他的需要育苗种植的蔬菜,比如说洋柿子、黄瓜、冬瓜、南瓜、茄子辣椒之类的。 周满囤说过段时间,会把种苗直接带过来再用。 林卫东对此自然是愉快的答应下来,同时也有一些感慨。 有一个勤快的丈母娘,还真是省了很多事儿。 要不是他有这么一大片自留地,不种点东西太浪费了,估计王彩霞会直接让他去周家的菜地里摘菜吃,连种菜的功夫都免了。 “等上半个月,小白菜恐怕就能吃了。” 周晓白站在旁边,满意的看着劳动成果,夕阳给她脸上镀了一层金边,因为离得很近,所以细小的绒毛,此刻也清晰可见。 林卫东突然开口道:“三哥,再过一个月,春耕就要结束了吧?” 东北地区纬度较高,所以春季回暖也比较晚。 一整个冬天,大雪覆盖,土地也会被冻硬。 到了三月份,估计才会开始解冻。 如今四月份,气温稳定下来,正是大面积开垦,播种的时节。 再过一个月,到了五月的中旬下旬,春耕基本上结束。 林卫东说这话的意思,其实就是在问,他和周晓白什么时候结婚。 周晓白也不矫情,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她虽然有点害羞,可还是鼓起勇气。 “要不就六月一号吧?” 正文 第138章 要不和我一起养蛤蟆吧? 别人可能要听父母的,周晓白自个儿却把日子定了下来。 周满囤叹了口气:“妈还说给你选个好日子,你倒好,自个儿一点也不在乎。” 周向阳也在旁边劝道:“结婚是一件大事儿,选对了日子,以后才能和和美美,白头到老。” 周晓白撇了撇嘴:“爹娘结婚的时候,不也选了个黄道吉日?他们俩和和美美吗?” “爹娘咋了?两人白头偕老,多好呀!” “那也叫白头偕老?娘天天伺候爹,都新社会了,活的还跟个仆人一样,我才不要学她。” 说到这儿,周晓白又冷哼了一声:“要是以后的日子好不好,还得靠黄道吉日这种封建迷信,那以后就等着过苦日子吧!” “你没听昨天广播里说的吗?美好的生活要靠自己的双手来创造,新时代我们要踏踏实实的革命,建设新社会!别一天天的传播那些封建的腐朽思想!” 周向阳败下阵来,苦笑着摇头,旁边的周满囤,一时之间也无话可说。 他也快结婚了,本来还想着过段时间,去找人算算,挑个好日子。 现在听了自家妹子的话,一时间又犹豫起来。 不过对于自家妹子说的话,他却不是很认同。 结婚是件大事儿,选个好日子,也是为了更喜庆一些。 就算再怎么破四旧,打击封建迷信,不也还是有人偷偷摸摸的拜保家仙? 更何况他记得小妹小时候,有一天晚上惊厥嚎哭,怎么哄都停不下来。 爹说她这是被什么东西给吓着了,所以失了魂,于是带着一岁多的小妹,去找一位大仙儿。 这么多年过去了,周满囤依旧记得清清楚楚,那位大仙儿右手拿着一只筷子,盛了一碗清水,嘴里念念有词。 “你是他姥姥吗?” “你是舅姥爷吗?” 问到姑婆的时候,筷子直直的立在了水中。 那大仙儿烧了些纸,上了香,又说了一通好话,然后小妹就不哭了。 虽然那大仙儿前几年被人拉去批斗,直接得了急病,死的时候也没见有什么大仙儿跳出来庇佑。 可周满囤还是相信,在这世上可能有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所以,他对此的态度一直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卫东,是你娶我家妹子,不是你入赘到我家,说说看你的想法?” 在周满囤希冀的目光中,林卫东笑着摇了摇头:“三哥,如今哪有什么好日子坏日子?真有本事的人,也不敢算,没本事的人,只要给钱,清明都能说成好日子。” “我看六月一号就挺好的,日子简单好记。” “咱们先不谈这个,我有另一件事儿想和你们商量。” 林卫东伸手指了一下旁边的黄粉虫:“如今蝌蚪已经孵出来了,存活率比我预估的还要高一些,你们要不也跟着我一起养林蛙吧?” “可别小看这东西,以为我是在玩闹,实际上这东西真要能养大,卖到供销社,能得一大笔钱!” “三哥你马上要结婚,四哥五哥婚事还没着落,有了钱以后才好娶媳妇儿。” 周满囤有些意动。 大队的其他社员,有有不少人都存着看笑话的心思,觉得林卫东这蛤蟆肯定养不出来。 就算养出来了,也不一定值多少钱。 说白了,如今这个年代,对于一帮老实本分的农民幼儿园,搞养殖业本身就属于异想天开。 就跟后世很多父母,觉得一定要上班当牛做马,才算是本本分分,心里才踏实一样。 很多人打心眼里就觉得,林卫东养蛤蟆这件事情不靠谱。 而且虽然有不少人,和林卫东关系不错,但是恨人有笑人无,是人之本性。 哪怕血脉至亲,有时候不也见不得亲人发财,反而亲戚过得越差,心里越爽,以满足心里的那股优越。 因此,很多人都在默默的盼着林卫东养殖失败,到时候多一份谈资。 但是周满囤不一样,他和小妹经常往这边跑,知道林卫东的养殖事业,干得如火如荼。 那些蝌蚪他也见过了,一个个都很有活力,恐怕真能养成蛤蟆。 而且周晓白也天天在他的耳边念叨,说这些蛤蟆有多么多么重要,卖出去能值多少钱…… 她甚至恨不得早点嫁过来帮忙养蛤蟆。 周满囤时常嘲笑,说她这是在家里活还没干够,上赶着去别人家干活。 可念叨的次数多了,他也觉得养蛤蟆不是什么坏事儿。 这年头,只要能挣到钱,那就是好样的! 别听喇叭里面天天说什么革命,讲什么奉献,真要饿着肚子吃不饱饭,谁还有心思去考虑这些? 城里的知青,一个个说是什么响应号召,为了革命接受中下贫农再教育,听上去很伟大。 可归根究底,还不是因为继续待在城里要饿死人,才被赶到乡下来,千辛万苦只为了有口吃的? 人,终究要先吃饱! 周满囤想了想,开口询问: “我们和你一起养蛤蟆,不会耽误你的事儿吧?” 林卫东笑着开口说道: “不耽误事儿,相反有你们帮忙,我还会轻松很多,而且那么多蝌蚪,我一个人也有些忙不过来。” “这些天虽然让狗在月亮泡子那边守着,但狗毕竟是狗,没人那么聪明。” “等到蝌蚪成了小蛤蟆,一天天的长大后,保不准就有眼红的人使坏,你们帮着一起养,我也能放心一些。” 这其实是他早就想过的事儿,本来是打算结婚之后,再和几个哥哥们商量。 只不过这些天,林卫东感觉压力越来越大,还得多找一些黄粉虫,所以也只能顺势开口。 “这……我觉得可以,你是我们的妹夫,大家都是自家人,帮你就是帮我们自己。” “不过咱家的情况你也知道,除了大哥之外,剩下的几个都得听爹的,所以这件事儿,我得和爹商量一下。” 林卫东点点头,扭头看着周晓白:“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要不现在跟我上山?” “现在?现在上山干什么?”周晓白有些疑惑。 “今天你们几个辛苦了,我带你去弄点好东西!”林卫东从屋里找了块粗布,揣进兜里,又拿起放在屋檐下的背篓。 眼看两人要上山,周满囤忍不住了。 “这么晚了,你们俩人上山……弄什么好东西?” 正文 第139章 割蜂蜜,下次再来 周满囤语气有点警惕,可是说完之后,又觉得自己就算警惕也没有用。 一时之间,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 果不其然,自家老妹眼睛亮了起来。 “现在吗?”周晓白惊讶的眨眼。 周家三兄弟互相看了一眼,周满囤拉着两个弟弟:“走吧,我们先回家。” 等到目送三人离开,林卫东从屋里拿了个水桶,又把柴刀放到背篓里,这才领着周晓白往山上走去。 春和景明,山林格外的风貌,地上零星的开着一些淡紫色的花朵,林子里很多大树都已经冒出了嫩芽。 “咱们在山上找什么呀?”周晓白跟着林卫东,避开带刺的灌木。 林卫东人民一笑,“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他们沿着山路往上,风声渐渐的变小了。 在一处背风的山崖下,林卫东突然停下了脚步,示意周晓白噤声。 崖壁间的缝隙中,里面有嗡嗡的振翅声传来。 “蜂巢?!” 周晓白睁大眼睛,下意识的后退半步,随后又面露欣喜。 “你是想带我割蜂蜜?” 如今春花烂漫,山上的野蜂终日穿梭在姹紫嫣红之间,一个冬天过去,正是疯狂采蜜,酿造蜂蜜的时候。 这个时候的蜂蜜,采集了众多花朵,虽然数量不算特别多,但吃起来却格外香甜。 林卫东把布条割成两节,和周晓白笼罩在脸上,然后又在四周找了一些干木头。 蹲在地上清理掉四周的野草和树枝,又找了一些细小的枝叶。 把干木头放在地上打底,将细小的枝叶掰碎之后放在上面,然后便找来了一堆干草点火。 春天里这些新鲜的树枝,并不像冬天那样干燥,所以点燃实在是不容易。 林卫东费了好大的功夫,才终于燃起一簇熊熊乐园,开始烘烤树枝。 “真不容易啊,要是点不燃的话,我恐怕得把这布条放在上面引火,那样就太浪费了。” 周晓白看着熊熊火光燃起来,脸上不禁露出几分笑容。 “烟好像不大,我去找一点松树枝,把松针放在上面,到时候会冒出更多的白烟。” 周晓白看了看正在升腾的白烟,拿起柴刀,爬到了一棵松树上。 她爬的并不高,伸长了手勉强勾了两节树杈下来。 一个爬树,一个生火,如今气温渐渐升高,两人忙了一阵已是汗流浃背,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不由自主的笑了出来。 等到大火渐渐的烧了起来,半湿半干的松枝,放到了火堆上。 绿色松针渐渐被火焰舔舐,一长团白色的浓烟,向上升腾。 蜂巢里面,蜂蜜被熏的受不了,纷纷朝着其他地方逃离。 原本看上去黑压压的蜂巢,没了蜜蜂之后,露出了淡黄色的本体。 “可以了,我去割蜂蜜,你拿桶在下面接?” 林卫东说完,却见周晓白摇了摇头:“还是我去吧,我可比你更会爬山。” 找了根长的树枝,把柴刀挡在上面,周晓白爬到一棵树上,双腿盘在树枝之间,伸长了手里的树枝去割蜂蜜。 好在这崖壁并不高,两人分工,林卫东举着水桶在下面接。 一刀下去,足有三分之一的淡黄色蜂巢被割了下来。 掉在水桶里面,发出了“砰”的一声脆响。 林卫东只觉得双手一沉,掂量了一下,感觉这至少也有五六斤。 “春天里的蜜蜂还真勤劳,这里头的蜂蜜,比我想的要多一些。” 抬头看了一下,林卫东再次对准:“再割一刀!” 周晓白点了点头,又割了一刀。 又是将近三分之一的蜂蜜,掉到桶里。 林卫东心满意足,挥了挥手:“快下来吧。” 他把桶放到地上,散去了烟火,抛开木材,让火焰彻底熄灭。 不再有浓烟滚滚,已经逃离的蜂蜜又有回来的趋势。 林卫东赶紧拉着周晓白离开。 “倒是有一股烟熏火燎的气息,不过并不重,这蜂巢里面没看见蜂后,咱们等到夏天或者秋天,还可以再来一次。” “我看这一窝蜜蜂很是勤劳,到时候又能割一大团蜂蜜下来。” 只要蜂后还在,就算损失的再严重,勤劳的蜜蜂们,也会尽快的修补自己的巢穴,辛勤的采蜜,酿造蜂蜜。 所以林卫东并没有把蜂蜜全部割下来,而是留了一个根儿。 这就叫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想必为了感谢他放过蜂后一马,这些蜜蜂们会欢迎他下次到来。 拎着蜂蜜下山的时候,天色已经昏暗了下来。 把周晓白送回家,林卫东送了三分之一的蜂蜜给周家。 王彩霞一边在家里找碗,一边吃惊的询问:“这是哪里找到的蜂蜜?你们俩没事吧?” “山上割的野蜂蜜,蜜蜂都被我们两个人熏跑了。”林卫东笑着答道。 如今春天蜂蜜其实还不是很多,六月到九月,才是蜂蜜最多的时候。 除此之外,这个时候也是找蜂蛹最好的时间,不然的话几人还能品尝到美味。 “蜂蜜用来泡水喝或者是蒸糕都挺好的,你们拿着吃吧。” 王彩霞一开始还推脱了一番,不过最终还是收了下来,并且请林卫东吃饭。 屋子里,盘坐在炕上的周德旺,对着准女婿点了点头。 他如今愈发满意这个女婿,就拿送蜂蜜这件事来说,送多送少不重要,关键是有这份心! “坐。” 周德旺依旧抽着之前那个老旧的烟袋锅,之前林卫东送他的烟袋锅,他当成宝贝一样收藏了起来。 老人就是这样,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更舍不得用。 有了什么好东西,首先想的便是藏起来。 “我听满囤说,你想让他们和你一起养蛤蟆?” 林卫东点点头,正欲解释,周德旺摆了摆手:“现在肯定不行,地里正是忙的时候,不过忙过这阵儿,等到空闲下来,倒是可以让他们去帮你。” 老头说的是帮忙,并不是入伙,看来他只是想让儿子帮帮他这个女婿,并不觉得养蛤蟆能有多大的成果。 “行,您答应了就好。” 林卫东也没有强行解释,很多事情光靠说是没用的,等到林蛙养殖成功,卖出大价钱之后,给大队分了红。 自然就会有一群求着喊着,和他一起养殖。 正文 第140章 徐家开会 从周家出来,天色已经彻底黑暗。 林卫东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转了一圈,去了月亮泡子。 在自己挖出的泥塘四周转了一圈,见到蝌蚪依旧如常,他这才满意。 说实话,他其实有些不太放心将蝌蚪养在这里,但是如今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感觉旁边挖了一半的水坑,林卫东想了想,觉得还是在自家后院挖一个水塘,来养林蛙更靠谱。 只是这可不是一个小工程,他恐怕还得等到大家忙过这阵,再请周家的哥哥们和其他社员帮忙。 从空间中,拿出食物喂了两条狗,又撒了一些糊糊状,结成一颗颗小团的玉米粉,林卫东这才回家。 来到老家门口,他扭头看了一眼,发现叶淑珍和汪彩霞两人正在忙活着什么,闫雪依靠在门边,打着手电筒。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呢?” 林卫东好奇询问。 “我们在挖地呀。”汪彩霞声音有些喘息,杵着锄头站起来。 “你地里的菜已经种好了,过段时间就有菜吃了,但我们两个连地都还没有开始挖,要是不赶紧挖几垄地,把土松了种上种子,我们俩恐怕只能一直啃窝窝头。” 叶淑珍也在旁边叹息了一声:“这些天我们俩总是想着白天下地有些太累了,所以一直犯懒,今天看你都已经把菜种好了,我们俩总算是拖不下去了。” 说到这里,她隐晦的看了一眼闫雪,心中不由的羡慕。 闫雪不用干活,也不用种菜,她家里有钱,能天天在社员手里买。 可是她们却不一样,虽然相比其他的下乡知青,叶淑珍家里的条件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但她依旧要自己养活自己,家里只能偶尔帮衬一下。 事到如今,她其实已经熄灭了家里给她买工作,把她接回从城的念头。 实际上,家里寄到乡下的信,也渐渐少了。 “你们也不用这么急,天都黑了,哪有打着手电筒连夜挖地的?还是等明天歇响的时候,再开垦几块地出来吧。” 林卫东开口劝了一句,就没再说其他的事情了,转身走进院子。 其实随着他越来越忙碌,和知青们接触的机会越来越少,像知青院那边,他就很久没去过了。 整个四月,风平浪静。 林卫东菜园子里又添了一些新菜,比如说洋柿子,茄子,南瓜…… 蔬菜渐渐自给自足,林卫东去县城买肉的次数,也频繁起来。 要论伙食,整个青山屯,林卫东说自家的伙食排第二,估计没人敢排第一。 林卫东却并不觉得有什么,人生在世,该享受就是要早早的享受。 所以他还真不是很缺钱。 不过等他买了三转一响,估计也剩不了多少…… 但钱是王八蛋,花光了,大不了再赚。 反正他在农机厂右边空地的小仓库里,发现了老金的踪迹。 上次卖獾子油,赚得了二百四十块,这往山上走两趟,再捏几个白珠,卖出去后指定又是一笔钱。 只不过相比林卫东这边的悠哉,徐家就没那么平静了。 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桑蚕又插田。 暮春的雨丝斜斜地打在了徐家宅院的瓦片上,屋檐下挂着红辣椒,颜色似火,宛如一滩干涸的血迹。 其他人都在忙碌农活,但这会儿屋子里,徐家人却齐聚在堂屋。 屋子里静的可怕,只有徐老爹偶尔的咳嗽声,带着浓痰,听上去分外浑浊。 除了徐老爹之外,徐振国和王秀英,带着三子一女,坐在炕上另一边。 徐茂林和张春燕,坐在板凳上,身后站着两个儿子。 他们这是在等,等许久未见的徐振江。 时间缓缓流逝,在徐茂林有些不耐烦的时候,徐振江总算是领着杨淑芬,迈进了门槛里。 此刻的杨淑芬,早已经没了当时怀孕后的洋洋得意。 只见她右眼乌青发黑,左眼高高肿起,嘴角结着血痂,走路的姿势像是胯骨错了位,脸上的红印子看上去触目惊心。 屋里的几个小辈赶紧低下头,只有徐国强死死的盯着杨淑芬的肚子,指甲掐进了掌心。 “跪下!”徐振江突然暴喝。 杨淑芬跟一节木头似的,这甜甜的跪在地上。 她棉袄领口歪歪斜斜,跪在地上后众人都看到了露出来的脖颈上,有一道紫黑色的痕迹。 这是三天前,徐振江用麻绳勒出来的! 徐老爹皱了皱眉,用手拍了一下炕桌,顿时把屋里好几个人惊的一跳。 说实在的,大家都预料到了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虽然这件事儿,家里人从来不敢当着徐老爹的面提起,反而是刻意隐瞒。 但是这件丑闻,在整个大队都已经传遍了,这些天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后嚼舌根。 所以瞒肯定是瞒不过的,徐老爹指定是在外面听到了风言风语,所以才会大动干戈,把所有人都喊回来开会。 甚至就连徐红梅这个嫁出去的孙女,都喊了回来。 在小辈们心惊胆战的注视之中,许老爹蹙起眉头,“老二,你这是干什么?你想杀人?!” 老头浑浊的眼睛扫了一眼杨淑芬伤痕累累的脸,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浓稠的粘液溅在地上,上面隐约可见血丝。 “爹!” 徐振国慌张去扶,却被徐振江抢了先。 这个脸上阴郁的男人,此刻已经眼眶通红,双手颤抖着给老父亲拍背。 “都怪这个贱货!咱们徐家这上下三代的脸面,都被她丢尽了!” 说完了这话,他犹不解气,狠狠的一脚踹在杨淑芬的肩头,女人跟破麻袋似的歪倒在地。 角落里突然传来了一声脆响,众人扭头,却见徐国强打翻了手里的搪瓷缸子,热水在泥巴地上,洇出一团深色痕迹。 曾经前途远大,趾高气扬的“准大学生”,如今瘦得颧骨突出,蜷缩在炕上,活像一只瘟鸡。 披头散发之下露出来的脸,更是阴郁到了极点。 这才过了多久,他竟不像是一个活人,仿佛已经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大哥,你养的好儿子!” 徐振江突然扑向徐振国,脸上的恨意不加掩饰。 正文 第141章 日子还得过 徐建军和徐东方紧紧的拦住了二伯。 “当初是你要把国强这个小畜生过继给我,要不是他老往我家跑……” 徐振江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够了!”徐老爹抓起桌子上的搪瓷缸子,狠狠的砸在地上。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佝偻的背影宛如一张拉满了弓弦:“徐家的老脸早就丢尽了,现在全公社都在看我们的笑话,你们还嫌不够丢脸?!” 屋外雨势渐渐大了起来,豆大的雨点打在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就在这时,倒在地上的杨淑芬突然咯咯的笑了起来,染血的唾沫星子,溅在徐老爹的棉布鞋上。 “爹,我水性杨花,挨打我认了,就算杀了我,我也没什么话说。” 她肚子顶着潮湿的地面,支撑着坐起来:“我不干净,他们莫非就干净?您的大孙子徐建军,二孙子徐东方,不都和马春桃不清不楚?” “我这个当婶婶的,和国强搞在一起,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不然的话,国强恐怕也会和马春桃搞在一起,或者去扒那个叫做黄芳芳的女知青的裤子呢……” 满屋哗然,徐建军和徐东方两兄弟,脸色霎时间就黑了。 这好端端的,莫名其妙把他们两人扯进来干什么? 这事和他们两个可没关系! 眼看屋子里又要闹起来,徐老爹直接把炕桌掀翻。 “都反了天了!” 老人手抖的犹如风中的枯枝:“老二家的,今天当着我的面,你说清楚,这孩子到底是谁的种!” 杨淑芬抹去嘴角的血,竟然歪头笑了起来:“当然是国强的,反正不可能是徐振江那种,这么多年,他都不顶事儿,药喝了一罐又一罐,我的肚子不也没半点动静?” “他就是一个废物,和他在一起这么多年,还没有和国强一个晚上来的痛快!” 这话深深的刺激到了徐振江,他发出非人的嚎叫。 “你……”徐老爹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整个人颓然的坐在炕桌上,老夫失去了所有的戾气,只是嘴里不停的说着:“ 造孽,真是造孽啊……” 他一大把年纪了,居然还要处理这种事儿,这会儿一口气没喘上来,顿时觉得胸闷气短,差点没晕过去。 屋子里吵吵闹闹,他也管不了,等到总算是顺平了胸中那口闷气,发现大家都在盯着他看。 徐老爹知道这件事情,总要拿个章程出来。 他有些头痛的呻吟了一下,“老二家的,我问你,你到底是想死还是想活?” 杨淑芬连忙点头:“爹,好死不如赖活着,我当然是想活着,能活下来谁愿意死呢?” 徐老爹点了点头,又看向了许振江。 “老二,我看你也没想弄死你媳妇儿,不然她早就没命了,还能等到现在?” “爹知道你心里苦心里恨,但这只能怪你没孩子,这就是你的命!” “现在你要不去打报告写申请,和杨淑芬离婚,这下半辈子你就当老光棍,以后老了没人养老,你也硬生生的受着。” “要不就当这件事情没发生过,杨淑芬肚子里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把他养大,以后让他给你养老送终。” 徐振江深吸了一口气。 是啊,他该怎么办,他能怎么办? 就说离婚,现如今也不是想离就能离。 而且离了婚,他这么多年岂不是白养杨淑芬了? 家里没个女人,谁给他洗衣做饭,谁伺候他上床睡觉? 他年纪也不小了,就算再找一个,又生不出孩子,只怕是寡妇都不愿意嫁给他! 难不成这后半辈子,他真的要打光棍? 或者干脆把杨淑芬杀了,出掉心中的一口恶气。 但是杀人,那是要偿命的,他不想死,也不敢动手。 沉默了格外长的时间,徐振江呜咽一声并没有开口,只是扭头看向侄子徐国强。 他的意思,大家心知肚明。 徐振国脸上带着阴鸷,片刻之后,语气艰难的开口:“我找找关系,走走路子,会把国强送到最北的松江地区,让他去建设兵团当一名战士,至少十年内回不来。” 这是应有之义,不然奸夫还在,谁知道两人会不会藕断丝连? 而且生了孩子,有亲生父亲在,徐振江也不可能把孩子当成自己的养。 想让他替别人养儿子,可以,但前提是孩子的父亲不能在身边晃悠! 更何况如今大队全都在传徐家的丑闻,两个当事人都在大队住着,只怕这件事永远翻不了篇。 只有徐国强离开,杨淑芬从此深居简出,才会慢慢的淡化影响。 听到父亲三言两语就决定了自己未来的命运,徐国强脸色一白。 可别以为去参加建设兵团是件好事儿,对他来说,未来的很多年里恐怕会过得生不如死。 松江地区那可是国境最北,气候远比他们这里更加的严寒。 而且建设兵团,那是要开荒的! 水利建设,畜牧养殖,农业种植,开山垦荒…… 可以说有什么活他们就得干什么活,和下乡知青这种名为建设祖国,实际上是给自己找一口饭吃不同,建设兵团是真的要在祖国边境,奉献出自己的青春,甚至是生命! 所以,主动参加建设兵团的人,值得敬佩,他们用自己的青春和热血,用生命的代价,来建设祖国。 可……他不一样啊! 他还有大好的年华,怎么能够去那种冰雪枯寂,杳无人烟之地,像个野人一样,天天干活?! 真要去开荒,只怕小命不保! 徐国强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是见到了老爹严厉的目光,心头一跳,又默默的闭上了嘴。 “行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们都看开一点,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总归要活下去,日子再艰难也得慢慢过……” 说到这里,徐老爹把众人赶走,独留徐振国。 “老大,我知道你的性子,你应该不会放过那个知青吧?” 徐振国没有说话。 “这件事儿是国强惹出来的祸,以前我最喜欢这个孙儿,如今总算是明白了,惯子如杀子!” “国强这一去,未必回得来,让他走前,自个儿把仇报了,不要牵连家人。” 徐振国这才点头答应下来。 “爹,你放心吧,国强走前,我会让他弄死林卫东!” 徐老爹挥了挥手,让大儿子离开。 徐振国刚把门合上,突然听到屋里传来剧烈的咳嗽声,那声音像是要把肺管子都咳出来一样。 他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半夜,徐振国心里的预感愈发不妙,跑到徐老爹门前,敲门之后无人应答。 他一脚把门踹开,发现老爹面容狰狞,一头栽倒在床边,已经没了声息。 他顿时放声痛哭:“爹!!!” 正文 第142章 办丧事,见杀机 朝露贪名利,夕阳忧子孙。 五月初的青山屯,空气中已经渐渐的飘荡起了槐花的甜香。 一夜风雨过,徐老爹的死,也在清晨时传开,飘荡的槐花像是从天而降的纸钱,让不少人心中惊叹。 “徐家老爷子走了!” 这消息可比春雷还要惊人,尚未到晌午,大队东头到西头,家家户户都忙碌了起来。 女人们翻箱倒柜找黑布条,男人们聚在一起抽旱烟,商量着去徐家帮忙。 “八十来岁,这是喜丧……” “可不是嘛,这老爷子也算是咱们大队的活化石了。” “刚才我去徐家走了一遭,他们看起来,好像不那么高兴……” “废话,就算是喜丧,该难受还是得难受啊!” 徐老爷子历经清朝,民国,到如今快八十岁。 躲过了天灾,避过了人祸,就算战乱他也活了下来。 如今四世同堂,子孙兴旺,正该是享清福的时候,可偏偏家里出了一件丑事。 说他为了子孙弹精竭虑,忧思过甚也好,还是因这件丑闻生气,急火攻心也罢。 总之到了他这个岁数,平常磕着绊着,都有可能一命呜呼。 白天训斥了家里的子孙,尽量的弥补之后,到了晚上他终究还是没挺过去,一口气没顺平就这么走了。 听着前来帮忙的人开口道喜,说老爷子这是喜丧,可徐振国脸上冷淡,心中却是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又不是寿尽而亡,哪里算什么喜丧? 老爷子走前颇为痛苦,分明是被他们这些不孝子孙活生生的气死的! 徐振国心中悲哀,也只能勉强打起精神操办后事。 不管如何,都得大操大办一番。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老爷子生前气不顺,死后难道还不能风风光光? 只有风光淡淡,才能全让他心中一片孝心,让他稍微好受一些。 站在堂屋门口,徐振国脸上像是糊了一层浆糊,对着前来帮忙的人点头,脸上却扯不出半点表情。 在他身后,徐家子孙跪在灵前,杨淑芬穿着一件高领衣服,遮住了脖子上的淤青。 “书记,寿材已经漆好了。”李木匠带着笑,恭敬的跑过来说道。 乡下老人,一旦上了年纪,通常都会提前准备寿材,以免真到了那一天,来不及打造。 徐老爷子自然也是如此,早早的就把棺材准备好了,放在了屋子里,用油布盖上。 如今只需要拿出来,找木匠漆好,就能躺进去。 “好,麻烦你了。” 徐振国点了点头,又吩咐下去,让人前来吊唁祭拜。 如今这个年代,想要大办丧事,其实很不容易。 在破四旧的政策下,过去的丧葬习俗,早就已经不复存在。 现在是新时代,倡导移风易俗,破旧立新,所以过去的那一套已经是封建迷信,会被狠狠打击。 现如今集体大于一切,再加上又是春耕的时候,大操大办不仅浪费,还会耽误大家时间。 再加上现在物资供应都要凭票购买,就算他想大办一场,也没那个物质条件。 像是纸钱元宝,香烛灵幡,甚至于那些打醮超度的道士,更是不被允许。 因此,徐振国只能够尽量的操办的热闹一些,让更多的人过来给老爹送行。 一天时间很快过去,徐家也变得热闹非凡,整个大队几乎每家都有人过来,甚至就连旁边一些大队,因为有人情往来,也要来这边吃顿饭,吊唁一番。 到了第二天,林卫东和知青队伍进院的时候,和在家门口迎客的徐国强照面,俩人对视见了个正着。 徐国强那张沧桑的脸庞上,陡然冒出几根青筋,在额头上一跳一跳,看上去分外的狰狞可怖。 “林赤脚来了!” 也不知道哪个好事的人喊了一句,人群之中,徐振国目光陡然一凝。 他猛的直起腰,原本那层浆糊一般的表情突然就融化了,嘴角扯出一个夸张的弧度,让眼角的皱纹瞬间堆成褶子。 “小林来了!” 三步并作两步走上来,他们热情的抓住林卫东的手。 手掌心潮乎乎的满是汗水,林卫东感觉到几分不适。 “老爷子生前还常夸你,说你医术好,而且心地善良,今天你能过来,想必他也很欣慰!” 当着众人的面,徐振国声音温柔,目光像是在看自家子侄,让林卫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见徐振国这般做派,虽不明所以,但也不好当着众人的面反驳,只能勉强配合。 细细看去,徐振国说话的时候眼珠子黑的发亮,像是浸了油一般,脸上的笑容也满是真诚,不像是伪装。 可越是如此,林卫东心里就越是发寒。 那天在徐振江家门口,撞破了徐国强的丑事,他看得真真切切,这老书记的目光简直就像是淬了毒,恨不得弄死他。 怎么这才过了一个月,态度就变得截然不同了? 而且他老爹还死了,他不该更加生气吗? “事出反常,必有妖啊!”林卫东暗道。 想明白这一点,他也开始虚与委蛇起来。 别管对方打了什么主意,他只要知道一点——肯定没安好心,那便够了。 所以,面对徐振国,林卫东回以更大的热情。 旁人看来,这两人别说是有仇了,说他们是一对亲如一家的父子,恐怕都有人信。 灵堂的布置,虽然简单但是很讲究。 如今的政策,虽不能摆供桌,但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在灵堂前,十分巧合的摆了一台缝纫机,上头还盖了一张黑布,里头摆着徐老爹抽了半辈子的铜烟锅。 棺材两边,两盏煤油灯昼夜不熄,人们走动说话带起来的气流,偶尔吹到了灯芯上,让火苗变得东倒西歪,映照出墙上“破四旧,立四新”的标语。 “一鞠躬——” “再鞠躬——” “三鞠躬——” 主持仪式的人好像喊了很久,就连嗓子,也变得有些沙哑。 林卫东弯腰时,突然感觉心里毛毛的,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恶意。 他悄悄的偏头去看,见到徐国强正盯着他的背影,眼中的杀机不加掩饰。 “你看什么呢?快点拿好!” 这时,有人推了林卫东一把。 正文 第143章 出殡队伍 “你看什么呢?赶紧拿好!” 被人打断沉思,林卫东顺势接过来一块叠成三角形的白布。 这条孝布看上去毛毛糙糙的,像是仓促间被人撕开的一样。 “别看了,虽然说散孝布是规矩,可是如今可没办法弄过来白布,这是拆了被面做的。” 旁人解释了一句,林卫东这才点点头。 想了想,拿出了三毛钱,走到了收礼账的人旁边。 “老张头,没想到会是你收礼账。” 老张头先是喊了一声,“林赤脚送礼三毛!” 喊完之后,用铅笔记了,这才回话。 “这记账的人,起码得会写字吧?大队里各家各户的人,也得认识,可不就得让我来记账?” “我又没你老丈人那么厉害,管不了事儿。” 老张头说完,挥了挥手:“你赶紧去吃饭吧,等会晚了可没饭吃了。” 林卫东撇了撇嘴,直接坐在了老张头旁边,并没有去吃饭。 反正也就一些粗茶淡饭,去了也只能吃一些粗粮,应季的蔬菜加一些咸菜疙瘩。 毕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今物资凭票定量,一桌能有一道荤菜,就算了不得了。 不过老张头在这边收礼账,倒也挺合适,他年纪大而且在队里颇有威望,人品也有保障。 看了看老张头面前的本子,上面的名字寥寥无几。 实际上,受到如今经济水平的限制,送礼金的情况不多见,大家手头都不宽裕,而且风气如此,一直都崇尚简办。 像办丧事,通常也就是找一些亲朋好友,彼此哀悼一番。 像徐家这样的,已经算是风光大葬。 可哪怕如此,送钱的也不多,就算不好意思空手来,也大多送一些手工物件,或是自家种的粮食。 所以在老张头旁边还有一个人,手里拿着把秤,负责称量粮食。 这人看了看林卫东,把秤放到地上,拿出一把唢呐。 在林卫东疑惑的目光中,他开始吹唢呐。 可高亢的声音响起,却不是哀乐,反而是《大海航行靠舵手》的调子。 这人腮帮子鼓的像是两个鸡蛋,让林卫东一时之间有些哭笑不得。 一曲奏罢,林卫东这才疑惑询问。 “您这是?” “我是你们大队的书记专门请来的,你不认识我也正常。”这人显然是误会了。 林卫东只好问的更明白一些:“我是说,你刚才是不是吹错了?” “没吹错啊,你送了礼金,我就得奏一曲,这叫还礼!” “只不过政策如此,我可不能奏哀乐。” 林卫东默然,转头去见了周晓白。 “卫东,快来,徐家的席面办的可好了,待会儿多吃一点,他们这是下了血本!” 跟着周晓白坐到院子里,这里放了好多张八仙桌。 桌子都是从各家凑来的,桌腿高矮不一,有的缺了一截,还得用石头垫着。 桌子上的菜,果真不错,土豆丝,白菜炖豆腐,掺了玉米面的白馍,甚至还有一小碗肥肉片,油汪汪的让人食欲大动。 “都吃好啊!” 周德旺在人群中穿梭,一会儿嘱咐这个,一会儿安排那个。 林卫东看了看,询问道:“徐家请你爹执宾?” 乡下地方办丧事,通常会请德高望重,经验丰富的人来统筹大局,统筹各项事务。 这样的总管,一般就叫做“执宾”,“支宾”,也有叫做捞头忙的。 其他地方比如叫大总,大佬执,林林总总,各不相同。 “我爹本来不想管这个事儿的,但是书记亲自求到了我家,我爹也不好推脱。” 周晓白语气听起来有些不大满意。 她知道林卫东和徐家的矛盾,只是老爹说,都在一个大队住着,实在不好撕破脸皮。 事缓则圆,人死为大,他还是想着尽量的缓和关系,所以应下这份差事。 “卫东,多吃一点,千万别饿着了。” 两人正说着话,徐振国走了过来,手里特意拿着半碗肉。 他用筷子把肉片划进林卫东碗里,语气温柔和煦:“这是我特意给你留的肉,你可一定要吃好。” “徐叔,节哀。”周晓白也感受到了这股古怪的氛围,在旁边忍不住开口。 徐振国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突然开口询问道:“我听说你们俩快结婚了?” 他这像是在拉家常,又有点像是在探听虚实。 林卫东笑着开口道:“是啊,就在六月一号,日子已经定好,到时候你可一定要来喝杯喜酒。” “一定会,这可是一件大喜事。” 等徐振国离开后,林卫东和周晓白商量了一下,打算过两天去县城。 在葬礼上没待多久,林卫东就回去了。 他看出来了,徐家这个葬礼一般的颇为传统,不但要火盆守夜,而且得停灵三日,才能够出殡下葬。 只是在这葬礼上,又有很多新时代的风气。 明白了徐家肯定在暗戳戳的谋划着什么,林卫东自然待不下去。 …… 五月初三,天刚朦朦亮,林卫东就来到了周家门口,敲响大门。 院子里,周晓白早就已经收拾妥当,正在静静等待。 听到了敲门声,她赶忙跑了出去。 今天她穿了一件蓝布衫,两条麻花小辫儿扎得整整齐齐,虽然起得很早,但也不影响那张小脸格外的精神。 俩人约定好了今天去城里,买自行车买手表。 王彩霞还说这有些太浪费了,周晓白却心安理得,巴不得早点去。 “林卫东是我男人,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娘,你就别操心了!” 她欢快的出门,眼睛亮晶晶的。 这时候,王彩霞跑出来,从怀里掏了个油纸包:“这是我昨天晚上烙好的饼,里面夹了咸菜,别空着肚子去县城。” 林卫东接过,同准岳母说了几句话,就赶紧带着周晓白往公社方向走去。 到了公社,再搭个车去县城,要方便的多。 沿着村道走了一会儿,周晓白一边啃饼子,一边好奇的询问:“对了,自行车可以,但是手表就不用了吧,那得多费钱呀。” “这个你别担心,估计一百来块吧,这里有闫雪给的票,不用掉岂不是浪费?” 周晓白愣了一下,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周晓白突然看着远方开口道:“那是……出殡的队伍?” 正文 第144章 生与死,买手表 远远的听到了一阵尖锐的唢呐声,听上去倒像是正经的歌曲,可是这会儿却吹的断断续续,夹杂着呜咽声,听起来有些渗人。 两人同时停下步子,就见前方远远的,走过来了一支队伍。 七八个人抬着一口漆黑的棺材,麻绳勒进了肩膀的棉袄里。 棺材头绑着个红布条,在不明亮的晨曦之中,像是一抹飘荡的残血。 后面还跟着二十来号人,胳膊上清一色的绑着一根白布条,另外还有人挎着篮子,一边走一边撒自己用剪刀剪出来的“纸钱”。 “徐老爷子出殡。”林卫东拉着周晓白的胳膊,往边上让了让。 队伍最前面,徐振国身穿黑衣,头戴白布,捧着一个瓦盆在前面领路。 他目不斜视,像是没有看到林卫东,直接领着人走过。 一股刺鼻的桐油味传来,棺材太重,抬棺材的汉子们,这时候步伐也变得沉重起来。 “低头。” 周晓白见林卫东直勾勾的盯着,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 按照规矩,年轻人见了长辈出殡,是要行礼的。 林卫东跟着低头,这时候他又瞥见了徐国强。 相比葬礼那天,他气色要好上很多,两人目光相撞,随后一触即分,就像是微风拂过湖面,掀起了一阵微不足道的涟漪。 唢呐声突然变得刺耳,腮帮子鼓成了球,额头上青筋暴起,调子也越发古怪。 哭腔渐渐的远了,两支队伍交错而过…… 一边是送葬的,披麻戴孝,远远看去宛如一团灰黑,带着浓郁的丧气。 而另一边,是去买结婚用品的,即将结婚的一对新人喜气洋洋,充满朝气。 在这条路上,生和死短暂的接触,又各自奔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一直到走出去老远,周晓白这才松了一口气:“真吓人,我怎么感觉徐国强变了,刚才那个眼神……” 她下意识的想要回头再看一眼。 林卫东攥住她的手:“别回头。” “好好看路。” 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煌煌大日照耀人间。 日头高升时,两人来到了公社。 去往县城的班车还没来,附近就已经挤满了人。 有一个戴红袖章的女干部,正在抽检。 轮到林卫东时,他拿出赤脚医生证,对方的态度立刻和善起来。 “同志,我们这是去买结婚用品,今天是怎么了?” 平常公社人来人往,也没见这么严格,甚至还有人在路上抽查。 这女干部犹豫了一两秒,开口说道:“其实也没什么,二月份发生的那件大事儿,你应该知道吧?” “听说这件事让毛子很不愉快,就连咱们这儿离的那么远,敌特也多了起来……” 林卫东心中恍然,不敢和对方多聊,等到班车来了之后,赶紧和周晓白挤上车。 那女干部恐怕没少和人聊这种事儿。 “键政,还真是不分男女老幼,不分古今中外,所有人都感兴趣的一件事儿啊……” 当然,这种事聊聊其实也没什么,毕竟二月份老美访华,重新建交,可谓是举国皆知。 但他和那女人也不熟,有什么好聊的? 只不过自二月以来,情况确实有些紧张。 北边的强邻,的确很不满,搞的东北这边,局势一度相当紧张。 很多人甚至都做好了再打一仗的准备。 不过林卫东是重生过来的人,自然明白双方打不起来。 如今彼强我弱,很多事只能忍辱负重。 但是到了以后,时移世易,情况逆转,局面又大不相同了。 关于这一点,林卫东比谁都清楚,甚至他恐怕是整个华夏大地,最有信心的一个人。 他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坚信,未来国家一定会富强。 “快了,没几年了……” 想着自己心中的谋算,林卫东深深的看了一眼周晓白。 “怎么了?”周晓白有些莫名其妙。 “没,只是觉得你好看。” “贫嘴!” 话虽如此,周晓白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班车到站后,两人直接前往国营商场。 周晓白突然拉住林卫东,“要不……我们先去买自行车?” 她声音越来越小:“先买手表,万一钱不够那岂不是买不了自行车了。” 林卫东嘿嘿一笑,拍了拍自己缝在衣服里的口袋:“放心吧,肯定够。” 可能是过了个新年,所以国营商场门口挂着的标语又变了新的。 “发展经济,保障供给。”林卫东看着发红的标语,带着人推开了门。 相比年前,眼下国营商场供应的物资也多了一些,右边的柜台堆着搪瓷盆,我别人是一盘盘胶鞋,再往里看,里面的东西不说琳琅满目,至少也算得上是物资充沛。 来到了手表柜台,玻璃柜台里铺着一块红布,足足四块手表在光线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售货员是一个剪着短发的年轻姑娘,正在用鸡毛掸子打扫柜台。 看上去,她恐怕是参加工作不久,身上还没有那一股上班之后自然显露出来的厌倦,所以态度暂且还过得去。 她打量两人一眼,开口问道:“要哪种?” “要一块女表,上海牌的,就这一块吧……”林卫东伸手点了点玻璃。 周晓白刚想说买旁边那个便宜的,女售货员已经拿出了那块闪着银光的手表。 “同志,你眼光不错,这块表款式很新,而且全钢防震,只要一百二十块!” 说到价格的时候,她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林卫东,表情带着探究。 林卫东却没在意那么多,这些收货人平常都能闲出屁来,除了逢年过节,根本没多少人来买货。 所以遇上了那种话唠的人,恐怕还得聊一阵。 “先试试。” 林卫东拉着周晓白的手腕放到柜台上。 当冰凉的金属贴到皮肤上时,周晓白手腕微微颤抖,眼眶也有些发红。 爹娘活了大半辈子,看时辰还得打量日头,全家也只有大哥买了一块表。 她做梦都没想到,这辈子居然也有戴上手表的一天。 “太奢侈了……”用手摸着表盘,周晓白迟迟不愿意离开,恨不得这辈子都不脱下来。 女售货员没有站出来制止,自然是因为林卫东已经开始掏钱。 他给了十二张大团结,又给足了工业券。 “你们记得隔两天要转一转发条,不然时间就不准了。” “知道了,多谢。” 林卫东看了一眼周晓白,见她笑得快合不拢嘴,拉着人开口道:“一块手表你就乐成这样,接下来咱们俩还得去买自行车呢。” 正文 第145章 明目张胆 自行车放在整个商场最显眼的地方,看上去比手表倒是多了一些,足有七八辆。 周晓白一辆一辆的看过去,脸上的欢喜溢于言表,恨不得一点点对比材质和款式。 旁边的售货员冷漠的看着,一副不愿意搭理的模样。 林卫东想了一下,掏出自行车票递过去:“你好,我们来买自行车,这是郭主任的票。” 没错,闫雪给他的票,是从郭主任手里的来,对于普通人来说三转一响的票自然是千难万难,但是对于郭主任这种革委会一把手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可能别人求爷爷告奶奶,都得不到的东西,他手里就有一大把。 听到郭主任,售货员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之后,脸上一下子露出了笑容。 她看了看林卫东递过来的票,开口说道:“你这是一张专票,只能够买凤凰牌自行车,你想买什么型号的?” 林卫东自然是早有打算,说道:“我想要一台加重型的自行车,就像是这种。” 伸手指了指旁边的一台自行车,林卫东等着对方报价。 虽然轻便型平常骑起来要轻松简单一些,而且也更好看一点,但是却不太方便的东西。 加重型的虽然骑起来更加麻烦一些,而且也更加累一些,但是以后骑着自行车来往,会比轻便型更抗造,就当锻炼身体了吧。 周晓白看着林卫东手指的那台自行车,那是越看越欢喜,想到结婚那天,林卫东要是能骑着自行车,带她在大队里面转一圈,那绝对是大队近些年来最风光的一个人了! 把这话悄悄的告诉了林卫东,林卫东顿时笑了。 “好啊,到时候你穿一件红衣裳,戴着红花,让大家好好看看我媳妇儿有多好看。” 周晓白只是笑了笑,没有反驳,而是琢磨着如何弄一身红衣裳。 这件事儿恐怕得和爹娘好好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买一块红布,再找个裁缝做一身衣服。 “加重型自行车,一百六十八块,凤凰二十八配重款,你要确定了我就开单子。” “大概要等两个月,两个月后你再来这边,拿着单子领车。” “会写字吧?来登记一下。” 周晓白原本还在感慨自行车的价格居然这么昂贵,这可真是……把她卖了都买不起。 但是听到了售货员的话,她又着急起来。 距离结婚的日子,连一个月都不到,这自行车居然要等两个月才能拿? 她忍不住开口问道:“同志,这里不是有吗?为什么不能把摆在这里的自行车直接给我们?” 售货员摇了摇头,没好气的开口道:“那辆重型是别人的车,前两天刚送下来,人家还没过来取。” “我要是给你了,到时候怎么和别人交代?这可是自行车,又不是别的东西,等两个月怎么了?” “而且现在一切都是计划供应,我得把需求报上去,上面才能重新送一辆自行车下来。” 周晓白还想说些什么,林卫东把人拉住。 他知道收货员并不是有意为难,像自行车这种贵重又稀缺的东西,就跟后世的奢侈品一样,就算有钱也不一定买得到。 得先给钱给票,等着上面分配,这算是一种另类的预售制度。 虽然能理解,但是两个月的时间确实有些太久了,他还等着自行车结婚用呢。 看了看放在旁边的那辆凤凰牌重型自行车,林卫东笑着说道:“同志,你先别急着开单子,我想再买两瓶麦乳精,这个有现货吧?” 此话一出,售后员的目光顿时变得深沉起来,她认真的看着林卫东,眼神中带着探究。 林卫东点点头:“同志,我们俩快要结婚了,想赶在结婚之前用车,麻烦你给个方便。” 旁边的周晓白听得满头雾水,似乎是明白了什么,但又有点迷茫。 但售货员这个时候已经麻利的开好了单子,并且笑得格外灿烂,态度和之前简直有了天壤之别。 “这辆车放在那里几天了,那人也没来取,你们先骑走吧,等他来了,我让他再等两个月。” “不过我也不知道这车气足不足,要是不走的话你得去打点气。” 林卫东走上前试了一下,发现轮胎里的气很充足,于是便笑着对周晓白说道:“你先把自行车推出去吧,我来交钱。” 售货员把链条锁解开,周晓白每次都推着自行车离开了。 她不会骑自行车,不过也推过自家大哥的车,所以这会儿不算陌生。 一辆自行车一百六十八,两罐麦乳精六块,林卫东给出一百八十块钱。 售货员找了六块钱回来。 拿到了单子之后,林卫东对着售货员开口说道:“我先走了,那两罐麦乳精,就先留在你这里,待会儿会有人来拿。” “好,注意安全。”女售货员态度好的出奇,甚至还主动开口关心了一句。 两人告别之后,林卫东走到门口,说道:“去给你买身衣服?” 周晓白面露迟疑:“要不别花钱了吧,今天花了这么多钱,要是让我妈知道了,指不定怎么骂我呢 ” “几百块都花了,买两身衣服算什么?”林卫东有些好笑。 “那不一样,手表能用好多年,自行车也算是家里的大件,不管是你还是我都用得到。” “但是给我买衣服,就只能我一个人穿,这钱花在我身上,我当然觉得不合适。” 周晓白说完之后,没再纠结,她也知道林卫东既然说了要买衣服,自然是不会在意这点钱。 她看了看林卫东空荡荡的双手,好奇的问道:“不是还有两瓶麦乳精吗?怎么没见你拿过来?” “没有麦乳精,我给的只不过是一个插队钱。” 林卫东显示了一下,周晓白顿时反应过来。 就两个人一起来县城,哪来的什么人待会儿去拿麦乳精? 这开了单子,两瓶麦乳精自然是落到了女售货员手里。 或者她干脆把那六块钱昧下来。 “怪不得一听说我们要结婚,就让我们把自行车开走,原来是这样……” “大家都想在国营商场当售货员,说这是个好工作,现在一看果然好的很。” “只不过她跟你又不认识,也敢明目张胆的收钱,这胆子也太大了吧。” 说到这里,周晓白已经满脸都是向往。 正文 第146章 知青夜话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林卫东摇了摇头,“更何况我们拿着郭主任给的专票,收钱自然没有风险。” 周晓白语气感慨:“这要是以后我也有机会在国营商场工作,肯定也要大捞特捞。” 林卫东有些无语,心道:“你还真敢说。” 不过人的劣根性就在这里,一方面如果遇到了贪官污吏,心中自是咬牙切齿,痛恨不已。 可另一方面,又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够大捞特捞,全然不顾会给别人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一提升官二字,绝大部分人恐怕都能想到“发财”,可见人性之虚伪。 无论古今,不管中外,那心存一口胸中正气之人,终究还是少数。 一路和周晓白聊天,一边去供销社扯了一块红布。 然后,林卫东倒是买了一些其他的东西,比如生活用品,或者是一些吃食。 同时也邀请高鸿秋一家人,假如六月一号有空的话,可以去青山屯喝杯喜酒。 做完了这些事儿,这才带着东西,载着周晓白回青山屯。 蹬着崭新的二八大杠,车上挂着一个网兜,周晓白坐在车后座,一只手攥着林卫东的衣角,另一只手护在胸口,死死护住手表。 毫不夸张的说,这块表就算是稍微磕着碰着了,她也会心疼死。 “你慢点!”周晓白突然小声开口道:“前面是张金花家。” “张金花?是因为上次的事情?没想到你还挺记仇。” “当然,我可不是什么大度的人。” 两人说话间,就看到张金花正在端着簸箕,在门口筛花生。 听到了车的铃铛声,她抬头一看,手顿时一抖。 “哎哟,我的天呐!” 花生撒了一地,她这会儿也顾不得那么多,一路小跑着来到了院子门口,“这……这是新车子?你们……” 林卫东单腿支地,把车停了下来。 周晓白扬起下巴,傲然开口:“没错,今天才买的新车!”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附近有好几家人都探出了头,并且人越聚越多,消息也传得越来越快。 铁柱他娘正在打井水,听到了这话,就连辘轱都不要了,任由绳子刷刷的朝着里面掉。 老杨头跑得又快又急,差点摔了一跤。 王彩霞更是拼了命的,往人群里面挤。 一个个的,就想看看新自行车长什么样。 这要是别人,恐怕还引起不了这么大的轰动,但谁让林卫东和大队里的很多人关系都很好呢? 而且他在大队里也颇具传奇,这又是修房子又是娶媳妇儿,还成了赤脚医生。 可以说一帮下乡知青,就他话题性最足,平常大爷大妈们,有事没事就聊他。 如今听说林卫东买了自行车,自然是要过来看热闹。 “你手上戴的是手表?!”王翠花眼尖,伸手就要去抓周晓白的手腕。 早已经悄悄把手表戴在了手上的周晓白,连忙护在面前。 “你可别乱碰,弄坏了算谁的?” 王翠花讪讪一笑:“手表哪有那么容易弄坏,我就看看。” 见周晓白不肯抬手,她撇了撇嘴,又忍不住询问道:“你这得花多少钱呀?” 周晓白抿着嘴笑,眼睛亮亮的像是星星,颇有些矜持的开口:“一百二十块。” 人群里顿时响起了一阵抽气声,不少人都在掰着手指头算。 “一百二十块这要是换成肉,那能吃多久啊?” “你傻了?有一百二十,谁还吃肉啊,肯定得娶媳妇儿啊!” “我的乖乖,这可真是大手笔啊,居然给女人花一百二十块买个手表,这也太有钱了吧?咱们整个大队,都找不出第二个!” “要不说周晓白有福气呢?” “呸!什么狗屁福气,不就是长得好看吗?我闺女长得也不差呀!” “得了吧,平常你都不给你闺女吃东西,你闺女长得又干又瘦,跟个瘟鸡似的,别说是林赤脚,就是我也看不上!” “……” 不但买了一辆自行车,居然还有一块手表? 加起来不得两三百块? 一帮人看的又是羡慕又是嫉妒,消息也跟一阵风似的,瞬间就传遍了整个大队。 等到林卫东骑着车,来到周家门口,后面跟着二十来号人。 周德旺正在家里劈柴,听到了东西提着斧头走出来,看到了那崭新的自行车,还有自家闺女咧着嘴,抬手向自己炫耀的手表,心中也是一时恍惚。 “爹!”周晓白跳下车,献宝一样举起手:“好看吗?” 老杨头在人群中起哄,嗓门震天响:“周老头,你找了个好女婿,就这手表,这么多年咱们大队还是头一份。” 周德旺张张嘴,看着林卫东,好几次想开口,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憋出一句:“进屋吧。” 转身的时候,林卫东分明看见了他脖子都快红了。 周家院子里很快就挤满了人,男人们围着自行车,这个摸一摸轮胎,那个捏捏把手。 女人们则是拉着周晓白的手腕看个不停,就连表盘看起来都光亮了一些。 人群中,张金花又敬又畏,满肚子愁绪。 林卫东刚下乡那会儿,她还指使过儿媳妇儿去勾引他。 真可惜这人没上套,不然的话,现在她们家的日子哪里会过得这么艰难? 这姓林的这么有钱,稍微从指头缝里露出来一点,恐怕都足够了! 再想到上次借钱,林卫东不仅没借,后来有心羞辱他,反而还被周晓白打了一巴掌。 当时她沦为了大队的笑柄。 既然这么有钱,借她一点,帮帮忙不行吗? 想到这里,张金花又有了点怨恨,不愿意再看周晓白那得意的样子,转身悄悄离开了。 大家一直闹到晚上,才纷纷散去。 周家自然是更满意林卫东,还说会操办结婚的事情,让林卫东不用操心,到时候来接人就行。 林卫东待到天黑,吃了晚饭之后,推着自行车进屋,洗漱之后很快就睡着了。 可是他睡得安心,很多人这会儿却难以入眠。 知青院里,一群人说着夜话。 “你们说那林卫东,到底是哪来的那么多钱?这又是修房子,又是娶媳妇儿,现在连自行车都买上了!” 正文 第147章 风波起 “他家有钱呗,真是羡慕呀,我也想买自行车,可惜我没钱。” “有钱你也买不到,你又没票。” “是啊,所以说这有本事的人,走到哪里都不一般。” 这渐渐的,大家开始吹捧起来。 牛壮壮听的心中不爽,忍不住冷哼一声:“他这是资本主义做派!” “又是手表又是自行车,一点也不知道发扬艰苦奋斗的精神,他是来乡下享受来的?!” “牛壮壮,你也太酸了。”谢金武语气讥讽:“人家有钱关你什么事?你要有钱的话,恐怕比他还得瑟!” “恐怕没那么简单吧。”郭启明语气淡淡地开口道:“这么多钱,他家真的拿出来?那为什么不给他买个工作,反而让他下乡?” 郭启明一开口,宋文麟也不甘示弱,开始针锋相对。 “听说……县城有个黑市……” 黑暗之中也不知道是谁,说了这么一句话。 刹那之间,大家都不再说话了,一个个若有所思。 良久,王大壮不满的抱怨了一句:“明天还得上工呢,别聊了,赶紧睡觉吧。” …… 女寝。 女生们这个时候,也聊起了林卫东。 只不过和男生不同,她们更多的是对周晓白的羡慕。 “我都没有手表,也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买得起。” “哎呀,等以后咱们回了城,有了工作肯定能买得起,就是票不太好弄。” “真有你说的这么简单那就好喽,谁知道等到猴年马月,我们才能回城呢?我们现在连个单独的房间都没有,一群人还在睡大通铺。” 这话一出,大家都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黄芳芳嗤笑道:“不想挤在这里还不简单?找个男人结婚不就行了?大队里那么多没娶媳妇儿的,找个……” “黄芳芳,你要死呀!你想找你自己去找,我才不会和一个农民在一起!” 黄芳芳轻笑一声:“就算要找我也得找林卫东那样的,有钱又有本事,就是不知道周晓白有什么好的。” “她也没比我好看到哪里去呀,而且又是个乡下丫头,没什么文化,说话也很粗鄙……” 话还没说完,她突然“哎哟”了一声。 原来是有人暗中掐了她一把。 黄芳芳顿时气急败坏,破口大骂起来。 闹了一阵,才渐渐归于平静,只是黄芳芳怎么也睡不着。 她一想到周晓白有了一块新手表,心中的怒火就熊熊燃烧,难以遏制。 凭什么一个乡下丫头,能得一块手表? 她要身材有身材要姿色有姿色,林卫东到底哪点看不上她! “不行,我得再试试,我还就不信了!” …… 马春桃偷偷摸摸的推开了房门,正打算去灶台上倒点热水洗一洗,结果迎着淡淡的月光,她看到屋子里有一道人影,正静静的坐在椅子上。 她顿时吓了一跳,差点没摔倒在地。 “……妈?” 缓过神来,马春桃总算是看清楚了黑暗中的人,好像是婆婆张金花,这才松了一口气。 毕竟这大晚上的,不躺在炕上睡觉,反而坐在黑暗之中,是个人都会被吓到。 “这么晚了,你干什么去了?” 张金花的声音带着几分阴沉沙哑,让马春桃心中顿时咯噔起来。 她不明白自己婆婆会大晚上的在这里等待,同时也不太明白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毕竟有些事儿,她和婆婆早有默契。 世事艰难,男人死后,婆婆所求不过是把孩子养大,对于贞洁没那么看重。 马春桃也是如此,她想让自己的日子过得松快一些,不想跟头老黄牛一样,天天在地里干活,把自己累的半条命都没了,只为了填饱肚子。 所以很多事情,双方心知肚明。 今晚马春桃偷偷幽会赵宇峰,还从他那里得了一块钱。 这种事儿,婆婆不该管,毕竟这个家里有利。 扯出一丝笑容,马春桃开口说道:“我……我睡不着,所以想出去转转……” 话还没说完,张金花一把揪住马春桃的头发,将人揪到面前,然后一个大耳刮子呼了过去。 “啪!” 马春桃吃痛,本想哀嚎,可是又害怕吵醒熟睡的孩子,只能捂着嘴,默默垂泪。 “你这个浪蹄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出去勾男人了!你身上这股腥味,隔着老远,老娘也能闻得到!” “像你这种不守妇道的贱人,当初把你娶进我们家的门儿,真是瞎了眼!” “像你这样的,放到过去,恐怕得浸猪笼!” 张金花越说越是激动,一方面借机敲打马春桃,另一方面也是在发泄心中的不满。 这敲打,自然是因为她害怕马春桃心中没了敬畏,有朝一日会弃她和几个孩子而去。 毕竟如今的马春桃还不满三十,身上风韵十足,遇到了那种不太讲究的,或者年纪稍大一些的人,还真不会嫌弃。 有些人连媳妇都娶不上,哪里会介意那么多? 她哪天真要是跑了,自己和孙子只怕很难活得下去。 所以张金花得时时敲打,让马春桃心里不要起歪心思,老老实实去外面赚钱赚物,供养给家里。 另外一方面,则是今天白天,她受到了很大的刺激。 一想到林卫东居然那么有钱,她心里就又怨又恨。 同时又觉得马春桃不争气。 眼看马春桃默默流泪,张金花叹了一口气,把人搂进怀里:“莫哭,莫哭!” “咱们娘俩相依为命,娘也舍不得打你,可你终究对不起我儿子,不是吗?” “娘知道你辛苦了,再忍忍吧,等我孙子长大了,你就能享福了。” “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咱们女人的命,一向就很苦,你谁也怨不着,要怨就只能让自己的命不好。” 马春桃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把今天得来的一块钱,交给了张金花。 张金花露出一口黄牙,笑容灿烂起来,又道: “这往后,你要多和林卫东亲近,知道了吗?” 马春桃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默默前去洗漱,心里却想到了今晚赵宇峰说过的话。 赵宇峰今晚下手格外的重,她都有些忍受不住。 只不过后来,他又说起了林卫东买自行车和手表的事情。 “别看他现在得意,但是徐国强马上就要去建设兵团了,短则一个星期,快则一个月。” “那林卫东,蹦达不了多久了!” 马春桃想不明白这两件事有什么关联,也懒得去想。 她像是木偶一般,默默的清洗干净,然后钻到炕上。 黑暗中,看了一眼熟睡的儿子,面容朦胧,她看不真切,但是依旧感到心安。 正文 第148章 受伤的貉子 春风像是老天爷握在手里的画笔,每吹一次就能给大地染上一层绿意。 随着气温升暖,山林也像是被泼了绿颜料一样,深浅不一的绿浪,从山脚一直涌到天际。 林卫东踩着晨露,往黑瞎子岭里面走,裤脚已经被浸湿,凉凉的贴在皮肤上。 他今天可是特意的起了一个大早,在大家都还没有起床的时候,他就在晨曦未破晓之前,来到了山上。 别人上山,可能是需要碰碰运气,但是他却不需要。 到了山脚,他捏碎一颗白珠。 【白色情报:黑瞎子东北方,有一只貉因为争夺交配权失败,被咬成重伤。】 林卫东愣了一下,一时之间有些无语。 貉这玩意儿十斤能有八斤骨,最后两斤才是肉。 虽然这只是夸张的说法,不过处理完之后,估计能有个一半的肉。 但是除了肉之外,还有皮子啊! 真正让林卫东无语的是,争夺交配权失败也就罢了,居然还被咬成重伤,也太惨了一点吧。 “太没用了,还是让我找到你,好好的温暖一下你的身体吧。” 说完之后,林卫东就朝着东北方走去。 本来还以为自己需要走一段时间,仔细的找找才能找到 但是随着林卫东迈步,并且想要找到那只貉,却突然发现这条情报在天命罗盘里若隐若现,与此同时,罗盘上的指针也随着他的步子,直勾勾的指向东北方。 “咦?” 林卫东停下脚步,仔细的看了看。 他记得以前情报只会给一个大概的方位和距离,天命罗盘并没有变化。 但是今天,指针居然会动? 他故意向南走了两步,发现指针居然真的在调整方位,并且越是远离,短的那根指针,刻度就越大。 林卫东心中顿时了然,一时之间忍不住激动。 长的指针,应该是代表具体的方位,不管他面朝哪个方向,指针都会指向宝藏所在的方位。 短的那根,应该是代表距离,离得越远刻度越大,离得越近刻度越小,到了具体位置之后,指针会归零。 “这……怎么会突然变化?升级了?还是……” 林卫东仔细的想了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不管怎么说,有了这番变化,以后再获得情报,找宝藏的时候就能够跟着定位来寻找,无疑是方便了很多。 而且等到珠子用完之后,罗盘大概率会产生新的变化,他也不用太过担忧,以后可以放心大胆的使用了。 跟着罗盘的指引,林卫东钻进了一片林子里面。 随着短指针一点点归零,林卫东也听见了细微的呜咽声。 拨开灌木丛,就见一只灰褐色的貉子蜷缩在树根底下,后腿血肉模糊,听到了动静之后立刻呲牙咧嘴,只是却没有了逃跑的能力。 “啧啧啧,真惨,居然被咬成这个样子,你放心吧,等以后我有机会的话,会把一家老小都抓起来给你报仇的。” “就是可惜了你这一身好皮子。” 林卫东慢慢的走上前,和这头看上去有十几块二十斤的貉子对峙了几秒。 虽然这玩意儿看得出来已经尽可能的表现出自己的凶悍了,但是这玩意儿跟小浣熊差不多,而且身子肥肥的,再怎么凶煞看上去也没什么威慑力。 反而有点像是在卖萌。 见这头貉子没有要逃跑的意思,林卫东找了个木棍,然后把柴刀绑在上面。 然后又找了一个木叉子,远远的捅了捅貉子。 对方立刻炸毛,气鼓鼓的看向林卫东。 林卫东手上用力把貉按压在地,随后刀光一闪,一刀就割开了貉的喉咙。 眼看貉栽倒在地,鲜血不断从喉咙里涌出染红地面,林卫东并没有立刻上前。 等到它停止抽搐,这才用木棍捅了捅,既然真的没有动静了,一把揪起来放到背篓里面。 “也不知道腿被咬坏了,影不影响这身皮子。” 肉他肯定要自己吃,或者留下来,结婚那天当盘菜。 皮子的话,以集体的名义卖的供销社,或者卖到老金那边,也不知道对方收不收。 眼看天色还早,林卫东又捏碎了一颗白珠。 【白色情报:黑瞎子岭东南方一片果林中,有一群狍子为了七八月的繁殖期,正在争夺领地。】 “果然是春天到了,万物复苏的季节……” 山里的动物,显然都不太安分,一个个的都想要延续后代。 不过这只貉争夺失败被咬了也就罢了,可是这一群狍子是怎么回事? 一群?! “山花烂漫,绿树成荫,你们居然敢聚众?实在是脏了这片山林,看来我必须得给你们一个教训。” 跟着指针,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林卫东这才来到一片林子。 远远看去,树枝上的确长了一些野果,只是这东西林卫东不太认识,可能只是某种紫红色的小浆果。 在林子里蹲了一会儿,他果然发现了几头狍子在林间打闹,好像一点也没察觉出危险。 而更远处,还有其他的动静,似乎那边有更多傻狍子。 林卫东皱眉沉思片刻,不打算马上动手,而是悄悄的离开了。 主要是他觉得自己现在动手的话,手里没有趁手的家伙,不一定能猎到一头。 就算能,其他的狍子也必然被他惊动,逃离这片林子。 那样一来就太浪费了,这么一大群傻狍子,他就得一只? 至少也得抓个三五只吧…… 他完全可以先回去做好准备,等明天再上山,到时候想办法做个陷阱,肯定能抓到更多的傻狍子。 或者可以去找老杨头,他是老猎户了,经验丰富,有他帮忙肯定会有很大的收获。 眼下已经快到中午,林卫东没有犹豫,捏碎第三颗白珠。 这也是他今天最后一次捏碎珠子,得到情报之后,找到宝藏,过两天再上山。 毕竟下山也要时间,而且他还要处理手里的貉,把皮毛剥下来,血肉剃干净。 今天晚上,怎么也得大吃一顿。 很快一条全新的情报出现在林卫面前,他看了看,顿时愣住了。 没想到这条情报居然是…… 正文 第149章 野生黄芪,老杨解貉 【白色情报:黑瞎子岭西南方向三公里处,有一株七年生的野生黄芪】 林卫东眼睛顿时一亮,这个黄芪虽然算不上什么名贵的药材,但是好歹是野生品质,而且是七年生。 所以倒也还算难得。 他感受了一下背篓里的貉子,然后看了看罗盘,估算了一下路程。 距离他直线距离是三公里,但是在山上估计一来一回起码得两个小时。 “时间倒是差不多。”林卫东觉得够自己回去了,于是拨开灌木,朝着西南方向走去。 沿途走走停停,倒也有些别的收获。 榛树枝条已经抽了新芽,边缘的嫩叶还带着绒毛。 山梨树开着小白花,微风吹过之后簌簌落下。 偶尔还能看到一丛丛的野葱,不管大小,林卫东通通没有放过。 当然就算是不分心,林卫东的速度估计也不会很快,他手里拿着木棍,一边打打闹闹,一边慢悠悠往前。 他这是在打草惊蛇。 没办法,春天万物复苏,山里的蛇也多了起来。 如今这个季节,毒蛇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它们很多都会伪装,趴在树丛里跟枝叶差不多,要是一不小心被咬上一口,如今这个年代估计只能等死。 尤其是东北这边的土求子,学名叫做乌苏里蝮蛇,也有叫草上飞和七寸子的。 体型小而且有剧毒,想发现可不容易。 沿途的青草灌木,遭了殃,林卫东一打一大片,随着林子渐渐的茂密起来,阳光也被树冠筛成了碎金,斑斑点点的洒在大地上。 这时,林卫东突然停下步子。 他看见前方一棵老树下,有一团灰影慌张的闪过。 是一只野兔! 林卫东下意识的伸手摸向柴刀,不过片刻之后又摇了摇头。 算了,没这个必要,今天已经有收获了,再去抓野兔不知道得浪费多少时间。 更何况他现在的目标是黄芪,背着一只沉重的貉,行动也不方便。 下次看有没有机会来这边吧。 将这个位置记下来,林卫东继续向指针所指的方向前进。 等到刻度越来越小,指针几乎归零的时候,林卫东穿过一从刺五加,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片向阳的坡地上,有一株黄芪亭亭玉立,枝叶粗壮,茎杆有筷子粗细,顶端已经冒出了淡黄色的花苞。 “真不错!” 林卫东俯下身子,用手指轻轻拨开泥土,就见这主根呈现圆柱形,表皮是淡棕黄色,纵皱纹细密匀称。 他用柴刀,小心地拨开泥土,尽量不伤到根须。 就这么一点点的把泥土刨开,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总算把这株黄芪完整的挖了出来。 掂了一下分量,应该是不到半斤,大概有三分之二手臂长。 “七年的火候足足的,老张头看了只怕是合不拢嘴。” 野生的黄芪长得不快,这东西卖给老金,那他绝对会收。 小心翼翼的把根部放到背篓里,林卫东抬头望天,日头已经开始西斜。 林卫东加快脚步往回赶,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但是东西都放在空间里,再加上他现在身体素质越来越好,所以一点也不觉得困难。 到了山脚他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先去月亮泡子看了一眼。 两条忠犬看守,一只趴在地上百无聊赖,另一只已经开始打盹。 “好狗,等过了春耕,有人来接替你们,到时候就能解脱了。” “今天晚上给你们做肉吃。” 林卫东的到来,让两条狗振奋起来,围在脚边尾巴都快摇成了螺旋桨。 林卫东勉励几句,又看了一眼蝌蚪池。 此刻的蝌蚪已经长得老大,水面浮着一层绿藻,看上去黑压压的一片。 从空间中装了几把食物撒到水里,这是玉米加上黄粉虫,以及鸡蛋黄研磨之后做成的粉末。 一撒下去,水面顿时泛起了细密的波纹。 林卫东离开时暗自思量。 估计过了这个月,这些蝌蚪陆陆续续就会变成林蛙,到时候他得在自己后院挖出一片池塘,把林蛙养在后院。 毕竟蝌蚪需要活水,月亮泡子这边条件更好,但是成了蛙就没那么多讲究了,只要环境不太过分,食物充足,总能够长大。 回到大队,炊烟袅袅升起,干了一天活的社员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享受着难得的休闲。 林卫东径直走向老杨头家里,到了他家门口,发现老杨头正拿张渔网,缝缝补补。 林卫东早在来之前,就把貉子放到了背篓里,给老杨头展示过后,他咧嘴一笑,放下梭子。 “不错啊,这么大一只貉子,是你弄到的?” 林卫东把背篓放下来:“我可没那个本事,是我在山上撞见的,你看这后腿,咬伤之后走不了了,所以我才捡了个便宜。” 老杨头看了看,发现还真是如此,语气感慨:“你小子该不会偷偷摸摸的拜了什么山神吧?不然怎么老是走狗屎运。” “这可不能乱说,都什么年代了,就算真有神,也得被抓起来剥皮抽筋。” 见老杨头还要开口,林卫东赶紧打断:“杨叔,帮忙把皮子剥下来,我分你一条后腿,怎么样?” “后头都被咬烂了,让我剥皮,给一条腿不值当,到时候分我一斤肉就行了。” 说完之后,他走进屋子,然后拿出一把雪亮的剥皮刀。 这刀薄如蝉翼,上面一点铁锈都没有,在夕阳的照耀下,闪烁着惊人的寒光。 只能说不愧是老猎户,老杨头的手法分外利索,先用剥皮刀在貉子腹部划开一道口子,然后伸手探进去,小刀来回分骨断筋。 也不见他有什么大的动作,忙活了十来分钟之后,把血淋淋的手连带着刀抽出来,然后双手轻轻那么一扯,一张皮就像是衣服一样,被轻松的剥了下来。 除了被咬伤的腿之外,整张皮子就连耳朵都没破。 “我去……绝了!” 林卫东心中惊叹。 他走上前,由衷感慨:“您这剥皮的手艺,真是太绝了!” “屁的手艺,这是吃饭的本领,祖祖辈辈就靠着这一手,才能不饿死,能不绝吗? 要是没这一手,我老杨家早就断根儿了。” 说完之后他又忍不住抱怨:“我家的小兔崽子,宁愿去地里挣工分,都不愿跟我学这个,说这是靠天吃饭,一点都不稳当。” 林卫东没有搭话,只是心里默默的赞同。 “这也没错呀,上山打猎肯定不是一个正经的营生,这往后山里的猎物只会越来越少,很多都成了保护动物,碰都碰不得,这靠打猎自己恐怕都养不活。” 这话他没敢说,反而是起了其他的心思。 “杨叔,要不我跟你学?” 正文 第150章 赵麻子的情报 “你?”老杨都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两眼,询问道:“你现在是赤脚医生,学这个干啥啊?” “我是赤脚医生,就更得学了,您知不知道现在大城市里的医生,会给人开刀?就是把皮肉划开,治好了之后再给缝上。” “都是些洋玩意儿,听着就渗人,你跟张老头老老实实的学不好吗?非得走这些歪门邪道。” “触类旁通,多了解一些,说不定也能对我提高医术有帮助,反正多学门手艺,也没啥坏处,您说呢?” “什么通不通的,这剥皮子还能和医术扯上关系?” 老杨头不太相信,觉得这事儿有点太扯了,但是最后也没有拒绝。 想学就学呗,反正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本事,学了之后,以后去卫生所抓感冒药,恐怕都不用花钱了。 见老杨头答应下来,林卫东也露出笑容。 当然,他刚才说的那番话确实是在扯淡,之所以想学这门剥皮的本领,实际上是觉得学了之后可能会对自己练武有帮助。 都说在大润发杀鱼十年,心会和冰块一样冷。 他也不求达到这样的境界,至少以后真的和人动起手来,能够果决一些,他就心满意足了。 当然,更多的其实还是林卫东被这一手给惊到了,觉得这种剥皮的技艺实在厉害,反正现在也没什么事儿,学了之后技多不压身。 他估计以后和人动手的可能性不大。 现在的民风还比较的彪悍,但是等过了这段时间,到了八几年,来一次严打。 再往后一个个就得夹着尾巴做人。 林卫东思索时,老杨头已经把皮子炮制好了。 “拿盐水泡两天,然后放到筐里晒干,等哪天找个裁缝,看看能不能做手套帽子什么的吧。” 老杨头没说卖掉的话,林卫东也没提,反而问起了另一件事。 “杨叔,你看哪天合适,先给我讲讲这个剥皮……” “你真想学?”老杨头开口打断:“你可是高中生,有文化,而且还是城里来的,现在又是赤脚医生,以后前途远大,学了这手艺保不准得挨批斗。” 林卫东连忙点头,“您放心吧,没你说的那么夸张。” “那也不行,老头子我心里没谱,不想害人。”到最后还是拒绝了。 林卫东也没恼,反而笑呵呵的说道:“老杨头,后天有空吗?和我上一趟山?” 老杨头瞪了林卫东一眼,这小子还真是……有事儿的时候就喊杨叔,没事儿了就喊老杨头? “和你上山干什么?”老杨头有些不耐烦。 “今天上山不光逮了这只貉,我还发现了一群傻狍子,起码得有个五六只,我没敢惊动,怕把它们吓走,所以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办法?有的话和我一起上山抓傻狍子啊。” 林卫东笑容格外真诚。 听到这话,老杨头顿时搓着手站起来,心中的一点不愉快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你早说啊!到时候我做两个套子……” 两人兴奋的聊了很久,林卫东这才背着一张皮子,和一筐肉回家。 远远的看到自家房子一片漆黑,远处的周家透着微弱的橘黄色灯光。 他正打算直接去周家,结果老远就看到了门口有一道人影,鬼鬼祟祟四处张望。 三步并作两步,腰间的柴刀悄悄滑落在手,几个呼吸间,冲到了这人面前,林卫东低声一喝: “谁!” 黑影顿时被吓了一跳,转过头来。 今天的月光不是很明亮,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看上去有些毛毛的。 老人说这种毛月亮,最好不要出门,不然容易惹事儿。 借着这并不明亮的月光,林卫东看清楚了面前这人。 “赵麻子?你在我家门口干什么呢?” 赵麻子勾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林哥,你可算是回来了,我都巴巴的等了你一个下午了!” 看到林卫东手里拎着一把柴刀,赵麻子缩了缩脖子,语气变得急促:“我有重要的情报,想向你汇报!” 林卫东点点头,掏出钥匙打开院门,带着赵麻子一起进屋。 可是心里,却没把赵麻子的话放在心上。 “什么重要的情报,搞得跟打仗一样,都什么年代了,有事就直接说呗,还整上情报了……” 心里如此想着,林卫东点燃煤油灯。 一灯如豆,火光摇曳,虽然足以证明,但是光线却并不明亮。 “林哥,听说现在有一种电石灯,只要往里面放电石,就能够点燃,你那么有钱为什么不买那个玩意儿?用油灯多费劲呀。” 林卫东摇了摇头:“那东西不太稳定,有一定的危害性,我还是想个办法牵个电线吧。” 说到这儿,林卫东撇了撇嘴:“你在我门口鬼鬼祟祟,到底要干什么?别扯开话题!” 赵麻子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林哥,之前我不是在徐国强那个畜生手底下当跟班吗?那个时候我也没看清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要早知道他连自家婶子……” 眼看林卫东表情越来越不耐烦,赵麻子话锋一转:“我发现徐国强最近好像在找人跟着你。” “就跟上次你跟踪我一样?”林卫东瞥了赵麻子一眼。 赵麻子讪讪一笑:“差不多,虽然徐国强现在不太待见我,可是我和其他人还有联系,今天他们一不小心说漏嘴了。” “我觉得徐国强接下来肯定要报复你,林哥你可得小心点儿!” 林卫东好奇的看着赵麻子:“你居然也有向我告密的一天?真是稀奇。” “看您这话说的,我赵麻子就算再怎么浑,也不至于忘记救命之恩,林哥你救了我一命,这个恩情我可是一直记在心里!” 这话倒是让林卫东有些惊讶。 平常不当人,大事不犯浑? 拿了几块肉,林卫东递给赵麻子:“多谢,以后我会注意,让你等了一个下午,这肉算是报仇。” “不许拒绝,既然你都喊我林哥了,那就得听我的话,明白吗?” 赵麻子连忙点头,拿着肉喜滋滋的离开了。 他没想到居然还能有这种收获,这算是好人有好报? 等人离开,林卫东提着几斤肉往周家走去。 又过了两天,林卫东打算去找老杨头。 但是周晓白吵着要和他一起去捉傻狍子,林卫东想着反正旁边还有一个老杨头,便答应下来。 反正再过几天,两人就打算去公社登记,领结婚证。 来到了老杨头家门口,对方早已在院子里等待。 正文 第151章 为什么叫傻狍子? “周家的女娃娃跟着干啥啊?”老杨头看到他们,眯起眼睛:“山里的蛇虫鼠蚁可不少。” 周晓白甩了甩自己的卷子:“杨叔,你可别看不起我,我从小就往山上跑,肯定比卫东更厉害!” 老杨头哼哼两声,倒也没反驳,而是拿着一个巨大的布袋包。 “走吧,东西我都带好了,咱们到地方再说。” 三个人往着黑瞎子岭方向走去,林卫东在前头带路,不时回想具体的位置。 等他到了上次遇见狍子的那片地方,发现地上散落着几粒黑色的小球,没忍住想用手指戳一戳。 周晓白赶紧把他的手拍开:“别乱碰,多脏呀!” 另一边,老杨头已经从布包里面,拿出了一捆麻绳,三两下就直接变成了一个活套,然后又削了几根木楔子。 只是这些木楔子顶端并不是很尖锐。 明明老杨头指关节粗大,手上也满是老茧,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手就是异常的灵活,都没看清是怎么弄的,陷阱就已经做好了。 “看清楚了吗?”老杨头把其中一个绳套递给林卫东:“这个结得是活的,打的时候力道要匀。” 让林卫东在旁边研究活结,老杨头则是在林子里转了转,看到了好多处被啃过的嫩芽之后,脸上露出笑容。 “咱们就在这儿下套,你们把锄头拿出来,咱们刨一个小坑。” “待会儿咱们先用这个坑,抓几头孢子,然后等到后面的狍子受惊之后往反方向跑,咱们再用绳套把剩下的套住。” 林卫东和周晓白轻轻的刨地,老杨头边忙边解释:“这个绳套不能放的太低,太低了根本就套不着,也不能放得太高,太高了容易吓着狍子。” 在绳套后面放了一个很有弹性的桦树枝,又开口道:“等到狍子钻进来,树枝回弹之后就会越勒越紧。” 林卫东看得出奇,好奇的询问道:“不是说狍子特别的傻吗?还能被绳套给吓着?” 老杨头无语的摇了摇头:“别以为人家叫做傻狍子,就是真的傻,再怎么傻,该有的警惕性还是会有的,不然狍子早就绝种了。” “其实傻狍子主要是对一切的东西都很好奇,有时候为了一颗好奇心,甚至顾不上危险,所以到时候看上去傻乎乎的。” 周晓白换了一个更加通俗易懂的解释。 等到刨出了一个浅坑之后,在坑里面放上楔子,又帮着老杨头做绳套,一共弄了七八个,埋在地上用落叶堆掩盖住。 接着几个人又开始捡树枝,打算放在刨出来的坑上面,到时候再覆盖一层薄土掩盖。 不过在捡树枝的时候,林卫东瞥到了老杨头的布包里面,还有几个铁夹子,以及一个用玻璃罐装起来的黑乎乎的粉末。 “这是什么东西?”林卫东好奇的询问。 “狼的粪便混着雄黄磨成的粉,待会儿弄完陷阱,我还得往山里走一趟,这东西能用好了能保命。” 等到三人把坑掩盖好,老杨头又问道: “刚才教给你的吊脚套,你学会了吗?可别过两天就忘光了。” 林卫东刚想说自己不会忘记,就听见远处传来动静。 他和周晓白还没来得及有反应,就看见老杨头神情振奋。 他笑眯眯的看了一眼林卫东,说道:“现在我就让你知道,为什么这玩意儿叫傻狍子!” 只见老杨头走到了陷阱的另一侧,开始发出一些古怪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 这声音并不大,但是在幽静的林子里,却能传出去很远。 当老杨头发出动静之后,不远处窸窸窣窣的声音顿时停了,但是它们却并没有离开,反而再等一会儿之后,开始往这边靠近。 林卫东和周晓白两人蹲在灌木丛里,凝神屏息,就看见一只又一只灰褐色的袍子探出头,湿漉漉的鼻子不停抽动。 哪怕离得很远,林卫东依旧能看出来,这些狍子对于远处老杨头弄出来的怪异声音,相当的好奇。 “还真是傻狍子,好奇心不光能害死猫啊!” 心中暗想,林卫东眼睁睁的看着七八只狍子亦步亦趋,慢悠悠的靠近陷阱区。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在擂鼓,手心也开始出汗。 “咔嚓!” 脆响声传来,前头的三只狍子一脚踏空,直接掉到了陷阱里,并不算尖锐的楔子没办法把身体捅穿,但也足以让狍子们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 狍子吃痛,开始发出叫声,剩下的狍子受惊之后,开始往远处逃跑。 只能说怪不得被称为傻狍子,这些狍子没跑多远,又停了下来,一个个的好奇张望,想看看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候老杨头已经和林卫东追到了附近,俩人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拿着刀驱赶狍子。 再次受惊,狍子朝着绳套的方向跑,很快就被绳子套住了两只,开始在地上拼命挣扎。 它们通体棕黄,吊在半空中后腿拼命的蹬,但是绳子却越勒越紧。 剩下的狍子总算是意识到了危险,不敢继续停留,哀鸣之后跳进山林之中,很快消失不见。 林卫东也没在意,跑了也好,过几个月繁衍出小狍子,也不至于让这么好的手的猎物绝迹 总得留点根儿,不然下次他来山上,哪能那么容易就收获猎物? 刚想上前好好的看看这狍子,毕竟两世为人,他还没见到过活的傻狍子。 “别过去。”老杨头把他拦住:“狍子的力气大着呢,能把人肋骨踢断。” 他示意林卫东和周晓白后退,自己则是慢慢靠前,嘴里还发出“啧啧”的声音。 狍子不明所以,挣扎的更加厉害。 就在绳子转了一个圈之后,狍子背对着他们的时候,老杨头一个箭步冲上前,左手包住喉咙,右手抽出猎刀,行云流水一般干净利落的捅进喉咙。 鲜血喷涌而出,狍子还想挣扎,但是这会儿已经没了力气,没两下的功夫就不动了。 这抽刀放血,加起来恐怕不足十秒,林卫东看得眼睛发亮。 老杨头甩了甩刀,把上面的猩红抹掉,咧嘴笑道:“瞧见没?这就是老猎户和你们不同的地方,那什么民兵队,天天又是训练,又是列队,花里胡哨的根本不顶用。” 林卫东两人没有说话,等到陷阱里面的狍子精疲力尽,不再挣扎之后,也尝试着处理。 正文 第152章 护秋队副队长 林卫东和周晓白两人跟着老杨头,费了很大的功夫总算是把五只傻狍子处理好。 老杨头手法的确老练,剥皮放血一气呵成。 相比之下,林卫东和周晓白两人只是处理一只狍子,就把自己身上弄的到处是血。 “杨叔,你不去公社卖猪肉,真是屈才了!”周晓白由衷赞叹。 老杨头呵呵一笑:“你年纪小,所以很多事儿都不知道,要说这剥皮取肉的本领,那还得看我爹。” “咱们公社的老人都知道,一头野猪剥皮分肉,他只要三盏茶的功夫。” 老杨头很是得意,不说起自己老爹当年的风光,不过说着说着,又叹了口气,变得意兴阑珊。 接下来三人把猎物分装好,老羊头扛两只,林卫东扛两只,剩下的一只由周晓白扛着。 下山时天色已近黄昏,影子在夕阳下拉得老长。 他们回来的时候,刚好碰到了收工的社员,忙了一整天,大家早已疲惫不堪。 这时候看到了他们三人扛着的猎物,一个个立刻就炸开了锅。 “我的老天爷,你们这是端了狍子窝?!”赵金凤第一个发出惊呼。 她向来是一个好捧哏,加上儿子铁柱在林卫东那里补课,所以和林卫东关系很亲近。 其他人也都惊叹起来。 “老杨头,你是带着他们这即将结婚的小两口上山发财去了?” 王翠花语气酸溜溜的,眼睛却直勾勾的盯着那些肥美的狍子肉。 老杨头呵呵的笑了两声,胸膛不自觉变得更加挺拔。 “这都是小林上山发现的,我只是帮忙搭一把手。” 王翠花以莫大的毅力,移开了目光,直勾勾的看着林卫东,就像是一只老黄鼠狼,盯上了小鸡仔。 这炽热的目光,让林卫东忍不住后背一凉。 “我可没徐国强那么重口味,也不是士兵男孩,你这么看着我,我真的忍不住很想……动手打你!” 忍不住在心中吐槽了一阵,林卫东露出一个体面而不失尴尬的微笑。 这个消息也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大队。 等他们来到了周家门口的时候,身后已经乌泱泱的聚集了很多人跟着看热闹,同时也是跟着想占便宜。 周德旺走出来,看到了这个阵仗,也是吃惊的不行。 他感觉自己这个女婿,实在太出色了,三天两头的就惹他吃惊。 而且这黑瞎子岭,怎么跟他家院子似的,三天两头上去一趟就能有收获? 一般人入山不就捡点柴火,摘点野菜什么的,他倒好,天天带着肉回来。 “爹!我们打了五只狍子!”周晓白满脸兴奋,脸蛋红扑扑。 周德旺看到这一幕,心里既是欣慰,又有一点复杂。 他看了自家女婿一眼,明白了对方的想法,于是清了清嗓子:“你们都进来吧,别在门口站着。” “彩霞,赶紧出来做饭!” 当晚,周家院子里,飘来了一阵阵肉香。 老羊头本来只想要一只狍子,但是周德旺做主,分了两只给他。 “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要是没有你帮忙,他们两个上山能弄到一只狍子就算不错了,就别客气了!” 老杨头只能够答应下来。 剩下的三只,直接拿一只出来做菜,关系要好的人,还有那脸皮厚的,通通跑过来占便宜。 这顿饭一直吃到月上中天,林卫东喝了好几杯地瓜烧,回家的路上感觉浑身发热。 忽地,有人在背后叫住了他。 “小林同志,你慢些走。” 回头一看,刘胜利脸上挂着笑容跑到面前。 “刘队长,还有什么事情吗?”林卫东警觉。 刚才吃饭的时候,除了徐家人没来,大队里基本上都有人到。 刘胜利更是和刘少平推杯换盏,两人聊得开心,看上去和亲兄弟一样。 以前这俩人的关系可没这么好,自从徐家出了那档子丑事儿,刘少平在大队里的话语权越来越重,刘胜利才转变了自己的态度。 只是有什么事情,刚才在饭桌上不说,还要私底下追过来? “小林同志是个有本事的人,上面下达了通知,咱们大队也要响应号召,成立一个护秋队。” “我看你喜欢打猎,又懂医术,所以想请你当护秋队的副队长,你看怎么样?” 林卫东顿时眯起眼睛。 这护秋队,其实就是为了负责看护庄稼,防止野猪麻雀之类的糟蹋粮食,而特意成立的一支队伍。 只不过……副队长? “刘胜利这是在讨好我,所以才想让我当副队长?” 林卫东心中有所猜测,谦虚的摇头:“刘队长实在是有些太抬举我了,我资历还浅,当这个副队长怕是不太合适。” “诶?那你可有点小看你自己。”刘胜利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徐家出了那样的事儿……徐振江都好多天没来大队部了,大队里的账他也不管,我看之后还得出乱子。” “现在是特殊情况,咱们要为了大队的团结着想,我看这个副队长的职位,非你莫属。” 话说到这个份上,林卫东也不再推辞:“组织既然需要我,那我一定会尽一份力,之后还希望刘主任多多照顾。” 刘胜利这才心满意足,笑着离开。 回家之后把狍子皮处理干净,又把肉用盐腌制,挂在干燥的地方晾好。 接下来好几天,林卫东都是在周家吃的饭。 每次他把肉带过去,让王彩霞帮忙做菜,对方脸上都会露出一副“罪过”的表情。 一连几天吃肉,她并没有开心,反而越发惶恐。 就连周家其他人,也觉得有些太奢侈了。 以至于过了几天后,周晓白把他赶出了家门。 “卫东,这两天你在家好好待着,暂时别来找我。” 林卫东蹙起眉头,刚准备说话,周晓白又咬了咬嘴唇,露出几分腼腆: “毕竟……毕竟再过些天,我就要过门儿了!” 林卫东这才答应下来。 虽然乡下百姓不像高门大户那般讲究,可临近结婚,天天往周家跑,也确实有些不合适。 至少在真正结婚前的这几天,两人最好不要见面。 这并不是这边的结婚习俗,更像是一种个人习惯。 毕竟马上都要结婚了,还天天混在一起,难免会给人一种不太庄重的感觉。 另外也是保留一些期待感和神秘感,免得到了结婚那天,一点新鲜感都没有。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林卫东照常生活,日子也变得更加忙碌。 照顾蝌蚪,打理菜地,喂狗练武,卫生所坐诊,隔三差五上山一趟…… 在这期间,他又去县城陆续添置了缝纫机和收音机。 缝拉着缝纫机回来的那天,整个大队都羡慕不已。 正经的“三转一响”,愣是齐全了,甚至消息传到了周边大队,大家都夸周晓白是个有福之人。 这也让周家人面上有光,就连一向因为被抢了妹子,所以不太喜欢林卫东这个妹夫的周满囤,见了林卫东脸上都带着笑。 时间一转眼来到了五月末,距离六月一号只剩三天。 林卫东起了个大早,踩着单车离开大队。 今天他要去下河沿大队,因为今天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去办。 正文 第153章 杀机现 下河沿大队,距离青山屯大队不远,林卫东骑了一个多小时的单车,就到了大队旁边。 看向存于脑海之中的天命罗盘,里头有一条情报若隐若现。 【蓝色情报:下河沿大队水塘下游的水草窝里,有一只中华老鳖】 这可是相当难得的好东西,就算在如今这个年代,也不多见。 放在后世更是不可能,毕竟到了后世,野生的中华鳖已经成了三有动物。 这也是昨天晚上,他想着最近光用白珠,但是其他的珠子没有动过,便心血来潮捏碎了一颗蓝色的珠子。 没想到给出了这么有价值的情报。 所以林卫东打算在结婚之前,最后出手一次。 毕竟他这两天也要去一趟县城,买点结婚的用品,顺便把家里积攒的东西卖掉。 而中华鳖可并不像山上的草药,崖边的蜂蜜,会在水里一直等他。 没准过段时间再去,这只老鳖已经被人发现逮住了。 那岂不是莫大的损失? 所以他清晨,就直接骑着崭新的自行车出发了。 轮胎碾过乡间的泥巴路,发出了轻微的沙沙声,初夏的风仿佛带着一股青草的香气,露气深重,吹在脸上让人神清气爽。 只是往前骑了五六里地之后,林卫东忽然感觉到了不对劲。 因为远远的,同样有一辆自行车,一直在跟着他。 其实早在之前,林卫东就注意到了身后的那辆车。 只是当时他还以为是有人同路,便没有在意。 可是骑了这么久,对方一直不远不近,吊在他后面,既能看清楚有一道影子,又看不清楚具体的人脸…… 傻子都会觉得有问题! 林卫东不是傻子,当他看清楚了身后的自行车上似乎有两道人影时,脸上顿时露出冷笑。 他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而是一路向前,不紧不慢的来到了下河沿大队的水塘旁边。 说是水塘,其实是一片联通着河流的野湖,看上去颇为的宽大,两边有着高高的芦苇荡。 五月的气温已经回升,再过两个月就该热了,所以这个时候的芦苇荡,已经快有人高。 林卫东来到了水塘边上,连一丝停留的意思都没有,去势不减,直冲冲的钻进了芦苇荡里,就此消失不见。 …… “人呢?!” 赵宇峰坐在自行车后座,看着林卫东钻进芦苇荡里,心中顿感不妙,打起了退堂鼓。 “他……他该不会是发现什么了吧?我看我们还是算了吧,你想报仇,也不一定要今天啊。” 徐国强脸色不变,脚踩着单车,语气阴冷:“六月份我就要离开了,哪还有机会给我报仇?” “来之前我们俩可是说的好好的,要好好的教训他一顿,你该不会害怕了吧?” 赵宇峰的确是害怕了,毕竟林卫东这一看就是发现了不对劲,要是傻乎乎的冲上去,指不定谁教训谁呢。 但是他也知道,都到了这个时候,肯定不能打退堂鼓。 不然的话,徐徐国强肯定第一个就和他急。 到时候报不了仇,反而还要多一个仇家。 “我……我才不害怕,咱们两个人,林卫东就一个人,有什么好害怕的?我只是……” “只是觉得,根本没必要那么着急,那小子不是经常上山吗?非要在他结婚之前揍他一顿,到了结婚的时候不能让他丢面子。” “可是过些天他上山了,咱们在身上揍他一顿,也差不多吧?或者咱们去找个大夹子,把他腿夹断,让他当瘸子!” “周晓白嫁了一个瘸子,林卫东这辈子只能当残废,总能让你消气了吧?” 想到林卫东成为瘸子之后,后悔万分,只能痛苦度过一辈子的画面,赵宇峰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残忍的兴奋。 他觉得这样就够了,不一定非要今天,非得在林卫东结婚之前对人下手。 自行车速度慢了下来,徐国强单脚停下,跳下自行车,架好支架之后,忽然打开衣服扣子。 右手伸进衣服里,再出来时,已经多了一把雪亮的匕首。 森寒的刀刃映照出一张扭曲的脸。 他目光之中满是杀气,看着赵宇峰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残废?” “不!” “我要……杀了他!!!” 此话一出,赵宇峰愣住了,随后沉默下来。 心中的仇恨足以驱使他把人弄成残废,如今这个年代,就算把人弄成残废,也不是多大的事儿。 有徐家人在前面顶着,他有的是借口。 可……杀人? 他可从来没这么想过! 赵宇峰瞬间后悔,不但开始打起了退堂鼓,甚至觉得徐国强是疯了。 这都什么年代了,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真的假的? “我……” 赵宇峰刚想说“我要回去”,可第一个字刚出口,刀锋已经对准了他。 “错过今天,我再也没有亲手报仇的机会了!” “他已经发现我们在跟踪,不然不会躲进芦苇荡。” “接下来的时间,你觉得他还会独自上山?” “下个月我就要去建设兵团了,这一去能不能活着回来还不一定!” “走之前不杀了他,以后我客死他乡,就算化成鬼也不会安息!” “赵宇峰,你明白吗?!” 赵宇峰抿着嘴,声音艰涩:“我明白……” 其实他不明白,一点也不明白。 如果林卫东真有了警惕之心,就该把链条蹬出火花,直接去有人烟的地方,而不是一头扎进芦苇荡。 更何况徐国强杀人,他也要跟着粘锅,可是他没打算杀人啊! 但这话赵宇峰不敢说,他怕自己开口后,徐国强先捅他一刀。 “你明白就好!” 徐国强露出一丝笑容,像是有些欣慰。 “林卫东毁了我一辈子,本来我是大学生,以后能当干部,可是现在我成了大队的笑话!” “这种仇恨不共戴天,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他好过!” 听出了语气里的坚决,赵宇峰心头打鼓,咬牙开口道:“其实……这件事也未必是他干的。” “不是他还能是谁?”徐振国嗤笑一声,语气缓和下来:“其实你也不必害怕,杀人固然是重罪,但只要不被人抓住,就等于没发生过。” “到了下个月我去建设兵团,这辈子都不一定回得来,到时候死无对证,你有什么好怕的?” “这芦苇荡也正合适,杀了他之后往里头一放,要不了一年他就会被鱼虾啃干净。” 正文 第154章 芦苇荡 芦苇荡之中,清风拂过水面,带来潮湿的气息。 徐国强和赵宇峰寻找了一会儿,却始终不见人影。 “分头找,他跑不远的!”徐国强声音狠厉:“我就不信他能飞到天上去!” 赵宇峰欲言又止,低声咒骂,却不敢走太远,用手拨开面前的芦苇,依旧是重复的景色。 “妈的,这鬼地方……” 他觉得林卫东恐怕早就跑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钻进芦苇荡,甩掉他们之后再跑,可……正常人应该不会想着进入这鬼地方躲避吧? 他并不知道,自己身后,杂乱无章的芦苇缝隙中,正有一双眼睛正默默盯着自己。 林卫东弓着身子,宛如一只矫健的猎豹,悄无声息地在芦苇丛中穿行。 布鞋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几乎没有任何声响,就算芦苇哗啦啦作响,也很难让人分清是不是风在作怪。 他手里捏着一片芦苇叶子,判断着风向,当赵宇峰靠近时,又悄悄滑入水里,静静等待。 两人接近时,他甚至能听到对方粗重的呼吸声,看着那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距离自己不到一米。 耐心等待,直到赵宇峰的身影消失在芦苇丛中,林卫东这才悄无声息的上岸,身上淅淅沥沥,水珠闪着微光。 冷冷看了一眼赵宇峰,林卫东判断着对方心中的压力,随即悄悄靠近徐国强所在的方向。 徐国强倒是比赵宇峰谨慎多了,他右手死死捏着匕首,不时挑开芦苇丛,停下来侧耳倾听 只是眼里闪烁着的疯狂,以及太阳穴上暴起的青筋,揭露了他此刻内心并没有那么安定。 突然,徐国强停下步子,声音里面充满恨意。 “林卫东!” “我知道你躲在这儿!出来,像个男人一样,别躲躲藏藏!” 林卫东没有回应,只是在远处默默的看着。 他在琢磨对方是不是真的要不死不休,在判断对方心里的恨意,在思考这件事该如何收场。 等到咒骂声刚停,他便迅速接近徐国强,噼里啪啦的声音靠近,徐国强猛地转身。 “去死吧!” 匕首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徐国强怒吼着扑过来。 林卫东早就准备,侧身避开匕首,右手闪电般抓住徐国强的手腕,大拇指精准按在穴位上。 徐国强顿感手臂一麻,匕首“啪”一下掉在芦苇丛里。 不等徐国强有反应,林卫东一个肘击打在他太阳穴上。 徐国强眼前一黑,踉跄后退几步,还没来得及喊叫,林卫东又是一个健步冲上前,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右手如锤,重重打在徐国强腹部。 “呃——啊!!!” 徐国强这次总算是发出惨叫,像只虾米般弓起身子哀嚎。 这时,林卫东顺势一个手刀,打在他后颈,徐国强便如一只鼻涕虫,瘫软在地。 整个过程兔起鹘落,不超过十秒。 捡起地上的匕首,林卫东在手里掂了掂,心中闪过一丝犹豫,最后还是下定决心。 他快步朝着赵宇峰的方向走去,心知眼前这片芦苇荡虽然偏僻,但拖久了难免会有村民路过。 “必须速战速决!” 赵宇峰此时站在水塘边上,伸着脖子张望。 他刚才听到了一声惨叫,但茂密的芦苇挡住了他的视线。 “徐国强?!” 试探着喊了一声,赵宇峰心中愈发不安。 林卫东忽然从侧面接近,故意弄出声响。 从一开始,他就想吓破赵宇峰的胆子! 赵宇峰果然转头,看到林卫东之后,脸色变得惨白。 “林、林……”他结结巴巴,连林卫东的名字都喊不出来,可见内心已经慌张到了极点。 林卫东脸色漠然,一步步逼近,眼中不带任何情绪。 但也正因为如此,让人更加害怕。 赵宇峰后退几步,脚一滑,差点跌入水中。 “你……你别过来!”赵宇峰突然崩溃大喊:“我只是跟着徐国强过来的,我、我什么也没干啊!” 林卫东心中好笑,走到赵宇峰面前,突然抬起手。 赵宇峰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的闭上眼睛。 他也不是没想过反抗,毕竟他也不是容易被人欺负的老实人。 可之前在火车上,他就已经被林卫东掰断过手指,再加上这些日子,隔三差五就能被林卫东震惊。 在赵宇峰心中,林卫东俨然已经成了青山屯的风云人物。 他知道反抗可能会被揍的更狠,索性闭上眼睛。 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出现,赵宇峰小心翼翼的睁开眼睛,发现林卫东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捆绳子。 “转过去,好吗?” 林卫东和声和气,温柔细语。 赵宇峰愣住了,老老实实的转过身,不知道林卫东到底想干什么。 下一秒,他脖子一痛,失去知觉后栽倒在地。 …… 水面波光粼粼,芦苇摇曳。 也不知过了多久,赵宇峰幽幽转醒。 阳光刺目,喉咙像是有火在烧,身上也一片酸痛。 他下意识的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手脚被捆住,嘴里也塞着一团破布。 等到视线稍稍清晰,就看见不远处徐国强被捆绑着,倒在一块石头上,显然刚苏醒没多久,正死命咕蛹。 “你醒了?恭喜你,手术很成功,你已经变成一个女人了。” 旁边有一道声音传来,赵宇峰偏头看去,发现林卫东正拿着一块丝巾,慢条斯理的擦着一把匕首。 过了好一会儿,赵宇峰神色变得惊恐起来。 “唔唔唔!!” 他拼命的扭动,感受着自己某个部位还在,这才松了一口气。 说实话,刚才林卫东说他变成了一个女人,差点把他吓晕过去,这可比被林卫东绑起来更可怕。 他宁愿被林卫东拿匕首捅几刀,也不愿意变成一个太监。 “看你吓的那个样子,和你开玩笑的,我可没那么残忍。” 林卫东轻笑两声,见赵宇峰似乎想说话,但是嘴被破布堵住,只能发出呜咽声,便走上前扯掉了他嘴里的布团。 “想说什么?赶紧说吧。” “咳咳咳……林卫东!你……” 赵宇峰语气激动,不过刚刚开口,就被林卫东打断了。 他把食指竖起来抵在唇边:“嘘,小声一点,虽然这个地方一般人找不到,如果你声音太大,那我只能割掉你的舌头。” 正文 第155章 借刀杀人 赵宇峰内心一惊,赶紧压低了自己的声音,“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话应该我问你。”林卫东依旧在慢条斯理地擦着刀,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跟踪我,还带着刀,我倒是很想知道,你们两个要干什么!” 赵宇峰顿时熄了火,支支吾吾的不敢说话。 林卫东似笑非笑,走向徐国强。 将人嘴里的布团拿掉,后者立刻恶狠狠的瞪着他:“林卫东,有本事把我放开,咱们俩一对一!” 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林卫东咧开嘴:“一对一?刚才就是一对一,你也打不过我啊,就算给你机会,你也把握不住。” 高大的身影站在面前,将人完全遮盖住。 没了炙热的阳光,清风吹拂,徐国强并没有感受到半分的阴凉,反而打了个哆嗦,心中升起几丝寒意。 “你知道吗?其实我刚才完全可以杀了你们,把尸体沉入水塘,这样一来神不知鬼不觉。” “那你为什么不动手?怕了?!” 听出语气里外强中干,色厉内荏,林卫东直接伸手掐住了他的下巴,强迫抬起头。 “因为我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呸!”徐国强呸了一声,声音变得凄怨:“你毁了我的一切!大学名额没有了,大队里的人都在看我的笑话,现在我还要被发配到建设兵团,这都是你害的!” 林卫东神色不变,幽幽开口:“所以你想杀我?” “那不然呢!”徐国强突然歇斯底里的笑了起来,“你知不知道建设兵团是什么样的苦寒之地?我去了那里就是送死!” “这一去这辈子恐怕都没法回来,让你继续在大队逍遥,以后变成鬼我也不会甘心!” 林卫东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他转头看向赵宇峰,“你呢?你也是这么想的?” 赵宇峰顿时咽了口唾沫,目光闪烁:“我?我……我是因为……” “他不过是个懦夫!”徐国强冷笑道:“要不是我逼着他过来,他才不敢和你作对!” 林卫东站起身子,居高临下的看着二人,“杀人者,人恒杀之。” “赵宇峰,你想死还是想活?” 赵宇峰睁大眼睛:“你说什么?” “看来你是想死,真遗憾啊……”林卫东高高举起匕首。 赵宇峰瞬间意识到了他要干什么,疯狂呐喊起来:“不!我不想死!饶我一命吧,求求你了,我想活!” “杀人……杀人是犯法的,你……你不能这么做!” 刀光一闪,赵宇峰所有的声音都堵在了喉咙里。 毫不夸张的说,刚才这一下让他肝胆俱裂。 可察觉到自己毫发无损,手上的绳子反而被割断之后,赵宇峰愣住了。 紧接着,他脚上的绳子也被割断。 他还没想通林卫东要干什么的时候,一把匕首落在面前。 雪亮的刀光一时之间,刺得他双眼通红,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分不清究竟是劫后余生的喜悦,还是刀身反射的阳光太过耀眼。 但毫无疑问的是,林卫东在这一刻,深深的烙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成为他永世无法抹除的梦魇。 手脚解除了束缚,他下意识的挣扎着爬起来,转身便想要逃走。 踉跄着往前跑了两步,他又哭丧着一张脸,绷直身体,崩溃哭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刚醒的时候,他也问过这句话,不过那时候他心头除了恐惧,还带着几分愤怒。 可现在,除了畏惧,便只剩下深深的绝望。 他不是傻子,知道林卫东没有对他下刀,肯定是有什么事让他做。 要是真这么跑了,只怕跑不了两步,就会永远沉睡在这片芦苇荡。 赵宇峰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只希望所经历的一切是一场梦,可强烈的求生欲,又让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在这绝境之中找出一丝生机。 “赵宇峰,你是个聪明人。” 林卫东并没有直接回答赵宇峰的问题,而是开口聊起了其他的事。 “你好像很喜欢外国的文学作品?尤其是那本莎士比亚的《麦克白》。” “我看了之后,只觉得头疼,可是一堆书里面,就这本翻看的痕迹最多,想必之前你一定爱不释手吧?” “这还挺让我佩服的。” 这话一出,赵宇峰瞬间意识到了,自己火车上的行李,肯定是林卫东偷走的! 他又惧又气,惧怕的是自己又有一个把柄落在了林卫东手里。 看资产阶级的毒草,而且还是大毒草,这个事情要是被别人知道了,他绝对讨不了好。 当时下乡,也不知道是不是脑袋发昏,他居然偷偷摸摸的带了一些书,想着没人发现就没有事。 可现在看来,这不完全是在找死吗? 同时他又很气,要不是林卫东偷了他的东西,他也不至于讨好赵宇峰,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以他下乡之前做的准备,完全可以不用理会大队的纷争,更不用和赵宇峰搅和在一起,可以悠闲的过自己的小日子! 赵宇峰心中各种念头升起,已经完全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恨还是惧,只觉得脑袋乱成了一团浆糊。 他却忘记了,自始至终都是他先挑事儿。 见赵宇峰脸色数变,林卫东勾起嘴角:“这本书虽然写的晦涩,翻译更是让人摸不着头脑,但因为无聊,我还是看完了。” “麦克白谋杀国王邓肯,篡夺王位,却被夫人知晓所有的细节,于是夫人以此要挟,以杀人的秘密为把柄控制住了麦克白。” “借刀杀人,这招真是太好用了,你觉得呢?” 刚才就有所预感,现在又听了这一番话,赵宇峰哪里还不明白? 林卫东分明也是在暗示他,杀了徐国强,从此成为被握在手里的一把刀! 更让赵宇峰心寒的是,眼下没有外人,可林卫东依旧小心谨慎,让他杀人都是通过暗示。 这种心思缜密,犹如毒蛇一样残忍冷血之辈,自己究竟为什么要招惹他! 悔恨如潮水般涌来,扭头看了一眼,徐国强这时候却满脸疑惑,完全搞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你们两个,叽里咕噜的说什么怪话,要杀就杀,要剐就剐,以后变成了鬼,我也不会放过你!” 正文 第156章 浊浪血沼 徐国强不知道谁是莎士比亚,也不知道什么是《麦克白》。 所以他自然也不清楚,早几个月林卫东无聊的时候。 硬生生逼着自己看完了莎士比亚的著作。 只不过虽然不知道两人在说什么谜语,可…… 他还是本能的感受到了威胁。 他不是傻子,借刀杀人这个成语是什么意思,他听得懂。 更何况赵宇峰投过来的那一眼。 里面带着几分疯狂的意味,更是让她心惊胆战。 肾上腺素飞快的退去,理智重新占领智商的高地。 他知道自己的处境很不妙,便开始装傻充愣。 “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意思!” “赵宇峰,你还愣着干什么?” “赶紧把我放开,我们俩联手狠狠的揍林卫东一顿!” “林卫东,我警告你,我爹是大队书记,他还有一堆关系。” “你要是不赶紧把我放开,保证你以后没好果子吃!” 林卫东根本就懒得搭理,目光自始至终没有从赵宇峰身上离开。 而赵宇峰听到了徐国强的叫嚣,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 “徐哥,别装了,没有用的,就算你现在装傻充愣,他也不会放过你。” “林卫东不是傻子,不会被你三言两语糊弄过去。” 徐国强脸色顿时阴沉起来。 他双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猩红,死死地瞪着赵宇峰。 “我们俩可是一伙的,你要杀我?” “赵宇峰你可想好了,杀人是大罪,被发现了你要偿命!” “赶紧过来,替我解开绳子,我们俩还有活路!” 赵宇峰摇摇头: “徐哥,你错了,我们俩不是一伙的。” “你是乡下人,我是城里人。” “我和林卫东才是一伙的。” 徐国强脸色已经扭曲的不成样子。 林卫东声音适时响起,“赵宇峰,把刀捡起来。” 赵宇峰默默的捡起刀,又听见林卫东开口吐出两个字。 “跪下!” 赵宇峰回头看了一眼林卫东,并没有跪。 而是又把目光放到了徐国强身上。 见此一幕,徐国强心中涌现出几分希望,高声呼喊道: “他这是在侮辱你!” “我们大男人跪天跪地跪父母,怎么能跪他这个小畜生?!” “你手里有刀,直接冲上去干他!” 见赵宇峰不为所动,他又哭喊道: “赵宇峰,你在怕什么!” 这几句话喊下来,赵宇峰脸色终于涨红。 他死死的捏着匕首,身躯颤抖,终于…… “啪”地一下跪倒在地。 徐国强直接崩溃了,难以置信的叫道: “我说的话你到底有没有听见?你真要杀我?你是不是疯了!”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拿刀上去干他。” “或者帮我把绳子打开,刚才你做的事,我可以当做没看到。” “也保证不会说出去!” “你要是帮他杀了我,你也活不了。” “他这分明是想让我们自相残杀,你不能中计啊!” 此言一出,赵宇峰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看着徐国强,叹息道: “徐哥,你又错了。” “林卫东要是想杀我,早就动手了,他这是给我一个机会。” 双膝跪地,赵宇峰感觉自己的脑子无比清醒。 甚至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清醒过。 他像是在问林卫东,又像是在反问自己: “为什么说这是给我的一个机会?” 问完,没等回答,他自言自语: “因为到了现在这一步,已经无法回头。” “我们之中必须要死人,才能终结这段恩怨。” “你和林卫东之间,必须要死一个。” “我不想死,就得站在胜利者那一方。” 说到这里,赵宇峰声音越来越大,眼睛也越来越亮。 滔滔洪水,徐徐清风,飘扬的芦苇荡,并没有扰乱他的心绪。 反而让他一时之间无比冷静。 他就这么双膝跪地,来到徐国强面前,定定的看着他。 “宇峰……宇峰!” “你不能动手,你不能杀我!” “我们俩是好兄弟,我们应该一致对外!” “你来,快把我手上的绳子划开,那我们俩一起杀了林卫东。” “我会让我爹找关系,我会全力帮你回城!” 赵宇峰高高的举起匕首,盯着徐国强,眼神中恐惧越来越浓。 可是手却没有一丝颤抖。 他用一种无奈的语气,叹息着说道: “徐哥,你还是错了。” “我这人性格倨傲,行止乖戾,擅妒成性,德薄鲜能。” “所以我自始至终,就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也没想当个好人。” “徐哥,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当着面这么叫你。” “你和我一样,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你说的话,我……” “不相信。” 最后三个字出口,赵宇峰已经抖成了筛糠。 “救命……” 徐振国终于忍不住了,想要高声呼喊。 可刚发出声音,尖锐的匕首就已经刺穿了他的喉咙。 徐国强瞳孔瞬间收缩,喉咙里发出了“嗬嗬”的声响。 匕首割断气管之后,又刺破了大动脉。 大量的鲜血,顺着刀刃的血槽喷涌而出。 溅了赵宇峰一身。 只见徐国强双腿,如同触电一般剧烈的抽动。 被困住的身体,也在淤泥里面挣扎,像是一条被钉住了七寸的蛇。 “你……你……” 他明显想说些什么,但是这个时候已经喊不出来了。 牙齿咬破了嘴唇,有血沫从嘴角溢出。 眼中没有恐惧,只剩下刻骨的怨毒,死死的盯着赵宇峰。 像是要用目光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 芦苇荡突然安静下来,就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林卫东站在远处,冷眼旁观这场杀戮。 他向来不是什么心狠的人,甚至称得上懦弱。 要不然的话上辈子也不会窝囊的死在桥洞之下。 重生之后,他已经在尽力的改变自己的想法,尽力的让自己心狠。 同时,他需要一个帮他干脏活。 所以他才会一步步的,引导赵宇峰在恐惧中崩溃。 借他的手杀人。 如果赵宇峰不愿意,他也只能把两人一起干掉。 但好在,现在一切尚在控制之中。 就在这时,赵宇峰突然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嚎叫。 捏着匕首狠狠的下刺。 这次刀刃直接捅进了心脏的位置。 “死!” “死!” “去死!” 赵宇峰声音有些扭曲。 他机械性的重复着捅刺的动作,鲜血喷溅在脸上衣服上。 可是他浑然不觉,仿佛已经陷入了疯狂。 林卫东皱起眉头,感觉有几分不适。 “够了!” 开口喝止,对方动作戛然而止,高举的匕首却没有放下。 而是转过头,眼中露出一丝不正常的光芒。 “他……他死了吗?” 赵宇峰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卫东没有回答,只是仔细的看了一眼尸体。 徐国强的眼睛依旧睁着,瞳孔扩散,里面倒映着湛蓝的天空。 只是眼神中的怨恨似乎凝聚成了永恒。 “我们……我们必须赶紧处理尸体!” “刚才闹出的动静那么大,说不定有人已经听到了!” 从杀人的恐惧中稍稍的缓解过来,赵宇峰心头又变得无比惶恐。 眼看人要变得风声鹤唳,林卫东开口安慰: “我把你们拖到了芦苇荡深处。” “这里别说是人了,连鬼都见不到,你就别怕了。” 早在把人打晕之后。 林卫东就已经把两人,带到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地方。 之前说不让两人喊叫,还说要割掉了人的舌头。 完全是给赵宇峰心里施加压力。 “把衣服脱下来。” 就在赵宇峰稍微放松的时候。 林卫东突然开口。 正文 第157章 毁尸灭迹 “什么?”赵宇峰茫然的眨眼睛。 林卫东伸手指了指衣服上的血迹: “我说,你把衣服脱下来。” 这命令犹如一盆冷水浇在赵宇峰头上。 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他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匕首在这一刻像是滚烫一般,被赵宇峰扔到地上。 “我……我杀人了……” 他喃喃自语,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目光在双手和尸体间来回游移,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 林卫东不耐烦的砸了一下嘴,“你现在才反应过来?动作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我想你应该很清楚,从动手那一刻开始,你就没有别的选择了。” 赵宇峰认命一般,哆哆嗦嗦地解自己的衣扣,但之前握刀一点也不颤抖的手,这会儿却不听使唤,一个纽扣解了半天才解开。 “是,我的确别无选择,就算我站在徐国强那边,出了这档子事,他也可能放过我。” 凝视徐国强那双死人眼,赵宇峰露出讥讽笑容,但配合脸上苦涩的表情,怎么看都像是在嘲讽自己。 “徐哥,我知道你这人的性格,说什么既往不咎,全力帮我回城……只怕回去后,你第一时间会弄死我。” 一边碎碎念,一边脱衣服,赵宇峰总算是将带血的外套和裤子脱了下来。 其实他不是没想过,捡起匕首杀死林卫东。 只要把人干掉,两具尸体一起沉塘,那这件事便神不知鬼不觉。 可心中斟酌再三,赵宇峰还是没敢。 早在跪下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被抽掉了脊髓,腰杆再也硬不起来。 更何况动手,大概率也打不赢。 何必呢? 身上就剩一条裤衩,赵宇峰双腿踩在淤泥里面,冷得直哆嗦。 林卫东一把抢过衣服和裤子,同时又用衣服包着匕首,转身离开。 他走了一小会儿,当赵宇峰不知所措时,林卫东又走了回来,扔了一套衣服给他。 “这是你的衣服和裤子,赶紧穿上。” 赵宇峰一开始还没意识到林卫东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是等他发现这衣服格外和尺寸后,才明白过来。 这是自己在火车上丢失的衣服! 这衣服灰褐色,款式满大街都是,他刚开始还真没认出来。 这东西……林卫东藏哪儿了? 他还随身携带自己的衣服? 难道他早就知道他会和徐国强一起袭击他? 这不可能! 这实在过于天方夜谭,所以赵宇峰第一时间就否认了这种可能。 他一边往自己身上套衣服,一边绞尽脑汁,思索林卫东刚才去干什么了,是从哪里拿到这套衣服的。 余光瞥见林卫东那平静的脸庞,他突然一个激灵,想到了一种听起来很离谱,但是细细思索后很靠谱的可能。 “林卫……林哥,这芦苇荡里应该不止你一个人吧?” 林卫东有些摸不着头脑,该不会是吓傻了吧? 这家伙说的话,他怎么有些听不懂。 脸上不动声色,林卫东开口试探: “我不明白。” 赵宇峰这会儿却仿佛看穿了秘密,笃定说道:“林哥,你肯定还有同伙,不然这套干净的衣服哪儿来的?” “怪不得你明明发现我们在后面追,不但不逃跑,还敢主动进芦苇荡。” 一念至此,之前想不通的事情,这会儿也能说通了。 赵宇峰越说越是激动:“之前你在火车上,偷了……呃、拿了我的行李,我怎么找都找不到,肯定是被你藏在同伙那边了!” “还有知青院里,我也丢过一回行李,肯定也是那个人干的!” “你和他里应外合,才能那么快把我的东西拿走,做到天衣无缝!” “这衣服,恐怕也是从那个人身上脱下来的吧!不然这么短的时间,你从哪儿找来这一套干净的衣服?” 眼看赵宇峰自己脑补了一大堆有的没的,林卫东冷笑。 任由他想破大天,也不可能猜到他有一个随身空间。 这是林卫东最大的底气,他自己不主动说穿,赵宇峰只会自己找合理的解释。 而且还真别说,他想到的这个理由,确实挺有意思。 林卫东干脆将计就计,淡淡开口道:“你那套染血的衣服,还有那把凶器,已经被带走了,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驯人,他没什么经验,但养狗,倒是略有心得。 在林卫东看来,养狗分三步。 养狗的第一步,得让狗心生畏惧,知道谁是老大,知道自己狗命被握在别人手里。 狗才不敢呲牙,不敢噬主。 这一步基本达成。 这第二步,就是给狗立规矩,往狗身上套绳子,让狗养成听话的好习惯。 带指纹的匕首,是第一根绳子,能让赵宇峰短时间内听话。 染血的衣裤,是第二根绳子,能他未来听话。 眼下没有dna提取技术,但迟早会有。 不过两根绳子还不保险,还需要第三根绳子。 林卫东心中思索,指使赵宇峰捡起麻绳,把徐国强尸体绑在大石头上。 先是双手,再是脚踝…… 赵宇峰忙活完,只觉得干净的衣服又肮脏起来,染上血腥味和汗味。 胃里翻江倒海,他再也忍不住:“呕!” 只见赵宇峰弯下腰,剧烈呕吐起来。 早上吃的东西,混合着胃酸一股脑涌出喉咙,酸腐的气味在闷热的芦苇荡中弥漫开来。 林卫东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等人稍微缓解,毫不留情的说道:“把人推进水塘里。” 赵宇峰看了一眼,水波轻轻拍打着岸边的淤泥,发出轻微的“哗哗”声,像是在欢迎即将入住的客人。 推了好几下,石头摇摇晃晃,始终翻不下去。 林卫东看不下去了,跟着一起,气沉丹田,低喝一声。 “起!” 大石头迅速翻滚,沉入水里,几秒后只留荡漾的波纹。 毁尸灭迹,这世上再也没有徐国强这个人。 或许很多年后,会有一具腐烂的骸骨重现天日,又或许他会一直沉睡在水底,无人能发现踪迹。 但这一切,和林卫东没关系了。 他拍了拍泥土,仔细检查地面,把任何可疑的地方一一清理干净。 做完这一切,时间已经来到了中午。 林卫东瞥了一眼赵宇峰,沉吟片刻,带着人离开芦苇荡。 找出自行车,和人躺在青草地上,等到大太阳把水渍晒干后,林卫东心知,他还需要套第三根绳子,让赵宇峰彻底听话。 “赵宇峰,写个东西吧。” 正文 第158章 认罪书 眼睁睁看着林卫东,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黄褐色的纸、一根铅笔。 赵宇峰心中升起一丝凉意。 这一瞬间,他觉得林卫东实在是过于恐怖,简直测算无遗,心沉似海。 他这辈子,栽在林卫东手里,还有翻身的可能吗? “写份认罪书。”林卫东语气轻松,并不知道他在赵宇峰心里,已经成了一个妖孽。 “果然……” 赵宇峰心里直往下沉,知道“认罪书”一写,以后林卫东随时能要了自己的命。 可赵宇峰又不敢不写,他接过纸笔,感觉重若千钧。 “你能告诉我,另一个人是谁吗?” 赵宇峰心中略有不甘,动笔之前,开口询问。 林卫东只说了一句:“你猜?” 然后便吩咐赵宇峰立刻动笔:“你就写,自己和赵宇峰发生矛盾,激奋杀人,用匕首先刺穿喉咙,又刺破心脏,后把人沉塘。” “林卫东恰好路过,在旁边看到这一幕,在你跪求哀泣之下,一时心软,便写下这份认罪书,只求以后重新做人。” 如今这个年代,可不像后世,法治建设尚不完善,所以遇到杀人事件,并没有明文规定,遇到了这样的事情一定要去报案。 顶多道德上略有瑕疵。 “但我大可以说自己是被吓坏了,反正有认罪书,没证据的情况下,牵连不到我的身上。” 这么一想,林卫东心满意足。 他指导赵宇峰一字一句的写完,又开口说道:“感觉这份认罪书,不太诚恳,你最好把别的事情也写上,譬如你带着许多封资修毒草下乡,又譬如……” 赵宇峰脸色一沉,无奈说道:“没这个必要吧?有了《杀人认罪书》,你随时能让我万劫不复。” “有必要,让你写你就写,虱子多了不怕痒,债多了不用愁,你怕什么?” 说的……真有道理! 捏住铅笔,赵宇峰只能又写下两条“罪证”。 一是带了很多“毒草”下乡,这和反革命无异。 二是和大队里的寡妇马春桃搅在一起,乱搞男女关系。 这三条罪证要是报到革委会,估计他头天被关起来,第二天就会游街示众,当众枪毙。 按上血手印,至此赵宇峰只觉得人生一片黯淡,看不到一丝希望。 以后林卫东让他往东,他绝不敢往西,让他跪下,他膝盖骨肯定硬不起来。 除非某天他不想活了,或者林卫东想要他的命,否则从此以后,他只会是林卫东的一条狗。 “三条绳子套牢,有物证,有认罪书,甚至还有一位只存在于赵宇峰脑海中,不存在的‘认证’,他再也翻不出我的手掌心了。” 林卫东心中暗自想到,收好《杀人认罪书》打算进行第三步,也就是最后一步。 让狗畏惧,让狗害怕,固然能使一条狗屈服听话,但是想让狗主动摇尾巴,心甘情愿当一条狗,还得给狗吃肉。 正所谓请客,斩首,收下当狗。 林卫东打算给赵宇峰一点好处,免得他之后胡思乱想,心情忐忑。 “在这里等我。” 撂下一句话,林卫东转身离开,再次钻进芦苇荡。 约莫过去十分钟,他提着一只中华鳖走出来。 “走吧。” 他并没有解释这只中华老鳖是怎么来的,只是淡定吩咐。 赵宇峰眼中更加敬畏,小声问道:“那辆自行车我们怎么处理?还有……赵宇峰想杀你,这件事徐书记也知道,咱们毫发无损的回去,只怕……” “谁说我们要回去了?你骑着车,和我一起去县城。” 林卫东说了一句,见赵宇峰神色慌张,又低声喝道:“你记住,从现在开始,如果有外人问起,你就说徐国强失踪了,看见他往县城方向走去了,明白了吗?” 赵宇峰表情不解:“徐书记那边怎么交代?” “刚才脑子不是还挺机灵的吗?怎么现在生锈了?”林卫东冷笑:“他不是要去北边的苦寒之地,加入建设兵团吗?” “他这样的人,贪生怕死,只会仗势欺人,从来不愿吃苦。” “你说,明知此一去,有可能死在北边,他会甘心受折磨?心中畏惧,逃跑也很正常吧?” “把自行车骑到县城,你偷偷丢到车站附近,别的就不用管了。” 最后环视一遍远处的芦苇荡,只见一片片芦苇随风轻轻摇曳,水面上泛着细碎的阳光,宛如无数金麟。 或许某处被压塌的芦苇底下,还有一些不明显的血迹。 但那些血迹,会随着潮涨潮落,很快会被淹没,塌陷的芦苇要不了两天,也会重新恢复。 “大自然总是有着惊人的愈合能力,能轻易抹去人类留下的痕迹。”林卫东心想。 或许来年的春天,这片芦苇会更加茂盛,鱼儿也会更加肥硕吧。 “走吧。” 拍了拍赵宇峰的肩膀,林卫东语气轻松:“随我去县城。” 赵宇峰踉踉跄跄,骑着自行车跟在林卫东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他双腿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五月明媚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却无法驱散他心中的寒意。 远处青山如黛,吹动两边树叶哗哗作响,像是低声诉说着永远不为人知的秘密。 “磨蹭什么?!”林卫东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语气虽然温和,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赶紧跟上。” 赵宇峰浑身一颤,急忙蹬了几圈,不敢再去回想那片芦苇荡,也不敢去想沉在水里的那个人。 自行车从歪歪扭扭,到稳稳当当,只用了十来分钟。 林卫东不时回头,发现赵宇峰心态调整的如此快,也不禁感慨。 人类的适应能力,还真是无比强大。 内心再怎么无法接受,一但突破底线,便会给自己找借口,找理由,更是会有一种释然。 说这是破罐子破摔也好,说这是人类的道德底线太过灵活也罢。 总之,现如今赵宇峰的表现,比预想的要好很多。 或许真应了他那句话,他自始至终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林卫东亦然。 他虽然有些天真,有些虚伪,依旧有着可笑的善心。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回不去了。 他能做的,只有往前看,往前走,不再回头。 正文 第159章 又见老金,安排任务 两个小时后,两辆自行车先后驶入县城 林卫东在一处偏僻角落停靠,挥手示意赵宇峰靠近。 青松县附近种着很多槐花,站在槐树下,树叶遮挡后,反倒感觉有几分阴凉。 “把车就在长途汽车站后面的巷子里。”林卫东刻意嘱咐道:“把车子擦一遍,别留下指纹。” 赵宇峰心中咯噔一下,想到了醒过来的时候,林卫东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在擦匕首。 他当时完全没有往这方面想,现在看来林卫东当时是在擦指纹? 现在那把匕首上,岂不是只有自己的指纹? 不过赵宇峰这会儿,心中已经没了恐惧,就像林卫东之前说的那样,债多了不愁。 反正手里有一大堆证据被林卫东捏在手里,也不差一把匕首了。 他只是在感慨,林卫东心思还真是缜密。 同时心里又忍不住猜测,林卫东的同伙究竟是谁。 原本他是猜测周家的那几个兄弟。 可是想到火车上发生的事儿,又觉得这人肯定是和他们同一批下乡的知青。 是对谁都和声和气的王大柱? 还是格外虚伪的魏刚? 又或者是平常特别低调,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李红星? 要不就是女同志…… 赵宇峰总觉得谁都有嫌疑,谁都可疑。 甚至连黄芳芳,他都觉得很有可能。 毕竟在知青院丢行李的那一次,好像就王芳芳在屋子里。 现在看来,莫非她早就和林卫东搅和在一起了? 脑子里越想越是混乱,一直到林卫东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便像触电一般,猛的一颤,差点叫出声来。 “别在这儿发愣了,之前跟你说的话,你记住了吗?” 林卫东也没等赵宇峰回答,这时候往前一指:“去丢车吧,你也是个聪明人,说的越多越容易出错这个道理,你应该很明白。” “等你把车放好之后,去供销社门口等我。” 赵宇峰点点头,推着车远去。 林卫东眯着眼睛,看着背影渐渐的消失,扭头拐进了小巷,同时把空间里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 推着车来到农机场右边空地的仓库,轻轻的叩响门板。 “谁?”屋子里传来一道沙哑的嗓音。 哪怕过了大半年,林卫东也依旧听出来这是老金的声音。 “卖点山货,你收不收?”林卫东把老鳖抬得更高一些,“我手上有只老寿星。” 门板打开,老金谨慎的用眼睛瞟了瞟周围,把门拉出一条供人通过的缝隙。 “快进来!” 等到林卫东走进屋子,老金这才移开目光,看向来人。 打了两秒,他忽然惊讶的叫出声:“是你小子?上次卖獾子油那个?!” 林卫东微笑点头:“金老板,好久不见。” 看样子上次卖獾子油,确实给老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都过了这么久,居然还记得他。 “你小子,这都过去多久了?” “我还想着你弄到了什么好东西,再卖到我这里来,结果你小子再也没出现过!” 老金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抱怨,试探着询问道:“这青松县,除了我之外,该不会还有第二个人冒着杀头的风险做这门买卖吧?” “这倒没有,只是我最近很忙,手里也没什么好东西,不敢来打扰你。” “而且金老板你也别妄自菲薄,敢做这种生意,我可不信你背后没人,就算真出了事儿,也不至于杀头。” 林卫东恭维了几句,将皮子和药材倒在桌子上。 几张狍子皮看上去还带着几丝湿气,貉皮以及狼皮,早早的就干透了。 “这狼皮子品相不错。”老金拿起来摸了摸,满意的点点头:“狼皮不那么常见,你这张就比较完整,我可以给你八块钱。” “这些狍子皮……就不值什么钱了,看在咱们之前的交情上,我给你算一块钱。” “这貉子皮,有破损,处理的也不是很好,给你算一块五吧。” 林卫东也不还价,像这些皮子,确实卖不上什么钱。 现如今这个年代,东北这块儿可不缺普通皮子,狼皮还好,山上猎狼的人终究不多。 可是傻狍子,虽不至于遍地都是,但也算不了什么稀罕玩意儿。 老金估计是看在这条中华老鳖的份上,才肯收这些搭头。 把已经缩成壳的老鳖放到桌子上,林卫东问道:“这个东西,你这里收多少钱一斤?给个诚心价。” 老金摇了摇头,“像这样的老鳖,不按斤两算,而是论只收。” 他几乎所有的兴趣都在这只老鳖上,拿出一个杆秤,称了一下,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五十!五十块一只。” “五十?”林卫东犹豫起来。 这个价格已经相当高了,可是他看老金这样子,明显很想要这只老鳖。 老金也意识到自己失态,脸色恢复了正常。 “六十块,不卖给我,县城里也没人买得起,更没人会花大价钱吃这个玩意儿。” “行,就六十块吧,你再算算这些药材。” “你这些……我拢共给你八十五块。” 老金算了算,从兜里掏钱,然后笑嘻嘻的说道:“以后再有这样的好东西,再卖到我这里,我保证给你满意的价格。” 林卫东拿钱离开,同时也不免猜测,老金背后站着谁,要这只老鳖,又打算送到哪里去。 不过这些问题注定没有答案,至少暂时他不可能知道,所以林卫东也就不再去想,将此事压在心底。 他走到供销社,慢悠悠的等待。 许久之后,赵宇峰出现在门口,额头上满是汗水。 “你办妥了?”林卫东问道。 “办妥了,也擦干净了。”赵宇峰回答道。 林卫东心里满意,忽然从口袋里,掏出十张大团结,塞到赵宇峰怀里,让后者的瞳孔瞬间收缩。 “帮我去买点东西,二十斤地瓜烧,十条握手牌香烟,剩下的买些白面,买些果子,或者是干果。” “你知道黑市在什么地方吗?找到那些卖货的人,我不管你是跟他们回去拿货也好,还是找不同的人凑齐这么多也罢,总之全看你的本事。” “买完东西后剩下来的钱,你可以自己拿着。” 正文 第160章 生病的黄牛 赵宇峰喉头滚动,一时之间有些难以置信。 “这么多?!” 一百块对他来说,并不算特别多,可林卫东这满不在乎,随手甩给他的态度,让他有点震惊。 如今黑市里面,地瓜烧两块一瓶,握手牌香烟三毛一包,一条三块。 真的按照林卫东的想法,买了烟酒之后,至少还能剩下三十块,他自己拿了,好像也没问题? 赵宇峰带着一种莫名的神色离开,想办法去弄烟酒。 这其实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黑市里虽然能买得到,可还真不一定有这么多。 他恐怕得跟着卖烟的或者是卖酒的回去,把存货都买上,或者多找几个人,看看能不能凑够这么多量。 说不定他还得找人帮帮忙。 等到赵宇峰离开,林卫东转头去找高鸿秋。 把身上的票几乎花了个一干二净,又从高鸿秋那里买了一些“残次品”,从仓库出来的时候,林卫东拎着五斤红虾酥水果糖,在如今这个年代,这种糖果可是高档货,深受大人小孩的喜爱。 另外他又买了十斤瓜子,十斤花生,用布袋子装着,满满两大包。 最后则是五张红纸。 结婚要准备的东西基本上齐全了,林卫东转头去雇马车。 他本来是想找刘开山,照顾一下他的生意。 只是没想到,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他人,而且几乎没有看到马车,连牛车都很少见,驴车更是一辆都看不见。 仔细想想,现如今正是农忙的时候,牲口珍贵,应该没空来这里拉车。 远远看去,只有一辆牛车,那头牛瘦的肋骨根根分明,走起路来也是左摇右晃,但偏偏肚子有些大,身上的皮肤也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蜡黄色。 林卫东犹豫再三,还是走了过去。 没办法,这么多东西他骑自行车可带不回去,更别提待会儿还有烟酒。 “大哥,你这是等着拉货呢?你这头牛……” 见有人过来了,坐在板车上面的男人,连忙站了起来,搓了搓搭在肩膀上的白毛巾。 “同志,您是想要雇佣牛车?” 这男人约摸四十来岁,身上穿着一件单薄的褂子,皮肤像是树皮一样黝黑,说话时脸上挤出笑容,堆砌满满皱纹。 他那张脸,带着几分悲苦,一看就知道生活特别不如意。 “我的确想雇辆车,可是你这头牛看起来……” 这牛病怏怏的,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他都怕拉货的时候死在路上。 “同志,你别担心,这牛看起来是有些病怏怏的,但是绝对不会耽误你的事儿。” “这是我自家养的牛,好几年前就是这个模样,看上去好像是生病了,一副快要死的模样。” “但是我敢保证,这牛没什么毛病,我找兽医看过,都说这牛是正常的。” 这话,林卫东却并不相信。 “既然这条牛是正常的,那你带出来做什么?你不应该领着你的牛,在大队干农活吗?” 这个问题可谓是切中要害,让男人脸色瞬间变了。 他犹豫半晌,苦笑着说道:“这……这牛虽然没什么毛病,好几年都是这个样子,但偏偏没有力气。” “平日里拉拉货还没什么问题,可要是让这头牛下大力气,去耕田种地,它确实办不到。“ “这位同志,我肯定不会坑你,你就相信我一次吧。” “你要实在不相信,可以去打听打听,旁边的人都认识我,我是马家堡子大队的马双喜,真要是有问题的话,我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 这男人似乎格外想做这桩生意,直接自报家门。 听了他的话,林卫东勉强答应,却又觉得这名字似乎有点耳熟。 他仔细的想了想,却始终想不起什么时候听到过这个名字。 莫非是……前世? 可是我前世,性格孤僻,连青山屯大队的人,都没几个认识的,这什么马家堡子,就更不会有熟人了。 深深的看了两眼马双喜,林卫东先是问了问旁人,确认他没有说谎,又交了定金,并且把东西放到马车上。 “你在这里稍等我一会儿,我去办点事儿,待会儿还有一些东西送过来,等送到了咱们一起走。” 林卫东说完之后,去了县革委会,找到了知青办。 王德凯正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听说林卫东特意来请他下乡喝喜酒,脸上也露出笑容。 “小林啊,祝福的话我到时候再说,六月一号那天,我肯定会下乡,去为你讨一杯喜酒。” “您能来喝喜酒,就是最大的祝福。”林卫东把礼物放在桌上,“这次来的匆忙,一点小心意。” 说完也不等王德凯拒绝,就匆匆离开。 只要他离开的够快,对方就拒绝不了他送的礼物,这样也免得双方谦让来谦让去,搞得大家都尴尬。 离开办公室,林卫东犹豫几秒,打算去找郭熊威碰碰运气。 然而到了主任的办公室,他听说林卫东要结婚,脸上的表情变得古怪。 用一种半是惊讶半是惋惜的目光看了看林卫东,感慨的说道:“小林同志,你肯扎根农村,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这很值得鼓励。” “六月一号你结婚,我就不去了,那天我有个会,在这里我提前祝贺你新婚愉快,以后踏踏实实干革命,一定会大有作为。” 这话一看就不诚心,敷衍的意味很浓。 林卫东尬聊几句,正打算离开,郭熊威又突然问道:“小林同志,闫雪最近在乡下过得怎么样?” “她最近腿好的差不多了,这两天经常往要和我结婚的女同志家里跑,说是要帮着做被面。” “这样啊,那就好。” …… 没请到郭熊威,林卫东也不在意,去国营饭店吃了碗面,填饱肚子之后,重新回到牛车旁。 他一边等待赵宇峰,一边和马双喜闲谈。 终于,在马双喜好几次吐槽这头病牛之后,林卫东终于想起来了这家伙是谁。 也弄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觉得马双喜这个名字,听上去有些耳熟。 看了一眼体型消瘦,双目无神的黄牛,林卫东心中感慨: “这可真是,时来天地同助力啊!最近买三转一响,花了一大笔钱,再加上又要结婚,手里的钱花的也差不多了,但没想到又有人上赶着给我送钱……” 正文 第161章 黑暗中的人影 马双喜这个名字,非常的普通,在如今这个年代也很常见。 可结合这头病怏怏的牛,让林卫东回想起了尘封在记忆里的一件往事。 上一世,记不清是八二年还是八三年了,他曾经偷偷的回过一次青山屯,找到了周晓白的坟墓,进行祭奠。 那时候,有一件上一期的事情,引起了整个县城的轰动。 具体的细节,林卫东并不清楚,他只记得好像是一个叫做马双喜的人,把病牛充作好牛,卖给了一个年轻的小伙子。 那小伙子被骗之后,想要讨个说法,但马双喜却并不承认,反而耍起了无赖。 过了一段时间,病牛奄奄一息,小伙子愤怒之下,直接杀牛取肉。 结果没想到,居然在牛肚子里面,找到了一大块牛黄。 八二年的时候,虽然还没有彻底迎来改革开放,很多时候依然有所反复,但是大的方针政策已经定下。 所以,不管是耕牛也好,还是牛黄也罢,都是自发的市场经济行为。 小伙子得了牛黄,没多久就有人来收购了。 二百来克的牛黄,卖了两千五百块。 八十年代刚刚出头,物价还很低,社会正在重新向前发展。 这么庞大的一笔金钱,在整个县城引起了轰动,那段时间几乎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件事情,恨不得以身代之。 一时之间,病牛的价格居然比好牛还要昂贵。 至于后来的故事,林卫东并不清楚,只是有些感慨,那个叫做马双喜的人,骗别人买自己的病牛,结果却错失机缘,实在是罪有应得。 现在回想起来,这个拉车的人也叫马双喜,这头牛……也病怏怏的,莫非他运气这么好? 如今是七二年,如果真有牛黄的话,继续生长十来年,这头牛也差不多走到生命的尽头了。 沉思片刻,林卫东试探着询问道:“马大哥,既然你这么不喜欢这头牛,为什么不干脆把这头牛杀了,或者是卖给别人?” 马双喜苦笑:“你说的轻巧,我哪敢杀这头牛啊,现在这头牛可不是我的,是集体的,是公家的,我要是杀了,那岂不成了破坏集体财产?所以我非但不能杀,还得好好养着!” “再说了这头牛虽然耕不了田种不了地,但是用来拉拉车还是可以的,就这么杀了岂不可惜?” 林卫东说道:“那也挣不了多少钱,肯定是个累赘,为什么不卖呀?” “我倒是想卖,问题是谁愿意买呀?先别说卖牛需要申请,经过上头批准,才能够卖给别人。” “就算上面真的同意了,人家买主看完这病怏怏的模样,只怕会转头就走。” “就好比我现在说,我卖给你,你愿意要吗?” 要啊!他当然要! 不说别的,买了这头牛之后,他肯定要杀牛取黄。 就算现在这头牛,体内的牛黄可能没那么大,但卖出去也是一大笔钱。 只不过如今这个年代,牛是没有办法私下交易的,所以林卫东只是笑了笑,并未说话。 他虽然想要,但是不能表现的太过急切,不然的话容易引起怀疑。 先和马双喜搞好关系,再徐徐图之吧。 “马哥,我看你也挺不容易的,过些天我可能还要来县城一趟,到时候如果你还在这里的话,我还来雇你的牛车。” 林卫东缓缓说道。 听到这话,马双喜顿时乐了:“那感情好,老弟到时候只管过来找我!” “这些天,我都会在这里拉客。” 如今已是五月末,手脚利索的人,地里的活都已经干的差不多了。 再过上个十天半个月,那些空闲下来的驴子啊,骡子啊,还有牛马之类的,估计也会来县城拉活。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还得白费东西养活,不如充分的发挥一下牲畜的劳动力。 到了那个时候,他这头一看就有问题的牛,可没什么竞争力。 如今林卫东提前预约,自然让他开心,所以连说话都变得有些讨好。 一个有心想搞好关系,一个想多挣一点钱,两人很快就熟络起来,开始称兄道弟。 “老弟,你究竟在等谁呀?这咋过了这么久,还没出现呢?” 时间缓缓的过去,就在马双喜有些不耐烦,开口吐槽的时候,赵宇峰带着几个人过来了。 他拿着一些报纸,里面鼓鼓囊囊,像是包裹着什么。 身后的几人,则是抱着好几个塑料大桶,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林哥!” 赵宇峰让人把装满了塑料桶的酒放在牛车上,又把怀里抱着,用报纸包起来的烟放在林卫东怀里。 “因为我们要的东西很多,所以他们加了价,这些我总共花了八十,这是剩下来的钱。” 虽然林卫东之前说过,剩下的可以买一些白面,买些果子,但是赵宇峰却不敢随便花出去。 他解释了一句,从口袋里掏出剩下的二十块老老实实的递到林卫面前。 “我说过了,你可以自己拿着,不用给我了。” 林卫东挥了挥手,又继续说道:“多花一些钱不重要,只要东西能买齐就好,我先回去了,你去吃个饭吧,吃个饭再回去。” 赵宇峰额头上满是汗水,嘴唇苍白,听到这话之后,还想把钱还回去。 可是见林卫东的神色,又只能点点头:“好的。” 他买这些东西可不容易,要这么多的货,好说歹说,别人才同意卖给他。 忙到现在,脑海里可以说什么念头都没了。 物资匮乏的年代,并不是东西买的越多,就越便宜。 恰恰相反,一次性买太多的货,还得加价才行。 林卫东挥手和赵宇峰告别,让病殃殃的黄牛拉着他和货,带着自行车慢悠悠的返回青山屯。 这头黄牛,虽然特别的坚韧,哪怕受到了病痛折磨,也依旧坚持了十来年。 可它行动确实很迟缓,一副痴呆的模样,回到青山屯的时候,天都已经黑透了。 马双喜早有准备,打着电灯在前面领路。 刚到大队门口,他手电筒一照,发现黑暗之中立着一道人影,手电筒照过去不声不响,跟个鬼一样。 他顿时吓了一跳:“哎哟我的妈,你是谁?!” 正文 第162章 你白天干什么去了? 黑暗中,那道人影蜷缩在阴影之中,被手电筒一照,也没什么反应。 足足两三秒,这人才从阴影中走出来,灯光照在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林卫东看清这个躲在黑暗中的人,正是徐振国。 发现是个人,马双喜松了口气,但是随即又被对方阴鸷的眼神盯得浑身发毛。 他感觉这人就像是一尊石像,既不说话,也没什么动作,身上棉布褂子随着夜风轻轻摇晃,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诡异感。 要不是身后还有个人,他肯定也会被吓到。 这大晚上的冷不丁看不到个不说话的人,他都以为是遇到什么脏东西了…… “这位同志……”马双喜刚打算开口,徐书记沙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他目光掠过马双喜,飘到了后面林卫东的身上,“小林,你看见国强了吗?” 林卫东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徐书记,这么晚了,您是在这里等国强哥?” 他跳下牛车,关切地询问道:“国强哥这么晚了还没回来,他去干什么了?” “你在这里等他,也不是个办法,要不把大家伙都喊过来,咱们一起帮着找找?” 身子挡住了灯光,徐振国顿时又缩在阴影之中,他那一对眼睛像是深不见底的黑洞,盯着林卫东足足看了五六秒,才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不用了,那小子贪玩,指不定跑哪野去了。” “等天亮……等天亮他就会回来,你说是吧?” 林卫东发现徐振国苍老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他装作没看见一样,热情地说道:“您在这干等着也不是事儿,夜里风大,当心着凉,要不先去我家喝口热水?” “不用了。”徐振国再次拒绝,把目光看一下马双喜:“这人是?” 马双喜察觉出了气氛怪异,连忙自我介绍,说自己只是一个车把式。 徐书记听完,只是“嗯”了一声,就又变成了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林卫东开口告辞:“书记你慢慢等,这些结婚要用的东西,我先带回家,要是国强哥一直没回来,您随时开口,我肯定帮忙。” “而且你也别担心,说不定国强哥待会儿就回来了。” 听到了这番安慰,徐振国似乎好受了一些,点点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他目光一直追随着林卫东的背影,直到人消失在黑暗之中,才收回视线。 …… 回到家里,和马双喜卸完货,付了钱之后,打发人离开。 看着墙角堆积的烟酒,他叹了口气,打水洗漱。 水缸里面的水,拍在脸上有几分冰凉,可是却无法消灭心头那股莫名的躁动。 擦干脸,看着水平中晃动的倒影,林卫东面无表情,把水倒在树下。 他和衣而睡,却久久无法入眠。 终于,林卫东烦躁的推开被子,脱掉上衣,在院子中摆开架势。 黑夜中,天上无星也无月,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只有油灯散发出来的微弱橘黄色灯光,透过窗户照在林卫东身上。 青年精壮的身躯,仿佛泛着冷光,肌肉线条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哈!” 一记直拳破空而出,带起凌厉的风声。 林卫东越打越快,拳脚在夜色之中,仿佛化作一道道残影。 汗水顺着脊背滚滚而落,林卫东却并不觉得疲惫,反而越打越是痛快。 跟一拳又一拳,像是要把胸中的郁结之气给抒发出去。 上一世的悔恨,决定动手之时的惶恐,随风摇摆的芦苇荡,徐国强阅读的眼神,喷溅的鲜血,沉入水里的尸体…… 一幕幕在脑海中闪回,林卫东越打越用力。 “砰!” 最后一记鞭腿狠狠的抽在山楂树上,让已经开始抽条,长出来的绿叶子簌簌落下。 林卫东喘着粗气停了下来,感觉浑身又酸又痛。 可他却突然笑了,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松快起来。 钱是英雄胆,权是胸中魄,一个人有钱有权,才会心中无畏。 林卫东虽然不算有钱,也没有权,但是他有拳! 力量同样能带给人安全感! “就当是替周晓白报仇了。” …… 另外一边,马双喜赶着牛车离开,然而心里却直发毛。 来到大队门口,见到那个姓徐的书记,看他的目光简直活像条毒蛇,瘆的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先等等。” 怕什么来什么,马双喜只想赶紧离开,但是徐振国却叫住了他。 这人的脸,没有任何的表情,皱纹如刀一般深刻,双眼阴冷看上去像是要杀人。 “您、你有什么事吗?”马双喜结结巴巴的询问。 徐振国没有说话,直接走到牛车旁边,愣愣的盯着他看了半晌: “你是今天第一次见林卫东?他是什么时候到县城的?买了些什么东西?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马双喜皱起眉头,老老实实的回答:“我不知道。” 见对面的人表情变得凶恶,他又急忙喊道:“我真不知道!我只是一个拉车的,根本就不认识你们,你问的问题我回答不上来啊!” 徐振国沉默下来,喘了口气,摆摆手示意马双喜离开。 他依旧站在原地,望着这条泥巴土路,似是在发呆。 这么一等就一直等到了三更半夜。 午夜时分,赵宇峰偷偷的返回大队。 但是被徐振国抓了个正着。 徐振国声音冷的像冰,“赵宇峰!” 赵宇峰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他有些慌乱,但还是勉强维持镇定:“书、徐书记……” “我儿子呢?”徐振国向前逼近一步:“你和他一下午要好,知道他人去哪里了吗?” 赵宇峰咽了口唾沫,摇头道:“我没见到他,他前两天找到我,说让我这两天别去找他,他最近有事儿要办。” “真的?他跟你关系这么好,他办事儿没找你帮忙?” “没有啊,我还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事呢,但是他也不肯告诉我,还说自己马上就要去建设兵团,心里发愁。” 徐振国死死的盯着赵宇峰,让他心中开始打鼓。 这套说辞其实破绽不小,他唯一能依赖的,无非就是两点。 一是徐国强本来就没干好事儿,都动手杀人了,徐振国绝对不敢大张旗鼓,甚至是过分逼问。 二是此事除了林卫东,再也没有第三个目击者,也找不到证据,所以死无对证。 他只要咬死自己不知道,徐振国还能刑讯逼供? “书记,没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赵宇峰不想多聊,转身就走。 但徐振国又开口把他叫住。 “站住!这么晚了你才回来,我想问你,今天白天你干什么去了?!” 正文 第163章 婚礼前夕(一) “我……我去县城逛了逛,去找亲戚了,书记你有什么事情想问吗?” 赵宇峰开口搪塞,明显是一副不愿多聊的表情。 徐振国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黑夜中闪烁着寒光,像是要在人身上瞧出两个窟窿来。 枯树皮一般的手攥紧了又松开,终究还是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阴沉着脸看着赵宇峰镇定的走远。 …… 次日中午,林卫东推开房门。 他尽量不去想昨天发生的事情,将杀人一事抛之脑后,带了一包烟,离开家门。 五月份的阳光并不炙热,但是普照大地之后,依旧让空气多了几分燥热。 林卫东走到大队部,看着“农业学大寨”的标语,经过了日夜不停的雨打风吹,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要是往日的大队部,这个点儿肯定能在这里找到徐书记以及徐振江。 但是自从上次出事之后,就很少看到徐振江了,今天徐振国也不在,里头只有大队长刘少平。 “队长,我想借公家的桌椅板凳,这六月一号就要办婚礼了,东西我得提前准备好。” 刘少平摸了张纸出来:“行啊,打个借条吧,就说为了筹办革命婚礼,暂借公交的物品使用。” 林卫东挑挑选选,借了两张木桌子,又挑了八张完好的长凳。 把东西搬到自家院子里,他又去了老杨头,老张头,刘胜利,赵金凤……等人的家里。 借上桌椅板凳,锅碗瓢盆,邀请他们六月一号来家里喝喜酒。 不过对外的说法,当然并不会用喝喜酒的名义,而是“革命聚餐”。 掌勺的是胖婶儿,林卫东去请她的时候还特意带了一小包水果糖。 胖婶笑得合不拢嘴:“小林你放心,胖婶保证给你办的风风光光,让大家都吃好喝好!” 这借东西连带着请人,花了大半天的时间,这大队里面稍微和他有些熟悉的人,他都请了一遍。 甚至还去了一趟徐家,只不过徐家人好像都不在家里,就王秀英一个人看家。 得知林卫东六月一号就要办婚礼,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满脸忧心的开口道喜。 林卫东无意多说,转头请了汪彩霞和闫雪三个女人,最后在太阳下山前,来到了知青院。 这是最后要邀请的一批人,其他的他也不是很熟,大队这么多人也未必全都会来参加他的婚礼。 对于那些完全不熟的人,如果有心就算不用邀请也会来讨杯喜酒喝。 而那些不愿意参加婚礼的,比如徐家,估计就算他邀请了,他们也不会来。 到了知青院,林卫东发现正在搞文艺健身活动。 只能说搬出去有好处,但和大家睡大通铺,也不全是坏处。 至少大家在一块儿,能经常办活动,召开思想会,的确比一个人住热闹一些。 男知青们正在哼唱,几个女知青腰间别着红宝书,正在跳“忠字舞”。 见到了林卫东的身影,本来跳的有些吊儿郎当的黄芳芳,突然精神了起来,跟着一起合唱,“万寿无疆”的歌词,更是喊得特别起劲儿。 林卫东在旁边也不敢打扰,还主动打起了拍子。 等到八个动作跳完,黄芳芳主动跑了过来,笑容满面的说道:“林卫东同志!” 她手里拿着红宝书,“你觉得我们的舞跳的怎么样?听说你六月一号就要结婚了,要不我们在你婚礼上,给你表演节目?” “大家都是革命同志,你又是咱们之中第一个结婚的人,咱们总得表示表示。” 林卫东不动声色的后退了半步,推出一个虚伪的笑容:“黄同志,我很感激,但是我已经定下了,那天会找金凤姐唱《白毛女》,还有汪彩霞和叶淑珍,两人要对唱《红灯记》。” “闫雪也说,要在那天跳舞,就跳《草原上的红……》” 话还没说完,黄芳芳开口打断,瞪着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哎呀,那时候我考虑不周,没有想到你已经把节目定好了,是我打扰你了。” “闫雪同志跳舞肯定特别好看,我们表演了也只是献丑,你就当我刚才什么话都没有说过吧。” “不过我还真是羡慕闫雪同志,家里又有钱,长得又漂亮,跳舞肯定特别好看,不像我,想和卫东同志你搞好关系,发扬革命友谊,又怕你嫌弃我。” 林卫东默默点头,心里却觉得相当的古怪。 他怎么感觉黄芳芳……这话说的有点怪? 先不说这番茶言茶语,她怎么莫名其妙就要和自己搞好关系? 之前两人可一点也不熟。 而且看黄芳芳这眼睛一眨一眨的,小表情那叫一个羞涩,她该不会心里还有别的想法吧? 但是他都已经要结婚了,这个时候搞这一出,莫非是脑子进水了? 总觉得黄芳芳可能还有别的目的,但是伸手不打笑脸人,林卫东也只能敷衍的应和。 “各位同志,我六月一号就要结婚了,到时候大家有空的话记得来喝杯喜酒,咱们革命友谊长存。” 院子里的知青,都开口答应了下来。 不管是郭启明也好,还是牛壮壮、宋文麟,这时候态度都还算不错。 虽然大家平常有点小龃龉,有时候也会冷嘲热讽,甚至还动过手。 但是毕竟都是下乡知青,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还不至于老死不相往来。 更别提林卫东结婚是一件大事儿,他是下乡知青中第一个和当地女人结婚的,人,同为下乡知青,哪怕是为了展现出自己的革命性,也得过去说两句客套话祝福一下。 郭启明更是笑着问道:“卫东,真是恭喜你了,你是咱们的知青同志,你要结婚我们肯定得帮忙,大家伙说是不是啊?” “你买红纸了没有?要是买了,咱们帮你写对子吧,也免得以后有人说咱们知青队伍不团结,只知道在旁边干看着。” 李红星听到了这话,偷偷摸摸的翻了个白眼。 这话说的,就好像他们知青队伍平常有多团结似的……真的要是吵架,一群人能把狗脑子打出来。 只不过所有人都默认了郭启明这番话,魏刚更是第一个跳出来:“我小时候练过书法,字写的还不错,的第一副对子,交给我来写,怎么样?” “咱们去看看能不能借到毛笔和墨水,卫东你回去拿红纸,我这就去借东西。” 正文 第164章 结婚前夕(二) 林卫东总觉得魏刚,有些过于热情了。 回去拿红纸的路上,他不禁思索。 “虽然魏刚一向是这种性子,有点圣母,但这是他结婚,又不是魏刚结婚,总感觉他热情的有些过头了。” 在屋子里拿了红纸,然后带到知青院裁剪,没多久魏刚就带着毛笔和墨水返回。 他凝神静气,提着毛笔,笔走龙蛇,很快就选好了一副对子,旁边的知青纷纷鼓掌。 “携手并肩干革命,同心共苦建家园,横批是革命伴侣?不错不错,你的字确实挺好看的,搞得我都有些不太敢写了。” 郭启明念完之后,也主动上前提笔写了一个对子。 “生产劳动共进步,爱情事业双丰收,喜结良缘!” 郭启明字写的不是特别好看,但是寓意挺不错的。 接着女同志那边,也写了两副对子。 “扎根农村干大事,喜结连理谱新篇。” “红心永远干革命,佳偶共创新生活。” 这就是如今这个年代结婚的特色,要红要专,要表明自己的革命志向。 就连欢庆,也得借着革命的由头。 从知青院出来,天已经彻底黑了。 林卫东又抱着红纸回到家里,将东西放在桌子上,把借来的碗碟,还有桌椅板凳数清楚,写了个单子。 谁家有几个碗几双筷子,谁家有几张桌子几个板凳,这可不能弄错。 一夜无话,第二天是三十号,一大早就有一群人来到林卫东家里。 胖婶开始提前准备食材,赵金凤等一帮妇女,帮着洗碗刷锅蒸馍馍。 林卫东则是早早的离开了家门,来到周家。 这要是去的晚了,人恐怕就下地干活了。 现如今哪怕是结婚,这头两天也得搞生产,这结婚后第二天就得下地挣工分。 要不然,保不准就有人说闲话。 时间尚早,只见周晓白站在院子里正在洗水壶,她把辫子盘在脑门后面,露出小麦色的脖颈。 晨光并未破晓,朦胧的天色中,她哼着小调,看起来心情特别愉快。 “晓白,今天有空吗?咱们去领证啊!” 林卫东坐在自行车上,把铃铛拨得叮当响:“咱们一个月前就已经开好了介绍信,过了今天,明后两天我可没时间,你恐怕比我更忙。” 周晓白耳根子一下子红了,手指绞着衣角:“行,那你等我一会儿,我和娘说一声。” 她小跑着回屋,过了一会儿掏出一个布包走出来。 “我娘说,既然今天要带我去领证,就换双新鞋吧,这鞋……这鞋是我做的,你看看合不合脚。” 布鞋针脚密的宛如芝麻粒,林卫东当场就打算换下,却被周晓白拦住:“别在外面换,我可不想被人看到,你还是来院里换吧。” “你再等我一会儿,我去换身好看的衣服。” 见林卫东身上穿着一件蓝布中山装,周晓白也跑回家,穿了一件红格子罩衫,辫子上系着红头绳。 两人骑着自行车前往公社,沿途遇到了下地的社员,都笑着调侃他们。 周晓白花了半个小时,才终于把小手从林卫东后腰,挪到了肚子上,双手环抱,靠在了坚实的背上。 来到了公社革委会,办公室的墙上还贴着“破四旧”标语。 组织委员自称是老马,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同志,她罕见的戴着一副眼镜儿,大声朗诵介绍信。 “青山屯大队贫下中农子女周晓白,政治合格……” “下乡知青林卫东,家庭成分……” 念了一遍之后,她又开口询问两人:“你们两个政治合格,也经过了组织上的批准,带语录了吗?” 林卫东急忙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红宝书。 老马指着红宝书问道:“你们是否自愿结婚,想成为一对革命夫妻?” 两人都点头说是。 老马又摊开红宝书,找出了上面一些相关的语录,念了一遍之后,就表示可以给爱人办结婚证了。 她推着眼镜,从铁柜子里取出了一张硬红纸,上面印着结婚证三个大字。 老马把两个人的名字填上去,只不过这老同志写姓名的时候,周晓白的晓,她给写成了“曉”,这个字是旧式的写法。 林卫东想让她改一改或者是重新换张的,结果她却说这并不影响,还说什么革命感情,光靠一张纸影响不了。 无奈,林卫东只能作罢。 接着,老马仔细核对公章,盖在上面。 “其实按理来说,你们俩年纪还小,可以不用这么急着结婚。” “我听说中央有文件,说是要提倡晚婚晚育,像你才十九岁,女方还没满十九,再等几年也是可以的。” “不过现在文件没下来,我看你们俩感情很好,给你们办结婚证也无所谓,这要是上头文件下来了,真要规定了结婚年龄,这个岁数结婚恐怕会很麻烦。” 也许是写错了字,心中有些不太好意思,所以老马用一副“你们占了便宜”的口吻,找补了两句。 拿到所谓的“结婚证”,也就是一张硬壳纸,林卫东明白从这一刻开始,他和周晓白就是合法夫妻了。 转头看去,一向落落大方的周晓白,这会儿低着头,小麦色的脸上早就已经爬满了红霞,竟是不敢看他。 林卫东露出会心笑容,虽然如今这个年代,结婚确实简陋了一些,但是体验之后也确实别有一番乐趣。 少了几分庄严肃穆,多了几分质朴纯真。 不过说起来,这年头一张纸还真保证不了什么,要真心反悔的话,直接把这纸撕了就行。 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的男知青女知青,会抛妻弃子,独自回城。 反正天高皇帝远,难道还会有人推着跑下乡,调查回城知青究竟有没有在乡下结婚? 在如今这个年代显然不可能。 当然这也是制度上的漏洞。 因为大家一般在公社结婚,但是知青档案却在县城,所以知青在公社办理结婚之后,虽然也会留下档案,但是这个答案一般却并不会进入到县城,归入知青的个人档案中。 也就是说很多知青在乡下,娶妻嫁人,甚至孩子都生了一大堆。 离开多年归来之后,档案上依旧“清清白白”。 林卫东低头,看了看结婚证,突然发现上面有一行字,仔细阅读之后,一时之间有点无语。 两世为人,这还是他第一次结婚,他是真没想到,这结婚证上面居然会写…… 正文 第165章 结婚前夕(三) “革命夫妻在新婚当夜,要先团结后紧张,本着循序渐进,由浅入深的原则。” “特别是男同志,最开始要注意谦虚谨慎,戒骄戒躁,爱护关心革命女同志。” 看了一下,林卫东偷偷摸摸的撇了撇嘴,一时之间有些无语。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结婚证上居然还有黄段子? 当然他也知道,这可能是对新婚夫妻的一种指导…… 可是这未免有点太离谱了。 离谱的时代,离谱的社会,还好我找了一个靠谱的人。 林卫东想到这里,主动牵起周晓白的手。 之前这么做,可能还需要扭扭捏捏一下,但是现在却正大光明。 在回去的路上,周晓白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 快到大队时,她才想起什么,开口询问道:“对了,你打算让书记帮我们主持婚礼吗?他这两天好像……没怎么出现过?” “在地里我好像没看到过他,也不知道他跑哪去了。” 林卫东笑着摇头:“我才不找他,我早就找好了主持婚礼的人,你等着看吧,绝对特别合适。” 通常来说主持婚礼这种事情,要找当地德高望重的人,比如书记之类的就特别的合适。 但林卫东还没那么心大,更何况徐振国恐怕也不会答应。 所以他早早的,就找了王德凯,人家再怎么说也是知青办的副主任,比一个书记有面多了。 而且这些天,许家人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一直都不在。 等到两人说说笑笑回到大队之后,路过徐家,却发现他们家院子里搭起了灵棚。 不仅如此还有唢呐的声音传出来。 林卫东心里顿时一个咯噔,周晓白也被惊到了。 “结婚证领了?好好好,赶紧收起来。” 回到周家,周德旺在家里歇响,见到了女婿过来,脸上带笑。 他笑着开口:“我找李木匠紧赶慢赶,加上他那里的存货,凑了三十六条腿,只不过有大有小,用的也不是红松,到时候你可别嫌弃。” 林卫东哪里敢嫌弃,甚至还忍不住感慨。 这老丈人果然是疼女儿,那么多儿子他不稀罕,毕竟什么东西都是物以稀为贵。 他只在乎大儿子,除此之外恐怕就是周晓白这个小女儿了。 虽然说并不是专门打造,而是凑出来的三十六条腿,但放在如今的农村也很了不得了。 所以说乡下不需要什么木料费,自备木料的话,给木匠手工钱就可以了,但想必也是一笔不小的花销。 林卫东虽然买了三转一响当成彩礼,但是这彩礼……实际上还是会送到他家里来。 虽然花了很多钱,但说到底还是他的东西。 又想到连闫雪都在帮忙做被面,按照这边的习俗,不是六铺六盖,就是四铺四盖。 这周家还真是下了大本钱,想要风风光光的把女儿嫁出去啊。 家里花了这么多钱,周家几个还没结婚的哥哥,似乎也没什么意见。 这确实让人感动。 林卫东觉得,自己恐怕得更用心的养林蛙了。 “爹,我们刚才回来的时候路过徐家,他们家发生什么事儿了?” 想到刚才看到的那一幕,林卫东开口打探。 “也没什么大事儿,那徐老头恐怕是疯了,好端端的非要办一场葬礼,说是要给徐国强送行。” 听到这话,林卫东目光顿时一凝。 他连忙追问具体的情况,王彩霞端着一碗凉水走出来。 她递给林卫东,在旁边补充道:“徐书记说许国强好几天没回去了,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想的,这人不见了就去找啊,他非说人已经不在了。” “所以今天上午找了人,要办一场丧事,免得人在下面会死不瞑目。” “你爹说的对,我看这徐书记的确是疯了,前段时间他们家出了那么大的丑事儿,恐怕对他刺激不小。” 这下子就连周晓白都皱起眉头:“徐国强死了?找到尸体了吗?” “哪儿有什么尸体,都说了人是不见了,也不知道跑什么地方去了,有个屁的尸体。” “那徐老头,非得弄个空棺材,想想这事儿我就觉得瘆人。” “这弄了这么一出,就算徐国强那小子没死,估计要倒大霉,敢做这么晦气的事儿,他就不怕他儿子真回不来?” 老两口在屋里吐槽了半天,都一致认为徐振国可能是疯了。 林卫东却不由感慨,这老帮菜还真是敏锐。 这么快就猜出自己的儿子已经没了? 莫非他没有去打探徐国强的消息,还是说弄出来的障眼法没骗到他? 具体是什么情况,林卫东实在猜不透,不过这次他也不是很在意。 反正死无对证,连尸体都没找到,他有什么好怕的? 徐国强没结婚没生子,一怒之下冲过来对他动手这并不奇怪。 可徐家其他人都是有家室,谁敢跟他玩命? 在周家商量了一会儿结婚当天的细节,林卫东又回去和大家一起忙碌起来。 这结婚前一夜,就连林卫东都紧张了起来,院子里一开始垒起了好几个土灶。他喜气洋洋的在墙面上贴画像,在门板两边贴对子。 王彩霞偷偷摸摸的来了一趟,说是送东西,实际上往林卫东睡觉的被子下面塞了些红枣和花生。 这两家离得近,所以没有雇马车的必要,而且如今破四旧,抬轿子也不合适。 林卫东就往自行车上系了朵大红花。 铁柱和大毛一群小孩,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几个土墩子炮,说是到时候会放炮。 林卫东觉得这八成是他们大人的主意,几个小屁孩儿能弄来自制的火药炮? 恐怕是这段时间他给小孩补课,大人们觉得没什么回报的,就借了这个由头,想让他的婚礼更热闹一点。 而就在林卫东喜气洋洋的为婚礼做最后的准备时,徐振国的大女儿徐红梅,匆匆的赶回了家。 她一进门就忍不住劈头盖脸的骂道:“爹!你是疯了不成?!” “国强人虽然说不见了,但也不一定会出事儿,你这不是咒他吗?” “前段时间二叔家里出了那档子事儿,我知道你觉得丢人,但他好歹是你亲儿子,是我亲弟弟,你这么做,未免有点太毒了。” “人家都说过,虎毒还不食子呐!” 徐振国默默的注视着自己的女儿,直到把对方看的不自在,声音也不知不觉的变小,这才说道: “你弟弟不是失踪,他死了。” 徐红梅万分不解:“你怎么就那么肯定?” “难道……她声音颤抖起来:“你找到了俺弟的尸体?!” 正文 第166章 自欺欺人 徐红梅声音带上了哭腔,同时有些难以置信。 她看着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的父亲,只觉得有一股寒意从心中窜起。 徐振国平静的扭头,看向那些在灵棚里吹吹打打的唢呐匠,还有那些来这边帮忙的乡亲们,平静的开口说道: “今天辛苦大家了,你们都先回去吧,好好休息一晚上明儿个再来。” 几人连连点头,匆匆离去。 这一看就知道,徐佳父女二人马上就要吵起来了,他们这些外人还是别在这里瞎掺和,免得到时候里外不是人。 等到这些人走后,屋子里没了其他人,徐红梅更是不解。 “爹,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你可不能这么做我弟弟,我知道你觉得丢人,心里憋着火,可能有这么咒自己亲儿子的?” 徐振国跪倒在棺材前,弯腰整理加了豆油的长明灯芯,用一根小签子拨弄一下,火光便明亮了些许。 他并没有转身,背影在惨白的灵棚布下显得格外僵硬、佝偻。 半晌,他才终于缓缓的直起腰,转过身子。 体育领域,那一双总是透露着几分精明,算计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浑浊,就像是两口干涸的老井,深不见底,却又空无一物。 徐红梅被这副模样吓了一大跳,他爹可是整个大队的风云人物,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 但一想到生死不明的弟弟,她还是跺了跺脚,没有退让分毫。 徐振国就这么看了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你弟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你怎么能……”徐红梅松了口气,同时又忍不住埋怨,心中不免有些焦躁。 既然没找到弟弟的尸体,那怎么能这么肯定弟弟已经出事儿? 虽然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其实也没什么资格对家里的事儿说三道四。 可她平日里,最喜欢的小弟,这会儿一看父亲连棺材都准备好了,群众实在惶恐。 只是这话还没说完,徐振国就开口打断她,眼神变得飘忽,似是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我昨天,偷偷去了一趟公社,找了那个据说特别灵验的王瞎子。” “王、王瞎子?” 徐红梅愣住了,随后脸上瞬间被荒谬跟无语的情绪占领,声音也陡然拔高。 “爹,我看你真是糊涂了,你居然跑去找人算命?这都是什么年月了!” “天天宣传破四旧,要废除封建迷信,这会儿你开会的时候也没少跟人说,你怎么突然信起了这个?” “那王瞎子是个什么东西?一个四处躲藏的玩意儿,连光都不敢见,一个臭算命的,他说的话能靠什么谱?” “你这么相信国强出事儿了,就是他在背后诅咒?我看他真是活腻了,我直接去找他算账,撕烂他的脸,看他下次还敢不敢胡咧咧!” 徐红梅胸口起伏,气的不行。 她觉得自己的父亲脑子果然是已经不清楚了,恐怕是受到的刺激太大。 她还以为办这个葬礼,是找到了弟弟的尸体,结果没想到居然是听了一个算命的话…… 算命的竟敢诅咒他弟弟,今日一定要他好看! “王瞎子没有诅咒你弟弟。” 徐振国的声音依旧有些死寂,可是却仿佛有一种别样的魔力,让徐红梅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眼皮,空洞的看着自己的女儿,说道:“洽洽想买,王瞎子收了一箩筐好话,他说你弟弟吉星高照,福大命大,是遇难呈祥的命格。” “眼下虽然可能有些小波折,但最后必定是吉星高照,没两天就会全须全尾的回来,还说以后……以后会有大造化。” 这下,徐红梅彻底懵了。 她语气变得迟疑:“既然……既然人家算命的都这么说了,那爹你怎么还说国强已经死了?” “还搞了一个空棺材,给他办丧事儿,您这是钻了牛角尖,想要咒自己的儿子?” 徐红梅走上前想安慰父亲,可是离得近了,这才发现那布满血丝的眼睛,以及干裂的嘴唇。 心中的那一点气愤,瞬间变成了浓浓的担忧:“爹,我看你就是太累了,你听我的,咱们先把这些棚子什么的都撤了,咱们再多找几个人,好好的找找。” “国潮那么大个人了,还能丢了不成?说不定就是心里不痛快,跑到哪玩去了,过两天他就回来……” “就是因为他这么说!”徐振国猛地提高了音量,打断了女儿的安慰,嘶哑的声音之中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但是他表情却如此清醒。 “就是因为那个王瞎子把话说的这么满,这么好听!” “红梅,你动脑子好好想想,他们那些算命的要是真有通天的本事,又能掐又会算,怎么一个个的到现在,跟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着不敢见人?” “但凡有人举报,被抓去后不是毒打,就是思想改造,到时候连命都快没了!” “所以我自始至终就知道,他们只是靠着揣摩人的心思来赚钱,只会捡好听的说,靠着骗人来糊口。” 一连串说了这么多话,徐振国喘了口气,胸口剧烈的起伏,但还是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他越是说国强没事儿,我的心里就越慌!” “我知道我很傻,我去找他算命也只是图个安慰,想听几句吉祥话,要不然到了晚上我连觉都睡不着!” “当时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喷着唾沫,摇头晃脑说那些吉祥话,说的连他自己都信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徐红梅眼睛一眨也不眨,沉浸在父亲散发出来的悲伤之中,连忙追问道:“你明白什么了?” 徐振国声音悲凉,带着自嘲:“我跟他有什么区别?我不也是在自欺欺人吗?” “我盼着国强没事儿,拼命的给自己找着各种理由,告诉自己他肯定还要活着。” “王瞎子说那些话是因为,他要靠这个骗钱活下去,而我愿意相信,是因为我害怕!” “我不敢去想那个最坏的结果……” “能去找王瞎子,说明我本身心里就已经觉得……觉得……” 最后几个字,徐振国终究还是没能出口,只是伸手指向了那口漆黑的空棺材。 正文 第167章 敲锣打鼓娶媳妇儿 “王瞎子说的天花乱坠,但这反而像是一盆冷水,把我心里最后那点侥幸,给浇灭了。” “我再也骗不了自己,知道国强肯定是出事了,他回不来了……” “所以我这个当爹的得给他办个葬礼,让他走的安心一点,别成为孤魂野鬼。” “我最后能为他做的,也就这点事儿了……” 徐振国脸上透着一种绝望和灰白,这番疯话偏偏又逻辑自洽,充满了绝望的智慧。 徐红梅张了张嘴,所有要劝解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夜风低压压的吹过,让长明灯的火苗,不安分的跳动了几下,把徐振国重新笼罩在阴影之中。 看着这一幕,徐红梅突然感觉到了一股彻骨的寒冷。 并不是因为父亲办了这场荒唐的葬礼,她才觉得可怕,而是因为父亲这番话……过于清醒,清醒的让人害怕! 她知道自己再多的安慰,在这一刻都会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的看了一眼那口刺眼的空棺材,又看了看仿佛没了所有精气神的父亲,猛的跺了跺脚,转身冲出院子。 她一路跑到了徐茂林家,也不敲门,直接撞破院门闯了进去。 徐茂林正在搓麻绳,见到侄女这副失魂落魄,泪流满面的模样,吓了一跳赶忙站起来。 “红梅?你怎么来了,这是咋了?” “三叔!三叔!”徐红梅扑通一声跪倒在徐茂林面前,抓住裤脚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哭得泣不成声。 “完了呀!我爹……我爹怕是失心疯,他魔怔了!” …… 六月一号,天光熹微。 清晨,一层薄雾如同轻纱,眷恋的缠绕在青山屯的屋脊树梢,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草木香气,隐隐的还藏着一股躁动。 日头一点点明亮起来,晨光还未破晓,就听见一声鸡鸣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紧接着,整个大队就像是被点燃了引信的炮仗,迅速的喧腾,活络起来。 日出时分,林卫东院子里早已经人声鼎沸。 胖婶那粗犷的笑骂声,孩子们追逐嬉闹的声音,菜刀落在案板上的笃笃声,灶膛里柴火噼里啪啦作响的声音,以及周为民特意请过来,吹着欢快唢呐和芦笙的鼓乐班子卖力的吹打声,交织成了一曲充满着烟火气息的交响乐。 好几口特意垒起来的大灶,热腾腾的翻滚着白气,浓郁的肉香,馍馍香,以及那炸点心的甜香气味,霸道的弥漫开来,勾的人肚子里的馋虫蠢蠢欲动。 在院子的墙上贴着一幅红纸写就的对子,房间里贴着画像,看上去格外精神。 借来的桌椅板凳擦得干干净净沿着院墙排开,就等着宾客入席。 林卫东胸前别着一朵鲜艳的大红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喜悦,还有几分恰到好处的紧张。 他仔细地检查着接亲的队伍和物品,目光看向那辆同样系着大红花的自行车。 手腕上蹭光瓦亮的海鸥牌手表,指针沉稳的转动,提醒着时间临近 “林哥,都准备好了!”铁柱跟大毛几个半大的小子兴奋的围着打转,眼睛却止不住的瞟向那些待会儿要抬到周家去的好东西。 “以前你不都叫我林叔吗?怎么今天突然改口,突然叫我林哥了?”林卫东有一些惊奇。 铁柱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说道:“之前叫林叔,是不想让您平白无故的差了辈儿,叫叔才显得您辈分高。” “但是今天一看,你长得这么帅,这么精神,再叫叔就不合适了,而且待会儿我还管新娘子叫婶儿?” “所以今天暂时改口,等到明天,我再召回林叔。” 好家伙,你不傻呀…… 林卫东清了清嗓子,不知道该怎么吐槽。 合着他就今天精神一点帅一点?平时他好像也没那么老吧…… “你这个小兔崽子,明天你可见不到我。” “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出发!” 队伍很快集结起来,走在最前面的是鼓乐班子,唢呐匠吹着腮帮子圆滚滚的,奏着《东方红》的调子,喜庆又昂扬。 后面跟着的是林卫东,推着自行车,看上去意气风发。 再往后,则是让人瞠目结舌,议论纷纷的重头戏: 两个壮实的小伙子,有一个结实的扁担,抬着一台崭新的,贴着一个大红色“囍”字的缝纫机,天光照在黑色的金属机体上,反射出油亮的光泽。 然后又是另一组人,抬着一台用红纸仔细包裹了边角的收音机,长长的天线支棱着,看上去格外神气。 但这只是开胃小菜,后面还有四个青壮劳力,两人一组跳着成真正的箩筐。 箩筐里并不是寻常的瓜果点心,而是堆得满满当当、闪着崭新光芒的“硬通货”。 雪白的搪瓷缸子,上面印着鲜红的“为人民服务”。 厚厚的印着牡丹花的铝制饭盒、用牛皮纸包着,露出了绿色包装的白玉牙膏,软毛牙刷。 一张张印着花纹的毛巾,还有黄澄澄的灯塔牌肥皂…… 林卫东下乡之前,买了很多日用品,他一个人也用不了多少,这会儿几乎全都拿出来了。 而另一个箩筐里,躺着一台款式稍有不同的收音机,更是让人忍不住咋舌。 林卫东自行车后座也没闲着,用麻绳牢牢捆着五条红彤彤的大前门香烟,自行车前面的网兜里,装着十瓶二锅头! 这阵仗,莫说是在青山屯大队,就算是放在公社,甚至是放在县城,那也是数一数二的阔气排场。 围观的人群,不停的发出惊叹,孩子们追逐着队伍,在地上捡着水果糖,妇女们交头接耳,眼神里充满羡慕。 “我的老天爷,林卫东别不是把供销社给搬空了吧?” “瞧瞧!居然有两台收音机,两台啊!这得要多少钱和票啊!” “还有那些搪瓷缸子跟饭盒,毛巾肥皂,啧啧啧,这以后的日子,那得有多舒服?还有的牙膏和牙刷,听说只有城里人会用!” “周家这闺女真是掉进了福窝窝里了,往后只有享福的日子。” “这排场也忒风光了,咱们整个大队,就算徐家也比不上呀,当时还有人说周晓白要嫁给徐国强,我看给小林提鞋都不配。” “哎哟,快别提那人了,一个社会的败类,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提他干什么?” 正文 第168章 大排场,大场面 年轻的队伍浩浩荡荡的朝着周家进发,唢呐声欢笑声,还有议论声远远的传出去,仿佛要让这片天地彻底热闹起来。 阳光彻底的驱散了薄薄的雾霭,金灿灿的洒在大家的额头上,也将这支满载着无限风光的接亲队伍,照的格外耀眼。 双方本来离的就近,直接用眼睛就能看得到。 所以队伍还没到门口,周家的院子里,就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乡亲。 当接亲的队伍慢悠悠的来到门口前,本来就喧哗的人群,瞬间爆发出了更大的惊呼声。 周德旺和王彩霞两人,穿着体面的衣服站在门口迎接。 原本只是按照惯例,来接一接新女婿。 只是当人群逐渐散开,王德凯笑眯眯的从队伍中走出来后,旁边的周为民坐不住了。 他在老两口耳边说了一句,急匆匆的冲出去迎接。 “王主任,您怎么来了?这可真是贵客盈门,让我们这小地方蓬荜生辉呀!” 王德凯摆了摆手:“我是来接亲的,今天你们可别不欢迎啊。” “你别叫我王主任,今天是婚礼,别把那一套带到婚礼上来。” “来,都把东西抬进来!” 这男女双方结婚,男方来接亲自然不可能就自己来,还得喊上亲朋好友,叫上德高望重的长辈。 但他孤身在外,家庭情况又那么复杂,所以自然没有长辈会帮他来接亲。 也因此,早在请王德凯下来喝喜酒的时候,就提过这件事儿,希望他有空的话能帮忙接个亲。 王德凯觉得林卫东这小子对他的胃口,以他的性格自然不会拒绝。 所以那些东西固然昂贵,但实际上他这个知青办的副主任,亲自出马来接亲,显然是让这场婚礼更加的有排面。 年轻的男知青们一个个老老实实,吭哧吭哧的把东西挑到了院子里。 周为民看着地上的东西,一时之间有些茫然。 这缝纫机还是无人机,早就已经说好了,来这里转一圈然后再带回去。 可收音机怎么多了一台? 而且还有那些日用品以及烟酒……这怎么多了这么多东西? 再加上王德凯…… 周为民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够高看这个妹夫了,没想到依旧不够。 这妹夫今天,可真是给了他一个好大的惊喜! 周家老两口,脸上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和巨大的荣光。 周家的几个哥哥,还有媳妇们也都看看傻了眼。 周满仓的媳妇儿余霞更是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些崭新的搪瓷盆,毛巾肥皂,简直无法挪开眼睛。 林卫东放开自行车,走到周德旺和王彩霞面前,声音洪亮:“爹!娘!我来接晓白了!” “这些东西,待会儿除了那两个我会抬回去,其他的都留在这里,算是我孝敬二老,感谢几位哥哥的礼物。” “你们把晓白培养的这么好,我很感激,也多谢哥哥嫂嫂他们平常对我很深照顾。” 林卫东之所以打算只带走贴了红纸的缝纫机和收音机,另外一台收音机和其他东西都留下来,当然是有自己的打算。 说实在的,早在他买收音机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这个打算,不然他下乡带了一台收音机,何必要买第二台? 虽然一开始,周家的确有些嫌弃他,觉得他是城里来的,不可能和一个乡下姑娘诚心过日子。 但是定亲之后,周家人对他确实没话说。 他娶个媳妇儿,周家不但分文没取,还倒搭了三十六条腿,以及好几床铺盖。 这些东西都不便宜,但是周家的几个哥哥,一句话都没多说。 而且他们还经常帮着干活,地是他们种的,这段时间林蛙也是他们在照顾,王秀英时不时就送吃的过来,周德旺更是对他这个女婿尊敬有加。 这一大家子人,对他是真没话说。 所以,他也愿意把场面弄得热闹一些,排场弄得大一些,让周家人脸上有面。 毕竟过了今天,大家就是一家人。 他在青山屯大队,一个人终究势单力薄。 今天他来这么一出,以后这周家的几个哥哥们,只怕是要为他卖命。 用这点东西,加上一点真诚,换来一大家子的真情,怎么看他都不亏。 再等到林蛙挣了钱,这往后几个哥哥们只怕更是会对他言听计从。 有了这些帮手,往后才好干大事。 林卫东话说的敞亮,四周安静了一秒,紧接着爆发出更大的哗然。 “这些东西都是送给周家的?” “哎呀我的娘哟,这女婿未免也太舍得了!” “这是找了个女婿,还是找了个财神爷呀!” “这……这些得要多少钱?这手笔未免也太大了!” “……” 这些议论声和夸赞声,让周德旺嘴唇都有些哆嗦。 他想要说一些推辞的话,譬如“使不得”、“这太破费了”、“我们周家不是卖女儿”之类的话,可是迎着女婿真诚的笑脸,还有周围乡亲们震惊羡慕的目光,这些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终他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林卫东的肩膀,连说了好几个“好”字,激动的眼眶发红。 王彩霞更是乐得合不拢嘴,一边抹着眼角一边止不住的说道:“好孩子……真是好孩子……你这让我……” 这场婚礼注重会成为大家津津乐道的话题,这种实实在在的,远超出所有人想象的丰厚“回礼”,比任何虚头巴脑的排场都更有冲击力,也结结实实的给周家人长脸。 在如今彩礼还是三块五块的年代,这种事要是传不出去,别人只怕会当故事听。 而且,林卫东还不怕别人说他是资产阶级做派。 王德凯亲自主婚,谁敢瞎嚼舌根? 一句“下乡积极分子”,就能堵得别人说不出话来,再来一句“你是不是看不得自己革命同志过好日子”,更是只有道歉的份儿。 一片羡慕嫉妒的目光中,周家人腰杆挺的笔直,迎来送往,应付着大家的夸赞,脸上的光彩简直藏不住。 最后还是大袁红娣最先回过神来,她到底是长媳,又是城里人,所以稳得住场面。 看着日头渐高,她连忙起上前,脸上虽然也是乐开了花,但还是扯了扯周为民的袖子,小声的提醒: “时候可不早了,是不是得让林卫东去接新娘子了?王主任还等着呢,别让人家等着急了!” 周为民这才如梦方醒,连声附和:“是是是,还是你想的周到,就算他们不等着急,我那妹子也该等着急了!” 他冲着林卫东喊道:“卫东,我妹子就在屋子里等着呢,你快去接你的革命同志!”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起哄声和欢笑声,再次高涨起来。 在《东方红》的唢呐调子声中,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林卫东深吸一口气,大步地走向那扇贴着“囍”字的房门。 他在门前站定,抬手轻轻叩响门板。 “晓白,我来接你了,你愿意和我携手并肩,一起投身于伟大的革命事业中,一辈子不离不弃吗?”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随即房门缓缓的打开。 刹那之间,仿佛所有的喧嚣都退去了。 晨光恰好透过人群的缝隙,温柔地落在红装上。 正文 第169章 带着新娘子绕一圈 周晓白一袭红装,虽然不是凤冠霞帔,但是那鲜艳的红色,也将小麦色的肌肤衬托得格外健康动人。 她梳着一条大麻花辫,看起来油光水滑,脸上未施粉黛,可却面若三月桃花,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里含着羞涩,喜悦和无比动人的光彩。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周晓白嘴角弯起一个甜蜜至极的弧度,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虽小,却清晰地落入到了林卫东耳朵里,也落到了所有人的心间。 随即,四周爆发出热烈的起哄声。 周晓白脸颊绯红,羞涩的微微低头,却又忍不住抬眼去看林卫东,眼波流转间满是甜蜜。 林卫东心中激荡,主动牵起她的手走上自行车。 “之前我答应过你,结婚的时候要带你骑个自行车在大队里转一圈,咱们这就去转一圈。” 周晓白看了看远处一大堆东西,刚想要开口说话,一旁的周为民听闻此言,却忍不住皱起眉头。 他觉得带着骑自行车绕一圈,似乎有些过于招摇。 更何况王德凯跟着过来接亲,已经是很给面子的事情了,怎好让人等待? “卫东,晓白!你们俩还是赶紧回去吧,这自行车什么时候不能骑?别让王主任等得太久,这不合适。” 周为民搓着手,虽然也从心眼里为妹妹高兴,但更惦记着知青办副主任,还是怕怠慢了他。 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这个时候插了过来,带着一股自来熟的热络:“哎呀,大哥你可真着急。” “人家王主任是什么身份?还能不懂得这里头的规矩?新娘直接出门,绕屯子一圈,也是让大家伙都瞧瞧,沾沾喜气,这有什么怠慢不怠慢的?” 说话的是二嫂子余霞。 自打她嫁过来,和二哥周满仓一起分家出去,就是能不露面就不露面,算计着自己的内衣三分地,占到了便宜,笑脸相迎,占不到便宜,就甩脸子。 今天,她脸上堆满了笑容,眼睛时不时的往那几框崭新的日用品,还有那台多出来的收音机上瞟,目光热切,眼珠子几乎都要连在上面,撕都撕不开。 她说完之后凑到周晓白身边,帮忙整理根本不需要整理的衣角,又拔高了声音,确保四周所有人都能听见: “咱们家的小妹,真是好福气,找了个又体贴又能干的好女婿!” “瞧瞧这排场,咱们老周家真是脸上有光!” “卫东啊,晓白以后可就交给你了,你可得好好的待她。” “这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有啥事你也尽管开口,只要能帮上忙,二嫂我肯定不说二话!” 这话里话外全是暗示,什么一家人……之前周满仓帮忙过来干活的时候,她可格外都不乐意。 甚至这么多天了,林卫东也没怎么在周家见过她。 现在说的这么熟,不就是想分好处? 王德凯听了这一番话,笑呵呵的点了点头,很是通情达理的开口:“我倒是不急,这革命婚礼,是得好好热闹一番。” “卫东同志是下乡知青,结婚也是更好的扎根农村,这是值得鼓励的事情,出去转一圈,给大家伙瞧瞧,也能起一个表率的作用。” “你们去,去绕一圈,让大家看看咱们知青和贫下中农举办革命婚礼的新气象!” 他扫了一眼旁边的知青们,笑呵呵的道:“咱们先回去喝几杯酒,等新人回来再说,你们几个同志,也要努力的干革命啊!” 这话不但给周家留了面子,也说的很漂亮,彰显出了领导的格局,周围的人都附和着点头。 许多知青心生羡慕,也不由得多了些想法。 林卫东这么风光,他们难道不行? 而且一个人在这想想也太苦了,许多人已经快熬不下去了。 这要是能有人帮衬着点……日子将会好过很多。 在众人的注视中,林卫东扶起周晓白坐上了自行车的后座。 周晓白一手轻轻的揽住林卫东的腰,另一只手压着衣角。 “坐稳!” 林卫东回头一笑,脚下一蹬自行车便稳稳的往前行驶了出去。 鼓乐班子立刻吹打起来,铁柱和大毛等一群毛孩子,也欢呼着跑到最前方开道,队伍浩浩荡荡,开始往林家行进。 林卫东和周晓白两人骑着自行车,阳光明媚,清风拂面,不时能遇见社员,有人说着祝福的话,有人讨要喜糖。 渐渐的,喧嚣声稍微远去,只剩下了车轮碾过路面带来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的欢乐声。 周晓白将脸颊轻轻的贴在林卫东宽阔的背上,感受着布料下面传来的体温和坚实的力量,一直紧绷着的心忽然松弛下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甜蜜和羞涩,以及莫名的惶恐情绪,涌上心头。 “卫东……” 她轻声呼唤,带着一点鼻音,像是羽毛一样搔刮着后背。 “嗯,怎么了?”林卫东开口应和,放缓车速。 “我……我有一点害怕。”周晓白小声说着,揽着腰的手渐渐收紧。 林卫东不由得失笑,这丫头现在知道怕了? 之前天天跟在后面跑,一副要吃了他的模样,也没见这丫头害怕。 这么一个无法无天的胆大丫头,今天怎么突然害怕起来了? “之前主动跟我表白的时候,你胆子可大的很。”林卫东笑着调侃。 “那不一样。”周晓白小声嘟囔着:“那时候……那时候其实我没想那么多,真的。” “当时第一眼看到你,我就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后来……后来就越看越喜欢,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可是我又害怕……” “卫东,我只是一个乡下的丫头,没怎么念过书,大字也不识几个。” “但你不一样啊,你是有文化的,有见识的,懂得又多,你会不会……会不会嫌我笨,嫌我土气?” 她说出了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忧虑。 就算有一天林卫东真的嫌弃她,她也不会后悔和林卫东在一起。 可不后悔是一码事儿,心中担忧惶恐,又是另一码事儿。 如今这两年,知青抛下了乡下的对象,抛夫弃妻,不要儿女的事,虽然还没有大规模上演,但也也有了那么一些苗头。 源于出身和文化差异的不安,实在很难让周晓白放下心来。 林卫东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的撞了一下,又软又涩。 他停下自行车,单脚支地转过身来,认真的看着周晓白。 “你知道我这辈子,最讨厌什么人吗?” 正文 第170章 未来的打算 阳光洒在周晓白仰起来的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了浅浅的阴影,眼睛里面水光潋滟,充满依赖与好奇。 伸出手轻轻的握住有些冰凉的小手,林卫东声音沉稳而坚定: “我最讨厌那种抛妻弃子,三心二意之人!” “人的一生,不可能只心动一次,或许以后看到了青春靓丽,长得好看的女生,我也会喜欢会心动。” “但是心动是一回事,行动又是另一回事,一时的心动很快就会消散,我会用行动来证明,长长久久的陪在你身边。” 说到这儿,林卫东突然话锋一转:“再说了,我费这么大劲儿把你娶回家,你心思善良,为人直爽,对我又有一片真情,这可比什么都珍贵。” 顿了顿,林卫东也忍不住袒露心扉:“其实我家里的情况……也不怎么样,如今真正算是亲人的大概就一个妹妹。” “像你们家这样和和美美,热热闹闹,我反而有些羡慕。” 周晓白被逗的噗嗤一笑,眼眶却不自觉红了。 “瞧你说的,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是女婿所以没什么感觉,等以后你就知道了。” “再说了,现在就两个哥哥结婚,所以才一团和气,等以后嫂子们多起来了,关系未必会像现在这样好。” 林卫东点了点头,重新骑上自行车,一边往前一边说着未来的规划: “晓白,有件事我再告诉你,我确实不可能一辈子都待在乡下,也许过几年政策变了,我就会回城。” 周晓白身子猛地一僵,微微颤抖起来。 感受到这一切,林卫东语气温和:“但是你放心,我肯定会带你一起回去,绝不会做那种抛妻弃子的人渣。” 周晓白眼中燃起希望,又满是疑惑:“你带我一起回去?可……可我是农村户口,又不是非农户口,怎么能去城里定居?” “就算我们结婚了,户口也应该转不过去了?听说想转户口,基本上不可能。” 她说的是实情,这个时代的户籍壁垒,如同一道天堑,横亘在无数人面前。 别说是去城里定居,就算是离开县城,都得要介绍信。 这要是随意离开,被抓住之后,肯定小命就没了。 林卫东目光看向远处起伏的山峦,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令人信服的笃定:“会有办法的。” “不一定要依靠迁户口,以后只要好好学习,或许能够通过高考,堂堂正正的去城里。” “高考?”周晓白眨了眨眼,声音带着不解:“那不是……不是已经停掉了吗?” “想当大学生,现在都得靠推荐,就像徐国强那样,作为工农兵大学生。” 她说到这里眼神黯淡了一下,才接着开口:“家里虽然疼我,但是有那么多哥哥,就算真有这种好事儿,也轮不到我一个嫁出去的姑娘头上。” 她对此并不抱希望,甚至觉得林卫东有些异想天开,所说的话不过是安慰而已。 林卫东没有反驳,只是平静的开口道:“相信我,这种推荐制度长远不了。” “国家需要发展,需要有真才实学的人才,而不是那些只会喊口号,走后门的工农兵大学生。” “你看现在那些工农兵大学生,恐怕连高中文化都没有,又有几个能听得懂大学的课程?” “毕业了除了能当官,还有什么实际的贡献?要是国家都是这种人,又怎么可能强大起来?” “我想这种状况绝对不可能一直维持下去,总有一天会恢复高考,选拔真正的人才。” 林卫东声音里面带着强大的自信,他自然知道再过几年,国家就会恢复高考。 到那个时候,才算是真正的广阔天地,大有可为! “所以我们要好好的做准备,你说你没文化,不认识几个字,没有关系,咱们可以从头学!” “读书可以明理,可以开智,你现在是一个村里的村姑,但以后绝不可能只是一个乡下的农妇。” “从明天起,你就别再去地里干重活了,跟我一起养林蛙,采草药,挣钱持家。” “我会给你上课,教你认字,学数学,学知识,咱们慢慢来,一天学一点,一年、两年、三年……等到机会来的那一天,我们一定能抓住它!” 周晓白眼中闪过不可思议,被这番话语里描绘的蓝图深深的吸引住了。 她也能成为一个有知识,有文化的人? 她也能和林卫东一起成为大学生,一起离开这个小山村,去城里? 要真是如此呢,那以后的日子,该有多么美妙? 只怕是连呼吸,都带着甜味儿吧? 虽然这一切听上去是那么的遥远,那么的不可思议,但是周晓白心中却莫名的多了一些自信。 她咬着下嘴唇,用力点头,脸上也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那是对未来的憧憬,对自家男人的信任。 “嗯!我都听你的,一定会好好学!” 林卫东脸上绽放出笑容,盘算着从什么地方开始教课。 就在这时,他的好心情被一阵压抑的、断续的呜咽声干扰了。 林卫东微微皱眉,停下了自行车。 只见远方道路的一个拐角处,有一支披麻戴孝,抬着一口漆黑棺材的队伍,正缓慢的一面走来。 那哭声断断续续,却无比悲痛,听起来只觉得无比刺耳,令人心悸。 这红与白,喜和丧,在这乡间小路上,竟是再次不期而遇! 林卫东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目光骤然变得冰冷,宛如一把淬了寒冰的刀,直直的看向那支突兀出现的送葬队伍。 刺眼的黑棺,突兀响起的凄惶唢呐,在这结婚的大喜日子里,显得格外的扎眼……以及刻意! 送葬的队伍稀稀拉拉只有寥寥十来人,领头的是徐振国,其他徐家人一个不见。 徐振国穿着一身皱巴巴的黑色衣服,头上穿着白布,他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脊背佝偻的厉害。 他的脸上并没有泪水,反而是一种接近麻木的悲恸,一边踉跄着往前,一边嘶哑的哭嚎: “我的儿……爹送你入土为安……你可千万别恨爹呀!” 正文 第171章 寸步不让 周晓白轻轻的拽了拽衣角,脸上闪过一丝不忍和晦气的表情,小声的开口: “卫东,是徐书记……唉,白发人送黑发人,要不咱们还是……咱们还是避一避吧?或者从旁边绕过去?” 她天性善良,虽然觉得这事儿太吉利,但死者伟大的观念依旧占据了上风。 林卫东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淡淡的冷笑,心中带着怀疑和厌恶。 避一避? 上次徐老爷子出殡,那时候恰巧碰上了,避开算是情分。 可今天? 徐国强分明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棺材里空空如也,停灵多少时日都行,可偏偏要选在他大婚之日,刚好在这路上撞到。 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只怕这老东西是从哪里知道了他今天要带着周晓白绕屯子一圈,所以才在必经之路上“出殡下葬”! 这老东西分明是来故意触他霉头,来恶心人的! “不用!”林卫东声音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这条路是大家的路,他可以走,我们自然也能走。” 推着自行车非但没有减速,反而稳稳的向前,迎着那支送葬的队伍,径直走了过去。 两支队伍一红一白,一喜一丧,随着双方越来越近,气氛也陡然变得诡异而紧张起来。 后方送葬的人,这会儿都屏住了呼吸,心里一开始打鼓。 这红白相撞,在某些地方算是一件喜事,但是在绝大部分地方,那都是最忌讳的事情之一。 有些地方讲究“喜让煞”,认为活人不该跟死人争路,毕竟死者为大。 也有的地方认为,应该“白让红”,毕竟结婚是孕育新生的开端,代表着希望和未来,理应优先。 但无论是哪种讲法,这种硬碰硬的对上,总归是不太吉利的。 林卫东却懒得管这些陈规陋习,目光平视前方,推着车步伐稳定,一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 周晓白感受到了林卫东的决心,虽然心中忐忑,却也一言不发,紧紧的跟在后面选择无条件的支持。 两支队伍终于在路中央相遇,一时之间连唢呐都变得不伦不类,抬棺的汉子们也停下脚步,无措的看着挡在面前的两人。 林卫东和徐振国目光撞个正着。 一个垂垂老矣,一个风华正茂。 徐振国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已经没了刚才哭嚎时的麻木,里面翻涌的是刻骨的怨恨、审视,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他就这样死死的盯着林卫东,仿佛想从他脸上看出心虚或者恐惧。 林卫东坦然回视,眼神冷冽,并没有丝毫的闪躲,更别说愧疚,有的只是清晰的警告和毫不加掩饰的厌恶。 沉默的对峙足足有十几秒,漫长的宛如一个世纪,连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 最终,徐振国眼皮耷拉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像是感觉又像是诅咒的声音,颓然的往旁边退了两步。 抬棺材的汉子们见状,也赶紧往旁边让。 林卫东面无表情,推着自行车,和周晓白从容的穿行而过。 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徐振国一眼。 一直将那压抑的漆黑棺材远远甩在身后,周晓白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心有余悸的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对李卫东说道:“卫东,你跟徐书记……好像有很大的过节?刚才他那眼神好可怕。” 停顿了几秒,她语气又变得坚定起来:“不过你也别害怕,他虽然是大队书记,但咱们家也不是好惹的。” “他要是敢仗着书记的身份欺负你,咱们就回家叫上哥哥们,打上他家的门,好好的和他理论一番,给你出气!” 周晓白挥舞着粉拳,一副护犊子的模样。 林卫东被这护短的话给逗笑了,心中的冷意消散不少,温声开口: “没事儿,在我眼里他只是个跳梁小丑,你男人我能应付的过来。” “以后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少跟他们家接触就行,而且……” 他突然停了下来,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在心里悄声开口:他这个书记,也当不了多久了。 周晓白似懂非懂,没有追问,对于林卫东,她有一种盲目的自信。 既然他说能够应付的过来,那就肯定能。 将这点不愉快抛之脑后,心思很快又转到了其他的事情上,忍不住埋怨: “咱们的好日子,碰到了这种事儿还真是晦气,还有啊,我说你……” 她用手指戳了戳林卫东的后背,数落道:“干嘛给我家送那么多东西?” “那些搪瓷缸子,饭盒肥皂之类的也就算了,可是那些烟酒,还有收音机多金贵呀!” “不声不响送这么值钱的东西,你也该和我商量一下,我今天看着心里都在滴血!” “要不是有那么多人看着,我肯定当场反悔,把东西全部抬回咱家去!” 她现在是彻底的进入了“林家媳妇儿”的角色,开始精打细算的心疼起那些东西来。 林卫东听得哈哈大笑:“哟,这就开始算小账了?周晓白同志,你这立场转变的可真够快呀。” “那当然!我现在是你林家的媳妇儿,然后才是周家的女儿,要是总想着往娘家扒拉东西,那咱们家的日子过不过了?” “我娘以前就总是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的闺女嫁了人,心里得先装着婆家……”她一本正经的说道。 之前就有人说过,要想知道一个女人的品性如何,不用看她,看她妈就知道了。 林卫东这会儿深以为然,笑着附和:“对对对,我媳妇儿说的对。” 然后他话锋一转,开口道:“不过送那么多东西出去,其实也不亏,爹娘和哥哥嫂嫂都是厚道人,不会让我吃亏。” “再说了,你看今天他们是不是特别高兴?特别的有面子?” “那倒是……”周晓白回想一下自己家人当时激动的模样,点了点头,说道: “不过你可以防止点二嫂,她那人最喜欢贪小便宜……” “行,都听你的。”林卫东循循善诱:“这人情世故,就得这样。” “咱们大方,他们心里也能记着好,这以后忙起来,家里乱了,不得嫂子们帮忙拾掇一下?” “自留地里的重活,忙不过来的时候,哥哥们能在旁边干看着?” “还有在以后生完孩子,这爹娘不得多疼你几分,伺候你坐月子?反正咱们两家离得这么近,也就喊一声的事儿。” “这就叫舍不得收音机,套不着……咳咳,换不来长久的帮衬。” 林卫东差点说溜嘴,赶紧掩饰过去:“总之东西是死的,人情是活的,这以后让哥哥们多帮忙,不也能理直气壮几分?” 周晓白觉得这是一套“歪理”,但仔细想想好像又有点道理,忍不住娇嗔道: “才刚结婚,你就想着生孩子?!” “那可不?必须生,今天晚上就生!” 林卫东陡然加速,骑着自行车往家的方向冲去。 正文 第172章 革命的婚礼仪式 王德凯显然已经喝了几轮,居然还没醉,在脸上已经有些酡红。 见到两人回来,他笑着高声招呼:“两位新人回来了,快来快来,咱们这就举行革命婚礼仪式!” 靠着墙的地方清理出了一块空地,在墙上贴着一张画像,下方靠墙摆着桌子,上面放了一面小红旗以及一本红宝书。 乡亲们围成一大圈,个个脸上好奇。 他们大队可从来没有知青结婚的先例,如今这可是第一队,而且还是领导主持婚礼,他们都想看看这有什么不同。 林卫东拉着周晓白,手牵着手面向画像,在王德凯身边站定。 喧嚣声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对新人身上。 王德凯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干部特有的,既庄重又试图显得很亲切的笑容,走到了二人面前。 四周的声音彻底消失,只有灶膛里面的柴火噼里啪啦,以及远处几只不知趣的鸟儿,在树上叽喳。 两条狗摇着尾巴,依偎在一起,目光平静的看着这一幕。 “社员同志们,知青同志们,还有各位来宾。” 王德凯声音洪亮,带着如今这个时代开会时特有的腔调: “今天是一个大喜的日子,我们青山屯大队的下乡知青林卫东同志,响应伟大领袖的号召,自由恋爱,自愿结合,要在这里举行革命婚礼,结成革命伴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继续说道:“首先,让我们怀着无比敬仰的心情,祝愿我们的领袖——” 他声音中多了几分虔诚,带头看向墙上的画像。 全场所有人,无论是站着的还是坐着的,无论是认真观看又或是心不在焉,这会儿都齐刷刷的如同条件反射般站起,表情肃穆的跟着王德凯高声喊起来。 大家的声音渐渐整齐划一,震得院子里树叶似乎都抖了抖。 几句“万寿无疆”喊完之后,王德凯又喊到:“祝愿亲密战友——” 众人再次高声开口:“身体健康,永远健康!” 大家祝愿完毕后,王德凯这才示意坐下,但气氛已然变得十分狂热。 万众瞩目中,王德凯拿起正常的红宝书,郑重打开:“在如今这个幸福的时候,我们先学习一段伟大的教导。” 他念了一段关于奋斗,团结和建设的语录,声音抑扬顿挫的朗读,台下的人不管听没听过,都无比认真的聆听。 读完语录,王德凯总算把目光看向了结婚的两人。 “现在请一对新人,进行鞠躬,感谢他老人家给我们带来的幸福生活!” 林卫东和周晓白面画像,深深地、标准地鞠了三个躬。 不拜天地,不敬高堂,更不用夫妻对拜,唯有贴在墙上的那幅画像,接受这对新人的敬意。 礼毕,婚礼其实就已经算是结束了。 不过王德凯身为知青办副主任,自然不可能跟寻常婚礼一样。 他开口向二人说道:“革命伴侣志同道合,现在请你们互相进行革命的拥抱礼,象征着以后在革命的道路上,互帮互助,共同进步!” 林卫东和周晓白面对面,在很多人的注视下,周晓白脸颊绯红,羞涩的伸出手。 林卫东沉稳的揽过,将人搂入怀中。 双方接触温情如水,没有甜蜜的亲吻,也没有深情的承诺,只有这庄重而克制的一个拥抱,已经是如今这个年代,十分大胆的举动了。 人群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声,王德凯也满意点头:“好!” “下面,让我们请林卫东同志讲一讲自己心中的革命决心。” 这算是整个婚礼中,相当“人性化”的环节了。 林卫东往前一步,心里虽然觉得有些古怪,但还是十分认真的清了清嗓子。 “谢谢王主任,也谢谢各位社员同志,各位知青战友来参加我们的革命婚礼。” “我和周晓白同志的结合,是建立在共同的革命理想,共同的劳动基础之上,我们决心,今后一定更加努力的学习红色思想,积极参加生产劳动,扎根农村,为建设祖国贡献一切力量。” “并且相互监督,相互鼓励,做一对合格的革命夫妻。” 这番话掷地有声,可谓是是十分的“政治正确”。 周晓白在旁边听着虽然觉得有些太刻意了,听上去像是书记开会时才会用到的词儿,但核心的意思她还是听明白了,那就是两个人好好的干,好好过日子。 王德凯带头鼓掌,突然觉得林卫东说话,好像也挺有水平的。 “讲的好,现在请……” 他本来是想请周晓白讲话,可是想到她是一个乡下姑娘,而且这么年轻,未必能说出什么好话来。 万一到时候说那些不合适的话,反倒不好。 所以他就指向了周德旺:“那现在,请新娘的父亲,上来讲几句。” 周德旺显然没什么准备,被点名之后有些手足无措,他活了一辈子,哪经历过这种场面? 被领导点名上前讲话?这可是很荣耀的事情! 黝黑的涨长得通红,旁边的周为民急得不行,恨不得以身代之,他这才磕磕巴巴的说道: “俺……俺也没啥说的,就是希望他俩能……好好过日子,听领袖的话,一辈子跟着……走,好好干活!” 王德凯点点头,无视了周为民跃跃欲试的表情,开始做总结。 讲了一通革命形势一片大好,知识青年要和工农结合,新婚夫妇要勤俭节约,不忘阶级斗争之类的话,最后总算是高声开口: “现在我宣布,林卫东同志和周晓白同志,正式结为革命夫妻,婚礼仪式到此结束!” “革命筵席,现在开始!” “喔!”早就已经等的不耐烦的孩子们,首先欢呼起来。 大人也笑着准备入座,鼓乐班子卖力吹打,喜庆的气氛仿佛又回来了。 胖婶儿亮开大嗓门,指挥着帮忙的妇女:“上菜,赶紧上菜!” 一时之间,院子里香气四溢,人声鼎沸。 来参加婚礼的人,也纷纷的拿出礼物,昂贵一点的有暖水瓶,便宜一点的有搪瓷缸。 也有人送碗筷、面盆、枕套、粮食之类的东西,并不怎么值钱,只代表了心意。 如今这个年代结婚,暖水瓶、脸盆和茶缸,那是必不可少的东西,不管是谁结婚都会有人送。 而知青那边,送的东西可就复杂多了,堪称五花八门。 有人送粮票,有人送钱,还有人送了全套的选集,当然这在如今这个年代算是标配。 李丽琴送了一把新的镰刀,黄芳芳送了一条枕巾。 汪彩霞和叶淑珍两人,凑钱买了一面小镜子。 赵宇峰送了一个带盖子的大玻璃瓶,可以用来珍藏结婚证。 最夸张的是闫雪,居然送了一个崭新的口琴,上头刻着俄语,说明这玩意儿是进口货。 这可不便宜! 正文 第173章 以后这就是你的新家 婚礼来的人很多,但桌子上的硬菜也不少 炖的烂糊,汤汁浓郁的榛蘑炖鸡肉。 东北山林里面的榛蘑,带着一股独特的山野气息,和家养的溜达鸡一起炖,鸡肉吸收了榛蘑的鲜香,榛蘑也染上了鸡肉的醇厚,那味道堪称一绝。 其次便是猪肉炖粉条,这是走到哪都必不可少的硬菜,黑土地上养出来的肥猪,膘厚肉香,切成大块,再加上吸满了肉汁的粉条,炖的软烂入味,一口下去,幸福感满满。 然后就是炒腊肉,山中的野菜加上熏制的晶莹剔透,油光蹭亮的肥厚腊肉,还没入口就已经闻到了满满的油香。 还有干炸小河鱼,焦香酥脆,炒鸡蛋、拌凉菜、蒸南瓜、烀土豆…… 主食是限量的白面馍馍和管够的二合面饼子。 酒则是林卫东准备的二锅头和地瓜烧,一般客人桌上摆地瓜烧,重要的客人,桌上摆二锅头。 要不是林卫东家底厚实,而且经常上山,基本都有收获,还真支撑不起这么昂贵的筵席。 不过结完婚,他手上还真没什么钱了,接下来可得好好努力挣钱。 林卫东拉着周晓白,端着一个搪瓷茶盘,上头放着几个杯子,开始一桌桌的敬茶。 先是王德凯所在的主桌。 “王主任,您能过来,我真的很感激,敬你一杯。”林卫东恭敬的斟茶。 “好,祝你们革命感情,长长久久。”王德凯痛快的一饮而尽。 “刘队长,多谢你平日照顾。” “好好过,从今往后你就是咱大队真正的一份子了!”刘少平笑着拍肩膀,笑容中带着几分深意。 “爹、娘,我们敬您二老。”轮到周德旺和王彩霞时,周晓白声音终究是有些哽咽。 “好,好啊!”老两口什么话也没说,道了声好,就忙不迭地喝下。 接着就是刘胜利,知青们坐着的桌子。 郭启明,魏刚等人站起来,说着祝福的话,语气满是羡慕。 牛壮壮等人也闷头喝了一杯茶,没敢说坏话。 汪彩霞看着一对新人,眼神复杂,但还是勉强笑着说了句“祝你们幸福”。 轮到闫雪时,她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林卫东,一点也不避让:“林卫东,以后你一定要好好对待周晓白同志,要是让我知道你欺负周晓白同志,看我怎么收拾你!” 也不知道她是出于什么心态说出的这番话,两世为人,林卫东感情经历少的可怜,自然是摸不透她的心思。 要不是他之前救了闫雪,她恐怕也未必会对自己另眼相待。 林卫东无奈的点头,旁边的周晓白却笑嘻嘻的说道:“谢谢,他才不敢欺负我呢,不过哪天他要是真的欺负我,我就来找你做主!” 见这傻姑娘还乐着呢,林卫东更是感到头疼。 这丫头该不会以为,闫雪是替她说话吧? 难不成这以后两人还会关系越来越好,变成姐妹什么的? 想想就觉得可怕。 带着周晓白赶紧逃离,惹得闫雪哈哈大笑起来。 到了乡亲们在的桌子上,赵金凤等人自然是夸个不停,甚至还文绉绉的拽着“郎才女貌”之类的词儿,而马春桃这些关系不是很好的,则是小声说了两句祝福。 她婆婆张金花带着三个孩子,厚着脸皮在旁边抢菜吃。 别人家里顶多出一个,或者带个小孩,她们家倒好,一大家子一个不少。 这一圈敬下来,尽管喝的是茶,但周晓白依旧觉得脸颊发烫,腿脚发酸,心里被满满的祝福填满,感觉十分的熨帖。 等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更加热烈后,赵金凤站起来大声说道:“大家静一静,都静一静!” “今儿这么热闹,我给大家唱一段《白毛女》,你们赶紧鼓掌欢迎我!” “好!”众人轰然叫好,刹那之间掌声雷动。 赵清风大大方方的走到了院子中央,清清嗓子,也不用伴奏,开口就唱:“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 她嗓音嘹亮,带着浓厚的乡土气息,以及真情实感。 虽然调的不是那么的准,也不像专业演员那样演技出众,但是却格外的打动人心。 唱到了喜儿受苦那段时,不少妇女同志都开始抹眼泪。 一起唱吧,叫好声响个不停。 接着,早就定好的汪彩霞和叶淑珍,两人也红着脸站出来,唱了一段《红灯记》。 虽然害羞,听起来不是那么的好,但是青春靓丽的女知青出来表演,还是吸引了绝大部分人的目光,也赢得了热烈的掌声。 最后的高潮是闫雪,她明明腿伤还没有完全痊愈,剧烈的动作依旧会让腿有那么一些疼,但她依旧执意的要表演。 一身军绿色的衣服,腰束皮带,胳膊上戴着一块红布。 虽然没有伴奏,但是她自己哼唱旋律,身姿挺拔跳的格外投入,腾挪跳跃,眼神明亮坚定。 她这支舞仿佛是真的置身于辽阔的草原,见到了伟大的太阳。 这个节目最有革命色彩,也最符合当下的气氛,不但获得了满堂喝彩,王德凯也看得连连鼓掌。 连着三个节目,把气氛推向了最高潮,孩子们在人群中转来转去,男人们也不再遮遮掩掩,开始谈天说地,喝酒畅聊。 女人们拉着家常,酒酣耳热,嘴里说个不停。 王德凯早就已经离开,阳光挥洒在院子里,山楂树也撒下斑驳的光影。 院子里充满了食物的香气、酒气、和毫无保留的欢声笑语,构成了一幅极具七十年代乡土气息,又无比热闹的图景。 一直到日头开始西斜,宾客们这才陆续散去。 今天能欢庆一天,已经算是“偷懒”了,要不是有这么多好饭菜,再加上王德凯也在,他们是绝对不敢歇息这么久的。 往往过来吃个饭说两句祝福的话,就得赶紧下地干活。 不然的话就是贪图享受,是资产阶级作风。 剩下的周家人帮忙收拾着残局,余霞找了两个大碗,装着残羹冷炙。 喧闹了一天的院子总算安静下来,只留下满地的瓜子皮儿,花生壳…… 胖婶带着几个妇女,在厨房忙着洗刷借来的碗筷锅灶,待会儿得赶紧送回去,不然耽误人家吃晚饭。 忙活了好一阵,等到送走所有人,把院子门关上,林卫东和周晓白对视时,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浓浓的疲惫。 但与此同时,也有一种喜悦和如释释负的轻松。 周晓白本来还有些紧张,但是经过这么一通下来,早就累了浑身疲软,那点紧张的心情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我从今往后,就要住在这里了?以后这就是我的新家?” 环顾一周,周晓白话语里带着几分感慨。 “当然,从此以后就是你的家,和我进新房看看。”林卫东拉着周晓白的手 “进新房干什么?”周晓白一下子紧张起来。 正文 第174章 私下告状 新房里面,“三十六条腿”摆的整整齐齐,虽然大小不一,木质各异,但是看上去很干净。 炕上铺着一床崭新的被子,是闫雪和汪彩霞等人,这两天在周家帮忙一起做出来的新被面,布料虽然算不上高档,但是看上去厚实暖和,上面绣着一对鸳鸯,大红大绿看着格外的朴实喜庆。 天还没黑,只是有点昏黄,林卫东就点亮油灯。 橘黄色的光线笼罩小屋,启辰一下子变得私密又温馨。 周晓白坐在炕沿上,看着这个完全属于她和林卫东的房子,脸上洋溢着幸福和满足。 林卫东看了一眼,去外面打了热水,简单的和人洗了个脸。 脱下外面穿着的正式衣服,换上平常穿的普通衣服,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和羞涩起来。 虽然早就认定彼此,但真到了这一刻的人还是忍不住心跳加速。 周晓白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不敢去看林卫东 林卫东也难得有一些紧张,走到炕边上,坐在旁边,轻轻的握住了冰凉的小手。 “你应该累坏了吧?”他声音不知不觉有些沙哑。 “嗯。”周晓白如同蚊呐,头垂得更加低了。 “晓白。”林卫东抬起她的下巴,让对方看向自己:“现在开始,我们俩就是真正的夫妻了。” 周晓白脸颊红的像是能滴出血来,眼睛水汪汪的,轻轻的“嗯了一声,主动投入林卫东的怀里。 火光摇曳,夜色慢慢深沉,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渐渐重叠在一起。 窗外,一轮弯月皎洁如水,温柔的笼罩这一座白天经历一波一场盛大热闹,此刻又归于宁静的温馨小院。 院子里,响起几声狗吠,衬托的夜色更加深沉。 这一夜,油灯亮了许久,才被人吹灭。 …… 时间稍稍往前,在大家还没散去时,王德凯喝的醉醺醺的,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心满意足的打算告辞先回县城。 林卫东趁着这个机会,在大哥周为民耳边,悄悄的耳语了几句。 原本周为民脸上还带着笑容,一听这话,表情迅速变得凝重,难以置信的看着林卫东。 “你说的可是真的?这……这种大事儿,怎么不提前和我说一声!我……” “大哥,这件事情主要是刘队长发力,我只是让你在旁边帮着看着点。” “而且我这不就和你说了吗?要不要去,你自己决定吧。” 周为民脸色顿时阴晴不定起来。 王德凯这会儿已经走到了门口。 他知道自己留在这里,大家伙放不开,就懒得再继续待下去。 大队长刘少平和周为民两人抢着相送,一路上说着客套话。 “王主任,今天招待不周,还请您多多包涵。” 刘少平笑着递过去一根大前门,这烟还是今天从林卫东那里得到的。 “王主任,谢谢你能来参加我妹子的婚礼,这真是让我们老周家有了天大的面子。” 周为民也在一旁帮腔,语气恭敬。 王德凯摇了摇头,心情颇佳:“哎呀,你这说的是哪里话,卫东同志是优秀知青,和贫下中农子女结合,这是大喜事儿,是好事!” “我过来,也能沾沾喜气。” 三人说着就来到了大队部门口,王德凯刚打算继续往外面走,刘少平却一把拉住了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许。 “王主任,你先慢着点,你看这天色还早,回去的路也不近。” “刚才九中上,人多口杂,也没能让您清静的喝口热茶醒醒酒。” “要不先到我家坐坐,喝杯浓茶歇歇脚,再回去?顺便给您打点热水,也好洗把脸。” 王德凯想了想,确实感觉有点酒劲上头,歇歇也好。 而且他觉得这刘少平,仿佛话里有话,便点头答应下来:“也行,那就麻烦你了。” 周为民本来只是想送送领导混个脸熟,但是听到了这话,又想到妹夫说的那些事情,咬咬牙也打算跟上。 “对对对,王主任,咱们先去刘队长家醒醒酒,待会儿自行车让我来骑,我送您回去保证误不了事。” 于是三人拐了个弯,来到了刘少平家。 刘家的院子收拾的干净利落,他媳妇儿也赶紧烧水沏茶。 一杯热腾腾,略带苦涩的浓茶下肚,王德凯顿时感觉胃里舒服了不少,脑子也清醒了很多。 他靠在椅子上,刚想客套的夸几句这茶叶不错,就看见刘少平神色凝重地关上房门,又从屋里的炕席底下,小心翼翼的摸出一个油布包。 打开之后,里面是一个小本。 “王主任,”刘少平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有件事儿,我憋在心里很久了,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要是让人再这么搞下去,咱们青山屯大队的家底都要被人掏空了,社员的心也要凉透了!” “今天在您这儿,是个难得的机会,我……我想我必须得跟你反映反映!” 王德凯一看这架势,心中咯噔一下,酒意瞬间清醒大半。 他坐直身体,眉头微蹙:“刘队长……你这是什么情况?慢慢说,别急。” 刘少平将小本子双手推到王德凯面前,因为激动,手指微微颤抖:“王主任,您看看这些,这都是我暗中记下的账!” “这里头全是咱们大队的徐振国书记,还有他那个当会计的弟弟徐振江,这些年干的龌龊事!” 王德凯拿过本子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的记录的时间、事项。 虽然他并不主管经济,但是这里面的内容写的格外直白。 比如:71年10月,知青安置粮到位多少斤,徐振江紧紧放放玉米碴多少斤,差额不知所踪,知青需自行筹钱向大队购买高价粮度日。 这分明是在说,徐家人贪污。 又比如:69年7月,公社下发化肥指标10袋,徐振国批条,徐振江经手,实际分给社员5袋,剩下5袋不知去向。 69年12月,大队卖公粮收入103.4元,账面仅记95元。 除此之外,还详细记录了评工分的时候,徐家亲属普遍虚高,跟徐家关系不好的人,经常因为小事被记缺勤,克扣工分。 以及徐家经常“借”大队的东西,可是却从来没有归还过。 一桩桩一件件,虽然记得不是那么的清楚,但很多事情只要一查,就能水落石出。 王德凯猛地合上账本,脸色铁青:“你给我看这个是什么意思?!” 他首先感受到的是愤怒,却并不因为徐振国做的这些事而生气,反而看向刘少平。 对方真想告状,应该去公社,而不是找他! 无论何时,越级告状,都是大忌! 正文 第175章 让林卫东当会计? 刘少平神色惶恐,指着记载下来的条目解释:“王主任,您看看这一条,上面明明拨下来了一批粮食,专门给新下乡的知青安家用的口粮。” “可是这徐振国和徐振江,他们胆大包天,直接就把这批粮食给扣下了!枕头还跟知青们说没粮,想要吃饭?得自己花钱买!” “这价钱比公社的粮站还贵,那些知青们刚离开家,想下乡搞建设,结果就遇到了这样的事儿,不花钱买然后就得饿肚子。” “您说说,这不是喝人血吗?” 小心翼翼的看了两眼王德凯,见对方神色稍缓,刘少平这才继续开口: “您在看这些,看人下菜碟,跟他们关系好的,就算是干活的时候磨洋工,也能记高分。” “可要是得罪过他们,就算累死累活也要被克扣,尤其是知青们,哪个敢得罪他们家?” “徐家两兄弟,一个是大队书记,另一个是会计,这大队的账只要是他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看起来漂亮极了,可实际上……” “王主任,咱们大队的知青为什么年年都评不上先进,为什么大家的积极性都不高?根子就在这儿!” 王德凯脸色已经缓和下来,如果是大队内部的事情,他说什么也不会管。 可如果涉及到了知青,确实和他有关系。 而且他也看了,这账本里面记录的事情,如果属实的话,那徐家兄弟的问题,可太严重了。 这不仅仅是作风的问题,简直就是挖社会主义墙角! 合上账本,王德凯手指在炕桌上无意识的敲打,面露几分难色: “你反映的问题,很严重。” “但你也清楚,我主管的是知青这一块的事情,你说的这些,大部分都是你们大队内部的事情,我直接插手……怕是有些不合规矩。” 王德凯宦海浮沉,清楚为官之道,一向是多做多错少做少错。 他又不是革委会的领导,只是知青办的副主任,管了这样的事儿,只怕有人会觉得他手伸的太长。 更别提这年头,要有关系有人脉,才能当得了大队书记。 他不想亲遇到的人,更不想卷入权力的斗争。 但刘少平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他凑得更近,表情也更加痛心疾首: “王主任,我知道您的顾虑,如果仅是这样的话,那或许还能容忍。” “但是徐家……徐家现在已经烂到了根子里,道德败坏简直令人发指!” 看了一眼旁边周为民,使了个眼色后继续说道:“就在前不久,徐家出了一桩天大的丑事!” “徐振国的儿子徐国强,和他二叔徐振江的媳妇儿,也就是他二婶杨淑芬搞到了一起,居然还怀上了野种!” “您说,这……这简直就是禽兽不如啊,这事儿当时闹的那可是……唉。” “什么?”王德凯惊呼出声。 这种事情不管放到哪个年代,都足以震碎人的三观,让人匪夷所思。 更别提如今的民风偏向保守,听到了这种事儿,更是人惊掉人的下巴。 “千真万确,我哪敢骗你?”刘少平重重点头,继续添一把火: “而且更加要命的是,这件事当时正好被来咱们大队视察工作的郭主任撞了个正着。” “主任当时就发了一通火,还取消了徐国强保送工农兵大学生的资格,徐书记……当天脸上难看的跟死了亲爹一样!” “郭主任?你是说……郭熊威主任?!” 王德凯心脏猛的一跳,脸色瞬间变化。 如果郭主任也知道这件事情,那这事的性质,可就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假如这只是大队内部的丑闻,他还需要斟酌,但既然县革委会的一把手,郭主任已经知情甚至震怒,那意义就完全不同。 但凡郭主任对徐家有了极坏的印象,那他出手就不再是越权,而是呼吁领导,清除蛀虫。 这件事如果办得漂亮,说不定还能在郭主任那里露个脸。 王德凯腰杆不由自主的挺直了,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在心里迅速的权衡着利弊。 旁边的周为民,此刻脑子也飞速的转了起来。 想到自家妹夫之前说的那些话,他一时之间竟然有些看不透自己这个妹夫了。 这一出扳倒徐家的大戏,他看的相当过瘾。 就如妹夫预料的那样,假如徐家一倒,那么空出来的位置,正好让他上位。 这可是绝佳的机会! 眼看王德凯意动,周为民觉得表现的机会来了,立刻在旁边插话,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愤慨。 他建言献策:“王主任,刘队长!这徐家两兄弟,倚老卖老,简直是无法无天!” “克扣知青口粮,这是在破坏上山下乡的伟大战略!” “贪污腐化,这是挖社会主义墙角!” “生活作风败坏,更是给咱们中下贫农脸上抹黑!” “于公于私,咱们都不能让他继续祸害咱们青山屯!” 话锋一转,他看向刘少平手里的账本:“王主任,刘队长拿出这个账本,想必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也是希望大队能变得更好。” “徐振国是大队书记,动他可能需要上面的决定,但是徐振江这个会计,证据确凿,咱可不能让他再继续干下去了!” “咱们必须换一个有文化,有觉悟,真心实意想要建设农村的人来当。” 刘少平眯起眼睛,跟着附和:“对!会计这个位置非常关键,咱们可得换一个可靠的人。” 周为民趁机推荐:“王主任,刘队长,您二位看……我妹夫林卫东怎么样?” “他是高中生,文化水平没得说,又是下乡知青,思想觉悟也高。” “现在又和咱们中下贫农的子女结了婚,算是彻底扎根农村!” “而且他为人正派,脑子活络,心肠也好,让他来当这个会计,肯定能把大队的账目管的明明白白,公平公正!” 他这话虽然说的很快很急,但是条理清晰,句句都在点子上。 既捧了一下林卫东,又暗示了让他接任会计的合理性和优势。 刘少平沉吟片刻,露出一副思索的模样。 不一会儿他就跟着点头:“小林同志的确是个合适的人选,年轻人有冲劲,有干劲,现在是咱们大队的女婿,也不是外人。” “而且,徐书记不太喜欢他。” 王德凯听着这两人一唱一和,心中微哂。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这俩人干脆直接拍板决定好了,还问他做什么? 正文 第176章 周家争吵 这话里话外,早就已经认定了林卫东。 他在心里迅速盘算,李卫东今天给他的印象挺不错的,又懂事又会办事,而且是知青。 关键是,他和徐振国不对付,而且是属于“自己人”。 要是让他当会计,既能安插一个可靠的人手,也可以更好的维护知青的利益。 而且这两人,都得承他的情。 可不过更关键的是——郭主任心里到底有没有想要整顿的心思。 想到这儿,王德凯不再犹豫,猛地拍了拍炕桌,正气凛然的说道:“我是没想到,青山屯大队居然还藏着这种蛀虫!” “刘队长,你说的对,这个情况我必须向上反映!” 他拿起账本,小心翼翼的放进怀里:“这件事情,我回去后我会立刻写一份详细的报告。” “徐振江这个会计,肯定是当到头了!” “至于徐振国……组织上会进行调查,对于你们刚才的提议……” 他看了一眼周为民,“我觉得可以考虑,他确实是一个不错的苗子,我先回去了,你们等我的消息吧。” 听到王德凯的承诺,刘少平和周为民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欣喜表情。 “太好了!王主任,有您这句话,咱们的青山屯就有希望了!”刘少平激动地说道。 “谢谢王主任!”周为民也是连连道谢。 又喝了几口茶,拒绝了两人相送,王德凯骑着自行车,摇摇晃晃的回县城去了。 这份账本递上去,只怕青山屯要掀起一阵不小的风波。 而刘少平和周为民,则怀着不同的心思,转身投入暮色之中。 …… 夕阳的余晖,彻底隐没在山脊之下。 周家的院子里,却并不像其他地方,那边炊烟袅袅,欢声笑语。 虽然周家白天的喜宴,也热闹非凡了。 但是此刻宾客散去后,留下的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冷清和空荡。 堂屋里面,周德旺闷头抽着旱烟,辛辣的烟雾在沟壑纵横的脸上缭绕,却化不开眉宇间沉沉的失落。 “吧嗒,吧嗒……”一边抽烟,一边目光有些空洞的看着门外逐渐暗淡的天色。 穿着红衣裳,羞答答的坐上自行车后座的身影,还历历在目。 王彩霞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一件周晓白平常穿的旧衣服,下意识的揉了又揉,眼圈泛红。 “这嫁过去了……屋子里一下变得空空落落……” 几个儿子或站或坐,此时也有一些蔫头耷脑。 周为民还没回来,周满仓靠在门框上,看着林卫东所在的方向,长吁短叹。 周满囤摆弄着新的搪瓷缸子,有些心不在焉。 就连平时欢脱的周向阳,这会儿也安静的蹲在门口,没了耍宝的心思。 家里最闹腾,笑声最佳青春的小妹不在了,仿佛抽走了这个家最鲜活的那抹色彩,只剩下过于安静的沉闷。 袁红娣看着公婆和小叔子们这副模样,心里明白这是舍不得晓白。 她走进灶台烧了壶水,然后擦着手走出来,脸上挤出爽朗的笑容,开口劝慰: “爹、娘!你们这是干啥呢?” “晓白嫁人是件大喜事儿,咱们应该高兴才对。” “再说了,卫东家不就在那地方吗?平常在门口就能看见,抬抬脚就能过去,近的很!” “您二位要是真想闺女了,以后随时都能过去串门,或者喊人回来吃顿饭,这还不方便?” “我看这嫁不嫁出去,也没差多少呀。” 走到王彩霞身边,她揽住婆婆的肩膀:“三天后他们肯定会回门,卫东是个懂规矩的,您等着瞧吧。” “四号那天,两人一准儿会回来。” “到时候您好好的张罗一桌,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吃顿饭,有啥体己话,到时候再跟晓白好好唠唠不就行了?” 袁红娣这话说的在情在理,稍稍的驱散了些屋里的愁云。 周德旺磕了磕烟袋锅,脸色稍霁。 王彩霞也擦了擦眼角,勉强笑道:“是这个理儿,红娣说的是……” 就在这时,尖细刻薄的声音,突兀的插进来,下一根针戳破了刚刚缓和的气氛。 “大嫂这话说的可轻巧,现在是离得近,以后可说不定喽。” 众人扭头,只见坐在炕上的二媳妇儿余霞,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撇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从白天开始,她眼睛就没离开过那一堆好东西。 周家人因为嫁女儿伤感,她可没多大的感觉,周晓白又不是她亲妹妹,反而觉得看热闹不嫌事大。 “二嫂,你这话啥意思?”赵满囤皱起眉头。 “啥意思?这不是明摆着的嘛!” “你们瞅瞅那林卫东,城里来的高中生,有文化,有手腕。” “这才来了多久,房子也盖了媳妇儿也娶了,三转一响置办齐全,还是大队的赤脚医生,人缘还贼好。” “今天结婚就连领导都来给他撑场面,这样的人能甘心,一辈子窝在咱们这穷山沟里刨食吃?” 余霞顿了顿,看到公婆瞬间紧张起来的脸,继续煽风点火:“依我看,他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想到办法回城了。” “到时候,晓白是跟着去城里享福呢,还是一个人被撇在乡下?” “真要是跟着去城里,以后一年能回来一趟就不错了,所以呀,现在伤心太早了,以后事情还多着呢。” 这话就像一盆冷水,浇得老两口心里咯噔一下,刚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 是啊,女婿太有本事,有时候也让人心慌。 “余霞!你搁这胡咧咧什么呢?!”周满仓脸色涨红,猛的开口呵斥自己的媳妇。 这番话不仅扫兴,更是在诅咒妹妹的未来。 “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没人拿你当哑巴!卫东可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要是放在平时,周满仓发火,余霞或许会收敛几分。 但今天,可能是白天那些琳琅满目的礼物刺激了她,又或许是长期压抑的部门找到了宣泄口。 她非但没怕,反而像是被点燃的炮仗,一下子炸了! 猛的站起来往前几步,手指头差点戳到周满仓的鼻子上,她声音尖锐刺耳:“你冲我吼什么吼?我难道说错了?” “你自个没本事,是个窝囊废,还不允许别人说实话了?” 正文 第177章 清早包馄饨 余霞越说越激动,积蓄已久的怒火喷薄而出: “你看看人家林卫东,你再看看你!” “人家娶媳妇儿多大的排场,送了多少好东西回娘家?” “当年我嫁给你的时候,连个屁都没有,这也就算了,咱俩这么多年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 “为啥没有孩子?指不定就是你这窝囊废没用,身体有毛病!” 她这话十分恶毒,直接就扯到了最隐私,最伤男人尊严的地方。 甚至他直接拿徐振江做比较:“你看看那个徐振江,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自己不行,婆娘才出去偷人,我看你也差不多,没点屁用还有脸冲我嚷嚷,你算什么男人?” 这一番劈头盖脸的辱骂,像一把尖锐的刀子,深深的扎进了周满仓的心窝。 他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余霞,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吼不出来。 这话确实戳中了内心最深处的隐痛跟自卑。 这年头,结婚两三年没孩子,流言蜚语带来的压力,远比想象的更重。 堂屋里一片死寂,王彩霞又急又气,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袁红娣跟个没事人一样,全当没有听见,毕竟妯娌关系不算好,她可不想自找麻烦。 其他的男人,一个个的虽然生气,这样不好意思和一个女人计较。 余霞眼看震住了全场,把丈夫骂的不敢还嘴,气焰更甚。 她眼珠子转了转,透着一股精明,也不管公婆难看的脸色,再次把目光扫向那一堆东西。 那些还没有分门别类的搪瓷缸子、饭盒、毛巾、肥皂、牙刷…… 以及那台最重要的收音机。 她脸上挤出一个虚假的笑容,声音也变得热切起来。 “行了,我也懒得和你们吵,不过林卫东送过来的这么多好东西,还在墙角堆着呢。” “这收音机是金贵物件,得好好藏起来,还有这些东西……” “咱家人多,趁现在干脆分了吧,一人都拿点,不然就这么干放着多浪费?” 她搓着手,意思再明显不过——闹这一场,就是想要分好处。 要是不给她分,她还闹! …… 这话可谓是刻薄至极,周满仓哪怕是刚才被当众羞辱,都没觉得有这么丢脸过。 娶了这么一个媳妇儿,他感觉脸面无存! 死死的盯着余霞,见她已经想要冲上前去拿东西了,愤怒终于冲垮了所有的理智。 “余霞!” 一声如同野兽般的嘶吼,从周满仓喉咙里爆发出来,他双目赤红,额头上青筋暴起。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前,一个健步冲到了余霞身前,抡圆了胳膊—— “啪!” 响亮的耳光,狠狠的扇在余霞的脸上。 这一巴掌,可谓是毫不留情,用了十成的力气。 余霞顿时惨叫一声,整个人踉跄着后退,撞倒在门框上。 远然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红肿,上面清晰的出现了一个五指印。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突然爆发了丈夫,短暂的震惊过后,是杀猪般的嚎叫。 “啊!!!周满仓,你竟然打我?!” “你个没用的窝囊废,你敢打我?!!” “不活了!我和你拼了!” 她张牙舞爪,想要冲上前厮打。 “赶紧滚!你还嫌不够丢人?!”周满仓像是一头发狂的公牛,一把将人推开,指着大门,声音愤怒嘶哑: “赶紧给老子滚,滚回你的娘家去!老子不想再看到你!” 余霞被推了一个趔趄,看着周满仓那副想要吃人的模样,心中终于生出了一丝惶恐。 她嘴上不依不饶,一边嚎哭一边跺脚:“好!周满仓你有种!” “我这就回娘家去,让我哥我弟来看看,看你们老周家是怎么欺负人的!” “我要让全大队都知道你是个打婆娘的窝囊东西,你给我等着,你们老周家没一个好东西!” 她哭天抢地的骂人,但终究不敢再上前,捂着脸激动的跺脚,扭头冲出堂屋,真的朝着娘家的方向跑去了。 周满仓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看着自家媳妇儿消失的方向,狠狠的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呸!早知道你是个这样的人,当初老子就不该要你!” “滚了正好,我还落一清静!” 说完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但是脊背却莫名的挺直了一些,扭头看了一下家人,说了句:“我回去了!”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德旺手里的烟袋锅早就已经忘了抽,其他的人有个目瞪口呆,王彩霞长长的叹息,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这……这真是造孽呀!” 好好的一个日子,谁曾想最后居然闹得这么鸡飞狗跳,大家不欢而散? 过了一会儿,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 是周为民回来了。 他哼着小曲儿,满脸轻松。 但是进屋之后,察觉到气氛不对,顿时皱起眉头: “这是咋啦?满仓和余霞怎么不见,你们都不说话啊?” 袁红娣赶紧把人拉到一边,低声快速的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周为民脸色越听越难看,最后重重叹气:“这个余霞,真是……越来越不像话!” 他知道自己这个弟妹爱贪小便宜,而且性格泼辣,可是真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人。 周德旺磕了磕烟袋锅,“行了,天色不早了,你带红娣早点回去吧,路上小心点儿。” 周为民压低声音,走到父亲旁边:“爹,我还有一个事情要和你说,今天白天,林卫东找到我……”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林卫东还在炕上睡觉,周晓白就睁开了眼睛。 她轻手轻脚的爬起来,走到灶台,不一会儿就有一股诱人的香气飘了出来。 林卫东睡醒之后,闻到这股香气,跑到厨房一看,发现周晓白穿的整整齐齐,正在忙着烧水。 铁锅里,热水沸腾,旁边的案板上还放着一些包好的,皮薄馅儿大,形似元宝的小馄饨。 “你起的也太早了,这是馄饨?”林卫东有些惊讶。 在如今的东北,馄饨可是一个稀罕的东西,这的人都吃饺子,可没几个人会吃馄饨。 “一大早上起来,你就忙活这个?我也不爱吃馄饨,你包这个做什么?” 周晓白没有回头,只是小声说道:“你是不爱吃,但是有人爱吃!” 正文 第178章 人生忧患识字始 “你之前和我说过,婆婆死前想吃一碗馄饨。” “我这个新媳妇,过门第一天,得做点她喜欢吃的东西。” 听到解释,林卫东心头感动。 虽然母亲平时并没有多爱吃馄饨,她更喜欢吃甜食。 但周晓白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还是让他愣了许久。 新媳妇儿过门第二天,确实有给婆婆表孝心的传统。 实际上这个年代,这种事情已经是封建糟粕。 但周晓白肯做一碗馄饨,当做……祭品,比他这个当儿子的还要上心。 看着周晓白在灶台前忙碌,林卫东走上前轻轻将人搂住。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爽快,甚至有些时候带着点泼辣的姑娘。 心思也能如此细腻。 双手环抱住腰,把下巴搁在肩膀上,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谢谢你。” 千言万语,最终汇成这三个字。 周晓白身体微微一僵,还有些不太适应,耳根泛红小声说道: “谢啥,还跟我客气。” “快放开,我把馄饨盛出来。” 那碗献给母亲的馄饨,被恭敬的放到了橱柜的高处。 两人磕头祭拜之后,才拿下来分着吃。 周晓白虽然不常做馄饨,但是明显用了心,馅料饱满,放在嘴里,暖在心间。 等吃完后,林卫东主动收拾碗筷,对周晓白说道: “待会儿咱俩一起下地。” “你今天也要下地?”周晓白有些惊讶。 林卫东点点头:“今天是结婚第二天,我可不能不干活。” “咱们是革命伴侣,要带头响应号召,扎根农村,积极参加生产劳动。” “如果贪图享受,或者是在家里歇着,恐怕会有人说我们是旧社会地主老财的做派。” “到时候被人说思想落后,抓小辫子,那可就不好了,我要表明自己的态度。” 周晓白一下子就明白了,用力点头:“我都听你的。” 于是,一夜辛劳之后,当这对新人拿着农具,出现在地里时。 果然吸引了不少社员的目光,他们既惊讶又赞叹。 刘少平看着这一幕,心中更是暗暗点头。 显然林卫东比他想的还要聪明,而且又会来事儿,和他联手果然是个正确的决定。 白天两人一起干活,虽然腰酸背痛,但心里却分外踏实。 忙碌了一整天,直到下工,他们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回走。 刚到家门口,却发现大哥周为民,不知道何时又回来了。 他火急火燎,额头上满是汗水,脸上带着急切。 “你们可算是回来了!” 他激动的压低声音:“快和我进屋,有要紧事!” 林卫东和周晓白对视一眼,赶紧把院门打开。 这么着急,肯定是出了大事! 赶紧倒了一杯水,周晓白语气疑惑: “大哥,你看你急的满头是汗,到底是什么事儿呀?” “喜事儿,大喜事!” 周为民接过搪瓷缸子,咕噜噜一口喝干净,长出了一口气,叹道: “卫东,你的运气来了!” “昨天我把王主任送回去之后,今天一整天,我都在打听消息。” “你们猜猜看,我打听到什么消息了?” 本来还想卖个关子,但他又憋不住,于是兴奋地继续开口: “王主任今天一大早就写了份报告递了上去,直接送到了郭主任手里!” “听说郭主任看到之后,当场就拍了桌子,震怒无比。” “你想想,在他眼皮子底下居然还有这种挖社会主义墙角,破坏知青政策的蛀虫,他能不生气吗?” “所以他派了个人下来彻查,明天就到青山屯!”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 虽然早就对此有所预料,但没想到来的如此之快,如此之急,力度也是前所未有的大! 郭熊威亲自拍板,派调查组下来,这件事非同小可。 周晓白也惊讶的捂住嘴,没想到这件事,居然能引得郭主任这么重视。 “嘿嘿,这下可好了,徐振国和徐振江那两个老东西,这次肯定要栽!” “上头震怒,到时候铁证如山,谁都保不了他们!” 周为民说的斩钉截铁,颇有一种快意。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和徐家有多大的仇呢? 真正和徐家有仇的林卫东,这会儿却满脸平静。 见到妹夫没什么反应,周为民又帮着分析: “徐振国这个书记,十有八九是要当到头了,空出来的位置,大概率是刘少平的。” “他在大队干了这么多年队长,资历和能力都够,除了他,别人恐怕也压不住。” 他盯着林卫东,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卫东,关键在于你!会计这个位置,你必须得拿下!” “刘队长到时候,应该也很乐意你当会计。” “这两天你得好好准备准备,到时候调查组万一找你谈话,你机灵一点,多说些好听的话……” “反正就是那种扎根农村,表一表为人民服务的决心。” 林卫东能清晰地感受到,周为民语气里面,对于权力的更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狂热。 他这大舅哥,似乎天生就有着敏锐的嗅觉,也格外热衷钻营。 不愧能跃出农门,在县城谋得一份差事,端上铁饭碗。 林卫东点点头,“大哥,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多谢你来报信。” “自家人,就别说这些话了,你能当上大队会计,对我也有好处。” 周为民摆了摆手,要叮嘱几句,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 他明天还得工作,所以得赶紧回县城 送走周为民,林卫东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夕阳的余晖,一点点消失在群山之中。 徐家宛如天边的落日,这次恐怕是真的要落下去了。 接下来的刘少平,会如日中天,炙烤大地? 还是阳光和煦,温暖人心? 对林卫东来说,这不重要。 哪怕他真能担任大队会计,在大队中占据一个重要的职位。 从此成为大队里举足轻重的人物。 但他终究只会是一个匆匆过客。 晚饭吃了一盘炒酸菜,两个玉米饼,林卫东蹙起眉头。 节俭,是刻在这一代人骨子里的基因。 没钱,大家会节俭,这样才能度过贫困的生活。 有钱,大家更会节俭,珍惜美好的生活来之不易。 他们好像从来就不明白,努力和奋斗,是为了更好的生活。 哪怕是多吃一个鸡蛋,多夹一块肉,都会让他们产生一种羞耻感。 “这可不行,没跟我结婚,天天吃玉米饼,跟我结婚了,天天还吃玉米饼子。” “那这婚岂不是白结了?” 林卫东暗自思忖,觉得以后得好好调教周晓白,慢慢扭转她的生活习惯。 只不过结婚后的第一天,他并没有立刻说教,反而拿出了一个本子,一支铅笔。 “晓白,快来,该学习了。” “今天让你体验一下,什么叫做,人生忧患识字始!” 正文 第179章 调查组下乡 谁能想到,结婚后的第一天,林卫东干了一整天的活,晚上并没有马上休息。 也没有抱着新媳妇儿暖被窝。 而是一本正经,想教周晓白认字。 他以这个行动,来表明学习这件事情的重要性。 也让周晓白明白,林卫东之前的那些话可不仅仅是说说,他是真的打算这么做。 并且想持之以恒,一以贯之地给她上课。 从无到有,从半文盲到高中文化,最终让她足以参加高考。 倘若真的有那么一天,恢复了高考,那将足以改变她的命运。 所以,周晓白也认真起来,打定了主意要好好学习。 一个小时后,两人洗漱睡。 周晓白累了一天,早早的就陷入沉眠。 可同样疲惫的林卫东,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今天,他明白了一个很重要的道理。 那就是一个人聪不聪明,和会不会学习,真的是两码事。 学习厉害的人,都很聪明,这点毋庸置疑。 可聪明的人,却不见得有多会学习。 周晓白平常明明很机灵,不但口齿伶俐,性格要强,而且往往还能够举一反三。 很多事儿,她也是一点就透。 可偏偏在学拼音这件事情上,她却总是记不住。 当然,林卫东直接教了二十六个英文字母的大小写,然后又把拼音也一道教了她。 按理来说,一个小时的时间绰绰有余。 可她直到睡前,才总算勉强全部记住。 “还真是一个任重而道远的任务啊,不过或许是我太苛刻了?” “铁柱他们,不也挺聪明的吗?学习成绩照样不好。” “或许,读书也是要讲方法的?” 农村不仅是教育资源比城市落后。 实际上,农村的孩子相比城市的孩子,是一种方方面面的落后。 林卫东以前不明白这句话,现在倒是有了一些体悟。 学习不仅要靠智力,更是要靠专注力,理解能力,记忆能力…… 所以,会学习是一种综合素质。 很显然,周晓白智力够了,在其他方面,却有着短板。 想到最后,也不知几点,才迷迷糊糊睡着。 次日,果然如同周为民说的那样。 一辆绿色的吉普车扬着尘土,开进了青山屯大队部。 这可是县城唯一一辆公务用车,见到这辆车,大家都知道恐怕要出大事儿了。 果然没多久,从车上下来三个人,面色严肃的走进大队部,然后就直接召开了全体社员大会。 会场设在打谷场上,不到十分钟,就黑压压的坐满了人。 有传言说这批人是下来处理徐书记的,所以气氛空前凝重,没人交头接耳。 大家都凝神屏气,在他们看来,打谷场前面坐着的那三个人,就相当于“钦差”。 等人来的差不多了,最年长的调查人员。 也就是坐在中间的那位中年干部,开门见山,传达了上级的旨意。 他说了很长一大段话,核心意思就是就一个。 那就是他们这次下来,是为了彻查青山屯大队,干部贪污腐败、可口知青口粮、工分管理混乱等一系列的问题。 他希望大家能消除顾虑,勇于揭发。 只是说完之后,打谷场上鸦雀无声。 徐家积威多年,是大队一霸,很多人甚至已经习惯了被徐家欺负。 即使知道徐佳可能会倒台,但这个时候,依旧没人敢做这个出头鸟。 就在调查组的人员,眉头一点点蹙起时,刘少平站了起来。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那个时候自然也是早有准备。 目光扫过台下,和徐振国那双阴鸷的眼睛对视,又扫过徐振江苍白的脸。 他沉痛的陈述了徐家两兄弟,这些年在大队“作威作福”,犯下的诸多罪证。 然后,他又把目光望向知青队伍里,点头喊道: “李丽琴同志,你也是受害者,请你来说说看,你刚来的时候,是什么情况?” “知青下乡,前三个月有定量口粮,你有没有领到?” 一瞬间,大家的目光聚焦在这个瘦弱、脸色苍白的女知青身上。 李丽琴家庭贫困,长相普通,平常干活一向很拼命。 大队里的人,对她多多少少都有些印象。 此刻,徐家人看着她,目光中流露出仇恨。 徐家的女人们更是小声嘀咕起来,那是在低声咒骂! 李丽琴有些紧张,缓慢且异常坚定的走到了打谷场最前面,站在刘少平旁边。 她声音发颤,但出口之后却异常清晰。 “我……我没有领到定量的口粮!” “刚来的时候,徐会计说……说大队的粮食紧张,没有多余的粮食分给我们。” “想吃饭,就得花钱在他那里买粮食。” “可是我家里情况不好,身上没带多少钱。” “刚来的那段时间,要不是……要不是刘队长心善,私下借给我一些红薯和玉米。” “我可能就直接饿死了!” 她说的断断续续,可听上去却字字泣血。 很显然,当着众人的面,揭露出这样的事情无疑会让她非常难堪。 想到当初的艰难,心中的恐惧,她更是忍不住落泪。 有李丽琴站出来打头阵,这一下子就像是洪水冲开了闸门。 闫雪也跟着站起来,她可不怕,声音十分响亮: “李丽琴说的全都是事实,我们没有领到应有的口粮。” “而且后续在徐家买的粮食,比公社的价格还贵!” 林卫东在人群中默默的看着。 有些出乎预料,但又非常合理的是,第三个站出来的人是魏刚。 他虽然圣母,但遇到了这样的事情,向来当仁不让。 “我也可以作证,之前我们这批下乡知青,也买了徐家的粮食。” “徐书记说之后会给我们把粮食补回来,但是直到现在,也没见给我们补!” “他这种行为,严重的破坏了上山下乡政策,损害了我们知青群体的利益和感情!” 接着,又有两个人站起来。 一个是王大柱,另一个是赵宇峰。 随后便是叶淑珍、汪彩霞,宋文麟…… 有了知青们带头,并且说的都是关乎自身利益,且事实清楚的事情。 坐在打谷场上的社员们,胆子终于大了一些。 赵麻子满脸愤愤不平,站出来说道: “虽然我是个浑人,平常也很懒,但是去年修水渠,我干了整整二十天,可是一点懒也没偷!” “每天的工分我记得清清楚楚,毕竟我好不容易认真劳动,可徐会计硬是给我少算了三个工分,我去找他,他还说是我记错了!” 正文 第180章 大队变天了 “还有我!”赵二蛋也鼓起勇气。 “年前分猪肉,轮到我家,最后就剩一些骨头。” “可徐家是最先挑的,带肥膘的肉早就让他们家给分完了!” “要说,我还偷偷看到他们家的自留地,用上头分配下来的化肥!”王翠花看热闹不嫌事大。 这件事一旦开了头,那就止不住。 这么多年积压的怨气,就好像是决堤的洪水,一开始只有零星的人站出来,诉说不公正的遭遇。 虽然不至于群情激愤,但也足以让徐家人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调查组记录在本子上的事情,也越来越多。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便是洪水决堤,一泻千里。 事情越挖越多,也越闹越大。 甚至到最后,很多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也翻了出来。 说这是墙倒众人推也好,又或者说大家起哄也罢。 总之说到最后,原本还满脸淡定,稳坐钓鱼台的徐振国,都忍不住变得暴跳如雷。 “你们简直是睁着眼说瞎话!” “这么多年,我为了大队,费尽了心思,自问没有对不起你们的地方!” “结果你们一个个的,现在对我落井下石,你们还是人吗?!” 一通乱吼,大家顿时闭嘴,不敢继续开口了。 林卫东只能感慨,姜不愧是老的辣,说这话脸居然一点也不红? 最后还是调查组的人员,喝住了徐振国。 他们三个人走进大队部里面,商量了十来分钟之后,这才走出来宣布了处理结果。 调查组的组长,面色严肃的站在台上,宣读了此次的调查结果。 列举了徐振江贪污腐败,巧立名目克扣工分,利用职权占用集体物资,侵害集体权益等一系列严重错误。 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他也无法反驳。 “鉴于徐振江行为性质恶劣,严重违反纪律。” “责令退还全部贪污赃款,可折合成钱粮。” “后续,由大队对其进行监督,敦促其进行劳动改造,以观后效。” 说完了对徐振江的处理,紧接着便是对书记徐振国的处理。 “调查认为,青山屯大队支书徐振国,存在极其严重的官僚主义作风,对大队财务管理失察,在大队造成了不良影响。” “现决定,给予徐振国严重的警告处分,暂停其青山屯大队支书的职务,去劳动农场改造半年,加强思想学习,进行深刻反省。” “大队支书的职务,由刘少平同志代理。” “对于徐振国以后,是否适合继续担任青山屯大队的干部职务,在经过劳动改造之后,由上级公社进一步研究决定。” 这样的处理结果,如同一道惊雷,在打谷场上炸开。 徐振江这是被一撸到底,成了被大家监督和改造的对象,不但政治生命彻底完结,以后在大队也会永远抬不起头来。 徐振国虽然是“暂停职务”、“学习反省”,但是需要去劳动农场走一遭。 半年下来,不死也得脱层皮。 而且以后想要官复原职,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刘少平说是代理,实际上只要这半年,不出大的问题,他就是以后的大队书记。 这一刻,有人唏嘘,有人叫好,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真心实意的感到惋惜。 但无论如何,徐家人的脸色,彻底灰败下来。 以前每次开社员大会,都是他们在底下看着,大队的其他社员被徐家人批评。 当时他们还只是看戏,并且心中洋洋得意。 可这会儿,成为了被批评的一员,体会到个中滋味,才明白这是一件多可怕的事。 喧闹了一阵之后,打鼓场又悄悄安静下来。 因为调查组只宣布了代理书记刘少平,但是空出来的、同样至关重要的会计岗位,还不知道会花落谁家。 接着,调查组的人又带着刘少平,进入了大队部,双方谈了许久之后,领头的人说道: “林卫东同志,你进来一下。” 关门的那一刹那,整个大队部都沸腾了。 “为什么要喊林卫东?该不会是想让他当会计吧?” “怎么可能,他才多大啊,来咱们大队也没多久啊,有什么资格当会计?” “人家好歹是高中文凭,你一个小学都没读完的人就别在这里胡咧咧了。” “高中文凭的人多了去了,咱们大队的知青们,有好几个都有高中文凭,为啥他特殊?” “我看你们都想多了,估计是有别的事情找林卫东。” “我也觉得是,我觉得咱们哪个生产小队的计分员,不比他有资格当会计?” 议论了没多久,五个人鱼贯而出。 调查组的组长胡凡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平和: “鉴于现在大队的会计职务空缺,为了保证大家正常开展劳动,根据有关同志的推荐,以及我们初步考察。” “认为林卫东同志,政治表现良好,文化水平较高,而且群众基础扎实。” “更难得的是已经和本大队的贫下中农子女结合,扎根农村的决心坚定。” “所以经我们研究决定,暂时由林卫东同志,代理青山屯大队的会计。” “希望你能恪尽职守,廉洁奉公,为广大社员服务!” 宣布完毕之后,他根本没有问任何人的意见。 这是从上而下的任命,不需要考虑大家的想法。 一时之间,大家的目光齐刷刷的聚焦在林卫东身上,各种情绪都有。 惊讶、羡慕、期待、审视、骄傲、喜悦…… 还有一些不易察觉的嫉妒。 林卫东深吸一口气,从容的向前两步。 他并没有表现出多么激动或者是惶恐,只是面色平静的冲调查组和刘少平点头,然后看向社员。 “感谢组织上的信任,也请大家相信,代理会计一职,责任重于泰山。” “我在这里向大家保证,一定会严格遵守纪律,管好咱们大队的每一笔账,每一分钱。” “尽量的做到公平、公正、公开!绝对不会让徐家犯的错,再次发生!” “也希望各位社员同志,能够多多监督我的工作,提出宝贵意见,咱们共同进步,把青山屯大队,建设的更加美好!” 这段话虽然有些空。 但要是让台下的社员,突然站上来讲话,绝大部分人都不可能有这种水平。 所以打谷场上,顿时响起热烈的掌声,特别是和林卫东关系好的,更是拍的格外用力。 任谁都知道,青山屯大队,自此之后,将会进入一个新时代。 正文 第181章 新人新政策 散会后,人群犹如潮水,缓缓的散去。 议论声和感慨声不绝于耳。 许多人在经过徐家人身边的时候,会下意识的加快脚步,或者移开目光。 徐振江面如死灰,几乎要把头埋进胸口,被自家人搀扶着,有气无力的离开。 几乎是会议结束之后,他就逃离般的第一个迅速离开。 相比之前的神气,现在他可谓是身子佝偻,再也没了半点精气神。 徐家剩下的人,和徐振国走在一起,低着头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在众人的注视中,也是匆匆的逃走。 这场由郭主任掀起,调查组直接介入,带来的风暴,来的快去的也快。 就好像是一道凌厉的雷霆,彻底的劈开了大队空中盘踞多年的阴云。 自此之后,整个大队的权力格局将变得完全不一样。 很多人在回去的路上,神情都有些恍惚。 特别是很多知青,这会儿仿佛还在梦里。 这才过去多久? 满打满算,林卫东下乡的时间,连一年时间都不到。 刚来的时候还只是一个城里的娃娃,干活都得让人教。 这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成了整个大队举足轻重的重要人物? 要知道大队会计,可是掌握着钱粮工分,是实打实的实权人物。 这升迁的速度,简直比放卫星的速度还快,让人难以置信,可是又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自此之后,林卫东和他们这些普通知青,又或者是和大致的普通社员,有了本质的差距。 大队开会,他有资格上桌子,说话的分量也会完全不同。 年底的时候分钱分粮,工分记录,都需要经过他的手。 这种身份的骤然转变,许多不了解他的人,显然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够适应。 …… 当天下午。 刘少平作为代理书记,意气风发的召开了徐家倒台后,青山屯大队的第一次干部会议。 其实也就是他和刘少平,加上刘胜利,以及五个小队的队长。 现在的刘少平兼任大队书记,以及大队长两个职位,可以说是大权在握。 恐怕要几个月之后,“代理”两个字去掉了,大队才会选出新的大队长。 大队部,还是那个大队部。 但是里面却少两个人,气氛也和往常开会截然不同。 之前徐振国开会的时候,总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大家也会有一种压抑感。 如今换成了刘少平,虽然他已经努力的想要摆出一副庄重的模样,可是眉宇之间,还是透露了一股控制不住的喜悦。 林卫东走进大队部的时候,几个生产小队的队长,纷纷站起来。 脸上带着客气,甚至是讨好的笑容: “林会计来了?” “快坐,这个位置是留给你的。” “林会计,以后可要多关照。” 从一开始的林知青,到后面的小林,然后是林赤脚。 现在,小队长们客客气气的喊他林会计。 就连林卫东一时之间也有些恍然。 他客气回应,然后在属于会计的位置上坐下。 这张板凳紧挨着刘少平,面前的桌子上,已经放了厚厚的账本,还有一个算盘。 如今,上课是要学算盘的,哪怕是小学生,也会使用这一工具。 会议开始,刘少平先是强调了,必须要抓好当前的生产,可别因为徐家的事情,影响了大队的春耕夏耘。 然后,话题的重心就转移到了财务上面。 “卫东。” 刘少平喊得很亲近,语气也相当器重: “你现在已经是会计了,身上的担子不轻。” “之前咱们大队的账目,还要拜托你尽快的理顺。”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要对以前的工分进行核算,还有下一阶段的物资分配,这一点差错都不能出。” 林卫东点了点头。 “刘书记放心吧,我会尽快熟悉。” “至于工分核算,我打算从明天开始,让各个小队的记分员,晚上收工之后,来我这里进行复核。” “没有问题的话,我们共同签字。” “这样就能杜绝以后有人在从中动手脚,而且以后都每个月末,会定期张榜公示。” “这样一来每一个社员都能够核对监督,完全的公开透明。” 这个提议,可以说是直指暗箱操作,随意克扣的核心弊端。 几个小队长互相看了看,都觉得这个办法好。 如此一来谁都动不了手脚,对于社员也是一种保护。 只不过这样一来,林卫东这个会计手里的权利,将大大缩水。 他竟然能有如此魄力? 一时之间,大家都有些刮目相看。 “好!你这个办法很好,就这么办!” 刘少平拍着桌子称赞。 他新任支书,要的就是这种新气象! 林卫东继续开口提议:“另外关于之前的错误。” “我建议咱们清点仓库,核实公粮的数量,之前被克扣的部分,虽然徐家人要赔偿,可毕竟需要时间。” “为了稳定知青队伍和社员的情绪,我提议先从大队仓库的公粮里面,取出一部分,作为赔偿。” “徐家的赔偿,到时候放进公账就好。” 这显然是针对徐家。 不过徐家都已经倒台了,自然没人会为他们说话,一个个的都点头,同意了这个提议。 随后,大家一起商量了一些生产安排,人员分配的事情。 林卫东虽然刚刚上任,但是他思路清晰,考虑问题也很正确。 提出来的建议,往往能切中要害,不一会儿就赢得了其他人的尊重。 等到会议结束,大家散去,刘少平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 “卫东,你好好干,以后跟着我把账管好,我是不会亏待你的。” 林卫东露出笑容:“我一定尽力。” “好,不过你也得小心徐家。他们家吃了这么大的亏,恐怕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 刘少平嘴上说着让林卫东小心,但是脸上却满不在乎。 不过这也正常,林卫东终究是城里来的知青,和他不一样。 要不是娶了周家的女儿,在大队扎上了根,这会计怎么也轮不到他来做。 “徐家报复?我还真巴不得早点来报复我。” “不过也不能大意,这段时间,还是多盯着点儿吧。” 正文 第182章 肚中遗腹子 如果说刚才开会之后,徐家人一个个灰头土脸,那么回到了家里,就更是如丧考妣。 在外面至少还要维持一份体面,所以勉强控制住了情绪。 但是到了家中,没有了外人存在,徐家人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堪比死了亲爹。 甚至徐老爹死的那天,他们的心情都没这么难受。 这才多久? 短短三十天不到,徐家出的事儿,比过去三十年还多。 先是徐国强和和杨淑芬的丑闻曝光,不但丢了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徐振国和徐振江两兄弟也近乎反目。 接着就是徐老爹,这位家族中年纪最大的长辈,被活生生气死。 今天,徐振国和徐振江两人又被一撸到底,在大队没了任何的权力,也让许家人失去了所有的依仗。 而且说起徐国强,他人还失踪了,到现在都没回来。 徐家人也终于意识到了,许国强恐怕是真的出事儿了。 坏消息接踵而至,压得大家喘不过气。 除了徐老爹死的那日,今日恐怕是徐家人聚的最齐的一天。 炕上,徐振国脸色平淡,徐振江失魂落魄,两人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 但是徐茂林却忍不住了。 他看起来比两个哥哥更加着急: “大哥、二哥!” “你们俩就别装哑巴了,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呀?!” 虽然他一向和两个哥哥关系不好,但是也知道想要在大队活的滋润,要靠两个哥哥撑腰。 他也没少仗着徐家人的身份,在大队耀武扬威。 一想到往后,再也不会有往日的优待。 在大队,他可能连个屁都不是,心头就忍不住惶恐。 徐振国瞥了一眼,总算是说话了。 他声音沙哑,像是铁钉磨过:“什么都能办?你想怎么办?” “爹!”徐红梅和丈夫眉来眼去好半天,这会儿也忍不住说道: “难道这件事咱们就当没发生过?我们得想办法,把支书的位置夺回来!” “还有那个林卫东,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当大队会计?” “我看咱们就应该早点弄死他,不然也不会……” 话还没说完,徐振国阴沉着脸打断。 “闭嘴!” 能弄死林卫东,他早就动手了,还用等到今天? 可结果是什么? 结果是他搭上了一个儿子,林卫东屁事没有! 想起这件事,他心中就止不住的后悔和恐惧。 后悔的是,不该让国强出手对付林卫东,或者说不该那么简单的对付林卫东。 早知道人会一去不复返,他就该千方百计,想方设法的弄一把枪! 恐惧的是,和林卫东关系已经无法挽回,成了不死不休的局面。 林卫东会就此罢手,放过他们吗? 恐怕不会。 他随时有可能报复! 徐振国又怎能不恐惧? 深吸一口气,尽量的排除脑海中的杂念,徐振国瞪着眼睛问道: “杀人是犯法的,你要弄死他?那你去啊!” “你要真能把他弄死,你头天进去,第二天我就给你立个碑,就竖在你爷爷旁边,以后让家里的小辈给你磕头上香!” “可是你有这个本事吗?你没有!” “既然没有,就别在这里胡咧咧!” 发火把女儿骂了一通,徐振国心中的怒气稍缓。 见到大家这会儿噤若寒蝉,一副想说话,却又不敢说的模样,他摇头说道: “接下来的半年,我要去劳动农场改造,这半年的时间,你们给我老老实实的,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这以后路该怎么走,咱们徐家该怎么办,等我回来再说!” “还有……” “杨淑芬!” 这会儿徐振国显然是要一口气,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清楚。 在所有人的默默注视下,他喊了一声弟妹的名字。 杨淑芬心头一跳,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大哥,您说。” “杨淑芬,过去的事情,究竟是谁的错,我已经不想去分辨。” “我就问你一句话,过去这么多年,我们徐家有没有亏待你?” 迎着徐振国没有情绪的眼神,杨淑芬总觉得,像是看到了村子里的那口古井。 幽深又平静,稍稍靠近,就能感觉到一股凉沁沁的寒意,让人心里发毛。 她连忙摇头,讨好着说道:“没有,绝对没有,这些年我在徐家,日子过得还算舒心。” 徐振国叹了一口气:“那我这个当大哥的,求你一件事儿。” “你肚子里的孩子,你一定要护好,我不希望出任何意外,你明白吗?” 杨淑芬松了口气。 突然用严肃的语气说话,她还以为是想找她算账。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大哥你放心吧,这孩子不会有事儿的,我会把孩子生下来,好好养大。” “我和振江,会把这个孩子,当成亲生的养。” “振江,你说是吧?” 杨淑芬大概能够猜得到,徐振国说这番话的目的,无非是想给徐国强留个后。 都过了这么久,徐国强也没出现,人大概率是没了。 所以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徐国强的遗腹子。 哪个当父亲的,不希望儿子留个后呢? 而对她本人来说,这个孩子,也是下半辈子的希望。 徐振江不争气,种子种到地里发不了芽。 对于他们这样的乡下人来说,其实无非就两条路可走。 一条路就是孤独终老,两人不打算要孩子。 不过这样等到老了之后,日子只怕会无比的凄惨,到时候不光有一堆人,想等着吃绝户。 平常被人欺负了,也只能打碎牙往肚里咽。 可以说在农村绝后的老人,见了谁都得低一头,地位比寡妇都不如。 另一条路,就是把别人的儿子,当自己的儿子养。 抱养也好,过继也罢,总之得有后代养老。 原本徐振国的打算,是把徐国强过继。 但是,杨淑芬觉得,这么做对她非常的不公平。 她肚子没毛病,又不是不能生,凭什么要和徐振江一起,养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后代? 现在这样,才更加符合她的心意。 这个肚子里的孩子,虽然和徐振江没关系,但却是她的亲儿子。 这以后,不但徐振江得乖乖的养她的亲儿子,徐振国也得多加关照。 毕竟,那也是他孙子啊! 这种一箭双雕的好事儿,上哪儿找去? 正文 第183章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夜幕低垂,繁星点点。 跟后世光污染过后,几乎看不到星星的夜空不同。 如今的农村夜晚,一条银河犹如匹练,悬挂在夜空中,青山屯大队静谧无声。 偶尔有几声犬吠,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响起,远远的传到了大队部。 大队部里,亮着几盏煤油灯。 坐在办公桌后,前面是厚厚的账本,边上还围坐着五个生产小队的记分员。 这会儿大家都在紧张的核对以往小队的工分记录,伴随着笔尖划过草纸响起沙沙声,空气中渐渐有一股紧张的气氛弥漫。 这可是新会计上任后,亲自带领他们进行工分核查。 不仅如此,今天小队记录的工分,他们也和会计一起签了字。 这以后每个月,月底都要进行一次复核,还要张榜公布。 对他们这些记分员来说,也是一件新鲜事。 以后的工分记录,但凡遇到什么不清楚的地方,都能够现场核查,确保每一笔都准确无误。 青山屯生产大队,一共有五个劳动小队,选出来的记分员,都是识文断字,脑子灵活的人。 他们能感受得到,新会计对于此事的认真,所以谁也不敢怠慢。 灯光下面,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和林卫东偶尔的询问声,交织在一起。 等到核查的差不多了,林卫东这才有闲心去管别的事儿。 他抬头看向第二小队的记分员,也就是二哥周满仓。 此时他有些心不在焉,老是向一旁偏着头。 “二哥,你来看看这里,是不是有点问题?” 林卫东把人喊到面前,语气平静的开口询问。 周满仓仔细查看,疑惑的说道:“好像没有问题啊?” 就在他侧脸过来的那一刹那,林卫东清晰的看到。 他右边脸颊靠近耳朵的地方,有几道已经结痂,但是依旧特别显眼的抓痕。 一看就是被人用指甲,用力的挠出来的。 “可能是我看错了。” 林卫东心中了然。 其实今天白天,他就听周晓白忧心忡忡的念叨过。 说是二嫂余霞,因为他送的那堆礼物,和二哥发生了矛盾。 两人大吵一架,她骂了一些难听的话,然后被撵回了娘家。 现在看二哥脸上的抓痕,估计是已经低三下四,把那位泼辣的二嫂给接回来了。 这脸上,恐怕是为了和好,所付出的“代价”。 看破不说破,林卫东脸上没有异样,随口的敷衍过去。 又忙碌了将近一个小时,已近深夜,大家才打算忙完,登记汇入总账。 “今天辛苦大家了,以后就不用忙这么晚了,希望大家能和我一起,把咱们大队的工分,弄的明明白白。” 众人纷纷应和,然后各自散去。 林卫东锁好大队部的门,踏着月色回家。 院子里静悄悄的,他走进去之后,两条壮犬围着他摇尾巴。 屋里的窗户,透出温暖的橘黄和光芒。 推门进去,周晓白躺在床上,正在百无聊赖的抠手指。 听到动静,她脸上露出笑容:“你可算回来了,我等你等的饭都凉了,快来吃饭吧!” 炕桌上摆着一碟咸菜丝,一盆稀粥,一碗周家的大酱。 至于主食,是焦黄的玉米饼子。 虽然简单,但是周晓白明显用了心,饼子看上去又酥又脆,十分诱人。 林卫东去洗手,然后拿起一个饼子咬了一口,虽然已经凉了,但吃起来还是挺香的。 他吃了一个,又喝了两口粥,随后就不继续吃了。 周晓白疑惑的看着他:“你吃饱了?今天忙了这么久,应该饿坏了才对,怎么就吃这么一点?” 林卫东认真的开口说道:“饼子很好吃,我肚子也很饿,但是咱们不能天天吃这个东西。” “这玩意儿不顶饿,也没什么营养。” 周晓白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这有啥,咱们大队谁家不是这么吃的?” “能吃饱就不错了,你还想吃细粮呀?咱可得省着点。” “那不一样。”林卫东摇了摇头,“家里又不是没有吃的,你等着,我去一下两碗面条,卧两个鸡蛋。” 说完他就要往厨房里走。 周晓白吓了一跳,赶忙把人拉住:“可别瞎折腾了,” “咱们结婚,你花了那么多钱,咱们现在不省着点,以后怎么过日子?” “虽然你现在是大队会计,又是赤脚医生,但也不能凭空变出钱来吧?” “咱们该省还是得省,可别大手大脚了!” 林卫东反握住她的手,语气温和:“咱们俩一起过日子,是为了把日子过得更好更红火。” “而不是为了比谁更能够省钱。” “这结了婚,还跟以前一样,舍不得吃舍不得用,那结婚还有什么意义?” “两个人在一起是希望能够提高生活质量,这要是生活质量反而降低了,不是本末倒置?” 周晓白被这套理论说的有些晕,不过还是坚持了自己的看法。 她皱着鼻子反驳:“你这是歪理!” “好日子谁都想过,好吃的好喝的,谁不喜欢?” “可是好日子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咱们现在不一点点的省,以后哪有好日子?” “就拿鸡蛋来说,结婚那天确实收到了不少鸡蛋,但是像你这种吃法,今天两个明天两个。” “有再多的鸡蛋也得吃空了。” “咱们现在年轻得多攒点家底,多吃点苦,以后才能享福。” 她越说越觉得有道理,到最后反而开始劝起林卫东:“我知道你心疼我,想让我吃好点。” “但是细水长流才能过日子,咱们得精打细算。” 这个年代的人,估计都是这种想法。 林卫东觉得这可不成,他得赶紧扭转这种吃苦的思想。 “只要愿意多吃苦,那就有吃不完的苦,哪有什么福给你享?” “你的想法确实没错,勤俭持家是美德,但是咱们可以开源,就用不着节流了。” “你放心,好东西吃完了我再去弄,保证饿不了你,咱家也穷不了。” “你上哪弄去?”周晓白显然不相信,觉得这是在说大话:“难不成你还能去抢?” 林卫东神秘一笑,伸手指着黑瞎子岭的方向:“明天我就带你上山。”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黑瞎子岭可是个大宝库,只要找对了地方,好东西有的是。” “我保证你明天大开眼界,以后再也不心疼这几个鸡蛋!” 正文 第184章 上山挖天麻 “二哥,你过来帮忙,真的不要紧吗?” 天色湛蓝,不带一丝杂云,显然今天会有一个好天气。 林卫东家后院儿,四个精壮的大汉聚在一起,手里拿着锄头,打算大干一场。 周家这些哥哥们,今天是过来帮他在后院挖一个水塘。 好让他将已经陆续蜕变的林蛙,转移到后院养殖。 从蝌蚪变成青蛙之后,对活水的依赖将大大降低。 只需要三个月,也就是到九月份,林蛙将度过变态期,开始准备越冬 到了这一阶段,基本上就不需要怎么管了。 只要防止水池结冰窒息,在池子底下铺一些石头供雪蛤潜伏就行。 等到了冬季,也就是十二月份,已经彻底成熟,满身营养准备过冬的雪蛤。 就能够做成雪蛤油,卖出去赚钱。 林卫东看着周满仓,意有所指的询问。 脸上抓出来的印子可还没消呢,来帮他这个妹夫干活,真的没问题? 别到时候回家了,又和余霞大吵一架,那他岂不是罪过? 周满仓尴尬的摇摇头,大手一挥:“你放心吧,我要怎么做还轮不到一个女人指手画脚。” “她要是敢唧唧歪歪,老子打死他!” 林卫东配合着点头,心里却没把这句话当回事儿。 真要有这么硬气,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不过对付余霞这种人,倒也好办。 “我说,就别在这闲聊了吧,赶紧开干,咱们要干的活可不少。” 周满囤在旁边插话,剩下的两个人,人都跟着附和,脸上的表情又诚实又热情。 正如林卫东所想的那样,周家人的确是这样的性子,你敬他们一尺,他们就会还你一丈。 用真心换真心。 经过了结婚的那一遭,只怕这会儿让他们卖命,他们也会同意。 “这几天的任务可不轻松,在后面挖一个大大的水塘,底下铺满石头。” “然后再把院子周围的篱笆,加高加固,最后还得在水塘区域,单独做一个篱笆,把水塘围起来。” 光是想想就觉得干起来特别累。 要是让林卫东一个人来干,恐怕他得累瘫了。 月亮泡子那边放养的一批蝌蚪,经过了几个月的喂养。 如今气温合适,营养充足,已经陆陆续续的退去了尾巴,变成了指甲盖大小,灰褐色的林蛙。 这些小东西,从水里上岸,可不能继续放养在月亮泡子。 它们长了腿,指不定哪天就跑了。 所以如今不依赖活水,林卫东便打算把林蛙转移到后院。 毕竟他现在当上了会计,一天要忙的事情越来越多。 不可能跟以前那样,天天往月亮泡子跑。 而且之前蝌蚪可能没多少人在乎,大队里绝大部分人,都不看好他养林蛙。 可如今,随着养殖事业如火如荼地进行,他在大队的地位越来越高。 指不定就有那种眼红的人,想暗中搞破坏,给他找个痛快。 放在院子里,也更安全一些。 挖水池是个体力活,四个哥哥们抡起锄头铁锹,不一会儿就满身大汗,浸透了衣服。 但是没人喊累,反而脱掉外衣,露出精壮的膀子,相互较上了劲儿,干的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周晓白忙着烧水做饭,见哥哥们这么卖力的干活,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林卫东也没有闲着,他去了院子里的角落。 那里有一个专门搭出来的小房子,李涛饲养着黄粉虫。 棚子里用浅木盘,分层饲养,里面的黄粉虫密密麻麻,不断蠕动。 这些都是优质的高蛋白饵料。 他撒了一些玉米粉和草叶子进去,确保食物充足。 喂完了虫子,林卫东抬头看一眼天色,对着周晓白开口说道: “走,带上柴刀和背篓,咱们上山一趟。” 周晓白眼睛顿时一亮,想起了昨天晚上林卫东说过的话。 昨晚林卫东做了两碗面条,每一碗都卧了两个鸡蛋! 吃完之后,她又学了一个小时的拼音以及英文字母,还认了十个字。 所以临睡前,她整个人迷迷糊糊,早就已经忘了上山的事情。 她还以为林卫东是在吹牛。 没想到今天真的要上山,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咱们真的要去呀?你要到山上找什么好东西?” “跟我走你就知道了。” 林卫东笑了笑,然后吹了声口哨。 两条越发威猛的猎犬,立刻从狗窝中钻出来,亲热的围着他打转。 带好装备,和哥哥们打了声招呼,左手牵着小媳妇儿,右边是两条威猛的狗。 这架势,大队里谁看了不羡慕? 周满囤在后面笑着说道:“卫东,弄点野味回来,晚上加餐啊!” 在前往黑瞎子岭的路上,周晓白依旧好奇: “咱们到底要去找啥。” “蘑菇?还是说要去掏蜂窝?” 山上的好东西自然多,但也不是说找就能找的,两人仓促上山,也就能找这些玩意儿吧? 难不成两人上山一趟,还真能像之前那样,杀一头野猪,或者猎一头狼? 问题是两人也没枪啊! 林卫东笑而不语,只是默默沟通脑海中的天命罗盘。 【蓝色情报:黑瞎子岭东南侧,一片柞木与榛子树的混交林下,常有一小片生长旺盛的野生天麻。】 这就是林卫东此次上山的最大底气。 天麻这个东西,在七十年代的东北山林里。 虽然不算是极度罕见,但因为能够息风止痉,祛风通络,所以药用价值一直都很高。 而且此时的天麻,主要依赖于野生挖掘,所以价格通常而言比较昂贵。 当然,天麻这样的东西,不像人参那样需要特别长的生长年限。 通常三到五年的天麻,就已经有了不错的药效和经济价值。 所以,林卫东过去采摘,绝对会有收获。 “上次我发现了一些好东西,只不过一直没有去挖,今天正好带你一起,把它们挖出来。” 林卫东信心十足,带着周晓白,两条狗在前面开路,按照罗盘的指引,很快就找到了地方 一片普通的林子里,放眼望去不是榛子树,就是柞木。 在其中一片厚厚的落叶和腐朽的树干底下,林卫东找到了一层赤褐色的叶片。 “这是……这是什么东西?”周晓白好奇的询问 她见过天麻,但是那都是晒干的。 天麻的地上部分,她还真不认识。 正文 第185章 混一个脸熟 “这是天麻,一味好药材。” 林卫东一边解释,一边小心翼翼的用带来的铲子挖掘。 泥土下面,有着肥厚的,呈现椭圆形或者是长圆形的块茎,表面有类似姜皮的环状纹路。 整体颜色偏淡,但看上去十分饱满 “原来是山土豆!”周晓白看到这里,一下子就认出来了,也跟着帮忙。 两人动作轻柔,尽量不破坏根须,将天麻一一挖出来放进背篓里。 林卫东估摸着,有个三四斤的重量,而且品相看上去不错,忍不住露出笑容。 周晓白虽然不知道这些“山土豆”到底有多大的价值,但是见到林卫东满脸喜悦,也跟着开心起来。 挖完这一片天麻,林卫东又捏碎一颗白珠,找到了附近的野鸡窝,捡了四五颗野蛋。 “没想到你上山一趟,还真能找到蛋?我怎么感觉这山,这座山跟家里的菜园子似的?” “你该不会真的想找什么,都能在山上找到吧?” 林卫东敲了敲周晓白的额头: “怎么可能,我又不是山上的神仙,哪有这么大的本事?” 两人边走边聊,快中午时,回到家发现后院已经挖出了一个半人深,丈许见方的大坑。 林卫东招呼哥哥们休息喝水,然后便打算带周晓白进城。 “咱们去一趟县城,把天麻卖了,买点肉买点菜回来,咱们晚上好好吃一顿?” 周晓白看着天麻,神色纠结:“这能卖吗?应该不会被人抓起来吧。” “要不还是算了,他们吃不吃肉都无所谓。” “放心吧,没事。”林卫东笑着用布把天麻包好,放进背篓,带着人一起往县城走。 他在路上解释了一下老金的事情,周晓白听得心惊胆战,又满脸好奇。 “真的假的,县城还有这种人?” “真要像你说的,那么的明目张胆,就没人管这件事?不是说投机倒把,会被人抓起来吗?” 她总觉得这其中有很大的风险。 平日里再大胆,遇到了这样的事情,她依旧只是一个农村女孩。 总觉得逾越了雷池一步,就会立刻天雷滚滚,把两个人炸的粉碎。 “要是老金偷偷摸摸,我还真不敢经常去他那里卖东西。” “但是,就是因为他这么明目张胆,大摇大摆,我反而更加放心。” 林卫东说完,见到媳妇儿还是有那么一点不太放心,于是决定多透露一点消息。 “我怀疑,老金背后的靠山,是咱们县里的领导,说不定就是那位郭主任。” “这年头,都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有道是风浪越大鱼越贵。” “他在咱们县城一手遮天,有他在背后撑腰,做这种生意自然不需要遮遮掩掩。” “要是换成我,恐怕比老金更加嚣张。” 这种事情确实很好猜。 就算不是郭主任在背后撑腰,他也必定知情。 不然的话,老金恐怕早就被抓了,哪能像现在这样,名声越来越大,恨不得把整个县城的好东西都弄到手里。 轻车熟路的找到老金,当林卫东拿出新鲜并且品相上乘的野生天麻时。 他小眼睛顿时放出炙热的光芒。 “这可是好东西,同志,你这是越来越能给我惊喜了。” “这老天麻常见,这么新鲜的,品相还这么完整,倒是难得。” 仔细检查了,他也忍不住啧啧称奇。 如今像这种野生药材,可是越来越紧俏了。 “你估个价吧,这是我媳妇儿,我第一次带她来,你可得给个好价格。” “你媳妇儿?长得可真漂亮,你小子有福气!” 老金看了周晓白两眼,像是要把人记住,大大方方的说道: “现在呢,像天麻这种东西,主要是分等级来定价。” “一等天麻,收购价八元一公斤。” “二等天麻,六元一公斤。” “你这个天麻,应该有个三五年的年份,品相不错。” “不过毕竟是湿天麻,晒干之后也没多少,看在你的面子上,十块钱怎么样?” 老金说完,林卫东没什么表情,周晓白却是满脸的惊喜。 她来之前还心中忐忑,但现在听说这一小袋山土豆,居然能卖十块钱,顿时所有的恐惧都被抛之脑后。 她就是干上一个月,挣来的工分在年底,都不一定能换成十块钱! 贪婪之心压倒了恐惧,这会儿她看一下老金的目光,都带上了灼热。 要是多挖些山土豆,以后哪里还需要累死累活的种地? 这会儿的老金,在她眼里和财神爷没什么区别。 “走了。”林卫东拿了钱,跟老金告辞。 “先等等,过了这个月,接下来的两个月我可能不会在这边多待。” “你要是有什么好东西就先留着,等到九月份,我会回来,到时候你再来找我。” 老金把人喊住,交代了两句。 林卫东点点头,带着人转身离开。 “那家伙人还挺不错的。” 周晓白盘算着以后要多上山挖药材,同时心里对老金的好感大涨 。 “他?做倒卖倒卖的生意,就只是从我们身上赚钱,态度能不好吗?” “而且像他这种人,狡诈如鼠,精明如狐,咱们卖东西可以,但最好还是别有太多的交集。” 林卫东开口警告。 周晓白先是点头答应下来,同时又有些疑惑:“我看他挺好说话的呀?” “这山上的东西,你恐怕都认不全。” “但他却基本上认得出来,这份见识和眼力,能是一般人有的?” “像他这样的人,以前肯定是走南闯北,接触过三教九流,最会和人打交道。” “所以他嘴上怎么说是一回事儿,心里怎么想的恐怕又是一回事儿。” “你真以为他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所以才开出十块钱的高价?” “我在他那里有个屁的面子,那些天麻晒干处理之后,恐怕二十都有人要。” 一边说,一边带着周晓白割了一块肉,买了一条鱼。 然后又买了几块豆腐、粉条、还有几样时令蔬菜。 最后林卫东也没忘记打上一点散称的白酒,把自行车挂得满满当当。 骑着车,带着媳妇儿和食物,林卫东迎着傍晚的凉风,心情舒畅。 正文 第186章 俏寡妇和男圣母 “其实,你没必要买这么多好东西,给我哥他们吃这些多浪费呀。” “结婚那天,你已经给了很多好东西了,我妈现在天天在家听收音机,有时候连饭都忘了做!” “咱们随便做点吃的就行了,或者干脆咱们一起回家吃,你还买这么大一块肉……” 车子上,周晓白不停抱怨。 今天她可谓是大受刺激,就上山一趟的功夫,去县城就能挣十块钱。 她从来不知道,挣钱居然可以这么容易。 但是这钱挣的快,花的也多,让她好一阵心疼。 “就算不给他们吃,我也要买,都说了要过好日子,提高咱们的生活水平。” “你看看,今天花了这么多钱,你还心疼昨天那几个鸡蛋吗?” “是不是一比起来,那点面条和鸡蛋根本不算什么了?” “咱们过日子,该节省的地方的确要节省,但是平日里花钱,也不能太含糊。” “以后早上我煮鸡蛋,你可不许拦着。” 林卫东这一番话,让周晓白没辙了。 对比起来,昨天那几个鸡蛋,的确不算什么。 她正想说以后早上自己来煮,生怕林卫东早上煮太多鸡蛋,两人吃了太浪费。 就在这时,前方远远的出现了两道人影。 就在大队门口不远处的乡间土路上,夕阳的映照下,他们肩并着肩。 似乎刚刚干完活,打算收工回家 “卫东,那是不是……马春桃?” 周晓白可一直都看不惯马春桃,觉得她身为一个寡妇,太过轻佻。 当了寡妇,难道不应该更加的老实本分? 她倒好,今天和这个人搅和在一起,明天又和另一个人搅和在一起。 这位马寡妇,有关她的风言风语就没断过。 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可这其中一大半是她自己招来的。 这如何让人看得起? 林卫东刚来大队的时候,她居然还敢在林卫东面前卖弄风骚。 这个仇,周晓白一直记到了现在。 坐在自行车后座的周晓白都看见了,林卫东又不是瞎子,自然早就把前面两人映入眼底。 除了马春桃,另一个人似乎是……魏刚? 两人虽然保持着一点距离,但是看上去有说有笑。 离得近了,林卫东发现马春桃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布衫,胳膊上挎了一个篮子。 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些什么,看上去颇为沉重。 她侧着头,正对着卫刚说话,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有几分哀愁,却又有几分依赖的笑容。 魏刚眉头微蹙,手里拿着一把锄头,表情还是那样,仿佛在忧国忧民。 这画面看上去倒也寻常。 但不知为何,林卫东总感觉这里头,有那么一丝暧昧存在。 因为马春桃的身体,好像一直在往魏刚身上靠,虽然并没有近到那种足以让人说闲话的地步。 可在如今这个男女之间依旧有大防的年代,年龄相近的青年男女,靠得这么近,确实不太合适。 而且林卫东看到了魏刚侧过来的那张脸,似乎也超出了普通同志该有的关怀。 这可有趣了,一个是大名鼎鼎,风流韵事能装满一箩筐的年轻寡妇,大队里绝对的绯闻中心 另一个是同情心泛滥,让人忍不住厌烦讨厌的圣母。 这俩人凑到一块儿……总感觉有些怪怪的。 自行车轱辘,从地面碾过响起的声音,惊动了两人。 他们同时回头,见到身后有人,而且靠得这么近,脸上都不约而同的露出惊慌。 尤其是魏刚,像是被针扎了一样,下意识的往旁边挪了一大步,跟马春桃拉开距离。 脸一下涨得通红。 “林卫东同志,还有……还有晓白同志,你们怎么在……这里?” 魏刚声音结结巴巴,眼神飘忽,不敢跟他们直视。 林卫东停下自行车,单脚支地,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荡。 他语气平常地开口:“从县城刚回来,魏刚同志,还有……马春桃同志,你们这是收工了?” “啊……是……是的!”魏刚抢着回答,声音也不自觉变大。 仿佛这样,能够证明什么。 “我是看马春桃同志一个人拉扯好几个孩子,家里又只有一个婆婆,日子过得很不容易。” “所以我帮她干了点活,她实在是干不动了……我只是帮忙搭了把手!” “对!没错,我就是帮忙,刚好同路回来,没……没干别的。” 这一连串的解释,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林卫东表情古怪,坐在自行车后面的周晓白,更是噗嗤一声,直接笑了出来。 声音清脆,又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 “我说魏同志,我们又没问什么,你这噼里啪啦的解释了一大堆,是在心慌吗?” “你这么害怕,莫非是心里有鬼?” 周晓白一向看不惯马春桃,这会儿见了魏刚这么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真是又好笑又鄙夷。 被这么呛了几句,魏刚脸色更是红的能够滴出血来,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只是怕你们误会,影响不好……” 他越说越是慌乱,这时候马春桃上前一步,脸上带着一点哀愁。 低垂下头颅,声音柔弱,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晓白妹子,卫东同志,你们千万别误会。” “魏刚同志是个好人,不该被这么污蔑,他就是心太善了,叫我们孤儿寡母实在可怜,才愿意帮衬一把。” “今天要不是有他,我肯定完不成任务,不但挣不了多少工分,说不定还得挨批评。” “但思想觉悟这么高,要是因为我,就……就坏了名声,这让我以后怎么活?” 她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帮着解释,实际就是在卖惨。 而且还暗戳戳的说两个人心思龌龊,故意败坏他们的名声。 周晓白一听,心里的火蹭一下就冒上来了 。 她可不是一个忍气吞声的主,立刻冷笑了一声,言语如刀。 “马春桃,少在我面前装可怜,你的那些破事儿,大队里谁不知道?” “魏刚同志有多高尚,觉悟有多高我不知道,但是他有这份同情心,真的只是看你可怜?” “上赶着养别人的孩子,当便宜爹,说不定还在养别人的妈。” “这份魄力,我这个乡下人确实理解不来,不愧是城里来的知青,果然伟大!” 正文 第187章 勾搭人也不容易 这话一点情面都没留,直接把两人中间的那层遮羞布掀开了。 不仅明指马春桃把魏刚当成了冤大头。 而且还讽刺了魏刚的虚伪。 什么好心帮忙,分明就是馋人家的身子! 魏刚的脸色一时之间难看至极。 马春桃也被噎得说不出话,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但很快就被泪水模糊,她伤心欲绝:“晓白妹子……你……你怎么能这么说?!” “好了。”林卫东眼看双方有越闹越大的趋势,站出来打断了要接着说下去的话。 这种狗屁倒灶的破事儿,他才懒得掺和。 深深的看了一眼魏刚,林卫东似笑非笑: “我们两个只是路过,你们究竟是什么情况,和我们无关。” “只不过我想提醒一句,帮助同志固然是好事儿,但是也要注意影响,毕竟人言可畏。” 说完,他懒得看两个人的表情,脚下一蹬,自行车就带着人继续向前。 周晓白还不解气,回头瞪了一眼马春桃,这才冷哼一声,重新坐好。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两人明显是有事儿。 结果马春桃还在那里犟嘴,好像她是个恶人似的,要往他们俩人身上泼脏水。 她心中自然不爽。 自行车远去,站在原地的马春桃泫然欲泣。 魏刚也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泪眼汪汪,暗含三分春水,粉面带红,恰如一朵桃花。 看着自行车消失在视野里,马春桃咬了咬嘴唇,悄悄的凑近,声音变得更加柔弱: “魏刚同志,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是我连累了你,才会被他们误会……我真该死。” 假如是平时,看到这副情形,魏刚肯定心生怜悯,开始温柔软语的安慰。 但此刻,“上赶着着给别人当便宜爹”这句话,像是一根针,扎在他心里。 扭头看一下马春桃,略显憔悴的脸庞,风韵犹存。 再想到她身边的几个拖油瓶,还有那个泼辣的婆婆…… “注意影响……” 他喃喃自语,总觉得周围可能随时有人路过,向他投来异样的目光。 他的心里,出现了犹豫和退缩。 下意识的退后半步,避开了马春桃想要拉着他袖子的手,眼神闪躲起来。 语气尴尬,带着几分疏离:“那个……春桃同志,现在时间也不早了,你……你早点回家吧。” “我也要回知青院……我肚子饿了……” 说完,魏刚不敢去看马春桃那张满是错愕的脸。 他逃一般的离开,就像是后面有狗撵着似的,慌慌张张的跑向知青院 马春桃站在原地,脸色瞬间难看。 她看着仓皇逃窜的魏刚,又看了看林卫东骑着自行车消失的方向。 脸上的柔弱刹那之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怨恨。 她气鼓鼓的跑回家,见到大女儿连饭都还没做好,揪住耳朵质问: “今天是不是偷懒了?怎么现在还在做饭!” “我辛辛苦苦在外面干活,就为了不让你们饿着,结果你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我看干脆把你卖了,反正你也只是个赔钱货!” 见到大女儿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她更是压抑不住火气,上手扇了两巴掌 斥骂声和哭喊声,瞬间打破了沉闷的小院儿。 七岁的刘娥,小脸吓得煞白,手里的柴火也掉在地上。 她眼眶中涌出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直往下掉,拼命的摇头喊道: “娘!我不偷懒,我这就去做饭!” “你别卖我,我听话……我一定听话!” 其实七岁的孩子,并不能理解被卖掉的恐惧,刘娥之所以害怕,是因为母亲生气。 她哭声凄惶无助,知道母亲喜怒无常,也知道生活艰难。 所以早早的就懂得了,惹母亲生气会有什么下场。 她也不是故意想惹母亲生气,实在是因为今天弟弟老是哭,她哄了好久,这才误了时辰。 屋子里,张金花被吵得脑仁疼。 她年纪大了,干不了重活,平常大队给她分配的都是一些轻松的活计。 但哪怕如此,忙碌了整整一天,这会儿依旧腰酸背痛。 阴沉着脸,张金花只感觉自己浑身就像散了架,刚想躺一会儿,结果又是不得安宁! “嚎什么嚎?!还不赶紧去做饭,想饿死一家老小?” 先是开口对着孙女刘娥吼了一句,然后她转头看一下马春桃。 浑浊的眼睛里,这会儿满是不耐烦。 “谁又惹你生气了?有什么事好好说,别动不动就拿孩子撒火!” “你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魏刚呢?” 自从林卫东风风光光的把周晓白娶进门。 结婚那天的大手笔,彻底击碎了张金花脑海中,最后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原本还想让儿媳妇儿勾引一下,但经过那天,算是看明白了。 人家根本不可能看得上一个守寡的女人。 就算真想要做偷腥的猫,大队里只怕有的是姑娘同意。 所以婆媳两人关上门一合计,不得不退而求其次,把目标瞄准赵宇峰。 只是这两天,这赵宇峰也不知道是发了什么疯,根本找不见人影。 去王翠花家,结果王翠花说他这两天,整日待在屋子里不出来。 马春桃喊了好几遍,赵宇峰根本就不搭理,她这才死心。 最后实在没办法了,两人只能打起了知青里面,同情心泛滥,看上去最好拿捏的魏刚。 相比林卫东的精明强干,赵宇峰的疏离,魏刚简直就是一个“软柿子”,格外的好拿捏。 他那种“悲天悯人”、“乐于助人”的性子,在经过马春桃连番示弱和哀求之下,果然迅速的上钩。 这两天,他又是帮忙干活,又时不时的塞一些食物过来。 双方的关系可谓是突飞猛进。 结果好日子还没过上两天,就看到马春桃这副模样跑回来,张金花顿时就慌了。 她没好气的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把刚才在路上巧遇了林卫东两口子,对方是如何牙尖嘴利的嘲讽…… 魏刚最后因为这事儿,心生退缩,最后落荒而逃的事情,添油加醋的说了出来。 毕竟,事情没办好,婆婆说不定又得拿她撒气。 所以在她的讲述中,林卫东和周晓白简直是罪大恶极。 如果不是有他们两个捣乱,魏刚肯定手到擒来。 正文 第188章 婆媳设毒计 “娘,你说他们两个,是不是吃饱了撑的?” “我勾搭魏刚关他们屁事?路过就路过,非得嚼两句舌根。” “要是没他们,过两天指不定我就成了!” “这魏刚也是个没胆子的,我都上赶着贴到他身上去了,结果他三言两语就被人给吓跑了。” “简直晦气!” 马春桃越说越气,咬牙切齿。 张金花听完,表情也不由得阴沉,三角眼里闪着怨毒的光芒。 “我看他们这是嘴贱!” “自己过上了好日子,就见不得别人好?这是断了咱家的活路,以后肯定要被天打雷劈!” 狠狠的咒骂几句,心中对于林卫东和周晓白,怨恨又加深了几层。 可是发泄完怒火,现实依旧要面对。 张金花喘着粗气,死死地盯着马春桃: “那个魏刚……真的被三言两语给吓跑了?你就不知道再多拉扯一下?” 马春桃烦躁的跺了跺脚:“我去拉人家的衣服,结果他跑的比兔子还快!” “看他那样子,肯定是心里害怕了!” “娘,魏刚是个心善的傻子,但也只是心善,不是真的脑子有病。” “想让他白白的养咱们这么一大家子,恐怕也不太可能。” “又不是真的缺心眼儿,谁会乐意替别人养孩子?” 这一点,马春桃倒是看得极其通透。 当然这也和她这些年的经历有关。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许多事经历的多了,自然也就看透了。 就好比徐振国的三个儿子,对她好时,恨不得把心掏出来。 结果呢? 到头来只是想偷腥,提上了裤子就翻脸不认人。 又好比赵宇峰,明明前段时间还温柔软语,体贴入微。 可现在,连个面都见不着。 说到底,她也只是个寡妇。 倘若没那么多孩子,找个男人帮衬着点儿,倒是不难。 可身边一堆拖油瓶,婆婆又看得严,又有谁愿意当这个冤大头? 这个道理,马春桃明白,张金花就更明白了。 她瘫坐在一张破凳子上,看着冷清清的屋子,还有里头探头探脑,面黄肌瘦的小萝卜头。 一时之间,巨大的绝望笼罩了她。 她年纪大了,就算眼下还能干活,又能干多久呢? 恐怕干到死,也挣不了两个钱。 等她死了,小孙子该怎么办? 还有这些孙女儿,就算再不重要,那也是他儿子留的种! 在她死后,指望马春桃一个人挣工分养活几个孩子,根本不可能。 这年头没个男人顶门立户,孤儿寡母绝对不可能活下去。 所以,以后马春桃改嫁,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她现在活着,还能压得住这个儿媳妇儿。 可躺到棺材里之后,马春桃会替她儿子守寡? 想想都不可能。 那以后,上门的男人会怎么对她孙子? 只有两岁的小孙子,能顺利长大吗? 心中涌现出几分无力,张金花一直沉默,直到马春桃都以为她是困了想要打盹儿的时候。 终于,张金花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眼皮,目光复杂,看着马春桃,叹息着说道: “实在不行,你干脆再使把劲儿,把……把魏刚……” “招上门来吧!” 这话声音不大,却宛如一道闷雷,在马春桃耳边炸响。 她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家婆婆:“招男人上门?!” “你这话的意思是……是同意我改嫁了?!” 巨大的惊喜,在瞬间冲垮了之前的沮丧。 说这话的时候,马春桃声音都在发颤。 婆婆居然真的松口,同意她嫁人了! 她总算有机会,摆脱这守活寡、累死累活还看不到头的日子了! 对于她这样的人来说,以前的日子,就好像是十八层地狱,看不到任何一丝曙光。 而现在,她终于有了转世投胎的机会。 只不过惊喜维持了一瞬,马春桃心头又变得沉重起来。 如今这个时代,女人结婚无异于第二次投胎。 她已经失败过一次了,所以才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接下来就算能够再嫁,她能嫁给谁呢? 稍微有点本事的人都不可能看得上她。 而那些老光棍,或者没本事的男人,就算上门,能养活得了一大家子吗? 别到时候遇到一个混蛋,日子反而过得比现在更惨。 想来想去,好像还是魏刚合适。 心善就是最大的优点! “娘……你的意思是,魏刚?” “可是,他毕竟是城里来的知青,就咱们家的情况……让他上门,他……他能愿意吗?” “怎么想,这都不可能。” 魏刚上门,无论是她还是婆婆,都会满意。 于她而言,魏刚年轻,好说话,又是城里来的,条件肯定比乡下人好。 对婆婆来说,魏刚心善,不用担心他以后苛待小孙子。 可是这么一个城里来的、有文化的知青。 他能入赘到一个死的男人、家里有一大堆拖油瓶的寡妇家? 听上去,简直就像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她马春桃是那个癞蛤蟆。 虽然马春桃有心勾搭魏刚,但也只是想从他身上弄点好处,希望他能多帮衬一把。 可从来没想过,能把人拴住。 张金花眼神闪烁,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儿。 “有啥不可能的?他对你有意思,又是一个心软好拿捏的,这事儿未必办不成!” “咱们家的确困难,但魏刚出身也不见得有多好,要不然能到咱们这穷山沟里来?” 她压低嗓子,声音带着蛊惑:“你仔细想想,他在乡下一个人无亲无故,日子过得一塌糊涂。” “身边要是能有个女人,给他一口热乎饭吃,给他把衣裳洗干净,晚上……晚上又知冷知热。” “他能经得住这种诱惑?以后给咱家当牛做马,你安心养孩子就行。” “以后到老了,孩子也长大了,还有好日子等着你呢!” 这番美好前景,让马春桃心动不已。 可是旋即,他又想到了魏刚今日的退缩。 “可是……他要是死活不同意呢?上门女婿,说出去名声毕竟不好听。” 张金花冷笑一声,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这可由不得他!” “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人尽皆知,他还敢不认账?” “到时候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组织上也不会放过他!” “这一招对别人不好使,但对他这种心肠软的人,一拿一个准!” 没错,这一招,要是在别人身上使。 就算最后迫于压力,真的娶了马春桃,愤恨之下,以后还不得折磨死她? 家里的一帮小孩,更是会生不如死。 可放在魏刚这种圣母身上,他最后只能认命! 盘算许久,直到稀饭煮好,婆媳二人这才停下。 “先吃饭吧,这两天你先别去找他,过段时间再去。” “以后,妈给你出主意,保证把他拿下。” “只不过,有件事你得答应妈。” 起身之后,张金花目光幽幽的说道。 正文 第189章 林卫东画大饼 “妈,你说。” 马春桃大概猜到了,平静的开口。 “我希望你去上个环。” 张金花这会儿声音也很冷静。 只是越如此,就越彰显出了,她对这件事情的决心。 沉默了一会儿,马春桃点了点头: “知道了,妈你放心吧,我明天就去。”马春桃如此说道。 …… 林卫东载着周晓白,带着食物回到家里的时候。 天边的火烧云,红彤彤的像是要烧出一个窟窿来。 让林卫东有些惊讶的是,这个时候,后院依旧是一片热火朝天。 本来以为哥哥们已经收工回家,没想到他们依旧赤着胳膊,锄头上下翻飞。 精壮的汉子们,身上已经被汗水浸满,古铜色的肌肤在余晖下闪闪发光。 后院里已经有了一个很大的池子,两边的泥土堆得老高。 显然他们干了这么久,恐怕没怎么停歇过。 “二哥,你们还在干呀?生产队的驴都没你们勤快,快来歇歇吧。” 林卫东把自行车放好,连忙招呼人上来休息。 周晓白也赶紧走过来: “还得干好几天呢,别把自己累坏了,都快来喝口水吧。” 周满囤直起腰,用胳膊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浑不在意的笑道: “没事儿,这不眼看着都快挖好了,就想着加把劲,把这个池子挖的更深一些。” “到了明天,咱们糊一层稀泥,然后再砌上石头,防止渗水就行。” “再过两天,给各位做个篱笆,给你们院子加高一些,活也就干完了。” “那感情好,不过你们可别累坏了。”林卫东伸手把人拉上来,转头催促: “晓白,快去做饭,多做几个菜,好好犒劳一下哥哥们。” 林卫东一边招呼,一边去拿水瓢,从水缸里舀了几缸子凉水。 周晓白看着哥哥们累得气喘吁吁,这会儿也不再心疼钱了,再怎么说都是亲哥哥。 她还真能当牛马一样使唤? 脆生生的应了一句:“哎,晓得了,我这就去做饭。” 她赶忙拎起买回来的鱼肉,小跑着走进灶房。 林卫东又给哥哥们搬板凳,让他们坐着喝水,逐个散一根烟,让他们好好休息。 喝完了水,点上烟,后院顿时烟雾缭绕。 林卫东看着初具雏形的蛙池,心中暖烘烘的。 周满囤这会儿满脸的惬意,忙了一整天,抽烟的确是舒缓精神,放松压力的好办法。 “卫东,你也太客气了,买那么大一块肉?花了不少钱吧。” 林卫东没有接话,反而开始讲解,如何养殖林蛙。 “二哥,这以后你们都得帮我养蛙,我跟你们说说,这东西到底怎么养?” “其实有你们帮忙,也费不了多大的功夫,平常干活之余,多注意一点就行。” “等池子弄好之后,咱们还得把这个池子给盖住,多铺一些大小不一的石头。” “这样以后它们才有躲藏的地方。” “而且咱们也得勤加水,保持湿润阴凉。” “不过这水加的太多了不合适,水太浅了也不行,要不然冬天会冻伤,夏天会缺氧……” 仔细的说着如何控制水位,怎么获得饵料。 比如说喂养黄粉虫,挖蚯蚓,用趋光性原理抓虫子…… 这一开口,谈兴上头,林卫东就越说越起劲儿,大有止不住的趋势。 “等到冬天,池子表面会结冰,但是水下不能全冻住,得流很多气眼儿。” “要不然一个冬天蛤蟆全憋死了,来年咱们还得再找。” “等到寒冬腊月,雌性林蛙的体内,就会攒满油,当然学术一点的说法,叫做输卵管。” “那个时候就是咱们杀蛙取油的时候,这雪蛤油可值钱了。” “我都联系好了,咱们可以用集体的名义,卖到供销社。” “反正我现在是会计,又有证明,程序上完全没问题。” “到时候每家每户分一点小钱就行了,大头还是咱们的。” 几个人听的津津有味。 虽然还是有些难以想象,这种蛤蟆居然这么值钱。 而且这玩意儿虽然并不娇贵,但养起来还挺麻烦的。 可是听到林卫东嘴里蹦出来的数字,一个个眼睛都红了。 “这玩意儿真有这么个金贵?” “要是真的能养出来,咱们大队恐怕都得跟着你养蛤蟆。”周满囤咂了咂嘴。 周满仓也点点头:“可不是嘛,谁能想到这蛤蟆居然这么值钱?” 周向阳和林卫东年纪相仿,只差了一两岁,所以性格也更活泛。 他笑着用胳膊,捅了捅老四周智勇: “要是真的卖出去大钱,四哥你娶媳妇儿就不用愁了。” “不定咱家还能盖两间新房呢!” 这话让大家都笑了起来,周满囤更是拍着大腿: “你们两个小的急什么,老三媳妇儿都还没过门呢!” 林卫东这时候好奇的看向周满仓: “三哥,早就听说你谈了门亲事,是哪家的媳妇儿?什么时候过门?” 周满仓提起这事儿,黝黑的脸庞透出红晕,变得腼腆起来。 “是马家堡子的姑娘,叫……马文娟,人还挺能干的,估计……估计过门得再等上大半年吧。” “这名字好听。”林卫东笑道: “等咱们林蛙卖出了钱,到时候风风光光的办场婚礼,好好的长长脸。” “还有老四老五,也别担心家里房子不够住,有了钱,还怕这种小事儿?” “你们跟着我干,我保证你们一个个的,都有钱娶媳妇儿!” 虽然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可听到林卫东描述的美好前景,大家还是一阵激动。 院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就在这时,一道怒气冲冲的人影猛的闯了进来。 感受到来者不善的气息,黑虎和雪爪从狗窝中钻出,对着人开始狂吠。 与此同时,尖锐的咒骂声也响起。 “周满囤!你这个杀千刀的,还要不要自个儿的家了?!” 众人的笑声戛然而止,狗吠声中,只见二嫂余霞双手叉腰,站在院子里。 她脸拉的老长,双眼喷火,胸口剧烈的起伏,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要不是有两条大狗虎视眈眈,她只怕早就冲上前动手了。 这会儿站在院子里,一边忌惮的看着两条狗,她一边凶神恶煞的瞪着周满囤。 正文 第190章 轻松拿捏 “别人早就下工,这会儿都回家吃饭了!” “你倒好,天天跑到这里来当免费的劳力!” “咱家自留地的草,都快长疯了也不见你薅一把,工分挣不了几个,给别人干活倒是很有力气!” “你是脑袋被驴踢了还是咋的,一天天的上赶着,给别人当牛做马是吧?” 咒骂声像是机关枪一样,开始之后就停不下来。 周满囤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心中变得无比恼怒,脸上也露出尴尬。 在自家兄弟面前被婆娘指着鼻子骂,他都忍了。 可是在妹夫面前,被这样骂,简直是颜面尽失。 “余霞,我看你是皮松了!赶紧给我滚回去!” 周满囤猛的站起来,脸涨的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捏紧了拳头就要冲上去。 眼看又要有一场家庭大战爆发。 其他的几个人,这会儿都皱起眉头,不敢多掺和。 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就在此时,林卫东施施然走上前,抢先一步挡在了周满囤面前。 他脸上非但没有任何不愉快,反而露出了平和的笑容,对着余霞开口说道: “二嫂,你消消气,别动怒。” “这件事其实怪我,是我没有考虑周全,光顾着让大家帮忙,忘记了你们家里也是一摊子事。” 他语气诚恳,先是放低了姿态,然后话音一转,指着灶房所在的方向: “您还没吃饭吧?今天来的当时正好,我和晓白刚从县城回来。” “特意去割了肉买了鱼,还有豆腐粉条,晓白正在做饭呢。” “本来想着待会儿做好了,就叫你一起过来吃,现在倒是省了我们的麻烦。” “您看这饭菜香味都飘出来了,咱们还是先吃饭吧?” 林卫东这么一番话说完,余霞的怒火戛然而止。 她鼻子下意识的抽动两下,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灶房。 闻到香味,喉咙很明显的开始滚动起来。 刚才那副怒气冲冲,兴师问罪的架势,就像是被针刺破的气球,瞬间卸 泄得一干二净。 林卫东趁热打铁,笑容更为真诚: “二嫂,今天确实累着二哥了,都是我不好。” “这天都这么晚了,你们再回去做饭,也够麻烦的,不如就在这吃了,也尝尝晓白的手艺。” “二哥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和晓白心里都记着呢!” 这么一番话,姿态很低,又给足了台阶。 关键是那“肉”、“鱼”、“豆腐”的诱惑,是实实在在的。 对付余霞这种人,就得以柔克刚,找准弱点。 人家怒气冲冲的找上门来,总不能让人家两口子在院子里打起来吧? 就算周满囤不在意,但这样的次数多了,哪怕他是周晓白的亲哥哥,心里恐怕也会犯嘀咕。 更别提这件事儿,传出去也不好听。 一家人还是要以和为贵。 比起某些明着关系好,背地里却捅刀子的亲戚。 余霞这种人,反而更好对付。 果然,余霞脸上的怒容迅速消退,甚至挤出了一丝不太自然的笑容。 就连声音也一下子软了八度,跟刚才的泼妇判若两人。 她之所以过来闹一场,无非是觉得自己家里吃了亏,所以心中不爽。 这会儿不但有便宜占,林卫东说话,又这么漂亮,给足了面子。 她怎么可能硬气的起来? 夹着嗓子,她尴尬说道: “哎呦……卫东你看你这……这说的是啥话呀!” “咱们是一家人互相帮衬,也是应该的啊。” 完全忘记了刚才自己还在破口大骂,眼看两条大狗开始摇起了尾巴,她捂着嘴笑道: “我吧……就是觉得你二哥这人太实诚了,干活也不知道省力。” “我是怕他累着,所以才过来,看看能不能搭把手……” 这变脸的速度,让周家几个兄弟,一愣一愣的。 周满囤更是目瞪口呆,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媳妇儿。 她? 搭把手? 乖乖,太阳真要打西边出来了! 林卫东心里暗笑,这个二嫂,果真是很好拿捏。 “二嫂你心疼二哥,那是好事儿,我估计饭菜也快好了,要不我们进屋歇着吧?” “大家去洗把脸,然后准备吃饭。” 一场风波,就此消弭无形。 眼看要有一顿丰盛的晚餐,余霞甚至主动进灶房,帮着端菜。 这位气势汹汹的母老虎,眨眼之间变得比猫还听话。 周满囤将这一切收在眼里,重重的叹了口气。 看向林卫东时,眼神又无奈又感激。 林卫东拍了拍二哥的肩膀,并没说话。 一切尽在不言中。 夜幕缓缓降临,小院里也飘荡起诱人的饭菜香味。 之前戛然而止的欢声笑语,再次响了起来。 一家人,固然偶有矛盾,但终究只是小怨,没有隔夜仇。 …… 太阳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日复一日,循环不休。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如今这个娱乐匮乏的年代。 时间像河水一样,平静的向前流淌,仿佛永无停歇。 当然,这种祥和宁静的生活,并非一成不变。 青山屯大队的社员,多多少少都能感觉得到,有些事情确实是在暗中,悄无声息的变化着。 比如说,徐振国离开之后,徐家人低调的像是消失了一样。 平常除了干活之外,在其他地方见到时,他们总是行色匆匆,基本不和人搭话。 又比如新任的书记刘少平,每个月至少要开十次社员大会。 每次都抓一两个典型,狠狠批评。 一开始,大家还很惶恐,又害怕又觉得丢脸。 但后来次数多了,也就无所谓了,批斗就批斗吧,又少不了一块肉。 乡里乡亲,顶多骂一顿。 还有新任的会计林卫东,待人和善,无论见了谁,都是一副笑脸。 但没人敢小看他,平常见了他,大家都客客气气的打招呼。 毕竟这位林会计,本事不是一般的大。 以前他就经常从山上打猎回来,还杀过狼。 这结了婚以后,更是咱俩两头领着他媳妇儿往山上跑,基本上每次都有收获。 大家也不由得纳罕,他们上山,咋没这么好的运气? 难不成,这林会计偷偷的拜了山神,认了干爹? 这黑瞎子岭,简直是他的花园一样,恐怕也只有山神的干儿子才有这种待遇。 1972年11月15日,公社的领导下乡,打算在青山屯,重新选一位大队长出来。 这也意味着,刘少平兼任书记和大队长的日子到头了。 正文 第191章 正式任命,新大队长 五个月的时间,就像是指缝间的沙子,悄无声息的流逝。 田间的庄稼绿了又黄,秋色染尽层林,又褪去了浮华,露出几丝萧索。 在这段时间里,刘少平和林卫东虽然是暂代大队支书和大队会计。 但是两人并没有出什么岔子,所以在大家看来,转正是迟早的事儿。 现在,公社有领导下来,这也意味着两人可以正式开始转正了。 公社下来的领导姓何,到了青山屯大队之后,匆匆忙忙就走进了大队部。 一帮人还等着召开社员大会,进行投票。 “你们说,谁会当上大队长?” “这我哪知道,不得投票吗?” “要不干脆投给我吧?我觉得我也可以当大队长啊。” “就你?赶紧拉倒吧,你除了会写自己的名字,还会写别的字吗?到时候上头发个文件你都看不懂。” “看不懂可以学!公社大力倡导扫盲,开了好几个扫盲班,学了我不就会了?” “你去公社上扫盲班,那明年吃什么,不挣工分,哪来的吃的?难不成粮食能白白从天上掉下来?” 吵吵闹闹之中,甚至还有人说可以让知青来当大队长。 “你们看林知青,不也当了会计吗?他干的比徐振江好多了,现在咱们每一个星期都能自己核对,再也没出过一笔错误。” “拉倒吧,这大队的干部,那也是干部啊,你以为真凭能力就能当得上?” “差不多得了,待会儿投完票不就知道了?” 大家都等着待会儿召开社员大会,选出新的大队长。 结果这位公社的领导,撂下了三份任命文件,就匆匆离开了。 大队部,这会儿只有刘少平一个人在。 见到外面有社员探头探脑,他收起其中两份文件,把剩下的一份往桌子上一摊。 “都来看看吧,看看是谁成为了咱们大队新任的大队长。” 过去五个月,是刘少平这辈子的巅峰。 一人身兼两职,既是大队的书记,又是大队长,村里大大小小的事儿,几乎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他不知道多少次幻想过,如果一直这样持续下去,这一亩三分地,永远是他说了算,那该有多好。 只是,这显然不可能。 公社还是派人下来,正式任命他和林卫东,担任青山屯大队的书记与会计。 同时,也任命了新的大队长。 没错,上面并没有弄一次选举,而是直接给出了任命文件。 看着文件上的名字,刘少平眉头不经意间,微微的蹙起。 显然,这会儿他心情不怎么好。 社员们争先恐后的涌入大队部,抓取文件,竞相传阅起来。 当他们看到了上面的名字后,都忍不住发出惊呼: “陈贵荣?!怎么是他当大队长!” “不用开社员大会吗?不用投票吗?这是直接内定了!” “我看看我看看,经过公社的内部讨论,组织决定……得,还真是直接内定。” “听说陈贵荣家里有亲戚在公社当领导,该不会是他亲戚使了力吧?” “这话咱可不敢胡说,不过我平常最看不惯他那副嘴脸。” 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脸上的表情都不怎么好看。 因为这个陈贵荣,是大队里的一个老顽固,今年五十几岁,性格古板,而且特别认死理儿。 平常只要他看不过眼的东西,不管和他有没有关系,他都要骂两句。 而且就没听说过他有什么服软的时候,脾气臭的像是茅坑里的石头。 所以大队的社员,都不太待见他。 可是万万没想到,这老头摇身一变,竟然成了新任大队长。 这往后,只怕还有的闹。 虽然相当一部分人觉得,陈贵荣这个大队长的职位来的蹊跷,指不定就是他亲戚在公社暗箱操作。 但是公社下来的领导,早就已经离开了,而且这件事,大家也不敢多说什么。 所以原本的兴奋,此刻都变成了不忿,聚拢在大队部的社员,也纷纷散去。 人群中,铁柱转了转眼珠子,匆匆忙忙的往卫生所跑。 这小子现在已经成了林卫东在大队里的眼睛,一有什么风吹草动,连他爹娘都不顾。 这都是一颗又一颗的糖,喂出来的忠诚。 毫不夸张的讲,在这小子的眼里,林卫东有时候比他妈还亲。 “林叔!林叔?!” 铁柱喊了好几遍,屋子里都没人答应。 他走上前,发现卫生所,这会儿已经锁了门。 “奇怪,以前不是天天都在这儿的吗?” 没找到人,他转头又往林卫东家里跑。 只是院子里,除了两条狗之外,也没有见到人影。 两条大狗忠诚的在后院,守卫着一个大池塘,不时有蛙鸣声响起。 见到这个池塘,铁柱眼里闪过一抹钦佩。 说实话,之前大队里也讨论过一阵子。 有的人说,养着一池塘蛤蟆,最后肯定挣不了钱。 说林叔这个人不安分,老想着走捷径。 也有人觉得,这件事儿最后能成。 国家现在鼓励农村发展副业,以后大家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养蛤蟆也是一个尝试。 当然,更有那种嫉妒眼红之人。 这一池子蛤蟆能不能卖钱,铁柱并不清楚,但他知道夏天的时候,这院子里简直吵翻天了。 在这个地方睡觉,简直就是折磨。 但是林叔和晓白姐却忍受了下去。 他觉得这种毅力和决心,整个大队都找不出第二家。 这样的人,才是干大事的人。 “也不在家里,真是奇怪,人跑哪里去了?” 铁柱挠着头,正打算回去,远远的有人喊了他一声。 “铁柱,找我做什么事?” 铁柱扭头一看,发现林卫东站在周家院子门口。 他笑着跑上前,把在大队部听到的情报说了出去。 林卫东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的点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行,我知道了。” 铁柱往里头瞄了一眼,好奇的询问道: “林叔,你在干啥呢?是不是又在山上找到什么好东西了,背着我偷偷享受!” 林卫东给了他一个爆栗:“我还用偷偷的?” “你以为都跟你小子似的,得了颗糖,能藏到鞋底下?” 正文 第192章 诊脉看病 眼看铁柱正在眼巴巴的望着自己,林卫东甩了颗糖过去,还不忘开口叮嘱: “省着点吃,一天天的光吃糖了,当心牙齿烂掉!” “吃糖能把牙齿吃烂,这简直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事情!说出去不知道多少人羡慕!” 铁柱拿着糖,回了一句就欢天喜地的跑远了。 这小子,比猴都精,跑这一趟就是为了这颗糖。 不过这年头日子苦,现在换来的糖,在舌尖迸发的甜味,只怕他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在农村,只有生了重病,或者是生孩子的时候,才会喝一碗红糖水。 这已经是难得的好东西了。 林卫东看着铁柱远去,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他忍不住揉了揉眉心,无奈的重新走回去。 陈贵荣他并不熟,当不当大队长也无所谓。 或者说不管谁当这个大队长,和他都没太大的关系。 要是熟人,以后办起事来轻松一些,就算不熟,公事公办就好。 不过,听了铁柱鹦鹉学舌一般,传给他的那些话,林卫东觉得让这个陈贵荣当大队长,恐怕也不全是他亲戚的功劳。 按照大家伙的说法,这个人是老顽固,脾气臭又认死理儿,谁的面子都不给。 恰好刘少平一个人独揽大权这么久,上面肯定要安排一个人制衡,至少不能安排一个听他话的人,来当大队长。 所以,好像也挺合适的? 林卫东并不因为这件事情心烦。 他真正烦恼的根源,是此刻坐在周家的炕上,被丈母娘王彩霞奉若神明的一个老头。 除此之外,二哥这个时候也在旁边,看上去十分局促。 王彩霞见到林卫东返回,急急忙忙的把人拉到跟前: “哎呀,好端端的你跑什么呀,快来快来,让东先生好好的给你瞧瞧。” “还有老二,你也赶紧过来,别在旁边杵着了!” 周满仓蹲在墙角,满脸的不情愿,窘迫开口道:“娘,我真没啥事儿……” “没事儿?没事你结婚都好几年了,媳妇儿怎么一直怀不上!” 王彩霞瞪了一眼,声音拔高,破天荒的对林卫东这个女婿,训斥起来: “还有你” 她瞪着林卫东,语气不容置疑:“你和晓白六月份结的婚,这都快十二月了,五个多月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和你爹,还等着抱外孙呢!” 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被丈夫吼了一句连个屁都不敢放的女人,谈到了这样的事儿,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 不仅十分自信,说一不二,而且越说越说越理直气壮。 她说完,又有些忧愁:“让东先生给你们看看,如果身体真的没毛病的话……” “那咱们家恐怕是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要不然,你们两个怎么都没孩子?” 林卫东心里暗叫苦。 这都扯到哪儿去了? 晓白肚子一直没动静,是因为他刻意避孕。 他想法很明确。 昨天两人还年轻,他又刚刚当上会计,有时候还得给人看病,还要养林蛙。 再加上练武、学医、给人补课…… 一天天的,忙得晕头转向,都快找不着北了。 周晓白也是一样,天天忙着晒草药,晒皮子,学习文化知识。 这要是有了孩子,俩人岂不是彻底拴住了? 周晓白恐怕又得变成那个村妇,天天忙着带孩子,无异于又入泥潭。 这带孩子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起码得到五六岁,才能有喘息的机会。 在这期间,她还有心思学习吗? 再过五六年,黄花菜都凉了,指望通过高考进城,那就是做梦。 再说了,他53年出生,如今才72年,要翻过这个年才73。 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急着要孩子干什么? 他打算再等两三年,甚至是高考恢复,有机会回城之后再说。 那样,无论是医疗教育,又或者是生活环境,都会有天壤之别。 这样对孩子也好。 而且高考是1977年,也没几年等了。 只不过这些打算,他还真没法跟思想传统的丈母娘说。 所以这会儿,只能试图解释道: “娘,我们结婚才五个多月,没怀上也正常。” “再说了,我自己也算半个大夫,身体有没有毛病,我还能不知道?” “学医的时候,老张头天天给我把脉,真有问题他也早就看出来了。” “可别提老张头了!”王彩霞一脸不屑: “他就一个赤脚医生,认得出几味草药,能治一治头疼脑热,就算不错了。” “生养孩子是大事儿,他一个野医生懂个屁。” 说完,她略带讨好的看着坐在炕上的老头: “这位东先生,可是我托了好几层关系,专门从盘山县太平山,四合子大队请来的!” “人家有大本事!” 林卫东将目光投向坐在炕上,沉默寡言,一直稳坐钓鱼台的老者。 他约莫六十几岁,满脸皱纹如同刀刻斧凿,写满了岁月的风霜。 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看上去精神萎靡,透着久经磨难的疲惫。 盘腿坐在炕上,左脚似乎无法自然的弯曲,姿势有一些别扭僵硬。 “这老头,看上去都没几年好活了,先给自己治一治病得了……”林卫东心中想道。 这时候,这位叫做“东先生”的老头,缓缓的抬起眼皮。 他那双眼睛,并不像外表那般衰老浑浊,反而有一种平静。 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又摆出了一副疏离与漠然的态度。 与他态度相反,王彩霞热情的不像话: “东先生,这就是我的女婿,这个是我家老二。” “您老多费心,给他们瞧瞧?” 林卫东知道今天这病是必须得看了,不然丈母娘不会善罢甘休。 眼看二哥跟木头一样杵着,他走上前,伸出手腕: “老爷子,有劳了。” 老头伸出三根手指,搭在林卫东的手腕上。 他的手指也黝黑干枯,但放上去却异常稳定,而且诊脉的过程,也相当安静。 过了一会儿,老头缓缓的开口,声音沉稳。 让林卫东惊讶的是,这老头的口音极其标准,几乎听不出什么地方腔调,而且条理清晰: “这位男同志,脉象沉稳有力,气血充盈,肝肾调和,健康的不能再健康了,并没有什么病症在身。” 王彩霞听了先是一喜,随后又犯愁:“那就是我女儿……” “莫急。”老头摆了摆手,又给周满仓诊断。 这一次的时间明显长了很多,他眉头也微微蹙起。 在两双忐忑的眼睛注视下,他并没有下结论,而是先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正文 第193章 大有来历 “你是不是经常感觉到腰膝酸软,精力不济?” “尤其是秋冬季节更为明显,而且怕冷畏寒。” 周满仓愣了一下,黝黑的脸庞有点发红,尴尬的点了点头:“是……是有一点。” 老头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你这是先天肾气稍弱。” “加上常年劳累损耗精气,所以导致你精关不固,种子难以萌发。” 王彩霞一听,顿时紧张起来: “这……这严不严重?能不能治好?” “没什么大不了的,调理一番就行。”老头思忖片刻,开口说道: “扎几回针,再开几次药,温补肝肾,固本培元即可。” “只是在这期间,需要节制,清心寡欲最好。” 这老头说的直接,让周满仓面红耳赤,头几乎要埋到裤裆里。 林卫东在一旁听得暗自称奇。 这老头说起来倒是头头是道,而且猜测的和他差不多。 他早就怀疑,生不出孩子可能是二哥的原因。 毕竟余霞那泼辣的性子,吵起架来能三天三夜都不带歇的,身子骨比很多男人都强。 只不过这是两口子之间的私密事,他作为外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这老头到底是什么来历?言谈举止之间透露出来的气质,绝非是一个乡野老头。” 这会儿,见王彩霞拉着老头问详细的注意事项还有抓药细节,林卫东心里好奇,故意凑近了一些。 等到双方聊完,他低声问道:“老爷子,听您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应该和我一样,也是京城来的吧?” 老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 用一种既不是炫耀,也丝毫不遮掩,十分平常的语气,开口说道: “你也是京城人?” “我家在京城有一家祖传的医馆,我从小就没去过别的地方。” 说起这件事儿,老头子倒是来了一些兴致。 “我家祖上世代行医,有一位曾经还在宫里当过差。” “以前这御医的名头,走到哪儿都受人尊敬,倒是现在,因为祖上的名头遭了罪,一大把年纪了还被发配到这苦寒之地。” 可能是难得见到一位老乡,老头的脸上多了几分笑容,只不过怎么看,都带着嘲讽的意味。 他对着林卫东打趣道:“过去的封建社会,也只是株连九族。” “现在可倒好,查起成分来,恨不得倒查祖宗十八代。” “恐怕,我那个在皇宫里当差的祖宗也没想到,有一天子孙后代会有这种待遇,流放宁古塔。” “这苦寒之地,以前可是专门流放钦差的地方,一般人哪有这种待遇?” 林卫东听得一愣一愣,没想到这个老头还颇有来历。 而且他这个人,说话怎么一点顾忌也没有。 如今这个年代,这些话要是让人听到了,那可是相当危险。 他赶紧打断老头,提醒道: “老爷子,这话……你在外面可不能乱说,不然很容易惹麻烦。” 老头却浑然不在意,拍了拍自己略显僵硬的腿: “我都六十几岁了,也活不了几年。” “刚下来的时候,就因为背错了一句话,活生生让人打断了一条腿。” “不过我还算运气好的,好歹还有那么点用,没让人打死。” “有几个直接被打的没了人模样,我一个晚上都没挺过去。” “当时我觉得天都塌了,活着没什么意思,现在嘛……” “呵,黄土都埋到脖子上了,我还怕说几句实话?早点把我弄死,我还省劲儿。” 林卫东顿时噎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这老头历经磨难,人生大起大落,现在的这份心态,只怕并不是豁达。 而是已经麻木了,连生死都不在意,自然也不在乎其他的事情。 沉默了一会儿,林卫东心里活泛起来。 老张头医术不怎么样,这大半年过去,基本上已经被掏空了。 就像王彩霞说的那样,老张头根本就不是一个正经的医生。 除了会号脉,懂些医理,手里有几张药方之外,他也没别的本事了。 在眼前跟老头却不一样,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御医传人。 虽然落魄至此,但一身医术,恐怕比老张头高了不知道多少个档次。 这种拥有深厚家学渊源的老中医,肯定能提供更加精妙的诊断思路。 而且他好像还会针灸? 要是能跟这位老爷子学上几手…… 想到这儿,林卫东的态度也变得恭敬起来。 他不再纠结老爷子曾经的经历,见搪瓷缸子里的热水见底了,主动添了一些热水,笑着问道: “老爷子,你在盘山县?那些地方比咱们这更北,恐怕也更冷。” “生活上还方便吗?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尽管开口。” 他转身冲着王彩霞说道: “妈,我和晓白暂时还不打算要孩子,我们现在年纪还小,就算有了孩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养。” “过两年再生也不迟,您还是别担心了,赶紧去做饭吧。” 王彩霞也只能点头。 接下来,林卫东陪着老头聊天,知道了他的名字叫做东安。 这老头似乎也看出了他的心思,故意开口说道: “其实到乡下改造,有口吃的,饿不死已经不错了。” “就是我这腿脚,每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我有时候爬山采药,太不方便了。” “这个地方虽然穷苦,但山里的药材却很多,是块宝地……” 他话还没说完,林卫东就明白了,赶忙说道: “老爷子,您要是需要什么药材,或者是想去哪儿看看,可以告诉我。” “黑瞎子岭广袤无垠,虽然咱们不在同一个方向,但我给别人带个路,打打下手是没问题的。” “您刚才也听到了,其实我也在跟一位老先生学医术。” “他只掌握了皮毛,所以我苦于没有人指点,很多典籍我都琢磨不透。” 在林卫东看来,学医有很多好处。 首先就是能够大大的提高自己的社会地位。 就好比这东老爷子,就是因为有一手好医术,这两年在十里八乡,可谓是远近闻名。 就连王彩霞这样的人,都听过他的名头,特意把他请了过来。 相比刚下放那会儿,他的待遇可谓是天壤之别。 靠的不就是这一手医术吗? 其次,在广大的乡村地带,医疗资源相当有限。 如果他能有一手好医术,自己和家人生了病,也能够及时医治。 当然,这些次要原因。 最主要的还是因为…… 正文 第194章 灵台通明,过目不忘 朦胧的意识空间之中,金色的罗盘静静的矗立。 上面的各色珠子,已经只剩下一半。 这大半年来,林卫东经常带周晓白上山,就连他是单身的干儿子,这种荒谬的谣言,都传播开来。 可想而知,他究竟有多大的收获。 每次上山能有收获,基本上不靠运气,靠的是捏碎珠子之后,获得的情报。 整个罗盘一共只有七十二颗白陶珠,他已经用去了十之八九,只剩下八颗还没有捏碎。 三十六颗蓝玉珠,还剩下二十颗。 二十四颗紫金珠,剩下十八颗 十二颗金色珠子,一颗也没有使用。 除此之外,就是能给他带来技能的七彩宝珠。 罗盘上,只剩下三颗七彩宝珠。 剩下的四颗,已经被林卫东使用。 第一颗珠子,换来了【初级格斗精通】这个技能。 而这大半年,林卫东寒暑不辍,风雨无阻,每天早早的起床练武。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劲气,已经渐渐的快要拧成一股,踢腿出拳,偶尔还能带起风声。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或许要不了多久,武功就能大有进步,到时候这个技能,也会随之升级。 只不过,让林卫东有些苦恼的是,身体越来越强健,但他只会一些基本的招式。 他有心想学两本秘籍,譬如什么刀法剑法,形意拳八卦掌…… 可这种东西特别难找,他去废品站,和看大门的老头都混了个脸熟,结果找到的所谓“秘籍”,没一样真东西。 他甚至怀疑写那些书的人,恐怕完全不懂武道,所谓的武功秘籍,根本就是臆造而出。 七彩宝珠兑换的第二个技能,是【初级御兽术】,这个能力帮了他大忙。 两条猎犬,都不用怎么驯养,就对他忠心耿耿。 而且,随着身体越来越强壮,脑海中的负担渐渐的减轻,林卫东觉得已经可以寻找第三只宠物了。 只不过他还没想好,两条狗已经够了,接下来该找一只空中的动物? 可是像燕子麻雀之类的,体型太小,而且比较容易受气候影响,他觉得没什么意思。 可是猛禽,又很难到手。 所以才一直拖到了现在。 在这半年里,林卫东还获得了两颗新的七彩宝珠。 其中一颗,兑换出来的能力叫做【灵台通明】。 前面没有“初级”两个字,林卫东推测,这个能力恐怕无法升级。 而拥有了这个能力之后,悟性有了惊人的增长。 不然的话,他的武道之路,绝不可能进步如此迅速。 第四颗珠子,兑换出来的能力更是逆天,叫做【过目不忘】。 有了这个能力,手里的闲书基本上被他看完了。 也正因为如此,这会儿他才有强大的底气,向董老爷子学习医术。 不然的话,他住在别的县,两人平常单单见一面,想学医无异于天方夜谭。 “老爷子,我也不要你收我为徒,只要你能指点一二,我就心满意足了。” 林卫东话语里面,带着难得的诚恳 东安沉默片刻,再次打量了他几眼。 这次他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审视。 也许是感觉到林卫东的认真,他并没有轻易的开口答应,只是含糊的说道: “年轻人有一颗学习的心,这是好事。” “只不过医术这东西,易学难精,讲究天赋讲究缘法。” “你要真想学,那我待会儿扎针,就顺便给你讲讲,能不能有所领悟全看你自己。” 他这话说的颇为的圆滑,并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给出任何实质性的承诺。 更接近于一种客套的敷衍。 言下之意就是: 指点一二没问题,但想深入的学我的看家本领? 没门儿! 真要在旁边看两眼就能学会中医针灸,那这个行当也不至于有那么多骗子了。 就像他说的那样,中医易学难精,在旁边看两眼只怕连个门都入不了。 其实,安东这么做也能理解,像针灸这一类的精深技艺,自古以来就讲究师承门户。 古时候不是嫡系的子弟,绝对不会轻易传授。 他一个来历不明的下乡知青,难道就凭三言两语,老爷子就把一身家传的本领教给他? 就连大队的李木匠,找个学徒都得要一堆好处呢。 林卫东心思剔透,自然是明悟了这层意思。 但他并不介意,笑容不变,转头看向旁边的二哥: “二哥,老爷子要给你针灸了,你还愣着干什么?” “赶紧进屋,把上衣脱掉,磨磨蹭蹭的你还想不想要孩子了?” 周满仓人都傻了。 刚才妹夫来的时候,可是和他一样满脸的抵触。 结果现在,变脸变得也忒快了…… 他难以置信的看着林卫东,片刻之后垂头丧气,走向屋子里。 东安也没多废话,从随身带着的一个洗的发白,磨损严重的蓝布包里,取出了一个细长的皮卷。 摊开后,里面放着一排长短不一,闪着幽冷寒光的针具。 和外面的粗糙不同,里面的针保养的极好,笔直锐利 家里没有酒精,也没有碘伏。 他又从里面摸出一个小巧的葫芦,拔开塞子之后,倒了一些透明的液体,均匀的涂抹在银针上面。 让二哥趴好之后,林卫东在旁边看的分明。 他在后腰的肾俞、命门,以及小腿的三阴交这些位置,也涂抹上液体。 “这是高度的烧酒,提纯过好几次,来之前我这针已经在水里煮过一次了,消毒杀菌勉强够用。” 老爷子淡淡的解释一句,并不像是在对林卫东说话,反而更像是自言自语。 准备工作做完,他的神情瞬间变得专注。 原本有些疲惫的双眼,此刻凝聚精光。 见了这老爷子的下针手法,林卫东相信他恐怕的确是有些传承在身上。 因为他下针,非常的迅速,而且手法也特别的奇特。 寻常人针灸,是缓慢的捻转,把银针刺入穴位。 可他却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针尾,中指在上面辅助稳定,手腕只要轻轻一抖,银针就能刺破皮肤,精准的扎到穴位里面。 这整个过程迅捷无比,看上去举重若轻,就连躺在炕上的周满仓,都没感受到什么痛苦。 “这叫做‘弹针法’,我东家源于清朝,传承五代,最擅长针灸之术。” “放在过去,东式针灸也算是鼎鼎有名。” “可惜……” 正文 第195章 震惊的老头 可惜一身本领得不到施展,只能在乡下地方,给一些乡民野妇看病? 还是可惜百年的家学传承,几代人殚精竭虑得到的心血成果,要就此断绝? 又或者是,在哀怨自己,明明有一身好本领,却只能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东安究竟在可惜什么,林卫东不得而知。 因为这会儿,他已经没有精力去专注其他的事情了。 只见东安一边运针,一边简单的解说。 他并不在意林卫东是不是能听懂,更像是炫耀手法: “扎针,腕力要透,指力要稳,意在手前,才能精准无误。” “刺穴贵速,如鸟啄食,取其得气。” “深入之后,或提或捻,或重或轻,补泻之法,存乎一念……” 这些比较专业的针灸术语,让林卫东无暇他顾。 这会儿他只能庆幸,自己好歹还看了几本医书,勉强能够理解东安的意思。 就这么短短几分钟,周满仓的后腰和腿上,已经多了十几根微微颤动的银针。 林卫东凝神屏息,站在一旁双眼一眨不眨,努力的想看清老爷子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在【过目不忘】和【灵台通明】的加持下,他拥有非常强大的学习能力。 所以这会儿,虽然不懂得其中的原理,只能得其形,而不能得其神。 但至少这运针的角度,刺入的深浅,力度的轻重,都像是高清影像一样,清晰的烙印在了脑海深处。 搭配他曾经看过的那些医术典籍,林卫东还真领悟到了一点。 如果让他讲出为什么要刺这几个穴位,他还真说不出来。 可是要是让老爷子把针拔出来,他照猫画虎一般,重新测一遍穴位,估计也大差不差。 这会儿林卫东想得入神,以至于眼睛直勾勾的一眨不眨,脸上也流露出一种思索的神态。 东安施针完毕,略作调整,这才松了口气,用袖子擦去了额角的汗水。 这番行云流水的操作,看似轻松,实际上很消耗精神。 他年纪毕竟大了,精力大不如从前。 其实本来他也可以慢悠悠的,更轻松的针灸。 只不过,难得遇到一位老乡,而且林卫东也粗通医术。 在林卫东面前卖弄炫耀,能让他勉强找回一点往日的荣光。 只可惜,这是乡下地方,条件不行。 要是有机会能够施展“一术式针刺补泻法”,到时候这年轻人只怕会目瞪口呆。 他嘴角露出一丝笑容,转头打算好好的欣赏一下林卫东惊讶的表情。 只不过这一扭头,就看到了林卫东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东安先是一愣,随后就摇摇头。 他活了这么一大半年纪,不知见过多少不懂装懂,为了讨好他人,或者是单纯为了面子而故作高深的毛头小子。 这才看了多久? 听他说了几句话,就能有所领悟? 骗鬼呢!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会装模作样,一点也不诚实。 估计是害怕露怯,所以才摆出这么一副模样? 没有收获到想要的效果。 老头心里那一点因为“他乡遇故知”,而产生的小小好感,也淡了下去。 他故意的咳嗽了一声,打算戳破这小年轻的伪装。 他用考较的语气,淡淡的开口询问道: “小同志,你看出了点什么门道没有?” 他语气平静,但是眼睛却死死的盯着林卫东,试图在他脸上找到一丝惊慌。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待林卫东露出窘迫,或者是茫然的表情。 到时候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就语重心长的告诫对方,医学艰深,要一步一个印子,踏踏实实的沉下心学习。 只是林卫东这个时候,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微微蹙眉,也是没有焦点,右手却无意识的抬了起来。 拇指和食指虚捏,手腕轻微的,用一种很相似的频率抖动着,模仿着东安刚才的动作。 甚至他还在思索着刚才东安说的话,喃喃地重复: “如鸟啄食……取其得气……这气到底是什么?” 中医就是有这点不好,什么五行阴阳,气脉穴位,说的云里雾里,实在让人很难领悟。 可要说这完全是在胡说八道,针灸又确实有效。 可要说人体真的存在所谓的穴位,又无法通过科学的手段检测到。 或许是人体过于复杂精密,又或者是科学的发展过于缓慢,以至于有太多弄不懂的事情。 比如双胞胎之间的心灵感应,比如说预知梦,又比如说超忆症…… 中医其实也弄不懂,为什么有些穴位刺激之后能治病,为什么有的草药,合在一起能救人。 但这并不妨碍古代的先贤们,将这些经验总结起来加以利用。 虽然有一部分中医理论的确是荒谬的,但是临床上又是可行的。 林卫东一边思索,一边模仿。 老头脸上的淡然瞬间凝固了。 他从小就跟着父亲学医,对于各类针灸手法,已经是信手拈来。 这会儿他一眼就看出了,林卫东的模仿虽然拙劣,只具其形不得其神。 但是手腕抖动的发力技巧,还有指尖的稳定,竟然真的有了几分“弹针法”的雏形。 这可不是看两眼,就能做得到的! “你这小子……回神了!” 上前拍了拍林卫东,他压下心中的惊疑,指着旁边还没有使用的银针。 “你学会了?用这些针试试看?” 他伸手指着周满仓的谷合穴。 这年轻人是真的有天赋,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一试便知! 林卫东略有迟疑。 不过在【灵台通明】的状态下,刚才完美复刻在脑海中的记忆再一次浮现。 一种强烈的,想要跟着实践的冲动,驱使着他拿起了针。 他深吸一口气,捻起一根银针。 动作虽然有些生涩,但是姿势和指法,全模仿的八九不离十。 回忆着记忆中刚才老头发力的一瞬,林卫东犹如蜻蜓点水一般,迅速的刺入谷合穴。 半空中,一道细微的寒光闪过,银针已经稳稳的刺入周满仓的体内。 虽然角度和深度,略有欠缺,而且也不如老头那般稳定。 但这手法的的确确是“弹针法”,绝非胡乱瞎刺! “嘶……” 东安倒吸一口凉气。 他眼睛瞪的圆鼓鼓,死死的盯着那个微微颤抖的银针,仿佛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 “再来一次!” “这次你试一试心俞、肾俞、胃俞、肺俞、三焦、志室,这六个穴位!” 这话一出,林卫东倒是没什么反应。 躺在炕上的周满仓,微微张开嘴。 他欲言又止,似乎想说些什么,不过刚刚有所动作,东安就皱起眉头呵斥: “你别动!” 周满仓:…… 正文 第196章 拜我为师吧! 在委屈的目光中,林卫东一连扎了好几针,把人扎成了一个刺猬。 周满仓躺着一动也不敢动,只是用一种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东安。 只是老头这会儿,已经浑然忘了他的存在。 因为他能明显感觉到,林卫东每扎一次针,就会比之前变得更熟练一些。 这肉眼可见的进步,切切实实的存在,不可能是伪装的。 点开老头睁大了眼睛,林卫东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老爷子,你没事儿吧?” 东安目光灼灼地逼视他,怀疑问道: “你小子是不是逗我玩儿呢?其实你学过针灸,对不对?!” 林卫东两手一摊:“真没学过。” 不过考虑到自己现在的学习能力确实异于常人,他又不好意思的问道: “其实我没学会,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扎这些穴位,我只是模仿你的动作。” “就像是照虎画猫,你能明白吗?反正也不是很难,就尝试着模仿了一下……” 他说的是实话,只是在老头听来,这话是如此的刺耳。 “不是很难?!” 东安差点一口气没提起来。 他伸手指着周满仓后背密密麻麻的银针,声音高了八度: “当年光是认穴和弹劲,保证不深不浅,迅疾沉稳,我就练了快小半年!” “你在旁边看了多久?一炷香的功夫都没有吧……” 后面的话他已经说不下去了,激动的脸都在颤抖。 这不是天赋异禀,这分明就是妖孽! 活了大半辈子,老头一直以来,都觉得医术要靠勤学苦练。 不付出莫大的恒心与毅力,日日夜夜的淫浸在无数的医学案例和手法练习中,绝对无法取得大的成就。 跟向来不是一门仅靠天赋,就能有所成就的技艺。 但是这会儿,他却有些怀疑人生。 莫非是他以前见到的那些人,天资都不够高,所以才会让他产生这样的印象? 就在他陷入巨大的震惊,和自我怀疑中时。 一个委屈又带着哭腔的声音,传到了耳朵里: “那个……老爷子……你们……你们都别愣着了。” “能不能先把我身上的针给取了?我感觉有点疼……” 两人这才想起来,炕上还躺着一个人。 只见周满仓脸上苍白欲哭无泪。 他光着膀子,腿上和身上扎了二十几根明晃晃的银针。 活像个可怜的刺猬,一动也不敢动。 刚才两人的对话他听得清清楚楚,说是要在他身上试试,他也丝毫不敢反抗。 可总不能这么干晾着他吧?! 一个教的震惊,一个学的飞快,两人好像都没考虑到,他的感受! 他身上长的是肉,流出来的是血,又不是田间地头里的稻草人。 万一这初学乍练的妹夫,给他砸出一个好歹来,让他找谁说理去? 现在被针刺入的地方,又酸又麻还有点痛。 他实在是忍不住了,只能小声的提醒。 到了这委屈巴巴的控诉,东安心里那股震惊的情绪总算是减轻了很多。 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失态,他和林卫东对视一眼。 两人都看出了彼此眼里的尴尬,同时不自然的偏移了目光。 老脸泛红,老头连忙走上前:“对不住了,刚才把你给忘了。” “我这就给你取针,你别乱动。” 手法娴熟,轻松的将周满仓身上的银针取下。 “把我给忘了?”周满仓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只觉得这老爷子,好像也不是特别的靠谱…… 把针取下来,屋子里一时之间,变得有些静悄悄。 在这怪异的氛围中,东安的目光,自始至终都黏在林卫东身上。 活跃的眼神几乎能融化钢铁。 之前的肋骨漠然、疏离、以及抱着看笑话的嘲讽,早就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了稀世珍宝般的狂喜。 他都忘了自己之前是多么的高冷,坐在炕上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 这会儿也顾不得眼巴巴等他下文的周满仓。 见林卫东杵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他终于忍不住了,激动的扑上前,把人抱在怀里。 “小同志,你……你之前说想和我学医?现在方便吗?方便的话就奉茶磕头,拜我为师吧!” 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林卫东一跳。 他面色古怪的看着老头,勉强从怀里抽身而出,不自然的说道: “老爷子,我是想和你学医,不过拜师就免了吧。” 在老头的注视下,林卫东说了一句让他伤心欲绝的话: “我已经拜过师了,不能再拜第二个,不然的话我成什么人了?” 东安脸色肉眼可见的垮了下来。 直到周满仓,在旁边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他才没好气的说道: “一次两次,起不了什么效果,以后每个月我给你来两次,大概小半年的时间你就能恢复了。” “另外我待会儿给你开张药方,你照着这个方子抓药。” 说完之后,他意兴阑珊,看着林卫东。 那目光,就像是被人抢了老婆一样,让林卫东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老头的表现,未免有点太夸张了。 他现在的学习能力的确很强,但也不至于这样吧? 刚才不是还很高冷吗?怎么现在变得跟闺中怨妇一样…… “老爷子,卫生所的老张头好歹也是一名赤脚医生,虽然医术勉强,但好歹带我入了门。” “所以,我答应过他,要给他养老送终,等他以后死了还得给他上香烧纸。” “您要是不愿意教我,其实也没事,以后您过来扎针,允许我在旁边看看就行了。” 他是打定了主意,想白嫖一些技艺。 而老头听到了他这话,眼睛微微一亮。 “你是说,教你医术的人,是你们大队的赤脚医生?” 林卫东点点头:“没错。” “他教你医术,你答应给他养老送终?” 林卫东又点点头:“是啊。” 得到肯定的答复,东安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满是嫌弃,不屑的说道:“你那算什么师父?顶多算是师傅!” “教你认几种草药,号个平安脉,只能算是引路人。” 他捶手顿足,仿佛看到了一棵好白菜被猪拱了一样。 “小子,这师傅,和师父,差别可大着呢!” 正文 第197章 耍无赖 “俗话说的好,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才叫做师父!” “为师者,爱徒如子,为徒者,奉师为父。” “这种师徒关系,除了要传承本领之外,更多的是双方的情分,要像父子那样,拥有深厚的情感。” “这要放到过去,传承衣钵的徒弟,可比儿子还要亲近。” 说到这儿,老头脸上露出畅快的笑容: “你说的那种程度的师徒名分,本质上不过是一场交易,你只能算学徒,算不了人家徒弟。” “所以……你看……这个……我怎么样?” 满是褶子的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 和刚才那副世外高人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这前后反差之大,让一旁的周满仓瞠目结舌。 “老夫虽然落魄了,但是一身家传的医术,可是实打实的。” “针灸、正骨、内科方脉,我不敢说冠绝天下” “但是至少在周边几个县城,我认第二绝对没人敢认第一。” “你小子我真想学医,只要你肯拜师,我一定倾囊相授,绝不藏私!” 老头这会儿的心情,就像是守着一座绝世宝山,即将孤独终老的老人。 突然发现了一个能够继承自己宝藏的天选之人。 什么门户之见,什么考察心性,什么循序渐进……通通去见鬼吧。 要是错过了这小子,只怕以后到了地下,列祖列宗能骂死他。 他这一辈子,起起伏伏。 经历过繁华,跌落过泥潭,本来早就已经心灰意冷,觉得祖传的一身医术,恐怕要断送在自己手里了。 当然也并不是没人想跟他学医,他在附近好歹也是远近闻名,短短几年就闯出了偌大的名声。 毕竟在广袤的乡村地区,缺医少药,中医都是半吊子,西医更是没影。 他这样一位有家学渊源的老中医,对普通的赤脚医生,简直是降维打击。 所以,大把的人想跟他学两手。 只是,老头是个高傲的人,心中自有一份傲气。 这年纪小的,有天赋有灵性,记忆力也好,可他没信心活到小孩长大。 万一再过两年一命呜呼,岂不害人害己? 至于那些年纪稍大一些的人,他又觉得满身污浊,思维僵化,他根本看不上。 至于家人…… 大儿子走的比他还早。 小儿子志不在此,小时候就天天闹着要干革命,后来当了一名工人,再过些年都要退休了。 还有女儿,早些年远嫁,此后音讯全无…… 所以老头早就绝望了,才会不在乎生死,因为他这把年纪,觉得人间已经没有任何留恋的东西。 可现在,希望来了。 而且是以一种他做梦都想不到的方式,劈头盖脸的砸到了他头上,差点没把他给砸死。 以前他总认为,话本里所说的过目不忘的天才,都是骗人的。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一步一个脚印才能有所成就。 但没想到今天真让他遇到了,看一遍就能模仿个七八分形似的妖孽! 东安的情绪就像是过山车一样,大起大落。 这会儿想到激动之处,竟然开始喘了起来。 林卫东连忙把人扶住,按到了炕上:“老爷子,您冷静点。” “我没法冷静!”东安跟个弹簧似的,屁股刚挨着炕,又一下蹦了起来: “我这一大把年纪了,唯一的遗憾就是东家的医学传承,以后没法发扬光大。” “愿不愿意跟我学医,你就给句痛快话。” “只要你愿意,你想学什么我就教什么,几张压箱底的药方全交给你。” “我东家成名的针灸术,我也绝不藏着掖着。” “只要你以后行医救人,打着我东家的旗号就行了!” 看着眼前这位激动的快要抽过去的老头,再想想刚才他耷拉着眼,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 林卫东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反差……未免太大了吧! “东先生,卫东?你们好了没有,我饭做好了,快来吃饭吧。”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王彩霞的声音。 林卫东说道:“老爷子,这一时半会儿我也没法决定,你让我考虑考虑?” “你还考虑什么!赶紧答应吧!你要不答应,今儿可不许走!” 老头又抱住了林卫东的胳膊,死都不撒手。 “老爷子,你这可就有点耍无赖了。” “嘿!咱都是京城的老少爷们,你觉得我耍起无赖来,会是这个样子?” “得得得,您是爷。”林卫东见老头都这样了,也只能答应下来。 其实他原本是想先和老张头商量一下,至少得告诉老张头一声。 只不过东安这会儿揪着他不放,他也只能先答应下来。 “您先把我放开,咱们待会儿先吃饭,吃完了饭我就磕头奉茶,拜你为师,这总行了吧?” 安老头听到林卫东松口答应,心满意足,脸上乐开了花。 褶子一下子散开,人仿佛都通透起来,年轻了不止十岁。 他热情的和林卫东一起去吃饭,留下周满仓满头的雾水,一言不发的跟在后面。 没过一会儿,周晓白和余霞也推门进屋,周德旺手里拎着一壶散酒。 悄悄询问,得知能治好,再过半年就能生孩子了,余霞脸上多了几分喜意。 周德旺给安东倒酒,嘴上说着招待不周之类的客气话。 安东敷衍的应和,吃起饭来心不在焉。 他胡乱的夹了几筷子,然后就用急不可耐的表情看着林卫东。 林卫东简直哭笑不得,只能加快速度。 倒是余霞,吃的满嘴流油,还不停的给林卫东夹菜。 好不容易等他吃完了饭,老头子直接就放下碗筷。 “好,现在可以拜师了吧?” 刚才在饭桌上,众人已经得知了此事,一个个的都很欣喜。 王彩霞此刻更是忍不住说道: “会不会太仓促了?拜师是大事儿,要不您在这歇一天,让我们准备准备。” “让卫东备一份礼,再去弄点好茶叶,明天请几个人来做个见证,到时候来时也隆重一些。” 东安连忙摆手:“眼下还是不要太过张扬,简单一点挺好的。” 周德旺想了想,好像也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就让王彩霞赶紧去泡茶。 幸好家里还有那么一点茶叶。 林卫东简单的洗了个手,双手端着热茶,按照老规矩跪在了老头面前: “弟子林卫东,请师父喝茶。” 老头子脸上露出笑容,心满意足的喝了一口: “好!真好啊!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关门弟子!” 合着您还有别的徒弟?刚才怎么不说…… 林卫东无力吐槽。 “卫东,既然你已经拜了师,那我得赶紧回去一趟。” 放下茶缸,东安开口说道。 正文 第198章 倒霉的魏刚 “这天都快黑了,您老这么急着回去干什么?要不在咱们大队住一晚,明天再走。” “不行。”东安把头摇的像拨浪鼓。 “我得赶紧回去,有好多祖传的药方子,针灸图谱,还有我这些年的心得……” “要赶紧整理出来写成册子,然后交给你。” “以前我是觉得,这些东西带进棺材也无所谓。” “但现在不行,现在得把东西留给你,一刻都不敢耽误。” 他说完之后,又对着王彩霞说道: “诊金不用给了,下次我再过来,让我徒弟在你儿子身上练手就行。” 说完之后,他写了一副药方子,然后就急忙出门。 几个人怎么劝都劝不住,只能说这老头是属牛的,犟的厉害。 无奈,林卫东只能去推自行车,至少得把人送到公社。 骑着自行车,从公社返回之后,林卫东回到自己家。 这都叫什么事儿呀。 莫名其妙多了一个,恨不得把一生所学立刻塞给他的“便宜师傅”。 这老头子风风火火,性格一点也不沉稳,哪里有半点御医传人的风度? 而且突然拜了一个师父,老张头还不知道呢。 不管怎么说,也是老张头领他入了医学之门,于情于理,这件事儿都得知会他一声。 所以在屋里喝了两杯水,林卫东又往老张头家里走。 来到了那间熟悉的土屋,只见老张头佝偻着腰,趴在一张桌子上。 昏暗的光线下,他拿着一个药碾子,正在处理草药。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 短短一年时间,他看上去比以前更加的消瘦,脸色好像也更长了。 “不是说好了,以后药材让我和晓白处理吗?” 老张头抬起头,看到是林卫东来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笑意: “闲着无事,就想找点什么事情干。” 林卫东搬了一张小板凳坐下,把在心中反复斟酌,将自己拜师的事情说了出来。 他本来还以为老张头会有些失落或者是不快。 毕竟这也算是“另投他门”。 但是老张头,却一点也不在意,只是平静的点点头: “这事儿也没必要和我说,反正我现在也教不了你什么,这人老了,很多事情就没那么在意了。” 他又咳了两声,声音沙哑: “我只是个半吊子赤脚医生,治个头疼脑热,认几味草药还行,其他的什么也不会。” “更何况我也没几年好活了,现在吃饭都费劲儿。” 林卫东听得心里发堵。 垂暮的老人,就像是秋天的落叶一样,让人看了总是会产生愁绪。 他忍不住开口安慰:“你也别这么说,这段时间天快转冷了,感觉身体有点不舒服是正常的。” “等到过了冬天,到时候春暖花开,你身体就会好了。” 老张头摆了摆手,没有回应。 那也得等他熬过这个冬天再说。 就在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了电流声,“刺啦”一声尖锐的嗡鸣响起。 紧接着,喇叭里传来了刘少平的声音: “全体社员注意!” “全体社员注意!” “现在通知一个紧急情况,每家每户至少出一个能主事的人,立刻赶到大队部开会!” “重复一遍,立刻来大队部开会,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无故不得缺席!” 这突如其来的紧急召集令,让两人都愣住了。 平常开会都是提前通知,眼下天都已经麻麻黑,还紧急的召开大会,肯定是出了什么事儿。 林卫东身为会计,自然要到场。 他看了一眼老张头,说道:“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我过去听就行了,您在家里歇着吧?” “没事儿,在家里一个人待着也是无聊。” 架不住老张头坚持,林卫东只能领着人走向大队部。 大队部屋子里亮着电灯,门却死死的合上。 外头的打谷场上,陆陆续续的有社员聚集。 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脸上都带着困惑。 林卫东刚到,就看到站在最前头的陈贵荣。 他板着一张脸,背着手站在最前头,像是在监督一样。 想了想,林卫东走上前,和这位新任的大队长打了个招呼。 “陈队长,您到的挺早啊。” 陈贵荣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嗯”,态度不冷不热,带着一点显而易见的疏离。 然后他就扭头,不再看林卫东,这模样仿佛是欠了他钱似的。 林卫东自讨了个没趣,撇了撇嘴,也懒得继续热脸贴冷屁股。 随着时间的流逝,人越聚越多。 打鼓场上黑压压一片,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只不过没几个人在乎到底要说什么事,这会儿大家都在拉家常。 也许是人来的差不多了,大队部的门“嘎吱”一声,终于打开了。 然后就看见马春桃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头发有些散乱,眼睛肿起一个大包,脸上挂满了泪痕。 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声啜泣,看上去可怜兮兮。 大家伙的议论声,顿时就止住了。 紧接着,张金花也从门里走了出来,一脸凶神恶煞,仿佛要吃人的样子。 她伸手指着大队部屋子里,高声的咒骂。 在大家震惊的目光中,屋子里很快走出来第三个人。 魏刚! 他被人一左一右的架着胳膊,几乎是被拖出来的。 此刻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涣散,宛如被抽掉了骨头,双腿根本站立不住,全靠旁边的两人拉着才没瘫软在地。 如此诡异的一幕,让打古场瞬间变得热闹起来。 大家都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这一幕,心中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这个唱的是哪一出? “哎哟,金花嫂子,你就别骂了,快跟咱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还用说吗?看样子就应该知道了吧,肯定是裤裆子里的那档子事儿!” “不能够吧?魏刚看起来挺正派的呀。” “我看你是老糊涂了,前段时间魏刚可是一直在帮马春桃干活,傻子都知道这有问题!”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刘少平轻轻的咳嗽了两下,大声的开口吼道: “都安静!” “今天找你们来,主要是为了两件事!” 正文 第199章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黑压压的人群,渐渐的寂静下来,很快便是鸦雀无声。 打谷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狼狈不堪的魏刚,以及哭哭啼啼的马春桃身上。 大家等待着刘少平接下来要宣布的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震惊、鄙夷、好奇…… 以及一丝兴奋。 在这诡异的氛围中,手电筒的光线和煤油灯交织。 在众人身上投下了摇曳不尽的阴影,此刻看起来就像是无数狰狞恶鬼。 刘少平见到人群迅速安静下来,心中满意。 他目光扫过全场,清了清嗓子,打破令人窒息的寂静。 “社员同志们!” 他的声音刻意的放大,带着一种严肃感: “这第一件事,就是向大家正式介绍。” 他伸手指向旁边,一直板着脸的陈贵荣: “经过上级公社研究决定,任命陈同志,担任我们青山屯大队,新任的大队长!” “大家鼓掌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绝大部分人对此其实并不关心。 他们的目光,依旧盯着魏刚,像是在惋惜,又仿佛在期待。 陈贵荣上前两步,脸上依旧是严肃的表情。 他也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只能干巴巴的说了几句“狠抓生产”、“严守纪律”、“共同建设”之类的套话。 当然,大家也没指望他真能说出什么好听。 这只是走个流程。 等到他退下去,刘少平立刻切入正题,声音陡然变得严肃: “这第二件事,就是必须要严肃处理我们大队,目前存在的一些歪风邪气!” “特别是极个别下乡知青的问题!” 他目光像刀子一样,狠狠的刮在瘫软如泥的魏刚身上: “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是希望你们能接受中下贫农的再教育,希望你们来建设农村!” “可不是让你们来搞歪门邪道、祸害社员、破坏革命团结!” “某些知青,心思不正!一天到晚不想着怎么搞好生产,光想着乱搞男女关系!” “以为用花言巧语,就能哄骗单纯的社员群众?” “这种行为极其恶劣,大队必须严肃处理!” 此话一出,等于彻底揭开了遮羞布。 刚才还一片寂静的打谷场,又响起了一阵骚乱。 大部分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魏刚和马春桃身上。 而知青群体中,听了这么一番话,有些人目光变得不自然。 比如黄芳芳,下意识的攥住衣角。 再比如郭启明,表情变得有些僵硬。 还有向来没什么存在感的李红星,悄悄的低下了头。 另一个知青队长陈桂英,更是脸色发白,悄悄的往人群后面缩了缩…… 刘少平这番话,看上去是在说魏刚,可却像一根鞭子,抽在了很多知青的脸上。 让他们火辣辣的疼 。 在这段漫长而艰苦的下乡岁月里。 远离故土亲人,日复一日的枯燥劳动,以及精神上的孤寂。 让很多下乡知青,本能的渴望依靠和温暖。 而这些城里来的知青,有的皮肤白净,有的谈吐不俗,有的出口成章…… 他们对于农村的青年男女来说,天然就有一种吸引力。 因为他们本身就代表了另一个阶层,另外一种可能,以及截然不同的人生。 而正值青春年华,处于人生最躁动阶段的下乡知青。 在这一眼望不到头的日子里,又有几个人能做到真正的清心寡欲? 如今这个年代,没有手机,没有电脑,甚至绝大部分小说都没办法看。 娱乐如此匮乏,谈一场恋爱,相互取暖。 几乎是排解寂寞和痛苦,慰劳自己的唯一方式。 所以知青与农村青年的结合,多半是真情实感。 当然,其中有的也掺杂着算计和依赖。 但无论如何,如今这种特殊的年代,特殊的环境下,这是一种普遍存在的现象。 如今刘少平张口闭口就是罪大恶极,还说要严肃处理。 自然让很多有过类似经历,或者有过这种心思的知青,感到浑身不自在。 就好像下一秒,他们也会被揪出来,进行道德的审判。 但好在刘少平并没有揪着这件事情不放。 话锋一转,他看向魏刚,厉声呵斥道: “今天咱们大队,就出了一位典型的败类!” “魏刚,利用帮助社员的名义,哄骗寡妇马春桃同志,乱搞男女关系,导致马春桃怀孕!” “如今证据确凿,影响极其恶劣!” 这消息犹如投入了滚油中的冷水,瞬间就让整个打谷场,炸开了锅。 “怀孕了?!” “老天爷,这真的假的?这可有好戏看了!” “这家伙平常看着挺老实的,没想到居然是这种人!” “怪不得张金花的脸色那么难看。” “这小子下手还挺快的,不过他也是不挑食……” 惊呼声议论声,还有幸灾乐祸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其实大家已经猜到了,两人肯定有奸情。 只是没有想到,居然连孩子都有了,这下性质可完全不一样。 张金花这时候,恰到好处的拍着大腿,哭嚎起来。 她声音凄厉:“我苦命的儿啊,你死的太早了,留下老娘一个人受欺负!” “这杀千刀的知青,骗了我儿媳妇的身份,这让我以后怎么活!” “我真是没法见人了,让我死了算了!” 一边哭着,一边作势要往墙上撞。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妇女连忙把人拉住,叹息声、劝慰声、指责声乱成一团。 只不过绝大部分人,这会儿都觉得张金花是故意的。 毕竟马春桃的裤腰带,比捆箩筐的绳子还松,想得她的身子,哪里还需要骗? 马春桃这会儿,哭的梨花带雨。 她捂着脸肩膀剧烈抖动,哽咽着断断续续的哭道: “都是我不好……我没守住自己的清白!” “我……我也没脸见人了,这不关魏刚同志的事,他只是一时糊涂……” 又是一阵安慰声,此刻的打谷场,跟个新台子似的,你方唱罢我登场。 林卫东冷眼旁观,心里跟明镜一样。 这分明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一个撒泼打滚,一个以退为进。 这对婆媳俩配合默契,目的恐怕只有一个。 那就是逼魏刚就范,让他没有其他的选择,只能够当上门女婿。 “啧,连最后一点名声都不要了,这可真狠。” “不过这个年代,不狠的人,活不下去。” 林卫东心中感慨。 魏刚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如今被架到了火上,今天他不死也得脱层皮! 正文 第200章 正义的狂欢 瘫软在地上的魏刚,此刻面无血色。 他仿佛寒风中的落叶,抖个不停。 脑子里只剩一片空白,内心也被巨大的恐惧和悔恨填满。 他后悔。 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同情心泛滥,一次次的去帮助马春桃。 他更痛恨,马春桃居然用这样的手段算计他! 明明自己只是想做件好事儿,想要帮助有困难的人,为什么会落到今天这种地步? 他感觉自己仿佛进入了一个粘稠的,无法挣脱的泥潭。 周围的目光,像是有实质性的压力一般,将他一点点的往泥潭里面按压。 直到被彻底吞噬…… 他不是傻子,作为最直接的当事人,心里比谁都清楚马春桃和张金花的目的。 这两人分明是想套牢他! 毕竟这半年来,马春桃不止一次的说过,希望能和他成为一家人,希望让他搬过去一起住。 这分明是想,让他倒插门! 只不过他之前一直都没同意。 虽然他心中有着大爱,想要救苦救难,见不得别人受罪。 但是,倒插门这件事情还是超出了他的道德底线。 尤其是马春桃是个寡妇,张金花只是婆婆。 哪有上赶着倒插门给一个寡妇的? 他就算心中的同情心怎么泛滥,只要脑子不是被驴踢了,就不可能答应这件事。 更何况在他看来,自己这大半年来之所以选择帮助孤儿寡母,是因为马春桃一家人,日子实在艰难。 他觉得可怜,看不下去了,所以才搭一把手。 至于马春桃和他之间的事情,那属于是马春桃主动献身。 她被自己的大爱所感动,所以愿意用这样的方式来报答他。 现在怎么变成了他哄骗马春桃? 真要说骗身子,也是马春桃骗了他的身子才对!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马春桃居然主动曝光了这种见不得人的事,而且还倒打一耙。 用这件事情反过来威胁他! 所以魏刚,眼下当真是无比的后悔,像是吃了十几只苍蝇一样,心中堵得慌。 明明是想做好事,怎么会沦落到这种现象! 这世上真是好人没好报,恶人得逍遥! 他用充满希望的目光,看向打谷场。 去年十月份下乡,到如今已经一年了。 这一年来,他总是把社员的事情放在心头。 谁家有难处,他都会主动帮衬。 平日里待人温和,为人热情,和大家伙相处的也很熟络,有不少人都受过他的恩惠。 提起他魏刚,大家也总是夸奖他是个好人。 这种时候,总该有人念着他的情,站出来听他说几句好话吧? 可眼下的打谷场,群情激愤,像是要把天掀翻一样。 和他目光对视,要么凶神恶煞的看着他,要么错开目光沉默低头。 总之,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听他说半句好话。 魏刚的目光瞬间凝固了,眼中的希望一丝丝的散去,神采也默默的黯淡下来。 就在他的心头绝望之时,突然有人高声呼喊道: “批斗他!这种道德败坏的人,我们必须批斗!” 也不知是谁,拜托喊了这么一句话。 众人的情绪,迅速被点燃了。 “没错,批斗!必须让他交代自己的罪行!” “无耻之徒,丢尽了知青的脸!” “必须严肃处理,送他去劳改吧!” 在如今这种场合下,批判一个被揪出来的“罪人”,仿佛成了一场狂欢。 平日里积压的不满、辛苦、甚至是一些阴暗的嫉妒,此刻都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一个合法又安全,而且还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能够肆意伤害他人的机会! “把他衣服扒下来,拿绳子捆住!” 尖锐的声音响起,是大队里的王老栓。 他平常喜欢偷奸耍滑,最爱看人倒霉,这时候挤到前面,脸上满是落井下石的兴奋。 “没错!魏刚,赶紧认罪,把你干的丑事儿,一五一十的说出来!” 王翠花跟着高声附和。 作为大队里有名的大嘴巴、长舌妇,平常她就爱说闲话,搅弄是非。 此刻更是唾沫横飞。 之前把魏刚架出来的两个人,一其中一个名叫孙二火,向来看不惯这些城里来的年轻知青。 这时候见到魏刚没反应,顿时来了火气。 伸出粗糙的手,狠狠的捏着魏刚的后颈,用力往下一压! “给老子低下你的头,犯了错你还有脸昂着头?” 这猝不及防的一下,让魏刚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被一股巨力,强行压弯。 他的脑袋几乎要耷拉到胸口,这弯腰鞠躬,磕头求饶的姿势让他浑身颤抖,心里满是屈辱。 泪水不受控制的混杂着汗水,滴落在脚下的泥土里。 “说!你是不是存着反动的心思,所以才欺骗、侮辱马春桃同志!” 新上任的大队长陈贵荣,此刻也板着脸, 厉声质问。 他新官上任,眼下这个机会正好用来树立权威。 处理“伤风败俗”这种事情,更是让他感受到了权力的快感。 “我……我没骗她……” 魏刚挣扎着想抬起头,试图辩解,声音嘶哑又微弱。 “你还敢狡辩?” 一道阴恻恻的声音,打断了魏刚的话。 泪水模糊了眼眶,魏刚看不清究竟是谁在开口。 又或者说,此刻谁开口都不重要了。 这声音,很快就变得扭曲起来,在他耳边萦绕: “你没骗人家,人家怎么会怀孕?肯定是你有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没错,他们这种城里人,看着人模狗样,实际上一肚子男盗女娼!” “他还好意思说是帮忙,直接帮出了个野种出来!” 尖锐刺耳的嘲讽声,哄笑声,铺天盖地几乎要将他淹没。 魏刚很快又被按压着低下了头,再也抬不起来。 “打他!必须要好好的教训他一顿,让他长长记性!” 众人的情绪到了最高潮,很快就从言语上的辱骂,煽动到了武力殴打。 这一刻,魏刚究竟有没有错已经不重要了。 绝大部分人都在尽情的享受着这一场难得的狂欢。 魏刚的精神,也在这无情的批判浪潮中,彻底崩溃。 他不再辩解,也不再反抗,因为这只是徒劳。 就像一只木偶,任由身体被粗暴的推搡。 脑袋一次次的被按下去,又被人抓着头发抬起来。 拳打脚踹,数不清的耳光落在脸上,周围全是扭曲的面孔,震耳欲聋的咒骂。 他的胃里翻江倒海,好几次都要吐出来了。 每一寸肌肤都在被灼伤,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他那点自以为是的“善良”,在此刻,被彻底的碾碎成灰烬,半点也不剩。 正文 第201章 我不同意 林卫东默默的看着这一幕,脸上无悲也无喜 他看着人们挥舞着拳头,义愤填膺地喊着口号。 他看着人们脸上,带着一股近乎扭曲的兴奋和正义感。 他看着不分男女老幼,此刻近乎所有人,都在推搡着,辱骂着魏刚。 仿佛批判魏刚,能让他们自身的道德得到净化和升华。 也因此,林卫东看到了人性赤裸裸的恶,在集体无意识的浪潮中,淋漓尽致的释放了出来。 不管什么时候,看到这一幕,他都会从心底感到恐惧。 同时他也在群里发誓,永远不能沦落到魏刚这种地步。 想到这里,他目光掠过人群,看向了站在不远处的赵宇峰。 视线接触,后者一个激灵,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林卫东轻轻点头,目光变得深沉起来。 虽然这半年来,赵宇峰非常的听话,就差跪在地上给他当狗了。 但终究是个隐患。 如今在乡下,赵宇峰还有一点利用的价值。 等以后……迟早要处理掉。 此刻狂欢的浪潮,已经接近尾声。 眼看魏刚已经不再动弹,近乎崩溃,刘少平把大家喊停。 他打算做最后的处理,宣布把魏刚送到公社,或者是直接上报到县里,让革委会来处理。 “好了,相信大家已经充分的认识到了,魏刚此人罪大恶极!” “接下来,应该把他扭送到……” 他话还没说完,马春桃突然走上前,“噗通”一声跪倒在了刘少平的面前。 她哀求道:“刘书记,还有各位同志,求求你们,放过魏刚吧!” “千错万错这都是我的错,是我……是我没有把话说清楚。” “魏刚同志并没有诱骗我,其实……其实我也挺喜欢他的,求求你们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我们两情相悦,我愿意和他结婚,到时候名正言顺,绝不会丢了咱们大队的脸!” 这番话听起来深明大义,又有几分舍己为人的意味。 林卫东的目光,也变得玩味起来。 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要等人变得半死不活的时候,拆出来用一个拯救者的姿态,把人救下来? 两情相悦? 这话说出去只怕三岁小孩都不信。 非要两情相悦,刚才魏刚被打的那么惨,也不见马春桃有什么反应啊。 无非是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所以想跳出来收网。 这话说的这么伤心,结果连颗眼泪都不掉…… 就连林卫东都看出了这其中的猫腻,大队里有很多精于世故的人,自然也看得出来。 只有一部分群情激奋,之前喊打喊杀的社员,被这突如其来的“求情”,弄得摸不着头脑。 打谷场上,一瞬间安静了很多。 刘少平这会儿,也皱起了眉头,看着在自己面前声泪俱下,实际上光打雷不下雨的马春桃。 情绪一时之间,也变得不连贯起来。 他在心里飞快的盘算。 虽然把魏刚扭送到公社或者是县城,固然能彰显他的雷霆手段 可这件事情如果处理不好,闹大了也确实影响大队的名声。 而且魏刚是下乡知青,知青办那边会不会有意见? 这件事情,如果能够内部处理,那也不是不行。 只不过……他之前说过要严肃处理,这会儿要是放人一马,岂不是显得自己软弱? 他还在犹豫,马春桃已经加大了音量,哭嚎声惊天动地: “刘书记,各位父老乡亲!” “我当然知道,这件事情得严肃处理,可是我……我肚子里已经有了他的种!” “这要是把他送走了,留下我们家孤儿寡母就更加没法活了!” “日子艰难,本来就已经快活不下去了,我婆婆年纪这么大了,家里又有几个孩子张着嘴等着吃饭。” “要是没个男人帮衬……恐怕只有死路一条!” 一边说,她一边用力的掐着自己的大腿,总算是挤出几滴眼泪。 “求求大家,看在我们都是一个大队的份上,高抬贵手,饶了他这一回吧!” “就让他和我结婚,让他下半辈子当牛做马,把几个孩子养大成人,给我婆婆养老送终。” “这算是对他的惩罚,也算是给他一个赎罪的机会,求求你了!” 这话可谓是一边卖惨,一边道德绑架,好像不同意就成了杀人凶手似的。 张金花也配合着,用一种很勉强的语气说道: “这可真是造孽呀!” “要是他……要是他能够真心的悔过,以后老老实实的干活养家,把孙子孙女拉扯大,给我这个老婆子送终……” “我……我也不是不能咬咬牙,认下这门亲事!” “只不过终究名不正言不顺,干脆我再吃个亏,认他当干儿子!” 这婆媳两人,一唱一和,让刘少平更加的为难。 按死一个魏刚简单,可要是再搭上一大家子,这逼死孤儿寡母的名声,传出去多难听。 干脆网开一面,成全了这一桩好事儿,让魏刚用下半辈子赎罪? 打谷场上,这会儿也议论起来。 不少人都觉得这话说的其实也有道理,毕竟马春桃怀着孕,活生生的把魏刚逼死,好像也…… 有点过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刘少平清了清嗓子,看向瘫软如泥,眼神空洞的魏刚。 他用一种施舍般的语气问道:“魏刚,你刚才也听到了马春桃同志,和张金花同志的话。” “她们愿意给你一个改过自新,将功赎罪的机会。” “你愿不愿意承担起家庭的责任,和马春桃同志结婚,以后好好的劳动,养活一大家子人?” 魏刚早就已经被吓破了胆,不管是肉体还是精神,都处于崩溃的边缘。 听到了还能继续活下去,几乎是出于求生本能,他用尽全力点头,哆嗦着开口道: “愿意……我愿意!我以后养她……” 马春桃和张金花眼中闪过了一丝狂喜。 这事儿成了! 然而眼看就要尘埃落定,一道僵硬冰冷,不带丝毫情感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这声音就好像是是如此的强硬,不容反驳: “不行,我不同意这么处理!” 正文 第202章 野种可不止一个 众人扭头看去,发现新任大队长陈贵荣,板着一张死人脸,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扫过马春桃跟张金花,最后落在魏刚身上,眼里闪过一抹厌恶。 “这么处理太过草率。” 他声音硬邦邦,像是石头一样砸出来: “魏刚是下乡知青,关于他的问题,可不是我们私底下能决定的。” “他犯了错,必须上报县知青办,由组织上决定怎么处理他。” 他这一番话,也不知道是出自真心,还是只想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说完之后,不等刘少平反驳,又扭头看着马春桃,语气刻薄: “还有你!” “马春桃,既然你想守寡,那就得有个寡妇的样子。” “守不住自己的身子,跟人乱搞怀上了野种,还有脸在这里替野男人求情?” “让我看,你肚子里的野种,就不该留下来!” “野种本来就该死!” “还有魏刚这种管不住裤腰带,败坏风气的混账,更应该严肃处理,杀鸡儆猴!” 这话说的一点也不留情面,让马春桃和张金花两人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尤其是前者,更是欲哭无泪。 她实际上根本就没有怀孕,早在半年前就偷偷的上过环了,怎么可能怀得了孕? 不说自己怀孕了,怎么把事情闹大? 至于之后怎么办,她装个肚子疼什么的,说孩子没保住就行了。 可万万没想到,千算万算,没算到新大队长陈贵荣要横插一手。 简直是……简直是不可理喻! 如此的认死理儿,如此的不近人情。 眼看煮熟的鸭子就要飞了,她和张金花气得浑身发抖,这又不知道该如何辩驳。 就在气氛再次僵住,打鼓场上的议论声喧哗声越来越大,刘少平也面露难色之时。 人群中又响起了一道尖锐的女声: “陈大队长,你说野种该死,那咱们大队可不止马春桃怀了野种。” “这杨淑芬肚子里的孩子,不也是个野种?你觉得那孩子该不该死?” 只见人群之中,余霞叉着腰,满脸泼辣的站了出来。 “杨淑芬肚子里的孩子都七八个月了,眼瞅着快生了,这野爹徐国强音讯全无,指不定跑到哪去了。” “徐振国出去劳动改造,这都大半年了还没回来,一大把年纪说不定早就死在外头了。” “那个徐振江,现在天天就知道喝闷酒,跟个疯子似的,家里快揭不开锅了也不管。” 余霞越说越带劲儿,声音拔得老高:“最起码,马春桃肚子里的孩子,还有人愿意养!” “徐家那个孩子生下来,算不算野种?要是按照你的说法,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是不是也得一并处理?” “我知道你陈大队长新官上任,但也不能光挑软柿子捏呀,至少得一碗水端平吧!” 说完之后,余霞很隐晦的,得意地看了一眼林卫东,仿佛是在邀功。 这大半年来,她可没少占便宜。 也正是因为持续不断的小恩小惠,余霞和林卫东的关系越来越好,这会儿简直比自己的亲弟弟还亲。 她站出来,一是因为这几年她怀不上孩子,心中一直惦记着这件事。 她想怀都怀不上,结果现在陈贵荣张口闭口就是肚子里的野孩子该死,这也太损阴德了! 其次,出来把水搅浑也是在给徐家上眼药。 她知道林卫东和徐家关系不好,刚才又看到了陈贵荣那副不冷不淡的态度。 所以才想给个教训。 而这一番话,其实也有那么一些道理。 原本混乱不堪的局势,瞬间变得更加的乱糟糟。 本来徐家那些丑事儿,大家已经忘得差不多了,这会儿翻出来,让打鼓场彻底炸开了锅。 “这话说的在理儿,杨淑芬肚子里的孩子,不也是个野种吗?” “我要是徐振江,我也天天喝大酒!媳妇好不容易怀孕,肚子里的种却是侄子的,啧啧啧……” “这……就应该不一样吧?” “有啥不一样的!徐家的事情传出去,不是更加丢咱们大队的脸吗?” “但是杨淑芬肚子里的孩子都快生下来了,该怎么打掉?弄不好就是一尸两命!” 这些议论声和质疑声接连不断,让陈贵荣也愣住了。 那古板固执的脑子,似乎有些反应不过来,他张着嘴,此刻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刘少平的脑袋更大了,本来早点把这件事情处理完就行了,没想到又跳出来一个搅屎棍。 直接按他说得来,难道不好吗? 马春桃和张金花,这会儿也有些傻眼。 明明只是想套牢魏刚,结果这又突然扯到了徐家身上。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而林卫东,这时候其实也有一点无语。 他知道二嫂可能是好心。 可是好心也会办坏事。 她性格泼辣,什么事都想掺和一手,处处要占上风。 但是这种事儿,林卫东是一点都不想掺和。 不管是魏刚,马春桃,又或者是杨淑芬,和他有什么关系? 这种事情搅和进去,风头的确是能出,但也会惹一身骚。 这一闹……局面岂不是彻底失控了?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将目光聚焦在陈贵荣身上。 他脸色变得铁青,有点骑虎难下。 追究杨淑芬肚子里的孩子? 他可没这个胆子! 毕竟人家马上就要生了,他能怎么办? 把肚子剖开,将孩子取出来? 还是买一副打胎药,给杨淑芬灌下去? 真要这么做,孩子是能打掉,但大人只怕也会没命。 “关于马春桃和魏刚这件事,我说两句?” 因为余霞瞎掺和了一手,这会儿林卫东也不好在旁边干看着。 他站出来,笑着说了一句,很快就得到了大家的响应。 “林会计,你最聪明了,遇到了这样的事肯定有主意,就别卖关子了。” “对啊,您怎么说我们怎么做。” “领会计肯定能想出个好办法来,咱们听着就行!” 林卫东走上前,众人的态度明显变得不一样。 现在他在大队里的威望,不比刘少平差多少。 而众人的这一番话,在陈贵荣听来也格刺耳。 他冷冷的看着林卫东,想知道对方突然站出来,究竟是想说什么。 正文 第203章 投票决定 “刘书记,陈队长,还有各位社员同志。” 林卫东站出来,声音不大,但是却让整个打谷场,都逐渐安静下来。 很多人眼睛眨不眨的盯着他,等待着他接下来要说的内容。 林卫东先是向几名干部点头示意,然后这个众人说道: “这件事儿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不管是严肃处理还是放他一马,恐怕都会有人不满意。” “这样的话这个会咱们开到天亮,也讨论不出个结果,反而会伤了大家的和气。” 他停顿了两秒,开口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要我看,既然大家意见不统一,也觉得处理方法有问题,那干脆来一次投票吧。” “咱们来一个无记名投票,少数服从多数!” “找个袋子,到时候给大家发张纸。” “觉得应该给一个机会,让魏刚同志和马春涛结婚,下半辈子将功赎罪的,在纸上写个‘1’ 认为应该严肃处理,上报给组织,那就写个‘2’”。 “最后咱们统计票数,哪种意见更多咱们就按哪种来办,这总行了吧?” 此话一出,大家都兴奋起来。 无记名投票! 其实投票这种事情,在农村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儿。 虽然平常开会也是干部一言堂,或者像刚才那样乱哄哄的,仿佛谁的嗓门大谁就有理。 但遇到了重要的事儿,比如以集体的名义做决定的时候,肯定是要询问集体意见。 到时候大家就要投票。 可是无记名投票,还是挺新鲜的。 而且,刚才他们只是一个看客,在旁边吃瓜的人。 这个投票一出来,他们顿时有了一种参与感。 “这办法挺不错的,公平!” “没错,要尊重集体的意愿!” “那就投票吧,我感觉好刺激啊!” “没错,这么做确实有意思多了……” 不少人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兴奋的根源,其实是拥有了一部分权力,可以对于这件事情进行“裁决”。 他们投的票,一定程度上确定了魏刚接下来的命运。 刘少平这会儿也是眼睛一亮,长长的松了口气。 还真别说,这个办法确实挺不错的。 把决策权交给集体,这样到时候不管出了什么结果,那都是集体的决定。 这样一来,到时候就没什么好吵的了。 所以他连忙表示支持: “卫东同志的这个提议很好啊,就按他说的办!” 不过刘少平觉得,这无记名投票有些太麻烦了,而且还要给大家准备纸和笔,太过浪费。 再说了大队里哪有那么多笔? 所以他干脆在大队部找了个本子,然后又找了一支铅笔: “大家排队吧,一个个的过来,悄悄的告诉我你是选1还是选2。” “哦对了,陈队长,你有什么意见吗?” 仿佛这个时候他才想起新任大队长陈贵荣,随口问了一下他的意见。 陈贵荣脸色铁青,胸膛不停起伏。 他本能的厌恶这种方式,这会让他刚才建立起的那一点权威,荡然无存! 而且林卫东问都不问他,这种无视的态度,以及刘少平这轻视的表现…… 更是让他不爽到了极点。 但是众意难违,刘少平已经抢先拍了板,这会儿大家又这么的兴奋。 他就算强硬的反对,恐怕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毕竟他才刚当上大队长,有几个人会听他的话? 因此到最后他只能重重的“哼”了一声,语气僵硬的说道: “好,就按你们说的办!” 他语气里的不满几乎要溢出来。 尤其是社员们对林卫东的提议热烈响应,没一个反对的。 再对比自己刚才,更是让人心里堵得慌。 “一个城里来的知青,毛都还没长齐呢,天天就知道搞这些花里胡哨的,收买人心!” 他恶狠狠的盯着林卫东,眼神愈发冰冷,心中也不由的想: “老老实实的种地干活,难道不好吗?既然是知青,那就得天天在田间地头里忙活!” “当那个会计,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又是养蛤蟆又是搞投票,显得自己多能耐似的……” 在他看来,这种人是不安分的代表。 他本来就不喜欢下乡知青,这会儿心里更是厌恶。 投票的过程比想象的还要快,大家也没有排成一队,而是争先恐后的上前。 有的说“1”,有人说“2”,每当陈贵荣听到了有人选择“1”,他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特别是很多平常的他看起来老实巴交,应该要反对这种伤风败俗的社员,居然也选了“1”。 这简直是一种背叛! 最后的结果毫无悬念,刘少平数完了画在纸上的“正”字,当场宣布: “结果出来了,绝大部分人都希望能给魏刚同志一个机会。” “既然如此,那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 “魏刚同志,过两天你去领证,以后就在马春桃家好好的劳动改造,养活一大家子人,将功赎罪!” 人群中发出议论声,但是对于这个结果,大部分人都不意外。 因为在大家看来,既然已经批斗过了,那就没必要再把这件事情捅到上面。 事情虽然有波折,但是马春桃最后还是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她几乎喜极而泣,连声道谢。 张金花走上前,和她一起搀扶起虚脱的魏刚,三个人踉踉跄跄,离开了这个倍受煎熬的地方。 风波,似乎以这种寻常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人群开始渐渐的散去,不少人意犹未尽,议论着今天晚上的这场大戏。 陈贵荣脸上火辣辣的,总感觉被人抽了几个嘴巴子。 他今天可是半点风头都没出,这样说起来还有那么一点丢脸。 这一切都是因为林卫东! 他越想越气,目光死死的锁定在了打算离开的林卫东身上。 大步走上前,拦住林卫东,他声音阴沉,带着讥讽: “林会计真是好手段,小小年纪就懂得收买人心。” 林卫东愣了一下,停下步子:“陈大队长了,你这话我就有些听不明白了,我只是提了一个大家都可以接受的办法而已。” 陈贵荣嗤笑一声:“说的那么好听,不就是想出风头吗?” “作为大队的会计,管好账本就行了,别天天动歪心思,搞这些不着调的名堂。” “像你这种不靠谱的小年轻,安安分分的比什么都强!” 正文 第204章 阴损的念头 这番话可以说是相当的不客气。 林卫东我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这老东西突然跑过来训斥他,还对他充满了敌意。 他什么时候惹到他了? “陈队长,你知道什么样的老头活不长吗?” 这话问的有些莫名其妙,陈贵荣一时间也没想明白林卫东要说什么。 他皱起眉头,下意识的询问:“什么?” “嘴巴贱的老头,仗着自己年纪大,成天充大尾巴狼,这种人最容易被人打死。” 陈贵荣琢磨了一会儿,随后气得满脸通红。 但这个时候,林卫东已经走远了。 他才懒得跟一个老头在这里吵架,和这种人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口舌。 远处,余霞笑容满面的走了上来,就像是一个得胜的将军一样。 “卫东,那老家伙刚才说什么了?要不要我冲过去骂他一顿!” 她满脸都写着“快夸我”。 林卫东看了看这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二嫂,心头一时间有些无语。 刚才要不是她,局面或许还不会这么僵,更不会投票。 只是这会儿,林卫东看着满脸兴奋的余霞,也不好泼冷水,只能敷衍的点头: “二嫂……你还……你还挺敢说的。” 余霞没听出来这话里有话,反而更加得意,“那当然,有我在谁都甭想欺负你!” “咱们可是一家人,我帮你是应该的。” “这以后,陈老头敢欺负你,你看我骂死他!” 她这份热情倒是有些难能可贵。 不过话刚说完,她又非常自然的,转换成了另一个话题。 用一种听起来不介意,实际上特别刻意的语气问道: “卫东,这都十一月了,马上就要到冬天。” “你后院那池子里的蛤蟆,是不是也该装了?” “那些小东西,长得倒是挺壮的,真能卖出去钱吗?” “你估摸着,那些蛤蟆,能卖多少钱?” 合着心里还藏着这样的小心思。 难怪今儿格外的热情。 林卫东看着余霞,发现她眼里的渴望几乎要化为实质。 显然对于这个爱占便宜的二嫂来说,自始至终性格都没变,还是和过去一样,无利不起早! “二嫂,再等半个月吧,十二月份再处理那批林蛙。” “至于能卖多少钱……” 在余霞期待的目光中,林卫东故意拉长了嗓音,直到对方脸上出现焦急,这才笑呵呵的道: “到时候,你们都跟着我一起去,不就能知道,到底能卖多少钱了?” 其实林卫东也能理解余霞的小心思。 这大半年来,周家的几个兄弟,可谓是兢兢业业,起早贪黑的养林蛙。 特别是林蛙弄食物,费了很大的劲儿。 如今眼看天气越来越冷了,余霞心中担忧当初的承诺能不能兑现,倒也正常。 听说自己也能跟着去卖蛤蟆,余霞脸上露出笑容。 “卫东,还是你做事敞亮!” “不过你可千万别误会二嫂的意思,我不是担心你昧下这份钱,我只是怕咱们这蛤蟆卖不出去。” 给自己找补了一句,余霞满面春风的转身离开。 她还得回去做饭,然后早点休息。 等明天一大早,她就去县城按方抓药,等着生孩子。 …… 另外一边,陈贵荣阴沉着脸,回到家里。 他一路走到炕上,一言不发的坐下后,看到上面连个杯子都没有,顿时狠狠的拍了一下: “水呢?我口渴,赶紧给我倒杯水过来!” 他媳妇儿王小珍这会儿正在厨房里做饭 根本没听到屋外的动静。 陈贵荣又喊了两声,她这才匆匆忙忙的跑出来,用茶缸端着热水,笑着递了过去。 只不过看了两眼,她发现情况好像有些不对。 刚才出去的时候明明还是兴高采烈,满脸的得意,怎么这会儿回来后变成这个样子了? 阴沉着一张脸,像是有谁欠了他钱似的。 这都已经当上大队长了,怎么看起来还是这么的不开心? “当家的,你这是怎么了?是谁惹你生气了?” 王小珍小心翼翼的开口询问。 陈贵荣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而是端起茶缸往嘴巴里送。 只不过喝了一口,他就站起来,“啪”的一下将陶瓷缸子扔到地上。 “你想烫死我?!败家娘们儿,一天天的什么事也干不好,我看你是皮痒了欠收拾!” 他凶神恶煞,大声的嚷嚷起来,显然是心中有火,在故意找事儿。 有很多人都是这样,尤其是一部分男人,在外面受了气,不敢对着外人撒出来,反而回家之后,对着家人甩脸子。 这种人在外面窝囊了一辈子,也就只有在家人面前,享受到一点权力的快感。 毕竟在外面他们可横不起来,别人也不会惯着他们。 陈贵荣就是这样的窝里横,眼看他还想找事儿,王小珍把陶瓷缸子捡起来。 走到旁边,她小声说道:“到底出了啥事儿,你倒是说呀!是不是刘少平刁难你了?” “我早就知道他不是个好玩意儿,典型的笑面虎!” “当家的,要是……” 话还没说完,陈贵荣烦躁的打断。 “要真是刘少平,我至于生这么大的气吗?” “是林卫东那个小畜生!年纪轻轻一点礼貌都不懂,他以为他是谁呀?”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仗着自己读过几天书,以为攀上了领导就敢跟我呲牙。” “瘪犊子玩意儿,还敢咒我早死,什么东西!” 王小珍这才知道,原来是受了林会计的气。 她虽然是个农村妇女,但并不是个老实巴交的性子。 知道这股火不消下去,待会儿恐怕还得受陈贵荣的脾气,所以她只能尽可能的劝道: “当家的你消消气,你也说了,他还年轻。” “一个毛头小子,和他一般见识干啥,你可是大队长啊……” “大队长算个屁!我看很多人根本就没把我放在眼里!”陈贵荣越想越气,心里就像扎了根刺。 他重新拿起茶缸,示意媳妇儿去倒水,又大骂道:“他真以为自己有多大的能耐!” “整天的不学好就知道忽悠人,周家那几个傻子给他当牛做马,替他养了一只大蛤蟆,真以为能卖出去?” “我呸!山上的蛤蟆,要是真能卖大钱,那大家早就发财了,哪里还轮得到他?” 王小珍重新端着一碗凉水出来,犹豫了一下小声道: “他养他的,能不能卖钱跟咱也没关系。” “这要是卖不上价,白折腾了大半年,到时候你就拿这件事情笑话他,看他还有啥脸在你面前嚣张。”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陈贵荣听老子家媳妇儿这番话,心里瞬间升起一个阴损的念头。 正文 第205章 弄死他的蛤蟆 “笑话他?那得等到什么时候才有机会!” “万一他那一池子蛤蟆卖出了大价钱,岂不是让他更得意了?” 陈贵荣眼里闪过一丝恶毒的光,“你说的对,他很看重那一池子蛤蟆!” 想到这里,陈贵荣水也不喝了,从炕上坐起来,在房间里踱了两步,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狰狞的笑容: “那小子居然把一只的蛤蟆当宝贝,还天天守着!老子可不能让他得瑟!” 王小珍一看他这副表情,再加上刚才说的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知道自家丈夫,可能是要琢磨一些坏事儿,就连忙劝道: “当家的,你可别乱来……好歹人家养了大半年……” “闭嘴!你个妇道人家,懂个屁?!” 陈贵荣开口打断:“什么叫乱来?我是生产队的大队长,有些人搞副业生产,难道我就不能管了?” 见媳妇儿满脸委屈,他又不耐烦的解释道: “姓林的不是指望着那一池的蛤蟆卖钱吗?过两天我找点好东西,晚上加到他的池子里。” “嘿嘿,到时候浴池的蛤蟆全死光了,我让他一年白干!” “看他到时候还有什么脸,在我面前充大尾巴狼!” 这计策可谓是毒辣至极。 万一池子林蛙要是真死了,不但能毁掉林卫东大半年的心血,而且恐怕还会让周家埋怨林卫东。 以后他在林卫东面前,也能洋洋得意,尽情讥讽。 这是一石三鸟! 陈贵荣越想越觉得解气,仿佛已经看到了林卫东对着满池子死蛤蟆,满脸哭丧的表情。 王小珍听到这话,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说着: “这……当家的,这要是……这要是让人知道了……” “只要你不说,能有谁知道?!黑灯瞎火的,只要不被人当场抓住,那就没事儿!” “就算那小子怀疑我,他也没有证据!” “难道还不许他养的蛤蟆得病?再说了,我可是大队长,他能拿我怎么办!” 王小珍,发现劝不动,也只能作罢。 ……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平静。 对于青山屯大队而言,换一个人当大队长,似乎没什么区别。 林卫东也从来没把陈贵荣放在心上,不是去卫生所坐诊,就是去大队部。 偶尔和周晓白上山,空闲了一起照料后院的蛙池。 生活忙碌,日子琐碎,但是一点也不枯燥乏味。 这天下午,金色的余晖照耀大地,村里的土坯房也仿佛被镶嵌上了一道金边。 各家各户有袅袅炊烟升起,忙碌了一天的人们难得有休息的空闲。 林卫东拉着周晓白,刚到家门口,就听见了一道急促的呼喊声,由远及近。 “林叔,我有重要情报!” 铁柱满脸兴奋的跑过来,累得满头大汗,小脸通红。 林卫东见他一副有大秘密的模样,顿时感觉有点好笑。 “你还没放寒假呢,能有什么大情报?话说今天周五,你这刚放学没多久吧?再过两天,你又得去公社上学喽。” “是不是想骗我的糖?” 铁柱吭哧吭哧的喘着粗气,用手抹了一下额头的汗水。 他不满的开口道:“我的情报可都是真东西,什么时候骗过你的糖!” “咱们当初可是说好的,要是发生了什么事儿,就来向你汇报,用糖交换情报。” “虽然我平常要去公社上学,不在大队里,但我的眼线多着呢!” 见林卫东还是一副不怎么在意的模样,铁柱急着说道:“好吧,这次的事情不是我发现的,是毛蛋!” “事情是这样的……” …… 青山屯大队,上学的孩子不少,特别是大队本来就有一个开办没几年的小学。 当然这小学,特别的简陋,除了两位民办教师之外。 就只剩下一间土坯房,弯弯扭扭的桌椅板凳,以及糊出来的一块黑板。 平常,绝大部分孩子都会在大队开办的小学上课,偶尔也会有成年人去扫盲。 这对于当下的农村来说,其实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只能说东北这个地方,在没有没落之前,的确是实力雄厚,当得起共和国长子的名头。 当然在这么多孩子里,铁柱是个例外。 他奶奶非得把他送到公社去上学,觉得以后能更有出息。 下午,毛蛋和一群小伙伴,兴高采烈的推开了小学院子的门。 他急匆匆的往家里赶,打算先把灶火烧起来,这样等他娘回来,只能立刻开始做饭。 俗话说半大小子,吃垮老子。 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中午吃再多,下午该饿还是会饿。 只不过,远远的他看到了陈贵荣,似乎在鬼鬼祟祟,手里还拿着一包东西。 那东西亮晶晶的,似乎是个小纸包。 毛蛋眼睛顿时一亮,打算凑过去,看看陈贵荣手里的是不是什么糖果。 他知道陈贵荣这个人,性格古板,最喜欢教育人。 所以毛蛋不敢当面询问,而是偷偷摸摸的走过去,打算瞄一眼,看了就走。 他蹑手蹑脚的走到后面,刚好听到对方说了一句: “林卫东,这下有你哭的时候!” 毛蛋愣住了,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时候,陈贵荣仿佛察觉到了身后有动静。 他恶狠狠的转过头,凶神恶煞的盯着毛蛋。 毛蛋有些尴尬,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问道: “陈叔叔,你在这干啥呢?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啊?” 陈贵荣像是被蝎子蛰了一样,慌忙的把东西收到怀里,凶巴巴的吼道: “给老子滚一边去!” 毛蛋应了一声,哭着喊着跑到了自己家里。 他惊魂未定,好一会儿才觉得古怪。 但他脑子没那么好使,自然也猜不到前因后果,只能来到铁柱家,把这件事儿,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 “事情就是这样,所以我连晚饭都还没吃,就赶紧过来找你!” 铁柱说的口干舌燥,林卫东也蹙起眉头。 “既然是毛蛋发现的情报,怎么就你自己过来?他人呢?” “他?回家帮他妈做饭去了。” 铁柱小脸上满是严肃:“林叔,那陈大队长,肯定不是啥好人!” “他那纸包里头,指不定是什么害人的东西呢,我感觉他没憋什么好屁呀!” 正文 第206章 连夜杀蛙 孩子说出来的话,往往最直接,但也最敏锐。 林卫东思索了一会儿,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行,你这还真是一条很有用的消息。” “只不过这件事情,跟我讲就够了,先别告诉其他人,明白吗?” “嗯!”铁柱用力点头。 能为“林叔”效力,并且共享一份秘密,让他感觉无比的光荣。 “给,你的奖励,记得分一半给毛蛋。”林卫东从口袋里抓出一把水果硬糖,塞进铁柱手里。 “回家吃饭去吧,这件事是真的没发生过。” 铁柱脸上顿时露出笑容,欢呼着跑远了。 等人走后,林卫东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夕阳的余晖下,他挺拔的身影被拉的老长,显得有几分冷峻。 回到屋子里,把刚才的事情告诉了周晓白。 周晓白脸上浮现出担忧的神色,她手里还拿着鸡蛋,切好的韭菜放在一旁的盘子里。 “这陈大队长,怎么……怎么这么缺德!” “咱家又没得罪他,他到底想干啥呀!” 林卫东其实从刚才,就在思索这个问题。 想来想去,最后觉得陈贵荣给蛙池下药的可能性最大。 以前他和陈贵荣没什么交集,也不清楚这人是个什么性子。 不过此人一直以来都很低调。 如今突然成了大队人,就嚣张的不行,甚至还想对他下手。 这就是所谓的小人得志? 周晓白听到这个推测,一下子慌了神。 “这可咋办呀,你为了林蛙付出了这么多的心血,可不能让人给毁了!” “可是谁知道他会什么时候动手?想防也防不住,要不咱们现在去找他吧!” “把我哥哥们喊上,咱们打上门,狠狠的教训他一顿,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起这种歪心思!” 林卫东无奈的把人搂在怀里,安抚着说道:“别慌。” “既然我们已经知道了他想干坏事儿,多防着一点就行。” “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让他得逞。” 沉吟片刻,林卫东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在这个时候,一道矫健的黑影,从狗窝里爬出来,离开院子之后,悄无声息的消失在暮色之中。 “本来我是懒得搭理他的,但是他非得自己作死,那就怪不得我了!” “晓白,你继续在家里做饭,我去找一趟二哥。” “哎,好的!那你可小心点儿。” “放心。” 林卫东给了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后就大步的朝着周满仓家里走去。 他没花多少功夫,就来到了二哥家门口。 两口子这会儿,正在吃饭。 院子里有一张木桌子,上头摆了三四个红薯,旁边的盘子里是两根大葱,以及大酱和一盘绿叶子菜。 “卫东来了?快来坐,吃饭了没?” 周满仓热情的招呼。 余霞看上去有点不太情愿,不过还是说要主动去拿碗筷。 “我还不饿,二嫂你就别忙活了。” 他瞄了一眼余霞,把周满仓喊到院子外,小声的将铁柱报告的内容说了一遍。 不过他略去了铁柱的名字,只是说刚好有人碰见。 “也不知道他拿着的那一包是什么东西,不过看这情况,估计是憋着坏。” “我觉得,他应该是想对蛙池下手。” 周满仓顿时就炸了,捏紧拳头怒气冲冲的说道:“这老瘪犊子,他敢!” “当我们都是死人啊!我这是去他家揍死他!” 他撸起袖子,就要往陈贵荣家里冲。 显然周满仓跟陈贵荣不一样,他在家里,能被余霞抓烂脸。 但是在外头,他可不是一个好欺负的人,动起手来一点也不含糊。 林卫东赶紧把人拦住: “二哥,你又不能把人给打死,把他揍一顿解决不了矛盾。” “而且我们又没有实质的证据,揍了他一顿反而给他借口。” 周满仓咬着牙:“那你说咋办?我都听你的!” 林卫东冷静的说道:“眼下这个时间也差不多了,多半个月少半个月影响不是特别的大。” “这两天咱们偷偷的把大部分林蛙收起来,留一小部分当做诱饵。” “然后你带人去抓一些普通的蛤蟆放到池子里,混淆视听。” “咱们接下来就等,等他自己送上门来,等他现原形。” “到时候抓个正着,让他偷鸡不成蚀把米!” 周满仓眼睛亮了起来:“好!就按你说的办!” “这狗东西,以为我们周家好欺负是吧!” 两人商议完,就往周家跑去。 他们得提前做好准备,到时候抓个现行! 是夜,月黑风高。 已经略带一丝寒意的风,刮过树梢发出呜咽之声。 青山屯早已陷入沉睡,只有零星的狗吠响起。 林卫东带着周家几个兄弟忙活了大半夜,才总算把绝大部分林蛙给抓了起来。 这会儿夜间的气温,已经来到零下。 满池子的林蛙,也即将进入休眠状态,可以进行捕捉和加工。 当然再等那么几天,等它们彻底冬眠,到时候更加合适。 几个大男人,拎着水桶和麻袋,手里拿着手电筒,走进水池子里。 林蛙有一个特性,那就是夜间用手电筒照射之后,会静止不动。 不过用这种方法捕捉,动作要快要轻,最好不要损伤林蛙的皮肤。 一开始,大家要不太过用力,要不就是手忙脚乱。 忙活了好一阵,才总算变得熟练起来,而这一部分人损伤的林蛙,林卫东自然是记在了陈贵荣身上。 当然,其实在收获的前一周,应该停止投喂任何的食物。 让林蛙排空肠道,这样加工时,才能够避免污染。 不过林卫东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你们看,雌蛙腹部饱满柔软,里面有颗粒物。” “雄蛙以及没有成熟的雌蛙,没有太多的价值,卖出去也卖不了几个钱。” “我们先把雌蛙分出来。” 林卫东找了把剪刀,直接刺入了蛙口。 就这么一下,手里的林蛙顿时死亡。 紧接着,用准备好的细绳穿过上颚,挂在一根木棍上。 “基本上,要挂好几个小时,才能够晾干表面水分。” “咱们赶紧忙活起来吧,争取在天亮的时候,初步处理完。” 正文 第207章 抓个现行 虽然都是一群糙汉子,但是杀林蛙又不是什么精巧的活计。 一群人忙活到天亮,连周德旺和王彩霞,以及周晓白和余霞也跑过来忙活。 余霞并不清楚为什么要连夜对一池子蛤蟆下手。 不过这满满一池子蛤蟆,少说也有个四五千只。 就算留了将近一千只,用作来年开春,生小蛤蟆。 剩下的,也有个四千来只。 但是余霞却没有抱怨,反而忙得兴高采烈,不亦乐乎。 只不过等到满院子全都是架起来的木棍,上面吊满了林蛙,一股浓烈的腥气飘荡之后,她又有点发愁。 “卫东,至少两千只雄蛤蟆,就算咱自己吃,一时半会儿也吃不完啊。” 余霞显然是打着某种小心思。 不过林卫东却笑着说道:“吃不完也无所谓,咱们晾起来就行,这东西再小那也是肉。” “行了二嫂,咱们得赶紧继续忙活,可没多少时间聊天。” 他取下一只已经晒干了表面水分的林蛙,此刻的表皮,已经不再像之前那么滑腻腻。 回想着之前在手册上看到的内容,原本这时候他可能需要再看一遍。 但是有了新的两项天赋,之前的内容简直历历在目,而且他很轻易的就理解了,如何剖腹取油。 “我先给大家演示一遍,大家尽量的学,有什么不理解的地方及时问我。” 从屋子里搬了一张桌子,林卫东用剪刀,从林蛙的肛门处,直接剪开整个腹部。 然后用手指轻轻的取出了两条完整的,看起来不怎么规则的螺旋型输卵管。 “对了,二哥你和向阳去胶水,挑的越多越好。” “剩下的人看这里,这橙黄色的,包含油脂的东西就是咱们需要的输卵管。” “咱们把上面黑色的筋膜,还有这些小卵取下来。” “小白你去拿一张篾子,咱们要将这输卵管放在上面,在阴凉处阴干。” 所有人都听的十分认真,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林卫东操作。 “然后呢?就没了?”余霞还在等着阴干之后该怎么处理,结果迟迟没等到下文,不由的满脸好奇。 “对啊,到这儿就没了,阴干之后,就是雪蛤油,这玩意儿老值钱了。” “等到又脆又硬,咱们就能去公社卖掉了!” 林卫东操作完一遍之后,剩下的东西他也没有浪费。 林蛙一身都是宝,这可不是简单的说说而已。 这取完输卵管之后,剩下的一身肉,那可是优质蛋白。 剥了皮之后剁碎和辣椒炒在一起,或者是用来炖土豆,都是一道难得的美味。 而林蛙皮,晒干之后估计也能卖给供销社。 虽然这玩意儿不怎么值钱,但换点针头线脑没问题。 除此之外还有随着黑色筋膜一起取下来的小卵,晒干之后研磨成粉,然后冲水喝,也能给身体弱的人补充营养。 林卫东不怎么熟练,但是十分顺畅的处理完一只林蛙,同时解答疑惑。 “可是……”余霞挠了挠头,疑惑的询问道:“可是咱们不是要做什么雪蛤油吗?晾干了之后,还是油吗?” 听了这一番话,林卫东顿时笑了起来。 “二嫂,所谓的雪蛤油,其实并不是真的一种油脂。” “这东西要吃的话,还得泡发,就会变得滑嫩多脂,尝起来有一种油润的感觉。” “这只是一种俗名,并不是说这玩意真的是油,蛤蟆里面怎么可能榨得出油呢?” 余霞尴尬的挠了挠头:“我一个妇道人家,没有什么见识,不懂你说的这个什么雪蛤油。” “不过只要这玩意儿能卖钱就行。” 一家人说说笑笑,忙到最后,大家的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整整一天,大家都没出过门。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好像一切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今天晚上,借着夜色的掩护,一道身影鬼鬼祟祟地摸到了林卫东家后院。 此人怀里揣着一个小纸包,里头装了一些毒性很大的农药。 他趴在院墙外面,警惕四下张望。 过了很久,确认没有任何动静,这才小心翼翼的翻过围墙。 来到蛙池旁边,四下静悄悄的,没有任何的蛤蟆叫声。 但是他却一点也不在意,毕竟一般人,哪能注意到蛤蟆叫声是大还是小? 而且,这天气越来越冷,蛤蟆不会叫不是很正常吗? 悄悄的打开纸包,这人正打算将粉末倒进池子里。 突然! 有三四道雪亮的光柱,宛如利剑一般,从不同的方向将他笼罩。 “深更半夜的不睡觉,跑到我家后院来干什么!” 林卫东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如同炸雷,让这人迅速的哆嗦起来。 他转身就想逃走,手忙脚乱的来到院墙边。 不过这个时候,周家的四个兄弟,也从四面八方跑了过来。 他们手里拿着棍棒锄头,瞬间就将这人围在中间,堵死了所有的退路。 阴影之中,这人吓得魂飞魄散,哆嗦着趴在地上蒙住自己的脸,蜷缩着身子。 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怎么可能! 他今天明明观察了一整天,林卫东分明早早的就睡觉了! 他怎么突然半夜之间爬起来了? 不仅如此,这些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除了周家的几个兄弟外,居然还有大队书记刘少平,以及治保队长刘胜利! 一瞬间,他就想明白了这绝对是一个圈套! 林卫东不知怎么的,竟然提前知道了他的行动,并且眼睁睁的看着他动手! 目的恐怕就是想抓一个现行吧! 手电筒的灯光聚到一起,他再也没有阴影可以遮挡,只能尽可能的蒙住自己的脸,肠子都悔青了。 林卫东走上前刚准备开口,可突然发现了一点不对劲。 此刻蜷缩在地上的这个人,似乎并不是陈贵荣。 陈贵荣年纪可不小了,而且身形也不怎么高大。 但是这个人却不一样,看起来并不是一个老头,穿着乱糟糟的衣服,而且看上去比陈贵荣要高很多。 “你是谁?” 林卫东总觉得这人有点眼熟,走上前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人,沉声说道: “抬起头来!” 正文 第208章 另有其人 地上的人像是被吓破了胆一般,听到的结果非但没有抬头,反而把脸埋的更低了。 手电筒灯光的照耀下,他仿佛秋风中的落叶,抖个不停。 这绝不是陈贵荣那个老梆菜。 周满仓是个急性子的人,见状骂了一句粗话,冲上前揪住了个人的衣领。 “装什么王八呢?给老子抬起头来!” 这人硬生生的被拽了起来,被迫露出了一张脸。 一张眼窝深陷,胡子拉碴,面色蜡黄憔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绝望与恐惧,除此之外还有一丝挥之不散的癫狂。 “果然是你,徐振江!” 刚才林卫东就觉得这身形有些眼熟,现在一看,果不其然是个熟人! 好几个月没见,比起半年前,现在的徐振江看起来要更加的落魄不堪。 不用靠得很近,就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一股劣质酒气,还有长期不洗澡,冒出来的一股酸臭味儿。 活脱脱就是一个滚刀肉、烂酒鬼。 “徐振江,你他妈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大半夜的跑到蛙池子里想干什么?!” 周满仓见到是他,气的狠狠推了他一把。 徐振江踉跄了一下了,又重新跌倒在地。 他也不说话,只是眼神闪躲,不敢和几人对视。 林卫东心念如电,一下子就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这肯定不是徐振江突然发疯,所以想来大院子里搞破坏! 一个已经和废人差不多,整天只知道喝大酒的人,怎么会突然想着给他的蛙池投毒? 背后必然有人撺掇。 而这个人,八九不离十,肯定是陈贵荣! 压下心中的想法,林卫东逼视徐振江,声音缓慢却带着强大的压迫感: “徐振江!是谁让你过来的?” “你手里拿的又是什么玩意儿?” “我告诉你,不要心存侥幸,老老实实交代清楚,否则没你好果子吃!” 其他几人,也死死的盯着他。 徐振江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尤其是现场还有刘少平和刘胜利这两个人。 他知道今天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听了林卫东这番话,更是下意识的想把手里的东西藏到身后。 周满囤眼疾手快,一把将他的手扭了过来,然后伸手夺过小纸包。 “你干什么啊?赶紧还给我!” “这是我的东西,赶紧拿过来……” 徐振江挣扎着想要把东西抢过来,周满仓给了他两下,他这才冷静。 打开纸包,里面是一个绿色玻璃瓶,灯光的照耀下,里头盛着琥珀色的液体。 扭开瓶盖晃了几下,顿时有一股刺激性的气味从里头传了出来。 周满仓顿时厌恶的扭开头:“呸!” “你他妈的想给我们的蛙池里倒敌敌畏?!” 刘少平和刘胜利也凑过来,闻了一下,脸色同时变得相当难看。 他们都是老庄稼把式,那时候闻到了这股特有的刺激性味道,也确认了这个瓶子里装的确实是敌敌畏。 “你好大的胆子,半夜偷偷拿农药,来搞破坏!” 刘少平厉声喝道。 他伸出食指,虚空点了几下,咬牙切齿的说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是什么性质?” “破坏集体生产!这是阶级敌人才会干的事儿!” “说,到底是谁指使你干的!”林卫东再次逼问,眼神锐利。 听到了“阶级敌人”四个字,徐振江脑子总算是清醒了一些。 他似乎是被这个阵仗给吓到了,沉默了几秒之后,突然破罐破摔起来。 只见他猛的抬起头,浑浊的眼球突然爆发出一种惊人的怨恨,刻骨铭心的看着林卫东: “没有人指使我,老子纯粹就是看你不顺眼!” “林卫东,你这个王八蛋,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事儿!” “都是因为你,徐家才会变成今天这样,你不得好死!” “老子诅咒你,像你这个缺德玩意儿,以后肯定会断子绝孙……” 各种脏水一般的污言秽语,疯狂的宣泄出来,充满了最恶毒的诅咒。 仿佛这半年来,他所有的痛苦全都要倾泻在林卫东身上。 “赶紧闭嘴!”刘少平及时的开口打断,眉头紧锁。 他看了一眼疯疯癫癫,精神好像有问题的徐振江。 又看了一下林卫东,见人面无表情,脸上也多了一些尴尬: “卫东……估计他又是灌多了猫尿,在这耍酒疯呢。” “不过你放心,这件事的性质相当的恶劣,大队一定会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他转头周满仓和周满囤去找一根绳子。 “把他捆起来,押送到大队部,咱们几个开个会,讨论一下该怎么处理他!” 很快,两人就找了一根绳子,将不停挣扎咒骂的徐振江结结实实的捆成了一个粽子。 然后又将他的嘴给堵住,推搡着压着人朝院子外面走去。 林卫东远远的看着一行人的背影,也跟了上去,目光冰冷。 他也不知道能不能从徐振江嘴里问出什么。 这家伙现在已经成了个烂酒鬼,如果真的是恨极了,宁愿自己扛下来也要恶心他,那恐怕还真拿陈贵荣没什么办法。 一行人打着手电,沉默的走在乡间的土路上。 夜晚的寒气越发深重,气氛也相当压抑。 两条狗跟在后面,垂头丧气的夹着尾巴。 走出去不远,就在快拐弯的时候,手电筒扫过一棵老树,隐约间照出了一个黑乎乎的人影。 大家都被吓了一跳,那人似乎也惊到了,身子猛的抖了一下,大叫一声。 “啊!!” 随后光线聚集,大家这才看清楚,缩小的人原来是陈贵荣! 他穿着一件袄子,双手揣在袖子里。 见到众人靠近,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惊讶。 尤其是看到被捆的结结实实,正在呜咽挣扎着的徐振江,更是走上前,疑问道: “刘书记,还有林会计?” “这大晚上的,你们这……这是在干啥呀?咋回事?” “怎么把徐振江给捆起来了,他这是喝多了撒酒疯?还是……” 他的表演堪称一绝,仿佛是恰好路过一样。 但林卫东此刻心中只有冷笑。 恰巧? 深更半夜地冻天寒,陈贵荣不在自家炕上躺着,恰好来到这棵离他家不远处的树下? 在这里可是刚好看见自己家的院子。 “原来是陈大队长,我倒想问问你,这么晚了,你在这干什么呢?” 正文 第209章 高额赔偿 “恰巧路过。” 陈贵荣回答的很是敷衍。 他分别是躲在这里观察情况。 如果徐振江得手,那今天晚上还指不定要怎么乐呢。 如果徐振江没有得手,反而如现在这样被发现了,也能第一时间想好对策,撇清关系。 说不定待会儿,他还会帮徐振江说话,仗着自己大队长的身份“主持公道”呢! 林卫东直接举起了手里的手电筒,把灯光打在了他的脸上了,声音不带一丝波澜: “这么晚了,陈队长你不在家里暖和,反而在外面溜达,真是好兴致。” “不过晚上风大,站久了容易着凉,你年纪也不小了,可得当心身体。” 陈贵荣伸手挡住手电筒的灯光,等到手电筒移开,冷冰冰的看了一眼林卫东。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任谁都能看得出这其中的火药味。 这种心照不宣的厌恶,简直比寒风还要刺骨。 一旁的刘少平打了一个哆嗦,干笑了两声: “老陈既然你刚好撞到了,那刚好,省得我去喊你。” “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儿,咱们路上再说,先去大队部吧?” 陈贵荣没有意见,露出一个虚伪的笑容: “好啊,赶紧给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一路来到大队部,拉开电灯,漆黑的屋子被橘黄色的灯光填满。 徐振江被连拖带拽,扔到了墙角。 可能是太累了,他耷拉着脑袋,总算是不再挣扎。 刘少平、刘胜利、林卫东、陈贵荣,还有赵家几个兄弟坐在椅子上,神情凝重。 “刘书记,这事儿您觉得该怎么处理?” 刘胜利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作为大队的治保主任,这事理论上归他管。 但是现在他却不发表任何意见,将所有的事情推到了刘少平身上。 刘少平掏出一包烟,给几个男人散了一圈,自己点燃一根,狠吸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妈的,这徐家人,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这事儿在他看来,还真挺难办的。 如果换成之前,还没当上书记的时候,他巴不得徐家人倒大霉。 毕竟那个时候,大队的权力牢牢的掌控在徐家两兄弟手上,他对徐振国和徐振江可谓是恨之入骨。 可现在不同了,现在他已经成了书记,无数双眼睛盯着,就不能对徐家人赶尽杀绝。 相反他还得展现自己的大度。 不然的话,大队的人难免会在私底下讲闲话。 想了想,他对着林卫东说道:“证据确凿,而且人赃并获,他没得跑。” “蓄意投毒,破坏集体财产,枪毙了他都是轻的!” “不过……这个事儿中间还是要看你的意见,毕竟你是苦主,你觉得该怎么处理他?” 林卫东听到这话,微不可察的蹙起眉头。 公事公办就好,何必要问他的意见? 这话问出来,本身就已经表明了态度。 正打算回答,一旁的陈贵荣插话道: “徐家也挺惨的,徐老爷子走了,徐振国一大把年纪被送去劳动改造,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徐国强那小子也不知道跑什么地方去了,音信全无。” “要是徐振江也出事儿,那他们家……” 说到这儿,他叹了口气,一副悲悯的模样: “杨淑芬毕竟还挺着个大肚子,这都快生了,以后孤儿寡母可怎么活哟。” 这家伙直接打起了感情牌。 不过他说的这些,其实也是实情。 在当下的农村,孤儿寡母想要活下去,不知道得受多少罪。 “你什么意思啊?要是真这么可怜的话,就不该动歪心思!” 周满囤听到了陈贵荣这番话直接就炸了: “他今天敢下药,明天就敢杀人!” “要不是卫东机灵,大半夜的心血全都得毁在他一人手上!” “是啊,必须得严惩,像他这种人没什么值得同情的!”周满仓也跟着附和。 刘少平伸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然后扭头看着林卫东:“卫东,你觉得呢?” 林卫东平静的说道:“您是大队书记,这件事还是您来处理吧,我相信书记会给一个公正的处理结果。” 刘少平顿感棘手,他琢磨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 “放心,我肯定不能轻饶了他。” “只不过这件事,倒也不必惊动上面,咱们就内部处理吧,让他付出足够的代价。” “这样吧,让他公开检讨,承认自己的错误并且保证永不再犯。” “然后,让他做出一定的赔偿。” 刘少平斟酌着,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林卫东。 林卫东一口就答应了下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可以啊,我没有意见。” “我十块八块的我可看不上,赔偿我一百块吧,这件事我就不追究了。” 这话说的平静,屋子里的人却倒吸了一口凉气。 沉默不言的徐振江瞪大了眼睛。 陈贵荣也难以置信的提高了嗓音: “你说啥?一百块!” “我看你是疯了吧,徐振江哪有一百块赔给你!” 林卫东不为所动,只是轻飘飘的说道: “不赔钱,那就让革委会来处理这件事儿,让他们好好的审一审,到时候没准还有意外收获。” 陈贵荣顿时噎住,苦口婆心的劝道: “小林同志,得饶人处且饶人,你这完全是在狮子大开口,做人可不能这样。” “而且徐振江虽然做的不对,他不该下药,但是这药毕竟还没有下到池子里,也还没有造成真正的损失。” “你要这么多钱,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由不得他不急,这一百块徐振江怎么可能拿得出来? 这大半年他可是醉生梦死,什么活都不干,一分钱也没挣到。 而且还花了不少积蓄。 这钱他拿不出来,真要让革委会介入,谁知道徐振江会不会把他给供出来? 假如没有这赔钱的事儿,直接把人抓住了扭送到居委会,徐振江说不定能扛住压力。 可现在,他要是敢不出这钱,徐振江百分之百不会保守秘密。 所以到最后,这一百块还得由他来出! 这可是一百块啊! 他恐怕还得想办法借点钱凑一凑,才能弄到那么多钱。 所以这时候,他自然是希望林卫东打消这个念头。 “不要钱也行……” 在陈贵荣期待的目光中,林卫东悠悠开口。 正文 第210章 可不会就这么算了 “徐振江,我给你一个机会,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到底有没有人指使。” “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你。” “如果你能说清楚,我就放你一马。” 此言一出,徐振江眼里出现了明显的犹豫。 他嘴里塞着东西说不了话,但这时候目光却不由自主的看向陈贵荣。 陈贵荣暗骂一声,挤出一丝笑容: “刚才我想了想,一百块其实也不多,这钱他该赔!” “徐振江,我说的话你听到了没有?赔偿小林同志一百块,这件事情就算过去了,你明白了吗?!” 一前一后,态度变化如此之大,傻子都能看出来有问题。 大队部里,气氛也因此变得更加尴尬。 刘少平一会儿看看陈贵荣,一会儿又看看林卫东,理智的没有说话。 刘胜利同样如此,尽可能的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周家的几个兄弟,凶神恶煞的看着陈贵荣,虎视眈眈,只待一声令下,就要冲上去动手。 现场最为淡定的反而是林卫东。 “陈队长你总算是说了一句人话。” “没造成损失就不用赔偿了?要是真造成了什么损失,给我赔偿我还不要了。” “我这可不是狮子大开口,而是给徐振江一个机会。” “不然的话,直接扭送到革委会,可不一定有机会回来。” 林卫东说完之后,走上前取下了徐振江嘴巴里的东西,居高临下的说道: “徐振江,你觉得我说的对吗?” 徐振江沉默了许久,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赔!” 听到这两个字,陈贵荣紧绷的神经总算是放松了一些。 但他的脸色却格外的难看,像是生吞了几只苍蝇一样。 这可是一百块! 这得攒多久才能攒出来这么一大笔钱? 赔出去不就白白便宜了林卫东这小子? 这会儿他心里简直在滴血,可脸上却不敢表现出任何的异常。 所以只能阴沉着脸,站在旁边不再开口。 林卫东不咸不淡的点点头,懒得再去看徐振江。 对他来说,徐振江现在已经是路边一条,迟早要找个机会收拾了他。 “既然你肯赔钱,那这件事情我就不计较了,给你三天的时间,乖乖的把钱送到我的手上。” 说完他对着刘少平和刘胜利点了点头:“刘书记,刘队长,这件事儿就这么处理吧。” “天色不早了,我们先回去了,您二位辛苦。” 说完他就招呼周家兄弟,打着手电筒离开了大队部。 走出了大队部的门,夜色中还没走多远,周满仓就忍不住嚷嚷起来。 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卫东,咱们就这么算了?” “这也太便宜那两个王八蛋了!”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肯定是陈贵荣那个瘪犊子的玩意儿在背后搞鬼。” “这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们就该把他们一起押送到革委会,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其他几个人虽然没有说话,但手电筒灯光照过,脸上满是不忿。 显然,他们都认同周满仓的说法。 夜空寂寥,寒星闪烁。 林卫东深吸了一口凉气,用平静的语气反问道:“然后呢?” “徐振江一定会把他供出来吗?” “就算供出来了,陈贵荣要是死活都不承认,一口咬定是有人诬陷他。” “我们能拿出铁证吗?” 说到这儿,林卫东摇了摇头:“陈贵荣再怎么说现在也是大队长。” “没凭没据的,就凭一个指认,可扳不倒他。” “到时候结果很可能是徐振江再加一等,陈贵荣反而没什么事。” “等他回到大队,就会明里暗里的给我们使绊子。” 周满仓噎了一下,觉得这番话说的好像有道理。 可他还是有些不甘心: “那……那就这么放过他们吗?让他们赔一百块,实在是太便宜他们了!” “一百块也足够肉疼很久了。”林卫东目光深沉: “这钱,足以让他们两个人出血。” “而且你们等着吧,我可不会就这么放过他们。” 周满仓还想问,林卫东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为了这种事生气不值得,等过段时间雪蛤油阴干的差不多了,你们陪我一起去县供销社。” “卖雪蛤油才是当下的头等大事!” 听到这话,众人的注意力都被转移了。 只不过心里的那点不快,还是没有散去。 沉默的往家走了一段路,目送周家几个兄弟远去。 林卫东站在自家门口,脸上多了几分冰冷的表情。 四周万籁俱寂,他轻声开口说道: “一百块钱,仅仅只是利息而已……” 很快,一个报复计划在心中迅速成型。 …… 与此同时,大队部里。 自从林卫东带着周家几个兄弟离开之后,刘胜利就开始如坐针毡。 他实在是受不了这怪异的氛围,便刻意的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哎呀,年纪大了就是熬不住夜,我都快困死了。” “书记,大队长,要是没别的事儿我就先回去睡觉了。” 说完,也不知道两个人有什么反应,逃也似地离开了这是非之力。 这种事情,无论如何他是不会掺和的。 刘少平眼睁睁看着陈贵荣走上前给徐振江松绑,没好气的挥了挥手: “你也赶紧滚吧,回去好好长个记性。” “我警告你,以后要是再出什么幺蛾子,可别怪我不留情面!” 徐振江如蒙大赦,踉踉跄跄的跑了出去。 他这会儿脑子依旧不太清醒,估计得等回去之后,才能想清楚今天发生的事儿。 大队部里,此刻只剩下了刘少平和陈贵荣。 刘少平又抽了一根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他透过烟雾打量脸色十分不自然的陈贵荣,就这么一言不发的默默盯着。 足足有一两分钟,陈贵荣在沉默中快有些喘不过气来的时候,刘少平终于开口了。 只不过他并没有指责,反而听起来语气有几分亲近。 “贵荣,你这突然当上大队长,咱俩搭班子也有一些天了。” “以前呢我们俩就这么多,彼此之间可能不太了解。” “不过这往后,都是抓生产干革命,得多亲近亲近才行。” 陈贵荣有些摸不着头脑,含糊的应道:“是啊,你说的是……” 但他话音未落,刘少平便话锋一转 语气变得严肃。 正文 第211章 故人来信 “只不过呢,有一句话我还是得提醒你。” 刘少平掸了掸烟灰,脸上的笑容虽然还没褪去,但眼神已经变得意味深长。 “咱们搞建设,什么最重要?” “是稳定,是团结!” “这团结,就是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最怕的就是有人……想着搞破坏,觉得手里有了点小权利,就能在大队为所欲为。” “这样最容易出问题,不但破坏团结,也容易给自己惹麻烦。” “徐家两兄弟就是不懂得团结群众,才落到那个下场。” 这话已经是很明显的敲打了。 陈贵荣脸色变得难看,刘少平却跟个没事人一样,全当是看不见,继续跟他拉家常。 “咱们青山屯生产大队,也不是很大,总共就这么些人。” “真要出了点儿什么事儿,能瞒得过所有人的眼睛?” “老陈啊,咱们年纪也不小了,没有再进一步的可能了。” “所以对咱们来说,安安稳稳地干好本职工作,让社员们过上好日子,这才是正道。” “否则,天天琢磨一些有的没的,那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你说呢?” 陈贵荣额头上已经不知不觉渗满了汗水。 刘少平这番话,听上去好像是把他拉家常,可是这警告的意味,任谁都能听得出来。 这番话分明是戳他的心窝,敲打他以后安分了一点,别再惹事儿。 他只感觉自己脸上火辣辣的,心中又惊又怒。 但是在刘少平的注视下,又丝毫不敢表现出来,只能不停点头,姿态放的很低: “您教育的对,我……我也觉得团结最重要了。” “以后我一定好好的管理社员,让大家以稳定团结为重,绝不让他们搞一些歪门邪道!” “好!”刘少平抽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屁股丢到地上踩灭: “你能这么想,我很欣慰。” “时间也不早了,你赶紧回去休息吧。” 陈贵荣挤出笑容:“好,你也早点休息。” 一路走到外面,陈贵荣才敢长长的吁出一口气。 此刻他的衣服早已经被汗水浸湿,紧紧的贴在皮肤上,寒风一吹,冰凉刺骨。 回望了一眼亮着灯的大队部,眼里闪过一丝怨毒。 刘少平真以为成了大队书记就很了不起谁不知道,他这个大队书记,是靠着打小报告得来的! 居然还敢敲打他,让他安分守己,他算个什么东西! 今天他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不但没有教训到林卫东,还要赔一笔钱。 所以回家的路上,他心里堵得厉害,憋屈、愤怒、心疼……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要吐血。 回到家里,自然又是一阵吵闹。 他终究还是在自己的媳妇儿身上,将怒火发泄了出来。 此时此刻,林卫东家里却是完全不一样的情况。 一盏煤油灯始终没有熄灭,周晓白双手托着靠在桌子上。 今天院子里响起狗吠,她急忙推开门。 “你可算回来了,怎么样了?” 拉着林卫东回到屋子里,拍去一身的寒气,周晓白急切询问。 林卫东将人揽在怀里,“道歉,赔钱,这事儿就算了。” “就这样?”周晓白瞪大眼睛。 “暂时就这样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林卫东拍打着后背,并没有细说,只是催促人赶紧睡觉。 “好了,快休息吧,这么晚还不睡觉,你也不嫌冷啊。” 周晓白细细一想:“是有点冷,你过来给我暖暖。” …… 凌晨才睡,小两口第二天太阳晒屁股了还没起床。 半年时间过去,周晓白在这个家也从容了很多,不再像之前那样,天天早起做饭。 当院子里响起狗吠声时,她睁开眼睛推了一把林卫东: “卫东,是不是有人来了?” 林卫东“嗯”了一声,披上一件衬衣,推开了房门。 院子外面,郭启明手里拿着一封信。 “林卫东,刚才乡邮员来了一趟,这里有一封信是给你的。” 眼下的通讯,主要依靠信件,有着很明显的时代印记。 一般乡下大队会有一个“邮政点”,大多数都是挂靠在大队部。 由最基层的邮递员,也就是乡邮员负责。 他们通常步行或者是骑着自行车,按照固定路线每周来一两次,送信或者是送报纸。 一般信件寄到之后,书记会把收件人的名字写在黑板的公告栏上。 或者是在广播里通知一声。 而下乡的知青,一般是一个集体为单位住在一起。 所以乡邮员还会去一趟知青院,把知青的信件交给知青队长。 像是偏远的山村,乡邮员没准一个星期才能来一次,冬天风雪太大路不好走,可能就改为半个月一次。 但眼下这个时代的人,对于信件很看重,哪怕再晚,也会一层层的传递到收件人的手里。 在如今这个通讯不发达的年代,这些翻山越岭的乡邮员。 串联起了这片大地上千家万户的思恋。 林卫东拿起信,本来还以为这是妹妹寄给他的,结果没想到来信的人居然是王志刚。 十月初,他就寄出了这封信,但学校已经十一月中旬了,信件才辗转来到他的手上。 其实本来不需要这么慢,但是王志刚还寄了一个包裹给他。 信中写了他如今在云南已经安定下来,所以特意寄了一些特产。 林卫东本来还以为他当时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还真的寄了东西给他。 “是我的信,谢了。” 看完了信,林卫东开口道谢,郭启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自从林卫东当上了大队会计之后,他就一直是这副态度。 转身回屋,林卫东找了个布袋子,装上一些特产之后,去大队开了一封证明信。 然后他就骑着单车,到公社的邮政所取东西。 眼下取东西还需要核对信息,通过之后才能够把东西拿走。 王志刚寄的特产,是大叶茶,红糖块,以及一些鸡枞菌和牛肝菌。 这些东西在东北可都是难得的稀罕物。 林卫东从布袋子里掏出一些腊肉,给王志刚邮寄了过去。 同时,他也给张建军等人寄了一些,搞得邮政所的工作人员频频打量。 还有询问他们大队,是在哪座山头打到这么多猎物的。 林卫东打了一个哈哈,敷衍过去。 他从公社带着东西回家后,院子里有人等待。 是杨淑芬,她挺着个大肚子,手里拿着一把大团结。 见他回来,杨淑芬扑通一下,跪在了他面前。 正文 第212章 意外的请求 林卫东赶紧侧身躲过,连忙挥了挥手: “杨嫂子,你这是在干啥呢?快起来!” 大着肚子给他下跪,她不怕出事儿,林卫东还怕折寿呢! 其实杨淑芬来的目的,林卫东大概也能猜到一些。 无非就是仗着自己挺着个大肚子,想过来求情。 “晓白,快把杨嫂子扶起来,有什么话都好好说,您可别来威胁这一套。” “我这个人向来吃软不吃硬。” 周晓白听了这话,脸上有些不知所措,走到林卫东旁边对着他小声说道: “你误会了,她……她是来……” 说到一半,杨淑芬主动接过话题: “我不是来求情的,我是来求你,千万不要放过徐振江,赶紧把他抓走吧!” 这话一出,林卫东脸上顿时浮现出一个问号。 “啥?”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难怪周晓白会是这么一副表情…… 可杨淑芬这是发了什么疯? “嫂子,你先起来吧,有什么话慢慢说。” 和周晓白两人拉着杨淑芬的胳膊,把人扶了起来。 随后,杨淑芬苦着脸,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开始控诉徐振江。 “林会计,你是不知道……这徐振江,他简直不是人!” “我这大着肚子呢,他非但不伺候我,而且也不干活,天天就知道喝酒,喝完了酒还要打我。” “家里的活我得干,集体劳动我也要参加,还得伺候他,给他洗衣做饭。” “最近这一个月,家里天天喝稀的,连顿干的都吃不上,可他倒好,动不动就冲我发脾气!” “昨天晚上也不知道是从哪跑回来,总算是消停了一个晚上。” “结果今天一大早出了一趟门,然后再回来时,手里就拿着一百块,还让我把这钱交给你。” “我问了半天,才知道他居然胆子这么大,想偷偷的下毒!” “这事儿蹊跷的很,先前他身上,连一块钱都拿不出来,这一百是打哪儿来的?” 说到这儿,杨淑芬脸上有一点恐惧。 她死死地咬着牙,宛如一头护崽的母狼: “这事其实和我没关系,我也不想管。” “但是那个狗日的,他威胁我,说如果我不来的话,肚子里的孩子肯定生不下来!” “他……他想对我肚子里的孩子下手!” “虎毒还不食子呢,现在他就是个畜生!” “林会计,你可千万不能就这么放过他,直接把他押到革委会,让人把他枪毙了吧!” 杨淑芬倒是哭哭啼啼,林卫东听着这话,脸上不由得露出古怪。 虽然说虎毒不食子,但是你肚子里的孩子,也不是徐振江的吧…… 而且,连他都没想要徐振江的命。 杨淑芬跑过来,张口就是枪毙。 这未免也太狠了吧? 只是投毒而已,而且目标还只是一池子林蛙。 虽然是破坏集体财产,妨碍生产,但又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损失。 就算抓到革委会,顶多是进行劳动改造,哪那么容易就枪毙。 “杨嫂子,谢谢你过来送钱,这一百块我就先收下了。” 林卫东把钱从杨淑芬手里抠出来。 点了一下,交给周晓白之后,开口安慰道: “杨嫂子,徐振江估计就是吓唬一下你,不会真对你下手的,他没那个胆子。” “过两天我也劝劝他,让他少喝点酒,多管一下家里的事儿。” 略带几分敷衍的把人劝回去之后,林卫东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才不会管徐家的破事儿,要不是见杨淑芬是一个孕妇,早就把人轰出去了 “卫东,这钱……太多了,咱们就这么收了?” 林卫东神色平静:“既然是赔偿,为什么不收?又不是施舍。” “做错了事就该付出代价,而且你也别觉得这钱很多,过段时间这钱还得给出去呢。” 周晓白满脸疑惑:“给出去?给谁呀?”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林卫东依旧卖关子。 周晓白也习惯了,问道: “明天中午你想吃什么?这些都是你那个同学寄过来的?” “哎呀,这是什么蘑菇,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她指着袋子里的菌子,逐一的拿出来查看。 “南方的菌子,咱这边没有,中午咱们煮点林蛙吃?听说跟鸡肉差不多,正好把这些菌子加进去。” “啊?这是什么古怪的吃法,还能吃吗?” …… 下午,林卫东正在教周晓白英语单词,院子外头传来了一道又洪亮又急切的声音。 “林卫东!林小子,快出来接你师父!” 林卫东赶紧跑了出去,外面的人果然是便宜师父。 “安师父,我都等你好些天了。” 东安风风火火的,肩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打了好些个补丁的帆布包。 手里拎着的大号牛皮纸包裹,也用麻绳捆的严严实实。 这些东西看上去分量可不轻,压在身上,让老头走起路来深一脚浅一脚。 但是他却精神十足,双眼炯炯有神。 “你应该提前捎个信儿,我去接你。” 走上前,林卫东赶紧接过包裹。 别说,还真沉。 “有什么好接的?像我这样的老头子,多活动活动,反而对身体好。” 哈哈笑了几句,东安刚想伸手去拍林卫东的肩膀,但看到自己手上很多泥巴,又收了回来。 “我这段时间整理出来了不少的好东西,特意给你送过来。” 两人走进院子,周晓白乖巧的捧着一个搪瓷缸子递给他:“安师父,您快喝口水,上屋里坐着。” “哎,好丫头!”东安见了周晓白,笑的眼睛都看不见了。 走进屋里他也顾不上喝水,迫不及待的指挥林卫东,把帆布包打开。 林卫东打开纽扣,往里头一瞧,果然是满满一包的笔记本以及泛黄的线装书。 随手抽了一本书出来,厚厚的笔记本里,密密麻麻全是整齐的钢笔字。 偶尔还能看到人体穴位图以及草药的素描,旁边也有很小的注解。 东安这时候,也在看笔记本。 只不过他是从炕桌上拿起来,上面有一些歪歪扭扭的英文单词。 “东师父,莫非你还看得懂英文?” 见东安看得入神,林卫东笑着调侃。 东安嘴里发出一声哼哼,不屑的说道: “这有什么看不懂的?你小子还真会小瞧人!” 正文 第213章 实战教学 “老头子我学这玩意儿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东安说着,居然还真的念了出来。 虽然听起来不太标准,有些蹩脚,但他确实认识这些单词。 林卫东有点惊奇:“我是真的有些小瞧你了,没想到您老还挺潮流的,连洋人的玩意儿都会。” “早些年,我还认识一个洋人呢,他在京城开了个教堂,没事儿就找我下棋。” “那洋小子可不得了,啥好东西都有。” “我在他那看了不少洋人写的医书,什么血管呀,开刀啊之类的,我都懂。” “你小子可别以为我是个老古董!” 这下子,林卫东是真有点意外了。 还真没想到,这老头子居然懂这么多。 “您当时是什么感受?看了西医,不觉得崩溃吗?” 毕竟绝大部分的中医,其实都是骗人的玩意儿。 毕竟中医的核心理论,是阴阳五行和元气论,这是纯粹的伪科学。 在古代,封建社会很多人连饭都吃不饱,治不死人就行。 就算把人治死了,其实问题也不大。 不可否认,老头是有真本事的,一手针灸术的确有效。 而且手里的某些秘方,虽然没有经过科学的论证。 但是长久以来积攒的经验,也能让他在给人治病的时候起到效果。 但就好比中世纪西医信奉的四液体平衡学说。 就跟中医的阴阳五行一样,那个时候西方的医生认为,人之所以会生病,是因为体内的四种液体不平衡。 这四种液体就是地火水风。 只要想办法让它们平衡,生病的人就能恢复健康。 所以那个时候西医治病也特别的荒谬,多的液体放掉,少的液体补足。 所以才有了大名鼎鼎的放血疗法,以及用一些蛤蟆蚯蚓之类的煮成汤,给生病的人灌进去。 但是后来,西方的科学家发现了微生物,四体液平衡学说,直接就崩溃了。 连带着整个中世纪的西医理论,也要一起崩塌。 原本林卫东还以为,东安是那种特别传统的老中医。 但没想到,他居然也接触过西医理论,甚至了解的还不少。 那他对于中医,又是怎么看待的? 至少这两次接触下来,林卫东感觉他好像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东安端起茶缸,吸了两口,感慨一声:“这茶叶不错。” 然后这才淡淡的说道: “崩溃?有什么好崩溃的,洋人学洋人的,我学我的,为什么要崩溃?” “今天我就教你一个道理。” “这西方的医学也好科学也好,还是咱们东方老祖宗传下来的这些东西也罢。” “你甭跟我说什么科学不科学,理论不理论,这都没有用。” “我是什么身份?我就是个医生,这医术到底科不科学,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通过你的手段,能不能把病人给治好,能不能起到疗效。” “有作用,能治病,那就够了。” 老头这一番话让林卫东沉默许久。 仔细想来,似乎也有一定道理。 就像小的时候,孩子们总认为这个世界非黑即白。 一个人不是好的就是坏的。 某些观念一定是对的,某些观念肯定是错的。 但是随着慢慢长大,就会明白这世界上,远不是分成对和错那么简单。 思维和观念的差异,注定了有些人的想法,永远也不可能达成一致。 反而像老头这样,不去纠结那么多,也许能活得更加轻松? 见林卫东不说话,东安指着那些笔记本。 “这些都是我这些年行医的心得笔记,还有一些家传的典籍,早些年抄录的方子和病例。” “我想着,光是教你认穴扎针有些太浪费了,得从底子里教起。” “你要是真有天赋的话,也能免得这些东西落灰。” “当然我也知道,这里头有些东西很扯,你们这一代人,和我这个老头子不一样了。” “以后你要有机会的话,去学一学西医,把有用的东西学回来。” “医学一道,本就不能固步自封,而是应该融汇百家,取其精华,才能够不断的进步。” 林卫东心头震了震,脸色罕见的认真。 “您说的对。” 东安咕咚咕咚的一口把茶缸的水喝完,抹了一下嘴巴:“对了,你那个二舅哥在哪儿?” “今天我再给他扎一次针,你在旁边看着,好好的学一学。” 林卫东说道:“我去把他叫过来。” “不用。”东安一挥手,“带我过去吧。” 老头也不休息,直接就要往外走。 林卫东赶紧把帆布包里的书拿出来,带着里头剩下的东西跟上。 两人一路来到周满仓家里,余霞这会儿正在院子里摘菜。 看到东安和林卫东,她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这老医生可是关乎她能不能怀孕,自然是格外的热情。 她把人迎到院子里,又赶紧去喊周满仓。 周满仓回家之后,看到东安,心头有些发怵。 上一次针灸,那酸爽的滋味到现在可都还没忘。 “别愣着了,赶紧去炕上躺着!” 东安不耐烦的说了一句,给针具消毒,转头对着林卫东招手: “卫东,你过来看清楚一点。” 他指着几个穴位:“这是足三里,你应该认识。” “这是足阳明胃经的要穴,可以健脾胃补中气,能够让气血强大……” 一边说一边捻针入穴,完全没在乎周满仓的感受。 “师父,这角度和深度,有什么讲究吗?”林卫东及时发问。 “深度自然是因人而异,体胖肉厚要稍微深一些,体瘦的人要浅一些。” “至于角度,通常直刺即可,但有时候也需要平刺或者斜刺,来避开血管骨骼。” “你在看这里,就比如说这个阳陵泉,就要稍稍的向下倾斜,这样更容易循经传导……” 东安细致的讲解,为什么要选择这样的穴位,如何去配伍,针刺的深浅角度,怎么样捻转提插。 以及每次下针,会产生怎么样的感觉。 或酸或麻,或胀或疼…… 当然重点是,这么做的理论是什么。 林卫东有天赋,理解能力也很强,往往一点就透,甚至还可以举一反三。 东安越教越兴奋,感觉这简直是天赐的宝贝,教起来特别有成就感。 注意热情空前高涨的老头,渐渐的偏离了治病的本意。 “看这个地方,同样是足三里,我换一个方式。” “刺一寸,可能是胀的感觉,如果再深一些呢?” 周满仓:…… 他躺在炕上,心中有些不妙的预感。 东安继续操作:“我再深三分,角度稍微偏一点,可能就会有一些酸胀感。” “而且这种感觉,会往脚面走。” 周满仓额头冒出汗水:“是……是这种感觉……” “嗯,我们现在,起针到五分深,然后换一种手法,慢进快出,就会产生麻的感觉,你看他的表情。” 周满仓神色扭曲,不由自主地吸了口气:“嘶……好麻……” “再来,看看这个穴位,如果用震颤法……” “哎呦……好痛,老爷子您别折磨我了!” 正文 第214章 上县城,挣大钱 一根银针,在东安的热情下,来来回回的在周满仓身上的穴位进出、调整。 然后再进出…… 周满仓一开始还会反抗。 但到了后面,他已经满脸发白,咬着后槽牙,双目失神的望着房顶,失去了任何焦距。 然而他越是像一具行尸走肉,东安就越是要询问他的感受。 “现在有什么感觉?” “是不是变麻了?” “有没有感觉到酸胀?” “脚趾是不是有点痛?” 周满仓从牙缝中挤出回答:“差不多吧……” 只是东安这会儿正在兴头上,又哪里会管他的情绪。 “卫东,再来看这个穴位,丰隆穴,可以祛痰湿,我来给你演示一下……” 周满仓脸色彻底绿了。 这些穴位和生孩子有半毛钱关系吗?! 偶尔在门外偷看的余霞,见自家男人这一副“惨状”,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但是她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在外头反反复复的烧水。 林卫东倒是全神贯注的学习,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块干涸的海绵,飞快的汲取着知识填充自己。 结合之前的理论,他领悟的也越来越快,大量的理论知识飞快的吸收,消化。 偶尔看到二哥那张发绿的脸,他虽然感觉有一点愧疚,但是也实在不能打断老头的倾囊相授。 这场教学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安东总算是把要讲的点全都演示了一遍,心满意足的开始起针。 周满仓两股颤颤,如蒙大赦,下炕的时候感觉像是从刑场上走了一遭,人都快虚脱了。 余霞连忙带着他到外面喝水。 “走,趁着现在天还没黑,我再跟你讲讲一些方剂和病例。” 东安婉拒了吃饭的邀请,和林卫东一起回家。 他急匆匆的拉着林卫东,开始翻开那些厚重的笔记。 从理论的基础开始,阴阳五行、肺腑经络、气血津液…… 然后便是诊断方法,比如望闻问切,辨证论治,汤头歌,药性赋。 当然这些其实林卫东早就在老张头那里学过了,这会儿只能算是复习一遍。 之后的疑难杂症病例,以及诊断思路和用药心得,其实才是干货。 这些东西,繁杂深奥,不能说是浩如烟海,但也可以称得上是林林总总。 之前跟着学针灸的时候,林卫东表现的还不怎么突出。 等这会儿,学这些内容,他展现出了惊人的学习能力。 几乎是东安讲一遍,他就能记住并且理解,有时候甚至还能提出自己的疑问。 有些问题,就连东安都觉得受到启发。 “你这个思路,确实有点意思。” 他激动的拍着大腿:“像你这样的,就该跟着我学医,以后肯定能把我们东家的医术发扬光大!” 他看着林卫东,目光火热,就好像在看一块瑰宝。 甚至恨不得把肚子里的知识,一夜之间全部灌输给徒弟。 这一教一学,时间过得飞快,直到月上中天,夜色深沉,万籁俱寂之时。 屋子里的煤油灯噼里啪啦的轻微爆响,终于打断了东安高亢的精神。 这时候的周晓白早就已经熬不住,蜷缩在炕角睡着了。 东安回过神来,想要喝水的时候发现天色已经这么晚了,终于感觉到了疲惫。 “哎呀,都这么晚了?” 他慌张的站起来,手忙脚乱的收拾桌子上的笔记。 “就到这里吧,我得赶紧回去了。” 林卫东有点吃惊,赶紧把人拦住: “您好歹也是我师父,这大半夜的让你回去,别人知道了恐怕还会以为我虐待老头。” “你在这住一个晚上,明天再回去也不迟,我和晓白打个地铺,你睡在炕上。” “这可不行。”东安的脑袋摇的像拨浪鼓: “我得赶紧回去,明天一早约好了给一个老病人复诊,可不能耽误他的时间。” “再说了,我又不是没走过夜路,没事的。” 林卫东哪能放心:“这黑灯瞎火,走山路也太危险了,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你送我?那你自己再找回来,恐怕天都要亮了,还是算了吧。” 老头的态度很坚决,带着空空的帆布包,背在身上: “平常没事多看看,你别担心我,今晚上月亮挺明亮的,我看得见路。” 任凭林卫东怎么劝,甚至周晓白都被吵醒了,跟着一起挽留,他铁心要走,说什么也拦不住。 只能说这老头的脾气是属牛的,犟起来真是谁也劝不了。 “行了,你们俩都别送了,回去歇着吧。” 推开院门,倔强的身影变得孤单,很快就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中,消失不见。 只有脚步声渐行渐远。 林卫东站在门口,望着老头离去的方向,沉默了许久。 夜风微凉,但这会儿他的心却暖呼呼。 直到周晓白在屋子里呼唤,林卫东这才轻轻的关上院门,插好插销,回到屋里。 一夜无话。 接下来的几天,大队部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林卫东和陈贵荣两个人,一个是大队会计,一个是大队长,两人抬头不见低头见。 但是见了面之后,彼此又都心照不宣的刻意保持距离。 陈贵荣不再像前几天那样,见谁都拽的跟二五八万一样,时时刻刻昂着头。 但是面对林卫东的时候,他总是摆出一副冷漠的表情,能不搭理就不搭理。 就算要说话也是简短生硬,透着一股子别扭。 林卫东对此毫不在意,反而落得清静。 他天天在忙自己的事儿,不是整理账目就是去卫生所坐诊,又或者阅读安东留下来的那些宝贵笔记。 每天,迎着朝阳练武,伴着余晖给媳妇儿上课。 日子忙碌又充实。 只是冷眼旁观,还是难免发现陈贵荣这些天明显憔悴了许多。 眼袋浮肿,经常唉声叹气,眉头紧锁,心中像是揣着一块大石头。 而且,他也经常对社员发脾气,动不动因为一件小事就把人骂的狗血淋头。 见他一脸菜色,林卫东心中了然,只怕是因为赔了一百块钱,所以伤筋动骨。 这些日子恐怕晚上睡觉都睡不着吧。 时间一晃,就是一个星期过去了。 十一月中下旬的时候,后院里应该的雪蛤油,已经开始变得又脆又硬,陀螺仪出一股淡淡的橙黄色。 “差不多了,咱们去叫人吧。” “一起去县城,挣大钱!” 正文 第215章 卖雪蛤油 后院的雪蛤油,散发着一股特有的腥气。 但是晾干之后又有一种醇厚的香味。 林卫东检查过,觉得这雪蛤油的品质,算不上多好,但也不算太差。 勉强能够达到中等水平。 第一次制作雪蛤油,有这种水平其实已经很不错了。 也多亏了林卫东早早的就开始准备食物,抓蚊子养虫子,把雪蛤喂得肥肥胖胖。 当然周家几个弟兄也是出了大力气的,几乎天天都去地里刨蚯蚓,抓蚂蚱,捕飞蛾。 余霞平常没事的时候,则是会按照林卫东教的那样。 把豆饼、米糠、麦麸用温水泡软,用红薯藤或者白菜叶,做成糊糊状的饲料。 或者是煮一些红薯土豆泥,加上玉米芯磨成粉来代替。 说起来,她一开始很反对,觉得这完全是在胡闹。 但随着蛙池里的雪蛤越长越大,她反而变得比谁都上心起来。 有时候还会去池塘稻田,打了水里的小虫子,或者是捞水草,放到蛙池里。 所以蛙池里的雪蛤,出油率相当不错。 周晓白出去了一趟,带回来自家四个哥哥以及二嫂余霞。 他们全都眼睛放光,满脸期待。 林卫东细心的把雪蛤油用油纸包分装好,再整齐的码进一个背篓里。 底部和周围还放了厚厚的软件防止磕碰。 “这分量可不少啊,也不知道能卖多少钱!” 高满囤掂了一下背篓,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紧张。 这可不仅仅关乎着几人大半年的心血,还关乎着他能不能风风光光的娶媳妇! “咱们快走吧,早去早回。” 林卫东淡定很多,招呼周家兄弟,一路迎着晨曦的微光,踏上了前往公社的土路。 一路上大家伙的讨论就没停过,话题完全是围绕着雪蛤油,到底能卖出多少钱来打转。 余霞说挣了钱,要扯多少布做衣裳,买多少肉,还盘算着找李木匠打个梳妆台。 周家兄弟则是实诚的多,一个个都盘算着存起来,攒大钱之后盖房子。 林卫东听着好笑,偶尔附和几句,心中却有着自己的打算。 众人来到公社,又辗转到达县城。 此时已经是日上三竿,县供销社里人不算多,但是远比公社的气派多了。 林卫东让大家在门外稍微等待,自己则是进入办公室,去找高鸿秋。 “高大哥,在忙不?” 见人就坐在办公室里,似乎在喝茶看报,他笑着走上前给人散了根烟。 上次来高鸿秋好像也是在喝茶看报? 这工作好像比自己想象的要清闲一些…… “小林?你怎么来了,快坐快坐!” 高鸿秋推了一下眼镜,显得很是热情。 上次林卫东结婚,他和杨秀一也去参加了,自然知道这位下乡知青,能量不小。 就冲知青办的王主任给他主婚,他也不可能怠慢林卫东。 林卫东笑着说道:“上次我从这里,抄了一份雪蛤的养殖手册,你还记得不?” “今天我是过来卖雪蛤油的。” 说完他招呼门外的人带着背篓进来。 接着在他们紧张的注视下,林卫东打开油纸包,露出了里面硬脆的淡黄色雪蛤油块。 “您看看,这雪蛤油,供销社收不收?” 高鸿秋一看见背篓里成块的雪蛤油,顿时瞪大眼睛,相当吃惊的弯下了腰。 他捏下来一小块仔细看了看,然后又闻了闻: “这真的是雪蛤油?” “你真养出来了?!” “是啊,得亏了家里人帮忙和大队提供便利。”林卫东谦虚的回道。 高鸿秋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虽然他没吃过这玩意儿,但并不意味着他不了解。 青松县国营药材站,以及桦安地区供销社的高档滋补品专柜,都能见到这玩意儿。 听说在其他地方,已经有社员开始上山大肆捕捞,并且因此赚了大钱。 而雪蛤油,随着需求量越来越大,也越发的物以稀为贵。 甚至他都听说,上头会用这个东西来招待外宾和干部。 前些天,供销社的吴主任还开了个会,说他们青松县,也要鼓励社员们,去山上抓雪蛤。 结果今天,就有这么一大坨雪蛤油,戳到了他面前。 “你这……这些雪蛤油,有多重?!”高鸿秋声音都有些打颤。 “来之前我称了一下,差不多有十斤。”林卫东回答。 “多少?!” 高鸿秋提高音量,倒吸了一口凉气。 “十斤?!” “林卫东同志,你确定没有和我开玩笑?” “十公斤的雪蛤油,你得养多少林蛙?一开始是养了多少蝌蚪?!” “按照手册上说的,养到最后,能有两成存活率,就谢天谢地了!” “你这……难不成一开始就养了五六万只?!” 他实在很难相信,一个直接莽上去养林蛙的人,能达到如此规模。 别的不说,这么多林蛙,每天该吃些什么呢?! 林卫东打了一个哈哈,摇了摇头: “高大哥,你觉得可能吗?” “五六万只林蛙,我上哪儿找那么多蝌蚪去?最开始我是养了一些林蛙生蝌蚪,但也不可能生这么多呀。” “而且这么多,我可没东西喂。” “我其实也就养了大概一万只吧,之所以存活率这么高,可能是因为运气好。” “我挖出来的蛙池,环境碰巧比较的适合,再加上平常精心伺候,今年也还算风调雨顺。” “所以侥幸,才有了这些收获。” 这话半真半假。 实际上受限于眼下这个时代的技术条件,可以说林蛙的存活率,的确是低的可怜。 而他之所以会有这么多的收获,主要还是“初级御兽术”帮了大忙。 虽然他并没有契约,但是靠着这个能力,它能够对于林蛙的状态有一种模糊的感应。 比方说林蛙需要什么样的环境,缺不缺水,湿度够不够,是不是饿了…… 正是因为有这种模糊的反馈,所以他才能进行比较精准的调控。 当然,这是他的秘密,自然是不足以与外人道。 找了个借口敷衍后,高鸿秋仍然是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冲出办公室,冲着隔壁喊道: “张梅!你快过来看看,有事儿和你商量!” 很快,就有一个看上去中年的妇女,闻声跑到了办公室。 高鸿秋指着背篓里的雪蛤油,严肃的说道: “张梅同志,你看看,这是青山屯的林知青同志。” “他养殖林蛙取出来的雪蛤油,足足十斤!” 正文 第216章 巨款与表扬 这位女采购员,也是个识货的。 拿起来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点头说道: “这东西可是稀罕货,虽然咱们供销社可以收这个,但确实还是头一回。” “色泽淡黄,干燥度也挺好的,品质还算可以。” 她扭头看着林卫东,问道:“你们是青山同大队的人?你是下乡知青?” 林卫东点了点头:“是的。” “青山屯……”她琢磨了一下,露出笑容: “这可真是巧了,我有一个远房的表弟,也在青山屯大队下乡,他叫赵宇峰,你认识不?” 此话一出,林卫东认真的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位叫做张梅的女采购员。 他记得赵宇峰好像确实有一个远房亲戚在县城的供销社工作,看来就是此人了。 林卫东脸上露出热情灿烂的笑容,咬着牙说道: “那肯定认识啊,你不知道,赵宇峰同志跟我的关系好着呢。” “我们,可是过命的交情!” “你应该就是他说的那位表姐?确实是很巧。” 这话听起来有些夸张,特别是说起“过命的交情”这句话的时候,更是略带一丝深意。 他和赵宇峰,的确是过命的交情。 只不过,是徐国强的命。 张梅听了林卫东的话,笑容也多了几分真诚: “真的呀?那小子还算老实吧,他都大半年没来找我了,是不是又给大队添了什么麻烦?” “没有,赵宇峰同志表现很好,这半年来干活踏实,积极向上,跟我处的跟亲兄弟一样。” “是吗?”张梅有些意外,“那就好,以后还得麻烦你多照顾他。” 说完,她主动对着高洪秋说道:“雪蛤油数量稀缺,而且是属于滋补珍品。” “正好我们也准备把这个东西纳入全县的药材调配计划。” “所以这个价格,你看是不是应该好好的商议一下?” 高鸿秋本来就特别想收购,而且也有意照顾林卫东。 他附和道:“现在的政策是鼓励社员和知青发展副业,收购价格确实得好好的商议一下。” “现在这类的山货药材,正是上头大力收购的时候,品质好的雪蛤油,最多都能卖到一百八到两百块一公斤!” “这可是天价!” “不过卫东你这个品质还是差了一点,我给的建议是,一百五十块一公斤。” “你看怎么样?” 一百五十块一公斤,这次一共带了十斤,也就是五公斤过来。 全卖出去的话,能卖七百五十块! 这个价格一出来,林卫东也觉得有些夸张了。 虽然换成其他人,挣这个钱却没有这么轻松,而且估计看在他是头一个人的份上,还稍微拔高了一些收购价。 但是这一笔钱依旧让他惊到了。 连林卫东都如此,更别说其他人。 周家兄弟们一个个呼吸粗重,余霞眼珠子都红了。 她下意识的捂住胸口,感觉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一时之间,只能艰难的吞咽着口水,脑袋里面嗡嗡作响,这个天文数字不断的在脑海里面浮现。 高鸿秋见了他们的反应,笑着说道: “你们也别高兴的太早,我只是给了一个建议的价格,这事我可做不了主。” “你们先在这等一会儿,我去请示一下我们的吴主任。” 这么一大笔钱,确实需要主任点头。 很快,县供销社的主任吴奎,就匆匆的跟着高鸿秋走了过来。 他是一位看起来四十岁上下,颇为精明能干的中年人。 仔细的检查了一下雪蛤油,又听了高鸿秋说明情况。 特别是当他得知林卫东是下乡知青,从县供销社抄录了养殖手册,平常养殖的时候也没有耽误集体劳动。 养殖林蛙,不仅经过了大队的批准,也并没有占用任何的集体资源,脸上顿时露出灿烂的笑容。 “好!林卫东同志,了不起啊!” 他声音洪亮,指着雪蛤油: “你在我们县供销社手册的指导下,能够发展集体副业,可见上山下乡政策,是完全伟大且正确的。” “现在的国家政策是以粮为纲,但是也鼓励社员们在农闲的时候,发展符合政策的副业。” “找山货搞养殖,都是特别好的路子。” “看到你作为一位下乡知青,能够响应号召,积极开动脑筋,利用业余时间做生产,为国家和集体创造财富。” “这份精神十分可贵。” 吴奎越说越是高兴,已经想好了如何利用这件事情写报告,给自己争取功劳。 一位下乡知青,有县供销社的指导手册,搞出了这么有经济价值的副业。 实在是没有比这个更正确的事情了。 这完全就是一份白捡的功劳。 所以这会儿,但笑容格外的真诚。 “我代表县供销社,同意收购你的雪蛤油。” “就按一百五十元一公斤的价格收购!” “而且这件事,还要在你们公社和大队的宣传栏上进行表扬。” “让广大的知青和社员同志,都知道你的先进事迹,并且以你为榜样!” 张榜表扬! 周家兄弟和余霞听到了这话,激动的简直要晕过去。 周晓白在一旁,也是满脸红晕,觉得脸上倍有光彩。 他们刚才因为一笔巨款而剧烈跳动的心,此刻又被一种更大的荣誉感填满。 在如今这个年头,能上光荣榜,被集体表扬,远比挣一笔大钱更让人开心。 就连余霞这样的人,也不例外。 林卫东其实不太乐意出这个风头,但是他也知道,并不是他需要这份荣誉,而是吴奎需要。 所以他只能装出一副激动的表情:“谢谢吴主任!” “是咱们供销社,给我的激励,以及生产的社员们,给了我病理的条件,所以我们才能做出一点成绩。” “以后我们肯定会更加努力,绝对不会辜负领导的期待,争取贡献更多的力量。” 这话说的得体,吴奎笑容更深: “好!年轻人就该像你这样,有志气有冲劲儿!” 在吴奎的关照下,手续办的很快,钱款也是当场结清。 厚厚的一沓大团结,用牛皮纸信封装着,郑重的交到了林卫东手里。 “卫东,这可不是一笔小钱,说实话连我都有些眼红了。” “你是个聪明人,我想你应该明白,我是什么意思。” 拿到了钱,高鸿秋在旁边隐晦的提醒。 正文 第217章 亲兄弟,明算账 林卫东当然清楚,高鸿秋是在提醒他。 别被这笔钱蒙了眼睛。 作为集体的一份子,他要是敢私吞这一笔钱,保不准就会被人举报。 当下的分配原则,用一句话可以概括: 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自己的。 一般来说,个人借着大队的名义搞副业。 最后的收获并没有固定的分配比例。 但是整个养殖雪蛤的过程,几乎都没有让外人插手。 也没占用集体资源。 因此,留给自己的这部分倒是可以稍微多一些。 实际上根本就不用提醒,他早就已经盘算好了。 给大队上交百分之二十的收益。 再拿百分之二十的收益,作为社员的分红。 这样一来,不但兼顾了当下集体制度的要求,也能让个人的付出有所回报。 他自己拿百分之六十少。 这已经不算少了! 要不是因为他在大队有一定的地位,是大队的会计,说话有一定的分量。 假如他什么背景都没有,只是一个普通的知青。 别说六成,那恐怕连一半都留不下来。 林卫东冲着高鸿秋道谢: “高大哥,多谢你的提醒,你放心吧,规矩我都懂。” 高鸿秋这才放心。 他之所以提醒,也是因为害怕。 别到时候主任报告打上去了。 林卫东却因为舍不得钱,和社员闹出矛盾,最后被人举报。 那可就被啪啪打脸了,他们供销社也会成为一个笑话。 到时候非但没有任何功劳,说不定反而会被记上一笔。 不过与此同时,高鸿秋心中也有些感慨。 这年头的东北农村,因为地区发展的差异。 各地的工分价格也不尽相同。 但是放眼全国,东北这个地方发展的不差。 平均下来基本上一个青壮劳力,一年到头能挣个一百五到两百块。 可是林卫东来了这一趟,直接就挣了七百五十块钱? 虽然还要分出去一部分,但剩下的钱也不少了。 要知道这仅仅只是发展副业! 林卫东这个时候,又笑着对吴主任说道: “吴主任,还有个事情,我想请教一下。” “我们大队附近山多林密,野生林蛙也不少。” “我想组织大队的社员,在完成集体劳动的前提下,利用空闲的时间。” “去山上抓林蛙。” “到时候统一加工成雪蛤油,再来这边卖一次,行不行?” “当然了,野生的不管是数量还是品质,都不可能比得上精心养殖的林蛙。” “但这也是让社员们利用农闲时间,发展集体副业,增加集体收入的一个路子。” “人多力量大,可以为国家和集体创造更多的财富。” 吴主任心情正好,听到了这话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一下来。 “行啊,当然收。” “不光是你们,咱们县城其他的大队也是一样。” “要是能带来符合政策,质量过关的农副产品,县供销社都会统一收购。” “不过回去之后可得好好的制定一个章程。” “要注意安全,有计划的调动集体力量。” “唉,谢谢主任!”林卫东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真诚。 又寒暄了几句,他带着依旧处于懵圈和激动状态的人,离开了供销社办公室。 走到供销社的院子里,周满囤就再也忍不住了,压低声音兴奋的搓手: “卫东,你快掐我一下,我真不是在做梦吧?” “我的老天爷啊,七百五十块!!” 其他几个人,比如余霞,也眼巴巴的看着林卫东,眼神无比火热。 周晓白像只骄傲的大公鸡,脸上泛着红光,死死搂着林卫东的胳膊不肯放。 林卫东看了看四周,带他们走了一个相对僻静的墙角。 在众人几乎要屏住呼吸的注视下,他熟练的数了一遍大团结。抽出四沓。 每一沓都是十张,整整一百块。 “来,咱们分钱。” “不过我丑话说到前头,这钱恐怕怎么分,都会有人有意见。” “所以我不搞公平公正这一套,怎么分只按我自己的想法来。” “你们有谁不满意的话,等到来年开春,也可以自己养林蛙,自己挣钱。” 虽然这话说出来,有一点伤感情。 但是这话必须要说。 亲戚别共财,共财合不来。 关系再好的人一旦掺杂上了利益,就会容易出现分歧,最后导致关系破裂。 这钱如果是按贡献分的话,那他肯定是要拿大头。 其次就是周满囤两口子,最后才轮得到其他人。 但是贡献,很难具体的量化,实际上大家都很辛苦。 恐怕没人觉得自己的付出比别人少。 所以这对于分的少的人,明显不公平。 如果是按户来分,一共就三户。 这对没有结婚的人来说更不公平。 所以林卫东干脆提前打了个预防针。 他给了周满囤一份,周满仓一份。 又给了周智勇,周向阳各一份。 “你们四兄弟,一人一百,剩下的是我的,没意见吧?” 周满仓拿着一摞票子,手都有些发抖。 他哪里会有什么意见。 这会儿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得挣多少工分,才能攒得下这么多! 挣钱和攒钱,完全就是两个概念! 余霞也差不多,倒是没什么不乐意的情绪。 实际上能分一百,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她和林卫东有什么关系? 说好听一点,她是林卫东的二嫂。 说难听一点,屁的关系都没有。 周家几个弟兄,起码还能称得上是舅哥,毕竟他们是周晓白亲哥哥。 但她和林卫东可就真的是非亲非故了。 如今能有点关系,还是沾了自家男人的光。 再加上她其实原本就没多大的期待。 所以如今能分一百块,已经大大的超出了预期。 其他几个人,表现也没好到哪里去,一个个的难以置信,看着手里的巨款,只知道傻乐。 唯独周智勇,算了一笔帐,蹙起眉头: “卫东,其实我们也没干啥,这也太多了……” “你这一下子就分出去四百块,手上只剩下三百五十块了吧?” “给集体上交一百五十块,你再拿一百五十出去分红,剩下的岂不就只有五十块了?” “合着你忙了这么久,收入连我们都比不上啊?” “这怎么行……” “你就拿着吧,这是你们应得的。”林卫东语气诚恳: “没有你们天天抓虫喂食,早上喝水晚上守夜。” “靠我一个人哪能有这么大的收获?” “别忘了,一开始的池子都是你们挖的,我一个人哪里忙得过来?” “至于我的收入,你也别操心了,我有自己的打算。” “赶紧把钱收起来,财不露白!” 余霞在旁边插话:“就是!” “卫东不比你聪明,还能让自己吃亏?” “你就别矫情了!” 正文 第218章 撞个满怀 余霞虽然没有直接拿到钱,但是钱在周满仓手里,也是一样。 她脸上笑开了花,嘴里不停念叨着: “还是卫东有本事,这可真是多亏了卫东!” “我们去割斤肉,好好的庆祝庆祝吧!” 能从她这么抠门的人嘴里,听到这句话,简直比挣钱还稀罕。 兄弟们怀里揣着巨款,心情激动,走路都有些发飘。 周向阳更是完全没看路,一直摸着自己的胸口傻乐。 在离开供销社的时候,他一个没注意。 结结实实的撞上了一个刚从拐角走来的人。 他“哎呦”一声,对方也轻轻的“呀”了一下,被撞的退了两三步。 这是一个穿着体面的袄子,围着红围巾,脸蛋圆乎乎的姑娘。 她被撞了,没什么事儿,反倒是周向阳。 心神不宁,下盘不稳,一屁股摔在地上。 “对不住,对不住!” “同志你没事儿吧?刚才我没看路!” 周向阳慌张的爬起来,对着姑娘鞠了个躬,脸臊的通红。 青年男女拉个小手都要被批判的年代。 他刚才几乎是结结实实的和人抱到了一起。 这会儿自然是觉得,非常的对不起人家。 这姑娘也没被撞疼,只是吓了一大跳。 她看了一眼满脸窘迫,鞠躬道歉的周向阳,脸上飞起两团红云。 她没说什么,只是小声的道了一句:“没……没关系。” 说完就像是受惊的野猪一般,吭哧吭哧的,钻到了供销社院子里头。 周向阳愣在原地。 看着胖姑娘消失的背影,挠了挠头,觉得莫名其妙。 “我是不是给她撞傻了?” “又不是遇到了老虎,这女同志跑这么快干啥……” 林卫东眼尖,早就认出了刚才的胖姑娘,是高鸿秋的女儿高宝玲。 不过她怎么变得更胖了一些? 皱起眉头,林卫东说道: “可别乱讲,谁是老虎还不一定呢,你以为你打得过她?” “刚才被撞到地上的人,可不是她。” 不过林卫东确实也有点疑惑,这人怎么一眨眼就跑的没影儿了? 刚才他还想打个招呼来着。 明明上次见面,高宝玲是个挺大方的姑娘。 她妈还让帮忙,找个对象相亲来着。 怎么今天见了周老四,跟见了鬼似的? 不过有点小插曲,他也没太往心里去。 兴许人家姑娘是害羞了,或者有什么急事儿呢? “走吧,咱们去买点东西。” “好不容易来趟县城,手里又有了钱,可别太省,至少给爹娘买份礼物?” 手里有了钱,底气就是足。 虽然周家几个兄弟平日里节俭惯了,但这回手握巨款,也难得大方了一回。 有的买水果糖,有的买花布,也有的买火柴肥皂。 周智勇更是称了两斤糕点。 得亏他们去黑市淘了一些票,不然想采购一番还真不容易。 至于余霞,虽然兴奋的在供销社里转了半天,嘴里盘算着买这买那。 但她最终也只是扯了几尺蓝布,买了半斤盐,一瓶酱油。 最后还咬牙买了一小瓶雪花膏,嘴里念叨着: “这东西也太金贵了,可得省着点用……” 说到底,她还是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心里装的都是整个家。 要不是没钱,有多少人愿意扣扣搜搜的过日子呢? 林卫东和周晓白也买了些日用品。 虽然每个人买的东西不是特别的多。 但零零散散加起来,也是大包小包,颇为的壮观。 看着一堆东西,再想想回去的遥远路程,林卫东开口说道: “咱们这么多东西,拎回去人都得累傻了。” “我看还是雇辆车吧,也享受一下。”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 赚了大钱就得炫耀,雇一辆马车,也威风一些。 林卫东熟门熟路的,来到雇车的地方,找了半天才找到马双喜。 他正靠在一棵树下打盹儿。 “马大哥,还记得我不?”林卫东上前招呼。 马双喜睁开眼睛,一看是林卫东,顿时热情的跳了起来: “唉哟,是林老弟呀,怎么会不记得呢!” “三个月前,我们俩不还见过面吗?” “你这是又来县城办事?” 马双喜对林卫东,印象颇深。 因为他不仅出手很大方,而且还经常来县城。 一般的乡下社员,其实很少进县城,有什么事儿一般公社就能解决。 “是啊,今天又得麻烦你一趟。”林卫东笑着递了一根烟过去。 “瞧你说的,这有什么麻烦的,我还得感谢你照顾我生意呢。” 马双喜接过烟,喜滋滋的别在耳朵上,赶着牛车跟在林卫东身后。 找到了周家几个人,他帮着把东西往车上搬。 又见一群人脸上带着喜气,攀谈道: “林老弟,你们这是有啥喜事儿?买了这么多好东西。” 林卫东笑了笑了: “也没什么,就是一起忙活了一些副业。” “卖了一些山货,挣点小钱补贴家用。” 病牛还是怏怏的没什么精神,不疾不徐的往前走。 周晓白和余霞两个女人跟着货物坐在牛车上。 出了县城,双方有说有笑。 周家兄弟们心情好,马双喜又是个会说话的,所以越聊越是火热。 谈到开心时,林卫东趁机询问道: “对了,马大哥,我记得你上次说过,你是马家堡子的人,对吧?” 马双喜点了点头:“对呀,咋了?” “那可巧了。”林卫东伸手指着旁边的周满囤: “我这三哥,说了一门亲事,女方就是你们大队的人,叫什么来着?” 周满囤不好意思地补充道: “叫马文娟。” “对的,就是这个名儿,之后去相看,送东西,恐怕还得用您的车,你说这巧不巧?” 马双喜动作顿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 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 “马文娟,我知道啊,是马老歪家的闺女。” 打了一个哈哈,他又说道: “那姑娘我见过,人长得挺周正的,干活也是一把好手。” “娶回家肯定是个会过日子的人,不亏!” “到时候要用车,尽管来找我。” 马双喜坐在车头,众人自然是没有注意到这一瞬间的异常。 林卫东也没看见。 他时不时的,目光瞥向前头那头病怏怏的牛,眼神带着一股火热。 仿佛眼前的并不是什么生了病的牲口,而是稀世珍宝。 正文 第219章 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 旁边的周晓白注意到了,自家男人略显诡异的一幕。 她悄悄的扯了扯林卫东的袖子,悄咪咪的问道: “你看啥呢?这牛病殃殃的,有什么好看的?” 她其实早就想问了,为什么雇车非要顾一头病牛。 本来她还以为,是林卫东想要照顾熟人的生意。 毕竟一看就知道他和这个马双喜认识。 但是这会儿,用这种眼神看着这头病牛。 周晓白实在有些无法理解。 林卫东收回目光,凑到周晓白耳朵边压低声音,半真半假的说道: “我看这头牛挺不错的,骨架大,底子也挺好。” “虽然得了病,但是没准能调理好呢?” “到时候也是一件功德。” 周晓白闻言吓了一跳,嗔怪的捶了他一下: “你可别做梦了,哪里还允许私人买牛?现在都是集体生产!” “再说了,一头牛得多贵呀,就算是生病了肯定也不便宜。” “买一头病怏怏的回去,万一死了,钱不就打水漂了?” 林卫东嘿嘿一笑,没有过多解释。 倒是前头赶车的马双喜,闻言回过头来,认真的说道: “这头牛其实确实是个累赘,一直以来都干不了重活,只能拉拉车。” “实际上每年喂养它都需要消耗不少草料,大队的人早就看这头牛不耐烦了。” “卖这头牛自然是不可能的,集体财产神圣不可侵犯,个人没有处置权。” “不过小林兄弟,你真的能治好这头牛?难不成你是兽医?” 马双喜语气疑惑,他记得这人不是下乡知青吗? 林卫东摇了摇头: “我不是兽医,不过我确实是大队的赤脚医生,最近也在研究相关的医术。” “不过你也别当真,我就随口那么一说。” 马双喜若有所思,叹了一口气。 旁边的周晓白也只当是林卫东挣了钱心情好,在和她开玩笑,便也没有多理会。 她跳下车来说道: “卫东,你也上车坐一会儿?” 林卫东没有矫情,爬上牛车。 大家轮流坐车,一路上欢声笑语不断。 到了青山屯,不少人都见到了他们坐着牛车回来,车上还有许多东西,顿时瞪大了眼睛。 等牛车来到了周家院子外,后面已经聚了一群人。 林卫东先让大家带着东西回去,自己则是直接走向了大队部。 他召集了刘少平,陈贵荣和刘胜利,叫他们来大队部开会。 刘少平一进屋子,就笑着招呼: “卫东,看样子你卖了不少钱,听说你是带着一堆东西回来的?” 实际上,虽然很多人并不觉得林卫东养蛤蟆真能挣大钱。 但他们对于此事的关注却一点也不少。 知道今天是林卫东去卖蛤蟆的日子,很多人都等着看笑话。 但是,拉了一车东西回来后,很多人笑不出来了。 面对好奇的打量,林卫东直接掏出了县供销社开具的收购单。 轻飘飘的放在桌子上。 刘少平和刘胜利好奇的凑上去看,就连陈贵荣,都跟在后面瞄了一眼。 上面清楚写着: “收购雪蛤油五公斤五公斤,合计人民币柒佰伍拾圆整”。 还盖着红彤彤的公章。 看到这行字,他们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至极。 刘少平嘴巴能塞得下鸡蛋,哆嗦着开口道: “多……夺少?!” “七百五十块!”刘胜利跟着感慨: “卫东,这养蛤蟆……居然能这么值钱?!那我们还种什么地呀!” 就连陈贵荣,脸上也满是嫉妒,心中盘算着,这些钱能抵得上多少工分,能买多少斤猪肉。 一想到自己讨厌的人居然挣了这么一大笔钱,他的心就像是被刀子割了一样。 脸色变得铁青,嘴唇死死抿着,一股邪火噌噌的往心里冒。 将三个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林卫东慢悠悠的说道: “这笔钱,我是这么打算的。” “按照规矩要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 “但是养殖林蛙,从头到尾我也没让大队的人帮过忙。” “没占用过大队的一点资源。” “所以比例上,肯定不可能太高。” “我会拿百分之二十,也就是一百五十块,上交给大队集体,作为大队的集体费用。” 眼下的公社体制,是三级所有,队为基础。 生产大队作为一个集体所有单位,收入的来源主要是包括上交的提留,大队自营的副业收入。 而这些集体资金,一般是用于扩大再生产。 比如说买农具,种子化肥,或者是牲畜。 林卫东刚下乡那会儿,第一次出来逛就看到了大家在打夯,说是要修牛棚。 如今一年都过去了,牛棚早就修好了,但牛却不见踪影。 不就是因为大队账上的钱不够嘛! 除此以外,公账上的钱,还要用来兴办集体的福利事业。 比如照顾老人,采买医疗物资,修缮广播站。 另外就是用来承担上级下达的各项任务,所需要的费用。 还要用于储备粮,来备战备荒。 听说林卫东要上交一百五十块,刘少平脸色顿时一喜。 有了这笔钱,大队就能养牛了! 这也算是他的一笔功劳,证明他比徐振国更加有本事。 更适合当这个大队长! 林卫东等到众人消化这个消息,又继续说道: “另外,虽然大队没怎么支持我,但也没给我使绊子,所以还是得感谢大家。。” “尤其是陈大队长,更是时时刻刻的惦记着我的蛙池,我一直没忘。” “所以啊,我决定再拿一百块钱出来给大家分红。” “另外我后院池子里,还有已经风干了的几千只林蛙。” “也给大家分了!” “钱不多,蛤蟆肉也不多,主要是想让大家沾点喜气,尝一尝鲜。” 这是自谦的说法,平白无故得这么多的好处,社员们估计都得乐疯。 这一下子,大家都坐不住了。 刘少平和刘胜利两个人,一方面被林卫东的大手笔所震撼。 另一方面,又觉得这下大队一定会很热闹。 林卫东以后在大队的地位,恐怕是无人能比。 “卫东……你这……真是好样的!” “是啊,你这思想觉悟真是没得说,社员都会感谢你的!” 相比这两人,陈桂荣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刚才林卫东特意点了他的名,说什么时刻惦记着…… 这分明是在讽刺他呢! 现在又说要拿一百块出来分红! 一百块啊! 刚好是他之前赔偿的金额! 这分明就是故意的! 这是想用他赔出去的那一百块来收买人心,打他的脸! 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钱,被林卫东拿出来做好人。 这让他快要肺都快气炸了! 然而林卫东却仿佛没看到择人欲噬的目光,反而话锋一转,开口说道: “不过呢,这是我之前的想法,现在我改主意了。” “我觉得,这一百块分出来。” “咱们大队一百五十四户人家,一个人也就六毛四分钱。” “不如……” 正文 第220章 买两头大肥猪 “不如用这笔钱,买两头大肥猪。” “如果钱不够的话,我自己再添一点,咱们办个席,好好的吃一顿。” “你门看怎么样?” 给社员分钱,到每家每户手里太过零碎。 几毛钱顶多买点生活用品。 比如买点盐,买点酱油什么的,很难改善生活。 所以还不如直接拿钱买猪,办一场席,让大家能一起吃顿肉。 这可是看得见摸得着,能吃进肚子的东西。 比起几毛钱来说,更容易让社员们记得他的好。 除此以外,如今这年头一年也难得见到几次荤腥。 让全大队的老少爷们聚集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吃顿饱饭,也能提高凝聚力。 如果选择分钱的话,几毛钱大家能记多久呢? 但如果是在继续资源有限的年代里,一起热热闹闹的吃一顿猪肉宴。 这种美好的记忆,只怕是很多年后,都会有人怀念。 所以,一听说要买肥猪,分肉吃。 别说是刘少平和刘胜利。 就连正在气头上的陈贵荣,都下意识的舔了舔嘴唇。 这几天,他可是没有怎么正经的吃过饭。 毕竟家里的积蓄都都拿出来赔偿了,外面还拉了不少饥荒。 所以他家里现在连吃饭都成问题,更别说吃肉。 而且他敢反对吗? 反对林卫东给社员分肉? 这消息要是传出去,只怕他会立刻成为全大队的公敌。 别说屋子里的刘少平和刘胜利不会答应,社员们更会把他生吞活剥。 林卫东这一手简直玩的太妙了! 所以这会儿,他只能咬着牙,脸色憋得由红转紫,再由紫变青。 活脱脱像是开了个染房。 “陈队长,我这个提议,你有什么意见吗?” 偏偏这个时候,林卫东还笑眯眯的询问。 陈贵荣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挺好的……我没意见!” 方案全票通过。 …… “哎哟,养蛤蟆居然真能挣这么多钱?” “彩霞,你这个女婿不得了,还是晓白有眼光啊!” “得亏当初没有嫁给徐国强,要不然现在恐怕肠子都得悔青了!” “说起来,徐国强那小子到底跑哪里去了?他也算是个有本事的人。” “能不有本事吗?没有介绍信,还跑的无影无踪,一般人可做不到。” “也未必没有,徐书记说不定就给了他一封介绍信呢?怎么说也是亲儿子,他们说失踪,你就真信呀……” “也是,徐书记还办了一场葬礼,我看这分明就是……什么盗铃来着?” “是掩耳盗铃!这成语是这么用的吗?” 周家院子里,这会儿可别提有多热闹了。 一群人围在牛车旁边,搞的马双喜想走不能走,脸色十分尴尬。 不过渐渐的,他听出了不对劲。 “你们说的养蛤蟆,是什么意思……” 他正打算找个人问一下,这时候,广播喇叭声响了起来,传遍了屯子的每一个角落。 “报告同志们一个好消息!” “全体社员同志注意!” “咱们大队的会计,林卫东同志,因为积极响应上级发展副业的号召,养殖东北林蛙,大获成功!” “今天,他将养殖所得的雪蛤油,卖给县供销社,获得了七百五十元的报酬!” 这广播声音一出来,刚才的喧嚣声立刻停止。 马双喜也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其他地方,在地里干活的,或者是在家里忙活的人,也都竖起了耳朵。 “因此,林卫东同志决定,拿出一百五十元上交大队集体!” “另外再拿出数千只林蛙,购买两头大肥猪,办一场宴席,请全体成员一起享用!” 广播一连响了三遍。 但是第一遍刚结束的时候,整个大队就已经沸腾了。 “我的老天,七百五十块?!我是不是听错了!” “上交了一百五,还要给我们买猪,那岂不是能吃上猪肉了!” “好啊,林卫东是个实在人!” “这可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我都多久没吃肉了。” “不愧是城里来的,就是有本事!” “城里来的人多了去了,有几个像我林哥这么有本事的?” “之前你不是还瞧不上他吗?怎么现在又变林哥了。” “那你别管,反正我以后跟着他混了!” 不管是之前和林卫东关系比较好的人,还是那些关系一般般。 甚至是平日里有一些小心思,爱嚼舌根,不太喜欢他的人。 这时候也无不对他交口称赞。 这是实实在在的好处,能落到每家每户的头上,比什么都管用。 所以,在这一瞬间,林卫东的声望在大队里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整个大队,只有极少一部分,没有开心的情绪。 一个就是陈贵荣,他从大队部出来之后,独自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沿途见到了一些人兴高采烈,又或者是在称赞林卫东,他都会感觉呼吸不畅。 到后来索性闷着头跑回家。 他怕看的多了,自己会受内伤,一口血喷出来。 “不就是养蛤蟆吗?谁不会呀!” “以后日子还长着呢,咱们走着瞧!” 到了屋子里,他咬牙切齿的低吼,眼里闪着怨毒的光。 拳头也攥得死死的,指甲嵌进掌心。 “当家的,咱们……咱们到时候要不要去吃肉?” “你脑子进水了?当然要去!” “不仅要吃,而且还得给我狠狠的吃,最好吃到他心疼!” 骂了自家媳妇儿一顿,陈贵荣这才感觉气稍微顺了一些。 另一边,徐振江家里。 杨淑芬听到了广播的声音,不由得从心底涌现一股深深的羡慕。 她想到了之前亲手交给林卫东的一百块。 养蛤蟆如今又挣了这么多钱。 在家里过的得是啥日子啊! 怪不得结婚后,周晓白都不下地挣工分了,只要干干家务活,洗衣做饭就行。 能挣这么多钱,别说是一个媳妇儿。 就算再生两个孩子,林卫东一个人恐怕也养得起。 对比自己,徐振江已经完全成了甩手掌柜。 不仅一分钱都不挣,还要吃好的喝好的! 她挺着个大肚子都快临盆,没人伺候也就罢了,还得伺候一个大男人! 这两相对比,她觉得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唯一让她有些宽慰的事情,是周晓白至今还没有怀孕。 她也只能在这个方面,勉强用精神胜利法安慰一下自己。 “我看你就是个窝囊废!” “替人家干坏事儿,人家赔给林卫东一百块,你就一点好处都没捞到?” 正文 第221章 共同的目的 醉醺醺的徐振江,本来没在意杨淑芬在说什么。 毕竟她抱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刚想骂几句,但是仔细一想,又有点噎住。 浑浊的眼睛愣愣的盯着杨淑芬。 脑子似乎被酒精浸泡了太久,已经成了浆糊。 仔细的琢磨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这话,似乎是有些道理。 陈贵荣害怕他被抓走之后,把他也暴露出来,连累着他一起拖下水。 所以他才急吼吼的同意替他赔偿一百块钱。 可是这钱是以他的名义,赔偿给林卫东。 他徐振江可是一点好处也没捞到。 冒着风险去干这种勾当,说不定还要扭送到革委会,被押到劳改农场。 陈贵荣凭什么一点好处都不给他? 至少应该给他一点封口费! “他娘的……” 徐振江猛的一拍大腿,被酒精麻痹的神经,似乎也变得活跃起来。 “陈贵荣这狗东西,不就是害怕老子把他供出来吗?!” “这件事的关键,可不在林卫东那小畜生,分明在我身上!” 徐振江绝对不会承认,是他的脑子不好使。 这会儿他只觉得自己被利用了。 又被陈贵荣像破抹布一样丢开。 愤怒和这段时间以来积压的憋屈,猛地冲入脑海。 杨淑芬见到徐振江脸色变幻,心里有点害怕,又带着一丝快意。 她添了一把火:“说的是呀!” “那人让你干了这种坏事,过后连个屁都不放一个?” “天底下可没有这样的道理。” “那一百块钱,说是要赔偿给林卫东,其实分明是让你闭嘴。” “可是要你闭嘴,总得给点甜头吧?” “不然的话……你图什么呢?” “闭嘴!”徐振江吼了一声,吓了杨淑芬一大跳。 他凶神恶煞的看着自家媳妇儿,眼里闪过一抹凶光。 晃晃悠悠的站起来,指着杨淑芬的鼻子骂道: “你个娘们儿家家的,少他妈在这里挑唆!” “老子就是再怎么窝囊,也轮不到你来教训。” “你肚子里的,又不是老子的种,你去找徐国强那个小王八蛋啊,让他养你去!” 他越说越是激动,唾沫星子乱飞: “老子戴了这顶绿帽子,大队里谁不背着笑话我?” “实话告诉你,你应该庆幸我是个窝囊废。” “不然的话老子早就把你弄死了!” “我现在出去一趟,你最好赶紧做饭。” “要是等老子回来饭还没做好,到时候有你好果子吃!” 发泄完之后,他懒得再看默默流泪的杨淑芬,踉踉跄跄的摔门而出。 他想喝酒。 只有酒精,能压下心里翻腾的怒火。 清醒的日子,难堪如同毒蛇一般,时时刻刻地啃咬着他的内心。 只有麻醉,才能让他暂时痛快一些。 所以,他要去找陈贵荣,索要好处,买酒喝! …… 周家院子里。 马双喜站在牛车旁边。 旁边的欢呼声和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冲刷着他的耳膜。 “七百五十块”、“买大肥猪”、“全队吃肉”……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让他大脑有些宕机。 他好像在听一个神话故事。 这个故事的主人公,甚至不久前还坐着他的牛车,和他聊了一路! 不是说卖点山货,挣点钱补贴家用吗? 这也叫挣一点钱?! 自己真是脑子有病,居然会信这样的鬼话! 看到了旁边病怏怏的牛,马双喜又想起了林卫东之前说过的话。 当时林卫东说想买了这头病牛,好好的调理一下,能把这头牛的病治好。 他只觉得林卫东是在开玩笑。 毕竟林卫东又不是兽医,只是村里的赤脚医生,研究哪门子的病牛? 可现在……他不得不认真的考虑这个可能性。 一个搞副业都能挣七百多块的下乡知青。 也许……并不是在和他开玩笑? 马双头心里一下子变得火热起来了。 马家堡子大队,早就有人提议,处理掉这头牛了。 这头牛完全是个累赘,光吃草料不干活! 但是想直接杀掉,又没那么容易。 毕竟这年头,牛可是重要的集体财产。 大队想处理掉,需要先上报给公社。 经公社的批准,再派兽医检查之后,确认没救了才能杀掉。 可诡异的是,兽医来过好几次,每次都说这头牛虽然有点毛病。 但又看不出来具体是什么病。 因此,他也不敢随意的诊断。 也就导致大队一直不肯批准杀牛。 如果林卫东真有本事,能治好这头牛,那他岂不是给大队立了大功? 就算不能,要是把这头牛卖到青山屯大队,也算是甩掉了一个包袱。 倘若都不成,他至少还能和林卫东这样有本事的人,搞好关系。 这怎么看都不亏! 想到这里,马双喜待不下去了。 他和众人告辞之后,坐着牛车匆匆的往回赶。 …… 王翠花家里。 赵宇峰正在炕头上,百无聊赖的翻看着红宝书。 这时候,大队广播的声音清晰的传入耳朵里。 他猛地坐直身体,脸上的血色迅速的褪去。 被一种复杂的、近乎恐惧的敬畏所取代。 这大半年来,他活得战战兢兢,始终笼罩在林卫东的阴影之下。 林卫东虽然很少使唤他,但是他对林卫东,几乎是唯命是从,不敢有丝毫的违逆。 一开始,他或许还有一点不甘心。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之间的秘密。 早就已经像是一块巨石,压在了他心底。 让他对林卫东的恐惧,深入骨髓。 毕竟他本就不是什么有骨气的人。 人在被逼到绝境的时候,或许会爆发出远超平日里的智慧和勇气。 但是这种爆发,不可持续。 一旦有了任何一点退路,就会迅速的恢复本性。 尤其是对赵宇峰而言。 见识过死亡之后,他就越发的恐惧死亡。 如今林卫东越是强大,越是成功,他就越是害怕,越发的忠诚。 或许等哪天,林卫东拥有了无法想象的能量。 他彻底的成为了随手能捏死的一条狗。 那时候,林卫东就不会在意他了吧? 想到这里,赵宇峰深吸了一口气,快速的朝着大队部的方向跑了过去。 只不过,他并没有找到林卫东。 这会儿,林卫东已经回到了自家院子里。 家门口,里里外外全都是人,围的水泄不通。 人们脸上洋溢着羡慕,七嘴八舌的说着恭维话。 讨好的,看热闹的,比比皆是。 当然,更多的人,来找林卫东,其实还抱着另一个相同的目的。 正文 第222章 敲诈勒索 赵宇峰来到林家院子里,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热闹的场景。 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挤进去。 调整了一下表情,脸上露出一个热切的笑容: “林哥,真是恭喜你啊!” “你太厉害了!” 林卫东这会儿正在和周满仓,商量着买猪的事儿。 如今在买猪肉都要票的年代,买两头大肥猪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一百块钱买两头猪,自然是不够。 但是再加上陈贵荣赔偿的那一百块钱,总共两百块的预算肯定够了。 想买到这两头猪,有钱当然不够,还得有“门路”。 因为这会儿猪肉是统购统销的物资,私人购买限制颇多。 集体养着的猪,要优先上交给国家完成派购任务。 剩下的才能够自己处理,也就是所谓的每到年末,社员分猪肉。 当然也会有私人养殖,不过一般都有严格的限制,一户顶多养头过年的猪。 所以一般也很少卖。 这会儿也有自由市场,也就是黑市。 不过想在黑市上买两头猪,几乎不太可能。 因为交易量太大,风险过高。 而且价格也要高上百分之二十 到百分之三十。 林卫东的打算,是找到公社的食品站,或者是供销社。 这是国营单位,收购屠宰之后,完成了国家的派购任务。 也许会有那么一两头“剩下”来的猪。 林卫东打算和刘少平一起,以集体庆祝的名义去买。 当然,到时候免不了要给站长一点好处。 不过只要对方能通融,一切都好说。 如果在这些地方买不到的话,也可以去其他的生产队,看看有没有多余的猪。 总之在吃肉这件事情上,大队社员恐怕比他更加积极。 所以买猪这件事儿,他不用操太多的心 见到赵宇峰,林卫东微微点头:“嗯。” 赵宇峰搓了搓手:“林哥,你们刚才商量怎么买猪呢?” “这事我有办法呀!我有一个远房亲戚,在县供销社上班,她能找到关系!” “要不这件事,交给我去跑腿?我保证给你办的妥妥当当!” 听到这话,林卫东目光顿时变得深沉起来。 仿佛能够透过殷勤的外表,看到深处的恐惧讨好。 沉吟片刻,林卫东点头答应了下来。 “行,既然你有门路,那就先交给你去办。” “不过要是买不到也没关系,再想别的办法。” 林卫东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语气相当的和善。 赵宇峰顿时如同接到了圣旨一般,激动的把胸脯拍的砰砰响: “好嘞,我这就去!” 他说完就急忙的挤出人群,一溜烟跑远了。 赵宇峰一走,顿时就有更多的人围了上来。 无一例外,围绕着同一个话题。 “林会计,你这养蛤蟆的技术,能不能给大家教一教?” “是啊,带大家伙一起干吧,我们给你打下手!” “这可比挣工分要赚钱多了!” “要是咱们青山屯都养上蛤蟆,那这青山屯,恐怕就要变成金山屯了!” “林哥,只要你发话,以后我们都听你的!” 大家伙的眼睛里,闪烁着对财富最直接的渴望。 热情几乎要把林卫东直接淹没。 周晓白骄傲地看着林卫东,周家其他兄弟,则是神色复杂。 一方面,他们也觉得骄傲。 可另一方面,又害怕大家都开始养林蛙,以后就挣不到钱了。 而且,这挣钱的买卖,谁愿意无私的分享出去呢? 林卫东看了一张张渴望的急切的脸,心中早就已经预料到了会有这一步。 他轻轻的抬手,往下压了压,稍稍提高音量: “社员同志们,还请静一静,听我说几句!” 人群慢慢的安静下来,大家都殷切的看着林卫东。 “养林蛙,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不但需要技术,也需要考虑心血。” 他声音渐渐洪亮:“我也是第一次养,摸着石头过河,侥幸成功了。” “但是下次能不能成,我心里还真没什么底。” 先是浇了一盆冷水,见到众人脸上露出失望之色,又开始嘈杂起来。 他话锋一转: “不过,我也明白大家都想过好日子,所以我会尽可能帮助大家。” “我是下乡知青,为集体贡献力量,建设农村,带大家过好日子,不正是下乡的意义吗?” “这样吧,明天开始,大家先和我去山上,抓点准备过冬的林蛙。” “我和县供销社的领导说好了,过段时间再去卖一次雪蛤油。” “所以,这次能赚多少钱全看大家个人的努力。” “一来,也算是给大家一个挣钱的机会。” “二来,你们也能多了解一下林蛙,跟我学学怎么处理,为明年养殖打好基础。” 此话一出,院子里一片欢腾。 有的人恨不得当场就往山上跑,去抓林蛙回来。 相比较于林家院子里的热闹。 陈贵荣家里这会儿一片死寂。 他凶神恶煞的盯着眼前的徐振江,有些怀疑的掏了掏耳朵。 “你说啥?是不是疯了,我凭啥给你钱!” 徐振江冷哼一声: “你当然得给我钱!要是不给的话,我现在就去革委会举报你!” “指使我破坏集体生产的事情,一旦捅了出去,你还能继续当大队长吗?” 陈贵荣气不打一处来。 “当时让你去投毒,你也是同意了的!” “要不是因为你和林卫东有过节,我又怎么会找你?!” “现在你事儿没办成,反而转头问我要钱?” “刚才的广播你没听到是吧,林卫东赚了七百五十块!” “要是你手脚利索一点,他那一池子蛤蟆早就死光了,哪儿能有今天的风光!” 陈贵荣是真的气的不行。 其实一开始,他是准备自己动手来着。 但是后来又意识到,自己动手的话风险太大,万一被抓住,那就全完了。 所以他才会让别人来替他动手。 但是徐振江找上门来,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多幼稚。 因为找别人动手,他一样也脱不了干系。 毕竟不会有人为了他保守秘密,选择咬紧牙关,死扛到底。 像徐振国,还反过来威胁他! 早知道,还不如他自己直接动手呢! 徐振江自然知道,是自己被人抓住了才有了这一系列的事儿。 但是他直接耍起了无赖: “别说那么多,反正我不管,你给我两块钱,我马上就走。” “不然的话我就去举报。” “我光脚都不怕穿鞋的,早就不想在大队里呆了!” 陈贵荣被这一番无耻的话给惊呆了。 他呼吸变得粗重,视线越过徐振江,看到了放在门后的柴刀。 正文 第223章 杀人的念头 陈贵荣死死的盯着那把柴刀。 眼中闪烁着凶光,呼吸也粗重起来。 他下意识的攥紧拳头,指甲深深的嵌入掌心。 “徐振江,我最后问你一遍。” 他声音压低,带上了几分危险: “你现在滚蛋,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你要是继续胡搅蛮缠,别怪我不讲情面!” 徐振江醉眼朦胧,完全没有察觉到危险来临。 他反而嗤笑了一声,摇摇晃晃的走上前,喷了陈贵荣满脸的醉气。 “陈大队长,你可别吓唬人。” “我只要两块钱,就两块钱,你不会拿不出来吧?” “给了钱我立马走人,保证会把嘴闭的严严实实。” “要不然的话……嘿嘿嘿,革委会的大门往哪边开,我可是一清二楚。” 这副无赖的嘴脸,彻底激怒了陈贵荣。 他心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砰”的一声崩断了。 被这样的人给缠上,有一次就有两次,有两次就有三次…… 到最后,只怕是永无止境! 两块钱可打发不了徐振江。 今天敢要两块,下次他就敢要二十! 这是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与其被这个烂泥一样的酒鬼威胁,还不如…… 杀心一起,陈贵荣眼神瞬间变得骇人。 今天他受的气已经够多了,这会儿急需发泄出来。 估算着距离,想着如何迅速的拿到柴刀,一下子结果了这个祸害。 然后再趁着月色把人拖到后山,挖个坑埋了。 神不知鬼不觉…… 反正这醉鬼就算是夜不归宿,恐怕也没人会怀疑。 陈贵荣喉咙里发出了嗬嗬的轻响,身体微微前倾,肌肉绷紧。 眼看就要扑向门后拿刀—— “当家的,你在干什么呢?和谁说话呀?” 就在这时,王小珍推开了院子门,走了进来。 陈贵荣猛的一个激灵,瞬间从疯狂中清醒过来,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迅速的调整表情,但是脸上的狰狞,一时之间还消不下去。 王小珍来到了近前,看到门口的徐振江,又看到自家男人难看脸色。 她心中顿时咯噔一下,皱起眉头: “振江兄弟,来我家干啥事儿?” 徐振江见到王小珍,稍微收敛了一下,不过还是梗着脖子: “也没啥大事儿,就是找陈大队长,亲近亲近。” 陈贵荣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翻腾的怒火,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 “你进去!” 这话是对王小珍说的。 王小珍被自家男人的眼神,吓得一哆嗦。 也没敢多问,惴惴不安的掀开帘子走到了里屋。 陈贵荣知道今天不拿钱是不行了。 他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徐振江,十分不情愿的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破旧的小手绢。 一层层的打开,里面是寥寥几张毛票,以及几角几分的零钱。 手指颤抖着,数出了两块皱巴巴的钱,他几乎是砸到了徐振江身上。 “拿着,赶紧滚!以后别出现在我面前!” 他声音压抑着极致的愤怒。 徐振江慌忙的接住钱,脸上顿时露出灿烂的笑容。 仿佛连那点醉意,都清醒了很多。 “哎哟,真是谢谢陈大队长,谢谢!” “请您放心,我的嘴巴严着呢,绝不会乱讲的。” “您先歇着,我就先走了。” 徐振江点头哈腰,攥着两块钱心满意足,摇摇摆摆的转身离开了。 走的时候,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看着徐振江消失的背影,陈贵荣胸膛剧烈起伏,猛的转身。 砰! 门被狠狠摔上。 巨大的声响,吓得王小珍又是一颤,连忙跑出来。 “看什么看呀!你这个丧门星,早不回来晚不回来!” 陈贵荣把今天受到的所有怒火和憋屈,瞬间发泄在了他媳妇身上。 他猛地抬起手,狠狠的一巴掌扇了过去。 王小珍本来是想看看外面出了什么事儿。 这会儿猝不及防,顿时被打的踉跄撞在墙上,脸上也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 一瞬间,眼泪就涌了出来。 她却不敢哭,只是惊恐的看着状若疯魔的丈夫。 “我让你多事儿!你这个败家娘们,简直晦气!” 陈贵荣犹不解气,又是冲上前几个巴掌,嘴里骂骂咧咧。 他把从林卫东那里受到的气,从徐振江那里受到的威胁…… 赔出去两块钱的肉痛、以及刚才差点失控的杀意,所带来的后怕。 全都发泄在了自家懦弱的女人身上! 王小珍也不敢反抗,只能缩在墙角呜呜的哭,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身体因为恐惧和疼痛,不停的发抖。 骂够了,也打累了,陈贵荣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看着自家女人,那一副又狼狈又可怜的模样。 他心里非但没有丝毫的怜悯,反而变得更加烦躁。 跌坐在炕上,摸出旱烟袋,手抖半天,都点不着烟袋锅的火。 屋子里此时只剩下了,王小珍压抑的抽泣。 过了一会儿,烟雾终于升腾而起。 陈贵荣狠狠的吸了两口,辛辣的烟味,呛得他连声咳嗽。 但压力也缓解了许多,疲惫涌起来的同时,脑子也变得清醒起来。 他目光幽深。 徐振江……必须得解决! 今天他敢要两块钱,明天就敢要的更多。 动不动就威胁要去革委会举报他,这就是一个定时炸弹! 可……自己动手,风险太大了。 刚才他差点就…… 万一失手,或者被人发现,那就全完了。 幸好王小珍刚才及时出现。 目光扫过了还在哭泣的王小珍,陈贵荣脑子里鬼使神差的,出现了另一道人影。 徐振江的媳妇,杨淑芬! 那个挺着大肚子,日子过得相当凄惨的女人。 陈贵荣眼睛不知不觉眯了起来。 整个大队都知道,徐家发生的丑事儿。 徐振江这大半年,对待杨淑芬也是越来越过分。 非打即骂,喝醉了更是没把她当人看。 杨淑芬的日子,可以说是连王小珍都不如。 要是……要是和杨淑芬联手呢? 徐振江要是哪天喝的烂醉如泥,被枕边人弄死,也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 而且这件事也没人会怀疑。 喝酒喝多了,出点什么意外再正常不过。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如同荒草一样,在陈贵荣心里疯狂滋长。 正文 第224章 集体上山抓蛤蟆 但是……这能行吗? 杨淑芬虽然是个怨妇,但真能对自家男人下得去手? 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 万一她心软了,又念起了徐振江的好呢? 女人心海底针,他怎么琢磨的透? 陈贵荣心里,有着各种各样的念头。 一会儿杀意蓬勃,一会儿又满是顾虑,交织在一起让他心乱如麻。 时间就在他吞云吐雾,以及王小珍低声抽泣中,一点点流逝。 陈贵荣回过神来,王小珍已经不在原地,跑到灶房做饭去了。 门外的天色也暗了下来。 麻麻黑的天色中,陈贵荣咬了咬牙,准备起身去找杨淑芬,试探一下口风。 就在这时,大队部的广播喇叭,突然响起来。 紧接着就是刘少平的声音。 “全体社员同志注意了。” “等会儿吃了晚饭之后,都到大队部来开个会!” “重复一遍……” 陈贵荣皱起眉头。 这又开的是哪门子的会? 最近这些天,开会也太频繁了些。 他心里惦记着去找杨淑芬,但这会儿又不好不去开会。 毕竟他现在还是大队长。 但是他又好奇,突然开会是想做什么。 “我出去一趟,你在家里好好做饭。” 没好气的冲着灶房吼了一声,陈贵荣起身往大队部的方向走去。 他到的已经算是早的了,但等来到了大队部,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下。 昏暗的天色之中,黑压压的全是人头,打谷场上,挤得水泄不通。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还有不少半大的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走近之后,他发现人们脸上带着期待和兴奋。 嗡嗡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显得异常的热闹。 陈贵荣挤到最前头,不少见到他的人只是随意的打了个招呼。 这种被人忽视的感觉,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很快人就到的差不多了。 刘少平简单的说了几句,就把位置让给了林卫东。 林卫东走到最前头,只是随意的清了清嗓子。 但是打谷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社员同志们。” 林卫东声音洪亮,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当然,也可能是金钱带来的魅力。 “今天叫大家开会,是为了明天上山抓林蛙的事儿。” “想跟着我一起养殖林蛙的人,明天都可以先去体验一下。” 此话一出,人群微微骚动起来,有一股燥热的氛围,在打谷场上传递。 “大家也知道,山上的林蛙其实不少。” “但是我们不能乱哄哄的跑到山上到处找,还是得以生产劳动为主。” “不能忘记咱们主要的任务。” “所以明天上山,咱们要先立规矩,不能乱来!” 目光扫过全场,见到大家交头接耳,林卫东继续说道: “我和书记商量了一下,明天每家每户,可以出一个人,暂时请天假和我一起上山。” “明天除了我和周晓白,还有周满仓、周满囤、周智勇、周向阳几位同志带队。” “每一队大概二十几个人,咱们按小队来行动,这样效率高一些,不会乱套。” 周家兄弟和余霞听到了这话,都不自觉的挺直腰板,脸上带着骄傲。 “我们明天早上七点,准时的在院子外集合,统一出发。” “晚上日落之前,不管抓多抓少,都必须回到院子里集合,统一进行登记!” “谁也不能一个人单独行动,不然晚上在山里头出了事儿,我可不负责!” 林卫东丑话说在前头,而且条理清晰,考虑周到。 打谷场上的人,都纷纷点头。 “明天算是咱们第一次集体行动,我带大家先熟悉一下林蛙。” “让大家认识一下这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等过了明天,再往后大家要是想自己上山,或者是几家合伙去抓,都可以,我不会再管。” “抓到了林蛙,当天晚饭前统一的送到我家里来,我帮大家取油晾晒。” “等到攒够一批,再统一的送到供销社去卖。” “卖来的钱,按你们交上来的林蛙数量分钱,绝对公平公道!” 林卫东说完之后,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了热烈的欢呼声。 “好,咱们也跟着林会计挣大钱!” “林会计是咱们青山屯的大福星!” “要是下乡知青都有他这么厉害,咱们早就赶英超美了!” 气氛瞬间达到了高潮,不少人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把的钞票,在向自己招手。 陈贵荣站在旁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里却有着另一番算计。 他看林卫东出尽了风头,暗自撇嘴。 这话说的好听,什么帮大家取油晾晒。 实际上,还不是想捏着销售渠道! 只怕大队里,以后绝大部分人,都得乖乖的当林卫东的狗哟。 山上的蛤蟆多的是,抓蛤蟆有什么难的? 他记得小时候,每次下暴雨之前。 甚至在屯子里,都能发现四处乱跳的蛤蟆。 说白了,他一点也不觉得养殖蛤蟆有什么难。 林卫东能赚钱不过是运气好而已。 所以他也打定主意,先低伏做小。 学会了怎么弄蛤蟆,怎么把油取出来晾晒。 然后他就自己去供销社卖。 他可不会让林卫东在中间过一道手。 偷学了技术,他一定要自己单干。 心里想着事儿,他连什么时候散会的都没注意。 等到人群熙熙攘攘的如潮水般散开。 他急急忙忙的,跟上了挺着大肚子的杨淑芬。 刚才陈贵荣就注意到了,杨淑芬一个人孤零零的,身边并没有徐振江的影子。 “淑芬妹子。” 他走到旁边,假惺惺的开口,关切地询问道: “你挺着大肚子,可得小心一点儿。” “怎么就你一个人来开会?徐振江去哪儿了?” 杨淑芬发现是陈贵荣,愣了一下,脸上满是怨恨: “谁知道他死到哪去了!” “之前也不知道从哪里,得了两块钱,急急忙忙的就跑到公社去打酒了。” “到现在也没见他回来!” “家里水缸空了,也没人挑,什么事儿都得指望着我这个大肚婆!” “我看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正文 第225章 收获最多的人 陈贵荣心中一动,故意安慰道: “唉,振江也是的……确实不太像话。” “不过心情郁闷,喝点酒也正常,你要多担待。” “你现在大着肚子,可不能太生气,等到孩子生出来后,说不定他就收心了。” “收心?”这不劝还好。 陈贵荣一劝,杨淑芬像是被点燃了的炮仗,咬牙切齿起来。 “我算是看透他了,他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人!” “等他收心,我怕是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有他这样的男人,还不如没有!” “我……我其实巴不得他喝死在外面才好呢,也省得回来祸害我!” 她说这一番话的时候,眼睛里充满了怨恨和绝望,完全不是作伪。 陈贵荣心头猛的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涌上了心头。 他觉得这事有门儿! 压下激动,他又违心的劝了几句。 比如“夫妻没有隔夜仇”、“为了孩子”,这类老生常谈的话。 然后他就匆匆的离开了。 原本的念头在这一刻,彻底生根发芽。 ……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大队许多人家就已经升起了炊烟。 林卫东头天晚上,特意的总结了一下,根据林蛙的习性,推测它们有可能出没的地点。 夏秋两个季节,一般能在山林的湿润处,找到林蛙。 比如说树叶的腐殖质层,或者是溪流边上,沼泽旁边。 这时候扒开厚厚的落叶堆,或者是在石头缝隙间,没准就能见着。 越冬之前,在月亮泡子,或者是小河边,溪流边,也容易遇到。 而且这时候,林蛙往往会成群结队。 到了冬天,林蛙就会进入流动的深水区,或者是池塘的淤泥底部。 藏在淤泥和石头下面冬眠,这时候几乎很难见到它们。 到了冰雪消融的春天,林蛙会从水里跑出来,聚集在沼泽,田野,小水洼中。 这个时候是最好抓林蛙的季节,因为雄蛙会发出叫声,吸引雌蛙产卵。 等到林卫东收拾妥当,他推开了院门。 这会儿还没到集合时间呢,但是外面已经是黑压压的一片。 基本上都是各家的青壮劳力。 有的拿着麻袋,有的背着背篓,有的提着水桶。 还有人,拎着个布袋子。 “林会计来了!” 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集过来。 林卫东看到这阵仗,心中有一些感慨。 他开始给大家讲解,在什么地方才能更好地抓到林蛙。 等到时间差不多了,他给来的人分了队,再次强调了一遍安全问题。 然后大手一挥:“出发!” 周家兄弟这时候,也纷纷带着小队的队员,开始四处去抓林蛙。 人群分流,像蜿蜒的长龙。 有的去湿润的山林,有的去小溪边,也有的去月亮泡子。 深秋初冬的山林,早已经没了夏日的郁郁葱葱。 放眼望去,早已染上一层肃杀的棕褐色。 落叶铺满着地面,踩上去沙沙作响,晨露未散,还有几分湿润。 林卫东走在最前头,一边走一边讲解。 “大家注意,这时候林蛙已经要准备冬眠了,肯定不会待在水洼草丛中。” “你们多找找山沟,烂树叶,或者是石头缝底下。” “一些大树的根下面,有洞口的话也可以扒拉一下。” “不过小心一点,可别被蛇咬了!” 人们竖着耳朵,眼睛犹如探照灯,疯狂的扫视四周。 “林知青,都这时节了,哪能被蛇咬呢!” “就是,又不是夏天。” 大家说说笑笑,但很快就有人发出惊呼。 “哎?这儿有一个蛤蟆!” 赵二蛋从一块长满苔藓的石头下,摸出了一只带着黑斑的棕褐色林蛙。 他的呼喊声,就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火星子,让四周顿时炸开了锅。 “嘿!我就说这东西不难找吧,蛤蟆这玩意儿到处都是!” “没想到这玩意儿真能换钱,以前咱们得错过多少啊!” “快滚快滚,这一窝是我发现的!” 人群渐渐散开,或蹲或爬,有的开始扒落叶,有的四处翻石头。 每发现一只林蛙,就会像宝贝似的露出喜悦之色。 周晓白也没闲着,她眼神好心思细,不一会儿就有了好几只收获。 脸上也洋溢出了快乐的红晕。 虽然家里不缺这两个钱,可这是收获的喜悦,自有一番乐趣。 整整一天,队伍里都充满了欢乐的氛围。 虽然收获不是很多,但是捡蛤蟆就相当于捡钱。 这种轻而易举就能获得收获的快乐,让每个人都心情激动。 陈贵荣混迹在人群中,也憋着一股劲儿。 他专门朝人少的地方跑,费劲的翻找。 可在没有好运的情况下,忙活了一天,口袋里依旧瘪瘪的。 只有稀稀拉拉的五六只蛤蟆。 这让他脸色渐渐变得阴沉。 日头慢慢的偏西,金色的阳光给屯子镀上了一层暖色。 林卫东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就带着大家返回。 等到太阳一点点的被群山吞噬,天光黯淡下来时。 大家意犹未尽的,在林家院子前集合。 他们互相展示,比较这一天的收获。 但是大多数人,收获其实都差不多。 运气好的能捡到十几二十只,最多的甚至有三十只。 运气不好的人,只找到了两三只。 甚至还有个别倒霉蛋,一天下来空手而归。 “哎呀,以前怎么没发现,这蛤蟆居然这么难抓!” “谁说不是,明明夏天那会儿,我感觉到处都是,怎么天一冷,就找不见了。” “挣钱也没那么好挣,还是得养……” 就在众人议论的时候,赵宇峰脸上带着得意,把沉甸甸的背篓放到了地上。 “赵宇峰,你笑的嘴都快合不拢了,抓了多少蛤蟆呀?” 见背篓上面盖着厚厚的落叶,有人好奇的询问。 赵宇峰嘿嘿一笑,故意磨蹭着走向前。 他经过陈贵荣的时候,仿佛是“不小心”,脚被绊了一下。 身子一歪,抱着的背篓顿时摔到了地上。 “嚯!!!” 人群顿时爆发出惊呼。 只见背篓里,密密麻麻的全是棕黑色的林蛙。 挤在一起,粗略看去起码有大几十只。 他恐怕是收获最大的一个人! 陈贵荣离得最近,这会儿眼睛都红了。 他死死的盯着林蛙,呼吸变得粗重。 辛辛苦苦一整天抓的还不到十只。 这小子凭什么能抓这么多! “赵宇峰,你这是掏了蛤蟆窝?” “快说说,你是在什么地方找的,我咋找不到这么多!” “是啊,别那么小气,让大家说说呗!” 一时之间,喧哗声,起哄声不断。 大家都想知道,赵宇峰是在什么地方,找到了这么多林蛙。 正文 第226章 马双喜献计 赵宇峰脸上得意之色更甚。 面对大家七嘴八舌的询问,他含糊其词: “我只是运气好……碰巧找到一个好地方,看到蛤蟆都聚到一块了。” “告诉你们也没用,蛤蟆已经被我抓光了。” 他说的相当敷衍。 一边慌张的把蛤蟆重新抓回去,一边赶紧招呼林卫东,让他来清点。 众人见他不肯说,虽然心里像是猫抓一样好奇,但也不好逼问。 只是那羡慕嫉妒的目光,几乎要把赵宇峰淹没。 统计结束完,人群渐渐散去,或是满足或是失落的回家。 赵宇峰离开时,给了林卫东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林卫东脸上带着捉摸不透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冲他点了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赵宇峰能抓这么多林蛙,自然是有林卫东的帮忙。 目的是为了对付陈贵荣。 陈贵荣差点毒死他一池子林蛙,这件事情可没那么容易就算了。 只是这个计谋,需要有足够的耐心才能引人上钩。 第二天,整个青山屯大队,掀起了抓林蛙的狂潮。 有的甚至是一家老小全出动,去山上抓林蛙。 林卫东只负责检查,收下雌林蛙,做好登记。 其他的事情他一概不管。 当天晚上,赵宇峰又带了一大堆林蛙下山。 这下子,他成了大队的红人。 不知道多少人明里暗里,想打听他是在哪里找到的林蛙。 在这样的火热氛围中。 茶余饭后,田间地头,几乎所有人都讨论着,什么地方蛤蟆多,怎么抓。 他们憧憬着卖大钱,来改善自己的生活。 还是刘少平发现苗头不对,提醒大家不要忘记生产劳动。 这才让大家稍稍的收敛。 …… 马家堡子生产大队。 之前马双喜急急忙忙,从青山屯大队回来后。 越想越觉得林卫东不是一般人。 他到了家,还顾不上休息,就跑到了大队书记马向东家里。 “支书!马支书!” “我和你说个事儿!” 马双喜自来熟的拿起桌上的缸子,灌了一口凉水,急切的开口。 马向东正在吃晚饭,见他火急火燎,把碗放到桌上,皱起眉头: “双喜,有啥事儿这么着急?慢慢说。” “支书,我今天赶车,去了一趟青山屯!” “您猜我遇上什么事儿了?” “青山屯有个知青叫林卫东,他在大队里养蛤蟆。” 马双喜脸上带着激动:“从蛤蟆里面取出来的那个什么……雪蛤油。” “卖了整整七百五十块!” “多少?!”马向东嘴里的菜差点喷出来。 他眼睛瞪得溜圆,“七百五十块?!” “双喜,你别跟我这吹牛了,什么蛤蟆能有这么金贵?” “千真万确!是我亲眼所见!” “人家大队广播里说的,他们整个大队都听见了。” “人家还要买两头大肥猪,请全大队的人吃肉呢!” 马双喜见到书记不信,恨不得赌咒发誓: “我要是骗你,让我以后赶车都翻到沟里!” 见到马双喜言之凿凿,马向东这才将信将疑,神色变得严肃。 “真有这种事儿?养蛤蟆居然能挣这么多钱。” “这……这事儿听着咋那么玄乎呢!” 马双喜叹了一口气: “要不是亲眼所见,我也不信。” “支书,我养的那头病牛,不一直是大队里的老大难吗?” “喂的东西不少,却干不了活!” “这次我赶车的时候,林卫东好像对那头病牛挺感兴趣的,说兴许有办法能治!” 这才是他来找马向东的目的。 “他还能给牛治病?”马向东更加惊讶。 “一个下乡知青,养蛤蟆也就罢了,还有这本事呢?” “双喜,这事儿你可不能瞎闹。” “牛是重要的生产资料,要是出了岔子,公社要问责的!” “我知道!”马双喜连忙点头: “所以这事儿得从长计议。” “我是觉得,林卫东是青山屯大队的赤脚医生,又是城里人,见多识广。” “说不定有办法?” “万一他能治好,那咱们岂不是能甩掉个大包袱?” “就算治不好,把牛卖给他们大队也好啊!” “再不济,也能多问问养蛤蟆的事儿,看看能不能跟着学。” “支书,那可是七百五十块啊!” 马向东沉吟片刻,觉得马双喜说的有道理。 但是,他也有自己的顾虑。 “哪有那么容易把牛卖掉?” “先不说公社会不会批准,人家会愿意买一头病牛?” “而且,你让人家来给牛看病,他就愿意来?” “非亲非故,一般人可不会自找麻烦。” “还真沾亲带故!”马双喜猛的一拍手,乐呵呵的说道: “这林卫东,娶了一个媳妇儿。” “他媳妇儿的亲哥哥,和咱们队的马文娟相看上了。” “虽说关系远了点,但也勉强能攀上亲!” 马向东愣了一下:“你是说,马老歪家的文娟丫头?” “就是她!” “要是文娟能嫁过去,咱们求马老歪女婿办点事儿,请一请林卫东,不就行了?” 马双喜觉得,这简直就是天赐良机。 马向东琢磨了一下,觉得这确实是个好办法。 他饭也不吃了,立刻站起来: “走,咱们去马老歪家里一趟,问问情况。” 两人朝着屯子西头,马老歪家里走去。 马老歪家里刚刚吃完晚饭。 低矮的土坯房里,油灯如豆。 马文娟正默默的收拾着碗筷。 她母亲马张氏,在旁边喋喋不休。 恰好,他们也在讨论周家的事情。 “这周家,咋还不过来商量亲事呢?眼看这个月没两天了。” 马张氏语气有点不满。 原本说好了这个月会过来,她是天天等,结果等到现在也没个动静。 她觉得周家对这门婚事,有些不太重视。 “那周老三,我就见过一面,人看着倒挺壮实,也不知道性子咋样。” “当家的,你说周家来订亲,会带些什么东西?” “要是东西少了,我可不会轻易答应。” “耀祖眼瞅着也到了娶媳妇儿的年纪了,家里正是缺钱的时候。” 马文娟的弟弟马耀祖,翘着二郎腿,坐在炕上: “姐,我可就指着你帮衬我呢!” 马老歪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对于屋子里的话,他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就在这时,院子外传来了马向东的声音。 “老歪,在家不?” 正文 第227章 眼红 马老歪连忙跑去打开院门。 “哎呦,书记来了,还有双喜,快屋里坐。” 马张氏也换上了一副笑脸,跟着殷勤的招呼。 寒暄了几句,马向东说明来意。 他把林卫东养林蛙挣了大钱,以及想请他给牛治病的事情说了一遍。 话音落下,马家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马张氏瞪眼睛,一瞬间变得比油灯还亮,呼吸都急促起来。 “马书记,您说的是真的?” “那……那周家岂不是也挣了大钱!” 她脑子里飞快的盘算起来。 假如女儿嫁过去了,自家也能沾得上光。 虽然说这年头,没有什么彩礼之类的说法,也不兴要现金。 可至少得给点聘礼吧? 三转一响没准都能指望上! 以后还能让女婿帮衬她儿子耀祖…… 马耀祖也坐直了身体,脸上露出贪婪: “七百多?我的娘勒!” “姐,你这要是嫁过去了,岂不是天天享福的命?” “到时候结婚,可得让姐夫给我买辆自行车!” 母子两个人的想法如出一辙,不过马耀祖还是不如他妈那么贪婪。 马文娟脸上掠过一丝惊讶。 她对周满囤其实也没什么印象,总共就见过几面。 这年头的婚姻,虽说不像过去那样,由父母包办。 但也远远谈不上自由。 有时候见一两面,打听一下,只要对方人不是太差,父母满意,就能嫁人。 总之在别人的嘴里,周满囤是个老实肯干的性子。 模样长得也还行,不是什么歪瓜裂枣,身体也没有残疾。 可如果对方家里突然赚了大钱,这桩婚事还能成吗? 说实话,她可没那么乐观。 至于马老歪,这会儿更多的是震惊。 他注意力不在钱上面,而在于林蛙上头。 “这养的难不成是金蛤蟆?不然怎么会这么值钱,你们该不会是诓我的吧……” “千真万确!”马双喜再次站出来保证: “我都看见了,而且还要杀猪请客呢!” 马张氏听了这话,激动的坐不住,搓着手道: “这是好事儿啊,天大的好事!” “文娟,这件婚事,咱们可得抓紧了。” “周家老三老实本分,妹夫又这么有本事,你得早点嫁过去!” “明儿我就托人去问问,看看他们什么时候来定亲!” 她心里已经开始畅想美好的未来。 丰厚的聘礼,女儿嫁过去之后,能时常给娘家帮衬。 说不定还能带儿子一起赚大钱! 至于书记来此的主要目的—— 那头病牛能不能治好。 她一点也不关心。 马向东看着马家人的反应,心里也有了数。 他点了点头: “好,既然真的有这么一层关系,那这事就好办。” “老歪,你们抓紧时间。” “等文娟嫁过去了,到时候还得麻烦你,请人家过来看看牛。” “哎,一定一定!”马老歪脸上笑开了花。 他家里人少,日子过得穷,平常可没什么人看得起他。 但是今天,就连书记上门,都如此客气。 他有了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等他们走后,马家炸开了锅。 马张氏拉着马文娟,事无巨细的盘问她上次,与周满囤接触的细节。 并且叮嘱她,等到周家人订亲的时候,要如何表现。 马耀祖,则是开始幻想,自己骑着崭新的自行车,在马家堡子招摇过市的场景。 “妈,你就放心吧!” “耀祖是我亲弟弟,咱家就这么一个男丁,我不帮衬他还能帮衬谁?” 一直不说话的马老歪,听到母女三人说的越来越过分。 忍不住咳嗽一声,开口提醒: “行了行了,别在这里瞎寻思。” “姑娘还没过门呢,就开始算计,也不怕把别人吓着!” 见到大家不说话了,他沉默两秒,劝说道: “有些事儿,等姑娘嫁过去之后再说!” …… 自从赵宇峰连着两三天,都带了一大堆的林蛙下山。 他俨然成了人群中最耀眼的“蛤蟆王”。 每天在林卫东的院子里,见到他背篓沉甸甸的,大家都眼红不已。 更让人啧啧称奇的是,平日里游手好闲,不怎么干活的赵麻子。 竟然也勤快起来。 他不但跟着大家一起找蛤蟆。 而且收获也是直线上升,简直像走了大运。 每次林卫东统计的时候,他都能稳稳排进前列。 同时,大队里还有人瞧见,他和赵宇峰勾肩搭背,称兄道弟。 这下子,不少人都察觉出了不对。 “瞧见没有?赵麻子肯定是巴结上了赵宇峰!” “你这不是废话吗?不然就他那个懒样,怎么可能找到那么多蛤蟆?” “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肯定是赵宇峰找到了个蛤蟆窝,带着赵麻子一起发大财!” “这赵宇峰,口风也太紧了,还说自己是运气好,骗鬼呢!” 各种猜测甚嚣尘上。 几乎所有人都认定,赵宇峰肯定是发现了一处不为人知的“风水宝地”。 那地方的蛤蟆又多又傻,才能一抓一大堆。 所以一时间,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和赵宇峰搞好关系。 陈贵荣也是如此。 可是他私下里找了好几次,腆着脸说好话,或者是吹捧赵宇峰。 想从他嘴里套出点信息。 但是每一次,赵宇峰都装傻充愣。 还说自己和赵麻子走的近,那是因为两人是本家,都姓赵。 所以才亲近一些。 到后来,也许是嫌烦了,他干脆避而不见。 丝毫不给他这个大队长面子。 眼看着赵宇峰和赵麻子两人,天天都能收获一大堆蛤蟆。 可他却只能够扒拉出三五只。 陈贵荣晚上辗转反侧,丝毫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都是红的。 到了第五天,他终于忍不住了。 夜黑风高,万籁俱寂。 陈贵荣揣了半包舍不得抽的烟,偷偷摸摸的跑到了赵麻子家。 实际上,赵麻子是他的表侄。 之前两家关系还算不错,也时常走动。 但是自从赵麻子的父母死了后,他本人又游手好闲不肯上进。 双方关系这才淡了下来。 赵麻子睡得正香,被吵醒之后,不爽的打开门。 也不知道这么晚了,到底是谁来找他。 把门打开,见到陈贵荣这位表叔,赵麻子吓了一跳。 “表……表叔,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吗?” 正文 第228章 宝地 赵麻子的母亲,是陈贵荣的表姐。 两家的关系,谈不上有多好,但也不算太差。 不过那都是老黄历了。 陈贵荣大半夜的突然上门,赵麻子可没有半点欣喜。 反而有些惶恐。 陈贵荣笑着说道: “怎么,我这个当表叔的,不能来看你?” 赵麻子尴尬一笑。 他轻轻咳嗽两声,“可以,当然可以。” 只不过这话怎么听都很违心。 陈贵荣瞪了他一眼,见这招行不通,突然摆出领导的架子。 他询问赵麻子,最近是不是走了什么歪路。 赵麻子连忙否认。 陈贵荣脸色一沉,开始连唬带吓。 一会儿提起他死去的爹娘。 一会儿又威胁说要好好的调查,看看他是不是偷懒耍滑。 赵麻子本就是个怂包。 再加上他大半夜的起来,脑袋还有点不清楚。 所以,还真被陈贵荣给唬住了。 这时候,陈贵荣又拿出了那半包烟,满是诱惑的说道: “你好好想想,再怎么样我也是你表叔,咱俩是亲戚,打着骨头连着筋呢!” “和表叔说说,你到底是在哪里找到那么多蛤蟆的?” “表叔我现在是大队长了,你是我的表侄,以后我还能亏待你不成?” 这一次,赵麻子沉默的时间格外长。 终于,他还是支支吾吾,顶不住压力说了出来。 其实刚才话说到一半,他就已经清楚,陈贵荣这么晚来找他。 是为了什么。 他其实不想说。 可他也知道陈贵荣是个什么性格的人。 要是说了,他会获得一个对他好的大队长表叔。 要是不说……那他会获得一个给他使绊子的仇人。 “其实……就在一处背风向阳的陡坡下面。” “那有条小溪,边上有一个很深的大石缝。” “宇峰哥说……那地方又暖又湿,蛤蟆就喜欢往里头钻。” “可能是它们约好了要在那个地方过冬。” “每次我们抓完,第二天又有。” “还挺邪门的……” 说到这儿,赵麻子又连忙开口补充: “表叔,你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要是让宇峰哥知道了,非得揍我不可。” 陈贵荣心中欣喜若狂。 他仔细的询问那道石缝,具体在什么位置。 确认自己能找到之后,他拍了拍赵麻子的肩膀: “你放心,表叔的嘴巴最严了。” “以后你勤快一点,努力干活,我会帮衬你的。” 说完,他就心满意足的离开。 出门时,他看到了黑暗中,有一对幽幽的眼睛盯着他。 陈贵荣吓了一跳,不过看清楚是条狗后,他蹲在地上假装找石头。 大狗呜咽一声,夹着尾巴逃走。 陈贵荣这才满意离开。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 陈贵荣就迫不及待的按照赵麻子讲的路线,找到了那处石缝。 溪水潺潺,哗啦啦的永不停歇。 眼前是一道幽深潮湿的石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土腥味。 陈贵荣走上前,扒开几块湿润的大石头。 底下的东西,差点让他的心脏跳出嗓子眼。 只见石缝里,密密麻麻的挤着十几只肥硕的林蛙,仿佛还在睡梦中。 “发了!这下是真的要发了!” 陈贵荣激动的手都在抖,赶紧掏出袋子,粗暴的将林蛙往里头扒。 就在他忙得满头大汗,沉浸在巨大收获的喜悦中时。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愤怒的嘶吼: “陈贵荣,你在这里干什么?!” 陈贵荣被吓了一跳,回头一看。 发现赵宇峰站在不远处,满脸怒容的看着他。 “干什么?当然是抓蛤蟆。” 陈贵荣说的理所当然,还朝着赵麻子招了招手。 “赵麻子,快来帮表叔一起抓!” 赵宇峰瞬间明白了一切,脸色气得铁青。 “好啊,你个赵麻子,嘴巴比裤腰带还松!” “你这个叛徒,以后别想跟我一块儿!” 赵麻子满脸羞愧,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同时,他也有些埋怨陈贵荣。 是谁昨天晚上说自己嘴巴最严了? 怎么一转头就把他给出卖了! 陈贵荣见赵麻子站着不动,又看到了赵宇峰气急败坏,心中涌现出一股扭曲的得意。 他把最后一只蛤蟆抓走,站直身体,拍掉手上的污垢。 脸上露出一种又倨傲又虚伪的表情: “赵宇峰同志,这话说的可有些不对。” “什么叫做叛徒?” “这山,是集体的山,蛤蟆,自然也是集体的蛤蟆。” “你发现了这么好的地方,不想着给集体汇报,带领大家一起致富。” “反而藏着掖着,打算闷声发大财?” “你这可是典型的资本主义,自私自利的思想!” 陈贵荣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他用一种令人作呕的“正义感”,训斥道: “大家现在是一个集体,你要为集体奉献,成果要和大家共享!” “像你这样只顾自己,不顾别人。” “如果大家都学你,咱们集体还怎么发展?” “我是大队长,自然有责任纠正你的错误思想!” 这番话颠倒黑白,简直又当又立。 赵宇峰原本生气,只是演出来的。 但这会儿听着这么恶心的一番话。 他是真的气的不行。 陈贵荣却洋洋得意,好像打了胜仗一般,弯下腰继续寻找。 当天下午,太阳落山之时,大家在林家院子前上交林蛙。 陈贵荣特意等到人最多的时候,将满满的一袋子林蛙扔在地上。 他声音洪亮,带着掩饰不住的炫耀: “今天的运气挺不错的,找到了不少蛤蟆。” “大家好都来瞧瞧,我这个收获应该还行吧?” 远超常人的数量,瞬间吸引了周围社员的目光,惹来一片惊呼。 “陈大队长,你怕不是也掏了蛤蟆窝吧?” “这么多,在哪里找到的?” “大队长还是有本事啊!” 陈贵荣享受着大家的吹捧,目光却满脸挑衅的看向了正在登记的林卫东。 他仿佛是在说,你林卫东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甚至他已经想好了,等他抓到了足够多的蛤蟆,学会了怎么晒雪蛤油。 就自己去县供销社售卖。 到时候,大把的钞票入账,好日子就在眼前! 林卫东没有生气,只是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时,赵宇峰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 他指着陈贵荣,破口大骂道: “你有什么好得意的!” “大家听我说,陈大队长是找到了我抓蛤蟆的地方。” “现在我就告诉大家,那地方在哪里!” 赵宇峰把具体的位置,详细的说了出来。 然后他看着脸色变得非常难看的陈贵荣,冷冰冰的说道: “陈大队长,你不是说,发现了这么好的地方要和集体分享吗?” “怎么刚才有人问你,你不说话吗?” “你这可是一点也不讲奉献,典型的资本主义思想!” 这话就像是一个耳光,扇的陈贵荣脸上火辣辣的。 众人琢磨着赵宇峰这番话,若有所思。 许多人也都用鄙夷和恶心的眼光看着陈贵荣。 而“宝地”位置公开,不出意外,让大家沸腾了。 利益面前,很多人打算拿着手电筒,连夜就去抓蛤蟆。 陈贵荣又气又急,心里恨死了赵宇峰。 可是他更加不甘心,这到手的财富被众人瓜分。 所以这会儿也顾不得什么脸面,火急火燎的回家。 还去了已经分家出去的两个儿子家,又把媳妇儿喊起来: “快别睡了,赶紧拿上家伙事儿,和我去抓蛤蟆!” “能赚多少是多少啊!” 林卫东仿佛也被勾起了兴趣,他跟在队伍里,还在提醒大家: “晚上可不比白天,大家要注意安全,可别摔着了。” 赵宇峰跟在他后面,小声开口: “该做的事情,我已经照你的吩咐全部做完了,接下来……” 林卫东扭头看了他一眼。 “接下来的事情和你无关,你不用管了,回去睡觉吧。” 赵宇峰还想问,但是林卫东并没有理会。 他跟在队伍里,消失在夜色中。 正文 第229章 毒蛇咬人 朦胧的夜色下。 一支由手电筒和火把组成的队伍,浩浩荡荡的开赴后山。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贪婪与兴奋。 陈贵荣一家人冲在最前头,很快就来到了石缝处。 他二话不说,直接就占据了最有利的位置。 整个人趴在石缝口,双手疯狂的翻找石头。 恨不得把所有的蛤蟆都抓到手里。 只是,之前还很常见的蛤蟆。 这会儿却不见踪迹,只能偶尔找到一两只。 林卫东远远的跟在后面,看到这一幕后,脸上闪过一丝冷冽。 他心念微动,初级御兽术能力悄悄的展开。 意念仿佛无形的触手,小心翼翼地探入石缝最深处。 那里盘踞着几条,正准备冬眠的东北蝮蛇。 这处石缝,是林卫东精心挑选的地方。 林蛙可不会每天自动刷新,头天抓完了之后,第二天会自己长出来。 它又不是豆橛子。 这地方,之所以每天都能找到很多林蛙,自然是林卫东的手笔。 他的计谋一开始就是以利诱之,然后借刀杀人。 这么做一方面是为了报复陈贵荣。 对方差点毒死他一池子林蛙,害他大半年白干。 以为找一个徐振江出来顶罪,这件事儿就能过去了? 没那么容易! 而且,不好好给他一个教训。 谁知道他下次又会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他可没那么多的功夫和陈贵荣斗智斗勇。 他选择一劳永逸,让人好好的消停一段时间。 原本林卫东还想找更毒的蛇,最好是见血封喉的那种,可惜没找到。 天气变冷,蛇都藏起来了。 有后院养的一千只林蛙种,再加上赵宇峰当“托”,不知情的赵麻子当“钩子”。 陈贵荣在贪婪的驱使下,果然上钩! 这时候的蛇,虽然还没有冬眠,但已经变得懒洋洋。 只要不受到生命危险,它们估计不会冒人出来咬人。 但架不住林卫东的骚扰。 意念轻柔的抚过最为强壮的一条蝮蛇。 传递出了一种舒适、温暖的感觉。 仿佛春回大地,万物复苏。 蝮蛇冰冷的身躯,开始微微的舒展。 享受起这十分难得的“抚慰”。 它一点点的变长,拉紧,不停的吐着蛇信子。 然而,就在这条蛇最为放松惬意的时候。 林卫东猛然间断开了这种连接。 蝮蛇瞬间清醒,身躯焦躁的扭动起来。 哪怕是一条蛇。 它这会儿也产生了一股莫名的烦躁。 这种舒服到极点,又突然停下的感觉,实在难受。 还没等它反应过来,那一股温暖舒适的感觉又包裹住了它。 紧接着……又毫无征兆的消失。 如此两三次,本来懒洋洋的蝮蛇,彻底被激怒了。 它冬眠的节奏被打乱,变得极具攻击性。 林卫东引导着,让蝮蛇锁定陈贵荣。 此刻的陈贵荣,满脸疑惑,小声嘀咕道: “真是奇怪,白天我来的时候,石头下面全都是蛤蟆。” “怎么这会儿,一直也看不见了。” 黑暗中,他往更深处摸去。 这一次,他有了收获,仿佛摸到了某个冰冷滑腻的东西。 一开始,陈贵荣还以为自己找到了蛤蟆,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但是下一秒,他又察觉到了不对劲。 蛤蟆摸起来虽然也是冰凉凉的,但是触感要粗糙一些。 现在他摸到的东西,却十分的光滑,而且好像还在动…… “嘶——!” 紧接着,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嘶鸣,从石缝中传来。 瞬间,一道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灰色影子。 如同闪电般弹射而出! “啊!!!” 陈贵荣小腿传来剧痛,他发出了杀猪般的哀嚎。 叫声惊动了不少人,手电筒聚集在他身上。 借着灯光,他看见自己小腿上,有一条棕褐色斑块的蝮蛇! “有蛇!有蛇啊!” 陈贵荣顿时魂飞魄散,猛地向后跌倒。 作为乡下人,其实一般不会怕蛇。 可问题在于,毒蛇都咬到了腿上! 陈贵荣与其说是害怕蛇,不如说是怕死。 毒蛇一击得手,迅速松口。 在陈贵荣手脚并用疯狂乱蹬的时候,它就已经缩回了石缝深处。 现场顿时大乱。 火把和手电筒开始乱晃,伴随着尖叫声,四周乱成了一锅粥。 “当家的!” 王小珍吓得脸色煞白,扑过去查看。 只见陈贵荣小腿上,此刻已经多了两个很深的牙印。 陈贵荣这会儿已经冷静下来了,他呲牙咧嘴,对着王小珍吼道: “别叫了,我还没死!” “刚才咬我的是土球子!快,快给我找根绳子来!” 两个儿子慌张的去找人要绳子。 有人还算冷静,连忙喊道: “林会计呢?他是不是也和我们一起上山了!” “对呀,快找林会计来看看啊!” 有人去找林卫东,却始终没找到。 “奇怪,林会计好像刚才还站在那边呢,怎么一眨眼的功夫,他就不见了!” “估计是什么时候回去了吧,人家又不缺这个钱。” “那咋办?土球子毒性大的很,书记指不定会没命!” 嘈杂声中,陈贵荣用草绳,在小腿上方,死死的打了个结。 这么做是为了减缓毒液扩散。 农村对于毒蛇的认知不多,也不知道血清,但他们自有一套土办法。 接着,有人拿过来一把菜刀,用火把烘烤之后,在伤口处划开一个小十字。 陈贵荣的大儿子陈熊,开始拼命的挤血。 这一折腾,就过去了十来分钟。 虽然处理的还算及时。 但是被咬中的伤口,还是肿胀起来,出现了大片的红斑。 “队长,伤口已经开始发肿了。” “光靠土法子恐怕不顶用,要不了多久你这地方就会发肿发烂,到时候腿都保不住!” “何止是这条腿,被土球子咬一口,能活命就算不错了!” “赶紧下山吧,找林会计给你拔火罐,把毒血拔出来!” “是啊,他那里肯定有半边莲,让他给你敷上!” 半边莲是一种解毒草药,能暂时缓解疼痛,消除肿胀。 陈贵荣听到一群社员出主意,他想了一会儿,咬牙道: “不去!我才不要去找林卫东!” “陈熊,你背我下山!” “陈虎,你去大队部推板车,我要去县人民医院!” 正文 第230章 死也不找他看病 大家抬起陈贵荣,放到了他儿子背后。 王小珍在后面跟着哭。 之前的贪婪此刻早就被恐惧取代。 其他人也不敢在山上多待。 那条幽深的石缝,此刻好像是噬人的魔窟,再也没有人敢上前一步。 一场轰轰烈烈的行动,就以这样惨烈的意外收场。 等到人群散去,山林又重归寂静。 只有寒风吹过树梢,发出轻响,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下山的路上,不断有人劝陈贵荣,让他先去林卫东的卫生所。 毕竟被土球子咬了一口,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就算要去县城的人民医院。 也得先尽可能的把毒血吸出来,敷上草药。 不然的话,这大晚上,一路坐着板车前往县城。 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到。 在路上万一耽搁了,后果不堪设想。 可能是说的人多了,陈贵荣终于压抑不住火气。 他本就十分怨恨林卫东,心里巴不得人去死。 又怎么可能低头去找林卫东? 再加上被毒蛇咬伤后,心头恐惧。 所以一时忍不住,对着林卫东破口大骂起来。 “你们都给我闭嘴,一个个都恨不得舔林卫东的腚沟子!” “那个小兔崽子,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外乡来的知青,毛都还没长齐,凭什么在大队指手划脚!” “不就是走了狗屎运,养蛤蟆挣了几个臭钱嘛?” “瞧他那个得瑟的样子,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这种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货色,有什么真本事?” 咒骂声在寂静的夜空里,显得格外刺耳。 因为疼痛和恐惧,陈贵荣五官扭曲,脸上满是怨毒。 四周的劝说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陈熊闷头往前赶路,王小珍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欲言又止。 陈贵荣却根本没管那么多,一股脑发泄了个痛快。 “老子死也不会找他,谁知道他会不会把我治残废?” “像他这种故意显摆,只知道收买人心的家伙。” “你们却一个个都恨不得跪在地上,舔他的脚!” “我看你们也是瞎了眼!” “他这种一肚子坏水的人,指不定心里憋着坏……” 陈贵荣越骂越难听。 虽然词汇很贫乏,但是态度却相当恶毒,还时不时的扣个大帽子。 听了一路,大家差不多也听明白了。 翻来覆去的这些话,其实无非就是嫉妒。 眼红林卫东年轻有为,挣钱多、人缘好。 再加上臆想出来的一些“阴谋”。 原本大家还认为,是陈贵荣被蛇咬伤了。 所以心情不好,口不择言。 但是听到后来,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古怪起来。 这可不是单纯的发泄怒火,分别是嫉妒和污蔑。 林卫东,是个嚣张的人吗? 人家不管见了谁都是笑眯眯的,说话办事也有章法,基本上没跟人脸红过。 他办事不靠谱? 大队里的人都不看好他养蛤蟆。 可人家就是成功了,挣了整整七百五十块! 甚至这次晚上抓蛤蟆,在上山前,他还提醒过大家要注意安全。 至于说林卫东是个外乡人。 他现在是青山屯大队的女婿,还是大队的会计。 而且,更重要的是。 接下来,他不但要买肥猪给大家分肉吃。 还要带整个大队一起挣钱,能给大家带来实实在在的利益! 整个大队,谁不喜欢他? 相比之下,陈贵荣这个上任没多久的大队长。 除了摆架子,骂人之外,根本没半点贡献。 这次不也是准备偷偷摸摸的,一个人抓蛤蟆,不愿意和大家分享吗? 现在被蛇咬了,还死要面子活受罪,诋毁人家林卫东。 虽然平常大家嘴上不说,但是心里却有一杆秤。 当下就有人忍不住嘀咕: “陈大队长这话说的……林会计是个好人啊。” “就是,人家有本事挣钱,还有本事给大家带来好处,这叫收买人心?” “呵呵,那我巴不得天天被人收买。” “唉,多少说几句,没准大队长是被蛇咬糊涂了……” 更多的社员,此刻选择了沉默。 只不过望向陈贵荣的眼神,也没了敬畏和同情。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厌恶。 原本还有几个热心肠的,想劝陈贵荣去卫生所。 但是听到了这番咒骂,话到嘴边都咽了回去。 陈贵荣这么一副态度,谁想去触霉头? 别回头被人赖上。 骂了一路,伤口也疼了一路。 等到小腿微微发麻的时候,冷汗已经浸透了衣服。 王小珍在旁边哭哭啼啼,想劝丈夫先简单处理一下伤口。 好歹去拔个罐,把毒血吸出来。 去县城,指不定得花多少时间,她真害怕丈夫撑不住。 “当家的,要不还是先……” “闭上你的臭嘴!” 陈贵荣眼里布满血丝,狰狞的打断: “你个败家娘们儿,是不是盼着我早点去死,好去外面找野汉子?” “让我去求那个小瘪犊子,门都没有!” “陈虎呢?!他死哪里去了,快让他拖着板车带我去县城!” 王小珍被吼得一哆嗦,眼泪汹涌而出,却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陈虎拖着板车,在山脚下接应。 他和陈熊对视一眼,看着父亲的小腿越发肿胀,开始变得乌紫的小腿。 心里也有些慌。 可是,他们同样不敢忤逆。 只能够借着月光,轮流着深一脚浅一脚。 拉着板车朝公社方向前行。 这动静不小,不少人家又亮起了煤油灯,许多人披着衣服,跑出来看热闹。 听说陈贵荣宁愿冒着风险去县城,也坚决不让林卫东医治。 大家都觉得古怪。 谁也不知道,林卫东哪里得罪了陈贵荣。 不过跟着一起下山的人,将陈贵荣骂的那些难听的话,散播了出来之后。 大队里也渐渐掀起了一阵风。 “大队长说的也太难听了,说人家投机倒把,资本主义尾巴……” “林卫东当时是经过老书记批准了的,他咋能随意扣帽子。” “就是,人家林会计要带大家伙一起挣钱呢,他这话说出来,岂不是要害整个大队?” “真没看出来,陈队长的心眼儿,比针尖还小。” “该不会他被蛇咬了,也要怨人家林会计吧?” “可不是咋滴,难不成林会计还能指挥土球子咬他?笑死个人。” 绝大部分人,都站在林卫东这边。 毕竟林卫东如今是大队的财神爷,威望这是最高的时候。 陈贵荣这番谩骂,果然心里痛快了,但也暴露了他的狭隘和嫉妒。 一时之间,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后偷偷的瞧不起他。 正文 第231章 猪肉宴 接下来的两三天,陈贵荣一大家子,一个人都没回来。 一开始,还有不少人议论这事儿,猜测他的小命能不能保住。 同时感慨他的固执和不可理喻。 但很快,就没人在意这件事儿了。 大家每天要上工挣工分,空闲时间还要去抓蛤蟆。 哪有工夫去管陈家的破事儿? 这天下午,赵宇峰兴冲冲的找到林卫东。 “林哥,事情办成了!” “我远房表姐给了信儿,说路子打通了。” “公社的食品站那边,同意匀给咱们两头没有达到收购标准的猪。” “只不过价格要稍微高一点,只要咱们给钱随时都可以去拉!” 林卫东脸上露出笑容。 “行,这事干的不错。” 他主动走上前,拍了拍赵宇峰的肩膀。 赵宇峰瞬间骨头一酥,感觉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贱,可也不知为什么,他控制不住! 这段时间,他心里时时刻刻都填满了惶恐。 只有得到林卫东的肯定和认可,才能稍微安定一些。 “你先回去吧,我找刘书记商量一下,下午叫上几个人,一起去拉猪!” 赵宇峰乐呵呵的离开,林卫东转身前往大队部。 不到一个小时,这个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屯子。 大队沉浸在欢腾的海洋中,比过年还热闹。 所有人的话题,都聚焦在猪肉宴上。 就连空气中,仿佛都已经提前飘荡起了诱人的肉香。 全体社员都能参加的猪肉宴,在如今这个年代,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也足以让周边的大队,羡慕嫉妒。 这可不仅仅是吃一顿肉。 更是象征着集体力量,代表了团结和丰收。 刘少平写个报告上去,大队说不定还能得到县里的表扬! 杀猪宴定在了第二天傍晚,大队部的打谷场上。 当林卫东带着大队的主要干部,拉着肥猪回来后。 当晚不知道多少人失眠。 第二天,天刚朦朦亮,刘少平就开始组织操办。 有经验的老把式,带着年轻的后生在打谷场边缘。 用土坯和石头,砌起了几个临时的灶台。 这灶台的灶口开的很大,保证能够添加足够多的柴火。 大铁锅挨家挨户的凑,那架势,赶得上大炼钢铁那会儿。 女人们负责清洗,大木盆、瓦盆一字排开,烧上热水。 孩子们去弄柴火,一捆捆的玉米杆和木柴,垒在旁边。 根据刘少平下派的任务,不能出力的,就要出东西。 土豆、白菜、萝卜、粉条…… 在农村,反正也不值几个钱。 当然,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两头大黑猪。 虽然不算膘肥体壮,但也足以看得人们流口水。 老杨头充当杀猪匠,细心地磨好刀子。 几个壮汉按住猪,洗干净,他上前利落地了结了挣扎的肥猪。 接着便是齐心协力,开水褪毛,开膛放血,剔骨分肉…… 乱中有序,有条不紊的进行。 这年头连猪毛都不愿意浪费,像猪血这样的好东西,自然也是一道美味。 里头加入葱花和盐,可以用来灌血肠。 猪下水洗干净后,也是难得的美味。 最好的五花肉和里脊肉,用来炒菜炖菜。 猪头、猪尾巴、猪蹄子,也各有安排。 这年头的猪,实际上是有一股腥气的。 但是这味道混合着泥土,以及柴火的气息,在如今却代表了丰收。 孩子们兴奋的追逐打闹,男人们大声的讨论着猪的肥瘦。 女人们一边忙活一边说笑。 打鼓场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林卫东和周晓白也没闲着,跟周家人一起忙前忙后。 得知周满囤过两天要去马文娟家里送东西,他还恭喜了两句。 可以说整个大队,几乎家家户户都贡献了自己的力量。 这种集体协作,质朴而热闹的场面,在后世几乎很难看到。 除非是大家族,过年的时候才会热闹一番。 社会越发达,物质越充沛,许多时候人情味,反而越发的寡淡。 不知道是谁带头,开始唱起了革命歌曲。 伴随着欢声笑语,锅碗瓢盆的碰撞,很快大家就开始大合唱。 等到打谷场上蒸气腾腾,酸菜气息,肉的香味。 还有各种五谷杂粮有味道混合在一起。 几乎所有人都被勾起了馋虫。 每家每户都搬来了长长的木板,桌子,借来的碗筷。 这会儿可没什么严格的座次之分,但大家还是自觉的让老人先坐。 坐不下了,就有人端着碗在一旁吃。 或者四处游走,这个桌子夹一筷子,那个桌子舀两勺。 主打菜是猪肉炖粉条,还有酸菜炖猪肉。 硕大的海碗里,有酸爽的酸菜、鼓鼓的血肠、厚厚的肉片,滑溜的粉条…… 看上去油汪汪,热腾腾。 大盘的红烧肉,猪油渣,骨头棒子…… 虽然烹饪的手法粗犷,但是分量十足,味道扎实。 这是属于劳动人民的饕餮盛宴。 大家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碗里的菜堆的冒尖,却仍嫌不够。 男人们高声谈笑,议论着今年的收成,讨论着明年的计划。 但是话题总离不开林卫东。 女人们说着家长里短,闲聊着日常生活。 但几乎个个,都羡慕周晓白。 孩子们肚子小,最快吃饱,满嘴流油时,就在人群中穿梭嬉戏。 一九七二年,晚秋初冬时节的这场猪肉宴,注定会深深的烙印在每一个人的记忆中。 当下的时代背景中,似乎总是离不开饥饿、丰收、集体与个人这些字眼。 但这场宴会,却成了一个独特的注脚。 林卫东的名字,今天之后,必然会深入人心。 “各位,都吃的差不多了吧?我来讲两句。” 刘少平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他打算肯定林卫东的贡献。 同时要鼓励大家努力奋斗,在集体中发光发热,多挣工分,过好日子。 只不过他刚开口,远处就传来喧哗声。 他皱起眉头,看向边缘的那几桌。 当了这么久的书记,他身上的威严也越来越重。 平常,他可以不计较。 但这会儿,他准备做一个总结,还是要保持一定的严肃。 只是,视线刚看过去,刘少平就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他总算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人喧哗了。 因为远处出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的人。 一个连他,也忍不住心生震惊之人。 正文 第232章 不该回来的 刘少平之所以这么惊讶,甚至连脸色都僵硬住了。 是因为远处那个步履蹒跚的人影,竟然是许久未见的徐振国! 这位前任大队支书,是他亲自举报,被送去了劳动农场进行思想改造。 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竟然回来了! 关于徐振国,自从他离开大队后,社员们私下没少议论过。 他的小儿子徐国强失踪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虽然没证据,但不少人都在暗地里猜测。 是徐振国给了儿子介绍信,让他逃到了别处。 此外徐国强和杨淑芬的丑事儿,大队也是人尽皆知。 杨淑芬肚子被搞大,如今都已经要临盆了。 再加上徐振国之前当大队书记的时候,贪污腐败,大捞特捞。 所以这会儿,大家见了他都很吃惊。 毕竟当时说好了去劳动改造,五六个月就行。 但后来超过了时间,也没见人回来。 很多人都以为,人可能是死在外头了。 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可没想到,偏偏就在大家吃肉欢庆的当口,人竟然回来了! 喧哗声宛如一道道水波,在打谷场上荡漾开来。 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徐振国。 原本的热闹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咀嚼声、说笑声、碗筷碰撞的声音都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那道缓缓靠近的身影上。 短短大半年时间,徐振国早已经没了,昔日当大队书记时的威风。 他仿佛苍老了二十岁不止。 原本只是花白的头发,如今已是枯槁灰白。 乱糟糟的如同头顶着一丛枯草。 脸上沟壑纵横,堆起来的皱纹宛如刀刻斧凿。 皮肤黝黑,带着蜡黄,不见多少生机,透着一股不健康的气色。 原本不怎么佝偻的背,也被压弯。 走路一瘸一拐,仿佛身上有千斤重担。 仔细看去,嘴角似乎也有些歪斜,两颗门牙不翼而飞。 眼睛里浑浊无光,让人看不见半丝情绪。 就这样,在所有人目光注视下。 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的,走到了主桌面前。 这是刘少平,林卫东以及刘胜利等大队干部所在的桌子。 打谷场上,落针可闻。 虎死威犹在,徐振国毕竟经营了青山屯那么多年,积威甚重。 虽然已经落魄至此。 但是这股沉默的姿态,还是让许多人,包括刘少平在内。 心头都下意识的发虚。 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只有林卫东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任何压力。 他甚至还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咽下之后,才放下筷子。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甚至是温和的笑容,主动开口打破僵局: “徐叔,这可真是巧了。” “今天大队里正好有点喜事儿,所以大家一起聚一聚。” “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路辛苦,应该还没吃饭吧?” “要不坐下来和大家一起吃点,这红烧肉炖的还挺烂乎的,就算没牙也咬得动。” 林卫东声音不高不低,但在这种场合,显得格外清晰。 这份自然平静,甚至像个主人翁一样的招呼,也让不少人看傻了眼。 这会儿大家都在心里打鼓。 这林会计,是真不怕,还是在假装镇定? 徐振国明显是来者不善啊! 徐家以前在大队,别提有多威风了。 他和弟弟徐振江,一个是书记,一个是会计,儿子又马上要成为大学生。 在整个大队,徐家的都是说一不二的存在。 可后来呢? 干部的身份丢了,丑闻曝出来了,老父亲气死了,儿子还失踪了…… 那叫一个惨哟! 是个人都无法咽下这口气。 徐振国今天回来,怕不就是故意的,要毁了这场猪肉宴! 一时之间,大家伙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紧张的看着徐振国。 他是会暴怒,打起来,还是会指责哭诉?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徐振国平静的可怕。 浑浊的眼珠缓缓的转动,停留在林卫东脸上。 他的眼神里,似乎什么情绪都没有,又似乎蕴含了太多。 就连林卫东一时之间都无法分辨。 只觉得这番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谢了,林会计。” “不过饭我就不吃了,人老了肠胃不行,在农场……我已经饿习惯了。” “这些东西油水太大了,吃了反倒不舒坦,怕是无福消受。” 徐振国沙哑的声音,异常平静的从嘴里传出。 他的语气平铺直叙,似乎没有半点怨恨,也没任何激动。 说完,他就不再看任何人,慢慢的转过身。 一瘸一拐的朝着自己家,一步步的挪去。 徐振国没有哭闹,没有骂街,没有指责任何一个人。 甚至这场热闹的宴会,他都不愿意多看一眼。 此次走过来仿佛就是为了说两句话,打个招呼。 但这种反应,却比任何吵闹都更令人窒息。 让人感到压抑和莫名的恐惧。 这种冷静,实在太过不正常。 好像所有的仇恨和痛苦,都藏在了形容枯槁的躯体深处。 在酝酿着,发酵着。 还没有爆发的火山,远比正在爆发的火山更让人安。 经过这么一遭,打谷场上热闹的氛围,彻底变了味儿。 就好似一股无名的凉风吹过,让人瑟瑟发抖。 大家伙面面相觑,窃窃私语,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 刘少平也没有了继续说话的心思,草草的站起来,勉强说了几句场面话。 然后便宣布大家可以散了。 好好的一场猪肉宴,最后落了一个虎头蛇尾,潦草结束的收场。 等到大家纷纷散去,赵宇峰慌慌张张的找到林卫东。 “林哥,那……那老东西回来了,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他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这个时候回来,说不定已经猜到了!” “你说,他会不会报复我们!” 林卫东坐在卫生所的桌子后面,正低头看书。 听到这话,他头也不抬,甚至有点无语: “之前动手的时候,你那股狠劲儿去哪儿了?” “我们还能怎么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 “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有什么好怕的,他还能半夜拿把刀,杀到你家里去?” “哦,你现在,是住在王翠花家里,那到时候先死的也是王翠花。” 赵宇峰认真思索了一番,到时候让王翠花出来挡刀,有几分可行性。 不过下一秒,他就把这种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 “林哥,那毕竟是杀子之仇,不共戴天啊!” 正文 第233章 断腿截肢 “怎么就不共戴天了?” 林卫东总算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变得锐利: “和你说过多少遍了,徐国强是失踪,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那个老东西有证据吗?空口白牙,他能怎么样?” “再说了,这世上哪来的这么多不死不休,不就死了个儿子,过去这么久,他也该冷静下来了。” “要是家里死了个人,就要和别人不死不休,那这天底下早就乱套了。” “老东西又不是只有一个儿子,他还剩下两个儿子,还有好几个孙子呢。” “为了一个混球儿子,敢赌上全家?我可不认为他有这个魄力。” 赵宇峰顿时噎住了。 仔细想想这一番话,似乎也有些道理。 可他心里依旧有一丝担心: “说是这样说,可他刚才那样子确实有些可怕……” “你怕他把你吃了?”林卫东嗤笑一声, “就算他现在心里恨极了,也只能憋着。” “去农场改造还不知道受了多少罪,好不容易回来,他比谁都珍惜自己的老命。” “放心吧,这老家伙不敢怎么样,最多也就是在心里咒骂几句。” “可别自己吓自己。” 赵宇峰见林卫东始终镇定自若,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下去。 他长长的吁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林哥你说的对,接下来我们不管他?” “接下来我忙着呢,一大堆事情要做,没功夫管他。” “你该干嘛就干嘛去吧,别整天疑神疑鬼 ” 林卫东大手一挥,开始赶人。 赵宇峰也觉得自己有些大惊小怪,讪讪的点了点头,连忙告辞离开。 等赵宇峰走远了之后,林卫东眯起眼睛。 两头猎犬悄无声息的从桌子底下钻出来。 它们离开卫生所,跑到了徐家大院不远处。 一头盯着前门,一头守住后院。 “我能盯紧这老东西的动向,晚上可不怕他捅黑刀。” “至于你,自求多福吧,死了正好,别免得我以后多费手脚。” …… 接下来的两三天,大队风平浪静。 徐振国回来之后,就把自己关在了家里。 他几乎不出门,也没什么动作。 社员们讨论了几天,结果什么事也没发生,注意力也渐渐偏移。 就在这个热潮即将散去的时候,另一件令人瞩目的事情发生了。 被毒蛇咬伤、去县城人民医院的陈贵荣一家子。 过了半个月后,终于回来了。 上一次他连夜去县城,根本没多少人在意。 但这次回来,却在整个大队引起了轰动。 因为陈贵荣是被人用板车拉回来的,身上盖着一张破毯子。 他左腿膝盖以下的部分,空空荡荡。 陈贵荣小腿没保住,被截肢了! 这消息简直如同一道炸雷,迅速传遍了整个大队。 人们纷纷跑到他家里去看热闹,围在院子外,趴在墙根上,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通过陈熊、陈虎两个人断断续续,以及王小珍哭哭啼啼的讲述。 大家拼凑出的事情经过。 原来那天晚上,用板车拉着陈贵荣前往县城,路上颠簸的厉害,加剧了毒素的扩散。 而且黑灯瞎火看不清路,速度想快也快不到哪里去。 他们到达县城的时候,天已经是蒙蒙亮,这会儿医生还没有上班。 值班的医生处理不了,所以又匆忙去叫人。 这一耽搁下来,就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等到有经验的医生赶过来,检查了陈贵荣受伤的小腿。 发现从脚踝到小腿中部,已经肿胀的像是萝卜,组织严重坏死。 如今,国内的抗蛇毒血清研究,刚处于起步阶段。 所以大量的抗毒蛇血清,是优先供给给南部地区。 毕竟那才是被毒蛇咬伤的高发地带。 这种稀缺的药品,县城的人民医院虽然有份额,但是数量少的可怜。 所以价格自然不便宜。 陈贵荣家里早就被掏空了,在外头还欠了不少饥荒。 他付不起血清高昂的费用。 在咨询过医生,得知毒素破坏太厉害,时间耽搁的太久。 就算用了血清,也可能出现败血症后。 陈贵荣为了保住性命,只能同意截肢。 否则一旦感染蔓延到大腿根部,甚至是全身,到时候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他。 动手术的时候,王小珍直接哭晕过去。 陈熊和陈虎两个已经成家立业的人,也慌了神。 等到陈贵荣被推出手术室,他的小腿便少了一截。 了解前因后果,围观的人不胜唏嘘。 “哎哟,这好端端的一个人,从今往后就变残废了……” “还不是自己作的,要是让林医生早点拔火罐吸毒血,再敷上草药,哪会变成这样。” “是啊,他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当时我们都劝他,结果他骂的那叫一个难听,好像大家在害他似的。” “这下可好,腿没了,成了残废,这以后干不成活,日子该咋过?” “我看这是活该,谁让他嫉妒心那么强,报应不爽!” 几乎没有人同情陈贵荣,一言谈之间全都在说他这是自作自受。 王小珍和两个儿子听到这些,又惊又怒,却也无话可说,只能默默悔恨。 只不过,躺在屋里炕上的陈贵荣,听到了越来越大的议论声,心中却没有半点后悔。 反而是无边的愤怒和怨毒。 身体的残缺,加上腿上的疼痛,彻底扭曲了他的心态。 他觉得,千错万错都是林卫东的错! 如果不是林卫东不给他面子,他也不会记恨林卫东。 如果不是林卫东癞蛤蟆赚了大钱,他也不会上山抓蛤蟆。 自然也不会被蛇咬中,落得截肢的下场! 种种偏激的念头,在心底疯狂滋生。 这会儿他恨的也不仅仅是林卫东,还有外头的那些社员。 实际上早在截肢之后,医院休养的这段日子。 他的性格,就已经越来越乖张、暴戾。 直到饭点,大家伙儿才纷纷散去。 两个儿子也逃一般的回到自己家。 独留王小珍伺候陈贵荣,给他做饭换药。 但现在的陈贵荣,却并不打骂王小珍,来发泄怒火。 反而对妻子相当温柔。 “小珍,忙累了就过来一起吃饭,好好歇一会儿,别把你累坏了。” 要是换成以前,受了这样的气,王小珍脸上又要多一些淤青。 但现在,陈贵荣却温柔软语,异常体贴。 因为,他下半辈子还要靠着王小珍照顾。 这个家也得靠王小珍撑起来。 所以,成了残废的陈贵荣,反而破天荒的开始爱护妻子。 不得不说,真是讽刺到了极点。 正文 第234章 加倍执行 太阳东升西落,时间像是手中的流水,握不牢,也捏不住。 不管愿不愿意,它永远不会因个人的意志而停留。 一个月的日子转瞬即逝。 林蛙越来越难找。 大家也渐渐的停止了抓蛤蟆的行动。 这一个月来,虽然大队表面上风平浪静。 但私底下,涌动的暗流却不少。 周满囤去马家堡子,找马文娟订了亲。 婚事就定在来年三月。 杨淑芬生了个闺女。 徐振国终于摆脱了之前的阴郁,天天抱着孙女,当成了个宝贝。 不过徐振江却格外不爽,还和徐振国大吵一架。 林卫东带着晒干的雪蛤油,去了县供销社,又卖了一次。 虽然这次没多少钱,分到大家手里也就三瓜两枣。 但架不住这钱是白白捡来的。 所以家家户户,对来年开春养蛤蟆的事情,都充满期待。 在这样的情况下,陈贵荣伤口也渐渐好转,勉强适应了拄着拐杖行动。 只是,他见到整个大队在林卫东的带领下,日子过得越来越好 就连徐家这段时间,都比过去热闹了一些。 心里,更加的扭曲起来。 一开始,他还只是天天往大队部跑。 但后来,就满大队四处游荡,蹦蹦跳跳的,一步一个脚印。 不管是谁,只要见了他,稍微露出一点异样的神色。 都会被他破口大骂,狠狠的训斥一番。 而且他变着法儿的找茬,刻意的针对林卫东,以及周家人。 周晓白不下地干活挣工分,在家里帮林卫东整理药材,料理家务。 他就在开会时点名的批评: “我们有些同志,存在着好逸恶劳的资产阶级思想。” “如今是新社会,人人都要参加劳动,靠自己的双手吃饭。” “那种仗着家里有钱就搞特殊化,是腐化堕落的表现!” 余霞因为挣了一百块钱,这段时间日子过得舒心,见谁都是笑脸。 她穿件新衣服,也被陈贵荣阴阳怪气: “有的社员同志,手里刚有了两个臭钱,就忘了勤俭节约的革命底色!” “讲究吃穿,穿红带绿,这是典型的资本主义尾巴,要被狠狠的割掉!” 甚至周家兄弟上山捡柴,采山货,陈贵荣也会刻意的盘问。 “你们砍这么多柴火?” “捡了山货不会偷偷拿出去卖了吧?最好不要损害集体利益!” 就连林卫东,他上山采药,或者是给大家记录工分,陈贵荣也要没事找事。 “林卫东,你采药是给集体使用,还是私下收藏?” “我建议你每次采了多少药,种类和数量都要登记下来。” “虽然你是赤脚医生,但集体的东西,就算是一根草也不能含糊。” “还有,你当了这么久的会计,确定每一笔账都算明白了?” 面对这种无聊的刁难,林卫东只觉得可笑。 他知道陈贵荣是因为废了一条腿,心理极度的不平衡,又拿自己没办法。 所以只能像个苍蝇一样,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来恶心人。 顺便,也刷一刷自己“大队长”的存在感。 林卫东甚至有点怜悯他。 毕竟陈贵荣,根本拿不出别的手段。 只是苍蝇嗡嗡的叫了久了,也惹人厌烦。 林卫东并没有直接反击。 而是学着陈贵荣,打着他的旗号。 把这一套用在其他的社员身上。 有时候想要反对一件事,直接反抗,正面冲突,可能并不是最好的办法。 顺着这件事加倍执行,走到一个极端,惹的天怒人怨。 到时候自然会有人站出来反抗。 所以林卫东开始严格,甚至苛刻的按照陈贵荣的话来执行。 并将其无限放大。 他专门开了一个大会,当着陈贵荣的面,说道: “如今,咱们国家以粮为纲,陈大队长对这一块抓的很严。” “所以我觉得咱们接下来所有的精力,都要投到粮食生产中。” “如果大家在集体劳动时间上山抓林蛙,或者是干别的事情,那就是不务正业,破坏农业生产!” “陈大队长,我说的对吗?” 陈贵荣面色阴沉的看着林卫东,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 不过,林卫东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对他服软。 所以他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得意。 “没错,粮食才是咱们的命根子,你们可别被人带歪了路,整天想着搞歪门邪道。” “从今天起,一个个都得老老实实给我上工,别整天想着磨洋工!” “要是让我发现谁不认真干活,别怪我扣你们的工分!” “要是情节严重,那就开批斗大会!” 接下来的时间,但凡陈贵荣看见有人偷懒,就毫不留情的扣工分。 大队顿时怨声载道。 人又不是机器,哪能够连轴转? 别说是他们大队,就算放眼全国,什么地方没人磨洋工? 但这仅仅只是开始。 林卫东又搬出了“集体利益高于一切”的口号。 陈贵荣对他做过的事情,他扩散到了整个大队。 首先是延长每日的劳动时间,天不亮就要上工,天黑透了才能收工。 按照陈贵荣的说法,这是“要为了集体多做贡献”。 其次就是加大了,各家各户“投肥”的任务,直接翻倍。 所谓的“投肥”,是因为现在缺少化肥。 所以家家户户,要向集体农田,贡献农家肥。 这逼得一些老人和小孩,整天到处拾捡粪便,疲惫不堪。 最后,则是“节约粮食,备战粮荒”的名义下,重启了集体食堂。 而且伙食标准,却低的可怜。 粥和水一样稀,窝头没拳头大,菜里更是不见半点油花。 这一套“倍之”的策略,打着冠冕堂皇的集体主义旗号。 不管谁来了都挑不出毛病。 甚至还不敢反对,连牢骚都不能明着发。 可这种模式,将种种严苛与不合理之处,放大到了极致。 几乎扼杀了一切个人的空间,也磨灭了任何改善生活的希望。 这不是明目张胆的欺压。 却更像是一层无形的,越缩越紧的枷锁。 勒的整个大队,都喘不过气来。 一时之间,搞得大队天怒人怨。 虽然有不少人,开始讨厌林卫东,但更多的则是把矛头瞄准了陈贵荣。 毕竟,这一切的源头都是他。 不敢明着反抗,大家暗地里看向陈贵荣的目光,都充满了怒火和厌恶。 而林卫东并未冷眼旁观,反而表现得相当为难。 一方面他也表示这么做有些太过分了,另一方面又说自己没有办法。 毕竟大队长这么做是以集体为重。 陈贵荣越发的得意,每次出门蹦蹦跳跳,都仿佛带着风。 如此过了一个月,终于在一个漆黑的夜晚。 积攒了许久的怨气爆发了。 正文 第235章 武道突破 一个漆黑的夜晚,屯子里万籁俱寂。 几块大石头,“砰砰”地扔进了陈贵荣家的院子。 有一块甚至砸破了窗户纸。 王小珍哆嗦着点燃煤油灯,发现之后顿时害怕的一哆嗦。 陈贵荣则是骂骂咧咧,拄着拐杖冲出去。 他刚打开门,就有一根熊熊燃烧的柴火,扔到了他面前。 跳跃的火焰映照出陈贵荣狰狞的脸,让他一瞬间就冷静下来。 拄着拐杖,他站在院子里,墙外寂静无声。 但是黑暗中,却仿佛有无数双仇恨的眼睛,正在盯着他。 陈贵荣心底发寒。 他突然惊醒了,自己这套做法,已经犯了众怒。 今天晚上的事情,虽然不知道是谁干的,但这只是一个警告。 如果再这样下去,下次可不仅仅只是丢石头,扔火把。 有人敲他的闷棍也不一定! 他这个大队长的位置,也绝对保不住。 一个残废了,失去权力庇护的人。 在如今这个年代,日子将会过得何等艰难? 王小珍拿着石头跑出来,低声啜泣: “当家的,以后咱们还是……别折腾了吧。” “太招人恨了,这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啊……” 院子里的柴火依旧在熊熊燃烧,明暗不定的光线下,陈贵荣扭头看向妻子。 那张惊恐憔悴的脸,让他将所有想说的话都吞进了肚子里。 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惧感,如同潮水一般涌上来将他淹没。 所有的怨恨和不甘,在现实的生存压力前,溃不成军。 陈贵荣的拐杖摔倒在地。 他突然的踉跄跌倒,精气神人仿佛瞬间被抽空。 打这天起,陈贵荣就好像变了一个人。 不管是林卫东,还是其他人,他都不再去管了。 大队部的会议,也经常缺席。 就算到了,陈贵荣也只是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他像是被抽到了脊梁骨,彻底的泄气认命。 甚至徐振江偶尔来上门敲诈勒索,想要一点钱去买酒喝时。 陈贵荣也不再像过去那样愤怒。 他只是阴沉着脸,让王小珍拿钱打发人走。 反正这些钱也不是他出,家庭的重担全都落在王小珍身上。 所以他无所谓了。 作为一个瘸子,他几乎不怎么出门。 天天在家编几个筐,赚点零花钱。 青山屯大队再次恢复了平静。 虽然平静下,依然有各种暗流,但表面上的日子总算是能维持下去。 东安还是雷打不动,每隔半个月左右,就来大队一次。 一方面来教导医术,另一方面给周满仓调理身体。 “嗯,脉象沉稳,肾气渐足,看来你有好好的吃药。” “坚持下去,开春之前必有喜讯!” 这话让余霞乐开了花。 其他的时间,他会跟着林卫东去卫生所。 将所学的医理药性,治疗疑难杂症的办法,倾囊相授。 林卫东学习能力每每都能引来他的惊叹,也让他教导的更加起劲。 林卫东的生活节奏,虽然忙碌,但很有序。 他每日清晨练武,上午或是看书,或是去卫生所。 下午处理大队账目,研究安东留下的笔记。 到了晚上,就是雷打不动的给周晓白上课。 偶尔得闲,他会上山一趟。 因为有金手指的帮忙,所以林卫东几乎每一次都不会空手而归。 不是拎着山鸡野兔,就是带回来一些比较珍稀的药材。 改善生活的同时,他的家底也越来越厚。 至于系统空间,林卫东上山的时候几乎不用。 毕竟他是切切实实生活在这里的人,总要摆出一副认真生活的姿态出来。 否则每次都把东西都放进空间里。 别人见了他,恐怕还会以为他次次上山,每次都一无所获。 那他该怎么解释满院子晒干的草药? 这天清晨,林卫东从睡梦中醒来。 只觉得屋子里凉飕飕的,有一股寒气。 穿好衣服,推开房门。 一片耀眼的银光映入眼帘。 外面不知从何时起,悄然的落下了今年第一场大雪。 放眼望去,银装素裹,天地间一片寂静苍茫。 又是一年飞雪,林卫东兴致大发,打算去雪中练武。 周晓白挣扎的从炕上坐起来,看着门外的积雪,嘴里呵出一口白气。 她颇为心疼地劝道: “卫东,今天的雪这么大,要不休息一天吧,就别练了。” “天天练,也不是个好事儿……” 林卫东闻言失笑,一边活动身体,一边好奇询问: “练功可以强身健体,怎么就不是好事儿了?” 周晓白脸上飞起一抹红晕,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声音低了下去。 “你是强身健体了,身子骨越来越……越来越那什么。” “可我每次都被你折腾的腰酸背痛,和快散了架似的。” 后面的话,她羞的说不下去,赶忙爬起来,往灶房走去: “懒得和你说话,先去做饭了。” 林卫东原地愣了两秒,旋即明白过来。 看一下有些窈窕的背影,不由得哑然失笑。 “反正今天下雪,你要是累的话,就再多休息一会儿吧。” “不用了,练你的吧。” 周晓白的声音,伴随着树枝噼里啪啦断裂的脆响声传来。 林卫东不再去管,站在院子中环顾四周。 雪花仍然在翩然飘落,万籁俱寂。 只有他的鞋子踩在积雪上,发出来的“咯吱”声。 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和洁白无垠的大地。 一种莫名的感慨涌上心头。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生命匆匆短暂,却又如此的绚烂精彩。 自己重活一世,从刚开始的迷茫到如今扎根立足。 时间如白驹过隙,却又每一天都无比充实。 他所求的,无非是抓紧眼前,过好当下的日子。 让火红的生活越来越有奔头。 在这片天地苍茫的静谧之中,林卫东心境格外澄澈平和。 体内修炼已久的劲气,似乎也随之活泼涌动起来。 他能感觉到,这几个月来一直能触摸到的那个临界点。 在今早终于有所松动! 无需多想,林卫东自然而然的拉开架势。 在漫天飞雪中开始练拳。 一开始他的动作还很缓慢。 但随着体内的劲气沸腾,他的动作也越来越快,越来越流畅。 就仿佛奔腾的河水,澎湃汹涌,冲刷着无形壁垒。 雪花似乎也被周身的气场带动,围绕着他旋转飞舞。 形成了一个隐约可见的小型旋涡。 正文 第236章 能力升级 “嗬!” 蓦地,林卫东发出一声低沉而悠长的长啸。 如虎啸山林,穿云裂石! 他四周环绕的风雪旋涡,猛的向外一扩,骤然爆发散开。 激起一圈洁白的雪浪。 几个月来苦修不辍,终于在今日福至心灵。 借助自身的感悟交融,一举突破了后天瓶颈。 林卫东也来到了武学境界中的第一个分水岭。 明劲! “这就是明劲?!” 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道,林卫东心底涌起难以言喻的喜悦。 不仅仅是力量的提升,他感觉自己的生命层次仿佛都有了细微的跃迁。 筋骨仿佛变得更加强韧,头脑也变得更加清明。 更让他惊喜的是,随着境界的突破。 他能清晰的感觉到,脑中似乎有什么壁垒被打破。 已经伴随他许久的三个“初级能力”,此刻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初级格斗术”带来的海量知识,以及身体记忆力。 这会儿如同被投入了熔炉的精铁,在被不断的锤炼提升。 它们不仅仅是技巧,更是深深的烙印进了每一寸骨骼,每一条肌肉中。 形成了一种全新的天赋。 【龙筋虎骨】! 细细品悟,这个能力能够让他拥有远超常人的身体素质。 筋骨强健如龙,力气雄浑似虎。 与此同时,“初级御兽术”,也在升华的精神力催化下,产生质变。 林卫东能够敏锐的感知到,他的五感变得更加细腻。 仿佛能接受更多自然界留存的信号。 一种奇妙的共鸣感,悄然浮现在心间。 而蜕变之后的能力,也自然而然的被他知晓。 【心通百兽】! 这个能力可以让他更加轻易地了解了动物的情绪,感知到动物的意图。 甚至可以通过精神意念,进行初步、模糊的沟通。 以后无论是狩猎,驯还是养动物,都将变得无比简单。 “初级气劲术”则是衍化成【百脉俱通】。 顾名思义,这也是一种武学天赋。 如果没有这个天赋,他绝不可能在体内诞生气劲,突破境界。 “好!哈哈哈哈!” 林卫东忍不住放声大笑,震动四野。 巨大的惊喜,让他有些情不自禁。 这么久以来,努力总算是没有白费。 周晓白从厨房里跑出来,见林卫东站在院子里,张开嘴傻乐。 她疑惑的嘀咕几声,又跑到厨房里熬粥去了。 林卫东看了一眼妻子,心里豪情顿生。 他索性一把扯掉早已经被汗水和雪水浸透的上衣。 露出了精壮的上半身。 小麦色的皮肤在雪地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 宽阔的肩膀、厚实的胸肌、块垒分明的腹肌以及线条流畅,如猎豹一般的腰背肌肉。 无一不彰显着力量与美感。 滚烫的汗水,从身上蒸腾而起,白烟袅袅与冰冷的空气相遇。 形成了一幅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画面。 静谧与狂野,在小院中悄悄绽放。 漫天飞雪里,林卫东再一次拉开架势,体会突破境界之后的美妙。 一时之间,院子里拳风呼啸。 他每一次踏步,都沉稳有力。 每一块肌肉都在运动中绷紧、舒展。 充满了强大的雄性魅力。 就在这时,院子门被推开,一道人影大大咧咧的探了进来。 闫雪受人所托来找林卫东,万万没料到,会看到这么一幅冲击力极强的画面。 她的脸“唰”一下,变得通红。 心跳如同擂鼓砰砰作响,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可她目光却仿佛被磁石给吸住了,一时之间无法挪开。 那雪地中挥洒汗水,展现阳刚之美的躯体。 让她待在原地,忘记了来意。 大脑也成了一片空白,只有眼前这一副,十分带有冲击力的躯体。 深深的烙印在心底。 林卫东听到动静,停下了动作转身回头。 “闫雪同志?你找我有事儿?” 闫雪没有说话,只是直勾勾的盯着林卫东,语无伦次的开口: “嗯……我是……我……” “我是来干什么的?” 林卫东穿好衣服,无奈的说道: “我怎么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 “是啊,闫妹妹,你到底有啥事儿啊。”周晓白从厨房走出来。 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要是换成之前,敢有女人用这种直勾勾的目光盯着自己的丈夫。 她只怕是早就炸毛,冲上前动手了。 但这大半年来,书也不是白读的,她心思比以前细腻了不少,而且也从容了很多。 她笑意盈盈的走上前,看似自然,实际上是很巧妙的用身体挡在了二人之间。 “这大雪天,闫妹妹怎么会有空来我们家?” “是有什么急事吗?脸这么红,要不先进屋凉快凉快,吃杯茶歇一会儿?” 这话语里明显带着几分揶揄。 林卫东见了的宣誓主权的举动,心里却在想,周晓白这段时间,还真没少看《红楼梦》。 就连说话都有了那么一丝韵味。 闫雪这会儿也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颊更是红的滴出血。 她早已没了以往的大大咧咧,慌张的低下头,手脚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不过很快,她就强制镇定下来: “晓白姐,我来找林卫东同志,是有要紧的事。” “哦?什么事情,能让你大雪天跑的这么急?” 周晓白笑容不变,打破砂锅问到底。 闫雪浑身上下不自在,硬着头皮说道: “是宋文麟,他委托我来找林卫东同志。” “他说自己身体很不舒服,生病了,所以想林卫东同志过去瞧瞧。” 明明是一件正经事,可闫雪这会儿却觉得尴尬万分。 心头又下意识的想起刚才看到的一幕。 周晓白听了这话,微微蹙起秀眉。 “卫东,那你快随闫雪去吧,早去早回,我等你吃早饭。” 方才的一番话不过是调侃,真正遇到了正经事,周晓白很识大体。 林卫东点点头,回屋迅速换了件厚实的棉袄,跟着闫雪一起出门。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寂静的屯子里,一时之间只有脚步声。 因为刚才的尴尬,还有心头未曾散去的异样情愫。 闫雪只顾闷头往前,一句话也不说。 林卫东这会儿也沉浸在突破境界,以及能力进化的喜悦中。 【龙筋虎骨】带来的身体变化非常明显。 他感觉身上的气血旺盛如炉,这会儿行走在冰天雪地中,非但不感觉冷。 反倒觉得有股暖流,驱散寒意。 但是往前走了一阵,林卫东却突然发现不对。 怎么好像,他们并不是往知青院的方向走? 正文 第237章 另有目的 “闫雪同志,我们这是去哪里?” “宋文麟不是生病了吗?” “啊?”闫雪仿佛被惊醒一般,猛的停下。 她回头看向林卫东,脸上又掠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眨眨眼,闫雪反应过来: “哦,他说他在牛棚那边等你,说那边没什么人。” 闫雪努力的让自己的语气变得更自然。 林卫东微微蹙眉。 去牛棚……看病? 这宋文麟,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或许是察觉到了略显沉闷而尴尬的气氛。 又或者是性格使然。 闫雪见了林卫东的表情,忽然噗嗤一笑。 她语气恢复了往常的爽利,大大方方的说道: “林卫东同志,平常我还真没看出来,你身板练的挺不赖。” “以前光知道你本事大,没想到……嘿嘿嘿。” 她停顿两秒,半真半假的叹了口气,声音在寂静的雪地里格外清晰: “唉,就是可惜呀……” 林卫东被这番直白的话弄得一愣,旋即疑惑: “什么可惜?闫雪同志,你这话说的可太大胆了。” 他忍不住提醒道: “注意影响,让别人听见,非得误会不可。” “要是让晓白知道,肯定也会跟你急眼。” “听见就听见呗。”闫雪下巴一扬,浑然不在意。 甚至是带了点挑衅的意味,开口说道: “我这个人向来有一说一,就算当着你媳妇的面,我也敢说。” “可惜你结婚太早了,不然咱们大队,好多女同志估计都得动心思。” “这里头,自然也包括我。” “难道这年头,最优秀的男青年,升起一些欣赏的心思,都不行吗?” 这话听上去像是在开玩笑,但又有几分认真的意味。 连她自己这会儿都惊讶,自己怎么突然这么大胆。 其实闫雪也很纳闷,刚才院子里那一瞥,也不知怎么地,她心跳个不停。 感觉浑身不自在。 那是一种过去从来没有过的感觉,想控制都控制不了。 现在冷静下来,心头的那股劲儿过去了。 她自然变回了那个天不怕地不怕,说话百无禁忌的闫雪。 见林卫东神色古怪,闫雪冷哼一声: “我心里没鬼,所以才敢说这些。” “要是真想破坏你们之间的感情,又怎么可能这么大方的说出来?” 林卫东彻底无语。 这个年代,敢说这么一番话出来,这姑娘未免有点太彪悍了。 “行了行了,越说越没谱了。” “赶紧带我过去吧,看看宋文麟到底生的什么病。” 林卫东无奈的开口,同时也忍不住心想。 这姑娘的性子,在如今这个时代,真是一抹少见的亮色。 直率的让人有些头疼,可又让人讨厌不起来。 闫雪嘿嘿一笑,转身继续带路,不过这次脚步轻快了很多。 两人一路来到了僻静的牛棚。 因为大队至今没有养牛,所以这牛棚建成之后,就少有人光临。 远远看去,宋文麟果然躲在牛舍里,正在来回踱步,焦躁不安。 见林卫东出现,他像是见到了救星一样急忙跑上前: “林卫东同志,你可算来了!” 林卫东打量了他一眼。 只见宋文麟虽然脸色因为寒风有些发白,但是呼吸平稳,并无半分病态。 他不免皱起眉头,语气多了几分不耐: “宋同志,你喊我过来到底是什么事?” “我看你的样子,可不像得了急病。” 宋文麟听到这话,脸上露出窘迫。 他下意识的瞥了一眼旁边的闫雪,嘴唇蹑嚅着。 显然希望她能暂时回避。 闫雪却抱着胳膊,丝毫没有离开的打算。 她扬了扬眉毛,质问道: “看着我干什么!” “宋文麟,我可是看在大家都是知青的面子上,才帮你把人喊过来。”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话,还得背着我偷偷说?” “赶紧交代,你到底有没有生病,这大冷天的别磨磨唧唧!” 宋文麟脸色变得更白了。 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林卫东,又看了一眼死活不肯走的闫雪。 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咬着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我其实……没生病。” “但我闯祸了,想……想请林同志帮帮忙!” “闯了什么祸,需要你装病把我骗过来?”林卫东声音变得冷冽。 宋文麟把头埋在胸前,声音细如蚊蝇: “我……我不小心……不小心把人的肚子,搞大了!” “什么?!” 林卫东和闫雪几乎同时出声。 林卫东是纯粹的震惊。 他万万没想到,宋文麟这个浓眉大眼的家伙,不声不响的弄出了这么一件大事。 闫雪则是震惊中带着愤怒。 她瞪大眼睛,声音拔高: “宋文麟!” “你……你居然……亏我还以为你是真生病了。” “早知道是这种破事,我才不会帮你叫人!” 她气得胸口起伏,简直无法理解。 “你都已经把人家肚子搞大了,找林卫东干什么?” “还不赶紧上门提亲,等到肚子鼓起来,你们俩这辈子就毁了!” 宋文麟缩了缩脖子,脸上满是挣扎。 他支支吾吾,开口解释道: “我……我就是不想结婚,所以才想让林卫东帮忙。” “求求你想个办法……把她……把他肚子里的孩子打掉。” “你疯了?”林卫东也忍不住了。 “宋文麟,你脑子里装的是不是浆糊?” “我是大队的赤脚医生,不是江湖郎中,私自给社员打胎是违法行为。” “而且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大的风险?我凭什么要担这个责任?” 宋文麟被吓得后退一步,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带着哭腔哀嚎: “我求求你了,我真的不能跟她结婚。” “以后我还得回城,不能一辈子困在农村,要是娶了她……我这辈子就完了!” “她只是个乡下姑娘,我……” “乡下姑娘怎么了?乡下姑娘就不是人?!” 闫雪听到这话彻底爆发了,她指着宋文麟的鼻子骂道: “你看不起乡下姑娘,就应该管好裤腰带!” “现在出了事儿,想要这种缺德冒烟的办法脱身,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林卫东心中的厌恶,也达到顶点。 他没有理会宋文麟的哀求,冷冰冰的说道: “我不可能帮你,死了这条心。” 闫雪恨不得冲上去踹一脚,不过到最后还是忍住了。 她恶狠狠的说道:“我给你一天时间。” “明天这个时候你要是还没有去老刘家,我就把这件事情捅出去。” 宋文麟见两人的态度都是如此的坚决。 知道这件事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他脸上满是绝望,踉踉跄跄的起身,离开了牛棚。 没走两步,闫雪把人叫住,问道: “你还没说那姑娘是谁呢,快说,你把谁的肚子搞大了?!” 正文 第238章 怀孕 事到如今,宋文麟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是刘翠莲。” 说完,他就匆匆消失在风雪里。 闫雪死死的盯着他的背影,片刻后收回目光。 “咱们回去吧,碰上这么个玩意儿,真是晦气!” 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她彻底压下心底那丝微妙的涟漪。 理智告诉她,欣赏归欣赏。 但有些界限,一步也不能跨过。 林卫东默默点头,一言不发的往回走。 两人并不知道,已经走远了的宋文麟,却骂骂咧咧起来。 “什么逼玩意儿,不帮忙就直说,搞得我好像是个罪人似的!” “说到底,如果不是你林卫东开了这个坏头,和大队里的女人搞在一起。” “我又怎么可能起歪心思?” “不帮就不帮,老子还不稀罕呢!” 他回到知青院,找了点东西,硬着头皮去了刘翠莲家。 刘翠莲的父母,起初也是震惊和愤怒。 但很快,心里的算计就压过了怒火。 宋文麟再怎么说也是城里来的知青。 他长得周正,又有文化,家里肯定比农村人有钱。 女儿能嫁给他,说不定还能沾着点光,总比嫁给屯子里的人要强。 虽说他们的这种观念,一大半都是因为林卫东。 因为林卫东,大队有不少人,对其他知青都客气了许多。 觉得知青都是有本事的人。 说不准宋文麟,就是下一个林卫东呢? 于是一番拿乔,讨价还价,刘家半推半就,答应了这门亲事。 刘翠莲本人,也乐得如此。 她当初选择把身子交给宋文麟。 本就是抱着“生米煮成熟饭”,拴住城里人的心思。 虽然过程不那么光彩。 但结果是她想要的,自然不会有半点不乐意。 这消息很快就在屯子里传了出去,成了大家茶余饭后新的谈资。 有人觉得宋文麟不是个东西,管不住裤腰带。 也有人笑话刘家想攀高枝。 还有羡慕刘翠莲,觉得她要不了多久,就能过上好日子。 这些议论声,自然也传到了赵麻子的耳朵里。 他喜欢刘翠莲这件事,在大队里一向不是什么秘密。 虽然游手好闲,家徒四壁。 可他一直觉得,自己要比很多知青强。 除了林卫东,大部分知青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动不动就喊苦喊累。 比山上的野花还要娇嫩。 听闻这个消息,赵麻子如同五雷轰顶,愣了好半天。 然后就有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他怒气冲冲的跑到了刘家,想要质问。 结果自然是可想而知。 刘家人正在为“招”了个城里的女婿而得意。 哪里看得上赵麻子这个有名的懒汉? 没等赵麻子说完那些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话,就被人用扫帚轰了出来。 赵麻子的心有不甘,隔着门大喊。 嗓子都喊哑了,刘翠莲总算从门里出来了。 但她并不是被赵麻子所感动,而是叉着腰,劈头盖脸的怒骂: “赵麻子,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德性。” “要钱没钱,要人没人,家里就剩你一个了,还不肯上进,天天偷奸耍滑。” “哪个姑娘跟了你,都得饿死。” “我嫁给宋文麟,没准以后还能进城里当工人呢!” “要我跟你?你是想请我喝西北风吗?” “赶紧滚,以后别让我看见你,我怕文麟误会!” 这话就像是尖刀一样,刺穿了赵麻子心中,最后一点幻想和自尊。 他面如死灰,失魂落魄的离开了刘家。 在雪地里,迎着寒风不知道晃荡了多久。 最后竟然鬼使神差的,来到林卫东家门前。 看着林卫东家的院子,他推开门,冲了进去。 然后他就朝着正在清理积雪的林卫东,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头如捣蒜。 “林知青,林会计,林哥!” “我求求你,带我挣大钱吧!” “只要能让我挣钱,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 “只有挣了钱,才能让人看得起我!” 林卫东被这一出弄得一愣,随即心中有些无语。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拿着扫帚,林卫东勉强敷衍道: “你先起来,别跪在地上了。” “赚钱要靠自己的双手,不是跪在地上求人。” “只要你肯干,好好的劳动,整天别想着走歪门邪道,日子肯定会好起来的。” 林卫东心里明白,赵麻子恐怕是不知道从哪里受了刺激。 所以跑到他面前说疯话来了。 他才不会把这话当真。 还说什么当牛做马…… 就算是自己养的亲儿子。 以后长大了,也未必会给父母当牛做马。 他没当过父母,还没当过儿子吗? 现在一个二流子跑过来,说要给他当牛做马。 鬼才会信。 不过林卫东也懒得探究太多。 他随口糊弄过去,把人打发离开,继续在院子里扫雪。 时光荏苒,转眼就来到了一九七二年的深冬。 今年的冬天,似乎要格外的严寒。 大雪一场接着一场,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染成一片素白。 东安老爷子依旧保持着半个月一次的频率。 他冒着风雪,坐着颠簸的驴车,从来没有一次缺席。 这次,他照例先给余霞诊脉。 号脉的时候,神情变得格外专注,手指搭在手腕上许久都没有放开。 花白的眉毛时而紧蹙,时而舒展。 因为这次格外不同,所以周满仓和余霞让人紧张的大气都不敢出。 终于,东安松开时候,脸上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错不了,是喜脉,而且脉相稳健。” “看来这么久的调理,没有白费功夫。” “真的?太好了!”周满仓瞬间激动,脸上一片通红。 余霞顿时瞬间湿了眼眶,捂着嘴又哭又笑。 如今这个年代,生不出孩子究竟会面对多大的压力,后世恐怕很难想象。 现在总算是得偿所愿,两口子说什么也要留东安吃顿饭。 杀只鸡,喝点酒,好好的感谢一番。 就连一向抠门的余霞,也是满口热情。 东安推辞不过,又见雪路难行,便点头应下。 同时他让周满仓把林卫东也叫过来。 到了傍晚,屋子里气氛火热。 炖的烂熟的鸡肉香气四溢,白酒入肚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两口子不停的给东安夹菜,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东安也难得多喝了两杯,醉醺醺的,走路都有些不稳。 等到夜色深沉,天上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鹅毛雪花。 林卫东好说歹说,总算是把老头留了下来都住一晚。 然后,他就惦记起了独居的老张头。 正文 第239章 葬礼 这么大的雪,也不知道那老头做饭方不方便。 把安东扶上炕,和周晓白说了一声,他就带点吃的,抱着一捆干柴。 深一脚浅一脚,朝着老张头那间低矮的土坯房走去。 风雪扑打在脸上,却并不感觉到寒冷。 寂静的雪夜,屯子似乎格外宁静。 远远的,林卫东看到老张头的小院漆黑一片,似乎没有点亮油灯。 老人容易犯困,林卫东起初还不以为意。 但是等他靠得越来越近,心头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他上前敲门,屋子里却只有一片死寂。 “老张头,老张头?” “赶紧开门,我来看你了。” 里头无人回应。 林卫东心头一沉,用力的将门踹开。 相比外面,房间里暖和多了。 微弱的光从门口映照进去,只看见炕上躺着一个人。 盖着厚厚的棉被,一动也不动。 “老张头?” 林卫东心跳漏了一拍,赶紧点亮油灯。 他快步走到炕边,就发现老张头静静的躺在上面。 面容安详如同睡着,脸上的皱纹也仿佛舒展开来。 但他的脸色,却带着毫无生机的蜡黄。 伸手摸去,炕还是暖的,但人已经没了生息。 老张头在这个大雪纷飞的冬夜,无声无息的离开了。 没有病痛的折磨,也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就像一盏已经燃尽了的油灯,静悄悄的熄灭了。 林卫东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屋外风雪呜咽,屋子里渐渐的冰冷。 看着老张头安详的遗容,林卫东心中多了几分沉重。 生命就是这样。 一边是周满仓两口子因为孕育了新的生命,满是狂喜和希望。 一边是在这破旧的小屋,孤独的老人悄悄的离世。 死亡与新生,在茫茫的雪夜中同时上演。 让他感到了人世间的轮回与无常。 关了门,让寒风不再往屋子里吹。 林卫东又去弄了些水,替老头擦拭脸庞和双手。 整理好一身破旧,但还算整洁的衣裳。 雪还在下,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 林卫东转身出门,先去找了刘少平,言简意赅的说明了情况。 老张头无儿无女,现在他人没了,自然要知会大队一声。 刘少平听了之后,叹了口气。 林卫东又回家跟周晓白说了此事。 周晓白也是一阵唏嘘,连忙去自个儿家借几块白布。 又张罗着蒸馒头。 丧事就这么操办了起来。 风雪依旧,想要大操大办不太可能。 但林卫东还是尽可能的办得肃穆。 老张头早就准备好的棺材派上了用场。 村里有很多青壮社员,和林卫东一起冒着雪。 将棺材埋到了后山。 山上的积雪很深,行走起来异常艰难。 林卫东作为抬棺的主力,一身力量此刻展现无疑。 他脚步沉稳,分摊了绝大部分重量,也让其他人轻松很多。 棺木放到土里,雪花飘落在棺盖上迅速融化,仿佛天地间无声的泪水。 林卫东亲自铲下了第一锹土。 如今反封建,反迷信,破四旧,所以很多事情都办不了。 但等人离开后,林卫东还是从空间里拿出了自己叠的金元宝,几根线香。 在坟前点燃,很快就熊熊燃烧起来。 纸灰被风吹着飞向天空,林卫东郑重的鞠了三个躬。 “老张头,答应你的事情我不会忘记,以后逢年过节会来祭拜。” “等我以后走了,也会在别处给你立个牌位。” 这场简单的葬礼就此结束,生命归于尘土。 一切印记,被大雪覆盖,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 突然间,时间又过去了一个月。 虽然冬日的严寒还未消散,但最酷烈的寒冬早已经慢慢退去。 这一日,难得的出了个大太阳。 灰沉沉的云层散开。 温暖的阳光洒在厚厚的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让人有些睁不开眼。 屯子里的屋檐下,冰溜子也滴滴答答的融化。 空气虽然依旧清冷,但没了往日那股刮骨般的寒意。 冬天能出这样一个暖阳,能驱散不少人心头的阴霾。 徐振江也早早的爬起来,离开了家门。 昨天晚上他做梦。 梦见了大肥肉片和地瓜烧,勾得肚子里的馋虫直叫。 猫了这么久的冬,嘴里除了酸菜大酱,土豆萝卜。 就没沾过什么正经的油腥。 他感觉自己的舌头,已经快要淡出鸟来了。 如今这难得的好天气,正适合去公社找个国营饭馆,打打牙祭。 所以,他离了家门,就熟门熟路的朝着陈贵荣家里晃荡过去。 陈贵荣家的院子,积雪刚刚扫了一遍,露出湿漉漉的地面。 他本人搬了一把板凳,坐在门口晒太阳。 只不过见到了徐振江之后,原本的好心情瞬间消失,脸色阴沉下来。 徐振江大大咧咧的走进院子里,来到陈贵荣面前。 也不拐弯抹角,直接伸手就要: “陈大队长,今天难得出个大太阳,给我两个钱花花。” 陈贵荣眼皮子都没抬,仿佛早就已经料到了。 毕竟这段时间,徐振江都不知道我挠过多少次了。 他那朝着屋子里努了努嘴,粗着嗓子说道: “找你嫂子要去。” 徐振江嘿嘿一笑,转身就往屋里钻。 王小珍这会儿正在洗碗,见到徐振江走进来,脸色顿时就垮了。 “嫂子,我想去吃点好的,但手头不方便,找你来拿点钱。” 徐振江这话说的理所当然。 王小珍心里的火“蹭”一下就冒了上来。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自从指使徐振江投毒失败之后,他就隔三差五来要钱。 之前还好,年前大队结算工分,家里拿到了一些钱。 但是,又怎么可能填得满这个无底洞? 她忍着怒火,声音发颤: “振江,不是我不愿意给你,实在是家里已经没钱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大哥之前就赔出去一百块。” “后来腿出问题了去医院,又得花不少钱。” “现在他那条腿,还得时不时的上药。” “猫了一个冬天,我一个女人,上哪里挣钱去?” “那点分红早就让你要走了,要不就家里还有点余粮,连饭都吃不起了!” 她说的句句是实情。 陈贵荣截肢之后,家里就像是塌了半边天。 没了一个顶梁柱的劳动力,还得持续性的支出医药费。 进项少支出多,前景一片灰暗。 王小珍一个女人,心里早就慌的没了底。 正文 第240章 杀人计划 徐振江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见要不到钱,直接就开始耍无赖。 “嫂子,你这话说的可就没意思了。” “大哥当初让我办事儿的时候,我可是爽快的很。” “怎么着,我冒着风险帮他办事儿,连两个钱都舍不得?” “算了,你不想给也没事儿,不过……” 他眼珠子转了转,语气多了几分威胁: “你不给,那我就去找陈熊和陈虎,这叫父债子偿。” “我相信他们知道这事后,肯定愿意给我钱。” “你敢?!”王小珍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直接尖叫。 她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和委屈瞬间爆发。 “徐振江,你这个挨千刀的,这事跟我两个儿子有什么关系!” “他们早就分家单过了,有自己的一大家子要养活。” “你敢去找他们,我……我就和你拼命!”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 平日里她畏惧丈夫,也害怕徐振江这个滚刀肉。 可是此刻涉及到了两个儿子,王小珍仿佛有了无限的勇气。 她从灶台里抽出一根烧的通红的火钳,死死的盯着徐振江,胸口剧烈起伏。 陈贵荣听到了屋里的惨吵,特别是媳妇儿的尖叫。 也连忙杵着拐杖,蹦蹦跳跳的跑了进来。 只是看到屋子里剑拔弩张的情景,他想让媳妇儿给钱。 可张了张嘴,始终没有说出口。 他现在还有什么底气呢? 断了腿如同一个废人,家里家外,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得指望王小珍。 虽然当大队长,也能得工分,拿分红。 可这个家终究还是要靠王小珍。 徐振江见了陈贵荣这副窝囊的样子,气焰更加嚣张 不过拿着火钳,状若疯虎的王小珍,也让他有点发怵。 他不再刺激人,只是梗着脖子: “嫂子,你也别吓唬我,我一个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就一点钱,一点点就好,我也不想去打扰大侄子们。” 王小珍看了看一言不发的丈夫,又看着耍无赖的徐振江。 心头涌上了一股巨大的悲伤。 她死死的咬着嘴唇,最终还是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张小手绢。 匆匆打开里头是寥寥无几的毛票。 数出几张,扔给徐振江,就好像是在割她的肉。 “赶紧滚,以后别让我看见你!” 她声音带着哭腔。 徐振江赶紧将钱捡起来,腆着脸笑呵呵道: “谢谢嫂子,谢谢陈哥。”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你们忙。” 他得了钱,点头哈腰的飞快溜出门。 等他一走,屋子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王小珍猛地指着陈贵荣,怒气冲冲的吼道: “陈贵荣,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平常你打我骂我欺负我,我都认了,现在让一个外人这么对我?” “家里现在什么情况你难道不知道?这点钱是留着给你买药的!” “他隔三差五就要来讹,咱们家有多少钱都不够花的。” “这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你说呀,你说话啊!” 王小珍哭着喊着,泪水汹涌而出,双手不断的在陈贵荣身上拍打。 陈贵荣被骂的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想发作,想骂人,想拿出之前一家之主的威严。 可看着妻子哭得浑身颤抖的模样,又觉得无比的憋屈。 是啊,连媳妇儿都护不了,那还算个爷们吗? 沉默了许久,陈贵荣终于艰难的开口: “好了,别哭了……” 顿了一下,他仿佛在下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你……” “你去打听一下。” 陈贵荣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疯狂: “去打听打听,杨淑芬最近日子过得怎么样。” 王小珍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疑惑的抬起头,泪眼婆娑的看着自家男人,不解地问道: “打听她做什么?” 陈贵荣并没有回答,只是盯着窗户外的暖阳,眼里掠过一丝冰冷。 他重复了一遍,仿佛不容置疑: “叫你去,你就去。” “我现在腿脚不方便,所以才让你去。” “你得问仔细了,徐振江是怎么对她的,她现在日子还过不过得下去!” 王小珍似乎明白了什么,打了个寒颤。 她默默的起身离开,去找杨淑芬。 到了徐振江家里,院子门开着,远远的听到有孩子在哭。 “淑芬,你在家呢?” 王小珍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她在门口探头探脑,见没有其他人在,小心翼翼的走了进去。 “嫂子,你找我有什么事?” 杨淑芬抱着孩子从屋里走出来。 她头发乱糟糟的,脸色憔悴,挂着厚重的黑眼圈,颧骨上还有一大片紫黑淤青。 这简直和疯婆子没什么两样。 王小珍被吓了一跳,赶忙问道: “淑芬……你……你这是怎么了?” 杨淑芬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没怎么,嫂子你还是赶紧说说,有什么事情吧。” 王小珍走上前: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陈熊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的,眼睛变得又红又肿。” “所以我过来看看能不能讨点奶,给他滴到眼睛里治治。” 这自然是借口。 虽然一直都有母乳能够治疗眼疾的传说。 但具体还是得因人而异。 杨淑芬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嫂子你先进屋坐一会儿吧,我看能不能挤点。” 两人进了屋,王小珍把哭闹的孩子抱进怀里。 她哄了一会儿,孩子就不哭了。 “淑芬……你脸上的伤,是被振江打的吧?” “这我可得好好的说一说他,哪儿有像他这样过日子的人。” “你这刚生了孩子,他非但不好好对你,还把脸打成这样……” 杨淑芬端着小半碗母乳转身。 她脸上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嫂子,千万别去找他,你找了他我还得挨打。” “这辈子嫁给了他,我也没什么办法,等以后孩子大了就好了。” 王小珍沉默了两秒,继续开口安慰。 两人聊了好一会儿,她也打听到了自己想要的,这才满意离开。 她其实已经差不多猜到了自家男人想干什么。 解决不了问题,就把人解决掉。 徐振江死了,以后就没人来家里找麻烦了。 但徐振江怎么说也是个成年男性,除非他喝得醉醺醺不省人事。 不然想弄死他可没那么容易。 但他喝了酒之后,通常都在家里呼呼大睡,很难找到机会。 如果动手的人换成杨淑芬,那就简单多了。 回了家,王小珍忍不住询问: “当家的,你是不是有个杀人计划?” “打算……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陈贵荣盯着瓷碗,开口吐出两个字。 王小珍瞬间震惊。 正文 第241章 今晚动手 “今晚。” 陈贵荣异常冷静的吐出两个字。 王小珍猛地打了个哆嗦了,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是说……今晚?!” 她连声音都变了调,脸上血色尽褪,难以置信的问道: “当家的,这是不是有些太着急了?” “咱们……咱们根本什么也没准备,而且杨淑芬那边……”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可是杀人,天大的事情啊! 怎么说出来这么的轻描淡写,好像只是宰一只鸡。 陈贵荣抬起眼皮,冰冷的眼珠子里没有任何波澜,反而带着几分狠厉: “都已经决定了要杀人,快一点慢一点,有什么区别?” “徐振江这个王八蛋你也看到了,他就是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这次不赶紧解决,等下次又要给他钱去喝酒,咱家还有钱给他吗?” “等他发现要不出来钱之后,你猜他会干什么事?” “到时候我们一大家子都别安生。” 见到妻子眼里的恐惧,陈贵荣又压低声音,语气不容置疑: “他今天刚拿了钱,肯定会去喝酒,回来后烂醉如泥。” “下次他什么时候去喝酒,醉成什么样,喝醉后去哪儿,咱们都不知道。” “等到开了春化了雪,地里活多,人员走动也勤快,再想动手难如登天!” 王小珍仔细想想,发现确实是这个道理。 徐振江就是一条甩不掉的赖皮狗,迟早得出事儿,自然是越早动手越好。 可一想到真要杀个人,她还是止不住的发抖: “可……可是杨淑芬那边,咱们怎么办?” “她毕竟是徐振江的媳妇儿,一日夫妻百日恩。” “咱们空口白牙,她怎么可能听咱们的,去干这种杀头的事情?!” 双方的关系又不怎么样,他们让杨淑芬动手,对方就真会动手? 到时候只怕会反过来举报他们。 陈贵荣脸上露出一丝狰狞,又有几分得意。 早在上次他动了杀心之后,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们算个屁的夫妻,徐振江天天打她骂她,把她当牲口一样。” “她心里估计早就恨透了,哪来的什么恩情?” 听闻此言,王小珍心里一阵恍惚。 杨淑芬被打被骂,被当牲口一样对待,她王小珍又何尝不是如此? 过去的这些年,陈贵荣可没把她当人看。 那他们两个之间,是不是…… 也没有什么恩情? 她脸上有些走神,陈贵荣却丝毫不在意,反而继续讲述自己的计划。 “让杨淑芬动手,其实也简单,我早就想好了。” “对一个女人而言,什么最重要?” “尤其是像杨淑芬这样,男人靠不住,爹娘指望不上的女人” “刚生的孩子,才是她最关心的。” 王小珍回过神来,听到了这话心里猛的一跳。 她隐约明白了什么,但又不敢细想,只能用一种探究的眼神看着自家男人。 “徐振江不是个东西,喝醉了酒,发酒疯是很正常的事儿。” “你说他今天要是喝多了,回来看着孩子哭闹,一时心烦。” “或者干脆想撒酒疯,要对孩子下手。” “杨淑芬会是什么反应?” 王小珍倒吸口凉气,瞬间明白了丈夫的毒计,吓得捂住嘴。 陈贵荣却越说越是兴奋: “到时候你想办法弄点动静,最好是让孩子哭的厉害一些。” “徐振江那种人酒劲上头,哪怕只是推搡一下,或者是骂两句。” “你也能借着这个机会,狠狠把孩子摔在地上,然后嫁祸给他!” “杨淑芬把闺女看的比命还重要。” “见孩子遭殃,她肯定会和徐振江拼命!” 王小珍沉默了。 她还想说孩子是无辜的,自己下不去这个手。 可是话到嘴边,也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变成了一句疑问: “咱们怎么保证我到手的时候,杨淑芬不在?” “徐振江要是没喝那么醉呢?” “这还不简单?” “去屯子口守着,等他回来,拉着他再喝一顿!” “至于让杨淑芬暂时离开……” 陈贵荣扭头看着装着母乳的碗,拿到手上。 “到时候你去还碗,跟着去厨房,把碗摔在地上。” “等她在厨房扫瓷片的时候,你不就有机会动手了?” 王小珍听得心惊肉跳。 她觉得这个计策虽然歹毒,可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了。 但陈贵荣自然不可能听她的意见,斩钉截铁的逼迫道: “只要你铁了心,总能找到机会把他除掉!” “想想陈熊和陈虎!难道你就不怕他们以后被缠上?” “还是说,你还想过这种提心吊胆,被人随意讹诈的日子!” 陈贵荣这会儿自然也是有私心的。 他能感觉到,自家媳妇儿恐怕撑不了多久。 这次都差点和徐振江动手,那下次呢? 下次她还会给钱吗? 如果不给钱,万一徐振江恼羞成怒,去革委会举报他。 那他这个大队长岂不是当不成了? 眼下这个大队长的职位,是他最后一点尊严。 要是连大队长也当不了,他不但从此以后彻底抬不起头。 同时也会少一份收入。 这样一来,他在家里就更加没什么话语权了。 所以,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催促妻子赶快动手。 而且,他现在只是个瘸子。 到时候就算出了什么差错也是王小珍的责任。 她还敢把自己供出来不成? 这一次,王小珍沉默的时间格外长。 假如说杨淑芬会为了女儿,对自家男人动手。 她这会儿又何尝不是为了两个儿子? 陈贵荣是死是活,她没那么在意,但她担心两个儿子,被无赖缠上。 咬了咬牙,王小珍眼里也泛起一丝豁出去的狠光: “好,当家的,我就听你的。” “今晚一定想办法,弄死他!” 陈贵荣心满意足,打发媳妇儿去借酒: “你赶紧去看看,谁家还有地瓜烧,先借半瓶。” “然后你就在大队门口守着,等徐振江回来后,千万别让他去别的地方。” “把人带到家里来,我和他一起喝,等到他醉的差不多了,再把他送回去。” 王小珍重重的点头。 心脏在胸腔里开始狂跳,有恐惧,但也有一种破罐破摔的决绝。 左邻右舍问了一圈,她一无所获。 一方面是如今大半个冬天过去,许多人家里就算有一点酒,也早就喝光了。 另一方面则是,陈贵荣这段时间到现在实在太多。 王小珍万万没想到,她好不容易狠下心来。 这计划的第一步就出了问题。 “要不……我去他家问问看?” 思来想去,王小珍脸上露出纠结。 正文 第242章 冬日里的热闹 王小珍思来想去,把屯子里可能还藏着酒。 并且愿意搭理她的人过了一遍又一遍。 最终,她决定去找胖婶。 胖婶是一个大大咧咧的性子,平日里两人关系还算不错。 偶尔也会互相走动,说说闲话。 胖婶的男人,干活是一把好手。 年前的分红不少,过年的时候应该买了酒。 而且胖婶应该也不至于无情拒绝她。 抱着这最后的一丝希望,王小珍裹紧了头巾。 今天没有那么冷,实际上不需要裹头巾。 但王小珍此刻,却格外惧怕其他人的目光,不希望有人看见自己。 来到了胖婶家院子外,她发现院子的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王小珍走进去喊了两声:“胖婶?胖婶你在家吗?” 屋里传来一阵窸窣声,随后大门打开。 但出来的并不是胖婶,而是她儿媳妇儿。 “我婆婆不在,她去林会计家了。” “林卫东家里?”王小珍有些诧异:“她什么时候回来?” “这可说不准,要不你自个去看看?这会儿估计大半个屯子的人都在那里。” “啥?林卫东家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王小珍更加疑惑了。 胖婶的儿媳妇儿答道:“去听收音机了呗。” “猫冬猫的身上都要长毛了,林会计家里可是有一台收音机。” “放评书、新闻、戏曲,可有意思了。” “要不是我婆婆让我看家,我早就过去了。” 如今这个年代,人们的娱乐生活非常的贫乏。 现在林卫东家里有了收音机,大家聚在一起一边听,一边干活。 纳鞋底,搓麻绳,脱玉米粒儿,互相唠唠嗑,可比在家里好多了。 王小珍恍然大悟。 实际上周家也有一台收音机,是林卫东送的。 但王彩霞节省,把那东西当宝贝一样,平常舍不得用。 就算买了大号干电池,每天也只有傍晚吃饭的时候,才听一小会儿。 哪像林卫东家里,一点也不心疼钱,收音机几乎整天开着。 电池没电了就去公社买。 这年头收音机是个稀罕物,能聚起人气也不奇怪。 再过些年,收音机就要被淘汰了,变成电视机让大家聚在一起。 那时候,场面只怕更热闹。 得知了胖婶在哪儿,王小珍有些犯难。 她试着问了一句,能不能借点酒,对方果然不同意。 难不成还得跑到林卫东家里去? 那也太显眼。 可计划刻不容缓,谁知道徐振江会什么时候回来? 所以王小珍在纠结之后,还是硬着头皮道了声谢。 转身朝着林卫东家的方向走去。 只不过她的步伐,分外沉重。 离林卫东家越来越近,她隐隐约约听到收音机的声音,以及嘈杂的人声。 越往前走声音越清晰。 院子里果然到处都是人,里三层外三层,简直比开会还热闹。 屋门口、窗户底下,也都挤满了人。 大多是妇女,也有一些闲着没事的老头和小伙子。 他们有的自带小板凳,有的干脆蹲着,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正聚精会神的听着屋子里传来的声音。 不远处,还有一种熊熊燃烧的篝火。 今天收音机播放的评书是《岳飞传》。 抑扬顿挫,慷慨激昂的声音听的十分清楚。 “只见那岳飞手舞一对银锤,好似流星赶月……冲那金兀术杀去……” 讲到精彩处,嘈杂声渐渐停歇,变得鸦雀无声。 很多人连纳鞋底都忘了,生怕错过一个字。 就在这种情况下,王小珍在院子外喊了一声: “胖婶在不在,我有事儿找你。” 喊叫声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顿时惹来了不少白眼。 “谁啊,能不能小点声!” “正讲到关键的时候呢!” 王小珍顿时缩了缩脖子,脸上燥红一片,不敢再继续打扰。 她焦灼的踮起脚尖,探头往院子里看,希望能找到胖婶的身影。 没几秒钟,胖婶就和林卫东站起来。 她有些不太情愿,走近之后小声埋怨道:“啥事儿这么着急。” 王小珍拉着胖婶的手,哀求道: “实在对不住打扰了你。” “我想……我想跟您借一点酒,有急用……” “借酒?”胖婶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一眼,里头充满疑惑。 “这大白天的,你家那口子要喝酒?去公社买呗,这么急干什么。” 她实在想不通王小珍这火急火燎的跑过来,就只是为了借酒。 这酒有什么可借的? 上公社买不就完了。 王小珍脸色更红,不过许是有了经验。 她撒起谎来,更加的顺畅: “是我家那口子,今天腿疼的厉害,所以想喝两口酒活一活血。” “家里的酒都喝完了,为了一口酒跑到公社又有些远。” “你也知道我家那口子腿脚不便,我要是回来的晚了,他连饭都吃不上。” 胖婶将信将疑,但这会儿也不好拒绝,只能为难道: “那你等我一会儿吧,我这评书听得正到紧要关头。” “要不你等我听完这一段?或者直接去问我儿媳妇要。” 王小珍顿时松了口气,赶忙点头。 她这番神态,林卫东看在眼里,心中不免升起一丝疑惑。 陈贵荣的腿是被医院截肢,又不是风湿,喝什么酒镇痛啊。 这理由虽然听起来说得通。 可王小珍表现的未免过于急切慌乱。 但这和林卫东没多大关系,他反而主动开口: “胖婶,你赶紧去听评书吧,别错过了最精彩的地方。” “嫂子你也不用多跑一趟,我家里还有点酒,我这就给你去拿。” 林卫东声音故意说的很大,院子里听评书的人,都忍不住夸赞: “林会计大气呀!” “是啊,是个好心肠的人。” “谁能有林会计心善?” 在一片称赞声中,林卫东腼腆的挥了挥手。 给王小珍取了酒,见她激动的语无伦次,又一路小跑匆匆逃离。 林卫东眉头微不可察的皱起。 除了紧张之外,王小珍似乎还有一些……恐惧? 在原地沉思几秒,林卫东露出笑容。 管那么多干什么。 猫冬时节,家长里短。 大队那么多人,那么多事儿,他哪里管得过来? 转身重新融入院子里的热闹,评书正说完一段高潮,迎来满堂喝彩。 在林卫东重新坐下时,一只脚尖的大狗摇着尾巴,钻出了院门。 好吧…… 他确实有些好奇。 正文 第243章 对孩子下手 王小珍一路跑回家。 她喘着粗气,在陈贵荣问询的目光中,开口说道: “酒……就借过来了。” “不过这酒是林卫东给我的。” 虽然有些害怕,但王小珍还是把刚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林卫东?” 陈贵荣听到这个名字,脸色瞬间阴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冷漠。 “有酒就行,我也懒得管是从哪里来的。” 他想了想,伸手指向门外: “赶紧去屯子口守着,把眼睛放亮一些,见人回来立刻将他哄到咱们家。” “就说今天得罪了他,我请他喝酒,给他赔罪。” 王小珍默默点头,心里五味杂陈。 随着时间的推移,太阳渐渐的偏西,没了暖阳照射,温度也降了下来。 一股风吹过,带来的凉意足以让人发抖。 王小珍缩着脖子,蹲在树根底下,心中越来越焦躁。 她怀疑徐振江今天到底还会不会回来时。 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出现在了视线尽头。 徐振江满脸酒气,一步三晃朝着屯子走来。 他在公社找了个国营饭馆,但显然没有喝尽兴。 或者说那点钱,本来就只够让他喝到半醺。 王小珍拍了拍有些冻僵的脸,抖了抖有些发麻的腿。 努力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王小珍迎了上去: “振江兄弟,你回来了?” 徐振江眯着眼睛,看清楚是谁之后,嘿嘿一笑,靠上前喷了她满脸酒气: “哦……原来是嫂子啊,你咋……咋站在这儿吹风呢?” “唉呀,我这可是在等你。” 按照预想好的说辞,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自然: “你哥在家里闷得慌,腿又不太方便,他说今天让你不开心了。” “所以让我在这等你,请你去我家好好的喝两杯,陪他说说。” 徐振江一听说还有酒喝,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哪里会不答应。 他本来就没喝够,正愁回来后找不到酒喝呢。 “哎呦,陈大队长真是太客气了。” “走走走,正好我还没喝痛快。” 他咧着嘴,直接上手拉住了王小珍的胳膊,脚步虚浮的往前。 王小珍心中厌恶,身上爬满鸡皮疙瘩。 可她又不敢放手,万一他一头栽倒在地呢? 撑着沉甸甸的身体,闻着令人作呕的酒气。 王小珍突然觉得,徐振江这样的人死了也是活该。 她忍着恶心,半扶半拽的家人弄到了家里。 陈贵荣在炕桌上摆好了一碟腌黄瓜,一碟花生米,以及大半壶酒。 他见到人来了,脸上也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兄弟来了?快到炕上坐。” “白天的事儿是我不对,以后你要缺钱了,今晚来我家要。” 陈贵荣热情招呼,仿佛两个人是亲哥俩。 徐振江虽然感觉有些奇怪,但并不知道两口子已经动了杀心。 他脱了鞋就往炕上爬: “陈大队长够意思!你说我之前冒着风险,往林卫东的池子里下毒。” “不就是因为咱俩,有这交情吗?” “不过嫂子确实不太懂事儿,有时间,我替你教训教训。” 陈贵荣脸色一黑,给王小珍使了一个眼色。 后者会意,说是要去给他们倒酒。 她到厨房,拿出两个粗碗,一只碗里倒满了酒,另一只却倒了清水。 两人推杯换盏,陈贵荣不断的找话头劝酒,自己却和没事人一样。 徐振江又喝了好几碗酒,舌头都变大了,说话也颠三倒四,眼神开始涣散。 他此刻站都站不稳,显然要不了多久,就会不省人事。 陈贵荣脸上的虚伪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小珍,送我兄弟回去吧。” 王小珍深吸了一口气,把碗揣到怀里,双手扶着徐振江。 只是徐振江毕竟是个大男人。 他这会儿歪歪扭扭,大半个身子靠在王小珍身上,手还不老实的乱摸。 王小珍拼尽了全力,才将人扶稳,艰难带人离开家。 两人一点点挪移,天光渐渐黯淡。 王小珍累的满头大汗,心脏如同擂鼓。 越是往前,她越感觉自己背后驼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山。 好不容易来到徐振江家院子外,王小珍急切的喊道: “淑芬!快开门啊!” 杨淑芬探出脑袋,见到两人几乎搂在一起,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不过靠的近了,发现丈夫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表情又变得厌恶。 “又喝成了这个死样子!” “嫂子,你是在哪儿看到他的?” “下次要是遇到他,你别管,让他死在外头得了!” 杨淑芬还以为是王小珍碰见了醉醺醺的徐振江,特意把人送回来。 不过话虽如此,她还是急忙叫人扶住。 两人架着徐振江,他脚步轻飘飘的仿佛踩在云上。 被扔到炕上后,徐振江又开始鬼吼鬼叫起来。 “真是麻烦嫂子了。” 杨淑芬叹了口气。 “应该的,都是一个大队的同志。” 王小珍抹去额头的汗水,按照计划开口说道: “我也只是搭把手,总不能看人睡在外面。”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碗:“谢谢你白天的奶水,你大哥眼睛好多了。” 杨淑芬刚想接过碗,王小珍就主动说道: “我给你放到灶台上去。” 她自来熟的往厨房走去,只是到了厨房,在门口假装自己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甚至猛地一个趔趄,不但发出“哎呀”一声惊呼。 同时手里的碗,也被狠狠的摔在地上。 “啪!” 瓷碗摔在坚硬泥地上,瞬间四分五裂,碎瓷片溅的到处都是。 “对不住对不住,你瞧我这笨手笨脚的。” 王小珍连忙爬起来,满脸的懊恼: “这个碗我一定赔。” “淑芬妹子,你家的笤帚在哪儿?” 杨淑芬抱着孩子走近,皱起眉头: “没关系,岁岁平安,还是我自己扫吧。” 她转头将孩子放在炕上,拿着笤帚走进了厨房。 王小珍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飞快的看了一眼在鬼吼鬼叫的徐振江,又确认杨淑芬的确在清理碎瓷片。 她几乎毫不犹豫,走到了杨淑芬女儿面前。 就趁现在! 她狠心将孩子抱起来。 随后高高举起,眼里闪过一丝疯狂。 正文 第244章 大哥,救命啊! 狠狠用力,将孩子扔到地上的那一瞬间。 王小珍还是心软了。 她把孩子往徐振江所在的方向投掷过去。 孩子摔在炕上,顿时发出啼哭声。 “哇!!!” 撕心裂肺的痛哭,瞬间传遍整个屋子。 “哎呀,徐振江,你疯了吗?!” “你怎么能这么对待孩子!这可是你的女儿!” 王小珍扑到徐振江身上,开始放声尖叫。 灶房里面的杨淑芬,听到了外面的孩子凄厉的哭声,以及王小珍的尖叫后。 魂都快被吓没了。 她疯了一般冲出来: “怎么了?我闺女怎么了?” 只见王小珍这会儿正“拼命”,想拉开不耐烦挥动手臂的徐振江。 她带着哭腔,惊恐的喊道:“淑芬,快点!” “振江喝多了发酒疯,要弄死你闺女,你快拿把刀来!” 杨淑芬看到了炕上满身酒气、面目可憎的男人。 又联想到平日里的种种恶行。 徐振江以前是经常说过,要弄死他们娘俩。 而且对她动辄打骂。 杨淑芬的理智瞬间被疯狂所吞噬。 “徐振江,你就是个畜生,你不是人!” 在这短短的一瞬间,杨淑芬一边哭骂,一边冲了上去。 虽然这会儿她已经快要失去理智了,但也不可能直接就拿刀砍人。 她要真有那么凶,平常还能让徐振江欺负? 把孩子从王小珍怀里抢回来。 只见襁褓里的闺女,因为刚才不小心磕到了炕桌上。 这会儿额头明显多了一块紫红色的痕迹,哭得撕心裂肺。 杨淑芬的眼睛一下就红了。 王小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心中有些遗憾。 她还是不够狠心。 这时候,杨淑芬把孩子放到了炕上,转头就扑到徐振江身上。 疯魔一般,边打边挠,在徐振江脸上抓出好几道红印。 “你这个王八蛋,连女儿你都要杀,你不是人!” 睡梦中的徐振江吃痛,迷迷糊糊的瞪大眼睛,总算是恢复了一些理智。 他脸上剧痛,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见到了有人在哭骂着殴打自己。 疼痛的刺激下,他下意识的想把人推开,嘴里骂道: “妈的,谁……谁敢打我,赶紧滚!” “不然……不然老子……弄死你!” 他像死猪一样,不反抗的时候还好。 如今一反抗,杨淑芬下手更狠。 旁边的王小珍看着这疯狂,又混乱的一幕,心中闪过一丝快意。 她上前拉架,大声喊道: “淑芬,快住手,别再打了!” “等振江酒醒,他要报复你该怎么办?到时候闺女就真没命了!” “唉呀,你别打了,振江说要弄死你啊!” 不但火上浇油,而且王小珍手上也没闲着。 她一只手假装拉扯,另一只手则是悄悄的放在了徐振江裤裆上。 随后,狠狠一捏! 徐振江顿时犹如野兽一般,直挺挺的坐了起来。 他五官扭曲,怒目圆睁,开口咆哮一声,犹如大虾一般缩起身子。 杨淑芬被突如其来的力道推得踉跄后退,一屁股跌落在地。 王小珍也吓得连连后退。 此时的徐振江终于清醒。 身上最脆弱的部位,这会儿传来阵阵剧痛,他冲着杨淑芬嘶吼: “臭娘们,反了你了!你是不是想弄死老子?!” 他此刻已经无心去分辨,杨淑芬为什么要突然对自己动手。 也下意识的忽略了,王小珍为什么在屋子里。 残存不多的理智,在此刻叫嚣着,让他狠狠的反击回去。 他快步冲上前,一把揪住了杨淑芬的头发,几个大耳瓜子狠狠的扇上去。 杨淑芬嘴角溢出鲜血,泪水不受控制的从眼眶中流出。 但她也发了狠,张牙舞爪的朝徐振江身上乱抓。 徐振江更加生气,暴怒之中他一脚将杨淑芬踹飞。 杨淑芬只觉得骨头都散了架。 她披头散发,忍不住的哀嚎。 积压了太久的怨恨,恐惧与绝望,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她想挣扎着爬起来,就见一把刀出现在面前。 她想都没想,抓起刀柄,尖叫着朝徐振江扑了过去。 “你去死吧!” 并不算锐利的菜刀,在杨淑芬疯子一般的乱劈乱砍下,直接砍中了徐振江的胸口。 徐振江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哀嚎。 殷红的鲜血,胸口的剧痛,冰凉的刀锋,总算是让他恢复理智。 同时,巨大的恐惧也攫住了他。 “死!你给我死!” 眼看杨淑芬继续挥舞着刀,冲着他的脖子砍来。 徐振江猛地推了一把,转身就往外逃。 他捂着冒血的胸口,连滚带爬的离开家门,脚步踉跄的跑出了院子。 温热的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流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面。 “救命!” “杀人啦!” “杨淑芬要杀我,来人救命啊!” 徐振江一边跌跌撞撞的往前,一边用尽力气嘶吼。 其实要是换在平日里,他早就把刀夺过来,弄死杨淑芬了。 可现在,他喝了不少的酒,身子软趴趴,提不起什么劲儿。 而且要不是因为剧痛,恐怕脑子也不会像现在这么清楚。 再加上见了血,心头恐惧压过理智。 所以,他只敢往前逃,甚至忘了要反抗。 身后的杨淑芬,早就从地上爬起来。 这会儿她脑子里也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绝不能让徐振江活着! 他要是活着,那自己和女儿就完蛋了! 所以杀红了眼的杨淑芬,抄着菜刀在后面紧追不舍。 “王八蛋,今天我弄死你!” 傍晚的青山屯大队,格外的寂静。 徐振江凄厉的呼叫声,自然也引来了一些人。 只不过他们在院子里探头张望,看到杨淑芬拿着菜刀和疯子一样。 徐振江身上到处是血,在前面拼了命的跑。 一时间大家都被吓到了,没人敢上前阻拦。 徐振江跑了一小段路,发现杨淑芬居然越来越近。 他意识到自己这样漫无目的的跑下去,恐怕等不到人来救,自己就会先被砍死。 更可怕的是血越流越多,他身子也越来越软。 电光火石间,他想到了一个地方。 大哥徐振国家! 两家离的不远,他完全可以去大哥家求助! 虽然前段时间,因为徐国强的事儿,他和大哥几乎翻脸。 关系也降到冰点。 但这时候,他唯一能想起来的人,还是大哥!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徐振江捂着伤口,跑到了徐振国家门前。 “大哥!快开门啊大哥!” “救救我!杨淑芬要杀我!” 正文 第245章 赤裸裸的污蔑 “精彩,真是精彩!” 林卫东从板凳上站了起来,鼓掌欢呼。 收音机里,这会儿正在播新闻。 很多赖在院子里没走的人,见林卫东突兀的鼓掌,一时之间都摸不着头脑。 “林会计,怎么了?我刚才是不是听漏了什么?” 胖婶只觉得满头雾水。 好像播的都是普通的新闻,也没什么精彩的呀。 林卫东咧嘴一笑,“您没有听漏,只是我呀,看了一出好戏。” “好戏?”就连周晓白这会儿,都满脸的疑惑不解。 “就是这金兀术要杀岳飞,被岳飞逃了呀,这还不是好戏?” 林卫东笑眯眯的开口解释。 “收音机里不是早就放过了吗?“ “都已经讲到皇帝赐死岳飞了,你反应也有点太迟钝了吧……” “惊心动魄的故事,不管什么时候品位,都是相当的精彩。” 林卫东主动走上前,关掉了在播新闻的收音机。 “各位同志,早点回去做饭,上炕休息吧,可不能影响大家的正常生活。” “你们要是喜欢听,明天再来。”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阵叹息声。 众人虽然有些意犹未尽,但也只能离开。 林卫东则是扭头对着周晓白说道: “我出去溜达一会儿。” “饭都还没吃,有什么好溜达的?那你记得早点回来,我这就准备做饭了。” 周晓白扭头走进灶房。 “煎两个鸡蛋。”林卫东喊了一声。 就背着双手,慢悠悠的往徐振国家里走去。 得亏他好奇,让黑虎跟了上去。 不然他还看不到这精彩的一幕。 …… 徐振国家里。 徐振江瘫软在地上,满脸煞白惊魂未定。 徐振国堵在门口,死死的盯着杨淑芬。 “淑芬,你这是在干什么?杀人是要偿命的!” “振江这段时间是混蛋了一些,但他终究是你男人!” “你砍死他,自己也得被抓走,有没有想过刚出生的闺女怎么办?!” 杨淑芬这会儿已经从那种暴露的状态中,清醒了过来。 肾上腺素褪去,理智重新占据智商的高地。 她也吓得双手哆嗦,刀都拿不稳。 刚才她只想着弄死徐振江,现在心里又一阵后怕。 “我……大哥……我……” 她支支吾吾,连话都说不利索。 徐振国向四周看了一眼,只见院子周围,人越聚越多。 娱乐生活极度贫乏的年代。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够迅速的点燃人们的好奇。 杨淑芬谋杀亲夫,徐振江浑身是血,疯狂逃窜…… 这无疑是一颗巨石,投入到了平静的湖面,瞬间掀起千层浪。 根本就不用刻意传播,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一下子飞到了千家万户。 男女老少,个个伸长脖子踮着脚尖,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徐振国脸色铁青。 这种被一群人围住,当猴一样看的感觉让他相当不爽。 强行压下怒火,徐振国对着门外的人吼道: “你们没事干吗?围在我家门前干什么!” “都给老子滚,别在我这儿看热闹!” 他如果还是书记,那这一番话足以吓退众人。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 话音刚落,人群里就响起了几道嗤笑声。 “哟,徐振国你还当自己是大队的支书呢?真会摆谱!” “就是,一个劳改回来的人,有什么好嚣张的。” “咋的,你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还不许大家关心关心?” 这些话一点也不客气,像针扎一样刺在徐振国心里。 他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不过很快,大家的话题就从徐振国身上偏移。 “我说这杨淑芬也太狠了,再怎么讲也是自家男人,咋能用刀砍呢?” “什么自家男人,这种男人就该好好教训一下。” “杨淑芬怀了个野种,本就有错在先,现在还要杀人,简直无法无天啊!” “那是因为徐振江生不出来,屁的本事都没有,只会喝大酒打老婆。” “没错,我看杨淑芬也是被逼急了。” 不少女同志这会儿都站在杨淑芬这边,替她说话。 “徐振江天天混吃等死,不参加劳动,这是拖社会主义的后腿!” “没错,我看大队就该狠狠的批斗他!” 有人开始上升政治高度,义正言辞的开口。 总之随着人越来越多,议论声越来越大,说什么话的都有。 同情的人,谴责的人,还有看热闹,上纲上线的……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徐振国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再这样下去,徐家的脸就要丢尽了! 虽然本来也没剩多少。 但家丑不可外扬啊! 转头看着满脸煞白的杨淑芬,他低声吼道: “还杵在那里干什么?嫌不够丢人是吧,赶紧滚进来!” 杨淑芬听到了大哥的呵斥,像是找到主心骨一般,赶忙跑到了屋里。 “砰!” 徐振国用力关上门,将所有看热闹的人,隔绝在外。 瘫软在地,捂着伤口哼哼唧唧的徐振江,见杨淑芬进来,怒火瞬间狂涌。 “你这个臭婊子,还敢用刀砍我?烂货,你给我等着。“ “等老子好了之后,看我怎么弄死你!” “还有那个小野种,老子也不会放过!” 他结结实实的在鬼门关走了一圈。 现在自然是气得浑身发抖,各种恶毒污秽的咒骂,就像脏水一样,不停的从嘴里往外冒。 双眼血红,咬牙切齿,要不是因为身上有伤,恐怕早就动手了。 杨淑芬被骂的脸色苍白,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够了,你嫌现在还不够乱是吧?” 这时候,徐振国听不下去了,厉声呵斥: “赶紧把嘴闭上,流了这么多的血,你是不是怕自己死的不够快?” “我为什么要闭嘴!”徐振江一激动,衣服又红了几分: “大哥,我身上的伤可都是她砍出来的!” 他又急又怒:“她要弄死我!今天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杨淑芬听到这话也急了,跪倒在徐振国面前,哭道: “天天不是打就是骂,喝多了就拿我们娘俩撒气。” “今天还要摔死孩子!” “明明是你先动的手!” “我什么时候要摔死孩子了?你他妈血口喷人!” 徐振江矢口否认。 他今天只是喝多了酒,但从来都没对孩子下手。 这是赤裸裸的污蔑! 正文 第246章 点醒 “你还想抵赖?” “要不是王嫂子拦着,孩子就被你弄死了!” 杨淑芬高声尖叫。 “什么王嫂子李嫂子,你在胡说什么!” 徐振江听到了这话愣了一下,下意识的反驳。 他脑子乱糟糟的,觉得无比混乱。 徐振国本来是想搞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结果听的一个头两个大。 “都别吵了!” “淑芬,你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振江这段时间是有点混账,我一定会好好的批评他。” “但是有些话你也不能胡说,他真要弄死孩子?” 徐振国对此表示怀疑。 弟弟这段时间是混账了一点,但也不至于对孩子下手。 孩子是无辜的! “就是他!喝多了撒酒疯,大哥你是没看见,孩子哭得那叫一个惨!” 杨淑芬这时候,也不记得自己到底有没有看见了。 她只记得孩子的脑袋上有个包。 便下意识的开始脑补起全过程。 开始诉说徐振江喝多了酒动了杀心。 要不是王小珍及时出手,孩子命都没了。 徐振江听的目瞪口呆。 他想反驳,可自己也不清楚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况。 只记得自己喝多了酒,然后被人骑到身上打。 还有人差点捏碎他的命根子。 “简直放屁!老子根本没有动手,是你突然发疯冲上来打我,还用刀砍我!” 杨淑芬自然不认,双方吵的那叫一个激烈。 就在不可开交的时候,徐振国终于忍不住了。 他刚想大吼让两人闭嘴,院门被人敲响。 “砰砰砰!” “徐振国,赶紧开门!” 门外传来刘少平严肃的声音。 徐振国心里咯噔一下。 他一点也不想见刘少平。 但人家跑到了门口,再不乐意,也只能去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刘少平,刘胜利,以及林卫东。 除去死活都不愿意来,说自己腿痛的陈贵荣。 他们三人一听到消息,就赶紧跑过来了。 不过林卫东自然到的最早。 其他的人还没出发呢,他就溜达到了附近,跟着大家一起看热闹。 “你们来了 ” 徐振国打了个招呼,却并不愿意把门拉开,反而挡在门口: “家里出了点小事,就不劳烦领导们费心了,我们自己也可以处理。”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刘少平语气严肃:“都动刀见血了,还是小事儿?” “徐振国,你是打算私下包庇罪犯吗?” 刘胜利也阴沉着脸: “拿刀砍人,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家庭矛盾,必须得严肃处理!” 屋子里的徐振江,这会儿根本顾不上之前的恩怨。 内部矛盾压倒了外部矛盾,他仿佛找到了救星一般,哭喊道: “刘书记,你可一定要为我做主!” “这娘们儿疯了,她不要杀了我!” “你们赶紧把人抓走,送去劳改,送去枪毙!” “你胡说八道,明明是你要先杀我闺女!” 杨淑芬被吓得够呛,忙尖叫着反驳。 屋子里又吵成一团。 刘少平深吸一口气:“再吵吵,我就去公社,找革委会!” 此话一出,镇住了所有人,大家都安静下来。 刘少平这才满意,他盯着杨淑芬。 “两口子吵架是正常的事儿,你怎么能拿刀砍人呢!” “是啊,徐振江要是对你不好,你让我们给你做主啊!知不知道杀人是什么性质!” 徐振国在一旁皱起眉头: “这件事归根到底,还是我们徐家的家事。” “而且振江也没死,受的都是皮外伤,哪里就杀人了?” “我看还是让我们关起门来自己解决吧,我保证以后不会出这种事情了。” 他还是尽量的希望这件事情不要闹大。 “这事可不是你能说了算的。” “人没死那是运气好,谁知道她下次还会不会继续砍?” “这种事儿,还是上报革委会吧,让他们下来处理。” 徐振江连忙跟着附和: “没错,赶紧把她抓去枪毙!” 徐振国扭头呵斥,继续争辩起来。 杨淑芬心里害怕,开始放声痛哭。 就在院子里愈发热闹,各方争执不下时。 林卫东走到杨淑芬面前。 他用一种平静的语气,开口询问道: “杨嫂子,你平时也不是这么冲动的人。” “就算再生气,也不该拿菜刀砍人呀。”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菜刀在厨房里放的好好的,你怎么就突然跑进去拿菜刀了呢?” “这件事确实,你做的不太理智。” 林卫东看似是在感慨,实际上他是在引导。 “菜刀在厨房放着”、“突然跑进去拿刀”,这几个词像一把钥匙。 瞬间让打开了记忆的闸门,之前的一幕幕变得清晰起来。 她不再哭嚎,低头看着空荡荡的双手。 又看着掉在不远处的菜刀。 脸上浮现出巨大的困惑。 以及一丝后知后觉的恐惧。 对啊…… 这菜刀……是她到厨房里拿的吗? 怎么印象中,是刀自己跑到她手上的? 不对…… 她记得自己被一脚踹到地上,又气又恨,心头无比绝望。 然后……然后这把刀就出现在自己面前。 是谁递给她的呢? 当时,屋子里好像只有王嫂子! 当时场面混乱,又被气昏了头,所以只想着保护自己和孩子。 眼前突然冒出一把武器,她下意识的冲出去反抗,发泄怒火。 可直到现在,她才回味过来。 这把刀出现得太及时,太巧合了! 就像是有人特意等着她,让她去杀人一样! 这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杨淑芬,让她瞬间手脚冰凉。 她猛地从地上弹射而起,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不顾一切的往自家方向狂奔而去。 因为她突然想起来,孩子还放在家里呢!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淑芬,你这是要去哪里?” 徐振国又惊又怒的喊道。 剩下几个人面面相觑,完全搞不清状况。 只有林卫东率先跟了上去,满脸是吃瓜的兴奋: “快跟上,看看到底怎么了!” 这下子,刘少平和刘胜利,徐正国甚至是外面围观的人,都呼啦啦的跟了过去。 只剩下徐振江捂着伤口,满脸诧异。 他才是受伤的那个人,他还没止血啊! 这里有没有人能管管他?! 正文 第247章 咬紧牙关,死不承认 徐振江家里。 王小珍好不容易把哭闹不停的孩子,哄安静下来。 她心神不宁,在屋里踱步。 随着徐振江和杨淑芬离去,四周愈发安静。 可她心跳却越来越快。 一方面,她期盼着杨淑芬把人砍死,一了百了。 另一方面,又害怕杨淑芬失手,或者被人拦住。 到时候徐振江没出事儿,反过来追查到她头上。 那她岂不是要暴露? 各种可怕的念头,在脑海里止不住翻腾。 但很快,她狠狠的掐了自己一把,强行镇定下来。 “没事的,没事的……” 她小声安慰自己,“我只是在拉架,是徐振江先要杀孩子,我才上去阻拦。” “我是被吓到了才去拿的刀,杨淑芬气疯了砍人,跟我没什么关系……” “对,这跟我没关系,我什么也没做……” 她反复的念叨,演练着这一套说辞,试图让自己相信这一切都是“意外”。 就在这时,没有上锁的院子门,被猛的撞开。 “砰!” 只见杨淑芬如同一头暴怒的母狮,冲到了屋子里。 她披头散发,像疯婆子一样,嘶哑着喉咙尖叫。 “快把闺女还给我!” 王小珍被吓了一跳,尤其是对方朝她扑了过来,她下意识的后退。 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死死的抱着孩子: “淑芬……你这是……这是怎么了?” “是你,对不对!是你把刀塞给我的!” 杨淑芬疯狂的抢夺,声音尖锐刺耳: “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我!” 直到现在,杨淑芬心里仍然一阵后怕。 假如今天,徐振江没有跑掉。 她们母女的确是安全了,不用担心被徐振江报复。 可她也会被抓走,弄不好还得枪毙。 独留一个连周岁都没满的女儿,该怎么生活? 而且,两口子吵架,一个外人递刀子,算怎么回事? 紧跟在她身后的几个人,此刻已经来到了院子里。 听到了这句嘶吼,顿时目瞪口呆。 乌泱泱涌过来的社员们,更是哗然一片,议论声瞬间沸腾。 “我的天,王小珍凑什么热闹呀!” “难道不是杨淑芬拿的刀?” “两口子吵架我们看看热闹就得了,怎么还能在一旁递刀子呢!” “她这是要干啥啊!” 王小珍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没想到,杨淑芬脑子居然这么好使。 这么快就想明白了这其中的猫腻! 而且,她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戳穿! 她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可嘴却比石头还硬: “你……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淑芬妹子,你该不会是疯了吧,明明是你自己拿的刀,我都没进你厨房!” 一边说,她一边抱着孩子,示意自己是清白的。 “放屁!明明就是你!” “我没有,妹子你别血口喷人!” 两人各执一词,情绪也越来越激动。 “赶紧把孩子还我!” 杨淑芬见到她死不承认,也没什么好办法。 她只想赶紧把孩子要回来。 王小珍死活不愿意给,两人拉扯在一起,孩子再次哇哇大哭。 “赶紧住手!” 刘少平看得头皮发麻,怒吼了一声,上前将两人分开。 徐振国也赶紧护住孩子,抢过来抱在自己怀里,生怕出什么意外。 “你们俩别吵了。” 刘少平按住杨淑芬,脸色铁青。 “一个说给了刀,一个说没有给。” “我看的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你们也拿不出证据,这件事儿大队不管了!” 他目光扫过面色惨白的王小珍,又看向已经哭的双眼通红的杨淑芬。 最后拍板道: “差点出了人命,这事儿让公社来处理!” “刘主任,你现在就去公社,把这件事情原原本本的报给革委会。” “请他们决定,是派保卫组下来,还是让公安下来处理此事!” 眼下如果基层出现了重大的案件,一般是上报给革委会。 在具体执行上,也是由革委会的保卫组来处理。 特殊时期,公安局受到了冲击,部分职能缺失。 尤其是在农村地区,革委会的作用往往要更加的直接。 因为它是地方各级的临时权力机构。 一元化领导制度下,保卫组能替代公检法的职能。 “绝对不行!” 刘少平说完,刘胜利还没答应下来,徐振国就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一方面是因为家丑不可外扬。 要是公家介入,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徐家又会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另一方面,是徐振国也不确定真相是什么。 万一……万一真查出点什么呢? “还是……还是不了吧,没必要惊动领导们啊。” 王小珍这会儿,吓得嘴唇都在哆嗦。 虽然她打定了主意,咬紧牙关死不开口。 可……保卫组的人,可不是吃干饭的! 在当下这种特殊的历史时期,民主和法治被严重破坏。 所以各级革委会和保卫组,在执行公检法职能的时候。 往往有一些违背原则的做法。 他们的审讯手段……一个普通人绝扛不住! 真要让他们下来调查,不管有罪没罪,她都讨不了好。 就连杨淑芬,眼神都清澈了许多。 她听说那些人,有的是法子折磨一个人。 “这件事情不调查清楚,以后出了人命怎么办?” “我才是大队书记,我必须要对社员的安全负责!” 他皱起眉头盯着刘胜利:“还不快去!” 刘胜利有些为难,不过还是勉强点头,转身就想往外跑。 不过没跑两步,就有人拉住了他。 是陈贵荣。 这个说自己腿痛,不愿意掺和这件事的大队长,不知什么时候躲到了人群中。 此刻这件事情闹得愈发的大了,他连忙跑出来,将人拦下。 “书记,咱先别急呀。” “他们下来一趟,又得闹个鸡飞狗跳,到时候损害的是大家的利益。” “我看,连当事人也不愿意,要不咱们干脆开个大会,好好的讨论一下得了。” “那些人下来,能得一个结果但不一定能得真相。” “要是我媳妇真做错了,我亲自我送她去枪毙!” “但是这没有的事儿,也不能随便让人往她身上泼脏水!” 正文 第248章 诡异的默契 他这番话说的那叫一个冠冕堂皇。 一方面表示自家媳妇儿是冤枉的。 另一方面又想把大家拉下水。 只不过瘸着一条腿的陈贵荣,看向刘胜利的眼神。 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刘少平眉头紧锁,见到周围议论的人越来越多,局面也越来越乱。 他开始权衡利弊。 让革委会介入,确实像陈贵荣所说。 不一定能查出真相,只能得到一个结果。 而且他们下来后,肯定会在大队引起轩然大波,搞得鸡犬不宁。 甚至这件事会不会牵连扩大,谁也说不准。 没准上头还会因为这件事,觉得他这个书记当的不好,办事不利。 沉吟片刻,视线扫过众人,刘少平最终挥了挥手。 “陈大队长说的也有点道理。” “我也知道,事情最好在大队内部解决。” “这样吧,今晚就召开社员大会,把事情摆在台面上。” “到底是谁递的刀子,是谁捅的人,一五一十的交代清楚!” 听到这话,很多人都暗自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面对那些凶神恶煞,心狠手辣的保卫组。 事情就有转圜的余地。 就在这时,一道哀嚎声由远及近: “哎呦……疼死我了,林卫东!快来救救我呀!”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徐振江穿着一件染血的衣服,脸色苍白,一步步的挪了过来。 他之前倒在地上根本没人管,等到伤口流血的速度开始变慢,才小心的站起来。 一开始,被砍了之后,虽然血流不止,但他并不觉得有多痛。 伤口更多的是一种麻木,就像是失去了知觉。 但这会儿缓过劲来,翻卷的伤口反而火辣辣的疼,简直刺骨钻心。 “林卫东,你赶紧给我找点药,我都要疼死了……” 徐振江用力的挤开人群,看到林卫东仿佛发现了救星。 他也顾不上之前的恩怨,冲上去就抓住林卫东的胳膊。 林卫东嫌弃的躲开。 手上满是血迹和污泥,黑乎乎的,还想往他身上抹? 让人躺在地上,林卫东撕开衣服看了两眼,淡淡说道: “放心吧,死不了。” “血已经止的差不多了,等会儿我给你清创。” 徐振江这才放心,眼珠子转了转,突然嚷嚷起来。 刚才远远的就听到说要开什么大会。 明明受伤的是他,被砍的是他,现在流血的也是他。 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在意他的想法? “你们是不是要开大会?我看不必了!” “直接给我赔点钱吧,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他这句话是冲着王小珍说的。 此话一出,陈贵荣顿时不乐意: “凭什么要赔你钱?你身上的伤又不是我媳妇儿砍的。” “是杨淑芬砍了你,她是你媳妇儿,这是你们的家事!” 徐振江冷哼一声,嚷嚷起来: “要不是王小珍在我家,我这刀能挨吗?!” “她好端端的跑到我家干什么,我看你们两口子根本就没安好心!” 这会儿徐振江脑子灵光了很多。 他说着说着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儿。 依稀记得自己回来的时候,好像遇到了王小珍? 她说什么来着…… 具体是什么内容,徐振江记不清了。 但是他分明记得自己,去了一趟陈贵荣家,还和人推杯换盏,喝了不少的酒!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两人早有预谋! 徐振江脸色陡然阴沉下来,他伸手指着陈桂荣,破口大骂: “你这个丧良心的玩意儿,怪不得你腿瘸了!” “老子明明没有喝那么醉,分明是你和王小珍……” 这话刚一说出口,就戳到了陈贵荣两口子最心虚的地方。 王小珍头晕目眩,差点晕倒。 陈贵荣也是心里猛的一咯噔,暗道不好。 要是让这烂酒鬼再继续说下去,这事儿还真遮掩不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大声吼道: “行了!你别吵吵了!” “算我们倒霉,不该掺和你们两口子的破事儿。” “赔钱就赔钱吧,就当吃个教训!”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贵荣刚才还不愿意赔钱呢,怎么突然就改口了? 他愿意赔钱,但是现在徐振江反而不乐意要钱了。 他觉得这件事情就是陈贵荣两口子在搞鬼! 对方明显是想弄死他。 他要了钱,只怕是没命花! 不过徐振江正打算继续说下去,就看到了陈贵荣那双阴毒的眼睛。 “徐振江,有些话你可不能胡说,想好了再开口!” “要是真把革委会的人叫过来,谁都讨不了好!” 陈贵荣咬牙切齿,说的意味深长。 徐振江一下子就想起来了自己之前干过的好事儿。 他往蛙池里下毒,破坏集体生产! 虽然是陈贵荣指使,但动手的人是他。 真要捅到革委会,他们这帮人都得遭殃…… 心中的贪婪瞬间清醒了大半,徐振江突然意识到,陈贵荣手上也有自己的把柄。 除非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打算和人一起死。 不然这事闹下去,对他也没好处。 嚣张的气焰一下子蔫儿了,徐振江咽了口唾沫。 在一群人的注视下,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有气无力的说道: “你多赔我点钱,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 “我也不想继续折腾下去,都快疼死了……” 一场风波,就这么诡异达成了共识。 因为给蛙池下毒一事,陈贵荣和徐振江俩人可以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之前徐振江耍无赖,讹了不少钱,那是因为陈贵荣心中有所顾忌。 真要逼到绝境,他同样能把徐振江供出来。 至于杨淑芬和王小珍两人。 一个和侄子偷情生了个野种,一个暗中挑唆打算借刀杀人。 两人自然也当起了鹌鹑,尽力的降低存在感。 一旁的刘少平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帮人之间,肯定有不可告人的交易。 但是当事人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强行追究下去。 作为大队书记,维持稳定才是最重要的。 革命有没有轰轰烈烈的坚持下去。 集体劳动取得了什么样的成果,其实都不重要。 就算表现的差一点,上头也不会把他这个书记怎么样。 可要是大队乱了起来,出了一些恶性事件。 那他这个书记铁定当到头了。 所以,像他这种有一点权力的人,永远只会向权力的来源负责。 至于大队社员,只要不给他惹事,只要不让上头的人知道。 他才懒得去管。 “既然你们自己说定了,那就这样吧。” “治疗,赔偿,以后两家都给我安分点。” “要是再闹出这种事儿,我一定第一时间上报革委会,谁来求情都没用!” 正文 第249章 请假回城 “放心,绝对没有下一次!” 陈贵荣拍着胸脯保证。 徐振江也哼哼唧唧,应了下来。 王小珍皱起眉头,心中有些发愁。 上哪儿去弄钱给人赔偿? 杨淑芬虽然心中不甘,但是看着徐振江凄惨的模样,又想到了革委会的可怕。 她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万一事后徐振江敢动手打她,那她就去找刘少平,主持公道! “行了行了,都这么晚了,你们不用吃饭啊?赶紧散了吧!” 大家伙意犹未尽的离开。 徐振国抱着依旧在哭闹不休的孩子,脸色铁青。 最终他冲着徐振江骂了两句。 又深深的看了一眼陈贵荣两口子,抱着孩子转身回了自己家。 这闺女可是国强的女儿,留下来的唯一血脉。 也是他的亲孙女。 可不能让人给祸害了! 林卫东全程冷眼旁观,觉得甚是过瘾。 相比于其他人,他算是最了解真相的一个。 这四个人互相抓着把柄,互相憎恨。 又因为各自有软肋和恐惧,不得不维持一种脆弱的平衡。 这结局可比简单的报复更有意思。 就让他们接下来继续互相折磨吧。 他乐得看戏。 “走吧,我去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你呢,最好去公社,去卫生院打个破伤风针。” 带着脸色阴晴不定的徐振江到卫生所。 给他用酒精清洗伤口,又涂上药水。 这期间,徐振江脸色一直不怎么好。 就连酒精刺激伤口,带来的剧痛,都没能让他提起精神。 看着他一直是这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林卫东忍不住好奇的问道: “我说你一天天的,到底在寻思什么呢?” “别说我没提醒你,这段时间最好不要喝酒。” “否则到时候出了什么问题,可别来找我这个赤脚医生。” 徐振江抬起头,不耐烦的“嗯”了一声。 直到离开,他心里始终在想一个问题。 究竟是弟弟更亲一些,还是孙女更亲一些? 怎么感觉大哥对自己的死活没那么在意。 反而对那个野种关心的不得了。 …… 一场风波就此结束。 时间就像溪水,流动的看似缓慢,却从不停歇。 日子一天天过去,眨眼间又是一年。 去年除夕夜,林卫东在周家度过,还在感慨自己孑然一身。 今年过年,他已经有了媳妇。 除夕夜,小两口关起门来,好好的热闹了一番。 接着便是亲戚之间相互走动,大队里也有很多人过来拜年。 特别是铁柱,恨不得天天往他家里跑。 有时候一天下来,能嗑满地的瓜子皮儿。 不过这小子总算有点良心,知道在离开前把卫生搞干净。 热热闹闹的大年,过去还没多久。 冬日的严寒就渐渐的退去。 虽然大地依旧冰冻,远山的积雪尚未消融。 但空气中,已经隐约能嗅到一丝万物复苏的气息。 一九七三年初,刚刚过了春节没多久,在惊蛰之前。 也是春耕忙碌前最后一段空闲时间。 林卫东和周晓白商量了一下,决定去知青办请个假,回城一趟。 这是早就答应过妹妹的事情,要带嫂子回家,和她见一面。 顺便看看她究竟过得好不好。 而周晓白对此,则是格外的兴奋。 这年头,很多人甚至一辈子都没进过城。 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县城,有的甚至只去过公社。 京城就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终其一生也无法抵达。 这天一大早,林卫东去大队部开了封介绍信。 刘少平自然是爽快的批准了。 他还笑着打趣,说让林卫东去打听打听。 看看除了蛤蟆之外,还有什么值钱。 不然等到他探亲回来,到时候整个大队都得养蛤蟆。 山上哪来的那么多蛤蟆给他们抓。 要是有别的值钱的东西,大家伙一起想想办法。 看看能不能养点什么其他的。 得了介绍信,林卫东骑着自行车,驮着周晓白前往县城。 两人直接去县知青办找王德凯。 王德凯见到了林卫东,很是热情。 不过听到他想请一个探亲假,回去一趟的时候,脸上露出几丝为难。 “凭咱们俩的关系,我也不瞒着你。” “如果是去年你要请探亲假,政策上是允许的,我能痛快的批准。” “但是,前段时间刚发了文件,过去的政策作废……” “所以现在在探亲假,还真不好给你批。” “你让我想想啊……” 王德凯在口袋里掏烟,林卫东及时的递上去一根,顺便擦燃火柴。 “嗯……” 深吸一口,吐出袅袅白烟。 王德凯将烟夹在手上,询问道: “之前我也听说过,你好像在大队养林蛙,产出的雪蛤油卖了不少钱?” “县供销主任都夸了你好几回了。” “这探亲假不太好请,请一个事假吧。“ “我写一份文件,让你以发展集体副业的名义,回去一趟。” “到时候你回来销假,随便写份报告给我就行。” 不得不说,这就是有关系和没关系的区别。 要不是他和王德凯有这份感情在,哪会有这么容易请得了假。 “你在路上注意安全,可以适当的,带一点特产回去,千万不能过多。” “这个尺度你自己应该能把握,要是带的太多,别人会举报你投机倒把。” 事情办妥之后,两人谢过王德凯,美滋滋的离开了办公室。 周晓白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她围着林卫东问东问西。 “卫东,你说咱们应该给小妹带点啥回去?” “去京城我该穿什么呀?” “京城的马路上是不是到处都是汽车?” “咱们到时候坐火车就行了?长这么大我还没坐过火车呢!” “要不要先给妹妹写封信?” 林卫东推着自行车,看着她雀跃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 “别着急,我们先去看看老金在不在。” “家里攒了不少好东西,先去他那边卖点货。” “回家带点稀罕的东西吧,过两天我上黑市逛逛。” 安抚住周晓白,两人在县城游走了一遍。 老金依旧在收货,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见了林卫东,他板起一张脸,神色有些不悦。 “你小子,有了好东西不知道卖给我,根本就没把我当朋友!” “你这话说的,我哪次有好东西没有卖给你了?除了给你,我上哪儿去卖给其他人?” “雪蛤油啊!你说你卖给供销社多浪费呀,要是卖给我,我能多出价五成!” 听到这话,林卫东无奈一笑。 “你又不在,我可不就只能卖给供销社吗?” “不过我这段时间攒的东西也不少,过两天给你带过来?” 老金脸上这才露出一个笑。 两人闲谈几句,林卫东载着周晓白,慢悠悠的往家里赶。 如今万事俱备,等他在老金这里卖了货,黑市买了特产。 就能回家了! 一路有说有笑的回到院子门口。 自行车刚停下,两人就看到不远处,周家门口围了不少人。 其中有一个,林卫东格外眼熟。 正文 第250章 催婚 林卫东定睛一瞧,站在门口跟周家人说话,戴着一顶小毡帽的人。 不正是马家堡子的马双喜吗? 他旁边还站着好几个面生的汉子,应该也是他们大队的人。 周晓白这会儿也认出来了。 她还记得自家男人,对马双喜赶的那头病牛很有兴趣。 “咦,他们去我家干什么?难道是……因为三哥的婚事?” “我娘怎么不提前喊我一声。” 周晓白轻轻的“咦”了一声,觉得有些奇怪。 “咱们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林卫东把自行车推进院子里,然后和周晓白一起走向周家院子。 两人刚刚走进院门,马双喜就眼尖的看到了他。 本来脸上带着笑,这会儿变得更加夸张,甚至看上去有点谄媚。 “哎呦,林老弟来了!来的可真巧!” 马向东也转过身。 探究的目光在林卫东身上扫了一眼,露出热切的笑容。 他快步的迎上前,伸出右手,死死的和林卫东的手握在一起。 “林卫东同志!久闻大名,幸会幸会!” “我是马家堡子的支书马向东!” “今天来这里,是为了两个年轻人的婚事。” 这过分的热情让林卫东有些不太适应。 他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 “原来是马书记。 “我哪有什么大名,您太过奖了!” 马向东松开手,眼睛里满是火热: “唉呀,十里八乡,谁不知道青山屯生产大队,出了一个叫林卫东的知青。” “你养蛤蟆挣大钱的事儿,早就传遍了!” “我可是一直想和你见一面,可惜没有这个机会。” 林卫东艰难应对,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时候,周晓白悄悄的溜到了王彩霞身边,低声询问道: “娘,马家堡子的人要过来,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王彩霞脸上堆着笑容,乐呵呵的回应: “我和你爹也不知道这事儿,他们突然就来了,说是要商量婚事。” “年前我们不是去了马家堡子,和女方定了亲吗?” “但是也没约定个具体日子,现在看来,那姑娘恐怕是急了。” 两人说话的声音虽然很小。 但林卫东远超常人敏锐的五感,而是听到了这窃窃私语。 感情是来“催婚”的! 真是怪了,谁家大姑娘结婚,不得选个好日子? 就算现在不看黄历,不算八字,不搞封建迷信了。 那也得挑个春暖花开,万物复苏的好时节吧? 怎么这么迫不及待,想把自己嫁过来? 而且还请了马向东跟马双喜两人过来说亲事。 实际上林卫东并不知道,马老歪家里何止是着急,简直都快上火了。 整个冬天,马家都在一种焦躁的情绪中度过。 眼看着如今天气越来越暖,马老歪两口子,连着好几天都睡不着觉。 生怕这门亲事,出了什么问题。 所以眼看着春耕越来越近。 两人就叫了书记马向东,以及和林卫东挺熟的马双喜,来商量过门的时间。 要不是因为,马家是女方,总得矜持一些,不好亲自过来。 只怕马家两口子,早就跑来商议婚事了。 林卫东心头觉得有些古怪,不过转念一想,这其实也是一件好事。 对方急着嫁闺女,总比对方推三阻四、挑三拣四的强。 这说明他们挺满意周满囤这个女婿,所以才急着把女儿嫁过来。 “马书记,先进屋,咱们喝杯茶,坐着慢慢聊。” 把人请进屋,王彩霞赶忙去烧热水。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对方又来的突然,也只能找点珍藏的茶叶渣子。 泡几杯清茶端上来。 双方寒暄,很快就将事情引入到了正题上。 马向东笑着开口: “周老哥,咱们今天来呢,也不为别的事,就是想商量一下具体结婚的日子。” “这婚事可得抓紧了,不然过些天就开始春耕了。” “趁着现在有空,将喜事一办,咱们双方都踏实!” 周德旺脸上笑呵呵: “说的是,我们这边也早就盼着呢。” “原本是打算暖和一些之后再去商量,你们现在,倒是正好。” 双方开始商量婚礼的细节。 不过这年头,大家办的都是革命婚礼。 这种婚礼,大多千篇一律。 商量来商量去,都是老生常谈。 唯独在具体过门的日子上,马向东将目光投向林卫东,笑着问道: “卫东同志,你看这婚事,我们什么时候办,比较合适?” 林卫东被这突如其来的询问,弄的满头雾水,心里更是古怪。 这又不是我结婚,问我干什么? 我只是一个妹夫啊! 这种事儿不问周德旺,不问王彩霞,也得问问周满囤的意见吧! 问我算是怎么回事? 心里狠狠的吐槽几句,脸上保持得体的微笑。 林卫东客气说道:“马书记,你问我这个,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婚事什么时候办都行,我双手赞成,绝不会有什么意见。” “不过呢,我这有个情况也得先告诉你们。” “我刚从知青办回来,批了个假,有半个月。” “组织上派我去搞副业调查研究,所以我得去京城一趟。” 这话一出,马向东满脸羡慕。 “京城啊,也不知道我这辈子有没有机会去京城。” “你为了集体,为了组织上的任务,去调研是一件好事。” “那你看这样行不行,等你回来咱们再办喜事儿?” “你有半个月的假,咱们再往后挪五天。” “就定在二十天之后,那时候天应该也暖和了,正是过门的好日子!” 林卫东自无不可,周德旺和王彩霞对视一眼,觉得早点过门也成。 儿媳妇过了门,刚好参加春耕,家里还能多一个劳动力。 这对周家来说,是一件好事儿。 婚事就这么愉快的定了下来。 这时候,马向东搓了搓手。 他实在是忍不住了,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表情,小心的问道: “那个……林卫东同志,还有一件事我想问问。” “上次我听马双喜说,你还会给牛看病?” “咱们大队有一头病牛,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要是方便的话看,看什么时候过去瞧一瞧。” “不过你放心,这事儿不管成不成,我都记你这个人情。” 正文 第251章 买票出发 林卫东恍然大悟。 怪不得身为马家堡子的大队书记,对自己却是毕恭毕敬。 原来根子在这儿呢。 他对那头病怏怏的牛,可谓是垂涎已久。 就算对方不提这事儿,等到马文娟嫁过来。 他也会想方设法,把那头牛弄到手。 现在机会主动找上门来,可以说是又惊又喜。 不过虽然心里恨不得马上答应下来,但是林卫东表现的却相当淡然。 他露出一副犹豫之色,迟疑的开口道: “这个事儿,倒也不是不行。” “不过这丑话我得说在前头,我只是比较感兴趣,并不是打包票一定能治好。” “要是这头牛治不好,到时候也不能怪我。” “而且这事儿,得等三哥结完婚,我再找个时间去你们那边看看。” “这样,您看行吗?” “当然行,可太行了!”马向东激动的赶紧答应。 “不急这一时半刻,等你忙完了正事儿,有空的时候随时过来。” “我们马家堡子,永远都欢迎你。” 见到这次来的主要目的达成,一旁的马双喜,也忍不住了。 他想开口问一问养殖林蛙的事儿。 刚张嘴说了一句:“林老弟,我听说你……” 不过话没说完,马向东就用手肘捅了捅他,制止了接下来要说的话。 “那什么,事已经谈妥,我看我们也该回去了。” 他作势要走,但是刚站起来连步子都没迈动呢,周德旺赶紧拉住。 “别急别急,来都来了,总得吃个饭再回去吧?” “不然传出去,人家还要说我周家不懂礼数。” “马书记你安心坐着,这些同志们也别着急,我这就让人赶紧做饭!” 马向东本来就没打算真走,此刻半推半就,直接答应下来。 一顿饭,双方吃的宾主尽欢。 直到日近黄昏,他们才心满意足的告辞。 林卫东作为陪客,也喝了不少酒。 等人离开,他也和周晓白回家。 第二天中午,他才爬起来,骑着自行车,往县城赶去。 自行车上,驮着一些普通的皮子和山药。 不过这只是打一个掩护,真正的好东西全都放在空间。 直到见老金之前,他才在一处无人的地方将东西拿出来。 老金见了他,笑容灿烂,双方的交易格外顺利。 因为是老熟人了,再加上老金还惦记着从林卫东手上买雪蛤油。 所以,他给价特别痛快。 等到离开时,林卫东口袋里,多了两百来块钱。 揣着这笔钱,林卫东一头拐进黑市。 他得给妹妹捎一点特产回去。 只不过买东西的时候,他格外小心。 虽然他有空间,但他这次回去,要带着周晓白一起。 所以,还真不好买了东西偷偷往空间里放。 不然明面上就那么些东西,等到回家后,莫名其妙多出一些。 周晓白又不是个傻子,肯定会怀疑这里头有问题。 所以,林卫东并没有大买特买,只是简单的采购一些东西。 其中,最昂贵的是一只花尾榛鸡,也就是俗称的飞龙。 这鸡虽然小,但味道格外的鲜美。 其实林卫东还想买点人参。 只不过黑市里转了半天,也没找到,只能就此作罢。 回家后,周晓白已经开始收拾出门的行李。 林卫东跟着帮忙一起收拾起来。 到了晚上,周晓白死活都睡不着。 一想到要坐火车去京城,她声音都能激动的变调。 这下林卫东也睡不着了。 两人折腾了大半夜,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林卫东就从炕上爬起来。 周晓白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跟着一起洗漱。 虽然精神上格外的兴奋,但挡不住肉体疲乏。 灰蒙蒙的晨光,刚刚浸染东边的天际线,给深沉的黑夜。 带来一丝黎明的曙光。 检查完随身的行李,以及买来的一些特产。 确认什么都不落之后,两人兴奋地出门。 当然,他们早就交代了,让周家人这几天多帮忙看着点。 虽然都是一个大队的社员,大概率不会有贼光顾他们的家。 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谁知道会不会有人突然犯了浑,头脑发热手发痒呢? 步行到公社,然后再抵达县城。 林卫东算好了日子,所以今天正好有去往县城的班车。 这个年代的公共汽车,实质上相当的破旧,里头也挤满了大量的社员。 车厢里烟雾缭绕,什么样的气味都有。 坑洼不平的土路,每颠簸一下,就会发出嘎吱声,仿佛随时会散架。 周晓白死死的抓着包袱,脸上满是期待。 一到县城,两人就直奔火车站。 东北因为是共和国长子,工业发达,地区富足。 所以很多县都有火车站。 青松县的火车站,是一座低矮的砖瓦建筑。 顶上镶嵌着一颗红色的五角星。 站前的广场虽然不大,但是人流量却不少。 大多都提着包裹,看上去行色匆匆。 他们穿着清一色的蓝灰色衣服,袖口上无一例外,戴着红色袖章。 这是一群十分朝气蓬勃,斗志昂扬的青年。 人群中,偶尔有穿军装的军人,用审视的目光扫过。 墙壁上刷着巨大的标语。 上头写着“提高警惕,保卫祖国”、“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 售票窗口,早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人声嘈杂。 林卫东让周晓白看着行李,自己挤进队伍里。 队伍前进的速度相当缓慢,有时候还会因为插队引发争吵。 等到终于轮到他时。 售票员通过一个特别小的窗口,隔着铁栅栏,冷漠的看着他。 “同志,两张去往京城的车票!” 林卫东递上介绍信和钱。 售票员接过介绍信,仔细的查看上头的公章和事由。 然后又抬眼认真打量林卫东。 林卫东赶忙挥手让周晓白来到身边。 “特快车没有了,只有快车,你要坐吗?” 她脸上满是一副“你爱坐不坐”的态度,声音格外的生冷。 如今的火车,一道红杠是快车,两道红杠是特快。 什么杠都没有,是慢车。 一般而言,跨区域、前往首都的出行,会优先分配直达车次,或者快车。 慢车主要承担地区级、县域的短途运输。 要不怎么说人人都向往首都呢。 就连前往首都的火车,都只快不慢。 林卫东点头答应下来。 “当然要,同志,麻烦您给我两张票。” 这个年代运力紧张,特别是通往京城这种大城市。 他哪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 售票员哗啦啦的翻找车票,用蘸水笔在硬板车票上划了几笔,盖上一个戳。 两张车票和找零,以及介绍信,被她从窗口递了出来。 “下一趟是下午一点三十,去二站台!” 正文 第252章 抵达首都! 车票是硬制的卡片。 上面印着发站、到站、时间以及车次。 是的,上面并没有座位信息。 这种卡片式的车票,是不会标明座位号的。 因为如今火车的运力极度紧张。 一般的慢车、快车、硬座车,压根就没有座位这个说法。 通常都是先到先得,自行寻找空座。 要是被别人坐满了,就只能站着或者是去过道,又或者和别人挤一挤。 离发车还有好一段时间,林卫东干脆拉着周晓白,去了国营饭店。 两人吃了碗面之后,才回到候车室等待。 候车室里的人更多,长条木椅上的人满满当当。 还有很多坐在行李上,或者靠在墙根。 空气中弥漫着烟味、食物的味道,以及人体散发出来的气味。 高音喇叭时不时播放车次信息,革命歌曲和注意事项。 但是四周乱哄哄的特别嘈杂,往往只有全神贯注才能听得清。 周晓白睁大眼睛,好奇的观察四周的一切。 等了几个小时,终于开始检票了。 人群骚动起来,像是开了闸的洪水,疯狂的涌入检票口。 检票员大声吆喝,粗暴的用检票钳,轧出一道齿痕。 林卫东和周晓白两人靠在一起,一边提着行李,一边随着人潮移动。 穿过昏暗的通道,站台上停靠着一辆墨绿色的火车。 车身印刷着“人民铁路为人民”的字样。 这个时代的交通主力,便是眼前这样的绿皮火车。 等到车门打开,人群更是疯狂。 到了车厢里面,座位基本上被坐满。 过道上、车厢连接处,乃至于座椅底下,全都被塞满行李。 空气污浊不堪,混合着烟味,汗臭味,甚至尿骚味…… 几乎让人窒息 列车员吹着哨子,努力的维持秩序。 两人好不容易,抢到了两张连在一起的靠窗座位。 没过多久,就有列车员拿着检票夹,过来查票。 林卫东拿出车票,和两人的介绍信递了过去。 对方检查的特别仔细,确认无误之后,才将东西还了回来。 看着汹涌的人潮,周晓白有些吃惊的张大嘴巴。 “就算是过年,县城的供销社也没这么多人呀!” “供销社的人可比这多多了,不过这个地方小,人都挤在一块儿,所以你才觉得人多。” “这倒也是……” 仔细想一想,周晓白不说话了,只是睁大眼睛,打量来来往往的。 “卫东,感觉好多年轻人呀,我就没见到几个上了年纪的人。” 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声感慨。 “那是当然,无论哪个时代,永远是年轻人走在浪潮的前端。” 和后世不同。 后世的绿皮火车上,年轻人绝对是少数。 大多都是中年人以及老年人。 但是如今,火车上可没什么老人。 自上山下乡运动进入高潮,到如今估计已经有数百万的知青,在农村下乡插队。 各地政策有所不同,但绝大多数都有允许知青返乡探亲的政策。 同时,还有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从农村回到城市的知青。 火车站是一个地区的流动核心枢纽,自然会造成人流集中的情况。 不过出门在外,林卫东尽可能的谨言慎行。 他只是小声解释道: “东北现在是工业、农业建设的关键时期,是全国最富裕的地域。” “你想想看,工厂的工人需不需出差? “农村的社员,也有可能去其他的地方,参与学大寨的集体任务。” “还有物资的跨区域调动,往往都会带来大量人口。” “想出趟远门,又没什么别的好办法,只能坐火车。” “这火车上的人,自然相当多。” 无论是探亲、上学、出差、还是公务,都只能坐火车。 这个年代公路交通一点也不发达,远不如火车方便。 而且也很少有直达京城的长途汽车。 毕竟就连县城之间的长途汽车,一天往往也只有一两班,还经常晚点迟到。 所以想出远门,大部分的选择只有火车。 所以人流自然就去到火车站来了。 “东北是中国最富裕的地域?真的假的,我怎么没感觉到有多富……” “那是因为,你没见过其他地方有多穷。 “在东北顶多是吃不好,努力干,起码能吃饱。” “有些地方,吃饱都是个奢望……” 林卫东这话是压着声音说出来的。 恰在此时,火车的汽笛长鸣。 座位猛的一震,绿皮火车缓缓向前。 窗外的景色开始向后倒退,火车逐渐加速,开始颠簸摇晃起来。 周晓白一开始还有些不太适应。 不过没过一会儿,好奇心就占据了上风。 她想推开窗户透透气,伸手用力,使了很大的劲儿,才把木窗框推出一条缝。 让冷风灌了进来。 如今的火车可不是铝合金窗户,而是上下推拉式的木质窗框,自然不可能封闭。 而且,火车里也没空调。 夏天要是不能开窗,人估计都得闷坏。 周晓白贴着车窗,贪婪的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远山。 这还是她第一次出远门,也是第一次坐火车,一切都那么新奇。 车厢渐渐的安静下来,也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一声喊叫。 “热馒头,五分钱一个!” “窝窝头,煮鸡蛋!” “开水,有没有接开水的?” 如今的火车上,同样有售货员。 只不过这种流动售货员,并不是推着小推车,售卖啤酒饮料瓜子花生八宝粥…… 而是背着包或者提个盒,艰难的在车厢中走动。 因为无论什么时候,车厢总是无比拥挤。 人能挤过去就不错了,推着车只怕寸步难行。 这种时候往往卖的,都是一些必需品。 比如馒头或者是窝头这样的食物。 不会有零食,饮料,也不可能有盒饭。 如今这个时代自然也没有瓶装水,有的只是用大水壶装的白开水。 除此以外,这种流动售货员,还会售卖针线包,简单的晕车药等物品。 她们并不会像后市火车站上的售货员那样,反反复复的走动,不停的叫卖、推销。 一趟长途下来,她们顶多来一两次。 秉持着“有啥就卖啥,卖不完拉倒”的心态。 售货员在如今,完全处于卖方市场。 周晓白好奇的看着她,一边喊一边从过道挤了过去。 这女售货员,发现周晓白瞪大眼睛盯着自己看的时候。 十分干脆的,翻了个白眼。 时间在车轮跟铁轨的撞击声中,流逝的格外缓慢。 从白天到黑夜,又从黑夜到白天。 窗外变得漆黑一片时,深沉如墨的夜色,几乎见不到半点灯光。 经过了这么久的颠簸,周晓白也早就没了之前的兴奋,脸上满是疲惫和麻木。 终于,广播里传来了列车员略带沙哑的声音: “旅客同志们,现在播放乘客注意事项,和前方到站预报。” “在播放到站信息前,先给大家播放一首革命歌曲《东方红》。 “请旅客同志们在歌曲过后,关注到站提醒……” 正文 第253章 院子里的陌生人 沉寂已久的车厢,再次骚动起来。 在列车还没靠站的时候,大家就已经争先恐后,纷纷的拿着行李起身。 这架势,感觉慢一秒,火车就要爆炸似的。 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在挤什么…… 周晓白也激动地摇着林卫东的胳膊: “首都到了!林卫东,首都到了!” 一首革命歌曲过后,才慢悠悠的播放起到站信息。 而这时候,火车仍旧没有减速。 又过了一两分钟,才能明显感觉到火车的速度慢了下来。 等待火车停靠的过程远比想象中的还要漫长。 周晓白算是体会到了,自己学过的成语——度日如年。 到底是什么意思。 等到火车缓缓的驶入站台,她和很多人一样,迫不及待的东张西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在眼前这个时代堪称密集的铁轨,以及庞大的站台 在很难看见高楼的年代,首都火车站大楼,给人的第一印象便是宏伟。 民族风格构建的弧形顶,候车大厅的高大钢玻璃窗,墙壁上巨大的标语跟宣传画。 无不彰显着首都的气派,与时代的特色。 经过一番艰难的挤撞,两人随着庞大的人流,站在了首都的大地上。 站台上人山人海,接人的、下车的,喧闹声鼎沸。 高音喇叭不停的播放着广播,提醒旅客注意车次信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煤烟味,混合着蒸汽,给人一种温热感。 周晓白一时之间感觉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她仰头望着高大宽敞的圆形穹顶。 又四下打量穿着蓝制服,步履匆匆的工作人员、盯着墙上巨大的红色语录。 心中感到无比的震撼和新奇。 这就是首都! 和她想象的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与虔诚的敬畏感,充斥着心胸。 林卫东相对镇定一些,他拉着周晓白的手。 小心翼翼的避开了那些扛着大包行李的人群。 循着指示牌往外,出站的时候再次查验了车票与介绍信。 等过了检票口,来到车站广场,视野豁然开朗。 广场宽阔无比,人流如织。 但一切都秩序井然,并不显得乱哄哄。 公交车、吉普车、无轨电车、自行车来往穿梭。 铃声、喇叭声、人们的呼喊声,交织成了独属于首都的交响乐。 广场周围,有一些在这个时代,足以称得上高大的建筑。 远处还能看到标志性的钟楼。 虽然和后世的摩天大厦相比,此刻的首都远远算不上繁华。 但是这种庄严感与宏大的气势。 依旧强烈的冲击着每一个人的感官。 “走,咱们回家。” “这火车站就在东城区,旁边就是毛家湾胡同。” “咱们家在刘家巷,离这儿不算很远。” 辨认了一下方向,带着有些晕乎乎的周晓白,前往公交车站。 首都的无轨电车,早在一九五零年就已经开通了。 第一条线是从西直门到天桥。 到了七十年代,已经成为了城区的核心公交方式。 这种无轨电车多为绿色,线路覆盖了火车站、人民广场等关键区域。 另外普通市民出行的主力,是解放牌等国产型的公交车和自行车。 而机关单位、部队的常用公务车,则通常为吉普车 周晓白一路上,眼睛都没怎么眨过。 她之前说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车,还是有些过于保守了。 长这么大,她这是第一次知道,居然还有无轨电车这种东西。 两人在中午时分,终于站到了东城区刘家巷子口。 放眼望去,这是一个很典型的老式四合院民居,灰墙灰瓦,大门朱漆剥落。 深吸一口气,看了看紧张的周晓白。 林卫东心里竟然也产生了一股近乡情怯的感觉。 好在这会儿院子里没人,他走到三十一号大院前。 变戏法似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略显老旧的黄铜钥匙。 “妹妹可能还没下班,没关系,我有钥匙。” 他熟练的将钥匙插入锁孔,轻微转动。 “咔哒”一声,门锁开了。 林卫东推开略显沉重的木门。 一只脚刚迈进去,还没来得及看清如今的院里是什么情况。 突然从院子里,冲出来一个人,皱着眉看着他。 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急促的臭骂。 “愣么回事儿?!” “青天白日的就敢进别人的家门?” “你是个干什么的!小偷是吧?” “俺可告诉你,只要我喊一声,街坊四邻就来了。 “等保卫科的人过来把你抓走,你就等着吃枪子儿吧!” 冲出来突然骂人的,是一个约莫六十岁的老太太。 她个头不高,身形干瘦,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罩衫,袖子挽到了胳膊肘。 手上还沾满了肥皂泡。 她头发发白,脸上皱纹深刻,眉宇间带着一股凶戾。 一见到林卫东这个生面孔,就瞪圆了眼睛。 听到这一口隆重的胶东口音普通话,林卫东深深地蹙起眉头。 他走错地方了? 下乡才一两年,又不是一二十年,自个儿的家怎么可能走错? “大娘,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是什么人……” “误会个屁!” 老太太可以说压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双手叉腰声音又尖又利。 “这是俺家!公家给俺们分的房!” “你手上的钥匙是哪里来的?是不是偷的!” “一看你就不是一个好东西,鬼鬼祟祟的……” 周晓白原本跟在后面,颇为拘谨。 毕竟再怎么大胆的姑娘,从穷乡僻壤来到京城,也会被深深的震撼。 可这陌生感还没褪去,就遇到了这不分青红皂白的老太太。 这一边臭骂直接把她激怒了。 以她的性格,纵然是这段时间读书,改变了很多。 但这会儿,也无法容忍自家的男人被人这么欺负。 她立即把行李往地上一放,一个箭步冲上前,把林卫东挡在身后 柳眉倒竖,毫不客气的用东北腔的普通话顶了回去。 “你这老太太咋说话呢,谁鬼鬼祟祟的?” “给我把话说清楚,这是我们家的房子!” “我们回家天经地义,谁说我们的钥匙是偷的?” “你算哪根葱啊,敢指着我男人的鼻子骂他。” “有本事你就喊人吧,把四周的邻居都喊过来,正好让他们看看。” “是谁搁这儿强占民宅!” 正文 第254章 烈士家属 周晓白声音清脆,语速又急又快。 就像是一串小鞭炮似的噼里啪啦炸响,一下就把老太太的气势压了下去。 老太太显然是没料到,这个看着挺俊俏的姑娘,嘴皮子这么厉害。 她被呛的一愣一愣,气势上瞬间就矮了半截。 张着嘴,说了半天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林卫东见状,轻轻拉了一把周晓白。 当务之急可不是吵架,是弄清楚这老太太,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他面色严肃,看向了明显有些发懵的老太太,沉声询问道: “这位大娘,你也先别着急,我问你,你究竟是谁?” “这明明是我林家的院子,原本住在这里的林卫兰,到什么地方去了?” 老太太听到“林卫兰”三个字,猛的愣了一下,脸上的怒火和刻薄,瞬间消失。 惊疑不定地上下打量着林卫东,她迟疑的问道: “你认识卫兰?那你是……” “我是林卫东!” “林卫东?你是那个下乡的林卫东?!” 老太太表情一下变得尴尬。 用一种不太好意思的语气,拍着大腿的说道: “哎哟喂,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我说你怎么有钥匙呢!” “卫兰可是没少跟我念叨你。” “你看这……我也不知道是你回来了,还以为是进了蟊贼。” “真是对不住啊!” 她一边忙不迭的道歉,一边赶紧上前拿行李,热情的招呼两人进院子。 林卫东摸不着头脑。 这老太太话还挺多的…… 可说了半天,他还是不知道这老太太到底是谁。 原本他都已经在脑海中预演了一遍,有恶人蛮不讲理,霸占了他们家的房子。 还成天欺负妹妹。 不过仔细想想,这好像又不太可能…… 有刘霞在,怎么也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 而且院子里和想象的也完全不同。 原本不怎么整洁干净,但特别宽敞的小院。 如今却显得有些拥挤。 没住人的西厢房,也有人搬进去住。 院子里支着的木架,上头还挂着几件湿衣服。 林卫东一眼就认出来了,都是妹妹以前穿过的衣服。 老太太这时候搓着手,开始解释来龙去脉。 这下子,林卫东总算知道了这老太太究竟是谁。 原来林家的这处院子,早年间是他外公留下来的私产。 后来传给了母亲,就默认了这是他们林家的房子。 可是如今这个年代,哪有什么私产? 自从五十年代私房改造之后,首都城里的私人房子,大多由国家经租。 房主只能保留产权,领一些租金。 私房总量,从比例上来说,恐怕还不如住房总数的一成。 只能说那个年代,他姥爷也是个有本事的人,所以才保住了这处房产。 只是浩浩大势面前,些许本领,微不足道。 只会被时代的洪流,卷的粉身碎骨。 父母都在的时候,有些人可能眼红,但并不会举报 。 可等林大柱判处死刑,其他人还没出狱。 家里林卫兰一个人时。 立马就有人,写了封举报信。 这种事,就算林卫东没下乡,他留在首都,也没法避免。 就他们家这成分,上头又没什么关系,两兄妹占着这么好的房子。 在眼下这个环境中,是非常扎眼,非常不合适的。 所以,房管部门很快就找上了门。 根据如今的城市住房管理政策,城市的房产,要经历大规模的社会主义改造。 所以林家这一处私房,也应该被国家经租、接管,统一分配给有需要的人使用。 这叫做“优化住房分配”。 虽然不至于充公,但也得让一部分出来,在保留产权的同时。 将一部分房间由国家经租出去,林家领取租金。 这种事情,刘霞也帮不了太多忙。 她尽力的从中斡旋,最终让薛大娘一家,住了进来。 这位薛大娘的儿子陈志刚,原本是胶东国营有线电厂的技术骨干。 前两年,首都有线电厂,通过技术选调,从地方的同类工厂。 选了一批技术骨干,填补关键岗位。 陈志刚不仅是胶东厂的技术骨干,而且是劳模。 所以自然而然,被选调到了首都,老娘也随之一起迁来。 像他们这种外调工人,满三年的工龄才能排队分房。 在这期间,只能住在厂里安排的临时安置点。 “俺儿没进京之前,可是厂里的劳模,技术没得说。” 薛大娘翘起大拇指,脸上满是骄傲。 不过没有维持两秒,眼神又黯淡了下去。 “不过,这劳模到了首都,根本不算什么。” “首都人才一大把,没点本事,哪有资格入京?” “这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就算够了年限,还得继续排队。” “厂里没有指标,首都的住房这么紧张,谁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分得到房子?” “关键我儿子,才结婚没多久,刚生了个孩子!” 说到这儿,老太太的声音变得哽咽: “结果一个月前,厂里发生了火灾,大火一直烧到仓库。” “听领导说,里头有不少贵重的进口零件。” “我儿他为了抢救国家财产,冲进去后……就再也没出来!” “后来厂子里,追认他是烈士,给了抚恤金。” “厂里的领导和房管所的领导,立刻就给俺们安排了房子。” 这故事还没说完,老太太就已经泪流满面。 她抽泣着哭道: “这房子,如果要用人命来换,那我宁愿不要啊!” “这段时间,卫兰那丫头心善,看俺们老的老小的小,平时经常帮衬。” “所以,俺得空的时候,就给她洗衣洗衣服,还点人情……” 这话让林卫东和周晓白都沉默了。 刚才的那点不快,这会儿缠绕在心头,变成一种复杂的情绪。 说实在的,对于这样一位老人,两人确实是说不出来和指责的话。 尽管自家房子,被经租出去,让人心中很是不爽。 但这件事,其实也很难怪得到这个老太太身上。 而且整个首都。 甭管过去是达官显贵,手眼通天的大人物。 还是街头巷尾,寻常巷陌的普通人家,多余的房产大多被充公。 林家直到林大柱被枪毙,才有人去举报,而且还能保留产权。 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虽然这房子租出去之后…… 别人可能一住就是一辈子,甚至是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这活生生把原房主熬死的,也不少见。 可普通人,能有什么好办法? 所以,有产权没产权,顶多也就一个安慰的效果。 到了以后完全就是一笔糊涂账,根本算不清楚。 目光落在薛大娘那双因为长期劳动,而粗糙开裂的手。 又看了看盆里,洗的有些发白的衣服。 林卫东心里的芥蒂也消散了一些。 这老太太虽然面相不好,嘴皮子也蛮厉害的。 但现在看来,心眼好像还不坏。 老太太说了,是刘霞从中帮忙,她们才分到了这个院子里。 刘霞总不至于,选个泼妇进来吧。 将东西放进厢房,林卫东拿了一些特产,和周晓白走出院门。 “这老太太的话,我也不能全信。” “走,我带你去拜见一位长辈。” 周晓白表情疑惑: “长辈?谁呀?” 正文 第255章 是真是假? 林卫东提着特产,领着周晓白。 熟门熟路的找到了街道办事处。 一走进办公室,就见到刘霞正趴在办公桌前,皱起眉头核对着一份文件。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当看清来的人是林卫东时,脸上的皱纹瞬间展开,涌现出几分狂喜。 “卫东?哎呀,真的是你这孩子!” “你怎么回来了?该不会……” 刘霞猛地站起来,激动的绕过桌子快步走向前。 她声音里充满了激动,同时又带着几分恐惧。 “刘姨,别担心,我不是跑回来的,我请了假。” 这个年代虽然没有介绍信,出门在外寸步难行。 可无论什么时候,总有那种很有本事,又胆大包天的人。 所以下乡知青偷跑回来,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林卫东解释了一番之后,刘霞这才放心下来。 “你这孩子,也不提前写封信!” 她一把抓住林卫东的胳膊,上下打量,眼圈很快就红了: “瘦了,也变黑了,在乡下肯定吃了不少的苦吧?” “刘姨,我要是写了信回来,你们知道后肯定会兴师动众。” “到时候说不定连觉都睡不好,还影响你们工作。” “以后有机会了,我再请假回来就是,没必要弄的很隆重。” 林卫东笑着解释。 当然这只是一个方面。 另一个方面,他突然回来,也是想搞一个袭击。 看看妹妹在家过得究竟怎么样,是不是报喜不报忧。 要是提前写信通知,就算真有什么问题,妹妹也会早早的隐藏起来。 他如何能得知真实情况呢? 听到这话,刘霞白了他一眼,扭头看向周晓白,眼睛顿时一亮。 “这位女同志,是不是你在信里提到过的?” “没错,这就是我爱人,周晓白。” 林卫东把林卫东拉到身边,郑重介绍: “晓白,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刘姨,是我很敬重的长辈。” 周晓白脸上露出几分腼腆。 她大方的鞠了个躬:“刘姨好。” “哎呦,好好好!” “这姑娘长得可真俊,一看就是个好孩子!” 刘霞伸手把周晓白,从林卫东身边抢过来。 拉到面前仔细端详,眼睛里满是慈爱: “卫东这个臭小子,去了一趟乡下了,还带了个这么好的媳妇儿回来。” “那当然,我这趟下乡,也算没白去。” 林卫东跟着耍贫嘴。 刘霞刚才还有些伤感,这会儿直接破涕而笑。 “看来农村是很锻炼人,你都学会油腔滑调了。” “不过你来就来吧,还带了这么多东西。” “乡下日子不比城里,有点好东西给自己的媳妇补补身子,比什么都强。” “大老远的背这些东西回来,你不嫌重啊。” 嘴上虽然是吐槽,但是她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遮掩不住。 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份心意。 回来一趟不容易,林卫东能带东西给,说明还记着她的好。 “也不值什么钱,都是山里的一些野味,特产,算是心意。” 林卫东嘿嘿笑道。 “你呀……” 刘霞嗔怪地拍了他一下,看了看天色。 “出去一趟,还真是完全变得不一样。” “你妈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很开心。” 她抓着周晓白的手,轻轻的摇了两下: “走,我们也别在这站着,和我回家。” “今天说什么也得好好吃一顿。” “我这就去买菜,给你们接风洗尘。” 说着,刘霞就要收拾东西,准备风风火火的出门。 街道办其他工作人员,就从办公室里跑出来看热闹。 也有不少人和林卫东打招呼。 林卫东一一应下,热情回应过后,又按住了刘霞。 “您还在工作呢,也别忙活了。” “这菜就让我去买吧,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哪有让您又破费又受累的道理。” “那怎么行……” “都是一家人,就甭这么客套了。”林卫东不让刘霞走。 同时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问道: “刘姨,其实我还有另外一件事想问问你。” “我刚回了一趟家,发现家里多了个薛大娘……” “她到底是啥情况啊。” 林卫东把薛大娘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她这话说的有几分真,该不会是骗我的吧?” 提起这件事儿,刘霞脸上的表情淡了一些。 她叹了口气,把外面的人赶走,关上了门,又示意两口子坐下,这才缓缓开口。 “卫东啊,这事儿,是我对不起你。” “你走之前,我说过要好好照顾你家,结果还是没守住。” “不过薛大姐说的也确实是实情,她是一个命苦心善,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刘霞的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奈。 “这两年,首都的住房,紧张的要命。” “这家家户户,都挤得跟棺材板似的。” “街道上不知道多少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大姑娘找不到工作,没地方去。” “最后只能被动员着上山下乡,支援边疆,去搞农村建设。” “可一方面,首都想方设法把人赶走。” “另一方面,还是有源源不断的人,千方百计的挤进首都。” “所以这两年,首都的人非但没少,还越来越多了。” “这房管所,还有我们这些街道的人,真是一个头两个大,天天为了房子发愁。” “你们家那院子,以前没人惦记,是因为你母亲以前跟街坊四邻,关系处的很好。” “再加上那时候,林大柱又是个工人,也会来事儿。” “所以……唉,算了,不说他了。” “后来也不知道是哪个缺了大德,心眼坏透了的人,写了封举报信。” “说是你们家成分不好,还占着这么大的房子。” “属于浪费社会资源,不符合集体主义精神。” “上头派人来查了后,觉得按照社会主义私房改造的大趋势。” “你们家的房子空着也不好,确实应该租出去。” 听到这里,林卫东蹙起眉头。 说实话,让他去猜是谁写的举报信,一时半会儿他还真猜不出来。 已经分手的前女友陈丽华? 她弟弟陈建华? 林大柱的仇家? 或者林卫国的好朋友? 要不就是纯眼红的人,在嫉妒之下选择了举报。 虽然很恶心这种人,真要让他抓住了,他也绝不会放过。 可现在纠结举报这个问题,还真没什么意义。 随着整个首都的住房越来越紧张,人均居住面积越来越小。 老百姓最迫切的愿望变成了分一套房子…… 那么在整个社会的压力下,他们家被盯上也是迟早的事儿。 林卫东开口安慰: “刘姨,这不怪你,你能帮我照顾小兰,我已经很感激了。” “而且恐怕没有你的话,住进我们家的,远不止薛大妈和她儿媳妇。” 刘霞默默点头,说起了当时的情况…… 正文 第256章 逛菜市场 “刘姨我没什么大本事,改变不了政策。” “所以啊,只能尽量的在里面周旋,四处打听,最后发现薛大姐一家还不错。” “她儿子确实是救火牺牲的烈士,儿媳妇也是个本分人,刚守寡没多久,实在可怜。” “我想着与其让上头塞进来一些不知根底的人,不如找她们这些品性靠得住的。” “至少不会偷偷欺负卫兰。” “而且因为烈属的身份,上头还算照顾,给薛大姐儿媳妇,谋了个售票员的岗位。” “待遇还算不错,这以后也能及时交房租。” 听了这一番解释,林卫东虽然心里的疙瘩没有完全解开,但也释然了许多。 在如今这个时代,个人的力量确实渺小。 刘霞能做到这一步,已经算很好了。 就算他没下乡,也不一定能有这么好的结果。 他又不可能跟政策对着干,也不可能把上头安排来的人赶出去。 “刘姨,真是谢谢您,为了我家的事一直操心。” 林卫东真诚的感谢: “您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放心多了。” “只要她们是老实本分的人就行,几间房而已,没多大关系……” 他的心里暗自下定决心。 等以后政策放宽了,他非得买套过去的四合院回来! “你能这么想是最好的。” 刘霞点点头,又想起了买菜的事。 “你们坐在这儿歇会儿,我还是得去买些菜……” “别,刘姨,真不用您去。” 林卫东再次把人拦住:“还是我去吧,我爱人儿从来没来过首都。” “我带她去副食店,去国营菜站看看,体验体验首都的生活气息。” “等我们回来,到时候您再给我们露一手,这样成吗?” 刘霞听到这话,也不好再坚持。 只能笑着答应: “行,带你媳妇儿去逛逛也好。” “你们朝南走,过了十字路口去那个‘朝内菜市场’,那儿的东西齐全。” “再往前还有粮店和副食店,你随便买些简单的就行,别乱花钱!” 她耐心的叮嘱。 “好嘞,您放心吧。”林卫东笑着应下,和周晓白一起离开。 朝内菜市场,是鼎鼎有名的京城四大菜场之一,货品丰富。 就位于东城区,朝阳门内大街南侧,外交部的斜对面。 上一世林卫东孤单的时候,特别爱看书。 他记得不知道在哪本书里看到过。 说有的人到了新地方,爱逛百货超市,也有的人喜欢去书店。 但是去逛菜市场,跟着人挤挤,享受享受热闹,看看新鲜的瓜果蔬菜。 反而更有乐趣。 林卫东对此深以为然。 首都的菜市场,发端于早市。 京片子一般叫“晓市”,因为习惯早起,拂晓三四点就已经开始,日出而散。 哪怕冬至,也不会超过九点。 所以,才叫做“晓市”。 这种早市一般都城根儿或者天坛,德胜门之类的地方。 后来涌入首都的人越来越多,慢慢的也就演变成了菜市场。 东单菜市场、西单菜市场、崇文门菜市场,以及朝内菜市场。 是计划经济时代,首都赫赫有名的四大菜市场。 也是如今这个时代,最能感受到生活气息的地方。 走出街道办,阳光照在身上带了一丝暖意。 林卫东乐呵呵的说道: “走吧媳妇儿,带你看看,首都的老百姓是怎么过日子的。” 周晓白捶了他一下:“以前都是直接叫我名儿,怎么突然叫的这么恶心。” “避免麻烦,我一叫你媳妇儿,人家听到了就知道我们是两口子。” “我要是不那么叫,指不定就有人过来审查了。” 两人一路往南走。 街道两边,是低矮的铺面和灰色的院墙,上面刷着或红或白的标语。 自行车是街道上的主要交通工具,铃铛声不绝于耳。 偶尔开过的公交车,不是解放牌,就是墨绿色的斯柯达。 车顶上,有着两条看起来像“大辫子”的集电杆,连接着空中的电网。 虽然这里的行人,衣服也是灰、蓝、绿为主。 可看上去,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和青松县路面上的人完全不一样。 走了十来分钟,两人就看到了一处热闹的砖瓦房建筑。 门脸宽敞,里面人声鼎沸。 在门口,挂着一块水牌,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日供应的商品和价格。 上面的字写得又大又工整,有的菜名已经用红粉笔打上了叉。 所谓的水牌,并不是用水做的牌子。 而是木板、刷了白漆的金属板,或者黑板的统称。 计划经济时期供应商店,菜市场之类的场所,通常会挂一块牌子。 用来公示商品价格和信息,并且实时更新。 周晓白蹲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满脸兴奋的走了进去。 刹那间,各种气味扑面而来。 蔬菜的泥土气息,水产的腥味,牲畜的肉味,豆制品的香气…… 以及人群聚在一起,散发出来的臭气。 市场里光线有些昏暗,但人头攒动。 放眼望去,挤满了挎着菜篮子、提着网兜的主妇和老人。 这里的供应,远不是其他地方能比的。 每个摊位前都排着或长或短的队伍。 蔬菜区域,有冬储大白菜、土豆、萝卜、洋葱。 甚至还能看到大棚里出来的,带着黄色小花的黄瓜,以及西红柿。 当然数量特别稀少,价格贵的吓人,而且还需要“副食品特供券”。 这种反季节蔬菜,光有钱有票也不行,得有特殊的供应券。 除此之外两人还看到了小油菜、菠菜等绿叶菜。 售货员穿着白大褂,面无表情的忙碌着,一手收钱一手收票。 当然排队最长的是肉摊。 猪肉按照不同部位分割好,挂在铁钩上。 这个时代,肥肉比瘦肉更受欢迎。 水产摊位除了冻带鱼,黄花鱼外。 还有一些活着的鲫鱼在水里游动。 至于副食品柜台前,东西就更多了。 鸡蛋、豆腐、各类豆制品、芝麻酱、酱油醋等调味品。 周晓白看得眼花缭乱。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丰富的物资,虽然需要排队,需要票证。 但不管是商品的数量还是种类,都远超县城的供销社。 林卫东先带着人排队,买了一条五花肉,买了豆腐。 又去买了条鱼,买了一大包蔬菜。 看到不要票的议价鸡蛋,他也买了不少。 议价鸡蛋是在计划供应外,一种不要票,但是价格更贵的鸡蛋。 全国普遍在七十年代末,才开始出现这种“松动”。 但是首都是大城市,这里又是一个大的市场。 所以才能买得到。 “饿不饿?这里有灌肠,首都的特色小吃,想不想尝尝?” 买完了菜,林卫东开口询问。 “有吗?我怎么没看见?” 周晓白四下张望,语气疑惑。 正文 第257章 接妹妹吃饭 “朝内菜市场,可不仅仅只有这一块,还有前栋呢。” “那个地方卖熟食,水果,糕点和小食品。” “跟我来就是了。” 带着周晓白,到了熟食摊位。 林卫东给了票和副食本,直接买了一份加工好的灌肠。 “尝尝?” 林卫东把用油纸包着的灌肠递给了周晓白。 周晓白尝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 “咸香的,真好吃!” 两人一边吃一边离开了菜市场。 提着东西在附近转了转,看看青灰色的胡同,斑驳的城门楼。 胡同口公共的水龙头,煤棚子里整整齐齐的蜂窝煤。 还有坐在板凳上晒太阳的老人,追逐打闹的孩子。 以及横七竖八的晾衣绳上,旗帜般飘荡的衣服……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周晓白,深深的感受到了首都浓郁的生活气息,与历史沉淀。 这与东北农村辽阔旷野,巍峨高山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貌。 两人直到工人们快下班时,才走回了刘霞家。 夕阳已经给胡同的灰墙黛瓦,抹上了一缕金色。 刘霞早早的回老家,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 见到他们买了这么多东西,一边嗔怪,一边脸上笑开了花。 客厅里,有一位戴着眼镜,身材略有发福的男人。 他见了林卫东,脸上也露出笑容了。 “精气神和过去果然有了很大不同,好啊!” “年轻人果然要多历练,只有吃苦才能促进成长!” “张叔叔,好久不见了,这是我爱人周晓白。” 林卫东将东西放下,开口介绍。 周晓白也连忙打招呼。 这位张叔,就是刘霞的丈夫,在公安部门工作。 “小林啊,你真是长大了不少,快坐,我给你们泡茶。” 周晓白给林卫东使了个颜色: “张叔,你们聊,我去帮忙做饭。” 她是个会来事儿的人,主动跑到了厨房,帮着切菜洗菜。 留在客厅的林卫东,手捧着一杯茶,开始迎接盘问式的聊天。 这个年代的长辈大多这样,尤其是对方在公安部门里工作。 所以,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林卫东尽量挑了一些有趣的见闻。 比如说冬天大雪封山怎么过冬,比如山上找草药,抓林蛙。 那些艰辛和斗争,他一个字都没提。 张叔也没有问,而是不时发出感慨: “不出门不知道山河广,不锻炼不知道天地宽。” “依我看,下乡对你来说,反而是件好事。” 两人聊了许久。 但始终围绕着知青返乡政策,农村的农业生产之类的话题。 没有谈敏感内容。 如今这个年代,哪怕是私下聊天,也要谨慎些。 直到门外传来了下班工人们的嘈杂声,林卫东这才站起身。 天色渐暗,他诚恳说道: “张叔,我得先回家一趟,接我妹妹过来吃饭。” “也是,快去吧,小兰那丫头要是知道你回来了,指不定有多高兴呢。” 这时候刘霞也从厨房探了个头出来,叮嘱道: “饭快做好了,别耽搁太久。” 林卫东点点头,快步走回了三十一号院。 他刚进院门,就有一个姑娘走了进来。 她扎着普通的麻花辫,脸上带着几分疲惫。 当看到院子里有个男人,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等看清了到底是谁,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硬在原地。 林卫兰睁大眼睛,嘴唇微微颤抖,难以置信的看着林卫东。 “哥?” 一声带着哭腔、试探性的呼唤,从喉咙里挤出来。 “小兰,我回来了。” 林卫东看着眼前褪去了不少稚气,变得愈发清秀的妹妹,心中百感交集。 这一声击溃了林卫兰的防线,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 也顾不上什么影响,三两步冲上前,紧紧的抓着林卫东的胳膊,又哭又笑: “哥,真的是你!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真是的,我还以为是我眼睛花了……” 她激动的有些手足无措。 这个年代表达的情感的方式,依旧含蓄。 她不能上前拥抱,只能用力的抓着哥哥的胳膊,生怕一松手人就消失。 “我要是说了,岂不是没有惊喜了?” 林卫东轻轻的拍了拍妹妹的背: “瞧你多大的人了,还会哭鼻子。” “我请到了探亲假,自然就回来了。” 说着,林卫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发卡,别在妹妹头上。 “哥答应过你的事儿,就一定会做到。” 林卫兰破涕而笑:“这个发卡我都忘了,你还记着呢!” “探亲假肯定不容易请吧?都还没满两年呢……你怎么请到假的?” 眼下的政策,规定了下乡满两年,并且与亲属分居两地的知青。 可以每年申请一次探亲假。 但是申请需要通过生产大队,以及公社的知青办两级审批。 所以,理论上来说,符合政策的知青都有回城探亲的机会。 但审批的流程却比较严格。 不然大量知青同时回城,不但会对农业生产造成影响。 而且铁路系统也顶不住。 所以想请一个假,并没有那么容易。 林卫东温和说道: “你哥我也算是有了一些关系,请个假没什么。” “要是有机会的话,年末我再请个假回来一趟,光明正大的和你一起过年。” “真的?!”林卫兰眼睛瞬间亮了。 “当然是真的,我已经去过刘姨家了,他们在等咱们去吃饭呢。” “咱们走吧?” “我去放一下东西。”林卫兰飞快的跑回房里,把帆布包一放。 然后和林卫东往刘霞家里走去。 只不过在路上,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紧张的询问: “你之前在信里说过……你……你是不是结婚了?” “那嫂子呢?也一起来了?” 林卫东很久没有见到妹妹了,这会儿见到了这小心翼翼的样子,顿时觉得有趣。 “对啊,她就在刘姨家里呢。” “放心吧,你嫂子人特别好,我保证你们两个肯定能处得来。” “真的假的?” 林卫兰将信将疑,心中的忐忑还是未能放下。 这一路上,她的问题就没停过。 问周晓白的长相、性格,八卦两人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等到了刘霞家里,周晓白正好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 这两个年轻的姑娘,第一次见面,都显得有些拘谨和害羞。 “晓白,这是我的妹妹,林卫兰。” “小兰,这就是你嫂子,周晓白。” 林卫东话音刚落,周晓白就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小兰妹妹,可算见到你了,我早就盼着和你见面。” 这个东北大姑娘,声音清脆,话语里满是真诚。 林卫兰看着这个比自己略高一些,笑容爽朗的姑娘,心里的忐忑也消失大半。 她赶忙抢着端菜: “嫂子,我也盼着你呢,一路上辛苦了吧?” 刘霞从屋里跑出来,笑着打趣: “你们都别傻站着了,赶紧去洗洗手,咱们准备开饭。” 正文 第258章 头疼 饭桌上,气氛格外热烈。 张维拿出一瓶白酒,乐呵呵的说道: “为了庆祝卫东回来,咱们今天必须得喝点。” 他先是给林卫东面前的杯子,倒了大半杯。 然后又喜滋滋的拿起自己的杯子,准备倒酒。 就在这时,刘霞冷着脸按住了酒瓶。 “我就知道你会来这一出!” “还记不记得医生是怎么嘱咐你的?你什么情况自己又不是不知道。” 张维动作一顿,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失落。 但还是陪着笑,把手推开: “哎呀,今天这不是高兴嘛!” “卫东难得回来,我就喝一点,陪他喝一点点。” “那咱们说好了,就只能喝一点!” 刘霞态度坚决,主动抢过了酒瓶。 “你那神经官能症的毛病,越来越严重了。” “头疼起来整宿整宿睡不着,第二天脸色煞白。” “再这样下去,你想让我守寡啊?” 她往杯子里倒了浅浅一层,对林卫东解释道: “他当年跟部队一起去打仗,回来以后就落下了病根儿。” “这些年在公安部门,又经常熬夜,这病也就越发的严重了。” “机关卫生所里的医生,说这是神经官能症,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戒酒。” “所以啊,你张叔只能喝这么一点,卫东你别介意。” 张维满脸无奈,脸色讪讪地接过酒杯,自嘲似的对林卫东笑了笑。 “瞧见没,在外面我是领导,在家里我是群众,得严格听从命令。” “卫东,你自己喝好,待会儿我以茶代酒,陪你喝个痛快。” 林卫东琢磨着,连忙摆手: “您可千万别这么说,酒喝多了伤身,我也不爱多喝。” “咱们多吃菜,多说话,照样能热热闹闹的。” 话虽如此,但这会儿他心里,却惦记上了张叔的病。 所谓的神经官能症,其实就是如今这个年代。 对于长期失眠,头痛心慌这类症状的统一称呼。 这算是一种常见病。 当然若要细分下去,可能会是焦虑症,失眠症,或者是神经衰弱。 但如今这个年代,医学还没那么发达。 林卫东想起了东安老头,教的那些安神止痛。 调理心神的药方和针灸方法。 心里也不免动了念头。 或许他可以帮忙看看。 不过现在饭桌上气氛正好,他也不会那么没有脸色提这个话题。 将心中的想法暂时压下,林卫东配合着举杯: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咱们可都得健健康康的,才能更好的干革命。” “张叔,刘姨,我敬你们二人一杯,感谢你们一直这么照顾小兰,照顾我们家。” 张维听了这番话,脸上的那点尴尬一扫而空。 他欣慰的举起酒杯,笑着说道: “你刘姨一直都把你们两人,当成自己的孩子,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说完,他就迫不及待的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细细品味,满脸的享受。 这个小插曲之后,饭桌上的气氛更加融洽。 林卫兰和周晓白当然也很快的熟悉起来。 只不过能让这两人,迅速破冰的关键,还是在于林卫东。 一个说着林卫东下乡之后,遇到的糗事。 一个讲起林卫东小的时候,有多么的调皮。 到后来两人窃窃私语,笑声不断,感情也迅速升温。 果然,共同的朋友必然有共同“敌人”。 有了吐槽对象,就是容易搞好关系。 这顿晚饭吃得格外漫长,也是格外温馨。 晚饭后,几个人说了好久的话。 林卫东见到张叔偶尔要按压太阳穴,来缓解头痛。 决定找个机会,给他看一看病。 夜色深沉,林家三人,起身告辞。 回到三十一号院,薛大娘搬了个小凳儿,坐在门口。 “你们回来了?” 见了他们,她连忙站起来,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 “我想着你们晚上肯定会喝很多酒,所以在灶台上熬了点醒酒汤。” “我这就去给你们端来,好好的暖暖胃,晚上也睡得踏实。” 说完,她就转头看向林卫兰: “小兰,今天下午我晒了一床被褥,通过风了,待会儿给你哥铺上”。 林卫兰很是感动: “薛大娘,太谢谢您了。” 林卫东对于这位面恶心善的老太太,印象好转了许多: “让您费心了,不过醒酒汤就不必了,我们没喝酒。” 他往后面看了一眼,发现不远处的房间里亮着灯。 但是这薛大娘的儿媳妇,却一直没出现。 “没喝酒?没关系。” “咱都是邻里邻居的,我们住的房子还是经租你们家的,这有啥好谢的。” “你们等着,我这就去拿被褥。” 她抱了一床厚厚的被褥过来,周晓白接过,和林卫兰一起把床铺好。 简单的洗漱之后,林卫东带着周晓白回了自己的房间。 虽然陈设有些改变,但林卫东还是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安心。 这房间显然妹妹经常的打扫,看上去很干净。 两人躺在床上睡觉。 黑暗中,周晓白却迟迟难以入眠。 她抱住林卫东,忍不住感慨: “卫东,首都真好……真的很繁华,东西也很多,怪不得大家都想到这儿来。” 沉默了一会儿,她声音又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低落: “你说……我是不是拖累你了?” “要是你没有和我结婚,以后说不定还能想办法调回城里,娶个城里的姑娘……” 林卫东听到这话,顿时笑出了声。 他把人搂进怀里,揉了揉头发: “胡说八道什么呢,你当我是什么人啊,是个姑娘我就娶?” “乡下姑娘怎么了,你这位乡下姑娘,又漂亮又能干,心地善良。” “城里的姑娘,有几个比得上?” 说到这儿,林卫东语气也变得坚定起来: “晓白,你放心,总有一天咱们一定能风风光光的回到城里。” “不仅要回来,而且还会比所有人都过得好。” “真的吗?”周晓白声音里充满了期待。 “那当然,你男人什么时候骗过你?” 林卫东笑着打趣。 周晓白在黑暗中冷哼了一声: “你骗我的事情多了去了。” “妹妹今天告诉我,你没下乡之前,有个对象……” 正文 第259章 逛首都 林卫东心头顿时咯噔一下,有些头疼。 他倒没什么好怕的,就是觉得这样有些太烦了。 估计得讲好半天,才能解释完他和陈丽华之间的事儿。 娇妻在怀,怎么能让那样的女人来破坏心情? 于是,他岔开话题: “好了,别胡思乱想了,赶紧睡觉。” “明天我带你在首都好好的玩一天,保证让你大开眼界。” 一听到这个,周晓白立刻来了精神。 瞬间就把刚才脑海中想的事情,抛到九霄云外。 “真的呀?那我们去哪儿?” “我……我要去天安门广场!可以去吗?” “还有天安门城楼,我还想去看升旗!” 作为首都政治中心和象征,天安门广场自然对公众开放。 那里同时也是无数来到首都的人,必须要瞻仰的地方。 如今的升旗仪式,虽然并不像后世那样。 是一场有组织的盛大观礼活动。 但是在每天的清晨傍晚,同样会有武警战士负责升旗降旗。 许多群众都会自发的前去观看,感受这份庄严与肃穆。 “当然可以,那明天你可得早点起。” “除了天安门,故宫、颐和园、中山公园……都能去。” “明天咱们多去一些地方,让你好好的了解一下首都。” “太好了!”周晓白兴奋的几乎要睡不着了。 对她而言,这两天的经历,美好的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 从小小的乡村,经过火车的颠簸到达京城。 从穷乡僻壤,来到繁华的首都。 全都因为她嫁给了身边那个男人。 “不过……卫东,咱们不去看看娘吗?” 等到兴奋劲儿过去后,周晓白又小心翼翼的询问。 “去啊,当然得去。” “不过咱们等妹妹放假,和她一起去。” 后世的很多工作,根本就没有双休,但好歹名义上实行的是双休制。 可如今这个时代,连双休制都没有。 纺织厂作为连续生产型企业,机器是不能随便停的。 林卫兰在科室做会计,虽然不用下车间轮班。 但也得跟着工厂的作息,早上八点上工,晚上六点下工,中间歇一个小时。 周六也不放假,只在周日下午休息半天。 所以,还得再等两天,等妹妹空闲下来。 林卫东说完之后,又催促周晓白早点睡。 “要是睡得太晚,明天起不来的话,可就要错过升旗了。” “好,我现在就睡……” 屋子里没了声息,林卫东很快就沉沉睡去。 但周晓白心里惦记着看升旗,一个晚上反反复复,很难踏实睡着。 等到清晨,天都还没亮,她就轻轻推了推林卫东。 “卫东,赶紧醒醒,咱们去看升旗,待会儿晚了就赶不上了!” 林卫东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窗外还是灰蒙蒙一片。 打开灯,看了一眼手表,这会儿才凌晨四点。 林卫东有些无奈,但也知道周晓白此刻正兴奋。 所以也只能认命的爬起来。 “好好好,去看升旗。” “我感觉我们结婚那天,你都没这么兴奋。” “废话,你比得上升旗?” 周晓白嘟囔一声,又睁大了眼睛看向灯泡。 再一次感慨: “真不愧是首都啊,家里都有灯泡。” “咱们那儿,都是按灯头算钱,想装个灯泡, 还得批准呢。” “而且用电多贵呀,一个灯泡一个月就得交几毛钱!” “谁用得起……” 林卫东没有接话。 电灯算什么呀,这可是首都。 七十年代无论是胡同里的四合院,还是大杂院。 又或者是单位分配的楼房,普遍都用电灯照明。 白炽灯一点也不稀奇。 甚至就连首都的远郊,照明也是以电灯为主。 而在广大的农村地区,电网还处于建设初期。 所以,大多采用“包灯制”,也就是不装电表。 按照灯头的数量和功率来固定收费。 比如说一盏十五瓦的白炽灯,不管你用不用,每个月都得交一两毛钱。 而且这个时候的电线,是由公社的电力队,统一规划布线。 因为电线灯头都属于集体财产,谁敢乱动属于破坏集财物。 现在就开始感慨电灯。 待会儿带周晓白去见世面,她不得眼珠子都瞪出来? 穿好衣服,没有去管对于去看升旗,有一种近乎虔诚狂热的周晓白。 林卫东穿了一件单衣,来到院子里。 冷清的空气吸入肺里,让他清醒了不少。 摆开架势,在院子中悄无声息的打了一套拳。 动作舒缓时,如潺潺流水,发力时,筋骨齐鸣。 一边练武,林卫东一边思索,觉得这次回来,得找几本“武功秘籍”。 要是不练两手真正的杀招,那他这一身气劲,岂不浪费? 只不过在当今这个年代,该去哪里找呢…… 周晓白则是小心的用煤炉子烧热水,尽量的不弄出动静。 就在这时,西厢房的门“嘎吱”一声。 一道窈窕的身影,从西厢房走了出来。 这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六七岁的年轻妇人。 她穿着略微有些发紧的碎花棉袄,恰到好处的勾勒出了丰腴的身段。 个子不算很高,但是体态匀称。 尤其是前胸和后臀,更是格外的饱满圆润。 一眼看去,充满了成熟女人的丰腴韵味。 她没有梳头,黑发松松的披在肩上,脸庞不算绝美,但皮肤白皙,眉眼温顺。 透着一股良家妇女的柔弱。 这是一位非常典型的少妇。 就像是一颗熟透了的水蜜桃,自有动人之处。 这女人显然没料到院子里这么早就已经有人了。 看了看正在练拳的林卫东,和蹲在炉子边的周晓白。 她脸上迅速飞起两团红,手似乎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下意识的捏着棉袄,小声的说道: “你们……你们好,这是要出门?” 明明是个北方姑娘,但声音却意外的软糯,听起来很悦耳。 周晓白连忙站起来,笑着打招呼: “是啊,我们想去天安门看升旗,你应该就是陈姐吧?” 昨天闲聊时,他们就已经知道了,薛大娘的儿媳妇叫陈秀静。 林卫东收了架势,对着陈秀静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是不是吵到你休息了?” “没……没有。” 陈秀静连忙摇头,眼神有些闪躲。 “是孩子饿了,我……我刚喂完奶,打算去公共厕所。” “你们……你们要去看升旗?挺好的。” 话说完,她扫了一眼林卫东。 因为衣服穿的薄,所以这会儿林卫东精壮的身材,格外显眼。 陈秀静脸似乎更红了,低着头跑出了院子 周晓白和林卫东两人也没太在意。 这个年代的女性,尤其是男人走的早的年轻媳妇。 通常都会格外注意避嫌。 见到陌生男子,满脸不自在才是正常的。 没过一会儿,陈秀静就回来了。 她也打算洗漱,从屋子里拿了个搪瓷缸出来。 “陈姐,我水已经烧好了,要不你用我们的热水洗漱?” “大冷天的,别用冷水,对身体不好。” 正文 第260章 看升旗 “哎,谢谢……谢谢你。” 陈秀静小声道谢,依然比较拘谨。 她端着一盆热水,重新走进了屋子里。 林卫东也用热水简单的洗漱了一下。 周晓白则是迫不及待回屋,换上了自己最好看的一件衣服。 头发也梳得格外精神。 如今的天门广场全天开放,升旗则是会按照日出时间。 且没有固定观看区域。 清晨的胡同格外的寂静,能看到零星几个人早起,端着搪瓷盆倒痰盂。 还有大妈蹲在门口生炉子。 煤烟混着柴火的焦味,在空气中弥漫。 冷冷清清的胡同,顿时多了几分烟火气。 带着周晓白来到了最近的公交车站。 两人等了很久,才搭上了1路公交车。 现在的公交车,大多是按照里程累积计价。 比如说3公里五分钱。 售票员会根据乘客上下车的站点,计算里程并且收取相应的车费。 但是像1路,4路等贯穿核心区域的热门路线,通常是单一票价。 无论坐几站,走多远,只要付1毛钱。 “咱们待会儿在中山公园下,那里距离广场比较近。” 两人挤上了公交车,里头不算拥挤,也没有人高声谈笑。 到了中山公园,又走了一截,四周的人流明显增多。 大家都不约而同的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 越是靠近广场,同行的人就越多,如同溪流汇入了大海。 人们从四面八方出现,有穿着军装的军人,也有穿着工装的工人。 有戴着红领巾的学生,还有如林卫东和周晓白这样从外地来的群众。 虽然这个年代没有组织,也没有专门的观看区域。 但秩序依旧井然,放眼望去,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庄重的表情。 周晓白死死的握着拳头,被这宏大而肃穆的场面深深震撼。 她仰望着巍峨的天安门城楼,看着广场上空飘扬的红旗,心脏砰砰直跳。 “快看!卫东,你快看!” 原本就很喧闹的广场,在即将日出时分,瞬间沸腾了起来。 英姿飒爽的战士们,扛着枪,迈着整齐划一,铿锵有力的步伐,护卫着红旗。 从金水桥畔走向广场中心。 原本还有喧闹的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成千上万的目光聚焦在鲜艳的红旗上。 当雄壮的国歌奏响,国旗缓缓升起的那一刻。 无数人自发的行注目礼,许多人更是眼中饱含热泪。 周晓白也不例外,她跟着周围的人,轻轻的,无比虔诚地唱着国歌。 这一刻,个人的渺小与国家的伟大,仿佛融为一体。 时代的烙印,深深的刻印在了每个人的心中。 这种纯粹的情感,对国家无限的热爱与敬仰。 在如今这个时代,体现的淋漓尽致。 直到太阳已经彻底的升起来,人群久久不愿散去,依旧沉浸在神圣的氛围里。 周晓白脸颊通红,并不是被风吹的,而是太过激动。 她盯着迎风招展的红旗,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将这一幕永远的记下来。 “太震撼了!卫东,真的太震撼了!” 在离开的时候,她依然在流着眼泪。 林卫东看到她这副样子,心里也颇为触动。 很多年后,经过信息爆炸时代,感受过各种复杂情感的人。 恐怕很难再有这种纯粹、炽热、几乎容不下任何杂质的集体主义激情了。 就算依然会热泪盈眶,但也不会像如今这样,人人都充满了理想与信仰。 俩人在前门大街逛了逛,林卫东在国营小吃店买了两碗炒肝,一碟焦圈。 又称了二两包子。 然后又带着周晓白,去了天安门城楼。 一九七零年这里重修后,开放参观,可凭借身份证明购票,价格低廉。 像故宫、颐和园这样的地方,门票也不贵,只要一两毛钱。 当然,这个时代参观景点,也格外有时代特色。 景区里会标“禁止攀爬”、“爱护文物”之类的标语。 广播里循环播注意事项和革命歌曲。 路上见到的游客,不是穿着碎花棉袄,就是穿着中山装。 几乎没有人自带相机,景区的摄影点大排长龙。 拍出来的黑白照片,也是如此的珍贵。 一直玩到中午,两人在前门大街附近找了一家国营饭店,解决午饭。 饭店里人声鼎沸, 林卫东去窗口排队。 凭着粮票跟钱,买了猪肉大葱馅饺子。 又买了两碗粥。 这年头的饺子个头很大,皮也很厚,但馅料却很实在。 咬了半个下去,满嘴都是油。 “这饺子真好吃!” 周晓白吃的格外满足,觉得首都的饺子,比老家的要香不少。 或许是这里的饺子,做的真的很好,又或许是因为心情不同。 毕竟是首都,饺子好吃一点也很正常。 吃完了午饭,林卫东已经有些累了。 “下午还想去玩吗?你要是累了,我们就先回家休息。” “我不累,又不是干活,四处玩有什么好累的!” “既然不累,那我带你去一个更有意思的地方!” 林卫东卖了个关子。 他先带着周晓白,去了二七机车厂。 首都的二七汽车厂历史悠久,工厂规模不小,工人数量众多。 林卫东跟门口的保卫处说明来意,又递了几根烟过去。 很快对方就放他进去了。 “卫东,你是要带我参观工厂吗?” “我来带你见人个长辈,求他帮忙办点事儿。” 一路跟着这保卫处的人,来到了一间办公室。 林卫东上前敲门: “周叔叔,好久不见了。” 办公室里,周涛抬起头,惊讶的看了两眼之后,脸上露出喜悦。 “哎呀,是……是卫东吧!” “你这是……你这是从乡下回来了?” 林卫东领着周晓白走进去,笑着说道: “是啊,我请了假回来看看,这是我爱人周晓白。” 周涛笑容更加和蔼,仔细打量过后,点了点头: “你小子倒是有福气,找了个这么俊的媳妇儿。” “快坐,我给你们倒水。” “周叔叔,您别忙活了,我们刚吃完午饭。”林卫东连忙拦住他。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就想着顺道来看看,您身体还好吧?晓芸最近怎么样?” 眼前这位周涛,是林卫东高中女同学周晓芸的父亲。 提起女儿,周涛脸上的笑容黯淡了几分,轻轻叹了口气。 正文 第261章 参观地铁 “我身体倒还行,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晓芸那丫头……” 摇了摇头,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 “嫁了人,日子过得不算太平,和她对象老是拌嘴吵架。” “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有时候能闹翻天。” “你说这小两口过日子,天天吵架能有什么意思?” 林卫东闻言,也微微叹了口气。 还记得下乡之前,在饭店聚会的时候,周晓芸站出来替他说话。 一桌子人,也只有她不用下乡。 如今看来,留在城里,同样也会有烦恼。 林卫东安慰道: “周叔叔,你也别太操心,夫妻之间哪有不吵架的?磨合磨合,慢慢就好了。” “希望吧。” 周涛摆了摆手,似乎不愿意多谈家事。 他目光又转向周晓白,重新挤出笑容: “你瞧我,光顾着发牢骚了。” “晓白同志是东北姑娘?应该是第一次来首都吧,感觉怎么样?” 周晓白笑着点点头: “首都太好了,特别大,特别热闹,我还去看了升旗,太让我激动了。” “是啊,首都就是咱们全国人民的心之所向,能来这边逛逛走走,自然是好事。” “卫东,回来一趟不容易,多带你媳妇儿到处逛逛。” 周涛脸上重新有了笑容。 林卫东见时机成熟,又聊了一会儿,便顺口说道: “周叔,不瞒您说,我还真想带我爱人去个特别的地方,就是不太方便。” 他压低声音,道明来意: “我想带她去咱们首都的地铁看看,这可是很了不起的工程。” “晓白乡下来的,从来也没见过,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能带她去看看,坐一坐。” 停顿了两秒,见对方脸上露出若有所思,林卫东继续补充道: “像二七厂这样的大厂子,组织上会经常带大家去参观学习,感受国家的建设成就。” “不知道最近厂里有没有安排这样的活动?” 没错,林卫东来这里的目的,就是想弄个名额,和周晓白一起去参观地铁。 七三年的首都已经拥有了地铁。 实际上,早在一九六九年十月一号,第一条地铁线路就已经开通。 全长十公里,从燕京站到立新站,东西走向。 立新站就是后来的公主坟站。 不过这条地铁在建设初,是作为战备工程,不对外开放。 一直到七一年,一月十五日,才正式开始内部售票,正式运营,票价一毛钱。 如今七三年,铁路线从原来的古城路站,延长到了苹果园站。 开通新路线,各大工厂应该会组织工人再次进行参观。 毕竟组织集体参观地铁,一方面是政治任务。 另一方面,像二七机车厂这样的大厂子,里面工人数量多,人员流动频繁。 所以组织参观活动,可能也会比较密集。 周涛用手虚点了点林卫东,哈哈笑道: “感情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想求我啊。” “我说你怎么突然跑到这儿来看我这个老头,原来是想搭集体的顺风车。” 林卫东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您是长辈,我来看您天经地义。” “当然顺便想求您帮个忙也是真的,主要是机会难得。” “这次错过了,下次恐怕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周涛背靠椅子,脸上露出几分感慨。 “是啊,时间过得可真快。” “我还记得你在我家院子里做作业,吵吵嚷嚷的样子呢。” “晓芸那丫头还老是笑你做错题。” “这一转眼,你们都成家立业了。” 林卫东也是颇有感触:“是啊,长大就是一瞬间的事儿。” 周涛收敛了思绪,很干脆的开口道: “这是一件小事儿,最近厂子里三天两头组织人去各地参观。” “明天就有一批新入厂的青年工人,去参观地铁站。” 他把抽屉拉开,一边翻找一边开口说道: “我这里正好还有几个机动名额,原本是用来以防万一的。” “给你们两个人匀出来问题也不大。” 找出两张印着“首都地下铁道参观券”字样的油印纸条。 他又拿出一份登记表: “把这个填一下,明天上午八点整,在厂门口集合。” “身份,就填职工家属,你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跟自家孩子一样。” “到时候我会给你安排好,你们跟着队伍走就行了。” “要注意指挥,注意安全,不要掉队。” 林卫东脸上露出喜色,赶紧道谢: “真是太谢谢您了。” 周涛笑着摆了摆手: “有什么好谢的,举手之劳。” “让你们这些年轻人多看看国家的发展,是一件好事儿,也算是接受教育嘛。” “回去后多跟乡亲们讲讲,聊聊咱们首都的伟大建设。” 周晓白激动的点头,将参观券郑重的放进怀里。 双方又聊了几句之后,林卫东起身告辞。 “周叔叔,我就不打扰您工作了,明天我会准时到,您替我向晓芸问好。” “嗯,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周涛把他们送到办公室门口,看到两人离去的背影,脸上又是欣慰又是复杂。 “唉,一晃眼都这么大了,岁月不饶人啊……” 离开二七机车厂,周晓白脸上依旧带着兴奋。 她拿着两张薄薄的参观券,翻来覆去的看。 “卫东,地铁到底是什么呀?” 自从大队牵了电线架了广播,广播里播报的内容。 就成了大家认识外面的世界,了解社会变化的重要信息来源。 播一播新闻,讲一讲政策,宣传一下国家的建设成就。 很多老头老太太可能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县城。 但他们依然知道千万里之外的其他国家,每每提起西方,张口就是首相,闭口就是总统。 指点江山的架势,比谁都足。 “广播里不是说过吗?” “地铁是一种交通工具,可以在地下跑,不怕刮风不怕下雨,速度特别快。” 林卫东耐心的解释。 “我知道,但我想象不出来,是挖了个地道吗?” “在地下修路,顶上不会垮吗?” 人类想象不出来自己没有见过的东西。 光听广播的介绍,自然不可能意识到,地铁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我现在说的再多,也没有用。” “那你明天自己亲自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正文 第262章 归期临近 下午,周晓白无精打采,总是惦记着地铁。 在听林卫东说,可以把地铁想象成在地下跑的火车后,她更加好奇了。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迫不及待的拉着林卫东出门。 林卫东虽然身体并不疲惫,但精神上却相当困乏。 昨天玩了一整天,他早就没了兴奋劲儿。 周晓白却恰恰相反,脸上挂着厚重的黑眼圈,但神色却相当的亢奋。 两个人跟着队伍,一路来到了一号地铁。 给了参观券,票价一毛钱。 一进去,周晓白眼睛就不够用了。 站厅这一层不算特别的宽敞,但是灯火通明。 水磨石地面光洁照人,墙壁上装饰着革命主题的壁画。 在当今这个年代,这里是如此的崭新,先进。 和地上的灰墙黛瓦,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 仿佛一步就迈入了另一个世界。 “天呐,这里怎么这么好看,比咱们县城的百货大楼还要亮堂,还要干净!” 周晓白小声惊呼,走路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生怕踩脏了地面。 “同志们,在正式乘坐地铁前,请大家和我一起进行集体背诵。” 一个穿着蓝布工装的工作人员,在站厅中央,领着大家一起读红宝书。 “抓革命,促生产,促工作,促备战!” “……” 两人混在工人队伍里,和大家一起齐声背诵。 直到背完,工作人员才领着大家往站台走。 工人过来参观地铁是政治任务,背诵语录自然也是固定要求。 等待地铁的过程中,周晓白只觉得周围实在太过明亮,晃得她有些头晕。 当墨绿色的地铁列车伴随着轰鸣声驶入站台。 周晓白张大嘴巴,像是在看怪物。 车门打开,林卫东拉着她,顺着人流上车。 列车开始启动加速。 当窗外的隧道壁灯飞速倒退,形成一道流光的时候。 周晓白死死的抓着林卫东的胳膊,整个人既紧张又兴奋。 “真的是在地下跑!速度还这么快!” “天呐,这比火车好多了!” 这位一辈子都生活在乡下的姑娘,透过车窗看着外面漆黑的隧道。 感觉自己像在经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这种冲击力是颠覆性的。 远比高楼大厦和繁华街景,更让她感受到地域的差距。 两人直接坐完了全程,才从站口出来。 重见天日后,周晓白晕乎乎的,走路都有些不稳。 她这是太过激动以至于腿软。 “我……我这是大开眼界,在地下还能修铁路,跑火车。” “这得是多大的工程呀,而且我们居然没有闷死!” “怪不得要安排工人们定期参观,国家越来越富强,真好啊!” 提起这一点,哪怕她只是一个东北小县城的姑娘,也满脸自豪。 傍晚回家后,周晓白还沉浸在白天的震撼中。 兴致勃勃的跟薛大娘描述今天的所见所闻。 直到快下班,她才钻进厨房,做了一顿东北风味的晚饭。 炒土豆丝,猪肉炖粉条,蘑菇炖飞龙…… 虽然手艺肯定比不上国营饭店的大师傅,但却充满家的味道。 饭桌旁边,三人一边吃饭一边聊天,气氛温馨融洽。 到了第二天,林卫东继续带周晓白出去玩。 两人先是去了王府井的照相馆。 这家照相馆在如今这个年代极其的有名。 拍照这种事儿,对于如今这个年代的绝大部分人来说。 都是极其奢侈和正式的事情。 所以她端坐在天安门图案背景前,又紧张又期待,身子绷得直直的。 “同志,把头稍微抬一下,笑一笑自然一些……” 摄影师是个老师傅,耐心的指导。 “啪!” 闪光灯亮起,瞬间定格了周晓白略显羞涩的青春笑容。 林卫东也和她,一起拍了张合照。 这黑白照片,会成为这辈子很珍贵的纪念品之一。 照完了相,林卫东又带着周晓白去了东单的信托商店。 所谓信托商店,其实就是一个二手物品的交易场所。 新中国成立后,在计划经济的体制下。 信托商店作为处理老旧物品的场所,依然存在。 首都在一九五六年,实行公私合营之后。 陆陆续续设立了一些国营的旧货商店。 七十年代比较出名的,是西单,西四,菜市口,以及北新桥等信托商店。 人们去信托商店买卖二手物品,比如旧家具、旧棉袄、缺了小口的瓷碗。 买卖这些不用票。 至于二手的手表,自行车之类的。 上头依然贴着,“凭单位调剂证明购买”的纸条。 周晓白看得眼花缭乱,觉得比百货公司还有趣。 因为信托商店是国营,而且很多都不要票。 这给了她一种淘宝贝的感觉。 到了中午,林卫东带着周晓白去了全聚德烤鸭。 七三年的全聚德已经闻名全国,店里的人气非常旺。 两人排了很久的队,才终于有了座位。 不过相比于美味的烤鸭,周晓白更加惊叹它价格。 “我没想到鸭子居然也能这么贵,还得用副食品票。” “卖这么贵还有这么多人排队。” “这首都的有钱人,怎么这么多啊!” 下午,两人去逛王府井百货大楼。 这可是“首都第一店”,里面的商品种类齐全,人流摩肩接踵。 琳琅满目的商品让周晓白看花了眼。 特别是鲜艳的布料,精美的搪瓷制品以及各类护肤品。 只不过看着这些东西的价格和需要的各类票,她死活都不肯买。 到最后也仅仅只是买了一根头绳。 “咱们逛一逛就够了,别浪费这个钱。” “我觉得在里头逛一逛,看一看,就已经很开心了。” “反正我们白看又不用花钱,我觉得我们还赚了呢!” 林卫东对此只能无奈的笑了笑。 转眼,到了他们回城的第四天。 这一天气氛庄重了许多。 林卫兰下午有半天假,家人一起去了城郊祭奠母亲。 墓园安静,气氛肃穆。 林卫东跪在面前仔细的擦拭墓碑,摆上了带过来的甜点。 母亲生前最爱吃甜食,他当然不可能忘记。 周晓白也恭敬的跪在地上: “妈,我是您的儿媳妇,我和卫东一起来看你了。” 林卫兰默默流泪,小声讲着家里的近况,诉说着对母亲的思念。 这一天,除了祭拜母亲之外。 从墓园回来后,林卫东开始检查林卫兰的学习情况。 他又一次苦口婆心的叮嘱妹妹,要好好学习,不要懈怠。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又是一天。 眼看离开的日子越来越近,林卫东开始往公园跑。 很多老头聚集在公园里,聊天下棋,锻炼身体。 这个时代正在破四旧,传统的武术门派,公开传承近乎绝迹。 因为“旧武术”崇尚暴力,属于背离了集体主义的封建糟粕。 所以,那些有真本事的人根本不敢公开演练。 否则的话很容易就被扣上“传播封建糟粕”,“搞江湖义气”之类的帽子。 公园里能看到的,也就是一些简单的太极拳,体操…… 这种活动筋骨,锻炼身体的东西。 林卫东也不气馁。 实际上在他这种入了门的人看来,想找一位有真本事的人,并不困难。 那种动作沉稳,眼神矍铄,太阳穴微微鼓起的老头。 或者是一些看似普通,但是下盘沉稳,行动间自有章法的人。 很有可能是练家子。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运气不好,还是这世上根本就没那么多隐藏的高人。 林卫东转了整整一天,也没有任何收获。 正文 第263章 六合大枪 林卫东不死心,第二天跑到了琉璃厂附近。 这时候琉璃厂跟后世完全不一样。 许多古旧的书店跟文物商店,都关着门。 街面上看上去有些冷清。 林卫东辗转打听到一个巷子,走了进去。 这里头,倒是有一些老头蹲在地上,售卖着古玩零碎。 显然这又是一个黑市。 林卫东本来只是想过来碰碰运气。 这些铲地皮的,不仅会摆一些铜钱,瓷碗出来卖。 有时候也会卖一些泛黄的旧书。 所谓的铲地皮,是古玩这个行当的专业术语。 指的是那些不开店的贩子,专门跑到乡下农户家,收老铜钱,老瓷碗。 然后再倒卖倒卖。 毕竟如今这个年头,谁家也不敢公开留这些“旧东西”。 再加上农户缺钱,往往能以极低的价格,收到好东西。 虽然这种私下交易古旧物品,倒买倒卖的行为,在当下属于明令禁止之事。 一方面这属于投机倒把。 另一方面,这是在传播封建残余。 但只要利润够大,哪怕是杀头的买卖,也有人抢着干。 这条巷子里的人都相当警惕,眼神时不时的就打量着路过的行人。 林卫东目光在地摊上扫过,看到了一个戴着毡帽的老头。 他面前铺着一块脏兮兮的白布。 上头摆了一些零零碎碎的玩意儿,同时还有一本看上去磨损相当严重的古书。 这种年深日久的沧桑感,让他心中一动。 蹲下身,林卫东拿起来翻看。 “老同志,这本旧书,有点意思,怎么卖啊?” 老头眼皮抬了一下,上下打量一番,说道: “五毛……不,八毛钱!” 显然他也不清楚这本书的价值,甚至不知道这本书里头写的什么内容。 这会儿见林卫东感兴趣,便随口开了个价格。 “行,八毛就八毛。” 林卫东干脆利落的给了老头一块钱。 然后在老头脸上露出欣喜之色时,他又接着问道: “老同志,你手上还有其他的书吗?” 老头顿时警惕。 “你问这个干什么?” 林卫东又拿了一块钱在手里,在老头面前晃来晃去。 直到老头眼睛开始变直,这才问道: “是这样的,我想托你给我找两本书。” “我这人最爱老本子,写着招式,画着小人的那种。” “不知道你手上有没有。” “你要有的话,价钱好商量。” 听到了林卫东的要求,老头皱起眉头。 过了片刻,他缓缓的说道: “你是想练武吧?” “我手上还真有一本。” “是我从乡下收来的,一直当宝贝藏着……” “十块钱。” 林卫东打断了老头的话。 “您也不必编一些谎话来抬价,我也懒得跟讲价。” “要是能看上眼,我给你十块钱,成就成,不成就算了。” 老头轻轻的拍了一下手,露出一个灿烂笑容。 他想到了自己前年从一个乡下的老头家里,收到的一本书。 那老头说留那本书会招灾,五毛钱就卖了。 如今要是能卖十块,那岂不赚大发了! “要不说咱们首都的爷们儿就是痛快呢。” “你都这么说了,我哪儿能不同意。” “这样吧,你在这等着,我这就回去拿!” 老头将白布一收,就要转身离开。 “要不我跟您一起去吧,省得您多跑一趟。” 林卫东本来还想跟在后面。 但是这老头神色严肃的拒绝了他。 “这可不行,哪能让你跟着到我家里去,乖乖在这等着。” “不然这笔买卖我可不敢做。” 不得不说,这老头的警惕性还挺强的。 林卫东无奈,只能让老头离开。 不过他倒也没在原地等,而是扭头去了巷子口。 万一运气不好出了什么事儿,他也方便逃跑。 半个小时后,老头急匆匆的回来了。 他见林卫东站在巷子口,撇了撇嘴: “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放心吧,巷子口有人盯着呢,联防队里有咱自己人。” “真有风吹草动,咱们早跑了。” 老头从口袋里翻出了一本泛黄的书。 只见上头用毛笔写着四个苍劲的大字—— 六合大枪。 林卫东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六合枪名头相当的大,在历史上有着诸多的传承。 至少他就知道,明代的戚继光将军。 曾经根据六合枪法,研究出了六合金枪二十四式。 此外,这枪法在民间也有许多流派和传承。 林卫东并不知道,眼前这本书,是哪一个流派的。 但这丝毫不影响他脸上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毕竟枪素有百兵之王的美誉,而且极其注重实战,技法也很完备。 “先让我看看?” 林卫东并没有直接给钱,而是拿过了书。 打开后翻看了几页,他心中若有所思。 这本书并不像那种文学小说,写了一些臆想的东西。 相反,里面是用毛笔绘制的人形图谱。 比如持枪,运枪,格挡,刺击的姿势…… 每一幅图画都有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注解。 细细看来,发力,步法,以及如何用身法配合,也都写在了上面。 虽然这本书里的图谱,画风简陋。 但林卫东基本可以确定。 这绝对不是花架子,而是一本真正的枪谱! 不过还没看完,老头就一把将书抽了回去。 “先给钱吧,给了钱这本书就是你的,你爱看多久就看多久。” 林卫东也懒得掰扯,直接给了这老头十块钱。 钱货两讫,没去管脸上露出狂喜的老头。 林卫东将书揣到怀里,赶紧离开了此处。 说实话他也没想到,自己一时兴起,居然还真寻到了机缘。 当然这也和如今这个特殊的年代有关。 换成别的时代,这样的东西,无不是各家压箱底的宝贝。 一个普通人想花点钱就买到这种秘籍,无疑是痴人说梦。 但现在不同,在时代浪潮下,各家传承纷纷断绝。 一般人,不想死的话,还得尽力的撇清关系。 所以才会有各种秘籍流传出来。 就好比安东老头。 要不是如今这个年代,林卫东想要跟他学医,几乎不太可能。 人家都是家学渊源,甚至传男不传女,又怎么可能搭理他这个外人。 抱着枪谱回了家,林卫东看到半夜,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他从床上爬起来后,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因为介绍信上,给他开的是公事假。 名义上他是来办公事,实际上是回来探亲。 来了这么些天,一直在四处逛,四处玩。 他都忘了自己回来,还有拓展新副业的任务。 眼看着马上就要离开了,他也该上点心了。 虽然王德凯说他可以随便交一份报告上去。 可他也不能瞎编乱造吧? 更何况,研究出新的副业,也是一件好事。 青山屯大队资源有限,人人都想养林蛙,人人都想发财。 但光是这食物来源,就足以让所有人头疼。 家家户户都养黄粉虫?哪有那么多虫子给他们养。 去抓蚊子,挖蚯蚓? 只怕刨地三尺,把所有蚯蚓都挖出来,也不够吃的。 所以,他还真有研究新副业的想法。 正文 第264章 查资料,买种子 林卫东先是跑了几处新华书店。 翻看了一些农业科技类,和副业生产方面的科普读物。 只是这个年代,这类的书籍并不多,内容也相对粗浅。 一篇文章可能有一大半,都围绕着红色思想,各种语录来展开。 里面的干货寥寥无几。 所以,林卫东又找到了刘霞。 她见多识广,接触的人多,没准儿就能出个好主意。 “刘姨,你觉得什么样的营生,能够不占用集体劳动时间,不占集体资源。” “而且见效快,销路还广啊。” “您有什么推荐吗?我想开展集体副业,该养点什么,或者种点什么?” “要不……您帮我开张介绍信,我去图书馆查点资料。” 弄清楚了前因后果,刘霞满脸欣慰。 “国家有你这样的年轻人,积极建设祖国,才有希望,才有未来啊!” “不过你这个问题,我一时间还真答不上来。” “硬要我说的话,那就养羊吧。” “你想想看,这羊的肉能吃。” “这母羊还有羊奶,卖的可不便宜。” “羊毛剪下来,也是好东西呀。” “对了对了,你们乡下烧炕,用的都是粪球吧?” “这羊粪夏天能堆肥,冬天能取暖。” “唉呀,这么一说,羊全身都是宝啊!” 说到最后,刘霞都忍不住心动了,恨不得去养羊。 林卫东默默点头: “您还是给我介绍信吧……” 他何尝不知道,羊是个好东西。 别说羊了,五谷六畜,哪一样不是好东西呢? 关键是条件不允许啊。 首先就是成本问题,家家户户都出钱买小羊羔? 能不能买得到是一回事,大家愿不愿意投入这个成本是另一回事。 其次就是周期太长。 东北气候寒冷,冬季需要圈养保暖,而且天天都得吃饲料。 一只羊养到成年,通常需要一到两年。 要是把繁殖、扩大种群、产羊毛考虑进去。 周期甚至要超过两年,才能产生收益。 现在都已经是七三年了。 再待个四年,他就得高考回城了。 难不成到时候,他回了首都,还得操心青山屯大队养羊的事儿? 显然不可能。 拿着介绍信,林卫东来到了首都图书馆。 相比于后世图书馆的开放便捷,眼下图书馆想查阅资料,手续不但繁琐。 里面的氛围也十分肃穆。 阅览室里的人寥寥无几,每一个都在安静的看书。 林卫东凭借刘霞开的介绍信,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 找了一些农业推广的小册子,以及一些农业技术期刊。 看了好几本,一种反复出现作物,引起了他的注意。 “蓖麻?” 看了资料后,林卫东发现蓖麻是一种适应性极强,而且管理很粗放的油料作物。 它根系发达,耐旱耐瘠,对于土壤的要求不高。 房前屋后,田边地角,沟旁路沿,甚至一些边边角角的荒坡,都能种植。 完全不用担心占用宝贵的耕地,也不需要社员挤出劳动时间。 更妙的是,它生长周期短,当年种植,当年就能收获。 而且蓖麻籽含油率高达五成,榨出来的蓖麻油,是很重要的工业原料。 能广泛用于机械、化工、航天、医药等领域,属于国家的战略物资。 所以各地供销社,都有明确的统购任务。 种植蓖麻,收益不可能比得上养殖林蛙,但也远远高于一般的粮食作物。 而且它的优势在于稳定、没什么风险、参与门槛低。 那些无法承担繁重体力劳动的妇女、老人儿以及孩子,也能够派上用场。 “大队的那群皮猴子,让你们不好好学习,那就别学了,天天种地吧!” 想到了铁柱那帮整天只知道疯玩,屁股根本闲不住的半大小子。 还有大队里,那群嘴巴格外多,天天只知道说闲话的老太太们。 这以后,他们可有事情做了! “看你们以后还有没有那么多闲工夫!” 脑海中,一个清晰的计划出现。 回到大队后,他就打算写申请,吸纳大队的知青、妇女,以及半劳动力。 成立一个“五七副业组”。 一九六六年五月七日,国家提出了一项指示,也就是五七指示。 这项指示,是鼓励在学习政治军事时。 后勤部门也应该要兴办中小工厂,生产农副产品。 到后来,不但是机关单位,企业和学校组织职工家属、大学青年创办五七工厂。 各地方也纷纷响应,开始成立五七副业组。 各地的五七副业组,经营内容丰富多样。 但通常采用独立核算,自负盈亏的方式,来发展经济,改善民生。 林卫东打算将养殖林蛙和种植蓖麻,统一纳入管理框架里。 产品由集体统一出售给供销社,所得的收入,计入集体工分,进行分配。 这样一来,就能光明正大的发展副业,不用担心惹来不必要的批评和麻烦。 查到资料后,林卫东当天下午,就核算出了“计划种植面积”,以及“用种量”。 从图书馆出来后,他来到了首都农业生产资料公司的门市部。 门市部里,商品琳琅满目。 从化肥农药,到锄头铁锹…… 各类农业生产资料,看上一应俱全。 林卫东找到了种子柜台。 柜台后面,坐着一位戴了袖套,面无表情的中年女售货员。 “同志,你好。” “这是我的介绍信,我来这里,是想要响应号召,利用空闲时间发展集体副业。” “了解到国家现在正需要蓖麻,我们大队也想要为国家做贡献,完成国家任务。” “所以我想来购买一些蓖麻种子。” 女售货员接过介绍信,仔细的看了有两分钟。 这才开始核对公章、事由,以及林卫东交上来的种植计划。 “蓖麻种子啊……” 她满脸严肃的问道: “你这计划上的种植面积,没有算错吗?你要的种子数量可不少。” “我核算过了,东北地域广袤,我所在的生产大队,人口又不多。” “所以零零碎碎的种植面积,就特别庞大。” 售货员点了点头,前去拿种子。 林卫东连忙掏钱,等人给他开票。 满满的三牛皮纸袋种子,看起来鼓鼓囊囊。 每一包大概有五斤,三包加起来就是十五斤。 其实具体需要多少,林卫东很难算出一个准数。 毕竟这闲置土地的数量,他都算不准。 不过农村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地。 尤其是在正经的耕地之外,多的是零零散散的空地。 所以他尽量往多了估算。 同时蓖麻种子的纯度有限,而且闲置的土地,肥力会比耕地要低。 再加上大家平时也不会怎么照料。 他才要了这么多的种子。 毕竟广撒网,才能多捞鱼。 大把大把的种子撒下去,总能有些收获的。 “这种子很容易活,你们种的时候注意别撒的太密。” 离开时,售货员嘱咐了两句。 “好,谢谢同志,我们一定争取多收获一些蓖麻籽,支援国家建设!” 抱着沉甸甸的蓖麻种子,林卫东心里踏实了不少。 至少他这次回来,多多少少也干了一些实事儿。 如今也该到了回青山屯的时候。 只不过回去前,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 正文 第265章 针灸治疗 抱着东西回到三十一号院。 周晓白看到林卫东怀里抱着一大包东西。 跑上前接过,好奇的问道: “卫东,你不是去图书馆了吗?这是什么呀。” 林卫东笑着把纸包打开,露出了里面带着斑纹,通体黑褐色的蓖麻籽。 “我是觉得,养殖林蛙有一定的门槛,不可能家家户户都参与。” “这是蓖麻,种植起来很简单,那些闲散人员,以后也有事儿干了。” 周晓白拿起几颗种子看了一下。 虽然不明白这东西到底有多大的作用。 不过见林卫东满脸自信,她也跟着笑了起来。 “你是想让家家户户都种这个?” “要是大家都赚到了钱,以后你说话恐怕比谁都管用。” “难道我现在说话不管用?敢小瞧你男人,今天让你知道厉害。” 林卫东嘿嘿一笑,将东西往地上一放,抱着周晓白回房。 北风一夜未止,归期已然临近。 在离开前的最后一天,林卫东跑到了刘霞家。 “刘姨,张叔,明天我们就该回去了。” 林卫东过来告辞。 “这么快?”刘霞刚刚下班,准备去买菜。 听到了这话,脸上露出不舍。 “只有这么长的假期,坐火车也需要时间。” 林卫东笑了笑,话锋一转,扭头看向张维。 “张叔,不是说你一直都有头疼的毛病吗?” “其实这两年,我在乡下的时候认识了一位老中医,跟他学了几手针灸和推拿。” “我觉得应该对你的头痛有些帮助,要不……我给您试试?” 张维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惊讶和怀疑。 “你小子,到了乡下还敢学中医?” “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中医博大精深,可不能胡乱学。” “而且现在风声比较紧,这些东西……还是少碰为妙,免得给自己惹麻烦。” 他的语气里带着关切。 同时也透着一丝谨慎。 这些年,很多中医大拿,医学界的泰斗,都没什么好下场。 主动去学中医,不是在找死吗? “张叔,您放心,我在乡下是赤脚医生。” “学中医是为了服务社员,更好的给人民群众看病,又不是为了宣扬封建糟粕。” “而且教我的那位老先生,是有真本事在身的,不是那种江湖骗子。” “这经络穴位,按摩手法,我都烂熟于心。” “您这病呀,是早年落下了病根,光靠忍耐可不行,开的那些药,也都不太对症。” “就让我试试吧,虽然不能根除,但能帮您缓解一下,也是好的。” 刘霞想到丈夫平时头痛时的模样,又看到了林卫东满脸自信。 这一番诚恳之言,让她忍不住跟着劝说: “老张,要不就让……卫东试试?” “这孩子做事越来越稳妥了,不会信口开河。” “而且他也是看你难受,一片孝心,你可不能拒绝。” 张维想了想,还没决定要不要答应。 就突然感觉到自己脑袋,一阵一阵的抽痛。 他叹了口气: “行吧,那就……试试吧。” “不过别人学中医,没个三五十年,很难有所成就。” “卫东你下乡两年时间都不到,可得千万小心……” 说到底,他还是有些不太相信林卫东的医术。 中医这个行业,患者总是迷信传承,迷信年纪。 好像有家学渊源,或者年纪大的中医,技术就一定高超。 古代有这样的想法,自然没有问题。 可是近现代,还抱着这样的想法,那就大错特错。 古代的医生,终其一生能看几本书,能治几个病人,能了解几个药方? 后世一个中医学生,一个学期看的书。 恐怕就要比一个古代的老中医,一辈子看的书还多。 更别说还能去图书馆,去上网查资料,去看别人写的病例…… 无论是从掌握的知识,还是治疗经验来看。 都不应该只看年纪,来断定医术高低。 “放心吧,还担心我一针下去,让您鼻歪眼斜,半身不遂呀?” 林卫东笑着开口安慰。 不过他这不安慰还好,开口安慰之后,张维更加不安。 把张维按在床上,让他全身放松。 林卫东仔细的洗了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皮卷。 这套针具,是安东老爷子送的。 消毒之后,林卫东屏气凝神,手指在张维的头顶,还有脖子上轻轻按捏。 他这是在寻找准确的穴位。 因为之前已经在周满仓身上,扎过很多次针了。 再加上有社员找他看病,林卫东也不会放过练手的机会。 所以这会儿他的动作沉稳,没有半分怯场。 找准穴位后,林卫东迅速下刺,又快又准。 张维只感觉头顶和后背,不时传来酥酥麻麻的感觉。 一开始他身体绷得很紧,想着一旦出什么问题,就赶紧让林卫东停止。 可是随着他的脑袋上扎满了银针,原本像是被铁箍紧紧勒住的脑袋。 竟然有了一丝松快的感觉。 就好像是沉重的疲惫,突然得到了舒缓。 刘霞站在不远处,死死的盯着丈夫的表情。 见到眉头渐渐的舒展开来,悬着的心也慢慢放下。 半个小时后,张维一动不动,趴着睡着了。 林卫东走出去,和刘霞说话。 “对于张叔来说,良好的休息远比药物治疗更加重要。” “我会给他开一副安神汤,您务必嘱咐他睡不着的时候喝一副。” “长此以往改善睡眠,才会缓解头痛。” 刘霞激动地握着林卫东的手,死死不肯放开。 又过了半个小时,林卫东上前取针。 他把最后一个针拔出来后,轻轻推了推张维。 张维缓缓的睁开眼睛,一时之间还有些迷糊。 等他意识到自己刚才是睡着了,脸上露出了几分难以置信。 “真是神了,我脑袋好像确实松快了很多。” 扭了扭脖颈,他又惊又喜: “卫东,你小子还真有两手啊!这下乡真没白去!” 林卫东一边擦拭银针,一边笑着摇头。 “您这病,我也很难根治,或者说像您这种病,本来就治不好。” “所以您呢,也别太着急了,平常多注意休息,可别熬夜了。” 拿出纸笔,写下一幅方子,亲手递给张维。 张维这会儿看着林卫东的眼神,多了几分重视。 之前虽然他也挺喜欢林卫东,但更多的还是看在妻子的面子上。 但此刻,却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 “你明天就要回去了?明天我们去送送你。” “以后你再回来,一定不要忘了来看你刘姨。” “还有,你这手医术,一定要咬死了,是用来服务人民,给群众治疗的。” “万万不可到处招摇啊!” 正文 第266章 回家 林卫东笑着点头应下,起身告辞。 他心里很明白,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很多时候仅仅靠血缘,或者旧交情。 是不够的。 哪怕至亲之间,感情也需要维系。 而这种维系,往往则是建立在彼此的价值上。 只有互利互惠,才是一段健康良好的关系。 单方面的付出,或者单方面的索取,最后必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刘姨之所以对他和小妹很好,是源于母亲留下来的情谊。 这本身就是一种情感的馈赠。 但张叔却不一样,他进过部队,上过战场。 如今又在公安部门,所以见多识广。 他对于自己的照顾,完全是爱屋及乌。 如今,展现出了医术上的价值,能够实实在在的缓解他的痛苦,改善他的生活后。 他的态度自然而然的,也会变得更加的热切。 这并不是势利眼,而是一个非常真实朴素的逻辑。 只有为别人带来好处,别人才会重视跟你的关系。 所以,林卫东会珍惜刘姨的关爱。 但也会努力的展现自己的价值,去回报这份关心。 从而让双方本就不错的关系,变得更加的亲密和牢固。 回家后,和妹妹闲谈到深夜,林卫东才回屋睡觉。 离开的时刻终于到来,首都火车站台上,熙熙攘攘。 刘霞和张维,也跟着前来送行。 林卫兰手里更是大包小包,提满了东西。 “路上小心,到了记得给我们写信。” 站台上满是离别的伤感,刘霞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卫东,你是个有能力,有本事的孩子。” “不管是城市还是农村,我相信你一定能闯出自己的一片天!” 张维笑着加油鼓劲,说着一些振奋人心的口号。 林卫兰拉着林卫东的胳膊,依依不舍。 “哥,嫂子,你们俩一定要平平安安的……有机会的话,过年可一定要回来!” “会有机会的。”林卫东笑着安慰妹妹。 趁妹妹不注意,他将手塞进她的大衣口袋。 然后从空间中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厚厚的信封。 信封里,是他给妹妹留的钱。 直接给妹妹肯定不会要,所以也只能用这种方式。 几个人在站台一直磨蹭到列车即将启动。 林卫东才带着周晓白,挥手告别。 这几天,周晓白因为一直处于兴奋之中,连觉都没怎么睡。 所以一上了火车,她就开始呼呼大睡。 一路颠簸,直到熟悉的景色映入眼帘,两人都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周晓白是因为这一路上,没出什么别的岔子,两人最终平安归来。 林卫东则是因为,他终于可以不用忍受车厢里,肮脏的气味了。 汗臭挥发之后的酸腐味,以及骚气冲天的尿味,让他好几次,差点吐出来。 如今总算要下火车,两人都有了一种轻松感。 回了县城,两人大包小包,看着低矮单调的街道。 都不约而同地产生了一种落差感。 “卫东,首都可真繁华,咱们县连汽车都很难看到,首都就已经有了地铁。” “你说我们这儿,要过多少年,才能像首都那样繁华?” “将来的有一天,青松县会不会也有地铁。” 周晓白语气中带着几分期盼。 林卫东一时无言,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像这样的小县城,无论是过去、现在,亦或是将来,都不可能有太大的发展。 现在的首都就已经有了地铁,但很多地方,再过五十年,一百年。 也不知道地铁长什么样。 “提着东西走回去也太远了,我去看看能不能雇辆车。” 林卫东自然的岔开话题,先去寄了一封信,然后去找马双喜。 不过找了一圈,他也没找见,最后只能随便雇了一辆车。 辗转回到大队,已经是傍晚了。 还没靠近,就听见一阵兴奋的狗吠。 两条鄂伦春犬,从远处飞速的扑了上来,尾巴摇的像螺旋桨。 离开前,林卫东将两条狗拜托给周家,现在看来,它们日子过得挺不错的。 一点也没瘦,甚至还胖了一点。 在回院子的路上,不断的有社员跟林卫东打招呼,有的还跟在后面攀谈。 所以到了家门口,身后已经跟了一大堆人。 要不是两条狗正围着他打转,社员们恐怕早就围上来了。 推开院子,将大包小包放到屋里。 周家人听到了动静,也跑出来。 “哎呀,你们可算回来了,首都到底咋样,好不好玩?” 周满囤一上来,就问出了大家最关心的问题。 周晓白脸上露出骄傲,开始绘声绘色的,讲起自己在首都的见闻。 雄伟的天安门、繁华的王府井、壮观的地铁、激动人心的升旗…… 不光是周家人听的目瞪口呆,四周的人也都屏住了呼吸,别提有多羡慕了。 等到周晓白拿出一张黑白照片,人群更是轰动了。 王彩霞甚至开始一把鼻涕一把泪。 这可是首都啊,如今这个时代,绝对是许多人的心之所向。 就连住在隔壁的汪彩霞和叶淑珍两人,都用羡慕的眼神看着周晓白。 作为城里来的下乡知青,她们两人都没去过首都。 结果周晓白居然去了一趟。 围着的一大群人里,恐怕只有余霞不在乎周晓白讲的故事。 她在屋子里翻看着从首都带回来的特产,眼睛直冒光。 “首都的路,真的比咱的房子都宽啊。” “我连火车都没坐过呢,首都就有在地下跑的火车了?那人不得憋死啊!” “首都的人肯定天天吃白面,吃米饭!唉呀,投一个好胎真是比什么都强!” 惊叹、羡慕,以及不可思议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这些社员们,可能一辈子都无法走出这片黑土地。 首都于他们而言,就像是一个遥远而辉煌的梦。 林卫东和周晓白这次去首都,切切实实的让他们窥探到了梦境的一端。 也让他们意识到,外面的世界,究竟有多么的不同。 “真羡慕呀,如果我是首都人就好了,说不定就不用下乡了!” 汪彩霞忍不住小声感慨。 “首都其实也没什么好的,去玩两天,当然感到新鲜。” “可你真要住在首都,肯定不会觉得首都有多好。” “人多房子少,没什么好吃的,东西还贵。” 闫雪对于汪彩霞的羡慕,不以为意。 说话间,满满的不屑。 “这话说的……就好像你在首都待过似的。” “可我记得你不是说过,你家在省城吗?” 叶淑珍突然插话,表情疑惑。 闫雪愣了两秒,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啊……哈哈哈,是啊,我家是在省城。” “我是听一个亲戚……听亲戚说的,具体怎么样我也不知道。” “是吗?”叶淑珍皱起眉头,没有多问。 正文 第267章 三哥的婚礼 第二天,林卫东就带着写好的申请和报告,去了大队部。 走路一步一个脚印的陈贵荣,还有刘少平,和他一起开了个会。 林卫东将打算成立“五七副业组”的想法说了出来。 又重点阐述了种植蓖麻的好处。 付出少,收获大,周期短,见效快。 “咱们大队家家户户都养林蛙,显然不现实。” “而且能不能养得好,养得起,也是个问题。” “蓖麻不一样,房前屋后撒把种子就行,到了收获的时候,多多少少也能赚点钱。” 林卫东指着放在桌子上蓖麻种子。 刘少平仔细思考过后,连连点头。 对于林卫东,他不说是百分百的信任,但一般情况下也不会出现反对。 “你的这个想法很好,又符合政策,又能给集体和社员增收。” “这件事儿咱们大队,一定会全力支持。” 陈贵荣闷着头一言不发,默认了林卫东的建议。 现在但凡开会,只要不涉及到他的利益,他都懒得管。 大队内部的意见统一后,林卫东先给自己报销了蓖麻籽的钱。 然后又在申请报告上,盖上了大队的公章,叫人送到公社审批。 接着,林卫东骑上自行车前往县城的知青办。 他是下乡知青,假期结束后,自然要到知青办报到。 而且,他还得交一份报告上去。 “卫东回来了?这一趟还算顺利吧?” 王德凯看上去心情不错,还主动倒水。 “顺利。”林卫东将报告放在了桌子上: “王主任,这是我写的报告,打算在青山屯生产大队,发展新的集体副业。” 王德凯愣了一下。 他把水递过去,拿起报告仔细翻阅。 看完之后,满脸赞许。 “本来我以为你小子,是想回去探亲,没想到你还真给我弄了一份报告。” “你这是两不耽误啊。” “很好,这份报告写的很实在,分析的也很到位。” “你尽管去搞,要是种植成功,完全可以当做典型,在你们公社,甚至在咱们全县推广。” 他显得有些兴奋,大力的表扬了一番,又说道: “我会帮你把这份报告递交上去,弄不好你还会被表扬!” “谢谢王哥。” 林卫东脸上也露出笑容,道了谢之后,又询问道: “王哥,这蓖麻籽得交给供销社,对吧?” “那要不提前和他们打个招呼?” “虽然有统购计划,但提前知会一声,也让他们心里有个数。” “是这个理儿,你想的很周到嘛。” 王德凯点点头: “放心吧,我会和供销社的老吴说一声,让你们在供销社先挂个号。” “其实你也不用太担心,这是正经的农副产品,又是国家需要的物资。” “供销社不可能拒绝。” 林卫东这才踏实下来。 自己去供销社打招呼,肯定不如王德凯管用。 不过,供销社那边,身为采购员的高鸿秋接到了吴主任转达的消息后。 听说这是青山屯生产大队,在林卫东的牵头下,要开展的新副业。 他就表现得格外上心。 在仔细的打听过周家的情况,得知周家这两天要办一件喜事后,更是若有所思。 接下来两天,周家开始紧锣密鼓的筹备婚礼。 虽然是革命婚礼,但尽量办得热闹一些,体面一些。 是农村社员的朴素愿望,表达了大家对美好生活的追求。 周晓白更是几乎住在了娘家,帮着剪喜字,准备食材,忙得脚不沾地。 很多社员们也跑过来帮忙,大队里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但是,在这种热闹的氛围下,宋文麟和刘翠莲那边,却相当的别扭。 也不知道刘家人是怎么想的。 或许是看到了周家办喜事儿,弄出的阵仗不小。 又或许是觉得,自家的女婿是城里来的知青,不能跌份。 所以,刘家也嚷嚷着要尽快办婚礼。 而且还要办的风风光光,热热闹闹。 这分明是存了和周家较劲的意思。 这下宋文麟可愁坏了。 他一个下乡的知青,本来就出自普通的家庭。 写信告诉家里,他打算和一个乡下姑娘结婚后,家里更是非常不满。 好不容易写信哀求,家里才寄了一点钱给他。 这点钱根本办不了一场“风光体面”的婚礼。 但是刘家人,却不依不饶。 他们觉得,同样是城里来的知青,周晓白嫁给林卫东,婚礼办的多风光呀。 到现在都还有很多人,明里暗里的羡慕。 宋文麟同样是下乡知青,就算比不上林卫东,至少也不能比周家差吧。 宋文麟被逼的焦头烂额,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尽力拼凑。 这件事儿,林卫东都隐约听到了些风声。 不过他并没有在意。 这两天他的心思更多的放在正事上。 他找了几个有意向的知青,拿着皮尺和木棍,在大队里四处转悠。 丈量边边角角的荒地,沟渠边坡…… 规划着在哪里集中种植,哪块地分给哪个社员。 等婚礼结束,他就打算把副业组的架子先搭起来。 正好也快要开春了,到时候养林蛙,种蓖麻,轰轰烈烈的搞事业。 如此,直到周满囤婚礼的前一天,他才参与到婚礼中。 婚礼如期举行,虽然比不上林卫东的排场,但也算是热闹。 周家院子里摆满了桌椅,乡亲们的嬉闹,孩子们的追逐中。 周满囤穿着新做的中山装,胸前别着大红花,把新媳妇儿接了回来。 马文娟脸上满是羞涩,看上去斯斯文文。 而林卫东跟着忙前忙后,招呼宾客。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高鸿秋和杨秀英两口子,竟然也特地来参加了婚礼。 “杨姐,你们怎么来了?这真是太客气了。” 林卫东亲自招待。 “我们也是偶然听说,不请自来,想讨杯喜酒,你可别不欢迎啊。” 高鸿秋笑着和他握手。 杨秀英也跟着附和,只是目光却时不时的,在周家几个兄弟上逡巡。 尤其是在周向阳身上,停留了相当久的时间。 林卫东客气的招呼,心里却很古怪。 他和这两人有交情,是不假。 可关系好像还没有好到,能够让对方来参加自己舅哥的婚礼。 周家人和他们两夫妻,可没什么关系。 他们来此,恐怕还有别的目的。 正文 第268章 意外的缘分 婚礼顺利举行。 等到热闹过后,宾主尽欢,大家也纷纷散去。 高鸿秋和杨秀英,两人起身告辞。 临走前,杨秀英悄悄的拉着林卫东和周晓白,到了一个偏僻的角落。 “卫东,晓白妹子……有件事儿,姐想麻烦你们。” 杨秀英脸上,分明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林卫东早就猜到这里头有事儿,这时候也不奇怪。 “杨姐,有什么事就赶紧说吧,别跟我客气了。” “是这样的……” 杨秀英把声音压低: “你们也知道,我一直在为宝玲的婚事发愁。” “她也老大不小的了,一直嫁不出去,我晚上连觉都睡不着。” “最近这些天,我发现她总是心神不宁,连饭量都变小了。” “就琢磨着这里头可能是出了什么事。” 高宝玲那个体格,饭量再小,恐怕也小不到哪里去吧。 林卫东心里如此想道,嘴上却关心的询问: “多吃饭才能身体好,宝玲妹子是遇到什么事儿了吗?” “可不是嘛!” 杨秀英叹了口气:“我逼问了半天,她才扭扭捏捏的告诉我。” “说是上次,和一个男同志撞了一下,看上那人了。” “那个男同志,就在那边。” 说到这儿,杨秀英伸手一指。 两人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竟然是周向阳。 “啊?我五哥?!” 周晓白惊讶的瞪大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就……就撞了一下?” 林卫东想起来了,上次卖完雪蛤之后,周向阳好像是和高宝玲撞了个满怀。 可就撞了一下,就一见钟情? 这未免也太……儿戏了。 杨秀英赶紧解释: “其实也不全是因为撞了一下。” “上次来参加你们婚礼的时候,宝玲就悄悄的躲在人堆里,看了半天周向阳。” “觉得他个子高高的,人也挺老实,就留了个印象。” “后来又撞了一次……那丫头,就惦记上了。” “这两天吃饭都不香了,以前晚饭她能吃四碗,现在勉强只能吃三碗……” 林卫东噎了一下,有些哭笑不得。 这饭量也不小啊。 现在吃饭的碗都是大海碗,能吃三碗,实力可见一斑。 “所以,杨姐您的意思是……” 林卫东欲言又止,已经猜到了对方的目的。 “我就想拜托你们,探探向阳同志的口风,看看他……” “他对我们家宝玲,有没有什么印象 ” “要是觉得还成的话,就让年轻人接触几次。” 杨秀英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别提有多复杂了。 之前,她还东挑西捡,觉得女儿一定要嫁个工人,或者有正式单位的帅小伙。 毕竟家里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可不能吃亏受委屈。 可是随着女儿的年纪越来越大,她也开始急了。 女儿有正式的工作,自然也得找一个有工作的人。 可是这年头,有工作,拿工资的年轻小伙,还真就没几个能看得上高宝玲。 虽然这年代的审美,更偏向圆盘脸,崇尚富态美,喜欢珠圆玉润。 但是高宝玲……圆的有些太过头了。 和她一起睡觉,半夜翻个身都得担心被压死。 而那些没工作的男人,在杨秀英看来,都差不多。 主要是看女儿喜不喜欢。 但是找了好些个,没一个是高宝玲满意的。 到后来高宝玲都烦了,放出话来,说自己干脆不结婚了。 反正她有工作,能养活得起自己。 这话可把杨秀英吓坏了。 毕竟如今的社会观念,普遍都是认为,不管男女都一定要有个伴儿。 所以逼问得知高宝玲对周向阳有意思后。 两夫妻就找了个机会,过来探探口风。 只不过,杨秀英一方面,欣慰自家女儿有喜欢的人了。 另一方面又有些遗憾,周向阳只是个大队的社员。 这种不得不妥协的现状,才是她心情复杂的根源。 林卫东和周晓白对视了一眼。 一时之间,谁也不愿意去开口。 这两夫妻今天过来参加婚礼,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不过这门亲事,他们两人哪有资格答应。 最后还是林卫东硬着头皮说道: “杨姐,您的目的我清楚了。” “其实向阳也没那么老实……” “不过你放心,这事儿我会问问他的意见,尽力的撮合。” “宝玲是个好姑娘,这桩婚事就算不成,她也一定能找到如意郎君。” 杨秀英喜笑颜开,拉着周晓白的手,连声道谢。 “那就麻烦你了,一定要替我们宝玲多说几句好话。” “她可是正经的工人,一个月工资将近三十块呢,谁娶了她也不会吃亏!” 林卫东嘴角上扬,将人送走。 “真没想到,五哥……竟然也能遇到这种好事?” 人走远了,周晓白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缘分这种事情,谁能说得准啊?” “行了,咱们去帮忙收拾,忙完之后还得跟爹娘商量一下。” “不过,你可别太乐观了。” …… 与周家院子里喜气洋洋,宾客渐渐散去的情形不同。 刘翠莲家里又是另外一副模样。 低矮的土坯房里,气氛压抑,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刘翠莲摸着肚子,坐在炕沿上抹眼泪,说话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不就是过两天想办个婚礼吗?宋文麟,你也太不是东西了!” “连马家堡子的闺女嫁到我们大队,都能风风光光。” “摆酒席,穿新衣,一样不少!” “我呢,我肚子里还怀着你的种,我没点比她差了?凭什么我和你结婚就得凑合。” “你别想随便打发我!”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尖锐起来。 刘翠莲觉得自己十分委屈,同样都是女人,她比不过同大队的周晓白,也就罢了。 现在连个外人都比不上了! 宋文麟被吵的脑仁都疼了。 心里更是憋着一股无名的怒火。 是啊,周家那么热闹,他却拿不出那么多钱,只能小小的操办一下。 这种窘迫,本来就让他非常难受。 更别提刘家人,明里暗里的嘲讽议论,更是在往火上浇油。 但是他一点也不嫉妒周家,更不怨恨林卫东。 人家自己挣到了钱,办个风光的婚礼。 他有什么好眼红的? 实际上,他更生气刘家的所作所为。 甚至,随着婚期临近,心中渐渐多了几分恐惧。 正文 第269章 前车之鉴 他可是很清楚的记得,魏刚被批斗之后,过得有多惨。 以前的魏刚,虽然人有点恶心。 但至少是积极向上,昂扬奋发的一个人。 可如今成了什么样子? 被拿捏住后,草草的结婚,直接住到了马春桃家里。 就像个没了魂的木偶,整天只知道埋头干活。 赚到的工分,全都填到了家里的无底洞。 累死累活,养了一大家的人,偏偏都跟自己没有半点关系。 那几个孩子还小,暂时还看不清楚长大后会是个什么态度。 但张金花这个便宜的老娘,可以说是成天的欺负他。 一旦有半点不顺心,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 要不就是到处哭,说魏刚不孝顺。 好几次,宋文麟路过的时候看到了这一幕,心里都恶心的不行。 又不是真正的老娘,认的一个干娘而已。 这天底下哪有按着头,逼着别人孝顺的道理? 可偏偏魏刚的性子,就注定了他遇到这样的事儿,只会成为一个受气包。 现在的他,和魏刚何其的相似? 同样是和大队的女人搞在了一起,同样是被抓住了把柄,被逼着结婚。 魏刚的今天,会不会就是他的明天呢? 他以前还嘲笑林卫东,娶了个乡下媳妇儿,一辈子都回不了城。 现在自己也成了娶乡下媳妇的人。 每次午夜梦醒,都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不过他比魏刚,又稍微强一点。 因为至少刘翠莲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孩子,已经开始渐渐的显怀。 马春桃原本也说自己肚子里,怀了魏刚的孩子。 可后来过了好几个月,该显怀的时候不显,肚子一直是平平的。 有人质疑,她就说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把孩子给摔没了。 直到现在,这事儿都是一件未解之谜。 不过大队里有很多聪明人,私下都嘀咕过。 马春桃只怕是根本就没有怀孕,纯粹是为了套住魏刚。 人到手了,自然就不用装了。 一想到自己未来,也有可能被刘家吃的死死的,一辈子在这里当牛作马。 宋文麟心都凉了半截。 像魏刚那样活着,还能算是个人吗? 分明是一头老黄牛,被人用绳子套着,要一直干到死! 眼看刘翠莲还在不停的数落。 抱怨给的东西太少,抱怨婚礼寒酸,嚷嚷着要办一个风光的婚礼。 宋文麟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个城里的知青,肯娶乡下姑娘,已经很憋屈了。 刘家人这是得寸进尺。 “够了!” 他猛的吼了一声,一时之间怒火上头,抬起手就是一巴掌,甩到刘翠莲的脸上。 一声脆响,屋子瞬间安静了。 刘翠莲捂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宋文麟。 宋文麟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冰冷。 他语气高亢,颇有几分破罐破摔的意思。 “刘翠莲,你也不看看你们家是什么样子,你也配要什么风光,要什么体面?!” “你肚子都快大起来了,还想办热热闹闹的婚礼,是嫌看笑话的人不够多?” “实话告诉你,就这点钱,我还是求爷爷告奶奶,才从家里要来的。” “多一分我也掏不出来。” “你们家不就是捏着我的把柄,才敢要这要那儿吗?” “大不了你就去举报,现在就去,了不起把我枪毙了,咱们一了百了。” “看你这个未婚先孕,乱搞男女关系的人,还有没有人要!” “你们老刘家,就等着别人在背后戳一辈子脊梁骨吧!” 宋文麟发泄了一通,心里舒服多了。 虽然打人骂人,解决不了问题。 但这是真爽啊! 他也想明白了。 自己不可能让刘家人吃一辈子。 所以必须得提前把态度摆出来。 这婚能结就结,不能结,大不了一拍两散。 反正他就算死,也不会过魏刚那种日子。 刘翠莲本来还想哭闹一番,耍耍脾气。 可听了这么一番话,脸色立刻就变得煞白。 她没想到宋文麟平常看起来,挺文明的一个人。 这会儿竟然变得这么疯狂和决绝。 她自然不可能跟宋文麟“同归于尽”,不然她下半辈子该怎么办? 见到刘翠莲不敢说话,宋文麟嗤笑一声。 “你们刘家想办风风光光的婚礼,就自己掏钱。” “反正我不可能拿钱出来给你们家撑脸面。” “而且我也明明白白告诉你,你要的那些东西,我不给了!” “大不了直接弄死我好了,到时候我就说是你勾引我的,咱们俩一块挨枪子儿!” 说完之后,宋文麟拍拍屁股直接走人。 刘翠莲彻底傻了。 对方摆出了这么一副光棍的态度,这所有的算计,都成了空谈。 宋文麟这是真的豁出去了,她还能真把人送去吃枪子儿? 捂着脸,刘翠莲呜呜的哭了出来。 这次不是过去那样装腔作态,而是恐慌之下的崩溃。 …… 林卫东和周晓白,帮忙把院子收拾干净。 留下来的社员们,也都陆续离开。 两人交换了个眼色,拉着周德旺和王彩霞,离开了院子,走到林卫东的房子里。 “哎呦,我活还没干完呢,到底什么事呀,这么神神秘秘。” 王彩霞语气有些不满。 她今天累得不轻,还想着赶紧把事情做完,上炕睡觉。 “那什么……有一件事儿,我想问一下您二老的意见。” 林卫东让两人先坐下,然后缓缓开口。 “到底啥事儿!你这孩子,有话就直说,干嘛吞吞吐吐的。” 周德旺脸上的酒气还未散去,听了女婿的话,也有些不满。 周晓白接过话头,笑着开口: “是这么回事,今天县供销社的采购员高大哥,不是来参加了三哥的婚礼吗?” “是,还有他媳妇儿,两口子都来了。” 提起这事儿,周德旺满脸的喜气。 他看向林卫东,夸奖道: “卫东啊,人家愿意来,是看在了你的面子上。” “这往后和他们相处,你可得多用点心,逢年过节的去看看,免得以后生疏。” 在老头想来,双方非亲非故,在之前他都不认识对方。 所以高家两口愿意来参加婚礼,肯定是看在女婿的面子上。 “还真不是因为我……人家今天过来,其实是看在向阳的面子上。” 林卫东语气古怪的说道。 正文 第270章 扶弟魔 “啥?因为向阳?” 老两口满脸的惊讶。 “高家有个闺女,叫做高宝玲,她好像……对五哥挺有好感的。” 周晓白尽量说的委婉。 “什么?” 王彩霞瞬间瞪大了眼珠子。 “你的意思是,那个高采购员的闺女,看上老五了?” 因为喝酒的缘故,周德旺反应迟钝了两秒。 但是想明白什么意思后,脸上也控制不住,露出狂喜。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儿,天上掉馅饼了!” “高采购员两口子,都有正式工作,吃的是商品粮!” “他家的女儿,能看上老五,这是我们周家的福气啊!” 这年头,能娶到一个城里媳妇儿,特别是有一定家庭背景,家里富裕的媳妇。 对于农村家庭来说,简直是祖坟冒青烟的大好事。 所以老两口的第一反应,便是欣喜若狂,觉得自家的儿子,要攀高枝了! 见老两口有些喜形于色,林卫东不得不站出来,往他们身上泼点凉水。 轻轻的咳嗽两声,他委婉说道: “您二老,也先别急着高兴。” “总得了解了解人家女同志的情况吧?” “这高宝玲,人不错,是正式工人,思想也很进步。” “就是吧……就是她的体格,可能要比一般的女同志……要健壮一些。” 林卫东尽量的用高情商来描述。 王彩霞女婿的话,愣了一下。 “健壮?健壮不是好事儿吗?” “瘦弱的儿媳妇,我可不要,不但干不了什么活,生孩子都得走一趟鬼门关。” “身体健壮,才能给我生大胖孙子。” 周晓白用两只手,比了一个大圆,小声补充: “您说的对,不过……这位高宝玲,不是一般的健壮。” “是特别……特别的健壮。” 连说了两个特别,用来强调,周晓白给了自家老娘,一个“你懂的”眼神。 实际上,她印象中,那位高同志,可不仅是健壮。 两个周向阳站一块,恐怕才能抵得住她一个。 周德旺琢磨过来,满脸的无语。 “直接说她胖不就得了,稀里糊涂的说了半天,我差点没听明白。” 林卫东点点头: “所以,这事儿关键还得看五哥乐意不乐意。” “宝玲外形条件是差了一点,五哥要是不喜欢,咱也不能逼他娶啊。” 王彩霞冷静下来,皱起眉头: “能娶上媳妇就不错了,还允许他挑三拣四?” “胖点怎么了,能吃是福,瘦不拉叽的女人,有什么好的?” 她可不在乎周向阳的想法。 这年头没那么多讲究。 什么婚姻自由,恋爱自由,在老一辈看来完全就是扯淡。 饭都吃不饱,爱情有个屁用。 老五要是娶了城里的丫头,能给家里省多少花销? 说不定到时候也有机会去当城里人呢! 想到这儿,她又看向自家闺女: “那个高采购员家里,有几个孩子?” “那位高同志要是真和我家老五结婚,他们家能出多大的力?” 这话问出来后,周德旺也竖起耳朵。 “他们家,就宝玲一个闺女,没别的孩子了。” 这话刚说出口,老两口的眼睛,顿时就亮了。 周德旺当即拍板: “丫头,去把你五哥喊来,这桩婚事,可由不得他!” 周晓白出门去找周向阳。 她走进周家院子,发现周向阳和周智勇哥俩,正鬼鬼祟祟地趴在婚房前。 两人把耳朵贴在门缝,脸上的笑容一个比一个促狭。 周晓白顿时就没好气的笑了出来。 怪不得院子里没见到人呢,原来是在偷听! 他正准备上前,把两人揪走。 就看见周向阳和周智勇,两个人的脸色变得古怪。 发现了周晓白,他们还一个劲的招手,示意她也趴着听。 周晓白疑惑的走过去,刚靠近就听见了房间里。 隐约传来了新嫂子马文娟的啜泣声。 听了一会儿,周晓白脸上的笑容消失,眉头紧皱。 只听见房间里,马文娟的哭声一阵一阵。 “满囤哥……你就答应了我吧。” “我就这么一个弟弟呀,他眼看着也要说亲了,没有一辆自行车,还怎么娶媳妇儿。” 周满囤声音里满是无奈,还压抑着几分怒火。 “没自行车的人多了去了,咱们县有几个人买了自行车?” “也没听说谁家因为没有自行车,就娶不上媳妇儿啊!” “你这分明是在为难我,一辆自行车要一百多块,还得要票!” “咱们家哪来的钱和票?” “攒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挣了点钱,得赶紧修新房子,添置家用!” “不然以后我两个弟弟结婚,他们睡哪里?” “那我不管!”马文娟的哭声陡然拔高。 听上去像是在撒泼打滚。 “你妹夫林卫东那么有本事,谁都知道他养蛤蟆挣了钱。” “连县里的领导他都认识,还能买不到自行车?” “你就去求求他吧,你是他的舅哥,他肯定会答应下来。” 哭归哭,闹归闹。 但马文娟这会儿心里,其实也很忐忑。 出嫁前一个晚上,她娘反复的叮嘱。 “闺女,记住了,新婚头一天,男人最好拿捏。” “到了晚上,他会急着跟你圆房,你就跟他提条件,要是不答应,别让他碰!” “趁着这个机会,把给你弟买自行车的事儿敲定了!” “周家现在有钱,能捞一点,是一点。” “不然等以后,你成了周家的媳妇儿,再想开口就难了!” 马文娟原本觉得,刚过门就提这么过分的要求,有点难以启齿。 也害怕惹恼了周家。 但是架不住母亲反复劝说。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给娘家多谋点好处就是不孝。” “我们家就你弟弟一个男丁,他要替马家传承香火,你做姐姐的得多帮帮忙。” “周家那么有钱,出点血也没什么。” 出于对弟弟的溺爱,马文娟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此刻,她一边哭,一边悄悄的观察。 心里既害怕又忐忑,希望母亲说的能起作用,今晚可以顺利的拿捏住丈夫。 周满囤直到现在,才明白马家把主意打到了妹夫身上。 一股邪火直冲脑门,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你……” 正文 第271章 挨巴掌 “你这是要用同房这件事,来要挟我?!” 周满囤原本对新媳妇儿满是期待。 马文娟长得周正,听说人也勤快。 虽然前几次接触,发现他们家有点重男轻女。 但怎么也没想到会到这种地步。 这是结婚吗? 简直是请回来一尊大佛! 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周满囤还想讲道理: “文娟,我妹夫有本事,那是他的事儿。” “他再怎么有本事,再怎么有钱,也是他自己挣来的,我哪有脸向他开口?” “你看这样行不行,等我有钱了,我一定会给你弟弟买一辆自行车。” “咱们先睡觉吧,明天还得早起……” 说完,周满囤伸手,碰到了马文娟的肩膀。 可谁知马文娟像是被蜜蜂蛰了一下,猛地一把将人推开。 “不行!你要是不答应,今天就别想碰我!” “我告诉你,既然我嫁到了你们家,你就得帮我弟弟。” “我弟弟难道不是你弟弟?我看你根本没把我当自家人,那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想起了母亲说过的话,她越发的理直气壮。 “连一辆自行车都舍不得给我弟弟买,咱们还怎么回娘家?” “我爹娘岂不是白养我这么大了!” 门外的周向阳和周智勇,两人面面相觑。 周晓白更是气的脸色铁青,捏紧了拳头。 她本来只是过来叫人,没想到居然会碰到这么一出。 这位新嫂子,刚过门第一天,就威胁三哥给她家买自行车。 还不要脸的把主意打到了卫东的身上! 她怎么会有这么一位嫂子! 大嫂家也重男轻女啊,可她性格温婉,行事大方。 从来都是站在周家这边着想。 至于二嫂余霞,为人斤斤计较,爱占小便宜。 周晓白原本很不喜欢二嫂,但现在和这位新嫂子比起来。 二嫂简直跟个菩萨一样。 屋子里,周满囤咬紧牙关,脑海中的理智越来越少。 虽然说新婚之夜,确实不适合打老婆。 可要是忍无可忍,他也不会介意让马文娟尝尝,拳头和巴掌是什么滋味儿。 就在他快要忍无可忍。 “砰!” 房门传来了一声巨响。 木门应声而开,发出痛苦的呻吟。 屋里的两人,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同时惊愕的转头。 只见周晓白如同一头发怒的母狮子,从外面冲了进来。 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气势汹汹的冲到马文娟面前。 在她身后,周智勇和周向阳两个人,同样满脸怒容。 “马文娟,你可真不要脸!” 上了这么久的课,林卫东还讲了很多历史故事。 所以周晓白脾气已经收敛了很多。 但是这会儿,她实在是忍无可忍。 也不管这是不是三哥的新婚夜,更不在乎马文娟是什么反应。 指着鼻子,就直接开骂: “刚进周家的门,连炕都还没坐热乎呢,就学会拿捏自家老爷们儿了?” “还想让我三哥给你弟弟买自行车,你咋不让我们周家,给你弟弟修套房呢!” “你弟弟娶不娶媳妇儿,是他自己的事儿,关我们周家屁事儿!” “我男人和这件事儿,更是没有半毛钱关系!” “你算老几,张嘴就敢要自行车,你的脸咋那么大呢!” 马文娟这会儿还没反应过来。 就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给弄懵了。 她下意识的想要反驳: “我……不是的……我是为了……” “不是个屁!”周晓白都懒得给她说话的机会。 声音拔高,唾沫星子喷到了马文娟脸上。 “你就想着你的弟弟是吧?他是你爹还是你娘?” “要你这个当姐姐的,新婚夜拿自己的身体,和你男人做交易?” “我们周家是想娶媳妇儿,不是想要个冤大头,更不会帮你老马家发财致富!” “刚结婚呢,就想着扒拉婆家的东西,往娘家送。” “我劝你少打这个算盘,不然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这话说的极其难听,把马文娟心里的小心思,扒的一干二净。 她又气又羞,眼泪唰一下,就涌了出来,带着哭腔说道: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我现在虽然成了你家的媳妇儿,但我也是马家的女儿,帮衬一下弟弟有什么错……” “帮衬?你这叫吃里扒外!” 周晓白越说越是生气。 想到自己三哥新婚夜,得受这个女人的气。 而且这女人,还敢把主意打到林卫东身上。 她怒火直接冲上心头,猛的扬起手。 “啪!” 一巴掌狠狠的扇在马文娟脸上,耳光声清脆响亮。 这一巴掌,直接把人打趴在床上。 周满囤愣了一下,然后两个人也都吓了一跳。 虽然知道妹妹发起脾气来,确实是有点虎。 但新婚夜,给了嫂子一巴掌,以后这俩人的关系,只怕很难相处。 马文娟趴在崭新的被褥里,彻底傻了。 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和心里巨大的羞辱,让她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这一巴掌,是教你个乖,进了周家的门,就该老老实实的当周家的媳妇。” “你以后要是再敢动这些歪心思,敢坑我哥,算计我男人,看我怎么收拾你!” “真当我们老周家好说话,能让你捏扁搓圆?” 马文娟彻底没脾气了。 身上的嚣张气焰,被一巴掌彻底打散。 她突然意识到,周家不是那么好拿捏的。 光这个小姑子,她就不是对手。 捂着脸,脸贴着被子,她呜呜的哭了起来。 这次不再是为了拿捏谁,而是真的委屈。 周满囤在旁边站着,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她觉得妹妹替自己出了口恶气,确实很爽。 可另一方面,这毕竟是新婚之夜。 媳妇刚过门,闹成这样,也着实难堪。 叹了口气,他走上前,扯了扯妹妹的胳膊: “小妹,行了……我心里有数。” 看了一眼还在哭的马文娟,他语气复杂,对着两个弟弟开口: “今天这事儿,别和爹娘说,免得他们担心。” “毕竟今天是新婚,传出去了……不好听。” 正文 第272章 纠结 周晓白冷哼一声,虽然余怒未消,不过也知道这会儿再闹下去不好。 她狠狠的瞪了马文娟一眼,甩出一句话: “三哥,你自己看着办,反正这种媳妇儿不好好管教,以后有你受的!” 说完,她气呼呼的离开了。 周智勇和周向阳对视一眼,跟在身后一起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新婚的小两口。 周满囤看着趴在炕上,肩膀耸动的新媳妇儿,心里的火气,渐渐的散去。 他在原地沉默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走上前。 笨拙的拍了拍马文娟的后背。 “你别哭了……” 他声音有些干巴巴的: “晓白你说话是重了点,但确实是这个理儿。” “你既然嫁过来了,就得和我好好过日子,别天天想着娘家。” “等我以后有了钱,你肯定会帮衬你弟弟。” 马文娟没有抬头,但是哭声渐弱。 周满囤叹了口气,把人拉到自己怀里。 马文娟挣扎了两下,最终还是顺从。 …… 另一边,周晓白余怒未消,赶走了周智勇,带着周向阳回了家。 周德旺和王彩霞两人,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见到两人进屋,忍不住抱怨。 “咋去了这么久,不就找个人嘛,磨磨蹭蹭的。” 王彩霞开口抱怨: “老五,你跑哪儿去了?” 周向阳脸色也不太好看,显然还惦记着刚才发生的事儿。 他摇摇头 不愿多说: “没什么,小妹说你们找我有事?” 老两口心思都在高家人身上,也没察觉儿子的异样。 “是。” 周德旺脸上挤出一丝笑容,用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温和语气,说道: “老五啊,现在有桩天大的好事,落到了你的头上。” 周向阳愣住了:“天大的好事?是什么?” 王彩霞迫不及待的,兴奋的接过话头: “今天来参加你哥哥婚礼的那个高采购员,你有印象吧?” “就是县供销社的那个。” “他们家有个闺女,说是相中你了!” “啥?”周向阳彻底懵了,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闺女?我……我不认识他闺女啊,相中我什么了?” “谁知道呢?反正看上你了!” 王彩霞喜滋滋的把儿子拉到面前,拍着手感慨道: “那闺女是正经的城里户口,工厂的工人,吃商品粮的!” “一个月的工资,将近三十块!” 提起工资,她语气无比激动。 周德旺也在旁边帮腔: “说的没错,这桩亲事,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人家家里是双职工,又只有一个宝贝闺女,这要是成了,以后的日子肯定差不了!” 老两口你一言我一语,直接就把这事给定了下来。 周向阳的第一反应,也是难以置信,脸上瞬间就红了。 他搓着手,语无伦次的说道: “工人……这……这……真的假的?” 王彩霞观察着儿子的表情,小声的补充道: “老五啊,这可是个好姑娘啊,又是工人阶级,思想进步。” “只是……只是她身板,要比一般的姑娘,结实不少。” “不过娘觉得,人长得富态,是一件好事儿。” “富态?”周向阳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你记不记得,上次我们卖完雪蛤油,你和人撞了一下?就是那个姑娘。” 林卫东这时候也开口提醒,帮周向阳回忆。 周向阳努力的回想,想起了当时自己好像的确撞了一个女同志。 印象中,那是个挺白净,脸盘很圆的姑娘…… 他当时慌慌张张,也没看清人长什么样。 只不过…… 好像是个很有分量的姑娘? 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纠结。 一边是城里的工人媳妇儿,供销的岳父,带来的巨大诱惑。 这起码能让他少奋斗二十年。 另一边,周向阳一想到那庞大的身形,和自己瘦弱的身板,心里又有些犯怵。 见到周向阳不说话,周德旺皱起眉头: “你在犹豫啥呢?胖点怎么了,胖点说明人家条件好!” “像咱们家这种条件,想吃胖都不可能!” “而且这腰粗屁股大的女人,才好生养!” 王彩霞也咳嗽两声,劝说道: “向阳啊,咱们是庄稼人,娶媳妇儿最重要的是踏实肯干,能过日子。” “人家姑娘有正式的工作,这就是最大的优点,能看上你,你就偷着乐吧!” 父母都这么说了,周向阳其实没多少反抗的余地。 这年代,不管男人女人,婚姻大事大多由父母来做主。 要是老两口执意要让他娶,他还能反抗不成? 这时候,林卫东在旁边开口,语气平静: “按理说这种事儿,我没什么说话的资格。” “不过这婚姻大事,不是儿戏,五哥你可要想好。” “日子是你自己过,你要是真不喜欢,咱们就早点委婉的拒绝,也没有什么。” “我相信只要踏实肯干,迟早有一天我们家也会衣食无忧,没必要吃软饭。” “否则的话,和不喜欢的人结婚,下半辈子能安生吗?” “身边睡一个不喜欢的女人,只怕做梦都不安稳吧。” 林卫东这是肺腑之言。 要是相看两厌,以后两口子只怕会天天吵架。 而且他也知道,时代不会一成不变。 现在的工人是很了不起,是人人都羡慕的职业。 可将来呢? 工字不出头啊。 更何况有他在,周家不可能永远都窝在穷山沟里。 以后周向阳飞黄腾达了,还会和一个不喜欢的女人在一起? 到时候只怕又是一个,有了新欢抛弃旧爱的故事。 林卫东话音刚落,王彩霞就急忙开口,语气里带着亲近: “卫东,你看你说的这是啥话,这个家里,就数你最有说话的资格。” “你可是咱家的主心骨,也是最有见识的人。” “要不是因为你,你三哥的婚礼也不可能办的这么风光。” “老五的事儿,你可得帮忙,多拿主意。” 周德旺也点了点头,不容置疑的开口: “你娘说的对,除了我之外,这个家你说话最管用!” “这件事我也拿不定主意,所以我听你的!” 实际上周德旺之所以这么说,只是为了面子。 就算心里有想法,最后也得听女婿的。 他心里很明白,五个儿子加起来,也比不上这个女婿。 所以,老两口早就已经把林卫东这个女婿当成了顶梁柱。 他的话不说一言九鼎,但也算得上分量极重。 周向阳叹了口气,苦恼的挠头: “是啊……我……我的心乱的很,你说这事儿,到底该怎么办?” “要是就这么错过了,还挺可惜,可我又怕像你说的,以后相处不来。” 他用求助的目光,看向林卫东。 正文 第273章 副业组 林卫东笑了笑,面露沉吟。 他知道,老两口以及周向阳,这会儿都处在一个巨大的诱惑中。 他可不能替周向阳做决定,不过给个建议倒没什么问题。 “我的建议是,先别急着答应,也别拒绝。” “你跟宝玲同志接触接触,聊聊天,看看人家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性子。” “你呢,也趁这个机会好好的问问自己,到底能不能接受。” “看人不能光看表面,但也不能不看表面。” “也许你不喜欢她的外表,但喜欢上了性格呢?” “要是两人真有缘分,也是一桩好事。” 停顿两秒,林卫东继续开口: “如果你要是见了面,实在是觉得别扭,相处不来,那咱就干脆拒绝。” “也好过稀里糊涂的结了婚,以后变成一对怨偶,日子过得鸡飞狗跳。” “反正成与不成,你亲眼去看过,接触过后再做决定,将来也不会后悔。” “省得以后日子不顺心,怪到爹娘的头上。” 这番话说的倒是合乎情理。 并没有一口回绝这门亲事,给了老两口希望。 又将最终的决定权,交给了周向阳自己。 “什么怨偶?什么意思……” 王彩霞没太听明白,和周德旺对视一眼。 虽然心里恨不得立刻将这门婚事定下来。 但女婿说的话,他们也不敢反驳。 不过王彩霞还是有些不甘心:“就按卫东说的,先见见面……” “到时候就算你不喜欢,也别给人甩脸子……” “嗯,见见也行,能成最好……”周德旺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惋惜。 周向阳松了口气: “你们俩这么急干什么,等我和人见了之后再说。” 这事儿暂时定了下来,屋里陷入沉闷。 过了会儿,王彩霞又想起一桩事儿。 “卫东,还有个事,现在老三也成家了,这两年肯定会生孩子。” “咱们家的房子越来越不够住了,所以我跟你爹商量,等开春,地化透了。” “我们把这些年攒的钱拿出来,将房子翻修一下,然后在旁边新修两间。” “你觉得咋样?” 修房子是大事,也是好事儿,林卫东自然没意见。 他笑着点头: “这是一件好事儿,家里宽敞住着也舒服。” “你二老钱够不够?” 此话一出,坐在炕上的周晓白顿时瞪大了眼睛,拼命的给林卫东使眼色。 好在下一秒,老爹说的话让她松了口气。 “够的!上次卖蛤蟆油,分的钱到现在还没怎么动呢。” “再加上这些年攒的钱,修房子肯定够。” 别看上次林卫东是给几个哥哥们分钱。 可实际上除了已经分家的周满仓,剩下几个人的钱,回家后,都上交了。 所以现在,周德旺说话格外有底气。 一家人又就着盖房子的事,讨论了半天,才各自散去。 只是这一夜,周家人注定辗转难眠。 老两口惦记着老五的婚事,以及考虑盖房子的事。 周智勇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新大嫂。 周满囤忙活到半夜,身体早已疲惫,精神却亢奋的睡不着。 周向阳自不必说,直到天亮才沉沉睡去。 接下来几天,林卫东不再去管周家人的事儿。 等到公社的手续批下来,便雷厉风行的,把“五七副业组”的架子搭了起来。 他亲自担任组长。 副业小组的成立,在大队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很多人都想加入。 毕竟林卫东就是一个活招牌,大家都觉得跟着他,肯定能挣到钱。 虽然报名的人很多,但是林卫东并没有一股脑的收进来。 要是占用太多的青壮劳力,影响了集体生产,他怕自己会挨批评。 所以,他将副业组分成了两个小队。 一队以周晓白为主。 成员包括余霞、汪彩霞,叶淑珍等,和他关系好。 并且干活踏实的干活踏实的人。 同时,这个队伍里还有一些手脚麻利,心思细腻的妇女。 毕竟养殖林蛙,是基本盘,不能出意外。 让这些人帮着养殖,取油、晾晒,应该不会出大问题。 另一个队伍,则是林卫东亲自带领,人员庞杂。 大队里闲不住,爱唠嗑,只能干点轻松活计的老太太。 再加一群精力过剩,只知道满地疯跑的半大孩子。 以及闫雪,谢金武等具备一定管理能力的知青。 在工作之余,他们要在全大队的范围内,见缝插针的种植蓖麻。 林卫东先是开了个简单的动员会,又手把手的教大家怎么选地,怎么播种。 老太太们,干这点活倒是不累。 而且他们都有丰富的种植经验。 孩子们满脸的苦相,但是迫于林卫东的“淫威”。 只能哭天抢地的跟着一起干活。 时光如水,匆匆而过。 转眼间冬雪消融,春风拂绿了山野,四处都是一片欣欣向荣。 青山屯大队,更是呈现出,一派前所未有的繁忙景象。 白天,社员们要下地挣工分,完成集体的生产。 下了工,大家也不得闲。 家家户户都挖了个小池塘,有人在后院喂林蛙,有人上山抓雪蛤。 有人地里挖蚯蚓,有人屋子里养虫子。 在几位知青带领下,老太太和孩子们,也忙个不停,照料蓖麻。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种的精细一点。 大队的田间地头,房前屋后,总能看到蓖麻。 虽然日子过得比以前更加的忙碌,生活也变得更加的劳累。 但是整个大队,却弥漫着一股热火朝天的氛围。 大家心里都有一股干劲。 林蛙能卖钱,蓖麻看样子也能换钱。 日子有了好奔头,生活自然也更有希望。 甚至那帮喜欢嚼舌根的老太太,这会儿聚在了一起。 讨论的也是谁家的林蛙长得肥,哪块地下蚯蚓多。 林卫东生活一如往常。 清晨早起练武,那枪谱,研究也日渐深入。 虽然没有长枪可练。 但他削了一根木杆,琢磨着里面的招式,越来越觉得有意思。 此外,他也会经常上山打猎,采草药。 下午去卫生所坐诊,给人看病。 大队里,去卫生所的人渐渐的多了起来。 尤其是许多老头老太太,年纪大了就容易老寒腿,膝盖、肚子又胀又酸。 或者是受了点风寒,也容易感冒咳嗽。 原本老张头还在的时候,他除了开点药片之外,根本没什么用。 但是林卫东,又是推拿又是针灸,看完病,身子骨能舒服不少。 要是西药没了,有时候开的中药,也很管用。 不过除非事态紧急,一般情况下,大家晚上不去打扰林卫东。 因为整个大队都渐渐的传开了,说是林会计晚上要给媳妇儿上课。 不少人一开始还觉得挺新奇的。 乡下人没文化,本就没读过什么书。 上了课又能怎么样。 难不成有了文化,就能变成城里人? 正文 第274章 相亲 春光灿烂,到处都是一片勃勃生机。 这也意味着,周向阳相亲的日子临近。 这天上午,高家托人上来口信。 说周末请周向阳去县城逛逛,和女方见个面。 得到了消息,周向阳瞬间就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坐立难安。 还没见面呢,也谈不上什么喜欢不喜欢。 但毕竟是这辈子第一次相亲,哪怕对面是头牛,他也会紧张,忐忑。 他一会儿跑到林卫东家里试衣服,对着镜子长吁短叹。 一会儿又跑到院子里,眼睛发直的盯着两条狗,喃喃自语: “见了人,我怕是连话,都说不利索……” 林卫东看到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觉得好笑。 走过去搂着人的肩膀,安慰道: “我说你至于吗?不就是相亲,搞得跟上刑场一样。” “得亏晓白现在不在家,不然准会骂你没出息。” 周向阳哭丧着脸,抬起头: “我的好妹夫,我又不像你是城里来的,见过世面。” “我心里没底啊,一个城里姑娘,还是有工作的工人。” “你说怎么就看上了我这个地里刨食的农民呢?难不成喜欢种地?” 林卫东在身上随便一摸,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了一包烟。 抽出一根递过去: “你也不差了,个子高模样周正,而且一看就是个老实人。” “我说你不必这么自卑,咱们副业搞得红红火火,林蛙养殖规模越来越大。” “地里蓖麻长得也旺盛。” “到了年底,分红还能少?家里又要盖新房,这条件眼看着越来越好。” “等有了钱,还怕娶不到媳妇?” “你就放宽心,成不成都是缘分,何必有那么大压力?” 灭掉火柴,深吸了一口烟。 辛辣的烟雾涌入肺里,让周向阳镇定不少。 他仔细想想,这话说的没毛病。 自从妹夫来了后,不管是家里的日子,还是整个大队,都越来越好,一天比一天有盼头。 “说的也是,不就是进县城逛一圈吗?我又不是没去过!” 话虽如此,可等真到了周末那天,他还是天没亮就爬起来。 从头到脚,把自己搓洗的干干净净。 还烧了壶热水,洗了个头,穿上一双干净的解放鞋。 清晨的寒风中,湿漉漉的头发,有些棱角分明。 一家人也都起了个大早。 王彩霞塞过去几块钱和几张票,嘱咐道: “好好表现,千万别怯场!” 不知为何,林卫东看着这一幕,竟然品出了几分悲壮的意味。 这算什么?临别送行? 又不是风萧萧兮易水寒,周向阳这一去,还能不复还? 周向阳一路颠簸,到了县城,按照约定,提前在县城的供销社门口等待。 他不停的搓着手,来回踱步,心跳的跟打鼓一样。 眼看着路面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日头开始高升,他手心也开始紧张的冒汗。 就在这时,视线中突然出现了一个极有分量的身影。 只见高宝玲迈着小碎步,扭捏的拐了过来。 她今天也精心打扮过了。 穿了一件绷得紧紧的碎花袄,一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在圆圆的后脑勺一甩一甩。 脸上似乎还扑了一点粉,看起来比上次还要白净。 只是这一切都无法掩盖,那远超常人的体格。 周向阳呼吸一窒,先前给自己做过的所有心理健康,在此刻轰然坍塌。 在脑海中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这姑娘肯定买不到合适的衣服,得自己买布料请人做……” 阳光下,高宝玲就像是一座移动的小山丘,娇羞的挪移到了周向阳面前。 她抬头看了两眼,脸上飞起两团红晕,因为害羞,身躯颤抖起来。 周向阳眼睁睁的看着面前的肉浪翻滚,绷紧到极致的红袄子,伴随着健硕的身躯。 如同被春风吹皱的水面,开始波澜起伏,给人一种极其强烈的视觉冲击。 他直接呆住了,微微张大嘴巴,眼睛发直,大脑里一片空白。 连想好的开场白,都忘到了九霄云外。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好一会儿之后,高宝玲才扭捏开口道: “周向阳同志,让你久等了。” 声音倒是出乎意料的清脆。 “啊?哦哦,没等多久……我……我也刚到。” 周向阳回过神,眼神飘忽,不敢直视对方。 这副窘迫的模样,让高宝玲捂着嘴笑了起来。 “那我们先去逛逛?” “好,听你的,去逛逛。” 周向阳忙不迭的点头,跟个应声虫似的。 于是乎,县城的大街上,出现了极其醒目的两个人。 坐在前头的,是高高瘦瘦,紧张的快要昏过去的周向阳。 然后则是体型几乎有他两个宽,努力想表现出一副淑女姿态的高宝玲。 路人见了后,纷纷投过来好奇的目光。 周向阳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两人就这么干巴巴的走着,高宝玲忍不住问道: “周同志,你平常在生产大队,主要是干什么呀?” “我?我也就是种种地,挣点工分,偶尔和我妹夫……” “也就是林卫东,干点副业挣点钱。” 周向阳回答的磕磕巴巴。 “林卫东?他可厉害了,我爸老是夸他!” 高宝玲眼前一亮,打开了话匣子。 “听我爸说,你们上次养林蛙挣了七百多块,今年还要接着养吗?” “是……是在养……” 周向阳稍稍松了口气,但还是不敢乱说话。 走着走着,路过国营饭店,里面飘出诱人的肉香。 高宝玲看了一眼,很自然的问道: “来的这么早,你还没吃饭吧?正好我也饿了,咱们先去吃点饭,我请客。” “啊?这怎么好意思……” 周向阳赶忙摆手,想要回头拒绝。 但这个时候,一个巴掌已经拍到了他背上,把他打得一个趔趄。 身体也不由自主的,扑向饭店。 “跟我客气啥!”高宝玲收回手,呵呵笑道,看起来豪气云干。 不过见周向阳差点被自己拍到地上,她又连忙收敛了神色,娇滴滴的说道: “只是一顿饭,没关系的。” 走进饭店,高宝玲羞涩的说道: “你来点。” 周向阳背上火辣辣的疼。 他心疼钱,也不敢多点,就要了两个包子。 等他转身往桌子上走去时,高宝玲熟门熟路的,小声对着窗口说道: “要两大碗肉丝面,八个肉包子,赶紧上!” 正文 第275章 动静 “你刚才,对着窗口说什么呢?” 找了张桌子坐下,周向阳询问走过来的高宝玲。 “没有……我怕你吃不饱,随便加了点东西。” 高宝玲捏着辫子,低下头小声回答。 周向阳还想问些什么,就见服务员端着堆成小山的包子,走了过来。 “你们的包子。” 这么多包子,直接让周向阳瞪大了眼睛。 高宝玲飞速抓起一个,三两口塞到嘴里。 她一边嚼一边用手指着包子,含糊不清的说道: “吃啊,你怎么不吃,这里的包子可香了。” 周向阳咽了口唾沫,拿起一个包子。 这包子香吗? 他啃了两口,只觉得这包子没什么滋味…… 倒不是不好吃,而是他味同嚼蜡。 半个包子还没吃完,高宝玲已经吞了五个进肚。 这时候,她脸上才露出几分不好意思。 见周向阳脸色有一些不对,她赶忙安慰道: “今天有点饿,是不是吃的太快了?” “你放心,我吃五个就够了,剩下的都是你的,我不会和你抢。” 一听这话,周向阳差点噎住。 他可不是担心对方抢自己的包子,分明是被这吃相给吓到了! 两碗面端了上来,高宝玲端起碗,唏哩呼噜下去大半。 她这种吃法,让人看了莫名的有食欲。 但周向阳却觉得,嘴里的包子难以下咽。 “你怎么了?快吃呀,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高宝玲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还不忘催促。 周向阳就这么呆呆的看了一会儿,心中生出一种扭曲的震撼。 虽然吃的挺多的…… 但人好像还挺实在? 勉强吃了一碗面,啃了两个包子,把剩下的留给高宝玲。 在高宝玲喜滋滋的表情中,周向阳心中滴血,打算付账。 但高宝玲却大手一挥,抢着付了钱和票。 动作干脆利索,周向阳想拦都拦不住。 两人走出饭店,熟络许多。 高宝玲带着人直接往供销社走。 “咱们去供销社看看,有没有啥需要的。” 到了供销社,高宝玲就好像回了家。 她和售货员们打着招呼,挑选着自己想要的东西。 “姐,那个搪瓷脸盆给我,对对对,就是那个。” “热水瓶也给我拿一个。” “再拿包烟,当然要最好的。” 买了一大堆,她才有功夫对周向阳解释: “上次林卫东结婚,接亲的时候我去过你家。” “你家现在是不是还在用木盆?” “用这个吧,搪瓷的更干净更结实。” “还有暖水壶,也得准备一个,你现在的身子骨太弱,多喝热水养养身体。” 周向阳直接就懵了。 他想说自家在林卫东结婚后,已经有了一大堆的日用品,不缺搪瓷盆了。 但同时,又有点疑惑。 高宝玲带他来供销社,就是为了给他买东西的? “不行,这我可不能要,也太破费了。” 周向阳连忙拒绝。 “哎呀,我给你你就拿着,怎么那么见外!” 高宝玲瞪了两眼,看上去有些生气。 这一张圆脸,生起气来还真有几分威慑力。 她不由分说的给钱付票,又让售货员把东西包起来。 周向阳在旁边,说什么都不管用。 等两人提着满满当当的东西,离开供销社之后。 高宝玲脸上洋溢着满足,又略显羞涩的笑容。 周向阳则是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刚才他对高宝玲的那点坏印象,瞬间就抛到了脑后。 这姑娘虽然胖,但性格很大气! 而且心眼也实在。 她……她真能舍得给自己花钱! 看着那红扑扑,圆滚滚,冒着汗的脸蛋,他一时之间,觉得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接着两人又在县城逛了一会儿,周向阳话明显多了起来。 他帮着提东西,也会结结巴巴的讲一些遇到的趣事。 高宝玲从一开始的羞涩,到后来笑声爽朗,明显也是卸下了伪装。 县城本就不大,又逛了一圈之后,周向阳打算告别。 高宝玲把东西一股脑的塞到周向阳怀里。 “这些东西你带回去吧,我……我先走了。” 说完之后,她脸一红,扭动身子飞快的跑远。 那地动山摇的架势,让周向阳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神。 直到晕晕乎乎的走在回家的路上,周向阳仿佛还在梦里。 手里沉甸甸的东西,让他嘴角不自觉的翘了起来。 虽然对方的体型确实给了他很大的冲击,但是给他大手大脚的花钱。 又让他心生向往。 明明没喝酒,但这会儿他却有些醺醺然。 “爹娘说的对,胖点也没什么不好,条件不好的想吃胖都没机会。” “一个月快三十块,花起钱来就是豪气!” “要是我们俩结了婚,没准儿能给我在城里安排个工作!” 想到大哥拼掉了半条命,才走出山沟沟。 他要是也能成为城里人,穿上工人服,每个月领固定的工资。 那日子该有多美好啊! 一路上傻乐着回到青山屯,到了自家院里,发现院子静悄悄的。 这会儿大家应该都还在干活,离下工还有一段时间。 周向阳心情好,又去了林卫东家的院子。 “卫东不在吗?” 发现只有妹妹一个人在家,周向阳问道: “是不是又上山了?” 周晓白正在处理药材,听到这话白了他一眼: “你笑的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赶紧收一收。” “卫东去公社参加培训了,你忘了?他还是赤脚医生,得定期参加培训呢。” “哦哦,那我先回去,等他回来了,我有事和他商量。” 周向阳转身离开。 在他出门前,周晓白开口叫住: “等一等,你还没跟我说今天相亲,是个啥情况呢!” “唉呀,还行,再接触两次看看吧。” 周向阳支支吾吾的敷衍过去。 他重新走回周家,不过刚迈进门槛,就听到爹娘住的正房里。 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人在翻东西。 “娘?你回来了?” 周向阳心里犯嘀咕。 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他下意识的想过去看看。 但是刚刚走到门口,门帘子“唰”一下被掀开。 紧接着一个人影慌慌张张的冲了出来。 周向阳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竟然是马文娟。 “你……你在屋里头干啥呢?” 正文 第276章 偷钱 只见马文娟脸色煞白,目光闪躲,手死死的揣在怀里。 听到了周向阳的话,更是被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的开口说道: “向阳……你……你不是去相亲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周向阳愣住了,下意识的回答道: “相亲完了我就回来了……” “话说三嫂,你在爹娘的屋里头干啥呢?” “刚才我好像听到里头有什么动静。” 马文娟慌张的低下了头,强制镇定,开口说道: “没……我没干啥,刚才我看到了一只大耗子,钻到屋子里头去了。” “我怕咬坏东西,就……就进去找找耗子。” 周向阳皱起眉头: “那你找着了吗?” “没找着,估计是跑了吧……” 马文娟明显就是在编借口。 周向阳虽然人看上去比较老实,那也只是看上去。 他又不是真的傻。 马文娟心虚的表情,就足以让他心中升起疑虑。 只不过毕竟是嫂子,他一个男人,也不好逼问,只能将此事记在心里。 “哦……原来是找耗子。” 周向阳挠了挠头:“要不我进去帮着找找?” “别!” “不用你去找。” 马文娟赶紧把人拦住,声音猛的拔高: “可能……可能只是我看花眼了,向阳你让一让,我正要去找你三哥呢。” 说完,马文娟也不等周向阳再开口,就侧着身子,贴着墙根。 从周向阳旁边,急匆匆的钻了过去,然后一溜烟跑出院子。 周向阳看着明显有些仓皇的背影,心里的疑惑更深了。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进爹娘的屋。 或许,三嫂子今天这么反常,是被耗子吓着了? 没有多想,他转身回了自己和周智勇的屋里。 将带回来的东西在炕上摆好,心里又开始美滋滋的开始盘算起来。 另一头,马文娟心惊肉跳的跑出院子。 直到拐弯后,彻底看不见周家的院墙。 这才敢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膝,大口喘气。 她从怀里掏出一沓钱,脸上多了一缕喜意。 这些钱,是她刚才趁着家里没有人,在爹娘房里找到的。 “真是吓死我了……” 歇了一会儿,她站直身体,拍着胸脯,后怕不已。 今天要是被周向阳当场抓住,那可就完了! 喘息之后,她不敢在原地久留,急匆匆的跑到地里。 看到正在埋头干活的周满囤,马文娟挤出一个笑容: “满囤哥,我想回一趟娘家。” “你不好好干活,跑哪儿去了?怎么突然要回娘家?” 周满囤用袖子擦了擦汗,疑惑的看着自家媳妇儿。 “这不年不节的,回去做什么?” “最近咱俩也没吵架,你又在闹啥脾气。” 因为新婚夜那档事,周满囤心里始终有点疙瘩。 所以一提起回娘家,他心里就不得劲儿。 不过这段时间,他觉得自己对媳妇儿还是挺不错的。 毕竟两人已经结婚,总得好好过日子。 马文娟早就想好了说辞,低着头,扭捏道: “我只是有点想爹娘了,所以想回去看看。” “今天晚上我就回来,你让我歇一天,明天我肯定好好干活。” 说话时,她甚至不敢看周满囤的眼睛,生怕露出破绽。 周满囤也没多想。 听媳妇儿这么一说,虽然觉得回娘家有些突然,但是女人想家也很正常。 “那你早去早回,路上小心点,要不我送送你?” “谢谢满囤哥,不用你送,你抓紧干活吧。” 得了允许,马文娟脸上露出笑容,应了一声后,转身就跑。 她脚步飞快,生怕周满囤反悔。 一路紧赶慢赶,日头开始偏西时,她来到了马家堡子。 路过大队部的时候,刚巧遇到了从里面走出来的马双喜。 见到了马文娟,马双喜像是见到了财神一样,赶忙跑到面前打招呼。 “文娟?你这是……回娘家?” “周家老三呢,咋没和你一起回来?” 马文娟敷衍的点了点头,笑着说着: “双喜叔,我男人太忙,没空回来,我自个儿回来看看我娘。” “你还挺有孝心,比你弟弟强多了。”马双喜寒暄两句,开始切入正题。 “对了,你那个林妹夫,最近忙不忙?” “上回还说等开春你结婚了,就来给牛看病。” “可这再过几个月都要落下了,他咋没点信儿呢?” 要不是惦记着那头病怏怏的牛,他也不至于和马文娟陪笑。 马文娟现在满脑子都是钱的事儿,哪有心思管这个。 她随便敷衍道: “最近好像挺忙的吧,事情挺多的,你的事说不定早就忘了。” “他现在是大忙人,哪有空管一头病牛。” “叔你要着急的话,自己去问问呗。” 说完,马文娟就匆忙告辞: “您继续忙,我先回家了啊。” “唉……好……”马双喜看着匆匆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马文娟一路小跑,回到家里。 推开院门后,就迫不及待的喊了起来。 “娘!耀祖!赶紧出来!” 院子里,马张氏正坐在板凳上缝衣服,马耀祖则是懒洋洋的晒太阳。 见到马文娟回来,两人的表情都淡淡的,并没有什么惊喜。 甚至马张氏,还微微皱起眉头。 “文娟回来了?” 放下手里的东西,马张氏悠悠站起身,拍掉手里的灰。 “这不过年不过节的,你咋一个人跑回来了?我女婿呢,咋没跟你一块儿。”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以后没啥事儿别总往娘家跑。” “免得人家知道了,说我们家不懂规矩。” 听到这话,马文娟心里有点委屈。 刚刚跑过来时,心里的那股热乎劲儿凉了半截。 不过她还是深吸一口气,挤出笑容,快步走到母亲面前。 “娘,我回来是因为有好事!” “好事儿?你还能有啥好事?” 马耀祖抬起头,看了自家姐姐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屑。 这结婚都这么久了,当初答应他的自行车连影都没见到。 所以对于马文娟这个姐姐,他怎么看,都不太顺眼。 马文娟也不再卖关子,环顾四周见到没有其他人。 便从怀里掏出已经被捂得发热的钞票,献宝似的递到了母亲面前。 “娘,你看这是什么?” “钱!给耀祖买自行车的钱,我带来了!” 正文 第277章 好儿媳 厚厚一沓票子出现在眼前。 马张氏和马耀祖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马张氏一把将钱抢过来,手沾着唾沫一张张的数。 脸上的皱纹像菊花一样绽放,语气更是前所未有的热情: “哎呀,真是我的好闺女,娘就知道没白疼你,你真的把钱弄回来了!” 马耀祖也是一骨碌爬起来,凑到跟前,脸上满满的讨好。 “姐,你可真行呀,这么多钱够我买一辆自行车……不,买两辆自行车!” 刚才的嫌弃和冷淡,瞬间消失于无形。 母子两人脸上,满是不加掩饰的喜悦和贪婪。 马文娟见母亲和弟弟如此高兴,心里的那点委屈。 立刻就被巨大的骄傲感和满足感取代。 她挺直腰板,仿佛立下了汗马功劳,得意洋洋的说道: “那是当然,我答应过耀祖的事情,就绝不会忘。” “不就是一辆自行车吗?只要弟弟你想要,姐肯定会给你想办法。” “等以后有了钱,别说一辆自行车,就算给你盖新房子,也不是问题。” “好,好!好!” 马张氏连说三个好字,把钱死死的攥到手里,笑得合不拢嘴。 “不愧是我闺女,就是有本事!” “你快进屋歇着,让你弟弟给你倒水。” “对了,吃饭了没?娘马上给你做好吃的!” 话虽如此,可马张氏转身走进厨房。 却抠抠搜搜的从柜子底下,摸出半碗玉米面。 然后她又往里头掺了一些野菜叶子,煮了一锅稀溜溜的糊糊。 切了小半截咸菜疙瘩,放到盘子里,一起端给了女儿。 马文娟却吃得格外满足。 尤其是看到弟弟崇拜的眼神,更是觉得心里暖洋洋。 哪怕最后偷钱这件事被查出来,让周家人打一顿。 她也觉得值了。 日头西斜,马老歪下工回家。 他拖着疲惫的身子,一进院门,就看到女儿马文娟在家里。 原地愣了一会儿,马老歪嗡声嗡气的问道: “你咋回来了!满囤呢?他没跟你一块儿?” 马文娟心中一虚,连忙站起来说道: “想回来看看,满囤哥这两天忙,脱不开身……” 这时,马张氏兴奋的拿着钱,凑到丈夫面前:“当家的,你快看!” “闺女这是给我们送钱来了,可惜没弄到票。” “你赶紧想办法弄张自行车票,咱们就能给耀祖买自行车了!” 马老歪接过钱,粗糙的手指摩挲几下,脸上却没什么喜色。 反而露出了深深的疑问。 他皱起眉头看着女儿,纳闷的问道: “文娟,跟爹说老实话,这钱是从哪里来的?” “可别说是周家老三给的,你新婚夜按你娘说的闹了一出,都没能给你钱。” “现在咋可能突然给你这么多?” 马文娟被看得心虚,支支吾吾的回应: “就是……就是他给的,他……他想通了呗。” “胡说!” 马老歪一声低吼: “周满囤那小子可不是一个耳根子软的人,你跟爹说实话,这钱是不是你……” 话还没说完,马张氏就推了他一把,恶狠狠的打断: “你问这么多干啥,钱都拿回来了,还能是偷的,是抢的?” “成天就知道怀疑自家闺女!” “文娟有本事,能从周家要出钱来,要你在这多嘴。” “你有功夫在这里啰里啰嗦,还不如想想去哪弄张票买自行车!” 马老歪看着妻子不停的给自己使眼色。 又看到了旁边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的女儿。 外加一个盯着钱,满心满眼都是自行车的儿子。 他沉默了。 黝黑的脸上,皱纹变得更深,良久之后重重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 “闺女,天不早了,你赶紧回去吧,晚上走路不安全。” 马文娟如蒙大赦,但心里却有一丝莫名的失落。 她起身告辞,这一次马张氏倒是带着笑脸,将人送到门口。 并且反复叮嘱路上小心,在周家好好过日子。 马耀祖也难得的关心了一句。 “姐,你注意安全。” 马文娟带着极大的满足,消失在暮色中。 等人走后,马老歪脸色一沉。 “这钱只怕是……” 话还没说完,马张氏立刻打断。 “你管这个钱是怎么来的?闺女送过来,那是一片心意。” “耀祖天天想着自行车,难不成你还想把钱送回去?” 马老歪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掏出旱烟袋,沉默的抽烟。 …… 青山屯。 干活的社员陆陆续续的下工。 周德旺和王彩霞等人,也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回家里。 走进院子中,周满囤四下张望,发现马文娟没有出来迎接,忍不住皱眉。 “文娟怎么还没回来?她不是说天黑前,就回家吗?” 王彩霞白了儿子一眼。 “你媳妇儿想家了回去看看,你就别计较这么多了!” “马家堡子又不近,在家里稍微耽误一会儿,天就得黑!” “回来晚一点,也很正常。” 对于马文娟这个儿媳妇,王彩霞心里相当满意。 到现在为止,她一共就三个儿媳妇。 大儿媳妇是城里姑娘,不是逢年过节见不到。 虽然性格挺不错,人也温柔,但帮不上一点忙。 也没怎么伺候过她。 甚至每次回家,都得带点山货,或者从自留地里,摘一篮子菜离开。 二儿媳妇,倒是住在同一个大队。 但是余霞……性格泼辣,平常最喜欢斤斤计较,贪小便宜。 一个无利不起早的性子,再加上又分了家。 所以除非有好处,平常也使唤不动。 唯独马文娟这刚过门没多久的三媳妇,手脚麻利,勤劳肯干。 自从她进了家门,洗衣做饭,劈柴扫地…… 几乎给包圆了。 甚至晚上纳鞋底,她都要比自己快。 王彩霞身上的负担一下子少了大半,自然是对马文娟喜欢的不得了。 “对了,老五回来了没?相看的咋样了?” 喊了两声,周向阳从屋里走出来。 他睡眼惺忪。 见爹娘都回来了,赶忙把带回来的一堆东西拿出来。 搪瓷盆、暖水壶、香烟…… “我早就回来了。” “娘,那位高同志的人还挺好的,特别大方。” “不但请我吃了顿饭,还非得给我买这些……” “我是拦都拦不住。” 老两口一见这些东西,眼睛顿时就亮了。 走上前这个看看,那个摸摸,乐的合不拢嘴。 正文 第278章 心脏病 “这县城里的姑娘就是不一样,大气!” “第一次见面,就舍得买这么多东西。” “老五,你这可是走了大运了!” 这话是周满囤说的,表情也有些酸溜溜。 他娶个新媳妇,花了不少钱。 可老五倒好,还没结婚呢,仅仅只是相亲。 反倒收了一堆东西。 王彩霞也忍不住感慨: “可不是每个县城的姑娘,都这么大方。” “你大嫂不也是县城的?我可没见她给咱家送过什么东西。” 周德旺笑着骂了两句: “你这老太太,有个城里媳妇还不满意,搁这儿比上了!” “红娣家里重男轻女,情况能一样吗?” 提起“重男轻女”这几个字,周向阳忽然想起了新嫂子。 她家里好像也挺重男轻女的。 脑海中闪过下午看到的一幕…… 见到大家这会儿都很高兴 他悄悄的把母亲拉到一边,小声说道: “娘,有件事我再告诉你。” “今天我回来的时候,看见三嫂匆匆忙忙,从你和爹的屋里跑出来。” “我总觉得这事有点不对劲,你要不进屋看看,少没少啥东西?” “我不知道你们钱放哪儿了,就没敢进去。” 王彩霞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别胡说,文娟是个好姑娘!” 她嘀咕了两声,转身走回屋里。 其他人也听到了周向阳的话,这会儿神色有所收敛。 院子一下变得安静起来。 紧接着没过多久,里头就传来一道凄厉绝望的哭嚎。 “天杀的!我的钱!我的钱没了!” “当家的你快来看,咱们攒了那么多年的修房钱,被人偷走了!” 王彩霞哭的撕心裂肺,从屋里跑出来时,一副天塌了的表情。 喜庆的氛围瞬间荡然无存。 就好像有人拿着凉水,往他们身上浇了个透心凉。 只见从屋里跑出来的王彩霞,脸色苍白,不见一丝血色。 刚才她还觉得马文娟是个好媳妇。 结果一转眼,家里的钱竟然被偷走了! “你说什么?你再仔细找找,是真的被偷走了吗?!” 周德旺跑上前,双手捏着王彩霞的肩膀,用力摇晃。 “我找了,钱真的没了……” 话还没说完,王彩霞就开始哆嗦起来,开始大口喘气。 “娘,你这是怎么了!” 周向阳发现不对,赶紧把人从父亲手里抢走。 “钱被偷了……这么多年攒的钱啊……” 此刻的王彩霞,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 她嘴唇开始发紫,字字泣血的哭诉。 只是还没说完,就眼睛猛的往上一翻,人直接晕了过去。 “彩霞!” 周德旺还没消化完上一个噩耗,就见妻子陷入昏迷。 他这一下子也慌了神,狠狠一脚朝着周向阳踹了过去。 “你个狗东西,看到有人偷钱,为啥不拦着!” “明知道你妈心脏不好,你还和他说这个事儿?你是不是活腻歪了!” “当着你的面都能把钱偷走,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周向阳被踹的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赶紧让周智勇过来抱着老娘,心中无比委屈,梗着脖子解释: “爹,我哪能想到三嫂会偷钱!” “这天底下,哪有新过门儿的媳妇,偷公公婆婆钱的事啊。” 周向阳这会儿也确实是很委屈。 虽然下午回来的时候,他是察觉出了一些不对劲。 但当时的他,根本就没往偷窃这方面想。 实际上别说是他,换成其他人估计也想不到马文娟会偷钱。 “嫂子说是在找耗子,我又不知道她是在骗我。” “我一个小叔子,总不能给嫂子难堪吧!” “找她奶奶个头!” 周满囤听了弟弟的话,双眼赤红,额头上青筋暴起。 像是一头爆的雄狮。 想起新婚夜那天,马文娟用同房这件事。 来威胁他给马耀祖买自行车。 没想到不给钱,她竟然敢直接偷! “这个丧门星,我这就去马家堡子,把钱要回来!” 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王彩霞表情则是越来越痛苦。 好在周智勇这会儿还算冷静,他赶紧招呼周向阳: “你们快别吵了,娘要不行了!” “老五过来搭把手,把娘抬到卫东家里去!” 大家这才意识到,现在救人要紧。 也顾不得那么多,一群人抬着王彩霞,火急火燎的冲出院子。 周满囤怒火攻心,本来想直接杀向马家堡之前。 不过终究是放心不下老娘,只能咬着牙跟在后面。 好在林卫东家就在不远处。 他从卫生所回来,刚给后面的蛙池添上虫子。 就听到了周晓白带着哭腔的呼喊,和外面乱糟糟的声音。 皱起眉头,急忙走到前院。 “卫东!快救救我娘!她……她出事了!” 周晓白这会儿跪倒在地,满脸崩溃。 周家几个兄弟,则是抬着面色青紫,满脸痛苦的王彩霞。 “娘心脏不好,卫东,你快想想办法!” 情况危急,来不及解释那么多。 周智勇一句话就将最关键的问题点了出来。 “赶紧把人抬进屋,放到炕上!” “接下来所有人都不许发出声音,任何声音都不要有!” 林卫东这会儿也有点慌张。 他一看王彩霞的症状,就知道这是急火攻心。 西医的说法,是心脏病发了。 中医这边,则是心脉瘀阻。 趁着大家伙把人抬到炕上的功夫,林卫东手往背后一摸。 针包便出现在手里。 他快步走上前,让周晓白把王彩霞胸前的衣扣解开。 好在这一会儿,王彩霞还有呼吸心跳。 他深吸一口气,捻起一根细长银针,出手如电,迅速刺穴。 檀中宽胸理气,内关静心凝神,神门稳固心脉…… 同时他还让周晓白赶紧拿来被子,垫在王彩霞的后背和头部。 发现王彩霞,还有一些意识。 林卫东语气平缓,轻柔的安慰: “娘,你用鼻子吸气,再用嘴巴慢慢的呼出来。” “尽量的慢一点,咱们不着急。” “不管发生什么事,还有我呢,天塌不下来……” 如此反复几次,王彩霞急促而微弱的呼吸,终于变得深长。 青紫色的脸,也渐渐有了血色。 屋子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大气不敢喘一口。 就连周晓白,也只敢捂着嘴小声抽泣。 又约摸过了一阵香的功夫,林卫东这才缓缓的起针。 他见王彩霞重新睁开眼睛,松了一口气,将人从炕上扶起来。 又用手掌抵住王彩霞的后背。 暗暗运转体内劲气,帮着调理气脉。 正文 第279章 决断 “没事了,这条命运算是捡回来了。” 林卫东开口的一瞬间,周晓白扑到炕边,眼泪止不住的流。 “娘!你这是咋了!” 周德旺等人,也都松了口气。 王彩霞醒来的第一句话,仍然是带着哭腔的呻吟: “钱啊……钱没了……” 总有人说,这个时代儿子才是一家人的命根子。 但实际上对于王彩霞而言,她还真不缺儿子。 一共五个儿子,光是把他们拉扯大,就耗掉了大半条命。 更别提,如今还要给他们娶媳妇。 早年间提起五个儿子,王彩霞满脸都是骄傲。 但现在,却巴不得少几个,减轻一些负担。 对她来说,命根子其实自始至终只有一个。 那就是钱! 钱才是永远的命根子。 钱被偷走,完全是在要她的命! 王彩霞的呻吟,瞬间点燃了周满囤压下去的怒火。 他低声咆哮: “娘,你放心,我这就去把钱追回来!” “还有那个娘们儿,看我怎么弄死她!” “站住!” “你就这么跑过去,是在找死!” 周德旺沉声喝道,想阻止儿子。 但周满囤根本听不进去,红着眼跑出门。 林卫东虽然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儿。 但也知道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冲动。 冲动容易坏事儿,上头就会遭殃! 他一个眼神扫向了周向阳和周智勇。 这哥俩瞬间会意,老老实实的扑上前,一左一右拉住周满囤的胳膊。 “三哥,你别冲动!” “就是,先冷静下来。” “赶紧放开!” 相较于高高瘦瘦的周向阳,以及有点斯文秀气的周智勇。 周满囤正处壮年,又在暴怒中。 所以这会儿两个人一起上,都有些拉不住。 眼看周满囤就要挣脱,林卫东脚步一错。 他三两不步就出现在了门口,抬起右手,把人拦住。 他并没有劝说,也不动手,只是满脸平静的看着周满囤。 但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却陡然散发了出来。 周满囤冲到面前,举起拳头。 可对上林卫东那双平静的眼睛,拳头怎么也砸不下去。 因为他深知妹夫的能耐。 下乡短短几年,先成了赤脚医生,又成了大队会计。 如今更是带着大家致富发财。 徐家曾经和他作对,现在落得个什么下场? 新上任的大队长陈贵荣,现在又是个什么模样? 连周满囤自己都未曾察觉。 林卫东这个妹夫,早在不知不觉间,在他心里留下了沉甸甸的威严。 一股莫名的惧意,总算是唤醒了他残留的理智。 他放下拳头,满脸不爽,显然余怒未消。 “晓白,你留在这里照顾娘。” 林卫东见镇住了周满囤,扭头对着周晓白说了一句,然后又招呼道: “让娘好好休息,咱们先回去,我倒是很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周家几个大男人,老老实实的跟在林卫东后面,一股脑扎进了周家。 来到屋子里,残阳照破柴门,昏黄的光线映照出几张神态各异的脸。 或愁云惨淡,或怒气冲冲。 林卫东坐在炕沿上,率先看向周德旺。 “爹,你先说,到底发生啥事儿了。” 周德旺叹了口气,把自己了解的经过,简单说了出来。 他话音刚落,周向阳就赶紧补充: “卫东,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回来的时候,虽然是看见了三嫂,从爹娘的屋里出来,人还有些鬼鬼祟祟。” “可她说是找耗子,我总不能不相信吧?” “咱家明媒正娶进来的媳妇,谁能想到会偷钱呀!” 林卫东蹙起眉头: “你们确定是马文娟干的?可千万别冤枉好人!” 虽然大家伙都一致认为,这件事儿是马文娟干的。 但毕竟没有捉贼拿赃。 要是冤枉了人,岂不是会影响内部的团结? 而且这时候他拿捏不准,马文娟偷这么一大笔钱,目的何在? 所以,林卫东必须要得到一个准确的答复。 周满囤猛的一拍桌子,咬牙切齿的说道: “除了那个该死的娘们儿,还能有谁?” “她早就惦记我们家的钱了!” “新婚那天晚上,她就逼着我给他弟弟买自行车来着,还说要你出票!” “后来晓白冲进来,打了她一巴掌,这才消停。” “没想到她还不死心,要不到钱就直接偷!” 这件事,周满囤之前之所以不说出来,是觉得丢人。 而且也不希望父母为这件事操心。 不然母亲知道了,肯定会和马文娟没完。 到时候刚结婚就吵吵闹闹,日子还怎么过? 可现在,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周向阳和周智勇两人,也纷纷开口作证。 “你是蠢猪吗?猪都没你这么蠢!” “这种事你为啥不早说?你要是早告诉我们,我们就得防着点!” 周德旺气得浑身发抖,对着周满囤破口大骂。 什么败家子、畜牲、孽种、白眼狼之类的话,一股脑的冒了出来。 可直到嘴巴骂干了,他也没说这事到底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呢? 媳妇儿毕竟已经娶进门,还能退货不成? 在这种特殊的年代,虽然有《婚姻法》。 但是如今连法院系统,都未曾恢复工作。 很多部门也履行不了自己的职能。 所以离婚根本就不现实。 再说了,把马文娟娶回家,可花了不少钱。 真把马文娟退回去,成本能不能要回来还是两说。 而且周满囤下半辈子,恐怕也很难娶新媳妇儿了。 这个时代,“休妻”是一件丑事。 不但会让周家丢尽脸面,也会影响周智勇和周向阳的婚姻。 别的就不提了。 光是高家人,得知周向阳的哥哥离过婚。 恐怕就不会再考虑把女儿嫁到周家。 所以,周德旺皱起脸,心里别提有多愁。 林卫东默默思索,如今终于可以百分百确定,是马文娟偷了钱。 她有作案时间,又有周向阳这个目击证人。 唯一缺少的作案动机,如今也补上了。 “爹,这事儿,你打算咋办?” 见大家都不说话,林卫东主动开口询问。 “唉!” 周德旺声音里满是无奈:“要我说,其实我和老三的意思是一样的。” “这种媳妇儿,直接乱棍打死,丢到乱葬岗。” “偷了我们家的钱,还差点把晓白她娘气死,我岂能轻饶了她?” 正文 第280章 审问 “只可惜现在是新社会,杀了人得偿命。” “这旧社会也有旧社会的好……” 周德旺叹息着开口。 林卫东撇了撇嘴,一时之间不知道这话该怎么回。 这要是搁在旧社会,遇到了这样的事儿。 真把人直接给打死,恐怕也不会有人说三道四。 更不用负什么法律责任。 可旧社会,周家这几个儿子,大概率活不下来。 也不会有这种烦恼了。 屋子里愁云密布,周满囤嚷嚷着要杀人,周德旺不停抽烟。 两个小的一言不发。 林卫东只能无奈的咳了两声,吸引大家的注意力。 “我知道你们都在等我拿主意。” “虽然我是女婿,按理来说不该掺和到这种事儿里。” “但是妈差点被气死,这事做的确实有些过分。” 周德旺放下烟袋杆,双手握住林卫东的手。 “一个女婿半个儿,卫东啊,我家从来都没把你当外人!” “您先冷静……” 林卫东把手抽出来,平静的说道: “首先,这件事最好还是关起门来,咱们内部解决。” “家丑不可外扬,要是捅出去,周家人都得丢脸。” “我这个当女婿的,也跟着跌份儿!” 见所有人都直勾勾的看着自己,林卫东继续道: “我的想法,只有两个。” “第一,等马文娟回来。” “她既然说了今天会回来,咱们就等下去,难不成她还能在马家待一辈子?” “等人进了门儿,咱们就锣对锣,鼓对鼓的问清楚。” “无论如何,得让她亲口承认偷了钱,只有把这事坐实,咱们才占理。” 周德旺下意识点了点头,让女婿赶紧继续。 “那接下来呢?我们又该怎么办?” “您真是被气糊涂了,接下来当然是把钱要回来!” “等她承认,咱们周家老爷们儿,全体出动!” “再叫上几个口风紧,跟咱家关系铁的汉子,连夜直扑马家堡子!” 说到这儿,林卫东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反正底线就一条,钱,必须一分不少的拿回家!” “您可是有五个儿子,就算大哥来不了,那也有四个。” “还能让马家给欺负了?” “他们要是识相,咱们看在亲家的份上,或许还能给他们留点脸。” “要是敢耍无赖,不把钱还回来……” 林卫东冷哼一声,眼里掠过一丝寒芒。 “要是不还钱,你们也别着急上火,动手打人杀人。” “直接动手是最蠢的办法,虽然解气,但是后患无穷,咱们有理也变没理了。” “他们不给,我就去一趟县城。” “卫东,你的意思是……”周满囤忍不住发问。 “我在县城,也算是有点关系,总能找到管这事儿的人。” “这件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随便一个罪名扣下来,能够马家喝一壶的!” “咱们不动手,咱们要名正言顺,正大光明的让他们把钱吐出来。” “不然,就等着家破人亡吧!” 他也没说到底会把把马家怎么样,更没说会动用哪些关系。 只是这话语里透出来的自信,以及这冷冰冰的态度。 让屋子里几个男人,不由的打了个寒颤。 周德旺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心中渐渐安定下来。 女婿说的对,他是有点老糊涂了。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往地上啐了一口痰,脸上的皱纹聚在一起,露出几分凶狠。 这个平日里身躯有些佝偻的老头,脸上竟然能看出几分悍勇。 “妈了个巴子的,女婿说的对。” “老子生了五个带把的,还能让马老歪那种窝囊废写在脖子上拉屎撒尿?” “真逼急了,老子喊上一堆人,直接打到马家堡子去!” “他们家敢不还钱,那我就敢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反正我都一大把年纪了,不怕挨枪子儿!” 如今建国才二十几年。 像他这种六十岁的老古董,经历的事儿可不是一般的多。 降生于民国,历经伪满洲时期的压迫,解放战争时的混乱…… 这样的人,看似老了。 但是能在艰难岁月里,把五个儿子和一个闺女拉扯大。 他骨子里就藏着血性,绝不是让人捏扁搓圆的软馒头。 软弱的人,早就被啃的骨头都不剩了。 周满囤也被这份气势感染,坚定说道: “没错,钱必须得拿回来,这都是我们家攒了很多年的血汗钱!” “按照我说的来,咱们先礼后兵,可不能失了分寸。” 林卫东再次强调。 这时候,周德旺对着周向阳吩咐: “老五,去一趟你二哥家,把人喊过来。” “这件事别让你嫂子知道,她怀着孩子,不能动气。” 以余霞的脾气,知道了这件事儿,只怕又会闹得天翻地覆。 “好,我这就去。” 马向阳应了一声,赶紧出门。 天色渐渐的昏沉,夜色笼罩大地。 周德旺点亮煤油灯,屋子里静悄悄的。 就在周向阳前脚刚走不久,院子外就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林卫东立刻扭头,看到马文娟低着头,脸上带着轻快,走到了屋子里。 只不过刚踏进门,她脸上的表情就凝固了。 因为气氛不对。 往常这时候,家里就算不是热热闹闹,也总有些声响。 但这会儿,昏暗的光线下,几双眼睛如同刀子一样冰冷,齐刷刷的盯在她身上。 空气中更是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马文娟被这阵仗吓得浑身一抖,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爹……满囤哥……你们,你们在干啥呢?吓我一跳。” “都看着我干什么?脸上是不是脏了?” 她话音刚落,周满囤噌的一下站起来,一个箭步冲上前。 死死的揪住马文娟胳膊。 力度之大,几乎要把骨头捏碎。 他瞪大眼睛,张口怒吼,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马文娟脸上。 “装什么装,赶紧说,你是不是偷了爹娘的钱!” “赶紧把钱拿回来!” 马文娟瞬间被吓得脸色惨白,魂飞魄散。 不过巨大的恐惧,也激发了狡辩的本能。 她疯狂摇头,尖叫着喊道: “我没有!你们别冤枉人,我啥时候偷钱了?” “赶紧把我放开,我要疼死了!” “你还不承认!”周满囤气急败坏,扬起巴掌就要打下去。 这会儿他在气头上,这一巴掌要是打中了,估计马文娟能变成猪头。 “三哥!” 关键时刻,林卫东出声制止。 他随手拉住了周满囤,看起来没怎么用力。 可周满囤却觉得自己的手像是被钳子焊住了一样,一动也不能动。 “忘记我说过的话了?” 把人推开,林卫东走到马文娟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对方。 正文 第281章 威胁 “叫你一声三嫂,是给你留点脸面。”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今天下午,老五亲眼看见你从爹娘的屋子里,慌慌张张地跑出来。” “之后爹娘藏起来的钱,就消失不见了。” “你说我没冤枉你?难不成钱还能长翅膀自己飞了?” 马文娟眼神闪躲,根本不敢直视林卫东。 她依旧哭喊着狡辩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跑到爹娘的房里抓耗子,什么钱啊,我没看见……” 林卫东冷冰冰的注视着她,根本懒得理会这些哭诉。 他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马文娟,我提醒你一句。” “偷窃是犯法的。” “要是数额特别庞大,还得吃枪子儿。” “就算不吃枪子儿,被抓进去关个十年八年,你这辈子就完了。” 说到这儿,马文娟哭诉声渐渐变弱,显然是在认真听。 林卫东勾起嘴角,继续慢悠悠的说道: “我知道这钱你肯定是拿回家了,到时候查出来,你爹娘,还有你弟弟,都得遭殃。” “明知道是偷来的钱还敢收下,敢花掉,那就是窝藏,销赃!” “这也是要坐牢的!” “你弟弟应该还没娶媳妇儿吧?到时候被关上几年,大好的年华直接没了。” “出来后还有谁敢嫁给他?你们老马家,怕是要绝后。” 这话简直像是一把尖刀,狠狠的扎进了马文娟的心窝子里。 她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弟弟马耀祖。 一想到弟弟不能娶媳妇儿,无法传宗接代,她一颗心顿时揪了起来。 本来还想抵赖,可是见了林卫东那副冷漠的表情。 又看到周围的周家人,用仇恨的目光看着自己。 她顿时明白,抵赖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如今这个时代,认定一个人有罪,光口头上否认,完全没有意义。 说句不好听的话,就算她真是冤枉的,到时候恐怕也会被屈打成招。 所以在巨大的恐惧下,马文娟身躯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我……我这不是偷钱,我不是诚心要偷钱的……” 汹涌的泪水,从眼眶中涌了出来,她涕泪横流,做最后的挣扎。 “我这是借钱……我想给耀祖买自行车,只是借钱……我肯定会还……” 这话其实就是变相的承认了偷钱。 周满囤气得浑身发抖,周德旺的脸色,也黑如锅底。 “哎呀,我说院子里咋这么热闹,原来是出了家贼。” “怪不得老话总是说,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黑暗中,一道刻薄的声音传了过来,未见其人,先听其声。 余霞挺着根本就不明显的肚子,在周满仓和周向阳两人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她脸上挂着讥讽的冷笑,目光扫过狼狈的马文娟,嘴像淬了毒似的,格外难听。 “怪不得向阳要瞒着我,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儿呢。”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平时装得老实勤快,原来是个手脚不干净的人。” “这才过门几天啊,就敢偷公公婆婆的钱。” “这往后要是日子长了,是不是得把整个周家搬空,填补你的宝贝弟弟?” 余霞骂的格外痛快,心中更是出了一口怨气。 自从马文娟进了周家门,婆婆每次见了面,都要夸几句新媳妇儿。 说新媳妇儿长得好看,手脚麻利,干活又勤快。 总之话里话外,都在挤兑她。 所以余霞早就看马文娟不顺眼了。 如今得知了马文娟偷钱的消息,简直大快人心。 说什么也要跟过来嘲讽一番。 见马文娟还嚷嚷着“借钱”两个字,余霞噗嗤一声,直接笑了出来。 “借个屁的钱,有借有还,那才叫借钱。” “你马文娟把钱拿走,用什么来还?” “是用你娘家的那间破屋子,还是靠你弟弟那副懒骨头?” “爹娘都没同意,你就把钱拿走了,你这不叫借,叫偷!” “还有老三,不是嫂子我说你,你说你娶的这是个什么玩意儿,简直是个丧门星。” “这才多久,就把娘气的差点归西。” “我看你还是赶紧把人赶走算了,这种媳妇儿留在家里,迟早是个祸害。” 余霞炮语连珠,自个儿倒是说爽了。 但在周家人听起来,无疑是伤口上撒盐。 马文娟直接被骂的抬不起头,捂着脸呜呜痛哭。 周满囤心中不爽,脸色也十分难看,可这番话戳中要害,他无法反驳。 “好了,老三媳妇儿你还怀着孩子呢,别这么大火气。” “天儿也不早了,你先回去歇着吧。” 周德旺皱起眉头,听得有些不耐烦,挥了挥手,想打发余霞离开。 接下来他们还得去马家堡子,把钱要回来! 一个娘们家家的,又带着身孕,最好还是别掺和这事。 余霞推开身旁的两个男人,双手叉腰。 “爹,您是不是老糊涂了?我现在可不能走。” “向阳说你们打算连夜去要钱?” “这节骨眼上,你们都走了,家里岂不是没人了?” 伸手一指,点了点瘫软在地上,面如死灰,不停哭嚎的马文娟,她满脸冷笑。 “要是你们都走了,她瞅着这个空当,跑了怎么办?” “到时候她娘家那边不认账,我们又找不到人,这事岂不是死无对证?” 女婿说自己老糊涂,也就罢了。 如今儿媳妇儿也敢骂自己老糊涂? 周德旺脸上闪过一丝怒火。 可仔细一想,这话好像有点道理。 他深吸一口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缕狠厉。 “好,那你在这儿看着她,其他人都跟我走!” “老三,抄上家伙,给你兄弟和卫东分一分,万一到时候要动手,咱总不能赤手空拳。” 说完,他扭头钻进了厨房。 周满囤早就已经按耐不住,直接冲到了柴火堆里,找了好几根结实的木棍。 “二哥,你拿这个!” “还有你们,一人拿一根!” 林卫东拿着手腕粗的木棍,沉吟半晌,走到周满仓旁边。 “二哥,咱们可不能就这么走了。” “二嫂一个人留在这儿看人,我不太放心,要不这样……” 他小声对着周满仓吩咐起来。 周满仓听完后,直接找了根麻绳,将马文娟双手双脚捆住。 “老实点儿,钱要回来了,自然会给你松绑!” 正文 第282章 破门 月隐星稀,夜色深沉。 后半夜,苍茫大地陷入死寂。 如今没有光污染,到了夜晚,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纯粹黑暗。 白日里的暖阳消失不见后,夜晚的寒风如刀子一样,刮在几个男人脸上。 但他们心里都憋着一团火,反而感受不到多少寒冷。 打着手电筒,一群人沉默的来到马家堡子。 黑夜中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脚步声格外清晰。 马家堡子此时也是万籁俱寂,只有黑黝黝的轮廓隐约可见。 走进去后,能听见零星几声狗吠。 几人悄无声息地摸到马老歪家门前。 按照商量好的计划,隔着破旧的院墙,林卫东让大家保持安静。 他侧耳听了听里头的动静,确认人都睡着后。 一个鹞子翻身,脚在土墙上轻轻一点。 紧接着人便如狸花猫一般,敏捷的翻过了院墙。 周家几个人顿时瞪大了眼睛,没想到妹夫居然还有这么好的身手。 落地无声,林卫东悄悄的抽掉门栓,把院门拉开。 周家父子几人,顿时鱼贯而入。 进来后,周德旺大手一挥,周满囤立刻冲上前。 他不再压抑怒火,捏着拳头“咚咚咚”地猛砸房屋大门。 那架势,简直恨不得把门板捶烂。 深夜的敲门声简直震天动地。 睡得正香的马耀祖,被吓的一个激灵,差点从炕上滚下来。 马张氏这会儿正在做美梦,也被吓得戛然而止。 马老歪睡得最浅,第一个被惊醒。 他翻身坐起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是……是谁啊?大半夜的……谁在敲门!” 马张氏强装镇定,但声音却忍不住颤抖。 “少他妈在这装糊涂,赶紧开门,不然老子把这破门拆了!” 周满囤的怒吼声传到屋里,如同一道炸雷。 女婿的声音,他们自然听得出来。 “赶紧开门,给老子滚出来!” “不要脸的东西,快还钱!” 这时候,周智勇和周向阳,两人也跟着高声叫骂。 马老歪被吓得够呛,眼看敲门声越来越大,他哆哆嗦嗦的想去开门。 马张氏一把将他拉住:“你疯了?他们是来抢钱的,你还敢开门?!” 屋子里陷入混乱,一片鸡飞狗跳。 屋子外,见到大门迟迟不打开,周满囤后退两步。 然后抬起脚,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踹向了门板! 随着“砰”地一声巨响,原本不是很结实的木门,直接被一脚踹开。 周家几人如狼似虎的冲了进去,煤油灯迅速点燃。 昏黄的光线下,马家三人惊恐万分。 “钱呢?马文娟偷来的钱,到底在哪里!赶紧给老子交出来!” 周德旺一马当先,冲着三人怒吼。 马张氏见大门都被踹开了,冲进来的几个男人手里都拿着木棒。 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 她一张口,就开始哭嚎: “哎哟喂,天杀的,你们周家还要不要脸啊!” “快来人啊,都过来看看,周家人大半夜跑到亲家屋里抢钱了!” “你们哪只眼睛看到我们拿了你们家的钱?真是冤枉死人。” “文娟现在是你们周家的媳妇儿,她做了什么事儿我们怎么知道?” “你们这分明是欺负我们老马家没人!” 马耀祖也壮着胆子,大声骂道: “就是!谁他妈拿你们的钱了?赶紧滚出去,不然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不客气?老子怕你不成!” 周满囤一个箭步冲上前,揪住马耀祖的衣领,直接将人拖到地上: “马文娟都承认了,你们还敢抵赖?!” 见儿子被抓住,马张氏撒泼打滚,扑上前想撕烂周满囤的脸。 “杀千刀的,赶紧放开我儿子,你们周家人就是强盗,是土匪!” 周智勇和周向阳,赶紧上前把人拦住。 屋子里哭喊声、叫骂声不绝于耳。 林卫东一直在旁边冷眼看着。 眼看动静越来越大,他上前一步,开口压过所有的嘈杂。 “你们俩抵赖也没用,马文娟已经招了,钱就在你们家。” “今天我们来这儿,肯定要拿回自己的钱,你们也不用再狡辩。” “痛快的把钱拿出来,这事还能当做没发生过,否则的话……” 目光扫过马耀祖,停留在马张氏脸上: “否则的话,就别怪我们不讲情面!” 马张氏被冰冷的眼睛看得心中发毛。 但她这会儿选择继续嘴硬: “说了没钱就是没钱,没有的事儿干嘛要诬赖给我们!” “有本事你们就搜,搜出来我就认了!” 她笃定了周家人,肯定搜不出来。 再加上三更半夜,动静也不小,没准待会儿邻居就会过来查看情况。 到时候周家肯定不占理! 更何况这笔钱,她藏得很隐蔽,一般人根本就搜不出来。 只不过她打定了主意耍无赖,却低估了此刻周德旺的决心。 看着马张氏一副滚刀肉的模样,又看了看色厉内荏的马耀祖。 以及一声不吭,低着头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马老歪。 他猛的从后腰抽出了一把尖刀。 黝黑的刀身泛着暗哑的光泽,刀口被磨的雪亮,灯光下闪烁着寒光。 周德旺进厨房,就是为了拿这把刀。 他将刀狠狠的砍在木桌上,尖刀入木三分。 “那钱,是老子起早贪黑,从牙缝中省出来的!” “那钱是要给老四老五盖房子,娶媳妇儿的命根子钱。” “今天你们要是不把钱吐出来,老子就跟你们拼了。” “老子过不了好日子,你们也别想好!” 此刻的周德旺,声音嘶哑,冷静中带着一股疯狂。 马张氏的哭嚎声戛然而止,马老歪也有些不知所措。 唯独马耀祖,也许是年轻,又或者是看周德旺年纪大了。 他并不相信这老头真有勇气动刀子。 梗着脖子,他不屑的嘲笑: “老东西,你吓唬谁呢!” “告诉你,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有本事你就砍死老子!” 钱进了他们家的口袋,还想拿回去? 想都别想! 他要拿这笔钱去买自行车。 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可能把钱要走! 面对这种反应,周德旺没什么动作。 只是平静的对几个儿子开口: “按住他们。” 正文 第283章 断指 周满仓和周满囤,两人立刻上前,死死的将马耀祖按住。 马耀祖一开始还不以为意。 直到周德旺将他的手按倒在桌子上,一根根手指强行掰开。 他这才意识到了什么,刚才的硬气瞬间消失,开始疯狂挣扎。 “老东西,你想干什么?!” “爹、娘,快救命啊!” 马老歪和马张氏想扑上前,却被周智勇和周向阳,两人死死的拦住。 “我最后问一遍,钱,到底在哪里!” 周德旺握住刀柄,声音冷冽。 “说了没钱,亲家你怎么就不相信呢!” 马张氏一边挣扎着往前扑,一边想攀交情,阻止周德旺。 周德旺不再废话,手起刀落! “啊!!!” 凄厉到变调的惨叫声,响彻了整间屋子。 尖刀精准剁掉了马耀祖食指末端的一个指节。 鲜血瞬间涌出来,将肮脏的桌子染上点点红斑。 马耀祖疼的几乎要晕厥,身体开始剧烈抽搐。 屋子里,除了他的喊叫声,再也没有其他的声音。 大家伙都被这血腥狠辣的一幕震住了。 谁也没有想到,周德旺居然真的敢动刀子。 几秒钟后,马张氏发出了绝望的呐喊声,她不再挣扎,而是瘫软在地。 “别砍我儿子……我错了,我给钱,我这就给……” “钱就放在炕柜底下,里面有一床破棉袄,钱就在棉袄里头。” “你们都拿走吧,求求你们放过我儿子。” 一直装死的马老歪,也挣扎着跪到地上,老泪纵横。 他不停的对着周德旺磕头: “亲家,这件事是我们做的不对,不该让女儿去偷钱。” “钱一分都没动,求求你们高抬贵手,饶了耀祖吧。” “他还只是个孩子啊!” 此刻的马老歪,肠子都要悔青了。 其实他心里跟明镜儿似的,知道女儿的钱肯定来路不正。 不过思来想去,他还是贪心作祟,默认了此事。 没成想,最后竟然闹成这样。 收回刀,周德旺来到炕柜前,把钱掏了出来。 仔细的数完后,这才松了口气。 看着桌上一截断指,以及淋漓的鲜血,他一时之间也有些后怕。 刚才动手,完全是凭一股血勇之气。 如今怒气消散,看着哭成一团的马家人,他犹豫着要不要就这么回去。 “钱拿回来了,咱们走吧。” 冲着几个儿子说了一句,周德旺率先往门口走去。 不过还没走两步,林卫东便拉住了他。 “先等等,这事儿还没完,爹你别急着走。” 在几人疑惑的目光中,林卫东先是变戏法似的,从口里掏出了一块干净的布条。 “赶紧止血吧。” 扔给马耀祖后,他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 这些东西,看上去是从口袋里掏出来的,实际上是他从空间中拿的。 就这么走了,之后马家肯定会反咬一口。 所以离开前,必须堵死这个可能。 他把钱拿过,清点了一遍后,放到桌子上,和那一截断指挨在一起。 然后就匆匆忙忙的写了起来。 很快,林卫东拟好了一份认罪书。 内容大概是,马老歪和马张氏,伙同儿子马耀祖,女儿马文娟,盗窃周家财产。 数额巨大,情节恶劣,而且被发现后拒不承认,且态度恶劣。 在协商过程中,因为意外弄伤了马耀祖。 现赔偿马耀祖一笔医药费,马家也自愿归还全部赃款。 此事就此了结,日后双方绝不以此为由互相纠缠,彼此报复,否则愿受法律严惩…… 写完后,林卫东将认罪书推到了马家三个人的面前,语气不容质疑。 “来来来,签名,按个手印!” 刚好马耀祖流了不少血,用来按手印也不算浪费了。 马张氏和马老歪,这时候早就被吓破了胆,哪里还敢反抗? 颤抖着按下了鲜红的手印,马老歪和马耀祖两人,还签了字。 仔细的看完认罪书,林卫东把桌子上的钱拿起来,抽出两块,摔到地上。 “诺,可别说我们没赔钱,两块就当是医药费了,买点消毒药水吧。”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我知道你们肯定不甘心,不过想去报案的话,尽管去吧。” 扬了扬手里的认罪书,林卫东满脸冷笑: “有证据在,到时候你们一大家子都得被抓进去。” “尤其是你,马耀祖!你最好想清楚,缺一截手指头,总好过丢了性命!” 这番话半是事实,半是恐吓。 马家人这会儿心中只剩下恐惧和后悔,自然屁都不敢放一个。 林卫东这才把钱还给周德旺,等对方小心翼翼的揣进怀里,他挥了挥手: “我们回去。” 一行人迅速的消失在夜色中,留下了一片狼藉。 有不少被惊动的邻居过来查看情况,马家人却半个字都不敢透露。 平常泼妇一般的马张氏,只一个劲儿的哭。 直到天明,黎明破晓,在邻居的帮助下,才终于处理完马耀祖的伤势。 指头肯定是接不回去了,不过好在消了毒,止了血,人不会有什么大碍。 经此一遭,马家娘俩欲哭无泪。 马老歪却担心起了自家女儿。 要个钱都差点杀人,儿子也成了永久的残废。 那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偷钱的女儿,会被周家人怎么处理? …… 一夜过去,余霞靠在炕上打瞌睡。 她昨天简直爽翻了。 等到公公和丈夫带着人离开后,她狠狠的羞辱了一顿马文娟。 只不过到后来,马文娟一言不发,眼泪都流干了,也不肯开口。 她顿时觉得没什么意思,就坐在炕上,打起了瞌睡。 被绳子捆住的马文娟,一开始觉得手脚麻的厉害,十分难受。 心里也是担惊受怕,不知道这件事最后会是个什么结局。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开始后悔。 但她并不是后悔自己偷了钱做了错事。 她后悔的是自己不够小心,不够谨慎。 要是再小心一些,神不知鬼不觉的把钱偷走,让弟弟去买自行车。 这样谁也怪不到她头上。 想着想着,马文娟感觉自己手脚失去了知觉。 伴随着困意来袭,她也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一直到有人推了推,她才猛的惊醒。 正文 第284章 无视 映入眼帘的,是冰冷的地面。 马文娟下意识的想爬起来,发现绑住自己的绳子已经没了。 只是她这会儿却完全站不起来。 手脚像是有千万根针扎着,又痛又麻,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样,软绵绵的完全不听使唤。 她艰难扭头,看到了周满囤的背影。 本以为会遭遇狂风骤雨,被人打骂。 可现在,竟然连一句质问都没有。 自家男人只是把她喊醒,就转身离开了。 马文娟顿时惶恐起来,说实话这比直接打一个还要让她不安。 因为她不知道钱到底要回来没有,也不知道周家人会不会真的赶走她。 挣扎着爬起来,她模样怪异,发出痛苦的呻吟。 正在抽烟的周德旺瞥了她一眼,嫌弃的转过脑袋。 “老四老五,收拾一下,时辰也不早了,咱们该去干活了。” 周智勇和周向阳听到这话,连忙应了一声。 两兄弟用充满了鄙夷和厌恶的眼神,看了地上的马文娟一眼。 率先走出屋子。 周德旺推了推旁边的余霞。 等人醒后,他用缓和的语气,对着这个儿媳妇说道: “老二家的,你别睡了,收拾收拾跟老二,一起去卫东那里,好好照顾你娘。” “你怀着身孕,倒是辛苦你了。” 以前他也看不惯这个二儿媳。 可是人比人,能气死人。 和老三家的比起来,余霞不知好了多少倍。 不就是斤斤计较了一些,爱贪小便宜吗? 起码不会胳膊肘往外拐! 余霞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点头。 她刚睡醒,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不过嫁过来后,她还是第一次见公公对自己露出这么客气的表情。 一时间受宠若惊,连忙点头答应下来。 “爹,您这话说的也太客气了,照顾好娘不是我应该做的吗?” “我可一点也不累,这种事多有意思啊。” 话音刚落,周满仓连忙将她拉起来。 “胡说八道什么呢,什么有意思没意思的,赶紧和我出去!” 两人离开后,屋子里也就只剩下了三个人。 马文娟心头越发惶恐,她一边活动着手脚,一边鼓起勇气,小声问道: “爹,你们打算咋处置我?钱要回来了没有……” “是不是要把我赶回去?” 周德旺跟没听见一样,站起来打着哈欠往外走,完全忽视了她。 周满囤倒是转过身,脸上带着寒霜。 他冷冰冰的看着妻子,语气不加掩饰的厌恶: “你是我们周家花钱娶回来的媳妇儿。” “就这么让你回去,我们家岂不是要亏死!” “赶紧去做早饭,然后给我们送过来,以后老老实实干活,别想着偷懒!” 说完了这话,他也转身离开。 马文娟一个人愣在原地,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就这样? 继续做饭,继续干活,一切当做没发生过? 她简直有些难以置信。 莫非昨晚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可自家男人那厌恶的态度。 公公对自己的无视。 还有两个小叔子冰冷的眼神。 都让马文娟无法自欺欺人。 她有预感,往后的日子只怕会无比难受。 艰难地挪动着步子,每动一下,都觉得身上又酸又胀,疼痛难忍。 她丝毫不敢耽搁,踉踉跄跄的跑进厨房。 和往常一样生火做饭,一切仿佛都没有变化。 但马文娟心里却慌得厉害。 …… 余霞和周满仓走进林家。 刚进院子,就见到林卫东正在喂狗。 两条威风凛凛的鄂伦春犬,疯狂的摇着尾巴。 见到了他们俩,两条狗也不吵闹。 反而在林卫东的命令下,乖乖的坐好。 “这两条狗可真俊啊,卫东,等你这狗下崽子了,能不能给我一只?” 余霞看着威风凛凛的两条大狗,语气羡慕。 “嫂子你恐怕得失望了,你要等这两条狗下崽子,下辈子也等不到。” 林卫东给狗碗里添完食物,轻轻拍了拍手,笑着说道。 两条狗顿时狼吞虎咽起来。 余霞皱起眉头:“为什么?” “因为一公一母,才能生得出狗崽子,你说你问人要狗崽,也不看看两条狗的性别?” 周满仓有些无奈,扭头问道:“卫东,娘现在咋样了?” “还睡着呢,晓白也还没起,估计两人很晚才睡。” 林卫东示意两人小声一点。 余霞走上前脸上满是好奇: “刚才我就想问了,昨天晚上到底是个啥情况,钱有没有要回来?” 林卫东去厨房给俩人倒了热水。 简单的把昨晚的事情说了一遍。 周满仓在旁边添油加醋,跟着补充。 余霞听闻,瞪大了眼睛。 “真的假的?爹……真的剁掉了那小子一截手指?” 她仔细想了想,又觉得解气。 “这也是活该!我都没占家里多少便宜,马文娟居然敢偷家里的钱。” “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不过你们几个大老爷们,也太便宜马文娟了。” “商量来商量去,就商量出一个将功折罪?严加防范有个屁用。” 听到大家决定不赶走马文娟后,余霞有点不乐意了。 她撇了撇嘴,对此十分不屑: “我看你们就是心太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啊!” “这偷过东西的人,手爪子不可能干净,难不成还能防一辈子?” “要是让马文娟知道了自己弟弟,被剁掉一根指头,只怕又有的闹。” “要我看,干脆赶紧分家得了,把老三一家分出去,就不用担心这么多事儿了。” 娶妻分家,本来就是规矩。 余霞当初嫁过来后,房子修好没多久,就和周满仓搬了出去。 她觉得趁这个机会,赶紧把马文娟从家里赶出去才是正理。 林卫东笑了笑,摇着头说道: “分家是迟早的事,但现在没地方去,怎么分?” “新房又没修起来,分了家不还是住在一块?总不能把人直接赶出去吧?” 余霞冷哼一声,显然不太甘心。 不过她也明智的没有继续聊下去。 看了一眼林卫东,她脸上露出好看的笑容,带着几分讨好: “卫东,现在大队里的人,都说你有一手好医术。” “你看我这怀孕也有一段时间了,能不能给我号号脉。” “我想知道我怀的到底是儿子,还是闺女。” 正文 第285章 挨打 林卫东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他语重心长的开口说道: “二嫂,现在提倡男女平等,妇女能顶半边天,你可不能重男轻女。” “而且我只是学了中医,不是学了仙术,隔着肚皮能看出是男是女?” “我可没这本事。” 余霞听了这话明显有些失望,但还是不太死心。 “那你号脉的技术还得加强啊,连这都做不到……” “要不你给我开点安胎药?有没有什么能生儿子的秘方。” “万一这一胎是闺女,我好早点为下一胎做准备!” 见到这位二嫂还是一个劲儿的想生儿子,林卫东也懒得继续劝说。 实际上,别说是现在了,就算再过一些年,想生儿子的也大有人在。 尤其是在农村地区,生不出儿子,就像犯了罪一样,见了谁都得矮三分。 不过要说这是重男轻女,其实也不太对。 因为农村人看中的不是性别,而是干活的能力。 人要是能生出牲口来,估计家家户户都会盼着生牛生马,而不是生儿子了。 “是药三分毒,你没病没灾,可不能乱吃药,当心吃出毛病来。” “不管是男是女,身体健康就好,二嫂你底子不错,平常多注意补充营养。” “别干太重的活就行了,没必要吃药。” 说完之后,他起身走进厨房,往大铁锅里添几瓢水,又放上几个鸡蛋。 接着他拿了个生鸡蛋出来,塞到余霞手里。 “嫂子你拿去补补吧,多吃蛋多吃肉,比什么补药都强。” “娘这边有我看着,你们先回去休息吧,等醒了再过来。” 余霞占到了便宜,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哪怕只是一个鸡蛋,她也心满意足,忙拉着周满仓离开了。 送人出了院子,林卫东扭头走进房里,看着还在熟睡的娘俩,准备先把早饭做了。 说实话直到现在,他也没想明白马文娟为什么要偷钱。 单纯是为了给弟弟买自行车? 可是马耀祖有了自行车,马文娟能得什么好处呢? 她不仅得不到任何好处,反而还给自己惹来了大麻烦。 可她偏偏就像是着了魔一样,恨不得把命都贡献给弟弟。 怪不得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林卫东算是理解了这话是怎么来的。 鸡蛋熟了之后,林卫东又熬了一锅白粥,切了一点酸菜。 然后他把正在熟睡的母女两人喊醒。 吃过早饭,王彩霞一直休息到下午,就说什么都不肯继续躺着了。 这年代的农村人,尤其是像她这种上了年纪的人。 哪怕十分敬重女婿,双方的关系很亲近,也不敢太过麻烦女婿。 他们始终还是觉得,只有自己的儿子,才能依靠。 所以王彩霞执意要回家,周晓白拗不过,又放心不下。 只能搀扶着母亲,回了周家。 两人走进家门,这个时候日近黄昏,大队已经下工。 周家人都回到了家里,马文娟正坐在板凳上择菜。 一进家门,看到了这一幕的王彩霞,瞬间怒气高涨。 她躺了大半天,也恨了大半天,自始至终都不明白,究竟哪里亏待马文娟了。 以至于她要吃里扒外,偷走家里的钱。 歇了半天,王彩霞的心脏依旧有些不舒服,她伸手指着马文娟,破口大骂: “你这个丧门星,黑心肝的贱婆娘。” “我们老周家上辈子是缺了什么大德,所以才把你这个祸害娶进门。” “你不但差点把老娘气死,还敢偷偷的拿家里的钱补贴娘家?你怎么不早点去死!” 马文娟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要是换成以前,被骂几句其实也无所谓。 反正她在家的时候也经常被爹娘骂。 但是今天,整整一天都没人和她说话,恐惧和委屈差点把她逼疯。 再加上家里也没人打她,没人骂她。 所以马文娟也不知道是破罐子破摔,还是哪根筋搭错了,鬼使神差的顶了一句: “那钱……不是拿回来了吗?我弟又没花着……” 这小声嘟囔的一句话,瞬间就像是一枚火星掉进了炸药桶。 王彩霞气得浑身哆嗦,连忙捂住胸口。 听马文娟这意思,这一次没成功,还想来第二次? 她顿时感觉自己又开始喘不上气了。 周晓白连忙将母亲扶住,怒视马文娟: “你还敢顶嘴?是不是想把娘气死!” 就在这时,听到了动静的周满囤,从屋子里跑出来。 他本来就一直憋着怒气,现在见到了这么一幅画面,实在是忍无可忍。 三两步冲到马文娟面前,二话不说,在对方惊恐的表情中,狠狠一脚踹到肚子上。 “贱娘们,还敢惹娘生气?我看你是找死!” 伴随着一句怒骂,马文娟捂着肚子发出惨叫,像熟透的大虾一样蜷缩在地。 伴随着过惨烈的哭声。 周满囤直接骑到了马文娟身上,沙包大的拳头雨点般落下。 他这会儿完全不顾及身下的人是不是自己媳妇儿,下手一点不留情面。 “你这个给脸不要脸的东西,老子不打你,你是不是想骑到我头上去?” “从今天开始,给我老老实实的当牛做马。” “要是敢起半点歪心思,别怪老子打断你的腿!” 哭嚎声震天动地,王彩霞在旁边看着儿子打媳妇,张口想要阻止。 不过周晓白及时拦住,让母亲不要多管闲事。 王彩霞有些不忍,但想当儿媳妇做过的事。 她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全当没看见。 直到周满囤气撒过了,有些觉得累了,才彻底停手,爬了起来。 马文娟倒在地上,身上剧痛,鼻青脸肿。 可相比身上的痛苦,她心里更是冰凉一片。 因为刚才被打的过程中,没有任何一个人站出来替她说话。 她彻底明白了自己在周家的地位。 恐怕周家人,根本没有把她当成人看。 从今往后她就是一个牲口,一名奴隶。 所以周家人回来后,才没有骂她,更没有打她。 因为已经没那个必要了。 想到这儿,马文娟放声痛哭起来。 周晓白冷眼看着,其实心里也不是滋味。 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 将母亲安顿好,她不想继续在这里待下去,转身走回了家。 “卫东,刚才马文娟,被我哥打了一顿……” 正文 第286章 阳春三月 “打了一顿?不是说不打她吗?” 林卫东皱起眉头,连忙追问: “打成什么样了?没受太重的伤吧?” 要是把人打出个好歹来,最后还得他出手去治。 一天天的,他哪有这么多的闲工夫? 更别提现在老太太心脏有问题,得静养一段时间。 在家里洗衣做饭,不都得让马文娟来干? 要是把马文娟打残了,那么多活谁来干呢? 好在下一秒,周晓白说的话让他松了口气。 “三哥下手挺重的,人现在趴地上都起不来了。” “不过我看他避开的要害,应该不会有啥大事,顶多这两天下不了地……” 说到这儿,周晓白叹了口气,满脸愁容: “你说出了这档子事,往后家里还能安生吗?” 林卫东没有搭理,任由周晓白发愁。 这种事儿,谁来都不好使,只能凑合着过日子。 难不成还能离婚? “婚都结了,你想这么多也没用啊。” “更何况马文娟敢偷钱,落一个这样的下场也是活该。” “这往后,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清官难断家务事。” “除非求到你头上,不然你可别瞎掺和,毕竟要和你哥过一辈子的人是马文娟。” “你一个当妹妹的,掺和这样的事情,未必能落得了好。” 周晓白蹙起眉头想了一会儿,心中有些戚然。 她当然知道自家男人说的话很有道理,可心中总是有些不舒服。 小时候家里穷,爹娘没日没夜的干活,才把他们拉扯大。 那个时候她每天都幻想着早点长大,觉得长大了就能顶天立地,帮助家人。 可现在,真的长大了,结婚嫁人后,烦恼非但没有变少,反而越来越多。 她将心中的疑惑告诉林卫东后,林卫东露出了古怪的笑容。 “烦恼变多是一件好事。” “小时候吃不饱饭,烦恼只有一个,那就是如何让自己吃饱。” “正是因为现在能吃得饱饭了,对生活有了更高的追求,烦恼才纷至沓来。” “别想那么多了,赶紧去做饭吧,你不饿吗?” 周晓白只能一边琢磨这番话,一边走进厨房。 接下来的好几天,周家的气氛都十分的沉闷。 马文娟身上到处都是淤伤,也没有药,只能忍痛给家里做饭。 她一瘸一拐的洗衣、收拾屋子,跟着下地干活。 周家人只有在吩咐她干活的时候,才会和她说话。 平常的时候,她就像一个透明人。 根本没人拿正眼瞧她。 而且每到晚上,要睡觉的时候。 周满囤丝毫不顾及她的感受,简直跟牲口一样。 马文娟对此也不敢抱怨,只能尽心尽力伺候好一大家人。 不过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大家的态度终究还是慢慢缓和。 虽然依旧防备着她,但也不像之前那么苛刻。 王彩霞有时候还能和她说上两句话。 直到这时,马文娟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因为周晓白三天两头的往周家跑,所以周家的变化,她也看在眼里。 晚上学习完,两口子躺在炕上睡,她经常会说给林卫东听。 林卫东对此倒是没怎么关心,这些天他的精力,主要在副业组上。 天气越来越暖,他干活也越来越起劲。 不过最近,安东倒是没怎么来。 所以他还寻思着,要不要找个机会,过去看看老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这一日上午,春风和煦。 阳春三月,温暖的太阳照耀大地,度过了寒冬后。 社员们的心情仿佛也明白起来。 在这一片勃勃生机中,林卫东一大早起床,背了一个大背篓,拎着一把锄头。 他这是打算上山,去摘点时令野菜。 不过离开了院子,一路往后山走去时,沿途有不少人见到了他。 随着他在青山屯大队的威望与日俱增,不仅身份上容易让人敬畏。 带着大家一起搞副业,寻财路,也格外容易让人亲近。 所以没走多远,就有一大帮人加入了他,要跟他一起上山。 这群队伍里,有年轻的知青、有爱说闲话的妇女同志、还有一帮孩子…… 跟尾巴似的吊在后面。 他们有的人想和林卫东套近乎,有的打算上山摘点野菜改善伙食。 还有的纯粹只是想凑热闹。 周家三兄弟,周满囤、周智勇和周向阳,也乐呵呵的打算一起上山。 队伍浩浩荡荡的杀向黑瞎子岭,最后头还跟着一个让林卫东有些意外的人。 是马文娟。 她也拎了个布袋子,怯生生的跟着大家一起上山。 这段时间,因为和家里的关系有所缓和。 所以她便想着再努努力,多做点事儿,讨好一下周家人。 上了山,有机会和自家男人独处,到时候大胆一点,撒个娇,求个饶。 说不定还能得到周满囤的原谅。 至于为什么不在晚上撒娇求饶…… 自然是因为房间墙壁不够厚,动静稍微大一点,其他人就能听见。 到了山脚,队伍已经扩大成了二三十号人。 林卫东心中无奈,不由的产生一股厌烦的情绪。 人太多,他根本不方便用自己的金手指。 到了山上人,人多眼杂,指不定用空间能力的时候,就有人不小心瞧见。 他其实委婉的提醒过大伙,让大家不必要跟着他,各找各的就好。 可惜一点效果都没有。 毕竟林卫东是出了名的运气好,每次上山下山,绝大多数时候,都有收获。 还有人戏称,他是山神爷认的干儿子。 所以大家觉得跟着他,能找到更多好东西,死活不愿意离开。 林卫东也只能听之任之。 “大家跟我上山吧,到了山上,可得小心点儿。” “春天从地里冒出来的,不仅是各种好吃的野菜。” “也有可能从地里冒出来毒蛇。” “大队长就是最好的例子,被毒蛇咬了一口,直接成了永久残废。” 听到林卫东的提醒,大家纷纷开口应和。 “林会计,你就放心吧,我们可是山脚下长大的,还能让蛇咬了?” “咱们这么多人一起上山,别说是遇到蛇,就算是老虎见了我们,也得绕道走!” 一群女同志笑着打趣,林卫东暗戳戳加快了脚步。 老虎? 真遇到了老虎,只怕你们跑的比谁都快! 正文 第287章 山上打野 万物复苏的时节。 黑瞎子岭在大冬天时,积攒的满山冰雪。 此刻也早已消融,化作潺潺春水,润泽万物。 枯寂的颜色褪去,整座山仿佛都焕发着生机。 就连泥土,也散发着清新的气息。 山上的野菜,卯足了劲儿生长。 荠菜一丛丛的挤在小道旁边,叶片宽大肥硕,有的还开着小白花。 这是包饺子、做汤的绝佳选择。 还有从枯草里探出头,蜷缩着的蕨菜。 不管是焯水凉拌,还是用猪油清炒,都十分美味。 此外,还有带着锯齿的苦麻菜、气味独特的山芹、刚刚开始冒头的马齿苋。 在有些向阳的山坡上,还能看一些低矮的椿树,已经开始冒出了紫红色的嫩芽。 “卫东,咱们该往哪个方向走?” 周向阳挤开人堆,跑到最前面,凑到林卫东身边。 他最近又见了高宝玲两面,过程很是顺利,所以这段时间心情很不错。 林卫东轻轻叹了口气,笑着说道: “山上这么多野菜野果,往哪个方向都一样。” “你还真觉得跟在我身边,运气会更好一些?” “你看那儿,已经有人开始动手了。” 林卫东伸手指了指不远处。 果然,原本跟在后面的社员,这会儿已经纷纷散开。 山这么大,林子这么密,大家不可能真的聚在一块儿。 如今到了山里,自然会四散而开,各自寻找目标。 比如孩子们嘻嘻哈哈的捡地上的木材。 妇女同志们三五成群,熟练的辨认野菜,麻利的挖掘。 知青们则是跟着有样学样,仔细搜寻。 马文娟环顾了一圈,找了个无人的方向,拽着周满囤。 渐渐的远离了众人的视线。 她带着人来到一处僻静之地,满脸委屈的说道: 满囤哥,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还在生我的气呢?” 这些天又是地里挣工分,又要操持家务,马文娟已经憔悴了许多。 不过她脸长得周正。 哪怕肤色不够白皙,此刻咬着下巴,眉头微蹙的样子,也颇惹人怜爱。 但周满囤偏偏就吃这一套。 他最讨厌的就是知错不改,或是顶嘴死犟的家伙。 这也是为什么,他这段时间对马文娟没什么好脸色。 可如今,马文娟娇滴滴的撒娇,他就有些顶不住了。 直接把手打开,周满囤恶狠狠的开口: “你偷家里的钱,难道我不该生气?!” 此话一出,马文娟更加委屈,低着头双眼垂泪。 “可是……可是都过去这么久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难道还没消气么?” “连娘都不再给我甩脸子,你这个做丈夫的,还天天像个仇人一样对我。” “我心里甭提有多难过了。” “满囤哥,你就原谅我吧!” 周满囤态度有所松动,语气也变得迟疑。 “我要是原谅了你,你又干出吃里扒外,补贴娘家的事儿,那我岂不是要变成笑话?” “不会的,我向你保证,再也不会偷摸的补贴娘家了。” “你拿什么保证?” “拿……” 马文娟略微犹豫了两秒,直接伸出手,开始扯周满囤的衣服。 “你疯了?这是想要干什么!” 周满囤被吓了一大跳。 “你不是问我拿什么保证吗?这样够不够?!” “这……你快别弄了,待会儿让人看见了不好!” “不会有人看见的,满囤哥,最近你晚上跟牲口似的,怎么到了白天,胆子这么小!” 周满囤咽了口唾沫,又是激动又是紧张。 不过马文娟这句话,还真激发了他的好胜心。 “敢说我胆小?看我今天不弄死你!” 暖风和煦,吹动树丛轻轻摇曳。 阳光晴朗,照耀大地,带来万物复苏。 年轻的夫妻,还没到相看两厌之时。 所以发生了矛盾,一场恶战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 对一个女人而言,想讨好一个男人,其实很简单。 对一个男人而言,要满足一个女人,却无比困难。 一个多小时后,周满囤想找烟,却在身上摸了个空。 他脑袋里,自然而然的冒出了这略有些哲学的想法。 …… 林卫东甩开跟在身边的人,朝着人迹罕至的密林深处而去。 他动作灵敏,步伐矫健,没一会儿就把喧闹的人群甩得远远的。 今天上山,自然不仅仅是找点野菜那么简单。 一个冬天,大雪封山,他都快憋坏了。 如今到了春暖花开的时候,正好可以利用金手指和天赋能力。 好好的在山林间搜寻一番。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采着沿途看到的野菜。 没多久,背篓里就装了大半筐。 看着水灵灵,绿油油的野菜,他的心情也明媚起来。 一路往前来到林子深处,四周的树木越发高大。 阳光透过林叶间的缝隙,投下点点光斑。 寂静的丛林中,偶尔有几声鸟鸣。 确认了周围没有其他人后,林卫东伸出右手。 上面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金色的珠子。 他对此期待已久,金色情报带来的收获,定然不菲。 或许是老山参、或许是地下的宝石? 林卫东心中暗暗期盼,最好能找到一株年份足够久远的山参。 上次回城,没在黑市买到老山参,让他颇为遗憾。 这次如果能找到,等他精心炮制,晒干之后,年底有机会回城的话。 就能当成礼物带给妹妹。 最好是多来几株,除了给妹妹之外,还能拿来泡酒,送到刘霞家。 幻想了一会儿,林卫东五指渐渐合拢,打算将珠子捏碎。 他当然知道,刚才自己完全是在做梦。 不过金色情报的价值,肯定也低不到哪里去。 “救命啊!” “快来人啊!快来救命,出事儿了!” 就在这时,林卫东还没来得及发力,就听到了一阵响彻山林的呼喊声。 他顿时皱起眉头,将珠子收回。 虽然在关键时刻,被人打断了让他挺不爽的。 不过,既然有呼救声,那肯定有人遇到了危险。 一路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林卫东心里不断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听声音,好像是一位女同志的呼救。 遇到了蛇?还是碰到了野兽? 总不至于一语成谶,真撞到了老虎吧? 正文 第288章 金色情报 这般想着,林卫东脚下发力,快速在林间穿梭。 等他靠近后,呼救声已经停了下来。 一群人围在一处明显陡峭的崖上,七嘴八舌的议论着什么。 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毒蛇猛兽,也不是女同志遇到了危险。 林卫东皱起眉头,走过去后,见到了被围在中央,瘫软在地的周向阳。 他浑身抖似筛糠,显然是被吓得不轻。 而旁边同样坐在地上,气喘吁吁,惊魂未定的人,是李丽琴。 这位来自川陕的女知青,一向都没什么存在感,大队也鲜有人提及。 不过身为会计,林卫东却知道她干活是一把好手。 和别的女知青相比,她通常是工分挣的最多的人。 假如要在知青队伍里,评选两位最能干的人。 其中一个是魏刚。 他如同一头勤勤恳恳的老黄牛,拼了命的供养全家。 另一个则是李丽琴。 她平日里不声不响,沉默寡言,却总是默默的干最多的活。 只不过前者是被套上了牛鼻环,捆上了绳子,不得不拼命的干。 后者却没什么人逼迫。 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拼命。 林卫东脑海中转过如此念头,又仔细打量。 见李丽琴此时头发散乱,额头上沾满泥土。 原本洗的有些发白的蓝布上衣,被扯开一道口子。 手臂上的擦伤也十分明显,正往外渗血。 “这是怎么了?” 林卫东推开人群,走到中央。 见林卫东出现,大家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七嘴八舌的解释起来。 “林会计,刚才真是吓死人了,你是没看见,差点就出人命了!” “可不是嘛,这么陡的崖,就为了摘点野菜,周向阳差点掉下去!” “这么高,崖下面全都是石头,这要是掉下去,人指定活不成。” 大家伙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让林卫东拼凑出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是周向阳见到这处山崖边上,长了丛翠绿的野葱。 他上一次相亲完,和高宝玲约好了,这个周末请人来家里坐坐。 今天正是约定好的时间。 所以周向阳,才一大早和两个哥哥一起,跟着林卫东上山 他打算多摘点野菜,中午高宝玲来家里,饭桌上也能多添两个菜。 尤其是这野葱,炒鸡蛋最香了。 可谁曾想,崖边的土太松了,又有点滑。 他一个不小心,差点从崖上跌下去。 好在反应及时,双手死死撑住了边缘,用手肘撑着才没有立刻掉落。 不过这样的情况下,他想爬起来也不太可能。 等他撑不住,依旧难逃一死。 好在这个时候,李丽琴在不远处,听到了呼救声后,急匆匆的跑过来。 她是个女同志,又长得瘦弱。 为了救人,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差点咬碎银牙,才将周向阳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只不过李丽琴也因此一个趔趄,和周向阳一起摔倒在地。 不但脸上沾满了泥土,手臂也擦出伤口。 “这么说,要不是李丽琴同志拼命拉扯,向阳已经没命了?” 林卫东听完后,心中一凛,暗自庆幸。 幸好没出人命,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他走到惊魂未定的周向阳面前,蹲下来问道: “你没事儿吧?该回魂了!” 周向阳这会儿似乎还没从惊吓中清醒过来。 他嘴唇哆嗦,双眼茫然。 生死关头走了一遭,的确很难立刻冷静下来。 只不过,等他稍微平静以后,双眼就不知不觉的,黏在了李丽琴身上。 他和这位救命恩人,平常并没有交集。 此刻见到她那张略显蜡黄的脸,以及单薄的身躯,心中情绪复杂难明。 那是一种混杂的感觉、后怕、以及莫名悸动的情绪。 明明是一个长相十分普通的女知青,但周向阳却觉得十分顺眼。 每次和她对视,心脏总会不由自主的狂跳。 “李丽琴同……同志,谢谢你……救了我……我的命……” 周向阳声音沙哑,开口道谢。 李丽琴摇了摇头,一句话也没说。 这时,周满囤和周智勇两人,也闻讯赶来。 周智勇还好,跑到面前仔细打量,确认没什么大碍,才长松一口气。 “听说你出事,差点没把我吓死!” 周满囤则是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他说话上气不接下气:“我说你……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连孩子都知道,不能轻易靠近崖边,免得掉下去。” “你说你胆子……怎么这么大!” 急促的说完,他深吸一口气,诚恳的转头道谢。 “李丽琴同志,真是太感谢你了,要不是你的话,我弟弟今天恐怕就没命了。” “你这手上的伤,要不要紧?” “没事,就是一点擦伤,回去洗洗就好咧。” 她说完,下意识的把手藏到了身后,似乎很不习惯被人打量。 直到这个时候,马文娟才挤进人群。 她脸颊通红,像是一颗熟透的苹果。 汗水打湿了刘海,黑发一缕缕粘在脸上。 她同样呼吸急促,眼神闪躲,似乎消耗了很大的体力。 不过眼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李丽琴身上。 所以也没人发现她这点异常。 “这可不是小事,你救了人,理应受到表彰。” “而且向阳也欠你一条命,肯定要好好报答。” “这样吧,咱们先下山,我给你的伤口涂点药水。” 林卫东适时开口,将此事定性。 其他人纷纷附和,夸赞李丽琴。 “人没事儿真是万幸,你们继续摘野菜吧,不过一定要注意安全。” 说完后,林卫东就打算带着李丽琴下山。 周家几个兄弟,这会儿自然也无心继续待在山上。 出了这种事,他们巴不得赶紧下山。 扶起还有些腿软的周向阳,一行人走下山。 先把周向阳送回家,林卫东带着李丽琴进屋。 只是擦点药水而已,还用不着去卫生所。 屋里,听林卫东说清楚事情经过,周晓白吓得脸都白了。 “真是谢谢你了,我们欠你一个大人情!” “卫东,你好好替丽琴同志上药,我得回家看看!” 她道过一声谢,就匆匆跑出院子。 林卫东上完了药,送走李丽琴后。 见周晓白还没回来,他关好门,再次拿出金珠。 犹豫了两秒,他还是决定用掉这颗金色珠子。 下一秒,金色的珠子被他捏碎。 而兑换出来的金色情报,也让他瞪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 原本他期待着能得到老山参的情报。 可是没想到事与愿违,这条情报甚至跟山里扯不上关系。 不过,论价值,也许有过之而无不及! 正文 第289章 救命之恩 【金色情报:知青院厨房灶台口底下,三米深处藏着一盒袁大头。】 【这本是屋子的原主人,留给儿孙用来东山再起的资本,没想到连根都被人刨断了,直接断子绝孙。】 林卫东眼睛顿时一亮。 知青院原本是旧时代地主老财的宅邸,后来被打倒后,屋子被人搬空。 早些年开启了上山下乡,空屋子便成了知青们的据点。 任谁都无法想到,早就死的连骨头都不剩的地主老财。 竟然还在家里藏了一盒银元。 就连林卫东,如果没有金色情报的提醒,也绝不可能知晓。 上辈子他好像也从来都没听说过相关的消息。 足足三米深,而且还埋在了灶台口下面。 别说现在无人发现,就算在过十年、百年。 这盒银元恐怕也未必会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不愧是金色情报,一盒子……想也知道,数量绝不会少。” “这下正好便宜了我。” 袁大头在如今,可是硬通货。 虽然明面上,这种民国时期的货币已经不再流通。 但是私底下,因为其含银量高,本身就具内在价值。 而且在民间积累了广泛的认可度,可以很容易的兑换或者转手。 所以哪怕在如今这个时代,也是一种“硬通货”。 偷偷的在黑市上售卖,肯定能值不少钱。 或者直接给老金,让他帮忙估个价。 “断子绝孙后,这一盒子银大头,便成了无主之物。” “要不是今天兑换了一条金色情报,还不知道要在地下深埋多时日。” “像这样埋在地下的宝贝,天底下还不知道有多少呢,真可惜啊。” 感慨了两声,林卫东又开始发愁。 虽然知道了宝贝所在,这会儿罗盘也能指引方向。 可问题在于,想要挖出来难如登天。 那地方可是人挤人,住了一大堆知青。 人多眼杂,难不成他还能在众目睽睽下,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东西挖出来? 想也知道这根本不可能。 厨房是公共区域,东西又埋了足足有三米之深…… 真想取宝,还得细细思量,想出个好办法来。 琢磨了一会儿,隐约有了点想法。 不过眼下显然不是好时机,想把藏在地下的一盒子银元挖出来。 还得耐心等待。 因此,林卫东干脆来到院子里。 他将从山上带回来的半背篓野菜,往地上一放,搬了个板凳,打算先清理一下。 …… 另一边,周晓白风风火火的跑回家。 一进屋,她就看见周向阳,这会儿坐在炕上,手捧一碗热水。 虽然脸色有些发白,不过人没什么大碍,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 可紧接着,她心里又窜出一股火气。 “连队里的皮猴子都知道,危险的地方不能去。” “你倒好,为了一把野葱,差点把命搭上!” “传出去,别人指不定会怎么笑话你呢!” 虽然是妹妹,但周晓白这会儿训斥起哥哥来,却气势十足。 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把周向阳骂的差点抬不起头来。 “你还冲我傻乐,真是没眼看!” 周向阳尴尬地笑着道: “我……我也是一直没注意,让你担心了。” 这时候,在旁边收拾屋子的马文娟,小声的插了一句话。 “小妹真是刀子嘴,豆腐心。” “嘴上骂的很凶,可心里比谁都惦记自己的哥哥们。” 她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试图和周晓白缓和关系。 说来也是心酸,新婚夜被小姑子扇了一巴掌。 她这个当嫂子的非但不能生气,现在还要尽力讨好。 周晓白冷冷的瞥了一眼,心里膈应的话,根本没打算接话茬。 可同样坐在炕上的周满囤,却开口打起了圆场。 “晓白一直是个嘴硬心软的人。” “以后相处的久了,你就明白了。” 说完,他还对周晓白露出了一个笑容。 周晓白心中顿时觉得古怪。 明明前几天,三哥还对嫂子不假辞色,根本不怎么搭理。 怎么今天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不仅帮着说话,而且两人眉目之间,也变得热络。 她狐疑的看了两人一眼,轻轻的“嗯”了一声,态度依旧不咸不淡。 “你继续在家歇着吧,我还得回去干活呢!” 她懒得牵扯进两人的是非之中,见到五哥没事儿,便打算回家。 周向阳赶紧从炕上跳下来,把人喊住: “那个……你先等等,李丽琴同志怎么样了?上了药没有?” “我出来的时候正上药呢,也就是一点擦伤,抹点药水就行了。” 周晓白随口回答,认真嘱咐道: “这次你可欠人家一条小命,以后好好感谢她!” “那当然,当然得感谢。” 周向阳表情变得认真。 他从屋里翻出了半包红糖,又拿了几个被娘藏起来的鸡蛋。 用布兜小心的包起来: “我跟你一块去,好好的感谢感谢她。” 如今这个年代,不管是红糖也好还是鸡蛋也罢,都是难得的好东西。 家里的这半包红糖,还是王彩霞特意买回来。 打算等余霞生了儿子后,给她补身子用的。 “你也太积极了……” 虽然她是说了,要好好感谢一下救命恩人。 可也不用这么着急吧…… 两人一路走回家,就看见林卫东坐在板凳上,收拾背篓里的野菜。 “你忙活这个干什么?还是让我来吧,大老爷们笨手笨脚的。” 周晓白跑上前,把林卫东赶走,麻利的开始将背篓子里的野菜分门别类。 同时她嘴巴也没空着。 “对了,李丽琴同志呢?五哥打算好好感谢感谢她。” 林卫东瞄了一眼站在院门口的周向阳,开口说道:“人已经回知青院了。” “你确实得好好感谢,这可是救命之恩,放在过去,恐怕得以身相许。” 面对妹夫的开口打趣,周向阳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情绪。 反而沉默着往知青院的方向走过去了。 林卫东看着背影,不由得满头雾水。 “他这是怎么了?平常古灵精怪,最喜欢和我说笑。” “这会儿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周晓白一边择菜,一边摇了摇头: “谁知道,跟丢了魂儿似的。” 说完,她把自己刚才的娘家的见闻讲了出来。 尤其是周满囤身上的古怪。 “五哥怪怪的也就算了,三哥也不太对劲。” “明明前两天不怎么搭理嫂子,今天居然帮着说话。” “这俩人怎么突然间和好了?” “和好了就和好了呗,清单难管家务事,床头打架床尾和,我是不是早说过?” 林卫东开口道: “人家两口子,和好再正常不过,幸好你没掺和进去,不然现在里外不是人。” 周晓白觉得自家男人,这话说的有道理。 她打发林卫东回房,继续清理野菜。 林卫东躺回炕上,脑子里满满都是金色情报。 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神不知鬼不觉,把东西挖出来。 他还得找合适的时间,创造个机会! 正文 第290章 吊桥效应 与此同时,周向阳带着谢礼,匆匆忙忙的来到知青院。 他在外头踌躇了一会儿,才探头进去,鼓起勇气喊道: “李丽琴!李丽琴同志在不在?我有事找你!” 这一嗓子下去,顿时有好几个知青探头。 过了一会儿,李丽琴才在众人的注视下,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她手上湿漉漉的,刚才似乎是在洗衣服。 看到周向阳,她蜡黄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的看着。 “李……李同志。” 周向阳被一双冷静的眼睛注视着,心中没由来的多了一股慌乱。 感觉到自己的心在砰砰打鼓,他说话也结巴起来: “那……那什么……我是来感谢你的。” “今天要不是你,我这条命……恐怕……恐怕就没了。” 慌慌张张的将布包递过去,露出里面的红糖和鸡蛋。 “这些东西,你收下吧,补补身子。” 李丽琴看了一眼,微微摇头。 “周同志,革命同志就是要互相帮助,团结友爱,我们都是一家人,没必要说两家话。” “我只是刚好遇见了,所以伸把手。” “要是换成别人,肯定也会这么做。” 她声音不大,带着一股疏离。 “你还是收下吧。”周向阳执意把东西给她。 又认真说道: “救命之恩,这点东西根本无法报答。” “以后……以后倘若你遇到了什么困难,或者需要人帮忙干活,尽管……来找我!” 李丽琴依旧沉默寡言,见到推辞不过,只能将东西收起来。 “我明白了,谢谢你。” 说完之后,她便告辞,转身走回了院子里。 周向阳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直到人彻底消失不见,才回过神来。 他心中一时有些恍惚。 自己好像从被救下来之后,就有些不对劲了。 明明李丽琴是一个容貌普通,穿着破旧,土里土气的女知青。 可以说大队里的女知青,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比她漂亮。 可在他看来,却好像带着一股别样的光彩。。 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周向阳只觉得荒谬。 自己怎么会满脑子都是李丽琴? 难不成……是喜欢上她了? 这个念头突兀的从脑海中冒出来时,他被吓了一跳。 该不会真如林卫东说的那样,救命之恩,要以身相许。 可从来只听说过,女人被救之后,以身相许给男人。 哪有一个大老爷们被救之后,以身相许给女人的啊。 更何况现在和高宝玲处的挺好…… 不出意外的话,过段时间就能谈婚论嫁了。 他……他怎么就喜欢上了一个陌生人? 但心跳骗不了人,那种忍不住靠近的感觉,是如此真实。 满腹心事,魂不守舍的周向阳,此时还不知道,什么叫做“吊桥效应”。 在危险的情况下,会不由自主的心跳加速,呼吸急促。 这种信号很容易被错误的理解为心动。 这种吊桥效应,其实根本维持不了多久。 要不了几个小时,理性就会重新回归。 一路魂不守舍的走回家,周向阳感觉脑子里乱糟糟。 一会儿想到了今天的惊险,一会儿又想到李丽琴那双坚定的眼睛。 就这么一路走回家,刚到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说说笑笑声。 他猛的想起,今天高宝玲要过来! 抬头看了一眼,烈日高悬,已至正午。 心中暗叫不好,他慌忙的跑进屋里。 屋子里,高宝玲不知何时已经到了。 这会儿正坐在炕上,手里捏着一块一看就有些干硬的桃酥,大口咀嚼。 王彩霞陪坐在边上,脸上满是讨好的笑,费力的寻找话题。 她身子骨上向来不好,加上常年劳作,为人节俭。 这会儿看上去,身子骨单薄的仿佛一根芦苇。 平常周向阳并不觉得母亲有这般瘦。 毕竟像母亲这样的女人,大队里一抓一大把。 可现在,和旁边体型富态,皮肤白皙的高宝玲对比起来。 母亲瘦弱的身躯,便显得十分刺眼。 见儿子回来,王彩霞明显松了口气。 为了给儿子创造机会,家里的人这会儿都不在。 她上午干完了活,趁着先想的歇响回来,是因为要做饭。 陪着高宝玲聊了一会儿,她越发觉得这天聊不下去。 双方根本就没有什么话题! “你这家伙,跑到哪儿去了?” “明明和宝玲约好了时间,可你半天不见人影,让宝玲在这干等着!” “你也太不靠谱了!” 她骂骂咧咧说了几句,又对着高宝玲挤出笑容: “宝玲,你别和他一般见识,这小子就是欠骂,收拾一顿就好了。” 高宝玲没怎么在意,她伸出肉呼呼的手摆了摆: “婶儿,没关系的,我和向阳同志已经很熟了,等一等也没什么。” 说话间,她又往嘴里塞了一块干巴的桃酥,嚼得津津有味。 不时有细微的碎屑,从她嘴里喷出来。 周晓白看着这副吃相,半点都不带客气的。 又看着旁边的母亲,手里捏着一块桃酥,半天都没咬上一口。 这副小心翼翼,甚至有些卑微的姿态,让他心中突然多了一股烦躁。 脑子里也是不由自主,想起了李丽琴。 要是这个沉默寡言,干活勤快的女知青来他家,会是个什么样子? 不知不觉间,他开始对比。 一个就像是山藤一般,坚韧又独立,百折不断。 另一个却……却有点像养在圈里,膘肥体壮的猪…… 这个荒谬的念头冒出来,周向阳赶紧掐断。 “你傻站着干什么呢?快来陪宝玲说会儿话。” 见儿子站着发呆,王彩霞催促道: “你们俩慢慢聊,我去做饭。” “家里有几个鸡蛋,还有一点剩下来的咸肉。” “跟今天刚摘的野菜一起炒,肯定特别香!” 提起鸡蛋,周向阳这才突然想起,母亲攒下来的鸡蛋,已经被他送人了。 看着母亲转身走向厨房,他急忙开口: “娘……那什么……鸡蛋我……” 话还没说完,王彩霞就已经钻进了厨房。 她完全没听到自己的儿子在说什么,一心想着给高宝玲留个好印象。 可是伸手往藏鸡蛋的罐子里一摸,里面空空如也! 她脸色顿时就变了: “鸡蛋怎么不见了?谁又偷了我家的东西!” “这杀千刀的……” 正文 第291章 强扭的瓜不甜 想起高宝玲还在屋子,骂人的话她重新吞回肚子。 不过出了这样的事儿,王彩霞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找马文娟算账。 听到动静的周向阳,慌张的跑进厨房。 他压着嗓子,小声解释道: “娘……你先别着急,鸡蛋……鸡蛋是我拿的!” 王彩霞愣住了,疑惑的看向儿子: “你拿鸡蛋干什么?这是我特意留着待客用的!” 周向阳硬着头皮,继续解释: “我送给李丽琴同志了。” “您应该已经听说了吧,今天上山,她救了我一命。” “我总得感谢人家吧?所以……” “所以你就把鸡蛋送过去?” 王彩霞听到是送给救命恩人,心里的邪火消下去大半。 不过这会儿还是难免心疼: “你去道谢,娘不拦着,但非得是今天吗?” “把鸡蛋拿走,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这下可好了, 我都说了要炒鸡蛋,待会儿拿不出来,多丢人啊!” “宝玲要是嫌我们家寒酸,你这婚还能结得成吗?” 其实有没有炒鸡蛋,人家都会嫌我们家寒酸…… 周向阳默默吐槽,低着头不说话。 王彩霞叹了口气: “算了,懒得说你,赶紧回去陪着人家。” “我这就上女婿家,这两个鸡蛋,先应应急。” 周向阳本来还想说红糖的事儿。 不过见到母亲这么一副反应,最终还是理智的没有开口。 送过去几个鸡蛋,娘就这么着急上火。 要是让她知道,自个儿还送了半包金贵的红糖,只怕会当场骂他败家子。 心情复杂地返回屋里,他沉默的坐在了高宝玲旁边。 盘子里的桃酥,已经没剩几块了。 两人一时之间都不开口,屋子里的气氛显得有些沉闷。 直到最后一块桃酥吞进肚子,高宝玲拍了拍手,抹去手上的碎屑。 “向阳同志,刚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李丽琴是谁呀?她救了你?” 周向阳正魂不守舍,猛然听到了李丽琴的名字,他被吓了一跳。 “是啊,真是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你是不知道,今天我上山摘野菜,差点从山崖上掉下去。” “要是掉下去了,肯定会丧命。” “幸好李丽琴同志救了我,不然今天你就看不着我了。” “也不知道她一个女同志,哪来的那么大的力气,生拉硬拽,直接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说到这儿,周向阳有些激动。 他解释完前因后果后,脸上泛着光彩,用一种十分钦佩的语气,开口说道: “她真是一个好同志啊!” “平常不声不响,关键时刻觉得临危不乱,而且她……她和其他女知青,完全不一样。”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周向阳并没注意到,自己说话的时候,高宝玲脸上的表情渐渐的淡了下去。 他又夸了一通,把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这会儿语气里满是爱慕。 直到高宝玲突兀的开口,打断了他,周向阳这才停止了滔滔不绝的夸赞。 “周向阳同志,你是不是喜欢上李丽琴了?” “啥!” 周向阳完全没有料到,高宝玲会突然这么问。 他一下子愣住了,下一瞬脸涨的通红,舌头像是打了结。 “我……我……我没有……” “宝玲……你别误会,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很感激……” 没有第一时间否认,反而是这副慌乱失措的模样。 连说话都语无伦次。 高宝玲心中顿时有数。 她平常看起来娇滴滴的,见了人总是害羞,要出一副腼腆的模样。 但这只是伪装。 因为喜欢周向阳,所以她才扭捏作态,想让周向阳对自己的印象好点。 私底下,她其实是一位性格豪爽,大大咧咧的姑娘。 而且家里的条件很好,又是独生女,父母捧在手心宠。 她还有几分大小姐脾气。 不过她本质上也不是个胡搅蛮缠的人,这会儿虽然心里失落,但也豁达说道: “向阳同志,你如果有喜欢的人,就该早点说出来,免得耽误彼此的时间。” “你也不用急着否认,这种事情,我们女同志要比你们这些男同志,敏锐无数倍。” “再说了,我们俩现在也就是相亲,又没有定下婚事。” “我也不是那种死皮赖脸,非要逼着你娶我的姑娘。” “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我很懂。” 说完,她从炕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干脆了当的往外走。 这会儿屋里没有其他人,就周向阳一个。 他怎么都没想到,高宝玲跟蛔虫似的,真的看出了他的小心思。 难道他表现的有那么明显? 还是说,真的如同她说的那样,女人对于这种事分外敏感? 可……可他自己都还不确定,是不是喜欢李丽琴啊! 他只是有些纠结,心中有些复杂。 但可从没想过,要和高宝玲闹掰。 他匆匆的追了出去,情急之下也不管男女有别,一把抱住了高宝玲的胳膊。 “宝玲,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高宝玲也没想到,周向阳会突然拉住自己。 长这么大,除了亲人长辈,她还从来没有被这么年轻的男人拉过手。 因为常年干农活,周向阳的的手粗糙有力,还带着一股灼热的温度。 高宝玲只觉得自己浑身发烫,像是着了火一般,一股热流涌到脸上。 她心脏开始砰砰乱跳,这会儿是真的害羞了,下意识的就要挣脱。 她没怎么用力,只是轻轻推了一把。 但周向阳没有防备,只觉得一股巨力涌来,连站都站不稳。 他哎哟一声,结结实实的摔了个屁股墩儿。 高宝玲脸颊通红,又是尴尬,又觉得好笑。 她跺了跺脚,丢下一句话: “地上凉,你……你赶紧起来吧!” 说完就再也顾不上其他,扭动着肥硕的身子,匆匆忙忙的跑远了。 周向阳坐在地上,倒没怎么摔疼,只是心里,满是茫然。 好端端的,事情怎么就成了这样? “宝玲这是要去哪儿?你坐在地上干什么?!” 从林卫东家里借了鸡蛋,出来的时候正好遇到了匆匆逃离的高宝玲。 她还在纳闷儿呢,饭都还没吃,这是要跑哪儿去? 可回到家,看到儿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她顿时意识到,可能是出事儿了。 走上前,怒气冲冲的踹了周向阳一脚,她开口骂道: “你哑巴了?老娘跟你说话,听不见是不是!” “我问你,到底发生啥事了,宝玲为什么要走?!” 正文 第292章 把人追回来 被母亲一脚踹翻在地,周向阳却不觉得疼。 他低着头,不敢反抗,只能用沉默应对。 因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娘解释。 难道要告诉娘,自己莫名其妙对李丽琴有了好感,喜欢上人家了。 还让高宝玲察觉出来了? 这话要是说出口,老娘只怕会被自己活生生气死。 “娘……我……我也不知道是咋回事。” 在连番逼问一下,他支支吾吾的开口,眼神闪躲道: “就是……就是让宝玲生气了,所以她先回去了。” “今天的相亲……恐怕是被我搞砸了。” “你说啥?!” 王彩霞一听这话,犹如五雷轰顶,眼前发黑。 她日夜都盼着能再多一个城里的媳妇儿。 人家姑娘今天都跑到家里来了,明显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 结果出门借个鸡蛋的功夫,这门亲事就黄了? 她瞬间哭了起来,话语里带着浓浓的失望: “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玩意儿!” “人家宝玲条件多好啊,有正式工作,爹还是供销社的采购员。” “这样的姑娘,别人烧高香都求不来,你倒好,一转眼就把事情给弄砸了!” “你是不是想跟你爹,跟你哥一样,一辈子在地里刨食?” “我看你就是活该,活该过苦日子!” 王彩霞越说越生气,也越说越伤心。 她顺手抄起笤帚,劈头盖脸的朝着周向阳身上砸下。 “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 “我打死你这个不省心的玩意儿!” “我上哪儿再去给你找个媳妇儿啊!” 她之所以这么伤心,这么生气,其实还是出于对儿子未来的担忧。 周向阳双手抱头,缩在地上。 他既不躲闪,也没有半句辩解,任由母亲撒气。 其实这个时候,他的心里也满是迷茫和懊悔。 他觉得母亲说的都对。 高宝玲虽然长得不好看,但条件多好啊。 自己错过了,这辈子也不可能找到第二个条件这么好的姑娘。 明明自己之前,对高宝玲也挺满意的。 怎么突然之间,就被猪油蒙了心,喜欢上了李丽琴呢? 现在好了,一桩好婚事,直接鸡飞蛋打。 哭了一阵,王彩霞猛的转身。 “不成,这件事儿可不能就这么黄了!” “我这就去叫你爹,还有你几个哥哥,把人通通喊回来!” “你不肯说话,我就让他们来问,今天非得问出个子丑寅卯!” 她冲出院子,没过多久就把人喊回了家。 一家人在院子里齐聚,气氛格外凝重。 周德旺黑着脸,不停的抽着旱烟,眉头像是长了疙瘩。 几个兄弟也满满的无奈 “老五,你就别装哑巴了,说说看到底是咋回事。” “你娘说,高家姑娘和你闹掰了?” 周德旺声音沙哑,像是带着浓痰。 他开口问了一句,见儿子不说话,又冷哼了一声。 “赶紧说话,一个字都不许瞒,你不说我就问高家姑娘。” “你今天要是敢骗老子,老子打断你的腿!” 周向阳被吓得一哆嗦,看了一眼面色铁青的父亲,以及神情凝重的哥哥们。 他苦涩的摇了摇头。 “爹跟你说话,你是聋了,还是哑巴了?” 周满囤火气蹭一下就上来了。 他指着鼻子骂道: “这么好的婚事,说黄就黄,别说是爹了,我都想收拾你!” 他在众人的注视下,直接从柴火堆里翻出一根手腕粗的棍子。 “爹,用这个,狠狠的打他一顿!” “三哥,你先别急。” 周智勇连忙把人拦住,冲着周向阳说道: “老五,你要真做错了啥事儿,就赶紧说出来。” “要真把爹惹急了,到时候谁劝都没用。” 周向阳在巨大的压力下,终于断断续续的,把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 他说了自己心神不宁,说了自己在高宝玲面前的失态。 不过到最后,他也没敢说自己真的心动了。 只说这是一场误会,他对李丽琴纯粹是出于感激。 院子里寂静下来,大家听完了周向阳的讲述后,都不由得惊呆了。 安静半晌,大家伙便开始了激烈的口诛笔伐。 “我说呢,宝玲那么好的姑娘,怎么能说翻脸就翻脸。” “没想到是你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老实交代,是不是因为喜欢人家,所以才给人送鸡蛋?” “那李丽琴有什么好啊,长得又瘦又丑,干巴巴的,一看就没什么好命!” “你和她在一起,能捞着个啥?宝玲不比她强一百倍?!” 率先发难的是王彩霞。 她骂完之后,周满囤也握着棍子,随手乱舞。 “娘我说的对,你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李丽琴要模样没模样,要家底也没家底,你说你图个啥?” “救命之恩,你好好感谢就行了呗,非得以身相许?” “我看你小子就是三心二意,没憋什么好屁!” 就连一向冷静的周智勇,也忍不住说了几句。 “这事确实是你做的不地道,哪个女同志能容忍相亲对象,心里装着别的姑娘?” 周德旺最后一锤定音。 他清了清嗓子里的痰,往地上啐了一口。 “都别吵吵了,这事儿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老五是个混账东西,但高家这门亲事,必须得结成!” 他厌恶的看着周向阳: “你下午……不,你现在就赶紧去收拾,然后麻溜的滚到县城去!” “不管是磕头认罪也好,还是赔礼道歉也罢,反正你得把人给我哄好!” “要是办不成,你就别进这个家门儿!” 周向阳认命的点点头。 实际上这时候,他也清醒过来了。 自己和李丽琴素昧相识,她也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 怎么突然间,会对李丽琴产生好感? 恐怕自己真是鬼迷心窍了! 他下定决心,赶忙说道: “爹,我明白了,我一定会把人哄好!” 一直在旁边充当看客,没说过话的马文娟,这会儿小声开口: “爹,娘,向阳一个人去县城,还真未必能把人哄好。” “他一个大男人,心思肯定不如女同志细腻,有些话也不好说出口。” “要不我陪着一起去?跟着帮衬几句,讲些好话。” 院子里的人都愣了一下。 周德旺更是古怪的盯着自己的儿媳妇。 “你要跟着去?” “是去帮忙啊,还是想捣乱?” 正文 第293章 给牛看病 “爹,我之前不该偷家里的钱,我知道错了。” “但这次我是真心的,我真想帮家里的忙。” 马文娟有些委屈的开口。 周德旺跟王彩霞交换了一个眼神,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意外。 自从偷钱这件事发生之后,老两口就格外不待见三媳妇。 不过这会儿,她站出来愿意主动帮忙,这也让他们心中的芥蒂,减轻了不少。 王彩霞沉思片刻,开口道: “让文娟跟着去,兴许真能帮得上忙。” “老五嘴笨,哪会哄什么人。” 她看着马文娟,语气难得的温和起来。 “文娟,你要能帮老五把人哄回来,之前你干的糊涂事,咱们就既往不咎。” “只要你以后跟着老三好好过日子,你还是咱们家的好儿媳!” 周德旺也跟着点头: “你妈说的对,文娟,这事你多上点心。” “还有满囤,下午也别干活了,跟你媳妇儿一块儿,陪老五去县城。” 周满囤其实觉得自己跟着去,没什么太大的作用。 老五嘴笨,他的嘴比弟弟更笨。 不过父亲都发话了,也不好拒绝。 “行,咱们这就出发。” 事不宜迟,三个人连午饭都顾不得吃,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就匆匆出门。 走到大队门口,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风风火火的往屯子里跑。 “双喜叔?” 马文娟定睛一瞧,发现竟然是马双喜。 她惊讶地打了声招呼: “你这急急忙忙的,来我们大队做什么?” 马双喜也远远的看到了三人,但是却并没有开口打招呼。 直到马文娟说话后,他才停下了步子,没好气的回应道: “还能干什么?当然是来找林老弟。” “毕竟你又没把我说的话当一回事,我可不得自己多跑两趟吗?” 他冷哼两声,脸上露出几分不满: “之前你答应的好好的,说是有空了帮我问问林老弟,看他什么时候有时间。” “等他有时间,我亲自来请他,去我们大队治一治那头生病的牛。” “结果倒好,我是左等右等,盼星星盼月亮,也没等到你的信儿!” “你说你嫁了人,就把娘家的事儿忘到脑后跟去了。” “我除了自己来一趟,还能指望上谁啊?” 马文娟被说的满脸尴尬。 她确实忘了还有这回事儿。 不过这也怪不了她。 自从上次偷了钱后,她在周家一点也不受人待见。 前段时间好不容易回了一趟家,才发现弟弟马耀祖少了一截手指。 家里愁云惨淡,见了她这个亲生女儿,跟见了仇人一样。 弟弟马耀祖,更是恨她入骨。 她又是求饶又是哭诉,好不容易才得到了家里的原谅。 回到了青山屯,她整天想着如何按照母亲教的法子,在周家低伏做小,讨好卖乖。 如今好不容易,才和周家人缓和关系。 哪有什么功夫,去管马双喜的事情。 一头病牛而已,死了就死了呗。 心中不以为意,马文娟连忙赔礼道歉。 “双喜叔,真是对不住,你别往心里去。” 她不愿意和人多纠缠,开始巧妙的转移话题: “我们有事儿得马上离开一趟,您自己去找林卫东吧。” “他今天在家,应该没什么事儿,现在去问,这事儿一准儿能成。” 马双喜一听到林卫东这会儿有空,也顾不得那么多,惊喜的点点头: “真的吗?让我赶紧去找人,你们去忙吧。” 说完,他也顾不上询问这帮人是要去哪里,就匆匆的往林卫东家的方向走去。 周满囤在一旁听着两人聊天,此刻见人走了,便皱起眉头。 “好了,别磨磨蹭蹭的,赶紧出发吧,不然到县城天都要黑了。” 马文娟露出笑脸,跟在丈夫和小叔子身后。 她心里琢磨着,该怎么才能把高宝玲哄好,怎么出最大的力。 一群人急匆匆的离开青山屯大队。 马双喜这个时候,则马不停蹄的赶到了林卫东家。 他刚打算靠近院子门,里头传来几声警告的犬吠。 “汪汪汪!” 林卫东从屋里走出来,打开了院子门。 “林老弟,你现在不忙吧?” 马双喜腆着脸,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林卫东一看就知道,对方来此的目的是什么。 他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笑着开口道: “马大哥,今天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快到屋里坐。” “别,在这说话就行了,进了屋免得你招待。” 马双喜摆了摆手,开门见山的说了此行目的。 “我这次来,其实还是为了我们大队那头病怏怏的牛。” “之前我让文娟帮忙留意着,看你什么时候有空。” “不过她一直没回消息,可能是给忘了,我只好亲自来请你。” “您之前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要是有空的话,能不能随我走一趟,去看看那头牛到底是什么情况。” “只要你愿意帮忙看看,我们马家堡子大队,肯定记你这个人情!” 林卫东脸上露出了几分沉吟,心里却迅速的盘算起来。 他其实早就惦记上了那头病牛。 但是一直以来,他表现出来的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要是表现的太过急切,恐怕难免会让人怀疑。 毕竟哪有上赶着去给人帮忙的道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啊! “马大哥,你这大老远跑一趟,我当然得答应下来。” “你在这等等,正好今天我有空,我陪你走一趟。” 说着,他转身进屋冲着周晓白交代了几句: “晓白,马双喜来请我了,让我去他们大队给那头病牛看看病。” “我恐怕得很晚才回来,晚饭你自己吃吧,不用等我了。” 周晓白这会儿正在厨房里做饭。 闻言,她扭头笑嘻嘻的说道: “去吧去吧,我知道你早就惦记那头牛了,还能拦着你不成?” “一头病牛而已,又不是什么宝贝,真不知道有什么好……” 上次卖完雪蛤油,回大队的路上她就有所察觉。 自家男人,好像格外喜欢马双喜的那头病牛。 虽然不知道那头牛有什么好的,但周晓白是个聪明的女人,所以从来不多过问。 见林卫东在屋里拿了药箱,打算出门,她追上前问了一句: “这都已经晌午了,今天晚上你还回来吗?” “我先去看看情况,尽量赶回来,晚上你先睡吧。” 林卫东嘱咐一声,带着药箱,和马双喜出门。 对于如何将牛弄到手,并且合理地杀牛取黄。 他早就有了个大致的想法。 今天便是实施计划的最好时机。 正文 第294章 装模作样 马家堡子大队,距离还真不算近。 而且这年头的山路,也不算很好走。 两人一路闲谈,远远的看到马家堡子大队时,日头已经明显西斜。 估计再过两三个小时,天就会黑下来。 这会儿正是放工的时候,走进了大队里,沿途不少人好奇打量。 “咱们去大队部,书记应该在大队部待着呢。” 和人打着招呼,领着林卫东来到了大队部,马向东果然在里面。 他见了林卫东,表现的比上次还要热情。 紧紧的握着林卫东的手,死活不让人抽开。 “林同志,可算是把你给盼来了。” “走了一路,真是辛苦你了,快坐,我这就给你泡茶!” 马向东指使着马双喜去泡茶,等双方坐下来,寒暄了几句之后。 他看了看天色,笑着开口说道: “待会儿正好要杀只老母鸡,我再弄几个菜,咱们好好的喝几杯。” 待会儿要杀鸡,也就是现在还没有杀? 可眼看天都快黑了,谁家会在晚上杀鸡? 林卫东一听就知道,马向东是在胡说八道。 估计是想杀鸡招待他,又不想让他有负担,所以才找了个借口。 这年头,一般家庭虽然能养鸡,但能养的数量不多。 受限于如今的养殖条件,以及政策上的要求。 绝大部分家庭都只养了三到五只鸡。 在这样的情况下,很多家庭只养母鸡,很少养公鸡。 母鸡的价值可比公鸡高多了。 因为公鸡除了能吃肉之外,便只能拿来给母鸡配种。 但是母鸡却能够持续下蛋。 很多人还把母鸡戏称为“母鸡银行”,或者“鸡屁股银行”。 杀一只老母鸡来招待他,这简直就是下血本。 林卫东赶忙摇头拒绝。 “马书记,您就别客气了,我不吃饭。” “天色也不早了,还是赶紧带我先去看看牛吧。” “我早点诊断清楚,也好心里有数。” 他可不想在这儿吃吃喝喝,浪费时间。 万一被灌醉了,又或者和一帮人扯犊子扯的太晚,还会耽误他的计划。 不过这番表现,在马向东和马双喜看来,简直让他们大大的感动。 这位林卫东同志,实在是太热心,太敬业了! “哎呀,这……您可真是个大好人啊。” “行,那咱们就先去看看牛。” “等给牛治好了病,我一定摆酒,带老少爷们一起感谢你!” 于是,在这二人的陪同下,林卫东来到了马家堡子大队,搭建的牛棚中。 牛棚里味道不算好闻,但打扫的还算干净。 里头拢共拴着五头成年牛,在这牛棚的旁边,还搭着一间小棚。 林卫东往里头看了两眼,发现里面躺着两头小牛犊。 他顿时有些惊讶。 虽然说在如今的东北,富裕的地方,可能一个生产大队能养十几头牲畜。 但他们这儿,比较偏僻,比较贫穷。 所以能养五头牛,外加两头小牛犊,已经算相当有实力了。 他不禁发出感慨: “马书记,真没想到你们大队,家底这么厚实。” “有这么多头牛,难怪舍得把牛放出去拉车。” “这要是搁我们青山屯大队,哪怕是一头病牛,估计都得当宝贝供着。” “我们大队的刘书记,最近正四处打听,想买一头体格健壮的小牛犊呢。” 马向东闻言,却并没有因为这番夸赞而露出喜悦之色。 反而叹了口气,语气复杂的说道: “我们马家堡子,的确算是比较富裕的大队。” “但是穷有穷的好处,富有富的烦恼。” “这年底的分红,稍微多了点,大队就会冒出一些懒汉,想坐吃山空。” “就说那马老歪家里,除了他和她闺女俩人手脚勤快。” “他媳妇和那个儿子,一个比一个不爱干活……” “我都批评好几次了。” 说着说着,也不知道怎么就扯到了马老歪家里。 马向东似是话里有话,意有所指的说道: “对了,马文娟嫁到了青山屯,最近过得还好吧?” “能跟你做亲戚,她也算是个有福之人。” “不过她弟弟马耀祖,就没什么好命了。” “前段时间也不知道惹了什么人,半夜被人闯进家里,生生剁掉了一截手指!” “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凶人,这么狠……” 这明显就是在试探,林卫东面上不动分毫,心里头却古怪了起来。 那天晚上,跟周家父子闹出来的动静,终究还是瞒不过有心人的注意。 哪怕马家人不敢把真相说出来。 但动静那么大,保不准当时就有人偷偷的起来查看情况,发现了他们一伙人。 林卫东打了个哈哈,巧妙的转移话题: “挺好的吧,干活勤快。” “他弟弟手指头被人剁掉了?哎呀,也不知道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家伙。” “要是让我遇见,非得好好收拾一顿不可。” 他说完话之后,也不给马向东继续开口的机会,走到了牛棚角落。 眼前的五头牛,有一头格外的瘦弱,毛色暗淡无光,看上去精神萎靡。 它此刻正趴在草堆上,有气无力。 腹部倒是有些肿大,除此之外,没什么明显的症状。 林卫东装模作样的走上前,先是围着转了两圈,观察毛色,体态。 然后又打开药箱,掏出一本书,一边看一边念念有词。 显得十分专业。 此刻太阳已经落到了山下,光线昏暗。 马向东两人根本看不清林卫东手上的书。 所以他们只能紧张的注视。 接着,林卫东从箱子里掏出来一个手电筒。 掰开牛嘴巴,往里头照了照舌头和口腔,又摸了摸牛鼻子。 “这……” 马双喜瞪大眼睛,脸上露出难以置信之色。 他眼睁睁的看着林卫东伸出双手,开始在牛的身上乱摸。 腹部、肋骨、脊背…… 还时不时按压,敲打。 “这是一头牛啊,还是一头羊?就算是羊,脾气也没这么好吧。” 要知道这头牛,平常可都是马双喜在照顾。 虽然这头牛的脾气,不算很暴躁,但也绝不可能有这么温顺。 哪怕他喂了这么久,但要是敢对牛上下其手,像林卫东这么摸来摸去。 恐怕早就被牛角顶死了。 站在旁边的马向东也看直了眼。 不过为了不打扰到林卫东,他先是“嘘”了一声,让马双喜小点声。 憋了半天,才吭哧吭哧的给出了解释。 正文 第295章 拐回家 “林同志懂兽医,牛到了他的手里,自然会更温顺。” 马向东勉强解释了一句。 不过这个理由,连他自己都很难说服。 这两年,大队可没少请兽医。 别的兽医给这头牛治病的时候,都要小心翼翼。 生怕一个不小心,引起这头牛的反抗。 但这位林知青,却把牛当成木头一样摆弄,这头病牛连叫都不叫一声。 虽然这头牛此刻有些过分的听话。 但两人也看到了,治好这头牛的希望。 所以他们这会儿屏气凝神,紧张的注视着林卫东,生怕漏掉什么细节。 经过一番仔细的检查,林卫东关掉手电筒,紧锁眉头,脸上露出凝重的神色。 “马书记,还有马大哥。” 他斟酌着开口,语气分外严肃: “这头牛的病,确实很棘手。” “这体内的病灶,不是一两天形成的,应该是受了某种顽固的内伤。” 停顿了两秒,看了看两人瞬间精彩起来的脸色,林卫东继续说道: “要治的话,也不是不行,不过我得提前说明白,风险很大。” “我需要用一些比较生猛的药,可能才有效果。” “而且这个治疗的过程,也会有些反复,所以不是一天两天能见效的。” “至少……得花个半月来调理。” 一听说这牛还有的救,俩人的眼睛,顿时就亮了。 马向东更是急切的走上前。 “您尽管开口,需要什么药,该怎么治,通通说出来,我们尽量配合。” “难点不在于用药,在于这个治疗期间,我得耗费精神,精心的养护。” “而且牛如果有了什么反应,也要及时调整治疗方案。” “我总不可能这一个月,待在你们大队吧?” 林卫东脸上恰到好处的,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 “而且就算我住在你们这,这附近人来人往,干扰也多,也很容易出现突发情况。” 见马向东准备开口,林卫东直接伸手打断。 他提出了一个很贴心的建议: “我看要不这样吧,如果马书记信得过我,不如让我把这头牛带回去治。” “我家里安静,地方也够大,而且还能时常观察治疗。” “你们给我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后我保证还给你们马家铺子,一头健健康康,活蹦乱跳的牛!” 林卫东这话说完之后,他身上简直快要冒出圣光来了。 至少在马向东和马双喜的眼里,再也没有比林卫东更好的人了。 一个陌生人,为了他们大队的事情劳心劳力。 现在更是体贴周到的想出了一个好办法。 他们自然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您都这样说了,我也不矫情。” “需要什么药或者是饲料,尽管开口。” “一个月后,我们去你家里牵牛。” “万一……万一出什么岔子,那也只能怪运气不好,我绝不会追究你的责任!” 马向东眼泛泪花,下定了决心。 毕竟这只是一头病牛,价值远不如一头健康的牛。 到时候牛真的治死了,还能让林卫东欠他们大队一个人情。 到时候顺势提出,想跟着一起养林蛙,卖雪蛤油,对方应该不好意思拒绝。 这样岂不是要一头病牛,换回来了一个好机会? 至于这头牛治好了…… 更是双方皆大欢喜。 马向东心里算盘打得啪啪作响,和马双喜一起,欢天喜地的送走了林卫东。 其实两人本来还想留林卫东吃顿晚饭。 可人执意要走,他们也不好强留。 麻麻黑的天色中,林卫东走在前面。 然后一头病牛,竟然像是通了人性一般,听话的跟在后头。 天边残留着一缕晚霞,像是柴火堆里没有烧完的余烬。 给朦胧的天地间,抹上了一笔橘红。 在这朦胧的光线中,一人一牛成了漆黑的剪影。 隐隐约约,林卫东好像还在张嘴,和牛说着话。 马向东和马双喜两人,一直送到了大队外。 远远的驻足眺望,看到这一幕后,两人良久没有回过神来。 “书记,你刚才瞧见了没?那头牛……那头牛是不是听得懂林卫东说的话?” 马双喜难以置信的低语。 马向东心潮澎湃,重重的跟着点头。 “我当然看见了,这是有真本事的人!” “双喜啊,这头牛肯定能治好,咱们就等着,重新牵回来一头健健康康的牛吧!” 注视着一人一牛,渐渐的融入到暮色中。 他们对于林卫东的敬佩,达到了顶峰。 要不是身怀绝技,这病牛绝对不可能这么听话。 “也不知道林同志,在说些什么话,难道是在安慰那头牛?” 转身回家的时候,马向东依然在琢磨这件事。 他万万想不到,林卫东这会儿的确是在安慰,不过内容和他想的,截然不同。 “老牛啊老牛,你可得跟紧点。” “反正你活着也是受罪,和我回去了反而能得个痛快。” “你放心,一刀下去,保证让你死的干干净净,绝对不多受半点痛苦。” “早死早超生,下辈子你可得投个好胎,别再当牛做马了。” 这番安慰,病牛自然是听不懂,只是疲惫的“哞”了一声,似是在回应。 实际上,林卫东本来就没打算治好这头牛,当然他也治不好。 要是按照上辈子的轨迹,这头牛还得痛苦好些年。 最终到老,马双喜才终于找了个二傻子,半坑半骗,把这头老牛卖了出去。 在这期间,马家堡子一直养着它,耗费了一大堆草料,最后却没什么收益。 牛黄还便宜了别人。 而对这头牛来说,活着可不是什么好事,漫长的痛苦,只会让其煎熬。 这时候杀了牛,取了黄,截胡本来属于别人的机缘,同时也是救这头牛脱离苦海。 到时候他会补偿马家堡子一头健康的牛。 这样算下来,他得了宝,马家堡子得到一头健康的牛,这头病牛也能解脱。 简直一举三得。 “我这……应该是在做好事吧?” 走回家的时候,林卫东借着微弱的天光看了一眼手表。 时针已经快要靠上了十点。 昏暗的天色中,整个青山屯大队早已陷入沉迷。 这年头,大家的娱乐活动很匮乏,晚上点煤油灯,还浪费钱。 所以天一黑,大家就早早睡觉。 带着牛来到自家院门前,窗户里透出橘红色的灯光。 在浓重的夜色中,看起来格外温暖。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觉……” 正文 第296章 牛中黄 略一思索,林卫东就明白过来。 对方肯定是一直没睡,等着他回来呢。 “说了不用等,这丫头……” 林卫东心头一暖,走进院子低声呼唤: “晓白,我回来了……” 喊了好几声,门才打开。 周晓白披着一件外衣从里面走出来,看上去睡眼惺忪。 “等你等的都睡着了,你……” 她一边打哈欠一边开口。 不过话刚说了一半,便看见了跟在自家男人身后的庞然大物。 瞬间睡意全无,瞪大了眼睛。 “你……怎么把这头牛牵回来了?” 她语气里满是惊讶: “你不是去给这头牛看病了吗?牵回来干什么?” 林卫东半真半假的开玩笑,说道: “我把这头牛买回来了。” “买回来了?!你就算再怎么喜欢这头牛……也不能买回来呀。” “这头牛咱们养在哪儿呢?每天还得花心思照料……” 周晓白吓了一大跳。 不过说着说着,看到了林卫东脸上古怪的笑容,又反应过来自家男人是在骗她。 “说真的,你把这头牛牵回来,是打算给牛看病?” 林卫东笑着摇了摇头: “不是,我打算宰了它。” “去你的,还在骗我,老开玩笑就没意思了。” “没骗你,我说真的,我要宰了这头牛。” “啥?!” 听出了语气里的认真,周晓白赶忙往前走了两步,想确认这是不是个玩笑。 不过她一个没注意,脚下趔趄,差点绊倒。 林卫东眼疾手快,将人扶住,搂着腰揽在怀里。 昏暗的光线下,周晓白仰着头仔细辨认林卫东脸上的表情。 片刻后,她迟疑的问道: “你真买了这头牛,而且还要杀掉?” “可是,为什么呀!这头牛生了病,买回来没什么用。” “而且你不是很喜欢这头牛吗?” 林卫东自然早就想好了说辞。 他把人扶正,将牛捆好后,拉着媳妇进屋。 在油灯前坐下,他故作神秘的说道: “在我小时候,曾经看过一本古书。” “那书上讲的是,如何判断一头牛的体内,有没有结牛黄。” “我之所以很喜欢这头牛,其实是想观察,这头牛的症状,是否和书上说的一样。” 周晓白消化完这一段话,恍然大悟。 她问道: “所以你是因为,这头病牛肚子里有牛黄,所以才那么喜欢?” “没错,要是真有牛黄,那咱们就发了。” “如果没有,大不了就赔点钱,反正这是一头病牛,也值不了多少。” 林卫东说的笃定,实际上就是在瞎编。 周晓白听得一愣一愣,脸色很快变得兴奋。 实际上这个年代,乡下人缺少医药知识。 绝大多数人,都不认识牛黄。 就算真的杀了牛,找到了牛黄。 大概率也只会当成废物,或是不吉利的东西。 要等再过一些年,新一辈的人成长起来。 文盲率大幅下降,文学开始兴起,进入黄金时代后。 通过各类话本、故事、小说…… 大家才知道,有牛宝、狗宝、烟虫……之类的玩意儿。 周晓白跟着林卫东学习了这么久,也看了几本医书。 所以知晓牛黄这味药材,自古以来就珍贵无比。 至于林卫东是不是真的看过一本古书,判断出了牛的肚子里,有一块牛黄。 她反倒没那么在意。 反正自家男人一向是个有主意的人,眼光也很准,不会无的放矢。 很快,周晓白心里又冒出另一个疑问。 “要是……要是真有牛黄,那得值多少钱?” “这东西,供销社收不收?” 这个问题,林卫东还真答不上来。 一个东西,如果在市场上有售卖,那么还能通过市场价值,来判断值多少钱。 可是牛黄这种东西,根本就没听说哪里有人在卖。 所以,他也很难说清楚,这个时代牛黄是个什么价。 只不过想了想,他还是开口说道: “书里说,一两牛黄一两斤,这东西绝对很值钱。” “咱们不卖给供销社,去找老金估个价。” 捏了捏满是憧憬的脸蛋,林卫东转身往厨房走去。 他拿出一把刀,又取出磨刀石,认真的磨了起来。 刺耳的磨刀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周晓白无语的问道: “你也太着急了吧,天儿都这么晚了,你该不会想今晚杀牛吧?” “杀牛的动静肯定不小,要是到时候叫起来,只怕得吵醒不少人。” “而且你还要放血剥皮,剔骨割肉,恐怕忙到天亮,也不一定能忙得完。” 林卫东动作没停,扭头吩咐道: “我没打算现在就动手,怎么也得等明天。” “不过我这会儿肯定也睡不着,与其在炕上躺着,不如先把刀磨的锋利一点。” 周晓白闻言,扭头钻进了厨房。 等林卫东感觉刀磨的差不多了,她才端着碗面条,从厨房里走出来。 “卫东哥,你吃碗面,把肚子吃的饱饱的,就能睡得着了。” 林卫东接过碗,发现上面盖着一个鸡蛋。 他又把人重新赶进厨房: “再煎一个鸡蛋,这碗面咱俩分着吃。” 周晓白不情不愿的重新煎了一个蛋。 两人分了一碗面条,吃饱喝足后,周晓白又伺候着林卫东洗脚,擦身子。 一直到十二点多,屋子里总算消停。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卫东就和周晓白忙碌了起来。 一个起锅烧开水,一个去周家找人帮忙。 清晨的大队,并不算安静,大家普遍起得很早。 朦胧的薄雾中,林卫东敲响了周家院门。 给他开门的,是马文娟,手里拿着个水瓢,满脸惊讶。 “卫东?这么早,是有啥事儿吗?” 侧过身子,让林卫东进屋,她格外客气。 “是有些急事,爹起来了吗?” 林卫东说完之后,就往屋里走。 马文娟急急忙忙的跑到前头,先一步进屋喊人。 不多时,周家的男人便聚到了一起。 “卫东,出了啥事儿?难得你起这么早。” 周德旺看上去心情不错,还有心思和女婿打趣。 不过他说的也是事实。 林卫东不用上工,平常时间也比较自由,自然不用每天都辛苦早起。 “爹,一大早你就乐呵呵的,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喜事儿?” 林卫东没有急着说事,开口反问道。 正文 第297章 动手宰牛 “不是啥喜事儿。” “老五得罪了高家闺女,这门亲事眼看要黄。” “昨天,他们几个去县城,嘴巴都讲干了才把人哄好。” 提起这事,周德旺脸上不由自主的露出笑容。 这人哄好了,婚事也就近了。 老五要是进了城,安了家,那就只剩下一个老四,还未成家立业。 他活了一辈子,也干了一辈子,目标就是让几个儿女成家立业,延续香火。 如今任务总算快完成了,整个人也像卸下了重重的担子,一身轻松。 林卫东点点头,开始解释自己一大早,过来的原因。 “昨天我去了一趟马家堡子。” “他们那儿的书记,请我去给一头病牛治病。” “昨晚上我把牛带回来,本来想好好的治。” “结果一个没弄好,牛身上的病变得更严重,好像都快不行了。” “所以,我才一大早跑过来。” “什么?!”周德旺吓了一大跳,喜悦的心情荡然无存。 “牛可是集体财产,而且还是从马家堡子牵来的,这要是死在你手里,麻烦可就大了!” 林卫东满脸沉痛: “真要死在我手里,确实有不小的麻烦。” “不过我是给牛治病,出发点是好的,又不是成心办坏事,不至于上纲上线。” “但是一笔赔偿,肯定免不了,这次只怕要损失不少钱。” “除非,想个办法,尽量的减少损失。” 林卫东说完,周家几口人面面相觑,异口同声的问道: “啥办法?” “趁着这头牛还没死,赶紧宰了!” 林卫东按部就班的说道: “现在杀了这头牛,肉还能吃,牛皮,骨头,也没有点用,好歹可以挽回一部分损失。” “要是等这头牛病死,肉说不定就变了质,到时候什么都没捞到,我还得赔钱。” “那岂不是亏大发了?” 此话一出,周德旺脸上顿时出现忧郁之色。 林卫东这番话说的有道理,既然牛快不行了,到时候得赔钱。 现在自然要想方设法,尽量的挽回损失。 可问题在于,私自杀牛,是一件敏感的事。 如今牛是重要的生产资料和生产力,政策上不允许未经批准,就私自宰杀耕牛。 哪怕老弱病残的牛,也得层层上报,经过兽医站派人来考察,才能进行宰杀。 “卫东,这件事,还是有点风险啊,要不你去找刘书记开个会,先跟他商量一下?” 王彩霞也在旁边,也面带担忧的开口。 林卫东摇了摇头: “先把牛宰了,就说这头牛是先病死的,然后我们才动刀,不就行了?” “这件事拖不得,越快越好,要是去找刘少平,指不定消息就走漏了。” “而且他估计也要上报,等到公社的通知下来,牛早就咽气了。” “咱们自家人把牛杀死,对外嘴巴严一点,就说牛已经病死了,咱们才动的手。” “就算有人怀疑,没有证据,也不好多说什么。” 周家的人沉默了一会儿,周德旺率先点头。 “既然你都考虑清楚了,那就按照你说的办。” “咱们是一家人,肯定得帮你这个忙。” 接着周智勇也点了点头: “这么做确实没什么风险,损失也会降到最低。” 王彩霞还想提醒几个人,要注意安全,牛要是发起狂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不过见到马文娟突然从厨房里走出来,她连忙咳了两声。 “行了行了,决定了就赶紧出门吧,别在这磨磨蹭蹭。” 她还是不相信儿媳妇,也不愿让她知道这件事。 周德旺点点头,和几个儿子一起,跟在林卫东身后,离开了院子。 马文娟满脸疑惑: “娘,爹他们这是去哪儿?饭我马上就做好了,不吃饭了吗?” 因为昨天去县城,她立了大功,成功让高宝玲原谅了周向阳。 所以她这会儿说话的语气,少了几分拘谨,多了几分亲昵。 “妇道人家,瞎打听什么,赶紧做你的饭!” “一天天的,能不能安分点!” 王彩霞瞪了一眼,语气严厉。 马文娟顿时委屈,撇着嘴走回厨房,心里甭提有多疑惑了。 明明昨晚回来的时候,公公婆婆都夸她干得好。 甚至直到睡前,都还在冲着她笑。 怎么今天,突然就翻脸了? 琢磨了一阵,完全想不明白,她心中暗自下定决心。 要继续表现,彻底赢得公公婆婆的欢心。 …… 林卫东家后院,周晓白已经清理出了一块空地。 旁边还放着长凳和木盆。 放眼打量,周德旺蹙起眉头。 “卫东,这头牛虽然看起来有气无力,病怏怏的,但也还没到快不行的时候吧……” “您有所不知,这牛看上去好像还行,实际上已经病入膏肓。” “咱们要是再不动手,这牛死了,肉可就不能吃了。” 林卫东开口忽悠。 反正给牛看病的是他,而且大队里的人都知道,他有一手好医术。 现在他说这头牛快死了,也不会有人怀疑。 “卫东,你确定这头牛,身上的肉还能吃?” “既然是病牛,肉多多少少,也是有点问题的吧?” 虽然相信女婿说的话,但是周德旺,还是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应该能吧,到时候让老杨头过来看看,咱们先杀了再说。” 他走上前,摸了摸牛的脖子。 “这头牛活着也是受罪,不如让它早点解脱。” 见无人反对,林卫东西安市安排周家几个兄弟,帮忙固定好牛的脖子。 然后又让他们把牛蹄子捆住。 杀牛是个力气活,也是个技术活。 不过林卫东不求杀的有多漂亮,只求干脆利落。 几个壮劳力,一起动手,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把牛五花大绑,捆在板凳上。 在这个过程中,他还一直用能力,安抚这头牛。 “已经准备好了,女婿,下刀吧!” 周德旺轻声说了一句,林卫东便提起了磨的雪亮的刀。 他找准位置,手起刀落,尖刀瞬间刺入坚硬的牛皮 这头牛挣扎了几下,发出狂叫声。 不过很快,随着鲜血蔓延开来,它彻底没了声息。 收好刀,林卫东转头对着周向阳吩咐: “去把老杨头喊过来,让他帮着处理。” 周向阳点点头。 他刚跑出门,就有人走到院子里。 看到了院子里的血腥,立刻惊讶地喊道: “哎呦,你们这是在干啥?” 正文 第298章 喊人分肉 马文娟做了半天的饭。 等她做好,却迟迟不见家里人回来。 趁着王彩霞没注意,她偷偷的跑了过来,想看看一群大老爷们,究竟在干啥。 结果一来,就见到了血腥的一幕。 绑着长板凳的黄牛,瘦骨嶙峋。 脖子上有一道狰狞的伤口,正在往外冒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 马文娟立刻瞪大了眼睛,仔细辨认后,她觉得这头牛有点眼熟。 这不是……双喜叔正在养的那头病殃殃的牛吗? 昨儿出去的时候还见了双喜叔来请林卫东,去给牛看病。 怎么一眨眼,这头马家堡子的牛,出现在这里,而且还即将被大卸八块。 “你们这是在干啥?” 因为过于惊讶,马文娟声音都有些变调。 林卫东扭过头,手上还提着正在滴血的尖刀,脸上却一片风轻云淡。 他呵呵的笑了笑,语气平静: “三嫂,这头牛病得很重,马书记托我治疗。” “结果昨天晚上,可能用药猛了一点,不小心把牛给治死了。” “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这头牛发烂发臭吧?只能赶紧处理。” 他语气轻松的像是在讨论待会儿要吃什么。 但马文娟却心头咯噔一下,彻底不淡定了。 “治……治死了?” 她虽然只是个妇道人家,但也知道,牛这种大牲口有多金贵。 现在这头病牛,就这么死在了妹夫手里,马家堡子那边,该如何交代? 她下意识的想追问更多细节。 “你管那么多干啥?饭做好了就回去等着,给我们烧好水!” “在这儿碍手碍脚的,是不是找抽呢?!” 周满囤见媳妇,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脸色顿时一沉,没好气的呵斥: “赶紧滚!” 马文娟被当众吼了一顿,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委屈的转过头。 林卫东见状,忙笑着打圆场: “三哥,别这么说,嫂子也是关心我们。” 他语气温和的说道: “三嫂,你来的正好,免得我多跑一趟。” “这样,你替我去把大队里几位有头有脸的,像是刘书记,陈队长他们。” “还有跟我们家关系不错的几户人家,都请过来。” “就说我不小心治死了一头病牛,不过肉看着还算新鲜,请他们过来分一点。” “每家拿上一两斤,也能开个荤。” “否则这么多肉,我和晓白两个人一时半会儿,也吃不完,放坏了可惜呀。” 一听这话,马文娟脸上顿时露出狂喜之色。 刚才的委屈和尴尬,瞬间消失不见。 这年头,一年也不见得能吃几回肉。 林卫东大方分肉,这可是一件难得的好事。 而且由她去通知,无形中也是一件长脸的事儿。 她忙不迭的答应下来,声音热情甜美: “唉,好嘞,这件事交给嫂子,你就放八百个心吧,我肯定把人都喊来。” 说完,她冲着自家男人使了个眼色,然后就转身,小跑着离开了。 看她步子,轻快的像是要飞起来。 林卫东也冲着周满囤笑了一下,说道: “你们先在这儿忙,我这就去找老杨头,让他来看看这肉还能不能吃。” …… 没过多久,林卫东家后院就热闹了起来。 一听说有肉可分,得到消息的人,也不下地干活了。 刘少平,陈桂荣,刘胜利…… 还有关系好的大队社员与知青,几乎把后院挤得满满当当。 众人见到了满地的鲜血,脸上大多带着好奇。 杀猪他们倒是见的多,每一年的年底,都要杀年猪,分猪肉。 但是杀牛,却很难见得到。 “卫东,你说你这……” 刘少平走到了林卫东旁边,不由的开口感慨: “你给马家堡子治牛,应该也是出于好心吧?怎么不小心一点,把牛给治死了呢?” “这下恐怕得有点小麻烦,还得赔人家钱,你亏大发了啊!” 说完之后,他又环顾了一下四周的人群,提高音量。 “大家都知道了,林卫东这也是为了救助集体财产,帮助兄弟大队。” “这头牛病死,纯属意外,希望大家最好心里有数,别在外头乱嚼舌头根!” 他是大队书记,一锤定音后,自然不会有人反对。 再说了,在院子里的人大部分都亲近林卫东,自然也不会讲不利于他的话。 哪怕陈贵荣,也只是微不可察的冷哼一声,没有出言反对。 因为他来这儿,能分一两斤牛肉。 有了好处,自然不会对着干。 虽然这年头,牛肉没有猪肉受欢迎,就连价格也没有猪肉高。 但再怎么说,这也是肉! 见无人说话,刘少平冲着林卫东点头。 林卫东走到老杨头旁边,问道: “您看了半天,看出个结果没有?这牛肉,还能不能吃。” 虽然林卫东心里早有答案,知道这头牛的肉没有任何问题。 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 老杨头眼神锐利,仔细的检查了眼睑,口鼻,又闻了闻血液,看了看脂肪颜色。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朗声说道: “这头牛没有瘟病,肉很干净,就是血放的不太好,不过肯定能吃!”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阵欢呼鼓掌声,气氛也变得更加热烈。 大家伙摩拳擦掌,开始忙活起来,打算剔骨分肉。 就在众人忙活着的时候,马文娟悄无声息的,走到了林卫东身边。 她明显藏着事儿,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讨好的笑容。 “卫东,你看……这牛除了一身的肉之外,还有很多下水,边角料什么的。” “这东西又腥又臭,一般人都不爱吃。” “要不……要不你给我匀一点?我想带回娘家。” “你也知道,耀祖短了一截手指。” “他打小身子就虚,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我想让他吃点好的补一补……” 说着,马文娟眼眶开始变红。 她还真是个好姐姐,哪怕这时候,都不忘关心弟弟。 林卫东想都没想,就打算开口拒绝。 开什么玩笑,他杀这头牛,不就是为了牛肚子里的内脏吗? 里头可藏着牛黄呢! 这东西,怎么可能分给马文娟? 要是马文娟求他给一斤肉,没准儿他会答应下来。 但内脏,绝对不可能。 林卫东刚打算开口拒绝,旁边突然有人炸了毛,指着马文娟,满嘴阴阳怪气。 正文 第299章 宝贝到手 “好你个马文娟,我说你今天怎么那么积极,又是跑前又是跑后。”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怎么,扒拉爹娘的钱还不够,现在又盯上了卫东?” “卫东本来就治死了牛,要给人赔一大笔钱,这话你怎么说得出口?” 余霞毫不留情面,一通阴阳怪气的臭骂,顿时让整个院子安静下来。 不少人都用看好戏的目光,盯着这对妯娌。 婆媳关系,妯娌关系,向来是一个千古难题。 如今眼看这两人要吵起来,周围的人自然乐得看好戏。 马文娟满脸通红,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她哆嗦着嘴唇,想要开口反驳,可是碍于理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德旺和王彩霞,觉得老脸有些挂不住。 周满仓和周满囤,更是气得咬牙切齿,被自家媳妇弄的有些无可奈何。 他们两兄弟,明明关系挺要好,可娶回来的媳妇,却彼此不对付。 今天这么多人看着,传出去了恐怕还以为,他们两兄弟搞内讧呢。 林卫东见场面尴尬,赶紧跳出来打圆场: “二嫂,你消消气,我本来就没打算给下水。” 这话一出,余霞得意,马文娟黯然。 不过林卫东话锋一转,又继续说道: “这牛死的突然,一时半会儿也不好保存牛肉。” “不过这头牛瘦骨嶙峋,其实也没多少肉。” “我看要不这样吧,咱们今天在场的人,按照人头来算,每人分一斤肉。” “分到的肉,是拿回家自己吃,还是送给别人,全凭自愿,反正我不干涉。” “大家觉得怎么样?” 这话说的自然是公平公正,众人纷纷叫好。 余霞脸上露出悻悻然,勉强算是同意了,不过还是瞪着马文娟嚷嚷道: “听到了没?想给你娘家分肉,就分你自己那一份儿。” “分了后,这些牛肉一口你都别吃!” 马文娟气的嘴唇哆嗦,却也不敢直接站出来反唇相讥。 只能怨恨的瞪了一眼余霞,不再说话了。 她不明白同为女人,余霞为什么处处针对自己。 两人明明是妯娌关系,就算不用像姐妹那样亲如一家。 也不至于见了面,就彼此互掐吧? 她真的很想问一问余霞,究竟看自己哪点不顺眼。 屠宰的工作,忙得热火朝天。 周德旺和老杨头,指点着汉子们割肉。 女人们则对割下来的肉进行处理。 林卫东这件事情走上正轨,他找了一个大木盆。 将牛的肝脏,心肺之类的东西清理出来,通通装了进去。 “卫东,这些下水,你拿去干啥?” 有人好奇的询问。 这年头,下水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缺油缺调料,做出来难免有一股腥味,没多少人喜欢。 林卫东将东西装好,笑着说道: “这些东西反正大家也不爱吃,我去剁碎了,让我的狗开开荤。” “剩下的,看看能不能加到饲料里面喂蛤蟆,这些内脏最有营养。” 听他这么说,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也认可了这说法。 “内脏比肥肉还有营养?不愧是文化人,懂的就是多。” “唉呀,有营养的东西,扔了多可惜,干嘛拿来喂狗呢。” “可惜这是一头牛,如果是一头猪就好了,分给我一斤肥肉,还能炼一点猪油。”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林卫东笑而不语。 费力的端着一大盆沉甸甸的内脏,走到屋子里。 一进房门,他立刻反手将门栓插好,隔绝了外人的窥探。 看着地上的木盆,也顾不上浓厚的腥味。 蹲下身开始在这堆,温热黏腻的内脏中,仔细翻找起来。 他的目标自始至终就只有一个——胆囊。 牛的胆囊整体呈现梨形,而且质地比较坚硬。 他小心翼翼的拿在手里,仔细观察。 这个胆囊,看上去饱满硕大,入手沉甸甸的。 压下心中的激动,林卫东手里多了一把小刀。 他小心翼翼的用刀尖,谨慎的划开胆囊壁。 墨绿色的粘稠胆汁,一下子就流淌了出来。 随着这些胆汁流尽,一块不规则的块状物,赫然出现在眼前。 这东西颜色总体偏橙黄,带着些许黑褐,摸上去有些粗糙,但隐隐泛着光泽。 “这就是牛黄?” 虽然根据上辈子的情报,基本可以确定,这头病牛体内,确实有牛黄。 但是两辈子加起来,他也没亲眼见过牛黄长什么样。 只能根据医书的记载,仔细观察后,确认手里这块东西符合描述。 用刀尖,一点点小心的将附着在牛黄表面的薄膜,和血管剔除干净。 林卫东动作轻柔,生怕一不小心把这块牛黄弄碎。 完整的牛黄,和破碎的牛黄,价值自然是天差地别。 过了好半天,一块鸡蛋大小,色泽纯正的牛黄被清理出来。 林卫东静静的看着,长长的舒了口气,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喜悦。 这宝贝,还真弄到手了。 用一块干净的布,将价值连城的牛黄仔细的包起来。 下一秒,这块牛黄消失不见。 林卫东装作若无其事,端着木盆走到狗窝旁边,用匕首将剩下的肝脏,划了个稀碎。 “吃吧,多吃点。” 得了牛黄,林卫东心情好的不行。 他乐呵呵的跟着大家一起宰牛,给大家分肉。 等到把大部分牛肉,用盐腌制,小心保存好。 又把来家里帮忙的人,通通送走之后。 他拎着一个布包,冲着周晓白挥了挥手。 “晓白,快过来,让你看一个宝贝。” 周晓白满手血腥,正在烧最后一壶热水,打算用来洗澡。 听了这话,她也不忙了,急匆匆的跑到自家男人身边。 “是不是牛黄?快让我瞧瞧!” 虽然语气兴奋,但声音却低不可闻,透着一股小心谨慎。 林卫东好笑的将手里布摊开。 “这就是牛黄?看上去,也不怎么样啊。” “你打算什么时候卖这个玩意儿?” “咱可得赶紧卖了,然后买头牛,赔给马家堡子。” “要不然的话,他们的人恐怕明天就要找上门来。” 周晓白说完之后,林卫东有些好奇。 “我给马书记说过,这牛的病可能要治一个月。” “再说了这头牛我刚牵回来,他应该没那么着急,明天就来找我吧?” 周晓白冷哼一声: “你忘了,还有一个吃里扒外的马文娟呢!” 正文 第300章 漫天要价 “也不知道马文娟是怎么跟我哥说的。” “我哥好像同意了,她把自己的那一斤牛肉,送给娘家。” “我估计,明天她就会回娘家一趟。” “你杀牛的事情,自然就瞒不住了。” 周晓白脸色分外不爽,显然对这件事情很有意见。 林卫东倒是不怎么在意这件事儿。 他想了一会儿,笑着说道: “本来也没打算瞒,来就来呗。” “不过这块牛黄,我确实得赶紧让老金帮忙掌掌眼” “今天下午没啥事儿,我干脆去一趟县城,你和我一起?” 周晓白犹豫片刻,摇了摇头。 “你还是自己去吧,我就不去了。” 说完,她继续去烧水了。 接下来,林卫东也洗了一个澡,将自己收拾干净。 就带着牛黄,转身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他先去了一趟大队部,叫上了等待多时刘少平。 两人一路来到县城的牲畜交易市场。 “刘书记,你先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去大哥家坐坐,问他借点钱。” 让刘少平先在原地等待。 林卫东轻车熟路的,找到了老金那间不起眼的屋子。 敲开门,老金见到他,脸上立刻露出热情的笑容。 “老弟,咱们可是有日子没见了,我还以为你把我给忘了。” “今天又带了什么好货?快屋里坐。” 林卫东跟着走进屋,寒暄了几句,就从怀里掏出布包,在桌子上小心翼翼的打开。 老金原本还有些漫不经心。 但等他看清楚了里面的东西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度的震惊。 他几乎是扑上前,眼睛一眨不眨的仔细看了半天,才难以置信的说道: “这个是……牛黄?!” “没错,你果然识货。” 老金猛的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盯着林卫东: “老弟,这玩意儿你是从哪弄来的?” “侥幸,偶然得到的,今天来找您呢,是想让您帮着给估个价。” 林卫东早就预料到了对方的反应,淡定的解释了两句。 老金这才意识到,刚才自己表现的有些过于激动了。 做他这种买卖,最忌讳的就是表现出心里的想法。 只有不动声色,才容易低买高卖。 要是满脸激动,谁都知道是个好宝贝,自然不肯贱卖。 在屋里踱了两步,好不容易才压下心头的震撼。 老金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承蒙老弟你看得起我,我也不和你兜圈子。” “这东西,有价无市!” “一般的牛黄,都是按品相,论克卖。” 说到这儿,他大拇指抵住小拇指,露出上头的一小点指甲: “就这么一克牛黄,就能抵得上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 “你这一块,分量足,色泽纯正,而且个头也不小,算是极品。” “按照现在的行情,我给你出这个数。” 说着,老金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一克?”林卫东试探着询问。 老金立刻收回了手,没好气的开口道: “三百一克?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我的意思是,出三千,买下你这块牛黄!” 说实在的,这个价格,在如今已经算是天价,足以让人疯狂。 但林卫东却没多大反应,只是淡淡的开口说道: “三千?我明白了,谢谢老哥。” 说完,林卫东收了东西,就打算转身离开。 “唉?老弟,你这是去哪儿?” “是不是我开的价格,你不太满意?” 老金见林卫东要走,连忙伸手拉住,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他感慨的说道: “老弟,这个价格已经很高了。” “你看你来了这么多次,哪次我没给你一个实在的价格?” “我可从来没坑过你!” 林卫东重新坐在椅子上,沉默着一言不发。 老金开出的这个价格,固然已经高到可怕,但他还是不太满意。 像老金这种人,做的就是低买高卖的生意。 这牛黄,他肯定要狠狠的压一笔价,以此来谋取高额利润。 三千块,绝对不是诚心价。 虽说他和老金的关系挺好。 而且平常来老金这里卖东西,他给的也都是实诚价。 可若要因此,觉得老金是什么好人,那就太天真了。 人家干的是杀头的买卖,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真要是个心善的,早被人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平常在他这儿卖东西,他之所以开一个良心价,是因为东西本来就不值多少钱。 至少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是小钱。 所以,小钱没必要那么抠门,培养大家的信任更重要。 等到信任培养起来了,有了大宝贝,才是他收割之时。 至少再过些年,有人从这头牛肚子里,取出来的牛黄,卖了一万多块。 直接成了当地有名的万元户! 虽说现在早了些年,而且又是一个特殊的时代。 但也不至于,只卖三千块吧? 林卫东不动声色,平淡的开口说道: “我知道老哥你是个实诚人,也知道这个价格确实已经很高了。” “不过牛黄这个东西,十分稀缺,我也是走了天大的好运,才得了这么一块。” “所以我来找你,只是想估个价,没打算卖。” “这种宝贝,还是更适合拿来当传家宝,或者以后拿来救命。” 林卫东说的十分客气,但是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 那就是这块牛黄,他只打算让老金帮忙看看,并不打算卖给他。 老金一下子就着急了,他咬着牙,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老弟,你的心情,我能理解。” “不过,我是真心想要这块牛黄,要不你再考虑考虑?” “我给你再加点钱,三千五,你看成不成?” 林卫东伸出五根手指,也露出了一副万分不舍的模样: “老哥,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必须得帮你这个忙。” “不过三千五,价格太低了点,我还不如不卖,您要是诚心想要,就给五千吧。” 不就是演戏吗? 林卫东又不是不会。 开价五千,还一副万分不舍的模样,好像让人占了个大便宜似的。 老金看到了,差点吐血。 他也反应过来了,这小子是故意的。 一张脸皱成苦瓜,老金开始诉苦: “老弟,五千块钱也忒多了。” “牛黄是很值钱,但你也得考虑销路和风险。” “再说你这是一块新鲜牛黄,又不是干牛黄。” “肯定卖不了那么多钱……” 两人你来我往,开始唇枪舌战起来。 正文 第301章 带肉回家 周家。 一群人忙了一个上午,快中午的时候,才终于吃上早饭。 吃完了饭,大家就匆匆去上工干活。 不请自来的周晓白正帮着母亲收拾碗筷。 但她显然心不在焉,眼睛时不时看向院子,脸色不太好看。 果然,没过一会儿,马文娟就提着一块牛肉,扭着腰肢出了门。 她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喜色,显然是要回娘家。 周晓白心里的火蹭一下就冒了上来。 她把手里的抹布往盆里一摔,立刻水花四溅。 “娘,能不能管管你儿媳妇,天天就知道往娘家搬东西!” “二嫂都骂的那么难听了,她居然还真不要脸,把牛肉往娘家带!” “她这是要干啥?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周晓白之所以跑过来,就是想盯着马文娟。 这会儿见人提着肉出门,瞬间就不爽了。 王彩霞闻言,头都没抬,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 “行了行了,一天天就知道瞎嚷嚷,随她去吧。” “随她去?” 周晓白没想到母亲,居然会是这样的一种反应。 “娘,之前你可不是这个态度。” “马文娟偷钱,差点没把你气死,她现在又开始……” “好了!”王彩霞不耐烦的开口打断,将洗干净的碗,用清水冲了一遍。 放到橱柜里,她转过身叹了口气: “我和你爹已经商量过了,等过两天,就把钱拿出来,起两间新房。” “房子修好了,让你三哥三嫂赶紧搬进去,和我们分家。” “眼不见心不烦,以后她爱往娘家拿什么,都跟我们没关系。” “要是你三哥,连个女人都管不住,活该他吃苦受穷。” 周晓白听到这话,算是明白了,怪不得娘不愿意管这个事儿。 原来是已经做好了分家的准备。 她沉默了一会儿,觉得不管这个事儿也好,省得一天天为这种破事儿瞎操心。 只不过,周晓白脸上还是带着几分不爽。 进了周家门,自然就是周家人。 天天还想着娘家,这算怎么回事儿啊。 她却忘了,自己已经嫁给了林卫东,不也天天想着周家这些破事儿? 王彩霞瞅了闺女两眼,语气放缓,劝慰道: “这回老五的事情,是她跟着去县城,帮忙说了不少好话。” “要不是她,周家闺女还真不容易回心转意,这门亲事也悬。” “也算是……功过相抵了吧。” 提起了周向阳的婚事,周晓白一下子就被转移了注意力,连忙询问: “娘,五哥的婚事,到底能不能成?” 王彩霞笑容灿烂,脸上的褶子都深了几分: “八九不离十,就等高家那边,传个准信儿过来。” “我跟你爹备上一份礼,去正式拜访,就能把两个孩子的婚事定下来。” “你五哥要是能成了这门亲,这辈子也算是有着落了,我的心呀,能踏实一大半。” …… 另一边,马文娟并不知道,小姑子正在背后说闲话。 她提着一斤牛肉,脚步轻快,春风拂面。 心情也和天气一样,暖洋洋的,十分明媚。 有了这肉,今天回娘家,总算能扬眉吐气! 她手都快提酸了,终于到了马家堡子。 刚进大队,就有社员看到了她手里一晃一晃的牛肉。 忍不住投去惊讶和羡慕的眼神。 “文娟又回娘家了?你这提的是……是什么肉?” “周家还挺厚道的,能让媳妇往娘家拿肉。” “这说明文娟有本事,出息了,在婆家站稳了脚。” 听着这些议论声,马文娟把胸脯挺得老高,扬起下巴,得意洋洋的应和。 “这是牛肉!” “我妹夫家杀了牛,分了点肉,我想着娘家人也没吃过,就拿回来给他们尝尝。” 在一众艳羡的目光中,马文娟如同凯旋的将军一样,找到了爹娘。 马老歪和马张氏,正在干活。 马文娟高声喊道: “爹!娘!快来看,我带好东西回来了!” 两人扭头,看到了纹理漂亮的牛肉时,眼睛瞬间就直了。 马张氏着急忙慌的跑上前,一把将肉抢过来。 凑到眼前看了又看,脸上不禁乐开了花: “好闺女,就知道你有本事,这肉真是周家人让你带回来的?” 她完全忘了上次马文娟回来的时候,对着女儿破口大骂。 还让女儿滚出去,永远不要进马家大门。 “上次你未经同意,偷了周家的钱,害你弟弟少了一截手指。” “这块肉,该不会又是偷来的吧?” 虽然很眼馋这块牛肉,不过马张氏这次变得格外谨慎。 “娘,上次那些钱,要是经过了周家同意,那还叫偷吗?” “什么人偷东西,也不可能经过主人的同意呀。” 马文娟开口吐槽了一句,然后又笑着开口道: “这肉不是我偷的,您就放心吧。” 此言一出,马老歪黝黑的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好,你在那边日子过得好,我也就放心了。” 三个人欢天喜地的回家,躺在家里的马耀祖,看到了牛肉,也直咽口水。 母亲和父亲毫不犹豫的夸赞,弟弟钦佩的眼神,让马文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她感觉这些日子,受的委屈,挨的打骂。 以及天天小心翼翼,过着低伏做小的日子,全都值了! 随着马老歪家开始其乐融融。 马文娟提着牛肉回娘家的消息,也像是长了翅膀,一下就在大队传开了。 马向东自然也听到了相关的传言。 “什么?马文娟带了一斤牛肉回来?” 他这会儿正在大队部,听到了社员带过来的消息,惊得目瞪口呆。 仔细询问,得知这一斤牛肉,是马文娟妹夫分给她的。 脸色更是变得无比难看。 “马文娟的妹夫,不就是林卫东?” “这么说来,这牛岂不是那头病牛?” 意识到这一点,他只感觉头晕目眩。 昨天林卫东才把牛牵走,他还记得夕阳之下,自己感慨过。 说林卫东是有大本事的人,绝对能把牛治好。 林卫东也保证了会还他一头健健康康的牛。 结果今天,牛就被宰了?! 就算是病牛,也是集体财产,不能让人说杀就杀。 这要是传出去,他们马家堡子的牛,让其他大队的人给宰杀了,还分了肉。 他这书记,只怕是要挨处分! “真是胡闹!” “果然还是年轻,就不该相信他!” 他有些气急败坏,也顾不上手头的工作了。 着急忙慌的朝着青山屯跑去。 这件事儿,林卫东必须给他一个说法! 正文 第302章 兴师问罪 林卫东脚步轻快,朝着牲畜交易市场走去。 刚才一番唇枪舌剑,最终他和老金,以四千块钱的价格成交。 这个价格如果放在几十年后,买黄牛简直是白菜价。 但此刻,四千块无疑是一笔,绝大部分普通人眼红心跳的巨款。 一个普通的工人,如今一个月的工资也不过二三十元。 四千块,需要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攒上十几年。 当然,这么大一笔钱,老金也不可能当场拿出来。 他手里没那么多现金。 于是两人约定,下周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青松县本就不大,骑着自行车,林卫东很快就到了牲畜交易市场。 所谓的牲畜交易市场,看上去十分简陋。 说是市场,实则是县城边缘,一片木栅栏围起来的空地。 地面坑洼不平,混杂着泥土和牲口的粪便,要多脏有多脏。 在木栅栏里,稀稀拉拉的拴着几头牛,两三匹马。 这里的交易人员,主要是附近生产队的社员。 他们有的揣着手蹲在一旁等人问价,也有的低声交谈,只有零星两个,在默默抽烟。 这估计是林卫东见到过的最简陋,也是最冷清的交易市场。 刘少平正蹲在不远处,百无聊赖的和一个中年汉子聊天。 见林卫东过来,他连忙挥手打招呼。 “咋样,借到钱了吗?不够的话,我要是待会儿有剩的钱,也借给你。” “借到了,应该够。” 林卫东含糊了一句,说道: “咱们还是赶紧去看看吧,抓紧时间。” 刘少平和身边的汉子打了个招呼,便和林卫东一起走进市场。 两人的目光在为数不多的几头牲口上扫过。 说实在的,可供选择的余地实在不多,让人满意的更是凤毛麟角。 刘少平这次过来,是替生产大队,添置一头牲口。 所以他目标明确,要买一头能下地干活的好牛。 围着仅有的几头牛转了好几圈,仔细的检查后,他最后看中了一头壮实的黄牛。 虽然价格不菲,对方要三百八十块。 但是看着结实的骨架,以及温润的眼神,牛少平还是咬着牙,拿出一份大队的证明,开始磨嘴皮子。 相比之下,林卫东的目标要简单的多。 他只需要一头健康的成年牛,赔偿给马家堡子,平息事端即可。 跟着转了一圈,林卫东选了一头体型中等,稍微有些年纪的褐色公牛。 卖家看上去老实巴交,开价三百二十块。 “老哥,这头牛一看就知道,年纪已经不小了,三百二,稍微贵了点。” 林卫东同样开始砍价。 “小伙子,俺这头牛虽然年纪有些大,但很听话,也肯干活,三百二真的不贵……” 对方同样絮絮叨叨,开始列举优点。 又是一番你来我往,最终以三百元的价格成交。 另一边,刘少平的谈判技巧,要高上不少。 他又是摆出自己大队书记的身份,又说革命同志要互相关照。 总之最后嘴巴都讲干了,成功把价格压到了三百三十块。 两人用大队证明,办好了手续,准备牵着牛返回时,时间已经不早了。 刘少平满脸肉痛,死死的捏着缰绳,林卫东却心情愉悦。 虽然花出去三百多块巨款,但那块牛黄,能卖四千! 这两年他努努力,回城之前,身价破万都有可能! 到时候,还没改开呢,说不定他就能成为万元户。 两人牵着绳子,一起踏上了返回的路。 两条牛跟在后面,西斜的阳光,将他们拉出长长的影子。 …… 天色渐暗,周晓白将最后几块抹了粗盐的牛肉,挂在竹竿上晾晒,心里盘算着自家男人,什么时候能回来。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急促又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便看见马双喜和马向东,两人气喘吁吁的闯进来。 因为一路疾走,他们脸上涨的通红。 “林卫东呢?快让他出来。” 马向东一走进院子,目光就死死的盯住了正在晾晒的牛肉,声音瞬间激动: “你们真把我们的那头牛给杀了?!这……这要是上头怪罪下来,那该怎么是好!” 马双喜也是痛心疾首。 “这是怎么回事儿?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给宰了?这是集体财产啊。” 他盯着周晓白道。 周晓白被突如其来的兴师问罪,弄得愣了一下。 但随即,一股火气就冒了上来。 她放下手里的活计,擦了擦手,脸上非但没有任何惧怕,反而扬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原来是马书记,还有马大哥。” 她语气不咸不淡,带着几丝嘲讽: “你们俩鼻子还挺灵的,闻到肉味儿,就跑过来了?” “你咋能这么说话!” 马向东被这态度气得一哽,表情变得有些难堪。 “你别跟我在这嬉皮笑脸,让你家男人赶紧出来。” “这件事情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私自宰杀耕牛,违反政策,根本就没有你们这么办事儿的!” “你们想要什么交代?”周晓白柳眉倒竖,双手叉腰,声音响亮而清脆,一点也不示弱。 “您这话说的,可不太对,这头牛是你们亲自求着我男人去治的。” “要不是你们三番五次来请,我男人也不会掺和进这趟浑水,是不是?” “我承认你说的是,可问题……” “你承认就好!”周晓白根本不给对方插话的机会,继续开口说道: “我男人好心好意,想办法给你们救牛,可是熬到半夜,费心费力,也毫无办法。” “这牛病入膏肓,已经没救了,昨天晚上就断了气。” “总不能我们眼睁睁的看着这头牛在家里发烂发臭,什么都不管吧?” 停顿两秒,周晓白学着昨天林卫东说过的话,叹了口气: “牛死了,肉还能吃,皮和骨头还有点作用。” “尽早处理也是在减少损失,这可是为了你们好,别好心当做驴肝肺。” 这话一出,两人无言以对。 这个道理他们不是不明白,可从情感上来说,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马双喜弱弱的反驳道: “不管是不是好心,终究违反了政策,这要是让公社知道了,我和书记要挨处分。” “你们动手之前,就不能先知会一声,得到了公社的允许再动手?” 正文 第303章 赔偿 周晓白忍不住一声嗤笑: “等到公社派人下来,这肉恐怕早就臭了。” “到时候你们啥也捞不着,我家男人还得赔钱。” “至于公社那边,你们也别担心,我们刘书记已经向上头打了报告,不会有事情的。” 这下子,马双喜和马向东两人彻底沉默了。 对方把话都说完了,他们那还能说什么呢?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气氛渐渐尴尬。 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看了一会儿后,马向东打了一个哈哈,开始补救。 “大妹子,其实我们并不是过来兴师问罪。” “主要是担心,毕竟违反了政策,会被上级批评。” “至于一头病牛,死了也就死了吧,没啥大不了的。” “其实我们之前就说过,这头牛就算让林同志给治死了,我们也不会多说什么。” “他肯帮我们这个忙,我们就已经很感谢了。” 说完之后,他给马双喜使了个眼色。 马双喜看懂了书记的暗示,也在旁边连连点头。 “是啊,我们不会因为这点事儿,就责怪林老弟。” 他们两个人,一开始的确是抱着问罪的态度,跑过来的。 但是被周晓白呛了一通,又突然反应过来。 反正只是一头病牛,不值什么钱,死了就死了,不用那么大动肝火。 现在,正是他们展现大度,和林卫东搞好关系的时候。 只要双方关系变得亲密,让林卫东带着他们一起养林蛙,卖雪蛤。 不但能够弥补损失,说不定还能大赚特赚。 周晓白脸色这才有所好转。 不过她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一声牛叫。 众人循声看去,就见昏沉的暮色中,林卫东牵着一头褐色的牛,出现在院子门口。 看到了院子里的几个人,林卫东心中有数。 八成是从马文娟那里得知了消息,所以急匆匆的跑来。 他脸上露出一抹笑容,仿佛一点都没察觉到空气中的火药味,轻松的开口: “马书记,还有马大哥,今天你们来的正好。” “你们今天不来,明天我也得去一趟你们大队。” 他拍了拍身边温顺的母牛,解释道: “那一头病牛,我已经尽力了,但实在是能力有限,没能救回来,所以心里很过意不去。” “这不,我今天就赶紧去了县城的牲畜市场,掏钱买了这头牛,打算赔偿给你们。” “虽然年纪有些大,但好在健康听话,不管是拉车还是耕地,都没问题。” 话说完,林卫东把手里的缰绳,递给了目瞪口呆的马向东。 看着眼前的缰绳,马向东脸上浮现出巨大的惊愕。 “林同志……你这……你这是……” 他看着林卫东,又看了看牛,张口欲语,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手悬在空中,感觉自己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马双喜更是揉着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 这可是一头活生生的,没有生病的牛! 价值比那头不健康的牛,高了不知道多少! 他们原本想着,那头病牛,死了也就死了吧,正好卖林卫东一个人情。 可从来没奢望过,让人赔他们一头好牛。 “马书记,昨天我就说过,一定会还你们一头健健康康的牛。” “我这人从来不说谎,你们就说说看,这头牛是不是一头健康的好牛?” 的确是一头健康的牛,也的确是信守承诺。 可问题是,这头牛不是他们大队的那头牛啊! 马双喜一个没忍住,开口说道: “林老弟,这不是我们大队的那头牛啊。” 林卫东呵呵一笑,说道: “你别管是不是,你就说这头牛是不是健康的,你们要不要吧。” “唉呀!林同志,你这让我们说什么好!” 马向东没忍住诱惑,一把抓起缰绳,激动的嘴唇都在哆嗦。 “我们马家堡子,这下是因祸得福啊!” “哪有像你这么赔偿的?” 要知道那头病牛,就算没死,也干不了什么重活。 只能拉拉车,运运货。 纯粹就是消耗草料的累赘。 如今换回一头可以拉车耕地的健康牲口,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马双喜也忍不住激动的凑上来,满脸红光: “林老弟,你这真是太仗义了!” “刚才我们俩……我们俩还差点误会你了,真是对不住。” 想起两人一听说此事,就火烧屁股一般,着急忙慌的跑过来兴师问罪。 马向东不由得老脸一红。 只不过和马双喜对视一眼,除了能看见彼此眼里的狂喜之外,又不约而同的有一丝失落。 因为林卫东赔偿后,这件事就开始两清了,根本不欠他们人情。 他们想开口提养林蛙的事儿,对方未必会答应。 更何况人家做到这个份上,已经是仁至义尽,他们哪有什么脸,提额外的要求? 马向东神色复杂,感激中夹杂着遗憾,最终化作一声长叹,重重的拍了两下林卫东的肩膀。 “林同志,啥话也不说了。” “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以后但凡有什么用得着我们马家堡子的地方,尽管开口,这份情谊我会一直记在心里!” “马书记你言重了,这是应该的。”林卫东笑着摆摆手: “现在天已经不早了,路不好走,两位还是赶紧牵着牛回去吧。” “好,我们这就回。” 在两人的感谢中,林卫东看着他们牵着意外得来的好牛,脚步轻快的离开。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不见,林卫东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忙活了一天,又是杀牛又是卖黄,又去县城走了一遭,他也确实有些疲惫。 转身进屋,脱下身上带着牲口味儿的衣服,直挺挺的倒在炕上,长长的舒了口气。 周晓白跟着走进屋,再也压不住心中的好奇。 她把门关好,凑到炕边,急切的询问: “卫东哥,今天真是辛苦你了。” “你快跟我讲讲,那块牛黄,能卖多少钱?” 林卫东看着她又紧张又是期待的小模样,觉得有些好笑,便故意卖了关子,懒洋洋的躺着不动弹。 周晓白顿时急了,伸手把人在炕上推的滚来滚去。 “快说呀,急死我了!” 林卫东变成嘿嘿一笑,伸手把人搂进怀里。 周晓白猝不及防,一声低呼,跌落在宽阔的胸膛上。 林卫东凑到耳边,轻飘飘的吐出一个数字。 下一秒,周晓白噌的一下,直接站直了身子。 “多……多少?!” 正文 第304章 欺负人 周晓白听到了天文数字,难以置信的看着林卫东,仿佛在听天方夜谭。 她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脸颊泛起红晕。 “真的假的?鸡蛋大小的牛黄,就能卖四千块钱?!” “你小点声。”林卫东重新把人按在怀里,手指堵住她的嘴,脸上却荡漾出一抹笑意。 “那是自然,钱很快就能到手。” 周晓白趴在林卫东怀里,脑子嗡嗡作响。 四千块!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钱,掰着手指头都数不过来。 这得挣多少工分,才能换回这么一笔巨款? 巨大的喜悦让她一时失语,傻傻的看着林卫东,止不住的乐。 林卫东见了这呆萌的模样,心头一热,手不自觉的开始搂紧,慢慢的滑到了扣子上。 “你干嘛呀……” 周晓白回过神来,脸色绯红,羞赧的想要把人推开。 “天都没黑透……而且你也累了一天……” “累?” 林卫东低声一笑,翻过身目光灼灼: “看到这么漂亮的媳妇儿,我一点都不累了。” “得了这么一大笔横财,我们是不是该好好庆祝一下?” 窗外,暮色彻底笼罩,天地昏沉。 屋内,春意悄然弥漫,低语交织。 满室的旖旎风光,在小小的屋里悄然绽放。 …… 接下来,又是一阵波澜不惊的日子。 林卫东按照约定的时间,悄悄的去了一趟县城,和老金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顺利的拿到四千块。 厚厚的一沓大团结,拿在手里倍感踏实。 后世的金钱,通常只是一串数字,体会不到这种满满当当的感觉。 将钱收入空间,落袋为安,牛黄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 马家堡子那边,林卫东的名声彻底打响,大家都觉得欠了他一个大人情。 青山屯这边,不少人因为分了牛肉,也和林卫东的关系愈发亲近。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东升西落的太阳,也像是被惹恼的严父一般,渐渐变得炙热。 太阳烘烤大地,蓖麻的长势越来越良好,池子里的林蛙,也开始聒噪。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 这天一大早,林卫东早早的起床,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 阳光还未升起,空气中就已经多了一丝焦躁。 眼看又是一个大晴天,他想着近日反正无事,不如去看看师父东安。 这老头,之前隔三差五就会跑来青山屯。 一开始是来考较他的学习情况,比如说书背的怎么样,药方理解到不到位。 后来,老头再过来,就变成了双方互相探讨医术。 或者帮他处理一些比较难处理的药材。 这段时间音讯全无,林卫东心里也不免有些惦记。 东安在另一个县城,盘山县太平山公社下面的四合子大队。 距离可不算近。 林卫东用凉水冲了个澡,便换一身衣服,和周晓白打完招呼,骑着自行车出发了。 山路崎岖,就算骑着自行车,速度也快不到哪里去。 林卫东一路打听,颠簸了大半天,快到下工的时候,才终于找到了四合子大队。 这大队看起来,比青山屯还要贫穷一些,房屋也大多低矮破旧。 林卫东随口问了几个在地里干活的社员,打听安东的住处。 “同志,咱们大队是不是有一个叫安东的老同志?请问他家怎么走?” “我是青山屯生产大队的会计,找他有点事。” 几个社员打量林卫东几眼,随后指了指远处: “你是来看病的吧?” “你往村尾走,靠近山脚那边,有一间孤零零的土坯房,那儿就是了。” 林卫东道了声谢,推着自行车,朝着几个人所指的方向走过去。 只是到了地方,他看到了土坯房后,眉头不由的皱了起来。 这间房子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连土坯都开始剥落,屋顶的茅草也稀疏杂乱。 唯一的窗户,早就没了窗户纸,钉着几块破木板,缝隙里塞着稻草。 房前有一块小的自留地,明明已经快要入夏,这会儿却杂草丛生。 “师父?” “安师父?安老头?” 喊了两声,屋里无人答应,明显不在家。 林卫东试探着推了两下,木门并没有上锁,直接就被他推开了。 迎着有些昏暗的光线,屋子里传来一股浓重的药味,以及一股腐朽发霉的味道。 炕上的被褥,乱糟糟的堆成一团,地上还放着一些晾晒过的药材和杂物。 这屋子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凌乱拥挤。 这环境,比睡牛棚也好不到哪里去。 想着东安的老头,有一手不俗的医术。 现在却只能住在这样的地方,林卫东心里就堵得慌。 人不在家,林卫东从空间中,拿出一些肉放到桌上,又从房里退了出来。 “难道还在地里干活?” 思索一会儿,林卫东打算直接去地里找人。 他又问了两个人,打听清楚后,就朝着社员所指的田埂走去。 没一会儿,林卫东看到了一片坡地,远远的有一群人,正弯腰劳作。 看样子,像是在拔荒草,又像是在种植什么作物。 扫视片刻,很快就在人群中,找到了熟悉的身影。 老头果然是在劳动,佝偻着腰,动作比别人要迟缓一些,时不时还直起身子,不停揉搓。 这明显是腰酸背痛,坚持不住了。 林卫东正想开口喊人,却见一个身材高大的壮汉,晃晃悠悠的走到东安面前。 壮汉不轻不重的推了一下东安,语气不善: “老头,又在这磨磨蹭蹭,想偷懒?今天的工分减半!” 东安叹了口气,没有多说话,只是默默的转过身,继续干活。 但是壮汉却不依不饶,跟着转到他面前,声音提高了八度: “咋滴?是聋了还是哑巴了?老子跟你说话,没听见是吧!” “别以为能看个头疼脑热,你就了不起。” “你有再大的本事,不还是要下乡种地?” “没让你睡牛棚,已经算是看你可怜了!” “到了俺们大队,就得听我的话,不然等着我收拾你!” 旁边有社员看着不忍,小声劝道: “齐三儿,算了吧,他年纪毕竟大了,干活慢点也正常……” 正文 第305章 出手教训 “少跟我来这套!年纪大又怎么了?他这明显就是在磨洋工!” 被叫做齐三儿的壮汉双眼一瞪,骂骂咧咧的,变得更加嚣张: “像他们这种学了一身本事,却不能为人民服务,就是封建,就是反动!” “上次我妈肚子疼,想让他看看,结果他还敢瞧不起我妈,说多喝点热水就行了。” “后来我妈去卫生所打了好几针,肚子疼才缓下来。” “他这是什么行为?是看不起我们农民,是故意坑害无产阶级!” “要是不加大力度进行劳动改造,这种人就是潜在的反动分子!” 一直没什么反应的安东,听到了这话,终于抬起头。 他声音平静,带着明显的疲惫: “你母亲是喝了凉水,引起的肠痉挛,并不严重,不需要吃药打针浪费钱。” “多喝点热水,好好休息,自然能缓解。” “我也是为了你们好。” “放你娘的屁!”齐三儿破口大骂: “现在是工农阶级当家作主,我是这个国家的主人,你瞧不起谁呢?!” “我们中下贫农难道不配打针吃药?!” “我看你就是思想反动,想给封建地主看病!” “今天我非得替大家,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老东西!” 说完,他就扬起蒲扇般的大手,似乎要往东安身上落去。 千钧一发之际,东安下意识的缩紧脖子,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这是这段时间,被打多了之后,身体下意识的反应。 至少这样子能护住头和脸,不至于被打肿,影响以后给人看病。 这个叫做齐三的家伙,是大队有名的混不吝。 自从上次因为给他娘看病,闹了一点小矛盾后。 他就仗着自己家里兄弟多,又是这个小队的记分员,经常找他麻烦。 一开始,大队里有些受过他的恩惠,或是老成持重的社员看不过眼,会帮忙护着他。 但是齐家在大队是大姓,上面有两个哥哥,下头还有个弟弟,个个都不是好相与的角色。 再加上东安身份敏感,久而久之,也就没有人愿意为了他,去触齐家的霉头。 毕竟受人恩惠,可以毫不费力。 但替人出头,却要实打实的付出。 这世间,从来都是受恩容易,报恩难,恩小不入心, 恩大反成仇。 只是,预想中巴掌并没有落到身上。 蹲在地上的东安,只听见了一声杀猪般的惨嚎自头顶响起。 四周还有社员们,骤然发出的议论声。 他疑惑的扭头,向上看去。 透过臂膀的缝隙,只见一道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时站在了齐三身后。 一只骨节分明,纤细白净的手,正如同铁钳一般,死死的攥住即将落下的手腕。 齐三那张怨毒的脸,此刻因为剧痛而扭曲。 他感觉自己的骨头,像是要被捏碎了一样,无论怎么挣扎,那只手都纹丝不动。 惊怒交加之下,他忍不住破口大骂: “不开眼的王八羔子,你从哪儿滚来的,也敢管老子的闲事?” “撒手!老子让你撒手!” 林卫东脸色阴沉如水,眼神冷冽如冰。 他不但将这个壮汉推搡安东的过程看得一清二楚,那些扣大帽子的话,更是一字不落。 既然他都已经看到了,听到了,自然不会容许老头受欺负。 “同志,有话好好说,打人是不对的。” “只有过去那些仗势欺人的恶霸地主,流氓劣绅,才会动不动就用拳头。” “现在是新中国,新社会,我们要给人说话的权力,给人改过自新的机会。” 林卫东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味道。 不就是扣帽子吗? 谁不会啊! 只不过,他这番话说出来,不光周围的人没什么反应,齐三也不屑的哼了两声。 这个时代,帽子也不是说扣就能扣的,无非要看两样东西。 一个是拳,另一个是权。 要不拳头大,要不有权力,说出的话才没人反驳。 否则的话,就算把帽子扣到天上去,也未必有用。 林卫东初来乍到,除了东安之外,周围的人没一个认识他,说出的话自然不管用。 齐三挣扎了两下,见实在挣脱不开,忍不住骂道: “你他妈是不是想死……” 只不过,叫骂声刚刚出口,手腕上传来的力道,骤然加重,让他疼的嗷嗷叫。 “道歉!”林卫东开口吐出两个字。 “我道你妈……” 齐三依旧嘴硬,同时另外一只手握拳,凶悍的朝着林卫东脸上砸去。 他仗着自己人高马大,家里又人多势众,从来不肯吃亏。 不过,他今天遇到的是林卫东,注定讨不了好果子吃。 只见林卫东不闪也不避,捏着齐三手腕的右手,猛的向下一拉,将人拉了一个趔趄,向自己倒来。 同时左腿如闪电般高高抬起,猛地向前一踹,正中齐三的胸腹。 这一脚,林卫东虽然是含怒而发,但已经收了力道。 不然只这一脚,就能把人踹个半身不遂。 “啊!” 伴随着惨痛的声音,齐三发出凄厉的惨叫。 他的身躯,如同一根被大风吹断的芦苇,在空中飘荡,飞出去一两米远后,才重重跌落在地。 那只手臂,也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了,显然是已经脱臼。 剧痛让他瞬间失去了任何反抗能力,只能瘫倒在地,放声哀嚎。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周围的社员们,都看傻了眼。 谁也没有想到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下手如此的狠辣利落。 平日里横行霸道的齐三,这会儿竟如同土鸡瓦狗一般,实在不堪一击。 “现在,你能好好道歉了吗?” 居高临下的看着冷汗直流的齐三,林卫东语气依然平静。 但是这股冰冷的压迫感,却让周围的所有人,都忍不住呼吸一滞。 齐三呲牙咧嘴,哪还能看见刚才嚣张的气焰。 他哆哆嗦嗦的对着东安说道: “东安同志……对不住!是我……是我混蛋,我嘴贱……” “我以后再也不找你麻烦了!” 东安看着眼前的一幕,脸上露出一抹忧虑。 他轻轻的拉了一下林卫东的衣袖,小声说道: “卫东,算了吧,教训一下就行,别把事情闹大。” 正文 第306章 一起上吧 林卫东知道这老头是怕给自己惹麻烦。 他厌恶的垂眸,冷声道: “赶紧滚,要让我再看见你欺负人,我连你的腿一起打断!” 齐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站起来,拖着软塌塌的胳膊,正打算逃走,东安突然叫住了他。 “你先等等!” “你脱臼了,不赶紧把手接回去,会留下后遗症。” 平和的语气,让齐三愣了一下。 他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东安。 “真的?你要给我治?” 东安没有回答,只是走上前,左手捏住他的关节肘,右手按住肩膀。 摸索片刻之后,伴随着“咔嚓”一声,手臂又被接了回去。 齐三迟疑的动了动脱臼的手,发现的确能动了后,怨毒的瞪了林卫东一眼,不敢多说半句话,灰溜溜的跑了。 “散了散了,都赶紧干活,马上要下工了!” 这时,一个看起来似乎是小队长的人,驱散了四周围观的社员。 众人虽然依旧好奇,但也怕惹麻烦,纷纷散去。 小队长也没有跑上来搭话的意思,他转头继续干活,只是时不时偷摸的,打量林卫东这个陌生的面孔。 林卫东没去管别人,转头仔细打量东安。 一段时间没见,老头似乎更加的清瘦,脸上的皱纹也更深刻了些。 “您未免好的有些过头了吧,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 “就因为您好说话,所以有些人才敢肆无忌惮的欺负。” 林卫东开口说道,他皱起眉头,对东安的做法不太赞同。 常言道,穷山恶水出刁民。 眼下的乡村,淳朴良善之人,少之又少,穷凶极恶之徒,反倒遍地都是。 有时候为了争水,两个村子间,能开展械斗,上百年老死不相往来。 也有谁家的羊多吃了一口庄稼,谁家的牛踩踏了几棵苗,同村之人,甚至邻里之间,也能破口大骂,视之如仇寇。 当然,凶恶并不是农村人的本性,他们的底色依旧善良。 只是很多时候,乡村的资源不够,他们不得不争,不得不凶。 否则的话在资源不够的乡村地带,便会活得异常艰难。 当然,广袤的农村,农民们勤劳肯干,却为什么资源不够。 辛辛苦苦耕了一辈子田,种了一辈子地的农民们,为什么只能在温饱线上挣扎。 那便是另一个问题了。 安东瞧见了弟子的不满,主动带着人往家里走,远离四周打量的视线。 “你说的不错,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 “可还有一句话,叫做得饶人处且饶人,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啊。” “我现在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能忍则忍,能让则让吧。” “不然我还能怎么办呢?想活着,就是得受罪啊。” 说到这儿,东安不欲多谈,东安摆了摆手,劝道:“你刚才不应该动手,而且还这么重。” “齐家兄弟不少,你打了齐三,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要不你还是走吧,赶紧回去。” “你这老头,半只脚都踏进黄土堆了,倒关心起我这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来了。” 林卫东捧着东安干枯的手,拍了拍手背,语气沉稳: “既然我来了,这事儿就得彻底解决,不然我一走了之,剩下的可都是你的麻烦。”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不想善罢甘休?正巧,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件事你就别担心了,先跟我回去吧,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两人走回那间破旧的土坯房,桌子上放着林卫东带来的粮食以及腊肉,还有好几块用盐腌制,风干的牛肉。 “师父,你住的这地方也太破了,根本没法住人。” “我看您要不和我回青山屯吧,我在那边好歹有点根基,不会有不三不四的人欺负你。” 再怎么说这老头也传了自己一身本领,现在又无儿无女,孤苦伶仃。 林卫东动了恻隐之心,不忍看老头晚景如此凄凉。 东安摇了摇头,坐在炕沿上,看着林卫东带来了一大堆东西,脸上露出欣慰的笑。 “路这么远,难为你有心,给我带了这么多好东西过来。” “不过你那儿我就不去了,光是大队和公社的审批,就够麻烦的了,没准还要惊动县里的领导。” “而且我成分不好,去了你那儿,名不正言不顺,有可能给你惹麻烦。” “其实这个大队也挺好的,没几个像齐三那样的混人。” 这明显是安慰之言。 林卫东听了更是忍不住吐槽: “有一个他那样的人,就已经把你弄成这样了。” “这你还嫌不够啊?要是再来几个,您这条老命还保得住吗?” 他知道东安这老头,性子很倔,认定的事情很难说服。 原本还想再劝几句,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与喧哗声。 “他们来了!”东安脸色一变。 林卫东站起身子,冷笑一声:“来的正好!” 主动推开房门,只见院子外,黑压压的涌过来十几条汉子。 为首的正是狼狈逃走的齐三。 他身边还站着两个容貌与他有几分相似的男子,应该就是他的手足兄弟。 后面跟着的,主要是齐家的本姓亲戚。 “大哥,二哥!就是这小子,就是他弄断了我的胳膊!” 看到林卫东出现,齐三立刻指着他大叫起来。 齐老大是四兄弟中年龄最大的,所以相对沉稳。 他上下打量了林卫东一番,沉声问道: “同志面生的很,不知是从哪里来的?” “一来我们大队,就下这么重的手,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 林卫东负手而立,面对着一群人,他丝毫不惧,朗声说道: “我是青山屯生产大队的会计,我叫林卫东。” “东安同志,是我一位长辈,你们齐家的人,光天化日欺负老同志,还敢恶人先告状?” “我不过是讨个公道而已。” “会计?”齐老二是个暴脾气,听了他的话,顿时嗤笑。 “你是会计又怎么了?很了不起吗!” “听你的口音,看你的年纪,你应该是下乡知青吧。” “敢跑到我们大队来撒野,还敢打我弟弟,今天你不留下点东西,就别想走出去!” “对!废了他,给齐老三报仇!” “什么狗屁会计,哪有这么年轻的会计,我看他八成是在吹牛!” “工农领导一切,没有我们这些农民,他们早就饿死了,还敢在我们这儿摆谱呢!” “先冲上去揍他一顿,打的他妈都不认识,看他还敢不敢嚣张!” “林卫东?怎么感觉这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听到过……” 一群人吵吵嚷嚷,说什么的都有,但绝大部分这时候都在起哄。 林卫东不动如山,眼神扫过这群人,突然笑了起来。 “不是我看不起你们,在我眼里,你们这帮人,没一个能打的。” “想动手就赶紧上,一起来吧,别那么多废话,我赶时间!” 正文 第307章 通通放倒 此话一出,瞬间惹怒了一大堆人。 齐老大也难以保持冷静,当即怒吼一声: “这可是你先挑衅的,都给我上,往死里打!” 十几条汉子,瞬间挥舞着手里的锄头、铁锹、木棍,如潮水般,向林卫东涌来。 他们不是齐家的本家亲戚,就是一些平日里要好的朋友。 这会儿愤怒之下,动起手来,不留半丝余地。 屋里的东安见到这一幕,急得直跺脚,老脸煞白,却无能为力。 面对这种可怕的阵仗,林卫东面无惧色。 他深深吸了口气,周身气血勃发,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不进反退,脚步微错,便如游鱼般切入人群之中。 最先冲到他面前的,是高高举着锄头的齐老大。 林卫东一个侧身避开锄头,右手如蛟龙探洞,精准的打在他的手腕上。 齐老大只觉得手腕一麻,锄头哐当落地。 不等他有别的反应,林卫东的膝盖已经重重的顶在腹部,他立时闷哼一声,捂着肚子栽倒在地。 与此同时,两个木棍带着呼啸的风声,一左一右同时袭来。 林卫东矮身避过,双腿像是弹簧刀一样,猛的跳起,身体凌空旋转,一记扫堂腿,精准地踢在两人的胫骨上。 俩人发出惨叫,抱着小腿倒地翻滚。 这兔起鹘落的一瞬间,便解决了三个领头之人。 这般利落的身手,自然带来了一股慑人的气势。 剩下的一时被镇住,陷入迟疑。 他们人虽多,但对方明显也不是好惹的,是个硬茬子! 然而这些人犹豫不前,林卫东却没打算放过他,主动往前一踏,动作快如闪电,势如猛虎,直挺挺闯入人群中。 或掌或拳,或指或腿,每一招都饱含力道,打在这些人身上,不是让他们倒地不起,就是让他们哀嚎连连。 林卫东充分领悟了那本《六合大枪》秘籍中的身法步伐,在人群中穿梭自如。 许多人锄头挥舞的凶猛,却连他的边角都挨不到。 一记铁山靠,就能把一个壮汉撞的倒飞出去。 反手一个肘击,也能把人打的跪地不起,涕泗横流。 到后来,林卫东干脆夺了一个木棍,手腕一抖,便是棍影重重。 呼啸声中,打在这群人的关节处,让他们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只能在地上打滚哀嚎,惨叫声响成一片。 身后的东安,早已经看的目瞪口呆,有些难以置信。 本以为弟子是单刀赴会,凭着一股血勇,才不怕对方人多势众。 可谁曾想,看到的竟是一面倒的碾压。 简直如同虎入羊群,所向披靡。 然而此时的林卫东,却没有尽兴,觉得不过瘾。 他有龙筋虎骨天赋,身体素质本来就很强。 搭配上明劲带来的爆发力,以及学习到的武术技巧,展现出来的战斗力,远超常人。 不过盏茶功夫,气势汹汹的十几条汉子,就全都躺倒在地。 惨叫声,呻吟声,此起彼伏。 锄头,铁锹,更是满地都是。 林卫东手持长棍而立,目光能力的扫过地上翻滚的人群,最终定格在了齐三身上。 他用膝盖顶断木棍,随手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吓得不少人又打了个哆嗦。 悄悄跟来,在院子外围观的社员们,这会儿都被恐怖的身手惊呆了。 这是从哪里跑来的猛人? 不,这已经不是人了,简直是战神! 而此刻,混迹在人群之中,四合子大队的书记田瑞海,也被吓得不知所措。 他甚至在想,要不要动枪。 不过要是动了枪,这事儿就闹得太大了,到时候他也兜不住。 实际上,齐家兄弟叫了这么多人,前呼后拥的跑来找麻烦,连社员们都跑来看热闹。 他作为大队书记,又怎么可能一无所知? 早在林卫东打了齐三之后,就有人跑到大队部报告过。 只不过,他跟着一群人一起赶到,却没有选择现身制止这一场殴打。 而是悄悄的躲在人群中冷眼旁观。 他的目的,自然是想让这个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外乡人,好好的受个教训。 不管这小子是青山屯的会计,还是东安的亲戚,敢跑到他们这里来逞威风,自然就要做好挨打的准备。 如今这个年代,同一个大队之间,虽然内部也会有矛盾,但是对外,却团结的很。 只是他万万没有料到,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想象。 这个叫做林卫东的年轻人,身手竟然如此恐怖。 一个人赤手空拳,短短一会儿就放倒了十几个青壮,简直匪夷所思。 一片喧哗声中,田瑞海知道,场面即将失控,他也不能继续在旁边看戏。 要是这姓林的,觉得不解气,要继续动手,把人打残了怎么办? 或者四周的社员们看不下去,激起了更大的冲突,那他这个当书记的,也没法收场。 倘若今天死了人,不管死的是谁,上头追究下来,他首当其冲。 所以,田瑞海脸上换了一副惊怒交加的表情,推开人群大声喝道: “住手!你们通通给我住手!” “这成何体统,你们想造反吗?!” 人群中,也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早就已经住手了,没看他们都趴地上起不来了吗?” 周围顿时响起哄笑声。 严肃的气氛被冲淡不少,田瑞海恼怒的冲着人群中瞪了一眼。 随后他快步的走到院子里,先是佯装震惊,扫了一眼满地哀嚎的人。 又转头看向林卫东,语气隐含着责备: “你是哪里来的知青?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打我们四合子大队的人?!” 此话一出,齐大也不嚎了,抢先哭诉道: “田书记,您来的正好。” “这人跑到我们大队来撒野,看把我们打成什么样了,您可得替我们做主啊!” 四周立刻响起一阵附和声,显示是打不赢林卫东。 武的不行要来文的了。 “书记,您赶紧叫人吧,把这嚣张的家伙抓起来!” “没错,把他拉去打靶,枪毙他!” “也太嚣张了,我感觉自己的腿都被打断了,这么轻易的放过他!” “书记,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叫人,把这小子抓起来!” 正文 第308章 软硬兼施 “田书记,事情不是他们说的这样……” 东安急忙开口,想替林卫东解释。 但林卫东却伸出手,拦住了他。 刚才他用拳头,打服了这一批人。 现在他要用权力,让这些人低头! 上前一步,不卑不亢的开口道:“田书记,是吧?” “我是青山屯大队的会计林卫东,也是这位东安同志的晚辈。” “今天我来探望他,正巧撞见了这齐三同志,对他推搡辱骂,甚至还要动手。” “我情急之下出手阻拦,可能一个没控制好,不小心伤了他,这点我承认。” “但我也是为了保护东安同志,我相信你也能理解。” “至于现在,一群人冲上门来喊打喊杀,我不可能让他们打死,进行反击,也很合理吧?” 林卫东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先将此事定性为“保护自己”,占据了道德的高点。 田瑞海满肚子指责的话,愣是说不出来。 他心里不由的吐槽,合理个屁啊,你一个人打翻了十几个,搞得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一样! 其实齐三是什么德性,他比谁都清楚,这么干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但是这会儿,他却硬是要偏向大队人员,开口指责道: “就算他们这些人有错,你也不该下这么重的手。” “你看看把他们都打成什么样了!” “你既然是青山屯大队的会计,就应该知道,两个大队之间,要友爱互助,闹成这样,影响彼此的团结!” 眼看对方不肯松口,林卫东微微一笑,轻飘飘的说了一番话。 “田书记,您说的对,我确实有些年轻气盛,出手太重,在这里向诸位同志道个歉。” 说是道歉,但语气毫无歉意,脸上甚至还挂着笑容,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说完这话,林卫东又话锋一转。 “不过,他们是不是也该向我这位长辈道个歉?” “东安同志医术如何,在这一带治过多少人,想必你们心中有数。” “他不敢说是悬壶济世,但也为很多社员看过病,尽过心。” “这样一位为中下贫农服务,全心全意接受改造的老同志,在咱们四合子大队,不说受你们的优待,至少也不应该被侮辱吧?” “可我看他被欺负的时候,好像没什么人站出来替他说话,这个时候怎么不考虑影响团结呢?” 停顿了片刻,观察四周,不少社员都露出了羞赧的表情。 就连眼前的田书记,神情也有些不自然。 林卫东心中了然,继续说道: “当然,这件事也肯定要有一个说法。” “你们要是有空,现在就可以和我去县城,把你们县的领导,和我们县的领导,都喊上,让他们来处理这件事。” “你放心,青松县革委会的郭熊威主任,以及知青办的王德凯主任,和我有一点交情。” “他们应该会给我一个面子,亲自来盘山县,找你们县领导了解情况。” 这话简直摆明了,说自己上头有人,演都不演了。 什么样的交情,多大的面子,能让一个县的最高领导,还有知青办的主任,亲自过问这件事儿? 田瑞海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至极。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林卫东撒谎的可能。 但问题是,他不敢赌! 这年头,下乡知青鱼龙混杂,简直就是大杂烩。 普通百姓的子女活不下去,不得不下乡。 工人的子女,毕业后找不到工作,也只能下乡。 高干子弟,甚至大领导的子女,为了响应号召,也要下乡。 所以,谁知道眼前这知青是什么来头? 他说自己是大队的会计。 这么年轻,又是外来人,竟然也能成为大队会计,这本身就说明了他的本事不一般。 所以,田瑞海更倾向于,眼前这人,并不是在吓唬他。 可若不是在吓唬人,那就更可怕了! 就在这时,可能是林卫东反复提及自己会计的身份,又或者是“青松县”这三个字,勾起了回忆。 围观的社员中,忽然有人大声喊道: “你是林卫东?!” “你就是那个卖蛤蟆卖了七百块的林卫东!” 此话一出,人群哗然,田瑞海也被转移了注意力。 林卫东风轻云淡的点点头: “是我,不过有两点你说错了。” “第一,我搞副业,是卖雪蛤油,不是卖蛤蟆。” “第二,不是七百元,是七百五十元。” 林卫东承认后,那人变得更加兴奋,指着他喊道: “真的是你呀!” “我之前去青松县,还看到了宣传栏上,夸奖你的文章!” “东安同志是你的长辈?也对,你们都是京城人……” 田瑞海脑海中念头急转,突然面色一板,对齐家兄弟训斥道: “齐三,平常你就游手好闲,欺负新来的同志,我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这次你太过分了,东安同志,是一位好同志!” “平常给大家看病出诊,从来都不收钱,也积极参加劳动,一心投身改造。” “没想到你连他都欺负,你这种行为,往小了说是破坏团结,往大了说是在阻碍革命!” 齐三被骂的脸色煞白。 面对林卫东这种凶人,哪怕拧断了他一条胳膊,他都不服气,还敢打上门来。 可现在,田瑞海劈头盖脸的一顿骂,他却半个字都不敢反驳。 这就是权力的魅力。 而田瑞海突然变脸,前倨而后恭,又何尝不是因为权力? 骂完齐三,还有扭头看着齐大等人。 “一个个的,聚众闹事,是想挨批评,还是想受处分?!” “别趴在地上装死,赶紧起来,给我滚得远远的!” “以后要再敢找东安同志的麻烦,别怪我不讲情面!” 大家这时候也有些傻眼,没想到会被训斥一顿。 本来田瑞海出现,他们还盼着能帮一把,狠狠惩治外乡人。 可没想到,最后挨打的是他们,挨批评的还是他们。 齐老大十分理智的捂住了齐二的嘴,迎着严厉的目光,他忍痛站起来,冲着林卫东和东安所在的方向,鞠了一躬。 “东安同志,还有这位林同志,对不起,我们错了,我们不该这样。” “我向你们保证,绝对不会有下次。” 他这个道歉,远比林卫东的道歉,要诚恳的多。 好歹他鞠了个躬。 不过这肯定不是发自内心,只是被迫低头。 但这样也够了,起码态度很到位。 田瑞海这才满意的挥挥手。 “行了,都滚回去干活吧,今天所有在场的人,还没下工就跑来这边,全部记旷工!” 哀嚎声四起,院子里的人,一瘸一拐的搀扶着打算离开。 就在此时,林卫东平静的开口吐出两个字。 “且慢。” 正文 第309章 上门女婿 场面顿时安静下来,田书记更是欲言又止,眼底出现一抹不悦。 他觉得对方有点得寸进尺。 虽说这件事,是他们不对,但是这姓林的,也没吃亏。 反倒是他们大队的这些人,一个个被打的鼻青脸肿。 眼下他出面调停,还训斥了齐家兄弟。 不但道了歉,还做出了保证,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这难道还不够吗? 这小子,还想做什么! 只是林卫东并没有继续找麻烦,反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药瓶。 “刚才大家来势汹汹,所以我下手稍微重了一些,这里是一瓶跌打损伤的药膏。” “大家带回去,抹在伤口上,要不了两天就会好。” “我也相信大家只是一时冲动,并不是有意破坏团结,希望大家不要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出人意料的是,刚才如同煞神一般的林卫东,这会儿却一团和气。 看着他递过来的药瓶,齐老大倍感意外,不过最终还是迟疑的拿在手上,神情变得复杂。 一群人散去,连带着围观的社员,也走得一干二净后。 田瑞海脸色变得愈发和蔼。 “林同志,还有东安同志,让你们受惊了。” “我身为大队的书记,出了这样的事情,都怪我管理不严。” “还请林同志放心,以后东安同志在我们大队,绝不会受人欺负。” 林卫东换上一脸喜色,客客气气的回应: “您言重了,败类哪里都有,倒是给您添麻烦了。” “以后还要请您多关照,给老同志多一点耐心。” “一定!”田瑞海满口答应,开始和林卫东寒暄。 两人聊了好一阵,直到林卫东开始频繁望天,他才自觉告辞。 “今天多亏了你,没想到你小子,竟然还有这么好的身手,你该不会是练家子吧?” 房屋里,一盏豆油灯,照出幽光。 东安围着林卫东,来回转了好几圈,眼里的惊奇挥之不散。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弟子只是一个普通知青,顶多聪明了点,记忆力比常人强了些。 但现在看来,这小子明显不是普通人。 “您老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我不是说过吗?今天我既然来了,就一定会将这件事解决。” “您看看现在,事情是不是解决了?以后没人敢明目张胆欺负您了。” 东安点点头:“有你这么一位晚辈在,别说是欺负我,以后他们见了我,只怕得绕道走。” “不然哪天又把你惹来,被打的满地爬,他们上哪哭去?” 说完,老头让林卫东坐好,转身打算煮点吃的,招待弟子。 “你别忙了,一辈子也没怎么做过饭,做出来的东西能吃吗?” “还是让我来吧……” 林卫东死活不愿意让老头动手。 他在简陋的环境中,简单做了顿饭,和老头边吃边聊。 直到夜深人静,才打着手电筒,踩着单车离开。 回到家时,已经是凌晨,钻进温暖的被窝,他很快就睡着了。 去四合子大队走了一遭,东安没过多久,又开始来青山屯大队看望他。 这次出来,没什么人敢阻拦老头了。 了却一桩心事,林卫东继续过着平淡的日子。 乡下的生活,虽然波澜不惊,但是却并不枯燥乏味。 相反,他感觉自己每天都很充实。 日子就这么一晃,来到了盛夏。 对于整个青山屯大队而言,这个夏天,最引人注目的事情,便是周家又要办婚礼了。 这次,是周家的小儿子周向阳,倒插门去县城做上门女婿。 有人很羡慕周家的运气,说这是祖坟冒了青烟。 毕竟周家老大,靠着自己的努力,不但去了县城,当上了领导,还在县城安家落户。 这已经是大队多年来的模范,也让孩子们深恶痛绝。 而周家的女儿,又嫁给了一个有本事的知青,现在整个青山屯大队,林卫东说话最管用。 本以为周家运气已经够好了,可现在他们家的小儿子,又要去县城倒插门。 这岂不是祖坟冒青烟?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羡慕,也有些人对此相当不屑。 毕竟放在后世,都有很多人看不起倒插门的男人,更别提如今这个年代。 所以,大队里的风言风语也不少。 外界纷纷扰扰,周德旺夫妻俩,对此一概不理,铁了心要让周向阳倒插门。 “向阳,倒插门也没那么不好,你别听他们胡说,他们那是嫉妒你呢!” 眼看结婚的日子越来越近,周向阳整日闷闷不乐,连饭都吃不下去了。 饭桌上,王彩霞实在是不忍看到儿子苦着一张脸,忍不住开口劝导。 只是这话不说还好,事情憋在心里,周向阳能一个人慢慢消化心中的苦闷。 一说出来,就像是在堤坝上挖了个口子,汹涌的情绪瞬间倾泻而出。 他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大声嚷嚷道: “您说的倒是简单,倒插门要那么好,那大家都去倒插门好了,还娶什么媳妇儿啊。” “我嫁到女方家里,一辈子都抬不起头,这以后生了孩子,也得跟女方姓。” “那结这个婚,还有什么意义?” 王彩霞顿时说不出话来,只能默默的嚼米饭。 被弄得没了食欲的周德旺放下手里的碗,皱起眉头,满脸的不耐烦。 “你小子有完没完?!” “这段时间,不是给你妈甩脸子,就是当着我的面阴阳怪气。” “你要不想倒插门,那好,咱们现在就上县城退婚。” “以后你是死是活,能不能娶上媳妇儿,跟我们没关系。” 最后一句话,他是吼出来的,明显动了真火。 饭桌上,一下变得静悄悄,周满囤和马文娟两人,默默的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老五,高家答应了,只要你嫁过去,就给你解决工作问题。” “你不但能去县城,还能当上工人,难道这还不好?” “尊严又换不来钱,骨气也不能当饭吃,去当上门女婿,能舒舒服服一辈子。” “要是换成了我,我早就乐开花了!” 说这话的,是周智勇。 只不过他自认为发自肺腑的真心劝说,没有让周向阳心情好转。 他的脸色反而更黑了。 “少跟我说这些,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虚伪!” 正文 第310章 闹别扭 周向阳说完之后,就猛的站起身。 椅子在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我吃饱了。” 硬邦邦的撂下一句话,他也不管家里其他人是什么反应,扭头就冲进了房间。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这会儿都没了胃口。 周德旺勉强扒了两口,把碗里的半碗饭吃干净,然后往桌上一摔。 黑着脸掏出烟袋锅,开始吞云吐雾,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王彩霞把小儿子碗里的饭,用筷子拌到自己碗里。 她眼睛微微发红,也有些吃不进去,不过为了避免浪费,还是勉强往嘴巴里塞。 当然最难受的还是周智勇。 “虚伪”两个字,像一根针刺到了他的心里,让他胸口堵得慌。 就连周满囤,也开始发愁。 饭桌上只有马文娟一个人,吃的不亦乐乎。 她仿佛完全没有被紧张的气氛影响,就着咸菜,吃的格外香甜。 反正新房快修好了,她马上就能和自家男人搬出去。 到时候家里的这些破事儿,和她这个儿媳妇有什么关系? 不过吃着吃着,感觉到四周有好几道目光,若有若无的落在身上时。 她又连忙放下碗筷,挤出一个笑容。 “爹,娘,你们也别太担心了。” “要我说,向阳就是一时半会儿,心里头没转过弯来,觉得面子上过不去。” “等他真结了婚,在县城过上了好日子,就明白咱们的苦心。” “倒插门又咋了?能去城里当工人,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这种好事儿。” 这话说的在理,但实际上是老生常谈。 类似的话,周家人早就不知道说过多少遍,耳朵恐怕都已经起茧子了。 不过马文娟终究只是一个儿媳妇,就算敷衍了一些,大家也不好多说什么。 王彩霞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没管她要不要继续吃饭,直接开始收拾碗筷。 周德旺也站起身,烦躁的离开了屋子。 “妈,您慢点儿,我还没吃饱。” 周满囤拦住母亲,转头看着弟弟: “老四,你是不是也没吃饱?” 周智勇摇了摇头,脸色难看的说道: “我吃饱了,哥你慢慢吃吧。” 说完,他也离开了家门。 周满囤顿时无语。 平常吃饭,都是你争我抢,今天却一个比一个没胃口。 这件事要是再不解决,家里干脆也别做饭了,反正没人想吃。 …… 周智勇漫无目的,在屯子里溜达。 晚风拂在脸上,吹走燥热,带来一丝清凉,却无法吹散他心头的郁闷。 越是想起周向阳刚才说的话,他的心里就越堵的慌。 明明是为了弟弟好,怎么就虚伪了? 回过神来时,他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林卫东院子前。 天色有点昏暗,橘红色的云彩正一点点隐没于夜幕中。 院子里,温暖的光透过大门照了出来,洒在地上像是另一团云彩。 这种时候,天色虽然已经开始变暗,但还没有彻底黑下来,所以大队里,不会有人点灯。 除了林卫东家。 他总是早早的,点亮煤油灯。 在院子外踟蹰半天,还没决定要不要进去,院子里响起刺耳的狗吠声。 周晓白循着声音出门,见到了周智勇后有些意外。 “四哥,你站在院子外干什么?” “是出了什么事?” 虽然天色昏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周晓白却敏锐的感知到了,四哥的情绪有些不对劲。 周智勇推门进院,跟着走进房子。 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叹了口气,把刚才饭桌上的事情,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 “老五可能是觉得,我还没结婚,等他倒插门之后,家里的钱和东西我能占大头,所以才盼着他去当上门女婿。” “可我发誓,我真不是为了这个!” “我是他亲哥,能害他吗?!” 说到这儿,他语气激动,伸手指了指炕桌上的饭菜。 “你们也在吃饭,看看这些饭菜,又有蛋又有肉,过年也不过如此。” “再看我们家,要不是这段时间干活辛苦,连白米饭都吃不上,桌子上更是一点荤腥都找不到。” “一整年除了冬天,其他时候都要下地干活,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活得比牛累!” “这样的日子,在农村一过就是一辈子,永远也望不到头。” “他也不想想,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能挣多少工分,年底能分多少红?” “刨去口粮,还要上交公粮,剩下的也就勉强糊口,连过个肥年都难。” 这也是实情,如今农村确实日子难熬。 一来是因为,现如今没有那么多的化肥农药,所以并不像后世那般高产。 再者,这年头的种子,也不是精心选育,培养出来的优良品种。 因此,地里长的东西,本来就产量有限。 而抛开这种外因,如今处于公社时期,实行集体生产。 干多干少,干好干坏,没有那么大的差异,导致出现了磨洋工的情况。 大家伙的积极性不高,又要上交公粮,剩下的自然就只够勉强糊口。 更别提有大量的知青从城里涌入乡村,给农村带来了很大的负担。 多方因素之下,贫富差距客观存在,不同职业之间的地位更是悬殊。 能去县城当工人,不亚于鲤鱼跃龙门。 “卫东,你是城里来的知青,见多识广,应该知道有多少人,想进城都快想疯了。” “你们这些知青,本就是城里人,回城还没门路呢。” “高家能给他解决工作,让他当工人,那就是铁饭碗啊!” “这以后能吃商品粮,月月有工资,再也不用为吃喝发愁!” “虽然倒插门名声不好听,在家里也抬不起头,但是面子有那么重要吗?” “我说句心里话,要是高宝玲看上的不是他,而是我,我早就点头答应了,巴不得早点倒插门!” 一大通牢骚说完,他心里总算舒坦了一些。 只不过他的心里是痛快了,周晓白却皱起了眉头。 她能理解五哥心里的别扭,但也知道四哥这话,说的很有道理。 想了想,她忍不住开口说道: “这样的机会,这辈子可能就一次。” “等我有空,我找五哥说说,让他别钻牛角尖。” 一直默默吃饭的林卫东,突然发话: “别等有空了,你现在就去把人叫过来。” 正文 第311章 又当又立 林卫东一边吃饭,一边对着两人说道: “这种事情,拖得越久,心里就越不得劲儿。” “不赶紧把话说开,哪怕亲兄弟,也容易生出隔阂。” “现在就把人叫来,有什么说什么,免得到时候心底偷偷的记恨。” 林卫东这时候,其实也有点好奇周向阳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周智勇犹豫了一下,点头答应下来。 周晓白便放下碗筷,转身出门。 没过一会儿,她就拖着一脸不情愿的周向阳进了屋。 周向阳看到周志勇在,脸色又阴沉了几分,往炕上一坐,把头扭到旁边,也不开口打招呼。 林卫东仿佛没看见这两人的别扭,直接切入主题: “爹娘不在,就你们两兄弟,有什么话今天直接说开。” “我那其实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听听向阳你到底是咋想的。” “这里也没外人,你能不能给我交个底,你到底愿不愿意当上门女婿。” 周向阳愣了一下,两只手掌无意识的在裤子上摩擦,嘴唇抿成一条缝,就是不愿意开口。 周晓白在一旁看着着急,忍不住推了一把。 “你倒是赶紧说话,我们可都是为了你好,你也别把四哥想的太坏。” “有啥想法就赶紧说,憋在肚子里就能解决问题?” 周智勇这会儿也忍不住,急切的开口。 “老五,哥跟你说实话,我比你还想当这个上门女婿。” “你要是真不愿意,咱也不能绑着你过去。” “但眼看要结婚了,你要真不想倒插门,就明明白白的说出来,咱们早点去高家磕头赔罪。” 接连催促下,周向阳总算是开了金口。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挣扎,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有些不好意思的小声道: “我……我也不是怪你们,当然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 “进城当工人,是求不来的好事……可是那高宝玲……她……她的身板也太宽了点儿。” “腰身都快赶得上咱们家的水缸了,而且脸盘也大,我……我一想到要跟这样的女人过一辈子……” 说到这里,周向阳的声音更低,既有贪婪,也有几分羞愧。 “主要是她家里条件确实好,能给我安排工作……我……我也不知道该咋办了!” 这话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这小子分明是贪图人家优越的家庭条件,又嫌弃高宝玲的外貌,所以才别别扭扭,心里像是长着疙瘩。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周晓白和周智勇两人愣住了。 根本没想到,周向阳纠结的居然是这个问题。 旁边的林卫东,心中也是一阵无语。 周向阳明显是既要又要,实在有些太贪婪了。 他轻咳了两声,忍不住提醒道: “关起门来,咱们说两句公道话。” “高宝玲同志,如果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材有身材,以人家的家庭条件,找谁不行?” “光是能解决工作问题,就有大把的年轻小伙子愿意和他结婚。” “真要有这种好事,还轮得到你?” “你想得到,总得付出,人家看中你的人品,指望着你能老实过日子,所以才招你上门。” “给你解决工作,也相当于给了你一个前程,希望的是你能对他们闺女好。” “高家人还没嫌弃你是农村的,你反过来对人家高宝玲挑三拣四。” “我看这婚干脆别结了,不然以后也是一地鸡毛。” 林卫东这话说的稍微有些重,但他心里真的是这么想的。 这还没结婚呢,就嫌人家女方长得不好看。 这以后结了婚,日子还指不定会过成什么样啊。 除非高家能压周向阳一辈子,不然的话他肯定不会老老实实,心甘情愿的当赘婿。 周向阳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可就是不太甘心。 直到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到极点,令人尴尬的寂静再也维持不下去。 周向阳像是认命了一般,垂下头颅,从嗓子眼里写出一句话。 只是声音过于低沉沙哑,屋子里的人谁也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但他的态度,大体上已经展现出来了。 他明显是已经放弃了幻想,打算去做上门女婿。 在几人的注视下,他默默的站起来,一言不发的走出大门,与黑夜融为一体。 周智勇叹了口气,也站起来。 “打扰你们吃晚饭了,这事儿就这么着吧。” 说完,他跟着走入黑暗中,和弟弟一起离开。 屋子里的小两口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有几分无奈。 “有没有觉得,咱家已经快成派出所了?” “有什么事都来找我们,我看你不是妹妹,是他们的姐姐还差不多。” 林卫东一个没忍住,开口吐槽。 “要不我下次不给他们开门了?” 哪怕周晓白是亲妹妹,也觉得五哥这回,是在犯浑。 她当时多干脆利落呀,说嫁就嫁。 偏偏五哥跟个女人似的,这里也纠结,那里也纠结。 “别,你还是开门吧,事儿是挺多的,不过该帮还是得帮。” “不过这种事,咱们也就动动嘴皮,听不听得进去,全看他自己。” 其实有一句话,林卫东憋在心里没敢说出口。 那就是他觉得,高宝玲实在有些可惜,以后婚姻幸福,人生圆满的概率不大。 不过他也没有劝人的想法。 之前高宝玲怀疑周向阳喜欢别人,眼看着婚事要黄,她都能回心转意。 他一个外人,劝几句顶什么用? 不过到了第二天,林卫东还是去了一趟县城,找到了高宝玲。 他看着面前心宽体胖的姑娘,委婉的说道: “宝玲同志,你和周向阳同志的婚期将近。” “我这次来,不为别的,就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也知道,周向阳是农村出身,农村长大,虽然也从小受革命教育,但终究比不上你的素质。” “找人结婚,也是在找革命战友,要志同道合,彼此喜欢。” “假如向阳同志,以后的某一天,变了心,或是喜欢上了别人,你会不会后悔?” “毕竟你的选择,其实并不少,不一定非要选他结婚。” 高宝玲咀嚼着林卫东这番话,若有所思。 想了一会儿,她把头一歪,认真开口。 正文 第312章 老五嫁人 “我不会后悔。” 高宝玲脸上肉乎乎,衬得一双眼睛格外细小。 不过从她的眼神中,林卫东看到了强大的自信。 这个姑娘,身上总是有着一股豁达劲儿。 “林大哥,我明白你的意思。” 她声音清脆,开口反问: “你是害怕周向阳以后变心,喜欢上别人了,对不对?” 林卫东沉默着点头。 话说的这么直白,倒是不用再继续兜圈子。 高宝玲拿起桌上的陶瓷缸子,也不嫌烫,咕噜噜的吞了两口茶水,露出几分满不在乎的神色。 “我知道他不喜欢我,可问题是,就算我找别人,也很难找得到喜欢我的人。” “既然如此,找谁都一样,我干嘛不找个我喜欢的?” “他是我看上的,婚也是我执意要结的,真要有那一天也无所谓。” 迎着诧异的目光,将手里的杯子稳稳放下,胖乎乎的女孩,声音愈发平静。 “日子是两个人过,以后的路也是两人走。” “他要真变了心,或者我们俩过不下去,那就说明我高宝玲拿捏不住他了,怨不得旁人。” “但是我绝对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干革命还要排除千难万险呢,难道有困难,就要退缩?” “结婚也是一样,现在就想着以后会不好,会变心,那还结这个婚干什么?” “至少现在他挺好的,我愿意跟他把日子一起过好,也相信他永远不敢起歪心思。” 这番话说的格外大气又坦荡,林卫东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他原本还想劝眼前的姑娘谨慎一些,好好的权衡。 结果人家看着比他还通透,有自信一辈子能压在周向阳头上,让人生不出背叛的念头。 与之相比,林卫东都觉得自己有些小家子气。 不得不承认,这个时代的女性,身上真是有一份别样的魅力。 连高宝玲这种外形不符合大众审美的女人,也能培养出一番不输男子的气度。 “宝玲同志,你有这一份心胸和担当,真是让我惭愧,看来是我多虑了。” 林卫东由衷的发出感慨: “你想的这么清楚,那我便祝福你和周向阳同志,婚后的生活幸福美满,夫妻之间共同进步。” “谢谢林大哥。”高宝玲笑容更加的灿烂。 “到时候你可别忘了,多喝两杯喜酒。” 偷偷的问过了高宝玲,林卫东回了青山屯之后,便不再去管这件事儿。 人家姑娘虽然模样不出挑,但这么明事理,配一个周向阳绰绰有余。 时间不等闲人,忙碌中的日子过得飞快,两人的婚期,也在不知不觉间到来。 周向阳出嫁的那天,整个周家格外的安静。 相比较于嫁女儿时的热闹,嫁儿子要低调的多,甚至连酒席都没办。 对外的说法,自然是革命婚礼,一切从简。 实际上,还不是因为这事儿有些丢人。 高家那边,也很体谅周家的面子,没有大张旗鼓的来接人。 高鸿秋只是派了一辆驴车,上头坐着高鸿秋本人外加两个侄子。 大家伙在周家的院子里摆了两桌,简单的吃了顿饭喝了点酒,也就算完事儿了。 临别前,高鸿秋还特意把一个信封塞到周德旺手里。 他语气分外诚恳: “亲家,按照老规矩,这钱我必须得给。” “当然这绝不是买你们家儿子,现在已经不是旧社会了,他们小两口以后是革命夫妻。” “向阳这孩子,我也是真心喜欢,以后他还是你家的儿子,同时也是我们家的儿子。” “这些钱,只是表达一点心意,您千万不要推辞。” 周德旺捏了捏信封的厚度,手指微微发抖。 对方虽然话说的漂亮,但他的脸还是臊的通红。 嫁女儿,他都没收过钱。 如今嫁儿子,反倒给了他一大笔。 这叫他如何能接受?! 当着众人的面,周德旺把周向阳喊到跟前,声音中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 “这钱你拿着,我有好几个儿子,不缺你一个。” “以后你到了高家,跟你媳妇儿好好过日子,别给我们老周家丢人!” 也不知为何,明明是很正常的嘱咐,周围的人偏偏听出了一股酸楚。 周向阳把钱塞回中山装的口袋,脸上凝重的表情,总算是缓和了一些。 只不过在哥哥们的陪同下,坐上那辆驴车时。 林卫东望着背影,总觉得有几分悲壮的感觉。 看上去不像是结婚,反倒有点像英勇就义。 “这种事儿要是放到几十年后,不知道多少小伙子在抢破头。” “工作、城市户口、房子一步到位,还有一个通情达理的媳妇。” “这会儿却如此的不情愿,时代的浪潮真是滚滚向前,人心不古啊。” 驴车慢悠悠地消失在视线中,林卫东和周晓白一起回家。 没人知道,这一晚,周向阳到底经历了什么。 但第二天下午,日头刚刚开始偏西的时候,高鸿秋大侄子风风火火的赶到青山屯。 很快,高家就传来了王彩霞的惊呼。 “老五受伤了?他是咋受伤的,严不严重?!” 周智勇跑来林卫东家里通知的时候,周晓白反应更是夸张。 因为天气渐热,她在家不爱穿鞋,听到了这件事情之后,光着脚丫子就要往娘家跑。 林卫东一把将人拉住:“你先别着急,问清楚是怎么回事儿吧。” “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智勇喘了两口气,缓过劲儿后,也拉着妹妹哭笑不得的说道: “别担心,没出什么大事,老五伤的也不严重,就是……就是……” 说着说着,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是啥呀,赶紧说话!” 周晓白放下心来,忍不住掐了哥哥一把。 周智勇憋着笑,表情十分古怪: “传话的人说,昨天晚上,老五睡觉的时候,被他媳妇儿一个翻身……挤到地上去了。” “其实就是摔了一下,把膝盖磕破了,没啥大事儿。” 周晓白有些茫然,半晌之后才反应过来,也跟着哈哈大笑。 林卫东绷住脸,勉强维持住了严肃。 “看来,这新婚夫妻还得好好磨合,宝玲有空也该减减肥了。” 想象了一下当时的场景,周向阳新婚之夜,被新娘子一屁股撅下炕…… 林卫东实在没忍住,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正文 第313章 护秋队 虽然没出什么大碍,但是周家老两口还是放心不下。 周德旺和王彩霞两人,带上了几个鸡蛋,急匆匆的拉着周晓白一起去县城探望。 到了傍晚时分,三人才回来。 一进家门,周晓白就拍着大腿,绘声绘色的描述。 “你是没看见,五哥见了我们,脸红的跟猴子屁股一样。” “嫂子也很不好意思,一个劲儿的给爹娘道歉,说以后一定少吃一点,争取早点瘦下来。” 王彩霞摇头叹息: “唉,这事闹的……真丢脸啊。” 周德旺懒得用正眼瞧女儿,和女婿对视一眼,闷闷不乐的说道: “人没事就好,只是……人这一辈子,总有一些事情没法如意,能吃饱饭就好。” 林卫东笑着给两口子一人倒了杯水,轻声安慰: “这事只是意外,不是故意的就行。” “我看也算是给他们提个醒,要是宝玲能借此瘦下来,岂不是皆大欢喜?” 王彩霞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挤出一丝笑容。 以后的日子是儿子自己过,他们老两口也操不上心。 而且生活终究平淡,这件事也只是一个调剂。 就像是投入湖面的石子,荡起几圈涟漪后,便很快沉入水底。 日复一日的劳作中,时间过得飞快,天气也很快变得凉爽。 夏末秋初,天气渐渐转凉,早晚甚至能感受到一缕寒意。 地里的庄稼开始泛黄,大队里弥漫着丰收的喜悦。 这天下午,林卫东正在田间地头查看蓖麻长势。 此时的蓖麻早就已经长满了一颗颗带刺的毛球。 这些宛如毛球般黄褐色的果穗,有的外壳已经开裂,能看见里面黑褐色的种子。 这是成熟的象征,等他们收割,晒干之后,就能够卖到供销社。 除此之外,茎秆的纤维坚韧,可以用来编草绳,织麻袋。 没有枯黄的叶子,可以清洗切碎后,给牲畜食用。 而已经枯黄的叶子,也能用作引火的材料,或者和粪便堆在一起沤肥。 心里盘算着,过两天动员大家一起收割,又计算着这次能赚多少钱。 林卫东心里想的出神,完全没发现,有人走到了旁边。 “林会计?” “林会计,听到我说的话了没?” 直到喊了两三声,林卫东才回过神来。 他扭头一看,发现自己身边不知什么时候,正站着大队里的治保主任刘胜利。 见林卫东满脸的疑惑,刘胜利脸上的表情格外尴尬。 “林会计,你在想什么事情呢?想的这么入神,刚才喊你好几声,你都没听见。” 林卫东赶忙开口道歉: “真是不好意思,刚才我盘算着什么时候收割这些蓖麻,真没听到。” “刘主任,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他心中挺好奇的,毕竟刘胜利和他的关系,一直都不算很好。 刚来青山屯时,两人关系还算不错,那个时候林卫东还有过加入民兵队的想法。 但是到后来,和徐振国一家起了冲突,把他们家扳倒后,又成了会计。 刘胜利对他的态度,就开始疏远起来。 对此,林卫东也不在意。 他又不是人民币,怎么可能让所有人都喜欢。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过了这两年,他带周晓白回城后,下半辈子恐怕也见不了这些人几面。 注定不会有什么恩怨纠葛,很多事他也懒得放在心上。 刘胜利目光扫过蓖麻丛,语气带着赞赏: “你这副业弄的真是不错,咱们大队真是多亏了有你这样的知青。” “要是下乡知青都有你这种水平,革命建设一定会突飞猛进。” 他并没有说自己来干什么,反而开口夸赞。 林卫东丈二摸不着头脑,心中开始警惕。 都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刘胜利这次过来找他,一定有事儿。 “太过奖了,刘主任,你应该还有别的事吧?” 林卫东懒得和人废话,再一次询问。 刘胜利打了个哈哈,总算切入正题。 “是这样的,眼看就要秋收了,我打算响应用上级的号召,加强保卫工作。” “一来防止阶级敌人和不良分子进行偷盗,破坏集体财产。” “二来也是为了防止鸟兽毁坏庄稼,打算定期驱赶。” “所以我想在咱们大队成立一个护秋队,希望能得到你的支持。” 林卫东心中了然,来找他果然是有目的。 其实这也正常,林卫东现在的地位,隐约间已经超过了书记刘少平。 他要办一件事儿,在大队不敢说百分百能办成。 可他要阻挠一件事儿,那绝对百分百办不成。 所以刘胜利才会眼巴巴的跑来征求林卫东的意见。 林卫东在心里迅速盘算起来。 成立护秋队,自然是一件好事,可以有效的保护集体的劳动成果。 而且护秋队还能以集体的名义上山狩猎野兽,比如野猪和熊。 更关键的是,有机会向公社武装部门申请配备枪支! 当然,绝大部分护秋队没有这种待遇,他们仅仅是配备了镰刀锄头,带着手电筒和火把,来驱赶野兽。 但林卫东觉得以他现在的身份,和在整个县城的影响力。 说不定有机会弄到把枪。 “这是一件好事,秋收是一年到头最重要的时候,关系着能不能收获到足够的粮食,能不能熬过寒冬。” “你既然有这个想法,我肯定举双手赞成。” “而且,我也想进入秋收队,为大队做出一份力,不知道刘主任欢不欢迎?” 林卫东这话一说出来,刘胜利表情瞬间古怪起来。 林卫东愿意支持他,成立护秋队,这自然令他欣喜。 有林卫东这位会计支持,再得到刘少平的允许后,队伍很快就能拉起来。 可林卫东现在说他也想加入护秋队,刘胜利顿时就有点不乐意。 这要是加入了护秋队,队伍是他说话管用,还是林卫东说话更管用? 他还指望着,建立了护秋队之后,能扩充民兵队伍,增强自己在大队的地位。 现在看来,只怕是不可能了。 刘胜利深深看了林卫东一眼,沉默半晌,最终点了点头: “行,副队长你来当。” “具体的名单,咱们找个时间好好的商量一下?” 正文 第314章 选拔条件 林卫东略微思索,便开口说道: “名单是得好好商量,秋收是大事,再加上要响应上级号召,马虎不得。” “关于如何进行人员的选拔,我觉得有以下几点需要考虑。” 刘胜利本来只是客套一下,没打算真让林卫东说出个子丑寅卯。 毕竟林卫东是城里来的下乡知青,又没干过护秋工作。 而且他人也年轻,肚子里肯定没多少主意。 不过对方既然要说,刘胜利也只能点点头。 “你说吧,我听着。” 林卫东伸出第一根手指: “首先,政治立场要坚定。” “护秋队肩负着保卫集体财产的重要担子,所以成份必须清白可靠。” “我建议优先选中下贫农出身的社员,他们根正苗红,政治过硬,并且很符合上面传达的精神。” 刘胜利没想到林卫东还真能说出点门道来,他思索片刻,开口赞许: “这是自然,咱们大队的民兵,基本上都是这个成分。” “其次。”林卫东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我们也要考虑一部分知情,知青是外来户,在本地没什么人情瓜葛。” “执行任务时更能拉下脸,不害怕得罪人。” 刘胜利略带迟疑,以他的经验来看,这第二点说的好像……也没错? “确实有些踏实肯干的知青,不过……” 林卫东明白刘胜利的顾虑,开口补充道: “我们肯定要看知青平时的表现来,优先选取踏实肯干,作风正派的人。” “当然,前提是他们自愿加入,并且愿意服从指挥。” 刘胜利忍不住开口夸赞: “你想的很周到,是该给知青同志们一些名额。” 林卫东又伸出第三根手指: “最后,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护秋队要夜间巡逻,要上山狩猎,所以必须选拔年轻力壮,身体健康的人。” “毕竟按照政策,护秋工作也是一种特殊的劳动项目,理应得额外的工分报酬。” “既然如此,我们就应该选拔合格的人,不能让一些混日子,甚至是拖后腿的家伙,加入到护秋队伍里。” 说完了这会儿后,林卫东放下了手。 这三条建议,每一条都很实用,算得上是言之有物。 刘胜利本来的态度,还有些漫不经心。 但是这一番话听下来,他不得不佩服林卫东。 “林会计,你考虑的很周到,也很全面,看来你早就在关注上面的政策。” “这样更好,就按你说的办,具体我们什么时候开始选拔?” 实际上,林卫东还真没怎么关注过护秋政策。 他之所以言之有物,提出三条选拔标准,是因为这三条标准,上辈子正是刘胜利自己提出来的。 当时林卫东想多挣点工分,也参加过护秋队的选拔,结果因为成分不太好,被刷下来了。 这件事儿,他记得很清楚,现在自然能侃侃而谈。 “咱们去找刘书记商量一下,然后用广播通知下去,讲明白护秋队的意义,选拔的要求和具体的待遇。” “让符合条件并且想加入的人,明天中午歇响时,来大队部报名。” “我们几个当场筛选,定下十来个人就行,和现在的民兵队伍结合起来,由你进行统一指挥。” 林卫东刻意的说清楚,让刘胜利指挥,算是宽一宽他的心。 果不其然,听到了这话之后,刘胜利脸上露出控制不住的笑容,心里的那点担忧,瞬间烟消云散。 他忙不迭的点头: “我这就去找刘书记,争取他的同意!” 到了下午,三个人在大队部里聚首。 刘少平先是看了看林卫东,然后又看了一眼刘胜利,疑惑的问道: “就你们两个人?你们是不是忘记通知陈贵荣了?” 林卫东神色茫然的询问: “刘主任,这件事你没和大队长说吗?” 这会儿的刘胜利,表情要多尴尬就有多尴尬。 要不是这两人提起来,他都忘了还有一个大队长陈贵荣。 这件事从头到尾,他就没想起过这人。 谁让陈贵荣这段时间在大队根本没什么存在感。 有时候开会他甚至都不会出现。 所以刘胜利觉得自己忘了这号人,也不能全怪他。 “你们看我这这脑子,就是笨!” “光顾着找你们商量,忘记去问陈大队长了,我……我这就去喊他。” 说完,刘胜利急忙转身,一路小跑着出去了。 林卫东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明白,这是潜意识里就没把陈贵荣当回事儿。 所以才会完全忘了陈贵荣的存在。 两人在大队部等了大概一刻钟,才见到刘胜利带着一瘸一拐的陈贵荣走进来。 这位多日不见的大队长,此时脸色阴沉,像是能滴得出水来。 “陈大队长来了,快坐。” 刘少平率先开口,拉开椅子。 虽然他也没把陈贵荣当回事儿,但是身为大队的支书,他肯定不能表现的太过分。 该客气,还是得客气一下。 陈贵荣闷哼一声,把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杵,也不说别的话,坐下后板起一张脸。 这番表现,自然让气氛更加尴尬。 可陈贵荣对此事一无所知,刘胜利不得不在这种尴尬的氛围中,把大队想成立护秋队的事情,再次说了一遍。 陈贵荣听到三人连初步的方案,都商量完了,嘴角忍不住扯出一丝讥笑。 “你们三位大领导,都已经定下来了,还喊我干什么?” “反正我只是个摆设,你直接通知我就行,别假惺惺的客气,恶心死了。” 大队部里的气氛,瞬间有些凝滞。 林卫东眼观鼻,鼻观心,开始装聋作哑。 刘胜利语气带着几分歉意: “大队长你别生气,成立护秋队,关系着我们今年我的秋收大事,你是大队长,自然不能忘了你。” “这个方案,你看看还有什么地方需要补充的吗?” 陈贵荣胸膛起伏,眼中闪过一缕怨毒。 今时不同往日,自己残废后,在大队的地位一落千丈。 如今能保住大队长的位置,就已经不错了。 对方这么说,他要是再揪着不放,那就是给脸不要脸。 因此,陈贵荣只能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 “我没啥意见,你们的方案挺好!” 正文 第315章 走后门 刘少平心中无奈,站出来打圆场。 “老陈,你也别多想,成立护秋队,也是为了大队好。” “我看你们家的陈熊,是一个不错的人选,护秋队给他一个名额,让他跟着锻炼锻炼。” 听到这话,陈贵荣阴沉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一些。 他知道这是给他的补偿,不过能让儿子进护秋队,也是一件好事儿。 所以他语气也不那么生硬,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 “好,我替陈熊谢谢书记。” 选拔还没正式开始呢,就已经内定了一个名额,林卫东在旁边看着,心中无语但也不好多说些什么。 毕竟,他指不定也要走个后门。 解决了陈贵荣的事情,大队部的广播,很快就响了起来。 成立护秋队,在大队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毕竟护秋队的成员,有额外的工分补助。 在当下,这对所有人来说,都充满了诱惑。 下午林卫东刚回家,余霞就火急火燎的跑到家里。 除了她,还有王彩霞和马文娟。 她们来此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希望林卫东能开个后门。 “卫东,咱可都是自家人,这护秋队的成员选拔,你可不能找一帮外人。” “是啊,能挣一笔额外的工分,这可是大好事儿,你得想着自家人。” 两个嫂子,一个比一个急。 王彩霞稳重一些,不过眼里也带着期盼。 林卫东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出。 反正余霞肯定不会放过这个占便宜的好机会。 这也是为什么,他默许陈贵荣的儿子内定名额。 因为他可能也要内定。 周晓白在旁边忍不住替自家男人说话: “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来走后门,这次一共只招十来个,难不成把咱家男人都弄进去?” “真要这么干,你们觉得别人不会有意见吗?” 王彩霞说道: “你说的对,确实不能做的太过分,” “卫东,你看这事儿……该怎么弄?” 相比两个媳妇,王彩霞的心态要平稳的多。 对她来讲,手心手背都是肉。 所以不管是哪个儿子,只要能进护秋队,那就相当于肉烂在了锅里。 被三双眼睛盯着,林卫东有些头皮发麻。 不过他早就料到了这一幕,心中自然早就有了对策。 “是这样的,我打算要一个内定的名额,给周智勇。” 此话一出,两个嫂子顿时泄气。 但她们也不敢对林卫东多说什么,只能皱起眉头,满脸的失望。 倒是王彩霞,多问了一句: “为什么?” “因为他还没结婚。”林卫东淡定的解释。 “老五就不说了,他在城里,大哥也是同理。” “剩下的三个,满仓和满囤,都已经结婚了。” “更别提余霞嫂子还怀着孕,需要照顾。” “护秋队晚上要巡逻,白天要干活,除了睡觉的时间,基本上没有空闲。” “两个嫂子愿意自家男人整夜不着家?到时候只怕要怨我。” “所以,周智勇最合适。” 余霞和马文娟有心反驳,觉得自己不是那种不明事理的女人。 可话还没出口,王彩霞就瞪了二人一眼。 她们只好悻悻的闭上嘴。 “也成,就老四还没结婚,让他多挣点工分,也能攒点家底。” “毕竟咱们家现在,要给他娶一个媳妇儿,也不那么容易。” 说到这儿,王彩霞叹了口气,用不满的眼神盯着马文娟。 自从新房修好之后,马文娟和周满囤两人就分家搬出去了。 两人离开的时候,可谓是刮墙皮,搜地板,恨不得把家里的钱和值钱的东西。 全都带到自己小家里去。 马文娟看着文静,但是却把周满囤拿捏的死死的,分家更是寸步不让。 等这两口子搬出去后,留给周智勇的,几乎只有一个老宅。 就这,马文娟还觉得亏了。 接触到婆婆的目光,马文娟也不心虚,慢悠悠的开口道: “既然卫东你已经决定好了,那就这么着吧,我不打扰你们了。” 说完之后,她扭头离开。 已经开始显怀的余霞冷哼一声,也转头就走。 她现在和马文娟之间的矛盾,非但没有缓和,反而变得更深。 因为她一直觉得,马文娟的心机太深了,她很不喜欢。 自从分家时狠狠的要了一大笔,她更是觉得这个妯娌,不顺眼到了极点。 见马文娟没捞到好处,余霞也懒得继续纠缠。 王彩霞叹了口气: “卫东,那这件事就说定了,麻烦你了。” 她客客气气的转身离开,周晓白不耐烦的撇了撇嘴。 “你看看,都说生儿子好,我倒不觉得,生了儿子就得娶媳妇,娶了媳妇,就有一大堆麻烦。” “遇到那种怕媳妇的儿子,当心老了连饭都不给你吃。” “结果我妈还一门心思的想生儿子,就是在给自己找罪受……” 林卫东全当做没听见,闺女吐槽自己老娘,他自然不会没有眼力劲儿,跟着一起吐槽。 到了第二天中午,歇响的时候,大队部门口热闹非凡。 许多年轻的社员,还有知青们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看上去熙熙攘攘。 林卫东几个人让他们排好队,挨个进行筛选。 除了内定的陈熊和周智勇。 知青队伍,选了李丽琴、叶淑珍,王大柱,郭启明四个。 社员这边,选了田虎、赵二蛋、徐志刚,以及赵麻子。 自从刘翠莲嫁给了宋文麟,赵麻子还真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不再像过去那样吊儿郎当。 他认真干活,拼命的挣工分,甚至见了人都开始礼貌的打招呼了。 宛如脱胎换骨。 因此,林卫东给了他个机会,让他加入了护秋队伍。 只不过人员敲定后,刘胜利左看右看,突然发现了不对。 怎么选出来的这十个人里,一大半都和林卫东关系很好? 甚至赵麻子、田虎、王大柱、叶淑珍这些人,以林卫东为马首是瞻。 这样的队伍,到时候真能听他指挥吗? “从今天开始,你们每天歇响,还有下了工,要和民兵队伍一起训练。” “晚上两人一组,带着铜锣木棒,在屯子周边和主要的种植区,进行夜间巡逻。” “等到秋收结束,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们进山狩猎。” 正文 第316章 夜巡 刘胜利说完之后,就让大家散了。 他本人也离开大队部,走的时候看上去有些心事重重。 林卫东没注意,他来到桌前,以大队的名义,写了一封申请报告。 这份报告自然是阐述了青山屯大队地理位置恶劣,秋收的时候要面临野猪等大型野兽的威胁。 为了保护集体财产,震慑潜在的破坏分子,提高应对突发危险的能力。 所以他以大队的名义,申请配备枪支。 落款时,林卫东起了自己的名字,并且盖了大队公章。 他觉得这份申请,批准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再怎么说他也受过县里的表扬,在公社大小算个名人。 每次去县城的路上,跟他打招呼的人,越来越多。 当然,林卫东知道自己现阶段,其实已经不需要枪来防身了。 以他如今在大队的威望,以及一身武艺,根本不会有人对他动手。 那些背地里偷偷恨他的家伙,比如说徐振国、徐振江两兄弟,又或者陈贵荣。 只会把怨毒深深的埋在心里,不敢表露分毫。 而且这里也不是边疆地带,无需担心突发状况。 林卫东之所以这么想要一把枪,其实是源于一股心里的渴望。 试问有哪个男人,不想摸一摸枪,打一打靶? 这种吸引力,就像是在路边看到了一根又直又长的木棍,总是会不由自主的握在手里。 以前没机会接触,现在有了机会,林卫东自然会尽力争取。 将报告写好之后,林卫东转交给刘少平,让他带给公社,然后才走回家。 接下来的一个月,整个青山屯大队,就像是一架动力十足的蒸汽机,没有半刻停歇。 护秋队的训练,林卫东从来没有过问,更没有插手。 这让全权负责此事的刘胜利,暗暗的松了口气,也越发的投入。 护秋队的成员,除了要参加集体劳动,大部分的空闲时间都在进行队列、体能训练、如何协同作战。 这么辛苦,但没有一个人放弃。 女同志们再苦再累,也默默忍受,展现出了惊人的韧劲。 赵麻子更是憋着一股劲儿,训练的时候格外拼命。 而最让人意外的是叶淑珍,她似乎天生对于训练和战斗,有着异乎寻常的热情。 虽然体力比不上男同志,但是意志力却丝毫不逊色,暗地里有不少人的钦佩她。 林卫东身为副队长,偶尔会跟大家一起训练,权当活络筋骨。 但更多的精力,则是放在了副业上面。 眼看蓖麻已经熟透,到了可以收割的程度,林卫东动员副业组的成员们,利用早晚的空余时间。 满大队收割成熟的蓖麻。 镰刀割下来带刺球的果穗,装满了一背篓,便摊开晒在地上。 等到外壳完全干透,再用木棍捶打,收集里面黑褐色、带着斑纹的蓖麻子。 一时间,整个大队的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股特殊的青涩味。 但是显然没有人会在意这点小事,因为其他的社员们,也同样处于忙碌之中。 十月份的深秋,寒意渐渐明显。 山峦染上了各种各样的色彩,秋收工作,也开始变得紧张繁忙。 玉米地里,人们摘下黄灿灿的棒子,成堆的装进袋子。 稻田中,镰刀挥舞不停,一簇簇稻穗放进稻桶,进行脱粒。 还有连成片的大地,一个个勤劳的背影,挥舞着锄头,挖出一串串饱满的土豆。 就连自留地,也开始收获白菜和萝卜。 整个青山屯,上到老人下到小孩,没有一个人能得空闲。 就连平日里最调皮的孩子,也要去地里帮着捡拾遗留的稻穗。 或者去打谷场上,照看晾晒的粮食。 而随着丰收季节的到来,天空上盘旋的麻雀和乌鸦,也渐渐多了起来。 夜晚的田埂中,田鼠和野兔也不时在里面窜动。 护秋队的工作,也因此越发繁重,连夜间巡逻的频率,都增加了许多。 “卫东! 在家吗?!” 这一晚,刚练完字,林卫东和周晓白打算睡觉时,门外突然传来了周智勇的喊叫。 周晓白开门把人放进来,疑惑的问道: “四哥,今天晚上不是你巡逻吗?怎么这么晚了你还不出发,跑我们家干什么。” 周智勇黝黑的脸上,露出几分无奈。 他挥舞了一下手里的手电筒: “手电筒好像坏了,我想让卫东帮我看看,没有手电筒,路都看不清,还巡逻个屁。” 林卫东走过来接过手电筒,拧开后把里面的干电池倒出来。 果不其然,里头的干电池已经损坏,出现了漏液的状况。 “电池坏了,自然亮不起来,要不用我们的手电筒吧?” “明天把这事儿报给刘胜利,让他去买新的电池。” 没怎么纠结这件事,林卫东赶紧拿了新手电筒,把周智勇推到门外。 这段时间,他同样非常的疲惫,但哪怕如此,依旧坚持早起练武,晚上学习。 此刻早就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实在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管其他的事情。 把人赶出去后,他搂着周晓白,很快就睡着了。 同样疲惫的周智勇,试了试新的手电筒,发现灯光明亮不少,不由的咧嘴露出笑容。 对于即将到来的夜巡,非但没有丝毫的厌烦,相反还有一点兴奋。 一路小跑着,来到旁边的屋子,黑暗中有一道纤细的身影,早已等候多时。 “叶同志,你不用出来的这么早,我到了会喊你的。” 叶淑珍摇头小声说道: “我还是提前在外面等吧,汪彩霞在睡觉呢,咱别把她吵醒了。” 周智勇嘿嘿一笑: “说的也是,那还是算了吧。” “咱们快走吧,早点巡逻完,你也能早点回来休息。” 在光柱的引领下,两人往田地里走去。 他们负责的区域,是靠近后山的黑瞎子岭的一片地。 夜风吹过未收割的苞米地,干枯的玉米叶子哗哗作响。 浓重的夜色中,两人一边警惕的观察,一边小声交谈。 自从分成了一组,时常在一起巡逻后,并不算熟悉的两人,如今已经成为了朋友。 “智勇同志,你说今年秋收结束后,我们上山打猎,能不能遇到熊瞎子?” 叶淑珍语气中似乎有几分期待。 周智勇笑出了声。 他生于斯长于斯,自然要更熟悉这片大地。 “熊瞎子倒是有,甚至还有老虎,不过那得到深山野林里,才能撞见。” “倒是野猪,极有可能被我们碰到,每年就这个时候,野猪活动的最为频繁。” “野猪啊……野猪可没什么稀奇的,林卫东之前在山上还打了一头狼呢。” 叶淑珍话音刚落,黑暗中似乎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正文 第317章 围猎 “什么东西?” 突如其来的动静,让叶淑珍警惕起来。 她竖起食指放在嘴边,示意周智勇保持安静。 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寂静的黑夜中,只有凉风吹过,带来的叶片翻动声。 “奇怪,怎么没了,难不成是我听错了?” 没有听见其他动静,叶淑珍一时有些疑惑。 “八成是你听错了,晚上风大。” 周智勇笑着开口,借着微弱的光线,瞥了她一眼。 被夜风吹拂的发丝,和略显单薄却分外挺拔的身影,让他一时之间有些移不开视线。 他打心里觉得,这个城里来的女知青,身上有股特别的朝气。 “叶同志,你比战士还要警惕,有你这样的人,咱们护秋队肯定能守护好庄稼。”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大家不都要夜巡吗?” 叶淑珍谦虚的摇了摇头,好奇问道: “周同志,你有上山打过猎吗?我说的打猎,不是指上山放夹子,是拿枪的那种。” “我小时候还真摸过枪,我家里就有一把!不过后来,被上头收缴了。” 周智勇绞尽脑汁,回想小时候上山打猎的情形。 搜肠刮肚了半天,总算想起一两件趣事,绘声绘色的讲给叶淑珍听。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从山林间的趣闻,聊到了大队的琐事,又谈上革命理想。 周智勇本来就机灵,又比较会讲话,逗得叶淑珍时常发出低笑声。 寂静的秋夜,寒风呼啸大地,两颗年轻炙热的心,也在不知不觉间,靠拢了一些。 巡过一圈,返程的路上,两人沿着玉米边缘的小路,打算回家休息。 路过那片还没有收割的玉米地时,又突然响起一阵异样的声音。 这一次,不但叶淑珍听见了,连周智勇也听得分明。 那是从玉米地深处传出的窸窣声。 两人几乎同时停下脚步,表情瞬间变得警惕。 “你听到了吧?” 叶淑珍压低嗓音,小声开口,右手紧紧的握住木棍。 周智勇神情凝重,他本想用手电筒照一照,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动静。 但是就在他准备把光柱照过去的时候,却突然敏锐的听到了微弱的哼唧声。 在这一瞬间,周智勇下意识的关掉了手电筒。 在叶淑珍疑惑的注视下,他静悄悄的钻进玉米地。 没了手电筒照出来的强光,四周陷入了深沉的黑暗。 只有天上的月亮,撒落一点明辉,勾勒出玉米地模糊的轮廓。 轻轻的拨开挡在前面的玉米叶,借着温柔的月光,两人小心翼翼的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远处,一片伏倒的玉米杆中,有一只黑乎乎、体型不小的家伙,正在埋头拱食。 粗壮的身躯,尖长的拱嘴,以及在黑暗中,分外明显的一对长牙…… 周智勇内心猛地一沉。 两人刚聊过野猪没多久,就真遇见了野猪,难不成他俩的嘴巴是乌鸦嘴? 悄咪咪的往后退出玉米地,伸手指了指前方的小路。 “咱们先回去。” “回去?野猪正在糟蹋粮食,咱们赶紧把野猪赶跑啊!” 叶淑珍有些不解。 成立护秋队,不就是为了保护粮食吗? 现在野猪正在糟蹋粮食,身为护秋队的成员,两人怎么能一走了之? 但是周智勇并没有解释,他一把牵起叶淑珍的手,沿着小路带人一路跑远。 直到看见大队的屋子时,才停了下来。 “我往这边,你往那边,咱们赶紧通知大家伙,赶紧起床,围猎野猪!”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从紧张的情绪中缓过神来。 这一回神,周智勇才发现两人的手,正死死拉在一起。 他顿时就像是触电了一般,身子猛的一抖,反应极大地将手松开。 “我……我没注意,对不起啊。” 相比这夸张的反应,叶淑珍只是捂嘴一笑: “有野猪下山,还钻进了玉米地,这其实是一件好事,对吧?”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赶紧去喊人吧。” 大大咧咧的说完,叶淑珍慌忙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她一边往前跑,一边用手背摸了摸脸蛋。 本来被夜风吹的冰凉,但是这会儿却像是火烧一般,无比滚烫。 寂静的大队,很快变得热闹了起来。 周智勇直扑林卫东家,急促的拍门声,以及尖锐的狗叫,瞬间吵醒了正在熟睡的夫妻俩。 “卫东,快起来!” “玉米地里进野猪了,个头挺大的!” 周智勇的声音中,带着几丝兴奋。 林卫东一个激灵坐起身,揉了揉有些惺忪的睡眼。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不耐烦,披上外衣后,对同样被惊醒的周晓白说了一句: “你继续睡吧,我出去看看。” 推门走到院子外,周智勇激动的将刚才的话复述了一遍。 “真发现野猪了?”林卫东意识到情况紧急,音量微微抬高。 “千真万确,我和叶淑珍两人亲眼看见的!” “黑乎乎的一大团,獠牙老长了!” 周智勇语气坚决。 两人一问一答间,大队其他方向,也陆续传来了动静。 “走,我们去喊其他人!” 林卫东也加入了拍门的队伍,很快就将护秋队的成员集结起来。 而除了护秋队之外,更有数量庞大的普通社员,也跟着起床,打算围猎野猪。 毕竟野猪是在祸害庄稼,打死野猪相当于保护粮食,还能分到肉吃。 林卫东看了一圈,发现大家手里都拿着武器,锄头、镰刀、铁锹、还有木叉。 粗略估计,此时至少有三四十号人,聚集在大队部门前。 手电筒光柱乱糟糟的晃动着,交相辉映间,映照出一张张或是兴奋,或是紧张的脸庞。 喧哗声和议论声不绝于耳。 “这么多人,恐怕还没等靠近,野猪就先跑了。” 林卫东心中闪过这样的念头,扭头看向刘胜利。 刘胜利肩上扛着一条枪,身后是一支整齐的民兵队伍,在这杂乱的环境中,格外显眼。 他显然也注意到了眼前乱哄哄的场面,不由得紧锁眉头,大声喊道: “都安静一点,我们这是去围猎,不是去赶集,乱哄哄的惊跑了野猪,全都要白忙活!” 正文 第318章 救美 这番话起到了一点作用,起码护秋队的成员,通通闭上了嘴。 但是普通的社员们,依旧还是嗡嗡的议论着。 他们没有经过正规训练,很难做到令行禁止。 林卫东走到刘胜利旁边,开口劝道: “虽然有些吵闹,但是人多力量大,这么多人围起来,野猪应该也跑不掉。” “我们还是赶紧出发吧,等野猪吃饱,说不定就跑了。” 刘胜利也明白这个道理,只能无奈的挥了挥手: “民兵跟我在最前面,护秋队跟在后头,保持距离,看到了野猪之后,听我的指挥!” 队伍浩浩荡荡的朝着玉米地开去。 林卫东和周智勇并肩走在一起,身边有两条威风凛凛的鄂伦春犬。 它们似乎也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不用林卫东的天赋沟通,就兴奋的窜来窜去,喉咙里发出低沉呜咽。 等到大家兴冲冲的靠近玉米地时,正如林卫东担心的那样。 这么多人,哪怕再怎么小心,也很难隐藏行踪。 他们刚刚靠近,杂乱的脚步声与喧哗声,就已经惊动了玉米地深处的野猪。 伴随着一道受惊的嘶鸣声传来,刘胜利脸色勃然一变。 “快!野猪要逃了!” 话音刚落,就看见连片的玉米杆倾倒下去,咔嚓声接连不断。 黑褐色的庞然大物,如同失控的车辆,猛的窜了出来。 野猪看到了黑压压的人群,似乎也被吓到了,根本没有半点攻击的意图,反而发出尖锐的嚎叫,朝着西边亡命奔逃。 “快追啊!”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也不知道是谁在混乱中高声呼喊了一句,队伍瞬间骚乱。 “黑虎,雪爪,上!” 林卫东一声令下,两条猎犬便先一步,如同离弦之箭,从人群中窜了出去。 矫健的身影,很快就追上了野猪,发出充满威胁的狂吠。 “快跟上,围起来!” 刘胜利这会儿也顾不得生气,带着民兵队伍追了上去。 剩下的人更是乌泱泱的跟着喊叫,在寂静的秋夜里,仿佛要掀翻天地。 但是所有人,都很理智的同野猪保持了一段距离。 毕竟野猪发狂后,一对尖锐的獠牙,能把人顶死。 他们只有先恐吓,追逐驱赶,等野猪精疲力尽,才能以最小的代价,杀死这头野猪。 在这期间,刘胜利好几次想举枪射击。 可四周的人实在太多,黑灯瞎火,他害怕误伤。 “叶同志,你慢着点,别靠得太近!” 人一乱起来,周智勇就远离了林卫东,跑到叶淑珍旁边。 这个城里来的女知青,这会儿对于捕猎,爆发出了异于常人的狂热。 她眼神明亮,时不时的靠近野猪,每次都能让周智勇心惊肉跳。 “没事,这野猪可是咱们俩发现的,今天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它跑了!” 周智勇无奈,只能咬紧牙关跟在旁边。 受了惊的野猪,爆发力惊人,还专门往难走的地方钻。 越是荆棘丛、灌木丛之类的地方,它越是卖力。 许多人骂骂咧咧,开始掉队。 幸好刘胜利经验丰富,加上有两条鄂伦春犬,不时在前方围堵。 就这么陆陆续续的,耗了小半个晚上。 一直到东方的天际,开始泛起鱼肚白,黎明即将驱散黑夜,野猪的体力总算耗尽。 它一路往西,跑到了老鹰崖边,再也没有可以遮挡的地方,速度总算是慢了下来。 老鹰崖是一处绝壁。 将近九十度的峭壁,犹如造物主用刀竖着切开,崖底下虽是一片茂密的丛林,但上百米的高度,已然是绝路。 两条猎犬一左一右,呲牙低吼,将野猪逼迫到崖边。 野猪吭哧吭哧的喘着粗气,嘴角已经冒出白沫,一双眼睛充满了血丝。 它自知被逼到绝路,转过身用獠牙对准稀稀拉拉的人群,打算拼死一搏。 陆续赶到的人,立刻四散而开,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 默默坠在人群后面的林卫东,再一次发动【心通百兽】,希望能安抚这头野猪。 其实早在玉米地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悄悄的尝试着,与这头野猪建立联系。 只不过,每次野猪反馈的,都是一股狂暴混乱,充满了愤怒的情绪,几乎没有任何理智。 这样的情况下,林卫东也无能为力。 手握追赶途中,捡到的长木叉,林卫东目光紧紧锁住陷入绝境的野兽。 就在这短暂的空档,刘胜利已经悄悄的半跪在地,稳稳的托起手中的枪。 他几乎不带半点犹豫,瞄准野猪头部的那一刻,悍然扣下扳机。 “砰!” 清脆的枪声,在山崖间炸响,远远的回荡开来。 子弹呼啸而出,精准的命中了野猪。 可这一枪,却并没有打中野猪的头颅,只是打中了身子,带出一溜血花。 在这一瞬间,就像是往滚烫的油里,加了一瓢冷水。 野猪瞬间被激发起了原始、暴戾的凶性。 它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庞大的身躯,猛的颤抖起来。 紧接着,血丝密布的小眼睛,锁定了前方。 站在野猪最前方的,正是追赶至此,气喘吁吁脸色苍白的叶淑珍。 也不知是一个巧合,还是野兽的本能,促使野猪选择了最薄弱的一环。 它后蹄子疯狂刨地,扬起大量的草屑尘土,低头亮起惨白的獠牙,不顾一切的往叶淑珍的方向,冲了过去! 从野猪中枪到发起攻击,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变故突生,叶淑珍因为追赶了半夜,体力早就消耗殆尽,仅仅凭着一股韧劲才没有倒下。 这会儿眼看着野猪一瞬间就冲到她面前,在死亡的威胁下,她大脑竟是一片空白。 双腿更是犹如灌了铅,想要往旁边跑,却一动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对尖锐的獠牙,在视线中极速放大。 说是迟那时快,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如同猎豹般的身影,从旁边斜斜的刺了过来,飞扑向叶淑珍。 “小心!!!” 周智勇一直跟在叶淑珍旁边,注意力更是从来没有转移。 眼看人要丧命于野猪的獠牙下,他想都没想,爆发出全身的力气,冲上前一把抱住叶淑珍。 借着惯性,两人奋力往旁边一跳! 就在这时,带着腥风的庞大身躯,也对准了他们,纵身一跃,獠牙狠狠前刺! 正文 第319章 巨禽 呼啸间,双方侧身而过,周智勇只觉得屁股传来一阵火辣的剧痛。 伴随着布料撕裂声,温热的液体瞬间浸满了大腿。 叶淑珍被紧紧护在怀里,两人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 她惊魂未定中,清晰地听到了痛呼声,一颗心瞬间慌乱。 而也就在这一刹那,野猪跟俩人擦肩而过的瞬间,林卫东动了。 眼下正是野猪腾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时。 只见林卫东脚步骤然往下一踏,腰身一拧,全身的力量便拧成一团,灌注于双臂之上。 手里的木叉,在这一瞬间,宛如狂龙出海,速度快到看不清踪影。 “死!” 一声低吼,便使出了一招“举火燎天”! 木叉顶部铁质的尖刺,由下至上带着一股决绝,精准无比的刺入了野猪的腹部! “噗嗤!” 木叉顶部尖锐的部位,没入血肉之中。 巨大的冲击力度,也使得林卫东双臂肌肉虬结,青筋暴起。 但他硬生生凭借着爆发力,将这头三百多斤的野猪挑在半空中! 野猪发出凄厉至极的哀嚎,四肢在空中疯狂挣扎。 污血顺着木叉淅淅沥沥,犹如下了一场雨,场面极具视觉冲击。 这震撼的一幕,足足的维持了两三秒,接着木棍便开始崩溃。 也就是这宝贵的两三秒,刘胜利再次举枪。 他甚至都没有思考林卫东是怎么做到的,下意识的抓准了这个时机,枪口对着野猪头部。 “砰!” 第二声枪响,子弹干脆利落地钻入了野猪的大脑。 野猪瞬间停止挣扎,嚎叫声戛然而止,但随着木棍断成两截,庞大的身躯重重跌落在地。 林卫东也因为反震的力道,连退好几步,双手发麻。 “终于打死了!” “太好了,又能分肉了!” “林会计,你也太牛了吧!” “这么大的野猪你都能举起来?!” 野猪沉重的尸体砸在地上,彻底没了声息,四周爆发出欢呼声。 精疲力尽的人们,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笑容,更有不少人围在林卫东旁边,忍不住的开口夸赞。 林卫东这会儿却没心思管这些。 他快步的跑到了周智勇和叶淑珍旁边。 “智勇,你怎么样了?伤的重不重!” 蹲下身子,他语气焦急。 叶淑珍也跪倒在地,花容失色。 她声音带着哭腔,不停的喊着周智勇的名字。 周智勇五官扭曲,额头上满是冷汗,强行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没事……就是屁股……好像被那畜生蹭了一下……” 林卫东见周智勇不像说谎,直接将他翻过身。 裤子果然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雪白的屁股蛋上,有一道长长的血痕。 林卫东也顾不得那么多,直接将布料撕开。 里面的伤口大约有十厘米长,皮肉翻卷,血流不止。 但看到伤口,担忧的两个人都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这伤看着吓人,但只是皮外伤,并没有伤到筋骨。 “幸好是屁股,这里肉厚,伤口没有很深,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林卫东没好气的开口,狠狠的抽了一下周智勇的屁股,让对方发出痛呼声。 “疼死了!你打我干啥!” “废话,你还知道疼呢?” “我咋不知道疼,刚才就是一时冲动,毕竟救人要紧……” 两人说话间,叶淑珍羞愧的低下头,红着眼圈感谢。 “智勇同志,谢谢你,刚才要不是你,我恐怕就没命了。” 周智勇苍白的脸上,居然泛起了一丝红晕,他趴在地上,艰难的扭过头。 “没关系,你别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林卫东在旁边看的目瞪口呆,差点气笑了。 他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跟在旁边的黑虎和雪爪,突然昂起头,对着天空发出警告的狂吠声。 “汪汪汪!” 这叫声与之前围猎野猪时的兴奋完全不同,带着一种警惕和不安。 林卫东眉头一皱,心有感应,立刻抬头望天。 此刻天光已经大亮,一轮金日正从东方缓缓升起。 绚烂的朝霞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巨大的飞鸟,正舒展着宽厚的翅膀,在他们头顶盘旋。 这鸟的体型极大,远远的看去通体呈现褐色,在晨曦的微光中,羽毛反射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它头部略小,但鸟喙弯曲如同铁钩,一双利爪即便是离得很远,也隐约可见。 这种盘旋俯瞰的姿态,仿佛是在驱逐他们这群不速之客。 “是被血腥味吸引来的?应该不是……” 等到头顶的巨鸟离得比较近时,林卫东催动【心通百兽】,想与之建立联系。 一股清晰的情绪,传入脑海。 这是一种高傲和警惕,以及被侵犯领地的焦躁。 很明显,这只鸟在驱赶他们,想让他们尽快离开。 明白了这一点,林卫东心中升起一个大胆的猜测。 “这附近,不会有它的巢穴吧?!” 联想到此地的名字,叫做老鹰崖,这个猜测很有可能是真的。 毕竟此处崖壁陡峭,山势险峻,经常有大型的猛禽在此处栖息筑巢。 所以当地人才会将这个地方,叫做老鹰崖。 很久之前,林卫东就想用能力,训练一只鸟类,作为空中的眼线。 但是他嫌弃麻雀之类的小鸟,毕竟体型小的鸟类,容易遇到天敌。 说不定哪天,就被吃掉了。 而且麻雀这一类的鸟,视力远远比不上大型的猛禽。 其实林卫东有想过驯养一只乌鸦,毕竟乌鸦特别的聪明。 可一直没有机会,只能将这个念头压在心底。 现在高空中盘旋的巨禽,似乎要比乌鸦更合适。 不过,眼下明显不是探究的时候。 周智勇需要尽快处理伤口,野猪也要赶紧抬回去。 而且这鸟盘旋不去,明显是在威胁他们。 压下心头的激动,林卫东走到了刘胜利旁边。 “刘主任,咱们头顶的是什么鸟?看样子,好像很大。” 刘胜利像是重新认识了林卫东一般,语气略显复杂的说道: “那是一头坐山雕。” “这玩意儿可凶了,爪子跟铁钩一样,一爪子下去,羊的脑袋都能抓碎。” “坐山雕?坐山雕不是秃鹫吗?”林卫东疑惑的反问。 正文 第320章 反对 林卫东有这种疑惑,完全是受到了《林海雪原》的影响。 后来这本小说,其中的一个片段又被拍成了智取威虎山。 其中的经典反派坐山雕,便被描绘成了秃鹫的形象。 所以在林卫中的印象中,坐山雕这三个字,指的就是秃鹫。 但是头顶盘旋着的猛禽,神骏非凡,跟秃鹫完全不沾边。 “那不是坐山雕,那是金雕!” 就在这时,叶淑珍开口了。 她似乎对于这些飞禽猛兽,十分的熟悉,语气中带着强烈的自信。 “金雕?” 林卫东眯起眼睛,仔细的看了一会儿,点头认可了这个判断。 好像的确是金雕。 他想起刚下乡时,在火车上,叶淑珍似乎就站起来给大家科普过,遇到了熊该如何逃生。 她为什么会对于野生动物,这么熟悉? “什么金雕银雕,反正我们这一块,管这种鸟叫坐山雕。” “各地的叫法不一样,这很正常。” 说完之后,他就招呼着众人,用绳子捆绑好野猪的四肢。 然后又砍了几根粗壮的木棍,大家齐心协力,抬着野猪离开。 周智勇也被两个人轮流背着,回到了大队。 来的时候,又是激动又是紧张,返程的路上充满了收获的喜悦。 喧闹声渐渐的远离,头顶的金雕依旧在盘旋。 林卫东离开前,深深的望了一眼,心中已然下定了决心。 回到青山屯大队,带着周智勇回家。 还没到家门口呢,周德旺和王彩霞,就急匆匆的迎接。 “你怎么那么不小心!幸好伤的只是屁股,这要是伤到了别的地方,下半辈子该怎么办啊!” 把人放到炕上,周智勇现在只能趴在上头。 他的屁股,跟博物馆里的古董一样,被人反复的观看。 王彩霞确认伤的不深,这才拍着胸口长长的松了口气。 这幸好只是伤到了后面的屁股,要是伤到了前头…… 只怕她会少一个儿子,多一个女儿! 周德旺脸上的担忧渐渐消散,他忍不住训斥婆娘。 “少在这胡说八道,人没事就好!” “我看你伤的也不算轻,恐怕得躺不少时间,那护秋队,你就退了吧!” “别到时候没挣多少工分,还把命搭进去了。” 面对儿子,周德旺难得的流露出关心的情绪。 他这么多儿子,别的都成家立业,离开了家。 眼下就剩老四一个人。 家里的老宅,由他来继承,这也意味着以后他们老两口,会跟老四一起生活。 所以,这个儿子的分量,自然是更重一些。 跟着跑过来的叶淑珍总觉得两个老人,话里有话。 她眼圈泛红,对着他们深深的鞠了一躬,语气里满是愧疚。 “真的对不起,今天全是为了救我,智勇同志才会受伤……” “你们别怪他,要怪就怪我吧。” 王彩霞心中后怕,又心疼儿子,所以这会儿没什么好脸色。 她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 周德旺摆摆手: “所幸人没有出事,以后你也多注意点吧,姑娘家家,还是要学会保护自己。” 躺在床上的周智勇,忍着疼痛急忙抬头: “没关系的,叶同志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擦破了点皮,很快就会好。” 这家伙说话时,脸上的笑容都快控制不住了。 林卫东在一旁看着周智勇,明明疼的龇牙咧嘴,却还要强装英雄,心中忍不住有些无语。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 “虽然没有伤到筋骨,但是屁股疼肯定也下不了地,接下来得有人照顾。” “我看不如请叶淑珍同志这几天,照顾你的饮食起居,也算是偿还你的恩情。” 此话一出,周智勇眼睛瞬间亮了,甚至连屁股都不觉得疼了。 他暗戳戳的给林卫东,递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叶淑珍此时满心愧疚,碍于救命之恩,几乎想都没想,就点头答应下来。 “林卫东说的对,你是因为要救我的命,所以才受伤的,于情于理都应该我来照顾你。” “这几天,我一定会给你端茶倒水,洗衣做饭,请你们给我这个机会。” “那就麻烦你了!”周智勇急匆匆点头,生怕人反悔。 王彩霞凶神恶煞的瞪了儿子一眼: “也不用这么麻烦……”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林卫东拿出伤药。 接下来肯定是要给周智勇上药,叶淑珍一个未婚的姑娘,不好意思再待下去。 她低声说了一句: “我晚点再过来照顾你。” 说完之后,就扭头离开。 等她一走,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王彩霞满脸都不赞许:“你未娶她未嫁,让她来照顾你?也不怕闲言碎语!” “卫东,你也真是的,这个主意出的可不好……” 只不过这话还没说完,她就看到自家儿子脸上一脸痴傻的表情。 在这一瞬间,王彩霞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大声问道: “老四,你跟娘说实话,是不是看上那个女知青了!” 周德旺也板起一张脸: “怪不得你小子要救人家的命,原来是惦记人家的身子!” 周智勇趴在炕上,耳根子都红透了,支支吾吾半晌,最终还是小声承认。 “是有那么一点……” “叶同志她跟别的女知青不同,她身上有股劲儿……很特别。” “不行!我不许!”王彩霞立刻反对。 “因为她,你差点没命,说明你们八字不合!” “要是结了婚,指不定还要出什么事。” “再说了,她一个城里来的知青,从小就没干过什么重活,到了咱家,还得养着她。” “至于家务事,我看也够呛。” “娶媳妇儿还得娶本本分分,贤惠能干的女人,最好是像你大嫂那样任劳任怨。” “不然你娶一个不会干活的回来,不相当于请了尊菩萨回来供着?” 周德旺也沉声开口: “你娘说的在理,咱家这条件,人家也不一定能看得上你。” “要是普通的女知青,我也不拦着你,可是这闺女,单独修了房子。” “她家里的条件肯定不错,门不当户不对,你恐怕没什么希望。” 老两口都不赞同,周智勇蔫蔫的趴着,明显不太服气。 林卫东听了半天,把调好的伤药往桌上一放: “娘,待会儿给四哥洗一下伤口,然后用这个药敷。” “我还有别的事儿,就先走了。” 说完也不等老两口回应,他便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正文 第321章 出售蓖麻 第二天,大队部前面的打谷场上,人潮涌动,比过年还热闹。 虽然野猪的口感,要比养殖的猪肉更加粗糙,而且带有一定的膻味。 所以吃起来,味道不如家猪。 但这毕竟是白来的肉,这年头有肉吃就已经很不错了。 三百多斤的大野猪被开膛破肚,分成一块又一块猪肉。 刘少平主持分肉,先是给民兵队伍以及护秋队成员多分了些。 然后又按照户头,每家每户都分一块。 拿到了肉,人人脸上洋溢着喜悦。 林卫东自然也分到了特别大的一块。 不过这会儿,他却没怎么把心思放在野猪肉上。 因为蓖麻籽已经晒干了,随时可以带到县城,卖给供销社。 下午,林卫东组织副业组的成员,将晒干的蓖麻子装袋。 一夜过去,第二天林卫东早早的起床,看了看天际的红云,知道又是一个大晴天。 吃过早饭,他就领着副业组的核心成员,拖着板车,浩浩荡荡的前往供销社。 板车上面,装着满满当当的蓖麻籽,轮子压在土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队伍里的妇女同志,表现得异常活跃。 一路叽叽喳喳,倒也算是靓丽的风景。 年轻漂亮的女孩,就算嘴巴碎了一些,也不会有人厌烦,反倒认为这样的女孩子古灵精怪。 倘若换成了年老色衰,满脸皱纹的大妈,那就是长舌妇,人嫌狗厌。 “林会计,你说咱们这么多蓖麻籽,卖到供销社,能得多少钱?” 扎着麻花辫的汪彩霞,好奇的询问。 林卫东笑着摇头: “具体能卖多少,我心里也没个准数,毕竟咱们没有称重,不知道这一车到底有多少斤。” “不过咱们在供销社有熟人,价格上肯定不会亏待咱们。” “而且蓖麻籽是国家需要的重要原料,你们不用担心。” “不管钱多钱少,只要能卖得出钱,我们明年就继续种,反正也不费事!” 张金花跟着接话,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讨好。 对于农村人而言,劳动力从来都不值钱,就算是闲着,也换不来一分一厘。 所以他们宁愿让自己忙起来,累起来,就算只能得到一点收获,那也比没有的要强。 林卫东刚下乡那会儿,这老婆子还骂过林卫东。 时至今日,林卫东在大队的地位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面对林卫东时,脸上除了笑容,再也不敢露出半分不满。 闫雪走在队伍的最边上,她话不算多,只是偶尔应和几句。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位大大咧咧,性格豪放的女知青,变得文静了许多。 偶尔和林卫东目光接触,两人对视,她也只是抿嘴笑笑。 就这么一路来到县城,林卫东熟门熟路的领着大家找到高鸿秋。 他见了林卫东,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 自从周向阳倒插门,成了他的女婿,林卫东和他,也能算得上是亲戚关系。 所以,自然是比之前更加的热情。 “卫东来了?这是来卖蓖麻籽的吧?” 他走上前,从满满的袋子里,抓出一把蓖麻籽,放在手心仔细的观察。 “品质不错,看样子数量也不少。” “那当然,咱们赶紧称重吧?” 很快,大家开始忙碌。 卸车、过秤、记录…… 高鸿秋也带着人仔细的检查,验收。 他们主要是看干燥程度,纯净程度。 就在大家伙儿忙碌的时候,谁都没有注意到,闫雪悄无声息的离开了人群。 十分钟后,她才神色如常的返回。 “你刚才去哪儿了?” 汪彩霞直到这时候,才发现闫雪刚才不在。 “去方便了一下,咱们接着干活吧。” 闫雪随口解释。 等到蓖麻称得差不多,林卫东心里也估算出了一个大致的价格。 这次卖蓖麻的收入,应该能有两百多块。 可别小看了这笔收入,在如今这个年代,这已经不是一笔小钱了。 更别提这是副业收获,并没有占用集体劳动力,算得上额外创收。 到了明年,要是组织更多的人手,去山间野地,种植蓖麻,收入还会进一步增加! “我给你们一个最高的价格,每公斤两毛五分钱。” “扣除掉毛重,最后是两百九十三块。” 高鸿秋很快就算出了具体的价格。 计划经济的框架下,农副产品收购价格,由国家统一定价,他能提高个一分两分,已经很不错了。 而蓖麻作为重要的工业油料作物,这个价格还算合理。 林卫东满意点头: “就按这个价格来,多谢了。” 结账领钱,一沓钞票交到林卫东手里。 这钱虽然最后还要交给大队入账,然后再按工分和投入,分配给大家。 但是看着这笔实实在在的收益,所有人的脸上,都绽放出了由衷的喜悦。 能够多得一笔钱,就意味着家里的日子能过得更宽裕一些。 “居然卖了这么多钱!今年还是种少了!” “是啊,早知道应该多种一点,后山不是有块坡长着荒草?咱们应该早点清理出来!” “卫东你真是有本事,像我这样的老婆子,昨晚跟着你挣钱!” “哈哈哈,挣了这么多钱,今晚就让我男人给我洗脚!” 众人七嘴八舌,表达着兴奋。 眼看着氛围越来越热闹,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郭熊威在两个人的陪同下,笑意盈盈的走了过来。 高鸿秋眼尖,第一个发现了,连忙小跑着迎上去。 “郭主任,您怎么来了?!” 郭熊威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目光直接落到了林卫东身上。 “听说下面的大队,来这里交售蓖麻,所以我就过来看看。” “怎么样,没遇到什么困难吧?” 林卫东内心一阵诧异。 高鸿秋好像从来都没离开过,是谁报告给郭熊威的?这事他是听谁说的? 而且卖点蓖麻籽,又不是什么大事,居然还能惊动县里的一把手? 走上前,林卫东不卑不亢的回答道: “郭主任,全都是上面的政策好。” “今年我们试种蓖麻,收获还算可以,也卖了一笔钱。” “这都要感谢国家和领导的关怀。” 郭熊威笑容更加灿烂,开口勉励了几句,然后说了一番让人意想不到的话。 正文 第322章 表彰 “同志们做得很好,积极响应国家号召,因地制宜,发展副业生产。” 他指着地上堆成小山的蓖麻籽,声音洪亮: “尤其是林卫东同志,带着大家搞副业,不仅增加了集体和社员的收入,也为国家提供了急需的工业原料。” “有文化,有想法,又踏实肯干,是下乡知青里的优秀代表,也是建设社会主义的积极分子。” 林卫东被这一番夸奖,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夸他,他不反对。 可是往死了夸他,还把他架的那么高,他反而有些不太适应。 “您过奖了,我只是响应了政策。” “这其实离不开领导的支持,和社员同志们的努力,我实际上也没做什么。” 林卫东谦虚的推辞。 “年轻人,不用太过谦,成绩就是成绩,有功劳就要奖赏。” 郭熊威大手一挥: “你们这种自力更生,发展集体副业的精神,值得大力的提倡和表扬。” “我看应该开个表彰大会。” “也让其他的大队能以你们为榜样,向你们学习。” 林卫东其实不太在意这些虚名,他又不走仕途,太多的荣誉反而树大招风。 “郭主任……” 他还想推辞,但郭熊威三言两语,就把事情定了下来。 “你不必再说了,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这是树立典型,鼓舞全县积极生产的大事。” “回头我会让人安排,你等通知就好了。” 林卫东只能应承下来,要是再推,反而显得他有些不识好歹。 “那……那就谢谢领导对我的肯定,我一定会再接再厉。” 郭熊威满意一笑,带着人离开。 他走后,大家瞬间就炸开了锅。 卖蓖麻子不但挣到了钱,而且还受到了大领导的亲自表扬,甚至要开表彰会。 这对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社员们来说,简直就是天大的荣耀。 只有林卫东,始终觉得摸不着头脑。 回到了大队后,这件事儿,很快就传遍了。 相较于蓖麻卖了一大笔钱,很显然大领导亲自表扬,而且还即将召开表彰大会,更能引起轰动。 林卫东家里,连着好几天人满为患,众人七嘴八舌的询问,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表情。 连周晓白,都兴奋了好几天,晚上睡觉时,靠在宽阔的胸膛上,压抑不住心中的喜悦。 “开表彰大会,这可是天大的光荣!” “这辈子能当你的女人,真是值了!” 林卫东有些哭笑不得,捏了两把因为兴奋,有些泛红的脸颊。 “虚名而已,表彰又换不来钱,看你兴奋成什么样了,至于吗?” “那当然,你怎么能用金钱来衡量荣誉呢?!要是能得到表彰,就算吃糠咽菜也值了!” 周晓白这话说的异常坚定。 林卫东没有反驳,靠在炕头上,神色异常冷静。 周晓白仰头看见他心不在焉,轻轻推了他一把: “我怎么感觉,你好像有点不太高兴?” 林卫东摇摇头:“我不是不高兴,只是觉得有点奇怪,虽然说卖蓖麻子是在响应号召,收获也不错。” “可说到底,还不到三百块钱,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功劳,怎么会惊动郭主任?” “他还要专门开表彰大会,树立典型,我是觉得这阵仗有些太大了。” 周晓白对此不以为然:“那恰恰说明你干的好,你不想要荣誉,难不成想挨批评?” “事出反常必有妖,我总觉得这里头有点不对劲,可我又想不明白。” 林卫东回忆着当时的情况,总觉得郭熊威,并不是恰巧路过。 难道是高鸿秋打了报告? 可当时高鸿秋也挺惊讶,不像是他干的。 思来想去,线索太少,林卫东犹如雾里看花。 “算了,我确实想的有点多……” 林卫东叹了口气,把人搂进怀里: “表彰总归不是一件坏事,还是睡觉吧。” 吹灭桌上的油灯,黑暗中人影晃动起来。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林卫东一边处理大队的日常事务,和刘少平一起主持秋收工作。 另一边,耐心的等待上头的通知。 他主要在等两件事,第一就是表彰大会,第二则是关于护秋队申请配枪的答复。 然而时间一天天过去,田里的庄稼全都颗粒归仓,自留地里的蔬菜,也被摘得一干二净。 天气越来越冷,早晨起来甚至能看到枯黄的枯草上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霜。 眼瞅着要到林蛙越冬,可以杀蛙取油了,上头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林卫东甚至开始怀疑,那天郭主任是不是一时兴起,只是随口一说,后来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至于他的申请,公社似乎也没当回事儿。 久而久之,连林卫东自己,都没怎么在意这两件事了。 他开始全身心的,投入到收割林蛙的工作中。 因为今年养殖规模,扩大到了整个大队,所以收获的雪蛤油,肯定会比去年翻上好几番。 但品质也会不可避免的,出现较大差异。 所以,林卫东要严格把关。 这一天,秋高气爽,阳光和煦。 林卫东正在家里,和副业组的几个核心成员开会。 商讨着捕捞林蛙的具体时间,以及后续的分工。 这关乎着一大笔钱,大家讨论的热火朝天。 就在这时,外面的大喇叭突然响了起来,里头传来刘少平略显急促的声音。 “林卫东同志,听到广播后请立刻来大队部!” “重复一遍,请林卫东同志,立刻来大队部!” 林卫东愣住了,平常有什么事儿,来他家里知会一声就行。 用广播通知,这可是头一遭。 想必是有很紧急的事情找他。 “你们接着讨论吧,我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林卫东快步来到大队部,一走进门,就看见刘少平正陪着一位穿着中山装,干部模样的中年人聊天。 见到他进来,刘少平连忙站起来,脸上堆着笑: “卫东来了?快过来,这是公社来的领导,宋强宋主任!” 宋主任主动上前,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 他主动伸手,感慨着说道: “林卫东同志,果然年轻有为,我这次是特地来给你报喜了。” 正文 第323章 配枪 听到这是公社来的人,又见对方说自己是来报喜的。 林卫东心里顿时有了猜测。 八成是郭熊威说过的,要给他表彰的事情敲定下来了。 不过都过了这么久……上头才决定好这件事,效率未免有点太低了! 与此同时,林卫东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相比较于荣誉表彰,他更希望拿到枪。 所以,他立刻伸出手和对方握在一起,明知故问的说道: “宋主任,我申请给护秋队配枪的事情,是不是通过了?” “这还真是一件喜事啊!” 宋强脸上的喜悦,顿时僵硬在脸上。 他古怪的看了林卫东两眼,询问道: “申请配枪?” 林卫东点点头:“是啊,咱们大队成立了护秋队,但我们挨着大山,光靠棍子和铜锣,护秋保粮有些太勉强了。” “前段时间我们还遇到了野猪呢。” “所以我向公社申请,配备枪支,天天盼着上头的批复。” 宋强脸上的笑容略有收敛。 他自然不知道这件事,不过这会儿,还是佯装思索了一下,开口答道: “这件事,公社已经讨论过了。” “你放心吧,等我回去后就去问问流程,应该很快就能得到答复。” 敷衍了几句后,他从随身携带的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这是县里的通知,要对你进行表彰,时间就定在三天后,县城的小礼堂里举行。” “这不仅是你个人的荣誉,也是咱们整个公社的荣誉,你可千万别迟到了。” 林卫东接过文件浏览了一遍,笑容愈发灿烂。 “行,谢谢宋主任,真是麻烦您了,还特意跑过来通知一趟。” 一次性解决两件事,林卫东心里别提有多痛快了。 送走了宋强,刘少平比林卫东还要兴奋。 他是大队支书,多多少少也能跟着沾一点光。 “这次,咱们青山屯要在全县露脸了!” 兴奋的拍了拍林卫东的肩膀,他赶紧把文件抢过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原来不止你一个,有好几个人要跟你一起去呢?我现在就把他们叫过来!” 很快,广播里又响起他兴奋的声音。 时间一晃过去三天,林卫东穿戴整齐,和闫雪等人,早早的来到了县城的小礼堂。 这一次表彰的阵仗弄得确实不小,门口还挂着横幅,上面写着: “青松县农村副业生产先进个人及集体表彰大会”。 到场之后,林卫东发现不仅仅是他们青山屯,还有另外两个大队,也有先进代表获得了表彰。 会场布置的很隆重,县里面有不少部门的领导出席。 从领导讲话开始,到宣读表彰决定,颁发奖品奖状,最后以领导感言结束…… 总共五个小时,领导讲话估计占了四个小时。 林卫东听得极不耐烦,偏偏还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全程带着尴尬的笑。 而所谓的奖品,除了一张奖状之外,就只有一个印着红字的陶瓷缸子,以及一个暖水壶。 带回家后,周晓白郑重的将奖状贴在墙上,笑得合不拢嘴。 又过了没两天,林卫东心心念念的申请结果,总算下来了。 他第一时间拉着刘胜利,去领了两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和少量子弹回来。 枪支到手之后,虽然名义上是由治保主任兼护秋队长刘胜利,进行统一保管。 护秋队的成员,要经过他的同意,才能在巡逻时配备使用。 但刘胜利也不是一个没有眼力劲儿的人。 但凡有眼睛,都能看出来林卫东眼底的火热。 所以,他也十分知趣的把其中一支半自动步枪,交给林卫东。 “林会计,虽说名义上,是让我来保管这两支枪。” “但我已经有了一支枪,要是再保管两支,压力实在太大。” “你是护秋队的副队长,能不能请你替我分担一点压力,保管好这支枪呢?” 大队部里,刘胜利展现了一把什么叫做高情商。 旁边的刘少平,差点一个没忍住翻出白眼。 他也不知道保管两支枪而已,究竟有什么压力。 但既然刘胜利说有压力,那就姑且当做是真的吧。 林卫东一把将枪抓在手里: “这样会不会有些不太好?” 刘少平咳嗽了两声,懒得看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表情。 他忍不住劝道: “年轻人身上要多扛点担子,多锻炼自己,我看没什么不好的。” “你们俩接着聊,我就先回去了,待会儿记得锁门。” 说完之后,刘少平头也不回的离开。 林卫东点点头,继续向刘胜利请教保养枪支的技巧,还约定了过两天一起上山。 他这么期待能得一支枪,可不是为了放在家里当装饰。 接下来好几天,刘胜利陪着林卫东,满山乱窜,猎物没打到多少,子弹倒是消耗了一把。 不过一来二去,两人的关系也拉近不少。 时间在忙碌中,悄然流逝。 秋去冬来,大地披上了银装。 在林卫东的组织下,今年的雪蛤油收获颇丰,出售后给大队带来了一笔很可观的收入。 年底分红时,几乎个个喜笑颜开。 林卫东本来在大队里就很有威望,经此一事,更是到达了顶点,成了说一不二的存在。 而这段时间,余霞也顺利分娩,生下了一个女儿。 虽然周家两个老人,心里更盼着生个孙子,可家里添丁进口,总是一件喜事。 马文娟的肚子,也开始有了动静,她心中期待着怀着儿子,把余霞给比下去。 眼看离过年越来越近,林卫东开始盘算着,和周晓白回去一趟,跟妹妹一起过年。 这次他总算在黑市,买到了一只老山参。 另外他还准备了优质的雪蛤油,以及一包干货。 这天,林卫东早上练武后,便扛着枪上山。 因为有天赋在身,五感和协调性远超常人。 林卫东并没有浪费太多的子弹,在刘胜利的指导下,他很快就成为了一名好手。 再加上他能捏碎珠子,获得宝藏情报,所以这个时间,他经常带着野味回家。 到了下午,林卫东扛着一只二十多斤的狍子,心情愉悦的走进家门。 “晓白,快来看,我打到了什么好东西……” 兴冲冲的推开院子门,话还没说完呢,就看见周晓白从屋子里走出来。 她脸色明显有些不对,看上去愁眉不展。 正文 第324章 狗崽 “你这是怎么了?” 林卫东放下狍子,疑惑的询问 周晓白抬起头,表情复杂的看了他一眼,伸手指向狗窝: “你自己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吧。” 林卫东心中咯噔一下,难道是两条狗出了什么问题? 连忙用能力进行感知,他发现两条狗正好端端的缩在狗窝里面,一只也没少。 不过,下一秒,林卫东表情变得古怪。 若有所思的靠近狗窝,探头往里一看。 只见狗窝里,赫然还趴着一只体型异常硕大,毛发蓬松的巨犬。 这只狗骨架粗大,头吻宽阔,神情威猛,看上去极像藏獒。 但细细辨认,和藏獒又有几分区别。 “这是什么狗?” 狗窝里的巨犬见到林卫东,并没有表现出很强的攻击性,只是抬了抬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它这是在警告。 动用【心通百兽】的能力进行安抚后,巨犬很快平静下来。 但林卫东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因此缓和,眉头反而蹙得更紧。 因为在这只巨犬的身后,狗窝最深处,隐约传来了细微“嘤嘤”声。 林卫东扒开一看,里面竟然还有四五只刚出生没多久,眼睛都没能睁开的狗崽! 这些刚出生的狗崽,挤在一起毛茸茸的一团,也许是察觉到了陌生人的气息。 它们叫的更加厉害,疯狂的在巨犬身边蠕动。 林卫东顿时无语,没好气的看着认为在自己身边摇尾巴的两条鄂伦春犬。 “是黑虎干的好事?还是雪爪?” “这是在外面欠了风流债,被人追上门来了?” 周晓白没好气的冷哼一声: “我哪知道是哪条狗干的,要不是听见了狗叫声,我还发现不了呢。” “今天中午我小睡了一会儿,估计就是那个时候,跑到了咱家。” “刚发现的时候,我也被吓了一跳,幸好这狗不咬人。” “还挺聪明的,知道趁你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的把老婆孩子弄回家。” 林卫东开口打趣了一句,颇为无奈的说道: “养着吧,不然这狗崽子也活不了。” “就是不知道这条狗是从哪儿跑来的,肯定不是一条野狗。” 这年头,人想要吃饱饭,都没那么容易,更别提喂养一只这么大的狗。 而且这狗毛发油亮蓬松,体型健硕,明显是有人喂养。 两人讨论了一会儿,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来。 他们连这狗是什么时候跑到家里来的都不知道,更别提弄清楚这狗的具体来历了。 但至少有一点,两人可以肯定。 这体型威猛的巨犬,绝对不是大队的社员养得起的。 周晓白看着母狗警惕的模样,忍不住开口吐槽: “怪不得之前有一段时间,黑虎和雪爪总是神出鬼没,好几天都不见人影。” “原本我还以为是跑到山里撒欢去了,没想到是跑去勾搭其他的母狗了。” 说到这儿,她语气中多了几分哭笑不得: “它们本事倒是不小,这狗的体型这么大,偏偏心甘情愿的生了一窝狗崽子,还跟着跑到咱家来了。” 林卫东从厨房找了一把刀,一边处理狍子,一边笑着接话: “老话说的好,猪来贫,狗来富,猫儿来了开当铺。” “家里一下多了好几条狗,这是好兆头,说明咱家会越来越兴旺。” 说着,林卫东割了一块带骨头的肉,丢到狗窝旁边。 母狗盯着林卫东看了好一会儿,才探出头,迅速的将食物掉进嘴里,一口吞下。 林卫东又陆陆续续喂了几块。 等到这条狗吃饱,它明显放松了许多,连尾巴也开始摇个不停。 周晓白大着胆子,在旁边逗了一会儿,看着眼前“一家团圆”的温馨场景,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下去。 眉宇间,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惆怅。 到了晚间,夜色深沉,夫妻俩洗漱完之后躺在床上。 窗外北风呼啸,屋里的炕早早的烧暖,被子里温暖如春。 周晓白依偎在林卫东怀里,闭着眼睛却始终睡不着。 寂静的黑夜中,她忍不住轻声开口: “卫东哥,咱们……咱们也要个孩子吧。” 林卫东微微一怔,低头下看。 黑暗中,他看不清妻子是什么表情,但却能明显的感受到,对方内心的渴望。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沉默了良久,林卫东声音有些不解。 “今天看到了那窝狗崽子,我心里有点难受。” “咱们结婚这么久了,我肚子却一直没有动静,当然这是我们主动在避孕,可架不住其他人在背地里讲闲话。” “还有人偷偷的说我是个不下蛋的母鸡,说你娶了我亏得慌……” 她将脸埋在自家男人怀里,声音有几分郁闷。 感觉到搂着自己的臂膀缩紧了一些,周晓白继续说道: “我明白你心里想着回城,怕有了孩子之后,会变成拖累。” “可我不想再等了,这么等,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回城的事情,就跟天上的云彩一样,看得见却摸不着,生个孩子,才能踏踏实实的过日子……” 林卫东轻轻叹了一口气,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应。 这个年代,结婚后却始终没有生孩子,承受的压力不是一般的大。 他谨慎的采取避孕措施,是想为两人长远的未来做打算,却忽略了周晓白的感受。 林卫东斟酌的语句,思虑良久,才小声解释。 “我并不是不想要孩子,我只是在想,万一……” “我是说万一,过两年的政策变了,国家突然恢复了高考呢?” “那是我们回城最好的机会,也是你改变户籍,最简单的一个办法。” “如果生了孩子,到时候孩子又小,离不了人,你会被彻底拴住。” 林卫东知道未来的走向,所以才不愿意现在生孩子。 他觉得两人,可以有更加美好,更加光明的未来。 通过高考回城,是打破户籍壁垒,实现阶级跨越的最好途径。 至少在这个年代,普通人真的可以通过高考逆天改命。 他筹谋了这么久,不厌其烦的教导周晓白。 不就是为了想带人一起回燕京? 要是这两年生了孩子,所有的计划都有可能被打乱。 “卫东哥,这番话你之前说过,我不想再听了。” 林卫东说的苦口婆心,只不过这次,周晓白却没有选择听从。 正文 第325章 无悔 因为对林卫东而言,七七年的高考,是一件注定会发生的事。 但对周晓白而言,一切都充满了不确定性。 两人一起参加高考,一起回城? 这只是林卫东的猜测,谁知道过几年,高考会不会恢复? 她不明白林卫东为何会如此笃定。 但她不想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猜测,浪费好几年的时间。 “其实,我没有那么在乎未来的前程,也没有想那么远。” “高考也好,回城也罢,对现在只是一件没影子的事。” “从一开始,我就是因为你,才努力的跟着学习,而不是想着有一天,考大学,做城里人。” “再说了,只要你有出息,不就行了?难不成你有了出息,就会不要我?” “以后的事情,咱们以后再说,大不了等孩子长大了,我再去城里找你。” 周晓白语气变得执拗,甚至有一点豁出去的意味。 她之所以这么执着,想要一个孩子。 一方面,是想抓住眼前触手可及的幸福。 未来太远,不如生儿育女,经营好这个小家。 这显然是更实在的事情。 倘若就这么一直等下去,难不成要等到猴年马月? 另一方面,周晓白一直都有一种很不踏实的感觉。 从嫁给林卫东开始,她就感觉自己是在做一场美梦。 而随着林卫东表现的越来越优秀,在大队的地位越来越高。 她也就愈发觉得,自己和林卫东之间,隔着一条鸿沟。 这种疏离,并不来源于身份和地位上的差距,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所以,她想生一个孩子,一个属于林卫东的孩子。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彻底的将两人捆在一起。 随着自己的两个嫂子,陆陆续续的怀孕生娃,这种念头就愈发的强烈。 “这样很自私……” 林卫东含糊不清的说了一句,语气里满含挣扎。 他既觉得周晓白自私,也觉得自己很自私。 周晓白渴望成为母亲,渴望拥有稳定的家庭生活。 如果强硬的拒绝,让她按照自己的规划来生活,很明显对她不公平。 可改变命运的机会就在眼前,要是能一起回燕京,孩子出生后就能拥有更高的起点。 倘若就这么草率的把孩子生下来,是对孩子的一种不负责。 这个年代,交通基本靠走,通信基本靠吼,户籍制度便犹如一道天堑。 假如他通过高考,独自回了燕京。 周晓白因为孩子拖累,没有办法考大学,那俩人注定要长期分居。 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没办法一起生活,到时候婚姻肯定名存实亡。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周晓白怀疑被窝里的男人是不是已经睡着了的时候。 黑暗中,终于响起略带干涩的声音: “要不你再考虑考虑?孩子是一辈子的责任。” “要是因为这个孩子,以后你没办法跟我回城,恐怕会后悔。” “孩子没准也会怪我们,怪我们没有给他更好的条件。” “我不会后悔!”周晓白用力的搂住林卫东,仿佛要将自己嵌进身体里。 “只要有孩子,我就永远不会后悔。” 不知不觉间,夺眶而出的泪水,濡湿了林卫东的衣衫。 滚烫的泪珠,灼烫着林卫东的皮肤,也灼穿了他的心。 他终于明白,妻子承受的压力恐怕比想象中的还要大,这回也是铁了心,想生个孩子。 林卫东闭上眼睛,长长的,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伸出手,轻轻抚摸柔顺的黑发,他俯身下探,咬住了正在颤抖的柔唇。 “算了,车到山前必有路,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急促的呼吸中,林卫东脑海中,只来得及闪过这样的念头。 一夜无话,直到天明。 清晨的寒意,被厚厚的墙壁隔绝在外,屋子里暖意融融。 周晓白早早的醒过来,轻手轻脚的下炕穿衣。 回头看了一眼仍在熟睡的林卫东,她眉宇间满是掩饰不住的温柔。 来到灶房,往灶台里塞一些玉米叶以及细小的树枝。 没过一会儿,里面便燃起熊熊大火。 她麻利的往铁锅里加水,做了一碗面条,又特意卧了两个荷包蛋。 等到热气腾腾的面条端进屋,林卫东已经醒了过来。 他这会儿正靠在炕头上,双眼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周晓白直接把面条端到炕桌上,他露出一个笑容。 “今天起得这么早,还给我做了面条?连炕都不用下,就有人伺候我吃早饭。” “这和神仙过的日子,有什么两样?” 笑着调侃了一句,他招呼妻子上炕,两人一起分着吃。 一夜过去,两人的关系似乎变得更加亲密了。 就在他们温馨的吃着早餐时,屋子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吵闹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这声音虽不算大,但因为此时天色尚早,所以外面格外寂静,两人也听得十分清晰。 “是四哥的声音?一大早,他在外面吵什么了?” 周晓白好奇地扭头张望。 林卫东伸了伸筷子,示意道: “谁知道是咋回事儿,出去看看?” 周晓白放下碗筷,踏入寒风中,没过一会儿,就带着满脸怒容,头发蓬乱的周智勇回来了。 “一大早,你和爹娘吵什么架,是不是想让人看笑话?” 周晓白重新端起碗筷,开口数落,也没说要把面分给哥哥吃。 周智勇没在意这点细节,他余怒未消,胸口起伏,没好气的说道: “你去问爹娘!凭什么总是看不起叶淑珍同志。” 原来,自从上次周智勇救人受伤,叶淑珍心怀感激下,便照顾了他一段时间。 两人朝夕相处,一个感念救命之恩,另一个早就欣赏对方。 所以日久生情,喜欢上了彼此。 不过对此早有防备的老两口,自然是万般不情愿。 “也不知道爹娘是听哪个人嚼舌根,说叶淑珍成分有点问题,以前家里是做生意的。” “还说她一个城里的姑娘,不可能安心的留在那里,跟我过日子。” 周智勇越说越气,又大声嚷嚷起来: “他们俩居然背着我,托我相看了一个姑娘,让我今天去和别人见面!” “这种事,他们俩怎么能背着我!” 正文 第326章 拖字诀 林卫东慢条斯理地吃着面条,眼眼皮都未抬一下。 痴男怨女,恩怨纠葛,哪有他碗里的荷包蛋重要。 周智勇说完之后,见妹夫这副模样,突然感觉肚子也饿了。 他舔了舔嘴唇,生气的说道: “你们俩说说看,这是不是很不公平!” “你们两个人,不也一个是农村的,一个是下乡知青吗?” “你们俩都行,凭什么到了我这边就不同意了!” 林卫东翻了个白眼,心中暗暗想道: 这根本没有任何可比性! 一个是嫁女儿,嫁出去如同泼出去的水。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很难影响到老两口。 另一个是娶媳妇,而且家里就剩一个儿子了,娶了媳妇,下半辈子会一起生活。 所以自然要选一个合心合意,无可挑剔的女人当儿媳。 喝完了最后一口面汤,林卫东放下碗,最终还是出了个主意。 “你们俩要是真互相喜欢,一个有情,一个有意,那就干脆再等等吧,别和爹娘顶着干。” “不顶着干,难不成真听他们的,和别的姑娘相亲?” 周智勇梗着脖子,一时之间没转过弯来。 林卫东无奈的摇摇头: “我说你脑子平时转的挺快的,怎么这会儿变成榆木疙瘩了?” “感情这种事,最忌讳的就是和家长硬碰硬。” “你越是反抗,爹娘只会对叶淑珍的印象越差,觉得她把你迷昏了头 ” 周智勇愣住了,迟疑的问道: “那我该怎么办?” “我不是说了吗?继续拖着呗。” 林卫东有些吊儿郎当,开口建议: “家里不同意,你就别再提这事儿了,该干活干活,该睡觉睡觉。” “至于相亲,走个过场就行,回头就说你没看上,或者人家没看上你,不就行了?” “拖上几年,爹娘自然会着急,到时候就会盼着你赶紧结婚,哪里还会在乎结婚的对象是谁。” 仔细琢磨一下,周智勇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好办法。 可他心里还是觉得有几分不妥。 “这个办法倒没问题,但……但是叶淑珍同志那边……” “你是怕她等不了那么久?好饭不怕晚,真金不怕火来炼。” “她要真的喜欢你,自然愿意等,而且时间一长,没准爹娘也会被感动。” “到时候拖个两三年,你们的感情经过了考验,谁来都阻拦不了。” 林卫东这会儿说完,心里又默默的想着,再过几年天翻地覆,知青返城的机会,也会多起来。 到那时,叶淑珍会有更好的出路。 如果她依旧愿意留下来,那才算无怨无悔。 到时候他会亲自出面,劝说爹娘,成全这一段感情。 如果到时候,叶淑珍想回城,那双方自然就不可能了,周智勇自然会死心。 所以说,事缓则圆,当下看不到出路,只要时间拉长,总能有别的办法。 周智勇沉默了片刻,觉得确实除了拖延之外,没有别的好办法。 除非他愿意背上不孝的骂名,和叶淑珍生米煮成熟饭。 到那时,爹娘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可先不提这样的办法,叶淑珍会不会同意。 就算真的成功了,通过这种手段进家门,以后家里还能有安宁的日子吗? 反之,拖上几年,父母一着急一上火,别说是他们看不上的姑娘。 就算是头母猪,只怕也会捏着鼻子同意。 “是我想岔了,光认为爹娘心里有成见,却忘了继续对着干,只会让成见越来越深。” “你说的很有道理,就按你这么说的办吧,我该早点找你出主意的……” 想通了关窍,周智勇心情顿时明朗。 他噌的一下站起来:“你们俩继续吃吧,这大早上的我也没吃饭,先回去吃饭了。” 等人火急火燎的离开,屋子里的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无奈。 “爹娘也真是的,我觉得叶淑珍同志挺不错的啊,偏偏他们俩看不顺眼。” “你别操心这事儿了,去洗碗吧,我去看看狗。” 林卫东跳下炕,穿戴整齐后,来到院子里。 一个晚上过去,狗窝里挤得满满当当,他一靠近,那条大狗就警惕的抬起头,朝着他张望。 “这个窝是不是小了一点?” “原本只住了两条狗,现在又多了一条大狗,和一窝小狗,别挤出什么毛病来。” 周晓白洗干净碗筷,甩着红彤彤的手走出来。 “那要不再做个狗窝?这么多的狗,我们也养不了,过段时间,还是送出去吧。” 她伸出五根手指,一边掰一边盘算。 “给二哥家送一条,二嫂在我面前说了好几次了,说可惜你养的是两条公狗,生不出狗崽子。” “送一条过去,她肯定喜欢。” “给二哥家送了,三哥家也得送,不然三嫂会说我们偏心,她那人看着不错,实际上是个小心眼。” “剩下的,给刘胜利家送一条,爹娘家里送一条,最后一条留给我们自己。” 这一窝总共五条小狗,她三两下就决定好了去处。 林卫东在旁边听的好笑,看着用略带讨好的眼神望着自己的大狗,摇头道: “给刘胜利家送一条,确实很合适,但他未必会要。” “还有爹娘,我可不觉得他们有这个闲心,乐意白白养条狗。” 农村的狗,通常只有两个作用。 一是用来看家护院, 二是用来上山打猎。 所以狗又分为家犬和猎犬。 可是如今这个年代,虽然算不上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但大队里,也很少有小偷小摸的人。 因为一个生产大队,便是一个封闭的小型社会。 没有介绍信,哪也去不了,所以人情社会的特点发挥到了极致。 大家乡里乡亲,是革命战友,是住在一起的同志。 倘若真出现了那种手脚不干净的人,今天偷只鸡,明天偷把菜。 那这样的人,很快就会在大队混不下去,失去任何生存的空间。 要是犯了众怒,更是会被联合批斗,下场比死还惨。 哪怕如徐国强那样嚣张的人,又或者是如赵麻子那样的无赖。 也从来不敢干偷鸡摸狗的事。 就算要小偷小摸,也只敢对知青群体下手。 因为知青是外来户,好欺负,也很少有人站出来替知青们说话。 所以,养一只狗看家护院?还真没多大必要。 至于当做猎犬…… 这狗看上去倒是很合适,可问题是两个老人,真要上山打猎。 只怕一把骨头都得交代在山里。 “到时候问问大家,谁愿意养就送给谁。” “不过起码得等小狗断了奶再说。” “厨房里还有什么东西?给狗弄点吃的吧。” 正文 第327章 送养 “来,开饭了!” 林卫东手里端着个木盆,放到狗窝旁边。 原本还蜷缩在狗窝深处的威猛大狗,立刻吐着舌头,摇着尾巴跑出来。 经过好几天的喂养,这条狗似乎已经完全把这里当成了自己家,再也没了刚开始的警惕。 而旁边的黑虎和雪爪,早就迫不及待地围上来,尾巴摇的跟风车一样。 “去去去,你老婆带着孩子来投奔你了,能不能先让她吃饱?” 林卫东推开狗头,把混合着少量肉糜的粥,推到了母狗面前。 母狗大口吞咽,狗窝里面毛茸茸的狗仔,被惊醒之后哼唧哼唧的开始寻找母亲,想要喝奶。 周晓白披着棉袄,怀里抱着一蓬稻草。 看着纤细的稻草在寒风中摇摆不定,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幸好这两天咱们把狗窝搭起来了,这小狗长得也太快了。” “光有稻草是不是不太够?” “这么冷的天,要是狗窝里不够暖,这一窝小狗可要遭罪了。” 林卫东站起身,笑着说道: “放心吧,冻不死的,与其担心天气太冷,不如担心这狗没有足够的奶水。” “我看这一盆根本就不够,待会儿还得再喂一盆。” 日子就这么在喂狗、算账、和坐诊中过得飞快。 几场大雪之后,凛冬已至,前几天一片苍茫。 眼看着年关将近,林卫东和周晓白开始给几条小狗崽找主人。 消息散出去后,第一个找上门的是余霞。 她果然是真心实意的想养一条狗,上门之后,眼睛黏在狗窝里。 “这狗崽子长得真不错,都这么大了?” “正好让我抱一个回去,给我家的丫头做个伴。” 挑剔的看了半天,最终她选了一条纯黑色,最为壮实的小公狗: “这狗长大后,一看就很凶,我要这一条。” 林卫东笑嘻嘻的把狗抱出来,塞到余霞的怀里。 “二嫂你眼光真好,这条狗确实长得最壮。” 余霞心满意足的逗了一会儿,抱着狗离开。 不过她刚走到门口,就撞到了走过来的马文娟。 马文娟挺着肚子,语气有几分不满: “二嫂你这手可真快,也不等等我。” 余霞只是说了句:“你慢慢选。” 说完就头也不回就离开。 马文娟冷哼一声,走到狗窝前扫了一眼,又瞥了瞥余霞离开的背影: “选了半天,抱走的那只狗子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啊。” “卫东,你们养得好,这些小狗都差不多。” “我不像某些人爱贪小便宜,给我这一只,可以吗?” 相比较于熟门熟路的余霞,马文娟要客气的多,说话时声音也是柔柔弱弱。 不过这人说话总是带着刺,别说是周晓白,就连林卫东听着也有些不舒服。 他露出客气的笑容: “狗旺家门,三嫂你抱了条狗回去,肚子里的这一胎肯定是儿子。” 这话简直说到了马文娟的心坎里。 她捂着嘴笑呵呵的说道: “借你吉言,希望生出来的儿子,能像你这么聪明。” 她随便抱了条狗,身子一摇一摆的离开了。 送走了两条狗之后,看着狗窝里还剩三条狗,林卫东和周晓白商量着。 如果这狗没人要的话,他们自己养着也行。 结果正聊天呢,院子外又来了一个人。 叶淑珍脸颊冻得通红,在外头不好意思的开口说道: “我也想养一条狗,能不能给我一条?我肯定好好养,把狗养的又高又壮。” 林卫东稍有些意外,不过还是爽快的答应了。 叶淑珍道了声谢,选了一只看起来最安静的小狗。 “就这条狗不吵也不闹,长大后肯定很听话。” 她转身离开后,周晓白表情古怪。 “那只花色的小狗,好像是最闹腾的一只吧?” “是,我估计是因为玩累了,所以才一动也不动。” 林卫东点点头,没打算把人追回来。 毕竟挑选宠物,讲究的就是一个缘分。 叶淑珍离开后不久,又有一个女知青跑到了门口。 闫雪大大方方的对着周晓白说道: “听说你这里有一窝小狗,想要送人。” “能不能让我也选一只?” 周晓白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 “可以呀,不过你来的有点晚,只剩下两条狗了。” “先来后到这个道理,我想你应该明白。” 闫雪平静的点了点头,声音轻飘飘的: “我明白,别人已经先选了,我不会去争抢。” 她走到狗窝旁边,选了边上最瘦小的那一只。 “这只狗应该没人要?以后跟着我吧,我肯定不让你饿着。” 她默默的抱着小狗离开后,林卫东本以为事情到此结束了。 按照原本的计划,剩下的这只狗,他打算留下来。 结果到了傍晚,家里突然来了位不速之客。 听到院子外毫不客气的敲门声,林卫东皱起眉头,打开了院子门。 然后他就看到了刘少平那张笑得十分灿烂的脸。 “林会计啊,听说你家里有一窝小狗崽?” “我能不能要一只?” 林卫东还没来得及拒绝,他就屁颠屁颠的跑到了狗窝旁边。 看着狗窝里只剩一条小狗,他拍了拍手: “就剩一条了?那正好,免得我挑了。” 人都已经选定了,林卫东也不好说出拒绝的话,只能帮着把狗抱出来。 “狗先抱走了,回头我请你喝酒。” 说完,刘少平抱着狗消失在黄昏中。 直到人离开了老远,他依旧站在原地没反应过来。 原本还以为,这窝小狗在大队不会很受欢迎。 结果没想到,才一天时间,这一窝狗就被瓜分完毕。 难道他之前的推测是错的,其实这个年代,大家都想养一条狗? 琢磨了一会儿,林卫东最终放弃了脑子里的这些杂乱念头。 管他呢,这样反倒清静。 没了负担,正好抓紧启程,回燕京和妹妹过年。 离去前,林卫东特意去了周家,把钥匙和养三条狗的任务,交代给了王彩霞。 “娘,厨房里的东西你随便用,你把两条狗饿着就行,过了这个年我们就回来。” 王彩霞摆摆手: “我知道了,你们路上小心点。” 随着林卫东和周晓白的离开,除夕夜渐渐临近,大队里多了些过年的气氛。 但周家的氛围却稍显冷清。 毕竟往年家里,人又多又热闹。 但是今年,却只剩一个儿子陪着老两口过年。 “爹,要不把大哥喊回来吧?” “反正他们一家子在县城,也没什么人陪。” 周智勇主动出了个主意。 不过他还没出发,周为民一家子就回乡过年来了。 那而除了他们一家之外,跟他们一起过来的,还有两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正文 第328章 探望 自古以来,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 女人出嫁之后,便是外人,就算回了家,也只是客人。 这个道理,对于嫁出去的男人而言,也是一样。 周向阳作为倒插门,实际上就是一个嫁出去的男人。 所以逢年过节,他也得在高家,和女方家庭一起过。 因此,当周向阳和高宝玲两人出现在眼前时,周家的老两口,甭提有多惊讶了。 老大一家回来也就罢了,怎么老四也回来了? “爹,娘,我和向阳回来过年,你们会不会不欢迎呀?” 高宝玲还是胖乎乎的,看上去半点也没瘦,说话时带着一股热乎劲儿。 王彩霞鼻头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欢迎,我当然欢迎,你们俩能回来过年,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就是有些委屈了你,你爸妈那边,不会有什么意见吧?” 高宝玲浑然不在意的摆了摆手: “您这说的是什么话啊,我和向阳是两口子,回来过个年,我爸妈能有啥意见?” “再说了,上次没吃到您做的饭菜,我可一直惦记着呢。” 一张胖脸上满是真诚,旁边的周德旺,都忍不住跟着点头。 高宝玲是独生女,所以人家才招上门女婿。 结果婚后第一个年,居然愿意来周家过,这实在是一种莫大的尊重与宽慰。 周向阳在旁边,跟着挤出一丝笑容。 原本高宝玲想减肥,可折腾了几个月,反而越来越胖。 这让他这段时间很是郁闷。 不过这一会儿,因为回家过年,所以心情总算是好转了许多。 眼看屋里热闹了起来,周智勇悄咪咪的离开了家,把周满仓和周满囤一家也喊了回来。 既然老五带着新媳妇回来过年了,那家里的男人也该团聚,大家一起热热闹闹的过个年。 很快,周家宅子里就聚满了人,女人们在一起聊着家常,男人们则是抽烟喝酒,吞云吐雾。 老两口愉快的心情一直维持到了小年夜这一天。 本来大家说好了,过小年的时候,在院子里摆两桌,好好热闹一番。 可一大早,周满囤跑过来,支支吾吾的说道: “今天……今天文娟她弟弟过来了,说是来看看姐。” “人还提了不少东西,这会儿正在家里呢。” “文娟肚子里怀着孩子,人家又是亲弟弟,我实在不好往回赶。” “要不今天你们先吃吧,等过年咱们再团聚。” 此话一出,周德旺顿时皱起眉头。 王彩霞沉默了半晌,最后无奈的说道: “过年那天你们再来吧。” “不过我可得警告你,就算你媳妇有了身孕,你也不能放松警惕。” “好好看着她!她胳膊肘向来喜欢往外拐!” 周满囤尴尬的应了两声,在兄弟们的注视下,灰溜溜的跑回家。 其实他也觉得挺丢脸的,可奈何马文娟现在肚子里怀着孩子。 打也不好打,骂也不好骂,只能先忍了。 只不过回到家里之后,看着放在门口的一袋红薯,以及半捆干干巴巴的草药。 他的脸色,还是变得异常难看。 这小舅子,说什么想死姐姐了,结果就带了这种礼过来? 还说这些草药是特意去山上摘的,能安神保胎。 他怎么看都觉得这东西像是晒干的猪草。 “回来了?你快去给耀祖倒杯热茶,走了那么久,他人都冷透了。” “对了,记得撒把红糖,水喝起来才有滋味儿。” 马耀祖大大咧咧的靠在炕上,一边嗑瓜子,把瓜子皮吐的满地都是。 一边漫不经心的和周满囤打招呼。 “姐夫回来了?你别听我姐的,不用给我倒热水,还撒什么红糖……太浪费了。” “家里有饭没?给我拿点饭吧,炒点腊肉,再来点酒,这样才驱寒呢。” 等到前半句的时候,周满囤还以为这个小舅子懂事儿了。 可是紧跟着的后半句,差点没把他气死。 还敢指挥他炒腊肉,还想喝酒…… 这小子是过来当大爷的吧?! 阴沉着一张脸,他强忍着没有发作,转身进了厨房。 “你先在这歇着,接着就去给你做饭。” 马文娟笑眯眯的招呼了一句,很快也钻进厨房。 中午吃饭的时候,马耀祖筷子乱飞,一盘荤菜他一个人就夹了大半,丝毫不知道什么叫做客气。 不仅如此,吃完了饭他还打着嗝,嫌弃的说道: “姐夫,你这酒不行,喝起来没啥劲儿。” “下次你买点贵的酒,酒越贵,越好喝。” 眼看着唾沫就要溅到自己脸上了,周满囤默默的捏紧拳头。 他已经到了忍无可忍,即将爆发的边缘。 马文娟见状,悄悄的拉着他出门。 她声音中带着哭腔,小声哀求道: “满囤哥,我弟就这个德性,求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看在我肚子里孩子的份上,别打他,成吗?” “再怎么说,他也是咱儿子的舅舅啊。” 周满囤看着妻子隆起的腹部,心中的火气就像是被戳破的皮球,一下子泄了个干净。 好不容易熬到马耀祖的肚子再也塞不下,他这才打算离开。 马文娟亲自把弟弟送出门,临别前还往他手里塞了些钱。 “姐手头也不宽裕,这些钱你先拿回去。” “大过年的,扯点布,让娘给你做身新衣裳。” “剩下的你别乱花,都存起来,以后留着娶媳妇用,听明白了没?” 本来还挺高兴的马耀祖,一碰到钱,身子顿时打了个哆嗦。 “我不要,你赶紧把钱拿走,要是让姐夫知道了,他又得剁我一截手指!” 上次因为钱的事情,周家人连夜闯进来,逼问下堕掉了他一截手指。 这件事已经成马耀祖挥之不去的噩梦。 “别怕,这钱不是姐偷来的,是我偷偷攒下的。” “而且现在已经分家了,这个小家,你姐说话更管用!” 见弟弟害怕成这样,马文娟有些心酸。 她连忙挺了挺肚子,说了好一番宽慰的话,马耀祖这才将信将疑的把钱揣进兜里。 “姐,我先走了,下次等你生孩子,我再来看你!” 马文娟听到这话,心满意足的点了点头。 “好,你常来,他们才知道娘家有人撑腰,不敢随便欺负我。” “姐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但愿你能娶妻生子,给咱家传承香火。” 正文 第329章 吵架 马耀祖走后,周满囤发了一通脾气。 他连手都举到了半空,但最终还是没敢落下去。 打媳妇,他一点也不心疼。 可要是把肚子里的孩子打坏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闷闷不乐的在家过了好几天,眨眼到了除夕。 一大早,周满囤就拉着马文娟,去爹娘家过年。 忙忙碌碌一整天,吃年夜饭的时候,饭菜摆满了一桌子。 一开始大家的气氛还算融洽。 但随着大家吃饱喝足,话也不免多了起来。 余霞抱着襁褓中的女儿,故意的开口说道: “一顿饭吃下来,我闺女不吵也不闹,以后肯定是个乖巧的性子。” “这么小就学会心疼你娘,长大了千万别学别人,胳膊肘往外拐。” 这话一出,马文娟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她又不是个傻子,自然听得出来,这番话夹枪带棒,是在暗戳戳的点她呢。 刚嫁过来那会儿,她因为做了错事,所以面对嫂子的嘲讽,并不敢还嘴。 当时的她,跟个受气包一样。 可现在,事情过去了那么久,偷钱的事早就翻篇了。 更别提如今她怀着孩子,余霞只生出了个女儿。 这就更让她底气十足。 “是啊,嫂子你确实得好好管教。” “毕竟你生的是个闺女,以后迟早要嫁出去,当别人家的媳妇。” “这要是不好好管教,天天胳膊肘往内拐,还不得让夫家骂死?” 马文娟反唇相讥,同时也觉得,自家的嫂子实在不要脸。 她嫁过来后,想着娘家,就是胳膊肘往外拐。 那余霞生的也是女儿,她怎么不想想自己的女儿长大后,胳膊肘该往哪里拐! 余霞的一张脸,因为这番话,涨得通红。 “闺女怎么了?我就不乐意生儿子,闺女才贴心呢!” “闺女是贴心,但咱们农村人,到底还是得生个儿子来撑门户,嫂子你加油,赶紧再生一个,生出来给我儿子当弟弟。”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饭桌上的人,脸色都变了。 坐在旁边的袁红娣赶紧开口打圆场: “依我看,生什么都好,现在不是都说时代不同了,生男生女都一样,都是父母的心头肉……” 话还没说完,马文娟就轻笑了一声,开口打断: “嫂子你这话说的倒是轻巧,毕竟你已经生出儿子了。” “而且你又是城里人,不知道在农村,生个儿子有多重要。” “不过也是,你也没回过几次周家,不用在爹娘跟前伺候,体会不到两个老人盼孙子的心情。” 这话摆明了是在说,袁红娣站着说话不腰疼,又不怎么孝顺爹娘。 袁红娣被话噎住,气的嘴唇都哆嗦了。 她明明是不想场面闹得太难堪,所以才站出来打圆场,结果现在倒成了她的不是。 她招谁惹谁了? 周为民“啪”的一声放下酒杯,想开口好好教训一下弟媳 结果被袁红娣死死拉住。 桌上的气氛,降到了冰点,最终一群人不欢而散。 当天晚上,回家后的周满囤越想越气,把马文娟叫到面前。 “二嫂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让她说两句,你又掉不了一块肉!” “非得跟她吵,让大家都不安生?!” 马文娟听到了这番指责,心中本来就委屈,这下子更是控制不住。 她猛的抬头,双眼泛红,声音尖锐的开口反驳: “我凭什么要被她那样说?你告诉我,我是比余霞天生就矮一头,还是上辈子欠了她的?” “明明是她先挑的事儿,还不允许我骂回去?不就早几年进周家门,有什么了不起的!” 越说越是激动,马文娟手指紧紧的攥着衣角,身躯略微发抖。 “我之前确实是拿过家里的钱,但这事已经过去了,爹娘都不计较了,她凭什么每次抓着不放!” “回回和我见了面,都要拿话挤兑我,我忍得了一时,还能忍得了一辈子?!” 周满囤本来也只是想骂两句,但这会儿见到对方还敢顶嘴,尤其是听到了偷钱这事儿。 他脸色铁青,立刻吼了回去: “你要是没什么反应,人家说了几次后觉得没意思,自然就不会再说了。” “可今天来了这么一出,这事儿他就过不去了,你明白吗?” “大过年的,把全家闹得鸡犬不宁,再过二十年,这事也翻不了篇!” “可是我心里不舒服!”马文娟受了一肚子气,这会儿也是豁出去了。 她哭嚎的开口说道: “余霞就是看我不顺眼,变着法的给我难堪!” “还有大嫂,她装什么好人,只知道和稀泥。” “这事明明是余霞不对,她倒好,个大我是大白,显得好像他那个嫂子有多贤惠似的。” “我看俩人就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合着伙欺负我!” “放屁!”周满囤被这一番歪理,弄得额头青筋暴起。 私下里骂一骂余霞也就罢了,他也不喜欢这个嫂子。 可是如今,连袁红娣也一起骂,他顿时觉得自家的女人不可理喻。 大嫂又温柔又贤惠,马文娟是非不分。 “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这段时间对你好,是给你脸了对吧?你就是欠打!” 指着马文娟的鼻子骂了两句,周满囤扬起粗糙的手,“啪”的一声扇在了马文娟脸上。 愤怒之下,他直接失去了理智。 马文娟直接被这一巴掌打懵了,脸上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周满囤,短暂的呆滞过后,委屈和绝望汹涌而来。 要是真做错了事,打也好骂也好,她绝不会有怨言。 可她自认为这次没有做错,偏偏丈夫也要打她,这让她难以接受。 “你……你居然打我!” 尖叫一声,她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扑上前在周满囤身上,又抓又挠,又哭又喊。 “你个没良心的,我怀着你的种,你居然为了其他人打我。” “这日子没法过了,我不活了!” 一边哭一边闹,撒泼打滚,连炕上的被子和枕头,也被掀到了地上。 周满囤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一哭二闹三上吊,他还真就吃这一套。 正文 第330章 邀请 而且他也担心,自己再动手,会伤到肚子里的孩子。 所以,被闹得心烦意乱,周满囤只能憋屈的离开屋子。 在外面一直待到凌晨,他才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自顾自的上床睡觉。 想让他低头道歉? 这自然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男人这辈子,永远有两个不可能道歉的对象,一个是媳妇,另一个是孩子。 就算他们知道自己做错了,也不可能低头。 只会当做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尴尬的开始一段新的交流。 仿佛不再纠缠,就已经是一种恩赐。 比如说冷战中,突然开口喊人吃饭,这就是一种和解的信号。 所以周满囤觉得,到了第二天,这件事就会过去。 可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有完全亮,马文娟就收拾了一个小包袱。 “我要回娘家!” 满脸冷漠的推开门,她留下一句话后,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睡得正迷糊的周满囤,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等到彻底清醒过来,想催促马文娟去做饭时,才想起来妻子好像回娘家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跑到爹娘家吃饭。 周德旺和王彩霞听说了这事,连忙催促儿子,去马家堡子把人追回来。 毕竟怀着孩子,这种时候千万不能置气。 “等我吃了早饭再去吧。” 周满囤对此不以为意,吃饱后才慢悠悠的离开。 他是吃的饱饱的,但老两口却没什么心情吃饭。 明明儿子们成家立业,娶妻生子,日子本应该越过越红火,生活也会越来越顺心。 可是这个家,却吵吵闹闹的一点也不团结,这个年也过得没滋没味。 接下来的一两天,周德旺两人脸上没有半点笑容,家里也是一副愁云惨淡,闷闷不乐的样子。 周智勇甚至感觉,气氛压抑,有些透不过气。 这种情况一直维持到大年初四,林卫东和周晓白过年回来,提着东西来拜年。 家里的气氛,才稍微有所好转。 “爹,娘,这是我从燕京给你们俩买的衣服,赶紧试试看合不合适。” “尺寸我是尽可能往大了买,要是不合适的话,咱们再去找个裁缝改一改。” 周晓白风尘仆仆,炫耀着自己带回来的礼物。 但是周德旺只是点了点头,闷不作声的抽旱烟。 王彩霞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但是眼里的愁绪,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好,还是我闺女知道疼人,你们俩能平安回来,我也就放心了。” 她接过衣服,拉着周德旺进屋试尺寸。 周晓白蹙起眉头,趴在周晓白耳边小声说道: “你有没有觉得,爹娘好像有点不高兴?” 林卫东微微点头,好像确实有点不对劲。 他用眼神示意周晓白稍安勿躁,等老两口出来,聊过了尺码问题后,借着闲聊的功夫,试探了几句。 但是老两口,对于心里的烦恼,却只字不提。 做午饭的时候,林卫东借口出去帮周智勇劈柴,向他打探消息。 “家里是不是发生什么事儿了?我怎么感觉,两个老人的情绪有些不太对。” 周智勇叹了口气,颇为无奈的说道: “这个年过得不好,他们两个心里自然堵得慌。” 简单的把过年那天,家里发生的矛盾说了一遍。 “听说三哥回去后打了三嫂,三嫂第二天就回娘家了。” “这不刚把人哄回来,也不知道费了多大的劲。” “不过我看了这两个嫂子,以后的关系怕是不可能好了,你说爹娘心里能不郁闷吗?” 其实别说是老两口,就连他心中也有些烦躁。 可他是弟弟,这种事儿还真没法掺和。 毕竟嫂子之间的战争,那是女人的事。 男人要是掺和到里头,容易影响兄弟感情。 又劈了两根柴,见林卫东默默思索,一言不发,他挠了挠头:“你寻思什么呢?” “能不能出个主意,让两个嫂子和好。” 林卫东两手一摊,开口拒绝。 “我能有什么办法,就算是想破脑袋,也未必想得出来。” “既然已经分家了,那就没必要硬凑到一块,搞什么阖家团圆的把戏。” “在结婚之前,她们两个本来就不认识,难不成就因为嫁到了周家,就得亲如姐妹?” 周智勇见林卫东这么说,也放弃了。 他不再去想这件破事,扭头看了看,娘正在厨房里做饭,爹正在和周晓白听收音机。 他眼珠子一转,伸手拉住了林卫东的胳膊。 “柴是永远也劈不完的,剩下的就放这儿吧,明天再说。” “你现在要是有空的话,陪我出去一趟呗。” “去干啥?” “那个……我想去找叶淑珍,这不是过年吗?去拜个年。” 周志勇有点儿不好意思,压低了声音: “可是这大正月的,我要是一个人去,要是让爹娘看到了,肯定会骂我。” “你陪我一起去,给我打个掩护,爹娘要是问起来,就说是陪你溜达去了。” 林卫东没好气的笑了一声。 “你这是要拿我当挡箭牌?行吧,谁让你是我舅哥,我这个当妹夫的,就陪你遛遛弯儿。” 看着人抓耳挠腮的样子,林卫东反客为主,拉着周智勇到了叶淑珍家门前。 其实本就没多远,当时修房子的时候,就挨着林卫东的屋子,林卫东又刻意把房子修在了周家旁边。 所以三两步的功夫,两人就到了。 林卫东上前敲门,没一会儿叶淑珍就跑出来。 她把门推开后,看到林卫东还有点疑惑,不过见到了后面的周智勇,脸上顿时闪过一抹惊喜。 “你们找我有事吗?” “我后面这人,非得拉我过来拜年。” 林卫东笑着调侃,周智勇顿时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 “叶淑珍同志,新年好。” 他憋了半天,就憋出这么一句话,惹得叶淑珍捂嘴偷笑。 林卫东自然不会没有眼力劲儿,站在旁边当电灯泡。 他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等他走后,周智勇的话开始多了起来,也没那么腼腆了。 虽然两人聊的都是一些很寻常的话,比如说过年吃了什么之类的,但是脸上却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彼此喜欢,哪怕只是说说话聊聊天,也能令人开心。 聊了一会儿,周智勇心满意足,正准备告辞。 叶淑珍突然开口问道: “你今天下午有空吗?” 正文 第331章 摔倒 要是中午不回家吃饭,肯定会被爹娘臭骂一顿。 但看着叶淑珍眼神里若隐若现的期待,周智勇直接点头:“当然有空。” “今天知青们要办一个小活动,一起聚一聚,热闹热闹。” “反正大家都是年轻人,你要有空的话,要不和我一起去?” 叶淑珍开口邀请。 周智勇听的心花怒放,自然不可能拒绝,满口答应下来: “好啊,我最爱参加这样的活动。” 叶淑珍满意的点点头: “那我回屋叫汪彩霞,咱们三个一起去。” 说着,她朝屋里喊了两声,把汪彩霞喊出来。 三个人会合后,一起往知青院的方向走去。 路上,周智勇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疑惑的问道: “对了,既然是知青活动,你们俩怎么没叫上卫东?他不也是知青吗?” 话音刚落,汪彩霞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我们可不敢把他当普通知青,他现在身份多着呢,又是赤脚医生,又是大队会计,还是副业组的组长。” “以他现在的威望,平常见了他,我都不敢大声说话。” “今天的活动,是我们年轻人凑一块,想热闹一下,可不敢喊他。” “不然他要是也去了,我们肯定放不开。” 停顿了两秒,见周智勇面色古怪,她补充道: “再说了,人家现在有家有口,大过年的当然要陪媳妇,哪里像我们这些没着没落的人。” 周智勇摇了摇头,面色颇有几分无奈: “我觉得你想太多了,卫东根本就没啥架子,平常最喜欢听闲话……” “而且他还喜欢看热闹,喜欢多管闲事,跟老太太没什么区别,哪有什么威望。” 反正他从来不觉得,在林卫东面前,有什么放不开的。 汪彩霞想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 “那不叫多管闲事,是因为他热心肠,乐于助人,所以大家才敬重他。” “不过他现在大小也算个领导,我们这些普通人和他在一块玩,确实很有压力。” 三人说说笑笑间,来到了知青院。 这个地方果然挺热闹的,下乡的知青基本上都来了,屋里屋外全是人,洋溢着一股这个时代特有的朝气。 就连平常比较孤僻的赵宇峰,以及没什么私人生活的魏刚,这会儿都坐在角落。 黄芳芳见到三个人过来,立马迎接了上去,热情的挥手: “你们把周智勇同志也带过来了?欢迎欢迎,快到屋子里坐,外面的风吹着冷。” 她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的拉着三人坐到自己旁边。 寒暄几句过后,叶淑珍环顾一圈,好奇的询问道: “我怎么没有看到闫雪?你们没有叫她吗?” 此话一出,黄芳芳顿时皱起眉头,脸上多了几分不爽。 “当然喊了她,可人家是大小姐,高傲的很,压根就没打算来我们这里参加活动。” “不就仗着自己有两个臭钱吗?性子这么孤僻,活该没人跟她做朋友。” 俩人早有积怨,所以黄芳芳一说起来,就有着没完没了的架势。 一旁的叶淑珍,顿时后悔。 早知道她就不问这个问题了,毕竟她和闫雪的关系还算不错。 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打断黄芳芳的吐槽时,郭启明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 “人都到齐了,只有个别同志因为有事,所以没有来参加,这可以理解。” “大家现在先安静一下,我们先开一个简短的生活会。” 他要说的,也不是什么长篇大论,无非就是回顾一下过去一年的劳动生活,再谈谈新一年的革命理想 大家踊跃开口,气氛倒也还算热烈。 等到短会结束,就有人端出粘豆包,在屋里架一个火炉。 香甜的气味弥漫开来,在大家的起哄下,一群人开始表演节目。 这年头的节目,其实也乏善可陈。 要不就是进行朗诵,歌颂祖国和工农兵。 要不就是有人唱革命歌曲,最后演变成大合唱。 节目表演到最后,黄芳芳站出来提议: “要不咱们扭秧歌吧,来了东北,怎么能不扭秧歌呢?” 她不知从哪里找出了一根红绸子,又拉了几个女知青。 “周智勇同志,我们早就想学扭秧歌了,可是一直也学不会,能不能教教我们?” 周智勇在旁边看了半天,见到有人点自己的名,连忙站起来。 “其实我也不是很会,待会儿教的不好,请大家多多见谅。” “其实这扭秧歌,也没什么难度,你们跟着学两遍,就知道该怎么动了。” 他接过红绸布,示范了几个基本的动作,虽然确实没有那么的好看,但至少姿势是对的。 很多人看着津津有味,跟着在旁边打节奏。 就连叶淑珍和汪彩霞,也加入了队伍里,跟着一板一眼的学了起来。 周智勇一边教学,一边目光不自觉的看向叶淑珍。 见人学的认真,嘴角忍不住上扬。 只是,在这个过程中,黄芳芳总是格外的活泼。 她挨着周智勇,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智勇同志,你看我这步子,走的对不对?” “智勇同志,刚才手是怎么甩来着?” 开口发问的同时,她身子也慢慢的靠近,时不时用手轻轻的碰一下周智勇的胳膊。 或者是在摆姿势的时候,整个人几乎要贴到周智勇的身上去。 起初,周智勇教的很认真,他觉得黄芳芳这个女同志,人虽然笨了一点,连一些很基础很简单的动作都要询问。 但至少学得很认真,态度也很端正。 可渐渐的,他的耐心被一点点消磨殆尽。 那过于甜腻的嗓音,以及频繁的肢体接触,让他感觉有些不自在,不动声色的拉开距离。 结果就在周智勇想抽身离开的时候,黄芳芳突然“哎呀”了一声。 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直挺挺的朝着周智勇的怀里扑去。 事发突然,周智勇下意识的张开手臂,让人扑到自己怀里。 黄芳芳死死的抱住周智勇,脸颊飞起两团红晕,一副惊魂未定,娇弱羞怯的模样。 下一秒,屋子里的知青,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声。 正文 第332章 勾搭 这年头风气虽然比较保守,但是知青们来自五湖四海,又都是年轻人。 所以对于这种事情,总是分外的敏感,同时也没有那么多的顾忌。 周智勇第一次感觉到,女孩子的身体是这么的柔软。 他满脸尴尬,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下意识的看向叶淑珍。 只是这一看,他脸色瞬间变了。 叶淑珍刚才站立的位置,此刻早已空空如也,就连汪彩霞,也不见了踪影。 周智勇心中咯噔一下,顿感不妙。 把黄芳芳撇开,他想赶紧离开,追上叶淑珍,好好的解释一番。 “你站稳,我先走了……” 刚把人抽出来,周智勇还没转身,黄芳芳又死死的攥住了他的手臂。 “智勇同志……”她眉头紧蹙,声音中带着一缕哭腔: “我……我的脚好痛啊,好像扭到了,感觉好难受……” 一边说,一边将全身的重量,压到了周智勇身上。 这摆明了撒不了手。 再加上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任何一个人看了,都会于心不忍。 周围有不少知青,见了这一幕也忍不住开口喊道: “周同志,你把人弄伤了可不能就这么离开,至少得负责啊。” “就是……你可不能随便抛弃女同志。” 其实有不少人这会儿都看出来了,黄芳芳的目的不单纯。 平白无故的,这脚怎么就莫名其妙的扭伤了? 又没人在旁边推她。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脚真的受伤了,也没必要往周智勇身上扑。 屋子里又不是没别的女人。 谁不能帮着扶一把?偏偏要周智勇帮忙。 只不过,虽然察觉到了黄芳芳的心思不单纯,但这会儿却没什么人点出来。 反倒是一个个的在旁边开口起哄,看热闹不嫌事大。 周智勇强忍心中的无语,很想一把将人给推开。 可众目睽睽之下,这么做又太过分了。 他只能压下烦躁,耐着性子询问道: “你的脚扭伤了?严重吗?要不试一试自己站着……” 黄芳芳点点头,试探着独自站立。 但她的手刚刚离开周智勇的肩膀,就立刻倒吸了一口冷气,哭着说道: “不行,动一动就钻心的疼……智勇同志,能不能麻烦你送我去卫生所?” “我想找林卫东看看,让他给我开点伤药。” 一张俏脸上,大眼睛通红一片,眼神里满是哀求。 看到这副模样,周智勇心中虽然有点别扭,但考虑到这伤终究是在教秧歌的时候不小心扭到的。 所以,他确实无法置之不理。 板着一张脸,周智勇悄无声息的叹了口气: “好,我带你去找林卫东,他现在应该在家里,不在卫生所。” 架着黄芳芳的胳膊,带着人一瘸一拐的走出了知青院。 刚离开大门,她又痛呼了一声,整个人搂住周智勇的脖子,几乎靠在了他身上。 “不行了,这样走路真的好痛,我实在有些坚持不住。” “从这里到林卫东家,还有好远的一段路,智勇同志……你能不能背一下我。” 周智勇眉头拧成疙瘩,想都没想就打算开口拒绝。 他又不是个傻子,虽然不清楚黄芳芳的脚到底有没有扭伤。 但至少对方的意图,此刻已经心知肚明。 只是他有些搞不懂,两人完全不熟,黄芳芳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越想越不对劲,周智勇蹲在地上,不耐烦的说道: “快点上来,我赶紧带你去找林卫东。” 他想着赶紧解决这件事儿,尽量不要和人有过多的牵扯。 黄芳芳连忙爬到周志勇背上,双臂环绕着脖子,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喜悦。 脸颊贴近耳廓,温热的呼吸若有若无,周智勇感觉自己身子都要僵住了,浑身上下不自在。 站起来,他也不敢随意上手,只能两只手交叉在胸前,捏紧拳头,大步流星的朝着林卫东家里跑去。 一路上起伏颠簸,黄芳芳心里美滋滋的,开始寻找话题,声音又糯又软: “智勇同志,今天真是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都怪我这个人太笨,学着扭个秧歌,也能把脚扭到……” 说完之后,发现身下的人没有反应,她撇了撇嘴,又用一种崇拜的语气开口: “智勇同志,你真是一个热心肠的人,而且家境殷实,去年跟着林卫东养林蛙,一定赚了很多钱吧?” “你分到了多少?林卫东一向是一个大方的人,肯定不会亏待你。” 她叽叽喳喳个没完,周智勇只是含糊的“嗯”了两声。 他这会儿脑子里全是叶淑珍,担心叶淑珍生气,又因为对方的吃醋,心中涌起一丝甜蜜。 所以,根本没心思搭理黄芳芳。 黄芳芳也不气馁,继续自言自语般说道: “对了,刚才叶淑珍同志怎么突然就走了?” “我听说你们两个人想处对象,她该不会是生气了吧?” “那她这肚量也太小了,要是换成我,绝对不会因为这点小事生气,不然以后在一起过日子,肯定天天吵架。” 这话分明是在暗戳戳的,讽刺叶淑珍气量太小,只不过周智勇完全没听出来。 他闷头来到林卫东家门口,放声喊道: “卫东!你快出来!” 林卫东听到了外头的呼喊,满脸无语的走出来。 “我说你小子,中午跑哪儿去了?吃午饭你都不在,我要是爹,我也要狠狠的骂你一顿。” 说话间,隔壁屋子的大门也推开了,叶淑珍显然也听到了周智勇的声音,所以想出来看看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毕竟声音洪亮,语气急促,实在惹人担心。 只是把门打开,看到的却是周志勇背着黄芳芳,后者的手还搭在前者的脖子上,看上去颇为亲密。 她脸色顿时就变了,立刻没好气的走回房间,重重的关上房门。 “砰!” 周智勇心中叫苦不迭,也不管背上的人是不是真的扭伤了脚,直接将人扔到地上。 黄芳芳猝不及防,一屁股墩摔在地上,这下是真的疼了起来。 “你这是干什么?为什么突然把我扔到地上!” 正文 第333章 气愤 “怎么回事?” 林卫东走出院子,神情古怪的看着眼前的俩人。 周智勇没好气的解释道: “她不小心扭了一下,说疼的厉害走不了路,我送过来给你看看。” 这摆明了不愿意继续搭理黄芳芳。 林卫东目光落在黄芳芳那张有些气急败坏的脸上,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你的脚扭伤了?跟我进屋吧,给你检查一下。” 话音刚落,周智勇就不耐烦的说道: “我已经送到了,你赶紧跟着进去吧,我有点急事,就不陪你了!” 说完之后也不管两人是什么反应,转身朝着旁边的房子跑去。 他这会儿已经迫不及待,想赶紧和叶淑珍解释清楚。 黄芳芳本来还想让周智勇把自己扶进去。 现在见到了他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脸上的表情,一时之间有些凝固。 林卫东将一切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暗暗称奇,脸上却风平浪静: “自己能不能走?要不我让晓白出来扶你?” 黄芳芳面无表情,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一瘸一拐的走到屋子里。 到了炕上,周晓白脱掉她的鞋,又挽起裤脚,观察了片刻之后,转头对着林卫东使了个眼色。 林卫东心领神会,轻轻的按压黄芳芳的脚踝。 “这里疼不疼?” “嗯……有一点疼。” “那这个地方呢?” “好像……好像也有一点……” 明明没有用力,但是黄芳芳,却时不时的发出抽气声,眉头紧锁,仿佛疼的厉害。 林卫东心中顿时无语,脚踝上没有明显的红肿,骨骼的位置也正常。 甚至他都没用力,也不知道黄芳芳疼个什么劲儿。 收回手,林卫东语气平淡,不容置疑的作出判断。 “我检查了一下,你的骨骼筋肉,没有扭伤的迹象,你要是觉得疼,可能只是抽筋了。” “回去歇两天吧,不用担心,没什么大问题。” 黄芳芳自然清楚,自己的脚根本没事,因为她从头到尾都是装的。 可这会儿,就这么被林卫东指出来,她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 “可是……可是我真的觉得有点疼,外面看不出什么伤口,会不会是里头的骨头伤到了?” 林卫东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把我的药箱拿来。” 他对周晓白说了一声,后者立刻抱了个小木箱子过来。 林卫东在木箱里找了半天,然后飞速的抽出一根银针。 黄芳芳甚至还没反应过来,明晃晃的银针,就扎到了腿上。 一股强烈的疼痛感,让她瞬间尖叫出声。 “啊!好痛!” 她一边喊,一边下意识的双腿乱飞,踢个不停。 在恐惧的刺激下,她完全忘了自己双腿还是扭伤的状态,只想赶紧把腿上的银针弄走。 林卫东笑眯眯的说道: “看样子,我的医术又有进步,只需要一针,就能把你的腿给治好。” 周晓白在旁边配合的点头: “卫东哥,你这可真是妙手回春啊。” 黄芳芳这才意识到,这两夫妻联合起来耍她呢! 她停止挣扎,将银针拔下来扔到地上,以最快的速度穿好鞋,然后恼羞成怒的离开。 “她闹的是哪一出?真是奇怪,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假装自己的脚扭伤了?” 等人走后,周晓白疑惑开口。 她百思不得其解,搞不懂黄芳芳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卫东哥,她该不会是想讹你吧?!” 想到了某种可能,周晓白语气警惕起来。 林卫东两手一摊: “的确是想讹人,不过目标不是我,而是你四哥。” “只不过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到最后只怕注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 另一边,黄芳芳抹着眼泪,气呼呼地跑回了知青院。 这会儿,大家早就散了,也没几个人注意到她。 跑回女生住的房间,她一头趴在炕上,委屈的哭了起来。 苏美霞小心翼翼的戳了戳,黄芳芳立刻像一条泥鳅一样,在床上扭动。 “这是怎么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难道周智勇欺负你了?” 陈桂英作为女生这边的知青队长,虽然不是很喜欢黄芳芳,但还是关心的问了一句。 “别提他了,他就是个蠢货,看到他我就恶心,听到他的名字我就想吐!” 把头蒙在被子里,黄芳芳声音中带着怨气。 一旁的钱美丽,这时候也是好奇的趴在旁边,小心翼翼的询问道: “芳芳,到底是怎么了?” “你到底是因为什么事,生气成这样?” 她明明记得前两天,大家晚上睡觉的时候,还聊过结婚嫁人的话题。 那时候黄芳芳对周智勇的态度,可不是这样的。 事情的起因,是陈桂英收到了一封好朋友寄来的信。 在信里面,她那位同样下乡的好友,已经嫁为人妇。 虽然说乡下的日子依旧清贫,但总算有了一个依靠,不用再一个人苦苦挣扎,并且询问陈桂英的近况。 其实知青下乡,和当地人结为夫妻,是一种很常见的情况。 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骤然来到乡下,大多数人无依无靠,远离亲朋父母。 内心的孤寂与生活的重压,就像是两座大山,将人压的喘不过气来。 而绝大部分知青,难以忍受又苦又累的日子,靠着自己挣到的那点工分,养活自己都难。 因此,为了能够过得轻松一些,寻找一个依靠和帮衬。 很多知青会选择当地条件不错的社员结婚,来减轻自己的压力,排解心中的孤寂。 幸好青山屯大队,有了个林卫东,这两年副业搞得风风火火,赚到了一笔钱。 所以年底分红的时候,大家能多分一些,日子才没有那么难过 不然的话,只怕很多知青,都熬不过这种看不到头的苦日子,这会儿已经扎根在了这片黑土地上。 那天晚上,聊到这里的时候,黄芳芳并没有开口附和大家,反而带着唏嘘的口吻,说找个合适的人嫁了,也未尝不可。 她当时一边摩挲着自己粗糙的手指,一边无奈的讲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虽然我们都是城里人,心气儿也高,不想随便嫁给农民,一辈子生活在农村,过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 “可问题是,谁都想回城,又有几个能回?” “咱们这么熬下去,恐怕得熬到猴年马月。” “谁知道上头什么时候会改政策,允许我们回去?” 正文 第334章 目标 屋子里,寂静的可怕,黄芳芳却没觉得自己说的不对。 她只是用一种近乎冷酷的态度,说出了心里的想法。 “咱们就这么等下去,要等几年才能回城?” “说不定十年、二十年后,才允许我们回去呢?” “那时候人也老了,回去了又有什么用,吃什么喝什么?难不成还能嫁一个城里人?” 当时钱美丽还调侃过,黄芳芳是不是思春了,所以才说了这么一番话出来。 在几个女同志的起哄下,黄芳芳欲说还休,最后才半推半就,说出了周智勇的名字。 她觉得人模样长得还行,家里弟兄也多,在大队根基深厚。 关键是,现在跟着林卫东一起搞副业,绝对能挣不少钱。 要是能和周智勇结婚,以后指不定就不用下地干活了。 周晓白不就是嫁给了林卫东以后,就没怎么下过地吗? 不用风吹日晒,起早贪黑,她人都白了几分! 也正是因为知道黄芳芳的心思,所以今天她主动出击,一群人才会跟着起哄。 可谁知道,出去了一趟,再回来,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明明之前还想嫁给周智勇,结果这会儿,又说什么听到名字就想吐…… 钱美丽实在搞不懂黄芳芳脑子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见人不回答,她用手推了两把。 “别哭了,快说说,到底是咋了!” 黄芳芳心里烦躁,翻过身猛地坐直身体。 她脸上不见半滴泪水,用力的捶了一下炕,恨声说道: “没咋,就是觉得周智勇是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跟猪一样蠢!” “啥?”钱美丽更疑惑了: “你没被欺负?那你干嘛这么伤心……” “因为那个蠢猪眼里只有叶淑珍!” 黄芳芳几乎是尖叫着吼了出来,满心的委屈和愤怒,让她口不择言。 “我的态度,都那么明显了,甚至让他背我,贴着和他说好话。” “可他倒好,跟块木头似的,压根就不搭理我!” “叶淑珍一生气,他急得跟死了娘一样,扔下我就跑了,难道我是什么脏东西?!” “还有林卫东和周晓白,这俩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合着伙戏弄我!” 越说越是生气,黄芳芳继续骂道: “真不知道那个叶淑珍有什么好的,我哪里比不上她?” “明明我比她漂亮,个子也更高!” “她身为一个女人,天天跟一堆男人混在一起,参加什么护秋队,简直跟个疯子一样!” 陈桂英听到这儿,大概也明白了怎么回事。 她心头鄙夷,觉得黄芳芳这种上赶着倒贴,别人还不要,实在是太过丢脸。 但毕竟在一个屋住着,她又是女队长,这会儿不好说的太过难听,只能委婉的劝说。 “芳芳,常言道,强扭的瓜不甜。” “要是他们两人真的两情相悦,我们又何必横插一脚?” “要是弄得太过难看,大家面子上都过不去。” “谁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两情相悦?”黄芳芳像是没听出来话里有话。 又或者听出来了,但她不在意。 她很不服气的说道: “叶淑珍未必是真心的,没准就是看周家条件好,周智勇现在又能挣钱,所以才故意勾搭!” “而且,他们两人又没订婚,谁知道最后能不能走到一起去!” “虽然说现在提倡自由恋爱,但又有多少人是真自由?不都得听父母的话!” 此话一出,倒是提醒了苏美霞。 她犹豫两秒,小声说道: “说起这个,我好像听翠花婶子说过一嘴,周智勇他爹娘,确实不太待见叶淑珍。” 屋里的几个女人,瞬间来了精神,一个个八卦十足,催促着苏美霞把话讲清楚。 只有李丽琴,没掺和进这件事儿,反倒在略有些昏暗的光线中。 捧着一本从林卫东那里借来的书,聚精会神的阅读。 因为光线不好,所以看的久了,视线便会模糊,字也看不清。 这时,她便会用手背用力的搓揉眼睛。 也只有这个间隙,她才有功夫听一听其他人到底在说什么。 不过听了两耳朵,发现大家似乎是在说别人的坏话后,她又失去了兴趣。 “听说,叶淑珍成分不太好,她家以前是经商的,而且生意好像做的还挺大……” 苏美霞提了一嘴,就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不过态度却清晰地表达了出来。 其他人炸开了锅,对这件事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怪不得要单独住在一边,恐怕是害怕我们发现她身上的资本家习性!” “听说很多资本家都被人抓起来批斗过,你们说,叶淑珍会不会也被批斗过?” “她年纪又不大,应该不太可能,不过她父母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黄芳芳听到这儿,眼中迸发出一缕希望。 她重新倒在炕上,望着笼罩在黑暗阴影中的房梁,喃喃自语: “周智勇的条件那么好,而且一家都是实打实的工农出身,叶淑珍哪里配得上……” “要是能嫁给他,以后就不用再吃那么多苦了。” 声音渐渐低沉,仿佛在喃喃自语,最终彻底没了声息。 实际上,下乡没多久,黄芳芳就想给自己找个依靠。 一开始,她的目标是赵宇峰。 毕竟赵宇峰同为下乡知青,不但有文化,而且家底丰厚。 要是两人能在一起,随便从指头缝里漏一点出来,都足够她吃饱。 可赵宇峰那个人,性格实在恶劣,两人发生矛盾之后,关系渐渐就淡了。 黄芳芳不得不重新换一个目标,把主意打在了魏刚身上。 虽然魏刚不像赵宇峰那么有钱,但至少性格不错,乐于助人。 只可惜魏刚那个家伙,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人。 她勾搭了好几次,最后让一个寡妇捷足先登。 黄芳芳差点把牙都咬碎了,那段时间天天在心里痛骂魏刚没眼力劲儿。 她难不成还不如一个寡妇? 最后实在是没有办法,黄芳芳只能纡尊降贵,调整心理预期,把主意打到徐国强身上。 徐国强是大队书记的儿子,人不但年轻,而且还没有对象。 只要能嫁给他,以后背靠着书记一家,日子肯定过得轻松。 可谁曾想,徐国强把她吃干抹净之后,直接失踪了。 黄芳芳一度崩溃,消停了很长一段时间。 直到最近,她才缓过来。 正文 第335章 澄清 时间过去了这么久,始终没有徐国强的消息。 很多人说徐国强跑了,也有人说他人死了。 但不管是什么情况,黄芳芳都不可能指望得上。 所以,她只能再度降低自己的心理预期。 可大队这些年轻人,她一个也看不上。 直到最近,周智勇和叶淑珍走得很近,她才注意到了这个被她忽略的男人。 经过一番了解,黄芳芳忽然觉得,周智勇这人好像挺不错的。 他家里的兄弟姐妹,全都成家立业,家里就剩他一个,嫁过去后有单独的房间住。 而且,周家在大队也算得上一个强盛的家族,家底殷实,现在又能赚钱。 光是和林卫东一起养殖林蛙,每年赚到的钱,就足以养活她。 本来黄芳芳心里还盘算着,如何接触周智勇。 今天知青们搞活动,周智勇正好也过来了,她心里顿时起了小心思,用尽全身的力气勾搭。 但这么费劲,到最后却是媚眼抛给瞎子看,人家都懒得正眼瞧她。 所以黄芳芳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与其说是伤心难过,倒不如说她这是气急败坏。 “芳芳,我劝你还是收敛一些,就算有这样的心思,也别表现的太过明显。” “今天这件事,估计很快就要传开了,对你的名声不太好。” “咱们下乡知青,虽然日子过得比较困难,但也不是非得靠男人。” “女孩子,还是应该多自尊自爱。” 屋子里沉默了良久,李丽琴突然淡淡的开口。 她本来不想掺和这件事,可几个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 实在影响她看书。 再加上光线越来越暗淡,她便合拢了书本,加入话题。 只是她话音落下,却并没有引来其他人的赞许。 相反,屋子里越发寂静。 也不知是不想搭理李丽琴,还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天色不早了,洗洗睡吧。” 到最后,也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房间里彻底寂静下来。 …… 翌日。 青山屯大队果然开始流传起周智勇和黄芳芳之间的闲言碎语。 在没有什么娱乐活动的年代,这种事情就好像是雨后的春笋一样,一旦冒了头,就会窜的到处都是。 “你们听说了吗?昨天知青们搞活动的时候,听说周智勇和黄芳芳抱到一块儿了。” “真的假的?两人都抱上了?” “可不是嘛,传的有鼻子有眼的,好多人都看见了,听说黄芳芳脚扭伤了,还让周智勇背呢!” “有这种事儿?男女授受不亲,一个大姑娘肯让人背,恐怕是有点情况。” “你们是没看见,听说黄芳芳对周智勇有意思的很,眼神别提有多黏糊了……” 这些风言风语,传的最快,自然而然的也传进了周德旺和王彩霞的耳朵里。 那两口这段时间本来就心烦,尤其是儿子本来就和叶淑珍纠缠不清。 现在一个女知青还不够,又来了个黄芳芳。 一时间,老两口头疼无比,脸色阴沉的仿佛能滴出水来。 所以,从外面遛了个弯儿,回来之后,他们就把正在院子里劈柴的周智勇喊进了家门。 周德旺声音带着怒火,恨铁不成钢的吼道: “你是没长脑子?让你离那些女知青远一点,你倒好,偏偏要跟他们纠缠不清。” “一个叶知青还不够,现在又要来一个黄知青,你是生怕自己名声太好了?” “你这样的,以后谁敢嫁给你?!” 周智勇人都懵了,脸上带着不解之色。 怎么莫名其妙的跑回来,劈头盖脸给他一顿臭骂? 可是,他明明没干什么坏事啊。 疑惑之中,仔细的询问,他这才从娘嘴里,听说了外面流传的风言风语。 一时之间,周智勇感觉无比晦气。 他捏了捏手里的斧头,有一种现在就冲出去,把人直接劈死的冲动。 “爹,你别听他们瞎扯,根本就没有那回事儿!” “昨天我跟知青们一起搞活动,叫他们扭秧歌来着。” “那黄芳芳自己站不稳,非得往我身上摔,我不过是顺手扶了一把。” “后来她又说自己的腿疼,我总不能直接丢下人不管吧?只能背着人去卫东家里。” “我对她,可没半点兴趣。” 这一番话说完,两个老人的脸色总算是好看了一些。 王彩霞坐在炕沿上,忧心忡忡的摇头: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又看上了个女知青。” “这段时间,咱们家的事已经够多了,你可不能胡来,免得人家看笑话。” “那姓黄的知青,看上去也不是什么安分的人,你们真的……没啥吧?” 感慨完,王彩霞还是有点不放心,又重新问了一遍。 “真的没啥,你怎么连你儿子都不相信!” 周智勇急得差点跺脚: “我喜欢叶淑珍,这事你们又不是不知道,难道在你们眼里,我是一个很差劲的人吗?” “我生怕叶淑珍看不上我,又怎么会跟别的女人瞎搞!” 说到这儿,周智勇有些气急。 尤其是想到了昨天黄芳芳的那番做派,心里更是很不得劲儿。 比如说他现在已经有了喜欢的人,就算没有,他也压根不可能看上黄芳芳那种女人。 “你看你,说着说着还急眼了,跟你娘吼什么?!” 周德旺冷哼一声,脸色缓和了许多: “没啥事儿最好,这种城里来的女知青,反正我们老周家无福消受。” “你去赶紧找人把话说清楚,让她别在外面瞎说,容易坏你名声,也败坏咱们家的门风。” 周智勇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他才不愿意去找黄芳芳。 可见到自家老爹面无表情的脸,他心里又有些发怵。 他们几兄弟,小时候可没少被老爹用鞭子抽。 现在长大了,一般来说老爹已经不会再动手了,可见了这模样,他还是下意识的恐惧。 “行,我现在就去找人说清楚,让她赶紧澄清,少在外面胡说八道,让人误会!” 到了知青院外,周智勇踌躇了片刻,还没想好怎么把人喊出来,就见到苏美霞提着一个水桶走出来。 周智勇硬着头皮,上前说道: “苏同志,黄芳芳在不在?能不能把人喊出来?” 正文 第336章 河边 苏美霞眼前一亮,捂嘴笑道: “行啊,当然行,你来找芳芳,她肯定很开心。” “这回你可得好好和她说,别惹她生气,明白吗?” 说完之后,苏美霞就蹦蹦跳跳的,朝着知青院里头跑去。 她这明显是误会了,周智勇看着她的背影,一时之间人都有些傻了。 “苏美霞!你等等!” “苏美霞?!” 在后面喊了好几声,苏美霞跟聋了一样,只知道心匆匆的往屋子里头跑。 她一进屋,就大声的嚷嚷: “芳芳,你快出去吧,周智勇在外面,他找你来了。” “看那样子,估计他是想要负荆请罪!” “你昨天还说,他不喜欢你?我倒觉得,他对你挺重视的,都亲自找你来了!” 黄芳芳听到了这话,脸上不由得涌现一抹惊喜。 “真的吗?我这就出去看看!” 她急匆匆的跳下炕,朝着门外跑去。 与此同时,苏美霞刚才说话的声音不小,就连男知青那边,也有不少人听见了。 所以除了黄芳芳,还有一群年轻的男女,从屋子里跑出来看热闹。 周智勇看到这一幕,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原本还顾及黄芳芳是个女同志,想着给人留个面子,待会儿私下找个地方把话说清楚。 但现在一看这个阵仗,就知道必须得当面把话说清楚了。 否则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只怕误会会更深。 到时候他就算跳进黄河,都不一定洗得清。 “智勇同志,你找我有事?” 就在周智勇思索间,黄芳芳语气温柔,带着一股魅力,盯着周智勇直勾勾的开口。 周智勇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尽量用一种平静的声音,大声说道: “黄芳芳同志,我来找你,是为了昨天的事。” “好像大都有不少人,因为昨天的事儿,在传我们的闲话……” 黄芳芳脸颊上浮现两团红云,她低着头,用手指搅着自己的麻花辫: “我也听说了……我真的是多谢你了,不过我也没想到,会有人在背后乱讲。” “真是不好意思,应该没有给你惹麻烦吧?” 周智勇一看这副娇羞的模样,心里顿时一个咯噔。 也顾不上那么多,赶紧把话挑明: “确实给我惹了不少的麻烦,我今天来这里,就是想和你把话说清楚。” “昨天我帮助你纯粹是出于好心,完全没有别的心思,咱们之间也是清清白白,什么都没发生过。” “希望以后有人讲闲话,你能够和人解释清楚,这样对你对我,都有好处。” 周智勇自认为说的已经够清楚了,话音落下,他就打算转身离开。 只是刚扭过身,黄芳芳就冲上前,张开双臂把他拦住。 “智勇同志,你先等等,我还有话要说。” 在一群人的注视下,黄芳芳往前靠近一步,有一种众人听不清的声音,小声说道: “我觉得,其实也没必要解释清楚,我……我喜欢你,想和你处对象。” 周智勇如遭雷击,猛地退后了好几步,差点被自己绊倒。 他心中震惊,也顾不得知青院里,还有不少看热闹的人,结结巴巴的说道: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我跟你才见了几面?这怎么可能!” 黄芳芳的情绪,此时却异常的镇定。 她继续压低声音,语气坚决: “怎么就不可能了?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理由,跟见了几次面毫无关系。” “我觉得你这个人好,也踏实肯干,家里条件不错,所以想嫁给你,这难道不行吗?” “我又没有做什么伤风败俗的事情,喜欢一个人,难道也有罪?” “我知道你们乡下的风气要保守一些,但我是大城市来的知青,我不觉得我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这一连串的话砸下来,周智勇也不免目瞪口呆。 这样的思想于他而言,还是有些太大胆了。 虽然婚姻自由,恋爱自由的思潮,早在民国时期就已经兴起。 但乡下地区,总体而言,婚恋观念还是比较保守。 就算两个人真的相爱,也通常会委婉含蓄的表达出来,而不是这么多大胆,如此的赤裸裸。 所以一时之间,周智勇脸色涨得通红。 “你……你……” 他张嘴说了半天,最终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能跺着脚,脸上浮现出一缕怒容。 “反正不行,你不许喜欢我,我对你没意思!” “而且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以后你不许跟人乱说,不然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说完之后,周智勇几乎是落荒而逃。 留下黄芳芳站在原地,脸上的委屈和娇羞慢慢的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甘。 她咬着下嘴唇,低声喃喃自语: “你喜欢谁,这不重要,走着瞧吧!” 直到这时,院子里的人,才品出一点不对劲。 苏美霞疑惑的皱起眉头,走上前问道: “芳芳,你们刚才说啥呢?好端端的,周智勇跑什么?” 黄芳芳脸上浮现出一抹嗔怒,故意开口说道: “也没说什么,你们都在这看着,别说是个人,就算来个鬼,也会被你们吓跑!” 一帮看热闹的人,顿时不好意思,纷纷走回房里。 只不过这事儿,注定会成为这段时间大家伙的谈资。 周智勇跑了一趟,本来是想找黄芳芳将事情说清楚,免得大队里传两人的闲话。 可是没想到走了一趟,结果却适得其反。 不这下不仅是大队里的长舌妇们爱嚼舌根,就连知青们,遇到了他,也会用暧昧的语气,调侃他和黄芳芳的关系。 周智勇对此不胜其烦,却也没什么好办法。 总不能真把人打一顿吧? 所以,自此之后见了黄芳芳,他只能绕着道走,别说是和人讲话,甚至就连面都不和人见。 这样一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大队的流言蜚语,总算是渐渐平息下来。 黄芳芳也没趁着这个机会,继续作妖,也跟着消停下来。 可能是意识到了,自己这么做并不能让周智勇喜欢上她,只会适得其反。 随着春去秋来,冰雪渐渐消融,大地解冻,人们也开始忙碌起来,没什么闲工夫去关注八卦。 这天上午,阳光晴朗,黄芳芳迫不及待的拆了厚重的被子。 “美霞,今天太阳这么好,咱俩去河边把被单洗了吧?!” 正文 第337章 屈辱 牤牛河随着春天一起解冻,潺潺的河水哗啦啦的流淌。 在阳光的照耀下,泛起的波涛,犹如无数金色的鳞片。 太阳照在身上,让人有些暖洋洋的。 黄芳芳独自一人,端着一个大木盆,慢悠悠的朝着河边走去。 原本她是想喊苏美霞陪她一起来洗衣服。 但是苏美霞今天身体不是很舒服,不太想碰凉水。 黄芳芳也是女人,自然理解每个月有那么几天,会和平常不太一样,所以也不勉强。 她也喊过其他人,但没有一个人肯和她一起去河边。 因为她这段时间,风评不是很好,很多人不敢和她靠得太近。 对此,黄芳芳也不在意。 名声又不能当饭吃。 倘若有一天,她有机会回城,乡下发生的一切自然会成为秘密,影响不到分毫。 要是不能回城,那她更得抓紧这个机会。 否则没了周智勇,大队还有哪个人配得上她? 难不成她真要嫁一个农民,过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 春风和煦,阳光明媚,黄芳芳的心情也不错,嘴里哼唱着革命歌曲。 “大海航行靠舵手……” “万物生长靠太阳……” 一边轻轻哼唱,一边盘算着,洗完了积攒一个冬日的被子和衣服后,要多久才能换上轻便的春装。 当然,她今天穿的也不厚。 趁着阳光明媚,她刻意的换上了一件格子衬衫,把腰身收得很细。 走起路来,腰肢随着步伐轻轻的摆动,犹如弱柳扶风,格外吸人眼球。 黄芳芳并没有注意到,在她身后不远处,有一双贪婪的眼睛,正死死的黏在她的背影上。 那炙热的目光,宛如实质般,掠过纤细的腰肢,最终一眨不眨的盯着那丰腴的臀线。 身材干瘦,脸色带着蜡黄,穿了一身打着补丁的棉袄。 徐振江忽然感觉浑身上下燥热了起来。 他用力的解开扣子,眼神中交织着长期压抑带来的戾气,以及充满兽性的兴奋。 自从上一次,杨淑芬差点拿刀砍死他。 两人的关系就降到了冰点。 就算事后,这件事情被压了下来,杨淑芬也没有拿刀砍过他。 可是每每想到她那张沾满鲜血,满是疯狂的脸,他就打心底发怵。 所以,打那以后,俩人就分床睡,平日里更是没有任何交流。 杨淑芬不乐意搭理他,他也嫌弃杨淑芬脏,是个疯婆子,懒得碰。 一来二去,徐振江心里就燃起了一团火,怎么也浇不灭。 前两天,他实在按耐不住,大晚上偷偷的溜进了杨淑芬住的那间房。 黑暗中,在酒精的催化下,一路摸索到炕边上。 看着躺在炕上的女人,徐振江连呼吸都变得粗重了些。 他并不觉得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有什么问题。 甚至觉得自己肯碰这婆娘,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再怎么说,自己也是杨淑芬的男人,难道她还敢不从?! 更别说杨淑芬之前和侄子徐国强偷情,身子早就脏了! 他不嫌弃已经算不错了。 粗糙的手掌,带着几分凉意,猛地伸进了被窝,搂住了杨淑芬温热的身体。 “啊!!” 下一秒,杨淑芬被惊醒,发出了一声高昂的尖叫,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开始剧烈的挣扎,对着黑暗中的人影又抓又挠,很快就在徐振江脸上和手臂上,划出了血痕。 徐振江吃痛之下,死死地掐住杨淑芬脖子,怒声吼道: “老子是你男人!” “滚!你给我滚!” 听到徐振江的声音,杨淑芬更加厌恶,就好像是碰到了脏东西一样。 这激烈的反应,弄得徐振江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恶狠狠的咒骂: “你一个破鞋,装什么贞洁烈女!” “妈的,你是老子的媳妇,碰你一下怎么了?你身上有哪块肉是干净的?” “老子今天弄死你!” 他更加用力,整个身体压了上去。 可杨淑芬也发了狠,双腿用力的乱蹬,直接把徐振江狠狠踢开。 徐振江滚到地上,与此同时,炕的另一边,被惊醒的孩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孩童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哭声犹如火上浇油,徐振江心中的怒火瞬间达到顶点。 因为杨淑芬生出来的孩子,名字叫做徐忆强! 这是大哥徐振国亲自取的名,是什么意味不言而喻。 本来媳妇和侄子偷情,已经够让他憋屈了。 现在两人生出来的女儿,居然还敢叫这个名字,这无疑是对他赤裸裸的羞辱与嘲讽 每次看到这个孩子,他就感觉自己和绿王八没什么区别。 从地上站起来,死死的盯着黑暗中哭泣的身影,忍不住破口大骂道: “哭你妈个头,你个小杂种,你再哭老子打死你!” 说完,他居然真的扬起手,要朝着孩子打过去。 刹那间,惊魂未定的杨淑芬,脸色骤然变了。 她眼神中没有了惊恐,只剩下了一种近乎疯狂,打算和人同归于尽的凶悍。 宛如一头母狼,不管是谁,胆敢伤害她的孩子,她就敢和人拼命。 “徐振江!你敢碰我的女儿,我就杀了你!” “我说到做到,一定会杀了你!” 身上爆发出一股巨大的力量,杨淑芬一头撞向徐振江,又将人重新推倒在地,开始疯狂捶打。 透过窗户,微弱的月光照进来,那张脸也在月光下无比扭曲。 如同铜铃一般瞪大的双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徐振江被这突如其来的疯狂给吓到了,一时之间竟忘了反抗。 哪怕他的力量要远远大过一个女人。 但这种时候,他突然想起了上次杨淑芬拿着菜刀,满脸鲜血,跟疯子一样要砍死他的画面。 一股冰冷的恐惧,狠狠的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心头的怒火与欲火,感觉消散大半。 将杨淑芬推开,挣扎着站起来后,他指着发出嘶吼的杨淑芬,开口骂道: “你真的疯了!” “疯婆子,这辈子你就跟这个野种一起过吧!” 他很清楚,今天晚上绝不可能得手。 要是再待下去,谁知道这个疯女人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满腹邪火无处发泄,狠狠的踹了两脚门,最终无奈离去。 正文 第338章 喝酒 从家里出来后,夜风一吹,让徐振江打了个哆嗦,人也彻底清醒。 只是在这寂静的夜里,他一时之间,却不知道该往什么地方去。 自己一个大老爷们儿,不但被媳妇吓住了,大晚上的还无家可归。 他心中的憋闷可想而知。 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徐振江最终跑到了孙二火家里。 孙二火是个光棍,这段时间经常和他一起喝酒,关系还算不错,勉强称得上朋友。 深夜敲开孙二火家门,徐振江开口就问他讨酒喝。 “我的好哥哥,你是咋想的,大晚上的跑到我家里喝酒?” “我家是什么情况,别人不知道,难道你还不知道?” “耗子来了我家,都得哭着离开,要不我怎么一直娶不上媳妇?” “你看我家里,像是有酒的样子吗?” 徐振江脸色无语,满脸郁闷的骂了起来: “你小子就不能支楞起来?关键时刻一点也不顶用。” “就你这么混下去,你这辈子也不可能娶得上媳妇。” 孙二火挠了挠头,暗自吐槽,要是杨淑芬那样的女人,他宁可不娶。 娶进门还得给自己戴绿帽子,孩子又不是自己的…… 走到哪里,都会被人嘲笑。 不过当着徐振江的面,这话他可不敢说,否则对方肯定和他翻脸。 苦笑两声,他忍不住问道: “徐哥,大晚上的,你遇到了啥不开心的事儿?怎么突然闹着要喝酒。” 徐振江鼻孔里喷出两口粗气: “还不是因为杨淑芬那个烂货!” “别提了,一提起来我就来气。” “没有酒就算了吧,给我腾个地儿,今天我睡你这里。” 孙二火不太情愿,没娶上媳妇也就罢了,现在还得和一个大老爷们睡一起? 他想了想,出了个主意: “徐哥,你要想喝酒,我这里肯定没有,要不我们去找陈大队长?” “前两天我碰到他了,亲眼看着他手里提着几瓶酒。” “咱们去他那里,肯定能讨一些酒喝。” 在孙二火的撺掇下,两人转头又去敲响了陈贵荣的家门。 陈贵荣拄着拐杖来开门,月光下,他的脸看起来分外阴沉。 “你们两个人怎么来了?” 如今,这两人也算得上他的狐朋狗友。 要是以前,陈贵荣可不会这么待见徐振江。 两人见了面,不打一架就算不错了。 可如今,他们的关系,却莫名其妙变好了起来。 一个是大队里有名的绿王八,自从媳妇跟侄子偷情,还生了个女儿后,就天天喝大酒。 这样的人,跟废物没什么两样,走到哪都被人看不起。 而另一个,虽然是大队长,可断了一条腿,在大队没有任何话语权。 如今就连老婆,见了他这样的残废,也会打心眼里瞧不起。 所以两人可谓是同病相怜,一样的落魄。 再加上,他们互相捏着对方的把柄,所以这段时间,关系反倒亲近起来。 至于孙二火,在大队也是个偷奸耍滑,活得相当窝囊的一个人,连媳妇都娶不上。 三个人,简直臭味相投,所以时不时就聚在一起喝酒。 徐振江说明来意后,陈贵荣把两人喊进屋里,拿出一瓶劣质的散装白酒。 然后又跑到厨房,摸索了半天,找出一碟花生米,两个咸菜疙瘩。 因为王小珍还在睡觉,所以他们也不敢点灯,只能迎着清冷的月光,默默的喝了起来。 不过几杯酒下肚,徐振江话匣子就关不住了。 他本来就是在家里受了气,所以才跑到这边来喝酒。 醉意上头,又怎么可能憋得住。 “你们是不知道,杨淑芬现在就是个疯婆子!” “老子不过碰了她一下,她就吵吵嚷嚷的要杀人。” “妈的,早知道老子绝不会娶她,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陈贵荣听了这话,语气不屑的冷哼两声,肚子里也满是怨气。 他看了一眼放在手边的拐杖,闷声说道: “我算是看透了,女人没一个好东西!” “老子腿还没出事的时候,王小珍在我面前,连屁都不敢多放一个。” “结果见老子腿瘸了,现在就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给老子端个饭,都很不情愿!” “妈的,虎落平阳被犬欺!” 自从成了个瘸子,干不了重活,在大队又没话语权。 陈贵荣在家里的地位,可以说是一落千丈。 这种落差感,差点没把他逼疯。 眼看面前的两个中年男人,一个比一个生气,很快就要吵吵嚷嚷起来。 孙二火连忙把两人按住。 大晚上的可不能声音太大,否则吵醒了王小珍,准会把他们赶出去。 到时候酒还怎么喝? 他张嘴露出一口黄牙,猥琐的笑道: “两位老哥,你们俩也太没出息了,天天惦记着家里的黄脸婆,能有啥意思?” “要我看,还得是下乡的知青,又年轻又漂亮,看着就水灵。” 陈贵荣和徐振江的眼中,同时露出疑惑之色。 下乡知青年轻貌美,甚至还很有气质,乡下的姑娘自然比不上。 可是下乡知青,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他们三个窝囊废,平常大队里的人,都不拿正眼瞧他们。 更别提那些年轻漂亮的姑娘。 孙二火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说道: “那个叫黄芳芳的女知青,你们知道吗?” “不管是模样,还是身段,都棒极了!” “听说她最近想男人想疯了,作风极其大胆。” “像这种风骚的女人,只怕脑子里天天在想男人,就跟熟透了的果子似的,稍微伸手,就能摘下来解渴。” 其实孙二火,也是道听途说。 具体情况是什么样的,他并不清楚。 但大队里,关于黄芳芳的事情,这些天都传遍了,而且说什么的都有。 自然而然,这些话传到了孙二火耳朵里,他也会进行脑补,让事情变得越发离谱。 “我跟你们说,听说那黄芳芳,早就和周智勇睡到一块了……” 添油加醋之下,孙二火一口气说了好几段道听途说来的风流韵事。 这些话,就像是一团火,烧进了徐振江燥热的心田。 正文 第339章 流氓 徐振江脑海中浮现出了黄芳芳的模样。 比农村姑娘更白净,身段也更窈窕,和人说话时,眼睛像是钩子,能把人的魂勾没了。 到后来,他已经听不清孙二火到底在说什么了,只感觉心中的欲望在无限放大。 最终,连同理智一起吞没。 杨淑芬不让他碰没关系,大不了他去找别的女人,黄芳芳不比杨淑芬强多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后,徐振江酒也喝不下去了,连着好几天都心不在焉。 直到这天下午,阳光明媚,他在屯子里四处闲逛的时候,看到了黄芳芳端着个木盆,似乎是要往河边走。 那扭动的腰肢,跟磁铁一样,牢牢的吸住了他的目光,让他根本移不开眼。 想到孙二火说过的话,他心里更像是有猫在挠一样,痒的厉害。 一路悄悄的跟随,到了河边,徐振江贪婪的盯着黄芳芳的背影。 清澈的河水边,她挽起袖子,露出了白嫩的手臂。 随着用棒锤,在石头上捶打衣物,那具年轻的躯体,也在有节奏的颤动。 徐振江看着口干舌燥,呼吸粗重。 他觉得孙二火说的没错,这女知青的作风,果真是十分大胆! 看了好一会儿,徐振江实在按耐不住,慢慢的朝着河边走去。 黄芳芳对于即将到来的危险,完全没有半点察觉。 她认真的洗着衣服,用力的搓着领口和袖口。 这个年代,可没有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 就算家里有权有势,也多多少少会干一些活。 所以黄芳芳平常在家里,也会帮着洗衣做饭。 不过洗完了衣服,清洗被单被套的时候,她就没那么大的耐心了。 把被单被套放到河水里,轻轻地晃荡两下,任由水流冲刷几遍,就算完事。 沾了水的被单,十分沉重,她费劲的举起来。 一边埋怨着其他人为什么不和她一起,这样也不用这么费劲。 一边将沉重的被单搭在两条手臂上,一点一点的将水拧干。 然而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黄芳芳下意识的回头,想看来的人是谁。 下一秒,一个满身烟酒气息的身体,从后面抱住了她。 一双粗糙的手,宛如铁箍一样,死死的缠住腰腹,猝不及防之下,黄芳芳被推倒在地。 她只感觉有人粗暴的撕扯着自己的衣服。 惊恐的尖叫声喊出来,嘴就被死死的捂住,只剩下沉闷的呜咽声。 …… 与此同时,林卫东家里,周晓白看了看天色,把炕上的被单被套,全都拆卸下来。 她走到林卫东面前,开口撒娇: “卫东哥,今天的太阳这么大,你就别看书了,和我去一趟河边吧。” “我想趁着今天出太阳,把这些都洗了。” “但是这东西沾了水,死沉死沉的,你力气大,待会儿帮我拧干。” 林卫东放下书,笑着说道: “使唤起我来,你倒是一点也不客气。” 不过说是这么说,他还是站起身,打算和周晓白一起去一趟河边。 对于周晓白的要求,只要不太过分,他向来乐意满足。 而且他也知道,周晓白最近这段时间,心情有些郁闷。 明明两人都决定了,不再刻意的避孕,想要生孩子那就生一个出来。 可一个冬天快过去了,周晓白的肚子却始终没有动静。 倒不是因为身体有什么毛病,也不是俩人不够努力。 可偏偏,好像差了点运气。 对此,林卫东也没什么好办法,怀孕这种事情向来是顺其自然。 有的人不想生,偏偏随随便便就能怀上,甚至还有那种黄毛,上个厕所的功夫就能把孩子生下来。 有的人想要孩子,费尽了心思备孕喝药,养好身体,可往往一两年都不见得了成功。 “走吧,现在牤牛河也解冻了,正好去钓个鱼。” 林卫东从屋里拿出一根鱼竿,又提上一个木桶,和周晓白一起往河边走去。 牤牛河边,黄芳芳心中有着莫大的恐惧。 她被按倒在河边,清凉的河水打湿全身,嘴被人死死捂住,只能发出惊恐的“呜呜”声。 越是拼命挣扎,双腿乱踢,面前的男人似乎就越兴奋,几乎要把全身压上来,让她完全挣脱不开。 徐振江感受着这充满了活力的身体,兴奋的浑身颤抖。 他凑到黄芳芳耳边,喷出满嘴臭气,用沙哑的嗓音,满是欲望的说道: “别挣扎了,黄知青,我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这么想男人,今天我就满足你,只要你从了我,以后保证有你快活的时候!” 黄芳芳心里又惊又怒,更是涌现出一股强烈的恶心。 光是这男人嘴里的臭气,就差点把她熏晕。 要是让这男人睡了,绝对会是一辈子的噩梦! 可这会儿很明显又挣脱不开。 黄芳芳急中生智,开始假意顺从。 她停止挣扎,一双大眼睛,对着徐振江眨了又眨,跟跟面部神经抽搐了似的。 徐振江见到身下的人不再挣扎,缓缓的放开了手。 “这就对了,跟哥好好的快活一回,哥肯定会伺候好你,你又不吃亏。” 黄芳芳挤出一丝笑容: “振江哥,能不能先起开?” “你这样弄疼我了,而且咱们躺在河边,多凉啊,待会儿别生病了。” “我这样也没法伺候你,要不咱们换个地方?我肯定把你伺候的舒舒服服,让你快活似神仙。” 徐振江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果然是个骚娘们。” 他松开手,将黄芳芳扶起来。 黄芳芳从地上站起来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用力一推,把人推到河里后。 扭头就往岸边跑。 她一边慌张的往外跑,一边还放声大喊: “来人啊,救命啊!” “有人耍流氓!” “救命!!!” 尖锐的呼救声,刺破了河边的宁静,甚至春风传出去老远。 正朝着河边走过来的周晓白听到了呼喊声,身子猛的一顿,脸上露出惊疑不定: “卫东哥,你有没有听见?好像有人在喊救命?”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林卫东自然也听见了,脸色一沉: “是从河边传过来的!” 正文 第340章 救人 黄芳芳拼了命的往前跑,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冰冷而沉重。 她速度越来越慢。 冰冷的河水让四肢僵硬,洗了半天的衣服早就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如今跑出去没多远,她就感觉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可她还是咬紧了牙关,不敢有半分松懈。 因为她很清楚,一旦被身后的男人逮到,下场将会生不如死! “臭货,你他妈敢骗我,看老子今天怎么弄死你!” 身后,徐振江气急败坏的声音,离得越来越近。 他刚才被一把推入河水中,呛了好几口凉水,才爬起来。 被一个女人戏耍,更是让他怒火中烧,如同被激怒的野兽。 他三两步就追上了黄芳芳,一把揪住湿漉漉的头发。 “啊!” 头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黄芳芳惨叫一声,被硬生生扯到地上。 “振江哥!你听我说!” 强忍着心中的恐惧与剧痛,王芳芳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试图稳住面前的男人。 “刚才……刚才我就是太害怕了……我们好好说,你别动手行不行?” “这里人来人往的,让人看见了不好,我们换个地方吧?” “你他妈还想骗我!” 徐振江受过一次骗,又怎么可能再上第二次当。 怒火冲昏头脑,他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 回想起刚才黄芳芳就是这么戏耍了自己,恶向胆边生,抡起粗糙的巴掌,狠狠扇了下去。 “啪!” 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黄芳芳五官扭曲,脸上立刻没了笑容。 这一巴掌打得她眼冒金星,脸颊红肿,耳朵也是嗡嗡作响。 屈辱的泪水汹涌而出,被河水打湿的头发,散落在脸上,看上去凄惨无比。 “给脸不要脸!” 徐振江往地上啐了一口,眼中闪过一抹兴奋,再次粗暴的将人推倒在地。 开始撕扯本就湿透的衣衫。 “救命……救命啊……” 再也提不起任何一丝反抗的力量,黄芳芳彻底绝望,沙哑着嗓音哭喊挣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冰冷至极,带着怒火的吼声,如同惊雷一般,在两人身后炸响。 “徐振江,你在做什么!” 这声音,宛如从三九寒冬里打出来的一盆冰水,瞬间浇透了徐振江心中的邪火。 他身子猛的一颤,满脸骇然的转过头,就看见不远处站着两个人。 是林卫东和周晓白! 此刻的林卫东,面色铁青,眼神像刀子一样锐利,死死的盯着徐振江。 恐怖的压迫感,让徐振江瞬间如坠冰窖。 而周晓白则是一脸的震惊。 她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一幕,气得娇躯颤抖。 刚才听到了呼救声,两人都察觉到,河边可能发生了什么事。 林卫东本来还说,不确定发生了什么事,让她先回家等着,免得遇见危险。 是她非拉着人一起过来,觉得在大队里,顶多发生意外,遇不到什么危险。 甚至在跑来的路上,她还在推测是不是有人洗衣服时,不小心掉到河里去了。 结果没想到,却看到了如此炸裂的一幕。 “徐振江,你还是不是人,你怎么能干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情!” 幸好两人原本就在往河边走,所以离得不远。 否则的话,后果只怕是难以想象! 趁着徐振江愣神的功夫,黄芳芳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涌现出一股力量。 她挣脱了徐振江的钳制,连滚带爬,跌跌撞撞的跑向林卫东和周晓白。 那模样,就像是一个溺水,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林卫东,救命,快救命!” “徐振江……他……他要耍流氓,他想要欺负我!” 扑到两人身边,黄芳芳紧紧的搂住周晓白胳膊,如同风中的落叶,身体抖个不停,已然泣不成声。 此时的她,哪里还有平日里那副娇俏的模样。 脸色苍白衣衫不整,湿漉漉的头发凌乱的贴在脸上和脖子上,看上去狼狈到了极点。 徐振江望着林卫东几乎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神。 又看了看旁边哭得极其伤心的黄芳芳。 巨大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了他的心脏,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哆嗦着嘴唇,结结巴巴的试图解释: “我……不是……” “林卫东……误会……这都是个误会!” “我和黄知青……我和她开玩笑呢!” “没错,我们就是在开玩笑!” “在开玩笑?”林卫东差点被气笑了。 黄芳芳凄惨的模样,但凡是个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底发生了什么事。 现在,徐振江说是在开玩笑? 这是把他当成蠢猪了吗? “人都这个样子了,衣服都撕碎了,你说这是在开玩笑?” “徐振江,你把我当小孩糊弄呢?” “我……”徐振江不知该怎么解释,也被林卫东的气势,压的有些喘不过气。 只要一想到接下来,他可能会被游街,被批斗,甚至吃枪子儿。 无边的恐惧,就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就算最后侥幸活了下来,下场恐怕也是被送到劳改场,或者送到边疆,凄惨的度过余生。 “噗通”一声,徐振江双腿发软,直挺挺的跪倒在地。 他冲着林卫东的方向,不断的磕头求饶: “林卫东,我错了,我不该干这样的事。” “我是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求求你饶我一次吧,千万别把这件事情说出去。” “我给你磕头,你放我一马,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敢这么做了!” 眼前这个痛哭流涕,又懦弱又卑劣的男人,和当初下乡时,见到的那个徐会计,简直判若两人。 林卫东心中没有半分怜悯,更何况要不要原谅他,也不是他能擅自决定的事情。 毕竟,他又不是受害者。 想起了上辈子,听到过的一句很有名的话,林卫东垂下眼眸,淡淡的说道: “你不是知道错了,你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这件事,也不该由我来决定。” 林卫东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现在立马跟我去大队部,召开大会。” “让组织和群众,来决定如何处置你!” 正文 第341章 踹翻 召开大会?! 徐振江一听这话,魂都要被吓没了。 这种事,要是真捅到大会上,等待他的,将是身败名裂,永无翻身的可能! 极度的恐惧,瞬间压垮了他本就不怎么坚韧的神经 “我不去!我哪也不去!” “我要回家!!” 猛的从地上爬起来,这个形容枯槁的男人,此刻就像是疯子一样,朝着与屯子相反的方向,没命的狂奔。 他只想立刻逃离,不管是逃到其他的地方,还是躲进深山密林,都远比留在这里等待命运的审判,要强的多。 “你还想跑?” 林卫东目光一凝,身形如同猎豹般窜了出去。 他三两步,便后发先至,追上了慌不择路的徐振江。 接着,凌空一脚,踹在徐振江的膝盖上。 “哎呦!” 徐振江发出一声哀嚎,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重重的摔倒在地,狗吃屎一般在地上翻滚好几圈,再也爬不起来。 周晓白目光一直追寻,直到看到这一幕,方才略微松了口气。 她紧紧搂着正在瑟瑟发抖的黄芳芳,轻声细语的安慰: “没事了,你别害怕,有我们在这儿,他不敢再欺负你了。” 从怀中掏出平常自己都舍不得用的手帕,小心翼翼的替黄芳芳擦掉脸上的泪水和污垢。 看到那张苍白与惊恐交织的脸,同样作为女性,周晓白心中充满了同情。 虽然她这段时间很讨厌黄芳芳,尤其是对方和四哥之间,有许多风言风语在外流传。 这更让她觉得,黄芳芳这个女人,实在是很有心机。 所以,她对黄芳芳没有半分好感,甚至平日里见到了她,都没给过什么好脸色。 可是这一刻,那些事情都不重要了。 此刻的黄芳芳,只是一个可怜的姑娘。 感受到周晓白言语里的真诚,又看到了林卫东毫不犹豫冲上前,将徐振江踢倒在地。 总算是慢慢冷静下来的黄芳芳,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 之前这对夫妻,还戏弄过自己,她一直都觉得这两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心里的那点芥蒂,此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愧疚。 很快,林卫东就扭送着徐振江,走到了两人面前。 “晓白,你先带人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好好冷静一下。” 周晓白点了点头,拉着黄芳芳离开。 接着,林卫东以扣押的姿态,强硬的把徐振江送到了大队部。 大队部里,刘少平看到这一幕,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随着林卫东将事情讲述出来,刘少平的脸上,顿时写满震惊。 他看着面如死灰的徐振江,捏紧了拳头。 “你……你是不是疯了?!” “再怎么说你也是咱们大队的前任会计,你咋能干出这种事情呢!” 以前刘少平担任大队长的时候,徐振江作为大队会计,两人也没少接触。 在刘少平看来,徐振江这个人虽然性子恶劣了一点,蛮横了一点,但也不是完全不讲理的人。 这段时间,徐家遭逢大变,他老婆也给他戴了个绿帽子。 所以这家伙意志消沉,天天喝大酒,刘少平对此也不是不能理解。 人各有命,烂泥扶不上墙的人多了去了。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徐振江竟然胆大包天直到这个地步。 “卫东,你打算怎么办?” 见徐振江一言不发,刘少平又蹙起眉头,开口询问。 这件事,还真不好办。 要是欺负了别的妇女同志,那自然没话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批斗也好,坐牢也罢,按规矩来就行。 可偏偏,徐振江胆大包天,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敢欺负女知青,还让人给抓住了。 这件事的性质,极其的恶劣。 毕竟知青这个群体,响应号召,下乡锻炼,建设祖国。 徐振江这么做,往小了说,是欺负革命同志。 要是往大了说,这就是在破坏革命! 而且,黄芳芳最近这段时间,身上的流言蜚语可不少。 她还没结婚,现在又遇到了这样的事。 这往后,别人会怎么看她? 这种事,哪怕女人是受害者,也往往会被人唾弃,被人看不起。 在这种年代,不贞就等同于有罪。 “开大会,让大家来决定,怎么处置徐振江!” 林卫东想都没想,便开口说道。 不过话音刚落,发现了刘少平眼里的犹豫,他一时之间,也有些踌躇起来。 “要不这样吧,咱们先内部开一个小会,讨论一下这事到底该怎么办。” “我去叫刘胜利,你去把陈贵荣喊来。” “咱们讨论出一个章程后,再决定要不要开大会,公开此事。” “另外,这件事情也得尊重黄芳芳的想法,毕竟她才是当事人。” 林卫东说完之后,刘少平点点头。 “行,就按你说的办。” “先捆起来,嘴给他堵上!” 两人找了一根麻绳,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把徐振江捆成粽子,还堵住了他的嘴。 接着,林卫东往刘胜利家里走去,刘少平则是火急火燎的去找陈贵荣。 来到了陈贵荣家门口,见到大门紧闭,刘少平伸手用力的拍了几下门。 “砰砰砰!” “陈队长,我找你有事,快把门打开。” 他知道陈贵荣现在一定在家。 毕竟一个瘸子,除了在家待着,还能跑到哪里去呢? 很快,隔着院门,他听到了陈贵荣的声音。 “这就来,这么着急,出了啥事儿?” 刘少平没想太多,看周围没人,就直接开口说道: “徐振江对女知青黄芳芳耍流氓,被人给逮住了,咱们开会讨论一下这件事?” 院子里,陈贵荣已经走到了门口,正要把院门推开。 可听到了刘少平说的话后,他心头猛地一沉,神色变得慌张。 徐振江对黄芳芳耍流氓?! 他还记得前两天在家里喝酒时,孙二火说的那番话。 莫非徐振江当真了?! 脸色慢慢变得苍白,陈贵荣隔着门,对着刘少平喊道: “我晓得了,待会儿就去大队部,现在有点事,暂时走不开。” “你能有什么事?” 刘少平心中疑惑。 这大白天的,能有什么事? 正文 第342章 意见 刘少平皱起眉头,心中虽然疑惑,但也不好多问,只能转身离开。 等人走后,王小珍从屋里走出来,看到了陈贵荣脸上的惊慌失措,脸上露出鄙夷。 “你也太窝囊了!” 自从开始拼命的干活,养活陈贵荣之后,她就对这个脾气古怪的男人,越发的不耐烦。 更别提陈贵荣残废了以后,整天不干正事儿,光结交一帮狐朋狗友。 “也不知道你在怕些什么,不过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早让你少跟徐振江这种人混在一起,之前他是怎么敲诈勒索我们的,你是不是全都忘了?” “一天天跟着他喝马尿侃大山,迟早你得被他拖累!” 换成平时,陈贵荣早就骂起来了。 但现在,妻子这番话戳中了心事,他心慌意乱,根本没什么心思吵架。 “你去大队部看看,看看徐振江到底把人怎么样了,然后赶紧回来告诉我!” 王小珍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虽然她心里对这事也挺好奇的,但还是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除了使唤我,你还会干点啥?” 整理了一下衣服,王小珍推开院子门,朝着大队部走去。 此时的大队部里,林卫东已经带着刘胜利回来了。 一进门,他就上前踹了徐振江一脚,恶狠狠的骂道: “徐振江,你他娘的还是人吗?这种缺德冒烟的事,亏你也干得出来!” “这事说出去,咱们青山屯大队的脸都要让你丢尽了!” 徐振江挨了一脚,略微蜷缩了一下身体,人却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他似乎已经彻底放弃了挣扎,眼神空洞的望着房梁,神情麻木,只有略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在屋里等了一会儿,刘少平一个人走进来。 “陈贵荣呢?” 林卫东开口询问。 刘少平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他说现在有事,让我先过来,待会儿就到。” “我看他八成是想和以前一样,让我们几个决定,他不想多掺和。” 刘胜利冷哼了一声,语气有几分不满: “这个大队长当的也太轻松了,什么事都不管,就算换头猪来,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正说着,王小珍探出一个脑袋。 她听到了刚才两人说的话,神色略有尴尬地询问道: “刘书记,我家那口子现在走不开,能不能让我替他开这个会?” 此话一出,刘少平的脸色也变得不耐烦起来。 “你替他开?这跟你可没什么关系。” “赶紧把陈贵荣喊过来,什么事比大队干部开会还重要?” “他一个大队长,天天躲在家里,像什么话!” 王小珍感觉刘少平有点生气,只能点点头,答应下来。 “好吧,我去催催他。” 临走前,她眼睛滴溜溜地,在徐振江身上转了好几圈,才彻底转身。 “我看咱们几个八成是等不到陈贵荣了,光我们几个商量也不行。” “干脆把徐振国和杨淑芳喊来,他们毕竟是家属。” “刘胜利,麻烦你跑一趟,注意别声张。” 约摸半炷香的功夫,徐振国和杨淑芬,跟在刘胜利后面,脚步匆匆的跑了过来。 徐振国这两年,苍老的厉害,脊背佝偻,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刻,眼神也是一片混浊。 乍一看,简直像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头,根本没几年的活头。 走进屋里,他的表情还算沉稳。 杨淑芬则是满脸慌张,带着一股深深的无力。 目光锁定被绳子捆着,坐在地上的徐振江,她像是被点燃的炮仗,冲过去劈头盖脸的便是一顿撕挠。 声音带着哭腔,一边打,一边尖声咒骂: “这个天杀的,怎么不早点去死,自己喝马尿还不够,还要去祸害女知青。” “你是诚心的吧,诚心想让我们娘俩活不下去!” “我掐死你,掐死你这个不要脸的畜生!” 这一回,杨淑芬心里发狠,是真的恨不得弄死徐振江。 所以,她下手极重,三两下的功夫,徐振江就成了花猫脸。 徐振江因为被麻绳捆住了手脚,躲也无法躲,避也无法避,只能发出闷哼声。 “好了好了,快把人拉开。” 刘少平带着刘胜利,连忙将杨淑芬拉到一旁: “把你们喊过来,是商量事情的,不是来让你们打人的。” “你现在打他,还有什么意义呢?” 杨淑芬被拉到一边,依旧哭天抢地: “还有什么好商量的,做出了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枪毙十回都不够!” “可他自己想死也就算了,怎么不想想我和女儿?以后我们在大队,怎么抬得起头!” “女儿长大了,往后怎么嫁人?!”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 瘫倒在地,她拍着大腿,发出痛苦的哀嚎。 大队新的三巨头,彼此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林卫东更是心里涌现出一股不耐烦的情绪。 真不知道杨淑芬哪里来的脸说这种话。 她有什么好命苦的? 又没有人把刀架在她脖子上,逼着她和侄子偷情。 当初两人乱搞的时候,她不是挺得意,挺开心的吗? 更何况,在这里哭有什么用? 哭,也要算时间。 他还等着解决了这件事,陪周晓白去河边洗衣服呢。 更别说不管是黄芳芳还是徐振江,又或者是杨淑芬,他一个也不喜欢。 救黄芳芳是因为任何一个正常人,遇到了这样的事情都会伸以援手。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从此改变自己对黄芳芳的看法。 而徐家这一大家子,他也没一个人看得惯,自然不想在这些人身上浪费时间。 “别哭了,还是好好想想,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办吧。” 林卫东皱着眉头,发表了意见。 就在此时,打进屋以后,就一言不发,沉默寡言的徐振国,突然沙哑着嗓子,一字一句的开口了。 “振江是我弟弟,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是我这个当大哥的管家无方。” “我们老徐家,出了这么一个孽障,我没有什么脸面说求情的话。” 停顿了几秒,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他继续往下说,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只是,他接下来的这番话,让包括林卫东在内的所有人,全都震惊了。 正文 第343章 牵扯 “振江干了这种禽兽不如,伤天害理的事情,实在是天理难容,死有余辜。” “依我看,咱们还是别开大会了,闹得沸沸扬扬,到时候传出去,整个大队都跟着丢脸。” “我们老徐家,也丢不起这个人。” 深吸一口气,徐振国说出了让所有人心头震惊的话。 “我看干脆……就这么绑着他,悄悄地送到公社去。” “一切照实说,让上头来决定,该枪毙就枪毙,要劳改就送去劳改,别再为他费心思了。” 这话简直是如同惊雷,一时之间,连杨淑芬,都惊愕的抬起头。 直接扭送到公社,那这件事就没了任何转圜的余地,几乎是要把徐振江往死路上推。 要知道,徐振江是徐振国的亲弟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 “徐老哥,你这是……” 回过神来,刘少平试探着开口,觉得徐振国可能是疯了。 刘胜利和林卫东两人,也有些难以相信这话是从徐振国嘴巴里说出来的。 说老实话,刚才徐振国开口的时候,还以为他是要给自己的弟弟求情。 毕竟上回他不就是这么干的吗? 一片死寂中,被麻绳绑在地上的徐振江,猛的瞪大了眼睛,死死的盯着自己的大哥。 他的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声响,身体也开始剧烈挣扎,脸上震惊与恐惧交织。 被至亲之人所背叛,现在他心里,除了绝望之外,更有一种从骨子里涌现出来的愤怒。 不同于其他人脸上的震惊,也不同于徐振江五官扭曲。 现在的徐振国,看上去一片古井无波,要多平静,就有多平静。 “振江,你别怪我,大哥也是没办法……” 心中默默的发出一句感慨,徐振国感觉自己,获得了一丝解脱。 实际上,他早就开始不待见这个弟弟了。 原本还指望着,徐振江颓废一段时间后重新振作起来,然后帮着杨淑芬养女儿。 可这个弟弟,人到中年,不过是遭受了一次打击,就一蹶不振了,始终烂泥扶不上墙。 要仅仅如此,那也就罢了,毕竟两人同根同源,是亲兄弟。 他就算再怎么不满,也不至于盼着弟弟去死。 可这段时间,徐振江不仅成了一团烂泥,更是变成了家里的拖累。 杨淑芬一个女人,除了要养一个孩子外,还得养他这个大男人。 而且徐振江日子过得但凡不顺心,就对杨淑芬就动辄打骂。 可媳妇跟侄子出轨,还生了个女儿,他的日子怎么可能顺心? 这段时间以来,只有靠着酒精的麻木,酩酊大醉一场,徐振江才能暂时忘记那些事,获得片刻的安宁。 他这样活着,除了折磨自己,也是在折磨杨淑芬。 最终,搅得整个徐家无法安生。 这一切,徐振国都看在眼里。 要不是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暗中默默的帮助,杨淑芬一个人带着孩子早就活不下去了。 所以,今天出了这样的事,他感觉自己必须要做出一个选择。 是弟弟更重要,还是死去的儿子,留下来的独女更重要。 目睹了这段时间,徐振江所作所为之后,心中的天平早就在暗中,有了倾斜。 让徐振江悄悄的死去,还能保全徐家最后一点名声,让孙女长大之后,不至于受影响。 而让徐振江活着,就算这次没有事,那下次呢? 今天想对女知青,做不轨之事,下次是不是要杀人放火? 迟早有一天,他会把整个徐家连累进去。 因此,干脆当这个弟弟不存在。 “依我看,要不还是……” 长久的寂静后,刘少平总算是回过神来。 他有些迟疑,觉得这么做有些不太好。 甚至他认为,徐振国是不是以退为进。 这会儿冷酷无情,其实本质上还是想为弟弟求情。 “老书记,这毕竟是你的亲弟弟,要不再商量一下……” 刘少平试探着开口。 “没那个必要!”徐振国干脆了当的打断了他。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犯了法就要认,大是大非面前没有什么兄弟情意可言!” 虽然这番话说的斩钉截铁,但徐振国的手指却微微抖动,显示出了内心的不平静。 “啊!” 他话音落下,本就在挣扎的徐振江,身子抖动的更加厉害。 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神中更是充满了哀求。 要不是他双手双脚被绑起来,现在无法动弹。 只怕早就已经跪在地上,开始磕头求饶了。 看着徐振江跟一条脱了水的鱼一样,在泥地上疯狂的涌动,刘胜利有些看不下去了。 “徐振江,你是个爷们儿不?做错了事就要认,难道你在这挣扎两下,我们就会放过你?” 这话说完,徐振江挣扎的更加起劲。 刘胜利后知后觉的皱起眉头:“你……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啊?” “书记,要不把他嘴里的布拿开,听听他到底想说啥?” 刘少平只觉得有些头疼。 看了看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徐振国。 又看了一下仿佛事不关己,就差抓一把瓜子在旁边嗑的林卫东。 突然间,他有点羡慕陈贵荣。 逃避不一定是正确的,但确实有用。 至少免了很多麻烦事。 沉吟了片刻,刘少平扯掉了塞在徐振江嘴巴里的布。 “你还有什么话想说?丑话说在前头,如果是想求情,那就免了吧。” 徐振江大口的喘着粗气,此时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撕心裂肺的吼道: “这事情也不能全怪我!” “是孙二火!还有陈贵荣!” “是他们在旁边煽风点火,说黄芳芳作风有问题,勾勾手指就能上手,所以我才这么干!” “是他们害了我,你们要把我拉去枪毙,也要把他们抓起来!” “不然回头到了公社,我也会把事情说清楚!” 此话一出,屋子里众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林卫东更是无语的撇了撇嘴。 他知道这件事,怕是没那么容易解决了。 孙二火也就罢了,胡说八道的烂人一个。 之前魏刚被大家批斗,就数他下手最狠,到现在林卫东还记忆犹新。 可除了他,这事竟然还牵扯到了陈贵荣? 这可是大队干部! 虽然他这个大队干部,跟没当一样。 可一旦牵扯到他,那这件事就有些麻烦了。 正文 第344章 拉下水 “徐振江,我警告你不要胡说八道!” 刘少平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我说的都是真的!”徐振江这会儿为了活命,什么事情都顾不上了,自然是有什么说什么。 更别提他和陈贵荣本来就是酒肉朋友。 “前两天我们一起喝酒,孙二火说黄芳芳作风大胆,整天想男人,还说很多人都和她睡过了。” “当时陈贵荣就坐在我旁边,他也在我耳边说了不少浑话……” “要不是因为他们,我哪里敢动这种歪心思,他们这分明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这番话一说出来,屋子里的人信了大半。 毕竟有的人喝了点猫尿,就容易胡说八道,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都敢往外喷。 可这件事情如果是真的,那牵扯也太大了。 到时候说不定整个大队,会被上面通报批评。 影响的可不是一家一姓,而是所有人的名声。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道略显慌张的声音。 “谁把你往火坑里推了?!” “你们都在呢?刚才我有点事儿,所以来的晚了些。”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门口。 只见陈贵荣杵着拐杖,一瘸一拐的走了进来。 他脸色略显苍白,眼神也有几分闪烁,很明显听到了徐振江刚才说的话。 一道道目光,像刺一样扎在他身上,让他感觉浑身不自在。 强做镇定,他瞪大双眼,凶神恶煞的看向了狼狈的徐振江,板起脸呵斥道: “少在这里血口喷人,你干了缺德的事,还敢拉别人下水?” “我从来没跟你说过那些话,休想污蔑我!” “你明明说了!” 见陈贵荣走进来后,矢口否认,徐振江眼睛都急红了。 “那天晚上,我和孙二火去你家喝酒,你分明说过!” “你还说女人没一个好东西,你媳妇王小珍现在也瞧不上你,你还敢不承认?!” 徐振江大吼大叫,恨不得按住陈贵荣的头,逼着他把真实情况说出来。 “放你娘的狗屁!”陈贵荣也急头白脸,挥舞着手里的拐杖,面色凶恶的威胁: “你管不住自己的裤腰带,犯了大错还想拉人垫背?我看你真是疯了!” “像你这种人,就该被拉着去枪毙!” “我没有疯!你抵赖不掉,就等你们把我拉去枪毙,我也要把真相说出来!” 徐振江歇斯底里,状若疯魔,看上去倒真有了几分疯子的味道。 “你们通通给我住嘴!”刘少平猛地拍了拍桌子,打断了这场闹剧。 他脸色铁青,对徐振江的话已经信了七八分。 陈贵荣必然和此事有关。 就算不是他直接教唆,肯定也说了不少污言秽语,无形中助长了徐振江脑海中的邪念。 毕竟几个大老爷们,喝醉了酒,聚在一起讨论年轻漂亮的女人,能说出什么好话来? “你们现在争这个,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徐振江,你想欺负女知青,这件事总没法抵赖吧?” “还有陈队长,你是不是也参与到了这件事里头,我想你自己心里有数。” “这件事情的关键,还是要看黄芳芳同志的态度……” 话没说完,门口传来一道冷笑声。 王小珍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还听了半天。 这会儿发现陈贵荣跟这件事情有牵扯,顿时忍不住讥讽: “陈贵荣,你腿都已经瘸了,还这么不要脸,背后说女知青的闲话?” “我早就和你说过了,让你离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远一点,你非不听。” “现在好了,惹出祸来了吧?!” 被自家女人当众羞辱了一顿,陈贵荣脸上顿时挂不住。 他冲着王小珍,愤怒的吼道: “闭上你的臭嘴,赶紧给老子滚回去!” “我们在这里开会,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要是以前,被这么骂一顿,王小珍早就乖乖的回去了。 可现在,陈贵荣在她眼里就是没了牙的老虎,看起来凶,实际上最后还不是得靠她养? “你凶什么凶?!有本事你就别做这种丢人现眼的事!” “嫁给你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说完之后,她往地上啐了一口,转身怒气冲冲的离开了。 场面一下子变得很混乱。 徐振江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疲惫。 他闭上了眼睛,嘴唇抽搐,对这一切发自心底的厌恶。 杨淑芬则是捂住了脸,开始低声哭泣。 林卫东全程冷眼旁观这一出闹剧,心中思绪纷飞。 说实话他也没想到这个事情,居然能把陈贵荣牵扯进来。 不过眼前这些人,说来说去,起不了决定性的作用。 这件事,终究还是要看黄芳芳的态度。 她是希望严惩这些人,还是希望保护自己的名声? “刘书记。” 林卫东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我看这样吧,徐振江先关押在大队部,我们几个去找黄芳芳同志,好好的聊一次,听一听她有什么想法。” “同时还请刘主任,把孙二火控制起来,单独审问,看看徐振江有没有撒谎。” “这些造谣污蔑女同志的人,我们一个也不能放过。” “但是我们也不能轻信徐振江说的话。” “这事到底最后怎么办,还是要让黄芳芳来决定。” 这个提议合情合理,作为受害者,黄芳芳的态度确实至关重要。 所以一时之间,好几个人都跟着点了点头。 “刘胜利,按卫东说的办,你去把孙二火抓起来,单独问话。” 说完后,他朝着徐振江严肃的呵斥: “你老实在这待着,别瞎闹了,闹下去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只是,就在大家准备转身离开,去找黄芳芳的时候。 徐振江突然开口大声喊道: “等等,我还有话要说!” 此时的他,双眼已经是血丝密布。 脸上带着一种绝境之下的疯狂,死死的盯住了徐振国和杨淑芬,冷冰冰的说道: “我的好大哥,还有我的好媳妇,你们俩要不要往绝路上逼,那大家也别想好过!” “到时候我吃了枪子儿,你们的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像是无间地狱里刮起了一阵阴风,让人不由自主的打寒颤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杨淑芬停下脚步,面带厌恶。 正文 第345章 真诚 徐振江缓缓露出一抹惨笑,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到了公社,见了领导,到时候我可管不住自己这张嘴。” “杨淑芬,徐国强是你的侄子,你跟他偷情,还生了个野种,我会一字不落的说出来!” “还有刘少平,你作为大队支书,当初不就是靠着举报上位的吗?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大队到底有多少见不得人的事,有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我心里可是门儿清。” 越说越激动,徐振江仿佛找到了某种报复的痛快感,连声音都拔高了不少。 “还有你,林卫东!天天带着大队的人搞副业,一门心思全在赚钱上!” “我要是去了公社,一定会举报大家心思不正,不全心全意的投入农业生产。” “你们这是在走资本主义道路,是资产阶级的思想腐化,你就是混入革命队伍里的坏人!” “总之这些事情,我会一五一十的举报出来,我死了你们也别想好过!” 现在的徐振江简直成了一块滚刀肉,一条只知道攀咬的疯狗,试图将所有人,甚至是整个大队都拉下水。 一时之间,大家伙的脸色变得有些不太好看。 虽然心里的想法不一,但是这种时候,谁也没有主动搭理徐振江。 就连徐振国,被亲弟弟用怨毒的眼神盯着。 他也没什么反应,只是默默的垂下了眼眸,率先转身离开。 杨淑芬眼里带着深深的厌恶,嘴唇蠕动了几下,但最终一个字都没有吐出来。 此时的她,已经对徐振江彻底失望。 跟在队伍的最后面,陈贵荣拄着拐杖,手心不停的冒汗。 他早已经在心中把徐振江骂了千百遍。 如果目光能杀人,徐振江想必这会儿已经千疮百孔,死的不能再死。 明明这段时间,他对徐振江很不错,喝酒的时候,彼此还称兄道弟。 可是一出事,徐振江就要把他拉下水。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 简直就是畜生! 跟在林卫东身边的刘少平,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刚开始是想着惩徐振江,毕竟敢对女知青耍流氓,那就得付出代价。 至于徐振江最后会被怎么处理,是死是活,他一点也不关心。 可随着徐振江跟疯子一样说了一番话出来,他又有些犹豫了。 这件事情一旦闹大,徐振江回头在公社,真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事儿。 那他们大队,岂不是要成为反面典型? 毕竟,徐振江说的都是一些真事! 到那个时候,他这个书记只怕是难辞其咎。 一行人中,只有走在最前面领路的林卫东,心情最为轻松。 他可不会害怕徐振江的攀咬,反而还觉得,这人既可笑又可悲。 他搞副业,做出来的成绩,受到过县里的表彰,连郭熊威都开口肯定了。 奖状现在还贴在家里的墙上。 徐振江算个什么东西? …… 此时,林卫东家里,黄芳芳已经洗完了澡。 周晓白给她找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套在身上,略显宽大。 领着人来到了厨房,周晓白继续起锅烧水,让黄芳芳帮着烧柴。 “你就坐在灶口边,烤一烤火,暖暖身子,把头发烘干。” “我娘说,洗完了澡,要是不赶紧把头发吹干,以后老了会头痛的。” “我给你熬碗姜汤,你受了惊吓,身上又湿透了,要当心着凉。” 黄芳芳任由周晓白摆弄。 她蜷缩着身子,坐在灶口前的小板凳上。 借着灶里熊熊燃烧的火焰,烘烤着湿漉漉的头发。 也试图借助着这股温暖,来驱散心里的后怕。 她的脸色依旧有一些苍白,眼神带着恍惚,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遭遇中回过神。 不过看着周晓白忙前忙后,黄芳芳心中还是不可避免的,涌现出了一股感激。 她张开嘴,神色复杂,小声说道: “晓白……晓白姐,谢谢你……还有林卫东……我知道你们不怎么喜欢我。” 黄芳芳有些哽咽,停顿了好几秒,露出一个苦笑。 “总之,真的很感谢你们。” “要是没有你们,我肯定会被那个王八蛋糟蹋!” 黄芳芳很清楚,林卫东两口子平日里不怎么待见她。 而她也不喜欢这两人。 自从上次,林卫东戏弄了她一番,她心里更是有一股厌恶。 可是,偏偏在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是这两人出现,并且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援手。 将她,从绝望的深渊中拉回来。 周晓白切了一些细细的姜丝,听到感谢声,身子顿了一下,扭头看向黄芳芳。 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很自然的开口道: “没啥好谢的,既然遇到了这种事,又有能力帮忙,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不管。” “我们又没啥仇没啥怨,只是单纯的不喜欢而已,还不至于看着你被人糟蹋。” “而且说到底咱们都是革命同志,应该互相帮助,你也别太把这事放在心上。” “要是换成其他人,我和卫东哥照样会救。” 这一番话说的很直白,没有刻意的煽情,也没有替自己邀功。 这种发自内心的真诚,和朴素的正义感,像是一根轻柔的羽毛,拨动了黄芳芳的心弦。 她作为一个有点姿色的女人,向来很擅长利用自己的优势来达成目的。 久而久之,心里就充满了算计,很少会真诚的对待别人。 之前为了接近周智勇,她更是耍了不少的手段。 与之相比,现在周晓白表现出来的坦然,让她一时之间有些无地自容。 一股强烈的羞愧感,瞬间将她淹没。 她很想为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道歉,并且保证再也不骚扰周智勇。 可是话到嘴边,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怎么也说不出口。 虚假的面具一旦戴的太久,便会和血肉彻底粘连,再想摘下来,会变得无比困难。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 周晓白转头一看,脸上露出笑容。 “卫东哥,你回来了?” “还有你们,怎么都过来了?” 黄芳芳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下意识的攥紧拳头。 她蜷缩着身子,走到了门口。 “你们商量好了吗?” “打算怎么处理徐振江?” 正文 第346章 信任 林卫东和刘少平率先走进屋里,听到了这句话,两人谁都没有开口。 而跟在后头的徐振国和杨淑芬,则是神色羞愧,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黄芳芳。 陈贵荣额头冒汗,支支吾吾的回应了一句: “是啊……我们来找你商量一下。” 屋子里一下子进来这么多人,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随着大家沉默不言,气氛也变得凝重。 刘少平身为大队的支书,见到大家都不说话,只能率先开口,语气尽可能的温和。 “黄芳芳同志,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黄芳芳点点头,小声说道: “我没什么事,谢谢书记关心。” “那就好,没事就好。”刘少平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今天发生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徐振江那个王八蛋,简直就是无法无天!” “这件事情,大队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还请你放心。” “不过具体怎么处理,我们一致认为,应该先听听你的意见。” “你觉得,怎么处理徐振江比较好?” 提到徐振江,黄芳芳的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但随即,又被强烈的愤怒所取代。 她认真的盯着刘少平,语气激烈: “还能怎么处理?这种畜生,当然要让他去死!” “你们把他拉去打靶,把他枪毙!” 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出这番话,可见黄芳芳心里到底有多恨。 “芳芳同志,你的心情我们完全可以理解!” 还不等刘少平说话,陈贵荣就杵着拐杖,往前挪了两步,脸上带着一股急切。 他用同仇敌忾的语气,对黄芳芳说道: “发生了这样的事,我们又心痛又气愤,恨不得现在就枪毙了这个畜生!” “但是……” 话锋一转,他语气又变得语重心长: “芳芳同志,咱们做事情可不能图一时之快,还得长远来考虑。” 刻意压低声音,陈贵荣用一种“我是为了你好”的态度,劝说道: “你现在最要紧的,是保住自己的名誉。” “你这么年轻,这么漂亮,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这件事情要是传出去了,整个大队都闹得人尽皆知,到时候你一个年轻的姑娘,该怎么活?” 黄芳芳蹙起眉头,声音有些不满: “什么叫我怎么活?” “是徐振江对我耍流氓,又不是我的错,难不成你们叫我忍气吞声?!” “更别提他虽然把我按倒在地上,可林卫东来得及时。” “所以他只扯坏了我的衣裳,又没把我怎么样,我有什么好怕的!” “人言可畏啊!”陈贵荣痛心疾首的说道。 “这件事情要是传出去了,别人哪里会管这么多。” “有些人嘴巴上没个把门的,最喜欢造谣生事,传出去后,说不定要怎么说你呢!”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话你难道没听说过?” “到时候谣言一起,你一个小姑娘家,百口莫辩,这辈子就毁了!” 黄芳芳本来还觉得无所谓,甚至因为陈贵荣的劝说,心中有些愤怒。 在她看来,陈贵荣这番话明显是想劝她息事宁人,不要把事情闹大。 可她差点让人给糟蹋了,这时候不好好的安慰,还说这种话,谁听了都会生气。 但随着陈贵荣的劝说,黄芳芳渐渐的冷静了下来。 这番话简直是出在了她心中最害怕,最脆弱的地方。 愤怒过后,她忽然开始恐惧。 这件事要是传出去,的确很有可能像陈贵荣说的那样。 一群爱嚼舌根的大妈,指不定会把这事传成什么样。 到时候,她哪里还有脸见人? 见黄芳芳神色动摇,陈贵荣心头暗喜,连忙趁热打铁。 “芳芳同志,你听我一句劝,与其把这件事情闹大,惊动了公社,甚至闹到县里。” “搞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还不如咱们大队内部,开一个批斗会。” “把徐振江拉到台上,让整个大队的人,见识一下他丑恶的嘴脸,让他的名声彻底臭掉!” “从今往后,他会被所有人唾弃,永远也抬不起头来,活的生不如死。” “让他挨枪子儿,枪毙了他,反而是在给他一个痛快,他两眼一闭,人就解脱了。” “像他这种人,活着才是最大的折磨!” 不得不说,陈贵荣这一番话,确实有一定的道理。 因为他足够了解徐振江,也明白徐振江内心的痛苦。 徐振江现在,的确是活得生不如死。 在陈贵荣劝说的期间,四周的人只是静静的听着,没有一个人开口打断。 其实这本身就代表了某种倾向。 除了林卫东对徐振江的生死不感兴趣之外,其他的人,都希望徐振江活着。 至少要把这件事情的影响,控制在大队内部。 所以明知道陈贵荣是怕事情闹大牵连自己,所以才竭尽全力的安抚黄芳芳。 但大家都默许了他这么做。 “黄芳芳同志,具体该怎么做,我们肯定会尊重你自己的想法,绝不会强迫你。” “但陈大队长这番话,确实有点道理,要是冒的太大了,对你的声誉……肯定会有些影响。” 他这话说的有些委婉,但是意思已经表现的很明显了。 黄芳芳一时之间,陷入了纠结。 一方面,她自然希望徐振江付出应有的代价。 刚被救下来的时候,更是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但另一方面,她又担忧自己的名声。 两种不同的情绪在她脑海里交织,目光也不由自主的,看一下屋子里的其他人。 陈贵荣面带徐振江急切,刘少平暗含忧虑,徐振国和杨淑芬表情麻木…… 一一扫过之后,她最终将目光,落在了自始至终没有说话的林卫东身上。 林卫东身子靠在墙上,面容平淡,似乎眼前的这场讨论,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也不想牵扯进来。 说起来也是奇怪,黄芳芳平常很看不惯林卫东。 但在这种六神无主,心乱如麻之时,却莫名觉得眼前的林卫东,是现场唯一能给出客观建议的人。 他的话,远比其他人可靠。 深吸了一口气,黄芳芳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卫东同志……你……你的想法呢?” “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正文 第347章 条件 突然被点名,林卫东挑了挑眉。 他其实不是很想掺和这件事。 人都救了,还要管后续的事? 只不过身为大队的会计,周围的人都在看着他,他又不能当做没有听到。 双手一摊,林卫东无所谓的说道: “你爱咋办就咋办,不要问别人的意见,也不要考虑别人的想法。” “我又不是你,我怎么知道你的感受,你的顾虑?这些只有你自己最清楚。” “说到底我们都是外人,站着说话不腰疼,没有权利替你做出决定。” “总之,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就怎么做。” 林卫东这番话,说了跟没说一样,又把决定权交给了黄芳芳自己。 不过这话也不是完全没有起作用,黄芳芳稍微冷静了一些,皱起眉头思索起来。 其实这事情不管怎么选,都有利有弊。 沉思了很长一段时间,屋子里渐渐响起了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过得很慢,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一种煎熬。 也不知想了多久,黄芳芳总算抬头,认真的对刘少平说道: “我……我同意在大队开批斗会。” 陈贵荣和刘少平,几乎同时松了口气。 但是紧接着,黄芳芳继续说道: “不过,我还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陈贵荣急忙开口询问。 “第一,批斗徐振江的时候,你们可以说他耍流氓,想欺负女同志,但绝不能提我的名字!” “你们就说是某位女同志,不要说那个人是我黄芳芳!” “你们也要保证,事后徐振江不会把我的名字泄露出去,不然我一定会去公社告状!” 刘少平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点头答应下来。 “这个你放心,我们既然要保护你的名誉,自然不会犯蠢。” “这一点就算你不说,我们也会这么做。” 黄芳芳稍微放松了些,咬着嘴唇继续说了第二件事。 其实刚才她思考了半天,主要是在考虑第二件事。 “我受到了这么大的惊吓,差点被徐振江糟蹋了,理应得到补偿。” “我要求……今年一年,不用参加集体劳动,你们也要照常给我记工分。” 说这话的时候,黄芳芳的心里,带着几分忐忑。 她知道这个要求有些过分,可她还是想尝试一下。 乡下的日子实在是太过辛苦,她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摆脱这繁重的体力劳动。 但这个条件一说出来,屋子里的人同时皱起了眉头。 啥活也不干,想白拿一年的工分? 这简直是做梦! 黄芳芳可没有被徐振江糟蹋,顶多受了些惊吓。 退一万步讲,就算她真被糟蹋了,恐怕也拿不到那么多赔偿。 而且这件事情也不合规,队里的其他人知道了,还不得闹翻天? 就连那帮知青,恐怕也不会同意。 凭什么大家累死累活,她啥都不干,就能坐享其成? 脑海中闪过各种各样的念头,很快他就想到了一个合理的借口。 脸上挤出无奈,开口说道: “你这个要求,我不是不能答应,主要是不太好给其他人交代。” 伸手指了一下旁边的林卫东: “咱们大队,工分是林会计在管,这关系到每个人的年底分红,每一笔都要详细记录。” 停顿了两秒,观察着黄芳芳的神色,他耐心的解释: “你想一想,如果你一年不干活,到了年底直接拿工分,那相当于抢夺其他社员的劳动成果。” “其他的社员,能同意你这么做吗?不管是谁心里都会不平衡吧。” 见黄芳芳若有所思,刘少平加重了语气。 “就算我们开批斗大会时,不提你的名字,可是你啥活也不干,就能拿工分,这么特殊,别人哪怕是个傻子,也能猜出来这里头有猫腻。” “到时候,我们给你保密还有意义吗?恐怕谁都能猜出来,是你被徐振江欺负了。” 苦口婆心的劝了一堆,刘少平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那就是没门儿! 要不是因为黄芳芳刚刚遭遇了那种事,他现在不好说重话,只能哄着。 换成了别人,他早就让人滚了。 王芳芳倒也没有继续纠缠,其实她本来就对自己的这个要求不抱什么希望。 可这会儿,她又不知道该要什么补偿更合理一些。 所以只能抿着嘴不说话,让气氛有些僵持。 这时候,在旁边苦思冥想了半天的陈贵荣,突然跳出来打圆场。 “芳芳同志想要补偿,我们能理解,但是总不能因为这件事,让大队所有人都让着你。” “而且你要是不干活,确实容易有人怀疑。” “我看要不这样吧,我们给你换一个轻松的活,你就当小队的记分员吧。” “这个工作很轻松,不用风吹日晒,也不需要下大力气,只要你头脑灵活一点,机灵一点。” “平常在各地转转,记录一下社员的考勤跟工作量,这样总行了吧?” 记分员? 黄芳芳心中一动,觉得这样好像也行。 记分员确实是一个比较轻松的活,至少不用天天跟着下地。 偷偷的瞟了一眼,发现刘少平没什么反应,她知道这恐怕是自己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了。 深呼吸,压下心里的那一点不甘,黄芳芳答应下来。 “那就……那就让我当记分员吧,谢谢组织上给予我的照顾。” 她话音还没落地,刘少平就拍了拍手: “行,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徐振江的问题,今天晚上会开批斗大会,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这件事情,总算是商量出来一个章程,让各方都勉强满意。 林卫东早已经等的不耐烦,他还想着去钓鱼,周晓白还等着去河边洗衣服呢。 “行了行了,既然该商量的都已经商量完了,那就赶紧散了吧。” “晓白,快点出来,我们去河边。” 林卫东开始赶人,其他人也只能纷纷离开。 黄芳芳跟在大家背后,默默的向外走。 刚到院子门口,周晓白从后面追上来,手里端着一个大瓷碗,里头是热气腾腾的姜汤。 “你先等等。” 将人喊住,周晓白把碗递到黄芳芳面前: “喝了这碗姜汤再走吧,驱驱寒,压压惊。” 正文 第348章 批斗 黄芳芳明显愣住了。 看着色泽深沉的姜汤,氤氲起白色的雾气。 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的撞了一下。 默默的接过碗,感受指尖传来的温度,她先是小心的尝了一口。 温度恰到好处,她便不再犹豫,仰起头“咕噜咕噜”,三两下就将整碗姜汤,灌进了肚子。 暖流顺着喉咙,直接通到胃里,随即向四肢百骸扩散,连带着有些冰凉的手,都一点点的温暖起来。 把空的碗重新还给周晓白,她嘴唇蠕动了几下,想开口道谢。 但这种时候,又觉得任何感谢的话,都太过苍白。 所以最终,她只是冲着周晓白,还有远处刚刚拿起鱼竿的林卫东,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也不等两人有任何反应,就猛的转头,几乎逃一般的离开了院子,消失在远方。 周晓白拿着空碗,看了好一会儿,轻轻的叹了口气。 等一切收拾妥当,两人总算是来到牤牛河边。 这时候已过中午,日头略微有些偏西。 河面波光粼粼,映照着天边的云彩,之前在河边发生的一切,都被流水冲刷,不剩半点痕迹。 潺潺的流水过后,留下来的永远只是平静。 周晓白来到河边的大青石板上,开始搓洗衣物和被单。 林卫东则找到了一处水流平缓的水湾,挂上鱼饵,悠哉的抛竿入水。 只不过,河里的鱼有些不给面子。 在河边守了大半个下午,每次浮漂一动,他提起鱼竿,要不就是空钩,要不就是手指长的小鱼。 要是钓上来的够多,还能撒上盐,用油炸了当做零嘴。 可是忙活了一下午,总共也没钓上了几尾小鱼。 等到周晓白喊他帮忙,两夫妻一人抓着一边,配合默契的把水拧干。 直到日暮西沉,林卫东看着木桶里三三两两的小鱼,一生气把鱼全都倒了出去。 “算了,这点还不够塞牙缝的,你们还是再回去长长吧,下次长大了,我再来钓。” 其实,他也不是没办法钓上大鱼。 如果动用能力的话,没准能找到一两条大鱼,沟通后让它们咬钩。 可既然是钓鱼,那用这种作弊的手段就没什么意思了。 有这闲工夫他还不如骑上自行车,去买两条回来。 “你又没有钓到几条鱼,怎么感觉还挺开心的?” 周晓白脸色红扑扑的,在晚霞的映照下,看起来别有几分魅力。 林卫东哈哈大笑:“我钓的不是鱼,是寂寞。” 周晓白脸上多了一抹嗔怪: “什么寂寞不寂寞的……以后别在外面说这些,让人听见了准会误会。” 两人踩着余晖,回到家里。 生火做饭,简简单单又是一顿。 收拾碗筷的时候,屯子里的大喇叭,突然响了起来。 紧接着,里头传来了刘少平严肃的声音。 “请全体社员同志注意,听到广播后,立刻到大队部门口的打谷场上集合。” “我重复一遍,立刻来打谷场。” “今天晚上,我们要召开全体社员大会。” “针对徐振江耍流氓,企图玷污其他女同志的错误行为,进行公开批斗!” “我再说一遍……” 广播的声音,在暮色中回荡,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周晓白从厨房里跑出来和林卫东对视,两人心里清楚,徐振江的末日来临了。 “走吧,我们俩去看看。” 周晓白放下手里的抹布,跟着点了点头。 作为亲眼目睹了事情的发生和经过的人,对于这场批斗大会,她心情要更复杂一些。 两人锁上门,跟随着三三两两的人流,往打谷场那边走去。 打谷场上,这时候已经聚了不少的人。 大队部开着灯,透过敞开的大门,橘黄色的灯光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绝大部分脸上带着惊讶。 徐振江居然耍流氓,这可是一个大新闻。 乡村的夜晚,大多数时候都是波澜不惊,但这个消息,却像是投入深水里的一颗炸弹。 足以掀起滔天的波澜。 几张旧桌子,拼接成了临时的主席台。 刘少平和刘胜利等人,已经站在了前方。 陈贵荣拄着拐杖,脸色阴沉的坐在一旁。 他承诺了,给黄芳芳安排记分员的工作,可是一个下午过去,大队的几个记分员,他找遍了,也没人肯把位置让出来。 事关利益,谁会同意这个荒谬的要求呢? 更别提陈贵荣现在,在大队里没有半点威望。 主席台下,反剪着双手,脖子上挂着一块大牌子的徐振江,耷拉着脑袋。 木牌上,歪歪扭扭的写着“流氓分子”四个大字。 因为背对着光,所以徐振江整个人都淹没在阴影里,看不清任何表情。 林卫东到了以后,走到主席台边,往下一看。 黑压压的人群里,有低着头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的黄芳芳,也有站成一团,脸色麻木的徐家人。 “大家都安静一下!” 刘少平用力的敲了敲桌子,大声的开口吼道。 嘈杂的议论声渐渐的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他身上。 刘少平清了清嗓子,语气沉痛: “各位社员同志,今天把大家召集到这里,是为了批判咱们大队的一个败类。” “徐振江!他胆大包天,道德败坏,居然企图玷污我们大队的某一位女同志。” 刚刚安静下来的打谷场,瞬间又喧哗起来。 刘少平喊了好几声,才勉强维持住秩序。 接下来他简单的描述了一下徐振江的恶行,过程中隐去了黄芳芳的名字,言辞激烈的批判了这种行为。 “这完全是在给我们大队抹黑,破坏了同志之间的团结,性质极其恶劣。” “幸亏林卫东同志及时发现,并且制止,才没有酿成悲剧,保护了这位女同志的清白与安全。” 说到这里,刘少平下了最后的结论。 “这种行为我们绝不能容忍,必须要进行最严厉的批判!” 随着他话音落下,台底下的社员迅速被点燃了激情。 有人带头喊了一句:“打倒流氓份子,打倒徐振江!” 很快,打谷场上沸反盈天。 “坚决批判,坚决抵制!” “帮他纠正错误,好好的教育他!” “和这种流氓展开坚决斗争!” 跪在地上的徐振江,神色惊恐的抬起头。 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人间,还是在地狱。 正文 第349章 杀意 打谷场上,声浪越来越高,鄙夷的视线如同凝聚成了实质,狠狠的抽打在徐振江的身上。 刚才刘少平的一番批判,只不过是开胃小菜,或者说是发起冲锋的号角。 现在,真正的“批斗”开始了。 一开始,大家还比较收敛,只是言语上进行羞辱。 “你这个不要脸的狗东西,和畜生有什么区别!” “你这样的人,简直丢尽了我们大队的脸!” “我要是你,早就去死了,活着也是祸害人民群众!” 一些早就看不惯徐振江的社员,或者是单纯想表达自己的立场,有人开始冲着徐振江吐唾沫。 当第一口唾沫落在徐振江的脸上时,他剧烈的颤抖起来,身子蜷缩的更紧,似乎想融到黑暗里。 不过这样的举动,并没有让他感到好受,反而激起了四周社员的愤怒。 “你还想躲?看来你还是要脸的!” 很快就是第二口,第三口…… 这些带着恶意的唾沫星子,从四面八方,落到了他身上,沾满了他的头发。 林卫东全程冷眼旁观,没有任何反应。 周晓白则是渐渐的被这种氛围所吸引,也跟着在旁边怒骂,表达出自己心中的不满。 而随着这唾沫星子,渐渐的停了下来,人群中有人率先捡了块土坷垃,狠狠的砸到徐振江脸上。 这一下,简直像打开了某种开关,一时之间,不少人开始从四面八方捡东西。 地上的木棍,坚硬的土块,甚至细碎的小石子…… 如果说被人朝身上吐唾沫,是一种精神上的侮辱。 那么现在从四面八方扔过来的土块石头,则把徐振江砸的浑身剧痛。 人在遇到了危险或者是疼痛时,身体会出现本能的躲避反应。 但徐振江却无处可躲,因为此时四面八方,全都是人。 前胸后背、胳膊大腿……剧痛不断传来,他只能咬紧牙关,发出低声哀嚎。 这就是为什么那么多人害怕批斗,因为除了精神上的摧毁之外,还有肉体上的折磨。 刘少平在旁边默默的看着,有人做的实在过分,他也只是提醒一句。 “注意点,批判是为了更好的教育他,别把人弄残了。” 说是这么说,但情绪上头,又有几个人管得住自己? 演变到最后,不少人冲上去,对着徐振江拳打脚踢。 在这种时候,徐振江只能尽量的低着头,避免眼睛受到伤害。 “妈的,连女同志你都好意思欺负,老子最看不起你这样的人!” “没错,以前当会计的时候,就鼻孔朝天,从来不正眼看人,现在还敢这么嚣张?” “今天必须让他好好的长个记性!” 徐振江这会儿,像是一滩烂泥,任由大家推搡,踢打。 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了,没有一个地方是不疼的。 但与身体上的疼痛比起来,精神上的屈辱和恐惧,让他更加难以忍受。 这场批判,一直持续了半个小时,直到他快要昏厥过去,刘少平才主动开口,制止了大家。 “好了,同志们冷静一下!” 他大声喝止,大家也很听话的停下来。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大家伙有些累了。 “相信经过大家的批评教育,徐振江已经充分的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那么接下来,我来宣判组织上对他的处分,希望大家一起监督。” 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用兴奋的目光看着徐振江。 “首先,从明天开始,徐振江必须要参加集体劳动,投身到革命建设的队伍中来。” “从今往后,不得以任何理由,任何借口缺席,而且会分配最脏最累的活。” “以后掏粪、修沟渠、还有清理牲口棚等这些事情,全都由徐振江负责!” 这话说完,徐振江眼睛动了动,似乎恢复了一点生机。 “其次,以后咱们大队,不管是分化肥、分农具,又或者是其他的东西,徐振江一律排在最后!” “而且从今天开始,徐振江必须接受全体社员的监督。” “如果有任何人发现他在偷懒,或者是其他违反规定的事情,可以立刻向我报告。” “最后,每隔一段时间,徐振江需要进行书面或者口头的检讨,深刻的反省自己犯下的错误。” 这番话说完,打谷场上,又喧哗了起来。 这些决定,从今往后会变成一条条冰冷的枷锁,不仅会禁锢住徐振江的肉体。 更会持续的践踏他的人格。 可想而知,从今往后,大队恐怕不会让徐振江参加任何集体活动。 在公共场合,也不会有人敢和他有任何的交流,他将被彻底的孤立。 批斗大会结束后,人群纷纷散去。 只剩下徐振江一个人,趴在偌大的打谷场上,宛若一条死狗。 夜色渐深,月明星稀,凉风吹到人身上,透骨一般冰寒。 徐振江却始终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他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就像是散了架。 被拳打脚踢时,有几个人下手很重,直到,现在那些被打的地方还火辣辣的疼。 尝试着动了一下,剧烈的疼痛让他忍不住流出眼泪。 所以他只能这么趴着,脸颊触碰冰冷的地面,意识也渐渐模糊。 没有一个人愿意扶他一把,甚至看都懒得看一眼。 就好像整个大队,将他遗弃。 时间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可能是一两个小时,也有可能是三四个小时。 他终于积攒起一些力气,用胳膊肘艰难的支撑地面,踉踉跄跄的站了起来。 月光的照耀下,几乎丢了半条命的男人,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蹒跚着朝家里走去。 他走着一瘸一拐,影子也跟着踉踉跄跄。 回到家里,他推门时不小心弄出一些动静,屋子里很快传来杨淑芬的咒骂。 “你小点声,孩子都被你吵醒了!” “你干脆死在外面得了,哪来的脸跑回来?”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屋子里果然传来了孩子被惊醒后的嚎哭声。 徐振江此刻心里满是悲怆,孩子的哭声吵得他心烦意乱。 耳边又不断传来咒骂。 他站在漆黑的堂屋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倘若有人点亮油灯,仔细观察。 便能看见他那双木然的眼睛里。 骤然掠过了一抹如同野兽般,疯狂的杀意。 正文 第350章 转变 恨! 他恨! 恨杨淑芬这个贱人,不但给他戴了绿帽,而且还敢这么嚣张。 他也恨大哥徐振国,自己是他亲弟弟,结果对方却想弄死他。 明明杨淑芬才是外人! 他更恨现在嚎哭个不停的野种,只要野种多活一天,他就永远是绿王八! 而一想到今天的遭遇,他的心里更是忍不住升起一片惶恐。 刘少平说的那些话,至今萦绕在耳边。 从今往后,他会像牲口一样,在大队里干最脏最累的活。 吃最差的食物,分最差的东西,还要时时刻刻提防被别人找茬。 还得定期像狗一样给人摇尾乞怜,去做检讨,希望能得到宽恕。 在徐振江看来,这一切的一切,最开始的源头。 就是杨淑芬这个贱人,和屋子里哭个不停的野种。 要不是杨淑芬在外头乱搞,还生了个女儿,他现在恐怕依然是大队的会计。 也不会整天喝酒麻痹自己,最终把脑袋喝傻了,做出这样的错事。 也不会沦落到,要过这种暗无天日,毫无尊严的生活。 这样下去还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死了,来得干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春天里的野草一般,在他心里疯狂蔓延。 只要死了,这一切就能一了百了! 可是……真到了下定决心,想以死来摆脱这件事情的时候,他心中又涌现一股强烈的不甘。 凭什么自己落到了今天这种地步,杨淑芬却能像个没事人一样。 还有他大哥徐振国,以及屋子里的那个野种! 包括林卫东、刘少平,和今天批斗他的那些人。 凭什么他们的日子过得蒸蒸日上! 就算要死,他也要拉几个垫背的人! 就这么面无表情的在卧室门口,站了许久。 听着屋子里,杨淑芬温声细语将孩子重新哄睡着,一切重新归于平静。 他这才悄无声息的转身,默默的走出门外。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有完全亮,徐振江就爬起来。 他默默的生火做饭,还十分奢侈的用白面揉了一碗面条,里头还加了一些猪油进去。 清汤寡水的面条上,飘着点点油花,热腾腾的冒着白烟。 杨淑芬睁开眼,看到的便是满脸平静,甚至略带一丝讨好的徐振江,端着这碗热气腾腾的面。 她瞬间打了个激灵,感觉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你……你这是想干什么?!” 这时候,她甚至怀疑自己还没有睡醒,仍然在做梦。 “淑芬,我给你做了碗面,昨晚不小心把你吵醒了,真是不好意思,你快趁热吃了吧。” 发现这不是梦,杨淑芬直接警惕起来。 黄鼠狼会给鸡拜年吗? 这绝对没安好心! “你会给我下面条?这碗面条,该不会有毒吧?!” 此言一出,徐振江脸上立刻露出了痛心疾首的表情。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举手发誓:“淑芬,昨天晚上我想了一夜,我错了,真的错了!” “我是个混蛋,对不住你,我现在发誓,以后我一定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打现在起,我一点酒都不会喝,以后好好的干活,挣工分养活你们两人。” 杨淑芬满头的雾水,对方越是这样,她反而越是恐惧,整个人都小心翼翼起来。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动歪心思,就等死吧!” 徐振江扯了扯嘴角,尽量露出一个看起来真诚的笑容。 “淑芬,我当然不想死,不但不能死,我还要好好的活着,活得比任何一个人都好!” “我是真的想明白了,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我要是再不重新做人,大队恐怕不会有我容身之地!” “而且我既然生不出孩子,那这个女儿,就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 “只要你愿意让她当我的亲生女儿,我发誓我绝对会一心一意的将她抚养成人。” “这样一来,等我以后老了,也能有个依靠。” “从现在起,她就是我亲闺女!” 听到这话,杨淑芬仔细的思索过后,倒是相信了几分。 或许昨天的批斗,真的把这家伙弄怕了? 还是说他想通了,觉得老了之后,没有人依靠。 所以这会儿,想把孩子当成自己亲生的抚养? 仔细想想,觉得这似乎挺合理的,杨淑芬勉强点点头。 “既然你是这么想的,那现在改过自新还不算晚。” “不过你说的这事儿,我要再考虑考虑,看你的表现如何。” “你要是再犯浑……” “不会,我绝对不会了!”徐振江连忙开口打断,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喜悦。 他双膝跪在地上,匍匐前进,来到杨淑芬面前,像是古时候的太监那样。 恭恭敬敬的把面递了过去。 “淑芬,你吃面。” 杨淑芬心满意足,呼噜噜的喝起面条。 接下来的几天,徐振江的确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每天早早的上工,直到天黑才肯休息。 掏粪、清理牛圈、挖沟渠…… 这些旁人看了就会头疼的事情,他却仿佛甘之如饴,看上去比谁都卖力。 而下工后,他又抢着挑水,做饭,打扫院子,甚至是哄孩子。 面对杨淑芬时,他也言听计从,百依百顺,就连奴才都没他那么听话的。 一时之间,目睹了这一切的人,忍不住啧啧称奇,并且很快就传遍了大队。 “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徐振江这么快就转性了?” “批斗大会的教育效果,真是没得说,我看我们要常开批斗大会,多改造犯错误的人。” “肯定是被你们弄怕了,害怕又被批斗,所以装了个样子出来吧,狗改不了吃屎,我才不信他会变得这么快。” 有人疑虑,有人观望,有人称赞,但绝大部分社员,相信徐振江是真的痛改前非,改邪归正了。 就连刘少平,见徐振江表现态度良好,都说他可以不用再定期的做检讨了。 只不过,徐振江却雷打不动,每个星期都要做一次检讨。 这天上午,林卫东前脚刚离开院子,还没走多远,就看见徐振江向他走来。 他穿着一身洗的发白,满是补丁的旧衣服,头发梳的一丝不苟。 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刻意练习过,既卑微又恭敬的模样。 “林会计,你要出门吗?” 正文 第351章 八卦 他佝偻着腰,小心翼翼的说道: “我写了一篇思想汇报,想请你们去大队部,听一下我的检讨。” “我对自己犯下的错误,又有了更深刻的反省……” 林卫东皱了皱眉。 这已经是徐振江第四次来请他了。 前几次,碍于身份,他只能在大队部里旁听。 结果徐振江这家伙,写了一堆空洞无物的车轱辘话。 比如:“我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对不起组织对我的培养”、“辜负了组织的信任”、“感谢大家的批判”…… 这种废话,听过一两次,就再也听不进去了。 上一次,刚听了一半,他就有些想打瞌睡。 刘少平过后更是和他吐槽,说这哪里是自我反省,更像是折磨他们。 可偏偏徐振江态度诚恳,挑不出一点毛病,他们就算想挑刺,也挑不出来。 犹豫半晌,林卫东问道: “你喊刘书记了吗?” 徐振江恭敬的点头:“已经喊了。” “既如此,那我就不去了吧,今天还有点事儿,没空听你的思想汇报。” “你好好给刘书记汇报,他的态度才是关键,我听不听都无所谓。” 说完之后,也不等徐振江有什么反应,就摆了摆手让人离开 徐振江默默转身,依旧是一副老实听话的模样。 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背影开始模糊,林卫东这才收回目光。 他总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徐振江变化实在是太快了,也太大了。 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可是这完美的浪子,会那么巧合出现在他们大队? 只不过这样的念头,只是一闪而逝。 很快,林卫东就懒得去想徐振江的事情。 现在的徐振江,就像是被拔了牙,又让人打断了腿的老狗。 哪怕有什么心思,又能翻起多大的浪花? 更何况他只是大队的会计,算好账就行了,没必要,也没精力去操心那么多。 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之前,林卫东专门请教过叶淑珍。 得知金雕的繁殖期,一般在三到五月。 所以这段时间,他时不时就去老鹰崖那边转一转。 大半个月前,盘旋在老鹰崖的金雕,突然不再孤单,而是多了个伙伴,开始成双成对的出现。 它们时常叼着枯树枝或者嫩草茎,往返于悬崖峭壁间,修筑新的巢穴。 似乎很多动物,都有这样的习性,繁殖之前,要先有一个自己的小窝。 人类亦是如此,结婚生子之前,要有一套房子。 不过,动物可以凭借自己的努力,随自己的喜好修筑巢穴。 可很多人努力了一辈子,也买不起一套房,更没办法修建自己的房子。 走到老鹰崖,林卫东远远的张望,并没有靠近。 原本,他隔三差五的来施展【心通百兽】,悬崖上的金雕,对他已经不像最初那般充满敌意。 甚至有时候,还能传递一丝亲近感。 只是这段时间,自从来了另一只金雕,情况便急转直下。 但凡他稍微靠近一点鸟巢,那只金雕便会立刻变得焦躁不安,低空盘旋时,用锐利的眼睛锁定住他。 其中警告驱赶的意味,分外明显。 这反常的举动,更加让林卫东坚信了自己的猜测。 他不再接近,反而像是个潜伏的猎人。 找了个远离崖壁,又能隐藏自己的高地,远远的眺望两只金雕活动的轨迹。 这种暗中偷窥小情侣亲热的举动,就像是变态的狗仔一样。 看了好一会儿,林卫东才收回目光,心中暗暗盘算起来。 如今已经是四月中旬,最适合金雕产卵的月份。 三天前,他来老鹰崖的时候,就发现天空上盘旋的身影,少了一只。 金雕这种生物,要不就独居,要不就小群体活动。 唯有在繁殖期,才会有一对金雕共同筑巢、孵卵,育雏。 而如今,有一只金雕一直待在粗大的巢穴中,连续好几天都不见它振翅飞翔。 就算偶尔出来,也只在附近盘旋觅食。 这明显是在孵卵 看了半个小时,林卫东心满意足,悄悄退去。 现在他就不打扰了,让这两口子好好的孵蛋吧。 等到蛋孵出来,他再想办法把雏鸟弄到手。 反正雏鸟终有一天会长大,到那时会离开父母的巢穴,去外面独自生存。 既如此,还不如跟了他,不用去外面风吹雨淋。 乐呵呵的离开老鹰崖,林卫东哼着小曲儿,往家里走去。 他脑海中还回想着金雕的神骏,要是能养一只小金雕,那别提有多拉风了。 一直走到家门口,还没进门,远远的就看到余霞抱着孩子走过来。 她脸上带着一股熟悉的热情笑容。 林卫东一看到这个笑,顿时感觉头疼。 这二嫂,因为最近一段时间要带孩子,日子比较清闲。 自从上次徐振江被批斗之后,她就隔三差五的跑过来,想打听那神秘的女同志到底是谁。 “卫东,你这是打哪儿回来呀?” 余霞见了林卫东,笑眯眯的迎了上来。 她怀里抱着咿咿呀呀的女儿,逗弄道: “闺女,叫小姨父,以后长大了,也要像小姨父这样有本事。” 听到这话,林卫东不免有些汗颜。 小侄女连牙都没长齐,甚至还不会牙牙学语,更别提喊人了。 这会儿,她正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的看着林卫东,嘴角流出涎水。 林卫东无奈的用她脖子下的围兜把口水擦去,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二嫂,你又带孩子溜达呢?” 这一次,林卫东决定先发制人,免得余霞又向他打听差点被糟蹋的女同志是谁。 “刚才我去山上转了一圈,你继续带孩子溜达吧,我就先回去了。” 林卫东转身想走,余霞却仿佛没听见后半句话,依旧一边用手指逗孩子,一边说道: “宝贝闺女,你是不是也想知道,徐振江到底祸害了谁?但你小姨父好像不愿意说。” 听到这话,林卫东一阵无语。 他转过身,面色无奈的开口说道: “不,你闺女不想知道。” “她才多大,话都不会说,二嫂你别太离谱了。” “还有,我再强调一遍,那个女同志还没有来得及被祸害。” “刘书记三令五申,要保护那位女同志的名声,这话我都说了好几遍了。” “二嫂你就死心吧,我指定不能告诉你那人是谁。” 本来按照余霞的性子,她肯定会撇撇嘴,再继续纠缠几句。 然而这回,她却神秘兮兮的往前凑了两步,压低声音,脸色得意。 “你不说也无所谓,其实我已经知道那人是谁了!” 正文 第352章 泄密 林卫东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 “二嫂,你可别瞎说。” “谁瞎说了?”余霞眉头一掀,声音压的更低。 这副神秘兮兮的模样,跟地下党接头似的。 “我问你,那位女同志是不是……黄芳芳?” 林卫东完全没有预料到,余霞居然真的猜到了是谁。 尽管他控制的很好,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是眼神还是一瞬间,有了不可控的细微变化。 一直紧盯着他的余霞,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一幕,脸上猛的绽放一抹兴奋的光彩。 她像是抓到了敌特一样,满是激动和得意: “我就知道,果然是她!” “你还想瞒我,根本瞒不住的,一猜就让我猜中了吧!” 林卫东撇了撇嘴,皱起眉头警告: “二嫂,哪怕你猜到了,这事也不要往外说。” “要是坏了人家的名声,影响到了大队的团结,刘书记肯定不会放过你。” “再说,徐振江都已经被批斗了,这事也该翻篇了。” 林卫东说的语重心长,希望这位二嫂能管好自己的嘴,别到处乱传。 不然的话到时候,感觉又会惹出一大堆麻烦来。 然而余霞却撇了撇嘴,露出一副不以为意的表情。 “我的好妹夫,这件事哪里还需要我到处去传?你以为我是怎么猜到的?” “我也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这事儿想要保密,怕是比登天还难。” “什么?!”林卫东眉头彻底拧成一个疙瘩,心情也变得沉重。 “你也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能传到你耳朵里,岂不是意味着很多人都知道了?” 盯着余霞,林卫东脑海中闪过了好几个人的名字。 知道这件事情的,总共就只有那么些人。 徐家人自然不可能泄密,那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刘少平和刘胜利,是大队的老干部了,不说口风有多严,但这件事应该还不至于泄密。 除此之外就是陈贵荣。 难道是他? 应该也不可能,他牵扯其中,本来就不敢把事情弄得太大。 要是黄芳芳的名字弄得人尽皆知,到时候他也会跟着倒霉。 思来想去,林卫东也想不出到底是谁泄露了秘密。 “嫂子,能不能告诉我,这件事你是听谁说的?” 余霞没有隐瞒,说出了一个让林卫东有些意外,但细想之下又觉得在情理之中的名字。 “我是听胖婶说的,胖婶是从王小珍那里听来的。” “至于王小珍是怎么知道的,那我就不清楚了。” 林卫东瞬间回想起来,那天他们在大队部开会,王小珍确实来过。 但这件事儿,和王小珍有什么关系? 她为什么要传黄芳芳的闲话? 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林卫东才打发余霞离开。 余霞得了这天大的秘密,心满意足的抱着孩子扭身离开。 林卫东则是无奈的转身,打算前往大队部。 这事情得赶紧让刘少平知道,并且拿个主意。 不然之前他们做的努力全都得白费,甚至说不定还会闹出更大的风波。 急忙来到大队部,刘少平正叼着个烟袋锅,查看上头发下来的一份文件。 见林卫东急匆匆的走进来,他脸上露出笑容,正打算打招呼。 但林卫东脸上却不带半丝笑意,急忙将自己了解到的情况告诉刘少平。 “刘书记,出事儿了!” “黄芳芳的事情,让王小珍传出去了!” 刘少平差点没叼住自己的烟袋锅,他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 “你说啥?王小珍为什么要这么干?” 发现林卫东也是满脸困惑,他脸上瞬间多出一层怒色。 “这个陈贵荣,到底是怎么管的家,说好了这事要保密,他是当放屁吗?” “还有他媳妇,嘴怎么比裤腰带还松,这件事是能到处瞎说的吗?” 林卫东微微叹了口气。 “我也纳闷儿,她看着也不像是个不知道轻重的人,应该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刘少平在屋子踱了两步,忍不住大声骂道: “这件事情要是传开了,我们还怎么给黄芳芳交代?” “这事传出去,我们的脸还要不要了?” “我看他这个大队长是不想干了!” “走,你和我一起去他家,我今天要问个明白,他是不是诚心给咱们找麻烦!” 林卫东默默点头,提醒刘少平: “最终还是要想个妥善的办法解决这件事。” 两人当即离开了大队部,面色不善的往陈贵荣家里走去。 而与此同时,陈贵荣家里,早已经是剑拔弩张。 两口子在堂屋里对峙,看彼此的眼神就跟看仇人一样。 这件事情的起因还要从前两天说起。 之前陈贵荣为了安抚黄芳芳,避免把事情闹大,曾经承诺过,要给黄芳芳安排一个记分员的位置。 当时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保证。 然而这个承诺,一拖再拖,至今也没兑现。 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一件容易办成的事。 青山屯大队,一共有五个小队,每个小队的记分员,不是背后有点关系,就是自身是个硬茬子。 再加上这个工作相对轻松,算得上一个肥差。 实打实的利益面前,别说陈贵荣现在是一个没什么权利,腿还瘸了的大队长。 就算是刘少平亲自出面,大家也不见得会给他这个面子。 因此,陈贵荣哪怕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但是空口白牙就想人家让出肥缺,简直是痴人做梦。 小队的记分员们,不是敷衍的推脱,就是直截了当的拒绝。 眼看时间一天天过去,黄芳芳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见了他话里话外也带着刺。 陈贵荣担心黄芳芳要是心生不满,哪天跑到公社去告状,那就全完了。 所以他被逼的没办法,只能一边绞尽脑汁的寻找替代方案,一边尽力的安抚。 就在昨天中午,他又在外面碰了一鼻子灰。 回家的时候心里本就憋着一股邪火。 王小珍正在做午饭,见他阴沉着一张脸,忍不住开口讽刺: “哎哟,这不是我们的陈大队长吗?” “是不是又在外头受了一肚子气,待会儿可别往我身上撒。” “我早说了你现在说话和放屁一样,根本没人听,你还不信。” 这话一出,本就无处发泄的陈贵荣,顿时吼了起来。 正文 第353章 警告 “你懂个屁!” “半点忙帮不上也就算了,还在这里说风凉话!” 陈贵荣心情不好,所以说话的语气难免有些冲。 王小珍也不惯着他,手拿着菜刀,狠狠的往案板上一剁。 “我为什么要帮你的忙?陈贵荣,你还有没有良心。” “当初要不是你管不住自己的这张破嘴,天天和徐振江他们混在一起,又怎么会惹一身骚?” “自己屁的本事没有,还要给黄芳芳乱许诺。” “我当初难道没说过,让你少跟那帮狐朋狗友一起混,你自己非不听。” “现在可倒好,又怪上我了?” “这下我看你怎么收场!” 她说起话来又急又冲,气势非同一般,陈贵荣一时之间也有些泄气。 “我这不是正在想办法吗?” 拄着拐杖,陈贵荣用力的捏了两下,这才说道: “记分员是不太可能了,所以我想每个月从家里拿点钱补贴给她。” “陈熊在护秋队,每个月还有一笔额外的工分,到了年底换成分红,也私下里补偿给她。” 此话一出,王小珍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猛然拔高。 “你疯了?!家里现在吃饭都困难,你还要贴钱出去!” “陈熊可是你亲儿子,你平常帮不上他的忙也就算了,还要他跟着一起贴钱?” “护秋队那点补贴,可是他天天跟着辛苦训练,用汗水挣来的,凭啥要给一个外人?” “不可能,我绝不同意!” 王小珍的态度十分坚决,但陈贵荣也寸步不让。 “就算你不同意,这事儿也要听我的。” “真要让黄芳芳去公社告一状,我这大队长就别想干了,到时候靠你一个人养着我,我们俩都得喝西北风!” 陈贵荣试图说服王小珍,但换来的却是更加无情的嘲讽。 “得了吧,你这大队长当了跟没当有什么区别,走到哪儿都让人看不起。” “你看你当上大队长以来,捞到什么好处了?麻烦倒是惹了一大堆。” “我看你还是尽早去公社和表叔说一声,让他把你大队长的职位撤了。” 说到这儿,王小珍表情愈发刻薄。 “你不就图个虚名吗?没了这个名头,你还能死了不成?” “放你娘的狗屁!”陈贵荣被戳到痛处,气得浑身发抖。 他懒得再和这个贱人废话,强硬的说道: “不管你同不同意,反正这事我已经决定了。” “而且,要是黄芳芳还不满意,我还准备腾出一间房子来。” “她不是一直都想搬出知青院吗?让她住到咱们家,她肯定不会再闹了。” 这话一说出来,王小珍彻底炸了。 “陈贵荣!!” 她顾不上手里的活,怒气冲冲的跑到陈贵荣面前,伸出手指,满脸凶神恶煞像是要吃人。 “我告诉你,这件事你想都不要想。” “黄芳芳就是个小骚蹄子,你让她住到咱们家,你是想干什么?” “是不是看人家年轻漂亮,所以动了歪心思?” “我警告你,除非哪天我死了,否则你别想带别的女人进这个家门!” 陈贵荣听了这话,脸都要气绿了。 不过考虑到现在这个家,终究是王小珍说话更有分量。 而且两个儿子,也是白眼狼,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在他这边,通通选择支持王小珍。 所以他还是没有继续再吵下去,而是冷哼一声,走进屋子独自生闷气。 本来他以为,俩人吵过架了也就算了,这件事情应该会到此为止。 过后他背着王小珍,把事情办了,大不了让王小珍臭骂一顿,也没什么。 可没想到这才过了一天,王小珍就在外头把事情抖了出去。 在陈贵荣看来,这样的行为和叛徒没什么两样。 所以王小珍一回来,他就怒气冲冲的质问。 “你在胡搅蛮缠些什么!” “谁让你把这事说出去的?!” “我做这一切,不都是为了这个家?你以为我愿意哄一个小丫头片子!” “你在外面张嘴瞎说,把事儿闹大了,害我丢了大队长的位置就满意了是吧?!” “谁瞎说了?我不过是警告一下黄芳芳,让她有点自知之明,别得寸进尺!” 王小珍冷哼了一声,脸色有些不爽。 “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个黄芳芳分明就是个祸害,贪得无厌,得寸进尺!” “明明是徐振江犯的错,凭什么要让她骑在我们头上拉屎?” “要钱没有,房子更没有,有本事就让这件事儿闹得整个大队的人都知道,看看她还有没有脸活下去!” 见王小珍铁了心,甚至不惜和人鱼死网破,陈贵荣积压的怒火,瞬间冲垮了理智。 “你这个蠢娘们,你是想把我逼死!” 愤怒之下,陈贵荣猛地举起拐杖,朝着王小珍的方向打了过去。 虽然因为两人隔了一段距离,所以他并没有打到身上。 但是这架势也足够的吓人。 王小珍被这一番动作,惊得后退连连,随即心中涌上一股悲愤。 “好啊,你为了那个贱人,还要打我不成?!” “以前你就打我,后来腿瘸也要打我,现在为了一个外人,你还要打我!” 积攒了许久的运气彻底爆发,王小珍不管三七二十一,顺手抓起桌子上的茶壶,狠狠的摔在地上。 “啪!” 白色的陶瓷茶壶应声而裂,散落了一地的碎瓷片。 “这日子没法过了,你干脆打死我算了!” 王小珍一边哭一边咒骂,又顺手想找其他的东西。 陈贵荣眼疾手快,一把捏住她的胳膊,即是心疼东西,也恐惧事情无法收场。 他把王小珍往后推了一把,趁着王小珍还没站稳,冲上前狠狠的给了她两个嘴巴子! “我看你是反了天了,还敢砸东西!” “老子说的话你还敢不听,你个败家娘们儿,老子打死你!” 这两个大耳刮子,陈贵荣卯足了劲,所以啪啪几下之后,王小珍被直接打懵了。 她脸颊瞬间红肿,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感到火辣辣的疼。 捂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个面容狰狞的男人,这半辈子积攒的委屈和愤怒达到了顶点。 她没有继续哭闹,只是用于仇恨的眼神死死的盯着陈贵荣。 直到陈贵荣被看的有些头皮发麻时,门外突然传来了刘少平的声音。 “陈贵荣,你在不在家?” “赶紧出来,有事找你!” 正文 第354章 主意 林卫东和刘少平,走到陈贵荣家门附近。 听到里头传来摔打声和哭喊声,两人的脸色不由的怪异起来。 “要不……要不我们待会儿再来?” 里头明显是在吵架,所以两人谁也不愿触这个眉头。 不过这话刚说出口,就见院子门“哐当”一声,猛的从里面拉开。 王小珍捂着脸,哭着冲了出来。 她闷头往前,心中悲愤欲绝,所以也没看路,差点一头撞进林卫东怀里。 林卫东眼疾手快,侧身躲过,同时扶住了有些踉跄的身影。 王小珍抬起头,眼泪婆娑,脸上鲜红的巴掌印在阳光下,看起来格外刺眼。 “王婶,你没事吧?” 林卫东把人扶稳,有些关切的问了一句。 王小珍看清楚是林卫东和刘少平之后,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些什么。 不过张了张嘴,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的甩开林卫东的手,耸动着肩膀,飞快的跑远了。 刘少平本来还想质问王小珍,为什么要在外面乱说,但是见此反应,也不好多说什么。 他和林卫东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更加难看。 “你瞧瞧,这都闹成什么样了,还像话吗?!” 两人心情沉重的走进院子,就看见屋里一片狼藉,地上满是瓷片,陈贵荣的拐杖也摔倒在一边。 陈贵荣颓然的坐在凳子上,面容悲苦,身躯佝偻,仿佛苍老了十来岁。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清楚来的人是谁后,并没有太多意外,只是满脸麻木。 刚才刘少平已经在门外喊过他了,所以对于刘少平的到来,他早有了心理准备。 “刘书记,还有林会计,你们来了?” 他声音沙哑又干涩。 刘少平强行压制火气,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沉声问道: “老陈,你这又是要闹哪样?王小珍是你打的?” “我问你,黄芳芳那件事,是不是她传出去的?你咋不管管她!” 陈贵荣脸上写满苦涩。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这事情真不能怪我,你看看我这里,还像个家吗?” “我在这家里,说话一点分量也没有,哪里管得住她?” 刘少平顿时不乐意了: “那你也不能由着她胡来……” 话还没说完,陈贵荣便开口打断,开始大倒苦水。 “你们都知道,我答应了黄芳芳,给她换个轻省的活。” “但是记分员的岗位被攥的死死的,我就算是磨破了嘴皮子,也没人肯让出来。” “我能有什么办法?黄芳芳那边天天催,话里话外的威胁我,我只能先答应,拿点钱给她,把人暂时稳住。” “可是王小珍这个蠢货,说什么也不乐意,还说我这是要把家里败光。” “昨天我和她吵了一架,今天她就把这事捅出去了。” “我看她这是想把我往死里逼!” 陈贵荣越说越激动,还眼巴巴的看着刘少平: “刘书记,这事你可不能不管,黄芳芳当初要一年的工分,是我出面稳住了她。” “现在这事总不能让我一个人扛着吧?” 刘少平一时沉默,林卫东在旁边默然无语。 这件事,好像确实不该由陈贵荣一个人扛着。 再怎么说,刘少平不也希望这件事情的影响降到最低吗? 所以,刘少平原本是来兴师问罪的。 听了这番话,倒是有些无奈和头疼。 他语气稍有缓和: “老陈,我知道你有难处,但是这件事总会有解决,你和你媳妇好好谈一谈,别这么闹下去了。” “现在流言已经传开,纸终究包不住火,黄芳芳迟早会知道。” “以她的性子,能善罢甘休吗?到时候万一一个想不开,闹出了人命……” “咱们整个大队都得挨批评。” 陈贵荣眼神绝望:“你说的我都懂,可我真不知道该咋办。” “就算现在把我媳妇的嘴封上,可消息已经传开了,堵得住一个人的嘴,还能堵得住所有人的嘴吗?” 他这话说的也是实情。 整个大队,除了已经被批斗的徐振江,恐怕也就他陈贵荣我希望这件事情闹大。 最好是一直隐瞒下去,一辈子都不要起任何的波澜。 可偏偏事与愿违,事情闹到现在,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微风吹过带来细微的沙沙声。 刘少平眉头紧锁,背着双手在地上踱步,还没走一会儿,地上的碎瓷片就被他用脚聚拢在一起。 陈贵荣无能为力,他何尝不是一筹莫展? 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哪那么容易收得回来? 就在两人冥思苦想时,林卫东突然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个僵局。 “这件事,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他声音不高,却瞬间吸引了两人的目光。 听到林卫东说有办法,他们眼中都不由的流露出一抹惊喜。 毕竟林卫东在大队说话的分量极重,又向来是一个有分寸的人,他既然开了口,那肯定不是在逗他们玩。 “你有什么办法?!” 刘少平和陈贵荣几乎是异口同声,眼睛里写满了焦急。 林卫东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目光悠悠,看着陈贵荣,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这办法我可以告诉你们,而且还跟你们一起配合。” “不过陈大队长,丑话我说在前头,这一回我能想得出办法,下一回可就不一定了。” “从今天起,最好不要再出什么幺蛾子,不然我可懒得再管。” “家和万事兴,你最好还是管管家里人,把自家的事情理清楚。” “否则下次再闹得鸡飞狗跳,我看你这个大队长还是换其他人来当比较好。” 这话说的一点也不客气,陈贵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林卫东可是整整差了他一辈,自个儿的儿子都比林卫东大。 现在被林卫东这么训斥,他脸上自然是挂不住。 不过这会儿他理亏,也怕这件事情,林卫东撒手不管。 所以,他连忙站起来,脸上挤出诚恳之色。 “我保证,一定会管好王小珍的嘴。” “等这事儿过了,我和她好好谈谈,保证下不为例,绝不会再给你们添麻烦了!” 正文 第355章 得寸进尺 具体怎么谈,如何保证再也不添麻烦,陈贵荣并没有细说。 林卫东也懒得细问。 清官难断家务事,最起码他的态度还挺诚恳。 等到陈贵荣表态结束,林卫东这才微微点头,说出了自己的办法。 “眼前这件事儿,堵不如疏。” “要是去强行澄清,堵大家的嘴,根本就办不到,反而会越描越黑,到时候流言满天飞。” “而且越是不许大家讨论的,只怕大家会越感兴趣。” 停顿两秒,发现两人都颇为赞同的点头,林卫东这才继续说道: “所以,我们要反其道而行之。” “如果你想藏起一片树叶,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藏在森林。” “如果咱们想要平息一个流言,那就要放出更多的谣言。” “咱们青山屯也不大,平常大家伙除了干活,也没什么事情干。” “所以一旦有什么能嚼舌根的事情,自然是闹得沸沸扬扬,传的到处都是。” “所以,你的意思是……” 刘少平似乎摸到了一些门道,迟疑的开口询问。 “很简单。”林卫东嘴角多了一丝笑意: “咱们多弄几片树叶,多造几出流言,把事情弄得更热闹一点,不就能引开大家的视线了?” “多两件新鲜刺激的事儿,谁还会盯着黄芳芳不放?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到时候时间一长,自然就没人关注了。” 这个办法,从古至今都是通用的。 想要掩盖一件事,就弄出一件更大的事情来。 或者放出一些假消息,把水搅浑,事情就会变得真假难辨。 简单的把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刘少平听完之后眼睛顿时一亮。 他拍着大腿惊叹道:“这还真是个好办法,卫东,你们年轻人的脑子就是好使!” “转移视线,把水搅浑,我一定全力配合!” 这时候陈贵荣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的点头: “没错,我也听你安排,需要我干什么,我绝不说半个不字。” 这两人都同意了他的方案,林卫东心里也有了底。 他又交代了两句,便不打算多留。 “行,这事就这么定了,我回头再仔细琢磨一下。” 说完他打算转身离开,,刘少平也跟着他一起往外走。 不过就在这时,陈贵荣突然把两人喊住,与其尴尬的说道: “那个……你们俩先别走,还有一件事情得解决一下。” “就算按照这个办法止住了流言,可我也没能力给黄芳芳安排记分员的工作。” “到时候,她要是找我闹,那我该怎么办?” “卫东,你二哥周满仓不也是记分员吗?你看要不……” 这话还没有说完,陈贵荣就理智的闭上了自己的嘴。 因为他看到林卫东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林卫东是真没想到,陈贵荣的脸皮居然能厚到如此程度。 心中的贪婪更是没有底线。 今天他能站出来出主意,帮着平息流言,是看在同为大队干部,出于大局上的考虑。 要不是因为他是大队会计,不愿意大队受太多的影响,这种烂摊子,他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结果呢? 他帮着出主意,可陈贵荣却得寸进尺,非但没有任何的感激,反而还顺着杆往上爬。 这分明就是把主意打到了二哥周满仓的头上! 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显是希望能让二哥周满仓把记分员的职位让出来。 这样一来也能完成对黄芳芳的承诺。 一时之间 ,林卫东都被他这无耻的念头给气笑了。 这家伙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难道是因为他这段时间,表现的过于仁慈。 以至于连陈贵荣这种货色,都觉得他真的很好说话,是个容易被拿捏的人? 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目光锐利如刀,冷冷的盯着陈贵荣,把他心里的算计,看得一清二楚。 直到对方脸上多了几分惶恐,屋子里的空气在这一刻,也仿佛凝固了。 旁边正准备跟着一起离开的刘少平,想要开口劝说。 可是见了林卫东那张密布冰霜的脸,心中忍不住哆嗦,一时之间竟不敢开口。 “陈大队长。” 林卫东声音不高,却带着十分明显的怒气。 “我帮你出主意,是看在大队的份上,想让大队安稳一些,免得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你是不是以为,我是个很好欺负的人?”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铁锤,重重地砸在陈贵荣心上。 而等到林卫东往前踏了一小步,肋骨无形的压迫感,更是让陈贵荣双腿发软,脊背发凉。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卫东你误会了。” 陈贵荣急忙开始解释,脸上也多了一个讨好的笑容。 “不,你就是这个意思。” 林卫东不屑的摇了摇头: “你分明是想让我二哥,把记分员的位置让出来,好替你擦屁股。” “真不知道这话你是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我二哥的记分员,是因为他踏实肯干,得到小队的认可,被人选出来的。” “这件破事从头到尾,就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凭什么要让他来买单?” “陈贵荣,你的脸可真大啊!” 这毫不留情的讥讽,让陈贵荣脸色变得煞白。 “我……你听我解释……” 他还想给自己辩解,但是林卫东已无心分辩。 根本不给陈贵荣说话的机会,林卫东言辞愈发犀利: “你以为我是泥捏的,没有半点脾气?” “给我记住了,我帮你是情分,你想得寸进尺,门儿都没有!” “怎么安抚黄芳芳,你自己想办法,要是不行的话那就按规矩来,下台也好,坐牢也罢,反正别再动这些歪心思。” “否则的话,我保证你会死的很难看!” 说完之后,林卫东冷哼一声,直接转头离开,连一丝多余的眼神都懒得施舍。 他这番赤裸裸的威胁,让陈贵荣浑身冰凉。 一边的刘少平忍不住叹了口气。 “老陈,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咱们大队,谁能在卫东手里占便宜?” “你把主意打到他的头上,真是不怕死啊。” “我劝你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不要节外生枝了。” 劝了两句,刘少平也赶紧离开了这个令他窒息的地方。 正文 第356章 畸恋 牤牛河边,王小珍抹着眼泪。 嫁出去的女人,其实是没有家的。 娘家没有她容身之地,陈家暂时不想待,所以从屋里跑出来后。 一时之间,王小珍不知该往何处去。 最终,她选择来到熟悉的牤牛河边。 潺潺的河水静悄悄的流淌,带着一丝尚未散尽的寒意。 坐在大青石板上,感受着石板的冰凉,望着河面波光粼粼。 王小珍心中的委屈和悲伤,也如同河水一般,似乎永无止境。 脸上被陈贵荣扇过的地方,这会儿已经有些麻木,不像之前那般疼痛。 可是心中的痛苦,却一时之间,难以抹平心。 这么多年,她为家里操劳付出,生儿育女。 就算陈贵荣脾气暴躁,她也是能忍则忍,能让就让。 谁叫她是个女人呢? 是女人就得守妇道。 可是自从陈贵荣腿瘸了之后,性子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还变得变本加厉。 在外面抬不起头,就把怒火往家里撒,对她动辄打骂,简直当成了出气筒。 这一回,陈贵荣又要拿家里的钱去补贴外人,甚至还想对儿子下手。 腿瘸了之后,陈贵荣可挣不了多少工分,家里的钱都是她当牛做马,辛苦赚来的。 她守护自己的劳动成果,难道也有错吗? 这样下去,这日子过着还有什么意思? 泪水模糊了视线,王小珍看着清澈的河水,绝望的念头在心中悄然滋生。 就在她心生恍惚之时,有一道身影,悄无声息的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他慢慢的靠近,坐在了王小珍身边,并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轻轻的伸出粗糙的大手。 这只手小心翼翼的搭在王小珍肩膀上,将人搂进怀里。 “小珍,别哭,是不是陈贵荣那个王八蛋又欺负你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王小珍像是找到了依靠一般。 她默默的将满是泪痕的脸颊,靠在了不算宽阔,但却让人倍感安心的胸膛上。 老杨头轻轻的叹了口气,拭去王小珍眼角的泪水。 两人就这么默默的搂着,感受着四周的宁静。 倘若要是让大队的其他人看到这一幕,只怕会惊掉下巴。 一个是有夫之妇,陈大队长的媳妇。 另一个是沉默寡言,村子里的老猎户。 两人居然抱在了一起? 然而对于王小珍来说,老杨头就像是黑夜中的一把火,给她带来了光和热。 让她在痛苦难熬的日子中,有了一丝依靠。 这一切,其实要从陈贵荣刚刚断腿之后的那段时间说起。 那个时候,陈贵荣因为后半辈子成了残废,所以巨大的打击下,性格开始变得暴戾。 简直就像是一个火药桶,暴躁、阴郁,一点就着! 把心中所有的不满和怨气,通通发泄在了王小珍身上。 嫌弃饭做的太硬、药水味太臭、炕不够热,茶水太凉…… 甚至有时候,王小珍忙前忙后的身影,都会让他心头烦躁,激起怒火。 辱骂成了家常便饭,动手打人也是常有的事。 摔盆砸碗、拐杖笤帚…… 不管手边有什么东西,他一个不满就会往王小珍身上招呼。 那段时间,王小珍身上常常青一块紫一块,有时候睡觉翻个身都痛。 可顾及着夫妻情分,又想着陈贵荣瘸了一条腿,所以她始终没有反抗,默默的忍受下来。 直到有一次,大队有小孩嘲笑陈贵荣,给他取外号,叫他陈瘸子。 回来后,陈贵荣像是疯了一样,用沉重的拐杖,疯狂的朝王小珍身上砸。 一边砸他还一边骂,说王小珍是个丧门星,说她克夫。 王小珍被砸的鼻青脸肿,好半天爬不起来。 可肉体上的疼痛,她尚且还可以忍受。 但陈贵荣说的那些诛心的话,以及那满是怨恨的眼睛,彻底让她心寒。 王小珍哭着跑出家门,但天大地大,却没有任何一处,是她的容身之所。 当满心的委屈和绝望无处倾诉时,她踩着暮色,来到牤牛河边。 当时的她,是真打算一了百了。 初春的河水冰冷刺骨,她在万念俱灰之下,一步步的走向河水深处。 河水没过了脚踝、膝盖、大腿…… 一直到快漫过腰间时,一只有力的大手,猛的从后面抓住了她的胳膊,硬生生把她从河里拖了上来。 救她的人,是恰好来河边打水的老杨头。 他提着水桶来河边,隐约看见了有人在往河里走。 眼看河水一点点将人影吞噬,他想都没想,跳下河把人救了上来。 见到冻得瑟瑟发抖,精神近乎崩溃的王小珍,老杨头也没多说什么,而是把人背回了自己家。 他升起一堆火,给王小珍裹上了自己的破棉袄,又煮了一碗热茶。 一个晚上,王小珍对着平日里没什么交集的老杨头,哭诉积压在心里的苦水和委屈。 老杨头只是默默听着,偶尔会重新添一点水,或者问她饿不饿。 一直到天亮,他才把王小珍送出门。 临别时,老杨头并没有像别人那样,劝王小珍忍一忍就过去了,也没说什么大道理。 他沙哑着嗓子,很平静的说道: “妹子,我比你大十岁,勉强算得上是你哥。” “你听我一句劝,人活着不容易,别动不动就寻死。” “老话说的好,好死不如赖活着,为了那样的男人去死,也太傻了。” 这话其实只是很寻常的劝慰,但却让王小珍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被人关心的温暖。 从那以后,每当她在家里受了委屈,实在是熬不下去的时候,就会跑到牤牛河边。 而每一个傍晚,老杨头也总是会跑到河边打水。 每一次见到了王小珍,他会默默的陪着坐一会儿,倾听这个女人诉说委屈。 有时候,他还会揣个鸡蛋,或者摘一把野果,带给王小珍。 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的熟悉了起来,并互相产生情愫。 王小珍在老杨头这里,得到了尊重、体贴、和被人关心的温暖。 老杨头现在孤家寡人一个,也打心眼里,心疼王小珍这样的女人。 所以这段不该发生的感情,在牤牛河边,悄无声息的滋生蔓延。 王小珍靠在肩膀上好一会儿,终于冷静下来,声音哽咽着开口。 正文 第357章 混乱 “杨大哥,这种日子,多过一天都是一种折磨。” 泪水再次涌出,只不过这一次却不是绝望,而是多了几分委屈和依赖。 老杨头用手掌轻轻的拍打着王小珍的后背,叹气说道: “像你这样的女人,又勤劳又善良,不管嫁给谁,都能过上好日子。” “可你偏偏嫁给了一个混蛋。” “我知道你心里苦,可是你得往前看,日子是一天天熬过来的,会有变好的那一天。” 说完这些话,老杨头停顿了两秒,声音变得细微: “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就来找我。” 王小珍默默的点了点头,没有再开口。 河边的清风吹拂着略显凌乱的头发,也吹干了脸上的泪痕。 实际上,她早就不想和陈贵荣一起过了,那个家对她而言,更像是一个冷冰冰的牢笼。 只要回到家,她面临的永远是指责和打骂。 如果有的选,她宁愿和身边这个沉默寡言,却知冷知热的杨大哥一起生活。 哪怕对方比她大了十岁,家里也同样不富裕。 可至少,她能感觉到自己被当成一个人,能被关心,被呵护。 而不是一个出气筒,或者一个免费的劳动力。 只不过这样的念头,王小珍也只敢在心里想一想。 现实中,她可没有勇气去离婚。 在这个男女牵个手,都要小心谨慎的年代,一个中年妇女敢闹离婚,绝对会被唾沫星子淹死,脊梁骨都得让人戳断。 与人私奔? 这更是天方夜谭。 她还有两个儿子,还有孙子,又怎么能割舍得下? 而且没有介绍信,两人又能跑到哪儿去? 所以,她一个没什么文化的农村妇女,这一辈子能做的,只有默默的忍受。 就像老杨头刚才说的那样,日子是一天天熬过来的。 在河边坐了很久,直到身上的寒意越来越重,王小珍才站起身,拍去身上的尘土。 “杨大哥,我先回去了。” 她说话时,声音带着很浓重的鼻音。 杨老头也跟着站起来,眼睛里写满担忧: “天色不早了,你快回去吧,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就没事儿了。” 王小珍点点头,步履蹒跚的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重新推开家门时,天已经麻麻黑。 屋子里没有点灯,陈贵荣像是一道鬼魂,坐在炕沿上。 黑暗中只有烟袋锅,燃起忽明忽暗的火光。 王小珍一言不发,径直走向厨房开始做晚饭。 她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淘米切菜,刷锅生火…… 动作麻木又机械。 脸上的红肿还没有完全消退,但王小珍却似乎感受不到疼痛了。 黑暗中,陈贵荣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了,见媳妇没有闹,也没有再提白天的事情,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地。 他咧开嘴,隐隐有些得意。 看起来这女人还是老样子,给点颜色就老实了。 不过考虑到接下来毕竟还要王小珍干活养他,所以陈贵荣清了清嗓子,破天荒的主动道歉。 “那个……不用太麻烦,随便做点就行。” 王小珍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怎么搭理。 陈贵荣拄着拐杖走到厨房门口,借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看着女人忙碌的身影,假惺惺的叹气。 “白天,我确实有点冲动,不该动手打你。” 停顿了两三秒,见到王小珍没什么反应,他又继续说道: “我也是被逼的心烦,你……你别往心里去。” “好。”王小珍继续忙碌,在案板上切菜,依然没有回头。 陈贵荣以为她还在和自己赌气,又往前凑了两步,声音多了几分柔情。 “我知道你为了这个家,又操心又劳力,很不容易。” “娶了你这样的女人,是我这辈子的福气,以后咱俩好好过,行吗?” 这番话言不由衷,陈贵荣自己听着都有些别扭。 可是在黑暗中,他隐约看见了王小珍好像点了点头,心里顿时得意起来。 果然,这女人就是得哄。 今天给了点甜头,估计又能消停好些天,给他当牛做马,洗衣做饭。 他拿捏不了林卫东,难道还拿捏不了这个跟自己过了大半辈子的女人? 这个蠢货,他都不用费什么心思,就能哄得服服帖帖。 脸上闪过一丝鄙夷,陈贵荣缓缓的转身。 他并不知道,背对着他的王小珍,脸上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那是疲惫到极点,连争吵都觉得费劲的麻木。 接下来的日子,大队表面恢复了平静。 只是一场舆论风波,却在私底下悄悄然掀起来。 也不知是从谁嘴里,传出了各种真假难辨的消息。 一开始是小范围流传,然后很快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迅速的飞遍了每一个角落。 有人信誓旦旦的说,徐振江在河边欺负的人根本不是黄芳芳,而是寡妇马春桃。 说马春桃那几天走路都是瘸的。 马春桃还来不及辟谣,就有另一个更劲爆的消息冒了出来。 有人上山砍柴,结果在林子里发现了一个隐秘的山洞,里头竟然有好几箱子金元宝! 这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连大概哪个方位都讲得很清楚,惹得不少人往山上跑。 紧接着,又有人说看见刘翠莲和宋文麟吵架,两人大打出手,锅碗瓢盆摔了一地,正在闹分家。 刘翠莲气急败坏,站出来澄清,说这完全是一派胡言,她和宋文麟日子过得好好的,根本没有吵架。 就在她澄清谣言的第二天,大队里又冒出来一个离谱的传闻。 说赵麻子在隔壁大队,认识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对方不仅不嫌弃他,反而还想嫁过来。 两人好事将近,赵麻子天天乐得合不拢嘴…… 一时之间,各种离谱的假消息,张冠李戴的谣言,在大队满天飞。 今天有人说这个,明天又有人爆料那个。 大队的人,就仿佛是掉进了瓜田里的猹,一个又一个新鲜刺激的大瓜,让他们吃得不亦乐乎。 连日子都变得丰富多彩了许多。 而关于黄芳芳被徐振江糟蹋的传言,也由此冲淡不少 虽然还是会有人提起,但往往聊了没几句,话题就会跑偏。 时间就这么过了一个星期,这天午后,天空上飘起瓢泼大雨。 林卫东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便喊上亲朋好友,一起来他家听收音机。 正文 第358章 争论 雨水敲打着屋顶,发出了哗啦啦的声响。 连绵的雨幕,冲刷着天地间一切的污秽,连远处的青山,也变得苍茫。 林卫东披着用油布裁剪成的雨衣,戴着一顶斗笠,一连跑了好几家。 没一会儿,一些相熟的人,还有大队里的长舌妇们,便齐聚一堂。 虽然这里头有的人,彼此之间看不顺眼,不是很对付。 但是在听收音机这件事上,大家表现的同样热情。 半个小时后,趁着播放革命歌曲的空档,男人们开始抽烟,女人们则闲聊起家长里短。 林卫东烧了壶热水,一边给众人倒着,一边给余霞使了个眼色。 余霞心领神会,突然大声开口说道: “卫东,不是二嫂说你,前段时间,我一直想知道到底是哪个可怜的女同志,被徐振江糟蹋了。” “结果问了你这么多回,你一个字都不肯透露,嘴比山上的石头还硬。” 这番话成功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就在大家有些搞不懂,余霞为什么要突然说起这个话题的时候。 余霞脸上显露出几分得意,慢悠悠的环顾一圈,这才高声宣布道: “虽然你不肯告诉我,但是我还是打听到了,那个被糟蹋的女知青,就是黄芳芳!” 这番话说的斩钉截铁,一时之间,屋子里的人脸上都露出了几分怪异之色。 只不过,话音刚刚落地,坐在另一头的马文娟,就忍不住撇了撇嘴。 “我说二嫂,你这消息是从哪儿进来的?怕是有些不太对吧。” “我怎么听说,那天差点被糟蹋的人,压根就不是黄芳芳,而是马春桃。” “现在这件事大队里都传遍了,结果你还不知道?” “你看马春桃那几天走路的姿势都有些不对,肯定是吃了亏又不敢声张。” 马文娟挺着大肚子,话语里带着几分不屑。 也不知她是真的认为,余霞说的是假消息,还是单纯为了和人抬杠。 但是马春桃的名字一出来,就好像是往滚烫的油里加了一瓢水,瞬间炸开了锅。 王翠花拍着大腿,大声反驳: “唉哟,这消息你们都是从哪儿听来的?什么黄芳芳、马春桃……根本就没说对。” “明明是刘翠莲差点被糟蹋了,要不是因为这事儿,宋文麟哪会天天和她吵架?” “我听说两人闹的鸡飞狗跳,连家都差点拆了,前两天我还看见刘翠莲红着眼睛,像是哭过。” 俗话说的好,三个女人一台戏。 眼下屋子里,何止三个女人? 再加上这段时间,各种离谱的谣言满天飞,大家听到的消息也不一样。 所以王翠花说完,又有一个大妈皱起眉头反驳。 “怎么会是刘翠莲?我怎么听说是那个女知青闫雪?” “她不是一个人住吗?徐振江就是瞅准了这一点,所以才那么大胆。” “胡扯!闫雪和这事可没关系,要我说,分明就是黄芳芳!” “你们怎么越扯越远了?没一个说对的,明明是……” 屋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你一句我一句,每个都信誓旦旦,仿佛自己掌握的消息才是对的。 各种各样的名字被抛出来,故事越来越离奇,越来越离谱,听得不少人头晕眼花。 林卫东坐在旁边,手捧着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吸溜了一口。 看着眼前这乱糟糟的场面,他心中很是满意。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把水搅得越来越浑,真相就会难以辨别。 没了明确的指向,流言自然也失去了应有的杀伤力。 当冒出不同的版本,每个人嘴里都说着不一样的故事时,黄芳芳自然就会从故事的主角,变成一个微不足道的边缘人物。 暗戳戳给余霞竖了一个大拇指,眼看革命歌曲即将结束,又是一段新的评书。 林卫东乐呵呵的提高音量,打断众人的争吵。 “好了好了,大家都静一静。” “你们每个人都讲的有鼻子有眼,连我这个当事人,都听糊涂了。” 众人渐渐安静下来,用探究的目光看向林卫东。 是啊,他们在这里争论,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毕竟他们这些人,全是道听途说。 但林卫东不一样,他可是亲眼目睹了徐振江想糟蹋女同志,还出手把人救了下来。 那他肯定知道,那个女同志究竟是谁! 被一双双热切的目光盯着,林卫东有一种无奈的语气,叹息道: “我是亲眼所见,也是亲手制住了徐振江,所以很清楚那个女同志到底是谁。” “你们刚才说的这些人,什么黄芳芳、马春桃、刘翠莲……通通不对!” “根本就不是她们。” 这话一说,大家伙都愣住了,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合着他们说了半天,没一个说到点子上的? “我们说的都不对?那到底是谁啊!” 王翠花忍不住好奇询问。 林卫东深吸一口气,面色变得严肃: “是谁有那么重要吗?” “你们也别瞎猜了,更别到处胡说八道。” “反正我当时出手很及时,那女同志的衣服都还没被撕下来,徐振江根本没得逞。” “人家清清白白,咱们却天天传闲话,这不是平白污了她的名声吗?” “有这闲工夫,不如多听会儿评书,今天的评书这么精彩,不比乱嚼舌根有意思多?” 这番话说的在理,加上林卫东本身的威严越来越重。 而且他又是在场所有人中,唯一的当事人。 所以这话一出,大家伙只能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余霞笑眯眯地跳出来打圆场,跟着点头附和: “这话说的对,我看有人就是闲出屁了,才天天琢磨这些无聊的事。” “你们谁要是闲得慌,那就来帮我纳鞋底,多干点活比啥都强。” 众人纷纷点头应是,恰好收音机里,又传出抑扬顿挫的评书声。 所以大家也不再说话,开始专心听故事。 林卫东脸上挂着笑容,心中却有些无语。 二嫂这话自然是说的没问题,可问题是,之前就属她对这件事儿最上心。 还跑来一遍又一遍的打听。 要说闲出屁,她只怕比谁都闲。 而且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当然,余霞今天和他唱了出双簧,目的达到,林卫东也懒得取笑这位二嫂。 正文 第359章 失踪 屋里的气氛缓和下来,大家的注意力,渐渐的被收音机里,说书人绘声绘色的讲述吸引。 人在娱乐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一眨眼的功夫,欢乐的时光就要结束。 窗外的雨声渐渐的变小,一两个小时过去了,眼看天色不早,大家便自觉的准备散场回家。 然而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凄厉无比,几乎不像正常人能发出来的嚎哭。 这声音穿透了淅淅沥沥的雨幕,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中。 “这……这是怎么了?怎么有人在哭?” 原本还磨磨蹭蹭,不太愿意回家的王翠花,噌的一下从炕上跳下来,满脸好奇的向外张望。 毕竟这哭声实在是过于肝肠寸断,也不知究竟遇到了什么样的伤心事,才会哭成这样。 “忆强!我的闺女啊!” “你在哪儿?!你快出来,娘都要急疯了!” 很快,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哭声 屋里众人皆是一寂,脸上露出惊讶。 “这是……杨淑芬在外面哭?”余霞迟疑的开口。 “是出了什么事?怎么哭的这么渗人……” “别堵着门,赶紧让开,我们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大家伙也顾不上外面的天空还在飘洒雨花,纷纷涌到门口,朝外张望。 只见细密的雨丝中,有一道消瘦的身影,踉踉跄跄的正在泥泞的道路上奔跑。 果不其然,正是杨淑芬! 她浑身早已经被雨浇透,头发凌乱的贴在脸上和脖子上。 苍白的脸颊,满是水珠,让人分辨不清究竟是雨还是泪。 这般狼狈的模样,就算说她是个疯子,恐怕也有人信。 不过现在的杨淑芬却完全顾不上那么多。 她一边疯狂的四处张望,一边大声呼喊着女儿的名字,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忆强!闺女!” “你赶紧应一声,千万别吓你娘!” “你到底跑哪儿去了,我的闺女!” 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在空旷的雨幕中,听上去格外凄凉。 王翠花虽然是个长舌妇,平常喜欢嚼舌根。 但也是一个热心肠的人。 见了这一幕,她忍不住向前走两步,任由雨丝拍打在脸上,大声喊道: “淑芬!” “淑芬妹子!” “雨下的这么大,你这是在干啥呢?继续淋雨,怕是要生病。” “你闺女是咋了?跟我们大家伙说说。” 杨淑芬听到了这一声喊,猛的转过头,眼神空洞无物,六神无主,看上去要多慌乱就有多慌乱。 她仿佛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跌跌撞撞的跑到屋檐下,一把抓住王翠花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我闺女不见了!” “翠花婶,我家的忆强不见了!” “我就去锅里烧个水的功夫,她在炕上睡得好好的,结果一回来,人就不见了!” “我的闺女……她才多大啊,能跑到哪里去?!” 杨淑芬说话有些语无伦次,颤抖的身躯更是如同风中的落叶。 原本大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 可现在听清楚之后,心中都忍不住咯噔一下。 杨淑芬的女儿不见了? 可是这大雨天,一个连路都还不会走的孩子,怎么会不见? 众人的心头,都有上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会不会是跑到哪个角落里了?可能趁你不注意,爬下炕了。” 有人开口安慰,心中有些不忍。 大家都是有过孩子的人,自然知道要是孩子丢了,心中会有多么的惶恐。 “她才多大,爬都没学会,能跑到哪里去?” 杨淑芬尖叫着反驳,眼神看起来更加惊恐。 “肯定是有人趁我不注意,把我闺女抱走了!” “是谁……究竟是谁……” 一边说着,她一边松开王翠花的手,像个无头苍蝇一样,继续跑进雨幕里面呼唤。 泡了水的泥地格外松软,她深一脚浅一脚,很快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站在屋檐下的一群人,面色凝重,忍不住议论纷纷。 “杨淑芬的闺女,该不会真的被人抱走了吧?” “谁知道呢?徐振江刚出事没多久……这可真是祸不单行……” “也不知老徐家造什么孽,我看八成是祖坟出了问题。” “这么小的孩子,要是真不见了,恐怕凶多吉少。” 听着耳边的议论声,林卫东眉头紧锁。 不知为何,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了徐振江那张老实巴交的脸。 被批斗之后,他就跟模范社员一样,要多勤恳就有多勤恳,有多老实就有多老实。 只是,他那样的人,真的会突然间浪子回头,从此改邪归正? 脑海中闪过某种猜测,但林卫东却没有任何证据。 他沉默两秒,对着众人开口说道: “我们也帮着去找找吧?孩子要是真的丢了,这可是一件大事。” 众人纷纷答应,披上雨衣,戴上斗笠,追在杨淑芬后面,开始帮忙找孩子。 动静闹得越来越大,到后来雨停的时候,几乎整个大队,家家户户都有人跑出来帮忙寻找。 但这一切只是徒劳,最终大家连孩子的影子都没摸到。 接下来的几天,大队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氛围中。 许多人依旧在帮忙找孩子,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希望也越来越渺茫。 杨淑芬彻底陷入癫狂,她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像一只幽灵,在大队四处游荡。 每见到一个人,她就会扑过去跪倒在面前。 “是不是你抱走了我的闺女?” “求求你把闺女还给我,求求你!” “我给你磕头了,你让我干什么都行,求求你把闺女还给我!” 短短几日,她就变得形容枯槁,眼神涣散,看上去像是生了一场大病。 徐振国也仿佛在一夜之间,衰老了许多。 他佝偻着脊背,顾不上任何的尊严,挨家挨户的恳求,发动大家一起找人。 就连林卫东,他也没放过。 当他满脸讨好的站在面前,用恳求一般的语气,求林卫东帮忙时。 林卫东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动了几分恻隐之心。 “你放心,孩子是无辜的,更何况只是一个女孩。” “既然你都求到我面前了,我肯定会帮你找。” “只不过我觉得,这件事情十分的蹊跷,一个还不会走路的孩子,究竟和谁有这么大的仇怨?” 正文 第360章 畜牲 林卫东这番话,算是隐晦的提醒。 要说这个大队谁最恨这个无辜的小女孩,恐怕也只有徐振江了吧? 他有这个动机,更有这个能力。 而且经过林卫东这两天的观察,他总觉得徐振江的表现有些不太对劲。 孩子丢了之后,他并没有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反而比任何一个人都要着急。 他天天满大队寻找,不管什么时候撞见了,总是一副焦急、卖力的表现。 脸上也满满的疲惫和担忧。 逢人便长吁短叹,唉声叹气,自责没有看好孩子。 昨天他甚至还当众,扇了自己好几个耳光,哭着说自己对不住孩子。 如果上天能把孩子还回来的话,他愿意折寿二十年。 这样一番表演,也许可以骗过一些糊涂人,却骗不过真正的聪明人。 林卫东说完这番话之后,徐振国没有任何回应,只是沉默的转身离开。 他继续挨家挨户地恳求,希望大家不要放弃,坚持寻找。 天色不知不觉间,暗淡了下来。 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迎着天边的残月,徐振国并没有选择回家,而是径直来到了弟弟家门外。 煤油灯散发出微弱的光芒,映照出徐振江孤独的身影。 他坐在桌子前,独自喝着酒,看起来心情不错。 而屋子里的女主人杨淑芬,现在还在外面,不知道在哪个角落游荡。 徐振国没有敲门,而是从口袋里寻摸出一把钥匙,直接打开锁,推开了院门。 屋里的徐振江,被外面的动静弄得吓了一跳。 但很快,发现是大哥推门而入,他松了口气,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大哥,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孩子有线索了吗?你也别太担心,说不定……” “砰!” 话还没有说完,徐振国就重重地关上了院子门。 这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吓人,同时也打断了徐振江想说的话。 徐振江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徐振国一步步走到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的亲弟弟,浑浊的双眼中,布满血丝。 那里面没有悲伤,也没有疲惫,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冷冰冰的审视。 屋子里变得死一般寂静,煤油灯被风吹动,让两人映照在墙上的影子,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沉默良久,徐振国终于开口,声音十分沙哑: “振江,屋子里就我们俩人,没有外人在。” “你跟我说一句实话,忆强……还活着吗?” 徐振江的脸皮微不可察的抽搐了一下,随即露出被冤枉的神色。 他激动的吼道: “大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怀疑我?” “忆强是我的女儿,我怎么可能会害她!” “我知道你伤心,但你也不能瞎猜啊!” “女儿?”徐振国嘴角扯出了一个极具苦涩和讥讽的弧度。 “你什么时候把她当成过你的女儿?” “你不是一直骂她是一个野种吗?” “你也别装了,我知道是你干的,你给我说一句实话!” 最后几个字,徐振国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徐振江脸色一下变得惨白,疯狂的摇头说道: “那是以前,不是现在,真不是我干的!” “大哥,我以前是很恨,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早就想通了,忆强就是我的闺女。” “我还和淑芬发过誓,会好好的养她……” “够了!” 徐振国暴喝一声,不耐烦的开口打断,胸膛剧烈起伏。 “徐振江,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忆强的失踪,真的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猛的俯下身,那张苍老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十分扭曲,几乎要贴到徐振江的脸上。 “你那些鬼话,能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我!” “打小你就是这样,心里越恨,就越会伪装。” “这段时间装模作样,看起来改邪归正了,实际上心里指不定已经恨透了。” “你恨杨淑芬,也恨我,更恨国强的女儿。” “所以你才……你才……” 后面的话,徐振国终究没有说出口,这时候他已经近乎失声。 但是那压抑着怒火和痛楚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徐振江像是被这股狠厉吓到了,他缩了缩脖子,愣愣的看着自家大哥。 也不知看了多久,他终于确定自己瞒不过去,脸上的虚伪慢慢消失。 他不再伪装,担忧和悲戚褪去之后,取而代之的是破罐子破摔的怨毒。 迎着大哥的目光,他露出一个扭曲的表情,神经质的低笑起来,声音让人毛骨悚然。 “原来你也知道我恨!” “我当然恨,恨那个贱人给我戴绿帽子,恨你们明明做错了,却还要护着那个野种。” “那个小杂种,只要多活一天,我就要多当一天的绿王八!” 大口的喘着粗气,眼睛也瞪得溜圆,因为过于激动,徐振江声音听起来有些尖细。 “大哥,你不愧是我的亲大哥,猜的就是准!” “可是,猜到了又能如何,你有证据吗?” “我的女儿,我可是疼爱有加,这段时间都急疯了,你说是我干的,谁会信呢?” “这么大的雨,没准她是自己爬出去,掉到那个水沟里淹死了。” “又或者是被野狗叼走,啃的骨头都不剩了。” “大哥你不是会猜吗?你猜猜看啊!” 这般疯狂的话语,像匕首一般狠狠的扎进了徐振国的心脏。 徐振国浑身剧震,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个面容狰狞,如同恶鬼的弟弟,心里的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泯灭。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大雨滂沱的下午,这个畜生是如何趁着杨淑芬不注意,对一个不会说话的小女孩下毒手! “畜生……你真是个畜生!” 徐振国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如同野兽般的咆哮,他猛地扑上去,粗糙的大手此时的扼住徐振江的脖子。 徐振江猝不及防,被掐的双眼翻白,拼命挣扎。 油灯被撞翻在地,火焰闪烁几下后失去了光芒。 黑暗中,徐振国双目赤红,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杀了眼前这个畜牲,为孙女报仇! 正文 第361章 杀人 黑暗中,徐振国如同被激怒的老黄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声。 他那双粗糙的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地扼住徐振江的脖子。 积压了这么久的悲愤和失望,终于在确认孙女遇害的这个夜晚,彻底的爆发了出来。 他将自己的滔天怒火,全数灌注在双臂上,开口怒吼: “你这个畜生,忆强才多大?!她是无辜的,你怎么下得了手!” “你要是真的恨,就该冲我动手,为什么要和一个孩子过不去!” “她还那么小,路都不会走!你还我孙女的命来!” 因为过于用力,在屋子里回荡的嘶吼声,听起来有些扭曲变形。 徐振江起初还在挣扎,双腿乱蹬,试图掰开哥哥的手指。 但愤怒到了极点的徐振国,爆发出来的力气大的惊人,一时之间他竟无法挣脱。 大脑渐渐缺氧,视线也开始模糊,在黑暗中,徐振江脸颊上的血红慢慢消散,变成酱紫色。 “放……放开……” 感觉喉咙的骨头快要被捏碎了,徐振江挣扎之下,从牙缝中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俩人僵持了好一会儿,徐振国终究年纪更大,体力更弱。 再加上这段时间劳心劳力,为了寻找孩子身心煎熬。 所以那股因为愤怒提起来的力量,在猛然爆发后,不可避免的开始衰退。 徐振江敏锐的察觉到了这一点,感觉脖子上的钳制有所松懈。 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了一股狠劲。 他腰部骤然发力,硬生生的将徐振国从身上掀翻。 局势立刻逆转! 翻过身来,将哥哥压在地上,他同样用双手死死的掐住了徐振国的脖子。 “你想弄死我?!好啊,那就别怪我送你下去见那个小野种!” 刚才差点窒息的经历,让他心有余悸,此刻形势逆转,徐振江简直状若疯魔。 他动起手来,同样毫不留情。 徐振国满脸痛苦,徒劳的捶打着弟弟的胳膊,双腿在地上乱蹬,肺里的空气一点点消失。 渐渐的,他的意识宛如风中的残烛,开始飘忽不定。 黑暗的笼罩下,他仿佛看见小孙女正缓缓地向他伸出双手…… 就在徐振国即将失去意识的一瞬间。 “砰!” 一声闷响! 有人从背后,狠狠的砸了一下徐振江的脑袋。 蓦然遭受重击,徐振江身子猛的一僵,掐住脖子的手瞬间松脱。 他有些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想回头看看袭击者到底是谁。 但头只转到了一半,他的身躯便摇晃了两下,整个人像林子里被砍倒的树,重重的栽倒在徐振国身上,一动也不动了。 徐振国脖颈没了束缚,立刻贪婪的大口呼吸,被呛的咳嗽连连。 他挣扎着坐起身子,惊魂未定的将压在身上的沉重身躯推开。 直到这时,他才有空去看究竟是谁救了自己。 黑暗中,他模模糊糊的看见门口似乎站着一个人影,双手抱着一块大石头。 “淑芬?!” 等他看清楚门口的人究竟是谁后,惊讶的叫出了声。 也不知杨淑芬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此时站在门口,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 借着微弱的月光,徐振国能看到她脸上带着泪水,以及一股疯狂的决绝。 她手里死死的抱着一块又大又尖,十分沉重的大石头,石头底部滴滴答答正在往下滴血! 此情此景,让徐振国心中忍不住咯噔一下。 看着倒在地上,没有半点动静的徐振江,他哆嗦着伸出手,探了一下鼻息。 没有气了! 两个鼻子孔仿佛成了摆设,一丝气息也没有了! 呆愣愣的看了好一会儿,徐振国脸色变得苍白。 因为他发现弟弟的后脑勺,淌出了一片温热、粘稠的鲜血,在地面上蔓延,将地面染得暗沉。 “他……他没气儿了!” 一连深吸了好几口气,徐振国总算冷静下来,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 一时间,他心头涌现出十分复杂的情感。 这个畜生死了,也算是为孙女报了仇。 可他并没有感到一丝快意,看着眼前这具尚且温热的尸体。 一丝难以言说的悲凉,和控制不住的恐惧,占据了心间。 而杨淑芬听到这句话,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两手一松,那块染血的石头,“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像是离了水的鱼,大口的喘着粗气,胸膛剧烈的起伏。 和徐振国不同,她脸上非但没有任何恐惧,反而还有一种手刃仇人的快意。 刚才走到门口时,她就已经从徐振国的怒吼声中,知道了女儿失踪的真相。 所以面对杀害女儿的真凶,她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死的好!他活该!” “害死了我的女儿,就这么死了,便宜他了!” “这个人渣、畜生、败类!我只恨没有早点动手杀了他!” 杨淑芬语气喃喃,声音一开始还带着颤抖,但很快变得尖锐,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发现杨淑芬又变得有些疯疯癫癫,徐振国叹了口气。 他要相对冷静一些,所以这个时候,强迫自己快速的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如果是乱世,人命如草芥,死个把人根本不算事。 可如今是太平年月,死人便是天大的事情! 瞄了一眼低头自言自语,有些神神叨叨的杨淑芬,又看了一眼渐渐冰冷的尸体。 徐振国沙哑着嗓子,语气急促的说道: “淑芬,嫁到我们徐家,终究亏待了你。” “现如今,我们恐怕只有两条路走。” 杨淑芬疑惑的偏过头,定定的看着他。 “要不,我们赶紧将尸体处理了,悄悄找个地方埋掉,或者扔到山里喂狼……” 徐振国压低嗓音: “就当从来没有这个人,他是自己跑了,或者跑到山里迷路了……我们不知道他的死活!” 说到这儿,他的脸上带着几分忧虑: “只不过……刚才闹的动静不小,保不准就有人听见了,而且虽说现在是大晚上,可我也不敢保证遇不到人。” 静静的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徐振国刚准备继续开口,外面就远远的传来了喊叫声。 听起来似乎是附近的邻居: “振江?淑芬?大晚上的不睡觉,吵吵啥呢?” “两口子有话好好说,摔盆砸碗,鬼吼鬼叫,是出什么事了吗?” 正文 第362章 调查 这声音如同惊雷,在两人耳边炸响。 眼看人就要往院子里来,徐振国脸色猛的一变。 他刚才说有两条路可走,但没想到第一条路这么快就走不通了。 冲上前猛的抓住杨淑芬的胳膊,徐振国目光坚定: “没时间了,淑芬你记住了,人是我杀的,和你没关系!” 杨淑芬一下子愣住,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徐振国却语速极快,思路清晰的打断。 “我杀人是因为徐振江害死了忆强,结果还想对你动手,连你一块杀了。” “我正好过来,为了救你,所以才失手杀人,你记住了吗?” “一切都和你没关系,是我动手杀了他!” 看着杨淑芬,徐振国目光变得复杂。 “终究是我们老徐家对不住你,我已经老了,没几年活头了。” “被抓起来后是坐牢也好,枪毙也罢,我都认了。” “可是你不同,你还年轻,没必要为了这个畜生,把下半辈子搭进去……” 杨淑芬看着这个面容苍老,仿佛在交代后事的老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放声嚎哭起来。 在这寂静的黑夜中,这哭声显得格外凄厉刺耳。 …… 两个小时后,徐振江死亡的消息,就像是一阵狂风,席卷了整个大队。 不管是入睡的人,还是没有睡着的人,都从炕上爬起来,往大队部的方向跑。 夜色愈发深沉,打谷场上聚集的人,也越来越多,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 手电筒的光柱晃动间,显露出来的是一张张惊疑不定,交头接耳的面孔。 “你们有没有听说?徐振江被杀了!” “废话,整个大队谁不知道?我还知道他是被人打了脑袋,用石头砸死的!” “听说是老书记徐振国,亲手打死了徐振江!” “明明是亲兄弟,哪有隔夜仇?怎么就闹成了这样,这可真是……” “肯定是因为孩子,我听说杨淑芬的女儿是被徐振江偷偷抱走了,连那么小的闺女都下得了手,也太狠了。” “杨淑芬不是已经疯了吗?她的话真的能信?” “虎毒还不食子呢,虽说不是亲生的,但徐振江确实不是个东西,死了也好,大队清静多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杀人者偿命,别管是因为什么,徐振国这么干肯定不对。” 一群人议论纷纷,这会儿说什么的都有。 当然也有人站在徐振国的立场上,替他说话。 “连那么小的孩子都下得去手,徐振江早就该被拉去枪毙了,让他多活这么多天,便宜他了。” “这种王八蛋,活着的完全就是浪费粮食,我觉得徐振国干的不错,也算是为民除害。” “要是换成我,闺女被人害了,我肯定不会让人活着看到第二天的太阳,报个仇还考虑那么多,一点儿也不爷们儿!” 这些人里,有人唾弃徐振江的作为,对他的死拍手称快。 也有人赞许徐振国,觉得快意恩仇,一点毛病都没有。 当然,也有一帮人,对这个案件进行种种分析。 打鼓场上人声鼎沸,这个夜晚大队注定无眠。 而与打谷场上喧闹的氛围不同,此时的大队部里,大门紧闭,气氛略显凝重。 橘黄色的灯光下,大队的四巨头再次聚首,围坐在木桌旁边,每个人脸上的神情,看起来都分外严肃。 沉默了许久后,听着外面的喧哗声越来越大,刘少平狠狠的抽了一口旱烟。 吐出一口浓郁的白雾,他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有几分低沉: “这件事已经很清楚了,徐振江杀害女儿,还想害死媳妇,禽兽不如!” “徐振国……意外撞见,为了阻止罪行,失手杀人。” “此事虽然情有可原,但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是天经地义的事。” “所以我的意见,是立刻上报公社,由上面来决定该如何处理。” 目光扫过在场的另外三人,林卫东和刘胜利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马上点头答应。 “我同意,这次的事情,性质极其恶劣,必须要报上去,一切按程序来。” 林卫东率先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虽然小女孩失踪的那一天,他心里就有所猜测,觉得这事情恐怕不简单。 但是他也没想到,最后居然会闹成这样。 这可是一大一小两条人命! 刘胜利也是毫不犹豫,点头说道: “我现在就可以去一趟公社,天亮后把人带回来。” 屋子里只剩下陈贵荣一言不发。 他脸色像是吞了几只苍蝇般难看。 嘴唇蠕动几下,有心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无奈的咽了回去。 平心而论,他其实不希望公社的人介入。 毕竟公社的人一来,肯定会对此事进行深入的调查。 那么之前黄芳芳那件事,还有他的那些小心思、小动作,必然会纸包不住火。 这样一来,他之前的所有努力岂不是都白费了? 可是迎着三个人的目光,尤其是现在人命关天,拒绝的话他实在是说不出口。 最终他也只能闷闷的,十分不情愿的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嗯……” “行,全票通过!” 刘少平用力的拍了下桌子。 “胜利,辛苦你了,连夜去公社汇报,我带着民兵先把两个人看起来,等公社的人来处理。” 刘胜利点点头,不敢耽搁,当即就出发前往公社。 这一晚的青山屯,比大年三十还要热闹,老的少的,大人小孩…… 几乎没有一个睡觉,全都在议论此事并且等待接下来的处理结果。 上午快十点,在全体社员翘首以盼中,刘少平焦躁不安的来回踱步,总算是迎来了刘胜利。 他身后跟着三位来自公社的干部。 其中一位,是之前见过的宋主任,见了林卫东,他依旧客气。 除此以外,还有一位叫做李革命的主任,他面容严肃,眼神锐利。 此外还有一位特派员老张,看上去饱经风霜。 一口气派了三个人,足以见公社对此事是多么重视。 林卫东走上前,跟三人分别握手,表示欢迎。 同时在心里也有点纳闷,怎么公社派过来的全都是主任,一个小小的公社,哪来的那么多主任? “尸体在哪里,现在现在我去看看尸体。” 打完招呼后,刘少平本来还想寒暄几句。 但是特派员老张毫不给情面,一开口就拒绝了。 正文 第363章 带走 “老张是一位老公安,经验丰富,就是性子急躁了些,你别介意。” 有过一面之缘的宋主任,私下里悄悄的和林卫东解释。 “这次主要是李主任来主持大局,我负责做个记录工作,老张负责具体的行政勘验。” “因为你们大队,之前才被县里表扬过,所以现在出了命案,公社里头很重视。” 因为宋主任态度十分的客气,所以林卫东也回了一个笑脸。 “真是辛苦领导们了,有什么要求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宋主任指了一下大队部的屋子: “检查尸体的事,有老张去就够了。” “我们去喝杯茶,顺便听一下你们对这件事情的汇报。” “然后我还要选两个大队的社员问一问,没问题吧?” 这个流程自然不会有问题,林卫东陪着宋主任来到大队部,上了一杯热茶之后,开始讲述事情的经过。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老张和李主任返回大队部。 他们在刘少平和刘胜利的带领下,先是分别审问了徐振国和杨淑芬,得到的口供基本一致。 两人都说,因为徐振江杀害了女儿,并且还妄图对杨淑芬下杀手。 所以徐振国撞见了这一幕之后,情急之下才会失手杀人。 老张勘察了现场,确认了死亡原因确实是头部遭受重击。 尽管这和两个人的口供对得上,现场的痕迹也支持两人的说法,但是老张经验丰富,并没有贸然下结论。 他敏锐的察觉,杨淑芬表现的有些过于激动,而徐振江则恰恰相反。 他好像有些太冷静了。 失手杀人,事后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李主任,你们回来了?勘察的结果如何?” 李主任把大致的情况说了一遍,然后开口命令道: “具体的情况,还要做更进一步的调查。” “不过不管真相如何,死了人,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所以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还是有什么隐情,这两个人我们要立刻带回公社调查。” 这个时候,屋子外已经聚集了很多看热闹的群众。 李主任宣布完结果,又在众人的注视下,高声喊道: “请同志们放心,公社一定会把这件事调查清楚,不冤枉一个好人,但也不放过一个坏人!” “大家都散了吧,继续进行劳动大生产,不要因为这件事情,影响了秩序。” 说完之后,在许多社员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徐振国和杨淑芬两人被带走了。 徐振国步履蹒跚,背影萧索。 杨淑芬则是神情恍惚,时不时回头张望。 俩人被带走之后,这件事情并没有尘埃落定。 而是成了一个旋涡,持续不断的搅动着青山屯大队每一位社员的神经。 接下来整整一个月,不管是田间地头,还是灶台炕上,大家议论的话题永远只有这桩命案。 平常大队随便出点什么八卦,都能在大家枯燥乏味的生活中,被人津津乐道许久。 更别提如今这种爆炸式的大事件。 不管是徐振江的狠毒,又或者是徐振国大义灭亲,以及杨淑芬疯疯癫癫,孩子的真实身世…… 这种恩怨纠葛,情况错综复杂的故事,简直比听评书还有意思。 所以,哪怕当事人已经被抓走,但是这件事却没有平息下来的意思,反而愈演愈烈,衍生出了不同的版本。 这样的情况下,徐家人的日子,变得格外难熬。 不管是徐振国的弟弟徐茂林,还是他的儿子女儿,每一次出门都会被无形的目光拷打。 走在路上,甚至能听见有人背对着他们窃窃私语,戳他们的脊梁骨。 徐家曾经这棵在大队枝繁叶茂,遮天蔽日的大树,到了今天,彻底凋零。 这天下午,阳光灿烂,月亮泡子不远处,一群半大的孩子正在玩摔泥炮。 所谓的摔泥炮,就是把水和黄泥放在一起搅拌好,然后用灵巧的小手捏成一个碗。 可以是圆形,也可以是四四方方,紧接着便高高举起,用力的往下一摔。 因为呈现碗的形状,所以中间是空的,砸在地上后,泥巴会因为空气的挤压而炸开一个洞。 与此同时,也会传出清脆的响声,好似放炮。 这就是摔泥炮的由来。 孩子们会根据摔下去的声音大小,来分出胜负。 徐振国的大孙子徐凯,也混在一帮孩子中,玩的不亦乐乎。 以前他仗着自己爷爷是大队书记,家里又人多势众,所以玩游戏时经常耍赖。 其他人就算心中有所不满,通常也不会多说什么。 这一回,徐凯捏了一个泥炮,摔到地上后,发出一道不大不小的闷响声,泥巴上只裂开了一条小缝。 很明显,他这次输了。 不过徐凯却不服气的撅起嘴,下意识的去抢其他人手里的泥炮。 嘴里还嘟囔着:“不算不算,这次不算,这泥巴太软了,我还没有弄好,我们重来!” 要是换成以前,大家可能就答应了,重新做一个泥炮,再比一次就好。 可是这一回,却没有人愿意再让着徐凯。 黄铁柱更是一把拍开了徐凯伸过来的手,梗着脖子开口嘲笑: “徐凯,你还要不要脸?没摔响就是你输了,什么叫再来一回,你这分明就是耍赖!” 徐凯不爽的瞪大眼睛: “你说谁耍赖呢?!信不信我揍你!” “你揍一个试试?!以前让着你那是给你面子,现在你爷爷都要挨枪子儿了,你还神气什么!” 铁柱寸步不让,语气中满满的不屑和鄙夷。 “杀人犯的孙子,有什么脸跟我们玩?!” 二狗跟着接话,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就是,跟你爷爷一个德性,以后没准也是个杀人犯。”毛蛋也跟着补刀。 这话瞬间激怒了徐凯,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脸涨得通红。 “你们胡说,我爷爷才不是杀人犯!” 尖叫着朝铁柱扑了过去,他扬起拳头就要打人。 只不过从小就娇生惯养,又从来没被这么当面羞辱过。 就算他这个时候卯足了劲,想要打倒面前的人。 可是他却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面前的铁柱。 正文 第264章 宣判 这个时代的人,普遍吃不饱。 不管大人小孩,总是身材干瘦,面带菜色。 但是眼前的徐凯,却有些不同。 他非但不瘦,反而看起来有些胖乎乎,和一帮瘦猴一样的孩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只不过这样的体格,虽然看上去挺唬人。 可完全不是铁柱的对手。 因为这是虚胖。 反倒是像铁柱这样整天漫山遍野跑的孩子,筋骨更结实一些。 所以在徐凯扑过来的一瞬间,铁柱一个侧身,就灵活的躲过了笨拙的攻击。 他还顺势伸出脚,直接将人绊倒在地。 “哎呦!” 徐凯结结实实的摔了个狗吃屎,不但脸上沾满泥巴,门牙也磕的鲜血直流。 “还敢动手?揍他,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嚣张!” “给他点颜色瞧瞧!” 孩子们一拥而上,对着徐凯拳打脚踢。 刚才还很嚣张的徐凯,这会儿只能抱头蜷缩,刚才的气势荡然无存。 虽然只是小孩打架,但是拳头和脚丫子落在身上的滋味也不好受。 疼痛中,他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 等到孩子们打够了,哄笑着离开,独留徐凯一个人倒在泥巴里,浑身疼痛,脸上满是鼻涕泪水。 狼狈的哭了好一会儿,他才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的跑回家。 此时他心里满是委屈和愤怒,只想赶紧找到父亲徐建军,让他替自己出一口恶气。 刚到家门口,他就听见了里头传来奶奶王秀英的哭腔,以及父亲的咒骂。 两人似乎在为了什么事争吵。 徐凯没有细听,捂着磕破了的嘴,痛哭流涕地冲了过去。 “爹!奶奶!” “黄铁柱他们打我,还说爷爷是杀人犯,说我是杀人犯的孙子。” “你赶紧和我去揍他们一顿,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欺负我!” 这要是换成以前,徐建军早就炸毛了。 他可不会管这是不是小孩打架,肯定会跟着儿子一起去找人,狠狠的报复回来。 但这一次,他却有些心烦意乱。 这些天,家里本来就处于低气压中,每次出门还有外人指指点点。 这种日子本来就很难熬,母亲还成天不是哭就是闹,非逼着他去公社打听情况。 就在刚才,王秀英又哭着喊着,让他上公社一趟。 徐建军一个没忍住,和娘吵了起来。 老太太永远都是那套不变的话术,什么不孝顺,没良心之类的说辞。 徐建军心里头窝火,这时候听了儿子的话,看看见他鼻青脸肿,满手是血,心里没有多少心疼,反而冒出一股邪火。 他转头冲着儿子大骂道:“哭哭哭!你就知道哭,让人打了哭有什么用,你打回去啊!” “天天就指望着老子给你出头,你个窝囊废,养你有什么用?!” “老子现在都烦死了,就知道惹事,赶紧滚一边去!” 徐凯从未见父亲对他这么凶过,一时间愣在了原地,连哭声都戛然而止。 他下意识的转头看向奶奶王秀英。 王秀英露出一副心疼的模样,朝着徐凯所在的方向走去,打算好好安慰一下孙子。 结果就在这时,院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喊叫声: “建军,快出来,随我去大队部,公社来人了,要宣布结果!” 这是徐茂林的声音。 徐建军脸色骤变,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儿子,慌慌张张的往外跑,看上去跟逃难一样。 徐凯被推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委屈的无以复加,张开双臂就要扑向王秀英,想从平日里最疼爱他的奶奶身上寻求安慰。 “奶奶……” 只不过,王秀英脸上的慈爱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近乎麻木的慌乱和恐惧。 她甚至没有多看孙子一眼,而是嘴里喃喃的念叨着: “完了……这一天还是来了……” 一边说,她一边双手颤抖着整理有些凌乱的头发衣服,急匆匆的朝外走。 徐凯不死心,拉住了她的衣角,撒娇般喊道: “奶奶……” 刚才还觉得大孙子可怜的王秀英,这会儿也体会到了跟儿子一样的心情。 这孩子咋那么烦呢! 她此时正心乱如麻,见孙子拉住自己的衣服不让自己走,想都没想,反手直接给了徐凯一个嘴巴子。 “滚开,别挡着我!” 王秀英声音尖锐刺耳,带着一种即将崩溃的歇斯底里。 这一巴掌彻底把徐凯打懵了,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疼。 明明平常奶奶疼他疼的不得了,简直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怎么今天非但不搭理他,还打了他一巴掌? 心中一时难以接受,呆呆的看着王秀英扭曲而陌生的脸,几秒钟后徐凯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嚎哭声。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腿乱蹬,使出了看家本领,撒泼打滚。 说来也怪,仿佛每一个溺爱孩子的家庭,养出来的小孩都会这一招。 而且孩子越是哭闹,往往就越是有效。 平常徐凯但凡使出这一招,绝对百试百灵,奶奶早就过来哄他了。 可是今天,王秀英只是略显烦躁的瞥了一眼,就绕过了正在打滚的孙子,急匆匆朝着儿子的方向,追着跑向大队部。 空荡荡的院子里,徐凯的哭声渐渐弱了。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今天爹和奶奶突然像是变了个人。 就连平常不敢打他的玩伴,今天也骑到了他脖子上拉屎撒尿。 这种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让他心里十分难受。 在地上躺了好一会儿,眼看没有人回来,他只能扭头去找母亲告状。 …… 与此同时,大队部门前的打谷场上,已经人山人海。 几乎整个大队的男女老少,但凡能走路的,全都聚在了一起。 人们踮着脚尖伸长脖子,目光齐刷刷的盯着紧闭的大门,空气中有一种压抑而兴奋的躁动。 各种猜测声议论声,如同蚊蝇嗡嗡作响,汇成一片嘈杂。 徐建军和王秀英赶来时,立刻就察觉到了无数道的目光,如同针扎一般落在他们身上。 这目光里有同情、有好奇、有鄙夷、也有幸灾乐祸……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两人几乎窒息。 他们低着头不敢和任何一个人对视,艰难的挤开人潮走到最前方,心脏也如同擂鼓般疯狂跳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队部的门终于从里面打开。 正文 第365章 免职 刘少平先走了出来,脸色凝重。 他后面是从公社赶过来的宋主任,手拿一个文件夹,表情肃穆。 林卫东、刘胜利和陈贵荣三个人,依次跟在后面,默默的站在一旁。 人群迅速安静下来,等待着宋主任宣判结果。 宋主任看了一眼黑压压的人群,清了清嗓子,翻开手里的文件。 他声音并不大,但是此刻在安静的环境中,显得十分清晰。 “青山屯生产大队的全体社员同志,现在我代表公社革命委员会,宣布关于徐振国杀害亲弟弟徐振江一案的调查处理结果!” 此话一出,场面更是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徐建军和王秀英两人,更是紧张的脸色煞白。 接下来要宣判的结果,决定的可不仅仅是徐振国和杨淑芬两人的生死,更是整个徐家的命运! 宋主任的声音不高,但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在每个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经公社详细调查,并且报给上级部门批准后,对此事作出如下处理决定。” “徐振江因为个人恩怨,残忍杀害幼童,道德沦丧,性质极其恶劣。” “虽然人现在已经死亡,但其所作所为,仍然应该被严厉的谴责!” “他是反阶级分子,现行的反革命杀人犯。” 此话一出,人群跟着喧哗起来。 虽然绝大部分人都相信,徐振江的确杀害了自己的女儿,可此事终究没有一个准确的结论。 如今宋主任这番话,相当于盖棺定论,不仅认定了徐振江的罪行,更是将他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没有管大家的低声议论,宋主任继续开口: “徐振国在制止徐振江杀害妻子其杨淑芬的过程中,因为一时情急,想要救人,所以激愤之下失手将人打死。” “此事虽然情有可原,但终究是一条人命,所以必须严惩。” “只不过……” 话说到这里,打谷场上的人,脸色变得焦急起来。 这怎么还说话说一半?! 宋主任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正下方屏气凝神的社员们。尤其是站在最前面,面色苍白,身体摇摇欲坠的王秀英。 深吸了一口气,用略带复杂的语气,继续开口说道: “只不过,在本案审查期间,徐振国深感罪孽深重,所以于三日前,畏罪自杀了。” 这话一出,一群人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啥?徐振国自杀了?!” “他……他怎么会自杀?” “我的天哪,这可真是有些难以置信,他那样的人居然也会自杀?” “该不会是……” 人群几乎是瞬间炸开了锅,各种惊呼声,议论声,如同潮水一般涌起。 这个结局可以说是远远超出了众人的预料。 实际上在来的路上,大家就议论过,他们有人认为徐振国可能会被枪毙,也有的认为徐振国会去坐牢。 但是谁都没有想过,那位曾经在青山屯大队说一不二,性格刚强的老书记。 竟然会用这样一种方式,悄无声息的终结了自己的性命。 “爹……” 徐建军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手死死的抓住地上的泥土,因为过于用力,他指甲开始泛白。 脸上混杂着震惊和悲痛,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茫然。 王秀英则更是如遭雷击。 她先是愣在了原地,仿佛没有听懂宋主任说的话。 一直到四周议论开来,“畏罪自杀”这四个字,不停的传入耳朵里,她瘦巴巴的身子才猛的一颤,发出绝望的哭声。 这声音撕心裂肺,满是绝望与不甘。 在无数人的注视下,老太太捶打着胸口,老泪纵横: “当家的,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 “你这么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可怎么活!” 她的哭声感染了一些妇女同志,虽然现在这个关头,没人敢站出来安慰杨秀英。 可原本有些看不惯徐家,觉得徐振国被抓的好的人,见了这一幕,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恻隐。 仔细想想,这两年徐家的确很惨。 徐老爹去世了,徐国强失踪了,现在一个案子,又扯出来三条人命。 眼下的徐家,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家破人亡。 刘少平和刘胜利等人,站在台上面色凝重。 林卫东听到哭声,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他想起了刚刚下乡时,徐家是多么的风光无限,想起了上辈子徐家有多么横行霸道。 世事如常,莫过于此。 任由王秀英哭了好一会儿,宋主任才提高音量,大声开口说道: “安静,都安静下来!” “人死债消,鉴于凶手徐振国已经死亡,所以公社决定,不再追究他的责任。” “徐家人明天去一趟公社,一是把杨淑芬接回来。” “她是此次事件的受害者,我们已经批评教育了,领回来后让她好好劳动,好好生活。” “二是把徐振国的遗体带回来自行安葬,公社没有替你们保管尸体的义务。” 这话说完,徐建军依旧瘫坐在地上,双目无光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一旁的徐茂林赶紧用力的将人搀扶起来,连忙点头应下。 “知道了,宋主任你放心吧,明天我们一定照办……” 宋主任这才点点头,将目光投向站在自己身旁,面色惨白如纸的陈贵荣。 陈贵荣知道接下来宋主任要说什么,所以握着拐杖的手,止不住的颤抖。 “现在我来宣布第二个o决定!” 宋主任的声音,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听到还有事情要宣布,大家伙渐渐安静。 “徐振江之所以犯下恶行,最终导致了如此惨案,固然是因为他本人思想腐朽,品质败坏。” “但是我们大队的领导班子,尤其是某些干部,在日常管理和思想教育上,存在明显的疏漏。” “发现问题后非但没有及时制止,反而还从中挑唆,最终酿成了无可挽回的悲剧!” 停顿两秒,宋主任转头看向陈贵荣,用一种冷冰冰的语气,开口宣判。 “陈贵荣同志,在此前徐振江骚扰女同志的事件中,非但没有做到一个大队长应有的表率,反而还煽风点火!” “造成如此恶劣的影响,经过公社研究决定,免去陈贵荣青山屯大队长的职位!” 正文 第366章 蹊跷 台底下一下子炸开了锅。 许多人都不知道,陈贵荣居然也和此事有关。 一时之间,众人脸上都不免有几分怪异之色。 虽然大队长这个职位,在他们大队形同虚设,有或者没有,根本没什么两样。 但这么直接被免职,还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陈贵荣只感觉无数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如同烈焰一般,仿佛要将他烘烤成焦炭。 他身体晃了晃,差点没有站稳,最后全靠一根拐杖支撑,才没有倒下。 张了张嘴,陈贵荣想辩解些什么,但最终他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只是深深的低下头,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王小珍站在人群里,看着丈夫这么一番表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双眼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宋主任无视了陈贵荣这副要死要活的表现,继续说道: “新的大队长,由你们青山屯内部,发扬民主,从贫下中农中选举产生,再报公社批准。” “这回希望你们能选出一位真正有能力,也有担当,能够带大家搞好生产,抓好革命的领头人。” 接着,他便是一番长篇大论,对此事进行了总结。 不过说来说去,无非就是那些,什么“深刻吸取教训,加强阶级斗争观念”。 “擦亮眼睛,警惕阶级敌人搞破坏”,以及“抓革命,促生产”之类的套话。 这样的内容,大家不知道听过多少遍,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所以这会儿也没多少人关心他的话,心思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消化着刚才的两个惊人消息。 足足讲了半个小时,林卫东都有些不耐烦的时候,他终于结束了冗长的讲话。 有时候,林卫东也挺佩服这些人。 一句话愣是可以翻来覆去,反反复复的讲,而且一说起来,就永远没有停下的时候。 这也是一种很厉害的能力。 宋主任说完之后,就宣布散会,跟刘少平和刘胜利握手的道别,推着自行车打算离开。 因为这次,宋主任同样对自己很客气,所以林卫东出于礼数,便打算送送他。 “宋主任,我送送你吧。” 宋主任笑了笑,没有拒绝。 两人肩并肩,走在土路上,自行车轮压过路面,稀碎的小石子挤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远离了人群的喧嚣,四周只剩下凉风吹拂过田野,发出的呜咽声。 林卫东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忍不住感慨道: “世事无常,人生难料,只有青山常绿从未改。” “宋主任,说实话我是没有想到,徐振国竟然会自杀。” “刚下乡那会儿,我还只是一名普通知青,他在大队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威风的很。” “可是这才短短几年光景,竟然落得如此下场,真是令人唏嘘。” 宋主任推着车,沉默的走了一段路,才头也不回,压低嗓音开口说道: “卫东,这里没有外人,我看你是个聪明人,跟你说一句实话。” “这件事儿,里头其实有不小的蹊跷。” 林卫东心中一动,脸上不动声色。 “哦?这件事有蹊跷?宋主任,能详细和我说说吗?” 哪怕明知四下无人,宋主任还是左右张望了一圈,才小心的说道: “这案子其实一点也不复杂,所以早就该结了。” “证据和口供,也都对得上,徐振国认罪认罚,本可以早点处理。” “但是老张,却觉得这件事不对劲,所以才一直拖到了今天。” “不对劲?”林卫东更加疑惑。 一个杀人案,能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首先,徐振国说是自己失手杀了徐振江。” “可是老张检查过,徐振江和徐振国两人的脖子上都有掐痕,这和说法不符。” “因为徐振江分明是被石头砸死的,就算激愤之下,掐住了他的脖子,那徐振国脖子上为什么也有掐痕?” “这说明两人之间有过激烈的搏斗,并不是徐振国说的那样,意外撞见,然后情急杀人。” 此话一出,林卫东顿时忍不住皱起眉头。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件事确实有些不太对劲。 他默默的点头,示意宋主任继续说下去。 宋主任接着缓缓说道: “其次,徐振国的态度很不对劲,他一口咬定,承认人是他杀的,并且还要承担所有的罪责。” “要知道,如果真的只是过失杀人,那么完全可以酌情考虑宽大处理,他也不必挨枪子儿。” “可是他却表示自己罪大恶极,死有余辜要求我们尽快枪毙他。” “这种一心寻死的态度,明显不正常。” 林卫东也觉得,确实有些不对劲。 如果真的是失手杀人,就算心中悔恨,但也不可能战胜求生的本能。 毕竟也好死不如赖活着,哪个罪犯不希望争取宽大处理呢? 就算是去干苦力,蹲大牢,也总比死了强。 “如果真的是一心求死,甚至急于求死,那确实不太正常……” 林卫东想了想,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所以,老张才会顶着压力,想把案子继续压一压,看看能不能审出一点新的情况。” “他怀疑,徐振国之所以一心求死,是想替人顶罪,或者掩盖某种更可怕的真相……” 林卫东眉头紧皱。 替人顶罪?掩盖更可怕的真相? 难道说……徐振江不是徐振国杀的? 也不知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审出来了吗?”林卫东忍不住追问。 宋主任苦笑一声: “杨淑芬明显有所松动,三天前,老张准备再次提审杨淑芬,想找到新的突破口。” “结果,徐振国在看守所里,用头猛撞桌子角。” “等人发现时……他已经没气了。” “你说说看,一个迫不及待吃枪子的人,会用这种残忍的方式自我了断?” “如果真判了死刑,早一点晚一点又有什么区别?” 林卫东想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心头一寒。 硬生生的撞墙自尽,这是何等的决心,何等的绝望? 沉默良久,林卫东喃喃说道: “确实……他这么做不太符合常理。” “宋主任,你们审问的时候,用刑了吗?” 正文 第367章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宋主任推着自行车,听到林卫东的询问之后,脸上的表情微微凝滞。 不过这只维持了两三秒,他就露出了一个难以捉摸的笑容。 停下脚步,伸手拍了拍林卫东的肩膀,他与其依旧和之前一样亲昵。 “卫东,有些事,可以在心里想,但不能在嘴上,这就叫看破不说破。” “咱哥俩投缘,我又虚长你几岁,你要是不介意,以后私下的人叫我宋哥就行。” 宋主任岔开了话题,并没有选择回答。 林卫东从善如流,也笑着点头道: “那感情好,以后我就叫你宋哥。” “刚才是我唐突了,不该多问这一嘴。” 宋主任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变得真切: “有些事情其实大家伙都心知肚明,不过明面上不好说罢了。” 他继续推车往前,一边走一边说: “卫东,不瞒你说,其实我和老张私底下也琢磨过这事。” “但是那话怎么说来着……叫人死如灯灭,徐振国在牢里自杀,杨淑芬又有一些疯疯癫癫。” “再往下查,还能查得出什么?” “别到时候杨淑芬又出了什么问题,那我们身上的责任可就大了。” “如今这个光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上头要稳定,下面要生产,遍地都是糊涂账,怎么算的清。” 林卫东默默点头,这倒是一番难得的真心话。 有时候维持表面的安稳团结,要远比追求水落石出的绝对正义,重要的多。 这也不光是如今这个时代独有的特色。 这个道理无论放在哪个时代,都能通用。 更何况如今,已经快要连一个基本的秩序都维持不下去了。 除非老张非要钻牛角尖,不然的话,这个案子基本上到此为止了。 “人都没了,确实没法再往下查。” “不过杀人偿命,死了一个徐振江,他哥哥徐振国用自己的命来还,倒也不算亏。” “谁说不是呢?这俩亲兄弟,闹成这样,还真让人有些唏嘘。” 宋主任说完这句话,停下了步子。 “行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还打算把我送到公社去?就到这里吧。” “卫东老弟,我看人很准,你绝对是个干大事的料子,以后前途无量。” “要是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去公社找我。” “行,谢谢宋哥,你路上小心。” 林卫东开口告辞,站在泥巴路边,目送宋主任骑着自行车,带起纷纷扬扬的尘土,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 一直到对方成了一个小黑点,他才转身往回走。 说实话,宋主任的善意来的莫名其妙。 对方又不是算命的,难不成见了两面,就能看得出他是个前途远大的人? 林卫东才不会信这些鬼话。 与其说对方真的和他一见如故,想和他搞好关系,两人变成挚友亲朋。 他更愿意相信,是宋主任之前发现了郭熊威对他的态度不一般,所以误会了什么,才和他这么亲近。 这段时间,林卫东差不多也想明白了。 郭熊威这么照顾他,肯定是因为闫雪。 当初陪闫雪去打狂犬疫苗,郭熊威的态度就很不对劲,对闫雪相当的客气。 虽然他还不清楚闫雪究竟是什么出身,家里是什么背景。 但是想也知道,肯定不简单。 “也有一段时间没见过闫雪了,最难消受美人恩啊……” 偏西的太阳将林卫东的影子拉得很长,旷野风吹拂着衣衫,带来一丝凉爽。 有人说过,绝大部分普通人一辈子能认识的级别最高的领导,其实就是学校的校长。 也有人说,学校是唯一一个短暂的弱化阶级,让不同阶级的人聚集在一起,平等交流的地方。 其实如今下乡当知青,又何尝不是如此? 大家到同一个地方下乡,过同样的苦日子,发生种种恩怨纠葛,便误以为大家都是一样的人。 实际上,像闫雪这样的出身,如果不是这场轰轰烈烈的运动,恐怕他们一辈子也接触不到。 这就是时代的浪潮,裹挟着每一个人,起落沉浮,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 心里思考着这些事情,林卫东的步子不由的变慢。 等到他回家的时候,闻到了从灶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气。 周晓白正在里面忙碌,听到了动静探出头来: “卫东哥,你回来了?先坐着喝口水,菜马上就好。” 林卫东伸手逗了一下冲上来的两条狗,慢悠悠的走到火炕上坐下。 他拿杯子倒了一杯水,刚喝了没两口,就听到院子外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这个点,谁会来他家? 现如今,快饭点的时候串门是一件极不礼貌的事情。 因为谁也不富裕,大家都没余粮。 饭点去了别人家,别人留吃饭,显然会心疼。 如果不留吃饭,又会显得没礼貌。 所以一般情况下,就算有事儿,大家也会默契的避开饭点,不给别人添麻烦。 走出门,林卫东看到余霞和周满仓,以及周满囤和马文娟四个人鱼贯而入。 这阵容让他愣了一下。 二嫂和三嫂,可向来是一对冤家。 她们居然也有并肩同行的一天? 自从上次年关,大吵了一架后,两人几乎成了陌路人,平常碰了面也只是简单的打个招呼。 可如今,这俩人却一起来他家? 压下心中的疑惑,林卫东脸上露出笑容,忍不住打趣道。 “今天刮的什么风?怎么你们都跑到我这来了?” “让我瞅瞅,太阳好像没打西边出来吧?” 这话自然是调侃,余霞和马文娟脸上一起闪过一丝不自然。 余霞习惯性的想讽刺马文娟几句,不过话到嘴边,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是嗔怪的瞪了一眼林卫东。 马文娟也低下头,装作没有听见。 周满仓是个老实性子,他搓了搓手,嘿嘿地笑了两声。 周满囤脸上也略有尴尬,轻咳了两声,开口说道: “卫东,别开玩笑了,这次我们过来,是有正事找你。” “正事?” 林卫东忙招呼几个人坐下,周晓白也洗了手,从厨房里出来给大家倒水。 “这个点儿,你们有什么正事?” 正文 第368章 让爹当大队长 四个人相互看了看,最终是余霞打破沉默。 这位二嫂平常最是刻薄,说起话来也算是犀利。 但是有什么事,她却最能扛得住。 脸上堆起几分刻意的亲近,余霞扭捏着说道: “卫东啊,是这么回事……” “今天公社来的那个宋主任,不是宣布了,要咱们大队自己选一名新的大队长出来吗?” 林卫东点点头,心里隐约猜到了几分来意。 余霞见林卫东想起来了,就继续往下说,语气之中带着一股期盼。 “我们几个商量一下,觉得咱爹挺适合当大队长的。” 她开了一个头,周满仓连忙跟着附和: “是啊,宋主任不是说要选中下贫农?咱爹就是贫农出身,根正苗红,而且在大队这么多年,谁能认识他。” “咱们周家人口多,力量大,遇到事儿也能撑得住场面。” 他的话说完,周满囤也赶紧跟着说: “是啊,卫东,你在咱们大队,说话的分量很重,要是能出面帮爹说两句话,这事肯定能成!” 马文娟也抬起头,语气里带着讨好,小声补充。 “爹要是当上了大队长,对咱们家,对你,都有好处。” 林卫东就知道这些人一起跑过来,肯定有事。 果不其然,这是求他帮忙来了。 看见面前的四人,尤其是余霞和马文娟,表面维持着和谐,眼神却藏着对彼此的不满。 这副看不惯对方,却又不得不暂时联合的样子,让林卫东心中觉得有些好笑。 果然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在利益面前,这对妯娌哪怕矛盾再深,也能暂时搁置。 沉吟片刻,林卫东觉得推举岳父周德旺当大队长,确实可行。 周德旺性格耿直,在大队的人缘不错,虽然年纪已经不小了,但人还算精神。 更关键的是,他对自己这个女婿,十分敬重。 要是他当了大队长,再加上自己一个会计,到时候整个青山屯大队,恐怕真的由他们说了算。 而且林卫东也不怕重蹈徐家的覆辙,毕竟再过几年,他就要离开青山屯大队了。 所以也不必害怕权力一直由周家控制,惹来别人的妒恨。 想到这儿,林卫东不再犹豫。 “行啊,爹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这件事我记下了,回头会找刘书记聊聊,选举的时候你们放心。” 四人来的时候,心里头还有些忐忑,害怕林卫东不答应。 所以才表现的扭扭捏捏。 可没想到,林卫东这么痛快就答应了,他们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余霞更是拍着大腿: “我就说卫东肯定会支持我们,有卫东出面,这件事儿准能成!” 马文娟的笑容中,也多了几分真诚: “卫东,谢谢你。” 林卫东摆了摆手,看到余霞拍大腿,突然想起一件事,开口问道: “二嫂,你和二哥都来了,那孩子去哪儿了?” 余霞捂着嘴,笑意盈盈。 “孩子给妈了,让她帮忙看着。” 这话一说出来,林卫东顿时撇撇嘴。 合着爹娘早就知道了,看来爹心里还是很想当这个大队长的,不然也不会让他们过来。 只不过老人家,不太好意思直接跑来跟他说。 林卫东心中有数,和几人聊了会儿天,屋子里气氛也轻松愉快起来。 闲扯几句家常,四人便心满意足的起身离开。 周晓白还要客套的拉扯一番,留他们在家吃饭,几个人自然是连忙拒绝。 双方尴尬了演了一会儿,把人送走之后,林卫东看着桌子上的饭菜,笑着说道: “你就做了这点饭菜,也敢留人吃饭?万一他们真想留下来吃饭,我看你该怎么办。” 周晓白给林卫东夹了一筷子菜,笑嘻嘻的说道: “这咋可能,都是很有礼数的人,哪能那么不要脸?” “其实我也觉得,爹要是当上大队长,还真挺不错的。” “最起码比陈贵荣那种人,要强的多!” 林卫东开口笑了笑,没有说话,心中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所谓的民主选举,看似民主,其实私底下全是暗箱操作。 反正到时候候选人,由大队部提名,他完全可以从这里头做文章。 …… 与此同时,徐家一片愁云惨淡。 刚刚结束会议的那会儿,徐建军搀扶着几乎走不动路的王秀英,深一脚浅一脚往家里挪。 王秀英极其压抑,却断断续续没有停歇的哭声,像一把钝刀子,一直往他他心窝里戳。 跟着从后面赶过来的老二徐志刚,以及徐振国的弟弟徐茂林,也垂头丧气的跟在后面。 一群人沉默的像是在送葬。 当然这也是事实,家里的确刚死了两个人。 刚来到家门口,他们就看见徐凯蹲在门槛上,脸上挂着污渍。 泪痕早已干透,这会儿正拿着一根树枝,无聊的在地上戳泥巴。 他脸上带笑,似乎还挺开心的,玩起来不亦乐乎。 徐建军心情本来就特别差,看见儿子就没一副没出息的样子,一股邪火噌的一下冒了出来。 他松开王秀英的手,三两步冲上前,一把揪住儿子的耳朵,把他从门槛上提了起来。 “你爷爷人都没了,你在这玩的倒是挺开心的!” “你个没心没肺的玩意儿,赶紧滚到一边去!” 说完,他推了儿子两把,又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徐凯人都被打懵了,顿时昂起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不过他也挺有心机,这时候一边哭,还一边用眼睛偷偷的瞄奶奶,观察她的反应。 满心期待奶奶把自己搂进怀里,给自己做主的场面没有出现。 王秀英只是木然的看了一眼这个平常最喜欢的大孙子,哆嗦着嘴唇,喃喃开口道: “打得好,再多打两下,免得以后长大了,跟他爷爷一样……” “这个家就剩这点人了,家都要散了,必须得好好管……” 说着,她眼眶里又流出了眼泪,踉跄着从屋子里走去。 徐凯见到奶奶不管他,顿时感觉天都要塌了。 只是任凭他哭得多么伤心,多么绝望,屋子里始终没有人再管过他。 见这招不管用,徐凯只能撅着嘴,继续跑到门外玩泥巴。 正文 第369章 偷偷下葬 一天时间很快过去,第二天一大早,天色有些阴沉。 徐建军和徐志刚,借了大队的板车,拉着王秀英去公社。 公社给他们办手续办的很快,似乎也懒得搭理他们,巴不得尽快解决这件麻烦事。 没多久,他们就领到了徐振国的尸体。 尽管心中早有准备,可是看到了尸体的惨状,他们还是险些被击垮。 尸体用一张破草席裹着,太阳穴明显往下凹下去一块,暗褐色的血污凝固在脸上,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散发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味道。 王秀英发出了一声厉鬼般的哀嚎声,扑倒在尸体面前,用哭泣的时候手摸着冰冷的脸颊。 “当家的,你就这么走了,让我以后怎么活?!” 哭声凄厉,闻者伤心。 徐建军两兄弟也红了眼眶,别过头不忍再看。 他们的父亲,在大队曾经是说一不二的人物,何等的风光? 最后竟落到了这样一个下场,死亡之后连半点体面都没有。 哭了一会儿,杨淑芬也被放出来。 她远远的站在一旁,歪头看着三人,表现的十分安静。 徐建军过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她,忍不住皱起眉头。 因为现在的杨淑芬,脸上脏污不堪,眼神空洞,而且仿佛还在咿咿呀呀的说着些什么。 徐建军忍不住靠近,听了两耳朵,顿时发现对方是在唱一首歌。 “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 唱了没两句,发现有人靠近,她忽然又咯咯的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瘆人。 徐建军终于肯定,自己这位婶子,这回真的疯了。 他上下打量一番,突然觉得杨淑芬也挺可怜的。 尤其是她露在外面的胳膊,能看到清晰的淤青。 接下来,徐家人把徐振国的尸体抬到板车上,盖上一块破布,就默默的拉着往回走。 至于杨淑芬,他们就当是没看见这个人。 疯疯癫癫的杨淑芬,也不需要人招呼,就像是一条野狗,踉踉跄跄的跟在后面,一边走还一边唱着不同的革命歌曲。 因为拖着尸体,他们也不敢走的太快,等到了大队的时候,都已经快中午了。 正值歇响,板车轱辘压在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但比这声音更沉闷的,是徐家死气沉沉的表情。 再加上后面还跟着一个明显有些疯疯癫癫,不太正常的杨淑芬。 社员们看到了这幅画面,无不避让开来,站在远处指指点点。 有同情,有厌恶,也有幸灾乐祸。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回来了吧……” “这可真是造孽……” “都离远点儿,免得晦气。” “杨淑芬怎么疯的更厉害了?” “废话,孩子没了,男人也没了,换成你,你指不定变成什么样呢。” “我才不会,我一颗红心向祖国,满头心思干革命,其他的都是小事。” 议论声渐渐传开,徐家人将头压得更低,几乎要埋在胸口,加快脚步匆匆的逃离了现场。 当天晚上,徐红梅赶回家,一进来就看到了放在院子中央的遗体,差点哭晕过去。 和母亲抱头痛哭,好一阵哭天抢地之后,她总算是稍稍冷静了一些。 “人都到齐了,咱们陪爹说会儿话,然后连夜把爹埋了吧。” “现在天气热,要是再放下去……” 本来他们就不是第一时间把尸体拉回来,今天又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个上午。 所以现在屋子里,已经有了一些臭味。 这个晚上,没有吊唁,甚至连一口薄棺材都来不及准备。 徐家兄弟扛着父亲的尸体,带着家人,趁着月色在后山找了个偏僻的地方,草草的挖了一个坑。 往底下铺一层树枝落叶,就算是给父亲的安寝之所。 将遗体连同草席一起放入坑中,王秀英跪在边上哭得撕心裂肺,好几次都想要跳下去,所幸被儿女死死拉住。 徐红梅也不知是从哪里,偷偷弄来了几张黄纸,跪在坟前点燃。 火苗明灭不定,在夜风中映照出了几张麻木的脸。 泥土一点点覆盖上去,掩埋了这个曾经在大队叱咤风云的人物。 没有墓碑,甚至连一个明显的坟头都没有,仿佛生怕被别人知道。 这场葬礼匆匆忙忙,十分草率。 直到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才有人陆续反应过来,好像没有见徐家人下葬。 不过这个时候,大家已经渐渐的不再去关注这件事。 毕竟随着温度越来越高,田里的活计也越来越多,人们投入到了繁忙的劳动中。 虽然关于徐家的议论,从来没有停歇过,但是热度和频率明显降了下来。 无论是悲伤还是恐惧,时间总能在不经意间冲淡一切。 不过时间却永远抹不平这件事带来的痕迹。 徐家在大队彻底沉寂了下去,天天门户紧闭,就算出门在外走动,也往往行色匆匆。 而更让大家吃惊的是,杨淑芬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人们时常能看到她穿着肮脏破旧的衣服,头发打绺,脸上污浊不堪,在大队四处游荡。 每当有人和她对视,她就会冲上前,满脸焦急的询问: “忆强!看到我家忆强了吗?她还不会走路,只有这么大,看上去胖乎乎的……” 有时候,她又会坐在某个角落,眼神空洞的看着远方,通常一坐就是大半天。 不过杨淑芬也不总是疯的。 当她清醒的时候,竟然还能记得上工。 这时候她会走到地里,一声不吭的默默干活。 一些心肠比较软的人,见她这样,都忍不住叹息,并且偶尔给她一个窝头,或者一块饼子。 杨淑芬接过来默默的吃,也不道谢,脸上也没有别的表情。 这副凄惨的模样,哪怕最铁石心肠的人,见到了之后恐怕也会忍不住心生怜悯。 好好的一个家,在短时间内居然成了这样,自己也变成了一个疯子。 这般悲惨的遭遇,和如今的现状,足以让大家忘记她过去的那些不堪之事。 同样是这一个星期,徐家人变得低调,杨淑芬疯疯癫癫,林卫东却越来越忙碌了。 他没怎么管大队里发生的事,三天两头的往老鹰崖跑,而且愈发频繁。 正文 第370章 偷鸟 气温渐暖,老鹰崖上面的金雕也即将孵化。 接下来的好几天,林卫东几乎把老鹰崖当成了第二个家。 他每次忙完大队的账目,然后在卫生所坐一会儿,便偷偷带着枪,前往老鹰崖。 这段时间,他又找到了另外一处隐蔽的高地,距离金雕巢穴只有几十米,那是几块巨大的风化岩石所形成的一个天然的观测点。 借着敏锐的五感,以及惊人的记忆力,他早就将两只成年金雕的活动规律搞得一清二楚。 雄性金雕,也就是他一开始见到的那一只,主要负责外出捕猎。 他时常看见叼着野兔、山鸡之类的猎物返回巢穴。 甚至有一次,金雕一出去就是大半天,傍晚回来时,居然抓着一头小羊羔。 明明这是山里,而且也没听说这附近有什么地方养羊。 也不知这金雕,是从什么地方抓来的。 难不成它飞到了草原上? 这里距离草原并不远,以金雕的速度,似乎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雌性金雕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巨大的巢穴之中,耐心孵卵。 通过【心通百兽】这个能力,林卫东隐约能感觉到巢穴中,传来的两股微弱而坚定的生命脉动。 那是两颗正在孕育新生命的蛋。 “应该就在这两天了。” 林卫东迎着略带凉意的山风,微微的眯起眼睛,心里默默的盘算着日子。 金雕的孵化期一般是四十多天。 如今已经进入六月,雏鸟破壳应该就在这几日。 小心翼翼的抬头眺望,林卫东持续不断的向巢穴的方向,传递着友善的念头。 这样的“骚扰”,一旦持续的久了,两只金雕的反应,也不再像之前那么激烈。 就算有时候发现了他,也并没有发出尖锐的鸣叫,只是偶尔瞥他一眼,便自顾自的做自己的事情。 这一日,天空澄净如洗,蓝天白云下,阳光将山崖映照的一片金黄。 突然,巢穴中的雌鸟动了一下,然后便低下头,小心翼翼的用鸟喙拨弄着鸟巢中的蛋。 紧接着,一股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生命力,透过山风闯入了林卫东的感知中。 林卫东心脏猛的一跳,不由屏住了呼吸。 他凝神静气,将能力发挥到极致。 顿时察觉一股微弱、稚嫩,却又满是渴望的生命气息,清晰的传入脑海中。 是两个小家伙,正努力的挣脱束缚! 生命向来是自然的奇迹,尤其是新生命的诞生,往往历经磨难。 哪怕身为自然之长,万物之灵的人类,孕育一个生命尚且不容易。 更不用说这些在野外的自然生灵。 破壳的过程,注定艰难而缓慢,林卫东默默的等待了将近三个小时。 他能看到,雌鸟时不时调整蛋的位置,有时候还会用鸟喙,帮助雏鸟扩大蛋壳上的裂缝。 终于,当天边的夕阳给云彩镶上一层金边的时候,第一只雏鸟成功地钻出了蛋壳,露出湿漉漉、黏糊糊的脑袋,发出微弱而充满生机的叫声。 紧接着,又过了将近半个小时,第二只雏鸟也艰难的破壳而出。 成功了! 林卫东也不由得激动。 两只雏鸟都成功破壳,这样一来他就能够带走其中一只。 反正一共有两只,就算他带走一只,也不影响什么。 反而能帮忙减轻喂养的负担,让剩下的那只雏鸟,独自享受父母的宠爱,成长的更为茁壮。 厚颜无耻的想了一会儿,林卫东转身离开。 他并没有立刻动手。 毕竟雌鸟还在巢穴中。 就算这段时间,已经让对方放松了对自己的警惕,但也不可能当着面偷走人家的孩子。 而且刚破壳的雏鸟过于脆弱,需要一段时间适应这个世界,不然很容易夭折。 所以林卫东又按耐着性子,等待了三天。 这三天时间,他看到雄性金雕,外出捕猎更加频繁,雌性金雕则将肉撕成小条,喂养给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 巢穴里刚刚生出来的两个小家伙本来特别的丑,光秃秃的看上去十分瘆人。 经过这三天的喂养,丑兮兮的小家伙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一层细密的绒毛。 然后就变得……更丑了。 一层皱巴巴的红色的皮肤上,挂着稀疏的绒毛,这简直和怪物没什么两样。 光看这副模样,任谁都很难想象得到,这丑丑的小鸟,长大后会成为翱翔天际的王者。 到第四天的凌晨,天光尚未明亮,山林间弥漫着破晓前的浓雾。 寒意逼人,林卫东悄无声息的离开家,没有惊动还在熟睡的周晓白。 他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衣裤,背上背着一个垫了软草的背篓,空间里放着柴刀和猎枪,如同一个最老练的猎人,融入了黎明前的黑暗。 选择这个时间动手,是因为林卫东发现,雄性金雕往往是在这个时间离巢。 而那只雌鸟,也会短暂的离开一会儿,在附近觅食。 这个时间,两只鸟都没有进入白日的活跃状态,而且今天刚好有这么大的雾,能很好遮蔽行踪。 来到山崖下,林卫东没有选择立刻攀登,而是绕到了另一侧。 他之前就发现了,这里有一条更加隐蔽,且更容易攀爬的道路。 因为天赋和练武,给他带来了很强的掌控力,所以林卫东爬起来不觉得费劲。 他手脚并用,借助岩石的凸起和缝隙,灵巧的往上攀爬。 冰冷的岩石在手掌上摩擦,但他毫不在意,全部的精神都集中在头顶的巢穴上。 浓郁的白雾如水一般在身边流淌,渐渐的濡湿了头发。 离巢穴越来越近,林卫东甚至能听到巢穴之中,雏鸟发出的细微唧唧声。 在距离巢穴有两三米的一处狭窄平台上,林卫东屏住呼吸,仔细感觉。 “很好,都出去觅食了,还没回来!” 催动【心通百兽】这个能力,林卫东一边尝试着安抚两只雏鸟,一边小心翼翼的走到金雕巢穴旁边。 巨大的巢穴由枯枝搭建而成,里面铺着柔软的羽毛和干草。 两只毛茸茸的小家伙,正挤在一起取暖。 似乎是察觉到了陌生的气息,其中一只微微动了动,发出不安的哼唧。 而另外一只,则依旧酣睡。 一般在破壳后的三天或者五天,雏鸟会睁开眼睛。 如今是第四天,两只小家伙还没有睁开的迹象。 所以也看不到,有一只大手从天而降,即将抓住它们的身体。 正文 第371章 喂养 人类出生的时候皱皱巴巴如同猴子,小鸟出生的时候,也是跟怪物一样。 难道这是自然界的规律? 就没有一出生,就特别好看,特别可爱的幼崽? 林卫东把其中一只雏鸟抓在手里,忍不住在心中暗想。 他的目标是相对瘦弱,绒毛也更稀疏的雏鸟。 健壮的那只,就留在巢穴里,等待它父母归来吧。 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动作轻柔宛如捧起一片雪花,将小鸟捧在了掌心。 这只雏鸟特别小,还不如拳头大,但是身体温热,而且隔着细密的绒毛,林卫东能感觉到它心脏强有力的跳动。 或许是因为能力带来的亲近感,又或许是小家伙察觉到了自己的命运,知道难逃“毒手”。 所以它并没有表现出抗拒,反而用脑袋,蹭了蹭林卫东的手掌。 林卫东不敢过多停留,迅速的将雏鸟放入早已经准备好的背篓中,并且用柔软的干草覆盖,只留出透气的孔隙。 可惜空间里装不了活物,不然的话他哪用这么麻烦。 最后看了一眼巢穴,林卫东思索片刻,便抬手从空间里放出两块肉。 “这算是给你们的补偿。” 做完这一切,他毫不犹豫的转身,沿着原路迅速往下爬。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当林卫东隐入茂密的林间,重新回到大队时,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这时候,周晓白已经起床了,在厨房里生火做饭。 见到林卫东风尘仆仆的从外面走来,背后还背着一个背篓,脸上不由的露出困惑。 “今天我睡醒就发现你不在,你一大早出去了吗?怎么还背着个背篓。” 林卫东脸上有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将背篓小心的放在地上,掀开上面的甘草。 “晓白,你快来,我给你看个宝贝。” 周晓白凑过来一看,发现里面躺着一只毛茸茸,灰扑扑的小家伙,紧闭着双眼,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 “这是……好丑的鸟啊,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她惊讶的询问。 “老鹰崖那边。”林卫东面不改色,将自己如何爬上山崖,如何将这只雏鸟带回来,详细的告诉周晓白。 毕竟这段时间,他整日不着家,跑到老鹰崖那边观察两只金雕。 周晓白应该多多少少有所猜测。 果不其然,说完之后,周晓白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我说你这段时间是在忙什么呢,天天往那边跑,原来是为了这只鸟?” “可是这鸟有什么稀奇的,值得你费这么大的心思吗?” 也许是出于女性天生的怜悯心,又或者是周晓白一直想怀孕却怀不上,所以母爱泛滥。 虽然背篓里面的小家伙丑的出奇,但她脸上依旧露出了几分怜悯。 “既然你想养,那我们就好好养着,不过这么小,能养得活吗?” “放心,看着挺脆弱的,其实这小家伙的生命力可坚韧了。” 林卫东笑着说道: “山鸡、野兔、猪肉、虫子……反正只要是肉,这小家伙都吃。” 说完,林卫东切了一点肉,剁成肉糜,然后又拿出一个陶瓷小勺。 先给勺里倒了些温水,轻轻的沾湿鸟喙,然后又把肉糜,送到了雏鸟嘴边。 一开始雏鸟似乎还有些不适应,扭着头躲避。 林卫东耐心引导,同时用能力安抚。 过了一会儿,雏鸟终于张开了鸟喙,将肉糜一点点吞下去。 “吃了!看来可以养活!” 一直陪着林卫东做这些事情的周晓白,见状不由得发出惊喜的叫声。 林卫东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只要把鸟带回来,并且肯吃食物,那么这只鸟就算是养活了。 接下来只要注意一下,别让这只鸟受伤,或者生病,它迟早有一天会茁壮成长,变成神骏的猛禽。 一勺接着一勺,一直到雏鸟的嗦囊微微发鼓,林卫东这才停下。 喂养雏鸟,需要精细一些,不能够一次喂太多,而是少食多餐。 接下来的日子,林卫东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了这只雏鸟身上。 几乎每两个小时,他就要喂养一次,有时候肉不够了,他还得去山上打猎。 而且他还特意用旧的棉布和干草,做了一个温暖舒适的小窝。 小家伙在到家的当天晚上,就睁开了眼睛,并且茁壮成长。 接下来的时间,它渐渐褪去绒毛,开始长出黑褐色的羽毛,不但体型一天比一天大,食量更是惊人。 原本那双有些朦胧的眼睛,也变得越来越有神采,带着猛禽特有的锐利感。 周晓白也渐渐喜欢上了这个新的家庭成员,尤其是羽翼渐丰,变得好看起来后。 更是经常和林卫东抢着照顾,而且还给它取名“小金” 林卫东对此不置可否,觉得这个名字叫的也还算顺口。 偶尔有邻居或者是队员,来家里找林卫东办事,看到了屋子里的鸟,都会啧啧称奇。 林卫东对外宣称,这只鸟是他从山上捡来的,看着可怜所以就养着。 这番话虽然能搪塞大家,但是私底下有不少人议论。 绝大部分,都认为林卫东不该养一只鸟。 实际上这个年代,能够吃饱饭就不错了,哪还有那么多闲心去养有的没的。 光是林卫东养两条狗,就有不少人感慨过,每年都得花不少粮食。 现在又多了一只鸟。 这鸟可是吃肉的,而且看起来体型也不小,难不成林卫东还能天天喂鸟吃肉? 这未免也太奢侈,太败家了! 普通人家,一年能吃得上几回肉啊? 这要是换成了别人,肯定免不了非议,但林卫东在大队地位不一般,所以大家也只敢在背后说一说。 日子就在这忙碌充实的喂养生活中悄然流逝。 转眼间便过去了两个多月。 来到了八月份后,气候炎热,小金全身覆盖羽毛,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发光。 站在林卫东特意做的木架上,它顾盼之间,已经有了一股睥睨的气势。 就仿佛天生的王者一般。 这一天早上,林卫东照常带着小金出门,打算引导它飞行。 如今小金也到了该开始飞翔的时候,可它迟迟不愿意张开翅膀。 请教过叶淑珍之后,林卫东这才知道鸟儿虽然天生会飞,但是一般需要引导。 毕竟张开翅膀迈向天空,需要莫大的勇气。 只是刚出门,林卫东就看见了刘少平的身影。 正文 第372章 选举 刘少平背着手,似乎有些火急火燎。 “刘书记,这一大早的 你着急忙慌的要干什么呢?” 林卫东一边说话,一边伸手安抚站在他肩膀上扑腾翅膀的小金。 刘少平见到林卫东,叹了口气: “你出来的正好,我正打算找你呢。” “这段时间一过,如今总算可以歇口气。” “咱们是不是也该选一名大队长出来了?这件事可拖不下去了。” 刘少平之所以要拖,自然是因为这段时间实在太忙。 再加上没有大队长,他手里的权力也能大一点。 所以这件事才一直耽搁了两个多月。 林卫东又折返回院子,邀请刘少平坐下。 周晓白懂事的倒了一碗水,递给刘少平。 刘少平一口气干掉一大半,然后惬意的叹了一口气。 这种天气,喝一碗凉水,能让身心都跟着舒坦。 “公社派人来催了,说是没有大队长,容易影响生产和工作。” “之前因为徐家那档事,大队里闹得人心惶惶,再加上一直农忙 所以我也没心思管这些。” “但是现在看来,咱们必须得赶紧选一名大队长出来。” 林卫东心里跟明镜似的,也不点破刘少平的小心思。 虽然他在大队的话语权很重,堪称一言九鼎。 但是一般的事情他不会过问,全交给刘少平处理。这也算是两人的默契了。 其实这段时间,他才是最忙的人。 又要管大队的账目,又要给人治病,闲下来的时间,还得学习练武,又要喂养小金…… 人忙得不可开交,自然没心思想那么多。 “刘书记,你的意思是?” 林卫东不动声色的询问。 “我的意思,是赶紧把这件事情定下来,免得夜长梦多。” “之前不是说过,公社要求我们发扬民主,从中下贫农中选拔吗?” “我琢磨了几个人选,你也推荐两个,咱们先把选举的名单给弄出来。” “咱们大队那个老实巴交的贫农王老梗,往上倒三代,祖上是给地主种地的佃户,成分绝对过硬。” “还有那个赵福顺,是个温吞的性子,家里穷的连裤子都快穿不起了,这从来不和人脸红,也没见和人吵过架。” “再有就是……” 刘少平一口气说了好几个人,林卫东听了一会儿,脸色变得似笑非笑起来。 刘少平说的这三四个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老实听话。 也不知他是被之前的事情给弄怕了,还是想故意选一个听话的人出来,免得分薄自己的权利。 “你说的这些人都不错,不过我看那个王老梗就算了吧。” 林卫东听完之后,笑着点点头,把其中一个人踢出了名单。 “年纪大,身体又不好,别到时候工作没做多少,身体再出点什么毛病。” 实际上所谓的民主选举,也就这回事儿,卢少平找他商量,他一句话就可以把人踢出去。 所以到最后,谁能够当选大队长,还不是要看他们的态度? 见刘少平点头,林卫东继续开口说道: “我觉得我岳父周德旺挺不错的,他也是贫农出身,而且踏实肯干。” “虽然年纪大了一点,但是身子骨很硬朗。” “最主要的是,他这个人老实, 没和人红过脸。” 林卫东说完,刘少平沉默了好长时间。 但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认可了林卫东的提议。 “行,那就按你说的,我现在就去通知,明天上午我们在打谷场,召开选举大会。” 送走了刘少平,林卫东继续带着小金出门。 而选举的消息,也如同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传遍了青山屯。 名单出来之后,余霞和马文娟到处游说,很快就给周德旺,拉来了大量的选票。 还没开始正式选举,就有大部分的人,承诺会投周德旺一票。 只不过如此一来,其他的参选者,就成了凑数的人。 这自然也引起了一些人心中不满。 屯子东头,一间低矮破败,顶上还铺着茅草的土坯房里,赵福顺蹲在门口,吧嗒吧嗒地抽旱烟。 他全身黝黑,像猴子一样干瘦,眯起眼睛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而他老婆许冬梅,则是叉着腰,在旁边唾沫横飞 。 “我跟你说话呢,你到底听没听见!” “你马上就要当官了,是候选人!” 她激动的满脸通红,挥舞着干瘦的手臂,仿佛赵福顺已经选上了大队长。 赵福顺则没有那么乐观,甚至懒得搭理自己的媳妇。 “这不摆明了,肯定是周德旺会当选大队长,屯子里都传开了,咱们凑什么热闹?” 许冬梅立刻露出了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十分不爽的开口。 “他周德旺凭什么当这个大队长,就凭他多生了几个儿子,又找了个好女婿?” “他们家以前,连饭都吃不饱,这会儿倒是威风起来了,装什么大尾巴狼。” “论成分,咱们家可是祖祖辈辈都是贫农,他们家现在富裕起来了,就不应该当那个大队长!” 赵福顺有点郁闷,吐出一口浓烟: “你冲我吵吵啥?这事我又做不了主。” “我说了咱们就是走一个过场,你觉得有好事还轮得到咱们?” “咋轮不到!”许冬梅三角眼一瞪,声音变得凶巴巴。 “只要你是候选人,只要名单上有你的名字,你就有机会选上!” “公社说了,要从中下贫农里面选,在咱们大队,谁能有你穷?这就是咱们的本钱!” “你再来看看那个周德旺,天天在家吃酒喝肉,他那个女婿林卫东,又是养狗又是养鸟,比旧社会的地主过得都滋润!” “这样的人,能算是中下贫农吗?” “我看分明就是被糖衣炮弹腐化了,有了资产阶级思想!” 越说越是激动,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仿佛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一样。 许冬梅却忘记了,这大队比自己穷的人有一大把。 “周德旺就是靠女婿,早就脱离了群众!” “咱们家这样的才是无产阶级的代表。” “当家的,这回你可得争口气,选上了大队长,我也要天天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赵福顺愣了两秒,疑惑的问道: “你要是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不就和周德旺一样了吗?那你这算不算脱离群众?” 正文 第373章 竞争 要是大吃大喝,不也脱离了群众? 那还有什么资格当大队长。 可要是当上了大队长,依旧不能大吃大喝,那当这个大队长还有什么意义? 一时之间,许冬梅的大脑有点死机,不知该怎么反驳。 片刻之后,她恼羞成怒的瞪大眼睛,开口骂道: “你个瘪犊子玩意儿,不跟我对着干你会死啊?” “人家当了官,就能够大吃大喝,大鱼大肉,怎么到了你这就不行了?” “哪个当官的不想发财?嘴上说的好听,说是一心一意干革命,两袖清风,清正廉洁,事实上又有哪个人相信?” 听自家媳妇这么说,赵福顺的心思活络起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渴望。 祖祖辈辈,都是穷过来的,他也穷了大半辈子,自然渴望被人高看一眼。 人生在世一辈子,谁不希望手里有点权力,多赚点钱,让日子过得更舒服一些? 一想到当上大队长之后,那些平常不怎么瞧得上他的人,见了他会陪笑递烟。 以后晚上吃饭,也能喝杯小酒,吃两块肥肉。 赵福顺干涸的心田,就仿佛被浇了一勺热油,滋滋的冒起热气来。 “就算我想当大队长……那……那也得有人选我啊。” 在脑海中幻想了没两秒,赵福顺又突然泄气。 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 就算他想当大队长,到时候没人给他投票,岂不是白瞎? “你怕啥?” 许冬梅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我这两天多去别人家串串门,找找那些和周家不对付的人,或者找那些穷的揭不开锅的人家。” “周德旺假公济私,他女婿还搞特殊化,家里有粮食,就应该分给咱们中下贫农。” “他倒好,用来喂狗,喂鸟!” “这要是分给咱们,也能让咱们吃得更饱一点。” “他现在都不向着我们中下贫农,以后当上了大队长,有什么好处,能落到我们头上?” 许冬梅别的本事没有,但是搬弄是非,煽风点火的本领,却是一绝。 三言两语,就把周德旺和林卫东,打到了阶级的对立面。 更是想联络其他社员,利用大家心中的一丝微妙的嫉妒,来给自家男人拉票。 接下来的大半天时间,她逢人便开始诉苦,说自家生活多么困难。 又说有人忘了本,一副地主老财的做派,天天养尊处优。 她话里话外指向谁,自是不言而喻。 虽然许冬梅不敢明着反对周德旺,甚至连名字都不敢说出来。 但是这些闲言碎语,多多少少还是散播了开来。 等到了第二天上午,打谷场上聚满社员。 选大队长,可是一件大事。 或许在城里人看来,村里的书记也好,大队长也好,根本就算不上干部。 但是对于青山屯的社员而言,这个职位甚至比革委会的主任还要重要。 因为县官不如现管。 别说革委的主任,就算是省城甚至是燕京的大领导,也管不到他们头上。 小山村的百姓,这辈子也不可能见得到那些大人物,所以自然影响不到他们的生活。 恰恰是大队支书,大队长这样的职务,能切切实实地影响他们的利益。 所以大家伙也格外上心。 主席台上,刘少平和林卫东等人坐在一排。 陈贵荣也来了,只不过现在他已经没资格坐在上头了,只能和社员们,一直站在打谷场上。 他面容阴郁,自从被免职之后,也愈发的沉默寡言。 刘少平见人来的差不多了,就重申了选举大队长的重要性,然后公布了这次的候选名单。 “下面,咱们进行投票,每家每户投一票,不许多投!” 刘少平大声宣布规则,社员们依次上前,在准备好的选票上面,或是画圈,或是画叉。 等到唱票开始,刘胜利在旁边念票,刘卫东在旁边记数。 “周德旺一票!” “周德旺又一票!” “赵福顺一票!” “张善平一票……” 随着一张张票被念出来,周德旺的名字,出现的频率要远远超过其他人。 尤其是赵福顺,压根就没被念过几次。 他脸上的激动,也慢慢消失,恨不得把头埋到裤裆里。 而旁边的徐冬梅,脸色由最初的期盼,到最后变得铁青,嘴唇无声地翕动,似乎在咒骂着什么。 这最后的结果,自然是毫无悬念,周德旺得票超过八成,以压倒性的优势,成功当选青山屯新任的大队长。 刘少平笑呵呵的站起来,大声宣布: “经过全体社员同志的民主选举,周德旺同志,当选我们青山屯生产大队,新任大队长。” “大家鼓掌祝贺!”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朱德旺站在人堆里,被人推到台上。 一片祝贺声中,他黝黑的脸庞泛起红光,激动的有些手足无措。 周家人更是个个脸上洋溢着喜悦。 林卫东也在跟着鼓掌,目光平静的扫过台下的其他人,尤其是另外几个候选人。 这两今天早上他听到了一点风声,知道有人可能会对这个结果不满。 果不其然,一眼看过去,其他人表现的还算平静。 但是赵福顺却满脸灰暗,脸上挂着浓浓的不满。 他旁边的许冬梅,眼神更像是淬了毒一般,死死地盯着站在台上的周德旺。 那眼神里充满了嫉妒和怨恨。 林卫东心中顿时有数,却也没过多在意。 人站的高了,被这么多人盯着,难免会有人不喜欢甚至是嫉妒。 又不是钱,哪能让所有人都喜欢? 更何况就算钱,也不见得人人都爱,有的人不就说过自己不喜欢钱,从来没碰过钱,对钱不感兴趣。 所以,被人嫉妒而已,林卫东并不会在意这点小事。 这种跳梁小丑,终究不可能掀起大的风浪。 当然他也不会掉以轻心,二嫂那张嘴不是很犀利吗? 留给她去对付吧。 转头看向二嫂余霞,林卫东上下打量一番,平静的点了点头,冲着人微微一笑。 余霞注意到了林卫东的注视,心中不明所以,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他总觉得妹夫的笑容有些古怪,看上去不怀好意。 正文 第374章 嚼舌根 选举大会结束后,周德旺走马上任。 他虽然没什么文化,但好在为人公道,而且经验也丰富。 毕竟活了这么多年,就算没吃过猪肉,也多多少少看过猪跑。 再加上平常有什么拿捏不定主意的事情,他都会跑到林卫东这边,找女婿拿主意。 所以处理起大队的事务,倒也算有模有样,很快就稳住了局面。 周家的声望,也因此达到了一个新高度,就连余霞和马文娟,两人也暂时收敛了针锋相对,开始享受起这份荣光来。 而周智勇更是觉得腰杆子硬挺了不少,甚至还有人开始给他介绍对象。 不过他通通拒绝,依旧和叶淑珍打的火热。 这天,余霞从河边挑了一担水,正在往家里赶。 结果路过一个水湾时,正好听见几个老娘们儿,正在一边洗菜,一边闲聊。 其中一个人嘴巴又快又利,声音尖细,正是许冬梅。 “哼!有什么好神气的。” “不就生了一个好闺女吗?把闺女卖了个好价钱,又招了一个好女婿。” “我倒是觉得那个林卫东,身上有股邪性!” “你说他赤脚医生不好好当,会计也不好好干,整天就琢磨着歪门邪道,要搞什么副业。” “而且他家里,又是养蛤蟆,又是养狗,现在又养了一条鸟,那还是人住的地儿吗?” “我看他就是资产阶级的臭思想还没有改造好,一股子地主老财的作风!” 听了这话,旁边有人取笑,有人打趣,也有人小声的劝告。 “许冬梅,这话你可不能瞎说,让人听见了可不好。” “听见又咋了,就是要让他听见!” 许冬梅的声音,非但没有降下来,反而变得更加高亢。 “我哪个字说错了?你们瞅瞅他们家那日子过的,旧社会的地主也不过如此吧。” “还有周德旺这个大队长,其实就是那姓林的扶植上去的一个傀儡。” “这往后咱们大队,恐怕得跟他姓林的姓,咱们这些社员们,就等着被喝血吧。” 余霞站在远处,脸上一片冷漠。 前些天,林卫东还和她说过,树大招风。 他们家现在日子过得这么好,爹又当上了大队长,只怕会惹来很多人的嫉妒。 还指名道姓的,让她多注意一点许冬梅和赵福顺。 余霞当时不以为意,觉得他们家都已经这么如日中天了,别人哪还有胆子跟他们作对? 可没想到,今天正好让她抓了个正着。 尖酸刻薄的话,一字不落的钻进耳朵里,余霞在河边上,脸上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 打脸来得如此之快! 她一边在心里暗暗佩服妹夫林卫东,看人很准,仿佛能未卜先知。 另一边,一股压不住的邪火,也噌的一下顶到了脑门。 这哪是在背后说闲话,分明是骑到了他们周家的脖子上拉屎撒尿。 甚至,还敢在背后诽谤林卫东! “好你个许冬梅,你个烂了心肝的玩意儿,在这里满嘴喷粪!” 哐当一下子,把肩上的扁担跟水桶一起撂在地上,余霞叉着腰直接冲了过去。 她声音又尖又亮,不但盖过了许冬梅,也盖过了潺潺的流水声。 本来正在洗菜闲聊的几名妇女,被人突如其来的怒吼声吓了一大跳。 回头看见了余霞柳眉倒竖,怒气冲冲的跑过来,一时间都慌了神。 许冬梅更是吓得浑身哆嗦,手里的菜差点掉进河里,脸色刷一下变得惨白。 她哆嗦着嘴唇,连说话都不利索了。 “余霞……余霞妹子,你是啥时候来的?” “我要是不来,还真不知道你这张破嘴里,能吐出这么脏的象牙!” “咋啦,看我们家日子过得好,你就眼红了,心痒了?” 余霞根本不给人说话的机会,手指头戳到许冬梅的鼻子上,破口大骂: “你自己也没本事,也没找一个有本事的男人,是不是肠子都悔青了?” “就知道躲在阴沟里嚼舌根,林卫东在大队发展副业,让多少人挣了钱?他还受过县里的表彰!” “你呢?你家男人赵福顺干了啥? 屁的贡献都没有,还有脸在这说别人?” 余霞这张嘴可不是盖的,这话骂的又快又急,唾沫星子横飞,跟机关枪似的没停过。 不但讽刺了许冬梅,连带着还把赵福顺,也贬低的一文不值。 旁边的几个女人一看到这个架势,怕惹火上身,赶紧抱起菜篮子,七嘴八舌的撇清关系。 “哎呀,余霞你也别太生气,我们就是随便聊了两句……” “是啊,这可不关我的事,我要先回去了,家里还等着我做饭呢。” “冬梅,以后你嘴巴可别那么快了……” 几句话的功夫,众人纷纷脚底抹油,从河边溜走,只留下许冬梅一个人,面对余霞的怒火。 许冬梅看到帮手都走了,更是被吓得六神无主,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忙的摆手。 “余霞妹子,这件事你真别往心里去,我就是随便一胡说,是说着玩的,当不得真。” “我这张破嘴也没个把门儿的,你大人有大量,别和我一般见识……” 一边说着,她一边眼神闪烁,脚步悄悄往后挪,想跟着几个人一起溜走。 只是,她现在想逃跑,实在有些太晚了点。 “站住!” 余霞一声厉喝,见到人还想逃跑,心中更是火冒三丈。 一个箭步冲上前,揪住了有些花白干枯的头发。 “你还想跑?刚才骂的不是很起劲吗?” “现在知道怕了是吧,我让你满嘴跑火车,让你说什么资产阶级,让你说什么地主老财!” 一边骂,她一边借着揪头发的力道,高高的扬起左手,结结实实的两个大耳刮子,扇在许冬梅脸上。 许冬梅惨叫一声,只觉得头皮发麻,脚下不稳,被余霞按倒在地,跌落在冰冷的河水中。 “我告诉你!” 余霞发泄了一通怒火,居高临下的看着。 “今天这几巴掌,只是给你一个教训,让你长个记性!” “以后要是再让我听见你在背后嚼舌根,污蔑他,我撕烂你的嘴。” “听见没有?!” 正文 第375章 飞翔 许冬梅捂着脸,头发散乱,衣衫也被凉水湿透。 遭遇了这种羞辱,她只能呜呜的哭了起来,根本不敢还嘴,只是一个劲的点头。 余霞看到这么一副窝囊的样子,心中总算吐出一口气。 她冷哼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衣服,不再去看依旧在地上哭泣的许冬梅,挑起水桶,趾高气扬的朝着林卫东家的方向走去。 她得赶紧去找妹夫说说这事儿,表一表功。 到了林卫东家的院子,余霞放下水桶,高声喊道: “卫东,晓白,你们快出来,我和你们说件事儿!” 周晓白闻声从屋子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针线。 见到余霞,她疑惑的说道: “二嫂,你怎么来了?快来屋里坐,卫东哥这会儿不在家。” “不在家啊。” 余霞脸上的兴奋劲稍有收敛,跟着周晓白一起走进屋子。 她接过周晓白递过来的水,咕噜噜的喝了一大口,这才拉着周晓白的手坐到炕上。 眉飞色舞的把刚才在河边如何听到许冬梅嚼舌根。 又是如何冲出去,把人骂的狗血淋头,还揪住头发,狠狠地扇了几个大耳刮子的“英勇事迹”,添油加醋,绘声绘色的描述了一遍。 “你当时是没有看见,那个许冬梅,脸吓得跟个白纸一样,屁都不敢放一个,只知道趴在地上哭。” “我看她下次还敢不敢再胡说八道了,要是再敢,我铁定撕烂她的嘴。” 说的口渴,余霞又喝了一大杯水,脸上的表情像是打胜仗的将军,要多得意就有多得意。 周晓白听着,一开始也觉得解气,忍不住跟着骂了几句。 “活该,谁让她嘴巴那么损,还敢在背后嚼舌根。” 只不过骂了一会儿,她秀气的眉头又忍不住蹙了起来,语气中带上一丝担忧。 “二嫂,你把人骂一顿,让人知道厉害就行了,直接动手打人……是不是有些太过了?” “我倒不是怕,就是觉得,以她那个胡搅蛮缠,颠倒黑白的性子,你打了她,指不定要被她在背后怎么骂呢。” “她要是到处卖惨,说我们欺负她,到时候岂不是成了我们的不是?” 余霞一听这话,满不在乎的把茶碗往地上一摔,两眼瞪了起来 “我看她敢!” “要是打了一次还嫌不够,那就别怪我打第二次,到时候撕烂她的嘴,看她还敢不敢胡说八道!” “你就放心吧,除非她吃了熊心豹子胆!” 这话说完之后,她又想起林卫东不在家,好奇的询问道: “对了,卫东去哪儿了?去大队部,还是去卫生所了?” 周晓白闻言,忍不住撇了撇嘴伸手指向后山所在的方向: “他一大早就进山了,说是要教小金怎么飞,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小金?就是你们养的那只鸟吧?” 余霞一时之间有些没反应过来,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这鸟儿怎么飞,不是天生就会的吗?张开翅膀扑腾两下就上天了,还需要人来教?” “卫东这是琢磨的哪一出?” 周晓白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我也觉得很奇怪。” “但是卫东哥说了,小金虽然已经羽毛长齐了,而且体型也不小,但是一直都不敢往高空上飞,最多就是在地上扑腾几下,跟只走地鸡一样。” “他说这是因为,小金一直被我们养在身边,所以缺乏野性,也缺乏勇气。” “需要有人在旁边鼓励和引导,帮助它克服对高空的恐惧。” “我觉得还是挺有道理的。” 余霞听得啧啧称奇: “养个鸟,居然还有这么多事儿?林卫东可真讲究。” 虽然心里觉得有些小题大做,但是想到林卫东向来聪明,所以做事肯定有他的道理。 余霞便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开口感慨道: “你们两口子,一个比一个能琢磨。” “好了,事情我也说完了,水我也喝了,我得赶紧回家做饭去。” 说完之后,余霞风风火火的,挑着水桶离开。 周晓白送走了二嫂,心里开始盼着林卫东早点回来。 这个时候,林卫东正在一处相对开阔,坡度也较缓的山坡上。 这里绿草如茵,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头顶的蓝天中飘荡着洁白的云朵。 林卫东肩膀上,站着羽翼丰满,姿态神骏的小金。 经过一段时间的精心喂养,小金已经有半米高,身上黑褐色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 脖子后面如同弓箭一般的金色羽毛,更是熠熠生辉。 那双锐利的眼睛,警惕的扫视四周,钩状的喙以及锋利的爪子,无不彰显着它的危险性。 只不过,当它的目光,看一下远处空旷的天空时,眼睛里也会闪过一丝犹豫。 林卫东能通过天赋,清晰地感受到小家伙内心的矛盾。 鸟儿渴望飞翔,渴望翱翔天际,这是源于血脉之中的本能。 但是被长期喂养,缺乏独立经验,又让他十分的依赖林卫东。 “好了,咱们今天再试一次。” 林卫东轻轻抚摸着小金背部的羽毛,就让他安抚情绪。 走到一块大石头上,他高高举起自己的手臂。 小金扑腾了一下,站在林卫东的手臂上,翅膀微微张开,又迅速合上,活动里发出低沉的咕咕声。 林卫东想了想,手上多了一条肉干。 他在小金面前挥舞片刻,成功吸引到了视线后,便做出往前抛的姿态。 但是小金却只是歪头看了看肉干,并没有太多的举动。 很显然,被从小养到大,它一点也不缺吃的,这么一点肉干没什么吸引力。 林卫东心中无奈,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感觉养一只鸟,就跟养孩子一样,一方面又舍不得,一方面又希望孩子能够更独立一些。 沉默几秒,林卫东猛地用另一只手,狠狠的将小金,从自己的手臂上推了出去。 小金发出一声略显尖锐的鸣叫,伴随着地面传来狗吠,它被迫张开翅膀,用力的扑扇起来。 一开始或许是因为紧张,它的动作并不熟练,不但频率很快,而且姿态也摇摇欲坠。 但是只过了一两分钟,它便开始适应。 正文 第376章 合作狩猎 当鸟儿张开翅膀,感受到风的那一刻。 刻在血脉里的本能便会被激活。 林卫东狠心推了一把,一开始小金还在摇摇欲坠,往地下坠落。 只是没过多久,它扑扇翅膀的频率开始变得有规律,笨拙的姿态也开始协调。 它不再往下方坠落,而是在空中开始慢慢的滑翔,并且围绕着林卫东四周盘旋。 一开始,它离地面还比较近,不过三五米的距离。 从上往下俯视,小金能清晰地看到林卫东这个最亲近的人,以及他旁边摇着尾巴的两条狗。 可是随着一圈又一圈往上盘旋,它渐渐远离地面,对天空的恐惧迅速的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渴望与征服欲。 终于,又一次振翅之后,小金发出了一声清亮的长鸣。 这声音穿透了云层,在山谷间回荡,充满了畅快。 它不再满足于这点高度,而是如同离弦之箭,猛地冲向了更高更远的天空。 蔚蓝的天空下,小金在云层间穿梭,画出优雅而充满力度的弧线。 那矫健的身影,威严的姿态,与之前的走地鸡,判若两鸟。 此刻,它终于成了翱翔在天空上的王者。 仰望着在蔚蓝的天空下自由翱翔的黑点,林卫东的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这种亲眼见证一个生命的突破,绽放光彩的瞬间,足以令人激动万分。 更别提这还是他养出来的。 “这才叫金雕啊!” 忍不住哈哈大笑,林卫东倒也不怕小金就这么走了。 或许是感受到了林伟东心中的喜悦,也或许是初次尝试飞翔的滋味,让它迫不及待想展示自己的力量。 一个漂亮的俯冲,降低高度后,它在李卫东头顶盘旋,发出催促般的鸣叫。 “你怎么刚学会飞,就迫不及待的想干活?” 林卫东感受着小金的意思,忍不住心情大好: “看来狩猎真是刻在骨子里的天性。” “既如此,那咱们今天就好好合作一把。” “黑虎,雪爪,你们两个也精神点,别丢份儿!” “咱们进山!” 一声令下,两条早已经按捺不住的鄂伦春犬,便如同脱缰的野马,兴奋地冲向前方的山林。 小金也再一次拔高身躯,如同移动的侦察兵,锐利的目光扫视着下方的每一寸土地。 林卫东从空间中拿出枪,扛在肩膀上,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 这种空地一体的狩猎模式,让他感觉无比新奇。 进山没多久,高空中的小金,就突然发出了短促而尖锐的鸣叫,并且在同一片上空,反复的盘旋不愿离去。 “这么快就有发现了?!” 林卫东急忙带着两条狗,往那个方向快速移动。 同时他也在心里忍不住感慨,怪不得制空权那么重要,果然是有道理的。 一路来到了小金所指示的区域,这是一片向阳的灌木丛。 两条狗已经先于林卫东一步,窜进了灌木丛中,等林卫东赶到时,发现一头体型不小的狍子,正被两条狗左右缠住。 它惊慌失措,试图突围。 狍子这种动物,固然好奇心很重,但胆子却不大,被两条猎犬围住,在刺耳的狂吠中,早已经方寸大乱。 林卫东正准备举枪,瞄准射击,就在这时,天空骤然一暗。 就见小金如同轰炸机一般,身子俯冲而下,带起呼啸的风声。 它目标明确,一对铁钩般的利爪,精准的抓向狍子的脊背! “噗嗤!” 只见利爪深深的嵌入了狍子的皮肉中,带来一阵剧痛。 狍子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疯狂甩动身体,试图将背上的敌人甩出去。 小金虽然很勇猛,但毕竟还未成年。 而且这是第一次捕猎,所以经验不足。 它被突如其来的巨力甩的翅膀乱扇,慌乱中松开了爪子。 狍子在这个空隙,猛地向远处逃窜,短短几秒的功夫就要消失在灌木丛中。 然而它却忘了,除了天空上面的威胁之外,地面还有两条大家伙。 说时迟那时快,黑虎瞅准机会一个猛扑,冲上去咬住了狍子的一条后腿,死死的往下拽。 雪爪则是默契地绕到了前方,朝着狍子脖子啃去。 场面一时间变得混乱,狍子腹背受敌,后背又无比疼痛,头顶还有虎视眈眈,即将扑下来的金雕。 它想跑跑不掉,想甩也甩不脱,只能在原地打转,发出惊恐无助的叫声。 林卫东在一旁看着,差点笑出声来。 这哪里是在狩猎,分明是三只“流氓”,在欺负这只老实的狍子。 原本举起来的枪,又被他放了下来,林卫东突然觉得这一幕实在有趣,比一枪毙命要有意思多了。 “小金,不要怕,冲上去!” “黑虎,别松口!” 他大声鼓励,感觉自己在看一场格外精彩的表演。 他这不说话还好,猛地一出声,又把傻狍子吓得够呛。 过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是已经绝望了,还是体力消耗殆尽。 狍子挣扎的越来越慢,最终双腿往前一跪,被两条狗彻底扑倒在地上。 小金趁机松开爪子,飞到了旁边的树上,昂首挺胸发出胜利的鸣叫声。 一旁的黑虎和雪爪,尾巴也摇得飞快,邀功般看向林卫东。 “干得漂亮!” 林卫东走上前揉了揉两颗狗头,又冲着树上的小金,竖起一个大拇指。 “首战告捷,配合也很默契。” “看来这以后,都不需要我入山打猎了,有你们三小只,恐怕就够了。” 直到这时,林卫东才有功夫去看躺在地上的傻狍子。 它已经生无可恋,眼里似乎还飘着泪花。 为了避免让它更加痛苦,林卫东干脆利落的了结。 回去的路上,两条猎犬的前面开道,后面的小金时而在头顶盘旋护航,时而落到林卫东肩膀上梳理羽毛。 林卫东顿时想到了一首诗。 “左牵黄,右擎苍,果然威风!” 一路走回家,刚到家门口,小金就飞快的冲到了屋檐下,高声叫唤起来。 周晓白听到动静从屋里跑出来,看到林卫东扛着一只狍子,脸上绽放出笑容。 “卫东哥,你又进山打猎了?” 林卫东摇了摇头:“这只猎物可不是我打的。” 正文 第377章 大雨 “这狍子不是你打的吗?” 听到了林卫东的话,周晓白一开始还有点惊讶。 不过很快,她帮忙把狍子卸到地上,就发现这狍子身上,除了抓痕之外就是咬痕,一个弹孔也没有。 总不能是她男人冲上去,在狍子身上咬下这么多血淋淋的伤口来吧? 所以,她立刻就意识到了,为什么刚才林卫东,会说这狍子不是他打的。 “难道是三只小家伙打到的?” “小金会飞了?!” 周晓白一时间,也格外欣喜。 不过在喜悦之后,她脸上又难免露出几分担忧。 “卫东哥,以前小金不会飞的时候,我也是天天盼着,希望它能早点飞起来。” “可如今真的会飞了,我又有点担心,你说会不会哪天一睡醒,小金就不见了?” 周晓白有这份担心,也很正常。 养宠物的人大概都有这样一种矛盾的心态,一方面希望宠物能够更加自由自在一些。 比如养狗的人,希望狗能够自由地在大地上奔跑。 养鸟的人,希望鸟儿能尽情的在天空翱翔。 可这只是一个方面。 另一方面,他们又会纠结,假如野性过头,会不会伤到无辜的人。 或者一旦尝试了自由的滋味,便不再甘心天天受到束缚,要尝试挣脱锁链。 从小养到大的鸟,在学会飞行之后,一去不复返的例子,比比皆是。 但林卫东对此却一点也不担心。 他还盘算着,以后让三小只合作,独自去山里狩猎呢。 “你就别操这个闲心了,就算你舍得让小金离开,它也肯定舍不得走。” 见自家男人这么有信心,周晓白也只能暂时放下心里的担忧,开始说起另一件事。 她一边开始处理狍子,一边将二嫂余霞,下午痛揍许冬梅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讲了出来。 她虽然觉得解气,但语气也忍不住带上一丝担忧。 “卫东哥,反正我是觉得,二嫂把人臭骂一顿就行了,直接动手打人,还是有些不太好。” “那个许冬梅要是到处哭诉,偷偷的说咱家仗势欺人,会不会影响你跟爹呀?” 林卫东听了之后,浑不在意的笑了一下。 他洗干净手上的血污,把冰凉的小手,贴到周晓白的脸蛋上,惹来一声嗔叫。 “哎呀,你的手凉死了,赶紧去早点睡,洗个澡吧。” 林卫东没有在意,笑着说道: “女人家爱嚼嚼舌根,吵个架,甚至动一动手,在哪儿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由他们去闹吧,反正二嫂那张嘴,也吃不了亏。” 停顿两秒,林卫东开口警告: “这件事情,你最好也不要管。” “要是我出面,或者你出面,那性质就变了。” “到时候在别人眼里,我就真成了那种容不得半点闲话,仗着身份欺负中下贫农的恶霸了。” “到时候我就算没想欺负人,恐怕也说不清楚。” “所以,这种事情,最好的办法就是不闻不问,他们爱吵就吵,爱闹就闹,反正就当跟咱没关系。” 周晓白想了想,觉得这话说的也有道理,心中的那点担忧随之散去。 她笑着割了几块肉,扔到地上: “今天小家伙们帮你打猎,肯定辛苦了,这是奖励。” 两条狗一只雕,跑到肉的前面狼吞虎咽。 周晓白看的欢喜,连声夸赞: “咱们家也有空军了,小金多吃一点,以后上山打猎,多抓几只傻狍子!” 似乎听懂了夸赞,小金昂起头,喉咙里发出咕咕的满意声。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许冬梅果然不太安分,又和余霞闹了几场。 只不过,林卫东始终稳坐钓鱼台,对此全当没看见。 倒是马文娟,跳出来指责过几次余霞。 只不过她明着是在指责,实际上把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传的满大队都是。 大家都知道了,并不是余霞有意要欺负人,而是许冬梅嚼舌根在先,所以余霞才气不过。 这对妯娌暂时抛下了恩怨,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很快就把许冬梅挤兑的下不来台。 她背后偷偷的说闲话,也没人感兴趣了 就这么几次之后,她自讨没趣,便也不再提此事。 林卫东对此也有些感慨。 只能说家里有两个不省心的嫂子,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别看余霞和马文娟两人经常明争暗斗,但是这两人一旦联起手来,有外人想欺负他们家,还真没那么容易。 俗话说得好,“寒露不算冷,霜降变了天”。 也有说“一场秋雨一场寒”。 十月份一过,气温便明显降了下来,许多人甚至披上了厚厚的冬衣。 而今年的秋冬季节,也古怪的很。 连绵不断的秋雨,已经持续十天半个月,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豆大的雨点,密密麻麻地砸落在大地,汇聚成一条条污浊的水流,在屯子的泥巴路上肆意的横行。 大队的土路早已经变成了泥泞的沼泽,一脚踩下去,能淹没半个绿色的胶鞋。 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雨水也像是断了线的珠子,织成一道又一道水帘,仿佛要隔绝内外。 这样的天气,如果仅仅维持一两日,那倒也还好。 可是一连下了十天半个月,屯子里有无数人在哀嚎。 “这鬼天气,还让不让人活了?!” 老杨头站在自家门口,望着外面一片汪洋,面带愁容。 他家的院墙都已经开始渗水,屋子里更是一股潮湿的霉味,怎么都挥之不去。 更重要的是,下这么大的雨,他根本没法去牤牛河,也见不到王小珍。 “幸好今年粮食收的早,可我还是有些东西没收上来,这会儿估计都已经泡烂了!” 有的社员捶胸顿足,为损失的粮食痛心疾首。 虽然大部分粮食已经抢收入库,但是依旧有一些边角地带的粮食,未能幸免。 如今这大雨旷日持久,无疑给今年的收成蒙上了一层阴影。 当然,直接影响社员年底的分红只是其一。 无孔不入的湿气,以及泥泞给大家出行带来的诸多不便,也让人心烦。 有时候甚至出去串个门,都成了一件奢侈的事情。 正文 第378章 祸事 被困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里,心情难免会郁闷。 就如同阴沉沉的天气一般,不见半点阳光。 潮湿的水汽,也把柴火打湿,每次做饭时,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往外冒着浓郁的白烟。 孩子们也不能像往常一样在外面疯玩,只能窝在炕头上,听着似乎永无止境的大雨,一个个蔫头耷脑。 只是,究竟要下多久的雨,是老天爷说了算。 他们这些庄稼人,还得靠天吃饭。 就算心中再怎么郁闷,又能如何呢? 只能忍着,希望能熬到雨过天晴的那一天。 与屯子里的低气压不太一样,林卫东家里,这些天反倒是成了最热闹的地方。 毕竟下雨天大家什么事也干不成,一天天的待在家里又特别无聊。 所以拥有收音机,并且还十分大方的林卫东,便成了大队里的香饽饽。 他家里也成了大家唯一的消遣圣地。 这些天,几乎从早到晚,林卫东家里永远坐满了人。 炕上坐不下,大家就自带板凳,甚至坐在地上,挤在门槛边。 来听广播,躲清闲的社员,除了自家的亲戚朋友外,连大队书记刘少平,治保主任刘胜利,也成了这里的常客。 甚至平常和林卫东并不熟悉的社员,也厚着脸皮,揣两把自家炒的瓜子,或者带一点晒干的山货。 冒着大雨深一脚浅一脚的跑来。 周德旺和王彩霞老两口,说是两家一起开收音机,实在太浪费电池了。 也跟着挤在了屋子里。 屋里烟雾缭绕,男人们抽着呛人的旱烟,女人们在忙着补衣服,纳鞋底。 反倒是孩子们,格外的安静,竖起耳朵认真的倾听广播里传来的内容。 其实这个年代的收音机,也没太多的节目。 无非就是播放一些革命歌曲,新闻社论。 偶尔放一放样板戏选段,或是播一下评书。 但大家依旧听得津津有味,听到兴起时,还会跟着一起哼唱,对广播里的内容评头论足。 对于家里人满为患的景象,林卫东倒是没什么意见,反而有点乐见其成。 因为他也憋得够呛。 这雨下的没完,他没法上山打猎,没办法带着小金在天空中翱翔,也没办法让两条狗自由的奔跑。 天天窝在家里,要不看书,要不翻翻账本,人都快发霉了。 能有这么多人聚在一起,一起打发一下时间,倒也算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冲淡了不少烦闷。 周晓白同样如此,她忙着给大家烧水沏茶,招呼客人,感觉这两天比过年还热闹。 看着家里人来人往,虽然很忙碌,但是脸上却始终带着笑意。 林卫东有时候也会帮着搭把手,烧一烧水,或者给孩子们分点零嘴。 当然除此之外,林卫东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因为随着这段时间,天气开始转凉。 雨水带来的湿寒之气,大队不少老人,开始感觉腰酸背痛,关节不适。 有些抵抗力不高的,更是感染风寒。 林卫东捡起赤脚医生的本职,给大家看起了病。 “卫东,给你妈看看腿吧,她这两天疼的厉害,晚上连觉都睡不着。” 这天,周德旺领着王彩霞过来。 林卫东连忙让丈母娘坐下,拿出银针,找准穴位,娴熟的刺入。 等到稍有缓解,他又拿出一根自制的艾条,给丈母娘烘烤起来。 “可能会有点不舒服,你忍着点,很快就不痛了。” 王彩霞这么坚韧的人,任凭林卫东摆弄,一声也不吭。 直到林卫东弄完,她才心满意足的动了动腿,好好把林卫东夸奖了一番。 日子就在这嘈杂、忙碌又充实的氛围中,一天天的度过。 转眼间又过去了三五天。 林卫东虽然觉得日子有些难熬,但还算勉强过得去。 只是苦了家里的三小只。 黑虎和雪爪是精力旺盛的鄂伦春猎犬,被憋在屋子里,天天焦躁的在地上踱步。 它们时常跑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大雨发出委屈的呜咽声。 身为猎犬,他们自然希望在山林间驰骋,而不是被困在家里无处可去。 小金站在高高的木架上,眼神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目光中也带着几分忧郁。 它偶尔会张开翅膀,扑腾两下,想刺破雨幕,重返蓝天。 但很快又泄气,发出烦躁的叫声。 这一天上午,起床之后,林卫东发现外面的雨,似乎有减弱的趋势。 没过多久,她家里又聚了一大堆的人。 收音机播放激昂的歌曲,但是大家的注意力明显不在这上面。 大雨看上去就要停了,谁还有心思听歌。 “这雨下的可真够邪性,如今看来,终于要停了。” 周满囤皱着眉头,嘬了一口烟,叹气道: “往年这个时候,还能看见太阳呢,今年可倒好,入冬前最后一茬野菜也没弄到,柴火也没捡。” “这就要入冬了,还真挺麻烦的。” “谁说不是呢!”王翠花跟着接话,拍着大腿骂道: “我家的被子都快长霉了,我还指望着哪天拿出来晒一晒。” “这下倒好,雨下起来没完没了,潮乎乎的盖在身上,别提有多难受了。” “我看,只怕是龙王爷发脾气了,要不然这雨咋了下个没完?” 有些比较迷信的人,神秘兮兮地开口。 “可不敢瞎说,咱们要反封建反迷信,哪有什么龙王爷!” 刘胜利连忙开口,制止了这番话。 但他自个儿,也忍不住疑惑的说道: “这场雨确实来的古怪,就好像有人给天捅了个窟窿似的,这雨一下起来就没完了。” 听到这话,周德旺忧心忡忡的插嘴: “雨是小了点儿,但停不停还真不一定。” “你们说这雨要是再这么下下去,咱们屯子会不会被淹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言语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担忧。 什么粮食没法晒干,衣服容易受潮,柴火不够…… 这些琐碎又真实的烦恼,是普通人永远也摆不脱的生活底色。 就在这嘈杂的议论声中,一直闷头抽烟的刘少平,突然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面带担忧的说道: “被子潮了,衣服晒不干,都是小事,这雨要是再不停,恐怕会有一桩祸事发生!” 正文 第379章 洪水 众人的目光聚焦在刘少平身上,不知道为什么他要这么说。 就算这雨下的再大,时间下的再久,但也谈不上什么祸事吧? 难不成还能发一场大洪水,把整个大队都给淹了? 又或者是后面的黑瞎子岭垮了?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会有什么祸事? 刘少平抬起头,脸上有着化不开的担忧。 “我担心,牤牛河上游的那个水库决堤!” “水库?”众人明显一愣。 王翠花反应最快,连忙开口奉承道: “哎呀,果然还是书记的思想觉悟高,看得远。” “咱们这些人,光顾着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了。” 刘少平苦笑了一声,对于这种奉承话,一点儿也不感兴趣。 要是换成林卫东这么夸他,说不定他还能开心一些。 “并不是我觉悟高,是咱们的位置摆在这,我们是在牤牛河的下游!” 停顿了两秒,他语气变得严肃。 “虽然说水库是县里的重点工程,但是修的时间早,蓄水量也不大。” “雨下了这么多天,水库里的水肯定越积越多,水位也越来越高,这要是撑不住……”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话里的意思。 万一水库承受不住,垮了。 那岂不是大祸临头? 屋子里陷入一片死寂,窗外刚刚小下去一点的雨,这会儿又渐渐大了起来。 收音机里依旧播放着激昂的歌曲,但在此刻却显得有些刺耳。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有些不太好看。 刘少平说的对,什么柴火不够,道路泥泞,被子湿了…… 都是小的不能再小的事情。 万一牤牛河上游的水坝,积蓄多日的洪水溃堤,那便如脱缰的野马,会沿着河道奔腾而下,吞噬沿途的一切! 青山屯……恰好在下游! 虽然屯子并没有挨着牤牛河,距离河道有一段距离。 可是谁又能保证,滔天的洪水会不会改道? 哪怕没有,光是大水漫灌,淹没了田地,就足够他们吃一壶的。 只能说在自然的伟力面前,人类实在是过于渺小。 刘少平这一番话,并非是在危言耸听。 农村人靠天吃了,所以也最懂得观察天象,并且总结出了不少的经验。 对于他们而言,“事出反常即为妖”这个观念,根植于心。 本来连绵的秋雨,就让大家心里犯嘀咕。 此刻刘少平这么一说,众人更是觉得,危险已经临近! 原本热闹的唐舞,这会儿变得鸦雀无声。 而就在此时,林卫东突然站了起来。 原本他在旁边不言也不语,这会儿突然起身,引来不少人惊愕。 周晓白也疑惑的看着林卫东,开口问道: “卫东哥,你怎么了?” 林卫东神色中带着几分复杂。 天灾水祸,洪水无情。 他想起了藏在记忆深处的一件事。 上辈子,他也经历过这场暴雨,那个时候上游的水库,的确出现了即将溃堤的迹象。 县里动员周边好几个大队的青壮劳力,一起去抗洪抢险。 就连知青们,也要跟着一起,男的去扛沙包,女的帮忙烧水做饭。 当时他的肩膀,磨出了一道道血痕,跟着众人一起拼掉了半条命,才总算没有让堤坝垮塌。 但当时,有一位女知青,好像不小心失足掉到了滚滚的洪水中。 当时跟他一起下乡的知青王大柱,想都没想就跳入了滚滚的河水中,奋力的把人救起。 只是他自己,却再也没有上岸,永远的沉睡在了冰冷的河水中。 这也是为什么,林卫东从一开始就觉得,王大柱是个好人。 在遇到危险时,本能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更何况,他确确实实丢了自己的性命。 当然,这只是上一世的情况。 这辈子会是什么状况,水库还会不会决堤,又或者会不会发生意料之外的事情。 林卫东不得而知。 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 那就是这一辈子有他在,王大柱这次肯定死不了! 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他绝对会救王大柱一命。 这个世界上,王大柱这样的人越多越好,毕竟谁也无法预料到,自己哪一天会不会遇到危险。 倘若这世上,都是王大柱这样的好人。 那就算遇到了危险,也完全不必担心,因为会有人挺身而出,拯救自己。 倘若是一个人情冷漠,遇到事情之后就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社会。 人与人之间充满了不信任,互相戒备。 那遇到了危险,就只能自求多福。 所以实际上,救王大柱这样的好人,就等于在救自己。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深吸一口气,林卫东并没有把水库可能会决堤的消息说出来。 这要是说出来,在旁人看来岂不是等于他林卫东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当然,提前做点准备,给大家打个预防针,还是没问题的。 目光看向刘少平,林卫东笑着说:“刘书记,听你这么说,我的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而且除了上游的水库,我还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另外的事?还有什么事?”刘少平问道。 “您看,大雨下了这么久,咱们在屋子里,有热炕,有收音机,喝杯热茶扯扯犊子,也算是怡然自乐。” “但咱们大队还有另外一群人,这会儿不知道是什么光景呢。” “谁啊?”王翠花好奇询问。 “当然是咱们大队的知青同志们。” 林卫东沉声开口: “我虽然是大队的干部,但我也是一名知青。” “知青们从天南海北汇聚而来,父母亲朋不在身边,这种鬼天气你们本地人都觉得难熬,他们人生地不熟,又缺少物资,只怕心中更不好受。” “作为知青群体中的一员,我于情于理,都该去看看他们,关心一下共同革命的同志们。” 这话题转折十分生硬。 大家正说洪水呢,林卫东硬是扯到了知青头上。 不过仔细琢磨,林卫东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他现在实在是太过耀眼,以至于很多人都下意识的忽略了,他也是一名知青。 “我和你一起去!” 林卫东话音刚落,刘少平就跟着开口说道。 正文 第380章 漏雨 拍了拍大腿,刘少平有些惭愧的说道: “我之前还真没往这方面想过。” “知青群体,的确需要组织多多关怀,咱俩一起去,慰问一下他们。” 屋里众人面面相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可林卫东和刘少平发话了,他们哪里敢提出异议。 周晓白望着外面的大雨,想说要不改天再去,也不急这一时半会。 不过见刘少平已经站起来打算出发,便只能将这话吞回肚子里,开口说道: “那你们快去吧,快去快回,路上记得小心点。” 说完,她又钻进厨房,手脚麻利的找了一些平常积攒下来的山货,比如炒熟的松子,用布包包好,递给林卫东。 “既然是去慰问,总不能空着手去?把这个带上,多少也算是个心意。” “还是你想的周到。” 林卫东接过布包,赞许的看了妻子一眼。 披上斗笠,以及厚实的油布雨衣,推开屋门就有一股夹杂着湿冷雨丝的寒风倒灌进来,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门外依旧是一片迷茫的雨幕,地上的积水更深,浑浊的污泥足以淹没半个胶鞋。 “这路可真难走,卫东,我听说在你们大城市,修的都是水泥路,根本就不用担心会有这种泥巴路,对不对?” 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了一阵子,刘少平忍不住开口抱怨。 一脚踩下去,胶鞋身陷泥泞,居然拔出来都很困难。 林卫东对于这路有多么难走,也深有同感。 他叹了一口气,无奈的笑着说道: “大城市虽然有水泥路,但也没你想的那么好。” 敷衍了两句,俩人一路闲聊,朝着知青院的方向走去。 而与此同时,知青院里面,情况比刘卫东想的还要糟糕。 其实林卫东本来,只是找了个借口,说要过来看看,慰问一下知青同志。 至于知青们情况究竟是什么样的,过着一个什么样的生活,他还真不清楚。 青山屯大队的知青点,是旧社会地主遗留下来的院子改造。 按理来说这应该是整个大队最好的房子,又宽敞又坚固。 但是这地方历经岁月和动荡,其中两间早已经坍塌,剩下的两间正房,男知青一间,女知青一间。 这房子,年久失修,平常住着倒也没什么,可是接连下了这么大的雨,问题一下就暴露出来了。 男知青住的屋子,情况稍微好一些,虽然屋顶也有一些渗漏,但还不至于影响正常的起居生活。 可女知青那边,却有一点“水漫金山”的感觉。 这么多年没人打理,没人修缮,屋顶的瓦片早已经破败,不止一处椽子腐朽不堪。 连绵的雨水几乎要将天地浸透,自然也无孔不入的渗漏进屋顶的空隙,汇聚成一道道溪流,滴滴答答的掉落下来。 为了避免这些水落到地上打湿地面,又或者是打湿其他的东西。 大家几乎拿出了所有的盆盆罐罐用来接。 掉了瓷的搪瓷盆,坑坑洼洼的水桶,甚至用来洗脚的木盆,此刻都派上了大用场。 雨水滴滴答答,落在容器里发出杂乱无章的声音,大家本来就有些心烦,听到了之后更是觉得刺耳。 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很重的潮湿味,混合着泥土的气息。 墙壁上更是能发现明显的水渍,有的地方,墙壁已经开始起泡。 就连炕上摸上去,也有些潮乎乎,带着一股沁人的凉意。 按理来说,炕头应该是最为火热的地方,可是女知青们准备的柴火不够,所以只能省着点烧。 火不够旺,火墙也不够暖,自然无法驱散这股阴冷湿寒。 屋子里,女知青个个愁眉苦脸,神情萎靡。 黄芳芳裹着一件半新不旧的棉袄,守在一个相对干燥一点的地方,脸上写满了嫌弃。 她听着似乎永无止境的滴水声,忍不住抱怨: “以前我还想过,要是能连着下好几天大雨,我们是不是就能歇一歇,不用再继续干活了。” “可是现在真下了雨,而且一连下了这么多天,我又突然很想去干活,想念能把我晒死的大太阳。” “你们说我是不是有点犯贱?!” 苏美霞有气无力的点点头: “你还真别说,我也是这个想法。” “这鬼地方真不能住人了,屋顶漏的跟筛子一样,我连着好几天,都没有睡好。” “再这样下去,只怕我身上都要长蘑菇了!” 她声音带着哭腔,这时候听起来有些尖锐。 作为一个南方来的女知青,她也经历过南方的梅雨时节。 霪雨霏霏,连绵不绝,十分惹人心烦。 可问题是,南方的梅雨时节固然也很潮湿,但雨不至于下这么大。 而且在家里,生存条件远不至于像这边这么恶劣,最起码可以在自己的小房子里窝着,不用担心屋顶漏雨,不用担心半夜被寒风吹醒。 陈桂英作为女知青队长,心情同样好不到哪里去,但这时候她还得尽力的安抚。 “大家尽量克服一下,这雨总有一天会停的,难不成还能下一辈子?” “前两天我和郭启明不是上去修了一次吗?我感觉还是有效果,要是今天下午,雨变得更小了,我们再去修一修。” 前两天雨势稍小的时候,她拜托了几名男知青,去屋顶用塑料布和旧麻袋,堵住了几个明显的漏洞。 只不过这雨下的太过持久,而且也太猛烈了些。 这些临时补救的措施,虽说有一点作用,但也只能算是聊胜于无。 “我们怎么克服,这都漏了几天了,我感觉被子都要拧出水来!” 黄芳芳有些控制不住情绪,整个人都快崩溃了。 她大声的吼了一句,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陈桂英撇了撇嘴,也懒得再劝。 谁希望屋子漏雨?谁希望在这样的条件下的生活? 这不是没办法嘛! 黄芳芳冲她发脾气,有什么用呢? 又不是她让老天下的这场雨。 沉默了好久,屋里的气氛渐渐尴尬。 黄芳芳也意识到了自己,刚才不该随便发脾气,但是她并没有道歉,反而冷哼一声,开口说另外一个建议。 正文 第381章 换房 裹紧身上的衣服,抵挡住仿佛能钻进骨髓的寒意。 黄芳芳脑海里突然冒出来一个有点异想天开的念头。 “咱们天天在这儿抱怨,有什么用呢?” 猛地站起来,她声音有些尖锐。 “我们要换个地方住,不能继续待在这间漏雨的屋子里了,不然我们身上恐怕真会长蘑菇!” 众人被这番话吸引,纷纷看了过来。 钱美丽有气无力的说道: “哪有地方换给我们住?难不成我们能变出一间不漏水的屋子?” “我们这里是没有。”黄芳芳扬起下巴,看向屋子外面,示意大家看向隔壁。 “我们隔壁屋子,不就好好的吗?” “隔壁?”陈桂英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蹙起眉头,隐约猜到了黄芳芳的想法。 “对啊!”黄芳芳并不觉得自己的办法有什么不好,反而露出得意的笑容,仿佛天经地义一般说道: “隔壁的屋子不漏雨,我们和他们换一下,搬到他们那边,不就行了吗?” 这话一出,房间里先是一寂,然后响起议论声。 “换到他们那边?这能行吗?” “是啊,我们想换,他们也未必会同意吧。” 大家普遍觉得,这个想法不太可能实现。 但黄芳芳却不这么认为。 她一点也不觉得无耻,反而开始给自己找冠冕堂皇的借口。 “我们女孩子身子骨本来就弱,经不起这么折腾,这屋子又湿又冷,要是生病了,岂不是给大队添麻烦?” “男同志身强体壮,火力壮,稍微克服一下风雨不就行了?” 停顿两秒,她环顾四周,试图用集体的利益来绑架众人。 “我们现在正是需要团结互助的时候,他们男同志就应该展现革命风采,彰显革命情谊。” “照顾一下咱们这些女同志,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咱们是一个集体,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在这里受苦吧!” 这话完全是在偷换概念。 可偏偏屋子里的人,还真赞同她这番话。 不管事实如何,起码黄芳芳这么做对她们有利。 所以这会儿大家自然默默的支持。 苏美霞眼睛亮了起来,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芳芳说得对,咱们要是病倒了,还得麻烦大队,给集体添负担。” “男同志帮一帮忙,也是应该的。” “就是,男同志居住的环境比我们好多了。”钱美丽跟着帮腔。 “咱们也不占他们多大的便宜,就是找他们换个地方住而已,大不了等雨停了把房子换回来。” 这时候,就连陈桂英都有些动摇。 “革命同志不分彼此,确实要互相帮助。” 作为女知青这边的队长,她一直很担心大家病倒。 真要生病,那她责任可就大了。 至于换了房子后,男知青会不会生病,她可就没考虑那么多了。 毕竟她又不是男知青的队长,就算男知青全生病了,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所以黄芳芳的提议,虽然有点无耻,但这种情况下,似乎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觉得有道理,也越来越觉得理所当然。 仿佛男知青那边的屋子,就应该让给她们这些女同志。 如果不让,那就是罪大恶极。 她们沉浸在喜悦和激动中,全然忘记了要不要换屋子,不是她们单方面能决定的事情。 然而就在大家准备行动的时候,角落里突然传来一道冷清的声音。 “我不去。” 李丽琴借着微弱的天光,翻看着一本古籍。 屋子里的嘈杂和喧嚣,仿佛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黄芳芳原本的好心情瞬间被破坏。 她还想着女生这边全体出动,来彰显他们想要换房子的决心。 结果偏偏李丽琴要跳出来跟她作对。 这一副自视清高,仿佛与世无争的样子,也让她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语气刻薄的开口说道: “是是是,你清高,你了不起,想独善其身是吧?” 提高了音量,她用所有人都能听得见的声音,大声的开口说道: “你不去就不去了,但是别怪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这换房子,应该是我们所有人一起争取的事。” “你要是不去,不想出这份力,那等我们成功了,你也不能坐享其成。” “像你这种不愿意出力的人,到时候可没资格享受我们的成果,我最看不惯你这种只想占便宜,不肯付出的家伙了!” 这番话说的尖酸刻薄,本意是想逼迫李丽琴就范。 或者把人孤立出去。 陈桂英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走到李丽琴旁边,低声劝说道: “丽琴,你也跟我们一起去吧,大家都要去,你又何必这么不合群?” “咱们是一个集体,换房子也是为了所有人好,要是继续住在这里,我们生病了怎么办?” 她作为知青队长,不希望彼此之间矛盾闹得太深。 只是李丽琴听了这一番劝说的话,脸上依旧平淡,看了一眼神色各异的同伴。 她轻描淡写,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我并不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男知青那边,未必会同意交换。” “万一到时候房子没换到,反倒产生了一些矛盾,那就不好了。” 说完之后,她重新低下了头,继续看书。 这是在摆明立场,表示自己不愿意掺和这种事。 黄芳芳气得冷哼一声,见人的态度十分坚决,也懒得再浪费口水。 反正到时候换了房子,少一个人来住,地方还能更宽敞一些。 “你别后悔!” “咱们走,去隔壁!” 她振臂一呼,屋子里被潮湿的环境折磨的痛苦不堪的女知青们,纷纷跟着她一起出门。 三两步的功夫,他们就来到了男知青的院子里。 男知青这边的情况的确要好上很多,虽然也有一些细微的渗漏,但是至少不影响正常的生活。 见到这么多女人冒出来,屋子里的男人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连忙站起来,脸上露出几分局促不安。 虽然说在这种天气下,互相串门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可一般都是男人们跑到女人那边比较多,女人们跑到男人这边,反而比较少见。 正文 第382章 争吵 “哎哟,今天吹的什么风,怎么各位女同志突然大驾光临?” 郭启明大大方方的招呼女知青,脸上堆着笑容,客套的让大家坐下。 其他人也很快反应过来,纷纷开口打招呼。 等到众人坐定,手捧热茶,黄芳芳脸上堆出一个好看的笑容。 她三分柔弱,三分可怜,声音中带着十足的委屈。 “我们那边,实在是没法住人了,只好跑到你们这边避难,你们应该不会嫌弃我们吧?” 这话一说出来,其他的女知青,也连忙跟着帮腔,仿佛找到了宣泄口,七嘴八舌的诉说委屈。 “是啊,屋顶漏的跟筛子一样!” “脚下全都是水,都没地方走路了。” “被子潮的不行,晚上睡觉冷死个人。” “要是再这样下去,我们绝对会病倒。” 男知青们听了这话,脸上不由露出同情。 这鬼气候,确实很折磨人,女同志们在这种环境下居住,实在受苦。 不少人开口安慰,但也有人神色疑惑。 这帮女人过来,究竟想干什么,难不成只是找他们诉苦? 眼看气氛渲染的差不多,黄芳芳便趁热打铁,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郭启明,开口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你们这边,比我们那里要好多了,要是能住在你们这里,晚上一定不会再受冻。” 她虽然并没有把话说透,但是话语里面强烈的渴望,任谁都听得出来。 刚才还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下来,男知青们脸上的热情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一股惊愕。 原本还以为女知青过来,是想找他们诉苦,求个安慰。 谁知道,她们竟然把主意打在了房子上。 一时间,大家的脸上都露出了极不情愿的神色。 心直口快的牛壮壮,更是憋不住,粗声粗气的说道: “你们的房子没法住人,那你们的意思是,想住我们的房子?” “那我们住哪儿,住你们那一间?” “那我们是不是人?你都说了没法住人,难不成还想让我们住过去?” 黄芳芳被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但既然敢来,她自然早就做好了准备,而且脸皮也不是一般的厚。 不然也不会提出这么荒谬的要求。 “牛壮壮同志,你这话可就不对了,我们女同志身体弱,不像你们男同志身体强壮。” “这种时候,难道你们不应该发扬风格,让着点我们女同志?” “一点小事,就这么斤斤计较,你还是个男人吗?” 这话得到了其他女同志的附和,她们纷纷开口,炮轰牛壮壮。 “说的没错啊,一点风雨而已,你们要是连这个都承受不住,还怎么干革命?” “男人应该大度一些,和我们女人斤斤计较有什么意思?” “展现一下革命友爱精神……” 其他女知青,说起话来和黄芳芳一个调调。 仿佛男知青不答应,就不配当男人,也不配继续干革命。 在这一套近乎胡搅蛮缠的说辞之下,牛壮壮很快败下阵来。 他这人脾气火爆,嘴皮子也不是很利索,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男知青们脸色沉了下来。 虽然他们同情女人们的遭遇,可这并不代表他们要让出自己的利益。 更别提现在这帮女人跑过来,分明就是想道德绑架。 这也让大家,更加不爽。 就在牛壮壮臊得满脸通红,气急败坏捏紧拳头的时候。 谢金武眼里闪过一缕讥讽,慢悠悠的开口说道: “黄芳芳同志,你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 “妇女能顶半边天,女人也能闯出一番天地,干出一番伟大的革命事业。” “哪怕是女同志,身体素质和革命意志,也不见得比男同志差。” “而且你都说了你们那个地方没法住人,那为什么要牺牲我们,来成全你们?” “大家都是下乡知青,讲究的是平等互助,而不是谁弱谁就有理。” 这话一说出来,黄芳芳的表情,立刻变得相当难看。 她想反驳,但谢金武却并没有住嘴,反而继续说了下去。 “你们觉得天气冷,觉得被子潮,难不成我们男人的身体就是铁打的,我们就感受不到冷?” “这种鬼天气,谁都想住在暖和的地方,你们是在干革命,我们也在干革命,凭什么就要让着你们?” “要论起革命分工,我们干的可一点也不少,一点也不轻松。” “论贡献,你们谁能比得过?” 这话算是彻底堵死了黄芳芳,不但拒绝了她的道德绑架,反而还讽刺了一顿。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黄芳芳气的手都在颤抖。 她指着谢金武,一时之间,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只能用“强词夺理”这四个字来指责。 当然,黄芳芳其实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做的事没啥道理可言。 她赌的就是,男人这边碍于面子,不会明着站出来反驳。 又或者露出一副可怜的姿态,能把人哄住,让他们把屋子让出来。 可没想到,先是遇到了一个不吃她这套的牛壮壮,然后又冒出了一个谢金武。 计划彻底破产,黄芳芳也有些气急败坏。 “我们哪里强词夺理了?分明是你们跑过来胡搅蛮缠!” 牛壮壮感激的看了一眼谢金武,觉得对方这话真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所以,他连忙站出来替谢金武说话,用实际行动表示支持。 屋子里其他的男人,这时候也纷纷跳出来表明立场。 其实要不是有牛壮壮和谢金武,他们大概率不会和女知青撕破脸皮。 碍于面子,没准真会同意换房子。 但现在,既然有人站出来做这个恶人,他们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自然不会在旁边眼睁睁看着。 “其实我们这也不宽敞,而且换房子太麻烦了。” “都是爹生娘养的,都是下乡知青,谁也不欠谁,凭什么要换房子。” “有困难就去找组织,找我们干吗?我们的日子过得也苦啊。” 他们纷纷开口,表达不满,女知青也开始了反驳。 双方你一言我一语,很快言辞就越来越激烈,演变成了一场争吵。 正文 第383章 垮塌 在这世上讲道理的人终究只是少数。 大多数时候,人们只是在发泄自己的情绪,试图从言语上打压另一个人,从而占据上风。 争吵声和辩解声混在一起,让本就不大的屋子充满了火药味。 郭启明试图站出来打圆场: “大家有话好好说,都是革命同志,没必要这么争吵……” 但是他这劝说根本没用,哪怕已经尽量大声,也很快淹没在争吵的浪潮中。 王大柱站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他也想劝大家冷静一些,但显然无能为力,只能一脸为难。 李红星躺在炕上,皱起眉头,对这混乱的场面,感到无比厌烦。 正当双方吵得不可开交,屋里充满了火药味时。 谁都没有料到,因为连日的暴雨冲刷和浸泡,男知青这边的屋子,其实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坚固。 本就年久失修的椽子和瓦片,早已经不堪重负。 突然,众人的头顶响起接连不断的“咔嚓”声,接着便是令人心悸的一声闷响。 靠近屋子东南角的一片屋顶,连同腐朽的泥瓦,与头顶上的大雨,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猛地垮塌下来。 “小心!” “屋子要塌了,快点跑啊!” 刚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人,一瞬间发出了惊叫声和哭喊声。 所有人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吓傻了。 冰凉的雨水混合着泥土、碎瓦片、木屑……劈头盖脸的往大家头顶上砸,屋子里顿时一片狼藉。 众人惊慌失措,纷纷抱着头四散躲避,寻找相对安全的地方。 有人跑到了另外的角落,有人钻到桌子底下,还有人直接冒雨跑到了门外。 刚才还激烈辩论的双方,此刻只剩下了茫然与恐惧。 看着破开的大洞以及倾泻而入的大雨,一个个抖似筛糠。 好一会儿之后,一片死寂中,谢金武率先抬头。 他强自镇定,大声询问道: “大家都没事吧?有没有人受伤?” 陆陆续续有人开口,说自己没事。 因为坍塌的位置靠近角落,加上大家都在吵架,所以站的比较近。 因此并没有人受伤。 虽然这个时候很多人身上都溅满了泥水,神情惊恐,看起来特别狼狈,但没有人受伤就是不幸中的万幸。 就在这一片混乱,人心惶惶的时候,林卫东和刘少平披着雨衣,戴着斗笠走了过来。 两人本意是前来慰问。 但是看到了男知青屋子破了一个大窟窿,众人都狼狈不堪,一时之间不由得愣住。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刘少平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写满震惊。 “你们的房子怎么垮了?!” 林卫东也是眉头紧锁,目光迅速扫过全场,沉声开口问道:“有人受伤吗?” 见到林卫东和刘少平,至亲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七嘴八舌,将刚才惊险的一幕说了出来。 但也不知是刻意为之,还是觉得不好意思,大家都没有提之前的争吵。 听到没有人受伤,两人长松了口气。 “没受伤就好!” 刘少平一连说了好几遍,心有余悸。 要是知青点出了人命,他这个当书记的难辞其咎。 可提着的心放下来的同时,他又要面临一个更加棘手的问题。 男知青的屋子塌了半边,肯定没有办法继续住人,该如何安置他们? 而且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从破洞飘进的雨水,已经把被褥衣物打湿,只要是再不赶紧想办法,再过一会儿估计都要浇透了。 “刘书记,咱们该怎么办,今天晚上住哪里?” 郭启明哭丧着一张脸,心中不停感慨倒霉。 这房子早不塌晚不塌,偏偏要在下大雨的时候,垮掉一半。 其他男知青,也纷纷看向刘少平,带着求助的目光。 “大家不要慌。” 刘少平提高音量,大声说道: “这房子肯定是没法再住人了,希望大家能克服困难。” “现在你们赶紧把床单被褥,还有其他的东西拿出来。” “我给你们安排到社员家里,借住两天渡过难关。” 这话一出,大家的脸色总算没那么难看。 林卫东想了想,也跟着说道: “咱们大队那么多户人家,每家每户腾一个位置出来,肯定能住得下。” “郭启明,赶紧组织一下,动作麻利一点。” “女知青们也别闲着,帮忙搬东西。” 在安排过程中,林卫东特意把王大柱喊到了身边。 “我老丈人家里有空房间,待会你和谢金武住过去,把情况说清楚,就说是我喊你们去的,明白了吗?” 王大柱满脸感激,连忙答应下来。 等到大家齐心协力,把东西暂时放到了女知青屋子里,然后准备搬走时。 女知青们大眼瞪小眼,全都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亲眼目睹了男知青这边,发生这样的惨事。 本来就四处漏雨的屋子,这会儿更加难以住下去。 黄芳芳率先开口,声音听起来有点颤抖。 这回不是装的,而是真的害怕。 “刘书记,等一等,你们先别走。” “你们也看到了,旁边的屋子说塌就塌,所幸没有出什么意外。” “可我们这边的屋顶,也漏的厉害。” “这种不结实的屋子,我不敢再继续住了,万一晚上睡觉的时候塌下来……” 这番话引起了其他女知青的共鸣。 苏美霞带着哭腔点点头: “真的太吓人了,我们能不能也暂时住到社员家里去?这屋子晚上没法睡觉了。” 随着大家开口,刘少平脸上露出几分为难。 他理解这份恐惧,但不好轻易答应这件事。 沉吟片刻,开口说道: “女同志们,我理解你们的心情,害怕很正常,我也担心晚上出什么问题。” “可是男知青去其他社员家里对付几宿,甚至去炕上和别的男光棍挤一挤,都不是什么问题。” “但是你们女同志不一样,大队里没有那么多的空房间,安排起来实在不是很方便,也容易招惹闲话。” 见到很多人脸上露出失望之色,似乎还想说话,刘少平又连忙保证。 “我向你们承诺,今天下午就开始准备瓦片、麻绳和木料。” “等到雨势一小,我立刻就组织大家,把你们的房子修缮一遍。” 正文 第384章 修缮 刘少平伸手指着已经垮塌的屋子,开口保证道: “不光是男知青这边,你们那边也会检修一遍,该换的换掉,该加固的加固,保证结结实实,不再漏雨。” 刘少平的承诺,自然是有用的,女知青们也稍微安心了一些。 如果能够彻底修好,不再有隐患,那自然是一件好事。 互相看了看,最终陈桂英站出来点头,同意了刘少平的这个方案。 事情商议结束,大家便立刻行动起来。 林卫东和刘少平,带着快要成落汤鸡的男知青,冒着雨在屯子里穿梭,挨家挨户的敲门沟通。 虽说平时知青群体和大队的社员,并没有很深的交集。 但是这会儿说明情况,得知了知青住的院子垮塌,绝大部分社员都爽快地答应下来,还帮着腾地方,找被褥。 当然,不看僧面看佛面,有林卫东和刘少平两尊大佛,就算有人想拒绝,这话也很难说出口。 时间就这么来到下午四点,总算安顿好了大部分的知青,刘少平无奈的叹了口气。 “唉,我还想着今天下午,就把房子修缮好,免得再出什么意外。” “但是都已经这个点了,看来今天是来不及了。” “我去叫人准备木料和瓦片,顺便再找一些麻绳,先把材料备着。” “等什么时候雨变小,我们立刻就动手。” 话虽如此,可看着阴沉沉的天空,他自己也很难说究竟什么时候,这雨会停下来。 到了第二天,十分幸运的是,持续了这么久的暴雨显露出疲态。 虽然天空依旧在下雨,但是势头明显减轻了许多。 淅淅沥沥的小雨,勉强一下,似乎也不是不能动工。 这对刘少平而言,无疑是一个好消息。 一大早,大队的四个核心干部就聚在了知青院。 准备好的木料,瓦片麻绳,还有钉子也堆在旁边。 男知青们全员到齐,准备动手修缮房子。 修房子这种事情,说难很难,说简单也很简单。 关键要看标准。 对于现在的知青们而言,他们并不是修豪华的宫殿,只是想搭建出一个能够遮风挡雨的地方。 所以在大家齐心协力的帮助下,这个工作做起来并不困难。 有人负责指挥和指导,有人负责递材料,也有如郭启明、牛壮壮这样的青壮劳力,爬上房顶小心翼翼地拆除已经坍塌的部分。 现场很快就陷入了一片忙碌中。 敲打声音混杂在雨水中,所有人都充满了干劲。 雨水渐渐的打湿了头发和衣服,但是这种时候谁也顾不上这些。 林卫东也在帮忙,帮众人稳稳地扶住梯子。 不过在这一片忙碌之中,有一个人却打心眼里,觉得有些不以为然。 李红星跪坐在房顶,一边清理破碎的瓦片,一边对女知青们的加油打气不以为然。 明明昨天还吵的急头白脸,今天就把这事给忘了,还好意思给他们加油。 在他看来,要不是昨天突然来了一帮女知青,还吵了起来,他们的屋子也未必会垮。 心中不屑,他对于自己干的活就更加不乐意了。 原本他就是一个很爱偷懒的人,平常做事永远只喊口号,能不付出实际行动,就永远不会出力。 再加上天上还飘着雨花,寒风吹过,凉意简直能沁到骨子里。 所以他干起活来,也慢吞吞的,明目张胆的偷懒。 如此众人一直从上午干到下午,总算清理干净,将主体架构搭建出来。 “大家再坚持一下,把这根房梁搬上去。” “主梁咱们不能动,但是断掉的这根,可一定得换,不然的话以后还得塌。” 下头的人抬了一根木头,房顶上的人小心翼翼的一点点往上头挪。 “李红星,你去那边,把这个钉子钉牢了,然后用麻绳绑结实。” 放好之后,郭启明指挥离另一头最近的李红星,然后自顾自的忙碌。 李红星敷衍的用锤子敲了几下,将铁钉嵌入木头。 接着又拿麻绳,随意的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就算他再怎么偷懒,忙了这大半天,这会儿也早就已经开始腰酸背痛。 揉了揉发酸的胳膊,他的心里忍不住吐槽: “还下着雨呢,钉个钉子就完事儿了,还非得用绳子绑一圈。” “这绳子都打湿了,能有用吗?完全多此一举。” 这个时候他只想赶紧下去休息,好好的洗个热水澡,然后舒舒服服的睡一觉。 至于修房子? 这么多人,谁都可以修,凭什么一定要让他上? 不远处的王大柱,见李红星这么快就把活干完了,还想提醒两句,这种事情不能马虎。 不过刚开口说了一个字,李红星就不耐烦的瞪了他一眼。 “我早就弄好了,赶紧弄吧,弄完了我好下去,磨磨蹭蹭的,你是想在上头过年?” 王大柱讪讪一笑,不敢继续开口了。 终于在大家的努力下,当天色开始泛黑的时候,屋顶总算勉强修缮完毕。 虽然从外形上看比之前差的不是一丁半点,但至少挡住了雨水,也不会再继续垮塌。 做完了这事之后,刘少平又指挥着大家,去检修女知青那边的屋顶。 本来就已经很烦躁的李红星,顿时不乐意了。 他直接顺着梯子爬到了地上,扭头就往房间里走。 “李红星,你去干嘛?不是让你们去检修另外一间屋子吗?” 李红星不爽的回头,面无表情的说道: “我累了,不想再干了。” “女知青那边漏雨,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她们不想被雨淋,就自己爬上去把漏洞堵住,累死累活的,给她们修屋顶?” “反正我是不会干,你们谁想干,就继续干吧。” 说完之后也不管刘少平难看的脸色,他直接摆烂,跑到了屋子里往炕上一躺。 其他人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儿,王大柱才开口说道: “其实也费不了什么功夫,我们帮忙检修一下吧。” “大家动作快一点,天黑之前肯定能完成。” 于是大家又马不停蹄的更换了女知青那边的瓦片,在漏洞处铺上油纸。 天色彻底黑下来的时候,众人总算能睡个好觉。 回家的路上,林卫东拉住了打算往家里走的刘少平。 “去我家吃饭吧,顺便想和你们商量一件事。” 正文 第385章 提前准备 林卫东领着刘少平、刘胜利,以及自家的老丈人周德旺,一起回到了家里。 一进门,暖烘烘的气流扑面而来,与外头的潮湿阴冷,形成了鲜明的差距,也让众人不由自主的呼了一口气。 周晓白见大家浑身带着湿气,连忙招呼他们坐在炕上暖和身子,又转身给大家泡热茶。 “晓白,待会儿多炒几个菜,我留大家在这吃饭。” 周晓白忙活完,林卫东在旁边开口吩咐。 她麻溜的应了一声,钻进厨房,蒸了一大锅米饭,又麻利的炒一盘腊肉,打了几个鸡蛋,凑了一桌像样的饭菜端上桌。 林卫东一直没有进入正题,而是和大家闲谈。 等到饭菜上桌,他又拿出一瓶白酒,给几个人满上。 几杯烈酒下肚,驱散了寒意,也让众人放得更开。 周德旺小酌几杯,脸上泛起红光。 他做梦都没有想到,有一天居然能成为大队长,而且还和大队书记、治保主任同桌共坐,一起喝酒。 如今在女婿家里,自觉地位和以前截然不同,他腰杆也挺直了几分。 一直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林卫东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才放下筷子,脸上显露出几分凝重。 其他人一见这种架势,也赶忙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林卫东鲜少有过这么郑重的举动,所以这次他要说的事情,肯定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因此,大家伙都竖起了耳朵,认真倾听。 “今天把大家喊到我家,确实是有一件事情想和大家聊聊。” “其实昨天上午,刘书记说起上游水库,我心里就一直不踏实。” “后来知青院又塌了……” “我是觉得,咱们不能这么干等着,必须要防患于未然。” 刘少平抿了口酒,疑惑的问道: “防患于未然?卫东,你的意思是,防范什么?” 他还有点没搞明白,林卫东到底在担忧什么。 林卫东干脆把话挑明。 “我的意思是,咱们提前动员大家,让大家做好抗洪抢险的准备。” “不然万一水库真的垮了,到时候咱们再去帮忙,肯定手忙脚乱 。” 其实林卫东本可以直接开会,把这件事情通知下去。 以他现在的威望,就算直接命令大家做好抗洪抢险的准备,也不会有人明着跳出来反对。 就连刘少平和刘胜利,大概率也会照做。 只是到时候有多少人会真心投入,有多少人会敷衍了事,那就无法保证了。 想要调动大家的主观能动性,积极的投入到抗洪抢险的备战中,还是要提前和两人通个气,让他们跟着自己一起动员。 所以林卫东才拉着他们来自己家吃饭喝酒。 此话一出,众人脸色变得古怪。 尤其是刘胜利,脸上掠过一丝不以为然。 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他心里却觉得,林卫东有些小题大做。 干笑两声,忍不住开口说道: “卫东,你担心水库垮掉,这我能理解。” “可是水库不就是用来蓄水的吗?别看现在秋雨连绵,显得有些反常。” “可以往夏天的时候,也不是没下过暴雨,不也没出啥大事?” “咱们现在准备,会不会有些……兴师动众了点?” “而且这大雨天,让大家出来干活,大家也未必情愿。” 刘胜利说的还是有些委婉。 实际上在他看来,林卫东这是在没事找事。 林卫东不急不躁,开口解释: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雨下了这么久,量变会引起质变。” “水库的确是用来蓄水的,可如果水太多了,不一定能够顶得住压力。” “咱们还是有备无患的好,万一……我是说万一,水库真的决堤了,到时候洪水倾泻而下,不光会淹了咱们的田地,说不定还会冲垮咱们的房子。” “地势较高的人家,也许没事,可是地势比较低的那些住户,到时候个个都得遭殃。” 停顿了两秒,他又看向刘少平,继续劝道: “至于大家不愿意,也好解决。” “但凡来参加准备工作的青壮劳力,大队管一顿午饭。” “这样一来,就算最后虚惊一场,水库没出什么事,他们也不算亏。” 周德旺想都没想,第一个拍手表示支持。 “卫东这话说的在理,老话说的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咱们庄稼人靠天吃饭,也要学会看天的脸色。” “反正我是觉得这雨很不正常,提前多准备一些,总不是坏事。” 周德旺自然是无条件的站在女婿这边。 虽然他也觉得,林卫东这一回有些谨慎的过头了。 但就像他说的那样,多准备一点,又不会坏事。 所以这个时候,他当然不会跳出来和女婿唱反调。 让周德旺当大队长的好处,这时候就显现出来了。 大队决策层一共四个人,周德旺和林卫东是一伙的。 可以说林卫东先天就立不败之地。 如果以后真要表决什么事,就在刘少平和刘少平反对,那也能打个平手。 刘少平皱起眉头,面露沉吟之色。 他手指轻敲桌面,觉得林卫东这番话,也有一定的道理。 多准备一些,确实不是什么坏事。 而且最近天天下雨,很多人待在家里都要憋坏了。 让大家出来干点活,也能稳定一下大家的情绪。 权衡利弊之后,他最终点点头。 “我也同意卫东的观点,有备无患。” 这下子,四个人里面,有三个人都点了头。 有胜利就算心里还有点犯嘀咕,但是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跟着附和: “行,那就按你们说的办,我们……准备起来?” 林卫东端起酒杯,和众人碰了一下,脸上露出笑容。 “那就商量一下,具体该怎么做。” “我的想法是,首先得准备一些沙袋,关键时刻可以堵缺口,加固堤岸。” “然后再准备一些石头,砍几个木头,到时候万一需要打桩,或者搭建临时的场地,都可以用得上。” “还有,最好组织一个队伍,定期去河岸观察,要是水位上涨,就立刻报告……” 在炕桌上,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定下了一个初步方案。 正文 第386章 风波骤起 第二天一大早,雨势依旧。 刘少平早早地到了大队部,通过大队的喇叭,宣布了新的决定。 “为了维护集体利益,我们要做好抗洪抢险的预备工作。” “所以我在这里,号召大家听从安排,来大队部报名。” “大队承诺,所有报名的人,大概管一顿午饭!” 这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青山屯,也在大队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大部分的青壮劳力,对此积极响应。 一来,是大队的主要四个领导干部一起号召,所以力度不小。 二来,天天窝在家里,很多人觉得无聊透顶,骨头都要生锈了。 出来活动活动,还能给家里省一顿粮食,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林卫东确实考虑得周到,这雨下的也忒大了点,做好准备,也能安心一些。” “是的,这次大队的午饭可是管饱,这种便宜要是不占,过了这村可没这店。” “今天的雨好像小了一些,正好出去活动活动。” “今天是去削木桩吧?正好能把削下来的木头抱回来,给咱们生火用。” 郭启明、牛壮壮等知青,纷纷响应,没一会儿就到了大队部。 而他们到的时候,大队的很多青壮劳力,已经开始干活了。 很快,报名的人越来越多,大家也干得热火朝天。 当然,有人支持林卫东,自然也有人反对和质疑。 “我看他就是在瞎折腾,水库修了那么多年,啥时候出过事?他的嘴难道就那么准,说会出事,水库就一定会出事?” “就是,城里来的娃娃,天天咸吃萝卜淡操心,牤牛河水势再大,还能淹到屯子里来?” “我看,他就是想变着法的折腾人,还说要管饭,最后还不是大队出钱!” 这其中,跳得最欢,说话说的最难听的,自然是许冬梅。 自从上次被余霞打了几巴掌,她消停了一段时间,不过心里却一直憋着一股邪火。 她不敢明着说,但在背后却一直嚼舌根,而且煽风点火。 她拉上了屯子里,另外两个爱嚼舌根的长舌妇,整天诋毁林卫东。 三个女人凑到一块,自然是各种难听的话都说得出来。 这天上午,许冬梅又把两个女人喊到自己家,一边干活,一边扯闲话。 “我之前就说过,那个林卫东,肯定不是一个安分的人,又是养狗又是养鸟,现在还开始折腾人了。” “还组织大家提前搞什么抗洪抢险,真是笑死个人,他一个燕京来的城里人,知道什么叫洪水吗?见过洪水是啥样的吗?” 周婆子一边飞针走线,一边不屑的开口: “可不是,咱们可是祖祖辈辈都住在这里,这牤牛河是啥脾气,难道我们还不知道? “夏天的水再大,也没见它什么时候发过洪水。” “我看他就是闲的,不折腾出一点事儿来,怎么显得自己有本事?” 这话一出,旁边的孙寡妇,神秘兮兮的开口说道: “要我说他这么积极,指不定是想趁机贪一点大队的粮食。” “说什么中午管饭,到时候用了多少粮,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这话说的,稍微有些过分,周婆子顿时噤声。 什么叫讲闲话,什么叫造谣诽谤,她分得很清楚。 私下闲扯几句无所谓,可要是开口污蔑,很容易引火上身! 但许冬梅这会儿却来劲了,声音也不由的变大。 “说的没错,我看他就是心思不单纯!” “咱们这些庄稼人,难道还没他懂?你们等着看吧,这件事到最后,肯定是白忙活一场。” “又劳民又伤财,林卫东一定会成为大队的笑话!” 这些闲言碎语,没过多久就传到了大队其他人的耳朵里。 本来就心存疑虑,或者平常比较懒散的社员,对此事也不禁泛起嘀咕。 这些风言风语,自然也传到了林卫东的耳朵里。 周晓白气得够呛,尤其是外面有人传,说林卫东想贪墨粮食,她更是打算挽起袖子,找那些嚼舌根的人算账。 “她们怎么能在背地里胡说八道!你为大家费心费力,她们帮不上任何忙也就算了,还在背后往你身上泼脏水!” “依我看,该好好教训她们一顿!” 林卫东对此只是笑了笑,并不怎么在意。 “和这种人计较什么?你越是搭理,她们恐怕反而越是来劲。” “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 “难不成她们几句闲言碎语,就能动摇我在大队的地位?和她们斤斤计较,倒显得自己有些小家子气,你放心吧,会有人收拾她们的。” 周晓白被林卫东一番安慰,这才渐渐的冷静下来。 她仔细想一想,发现林卫东说的也没错。 甭管这些人在外头怎么造谣,但绝大多数人,还是支持他们的。 对抗洪抢险的准备工作,正在有条不紊的进行,河岸边上,砍伐的木头也整整齐齐的码放。 还有巡逻队,正密切监视着水位变化。 如此又过了两三天,连日阴霾的天空,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厚重的乌云开始变淡,消散,露出了藏在后面的湛蓝色天空。 几乎要被人遗忘的太阳,也终于露出了自己的脸。 虽然映照出来的光芒,似乎有一点怯生生的,但确确实实给即将发霉的人们,带来了一丝温暖。 雨,总算停了。 青山屯就像是刚被从水里捞出来的人一样,到处湿漉漉的,在阳光下艰难的喘息。 家家户户都在门口搭上架子,把受潮的衣服和被褥挂出来。 泥泞的道路上脚印庞杂不堪,孩子们总算能够冲出屋子,在外面尽情的玩耍一番。 空气中似乎也弥漫着一股久违的喜悦。 雨停之后,往往是菌类滋生的好时节。 山上的菌菇,受到雨水滋润,开始不断的冒出头来,并且四处蔓延。 与此同时,流言也如同山上的菌菇一样,开始悄然滋生。 “你瞧瞧,之前我说什么来着?我就说迟早有一天会天晴,最后屁事都没有。” “就是,折腾了那么久,又是砍树又是装沙袋,累得我腰都快直不起来了,结果呢?水库明明好好的!” 正文 第387章 流言蜚语 一开始,可能只是某个社员的吐槽,小范围的窃窃私语。 但是随着天气持续放晴,阳光也越来越暖和,议论声也慢慢变大了。 虽然还是没什么人,敢当着林卫东的面说,但是背地里的指指点点却少不了。 尤其是有时候看他的眼神,简直像是在里头藏了无形的针,让人浑身都不自在。 大队部里。 刘少平抽着旱烟,看着外头放晴的天空,忍不住蹙起眉头,感慨地说道: “卫东……这往后应该不会再下雨了。” “过了秋天,等入冬后,到时候下的就是雪。” 这话说的十分委婉,但刘少平的意思却很明显。 林卫东折腾了这么久,还号召大家一起提前进行抗洪抢险,结果好像是白费功夫。 林卫东淡定的“嗯”了一声,正在核对前段时间消耗的物资和粮食,头都没抬一下。 “有些人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刘胜利跟着瓮声瓮气的安慰: “我们都知道你也是为了大家好,小心一点总是没错的。” “谢谢你们。” 林卫东又算了一会儿,总算抬起头,脸上不见喜怒,只有一片平静。 “账目我核对的差不多了,消耗的粮食和材料都在这里,每一笔清清楚楚,至于那些木料和沙袋,暂时找个地方存起来吧,以后总有用得到的时候。” 这一副冷静的口吻,让两人都有些意外。 他们就害怕林卫东年轻气盛,被人说了两句之后受不了。 “你能这么想就好,那我也放心了。” 刘少平扯出笑容:“总之你甭管别人是怎么说的,咱们该干啥就干啥。” 重重的点了点头,林卫东心里多了几丝温暖。 虽然他确实是没有把其他人的风言风语当回事。 重活一世,他很清楚人心的复杂而善变,赞誉和诋毁,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人性永远如此,先树立一个崇高的目标,包装出一位圣人般的人物。 塑造出了这种神明一般完美的人物之后,大家便开始诋毁,重新把人拉下神坛,甚至让人万劫不复。 所以林卫东对于其他人的诋毁,一点也没放在心上。 不过刘少平开口安慰,还是让他有些欣慰。 与此同时,他也很疑惑。 明明上一世水库决堤,附近好几个大队的青壮劳力拼掉了半条命,才勉强战胜了这场天灾。 可为什么这一世,水库并没有决堤,天空上反而出现了太阳? 难道它带来的影响真的这么大,连这种事情都能扭转? 那王大柱岂不是不用死了? 当然,这肯定是一件好事。 只是不知为何,林卫东心里隐隐有几分不安。 回到家中,周晓白坐在炕沿上纳鞋底,见林卫东回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 “卫东哥,你回来了?” 她倒了一杯热水,小心翼翼的说道:“今天……没出什么事吧?” 显然,她也在担心林卫东被外面的流言蜚语所影响。 林卫东接过碗,喝了一口水后,看到周晓白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了然。 他伸手抚平眉头的褶皱,温和的说道: “能出什么事?你就知道瞎操心。” “我是怕你听了别人的闲话,心里会不好受。” 周晓白靠在他的肩膀,低声说道: “你放心吧,一点唾沫星子而已,要是连这都扛不住,还怎么在大队立足?” “且由他们去说吧,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周晓白仔细观察着林卫东的神色,见到他的模样的确不像是强颜欢笑,这才松了口气。 “对了,你今天想吃什么?” 周晓白开口询问。 林卫东正打算回答,院子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一个小女孩咿咿呀呀的声音。 掀开门帘,就看见二嫂余霞抱着女儿风风火火的跑进来,那张伶俐的脸上此刻阴云密布,眉毛更是几乎要竖起来。 “真是气死个人!” 她一屁股坐在炕上,把女儿放在炕头,任由她爬来爬去,拍着大腿骂道: “你们是没听见,外头那些人嘴里喷的什么粪!” 周晓白心中顿时咯噔一下,刚刚放下来的心又瞬间提起来。 她连忙给余霞使眼色,想让人不要再聊这个话题。 “二嫂,你消消气,火大伤身,快喝口水顺顺气……” “这气我怎么顺着下来!” 余霞声音拔得更高,满脸怒容: “我看咱们大队都是一群白眼狼,一群忘恩负义的东西!” “要不是卫东带着大家搞副业,养林蛙,种蓖麻,他们年底又怎么可能分那么多的红?” “现在可倒好,为了这么一桩小事,就在背后说三道四!” 她模仿着那些人的语气,捏着嗓子说道: “他们说你年轻,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还说你到底是城里人,胆子比老鼠还小!” “还有说的更过分的……” 余霞涨得脸都红了: “说你这么积极,指不定也是想从中贪污一些粮食,还说你这人太年轻,不适合当会计,老老实实当赤脚医生就行了。” “我呸!一群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东西。” 越说越是激动,唾沫星子都快要溅到两个人脸上。 “说这话的人就是不安好心,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德行,有本事他们也挣大钱啊!” “一个个站着说话不腰疼,卫东要不是为了大家好,干嘛要操这份闲心?” “他每天在家里看看书逗逗狗,难道日子过得不舒服吗?真是好心当做驴肝肺。” 这一连串怒骂下来,余霞总算是舒服了,也捋平了心中郁结的怒气。 担忧的看着林卫东,她就怕自家男人因这件事生气。 但周晓白脸色却彻底黑了下来。 她好几次想打断余霞,都被这一番炮语连珠似的话给堵了回去。 林卫东却根本没怎么在意余霞说的话,反而逗起了小侄女。 “我看肯定是那个徐冬梅在背后搅风搅雨,煽风点火,她就是个搅屎棍!” “哪天等我撞见了他,非撕烂她那张破嘴不可!” 余霞说的时候还做了一个撕扯的动作。 周晓白终于忍不住了,在旁边大声说道: “二嫂!” “你就少说几句吧,免得给卫东哥心里添堵。” “这天虽然晴了,但是温度也不算高,你还是别随便带着孩子出来,小心孩子感冒。” 说着,她就要把余霞送出去。 余霞却摆了摆手: “别急,我这次来找你们可不是为了这件事。” “咱们大队出大事了!” 正文 第388章 离奇失踪 “出大事了?” 听到余霞的话,不管是林卫东还是周晓白,都没怎么在意。 因为二嫂向来是这样的人,喜欢一惊一乍。 有时候屁大点事儿,在她嘴里,都是了不得的大事。 余霞却卖了个关子,并没有直接说,反而又要了杯水。 和周晓白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无奈。 周晓白给余霞倒了杯水。 后者猛灌一大口,这才神秘兮兮的说道: “我听说,杨淑芬好像失踪了!” “杨淑芬失踪了?” 万万没想到,余霞还真的爆出了一件大事。 周晓白惊讶地捂住嘴,林卫东眼里多了几分意外。 自从上次之后,没了女儿,又死了男人的杨淑芬,就有些疯疯癫癫的不太正常。 她时常在外游荡,大队里到处都能看到她的身影。 久而久之,大家也就见怪不怪。 虽然很多人同情她,可也帮不了什么忙。 如今乍一听她人失踪了,心头不由得一紧。 “你是听谁说的?杨淑芬失踪了,这件事我怎么不知道?” 林卫东蹙起眉头询问。 “是马春桃,她告诉我的。” 余霞慢慢的解释: “说来也是奇怪,这马春桃,之前人挺刻薄的,但是也不知什么时候转了性。” “又或者是觉得,杨淑芬同为寡妇,过得实在命苦,所以心中有了同情。” “总之这一段时间,她经常接济杨淑芬,没事就送个土豆,捎两个红薯,不至于让人饿死。” “要我说,家里确实得找个男人,魏刚没进家门前,她们孤儿寡母差点饿死,现在居然还有余粮接济别人。” 余霞说着说着,话题就开始偏了。 “那个魏刚,也真是惨,之前长得多年轻呀,可现在呢?人老了二十岁不止……” “二嫂,说正事,别扯这些有的没的。” 林卫东无奈的叹了口气,开口打断余霞。 余霞不满的撇了撇嘴,继续说道: “就前两天,马春桃和魏刚,两人为了省一顿饭,也跑去加入了你们那个抗洪抢险的准备工作。” “所以她忙得没时间去看杨淑芬。” “结果昨天再抽空去杨淑芬家里,却发现屋子空荡荡的,里头一个人都没有。” “本来她还以为,杨淑芬和以前一样,又不知道疯到了哪个犄角旮旯里,所以昨天也没在意。” “可是就刚才,她又去了一趟,屋子里还是没人,冷锅冷灶的,半点人气儿都没有。” “马春桃这才觉得古怪,想跑去大队部报告。” 余霞伸手指了指外头: “这不我刚才来的路上,正好碰见了她火急火燎的往大队部跑,拦下来一问,才知道杨淑芬丢了。” “所以我赶紧跑过来,告诉你们一声。” 林卫东听完这话,面露沉吟之色。 杨淑芬精神不是很正常,一个人在外头游荡,确实有危险。 尤其她还是一个女人。 “卫东哥,杨淑芬会不会遇到危险?你快去大队部,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况。” 周晓白脸上露出担忧之色。 对于杨淑芬,她心里自然是同情的。 虽然说对方以前做了一些错事,可后来变得那么惨,也算是弥补了。 “那你在家待着,我这就去看看。” “不过马春桃既然已经去了大队部,刘书记应该会组织人手去寻找,杨淑芬精神不是很正常,应该跑不了多远。” 说完之后,他就朝着大队部走去。 没多久,连同林卫东在内,一帮人四散开来,到处寻找杨淑芬。 只是这件事,接下来的发展却并未如林卫东预料的那样。 一连两三天,社员们在周围的山脚,附近的河边寻找杨淑芬。 可奇怪的是,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在寻找的过程中,倒是有些社员提供了零星的线索。 根据他们模模糊糊的回忆,好像确实在两天前,见到过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踉踉跄跄的朝着黑瞎子岭的方向走去。 但同时也有人信誓旦旦的说,好像看到了杨淑芬往西北方去了,那个方向通往辽阔的草原地带。 这些线索各不相同,而且互相矛盾,所以大队里头,说什么话的人都有。 有人说杨淑芬是彻底疯了,所以跑到了山里,恐怕这辈子都出不来了。 也有人说,她是被人盯上,然后拐走了。 毕竟有些老光棍,可不在乎娶的媳妇是不是精神有问题,只要能生孩子能干活就行。 还有人说,杨淑芬受不了现实生活中的打击,所以投河自尽。 但是,谁也拿不出确凿的证据。 而且很快,大家的注意力,就从杨淑芬的身上移开,再也没有精力去关注这个疯疯癫癫的女人。 因为好不容易出了两三天太阳,大家本以为连绵不断的暴雨终于结束,开始准备入冬。 可是没想到,连被子都还没晒透,天空就再次阴沉下来。 如果说,之前的阴雨连绵,天空上的灰蒙蒙的黑云,给人一种缠绵悱恻的感觉。 那么现在头顶的乌云,便呈现一种令人心悸,仿佛泼墨一般的铅灰色。 远远看去,乌云层层叠叠地压下来,几乎要碰到山头。 空气中更是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闷和压抑,连风都仿佛消失了。 “这天气……怎么感觉又像是要下雨啊?” 周晓白站在门口,满脸不安地抬头望天。 她话刚说出口,毫无预兆的,天空响起一声炸雷,仿佛有人将天捅了一个口子。 “轰隆!” 如同无数面战鼓,同时在头顶擂响,震的人耳膜发麻,心脏也跟着剧烈跳动起来。 闪电好似银色巨蟒,扭曲着撕裂了昏暗的天幕,将天地间映照的一片惨白。 紧接着便是天河倾泻,暴雨如注。 用下雨两个字来形容,都有些不准确,这简直就像是有人站在云上,用脸盆往下泼水。 雨点砸在屋顶,地面和树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恐怖巨响。 天地间的一切,都迅速变得模糊,几步之外甚至看不清人影。 屯子的土路也在一瞬间变成了浑浊的泥浆。 “这……这不是天漏了吧!怎么会下这么大的雨!” 周晓白被吓得够呛,旁边的林卫东,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正文 第389章 寻找住处 暴雨夹杂着狂风,像是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世间的一切。 树木在剧烈的摇晃,叶片也被扯下来,落得满地都是。 整个青山屯大队,没有人敢待在外面,伴随着林卫东的沉默,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狂风暴雨,在止不住的怒吼。 看着这白茫茫的雨幕,林卫东叹了一口气。 之前他还以为,这一世水库不会再决堤,可现在看这个架势,只怕终究还是免不了。 “就是不知,这雨要下几天才能停,好在之前有所准备。” 虽然心中早已经有所准备,知道这一次的暴雨肯定会冲垮水库。 可是大雨连下三天,仿佛永无止境一般,依旧让林卫东心情愈发沉重起来。 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天色昏暗的如同傍晚,下午三四点的光景,屋里就要点煤油灯。 这场特大暴雨,让青山屯大队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之前那些在背后嚼舌根,说林卫东是在杞人忧天,瞎折腾的声音,也统统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弥漫的恐慌。 人们在屋子里忧心忡忡,也开始担心上游的水库。 大队部里,气氛更加凝重。 刘少平等人几乎是连轴转,轮流带人去河边查看水位。 牤牛河浑浊的河水如同一条咆哮的黄龙,水位也以肉眼所见的速度上涨。 之前准备的沙袋、木料,此刻也即将派上大用。 “娘的,这雨要是再这么下下去,都不用等水库决堤,咱们这河岸,恐怕就先撑不住了!” 刘胜利抹去脸上的雨水,语气有些焦躁。 林卫东眉头紧皱,仿佛穿过了雨幕,看向了上游的水库他心中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上一世的记忆,与眼下的现实交织在一起。 吸了一口湿冷的空气,他沉声说道: “接下来就两件事,要不等上级的通知,随时等待着投入抗洪抢险工作中。” “要不等巡逻的队伍回来报告,一旦水库开始决堤,咱们立刻出发!” “所以,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都要待命!” “明白!”刘少平重重点头,心中不由得涌起几分庆幸。 幸好林卫东提前带大家做了准备,所以他们才能随时投入到抗洪抢险工作中。 …… 与此同时,知青院里,女知青们也面临着煎熬。 “哎呀,这个地方也漏水了,快点拿个盆过来!” 苏美霞尖叫一声,手忙脚乱的把一个搪瓷盆,放到了正在滴滴答答漏水的下方。 冰冷的雨水掉到了盆底,发出清脆的声响。 放眼望去,这已经是第四个接水的容器了。 之前男知青们帮忙检修屋顶,的确有一定的效果。 可那个时候,天色昏暗,难免有一些地方照顾不到。 再加上大家忙了一整天,确实累到了极点,所以也没那么多的精力,去详细检查每一处地方。 这也导致了在如今这种级别的暴雨面前,之前仓促的修补,根本支撑不了多久就现了原形。 旧的漏点不但重新开始漏雨,还出现了很多新的漏雨点。 地面早已经变得泥泞不堪,潮湿和阴冷仿佛能沁入骨髓。 好几个女知青,这时候已经放弃了抵抗,挤在相对干燥的地方,裹着潮湿的被子面色发青,目露绝望。 “美霞,你别接了,有什么用啊。” “不是这个地方漏,就是那个地方漏,接得过来吗?”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我被子都湿透了,今天晚上怎么睡呀……” 陈桂英叹了一口气,她心中也有些悲伤,不过还是试图安抚: “大家再坚持坚持,等雨小了我们再想办法……” “等雨小?这雨什么时候能变小?” 黄芳芳猛地抬头,脸色苍白,嘴唇因为寒冷,所以看起来有点发紫。 只是那双眼睛,却燃烧着一股不甘和躁动的火焰。 “继续待下去,只怕洪水还没来,我们就要先冻死了。” “要等你们等吧,反正我是不会再等了!” 说完之后,她猛地掀开被子,跳下炕开始翻找雨具。 很快她就找到了一件破旧的斗笠,以及一件蓑衣。 “芳芳,外面雨这么大,你要干什么去?” 陈桂英惊讶的开口询问。 黄芳芳动作不停,语气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要找个地方遮风挡雨,我就不信这么大的屯子,没一个人愿意收留我!” 一边说,她一边在心里飞快的盘算。 男知青那边,肯定是指望不上了。 他们自己挤在修缮后的屋子里,都有点勉强。 要是跑过去道德绑架,只怕双方又要闹起来。 而大队的干部,现在一个个肯定忙得焦头烂额,估计没空理会这点小事。 所以黄芳芳的目标很明确。 她不顾其他人的劝阻,也没说自己要去干什么,直接冒着雨跑出门,一头扎进了茫茫的雨幕中。 雨水几乎在瞬间打湿了裤脚和肩膀,淋到身上冰冷刺骨。 她在泥泞中艰难前行,很快就来到了汪彩霞和叶淑珍的院子外。 大声的喊了两声,汪彩霞推开门,看到外头如同落汤鸡一般的黄芳芳,被吓了一跳。 “芳芳,你在外头干什么?快进来,别被淋湿了。” 黄芳芳走进院子,来到门口,却并没有立刻进去。 而是任由雨水顺着发梢,流的满脸都是。 她努力挤出一个混杂着可怜和委屈的表情,声音颤抖,听起来十分的软糯。 “彩霞,我实在是没办法了,不得不过来找你……” 吸了吸鼻子,她眼眶开始泛红: “我们的屋子,漏的跟筛子一样,地上全是水,被子也湿透了,完全没法睡觉。” “再这样下去,我肯定会生病的,能不能让我来你们这边借住几天?” “我保证就几天,等雨一停,我立刻搬回去,绝对不给你们多添麻烦。” 说话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汪彩霞,几乎是用恳求的姿态。 这个时候,叶淑珍从屋子里走出来。 看到黄芳芳这样,她眉头下意识的皱起。 对黄芳芳这个女人,她可没什么好感,这女知青之前还缠着周智勇。 所以,叶淑珍想都没想,就打算开口拒绝。 正文 第390章 人不在家 只是这个时候,汪彩霞脸上却露出了明显的犹豫。 她确实心地善良,见黄芳芳淋成这样,有些于心不忍。 而且知青点的条件是多么的不好,她心里也很清楚。 要不是因为受不了,她又怎么会和叶淑珍搬出来? 也许是看出了汪彩霞的松动,声音变得更加哀婉。 “彩霞,淑珍,求求你们了,哪怕你们让我睡在灶房都行,只要能让我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我保证一定会很感激你们的,要不是实在太冷,我肯定不会麻烦你们……” 说完,她还打了个哆嗦。 叶淑珍想说的话顿时噎在了嘴里。 汪彩霞忍不住心软,叹了口气。 “好吧,家里的确还能腾出一个地方,你赶紧进来换身衣服,暖和一下吧,别感冒了。” “谢谢,谢谢你们!你们人真是太好了!” 黄方方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笑容,连忙鞠躬道歉,然后小心翼翼的走进屋里。 叶淑珍在旁边看着,心情有些矛盾。 一方面她不太乐意,但是另外一方面,又觉得黄芳芳确实有些可怜。 所以汪彩霞答应下来,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冷着脸跟着一起进屋。 屋里有一个火盆,黄芳芳稍微烤了一会儿,并没有换衣服,而是迫不及待的站起来。 “我先回去一趟,把衣服和铺盖拿回来。” 她之所以这么急匆匆,是想赶紧把生米煮成熟饭,免得两个人后悔。 汪彩霞还想劝她,这么大的雨,待会儿再去也不迟。 但黄芳芳已经撞破了雨幕。 回到知青院,黄芳芳的脸上,有着控制不住的喜悦,十分得意的开始收拾自己的被褥和随身用品。 “芳芳……你……你真的找到住的地方了?” 苏美霞见到黄芳芳回来后就开始收拾东西,表情有些惊讶,用一种期盼的语气询问。 黄芳芳头也不抬,语气轻快: “是啊,我要搬到汪彩霞他们那边。” “搬去和她们一起住?” 钱美丽忍不住一声惊呼,语气里是浓浓的羡慕。 “芳芳,你可真行,怎么办到的!” 黄芳芳手上的动作不停,嘴角却翘得老高。 “还能怎么办到,人家看我可怜呗。” 她故意省略了自己的茶言茶语,以及扮可怜的过程。 苏美霞凑上前,伸手搂住黄芳芳的胳膊,语气讨好的开口说道: “芳芳,我们俩可是好姐妹,你一个人搬出去多没意思,要不再去说说,把我也带上呗?” “我保证,肯定不会给你添乱!” 黄芳芳的动作一顿,冷漠的瞥了苏美霞一眼,轻轻把手挣脱,语气中多了几分疏离。 “美霞,不是我不愿意带你,主要是那边也不宽敞,人家能答应让我借住,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要是再带一个人过去,像什么话?”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直接将苏美霞的请求堵了回去。 苏媚霞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然后涨得通红。 黄芳芳这是摆明了只想顾自己,不愿管他人,所以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她忍不住阴阳怪气起来: “看来这是有了新姐妹,看不上我们这些旧姐妹了,不过也对,我们这些人屁用也没有,自然没资格当某些人的姐妹。” 黄芳芳一听这话,立刻不乐意了,把包袱往地上一摔,开口反唇相讥: “苏美霞你这是什么意思,咱们都是革命同志,什么姐妹不姐妹的。” “我能去人家那个地方住,但是我的能耐和本事,有本事的话你自己去找个地方啊。” “我刚才冒雨出去的时候,你怎么没跟我一起,现在就知道在这里酸言酸语,想白占便宜是吧?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谁占便宜了!” 苏美霞被戳到了痛处,气得浑身发抖。 “说的就是你,怎么着!”黄芳芳也是毫不示弱。 两人越吵越凶,唾沫星子都溅到对方脸上去。 陈桂英和钱美丽,赶紧上前把两人拉开。 “行了,你们两个都少说几句,还嫌现在不够乱是吧?” 被拉开之后,黄芳芳冷哼了一声: “懒得跟你们说,我先走了!” 狠狠地瞪了一眼苏美霞,她抱起收拾好的包,重新钻进雨幕中。 留下苏美霞站在原地,气的胸膛剧烈起伏,忍不住骂道: “有什么好得意的,不就是会装可怜吗?啊呸!” 话虽如此,可她心里的羡慕却怎么也控制不住。 过了好一会儿,才犹豫的开口说道: “她这种人都能成功,我们未必不行,要不我们……我们也想想办法,找个其他的地方住?” 这话一说出来,不少人眼睛一亮。 陈桂英更是压低声音,忍不住说道: “美霞,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就赶紧说,别和我们卖关子了。” 苏美霞毫不犹豫的说道: “咱们大队,除了叶淑珍和苏美霞,还有另一个知青,也单独住一块儿,而且房子更大。” 这话一说,众人异口同声吐出了一个名字。 “闫雪!” “没错,就是她!” “虽然平常她独来独往,但毕竟大家都是知青,现在遇到了困难我们去求助,她总不能一点情面都不讲吧?” 这话一出,钱美丽顿时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你说的对,她肯定不好意思看着我们一直挨饿受冻,我们现在就去找她,求她腾个地方给我们!” 几个人眼中,又涌现出了一股希望。 众人开始七嘴八舌的商量,该如何跟这位平常没什么交集,气质也很冷清的女同志搞好关系。 众人商议了一阵,也冒着雨出门。 闫雪住的位置稍微有些偏,距离知青院也有点远,大家淋了个透心凉,才总算来到了她家的院门口。 “闫雪?” “闫雪!” 众人喊了两声,等待着她出来给大家开门。 只是一连喊了好几声,四下静悄悄的,房门也没有打开。 这下子,几个女知青全傻眼了。 “该不会人不在吧?” 一群人冒着大雨,身上都湿透了,结果好不容易跑过来,人却不在家里?! 可是这瓢泼大雨,她能跑到哪里去? 正文 第391章 水库危急 大队部里,闫雪忙得脚不沾地。 此刻的大队部,已经快成了一个临时的指挥中心,与后勤据点。 屋里屋外人声鼎沸,与外面的狂风暴雨一同交织成一曲紧张的乐章。 男人们围在一起,进行最后的清点和检查。 沙袋是否扎紧严,木桩是否结实,绳索是否准备充足…… 雨水汇聚在他们的脸上,浸透了衣襟,但没人顾及这些,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凝重。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屋子里由妇女同志们组成的后勤小队。 大家守着几口大锅,里头是滚开的姜汤,白色的蒸气弥漫开来,让人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在这群忙碌的身影中,闫雪表现的尤为突出。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穿着干净整洁的衣裳,而是换上一套半旧的深色衣裤,把袖口挽到手肘,一副干练的模样。 低着头,神情专注的用一把大锅铲搅动着锅里的姜片,随着姜片在开水中沉浮,闫雪额头的碎发,也被汗水和蒸汽打湿,贴在光洁的脑门上。 偶尔有男社员过来喝姜汤,她便会迅速的盛上一碗,准确的递过去,动作麻利,丝毫没有大小姐的娇气。 在这种危急关头,她作为集体的一份子,你居然能承担起了责任,加入后勤保障的服务。 原本觉得她性格孤傲的人,也因此对她多了几分认可。 “大家抓紧时间,赶紧喝姜汤驱寒,要是水库真出问题了,可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 刘少平扯着嗓子大吼了一声,自己端起一碗,三两口灌了下去。 闫雪忙了一阵,稍有空闲,端着一碗姜汤来到林卫东面前。 “你今天累坏了吧?喝碗姜汤吧。” 她神情如常,脸脸上不带丝毫异样。 林卫东笑着接过,一碗姜汤一饮而尽。 喝完后,他看着屋子里一张张或紧张、或者坚定的面孔,沉声开口道: “多余的话我不说了,还请大家记住一点,保水库,就是在搞我们自己的家园!” “一切行动听指挥,安全第一!” 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一股能稳定人心的力量。 就在这气氛越发紧张的时候,大队部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浑身湿漉漉,沾满泥浆的身影,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 此人正是负责在上游近距离监视水库情况的赵二蛋。 这个时候,他面色惨白如纸,哆嗦着嘴唇,因为长时间的奔跑,一时之间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书记……林会计……不好……大事不好了!水库那边……” 刚才还略有嘈杂的屋子,在一瞬间变得极其安静,落针可闻。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赵二蛋身上,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林卫东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几乎要虚脱的赵二蛋,用力拍了拍后背,帮他把气喘匀。 “别慌,出什么事了慢慢说。” 赵二蛋大口喘着粗气,好一会儿之后,才艰难开口道: “水……水涨得太快了!俺看见水库好像……好像在往外渗水!” “和我一起巡逻的老刘头,说照这个架势,最多撑不过一天,水库恐怕要决堤了!” 这话说的有些断断续续,却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脑海里炸响。 尽管所有人都有所准备,知道以目前的这种雨势,堤坝迟早有顶不住的时候。 可当这一刻来临时,巨大的恐惧和紧张,还是在第一时间,冲垮了不少人的心理防线。 好几名知青腿肚子都软了,女人们更是捂住嘴,发出惊呼。 刘胜利猛的一跺脚,骂道: “妈的!千怕万怕,还是躲不过!” 林卫东心中也略有波澜,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迅速下命令: “二蛋,这件事你做得很好,现在立刻骑上大队的自行车,去公社报信!” “记住,一定要把这些情况一五一十的告诉公社领导,并且请求支援!” “你速度一定要快,路上注意安全!” “是!”赵二蛋抹了一把脸,转身又冲进雨幕中。 送走了赵二蛋,林卫东猛地转身,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抢险队,声音中多了几分斩钉截铁。 “同志们,具体情况大家都知道了,我们不能再等了!” “现在请大家带上所有的工具和材料,立刻随我出发,前往上游的水库!” “我们的任务,是想尽一切办法加固堤坝!” 林卫东开口,动员大家。 实际上在求生的本能,以及保家卫国的责任感驱使下,大家这会儿早已经斗志昂扬。 一道道身影毫不退缩,或扛沙袋,或拿铁锹,义无反顾地投入白茫茫的雨幕中。 闫雪等女社员,也跟在后面,没有半点退缩。 从青山屯到上游的水库,平日里只需要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在如今这种极端的环境下,变得异常艰难。 山路早已被雨水冲得面目全非,到处都是泥泞。 狂风席卷着暴雨,打在每个人的身上、脸上。 林卫东也感觉自己,像是踩在棉花堆里一样,可能一个不慎,就会滑倒。 但他还是坚持走在最前头,凭借过人的体力,与敏捷的身手,给众人探路。 此时的他,浑身上下早已湿透,冰冷的水更是顺着寒风往衣服里灌。 “大家跟紧一点,注意脚下,千万别摔倒了!” 喊叫声在风雨中听起来有些飘摇,但却清晰的传入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放心吧卫东,我们撑得住!” 刘胜利瓮声瓮气的回应,他身体强壮,扛着两个沙袋。 虽然步履蹒跚,却依旧坚定向前。 这时候,郭启明突然脚下一滑,差点就要摔倒在泥巴里。 一旁的王大柱赶紧伸手,扶住了他。 “谢谢了!” 郭启明喘着粗气道歉,王大柱只是憨厚的摇了摇头。 近两个多小时的艰难跋涉,队伍总算抵达了水库附近,而眼前的景象,也不禁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老刘头穿着蓑衣迎接,一见面就满脸悲苦的说道: “这下完了,水库真的要垮了!” “刘书记,林会计,咱们该怎么办!” 正文 第392章 抗洪抢险 只见原本还算宽阔的水库,此刻已经蓄满了洪水。 水位线涨到顶点,浑浊的河水像是一头被囚禁的巨兽,在狂风中掀起阵阵恶浪,不断地拍打着堤坝。 而水库也果然如同赵二蛋所说的那样,出现了几处明显的渗漏点,浑浊的水流从石缝中流出。 整个堤坝在洪水的冲击下,仿佛正在颤抖,发出低沉的呜咽声,随时都可能崩溃。 “没有时间耽搁了,书记,你带一队人用沙袋,加固内侧!” “尤其是渗水严重的地方!” “刘胜利,你带另外一队人,跟我一起到下面打木桩,堆石头,加固整个大坝!” 关键时刻,林卫东也没空去搞什么谦让,直接下达命令。 刘少平和刘胜利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当即应下。 “好!” 所有人都立刻行动起来,抗洪抢险的战斗在瞬间打响。 水库上头,刘少平指挥着大家将沙袋一层层垒高。 沙袋泡水之后变得异常沉重,往往需要两个人才能抬动。 雨水模糊了视线,泥泞中,路也特别难走,不断有人摔倒,但又立刻爬起来,继续投入战斗。 汗水、泥水、雨水混在一起,几乎不分彼此。 在堤坝下方,情况则更加危险。 这里地势低洼,不但有渗出的水流,甚至还有偶尔滑落下来的石块。 林卫东带着郭启明、王大柱、牛壮壮等人打木桩。 他们要将削尖的木桩用大锤,砸入松软的泥土中,然后用绳索固定,再把石头填充在木桩之间,形成一道防护。 十几斤重的大铁锤,奋力的砸在木桩上,每一下都势大力沉。 浸水后的石头又滑又湿,棱角分明,搬运起来很困难。 林卫东仗着自己力气大,一次抱起几十斤的大石,一连搬了好几块,手掌也被磨破了皮。 在众人的努力下,各种稳固措施有条不紊的推行。 但是风雨却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变得愈发猖狂。 一个浪打过来,漫过了刚刚垒起不久的沙袋,冰冷浑浊的河水,也泼了人一身。 “坚持住!” 刘少平声嘶力竭的大喊。 就在这时,靠近水库中部的一处渗漏点,突然扩大,原本浑浊的水流,也变成了一股激射而出的水柱。 “不好!快看那里!” 有人惊恐的大叫。 这种状态,是堤坝决口的前兆,要是不及时堵住,便会越扩越大,导致溃堤! 林卫东看到之后,脸色猛的一变,几个箭步冲上前。 “沙袋!” “快拿沙袋来!” 率先扛起一包沉重的沙袋,他毫不犹豫地奋力将沙袋投了过去。 冰冷刺骨的水流瞬间淹没到大腿,强大的冲击力度,也让他的身形摇晃起来。 “林会计!” “卫东!” 众人都忍不住惊呼。 “不要磨蹭了,快把沙袋丢给我!” 林卫东死死的顶着水流的冲击,大声的开口呐喊。 这一幕感染了所有人,刘少平、刘胜利、周满仓、郭启明…… 一个又一个的人,扛着沙袋跳到水里,用身体组成一道人墙,拼命的堵住缺口。 随着时间流逝,孔隙也开始扩大了,沙袋扔下去,瞬间就会被冲开。 但很快,后面的人也会补上更多的沙袋。 因为来之前,林卫东特意交代过,不许王大柱下水。 所以这会儿,他只能站在岸边奋力的传递沙袋,脸憋得通红。 虽说他有些不太理解,为什么林卫东满脸严肃的要求他不下水,但他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办到。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和死神角力的战斗。 风雨声、喊叫声、浪涛声和嘶吼声交织在一起,也不知过了多久,沙袋都快被投光了,那道喷射的水柱总算渐渐的减弱,最终消失。 “堵住了!我们堵住了!” 人群里立刻爆发出一阵劫后余生般的欢呼。 林卫东被人奋力的拉上岸,浑身湿透,嘴角也有些发紫。 他环顾四周,看着同样狼狈不堪,却依旧在奋战的社员们,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 “大家辛苦了!抓紧时间休息一下,咱们的战斗还没有结束!” 他沙哑着嗓子说道。 闫雪抱着一个热水壶跑到面前,倒了一碗混杂着雨水的姜汤。 “卫东,刚才真是太危险了,你还好吧?” “快喝碗姜汤。” 林卫东接过混杂着雨水的姜汤,一饮而尽。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暂时驱散了些微寒意。 他咧开嘴角,露出一口白牙,尽管笑容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无比锐利。 “放心吧,我没事。” 声音带着沙哑,却让闫雪松了口气。 “闫雪,没想到你这么厉害,我都让晓白待在家里,不许出门。” “本以为女知青们,应该不会来这边,没想到你不但来了,而且能坚持到现在,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这一番夸赞出自真心。 此时的闫雪,衣衫湿透,头发凌乱,浑身上下全是泥点,早已没了平日的高傲。 只是越是如此,她就越要比任何时候,更加的美丽动人。 闫雪被夸得有些不自然,微微低下头,伸手接过空碗。 她感觉到心中有一股微妙的电流涌动,努力维持平静的语调开口说道: “我也是集体的一份子,这些事是我应该做的。” 这个时候,旁边又传来了呼喊声,刚刚歇了一口气大家伙,重新投入到战斗中。 林卫东不再耽搁,抹掉身上的雨水,开口劝道: “这里还是太危险了,水位也不稳定,如果你顶不住就早点回去。” 说完,转身便要再次投入到战斗中。 看着毫不犹豫转身,义无反顾的林卫东。 这个在雨中如同青松般挺拔,在洪水中宛如磐石一样坚定的背影,让闫雪心中一直紧绷的那根弦,骤然断裂。 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在这生死一瞬中,和决裂的堤坝一样,猛然宣泄而出,再也控制不住。 “林卫东,你先等等!” 她忍不住喊了一声,在风雨中听起来有些急促。 林卫东步子一顿,疑惑地回头。 “你还有什么事吗?” 正文 第393章 命悬一线 闫雪向前跑了两步。 不知是雨下的太大了,还是泪水过于汹涌,她视线变得模糊。 担忧的望着林卫东,此时她自己都未曾察觉,脸上满是柔情。 “你……你小心一些,一定要注意安全!” 停顿了两秒,只有两个人能听得见的声音,却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我想让你知道,每次我一想到你,心跳就会不由自主的加快。” “我之前和你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面,但是我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在心里练习一次未曾说出口的早安。” 这话比滂沱的大雨,天上的惊雷更加让人惊骇。 林卫东不是根木头,能感受到这话语里面蕴含着,超出普通同志情谊的关怀与爱慕。 但万万没想到,这种时候,这个地方,闫雪居然说出了如此直白的情话。 一时之间,他不由得怔住。 看着闫雪那双明亮,仿佛盛满了雨水和星子的眼眸,林卫东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注定是他无法接受的情感,他还有周晓白,有自己需要守护的家庭。 可明确拒绝? 如今这种时候,对方把自己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剖开给他看,他又有一些不忍伤害这份真情。 就算要拒绝,也得等这场暴雨过去吧? 张了张嘴,林卫东正打算开口,闫雪却突然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是不是吓到你了?你别介意,就当是我在说胡话好了。” “很抱歉这种时候给你带来了困扰,但你刚才遇到危险的时候,我的心真的差点掉出嗓子眼。” “总之,你当我没说过这话好了,请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林卫东只能闭上嘴,深深的看了一眼这个姑娘,然后满脸无奈,沉默的转身。 望着林卫东远去的背影,闫雪一时之间,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酸楚与迷茫。 暴雨持续不停,抗洪抢险工作,也坚持了近三个小时。 就在大家精疲力尽,几乎所有材料都要耗光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了嘈杂的人声。 “同志们,坚持住,我们来了!” 只见公社的书记亲自带队,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片青壮劳力。 他们都是来自周边的几个大队,扛着沙袋和木桩,带着铁锹和绳索,如同神兵天降,及时加入了队伍。 “支援总算到了,我已经坚持不住了!” “太好了!” “再加一把劲吧!” 绝望的氛围瞬间消散,每个人心里都升腾起一股希望。 这股生力军的加入,立刻扭转了颓势,随着大家忙碌起来,堤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加固,拔高。 林伟东也是精神大振,跟着指挥,协协调资源。 俗话说,人多力量大。 这句话不一定绝对正确,但但至少适用目前这种状况。 在众人齐心协力的奋战下,险情一点点被控制住,渗漏的地方也被彻底堵死。 就连咆哮的洪水,也仿佛被这股众志成城的力量所震慑,势头开始减缓。 大家也开始放松,跟着欢呼雀跃。 闫雪的目光,始终追随着林卫东,痴痴的站在原地,甚至忘记了挪步。 “咔嚓……”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的一棵巨树,历经雨水的浸泡,在风雨飘摇中,已经摇摇晃晃,即将断裂。 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这棵大树终于支撑不住了,带着轰隆隆的巨响,朝着人群倾倒。 “小心,快点躲开!” “树要塌了,赶紧让开!” 惊呼声响起,闫雪这才注意到,头顶有一片巨大的阴影,裹挟着雨水和树枝,如泰山压顶一般砸了下来。 这时候,她大脑一片空白,身体更是仿佛被钉在了原地,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远看一缕香魂,即将葬送于树下。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如同猎豹一般,从旁边冲了出来。 原来局势稍微有所好转后,他便有意无意的,关注起了闫雪。 毕竟闫雪一番大胆的表白,实在让他很难忽视,便下意识的多了几分关注。 当巨树开始倾斜时,他猛然意识到了危险,没有丝毫的犹豫,身体的潜能爆发到极致。 林卫东双脚在泥泞中猛地一蹬,整个人便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在众人惊恐的注视下,直扑呆愣在原地的闫雪。 “砰!” 巨大的树木携带着万钧之力,猛然砸落的瞬间,林卫东抱着闫雪翻滚,险之又险的避开。 巨树彻底倒下的那一刻,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泥浆被溅起数米高。 粗壮的枝桠擦着林卫东的后背扫过,将他的衣衫撕碎,留下几道血痕。 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安静了。 闫雪被紧紧护在怀里,脸颊贴着冰冷却无比宽阔的胸膛。 她能清晰的听见林卫东的心脏,因剧烈运动和紧张,发出的咚咚狂跳声。 劫后余生的恐惧,以及被如此紧密保护带来的震撼,让她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栗起来。 这一瞬间,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确认危险过去,林卫东松开手臂,急忙询问道: “闫雪,你有没有受伤?” 闫雪惊魂未定的抬起头,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写满了担忧的脸庞。 雨水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落在脸上,明明无比冰凉,她却感觉莫名的炙热。 这一刻,内心的理智,之前的克制,还有其他的一切,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刚才生死一瞬间,又是这个男人如同神兵天降般,将她从死神的手里抢夺回来。 她毫无征兆,猛地伸出双臂紧紧的搂住林卫东的脖子,将脸埋在胸膛,哽咽着抽泣。 在旁人看来,她或许是因为劫后余生,所以心中充满后怕。 但闫雪心里却很清楚,就是她再也无法掩饰,汹涌又澎湃的爱意。 林卫东身体一僵,没有立刻推开,只是轻声安慰: “没事,都过去了,已经不危险了。” 声音沉稳有力,抚平了闫雪内心的惊涛骇浪。 她轻轻点头,却依旧没有松手,仿佛我在谈恋爱这片刻的温柔。 周围的人,满脸慌张的围过来,见到两人安全无恙,纷纷松了口气。 正文 第394章 闲言碎语 “林会计,你们俩没事吧?!” “刚才真是好险,多亏了卫东反应及时!” “赶紧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受伤!” 刘少平和刘胜利两人也赶了过来,看到这一幕,脸上满是担忧之色。 “快来,把这棵树清理一下,别挡着路。” “赶紧把卫东和闫雪拉起来,检查一下有没有受伤。” 一片嘈杂声中,闫雪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后知后觉的低声道谢: “卫东……谢谢你,你又救了我一回。” 林卫东从地上爬起来,顺手将她拉起: “不用谢,不只是你,要是换成其他人遇到这种情况,能救的话我也会救。” 林卫东这么说,自然是想表明出手相救,只是出自本心,而不是特殊对待。 只是有些印记,一旦留下了,便再也难以磨灭。 一帮女社员围了过来,替闫雪检查,发现的确没受伤,这才纷纷松了口气。 “你这姑娘,也太不小心了,幸好刚才没砸到,不然你这条小命就不保了!” “是啊,你是不是太累了所以有点走神儿?” “还真别说,林卫东身手挺俊的,可惜已经结了婚,不然这次救命之恩,你怕是要以身相许才能报答了!” 一众调侃声中,闫雪并没有回应,只是有些痴呆的看着林卫东的背影。 右手下意识的抚摸胸口,心脏依旧在怦怦狂跳。 刚才被紧紧的护在怀里的感觉,林卫东担忧的眼神,沉稳的心跳,还有那宽阔的肩膀…… 这一切都烙印到了心底最深处,让她这一辈子都难以忘怀。 或许前路艰难,这份感情也注定不容于世,但此时此刻,她再也没办法欺骗自己。 至少在这一秒,林卫东彻底占据了她的身心。 闫雪所思所想,林卫东并不清楚,他不在意后背火辣辣的疼痛,而是积极投身抗洪抢险的工作。 连绵的秋雨滂沱而下,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战胜这滚滚的山洪? …… 知青院,苏美霞等人睡在炕上,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难看。 之前她们去找闫雪,想在她家借住。 可是冒着大雨,去了之后,却发现人根本不在家。 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人回来,一群人无功而返,心里的怨气可想而知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女知青们轮流出动,每隔一个小时就去一趟。 结果始终不见闫雪返回。 “你们说这大雨天,闫雪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她该不会是成心躲着我们吧?” “是啊,说不定人就在家里,只是怕我们麻烦她,所以故意不应声!” 屋外大雨连绵,屋里潮湿阴冷,绝望的气氛,和永不停歇的秋雨一样,几乎要将人溺毙。 有人开口抱怨了几句,一股恶意便在沉默中,默默的发酵。 苏美霞捏着有些发潮的被子,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 “她一个人住那么大的地方,那么的宽敞,也不想着我们这些人在挨冷受冻,一点都没有革命的分享精神!” 钱美丽马上跟着附和,语气有些酸溜溜。 “谁说不是呢?我听说人家可有背景了,眼睛是长在头顶上,哪里看得上我们这些普通人?” “平常她就不合群,根本不搭理我们,现在想求她帮帮忙,结果连个影子都不见。” “我看她这个人就是自私,怕我们去了她家,弄脏了她的住处!” 另一个女知青,这个时候也神秘兮兮的开口: “这大雨天,她能跑到哪里去?我们喊的那么大声,又去了这么多次,除非是聋子,不然怎么可能听不见?” “我看她一定是躲在门后头,指不定怎么笑话我们呢!” 这番话就像是点点星火,引燃了大家心中的积怨。 她们刻意忽略了闫雪有其他的事情,所以真的不在家这个可能性。 在饥饿和寒冷的折磨下,恶意如同春天的野草一般疯狂的滋生。 陈桂英一开始还劝了两句,让大家别把人想的那么坏。 但是随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的议论,她也跟着开始讲起了闲话,而且比谁都恶毒。 “你们说,她要是真不在家,这种天气能跑到哪里去?” 带着某种引人遐想的暗示,陈桂英意有所指的说道: “该不会……” 苏美霞立刻接话,笑嘻嘻地说道: “该不会是和那个野男人鬼混去了吧?不然这种天气,她能跑到哪里去?” 钱美丽捂住嘴,眼神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总不能是跟着去抗洪抢险了吧?你们这么一说,她确实很可疑!” “平常就独来独往,高傲的很,背地里指不定有多乱呢!” “一个人单独住一边,恐怕也是方便找野男人!” 她们也未必真的如同嘴上说的这么恶毒,只是一帮人聚在一起,有时候开了一个坏头,流言蜚语便控制不住。 各种离谱的言论,越来越不堪入耳。 大家猜测着闫雪可能行为不检点,也有人编排她利用家庭背景搞特殊化,甚至还有人猜测她有一些见不得光的秘密任务。 在这种对他人的诋毁中,女知青们获得了一种扭曲的快感。 仿佛这样,能减轻她们此时的痛苦。 声音越来越大,恶意的揣度和中伤,也在屋子里飘荡,差点盖过屋外的雨声。 不远处,男知青的屋子里,这些话语也渐渐清晰起来。 大部分男知青,都跟随着林卫东,一起去水库抗洪抢险。 留下来的只有三个人,一个是平常喜欢偷奸耍滑,所以故意称病不去的李红星。 另外一个便是谎称自己身体不舒服,不愿意干这种脏活累活的姜宇。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真的感冒发烧,浑身乏力的谢金武。 斜躺在炕上,听着隔壁传来的声音,李红星不屑的嗤笑一声。 “听到没有?” “女人聚在一起,准没什么好事,除了嚼舌根搬弄是非,还会干什么?” “都说头发长见识短,古人诚不欺我!” 姜宇手里捧着个窝窝头,正在慢悠悠的啃着。 听到了李红星的点评,他对此深以为然。 正文 第395章 暗恋 “可不是嘛,当然她们说的其实也有点道理。” “你们说那个闫雪,一个女人,不和大家住一块儿,非要特立独行的搬出去,显得自己多有能耐?” “平常也不跟大家搞好关系,不知道有多少人背后看不惯。” “现在好了,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也是自找的。” “要我说,女人就应该安分守己,要是她合群一些,哪里会有这么多破事?” 停顿了两秒,他又补充说道: “不过这帮娘们,嘴也确实挺毒的,什么野男人,乱搞这种话都说得出来。” “闫雪人虽然傲了一点,但也不至于像她们说的那样,我看她们就是嫉妒人家长得漂亮,家里条件又好,所以才说这些酸话。” 李红星懒洋洋的翻了一个身,跟着接话: “什么嫉妒不嫉妒的,咱们其实也管不着,不过那个闫雪,脑子确实有点问题。” “你说她不和咱们住一块儿,非要花钱单独修个房子,还一个人住,这图啥?” “难道光图一个清静?这年头,不和大家住一起,不合群,那就是原罪。” “被人骂几句算什么?没有当面撕破脸,就算不错的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言语中充满了对女性的轻视。 他们并不觉得,一帮女人背后造谣有多么的不妥,反而带着一点看热闹的心态。 毕竟被造谣的人是闫雪,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只是这两人没看见,躺在一旁的谢金武,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谢金武本来就因为感冒发烧,所以头昏脑胀,浑身酸痛。 被迫留在屋子里,他心烦意乱,担心水库那边的险情,懊恼自己在关键时刻,身体突然病倒。 这个时候,隔壁女知青那些越来越不堪的污言秽语传到了耳朵里。 身边李红星和姜宇两人蔑视的态度,更让她有些泛红的脸,逐渐变得铁青。 他对闫雪,一直就有一种特殊的情感。 或许是因为闫雪出众的外貌,又或许是因为她那股独特与神秘的气质。 当然,这其中也掺杂了对闫雪家庭背景的向往。 这可能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 所以谢金武多次尝试接近,找机会和闫雪搞好关系。 哪怕闫雪的回应一直很冷淡,也没能打消他的热情。 在他心里,闫雪就像是一朵开在悬崖峭壁上的雪莲花,孤高、洁净,和苏美霞、黄芳芳这样的女知青,有着天壤之别。 可现在,他心中这朵不可被亵渎的雪莲,居然被人肆意的用肮脏的言语污蔑。 这让他心里,涌现出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 “你们够了!” 猛的从炕上坐起来,由于动作过猛,谢金武大脑一阵眩晕。 他不得不用手扶住了炕沿,才勉强稳住身形。 瞪大眼睛,锐利的眸子恶狠狠的瞪向李红星和姜宇,沙哑的嗓音十分激动。 “你们听听,这说的还是人话吗?” “闫雪是我们的革命同志,怎么能够在背后随便污蔑!” “什么野男人,什么乱搞,谁亲眼看见了?有证据吗?” “这纯粹是造谣诽谤,是在恶意中伤!” 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把李红星吓了一大跳。 但随即,他便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 “你发什么疯?她们爱说,就让她们说呗,又不会掉块肉,你在这激动个什么劲儿?” “咋的,你看上人家闫雪了?” 姜宇也在旁边跟着帮腔: “就是,金武,你犯得着这么生气吗?女人不都是这样?” “再说了,闫雪平日里那高高在上的模样,的确不招人喜欢……” “不招人喜欢,就能随便往人身上泼脏水?” 谢金武厉声开口,直接打断了姜宇的话。 他胸膛剧烈起伏,大声说道: “闫雪同志的性格的确冷清,不喜欢凑热闹,但这并不是恶意诋毁的理由!” “她搬出去住只是喜欢清静,你们不了解情况就在这里人云亦云,跟造谣的长舌妇有什么区别!” 越说越是激动,猛的咳嗽了两声,她脸色愈发涨得通红。 “我看她们就是没本事找到地方住,所以才把怒气发泄到闫雪同志头上。” “这样的行径……简直卑鄙无耻!” “还有你们,两个大男人,也在这里跟着嚼舌根,你们就不羞愧吗?!” 李红星被骂得有些恼羞成怒,梗着脖子反击: “谢金武,你说话注意一点,谁无耻,谁卑鄙了?” “是那帮女人嚼舌根,关我们屁事?我们只是跟着随便说了两句。” “你想维护闫雪,倒是去骂那帮女的,冲我们发什么火呢?” “我当然要去,我绝不允许她们在背后毁人清白!” 谢金武撑着虚弱的身体,掀开被子下炕。 姜宇见状,赶紧冲上前把人按住。 “你冷静一些,生着病呢,跑去跟一帮女人吵架,像什么样子?” “再说了,你就是过去了又能怎么样?到时候吵起来,她们连你也骂。” “难道就任由他们胡说八道?” 谢金武把人推开,不甘的低吼,身体却因为浑身乏力,微微的颤抖。 就在这个时候,隔壁的争吵似乎来到了白热化阶段。 苏美霞刺耳的声音,心虚的传了过来。 “我看闫雪就是心虚,所以才躲着不敢见人,她在背后肯定在搞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你们说,她是不是喜欢林卫东?我觉得她平常看林卫东的眼神,分明就很不对劲……” 话还没说完,只听见一声闷响。 “砰!” 谢金武跑到隔壁,一拳头捶在了门上。 大门被他推开,额头上青筋暴起,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你们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有本事,当着我的面再讲一遍?!” 屋子里的女人们,被谢金武这副模样镇住了。 一时之间,谁都没有搞清楚状况。 好一会儿,陈桂英才结结巴巴地询问: “谢金武……你……你跑到我们这干什么?” 谢金武的双眼,仿佛有熊熊火焰在燃烧。 他目光扫过屋子里的一张张人脸,沉声说道: “你们凭什么在背后造谣?闫雪哪里得罪你们了?!” 正文 第396章 争辩 屋子里的女知青,被谢金武几声怒吼,震慑的有些不知所措。 屋子里鸦雀无声,只剩下外面的大雨哗哗,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声。 女人们面面相觑,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一丝被撞破的尴尬。 苏美霞率先反应过来,一股被质问的恼羞,冲散了心虚。 她从炕上跳下来,双手叉腰,尖着嗓子反驳: “谢金武,你在这里发什么疯?我和几个姐妹聊天,关你什么事?” “你一个大男人还在背后偷听我们说话,要不要脸呀!” “偷听?” 因为发烧的缘故,谢金武脸色有些红润。 但这丝毫不影响他脸上的讥讽。 “你们声音大的恨不得整个屯子都听见,我还需要偷听吗?” “分明是你们说的污言秽语,硬要往我耳朵里钻!” “我告诉你们,在背后造谣生事,毁人清白,就是不对!” 凌厉的目光扫过陈桂英、钱美丽等人。 被他的视线看到的人,都不自觉的低下了头。 钱美丽被这双眼睛刺的有些不舒服,梗着脖子强硬辩解。 “我们……我们只是随便说说,又没有当着他的面。” “再说了,这件事儿和你谢金武又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鬼吼鬼叫!” 这话一出,她忽然想通了什么,眼珠子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你这么急着维护,难不成……难不成真的被我们说中了?” “还是说你喜欢闫雪,所以才比谁都急?” 这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刺进了谢金武的心窝。 他脸色瞬变,愤怒的脸色中,多了几分被窥破秘密的狼狈,眼神闪烁,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陈桂英仔细观察谢金武的反应,见到他语塞,立刻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带着几分恍然大悟,开口吼道: “看来是真的,谢金武,原来你真的喜欢闫雪,怪不得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跳的这么高!” 这番话立刻就引来了其他女知青的附和,刚才的尴尬一扫而空,大家就像是抓住了把柄一样,开始肆意攻击。 “谢金武,真没想到,你的眼光还挺高的,居然看上了闫雪。” “是啊,不过我劝你最好还是死了这条心吧,你看上人家,人家可未必看得上你。” “闫雪家里很有背景,而且又有钱,你和他这辈子都不可能。” “是啊,比如说她家里有人是当官的,你再看看你,你家是什么条件?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几个人的话如同淬了毒的刀子,专门往谢金武最在意的地方戳。 苏美霞更是冷笑连连,满脸讥讽: “我说你为什么这么激动呢,原来是为心上人打抱不平。” “可惜呀,你在这儿为了闫雪生气,人家知不知道有你这号人还是两说。” “说不得连正眼都懒得瞧你一下,完全是你自己一厢情愿,自作多情!” 谢金武被这些话,刺激的浑身发抖。 “你们……你们胡说八道!” 他不仅生气,更有一种内心的隐秘和渴望,被无情撕开,暴露在众人面前的羞耻感。 他确实喜欢闫雪。 但这份感情一直藏在心底,从来没有宣之于口。 此刻这帮人,对他的感情却如此轻蔑,甚至无情的拿出来嘲讽践踏。 “我喜欢谁是我的事,这不是你们可以污蔑她的理由!” “闫雪是我们的革命同志,她和谁都是清清白白,你们空口白牙,就给人扣帽子,这是极其恶劣的行为!” “我们怎么恶劣了?我们说她不合群,难道说错了?” “对呀,她看林卫东的眼神就是不对,我的直觉准的很。” “是你自己心里有鬼,所以才这么生气,我还说你是在污蔑我们呢!” 女知青们七嘴八舌,情绪也越来越激动。 她们完全忘记了最初的目的,是想找个地方借住。 这会儿和谢金武发生争吵,就完全沉浸其中。 谢金武虽然生气,但是双拳难敌四手,一张嘴又怎么可能吵得过这帮女人? 再加上他还生着病,所以很快声音就淹没在了一片嘈杂和指责声中,不但脸色越来越苍白,呼吸也愈发急促。 这边的动静越闹越大,隔壁的李红星和姜宇,两个人也坐不住了。 原本两人还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但是眼看双方都要打起来了,谢金武更是一副差点晕倒的模样。 生怕闹出更大的事,只好硬着头皮跑来劝架。 “大家都少说两句,现在是什么时候?外头都要闹翻天了,你们还有心思吵架。” 李红星皱着眉头,不耐烦的劝说。 一旁的姜宇,也拉着浑身发抖的谢金武往回走。 “你冷静一些,跟一帮娘们有什么好吵的?” “他们这是在污蔑,是在造谣!”谢金武甩开姜宇的手,伸手指着女知青,嗓音发颤。 “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们毁人名誉!” “你把话说清楚,谁毁人名誉了?!” 苏美霞不依不饶。 “就是,分明是你自己心虚!” 眼看场面要失控,李红星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留在知青院,是为了偷懒,可不是为了跟人吵架的。 所以心中厌烦,也不自觉提高了音量,开口吼道: “都他妈给我闭嘴,一点小事吵得没完没了,是不是吃饱了撑的?” “再这样吵下去,房子都要被你们吵塌了!” 这本来是情急之下的气话,目的是希望大家安静下来。 然而,他的嘴仿佛开过光一样,又或者是连日的暴雨,终于摧毁了这栋院子最后的支撑。 就在李红星话音落下的瞬间。 “咔嚓!” 一阵让人牙酸的断裂脆响,突然在每个人的耳朵边响起。 众人皆是一愣,争吵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大家还没有反应过来,头顶上便传来了令人心悸的声响。 仿佛有无数的细碎物体,正簌簌往下掉落。 “什么声音?” 钱美丽下意识的抬头,脸上的怒火尚未褪去。 下一秒,一声巨响如同天崩地裂。 “轰隆!” 只见男知青那边的屋顶,整个坍塌了下来! 正文 第397章 废墟之下 震耳欲聋的巨响声,伴随着木材断裂的声响,以及瓦片破碎的哗啦声。 男知青那边的屋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的拍打下来。 坍塌在一瞬间形成。 巨大的冲击力,也牵连到了与之相邻的女知青这边。 靠近连接处的部分屋顶与墙体,像是被抽掉了筋骨一般,跟着倒塌一大半。 巨量的烟尘混杂着雨水弥漫开来,碎木和瓦砾如同冰雹般倾泻而下。 “啊!快跑,房子要塌了!” “救命!” 刚才还吵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撕烂对方嘴的两拨人,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面前,将所有的愤怒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求生的本能压倒一切。 尖叫声和哭喊声响成一片。 站在走廊的三名男知青,因为恰好处于屋檐之下,这里的结构相对坚固。 加上他们反应很快,灾难发生的一瞬间,就忙不迭往外跑。 所以只是被溅了一身的泥水和碎屑,侥幸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但三人这时候也都懵了,看着眼前的废墟,大脑一片空白。 屋子里的女知青们,远没有他们这么幸运。 苏美霞和钱美丽,因为跟谢金武吵架的缘故,所以两人距门口也比较近。 刚才她们在惊呼声中,下意识的跟着男人们,连滚带爬的跑到了门口。 虽然被磕碰了几下,看起来十分狼狈,但是并无大碍。 另外两名女知青,则是被掉落的椽子砸中了后背和肩膀,疼得呲牙咧嘴。 但最终,也还是从废墟里爬了出来。 唯独女知青陈桂英,位置最靠里面,而且距离坍塌发生的地方很近。 所以哪怕她及时反应过来,想跟着往外跑,但最终也没来得及。 一根粗大的房梁带着大量的泥土和瓦片,直接压住了她下半身。 直到尘埃散尽,惊魂未定的众人,才隐约听见呼救声。 “救……救命……救救我……” 虚弱的声音从废墟中传来,听起来充满了恐惧和痛苦。 这微弱的呼救声,也宛如一盆冰水,瞬间浇醒了处于震惊中的众人。 大家伙这个时候才突然意识到,有人被压在了废墟下面! “桂英!桂英队长被压在下头了!” 苏美霞尖叫一声,脸上早已经没了之前的刻薄,此刻只剩下惊恐。 “快点救人!” 谢金武虽然还在发烧,身体虚弱,但此时也强撑着,第一个冲了上去。 身旁的姜宇愣了一下,面色古怪的看了一眼。 明明刚才还喊打喊叫,恨不得弄死对方。 结果出了事,又第一个上前救人? 无语的摇摇头,他很快也跟着冲了上去。 唯独李红星愣在原地,脸上写满惊慌。 因为刚才坍塌的一瞬间,他抬头张望,恰好看到了最先坍塌的部分,是他负责修缮的那块位置。 此刻他脸色煞白,双腿打颤,脑子里嗡嗡作响,自然顾不上救人。 他想起了之前干活的时候,锤钉子时,只是随便敲打了几下。 麻绳也捆得松松垮垮,完全没怎么用心。 要是当时的他知道,自己的一时疏忽,会造成如今这种后果,恐怕他绝不会偷懒。 “李红星!你他妈愣在那里干什么呢?赶紧过来帮忙!” 见李红星呆愣在原地,姜宇气得爆粗。 李红星这才如梦方醒,连滚带爬的冲进废墟,开始手脚并用,扒了碎木和泥土。 此时心虚的要命,外加动作笨拙,所以搬动石头时,差点又造成二次坍塌。 “你小心点!” 谢金武厉声喝道。 虽然头越来越晕,身子也愈发无力。 但他还是努力保持着清醒,指挥大家进行救援。 “先不要动木头,把边上杂物清空!” 女知青们,这时候也顾不上之前的嫌隙,纷纷听从指挥,加入救援。 苏美丽和钱美霞两个人,更是用手扒着泥土,指甲缝里很快就塞满了泥垢,甚至流出殷红鲜血。 当然,干活最麻利的,其实还是李丽琴。 她动作又快又准,一个人能顶三个人。 雨水无情的浇在每个人的身上,废墟也变得泥泞湿滑,增加了挖掘难度。 只是陈桂英的呼救声,如同一把利刃悬在每个人的头顶,让大家丝毫不敢懈怠。 等到杂物清理的差不多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快半个小时。 谢金武和姜宇俩人试图合力,抬起压在陈桂英身上的椽子。 脸憋得通红,青筋暴起,谢金武因为过于用力,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 这时候,李红星咬着牙顶上去,心中又慌又愧,丝毫不敢放松。 “一、二、三……起!” 缓过一口气,谢金武嘶哑着嗓子吼道。 三个男人用尽最后的力气,终于抬起了这根沉重的椽子。 “快把人拖出来!” 姜宇趁机大喊。 苏美霞和钱美丽,连忙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抱住陈桂英的上半身,一点点的向外挪动。 原本已经有些蔫儿了的陈桂英,受此刺激,再次大声喊叫起来。 “好疼!我的腿!我的腿是不是断了……” 她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因为剧痛,不停的颤抖。 额头冷汗涔涔,雨水冰凉刺骨,整个人几乎要晕厥过去。 听着惨叫声,所有人心都不由自主的揪紧。 好不容易将陈桂英完全拖了出来,安置在院子唯一一处还算完整,能勉强遮点风雨的屋檐时。 所有人都累得几乎虚脱,或跪倒在地,或瘫软坐着,大口的喘着粗气。 只是把人救出来之后,气氛并没有变得轻松,反而更加沉重。 因为陈桂英瘫倒在地,面色如纸一般惨白,嘴唇因为疼痛和失温,带着一股不正常的青紫色。 她双腿以一种很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尤其是左腿,很明显看到骨头异常的凸起。 “队长……你怎么样了?是不是很痛!” 看到陈桂英浑身哆嗦,连呻吟声都有气无力。 苏美霞带着哭腔,脱下已经湿透的外套,想给陈桂英盖上。 “你这都湿透了,穿在身上会更冷!” 钱美丽焦急的阻止,声音同样颤抖。 雨点顺着狂风飘洒进来,一时之间,大家都有些凄惶。 继续待在这里别说是陈桂英,就连他们也会受不了。 眼下他们必须赶紧找一个安全,干燥的地方! 正文 第398章 难道都死了吗? “我们去周队长家!” 沉默过后,谢金武突然开口提议。 他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沙哑着嗓音说道: “周德旺是大队长,而且年纪大了,肯定没法去水库,现在应该在家。” “他是林卫东的岳父,两家离的也近,等林卫东抗洪回来,能第一时间给陈桂英看腿!” 谢金武的提议,立刻得到了大家的认同。 当然也是因为这个时候,大家心里都很慌乱,没什么主意,所以肯站出来的人,自然而然成了主心骨。 不过这个建议其实也很不错,周德旺作为大队长,现在发生了这样的事,理应让他做主。 而且林卫东的医术也一直被大队的人称赞。 所以目前看来,这确实是个好建议。 “姜宇,你和李红星轮流背人过去!” “剩下的人,和我一起留在这里,把能带走的东西全带走!” 谢金武这话说完之后,姜宇当即就要趴在地上,把陈桂英往背上驮。 “让我来!” 就在这时,李红星突然抢着上前一步,带着一股近乎赎罪的急切,跪倒在地。 内心的愧疚像是毒蛇一样啃噬着他,让他迫不及待的想做点什么,弥补自己的过错。 “让我来背吧!” 不由分说的把陈桂英,放到自己背上。 那若有若无的呻吟声,以及软绵绵垂下来的双腿,让他的心情分外沉重。 咬着牙,李红星深一脚浅一脚踏入泥泞之中,朝着周德旺家的方向,艰难前行。 姜宇则是跟在身旁,神色分外疑惑。 随着三人消失在雨幕中,留在废墟前的众人,心情愈发复杂。 谢金武体力透支,加上发高烧,终于支撑不住,靠着半截残墙,剧烈咳嗽起来。 苏美霞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已经成了一片废墟的屋子,突然大哭出声。 “怎么办……我们的房子塌了,东西都没有了……” “别哭了,赶紧收拾,能抢救出来一点,是一点!” 李丽琴抹去脸上的雨水,语气坚定。 “粮食、证件、还有没打湿的衣服铺盖,全都拿出来。” “总不能留在这里等雨水泡烂吧?!” 勉强能动弹的谢金武,听了这话,开始在一片狼藉中翻找。 他们从废墟中,找到了很多有用的东西。 比如只有外皮受潮,里面还干燥的玉米面。 比如装着一些证件和票据的铁盒子。 再比如虽然湿透,但晒干了还能用的薄被…… 雨水模糊了大家的视线,泥浆也沾满了手脚。 但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与紧迫感,驱使着他们。 必须在一切都被浸泡摧毁前,尽可能的挽回损失。 这一次,还是李丽琴的动作最为麻利。 她几乎整个人都钻进了坍塌的废墟中,奋力的拽着一床被子,硬生生拖了出来。 苏美霞和钱美丽,也不像之前那样,满脸咄咄逼人的姿态。 她们近乎麻木一般,将能找到的所有东西,全部打包在一起。 …… 与此同时,李红星和姜宇,正在深一脚浅一脚的,跋涉在前往周德旺家的道路上。 脚下满是泥泞,滑溜的如同抹了油。 李红星背着已经昏迷不醒的陈桂英,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有好几次,他脚下一滑,差点向前栽倒,带着背上的人一起摔进泥水里。 但每一次,他都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双臂铁钳一般死死的箍住陈桂英的腿,硬生生稳住了身形。 泥水溅得满身都是,但他却丝毫不敢停止。 “李红星,你还撑不撑得住?不行的话就换我来吧。” “千万别把人再摔着了。” 姜宇跟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好几次都忍不住开口。 他想伸出手,把李红星扶住,接过沉重的负担。 但李红星只是猛地一甩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 “不用你帮忙,我背得动!” 他像是在跟谁赌气,又仿佛是为了证明什么,咬紧牙关,调整着呼吸,再次迈开灌铅的双腿,坚定的向前挪移。 姜宇把这种近乎自虐一般的坚持收入眼底,心中的疑惑就如同滂沱大雨,怎么都止不住。 要知道,平常的李红星,偷奸耍滑、拈轻怕重,是出了名的。 这种苦差事,他躲还来不及,怎么会这么拼命? 但眼下明显不是追问这件事的时候,他只能更加警惕的跟在身边,打算在李红星力竭时,伸手帮上一把。 这段平常不算很远的路程,在此时显得格外漫长。 当周德旺家的院墙轮廓,在雨幕中隐约显现时,李红星几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踉跄着扑倒在门前。 姜宇赶紧冲过去,用力的拍打院门,声音在寒风中,飘出去老远。 “周队长?周队长你在家吗?!” “快开开门,出事了!” 喊了没两声,房门打开,王彩霞披着一件外套探头出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门口三个如同从泥水里捞出来的人,尤其是李红星背后的陈桂英,脸色惨白,不省人事。 “我的老天,你们这是咋整的?快进屋!” 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王彩霞急忙冲出来,把院子门拉开。 两人顾不得客气,憋着最后一口气,踉跄着跨过门槛,小心翼翼地将陈桂英,安置在暖和的炕上。 王彩霞凑到面前,只看了一眼陈桂英的大腿,就吓得捂住了嘴,慌张的喊道: “当家的!” “当家的你别蹲茅坑了,快出来看看,了不得的大事!” 过了两三分钟,周德旺才满脸不耐烦地走出来。 不过看到了炕上昏迷不醒,双腿明显严重骨折变形的陈桂英,他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表情也无比严肃。 “这是怎么回事?!” 姜宇满脸悲苦地回应道: “周队长,知青院塌了!” “先是我们住的那边垮塌,连带着女知青那边,也塌了一半。” “陈桂英……她……她没跑出来,被房梁压住了腿……” 周德旺听到这断断续续的话,神情也不由自主的变得惊恐。 他往屋外瞅了两眼,发现再也没有其他人,脸上血色褪尽,颤声问道: “那……那其他人呢?” “该不会全死了吧!” 正文 第399章 把人喊回来 姜宇差点被这话呛死。 他心中的苦涩瞬间荡然无存,脸上多了几分无语。 “大队长,你可真敢猜,要是其他人都没了,我们俩估计也够呛。” “其他人都没受伤,只有陈桂英,被压到了腿。” 周德旺明显松了一口气。 凑近仔细观察伤口,他忍不住皱眉。 陈桂英的腿不仅肿得老高,皮肤因为淤血,呈现出可怕的青紫色,更是能看到骨头异常的凸起。 “你们这是在瞎胡闹!” 观察完伤势,他忍不住提高音量,开口责备。 “伤成这个样子,你们怎么敢随便挪动?” “本来就伤到了骨头,要是错位更厉害,或者干脆断了,那岂不是要当一辈子的瘸子?” 这种程度的骨折,一个弄不好就是终身残疾。 大队里已经有一个陈瘸子了,没必要再多加一个。 姜宇被骂得大气不敢喘一口,无奈的苦笑道。 “大队长,你说的我们知道,但我们也是没办法。” “房子塌了,雨又下的这么大,要是不赶紧把人弄过来,别说腿保不住,到时候淋雨湿温,没准连小命也保不住!” 周德旺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看着同样湿漉漉的两个年轻人,以及炕上气息微弱的陈桂英。 责备的话终究不好意思再说出口。 姜宇说的也是实情,那种情况下,他们也没有其他的选择。 重重地叹了口气,他有一些焦躁的搓手。 “这可咋整,伤得这么重,咱们大队卫生所,可没条件处理。” “可要是去公社,或者去县城,现在这路……” 欲言又止,沉思了好一会儿,他才猛地抬头,下定决心说道: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得赶紧把卫东找回来,让他先把人的情况稳住。” 林卫东是大队的赤脚医生,遇到了这样的事情也,他理所当然,想到了让林卫东来解决。 更何况林卫东的医术,在整个大队有口皆碑,有他出手,至少不至于让情况继续恶化。 没准就能暂时保住这两条腿。 可这话一说出来,周德旺又想到了水库的险情。 眼下抗洪抢险,可能正处于关键时刻,哪怕少一个人,都有可能导致最后失败。 所以沉吟了片刻,他做出了最终决断,对姜宇和李红星两人说道: “你们俩现在马上去水库,把这里的情况告诉卫东,让他赶紧回来。” “然后你们俩留在那里,顶替他的位置,帮着抗洪抢险。” “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关键时刻,你们可千万别掉链子,明白了吗?” 姜宇原本就是因为不情愿,所以才赖在知青院,没有跟着去抗洪抢险。 但是这会儿,他很清楚不是自己任性的时候。 所以赶紧点头: “明白了队长,我们这就去!” 说完他拉了拉李红星: “别看了,赶紧走吧!” 李红星的目光,一直落在陈桂英身上,有些发愣。 直到被推搡了好几下,他仿佛才回过神来,目光从陈桂英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移开,闷闷的点头。 两人一路走到门口,王彩霞连忙追出来,手里拿着两顶破旧的斗笠。 “家里只剩这个了,赶紧带上,路上小心点。” 两人接过斗笠,道了声谢,一头扎进茫茫雨幕中。 离开周家院子,沿着泥泞的道路往水库方向前行。 轰隆隆的雨声几乎遮盖了一切,两人沉默的走了一段距离,只能听见彼此用脚踩踏泥水的噗叽声 许久之后,姜宇终于忍不住,头也不回地开口询问,声音在风雨中有些飘忽。 “红星,你和我说句实话,你今天到底是咋了?” “你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以前这种背人的苦活累活,你恐怕躲都来不及。” “今天居然抢着干,跟要玩命似的。” 李红星明显被问住了,身子猛的一僵,连步子都乱了半拍,险些在泥泞中滑倒。 他下意识的攥紧了拳头,仿佛这样才能找到一丝支撑。 雨水顺着低垂的头颅流下来,斗笠下方,是一张毫无表情的脸。 这个问题,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没法回答。 难不成他要说,是因为自己偷懒,修房子的时候敷衍了事。 所以才没有把钉子钉牢,没有把麻绳捆紧,导致了今天发生坍塌事故? 要是没有他的疏忽大意,陈桂英也不会遇到这种事情! 这些话他如何说得出口? 不说心里这股沉重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愧疚感。 光是这件事情说出口之后,他要面临的责任,就足以堵住他所有的言语。 只是很多时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姜宇虽然不清楚具体的原因,但是看到李红星这副模样,再联想到今天异常拼命的表现。 多多少少,也猜到了一点情况。 像李红星这么懒散的人,平常能躺着绝对不坐着,能让别人干的活,他绝对不动手。 今天却突然转了性,这般卖力……实在反常! 对此他有两个猜测。 要不就是李红星对陈桂英,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 一般男人在心上人面前,才会乐于表现自己,有一股强烈的保护欲。 要不就是,他出于某种愧疚,觉得对不起人家,所以才想要付出的多一点,以求心安。 至于究竟是哪种情况,或者两者都有,姜宇懒得猜,也没那个心思猜。 眼下前路茫茫,这个鬼天气,水库有没有决堤,还是未知。 他的心情也如同这阴沉的天色一样,提不起半点兴趣。 叹了口气,他不再追问,只是默默向前。 在这风雨中,两人的身影渐渐的消失在茫茫的雨幕。 与此同时。 水库大坝上的抗洪抢险工作,正进行得如火如荼,已经来到了白热化阶段。 一股生力军的加入如同及时雨,及时缓解了青山屯大队社员们面临的压力。 人多力量大,防洪工作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林卫东浑身湿透,脸上也溅满了泥点。 但是他丝毫顾不得擦拭,沙哑着嗓子,不断的穿梭指挥。 他的冷静和果断,无形中成了许多人的主心骨。 “这边再来两袋沙土,赶紧堵死!” “那边小心一点,别靠太近了!” “木桩,赶紧打一个木桩!” 就在这忙碌的时候,有人突然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惊喜。 “喂!同志!” “请问……请问你是不是林卫东同志?!” 正文 第400章 故人 一位年纪与林卫东相仿的年轻人,跑了过来。 虽然此时他脸上满是污水,狼狈不堪,但眉宇却依稀让林卫东有些熟悉。 见着这个戴着斗笠的年轻男子,脸上满是不确定的神色,林卫东脑海中飞快思索。 很快他就想起来了这人究竟是谁。 记得刚下乡那会儿,在同一节车厢里,有一个叫做王振华的年轻人,恰好坐在他身边。 当时大家彼此聊了一路,同样对未来充满迷茫,又带着憧憬。 “王振华?” 林卫东开口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对!是我!” 发现林卫东还记得自己,王振华很是高兴,脸上也露出灿烂笑容。 “真巧,没想到在这能碰到你!” “火车上一别,我们已经两年没有见过了吧?” “刚才我在那边干活,看到有人跑来跑去的指挥,就感觉有点眼熟,没想到真的是你!” 上下打量着林卫东,王振华眼里满是惊奇。 眼前的林卫东,与记忆中火车上那个虽然沉稳,但依旧带着几分青涩的青年截然不同。 如今的他,身形似乎更加挺拔健硕,眉宇间也带着一股坚毅与沉着。 尤其是刚才,奋战在抗洪抢险的第一线,指挥起来镇定自若,俨然是人群中的核心。 一般来说,知青下乡之后,通常不会有太大的主导权,除非特别优秀。 像他现在还处于被安排,被领导的地位。 “刘卫东,你很厉害啊!” 语气带着由衷的赞叹,王振华语气里满满的羡慕。 “我看你刚才那个指挥的架势,你现在肯定不是普通的知青吧?” “大家都听你的话!” “你在大队是不是当干部了?小队的队长?” 王振华开口猜测,但他还是有些过于保守。 林卫东在青山屯,何止是一个小队长那么简单,他在大队的地位,用说一不二来形容,也毫不为过。 林卫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刚想说自己是大队的会计,然后顺便问问王振华的近况。 然而还没开口,一个焦急万分的声音,就由远及近,撕裂了风雨,传入到他的耳朵。 “林会计!不好了!” “出事了,林会计,你快来啊!” 只见赵二蛋连滚带爬的从另一头狂奔过来,嘴唇哆嗦着,气喘吁吁的开口道: “大事不好!王大柱……王大柱他……” 一听到王大柱这三个字,林卫东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前世,王大柱就是为了救一位女知青,才奋不顾身的跳入激流,最终体力不支,被洪水吞噬。 最终连尸骨都没找到。 这一回,他刻意关照王大柱,尽量不让人涉险。 甚至还让赵二蛋死死的盯着,一旦王大柱出了什么事儿,就立刻向他汇报。 原本以为自己改变了历史,王大柱这一次,便不会重蹈覆辙。 难道……是他想错了? 王大柱的命运,是注定被河水吞没? 在这一瞬间,林卫东甚至开始怀疑,命运是不是真的无法改变。 若果真是如此,那他现在做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巨大的恐惧,一瞬间淹没了他。 他冲上前,双手死死的抓住赵二蛋的肩膀,声音因为紧张变得有些高亢: “王大柱他怎么了?你快说,他现在到底怎么了!” 赵二蛋被林卫东吓到了,没想到反应居然如此激烈。 他一时之间有些语无伦次的回答道: “其实……其实也没啥……” “就是喝了碗姜汤,他好像……他好像喝的姜汤不太干净,所以有些拉肚子!” “啥?” 林卫东只觉得眼前一黑,脸上的表情要多无语,就有多无语。 “只是拉肚子?” 有些不放心,林卫东又问了一遍。 “是啊,只是拉肚子,没别的了……” 赵二蛋不明所以,回答的时候,声音也有点结巴。 “只是拉肚子,那你这么慌慌张张的跑过来干什么,我差点以为发生什么意外了!” 得知王大柱其实好好的,只是有些拉肚子,林卫东总算松了一口气。 同时,他也忍不住训了赵二蛋一顿。 “你都多大的人了,遇到了事情,一点都不冷静,还是这么慌慌张张。” “做人要稳重一点!” 赵二蛋脸上露出委屈的表情。 “不是你吩咐的吗?要死死盯着王大柱,有什么风吹草动都必须要过来通知你。” “哪怕是咳嗽一声,打个喷嚏,也要当做了不得的大事。” 听到了这话之后,林卫东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当时他好像确实是这么说的…… 但他的本意,是想给赵二蛋提个醒,让他对此事重视起来。 谁曾想,赵二蛋居然真的一丝不苟的执行。 沉默了好一会儿,林卫东才慢慢的开口说道: “赶紧通知下去,用雨水煮的姜汤,一定要煮开了再喝,不然很容易拉肚子。” “你去陪着王大柱,让他不要再下水了,先找个地方休息。” 赵二蛋顿时抗议: “我陪着他?他在拉肚子啊……” “拉肚子你也陪着,赶紧去!” 不敢反驳,赵二蛋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刚才来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能获得表扬,结果被训了一顿…… 等到赵二蛋走远,王振华又凑了上来,满脸惊叹的说道: “林卫东,你现在是你们大队的会计?你可真厉害。” “这才两年时间,就成了会计了?我还只是个普通知青,你就变成领导了!” 林卫东这才有空和他叙旧。 两人聊了一阵,得知王振华现在日子过得也还可以,虽然只是一名普通的知青,但生活稳定,不用饿肚子。 “你接着忙吧,我继续去干活了。” “等这场水灾退了,咱们再聊?或者等我哪天有空,去你们大队找你。” 这年头,人们的关系,更淳朴一些。 尤其是知青这个群体,同样漂泊在外,同样孤立无援。 相同的身份,给了彼此很大的认同感。 所以哪怕之前,仅仅只是在火车上萍水相逢,王振华依旧表现出了很大的热情。 “没问题,你到时候来了,我一定好好招待你。” 林卫东笑着摆摆手。 说完之后,他就要转头,继续投入到抗洪抢险中。 这时,突然有人在远方,高声大喊了一句。 “振华哥!你在那里干什么呢?!” 正文 第401章 噩耗 听到喊声,王振华回头看去,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却又有几分宠溺的笑容。 林卫东顺着他的目光,只见一个年轻的姑娘,正深一脚浅一脚的,朝他们跑过来。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军绿色衣裤,因为被雨水打湿,所以紧紧贴在身上,露出了窈窕的身段。 瓜子脸上,一对大眼睛透着几分伶俐。 这是一位相当俊俏的姑娘。 “振华哥,你在这干什么呢?书记喊我们去搬沙袋,是不是想偷懒?” 姑娘跑到了两人面前,喘了两口气,很自然地挨到王振华身边,手臂若有若无的贴在一起。 王振华不好意思地冲林卫东一笑,介绍道: “这是我们大队的知青,董小琴同志。” 转头他又对董小琴介绍: “小琴,这是我当年在火车上认识的知青,林卫东,他现在已经成了他们大队的会计了,厉害吧?” “会计?那可真不简单!” 董小琴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大着眼睛好奇的打量。 片刻后,她仿佛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询问道: “林同志,你是不是在青山屯大队?之前有一个青山屯大队的知青,也叫林卫东,养雪蛤很出名,听说赚了不少钱!” 这话一出,旁边的王振华,也瞪大了眼睛,惊讶的看向林卫东。 久别重逢,看见林卫东已经成了大队举足轻重的人物。 所以他心中更多的是惊奇,并没有把两件事情联系起来。 可现在董小琴一语道破,他顿时意识到,眼前的林卫东,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厉害。 只是,站在旁边的林卫东,脸上的表情却有点不太好看。 “董小琴”这三个字,唤醒了他尘封已久的记忆。 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目光漠然的看着董小琴那张笑意盈盈的脸。 仔细端详过后,他终于确认,眼前这个女孩,就是让王大柱付出了生命的人。 前世,王大柱和她素昧平生,在她失足跌落水中后,便奋不顾身,以自身的性命为代价,把人救上来。 但是等王大柱被滚滚的浊流吞噬,董小琴却表现得相当冷淡,甚至带着几分嫌弃。 当时的林卫东,只是大队的边缘人物。 但至少王大柱时常关心他,帮助他。 所以站在角落里,看到董小琴丑恶的嘴脸后,他忍不住上前和人理论。 但董小琴却振振有词。 “我又没有求他救,是他自己跳下水淹死了,关我什么事?” “难不成我还要跪下来磕头,把他当祖宗一样供起来?” 想起这些话,林卫东顿时一阵反胃。 他脸色不由自主的沉了下来,眼神也没有半点温度。 碍于场合,他没有多说什么,但这明显变化的态度,还是让周遭的氛围,变得尴尬。 “是我。” 林卫东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算是回应了董小琴的热情询问。 随即他目光移开,审视王振华,片刻后语气平淡的说道: “你们先忙,我还有点事,先过去了。” 说完,他甚至懒得再看董小琴一眼,直接转身,大步走向忙碌的人群,留下一个冷漠的背影。 董小琴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她有些无措的看了看林卫东离开的方向,又委屈的问王振华,小声嘟囔道: “振华哥……他……他是你的朋友吗?” “我怎么感觉,他好像有点不待见我。” 王振华其实也察觉到了林卫东的态度变化,毕竟如此突兀,很难让人不多想。 他心中纳闷,不明白这是怎么了,但这个时候,也只能帮着打圆场。 “估计是抗洪抢险的压力太大,所以他有些累了。” “怎么会有人不待见你呢?你千万别多想。” “刚才你是没看见,他指挥这个,又指挥那个,看起来可神气了。” “而且他是真有本事,下乡才两年,就赚了大钱,还当了会计。” “等这事过去后,我说什么也得去他们大队,找他好好聊聊,请他指点一下。” 王振华的语气,带着由衷的佩服。 而一听说王振华要去青山屯,董小琴也马上来了精神,刚才的委屈瞬间抛到脑后。 她伸手碰了碰王振华的胳膊,轻轻摇晃,声音带着几分软糯。 “真的呀?那你去的时候,也把我带上呗。” “我也想去看看,青山屯到底是什么样的风水宝地。” 虽然只是轻轻的碰了碰手,很快就分开了。 但王振华,依旧有些心痒痒。 看着董小琴水汪汪的大眼睛,他毫不犹豫,立刻答应下来。 “行,到时候要是方便,我带你一起过去。” “振华哥,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董小琴立刻喜笑颜开。 …… 抗洪抢险的工作依然在进行,随着时间的流逝,堤坝也渐渐稳固下来。 就连滂沱的大雨,也终于露出一丝疲态。 虽然依旧连绵,但至少不像之前那般,如天河倾泻般狂暴。 这些变化虽然微弱,但却像是一剂强心针,让所有人跟着振奋起来。 “林卫东!可算找到你了!” 背后又有人呐喊。 林卫东转头,看清楚了来人是姜宇和李红星。 两人冒着大雨,总算来到了水库边,找到了林卫东。 “你们两个怎么来了?还这么慌慌张张的。” 林卫东迎上前,皱起眉头询问。 姜宇上气不接下气,忍不住用脚撑着膝盖,弯腰说道: “出大事了,知青院的房子,又塌了!” “什么?!” 林卫东有些难以置信。 “不是刚修过房子吗?怎么会突然塌了?” “有没有人受伤?” 这话问出口的瞬间,林卫东就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要是没人受伤的话,这两人又岂会急匆匆的跑过来? 果不其然,姜宇脸上带着后怕: “大部分人都没出事,就是陈桂英,被房梁压住了腿,伤得很重。” “我感觉,腿都已经骨折了。” 他尽可能地详细解释,希望林卫东早点回去。 “我们好不容易把人从废墟里头挖出来,然后送到了周队长家。” “大队长受伤的太重,让我们来请你回去,我和李红星就留在这儿,参加抗洪抢险工作。” 正文 第402章 伤情 李红星也终于鼓起了勇气,抬起头跟着附和。 “没错,卫东你快回去吧,陈桂英都晕倒了……” “我担心要是不及时处理,她可能要变成残废!” 他的声音,听起来满是复杂,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以及哀求。 林卫东心情一下子变得十分糟糕。 果不其然,这俩人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他现在正忙着,实在不想回去。 可眼下这个年代,缺医少药,目前又爆发洪灾。 陈桂英腿被压伤,要是一个处理不当,说不定就会感染坏死,到时候被截肢。 这样的情况下,他好像不回去都不行。 环顾了一下四周,经过一段时间的加固,水库的险情,明显得到了控制。 而且雨势也在减小。 有公社的领导留在这里统筹指挥,现场秩序也还算维持的可以。 相比之下,明显回去挽救陈桂英的腿,是一件更紧迫的事。 “好吧,这个地方就交给你们了。” 林卫东当机立断,伸手拍了拍李红星的肩膀。 “你们在这里多注意安全,我先回去看看。” “放心吧!” 姜宇开口保证,李红星也用力点头。 林卫东顿时不再耽搁,找到刘少平,简单说明情况之后,便带着斗笠,消失在茫茫的大雨中。 姜宇和李红星过来时,一路走得艰难,林卫东返程的路,也并不好走。 道路泥泞不堪,雨水汇聚成浊流,在脚下肆意流淌。 好在他身手敏捷,而且体力过人,所以只花了不到一半的时间,就来到了周家院子外。 浑身湿透,裤脚溅满泥浆,推开院门时,一股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 昏暗的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 炕上,陈桂英已经苏醒,正面无血色的躺在上头。 因为疼痛,她身体不时抽搐一下,左腿裸露在外,已经肿胀的吓人。 周晓白和王彩霞,两人一左一右的守护在旁边。 周晓白拿着一条热毛巾,小心翼翼的替陈桂英擦掉脸上的泪痕。 王彩霞则是不停的低声安慰。 “好孩子,别害怕,肯定没事的。” “你放心吧,不就是被压了一下吗?你绝对不会变成瘸子,你是个有福之人……” 周德旺站在一旁,不停的踱步,止不住唉声叹气。 当林卫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周晓白率先发现。 她顿时就像见到了救星一般,连忙站起身,扑了过去。 “卫东哥,你总算回来了,快来看看桂英姐的腿!” 王彩霞也让开位置,松了一口气般,伸手招呼。 “快,来这里看看!” 林卫东一回来,大家的精神明显振奋起来。 和大家打过招呼,示意众人稍安勿躁,快步走到炕边,林卫东俯身查看陈桂英的伤势。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的在肿胀处按压,感受着骨骼的错位情况。 这个过程中,陈桂英更是痛苦不堪,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好疼啊……卫东,我的腿是不是已经断了?” “我以后,会不会变成一个瘸子?” 没一会儿的功夫,她就哭成了一个泪人。 眼前的林卫东,俨然已经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陈桂英的声音,也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我要是变成瘸子了,以后该怎么办……” 越说越是伤心,原本就有些压抑不住的委屈彻底爆发了。 不再是低沉的呜咽,变成了泪雨磅礴,上气不接下气的嚎啕大哭。 周晓白看着于心不忍,忍不住握住冰凉的手,温声细语的安慰: “桂英姐,你别胡思乱想,卫东哥的医术很好,一定能把你治好,你不可能成为一个瘸子。” 王彩霞也跟着帮腔。 “是啊,卫东的医术,大队谁不夸赞?也就是皮外伤,肯定不会有啥大事的。” “快别哭了,哭多了伤身体。” 在俩人的安慰下,陈桂英总算是冷静了下来,充满希冀的看向林卫东。 “卫东,她们说的是真的?” “我这条腿……真的能好吗?” 林卫东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神情专注,小心翼翼地避开左腿的畸形,开始检查右腿情况了。 很好,右腿虽然也肿胀的厉害,同样有大片骇人的淤青,但是骨骼却没有明显的错位。 他判断,应该只是软组织挫伤,或者发生了骨裂。 静养一段时间,这条腿应该能恢复。 只是左腿的情况,让林卫东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因为他触摸到的是一种不正常的错位感。 在如今这种条件下,就算他真的能凭借手法,把骨头复位。 可是没有石膏固定,只有木棍和布条,想要完全恢复,简直难如登天。 而且,后续会不会发生感染,会不会愈合不良,也是个未知数。 沉默了许久,寂静中,屋子里的空气,仿佛都跟着凝固。 陈桂英呼吸又变得急促,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晓白。” 林卫东总算开口,声音沉稳: “你马上回家一趟,把我药箱里的紫药水拿来。” “然后再把我之前准备过的干净布条一并拿过来。” “爹,麻烦你去找几根木棍,洗干净后削好,越直越好。” 周晓白和周德旺两父女,应声而去。 林卫东这才把目光,重新看向已经紧张的发抖的陈桂英。 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不带过多的情绪,以免刺激了病人。 “桂英同志。” 斟酌着用词,林卫东温和说道: “你右腿的问题不大,好好休养应该能恢复。” “只是左腿……情况比较严重,我摸着感觉像是错位了。” 停顿了两秒,见陈桂英脸色愈发苍白,他又连忙安慰: “至于以后会不会影响到走路,现在我也说不准,这要看恢复情况。” “如果能顺利愈合,那你就不会变成瘸子。” “只是……这确实需要一些运气。” “不过我们现在赶紧处理,把骨头复位,你以后好好休养,还是很有希望的。” 这番话虽然只是安慰,但目前而言,却给了陈桂英莫大的希望。 她甚至分辨不出,这话里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假。 双手死死地抓住林卫东的衣袖,带着哭腔哀求: “卫东,求你了,我不怕疼!” “就算再疼我也会忍着!” 正文 第403章 剧痛 周晓白顶着风雨进屋,怀里拿着一个药箱。 这时候,周德旺也拿着直直的木棍跑进来。 “卫东,你看看这东西,符不符合你的要求?” 林卫东检查了一下,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妈,麻烦你去烧一壶热水,再烫两条毛巾。” 王彩霞站起来,朝厨房走去。 在离开前,她忍不住安慰一句。 “好孩子,你别哭了,卫东一定能给你治好。” “多攒点力气,接下来还要你硬扛呢。” 等到她说完,走进厨房后,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陈桂英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与屋外哗啦啦的雨声。 林卫东把木棍跟木条放在一边备用,然后严肃的看着陈桂英。 “陈桂英同志,接下来我会把你错位的骨头接回去。” “这个过程会很疼,非常疼。” “这种刺骨钻心的疼痛,可能是你这辈子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一般人都忍不下来。” “所以希望你最好有一个心理准备,到时候不要乱动,不然一旦复位失败,或者造成二次伤害。” “那你这条腿,就真的保不住了。” 林卫东说的十分郑重,听到这话,陈桂英用力的咬下嘴唇,直到渗出一丝鲜血,才重重点头,克服心理的恐惧。 “我……我能行的,今天就算是疼死,我也不会乱动!” 声音虽然带着颤抖,但却异常坚定,有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在屋里等了一会儿,王彩霞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 林卫东指挥周晓白把毛巾打湿,拧干之后,递给陈桂英: “塞到嘴里,待会儿痛就咬毛巾,你可千万别咬自己的舌头。” 陈桂英紧紧的将毛巾咬在嘴里。 然后,林卫东又分别让周德旺和周晓白,按压住陈桂英的肩膀和胯部,确保到时候她不会乱挣扎。 “准备好了吗?” 询问一句,得到肯定的答案后,林卫东调整呼吸,双手稳稳的握住左脚踝和小腿。 闭着眼睛,林卫东凭借着手感,以及掌握的一些正骨知识,在心中反复模拟复位的方向。 紧接着,他便毫无征兆,双手骤然发力。 正骨这种事情,就是要稳准狠。 在确定方位的情况下,动作越快越好。 一方面,拖得越久,情况可能越复杂。 另一方面,病人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心理压力越来越大。 只见林卫东一手稳固着近心端,另一手捏住远心端,沿着腿骨的方向,先是温柔的牵引,对抗肌肉本能的痉挛。 然后在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猛地一拉一拧,再精准的一按! “咔嚓!” 一阵令人牙酸,沉闷的摩擦声在屋子里响起。 几乎在这声音出现的一瞬间,陈桂英也跟着痛呼尖叫起来。 她眼睛骤然瞪大到极致,里头血丝密布,仿佛要冲出眼皮掉落在地。 全身的肌肉,也在瞬间绷紧。 哪怕嘴里塞着毛巾,喉咙里头依旧发出了凄厉的,非人一般的呐喊。 “啊!!!” 在这一瞬间,剧烈的疼痛感,像是海啸一般席卷全身,汗水也疯狂的从毛孔中涌出。 她身体剧烈的抽搐着,想要蜷缩,本能的开始挣扎。 但是周晓白和周德旺,死死的按压着,让她根本挣脱不了。 林卫东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炕上的女人有多么痛苦。 他集中精神,能感觉到,在自己的力道下,关节可能已经复位。 但是这会儿却不敢大意,又仔细的触摸了一遍,微微调整了一下,确保尽可能的对齐。 做好这一切,他才拿起旁边笔直的木棍。 周德旺找来的这根木棍,相当不错,不仅很粗,而且相当笔直。 拿在手里,林卫东有忍不住挥舞的冲动。 挥舞棍子,或许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本能。 传说中,主席就有一根柳木棍,一直跟随他多年。 他对这根笔直的木棍,十分喜爱,后来越南主席胡志明,还向他公开讨要过。 可见不管是谁,都无法拒绝一根直木棍的魅力。 把木棍夹在陈桂英小腿的内侧,然后用干净的布条,从脚踝开始,一圈圈向上缠绕。 如今这个年代,他也只能做出这种简易的夹板固定装置。 在这个过程中,陈桂英一直忍着剧烈的疼痛,面色也越来越苍白。 等林卫东打完最后一个结,将木板固定完毕时。 陈桂英再也坚持不住,脑袋一歪,整个人彻底的瘫软下去,陷入了昏迷之中。 此时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丝毫血色,如同金纸,呼吸也变得微弱。 但屋里的人,反而松了一口气。 晕过去了,至少不用再承受痛苦。 片刻之后,林卫东站起身,长长的呼出一口气,额头也布满细密汗珠。 刚才他看似轻松,但是这番操作,却很消耗心神和体力。 伸手探了一下颈动脉,确认陈桂英的情况还算平稳,林卫东声音中多了一丝疲惫。 “暂时只能这样。” “骨头我大概已经复位了,但至于接下来能不能长好,那就只有天知道。” “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她这种情况,没个一年半载,最好不要下床,腿也不要用力。” “等到她醒过来,你们把这情况告诉她,顺便等到以后雨停了,让她去县医院检查。” 周德旺面色凝重地点点头: “我知道了,会转告给她的。” “这鬼天气……这么反常,我一直在担忧,怕哪天出事。” “没想到还是躲不过。” 忧心忡忡的看了一眼窗外,雨幕依旧连绵。 周晓白打湿毛巾,拧干之后,小心翼翼的替陈桂英擦掉脸上的泪水,以及脖子上的冷汗。 在昏迷中,陈桂英的脸庞,依旧不时的抽搐一下,让周晓白满是同情。 林卫东则走到了窗户外,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拿起斗笠,打算出门。 “陈桂英就拜托你们多照顾一下,我现在要去水库了。” “你这刚回来忙完,身上都打湿了,要不歇一会儿再走,好歹喝口热茶。” 王彩霞心疼女婿,忍不住开口劝阻。 “那边情况紧急,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 林卫东摇了摇头,转身推门而出。 正文 第404章 雨歇 戴上斗笠,重新一头扎入了绵延的雨幕中。 可能是因为有些疲惫,返回水库的路程,走的十分艰难。 当他深一脚浅一脚,重新返回水库大坝的时候,眼前的景象明显好了许多。 虽然雨势未停,但是明显不如之前那么一集。 姜宇和李红星两个人 也加入了扛沙袋的队伍中,其中李红星格外的卖力。 林卫东也没有过多言语,通知了两人一声,就继续投入到战斗中。 时间在这种紧张的氛围中悄然流逝,从下午到黄昏,再到夜幕彻底将大地笼罩。 手电筒的光线,在风雨中看起来格外飘摇。 每当照在人身上时,都能映照出一张张沾满了泥水,写满了疲惫的面孔。 但是在这面孔之下,眼神却格外的坚定。 一直来到凌晨时分,仿佛永无止境的暴雨,势头终于有所减缓。 豆大的雨点,也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风也不像之前那么狂暴,变得温柔起来。 虽然漆黑的夜幕,依旧有阵阵的闷雷响起,但是令人窒息的压力,却是在一点点消散。 当天空重新泛起鱼肚白之时,雨终于小到了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 清晨的寒风中,只剩下零星的雨丝吹拂。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场灾难总算过去了。 哪怕水库水位,依旧很高。 但是没有后续暴雨的补充,浑浊的河水,再也构不成任何威胁。 人群之中,也不知是谁先嗷了一嗓子: “雨停了!水库保住了!” 这一声呐喊,如同点了导火索,刹那之间,疲惫不堪的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人们互相拥抱,欢呼雀跃。 尽管浑身都是污浊,尽管此时饥寒交迫,但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胜利感,以及战胜天灾的自豪感。 让每个人的心,都变得振奋起来 许多人又哭又笑,眼里噙满了泪水,既是在释放压力,也是因为守护了家园,而激动的泪流满面。 公社的领导,找了一块位于高处的石头,站上去后,俯瞰精神亢奋的社员,内心同样深受触动。 “同志们,我们战胜了天灾,取得了抗洪抢险的阶段性胜利!” “这离不开大家的努力,在此我向每一位同志,表达由衷的敬意!” “团结就是力量,你们都是好样的!” 开口鼓舞了一番,他又特意找到刘少平和林卫东,伸出手紧紧的握住。 “这次多亏了你们青山屯大队!” “你们有预见性,而且准备充分,反应迅速。” “不仅率先赶到了水库,进行抗洪抢险工作,而且还及时派人,通知了公社。” “你为我们争取了很宝贵的时间,这次我一定要向上级反映,为你们大队请功。” “同时也要为,所有参加抗洪抢险工作的同志,申请表彰!” 刘少平听到这话,一人愁眉不展的脸上,总算多了几分笑容。 就连多日以来的忧愁和疲惫,这时候也都一扫而空。 “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也是全体社员同志的努力。” 说到这,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林卫东,由衷赞叹道。 “这其实都是卫东同志的功劳,他之前在下暴雨的时候,就一直要求我们提前做好准备,预防山洪。” “当时我们都不以为意,觉得情况不会严重到哪里去。” “要不是有他坚持,这次的情况只怕会更加危急。” “真要说功劳,他绝对是首功!” 林卫东摆摆手,变得谦虚客套起来。 等大家欢呼过后,留下几个人在原地看守。 其他疲惫不堪的社员,纷纷清点人数和工具,打算返回大队。 迈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行人踏上归途。 来的时候,道路又艰险又漫长。 回去的时候,虽然身体疲惫,但是因为有胜利的喜悦,所以似乎也没那么艰难。 只是到了大队,普通的社员们纷纷回家,要不休息,要不睡觉。 但公社的领导班子,却还有一大堆的事情亟需解决。 刘少平和刘胜利,以及林卫东三个人,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就再次聚在一起。 大队部里,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连湿透的衣服都来不及换。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此刻却不得不强打精神。 揉了揉密布血丝的眼睛,刘少平率先开口: “雨是停了,水库也保住了,但是这烂摊子,我们还没收拾。” “这次暴雨,知青点的房子彻底垮了,陈桂英的腿也被压伤。” “接下来,我们还得安置知青,还得慰问陈桂英。” “卫东,你给人看过腿,快说说看,她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听到了询问,林卫东犹豫了一小会儿,便摇头说道: “情况不容乐观,我觉得他的腿,大概率是保不住了。” “咱们大队,只怕又要多一个瘸子。” “不过这事我只告诉你们俩,你们可千万别乱说,总得给人一点活下去的希望。” 此言一出,刘少平和刘胜利,尽皆沉默。 过了一会儿,刘胜利问道: “除了陈桂英,其他的知青虽然没有受伤,但目前也没地方去吧?” “虽然我们可以把人安排到其他社员家里,但住个几天倒没问题,可要是时间长了,谁能受得了?” “而且现在天越来越冷,也没办法打地铺。” 停顿了两秒,他开口建议道: “要不,我们组织人手,把知青点彻底修缮一遍?” 刘少平立刻皱起眉头,忍不住反驳: “都已经塌了两次了,还要修?” “这回只把陈桂英砸断了腿,要是下回正中脑门,把人砸死了怎么办?” 刘少平作为书记,自然是不希望再有任何意外发生。 其实他也很纳闷,上次明明修过,这才多久时间,房子怎么又塌了? 难道是那块地方风水不好,又或者房子根儿腐烂了? “其实,我倒是挺奇怪的。” “上次修缮知青点的时候,我们都在,明明修的挺坚固的,怎么一场暴雨,房子就直接塌了?” “你们说,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蹊跷?咱们要不私底下找点香纸,偷偷的拜拜?” 见林卫东不说话,刘少平好像也给不出一个好的建议。 刘胜利再度开口,小心提议。 正文 第405章 什么原因 很显然,这个事情来得蹊跷,刘胜利琢磨上了鬼神之说。 “这件事情,我也觉得有鬼,但并不是鬼神作祟,恐怕另有原因。” “知青点的房子,不仅塌了,而且还砸断了陈桂英的腿。” “这件事情我们肯定要调查一番,搞清楚真正的原因。” 林卫东终于开口,声音听起来有几分沙哑。 等到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他时,他继续开口说道: “至于怎么安置知青,我觉得继续修缮不是一个好主意。” “加上这一回,知青院在短时间内塌了两次,这次连带着女知青那边,也跟着垮塌。”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地方的地基或者是结构,从根本上存在问题,不适合再继续住人。” “刘书记说的对,这次只是陈桂英被压断了腿,要是下次弄出人命呢?” “我们可不能拿同志们的生命安全开玩笑。” 见两个人若有所思,他最终说出了自己的建议: “我的想法是,大队出一部分钱,然后动员其他社员以及知青,大家伙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 “我们齐心协力,重新找一个地基稳固,位置也合适的地方,新修一个知青点!” 这个提议,让刘少平和刘胜利两人,都吸了一口凉气。 重新修一个知青点,这可是一笔不小的花费。 虽然因为副业的原因,大队的账上有一笔钱,重新修个知青点,倒也修得起 可一下子拿出这么一大笔钱,还是让两人肉疼。 刘少平沉吟片刻,忍不住开口问道: “卫东,重新修一个知青点,花费是不是有些太大了?” “这件事情,我们几个可不能就这么拍板做主,肯定要征询整个大队的意见。” “其他社员,能同意这件事吗?” 林卫东摇了摇头: “长远来看,这是最好的办法,重新建个知青点,才能一劳永逸的解决问题。” “不然的话,我们还能怎么办呢?” “而且反复修缮,不但很麻烦,要花的钱应该也不少。” “我相信社员同志,一个个都是明事理的,只要咱们带头做好动员,大家肯定会支持。” 沉吟片刻,刘胜利率先点头。 “我觉得,卫东这话说的不错,我支持重新修一个知青点。” 这一下刘少平也不好多说什么。 毕竟,刘胜利支持这件事情,还没来的周德旺,肯定也不会反对。 所以他只能,跟着点头: “那我这就去安置知青,等过两天,天彻底晴下来,我们就开会动员,新修一个知青点。” 这件事情商议完毕,拖着饥肠辘辘的身体,大家准备返回休息。 林卫东也回到周家院子。 到了屋里,他发现除了陈桂英之外,里头居然还有不少人。 “大家没地方去,我让他们先过来,好歹有个安身之所。” “我和你娘商量了一下,就让陈桂英先在咱家待着,她伤成这样,动起来实在受罪。” 林卫东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 他开口安慰了几句其他知青,就转头想带着周晓白回家。 “咱们先回去休息一会儿吧,我有点累了。” 周晓白满脸心疼,点头说道: “回去了先洗个澡,我给你烧热水,洗得舒舒服服的再睡觉。” 走到门口时,陈桂英突然开口把他喊住。 “卫东同志,你等一等……” 她声音虚弱,还有几分急切。 林卫东疑惑的转头: “还有什么事吗?” “卫东同志,我可以住在这里,等其他的知青同志,该怎么办?” “大队长这里也住不下了……” 即使伤成这样,陈桂英也依旧没有忘记自己的责任。 她这人有时候,虽然不是那么的讨人喜欢,但是至少在这件事情上,还是很尽职尽责的。 林卫东语气放缓了一些,开口安抚: “你安心养伤吧,这件事情,刘书记会安排好的。” “另外,上次的知青点,明明已经修缮过,但是这才过了多久,又突然垮塌。” “这件事情,大队也会调查清楚,看看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听到林卫东这话,陈桂英顿时红了眼眶,满脸感激的开口道: “谢谢,谢谢你……” 林卫东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讲。 …… 天空虽然阴沉,但雨势渐歇。 王大柱拖着疲惫的身子,带着满身的泥泞,返回知青点。 之前抗洪抢险,精神处于高度紧张中,所以不觉得有多疲惫。 但是这会儿一松懈下来,他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每一块肌肉,也又酸又痛。 现在的他,只想赶紧回到炕上,好好的睡一觉。 只是远远的,看到了知青院的轮廓时,他整个人不由得呆愣在原地,那脸上写满惊愕。 “这……这是咋回事……” 揉了揉眼睛,他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看到的。 明明出发前,还十分整齐,能够遮风挡雨的屋子,这会儿竟然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断壁残垣,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十分的显眼。 “院子呢?屋子里?那么一大间房子,怎么不见了?!” 王大柱大脑一片空白。 出去了一趟,回来居然连住的地方都没了。 跟他一起回来的李红星和姜宇,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古怪。 “忘记告诉你了,之前下大雨,把咱们住的房子给弄塌了。” “其他人都没受伤,就是陈桂英,被压到了腿。” 姜宇开口解释,一旁的李红星,目光有些闪烁。 这时,刘少平从远处走了过来。 “你们三个,先跟我走吧,我给你们安排住处。” “这段时间,你们恐怕要先在其他社员家里借住。” “过段时间,大队会重新给你们知青修一个地方。” 听到这话,众人都松了口气,跟着刘少平一起离开。 几个人走到半路,刘少平又开口说道: “还有一件事,就是你们住的这个知青院,明明上次才修缮过。” “这才过去多久?一场雨就塌了,这其中说不定有什么猫腻。” “总之,大队打算好好的检查一遍,查一查这次房屋倒塌,究竟是什么原因。” 此话一出,李红星愣在原地,心里开始七上八下。 正文 第406章 我拒绝 天色渐晚,墨色浸染天空。 空气湿冷,仿佛能拧出水来。 气息森寒,无孔不入一般侵蚀着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头。 周德旺家里的堂屋,临时被安置在这个地方的知青们,彼此之间的气氛,也变得微妙起来。 昨晚,他们就是在这冰冷的地面上,铺了一些稻草和薄被,一群人挤在一起,勉强睡了一个晚上。 即使每个人都穿的很厚,被子也裹得紧紧的,但挤在一起,大家依旧感受不到多少暖意。 反而因为人太多了,连翻身都成了一种奢望。 一个晚上下来,几乎人人腰酸背痛,眼底发青。 此时,看着渐渐暗沉下来的天色,一想到今晚还要这样煎熬,众人的心里,便涌起一阵烦躁。 男知青可能要好一些,知道眼下这种情况,能够有个遮风挡雨的住处,就已经很不错了。 他们只希望刘少平能赶紧来,尽早给他们安排住处。 女知青这边,绝望的气氛更浓。 苏美霞蜷缩在角落,双手抱住膝盖,眼神时不时看向窗外。 目光扫过同样愁眉不展,满脸苦涩的钱美丽时,她眨了眨眼,给人一个暗示。 钱美丽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反应了过来。 两人找了个要上厕所的借口,一前一后,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周家院子。 斜风细雨透骨寒,但也让人远离了那股窒息感。 迎着寒风,苏美霞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怨愤。 “这鬼地方,我真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今天晚上又要和一大堆人挤在一起,闻到那股臭味我简直想吐。” “是啊,地上又冷又硬的,身上还有一股馊味,昨天晚上,我几乎没怎么合眼。” 钱美丽跟着附和,忍不住开口吐槽。 可是说完之后,她又忍不住长叹一口气: “虽然这样的日子很难熬,可是咱们也只能继续捱,不然的话,咱们还能去哪儿?” “也不知道刘书记,究竟什么时候来……” 苏美霞立刻摇头,恨铁不成钢的说道: “咱们就这么干等着,要等到什么时候去?要是他今天有事耽搁了,我们还得受罪!” 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她伸手指了指远处: “那边有一间房子,而且只有一个人住,地方绝对宽敞!” 钱美丽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忍不住蹙起眉头: “你是说……闫雪?” “对,就是她!” 苏美霞压低声音,语气中有几分算计: “之前我们跑了好几趟都没找见人,现在她肯定回来了。” “她一个人住着那么大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咱们都是革命同志,现在遇到困难,去借住几天,她总不至于一点情面都不讲吧?” 钱美丽顿时犹豫: “可是……她那个人不怎么合群,性子冷冰冰的,咱们过去找她,她真的会答应吗?” “不试一下,咱们怎么知道?” 苏美霞有些不以为然,反而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 “咱们到时候说点好话,装一装可怜,不就行了?” “再说了,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灾难面前,大家就应该互相帮助。” “她要是不答应,那就是没有革命的友爱精神,是思想觉悟出了问题!” “咱们到时候,把这话一说,看她怕不怕!” 被苏敏霞的这一番话鼓动,钱美丽也觉得,闫雪不该一个人住那么好的房子。 “你说的很对,都是下乡知青,凭什么她能享清福,我们就要挨饿受冻!” “走,我们现在就去找她!” 两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上道路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向着闫雪的屋子跑过去。 来到了院子外,这地方果然冷清,四周不见一个人影。 苏美霞和钱美丽互相对视一眼,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敲门。 “砰砰砰!” “闫雪同志?你在家吗?” “闫雪同志,麻烦出来一下,我们找你有事。” 苏美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可怜兮兮。 在门外喊了好一阵,屋子里才传来应答声。 又过了一会儿,大门推开,闫雪披着一件外衣出现在门口。 她头发看起来有些凌乱,脸上也满是被吵醒之后的不悦。 “你来这里干什么?” 因为刚刚睡醒,所以声音格外沙哑。 “是这样的,闫雪同志,真的很抱歉过来打扰你……” 苏美霞连忙走上前,透过门缝,可怜兮兮的开口。 但闫雪却并没有把门打开,只是蹙起眉头,询问道: “到底有什么事!” 钱美丽抢先开口,声音带着哭腔: “闫雪同志,知青院全塌了,我们没有地方住。” “昨天晚上,我们在周队长家里打地铺,但是地面又湿又冷,根本没法住人……” “你能不能行行好,收留我们两人几天?我们保证,等我们有了新住处,一定马上搬走!” 苏美霞也连忙附和: “是啊,大家都是革命同志,我们现在遇到了困难,实在没办法,只能过来求助。” “你先让我们进屋,我保证不给你添乱,哪怕你让我们睡灶房,我们都乐意……”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自己说得无比凄惨。 还扣革命情谊,互相帮助这样的大帽子,来道德绑架。 然而门缝里头,闫雪只是静静的看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有些昏暗的天光,照在轮廓分明的脸上,让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深邃难测。 等到两人说的差不多了,变得有些口干舌燥,并且满怀期待的看着她时。 闫雪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不带丝毫波澜: “我拒绝。” 简单的三个字,让钱美丽和苏美霞两人,直接愣住了。 她们有想过闫雪会拒绝,但至少也要找个理由,找个借口吧? 怎么能这么冷冰冰,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苏美霞脸上的表情差点维持不住,语气变得尖锐: “为什么要拒绝!” “你这里明明有空地方,怎么就不能给我们住!” “大家都是知青,你这么做也太冷漠了吧!” “你就不能发扬一下,革命同志的友爱精神?!” 正文 第407章 夜宿 钱美丽跟着帮腔。 “说的没错,我们又不白住,我们会记得你的好!” “再说了,你一个人住这么宽敞的地方,就不觉得浪费吗?” “分个房间给我们,你也没什么损失!” 闫雪听到了这一番话,眉头皱得更紧,眼里透出了明显的厌恶。 她依旧没有开门,只是冷冷的说道: “房子是我修的,我想给谁住,就给谁住。” “我不想给你们两个人住,那是我的自由,别和我扯什么革命友爱,没有用!” “你!” 苏美霞气得浑身发抖,伸手指向门缝: “你不要给脸不要脸,我们好声好气的来求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你以为你是谁,有点背景就了不起吗?!” “现在是工农当家,你敢看不起我们这些普通知青?整天一个人住在一边,我看你指不定是在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钱美丽也口不择言,跟着附和: “说的没错啊,装什么清高呢,说不定就是因为心里有鬼,才不敢让我们住进来!” 这些污言秽语,让闫雪脸色愈发的冷冽。 她并没有暴怒,或者辩解,只是用冰冷的眸子,深深的看了两人一眼。 屋外的两人,忽然感觉到一阵寒冷。 然后在两人惊愕的目光中,闫雪一言不发,转身走回屋里。 苏美霞和钱美丽对视一眼,脸上先是惊讶,然后又涌上一丝窃喜。 她们还以为,这是被他们骂的理亏,或者害怕了,所以打算开门。 “敬酒不吃吃罚酒!” 得意的撇了撇嘴,苏美霞整理了一下衣服,昂起脖子,打算等门一开就走进去。 果不其然,闫雪再次走了出来,只不过她手里还端着一个木盆。 拉开大门,在两人反应过来之前,闫雪手臂一扬,将一盆冷水,劈头盖脸的朝院子外泼过去。 “啊!” 如今这种天气,温度本来就低。 这盆冷水,瞬间浸透两人的衣衫,刺骨的寒意,也让她们发出凄厉的尖叫。 两人在一瞬间,冻得浑身直打哆嗦,牙齿也咯咯作响。 “赶紧给我滚!” 闫雪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冰寒。 “这次泼的是冷水,你们再不滚,下次泼的可就是开水了!” “我说到做到!” 站在大门口,她身姿挺拔,眼神如刀一般锐利,浑身也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苏美霞和钱美丽,瞬间被镇住了。 看着闫雪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毫不怀疑她真的会浇一盆开水出来。 种种算计、满心的愤怒和怨毒,在这一盆冷水下,瞬间化为乌有,只剩下了巨大的恐惧。 两人只会欺软怕硬,真遇到了狠茬子,反而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你……你给我等着!” 苏美霞色厉内荏的撂下一句话,然后拉着同样冻得嘴唇发紫,面色惨白的钱美丽。 两人如同落水狗一般,丝毫不顾形象,互相搀扶着狼狈逃离。 一路上几乎是打着哆嗦,带着满身的屈辱和狼狈,回到了周德旺家。 只是到了院子里,她们却发现有些不对劲。 因为太安静了。 之前满满当当的堂屋,这会儿一个人都不见,知青们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走到屋里,只有陈桂英躺在炕上。 两人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心头涌现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人呢?大家怎么都不见了?” 听到了这声呐喊,陈桂英虚弱的回应道: “是美丽和美霞?你们俩刚才跑到哪里去了?” “刚才刘书记来过了,已经把大家带走,说是要挨家挨户,给大家安排住处,让大家今天晚上尽量睡炕。” “什么?!” 两人顿时如遭雷击,脸色变得惨白。 她们这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非但没有从闫雪那里求到一个住处,反而还错过了刘书记的安排。 这是不是意味着,其他人今天晚上,都能找到住处,而她们还得继续打地铺? 要是早知道刘书记会过来,又何必跑到闫雪那里自取其辱! 这下非但没有把人拿捏住,反而还浑身湿透,冻了个半死。 “完了!这下完了!” “我们该怎么办……” 钱美丽急得跺脚,差点哭出了声。 苏美霞也慌了神,拉着人就要往外跑: “我们现在去追,说不定还能把人追上!” 两人急急忙忙,就要跑出门外。 就在这时,陈桂英又将两人喊住。 “别追了,都已经出去好久了,现在肯定追不上。” “而且就算你们过去了,也要一家一家的安排,什么时候才能轮到你们?” 停顿两秒,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继续开口: “我一个人住在周家,其实也不是很方便。” “总不能一直麻烦彩霞婶子照顾我。” “而且我一个人住在这屋里,地方还算宽敞,炕也挺暖和的。” “你们俩要是不嫌弃,要不今晚留下来陪我?” “咱们三个挤一挤,也勉强能住得下……” 这番话落到两个人的耳朵里,简直如同天籁之音。 难以置信的看着陈桂英,一时之间,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就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刚才费尽心思去求闫雪,结果还被羞辱了一顿。 早知道能留在周家,和陈桂英睡炕上,又何必搞那么多的小心思? “真的吗?桂英姐……你说的都是真的?!” 因为过于激动,钱美丽的声音都有些变调。 苏美霞则没想那么多,一开口就将这件事情定了下来。 “桂英姐,真是太感谢你了,我们俩一定要好好照顾你,绝对不会影响你休息!” 两人这个时候,虽然已经没了其他的心思,生怕陈桂英反悔,两人急忙钻进屋。 “唉呀,你们俩身上怎么湿了?快去换一身衣服,可千万别感冒了。” 到了屋里,陈桂英发现两人浑身湿透,急忙催促两人去换衣服。 等到两人换了一身干衣服,她又把两人喊上炕。 “快来暖和一下吧。” 两人迫不及待的钻进炕,开始和陈桂英聊天。 聊着聊着,因为疲惫,三人开始昏昏欲睡。 天色也渐渐黑了下来。 晚上,从外面回来的周家老两口,还有周智勇,都没有去打扰。 一直到凌晨,陈桂英才睁开眼睛。 她觉得有点口渴,便轻轻推了一下旁边的钱美丽。 “美丽,你醒醒,能不能去给我倒杯水?” 正文 第408章 私房话 钱美丽睡得正沉,被推搡一阵,迷迷糊糊的哼唧了一声 她不情不愿,好半晌之后,才睁开沉重的眼皮。 屋里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窗户外面透过来的一点微弱天光,勉强勾勒出了屋子里家具的轮廓。 脑袋昏昏沉沉,身上也是一阵酸痛。 “桂英,你刚才说什么?” “美丽,我想让你帮我倒杯水,我嗓子干的厉害……” 陈桂英又说了一遍,声音中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虚弱。 陈美丽揉了揉眼睛,心中有几分不耐。 她睡得正香,就这么被人喊醒,自然会感觉到烦躁。 可一想到自己能够睡在温暖的炕上,是因为陈桂英的邀请。 她心中有火也发不出来,只能将那点不耐烦重新压了下去。 “好吧,我去帮你倒水。” 摸索着爬下炕,身体瞬间被冰冷的空气包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借着微弱的光线,她找到了桌上的搪瓷缸,又拿起水壶晃了晃。 幸好,里头还有小半壶水。 倒了一杯,小心翼翼地走到炕边,扶住陈桂英的肩膀,帮着一点点喝了下去。 温水滑过喉咙,让陈桂英发出满足的感慨。 “美丽,谢谢你。” 她低声道谢。 钱美丽放下杯子,也重新爬回炕上。 “没关系,桂英姐你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的就喊我。” 被窝里本来还残留着一点暖意,但是被这么一折腾,冷气从外面钻进来,被子一下子就凉透了。 钱美丽那点模糊的睡意,也瞬间消散大半。 她闭上眼睛,努力的想让自己重新入睡,但是意识却越来越清醒。 这会儿炕已经没那么热了,旁边陈桂英因为疼痛,有些粗重的呼吸,以及苏美霞偶尔发出的轻微鼾声,也让他心中越来越烦躁。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辗转反侧之际,她突然听到一声非常细微,并且压抑的抽泣声。 钱美丽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屏住呼吸,仔细聆听,发现确实有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桂英姐。” 片刻后,她小声试探道: “你怎么了?是不是疼的厉害?” 啜泣声戛然而止,随即变得更加清晰。 陈桂英并没有回答,反而把头蒙在了被子里面,肩膀耸动。 这时候,睡在另外一边的苏美霞,也被这动静吵醒了,含糊不清的抱怨: “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钱美丽连忙压低声音: “美霞,快别说了,桂英姐在哭。” 闻言,苏美霞清醒了几分,支起耳朵听了听,果然听到了从被窝里传出来的闷哭声。 她皱起眉头,忍不住问道: “桂英姐,你是不是腿痛啊?要不我们去找林卫东,让他给你开点药?” 陈桂英猛地掀开被子,声音哽咽: “不是……你们别麻烦他了,我腿还好,不是很疼……” 吸了吸鼻子,她泪水汹涌而出: “我就是觉得自己太没用了,连倒杯水这样的小事,都要麻烦别人……” “我现在和废人有什么区别?” 身边的两个女人,顿时明白了陈桂英为什么要哭。 只不过这样的事情,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只能尽量安慰: “桂英姐,你可千万别这么想,你这腿只是暂时受伤,等骨头长好了,就没事儿了 ” 苏美霞也跟着接口: “就是,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才养了多久?” “放宽心,好好养着,以后肯定能跑能跳。” “真的能好吗?” 陈桂英有些不确定,黑暗中,她握住了两人的手。 “你们俩真的不是在哄我?我的腿……真的不会瘸?” 她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恐惧,急需别人的肯定,来支撑自己即将崩溃的内心。 其实现在她已经反应过来了,当时的林卫东,说这条腿能好,大概率是在哄她。 “肯定能好,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钱美丽耐心的开口。 一旁的苏美霞,却有一点沉默。 过了一会儿,她幽幽的开口: “桂英姐,其实腿受伤了,也未必完全是一件坏事。” “假如……我是说假如,如果这条腿以后真的无法恢复,那你是不是要申请病退?” “这样一来你就能回家了,不用在乡下吃苦受罪,这其实也是一件好事!” 陈桂英顿时沉默。 钱美丽有些惊愕的看向苏美霞。 虽然在黑暗中,她看不清对方脸上的表情,但她却从刚才的这番话中,感受到了一股残忍。 这个时候,说这种话,和往伤口上撒盐有什么区别? 过了好半晌,陈桂英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苦涩的回答。 “哪怕我成了瘸子,我也不会病退。” 这下子,别说钱美丽,就连苏美霞,脸上也涌现出一丝惊讶。 因为对很多人来说,能够病退回城,离开艰苦的农村,哪怕带一点残疾,也未尝不是一个出路。 “为什么?” 钱美丽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要是腿真的……真的好不了,回去之后,好歹有家里人照顾,而且医疗条件也好一些。” 苏美霞跟着附和: “是啊,成了瘸子……” “不是,我的意思是,要是腿脚不方便,在农村怎么干活?” “挣不了工分,岂不是要饿死?” “虽然回去了也不太好安排工作,但是至少有定量,总比在这里强。” “是吗?”陈桂英有些讥讽的反驳了一句,泪水悄无声息的滑落,声音中多了几丝悲凉。 “可能对你们来说,回去的确是一件好事,起码有人照顾。” “但是我回家之后,我家人只会嫌弃。” “我家本来就挤在大杂院,比乡下好不到哪里去。” “爹妈都是普通人,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 “我爹打小就嗜酒如命,每次喝多了就打人,要不打我,要不打我娘。” “要是我腿没出事,回去了待遇可能还好一点。” “可如今我成了一个废人,指望他们照顾我?根本就是做梦。” “在他们眼里,女儿就是赔钱货,指不定会随便找个男人,把我给卖了!” 正文 第409章 交代 陈桂英的语气里,居然有一丝诡异的庆幸。 在黑暗中,她声音也越来越激动: “你们人人都讨厌下乡,但是我跟你们不一样。” “乡下虽然苦,虽然累,但是来了后,我反而松了一口气。” “最起码在这里,我能靠着自己的拳头吃饭,不用整日提心吊胆,担心什么时候巴掌会落到脸上……” 苏美霞和钱美丽两个人,听到了这些话,心情不由得复杂起来。 虽然大家的出身不同,也各有烦恼,但至少不会像陈桂英这样,家里如此的重男轻女,而且还有一个糟糕的父亲。 所以两人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而陈桂英的声音,却并没有停止,反而有些发抖。 “你们想一想,我以前在家的时候,都没给过我好脸。” “要是我成了瘸子,干不了活,我爹会怎么对我?我娘又会怎么对我?” “他们愿意养着我,照顾我吗?” 根本就不需要两人回答,陈桂英自顾自的说出了答案。 “根本不可能!” “他们只会觉得我很丢人,认为我是累赘。” “我回去后,只怕打我骂我会更狠!” 说到这里,陈桂英再也说不下去了,她已经泣不成声。 她乡下好歹还能当一个人,回家后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挣扎求生。 “可……” 苏美霞迟疑开口,但最终,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感慨的叹息了一声。 原本两人只是以为,陈桂英是担心自己的腿瘸了,以后不好干活,或者不好找对象。 直到现在两人才弄清楚,她他们绝望的根源。 她们无比厌恶,整天都恨不得逃离的日常生活,竟然成了陈桂英梦寐以求的奢望的选择。 只能说,人各有命。 苏美霞收起了之前的那点漫不经心,语气中也真正多了几分同情。 只不过这番安慰,听起来还是有些干巴巴。 “桂英姐,你也别太悲观,你的腿肯定能好。” “林卫东可不是一般人,他绝对有办法!” 钱美丽也在旁边连连点头: “吉人自有天相,桂英姐你平常帮了我们那么多忙,这次就算遭了难,以后也肯定有后福。” “咱们别想那些糟心事了,赶紧睡吧,把精神养好,才能恢复的更快……” 陈桂英轻轻的“嗯”了一声。 “谢谢你们安慰我,早点休息吧。” 屋里的声音,渐渐低沉,最终彻底沉寂。 …… 次日清晨,连日阴霾的天空,总算放晴。 太阳还没有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屋檐滴滴答答地落着残雨。 湿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 一大早,大队部里就聚了好几个人。 四大巨头围坐在木桌旁,桌子上还放着水壶,里头冒着热气腾腾的茶水。 旁边是几名小队长,以及几位知青代表。 休息了一个晚上,大家的精神都还算不错,只是嗓子略带沙哑。 “人都到齐了,那咱们长话短说。” “雨现在停了,水库也没出事,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是咱们大队还有一堆烂摊子要处理,今天的两件大事,头一件,就是解决知青同志们,居住的问题。” 环视一圈,他的目光落在林卫东身上。 “知青院一共坍塌了两次,这次更是砸伤了陈桂英同志。” “这证明,那个地方确实不太行,所以我们还是听从卫东的建议,重新选个地方,盖一个新的执勤点。” 这话一出,小队长们互相交换着眼色。 有人点头赞许,也有人面露难色。 重新盖房子,可不是一件小事,要钱要料,还要人。 刘胜利紧跟着开口,声音洪亮的支持。 “我知道大家担心花费太大,动员起来不容易。” “但是大家想一想,这次是陈桂英运气好,所以只砸断了一条腿。” “万一下次,砸到了脑门上?只怕连命都没了。” “人命关天的大事,还是不要在意那点钱了。” “而且反反复复的修,也是在折腾人,不如一次性解决。” 林卫东见到气氛依旧有些停滞,便跟着开口。 他说话的条理要清晰不少。 “大家放心,不会让你们出钱,大队的账上还有一笔钱,可以用来买材料。” “人工方面,各家各户都出点劳力,这是为集体做事,我相信社员同志们能够理解。” “此外,重建知青点,我们还可以向上级申请援助。” 他转头看向刘少平,笑着说道: “我和县知青办的副主任王德凯同志,关系还算不错。” “而且这件事情也应该向他们汇报。” “所以我们待会写一份详细的报告,我看看能不能问他要点资金补助。” 刘少平的眼睛顿时一亮,忙不迭的点头: “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你去办这件事,准没有问题。” “那这次就麻烦你跑一趟。” 他的语气中带着喜悦。 以林卫东和王德凯的关系,肯定能要一点补助。 就算没有,批个条子,他们也能更方便点。 其他开会的人,见到几个主要的干部,三言两语将事情定好了,也不敢开口反驳。 当然,他们也没必要反驳。 毕竟这件事情如果要报给知青办,那自然是听从上面的指示和安排。 见众人默认,林卫东继续说道: “居然要写报告,那么咱们是不是该商量一下第二件事情了?” 刘少平敲了敲桌子: “没错,我们还要调查清楚,是什么原因导致了房屋倒塌。” “明明已经修缮过一次,但是这才过了多久,房子又塌了,我感觉有点说不通。” “是地基的问题,结构的问题,还是有人捣乱……” 说到这儿,他的语气微微沉了下去,目光扫过众人。 和刘少平视线接触,大家都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 “说的对!” 周德旺猛的一拍桌子: “这件事情,咱们必须查清楚,才能对上级,对知青同志们有个交代!” “如果是咱们上次修缮时,没有修好,那我们也要负责任!” “你们是不是知道,陈桂英就住在我家,昨晚上我还听见她偷偷的哭来着!” 正文 第410章 真凶 林卫东站起来,摆了摆手: “爹,这种事儿就没必要说了,咱们还是一起去现场看看吧。” “大家想去的,都可以跟着一起去,几名知青也跟着,当时就你们在现场,最了解情况。” 众人纷纷附和,一起前往已经成为废墟的知青院。 废墟现场,早就成了一片狼藉。 断壁残垣浸泡在泥水里,倒塌的房梁和瓦片混杂在一起,显得格外凄凉。 女知青那边,也塌了一大半,看上去满目破败。 小心翼翼地踩踏着烂砖碎瓦,一群人开始仔细的勘察。 他们先是重点检查了女知青这边,然后又跑到男知青所在的一堆废墟前。 “就这么看?我们啥也看不出来啊,谁知道是什么原因塌的……” “是啊,这里都成了这个样子,鬼知道是什么原因。” “我估计,只是意外吧,不然还能是什么原因?” “这房子毕竟都那么多年了……又住了这么多人,早就糟蹋的够呛,一场大雨直接冲毁,也不奇怪。” 废墟面前,大家议论纷纷,什么什么话的都有。 绝大部分人都认为,是房子本身的问题,导致的垮塌。 但站在不远处,默默听着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的姜宇,脸上露出了几分复杂的神色。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李红星,表情欲言又止。 从今早进入大队部后,到现在来到知青点,李红星一直垂着头,一言也不发。 这个时候,发现姜宇在看自己,他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是姜宇已经把头偏了过去,也跟着垂下头。 他可能是在场这么多人中,唯一知道李红星有问题的人。 但最终,他却什么也没说。 因为在他看来,这件事情就算说出去了,也没什么意义。 平白无故得罪了李红星不说,他也不会得到陈桂英的好感。 而且陈桂英因为这件事情感激他,好像也没什么用。 他可不觉得自己有一天,会求到陈桂英头上。 更重要的是,陈桂英的腿已经被砸了,难道弄清楚房子为什么会塌,她就能重新站起来? 又或者李红星,能为此事负责? 所以,姜宇最终选择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姜宇、李红星、谢金武。”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有人开口喊了一下。 听到自己的名字,姜宇顿时一个激灵,李红星也略带惊恐的抬起头。 “当时你们三个,是站在外面对吧?” “房子倒塌的时候,你们有没有看清楚,到底是什么地方率先出现问题?” 林卫东突然开口询问。 李红鑫下意识的摇头,表示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姜宇愣了两秒之后,抿起嘴唇,也跟着摇头。 “我……我当时没注意到,事发突然,只来得及逃跑。” 听到姜宇的回答,李红星松了一口气。 他现在的心情也很矛盾,很复杂。 一方面他很后悔自己当初,没有认真修缮房顶,所以导致了陈桂英被砸坏了腿。 他也很想站出来,承认自己的错误,并且向陈桂英说一声抱歉。 可另一方面,他又很清楚的知道,如果自己真的站出来,那他这辈子就完了。 因为他的一时偷懒,不仅让大队损失了这么多的财产,还有可能让陈桂英落下终身残疾。 这要是追究起责任来,他肯定会被关进去。 所以这种时候,他只能选择沉默。 逃避虽然会让良心受到谴责,但至少有用。 只不过,情绪过于紧张,所以李红星只注意到了姜宇摇头,却没看见站在右侧的谢金武脸上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就在李红星稍稍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旁边的谢金武突然开口,让他心脏剧烈狂跳起来。 “我好像有点印象……”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好像最开始,是那个角落出现问题。” “那个角落一垮塌,连带着整个屋子都塌了。” 谢金武伸手指向废墟一角,李红星的脸色,也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苍白。 林卫东带着大家往谢金武手指的方向走过去,搜寻片刻后,他们找到了一款湿漉漉的麻绳。 这麻绳的断口处参差不齐,很明显是被重力生生崩断。 但靠近接头的地方,绳结打得却十分潦草,只是简单的绕了一下。 而且这根绳子本身,看起来也松松垮垮。 不仅如此,他们还找到了一根椽子。 这椽子上的钉子,根本就没有钉紧! 这个发现,让大家眉头紧皱。 “上次修缮房子的时候,这边是谁负责的!” 刘少平声音中带着怒火,转头询问众人。 郭启明努力回想,挠了挠头,片刻后说道: “我没有记错的话,上次应该是……李红星负责这边?” 王大柱也跟着点头:“没错,当时我也在屋顶上,这边确实是李红星在忙活。” 得到答案后,众人纷纷转头,盯着李红星。 此时的李红星,已经两股颤颤,几乎要晕倒在地。 刘胜利是个火爆的性子,冲上前冲着李红军破口大骂: “你他娘的到底是怎么干的活!” “老子就算用脚,钉子也钉得比你紧!” “我看这房子会塌,八成就是你小子干活不上心!” 这个话一出,众人的语气之中,也多了愤怒。 “李红星,真的是你小子干的?!” “你瞅瞅你这绳子绑的,就像我家的闺女,都比你会系!” “怪不得这个房子会塌,原来是你小子在糊弄事儿!” 七嘴八舌的指责声,让原本就已经褪去血色的李红星,面色变得更加苍白。 身体也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他知道,事情彻底败露,这下再也瞒不住了。 “我……我……” 嘴唇哆嗦着,想开口辩解,可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众人愤怒的注视下,巨大的恐惧与悔恨,像是潮水一般,将他淹没。 最终,李红星双腿一软,扑通一下跪倒在冰冷的废墟中。 “我不是故意的……” “我真不是故意的!” 他猛地爆发出一声崩溃的嚎哭,眼泪跟鼻涕瞬间糊满了脸。 正文 第411章 人祸 此时的李红星,顾不上形象,双手拍打着泥水,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那天,我干活的时候,实在有点累,又腰酸背痛,就偷了一会儿懒,想着赶紧干完下去歇歇。” “我真的没有想过要害人,我以为……我以为随便弄一下就行了,没想到会这样!” 哭得声嘶力竭,因为极度的恐惧,李红星直接瘫软在地,如同一团烂泥。 两只手用力的撑着地面,他才勉强没有倒下。 “刘书记、林会计、还有各位社员同志,我真的错了,求求你们饶了我这一次。” “我愿意受罚,以后干活一定勤勤恳恳,求你们不要把我送到革委会。” “要是送到那里,我这辈子就完了……” 这一副狼狈不堪,悔恨交加的模样,让一群人的脸色稍缓。 最起码李红星不是故意的。 但更多的人,脸上还是带着凝重之色。 偷懒导致了如此严重的后果,哪怕他现在知道错了,也不可能就这么轻轻揭过。 刘少平看着跪倒在地,痛哭流涕的李红星,忍不住眉头紧锁。 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对旁边的几个人挥了挥手: “你们先把人带回去吧,严加看管起来,别让人乱跑。” “好的。”郭启明和牛壮壮应了一声,跟其他人上前把虚脱的李红星架起来。 李红星失魂落魄,如同丢了魂一般,任由其他人将他拖走。 等到李红星被带走,废墟前的气氛,依旧有些沉闷。 “大家都说说看吧,这件事情该怎么处理。” 林卫东率先打破沉默。 刘胜利往地上啐了一口痰,恶狠狠的开口道: “这个混账玩意儿,因为他的偷懒,导致咱们大队差点闹出人命!” “这个性质太恶劣了,要我说,就应该送到公社,让革委会的人好好批斗他!” “至于接下来是关押也好,还是送去开荒也罢,和我们没关系!” 周德旺叹了口气: “就是可惜了陈桂英那个丫头,她好端端的一个人,要是变成了瘸子,下半辈子该咋整呢?” “李红星这个错误,犯得也太大了!” “这可不仅仅是犯错,这简直就是在谋害其他知青同志的性命!” “没错,差点就没命了,他还想让我们饶他一马?真是想得美!” “这种人我们必须狠狠的处理,才能给大家一个交代!” 众人纷纷开口,这个时候林卫东打破了议论纷纷。 “我知道大家很气愤,但是李红星是下乡知青,怎么处置他,还是要通知一下知青办。” “另外这次事情造成的后果很严重,也必须向上级报告。” “卫东说的在理。”刘少平点了点头,迟疑的问道: “你的意思是?” 林卫东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我们现在去探望一下陈桂英,把调查的结果如实告知。” “她是受害者,有知情权,这也是对她最基本的尊重。” “同时问一下她,是不是要考虑申请病退回城,如果要回去,那就写好申请,今天下午我把申请一并交上去。” 目光扫过众人,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他继续说道: “其次我们也要起草一份详细的报告,将这件事情的情况讲清楚,并且给出初步的处理建议。” “这样一来,免得大家担上责任。” 刘少平听完之后,当即拍板: “好,就按你说的办,我们现在就去看看陈桂英。” 因为陈桂英住在周家,所以一群人转头,心情略带沉重的,往周家走去。 他们的动静不小,早就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 一些闲来无事的老爷们和老娘们,远远地跟在后头,对于这个结果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真没想到,居然是李红星那小子偷懒,所以才导致了这场灾难。” “真是造孽,我就说好端端的房子,怎么可能突然就塌了。” “是啊,知青点那是以前地主老财住的房子,肯定老结实了。” “这种干活不负责任的人,就应该狠狠的惩罚!” “也别这么说,我看李红鑫刚才哭的挺可怜的……” “可怜什么?他能有陈桂英可怜?” 各种议论声音隐隐约约的响起,更是增添了几分凝重的气氛。 等到了周德旺家,王彩霞听到动静,看到远远的一大群人走过来,心中顿时猜到了是什么事。 在炕上,陈桂英盖着被子,半靠着炕头。 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心情明显要比之前要好多了。 见到一大堆人跑进来,她勉强支撑着坐起,眼神中露出疑惑。 “桂英同志,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陈桂英点点头: “谢谢书记的关心,我感觉自己好多了。” “那就好……” 刘少平勉励两句,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有些艰难的开口: “桂英同志,关于你们住的房子,找他的原因,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 陈桂英的眼睛,立刻睁大。 “经过我们的调查……这次意外,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说到这儿,他的语气变得沉痛: “是李红星同志,上次修缮屋顶的时候,过于敷衍和偷懒,所以才导致了这场灾难的发生!” 听到这个消息,陈桂英顿时感觉晴天霹雳。 她呆愣在原地,一时之间脸上,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之前虽然也很痛苦,很绝望,很悲伤。 但至少内心深处,还可以用命该如此的无奈,来安慰自己。 她可以接受自己运气不好,所以遇到了这样的事情。 这样一来,还能勉强说服自己,让自己认命。 可现在,刘少平告诉她,这根本就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是因为李红星的偷懒,才造成了这场悲剧。 陈桂英根本无法接受! “是他干的?!” 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声音骤然变得尖锐,身体也开始颤抖。 原本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和愤怒,泛上了一抹不正常的潮红。 “他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这是毁了我的下半辈子!” “我好好的两条腿,他该用什么来赔!” 正文 第412章 唱红脸 知道真相的这一刻,陈桂英彻底崩溃,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她哭得浑身抽搐,上气不接下气。 其他人赶紧跑上去安慰: “桂英,你别太激动了,小心伤口!” “孩子,哭吧,哭出来会好受点……” 屋子里一片混乱,屋外的社员也被这种氛围感染,透过大门和窗户往里看,无不感慨唏嘘。 “哎呀,这可真是作孽!” “好好的一个姑娘,也不知道这腿能不能好,下半辈子可咋办!” “李红鑫那小子,就该被千刀万剐!” “真是太可怜了,这回可一定要严惩……” 大家纷纷开口,一边安慰陈桂英,一边谴责李红星。 在众多妇女社员的安抚下,过了好久,陈桂英终于从那种歇斯底里的状态中平复下来。 她小声啜泣,眼神空洞,整个人宛如丢了魂。 见人情绪稍微稳定,刘少平这才开口,小心翼翼的询问: “桂英同志,还有一个事情,要征求一下你本人的意见。” “你的腿……伤的可能确实比较严重,需要一段很长时间的休养。” “继续待在乡下,当下乡知青,已经不太合适了,你是不是要考虑一下,申请病退回城?” “如果你有这个意愿,大概今天下午就把报告跟申请,一起送到县知青办。” 这个问题,让不少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陈桂英身上。 闻讯赶来,挤在人群最后面的黄芳芳,听到了这话之后,眼中更是忍不住露出羡慕。 回城,这可是她梦寐以求的事! 只是陈桂英的反应,出乎了众人的预料。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用力的摇头,声音沙哑但是却异常坚定。 “我不病退,我继续留在这里!” 这话让众人皆是一愣。 刘少平更是忍不住劝道: “桂英,要不你再好好想想,你要是留下来,这……” “我不回去!” 陈桂英大声开口打断,决绝的开口道: “谢谢你们的好意,但我是不可能回去的。” “回了家,我只会是一个累赘,你们就让我继续待在村里吧!” “我还能干活,还能挣工分,我不要回去被人嫌弃!” “咱们大队的陈贵荣,不也是一个瘸子?他都能活下来,我肯定也能!” 这话一出,站在人群中央的陈贵荣,脸色顿时一黑。 扯来扯去,最后怎么扯到他身上了? 陈贵荣心中有些不忿,但也没多说什么,继续缩在人堆里装聋作哑。 其他人,则皱起眉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有人开始思索,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办,也有人用怪异的目光盯着陈桂英。 刘少平也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眉毛拧成一个疙瘩。 如果陈桂英铁了心的不想走,他们确实没办法,总不能直接把人赶出去吧? 可这种情况,继续留在这里也不是事儿。 “桂英同志,你的心情我们可以理解,你不想回去,也没有问题。” “可是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起码得休养大半年,甚至于两年。” “在这期间,总得有人伺候你,给你端茶送水,洗衣做饭吧?” “而且,腿出了问题,你干不了活,挣不了工分,吃什么喝什么呢?” “这可不是张张嘴就能解决的问题。” 说到这里,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低沉下来。 “到底是谁来管,怎么管,是不是大队出钱,又或者从各家抽调人手来照顾?” “工分怎么算,口粮从哪儿出,今天都得有个章程出来。” 这番话算是说到了关键的地方,也说到了王彩霞的心坎里。 她一开始的确是出于同情,所以才留陈桂英在家。 毕竟陈桂英一个女同志,腿被砸伤了动弹不了,房子又塌了没地方去,确实很值得同情。 可是,王彩霞的本意,是想留陈桂英在家住一段时间,等有了新的住处,再让陈桂英搬走。 她可没想过,把人一直留在家里,住上个一年半载…… 要是真这样,那伺候她的任务,岂不是落到了他们周家人头上? 到头来给陈桂英端茶递水,洗衣做饭的人,就变成她王彩霞了! 因为一时好心,所以给自己找了个大爷? 要是真这样,王彩霞只怕会第一个翻脸! 心中隐隐着急,她目光也不由自主地往人群中瞟。 这一下子,就落到了二媳妇余霞身上。 瞪大眼睛,她忍不住挤眉弄眼,给人使眼色。 余霞这么精明的一个人,一看到婆婆的眼神,立刻就明白了,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平常自家婆婆可不会有什么好脸,这会儿肯定是有事。 思索片刻,余霞心领神会,抱着在怀里咿咿呀呀的女儿,走出人群清了清嗓子。 她声音又脆又亮,带着一股直愣劲儿: “桂英妹子,不是我这个当嫂子的说你,要我说啊,人还是得现实一点。” “你瞅瞅你现在这样,连炕都下不了,拉屎撒尿,还得人帮忙把着夜壶,谁能受得了啊?” “一天两天,可能还行,可十天半个月呢?一年半载呢?” 目光扫过众人,见大家脸上带着若有所思,她冷哼两声,继续说道: “你们知青下乡,确实不容易,咱们也一直提倡革命一家亲。” “可是讲究情分是一码事,过日子又是另一码事。” “大家谁都有一大家子要养活,谁有闲工夫天天围着你转啊?” “要是吃喝拉撒都得靠别人,那你岂不是成了吃干饭的,靠别人养活的人了?” “这可不行,谁家都没有余粮养活一个闲人。” 这话说的直白,甚至有几分刺耳,也像针一样,扎在了陈桂英心上。 她嘴唇瞬间哆嗦,脸色苍白,可是却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毕竟余霞这个话,说的虽然难听,但也确实如此。 谁都不欠她的,凭什么要长期照顾她,养活她? 要是没人站出来,她还能当缩头乌龟,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事。 可是现在被点破,她不得不做出抉择。 王彩霞见陈桂英不说话,急急忙忙的站出来。 正文 第413章 无妄之灾 用力拍了一把余霞的胳膊,她跟着唱红脸,佯装怒道: “你嘴上真是没一个把门的,整天净胡说八道了!” “桂英可不是那种人,她咋能让别人白白养活呢?” “她不会赖上大家的,你可别诬陷她!” 虽然这番话,看似是在指责余霞,但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反正周家是不可能当这个冤大头,白白养活陈桂英。 而且这一番话,也将陈桂英给架起来了。 陈桂英咬着嘴唇,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她依旧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同时也敏锐地察觉到,王彩霞话里话外的嫌弃。 王彩霞见人还是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的哭,内心更加着急。 她心想着,这丫头别真是存了赖在他家的心思了吧? 要真是这样,那她肠子都得悔青! 面上显露出几分焦急,她又忍不住把目光看向了站在另一边,抱着双手看戏的三媳妇马文娟。 马文娟早就将自家婆婆和二嫂之间的眉来眼去,看得一清二楚。 刚才婆婆先看了看余霞,并没有看她,这让她心里还有点儿不得劲儿,觉得婆婆不够重视自己。 现在察觉到了婆婆求助的目光,她腰杆顿时挺直了几分,脸上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 往前挤了挤,她冲着余霞露出一个不屑的表情,有点小得意,又有点骄傲。 “其实这件事情,倒也不是没有办法解决。” “不就是缺个人伺候吗?” “我可是听说,春桃姐她家,之所以招了个上门的女婿,就是因为被人欺负了,所以才让那个男人出来负责。” “你们看看,现在春桃姐家里有个男人顶门顶户,日子不也过得好好的吗?” 越说越觉得有道理,她声音也变得更加响亮: “要我说这件事情,也差不多。” “李红星把桂英同志的腿,弄成了这个模样,害她往后都有可能没办法自理。” “这件事情,也该让李红星来负责,让他以后伺候桂英同志的日常起居,并且养活她,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说到这儿,马文娟沉浸在压了余霞一头的喜悦中,脑子一热,又举了另一个例子,来佐证自己的观点。 “就像咱们大队的知青黄芳芳,之前不也被人给……那什么了吗?” “事后得到补偿,日子不还是照样过?” 她嘴巴一秃噜皮,把黄芳芳的事情给说了出来。 这话一出,大家纷纷转头,齐刷刷的看向站在人群后方的黄芳芳。 虽然大家都知道,黄芳芳差点被人糟蹋了。 可大家并不知道,黄芳芳居然还得到了补偿。 而且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大家本来都快忘了,现在被这么一提,又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黄芳芳本来只是过来看一下热闹,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成了话题的中心,简直无辜躺枪。 她的脸“腾”的一下,红的像是煮熟的大虾,猛的跳出来,指着马文娟,气得破口大骂: “马文娟,你放什么屁呢!谁被人给那什么了?!” “少在这里满口喷粪,血口喷人!” “你个长舌妇,不得好死!” 马文娟被骂了一通,脸上有些挂不住。 自知失言,她本来不想和黄芳芳过多计较。 可是被这么多人看着,众目睽睽之下,也不能直接认怂。 她双手叉腰,梗着脖子回应: “我咋胡说了?我这不是在给桂英同志想办法吗?” “你着什么急呀,不就说了你两句,太小心眼了!” “你那是想办法吗?我看你分明是个搅屎棍!” “男女有别这句话你听说过没?让李红星照顾陈桂英?这种主意,也只有你这种脑子有问题的,才想得出来!” 黄芳芳不甘示弱,气得口不择言。 两个都是不肯吃亏的人,这种事情一旦开了个头,就会没完没了。 “你个骚狐狸精,你敢说我脑子有问题?自己屁股底下不干净,还有脸骂别人?” “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马文娟有些急了,骂的也越来越难听。 “你才是狐狸精,你全家都是狐狸精!” “少在这跟我叫唤,我可不是好欺负的人!” 黄芳芳说完,马文娟张牙舞爪,就要扑上去。 两个人顿时吵作一团,污言秽语层出不穷。 什么泼妇、丢人现眼之类的话,不断的从嘴巴里蹦出来,场面一时之间也变得很混乱。 周围的人看傻了眼,话题直接歪了也就罢,怎么这两个人还吵起来了? 刘少平气的跺脚: “都给我住手,你们这像什么样子?还嫌场面不够乱吗?” 社员们也赶紧上前,急忙把骂得面红耳赤,几乎要动手的两个人拉开。 黄芳芳被拉开之后,气的胸膛剧烈起伏,眼泪也夺眶而出。 她觉得丢了面子,再加上周围的人,看她的眼神也有些怪异。 所以她狠狠的瞪了一眼马文娟,捂着脸跑远了。 马文娟被死死拉住,嘴里还不干不净的嘟囔着: “什么玩意儿,也敢骂我……” 经过这么一闹腾,屋子里的气氛,意外的和缓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么凝重。 重新安静下来,耳边只剩下陈桂英压抑的啜泣。 她断断续续的说道: “我知道……我现在是个累赘……你们放心……我不会拖累大家。” 众人看着这个短短时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机的姑娘,不由得面色复杂。 王彩霞也暗自松了口气。 只要陈桂英不铁了心赖上他们家,那什么都好说。 只不过看着她这副凄惨的模样,同为女人,她心里终究有些不是滋味。 刘少平疲惫的点点头: “文娟的话,确实有些不太中听,但也未尝不是一个选择。” “这祸是李红星闯下的,他确实应该负责……” “就是不知道,桂英同志你是什么想法?” 陈桂英抬起头,脸上多了几分茫然。 如果有的选,她恨不得把李红星千刀万剐。 可现在,似乎已经别无选择了。 林卫东一直静静的看着,见陈桂英脸上满是挣扎,缓缓开口说道: “桂英同志,你不用现在做决定,好好想想吧。” “不管你有什么想法,我们一定会尊重。” 正文 第414章 赔钱 林卫东这话,总算让陈桂英回神。 她恨吗? 自然是恨的。 好好的双腿,能跑能跳,就因为李红星的偷懒,下半辈子可能要变成残废,看人脸色,仰人鼻息。 接受李红星的照顾? 光是想到那个画面,她就忍不住反胃。 真要是这样,那岂不是日夜都要面对,这个毁了自己一辈子的仇人? 这种精神上的折磨,只怕比肉体上的摧残更加难以忍受。 可如何活下去,又成了现在最为现实的问题。 别看大家现在很同情她。 可这只是暂时的。 大家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时间一长,还会这么关心她吗? 指望着周家长期收留,也根本不现实,其他社员家更不可能。 就算大队或许能够补贴一点,难道能补贴一辈子? 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了人群中,另一道身影。 大队里,其实已经有了一个瘸子,那就是曾经的大队长陈贵荣,而且他活得好好的。 只是,陈贵荣能好好的活下去,不代表他也可以。 陈贵荣好歹还有一个媳妇儿能干活,而且他也只废了一条腿,另一条腿好好的,平常也能勉强干点轻省的活计。 可她呢? 现在两条腿都动弹不了,要是以后无法恢复,那就相当于瘫痪,拉屎撒尿都得人伺候…… 这样的人,在农村绝对不可能活下去。 内心的绝望,让陈桂英天人交战,她指甲也深深的嵌进了掌心,留下几个月形血痕。 良久,她用疲惫沙哑的声音,对林卫东和刘少平说道: “我……我心里乱的很,需要好好想想。” “能不能再给我两天时间……” 刘少平略一琢磨,点头答应下来。 “这件事,的确需要时间来思考,你这两天安心养伤吧,有什么需要就叫人来找我。” 王彩霞听到这话,嘴唇略微抽搐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温和的劝道: “是啊,你也别多想哦,先把身子养好最要紧。” 商量就这么搁置下来,刘少平挥挥手,带大家离开了周家。 钱美丽和苏美霞两个人,也识趣的没有打扰,跟着离开。 屋子里很快只剩下陈桂英一个人。 她看着外面渐渐明媚起来的阳光,一时之间心乱如麻。 大雨停了,灿烂的阳光重新照耀大地,可她的前路,却一片漆黑,不知道该往什么方向走。 到了下午,青山屯彻底忙碌起来。 因为要修建新的知青点,所以刘少平通过喇叭,对整个大队进行了动员。 号召每家每户至少出一个青壮劳力,全体知青共同参与,一起修建一座新的房子。 对此,大部分社员听说不用出钱,都表示支持。 毕竟人心是肉长的,陈桂英的惨状,也确实让不少人心有戚戚。 林卫东则是在大队部里,写了两份报告。 其中一份是关于这次抗洪抢险的总结,另外一份,详细写了关于知青院倒塌,以及陈桂英受伤事情的始末。 写完报告,他就骑上自行车,前往县革委会。 这一来一回,花了他整整半天时间。 等到了再回大队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刚到家里,凳子还没坐热,刘少平就出现在门口。 “卫东,你总算回来了!” “报告送上去了吗?能不能要到补贴?” 林卫东点了点头: “知青办那边,说是可以给我们报销一部分,不过要等我们先把房子修好再说。” “到时候可能还得麻烦你跟我一起去一趟。” “能报销一部分,就已经很不错了。” 刘少平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与此同时,周德旺家,一盏油灯如豆。 陈桂英靠在枕头上,呆呆地望着窗外。 白天发生的一切,一直在脑海里回放,众人的议论、干部们的催促、马文君的建议和王彩霞的暗示…… 最终化成了一片冰冷的绝望。 她想起了城里的那个家,嘈杂拥挤,父亲喝醉之后的怒吼,母亲隐忍的哭泣,以及弟弟妹妹,那怯生生的目光…… 回家之后,她绝不可能有容身之所。 所以她不能回去,打死也不能回去! 可是留在大队……让大队养着? 今天大家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同情,或许有。 但给出实质的帮助? 谁也不会乐意。 所以,想了整整一天,陈桂英终于给自己想出来了一条不是退路的退路。 泪水悄无声息的滑落,打湿了枕头。 她想着自己如果回家了,指不定也会被父亲卖给哪个老男人。 还不如留在乡下,找个人嫁了! 一个女人,只要能生孩子……就还有价值! 只是这样的决定,宛如一把钝刀,在心上来回的拉扯,让她痛彻心扉。 她心中不甘,不想这么认命。 更不想因为别人的过错,赔上自己的一生。 可她确实也只能想到这个办法。 在黑暗中,也不知道挣扎了多久,直到窗户外面,传来一声嘹亮的鸡叫。 一夜未眠,陈桂英的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 钱美丽和苏美霞早就回来了,这时候正躺在身边熟睡。 她轻轻的摇了摇钱美丽,声音沙哑: “美丽,你醒醒,天亮了。” “麻烦你去请刘书记和林会计来一趟,就说我已经想好了……” 钱美丽被摇醒之后,心中多了几分怨气。 怎么次次都是她! 明明苏美霞也在睡觉,陈桂英怎么不喊她! 在床上不耐烦地嗯了一声,她深吸一口气,挣扎着爬了起来。 没过一会儿,一群人就走进了房间里。 陈桂英靠在炕头,脸色依旧苍白,但情绪还算平静。 “李红星,把我害成这样,我恨不得他去死。” “但是就算他死了,我这两条腿也好不了。” “所以,我可以不追究他的责任,但我有一个要求。” 说这个话时,她一字一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刘少平还以为她同意了马文娟的建议,感慨的说道: “这样也好,就让他照顾你一辈子来赎罪。” 可陈桂英却摇了摇头: “我也不他照顾我,我要他赔我一笔钱,一笔足够多的钱!” 话音刚落,林卫东忍不住问道: “赔钱?他能赔出多少钱来?” “而且就算赔了钱,你还是没有人照顾,以后生活该怎么办?” 正文 第415章 最后的退路 陈桂英惨然一笑,打断了林卫东的话。 “卫东同志,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有了钱,至少我还能有点底气……” 目光扫过四周的,所有和陈桂英对视的人,都不自在的移开了视线。 “我不能一直赖在这里,也不能指望着大队养我一辈子。” 低下头,看着自己夹着木棍的双腿,声音不自觉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悲凉。 “至于下半辈子我该怎么活?我想过了,我一个女人,还能有什么指望?” “要是这腿真好不了,我只求……只求找个不嫌弃我的人,嫁给他。” 此时的陈桂英,眼里已经看不见泪水了。 就好像这几天,将这一辈子所有的泪水都流尽了,眼底只留下一种令人心碎的麻木。 “我也不要求对方有什么条件,家里穷一点,年纪大一点,哪怕是有点残疾……或是死了老婆的……” “只要愿意娶我,愿意管我一口饭,在我动不了的时候照顾我,别让我饿死冻死,就行!” 屋内一片死寂。 陈桂英这番话,大家实在不知该如何安慰。 王彩霞张了张嘴,最终吐出了一声叹息。 其他女人,表情也变得复杂。 大家明白,这是一个女人走投无路时,能想到的最后一条,也是最现实的一条路。 所谓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如今这个年代,尤其是在农村,对于失去了劳动能力的女人来说,婚姻的本质,就是如此的残酷赤裸。 一片寂静中,陈桂英仿佛用尽最后的力气,声音轻柔的像是羽毛,在空中飘。 “这就是我最后的要求,希望你们能替我从李红星那里,多要一些赔偿。” “也求大家以后,帮我留意一下,有没有这样的人想娶我……” 刘少平喉咙发堵,重重点头。 “你的意思,我们明白了,放心吧,这件事大队一定会给你做主。” “李红星那边,我亲自去谈,不管他是问家里要钱也好,还是砸锅卖铁也罢,都得赔偿你一笔!” “至于……至于你刚才说的嫁人这件事……” 停顿了几秒,他语气沉重: “我们也会帮着留意。” 林卫东看着这个被命运逼到绝路,却又不得不挣扎着,给自己寻找一线生机的姑娘,心中也多了几分感慨。 很难说这个决定究竟是对还是错,在生存面前,没有那么多的道理可言。 事情,定下来之后,陈桂英重新躺了回去。 她仿佛疲惫到了极点,在众人的注视下,默默闭上了眼睛。 如果有选择的话,她当然不希望用自己下半辈子的幸福,来赌一个能活下去的机会。 可如今这个时代,嫁人是她唯一的出路。 陈桂英想嫁人的消息,在短短一个下午,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大队的人对此反应各异,这件事也成了茶余饭后,最热门的话题之一。 一些心软的老太太或者小媳妇们,背地里都忍不住的感慨。 “多好的闺女,就是命不好,遭了这么大的罪,往后的日子只怕难啊……” “可不是嘛,她一个下乡女知青,被逼到这个份上,说是只要有人要就能嫁。” “这人活成什么样,都要看命……” 她们对陈桂英的遭遇,充满了同情。 当然,也有人对陈桂英的选择,十分不屑。 尤其是那些身强力壮,家境也还可以的年轻人,听了这话之后,都忍不住连连摇头。 “除了那些实在讨不到老婆的人,一般也没人会娶她吧?” “娶个瘸子回来,平常还得伺候着,图什么?” “就是,这是讨媳妇儿,还是找祖宗啊。” “别这么说,万一她那条腿,能好呢?” “我看恐怕悬了,她明天不是要去县医院吗?到时候听听县医院是咋说的。” 能娶上媳妇儿的人,自然是想找一个能够挣工分,帮忙操持家务,并且并且生儿育女的女人。 陈桂英显然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 不过,对于大队里娶不上媳妇的人来说,这个消息,就像一阵火,撩动了不少人的心弦。 一些因为贫困,或者自身有些小缺陷的男人,自始至终都没娶媳妇儿。 陈桂英对他们而言,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一间破土房里,孙二火听到了这个消息,眼中顿时冒出精光。 他家里穷得叮当响,自己又有些懒散,而且脾气还不好。 所以,哪怕身体健康,年纪不大,但平常也根本没有姑娘正眼瞧他。 如今听到了陈桂英的消息,他忍不住思索起来。 “虽说腿脚不好,但好歹是个女人,能生孩子就行……” “要是能给我生个儿子,也不至于断了香火,以后老了也有人养。” “晚上炕里有个暖被窝的,肯定比一个人强……” 除了他之外,大队里有些老光棍,一辈子没碰过女人。 这时候,都暗戳戳的动了心思。 这些人,想要正常的娶妻生子,自然是千难万难。 反倒是陈桂英这样,被逼得活不下去了,能让他们捡个便宜。 所以一时之间,大队里很多无人问津的老男人,心思都活络起来,开始琢磨着该怎么开口。 是托人去说媒,还是自己厚着脸皮上门…… 与此同时,在这个时候,刘少平等人,且面色凝重的找到了李红星。 这个时候的李红星,蜷缩在火炕的一角。 他一夜未睡,直到天亮时,才迷迷糊糊的打起盹。 还没睡多久,听到了动静,整个人就如同受惊的兔子一般,猛地坐起身子,眼中充满恐惧。 看到刘少平和林卫东等人出现在面前,他声音颤抖,几乎要哭出来。 “书记……你们……你们是要送我去公社吗?” 看到李红星这副模样,刘少平心中就算有火,这会儿也发不出来。 他无奈的摇摇头: “你现在知道怕了?之前不偷懒,还会出这种事情吗?” 林卫东拉过一条长凳,坐下之后,平静的说道: “李红星同志,我们这次来,是想和你商量一下,这件事情最终该怎么办。” 李红星屏住呼吸,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儿,等待着林卫东接下来的话。 “我们问过陈桂英了,她说,可以不追究你的责任。” 正文 第416章 先进大队 这话一出,李红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巨大的惊喜,让他一时之间愣在了原地,随后便是如释重负,身子瘫软。 “谢谢!谢谢你们,也谢谢桂英同志……” “先别急着道谢。” 刘少平皱着眉头打断: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陈桂英同志说了,想要你给她一笔很大的赔偿。” “赔!我肯定会赔!” 李红星对此,一点也不意外。 陈桂英又不是个菩萨,受了这么严重的伤,怎么可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轻易原谅他? 所以,问他要赔偿,再正常不过。 现在只要不坐牢,不去劳改,什么事儿都好说。 林卫东接过话头,开始掰着手指头算账。 “首先,陈桂英的医疗费和营养费,以及他如果丧失了劳动能力,对她后续的补偿……” “这笔钱可不是一个小数目,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然后,知青点的房子塌了,大家也有不同程度的损失,粮食、衣物、被褥……” “新修知青点,也要一大笔投入。” “陈桂英是无辜的,其他同志也是无辜的,不能让他们平白无故遭受损失。” 一笔笔账算下来,原本松了一口气的李红星,脸色又渐渐苍白。 这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 他一个下乡知青怎么可能拿得出这么多? “书记……林会计……” 算完了账,李红星带着哭腔: “我认赔,这钱我肯定会赔。” “但是我手上实在是没那么多,所有的积蓄加起来,也不够零头。” “能不能求你们宽限一段时间,我写信回家,让我爹娘想办法。” “他们一定会给我钱的,有了钱我马上赔!” 周德旺忍不住怀疑: “这么一大笔钱,你家里真的愿意出?” “我警告你,最好别糊弄人,要是真拿不出这么多钱,就赶紧告诉我们,咱们再和陈桂英商量。” “能!绝对能!” 李红星指着天发誓: “我爹是个独苗,他就生了我和我妹两个孩子。” “他们不可能看着我去死,就算砸锅卖铁,也会把这笔钱给出来!” “而且我爹是厂里的六级工,我娘也有工作,他们肯定攒了不少钱。” 李红星的话语里,带着几分笃定。 如今这个时代,重男轻女是一种很常见的现象。 儿子,尤其是独子,往往能获得家里最多的资源。 假如身份调换一下,是陈桂英闯下了这么大的祸,家里只怕早就放任她自生自灭了。 刘少平跟林卫东交换了一个眼神,沉吟片刻后,点头道: “我们就相信你这一次,给你一段时间,让你家人把钱汇过来。” “在这期间,你给我老老实实的在大队干活,接受监督,积极改造,听懂了没有?!” 李红星涕泪横流,跪在地上磕头。 “听懂了,谢谢书记,谢谢你们给我机会!” 劫后余生,一股虚脱感传遍全身,他差点栽倒在地。 处理完李红星的事情,过了没几天,青山屯大队,终于迎来了一件振奋人心的喜事。 县城里,关于这次抗洪抢险的表彰决定,正式传达下来。 由公社层层转达,最终一份印着红色大印的公函送达到刘少平手里。 大队部,众人齐聚,刘少平面露喜色,通知了这个好消息。 “县里要开表彰大会,咱们大队这次要露大脸了!” “公函上说了,评选我们为先进典型大队!” 刘胜利急急忙忙,把公函抢过来。 “鉴于青山屯大队,在本次特大暴雨和水库险情中,预见性高,准备充分,反应迅速,组织有力,为保护国家财产和人民生命安全,做出了特殊贡献。” “授予青山屯大队,先进典型大队的荣誉称号。” “同时,大队会计林卫东、大队书记刘少平、治保主任刘胜利等人,被评选为先进抗洪抢险个人!” 上面的内容,刘胜利几乎一个字一个字的念出来,每念完一句话,他脸上的弧度就扩大几分。 到最后,咧开的嘴都快合不拢了。 周德旺在旁边听着,激动地抓住林卫东的胳膊: “卫东,你听见没?先进个人!” 虽然周德旺没有获得这份荣誉,但是女婿获得了,他也与有荣焉。 刘少平也向着林卫东,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他深知,如果不是林卫东力排众议,提前做好准备,并且在关键时刻,及时带大家出发。 他们绝不可能获得这份荣誉。 所以不管是大队也好,还是他也罢,这次都是沾了林卫东的光。 “两天后咱们要去领奖,到时候你们可得穿精神点,千万别丢人!” 重新把东西抢回来,宝贝似的,又看了好几眼,刘少平直接通过广播,将这个好消息传达给了整个大队。 不管是先进集体,还是先进个人,可不仅仅是一份荣誉,更会有一定的奖励。 所以大队的社员,也议论纷纷,脸上露出自豪的笑容。 之前那些说林卫东是瞎折腾,嘲讽他杞人忧天的人,仿佛自己从来没说过这种话,反而笑容满面的夸赞。 “我早就说卫东那孩子不一般,眼光比我们都要长远。” “要不是他,咱们哪能有这份荣誉?也不知道先进集体,会得什么好处。” “现在咱们大队,也成了先进大队,在外人面前,肯定很有面子。” 万众瞩目中,两天的时间似乎过得格外的慢。 等到终于到了领奖的那天。 清晨,天还没亮,刘少平就急吼吼的拉上林卫东和刘胜利,换上一身体面的衣服,匆匆的往县城出发。 等他们到达时,礼堂前已经人来人往。 红旗招展,挂着鲜红的横幅,来自各个公社和各个大队的参会人员,人人脸上洋溢着激动与自豪。 在雄壮的《东方红》乐曲声中,县里的主要领导依次发言,总结经验和教训。 并且高度赞扬了广大同志,在这种危难时刻,所展现出来的英勇无畏,与集体主义精神。 等到讲话结束,终于开始颁奖时,会场上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正文 第417章 拖拉机 青山屯大队的三个人中,林卫东还算冷静,毕竟这样的场面,已经经历过一回了。 但刘少平和刘胜利两个人,明明年纪也不小了,可走路的时候,腿都在抖。 郭熊威亲自拿着奖状,给众人颁奖。 当他走到林卫东面前时,主动伸出手,捏住了林卫东的右手。 “林卫东,干的很不错!” “这已经是你今年,第二次受表彰了吧?很好!” 郭熊威脸上带着几分感慨,同时又有几分欣赏。 最开始认识林卫东,并且记住这个小伙子,是因为他敏锐的察觉到,他好像和闫雪之间的关系不一般。 假如这小伙子,真的能和闫雪在一起,未来的成就一定不可限量。 所以,那个时候他才会对林卫东,非常的客气。 后来知道林卫东娶了一个乡下的女社员,他还暗自可惜过。 觉得林卫东不识好歹,白白浪费了一个一步登天的机会。 但是,后来闫雪主动找到他,说林卫东副业搞得很不错,希望县里能给一个表彰,郭熊威又疑惑起来。 他也搞不懂,林卫东和闫雪,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更不敢去探究。 可他不得不承认,林卫东确实是一个很有想法,也很有能力的小伙子。 尤其是这一次,他更是对林卫东刮目相看。 林卫东谦逊的摇摇头。 “郭主任,您过奖了,光靠我一个人,也不可能阻止洪水。” “这是所有同志共同努力的结果,我只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 眼看林卫东依旧谦虚,并没有因为立了功,就骄傲自满,郭熊威眼里的满意之色更浓。 等到奖状颁发完毕,郭熊威清了清嗓子,有一些嘈杂的礼堂,迅速安静下来。 “同志们,咱们表彰先进,不但要给予军事上的荣誉,更要从物质上,实实在在的进行支持。” “要鼓励大家为集体、为国家做出更多的贡献。” “现在,我宣布,对此次的先进典型大队,青山屯生产大队,给予实质性的奖励。” 这话一出,台下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一般而言,这种表彰无非就是给一些铁锹,锄头,或者是给点粮食,化肥之类的东西。 大家虽然心里好奇,但多少有数。 只不过,郭熊威接下来的话,却像是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屋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经过组织上研究决定,奖励青山屯大队,一台全新的拖拉机购机指标!” 话音落地,整个礼堂都安静了下来。 短短的一瞬,又爆发出足以掀翻房顶的喧哗和惊呼。 “啥?我没听错?是拖拉机!” “老天爷,这次县里面怎么这么大的手笔!” “青山屯这是撞大运了!这次就他们大队,是先进大队,早知道有拖拉机,死我也要死在水库上!” 台底下瞬间炸开了锅,各个公社的大队干部,社员们,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眼里带着浓浓的羡慕。 就连很多知青,也忍不住交头接耳。 这年头,一个公社能有一两头牛,就算不错了。 很多大队别说是有拖拉机,就连车轱辘都摸不着。 很多地方,比如之前的青山屯大队,更是连牛都没有,耕地全靠人力。 一台拖拉机,不仅能让生产力有巨大的飞跃,更是一个集体财富和实力的象征! 但是,拖拉机难买,不仅价格高昂,更是很难弄到指标。 很多没钱的大队,根本就不会去幻想,能弄来一台拖拉机。 还有很多有钱的大队,想买拖拉机,求爷爷告奶奶,挤破了头都弄不到指标。 没想到这一次,县里面居然直接给了奖励! 郭熊威很满意大家的反应,笑着继续说道: “县里刚好有一台东方红二八型的指标,这次拿出来作为奖励,也会出一笔钱。” “青山屯大队需要自己来承担拖拉机的运输费,以及一部分配件的预备金。” “希望你们大队能用这台拖拉机,带动整个大队的生产,更好的建设祖国。” 虽然需要承担一部分费用,但是青山屯大队的几个人,依旧有一种被天上的馅饼砸晕的感觉。 运输费才几个钱? 跟拖拉机本身的价值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这和白得一台有什么区别? 刘少平和刘胜利两个人,这时候已经完全懵了。 手中紧紧的攥着奖状,因为用力微微发抖,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的盯着郭熊威。 后面说的什么话,刘少平已经听不见了。 他就感觉脑袋晕晕的,魂儿仿佛在天上飘。 旁边的刘胜利,反应更是强烈,脸颊涨得通红,努力的憋住,不让自己开口喊出来。 要不是因为这个地方不太合适,他估计早就咧开嘴大笑起来了。 “拖拉机……俺们大队也有拖拉机了!” 仿佛已经看到了拖拉机在田野上轰鸣奔驰的场景,那轰隆隆的声音,简直比什么歌都好听! 站在最前方的林卫东,心潮同样澎湃。 他也没有想到,这次居然会有这种惊喜。 深吸了好几口气,总算勉强维持住了,镇定,他带着另外两人,站在台上给众人鞠躬致谢。 过了好久,议论声总算稍稍平息。 郭熊威再次开口,给个人先进颁发奖励。 不过这一次,大家的心思明显不在这个上面。 “鉴于林卫东同志,在本次抗洪抢险的工作中,做出的突出贡献。” “组织研究决定,奖励卫东同志钢笔一支,牛皮封面的笔记本一套,外加现金奖励五十元!” 这个奖励虽然无法和拖拉机相比,但也算丰厚。 林卫东赶紧上前开口道谢。 “谢谢组织对我的奖励,我一定戒骄戒躁,继续贡献自我!” 郭熊威笑了笑,又宣布了其他人的奖励。 “其他的先进个人,奖励一件棉大衣,一双解放鞋。” 奖励又降了一个档次,但好歹还算实用。 最起码冬天,有新衣服穿了。 而且还有热水瓶、搪瓷缸、肥皂,毛巾等东西。 虽然奖励不如林卫东那般丰厚,但日常生活都用得着,所以台上的人,个个喜气洋洋。 表彰大会,就在这么一种欢快的氛围中落下了帷幕。 散会后,青山屯大队的三个人,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正文 第418章 进县城工作? 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纷纷围拢过来,向他们道贺。 “刘书记,真是恭喜,你们大队这次,可是露了大脸了。” “这就是林会计吧?长得真是一表人才,林会计是下乡知青,应该还没结婚吧?” “以后有了拖拉机,可别忘了拉兄弟大队一把!” “林会计,我可是早就听说过你,能不能跟我们说说,那个林蛙到底是咋养的?” 四周被围得水泄不通,刘少平呵呵一笑,挺直腰板,脸上洋溢着从来没有过的光彩。 “同喜同喜,离不开领导的支持和国家的政策。” “不过你们就不要打卫东的主意了,他早就结婚了。” “我家倒是还有两个小子,现在还没找对象,要是有什么好姑娘,别忘了给我介绍。” 在这种欢乐的氛围中,林卫东也和周围很多不认识的人互相寒暄。 王振华远远的看着,想挤进人群祝贺,但是又一直挤不进去,只能满脸羡慕。 站在旁边的董小琴,若有所思的看着这一幕,眼珠子乱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王德凯从远处跑了过来。 他站在远处冲着林卫东挥手,笑呵呵的说道: “林卫东,快来快来,到这边来。” “郭主任要见你!”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让开一条道路,让林卫东赶紧去。 县革委会的一把手亲自召见,谁敢怠慢? 林卫东向众人抱了个拳,挤出人群走到王德凯旁边。 “王哥,郭主任找我有事?” “当然有事,没事能叫你吗?” 王德凯一点也不见外,搂住林卫东的胳膊,肩并着肩,朝着门外走去。 “对了,上次你给我的那份报告我仔细看过了。” “我们这边讨论的结果,是给李红星记一次大过,并且对他进行批评教育。” “还有陈桂英,让她赶紧去医院做一个伤残鉴定,知青办有知青安置专项经费,我们会给一部分补贴。” “其他受到影响的知青,也会统筹一下,补发一点生活物资。” 林卫东脸上顿时露出惊讶之色。 “王哥,咱们县的知青班这么有钱?” 虽然说,王德凯说的这些,是一个知青办该做的事情。 可是,这也要结合各地的实际财政来具体分析。 有的地方有钱,福利好待遇也好,各种补贴能及时发放。 有的地方比较穷,自然就一拖再拖,说是会给补偿,会给治疗经费。 实际上知青们出了事,最后只能靠自己。 王德凯无奈地摇了摇头: “有个屁的钱,这不还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两人说话间,走到了郭熊威办公室门口。 “卫东同志来了?快坐。” 郭熊威翘着二郎腿坐在办公室里,旁边还摆着一杯茶。 他让林卫东坐下,又挥了挥手,让王德凯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等到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郭熊威开门见山的说道: “这次找你,一方面是想当面再表扬你几句。” “你这次的表现,真是不错,我们现在就缺你这样有文化,有头脑,关键时刻还顶得住的年轻干部。” 林卫东赶紧摇头: “您谬赞了,我还需要继续学习,继续锻炼。” 心中有些无奈,林卫东不知道郭熊威到底是什么意思。 有时候他也挺讨厌这些领导的,每次说话都只说一半,含含糊糊的让人搞不懂真实的意图。 难道想当官就必须做谜语人,让下面的人去猜? “在我面前,你不用这么谦虚。” 郭熊威摆了摆手,突然话锋一转,笑容满面地看着林卫东,开口问道: “卫东同志,你有没有考虑过,换一个更大的平台,为全县更多的人民群众服务?” 林卫东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对方的意图。 果不其然,郭熊威继续开口说道: “其实以你的能力,在一个生产大队当会计,着实有些屈才。” “咱们革委会下面,有很多部门,比如生产指挥部,或者知青办,都需要你这种有闯劲的年轻同志。” “如果你有想法的话,我可以帮忙协调,,把你调到县里工作。” “先当个办事员锻炼一下,以你的能力,我相信以后的前途,一定不可限量。” 这番话,对任何一个人而言,都是极具诱惑力的。 从农村的生产大队,直接到县革委会,任何一个基层干部遇到这种事,只怕做梦都会笑醒。 因为这不仅意味着待遇完全不同,还能够把全家都变成非农户口,从此享受商品粮和城镇医疗待遇,实现阶级跨越。 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郭熊威耐心的喝着茶,等待着林卫东的回复。 他对此倒是很有信心,只要不是傻子,都不会拒绝这样的机会。 毕竟知青们就是因为找不到工作,城里养活不起,所以才被赶到了乡下。 说是要建设祖国,接受中下贫农的再教育,实际上就是想让这帮年轻人,通过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 而且知青下乡,一般情况下也很难再回城,只能年年在乡下苦熬。 林卫东沉默良久,片刻之后,摇了摇头。 “谢谢郭主任,能得到您的赏识,对我而言是莫大的荣幸。” “但我还是想继续留在青山屯,所以可能要拒绝您的好意了。” 这番话说完,郭熊威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脸上温和的笑容顿时凝固,随即露出几分惊愕。 他放下茶杯,身体不自觉的向前,似乎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要拒绝?” 语气里充满难以置信,看着面前这个面色平静的年轻人,郭熊威只觉得自己完全看不懂他。 如果说之前,林卫东是因为不清楚闫雪究竟有多大的来头,所以才错失了一个天大的机会。 那么现在,改变命运的机会就在眼前,他为什么不牢牢抓住,反而拒绝? 迎着探究的目光,林卫东心中越发平静。 他当然清楚这个机会有多么珍贵,但是他从来不是一个目光短浅的人。 进县城当一个办事员,算什么改变命运的机会? 七七年的高考,才是真正改变命运的时刻! 正文 第419章 婉拒 凭借他现在积累的知识,以及金手指带来的能力,到时候,他的成绩一定不会差。 进入好的大学,随便选个专业,起点都比在县城当一个办事员不知道高了多少。 假如他真想从政,何必要留在县城? 到时候辛辛苦苦干了两三年,恐怕还没升职,他就通过高考回燕京了。 那他进县城的意义是什么? 更何况,青山屯有他倾注的心血。 比如,发展的越来越好的副业,比如在天空翱翔的小金、在大地奔跑的两条鄂伦春犬。 当然,知青院的灶台下,还有一袋子银元没取。 这些可不是轻易能割舍的。 在青山屯大队的日子,虽然忙碌,但并不劳累,反而过得相当充实。 看看书,练练武,闲时喝茶逗狗,有空了带上小金上山打猎,小日子别提有多惬意。 要是到了县城,当一名底层的办事员,他还能过得这么悠闲吗? 不过,这些理由他自然不可能告诉我郭熊威。 所以,深吸了一口气,林卫东脸上露出几分感激。 “郭主任,您的赏识和提携,我一定会铭记在心。” “但是就这么让我离开青山屯大队,我实在心中不安。” 郭熊威重新靠在椅子上,脸上露出几分感兴趣的神色。 “你说说看,你是怎么个于心不安?”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总能出乎他的预料,郭熊威也越来越好奇。 “主要有三点顾虑。” 林卫东条理清晰,逐字逐句的说道: “因为这次突发大暴雨,所以我们大队的知青点塌了,留下一堆烂摊子还没收拾完。” “接下来要选址,重新修建新的知青点,这件事情是我极力主张的,所以房屋规划,材料筹措,人员动员,都才刚刚开始。” “我要是直接拍拍屁股走人,那岂不相当于,直接把责任甩给了其他人?” “这种撂挑子的事情,我可不能干。” 郭熊威点了点头,不置可否,示意林卫东继续讲。 “第二。” 林卫东语气中露出几分坚定。 “我在大队开展副业,成立了副业小组,不管是养林蛙还是种蓖麻,都是从无到有,凝聚了很多心血在里头。” “眼看着现在发展的越来越好,社员同志们的生活,也越来越红火,这个时候让我离开,我实在割舍不下。” “我想继续带着大家,把副业做大做强,探索出更多让集体和社员增收的路子。” 停顿了两秒,见郭熊威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林卫东继续说出了第三个理由。 “还有就是,我现在还年轻,缺乏经验,需要更多的磨练。” “我觉得,在基层多待一段时间,多积累一些经验,脚踏实地,可能要更好一些。” 一番话有理有据,也有情有义,连郭熊威都觉得十分难得。 本来他以为,林卫东会欣喜若狂的接受。 却没想到,从他嘴里听到了这么一番解释。 目光静静的看着林卫东,审视片刻,这张年轻的脸上没有半丝虚伪,反而无比真诚。 仔细想想,郭熊威也不得不承认,林卫东这番话说的有些道理。 县革委会其实不缺一个这样的办事员,但青山屯大队,却离不开他这种有想法,有魄力的年轻干部。 他搞的副业,实实在在给社员们带来了利益。 抗洪抢险中,也证明了自己的果决与临危不乱。 此时此刻在他的邀请下,还能坚守本心,选择留在基层,更是一种难能可贵的情怀。 本来被人拒绝,郭雄威的内心深处,还有丝丝不悦。 但现在,那点被拒绝的不悦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欣赏。 “很好!” “不骄不躁,能坚守本心,说出来的话也很漂亮。” “卫东同志,我果然没看错你。” “你能这么想,让我很欣慰,基层确实是锻炼人的地方,你想要留在基层,为大队谋发展,我当然要全力支持。” 站起身,走到林卫东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既然你决心已定,那我尊重你的选择。” “县革委会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以后要是遇到了什么困难,不管是政策上的,还是缺少什么资源,都可以去找王德凯。” “你好好干,把青山屯给我打造成一个典型,不仅仅是抗洪抢险的先进大队,更是生产发展的先进大队!” “谢谢郭主任的理解和支持。” 林卫东微微松了口气,知道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说实话他也挺为难,县一把手亲自邀请,如果随便拒绝,是一件很得罪人的事。 “我一定不辜负你的期待,努力的把大队建设好。” “嗯。” 郭熊威满意的点点头,重新端起茶杯放到嘴边。 林卫东见此,识趣告退。 轻轻带上房门,整理了一下心情,脸上重新挂上从容之色,他朝着礼堂走去。 刚出了革委会大院,就见到刘胜利和刘少平两人,像门神一样,一左一右的守着自行车,伸长脖子往里头张望。 见到林卫东出来,两人连忙小跑着迎了上去。 “卫东,郭主任找你到底啥事儿?没出什么岔子吧?” 刘少平抓住林卫东的胳膊,急忙询问。 刘胜利也凑到跟前,满脸紧张: “是不是有啥变故?拖拉机应该没出问题吧?” 看着两人紧张兮兮的模样,林卫东不由得笑了出来。 “别担心,是好事儿。” “郭主任说我表现的不错,想问问我,愿不愿意调到县里工作。” “调到县里?!” 此话一出,不管是刘少平还是刘胜利,眼睛都瞪得滚圆。这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那你答应了没有?你肯定答应了吧,恭喜啊,卫东你以后就是县里的干部了!” 刘胜利说完这话,旁边的刘少平猛地反应过来,心中涌起一股失落。 勉强挤出笑容,他跟着附和: “对,果然是大好事!” “卫东,你啥时候来县里报到?” “到时候大队一定给你办一个风风光光的送行!” 话虽如此,只是他声音中的异样,任谁都能听得出来。 正文 第420章 找上门 林卫东看着身边的两个老大哥。 一个强颜欢笑,一个喜形于色,简直就像是没头脑和不高兴。 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我不会走,因为我拒绝了。” “拒绝……你拒绝了?!” 刘胜利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张大嘴巴仿佛能塞下一个鸡蛋。 刘少平也愣住了,难以置信的开口道: “你说啥?你拒绝了郭主任的邀请?!” “是,我没有答应他。” 林卫东笃定的点头,解释道: “我和郭主任说,现在大队正是用人的时候,知青点要重建,副业要继续发展,我就这么走了不太合适。” “而且我还年轻,应该留在基层多多锻炼。” 停顿两秒,他憋着笑,开玩笑的说道: “刘书记,虽然说你是咱们大队的一把手,但是我感觉我在大队,说话比你管用。” “你说我放着大队的好日子不过,来县城当办事员?” “你该不会因为我影响了你的权利,就急着赶我走吧?” 这话一出,刘少平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紧紧的捏着林卫东的手,用力的摇晃。 “你小子瞎说啥呢,我巴不得你继续留在大队!” 刘胜利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乐呵呵的捶了一下林卫东的胸口,笑骂道: “你小子,真是够意思!” 夕阳斜照,三人站在门口,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返程的路上,三个人脸上的笑容就没下去过。 哪怕自行车都快蹬出火星子了,微风吹拂着细汗,带来了几丝凉意,但几人的心头却一直火热。 到了大队门口,下了自行车,林卫东对刘少平说道: “书记,还有一件事儿,咱们得商量一下派谁去学习,不然拖拉机到了,没人会驾驶,那可就成了个笑话了。” “同时也得让人学点维修知识,咱们还得准备个仓库,用来停放拖拉机。” “这么宝贝的东西,平常可不能淋着雨。” “你说的对,这事儿确实得抓紧。” 刘少平点了点头,思索片刻之后,直接说道: “人选……我看就让周智勇去吧。” 他根本就不打算和别人商量这件事情,直接就将人选定了下来。 如今这个年头,拖拉机绝对是大队的宝贝。 那么开拖拉机的人,自然而然,也有着非同一般的地位。 这台拖拉机,是林卫东争取来的,好处也应该落到他的头上。 不过考虑到林卫东现在已经身兼数职,而且他本人也没有这个意愿。 所以刘少平直接把这件事,落到了周智勇头上。 旁边的刘胜利跟着插话:“怎么还得去弄柴油,也不知道县里头会不会给我们准备,不行的话就让他们给我们批个条子,我们自己去买。” 前往大队部的路上,几个人越聊越是兴奋,有说不完的话。 没过一会儿,大队的广播就响了起来。 当刘少平说出大队即将拥有一台拖拉机这件事情后,整个青山屯大队,顿时沸腾了。 不论男女老少,个个都像疯了一般,朝着大队部的方向跑。 “书记,咱们大队真能拥有一台拖拉机?!” “我的天,这些都是县里面奖励的东西?看这大棉袄,真好看!” “多亏了林卫东,你是咱们大队的福星啊!” 人群越聚越多,周德旺和王彩霞两人脸上笑开了花,周晓白站在旁边,脸上也闪烁着幸福的光芒。 因为过于嘈杂,刘少平不得不伸出手,用力的挥舞了两下: “大家都安静一下,我说的都是真的,县里的确要奖励咱们一台全新的东方红拖拉机!” 尽管已经在广播里听过一遍了,但现在刘少平亲口证实,依然引起了一阵轰动。 人群再次爆发出欢呼声,不少人看向林卫东的目光,充满了赞叹与敬佩。 谁都知道,这次大队能获得一台拖拉机,完全是林卫东的功劳! 这种热烈的氛围,持续了整整一天。 社员们自发的聚集在一起,讨论着拖拉机的种种用处。 林卫东和周晓白回到家里以后,他把钱拿出来。 “这钱你收着,县里的奖励,哪天去买点好吃的,或者扯两块布,做几件新衣裳。” “另外你去告诉智勇,就说这台拖拉机,以后让他来开,让他做好学习的准备。” 周晓白愣了一下,把钱收好,迟疑的说道: “这件事情就这么直接定下来了吗?大队的其他人会不会有意见?” “有意见让他们去找书记说去,这事是书记决定的。” 林卫东将媳妇搂进怀里,转身就要往屋里走。 周晓白假意挣扎了两下,眼底早已盛满了一汪春水。 良宵苦短,第二天林卫东睁开眼睛,已是日上三竿。 他从炕上爬起来,发现周晓白不在屋里,灶台上温着一碗粥和两个馍馍。 对付着吃了两口,正盘算着今天把人聚起来,正式动工修建知青点。 屋子外头,就有人放声大喊。 “林会计,你在家吗?” “我有事找你,麻烦你出来一下。” 顺着声音走出门,林卫东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头发花白,满脸憔悴,脸上满是沧桑的王秀英,站在门口,正满脸忐忑地往里头张望。 王秀英是徐振国的媳妇,平常两人交集不多,而且自从徐家出了事,也几乎没怎么看到过她。 现在看到宛如七老八十的老妪一般的王秀英,林卫东心中不免好奇。 以他和徐家的关系,对方只怕恨不得扒了他的皮,喝了他的血。 现在大白天找上门来,而且看起来还挺客气的,难道是有事求他? “秀英婶子,你有什么事儿?” 想了想,林卫东语气尽量和缓。 说起来王秀英也是挺可怜的,先是儿子失踪,后来男人也死了。 正常人受到这样的打击,恐怕都会一蹶不振。 她没有变成一个疯子,或者精神失常,已经算是坚韧。 “林会计,是这样的,我听说你养了两条狗,还经常上山打猎。” “能不能麻烦你一下,以后上山的时候,多往草原那个方向走?” “我打听过了,有人看到淑芬,是往草原那个方向跑去了……” 正文 第421章 久病床前无孝 林卫东眉头微皱,仔细打量面前的女人。 印象中,王秀英好像没有这么苍老? 头发花白,眼窝深陷,一身旧衣服挂在身上,看起来空空荡荡,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自从徐家接连发生变故,她好像就没怎么出现在视野里了。 如今找上门来,竟然是为了杨淑芬? “婶子,你是想让我,替你寻找杨淑芬?” 林卫东语气中带着疑惑。 “不……不是让你替我寻找,只是因为你经常上山,所以想让你替我留意一下。” “淑芬也是个苦命的人……” 杨淑芬失踪已经有段日子了,大队一开始也找过。 到后来,大家伙都默认她要不死在了山上,要不就淹死在了那条河里,几乎没有人再提起。 王秀英这个时候找上门来,难道是发现了什么线索? 看到了林卫东脸上的疑惑,王秀英赶紧解释: “这段时间我挨家挨户的问过,四处寻找线索,结果还真让我问着了。” “隔壁有一个大队,有一户姓赵的人家,他们说那天雨下的朦胧,出门的时候撞见了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那个女人跌跌撞撞的,往草原的方向跑去了。” “虽然他们没有看清楚脸,但是听他们的描述,那疯疯癫癫的模样,八成就是淑芬!” 浑浊的双眼,带着几分恳切,盯着林卫东。 “林会计,我知道我家以前,有些对不住你……” “我不敢求你不要记恨,只求你看在好歹是一条人命的份上,以后上山打猎,多往草原那方向转转,帮我找找线索。” “虽然我知道希望渺茫,但是万一呢?人活着不就图一个念想。” “活要见人,就算是死……也得找到尸体,入土为安。” “不然我这心里,总像是悬着一块石头,落不了地……” 林卫东心中更加惊讶。 王秀英和杨淑芬,两人充其量只是妯娌,并无血缘关系。 而且这其中的恩怨纠葛,简直一团乱麻…… 如今杨淑芬失踪了这么久,王秀英居然还惦记着她? 仿佛是看穿了林卫东眼里的疑惑,又或者积压太久的苦闷,实在无处倾泻。 王秀英哑着嗓子,自顾自的说道: “林会计,你觉得我多管闲事?或者觉得我假惺惺?” 苦笑一声,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和淑芬,也的确算不上关系多好。” “以前家里人多的时候,也没少吵闹。” “可说到底,她嫁到了徐家,就是徐家的人。” “她……她还给我儿子生了个闺女。” 眼中隐约闪烁起泪花,王秀英连忙用袖子擦干,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现在这个家,死的死散的散,冷冷清清,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一个老婆子,半截身子已经入土,也不想去计较那些恩怨情仇了。” “淑芬命苦,总不能死在外头,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我没啥本事,就是个老太太,也走不了远路,不知道怎么把人找回来,所以只能来求你。” “林会计,你是个有大本事的人,就当是可怜可怜我们,帮帮忙吧……” 看着满脸麻木绝望的王秀英,林卫东微微叹了口气。 不管对方说的是真是假,也不管到底是什么心理。 但是这一番话,确实让人动容。 轻轻点了点头,林卫东缓缓说道: “秀英婶子,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我答应你,以后上山,会多往草原的方向走,也会多替你留意。” “要是真找到什么线索,肯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停顿了两秒,他又补充道: “不过这段时间,下了那么久的暴雨,就算有什么痕迹,估计也冲没了。” “所以……你最好还是别抱什么希望。” 王秀英眼中迸发出一丝感激,连忙弯下腰鞠躬。 “我晓得,谢谢林会计,你肯答应我,帮我这个忙,就已经让老婆子感激不尽了。” “我也不求人活着,能把人找到就好……” 一边说,她一边步履蹒跚的转头,佝偻的背影在萧瑟的秋风中,显得格外孤寂。 林卫东站在门口,望着消失的背影,不自觉的摇了摇头。 虽然他答应了下来,可他并不认为真的能找到杨淑芬。 哪怕只是尸体。 连绵的暴雨足以抹去一切痕迹,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也不可能在野外生存这么久。 杨淑芬还活着的概率,微乎其微。 而一具尸体在山上,只怕要不了两天,就会被山中的野兽啃食殆尽。 不过林卫东还是答应了下来。 口头上承诺一下,也没什么损失,至少能给绝望的老妇人,一丝渺茫的慰藉。 毕竟他和王秀英,又没什么深仇大恨。 如今该死的人都死了,过往的一切自然烟消云散。 送走了王秀英,林卫东匆匆的把饭吃完,就离开了家。 他去了一趟周家,发现周晓白果然在这里,又招呼周德旺和他一起,前往大队部。 新知青点,选在屯子东头一块地势较高,背风向阳的位置。 选好之后,大家就火热的开工。 刘少平和刘胜利,亲自带人清理地基,青壮劳力们则是分成好几组,有的脱土坯,有的搬木料,也有的挖地基。 牛壮壮、郭启明这些男知青,自然是主力军,而且因为要给自己修房子,所以干得格外卖力。 李红星更是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咬着牙埋头苦干。 林卫东负责统筹工作,向众人安排得井井有条。 明媚的阳光下,大家干得满头大汗。 但与此同时,周德旺家里,却是另外一番光景。 陈桂英躺在炕上,腿上夹着木板,身形消瘦。 她去过县医院,检查之后,医生也只是劝她多多休养。 而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她心中那点渺茫的希望,也一点点熄灭了。 她觉得自己的腿,大概率是无法恢复了。 下半辈子,只能当一个残疾人。 所以茶饭不思,日夜难眠,身体自然越来越瘦,也越来越憔悴。 同样在屋子里的钱美丽和苏美霞,偶尔目光一瞥,看向陈桂英的时候,眼中都闪过一丝不满。 正文 第422章 追求 起初,两人因为能够住在周家,不用和其他人住在一起,对陈桂英还心存感激。 那个时候,她们照顾陈桂英,还算尽心尽力。 帮着端茶递水,擦拭身体,跟着倒夜壶,温声细语的安慰。 只不过,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感激之情渐渐消退,琐碎的事情便开始消磨两人的耐心。 俗话说得好,久病床前无孝子。 更别提钱美丽和苏美霞两人,跟陈桂英毫无关系。 照顾了这么久的时间,心中自然而然开始厌烦。 再加上炕就这么大,三人虽然能挤着睡,但是翻身都困难。 陈桂英也因为伤痛,加上心里憋闷,所以时常睡不踏实。 夜里不但会因为疼痛发出呻吟声,还会经常被噩梦惊醒。 挤在一起的钱美丽、苏美霞,自然也不可能睡得好。 坐在炕沿上,钱美丽手里拿着一块小镜子,宝贝似的照来照去,嘴里不停嘟囔着: “听说今天正式开始动工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能修好,天天挤在一起睡,痱子都快捂出来了。” 苏美霞闻言也跟着叹气。 “是啊,而且我总觉得这屋里,有一股药味,还有一股……” “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 说话间,她下意识的皱了皱鼻子,目光扫过陈桂英。 陈桂英眼神空洞的看着窗外。 她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却不知该说什么好,嘴唇蠕动片刻,最终只能默默的低下头。 她知道自己现在是个累赘,吃喝拉撒都需要别人的帮忙,而且因为这段时间,这两人有些懈怠。 所以自己的身上,也多了几分臭味。 这时候,两人对话也让她感到无比的羞耻和难堪。 钱美丽察觉到了陈桂英脸上的表情,眼中闪过一缕心虚。 她走上前关切地询问: “桂英姐,你是不是想翻身?要不我帮你侧个身子?” 陈桂英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 “不用了,我这样躺着其实也挺好的。” 钱美丽也没坚持,伸手摇了摇水壶: “里头好像没水了?桂英姐,你口渴吗?” 这一回,陈桂英点了点头。 钱美丽把水壶递给苏美霞: “美霞,你去烧点水吧。” 苏美霞脸上掠过一丝烦躁: “怎么又是我去烧水?昨天下午,还有晚上都是我去烧的水。” “美丽,你也该动一动了吧?” 钱美丽本来心中还有一点愧疚。 但是一听到这话,立刻就忍不住反驳: “谁说我没有动?今天早上的尿盆,就是我倒的!” “烧点水又费不了什么劲,你就不能去烧个水吗?” “端个尿盆有什么了不起,昨天我还洗了衣服呢!”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渐高。 虽然还没有到争吵的地步,但语气中的火药味也相当明显。 她们吵来吵去,其实都是因为照顾陈桂英的琐事,而相互推诿。 陈桂英躺在炕上,脸色越来越苍白。 耳边的争执声,像是无数根针一样扎在心上。 紧紧的闭着眼睛,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她很清楚,这两人是在嫌弃自己。 不过,她也能理解。 毕竟照顾了这么久的时间,双方又没有什么关系,又怎么可能不嫌弃? 可正因为如此,陈桂英才愈发的感觉到绝望。 就算找了个不嫌弃自己残疾的人结婚。 又能依靠多久呢? “你们俩别吵了!” 终于忍耐不住,她大声吼道: “我不渴了,你们俩不要再吵了!” 这声音突如其来,把俩人吓了一跳。 争执声戛然而止,两人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凝滞。 钱美丽皱起眉头,片刻后拿起水壶站起来,悻悻的说道: “行了行了,我去烧水,这总行了吧?” 说完,她拎着水壶离开。 苏美霞也觉得有些无趣,转身站起来,低声嘀咕了一句:“真是的……”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但是这种压抑的气氛却挥之不去。 见人都走了,陈桂英把头靠在枕头上,泪水悄无声息的滑落,打湿枕巾。 就在此时,门口突然传来一声贼兮兮的呼唤声。 “桂英同志……我来看你了。” 孙二火探头探脑,挤进半个身子。 他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屋子里贼溜溜的乱转,最后定格在了炕上的消瘦的身影上。 堆砌一个自以为和善,甚至略带几分谄媚的笑容,他步子局促,亦步亦趋地挪到了炕边。 “桂英同志……” 搓着手,声音紧紧巴巴: “我……我来看看你,你好点了没有?” 陈桂英的目光落在孙二火身上。 他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旧棉袄,胸前和袖口油亮亮的,脸上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菜色,头发也乱糟糟地贴在头皮。 这副形象,给人的第一感觉便是脏。 再联想到他平时在大队里游手好闲,不干正事的名声。 陈桂英的心中顿时像被塞了一团棉花,不仅绝望,而且还多了一丝悲凉。 虽然她放出话,说只要有人能养活她,给她一口吃的,并且照顾好她。 那么不管是什么样的男人,她都愿意嫁。 可是当孙二火出现的时候,她心中还是难免涌起一丝嫌弃。 因为,年纪大一点、穷一点、或者有点残疾,是她能接受的下限。 可第一个登门的孙二火,却比下限还要更低。 毕竟她想要的归宿,是一个踏实过日子的老实人。 眼前的这个男人,一看就不怎么靠谱。 “是孙同志啊。” 陈桂英扯了扯嘴角,声音带着一份疏离。 “我好多了,多谢你的关心。” 孙二火显然并没有察觉对方话语里的冷淡。 或许这和他没怎么接触过女人有关。 又或者他察觉到了,但是被忽略了。 此时,他的注意力全放在陈桂英未干的泪痕上。 “桂英同志……你刚才是哭过了?” “是腿疼的厉害,还是哪个人欺负你了?” 这话问的很直白,陈桂英心中更是无语。 她该怎么回答? 说自己被其他的女知青嫌弃了? 还是说见到了你,所以对未来绝望了? 偏过头,避开孙二火那近乎赤裸的目光,她轻轻地摇头。 “没什么事……就是……就是眼睛有些不舒服。” 正文 第423章 杀人了! “哦……原来是这样……” 孙二火讷讷的应了两声,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就这么呆呆的站在炕边,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气氛简直尴尬的能拧出水来。 偷偷的打量陈桂英,即使现在躺在炕上的这个女人,面色苍白,憔悴不堪。 但是在孙二火的眼里,依旧要比平日里看到的农村姑娘更白净,更秀气。 更何况这是城里来的姑娘,是有文化的人! 要不是断了腿,他这辈子也别想娶上这样的女人。 想到这里,他的心头也变得火热,开始没话找话的说道: “那个……桂英同志,你好好的养病,别担心以后的日子。” “咱们大队,还是有很多人关心你的。” 原本他是想说,“以后我来照顾你”这类的话。 只是话到嘴边,又莫名的胆怯,只能干巴巴的安慰。 陈桂英听得心中烦躁,也不想再继续扯这种毫无营养的话题,想让人赶紧离开。 于是她闭上了眼睛,语气也越发冷淡: “孙同志,谢谢你来看我,不过我有点累了,想休息一下。” “好,你好好歇着。” 孙二火并没有被怠慢的感觉,反而如蒙大赦。 他像是完成了某种任务,连连点头哈腰: “那我先走了,你好好养伤!” 一边说,他一边倒退着走向门口,脸上还带着那抹僵硬的讨好笑容。 朝陈桂英挥了挥手,转身掀开门帘,钻出了屋子。 来的时候,他两手空空,走的时候却感觉心中一阵满足。 他觉得自己这趟真是来对了,对陈桂英嘘寒问暖,肯定给人心中留下了一个好印象。 自己之后如果要娶陈桂英的话,说不定能有很大的机会。 美滋滋的走到院子,他开始琢磨着,下次来要不要带点东西? 但是他家里穷的叮当响,实在不知道该带些什么 沿着院子里的泥地,走到院子中央,还没出门,就听见灶房那边,隐约传来说话声。 这声音压的很低,却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刻薄。 四周寂静,孙二火敏锐的捕捉到了“陈桂英”三个字。 鬼使神差,他放轻了脚步,像只耗子一般,悄悄的溜到了房门口,竖起耳朵仔细听。 灶房里面,钱美丽和陈桂英两人挤在一起。 一个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火,另一个则是拿着根木棍,无聊的扒拉着草木灰。 刚才两人还剑拔弩张,这时候彼此之间却又没有了那种紧张的气氛。 “我真是有些受够了……” 苏美霞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火气。 “天天端茶递水,给她到月湖,这跟丫鬟有什么区别?” “丫鬟?人家当丫鬟好歹有钱,咱们当丫鬟可是什么都得不到。” 钱美丽也跟着吐槽,语气中的怨气明显。 苏美霞听了这话,忍不住嗤笑一声: “不仅没钱,还得挨熏……你应该也闻到了她身上的那股味儿吧?” “刚才我都没好意思说,一股尿骚味儿……” “嘘!你小声点!”钱美丽见声音越来越大,终究还是有些顾忌,赶紧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孙二火缩在墙角,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动静。 习惯性的张望一圈,钱美丽这才继续开口,声音带着鄙夷: “不过话说回来,我刚才好像看见孙二火进去了?” “他该不会是想娶陈桂英吧?” “孙二火?” “就他?家里穷得叮当响,连自个儿都养不活,他也想娶媳妇?” “咱们的陈大队长要是跟了他,那可就真跳进火坑了,一个瘫子,一个懒汉,两人不饿死都难。” 这话说的刻薄,钱美丽忍不住咯咯的笑了起来,声音像刀子一样,往躲在外头的孙二火心上扎。 “不过,烂锅配烂盖,倒是正好!” “但是你说孙二火是图啥呢?总不能是因为陈桂英动不了,所以好摆弄?” “还是说只要是个女的,他都愿意?” 这话有几分下流,两人一起窃笑起来。 “我看咱们陈大队长,也就只能配得上孙二火这种货色了,难不成她还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 “她这样的,有人肯要就该烧高香了……” “就是,还整天拉着一个脸,好像咱们欠她似的。” “要不是我们两个人照顾,她连口水都喝不上!”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嘴,说出来的话也越来越过分。 实际上两人一开始只是聚在一起吐槽一下,发泄一下心中的怨气。 只是当恶意一旦开始散发,就再也止不住了。 不但态度越来越不屑,言语也越来越恶毒。 门外头的孙二火,死死的攥紧拳头,脸色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他的确是穷,也挺爱偷懒的,没什么大本事。 可再怎么说,他也是个男人! 这两个娘们凭什么这么瞧不起他? 一股怒火,“嗡”的一下冲到头顶,尤其是烂锅配烂盖这句话,更是刺痛了他的心中那点可怜的自尊。 一时之间,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 孙二火猛地站起身,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一脚踹开了有些松垮的木门。 “砰!” 伴随着巨响,屋子里的两个女人齐声尖叫。 “你……你怎么在外面?!” 看清楚来人之后,两人都被吓得不轻。 苏美霞更是往后一缩,整个人差点跌落到柴火堆里,结结巴巴的问道: “孙二火……你……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你们两个在背后嚼人舌根的臭婊子,还敢问我要干什么?” 喘着粗气,孙二火冲上前,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机会,大手左右开弓,照着两人的脸狠狠的扇了过去。 清脆的耳光声在屋内炸响。 钱美丽被打得眼冒金星,苏美霞也半晌回不过神。 半边脸肿胀起来,开始火辣辣的疼。 “你……你敢打人?!” “打的就是你们!” 本身正在气头上,下手又没轻没重。 孙二火一把揪住了苏美霞的头发,开始推搡起来。 钱美丽想上前拉架,却被孙二火反手一推,身子重重的撞在灶台边缘,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眼泪顿时狂涌而出。 “救命啊!” “快来人啊!” “孙二火要杀人了!” 正文 第424章 为什么要打人 钱美丽扯着嗓子哭嚎起来。 刚才还特别嚣张的苏美霞,也没想过孙二火会在门外偷听,而且还冲进来揍了她一顿。 她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抱头痛哭。 “别打了!” “救命啊……快来人啊!” 灶房里面顿时鸡飞狗跳,哭喊声和殴打声,连带着锅碗瓢盆被撞倒的叮叮当当声,响成了一片。 孙二火越打越是起劲,嘴里也骂骂咧咧: “让你们敢瞧不起老子,让你们嘴贱!” “当老子是泥巴捏的是吧?看你们以后还管不管得住这张贱嘴!”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也惊动了屋里的陈桂英。 她艰难的支起上半身,听着外面传来的惨叫与怒骂,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心中不免着急起来。 偏偏这个时候,周家的其他人,都去了施工现场,所以没人在家。 陈桂英也只能在屋里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孙二火?!” “是孙二火吗?!” “你们在干什么?!” 只是喊了两三声,都没有人搭理她。 一时之间,她又慌张,又感觉到深深的悲凉。 很快,附近的社员也被这动静吸引,闻声赶了过来。 一看到灶房里的情形,大家伙都吓了一跳,连忙七手八脚的上前,费了很大的劲,才把暴怒中的孙二火拉开。 孙二火吭哧吭哧的喘着粗气,被人架开之后又不解气,仍然愤愤不平的往地上啐了一口。 而钱美丽和苏美霞,两人则是狼狈不堪的坐在地上,披头散发。 她们脸上带着明显的红痕,头发凌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看上去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哪有之前半点刻薄的模样? “孙二火,你这是在干什么呢?!” “你疯了,为什么要跑来打知青同志?!” “你小子脾气也太爆了,动起手来简直就是下死手,她们哪里得罪你了?” 被一帮人拉住,孙二火梗着脖子,气势不减。 “我打她们怎么了?谁让她们嘴贱,在背后骂我!” “不但骂了我,还骂了陈桂英同志,我打一顿还是轻的!” 这话一吼出来,四周人顿时愣住了,然后用探究的目光看向两个女人。 “我们……我们哪有……” 苏美霞还想辩解,不过见到了孙二虎,几乎要吃人的目光,只能将狡辩的内容重新吞进肚子,开始委屈的哭泣。 很快,有人就跑到了施工现场,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刘少平和林卫东。 两人这会正忙的不亦乐乎,听到了这件事,都忍不住皱起眉头。 “真是一天都不带消停的,这个孙二火,也是个麻烦精。” “回去告诉他们,现在咱们忙着呢,没空管这些事,等晚上再说。” 把人打发走后,刘少平继续忙碌起来。 就这样,一直到晚上,大家伙总算腾出空来,处理这起打人事件。 晚上七点,吃过晚饭之后,大队部灯火通明。 青山屯四大巨头齐聚在桌前,被打的钱美丽和苏美霞,则坐在对面,依旧在哭哭啼啼。 两人脸上的伤痕,哪怕在昏黄的橘黄色灯光下,也看上去十分的明显。 “刘书记,还有林会计,你们俩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苏美霞抽泣着,伸手指着红肿的脸颊。 “你们看,我们都被打成什么样子了,他这是蓄意伤人,是破坏大队的团结。” “这种疯狗,必须严肃处理!” 钱美丽的眼睛也哭肿了,跟着添油加醋的说道: “是啊,他跟一个疯子似的冲进来,二话不说就朝我们的脸打。” “我们是下乡知青,是来建设农村的,又不是来挨打的!” “你们要是不严惩,那这地方我们就没法待下去了,肯定要向知青办反映!” 刘少平脸色铁青。 打人这种事情,其实不算什么大事。 如果孙二火打的是个男人,他都懒得管。 可孙二火不但打的是女人,而且是女知青,这件事的性质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沉声问道:“孙二火人在哪里?” 刘胜利赶忙点头: “已经控制起来了,就关在旁边的空房子里,这小子平常偷奸耍滑,不爱干活也就算了。” “现在居然还敢打女知青,简直无法无天!” 林卫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正在哭诉的两位女知青。 他总觉得这里头有些问题。 毕竟,人总是很难客观公正的描述自己的遭遇,说话时,会有意无意的替自己辩解或者是美化。 她们说孙二火冲进屋子,直接将两人揍了一顿。 可是,孙二火为什么要这么干? 要是没仇没怨,他又不是疯了,会吃饱了撑的,跑到周家,把两名女知青打一顿? “他打你们确实不对,我们肯定会严肃的处理。” “不过,你们俩知道,他为什么要打你们吗?” “跑到我岳父家里,还冲进灶房,就是为了揍你们俩一顿?” 林卫东声音平淡的开口询问。 这话一出,两个女人面色一滞,眼神开始闪烁。 足足沉默了有三四秒,苏美霞才支支吾吾的说道: “我们……我们也不知道。” “在灶房烧水烧的好好的,谁知道他发什么疯……” “不太对吧。” 周德旺忍不住打断,皱起眉头。 他在家吃晚饭的时候,听陈桂英说了一嘴。 “我怎么听说,孙二火是去找桂英同志的?” “他找完桂英同志,出门后就动手打了你们,这中间没发生点别的事儿?” 此话一出,两个女人的脸色变得更加不自然。 苏美霞强制镇定: “啥也没发生!那个时候……我和美丽在灶房里闲聊……” 只不过这话,她自己说的都没什么底气,声音越来越低。 林卫东大手一挥,开口说道: “直接把孙二火喊过来,让他当面跟你们对质,问清楚他到底为什么要打你们!” 此言一出,两个女人顿时慌乱。 见此,几名干部或多或少,都猜出了点什么,目光也越发锐利。 原本就有些心虚,在看到林卫东真打算把孙二火喊过来,钱美丽的心理防线率先崩溃。 正文 第425章 惩罚 她猛的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说: “我们就是……就是在背后说了几句,说孙二火配不上桂英姐,还说桂英姐现在这个样子,有人要就不错了……” 虽然这话听上去有些含含糊糊,不过好几个人都听明白了,这是在背后嚼舌根,让人逮住了! 刘少平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 “真是胡闹,怪不得孙二火会动手打人,原来是你们在背后嚼舌根!” 刘胜利也跟着冷冷的开口: “陈桂英同志本来就受了伤,现在行动不便。” “你们作为革命战友,应该要多关心,多体谅。” “可是你们不仅没有,反而还在背后恶意中伤,嘲笑。” “你们的思想觉悟,很有问题!” 被一顿训斥,两个女人洗刷刷低下了头,也不知道是觉得委屈,还是感到羞愧。 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刘少平敲了敲桌子,说道: “你们俩这件事做的很不对,不过这也不是孙二火打人的理由。” “去把孙二火带过来!” 很快,刘胜利就把孙二火带到了屋子里。 这个时候的孙二火还梗着脖子,看到了屋子里的人之后,满脸的不服气。 不过见刘少平恶狠狠的瞪着自己,他的气焰还是矮了几分。 “书记,我不该打人,我有错,我一定好好反省自己。” “但这也不能全怪我,她们两人的嘴巴太贱了!” “我听了实在是忍不了……” “所以你就动手打人?”刘少平厉声开口: “你知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行为?往小了说,你是欺负知青同志,往大了说,你这是在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政策!” “要是上头追究下来,你就等着吃不了兜着走吧!” 听到上头追究这几个字,孙二火明显被吓到了,嘴唇蠕动,不敢再继续吭声。 林卫东看着他,沉声说道: “孙二火,你要是觉得她们说话难听,你可以找我们评理,但这绝不是你们动手打人的理由。” “你看看她们的脸,这像什么话?” 孙二火低下头,小声嘟囔道: “我当时……我当时只是在气头上,所以……” “所以你就动手打人?要是谁都像你这样,有点矛盾就直接动手,那大队不早乱套了?” 刘少平直接对这件事情定性。 事情到这一步,其实已经很清楚了,两边都有错误。 沉吟片刻,他清了清嗓子,做出了处理决定。 “孙二火,你动手打人肯定不对,罚你接下来三个月,来大队部打扫卫生!” 这个处罚并不算重,对于孙二火来说,更是不痛不痒。 苏美霞还想说些什么,觉得这个处罚太轻了。 不过她又不敢开口,只能给旁边的钱美丽使眼色。 钱美丽没反应过来,还以为苏美霞眼睛抽搐,连忙问道: “美霞,你怎么了?” 苏美霞顿时泄气,闷闷的低下头: “没事……” “安静!” 刘少平吼了一句,继续说: “钱美丽,苏美霞!” “你们两个背后议论革命同志,说话刻薄,缺乏团结友爱的精神,也严重伤害了同志们的革命感情!” “罚你们两个人,向陈桂英同志道歉。” “从明天开始,你们俩也别照顾陈桂英了,赶紧搬出去!” 周德旺在旁边,听了这话之后满脸赞同。 就算这俩人不搬出去,他也会把人赶走。 这种人,他可不敢继续留在家里。 刘少平的话说完之后,屋子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钱美丽和苏美霞两个人,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疼。 既是因为被孙二火扇了巴掌,也是因为无数道目光盯着,脸上臊的慌。 而且,听到要从周家搬出去,两人心里也不免着急。 “刘书记……” 苏美霞抬起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试图用委屈来博取同情。 “我们俩知道错了,以后一定会管住自己这张嘴。” “你现在让我们搬出去,你去哪住啊!” “新的知青点刚开始盖,一时半会我们也没地方去……” 钱美丽连忙跟着附和,声音中带着哭腔。 “是啊,书记,我们俩保证以后好好的照顾桂英姐,再也不乱说话了。” 她们两人是真不想离开。 虽然说照顾陈桂英,确实很麻烦。 但至少,能有个地方住。 搬到别的地方,别说睡炕,没准还得打地铺。 刘少平不为所动,心里跟明镜似的,板起一张脸,语气没有松动。 “现在害怕没地方去了?之前在背后说人闲话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会有什么后果?” “你们想继续留下来照顾陈桂英,人家还未必乐意!” “这件事情没得商量,住的地方,你们两个人也不要担心,我会给你们安排。” “总之,明天一早,必须搬出去!” 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见到求情无望,两个女人只能悻悻的低下头,心中充满委屈,却也不敢再争辩。 就在这时,聚在外面看热闹的社员们,也纷纷议论了起来。 那家伙本来就站在门口,说话也没什么顾忌,所以让里头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我就说,孙二火虽然是个混蛋,但也不会无缘无故打人,原来是这两个闺女嘴巴贱。” “真是活该,桂英那个丫头,都已经这么惨了,两人还在背后说风凉话,真是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就是,还下乡知青,群里的知识分子呢!思想觉悟还没有咱们农民高。” “孙二火这回干的事,倒是挺爷们的,就是手段有点太糙了……不该动手打人。” “对这种嘴巴贱的人,就该来硬的!” “书记做的对,继续留下来肯定是个祸害,指不定哪天又闹什么幺蛾子……” 门外的议论声纷纷杂杂,大部分都没说什么好话。 屋子里头,两个女人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刘少平一阵头疼,挥了挥手,让钱美丽和苏美霞两个人,赶紧离开。 等到两个女人匆匆捂着脸逃走之后,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重重叹了口气。 “这俩人是打发了,可是问题还没解决。” “桂英同志瘫在床上,动弹都困难,总得有人负责吃喝拉撒。” 正文 第426章 我愿意娶她! 刘少平目光扫过周德旺,但很快又移开了。 他可不敢说让周家人照顾陈桂英这种话。 他要是说出来,绝对会得罪人。 而且就算再怎么可怜陈桂英,长期伺候一个毫无血缘关系,并且生活不太能自理的人。 时间长了,矛盾肯定少不了。 可是一时之间,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妥善的处理这件事。 犹豫了好一会,他把目光看向林卫东。 “卫东,你觉得该怎么办?” 林卫东沉吟片刻,也觉得为难。 “长期依靠某个人来照顾,确实不太现实,谁都有自己的生活,哪有那个闲工夫?” “而且光是奉献,热情也迟早会消磨殆尽。” “要我看,要不发动社员们轮流照顾?或者从大队的公账上出点钱,找找大队里的婶子们,每天抽点时间去帮忙?” 刘胜利一听这话,连忙摇头: “我觉得不太靠谱,就算是轮流照顾,一天两天还行,可要是时间长了,大家也会不乐意。” “给点补贴倒是行,可要是一直由大队的公账出钱,时间久了,只怕也会有人有意见。” “而且,要是太多了,影响集体的利益,要是太少了,恐怕没人会乐意。” 一时之间,大队部里陷入了沉默。 四大巨头,面对陈桂英的安置问题,都感觉有些束手无策。 窗户外头看热闹的社员们,议论声也渐渐低了下去,开始好奇最后到底怎么处置这件事。 就在这个时候,蹲在地上,没什么存在感的孙二火,突然举起右手。 “你们不用为难,我来照顾陈桂英同志!” 那张黑的脸上因为激动,开始泛起红色的光泽。 声音也十分洪亮,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架势。 此话一出,满屋皆惊。 众人都惊愕的看着孙二火,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 被无数人盯着,孙二火有点紧张。 他咽了口唾沫,两双粗糙的手紧紧的捏着衣角,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大声说道。 “我孙二火确实没什么本事,家里也穷,也爱偷懒,脾气还不好……” “但我愿意照顾陈桂英同志。” “之前陈桂英不是说,只要有人想娶,她就愿意嫁?” “我想娶她!” 一开始,他说话时还有点紧张。 不过到后来,越说越激动,脸上竟然多了几分罕见的坦诚。 “她一个姑娘家,遭了这么大的罪,而且还没人管。” “我不敢说我有多大的能力,但是端茶递水倒夜壶,给人洗衣做饭,我还是能做的!” “我保证,以后只要我有一口吃的,就绝对不会饿着她!”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孙二火拍着胸脯,发出咚咚的闷响。 “我是真心想和她过日子,只要她点头同意,以后绝对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书记,还有门外头的社员,都可以给我做个见证!” 孙二火这一回,算是鼓足了勇气。 一方面,他确实是想娶一个媳妇。 不过一般普通的女社员,谁能看得上他? 所以他也只能找那种嫁不出去的,或者身体出问题的。 相比其他人,陈桂英起码长得比较好看,而且还有文化。 所以在孙二火看来,自己娶陈桂英,还占了个便宜。 另一方面,孙二火心里也憋着一口气。 钱美丽和苏美霞,俩人在背后嚼舌根,说他根本配不上陈桂英,还说陈桂英嫁给他,就是在跳火坑。 他因此动手打了两人,如今还要证明给两人看,自己有资格娶陈桂英,而且还要把人照顾的好好的! 他要狠狠打那两个长舌妇的脸! 一番话掷地有声,跟平时的模样截然不同。 话音落下,大队部里鸦雀无声。 门口的社员,也有不少人倒吸凉气。 “孙二火,你该不会是来真的吧……” “你这话说的还挺爷们,算是个有担当的人……” “我觉得人家陈桂英,还不一定答应呢……” “都什么时候了,哪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 伴随着议论声,屋子里的几个人也面面相觑。 孙二火突然跳出来,的确超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这个人又穷又懒,名声还不好。 可这个时候,却是唯一一个主动站出来,把照顾陈桂英的责任,往自己身上揽的人。 而且,不是一时的照顾,而是要娶回家,照顾一辈子。 刘少平面带复杂,沉吟了半晌,才缓缓开口: “你这话,可是认真的?” “娶媳妇可不是闹着玩的,尤其是桂英同志现在这个情况,娶回家你就得照顾一辈子。” “我劝你最好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孙二火几乎不带半分犹豫,斩钉截铁的点头。 “活了小半辈子,没干过几件正经事,现在我是真的想娶她!” 刘少平还是有些不太看好。 不过事已至此,他也没什么资格反对。 “我暂时相信你,不过这件事情我们说了也不算,还得征求陈桂英同志的意见。” “要是她愿意嫁给你,我们当然不会拦着。” 停顿了两秒,摆摆手继续说道: “待会我们就去找桂英同志,把你的意思原原本本的转达。” 散会之后,消息像一阵风似的传开,这件事情注定短时间内不会平息。 “走吧,这件事情宜早不宜迟。” “明天我们还得继续忙,现在趁热打铁,把情况和陈桂英同志说清楚。” 刘少平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夜色已深,深秋的寒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清冷的月光照在路面,看上去有几分萧瑟。 林卫东跟在周德旺身边,能感觉到老头的情绪有些不佳。 不过他也知道,岳父一家确实没什么好办法。 肯收留陈桂英,已经算行善积德了。 找到周家院子外,王彩霞还没睡觉。 她听到动静,把门打开后看到了屋外的几个人,脸上露出诧异。 “你们不是在大队部开会吗?” “彩霞姐,打扰了,我们要找桂英同志说点事。” 王彩霞点点头,朝屋子里伸手一指。 “刚才钱美丽和苏美霞两个人回来,闹出的动静不小,人这个时候应该已经醒了。” 正文 第427章 同意嫁人 听到人这会儿醒着,一直跟在人群最后,像头老牛一样默无声息的孙二火,脸上显露出几分紧张。 他上前两步,语气结巴,询问道: “人醒了?那……那我们是不是……现在就进去?” “进去吧。” 刘少平没再多说,只是率先走到了屋里。 屋子里面,煤油灯散发昏黄的橘黄光线。 陈桂英半靠在炕头,原本就很消瘦的脸颊,在灯光的照耀下,更显憔悴。 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正看着跳跃的火光,愣愣出神。 大队部的几名干部们鱼贯而入,身后还跟着孙二火,陈桂英见了之后,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慌张。 “桂英同志,你还没睡呢?” 刘少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书记、还有林会计……你们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陈桂英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目光更是不由自主的,看向站在人群后方,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孙二火。 一种不祥的预感,顿时笼罩在心头。 她只是腿瘸了,又不是一个傻子。 虽然被困在炕上,哪里也去不了,但是耳朵还没聋。 早在白天,她就已经知道了,孙二火动手打了钱美丽和苏美霞。 只是她并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 刚才,钱美丽和苏美霞又跑回来,摔摔打打的收拾东西。 看向她的目光,也混杂着怨恨和鄙夷。 陈桂英开口询问,结果两人根本就不愿意搭理,直接离开了屋子。 没多久,一行人半夜到访,尤其是孙二火这副模样,更是让她心中有所猜测。 刘少平叹了口气,这种时候也不愿意兜圈子,直接开口说道: “桂英同志,是这么回事。” “今天白天孙二火同志,与钱美丽、苏美霞两个人发生了一些冲突。” “孙二火动手打人,是他的不对,我们已经批评教育。” 陈桂英默默的听着,手指搅着床单,不知道刘少平为什么要和她说这些。 刘少平观察了一下陈桂英的脸色,继续开口道: “冲突的起因,是两名女知青,在背后议论你,还说了一些……不那么好听的话。” “孙二火同志正好听见了,一气之下,动手打了两人。” 刘少平不疾不徐,缓缓将白天的事情,解释清楚。 虽然他说的比较委婉,但是陈桂英还是听懂了。 不好听的话? 到底有多不好听,能让孙二火在听到之后,愤怒的动手打人了? 一想到这些天,钱美丽和苏美霞,总是有意无意的说一些讥讽的话。 而且言谈举止间,也不乏嫌弃。 陈桂英眼眶就忍不住开始泛红。 她真心把两人当姐妹,没想到那俩人,居然这么对自己。 “孙二火同志的方法虽然不对,但也情有可原。” 刘少平话锋一转,突然侧过身子,露出了站在身后的孙二火。 “他向我们表态,说愿意娶你,愿意照顾你一辈子。” 尽管早就有所预料。 但是当这句话,从刘少平的嘴里说出来时,陈桂英还是感觉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的看着孙二火,脸上变得无比复杂。 孙二火被这种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鼓起勇气,笨拙的开口: “桂英同志……我、我是真心的。” “我知道我这个人埋汰,也不爱干活,让我有一把子力气,以后我肯定好好待你,伺候好你。” 这话说的有些糙,但在昏暗的光线下,脸上的表情却十分认真。 屋子里一时寂静下来,陈桂英呆呆愣愣的看着那双因为紧张,而不停搓动的双手,心里一时之间,五味杂陈。 她当然想找一个体贴、温柔,又英俊的男人。 哪个少女不怀春? 哪怕是在乡下,她也暗戳戳的幻想过,以后嫁给一个有理想的知青,或者是嫁给一个勤劳肯干的青年。 她幻想的人,是林卫东那样的。 而不是眼前这个邋里邋遢的孙二火。 只不过,幻想归幻想。 美好的幻想,总会被冰冷残酷的现实所打破。 她现在生活不能自理,就是个拖油瓶。 这两天,也不是没有别人来看过她。 可那些人,要不就是年纪足以当爹的老光棍,眼神浑浊,看她的目光近乎赤裸。 要不就是纯粹来看热闹的,眼神或者同情,或者猎奇。 迄今为止,只有孙二火一个人站出来,明确的说要娶她,要照顾她一辈子。 想到这里,陈桂英也不得不认命。 她想着,最起码孙二火还肯为了自己动手打人。 在这种时候,哪怕是一丝微不足道的关心,也足以让人铭记。 “桂英同志,我们来,是想问问你的想法。” “你愿不愿意嫁给孙二火?” “你要是愿意,我们就帮着操办婚礼,你要是不愿意,我们也不勉强。” 就在陈桂英愣神的功夫,刘少平忍不住再次开口询问。 听出了对方话语里的急切,陈桂英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怪不得都这么晚了,一帮人还要跑过来。 原来是急着甩掉包袱。 钱美丽和苏美霞,接下来肯定不可能继续照料她。 赖在周家不走,显然也不现实。 如果今天不答应,那接下来,她会是什么下场? 活生生被饿死、冻死,还是被人赶走,自生自灭? 绝望如同一双无形的大手,掐住了她的咽喉,让她一时之间有些难以呼吸。 刘少平这番话,看似是在询问,让她自行选择。 可,她还有得选吗? 似乎已经没有了。 寂静之中,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着陈桂英的答案。 煤油灯闪烁,也映照出了每个人脸上,不同的表情。 刘少平暗含期待,林卫东满脸平静,周德旺表情复杂。 还有站得稍远一些的刘胜利和王彩霞,脸上有几分不忍。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过去了一瞬。 陈桂英艰难的闭上眼睛,两行清泪不受控制的从眼角滑落,渗入鬓角干枯的发丝中。 她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终于从喉咙中,挤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节。 “我……我愿意……” 正文 第428章 可怜的婚礼 这话一说出来,她感觉自己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 整个人也像是一片枯萎的秋叶,轻飘飘地瘫软在炕上,满脸麻木。 “好!太好了!” 孙二火一直在紧张的等待。 如今听到了陈桂英的话,他激动的跳起来,脸上绽放出狂喜。 咧开嘴,露出黄牙,语无伦次的笑道: “桂英同志……不,媳妇儿!” “我孙二火,有一天也能娶上媳妇儿!” “你放心,以后我肯定对你好!” 这番话,成功让陈桂英睁开了眼睛,心中多了一股不舒服的感觉。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听见孙二火叫自己媳妇,有一种恶心感。 刘少平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仿佛卸下了重担。 对他而言,陈桂英嫁给谁,其实都无所谓。 只要有人愿意照顾陈桂英,不给大队添麻烦就行。 “桂英同志,你能想通,真是再好不过。” “孙二火,以后你可不能欺负桂英同志,要是让我知道你欺负人,大队绝不轻饶!” “那肯定,书记你就放心吧,好不容易能娶个媳妇儿,我当然得好好伺候。” 孙二火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刘少平趁热打铁,开始规划起来: “既然同意了,那这件事情,宜早不宜迟。” “我看三天后就是个好日子,咱们简单操办一下,把喜事办了。” “你们俩都没意见吧?” 陈桂英那还能说什么? 她只能麻木的点点头,仿佛一具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孙二火喜不自胜,别说三天后办婚礼,他巴不得今晚就洞房。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大家又安慰了陈桂英两句,就纷纷离开。 接下来的三天,这个消息在这个大队传开。 就像是投入水里的巨石,掀起了阵阵激荡。 孙二火要娶陈桂英的消息,也成了大家伙在茶余饭后,最热闹的谈资。 田间地头,挣工分的社员,又或者修建新知青点的工地上,总能听见大家对此事议论纷纷。 “你听说了吗?孙二火真的要和陈桂英结婚!” “早就听说了,真没想到,孙二火居然来真的。” “他也是没办法,错过了这个机会,这辈子也别想娶媳妇。” “是啊,像他这种家庭,只能捡别人不要的人。” “话也不能这么说,陈桂英这姑娘挺可怜的,娶回去了还得当个祖宗供着,给人端屎端尿……” “好歹有个人伺候着,也算是条活路……” “只能说她命不好,别的知青出了这种事儿,早就病退回城了,哪里像她……” 这些议论的声音,有同情的,有鄙夷的,也有看热闹的。 而在工地上,有人开始调侃娶媳妇同样是个老大难的赵麻子。 “赵麻子,孙二火都要娶媳妇了,你不跟着争一争?瞧着不眼热?” 如今的赵麻子,和以前已经大不相同。 人不但收拾的利索了不少,精神头也变得很足。 他跟着一起干活,平常也没少卖力,如今日子渐渐的好起来了,在大队的风评也逐渐好转。 所以说话间,他挺直腰杆,底气十足的摇了摇头。 鼻腔中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赵麻子看着已经垒得老高的院墙,抹了把额头的汗水。 “我赵麻子就算再怎么没出息,也不会娶一个瘫子当媳妇。” “娶回来还能干嘛?天天伺候吃喝拉撒?” “孙二火有什么可羡慕的,他是什么货色我还不清楚?” “就他那德性,过不了两三个月,肯定会后悔!” 说完之后,见到四周有一群人跟着点头,赵麻子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之色。 他压低声音,故意炫耀道: “而且你们也别小瞧我,爷们儿现在有一个相好的,不但人长得漂亮,如花似玉的一个大姑娘,性子也温柔。” “这样的姑娘,不比瘫在炕上的强一百倍?” 赵麻子这话,自然没人当真,反而引来了一阵哄笑和调侃。 “赵麻子,你可劲儿吹牛吧,还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怕是在梦里遇到的吧。” “就是,你都打多少年的光棍了,哪有什么人看得上你呀。” “我觉得你就是在嘴硬,嘴上说不羡慕,心里指不定怎么眼红孙二火呢。” 赵麻子被一群人调侃的恼羞成怒,大声嚷嚷道: “爱信不信,到时候我把媳妇领回来,看你们还有什么话好说!” 说完之后,他就不再理会众人的调侃,继续埋头苦干。 远处的林卫东,也听到了赵麻子的话,不禁莞尔一笑。 赵麻子这话,他也不相信。 不过吹牛这种事情,只要脸皮够厚,自己觉得不尴尬就行。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孙二火这些天像是换了个人,把自家又小又破的土坯房,从头到尾打扫了一遍。 虽然家徒四壁,但也尽力收拾的整齐。 而且他还东拼西凑,四处借钱,想办两桌酒席。 到了结婚这天,没有迎亲的队伍,也没有热闹的锣鼓,只有两桌单薄的酒席。 孙二火请了大队的几位干部,和平常相熟的邻居,在自家门口放了一小挂鞭炮。 噼里啪啦的声音,短暂的驱散了秋日的萧索。 陈桂英被人抬进孙二火家里,她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红色褂子,闭着眼睛,任由人们摆弄,宛如一具泥塑。 只有紧紧攥住的拳头,和颤动不停的睫毛,透露出内心的不平静。 简单的仪式,在狭窄的土屋里举行。 刘少平当主婚人,说了几句场面话,就再也看不下去,匆匆的离开。 虽然他觉得,让陈桂英嫁人,已经是如今的最优解。 他没有嫌弃这件事麻烦,反而还帮着张罗婚礼,已经算是大发善心。 可现在见到陈桂英如同木偶一般,满脸凄凉悲苦,总感觉自己成了罪人。 孙二火跟着走出门,去送刘少平。 林卫东趁着这个机会,拿出一个信封。 “桂英同志,这是李红星家里汇过来的赔偿款,只有一部分。” “他家里一时之间拿不出那么多钱,所以现在只有这么多。” “不过你也别着急,他说了,接下来会让家里继续汇钱。” 提到钱,陈桂英总算是回过神来,接过信封,脸上多了几分生机。 正文 第429章 洞房花烛 “谢谢林会计。” 陈桂英声音轻飘飘的,浑身透着股无力。 林卫东心中叹了口气,说道: “以后的日子,好好过吧。” 就在这个时候,刚刚走出门的孙二火回来了。 他看到了信封,先是一愣,随即眼前一亮。 “这是……这是李红星的赔偿款?” 林卫东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 “孙二火,这钱是赔偿给陈桂英同志的,和你没有关系。” “你们既然已经领证,结成了夫妻,连婚礼都办了,接下来就要好好的履行承诺,带着桂英同志好好生活!” 孙二火连忙点头: “林会计,您放心,我肯定不让她受委屈。” 停留了片刻,林卫东也转身离开。 他一走,其他看热闹的人,也相继跟着离开。 很快屋子里就只剩下了新婚的夫妻。 一片寂静中,煤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噼里啪啦声,听上去有些刺耳。 孙二火搓了搓手,紧张的走到炕边,看着陈桂英,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看着坐在炕上,穿着红色褂子的陈桂英。 喜庆的红色,在昏黄的光线下,非但没有让陈桂英变得更加娇艳,反而衬托的脸色愈发苍白。 过了好半晌,孙二火喉头蠕动,终于挤出干巴巴的一句话,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媳妇……你口渴不渴?要不我给你倒点水喝?” 陈桂英轻轻的晃动了一下脑袋。 “我不渴。” 孙二火“哦”了一声,更加局促。 他有些不安地在土炕边来回踱步,眼神飘忽。 最终,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吹灭了正在飘摇的煤油灯,脱掉破旧的棉鞋,笨拙的爬上炕。 陈桂英的身体瞬间绷紧,因为紧张,呼吸也变得急促。 孙二火一点点靠近,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臭味。 他想伸手触碰陈桂英的肩膀,声音带着一份讨好与急切。 “媳妇,咱们现在是一家人了,你看……天也不早了……” 手指刚刚触碰到肩膀,陈桂英就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猛地瑟缩身体,不由自主的躲开。 她并没有任何新娘该有的羞涩或者喜悦,脸上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恐惧。 “我……我腿疼……” 偏过头,她尽量避开孙二火嘴里散发出来的臭味,声音也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个借口如此的苍白,却让孙二火无法反驳。 孙二火的动作,一时僵住。 他听出了陈桂英的害怕,也明白了陈桂英在抗拒自己。 那股刚刚升腾起来的火,像是被浇了一盆凉水,瞬间熄灭。 讪讪的收回手,脸上掠过一丝恼怒,但很快又压了回去。 有些事,也不能操之过急。 “你腿疼啊……那……那咱们早点休息吧,睡着了你就不疼了……” 扯过另外一床打着补丁的被子,孙二火躺在了炕的另一头,没有继续接近。 黑暗中,两人并排躺在土炕上,明明只有咫尺的距离,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 陈桂英松了口气,泪水无声的滑落。 这一夜,一个在警惕中度过,生怕自己一闭眼,旁边的男人就扑过来将自己生吞活剥。 另一个,则辗转反侧,心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明明已经结婚,睡在一张床上,却连碰都不能碰,心中自然憋着怨气。 …… 时间如白驹过隙,秋日的萧瑟,很快就被凛冽的寒风所取代。 转眼间,秋去冬来。 这一天大早,窗外一片灰蒙蒙,凛冽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悄无声息地飘落在大地。 陈桂英被一股尿意憋醒,她想坐起身子,自行解决。 可掀开被子,一股凉意让她直打了个哆嗦。 “今天怎么这么冷?” “二火……你醒醒,二火……” 推了推旁边鼾声如雷的孙二火,陈桂英声音听上去有些怯生生。 孙二火睡得正香,被吵醒后很不耐烦。 他迷迷糊糊的嘟囔了一声,瓮声瓮气的问道: “一大早,你有啥事儿啊!” 声音中,透着一股明显的不耐烦。 其实起初的个把月,孙二火确实对这个新媳妇很热情。 他每天早早的就起来生火烧炕,把屋子弄得暖烘烘,然后伺候陈桂英洗漱,吃饭。 就能天天倒夜壶,清理卫生,给人擦身子这种脏活累活,也干得不亦乐乎。 偶尔得了点好吃的,也紧着陈桂英先吃。 渐渐的,陈桂英也放下了心里的防线,认可了这个男人。 只是,有的时候热情就宛如灶里的柴火,烧的太快,烧的太猛,很容易就会灭掉。 日子一晃过去两个多月,每天重复着单调而琐碎的事情,孙二火也渐渐不耐烦。 男女之间的那点事,只有没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想象的无比美好,并且用万分的热情来期待。 可一旦经历过,新鲜劲一过去,也就那么回事。 孙二火入完了洞房,顿时觉得,陈桂英好像也没自己想象的那么好。 她整天躺在炕上,除了能说几句话,什么事也干不了。 每天干活回来,家里不能冷锅冷灶,大冬天冒着寒风,他还得帮着洗衣服。 除了偶尔的一哆嗦之外,日子过得还不如光棍的时候,不但生活没有任何的起色,反而还多了一个祖宗伺候。 尤其是看到邻居家的媳妇,忙里忙外,把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条,别人每次回家,都能有热乎乎的饭菜。 孙二火心里也就愈发不对劲。 更让他有些不爽的是,这都过了两个月,陈桂英不但腿没有任何的好转,肚子也没一点动静。 他娶媳妇是为了什么? 天天伺候陈桂英,又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能传宗接代,生个儿子。 所以,眼看着陈桂英没有怀孕,他伺候起人来,也越发的不耐烦。 “二火,我想解个小手。” 陈桂英又推了推他。 孙二火直接把头蒙在了被子里。 “天都还没亮,你不能再憋会儿?” 外面寒风呼啸,他可不愿意离开暖乎乎的被窝。 再加上一大早就给人接尿? 那待会儿还吃得进去饭吗? 陈桂英沉默了一会儿,耐着性子又推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我有些憋不住了。” 正文 第430章 图钱 接连被打扰,孙二火的脾气,“噌”地一下涌上心头。 他猛的掀开被子坐起,寒冷的空气顿时袭遍全身,让他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哆嗦。 扭头看向陈桂英,眼神之中再也没了之前的耐心,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浓的烦躁。 “催什么催,就知道催,一天到晚这么多事儿,拉屎撒尿都没个准点。” 嘴上骂骂咧咧,动作十分粗鲁的披上了油腻的棉袄,趿拉着鞋跳下炕。 冰冷的地面硌着他脚心生疼,也让他心中的火气更旺。 走到炕尾,拎起散发着骚味的搪瓷尿壶,没好气的递到陈桂英面前。 这个过程中,他嫌弃的转过头,甚至懒得多看一眼。 “你快一点。” 不耐烦的催促了两句,孙二火嘴里依旧骂骂咧咧。 “真是上辈子欠你的,别人都是伺候自家老爷们,我倒好,反而得把你当祖宗供着……” 陈桂英脸色难看,咬着下嘴唇,屈辱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强忍着没有落下来。 一开始,孙二火表现出不耐烦的态度后,她还和人争辩过,说这一切都是孙二火自愿的,又没有人求着他娶。 可是说了这样的话,孙二火能两三天不搭理她。 她到最后不得不低头,向孙二火认错。 久而久之,面对孙二火的这些抱怨,陈桂英就不敢多说什么了,只能默默的忍受。 “好……好了……” 低声说了一句,孙二火转过头,一把夺过尿壶。 他皱着鼻子,一脸厌恶的走到门口,将污秽倒在积雪中。 寒风倒灌,吹进屋子,冻的陈桂英瑟瑟发抖。 孙二火被寒风一吹,脑袋也清醒了些。 带着一身寒气走回炕边,他并没有重新躺下,反而搓着双手,目光闪烁起来。 屋子里气氛压抑,孙二火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自然。 “那个……媳妇儿,眼瞅着就要过年了。” 陈桂英这个时候已经重新睡下,侧躺着身子,背对着孙二火,一动不动。 孙二火并不在意,自顾自的说了下去,声音还多了一点讨好。 “今年过年,总得有点年味儿。” “我要不要给你添件新衣裳?去扯点布,弄点棉花,到时候你也有新袄子穿。” “或者割点肉,要那种带肥油的五花,咱们包饺子吃,蘸上点醋,那才叫香。” 一边说,他一边观察着陈桂英的反应。 这些话当然是他刻意说给对方听的,毕竟他这个人,兜比脸还干净。 婚礼时借的钱都没还清,哪里还有余钱置办这些? 所以他把主意打到了李红星的赔偿款上。 结婚那天,他看见林卫东给了一笔赔偿款,这两个月,李红星又赔了一笔。 但这顶多也只赔了一半,另一半还没赔出来。 这笔钱,一直被陈桂英紧紧的攥着,他旁敲侧击了好几次,陈桂英都装聋作哑。 这也让他心里,仿佛有只猫在抓。 自顾自的说了两句,看见陈桂英依旧躺着,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孙二火再也忍不住。 他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阴沉不爽。 不屑的冷哼了一声,他忍不住低声骂道: “真是不识好歹!” 说完,他也懒得继续在这里哄陈桂英,穿上棉袄,系上腰带,骂骂咧咧的拉开房门。 “老子出去转转,一天天的伺候你,真他妈晦气。” “你想吃东西,自己想办法,或者等我中午回来再吃!” 单薄的木门被拉开后,又“砰”地一声,被用力的关上。 屋子里重新恢复寂静,只有窗外的寒风发出来的呼啸声。 直到这个时候,一直背对着门口,仿佛睡着了的陈桂英,终于睁开了眼睛。 泪水悄无声息的滑落,她小声的抽泣起来。 孙二火的态度这般明显,究竟是什么目的,她自然一清二楚。 可是那笔赔偿款,是她最后的底气,也是最后的保障。 她绝对不可能轻易交出去。 更何况手里有一笔钱,孙二火的态度都这么恶劣。 要是这笔钱交出去了,她彻底没了任何价值,对方会怎么对待她? 想到这里,哪怕身上裹紧被子,她依旧觉得遍体生寒。 另外一边,孙二火穿着棉袄,缩着脖子,深一脚浅一脚的踏在薄雪上。 寒风像刀子一样往脸上刮,他心中的怒火也越来越重。 他可不想回家面对那个冰冷冷的屋子,伺候那个瘫在床上的女人。 在屯子里走了一会,远远的看见了林卫东家的院子,他停下步子。 高耸的院墙,整齐的砖瓦,看上去是如此的气派。 对比自家的土坯房,孙二火只觉得心里酸溜溜的,有些不是滋味。 在门口清醒了半天,冻得手脚发僵,他终于硬着头皮,上前敲响了院门。 “谁呀?” 屋子里传来周晓白清脆的声音。 “是……是我!孙二火!” “我找林会计有点事!” 孙二火连忙抬高声音。 院门被拉开一条缝隙,周晓白面带几分警惕之色,向外头张望。 她眼圈微微泛红,脸色也不太好看,见到了孙二火,眉头蹙起,语气生硬的问道: “孙二火,你这么早过来,有什么事?” 孙二火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侧过身子就想往屋里挤。 “晓白妹子,我有点事儿,想和林会计聊聊……” 在家里的时候,陈桂英稍微打扰一下,他就满脸的不耐烦。 这个时候出门在外,面对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周晓白,他反而满脸讨好,没有半点的怒火。 周晓白有些不太情愿,但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 她最终还是侧过身子,让孙二火钻了进来。 两人一路走进门内,一股暖意顿时扑面而来,与外面寒冷截然不同。 空气中还带着几分饭菜的香甜。 贪婪的呼吸了两口,孙二火心中又有些不是滋味。 屋子里,林卫东正坐在炕上,眉头紧锁,脸色比周晓白还要难看几分。 他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焦躁。 “林会计……” 孙二火察觉到了凝重的氛围,小心翼翼的开口,同时在心里猜测。 这两夫妻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难不成吵架了? 正文 第431章 狗不见了 林卫东显然没什么心思和孙二火闲扯。 他目光落在孙二火身上,语气也有些生硬。 “这么一大早跑过来,你有什么事?” 孙二火察觉到了话语里的不耐烦,脸上挂起妩媚的笑容。 “其实也没啥大事儿,就是想过来看看你。” “这天可真冷啊,马上要过年了,林会计,你家里真够暖和的……” 一边东拉西扯,一边偷偷观察林卫东的脸色。 见林卫东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往下说,他便大着胆子,把话题往正事上面引。 “说起过年,今年日子真不好过,你也知道我刚娶媳妇,家里的情况很紧张……” “偏偏我媳妇啥也干不了,这里里外外都得我一个人来张罗,年关难过啊……” 林卫东都不用怎么思索,就知道这家伙话里有话。 脸色一时之间变得更加阴沉,声音也严肃起来。 “孙二火,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别跟我一直卖关子!” 孙二火被噎了一下,脸上有点挂不住。 不过想到此行的目的,他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道: “我就想问问,李红星什么时候把剩下的赔偿款给出来?” “您看,桂英现在腿脚不方便,这钱就算拿了,她也没地方花。” “所以我想着,李红星接下来赔的钱,干脆直接交给我。” “有什么想吃的想用的,我来替我媳妇买,也能让她过个好年。” 这番话冠冕堂皇,实际上就是在打赔偿款的主意。 林卫东一听这话,心头顿时忍不住冒火。 “这笔钱,是李红星赔偿给陈桂英同志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结婚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说要好好照顾她,不离不弃。” “结果这才过了几个月,你就打起这种小心思了?” 孙二火心里的那点想法直接被戳破,他表情变得尴尬。 不过他没有就此放弃,小声辩解。 “林会计,话也不能这么说,陈桂英现在已经是我媳妇了,我们是一家人。” “她的钱不就是我的钱吗?” “更何况我也没别的意思,我想拿这笔钱,也是省的以后麻烦。” “她想把钱花出去,不也得经过我的手?” “你终究是个外人……是不是管的有点太宽了……” 虽然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已经微不可闻。 但林卫东还是听到了孙二火的抱怨。 他猛的拍了一下炕桌,站起来往前踏一步。 “你说什么?!” 林卫东本来就在大队很有威严,再加上此时心情不佳,一股可怕的压迫感,让孙二火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倒在地。 “没……我没说什么……” 孙二火急忙摆手,不敢继续争辩,不过脸上的不服气显而易见。 他看着林卫东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生怕彻底惹恼了这位在大队说一不二的人物。 只能讨好的说道: “林会计,您别生气,我就随口那么一说。” “您先忙,我这就走……这就走……” 一边说着,他一边点头哈腰,往门口退去。 只不过走到院子门口,他心里却忍不住嘀咕: “有什么好生气的,不就是个会计……” “管天管地,还管上我家的钱了……” “脸色这么难看,肯定是两口子吵架了,要不就是家里的钱不见了。” 恶意的揣测了一番,他顺手把院子的门关上。 看着孙二火消失,周晓白往地上啐了一口。 “什么玩意儿,一大早就跑来惦记桂英姐的保命钱,真是糟心!” 说完之后,她又转头看向林卫东,脸上露出焦急之色。 “卫东哥,你说咱们到底该怎么办,黑虎和雪爪,到底跑哪里去了?” 林卫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先别着急,刚才被打断了,我没听清。” “你重新说,慢慢说,说的仔细点,这两条狗到底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原来两口子之所以一大早就脸色这么臭,心情这么差,是因为家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家里的两条狗,连带着那条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大狗,消失不见了! 周晓白勉强冷静下来,努力的回了回神,思索道: “昨天晚上我还喂过饭,那个时候它们还在窝里。” “我把饭拌完之后倒进盆里,几条狗吃的可香了。” “睡觉前院子门也栓的好好的。” “但是今天早上起来,天刚蒙蒙亮,里外静悄悄的,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好像少了点什么。” “当时我也没多想,跟平常一样生火做饭,把粥熬在锅里,想着等你起来了之后能吃口热乎的。” 停顿了几秒,她仔细回忆每一个细节。 “等我弄的差不多,就想去喂它们,顺便把你喊起来。” “结果我走到狗窝边,喊了两声,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原来院子里少了狗叫声!” “然后我凑进去瞧,狗窝是空的,三条狗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周晓白声音中带上了哭腔。 “卫东哥,黑虎和雪爪平常多懂事,根本不可能乱跑。” “房前屋后我都找遍了,连个影子都没有。” “我刚把你喊起来,说狗不见了,孙二火就跑来了……” 越说越是着急,她紧紧的抓着林卫东的胳膊。 “你说它们会不会出了什么事?或者被什么人给偷走了……” 林卫东一直耐心倾听,等到周晓白说完,他脸色也变得凝重。 两条鄂伦春犬,他从小养到大,不仅忠诚机警,还很通人性。 如果不是遇到了什么事,这两条狗应该不会突然消失。 对他而言,这两条狗不仅仅是看家护院的牲畜,更是并肩狩猎的伙伴,是家里的重要成员。 如今在这隆冬时节,突然失踪,绝不是一个好兆头。 压下心头的烦躁,林卫东握住周晓白的手。 “黑虎和雪爪有多机灵,你比我更清楚,等闲人别想靠近。” “更何况我们俩就睡在屋里,在不惊动我们的情况下,把三条狗全偷走?” “这绝对不可能。” “所以你先别着急,我检查检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文 第432章 草原人 走到狗窝旁边,蹲下身子仔细查看。 狗窝里头的干草有些凌乱,但是并无挣扎的痕迹。 又仔细检查了一下门栓,林卫东发现门栓上,有几道很新鲜的痕迹。 “我怎么感觉,是它们自己用爪子打开了院子门,然后跑出去了?” 周晓白凑近一瞧,眉头稍稍舒展,疑惑不解的询问道: “自己跑出去的?” “可问题是这大冬天的,它们能跑到哪里去?明明外面那么冷……” 她并不是不相信林卫东的判断,两条狗的确很聪明,偶尔也会出去撒欢。 可大冷天的,又是在晚上,出去的目的是什么呢? 这同样是林卫东想不通的地方。 他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走到院子外继续观察。 片刻之后,林卫东有了新的发现。 地面上有一些浅浅的痕迹,一直蔓延到远方。 “你在家里待着,我和小金顺着这个痕迹,往前方找找,能不能把狗找回来。” 嘱咐了几句之后,林卫东走进屋里,把小金放出来。 小金顺着低空盘旋,在林卫东能力的沟通下,开始顺着痕迹往前。 “卫东哥,你小心一点,这个天气……” 周晓白看了看阴沉的天空,语气之中满是担忧。 “放心,我心里有数,风雪也不算大,狗子留下来的痕迹还没被彻底覆盖。” “这说明他们离开的时间很短,估计快天亮的时候才离开。” “现在去找,很快就能找回来。” 给了一个安心的眼神,林卫东拉开院门。 顺着梅花状的爪印,给天空上的小金打了个手势。 小金立刻振翅高飞,在前方引路。 林卫东则顺着地面上断断续续的痕迹,快步向前。 一人一雕,迅速离开了青山屯大队,远离了人间烟火,四周的景象也变得寂寥。 寒风卷着雪沫,砸在脸上如同细碎的沙粒。 脚下的路也越来越难走,从田埂到土坡,再到荒草滩…… 地面上的痕迹已经消失不见,林卫东只能凭借着直觉,顺着方向继续向前。 渐渐的,地势开始有了起伏,四周的林木也变得稀疏。 风雪变得更大,视野朦胧,林卫东紧了紧领子,呼出一口白气。 他不敢停歇,凭借着过人的体力,继续往前走了半个小时。 就在他翻过一个覆盖了积雪的矮坡,打算前往下方开阔的草甸时,风雪弥漫中,一道熟悉的黑色身影映入眼帘。 “黑虎!” 林卫东顿时激动,高声大喊。 黑虎听到主人的声音,猛的抬起头,黯淡的眼神中亮起一丝光彩。 它呜咽着咆哮,拼命的朝着林卫东跑来,用头不停的蹭着裤脚,尾巴宛如螺旋桨一样,急促的摇晃。 林卫东蹲下身子,抚摸着脑袋,安抚激动的情绪。 同时忍不住骂道: “不在家里好好待着,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怎么就你一个?雪爪和小花呢?” 那条大母犬,林卫东取名小花。 眼下这里,已经是草原的边缘,真不知道这几条狗,为什么会跑到这个地方来。 仔细的沟通感应之后,原本松了一口气的林卫东,又忍不住皱起眉头。 他能感应到,黑虎传递过来的焦急情绪。 也能感应到,雪爪和小花并不在附近,反而跟着什么人,向着草原深处去了。 “雪爪和小花,往草原深处走了?还跟着什么人?” 林卫东皱起眉头,一时之间有些难以理解。 他站起身子看向前方,只见风雪弥漫,昏黄的草地,一望无际。 更远处一片苍茫,一切都充满了未知。 原地沉思片刻,林卫东低声说道: “黑虎,前方带路,带我去找它们!” “我倒要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黑虎得到了指令,精神一振,低头嗅了嗅地面,辨别了一下方向后,随即向着前方跑去。 小金站在林卫东的肩膀上,跟着一起往前。 林卫东则是紧了紧衣领,迈开步伐,踏入被风雪笼罩的苍茫草原。 …… 凛冽的寒风像是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枯黄的草原。 在这银装素裹的荒原上,有两道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的艰难前行。 走在前方的是一位蒙古大汉,看上去四十来岁,身形魁梧,宛如一头立起来的棕熊。 他身上裹着一件厚重的,表面油光发亮的皮袄,头上戴着一顶狐皮帽子。 帽檐下面,是一张被风霜刻满了痕迹的古铜色脸庞,颧骨高耸,嘴唇干裂,一双眼睛如鹰隼般锐利。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女孩。 一张如同明月般明媚的脸庞,圆润而健康,脸颊被冻得红扑扑,好似熟透的苹果。 她穿着一件绣着传统云纹的蒙古棉袍,一条黑黑的辫子甩在身后,色彩斑斓的围巾包裹住半边脸颊。 只露出了一双清澈如水,带着几分担忧的大眼睛。 她步履矫健的走上前,开口道: “巴特尔,风雪太大了,要不要找个地方躲避?” 巴特尔摆了摆手,看着身后紧紧跟随着两条狗,脸上露出一个畅快的笑容。 哪怕寒风凛冽,这声音也传出去老远。 “哈哈哈,萨仁,咱们这一趟,有长生天的庇佑,不会出事情的。” “你看看,走丢了这么久的枣花,不但突然跑回来了,还领着我们找到了这么健壮的公狗。” “瞧瞧这公狗,长得多精神,膘肥体壮,比起咱们那边最好的公狗,一点也不差。” “咱们领回去当种犬,明年肯定能下一窝好崽!” 看着父亲兴奋的模样,萨仁忍不住小声开口。 “巴特尔,咱们就这么偷偷的把别人的狗带走,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幸亏那家主人没有发现,不然的话,肯定要把我们当成贼!” “不对,我们就是贼!” “这件事情让阿妈知道,非得骂死你!” 巴特尔不以为然的摆了摆手。 “明明是他们先偷走了我的枣花。” “而且我这也不叫偷,枣花本来就是咱们家的狗,跑丢了那么久,你阿妈伤心了好一段时间。” “幸亏长生天保佑,让它自己跑回来了,还领着我们到了这里,让我遇到了这么好的公狗。” “长生天的指引,怎么能算偷呢?” 正文 第433章 猎羊 说完了这句话,巴特尔又伸出手指向雪爪。 “而且你看这条狗,跟着枣花跑出来,不喊也不叫,分明也有跟咱们走的意思。” “就是可惜了另一条狗,路走了一半,死活不愿意向前了。” “否则咱们这趟出来,能带两条顶好的种狗回去!” 萨仁撇了撇嘴,觉得父亲这话是在强词夺理。 这狗养的这么好,主人一定没少费心思,就这么被他们带走了,事后还不知道有多焦急。 只不过她话还没有说出口,身边原本安静跟随着枣花,以及显得有些焦躁的雪爪,同时停下了步子。 风雪中,两条狗不约而同的转头看向左边,紧觉着竖起耳朵,发出短促而低沉的呜咽声。 全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巴特尔脸上笑容一收,也跟着警觉起来。 他眯起眼睛,顺着两条狗看着的方向望去。 满天风雪中,除了耳边呼啸的风声,以及漫天飞舞的雪沫,似乎什么也看不见。 可雪爪和枣花的反应,却越来越激烈。 它们开始大声的狂吠,哪怕风雪都无法掩盖,声音中充满了警告和不安的意味。 作为草原人,巴特尔知道,相比于自己的眼睛,他更应该无条件相信身边的狗。 下意识的将女儿拉扯到身后,右手按住腰间的短刀,沉声说道: “萨仁,小心点,可能有狼群靠近。” “风险不算大,真有饿极了的野狼,没准会跳出来袭击我们……” 说话间,风雪似乎刮的更急。 父女两人凝神屏气,目光如火炬般死死的盯住狗吠的方向,准备随时迎接可能从风雪中扑过来的饿狼。 然而,等了好一会,两人也并没有等到狼群。 风雪稍歇,雪幕短暂变薄的一刹那,隐约露出了后面的一片洼地。 在这洼地正中央,有几头黄羊挤在一起,正利用较低的地形和自身的毛发,抵御着寒冷。 它们漂亮的黄色皮毛,在风雪中格外的显眼,修长的四肢不停的抖动,显然也被风雪弄得十分不安。 “原来是黄羊!” 萨仁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惊喜。 黄羊肉质鲜美,皮毛卖出去也能卖出个好价格,在这隆冬的草原,是难得的好猎物。 巴特尔原本眼里满是警惕,但看到黄羊的一瞬间,警惕瞬间被锐利取代。 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他低声说道: “我就说这一趟,是被长生天保佑的,你还不相信。” “这种天气,咱们还能遇到黄羊,运气不是一般的好。” 迅速观察了一下环境,黄羊所在的洼地,距离他们并不远,风也朝他们这个方向刮。 不用担心气味暴露。 “阿爸,你没带枪。” 萨仁开口提醒,语气中带着几丝担忧。 黄羊极其的警觉,而且奔跑速度极快,没有枪械的话,在开阔地带捕捉,简直难如登天。 草原上的人,捕捉黄羊,通常都是在地面设下陷阱。 然后骑着马,带着猎犬驱赶黄羊,把猎物赶到陷阱里。 或者拿着猎枪,在黄羊受惊逃离前,尽可能的多捕捉两只。 巴特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没有枪,自然有没枪的办法。” “不停刮的风雪,就是最好的掩护。” “你带着两条狗在这里别动,你别出声,我摸过去,试试看能不能用套索抓到一头。” 解下盘在腰间的牛皮绳索,打了一个活扣。 实际上这种时候,风雪太大,就算有枪,他大概也不会用。 这种天气,子弹打偏的概率很高,黄羊一旦受到惊吓,肯定会跑的无影无踪。 还不如用最古老的技艺,他更有把握一些。 俯下身子,巴特尔宛如一头敏锐的雪豹,顺着起伏的地形,悄悄的向洼地前进。 他的动作轻缓,摩擦雪地时,发出的轻微沙沙声,也完全被风雪覆盖。 萨仁站在原地,紧张的看着父亲的背影。 她身边,两条狗似乎也察觉到了即将发生的狩猎,显得有些焦躁不安,不停的在原地踩他爪子。 迎着风雪,矫健的身影距离黄羊群越来越近。 八十步、六十步、四十步…… 黄羊们似乎并没有察觉越来越近的危险,依旧挤在一起取暖。 巴特尔的目光,锁定住了离他最近的一头成年公羊。 手中的牛皮套索,随着微风轻轻摇摆,宛如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 就在巴特尔即将靠近最佳的投掷距离时。 在这一刹那,风向突变。 或许是源于血脉中的警觉,挤在羊群中,负责警戒的公羊猛的抬起头,湿润的鼻头开始剧烈翕动。 它闻到了一股陌生的味道,也看到了已经近在咫尺的巴特尔。 “咩!” 短促而尖锐的尖叫,划破了风雪。 几乎就在公羊发出警报的同时,巴特尔纵身跃起。 他不再隐藏,腰腹发力,整个人如同绷紧的弓弦。 大手一挥,浸满了油脂,无比坚韧的套索,带着风声旋转飞出,精准无比的套中了那头早已选定的黄羊! 羊群顿时炸开了锅! 一道道黄色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四肢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蹄子迎着漫天的风雪,朝四面八方亡命奔逃。 而那头被锁套命中的公羊,则是觉得脖子一紧,最大的恐惧让它哀嚎嘶鸣。 它也开始疯狂的四处乱窜,试图挣脱致命的束缚。 只是,它越是用力,套索就越发绷紧。 巨大的力量传来,巴特尔闷哼一声,双脚死死的蹬着雪地,身子后仰。 古铜色的脸庞,因为过于用力,开始涨红。 手上虬结的肌肉,也高高鼓起,开始和黄羊角力。 起先,还是巴特尔被拖着走,靴子在雪地中犁出两道深沟。 但很快,随着黄羊力竭,双方便开始僵持。 “嗬!” 脖子胀得通红,巴特尔吐气开声,凭借着一身力气,以及娴熟的技巧,猛的往后一拽。 同时他手腕急速翻转,将绳子套在自己的手上,又缩紧了一圈。 黄羊本来就开始竭力,突如其的巨力,让它一个趔趄,挣扎的势头也为之一滞。 在这电光火石的空隙中,这位草原汉子,如同猛虎扑食一般,纵身一跃,跳到了黄羊的背上。 紧接着,拔出匕首,寒光一闪! 锋锐的短刀便悍然刺中了黄羊的脖子! 正文 第434章 长枪如龙 温热的鲜血汩汩流出,瞬间染红洁白的地面,散发出浓重的腥味。 黄羊的四肢,剧烈的抽搐了一会,最终无力的瘫倒下去。 骑在黄羊背上,巴特尔喘着粗气,脸上露出了格外灿烂的笑容。 他回头望向女儿的方向,高举带着鲜血的短刀,发出胜利的呐喊。 只不过,声音刚刚跑出喉咙,便被他硬生生的止住。 脸上的笑容,也不自觉凝固。 因为伴随着身边鲜血弥漫开来的气息,在风雪中,她看到女儿背后,亮起了无数双幽绿的眸子。 这些绿色的眼睛,如同鬼火一般,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并悄无声息的将两人包围。 有狼! 而且不止一头! 巴特尔的心,猛的沉了下去。 刚才他全神贯注的狩猎,竟然没有察觉附近不知何时,居然来了一群狼! 也不知这些草原上的幽灵,是被黄羊吸引而来的,还是闻到了鲜血,所以才悄然靠近。 不过看着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里,满是狡诈和贪婪。 巴克尔心中明白,不管是死掉的羊,还是他们两个站着的人,现在都是狼群的目标。 “萨仁!” “你快过来,背靠着我!” 将沉重的黄羊扔到地上,冲着女儿低吼一句,手握短刀,他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萨仁在父亲成功狩猎的黄羊的时候,脸上也露出个灿烂笑容。 不过现在,她显然是笑不出来了。 察觉到了四周的狼群,她没有半分犹豫,带着两条狂吠的狗,跑到父亲身边。 “我早该想到的,这两条狗一直就很焦躁,本来以为是下雪的缘故,现在看来,这群狼怕是早就在盯着我们了!” 巨大的威胁中,不管是枣花还是雪爪,皆是低俯身子,露出獠牙,发出充满威胁的警告。 围在四周渐渐靠近的狼群,大约有十来头,个个瘦骨嶙峋。 皮毛被风雪打湿,显得十分狼狈。 它们已经饿了许久,在饥饿的驱使下,个个目露凶光。 在如今这种天气,寻常的猎物难寻踪迹,眼前的人类和狗,以及刚刚断气的黄羊,都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就在这时,一头体型硕大,似乎是头狼的公狼,瞬间往前逼近了一步。 它露着森白的獠牙,唾液顺着嘴角,滴落在雪地上。 “畜生!” 巴特尔怒吼一声,试图吓退这几头狼。 只是处于饥饿中的饿狼,显然不会害怕这种恐吓,反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嗥叫。 四周的狼群,顿时像受到了命令一般,一左一右朝着巴特尔扑了上去! 它们的目标很明确,撕碎巴特尔的咽喉! 巴特尔反应极快,身体猛地向右一闪,避开了一头饿狼的扑咬。 同时右手握拳,狠狠砸在另一头饿狼的鼻梁上。 除了肚子之外,鼻子也是狼脆弱的部位之一。 被一拳打中,发出哀鸣,开始止步不前。 但更多的恶狼,在这个时候,朝着巴特尔扑了上去。 与此同时,枣花和雪爪,也与另外一边试图靠近的狼撕咬在一起。 犬吠声,狼嚎声响成一片,就连风雪都仿佛被搅乱。 萨仁心头恐惧,几乎快要窒息。 但她依旧紧紧的握着匕首,目光中带着决绝。 任何一头狼,想从背后袭击父亲,那就先从她身体上跨过去吧! 苍茫的风雪席卷大地,不管是人还是狼,似乎都要迷失在风雪中,看不清踪迹。 草原上的汉子,从来不缺乏勇猛。 此时情况危急,巴特尔更是凭借着一股血性与丰富的经验,和狼群鏖战起来。 只不过,双拳难敌四手,更别提他附近,有这么多头恶狼。 而且,巴特尔还得分心,保护身后的女儿。 所以,他渐渐力竭。 就在又一次正面格挡了一头恶狼的扑击之后,一直游弋在身边,寻找机会的头狼,终于动了! 它找准机会,趁着巴特尔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瞬间,如同鬼魅一般,蹿到了大腿面前。 “噗嗤!” 尖锐的牙齿咬进肉中,巴特尔只感觉大腿一阵剧痛。 头狼的獠牙不仅深深的陷入血肉中,巨大的撕扯力度,更是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仰头发出一声怒吼,反手一刀,朝着头狼的腰腹刺去。 只是头狼,比想象中的更狡猾。 它一击得手,并没有纠缠,反而立刻松口退了回去,直接让这一击落空。 大腿受伤,鲜血狂涌而出。 巴特尔的动作,明显迟缓了下来。 而附近的狼群,嗅到了血腥味,变得愈发疯狂。 “阿爸!” 萨仁惊骇欲绝,看着父亲踉跄的身影,以及鲜血淋漓的大腿,泪水顿时涌出,模糊视线。 她死死的握着匕首,挡在父亲面前。 尽管她很清楚,自己这么做,只是徒劳。 头狼再一次发出嚎叫声。 这一次,声音中有着明显的兴奋。 群狼环绕,步步紧逼,只等萨仁绝望,便发动最后的致命一击。 巴特尔半跪在地,脸上充满不甘,不停的喘着粗气。 “长生天在上,我和女儿的命,今天要葬送在这茫茫的大雪中?” “阿爸!就算是死,我们也要拉两个垫背的!” 蓦地,几头狼动了,张大嘴巴,露出獠牙,腥风顿时扑面而来。 萨仁也在绝望和不甘中,准备迎接着最后的时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厚重的风雪,以一种一往无前的气势,从侧后方的雪坡上急射而来。 是一杆大枪! 白蜡树制作的枪身,浸泡了冷油,通体被打磨的油光发亮,泛着一股冷硬的光泽。 枪尖由钢铁铸造,透着一点寒芒,如同坠落的流星,速度快到甚至突破了肉眼的极限。 “噗!” 精准,狠辣! 冲在最前面的那头,准备撕咬萨仁脖子的恶狼,那个从天而降的一枪,直接贯穿了脖颈! 巨大的力度,将它死死的钉在雪地上,连呜咽声都没发出来,便四肢抽搐,迅速毙命! 这石破天惊的一枪,瞬间震慑住所有的恶狼,惊惧之中,它们纷纷散开。 巴特尔和萨仁也愣住了。 这对父女急忙转头,朝着动静传来的方向看去。 风雪弥漫中,一道挺拔的黑影,正迅速靠近。 正文 第435章 是你们偷了我的狗? 林卫东面容冷峻,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的盯着几头恶狼。 刚才,在黑虎的带领下,一路循着踪迹,来到此处的林卫东,发现有两个人,被狼群包围。 地上不但躺着黄羊的尸体,小花和雪爪伤痕累累。 熊一般的大汉,大腿鲜血淋漓。 只扫过一眼,他就明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因此,没有任何废话,他身影不停,直接冲向被钉死在地的饿狼。 纵身一跃,脚下一挑,长枪便一个弹射,重新回到手里。 顺势挽了个枪花,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凝滞。 “黑虎!” “雪爪!” 低喝声响起,两条鄂伦春犬,犹如接到了指令的战士,咆哮着冲入狼群,牵制注意力。 头顶,鹰隼嘶鸣,低空盘旋,俯冲,让狼群方寸大乱。 林卫东深吸一口气,手持大枪,眼中杀意涌动。 这么久以来,不断练习的《六合大枪》如流水般在心头淌过。 虽然只有练习,从未经过实战,可他丝毫不惧,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沸腾感。 头狼感受到了莫大的威胁,不断的低吼,试图吓退这个新出现的敌人。 林卫东不动如山,手中大枪斜指狼群,红长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练枪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自然不能老拿着一根木头棍子糊弄事 这杆枪,是他精心挑选,耐心打磨出来的,一直存放在空间中。 今天倒是派上了用场,正好试试实战! 或许是食物近在眼前,恶狼已经有些急不可耐。 又或者是林卫东,给狼群带来的压迫感实在太过可怕。 一头恶狼率先按耐不住,从侧面扑了上来。 林卫东目光一凝,不退反进,脚下步子变幻,轻松的躲开。 与此同时,他手腕一抖,大枪便如同活了过来,枪声震颤着,画出一道诡异的弧线。 不是直刺,还是如同毒蛇点头,巧妙的避开狼吻,精准的点在了前肢。 “咔!” 骨裂声响起,这头狼惨叫一声,狼狈的摔倒在地。 一击得手,林卫东气势更盛。 长枪舞动间,茫茫的风雪之下,这地方似乎成了他的演武场。 六合大枪,讲究的是内三合与外三合。 内三合,是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 外三合,是手与足合、肘与膝合、肩与胯合。 合起来,便是六合大枪! 枪出如龙,带着势不可挡之势,横扫千军! 呼啸声,直接将两头试图扑上来的恶狼逼退。 一招回马藏锋,便是诡谲难测。 看似是在后退,实际上强奸却骤然从肋下冒出,反刺进一头狼的咽喉。 有一招白蛇吐信,迅疾如电。 在饿狼扑过来的瞬间,枪击如同闪电般,穿透了眼眶,贯穿大脑。 林卫东手里的每一枪,都简洁、凌厉,没有半点花里胡哨,却满满的杀伐之气。 长枪在手,时而如灵蛇出洞,狠辣刁钻,时而如巨龙翻身,势大力沉。 一时之间,就连此方天地的风雪,仿佛也在跟着他一起舞动。 硕大的长枪,几乎成了身体的延伸,雪花落在肩头,眉梢,更添几分风采。 头狼眼看着狼群节节败退,不由得急躁。 他想故技重施,绕到林卫东的身后,抓住一个空隙,猛的立起身子,张开血盆大口,朝着林卫东后颈咬去! 这一下要是咬中,就算不死,也要重伤。 “小心,快躲开!” 萨仁忍不住惊呼,心脏像是被人用用手狠狠的揪住。 林卫东不急不避,背后仿佛长了眼睛。 在头狼接近的瞬间,他腰身一拧,身体如同旋转的陀螺。 手里的大枪,也随之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形。 这正是六合大枪之中,十分经典的招式,回身盘打! 这一刹那,枪杆带着恐怖的破空声,宛如一根钢鞭,狠狠的抽在了头狼的腰腹之间 狼这种东西,一直便有铜头铁骨豆腐腰之类的说法。 腰腹是弱点之一,如今被狠狠的一抽,它也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身子横飞而出,重重的砸在雪地里。 挣扎了两下,这头狼口鼻溢血,显然内脏破裂,眼看是活不久了。 头狼毙命,剩下的也死伤惨重。 尚且完好的几头狼,顿时失去了主心骨。 它们看着战神一般的林卫东,再也提不起任何勇气,发出一阵畏惧的呜咽声,夹紧尾巴,迅速消散在风雪中。 生死危机,转瞬之间解除。 苍茫的雪地上,只留下几具狼尸,以及一杆斜指苍穹,仍在颤动不休的大枪。 林卫东微微喘息,呼出一口白气,和天地融为一体。 他看了一眼狼藉的地面,确认再无危险,这才转身,走向了已经半跪在地,满脸震撼的两个人。 风雪依旧,但那股肃杀之气,随着林卫东露出笑容,迅速消散一空。 “没事了。” 林卫东低声说了一句,安抚住了两条爱犬,又伸起右手,让正在天空盘旋的小金,落在胳膊上。 随即,他扭头看向另外两人。 直到这个时候,萨仁才猛的松了一口气,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但她还是强自支撑,去查看巴尔特的伤势。 “阿爸!你怎么样了?” 巴尔特捂着流血的大腿,因为失血和疼痛,黝黑的脸庞变得无比苍白。 他死死的盯着林卫东,用不太熟练的汉语,生硬的说道: “长生天在上……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巴图,一个人居然能杀这么多狼?!” “亲爱的朋友,你该不会是长生天的儿子吧?” 林卫东皱起眉头观察了一会,语气不咸不淡,冷冷的问道: “就是你们两个,偷走了我的狗?” 此言一出,不管是巴特尔,还是萨仁,都打了个寒颤。 巴特尔急忙摆手,头摇的比拨浪鼓还快。 “不是的,你误会了……” “这条狗嘛,不是我们偷的,是它自愿跟我们走的!” “朋友,谢谢你救了我们,这份恩情会融入我巴特尔的血液,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我不知道这是你的狗,如果我知道,肯定不会把你的狗带走,甚至还会把枣花留下。” 说着说着,见林卫东还是目光不善。 在这大雪漫天飞舞的天气中,巴特尔甚至感觉自己额头快要渗出冷汗。 正文 第436章 归路难寻 目光在这一刻,仿佛凝成了实质,带着刺骨的冰寒,落在身上。 明明眼前这个男人,长相很英俊,而且眉宇间带着一股正气。 可此时他手握滴血长枪,肩膀上站着神俊的金雕,身后跟着两头猛犬。 这样的组合充满了野性与威慑。 哪怕是巴特尔这样的草原汉子,被死死的盯着,内心也不由得感觉到心悸。 喉咙发干,腿上的伤口也传来阵阵剧痛。 巴特尔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做错了事情还被人抓住,满脸的窘迫紧张。 他咧了咧嘴,扯出一个看似友好,实际因为疼痛,显得无比僵硬的笑容。 “尊贵的朋友,强大的巴图……” 他继续用生硬的汉语,为自己辩解。 “这真的是一个误会……” “这其实是我们的狗,它叫枣花。” “前段时间,它突然不见了,我们还伤心了很久。” “但就在昨天,它突然跑回来,还领着我们去到了你家。” “今天凌晨,我们到你家门口,本来只想带朵枣花,可是你的这两条狗,似乎也要跟着枣花一起……” “我们真的没有偷……” 听到这番解释,林卫东并未说话,只是将目光看向雪爪。 雪爪似乎意识到自己闯了祸,低垂着头,发出呜咽声,不停的用脑袋蹭着林卫东的裤腿,满脸讨好的模样。 林卫东差点被这副模样气笑了。 他很清楚,眼前魁梧的大汉,并没有说谎。 不可能有人在他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强行的带走两条狗。 除非这两条狗是自愿,才会不喊也不叫。 冷哼了一声,捏着雪爪的下巴,林卫东恼怒的弹了两下。 “你个没出息的玩意儿,就知道吃里扒外,家里从来没缺过你们吃喝,所以是吃太饱了是吧?” “从外头拐回来一头母狗也就罢了,现在还要跟着母狗一起离开,连家都不顾了?” “看来平常是对你们太客气了,我看干脆把你们俩全都骟了。” “割掉了烦恼根,看你们还会不会有别的心思,以后好好给我看家!” 这番话半是恼怒,半是吓唬。 雪爪虽然听不懂林卫东到底说了什么,但它此时能感知到主人的愤怒。 所以被训斥了一番,它立刻夹紧尾巴,不停的发出哼唧声。 “尊贵的朋友,请千万不要这么做!” 一旁的巴特尔,听到林卫东的话之后,也顾不上腿上有伤,想挣扎着站起来。 “长生天在上,这两条狗都是百里挑一……” “不、是千里挑一的好狗,你看它们的骨架,它们的牙齿,还有它们的眼神!” “这都是顶好的种犬,要是变成了太监,那就太可惜了!” 他言辞恳切,眼神中有一种发自内心的珍视。 对于草原上的牧民来说,一条好狗,不仅能帮着放牧,帮忙狩猎。 在狼群来时,还能帮着警惕,守护财产与生命。 所以,一条好狗,有时候比人命还重。 听说林卫东要骟了两条狗,巴特尔也顾不上其他,焦急的开口求情。 林卫东刚才自然是在开玩笑,他瞥了一眼,并没有接话,只是皱起眉头,看着鲜血淋漓的大腿。 “你还能走路吗?” 看了一会,林卫东突兀的开口。 巴特尔闻言,尝试着用手撑地,然后在女儿萨仁的搀扶下,勉强站起。 但是受伤的大腿刚一用力,钻心般的疼痛就让他闷哼一声,身体摇晃,差点再次摔倒。 萨仁用尽力气,才勉强将人支撑,灵动的脸上写满担忧 “阿爸!” 焦急的呼唤一声,她看向林卫东,眼里满是恳求。 “恩人,我阿爸的腿伤的太重,恐怕没办法走远路。” 此时,天色变得更加阴沉,原本就在呼啸着的寒风,更是卷起了如同沙尘暴一般的雪沫。 能见度在急剧降低,几步之外,景色便已模糊,看不清前路。 听到风声中带着凄厉,巴特尔脸色一沉,因为这预示着,更大的暴风雪即将来临。 眼看天地一片苍茫,林卫东脸色也不由得有些难看。 他来的时候追踪着狗的踪迹,任由黑虎领着他疾驰。 那个时候,他就感觉前进的格外艰难。 在如今这种狂暴的风雪中,痕迹只怕早就已经覆盖,空气中的味道也会消散。 哪怕鼻子再灵敏的狗,在如今这种极端天气下,也根本不可能精准的辨认来时的路。 更何况,身边还有一个伤员。 环顾四周,入眼皆是一片白茫茫,天地之间再也看不到任何其他的东西,仿佛只剩下了肆虐的风雪。 就在林卫东思索着,该如何找到回去的路时,萨仁咬着下嘴唇,鼓起勇气,用还算流利的声音说道: “恩人……这……这暴风雪太大,很难辨认方向,就连最熟练的猎犬也会迷路。” “咱们继续待在外面,实在太危险了。” 停顿了两秒,见林卫东转头看过来,她突然变成结巴。 “我们的家、就、就在那边,不远处的巴彦达尔盟。” “我们世代生活在草原上,能认得回家的路。” “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可以先跟我们回去,躲避一下风雪。” “等风雪停了,我们一定会用最快的骏马,亲自送你回家!” 明艳的五官上,有着一双清澈而真诚的大眼睛。 巴特尔也跟着连忙附和: “朋友,请接受我们诚挚的邀请。” “你救了我们父女,我们一定要好好报答你。” “长生天作证,您将会是我们草原上最尊贵的客人!” 林卫东沉默了一会,迅速的权衡利弊。 现在的风雪,比他刚来的时候要大的多。 他固然身手不凡,可是面对自然,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 眼下这种天气,一米开外,就已经人畜不分。 他想在这种环境下找到回去的路,无异于大海捞针。 扭头看了一眼两人,林卫东走到毙命的黄羊前,单手抓住羊角,稍微一用力,便将这重达百来斤的猎物扛在肩上。 这番举动,又让巴特尔父女再次咋舌。 “走吧,前面带路。” 林卫东言简意赅,做出了决定。 正文 第437章 蒙古包 “这……这多不好意思,您是我们的恩人,怎么能让您扛着东西……” 巴特尔还有些过意不去。 “少说废话,抓紧时间吧。” 林卫东打断了他,又将长枪递过去,让他当做拐杖,撑住自己的身体。 三条狗自觉的跟在身后。 小金站在肩膀上,尽量的蜷缩身体,抵抗呼啸的风雪。 巴特尔一只撑着长枪,另一只手搀扶着女儿,一瘸一拐的在风雪中前行。 跟在身后的林卫东,有些疑惑的问道: “风雪这么大,你们真的能找准方向?” 萨仁回过头,露出自信的笑容。 “那是当然,去你家的方向我找不准,但在草原上长大的人,怎么可能找不到回家的路?” “恩人你就放心吧,不会迷路的。” 虽然林卫东还是很疑惑,不知道这个姑娘,凭什么这么有自信。 但是这种时候,他也没别的好办法,只能跟着一起向前。 沿着风雪走了一阵,巴特尔伤口渐渐麻木,感觉没那么痛了。 他开始不由自主的频频回头,目光有意无意的飘向小金。 每一次,见到站在林卫东肩膀上,神俊非凡的小金,他的眼神都充满一种难以掩饰的震惊。 三人在风雪中,不知道走了多久,林卫东终于忍不住,在巴特尔又一次回头时,皱起眉头,瞪了他一眼。 巴特尔尴尬一笑,深吸一口气,用无比敬畏的语气,小心翼翼的问道。 “尊贵的恩人,请原谅我的冒昧。” “你这只雕……怎么能这么听话?!” “它……它是你驯服的吗?这种雕向往天空,向往自由,怎么可能像狗一样听人的话?” “在我们草原的传说中,只有被长生天眷顾的英雄,才能征服天空的王者……” 林卫东心头有些无语。 这个草原大汉,总是三句话不离长生天。 他很疑惑,难道破四旧的时候,漏掉了草原? 这种年代,他怎么能这么封建迷信? 轻描淡写的“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林卫东假装自己完全没看到对方脸上的震惊与好奇,也懒得去解释。 但巴特尔却没有生气,目光中反而多了一层敬畏。 他用蒙语和萨仁嘀咕了几句,对方很快也叽里咕噜的回应。 就在这边走边聊中,三个人又顶着风雪,跋涉了将近一个小时。 就在林卫东都感觉有些支撑不住时,前方风雪弥漫之地,终于隐约出现了几座模糊的轮廓。 那是传统的蒙古包,在风雪中,看上去如同停泊的白色船只。 最大的那种蒙古包顶上,此时正有一缕不太明显的黑烟,顽强的穿透风雪,袅袅升腾而起。 让苍茫寂寥的天地,多了一丝人间的烟火气。 “到了!终于到了!” 萨仁看到蒙古包后,欣喜的呐喊。 巴特尔也明显松了口气。 继续向前,靠近蒙古包后,几声犬吠响起。 但随着萨仁的呵斥,牧羊犬们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又很快安静下来,蹲在门口好奇的打量林卫东这个陌生的访客。 搀扶着巴特尔,走到了一座蒙古包前,掀开厚厚的砧帘,一股混合着奶香的暖意扑面而来。 “额吉,我们回来了!” 萨仁往里头开口喊了一句。 很快,一个穿着传统蒙古袍,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看起来慈祥又干练的女人走了出来。 她先是看到了受伤的丈夫,猛的惊呼: “巴特尔,你受伤了?!” “我就说这两天可能要起大风雪,让你们别急着出门,等天气好了再跟着枣花一起去。” “可你们非不听!” 说着,她注意到了站在门口,肩膀上扛着黄羊的林卫东,脸上露出明显的错愕。 “别担心,只是皮肉伤,死不了。” 巴特尔忍着疼痛,连忙介绍: “快来,这也是我在路上遇到的尊贵的客人。” “今天要不是他,我和萨仁就回不来了!” 萨仁也在旁边开口说道:“是狼,我们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狼群!” “要不是他,我们肯定被狼吃掉了!” 听到这话,女人的脸色一阵苍白。 但是当她听到林卫东一个人,杀退了狼群,眼中也满是震惊。 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庄重的行了一个礼。 “尊敬的恩人,感谢你救了巴特尔和萨仁。” “还请您快进来,外面的风雪太大了,到里面暖和暖和。” 林卫东点点头,把肩膀上的黄羊,放到蒙古包门口,然后跟着走了进去。 蒙古包里面,要远比想象的更加宽敞整洁。 最中央放着一个铁皮炉子,炉火烧的正旺,驱散了寒意。 四周挂着色彩鲜艳的毯子,还有一些生活器具,看上去井然有序。 女人铺开厚厚的垫子,让林卫东坐下,又赶紧去翻找布条,打算处理伤口。 萨仁则熟练的提起铜壶,给林卫东倒上了一壶散发着浓郁奶香,并且滚烫的奶茶。 “尊贵的客人,请喝奶茶。” 萨仁半跪在地上,声音中带着一丝羞涩。 林卫东接过碗,温热醇厚的奶茶从喉腔涌入肚子,一股暖流顿时扩散到四肢百骸。 有些冻僵的身体,也舒缓了很多。 一边喝着奶茶,林卫东一边不动声色的打量。 相比较于之前看到的那个最大的蒙古包,眼前的这个蒙古包明显要小上很多。 他不准备在这里停留太久的时间,只等风雪暂时停歇,就启程返回青山屯。 只不过,就在他看见女人拿着一块脏兮兮的布条,打算给巴特尔清理伤口时,还是忍不住开口。 “等一下。” 女人的动作一停,疑惑的转头看过来。 巴特尔和萨仁,也投来不解的目光。 林卫东放下手里的奶茶碗,走上去蹲在巴特尔面前,仔细查看伤口。 狼牙撕扯出来的伤口颇深,此刻血肉翻卷,狰狞可怖。 虽然因为低温,此刻伤口已经凝固,但是凝结的污血聚集在一起,伤口已经有些发肿。 要是不及时处理,伤口很有可能发脓,造成难以想象的后果。 “你这样子包扎是不行的。” “你们世代生活在草原上,难道怎么处理伤口都不懂吗?” 女人愣了一下,摇摇头。 正文 第438章 盛情难却 “你们平常难道没受过伤?” “草原上的牧民,应该很容易受伤吧?平常受伤了,你们是怎么处理的?” 林卫东语气里带着浓浓的疑惑。 他一直就知道,熊瞎子岭的另一侧,是茫茫草原。 这里生活着一支牧民,养马放羊,生活远比地里刨食的农民富裕。 不过,他从来没接触过。 按理来说,怎么处理伤口这种事,牧民们应该很专业才对。 可对方的做法,远超他的想象。 听到林卫东的疑惑,萨仁张嘴说道: “草原上嘛,受伤是常有的事情。” “但我们平常受了伤,把伤口擦干净,然后涂上草药就好了嘛。” “要是伤的太重,就把肉割掉。” “至于能不能好,那全看长生天愿不愿意保佑。” 林卫东沉默了。 他知道如今这个年代,各地都缺衣少食,很多地方能吃饱饭就算不错。 可这几个人,也太缺少常识了。 不过意识到这里是草原,是另外一个民族,他又有些释然。 义务教育还没普及,共和国解放才二十来年,这些人能磕磕绊绊说汉语,就已经不错了。 别说是现在,哪怕几十年后,现代化社会中,不也有依旧处于原始状态的地区吗? 那些地方啃生肉,吃生食,连洗澡都要当地的扶贫干部督促。 如此一想,似乎也能理解。 “你们这种条件,这种认知,受伤了能活下来,还真是长生天的庇佑……” 无奈吐槽一句,林卫东脸色变得严肃。 “狼的口腔里有很多病菌,不处理干净,容易发炎溃烂,到时候这条腿都可能保不住。” “像你们这样处理,绝对不行。” 中年妇女闻言,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变得苍白。 巴特尔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他浓密的胡须一抖一抖,脸上露出恐惧。 “那……那我们应该怎么做!” 萨仁急切询问,丝毫没怀疑林卫东骗人的可能。 毕竟林卫东要是想害人,何必从狼口中将他们救出来? 林卫东没有回答,而是把手伸进怀里,开始往外掏。 很快,在衣服的掩盖下,他从空间中,拿出一小块干净的纱布,一瓶消毒药和止血消炎的药粉 “我需要热水,越烫越好。” “你把你手里的布条,放进去煮一煮。” 看着林卫东像是变戏法一般,从怀里掏出这么多东西,女人先是惊讶,随后忙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林卫东用热水消毒,然后拿起药水。 “可能有点疼,你忍忍。” 巴特尔爽朗一笑。 “草原汉子,只会流血,不会流泪。” 等林卫东将消毒水倒在布上,开始擦拭伤口时,这个铁塔一般的汉子,顿时惨叫起来。 他青筋暴起,泪流满面,也不嚷嚷着什么流血不流泪之类的话了,反而叫的格外凄厉。 整个过程中,林卫东动作熟练,表情专注,展现出了极高的专业素养。 萨仁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连大气都不敢出。 在这种牧区,连普通的医疗知识都很缺乏,一般牧民受伤,大多依靠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土偏方,或者干脆硬扛。 像林卫东这样,有条不紊,手法专业的处理方式,他们从没见过。 “您……您究竟是什么人?” 处理完伤口,包扎好,巴特尔擦去额头汗水,忍不住询问。 能驯养金雕,能打跑狼群,还能如此专业的处理伤口。 这在他看来,俨然不可能是一位普通人。 林卫东微微颔首,没解释太多,只是说道: “我在大队兼任赤脚医生。” “处理这样的皮外伤,还算有经验。” 这番说辞,显然无法让巴特尔信服。 谁家医生能手持大枪,打死好几匹饿狼啊。 那矫健的身姿,游龙一般的长枪,早就深深烙印在他脑海,这辈子也难以忘怀。 “我看你不像是医生,像是长生天派下来的使者。” 嘟囔一句,巴特尔还想说些什么,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毡帘被掀开,好几名穿着厚厚皮袄,带着满身寒气的大汉走进来。 他们显然是听到了巴特尔的惨叫,前来打探消息,脸上还带着警惕。 “巴特尔,你怎么了?这是谁!” “你们没事吧?你叫的真吓人。” 这几个人最前方,是一位头发略有花白,面容黝黑的老汉。 他看到了巴特尔绑起来的腿,又看了看旁边的林卫东,眼中露出征询之色。 巴特尔强忍激动,开始用蒙语,飞快的向众人解释起来。 叽里咕噜一大堆,林卫东也没听懂到底说了些什么。 不过他们能很明显的感觉到,走进蒙古包的汉子们,看向他的目光明显变得惊诧起来。 一开始是震惊,随后顺着巴特尔的手指,看向长枪,以及肩膀上的金雕。 他们不约而同的露出一种难以置信的神色。 被几双眼睛死死盯着,小金慢条斯理的梳理着羽毛,连眼神都懒得给。 但越是这副高傲的姿态,就越是让一群大汉眼神热切。 那位头发花白的汉族走上前,用十分不标准的口音说道: “尊贵的客人,强大的巴图,仁慈的医生。” “你是我们巴彦达尔盟最尊贵的客人,请务必允许我们给你最热情的款待。” 其他牧民也纷纷点头,热情的围拢过来。 他们汉语水平很拙劣,但是感情真挚。 林卫东也不由得开了一个玩笑。 “又是巴图,又是医生,这里坐不下这么多人。” 大汉显然无法理解林卫东的幽默,焦急的开口说道: “坐得下,肯定坐得下。” “我们去旁边那个蒙古包嘛,那里很大,来多少人都坐得下。” 一把抓住林卫东的胳膊,他就要拉着人往外面走。 外面风雪依旧,呼啸中仿佛要撕裂天地间的一切。 在一群人的劝说下,林卫东只能勉强答应下来。 人家这么热情,他也不太好意思拒绝。 再加上现在这种天气,他又走不了。 所以在一群汉子眼巴巴,快把人看出鸡皮疙瘩的视线下,林卫东点头应允下来。 “好,盛情难却,那我就打扰了。” 正文 第439章 篝火晚宴 傍晚时分,肆虐了一天的风雪终于渐渐的停歇。 铅灰色的云层,一点点荡开,露出了墨蓝色的天幕,以及镶嵌在上面的几颗稀疏的寒星。 皎洁的月光,透过云间洒落在无垠的雪原上,营造出一片清冷而纯净的世界。 巴彦达尔盟的营地最中央,最大的蒙古包前,燃起熊熊的篝火。 得知了从狼嘴里救下巴特尔父女的英雄,要留下来做客,附近的牧民纷纷带着食物和美酒赶来。 有人搬出了马头琴,也有人拿出手鼓。 在巴尔特一家人的操持下,很快空地上就摆开了丰盛的宴席。 整块炖的烂熟的手把羊肉,盛在巨大的木盘里,不断的散发出香气。 新鲜的奶豆腐、炸果子,摆的满桌都是。 当然,也少不了醇厚浓烈的马奶酒。 篝火噼啪作响,火光跳跃中,映照出了一张张饱经风霜,却洋溢着热情笑容的脸。 之前那位头发花白的男人,高举一碗马奶酒,看向林卫东,朗声说道: “尊贵的客人,感谢你救了我们的兄弟巴特尔,和他明珠一般的女儿萨仁!” “你的勇武,堪比天上的雄鹰,你的仁慈,犹如地上的湖泊。” “这碗酒,敬你,也敬长生天带来的缘分。” 这个人看起来倒像是一个领头的,说话不带拿腔拿调,汉语也比其他人流利多了。 他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林卫东也入乡随俗,端起面前沉甸甸的碗。 马奶酒有一股发酵后的酸味,但又有一股清爽的凛冽,酒香气和奶香混杂在一起,一口入喉,让他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饮尽碗中酒,林卫东将碗高高举起,给众人示意。 “好!” “是个豪爽的汉子嘛!” “喝酒嘛,就得要大口大口的喝!” 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敬过一轮酒后,气氛变得更加活跃。 悠扬又苍凉的马头琴声响起,伴随着节奏鲜明的手鼓,能歌善舞的牧民们,也围着篝火,跳起了传统的蒙古族舞蹈。 萨仁换上了一身更加鲜艳的蒙古袍,月光下如同一只美丽的蝴蝶,在人群中翩翩起舞。 她目光不时飘向坐在主宾位的林卫东,火光的映照下,脸颊看起来格外红润。 巴特尔虽然腿上有伤,只能坐在厚厚的垫子上,但情绪却异常高涨。 他不断的向林卫东敬酒,介绍着各种草原美食。 他的妻子也不断的割下最好的肉,放到林卫东面前的盘子里。 其他的牧民,则明显对林卫东的来历更加的好奇。 他们用不太流利的语言,询问林卫东来自何方,赞叹他的身手,并且不约而同的对小金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黑虎和雪爪,安安静静的趴在篝火旁,享受着美味的大餐。 夜色渐深,篝火却越烧越旺,欢声笑语在寂静的草原中传出去很远。 一碗又一碗马奶酒的灌下,伴随着高亢的祝酒歌,以及爽朗的笑声。 林卫东头脑也慢慢的被醇厚的酒意占据,视线渐渐模糊。 他感觉篝火旁边,有人影在晃动,欢声笑语仿佛隔了一层,渐渐变得不太真切。 宴席持续到深夜,当寒星慢慢暗淡,狂欢才慢慢平息。 林卫东强撑着身体站起来,步子虚浮,对着巴特尔说道: “多谢你们的款待。” “天色……天色不早了,我得回家。” 他想说自己家里,还有妻子正在等待。 只不过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一群人七手八脚的拦住。 “尊贵的朋友,这个时候怎么回去呢?天色这么晚了,你找不到路的。” 巴特尔语气焦急,急忙的伸手,将林卫东拦住。 “你看看这天,黑的连一点光都没有,你怎么走?” 其他人也纷纷劝说,用磕磕巴巴的阻拦。 “晚上太危险了,有狼,还有雪……” “是啊,你就留下来睡一晚吧。” “我们这里有地方睡。” “等明天,天亮了我们骑马送你回去。” 众人七嘴八舌,言辞恳切,脸上的担忧无比真诚。 林卫东醉眼朦胧,转过身去,试图分辨方向。 只是放眼望去,被月光映照的一片白茫茫的雪原,根本分辨不清方向。 所以看了好一会儿,他最终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 “看来只能多留一晚了。” 见到他答应,其他人纷纷喜笑颜开。 巴特尔的妻子,和另外两个妇女,连忙走上前,搀扶着已经快要站立不稳的林卫东,把他送进了巴特尔的蒙古包里。 “恩人,你好好的休息。” 有人帮着铺好毯子,轻声的开口说道。 林卫东含糊地应了一声,几乎倒头就睡。 酒精的后劲涌上来,他很快就陷入了沉眠,对外界的感知也变得模糊。 蒙古包外面,热闹渐渐散去,只剩下篝火的余烬,在寒风中明灭不定,与天上的星星遥相呼应。 萨仁帮着收拾残羹冷炙,却明显心不在焉。 她目光时不时的飘向自家蒙古包的方向,明亮的大眼睛里,盛满心事,微微向下撇着嘴角,也带着明显的失落。 知子莫若父,知女莫若母。 巴特尔的妻子,看到了女儿这副模样,一边收拾着木碗,一边用蒙语低声问道。 “我的小萨仁,是不是看上了这位像雄鹰一样矫健的男人?” 萨仁被说中心事,脸颊瞬间飞上两团红晕,如晚霞映照白雪。 她羞赧地低下头,摆弄着衣角,急忙否认: “阿妈,你别乱讲,我才没有……” “哦?没有吗?” 母亲脸上的笑意更深。 “那为什么你的眼睛,总是往人家的方向看?恨不得连魂都跟着一起飘进蒙古包。” 萨仁听到这话,不再反驳,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多了一丝惆怅。 “等到天亮他就要回去了,就算我看上了,又能怎么样呢?” “他匆匆的来到草原,注定要匆匆的离开,我们这是萍水相逢。” “真是个傻孩子。”母亲放下手里的活,拉着萨仁的手,语气温柔而坚定。 “你是草原的姑娘,喜欢一个人,就要像追逐骏马一样勇敢。” “他救了你和你阿爸,这是长生天赐予的缘分。” “要是我们巴彦达尔盟,能多一位可以治病的医生,那就是天大的福气。” 正文 第440章 夜晚的动静 停顿了两秒,她又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秘密一般开口说道: “我听说,汉人男子跟我们草原上的男人很不一样。” “他们读过书,讲道理,就算喝醉了酒,也不会打老婆,个个都温柔体贴。” “你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嫁人了,要是能找到一个体贴的男人,反而是件好事。” “阿妈!”萨仁这个话说的耳根子都红了,又羞又急,急忙伸手去捂母亲的嘴。 “你快别说了!” 母女两个人的笑闹,在清冷的夜色中传开,冲淡了萨仁心头的愁绪。 只是那份悸动,却不由自主地埋藏在心底难以自拔。 月明星稀,寒风呼啸。 林卫东不知睡了多久,被一阵强烈的口渴感唤醒。 喉咙干的有些发疼,脑袋也十分沉重。 他挣扎着睁开眼睛,蒙古包里一片漆黑,只有透过毡房的缝隙,渗透进来的几缕冰冷月光,勉强勾勒出了内部的轮廓。 粗重的鼾声隐约传来,显然有人睡得正熟。 林卫东正想着摸黑起来找点水喝,突然间,耳朵捕捉到了一阵极其轻微,稀稀疏疏的声响。 声音来自蒙古包的入口处,是有人轻轻的掀动帘子,并且朝他走了过来。 林卫东醉意消散大半,身体瞬间绷紧。 在黑暗中,他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脑海里也闪过无数的念头。 难道是有人看他喝醉了,所以想谋财害命? 还是说这些牧民的热情,全是在伪装。 屏住呼吸,肌肉暗暗蓄力,右手悄声息的握住。 要是有人真敢动手,就算他现在状态不佳,也能让对方付出惨重的代价。 黑暗中的身影,似乎对蒙古包的布局很熟悉,脚步虽然轻,但是目标一直明确。 林卫东能感觉到对方在旁边停了下来,甚至能听见那极其细微,略带一丝紧张的呼吸。 然而等待了许久,想象中的偷袭并没有到来。 反倒是一具带着凉意,却又无比柔软的身体,轻轻地带着些许试探,挨着他躺了下来。 一股混合着青草与奶香的气味,也萦绕在鼻尖。 这味道,有点熟悉。 林卫东身子猛然僵住,紧紧捏住的拳头,别下意识的松了些力度。 他完全没有料到会是这种情况。 这可不是偷袭…… 那具身体,仿佛也察觉到了林卫东并没有睡着,身子僵硬了一下。 然后,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又靠近了一些。 紧接着,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和羞涩的声音,在林卫东的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吹拂着耳廓。 “恩人……草原的夜晚很冷……” “萨仁……萨仁来给你暖一暖。” 听到这个声音,林卫东终于确认,身边的人正是萨仁! 他脑中嗡的一声,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万万没想到,深夜潜入蒙古包,来到他身边的人,不是某个利欲熏心,想谋财害命的歹人。 而是草原上的明珠! 只不过,她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莫非是草原上某种特殊的待客之道? 又或者是…… 脑海中一时之间,思绪如同乱麻。 萨仁说完之后,等待了许久,见林卫东没有反应,心中有些不安。 但是她又忍不住鼓起勇气,小心翼翼的伸出手,绕过腰侧,轻轻的环绕住林卫东。 明媚的脸贴在宽阔的胸膛上,隔着衣衫,她感受到了男人不断加速的心跳。 “阿妈说……选一个汉人做丈夫……比草原上的汉子要好。” “而且你还会给人看病……” 声音断断续续,宛如蚊蝇: “萨仁……喜欢你的勇敢,就像天上的雄鹰。” 林卫东终于恍然,明白了对方想干什么。 但随即,心中涌现出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又不是柳下惠,能坐怀不乱。 这种时候,要说不心动是不可能的。 但同时,又有些被这个草原女子的大胆所吓到。 对方不是谋财,也不想害命,但却看上了他的身子! 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 虽然此时的场景有些尴尬,但是林卫东还是轻轻的用力挣脱。 “萨仁……不行……” 萨仁手臂收缩的更紧,声音里带上几分倔强。 “为什么?” “是萨仁不好看吗?” “不,你很好看,就像草原上明媚的花朵一样。” 林卫东语气诚恳: “但是,我已经有妻子了,她正在家中等我。” 旁边的人,身子猛的一僵。 “妻子?” 萨仁声音猛地低了下去,带着满满的失望。 “是的,我已经结婚了。” 林卫东坚定地将手臂拿开,在黑暗中坐了起来。 看一下旁边模糊的轮廓,他小声解释: “萨仁,我很感谢你,但我不能接受你的心意。” “因为我有妻子,我也相信你一定会找到,真正属于你的优秀男人。” 黑暗中,萨仁久久没有回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应了一句,声音中充满了难堪。 默默的整理衣服,她很快消失在黑暗里,只剩下一缕独特的香气。 林卫东坐在黑暗中,长长的舒了口气。 还好对方走得快,不然他真不一定把持得住。 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头,经过这一遭,他现在可以说是睡意全无。 一直就听说,草原的女子热情奔放,但是这也太热情,太奔放了吧! 稍微平复了一下身体的躁动,林卫东重新躺下。 望着蒙古包若隐若现的轮廓,他就这么一直睁眼,直到天明。 晨光熹微,透过缝隙,在地面上投下了几道冷清的光斑。 一大早外面就传来人声和牲畜的响动。 林卫东也赶紧爬起来,他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还在熟睡中的巴特尔,也是为了避免尴尬。 走出蒙古包,寒冷的空气瞬间涌入肺腑,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雪后的草原一片银装素裹,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远处有牧民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袅袅炊烟,充满生机。 “恩人,你醒了?” 一道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拘谨。 林卫东转头,看见萨仁正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奶茶,站在不远处,歪头看着他。 正文 第441章 失踪之人 她穿着很日常的蒙古袍,头发梳成两条油亮的辫。 脸上的笑容明媚,仿佛昨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不过在和林卫东对视的瞬间,眼底深处,还是掠过一丝慌张与羞涩。 “是啊,多谢你们的款待,我该回去了。” 林卫东顺手接过奶茶,语气自然平静,希望不让对方感到难堪。 “我去叫阿爸。” 萨仁咬了下嘴唇,飞快的钻地蒙古包。 过了一会儿,巴特尔起床,又喊了另外一个叫做哈森的小伙子。 哈森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皮肤黝黑,身材高大的年轻小伙。 他牵着一头枣红色的大马,套好鞍具,对林卫东露出憨厚笑容。 “太麻烦你们了。” 见到要骑马送自己回去,林卫东心中松了口气。 能尽快离开就好。 这时,那位头发花白的中年大汉走出来。 “尊贵的朋友,你为什么不多睡一会儿?草原的清晨冷得很。” 他的嗓门依旧洪亮。 “不了,家里肯定很着急了。” 林卫东开口婉拒。 “那也得等吃了东西再走。” 巴特尔看了看女儿脸上泛的红光,又看了看有些尴尬的林卫东。 他仿佛明白了什么,但是并未在意,反而热情的拉着林卫东吃早餐。 很快,牧民们也得知了林卫东要走,纷纷过来送行。 他们有的人,扛着沉甸甸的袋子,放到林卫东面前。 “珍贵的朋友,这是我们的一些心意,请你务必收下。” “是的,这里头是风干的牛肉,还有奶豆腐,以及几张皮子,你可以用来做衣服。” 林卫东看了一下,这可不算是一点心意。 他连忙摆手推辞: “你们太客气了,我只是碰巧救了人,不能收这么重的礼。” “你这叫什么话!” 巴特尔拿着洗的干干净净的长枪,焦急的说道: “你的恩情我们一直记在心里,这些只是草原的特产,不值什么钱。” “你要是把我们当朋友的话,请一定要收下!” 林卫东一时有些为难,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以及一个女人癫狂的声音。 “我的女儿!” “我的女儿不见了,你们快给我找回来!” 这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神经质的哭腔,瞬间打破了和谐。 林卫东循声看去,只见一个穿着不太合身的蒙古袍,略显臃肿的女人,跌跌撞撞地从一座较小的蒙古包前面跑出来。 她脸上带着痴痴的笑,眼神涣散没有焦点,一边跑一边挥舞手臂,不断的高声大喊。 林卫东看到这个女人之后,瞳孔猛的一缩,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虽然神情疯癫,衣衫也完全不同,但是这个女人,他可以肯定,绝对是杨淑芬! 之前的杨淑芬在青山屯时,面容污秽不堪,几乎形销骨立。 但现在她却长胖了一些,头发也明显梳理过,脸颊带着一股被风霜吹打过后散发出来的红晕。 虽然还是有些疯疯癫癫,但日子过得好多了。 那位叫做哈森的小伙子,脸上露出了无奈的神情。 他冲着林卫东歉意的说道: “恩人,你等一下。” 说完之后,他跑向了旁边的围栏,动作熟练的抱起一只刚出生不久,还在咩咩叫唤的小羊羔。 哈森抱着羊羔,快步走到了疯女人面前,用生硬的汉语,温柔的说道: “你看,女儿就在这里,你好好的抱着。” 杨淑芬听到了这话,猛的停下步子,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小羊羔。 她脸上的焦急如同潮水般退去,瞬间变得无比柔和,甚至开始散发出一种母性的光辉。 小心翼翼的伸出双手,像是捧着绝世珍宝一样,将瑟瑟发抖的小羊羔接过来,轻轻搂进怀里。 “忆强……我的乖女儿,不哭不哭。” “娘在这里,娘终于找到你了……” 她低下头,用脸颊轻轻的蹭着羔羊柔软的绒毛,哼起了一支怪异的摇篮曲。 这曲子隐约带着点东北小调的感觉,混杂在草原的风中,显得又怪异又心酸。 林卫东远远的看着这一幕,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什么叫做一语成谶? 王秀英之前说的话,就叫做一语成谶! 杨淑芬失踪之后,大家找了许久,也没找到她人。 就连林卫东都以为,她死在了那处深山老林里。 可没想到,还真如同王秀英说的那样,她跑到草原这边来了,而且还被牧民收留! 尽管她看起来更疯了,可至少人还活着,避免了冻死或者饿死的悲惨结局。 巴特尔注意到了林卫东的神色变化,叹了口气,用浓重的口音解释道: “这个女人是我们偶然发现的,之前有一次我们在草原边上,发现她都快冻僵了,还一直嚷嚷着要找女儿。” “我们看她可怜,就把人带了回来。” “也不知道她究竟从哪里来的,叫什么名字,如果哈森心善,讨她做了老婆,平常一直都在照顾她。” 听到这话,林卫东顿时愣住了。 “哈森?” “哈森和她?” 哈森看起来才二十岁,居然讨杨淑芬做老婆? 先不提杨淑芬疯疯癫癫,精神不太正常。 光是年纪,好像就不太匹配。 巴特尔点点头: “哎呀,草原上人口少,能有个女人就不错了。” “哈森也没有别的想法,能生个儿子就很好了。” 林卫东一时沉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想说杨淑芬其实他认识,对方是他们大队跑出来的。 如果有可能的话,他还能带着杨淑芬回去。 只不过话到嘴边,林卫东又犹豫了。 他想到了杨淑芬,在大队里的惨状,饭都吃不饱,整天疯疯癫癫的在四处游荡。 而现在的杨淑芬,反而胖了一些,整个人也更有精神。 犹豫了片刻,林卫东转头说起了别的话题。 “那你们好好照顾她吧,这个女人也挺可怜的。” “我先回去了,以后有机会再来看你们。” 哈森安抚好了杨淑芬,也跟着过来。 在莫名的热情的簇拥下,林卫东骑上枣红色的马,在哈森的带领下,慢悠悠的离开了这片蒙古包。 正文 第442章 风雪夜未归 枣红色的高头大马,慢悠悠向前。 哈森一边牵着缰绳,一边跨过皑皑白雪,朝着青山屯的方向走去。 雪后的天空一片澄澈的蓝,阳光照在雪顶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金光。 头顶,小金在高空盘旋,热烈的目光扫视着苍茫大地,时而发出两声兴奋的唳鸣。 黑虎和雪爪,在积雪中兴奋的腾跃,留下一串串梅花状的爪印。 它们时而冲到前方探路,时而又绕回到马匹旁边,围绕着林卫东。 哈森看到这一幕,黝黑的脸上,满是不加掩饰的羡慕。 他忍不住用生硬的汉语开口赞叹。 “你真是比我们草原上的人,还要像草原人。” “我就没见过几个汉人能把狗养的这么彪悍这么壮。” “而且你还能驯服天上的雄鹰,让它像狗一样听话。” 望着天空矫健的身影,憨憨的脸上多了一丝敬畏。 “我听老人说过,只有被长生天眷顾的勇者,才能征服天空。” “你一定是得到了长生天庇佑的人。” 林卫东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拍了拍身下温和的骏马。 “动物也是通人性的,真心的对待,它们自然能感受到。” “至于长生天……” 停顿了两秒,林卫东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转移话题: “哈森,这次多谢你送我回来,也感谢你们部落对我的热情款待。” 哈森憨厚的摇摇头: “不用谢,你是我们巴彦达尔盟的恩人,自然也是我们的朋友。” “以后你一定要再来草原找我们玩,特别是夏天,我带你去看最好的草场,喝最烈的马来酒!” 他的话语真诚热烈,有一股草原汉子的直爽。 林卫东点点头,渐渐地将话题引入到正途。 “哈森,我听说你们捡来的那个女人,现在是你的妻子?” “你不会觉得她年纪太大了,嫌弃她吗?” 听到林卫东这话,哈森仔细想想,然后摇头。 “现在娶老婆越来越难了,其他的部落又离得太远,我的条件也不是很好,找不到女人的。” “所以虽然年纪大了一些,但是也挺不错的,而且年纪大其实是个优势。” “我们草原人的想法,和你们可不一样。” “优势?” 林卫东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想不通为什么年纪大反而成了优势。 不过,哈森很快就给了解释,也让他恍然大悟。 “对于我们来说,有个儿子才是最重要的事情,所以年纪大的女人,生过孩子,要有经验一些。” “这样的女人更容易生孩子,不像有的女人,太年轻了,生个孩子还把自己的命搭上。” 一听到这个解释,林卫东也不得不承认,某个方面来讲,哈森说的有道理。 其实古代,对于普通的底层百姓而言,处于传宗接代的这个角度来考虑,或许寡妇要比一般的黄花大闺女更受欢迎。 因为生过孩子不太容易难产,更容易延续香火。 而且也能证明身子骨是强壮的,没有太大的毛病。 对于草原上的游牧民族来讲,在如今这个时代,他们其实也没有那么多的想法,只要能生个儿子,一切都好说。 自然而然,哈森这个年轻的小伙,不会在意杨淑芬的年纪,反而还庆幸她是生过孩子的女人。 两人一路闲聊,当然主要是哈森在说,林卫东稍显沉默。 眼看离家越来越近,远方出现了青山屯的轮廓,他的动作也不由加快。 一夜未归,想必妻子已经等着急了。 然而他却不知道,自己一个晚上没有回,引起的波澜远比想象中的更大。 就在前一天的傍晚。 周晓白看着茫茫风雪中,迟迟不见丈夫归来的身影,心中的不安也像外头飘落的雪花一样,越积越厚。 强忍着担忧,她把饭热了一遍又一遍,期待着自家男人回来后,能第一时间吃到热乎的饭菜。 只是,天色渐渐暗沉,外头的风险越发狂暴,从窗户向外看去,天气之间已是一片白茫茫。 周晓白的心有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般恶劣的天气,卫东哥怎么还不回来? 他真的找到狗了吗? 会不会迷路,或者遇到危险? “不会的,卫东哥那么厉害,还带上了小金,肯定不会出事。” 不断的安慰自己,但因为过于紧张,她用力的捏着手,上面的血色还是一点点褪去。 等到天彻底黑透,外面还是看不见林卫东的身影,周晓白再也坐不住了。 她穿上厚厚的棉袄,带上围巾,顶着风雪深一脚浅一脚的跑到娘家。 “爹!娘!” 一走进门,周晓白声音就带上了哭腔。 “出事了!” “卫东哥出门找狗,到现在还没回来!” 周德旺和王彩霞吃完了晚饭,正在收拾碗筷,听到了女儿突然跑来说这话,全都被吓了一跳。 周智勇更是急忙站起来: “这个点了还没回来?他去找什么狗?” 王彩霞拉住女儿冰凉的手,满是着急的问道: “你别着急,先把事情说清楚。” 周晓白哽咽着将狗不见了,林卫东冒着风雪,带着小金出门去找,但是至今未归的事情说了一遍。 周德旺越听脸色越是凝重,他一言不发的走出门,看着外面风雪怒吼,天池之间仿佛只剩下一种颜色。 “坏了!” “这雪下的这么大,找不到狗他早该回来了,怕不是被什么事给绊到了。” “不行,咱们得赶紧去找找,他可千万别出意外!” 这种时候几个人也顾不上吃饭,急匆匆的冲进风雪里,朝着刘少平家赶去。 刘少平家里刚刚吃完饭,见到周德旺像是雪人一样闯进来,被吓了一大跳。 “老周,你这着急忙慌的,是出了什么事吗?” 周德旺上气不接下气的把事情说完,刘少平的脸色也瞬间变了。 “上午出去,到现在都还没回来?”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快随我去,我们多喊点人,上山找一找。” 消息像是插上了翅膀,很快就在青山屯里传开。 “你们听说了吗?林会计不见了!” “这么大的雪,他跑到哪里去了?可千万别出什么事。” “哎呀,他这么有本事,要是真出了什么事,那岂不是……” “呸!你少胡说八道,他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不会有事。” 正文 第443章 心急如焚 大家议论纷纷,绝大部分人,脸上都写满了担忧。 并且自发的组织起来,聚集到大队部,打算帮忙。 但也有少部分,暗戳戳的幸灾乐祸。 大队部里,光线摇曳不定,映照出一张张焦急的脸。 刘少平声音沉重: “情况大家想必都知道了,卫东同志至今未归,风雪这么大,很容易出事,我们必须出去找找!” 刘胜利瓮声瓮气的点头回应: “必须得找,卫东失踪,咱们怎么能就这么干看着?” 他一张口,就将这件事情定为失踪。 周德旺更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这大的天,他要是再不回来,非得在外面冻坏了不可!” 说是这样说。 可看着窗外丝毫没有停歇迹象的暴风雪,几乎每个人,都感到一阵无力。 在这种天气中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而且极其的危险。 稍有不慎,没准人还没找到,自己也会搭进去。 郭启明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 “书记,雪这么大,咱们恐怕连路都看不清,该怎么找啊。” 刘少平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但越是困难,他们越不能放弃。 “再怎么困难也得找,咱们分成几个小队,绑上绳子,带上马灯,千万别走散了。” 这种时候哪怕是硬着头皮,也不敢有人出来反对。 王彩霞和周晓白也互相搀扶着,走到了大队部。 她眼圈通红,一走进门就急切地询问道: “爹,书记,你们有卫东哥的消息了吗?” 这也是关心则乱,明明周德旺前脚刚来,现在又怎么可能一下子就得到林卫东的消息? 就算是神仙,怕也没这么快。 不过这种时候,大家也只能尽量的安慰:“晓白,你也别太担心,我们马上就组织人手去找。” “更何况卫东的本事那么大,他不会出事的。” 说完之后,他就赶紧领着人出门 这一夜,对大队的许多人而言,注定是不眠之夜。 直到天明,风雪渐渐歇了,大家伙才拖着疲惫的身子陆续返回。 只不过传回来的消息,却一个比一个失望。 “到处都找了,根本没找见。” “喊破了嗓子都没人答应。” “风雪太大,很多地方根本过不去……” 周晓白听到这话,仿佛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走,她倒在母亲身上,眼泪无声的流淌。 王彩霞也是心如刀绞,一边伸手安慰着女儿,一边偷偷抹眼泪。 周德旺双眼血丝密布,沙哑嗓子对刘少平说道: “书记,咱们再找找吧,还有很多地方没去,再找找肯定能找到。” 刘少平也是一个晚上没有合眼,听到了这话,没有半点犹豫,立刻就想要组织第二轮搜索。 就在这时,二蛋突然连滚带爬的冲进大队部,激动的尖叫道: “回来了!” “林会计回来了!” “他还骑着大马,看上去好威风!” 这话宛如平地一声雷,瞬间激活了有些沉寂的大队部。 “回来了?人在哪儿呢?” “还愣着干什么,快领我们去看看!” “这可真是老天保佑,幸好没有出事!” 几乎所有人都涌了过去,周晓白更是一把推开搀扶住她的母亲,跌跌撞撞的跑出门。 在屯子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过来看热闹的社员。 只见晨曦中,林卫东端坐在一匹枣红色的大马上,身姿挺拔。 除了面容略带一丝疲惫,整个人看上去好好的。 天空中,神骏的金雕盘旋降落,精准的落在肩头。 黑虎和雪爪,也兴奋的跑来跑去,朝着熟悉的人摇尾巴。 旁边还有一个牵着马,穿着厚实皮袄的年轻汉子。 “卫东哥!” 周晓白望见了熟悉的身影,再也控制不住,哭着扑了上去。 林卫东连忙翻身下马,将人搂在怀里,心中充满愧疚。 “别哭,我没事,这不是回来了吗?” 看到梨花带雨的妻子,他心中忍不住感慨。 “幸好昨天抵住了诱惑,不然的话,看到此情此景,他的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周晓白身子止不住的颤抖,紧紧抓着衣服,已然泣不成声。 “你吓死我了,一个晚上没回来,我还以为……” 周德旺几步冲上前,上下打量着女婿,声音也有点哽咽。 “回来就好,没事就好。” “不过卫东,这马……还有这位是……” 他将目光投向站在一旁的哈森。 刘少平和刘胜利等人也围上来,七嘴八舌的询问,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后怕。 林卫东一边安慰着妻子,一边向大家解释。 他满脸歉意的说道: “真是抱歉,让你们担心了,昨天晚上风雪太大了,我去找狗不小心走到了草原那边,遇到了狼群正在围攻两个人。” “后来我出手救了他们,想回来时已经看不清路了,就只能跟着到他们的蒙古包住了一晚。” “今天一大早,我看风雪停了,就赶紧回来,免得你们担心。” 这话说的言简意赅,但周围的人还是听得到心里一口凉气。 “狼群!天,那你没受伤吧?!” “这可真是惊险,幸好也没有出事。” “那想必这位朋友,是草原上来的?” 大家说的又快又急,而且声音嘈杂,哈森听不太懂,感觉云里雾里。 但是见到众人都对他和善的笑,他也忍不住咧开嘴,露出一个憨笑。 “这是哈森兄弟,特地送我回来。” 刘少平赶紧上前,紧紧握住哈森的手,激动的说道: “真是稀客,也感谢你送卫东回来。” 哈森这回听懂了,他连忙摆手 稍稍平复情绪的周晓白,把头从林卫东怀里拔出来,被这么多人看着,她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这位哈森兄弟送你回来,你们应该还没有吃饭吧?” “快回家,我做点好菜招待一下他。” 哈森摇着头说道: “我要回去,不用这么麻烦。” “他,是我们的恩人,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虽然他极力拒绝,但是还是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来到了林卫东家。 周晓白和王彩霞两人,张罗着做了一大桌子的菜,拿出了好几瓶酒。 哈森这一顿饭吃到傍晚,整个人醉的不成样。 他在林卫东家里留宿了一个晚上,直到第二天彻底酒醒,才转身返回草原。 正文 第444章 麻木般释然 接下来的好几天,周晓白仿佛成为了林卫东的影子,寸步不离。 林卫东去院子里劈柴,她靠在门口看着。 林卫东去卫生所里看病,她在旁边守着。 林卫东去大队部算账,她就跟着去纳鞋底 有时候就连起夜,周晓白也会被惊醒,问上两句才重新入睡。 很显然,那一夜的担惊受怕,给她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连带着眼底也出现了乌青,红润的脸颊也变得消瘦。 林卫东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到了晚上,他把人搂在怀里,温声细语安慰。 “晓白,我知道你心里还在担心,我给你保证,那天的事情只是一个意外。” “以后出门,我一定会更加小心,不会让你提心吊胆的等着。” “而且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你男人的本事大着呢,几头狼而已,还伤不到我。” 停顿了两秒,他伸手抚平眉头上的褶皱,语气也带上了几分调侃。 “你要是再这样下去,累坏了身子,那我可要心疼了,到时候还要花心思照顾你。” 周晓白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泛红,轻轻捶了一下。 “谁要你照顾了,我就是害怕嘛……” “我知道。” 林卫东收紧手臂,用下巴抵住头顶,温柔的摩擦着青丝。 “你看,天晴了,雪也化了,一切都没变。” “咱家的好日子还在后头,你不是还想给我生个大胖儿子吗?” 耐心的安抚了好几次,周晓白紧绷着的心,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 她靠在男人宽阔的胸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熟悉的感觉让她彻底安心。 卫东哥说的也对,他本事大,运气也好,自己不必要一直瞎担心。 轻轻“嗯”了一声,周晓白反手将人抱住,两只纤细的玉手,一点点钻进衣衫里头。 …… 时间一转眼过去了好几天,这天下午,阳光正好。 消融的积雪,化作水珠,从屋檐下滴滴嗒嗒的落下来。 林卫东出了院门,朝着徐家老宅的方向走去。 院墙显得有些破败,院子看上去也冷冷清清,只有王秀英一个人佝偻着身子,正在收拾着几捆干柴。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清楚是林卫东时愣了一下,然后又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挤出一个卑微的笑容。 “是林会计?您怎么来了,快到屋里坐。” 她下意识的把手在破旧的衣服上擦了两下,然后露出讨好的笑容。 “婶子,我来找你说个事。” 林卫东在门口摆了摆手,没有选择进去。 目光扫过了有些荒凉的院落,心中也是不免感慨。 “婶子,前两天我去找狗,不是正好去了一趟草原吗?” “我在草原那边,碰巧遇到了杨淑芬。” 这话一出,王秀英的眼睛瞬间瞪大,死死的盯着林卫东,嘴唇哆嗦,声音也开始变调。 “你见到了淑芬!” “她……她还没死!她还活着?!” 一连串的问题足以显示她此时的内心有多焦急。 林卫东肯定的点点头: “她确实还活着,被草原上的一个牧民收养,日子过得看上去要更好一些。” “不但有人给她洗漱打扮,脸上都多了点肉。” “不过……” 斟酌着用词,林卫东尽量简短地将自己在草原上的所见所闻说了出来。 包括哈森娶了杨淑芬,还想和杨树春一起生一个孩子,也通通说了出来。 这个过程中他的语气尽量平静,生怕刺激了王秀英。 但是王秀英的反应却很奇怪。 林卫东本来还以为,王秀英听到了这些话会很生气,要把杨淑芬从草原上带回来。 他都已经做好了劝说的准备,杨淑芬在那边生活,至少还能衣食无忧,有人照料。 只不过,王秀英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预料。 她听了一阵,并没有哭闹,那双浑浊的眼睛,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渗透出了一种近乎麻木般的释然。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 喃喃自语了几句,声音像是破旧的风箱一般沙哑。 “有人能管一口饭,没有暖和的衣裳穿,就足够了……” 穿起袖子,用力的擦了擦眼角,只是王秀英的眼角却并没有泪水,只有深深的皱纹。 “林会计,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事。” 她看着林卫东,眼神复杂。 其中既有感激,也有悲凉,还有几分认命。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回来干什么呢?” “这个家早就已经垮了,已经散了,就算回来了,跟着我这么一个糟老婆子,还能过上什么好日子吗?” “屯子里的人,光是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能够不受冻不挨饿,已经是老天开眼。” “这样就挺好的了……” 或许在她看来,杨淑芬只要能避开青山屯的是是非非,能吃饱穿暖,就已经是一个很好的归宿了。 总比跑回来,被人指指点点,孤苦无依的挣扎生存要强的多。 林卫东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 似乎所有的道理,在王秀英这种豁达面前,都显得有些苍白。 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 “您能这么想也好,草原上的人都挺实在的,会好好照顾她。” 王秀英没有说话,而是突然开口问道: “林会计,你有烟吗?” “以前总是听我家那老头子说,遇见了烦心事,抽两口烟就能好。” “老婆子我也想,尝一尝到底是什么滋味。” 林卫东犹豫了一下,掏出包烟递过去。 “抽烟对身体不好,你试一下就好。” 说完又递过去火柴。 王秀英擦燃火柴,点燃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她被呛的不停咳嗽,烟雾缭绕中,一张麻木的脸上终于多了几丝泪痕。 林卫东不愿再看,默默的转头离开。 从徐家回来之后,日子彻底的平静了下来。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年关也越来越近。 一眨眼到了七四年末,整个青山屯大队,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今年一年,大家的收获着实不少。 不管是副业主带来实实在在的分红,还是抗洪抢险之后,组织上予以的表彰。 都让社员们觉得,一年比一年有盼头。 更重要的是,上头的通知下来了,让他们派人去领拖拉机! 正文 第445章 点火 从之前表彰大会上,郭熊威亲自开口,奖励青山屯生产大队一台新的拖拉机。 大队的人就天天盼星星盼月亮,等待着这台拖拉机发下来。 但是一年过去好几个月,也没个消息。 大队的很多人,甚至都快忘记这件事了。 到了年关,如今总算是有了消息,一时之间,大队里比除夕过年还要热闹。 白纸黑字,盖着红色印章的文件,在大队部干部的手里传阅,每一个看到的人,脸上都绽放出喜悦。 “天天等夜夜盼,总算是把这个东西盼来了。” 刘少平脸上,更是压抑不住激动。 “卫东,叫上周智勇,咱们现在赶紧去县城,把拖拉机开回来,免得夜长梦多!” 一旁的刘胜利忍不住嚷嚷: “怎么不把我也喊上?我也要跟你们一起去。” “书记,你可不能太偏心!” 这话一出,刘少平无奈的甩了甩脑袋。 “行,你也跟着我们一起去,不过这拖拉机上面,坐得下这么多人?” “肯定能坐得下,要是坐不下,我坐后面不就行了?” “与其担心能不能坐下,不如担心一下咱们该怎么把拖拉机开回来。” “周智勇都还没学怎么开拖拉机,农机站那边的人,能一下子把他教会吗?” 周德旺在旁边,连忙开口说道。 “你放心,智勇脑瓜子聪明着呢,他肯定能学会。” 会开拖拉机,对于现在的农村人而言,绝对是一件很气派,很体面的事。 自己儿子即将成为大队的第一位拖拉机手,他现在连说话,腰杆都能比以前更挺直几分。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当天下午,林卫东和刘少平,带着刘胜利,周智勇,四个人冒着凛冽的寒风,前往县城的农机站。 周智勇穿着一件新棉袄,满脸的紧张兴奋,手里还带着一个笔记本。 毕竟他要先学,如何把拖拉机开回来,生怕到时候掉链子。 “妹夫,我真的能学会吗?那可是拖拉机,我就没听说过有谁是现学的。” “你说这县城也真是,年前一点消息都没有,本来我还想着过完了这个年,再去学一学。” “谁曾想,这拖拉机突然就下来了,搞得我们措手不及。” 林卫东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怎么在意的说道: “你放心,拖拉机没什么难的,咱们去农机站现学也行。” “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直接就问,听两遍我估计你就会了。” 刘少平也在旁边开口鼓励道: “这可是一件大事儿,智勇你要上点心,咱们大队以后有了拖拉机,你就是咱们大队的技术骨干。” 四个人边走边聊,因为要开拖拉机回来的缘故,所以谁也没有骑自行车。 一路走到了公社,然后再辗转来到县城,抵达时已经到了下午 因为年关将近,县城比较热闹,虽然如今这个时代,放眼望去,四处一片灰扑扑。 但是街上游人如织,到处都是采买年货的社员,看上去倒也满满的烟火气。 县城的农机供应站,是一排红砖平房,有一个特别大的院子,里头摆放着农业机器以及大量的零件。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咚咚咚”的金属敲击声。 说明了来意之后,一位穿着满是油渍的工作服,戴着帽子的老师傅接待了他们。 这人脸色黝黑,手指粗糙,一看就知道,常年和机器打交道。 “你们怎么今天就来了?通知不是刚发下去吗?” 这老师傅从一堆机器中抬起头,瞥了他们一眼,语气有几分不满。 刘少平赶紧上前递烟,讨好着说道: “一听说能买拖拉机,我们一刻都等不了,实在太着急了,您见谅。” 老师傅可能是见的太多了,也没多说什么,平静的问道: “东西带齐全了吗?” “还有钱,也带上了?” “带齐了,您清点一下。” 刘少平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拿出里面的文件和钱款,小心翼翼的递过去。 对方仔细核对之后,又清点了钱款,随后点点头。 “拖拉机就放在后面的仓库,这可是紧俏货,你们大队运气真好。” 他领着几人穿过堆满杂物的院子,来到了一个仓库前。 推开木门,细小的灰尘在阳光中飞舞,仓库深处一台披着暗红色油漆,轮胎高大的拖拉机静静的停在那里,看起来既威武又雄壮。 “就是它!” 用手拍了拍铁皮壳,仓库中顿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几个人的眼睛瞬间直了,周智勇迫不及待的跑上前,伸手抚摸光滑的漆面。 “这可真大,真威风啊……” 刘少平和刘胜利两个人也是心潮澎湃。 有了拖拉机,就能为大队耕田,拉货,创造更多的财富! 生产力不但会迎来质的飞跃,在周边大队也会格外有面子。 可以说要面子有面子,要里子也有里子。 “行了,别光看着了,我还有事儿,你们赶紧开走。” 师傅说了一句,就打算转身离开。 刘少平又连忙掏出两包烟塞过去。 “师傅,咱们还不会开拖拉机呢,要不您教一教?” 拿了烟,这人转头看了一眼,说道: “我先教你们怎么把拖拉机开回去,之后你们还得来这里学。” “不然这东西要是弄坏了,可没那么容易修。” 接着,他便开始现场教学。 “这个是油门,这个是刹车,启动前要检查里头有没有机油和水。” “摇把子的时候,要用力的摇,一定要猛。” “但是你们可得小心,别被这打到了,这玩意儿要是反弹起来,能把你胳膊打断。” 不光是周智勇在认真的听,另外三个人,也全神贯注。 四个人学总比一个人学要好,到时候周智勇有什么地方没记住,他们还能帮着补充。 讲了两遍,周智勇就开始上手实践。 他把摇把插进去,屏住呼吸,猛的摇动。 拖拉机的确有反应,不过只是响了两声,并没有发动起来。 第一次失败,周智勇脸色有些尴尬,偷偷看了一眼林卫东。 “没事,你刚开始学,第一次都这样。” “继续,掌握好力度和节奏,等你熟悉了就很简单了。” 农机站的师傅语气平淡,让他继续摇一次。 周智勇只能再次摇动,但是这第二次,又失败了。 正文 第446章 开回大队 一时之间,他有些泄气。 明明刚刚听的时候,相当的认真,也完全是按照这个师傅教的方法来的。 可是拖拉机就是点不着火。 心中有些尴尬,在几个人的注视之下,他又继续摇动。 只不过拖拉机仿佛在和他对着干,越是着急,就越难成功。 到后来,他连手都开始发酸,人也快急哭了。 “恐怕我不是开拖拉机的料,连火我都打不着。” 周智勇兴冲冲的跟着来,到现在却是满脸失望。 不过农机站的师傅,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的说道。 “再试一次,你不要心急,慢慢的来。” “拖拉机打不着火是很正常的事,没什么稀奇的。” 林卫东也在旁边开口鼓励: “这才刚开始,接下来你还得学怎么开呢,别这么轻易就放弃了。” “不然的话,爹知道了,非得抽你不可。” 周智勇露出一个哭一般的表情,回想了一下动作要领,再次用力摇动。 “轰!” 这一次他摇的又快又急,连吃奶的劲都使上了,总算是成功让拖拉机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紧接着随着排气管冒出黑烟,机器也开始震动起来。 “成功了!” 周智勇激动的差点跳起来,脸上洋溢出巨大的喜悦。 “行了,赶紧坐上去吧,握紧方向盘,轻轻的踩离合和油门。” 接着,农机站的师傅又开始教导周智勇如何驾驶拖拉机。 一开始,周智勇还有些生涩,不过很快就熟练起来。 除了点火比较困难之外,开拖拉机好像还真没什么难的。 学会了怎么开拖拉机,接着又是关于日常保养,常见故障排查的相关事项。 周智勇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有时候还要追问好几遍。 等到一切都办妥,培训也差不多结束时,天色已近黄昏。 也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又或许是拿到了崭新的拖拉机,所以被巨大的喜悦冲昏了头脑。 眼看着已经学会了如何启动,如何转向,进行简单的驾驶。 几个人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把这台拖拉机连夜开回青山屯! “要不……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对付一宿,明天再回去吧?” “这天色看着也不早了……” 周智勇底气不足,弱弱的说道: “这么个宝贝疙瘩,要是路上黑灯瞎火,不小心磕着碰着了怎么办?” 但刘少平却信心十足。 他虽然没有学怎么开拖拉机,但是刚才一直在旁边听,也看了这拖拉机到底是怎么开的。 所以,他觉得开拖拉机一点也不难。 “你不是已经学会了吗?你要是不会,到时候让我来开。” “路那么宽,我们在旁边帮你看着点,肯定没问题。” 这个时候的他已经是归心似箭。 林卫东犹豫了一下,也懒得劝阻。 他知道磨蹭了一个下午,不管是刘少平还是刘胜利,恐怕都急着回去。 “书记,你再拿点钱,去找农机站的人买汽油。” “智勇,沉住气,慢慢的开,不会有事的。” 几个人分头行动,周智勇深吸一口气,再次摇动沉重的摇把。 有了之前成功的经验,这一回只试了两三次就成功了。 他爬上驾驶室,双手死死的握住方向盘。 其他几个人就坐在两侧和后方,充当临时的安全员。 “出发!” 刘少平高声喊了一句。 周智勇立刻松开离合,轻轻的踩下油门。 伴随着拖拉机突突突的响声,缓缓向外移动,轮胎压过地面的碎石,朝着大门外驶去。 起初的一段路,几个人开的还算顺利。 虽然拖拉机开起来噪音很大,而且特别颠簸,但是周智勇死死的握着方向盘,不敢有丝毫松懈。 刘少平和刘胜利两个人,则一左一右宛如护法金刚,不时的高声提醒。 “快往左边一点,前面好像有坑!” “那里有块石头,智勇,绕过去!” 只不过,随着天色越来越暗,驾驶起来也越来越困难。 离开了县城的主要道路,地面的土路开始颠簸,在一个上坡路段,因为地面泥泞,所以拖拉机后轮开始打滑。 机器发出轰鸣,黑烟直冒,但是车子就是难以向前。 周智勇急得满头大汗,按照刚刚学来的操作,不停的换挡、踩油门,却没有丝毫效果。 “不行,怎么也开不上去……” 周智勇焦急开口。 “找点石头,拔些干草垫在轮子后面。” 林卫东出了个主意,带着刘胜利和刘少平,去找东西增大摩擦。 三人把周边的枯草碎石全部找来的,垫在了打滑的车轮下。 周智勇又尝试了两回,总算艰难的爬过了坡顶。 “这东西还真不是那么好开的,看来下次得注意,下雨或者下雪绝对不能把车开出去。” 吸取了教训,几个人接下来应对打滑有了经验,驾驶起来就轻松多了。 不过随着天色越来越暗淡,周智勇一个没注意,还是让车轮陷进了浅坑中。 几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把拖拉机推出来。 寒风凛冽,像刀子一样刮在众人脸上,但他们却热的满头大汗。 “拖拉机好是好,就是伺候起来不太容易。” 重新坐上拖拉机,刘胜利喘着粗气开口感慨。 “那肯定啊,这可是好东西,哪那么容易伺候。” 刘少平虽然也累,但是眼中的喜悦却怎么也藏不住。 随着他们离青山屯越来越近,他脸上的激动之色也溢于言表。 在寒冷的冬夜,四个人共同努力,终于把这台拖拉机弄到了青山屯大队。 轰隆隆的轰鸣声,打破了夜晚的寂静,也惊醒了不少沉睡在梦乡的人。 等到拖拉机来到大队部门口,这里已经聚集了一片黑压压的人群。 有些是本来就没睡,一直等在大队部,等着拖拉机回来。 也有些是听到了动静,连忙穿上衣服跑出来,有的甚至连鞋子都穿错了。 尽管寒风刺骨,夜色深沉,但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人跑出来翘首以盼。 孩子们兴奋的跑来跑去,大人们则是议论纷纷,脸上洋溢着笑容和期盼。 周晓白和父母也站在人群中,不断的朝路口张望。 “来了来了,真的来了!” 突然,有人开口大喊。 正文 第447章 过肥年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朝着远方张望 只见在昏沉的天光中,伴随着越来越清晰的突突声,一个庞然大物的轮廓逐渐显现。 “是拖拉机!哎呀妈呀,真的是拖拉机!” “可真大呀!” “快看,是周智勇在开车!” “都等了一天了,总算是回来了!” 大队部门口的人瞬间沸腾了,大家簇拥着欢呼,像是潮水一样涌了过去。 拖拉机缓缓停了下来,周智勇满脸疲惫的跳下来。 天知道开这台拖拉机,他的精神有多么紧绷,有多么耗费心神。 不过这会在无数人的目光中,他还是不自觉的挺直了腰杆,满脸的自豪与骄傲。 旁边的三个人,也从拖拉机上跳下来,看起来更加狼狈。 但是一个个却如同得胜归来的英雄。 “各位乡亲们,拖拉机我们开回来了!” 急匆匆的回来,等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刘少平激动的大喊,因为寒风的吹拂,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 “书记辛苦了!” “真是好样的!” “坐拖拉机是什么感觉?” 各种嘈杂的声音响成一片,也有不少社员围拢上来,小心翼翼的抚摸着冰凉的铁皮外壳。 看着巨大的轮胎与复杂的操作杆,所有人的眼里都充满了惊奇。 不少孩子还想往拖拉机上爬,在大人的训斥下,被抱了下来。 “有了这个大家伙,咱们以后种地是不是能省很多力?” “可不仅仅是种地,拉粮食运肥料,干啥都行。” “还是林会计有本事,能给咱们大队争来这么一个宝贝。” 曹达声中,赞叹接连不断的响起。 在这个临近春节的寒冷冬夜,因为拖拉机的到来,变得如同节日一般热闹。 直到半夜,在几名干部的轮番劝说下,众人才渐渐散去。 只不过这份激动与兴奋,却久久的难以消散。 接下来的好几天,大队都沉浸在一种喜悦中。 哪怕拖拉机已经放到了仓库里,但依然时不时的有人去旁边转悠,周智勇更是成了风云人物,走到哪都有人问他开拖拉机是什么感觉。 随着年关临近,今年也有不少人,打算过个肥年。 很多社员们相约着,前往县城采买年货。 割上几斤肥瘦相间的肉,再打上几斤散称的白酒,买几把平时舍不得吃的水果糖,再扯几尺布,给孩子做两件新衣裳…… 篮子里,背篓里,东西装的满满当当,脸上也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 一时之间,就连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股欢快的气息。 大家谈论着今年的收成,聊着明年的计划,每个人都认为有了拖拉机,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只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大队里绝大部分人都在为年关忙碌,显得喜气洋洋,孙二火则越来越憋屈,越来越难受。 低矮的土坯房里,没有半点过年的氛围,反而比平常更加的冷清,压抑。 陈桂英依旧躺在炕上,脸色一片麻木。 自从她不肯把赔偿款交出来,孙二火去林卫东家,讨论了几次均以失败告终之后,两人的关系就越来越僵。 这几天,孙二火甚至开始摔摔打打。 因为结婚的时候,他借了一笔钱,随着年关将至,债主们也纷纷找上门来。 他平常好吃懒做,挣来的工分只够勉强糊口,如今不但要伺候陈桂英,还得想办法还钱。 日子可以说过得捉襟见肘。 眼看别人家都在热热闹闹的准备年货,自家吃冷锅冷灶,甚至连点像样的饭食都没有。 他也连着好几天没有好脸色。 “吃吧吃吧,吃完了这一顿,怕是没有下一顿了!” 熬了一锅小米粥,孙二火一边喂给陈桂英,一边小声的骂骂咧咧。 “我提醒你,米缸已经见底了,再过两天,恐怕连稀粥都喝不上。” “别人家过年都能吃饺子,我们俩还得饿肚子,老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这话明显是说给陈桂英听的。 陈桂英低着头,默默的喝粥,也不言语。 赔偿款其实就被她藏在枕头底下,孙二火完全可以抢走,反正她也没什么反抗能力。 但是孙二火这人胆小,怕抢了钱之后,刘少平和林卫东找他的麻烦。 所以才一直想征得陈桂英的同意。 只是他的这种暗示,注定不会起什么作用 这笔钱是陈桂英最后的依靠。 她最害怕的事情就是,如果没有这笔钱,以后的某一天,孙二火可能会将她赶出去,让她自生自灭。 “我说……你是不是聋了?” “眼瞅着就要过年了,你就不能拿点钱出来,先应应急?” 孙二火见到陈桂英没反应,忍不住把话挑明。 “咱们俩总不能饿着肚子过年吧?” “再说了,还得给别人还钱。” 絮絮叨叨了好一阵子,陈桂英终于忍不住,抬头说道: “我的钱是留着治腿用的,不能乱动,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治腿?你那腿早就残废了,还有什么好治的。” 孙二火不以为意,伤人的话脱口而出。 陈桂英的脸色瞬间惨白,身子也颤抖起来。 哪怕希望渺茫,她还是盼着有一天自己的腿能够恢复。 孙二火这么说,无疑是拿把刀子往心窝上戳。 “你……你滚!你少惦记我的钱!” 抓起枕头,陈桂英用力的扔了过去。 孙二火被枕头砸了个正着,碗里的粥也掉在炕上。 虽然不疼,但他却觉得面子挂不住。 一时恼羞成怒,扬起了手。 “你敢打我?真是反了天了!” 想给陈桂英两个嘴巴子,只是看到陈桂英空洞的眼神,孙二火又悻悻放下手。 “算了,我不打你,省的你去找书记告状。” “反正没钱你就饿肚子吧,你看除了我之外还会有人伺候你吗?” “真是不识好歹!” 往地上恶狠狠的吐了一口唾沫,孙二火摔门离开,只留下陈桂英一个人,开始失声痛哭。 离开了家门,孙二火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他在屯子里乱逛,远远的看见了闫雪,正提着一大包东西,慢慢悠悠的走过来。 “哟,闫知青,你这是买年货回来了?” “东西真够多的,都买了些什么?” 正文 第448章 凄惨现状 眼尖的孙二火,一下子就瞥见了,闫雪鼓鼓囊囊的网兜里,满是各色干果和点心。 还有印着黑字的纸,以及一块崭新的花布。 他心中一时之间又是嫉妒,又是羡慕,腆着个脸走上前,露出一个自以为很和善的笑容。 只是这会她脸上的表情,犹如饿狼见了肉,又怎么可能遮掩得住? 闫雪低着头,似乎在想心事,听到了声音传来,抬头一看,发现是孙二火,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起来。 她对这个游手好闲,风评不佳的男人,可没什么好感。 只不过碍于大家都是同一个大队的人,所以她淡淡的“嗯”了一声。 同时步子不停,打算直接从孙二火身边走过去。 孙二火哪里肯轻易放弃,他又追上前,挡住闫雪的去路,眼睛在一包东西上看来看去,嘴里忍不住感慨 “还是你们城里来的知青有钱,一买就是这么多东西,不像我们这些乡下的农民,在地里刨食,年关难过……” 他刻意拉长了调子,试图引起闫雪的好奇心。 闫雪停下脚步,面无表情的望了过去,声音不带半丝情绪。 “孙同志,你到底有什么事。” 见闫雪终于搭腔,孙二火顿时来了精神。 开始按照自己刚才盘算好的说辞,重重的叹了口气,愁苦的说道: “其实我也没什么事儿,主要是因为家里实在闹心。” “桂英以前是多风光的一个人啊,女知青队长,肯定前途无量。” “可是现在呢?只能整天躺在炕上,日子甭提过得有多惨了。” 一边说,他一边偷偷观察闫雪的脸色。 见到对方似乎有了点反应,他立刻开始卖惨。 “这人躺在炕上,根本动弹不得,吃喝拉撒都得我来伺候。” “可是眼瞅着过年了,家里米缸已经见底,我也没什么好办法挣钱。” “原本我是想和她商量一下,先把赔款拿点出来应急,可是她倒好,和我又哭又闹。” “你说说,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闫知青,你要是有空,也替我劝劝桂英……” 一番话,将自己塑造成了忍辱负重,却得不到理解的可怜人。 同时又把陈桂英塑造成一个喜怒无常,毫不讲理的泼妇。 说来说去,孙二火是希望闫雪看在自己已经这么惨的份上,能分点东西出来。 毕竟买了这么一大包,她一个人也吃不完。 闫雪安安静静的听着,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冷清的眼里,却透露出一丝讥讽。 她算是听明白了,孙二火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其实是想占便宜。 孙二火说的口干舌燥,最后眼巴巴的望着闫雪。 闫雪淡淡开口说道: “你刚才说,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你又不知道去哪里赚钱?” 孙二火还以为有戏,连忙点头。 “是啊,再不挣钱,明天就得饿肚子。” 就在他以为闫雪会慷慨解囊,分点东西给他,或者是送点钱时。 却看见眼前这位面无表情的女知青,不紧不慢的说道: “我有一个办法,能让你挣点钱。” “我院子里还有一堆柴火没有劈,你去给我劈柴吧。” “劈一天柴火,我给你一毛钱。” 孙二火脸上的表情顿时愣住了。 “一……一毛钱?!” 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反复确认之后,差点气笑。 他卖了半天的惨,结果就换来这个? 一毛钱够干什么的,吃顿饱饭都不够。 一时之间,孙二火只感觉有一股怒火直冲脑门。 一方面他觉得,闫雪这个女知青,实在是冷血到了极点。 自己都已经过得这么惨了,她却一点同情心都没有,明明买了这么一大包东西,也不知道分一点出来。 另一方面,他又觉得闫雪实在抠门,抠到了姥姥家。 干一整天的活,劈一整天的柴,就给一毛钱? 这是把他当牲畜使呢! 嘴角抽搐了两下,孙二火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闫知青,你就不要和我开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 闫雪开口打断,认真的说道:“想要钱,就要用劳动来换,天上哪有掉馅饼的好事?” 说完之后,她不再去看孙二火异常精彩的脸色,径直绕过了他,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孙二火站在原地,看着闫雪窈窕的背影,气的胸膛剧烈起伏,往地上狠狠的吐了一口唾沫。 “我呸!什么玩意儿啊,在我面前装清高!” “有钱就了不起是吧,连一毛钱都说的出口,打发叫花子呢!” “没心肝的娘们,活该没什么人愿意搭理你!” 感觉到自己受到了天大的委屈,孙二火又不敢冲上前把闫雪怎么样。 他只能大声的发泄一番,骂骂咧咧朝着别处晃荡。 闫雪听到了背后传来的动静,脚步慢慢停了下来。 她自然听到了孙二火的骂声,但是她一点也不在乎。 不过,想到陈桂英的现状,她心中还是多了一丝波澜。 陈桂英之前确实挺能干的,而且也帮了女同志不少的忙。 可是如今却被这么一个男人拿捏住了,连最基本的生活都没办法保障 原本打算直接回家,不过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她还是抿起嘴唇,朝着孙二火家,那间低矮破败的土坯房走过去。 越是靠近孙二火家,那股穷酸破败的气息就越发明显。 院子的篱笆歪歪斜斜,里面满是污渍。 走到门口,闫雪正打算敲门,却听见了里面传来隐隐约约,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这声音十分压抑,充满了无助与绝望。 闫雪眉头一时之间皱的更紧。 她不再犹豫,直接伸出手,一把推开了大门。 屋子里的哭泣戛然而止,坐在炕上的陈桂英吓得一哆嗦,还以为是孙二火回来了。 蜷缩着身体,她下意识的看向大门,脸上露出惊恐。 只是逆着光站在门口的人,却并不是孙二火,而是让她万万都没有想到的闫雪。 愣了好几秒,脸上挂着泪痕,陈桂英讷讷的开口问道: “闫雪同志?你……你怎么来了?” 正文 第449章 鬼鬼祟祟 声音因为哭泣变得沙哑,里头带着浓浓的疑惑。 自从受伤嫁人之后,她天天躺在炕上,便几乎与所有的人断绝了来往。 别说是大队社员,就连关系较好的女知青,也基本上不怎么来探望。 闫雪这种一向独来独往,一向不怎么和别人交往的人,怎么会突然跑过来? 闫雪站在屋子门口,并没有走进去,而是目光扫视了一圈。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很浓重的药味,气息沉闷。 炕上的被褥,看上去灰扑扑的,显然很久没有清洗。 陈桂英躺在炕上,脸上毫无血色,只有一双哭红的眼睛,还带着几分生机。 “这种地方,你也能住下去?” 闫雪平淡的开口,但话语里面的内容却让陈桂英浑身一震。 “搬到我那边,和我一起住吧。” “什么?” 陈桂英一时呆住,眼睛瞪得老大。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小心睡着了,这会还在做梦。 闫雪向来孤傲,不怎么和别的女知青深入交往。 如今居然跑过来邀请她这个瘫痪在床的人,去和她一起住? 这简直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要令人难以置信。 巨大的震惊中,陈桂英嘴唇哆嗦,又是忐忑,又是疑惑,忍不住开口,小心翼翼的询问道: “为什么?闫雪同志,你为什么突然……突然跑过来和我说这些?” “我现在就是个累赘,你让我去和你一起住?” 闫雪终于走进了屋里,站在炕边,居高临下的看着陈桂英。 她眼神中丝毫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 “我知道你现在的日子很不好过,原本你的事情,我也懒得管。” “因为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随便找个男人嫁出去,我挺看不上你的。” 停顿了两秒,闫雪声音中多了几分严肃。 “妇女能顶半边天,这可不仅仅只是一句口号。” “你就算断了腿,也不该把所有的希望放在男人身上,尤其是孙二火这样的男人,这完全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这番话像是锥子一样,扎在陈桂英心上,让她脸色渐渐苍白。 她当初走投无路,哪有什么别的办法? 她也想自立自强,可是绝望之下,似乎只能妥协。 张了张嘴,陈桂英想替自己辩解。 但闫雪并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反而继续开口道: “现在看来,你人虽然傻了一点,但还没有傻到底。” “至少你还有点底线,没有把钱给孙二火。” “搬到我那边去吧,我那里有空房间,你搬过去之后,至少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也不用担心饿肚子。” “你不是还有一条腿能勉强动弹吗?我会找人给你做副拐杖,希望你能够坚强起来,自己照顾自己。” 说完了这一番话之后,看着眼前的陈桂英有些呆呆傻傻,一时间没有任何反应,闫雪又忍不住皱起眉头。 “你别误会,我不是看你可怜,所以才想把你喊到我那边去住。” “我只是单纯的看不惯孙二火。” 陈桂英彻底说不出话来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她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可是不知为什么,此刻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在巨大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中,酸楚感几乎将她淹没。 自从腿断了之后,她可以说尝遍了人情冷暖。 之前关系还不错的钱美丽和苏美霞等人,几乎从没有来看过她,仿佛将她遗忘了。 其他社员,除了最开始有些感慨,觉得她是一个可怜人之外,也不再关注。 就连保证要照顾她一辈子的孙二火,态度也是日渐嫌弃。 偏偏闫雪和其他人不同。 她素来和闫雪不熟,也不太看得上仿佛高岭之花的女知青,觉得对方有点太装了。 结果她却在自己最绝望时伸出援助之手,要把她拉出泥潭。 尽管闫雪脸上没什么表情,刚才还说她傻。 但陈桂英能敏锐的察觉到,这番话语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其不争。 她说不可怜自己,其实只是不想施舍怜悯。 这是为了不刺痛她的自尊! 但是不论闫雪的动机是什么,她愿意提供一个栖身之所,愿意给一点帮助。 对于几乎要溺亡的陈桂英而言,都是实实在在的救赎。 她现在这个样子,还会在乎自尊吗? 吃不饱饭,干什么都要看人脸色,甚至动辄被辱骂,连一点脸面都没有的这段时日里。 所谓的自尊,早就被消磨殆尽,一点也不剩。 身在泥潭,爬出去便是最大的奢望,怎么可能有资格去考虑微不足道的自尊? “闫雪……闫雪同志……” 陈桂英声音哽咽,泪水终于再次奔涌而出。 但这一次不同于之前那种绝望的呜咽,而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激动与巨大的感激。 “谢谢你!” “我……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那双瘦的皮包骨头的手,死死的抓着炕上僵硬的被子,手背上青筋暴。 看到她这副模样,闫雪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皱起眉头,不耐烦的说道。 “行了,你别哭了,我现在出去一趟。” “哭永远也解决不了问题。” 言简意赅的打断了陈桂英的哭泣,闫雪伸手指了一下门外。 “我现在去找刘书记和林卫东,和他们说一声。” “虽然我想让你和我住在一起,但是这件事如果没有得到他们的允许,之后孙二火恐怕还会闹。” 解释了一句,闫雪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这间破旧的屋子。 她做事情向来很有章法,而且不喜欢拖泥带水 她可不想自己帮了陈桂英,还要解决孙二火的麻烦。 既然要帮,她自然决定帮到底。 与此同时,孙二火双手插兜,缩着脖子在寒风中四处闲逛。 他那张油腻的脸上,满是怨气,并不觉得有多冷,反而是心中的恼怒,宛如一把燃起的邪火,让他五脏六腑都燥得慌。 眼看着大队里家家户户都是很喜庆,他却还在为明天的伙食担忧。 他的心里就十分的不得劲 更关键的是,这寒冬腊月,就是想干活挣工分,也没活给他干。 正文 第450章 丑闻 之前他不想着努力,如今临时抱佛脚,自然没有用。 虽然几个债主被暂时糊弄过去了,可谁知道他们过年的时候,会不会跑来堵门? 一想到三十那天,可能还有债主上门讨债,他就觉得脑子发胀,看什么都不顺眼。 在他看来,这一切都要怪陈桂英。 他要是肯把赔偿款拿出来,这个年哪能过得如此憋屈? “妈的,一年比一年过得差,这日子还怎么过。” 低声咒骂了一句,他飞起一脚,踢掉了路边一颗冻得硬邦邦的土坷垃。 就这么漫无目的的往前闲逛,眼睛却一点没闲着,反而像是探照灯一样,在家家户户的门前扫过。 希望能找到什么占便宜的机会。 在经过老杨头家里那略显破败的院墙时,他下意识的往里头看了一眼。 老杨头无儿无女,平常一个人独居,年纪也不小了。 在他想来,日子应该也过得不咋滴。 果不其然,一眼看过去,里头冷冷清清,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孙二火正想收回目光,眼角余光却瞥到了院墙的拐角处,有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背对着他,钻进了屋子里。 这身影似乎有点眼熟。 孙二火仔细想了想,发现好像是陈贵荣的媳妇王小珍? 她这急急忙忙的,跑到老杨头家里干什么? 而且手里还挎着个篮子,上面盖着一块布。 孙二火内心深处,顿时涌现出一阵好奇。 这王小珍,平常也是个老实本分的人,怎么今天看上去鬼鬼祟祟,跟做贼似的? 而且他也想不通,王小珍来找老杨头做什么? 正好现在无所事事,一股窥探到其他人秘密的兴奋感,驱使着孙二火悄悄跟了上去。 他猫着腰,蹑手蹑脚的靠近老杨头家的后院,然后悄悄翻进院墙。 匍匐着来到窗户底下,他小心蹲下,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起初,屋子里还没什么动静。 但是过了会,里面就隐约传来了说话声。 “我给你带了粘豆包,还有两个鸡蛋,你先凑合着吃。” 王小珍声音软软糯糯,带着一股孙二火从来没有听过的,软绵绵的腔调。 “这怎么好意思,真是麻烦你了。” “你做这些费了不少功夫吧?” 另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响起,正是老杨头。 “跟我还这么客气?我家那个死鬼,平常也没少吃。” “算了,不提他了,免得晦气。” “你这炕烧的暖和吗?” “暖和,专门给你烧的,你快上来捂捂身子,应该冻坏了吧?” 老杨头说完,紧接着便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分明是脱鞋上炕的声音。 孙二火听的眼睛都直了,既震惊又兴奋。 好家伙,陈贵荣的婆娘王小珍,居然和老杨头这个老光棍勾搭上了? 这简直就是惊天丑闻! 一时之间,孙二虎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按耐住激动,恨不得把耳朵塞进墙缝里。 “最近他没发现啥吧?”老杨头声音中带着担忧。 “他整天就知道喝闷酒,喝完了就睡觉,他能知道啥?跟个死人似的,哪有你这么体贴。” “真是苦了你了,等我再多攒点钱,想想办法吧……” “咱们能有啥办法?就这么凑合着过吧,能常常来看看你,我就已经满足了……” 后面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变成了模糊的喘息和呜咽声。 孙二火一边听墙根,一边感觉自己心里,像是有猫爪在挠。 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只是随便闲逛了一会,居然就撞破了这么大的一件隐秘。 陈贵荣以前当大队长的时候可威风了,哪怕后来失了势,和他厮混在一起,也有一股藏不住的优越感。 现在倒好,原来他婆娘,早就给他戴了绿帽子! 还有这个王小珍,陈贵荣腿瘸了之后靠她养,她倒是装出了一副贤良淑德的模样。 在大队没少被人夸。 每次有人见了她,都会夸奖她贤惠。 谁曾想背地里居然干这种偷人的勾当! 还有老杨头,这老蔫儿货,一大把年纪了,胆子倒是不小。 蹲在窗户底下,他脑子飞快的思索,想利用这个秘密给自己弄点好处。 要不直接去威胁王小珍? 不行,她一个妇道人家,平常还要养家糊口,手里肯定没什么钱。 那要不去找老杨头? 和老杨头穷的叮当响,肯定也炸不出什么油水。 思来想去,他反倒先纳闷了起来。 这两人怎么看都不合适,实在有些搞不懂,他们到底是怎么勾搭到一起的。 要不干脆告诉陈贵荣? 陈贵荣的裤兜只怕比他还干净! 而且要是让陈贵荣知道了这件事情,他非得和老杨头拼命不可。 到时候闹出了人命,他好像也捞不到油水。 就在孙二火胡思乱想,琢磨着该怎么办的时候,屋子里的动静平息了下来,接着又响起一阵低语。 “行了,我得先回去了,要不然那个死鬼醒过来,恐怕得找我。” “要不再躺一会……” “真得走了,那篮子我提走,下次给你带好吃的。” 声音渐低,孙二火一个激灵,宛如受惊的兔子,拔腿就往外面跑。 他迅速翻过院墙,当时心中思索着,该如何利用自己的这个意外发现,来谋取最大的好处。 而在大队部里,刘少平和林卫东正坐在一起,核算年底的最后一批账目。 见到闫雪走过来,两人都有些意外。 “闫雪同志,你有事?” 放下手里的账本,刘少平问道。 “刘书记,卫东同志,我想让陈桂英搬到我那边去,我来照顾她。” 闫雪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的说道。 这话一出,屋里的俩人都愣住了,对视眼皆看出了彼此眼中的惊讶。 “你要照顾陈桂英?” “陈桂英已经结婚了,你这是要闹哪一出啊?” “孙二火根本就没把陈桂英当人看,而且还一直惦记着她手里的钱。” “刚才我去了一趟他们家,屋子里冷的跟冰窖一样,陈桂英也瘦的只剩个皮包骨头。” “再这样下去肯定会出事,我不管孙二火是不是和陈桂英结婚了,但是人我必须接走。” 正文 第451章 接人 不管是林卫东还是刘少平,听到闫雪这么说,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尤其是林卫东,想到了前段时间,孙二火经常跑过来,想问他要后续的赔偿款。 他拒绝了好几回,最后一次更是狠狠的把人骂了一顿。 自那之后,孙二火好像死了这条心,没有再来纠缠过。 可谁曾想,他居然把气全都撒到了陈桂英身上。 “我那个地方有空房间,可以收拾一间出来给她住。” “搬过来后,不用继续挨打挨骂,平常我吃饭,多准备一双碗筷就行。” “只不过我担心,把陈桂英接到我那边,孙二火会跑来和我闹。” “所以我希望你们两个人能支持我。” 刘少平沉吟不语,一时之间很难做出决定。 闫雪要是在之前提出,要照顾陈桂英,那他肯定二话不说,会马上答应下来。 毕竟那个时候,陈桂英是个纯粹的麻烦,她自己死活不愿意回家。 所以他只是想尽快的甩掉,不要给大队添麻烦。 可是现在,陈桂英已经嫁人,这种时候闫雪跑出来,要把陈桂英带到她家。 这事情肯定会惹来麻烦。 想了好一会,他转头看向林卫东。 “卫东,你觉得呢?” 林卫东思索片刻,说道: “孙二火结婚的时候,当着我们俩的面说过,说会好好的对待陈桂英,把人当祖宗一样伺候。” “现在他不但做不到,反而让陈桂英的生活越过越差。” “闫雪同志愿意提供帮助,我觉得大队应该赞成。” “如果孙二火足够识相,那他就应该老老实实,不要从中阻拦。” “如果他胡搅蛮缠,想找麻烦,那咱们就把事情摊开了讲,好好的治一治他的罪!” “咱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陈桂英一直过这样的日子。” 刘少平默默点头。 林卫东都已经这么讲了,他自然不会反对。 “好,那我们现在去孙二火家走一趟,闫雪你和我们一起,今天就直接把人送到你家。” 闫雪点点头,没再多说,反而从网兜里拿出两包糖果。 “我今天去买年货,好像有些买太多了,这两包给你们吧。” 她拿出来的是两包红虾酥,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林卫东。 林卫东一开始还没太反应过来。 毕竟糖果这样的东西,根本就不存在买多了这种说法。 大冬天,糖果放多久都存得住。 更别提如今物质匮乏,根本没多少好东西。 有点好吃的,好喝的,放不了两天就会吃完,从来只有嫌东西太少,哪有人会嫌自己东西买的太多? 只不过见到了闫雪略带忧郁的眼神,林卫东突然想到,自己之前和闫雪提过一嘴,说自己挺喜欢吃红虾酥的。 闫雪是真的买多了,还是专门买给他的? 思索了一下,林卫东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大过年的,大家都在买年货,闫雪又不缺钱,多买点东西也很正常,怎么可能是专门买给他的? 他未免有点太自作多情了。 想到这里,林卫东摇了摇头,正准备推辞。 结果就看见刘少平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笑嘻嘻的把一包红虾酥,死死的搂进怀里。 “哎呀,这多不好意思,太让你破费了。” 嘴上说着不好意思,实际上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林卫东顿时无语,只能把另一包红虾酥拿起来。 “谢谢,我刚好想吃这个。” 客套几句,闫雪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你们喜欢就行,咱们赶紧去找陈桂英吧,别让她等着急了。” 闫雪率先转身朝门外走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林卫东总觉得,她步伐好像变得轻盈了起来。 几个人一路来到了孙二火,见到陈桂英之后,立刻相信了闫雪说的话。 大冬天,火炕居然是冷的! 可见闫雪究竟过的是什么日子。 询问陈桂英,得知她也很希望离开这个家,去和闫雪住在一起,三人便默默等待起来。 只等孙二火回家,便把事情和他说清楚,将陈桂英送走。 此时的孙二火,刚从老杨头家门口离开。 他沉浸在发现奸情的兴奋中,不断盘算着,该怎么弄些好处。 只不过刚到家门口,发现林卫东和刘少平,一脸阴沉的站在门口,心中又咯噔了一下。 “刘书记?林会计……你们俩怎么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心中七上八下,满是心虚。 刘少平根本懒得兜圈子,直截了当的说道: “我们俩人,是为了陈桂英的事情来的。” “她腿本来就有伤,嫁给你也只是希望能有个人照顾。” “之前你在我们两人面前保证过,会好好的照顾陈桂英,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可她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也懒得和你废话,闫雪愿意照顾陈桂英,我们决定让她搬到闫雪家里,不继续和你住了。” “以后陈桂英的生活,由闫雪照顾。” 这话一出,孙二火顿时跳脚。 刚才他就有很不好的预感,觉得这俩人跑过来准没什么好事。 果不其然,他的预感成真了! “闫雪什么时候有这么好心了?陈桂英是我媳妇儿,她一个外人,有什么好照顾的?” 虽说孙二火很嫌弃陈桂英,觉得她是个拖累,啥活也干不了。 但至少,陈桂英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 就算没办法洗衣做饭,起码也能暖暖床铺,晚上和他一起睡觉。 除了陈桂英,他还能去哪找女人? 更何况,孙二火指望着陈桂英,能给自己生个大胖小子。 所以现在,听说了这件事,他自然不乐意。 林卫东冷冷的看着孙二火,询问道: “我问你,明天你打算给人吃什么?” “连口饱饭都管不了,陈桂英凭什么还要继续待在这儿?” “你是怎么对待她的,你自己心里有数,你要是好好照顾她,我们也不会跑过来。” “我……我怎么没有好好的照顾?我天天给她端屎端料,我容易吗?” 孙二火梗着脖子开口反驳,只是明显底气不足。 正文 第452章 冬日捕猎 “你也好意思说照顾?” 提起这个,刘少平也是一肚子火。 “我们问过陈桂英了,她说你动不动就摔东西,还骂骂咧咧,连顿饱饭都不能保证。” “你看看她现在瘦成什么样了?你要是继续胡搅蛮缠,那我就召开社员大会,让大家来评评理,看看你究竟有没有好好的照顾人。” “到时候,要是大家伙不认可,可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提到要召开社员大会,孙二火顿时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就凭陈桂英现在这副模样,不管谁来,看见了恐怕都会认为她受到虐待。 当然,事实也确实如此。 所以,孙二火哪里敢开社员大会,让大家伙来评理? 到时候光是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吭哧半天,见到面前的两个人,满脸的冷漠,丝毫没有转圜的余地。 最终,他只能叹了口气,耷拉着脑袋,嘟囔道: “行吧,搬走就搬走,我还懒得伺候了呢。” “不过她还是我媳妇儿,这点可不能变!” 林卫东懒得继续纠缠,只要陈桂英不再继续过这种非人的日子就行。 “少废话,你赶紧去把陈桂英的东西收拾出来,我们要带走!” 孙二火磨磨蹭蹭,最终还是无奈的走到房间里,开始收拾东西。 过了一会,当林卫东和刘少平,把瘦骨嶙峋,裹在被子里的陈桂英,抬到外面时。 她看到灰蒙蒙的天空,泪水再一次悄无声息的滑落。 她都快不记得,上一次是什么时候,看到天空的颜色,呼吸到新鲜的空气。 躲在屋子里,不敢出来的孙二火,透过门缝看到陈桂英真的要走了,一时之间也是恨的牙痒痒。 可他又无可奈何。 虽然少了一个累赘,可以后想女人的时候,该找谁去发泄? 更别提他还惦记着那笔赔偿款。 陈桂英搬走了,他岂不是没有机会了? 眼看着几个人越走越远,内心深处也满是烦躁。 忽然,她想起了自己刚刚窥探到的肮脏秘密。 或许,他能从老杨头和王小珍那边,敲点竹杠回来? 另外一边,林卫东和刘少平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的抬着被裹在旧被子里的陈桂英。 闫雪跟在旁边,四人顺着泥巴路不断往前。 寒风凛冽,吹拂着陈桂英许久没有见天日的脸。 她下意识的往被子里缩,但那双略死寂的眼睛,却贪婪的观看着外面的一切。 灰蒙蒙的天空,光秃秃的树枝,还有覆盖着残雪的屋脊,甚至是冻得硬邦邦的路面。 都要比那些阴暗的土坯房,更让她喜欢。 队伍就这么一路的沉默着前行,压抑的氛围笼罩着几人。 正当他们路过老杨头家门口时,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道缝隙。 紧接着老杨头探出半个身子,那张饱经风霜,满是沟壑的脸上,带着一丝好奇。 他目光扫过了面前奇怪的几人,最终落在了陈桂英身上,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迟疑的询问道: “卫东,书记,你们这是咋了?” “还有桂英这个丫头……” 刘少平叹了口气,没有解释,只是摇摇头说道: “也没啥大事,老杨叔,你别管了,外面怪冷的,赶紧上屋里待着。” 老杨头那浑浊的眼睛眨了两下,似乎有些不解,但也没有多问。 他转而看向林卫东,语气恳切的开口道: “对了,卫东,你要是不忙的话,待会能不能来找我一趟?” “我有点事儿想和你说。” 林卫东心中一愣,感觉有几分诧异。 老杨头是个直肠子,平常有啥说啥,从来不藏着掖着。 今天有事找他,还要私下里谈? 没怎么犹豫,林卫东点头。 “行,那你先进屋坐会,我把人送过去了,再过来找你。” “诶,好,我等着你。” 老杨头应答下来,又重新缩回了身子,钻到了小屋里。 总觉得老杨头表现的有些怪怪的,不太像平时的性格。 不过林卫东也没多想,反正他待会也会过来找老杨头,到时候再问问究竟是什么情况。 一行人甩开老杨头,很快到达了闫雪修建的屋前。 院子里没有种菜,空空荡荡的,显得有些冷清,但是却被收拾的干净整洁。 闫雪拿出钥匙,打开房门,里头暖意融融,和孙二火家里简直天壤之别。 几个人收拾出一间屋子,又把陈桂英安置在炕上。 “桂英同志,你安心在这里休养,有什么需要就和我们讲。” 刘少平认真安抚。 陈桂英躺在温暖的炕上,感受着久违的舒适,眼泪忍不住在眼眶中打转。 她强行忍住,用力的点头。 “谢谢书记,谢谢林卫东同志,真的感谢你们。” 见她情绪比较激动,林卫东也不用多留,转头看向闫雪。 “以后要辛苦你了。” 闫雪依旧是那副冷清的性子,轻轻的摇了摇头: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你们赶紧去忙吧。” 林卫东和刘少平告辞,转身离开。 出了院门,刘少平回大队部,处理年底的账目。 林卫东和他说了一声,朝着老杨头家走去。 敲开大门,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老杨头看上去有几分局促,搓着手让林卫东赶紧进门,又慌张的想给他倒水。 “老杨头,你别忙活了,我还不渴。” 林卫东赶紧叫人拦住,开门见山的问道: “你到底有什么事儿想和我说?” 老杨头贴着他坐下,低下头,手指扣着炕席边缘,过了好一会,才仿佛下定决心,眼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窘迫。 “卫东啊,我想问问你,最近有没有空?” “我想上山一趟,希望能和你一起去。” 这话一出,原本就有些惊讶的林卫东,变得更加吃惊。 “你怎么突然想上山了?这大冬天的,可不是上山的好时候。” 老杨头舔了舔嘴唇,那里有一点干裂。 “这个时候,确实不适合上山,那我们两个一起,应该没事。” “我是个老猎户,你也经常上山,每次都能有收获。” “你运气好,我有经验,我们俩要是搭伴,肯定能有不少收获。” 正文 第453章 入山 看着老杨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这里头明显藏着事儿。 林卫东想了片刻,半开玩笑的开口说道: “老杨头,你这是缺钱了?所以想趁这个时候,上山找点好东西?” 老杨头尴尬的笑了起来 他声音变得更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般。 “是啊,最近手头确实有点紧,不那么宽裕。” 本来林卫东只是开个玩笑,但没想到老杨头还真承认了。 这让林卫东心中涌起一片疑云。 老杨头无儿无女,平常干活也挺认真,年底分了不少钱。 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怎么临近年关,会突然缺钱? 而且看他这样子,好像缺的还不少。 “老杨头,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你真要缺钱,直接告诉我,我借给你。” 老杨头猛的甩了甩脑袋。 “我没遇到什么难处,就是想进山弄点山货。” “卫东,你要是有空,就陪我进山一趟吧。” 再抬起头时,他眼中已经有了近乎哀求的神色。 林卫东见老杨头不肯明说,也不好再逼问,只能点了点头。 “好,明天我就有空,你准备一下,明天一起上山。” 见林卫东答应下来,老杨头顿时喜出望外。 就连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不少。 “太好了,那咱可说好了,明天一大早,在后山集合!” “行,你带好家伙。” 林卫东起身告辞。 离开了老杨头家,李卫东回头望了一眼,脸上露出几分无奈。 这老杨头,神秘兮兮的,也不知道究竟想干什么。 第二天一大早,天色还未明亮,灰蓝的天幕上,隐约可见几颗残星。 凛冽的寒气,几乎能将人冻僵。 林卫东全副武装,背着一个背篓,里头装着绳索,柴刀,干粮和水。 除此之外,还有一把猎枪。 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空间里还有不少东西,真到了万不得已,也能拿出来用。 黑虎和雪爪兴奋的在脚边打转,油亮的皮毛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肩膀上,小金稳稳的站立,瑞瑞的目光不时看向四周,显得格外有精神。 来到后山脚下,老杨头早就已经在等待了。 他穿了一件厚棉袄,肩膀上披着件皮坎肩,背上背着一张猎弓,手里同样拿着一把磨的发亮的柴刀。 当他看到林卫东这么一身打扮,尤其是身边的两条猛犬,还有肩膀上的金雕时,眼睛都直了。 脸上的羡慕之色溢于言表。 “哎呀,卫东,你这可真是……” 咂了咂嘴,他一时之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带着两条狗,还有一条鹰,再加上你这一身的本事,你简直是猛虎入山!” “老话说的架鹰牵狗,不就是你这样的吗?” “我也算是打了一辈子猎,我们家往上数三倍,都没有像你这么气派的。” 林卫东笑了一下,这番话他还真不好接。 “走吧,咱们早点进山。” “好,走走走。” 老杨头率先迈开了步子。 两人两狗,外加一条鹰,很快就进入了熊瞎子岭。 靴子踩进山上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打破了山间的宁静。 一入山,黑虎和雪爪仿佛就回到了主场,根本不用林卫东吩咐,自觉的一左一右散开,低头探嗅,寻找猎物的气味。 小金则是振翅高飞,在天空上盘旋,锐利的眼睛俯瞰茫茫的林海雪原。 老杨头看到这一幕,更是啧啧称奇。 “有一只鹰在天上看着,有啥好东西都躲不掉。” “还有你这两条狗,也很有灵性,比人强多了。” 林卫东随口和老杨头,闲聊了起来。 同时配合着两条狗和小金,搜寻着猎物的蛛丝马迹。 冬天的猎物并不好找,两人沿着山路往前走了一个小时,翻过了两道山梁,进入了一片雪林。 在这里,他们终于发现了动物的足迹。 就在这时,在前方探路的黑虎和雪爪,突然压低身子,喉咙发出了威胁般的低吼。 并且目光死死的盯着前方一片被厚雪覆盖的灌木丛。 “有东西!” 老杨头精神一振,立刻端起猎弓,弯腰搭箭,神色变得紧张。 林卫东抬起手,示意老杨头,稍安勿躁,他拿起刀悄悄的上前两步。 透过灌木丛,他隐约听到了哼哼唧唧的声音,还看见一团晃动的灰鹤子身影。 林卫东脸上也不由得露出笑容。 今天运气还真不错,一进山就遇到了野猪,而且不止一头! 打了个手势,黑虎和雪爪顿时会意,从两侧包抄过去 它们并没有立刻进攻,而是猛的发出了犬吠,进行驱赶和威慑。 这是鄂伦春犬惯用的狩猎技巧。 野猪受到惊吓,灌木丛顿时一阵剧烈摇晃,就冲着两条野猪猛的冲了过去。 这老头看起来一大一小,看样子像是一对。 大的那头公猪,獠牙外翻,鬃毛戟立,一双小眼睛带着赤红。 它是的看小雪脾气格外暴躁,直接朝着叫的最凶的黑虎,冲了过去。 “小心!” 老杨头惊呼了一声,下意识的就要射箭。 不过黑虎动作更快。 作为猎犬,它自然不可能被野猪撞到。 它身形如游鱼般灵活的划开,直接躲开了凶悍的獠牙。 与此同时,林卫东也架起枪,对准了这头公猪的头颅。 枪口对准了野猪的眼睛,在野猪停顿的那一瞬间,林卫东猛的开枪。 “砰!” 剧烈的枪响声在林间回荡,一缕硝烟飘荡,子弹精准的从野猪的眼睛里钻了进去,顺着后脑勺飞出。 雪花四溅中,这头凶猛的野猪,瞬间失去了任何意识,直挺挺栽倒在地。 庞大的惯性,让地面的雪花纷纷扬扬,飘的满天都是。 漫天的雪花中,另一头较小的母野猪,原本还表现的十分凶悍。 在庞大的公猪倒地的一瞬间,它立刻受惊,在电光火石之间,扭头就往旁边的密林里钻。 但是这个时候,黑虎和雪爪,已经在前方堵住了它的去路。 老杨头也反应过来,抓住机会,嗖的射出一箭。 他虽然年纪不小了,但作为一个老猎人,准头一直都在。 这一箭,深深的没入了野猪的屁股。 正文 第454章 大丰收 剧烈的疼痛,让野猪发出凄厉的嘶吼。 臀部被射中一箭,更是让它拼了命的往前突围。 不过黑虎和雪爪的狩猎经验老道,并没有硬扛野猪,而是利用敏捷的身形,不断的狂吠,佯攻,干扰野猪。 眼看野猪慌不择路,要一头撞进更加茂密的灌木丛。 这个时候,厚厚的积雪和藤蔓限制了它的速度。 越是用力挣扎,藤蔓反而绑得更紧。 “好机会!” 老杨头一声低喝,看向林卫东,语气带着几分激动。 刚才林卫东的枪法有多精准,他已经领教过了。 在瞬息之间,子弹能穿过野猪的瞳孔,将野猪一枪毙命。 这种时候,野猪被纠缠住,举枪射击更加轻松,想要拿下这头野猪,自然也不在话下。 “砰!” 就在老杨头声音从喉咙里发出的一瞬间,枪声再次回荡,精准的没入了野猪的侧颈。 这头母野猪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随后庞大的身躯倒在地上,剧烈的抽搐起来。 片刻工夫,四肢蹬踏渐渐的无力,最终归于平静。 淡淡的血腥味,在空中弥漫开来。 两头猎犬并没有立刻冲上前,反而是保持着警惕,围着野猪低声咆哮 直到林卫东挥了挥手,发出解除警戒的指令,它们才兴奋地跑过去,围着战利品打转。 “这可真是开门红,光是这两头野猪,咱们这一趟就没白来!” 老杨头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鼻头泛红,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这头大的怕是有两百多斤,小一点的也有一百来斤,卫东你的枪法真是没得说。” “怪不得大队里,大家伙都说你是个聪明人。” “果然你们聪明人,学什么都厉害。” 林卫东之前也没摸过枪,是护秋队成立之后,才从上面申请的。 这才过了多久? 居然就能把枪法练得这么精准。 老杨头觉得,哪怕林卫东不会别的,光是上山打猎,也能成为大队里的有钱人。 林卫东也露出笑容,走上前检查猎物。 “的确是个好兆头,你的箭法也挺准的。” 两人合力,将野猪拖到了一处相对开阔并且避风的雪地上。 沉重的野猪,在雪地上犁出深深的沟壑。 一番忙碌,哪怕林卫东体力过人,此时额头也微微见汗。 老杨头更是气喘吁吁,不过精神却异常亢奋。 “光是这两头大家伙,就值不少钱,咱们继续。” “我有预感,今天咱们肯定还有别的收获!” 挽起袖子,老杨头擦了擦汗水。 通常而言,哪怕现在日头还早,但有了两头大野猪这样的收获,一般人都会满足的下山。 但是老杨头今天却表现得格外贪婪。 不过还真像他说的那样,两人的好运似乎才刚刚开始。 就在两人原地休息,并且处理猎物的时候,一直在高空盘旋的小金,突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唳鸣。 紧接着它一个俯冲,朝着西北方向的一片白桦林迅速飞去。 “有情况!” 林卫东迅速警觉起来。 黑虎和雪爪,更是第一时间竖起耳朵,身体低伏,朝着小金飞的方向看去。 “走,咱们赶紧带上!” 林卫东重新拿起猎枪,示意老杨头跟上。 迅速地穿过带积雪的林子,朝着白桦林靠近。 还没等他们完全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慌乱的奔跑声。 还有树枝被撞断之后,响起的咔嚓声响。 透过稀疏的树干,让人看到了一群体型似鹿,但是更加矮胖,通体为棕灰色的动物,正在林子间慌乱的奔逃。 “傻狍子!” 老杨头惊喜地大喊。 傻狍子天生好奇心重,按理来说不该如此慌乱。 但是此刻,小金在头顶不断的盘旋,有猛禽即将俯冲而下,傻狍子们被吓得不轻,自然开始慌不择路。 甚至等林卫东和老杨头,带着两条狗靠近时。 伴随着激烈的犬吠,其中一只傻狍子,竟然撞到了一棵粗壮的白桦树上。 这一撞,直接让它晕头转向。 “哈哈哈,这狍子果然傻的可以!” 老杨头被逗乐了。 哈哈哈大笑,手上的动作却根本不停,反而迅速张弓,瞄准了那头被撞得晕乎乎的狍子。 另外一群狍子,拼了命的想往林子里钻。 不过在黑虎和雪爪的阻拦下,队形变得格外散乱。 林卫东稳稳的端枪,屏息凝神片刻,迅速扣下扳机。 “砰!” 枪响过后,一头正在奔跑的狍子,应声而倒,子弹正中要害。 几乎在同一时间,老杨头的箭也离弦而出,精准的射中了狍子。 瞬息过后,其他的狍子跑得不见踪影,但是有两头鲜嫩的袍子,永远的倒在了地上,成了两人的囊中之物。 “丰收!这一回可真是大丰收!” 老杨头激动的面色通红,声音都有些颤抖。 “我就说你运气很好,有福星高照。” “咱们俩进山才一个上午,就已经有了这么大的收获!” 林卫东的心情,也颇为愉悦。 虽然他这两年经常上山,而且几乎次次都有收获。 但那是托了金手指的福。 没有猎物时,他就会捏碎一颗白珠,或者一颗蓝色的珠子,来获取宝藏的信息。 所以他总能发现猎物的踪迹,或者寻找到深山老林里的草药。 不知不觉间,白色的珠子都已经用的差不多了,蓝色的也没剩几颗。 但是今天和老杨头一起上山,他没有捏碎任何一颗珠子,也收获了这么多的猎物。 所以,林卫东反而觉得,真正拥有好运的人,是老杨头。 笑着揉了揉两颗狗头,又冲着天空中盘旋的小金,吹了一个口哨,以示奖励。 接下来的半天,两人并没有继续狩猎,而是开始了繁重的处理工作。 今天狩猎到的猎物已经够多了,就算接下来还有收获,两个人很难一次性弄下山。 要是放在身上,一夜过去,第二天肯定只剩骨头了。 拿出绳索和柴刀,将猎物捆住,方便在地上拖曳。 野猪体型庞大,分量也重,两人决定先将猎物集中拖到下山的路上,由一个人看守。 然后另一个人,分批将猎物送下山。 正文 第455章 隐秘 两人来回好几趟,将所有的猎物,都送到山道上时,太阳已经开始偏西。 深冬的白天格外短暂,等林间的光线变得昏暗,温度也明显下降。 连续的高强度体力劳动,让年轻的林卫东,有了一丝疲惫感。 年纪更大的老头,则靠在一棵树干上,大口的喘着粗气。 额头的汗水也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雪地上,短短片刻的功夫,就凝结成冰。 林卫东也找了个木桩,扫掉上头的雪,顺势坐下。 他拿出水壶,喝了两口温热的水,又掏出两个硬邦邦的饼子。 “老杨头,吃一个?” 老杨头也没客气,接过水壶和饼子,开始补充体力。 一时之间,山林中只剩下咀嚼的声音和沉重的呼吸声。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更显林间静谧。 沉默了好一阵子时间,当夕阳的余晖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时。 老杨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也显得有些明暗不定。 明明收获了这么多猎物,但是之前还很开心的老杨头,这会儿却并没有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中。 反而多了一种难以说清的惆怅。 林伟东敏锐的察觉到了对方的异样,但是并没有开口询问,只是默默的享受着安静的时光。 对方要是愿意说,就算他不问,也会开口。 要是不愿意说,哪怕他问了,也不会告诉他。 就这么沉默了好一会儿,老杨头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卫东,今天真是多谢你了。” 林卫东吞下最后一口饼子,笑着摇头。 “咱们俩搭伙上山,谈不上什么谢不谢,只能说是互相照应。” 老杨头认真的摇了摇脑袋,目光似乎没什么焦距。 “这不一样。” “你肯大冬天陪我上山,我就该谢谢你。” “而且今天要不是和你在一起,光我自个儿上来,别说是遇到野猪,打到狍子,能逮到山鸡野兔,就算烧高香了。” 停顿了几秒钟,老杨头声音变得更低。 “不瞒你说,我确实有些缺钱,不然也不会在这种时候,硬着头皮往山里钻。” 这明显是想要谈心,林卫东心中的疑惑更甚。 他语气真诚的询问道: “老杨头,我也没把你当外人,有什么话你就直说。” “遇到了什么难处,能帮的我肯定帮。” “说实话,这大冬天的,你还要冒险上山,我看着心中确实有些不落忍。” 老杨头的眼神变得复杂。 嘴唇嗫嚅几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又是一阵沉默,他终于下定决心,用粗糙的大手,抚摸着自己膝盖上的棉裤。 “其实……说出来也挺丢人的。” 老杨头声音干涩: “我就是想挣点钱,买两件好的冬衣。” “想买衣裳?” 原本林卫东还以为是什么大事,没想到老杨头仅仅只是想买衣裳。 他皱起眉头,难以理解的问道: “你家里的衣裳不够穿?还是不够暖和?” “要不这样,我家里有点布料,我再去买点棉花,晓白手艺也还行,让她帮你做一身?” “不……不是买给我自己的。” 老杨头慌张地摆手,那张老脸在夕阳的映照下,竟隐隐有些泛红。 “我是想,送给别人……” “要送人?” 林卫东猛地站了起来,一脸古怪的看着老杨头。 老杨头孤身一人,也没听说有什么亲戚朋友,他要买衣服送给谁? 再结合老杨头现在这副娇羞的模样,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在脑海中闪过。 他不由得脱口而出: “老杨头,你该不会是想买了衣服送给相好的吧?” 这话问的很直白,老杨头脸上的绯红,又扩大了几分,染到了耳后根。 他下意识的想否认,但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必要对林卫东隐瞒。 于是只能低着头,默认了此事。 林卫东顿时有种发现新大陆的感觉。 老杨头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平常看起来挺憨厚的人,除了干活就是抽烟。 要不就是上山打猎。 没想到老树也能发新芽,他居然有了相好的? 一时之间,林卫东的脸上也多了几分调侃的意味。 “老杨头,你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这事你应该早点跟我讲,还遮遮掩掩个啥啊。” “你快跟我说说,那人到底是谁?” “是咱们大队的,还是其他大队的人?哪家的寡妇能看上你?” “没准我还认识,说出来让我替你参谋参谋。” 老杨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 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目光中反而露出了一种深深的迷茫与挣扎。 开口反问道: “卫东,你读过书,有学问,也明事理。” “你又是咱们大队难得的聪明人。” “我想问你,假如……我是说假如……” 老杨头艰难的组织着语言。 “假如你看上了一个人,并且想过完下半辈子,可是她已经是别人的媳妇了,你觉得该咋办?” 这话脱口的瞬间,李卫东就知道事情不妙。 这个时候他也总算是知道了,为什么老杨头这么遮遮掩掩,支支吾吾的,不肯把话说清楚。 敢情和他相好的人,是有夫之妇! 这个消息过于震撼,以至于林卫东一时之间,大脑里面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想劝说老杨头,可是看到了对方那张布满皱纹,却满是期待的脸。 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杨头这么一大把年纪了,早就不知道经历过多少事,哪里还需要他来劝? 而且才肯把这样一桩隐秘而禁忌的事情告诉自己,这是对自己的信任。 他又怎么好意思,开口让老杨头不要再继续? 山风掠过树梢,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仿佛在替林卫东叹息。 林子间的气氛,一时之间也变得无比微妙。 林卫东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老杨头,你那个相好的,愿意跟你一起过日子吗?” “她男人知不知道这件事。” 老杨头顿时苦涩的笑了起来。 “当然不知道,要是知道了,那还不得闹翻天?” “她日子过得苦,我心里头也难受,就想着多挣点钱,冬天买两件好衣裳送给她,心里也能舒坦点。” 正文 第456章 大胆发言 这话说的朴素,甚至有几分笨拙。 但是其中蕴含的感情,却无比沉重。 老杨头这不是一时冲动,或者起了邪念。 他对这段感情,似乎无比的认真。 明明应该是历尽千帆,对任何事情都波澜不惊的年纪。 可是林卫东却从老杨头的眼中,看到了一份深沉的柔情。 风雪吹拂过脸颊带来刺骨的寒意,而林卫东的声音,在寂寥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老杨头,你确定那个女子,对你是真心的?” 老杨头脸上的红晕褪去,转而变成了一种无奈。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凝结成一团白雾。 “当然是真心的,她男人不是个东西,平常对她不是打就是骂,一点忙也帮不上。” “我们俩在一起,本来纯属意外,但是我可以肯定,她对我绝对是真心的。” 听到了老杨头这番话,林卫东点点头。 如果是勾搭有夫之妇,是老杨头的不对。 可现在这种情况,说到底,不过是两个可怜的底层人相互取暖。 “老杨头。” 林卫东语气多了几分郑重。 “现在是新社会,不是旧社会,早就不行那套三从四德,假期随机嫁狗随狗的规矩了。” 老杨头有些惊愕的看着林卫东。 他本来还以为,林卫东会看不起自己,把自己骂一顿。 或者劝他洁身自好,不要和有夫之妇勾搭在一起。 可是没想到,林卫东一开口,就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 林卫东却并没有停止,反而继续开口。 他的这番话,在如今这个年代,这个偏僻的山村,堪称惊世骇俗。 “妇女能顶半边天,这话可不仅仅只是个口号。” “不管男人女人,只要是人,就有追求幸福,过上好日子的权利。” “如果一段婚姻,只剩下痛苦和折磨,那还有什么继续的必要?” “非要守着火坑,直到把自己烧死,得一个贞洁烈女的称号?” “要我说,你干的这件事,顶多有些不道德。” “早点劝人离婚,光明正大的在一起吧。” 明明两人在山上,四周没有别的人。 可是老杨头还是被吓到了,紧张的说道: “你……你小声点,这些话可不能乱讲。” “这要是传出去,可是要犯错误的!” 这番大胆的言论,让他心脏狂跳,脸色也有些发白。 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中,一个女人一旦嫁了人,那就是一辈子的事。 不管是好是坏,那都是命。 什么离婚之类的事情,那都是属于传说中的事。 平常听听也还可以,谁要是真的敢干出来,那绝对是惊世骇俗,不知能惹来多少非议。 林卫东无奈的摇摇头。 哪怕再过几十年,有的人也不敢轻易离婚,保守的观念根深蒂固。 更别提如今是七十年代,想离婚就更加不可能了。 他缓和语气,继续说道。 “如果你们俩人真心喜欢,想在一起,为什么不争取一下?” “又不是杀人放火,离婚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 “相反,像你们这样偷偷摸摸,一旦被发现了,到时候只有挨打的份儿。” 老杨头咂摸片刻,脸上渐渐多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茫然,也有被理解的慰藉。 当然更多的还是怯懦。 他不断搓着粗糙的手,摇头说道: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是我都这把年纪了,已经不敢折腾了。” “她……她估计也不敢离婚,要是离了婚,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以后还怎么活?” “而且我也没想着能光明正大的在一起,能偷偷摸摸的帮衬一点,让她日子好过一些,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老杨头这话,让林卫东颇有些无奈。 他知道这老头,是被传统的枷锁束缚的死死的,已经没有了冲破牢笼的勇气。 这不是他三言两语就能改变的事,这种老一辈的传统思想,甚至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有太大的变化。 所以他也懒得再劝,只是拍了拍肩膀。 “行吧,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只要你心里痛快就行。” “以后要是遇到什么难处,或者是心里憋的慌,可以随时来找我,千万别一个人闷在心里。” 老杨头满脸感激,郑重的点头。 “真是谢谢你,这件事情我谁都没告诉,就告诉了你……” “放心,话出你口,入我耳,绝对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 林卫东打断了老杨头,开口保证。 老杨头彻底松了口气。 大家心中憋了许久的秘密说出来,又得到了林卫东的理解,整个人一下子轻松不少。 活动了一下有些冻得僵硬的手脚,笑着说道: “时间也不早了,咱们赶紧把这些东西弄下山吧。” “不然待会儿天黑了,路就更难走了。” 林卫东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招呼着一起下山。 两人合力,先将沉重的猎物往山下拖。 不过一头野猪分量不轻,即便两个人轮流,速度也快不起来。 头顶的小金盘旋片刻,似乎觉得进展有些太慢了,自顾自的飞远了。 天色渐晚,家家户户亮起昏黄的灯火,袅袅的炊烟从烟囱上升起,屯子里飘荡起饭菜的香气。 孙二火躺在炕上,饿的前胸贴后背,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陈桂英被接走,他最后的一点指望也没了,家里的米缸见底,更是让他快要发疯。 “妈的,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这么躺着不是个事儿,老子这就出门弄点吃的去!” 他想到了昨天撞见的秘密。 “老杨头那个老货,不管有钱没钱,他都得给我一笔封口费!” “他要是敢不给,老子就嚷嚷的人尽皆知!” 脑海中升起一个毒蛇般的念头,从炕上一跃而起,他很快就溜到了老杨头家门口。 不过看着老杨头家里黑漆漆,静悄悄的,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他在门口喊了两句,里头始终没有动静。 “老东西,这么晚了不在家,跑哪里去了?” 原本以为自己这次过来能要到一点钞票,或者敲点粮食,美美的吃上一顿。 可没想到老杨头居然不在家,孙二火有些失望。 不过他并没有放弃,转而朝着陈贵荣家走去。 老杨头不在家,王小珍总不至于也不在家吧? 正文 第457章 秘密暴露 来到陈贵荣家门口,屋子里倒是亮着灯,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并照出两道模糊的剪影。 孙二火猫下腰,溜到窗户底下,仔细听里头的动静。 屋子里好像只有王小珍一个人在窸窸窣窣的收拾东西,陈贵荣大概又喝多了酒,正在炕上躺着。 定了定神,孙二火走到门口轻轻的敲了敲。 “是谁啊?” 王小珍的声音带着几分警惕。 “是我!我是孙二火。” 孙二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屋子里的动静顿时停了,过了好一会,大门推开条缝隙。 一张略显憔悴的脸,从屋子里冒出来。 王小珍手里拿着一张小木凳,忍不住皱起眉头,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孙二火,你来我家干啥。” 她对孙二火向来没有什么好感。 自家男人之前腿瘸了,就天天和孙二货厮混,一帮人尽是一些又懒又馋的二流子。 孙二火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嫂子,我来找你,当然是有事。” “我想和你聊聊,关于……老杨头的事。” 老杨头这三个字,孙二火加重了语气。 果不其然,听到了这话,王小珍脸色瞬间一变,眼中闪过一缕慌乱。 她回头看了一眼屋子里,又强行镇定下来。 下意识的想要关门,伸出手将孙二火往外推。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没事儿的话就赶紧滚,别在我家门口杵着。” 孙二火早有预料,伸出右脚,抵住门缝。 鞋子卡在门缝上,怎么也关不住,两人就这么僵持起来。 她脸上的笑容也一点点消失,换上了一副地痞无赖的嘴脸。 “嫂子,你说你急啥呀。” “别跟我装了,今天下午在老杨头家,我可是看的清清楚楚,听的明明白白。” “你俩的那点事儿,能瞒得过别人,还能瞒得过我孙二火?” 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孙二火有一种拿捏住别人把柄的得意感。 “嫂子,你别急着赶我走,就算你现在把我赶走了,嘴长在我身上,你难道堵得住?” “你说这件事,要是让我哥知道了,或者让团队的其他人知道,会咋样?” “贵荣哥腿虽然瘸了,但是脾气可没变,到时候……” “你闭嘴!” 王小珍又急又气,连忙开口打断,脸色变得煞白,胸口也跟着剧烈起伏。 “孙二火,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满嘴喷粪!” “赶紧给我滚,不然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她更加的用力,想把门关上。 “你还要对我不客气?” 孙二火被这种态度激怒了。 他本来以为王小珍会害怕,会向他求饶,叫他不要到处乱讲。 然后乖乖的拿钱封口。 可没想到对方居然这么硬气,一点也不怕他的威胁,反而还要动手打他。 孙二火忍不住破口大骂: “王小珍,你背着自家男人,偷摸钻进了光棍的被窝,居然还敢这么硬气?” “老子今天就不走了,看看你怎么把我怎么样!” “有本事你就再大声一点,把其他人都喊过来,看看到时候是谁丢人!” 声音不自觉的拔高,在这寂静之中显得格外刺耳。 “你……你个王八蛋!” 王小珍被气的发抖,眼泪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当初和老杨头在一起,一方面是因为已经对陈贵荣失望透顶。 觉得这样的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 另一方面,也是希望在冰冷的生活中,获得一丝温暖的慰藉。 此时此刻,她心中更多的其实是恐惧。 “孙二火,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这里威胁我?” “赶紧给我滚,你再不滚,我真要跑到厨房去拿刀了!” “你去拿,现在就去。” 孙二火也是心中发狠,彻底和王小珍撕破脸皮。 他梗着脖子大声喊了起来。 “大家快来看,王小珍偷人了!” “王小珍和老杨头搞在一起了,大家快来看看这个不要脸的贱人……” 话音刚落,屋里突然传来了哐当一声巨响。 紧接着,一道压抑着愤怒,如同野兽般低吼的声音传了出来。 “王小珍!你在外面?是谁在和你说话!” 陈贵荣睡到一半,被外面的动静吵醒,而且还听到了孙二火大声嚷嚷出来的几句话。 在这一瞬间,不论是王小珍,还是孙二火,脸色同时大变。 王小珍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力气,差点瘫软在地。 孙二火心里也是一个咯噔。 他这次过来只是想敲点钱,可没想把事情闹这么大。 毕竟要是把事情闹得太大,弄得人尽皆知,秘密也就不是秘密了。 那他还怎么拿捏王小珍,怎么问她要钱? 更何况,光听声音他就能想到,此时的陈贵荣是何等暴怒。 真要是闹起来,只怕会出事! 下一秒,只见陈贵荣杵着一根拐杖,满脸通红的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他脸色铁青,双眼血丝密布,宛如地狱中爬出来的狰狞恶鬼。 因为过于匆忙,他连衣服都没穿整齐,蓬头垢面,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酒气。 目光先是死死的瞪了一眼面无人色的王小珍,然后缓缓的扭头,死死的盯住了满脸惊慌的孙二火。 “孙二火。” 声音沙哑,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你刚才嚷嚷什么来着?” “谁钻到老杨头炕上去了?说清楚!” “我……不是……我没说啥。” 孙二火吓得往后退了两步,结结巴巴的否认。 此时他的心里别提有多后悔了。 原本他是看陈贵荣已经睡着了,所以才敢大声的敲竹杠。 可是万万没想到,睡到一半,人居然被他给吵醒了! 早知道这样,他就该换个时间,趁陈贵荣不在家的时候再过来! “你明明说了!” 陈贵荣杵着棍子,一步步逼近。 那眼神,简直想把人生吞活剥。 “我耳朵又不是聋的,刚才明明听见你说,王小珍背着我偷人!” “老老实实,一五一十的和我说清楚,王小珍是不是背着我和老杨头,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四溅而飞。 正文 第458章 激烈冲突 王小珍闭上眼睛,心头一时之间有些绝望。 实际上这种时候,不管孙二火是承认还是否认,都没什么意义了。 因为男人遇到这种事情,总会有自己的判断。 有的时候真相没有那么重要。 如果男人愿意相信,那么女人就算真的出了轨,其实也没什么事儿。 可是如果男人不相信,那么就算一个女人没有出轨,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孙二火被充血的眼睛,叮的脊背有些发寒,冷汗瞬间从额头冒出。 他慌张摆手,舌头像是打了结。 “贵荣哥……你……你听错了,我说的是……来找嫂子借点醋……” “放你娘的狗屁!” 陈贵荣将拐杖猛的往地上一杵,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呼吸间犹如破旧的风箱,喷出一口带着酒臭的气息。 “借醋?你是把我当傻子,还是把我当聋子?” “老子听的清清楚楚,你说王小珍偷人,而且对方还是老杨头!” 说完之后,他也懒得听孙二火辩解,转头看向面无人色的王小珍,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 “你来说说看,这家伙说的是不是真的!” “你他妈是不是真的给老子,戴了顶绿帽子!” 王小珍浑身颤抖,嘴唇哆嗦。 看着自家男人,仿佛要吃人的样子,积压了多年的委屈和绝望,在这一刻猛的冲垮了理智。 她原本想否认,或者狡辩几句。 可是见到陈贵荣满脸狰狞,恨不得弄死她的模样,内心又涌上一股破罐破摔的狠劲。 她佝偻的腰背挺直,脸色尽管苍白,但却多了一股异样的畅快。 “是,孙二火说的都是真的!” 声音歇斯底里,在这一刻,有些尖锐刺耳,却又异常清晰。 “没有错,我就是跟老杨头搞到一起了,怎么样?!” 这话像是平地一声雷,炸得陈贵荣两眼一黑,原地踉跄了几步,差点没站稳。 孙二火也听傻了眼。 他没想到王小珍就这么轻易的承认了。 做了这种事情的女人,不应该抵死不认吗? 难道她内心深处就没有半点羞耻? “你……你这个不要脸的贱货!” 陈贵荣被气的浑身发抖,伸手指着王小珍,半天骂不出别的话。 “我不要脸?” 王小珍被骂了之后,反而往前走了一步,泪水夺眶而出。 “陈贵荣,你摸摸自己的良心,我嫁给你这么多年,有过一天好日子吗?” “以前你当大队长的时候,就人模狗样,在家里对我呼来喝去,只要不顺心则非打即骂。” “我要伺候你吃,伺候你穿,还要给你生儿子,结果呢?活的怕是连条狗都不如!” “后来你腿瘸了,大队长的职位也没了,整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除了整天喝猫尿,躺在床上挺尸,你还会干什么?” “地里的活是谁在干?工分是谁挣的?家里又是谁在打理?” “是你这个只会发脾气,摔东西,把我当出气筒的瘸子吗?!” 王小珍嘴巴不停,如同连珠炮,将积压了多年的苦水尽数倾泻出来。 一时之间,别说是陈贵荣,就连孙二火,都有些懵了。 明明是王小珍在外面偷汉子,结果她还委屈的不行。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陈贵荣做错了事。 王小珍伸手指着陈贵荣的鼻子,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变形。 “我告诉你,就算没有老杨头,我也迟早会去找别的男人,因为但凡只要是个男人,都比你这个废物强!” “而且老杨头怎么了?他知冷知热,会关心我,爱护我,把我当成一个人看!” “你呢?你什么时候把我当成人看过!” “除了折磨我,你还会别的吗!” “我现在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嫁到你们老陈家,要是现在能给我再一次选择的机会,我宁愿嫁给老杨头,也不会跳进你这样的火坑里!” 这一连串的话,格外的扎心,也把陈贵荣骂得体无完肤。 “老子今天打死你这个臭婊子!” 任何一个男人,都不可能受得了这样的刺激。 尤其是王小珍,说自己宁愿嫁给老杨头,也不愿意嫁给他。 但是摧毁了他作为一个男人最后的自尊。 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这时候他也顾不上腿脚不便,抡起手中的拐杖,用尽全身力气。 劈头盖脸朝着王小珍的脑袋砸了下去。 这一下含怒而出,又快又狠。 王小珍本来就没什么防备,眼看着拐杖裹挟着风声砸下来,她只来得及下意识的抬起手臂阻挡。 “砰!” 沉重的拐杖,砸在手臂上发出闷响。 “啊!” 王小珍惨叫了一声,被巨大的力量带着向后踉跄,手臂也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下垂。 显然这一下,打的不轻。 钻心般的疼痛,更是让王小珍瞬间冷汗淋漓。 只不过,这还没完。 此时的陈贵荣,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 看见王小珍这么痛苦,他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扯出一丝残忍的笑容,变得更加疯狂。 扔掉碍事的拐杖,他单腿蹦蹦跳跳,朝着王小珍扑了过去。 直接将人扑倒在地,双手死死的掐住脖子。 “我让你偷人!” “你还敢嫌老子是废物!” “我掐死你个贱货,看你还敢不敢!” 双目赤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嘴里发出咒骂声,双手如同铁钳一般,不断的缩紧。 王小珍手臂本就被打的有些骨折,这时候又被压住,呼吸瞬间困难。 她拼了命的挣扎,想要另一只手,把陈贵荣的手臂掰开。 然而盛怒之下,陈贵荣力气大的惊人。 虽然他一只脚残疾,好歹也是个成年男人,这种时候王小珍完全不是对手。 就连挣扎,都显得有些无力。 就这么僵持了一小会,王小珍的脸因为缺氧,迅速的发青发紫,眼球开始外突,喉咙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嗬嗬声。 一旁的孙二火,这个时候早就下山了。 他自始至终都只是想敲诈一点小钱,过个好年而已。 可从来没想着要弄出人命! 眼看王小珍上气不接下气,就要被活活掐死了,他赶紧上前拉架 “贵荣哥,你快住手!” “要出人命了!” 正文 第459章 打死人了 孙二火带着哭腔,声音颤抖。 只不过陈贵荣却充耳不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杀了眼前这个臭娘们! 在千钧一发之时,或许是孙二火的阻拦起了作用,又或者是王小珍的求生本能,激发了最后的力气。 只见她挣扎着屈起右腿,然后狠狠的朝着陈贵荣肚子下面,猛的一顶! “啊!” 陈贵荣浑身上下最脆弱的地方遭到重击,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哀嚎。 掐着王小珍脖子的手,也不由自主的松开,身子蜷缩起来。 王小珍趁此机会,猛的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陈贵荣从身上推开。 陈贵荣本来就腿脚不方便,全靠着一股疯劲支撑。 现在被推了一把,重心不稳,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王小珍连滚带爬,从地上站起来,要先逃离此地。 只是刚才的窒息,让他浑身乏力,还没跑两步,就瘫软在地,剧烈的咳嗽起来。 陈贵荣在地上挣扎,剧烈的疼痛让他更加狂躁。 他看到了想要逃跑,但是一头栽倒在地的王小珍,又看见了不远处掉落的拐杖。 一时之间杀心再起,爬过去重新捡起拐杖,眼神凶戾的望了过去。 “老子杀了你!” 他喃喃的开口,一步步的挪向王小珍。 此情此景,孙二火吓得魂都快没了。 早知道今天会闹成这个样子,打死他也不会过来。 要是再不把人拦下,今天只怕真会出人命! 冲上前一把抱住陈贵荣,孙二火大声喊道: “贵荣哥,冷静啊!” “不能杀人,杀人了你也得偿命!” “滚开!” 陈贵荣挣脱开来,又用后轴狠狠的撞击孙二火的胸口。 孙二火吃痛,一下子松开了手。 陈贵荣继续扑上前,一把揪住王小珍的头发,另外一只拳头,如同雨点般狠狠的砸在脸上。 王小珍凄厉的惨叫,拼命挣扎。 但这个时候,陈贵荣早已经失去了理智。 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打死这个贱人。 终于,一片混乱中,他在手边摸到了一个小木凳,高高扬起,狠狠的朝着王小珍的头砸了下去! 闷响声传来,惨叫声戛然而止。 王小珍身子剧烈的抽搐了一下,眼神惊恐,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额头上,一股殷红的鲜血,汩汩的流出,迅速染红地面。 孙二火看着地上蔓延开来的鲜血,顿时意识到出大事了。 “快来人啊,杀人了!” “陈贵荣杀人了,出人命了!” “陈贵荣把他媳妇打死了!” 怪叫了一声,也顾不得其他,孙二火连滚带爬的往外跑,同时声嘶力竭的大喊。 破了音的嗓子,宛如夜枭的哀嚎,瞬间打破宁静。 陈贵荣总算清醒过来,喘着粗气,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王小珍。 额头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满地都是刺目的鲜血。 原本高高举起,还沾着血的板凳,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眼中的疯狂,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茫然。 他颤抖着手,探向王小珍的鼻息。 鼻子下面,一片死寂! 瞬间,陈贵荣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最先被惊动的,是不远处的左邻右舍。 昏黄的光线下,他们不约而同的拉开门,探头探脑向外张望。 “咋回事儿,谁杀人了?” “这声音听起来有点像是孙二火,是从陈家传出来的?” “赶紧去看看吧,可千万别出啥事儿。” 几个比较着急的社员,率先冲到了陈贵荣家里。 借着昏黄的灯光,看清院子里的情形时,所有人都被吓得魂飞魄散,倒吸了几口凉气。 只见陈贵荣瘫坐在地,双眼空洞无神,脸上和手上都粘着血迹。 在他旁边,王小珍直挺挺的躺在血泊里,脸色灰白,一动不动。 这场面,简直惨烈的让人头皮发麻。 “真的……真的打死了人?” “哎呦,陈贵荣这是疯了吧,怎么把自己的媳妇儿打死了?” “就算是两口子吵架,也不该下这么重的手……” 现场乱成一团,人也越聚越多。 这片混乱的喧嚣,很快传遍了整个大队,有的人甚至晚饭都还没吃,就着急忙慌的出门看热闹。 周晓白这会正在屋子里烧水,听到外面人声鼎沸,隐约还有人喊着:“打死人”、“没气儿了”之类的话。 她心中好奇,推开门跟着人潮,往陈贵荣家里跑去。 这时候,屋子外面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她只能踮起脚尖往里头张望。 “看上去是真的没气了,脑袋都开瓢了,人还能活吗?” “再怎么样也不能把人往死里打,这下好了,杀人偿命吧。” “王小珍也是命苦,摊上了这么个老爷们……” “我听说,是王小珍在外头找了个野男人,让陈贵荣给发现了,所以这才……” “真的假的?快说说是谁!” 一片议论声中,有人感慨,有人八卦,也有人替王小珍惋惜。 但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了,倒在血泊中的王小珍,这时候已经没了呼吸。 周晓白听着四周的议论声,地面一动不动的身影,也觉得格外刺激。 只不过盯着看了几秒,周晓白眉头忍不住微微蹙起。 平常跟着林卫东耳濡目染,他也学了一些基本的医理常识。 此刻凌晨细看,她隐约觉得,王小珍似乎还有一口气? 在昏暗的光线下,胸口好像是有一丝丝微弱的起伏…… 犹豫了一瞬,她也顾不得害怕,猛的扒开人群,在周围人异样的目光中,开口道: “让让,大家都让让,让我过去看看。” “晓白,你过去干啥?别过去了,就在这儿看吧,免得晦气。” 有人伸手拉住她,好心劝说。 但周晓白却直接挣脱,三两步冲上前,毫不犹豫的蹲下身子。 在无数双瞪大的眼睛注视下,她伸出手指,搭在了王小珍的颈动脉上。 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仅仅过了几秒钟,周晓白眼睛骤然亮起,对着混乱的人群开口大喊。 “你们别瞎嚷嚷了,赶紧来帮忙,人还没死呢!” 正文 第460章 还有一口气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大家都以为王小珍死了,所以才跑来看热闹。 有的人还把陈贵荣当成了杀人犯。 结果现在周晓白却说,王小珍还没有死。 大家自然惊讶。 “晓白……真……真没死呢?这种事情,可开不得玩笑。” 王翠花小心的询问,一副想冲上前看热闹,但又很害怕的模样。 “是啊,流了这么多的血,还能有气儿?” “赶紧上去看看!” 混乱声中,周晓白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还有脉搏,虽然很微弱,但是人确实没死。” “谁快来跟我搭把手,我一个人有些弄不动。” “卫东哥现在不在家,得先赶紧帮着把伤口处理好,把血止住!” 这番话简直石破天惊,就连混乱的场面都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随即,现场爆发出了更大的骚动。 “快听晓白的话,赶紧救人!” “来两个力气大的,帮忙把人抬上去卫生所!” “来个人跟我去大队部看看,也不知道林卫东到底去哪儿了,这种关键的时刻,人居然不在!” 好多人反应了过来,有的人连忙去抬杨淑珍,也有的人慌慌张张的找东西,想给王小珍止血。 还有人往周家跑,只等林卫东一回来,就赶紧领人过来。 周晓白自始至终很冷静,跟着人急匆匆的前往卫生所。 原本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陈贵荣,在听说人没死的那一刻,僵硬的身子猛的一颤。 空洞的眼神,恢复了一丝活气。 他茫然的看着众人,将王小珍抬离,又低头看着满是血迹的地面,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这一切真的是他干的? 直到如今,他都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一般。 …… 与此同时,屯子后山,云卫东和老杨头忙活了许久,终于沿着小路,将猎物拖下山。 眼看离屯子越来越近,两人浑身也热气腾腾,汗水浸透了衣裳,被外面的寒风一吹,顿时感觉刺骨冰寒。 “卫东,歇一会儿吧,反正天也黑了,没必要那么急。” “我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 老杨头大喘粗气,说话都有些不利索。 林卫东虽然体力要远比老杨头好,但是拖着大几百斤的东西在雪地上跋涉,此时额头上也密布汗珠 他刚想让老杨头别着急,可以慢慢来。 话还没出口,就听到了屯子里隐约传来不同寻常的喧哗声。 而且这声音,越来越响亮。 “老杨头,你听到了吗?大队里是不是出啥事儿了?” 林卫东五感远超常人,此时侧耳倾听,眉头微微皱起。 农村的夜晚通常而言都是比较安静的,很少会出现这样的喧哗。 老杨头深吸了两口气,仔细听了听,眼中露出一丝困惑。 “有什么声音吗?我怎么啥也没听见。” “都这么晚了,能有什么声音,卫东,你是不是听错了?” 林卫东摇摇头,不再多说,继续和老杨头往大队里走。 慢慢的,两人拖着猎物来到了林卫东家门口。 刚到家门口,就有人急匆匆的冲了过来,发出惊慌的呼喊声。 “林会计,我等了你半天,你总算回来了!” “出大事了,林会计,你快和我走吧!” 赵二蛋连滚带爬,跑到林卫东面前,上气不接下气,看起来别提有多慌乱。 “又咋了?二蛋你慢慢说。” 林卫东一把拉住赵二蛋,语气沉稳。 赵二蛋靠在林卫东身上,结结巴巴的说道。 “快去陈贵荣家里,他……他把他媳妇儿王小珍打死了!” “你是没看见,满地都是血,人躺在地上眼看要没气了!” 这话一说出来后,不论是林卫东,还是旁边的老杨头,两人脸色同时大变。 “什么?!” “王小珍被打死了?!” 林卫东脸色震惊,毕竟这年头,出点什么意外,死个把人,倒是正常。 可是活生生把自己媳妇儿打死,还是比较少见。 也不知陈贵荣发了什么疯。 而老杨头在听说王小珍被打死之后,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下,像是被人用锤子狠狠的砸中。 紧接着眼前一黑,步子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老杨头,你这是咋了。” 林卫东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扶住,只感觉老杨头浑身乏力,身子在不停的颤抖。 老杨头张着嘴巴,脸色惨白的吓人,一双浑浊的眼睛,此刻满是痛苦和难以置信。 在这一瞬间,林卫东猜到了某种可能。 他用力的捏住老杨头的胳膊,沉声说道: “先和我过去看看,有什么事儿待会再说。” 安慰了老杨头一句,他又冲着家里大喊道。 “晓白?晓白!快出来,你在家吗?” 喊了两声,屋子里静悄悄的,没什么反应。 反倒是旁边的周家,周德旺和王彩霞推开了门。 “卫东回来了?” “出啥事了吗?” 老两口听出了女婿语气中的焦急。 “爹,娘,你俩出来的正好,晓白好像不在家,你们先帮我把猎物处理一下,我现在有急事。” “听说陈贵荣把他媳妇儿王小珍打死了,我得赶紧去看看。” 王彩霞连忙跑出来,推着林卫东往外走。 “哎哟,这可真是了不得的大事,你快去吧,这些东西我和你爹处理。” “晓白不在家,估计也是去看热闹了,刚才我就听见外面吵吵闹闹,原来是出了这种事……” 林卫东点点头,那个已经快要昏倒在地的老杨头,朝着陈贵荣家里发足狂奔。 跑过去的路上,两人遇到了不少社员。 听说王小珍被抬到了卫生所,他们又顺着人潮,往卫生所走去。 当带着失魂落魄的老杨头,来到卫生所门口时,这里已经被围的水泄不通。 卫生所里,点着好几盏煤油灯,里面的气氛也凝重的让人窒息。 “让一让,大家伙快让一让,林会计来了!” 有人高声大喊,人群顿时如潮水一般分开,让出一条路。 林卫东走上前,一眼就看到了简易病床上,王小珍正面无血色的躺在上面。 “人还没有死?!” 她额头上明显包扎过,此时上头还有一块纱布。 林卫东见此情形,疑惑的开口询问。 如果人死了,还有包扎的必要吗? 正文 第461章 送医院 “谁说人死了?这不是活的好好的吗?” 周晓白跑上前,替林卫东抹去额头的汗水。 见自家男人有些气喘吁吁,她满脸都是心疼。 “赵二蛋说的,他说人被打死了……” “没死,还有一口气,你快来看看吧。” 情况危急,周晓白也没多说别的话,拉着林卫东走到病床边。 床边,刘少平和刘胜利等几个大队干部早已经赶到 跟着挤进人群的老杨头,听说王小珍还没死,顿时松了口气。 可是,见到王小珍这般凄惨的模样,整个人又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僵立在门边。 他哆嗦着嘴唇,泪水喷涌而出,却又死死的咬着牙,不敢哭出声。 这番表现,也让周围不少人,脸上露出怪异之色。 从刚才起,就一直有人传,说王小珍是因为和老杨头搞到一起了,所以才被暴怒中的陈贵荣,打成了这个样子。 一些来的较晚的吃瓜群众,原本对于这个说法还有些不太相信。 毕竟王小珍就算真要找野男人,也不至于找老杨头吧? 找个年轻一点的,帅气一点的不好吗? 老杨头又没什么钱,年纪也大了,搞这么一个糟老头子,图什么呢? 但现在看到了老杨头这么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顿时有不少人觉得,没准还真有可能。 “卫东哥,脉搏越来越微弱了,人也一直昏迷不醒。” “我只会简单的进行包扎,止住了血,但是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周晓白简单说明情况,林卫东立刻俯身察看。 他先是翻开王小珍的眼皮,看了一下瞳孔,又伸出手指,查看脉搏。 很快,他忍不住皱起眉头。 情况确实危急,失血过多加上头部遭受重创,现在已经有了休克的迹象。 “我这里恐怕也帮不上太多的忙,光靠草药可没办法让人醒过来。” 迅速的做出判断,李卫东站起来,对刘少平说道: “书记,人伤的太重,又耽搁了不少时间,这里的条件有限,必须马上把人送到县城。” “要是再耽搁下去,恐怕就来不及了!” 刘少平顿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毫不迟疑的点头。 “胜利,快去拖板车,铺上厚褥子,动作一定要快。” “来几个人去帮忙,待会速度快一点,路上一点也别耽搁!” 好几个社员自发的行动起来,林卫东也找了一些消炎止血的药,先尽可能的处理伤口。 没过多久,板车就准备好了,还在上面铺了好几床被子。 一行人也顾不得其他,迅速出发。 夜幕低垂寒风凛冽,在前往县城的土路上,一群人奋力前行。 板车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颠簸,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几个青壮劳力轮流拉车,走得又快又急,旁边的刘少平和刘胜利,额头微微见汗。 老杨头则是远远的追在一群人后面,不敢离得太近,又不愿意回去。 但是一双眼睛却自始至终,死死的盯着板车上那道昏迷不醒的人影。 每一次板车剧烈的颠簸,都会让他的心跟着揪紧。 “大家快一点,我们跟得上!” 林卫东喘着粗气,寒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来几分微凉。 他开口说完之后,板车再次加速,在最后的老杨头渐渐跟不上了,只能看着一行人消失在黑暗中。 …… 与此同时,青山屯大队卫生所,伴随着王小珍被板车拉走,留下的社员,也议论纷纷。 “这可真是丢人现眼,好端端的一个女人,非得去偷汉子,要我说,就算打死了也是活该。” 有人语气中带着鄙夷,满脸不屑的开口。 “话也不能这么讲。” 有人开口反驳,声音中带着几分不忍。 “王小珍的日子,确实不好过,一个人撑起一个家,陈贵荣也没什么好脾气,不是打就是骂,挺不容易的……” “不容易就能偷人了?” “而且还是老杨头那种老光棍,真不知道她是图啥。” “图人年纪大,图人不洗澡呗。” “真是饥不择食,就算要找男人,也得找个稍微好一点的,老杨头有什么好的……” “要是我找野男人,那我肯定得找长得好看,有年轻的男人,比如林会计那样的……” “你倒是想,人家也看不上你。” 这话一出,四周顿时响起低低的哄笑声。 “要我说,一个巴掌拍不响,老杨头平常看着挺斯文老实,原来肚子里也全是坏水。” “是啊,不知道你们刚才有没有见到老杨头那样子,眼泪汪汪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死了亲爹呢。” “要说他们俩没一腿,我才不会相信。”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有人从道德上进行批判,也有人很同情王小珍的遭遇,当然更多的还是不解。 在如今这种消息闭塞,又没什么娱乐活动的年代,这种桃色新闻,足以引起所有人的兴趣。 而偷情这样的罪名,也压垮了所有的讨论。 不管是谁,都不可能站在王小珍的角度去考虑这种畸形的关系。 流言蜚语就像从天而降的雪花,渐渐的洒满了大地的每一个角落。 …… 一片吵吵嚷嚷之中。 孙二火站在人群最外围,眼珠子滴溜溜的转着。 一开始他还挺害怕,生怕这件事情,烧到自己身上。 但是渐渐的,发现没有人在乎自己后,才松了口气。 这会儿该走的人都走了,剩下的人又都在闲扯,见没人注意,他悄悄的挪动步子,慢慢的离开了卫生所。 从卫生所走出来,孙二火原本想回家。 可是冷风一吹,他打了个激灵,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 这个时候回家,米缸里都能跑耗子,也没啥吃的。 回去了好像也只能饿肚子? 心中有所不甘,孙二火仔细想了想,又转头朝陈贵荣家走去。 此时的陈家,一片死寂。 孙二火像只老鼠一样探头探脑,见到陈贵荣依旧瘫坐在地,两眼呆滞,便凑上前安慰。 “贵荣哥,你也别太担心,嫂子吉人有天相,不会出事的……” “快起来,咱们去屋里坐,在外面当心着凉。” 把人扶起来放到屋里,孙二火转头又朝厨房走去。 “贵荣哥,你先歇着,我给你倒杯茶。” 正文 第462章 这是杀人未遂 溜到了灶房,孙二火眼尖,一眼就看见小半瓶没喝完的白酒。 他连忙拿起来塞进怀里,然后又摸索一阵,找到了几个玉米饼子。 “哥你先等等,我先帮你把厨房收拾收拾。” 感觉自己弄出来的动静稍微有点大,孙二火找补了一句,又继续翻找起来。 可惜他翻了半天,也没找到别的吃的。 毕竟平常陈贵荣也不干活,家里就王小珍一个人挣工分,厨房里也没什么吃的也很正常。 拿着玉米饼子,孙二火不敢在这里多留,吭哧了半天,找了个借口。 “哥,出来的时候家里还烧着水,我给忘了,待会儿可千万别把锅烧穿了。” “我先回家一趟,晚点再来看你。” 说完他匆匆的溜出门,消失在黑暗中。 然而自始至终,陈贵荣都没搭理他,坐在屋子里甚至没有任何反应。 夜色愈发深沉,他坐在冷冰冰的炕上,忽然呜呜的哭了起来。 也不知是后悔,还是害怕。 …… 县医院,急诊室外面,惨白的灯光映照下,老杨头蹲在墙角。 花白的头发看上去凌乱不堪,身子也在不停的发抖。 他不敢靠近抢救室的大门,也不敢和众人待在一起,只能煎熬的在一边等待着消息。 每次耳边有动静传来,他都会猛地抬起头,投过去充满希冀的目光。 等到发现急诊室的门没有打开,又满脸担忧。 刘少平和刘胜利站在不远处,不时的打量着老杨头,林卫东也面色古怪。 几人看着老杨头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皆是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刘胜利憋不住了,走到老杨头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语气之中带着几分不解和责备。 “老杨头,你说你都一大把年纪了,真不知道你是咋想的。” “王小珍是有男人的人,你怎么能和她搞在一起!” 老杨头身体猛的一颤,随后缓缓抬头,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已经是老泪纵横。 他张了张嘴,发出沙哑的声音。 “我其实没想这样,我就是看她……她过得实在太苦了……” 老杨头断断续续,颠三倒四的说了起来。 “陈贵荣根本不是个东西,动不动就打人,地里活儿也不干。” “她一个女人累死累活,一年到头在外头挣工分,回了家连口热乎的饭菜都吃不上,还要挨打受气。” “我就是看她可怜……” “上一回,她一个人跑到河边,想做傻事,是我把人救了回来。” “这往后遇到了什么难过的事,她就会来找我,一来二去自然就……” “我知道这件事是我做的不对,我做的不地道。” 泪珠滚落在冰冷的地面,老杨头的声音也越来越低。 “可是我控制不住,她平常要不给我带个饼子,然后不给我缝个扣子,谁的心不是肉长的?慢慢的也就捂热了。” “我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无儿无女,半截身子入土,难得遇到一个知冷知热的。” 几个人听到这,都面面相觑起来。 说实话,老杨头都这么说了,他们还真没办法指责。 或许站在大队领导的立场上,他们可以斥责老杨头乱搞,或者批评他。 可是平心而论,要是换成他们,只怕也很难把持得住。 毕竟老杨头和王小珍搞在一起,可不仅仅是偷情,更像是一种救赎。 “我也没指望最后能怎么样,我就盼着她可以少受一点罪。” “我还想攒点钱,给她买一件新棉袄,她那衣服都破的不成样子了,一点也不保暖……” “可是我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是我害了她!” 老杨头再也控制不住,低下脑袋,把头埋进膝盖,发出控制不住的嚎哭。 这动静引来了不少人张望,没过一会儿,手术室的门打开,一位戴着口罩的医生走了出来。 “小声点,这里是医院,要哭出去哭!” 呵斥了一声,老杨头并没有生气,反而赶紧走上前,急忙问道: “医生,情况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点头道: “命暂时保住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可是很快,医生又继续开口,让大家的心提了起来。 “病人头部遭到重创,虽然我们做了处理,但是也没有完全脱离危险期。” “而且……” 停顿片刻,他扫了一眼众人,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而且病人身体长期营养不良,本来就非常的虚弱,现在又失血过多。” “之后就算醒过来,也会有一段很漫长的恢复期,希望你们能够有所准备。” 说完之后,医生就转头离开了。 走廊里一片寂静。 命虽然保住了,但是医生说的这番话,又让大家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不管咋说,能保住命就是好事。”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咱们还是先聊聊,该怎么处理陈贵荣吧!” 过了一会儿,刘少平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刘胜利抱着胳膊,瓮声瓮气的开口。 “这狗日的,下手也太重了,要不是我们及时送到医院来,一条人命恐怕就这么没了!” “要我说,这种人就该抓起来!” 刘少平眉头紧锁,习惯性的想抽烟。 但是想到这里是医院,就只能把手放下,叹了口气。 “陈贵荣的确不是个东西,但是……但是这种事情说到底也,也是两口子吵架,别人不太好管。” “家庭矛盾,就家庭内部解决,没必要再扩大化了。” “而且陈贵荣以前好歹也是大队的大队长,这件事情闹大了,咱们大队脸上也无光。” “我的想法是,能不能就在咱们大队内部解决?” “咱们开个社员大会,狠狠的批评教育他一顿,让他给王小珍赔礼道歉,并且保证以后再也不犯。” “毕竟清官难断家务事,两口打架,咱们这些外人……” “书记,这可不是家庭内部的矛盾。” 刘少平还没说完,林卫东就皱起眉头,直接开口打断。 “这可不仅仅是家务事,这是杀人未遂!” “你看看王小珍现在这模样,医生都说了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 “咱们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正文 第463章 为难 刘少平脸上显露出几分为难。 沉默了片刻,他忍不住说道: “卫东,我知道这件事情你气不过,也知道你想帮一帮老杨头,你心肠好。” “但是帮人不是这么帮的,咱们做好事,也要有个限度。” 因为在医院走廊里,所以刘少平没敢说的太大声。 在这个瞬间,他脑海中闪过好几个念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最后还是小心劝道: “陈贵荣毕竟是王小珍的男人,就算他真被枪毙了,老杨头和王小珍在一起,也不可能名正言顺。” 悄悄的瞥了一眼老杨头,他的声音低沉,几乎快要听不见。 “陈贵荣要是真因为这件事情被抓了进去,判个重刑,直接枪毙……” “你觉得老杨头和王小珍,就可以正大光明的在一起了?” “咱们可不能这么干,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真要这么干以后岂不乱了套了?” “还是听我的,咱们大队内部批评教育一番,让人写一个保证书,咱们严加看管也就是了。” “再说了,咱们今年刚得了个先进,这件事情要是闹大了,影响会不会有些太坏了?” 林卫东静静的看着刘少平,知道他这种和稀泥的做法,除了对王小珍残忍一点,对其他人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不管从大队的稳定,或者是考虑到大队的脸面,这种事情都应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杀人未遂? 这话说出去多恐怖。 要是改成两口子之间闹矛盾,那就没多少人会在意了。 刘胜利听到了这一番话,跟着默默的点了点头。 “家丑不可外扬,书记说的也有点道理。” 见两个人都不愿意把事情闹大,林卫东也懒得和人争论。 实际上他并不是为了狠狠惩罚陈贵荣,给老杨头腾位置,所以才要坚持处理陈贵荣。 他只是觉得,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只要是一个人,就不该成为另一个人的私人财产,任打任骂,随意的打杀。 不过这种时候,他也懒得和刘少平吵架,而是话锋一转,问起了另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 “书记,那咱们先不讨论怎么处理陈贵荣。” “就说王小珍吧,她现在躺在医院,命的确是保住了,可是医药费谁来出?” “总不能指望着陈贵荣吧?他们家都快穷的叮当响了。” 刘少平脸上的表情顿时一僵。 他愣在原地,张了张嘴,一时有几分语塞。 林卫东这话,问到了最关键的地方。 怎么处理陈贵荣,其实可以搁到以后再讨论。 王小珍的医药费,才是眼下火烧眉毛的事。 刘少平下意识地盘算起来。 走大队的公账? 这不可能。 这年头来一趟县医院,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虽然还不知道具体要多少钱,但肯定不是个小数目。 为了一个在外头偷人的女人,动用大队集体的钱? 名不正言不顺,社员们非得炸锅不可。 让陈贵荣来出钱? 他瘸了这么久,平常还得问王小珍要钱,怎么可能拿得出来。 而王小珍本人,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多少工分,一个人撑起一个家,兜里能有多少钱? 所以,刘少平的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了,蹲在墙角的老杨头。 此时此刻,老杨头也正瞪大着眼睛,可怜兮兮的望着他们。 刘少平心里,顿时涌现出一股尴尬。 他思来想去,觉得只有老杨头才能出得起这个钱。 而且,他刚才不是还说,什么也不图,只希望王小珍的日子能过得好一点吗? 可问题是,刚才刘少平还想偏袒陈贵荣,这会儿这番话是真说不出口。 而且老杨头凭什么出这个钱呢? 本来就非亲非故,他顶多算个相好的。 一边想把事情压下去,袒护陈贵荣,一边又想让奸夫承担医药费? 就算他真有这么厚的脸皮,老杨头也不可能心甘情愿。 所以刘少平,顿时感觉一阵头疼。 他搓了搓脸上的泥,对林卫东说道: “这样吧,你们先在这等等,我去找个医生问问……” “看看具体要多少医药费。” 他是打算问完医药费之后,再做决定。 慌慌张张的找到了医院办公室,没过一会儿,他又满脸难看的走了回来,声音变得有些干涩。 “刚才我问清楚了,医生说光是前期抢救和住院的费用,估计就得二三十块!” “这还只是开始,后续要是人醒过来,还要调养身体,补充营养,估计加起来……恐怕得四五十块了。” “四五十块……” 刘胜利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这也太贵了,啥时候看病要这么多钱了?这得挣多少工分才攒得出来” “你问我?那我问谁去。” “你看看王小珍现在身上插的那些管子,哪一样不要花钱?人差点就没了,还活着就算不错了。” 刘少平的声音,忍不住变得暴躁起来。 这笔钱对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而言,无疑是一笔巨款。 刘少平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最终只能重重的叹了口气。 “陈贵荣……必须得严肃处理,不过这笔钱,应该让老杨头来出。” “咱们现在就回去,先把人关起来,之后再去公社报告,该怎么处理听上头的吧。” 他这话等于是默认了林卫东的观点。 虽然说家丑不可外扬,可是没钱就是没钱,算一算经济账,永远比任何空口白话都要更具说服力。 见到刘少平点头同意,林卫东说道: “医生刚才说了,人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我看让刘胜利留在这里照应吧,其他人先回大队。” “先把陈贵荣控制起来,免得他跑了或者听到某些风声,再做出过激的事情。” “对,还是你想的周到,那你们就先回去吧,我在医院等你们。” 刘胜利连忙附和。 事情商议好,几人分头行动。 回大队的路上,夜色如墨,天空飘起了小雨花。 寒风卷着零星的雨滴,拍打在几人脸上。 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在乡间的小路上回荡。 正文 第464章 凑钱 老杨头深一脚浅一脚的跟在后面,他的思绪仿佛还停留在县医院,那充满消毒水味道的走廊中。 虽然刚才他离得比较远,但是也听到了刘少平刚才说的话。 一想到要四五十块的医药费,他的心头就沉甸甸的。 活了大半辈子,他手里从来没有过这么多钱。 不然的话又怎么会光棍至今? 一回到青山屯,刘少平立刻让人把陈贵荣带来。 此时时间已近深夜,大部分人家都熄灯睡觉。 不过刘少平还是喊了不少民兵。 随着民兵们行动起来,没过一会,陈贵荣家里的大门就被敲响。 他担惊受怕了一整个晚上,这个时候早已睡下了。 大门被敲响的时候,他人还有些迷糊。 “陈贵荣,快开门!” “赶紧开门!” 听到了外面的声音,陈贵荣猛的一个激灵。 他哆哆嗦嗦的打开门,直接就被人反手扣住。 “刘书记有事找你,赶紧和我们去大队部!” 陈贵荣顿时瘫软,浑身乏力。 很快,他被两个人拖到了大队部,一松手整个人就像没骨头一样栽倒在地。 “陈贵荣!” 刘少平猛的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陈贵荣顿时抬起头,哭丧着一张脸询问道: “老刘,王小珍是不是……是不是人没了?” 这会他最害怕的,就是从刘少平嘴里听到噩耗。 王小珍要是真的没命了,那他无论如何也逃不掉。 刘少平皱起眉头,声音中带着几分不满。 “人还没死,现在正在县医院抢救,能不能活下来还真不一定。”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儿,差点杀了自己的媳妇儿!” 刘少平一上来,就开口恐吓。 听说人没死,陈贵荣松了口气,脸上的表情也变得苦涩。 “我的确是一时糊涂,不该下那么重的手,可是这也不能全怪我,我这是气不过。” “谁让那个贱人给我戴绿帽子?哪个男人能咽得下这口气。” “咽不下这口气,你就能把人往死里打?” “有什么事,不能找大队给你做主?” 林卫东在旁边冷冰冰的开口,懒得继续和陈贵荣废话,直接开口道。 “王晓珍是你媳妇儿,人又是你打伤的,现在人躺在医院,光是抢救的费用就得二三十块,后续调养估计得四五十。” “这笔钱得由你来出!” “四……四五十?!” 陈贵荣的声音瞬间变得高亢起来。 他的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哆嗦着摇头: “打死我,也不可能拿出这笔钱来,我家连过年的钱都没有,哪能拿出这么一大笔。” “没钱你还敢下这么重的手?”刘少平也是气的额头青筋暴起 “我告诉你,这件事情的性质极其的恶劣,你别以为自己能躲得过去。” “等我们上报公社,等公社来决定怎么处置你,到时候你恐怕哭都来不及!” “要是王小珍没挺过来,你就等着挨枪子吧!” “上报?吃枪子?!” 这几个字眼,让陈贵荣一下子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他刚才还没怎么在意,觉得王小珍打了也就打了,反正是王小珍偷人在先。 而且对方又是自己的媳妇儿。 哪个男人不打老婆? 但是现在听说自己有可能吃枪子,他内心顿时慌乱起来。 “这件事儿可不能上报,把人差点打死,是我不对,但是王小珍也有错,你们可不能光盯着我一个人。” “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就饶了我这一回吧,我保证我以后一定改,再也不动手打人了!” 看着曾经也算是个风云人物的陈贵荣,半跪在地上,祈求着让人放他一马。 这狼狈不堪的模样,让刘少平心情复杂。 他觉得这一切都是陈贵荣咎由自取,是他活该。 可同时又觉得他有点可怜,有种兔死狐悲的难受感。 可无论如何,他的结局已经无法避免。 “你现在知道求饶了?早干什么去了。” “王小珍现在还在医院躺着,人都不一定能挺过来,也算是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但是你打人这件事情,可不能就这么过去,你也应该受到该有的惩罚。” 陈贵荣眼看着求饶没有用,两名民兵想把自己关到旁边的屋子,他一时气急,忍不住破口大骂。 “刘少平,别以为你能往死里欺负我,我上头也是有人的!” “之前的情分一点也不认,现在翻脸不认人,老子记住你了!” “还有你们这些人,一个个的,站在一个偷汉子的娘们那边跟我作对,你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叫骂声中,陈贵荣很快就被拖到了隔壁屋子,并且严加看管起来。 大队部里,很快恢复了平静,刘少平揉了揉太阳穴,疲惫的摇头。 “唉,你们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原本他还想看在曾经的情分上,替陈贵荣说说话。 但是现在被人骂了一通,他也熄了这个心思。 “卫东,你去找找老杨头,把人喊过来?” 把陈贵荣关押起来后,刘少平又对林卫东开口。 林卫东点点头,很快出了大队部的门。 他往老杨头家走了没几步,就远远的看见,老杨头蹲在路边。 漆黑的夜里,他就像是一尊沉默的石像。 要不是林卫东眼尖,还真不一定能发现他。 开口喊了一句,带着老杨头进入大队部。 一走进屋子,刘少平就清了清嗓子,含蓄的开口说道: “老杨头,我们会严肃处理陈贵荣,绝不手软。” “不过医药费,恐怕指望不上他了,他们家本来就没什么钱……” “这其实也是一个机会,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话说的很含蓄,但是意思却再也明显不过。 老杨头的身体猛的颤抖了一下,眼中露出几分希冀。 他没有抬头,只是用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道: “我明白,我这就回去,想办法弄到这笔钱。” 说完之后,他就踉踉跄跄的转身,逃一般的离开,身影融入进外面的黑暗中。 林卫东皱起眉头,看着老杨头消失的方向。 这笔钱,老杨头也不太可能轻易的拿出来吧? 想了想,他也站起身,跟着走了上去。 正文 第465章 无处去借 深一脚,浅一脚,老杨头急匆匆的往家里冲。 寒风吹在脸上,他却感受不到丝毫的寒意,反而心头一阵火热。 因为他知道,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要是他能在这种时候拿出一笔钱,救下王小珍的命。 这以后嚼舌根的人,恐怕会少很多。 不过一想到四五十块这笔庞大的金额,他心头又沉重起来。 回到低矮破旧的屋子,擦亮火柴,颤抖着点亮了桌子上的煤油灯。 凤凰的光线勉强驱散了屋里的黑暗,映照出凄凉的景象。 走到炕边,他掀开铺盖,在炕席底下摸索了半天,找出了一个用层层包裹的小布包。 这里藏着他全部的积蓄。 小心翼翼的打开,里头是一些皱巴巴的毛票和分币。 走到桌前,他将布包摊开,一点点的数了起来。 “一块……一块五……两块三……” “三块二毛八……” 浑浊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桌子,生怕漏了。 但是数来数去,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甚至带上了哭腔。 因为不管怎么数,桌子上的钱总共也不到二十块。 这点钱够不够交抢救费,还是两说。 距离四五十块的巨额费用,更是差了一大截。 老杨头有些不死心,疯了一般的在屋子里四处搜寻起来,希望能在边边角角再找到一点钱 可是这年头,一分一毛都是很宝贵的,又怎么可能被遗忘在角落? 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到最后他只找到了一个硬币。 这个家里总共就这么多,就算他掘地三尺,也不可能找到更多的钱了。 “这可怎么办……” 无力的瘫倒在地,贴着冰冷的地面,老杨头心头一时有些绝望。 他想到了王小珍,偷偷给他带玉米饼子时,上面残留的体温。 也想到了她给自己补衣服,那张神情专注的侧脸。 想到了在炕上,她看上自己的双眼,怯懦中总是带着一丝温柔…… 他之前总是说,希望照顾王晓娟一辈子,让王小珍的生活越过越好。 可是现在出事了,他却连救命钱都拿不出来! 巨大的愧疚感和无力感,几乎要将老杨头吞噬。 坐了一会,他猛地站起身,脑袋像是枪一样在屋里乱转,视线扫过了屋里还算值钱的几样东西。 一张老猎弓,几张兽皮…… 这些东西如果卖出去,倒是能值一些钱。 可问题是,卖给谁? 投机倒把可是犯法的! 而且就算全卖出去了,估计也凑不够那么多钱。 “只能豁出老脸,去借一笔钱。” 对于他这样的老光棍而言,除非是万不得已,被逼上了绝路。 不然一般而言,是不会开口借钱的。 毕竟一大把年纪了,也没个家人后代,万一出点什么事儿,借出去的钱就甭想要回来。 所以老杨头不太好意思开这个口,一般人也不太可能给他借。 可如今被逼上绝路,老杨头也不得不放下这张老脸,去找人借钱。 老杨头首先想到的,是大队里的赵老蔫。 两人年轻时关系处的不错,那时候还一起上山打猎,所以算是有些交情。 偶尔他在山上打到了兔子,野鸡什么的,自己不想做饭,也会提过去,和他们家一起吃。 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的突兀。 “谁啊!” “这大半夜的……” 很快屋子里就传来了他不耐烦的声音。 “是我,老蔫,你开开门。” 老杨头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 大门很快打开一条缝,赵老蔫推门走了出来。 他裹着棉袄,发现是老杨头之后,满脸都是不耐烦,借着微弱的天光,眼里还闪过了一丝鄙夷。 “老杨,这大半夜的,你有什么急事儿啊?” 他的语气很明显带着一丝不乐意。 毕竟白天发生的事,整个大队都传遍了。 这个时候看到老杨头,心里自然有些不屑。 一大把年纪了,居然还勾搭别人的媳妇,正常的爷们,谁能干的出来这种事? 老杨头察觉到了这股情绪,脸上感觉火辣辣的,有些燥的慌。 但这种时候他还是硬着头皮,开口说道: “那个……我遇上点难处,想跟你借点钱,你放心,这钱我肯定会还。” “等过了这一阵,砸锅卖铁我也会还给你。” 一听说借钱这两个字,赵老蔫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仿佛面前的男人带着晦气 “老杨,不是我不愿意帮你,实在是这事……我也不太好借。” “我家的情况你是知道的,向来就不富裕,还有几个大孙子要养。” “半大小子吃垮老子,今年我家都没扯布做衣服,哪儿还能有钱借给你……” 话虽如此,但是他的话语里明显带着几分心虚。 老杨头顿时失望,目光黯淡了许多,转头就要往外走。 赵老蔫又开口把他喊住。 “你先等等。” “老杨,看在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我给你提个醒。” “有的事情你就不该掺和进去,人家再怎么样也是两口子,你才是那个外人。” “别到时候弄得里外不是人,名声还丢了。” 说完之后也不见老杨头有什么反应,他挥了挥手,赶紧将门关上。 老杨头在原地僵硬片刻,直到寒风将他吹得瑟瑟发抖,他才转身离开。 没借到钱,老杨头有些不死心,又找了另外一户平常关系比较好的人家 只不过,他得到的还是无情的拒绝。 “杨叔,不是我不愿意借,实在是到了年底,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了。” “我媳妇儿又是个母老虎,要是我把钱借给你,她非得闹翻天不可。” “我打借条,按手印,等我以后有了钱肯定还!” 老杨头几乎是哀求,就差跪在地上了。 但是对方还是毫不犹豫,关上了大门。 又找了两三家,有的人找借口推脱,有的人干脆就说不借。 甚至还有些人,隐隐有和他划清界限的意思。 这个平常看似关系还不错的人,在他要借钱的时候,没一个靠住。 不过这才是如今这个年代最真实的一面。 很多人并不是翻脸不认人,或者踩高捧低,在老杨头落魄的时候不愿意拉他一把。 实在是如今这个贫瘠的年代,想要让全家吃饱,都得精打细算。 谁敢把钱借给一个已经声名狼藉,很难说还有没有偿还能力的老光棍? 正文 第466章 雪中送炭 夜色越来越深,寒气宛如一条条冰冷的毒蛇,往老杨头骨头缝里钻。 他孤零零的站在屯子中央的空地上,四周一片昏沉,没有一扇门愿意为他敞开。 紧紧攥住的手心,在寒冷的冬夜,早已经被汗水浸湿,指甲嵌进手掌,带来的一丝疼痛,让他更加清醒。 抬起头望着墨黑色的天幕上,只有几颗孤零零的星子,他有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 王晓珍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没有救回来。 可他连医药费都凑不够。 他有什么资格说要永远对王小珍好,要照顾王小珍? 就在他万念俱灰之际,一道沉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老杨头!” 老杨头浑身一震,难以置信的转过头。 只见林卫东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的走到了他背后,正定定的看着他。 温柔的天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但是声音却带着一股平静。 “卫东……” 老杨头嘴唇哆嗦,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其他人对他避之不及,见了他就像遇到毒蛇。 可是在这漆黑的夜里,林卫东却主动过来找他。 也让他在感动之余,心中多了一股羞愧。 借钱的话明明就在嘴边,可老杨头怎么也说不出口。 林卫东走上前,目光扫过老杨头,看着他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以及那张满是绝望的脸,忍不住叹了口气。 刚才其实他回家了一趟,并且和周晓白说了如今的情况。 周晓白也是唏嘘不已,催着他赶紧出来,帮老杨头这个忙。 所以这会儿,林卫东直接从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了几张大黑十。 “这笔钱你拿去吧,先应应急。” 明明钱就在面前,可是老杨头这会却不敢伸手去接,反而结结巴巴的开口说道: “这……这怎么行,这么多钱,我拿什么还?” 面对林卫东表现出来的善意,老杨头忽然之间很自卑,因为他感觉自己配不上这份好意。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废什么话。” 林卫东有些不耐烦,语气中多了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咱们今天打到了不少猎物,这钱我也不用你还了,今天的猎物全归我,你没有意见吧?” 老杨头顿时愣住。 今天俩人上山,虽然收获颇丰,但那些猎物绝对值不了四五十块这么多。 林卫东这分明就是,想要帮他,还找了个能够顾及他颜面的借口。 所以,老杨头一时之间老泪纵横。 “我……我……” 他泣不成声,想要开口感谢,却又觉得任何感谢的话语,在这一刻都是无比的苍白。 伸出手,他颤抖着把钱接过来,在自己破旧的棉裤上擦了两下,重重的点点头。 “你这个恩情,我记下了!” 这世间从来都是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难。 林卫东在这种时候,愿意拿出一笔钱给他,暂时渡过难关,就已经让他分外感激。 更别提这钱,林卫东还不想让他还。 这更是让他不知道该怎么感谢这份好意。 “拿着钱赶紧回去吧,天这么冷,夜这么黑,一直在外头晃悠,当心着凉。” “我也要回去睡觉了,明天早上,早点起来,我们一起去县城,把费用给交了,这样你也能更安心一点。” 没有给老杨头更多激动的机会,林卫东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完之后就直接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飞速消失在黑暗之中,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但是今天这个夜晚,却注定会牢牢的镌刻在老杨头的心中。 让他这辈子也无法忘怀。 老杨头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手里的钱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让他那颗几乎已经冰封的心,一点点重新跳动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自家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他步伐不再像之前那么沉重,反而像是带着希望。 这一夜,注定难眠。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大队还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晨曦中。 刘少平就和林卫东,带着老杨头一起,前往县城。 他眼里有着一片青黑,显然昨晚没怎么睡好,老杨头则更加夸张,看起来十分憔悴。 唯独林卫东,好像睡了一个好觉,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 三人一路沉默着,来到了公社。 领导听完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尤其是这其中涉及到了桃色纠纷,以及陈贵荣差点把妻子王小真活活打死。 脸色顿时黑如锅底 “这简直是无法无天,亏他之前还是大队的干部!”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敢把自己的媳妇儿往死里打?旧社会的地主恶霸,都不会这么干!” 他气的在办公室里来回的踱步,最后恶狠狠的说: “你们大队今年刚评先进,就闹出了这种事?” “郭主任亲口夸你们,说你们大队民风淳朴,团结互助,一心想着革命。” “结果这回差点闹出人命!” “我看他是有一身的力气没处使了,干脆送到北大荒去,好好的劳改几年,让他的脑子清醒一下!” 刘少平额头见汗,露出一个陪笑。 她觉得自己挺冤枉的,陈贵荣打自个的媳妇儿,和他有什么关系。 但偏偏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作为一个大队的书记,不得不负起责任来。 “您说的对,我就是觉得这件事情有些恶劣,怕一个处理不好,造成不好的影响,所以才想来公社问一问。” “您觉得该怎么办?真的把人送到北大荒去?” 领导这会也发完了火,皱起眉头想了一会,这才开口说道。 “这件事情肯定要严肃处理,等我们开个会吧,研究讨论一下,到时候再来通知你们。” “你们一定要安排好伤员,控制好音响了,不要把这件事情闹大。” 刘少平忙不迭答应下来。 离开公社,刘少平和老杨头,前去县医院,照顾王小珍。 交完了那笔巨款,老杨头心中的石头总算落地。 不过王小珍依旧昏迷不醒,脸色惨白的躺在病床上,全靠输液来维持。 正文 第467章 风雪又一年 老杨头几乎是寸步不离,守在病床边。 他听从医生的嘱咐,用棉签沾水,小心翼翼的湿润王小珍干裂的嘴唇。 又一遍遍擦拭着额头,免得人出汗。 到了夜里,他舍不得花钱,便蜷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打盹,稍有什么风吹草动便惊醒过来。 头两天,刘少平还会过来看看。 但是渐渐的他也不过来了,象征性的给了一点钱票,嘱咐她好好照顾自己。 几天时间转瞬即逝,王小珍也终于醒了过来。 但是她并没有立刻回大队,反而继续在医院住了下去。 因为随着年关越来越近,眼瞅着就要过年了,公社那边的处理意见却迟迟下不来。 被关在大队部旁边空屋子里的陈贵荣,从一开始的担忧,害怕,到现在已经开始破罐破摔。 而且他被关在里头,还得每天有人给他送吃的,这也助长了他嚣张的念头。 每一次听到了隔壁有点动静,他都会破口大骂。 “刘少平,你个狗东西,老子当时对你可好了,你他妈现在就这么对我!” “林卫东,不要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你还敢关老子,信不信老子让你会计都当不成!” “还有老杨头,敢勾引老子的女人,王小珍,你这个贱货,敢给老子戴绿帽子。” “有本事放我出去,看老子怎么收拾你们!” 每天都是大量的污言秽语,负责看守他的民兵,自然会把这些消息汇报给刘少平。 这种情况下,刘少平怎么敢喊王小珍回来? 而且眼看就要过年了,老是这么关着陈贵荣,也不是事儿。 总不能大年三十那天,还给他送吃的吧? 吃喝拉撒都有人照顾,他这日子过得比之前还舒服。 实在没辙,刘少平只能暂时把人放了出来。 大队也没多少余粮了,可不能白白养着他。 “陈贵荣,我警告你,你的事情已经被上报给了公社。” “我现在把你放出来,只是不想白白的在你身上浪费粮食,这两天你老实在家待着,等到上头的处理通知。” “你要是敢跑,那就是罪加一等,死路一条!” 陈贵荣冷笑两声,梗着脖子,脸上带着不屑。 “老子凭什么要跑,该跑的是那对奸夫淫妇,真要蹲大牢,也该是他们才对!” 说完之后,他就一瘸一拐,回到了空无一人的冰冷家中。 又过了两天,年关终于到了。 天空中开始飘散起零星的细碎雪沫,渐渐的将整个大队披上一层薄薄的银纱。 家家户户开始贴红春联,用革命奋斗的口号来为来年加油鼓气。 孩子们也大多穿着新衣服,在雪地里追逐嬉戏。 林卫东家的小院,更是热闹非凡。 一大早,他就把岳父,岳母一家人接了过来,然后又亲自出门一趟,把师父东安请到了家里。 不但如此,他还满大队的跑,把大队所有执勤都喊到了自己家。 “今年咱们大队出了不少事,特别是抗洪抢险,特别的惊险。” “也多亏了大家齐心协力,咱们克服了一个又一个难关。” “今年过年,我家里的猎物太多,怎么吃都吃不完,所以把大家请到家里,大家一起热热闹闹的过个年。” 知青们先是惊讶,然后一个个脸上露出了激动。 现在的林卫东,早已经不是那个普通知青了。 他在大队,堪称位高权重。 能够被她邀请过来,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情。 而且谁不知道林卫东家里是大户? 能在他家过年,肯定能敞开了吃。 这对一年到头都没什么油水的知青们来讲,也是一个解馋的好机会。 人员陆陆续续到齐,就连陈桂英,也被两个人抬着,放到了炕上。 一时之间,林卫东家里挤满了人。 周德旺老两口,和东安坐在炕上聊天,周智勇兴奋的吹嘘着学习开拖拉机的经历。 周晓白带着几名女知青,在厨房里忙的脚不沾地。 林卫东也没闲着,他亲自操刀,将野猪肉和狍子肉,切成大肉块。 野猪肉肥瘦相间,带着一股不太好闻的膻味,要下大料才能掩盖。 狍子肉却鲜嫩细腻,是难得的美味。 架起大铁锅,里头放上野猪肉和粉条,浓郁的酱油撒进里头,煮开后顿时冒起咕噜噜的热泡。 将切好的酸菜和桃子肉下锅,香气顿时四溢。 灶台上还有尚未下锅的肉丸子,排骨……以及包的白白胖胖的饺子。 一直忙到天色渐暗,屋子里点亮灯笼,这顿年夜饭才算弄完。 柔和的光洒在洁白的雪地上,映照出一张张带着笑容的脸庞。 堂屋里,众人坐在一起,挤得满满当当。 “上菜!” 随着周德旺一声令下,一道道硬菜被端上了桌。 堆成小山一样的红烧野猪肉,热气腾腾的酸菜炒狍子,金黄酥脆的炸丸子,香气浓郁的小鸡炖蘑菇…… 以及象征着团圆的饺子。 林卫东率先拿起杯子。 “各位社员同志,知青同志。” 他的声音洪亮,压过屋子里的喧嚣。 “今天也不说别的,只希望大家能吃好喝好,把烦心事都丢开。” “同时也祝愿咱们大队在新的一年,能够红红火火,越来越好!” “干杯!” 大家纷纷举杯响应,气氛瞬间达到顶点。 酒杯声欢笑声,以祝福声响成一片。 在场的知青尤为感动。 他们远离家乡和亲人,每逢佳节自然是倍思亲的。 其中不少人和林卫东,还有过矛盾。 可是这会林卫东却展现出了远超常人的格局,把他们全都喊到了一起,邀请他们一起过一个热热闹闹的年。 黄芳芳小口的,吃着油汪汪的野猪肉,眼里再也容不下别的。 钱美丽和苏美霞,也放下了小心思,开始认真的想说成难得的美味。 闫雪时不时转头看一眼林卫东,见他在人群中谈笑风生,目光渐渐多了几分痴迷。 周智勇挤在叶淑珍和汪彩霞中间,唾沫横飞。 周晓白像一只花蝴蝶,在屋子里穿梭,给这个人敬酒,那个人添菜。 虽然很想矜持,但她脸上的骄傲笑容却怎么也遮掩不住。 炕上的陈桂英,小口的吃着饺子,感受着屋里的热闹。 她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泪水悄无声息的滑落。 但这一次却不是委屈,而是感动。 正文 第468章 雪夜挖银元 一顿年夜饭,众人一直吃到了深夜。 饭菜的香气,醇香的酒气,和大家的欢声笑语,共同交织成了一首朴实的年夜交响曲。 “卫东……卫东去哪里了?刚才不是还在这儿吗?” 郭启明喝的满脸通红,举起杯子想再和林卫东喝一个,却发现人不见了。 这一嗓子,让屋里热闹的气氛稍稍一滞。 喝的醉醺醺的众人看了一圈,发现林卫东还真不见了。 “还真是,林会计跑哪去了?” “刚才不是还坐在我旁边的吗?怎么一眨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他该不会是喝的太多,所以,喝不下了,跑到别的地方躲酒去了吧?” 周智勇一听这话,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还真有这个可能,我这妹夫哪都好,干啥都行,就是酒量稍微差了点。” “这以后还得多练。” 钱美丽捂住嘴,也跟着笑了起来。 “看不出来,林会计酒量比我还不如。” 苏美霞跟着点头附和: “就是,等他待会回来了,我肯定要再灌他两杯!” 屋子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氛,不少人都开始善意调侃起来。 毕竟平时看上去无所不能的林会计居然也能有今天,自然而然,不少人都想开个玩笑。 周晓白听着大家的调侃,忍不住露出嗔怪的表情。 “你们还好意思说呢,一个个的轮番上阵灌酒,铁打的也扛不住啊。” “我看卫东哥肯定是怕了你们了,所以才偷偷逃走。” 虽然嘴上埋怨,但是他眼睛也带着笑意。 就在大家调侃的时候,此时的林卫东,正冒着凛冽的寒风,慢悠悠的朝着知青点走去 他去的并不是新修的知青点,而是那个已经坍塌废弃的知青点。 除夕夜大部分人家都在屋子里守岁,热热闹闹的过大年,外面除了他之外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只有偶尔透过窗户,散发出来的昏黄灯光,点缀着这寂静又寒冷的夜。 寒风吹过脸颊,眼底却一片清醒。 之所以选择这个点出来,一方面是因为,除夕之夜,家家都在家中团聚,不会有人出来打扰他。 旧的知青点,坍塌之后无人来管,此时早就成了一片被积雪覆盖的废墟,看上去格外的破败荒凉。 林卫东目标很明确,埋在灶房底下的那批银元。 自从获得了这条金色情报,他一直没有机会动手。 后来恰巧知青院坍塌,所有人都搬走后,他本来有机会。 可那样终究还是要冒一些风险。 如今大年夜,所有人都沉浸在喜庆团圆中,他终于忍不住,跑过来想要取走埋藏在地下的银元。 这也算是给自己送上一份新年礼物。 来到了知青点,放眼望去,断壁残垣在朦胧的夜色中,宛如匍匐的怪兽阴影。 坍塌的屋顶和墙壁,也被厚厚的积雪覆盖。 只有几根房梁,仍然倔强的指向天空。 寒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是平添了几分阴森。 林卫东顺着记忆,走到了原先灶房的位置。 再次确认四周没有别的人之后,他心念一动,从空间中拿出了一把提前准备好的锄头。 “开挖吧!” 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她毫不犹豫的开始动手。 先是将上面的积雪和残渣清理掉,然后对准灶台的位置,林卫东狠狠的扬起锄头砸了下去。 这块地方并不好挖,但是林卫东体力过人,好一会功夫之后,还是挖开了一个大洞。 很快,一个锈迹斑驳,边缘已经有些有趣的铁皮盒子,被林卫东挖了出来。 这个盒子不大,长约一尺,宽不过半尺高,上头还有一把锁,此时早已经锈迹斑驳。 林卫东没怎么犹豫,直接就用锄头砸开了这把锁,然后打开盒子。 尽管早就已经知道了这里头有多少银元,但是打开了盒子之后,看着里面满满当当的东西,还是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一枚又一枚冤大头被整齐的码放着,因为岁月流逝,外加埋在地底下,有些潮湿,所以此刻看上去有些发黑。 但是这股沉甸甸的感觉,依旧让人十分满足。 “还真找到了,没花多少时间。” 林卫东心中涌起一股欣喜。 这笔银元要是换出去,那又是一笔巨款。 没有浪费时间清点,直接将盒子连同地上的锁头,一股脑的收进空间之中。 然后他又用锄头,将挖开的土坑回填,在上面铺满杂物。 只需要一夜,这里就会被积雪覆盖,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天空的风雪似乎变得更大,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的落下。 林卫东不再停留,还是转身朝家里走去。 离开的时间已经够久了,再不回去恐怕有人该着急了。 当他满身的霜雪,重新出现在屋子里时,众人已经喝的差不多了,正在集体大合唱革命歌曲。 “哎哟,卫东回来了。” 在门口的牛壮壮率先看到了他,脸上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众人目光齐刷刷看过来,剑灵卫东步伐有些虚浮,脸上红晕,顿时笑了起来。 “卫东哥,你跑哪去了?” 周晓白连忙走上前帮忙拍打雪花,语气带着关切。 林卫东早就想好了说辞,揉着太阳穴,疲惫的叹了口气。 “刚才喝的有点多,我出去吹吹风,醒醒酒,这会果然舒服多了。” “你们不用管我,继续喝,千万别因为我扫了兴。” 这话坐实了大家之前的猜测,一时之间又惹来了一阵善意的调侃。 “这可不行,咱们喝的可不少,你怎么能先投降呢?” “就是,自罚三杯,我们就不和你计较了。” “卫东,你不老实啊,哪有出去躲酒躲这么长时间的,我们都快喝完了。” 林卫东笑着拱手,坐回了原本的位置。 虽然有人吵着闹着让林卫东自罚三杯,但是终究也没人敢真的这么做。 汪彩霞真的以为女婿醉的不轻,还跑到厨房,煮了一碗热茶过来。 “暖暖胃,千万别着凉了。” 林卫东一口喝完热茶,也融入了喧嚣中,跟大家一起唱起歌来。 一曲唱罢,眼看着酒足饭饱,众人都已经尽兴。 林卫东便打算散场。 就在这时,周晓白突然站了起来,一个扭头朝屋外跑去。 正文 第469章 如愿以偿 她跑到了外面的草地上,大口呕吐起来。 屋里众人都愣住了,闫雪离门口比较近,最先站起来走出去,轻轻的拍打着后背。 “晓白,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今天晚上吃的太多了?” 喧嚣声渐渐停了下来,大家都好奇的向外张望。 “不是吃的太多,恐怕是喝的太多了吧,看来你们两口子,酒量都不太行啊。” 郭启明笑着调侃。 “谁说的,晓白姐总共就没喝几杯酒,脸色都没变,咋可能喝吐啊。” 叶淑珍白了他一眼,站起来想过去帮忙 王彩霞最是心急,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几步跨到了门外 她看着女儿因为呕吐有些发白的脸色,以及那微微蹙起,满脸难受的模样。 心头猛然划过了一道闪电。 她凑到周晓白耳朵边,低声询问了几句,得知女儿这个月,还没有来那个事儿,脸色顿时变得欣喜。 她一把拉住女儿的手,声音因为激动,多了一丝颤抖。 “晓白……你该不会……该不会是有了吧!” “什么有了?” 周晓白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在说什么,用手捂着嘴,茫然的看着母亲。 但是屋子里,好几位已经成家,包括脑子转的比较快的知青,瞬间明白了王彩霞话里的意思。 “有了?难道是有孩子了……” “哎呦,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周德旺噌的一下,从炕上坐起来,脸上涌现出狂喜之色。 林卫东也是浑身一震,手里的茶碗差点掉在地上。 活了两辈子,他也从来没有体验过有孩子什么感觉。 一个箭步冲到门外,走到周晓白身边,伸手握住她的胳膊,眼里充满了巨大的期待。 “晓白,娘说的是真的?” 虽然在很久之前,林卫东还不太想要孩子,他想等到高考之后回城了,再生孩子。 可是随着周晓白天天期盼着生个孩子,他也渐渐期待起来。 但可能是两人的运气不好,努力了许久,也没个结果,到后来俩人也懒得再折腾了。 但是今天,意外的惊喜降临,他的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 周晓白后知后觉,下意识的用手捂住小腹,脸颊飞上两团红云。 “我……我咋知道,就是突然觉得有些恶心反胃……” “那快点让东安老爷子给你瞧瞧。” 周德旺反应迅速,立刻招手呼唤。 东安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丫头,快过来,我给你号号脉。” 周晓白有些晕乎乎的走回屋里,沿着炕边坐下,小心翼翼的把手搭了过去。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凝神屏息,目光聚焦了过去。 东安伸出两根手指,放在周晓白手腕上,仔细感受脉搏的跳动。 片刻后,他乐呵呵的笑着说道: “滑脉如珠,流转有力,是喜脉!” “卫东,恭喜你,你要做父亲了!” “真的?!” 林卫东带着狂喜,紧紧的把周晓白搂在怀里,声音激动,带着几分哽咽。 “晓白,你真的怀上了,可以如愿了,我也要当父亲了!” 周晓白依偎在自家男人怀里,泪水夺眶而出。 这是开心的泪水,喜悦的泪水。 她轻轻点头,手掌不自觉的抚摸着腹部,仿佛已经能感觉到,里面有小生命存在。 “卫东哥,终于怀上了……” 之前越是怀不上孩子,周晓白心里的压力就越大。 虽然林卫东一直安慰她,说不要紧,他一点也不介意。 可周晓白还是打心眼里,想生一个孩子出来。 越是怀不上,她就越着急,心里承受的压力也越来越大。 如今总算是有了好消息,她自然忍不住喜极而泣 “今天过年,又有了这样的好消息,真是双喜临门,我也要有外孙了。” 周德旺也是高兴的直搓手,脸上的笑纹皱成了菊花。 王彩霞悄咪咪的抹起眼泪。 “我也能安心了……” 随着东安确定周晓白确实怀孕了之后,屋子里顿时沸腾起来。 欢笑声和祝贺声此起彼伏。 “林会计,晓白同志,真是恭喜你们!” “刚吃完年夜饭,就有这样的好消息。” “晓白,以后你可得好好注意身体,千万别累着了。” “真羡慕卫东,当时跟我们一起下的乡,这一转眼,都要当爹了……” 闫雪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被一片祝福声包围的林卫东和周晓白。 她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也跟着祝贺起来。 只是眼底深处,却悄然划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 不过很快她就重新恢复平静,走上前轻轻握住周晓白的手。 “晓白,恭喜你,接下来你可得好好保重身体。” 陈桂英躺在炕上,看到这充满温情的一幕,也忍不住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 她想到了孙二火。 孙二火不就盼着她生个孩子,传宗接代吗? 如果自己有一天也怀孕了,他会这么开心吗? 还是说,她这辈子其实已经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 心中有些酸楚,陈桂英脸上的笑容,也变得勉强起来。 热闹的祝贺,实训了很久。 等到众人纷纷散去,收拾东西的时候,汪彩霞坚决不让周晓白干活。 “你快去炕上歇着,这头三个月和后三个月,最是要紧,可千万不能累着。” 周晓白心头甜蜜,忍不住摇头。 “娘,我才刚怀上多久,都还没显怀呢,哪有那么娇气?” “不就收拾个碗筷,有那么费劲吗?” “那也不行,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就盼着你给我生外孙。” “要是有个闪失怎么办?” “卫东,你管管你媳妇儿。” 林卫东跟着点点头,把人按在炕上。 “听娘的吧,好好歇着,今天又喝了酒,是应该多休息。” 帮着收拾碗筷,等到一切弄完,送王彩霞出门,两人才开始洗漱,然后躺在炕上。 明明时间已经很晚了,可是躺在炕上的小两口,却怎么也睡不着 “卫东哥,你是喜欢男孩,还是想要女孩?” 周晓白躺在林卫东怀里,手指无意识的在胸口画圈,声音带着憧憬。 林卫东认真思索了好一会,才笑着回答。 正文 第470章 拜年 “其实我觉得,男孩女孩都一样,我都喜欢。” 下巴轻轻蹭着周晓白的发丝,林卫东开口反问道: “你呢?你希望是个儿子,还是希望要个闺女?” 周晓白有些不好意思的小声说道: “我更想要个儿子,不太想要闺女。” “要是生个儿子,能像你这样有本事,以后不就能享福了嘛?” 林卫东被这话逗笑了,温柔的说道: “闺女不也一样吗?你也挺能干的。” “而且你看咱们大队的李丽琴,我觉得不比任何一个男人差。” 低头亲吻了一下额头,林卫东温柔的说道: “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咱们好好教就行。” 两人就这么依偎在一起,整个晚上都没有睡意。 讨论着孩子未来的名字,想象着孩子出生后的日子,畅想着未来的生活…… 一直到窗外的天色,透出一点细微的晨光,他们才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沉沉的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两三天,巨大的惊喜,依旧环绕在每个人身边。 王彩霞几乎天天往这边跑,变着法的帮忙干活,各种叮嘱说个没完。 惹的马文娟和余霞两人都有些嫉妒。 她们两人怀孕的时候,也没见王彩霞这么激动。 不过这两人也不敢多说什么。 一直到大年初五,年味渐渐变淡,日常生活开始回归,激动的心情才稍微平复了一些。 这天上午,阳光正好,厚厚的积雪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林卫东正在院子里劈柴,周晓白搬着小板凳,一边晒太阳,一边缝补着衣服,做一些轻省的活计。 就在这时,院子外传来打招呼的声音。 “卫东同志,过年好!” 林卫东转头一看,就看到王振华带着董小琴,手里提着一包用牛皮纸包起来的点心,以及用网兜装着的水果罐头。 “振华?你咋来了,快请进。” 林卫东连忙放下手里的斧头,把两人迎了进来。 王振华看上去有点拘谨,露出一个略显局促的笑容。 “其实我早就该过来给你们拜年了,一直拖到现在……” “一点小心意,千万别嫌弃。” 自从之前水库抗灾,林卫东接受表彰之后,他就想过来和林卫东见个面。 只是那个时候,他手头比较拮据,没有什么钱买礼物。 他也不太好意思空着手过来。 所以这件事情一拖就拖到了如今。 现在过年,手里总算是有了些钱,所以他赶紧买了点礼物,跑过来拜年。 进屋落座,周晓白给两个人倒了一杯热茶。 王振华里里外外的打量,看着虽然不算很奢华,但是又温馨又整齐的屋子,眼睛里不禁流露出羡慕之色。 “卫东同志,你这屋子可真好。” “这就是你爱人吧?真让人羡慕。” 周晓白大大方方的做了个自我介绍。 “你们好,我是周晓白,是林卫东同志的妻子,欢迎你们来我们家做客。” 林卫东赶紧笑着介绍,不过其实两个人的关系,本来就不怎么亲近,三两句话就能说清楚。 介绍完之后,周晓白又笑着假客套起来。 “你们人来就行了,干嘛还要带东西呢,怪破费的。” “应该的,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是一点心意。” 聊了一阵,气氛渐渐变得活络。 王振华本身挺能言善道,董小琴一张嘴更是说个没完,眼睛还时不时的往林卫东的方向瞟,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 “你们开春后的生产任务,大队已经规划好了吧?你在大队的日子,应该也还算过得安稳?” 王振华点点头。 “有一个粗浅的规划,不过其实都一样,开了春,等地化冻,都得先整地。” “你可不知道,听说你们大队有了拖拉机,我们都快羡慕死了。” “年前我们大队的书记,天天给我们开会做动员,希望我们也能弄一台拖拉机回来。” “可问题是这玩意儿,哪有那么好弄,总不能盼着再来一场暴雨,把水库冲垮吧?” 林卫东有些好笑,无奈的摇摇头。 就算再来一回,立功的如果不是他,而是换成了别人,郭熊威大概率不会奖励拖拉机。 期盼着立了功,上头奖励拖拉机,那还不如等过几年,凑钱买一台呢。 两人说说笑笑,林卫东对旁边的董小琴,几乎视而不见。 一开始,董小琴的脸上还挂着笑。 不过渐渐的,她脸上的笑容就有些挂不住了。 她自认为长得不错,在大队女知青里也算是拔尖的,不管走到哪儿,男人们或多或少都会多看两眼,搭上几句话。 可是林卫东,从上次见面起,对她就有一种莫名的疏离感。 甚至可以说是冷淡。 今天表现的则更加明显,连基本的客套都没有了。 忍不住轻轻的咳嗽了两句,她试图吸引注意,硬生生地插话道: “林同志,你家里收拾的真干净,晓白姐肯定很勤快。” “还有这屋里的炕,也太暖和了,比我们大队的知青点强多了。” 林卫东将目光转过去,眼神依旧没有什么温度,只是轻描淡写的“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董小琴顿时噎住,本来还准备夸赞周晓白持家有道,但是这话堵在了喉咙里,心里面更加别扭。 她暗自咬了咬嘴唇,懒得再自讨没趣,转而站起来,搂住了周晓白胳膊。 “晓白姐,他们男人聊他们的,咱们去说点女孩子的话。” 笑意盈盈的说了两句,她拉着胳膊就往外走。 “晓白姐,你脸色真好看,红润润的,看来林同志把你照顾得很好。” 周晓白被死死的拉住胳膊,一时之间也挣脱不开,只能笑着点头应和。 “那你和我去厨房做饭吧,待会儿留下来一起吃顿饭。” 两个女人边说边笑,朝着厨房里走去。 做饭的时候,她忍不住感慨道: “晓白姐,你命可真好,嫁了一个这么有本事的男人。” “你是不知道,年前你们大队获得拖拉机的那会儿,我们大队到处都是讨论林同志的人。” “还有一些女的,幻想着嫁给他呢。” 正文 第471章 醉酒 周晓白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更不知道这番话怎么回,只能低下头。 “也别这样说,大家不都是革命同志吗?” 董小琴帮着烧火,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然后假装不经意开口说道。 “晓白姐,有一件事情我想问问你,当然也有可能是我多心了,但是老憋在心里,实在是有些难受。” 周晓白疑惑的询问道: “什么事?你尽管问。” 董小琴皱起眉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 “我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对,得罪了林卫东同志?” “我感觉他……他好像不怎么待见我,每次见面都不乐意跟我说话,也不怎么搭理我。” “当然,也可能是我多心了。” 周晓白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道: “你可别瞎想,卫东哥,就是那个性子,不熟的人确实话不多。” “你们俩无冤无仇,他干嘛要针对你?” 替丈夫辩解几句,周晓白内心却有点底气不足。 其实她也发现了,林卫东好像不太待见董小琴,这和他平常所表现出来的性子截然不同。 她知道,这肯定是很看不惯了,才会连最基本的体面都懒得维持。 可是她又不确定,林卫东为什么要这么对待董小琴。 所以这会儿,她也只能尽量的替人找补。 “真的是这样吗?”董小琴将信将疑。 “可我总觉得,他对我有些太冷淡了,真要是有什么地方是我做的不对,麻烦你和他说一声,我给他赔个不是。” 这话说的,简直茶香四溢,委屈的不得了。 周晓白一时之间还没听出话语里的深层含义,连忙跟着安慰。 “你真别多想,卫东哥这段时间忙,心里装着不少事儿,可能确实忽略了你。” “不过你放心,他这人不会无缘无故的针对谁。” 见周晓白说的笃定,董小琴也不好继续追问下去,只能跟着点头。 “那就好,我还怕什么地方惹他不高兴了,给振华拖后腿。” 周晓白笑着打趣: “小琴,你看起来好像和振华的关系不一般,是不是好事将近?” “你看你都陪她到我家来拜年了平常肯定也是出双入对。” 她说这话本来是想缓和一下气氛,转移话题。 可谁知,董小琴听了之后,脸上的表情立刻淡了几分。 她低下头摆弄自己的衣角,语气复杂的开口说道: “晓白姐,你别瞎说,我和她就是相互照应,还没到那一步。” “相互照应,不就是那个意思嘛?感情是迟早的事。” 周晓白一边切菜一边调侃,没看到董小琴脸上的表情,反而帮王振华说起了话。 “我觉得王振华这人挺不错的,虽然我们是第一次见,但是他那个人,一看就是个实诚的性子。” 董小琴听了这番话,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振华的确是个老实人,对我也挺不错的,可是晓白姐,找男人过日子,光老实有什么用?” 停顿了一下,她组织语言,像是在说服自己。 “她家里条件不好,根本帮不上什么忙,一个月那点工分,只够勉强糊口。” “要是真和他在一起,以后有什么未来可言?” 周晓白完全没有预料到,居然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她差点切到手指,扭头看着董小琴,脸上有掩盖不住的惊愕。 在她看来,王振华人长得不错,刚才的接触中,也彬彬有礼。 俩人一起跑到她家拜年,本身就特别的暧昧,她还以为这两人已经在谈对象了。 结果没想到,董小琴心里头居然是这么想的。 “你这……” 一时之间,她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董小琴意识到自己刚才这番话,说的有些太直白了,连忙扯出一个笑容给自己找补。 “其实我也就是随便说说,日子总得往前看,反正现在这样也挺好的,至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话虽如此,但周晓白还是听明白了,这分明就是在嫌人穷。 作为一个外人,周晓白不好评判什么,但是她觉得,如果没想和人在一起的话,双方最起码应该要保持一些距离。 或许这就是卫东哥不喜欢她的原因? 周晓白尴尬的敷衍两句,没有继续聊下去。 她开始专心做菜,董小琴也没有再聊这个话题。 很快,丰盛的菜肴摆满了炕桌。 周晓白手艺本来就不错,加上现在过年食材充足,所以这顿饭显得格外隆重。 “来,你们别客气,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林卫东端起酒杯,主动给两人敬酒。 虽然他内心深处,看不上董小琴这样的人,但毕竟远来是客,他也没必要一直给人甩脸色。 王振华受宠若惊,连忙举起酒杯,手都有些发抖。 “卫东同志,这真是太丰盛了,本来就打扰你们了,还让你们做这么一桌好菜……真是惭愧。” 董小琴和周晓白端起茶水,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晓白姐,你手艺太好了,光是看着,我就想流口水。” 周晓白笑着给她夹了一块肉。 “你喜欢就多吃点,他们两个大男人喝酒,我们俩就多吃肉。” 王振华吃饭的时候,就满脸激动的通红。 等到三两杯辛辣的白酒下肚,整个人更是晕乎乎起来,舌头都有点打结。 “卫东同志,我真是太佩服你了。” 他大着舌头,眼神迷离。 “当初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厉害。” “咱们当时一火车的下乡知青,恐怕没有一个比得上你。” 林卫东见他这样,知道他已经有些喝多了,想劝他少喝一点。 结果刚抬手,王振华就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酒逢知己千杯少,卫东同志你不要管我,我还没醉。” 董小琴见到这一幕,眉头微不可察的蹙了一下,轻轻地拉了拉王振华的袖子。 “振华哥,你少喝点,看你脸都红了。” 她声音带着几分娇嗔,王振华顿时把酒杯放下。 林卫东指了指窗户: “晓白,你去把窗户打开透透气。” 周晓白点点头赶紧去开窗。 冷空气从窗缝吹进来,驱散了一些酒气,也让王振华稍稍冷静了一些。 这顿饭吃了半个小时,两人才告辞离开。 正文 第472章 说坏话 “卫东同志,很感谢你的款待,时间不早了,我们就不过多打扰了,得先回去了。” 此时的王振华,已经醉意朦胧。 他强撑着站起来,身子有些摇晃。 董小琴在旁边扶着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 “振华哥,小心一点,别摔了。” “今天谢谢你们的招待。” 林卫东本来想劝这俩人多待一会,至少等酒醒了再回去。 不过见这两人去意已决,也不再强留,和周晓白一起,把他们送到门口。 “路上多注意安全。” 周晓白仔细叮嘱。 “晓白姐,你放心吧,有我在呢。” 董小琴一只手搀扶着脚步虚浮的王振华,转过头来,用另一只手挥了挥。 林卫东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这俩人相互搀扶,踉踉跄跄的消失在拐角,这才轻轻关上院子门。 …… 从林卫东家里走错了一段路,眼看着四下无人,董小琴原本脸上温润的笑容,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懑。 她用力的捏着王振华的胳膊,语气有明显的不快。 “我之前说什么来着?果然,人家就没把我们当回事,热脸贴他们的冷屁股!” 王振华脑子还有点晕乎乎,听到了这话,愣住了,含含糊糊的说道。 “小琴,你瞎说啥呢,卫东同志……和晓白同志,不是挺热情的嘛?” “还给咱们做了那么一大桌子好吃的……” “热情?” “不过是看在你王振华的面子上,是对你热情!” 董小琴声音拔高了一些,在寂静空旷的雪地里,显得格外清晰。 “难道你还没看出来?那个林卫东,根本就没正眼瞧过我!” “我和他说话,他就嗯嗯啊啊的应付,一句话都懒得多说,这分明是在针对我!” 王振华努力的摇了摇,略显沉重的脑袋,过了好一会,才反应了过来。 “有吗?卫东同志可能只是话比较少,他跟我聊的不是挺好的吗?” “就是因为跟你聊的好,所以才能明显看出,他区别对待我!” 董小琴语气尖锐,彻底爆发。 “他明显就不怎么待见我,上次在水库边上第一次见面,就没给过我好脸色,这次也是!” “都跑到他家里拜年来了,可他还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我到底哪里得罪他了?” “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小心眼,跟我一个女人过不去!” 寒风吹的因为激动而有些泛红的脸上,却怎么也吹不散心头的火气。 她越想越是觉得憋屈,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刚才你都喝多了,讲话都讲不清,可他还是把我当透明人!” “周晓白倒还好,愿意和我说两句话,但那个林卫东……” “哼,我看他就是仗着自己有点本事,所以眼睛长到头顶上去了,看不起我这种普通知青!” 董小琴继续添油加醋,往林卫东身上泼脏水。 林卫东对她确实不怎么热情,也不怎么愿意搭理。 可是说他看不起普通知青,还是有点太夸张了。 王振华醉醺醺的,被吵的有些头疼,只觉得董小琴的声音不断的往脑子里面钻,心头也变得烦躁。 从进入林卫东家里开始,他就一直比较拘谨。 现在听董小琴这么一说,有些迷糊的大脑,也开始顺着她的话去回想。 仔细想想,卫东同志好像确实没怎么搭理过董小琴,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和自己聊天。 小琴偶尔插话,他表现的也比较冷淡。 难道……林卫东真的对董小琴有意见?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有些控制不住。 不过他还是尽量的为林卫东辩解,声音喝醉了酒显得有些瓮声瓮气。 “小琴,你别多想,卫东同志肯定不是那样的人,可能他就是有些不太习惯……” “不习惯?还记不记得县里表彰那一回,一大堆人围着他,他不也和别人有说有笑的?” “怎么偏偏到了我这里,就不习惯了!” “我看他就是故意的,单纯看不惯我!” “这种人,别看他很有能力,实则目中无人,心胸狭隘!” “是……是吗?” “卫东同志应该不是那样的人……” 王振华喃喃自语,只是语气却不像刚才那么坚定。 酒精的作用下,他的情绪被放大,判断力也开始降低。 董小琴又开始抱怨,像是催眠一样,慢慢的轻视着他原本对林卫东的好印象。 “你知道个啥,这叫知人知面不知心!” “他帮大队,帮集体,是因为能捞名声,捞好处!” “你要真让他无私奉献,没准他第一个跑。” 见到王振华态度有所松动,董小琴说的更加起劲。 “振华哥,你就是太老实了,太容易相信别人。” “你看他今天,明明知道你喝不了多少,等你喝醉了,最后才假惺惺的拦一下……” “没准他就没安什么好心,想看你出丑。” 这话纯粹是无稽之谈,但王振华此刻晕乎乎的,觉得这番话似乎也有点道理。 他回想起自己刚才醉酒后,确实有点失态,脸上发烫,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恼羞。 “我什么时候出丑了?你……你胡说八道……” “你看你说话都不利索了,走路还得我扶着,这还不够丢脸?” 董小琴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继续在背后讲闲话。 “反正我觉得,林卫东打心眼里就没把你当回事儿。” “人家现在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你们只是在火车上有一面之缘,他怎么可能把你当回事儿。” “再说了,我都没得罪他,他一个大男人还给我甩脸子,一点也不大气。” “这种小肚鸡肠的男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 听到这些话,王振华沉默了。 他低着头,深一脚浅一脚的在雪地里走着,寒风夹杂雪沫拍打在脸上,让他心中变得更加混乱。 原本他很敬佩林卫东,觉得他是下乡知青里面的楷模。 可是现在董小琴说了这么一通话,他又觉得,林卫东好像也没那么好。 虽然林卫东很有能力,但是他对董小琴,确实没什么好态度。 就算董小琴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对,可作为一个男人,不应该心胸宽广一点嘛? 怎么能和一名女知青斤斤计较。 正文 第473章 怂恿 某种想法一旦生根,便在脑海中迅速的发酵。 王振华甚至开始觉得,林卫东对他的热情,也带着某些居高临下的意味。 “唉……” 长叹了一口气,他心情一时之间有些低落。 “可能你说的是对的吧,如果他是这样的人,那我们以后就和他少来往……” 一个是见了没两面,彼此之间一点也不熟悉,和陌生人差不多的林卫东。 一个是从下乡之后就关系暧昧,以后很有可能谈婚论嫁的董小琴。 此刻晕乎乎的王振华,自然会选择相信董小琴的话。 董小琴脸上依旧是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我也没说要你和他断绝往来,就是心里有点不舒服……” “振华哥,你性子老实,待人也真诚,我是怕你吃亏。” 王振华听到董小琴关心自己,心头不由得一暖,些许芥蒂消散的无影无踪。 他伸手搂住了董小琴的肩膀,含糊说道。 “我明白,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以后肯定也会对你好……” 两人互相搀扶着,踩着积雪,慢慢的走到了大队部附近。 “真不知道在神气些什么……” 往屯子外面走的路上,寒风凛冽,心头憋闷的董小琴,只感觉五脏六腑都不舒服。 所以她一路上,都在忍不住嘟囔。 “小琴,你说啥呢?” 醉醺醺的王振华没有听清,忍不住开口反问。 他一大半的力度都压在董小琴身上,让后者走得十分吃力。 “没说啥!” 董小琴没好气的回应,用力的架着他的胳膊,正想再抱怨几句。 结果目光一扫,被大队部旁边一座新建的房子吸引了。 这房子看上去并不大,四四方方,像是一个盒子。 最显眼的是朝向他们的这一面,居然没有砌墙,只有一个巨大的黑乎乎的门洞,仿佛一张择人欲噬的大嘴。 门洞里面,正安静的蛰伏着一个庞然大物,轮廓硬朗,在昏暗的环境中,反射着暗红色的光泽。 “快看那儿,是拖拉机,那台传说中的拖拉机!” 董小琴的脚步,瞬间慢了下来,眼睛像被吸铁石吸住了一般,牢牢地盯着拖拉机的方向。 “真奢侈啊,在咱们大队,我还得和一帮女知青睡大通铺,结果在这里,他们居然给拖拉机修了一间毛坯房!” 她只在画报上,或者路过的时候远远的瞥见过这玩意儿。 还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的看到过实物。 一种混杂着好奇与羡慕,以及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嫉妒,悄然的涌上心头。 凭什么青山屯大队,能拥有这台拖拉机? 凭什么林卫东那种人,能够靠着它出风头! 发现王振华没有反应,董小琴连忙拉了拉他的袖子。 “振华哥,你快看,那是不是拖拉机?” 王振华努力聚焦有些模糊的视线,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好像是吧……那是他们放拖拉机的仓库……” “给拖拉机修一间仓库很正常,不管是哪个大队,有了拖拉机,肯定都会像祖宗一样供起来……” “我们要不过去看看?” 董小琴心血来潮,想拉着王振华往仓库走。 她实在太过好奇,想近距离的看看传说中的拖拉机,到底长什么样。 “过去看看?” 王振华虽然醉的不轻,但是还残存着一丝理智。 他迟疑地摇头: “这个不太好吧……这是别人大队的东西,咱们就这么过去,有些不合适。” “万一让人看见……” “你怕什么。” 董小琴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伸手指了指四周。 “你看看这旁边,连个鬼影都没有,哪来的人看我们?” “现在是过年,外面的天又这么冷,不会有人来的。” “而且咱们就是去看看,一不偷二不抢,难不成上手摸还能把拖拉机给摸坏了?” 轻轻摇晃着王振华的胳膊,声音中也带上了一些撒娇的意味。 “振华哥,你就带我去看看吧……就看一眼。” “难道你就一点也不好奇吗?这可是拖拉机,咱们大队的书记天天念叨,你就不好奇是啥样的?” 王振华被摇晃的有些头晕,心里的那点犹豫,也在酒精和董小琴的温柔软语下,迅速瓦解。 如果只是走过去看一眼,应该……也没什么吧。 混沌的脑子变得更加不清醒,他脸上露出了明显的迟疑。 董小琴见状,又加了一把火,语气带着激将。 “唉呀,你的胆子怎么这么小,怪不得林卫东都不把你放在眼里。” “你前怕狼后怕虎,啥事儿也不敢干,以后能有什么出息?” “谁……谁说我怕了!” 王振华被话语一激,酒意上涌,顿时拉着董小琴往仓库走。 “看看就看看,有啥了不起的!” 两人本来是要往外走,这会儿直接转了个向,相互搀扶着,鬼鬼祟祟的,朝着没有门的仓库摸去。 越是靠近,东方红二八型拖拉机的轮廓就越发清晰。 它静静地躺在仓库中央,宛如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 庞大的轮胎,看上去很复杂的金属结构,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冰冷的工业气息,带着一股独特的力量感。 “真好看……” 董小琴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 她松开王振华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率先钻进仓库。 仓库里面,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 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抚摸拖拉机冰凉的轮胎,感受着粗粝的纹路,然后又一路向上,摸到了厚重的金属壳。 指尖传来的坚硬触感让她心中更是酸溜溜。 王振华也跟着走了进来,醉眼朦胧的围着拖拉机转了一圈,嘴里啧啧称奇。 “真大,比我想象中的更大……” “这么一个铁疙瘩,动起来肯定很有劲儿……” 他也伸出手,这里摸摸,那里拍拍。 酒精的作用下,他没有了往日的拘谨,显得有些毛手毛脚。 “这就是方向盘吧?” 董小琴踮起脚尖,扒着驾驶室的外沿,往里头张望。 “这里还有根杆子,干什么用的?” 王振华凑过来,炫耀着说道: “这你都不懂,这是摇发动机的,把这个杆子插进去使劲摇,发动机就能启动了。” “还有那个地方,看到了没有?那也是油门,一脚踩下去,发动机就能往前跑!” 正文 第474章 出事 “真的呀?踩下油门,这台拖拉机就能动了?” 董小琴眼睛发亮,像是遇到了什么好玩的玩具,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心里,如同野草般生长起来。 她看着王振华兴致勃勃的样子,忍不住怂恿道: “振华哥,你能不能把这玩意儿弄响,给我看看?” “弄响?”王振华吓了一大跳,连连摆手。 “这可不行,这是别人的拖拉机,我们可不能瞎弄,万一出事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怎么不行了!” 董小琴不依不饶,主动把摇把拿了出来。 “咱们就试试,又没有打算开走,我只是想听听声音。” “难道你不想听听拖拉机的声音是什么样的?肯定特别带劲儿。” 她话语里充满了蛊惑。 “你看这附近,根本没有人,咱们摇两下,听个响就走,神不知鬼不觉,能有什么事?” “你难道不想试试?这可是拖拉机,多少人想摸都没机会。” 一番话,说的王振华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酒精的作用下,放大了他的内心冲动,董小琴的话,也点燃了他心中的某种征服欲。 他接过摇把,看了看眼前沉默的钢铁巨兽,一种冒险的念头占据了上风。 “那就……” 咬了咬牙,他终于下定决心。 “那就试一试,摇两下听个响!” 踉跄着走上前,他很快也变得兴奋起来,按照道听途说来的技巧,把摇把插进了发动机前端的启动孔。 “你往后退一点。” 说完之后,他双手握着摇把,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摇晃起来。 “嘿呀!” 发出低吼,用力的摇晃着,但是拖拉机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有摇把转动,发出的沉闷摩擦声。 “振华哥,你使点劲儿呀!” 董小琴在旁边,紧张的催促。 王振华越发用力,胳膊上的肌肉绷紧,脸也涨得通红。 一下,两下,三下…… 不知摇晃了多久,在王振华快要筋疲力尽时,一阵沉闷有力的轰鸣声,骤然炸响打破寂静。 拖拉机的机身剧烈震动起来,排气管也冒出一股浓黑的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刺鼻。 “响了!真的响了!” 董小琴激动的拍了拍手,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 王振华心里也涌起一股巨大的成就感,看着这台被他唤醒的巨兽,以及旁边董小琴的欢呼。 醉意笼罩下,一时之间有些飘飘然。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这个玩意儿确实一点也不难。” 因为拖拉机的声响特别大,所以王振华不得不提高音量,吼了出来。 就在这时,董小琴做了一个疯狂的举动,她竟然手脚并用,扒着轮胎试图爬进去。 “小琴,你要干什么?!” 王振华被吓到了,连忙伸手去拉。 “振华哥,你快上来呀,快坐上来看看。” 董小琴半边身子,已经探进了驾驶室,声音又尖又利。 “都已经弄响了,就这么干看着?咱们试着开一开,稍微往前动一点点,就在这仓库里头转一转,肯定没事的!” 耳边不断响起拖拉机的轰鸣声,王振华摇了摇头,刚想要拒绝。 结果董小琴转过了脸,突然在他脸颊上啄了一口。 王振华大脑顿时嗡的一声,被搅成了一团浆糊。 看着眼前的女人,一时之间他什么也顾不上了,脑子一热,也笨拙的爬进驾驶室。 “那咱们就稍微动一动,你可坐稳了!” 逼仄的驾驶室里,两人挤在一起。 王振华看着眼前陌生的操作杆,紧张的握住方向盘。 “你知道怎么开吗?” 真到了上面,董小琴反而冷静了一些,声音开始打颤。 “这玩意儿简单的很,踩下油门,转动方向盘就行。” 王振华心里也没什么底,不过这会儿美人在侧,自然不能露怯。 他死死的捏住方向盘,试探性的踩了踩油门。 拖拉机猛地向前一窜,发出咆哮。 “啊!” 董小琴吓得尖叫一声,死死的搂住王振华的胳膊。 隔着厚厚的棉衣,王振华能明显感觉到,柔软的嫩肉挤压着自己的胳膊。 他脸上像是有火在烧,再次踩下油门。 这一回,拖拉机在他的掌控下,开始歪歪扭扭,时走时停的在仓库里移动,就像是蹒跚学步的醉汉。 “又动了!” 董小琴心头的恐惧,被一股刺激感所取代。 她开始兴奋的大叫,把王振华抱得更紧。 王振华完全忘记了自己身在何方,脚下的力度不自觉加深,拖拉机也开始猛的加速,朝着旁边的墙上撞去。 察觉到自己油门踩的太重,王振华本想赶紧停下来。 可是喝醉了酒,他的反应能力大幅降低,根本来不及及时的踩下刹车。 “砰!” 伴随着一声巨响,拖拉机结结实实的撞上了仓库的墙壁。 巨大的冲击力让整个拖拉机为之一震,王振华和董小琴,也被惯性狠狠的甩向前方。 更要命的是,这年头修房子,可没什么钢筋水泥,都是土坯搭建。 而且原本大队修这间仓库,只是想给拖拉机造一个能遮风避雨的地方,从来都没想过要修的多么牢固。 如今被这台拖拉机狠狠一撞,墙壁顿时摇摇晃晃,大块的土坯混杂着碎屑,劈头盖脸的砸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王振华根本来不及思考,他几乎是本能的反应,用尽全身力气,将惊呆了的董小琴往自己怀里死死一搂。 沉重的土坯混杂着灰尘和碎屑,正中王振华的后脑勺。 他顿时觉得眼前一黑,耳边董小琴的尖叫声变得极其遥远,整个人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意识,软软的瘫倒在驾驶室。 鲜血迅速从后脑勺的伤口上渗出,染红了旧棉袄。 拖拉机还在咚咚咚的空响着,车头抵着墙壁,看上去并没什么损伤。 董小琴因为被及时护住,所以除了受到惊吓之外,也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 她从王振华的怀里钻出来,看着一动不动,已经昏迷的王振华,又看着撞破了墙壁一个缺口,仍然在不停轰鸣的拖拉机。 巨大的恐惧,瞬间摄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忍不住发出高亢的尖叫。 “啊!!!” 正文 第475章 一个字也不信 “林卫东同志,救命啊,快救命啊!” 林卫东正坐在屋子里喝茶,一边喝,一边和周晓白讨论着孩子以后叫什么名字。 他让周晓白想几个名字,结果不是林建设就是林革命…… 虽然这几个名字挺符合当下这个时代的特征,但是林卫东还是想取一个有文化一点的名字。 而且,万一生一个女儿,林建设这种名字都不合适。 两人正惬意的聊着,外面的尖叫声如同利刃一般,划破了难得的平静。 林卫东赶忙站起来走出门,就看到董小琴连滚带爬,哭着喊着跑了过来。 头发有些散乱,脸上带着泪痕。 跑到门口,她猛地趴到院子的门上,哭着说道。 “卫东同志,振华……振华哥出事了,他被石头砸中,流了好多的血,现在晕过去了!” 董小琴声音格外凄厉,两只手也是牢牢的扒着门框,仿佛下一秒就要瘫软。 林卫东本来就有些不爽的心情,顿时跌到了谷底。 他眉头拧成一个大疙瘩,看着眼前失魂落魄的董小琴,心头涌上疑惑。 这俩人刚才不是要回去吗? 一路上应该没什么危险,青天白日的,脑袋上怎么可能掉石头? 这俩人肯定没回去,那这两人去哪里了? “人在哪里?快带我去看看!” 林卫东声音低沉,语气也有些急促。 “就……就在那边,你跟我来吧!” 董小琴伸手一指,语无伦次,也不等林卫东细问,转身就朝着仓库的方向,跌跌撞撞的跑了过去。 她跑得又快又急,生怕耽误了时间,王振华到时候没命。 林卫东心头的疑云更重。 “晓白,外头冷,你在屋里待着。” “应该没什么大事,你也别担心,我去看一看。” 回头嘱咐了一句满脸担忧的周晓白,林卫东就跟着董小琴离开。 他在后面跟着跑了一会儿,发现渐渐的靠近大队部,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不过现在救人要紧,林卫东也没有多想。 渐渐的靠近大队部后,还没走到仓库,就远远的看见那间专门为拖拉机搭建起来的简易仓库外,围了不少社员。 人们指指点点,脸上满是惊愕。 更可怕的,是仓库里面的东方红二八型拖拉机,此时车头正抵在墙上,排气管冒着大量的黑烟,咚咚咚的空响着。 林卫东赶紧冲上前,拨开了人群。 当他看清楚里面的情形时,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仓库分明是被拖拉机撞开了一个大豁口,满地的残渣碎土。 而驾驶室,王振华歪头倒在座位上,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后脑勺流出了大量暗沉的血迹,一路沿着脖子往下,简直触目惊心。 围在四周的社员,脸上露出担忧,却不敢轻易的上前动他。 “都让开一点!” 林卫东低喝一声,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家看见林卫东之后,纷纷松了口气,连忙听他的吩咐,空出了一大块无人的区域。 三两步跨到驾驶室,林卫东先是摸索着油门的位置,关掉了正在轰鸣的发动机。 仓库里骤然安静下来,没了嘈杂的吵闹声,四周的议论变得格外明显。 林卫东又俯身去查看王振华的情况。 还看了看伤口,又用手去探脉搏,感觉心跳的虽然有些快,不过,还算有力,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 “人应该没有大碍,先来几个人,搭把手把他抬下去。” 随便点了三四个人,吩咐道: “跟我一起,把人抬到卫生所。” 大家伙七手八脚,小心翼翼的把还在昏迷中的王振华弄了出来,抬着往卫生所的方向走。 林卫东跳下拖拉机,目光冰冷的锁定了,站在人群外围,正瑟瑟发抖,有几分梨花带雨的董小琴。 大步走上前,强压着怒火,声音也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一般。 “董小琴,这是怎么回事!” “你们两个人不是要回去吗?怎么跑到了仓库这边,还动了我们大队的发动机!” 董小琴被林卫东的气势,吓得一哆嗦,眼泪流的更凶。 她低着头,双手死死的捏住衣角,根本不敢说话。 周围的人听到林卫东的质问,一时之间炸开了锅。 “谁让你们动我们大队的拖拉机了,不会是想把拖拉机偷走吧!” “这女的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人,还敢跑到我们大队做小偷,我看你是想死!” “林会计,你是不是认识他们啊?这两人是谁?” “也不知道拖拉机有没有撞坏,要是撞坏了,可得让他们赔!” “谁说不是呢,平常拖拉机身上溅一个泥点子,周智勇都得心疼坏了……” 议论声中,看着董小琴低头不语,林卫东的耐心也渐渐耗尽。 “别磨磨唧唧的,赶紧说!” “我们……我们就是好奇,想看看拖拉机是啥样的……” 董小琴终于开口,声音像蚊子一样,不张大耳朵根本听不清。 “是振华哥,他说他知道怎么弄,就想着开拖拉机试一试……” “没想到……没想到一个没刹住,撞到了墙上,然后石头掉下来,把他砸晕了。” 这番话,董小琴说的含含糊糊,极力的将责任往昏迷的王振华身上推。 还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毫不知情,被人牵连的受害者。 林卫东忍不住嗤笑一声,对于董小琴的话,他一个字也不信。 毕竟董小琴是什么性格,他上一世已经领教过了。 这种女人,根本不会有半点担当,遇到什么事儿,直接大难临头各自飞。 更何况现在王振华已经昏迷了,具体是什么情况,完全凭董小琴一张嘴。 所以他不会相信这个女人嘴里的任何一个字。 就在这时,得到消息的周智勇,火急火燎的跑了过来。 他脸上满是焦急。 拖拉机可是全大队的宝贝疙瘩,更是他的心头肉! “卫东,这到底是咋回事儿,拖拉机真的撞墙上了?!” 挤进人群,一眼就看到了墙上刺眼的大窟窿,心疼的脸皱成了一团。 “你别着急,拖拉机看起来没什么事儿,你去仔细检查一下,除了车头之外,别的地方有没有刮蹭。” “最好开出去转两圈,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有损伤。” 林卫东安慰了两句,开口吩咐。 正文 第476章 态度转变 周智勇答应了一声,赶紧凑到拖拉机前,上上下下,仔细的检查起来。 那专注的神情,简直比伺候周德旺还上心。 林卫东转过身,对旁边的社员吩咐道。 “你去大队部,跟刘书记说一声,这里的情况,另外去我家,拿床被子到卫生所。” 安排完之后,林卫东再次把目光看向了惴惴不安的董小琴。 此时的董小琴,也变得稍微冷静了一些,怯生生的抬起头,带着哭腔询问: “卫东同志……振华哥,他会不会有事?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林卫东冷冷的瞥了她一眼,虽然很厌恶这个人,但还是回答道。 “我刚才粗略的检查了一下,伤口不算很严重,脉搏也很平稳,肯定没有生命危险。” “现在只是暂时晕了过去,等到了卫生所,消一消毒,伤口包扎一下,应该就没有大碍了。” “等酒劲过了,他应该就能醒过来。” 听到这话,董小琴明显松了一口气,但眼里的惶恐却没有完全退去。 因为他最担心的并不是王振华能不能醒过来,而是青山屯大队接下来会怎么处置他们。 还想开口再问,林卫东挥了挥手,懒得理会她,冲着四周的社员喊了一句。 “都散开,别在门口堵着,让智勇检查一下拖拉机。” “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这件事情我和书记会处理。” 还想看热闹的人,听到了林卫东的话,不得不遗憾的离开。 只不过大家依旧议论着这件事,只怕要不了多久,整个大队都会知道。 看着人群散去,林卫东领着董小琴往卫生所的方向走。 他还得赶紧处理一下王振华的伤口。 同时他心里也很清楚,这件事情,恐怕会很麻烦。 损害集体财产,这可不是小错,等刘少平到了,肯定还要追究。 一路沉默着走到卫生所里,王振华已经被安置在了病床上。 林卫东叫人弄了一盆热水,又拿出消毒药水和纱布,处理后脑勺的伤口。 伤口的确不深,但此时已经肿起了一个大包,血液也已经凝固。 林卫东手法利索,熟练的清洗、上药、包扎。 董小琴站在旁边,满脸的无所适从。 这种时候,她想帮忙都帮不上。 屋子里的其他人,又用凶神恶煞的表情看着她,让她感觉自己好像成了犯人似的。 半个小时后,林卫东处理完毕,把手洗干净,满脸平淡的转头看向董小琴。 他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股压力。 “董小琴同志,现在请你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一直不来说出来。” “你们两个明明是要离开,怎么会突然跑到仓库里,又为什么要开拖拉机!” 董小军等了半天,终于等来了林卫东的质问。 她身子一僵,知道躲不过去,眼睛里又开始出现眼泪,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讲了起来。 “我们本来是要回去的……可路过仓库的时候,刚好看到了里面的拖拉机……” “我……我们只是好奇,真的只是好奇……” “就偷偷的跑进去,想看看拖拉机是啥样子的……” 小心翼翼的观察着林卫东的脸色,董晓琴强调: “后来我说,要是能听听拖拉机的响就好了,然后振华哥……他可能喝多了酒,有点冲动,就把拖拉机发动了……” 董小琴一边抽泣,一边断断续续的讲述。 她小心翼翼的观察着林卫东的脸色,希望能够从那张冷峻的脸上,看出一丝同情。 然而,刘卫东只是沉默的听着,始终一言不发。 这份沉默,让董小琴感到无比心慌。 甚至哪怕对方这个时候大声的骂她两句,她心里可能都好受一些。 等到最后一句话说完,屋子里陷入了更深的寂静,只有董小琴的啜泣声越来越刺耳。 等待良久,林卫东终于站了起来,动作利落,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董小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你在这里继续守着王振华吧,有什么情况及时来找我,我去看看拖拉机受损严不严重。” 说完之后,也不等董小青有所回应,径直走了出去。 卫生所里其他几个帮忙的社员,见林卫东这么一副态度,也互相使了个眼色,纷纷找借口离开。 转眼间,原本还有些拥挤的卫生所,只剩下了董小琴还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王振华。 大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屋子里顿时变得昏暗,沉寂起来。 董小琴愣在原地,一时之间有些难以置信。 林卫东这分明就是不相信她说的话,想等王振华醒过来之后,和人对质! 这个念头宛如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让她浑身发冷。 明明不相信自己,干嘛还要问这么多? 心头带着怨念,失魂落魄的走到病床边,目光落到王振华苍白的脸上。 他后脑勺包裹着纱布,渗出些许暗红,躺在病床上看起来格外的无助。 就这么盯着看了好一会,或许是终于想起了,关键时刻是王振华救了自己。 又或者,巨大的压力之下,董小琴有些良心发现。 她第一次意识到,王振华对自己有多好。 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轻轻碰了碰王振华的脑袋,她声音再度哽咽。 “振华哥,你快醒过来吧,可千万别出什么事儿。” “你要是出事,我一个人可怎么办……” 回想起仓库里那惊险的一幕,尤其是土坯墙被撞出大洞,头顶有石头砸下来时,她都以为自己要完了。 是王振华,在危急关头,用身体护住了她。 “振华哥,今天真是多亏了你。” 眼泪还是没忍住,啪嗒啪嗒的掉了下来。 “要不是你护着我,现在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人,说不定就是我了……” “我要是被砸中脑袋,这会说不定已经没命了……” 絮絮叨叨的开口说着,像是说给王振华听,又像是说给自己。 仔细想想,王振华对她确实很好,几乎言听必从,满心满眼都是她。 可她之前总是觉得,王振华条件不好,跟人在一起,也很难有未来。 所以对王振华一直若即若离,从来没有主动表过态。 正文 第477章 在一起 可是刚才,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这个男人爆发出来的担当和保护欲,确实触动了她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 “振华哥,我知道你对我好,是真心实意的……” 渐渐的握紧了王振华的手,声音一时之间有些低沉暗哑。 “其实,我觉得有你这么一个男人,也挺好的……” “如果能嫁给你的话,以后肯定会很幸福……” 董小琴说个不停,完全没有注意到,王振华的眼皮,正在颤动。 艰难的整开一条缝隙,王振华的目光,起初满是迷茫。 但很快,他就听清了董小琴在说什么,视线聚焦在她那张满是泪痕的脸。 “小琴……” 声音沙哑,干涩的喊了一句,几乎听不清。 但董小琴还是察觉到了,连忙俯下身子,惊喜的喊道: “振华哥?你醒了!”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头还疼吗?” 见王振华想坐起来,她连忙把人按住。 “你别乱动。” 王振华感觉后脑勺一阵剧痛,倒吸了一口凉气,又重新躺了回去。 他紧紧的握住董小琴的手,语气激动。 “小琴,我没事,一点也不痛,只要你没事就好。” “刚才……刚才吓死我了。” 喘了口气,他努力组织着语言,继续说道: “在仓库里,我看到墙倒下来,就想着一定不能让你受伤……” “刚才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我是真的喜欢你,我想保护你,一辈子保护你!” 这直白而真挚的告白,在经历了惊险之后,现在格外有分量。 董小琴看着黄振华急切的眼神,心头一热。 任何一个女人,在遇到肯为自己付出生命的男人时,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她脸上飞起一抹红晕,低下头有些害羞的说道。 “振华哥……谢谢你,我知道的……” “我……我其实也愿意和你在一起。” “真的?!” 王振华满脸狂喜,几乎忘了自己脑袋上还有伤,又想坐起来。 他再一次被按住,激动的有些语无伦次。 “小琴,我这不是在做梦吗?你真的答应了?” “太好了,你放心,我王振华对天发誓,以后一定对你好,努力的挣工分,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董小琴看着王振华兴奋的脸,咬了咬嘴唇,脸上露出一抹恰当的忧虑。 “振华哥,你先别急着高兴,我们还有一大堆麻烦没有解决呢。” “你忘了,咱们把别人的拖拉机,撞到墙上去了……” “刚才也没醒过来的时候,我都快被这件事给吓哭了。” 王振华一愣,混乱的记忆开始在脑海中闪现。 他想起了发动机的轰鸣,剧烈的撞击,还有掉落的石块…… 董小琴观察着脸色,继续带着哭腔,委屈的说道。 “那是青山屯大队的拖拉机,别提有多金贵了,咱们把墙撞出了一个大窟窿,拖拉机也不知道坏没坏……” “林卫东同志刚才的脸色难看的吓人,他们大队的人,看我的眼神也像是要吃了我。” “咱们这是损坏集体财产,到时候他们要处置我们,该怎么办啊。” 说完了这番话,她用委屈巴巴的眼神看着王振华,身子不停的颤抖,显得无比柔弱。 王振华看着这副模样,保护欲瞬间上升到了顶点。 再加上刚才董小琴已经答应了和他在一起,所以脑袋晕乎乎的情况下,他想都没想,就斩钉截铁的说道: “小琴,你别怕,一切有我呢。” “天塌下来,也砸不到你。” 深吸了一口气,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可靠。 “这件事情,主要是因为我喝多了酒,脑子不清醒,非要去动拖拉机,才闯下了这种祸。” “这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等他们来了,我就这么告诉他们,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会连累你!” 看着董小琴泪眼婆娑的模样,王振华一时之间有些豪情万丈。 他觉得,保护自己的女人是天经地义的事,自然而然不会让董小琴牵扯进这样的事情里来。 “你放心好了,这件事情交给我,大不了就赔钱,砸锅卖铁我也赔,只要你能好好的……” 董小琴听到这番话,心里悬着的大石头总算落地。 她要的就是这份态度,好把把责任全部撇清。 瞬时靠到王振华的肩膀上,她趴下身子,声音软糯,带着几分依赖。 “振华哥,万一他们要是不依不饶,不但要你赔钱,还要罚你怎么办?” “我不想让你出事……” “不会的。” 王振华语气变得更加激动。 “卫东同志不是那样的人,他肯定会讲理。” “而且这也不算很严重的错误,就算真要罚我也没事。” “总之,只要你能平平安安的,我就心满意足。” 卫生所里,一个人信誓旦旦的保证,另一个人柔弱的附和。 看上去还真有几分患难与共,真情流露的感觉。 只是这份情感究竟是真是假,恐怕他们两人自己也弄不清楚。 王振华沉迷在英雄救美,获得美人芳心的幻想中,觉得头都没那么痛了。 董小琴初步达到了目的,一边继续温柔软语的安抚着王振华,另一边也觉得,要是能度过这一关,嫁给王振华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 仓库外,林卫东看拖拉机已经重新开到了仓库里,他走上前询问道。 “拖拉机有没有受到严重的损伤?” 周智勇刚把拖拉机开进仓库,听到了这话,连忙跳下来。 “除了车头有些掉漆,倒是没什么别的毛病,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不然这拖拉机要是出了问题,我非得和他们急!” 听到拖拉机没什么事,林卫东也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拖拉机没这么容易坏,我只是以防万一。” 早早的就跑到仓库边,陪着周智勇检查完了拖拉机的刘少平,忍不住开口问道: “卫东,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人应该没有大碍吧?” “没什么大碍,估计待会就会醒过来。” “那就好……你想好该怎么处置他们了吗?” 正文 第478章 如何处置 林卫东想了想,并没有立刻说出自己的想法。 这种事情向来是可大可小,处理起来很讲究分寸。 一方面要维护大队集体的利益,不能轻飘飘的将这件事情一笔带过。 但同时也不能过于严苛,毕竟人现在脑袋开了瓢,还躺在病床上。 而且再怎么说也是旧相识,总得给几分脸面。 所以,林卫东直接将这件事情推了回去。 “书记,拖拉机是咱们大队的命根子,具体怎么处理,还是您出主意吧。” “您毕竟经验丰富,比我肯定要强的多。” 刘少平从口袋里掏出烟袋,习惯性的想点上,可掏了半天兜也没找到火柴。 他只能烦躁地把烟杆在手里摩挲,思忖了一会儿,皱起眉头说道。 “我得好好想想。” “走,咱们先去卫生所看看,人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先看看他们的态度,要是诚心悔过,咱们也没必要得理不饶人。” “要是推诿扯皮,那我们就开个会,严肃的讨论这件事。” 一行人转头朝着卫生所走去。 周智勇不放心拖拉机,没有跟着大家一起上前,反而继续开始仔细的检查。 两人刚刚走到卫生所门口,还没进去,刘胜利就风风火火的跑了过来。 他脸上带着怒容,显然是刚刚听说了事情经过。 “真是无法无天!” 人还没靠近,大嗓门就传过来。 “是哪两个大队的混账,居然敢跑到我们大队来撒野,还弄坏了我们大队的拖拉机,我看他们是想死!” 大声嚷嚷着,直接越过了两人,他推开门冲进了屋里。 只不过进去之后,看见躺在病床上,脑袋裹着纱布的王振华,以及坐在旁边,神色惊恐的董小琴。 剩下想骂出口的话,被暂时咽了回去,不过脸色依旧铁青。 刘少平皱起眉头,抬起手示意刘胜利稍安勿躁。 他走到病床前,语气严肃的询问道: “我是青山屯大队的书记,姓刘。” “你是王振华同志对吧?” “现在感觉怎么样,脑袋还晕不晕?” 王振华挣扎着坐起来,看了一眼董小琴,咬牙说道: “刘书记,我现在已经好多了,没什么大碍,就是头有点疼。” “今天这件事,完全是我的错,是我喝多了酒,脑子犯昏,看到拖拉机就手痒,非要逞能。” “结果一个没控制住,不小心撞墙上了。” “这和小琴没关系,您要罚就罚我吧,她劝过我,是我非不听。” 这番话,王振华说的又急又快,几乎是抢着说出来的。 就连他的语气,也带上了一种悲壮感。 董小琴听到王振华把所有的责任,全都揽到自己身上,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一股难以言语的轻松感涌上心头。 与此同时,她看着王振华苍白的脸色,内心深处也多了一股愧疚感。 林卫东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目光不由自主的变得深邃起来。 他能看出王振华,话语里面的真诚。 但也敏锐的捕捉到了,对方在望向自己时,一闪而过的心虚。 他心中了然,这件事情绝对不是王振华一个人的错,董小青扮演的角色肯定也不无辜。 但他并没有立刻点破,只是静静的听着,眼神中带着一股洞察。 刘少平见王振华的态度还算诚恳,脸色稍霁。 他点点头,开口说道: “你能主动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这很好。” “不过这件事,毕竟造成了很严重的后果,仓库的墙被撞破了一个大洞,拖拉机虽然没出什么大的毛病,但也掉了不少漆。” “这是损害集体财产,不是一句道歉就能轻轻揭过去的。” 刘胜利听到这里,也按耐不住,瓮声瓮气的点头说道。 “书记说的没错,这可不是什么小错误,拖拉机是咱们全大队的宝贝,是县里奖励的荣誉。” “你们两个又不是咱们大队的人,还敢跑到这里来瞎搞,必须要严惩!” “依我看,你们俩不但得赵家赔偿所有损失,还要通知你们公社,让你们的书记来领人,好好的批评教育一番!” 这话一出,不管是王振华还是董小琴,脸色都变得苍白起来。 “胜利,你先别激动,咱们要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总得给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不太同意这么激进的方案,又转头看向林卫东。 “卫东,你的意见呢?” “这件事没必要闹到对方公社,搞得人尽皆知。” “所以,我想听听你的意见,你觉得怎么处理比较合适?” 一时间,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林卫东身上,两个当事人更是紧张的不得了。 一个攥紧了衣角,另一个也屏住呼吸。 林卫东有些无奈,他不太想掺和进这样的事情里,只想当一个看客。 但是最后,皮球还是踢到了他身上。 目光扫过忐忑不安的两人,林卫东仔细想想,缓缓的开口说道。 “胜利的想法,我可以理解,必须要维护自己财产。” “所以我同意严肃处理,让人付出足够的代价,至少让他们长个记性。” 此话一出,刘顺利脸上露出笑容,王振华和董小琴的心,则瞬间沉了下去。 王振华还想开口求情,但是林卫东又话锋一转。 “不过书记说的也很有道理,我们也不能把人一棒子打死。” “直接通知对方公社,容易激化矛盾,对两个大队之间的关系也没好处。” “既然王振华同志已经承认了错误,态度也还算端正,咱们可以内部处理。” 至于怎么处理,林卫东总共提了三条建议。 “首先,自然是经济补偿。” “仓库墙壁要修缮,需要人工、砖头,拖拉机车头掉漆,虽然不影响正常使用,但也是损失。” “你们就赔个二十块吧,这钱不是一笔小数目,但应该也还在承受的范围之内,算是让你们俩人好好长个记性。” “其次,你们要进行书面检讨。” “振华同志,你要亲自写一份深刻的检讨,不仅要深入剖析自己的错误,认识到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行为,后果是多么的严重。” “同时检讨书也要张贴在大队部,用来警示。” 说到这里,林卫东看了一眼王振华和董小琴,停顿了一下。 正文 第479章 煮点东西 用满含深意的眼神,看了旁边的两人一眼,林卫东这才继续说道: “最后是劳动补偿,光是赔钱或者检讨,还不够,必须要让王振华通过实际的劳动,来弥补过错。” “等他伤好之后,来我们大队进行为期一周的义务劳动,主要的任务就是把撞坏的那面墙,上面的窟窿给堵上。” 林卫东说完,看向刘少平和刘胜利。 “你们看这样的处理,合不合适?” 刘少平仔细的琢磨了一下,缓缓点头。 “赔款是经济惩罚,检讨是思想自省,劳动是具体实践,这既体现了组织的原则,也给了他们改过的机会。” “卫东,你提的这三点很周全,我没有什么意见。” 刘少平表态之后,刘胜利也跟着点头。 虽然从内心深处来讲,此时他还有点不解气。 可是仔细想想,二十块对于一个普通的知青来说,绝对算一笔巨款。 再加上写一份检讨,以及一周的义务劳动,惩罚力度绝不算轻,也足以起到警示的作用。 “行,就按卫东说的办,倒是便宜这小子了。” 三个人意见达成一致,刘少平转头看向旁边的王振华。 “振华同志,”刚才卫东同志提出的处理意见,你都听清楚了?” “这是我们大队领导班子的共同决定,你有什么意见没有?” 王振华这种时候哪里还敢有什么意见,能够不闹到他们大队,不扭送到公社,已是万幸。 他连忙挣扎着点头,赶忙答应下来。 “没意见,任何意见都没有,我完全接受。” “谢谢卫东同志,谢谢刘书记对我的宽大处理。” “这钱我回去了就想办法凑齐,尽快赔过来,检讨书我也一定好好写,深刻反省自己的错误。” “等伤一好,我马上就来参加劳动。” 事情的处理就这么告一段落,刘少平和刘胜利叮嘱了两句,让人好好养伤,就先行离开。 林卫东走在最后,离开前,他看着如释重负又满脸愁容的王振华,语气平淡,意味深长的开口说道: “振华同志,一个男人,有担当固然是一件好事,但有些事情,可不是靠着硬扛就能解决的。” “希望你们能好自为之。” 说完之后,也不等两人有什么反应,直接离开了卫生所,还顺便把门关上。 木门轻轻合拢,将林卫东平静的目光隔绝在外。 卫生所里一时沉寂,只有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昏暗的光线下给我的明显。 王振华靠在床头,后脑勺的伤口隐隐作痛,但因为屋子里没了其他人,只有他和董小琴。 所以心跳也渐渐加快。 “振华哥……” 董小琴率先开口: “谢谢你一个人把责任揽下来,我很感激……” 她眼眶微微有些泛红,声音中包含了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王振华犹豫再三,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握住了冰凉纤细的手。 “说这些干什么,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一定会做到,说过会保护你一辈子,难道你忘了?” “可是那二十块钱……” 董小琴低下头,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这样吧,这个钱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出。” “我私下也攒了两三块钱,虽然不多,但能让你少出一点。” “毕竟这件事,我也有责任。” 两三块钱自然远远不够,只够赔偿费用的十分之一。 但是王振华听了这话,非但没有半点生气,反而还露出了几分笑容。 此时他沉浸在董小琴答应和他在一起的喜悦中,别说董小琴只愿意出两三块,就算一分不出,他也不会多想。 如今董小琴肯出一点钱,王振华反而觉得董小琴特别的懂事,很心疼他。 “不用你出钱。” 王振华连忙摇头,动作太大牵扯到了伤口,让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那点钱自己留着吧,买点吃的,买点用的。” “二十块钱虽然很多,但我还是赔得起,下乡补助我一直没舍得用,现在刚好拿出来赔偿。” 董小琴看着对方真挚的眼神,目光有些不自然的闪躲起来。 她垂下眼帘,轻声说道: “好,那等你伤好了,我也来陪你一起劳动,两个人一起干活,肯定比一个人干得快。” “好!” 王振华连连点头,觉得这是自己人生最幸福的时刻。 两人都没发现,原本应该早就离开的林卫东,隔着一扇门此时正悄悄的站在门口。 寒风卷起地面的碎雪,屋子里的话一字不落的飘进耳朵里。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这时那双眼睛掠过了一丝了然。 果然如此,和他想的分毫不差。 董小琴从头到尾都在撇清责任,王振华这个傻子,还感动的不行。 摇了摇头,他懒得在门口继续停留,悄无声息的踏入风雪中,朝自家方向走去。 天光暗淡,屯子里静悄悄的,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吠。 林卫东步子不疾不徐,脑子里也想起了别的念头。 既然王振华看不清董小琴的真面目,不如帮他一把。 让他看看董小琴,究竟是什么货色。 屋子里,周晓白正在缝补一件衣裳。 这是她特意买了好料子,做给儿子的衣服。 明明还没显怀,她却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见林卫东回来,她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了上去。 “王振华怎么样了?我怎么听说,拖拉机好像出事了?” “人没什么事,拖拉机也没什么事。” 林卫东坐在炕边,无奈的摇了摇头: “你现在就做衣服,会不会有些太早了?” “再说了,也不一定是儿子,万一是女儿呢?” “那就留着,等以后生了儿子再给他穿。” 周晓白笑着说道: “我们又不是只能生一个,多生几个,总能生出儿子。” 两人在炕上说了一会儿话,林卫东转身朝厨房走去。 “你继续做衣服吧,我去煮点东西。” “煮东西?你是不是饿了,我去给你做碗面条吧。” 周晓白说着就要往厨房走。 林卫东却伸手拦住了她。 “我不饿,我去厨房了,是想熬一副药。” 正文 第480章 见人心 “药?” 周晓白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你不是说,王振华伤的不重吗?还需要你给他熬药。” 林卫东在柜子里翻找半天,终于找到了想要的药材,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我要熬的这副药,可不是用来治伤的,这副药叫做‘见人心’。” “俗话说得好,日久才能见人心,但服下我这副药,立刻就能看清楚,一个人内心到底是什么想法。” 周晓白变得更加疑惑。 他眨了眨眼睛,一时间没明白林卫东说的话。 “见人心?还有这样的药方吗?” “我也看了不少医书,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有这种药方?” 林卫东将药材丢进水里,添柴烧火,慢慢的熬煮起来。 “人心隔肚皮,谁也不知道皮囊底下,藏着的心,是红是黑,展现出来的情,是真是假。” “这种事情,看不透也摸不着。” “不过我这副药,恰好能让人的内心,显露一二。” 周晓白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不过他还是相信了林卫东说的话。 “没想到这世界上还有这么神奇的药,喝了之后能看透人心。” “不是这副药神奇。” 林卫东摇摇头,目光落在了已经渐渐染上褐色的汤药里。 “是人心本来就经不起考验,我这副药,不过是让该显露的显露,该曝光的曝光。” 周晓白似懂非懂,不过见林卫东没有详细的解释,也不再多问,只是轻轻点头。 “好,那你小心一些,别闹出什么乱子来。” “放心,我有分寸。” 汤药熬煮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最终浓缩成一碗粘稠的褐色药汁,林卫东才开始过滤,倒进一个干净的碗中。 这时候,周晓白也已经做好了晚饭。 林卫东吃过晚饭,装上几个饼子,带上一碟小菜,连同这碗药一起放进一个篮子。 “我去给他们送晚饭,很快就回来。” 提着篮子,走到了卫生所里。 此时的卫生所里,两人已经昏昏欲睡。 林卫东推门而入,他们又一下被惊醒。 “卫东同志,你怎么来了?” 王振华想坐起身子。 “你别动。” 把篮子放到桌上,林卫东解释道: “这么晚了,你们肯定还没吃饭,我来给你们送点吃的。” 听说有吃的,董小琴赶紧站起来,脸上堆出感激的笑。 “真是太麻烦你了,还特意跑一趟给我们送吃的,我们确实有些饿了,也不知道去哪里弄吃的。” 来到桌子面前,看到了里面的黑色药汁,她不由得愣了一下。 “这是……” “这是我特意熬的药。” 林卫东主动端起药碗,走到炕边。 “振华同志脑袋受了伤,又流了不少血,天气这么冷,他身子肯定虚。” “所以我熬了一副补气血,安神助眠的汤药,希望能让他早点恢复。” 将碗递到王振华面前,一股浓郁的苦涩气直冲鼻腔。 王振华看着黑乎乎的药汁,脸上露出感动。 “卫东同志,真是太感谢你了……” 伸手接过这碗药,闻到了苦涩的气息,王振华一时有些犹豫。 “其实我感觉已经好多了,不用这么麻烦你……” “良药苦口。” 林卫东语气平静: “流了那么多的血,不是件小事,喝完之后要好好养两天,免得落下了什么病根。” 王振华端着药碗,下意识的看向董小琴。 董小琴避开了火热的目光,轻声劝道: “振华哥,卫东同志一片好心,你就快喝了吧。” “喝了药,伤才能好的快。” 这话虽然说的体贴,但王振华心里却隐隐有几分失落。 他原本还期待董小琴能说几句更加贴心的话,或者喂他喝药。 结果对方只是站在原地,催促他赶紧喝下去。 心头隐隐有些失望,王振华端起碗,一仰头将药汁灌进了喉咙里。 这滋味实在难以形容,又苦又涩,还有一股特殊的腥味,一路从舌头涌到了胃里。 他强忍着没有吐出来,脸皱成了一团。 “倒杯水……” 董小琴连忙倒了杯水,王振华一连喝了好几口,才终于将反胃的冲动压下去。 林卫东看他喝完了,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容。 “你们吃饭吧,我先回去了,有什么事随时来叫我。” “卫生所后面有一些柴火,晚上冷的话你们可以烧了取暖。” “卫东同志,谢谢你。” 王振华缓过劲儿来,真诚的开口道谢。 董小琴也拿起一个饼子,笑着说道: “卫东同志,你快回去休息吧。” 林卫东点点头,转身出了门。 来的时候,天空中就已经飘起了雪沫,走出门外,雪花变得更大,纷纷扬扬的洒落在大地上。 林卫东抬头仰望,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轻轻的呼出一口白气。 药已经喝了,接下来就看人心什么时候显露。 卫生所里,王振华吃了一点东西,突然觉得有些犯困了。 起初他还以为是受伤后身体虚,再加上有些疲惫,所以才犯困。 可是到后来,这股困意又猛又沉,像是潮水一般将他淹没。 他勉强吃完了饭,眼皮就开始打架,意识也渐渐模糊。 “小琴……我有点困了……” 他含糊的说道。 “困了你就赶紧睡吧,天也不早了。”董小琴不怎么在意的开口。 “等你睡着了,我去拿点柴火过来,也靠着炕睡个觉。” 王振华点点头,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睡,直接就到了第二天。 期间,董小琴醒过来好几次。 她没有地方睡,只能坐在炕边打盹,自然睡不安稳。 每次醒过来,她都故意弄出一些动静,想让王振华把炕让给她。 可王振华却像没听到一样,一直睡得很沉。 到后半夜,董小琴有些生气,也懒得再暗示,生着闷气,在困意的驱使下沉沉的睡了过去。 直到第二天,天光大亮,她才抬着沉重的脑袋醒了过来。 靠着炕睡了一夜,她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有些散架,稍微动一动,就格外酸痛。 瞄了一眼,王振华居然还在沉睡,董小琴再也忍不住了,伸手去推。 “你都睡了多久了,还在睡?” “赶紧起来,我就没见过你这么懒的人!” 这话带着几分抱怨,动作也十分用力。 可是摇了两三下,王振华却没什么反应,董小琴顿时意识到了不对。 正文 第481章 睡不醒 董小琴加大力度,使劲摇晃起来。 又大声的喊了两句。 但炕上的人依旧一动不动。 她瞬间变得恐惧起来,哆嗦着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万幸的是,王振华还有呼吸,而且相当平稳。 “振华哥,你这是昏迷了吗?” 董小琴又喊了一会,见人始终没有反应,慌慌张张的站起来,朝门外跑去。 一夜过去,屋外的雪已经积到了脚踝。 她跌跌撞撞,带着哭腔。 “大事不好了,卫东同志,出事了!” 此时的林卫东刚刚起床,拿了杯热水,悠哉的吸溜着。 听到喊声,他给了周晓白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慢悠悠的走出门外。 推开院子大门,董小琴冻得浑身发抖,哆嗦着开口说道: “卫东同志,出事了!振华哥他……他不知是怎么了,我怎么喊都喊不醒,好像昏迷了。” “明明昨天好好的,晚上睡了一觉,今天人就醒不过来了。” 林卫东摩挲着手里的搪瓷杯,又看向惊慌失措,在门外瑟瑟发抖的董小琴。 他眉头皱起,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人醒不过来了?这是怎么回事?” “你先别慌张,昨天王振华同志,不是醒过来了吗?” 董小琴摇了摇头,无奈的开口: “是啊,明明昨天还好好的,后来吃完了饭,他就说自己有点困了。” “我让他先睡,就没怎么注意过他了。” “人受了伤,睡得久一点也很正常,所以他睡了一个晚上,我都没发现异常。” 吸了吸鼻子,寒风冻的她鼻尖通红。 “可是,谁知道,他这一睡就再也没醒过来!” “今天我醒了之后,喊了他好几次,可是他一点反应也没有,怎么都喊不起!” “卫东同志,你快去看看吧,这是不是出什么毛病了。” “要不是他还在喘气,我甚至都以为……” 董小琴话没有说完,脸上的恐惧分外明显。 林卫东听到这番叙述,心中冷笑,脸上的表情却愈发严肃。 他转身进屋,将陶瓷缸放在桌上,对着周晓白嘱咐道: “晓白,你在家里待着吧,我去卫生所看看。” 说完,对着董小琴挥了挥手: “前方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厚厚的积雪,快步走向卫生所。 寒风依旧凛冽,董小琴心乱如麻。 她害怕王振华真有个三长两短,自己恐怕脱不了干系。 到了卫生所里,推开门,一股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 王振华依旧躺在病床上,盖着一床厚被子,脸色没有之前那么苍白,双眼紧闭,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林卫东走上前,喊了两声,发现他没有任何反应,于是又探了探额头,翻开眼皮查看瞳孔。 他表现出一副很专业的模样,仔细的检查。 董小琴屏住呼吸,紧张的看着林卫东的每一个动作,虽然她完全看不懂,但并不妨碍心脏开始怦怦跳。 生怕从林卫东嘴里,听到某个噩耗。 过了许久,林卫东终于收回了手,缓缓站起身,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她盯着昏迷不醒的王振华看了好一会,他转头望向董小琴,沉声说道: “没有什么大碍,脉搏也很沉稳,按理来说,经过了昨天的包扎和休息,他应该有所好转才对。” “怎么会突然常睡不醒?” 脸上露出不解,林卫东说道: “这种情况,我也不好随便下判断,脑袋上受了伤,有时候可能并不在表面。” “有没有脑震荡,或者淤血,谁也说不准。” “不过现在这样昏迷不醒,绝对不是个好兆头。” “那……那这该怎么办啊。” 董小琴的声音开始发抖: “卫东同志,你可一定要救救他,他不能出事……” 这话语里头,有多少是因为恐惧,有多少是因为真情,恐怕她自己也分辨不出。 “只能先观察,看看他自己能不能醒过来。” 林卫东语气凝重。 “或许昨天被石头砸到了脑袋,有我们没发现的内伤。” “你继续在这里等着,注意他的呼吸和体温,有异常情况赶紧来叫我。” “我回去翻一翻医书,看看能不能想到办法。” 林卫东嘱咐完,就转身离开,迅速的回到了家里。 这时候,搪瓷缸子里的茶水,余温还没散去。 他重新坐在炕上,惬意的喝了起来。 卫生所的董小琴,见林卫东久久没有回来,恐慌和后悔开始在心中蔓延。 她想去叫林卫东,但是又不敢轻易离开。 “早知道,我就不该让你去开那个什么破拖拉机,现在倒好,直接开出事来了!” 等待中,时间仿佛变得格外难熬,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一种折磨。 卫生所里,安静的可怕,董小琴点亮了油灯,煤油灯芯偶尔爆出的噼里啪啦声,也变得格外刺耳。 她开始坐立不安,一会跑到床边低声的喊两句,一会又焦躁的在门口踱步,向外张望。 这期间,林卫东只来过一次,现在这种情况,只是摇头,说了一句: “继续等吧,注意观察。” 这一等就等到了日头偏西,窗外的光线变得昏黄,躺在床上的王振华,终于有了反应。 他眼皮颤动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声音,然后缓缓的,极其费力的睁开眼睛。 起初,眼神空洞又迷茫,仿佛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过了好一会,他的视线才开始聚焦,转动眼珠,看到了远处的董小琴。 董小琴发现王振华醒了过来,先是惊喜的叫了一声,然后扭头就往门外跑。 王振华顿时愣住了。 “小琴,你这是要干什么去?” 他在后面喊了一声,但可能是因为声音太小,所以董小琴根本没有听见。 这让王振华更加疑惑。 他明明记得,自己昨天晚上有点困,就睡了一觉。 结果睁开眼睛不仅头痛欲裂,董小琴还跟见了鬼一样,尖叫着跑开。 这让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在炕上茫然的坐了没一会,董小琴领着林卫东,从外面走了进来。 “振华哥醒了,你快来看看,他到底是怎么了!” 正文 第482章 后遗症 王振华茫然的问道: “什么?我怎么了?” 他声音宛如破旧的风箱,想强撑着坐起来。 可是一股剧烈的头疼,又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重新跌落回炕上,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 “头好晕……” “振华哥,你快躺着!”董小琴连忙上前把人按住。 林卫东也走上前,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王振华同志,你先好好躺着,先别动弹。” 他看着王振华一脸茫然,解释道: “你从昨天晚上一直昏迷到现在,现在应该还不是很清醒,还是先躺着休息吧。” “昏……昏迷?” 王振华愣住了,记忆还停留在之前喝完了那碗苦涩的汤药,然后吃完了饭,浓浓的倦意涌上心头。 “我什么时候昏迷了?我不是在睡觉吗?” “你是昏迷了,今天早上董小琴想把你喊醒,可是怎么喊你都醒不过来。” “你现在是不是感觉头很疼,像是要裂开一样?” 王振华艰难的点点头,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牵扯到了脑海里的敏感神经,仿佛脑袋要炸开一样。 林卫东深吸了一口气,仔细的给王振华检查了一番,沉声开口说道: “情况恐怕很麻烦,我猜测你的脑袋应该是被砸了之后,表面伤口不是很严重,但是脑子里却出了一些问题。” “不排除留下后遗症的可能。” 王振华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 董小琴更是如遭雷击。 她身子摇晃了一下,眼中那点残留的关切,迅速被惊恐和嫌弃所取代。 后遗症?! 她答应和王振华在一起的前提,是王振华身体健康。 可如果王振华的脑子,被石头砸出问题了,那她和王振华在一起,岂不是自讨苦吃? “林卫东同志……这……这后遗症严不严重?” 王振华声音忍不住颤抖。 林卫东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董小琴,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询问道: “董小琴同志,你和王振华,应该是在处对象吧?” 这话问的很突兀,甚至完全不相干。 董小琴顿时愣住,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王振华脑子里,却想起昨天董小琴靠在他肩头,答应和他在一起时的画面,心里不由浮现出一丝暖意。 虽然不知道林卫东这种时候,问这个问题要干嘛。 但他还是很快点头说道。 “是的,我们是在处对象,卫东同志,你问这个做什么?” 说完这话之后,他满脸期待的看着董小琴,希望能得到她的回应。 可董小琴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 她脸色变了又变,由苍白转为涨红,最终又褪去血色,眼神慌乱的闪躲。 目光根本不敢看王振华,更不敢去看林卫东。 要是王振华没有昏迷,或者后遗症,她这个时候勉强承认下来,倒也不是不行。 可问题就在于,王振华莫名其妙晕了过去,现在还有可能有严重的后遗症。 她要是承认了自己在和王振华谈对象,那下半辈子,岂不是要和王振华绑在一起了? 所以,她在这种关键时刻,猛的抬头,声音急切,又有些尖锐的开口: “我……我没有!” 根本懒得去看脸色僵硬的王振华,她语速飞快的给自己辩解。 “林卫东同志,你可别胡说八道,我们只是一起下乡的知青,平常的关系虽然比较好,但只是相互照应罢了……” “什么处对象,根本就是没有的事儿。” “我之前只是……只是为了安慰他,才答应说要和他在一起,实际上我根本就不愿意。” “你可千万别误会。” 这番急于撇清关系的话,像是一把把尖锐的利刃,狠狠的扎在了王振华的心头。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董小琴,因为过于震惊,这一刻连头痛都开始忽略了。 “小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昨天明明答应了我……” 话说到一半,王振华开始哽咽。 难不成昨天,你说含着泪望向他的眼睛,那温柔软语,都是假的? 是他脑子被砸伤之后,产生的幻觉? 不然的话,董小琴怎么会翻脸比翻书还快。 “我昨天什么也没答应!” 董小琴开口打断,语气变得生硬,甚至略带一丝不耐烦。 “振华哥,你是不是被石头砸坏了脑袋,所以有些糊涂了。” “我都说了我昨天之所以答应你,是看你受伤了,所以想安慰一下你。” “自始至终我们就是纯洁的革命同志关系,你能保护我,我很感激,但是处对象这种事……” “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你可千万别坏了我的名声。” 名声这两个字,她咬的格外重。 在她看来,自己可不能和一个砸坏了脑袋,以后可能有严重后遗症的家伙在一起。 否则的话,以后想找个别的对象,只怕会相当困难。 林卫东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一片了然。 他就知道,董小琴会是这种反应。 “抱歉,那应该是我猜错了吧。” 摇了摇头,林卫东平静的说道: “不过不管是不是处对象,你这个情况,自己一个人肯定是不行的。” “如果你真有后遗症,肯定需要一个人在旁边长期的照顾,不然下次突然晕倒了怎么办?” “也不知道董小琴同志,你嗯,照顾一下?” 这番话表面上来看,好像是在关心王振华,实际每一个字,都敲打在董小琴脆弱的神经上。 她开始庆幸,自己没有承认和王振华在谈对象。 俩人还不是对象,她都得照顾王振华,真要在一起,岂不是要操劳一辈子? 她大好青春,可不会绑定在一个脑子有问题的男人身上。 刚想开口拒绝,王振华率先摇头。 “不用麻烦董小琴同志。” 他语气多了几分疏离。 “谁都不用照顾我,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董小琴说的对,我们……我们没有在谈对象……” 说是这样说,可是王振华看向董小琴的目光,却可怜巴巴。 这一切的事情发生的太快。 直到这个时候,他依然抱着某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正文 第483章 真面目 董小琴厌恶的后退了两步,直接拉开距离。 脸上仅有的那点客气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于摆脱关系的冷漠和疏离。 反正都已经不打算和王振华扯上关系了,自然也没有什么必要,维持虚假的体面。 “昨天我在这里,守了一夜,是看在和你一个大队的份上。” “现在你已经醒了,林卫东同志也在这里,我觉得我也该回去了,我还有事没做呢。” 说完这句话,她就真的转过身,也不去看王振华瞬间挥背下去的脸色与颤抖的嘴唇,对着林卫东仓促的点了点头。 “林卫东同志,麻烦你了,我就先走了。” 逃一般的拉开门,她冲进了寒风中,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卫生所里,重新变得寂静,在这寂静之中,有一种沉重的氛围在缓缓蔓延,压的人喘不过气。 王振华呆呆的看着大门,眼神由一开始的震惊,逐渐变成了痛苦与茫然,最后化作空洞的绝望。 他脑袋依旧在疼,但心里的伤痛却远比脑袋更疼。 林卫东走到了炕边,语气平静的说道: “头还痛吗?要不我再给你检查一遍?” 听到这番话,王振华摇头拒绝。 但是他话还没说出来,刘卫东就已经把手按在了头上。 王振华只能听之任之,满脸麻木。 过了好一会,林卫东才淡淡的开口说道: “我检查了一遍,我觉得你应该还好,不像是有什么后遗症。” “可能只是昨天被石头砸中之后,你身子太虚了,所以才会睡那么久。” 王振华一下子愣住了,好一会之后,才喃喃问道: “你的意思是,其实我没有后遗症?” 林卫东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分外平静。 “我是说,只是有可能,有后遗症,又不是一定有后遗症。” “现在检查后,我觉得你应该只是体质虚弱加上脑震荡,休息一阵应该就没事了。” 王振华挣扎着坐起,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但是他却顾不得这些。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一团乱麻,董小琴刚才急于撇清关系的模样还历历在目,眼前这个男人的话,更是让他感到无比讽刺。 没有后遗症,自然是一个好的不能再好的消息。 可与此同时,坏消息是,董小琴却被吓跑了。 两人接下来还能在一起吗? 只怕不变成仇人就不错了。 当然,某种程度上而言,这其实也是一个好消息。 毕竟他并不是真的身体出问题了。 要是和董小琴在一起,有一天身体真的出问题了,该怎么办? 到那个时候,董小琴如果抛弃了他,才是最绝望的时候。 “不对……” 王振华想着想着,突然喃喃自语,眼中闪过几分明悟。 “不对,林卫东同志,你其实是在……是在试探她,对不对?” 直到这个时候,他终于反应了过来。 林卫东突然问他是不是在和董小琴处对象,然后又说他有后遗症。 每一句话都像是精心设计好的钩子,把董小青最真实的一面拽了出来。 面前这个男人,一会说他有后遗症,一会又说他没有后遗症。 这绝对是故意的。 林卫东并没有回答,只是缓缓的开口问道: “你觉得呢?” 这句反问,就是相当于承认了。 王振华感觉到一股寒意,传遍全身。 他低下头,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 “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大家相识一场,也算是个朋友。” 林卫东目光落在王振华憔悴的脸上。 “王振华同志,你觉得董小琴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振华张了张嘴,下意识的想说,董小琴是一个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姑娘。 虽然偶尔有些小性子,但是本质不坏。 可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毕竟董小琴刚才那番急于撇清关系的言论,以及那副冷漠的神情,还历历在目。 “她……她可能只是被吓到了……” 王振华艰难的辩解,但并不是为董小琴说话,只是想挽回一点脸面,不想在林卫东面前太丢人。 林卫东轻轻摇头: “这世上有很多人,有的能共患难,有的只能同富贵。” “还有些人,你没出事儿的时候好好的,一旦遇到一点事儿,就会换另外一副面孔,直接跑路。” 停顿了一下,他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你现在受伤了,这是观察一个人的最好时机,真的在乎你的人,是不会这么急于撇清关系的。” “只是有可能有后遗症,就跑的这么快,要是万一,真有后遗症呢?” “我知道你喜欢她,年轻的男人喜欢上一个漂亮姑娘,这太正常。” “只是有的时候喜欢是一回事,能不能看清楚又是另一回事。” “当然你也可以觉得我是在多管闲事,不过我不在乎。” 王振华顿时沉默了。 屋里的煤油灯轻微的跳跃,卫生所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味。 这一瞬间,他想到了很多事。 想到了下乡的时候,第一次见到董小琴,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明媚的笑容让她忍不住心跳加速。 想起了董小琴,总是有意无意的靠近,又在他想挑明关系的时候,巧妙的转移话题。 想起了她抱怨大队生活艰苦时,眼睛里的不甘。 想起了她看到别的漂亮姑娘,又羡慕又嫉妒的眼神。 以及刚才,她那番冷冰冰的话。 王振华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眼睛中多了几分清明。 声音沙哑,掺杂着浓郁的苦涩: “你说的对,他确实是一个不能共患难的人……”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心中仿佛有某一块地方,好像空了,但同时又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就像是一块石头,终于从半空掉落在地,虽然砸的他浑身都疼,但至少不用再提心吊胆的等待。 林卫东转过身,懒得看王振华脸上的表情,从空间中掏出一包烟,甩了过去。 “抽烟吗?” 王振华愣了一下,犹豫了片刻之后,默默的捡起。 他平时基本上不抽烟,此时却感觉,需要点什么东西来平复内心的波澜。 正文 第484章 赔钱道歉 火柴擦亮,凑过去帮着点燃,昏暗的屋子里,两个男人默默的抽着烟。 烟雾缓缓的升腾而起,渐渐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卫东,我真是不知道该怪你,还是该谢谢你。” 王振华吐出一口烟,苦笑着说道: “你让我看清她是什么样的人,就是过程有些太痛了。” “长痛不如短痛。” 林卫东弹掉烟灰,满不在乎的开口说道: “现在痛一痛,总好过一辈子搭进去。” 王振华沉默了半晌,忽然询问道: “你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林卫东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遥远回忆。 他的确经历过被亲人背叛,被喜欢的人捅刀子事,而且比王振华,此刻的痛苦要深刻千百倍。 不过那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摇了摇头,他有些不怎么在乎的说道:“只是见得多了而已。” “这世上什么样的人都有,有的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不患难,你永远看不清真相。” “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王振华想了想,表情变得茫然。 “我毕竟和她在一个大队,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林卫东语气恢复了平静: “该赔钱就赔钱,该写检讨就写检讨,该劳动就劳动。” “至于董小琴,如果她识趣的话,你们还能维持表面的同志关系。” “她要是还想从你身上捞好处,你直接拒绝不就行了?” 看着王振华眼中露出几分犹豫,又补充道: “千万不要心软,对这种人心软,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王振华重重的吸了一口烟,被呛的咳嗽起来。 等咳嗽平息,眼中的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 “我明白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大多数时候是林卫东在说,王振华在听。 林卫东也没有长篇大论,讲各种大道理,只是讲了讲社员的事。 有些人看似老实巴交,其实背后满是小心思。 也有的人,把面子看的比天都大,活着就是为了一口气。 还有一些人,见不得别人好,红眼病比谁都强。 “农村没你想的那么差,但也没你想的那么好,你好好休息吧。” “二十块钱的赔偿,还有那份检讨,不用着急,等伤好了再说。” “总之,看清楚一个人的真面目,绝对是一件好事,至少不用担心自己以后会错付真心。” 说完,林卫东拉开门走了出去,留下王振华一个人在昏黄的煤油灯光里发呆。 等到林卫东彻底离开,卫生所里变得死寂。 王振华靠在炕上,感觉后脑勺隐隐发痛,只是他却懒得去管。 明明自己付出了那么多,就差把心挖出来给董小琴了。 可董小琴,似乎自始至终也没有感动过。 “都是假的……” 只剩自己一个人,王振华喃喃自语,眼中涌出一丝泪水。 他哭的很克制,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眼泪却怎么也止不,很快沾湿了衣襟。 看透了真相,这是在为自己曾经的愚蠢和天真而哭泣。 直到天色彻底暗淡下来,王振华才摆脱了这种悲伤的情绪,用袖子擦干净脸,眼中多了几分坚定。 “卫东说的对,长痛不如短痛,现在看清,总比以后结婚生子了,才发现对方的真面目也好的多。” 重新躺下,闭上眼睛,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董小琴的事,而是思考检讨该怎么写。 想着想着,在一片疲惫中,他缓缓的睡了过去。 就这么过了两天,王振华伤势好多了,脑袋也不痛了。 他回了一趟大队,向大队书记说明情况,老老实实的认错,又一大早跑回青山屯,敲响林卫东家的大门。 周晓白把门打开,看到是他,脸上露出好看的笑容。 “振华同志,你昨天刚回去,这么快就回来啦?” “快进来坐,别在门口站着,外面风大。” “晓白同志,打扰你们了。” 王振华拘谨的点点头,走进了屋子里。 周晓白倒了热水,很识趣的没有打扰两个男人。 王振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的翻开,里头是两张大黑十。 “卫东同志,这是二十块钱。” 林卫东并没有立刻去拿,而是看着王振华: “一次拿出二十块,有困难吗?” “还行,我手头上攒了一笔钱,一直没有花,现在刚好用来赔偿。” 他声音很平静,明明20块对他来说算是一笔巨款,但是他却没有半点心疼的感觉 林卫东这才把钱拿起来。 “钱我收下了,待会入到大队的账上,你检讨写好了吗?” “写好了。” 王振华又从另外一个口袋里掏出几张信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我总共写了三遍,前两遍总是觉得不够深刻。” 林卫东接过,扫了两眼,发现内容的确写的很诚恳,不但深刻剖析了自己的错误,还保证以后再也不喝酒。 他的字迹不算好看,但是一笔一划很认真。 “可以,等会我贴到大队部。” 把东西收好,林卫东朝外张望一眼,询问道: “董小琴没有跟你一起过来,你们现在关系怎么样了?” 王振华的眼里,顿时闪过一缕复杂,苦笑着说道: “还能怎么样,那天她走的那么干脆,摆明了是要和我划清界限。” “我回了大队部,她根本就没露头,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林卫东叹了一口气: “这样也好,这种人其实不值得你费心思,接下来把该做的事情做好,之后好好过日子吧。” “我明白了……” 王振华深吸一口气: “那我什么时候开始劳动?” “下午吧。”林卫东想了想说道: “下午我带你去找周智勇,他会告诉你具体要怎么做,你放心,修补撞坏的那一面墙不是什么难事儿,只是需要你耐心一点。” “好……” 王振华点头应下。 接下来两人一起出门,朝大队部走去。 路上遇到了几个社员,看到王振华之后,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有人窃窃私语,也有人指指点点,王振华只是低着头,跟在林卫东后面。 此时的大队部,刘少平正在和人谈话。 正文 第485章 编柳筐 大队部里烧着火炕,比外头要暖和不少。 刘少平坐在桌子后,对面坐着闫雪和陈桂英。 过完了一个年,闫雪的气色好了很多,脸上也有了点肉。 此时她拄着拐杖,坐在板凳上,看上去比之前更加沉默。 “现在情况就是这样……” 刘少平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一张纸上写写算算。 “桂英同志,你的腿现在这个样子,以后肯定没法干活,等到开春,大家都下地挣工分,你也挣不了。” “所以,怎么养活自己,是个大难题。” “我希望能尽量给你找一些轻松的活计,让你多多少少能挣一点。” 陈桂英低着头,盯着放在膝盖上的手。 她轻轻的“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闫雪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对刘少平说道: “刘书记,有什么轻省的活计,您尽管说吧,只要能挣点工分,桂英肯定愿意干。” 刘少平叹了口气,把纸摊开放到两人面前。 “我想了想,大概也就这些活比较合适。” “一个是做布鞋、纳鞋底,不用到处走动,天天坐着也能干,大队里不少妇女,闲暇的时候都在做。” “卖到供销社虽然赚不了多少,但能赚一点是一点。” 停顿了一下,观察陈桂英的反应,见她没有反对,刘少平继续说: “另一个就是剥玉米皮,搓玉米粒。” “仓库里还有不少玉米,咱们可以按筐来算工分。” “还有平常缝补衣服,给人钉个扣子这样的零碎活,也多多少少能接一些。” “就是这些事儿,谁都能干,也不劳累,所以工分肯定不会很高。” “你要是愿意的话,以后我会尽量的多给你安排。” 说完,刘少平认真的盯着陈桂英。 其实他也挺头疼的,陈桂英腿出了问题,等于基本丧失了劳动能力。 这样的人,干不了重的体力活,可一般不怎么费力的事情,又不需要她。 怎么让陈桂英养活自己,着实让刘少平费了一番功夫。 偏偏他是大队书记,又不能不管这件事。 总不能让闫雪养活陈桂英吧? 闫雪肯提供一个住所,愿意照顾陈桂英的日常起居,就已经算得上活菩萨了。 要是还让她出钱养活陈桂英,那就有些太过分了。 两人非亲非故,凭什么要让闫雪付出这么多? 别到时候闫雪受不了,把陈桂英赶出来,那陈桂英岂不是又要成为大队的麻烦?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闫雪轻轻碰着陈桂英的胳膊: “桂英,你觉得呢?” 陈桂英缓缓的点了点头,眼睛里头像是蒙了一层灰,没什么神采。 “我能行,我愿意干,能让我挣点工分就好。” “我总不能一直白吃白住……” 这话说的很轻,但是话语里的自卑,任谁都听得出来。 闫雪皱起眉头,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又忍住了 刘少平则是搓了搓手,继续解释道: “这些活,确实挣不了多少钱,但多多少少,能补贴你一点。” “一双布鞋,从打袼褙到纳底子,缝鞋面,前后得好几天时间,送到供销社也就能卖个几毛钱。” “剥玉米的话,你没干过,现在一天最多也就剥个二三十斤,算下来能挣两三个工分……” 一边说,他一边展示自己计算的结果。 “你看啊,你要是干的快,靠着这些零碎活,一年到头折算下来,也勉强能养活自己了。” 实际上,刘少平已经足够优待陈桂英了。 穷人的时间不值钱,穷人的劳动力更不值钱。 要不是因为陈桂英情况特殊,就算扒一天的玉米粒,也未必能值得了一个工分。 陈桂英感激的点点头,虽然确实够勉强养活自己,但也仅仅只是勉强。 足够她不饿死而已。 但她还能说些什么呢? 能有一个养活自己的机会,就已经很不错了。 闫雪想了想,忍不住开口说道: “刘书记,只靠这些粗浅的活儿,挣的工分实在太少了,就算一天干到头,也赚不了多少。” “桂英虽然腿走不了路,但他脑子不笨,手也能动,能不能给她找点更有技术的活儿干?” “我也想啊……” 刘少平摊开双手,满脸的无奈: “可问题是,咱们大队就这些事情做,更有技术含量的,比如说木匠,她这种情况也干不了……” “人家也不愿意教……” 话没说完,但表达的意思也很明显了。 陈桂英又把头低了下去,只觉得胸口有些堵得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她以前多能干,带着女知青们下地、学习……样样都不落于人后。 可现在呢? 找个能干的活都难。 就在这时,大队部的门被推开,林卫东带着王振华走了进来。 见到屋子里的闫雪,林卫东愣了一下,和人对视时,眼中闪过一缕尴尬。 “卫东,你来的正好,我们正在说桂英开春之后,该干什么活的事情。” “你正好帮我参谋参谋。” 林卫东点点头,让王振华先在旁边的长凳子上坐下,然后走到办公桌边。 “参谋什么?” 刘少平把刚才的话简单的复述一遍。 林卫东听完之后,眉头微微皱起。 这些零碎的活,花的时间不少,却挣不了几个钱。 可是眼下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大队里面,青壮劳力一年到头都挣不了两个钱,填饱肚子后根本剩不了多少。 更何况陈桂英现在几乎丧失了劳动能力。 王振华坐在长凳子上,安静的听着几个人聊天。 他目光在陈桂英身上停留了片刻,也算是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想了想,他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但却异常清晰。 “那个……我这边倒是有个活儿,或许这位女同志能干。” 一时间,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他。 王振华被看的有些紧张,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我们大队,今年也开始搞副业了。” “做的是柳编,也就是用细柳条编一些小物件,比如烟笸箩,针线笸箩,小提篮,柳条筐这些东西……” “这位女同志如果愿意的话,也可以试着编一些东西出来卖。” 刘少平顿时眼睛一亮。 “柳编?这还真算个手艺活,能卖的出去吗?” 正文 第486章 教学 “能卖出去,供销社那边需求挺大的。” 王振华耐心的解释: “其实这也是受到了卫东同志的启发,青山屯大队搞副业,搞得红红火火,赚了不少钱。” “我们大队的书记听说了之后,也琢磨着想弄点啥。” “后来大家伙一合计,觉得柳编当副业挺不错的,咱们这边柳树多,不愁材料。” “而且这东西算是手工艺品,卖给供销社,价格也挺不错的。” 这一次,连林卫东都来了点兴趣。 “你们搞得怎么样了?” “现在才刚刚起步。” 王振华老实说道: “请了个老手艺人,教了半个月,已经有不少人学会了。” “我也跟着学了点皮毛,简单的笸箩、小篮子,编得还挺像样的。” 说着,他真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物件。 这是一个巴掌大的针线笸箩,编的细细密密,看上去漂亮极了。 “这是你编的?挺不错,有模有样的。” 刘少平接过来仔细查看,认真问道: “这东西卖到供销社,能卖多少钱?” “像这种小的,品质比较好,比较漂亮的,大概能卖五分钱。” 王振华张开双手比划了一下: “日常的簸箕,箩筐之类的,可以用来装粮食,或者是装其他的东西,大概能卖个几毛?” “更大的比如大笆斗、用来挑运的柳编大筐,或者大的提篮,也许能卖一块钱。” “不过那东西不太好编,又费时又费力,也许半个月才能编的出一个。” “不过像我这种小的倒是不怎么费力,熟手的话,大半天就能编一个出来。” 笸箩送到了闫雪手里,她拿着这个小玩意儿看了又看,觉得很有意思,又把东西递给陈桂英。 “桂英,你看一下。” 陈桂英接过笸箩,手指轻轻的抚摸细密的柳条。 这些柳条被处理的很柔软,变得又密又匀。 她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光: “这个……我真的能学吗?” “当然可以,这个其实不难,就是开头得有人教,等学会了,编起来很快的。” 陈桂英想了想,咬住嘴唇,有些为难的说道:“可是……可是我在青山屯,不太方便去你们大队,不知道该怎么学……” “而且……而且这是你们大队的活儿,我要是干了……” “这个好办。” 刘少平猛的一拍桌子。 “只要你能学会这手艺,咱们也能送到供销社去卖。” “河边有不少柳树,等到开春了,我让人看见柳条,你只管编。” “再怎么说,这也比纳鞋底强,一双鞋,手被针扎烂了,也挣不了几分钱。” “编个小筐,坐着不动,一天就能挣五分,要是手快,一天能挣一毛!” “一天编两个可不容易。” 王振华连忙开口:“我刚学的时候,两天能编一个就不错了……” “等到手法熟了之后,可能才会快一些……” “那也挺不错了。” 刘少平看向陈桂英: “桂英同志,你愿意学吗?” 陈桂英紧紧的握着笸箩,忙不迭点头: “我当然愿意!” 她声音有些哽咽。 闫雪拍了拍后背,小声的安慰。 王振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我这一周都得在这儿劳动改造,空闲时间,可以教你。” “你要是真心想学,一个星期的时间,肯定足够了。” 这下子,刘少平也不禁转头看向王振华,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说实话,他对王振华的印象一点也不好。 毕竟王振华喝醉了酒,把他们大队的拖拉机差点弄坏。 但是今天,他却发现这个男知青,性格并不像他想的那般恶劣。 林卫东把王振华赔偿的二十块钱,以及检讨信拿出来。 和刘少平商量了一阵,就同意了让王振华在接下来的空闲时间,教陈桂英编柳筐。 到了下午,王振华干完了活,就一路打听,来到了闫雪家。 陈桂英早早的拜托闫雪准备好了柳条,在家里等待。 王振华检查了一番,笑着说道: “这柳条看起来还行,我教你个诀窍,柳条不能太粗,也不能太细,最好提前在水里泡软,这样比较好编。” “编的时候,手劲儿要巧,要均匀,不然的话就会歪歪扭扭。” “还有收口的地方,这个地方最难,要编的紧实一点,不然很容易散开。” “要不我们现在就试试?” 他拿起柳条,又处理了一会,便搬一张小板凳,坐在陈桂英旁边,开始教她。 “咱们先取三根条子,交叉着放,把中间压住……” “对,你看,像我这样,从第四根开始,一上一下的开始编。” 他的动作很慢,一步一步的分解,陈桂英目不转睛,跟着一起学。 这一教就是一个多小时,陈桂英已经勉强能编出个模样出来,虽然歪歪扭扭,缝隙间也不均匀,但好歹能够成型。 “很不错。” 王振华开口鼓励: “我第一天学的时候,编出来的比这个难看多了,多练练就好。” 陈桂英看着手里歪歪扭扭的作品,脸上露出了一个难得的笑容。 刘少平看着窗外,眼看着天色暗淡下来,他站起身子。 “今天就学到这儿吧,你可以好好练习练习,明天我再来教你。” 陈桂英真心实意的感谢道: “王振华同志,真是谢谢你,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没关系,咱们是革命同志,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你先休息一会吧,我明天再来。” 王振华说完就要往外走,闫雪听到了动静,走出来把他送出门外。 出了大门,寒风扑面而来,王振华犹豫了一小会,忽然说道。 “桂英同志的腿……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闫雪简单的说了说那天的情况,感慨着说道: “她也挺不容易的。” “你能教她一门手艺,真是帮了大忙。” 王振华顿时沉默,他真心刚刚被人辜负,转头又看到了另一个女人,真心也被人辜负。 一时之间有了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接下来的好几天,王振华修好了仓库的破洞,又帮大队干活。 空闲时间,他就跑到闫雪家,教陈贵英编柳筐。 正文 第487章 别样的情感 接下来好几天,青山疼的日子渐渐恢复了平静。 只是在这平静之下,某些事情却在悄然发生着。 王振华每天早早的来到青山屯大队,帮着大家干活,不嫌脏也不嫌累。 一开始,大家伙对他还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但是见王振华踏实肯干,也渐渐对他没了意见。 偶尔甚至还能和他扯上几句。 这天下午,收工之后,王振华简单的擦洗了一下,就绕到闫雪家。 陈桂英拄着拐杖,挪到了门口,坐在椅子上眼巴巴的等着。 她身边放着一堆泡软了的柳条。 那眼神,不再是之前一片死寂的灰败,而是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焰。 很快,王振华就跑了过来,搬着一个小马扎,坐在陈桂英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点恰当的距离,开始教学。 这样既不会显得太生分,也不会让陈桂英感到冒犯。 “看这里,收口的时候,要绕一下,轻轻的带过来,千万别用力。” 王振华声音不大,听起来温声细语,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耐心。 他示范的动作也很慢,确保每一个步骤都能看清。 陈桂英学的很用心,连着几天下来,她手指有些红肿酸痛,但是她从来没有露出过任何异常。 有时候,手指有些痛,她就抿着嘴唇,强迫自己继续学。 起初她编出来的东西,只是勉强成型,但是并不好看,歪歪扭扭。 但是几天下来,也渐渐有了模样。 她今天编织的是一个比巴掌略大的小圆点,虽然还不够齐整,但已经达到了出售标准。 “你看,这样编真的很漂亮。” 陈桂英举着垫子,脸上露出了一个难得的开怀笑容。 尽管因为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很快又低下头去,但这反而让王振华看呆了。 他愣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开口夸赞: “你编的很结实,进步飞快,比我当初强多了。” “我那个时候编出来的垫子,一拿起来就散架了。” 这并不是客套话。 毕竟看着陈桂英从当初的自卑,封闭,到如今能因为一点小进步,就露出真心笑容。 他心里除了那份同病相怜的认同之外,更多了一丝欣赏。 陈桂英的确挺惨的,遇到了天灾人祸,腿瘸了也就算了,还嫁给了一个混蛋。 可是她仍然在努力抓住任何一根可能的救命稻草,没有彻底自暴自弃。 这让他想到了另一个人,那就是一旦遇到问题,逃跑的飞快的董小琴。 两相对比,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而且,王振华还注意到,陈桂英虽然行动不便,但是很爱干净。 每次见面,她头发总是梳的整整齐齐,哪怕衣服上很多补丁,也浆洗的特别清爽。 他很清楚,这个女孩不喜欢被人当成废人看待,所以每一次,王振华想顺手帮忙,都会先征求她的意见。 而不是直接上手。 他和人说话时,也总是目光平视,认真的听着陈桂英有些害羞的表达,从来没有打断。 这种细微的体贴,宛如涓涓细流,悄无声息的浸润着陈桂英干涸的心田。 自从腿出了问题,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一个人如此平等的,尊重的对待过了。 孙二火眼中,只有嫌弃和贪婪。 其他社员或者知青,也大多带着俯视般的怜悯。 就连闫雪,她的好心也更多是因为同情。 只有王振华,能照顾到她敏感脆弱的自尊。 几天相处下来,两人之间的话,渐渐的多了起来,不再局限于柳编,偶尔也会聊一聊各自的趣事,或者抱怨一下天气。 说一说对未来的茫然与期盼…… 陈桂英知道了王振华来自一个不大的城市,有一大堆兄弟姐妹,家里条件不好。 王振华也知道了陈桂英家里的情况,心中的同情和唏嘘更深,只是他从来没有在明面,表露过半分悲悯。 他做的永远只是倾听。 两人之间好像诞生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默契,亲近感悄然滋生。 陈桂英开始期待着每天下午,准时响起了敲门声。 王振华每次干完了活,心情也会不由自主的变得愉悦。 最先察觉出不对劲的,是闫雪。 她感觉两人每次见面,都十分的开心。 不过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冷眼旁观,在王振华来的时候,默默的倒一杯水,给两人留下足够的相处空间。 闫雪能看得出来,王振华的到来像是一缕阳光,照进了陈桂英昏暗的生命中,让她整个人都变得鲜活起来。 这是一件好事。 时间过得飞快,一周的义务劳动,转眼间就要结束。 仓库早已经修补平整,这两天大队的很多脏活累活,王振华也干的差不多了。 最后一天的下午,结束了教学之后,王振华帮着把编好的几个小笸箩、小筐子归置好。 又整理了剩下的柳条。 屋子里分外安静,远处传来清脆的鸟鸣。 陈桂英心中,突然涌起强烈的不舍。 感觉自己的心头空空落落。 这一周是她受伤以来,过得最充实,也是最有盼头的一周。 王振华一走,她又要回到每天面对墙壁,数着日子的枯燥时光。 “振华同志……”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紧。 “这些天真是麻烦你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王振华侧过脑袋,夕阳的余晖从窗棂透进来,给他身上镀上了一层暖色 陈桂英那双带着哀愁的眼睛,此刻盛满了依赖。 “桂英同志,千万别这么说。” 王振华声音温和: “能够帮助到你,我也很高兴,以后靠着编织柳筐,日子一定能慢慢好起来。” 陈桂英点点头,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盘旋在心头好几天的一个问题。 “振华同志……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是因为可怜我吗?” 她问的小心翼翼,带着几分敏感自卑。 既期待一个否定的答案,又害怕小心思被察觉。 王振华愣了一下,随即认真摇头。 “我并没有怜悯你。” “其实具体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觉得……你不应该过那样的日子……” 正文 第488章 姗姗来迟 “你什么都没做错,不该是这样的命运。” “而且你自己也想把日子过好,不想依赖别人,你只是缺少一个机会……” “刚好我有这样的手艺,所以能帮一把,就尽量帮一把。” “毕竟我能明白那种被人辜负的感觉……” 他没有提董小琴的名字,但是陈桂英却从那一闪而过的黯然中,察觉到了什么。 是同病相怜,同情她的遭遇? 或许吧。 但好像又不完全是。 这份细致妥帖,带着尊重的对待,远不是同情可以解释的。 “那……那你一路平安,我一定会努力。” 陈桂英想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开口道别。 王振华摇了摇头,心中柔软的一塌糊涂。 “以后每一周我都会来一次,一方面是要把手艺全部教给你。” “另一方面,我会每周给你带一堆柳条过来,你只管编,编好了之后我带着一起卖掉,再把钱给你。” “这样也省的你老是要靠别人的帮助。” “你看这样行吗?” 陈桂英连连摇头。 “这怎么行,实在是太麻烦你了,你来回一趟也不容易。” “不麻烦。” 王振华笑了笑,带着几分赤诚: “我们大队离得也不算远,走路也就个把小时,我每个星期抽半天时间,就够了。” “就当是我这个师父,过来检验你这个徒弟到底学的怎么样。” “再说了,你学的这么认真,进步也很快,以后说不定我还要向你学习呢。” “我这也算是提前投资。” 这话他故意说的轻松,甚至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一下子冲淡了两人之间沉重的氛围。 陈桂英知道,他是为了不让自己有负担,所以才这么说,心中又暖又酸,眼眶也微微发热。 用力的点了点头,千言万语堵在心中,最后只化作了一句: “好,我一定认真编,争取多编一点,不让你白跑一趟。” “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王振华心中也踏实下来。 其实她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尽可能的多帮帮陈桂英。 每次看到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就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俩人又寒暄了两句,约定好了下次过来的时间,王振华就起身告辞。 闫雪从屋里走出来,将人送到了门口。 等人彻底消失不见,她回头一看,陈桂英还伸长着脖子向远处张望。 一时之间,闫雪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王振华是个好人,可惜出现的时间晚了一点……” 心中喃喃自语了一句,她走过去拍了拍陈桂英的肩膀。 “别看了,赶紧进屋吧。” “嗯。” 陈桂英应答一声,慢慢的转过身子。 院子里冰雪依旧,但又仿佛多了几分生机。 陈桂英的心里,除了离别的不舍,更多了一种暖哄哄的感觉。 接下来,她有事情可做,也有了微薄的希望。 更多了一个愿意定期来看她,帮助她的人。 漫长的冬天,似乎真的要过去,即将迎来暖春。 …… 时间匆匆而过,转瞬之间又过去了一个月。 寒冷又漫长的冬季,彻底的过去,很快迎来了春天。 而关于陈贵荣的处理意见,终于姗姗来迟。 从公社下来了一位姓赵的副主任,约摸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得体的干部装。 他面相看着挺和气,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久经世故的圆滑。 到了青山屯大队,他先和刘少平、林卫东、周德旺、刘胜利四人见了面,又说要开个会来讨论这件事。 他客客气气的寒暄,一边夸大队取得了不菲的成绩,一边又夸林卫东一表人才。 只是林卫东却听出了不对劲。 如果公社已经决定好了,怎么处理陈贵荣,那直接宣布不就行了? 何必还要开会? 这个时候,他注意到了刘少平脸色有些不对,故意落后几步,小声的询问道: “书记,有什么不对劲吗?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刘少平深吸一口气,同样小声的回应道: “当初徐振国倒台,上头直接指派了陈贵荣当大队长,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他背后有人,所以才直接成了咱们大队的大队长。” “我一直就听说,他有一个表叔,在公社当领导,好像就是姓赵!” 这话一出,林卫东也不由得变了脸色。 几人到了大队部,泡上一壶热茶。 闲谈结束后,赵副主任端起茶杯,吹掉上面的浮沫。 “几位,我今天来,是想跟你们商量一下怎么处理陈贵荣。” 他的脸上露出了几分为难和恳切。 “实不相瞒,我是陈贵荣的表叔,听说了他的事,我就一直很为难。” “这次过来,我连他家都没进,就先来找你们,就是想先把这件事给解决了。” “陈贵荣他娘,是我的表姐,当年人走的时候,就拉着我的手,眼泪汪汪的,让我多照看着点。” “谁曾想都一大把年纪了,居然混账成了这样!” 赵副主任一开口,就先打了亲情牌,并且点明了自己和陈贵荣的关系。 话都说到了这一步,青山屯大队的几个人心知肚明,对方这次来,肯定是过来说情的。 林卫东微微皱眉,没有急着开口,想看看这位赵副主任,到底唱的是哪出。 赵副主任继续说道: “这件事情的原委,我也详细的了解过,陈贵荣打了小珍,还差点把人打死,这件事情相当恶劣。” “你们放心,我的意见也是要严肃处理,绝不能姑息。” 这番话算是表明立场。 不过见到几人脸上没什么反应,他又尴尬一笑,继续说道: “当然,具体情况咱们要具体的分析,我也听说了,是小珍先有错在先。” “她作风有问题,实在太不检点,所以才引发了矛盾。” “而且说是差点闹出人命,但是最后人也抢救了过来,没出什么大事。” “这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这话一出,刘少平眉头紧锁,林卫东面无表情,刘胜利有些愤愤然,周德旺则是目露鄙夷。 仔细观察了一会,赵副主任心中了然,对于这几个人的态度也大概有了个了解。 正文 第489章 交换 “几位同志都是做基层工作的,想必也知道,处理这种家庭纠纷。” “尤其是涉及到了这种丑事,最为棘手。” “俗话说的好,清官难断家务事。” “陈贵荣有错,他该不该罚?自然应该。” “那王小珍要不要罚?还有他那个姘头,要不要一起罚?” “这件事情闹大了,只怕最先丢的是你们大队的脸。” 这番话点到为止,但表达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不希望这件事情闹大。 刘少平目光深沉,犹豫了好一会,把目光看向林卫东。 这件事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毕竟虽然对方是在为陈贵荣开脱,但说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 这种事情要是闹大了,陈贵荣跑不了,王小珍和老杨头也休想跑。 林卫东琢磨了好一会,才开口说道: “赵主任,按照您的意思,这件事情该怎么处理?” “总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咱们全都装聋作哑吧。” “陈贵荣差点把人打死,这件事儿大队都传开了,要是不给个交代,他万一下次还动手呢?” “到时候死了人,谁来负这个责?” 赵副主任连连点头,开口赞同。 “你说的没错,惩罚是肯定的,我的意思呢是给予陈贵荣严厉的批评教育,给他记一次大过。” “同时呢,让他出钱赔偿医药费,当然,他现在肯定拿不出钱来,我会替他想办法。” 这种惩罚,完全没法让人满意。 只是记过和赔偿,对于陈贵荣而言,简直不痛不痒。 李卫东正准备反驳,这位刘副主任,仿佛早就有所预料,抢先一步开口道: “除此之外,贵荣和小珍两个人的婚姻,闹出了这种丑事,还差点没命,我觉得他们也没必要继续待在一起了。” “强行把两人捆在一起,只能是一对怨偶,未来肯定还要再出事。” “所以我的想法,是让他们两个人离婚。” “大家一别两宽,以后再无半点关系。” “离婚?” 大队部里的几个人,都不由得一怔。 在如今这个年代,离婚可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尤其是在农村。 除非一方犯了很严重的政治错误,或者某些特殊情况,否则想要离婚难如登天。 甚至组织上也会反复的调解。 如果男方不愿意离,那么基本上不太可能离成功。 “没错,就是离婚。” 赵副主任点点头: “反正他们的日子也过不下去了,继续把俩人绑在一块,没什么意思。” “贵荣要是不同意,我亲自去做他的工作。” “王小珍不是喜欢上了一个老头吗?以后不管她是回娘家,还是去跟着那个老头过日子,我们都不管了。” 这番话说的条理清晰,甚至有几分为王小珍考虑的意味。 但是仔细品一品就能明白,同意让两人离婚,是用来交换对陈贵荣从轻处罚的筹码。 当然,对陈贵荣而言,继续和一个给自己戴了绿帽子,还差点被他打死女人在一起,肯定不得安生。 离婚或许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林卫东忍不住在心中感慨,姜还是老的辣。 这位赵副主任,做起事情来果然老道圆滑。 他来了大队,没有强硬的以权压人,而是摆事实,讲道理,打感情牌。 然后又抛出了一个对大家都有利,也更容易保全陈贵荣的方案。 让大家根本难以拒绝。 “赵主任,这个方案……公社领导同意了吗?” 刘少平试探着询问。 “公社同不同意只是次要,主要还是看你们大队的意见,以及当事人的想法。” “小珍现在是住在那个老头家里边?她的想法很重要。” “如果她也同意离婚,那这件事情咱们就这么处理。” 赵副主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皮球踢了回来。 他这个时候也不太确定王小珍同不同意,所以希望有人替他劝劝。 要是王小珍不愿意,那这个方案自然就不可能实现。 林卫东知道,事情到了这一步,坚持严惩陈贵荣,已经不太现实。 而且这个离婚的方案,客观上来说,对王小珍的确是一条出路。 她只怕做梦也想有一个这样的机会,能正大光明的离开陈贵荣。 “能不能让我们开个会,讨论一下?” “另外我们也要去询问一下小珍同志的意见。” 刘少平最终点了点头,开口说道。 “这是应该的。” 赵副主任眯起眼,笑着站了起来。 “基层工作难做,啊,这我能够理解,这件事情好好处理,对大家都好。” “你们商量吧,我去看我那不争气的表侄。” 说完之后,他就转身往外走。 众人一起将他送走,回过头来,大队部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这老东西,说的比唱的都好听,什么对大家都好,分明就是想袒护陈贵荣!” 刘胜利往地上啐了一口,语气有些不满。 “行了,你少说几句。” 刘少平揉了揉眉心,开口道: “其实这话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离婚对王晓珍来说,是一件好事。” 林卫东也跟着叹了口气。 “就按照他说的办吧,我们去问问王小珍,不过我估计她不可能有意见。” 早春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刮过光秃秃的枝丫,发出呜呜的声响。 林卫东看向门外,想起了老杨头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想起了王小珍额头渗血的模样。 “走吧。” …… 与此同时,公社的副主任赵家宝,来到了一间破败的屋子门前。 他背着手站在院子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往常逢年过节,都是陈贵荣去县城探望他,他却几乎没怎么回来过。 如今一看,眼前的景象比想象中的更加糟糕。 歪斜的篱笆半敞开着,院子里残留着黑乎乎的污泥,房顶的碎了很多,就连窗户也有些破败。 推开门走进屋里,借着灰蒙蒙的天光,他看清楚了,炕上有一团蜷缩着,不断打着呼噜的黑影。 还没靠近,一股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熏的他眉头直皱。 等适应了屋子里昏暗的光线,他这才看清楚陈贵荣是个什么模样。 正文 第490章 不成器 散乱的头发如同蓬草,胡子拉碴、脸颊凹陷,眼窝发黑。 身上一件灰扑扑的棉袄,皱巴巴的不成样子,蜷缩在又脏又乱的破被子里,地上还倒着几个空酒瓶。 这哪里还有半点活人的模样? 简直成了一滩烂泥! 一股邪火噌的一下窜上了赵家宝的心头。 他为了这个不成器的表侄,舍下一张老脸,在公社里说尽了好话。 又跑到了这个穷山沟里,跟这几个精明的干部周旋,才好不容易把人保了下来。 结果呢? 这个混账东西,就躺在猪窝里睡大觉,整天醉生梦死! “陈贵荣!” 赵家宝怒吼了一声,虽然声音不大,但是却极具威严。 只是他吼了一声,炕上的人却没有任何反应,反而只是翻了一个身,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 最后一丝耐心也耗尽了,赵家宝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揪住陈贵荣的衣裳,一把将人揪了起来。 然后他左右开弓,手抡圆了,照着那满是污泥的脸颊,结结实实两耳光。 “啪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屋子里炸响。 陈贵荣终于被打醒,懵了几秒钟,然后捂着脸,哎呦哎呦的惨叫起来。 他的酒意瞬间清醒了一大半,脸色茫然的看着眼前的人。 等他看清楚了面前站着人是谁时,浑浊的眼珠里迸发出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 但很快,这抹惊喜,又变成了浓浓的委屈。 “表……表叔?!” 挣扎着坐起来,他又哭又笑。 “您……您咋来了,好端端的你打我干什么。” 赵家宝眉头一皱,冷冰冰的说道: “咋,我不能来?” “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也不来找我,还得我上赶着来找你,陈贵荣,你本事见长啊!” 陈贵荣顿时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流。 “表叔,我是没脸去见你,也不敢去见你!” “我被人欺负成这样,实在太丢脸了。” “不过您来了就好,您可一定要给我做主!” 他语无伦次,开始大倒苦水。 赵家宝听了之后,气的胸膛起伏,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我给你做个屁的主!” “你儿子都多大了?还要老子给你做主。” “你也不看看现在自己是一副什么德行,当年你娘走的时候,我是怎么和你说的?” “安排你当大队长的时候,我又是怎么交代你的?” “现在你倒好,看看你都成什么样了,连自家老婆都管不住,你可真给老陈家长脸!” “你娘要是知道你的事儿,非得气的再活过来不可!” 陈贵荣缩了缩脖子,脸上露出一缕心虚。 他有些底气不足的说道: “王小珍那个贱人,非要去外面偷人,我能有什么办法?” “他给我戴绿帽子,而且还是和一个老头搞破鞋,哪个男人能受得了这种事?” “表叔,不是我管不好媳妇儿,是他们那对奸夫淫妇实在太不要脸!” “她偷人,那是作风问题,自然由组织上处置!” 不提这件事情还好,一提起这件事,赵家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动手打人,还把人往死里打,那就是犯罪!” “要是人真的死了,你得去蹲大狱,挨枪子儿!” “为了这样的女人,把自个搭进去,你觉得值吗?” “就算你把人千刀万剐,你头顶上的这顶绿帽子也摘不走,明白吗!你这个蠢货!” 赵家宝把人骂的狗血淋头,陈贵荣半个字都不敢反驳,只能梗着脖子哑口无言。 不过看他吭哧吭哧喘着粗气的模样,显然他不怎么服气。 赵家宝并不在乎,他这次过来也不是和侄子讲道理的。 真要是能讲得通道理,陈贵荣也不至于一大把年纪,混成这个模样。 环顾了一下这间冰冷的屋子,他坐在炕沿,从口袋里摸出半盒烟,抽出一支。 陈桂荣好歹还有点儿眼力劲,见此连忙翻箱倒柜的找火柴,给人把烟点上。 赵家宝深吸了一口,然后伸手点了点烟盒,示意陈桂荣也点上。 陈贵荣已经很久没抽烟了,烟草太贵,他平常连喝酒都没钱,又哪里有闲钱买烟? 不过迟疑了一下,他还是哆嗦着抽出一根,擦燃火柴给自己点上。 狠狠吸了一大口,一下子被呛的咳嗽起来,眼泪都飙了出来。 “贵荣……” 就在他剧烈咳嗽时,赵家宝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恢复了平静,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生冷。 “我这次下来,是为了给你擦屁股。” “公社那边,还有你们大队,我全给你解决,不过你记住,这是最后一次。” 陈贵荣愣了一下,拍着胸口顺气,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他只听到了赵家宝的前半句话,至于后半句,则是选择性的忽略了。 刚打算开口感谢,赵家宝又突然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你不要高兴的太早,差点弄出人命也是事实,这件事情想轻轻松松的揭过去,没那么容易。” “王小珍虽然说被救了回来,但也伤了元气,现在都下不了炕吧?” “那是她活该!” “要我说,我该连老杨头一起打!” 陈贵荣眼中闪过凶光,忍不住插嘴。 “你给我闭嘴!” 赵家宝厉声呵斥: “现在不是你逞凶斗狠的时候,听我把话说完!” 陈贵荣只能悻悻的低下头,烟抽的更狠。 “我跟你们大队初步谈了一个方案。” 赵家宝放缓语气,但是说的每句话,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陈贵荣心里。 “首先给你记一次大过,当然,这对你来说无所谓。” “其次,你得赔一笔药费,这点钱我想办法替你垫上。” 听到记大过和赔钱,陈贵荣没什么反应,只是撇了撇嘴。 他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又是个瘸子,记过有什么好怕的? 至于医药费……反正他没钱,表叔说愿意帮他出,他自然不在意。 赵家宝死死的盯着陈贵荣的眼睛,说出了最关键的第三条。。 “最后,你要和王小珍离婚,从此之后,两人分道扬镳,再也没有半分瓜葛!” “什么?!” 陈贵荣顿时跳了起来,脸上又惊又怒。 正文 第491章 别无选择 “要我和她离婚?”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凭啥和她离婚,是她偷人,是她对不起我!” “而且真要离了婚,我怎么办?谁来伺候我,给我洗衣做饭!” 陈贵荣急头白脸的嚷嚷起来。 离婚简直比赔钱更让他难以接受。 王小珍就算再怎么不堪,那也是他名义上的老婆。 要真离了婚,那他岂不是成了一条光棍,而且还是瘸了腿的光棍。 往后在大队里,只怕更抬不起头。 而且这么一大把年纪,又是这种情况,他也不可能再找到第二个老婆。 到时候吃喝拉撒,岂不是全得靠自己? “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跟我没有关系!” 赵家宝忍不住冷笑: “你以为你不离婚,人家就会来伺候你?” “你差点把人打死,还指望着人家给你当牛做马呢?” “这婚,你不想离也得离,不然的话,那就爱怎么办怎么办吧,这件事儿我不管了!” 陈贵荣彻底愣住,随即脸上涨红,嚷嚷道: “表叔,你可是我的亲表叔,你怎么能够说这样的话呢,你这不是帮着外人来对付我吗!” “是不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你别听他们瞎扯。” “那个刘少平,还有林卫东,没一句实话,你可千万别信他们!” 越说越是激动,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乱飞,一副癫狂的模样。 赵家宝见到这副样子,心中彻底失望。 也不知道当初那个老实巴交,性格和善的表姐,怎么会生出这么混账的儿子。 烂泥扶不上墙,说的就是这种东西! “陈贵荣,我今天过来不是和你商量的,是来告诉你这个结果!” 赵家宝站起来,发出了最后通牒。 “你想被从轻处理,那就答应离婚,你要是不愿意离婚,那你就等着公社派人来抓你吧。” “故意伤害致人重伤,这个罪名就足够你喝一壶的了,到时候可别说我不保你。” “去北大荒,那都算你命好,你掂量着办吧!” 说完之后,赵家宝懒得多待,转身就往外走。 靴子踩在冰冷的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表叔……表叔你别走!” 发现赵家宝真的要走,陈贵荣这才彻底慌乱,连滚带爬的想去追。 结果一条腿使不上劲,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他也顾不得疼,抬起头挣扎着喊道: “我离!” “我同意离婚,这还不成吗?!” 他对着逐渐远去的背影,声嘶力竭的呐喊: “表叔,你可千万别不管我,我是你的亲侄儿啊!” 赵家宝的步子停顿了一下,最终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甩出冷冰冰的一句话。 “我现在去大队部写一份报告,等会你按手印。” “我年纪也大了,不可能照顾你一辈子,以后我也懒得再管你了,你好自为之吧。” 听到赵家宝说的这么绝情,陈桂荣顿时瘫软在地,脸贴着肮脏的地面,许久没有动弹。 屋子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绝望而粗重的喘息声。 躺在冰凉的地面上,他的心却如同火焰一般燃烧。 恨意也在心底再次蔓延。 可除此之外,他心中更多的是恐惧。 尤其是表叔刚才的态度,也让他满是绝望。 他好像真的没别的选择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陈贵荣才哆嗦着,艰难的从地面爬起来。 他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发现从小住到大的屋子,此刻是如此的陌生。 呆呆的看了许久,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旁边的酒瓶上。 踉跄着走过去,一把抓起瓶子,对着瓶口,两头将里面残余的劣质白酒尽数灌进喉咙。 火辣辣的液体中烧着食道,却丝毫温暖不了冰冷的内心。 他松开手,酒瓶哐当一声滚落在地,转了好几圈后,被阴影覆盖。 陈贵荣重新爬到了炕上,把脸埋进被子里,身子止不住的颤抖。 屋里最后一点声音也消失,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 窗外飘起零星的灯火,饭菜的香味顺着寒风隐约的飘荡过来。 但这一切,都与这个躺在黑暗中的男人,再无半点关系。 …… 当赵家宝慢慢悠悠的离开陈家,往大队走去时,天边的日头渐渐西斜。 迎着微寒的空气,他尽可能走的慢一些。 作为一名老狐狸,他很清楚这个时候该表现出什么样的姿态。 不能太着急,也不能太拖沓。 磨蹭了许久之后,他总算是来到大队部。 木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点上了煤油灯,将几个人的影子,映照的特别高大。 刘少平几个人早已经在里面等待,除此之外,屋子里还多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坐在长凳上,脸色苍白,额头上绑着纱布的王小珍。 她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袄子,双手交叠放在膝盖,身子看上去有些僵硬。 见到了赵家宝,王小珍猛的低下头,似乎不敢对视。 而在她身边,是一个年纪颇大的男人,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此时也有些局促不安。 赵家宝心中顿时了然,这可能就是那个叫做老杨头的情夫。 “小珍。” 仔细的打量片刻,赵家宝脸上突然绽放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他走上前,语气里满是关切。 “你身体恢复的怎么样了,头上的伤口还疼吗?” 王小珍显然没有预料到,赵家宝居然会是这种态度。 她本以为这位表叔,会痛骂她一顿,结果没想到态度这么和蔼。 愣了好一会,她才有些慌乱的点头。 “别紧张。” 赵家宝摆了摆手,顺势坐在面前。 “这件事情说到底是我这个表叔没有当好,贵荣做了一些错事,我这个当长辈的难辞其咎。” “我要是能好好的管教他,他也不至于做出这种混账事。” 停顿了几秒,迎着王小珍有些惶恐的目光,他叹息着开口: “我在这里替你赔个不是,希望你不要记恨他,要怪就怪我吧。” 这话一出,屋子里顿时陷入沉默。 林卫东坐在旁边,静静的看着这一幕,心中很清楚,赵家宝这番姿态,这是做出来给人看的。 正文 第492章 离婚申请 这家伙直接道歉,要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旁人还真不好多说什么。 而且对于王小珍而言,他毕竟还是长辈,这完全是把王小珍架在火上烤。 王小珍低着头,过了好一会才轻声开口道: “表叔,您不必这样。” “我……我其实也不怪他。” 她声音很轻,带着一股认命般的平静。 “只要能离婚,对我来说就是一件好事,我感激还来不及……更不可能怪你。” 赵家宝仔细观察着神情,发现冷静的表情之下,藏着几分麻木。 这并不是释然,而是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之后的死寂。 “你能这样想……看来的确是贵荣对不起你。” 赵家宝点点头: “既然过不下去了,彼此分开对谁都好。” 感慨了两句,他的语气变得务实起来 “既然你也同意离婚,那就尽早办手续吧,我现在写一份书面申请,等你和贵荣都签字按了手印,我就带回去让民政部门审核。” 说着他看向刘少平。 “刘书记,给我找张信纸,再找支钢笔。” “您请这边坐。” 刘少平赶紧让开位置。 很快,在煤油灯下,赵家宝伏案疾书。 钢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的沙沙声在屋里格外清晰。 老杨头在王小珍后面,目光不时扫过,喉结上下滚动,显然紧张极了。 林卫东注意到这个细节,心里不禁暗自感慨。 在如今这个年代,离婚是一件天大的事,能这么顺利的离婚,也算是走了好运。 “写好了。” 几分钟后,赵家宝放下笔,吹干了上头的墨迹。 “我念给你们听听,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清了清嗓子,他开始朗读。 “本人陈桂荣,男,青山屯大队社员。” “本人王小珍,女,青山屯大队社员。” “因夫妻感情破裂,实在无法一起生活,给予双方自愿协商,一致同意解除关系……” 这份申请书写的中规中矩,隐瞒了两人的恩怨纠葛。 没有提家暴,也没有提偷情,只是模糊的表述,最大限度的减轻这件事情的影响。 念完之后,他问道: “小珍,你看还有没有什么要修改的地方?” 王小珍摇摇头。 “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那就签字按手印吧。” 借了大队的红色印泥,他让王小珍在申请书上写下名字。 王小珍的手有些抖,但是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写完后,她颤抖着在申请书上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做完这一切,她忽然身子发软,往地上栽去。 幸亏老杨头反应比较快,才将人扶住。 赵家宝瞥了一眼,没什么反应,将申请书叠好,语重心长的说道。 “小珍,我会尽量减轻你们离婚的影响,也希望你以后能好好生活……” 赵家宝说的委婉,实际上要是没有他的帮忙,哪可能这么容易就离婚。 要知道在如今这个年代,离婚绝对算一件大逆不道的事。 很容易会被贴上作风不正,或者思想有问题这样的标签。 假如没有赵家宝帮忙,王小珍想和陈贵荣离婚,必须双方签字申请,才有资格走进民政部门。 在经过三四次的调解之后,实在是调解不过来,民政部门还会审核两人的档案,确认两人的成分。 最终保证两人没有什么“历史问题”,才会发放离婚证。 而且在这个拉一拉女孩子的手,都有可能认定是耍流氓的年代。 不仅离婚困难重重,离婚带来的后果,更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如果是城市户口。 没有工作的人,从此之后会很难找到工作。 如果是工人或者是政府的职工,离婚前不但要开党委会讨论此事,而且还会受处分。 连分房资格也会取消,哪怕分了房子,在离婚后也会被收回去。 倘若是农村,像王小珍这样的女性,离婚之后还会被收回口粮田与自留地。 她想不饿死,只能回娘家,依靠娘家兄弟生活。 或者找个娶不起媳妇儿的老光棍。 而且走到哪里都会被歧视…… 因此,赵家宝说会尽量的减轻这件事情的影响。 王小珍心头,涌上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激。 “我明白,谢谢表叔。” “你能明白,最好不过。”赵家宝站了起来: “以后的路还长,好自为之吧。” 这话说的和和气气,但屋子里的所有人都听懂了。 实际上,赵家宝就是在说,从此之后,她和陈贵荣没有半点关系,也和他赵家宝没有半点关系。 “那我先把他们送回去。” 林卫东适时开口。 赵家宝转头看向了林卫东,目光变得深邃。 “卫东同志,麻烦你了。” 林卫东带着王小珍和老杨头离开大队部,此时的天色已经麻麻黑。 初春的寒风,吹在身上,带着一股透骨的寒冷。 王小珍裹紧了身上的棉袄,走路时步子有些踉跄。 老杨头想伸手去扶,可是想到旁边还有林卫东,伸出去一半的时候又缩了回来。 三人沉默的在路上走着,一时之间只有风声和脚步声。 到了老杨头家门口,林卫东挥了挥手: “赶紧进去吧,外面风大。” 王小珍眼睛在夜色中亮的惊人。 “林会计,真是太感谢你了。” “不用谢我,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不,你已经帮了很多忙了,要是没有你,老杨连医药费都凑不出来。” 林卫东摇了摇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转头离开。 …… 大队部里,赵家宝没有马上走,他从刘少平手里接过热茶,慢慢的啜了几口,看上去从容许多。 “这次,给你们大队添麻烦了。” 刘少平客气的笑着道: “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事情能解决就好。” 两人客套了好一会,赵家宝这才站起身。 “时间也不早了,我得赶紧去贵荣那边,让他把字签了。” “我陪您一起去?”刘少平跟着站起来。 “不用,已经够麻烦你们了。” 赵家宝摆了摆手: “我自己去就行。” 他婉拒了刘少平陪同的请求,逆着寒风,来到陈贵荣家。 这样屋子里黑漆漆的,也没点油灯,他咳嗽了两声,冷冰冰的朝着黑暗中问道。 “死了没?没死就赶紧爬起来点灯。” 此时的他,早已没了之前在大队部时的一团和气,苍老的脸上尽显阴鸷。 正文 第493章 语重心长 躺在黑暗中的陈贵荣蠕动了一下,慢吞吞的坐起来。 擦亮火柴,昏黄的光晕中,他看见赵家宝的那张脸,仿佛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表叔……” 他喃喃问道: “您回来了?” 赵家宝根本没有搭理他,径直走到桌子边,掏出那份申请书。 “签字,按手印。” 陈贵荣愣了好一会,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直到赵家宝快要失去耐心,他才沙哑着嗓子问道: “这是……离婚申请?” 赵家宝冷冰冰说道: “怎么,莫非你还舍不得?” 陈贵荣摇了摇头,突然惨笑起来,在昏黄的屋子里,这声音听上去十分渗人。 “一个贱货,我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那你还不赶紧签!” 赵家宝把笔塞到他手里。 “签了字,按了手印,从此你们俩就没有关系,她想和谁在一起是她的自由,你也眼不见为净。” 陈桂荣的手颤抖起来,笔尖落在纸上,好几次都没能写出字来。 赵家宝等的有些不耐烦了,干脆握住他的笔,强行在纸上写下他的名字。 接着,手指按在印泥上,让一下鲜红的手印,看上去像凝固的鲜血。 “可以了。” 赵家宝收起申请书,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没什么问题,就把东西收好。 她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又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拆开后递了一支过去。 这一回,陈贵荣轻车熟路的擦燃火柴,狠狠的吸了一大口。 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也将面容笼罩的模糊不清。 “表叔……” 陈贵荣突然开口,声音中带着浓重的恨意。 “我还是很不甘心。” 嗯赵家宝并没有回应,只是默默的抽着烟。 “我这一辈子,全让他们给毁了。” 或许是心中苦闷,陈贵荣说话也没了什么顾忌。 他的舌头有些打结,但是声音却异常清晰。 “我腿瘸了,现在老婆也要和别人跑了,连个家都不完整……我实在不甘心!”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恨王小珍,恨那个老不死的,恨这个大队,更恨林卫东!” 抽烟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赵家宝目光变得有些深邃。 “要不是林卫东,我怎么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陈贵荣目光中闪烁着几分疯狂。 “要不是他非要养什么林蛙,搞什么副业,我又怎么会跑到山上去抓林蛙。” “我要是不去抓林蛙,又怎么会被蛇咬中,腿又怎么会瘸!” “如果我是大队长,王小珍那个贱人,哪里敢偷人。” “都怪他们!” 越说越是激动,到最后他几乎是嘶吼出来。 “一切的起因都是林卫东!” 赵家宝静静的听着,等到陈桂荣发泄完怒火,才淡淡的开口询问道: “说完了?” 陈贵荣喘着粗气,死死的盯着他。 “说完了,那就听我讲两句。” 赵家宝弹了弹烟灰。 “第一,你的腿是自己不小心被蛇咬伤的,和林卫东没有关系。” “第二,你当大队长的时候,也没干几件好事儿,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这辈子本来就这样了,毁不毁有什么区别?” 陈贵荣想开口反驳,赵家宝伸手按住了他。 “我知道你心里有恨,恨天恨地,恨所有人。” 他语气平静的可怕。 “让我告诉你,恨是没有用的,你现在这副样子,恨谁都没用。” 凑近了些,煤油灯光将他的脸映照的忽明忽暗。 “贵荣,听表叔一句劝,以后别老想着报复这个,报复那个。” “你谁也不能报复,尤其是林卫东。” “你也别指望我,我不可能帮你。” “为什么?!” 陈贵荣很不甘心: “您是公社的干部,拿捏一个小小的大的会计,还不是手到擒来?” 赵家宝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嘴角扯出一丝讥讽的弧度。 “屁的手到擒来,你是不知道林卫东是什么人?” 也不等陈贵荣回答,他就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他是县革委会的郭主任,亲自表彰过的先进人物,是知青中的代表。” “他搞副业,给你们大队挣了多少钱,清楚吗?” “他抗洪抢险,立了多大的功?甚至还表彰了一台拖拉机给他。” 赵家宝的声音越来越冷冽。 “这样的人,别说是我,就连公社的书记来了,也得客客气气的跟他说话。” “你让我去拿捏他,是嫌我日子过得太舒服,想给我找点麻烦?” 陈贵荣一下子愣住,他虽然知道,林卫东现在混的挺好,但是从来没有想过会好到这种地步。 “那……” “那我就这么算了?” 他喃喃自语,其中有几分难以置信。 “不算了,你还想怎么样,你能怎么样?” 赵家宝冷着脸反问: “你想找他拼命,你打得过他吗?” “你想和他作对,整个大队只怕都不会容你。” “又或者你想去告状,你去告什么呢?” 这番话说的有几分刻薄,但是却无比真实。 陈贵荣陡然沉默。 他靠在炕头,手里的烟不知不觉的燃尽,差点烫到手指,他也浑然不觉。 赵家宝看到了这副模样,心里的那点亲情,总算占据了上风。 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 “贵荣,不是表叔不愿意帮你,而是帮不了你。” “你非但不能恨他,以后反而要和他搞好关系,甚至要巴结,要讨好他。” “什么?!” 陈贵荣猛的坐直身体。 “让我去巴结讨好他?表叔,您是糊涂了吧!” “我清醒的很。”赵家宝冷冰冰的摇头。 “你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岁数了,是个什么处境。” “一个瘸了腿的糟老头子,要钱没钱,要人没人,你以后病了谁管你?” “你饿了又该怎么办?” “还不是指望着大队能帮你一把。” 他盯着陈贵荣的眼睛: “林卫东是你们大队最有能耐的人,将来只会越来越厉害。” “你要是能和她搞好关系,他随便拉你一把,你都能用不尽。” 陈贵荣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 “我知道你的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可是人活一世,有时候就得学会低头。” “现在低头是为了以后,你活了四五十岁,难道连这个道理都想不明白?” 正文 第494章 盛夏 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煤油灯芯噼里啪啦的作响。 火光摇曳间,将两人的影子搅成一团,最终扭曲变形。 也不知过了多久,陈贵荣终于哑着嗓子开口: “表叔……我……我明白了。” 这话说的十分艰难,像是从喉咙里头硬挤出来的一样。 赵家宝看着他,知道这个表侄心中的那口气还没完全咽下去。 不过,能说出这句话,就表明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你想通了就好。” 站起来,他甩下一句话: “我现在就回公社,会尽快把离婚手续办好,以后的事儿,你自己看着办吧。” “总之记住我今天说的话,不要犯浑。” 说完之后,毫不留恋的离开这间屋子。 夜风吹在脸上,赵家宝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的郁结之气吐出。 这件事总算圆满解决,虽然过程不怎么光彩,但他也算是对得起表姐了。 至于陈贵荣以后会怎么样,他是真没这个闲工夫去操心了。 作为表叔,他已经够仁至义尽的了。 …… 没过几天,民政部门审核盖章后的“离婚证”,便送到了两人手里。 虽然叫离婚证,但是实际上不过是一张薄薄的白纸,上面盖了章,用清晰的钢笔写着: “经审查,陈贵荣与王小珍同志,因感情破裂,资源解除婚姻关系,准予离婚。” 这张纸轻飘飘的,却宣告了两个纠缠半生的人,从此形同陌路。 拿到这张证明,王小珍坐在老杨头家的炕上,沉默了将近半天。 最终他才无声的舒了口气,仿佛卸下千钧重担。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一天,但真拿到了证明,她反而没有想象中的激动。 只是将纸张仔细的叠好,放进了柜子最深处。 老杨头在一旁搓着手,一直陪着王小珍,最终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大队里分外平静。 时间悄然流逝着,冰雪在春日的暖阳下彻底的消融,化作涓涓细流,润泽着黑土地。 王小珍也彻底和老杨头过上了日子。 不过两人非常低调,几乎不会一起出门走动,就算要一起出门,也是找人少的清晨或者傍晚。 老杨头家里,烟囱上冒出白烟的时间也变得规律起来。 偶尔有人扒着院墙朝里面偷看,就能看见俩人各忙各的,但又有一种默契。 大队里关于他们的闲话,在最初的喧嚣之后,也像是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散去,趋于平静。 毕竟春耕时节,哪有那么多闲工夫去操心这些事。 王小珍额头的伤也渐渐的好了,变成了一道永远也抹不去的浅粉色的伤痕。 她精神好了很多,以往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终于多了些活人的光彩。 老杨头变着法给王小珍补身体,偶尔弄点鸡蛋,或者是求爷爷告奶奶的弄红糖。 但他自己却舍不得沾一点。 这样的日子虽然依旧很清苦,但却并不是之前那种一眼望不到头的绝望。 夜深人静时,王小珍听着旁边老杨头的鼾声,只觉得心中一片安稳。 而另外一边,陈贵荣却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几乎没怎么在人前露过脸。 他依旧住在那间破屋子里,白天基本上闷头大睡,或者疯狂的灌劣质白酒。 只有傍晚时分,他才会出门。 没人知道他去干什么,偶尔有人见了他,和他打招呼,也不见他回应。 起初大家还会议论几句,但后来也渐渐习惯。 不过茶余饭后,偶尔提起时,语气里会带着些微的感慨与鄙夷 …… 春天一到,万物复苏,染绿了柳树梢头,吹皱了牤牛河的水面。 又是一个忙碌的春耕,但今年的青山屯大队,却明显有些不同。 黑土翻滚时,拖拉机的轰鸣声,成了最为振奋人心的乐章。 周智勇驾驶着拖拉机,俨然成了田间地头最威风的人。 每次他出动,走廊引来一大帮老少爷们的围观,仿佛再看一万遍,他们也看不腻。 就在这一片忙碌和生机中,林卫东家里,喜悦的氛围与日俱增。 因为周晓白的肚子一天天隆起,原本纤细的腰身,也变得圆润起来。 孕吐反应过去之后,她胃口越来越好,脸色也愈发红润,浑身上下都带着一种即将为人母的温柔。 只不过行动上,难免要迟缓许多,林卫东和周家人看的紧,绝不让她碰重活。 王彩霞更是恨不得住在林家,一天能跑八趟。 今天送几个鸡蛋,明天送一把野菜,嘴里总是有絮叨不完的话。 “当年我就是怀孩子的时候,干活干的太狠,所以才落下了病根,现在身体一直不太行……” “晓白,你可不能贪凉,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好……” “都说酸儿辣女,现在多吃点酸的,以后才能生出儿子来。” “……” 周德旺虽然来的没有这么勤,但是也时常在院子里转悠,帮着把院子收拾的利利索索。 林卫东更是将紧张两个字写在了脸上,家里但凡是有棱有角的家具,都被他细心的用旧布包裹起来。 每天地面也扫的干干净净,生怕周晓白磕着绊着。 他甚至还弄来了一本薄薄的妇幼保健册,时不时就翻看。 周晓白原本还挺享受的,但是到后来,几个人实在管的紧,她又觉得有些小题大做。 大队里的女人,哪个没生过孩子? 有的人前一天下地干活,第二天就能把孩子生下来,也没见她们怎么样。 她怀个孩子,就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干。 不过林卫东却振振有词。 “毕竟是第一次生孩子,小心一点,总不会有错。” “而且书上说了,这种时候最为要紧,你就多忍耐忍耐。” 每每听到这话,周晓白明面上嗔怪,但眼睛里却会荡漾起一抹化不开的柔情。 时间就这么一眨眼来到了盛夏。 还没怎么享受春天的温暖,夏日的阳光便迫不及待的炙烤大地。 农历五月,太阳颇具威力,到了正午时分,连风都带着热气。 黑虎和雪爪趴在树荫下吐舌头,小金早早的飞出去,不知道去哪里野了。 “卫东,卫东兄弟,你在家吗?” 正文 第495章 那达慕邀请 这天上午,日头刚刚从地平线升起,地面上就已经多了一股暑气。 林卫东刚来到院子里,准备浇一浇院子角落的一畦菜地 就听见了远处有人在高声大喊。 这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很不标准的腔调,林卫东一听就知道是谁来了。 他赶紧放下水瓢,推开了院门。 果不其然,远处有两匹健硕的马,正拖着两个人慢悠悠的走过来。 巴特尔挥了挥手,露出一个诚挚的笑容,萨仁跟在身后穿着一件湖蓝色的蒙古袍,乌黑的长辫垂在胸前。 两人身后的马背上,都驮着鼓鼓囊囊的皮袋子。 “巴特尔大哥,快来屋里坐。” 林卫东主动过去牵马,将俩人扶了下来。 巴特尔从马背上翻身落地,上前直接给了林卫东一个结实的熊抱。 “长生天保佑,卫东兄弟,我们又见面了!” 他哈哈大笑,用力的捶打林卫东的后背。 “春天接小羊羔很忙,接着又要找新的操场,所以才一直忙到了现在,都没空过来看你。” 萨仁微微躬身,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 “林大哥,又见面了。” 她目光飞快的掠过林卫东那张脸,很快又垂下眼眸,盯着靴子,耳根微微有些泛红。 林卫东只当自己没有看见,招呼着把人带进院子里。 “晓白,快出来,巴特尔大哥和萨仁来了。” 周晓白闻声,一手扶着腰,缓缓的从屋子里走出来。 她的腹部,如今已经十分显怀。 见到两人,周晓白脸上露出温暖的笑容。 “巴特尔大哥,萨仁,快进屋里坐,我给你们倒水。” 她这也不是第一次见到两人了,自从年后,天气渐渐回暖,这两人就来过一回青山屯,给林卫东带了整整一头羊。 林卫东百般推辞,却拗不过巴特尔。 草原人性格直率,向来都是直来直往,快意恩仇。 虽然林卫东并没有把救下两人的性命这件事放在心上,但是巴特尔却从不把这当成理所应当。 这小半年,他来了有好几回,每一次都带着大包的东西。 而且每一回都和林伟东喝的酩酊大醉。 双方的关系渐渐熟稔,林卫东见劝说无果,也只能听之任之,将巴特尔和萨仁当朋友看待。 “晓白姐,有段时间没见,你的肚子都这么大了,宝宝是不是快出生了?” 萨仁上前扶住周晓白,语气里带着一丝羡慕。 周晓白笑着摇头: “还早呢,起码还要再过四五个月。” 两人说话间,巴特尔把马背上的两包东西拿了下来。 他解开袋子,里面赫然是风干好的羊腿,一大块的牛肉,以及奶香味浓郁的奶酪。 “这是冬天宰杀的羊,风干到现在正好,你只吃过鲜羊肉,应该还没吃过风干的是什么味道吧?” “还有这个,这几张羊皮,你们刚好做个小褥子,孩子生下来了,穿着特别保暖。” “还有就是我找到的甘草根,你上次不是让我帮你找这个吗?我有没有弄错。” 林卫东也不客气,仔细的查看之后,笑着点头。 “都是好东西,就是让你有些太破费了。” “都是自家的东西,有什么好破费的?” 几人正聊着天,周晓白转身想去倒茶,被萨仁喊住。 “晓白姐,我来吧。” 她自来熟的跑进厨房里,倒了几杯凉水出来。 “卫东兄弟,这段时间,日子还算顺利吧?” 巴特尔咕噜噜的喝完了一杯凉水,又让萨仁继续给他倒。 他把杯子递过去,转头笑着询问。 “挺好的,春耕也挺顺利,今年有了拖拉机,大家都能轻松不少,效率变得更高。” 林卫东说道: “倒是你们,从草原来一趟不容易,还带这么多的东西,实在没必要。” “你这话可不对!” 巴特尔大手一挥,神色变得认真。 “你是我们父女的恩人,是长生天指引的朋友。” “我们草原人,记住恩情,就像是记住回家的路一样。” “而且这些东西也不值什么钱,只是一份心意。” 说完了这话,巴特尔转头接过萨仁倒来的水,又一口喝完。 他惬意的叹息了一声,继续笑着道: “当然,我这次过来还有一件事。” “上次你去草原,走的太急,只住了一个晚上,大家都觉得没怎么好好的招待你。” “所以这一回,我想再请你去一次,夏天的那达慕大会快到了,草原上非常的热闹。” “我想喊你过去,和我一起喝酒!” 萨仁这个时候也抬起头,清澈的眼底有几分期待。 “林大哥,上次你去草原的时候是冬天,什么也没看见。” “夏天的草原其实很美,绿色的草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毯子,到处都是各种颜色的花。” “我阿妈说,一定要请你去做客。” 听到这话,林卫东顿时犹豫。 他确实挺想去,一方面是因为对方的盛情邀请,另外一方面也是觉得,草原的那达慕大会,肯定很有意思。 只不过现在,周晓白正怀着孕,他又有点纠结。 周晓白看出了他的心思,开口说道: “你想去就去吧,反正就几天的工夫,我回家住两天就好。” “正好省的妈天天往家里跑。” “你是不知道,嫂子们对我都有意见了。” 沉吟片刻,林卫东答应下来。 见林卫东答应,无论是巴特尔,还是萨仁,脸上顿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这一回,我一定要让你尝尝我亲手烤的羊,带你喝最醇香的马奶酒!” 话题渐渐打开,巴特尔说起了春天,他们如何迁移牧场。 大多数时候,林卫东只是静静的听着。 就这么一路聊到了中午,周晓白起身张罗饭菜,林卫东在院子里支起小桌。 看着两人默契的互动,又看到屋里屋外收拾的井井有条,怕忍不住感慨: “卫东兄弟,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也是个有福气的人。” “家就像温暖的毡包,女人就像拴马桩,都要稳稳的,日子才能越过越兴旺。” 这话听上去有几分直白,但是又充满了草原的生活智慧。 饭菜上桌,大盆的土豆炖羊肉,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又有金黄的韭菜炒鸡蛋,以及酸辣开胃的萝卜丝。 四人围坐,林卫东给巴特尔和自己倒上酒。 “来,干杯!” 正文 第496章 警觉 “这碗酒,敬你们,祝福你以后的儿子,像草原上的小马驹一样健壮!” “好!” 两人对碰,辛辣的酒液入喉,让五脏六腑都跟着暖了起来。 周晓白也以水代酒,抿了小半口。 气氛越发热烈,边吃边喝,巴特尔讲起了草原。 比如在草原上,如何判断方向,如何套马,狼群有多么狡诈…… 林卫东也捡了一些山中打猎的趣事,当故事一样说出来。 明明环境截然不同,但说起这些事,两人却颇有共鸣,瓶子里的酒也飞快的减少。 萨仁小口吃着菜,眼睛亮晶晶的听着,不时被逗乐,笑声清脆。 她悄悄观察,发现周晓白总是不自觉的抚摸肚皮,脸上带着恬静的笑容,默默地看着林卫东。 心中那点微不足道的嫉妒,一下子消散,她夹了一块子肉,放到周晓白碗里。 “晓白姐,你多吃点。” 周晓白笑意盈盈的看过来。 “你也多吃一些,一路过来肯定很辛苦。”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小院里,酒香、肉香与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生动温暖的烟火气。 酒至半酣,巴特尔的话变得更多。 他拍着林卫东的肩膀。 “兄弟,我算是看出来,你将来肯定是个能做大事的人。” “以后无论你有什么事,只要捎个话来草原,我巴特尔一定帮忙!” 林卫东不由得哈哈大笑。 “你这话我可记住了!” 这顿酒,一直从晌午喝到了日头偏西。 巴特尔喝得尽兴,到后来直接拍打着桌子,唱起了悠扬的草原长调。 虽然听不懂歌词,但是那苍凉辽阔的韵味,却仿佛将人带到了能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无垠天地。 林卫东虽然稍微克制了一些,但是到最后,眼前也开始有重影。 周晓白和萨仁早就已经吃饱喝足,坐在旁边听两个男人高谈阔论,时不时低声絮语。 夏日悠长的午后,树林在院子里慢慢的挪动,时光仿佛都被酒意浸的慢了些。 最终,巴特尔高大的身躯摇晃起来,嘴里嘟囔着蒙语,一头趴在桌子上,鼾声响起。 林卫东也觉得头重脚轻,强撑着站起来,想帮忙收拾碗筷,却被周晓白拦住。 “卫东哥,你歇息吧,这些让我来就行。” 周晓白看着他泛红的脸颊,以及迷离的眼神,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那怎么行,还是我来……” 林卫东含糊着开口,却拗不过周晓白的坚持,被扶到炕上。 萨仁连忙上去帮忙,两人一起将杯盘狼藉的桌面收拾干净。 周晓白想打水给两个人擦脸,萨仁却抢先把活给干了。 看着萨仁麻利的拧干湿毛巾,耐心细致的给林卫东擦拭额头和脖颈。 周晓白站在门口眼神微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暮色四合,巴特尔醉的不省人事,竟然没法赶夜路。 林卫东揉着额头,满是倦意。 “今天就别走了,在家里睡下吧。” “打个地铺,我和巴特尔大哥一起睡,你和萨仁睡于炕上。” 家里没有客房,便只能这么安排。 萨仁听到这话立刻反对。 “这怎么行,还是你们睡炕上,我和阿爸打地铺就好,反正我们都习惯了这么睡。” 周晓白拉着萨仁的手: “没事,让他们打地铺,喝的醉醺醺的,我也不想和他一起睡。” 说完之后,便主动开始打地铺。 萨仁连忙跟着一起帮忙。 等地铺打好,林卫东又将巴特尔弄到地铺上。 巴特尔迷迷糊糊,盖上枕头开始打鼾。 林卫东也觉得困得厉害,把人安置好之后,对周晓白和萨仁说道: “你们俩也早点休息吧。” 说着,他瞬间沉入梦乡。 周晓白和萨仁洗漱之后,也吹熄了油灯。 屋子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一点微弱的星光透进来,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鼾声在寂静的夏夜里此起彼伏,听起来格外清晰。 周晓白和萨仁并排躺在炕上,一时之间两人都没什么睡意。 “晓白姐。” 黑暗中,萨仁声音响起,轻飘飘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林大哥对你真好。” 周晓白扭过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是挺好的,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羡慕你。” “我觉得不是一般的好。” 萨仁搂着周晓白的胳膊,像是在倾诉。 “林大哥都喝醉了,身子有些摇晃,还想着帮你收拾碗筷,这在草原上是不可能的事。” “草原上的男人,喝了酒不打老婆,不摔东西,就已经算很不错了。” “至于帮忙干活,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周晓白听到这话,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当然知道林卫东对自己好,平常的照顾体贴细微,怀孕之后更是小心呵护。 点点滴滴,她都记在心里。 可此刻,从另一个年轻的女子口中,听到了如此直白的羡慕。 她在自豪之余,又隐隐生出一种警觉。 “其实我们大队的老少爷们,和你说的差不多,卫东哥……他和别人不太一样。” 周晓白轻声回应,手指下意识的抚摸隆起的腹部。 “晓白姐……” 萨仁犹豫了一下,声音压的更低。 “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如果让你自己选的话,你会选什么样的?” 周晓白愣了一下,没想到萨仁会问这个。 她语气中带着几分笑意: “我连孩子都有了,还有什么好选的,卫东哥就是最好的。” “那……那要是你没遇上林大哥呢?” 萨仁继续询问,又给出了一个假设。 周晓白认真的想了想,才开口道: “我也不知道,假如没有遇见卫东哥,我会嫁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如果要让我选,肯定会选一个踏实肯干,对我好的人吧?” “其实能够遇到卫东哥,已经是走了大运了,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有些配不上他。” 这话声音不大,却发自肺腑。 林卫东有多优秀,她比谁都清楚。 光是那块黄牛卖掉的钱,大队很多人一辈子都挣不到。 “其实怀上孩子后,我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才总算落地。” 正文 第497章 喜欢林大哥这样的男人 黑暗中,萨仁沉默了,周晓白能明显感觉到身边的人,呼吸稍微有些变化。 她想了想,开口反问: “那你呢?” “萨仁,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萨仁良久没有回答,好一会之后,她才小声的开口,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 “我喜欢林大哥这样的男人。” 周晓白心脏猛的一跳。 尽管早就已经有所察觉,每次萨仁看向林卫东时,眼睛总是带着几分别样的光。 可如此直白的话,还是让周晓白怔住。 猛的扭头看向旁边的女人,黑暗中看不清具体的脸,但仿佛能看见那双清澈的眼睛,正大胆的望着自己。 一时间,周晓白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是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远处传来熟睡的鼾声,愈发的刺耳。 也不知过了多久,周晓白悠悠的叹了口气。 “卫东哥……确实很招人喜欢。” 萨仁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过于大胆,有些懊恼,但是这话又收不回来。 她只能将话题引导向别处。 “林大哥这么厉害,一个人能打死那么多头狼,你们生下来的孩子,肯定也会特别的强壮。” 提到孩子,周晓白的心软了下来,轻笑着回应。 “只要能平平安安就好。” “林大哥一直这么厉害吗?” 萨仁声音中带上一丝好奇,与不易察觉的羞涩。 “我的意思是,他是不是在别的地方,也这么厉害?” “毕竟他这么有力气……” 这话说的有些含蓄,但周晓白毕竟是过来人,而且萨仁语气也很古怪,她自然听出了弦外之音。 黑暗之中,她脸颊不由自主的发烫,伸出手在萨仁的胳膊上轻轻掐了一把。 “你个没出嫁的姑娘,怎么问起这个来了?听的我都害臊了。” 萨仁轻叫一声,痴痴的笑了起来,并不怎么在意。 “这有什么好害臊的?” 她声音坦然: “在我们草原上,女人们会私底下凑到一起,讨论男人厉不厉害。” “越是厉害的男人,越能得到大家的崇拜。” 停顿片刻,组织了语言之后,她才小声解释道: “晓白姐,我们草原的风俗,和你们不同。” “在我们草原上,以前……也就是解放之前,有这么一种风俗。” “如果哥哥死了,他的弟弟可以娶他的嫂子,这样部落的财产和牛羊,就不会流到外面去。” “甚至,还有儿子娶父亲留下来的女人,不过不能娶亲生母亲,只能娶没有血缘关系的母亲。” “以前草原上活下来不容易,女人也很少,为了让部落人丁兴旺,就渐渐的衍生出了这样的习俗。” 周晓白听的愣住了。 她知道草原的风俗有些不同,萨仁说的这些事,她也有所耳闻。 不过这么直白的听到,关键还是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所以,我觉得这没什么,反正睡不着,随便聊聊嘛。” “当然,现在解放了,政府宣传新的思想,这些旧习俗基本上没了。” “不过草原上的风气,终究有些不同,喜欢就是喜欢,崇拜就是崇拜,没那么多避讳。” “一个厉害的男人,身边是不会缺女人的。” 虽然萨仁说的轻松,但是这番话,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周晓白的心湖,荡漾开一圈复杂的涟漪。 她思索了一小会,开口询问道: “你是因为草原上的男人不够体贴,所以才喜欢卫东哥这样的?” 话题又转了回来,萨仁斟酌着用词。 “好像也不是,其实草原上的男人也挺好的,会骑马,会摔跤,有的人唱歌也好听……” “可我总觉得,他们身上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周晓白语气变得疑惑。 “林大哥身上,有一股沉稳的气势。” “草原上的男人像是烈马,但有时候太野了。” “林大哥不一样,他像是一座高山,见到他就觉得心安。” 这个比喻,让周晓白笑出了声。 “你这么形容,还挺贴切。” 萨仁也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 “晓白姐,你还没告诉我,林大哥到底厉不厉害。” “他……” 也许是夜色太深,又或者是之前的对话,让两人没了隔阂。 她有些害羞的凑到萨仁耳朵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悄悄的说了两句。 萨尔顿时捂住了嘴,惊讶的反问。 “真的?” “晓白姐,你说的也太直接了。” 这一次,轮到萨仁不好意思了,她没想到周晓白居然会说出这么生猛的一句话来。 “那我应该怎么说?” 周晓白咬着嘴唇,好奇询问。 “你们草原上的女人,私下讨论男人厉不厉害,是怎么说的?” 这话问出口,周晓白脸先烧了起来。 她从来没有和人谈论过如此私密的话题,哪怕和大队里关系要好的人,也只是隐晦的开一开玩笑。 萨仁憋笑着说道: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大家挤牛奶、或者做奶酪的时候,会凑在一起聊天。” “会讨论谁家晚上的动静大,谁家的女人走路姿势不对劲……” 周晓白听的耳根发烫,却又觉得有种莫名的刺激。 或许私底下,那帮老娘们儿会谈论这样的话题。 但是至少在明面上,没人敢说的如此光明正大。 “还有,如果某个人要出嫁,已经嫁人的姐姐和婶婶们,就会教她们如何让男人高兴……” 黑暗中,周晓白眼睛瞪大。 “你们连这样的事情都说?但你不是没出嫁吗?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我偷听过几回。” “好啊,你还偷听!” “好奇嘛!” 萨仁说的理直气壮: “反正我早晚也会知道,在我们草原,十六七岁嫁人的姑娘多的是,我都已经算老姑娘了。” “你可千万别着急,这是一辈子的大事,一定要选一个好男人。” 萨仁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俩人又聊了一些别的琐碎事情,夜色越来越深,然而谈话的声音也越来越低。 直至深夜,俩人终于结束了聊天,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沉沉睡了过去。 正文 第498章 陌生的闺女 第二天中午,林卫东艰难的睁开眼睛。 从地铺上坐起,脑袋还带着几分宿醉的胀痛。 炕上,周晓白和萨仁睡得正香,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脸上,显得十分宁静。 没有打扰她们,林卫东蹑手蹑脚的走到院子里洗漱,冰凉的水拍打在脸上,顿时让他清醒了不少。 等他生火熬粥时,巴特尔也醒了过来。 这个草原大汉,揉着惺忪睡眼走出来,看到林卫东后,语气尽显疑惑。 “昨天晚上我们俩喝多了,睡到现在才醒过来。” “她们两个又没喝酒,怎么也睡了这么久?” “让她们多睡一会吧。” 林卫东熬完了粥,又煎了饼子,切了些咸菜。 这时候,两个女人总算醒了过来。 “昨天晚上我们聊天聊的太晚了,没想到睡了这么久……” 周晓白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招呼着萨仁洗漱。 吃饭时,巴特尔又提起了那达慕大会的事情。 “再过两个星期,你一定要来草原找我。” 林卫东一口答应。 吃完早饭,父女两人准备启程返回草原。 林卫东和周晓白把人送到屯子口。 回去时两人的马背也并没有空着,林卫东给人带了几块熏制好的腊肉,又装了几包蘑菇和木耳。 萨仁骑在马背上,离开前,回头看周晓白,露出灿烂的笑容。 “晓白姐,你保重好身体,等你生了孩子,我一会过来看你!” 周晓白挥挥手。 两人策马而去,很快消失在土路尽头。 林卫东和周晓白转身往家里走,夏日的晨风轻柔温暖,路边的野草还挂着晶莹的露珠。 周晓白靠在林卫东旁边,突然开口说道: “萨仁是个好姑娘。” 林卫东点点头,又有点疑惑: “我怎么感觉,你和她关系变好了不少?” “因为昨天晚上,我们聊了半夜的天。” “她说,她喜欢像你这样的男人。” 林卫东脸上表情顿时变得尴尬。 “大半夜不睡觉,就聊这个?” “你是不是生气了?” “她喜欢我是她的事,但我不会对不起你。” “而且我觉得,她对我的喜欢,其实更多的是出于感激和崇拜。” “我一直都把她当做妹妹,也相信她以后一定会遇到真正喜欢的人。” 周晓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看你急的,我又没有生气,你这么优秀,有人喜欢是很正常的。” “卫东哥,我觉得嫁给你真的很幸福。” 林卫东心头一暖。 两人走到了家门口,他伸手将人搂进怀里。 “我也是。” 走进房间,周晓白忽然小声的开口道。 ”卫东哥,有件事,我一直觉得对不住你。 “什么?” “自从我怀孕以后,咱们就……就没那个过了。” 周晓白脸颊微微发红。 “这都小半年了,你肯定憋坏了吧?” 林卫东一愣,随即失笑。 “你瞎想什么呢,现在怀着孩子,最重要的是平平安安,这些事情等生完孩子了再说。” “可……” 周晓白声音变低: “我听说有些男人,在媳妇怀孕时,会去找别的女人。” “其实……真要有这样的事,我也能理解。” “行了,你就别胡说八道了。” 林卫东有些生气,语气变得严肃。 “我有你就够了,不需要别人,现在你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好好养胎,给我生个闺女或者大胖小子。” “其他的都不重要,不要整天胡思乱想,明白了吗?” 周晓白点点头,不再说话了,眼睛里涌现出几分感动。 …… 又过了大概一个星期,盛夏的阳光变得更加炙热,树荫下也渐渐有了蝉鸣。 这天上午,林卫东正在大队部埋头核算账目,算盘珠子在手底下噼里啪啦作响。 自从练了拖拉机,劳动效率大幅度提高,大家伙干活也更加有劲。 连带着他这个会计,也比以前更加忙碌。 就在他沉浸其中时,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声,远远的传了过来。 起初的声音还是年轻的惊呼和议论,但很快就汇聚成了嗡嗡的声浪,其中还夹杂着一些惊讶的呼喊。 “快看,真的是赵麻子!” “哎呦,他这是走了狗屎运了。” “我怎么有些不太相信呢,我是不是在做梦?快来掐我一把!” 林卫东手里的算盘顿时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眉头微蹙。 一方面是因为,外面的吵闹声越来越大,影响到了他。 另一方面也是好奇。 外面的人好像在议论赵麻子? 赵麻子有什么好议论的。 好奇心驱使下,他放下了算盘,起身走到大队部门口,朝着喧哗的方向走去。 直接在大队中央的那条土路上,此时最少围拢了十几号人,里三层外三层,将人包裹起来。 人群中央,一个有些熟悉的人,正局促不安的站立着。 赵麻子似乎特意的收拾过,身上穿着一件半新的蓝色布衫。 虽然洗的发白,但是却很整洁,完全没了以前那种邋遢样。 他的头发,也是用水仔细的抿过,服服帖帖的贴在额头。 然而此时此刻,所有人的目光焦点,都没有放在照麻子身上,而是看向紧紧跟在他身边,几乎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一个年轻女孩。 这女孩看上去顶多二十来岁,身材纤细,穿着一件小碎花袄,下半身是一件灰扑扑的长裤。 她梳着两条乌黑油亮的长辫子,一双眼睛又大又圆。 因为紧张和羞怯,她睫毛不停的颤动,视线死死的盯着脚尖,偶尔飞快的看一眼四周的人群,又像受惊的小鹿般迅速的低下。 这么一位既年轻又好看的姑娘,也难怪会引起这么大的轰动。 “赵麻子,你是从哪里拐过来的这么一个漂亮的闺女?” “是啊,难不成是你的亲戚?” “哎呦,这闺女长得可真漂亮。” “赵麻子,你可千万不能犯错误。” “快老实交代,这闺女究竟是谁。” 赵麻子那张木讷的脸上,此时混杂着紧张和窘迫,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 他嘴唇蠕动了几下,然后大声的开口: “不是……你们不要乱讲!” “这是我媳妇儿!” 正文 第499章 哑巴新娘 “媳妇儿?!” 赵麻子的话,就像是滚烫的油锅里,倒进了一瓢水,让四周的围观人群瞬间沸腾。 “老天爷,赵麻子你也娶得上媳妇儿?而且还是这么漂亮的媳妇儿!” “啥时候的事儿啊,我们咋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娶媳妇儿了。” “这姑娘是哪儿的人?看着好像不是咱这旮瘩的。” “赵麻子你可真行,不声不响就办了件大事。” “该不会……”有人压低声音,眼中露出怀疑。 “该不会是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吧?这可不行。” 四周的议论声,让赵麻子身边的女孩,身子猛的颤抖,头也垂的更低。 赵麻子不由得急了,黝黑的脸长成猪肝色,跟着脖子努力的提高音量。 “才不是我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呢,我们是正经结婚,马上就要去领结婚证了!” 说着,他慌张的从手里翻找出了一张盖着红戳的纸。 “看看,介绍信我都有!” 有识字的社员凑上去看,发现这张纸的确是一封介绍信,写清楚了女孩的情况。 “李秀云,二十岁,李家沟生产大队人士,家庭成分贫农,因遭了山洪,家庭实在困难,经人介绍,自愿与赵德顺结为革命伴侣……” 上面的内容还没念完,就有人喊出了声。 “李家沟?李家沟也太远了吧,距离咱们这儿上百里地呢。” “没听说那边遭了山洪啊,这两年还真是天灾不断。” “这姑娘还真是自愿,也不知图啥,赵麻子要钱没钱,要长相也没长相,家里就一间破土房……” “这年头,有个安稳的地方吃饭活命就不错了。” “也是,这姑娘虽然长得漂亮,但是一看就是个能吃苦的人。” 四周的议论声从来没有停过,不过绝大多数由一开始的震惊和怀疑,转变成了唏嘘。 这年头,大家相对淳朴,可能是因为生活艰难,我也能理解,活着有多么不容易。 林卫东靠近后,大家纷纷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赵麻子见到林卫东过来,脸上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容,对着他拱了拱手。 “林会计,您来了?” “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媳妇儿柳霞云,我正准备去找大队部,开个介绍信,然后去领证呢。” “以后还麻烦您多照应。” 柳霞云抬起头,仓促的看了一眼林卫东,然后哆嗦着嘴唇,开口说道: “阿巴……阿巴……” 这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打招呼,可是这短促含糊,带着明显的生理缺陷的声音,让周围的人瞬间安静了。 紧接着,各种恍然大悟,同情乃至惋惜的情绪,交织在一张张脸上。 “原来是个哑巴……” “怪不得,我就说这么漂亮的姑娘,咋可能看得上赵麻子……” “你们小点声,咋说话呢,哑巴咋了,哑巴也是人。” “要是个哑巴的话,那和赵麻子倒挺般配……” “都不容易,这年头能娶媳妇儿就不错了。” 大家议论的风向开始变了。 一开始见到赵麻子带了一个这么漂亮的女人回来,大家伙自然是震惊,怀疑,以及嫉妒。 但是此刻,知道这个女人家里遭了灾,本身又是个哑巴后,心中也难免生出几分怜悯。 赵麻子心疼的看了一眼柳霞云,把人挡在后面。 “行了,都别在这里瞎嚷嚷了。” 他提高嗓音,冲着四周吼道: “霞云是说不了话,但他心里明白着呢,手也很巧,我们是想正经过日子的!” 柳霞云紧紧挨着赵麻子,看上去既彷徨又无助。 她想伸手拉住赵麻子的衣角,可是刚刚碰到,又意识到四周有很多人在看着,顿时触电一般缩了回去。 林卫东将一切看在眼里,抬手挥了挥,声音不大,却有着一种让喧嚣平息下来的力量。 “行了,大家伙都散了吧,该下地的下地,该干活的干活,围在这里像什么话。” 林卫东发话了,虽然四周围观的人群还有些意犹未尽,但也不敢多待,只能三三两两的散去。 不过走的时候,他们还在交头接耳。 “赵麻子。” 等到人群散去,林卫东转头看向赵麻子。 “你和我来大队部,还有这位……这位柳霞云同志,也一起来吧。” “不是要开介绍信吗?我有事情问你。” “诶,好!” 赵麻子连忙点头,拉着柳霞云,亦步亦趋的跟在林卫东身后,朝大队部走去。 远离了众人的目光,柳霞云放松了一些,虽然依旧紧紧的挨着赵麻子,但是至少没有那么紧张了。 她时不时偷偷抬头,飞快的瞥一眼前面的林卫东,又迅速的低下头,一步步踩在夯实的土路上。 走进大队部里,林卫东让两个人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则拿起暖水瓶,倒了两杯凉白开,放到二人面前。 “先喝口水吧。” 林卫东语气平和。 赵麻子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捧起搪瓷缸子,又用力的碰了碰柳霞云的胳膊,示意她赶紧喝。 柳霞云怯生生的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 冰凉的水带着丝丝甜意,让她紧绷的神经缓和下来。 林卫东坐下之后,目光平静的看着柳霞云,语速放缓,一字一句的问道: “柳霞云同志,你听得懂我说的话,对嘛?” 柳霞云抬起头看着林卫东,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里盛满了紧张,但还是用力的点头,轻轻的嗯了一声。 “好。” 林卫东点点头,继续询问道: “你们真的是自愿结婚,打算领证?” “我想确认一下,你是否了解赵麻子的家庭情况?” “他是我们青山屯大队的社员,家里只有他一个人,房子是一间旧的土房,条件也比较艰苦。” “给你介绍的人,或者说赵麻子,有没有和你说明白?” “你确定是自愿的,没有人强迫你,或者欺骗你,对不对?” 林卫东虽然自始至终都很平静,但是这话摆明了他不太相信赵麻子。 毕竟赵麻子这样的光棍,突然带回一个外地的哑女,自然要慎重一些。 赵麻子一听这话,柳霞云还没什么反应,他就先急了起来。 正文 第500章 可怜人 他一下子从凳子上跳了起来。 “林哥,我对天发誓,绝对没有骗人,更不是从人贩子手里买回来的。” “霞云是自愿跟我,她家里情况不好,饭都快吃不上了!” 赵麻子急的语无伦次,黝黑的脸上,又是焦急,又是委屈,生怕林卫东不相信,破坏了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姻缘。 柳霞云看着赵麻子急切的样子,又看了看林伟东满脸的审视,眼眶微微泛红。 她放下水杯,双手有些慌乱的比划了几下,然后指向赵麻子,又指着自己的心口重重点头。 “阿巴……阿巴……” 虽然无法说话,但是这急切的声音,意思再明显不过。 她知道赵麻子是什么情况,也愿意嫁给赵麻子。 林卫东抬头示意他们稍安勿躁,对柳霞云温声说道: “霞云同志,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你别着急,我相信赵麻子的人品,他干不出拐卖人口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可是我作为大队的会计,有些情况必须要了解清楚,这是对你负责,也是对整个大队负责。” “既然你是自愿的,那等你领证结婚,就是咱们大队的人了。” 柳霞云这才冷静下来,点了点头。 林卫东把目光转向急的抓耳挠腮的赵麻子。 “你也别急,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的和我说清楚。” 赵麻子深吸一口气,粗糙的手掌用力的在膝盖上搓了搓,开始讲述。 “林会计,这件事儿,说起来话长,要从去年说起。” “你也知道,刘翠莲嫁人之后,我就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 “平常有活干的时候,我会下地挣工分,没活干,我也会到山里找点山货,卖给供销社补贴一下家用。” 林卫东点点头,认可了赵麻子的这番话。 他知道赵麻子自从刘翠莲嫁人之后,就备受打击。 从此也的确是重新做人,没了之前那种吊儿郎当,反而变得勤奋起来。 当然,赵麻子无亲无故,家里又穷,平常的日子过得紧巴巴,再加上之前在大队里人缘不好。 就算换了个性子,浪子回头,也依旧没多少人看得上他。 “我家里穷,要是不努力干活,根本娶不上媳妇儿。” “所以我除了到山里找野货,也会去别的地方找活干。” “年前有一回,我就去了一趟李家沟。” 说到这儿,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柳霞云。 柳霞云似乎想起了什么,身子忍不住一抖,脸上露出几分恐惧。 “那个时候李家沟遭了难,她爹娘没了,家里只剩下个哥哥和嫂子。” 提起这个,赵麻子脸上多了几分愤慨。 “霞云他哥,倒是个老实巴交的性子,就是有一点窝囊,什么话都听他媳妇儿的。” “她那个嫂子……” “根本就不是个善茬,又尖酸又刻薄,眼睛长在脑袋顶上,简直把霞云当牲口使唤。” “我是亲眼看见的,吃饭的时候,他们一家子吃干的,吃热的,霞云就只能喝稀饭,而且还是剩下来的。” “他们家睡的是大通铺,让霞云睡在靠门口,漏风的地方,连被子也是最薄的那种。” 说着说着,赵麻子握紧了拳头。 “这还不算什么,最可气的是,她嫂子对人动辄打骂,呼来喝去,稍微慢一点,指桑骂槐都是轻的,有时候直接上手掐!” “霞云又说不了话,受了委屈只能憋着,眼泪往肚子里咽。” “她哥就在旁边看着,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柳霞云听到这些话,也想起了伤心事,眼中涌现出泪水。 “到后来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赵麻子音量提高。 “那一次我在她家里,她嫂子因为一点小事,就骂的特别难听。” “什么废物哑巴,赔钱货什么的,甚至还要动手打人。” “我实在忍不住,就上前说了几句公道话,大冷天的,大家都不容易,人家好歹是你小姑子,咋能又打又骂。” “结果你猜怎么着?” “那婆娘一听,立刻就把枪口对准了我,说我多管闲事,还是说云霞是他家的人,打死了,打残了,都和别人没关系。” 这个时候,林卫东也不禁被这个故事所吸引。 虽然知道,柳云霞这样的姑娘,肯心甘情愿的跟赵麻子在一起,之前的生活必定过得不怎么样。 但是这时候,听到了这些话,他还是不由自主的同情起来。 “果然是个可怜人。” 感慨了一句,林卫东也忍不住询问道: “那后来呢?你们俩又是怎么在一起的?” “后来……后来我也火了,就当是可怜她,觉得一个哑巴姑娘,不该被亲人这么糟践。” “于是我就说,要是再这么欺负人,我就……我就找我们大队的林卫东,让他好好的收拾你们。” 林卫东顿时无语了起来,张开嘴想骂人,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你可真行,打着我的名头,在外头狐假虎威是吧。” 赵麻子挠了一下头,不好意思的笑着说道: “这不是因为……因为林哥你本事大,名头响亮。” “你还真别说,把你的名字说出来之后,她嫂子果然怕了,骂骂咧咧的,不敢再欺负人。” “可见林哥你的威名,已经传遍了十里八乡,恐怕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忙拍了几句马屁,赵麻子笑容尴尬,见林卫东不像是生气的样子,这才继续说了下去。 “后来她哥跑来给我道歉,求我别管他家里的闲事,我也没什么法。” 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赵麻子感慨的说道: “那天以后,我就开始留意霞云,虽然她不能说话,但是眼里有活,做事也勤快。” “就这么一来二去,我们俩慢慢的熟了起来。” “只不过我没钱,想娶她的话,她嫂子肯定不乐意,所以才一直拖到了现在,终于攒够了一笔钱。” “为了把霞云娶回来,我把所有的家底儿都交出去了。” “但是我觉得很值,她不是我拐来的姑娘,是我的媳妇儿!” 话说到这儿,林卫东也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虽然这个故事,还有很多细节没说清楚,但是和他想的差不多。 正文 第501章 领回家 “情况我已经了解了。” 林卫东说完之后,拉开抽屉,从里面找到一张信纸。 “既然你们俩是自愿的,又有李家沟大队的介绍信,我们大队这边,也可以开一个证明。” “不过,你要娶人家,以后就得对人家好,明白吗?” “按照你刚才说的情况,云霞同志嫁给你之后,只怕是彻底没了退路,以后吵架,都没有娘家回。” “所以你们两人在一起,要学会互相包容,互相理解,云霞同志又不能讲话,你得多一点耐心。” “明白吗?” “既然想洗心革面,那就得干点爷们该干的事儿,可千万别让我瞧不起你。” 赵麻子鞠了一躬,语气严肃的开口。 “我明白,林哥,你放心吧,我赵麻子发誓,我以后要是对不起云霞,就叫我不得好死!” “我肯定会更拼命的干活,让她以后过上好日子!” 好不容易能娶上一个媳妇儿,现在眼看着差最后一步了,赵麻子又是激动,又是忐忑。 林卫东没有多说什么,拿起钢笔,写好了一封介绍信。 柳霞云也站了起来,对着林卫东深深的弯下腰。 虽然不能开口道谢,但是这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卫东写完之后,盖上大堆鲜红的印章,然后递给赵麻子。 “这两天去办理结婚登记吧,其他的手续,按照程序来办就好。” “谢谢,谢谢林哥!” 赵麻子激动的接过薄薄的纸,仿佛捧着无价之宝。 柳霞云也凑了过来,她不认识字,但是看到那红彤彤的印章,脸上也忍不住露出灿烂的笑容。 “行了,先安顿下来吧。” 林卫东摆了摆手: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过来找我。” 说完之后,林卫东就继续开始算账,赵麻子千恩万谢,小心翼翼的收好东西,拉着身边的女人离开。 从大队部前往家里的路上,他脚步轻快,像是踩在云朵上。 沿路遇到的人,偶尔也会盯着他们看,窃窃私语的讨论。 但赵麻子的胸膛却挺的前所未有的直。 他不再是那个被人背地里戳脊梁骨的那光棍,他有了一个媳妇儿! 推开歪歪斜斜的院子门,里头的景象一览无余。 东倒西歪的柴火堆,散落一地的杂物,墙角的积水泛着绿光,窗户纸也破着洞。 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墙皮剥落,露出混着秸秆的黄泥。 赵麻子的兴奋劲消失,看到自家这副光景,脸上闪过一丝窘迫。 他偷偷的去看柳霞云,生怕她脸上露出嫌弃或者失望。 但柳霞云,只是静静的站在院子里,一双大眼睛四下慢慢的扫视。 没有皱眉,也没有鄙夷,甚至没有一丝迟疑。 她只是轻轻的挣脱赵麻子搀扶着的手,径直走到柴火堆旁边,弯腰开始将散了的木柴一根根捡起。 她动作不快,但很沉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坦然,又有几分珍惜这好不容易得来的立足之地。 “霞云,你先别忙活了。” 赵麻子回过神来,赶紧将人拦下。 “哪有刚进家门,就让你干活的道理。” “一路走来你肯定累坏了,先进屋歇息吧,这些我以后自己收拾……” 柳霞云抬起头,对他摇了摇,嘴角微微向上弯,露出一个很淡,但却让赵麻子心尖发颤的笑容。 她用手比划了两下,先是指着屋子,又指了指自己。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那就是以后这个地方,她来收拾。 赵麻子鼻子一酸,差点落泪。 他搓着手,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劝。 但是柳霞云却动作利索,将柴火归置好,又拿起放在墙边的破扫帚,开始清理院子里的灰尘杂物。 扬起的尘土在阳光的照射下,让周围的一切显得有几分朦胧。 赵麻子一时之间,不由得呆住,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看,让人安心的景象。 他不再阻拦,转身走进屋里。 相比外面,屋子里头更加的寒酸。 除了一张破木桌和两条板凳,以及一个掉了漆的旧柜子,就只剩下炕了。 炕上的被子也是乱糟糟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以及单身汉长久不清理房间,特有的一股浑浊的气息。 赵麻子朝外面看了一眼,手忙脚乱的收拾起屋子里的东西。 他先将被褥抱到院子里,又把屋子里的垃圾能藏的藏,能扔的扔。 等到他忙的满头大汗,总算让屋子稍微整洁了一些,转过头时发现柳霞云正站在门口,静静的看着他。 赵麻子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笑了。 “屋子里挺乱的,我平常没怎么收拾。” 柳霞云走进来,四周环视了一圈,然后对着赵麻子比划起来。 她先是摸了摸肚子,然后又指了指张开的嘴,眼睛里带着询问。 赵麻子一下子就看懂了,对方就是饿了。 “我都忘了,都这个点了,你肯定已经饿了。” “我……我这就去弄吃的。” 这话说完,他的表情变得尴尬。 “家里可能没什么好东西,还剩一点玉米面,我再看看能不能找点咸菜。” 也许是看出了赵麻子的尴尬,柳霞云摇摇头,示意他不用着急。 她走到了灶房,看着空空荡荡的旧柜子里只有小半袋玉米面,小半罐子盐以及两个干瘪的土豆。 她将东西拿出来,熟练的舀水,将锅碗瓢盆先洗刷了一遍,然后开始烧火。 她干活十分的麻利,没多久的功夫,食物的香气便弥漫开来。 焦香的玉米饼,软烂的土豆以及咸菜疙瘩。 两人面对面坐下,赵麻子拿起金黄的玉米饼咬了一口,只觉得又香又甜。 看着低头小口吃着食物的柳霞云,他心里的那股热乎劲,怎么也压不下去。 “霞云。” 咽下嘴里的食物,他声音有些发紧。 “等到明儿,咱们就把证领了。” 柳霞云抬起头,脸上泛起一丝薄薄的红晕。 “领完证,咱们俩就是正经的两口子,虽然咱家现在不富裕,但是只要我们努力,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 “过两天,咱们俩再摆两桌,好好的热闹热闹。” 柳霞云连忙摇头摆手,用手势急切的比划着,让赵麻子别浪费钱。 正文 第502章 嫉妒 “不行,必须好好的操办。” 赵麻子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赵麻子好不容易娶上媳妇儿,而且还是像你这么漂亮的媳妇儿,怎么能搞得悄无声息?” “哪怕只是简单的摆两桌,也得办得热热闹闹,请相熟的爷们,婶子们来喝杯酒,让整个大队的人都知道!” 说到这儿,赵麻子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快意。 “以前大家伙都瞧不起我,背后也没少说我的闲话,觉得我赵麻子这辈子,就是个打光棍的命。” “这一回我要让他们好好看看,我不光能娶上媳妇儿,而且我媳妇儿比谁都好看,比谁都贤惠!” 柳霞云看着他激动的样子,最终只是抿了抿嘴,没有继续劝说。 她吃完了饭,轻轻地碰了碰赵麻子那粗糙的手臂,示意他赶紧吃。 赵麻子心中和灌了蜜一样甜,所有的自卑和不安,都烟消云散。 他大口的啃着饼子,只觉得这是这辈子,吃过的最香最甜的一顿饭。 …… 赵麻子要娶媳妇的消息,像是冰雪消融后的第一缕春风,在极短的时间里,传遍了整个大队。 这消息本来就足够让人惊讶。 赵麻子那样的人,有朝一日居然还娶得上媳妇儿,这就足以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更别提他要娶的媳妇儿,还是个年轻漂亮的哑女,这就更是平添了几分传奇色彩。 有人说,赵麻子这是走了狗屎运,也有人猜测姑娘不光是个哑巴,可能眼神也不好。 但也不乏有人感慨,赵麻子能娶媳妇儿,是祖坟冒青烟。 很快这消息,就传到了刘翠莲家里。 刘翠莲正抱着孩子,坐在院子里和几个相熟的人纳鞋底,扯闲话。 有人跑过来,说赵麻子要娶媳妇儿,这话就像是一根针,冷不丁的刺进了刘翠莲的耳朵里。 她握着鞋底的手一紧,差点戳破手指。 “你说谁?赵麻子要娶媳妇?” 抬起头,声音不自觉的拔高,带着几分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尖锐。 “他也能娶得上媳妇儿?就算他想娶,应该也没人愿意嫁,别是从哪里逃荒来的傻子吧。” 抱着孩子的胳膊不自觉收紧,怀里的小家伙,被勒得哼唧出声。 一旁的赵金凤,也满脸纳闷的询问道: “赵麻子要娶哪家的姑娘?” “不是咱们大队的!” 过来传闲话的那个婶子,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不是咱大队的,是其他大队的姑娘,人长得可水灵了,二十来岁,两条大辫子乌黑油亮,身段也细溜。” “我远远的瞅了一眼,那姑娘低眉顺眼,跟在赵麻子后头,长得可标致。” “只可惜,是个哑巴。” 听说是个哑巴,赵金凤脸上有几分恍然。 她开玩笑似的说道: “怪不得,我就说一般正常的姑娘,咋可能看得上赵麻子。” “原来是个哑巴……” “不过照我说,说不了话其实也不一定是件坏事,没准还是一件好事呢。” “像咱们大队那些长舌妇,整天就知道在背后嚼人舌根,一天到晚叽叽喳喳的没个消停。” “我要是男人,娶到了这样的老婆,我恐怕巴不得是个哑巴呢。” 旁边有人跟着笑道: “那照你这么说,娶一个哑巴反而是件好事儿,以后两口子吵架,都还不了嘴。” “何止是还不了嘴,吵了架能可劲儿打,反正说不了话,没法儿喊街坊邻居帮忙。” “你这话说的,人家只是说不了话,又不是出不了声,喊出来不就行了。” “她以为人人都跟她一样呢,被自家老爷们儿揍了,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此话一出,一群人顿时哈哈大笑了起来。 就在这嬉笑调侃之时,刘翠莲脸上却没有一丝笑容。 她脑子里不断的回想着刚才几人说的话。 好看的哑巴? 赵麻子那样的人,居然真的能娶上媳妇儿? 凭什么! 眼前闪过了赵麻子那一张满是麻坑,总是带着讨好和猥琐笑容的脸。 再想想如今自家的男人宋文麟。 虽然对她总是爱搭不理,但到底是城里来的知青,鼻梁直挺,皮肤白净,说话也是斯斯文文。 这样的男人,比赵麻子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当初没有嫁给赵麻子,而是选择了宋文麟,她该庆幸才对。 可不知为什么,此刻听说赵麻子要娶媳妇儿。 她心里总感觉有些不舒服。 她不由得想到了昨天,晌午时,宋文麟干完了活,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时,裤腿子沾满泥点。 那张曾经让她心动的脸,经过风吹日晒,早已经糙的不成样子。 回了家,他也只是把锄头往墙角一扔,拧着眉头钻进屋子里。 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更没有和她说一句话。 还有,自从宋文麟住进家里,家里的口粮就变得更紧了。 虽然说两人结婚,应该是她嫁给宋文麟。 可是对方毕竟只是下乡知青,在大队里无亲无故,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和其他知青睡大通铺。 她嫁过去,总不能也跟着搬到知青院吧。 所以两个结婚之后,实际上是宋文麟搬到她家里来住,和入赘差不多。 当然,如果仅仅只是搬过来,倒也没什么。 可偏偏宋文麟作为下乡知青,不怎么会干活,正道的工分不如大队里其他的男青年。 所以自从他搬到了家里,本来就不富裕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 爹娘虽然没有明说,这是偶尔的叹息,和责备的眼神,都和刀子一样,往刘翠莲心窝里戳。 “哑巴有什么好的,长得标致又咋了,好看能当饭吃?” 见众人议论不停,刘翠莲撇了撇嘴,努力的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她用满不在乎的态度点评道: “我看那姑娘不光是个哑巴,还是个傻子。” “赵麻子家里穷的叮当响,吃了上顿没下顿,真要嫁过去,以后的日子肯定有的熬。” “你们等着看吧,估计要不了三个月,她就得哭的找不着北。” 一边说,一边低头用力的拉鞋底,针线穿的又快又密,仿佛要将手里的鞋底撕烂。 正文 第503章 后悔 赵金凤和其他几个女人交换了个眼色。 她们都听出了这番话里带着酸味。 谁都知道,赵麻子打小就喜欢刘翠莲。 只不过刘家人嫌他穷,所以刘翠莲最后才嫁给了宋文麟。 听说一开始,宋文麟还不太乐意。 现在刘翠莲怕不是见赵麻子娶了个漂亮媳妇儿,所以心里有些不得劲了。 “话也不能这么讲。” “我看那姑娘眼神挺清明的,不是个脑子有问题的人。” “而且她手脚挺麻利的,跟着大麻子回去没多久,他们家的烟囱就冒烟了。” “我看赵麻子这一回,是走了大运。” “虽然身体有缺陷,但好歹是个知冷知热的姑娘,能一起过日子的人。” 这话一出,刘翠莲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跟赵麻子也能过日子?他在咱们大队的名声,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游手好闲,偷奸耍滑!要不是后来……” 顿了顿,她把“和林卫东混在一起”这句话,咽了回去,又改口道: “要不是眼瞅着年纪越来越大了,有些着急了,他会改?” “我看这是狗改不了吃屎,那哑巴跟了他,绝对是跳火坑!” 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只有声音足够大,才能盖过心里头那股莫名的不舒服。 怀里的孩子,被这声大喊吓到了,“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刘翠莲这才回过神,手忙脚乱的拍打。 “不哭不哭……娘在这儿呢……” 刺耳的哭声,让刘翠莲越发烦躁。 要知道当初,她也算是大队里的一枝花。 虽然家庭条件不算好,但她人长的水灵,所以有不少人都想娶她。 其中就有赵麻子,三番五次的示爱。 可她根本看不上赵麻子这样的,直到后来遇到了宋文麟。 宋文麟和大队的其他青年不一样,他是下乡知青,人长得俊俏,皮肤也白,说话时还出口成章,还会写诗。 虽然她一句也看不懂,但就觉得很有文化,很了不起。 那个时候,林卫东已经崭露头角,搞副业搞得风风火火,连带着大家都觉得知青这个群体,是很有本事的人。 刘翠莲也是这样想的,觉得下乡知青有前途,有本事。 俩要是结了婚,没准以后能跟着回城,过上好日子。 所以她主动靠近宋文麟,给人送水,帮着洗衣服。 宋文麟一开始还很抗拒,想躲着她。 但是女追男,向来是隔层纱。 半大的年轻小伙,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就算打心眼里瞧不上农村姑娘,但也很难克制得住欲望。 后来事情闹大了,刘翠莲肚子里有了孩子,宋文麟不得不低头。 结婚那天,刘翠莲心里是很得意的。 就算她嫁不了林卫东那样优秀的男人,也找不了城里的工人。 但她至少嫁给了下乡知青,比赵麻子那种货色,强一万倍。 可是这种甜蜜,就像是红糖里面裹了石子。 等到甜味变淡,剩下的石头全堵在了嗓子眼,让她浑身难受。 婚的确是结了,可宋文麟心思却不在她身上。 两人的话越来越少,看她的眼神也总是冷漠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疏离和……厌倦! 每次晚上也是敷衍了事,完事儿了就转过身去,从来没有抱过她。 当然这还不算什么。 更重要的是,宋文麟不是干农活的料子。 他力气小,皮肤娇弱,同样的时间,人家能挣七八个工分,他只能挣四五个。 吃饭却比谁吃的都多。 自打搬到家里来之后,家里的生活水平,是一天比一天差。 爹娘的脸色渐渐变得不好看,话里话外嫌弃俩人吃白饭。 宋文麟自尊心强,听了这些,对她态度更加恶劣。 这一下,她反倒成了风箱里的老鼠,要两头受气。 在娘家这边看来,她是明明嫁出去,却还拖家带口赖在家里不肯走的人。 在丈夫这边,她成了用不光彩手段逼他就范,毁掉他人生的罪魁祸首。 只有看着怀里软乎乎的孩子,偶尔听到别人夸赞宋文麟时,她才能借此勉强的安慰自己。 好歹是下乡知青,再怎么也比嫁一个泥腿子要强。 就好比赵麻子那样子,注定要打一辈子光棍,自己就算过得再差,也肯定比嫁给赵麻子强! 可现在,赵麻子娶媳妇儿了。 刘翠莲心里彻底变得不平衡。 “其实也不能这么说,一个男人要是喜欢你,那能把你捧到手心,放到心尖上。” “那可真是含在嘴里都怕化了。” “这样的男人自然会对你好。” “就像那林会计,自打周晓白怀孕以后,听说家里的尖尖角角,都裹了布条。” “弄这么大的阵仗,就算是过去生太子,也没这么小心过吧?” “可一个男人要是不喜欢你,就算你给他生儿育女,一天从头干到尾,把手磨破了,他也不见得能夸你一句好。” “所以,要我说,一个男人对你好不好,关键还是看喜不喜欢。” 赵金凤适时开口,带着几分调侃和打趣。 “反正我是觉得,赵麻子应该会好好对人家姑娘。” “毕竟娶个媳妇儿不容易,真要对人又打又骂,把人给赶跑了,他还能娶得上第二个?”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点头,觉得赵金凤这话说的有道理。 越是容易得到的,越不会珍惜。 赵麻子那样的人,能娶上媳妇儿就不错了,根本没资格打骂媳妇儿。 就在这时,刚才传消息的那个婶子,又笑嘻嘻的说道: “我刚才在来的路上,还听人说,赵麻子张罗着要摆酒,请相熟的人过去,热闹热闹呢。” 这话一出,大家都说赵麻子这是把新媳妇当成了宝贝。 刘翠莲的胸口却堵的厉害。 她当初和宋文麟结婚,也是要这个要那个,还想办一场盛大的婚礼。 结果宋文麟直接就撂挑子不干了。 她迫于无奈,只能办了一个潦草的婚礼,宋文麟但是全程没有笑脸,像是有人欠了他钱似的。 这样一对比,她心里酸的更厉害。 “打肿脸充胖子罢了!” 冷哼一声,她抬头望天,有些不耐烦的说道: “行了行了,天也不早了,我该做饭了,咱们就散了吧。” 正文 第504章 来喝喜酒 其他人听他这么说,也只能纷纷站起来,一个个交头接耳,带着意味深长的目光,离开了院子。 夏日的阳光直直的照射下来,刘翠莲一个人站在原地,却感受不到丝毫的暖意,反而只觉得手脚冰凉。 等人全都走了,她才慢慢的挪到了偏屋里。 只是结婚之后,家里特意隔出来的,特别狭小,光线也不好。 把孩子往炕上一放,刘翠莲看着孩子酷似宋文麟的眉眼,心里的那点波澜,慢慢的沉寂下去,化成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她又想起了刚结婚那阵,宋文麟虽然性格冷淡,但偶尔也会在夜里,点亮油灯,翻开一本破旧的书。 她凑过去后,想问问丈夫看的是啥。 宋文麟只会不耐烦的把书合上,跟她说: “问这么多干什么,反正和你说了,你也不懂。” 那个时候,虽然心里也觉得委屈,但是想着宋文麟是有文化的人,有点脾气也正常,自己都顺着点就好了。 可是这顺着顺着,就把自己顺到了墙角,没有退路。 她也反思过,是不是自己不够好,不够温柔也不够漂亮。 可是大队里的那些媳妇儿,哪一个不是成天风吹日晒,粗手大脚的? 她们的男人不还是一样过日子,怎么轮到宋文麟,就态度这么的冷淡? 或许……根本就不是她的问题。 也许从一开始,她的算计就是错的。 知青有文化是不假,可是这文化当不了饭吃,在地里刨食的时候,也变成不了力气。 林卫东那样的知青,一万个里面也选不出一个。 宋文麟光顶着个知青的名头,眼高手低,又不会做人。 她自然也跟着受气。 要是当初嫁给赵麻子…… 这个念头一生起来,她就猛地摇头,将这个可怕的想法甩出脑子。 孩子都有了,还想这些有什么意义,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得走完! 在屋子里把孩子逗睡着之后,她站起来,准备走到灶房做饭。 结果刚刚进厨房,就听见屋子外头,传来爹娘的声音。 两人应该是刚干完活回来,发现院子里没人,说话就没什么顾忌。 “翠莲也是,当初非要嫁给宋文麟,还让我们和她一起逼婚,现在倒好,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要我说还不如赵麻子呢。” “赵麻子虽然丑了点,但人家是真干活,听说最近更是拼了老命。” 母亲的声音带着怨气。 父亲也跟着附和: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这嫁人啊还是得找个踏实的,你看赵麻子现在,都能娶上媳妇儿了,这要是以后两人心齐,日子未必会过得很差。” “哪里像咱家这个,整天净看见他吃了,工分也没挣几个……” 母亲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话。 刘翠莲静悄悄的站在灶房里,手指死死的抠着门框。 她深吸一口气,将眼里的那点晶莹逼了回去,推门喊道: “娘,来帮我烧火。” 声音带着平静,甚至硬生生的扯出了个笑容。 不能哭,这种时候千万不能! 她绝对不能在外人面前,表现出难受的样子! 她刘翠莲自己选的路,没有错! 等饭快做完了,宋文麟才冷着一张脸走了回来,依旧是一身的疲惫,以及掩饰不住的烦躁。 吃饭时,桌上气氛沉沉。 刘翠莲问了一句,今天工分挣的怎么样,宋文麟也没有回答啊,只是含糊的“嗯”了一声。 他扒饭的速度很快,像是不愿意在饭桌上多待。 刘翠莲又夹了一筷子咸菜,他没抬头,也没说话,直接无视了。 刘翠莲的母亲瞥了一眼,嘴角微微向下,脸色不满。 刘翠莲只觉得嘴里的饭咽也咽不下去,吐也吐不出来,十分的难受。 到了夜里,宋文麟洗漱完之后,脱衣上炕,依旧背对着。 刘翠莲看着背影,只觉得曾经想象中的依靠,如今却变得如此冷漠。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听说……赵麻子要娶媳妇儿了,还要热闹地操办。” 宋文麟动都没动,也不知道是不是没听见。 好一会儿后,黑暗中有嗤笑声响起,带着浓浓的嘲讽。 “怎么,你后悔了,还是羡慕了?” “要说羡慕,也应该是我羡慕。” “人家娶的可是个哑巴,忙了一天,大晚上能睡个好觉,而不是三更半夜,还有人在耳边叽叽喳喳!” 这话像一盆凉水,当头浇下! 刘翠莲浑身都凉透了,她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眼泪才悄无声息的落了下来。 她终于明白,自己可能一开始就错了。 她以为抓住了美好的未来,能借着宋文麟这条梯子,走到另一个更美好的世界中。 可没想到这梯子本身,是朽木搭建,她爬得越高,就摔得越惨! 曾经她嗤之以鼻,连看上一眼都嫌弃的赵麻子,却即将拥有一个温暖的家。 这一夜,刘翠莲一直睁着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宋文麟从家里出来,扛上锄头,准备下地干活。 他刚走大队门口,还没到田里,就看见赵麻子领着一个漂亮的女孩,喜气洋洋地朝着外面走去。 这女孩很瘦,满脸羞涩地垂头跟在后面,斯斯文文的样子十分惹人怜爱。 要是换做以前,赵麻子见了宋文麟,是绝对不可能有什么好脸色的。 毕竟宋文麟娶了他喜欢的女人。 可是没想到今天,两人在大队门口撞见后,赵麻子主动咧开嘴,抬手和他打了一个招呼。 “宋知青,你这是要下地干活?” “这是我媳妇儿,我们马上就要去领证了。” 赵麻子脸上的笑容格外灿烂。 见宋文麟没什么反应,他又往前走了两步,来到人面前,笑着开口说道: “后天我打算在家里摆两桌,您要是肯赏脸,有闲工夫的话,就来我家喝一杯。”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以后大家都乡里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还得多互相照应。” 赵麻子这话说的十分客气。 宋文麟终于有了反应。 他瞪着眼睛,盯着二人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头。 “好,到时候我一定来。” 正文 第505章 赵麻子的婚礼 两天的时间转瞬而过。 夏日的清晨,天光亮得很早,鸡鸣声远远的传来,薄薄的雾气还在屯子上空缭绕。 宋文麟早早的就睁开眼,或者说昨天晚上他几乎没怎么睡着。 在炕的另一侧,刘翠莲背对着他,呼吸均匀。 静静的躺在炕上,盯着有些发黑的房梁看了好一会,直到窗外透进朦胧的白光。 他轻手轻脚的站起来,穿上一件打着补丁的蓝衫。 这件衣服是他从城里带下乡的,如今缝缝补补,上头多了一股,怎么也洗不掉的臭味。 他动作很轻,生怕吵醒旁边的人。 倒不是体贴刘翠莲,只是单纯的不想横生枝节,听那些已经让他耳朵起茧的抱怨和酸话。 只是,就在他穿上裤子,打算弯腰系鞋带的时候,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动。 “大清早的,你这鬼鬼祟祟的是要去哪里?” 刘翠莲睁开迷茫的眼睛,声音中带着几丝沙哑,但更多的是一种警惕和不快。 她从炕上坐起来,头发蓬乱,眼睛死死的盯着宋文麟的后背。 宋文麟停顿了两秒,头也没回,声音平淡的开口道: “出去。” “去哪里?” 刘翠莲声音拔高,带着警惕。 “连早饭都没吃,你就要去上工?还是说你想去……” 想起昨天听到的风言风语,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宋文麟系好鞋带,站起身子,转头看向妻子。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疏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赵麻子今天要摆酒,他请了我,我也答应了,现在打算去喝两杯。” “吃完饭喝完酒,我就去上工,不会耽误挣工分。” “你要去赵麻子家?!”刘翠莲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炕上的孩子被惊醒,不安分的扭动起来。 她连忙拍打着安抚,眼神却死死的瞪着宋文麟,胸膛剧烈起伏。 “宋文麟,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 “我就说你今天起这么早肯定不正常,你还真打算去给赵麻子贺喜?” “人家请我,我就答应下来,有问题吗?” 宋文麟语气依旧淡淡的,仿佛连吵架都提不起兴趣。 “你凭什么答应!” 刘翠莲更是气急败坏。 但害怕吵醒孩子,这时候她又不敢太大声,只能声音又快又急,跟连珠炮一样。 “你是我的男人,你去赵麻子家里喝酒,你让我的脸往哪搁?让爹娘的脸往哪放啊?” “全大队谁不知道以前赵麻子喜欢我,结果你眼巴巴的跑去给他捧场,你这是在丢我的脸,丢我们全家的脸!” 宋文麟终于抬眼,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这个时候你知道要脸了?当初逼着我娶你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要过脸?” “婊子当够了,就想给自己立牌坊了?” 这话一出,刘翠莲愣住了,随即脸色迅速涨红,又很快变成惨白。 她哆嗦着嘴唇,眼睛里满是愤怒和屈辱。 “你……王八蛋!” “宋文麟,我孩子都给你生了,结果你现在说这种话?!” 眼看刘翠莲有些控制不住情绪,宋文麟偏过头,懒得再看。 语气里满是疲惫和漠然。 “我去喝一杯喜酒,其实是给你,给这个家留最后一点体面。” “人家邀请我了,我要是不去,人家只会觉得我们家小气。” “你这算个屁的体面!”刘翠莲声音带上了哭腔。 她带着一股泼辣劲,大声吼道: “你这是把我的脸扔到地上随便让人踩!” “他赵麻子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娶一个哑巴姑娘而已,显摆个什么。” “你去给他贺喜,不就是承认了我刘翠莲当初瞎了眼,嫁错了人,连个哑巴都不如吗?!” “我不准你去,你今天敢出这个门试试!” 她说着就要掀开被子,跳下抗阻拦。 宋文麟实在搞不懂这话里的逻辑,只觉得刘翠莲在胡言乱语。 他去喝杯喜酒,和刘翠莲的脸面有什么关系? 懒得搭理刘翠莲,也不在乎话语里的威胁,宋文麟直接转身,推开门就走了出去。 木门哐当一声关上,将带着哭声的咒骂隔绝。 “宋文麟,你给我回来,你听见没有!” “你个没有良心的……” 光着脚丫追到门口,把门打开后,她只看到了丈夫略显单薄却异常决绝的背影,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中。 扶着门框,胸口几乎堵的喘不过气来,眼泪也不受控制,滚滚下落。 一方面是因为伤心,另一方面是因为,一种被彻底无视,被踩在脚下的恐惧和愤怒。 她意识到丈夫根本不在乎自己,也仿佛能听见四面八方传来的嘲笑声,看到那些人指指点点的眼神。 “绝不能让他去!” 喃喃自语,猛的抹了一把泪,刘翠莲眼神变得执拗。 她绝不能让丈夫就这么去喝喜酒,必须得把人拉回来。 就算拉不回来,也要去闹一场,不能让赵麻子和那个哑巴看笑话。 慌慌张张的跑回屋,胡乱的套上一件睡衣,头发也来不及梳。 她穿好鞋子之后,本打算跑出门,可偏偏这个时候,孩子哭了起来。 看了一眼在炕上哭闹的孩子,她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只能烦躁的趴在炕上哄孩子。 …… 太阳刚从地平线上升起,晨曦照耀大地,驱散薄雾。 赵麻子家那间低矮的土坯房,今天却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院子被彻底清扫过,虽然简陋,但是柴火堆码的整整齐齐,地面也干干净净,夯的平整。 歪歪斜斜的院墙上,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两块褪色的红布,用毛笔在上头写了个“喜”字。 三张借来的旧木桌,在院子里支开,凳子不够,还用树墩子来凑。 虽然菜芽实在不算丰盛,一大盆土豆炖豆角,里面飘着零星的肥油渣,算是唯一的荤腥。 还有一盆金黄的玉米面贴饼子,几碟自家腌的咸菜疙瘩、萝卜条。 外加一盘猪油炒的野菜。 桌上的酒,也不是什么好酒,是赵麻子咬牙从供销社里打来的散装白酒。 虽然看上去很寒碜,但院子的气氛却很热闹。 赵麻子邀请过来的人,都是平常关系较好的社员,或者像刘少平、林卫东这样的大队干部。 正文 第506章 感激 林卫东和周晓白坐在一起。 周晓白月份大了,所以只是过来坐坐,沾沾喜气,并不会喝酒。 让人有些意外的是,许久未曾露面的赵宇峰,也被赵麻子请了过来。 他独自坐在桌子一角,沉默的几乎让人忽视他的存在。 宋文麟赶到的时候,院子里的人已经到的差不多了。 他的出现,让原本喧闹的气氛,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不少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带着各种复杂的意味。 好奇、惊讶、探究,以及带着些许尴尬,甚至还有人露出看热闹的神色。 赵麻子正忙的满头大汗,一抬头看见宋文麟过来了,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连忙用衣襟擦了擦手,快步迎了上来。 “宋知青来了,快,到这边坐。” 赵麻子热情的拉着宋文麟的胳膊,将他引到一张桌前。 这张桌子上已经坐了刘少平和林卫东等人。 “你能过来,我脸上特别有光,真的!” 宋文麟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顺势坐了下来。 他看到林卫东时,客气的打了声招呼。 林卫东颔首,算是回应。 赵麻子又赶紧去招呼其他人。 柳霞云跟在旁边,她今天换了一件比较干净的衣裳,头发梳的整整齐齐,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身前。 因为不能说话,所以只能一路跟着赵麻子,脸上带着羞怯又喜悦的红晕,见了谁都笑着点头。 等人到的差不多齐了,赵麻子搓了搓手,站到院子中央,清了一下嗓子。 嘈杂声渐渐小了下去,今天大家都愿意给赵麻子一个面子。 “那个……” “各位老少爷们,叔伯婶子……” 赵麻子显然不习惯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话,他看上去有些紧张,但是眼睛却很亮。 “今天是我赵麻子……不对,是我赵德顺大喜的日子。” “很感谢大家肯赏脸,来我这儿喝一杯薄酒。” “我赵麻子以前是个啥样的人,相信大家伙都知道,游手好闲,偷奸耍滑,没有人瞧得起我。” “其实我自个也瞧不起我自己。”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变得郑重。 院子里更加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鸡鸣狗吠声。 “今天,我赵麻子也能娶上媳妇儿,成家立业!” “在这里我要感谢林会计,是他让我知道,人活一世,不能总是那么窝囊。” “得活出个人样来!” “他带着大家伙搞副业,挣了钱,我也跟着沾了不少光,才知道脚踏实地,勤勤恳恳,是真的能挣钱。” “要是没有他,我恐怕到现在还在浑浑噩噩,打一辈子光棍,让人戳一辈子脊梁骨!” 说到动情之处,他抹了抹发酸的眼睛。 林卫东有些无奈,今天明明是赵麻子结婚,怎么说着说着,说到了他身上来了? “少说这些没用的,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以后你和霞云同志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哎!那是肯定的。” 赵麻子连连点头,端起一个粗瓷碗,里面存放着劣质白酒。 “这碗酒我敬林哥,也请在座的各位!” 他一仰脖子,咕噜噜的将酒灌,被辣的呲牙咧嘴。 众人哈哈大笑,也跟着干杯。 赵麻子又倒了一碗酒,敬给刘少平。 等到刘少平喝完后,他开始满场的游走,四处敬酒。 来到宋文麟旁边的时候,院子里悄悄安静了下来。 许多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带着玩味笑容。 赵麻子端着酒碗,走到宋文麟面前,神色认真,没有挑衅,反而带着几分释然。 “宋知青。” 赵麻子开口,声音不大,但安静的院子里,每个人都听的一清二楚。 “我得敬你一碗。” 宋文麟抬起眼,淡淡的看着他。 “我赵麻子以前不懂事,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心里头……确实惦记着刘翠莲。” 他这话说的直白,让周围的不少人瞪大眼睛。 “那个时候我成天想着把刘翠莲娶回家。” “后来,你娶了刘翠莲,说实话,刚开始的时候,我心里都很不痛快,总感觉堵得慌。”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在旁边静静站立的柳霞云。 “但现在,我反而要感谢你,要不是你娶了刘翠莲,让我彻底死了那条心,断了那个念想,可能我到现在还在犯浑。” “要不是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我也不可能遇到霞云……” 他伸出手,用粗糙的手掌握住了柳霞云。 柳霞云脸色更红,却没有挣脱。 “所以说,宋知青,我很感谢你。” “过去的事儿就这么过去吧,往后咱们都是一个大队的人,乡里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 “咱们以后还是得好好相处,多互相关照。” “这碗酒我干了,你随意就好!” 说完他再次仰头,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这一回,却没有人欢呼,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宋文麟身上。 这番话,在这种场合说出来,确实有几分微妙。 甚至还带着几分庆幸。 气氛一时之间,变得有些尴尬,大家都等着宋文麟的反应。 宋文麟沉默了片刻。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愤怒也不尴尬。 就在众人以为他要拂袖而去,或者和赵麻子吵一架的时候,他却端起了自己面前没动过的碗。 凑到嘴边,对赵麻子示意了一下,便平静的将一碗酒喝了下去。 动作斯文,碗里的酒却一滴不剩。 喝完酒,他将空碗轻轻放回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恭喜大婚。” 他吐出四个字,垂下眼睑,拿起筷子夹菜,继续吃喝。 仿佛赵麻子刚才,什么话也没说。 这种近乎漠然的态度,让准备看热闹的人不知所措。 赵麻子也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 “多谢,你吃好喝好!” 不再多言,他转身去招呼其他人。 气氛重新活动起来,大家重新开始吃喝,说笑。 只是不少人看向宋文麟的目光,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这个男人仿佛变成了一座孤岛,外界的讽刺也好,喧嚣也罢,都难以让他动容分毫。 赵麻子继续敬酒,轮到桌子角落时,他看到了形销骨立的赵宇峰。 正文 第507章 当众羞辱 赵宇峰碗里几乎没有饭菜,只端着一碗酒小口抿着,眼神空洞,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 “赵宇峰!” 赵麻子端着碗走过去,在他面前坐下。 “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喝闷酒呢,多吃点菜。” “咱哥俩有一阵子没见过了,你最近还好吗?” 赵宇峰像是从极其遥远的思绪中回过神来,迟缓的看向赵麻子,露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 这个笑比哭还难看。 “赵麻子,恭喜你啊……” “我没啥事儿。” “你这看着可不像是没啥事儿的样子。” 赵麻子皱起眉头,仔细打量。 “你都要瘦脱相了,是不是家里有什么难处,还是你遇到啥事儿了?” “真的没事……谢谢你。” 赵宇峰摇摇头,又灌了口酒,却被呛的剧烈咳嗽起来,满脸通红,眼泪都出来了。 这边的动静吸引了林卫东的注意,他微微侧目,目光落在赵宇峰那副憔悴的模样上。 眼神不由得深邃了几分。 就在这时,院子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啼哭声。 紧接着就看见刘翠莲抱着孩子,气喘吁吁的冲了过来。 她从家里一路跑来,此时额头上满是汗水,脸上混杂着愤怒,委屈,和一种豁出去的疯狂。 跑进院子之后,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众人,最后死死的盯在了坐在桌前,正低头夹菜的宋文麟 院子里霎时间安静下来,所有的说笑声和咀嚼声都停止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的投向她,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 刘翠莲胸口剧烈起伏,她和宋文麟对视,看到了他那副事不关己的冷淡样子,看到了赵麻的脸上还没有褪去的笑容。 也看到了站在赵麻子身边,虽然穿着朴素,却漂亮的新娘子。 对比此时此刻自己的狼狈。 一股邪火直冲脑门,烧掉了她最后一丝理智。 “宋文麟!” 她尖声大叫,因为激动声音有些劈叉,此时格外刺耳。 “你还真跑到这里来了,赶紧给我起来,跟我回家!” 宋文麟夹菜的动作停住。 他缓缓的放下筷子,却没有站起身,冷冰冰的说道: “你来这里干什么,快带孩子回去!” “我能做什么?我来把你这个丢人现眼的东西,喊回去!” 抱着哭闹的孩子,三两步冲到宋文麟桌子前,指着他的鼻子,语气越发尖酸。 “你还要不要脸,在这里喝赵麻子的酒,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你是想让全大队都看我的笑话,是不是?” 说完后,他的目光又猛的转向赵麻子,带着浓浓的怨恨和嫉妒。 “赵麻子,你也别太得意,娶个哑巴,摆两桌破烂酒菜,还真当自己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把我男人喊过来,就是想羞辱我!” “我呸!” “你们俩人,一个丑八怪,一个哑巴,倒是绝配,天生就该在一起!” 这番恶毒的话,让柳霞云脸色瞬间苍白。 她不知道眼前的女人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突然骂她。 但是这么多人看着,她感觉十分难堪。 身子晃了晃,咬紧嘴唇,下意识的往赵麻子身后缩。 赵麻子脸上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愤怒。 他上前一步挡在柳霞云面前,拳头捏的咯咯作响。 “刘翠莲,你嘴巴放干净点,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我懒得和你一般见识,你赶紧滚。” 刘翠莲怨毒的瞪了他一眼,扭头看向宋文麟,歇斯底里的喊道: “宋文麟!你今天要不跟我回去,我就抱着孩子撞死在这儿,我让你一辈子良心不安!” 场面彻底失控,孩子的哭声,刘翠莲的叫骂,众人的议论声,混成一团。 宋文麟叹了口气,终于慢条斯理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那双眼睛,冷的像是数九寒冬里的白雪,没有一丝温度。 眼神里不带一丝愤怒,只有一种彻底的怨气和疲倦。 这种目光,让准备大闹一场的刘翠莲,没由来的打了个寒颤,叫骂声也卡在喉咙里。 宋文麟对着脸色难看的刘少平,以及目光冰冷的林卫东欠了欠身。 “刘书记,林会计,赵麻子,还有各位乡亲父老。” 他的声音清晰而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礼貌感,与他此时尴尬的处境,格格不入。 “实在抱歉,打扰了大家的兴致,大家见笑了。” 道了一声歉,他重新看一下家人在原地的刘翠莲,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 “闹够了吗?”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要来?” “我告诉你,我过来是想亲眼看看,一个你曾经十分恶心,甚至必须不及的人。” “是怎么靠着自己的努力,找到一个踏实肯干的女人,组建一个温馨的家!” 目光掠过愤怒的赵麻子,看到脸色苍白的柳霞云,最后又落回到刘翠莲那张扭曲的脸上。 “再看看我自己。” “你口口声声说丢脸,可你算计着爬上我的炕,让肚子里的孩子逼我娶你的那天起,就没什么脸面可言了!” “你嘲笑赵麻子,看不起柳霞云同志是个哑巴?” 宋文麟轻笑一声,带着无尽的嘲讽。 “可我反倒有点羡慕赵麻子。” 他上前一步,逼近刘翠莲。 “至少他的哑巴媳妇,看他的眼神带着爱意。” “而你费尽心机,和我组建的这个家,除了没完没了的抱怨,算计,和让人窒息的争吵,还剩什么?” “我来这里喝喜酒,我喝的心安理得,因为比起那个让人作呕的家,这里起码更自在一些!” 发泄般说完了这一通话,宋文麟不再去看摇摇欲坠,面无血色的刘翠莲。 也不再理会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与众人震惊的目光。 他朝着赵麻子点点头,径直穿过人群,朝院子外走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院子里才轰然炸开一片哗然。 刘翠莲抱着孩子呆呆的站在原地,宋文麟这几句话像是最恶毒的诅咒,将她彻底钉在耻辱柱上。 她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不敢看任何一个人的目光。 “那什么……大家继续吃,继续喝,别因为这些事儿,搅了兴致。” 好半晌,赵麻子才回过神来,他语气复杂的安慰众人。 只是这场热闹的喜宴,注定回不到一开始那种氛围了。 正文 第508章 死亡阴影 热闹的宴席,在一种相当微妙且尴尬的氛围中草草结束。 刘翠莲抱着孩子冲出去之后,院子里安静了足足有半分钟。 赵麻子勉强挤出笑容,但怎么看,他脸上的笑都十分勉强。 草草的吃完了饭,刘少平站起来拍了拍赵麻子的肩膀。 “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别因为这件事坏了心情。” “我们吃的差不多了,待会儿还得干活,就先走了。” 他带头离开,其他人也纷纷站起身。 倒不是大家都吃好喝好了。 实在是现场的氛围,有些尴尬。 看热闹,大家自然喜欢。 可现在热闹走了,他们反而成了热闹的中心。 林卫东扶着周晓白站起来,对赵麻子点点头。 “你们俩以后好好过日子吧。” 赵麻子连忙点头,旁边的柳霞云跟着鞠躬,眼里含着泪花。 人群三三两两的散去,低声议论着刚才的那场闹剧。 有人觉得刘翠莲实在过分,别人结婚的日子,她也要过来闹。 也有人认为,宋文麟格外绝情,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戳自家媳妇的脊梁骨。 当然更多的则是感慨,好好的一场宴席,最终闹成这样。 赵麻子招谁惹谁了? 走在人群最后离开的赵宇峰,步子踉跄。 他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只喝了小半碗酒,站起来时脚步虚浮,眼窝深陷,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带着一种麻木。 走出赵麻子家破败的院子门,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眯起眼睛,看着有些湿润的土路,远处传来拖拉机的轰鸣,人们三五成群,结伴下地干活。 一切都显得那么生机勃勃,除了他自己。 他像失了魂魄的尸体,沉默着向前游荡,脑子里也乱糟糟的。 刚才刘翠莲和宋文麟的争吵,那些恶毒的话语,不知怎么的,勾起了他内心最深的恐惧。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自己看见的不是刘翠莲那张扭曲的面孔,而是徐国强那张泡的发白,双目圆睁的脸! “不是我……别怪我……” 他低下头喃喃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就在这时,前方林卫东和周晓白的身影映入眼帘。 林卫东正扶着周晓白慢慢往前走,周晓白肚子已经很明显了,所以林卫东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避开路上的石子。 赵宇峰的步子,一下子顿住。 他看着林卫东那挺拔沉稳的背影,仿佛无论什么事都无法让他动摇。 这个曾经被他轻视,被他算计过的人,如今在大队已经是说一不二。 而他呢? 他却整日浑浑噩噩。 一股强烈的冲动顿时涌上心头。 “林……林会计!” 赵宇峰猛的喊了出来,声音干涩,像是被砂纸磨过。 前方,林卫东转过身,阳光从前面照过来,让他脸上一片金光,根本看不清表情。 “有什么事?” 林卫东的声音很平静。 周晓白看了看赵宇峰,又看了看自家丈夫,轻声说道: “卫东哥,我先回去,你们要是有事儿的话,就先聊吧。” “走慢一点,小心一点。”林卫东想了想,松开手,目送妻子远离。 等到周晓白消失在道路尽头,他才把目光转向赵宇峰。 “有什么事儿,说吧。” 赵宇峰张了张嘴,却不知自己该说什么。 四周偶尔有社员路过,好奇的朝老人张望。 “能……能不能换个地方?”赵玉峰压低了声音: “我有事情想和你说……” 林卫东盯着他看了几眼,最终点点头。 “跟我来吧。” 两人一前一后,拐进了一条通往河边的小路。 这条路平时很少有人走,那边长满了茂密的芦苇,此时是盛夏时节,芦苇根长得比人还高,翠绿的燕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来到一处河湾,林卫东停下脚步。 这里地势略高,既能看见远处波光粼粼的牤牛河,也能看见远处田地里繁忙的景象。 “就在这儿吧。” 林卫东不耐烦的皱起眉头: “你想说些什么。” 明明有事要说,可面对林卫东时,赵宇峰却突然沉默。 他站在原地,呆呆愣愣的看着不远处的那片芦苇,额头上渗满细密的汗珠。 阳光渐渐升高,洒落在他脸上,营造出眼睛里细密的血丝。 “我……” 他总算开口,声音发颤。 “我这段时间,一直没睡好……” 林卫东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我一闭上眼睛,徐国强就在我眼前晃。” 赵宇峰的声音压的更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每次我做梦,都能梦见徐国强站在我床边,瞪大眼睛,浑身湿透,直勾勾的盯着我……” 抬起手,捂住了脸,他肩膀开始颤抖。 “一想到那天鲜血淋漓的模样,我就吃不下饭,吃了也想吐,晚上根本睡不着,一睡觉就整宿整宿的做噩梦。” “梦里全是那天的事儿,芦苇荡、水声、还有他沉下去的模样……” “我能感觉到,他要回来找我们索命!” 说到这里,赵宇峰突然抬头,死死的盯着林卫东。 “林会计,难道你就一点感觉都没有吗,那天晚上之后,你就从来没有做过噩梦?!” 林卫东脸上的表情总算有了变化。 但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审视。 “杀人者,人恒杀之。” “这件事儿我早就忘了,有什么好做噩梦的。” “忘了?”赵宇峰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声音陡然拔高。 “你怎么能就这么忘了,那可是一条人命!” “咱们……咱们杀人了!” “小声点!” 林卫东声音冷了下来: “你想让其他人听见?活腻歪了,你就尽管喊,大声的喊,最好让全大队的人都听到!” 赵宇峰猛的捂住嘴,惊恐的看向四周。 芦苇依旧在风中摇曳,远处传来几声鸟鸣,除此之外,再无动静。 “赵宇峰。” 林卫东走到他面前,距离近的能看清楚对方瞳孔里的恐惧。 “我把话和你说明白,是徐国强想先弄死我,我不过是自保。” “至于你……” 停顿几秒,他的声音冷的像刀子。 “路是你自己选的,我给了你活路,让你动手,那是投名状。” “你要是不愿意,当时就该拒绝,和徐国强在黄泉路上作伴!” 正文 第509章 暂时分开 “我……我当时吓坏了,也没有办法……” 赵宇峰脸色惨白,想给自己找补。 “当时没有办法,现在你有办法了?” 林卫东开口打断他,脸上变得不耐烦。 “现在后悔,所以想找个人说一说,减轻一下心理负担?” 脸上露出冷笑,他不屑说道: “我告诉你,这件事儿,从你动手的那一刻起,就应该烂在肚子,带进棺材。” “哪怕以后你烧成了灰,你都不该再提一个字。” “可我真的有些受不了了……” 赵宇峰声音带着哭腔。 “我快疯了,林卫东,我真的快疯了!” “我感觉每天都像是在受刑,白天看到了水我就怕,见到芦苇荡我就打哆嗦。” “到了夜里,我又不敢睡觉,再这样下去,我非疯了不可!” 林卫东盯着他看了许久。 河边的风吹过来,带起一股泥腥。 远处仿佛有社员在喊着些什么,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沉默良久,林卫东终于开口。 “赵宇峰,你要是真受不了,可以去公社自首,就说人是你杀的,反正和我没关系。” 赵宇峰猛的抬头,眼睛里带着一丝憎恨。 “可是你要想清楚,自首之后会怎么样。” “杀人偿命,就算你不死,恐怕也得在牢里待一辈子,往后的日子,你真打算这么过?” 悄悄的凑近,几乎贴到了赵玉峰耳朵边。 “再说了,就算你去自首,人家也未必会相信你的话。” “每天只有咱们三个在场,徐国强死了,我手里关于你的证据一大把。” “你要是真的活的不耐烦了,干脆让我去举报你,没准我还能捞个功劳。” 赵宇峰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最后再说一遍。” 林卫东后退了一步,恢复一贯的语气。 “把你的嘴闭上,这件事儿抛到脑后,就当从没发生过。” “以后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你要是真睡不着,就想想徐国强活着的时候,有多王八蛋。” “他那样的人,不死也是个祸害,人死了反倒是为民除害。” “至于你,我留你一条命,已经算是仁慈。” “你要是想死,我不拦着,但别拉我下水,否则后果你知道的。” 说完之后,林卫东转身就走,没有再看赵宇峰一眼。 他走的又快又急,身影很快消失在弯曲的小路上。 赵宇峰站在原地,像一尊石雕。 阳光依旧刺眼,河水缓缓流淌。 但他却觉得整个世界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住。 他却没有注意到,消失在视线中的林卫东,不知何时又走了回来,正站在芦苇荡中,目光深邃的盯着他看。 …… 与此同时,刘翠莲抱着孩子,跌跌撞撞的跑回家。 院子的门虚掩着,其他人都已经下地干活,宋文麟扛着锄头,正打算出门。 “宋文麟!” 把孩子扔到炕上了,刘翠莲转身就朝他扑了过来。 “你今天把话给我说清楚,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宋文麟杵着锄头,抬起眼皮看向他,那目光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没什么意思,是字面意思。” “我跟你拼了!” 刘翠莲尖叫一声,伸手去抓他的脸。 宋文麟一把捏住手腕,力道之大让刘翠莲疼的倒抽冷气。 “放开我,赶紧放开我!” “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给你生孩子,为了你,和爹娘吵架,结果你就这么对我!” “是我让你生的吗?”宋文麟非但没有松开手,反而更加用力。 “是谁让你来勾引我?” “刘翠莲,从头到尾都是你在算计我,现在我给你家当牛做马还不算,还得处处听你的,给你家当奴才?” 刘翠莲愣住了,也不知是伤心还是疼痛,眼泪唰的一下流了下来。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当初我们明明是你情我愿……” “你情我愿?”宋文麟嗤笑一声。 “那天我喝多了,你端着水进来,主动上炕脱我的衣服。” “这也叫你情我愿?” 松开手,猛的推了一把,差点把刘翠莲推倒在地。 宋文麟疲惫的闭上眼睛: “我承认我是一个懦弱的人,被你和你爹娘逼着不敢反抗,只能和你结婚。” “但这并不代表我喜欢你。” “这种日子我受够了,我现在看到你就恶心!” 刘翠莲呆呆愣愣的看着他,像是重新认识了这个男人。 她想到了新婚之夜,这个男人脸上没有半点笑容。 想到了怀孕的时候,宋文麟满不在乎的态度。 想起了坐月子时,他整天在外晃荡,根本没正眼看过孩子。 原来并不是他性子冷淡,是他从头到尾,就没想和自己过日子。 “那……那你想怎么样!” 沉默了许久,刘翠莲声音颤抖着发问。 宋文麟睁开眼睛,看了许久,最终摇摇头。 “我搬回知青点,和他们睡大通铺,以后你过你的,我过我的。” “孩子我还是会养,但别的,你就别指望了。” 说着,他就要往外走。 刘翠莲疯了一般冲到他背后,用拳头狠狠的捶打后背。 “宋文麟,你不是人,我你媳妇儿,明媒正娶的媳妇儿,结果你连日子都不和我过了!” 宋文麟根本懒得搭理。 等到人累了,他才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刘翠莲,咱俩心里都很清楚,这婚到底是因为什么而结。” “这日子我过累了,往后各过各的,至少还能留点体面。” 说完他就拿着锄头,离开了院子。 刘翠莲站在屋子里望着他的背影,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她放声大哭,炕上的孩子被吵醒,也跟着大哭起来。 她麻木的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机械的摇晃起来,嘴里哼着不成曲调的儿歌。 拿着锄头朝田间走去的宋文麟,望着蓝天之下,悠悠飘过的白云,心头一时之间也多了几分惆怅。 他想起下乡之前,母亲和自己说的话。 “到了乡下好好干活,好好表现,有机会的话,争取早点回城。” 可现在呢? 他回不去了。 不仅回不去,还要被困在这个地方啊,和他一个从来没有爱过的女人,过从来不想过的生活…… 正文 第510章 吓唬小孩 林卫东回到家里的时候,周晓白正在晾衣服。 她挺着有些明显的肚子,动作略显笨拙。 “不是让你多休息吗?以后这些活,等我回来再干。” 林卫东走上前,接过手里的湿衣服。 “就几件衣服,不碍事。” 周晓白笑着开口询问道:“赵宇峰找你什么事?” 林卫东挂衣服的动作停顿下来。 “没什么事儿,就是心里不太痛快,想找人说说话。” “他看起来不太好,瘦的吓人,眼睛里也没有神。” 林卫东敷衍两句,没有继续接话,而是晾好了衣服,转过身握住周晓白的手 “你在家里好好休息,我去卫生所坐诊。” 周晓白乖巧的点头。 从家里到大队部的路上,林卫东一边看着脚下的土路,一边眼中露出思索。 赵宇峰怎么看,都像是快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那涣散的眼神,说话颠三倒四,整个人就像是紧绷的弦,确实有可能断掉。 这是一个隐患,巨大的隐患! 如果哪一天,他真的受不了,跑去自首,还把那天的事情说了出来…… 虽然林卫东手里握着大量的证据,对啊还真没有信心完全把自己摘干净。 就算有,对他来说这也是一个很麻烦的事儿。 更重要的是,周晓白现在怀孕了。 他可不希望在妻子怀孕或者生孩子的期间,出现什么意外。 来到卫生所,他依旧在思考怎么解决这个麻烦。 眼下无非就两条路可走。 要么稳住赵宇峰,要么……让他永远闭嘴。 而且这件事情,最好在他去草原之前解决。 正思索着,门口传来哭闹声。 卫生院的门猛地被推开,外面传来一股热气和尘土味。 只见赵金凤拽着一个半大的小子,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嘴里还在不停数落。 “林会计,你快给这个兔崽子瞧瞧,这两天他蔫头巴脑,饭也吃不香,觉也睡不好。” “我今天让他跟着我一起去干活,他还磨磨蹭蹭的,我伸手一摸才知道,原来这小兔崽子感冒了!” “这熊孩子还偏偏不肯告诉我,要不是我察觉到不对劲,他还不知道要瞒到什么时候!” 铁柱被拽着胳膊,此时没了平常的那股活力,小脸透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眼皮也耷拉着。 “林叔……” 他蔫蔫的喊了一声。 林卫东招了招手,让他走到自己面前。 “金凤嫂子你先别急,先让孩子坐下。” 赵金凤这才把手松开。 铁柱一屁股坐在长凳上,不时吸溜一下鼻子。 林卫东先用手背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发现果然很烫,又示意他张开嘴,观察喉咙。 “是有点感冒,把舌头伸出来我看看。” 铁柱连忙张开舌头,他的舌苔有些黄腻。 林卫东心中有数,又继续问道: “咳嗽吗?咳完之后有没有痰?” 铁柱摇了摇头,但赵金凤瞪了他一眼,他又点点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是有一点咳,不过没痰,就是浑身没劲儿,感觉有些软绵绵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前天晚上……就感觉……就感觉有点冷,但我没在意。” 他偷偷瞄了一眼自家老娘,声音有些发虚。 林卫东心中有数,知道这是典型的风寒感冒,可能还带一点暑湿。 夏天温差较大,忽冷忽热孩子容易贪凉,极容易感冒。 从药柜中取出体温计,让铁柱夹在腋下,等待的时间他随口和人闲聊。 “这大热天的,你是不是又跑出去疯玩了?是不是又下河凫水了?” 听到这话,赵金凤就像是被点燃的炮仗。 “他还能跑去哪儿,准是和毛蛋他们满山遍野的瞎跑。” “我早就说了,让他平常安分点,他非不听,回回都要和人上山。” “山上的林子那么密,里头还有野兽,万一磕了摔了,或者是碰见豺狼虎豹,该怎么办?” “可他非不听!” 铁柱一听这话,顿时有些急了。 “我没有,我是上山了,但是我没有瞎跑。” “没有瞎跑你怎么会感冒!少和我狡辩。” 赵金凤对他的话,一个字也不信。 林卫东看了看时间,让铁柱取出温度计,看了一眼,发现确实有些发烧。 “体温有点偏高,铁柱,你和林叔说实话,到底去干什么了。” “夏天别老是下水,很容易感冒。” 铁柱抿了抿嘴,看了一眼林卫东,又飞快低下头。 “我真的没乱跑,我只是去小溪边抓林蛙。” “我知道养林蛙能赚大钱,就想着去山上找找看,能抓一两只也好。” “哪怕只能换包盐,也能减轻家里的负担。” 这话一出,赵金凤顿时愣住了。 他脸上的怒气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有心疼,有无奈,也有一种不易察觉的酸楚。 “你个傻小子,林蛙是那么好抓的吗?” “山上的林蛙早就被抓光了,钱真要那么容易挣,哪还能轮得到你。” 林卫东看着铁柱有点委屈的小脸,心中了然。 这个半大的小子,已经开始成熟,心里有了为家庭分担的想法。 “知道体恤家里,你已经是一个小男子汉了。” 林卫东开口,让铁柱的目光亮了起来。 “不过,做事要讲究方式方法。” “去小溪边,万一滑倒摔伤了怎么办,遇到蛇虫鼠蚁怎么办?” “发烧只是一件小事,万一出了点什么意外,反而会给家里带来大麻烦,明白吗?” 铁柱被说得低下了头,羞愧的说道: “林叔,我明白了。” 林卫东沉吟片刻,对赵金凤说道: “金凤嫂子,铁柱有点发烧,要不我给他打一针,能好的快一点。” “也给他长个记性,省得他以后天天往外头跑。” 听说要打针,赵金凤还没说话,铁柱就像被针扎了一样,一屁股从凳子上坐起来。 “不要不要,我不打针,我吃药就行了。” “喝最苦的药都行,我不要打针,打针可疼了!” 林卫东看着铁柱脸色惨白,心中觉得有些好笑。 “不想打针,那你就听话,以后别出去疯玩。” 正文 第511章 出去玩 林卫东给赵金凤使了一个眼色。 赵金凤在稍微愣神之后,瞬间反应了过来,也跟着吓唬起了铁柱。 “不行,你必须得打针,打针了才好的快。” “要是给你开药片儿,你肯定会经常忘了吃,到时候反反复复的好不了。” “你林叔这也是为了你好。” 铁柱一听这话,可怜巴巴的看向他娘,小脸皱成一团,几乎要哭出来。 “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别给我打针,我保证再也不出去乱跑了,以后要是再出去乱跑,就要林叔把我的屁股戳烂!” 急中生智之下,铁柱许下了在他看来十分恶毒的誓言。 赵金凤在旁边听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林卫东这才满意的点点头,找出一张报纸,裁成好几块,往里头放一些退烧消炎的药。 “这两天别受凉了,多喝水,好好休息。” 等到这母子两人,带着药从卫生所离开,林卫东望着两人的背影,颇为无奈的摇摇头。 十几岁的小孩就是这样,想法简单,精力旺盛,有时候让人头疼。 清理了一下桌面,他的思绪又不自觉的回想起赵宇峰那张憔悴而惊惶的脸,眉头微微蹙起。 铁柱的问题很好解决,吓唬一顿再开点药片,那感冒就能好起来。 但赵宇峰的问题,却很难解决,因为他得的是心病。 随手拿起一本医书,翻看起来,但是看了半天,他却有些看不进去。 窗外的阳光越发炙热,微弱的蝉鸣声响起,吵的他愈发心烦。 …… 赵金凤揪着铁柱的耳朵,一路走回家,免不了又是一顿唠叨和警告。 到了家里,赵金凤勒令他上炕躺好,然后忙活着倒了杯温水,盯着他把药片吞下。 “老实在家躺着,我下地干活,一会就回来。” “要是敢让我发现你又跑出去疯玩,你的屁股就别想要了!” 赵金凤凶神恶煞的说完,然后转头离开。 铁柱苦着一张脸,用被子把自己裹紧,只露出个脑袋在外面。 “感觉有一点热……” 不过见娘的眉毛竖了起来,他又连忙讨好一般开口说道: “我这就睡觉,保证睡着。” 赵金凤这才稍稍放心,拎起装着凉开水的水壶和篮子,匆匆出了门。 家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蝉鸣声和铁柱偶尔粗重的呼吸。 没一会药效就开始发挥作用。 本来就生着病,铁柱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这一觉他睡得并不踏实,梦里光怪陆离,一会是冰凉刺骨的溪水,一会又是比人还高大的林蛙…… 他看到林蛙瞪着一双死鱼般的眼睛,透着可怕的舌头朝他冲了过来。 也不知睡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的醒过来,身上满是汗水,又黏又腻。 但脑袋却没那么昏沉了,喉咙也没干。 动了动,被子里满是热气,窗外阳光透过窗户纸,在被子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对于生病的孩子,尤其是像铁柱这样平常野惯了的,让他长时间躺在炕上,简直是一种折磨。 意识越来越清醒之后,无聊便像是蚂蚁一样爬遍全身。 他盯着房梁上的蜘蛛网,无聊的开始数多少根蛛丝。 等数到第三遍还没数清,他终于忍受不住了,一把掀开被子。 凉意扑面而来,他露出满意的笑容。 就在他犹豫着,是继续躺在炕上,还是偷偷去院子里晒会儿太阳的时候。 门外传来了十分熟悉的呼唤声。 “铁柱……” “柱子哥!” “柱子,在家不?” 这声音他一下就听出来了,是毛蛋、栓子和二狗几个人。 铁柱精神一振,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丫踩着泥地,推开了大门。 果不其然,门外有好几个小脑袋正趴在低矮的土院墙上,探头探脑地朝外张望。 毛蛋手里还拿着个自制的弹弓,栓子戴着一顶草帽,二狗则是咧着一张嘴,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我在家呢!” 铁柱连忙朝他们挥手。 小伙伴们见他露头,立刻兴奋起来。 等开了大门,二狗做贼似的往里头张望。 “铁柱,你娘不在家吧?” “我听说你病了,好点了吗?” “有没有打针,感冒发烧之后打针可疼了。” 听到这些询问,铁柱支支吾吾的说道: “还行吧……” 他不想在小伙伴面前露怯,于是强撑着说道: “打针有什么可怕的,就一下子的事儿。” “反而是我在家里躺着,躺的浑身骨头都僵了,我娘还不让我出门。” “诶?那我们打算去后山沟那边摸鱼,今天太阳这么大,没准能在石头缝里摸到小螃蟹。” 栓子听说铁柱不能出门,脸上顿时露出遗憾之色。 “少了你,就咱们几个可没什么意思。” “摸鱼?还有小螃蟹?” 听到了几个人的话,铁柱的眼睛顿时亮了,心里像是有只小猫在挠。 他们几个小伙伴经常去后山沟,那里的确是夏天玩水的好去处。 要是在往常,他早就跟着小伙伴们冲出去了。 可是,想到林卫东的警告,又想到娘出门之前千叮咛万嘱咐,他的脸上,露出了几分遗憾。 “我的病还没好,要是跟你们一起出门,我娘肯定又要骂我。” 几个小伙伴脸上顿时露出遗憾的神色。 “那你好好在家躺着吧,我们几个人去。” “没错,我们今天要是真的摸到了螃蟹,肯定会给你留一只大的。” 几个小伙伴说完,就冲他挥了挥手,朝着院子外跑去。 他们那兴奋的背影在阳光下跳跃,欢声笑语在耳边萦绕。 等他们出了门,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铁柱站在院子门口,扶着门框盯着他们的身影越来越远。 他闻了闻有些臭烘烘的身子,心里有一个声音不断的响起。 “就出去一小会儿……” “反正身上也臭了,去稍微洗一洗,太阳这么大肯定不会着凉。” 越想越是觉得有道理,铁柱回屋慌慌张张的穿好了鞋,又顺手拿起一顶破草帽扣在头上。 “你们等等我,我也去!” 正文 第512章 红色溪水 铁柱是想着,自己出去玩一小会儿,只要在爹娘回来之前,他先回家。 这样爹娘就不会发现他出过门,自然就没事。 而且他连理由都给自己找好了。 “屋里闷得慌,我只是出去透透气。” 给自己找好了理由之后,心里的那点犹豫彻底烟消云散。 午后的日头毒辣,地上的篱笆被晒得略微有些发白。 路边上的野草,无精打采的耷拉着,偶尔有不知名的虫子从草丛里蹦出来。 铁柱在后面追了一会儿,就热得满头大汗。 但他又不敢跑太快,毕竟还生着病。 好在毛蛋几个人走的不急,一路上打打闹闹,铁柱很快就追上了他们。 几人刚刚汇合,还没来得及说话。 忽然,毛蛋指着远处一棵树后,大声喊道: “谁在那里?!” 其他人下意识的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树后有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探头探脑地张望。 铁柱也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看出了躲在树后头的人正是徐凯。 他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衬衫,裤子也明显更短一些,露出粗胖的脚踝。 躲在树后头伸长脖子向外张望,见到他们之后又赶紧缩回去的模样,活像一只小老鼠。 铁柱的脸上,顿时露出一抹厌恶。 自从上次打了一架,他们就没怎么和徐凯来往过了。 要是以前,他们可能还会和徐凯和好。 但是现在徐家已经落败,徐家人整天夹着尾巴做人,屯子里的小孩都不太乐意搭理徐凯,他们自然也懒得和他玩。 “别躲了,早就看到你了,赶紧滚出来。” 拧起眉头,铁柱忍不住一声大喝。 徐凯又悄悄的探出脑袋,见几个人还是盯着他看着,尴尬的从树后面走出来。 他似乎鼓足了勇气,走上前小心翼翼的询问道: “铁柱、毛蛋,你们这是要上山吗?徐凯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试探。 毛蛋瞥了他一眼,没有搭理。 铁柱同样没有开口说话。 栓子却翻了一个白眼,开口说道: “这关你啥事儿啊?” 徐凯脸色一下子涨红,支支吾吾的说道: “我……我能不能和你们一起上山?我也想和你们一起玩。” “谁要和你一起玩。” 二狗顿时忍不住骂了起来,缺了门牙的嘴说话有些漏风。 “你爷爷是劳改犯,你也是小劳改犯,你们家没一个好东西,我们才不和你玩!” 这话说的难听又刺耳,徐凯眼中顿时露出了几分憎恨。 “我爷爷是我爷爷,我是我,我又没做错什么。” “那也不想和你玩。” 毛蛋拍了拍手,表情不耐烦的开口说道: “赶紧回家去吧,别再跟着我们。” “就是,看到你就晦气。”栓子跟着附和。 几个孩子说完就打算离开,徐凯却一下子急了。 他并没有就这么回去,反而跟在了几人身后,倔强的开口说道: “这路又不是你们几个人的,后山也不是你们家的,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们管不着!” “嘿,你还来劲儿了是吧!” 毛蛋瞪起眼睛,开始吓唬人。 徐凯挺起瘦弱的胸膛,恶狠狠的瞪了回去。 “我往哪儿走是我的自由,你们管不着!” 几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之间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其实他这话说的也没问题,他们的确没什么资格不让人跟在他们后面走。 毕竟只是几个半大的孩子,这时候心中不爽,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 总不能直接把人打一顿吧? 所以面对这种近乎无奈的行为,铁柱只是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走,咱们自己上山玩,别搭理他!” 几个孩子转身往山上走,还故意走得很快。 徐凯咬着嘴唇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也不近的距离。 夏天的山林,枝繁叶茂,道路两旁的松树、桦树交织成一片浓荫,遮挡住了头顶的太阳。 钻进林子里之后,明显要凉快了很多,风吹过树叶哗哗作响,远处偶尔还传来几声鸟鸣。 铁柱几个人在前头说说笑笑,徐凯跟在后面渐渐的感觉力不从心。 他本来就有些胖,平常又没怎么上过山,这时候一路爬到山顶,额头上满是虚汗,山风一吹,整个身子都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他顿时有些后悔,觉得自己不该置这个气,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在家躺着。 可现在已经来到了半山腰,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还不如硬着头皮跟着上去。 又走了接近半个小时,前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铁柱精神一振,转过一个弯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他们常来玩耍的地方,夏天的时候泡在溪水里,哪怕温度再高,也能感受到清凉。 冬天的时候河水结冰,他们就会在冰上凿洞,从里面捞鱼。 要是换成往常,还没靠近小溪,大家就会欢呼一声冲上去,跑进溪水里打滚。 可是今天,几个孩子靠近之后,却一个个主动停下了步子,瞪大眼睛,仿佛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徐凯疑惑的走上前,伸头往前一看,顿时被吓得不轻。 只见那条原本应该清澈见底的小溪,此刻竟然成了一片刺眼的血红。 这种浓稠暗沉的血红色溪水,从上游流到下游,目之所及,将整条小溪染红。 更诡异的是,阳光的照耀下,红色的溪水竟然反射出诡异的光泽,就像是大地出现了一道裂口,有血液从里头渗了出来。 就连溪水边的石头也被染成了红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味。 但这却并不是血腥味,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铁锈混合着泥土的腥气。 “这……这是咋回事……” 几个人难以置信,声音都在发抖。 铁柱犹豫了一下,蹲下身子捡起一块石头,扔到溪水里。 只听见扑通一声,石头沉入水底,溅起几朵红色的水花,落在岸边留下一道道斑驳的红影。 “这……这是血吗!这条小溪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血!” 二狗被吓得不断后退,差点摔倒。 铁柱也觉得浑身发冷。 他突然想起了,上游的那座山君庙,有个闹鬼的传闻。 正文 第513章 探寻根源 铁柱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他盯着缓缓流淌的红色溪水,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山君庙的传说,屯子里的人从小听到大。 他小时候更是不知道听过多少遍。 就连他娘也总是和他说,山里有一位山君,是山中的土地神。 早年间猎户进山打猎,都要提前在山君庙里拜一拜,上炷香求个平安。 倘若有人对山君不敬,或者是在山里做了某些亵渎的事,就会被山鬼缠上。 轻则在山中迷路,重则丢掉性命。 而这片大山,所有的鬼怪都归山君管辖。 可那已经是老黄历了。 建国后这些年来,政府号召破四旧,反对封建迷信。 本来就不大的山君庙,直接被人掀了屋顶,砸了神像,如今已经残破的不成样子。 虽然在明面上,大人们都不会提这些封建糟粕,可是私底下有不少人却偷偷的嘱咐自家小孩。 “没事别往山君庙那边跑,那个地方邪性,千万别碰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铁柱记得清清楚楚,小时候自家老娘还给他讲过一个故事。 说是在过去某年的夏天,屯子里有个二流子不信邪,非要半夜来山君庙撒尿。 结果第二天被人发现昏倒在庙门口,醒来后疯疯癫癫,还说半夜有一双红色的鬼眼睛盯着他。 这件事在大队闹得沸沸扬扬,这么多年来,不知道被多少家长拿来吓唬过自家孩子。 “会不会是闹鬼了……” 栓子小声开口,悄悄的往后面挪步。 他这句话就像是打开了某个阀门,让众人心里的恐惧,一下子涌了上来。 这些神神鬼鬼的故事本来就很吓人,再结合眼前猩红的溪水,更是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栓子的动作引起了连锁反应,大家也跟着他一起往外面跑。 可就在这时,跟在几个人身后的徐凯做出了出人意料的举动。 这个平时畏畏缩缩,被大家排挤的小胖子,一步跨到了几人面前,伸开双臂拦住了他们去路。 “等等!” 徐凯声音比平时要响亮许多,虽然带着一股故作镇定的味道,但听上去还算冷静。 几个孩子没想到徐凯会拦住他们,一时之间,脸上都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徐凯深吸一口气,挺了挺不算厚实的胸膛,目光扫过几个人,嘴角扯出一丝带有讥讽意味的笑容。 “这就把你们吓破胆了,要跑了?” 他意识到这是一个找回面子,扬眉吐气的好机会后,就故意拉长音调,学着大人训话的腔调说道: “瞅瞅你们这副样子,还敢自称革命小将,胆子比老鼠还小,见到了一点红色的水,就吓得落荒而逃。” “你们丢不丢人?” “像你们这样的,以后还怎么接过革命的事业。” 这话说的刺耳极了,铁柱的脸色一下子涨红。 他握紧拳头,恶狠狠地瞪着徐凯。 “你说谁胆小呢,这水这么红,万一是……” “万一个啥?万一是血?”徐凯主动开口打断,在众人的注视下,直接走到了溪水边。 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接着只见他伸出手,竟然要去触碰红色的溪水。 “徐凯,你疯了!” 毛蛋忍不住喊出声。 接着他们便看见,徐凯掬了一小捧水,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让红色的溪水从指缝中流走。 “刚才我就没有闻到血腥味,现在一闻,果然不是血。” “不信的话你们闻一闻。” 几个孩子将信将疑的吸了吸鼻子,发现的确很腥,但却并不是血腥味。 水里散发出来的味道,和过年时杀猪宰羊的那种浓烈的血腥味完全不同。 一下子,几人心中的恐惧散去大半。 但紧接着,他们心头又涌起更大的疑惑。 “如果这不是血,那会是什么?” 栓子皱起眉头询问。 徐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背着手,在溪水边踱步。 以前爷爷在世的时候,就经常这么一副姿态,耳濡目染之下他也学会了。 “我们要用科学的眼光看待问题,要破除封建迷信。” “老师都说了,世界上根本没有鬼,那是旧社会的统治阶级,用来麻痹恐吓劳动人民的工具!” 这番话显然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但他却说得字正腔圆,显然是平常没少听人念叨这些。 铁柱一时被噎住,这些口号他平常也经常听,不管是在学校又或者大队的广播,三天两头就播放。 可他却从来没想过记住这些,更没想过有一天会从徐凯嘴里说出来。 “可是你说,这水为什么会变红。” 见铁柱皱起眉头,仿佛在思索什么事情,旁边的毛蛋忍不住询问。 徐凯一听这话,两手一摊,用一种无奈的语气说道。 “谁知道这水为什么会变红,咱们只是小孩,又不是大人,怎么可能搞得懂这个。” “但这水变红,肯定不是因为有鬼,你们几个刚才被吓的屁滚尿流,可真够丢人!” 绕了一大圈兜子,徐凯终于说出了自己最想说的一句话。 “谁说我怕了!” 铁柱梗起脖子,往前走了两步。 “我才不怕,我就是……就是觉得有些奇怪。” “咱们都是生在红旗下,长在新社会的革命接班人,才不会搞什么封建迷信!” 他这话说完,旁边的二狗也脱口而出: “没错,就算真有鬼,咱们也要革了鬼的命!” “既然你们都不怕,那有本事就和我一起往上走走,看看这红色的水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徐凯强自镇定,伸手指向溪水上游。 “去就去,谁怕谁啊!” 铁柱一口应了下来。 为了表明自己没有害怕,他还率先朝着溪水的上游走去。 剩下的毛蛋几个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和徐凯一起,跟了上去。 越往上走林子越发茂密,参天的树木遮天蔽日,阳光从叶的缝隙间落下斑驳的光点。 边走边观察,几人发现,溪水颜色好像并不是一成不变。 有的地方要更红一些,有的地方要淡一点。 “咱们再往上走,是不是就要到山君庙了……” 正文 第514章 推倒 硬着头皮,沿溪水往上。 林子变得越发幽深,光线也越发昏暗。 脚下的树叶软绵绵的,踩上去能发出悉悉疏疏的声音,每一步都能让人长满鸡皮疙瘩。 一股奇特的铁锈味也开始在鼻尖萦绕,让人闻之欲呕。 “咱们是不是快到了,那上头是不是就是……” 毛蛋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止不住的颤抖。 他伸手指向远处地势较高的缓坡。 这话虽然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那片缓坡上,就是那座破败不堪的山神庙。 铁柱的心脏跳的厉害,喉咙也有点发干,他强自镇定,深吸了一口气,步子不停继续往前。 可是等到他们真的来到了山神庙前,铁柱的脸色陡然变得惨白。 只见前方不远处,那一座只剩下残垣断壁,屋顶也破开一个大洞的山君庙,此刻正如同沉默而狰狞的巨兽,匍匐在林木的掩映之中。 更让人恐惧的是,一股看上去比下游更加粘稠,颜色近乎褐红的水,正从山君庙坍塌的缺口处,汩汩往外流淌,汇入脚下的小溪。 这红色的水连绵不绝,在破损的庙门口堆积成了一小滩,在透过树缝漏下来的阳光照射下,反射着幽暗的光泽。 破庙、深山、诡异的红色水流…… 所有关于山神庙闹鬼的恐怖传闻,在这一刻不再只是传说中的故事,而是仿佛变成了触手可及的现实。 “真……真的是从那里流出来的!” 栓子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说话都开始结巴。 “妈呀!” 二狗更是怪叫了一声,转身就跑,但又被脚下的树根绊倒,重重的摔倒在地。 就连刚才还念叨着要破除迷信的徐凯,这会儿也僵在了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眼睛睁得溜圆,死死的盯着庙门口。 仿佛那里头随时会爬出可怕的怪物。 “有鬼啊!真的有鬼……” “是山君发怒了!” 毛蛋心中最后一丝勇气也消耗殆尽,大声嚷嚷起来。 二狗重新连滚带爬的爬起来,跟着附和: “先回去吧,回去告诉大人。” 这时候,只有铁柱表现的稍微好一点,没有那么不堪。 虽然他心里也害怕的要命,但是被徐凯之前的嘲讽所激发起的倔强,还在硬撑。 所以咬着牙,腿像灌了铅一样死活没有挪动,只是死死的盯着破庙。 “我就说你们这群人,都是胆小鬼!” 徐凯突然尖叫出声,因为恐惧,他的声音扭曲变调。 看到其他人这么一副溃散的模样,先前被人排挤的怨恨,以及一种“我比你们都强”的扭曲心态,猛地冲垮了理智。 “之前你们不是挺能耐的嘛,跑什么啊。” “铁柱,你倒是继续往前走,看看庙里到底有啥。” “你该不会是不敢吧。” 铁柱被这么一激,血气上涌,又往前走了两步。 可是看到那不断涌出的红色血水,和幽深的庙门,理智和恐惧终究占据了上风。 他停下步子,转头看一下徐凯。 “徐凯,少在这说风凉话,有本事你自己进去看看!” “我?” 徐凯愣住了。 他自然不可能跑到山君庙里头,更不敢进去查探。 可是露了怯,同样会被人嘲笑。 他眼珠子一转,脸上露出一抹恶意,一个恶毒的念头突然冒出来。 “进去就进去。” 趁着大家的注意力还放在破庙上,他慢悠悠的走到了铁柱旁边,嘴里说着: “我才不怕这些封建糟粕……” 可话音未落,他就猛的一伸手,狠狠的朝着铁柱推了一把。 “啊!” 铁柱完全没料到,对方会推自己一下,尖叫了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踉跄着往前扑去。 他在半空中挥舞着手臂,想保持平衡,最终却只能抓到空气,扑通一声,结结实实的栽进了溪水里。 粘稠冰凉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灌进了他的口鼻,打湿了他的衣衫。 铁柱狼狈不堪,在溪水里扑腾,等他挣扎着坐起来时,从头到脚,全身都是刺目的暗红色水渍。 就连头发上滴下来的水,也像是头皮里渗出来的血液,顺着脸颊往下淌,看起来又凄惨又诡异。 “哈哈哈哈!!!” 徐凯指着被染红的铁柱,爆发出一声得意的大笑。 “铁柱,你看你现在跟个鬼似的,还逞什么英雄呢。” “分明就是掉进泥巴坑里的狗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以及徐凯恶毒的笑声,让原本还在恐惧的其他人,顿时愣住了。 随即,二狗和栓子等人,感觉到一股怒火噌的冲上了头顶。 “徐凯,你个狗娘养的!” 栓子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顿时就红了。 铁柱这会儿还生着病,徐凯居然敢下这种黑手! “揍他!” 怒吼了一声,他率先冲了出去。 离得较近的二狗反应迅速,一把揪住了想逃跑的徐凯。 “我让你推人!” “我让你笑!” 徐凯刚才一时上头,才动手推人。 这会儿被人团团围住,瞬间没了之前的嚣张,笑声戛然而止,脸上露出惊慌。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放开,赶紧把我放开!” “明明是他自个儿没站稳,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试图辩解,想从几个人的手里挣扎出来。 可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他本来就很容易被欺负。 拳头和脚,雨点般落在他身上。 孩子们打架毫无章法,全凭着怒气一通乱打。 徐凯很快就被打倒在地,他双手抱头蜷缩在地,嘴里发出求饶声。 “别打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啦……” 从水里爬起来的铁柱,冲上前狠狠的踹了一脚他的屁股。 “我们走,以后再也不要搭理这个坏种!” 毛蛋拉住铁柱,厌恶的看了一眼地上的徐凯。 栓子和二狗,同时朝着徐凯呸了一口,跟在毛蛋和铁柱的后头,头也不回的往山下跑去。 这一回,几人都吓得够呛,估计短时间之内他们是不敢再回来了。 徐凯在地上躺了一会儿,哼哼唧唧的爬起来。 他身上又青又肿,衣服也被扯破了。 望着铁柱等人消失的方向,眼中充满怨毒。 但更多的是一种恐惧。 他也不敢继续在原地多待,忍着疼痛慌张的爬起来,一瘸一拐的往家的方向跑去…… 正文 第515章 求助 铁柱和小伙伴一路小跑着回家,心脏狂跳不止。 分不清是因为刚才的奔跑、打架,还是挥之不去的恐惧。 凉风一吹,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让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更加要命的是,身上暗红色的血渍,并没有干涸,反而留在衣服上,晕染出大片污迹。 快到家门口时,他猛地刹住脚步,躲在一棵大树后头小心翼翼地张望。 这个时间,大人们应该都在劳作,家里的门也是紧锁着。 “幸好没有回来。” 发现爹娘还没回来,他稍稍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心里又涌现出更大的焦虑。 其他的小伙伴回家,还能装作若无其事,可他现在这副模样,不仅浑身湿透,衣服上还沾满诡异的血水。 怎么解释的清楚? 爹娘回来一看,肯定什么也瞒不住。 尤其是想起娘出门前,凶神恶煞地警告他好好休息。 铁柱仿佛已经看到她抄起笤帚,往自己屁股上抽的画面。 回家换衣服? 可湿掉的衣服也没地方藏。 身上的红色水渍怎么洗掉? 万一没弄干净,被发现了,后果更加严重。 直接和爹娘坦白? 那更不可能,他可不会干自投罗网的事儿。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就在铁柱六神无主的时候,突然想到了林卫东。 “只能去求林叔帮忙了……” 想到林卫东不但懂得多,人也很好说话,他觉得说不定林叔有办法帮自己 虽然免不了一顿臭骂,但总比吃竹笋炒肉强。 这个念头一生起来,就仿佛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铁柱几乎没怎么犹豫,立刻调转方向朝着卫生所的位置,飞快的跑了过去。 这一路上他还专挑僻静的小路,生怕让人看见这副鬼样子。 湿裤子摩擦肌肤,又冷又痒,脸上的水渐渐的吹干了,皮肤绷得紧紧的带着一股土腥味。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反复排练,待会儿见到了林卫东该怎么说。 肯定不能全说,山君庙和红色的溪水太吓人,他也说不清楚。 而且自己前脚刚答应好好的在家休息,后脚就和人往山上跑,他也实在不好意思说出来。 难道要说自己不小心掉到了臭水沟里? 但问题是,什么地方的水是红色的…… 越想脑子越乱,到最后简直成了一团浆糊。 终于,卫生所那间土坯房出现在眼前。 门虚掩着,里头静悄悄的,铁柱在门口磨蹭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轻轻推开一条门缝,小声喊道: “林叔……林叔你在不在?” 卫生所里,林卫东正在认真看书。 他好不容易抛开了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看见门缝外探进来一张小脸。 “铁柱,你怎么又过来了?是不是……” 话还没有说完,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敏锐的落在了铁柱的脸上,发现他的脸和头发有一些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污渍。 等到铁柱从门后走进来,他更是发现,这孩子身上的衣服也又湿又红,紧紧的贴着。 “你这是怎么弄的,怎么成了这副样子?快点进来。” 林卫东赶忙站起来,一把将铁柱拽进屋子里。 距离近了,他看得更加清楚,这孩子脸色发白,嘴唇发紫,浑身也散发着一股铁锈腥气。 “我……” 铁柱进了屋子,接触到林卫东审视目光,路上想好的说辞一下子全都忘光了,只剩下了慌张和害怕,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别着急,你慢慢说。” 林卫东压下心头的疑惑,语气尽量显得平和。 “你不是和你娘回去了吗?这是怎么搞的,怎么浑身上下都湿透了,你跑哪去了?” 一连串的问题,让铁柱更加慌乱。 他低下头,声音带着哭腔。 “林叔……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偷偷跑出去玩了……” “本来我没想出去的,但是后来他们一喊,我就没忍住,跑到后山小溪那边去了……” “小溪?” 林卫东又是好笑又是无语。 明明都感冒了,不躺在家里好好休息,还跑到后山沟去玩。 他这是嫌自己病得不够重? 果然这小孩子说的话就不该信。 脸色一瞬间垮了下来,他瞪着铁柱,皱起眉头,心中有些疑惑。 “你身上这一身红水是什么东西,咋弄的?” 他记得后山的那条小溪,水质一直非常清澈,就算跑到后山小溪去玩,也不可能弄成这样。 “那个水有问题……那个水……那个水变成红色的了!” 铁柱憋了这么久,终于语无伦次的哭了出来。 “整条小溪都变成了红色,我们吓坏了,怀疑那边闹鬼了。” “然后我们就顺着小溪往上,发现是山君庙里流出来的,真的好吓人!” 本来还想有选择的隐瞒一部分。 可这会儿心里头的那些盘算,却忘得一干二净,一股脑的事情全说了出来。 “本来我不想在那边多待,是徐凯!那个瘪犊子玩意儿,他推了我一把!” 将在身上发生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 林卫东听完之后,皱起眉头心中满是疑惑。 “山君庙里头流出红色的水?” 要不是现在铁柱这么一副模样,他甚至会认为对方在逗自己玩儿。 “徐凯为什么要推你,你们闹矛盾了?” 林卫东皱着眉头询问。 提起徐凯,铁柱有些恼羞成怒。 “因为我们不乐意跟他玩,他就记恨上了我们,下次别让我再见到他,见他一次打他一次!” 放完狠话了,他又可怜兮兮的看着林卫东,开口哀求: “林叔,我不是故意弄成这个样子的,要是让我娘发现了,她非得打死我不可……” “你能不能帮帮我,帮我把这件事瞒过去,别让她发现异常。” 说到最后,铁柱开始可怜兮兮的哀求。 但林卫东这会儿心思却不在他身上。 后山的溪水怎么会突然变红? 怎么看这件事情都透着几分诡异。 “我可以帮你的忙,带你回家洗个澡,再把你这身衣服洗干净。” “但是瞒着你娘,那是肯定不可能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正文 第516章 鬼故事 这话一说出来,铁柱嘴巴一瘪,眼看就要落泪。 林卫东不耐烦地打断: “你可别装可怜,这招对你妈可能管用,对我还真没什么效果。” “我顶多替你劝劝你妈,让她别往死里打你。” “但你必须好好的长个教训。” 训斥了一顿,他懒得再看铁柱可怜兮兮的模样,反而开始追问溪水变红究竟是什么情况。 “你有看清楚吗?那红色的水到底是庙里面流出来的,还是什么地方出现的?” 铁柱努力的回想,最终摇了摇头。 “当时太害怕了,所以也没怎么看清。” “我就看到了,水好像是从山君庙旁边倒塌的墙壁下头流出来的……” “林叔,这水红红的,真的不是血吗?” 林卫东摇摇头: “当然不是血,血的味道可没这么淡……” “而且好端端的,地下怎么可能冒血?” 林卫东给铁柱吃了颗定心丸,拧起眉头思索。 难道山君庙底下,有一座特殊的矿山? 不然的话,地底下怎么可能会流出来这么多的血水? 看了一眼瑟瑟发抖,满脸祈求模样的铁柱,他也知道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这孩子本来就在生病,又受了惊吓泡了冷水,不赶紧让人洗个热水澡,没准病情会加重。 “行了,和我回去吧,我烧锅热水给你洗个澡。” 领着铁柱离开卫生所,夏日的午后,炙热的阳光晒得土路有些发烫。 但是铁柱身上黏黏糊糊,被这热气一蒸腾,反而变得更加难受。 推开自家院门,屋子里正在缝补小衣服的周晓白抬头,看见林卫东后面跟着一个模样凄惨的小孩,被吓了一大跳。 “这是……这是铁柱?” “咋成这个样子了,他这是怎么了。” 放下手里的针线活,周晓白语气里满是关切。 林卫东简单的解释了一下。 “这小子之前感冒了,上午刚在我这里开完药,也不好好休息,病还没好利索,就偷偷跑出去玩。” “结果后山那条小溪,也不知怎么变红了,他被人推到溪水里头,浑身弄湿了不说,还被吓得够呛。” 他语气里带着责备,但更多的其实是无奈。 铁柱低着头,谁也不敢看,小声的解释: “晓白姐,对不起,是我太过贪玩了……” 周晓白一听也是好笑,一把揪住人的耳朵。 “看看你,身上这么凉,还出去瞎胡闹。” “快进屋子吧,我给你烧锅热水洗洗澡。” “你身上这红不拉叽的玩意儿是什么东西,快脱下来,我先给你找一身衣服穿上,不然非得出毛病。” 一边帮铁柱擦掉脸上的污垢,一边又帮他把衣服脱下来,去厨房烧了锅热水。 等到铁柱去洗澡的时候,她将脏衣服放在澡盆,一边搓洗,一边和林卫东讨论这件事儿。 “那山居庙还真是邪性,我小时候也听过,说那个地方闹鬼。” “我一直以为是吓唬小孩的,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林卫东连忙开口打断: “肯定不是真的,你寻思啥呢,溪水变红肯定另有原因。” 就在不远处,拿个木盆给自己搓澡的铁柱瞪大眼睛。 “晓白姐,你爹也给你讲过山君庙的鬼故事?” “是不是说山君神像的眼睛会变红,所以后来头被人砸碎了?” 周晓白摇了摇头。 “是另一个故事,我小时候也很熊,白天疯玩儿,晚上还睡不着觉。” “我爹为了让我乖乖睡觉,就说山君庙那块地方,地下埋着好多关东军的鬼魂。” “关东军?”铁柱对这个词有些疑惑。 “就是以前侵略我们的小日本鬼子。” 周晓白笑着解释: “我爹说,当年日本鬼子,在后山的林子里还有一片基地,不知道整天在瞎捣鼓啥。” “后来也不知怎么的,一夜之间,那里的日本鬼子死绝了,把看守咱们县的鬼子宪兵队吓得够呛。” “大家都说是山君老爷发怒,所以才弄死了那伙日本鬼子。” “后来有人还说半夜上山,去山神庙附近也能听见日本鬼子的声音……” “所以等日本鬼子撤退之后,很多人都去祭拜山君。” “不过到后来,反封建、破四旧,山君庙让人给砸了,那里也就没什么人去了……” 铁柱听了这话,被吓得汗毛倒立,连洗澡的动作都停住了。 “小时候我爹说,山君庙底下压着一帮死掉的日本鬼子的冤魂。” “我要是不好好睡觉,那些冤魂就会从地底下钻出来,专门抓我这种不听话的小孩……” 说到这儿,她自己先笑了起来。 “小的时候我可是被吓得够呛,现在想想,咋可能有什么日本鬼子的冤魂。” “指定是我爹瞎编出来吓唬我的……” 停顿了一下,看着衣服上残留的污渍变淡,渐渐消失,她又低声说道: “不过有一句话说得好,叫做无风不起浪。” “好端端的要是啥事都没有,为啥要在山上立一个山君庙?” “立庙供神,多半是为了镇住点什么东西,或者祈求平安。” “如果山里头啥东西都没有,平白无故立个庙干什么?” “所以后山指不定真有什么蹊跷……” 眼看事情要往顺顺当当的方向发展,林卫东琢磨了一下,沉吟道: “我闻着感觉有点像是铁锈味儿,你说那后山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矿?” “或许过去也出现过这种情况,但是古人不懂,以为有什么神神鬼鬼,所以才立了个庙。” “你也别在这瞎猜了,这件事情我会和刘书记商量的。” 两人说话间,铁柱洗完了澡,穿上林卫东宽大的旧衣。 他精神看起来好了不少,只是眼中还残留着一丝后怕。 周晓白逼着他喝了一碗姜茶,又给他贴了两个玉米饼。 等到日头西斜,衣服干透了,林卫东估摸着赵金凤夫妇也该收工回家,便催促铁柱赶紧把衣服换上。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别在那磨磨蹭蹭了,赶紧把衣服换上,我送你回去。” 铁柱那刚刚放松下来的心情又绷紧了。 正文 第517章 处罚 磨磨蹭蹭了好一会儿,眼看实在是躲不过,铁柱哭丧着一张脸,和林卫东往家里走去。 两人刚靠近家门口,还没进去,就听见里头赵金凤带着怒火的吼叫声。 “那小兔崽子,胆子真是越来越肥。” “我都说了让她好好在家呆着,结果这会儿又不知道跑哪去了,生了病还到处乱跑,等他回来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另外一道沉闷的男声跟着响起。 “你先消消气,等人找着了再说……” 说这话的是黄爽,也就是铁柱的爹,向来老实巴交。 铁柱被吓得一哆嗦,连忙躲到林卫东身后,死活不肯进门。 林卫东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别害怕,然后朗声询问: “金凤嫂子,黄爽哥,你们俩在家吗?我把铁柱给你们送回来了。” 屋子里的声音戛然而止,很快,院子门被猛地拉开。 赵金凤脸涨的通红,拿着一根细火柴棍,怒气冲冲的跑出来。 黄爽跟在后头,看到了躲在林卫东后面缩头缩脑的铁柱,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好你个小兔崽子,你还知道回来!” 一个箭步冲上前,赵金凤火冒三丈,伸手就要揪住铁柱的耳朵。 林卫东眼疾手快,连忙把人拦住,脸上带着和气的笑容。 “嫂子,你先别生气,先听我说两句。” 赵金凤强压火气,对林卫东无奈的开口道: “林会计,你就别护着他了。” “这小兔崽子之前答应好了不出门,结果一转头就没影了,今天非得好好教训一下他,给他长长记性。” “不然这小兔崽子怕是要上房揭瓦!” “金凤嫂子,你的心情我也能理解。” 林卫东语气平和。 “铁柱答应好的事情做不到,又跑出去玩,这自然是他不对,也确实要好好的教训一顿。” “不过今天发生了点意外,所以咱们还是注意一下,千万别把人打坏了。” “意外?” 赵金凤愣了一下,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今天铁柱和毛蛋他们跑到后山那条小溪里去了,但是那条小溪……” 林卫东把溪水变红,铁柱还被徐凯推进小溪里的事情说了出来。 “我看他吓得够呛,身上也湿透了,害怕病情加重,就让他洗了个澡,又把衣服给烘干了。” “这才耽误了时间,这么晚回来。” 林卫东这话说完,面前两口子的反应截然不同。 赵金凤柳眉倒竖,恶狠狠的瞪着铁柱。 “你个没用的玩意儿,天天在外头疯玩,认识了一帮狐朋狗友。” “结果连徐凯那瘪犊子玩意儿都能欺负你,你说你还有什么用!” “真给老娘丢人!” 与此同时,黄爽却皱起了眉头,有些难以置信的问道。 “后山那条小溪变红了,这咋可能呢,还是从山君庙里头流出来的?” “这……这事倒是怪了。” 赵金凤这才注意到林卫东刚才说的话里面,还藏着这么一件蹊跷事。 她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成天净知道给老娘惹事儿,你看看你出去一趟,山上的水都变红了!” “这就是不听话的后果,你这孩子怎么就那么不让人省心!” 铁柱躲在林卫东身后,见娘手里的棒子一直没丢下,也不敢出来,只探出一个脑袋,小声求饶。 “娘,我真的知道错了,这次是真的!” “下次我再也不敢了。” “你还想有下次?!”赵金凤又扬起手里的棍子。 林卫东再次把人拦住,劝说道: “嫂子,这会真不适合打孩子,打的太狠,要是出了什么毛病,那更不好。” “打的太轻,他又长不了记性,没什么作用。” 黄爽在旁边拉了一下妻子。 “林会计说的在理,孩子的病还没好利索呢,别万一让你打出什么毛病来。” 赵金凤看了一下丈夫,又看着儿子可怜兮兮的模样,刚刚举起的手,终于缓缓放下,重重的叹了口气。 她指着铁柱的鼻子骂道: “你个不省心的玩意儿,今天看在林会计的面子上,这回就先记着。” “以后你要再敢乱跑,我把你两条腿一起打断!” 铁柱这才缩着脖子,带着讨好的笑容,从林卫东身后钻了出来。 “嫂子,别老是用这种暴力的手段来打人。” “不但容易把孩子打坏,而且他们这种熊孩子,其实都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你就算打的再狠,其实也没什么用,他们下次还是一样。” 林卫东笑嘻嘻的开口。 他这话一说出来,赵金凤脸上露出认同,黄爽目光中露出愁容。 俩人发现还真如林卫东说的,就算打的再狠,要不了多久铁柱就会原形毕露。 可问题是打了不起作用,不打他会更加的肆无忌惮,无法无天。 怎么管教这小孩,已经成了他们最头疼的事情。 “林会计,你说的对,这孩子确实是太不听话了,我们不知道该怎么管。” “原本我想和你大哥多生几个孩子,可偏偏我这肚子不争气,我也是没法。” 林卫东笑盈盈的看了一眼铁柱。 铁柱顿时感觉自己的脖子凉飕飕,有一种大事不妙的预感。 “其实我这儿有一个更好的办法,您二位想不想听?” 此话一出,铁柱顿时傻眼。 本来林卫东替他说话,让他免了一顿打,他还特别感激。 可是没想到,这会儿林卫东又给他父母出谋划策上了! 赵金凤听到林卫东有办法,眼睛顿时一亮,赶紧向他请教。 “林会计,你有啥办法治一治这小兔崽子?” “快说,我都愁死了。” “很简单。”林卫东嘴角勾起一个古怪的笑容。 “与其动手打孩子,不如罚他抄书。” “下次他要是还敢跑出去,你就罚他抄一本书。” “这样既不会损害他的身体,还能让他多认几个字,也是一举两得。” “你们觉得怎么样?” 这个主意,让赵金凤和黄爽两人不约而同露出笑容。 铁柱则是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一副被人背叛了的模样。 这一招还真击中了他的命脉。 相比较于抄书,他宁愿被胖揍一顿。 正文 第518章 各执一词 铁柱沮丧的走进屋子。 赵金凤这才看向林卫东,脸上满是感激。 “真是麻烦你了,为了这混账小子,肯定耽误了不少时间吧?” “你还给他洗澡,洗衣服……” “这我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嫂子你客气了,都是乡里乡亲的,应该的。”林卫东摆摆手。 “不过以后是得多管管他了,山上的那条溪水变红,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呢,最近这段时间最好别往山上跑。” “你说的对,也不知道水究竟为啥会变红,是不是……” 赵金凤脸上涌起担忧。 但她的猜测还没说出口,门外就传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王秀英拽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哭丧着脸的徐凯,怒气冲冲的朝这边走了过来。 两人身后还跟着脸色阴沉的徐建军。 还没来到跟前,王秀英尖锐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赵金凤,赶紧给我滚出来,看看你们家黄铁柱干的好事儿,把我家的小凯打成什么样了!” 她把满脸惶恐,眼神闪躲的徐凯往前一拉,指着淤青和泥土,对他们怒目而视。 “都是一个大队的,你们家的铁柱怎么能这么心狠,看把我家孩子打成什么样子了。” “你们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徐建军站在母亲身后,脸色同样难看。 他拉不下脸,和母亲这样吵吵嚷嚷,但也闷声开口说道: “金凤嫂子,小孩打架是很正常的事儿,可这下手也太没轻重了……” 赵金凤和黄爽两个人,被突如其来的质问搞懵了。 本来余怒就未消,这会被王秀英一激,顿时又涌了上来。 “王秀英,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不要搞得好像我家铁柱欺负了你家徐凯似的,血口喷人!” “我可告诉你,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真要算账,那也是我找你!” 黄爽也沉声开口道: “建军,秀英婶子,这里头怕是有什么误会。” “铁柱可不会无缘无故打人,他之前跟一帮人去山上玩,结果到了后山小溪边,溪水却变红了。” “然后徐凯趁着他不注意,将他推到了溪水里头。” “这件事有因有果,你们可不能光看着你家孩子被欺负了,却不问他之前到底做了什么。” 说话间,站在旁边的林卫东眉头微皱。 他盯着眼神慌乱,不敢抬头的徐凯,心中大致猜到了事情的经过。 恐怕是徐凯回家之后只说自己被打了,却隐瞒了自己先推人的事情。 果不其然,在几个人吵起来之后,屋里的铁柱听到动静,忍不住跑了出来。 他看到了门口的几个人,又急又气,大声的辩驳道。 “明明是徐凯先推了我,把我推进水沟,毛蛋他们看不下去,他替我报仇的。” “你胡说!” 原本徐凯只是低着头,尚且有几分心虚。 但是这会儿,见铁柱跑出来指责他,猛的抬头,打断了铁柱的话。 他害怕真相暴露出来,自己会挨打挨骂,便死死的咬定了一点。 “就是你们几个打的我,你们就是看我不顺眼!” “你撒谎!”铁柱气的跳脚: “明明是你先使坏!” “我回来的时候一身都是红水,林叔可以给我作证,就是你推的!” 两边孩子各执一词,大人们的脸色,都变得极为难看。 王秀英护孙心切,根本不认为徐凯撒了谎,满脸心疼的看着他脸上的伤口。 “小凯脸上都变成这个样子了,他还能撒谎?” “赵金凤,你们家铁柱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现在打了人还不认账,有你们这么教孩子的吗?” “今天必须给我大孙子赔礼道歉,赔偿医药费,不然这件事没完!” 赵金凤被人指着鼻子骂,心中本来就很不爽。 听到了这话,也开始护起犊子。 “王秀英,少在我面前倚老卖老,事情到底是咋回事儿?咱还没弄清楚呢!” “我家铁柱说,是你家孙子先推倒他的,你凭啥不信。” “你看看徐凯那眼神躲躲闪闪,贼眉鼠样,一看就知道没讲实话!” “你放屁,我家孙子最老实了。” 王秀英恨不得冲上去撕烂对方的嘴。 她骂到一半又坐倒在地,拍着大腿嚎哭起来。 “你们就是仗着人多,欺负我们徐家没人!” “我家老头子走了,没人给我们撑腰了,所以你们就可劲的欺负我,是不是!” “要是我家老头子还在,遇到这种事儿,你们肯定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这番话牵扯到了之前的事,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 徐建军和黄爽两个男人,脸色也变得相当阴沉,互相瞪着眼睛,似乎随时都有可能爆发冲突。 林卫东见状,知道两人继续吵下去,非打起来不可。 他往前一步,挡在双方中间,声音不高却让几个人不由自主的安静下来。 “都别吵了。” 率先看向气的浑身发抖的王秀英,以及面色铁青的徐建军。 “事情究竟如何,不能只听一个孩子的一面之词。” 说完之后,他又转头看向愤愤不平的赵金凤和黄爽。 “你们两个也别着急。” 安抚住双方之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两个互相怒视的孩子身上,语气变得严肃。 “你们俩都说实话,今天在后山,到底是谁先动的手,又为什么动手?” “千万别想着骗人,问完你们之后,我就去把毛蛋他们喊过来。” 这话一出,铁柱立刻就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 徐凯则是脑袋越来越低,身子也越来越抖,却丝毫不敢反驳。 等到铁柱说完,林卫东目光平静的看着许凯。 “铁柱说,是因为他们不带你玩,所以你气不过,才动手把它推到水里,对吗?” 徐凯还想反驳,可是一想到待会毛蛋他们会过来作证,又理智的闭上了嘴。 偷偷的瞄了一眼,发现父亲和奶奶的,脸色已经变得极其的难看,他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是……是我先推了他,可是谁让……谁让他们不肯带我玩……” “他们还骂我是劳改犯的后代,我就是……我就是一时气不过……” 正文 第519章 组织人手 徐凯抽抽噎噎的承认,事情总算真相大白。 王秀英脸上的怒气消失,随即转化成一种尴尬。 她看着哭的稀里哗啦的孙子,赵金凤那略带鄙夷的目光,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徐建军更是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狠狠的瞪了自己儿子一眼,怒声骂道。 “你是贱还是怎么着,人家不乐意跟你玩,你还要舔着脸跟过去?” “先动手推了人,回到家里还有脸告状!” 说着他扬起手,狠狠的抽了儿子一巴掌。 这一巴掌抽的又快又急,清脆的声音在院子里炸开。 徐凯脸上顿时浮现出红痕,哭声猛的拔高,撕心裂肺。 王秀英心疼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一把将孙子搂进怀里,枯瘦的手挡在面前,冲着儿子尖叫。 “孩子已经知道错了,打他干什么!” “妈,你让开!” 徐建军脸上青红交加: “这小兔崽子还敢骗人,今天非得好好教训一下不可!” “教训什么?你都打了一巴掌,还想怎么样!” 王秀英护的越发严实。 “行了!” 一旁的林卫东听到这个话之后,脸上的表情多了几分不耐 “孩子做错了,就慢慢和他讲道理,让他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光打他能有什么用?” 赵金凤本来还想跟着骂两句,但是黄爽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她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不过眼神依旧带着不满。 林卫东蹲在徐凯面前,说道: “徐凯,做错了事情并不丢人,也不可怕,这世上哪有人从来没错过?” “可如果做错了事情,还死不承认,不知悔改,那才是最丢人的事。” “你想和铁柱他们一起玩,也是因为喜欢铁柱他们,对不对?” “我让他下回带你一起,但是你也得保证以后做一个听话,诚实的好孩子。” 徐凯一边哭一边抬头,这一回倒真有了几分悔改之意。 “我……我知道了……” 林卫东这才站起身,看向王秀英和赵金凤。 “小孩打架,罚一罚他们就行了,你们两个也别为了这点事儿就撕破脸皮。” “都是乡里乡亲的,何必呢?” 这话说的在理,双方一时之间都沉默下来。 徐建军只觉得脸上臊的慌。 自家孩子惹事在先,还开口撒谎,现在被林卫东说教了一通。 他又羞又气,猛的一跺脚,竟是一言不发,转身往外走去。 “建军,你等等我,跑那么快干什么!” 王秀英在背后喊了一句,急忙领着孙子在后面追。 眼看这家人越走越远,黄爽叹了一口气,对赵金凤使了个眼色。 赵金凤撇了撇嘴,到底还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瞪着眼睛看着铁柱。 “还不赶紧进屋,等着我请你进去?” 这场风波暂时平息,林卫东婉拒了邀请,不再久留,转身往家里走。 天色将黑未黑,西边还留着一抹橘红。 林卫东在回家的路上,还在琢磨着溪水变红的事。 等快到家门口前,远远的看见一个人的背影,背着双手站在院子外,正仰头看着天边那抹残留的余晖。 “刘书记,怎么不进去坐,您这是找我有事儿?” 靠近之后,发现是刘少平,林卫东略有些意外,开口打了声招呼。 刘少平转过脸来,带着一贯的沉稳。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我就不进去了,免得麻烦晓白。” “后山的溪水变红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刘少平一开口,林卫东顿时惊讶。 “书记,这事你是从哪听到的?” “大队都传遍了,你没听说吗?” 林卫东皱起眉头,略一思索,就明白了,这件事情八成是毛蛋几个人回家后,告诉了父母。 然后他们的父母又传了出去,经过整整一个下午的发酵,才传到了刘少平耳朵里。 “我早就知道了。” 林卫东将下午遇到的事情,简单的说了一遍。 刘少平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燃后深吸了一口。 “现在整个大队,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是山君发怒,有的时候是山上闹鬼。” “还有人说,这是要出天灾了……” “这件事儿咱们可得尽快弄明白,要不然流言越传越离谱,弄得人心惶惶。” “那您的意思是……” “组织点人手,上山去看看,搞清楚到底是咋回事儿。” 刘少平语气中多了几分认真。 “咱们把民兵队的喊上,再叫上刘胜利,趁着天还没黑透,赶紧去山上转一圈。” 林卫东琢磨了一下,也没反对,只是开口道: “那你在门口稍微等我一下,我去和晓白说一声。” 走进屋子里,就这件事情说完之后,他就和刘少平一起,去喊民兵队的人。 半个小时后,八九个人聚集在后山。 刘少平和刘胜利走在最前头,后面是林卫东以及五六个民兵。 大家手里都拿着锄头和镐头,带着手电筒。 “咱们快去快回,看看后山的溪水到底是咋回事儿,不管看到了啥,希望你们都别瞎嚷嚷,也别自己吓自己。” 众人应了一声,神色都带着几分紧张。 毕竟山君庙的故事,小时候谁没听说过? 队伍从土路往上走,天边的余晖,也渐渐暗淡。 刘少平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好奇的询问林卫东。 “卫东,你觉得红色的水到底是啥?” “我估计是什么矿石吧。” “要真是矿石,那反倒是一件好事……” “我也只是猜测,具体情况真不好说……” 言谈之间,几个人走到了后山。 刘少平忽然停下脚步,声音有些发抖。 “真的是红色……” 只见前方不远处,小溪果然已经成了诡异的暗红色,看上去格外渗人。 “我的娘诶……” 一个年轻的民兵,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还真变成红色的了!” “都安静!”刘胜利瞪了他一眼。 “有什么好怕的?别一惊一乍!” 几人定了定神,继续往上游走。 等到天色快要黑下来的时候,他们来到了山君庙附近,发现这诡异的红色液体,果然是从山君庙底下的裂缝中流淌下来的。 一时之间,众人都说不出话来。 正文 第520章 水里的发现 天色本来就临近黄昏,深山老林里的光线更是昏昏沉沉。 众人望着眼前,从破旧的山神庙底下汩汩涌出的暗红色水流,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林卫东率先蹲下身子,用手电筒朝缝隙处照。 惨白的光柱切开暮色,隐约可见山君庙坍塌的墙基处,有约摸两指宽的缝隙,斜斜的延伸出来。 浑浊的暗褐色液体,正从里头不疾不徐地溢出,顺着地势流入小溪里。 “这个水……真的变成了红色?!” 有人吞了吞口水,声音发干。 “这怎么看起来跟血似的,就是味道没那么腥……” 刘胜利也凑近,仔细的瞧了一会儿,还找了一根木棍伸进水里搅。 好半晌他才皱眉道: “这可不是血,血哪有这么稠糊糊的?” “而且这里头还有很多像木头渣子一样的东西……” 林卫东小心翼翼的弄了点红色液体,凑到鼻子上一闻,发现这东西的确不是血腥味,而是混杂了铁锈和泥土的某种难以形容的腐朽气。 而且里头的液体,也满是粘稠的暗红色物质。 “会不会是铁矿?” “我好像听谁说过,隔壁县的一个大队,就发现了一座铁矿,下了暴雨从里头流出来的水就是红褐色。” “不过好像没这么稠……” 有人开口猜测。 这话提醒了不少人。 东北这地方,地下矿产丰富,铁矿、铜矿都很常见。 如果真的是有地下矿脉,经年累月的被地下水侵蚀溶解,如今出现裂缝,从里头流出带颜色的水,好像也说得通。 刘胜利俯身仔细查看,又大胆地掬了一点水,用手指捻了捻浑浊的液体。 做完之后,他眉头越皱越紧,观察四周的地形。 “不太像是铁矿。” 他缓缓摇头做出判断: “铁矿流出来的水我见过,颜色更偏淡一点,可没有这么红,而且这水太浑浊了。” 他用另一只手,挥手示意,让林卫东过来,把手电筒的灯光打近一些。 在强光照射下,众人看清楚了残留在刘少平手上的杂质究竟是什么。 这可不是什么矿渣沙砾,而是一些细碎的几乎快要成为絮状的暗褐色碎屑,用手指捻过后,皱巴巴的挤成一团。 “这东西……” 刘胜利苦思冥想,片刻后瞪大了眼睛,惊讶的说道: “这东西怎么看都很像烂木头渣子,还是那种在水里不知道泡了多少年的……” 刘少平没有接话,而是站起身,让林卫东用手电筒照下小溪两边的野草。 原本长势正旺的野草,草叶边缘竟有些发黄卷曲的迹象。 “这两边的草也不对劲。” 刘少平的声音有些低沉。 林卫东俯身触摸,发黄的叶片触感竟有些脆硬。 “这水有毒!” “没错,幸好不是剧毒,只是让叶子有些发黄。” 拍去手中的污垢,刘少平的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凝重。 “要真是铁矿水,绝不会让草蔫儿成这个样子。” 这些异常,让众人一时之间沉寂下来。 大家面面相觑,山风吹过林子,带来一种诡异的寂静。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搞不清这究竟是什么东西的时候。 刘少平似乎想到了什么,皱起眉头突然开口询问道: “你们知不知道,过去的坟里,是用什么东西来防潮防腐的?” 这话问的突兀,大家一时之间,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直到刘少平再问了一遍,才有一个年纪稍大的民兵,迟疑的开口道: “我好像听人说过,是……是用朱砂防腐?而且朱砂还能辟邪。” 刘少平默默的点头,目光落在暗红色的溪水上。 “朱砂那玩意儿磨碎之后,就是红色的粉末,遇水会溶。” “要是年深日久,混着腐烂的木头渣子……恐怕就是咱们现在看到的这种颜色吧……”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林卫东心头一震,忍不住问道: “书记,您的意思是,这地底下有……” “我只是猜的。”刘少平摆了摆手,开口打断。 “不过你们想,山君庙为什么偏偏要立在这儿,老辈们立庙供神可不会随便找个地方。” “要么是这个地方风水特殊,要么是这儿……本来就有点什么东西。” 说完他走到了裂缝旁边,从林卫东手里拿过手电筒。 光线照向裂缝深处,被浑浊的液体吞没大半。 “咱们东北这地界,深山老林里的古坟可不少。” “早些年闯关东,那些人有的成了大户,就在山里选地修墓。” “也有清朝那会儿的王爷将军什么的,喜欢在山里圈块地,给自己修大墓。” 刘少平语气平缓,但说出来的话却十分惊人。 “你们说,这山君庙底下,会不会真有个老坟,因为年深日久,所以里头塌了,裂了道缝。” “赶上今年雨水较多,地下水从里头灌进去,然后再带着里头的朱砂、烂木屑流了出来……”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天……”刘胜利喃喃自语: “山君庙底下要是真有老坟,那这可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此话一出,其他人也跟着议论起来。 “也不知道地下的规模有多大,会不会有什么宝贝。” “要是老坟,地下肯定有陪葬品,过去的人不都讲究这个吗?” “哎呀妈呀,那就是古董,绝对值老鼻子钱了!” “咱们这算不算挖了别人的祖坟?!” 眼看众人越说越乱,林卫东开口打断。 “咱们还没挖呢,这是里头的水自己流出来了。” 随口说了一句,他便看到刘胜利撅着屁股,蹲在溪水边用锄头在刨着什么。 “胜利,你这是在干什么呢?” 刘胜利用锄头从浑浊的水里,捞起一块巴掌大的碎瓷片。 “你们快看,我发现了这个!” 他把碎瓷片在衣服上擦了擦,凑到手电筒的灯光下。 这块碎瓷片通体呈现灰白色,质地细腻,边缘有明显的碎裂痕迹。 当然最引人注目的,还是表面绘制的纹路,虽然已经有些模糊,但仍然能看得出来是某种花卉图案。 正文 第521章 墓葬 “这个是瓷片?”林卫东接过来仔细端详。 刘少平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是瓷片,而且这东西……可不像一般人能用得起的……” 盯着碎瓷片看了半晌,刘少平忍不住感慨。 “这上头的画可真好看,这么精细的东西,咱们这些庄稼汉,只怕是这辈子都没用过。” “会不会是以前庙里的供器?”刘胜利忍不住猜测。 “咋可能呢,以前山君庙就是个乡下小庙,能有人上炷香捐点钱就不错了,怎么可能用得上这么精细的玩意儿?” 刘少平开口反驳。 眼瞅着暮色越来越浓,林卫东抬头望天。 “书记,天快黑了,咱们是不是先回去?” 刘少平点点头,小心的把瓷片拿过来揣进兜里。 “这件事情谁也不许声张,明天我再带几个人来仔细看看,要是真有问题,再往上面报。” 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 其他人也都明白这事情的严重性,一个个点头称是。 只是在回去的路上,却沉默了许多。 手电筒灯光在崎岖的山路上晃悠,每个人心里都明显藏着事。 林卫东走在队伍中间,脑子里反复的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事情。 如果真的如同刘少平猜测的那样,山君庙底下可能埋着古墓…… 那这绝对是个了不得的大发现。 “卫东。” 刘少平忽然放慢脚步,和他肩并肩走,声音压得很低。 “这件事你怎么看?” 林卫东沉吟片刻,开口说道: “书记,如果真的是古墓,那咱们可得慎重处理。” “一来,咱们不知道墓主人是什么身份,也不知道底下到底有没有宝贝。” “二来,咱们也不知道,墓里头是什么情况,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万一有人……” 林卫东这话没说完,但刘少平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是怕有人贪心作祟,偷偷的跑到梦里头,然后又遇上啥事儿……” “到时候出了问题,整个大队都得跟着背锅。” 叹了口气,刘少平觉得这样的事情很有可能发生。 “明天我先带几个可靠的人仔细勘察一下,先探探情况再说。” “当然,这件事是防不住的,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所以咱们的速度一定得快,要是真让那些个有歪心思的人知道了,偷偷的跑到山上来盗挖,那麻烦可就大了!” 林卫东对此深以为然。 财帛动人心,谁知道会不会有人起贪念? “明天把我也喊上,我跟你一块儿挖。” 刘少平满口答应下来。 “行,那就你和胜利,再喊两个嘴严的民兵。” “咱们趁着天不亮就出发,悄悄的上山,要是真发现了什么东西,赶紧给上头汇报。” 一行人回到屯子里时,天色已经黑透。 要是早些年,天黑之后大家伙儿就会睡觉,是绝对不会浪费钱点油灯。 可是这两年,手头宽裕了些,便没有那么抠抠搜搜。 各家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偶尔还是传来几句家常话与孩子的笑闹声。 与众人间诡异的气氛截然不同。 和大家分别后,林卫东回到家。 周晓白早已经将饭菜热了又热。 她连忙招呼林卫东坐下,一边盛饭一边询问道: “怎么去了这么久,山上是什么情况啊?” 林卫东简单的说了两句,说山君庙下可能有古墓,所以才会渗透出红色的液体。 至于具体是什么情况,还得等明天详细查看。 周晓白对此十分好奇,不过见林卫东有点疲惫,便没有多问,只是嘱咐他上山小心。 吃过饭,简单的洗漱后,两人上炕睡觉。 等到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刘少平就带着人来到了林卫东家门口。 他身后除了跟着刘胜利,还有两个平常老实巴交,嘴巴严实的汉子。 五人简单吃了点东西,就带上绳索和工具,再次往后山出发。 清晨的山林,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鸟鸣声清脆,露水打湿了裤脚。 与昨日的紧张不同,今天大家心里更多的是好奇。 来到山君庙前时,天色已经大亮。 阳光透过树的缝隙洒落下来,小溪中依旧是暗红色的水流在缓缓的向前。 “咱们先从缝隙四周开始。” 刘少平拿出锄头,指挥道: “都小心点,别弄塌了。” 几人拿着锄头铁锹,开始小心的清理缝隙四周的杂草和浮土。 随着表面的泥土被扒开,缝隙的全貌一点点显露。 这并非是自然形成的裂缝,而是一道明显有着人工痕迹的裂口,边缘甚至还能看到整齐的断面。 “那下头有石板!你们快看看,应该是年深日久,缝隙松动,所以地下的水渗了进去!” 他这么一说,众人也看得分明,虽然地下的石条被泥土覆盖,但形状规整,明显是人为砌筑。 “再往下挖开看看,都小心点。” 这个时候刘少平的语气也不免变得激动起来。 几个人又小心翼翼的用铁锹,沿着裂缝边缘往下挖掘。 泥土松软,显然已经被水浸泡透了。 忙活了大半天之后,铁锹突然碰到了硬物。 “有东西!”刘胜利低呼一声。 几个人连忙围上去,用手扒开浮土,露出了下面的东西。 这是一个更大的石板,表面上似乎刻着什么纹路。 用溪水清洗之后,众人发现这是一个兽首图案,虽然磨损严重,但是仍然能看出其狰狞的面目。 “这是啥玩意儿啊,怪兽?” 刘胜利瞪大眼睛仔细辨认。 林卫东仔细辨认之后,摇头说道: “这不是怪兽,这应该是椒图。” “传说龙生九子,椒图就是其中之一,如果是墓里面用这个,一般是镇守的意思。” “咱们挖了这么半天,只挖到了几块石头,甚至连门都没有挖到。” “这座墓的规模一定超乎想象。” “你是说墓的主人身份不一般?”刘少平忍不住询问。 “至少能挖得起这么大的墓,不是一般的平头老百姓。” 正说着,林卫东突然觉得脚下的地面有些异样。 他用力的踩了踩刚才挖开的地方,下面隐隐传来空洞的回响声。 “这下头好像是空的!” 正文 第522章 白骨 没怎么犹豫,几个人对视一眼,便不约而同的开始清理脚下的区域。 随着大石头被搬开,浮土渐渐铲尽,一个三尺见方的洞口显露出来。 洞口里面黑黢黢的,深不见底,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里面透出来,混着一股熟悉的铁锈味。 “这……这底下就是墓了吧?” “可是这墓怎么没有门啊?” 望着黑漆漆的洞口,众人的声音有些发颤。 刘少平用手电筒往下头一照,光线勉强挤了进去,整个洞壁由砖石雕砌,顶部呈现拱形。 虽然有些地方已经坍塌,但整体结构还算完整。 “肯定有门,墓怎么会没有门呢?恐怕咱们找到的不是什么正经入口,而是一个盗洞!” 林卫东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这话一出,众人脸上的表情,都变得十分精彩。 “正是因为有这个盗洞,所以水才会倒灌进去。” “不然咱们恐怕还真发现不了。” “当然这也只是我的猜测,具体情况是什么样的,恐怕还得等专家来确认。” 林卫东又补充了一句。 刘胜利摇了摇头,他可不会管这是不是盗洞,急切的询问: “那咱们要进去吗?” 这话一出,不管是林卫东还是刘少平,脸上都露出了犹豫之色。 按照规矩,发现了古墓应该上报,由上头指派专门的考古队来处理。 可眼下,一是因为好奇。 毕竟脚底下可能不知道埋藏着多少宝贝,谁又能无动于衷呢? 二是因为,墓道已经进水,里面的东西能不能完整的保存下来,还是一个问题。 “这样吧,你要是想继续看的话,咱们可以在你身上绑个绳子,把这个洞口挖大一点,让你下去看看。” “但是你千万得小心,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立刻喊出来,我们把你拽上来。” 刘胜利点头答应下来。 等到几人准备好,刘胜利咽了咽唾沫,攥紧手里的麻绳。 黑漆漆的洞口像一张择人欲噬的大嘴,一股沤烂了的腐朽气息,不断的往鼻子里钻。 本来刘胜利还很兴奋,想下去一探究竟。 可这会儿真来到了洞口,他心中又多了几分忐忑。 “下去之后千万别乱走,用手电筒照一圈,看清楚情况了就赶紧上来。” 刘胜利仔细检查着系在他腰间的麻绳,用力的拽了拽,确认没问题之后又叮嘱道: “绳子这头我们就系在老松上面,有不对劲你千万记得通知我们。” “书记,你你就放心吧。”刘胜利嘴上答应着,声音却有点发紧。 众人做了个火把,点燃之后凑到洞口。 橘红色的火焰跳动着,驱散了些许黑暗。 这表明墓道里头,氧气很充足。 先将火把探了下去,借着火光勉强看清下方有一个斜向下的甬道,大约一人来高。 “我先下去了。” 刘胜利深吸一口气,抓住绳索,踩着凸起的砖石慢慢滑了下去。 洞口上的人顿时拽紧绳子,一点点往下面放。 阴冷的气息瞬间包裹全身,刘胜利整个人蜷缩到了极点,一点点向下挪动。 这个类似盗洞的洞口,斜斜的打穿了墓道的拱顶,只能勉强够一个人穿行。 墙壁和拱顶,是用大块的青砖砌成,砖缝间填充着灰白色的粘合物质,此时已经剥落。 刘胜利缓缓的钻了下去,一直落到地面。 原本平整的砖石,此时大部分都被红色的泥水覆盖。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个墓道都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腐朽气味,暗红色的水渗到地面,在墓道缓缓流动像是一条血河。 小心翼翼的挪动了两步,脚下突然传来嘎吱一声轻响,像是踩碎了什么东西。 刘胜利赶紧拿手电筒去照,发现水里泡着几片烂的不成样子的碎木头。 “胜利,下面的情况怎么样啊?” 头顶突然传来刘少平的喊叫声。 声音在狭窄的墓道里回荡,听起来有些空洞。 “书记,我已经到墓道里了,这里的水不是很深。” 刘胜利喊了一句,声音在四壁碰撞。 他定了定神,开始观察。 整个墓道往前延伸,没入前方的黑暗,他所在的位置靠近盗洞,加上手电筒灯光,勉强能看得清四周。 墓道两侧的墙壁上,有一些模糊的痕迹,凑近之后才发现似乎是用某些颜料绘制成的画。 只是此刻已经被水汽严重侵蚀,只能看出一些扭曲的线条和色块,完全分辨不出到底画的是什么。 “这墓的年头肯定不短了……” 喃喃自语,心中的好奇压倒了紧张。 他想起林卫东说过的椒图,又想起捡起的碎瓷片,不由得猜想这墓里的主人到底是谁。 在漆黑的深处,又藏着什么宝贝。 继续慢慢往前,光线摇曳,影子也在墙壁上忽大忽小,看上去张牙舞爪。 脚下的水似乎变得更深了一些,快要没过膝盖。 刘胜利步子变慢,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往前。 就在这时,他感觉自己脚底下的触感忽然变了。 不再是踩在坚硬地面或者是松软泥土上的感觉,而是一种密集的,略带弹性但是又有什么东西破碎的触感。 下意识地低头把手电筒凑近。 惨白的灯光照亮了脚下浑浊的水面。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节从暗红色的泥水中支楞出来的,惨白中透着些许蜡黄的东西,顶端有着五个分叉…… 这是一只手骨! 刘胜利心脏猛的一缩,差点叫出了声。 他强行忍住,握着手电筒的手微微颤抖,将灯光照向更远处。 视野所及,以他脚下为中心,更前方的暮道地面上,浑浊的红水之下,密密麻麻铺满了阴森白骨! 肋骨、臂骨、腿骨、头骨…… 互相交叠,纠缠在一起! 许多骨头此时已经发黑碎裂,浸泡在宋文麟暗红色的泥水中。 灯光晃动间,空洞的眼窝和裂开的颌骨,仿佛在无声地凝视着他,诉说着某种极致的惊恐与绝望。 “这……这是怎么回事!” 无边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爬上来,瞬间冲垮了刘胜利刚刚升起的那点好奇。 他浑身汗毛竖立,头皮发麻,巨大的恐惧紧紧的攥住了心脏。 “拉我上去!快拉我上去!” 根本没有来得及多看,他抬起头撕心裂肺地喊了起来。 正文 第523章 上报 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他疯狂拽动腰间的麻绳,同时手脚并用想爬回去。 但是因为过度惊慌,脚下一滑,整个人扑通一声栽倒在冰冷刺骨的水里。 手电筒脱手飞出,啪叽一声掉进水里,瞬间熄灭。 绝对的冰冷和黑暗吞噬了他,口鼻之间灌进腥臭的泥水,身体也不知道压倒了多少碎骨。 无数冰冷的、坚硬的骨头抵着他的身体…… “啊!!!” 在这一刻,极致的恐惧让刘胜利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双手胡乱的挥舞起来。 “不好,下面出事了快拉绳子!” 洞口上方,一直神经紧绷的刘少平,听到了下方变调的尖叫声,脸色大变,厉声吼了起来。 其他的人早已做好准备,闻言立刻使出全力,拉动绳索。 “一、二、三……拉!” 麻绳瞬间崩的笔直,摩擦着洞口的砖石,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响。 下面的重量不轻,还在剧烈的挣扎,增加了拖拽难度。 顶上的几个人脸憋的通红,手上青筋暴起,几乎是玩命一般把人往上拉。 “胜利,你别乱动了,我们这就把你拉上来。” 刘少平气急败坏的冲着洞口里面大喊。 好在刘胜利这个时候虽然慌的不行,但多少还是剩一点理智。 他死死的攥着绳子,不再挣扎。 上面几个人合力,终于将他从黑漆漆的洞口中,一点点拖了出来。 当浑身湿透,沾满暗红色泥浆,瑟瑟发抖的身体被拉出洞口时,刘胜利几乎瘫软在地。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牙齿上下打颤,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刚才那一遭,差点把他吓得魂飞魄散。 他身上的衣服早已湿透,紧紧的贴着身体,不断的往下滴着暗红色的水,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腐臭味和铁锈味。 “胜利!回魂了。” “胜利?!” 刘少平赶紧蹲下身子,摇晃着他的身体,用手拍打着他的脸。 “你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下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另外几个人也围了上来,看到刘胜利这么一副模样,都是心中一凛。 林卫东迅速检查了一下刘胜利的身体,发现除了几处轻微的擦伤之外,并没有严重的外伤。 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显然是被吓的。 “水里……水里面有……” 刘胜利终于回过神来,断断续续的开口,有些语无伦次。 “水里有好多骨头,全是死人骨头,手啊头啊……铺的满地都是!” 说到这儿,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一个翻身,跪倒在地,剧烈的干呕起来。 “下面有很多死人骨头?” 刘少平听懂了,和林卫东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山君庙底下发现古墓并不奇怪,毕竟东北这块地方,地底下的古墓不算少。 可是古墓里头,有大量的尸骨,这就让他们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你已经上来了,没事了……” 林卫东按住刘胜利不断发抖的肩膀,声音沉稳,试图安抚情绪。 “你慢慢说,底下除了骨头之外,还看到了什么别的吗?” “有没有看到墓室或者棺材?” 刘胜利剧烈的喘了两口,在众人焦急目光的注视下,过了好一会,他的心脏终于平复下来。 “底下乌漆嘛黑,往底下一看,那水里头,哎呦,我的妈呀……” 他声音嘶哑,继续说道: “地下的水里头全是骨头,白花花的,黑黢黢的,泡在水里挤得满满当当……” “多的简直数都数不清!” “然后……然后我一不小心摔了一下……” 刘胜利断断续续的描述,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脊背发寒。 “数不尽的骨头?”有人喃喃重复了一句,脸色被吓得煞白。 “这……这底下死了多少人,该不会这个不是墓,是一个葬人坑吧!” 这话一出,场面变得更加寂静。 “先别瞎猜。” 刘少平强自镇定,忍不住追问。 “胜利,除了骨头之外,你还看到了别的吗?” 刘胜利努力回想,有些不确定的开口说道: “好像两边的墙壁上还有画,但是我也没看清画的是什么。” “地底下太暗了,我又有些害怕……” 刘胜利说话的时候,林卫东趴在洞口边缘,拿着手电筒往下照。 浑浊的暗红色水面反射着微光,地下过于黑暗,以至于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那股混杂着腐朽的铁锈气味涌了上来。 “书记,我看还是暂时把这儿封起来吧,这里咱们几个人处理不了。” 收回目光,林卫东满脸平静的开口。 “底下情况不明,又有这么多的尸骨,而且这水的颜色……也不太正常。” “咱们要是再让人贸然下去,不但有可能会发生危险,说不定还会破坏墓穴。” 刘少平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他刚才之所以同意让刘胜利下去,一来是存了几分探宝的好奇心思。 二来也是想先确认,底下是什么情况。 如今情况确认了,却远超预料,使他心头沉甸甸。 宝藏有没有,还是一个未知数。 但尸骨倒是发现了一大堆。 “卫东说的对。” 刘少平深吸一口气,立马做出了决定。 “这地方不是咱们能碰的,收拾一下东西,把洞口稍微遮掩一下。” “咱们立刻下山,我马上去公社汇报……” “不,这件事儿恐怕得往县里报。” 刘胜利这会也缓过劲来,听说书记要上报,心中的后怕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情绪。 居然差点被吓破胆子,但他也算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以后有吹嘘的资本了。 其他两个民兵,也开始窃窃私语,脸上交织着恐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几个人手忙脚乱的用树枝和浮草做了遮掩,便带着工具匆匆下山。 回去的路上,每个人的肚子里都像是在憋着话,眼神闪烁,不知道想些什么。 虽然刘少平说了,这件事情要尽可能的瞒住大队的人。 但是纸终究包不住火。 山君庙底下可能有古墓的消息,就像是滴入了滚烫油里的水珠,在整个青山屯大队,瞬间炸开。 正文 第524章 轮流值守 首先就是铁柱这帮毛孩子。 尽管家长已经警告过他们了,不许再提山上闹鬼的事。 可是小孩子的嘴就像漏风的簸箕,根本管不住。 再加上这年头,没什么娱乐活动,所以这件事情,很快就传的到处都是。 “听说了吗?刘书记带着林会计他们,在后山挖到古墓了!” “屁的古墓,分明就是个乱葬岗,听说山上的溪水都变红了,这是闹鬼啊!” “不对,分明是小鬼子的埋尸坑,底下冤魂不散,所以水才会变红。” “净瞎扯,肯定是古墓,里头绝对有一大堆值钱的玩意儿,金元宝,玉镯子啥的……” “哎呀,要真有这么多宝贝,那不是发达了吗?” “你想得美,股东和宝贝都是国家的,是集体的,什么时候轮得到你?” “偷偷的捡一两件藏起来,谁又能知道啊?” 诸如此类的议论,在田间地头悄悄流传。 恐惧、好奇、贪婪……种种情绪也在大队里暗暗滋生。 有人晚上觉都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惦记着山君庙底下的宝贝。 有的人则忧心忡忡,觉得古墓不太吉利,害怕会出什么事。 以至于到了第二天,刘少平一大早就赶去了公社,紧接着和公社的领导火速上报县里。 而青山屯大队里,关于古墓和宝藏的流言,也愈传愈烈。 甚至有人跑到了山君庙附近,偷偷的张望。 虽然大家暂时还不敢有什么举动,但是那颗蠢蠢欲动的心,却怎么也按捺不住。 到了下午,刘少平从县里返回,脸色却不怎么好看。 县领导对于他上报的事情高度重视,却表示无能为力,需要向上头申请文物专家。 只是这需要时间,短则一个星期,长则大半个月,专家才能赶到他们大队。 因此领导还向他下达了命令,让他在这个期间,保证古墓的安全。 刘少平虽然心中有些无奈,但也只能答应下来。 可回到大队部之后他屁股都还没坐稳,就听说了有人去山君庙附近打探情况的消息。 “简直是胡闹!” 刘少平气的用力拍了拍桌子。 “那底下是什么情况还不一定,谁知道会不会有宝贝?” “就算真有,那也是国家的东西,是集体财产,怎么能够据为己有?” 话虽如此,但刘少平心中很清楚,光靠口头上的警告没有作用。 人心的贪念一旦被勾出来,便很容易让人铤而走险。 “不行,必须尽快把这股歪风邪气刹住!” 等到晚上下工,他就通过大喇叭,通知全体社员在打谷场上集合,说自己有要事通知。 这阵仗,让大队里的人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很快打谷场上,就黑压压的站满了人,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话题全围绕着后山的发现。 刘少平、林卫东、刘胜利等大队干部站在最前头。 “社员同志们,都安静一下!” 刘少平的声音透过喇叭传开。 “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是因为一件事,那就是有关于山君庙底下的发现!”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不少人都竖起了耳朵。 “经过我们初步的查看,底下的确有古董,而且我们已经通报给上级,上级的专家很快会派下来。” 他先给这件事情定了性,强调了上头很快有专家会下来。 然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厉。 “但是我今天在大队,却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 “有的人,说下头藏着什么宝藏,还说里头有什么金元宝。” “更有那心思活络的人,打算趁着人家专家没到,偷偷的钻进去碰碰运气,想捞点好处!” 这话一说出来,人群中顿时有了骚动。 不少人都忍不住低下了头,或者移开视线。 “我在这里郑重的警告大家,后山的一切都属于国家财产,任何人都不得以任何理由,进行侵占和破坏。” “这是原则问题,更是法律问题,谁要是敢伸手,那就是挖社会主义墙角。” “到时候要是被发现了,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严厉的话语让不少人心中一颤。 刘少平环顾一圈,表情又缓和下来。 “还有,山君庙底下的墓穴,情况复杂,非常危险,不是你们想象的那种藏宝洞。” “里头还有不少的积水,结构并不稳定,要是有人擅自进去,发生了坍塌中毒事件。” “到时候死了,伤了,那就是害人害己,连累家人和大队!” 这两天有不少风言风语传开,所以对于刘少平这番话,不少人点了点头,勉强相信。 “最后,我在这里通知大家,为了防止有人不听劝告,选择铤而走险,也为了防止意外的发生。” “大队决定从今天开始,组织民兵和社员骨干,组成巡逻守夜队,在后山的主要路口设立岗哨,日夜轮流值班,直到上级专家到来!” “咱们大队的所有青壮劳力,都要轮流排班。” “这是任务,也是为了保护国家的财产做贡献。” “具体怎么排班,散会之后会由各个小队的队长公布,要是无故缺席,缺岗,扣你们的工分!” “当然,表现好的大队也会酌情给予奖励。” 刘少平这一套组合拳下来,直接把众人给弄懵了。 不少人也熄了心里的那点小心思。 果然,等到会议结束之后,大部分都不满自己的排班,却鲜少有人打歪主意了。 如此,好几天的时间匆匆而过。 上级的专家还没等来,林卫东便打算离开青山屯大队,赴约前往草原,去参加那达慕大会。 这件事情也是早就商量好的,虽然如今周晓白孕期已经过半,但是胎象稳固,生活也能够自理。 而且王彩霞几乎天天过来照料,短暂的离开几天,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出发的前一晚,周晓白一边收拾行囊,一边小心嘱咐。 “多带两件衣服,草原那边晚上更冷,免得着凉。” “还有,我听说草原人都特别能喝酒,巴特尔大哥又特别豪爽,你可得悠着点,千万别醉的不省人事。” 林卫东揽着妻子日渐圆润的腰身。 “放心,我只是去看看热闹,过两天就回来。” 正文 第525章 参加大会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林卫东便起床了。 周晓白也从炕上爬起来,坚持要给他做早餐。 简单的玉米粥、贴饼子、咸菜和煮鸡蛋。 两人对坐着吃饭。 “路上小心。” 周晓白送她到院门口,清晨的风吹起发丝,他脸上满是不舍。 林卫东挥手告别,转身朝着屯子外大步走去。 朝着巴特尔所在的草原,一路往前。 清晨露水浓重,草叶上挂满了晶莹的露珠,初升的太阳照耀下,闪烁着微光。 空气清新而冷冽,带着一股特有的泥土芬芳。 越是往草原的腹地方向走,人烟的迹象便越少,电梯中仿佛只剩下了无云的绿毯,与悠远的蓝天。 偶尔还能看见远方的羊群,如云朵一般移动,或是见到一两个骑着马的牧民,在辽阔的背景中显得渺小又自在。 约摸走了大半天时间,日头渐渐升高,气温也变得炎热。 远处的地平线上,终于不再是连绵不断的绿色,而是有了不一样的景象。 先是隐约能听到嘈杂的人声,马蹄声…… 以及某种悠扬的音乐旋律,混杂在一起。 接着他就看到,不远处的空旷草原上,凭空多出来一片聚居地。 那是无数顶大小不一的蒙古包,临时搭建而起的庞大营地,如同在草原上绽放的巨型白色花朵。 营地周围彩旗飘扬,并非是那种五彩缤纷的彩旗,而是以红色为主调,间或夹杂了黄色,或者蓝色的旗帜。 上面大多印着一些革命标语,如: “抓革命,促生产”,“民族团结”,“农业学大寨”等。 飘扬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为盛会定下了鲜明的基调。 林卫东加快脚步,靠近营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站在外围,穿着统一旧军装,背着步枪的民兵。 他们神色严肃,两人一组,啊,在附近站岗和巡逻,维持着秩序。 在入口处,设有一个简易木桌,后面坐着两位同样穿着干部服,戴着眼镜的工作人员,正核对入场人员的介绍信。 在桌子旁边,还有一块刷了白漆的木牌,上面用鲜红的字迹写着: “巴彦达尔盟夏季那达慕暨民兵演练、物资交流大会。” 这便是如今这个时代的那达慕。 它既兼顾了草原的传统,又被赋予了强烈的政治宣传功能。 林卫东在人群中找了好一会,才终于找到了巴特尔一家的帐篷。 走进去后,喧嚣的热浪扑面而来。 空气中混合着烤肉的酱香和奶制品的醇甜。 “阿特尔大哥!” 林卫东喊了一声,巴特尔顿时冲了出来。 他看到了林卫东,脸上露出狂气,出场前一个熊抱。 “你怎么自己就来了,也不提前和我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又不是第一次来,我认得路,就不麻烦你了。” 林卫东脸上露出笑容。 巴特尔拍了拍林卫东的肩膀,拉着他一起去登记,然后又带他四下逛了起来。 在如今这个特殊的年代,那达慕大会,依旧热闹非凡。 走过之处人声鼎沸,蒙古语和汉语交织在一起,喧嚣中充满了活力。 人们也穿着各色衣服,传统的蒙古袍,或灰或蓝的中山装,头戴解放帽或者扎着头巾…… 孩子们在帐篷中追逐嬉戏,脸蛋红扑扑,眼睛亮晶晶的。 大概逛了一圈,林卫东发现,营地的布局颇有章法。 正中间是一片开阔空地,似乎是用来集会和表演的核心区域。 四周的划分出了不同的功能区。 巴特尔带着他率先前往最热闹,吆喝声最响亮的区域走去。 “这里可以用来物资交换,看看你有什么想要的?” 大手一挥,巴特尔显得十分豪爽。 林卫东仔细看了看,发现这里不像普通的集市那般,有琳琅满目的商品。 这片物资交换区,甚至没有固定的摊位,绝大部分人都在地上铺开一片毡子,或者直接放在地上。 而且林卫东还在这里,发现了供销社设立的临时柜台。 柜台由木板和砖头搭建而成,有带着蓝色袖套的售货员,出售一些紧俏的工业用品。 比如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盆、暖水瓶。 或者肥皂,火柴,铅笔盒,以及少量的糖果和布匹。 虽然物资不算丰富,但是柜台前却大排长龙,人们攥着钱票,伸长脖子张望。 不过这里更多的是牧民间以物易物。 林卫东看到,一位满面风霜的老牧民,手里拿着几张处理好的羊皮,和一罐洁白的酥油,打着手势和一个公社干部模样的人比划着。 也有几个妇女围在一起,翻找着彼此带过来的奶豆腐,奶皮子以及自己纺织的手工物件。 并且互相点评,发出阵阵欢笑。 还有想交换马匹或者牛羊的人,站在空地上,查看着牙口和体格。 林卫东婉拒了巴特尔的好意,拿钱买了一把漂亮的蒙古小刀。 离开物资交换区,继续向前,就是一片被红柳木桩围起来的开阔地带。 木桩有旧有新,碗口粗细,深深嵌入地面,围出了一个约三丈见方的空地。 上面同样贴着红色标语,写着:“发展民族体育,增强人民体质”,“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卫东兄弟,这就是摔跤场。” 巴特尔在旁边开口介绍,表情变得格外的殷勤谄媚。 此时在木桩里面,一场摔跤比赛正进行到白热化阶段。 有两名身材魁梧,赤裸着上身,穿着传统摔跤服的壮汉,这如同两头角力的公牛,彼此纠缠在一起。 “这是昭德格,也就是你们说的摔跤服,一般用牛皮或者帆布制成坎肩,腰间系着彩色的绸带。” “还有这两个人,他们是搏克手,就是参加比赛的摔跤手。” “可惜了,所有的搏客手都必须是我们蒙古族的,而且成份要清白,经过嘎查和公社的两级审查,才能参加。” “不然的话,如果你们外族人也能上去摔跤,绝对没有人是你的对手!” 巴特尔站在旁边介绍,语气里满满的遗憾。 林卫东好奇的询问道: “嘎查是什么?” “就是你们的村子,我们蒙古族没有村,只有嘎查。” 两人说话间,不远处的摔跤比赛,即将分出胜负。 正文 第526章 赛马场 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油光,肌肉贲张间,伴随着低沉的吼叫声。 四周的观众里三层外三层,男女老少都有,喊叫声和加油声此起彼伏。 一旁比较年长的裁判,也紧紧的盯着两人的动作。 林卫东看了一会,发现这种摔跤比赛,充满了草原民族特有的粗犷。 等到场上的两人分出胜负,旁边跃跃欲试的摔跤手,立刻开启了下一轮。 赛场上的摔跤,又持续了好几轮,每一次角力都引得旁人爆发出阵阵欢呼。 巴特尔看得津津有味,不时和林卫东点评几句,哪个搏克手技法更老道,哪个又是年轻一辈的好苗子。 “卫东兄弟,咱们走,老看别人摔跤没啥意思,我带你去换身行头。” 拍了拍林卫东的肩膀,他豪迈的开口说道: “既然来了我们草原,那当然得换上一身好看的服装。” 林卫东笑着推辞,不想麻烦他。 “巴特尔大哥,我这身挺好的,换衣服有些太麻烦你了……” “那哪儿行。”巴特尔不由分说,拉着他就往自家蒙古包的方向走去。 “你是我们家的贵客,不能就这么让你干看着,而且到了这儿,你就听我的吧。” “等你回去的时候,给晓白妹子也带一件袍子。” 盛情难却,林卫东只能跟着他往回走。 到了巴特尔家的蒙古包,萨仁和她母亲刚好从外面回来。 两人身上的服装,不像之前那般朴素,反而异常的华丽。 笑容慈祥的蒙古族妇人,身穿一件深蓝色的蒙古袍,身上用银线绣着简洁的云纹,领口和袖口滚着黑色的镶边。 看起来既庄重,又不失草原韵味。 “快去给卫东兄弟找一件合身的衣服。” 巴特尔嘱咐一句,萨仁立刻点了点头。 她很快就找了一件蒙古服出来。 “林大哥,穿上这个试试,看看合不合身。” 萨仁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期待和欢喜。 她穿着一身鲜亮的湖蓝色蒙古袍,辫子缠上红绳,衬托的脸颊红润。 林卫东最终还是接过袍子。 在巴特尔的指点下,他脱下外衫,换上袍子,系上腰带,然后再戴上毡帽。 这件袍子,应该是巴特尔一家精心挑选过的,穿上之后大小正合适,宽大的下摆和袖口也不妨碍活动,反而有一种利落感。 铜制的腰带扣在腰间,束紧后显得他肩宽背阔,腰杆笔挺。 “换上这身衣服,人都精神了不少。” 巴特尔上下打量,随后哈哈大笑: “你还真像一个蒙古族小伙。” 萨仁站在一旁,看着换了一身装扮,显得英武挺拔的林卫东,脸颊微微泛红。 她抿起嘴唇对着林卫东微笑,一句话都没说,眼里却仿佛藏着万千的话语。 “走,咱们去看赛马!” 巴特尔兴致勃勃的说道: “明天的赛马,我也报了名!” “到时候你可以过来帮我牵马,这是我们草原上的规矩,有好朋友帮忙牵马备鞍,马儿能跑得更快!” “牵马备鞍?”林卫东有些意外,不太懂草原上的习俗。 “对!”巴特尔解释道: “在正式开始比赛前,骑手的朋友或者家人,会帮忙检查马具,有时候还会牵着马在附近溜达,让马匹熟悉环境。” “这可是好差事,能沾沾喜气。” “等到比赛完了,我让你骑着我的马在草原边上好好跑上几圈,体验一下。” 林卫东恍然,爽快的答应下来。 “行,明天我一定好好帮你检查。” “哈哈哈哈,够意思!”巴特尔揽着林卫东的肩膀,朝着营地的另外一头走去。 两人没多久,就来到了赛马场附近。 赛马场的位置,处于营地边缘一片极为开阔的草甸上。 这里地势平坦,视野极佳。 远远的就能看见,一条用石灰粗略画出的跑道,一直向着远方延伸,起点处已经聚集了不少的人和马匹。 如果说摔跤场附近,近距离的激烈对抗,会引来一群起哄的人。 那么赛马场这边,便是马蹄奔腾的轰鸣声,以及响彻云霄的呼喊。 这个时候,赛马场这边正在进行非正式的适应性训练,以及一些短程的友谊赛。 一匹又一匹骏马,载着骑手风驰电掣般掠过,卷起尘土和草屑,引来围观人群的欢呼。 这些骑手们低伏身体,紧紧的贴着马背,人与马仿佛融为一体,展现出了惊人的速度和默契。 “巴特尔大哥,这些人看起来都很厉害,你明天有把握吗?” 巴特尔顿时自豪的冷哼了一声。 他伸手一指,指着远处一匹正在慢跑,通体漆黑,四蹄雪白的骏马,骄傲的说道: “看那边,那匹黑马,叫乌云踏雪,我还是专门找了个有文化的先生给我取的名。” “它跟了我五年,灵性的很,明天比赛,我们俩一定能赢!” 林卫东顺着视线看去,发现那匹马确实神俊,体态匀称,肌肉线条流畅,跑动时马尾飞扬,也格外有精神。 “是一匹好马!” 林卫东由衷赞叹。 巴特听了这话更是高兴,拉着林卫东讲起了有关赛马的趣事和讲究。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到旁边不远处传来一阵喝彩声。 循声望去,便见到赛马场的边缘,更偏僻的操场上,围着一圈稀稀拉拉的人。 这中间还立着几个简陋的草靶子,有人正拿着弓箭比赛。 “那是在射箭?” 林卫东好奇询问。 “没错,都是牧民们自己凑着玩的。” 巴特尔扫了一眼,开口说道: “那不是大会正式组织的比赛,就是图个乐子,用的弓箭也是大家自己做的猎弓,或者老式的弓箭。” “公社的干部一般不管,比赛赢了也没什么奖励,谁想去射两箭都行。” “要不咱们去试试?” 林卫东赶紧摇头。 “我还真不怎么会射箭,在旁边看看就好。” 林卫东谦虚的摇头。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欢快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阿爸,卫东哥,你们怎么跑这儿来了。” “刚才一眨眼你们就不见了,我找了好几个地方。” “你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正文 第527章 打个样 萨仁挽着母亲的手臂,朝着他们走过来。 “卫东哥,你穿这身衣服真好看。” 走到近前,她毫不吝啬的夸赞。 “是你阿妈的手艺好。” 林卫东客气的回答,对着萨仁的母亲点头致意。 同时他还注意到,两个女人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小伙子。 这小伙子约莫二十出头,皮肤是草原人常见的古铜色,浓眉大眼,鼻梁高挺,穿着一件崭新的蒙古袍。 犹如铁塔一般的小伙子,本来跟在萨仁后面,冲着巴特尔露出殷勤的笑容。 可很快,他见到萨仁跑到林卫东旁边,对林卫东格外的热情,目光顿时一凝。 笑容也黯淡下去,换上了一抹审视与敌意。 “巴特尔大叔。” 小伙子先和巴特尔打了声招呼,声音洪亮,又转头看向林卫东,目光带着几分探究。 “这位是?” “诺塞,过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巴特尔并没有察觉气氛有微妙的变化,热情的把人拉到旁边。 “这是林卫东,是我的好兄弟,也是我家的恩人!” “卫东兄弟,这是诺塞,是旁边白乌拉盟的棒小伙,也是这次摔跤比赛的大热门!” 诺塞听到巴特尔的介绍,眼神闪了闪,扯出一个不算怎么真诚的笑容。 “林同志,你好,你不是草原上的人吧?” “我从青山屯那边来的,离这边不是很远。” 林卫东伸出手,和诺塞握住。 他能明显感觉到,对方握手的时候相当用力。 要是换做旁人,没准会被捏的大叫起来。 但林卫东却神色如常,脸上没有任何反应。 两人的手一触即分,诺塞收回手,似笑非笑的说道: “我就猜到你不是草原人,看你的体格就知道了,太瘦了,跟小羊仔一样。” “我们草原的大会是不是特别有意思,赛马、摔跤,这可比种地有趣多了!”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普通的寒暄,但语气里却暗含着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一旁的萨仁,微微皱起眉头。 巴特尔笑着摇了摇头。 “你可别小看卫东兄弟,虽然我们草原上的汉子,从小就生活在马背上,摔跤、骑马、射箭,都是看家的本领。” “但是卫东兄弟也是一条好汉,他拿一杆大枪,能杀死十几头狼!” 诺塞愣了一下,目光看向不远处射箭的人群。 “林同志难得来一趟,来者是客,不去试试?” “光看别人玩可没什么意思。” 停顿了几秒,他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挑衅。 “在我们草原上,如果一个男人,不会骑马射箭,那和残废没什么区别。” 萨仁终于忍不住了,在旁边开口说道。 “诺塞,林大哥是我家的客人,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诺塞见萨仁这么维护林卫东,心中更不是滋味。 可这会儿,脸上却故作爽朗。 “萨仁,这你就不懂了,我这是热情好客。” “他们这种外族人,来参加草原盛会,又不骑马,又不射箭,那来这里干什么?” “总要试试咱们草原的乐趣,这有什么不对?” “当然,林同志要是不敢,那就当我没说。” 巴特尔这个时候,终于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他看了看诺塞,又看了看林卫东,其中大概明白了七八分。 草原上的年轻人争强好胜,尤其是为了年轻的姑娘,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可诺赛对自己的女儿有意思,自己的女儿却喜欢林卫东。 但偏偏林卫东又是一个有家室的…… 深吸了一口气,他只觉得这关系乱糟糟的,让人心烦。 “诺塞,我警告你……” 巴特尔语气变得严肃,正准备把诺塞赶走。 这时候,林卫东忽然露出一个笑容。 很明显这个诺赛喜欢萨仁,还把他当成了情敌。 虽然说,他和萨仁的关系,一直都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而且他也一直把自己当做萨仁的叔叔。 但这时候,林卫东却没有开口解释,反而露出了跃跃欲试的表情。 “这话说的有道理,都说入乡随俗,上去玩两下也没什么。” “不过我很久没有射箭了,手法生疏,到时候成绩不好,你们可别笑我。” 一方面,林卫东这时候,确实对射箭活动挺感兴趣。 另一方面,既然把萨仁当成了侄女,这时候遇到了她的追求者,自然有义务帮着把把关。 “只是玩玩,没什么好怕的,哪怕你一箭都射不到靶子上,也不会有人嘲笑你。” 诺塞见林卫东答应了,更加来劲。 他带着几人朝着射箭的那边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大声嚷嚷。 “都让一让,我要和这位好汉比试射箭,快点让让!” 围在靶场前射箭的,有男有女,看到诺塞带着一个陌生的年轻人靠近,都好奇的围拢过来。 诺塞在年轻一辈里显然小有名气,不少人和他打招呼。 “诺塞,不去好好摔跤,跑到我们这边显摆什么?” “就是,我们这边都是自己射着玩的,可没有奖品。” “是想让我们夸你?等你先进入决赛再说吧!” 一群人和他开玩笑,诺赛表情却十分严肃,伸手指着林卫东。 “我要和这位林同志比试射箭,都让开!” 他伸手抓起一把看上去有些年头的木弓,又拿了一壶箭。 这张弓是典型的蒙古反曲弓,保养的还行,但材质普通。 箭也是木杆石镞,相当粗糙。 四下转了一圈,诺塞找到了一张更加精良的牛角弓。 “林同志,我用这张旧的弓,你用这张新的。” 把牛角弓塞给林卫东,他大步走到划定的起射线,周围的人也自发的围拢成一个半圆,兴致勃勃的打算看热闹。 “我先来,给林同志打个样。” 诺塞声音洪亮,带着一股草原的自信。 他站定步子,深吸一口气,从箭壶中抽出一根,搭上弓弦。 他射箭时的姿势颇为的标准,侧身对靶,弓步沉稳。 只是这第一箭,不知道是急于表现,还是不太熟悉器具,弦响箭出之后,却并没有没入靶子中,反而斜斜的插入了靶子后方的草地上。 第一箭射偏了。 正文 第528章 射箭 “哎呀,你太心急了。” 四周围观的人群里,发出几声惋惜的轻呼,也有人善意地笑了起来。 这边射箭本来就不是正规的比赛,只是年轻人自己玩乐的把戏,所以脱靶并不丢人。 但诺塞脸上全露出了恼羞。 他摇了摇头,自嘲的笑道: “手有点生,让大家看笑话了。” 调整好呼吸,再次抽箭搭弦,这一回他瞄准的时间更久。 “嗖!” 第二箭离弦而去,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然后“夺”的一声,稳稳地插在了草靶的边缘。 虽然离正中红心还有一段距离,但也勉强算是上靶了。 “好!” 周围响起几声喝彩。 诺塞面色稍霁,趁热打铁射出了第三箭。 这一次更稳,力道也更足,箭矢带着破风声,噗的一下钉在了草靶上,距离红星更近一些。 “干的不错!” “诺赛摔跤厉害,射箭也没落下嘛。” 人群中传来几声夸赞。 能够在这种非正式的场合下,用简陋的弓箭,取得两中一脱的成绩,对于一个普通的年轻牧民而言,确实算可以了。 诺赛放下手里的弓,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得意,嘴上却故作谦虚。 “不行,好久没有练习过了,已经生疏了。” “我们草原上有真正的神射手,那才叫百步穿杨。” 说着,他话锋一转,死死的看向林卫东。 “林同志,该你啦。” “你放心,咱们就是玩玩,射不中也没关系,咱们草原上的人都热情好客,不会笑话你的。” 话虽如此,但是他分明露出了一副“看你出丑”的表情 林卫东颠了颠手里明显精良了许多的牛角弓,感觉入手沉甸甸的。 这张弓以牛角和木材,筋腱复合而成,工艺要比诺赛那把简陋的木弓好了不止一筹。 没怎么熟悉手里的弓,林卫东露出腼腆笑容。 “我也很久没有用过弓箭了,手生的厉害,这会要是闹了笑话,希望大家多多包容。” 说着,他也走到起射线后,侧过身子站定,抽出一支箭。 他的姿势并不像诺赛那般,带着经年累月形成的自然流畅。 反而看起来有些僵硬。 萨仁在一旁看着着急,刚准备上前说些什么,林卫东就缓缓的拉开了弓。 牛角弓的力道大了不止一筹,弓弦被拉开时甚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瞄准片刻,感受了一下风向和力道,林卫东就猛的松开了弓弦。 “蹦!” 第一箭射出,箭矢的飞行轨迹,并没有朝着草靶上去,反而落在了左侧,距离稍远的位置。 这一箭,连靶子的边都没碰到。 “噗嗤……” 四周的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很快又忍住了。 但听到这笑声,诺塞却忍不住,嘴角向上翘起,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林卫东一点也不气馁,反而自嘲般摇了摇头。 “果然,长久不开弓,已经生疏了。” 在无数双目光的注视下,他又开始了第二箭。 这一次他瞄准的时间更久了,动作愈发流畅。 只是,箭矢破空而去,虽然离靶子近了很多,几乎擦着草靶的边缘飞过,却依旧没中。 “哎呀,就差一点。” 有热心肠的牧民替他惋惜。 “其实已经很接近了,起码比第一箭好多了。” 也有牧民开口安慰。 但是两箭都没有射中,苏州的气氛明显变得微妙。 诺赛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抱着胳膊,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开口说道: “林同志,我看要不就这么算了吧,第三箭也不是非要射上靶子。” “要不然三件都脱靶,传出去也太丢人了。” “在我们草原,个人开心最重要,要是射不中,到最后丢了面子,反而会闹得不开心。” 这话听上去体贴,却绵里藏针,似乎笃定了继续下去,林卫东只会更丢人。 萨仁忍不住上前,对林卫东小声说道: “林大哥,你别紧张,肩膀要放松,眼睛要看着靶心,射箭要快……” 她恨不得将自己知道的那点窍门全部倒出来。 巴特尔更是脸色阴沉,等着诺塞粗声粗气的开口。 “卫东兄弟想射几箭就射几箭,轮得到你在这里多嘴?” “卫东兄弟不是草原人,射不中是很正常的事。” 周围一些稍微年长的牧民,这时候察觉到了火药味,也跳出来打圆场。 “玩玩嘛,不必较真。” “外族人愿意尝试,就已经很有勇气了。” “是啊,又不是咱们草原长大的,当然比不过我们草原人。” “能稍微靠近一点靶子就已经很不错了。” 在四周或劝阻或起哄的目光中,林卫东仿佛没有听见,他神色平静的抽出了第三支箭。 这一回他并没有过多的瞄准,只是搭箭,开弓,看上去远比前两次更加随意。 然而,在他弯弓之满月的一刹那,一直注视着他的诺塞却敏锐的察觉到。 看似放松的肩膀,瞬间绷紧,形成了极具爆发力的线条,眼神也瞬间锐利,死死的盯住前方。 “蹦!” 弓弦振动,声音清脆短促。 那支木杆箭,也化作了一道模糊的灰影,以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速度急射而出。 它的轨迹近乎笔直,没有丝毫晃动。 “夺!” 沉闷而坚实的撞击声响起,箭矢不偏不倚,正好钉在了草靶上,红色颜料涂出的靶心中央。 箭头没入,尾羽因强劲的撞击而剧烈颤动,发出嗡嗡的余响。 刹那间,整个靶场四周鸦雀无声。 哄笑声也好,议论声也罢,仿佛都被这一箭齐齐射断。 所有人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那只深深嵌入靶心的剑,又转头看向缓缓放下弓,脸上重新露出腼腆笑容的男人。 诺塞脸上得意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仿佛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大脑一片空白,刚才说的那番话,此时此刻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脸上,让他感觉火辣辣的疼。 巴特尔足足愣了有好几秒,随即爆发出洪亮的大笑声。 “好箭法!” “我就知道,卫东兄弟,你肯定是条好汉子!” 正文 第529章 意外的善意 巴特尔脸上满是自豪,仿佛射中靶心的不是林卫东,而是他本人。 萨仁更是用手捂住嘴,眼睛里一瞬间爆发出璀璨的光芒,满心的欢喜和崇拜几乎要溢出来。 林卫东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对着四周仍然处于震惊中的牧民们,开口说道: “让大家见笑了。” “以前倒是学过弓箭,不过已经很久没碰了,手比较生。” “刚才前两箭是在找手感,第三箭运气好,让我蒙中了。” 这番话说得十分谦虚,仿佛刚才那一箭真的是蒙中的。 但四周的牧民,却并不相信。 “这哪里是蒙中的,看你刚才那个架势就知道,你是一位高手!” “这位同志真是太谦虚了。” “这准头和力道,比咱们一般牧民都强。” 人群喧哗起来,惊叹声和夸赞声此起彼伏。 草原人崇尚勇武与技艺,林卫东先抑后扬,又一击命中,不但击中了靶子中央的红心,更击中了牧民们心里的欣赏。 诺塞脸色一阵白一阵红,看到被众人簇拥夸赞的林卫东,一股强烈的妒火冲上心头。 他原本是想借此,打压一下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家伙,并且让萨仁看清楚,自己才是最合适她的男人。 可结果,他反而成了衬托对方的背景板。 一股强烈的屈辱感,让他来不及冷静下来,就突然拔高了声音。 “林同志果然厉害,这随手一箭,就有如此的准头,我看不比淖尔差多少。” 他故意把“淖尔”这两个字咬的极重,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终锁定了一位青年。 “淖尔,你从小是在马背上,在弓箭堆里长大的。” “人人都夸赞你有天赋,以后一定是一位神射手。” “可我看林卫东的天赋,不比你差多少。” “他一个外族人,都这么厉害,要是从小在草原长大,天天练弓箭,只怕你根本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这话一出,刚刚还很热闹的氛围顿时一滞。 任谁都听得出来,诺塞这番话语里的挑拨意味。 他自知在比试射箭上,恐怕不是林卫东的对手,比摔跤的话又会引起众怒。 可是这会儿,就这么丢人现眼,心中又实在不甘。 于是便想着,用激将法把淖尔抬出来,狠狠的压一压林卫东嚣张的气焰。 淖尔在年轻人群体中很有名气,是附近远近闻名的神射手。 诺塞觉得,只要淖尔出马,保证林卫东很快就笑不出来。 这番激将的话说出来之后,巴特尔脸色一下子阴沉。 正打算开口呵斥,站在人群中的淖尔突然挤了进来。 “诺塞,我们草原人向来好客,我可没有让你替我向这位朋友下战书。” 他大约二十三四岁,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立体,眉眼深邃,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蓝色蒙古袍,腰间束着银扣腰带。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沉稳而锐利,看过来时仿佛带着重量。 在他背后,背着一张制作精良的复合弓,弓身线条流畅,上面还点缀着银饰,一看就知道是精心打造。 走到近前,淖尔先是对诺塞哂笑一声,又对巴特尔和萨仁点头。 “你们好。” 明明他态度端正,礼貌的打着招呼,却给人一种淡淡的疏离感。 随后,他将目光看向林卫东,用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一番。 在林卫东手里的牛角弓上,停留了许久后,露出一个颇为真诚的笑容。 “同志,欢迎你来草原做客,我代表草原,热烈的欢迎你。” 淖尔的话音落下,四周再一次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中。 围观的牧民们面面相觑,眼神之中满是错愕与不解。 诺塞更是直接僵硬在原地,张开嘴喉头滚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在他的预想中,听了他的话,淖尔应该非常生气,然后主动和这个外族人比一场。 如此一来,林卫东便没有了嚣张的资本。 可没想到,淖尔居然对林卫东笑了。 而且这个笑容,是如此的真诚,如此的……热情?! 这简直太过反常! 巴特尔也愣住了,他本来已经准备好上前打圆场,甚至做好了淖尔出言挑衅的可能。 可眼前的这一幕,却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萨仁眨了眨明亮的大眼睛,一会儿看看林卫东,一会儿又看看淖尔。 脸上写满困惑。 很多年轻人都知道,淖尔虽然能百步穿杨,但却有一身臭脾气。 就连关系好的熟人,他平时也冷着一张脸,几乎不怎么露出笑容。 更别说面对一个外族人,爱搭不理才是常态。 林卫东这个时候,也略显意外。 他看着面前这个气质沉稳,眼神锐利的年轻牧民,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到的并不是挑衅,也不是审视。 而是几分欣赏。 “谢谢你。” 回过神来,林卫东礼貌点头:“其实我没什么天赋,也没什么技巧,单纯的运气好。” 伸手不打笑脸人,而且林卫东也不想这件事情一直纠缠下去,所以又客气了一下。 他才懒得争谁天赋更高,这样的事情对他而言,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然而刚才还满脸笑容的淖尔,听了他这句话,脸色瞬间变得严肃。 “这可不是运气!” “你前面两箭,看似脱靶,但是落点之间的距离和角度,都是有规律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安静下来。 “你根本不是在乱射,你是在试探这张弓的力道,弦的弹性,还有四周的风。” “直到第三箭,你找到了感觉,所以才能正中红心。” “这不是蒙的,你确实有这样的本领,如果再让你继续射箭,也同样能正中靶心!” 淖尔说到这儿,见林卫东没有反驳,脸上重新挂上笑容。 “我见过很多射箭很厉害的人,有的靠的是苦练,十年如一日。” “有人靠的是天分,轻易就能上手。” “可是你不一样。” 伸手指了指林卫东的肩膀。 “你的手太稳了,你的眼睛太准了,刚才拉弓的时候,我仔细观察过。” “你懂得如何发力,如何控制身体的肌肉,所以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驾驭一张完全陌生的弓。” 说到这,他还爆了一个猛料出来。 正文 第530章 摔跤比赛 “诺塞那小子,自己用一张烂弓,却给你一张更好的牛角弓,你以为他是在照顾你?” “恰恰相反,那张木弓其实是他亲手做出来的,早就不知道用了多少遍。” “你手里的这张牛角弓,是我做的,他一点也不熟。” “这里的弓箭不够用,所以大家就提前凑了凑,要不是因为拿了一把自己的弓,就他的水平,再给他三十箭,他也不一定能射中。” 这话一出,四周很多人瞠目结舌,诺塞又羞又恼。 “淖尔,你这个叛徒,你怎么能帮着外族人说话!” 他有些气急败坏的开口,可淖尔却根本懒得搭理他,脸上浮现出几分傲气。 “我们草原人敬重真正的勇士,靠阴谋诡计,挑拨离间来彰显自己,可没资格成为草原的雄鹰。” 这话和点名道姓没什么区别,就差指着诺塞鼻子骂了。 诺塞脸涨得通红,刚准备反击,淖尔又继续说道: “你想看热闹,想让人出丑,那是你的事。” “可是你把我当枪使,想指哪打哪儿,替你出头?” “我可不是傻子。” 这会儿彻底堵死了诺塞反驳的可能,周围的目光让他觉得如坐针毡,心中的那点小心思,也根本无所遁形。 “我……我没有!” 诺塞梗着脖子,试图维持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 “我只是想和林同志开个玩笑,又不是真打算欺负他。” “他一个外族人,输了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又不会有人嘲笑,我就是逗他玩!” 淖尔嗤笑一声,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根本不相信他说的话。 “你分明就是不服气,还憋着火,觉得丢了面子,是不是?” “你也别急着否认,你要是真的看人不爽,那就正大光明的赢过他!” “咱们草原的汉子,终究要凭实力说话!” 诺塞被将了一军,一时语塞。 淖尔这话说的好听,可他靠什么赢过林卫东? 靠射箭?估计没戏。 可是靠摔跤? 这个念头刚刚闪出来,又被他立刻否定。 虽然他看林卫东挺不顺眼的,也很乐意让人出个丑。 可他还没那么无耻。 一方面,摔跤的危险性远大于射箭。 射箭顶多射不中靶子,被周围的人嘲笑一番。 可如果是摔跤的话,弄不好得骨折。 另一方面,他对自己的摔跤本领十分自信,觉得一旦比试摔跤,林卫东绝对不可能是自己的对手。 所以用最擅长的摔跤来欺负一个外族人,诺塞觉得胜之不武。 就算赢了他也不会有什么成就感,四周的人更会把这当成理所当然。 而且……万一他输了呢? 虽然打心眼里不认为有这种可能。 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万一他输了呢? 到时候可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见诺塞目光闪烁,淖尔眼中的鄙夷更深。 周围的牧民们,也开始窃窃私语,看向诺塞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别样的意味。 草原上的人崇尚直来直往,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诺塞先前的行为就已经有些不够磊落,此刻又被点破,让人觉得他更加不光彩。 就在这时,林卫东平静的开口说道: “刚才射箭只是随便玩玩,我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难得来草原参加这种盛会,其实我还想试试摔跤项目。” “既然你不擅长射箭,那要不我们就比试摔跤吧,我很乐意与你切磋。” 这话一出,四周一片哗然。 巴特尔也急忙开口,劝林卫东不要冲动。 虽然他知道林卫东的本领,但诺塞摔跤的本事,也不是吹出来的 不过见到林卫东主动伸手,他最终还是理智的闭上了嘴。 诺塞此时的心情,变得复杂。 他没想过林卫东会主动提出要比试摔跤。 对方话语里的坦然,让他心中因为嫉妒而产生的那点郁气,消散不少。 同时,他也多了几分好胜之心。 对方都主动提出来要和他比摔跤了,他要是退缩,那岂是成了笑话了吗? 深吸一口气,胸膛接连起伏,诺塞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他挺直腰板,看向林卫东。 “林同志,刚才的事情的确是我做的不对,我不该玩这些小把戏。” “不过现在既然你想和我摔跤,按照草原的规矩,那我们就好好切磋一局。” “不管是输是赢,以后你都是我真正的朋友!” 原本还有一些微妙尴尬的气氛,在这一番话之后,彻底转向了一种充满雄性荷尔蒙的激昂。 周围的牧民们兴奋起来,欢呼声和口哨声接连响起。 “快走,去摔跤场!” “诺塞,这回你可得好好表现!” “这位外族来的同志,真是有胆色,不管是输是赢,都是一条好汉!” 人们簇拥着林卫东、诺塞等人浩浩荡荡的朝着摔跤场的方向涌去。 这边发生的事,也像一阵风一样,很快传遍了四周。 虽说外族人,不能参加摔跤比赛,但是并没有禁止彼此进行摔跤切磋。 而这件事情本身也有些稀奇,因此越来越多的人闻讯赶来,原本就很热闹的摔跤场,这时候更是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摔跤场的裁判们,了解到的情况后,脸上也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毕竟是非正式的比赛,又是外族人和本族人友好切磋。 这并不违反规定,反而能给大会增添几分趣味。 很快就有一名老裁判站出来,表示愿意主持这场比试。 场地被迅速清理出来,围观的群众也被要求退到红柳木桩之外。 可喧嚣声丝毫未减。 诺塞脱掉外面的袍子,露出一身早已穿好的摔跤服。 这是一件用厚实牛皮制成的坎肩,边缘镶着铜片,在阳光下闪烁着暗沉的光泽。 活动了一下手脚,脖颈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古铜色的肌肉块垒分明,看上去充满爆炸性的力量。 他的眼神锐利,死死的盯着林卫东,显然在极短的时间里,已经做好了准备。 林卫东解下腰间扣着的腰带,将略显宽大的蒙古袍,下摆撩起,简单系在腰间以免妨碍动作。 巴特尔询问他是否也要换一件摔跤服,林卫东摇头拒绝。 “不必了,就这样也挺好的。” 正文 第531章 胜负已分 与诺塞相比,林卫东的体型明显要单薄许多。 可他身姿挺拔,肩宽腰细,身上的线条流畅,静静的站在那里,便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 “你确定准备好了吗?” 裁判相当照顾林卫东这个外族人,再三询问,确认没有问题后,便用不太熟练的汉语,高声喊道: “双方准备!” 诺塞低吼一声,踩着富有韵律的步伐,开始在场上跳跃、转身,做出各种展示力量与灵活性的热身动作。 这是摔跤手正式开始比赛前的仪式,既能活动筋骨,又可以威慑对手。 他显然对此相当的熟悉,动作充满野性,赢得了四周族人的一片喝彩。 林卫东却没弄这些花里胡哨的事情,只是简单的扭了扭手腕,微微屈膝,目光平静的看着诺塞。 “开始!” 等双方的动作平静下来,裁判手臂猛地向下一挥。 几乎就在口令发动的瞬间,诺塞瞬间动了。 他像一头盯准猎物的豹子,猛地向前窜出,速度快的惊人! 摔跤讲究先发制人,他的本意是想快速的靠近林卫东,抓住林卫东的手臂或者腰间,利用自身强大的力量与娴熟的技巧,一举取得胜利。 这一次的扑击势大力沉,刹那之间周围响起惊呼。 许多人都以为,林卫东会被这迅猛的一扑,直接击倒。 但林卫东却面无惧色,只是脚步微微一错。 虽然幅度很小,速度却快得出奇,仿佛预判了诺塞的动作一般。 志在必得的一次扑击,直接擦着林卫东的衣角落空了。 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诺塞控制不住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前倾了一下。 就是这失衡的瞬间,林卫东动了! 他并没有像诺塞那样,发出狂躁的吼叫,也不见动作有多迅捷。 他只是顺势探出右手,闪电般抓向诺塞因为前冲,而暴露出来的右侧腰胯位置,五指如钩,轻轻的一扣一拔。 同时,他的右脚悄无声息的往前,别在了诺塞重心所在的右后腿方向。 巧劲多过蛮力,时机妙到毫颠。 诺塞只觉得半边身子,被一股不大却难以抗拒的力量,连拖带拽,往侧边倒去。 原本他往前冲的势头就有些不稳,再加上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踉踉跄跄的往前好几步,差点栽倒在地。 幸亏他反应够快,腰腹用力,才勉强稳住身形,但人却颇为狼狈。 “漂亮!” “躲得真有技巧!” “这也是个会摔跤的,不是门外汉!” 许多懂行的人,这会儿已经看出门道。 这名外族人刚才这一下,绝不是运气,而是极其高明的贴身摔跤的技巧。 对于时机的把握,要求极高。 诺塞稳住身体,猛地转身,脸上充满了震惊与前所未有的凝重。 刚才那一下,让他意识到这名外族人,并不像他所想的那样,能被他轻松碾压。 “厉害!” 诺塞低吼一声,眼神不再嫉妒,而是露出了几丝兴奋。 他不再急于猛扑,而是谨慎的移动步伐,寻找机会。 试探性的进攻几次,或抓或绊,但林卫东的应对始终恰到好处。 或是格挡,或是闪避,总是轻而易举,让诺塞的攻击落空。 两人身体偶尔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可明明诺塞看起来比林卫东,要强壮很多,但林卫东的下盘,却稳的出奇。 诺塞几次试探,感觉像是撞上了一块顽石。 摔跤场上的气氛,越来越热烈,这场比赛的精彩程度,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料。 诺塞的勇猛刚烈,与林卫东的沉着稳重,形成了鲜明对比。 久攻不下,诺塞有些心急。 他瞅准一个机会,猛地俯身,想抱住林卫东的双腿将他掀翻在地。 这一招力道十足,一旦被抱住,恐怕很难挣脱。 然而就在他俯身的一瞬,林卫东不退反进,一条腿如铁柱般钉在原地,另一条腿也迅捷无比的抬起,膝盖重重的顶在了诺塞胸口上。 诺塞闷哼一声,非但没有得手,反而身体一松向后倒去。 林卫东抓住这个机会,腰胯一拧,一个箭步冲上前贴着他身子,一手抓住坎肩,另一手抓住皮带。 “起!” 林卫东吐气开声,居然将体重远超自己,看起来壮硕如牛的诺塞,整个人拔地而起。 诺塞只觉得一股无法抵抗的巨力,带着他天旋地转。 场边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双眼。 林卫东用一种既暴力,又充满美感的姿态,将诺塞庞大的身躯抡到半空,却并没有将人砸在地面。 而是转了几圈之后,又将人推倒在地,在后背托了一把,同时顺着惯性往后撤了一步。 “砰!” 闷响声传来,诺塞结结实实的仰面摔在草地上,不过大部分的力道已经被巧妙卸去,他只是失去平衡栽倒在地。 林卫东则是稳稳的站在旁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摔跤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震撼的一幕惊呆了。 诺塞躺在地上,望着蔚蓝的天空,眼里一片茫然。 他这是……输了? 就这么简单的输了? 对方究竟是怎么把他举起来的,又是怎么把他轻轻的扔在地上的?! 这是不是表明,无论对方的力量还是技巧,都远在他之上! 裁判也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赶紧去检查诺塞的情况,确认人没事之后,高高举起林卫东的手臂,用洪亮的声音宣布。 “胜负已分!” 一瞬间,欢呼声和惊叹声席卷四周。 “长生天啊,我看到了什么!” “他直接把人举了起来,就像举起一只小羊羔。” “好大的力气!” “这才是真正的勇士啊!” 而这么多人中,又属巴特尔最为激动。 他的脸色涨得通红,不断的高声呐喊。 “这是我的兄弟,我就知道你有一身了不得的本事!” 在一片潮水般的喧哗中,诺塞在地上躺了好几秒钟,才迷迷糊糊的翻身。 他坐起来,失神落魄了好一会儿,脸上并没有恼怒和羞愤,反而多了一股释然。 大步走到林卫东面前,这个草原汉子伸出了粗糙的大手。 正文 第532章 彻底服了 粗糙有力的大手,紧紧的握住林卫东。 眼中最后那点不甘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坦荡和敬佩。 他久久没有松开,而是用力的上下晃荡,声音洪亮,带着草原汉子特有的直爽。 “林同志,是我输了,我输的心服口服。” 他终于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我去,右拳紧握捶着自己的左胸。 “你是真正的勇士,我看走眼了,所以才有那些小把戏……” “是我太小心眼,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四周的欢呼声仍然在继续,仿佛给俩人围了一道屏障,面对面的两人,此时说话反而无人打扰。 林卫东看到对方诚挚的眼神,微微点头。 他能感觉到,对方确实有些鲁莽,有些争强好胜,甚至有些小心眼。 但对方能开口道歉,就表明他本质不坏。 “切磋而已,胜负是平常之事。” 林卫东语气平和。 “其实你已经很厉害了,就是太着急,所以才输的这么快。” 诺赛挠了挠头,略显黝黑的脸上,露出几分赧然。 “我阿爸也总是说,我像是没有套笼头的马驹,光知道一个劲往前冲……” 话还没说完,巴特尔就冲到了两人面前。 他满脸红光,比自己赢了还要高兴,用力的拍打着林卫东的肩膀。 “走,咱们先回去,这里人太多了。” “要是再不走,等会他们围上来,肯定走不掉了。” “我们回去煮奶茶,好好庆祝一下,也让你歇一段时间。” 萨仁贴在父亲身边,听着四周传来的议论声,笑盈盈的看着林卫东。 见到林卫东旁边,垂头丧气的诺赛,她不由的抿嘴偷笑。 几人一起往回走的路上,学校渐渐远离。 诺赛沉默的跟在最后,与先前的一副昂首挺胸的模样,判若两人。 走到一处相对僻静,帐篷比较稀疏的地方时,他突然放缓脚步,瓮声瓮气的开口道: “巴特尔大叔,萨仁……” “我……我能不能和林同志单独说两句话。” 巴特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卫东,点头答应下来。 萨仁还想说些什么,被自家父亲直接拉着走远了。 夕阳的照耀下,俩人被拉的很远。 诺赛踹了踹脚边的草根,脸上混杂着一种失落和释然的复杂情绪。 “林同志……” “我之前看萨仁对你特别好,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我觉得……我觉得她很喜欢你。” 他压低声音,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坦率,近乎笨拙。 “萨仁是我见过的,草原上最好看的姑娘。” “她就像夏天带着露珠的萨日朗。” “我喜欢她很久了,可她对我却总是不远不近。” “她会冲我笑,可她也会冲着别人笑,我摸不透她的心思。” “直到遇见了你,我发现她看向你的眼神,亮的跟星星一样,那个笑容,也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 “我的心里就烧起了一把火,就想……就想看你出丑,告诉她,我肯定比你强。” 断断续续的说了一大堆,诺赛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现在想来,萨仁喜欢你是应该的,你比我强太多了。” “我希望你和萨仁在一起之后,能对她好一点,不要惹她生气……” 声音渐渐淡了下去,林卫东听着这草原汉子有些笨拙,又很真诚的坦白,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极端的笑容。 他打断了诺赛接下来的话,开口说道。 “你恐怕误会了。” 诺赛的絮叨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错愕。 林卫东看向远方,有一抹淡淡的炊烟从蒙古包上袅袅升起。 他声音平静,不急不徐的开口道: “我并不喜欢萨仁,一直都把她当成小妹妹一样对待。” “而且我已经结婚了,有自己的妻子,我很爱她,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 这番话就像一缕春风,吹散了诺赛心头所有的阴霾。 他猛的瞪大眼睛,嘴巴微张,愣了好几秒,才露出一个难以置信的喜悦笑容。 “你说的是真的?!” 因为激动,他声音听起来有些变调。 “你真的结婚了,而且只是把萨仁当成自己的妹妹?!” “千真万确。”林卫东肯定的,点了点头。 “哎呀!” 诺赛猛的一拍脑门,啪啪作响。 但他一点也不在意,反而像一个孩子般,咧开嘴傻笑起来,那笑容纯真而灿烂,甚至傻里傻气。 “我……我真蠢,真的!” “我怎么就不知道先问问你呢,还和你瞎吃醋。” “林同志……不,林大哥!” “真的太对不起了,刚才我不该冒犯你,你千万别介意,我这个人脑子就是缺一根弦!” 他手足无措,脸上羞愧,心里的那点沮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喜。 围着林卫东转了半圈,他想去握手又有些不好意思,最后只能重重的抱了一下。 “这可真是……长生天保佑!” 松开了手,诺赛郑重的保证: “林大哥,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以后你在草原有什么事儿,只管开口,我绝对不说二话!” 别人都是喜怒不形于色,诺赛却把所有的心情明晃晃的展现在了脸上。 林卫东心里的那点不快,也彻底烟消云散。 这种人直来直去,爱憎分明,或许不够圆滑,容易得罪人,但至少不藏奸耍滑。 “本来我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快走吧,再磨蹭下去,我们就跟不上他们了。” 林卫东拍了拍他的胳膊。 “你说的对,我们快走!” 诺赛连忙附和,脚步轻快起来。 他一边走,一边好奇的询问。 “林大哥,你摔跤的本领是在哪里学到的,真是太厉害了。” “你又会摔跤,又会射箭,简直天生就该是我们草原上的人,要不你搬到草原上来吧。” “林大哥,你力气这么大,是天生的吗?” “……”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这俩人有心追赶下,很快就追上了巴特尔父女,一起前往蒙古包休息。 摆上几盘点心,煮上一壶奶茶,时光很快变得惬意悠闲。 正文 第533章 长途赛马 当夜幕完全降临,繁星像碎钻一般,洒满了墨蓝色的天穹。 那达慕大会的核心区域,燃起数堆巨大的篝火。 橘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噼啪作响间,火光驱散了夜晚的寒意,也映照出四周一张张洋溢着快乐的笑脸。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奶酒的淳冽,以及人间烟火气。 在篝火之间,拉着好几条写着红色标语的横幅,还有一个临时架起来的喇叭,播放着激昂的革命歌曲。 不过这声音,很快就被牧民们的欢声笑语覆盖。 马头琴苍凉悠远的琴声,如同夜风在草原呜咽,穿插着节奏明快的手鼓。 无论是男女老少,都自发的围在篝火旁边跳舞。 巴特尔一家人,还有林卫东,以及赖着不走的诺赛,围坐在一处相对较小的篝火旁。 他们面前摆着硕大的铜盘,里面盛着烤的外焦里嫩,滋滋冒油的羊腿。 旁边是堆成小山一般的奶豆腐、炸果子,以及满满一壶温好的马奶酒。 “来,卫东兄弟,为了我们的友谊,干杯!” 巴特尔举起木碗,里面盛满了洁白的马奶酒。 林卫东举起杯子后,诺赛也急忙举杯和他碰了一下。 “干杯!” 一饮而尽,入口酸甜,马奶酒带着独特的发酵味道。 “多吃一点,千万别客气。” 萨仁和她母亲在一旁,用刀子利落的切下最好的羊肉,放到林卫东面前的盘子里。 吃了好一会,诺赛坐不住了,他有些紧张,又充满期待的看向萨仁。 “萨仁,我们去跳舞吧?” 远处主会场篝火边,人们随着音乐即兴起舞。 男人们跳着粗犷有力的“牧人舞”模拟的套马和驯马的动作。 女人们都跳着柔美的“盅碗舞”手腕翻转,身姿如风中杨柳。 萨仁没有立刻答应下来,而是悄悄瞥了一眼林卫东,又看了看父母。 巴特尔哈哈一笑: “去吧,年轻人就该去凑热闹。” 萨仁这才起身,脸上带着几分羞涩,和诺赛一前一后,混入了跳舞的人潮。 诺赛显然很擅长,动作利落,张弛有度,围着萨仁不停打转。 “年轻真好。” 又灌了一口酒,巴特尔对林卫东感慨道:“卫东兄弟,家里的弟妹还好吧?” “可惜她怀着孕,不然的话这一次就能和你一起来,好好的感受一下我们草原风情。” 提起周晓白,林卫东眉眼柔和下来。 “以后有机会的,等她生了孩子,以后我们带孩子一起过来。” “那可就说定了!”巴特尔连连点头。 “生孩子可是一件大事,等孩子生了,一定要给我们捎个信,到时候我给你们准备些好东西。” 两人喝着酒,吃着肉,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随意的聊着天。 篝火熊熊燃烧,刘卫东也不知不觉间,沉浸在了这片草原独有的热烈氛围中。 等到夜深,歌舞未歇,等一些老人和孩子,已经陆续去休息了。 林卫东也被安排到了一间干净的小帐篷里,躺在厚实的毯子上,听着耳边传来欢笑声,他迷迷糊糊的进入梦乡。 第二天,明媚的阳光照破了黑暗,清晨的草原笼罩在薄雾中。 林卫东和巴特尔赶到赛马场时,这里已经是人山人海。 今天要举行整个大会最受瞩目的项目之一,长途赛马! 参赛的马匹和选手陆续准备就绪,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而兴奋的气息。 巴特尔全副武装,穿着便于脐橙的紧身衣裤,头上扎着红色布袋,看上去精神抖擞。 他的爱驹“乌云踏雪”,被刷的毛色油亮,蹄子不停的刨着地面,看上去跃跃欲试。 林卫东仔细的检查马鞍,缰绳,又牵着它在附近慢走了一圈,让马匹熟悉环境。 轻轻拍着马颈,林卫东感受着马儿的情绪,笑着说道: “好好跑,给我们争口气。” “乌云踏雪”亲密的用头蹭着林卫东的手,打了个响鼻。 诺赛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旁边,过来给巴特尔加油。 “林大哥,这匹马好像特别喜欢你。” “其实这匹马很不错,耐力足,爆发性也好。” “不过今天的高手太多了,你看那边,那位穿蓝袍子的,上一次大会,就是他夺得了冠军。” “还有那边一匹马,据说他的马血统很不一般……” “还有那个人……” 诺塞介绍着附近的主要竞争对手,林卫东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逐一去看。 这样的盛会,果然高手如云。 “参赛选手准备!” 裁判员拿着一面小红旗,举过头顶高高的挥舞。 巴特尔来到附近,从林卫东手里接过缰绳。 他翻身上马,身子低伏,几乎贴在马背上,神情专注而凝重。 诺赛也拉着林卫东,退到警戒线外,去找萨仁。 “砰!” 等到所有人都准备就绪,发令枪响了起来。 刹那间,几十匹骏马,如离弦之箭,猛的窜出。 马蹄敲击大地,发出了如同闷雷一般的声响,激起了漫天尘土草屑。 骑手们发出的欢呼声,观众们的呐喊声,瞬间引爆赛场。 巴特尔起步非常不错,几乎在最前头。 “乌云踏雪”矫健的身影,在辽阔的操场上飞驰,渐渐变成了一个移动的小点。 长途赛马需要围绕着指定的路线,奔跑数十里。 比拼的不仅是速度,更是耐力、骑术、以及马儿的综合素质。 林卫东和其他人,无法跟随马儿向前,只能留在起点,焦急的往后眺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地平线上出现了最先返回的身影。 人群再一次沸腾,因为有三匹马,几乎并驾齐驱,疯狂向前冲刺。 其中就有着巴特尔的身影,他奋力鞭策,却始终无法领先其他两人。 从发现马儿身影,再到他们冲线,几乎只是一瞬间的事。 巴特尔第三个跑过终点。 他大汗淋漓的跳下马背,脸色有些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酣畅淋漓的痛快。 马儿也浑身湿透,不停喘着粗气。 “巴特尔大叔,居然拿了第三名,真厉害啊。” 诺赛朝着他伸出大拇指。 巴特尔一把拿过水囊,咕咚咕咚的灌了几口,略带遗憾的摇头。 “可惜了,没有拿到冠军。” 正文 第534章 草原额吉 虽然嘴上说着可惜,但是他眼里却没有多少遗憾。 能在这么多高手参赛的情况下,取得第三名的好成绩,已经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期。 很快开始了颁奖仪式,前三名的骑手和马儿,都有奖品。 印着红字的搪瓷脸盆,暖水瓶和崭新的马鞍。 巴特尔捧着印有“奖”字的红色暖水瓶,笑容格外灿烂。 赛后,人群渐渐散去,他拉着林卫东往前,来到一处偏僻的草地。 “卫东兄弟,难得来参加我们草原的盛会,光看我们跑肯定不过瘾吧?” “我带你到没人的地方,让你也骑一骑马,感受一下在草原奔跑的味道。” 林卫东对此自然十分期待。 两人远离了喧嚣,走向草原深处。 诺赛本想跟着,被巴特尔一眼瞪了回去。 “你跟着我们干什么,去陪萨仁,帮她收拾东西!” 诺赛立刻傻笑着掉头跑回去。 一路来到一片僻静草场,四下无人,天高地阔,远处是起伏的丘陵,风吹草低发出簌簌声响。 “你会骑马吗?要不要我教你怎么骑?” 巴特尔把缰绳递给林卫东,开口问道。 林卫东摇了摇头。 “行,那你痛痛快快的跑一场,今天这马儿跑开了,现在状态正好。” 林卫东握紧缰绳,翻身上马。 黑色的骏马欢快的叫了一声。 “驾!” 根本不需要磨合,林卫东只是夹紧双腿,甩了一下缰绳,骏马便心领神会,向前奔驰。 起初林卫东在马背上还有些紧张,马儿奔跑的也并不快。 但随着他渐渐适应,身下的骏马再次加快了速度,长嘶一声,越来越快。 耳边是呼啸的风,眼前是无尽翻涌的绿浪。 天空和大地,在视野的边缘迅速后退,仿佛整个世界的束缚都被挣脱。 马背起伏的韵律,身体的节奏合二为一,每一次腾跃,都有一种近乎飞翔的感觉。 林卫东感受到了纯粹的畅快。 他策马冲下小草坡,又从另一位一边俯冲而下,马蹄踏过了浅浅的溪流,溅起晶莹的水花。 他放声呐喊,声音在空旷的草原中传出去老远。 不知奔腾了多久,直到骏马速度慢了下来,林卫东才缓缓勒住江城,让马儿由奔跑转变为自由的慢走。 就这么在草原四处闲逛,到处奔驰,一直到下午,林卫东在一处开满野花的坡地上停了下来。 大口呼吸着花香,躺在草地上,心胸都宽阔起来。 “真是一匹好马!” 就这么躺了接近一个小时,乌云踏雪也休息够了,林卫东便骑着它慢慢往回走。 …… 时间一眨眼来到第三天在主场的空地上,临时搭起了一个舞台。 今天最主要的活动,是观看表演。 节目带有鲜明的时代特色。 首先是公社的文艺宣传队,领着一群男女青年,穿着整齐,精神饱满的表演着歌舞。 比如:《草原儿女心向党》、《洗衣歌》。 以及根据当地的牧民,真实的世界所改编的小型话剧《雪夜战恶狼》。 虽然在林卫东看来,演员们的表演或许不够专业,节目也过于公式化,模板化。 可是能坐着观看别人表演,唱歌跳舞,在过去是属于封建贵族们特有的权利。 如今,歌舞、戏曲……种种艺术表演,却能够飞入寻常百姓家,让普通的牧民参与进来。 这对绝大部分人而言,已经是一种难得的乐趣了,又怎么会挑三拣四。 因此,四周的气氛一直很热烈,掌声也从没断过。 等他们表演结束,又开始了蒙古族的传统文艺展示。 年长的牧民,用马头琴拉奏《东方红》和《赞歌》。 孩子们跳起了带有蒙古族元素的《忠字舞》。 以及一群年轻漂亮的姑娘,唱诵着新编的歌词,赞扬民族团结和社会主义建设。 林卫东和巴特尔一家,坐在台下观看。 他看的很认真。 在这种特定的历史时期下,传统与现代,民族和政治交织形成的独特文化景观,让他别有几分感触。 “宝儿姐,快到这边坐。” 期间,萨仁拉着一位和她差不多大的姑娘走了过来。 两人身后,跟着一位看上去十来岁的小男孩。 小男孩流着鼻涕,看上去十三四岁,一双眼睛黑溜溜的。 他紧紧挨着两个女人坐着,脸上写满了孩童的期待。 只不过,看了两三个节目后,他就觉得有些无聊,伸手扯了扯那名字叫做宝儿的女子的衣袖。 “额吉,我想去那边玩。” 宝儿想了想,开口道: “别跑的太远。” 小男孩欢呼一声,蹦蹦跳跳钻入人群,很快消失不见。 林卫东一开始还在认真的看节目,不过很快,他脸上露出了疑惑。 转头仔细打量了一眼宝儿,发现这姑娘的确长得挺年轻,看上去比萨仁大上几岁,但也不至于大太多。 最起码,她眉眼间还残留着几分少女的青涩。 这样一个不满三十的女人,怎么会有一个看上去十四五岁的儿子?! 就算草原人婚嫁比较早,也不至于这么早吧! 毕竟刚才这小男孩叫她额吉。 这可是母亲的意思。 林卫东的表情变化并没有遮掩,萨仁很快就捕捉到了。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捂着嘴轻笑。 “林大哥,你是不是很奇怪,宝儿姐,为什么会有一个年纪这么大的儿子?” 宝儿也转过头来,见林卫东脸上带着困惑,温和的露出笑容,笑容里有着超乎年龄的沉稳。 萨仁挪动了一下位置,凑到林卫东旁边,压低声音。 她刚打算解释,诺赛就咳嗽一声,把头伸到了两人中间,开口说道: “宝儿不是真正的母亲,她只是一位草原额吉。” “草原额吉?” 萨仁有些不满,把诺赛额头推开,林卫东却没在意这点小细节,反而疑惑的重复了一遍。 萨仁点点头: “这可是一个很漫长的故事,要从十几年前说起。” 舞台上的节目又换了一轮,伴随着苍凉而辽阔的马头琴,萨仁缓缓开口。 “宝儿姐,领养这个孩子,应该是1961年。” “那时候我还小,听我阿爸说,那几年南方很多地方遭了灾,特别是江南地带,很多人粮食不够吃,自己都养活不了。” “所以那个地方出现了很多孤儿,宝儿姐的儿子就是男方来的。” 正文 第535章 草原孤儿 宝儿接过话头,声音平静。 “那年我才十五岁,草原上的人都说,有一批‘国家的孩子’,要来我们草原。” “国家的孩子?” 林卫东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几分惊讶。 “没错。” 宝儿重重点头,继续解释: “就是南方那些养活不起,或者失去父母的孩子,那一年周总理亲自关心此事,和咱们草原商量,要把孩子送过来,由咱们牧民抚养。” 巴特尔见几个人聊得火热,也忍不住开口感慨。 “整整三千多名孩子。” “这件事传开之后,整个草原都轰动了,不管是年迈的老人,还是中年夫妇,甚至像宝儿这样没结婚的姑娘,都骑着马赶着车,有的跑了上百里,去接孩子。” 宝儿点头,解释起自己的情况。 “那年我阿爸也去了,那时候阿妈刚刚去世,家里就我们俩。” “我们家的条件还可以,所以我阿爸说,咱们也去接个孩子回来。” 停顿几秒,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阿爸接孩子那天,我在家里把蒙古包,收拾的干干净净,还烧好了奶茶,做了一件蒙古袍。” “其实那个时候,我还以为我会成为姐姐。” 舞台上的节目又换了一轮,几个人拿着红绸缎,跳起了好看的舞蹈。 红绸在风中飘扬,宝儿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阿爸这一去,直到第三天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马背上多了一个小男孩,看上去才一两岁,睡在篮子里,只露出一张小脸,瘦的有些吓人。” “那孩子就是格日勒,那年他才一岁出头,就来到了草原,除了会喊妈妈之外,一句话也不会说。” “这么小的孩子,不能没有额吉,不然平时谁照顾他?” “所以我就成了他的额吉。” “可是那一年……你不是才十五岁吗?”林卫东忍不住开口感慨。 宝儿脸上露出笑容。 “十五岁,对我们草原牧民而言,已经是大孩子了。” “而且阿爸要放牧,要干活,照顾格日勒的事,自然就落到了我肩上。” 回忆起那段时间,他的眼神变得温柔。 “最开始来草原的那段时间,格日勒水土不服,又哭又闹,白天不肯喝羊奶,晚上整夜整夜的哭。” “我抱着他,用生硬的汉语哄他睡觉,教他说蒙古语词汇。” 诺塞听得有些入神,这会儿开口补充道。 “那个时候,口号就是:接一个,活一个,活一个,壮一个。” “大家都发誓,既然不远千里把孩子接到了草原上,那就一定要让孩子健健康康的长大。” “所以你就成了他的草原额吉?”林卫东若有所思。 宝儿点点头。 “其实一开始,格日勒叫我姐姐,后来不知怎么的,有一天他突然叫额吉。” “仔细想想,我和他的额吉没什么区别。” “可能在他的心里,就是这么看待的。” 说话间,名叫格日勒的小男孩从人群中跑了回来,小脸通红,手上举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摘回来的野花。 “额吉,你快看,这是我从那边山坡上找到的,那边的山坡上,开满了这种漂亮的花。” 宝儿接过花,别在格日勒的耳朵上。 “真好看,不过你可得小心,别被虫子咬了。” “上回你被虫子咬了,哭了好几天,这件事你忘了?” 格日勒扭过头,在外人面前有些不太好意思,依偎着宝儿的手臂,有好奇的偷偷打量林卫东。 “格日勒,这是萨仁的朋友,你叫林叔叔。” 格日勒乖巧的叫了一声,随后转向舞台,被节目所吸引。 林卫东看着这对特殊的母女,心中涌起一股感动。 他忽然开口问道: “像宝儿这样年轻的草原额吉,多不多?” 萨仁想了想,答道: “好像附近还有一个吧,不过那个人已经嫁人了,他们接过来的儿子,都会赶着羊群放牧了!” 巴特尔轻声说道: “不只是年轻的姑娘,还有很多老夫妻,哪怕儿孙满堂,也追了一两个孩子回来。” “他们觉得自己年纪大了,多吃一口或者少吃一口无所谓,但是不能看着孩子饿死。” 林卫东一时有些沉默。 在那个特殊的困难年代,江南地区遭受重灾,孩子们没了父母,随时可能失去生命。 而在这片遥远的草原上,成千上万的牧民们,却主动张开了怀抱,接纳了这一群素不相识的孩子。 “三千多个孩子啊……” 林卫东有些感慨,不由的喃喃自语。 这件事,其实他有听说过。 只是道听途说,远不如亲眼看见来的震撼。 宝儿有些骄傲的抚摸着格日勒的头发,眼神温柔,像是春天的湖水。 “格日勒刚来的时候,皱皱巴巴,还没有刚出生的小羊羔重。” “可是现在,壮得像一头小牛犊。” 格日勒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他会说汉语,也会说蒙语。” “老师说他明年,有机会去旗里的中学读书!” 宝儿说完之后,萨仁也发出感慨声。 “宝儿姐自己都没读过书,却硬生生学会了汉语,把格日勒教的这么好。” “她白天放牧干活,晚上就教格日勒讲汉语,到了上学的时候,还走十几里的路,请老师来上课。” 林卫东看着宝儿。 这个不满三十的姑娘,脸上有着草原人特有的红润。 她的手粗糙有力,指节分明,那是一双既能抚摸孩子的额头,也能驾驭骏马,挥动牧鞭的手。 “这些年,你肯定很不容易吧?”林卫东问道。 “说不辛苦是假的。” “格日勒生病的时候,我一个晚上不敢睡觉。” “他又要学蒙语又要学汉语,经常弄混,急得哭出来的时候,我也跟着着急。” “有时候放牧回来,累得浑身酸痛,我还要给他做饭、洗衣……” 说到这,宝儿脸上多出几分满足。 “可是每次听到他喊我额吉,每次看到他笑,就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我阿爸去年走了,临走的时候他拉着我的手,说:‘宝儿,你把格日勒养的这么好,阿爸放心了。’” 正文 第536章 心胸和草原一样辽阔 “宝儿是我们草原的骄傲。” 巴特尔感慨说道:“不只是宝儿,所有收养了‘国家的孩子’的牧民,都是我们草原的骄傲。” 舞台上的节目,进入了高潮部分,演员们卖力的表演,赢得了阵阵掌声。 但林卫东的注意力,却完全被眼前的故事吸引。 格日勒听着大家说他的故事,脸上丝毫不在意,反而用流利的汉语询问: “额吉,咱们今天晚上吃手把肉,要请林叔叔来咱们家吃饭吗?” 宝儿笑着点点头。 “林同志,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晚上来我们家的蒙古包坐坐吧。” “格日勒的阿爸,也就是我的丈夫,正愁没有人和他一起喝酒,你们都来,好好热闹一下。” 林卫东这才知道,原来眼前的姑娘已经结婚。 思索片刻,他点了点头。 “那就打扰了。” 萨仁说道:“宝儿姐的丈夫,也是个好人,当年就是看中了宝儿姐心地善良,才愿意和她在一起。” 几人边看节目边聊天,时间缓缓流逝,一眨眼就到了下午。 当夕阳开始西斜,将那达慕大会的现场染成一片金黄,舞台上的表演也接近尾声,大家陆续返回蒙古包开始做饭。 宝儿拉着格日勒,准备向前。 结果格日勒却突然走到了林卫东身边,好奇的询问。 “林叔叔,你是从南方来的吗?” 林卫东摇头。 “不是,我是从首都来的,我也没去过南方。” 听到这个回答,格日勒明显有些失望。 林卫东继续说道: “如果你对自己出生的地方很好奇,那就好好学习,以后长大了有机会去那边看看。” “但是你要记住,无论你在哪里出生,草原永远是你的家,这里才是把你养大的地方。” 格日勒用力点头:“我知道,额吉永远是我的额吉!” 一行人顺着人流,缓缓向前。 走了好一阵,宝儿指着远处一顶蓝色的蒙古包。 “那就是我们的家,我先回去做饭,晚上你们可一定要过来。” 萨仁捂着嘴笑道: “放心吧,我们肯定来。” 暂时分开后,林卫东等人往巴特尔家的方向走。 草原上带着凉意的风拂过,斜斜的阳光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大哥,你怎么不说话了?” 见林卫东一直沉默,萨仁忍不住询问。 “我在想,人这一生能够做这样的一件事,就很了不起了。”林卫东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萨仁点点头:“草原养育了我们,我们也要帮助其他人,这是长生天教给我们的道理。” “其实领导有好几次都想让宝儿姐当干部,可是每次宝儿姐都拒绝了。” “她说自己只是一位普通的牧民,能够把格日勒养大就很不容易了,不想再干其他的事。” 回到了蒙古包,煮上奶茶,大家还在聊这件事。 一直到天色渐暗,几个人朝着宝儿家的方向走去。 暮色渐浓,草原的夜晚来得很快,刚才还是夕阳余晖,转眼间就已经满天星斗。 宝儿家的蒙古包离的不算很远,靠近时,还能看到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 “宝儿姐,我们来了!” 萨仁在门口大喊。 蒙古包的门帘掀开,宝儿笑着迎了出来。 她明显重新梳妆打扮过,显得更加利落。 在她身后还站着一位身材魁梧的汉子,面相憨厚。 “快进来,饭马上就做好了。” 宝儿笑着把几个人迎接进蒙古包。 蒙古包里面既温暖又整洁,正中央的炉子上放着铜壶,奶茶的香气在空中弥漫。 格日勒见到客人到来,乖巧的站起来问好。 “我是忽图尔,欢迎尊贵的客人,来我们家里做客。” 他看上去有些腼腆,但还是热情的招呼,并且主动递上一杯奶茶。 “忽图尔大哥是做什么的?” 坐下来之后,林卫东主动询问。 忽图尔露出憨厚笑容。 “我只是普通的牧民,平常放羊放马。” “宝儿比我更厉害,她平常除了放牧,还会给孩子上课,甚至有人请她去当老师。” 宝儿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 “我哪里能当老师,你们别听他胡说。” 萨仁说道: “宝儿姐,你就别谦虚了。” “你会算数,还会说成语,还能给人讲故事!” 宝儿端上一盘炸果子,又拿出一条风干牛肉,准备切碎。 忽图尔接过刀:“我来吧,你陪客人说会儿话。” 宝儿这才坐下来,对林卫东说道: “林同志,你是从农业大队来的吧?你们那边靠种庄稼,养活自己。” “肯定也和我们放牧很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不过都是靠劳动吃饭。” “我听说你们那边比较难吃到肉,待会儿你要多吃一点。” 林卫东只是腼腆的笑了笑。 忽图尔把风干牛肉切成长条,又倒好奶茶。 风干后的肉纹理分明,散发着特有的香气。 “林同志,欢迎你来做客。” 他主动举起杯子。 林卫东和他碰了一下,一口饮下醇厚奶茶。 晚饭吃得很热闹,大家谈天说地,直到深夜。 吃完了饭踏出蒙古包,草原的夜晚繁星如瀑,一条银河横贯天际。 “林同志,以后有机会的话,欢迎你再来做客。”宝儿两夫妻,将人送到门口。 格日勒挥舞着手臂:“林叔叔再见。” 走在回去的路上,林卫东久久沉默。 其他人也不说话,就这么默默的跟着。 快到巴特尔家蒙古包时,林卫东终于开口了。 “萨仁,谢谢你今天让我认识宝儿一家。” 萨仁微笑道:“林大哥,你今天被感到了,对吗?” 林卫东点点头。 “我见过很多人,经历过很多事,但是像宝儿这样的,不多。” 萨仁抬头仰望天空,轻声的开口说道。 “草原上,还有很多像宝儿一样的人,他们可能不会识字,也不懂什么大道理。” “但是他们知道,人要互相帮助,要善待生命。” 一路走到帐篷里,在毛毯上坐下,林卫东发出感慨。 “今天我才明白一件事耶,牧民的胸怀,和草原一样辽阔。” 听了这话,巴特尔的表情变得郑重。 “天上的星星数不清,草原的恩情说不完,当年草原有困难的时候,国家帮助过我们。” “所以国家有需要,草原人也一定会伸出手。” 正文 第537章 专家到来 这一夜,林卫东久久无法入眠。 他听着远处悠扬的马头琴声,想着宝儿的故事,想着那三千多个国家的孩子,想着这片草原上,无数个默默付出的“额吉”。 窗外的星空格外明亮,那些星星仿佛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 一直到后半夜,林卫东迷迷糊糊的睡着。 第二天,晨光熹微,他在蒙古包里醒了过来。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昨晚篝火旁,马头琴声与欢笑声。 他轻手轻脚的站起来,没有惊动帐篷里的其他人。 不过这个时候,萨仁的母亲已经起来了,正在煮奶茶。 “卫东兄弟,你怎么起的这么早?” 这时候,巴特尔也爬了起来,一边打哈欠一边开口。 “我准备回去了,再继续待下去,实在太打扰你了。” 林卫东开口解释道。 一听这话,巴特尔脸上困意全无。 “你多住两天吧,还有好几个项目没看呢。” 林卫东摇了摇头。 “家里还有事情,晓白也怀着孕,还是不多待了。” 虽然草原的社会让他流连忘返,但青山屯大队始终是他的根。 更何况周晓白怀着孕,在外面玩太久也不好。 几人的说话声吵醒了萨仁。 她揉着眼睛走出来,主动说道: “林大哥,我去帮你收拾东西。” 吃过了早饭之后,巴特尔一家人,往林卫东的行囊里面塞东西。 风干的牛羊肉,酥油茶,奶豆腐…… 行囊很快鼓了起来,看上去重重一包。 诺赛跑过来后,看到了林卫东要走,二话没说,就打算送她回去。 “这么多东西,你一个人拿着回去太累了,我把你送回去吧,这样你能轻松不少。” 林卫东推辞不过,只能开口道谢。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告别的时刻来临,萨仁脸上多了几分伤感。 林卫东离开前,她终于没忍住,轻声说道: “林大哥,一路上小心,等你生了孩子,一定要传个信过来。” “好!”林卫东重重点头。 马蹄踏着青草,渐渐远去。 林卫东回望,那达木的喧嚣与热闹,一点点模糊,唯有鲜红的旗帜迎风飘扬。 …… 一路疾驰,总算在下午,看到了青山屯的轮廓。 林卫东打发诺赛回去,免得回到草原时天色过晚。 然后独自一人,回到了家里。 “卫东哥!” 周晓白听到动静,快步走到院子。 林卫东赶紧上前扶住 “走慢点,别太着急。” “我没事,只是怀孕,又不是残废,走个路有什么好紧张的。” 周晓白满不在乎,反而上下打量着他。 “草原上好玩吗?” “好玩,人山人海,热闹非凡,天天都有节目看。” 林卫东一边卸下行囊,一边简单的说了一下那达慕的盛况。 “这些东西,非要我带回来。” “他们还说了,以后等生了孩子,孩子大了再去一趟,我们一家人好好的玩一玩。” 周晓白颇为无奈的摇头。 “巴特尔大哥实在太客气了,有些时候,过于热情,也是一种负担。” 两人在院子里说着话,隔壁不远处,王彩霞打开了房门。 她看到女婿回来,赶忙走过来,又看到了地上大包小包一大堆,绽放出灿烂笑容。 “卫东,你这朋友交的可真值,每回都是大包的东西。” 林卫东笑着附和几句,催促着大家赶紧进屋。 到了下午,林卫东去了一趟大队部。 了解之后,得知山君庙那边没出什么大乱子,他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你回来的正好。” 刘少平笑着道:“上午公社刚通知下来,说省城来的文物专家,明天就能到。” 林卫东有些意外。 “这么快就到了?不是说,还要好几天嘛?” “估计路上没怎么耽搁。” 刘少平也解释不清,不过他觉得,早点来也是一件好事。 “虽然这几天一直有人在巡逻,可总有些人不死心,半夜想偷偷往山上摸。” “专家早点来,早点把东西都挖走,大家才能死了这条心。” 林卫东没有评价。 人心如此,有些人蠢蠢欲动也很正常。 在大队伍待了一会,林卫东又回家休息。 直到第二天上午,刘少平派人来通知他,说沈城的文物专家马上就要到了,他才跟着一起去迎接。 等了将近三个小时,两辆绿色的吉普车,摇摇晃晃的开进屯子,在土路上,扬起漫天尘埃。 在自行车都不太常见的年代,吉普车进大队,绝对是稀罕景象。 几乎整个大队的人都跑来看热闹。 车子在大队部门口停下,车门打开后,从上头总共走下来八个人。 领头的是三位年纪较大的男性,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气质儒雅。 其中有一个,头发花白,看上去至少有60岁了,但精神矍铄,目光锐利。 除此之外,还有一位看上去50来岁的女同志,齐耳短发,衣着朴素,手里拎着一个旧皮包。 这四人身后,同样跟着四个人,不过要年轻不少。 四个年轻人,同样是三男一女的配置,其中的姑娘约莫二十几岁,穿着格子衬衫,脸蛋白皙。 三名男青年也是一副知识分子的模样,只不过14间多少带着几分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刘少平带着大家,在门口迎接,主动的伸出手,热情的打招呼。 “欢迎欢迎,各位专家同志一路下来,肯定辛苦了。” 头发花白的老者,率先和刘少平握手。 “你是书记吧?” “你好,我是省文物局的赵启功,这些是我的同事和学生。” “原来是赵教授,久仰久仰。” 刘少平自然不认识,嘴上客套两句,就赶紧把人往屋子里领。 “各位快进屋坐,喝杯茶歇息一会。” 早在昨天,刘少平就已经让人,将大队部打扫的干干净净。 此时的桌子上,正摆着茶壶和几个粗瓷茶杯。 林卫东等大队干部,在旁边作陪。 赵教授显然是个务实的人,一坐下后,就直奔主题。 “刘书记,我们想先简单的了解一下,你们的报告上说发现了古墓,而且里头还有大量的人骨,这件事情是真的吗?” 刘少平正准备回答,忽然有人说道。 “他们连字都不一定认得,哪里会写什么报告,直接把发现古墓的那个人喊过来,不就行了。” 正文 第538章 嫌弃 开口说话的,是较为年轻的女孩。 她说完之后,屋子里顿时寂静下来。 赵启功瞪了她一眼,后者立刻撇了撇嘴,却也没再多说什么。 “刘书记,是这样的,我看送上来的报告里,有提到墓葬里发现了大量的人骨?” “是的。” 刘少平示意刘胜利上前。 “具体的情况,是这位刘主任发现的,他也是咱们大队的治保主任。” “具体情况,让他来介绍吧。” 刘胜利走上前,连忙将自己是如何下到墓道,里头的情况,以及所见的场景一一说了出来。 他说的虽然有点颠三倒四,条理不是很清晰。 但是在赵启功详细的询问下,还是一点点弄清楚了情况。 “按照墓道里画着的壁画,还有你描述的情况来说,这可能不是普通的墓葬,规模应该不小。” 简单的做出初步判断,他转头看向年纪较大的女人。 “李教授,你觉得呢?” 被叫做李教授的女专家沉吟片刻,开口说道: “从椒图石刻,以及彩绘的墓道来看,这至少是明朝以上的墓葬。” “至于里头有大量的人骨……不排除是因为殉葬。” “不过,这样的情况很特殊,还是需要实地勘察,才能够做出判断。” 两人正说着,年轻的女人端起茶杯,准备喝水。 可她仅仅只是瞥了一眼,就立马放下。 “这杯子看上去有些脏,就算没办法消毒……至少也得洗干净。” 如果说第一回是无心之言,那这一次则可以很明显的听出来这个年轻女人,声音里的嫌弃。 刘少平脸上的笑容僵住,林卫东抬眼看去,只见长得颇为年轻的姑娘,食指伸进茶水里,反复的摩擦着杯子边缘。 似乎想擦去上头不干净的东西。 她旁边的男青年,看上去二十五六岁,戴着一副金边眼镜。 听了这番话,也开口附和。 “还有这茶叶,这是给人喝的吗?全是一些碎渣子。” “刘书记,你们这有没有白开水,我们喝白开水就行了。” 刘少平皱着眉头,刚打算开口说些什么,赵启功就再一次呵斥。 “小周,小张!” “你们俩怎么说话的?注意点影响!” “我们这回是来工作的,不是来享受的,端正你们的态度!” 叫做小张的男青年,敷衍的点点头,把头低下,不再说话了。 但是叫做小周的姑娘,显然没那么容易服软。 她声音清脆,带着几分矜持。 “赵教授,我们只是实话实说,卫生条件这么差,万一喝出问题来了怎么办?” 说完,还不等人有什么反应,又一扭头,看向叫做李教授的女专家。 “老师,我也没别的意思,我就是害怕耽误工作。” 李教授忙跳出来打圆场。 “出门在外,你就将就一下吧,乡下条件有限,你当然是省城呢?” “老赵,你也多多理解,多多包涵,小周毕竟是女孩子,喜欢讲卫生。” 安抚住了双方,她笑眯眯的对着刘少平说道: “刘书记,去给我们重新倒一壶白开水来,我们将就一下。” 刘少平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但还是强笑着去倒水。 几人喝水时,赵启功主动拿起放大镜,查看了印着兽形图案的石砖,以及冲到小溪里的碎瓷片。 他低头看了半天,又时不时和其他人一起探讨。 刘少平等人在旁边看着,一句话也听不懂,很快就纷纷离去。 一直到天色将晚,他才重新敲响了大门。 看着桌子上摆了一些瓷片和石刻,他脸上堆起笑容。 “赵教授,还有各位专家同志,这眼看快到吃晚饭的时间了,你们诸位应该都饿了吧?” “要不我们先去吃饭,饭菜已经准备好了,就在咱们大队的旧食堂那边。” 赵启功闻言,将目光从一堆杂物中移开,收好放大镜。 他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略带歉意的说道。 “你们瞧我,一看这些东西就入了神,还拉着你们一起讨论。” “是该到了吃饭的时候了,人是铁饭是钢,可不能饿坏了胃肠。” “这回麻烦刘书记了,还要你们大队招待我们。” 刘少平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不变,脚却没有动,反而搓着手笑道。 “赵教授,您这话可太见外了。” 他声音压低,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咱们青山屯大队,也是集体的一份子,服从上级的安排,接待好各位专家同志,是应尽的本分,更是革命工作的一部分。” “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飞快的扫过屋子里的几张面孔,语气变得更加含蓄。 “不过咱们这旮旯,位置也挺偏僻的,虽然靠着国家的政策,仰仗着各位社员同志们踏实肯干,这两年的日子比以前宽裕了些。” “但说到底是穷乡僻壤,底子也薄。” “各位领导,专家要在这里待十天半个月,倒是没什么问题,可要是待太长时间……” “这一下子添这么多张嘴,恐怕……” “当然,我主要是怕招待不周,委屈了各位专家。” 他这番话,说的相当委婉,但是要表达的意思却十分明显。 无非就是短暂的接待一下这些人,没什么问题。 不能让这一群人,在大队一直白吃白喝。 虽然说这两年,大队富裕起来了,可是钱和粮食又不是大风刮来的,哪能容得了外人随便乱造? 赵启功先前还没听懂,刘少平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是很快他就露出了恍然之色。 刚才他一门心思放在即将到来的考古发现上,满脑子都是墓葬的形制,出土的器物。 完全忘记了,从最实际的生活角度来考虑这些问题。 作为常年在外从事田野工作的老专家,他在明白刘少平的意思之后,虽然没有生气,反而诚恳道歉。 “刘书记,你看我,光顾摸着琢磨这些事儿了,把这一茬给忘记了。” “实在抱歉,让你为难了。” “你放心,我们这一回是带着任务下来的,所有的开销都按规矩来。” “绝不会给大队和社员同志,增加额外负担。” 正文 第539章 叮嘱 他一边说,一边从自己随身携带的牛皮包里,抽出一叠票据,和几个深蓝色的小本子。 “这是省文物局开的公函,另外一个是我的工作证。” “刘书记,您可以记下来,回头也正式发个函,去省里确认,咱们公事公办,尽量符合组织的程序。” 把公函和自身的工作证,交给了刘少平过目,然后又指着那一叠票据解释道。 “吃饭的问题很好解决,我们出发前,单位给批了全国通用粮票,还有一部分伙食补助。” “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几个人就在你们大队的集体食堂,临时搭个伙。” “我们可以按次数加粮票,再额外付点菜钱,油钱。” “一切都按照标准来,绝不会多占集体的便宜。” “另外,我每天有四毛钱的田野补助,请人做饭,我也会开工资。” 这话一出,刘少平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和善。 只要不让大队贴钱,一切都好说。 “还是您想的周到,就按您这么说的办。” 两人达成共识之后,赵启功又继续补充。 “我们住的地方,可能需要你们多帮帮忙。” “麻烦大队给我们安排几间空房,或者是能遮风挡雨的仓库也行。” “我们车上自己带着蚊帐,被褥,还有照明用的马灯,以及一些日常的用品,工具。” “这些事情不需要大队来操心,能提供场所就好。” “如果实在条件有限,要是有困难的话,我们也会照价来折算。” 这番话说的条理清晰,态度坦诚,并没有因为刘少平的暗示,而流露出丝毫不快。 相反,他处处为对方考虑,把所有能谈的条件都摆在了明面上。 刘少平听完之后,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总算落地,脸上挂着虚伪客气的笑容,也一瞬间变得真诚。 甚至带上了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接过公函与工作证,仔细的查看上头鲜红的公章,草草的记录后,就恭敬的还了回去。 “哎呀,赵教授,你真是太客气了,不过有您这句话,我就完全放心了。” “我理解你们也是为了工作,为了保护国家文物,咱们就相互理解,相互支持吧。” “快走快走,饭菜怕是要凉了,咱们先去吃饭,边吃边聊。” 他侧身引路,态度比刚才殷勤了不止一筹。 赵启功也笑着招呼同事和学生们,跟着刘少平去吃饭。 走在人群末尾,看上去五十来岁的女专家李娟,刻意放缓了脚步,轻轻拉了一下身边年轻的女学生周玲玲的胳膊。 周玲玲穿着一件花裙子,脚下是一双小白鞋。 此时的她,正皱着眉,打量着脚下坑洼不平的土路,生怕自己的脚上,那双干干净净的白色鞋子沾上泥点。 被老师拉了一下,她满不情愿的跟着放缓脚步,秀气的眼睛里,多出几分不满。 “李老师,有什么事吗?” 李娟借着天边残阳,在昏黄的光线中仔细的打量自己的学生。 周玲玲可以说是她最头疼的学生,没有之一。 这个女孩长得白净漂亮,虽然专业知识扎实,而且还会外语。 可是这脾气和做派……实在有些一言难尽。 做考古工作,最重要的就是沉得住气,有一颗耐心。 虽然周玲玲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野外工作,可这个表现,还是有些夸张了。 本来想训斥两句,但话到嘴边,李娟又犹豫了。 周玲玲父亲是省里的大领导,从小家境优渥,被捧着长大,难免有些心高气傲,不太懂得人情世故,更不能吃苦。 “玲玲。” 李娟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温和的开口。 “我知道你不是很习惯,可待会吃饭的时候,可千万别再挑刺了。” “刚才你在屋子里,赵教授就忍不住想批评你,你一会要是还挑三拣四,恐怕我也护不住。” 周玲玲撇了撇嘴,小声嘟囔。 “可我又没说错,那杯子的边儿,摸着都腻手。” “你呀!” 李娟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出门在外,而且还是在农村搞田野工作,条件必然会很艰苦。” “我就不说赵教授,还有王研究员他们,你看看你的师兄们,谁开口抱怨了?” “咱们这个团队,算上你一共就两个女同志,组织上是提倡多照顾一下我们这样的女同志。” “可你总这样挑三拣四,别人嘴上不说,心里会怎么想?” “会认为你娇气,觉得你不合群。” “咱们这次的发掘工作,我感觉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结束的,恐怕要在这里待上很长一段时间。” “你要是说话不注意,得罪了当地的干部和群众,以后咱们工作还怎么开展?” “人家表面不说什么,暗地里使绊子,吃亏的不还是自己?” 这一通长篇大论下来,周玲玲垂下了长长的眼睫毛,一副低头认错的模样。 只不过,低头的同时,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不以为然。 她拧着手,开口道歉。 “老师,我知道了。” “我是有些不太习惯……不过我会注意的。” 话是这么说,但是这语气相当敷衍,分明没把真正的叮嘱听进去。 李娟看到这副模样,心中又是一叹。 她认为这孩子其实本质不坏,就是受环境影响太深。 自己虽然是她的老师,但是碍于对方的家庭背景,有些重话也不便说出来。 只希望这次田野实践,能让她有所长进吧 “跟上吧,别掉队了。” 李娟拍了拍她的手臂,两人加快了脚步,跟上前面的人群。 大队的旧食堂,其实就是一间打通了的旧仓库,墙壁用石灰水简单的刷过,看上去还算亮堂。 此时在屋子里头,好几张旧方桌拼成了一个大长条桌,上面摆着碗筷。 原本李娟还劝说周玲玲,让他吃饭的时候别挑刺。 因为在她看来,这种穷生僻壤之地,肯定没什么好东西。 然而让人意外的是,桌上的饭菜远比想象中的更加丰盛。 主食是一大木桶蒸的喷香松软的米饭,旁边放着一盆玉米面贴饼子,散发着粮食的香气。 而桌子上的菜肴,则是让不少人吸起了口水。 正文 第540章 接风洗尘 最中间是一盆油光红亮,冒着腾腾热气的小鸡炖蘑菇。 汤汁浓郁,香气扑鼻。 旁边是一大海碗油汪汪的猪肉炖粉条,五花三层的肉片颤颤巍巍,广西汤汁的粉条晶莹剔透。 此外还有一大盘清炒嫩黄瓜,一盘凉拌野菜,一小碟切好的咸鸭蛋,一盘腌好的萝卜。 在桌子角落放置两瓶白酒,以及一壶沏好了的茶。 “哎呦,刘书记,这……这也太丰盛了,是不是让你们太破费了。” 看着这一桌子菜,赵启功着实有些惊讶。 这些年走南闯北,她很清楚基层接待上级来人的时候,通常会尽全力准备。 可眼前这些饭菜,明显超出了他的预计。 别的东西也就罢了,可是桌子上的肉,不管放到哪都是好东西。 就算在城里也是凭票供应,难得一见。 刘少平呵呵笑了起来,招呼大家落座。 “丰盛一些也是应该的,各位专家同志远道而来,我们就算砸锅卖铁,也得请你们吃顿好的。” “而且毕竟是第一顿饭,给诸位接风,总不能清汤寡水。” “这猪其实就是大队养的猪,我人到现在就剩了这点肉,吃完就没了。” “鸡也是山上的野鸡,其他的蘑菇粉条,都不值钱。” “大家一路舟车劳顿,肯定饿了,千万别客气,放开了吃。” 总算是找回了几分脸面,刘少平又招呼林卫东。 “卫东,你酒量向来不错,赶紧陪专家同志们喝酒。” 他这一番话,半是谦虚,半是实情。 第一顿饭确实要好好的招待,但青山屯大队还不至于像他说的那么困难。 这两年,四周有不少大队还在为吃饱饭发愁,但青山屯大队,却发展的越来越好。 林卫东牵头搞的副业,给大队实实在在的带来了现金收入。 有了钱,就能想办法弄指标,就能买到更多的化肥,更多的农药。 粮食产量稳步提高,交了公粮之后还有不少富余。 除此之外,钱还能改善生活,可以置办东西。 如今的大队不仅养起了牛,用起了拖拉机,每年到年底的分红,也更加的厚实。 社员们手头有了钱,也更愿意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多养一只鸡,多喂一头猪。 虽然这都是集体的,可到年底肯定也能分到不少肉。 胖婶系着围裙,从后厨探出头来,大着嗓门笑道。 “你们先吃着喝着,我锅里还蒸着一笼饭,要是不够还有。” 几名年轻的学生,此刻都忍不住悄悄咽起了口水。 刚才还皱着眉头的周玲玲,这会脸色也缓和了许多。 虽然说他们是城里人,每个月都有定量,能吃商品粮。 可肉蛋奶同样紧缺。 一个月就那么点票,平常炒个蔬菜都舍不得放油,更别提那点肉票,买回来的肉还不够塞牙缝的。 像这样实实在在的大肉片子,整只鸡炖着的待遇,只怕过年也享受不到。 周玲玲也没有挑剔,拿起一个贴饼子,小心的掰开,就着香气咬了一口。 这个玉米饼子居然意外的好吃,外面焦脆,里面松软,一看就是油炸出来的! 因为这一顿丰盛的晚宴,生前的那点尴尬的气氛很快就消失不见,饭桌上变得热闹起来。 赵启功等老专家们,吃饭的速度不快,但显然对于饭菜很满意,不时称赞几句。 刘少平,林卫东等大队干部作陪,跟着他们小酌几杯。 “说起来,咱们大队这两年能发展的这么好,全靠林会计脑子活,带大家搞副业。” “所以人还是得有知识,有文化,首都来的知青,干啥事儿都比别人强。” 赵启功闻言,看了一眼话不算多,气质沉稳的林卫东,颇感兴趣的询问道。 “林同志是首都燕京来的知青?这个比较少见。” 林卫东点点头:“是,我来青山屯插队,也有好几年了。” “哦?你是燕京来的?” 坐在赵启功另外一边,那位姓王的研究员抬起头。 “首都可是个好地方,文化底蕴特别的丰富。” “我看小林同志刚才聊天的时候,也说的头头是道,你莫非对考古也有研究?” 他脸上醉醺醺的,明显已经有了些醉意。 林卫东赶忙摇头。 “只能算是有些兴趣,但谈不上有多了解。” “古墓也好,古董也罢,都是封建社会遗留之物。” “我觉得今天做考古工作,更多的是要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要把真正的历史发掘出来,让人民群众也有资格去观赏这些精美的古玩玉器。” “因为这些深埋在地下的宝贝,应该属于集体,属于人民群众。” 他这话一出,几名专家顿时就惊了,没想到居然从他嘴里听到了这么一番带有政治觉悟的话。 几名年轻的学生,包括周玲玲,这会看林卫东的眼神,也悄然发生着变化。 起初他们或许带着城里的知识青年,对于乡下普通农民天然的优越感。 但得知林卫东来自首都,言谈举止有很高的思想觉悟,完全不同于普通社员。 心中的那点优越感便不知不觉的收敛了起来。 饭桌上的话题,也渐渐从饭菜转向了一些严肃的内容。 几个年轻人更加不敢插话。 周玲玲很快就吃饱了,偶尔瞥向林卫中的目光,带着几分好奇的打量。 这顿接风宴吃的宾主尽欢。 饭菜可口实在,也打消了这些人最后一丝顾虑。 饭后,到了给几个安排住所的时候,周玲玲直接开口给刘少平提条件。 “刘书记,给我们安排住的地方,最好找一间干净的房子。” “我希望能给我一间单独的床铺,我毕竟是女同志,不方便和别人混住。” 原本还乐呵呵的刘少平,听了这话之后,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先不说对于干净的定义是什么样的,就说整个大队,也基本上很难找到单独的房间。 社员们的房子,平常自己都不够住,还得挤大通铺,哪里能匀出来一间独立的房间? 所以他只好耐着性子解释。 “咱们大队条件有限,实在没有办法满足你的要求。” “你恐怕只能和其他人挤大通铺了。” 正文 第541章 安排住宿 刘少平话一出口,周玲玲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疙瘩。 她那原本就带着几分挑剔的眼睛,不满几乎要溢出来。 “大通铺?!” 她声音拔高,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那我岂不是要和其他人挤一起?这怎么行,多不卫生啊,而且一点隐私都没有。” 下意识的转头看向导师李娟,希望寻求她的支持。 其他几个学生,虽然没有说话,但是脸上也或多或少,露出了为难之色。 他们都是省城来的,习惯了相对独立整洁的居住环境。 即使是几名男学生,想到要和好几个人一起挤在炕上,心里也不免有点打鼓。 李娟脸上掠过一丝为难。 她本人倒是不在意,毕竟早些年她经历过更艰苦的条件。 可周玲玲是她带来的,又是个女孩子,她不得不去考虑对方的感受。 斟酌的语气,尽可能的温和开口道。 “刘书记,玲玲毕竟是女同志,和别人挤在一起确实不太方便,咱们大队,能不能再想想办法?” “哪怕条件简单点,有个相对独立的小隔间,也是好的。” 刘少平原本就很勉强的笑容,这会彻底挂不住了,心里涌起一阵烦躁。 为了招待这群省里来的大佛,他已经尽力张罗了这顿丰盛的饭菜。 给他们找地方住,也没少浪费口舌。 没想到这些人还要挑剔住宿的条件。 语气虽然还算平静,但此刻依旧不可避免的带上了几分不耐烦。 “专家教授们,真不是我不帮忙,咱们这里的条件实在有限。” “家家户户房子都不宽敞,社员们自己还得挤着住,能够匀出一个位置来,让你们和他们挤一挤,已经很难得了……” “要找单独的房间,怕是不太可能。” 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抿着嘴,满脸不乐意的周玲玲,他硬着头皮补充。 “而且咱们农村的条件,虽然不是很好,但也没你们想的那么差。” “给你们准备的被褥都拆洗过,虽然比不上城里的干净暖和,但至少不脏。” “希望大家能克服一下,不都是为了革命工作吗?” “这怎么克服啊……” 提起革命工作,周玲玲不敢反驳,只能小声嘀咕。 虽然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还是能听的一清二楚。 “谁知道被子上会不会有虱子……那么多人挤在一起,有人晚上放屁怎么办……” “这简直是……” 她最后几句话没说出来,但明显,觉得这地方不是人待的。 场面一时有些僵硬,赵启功皱起眉头,觉得这话有些过分,正想开口训斥。 王研究员跳出来打圆场。 “小周同志,田野工作条件艰苦是正常的,咱们考古人,就应该有这样的心理准备。” “想当年我们在西北……” “王老师,那都多少年前了。” 周玲玲不服气的开口打断。 她觉得自己已经够委屈了,实在不想听这些说教。 “咱们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基本的卫生和生活保障应该要有吧?” “而且组织上不是也提倡,多照顾女同志嘛?” 刘少平被这一副高高在上,挑三拣四的样子,弄得心里起火。 但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不太好发作,于是脸憋得通红,尴尬的站在原地。 他用求助的目光看向林卫东。 林卫东沉默几秒,脸色平静的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能盖过嘈杂,瞬间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周同志,如果你觉得我们大队的条件太差,无法满足你的要求。” “我这边倒是有个建议。” 林卫东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周玲玲以为他有什么好办法,便下意识的扬起下巴: “什么建议?” “你可以每天回公社,或者直接去县里面住。” 林卫东的口吻不咸不淡。 “公社的招待所,条件肯定比这里好多了,县里面条件绝对更好。” “既然你对生活品质有要求,那换个地方住才是最合适的。” 此话一出,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周玲玲整个人也愣住了,好一会之后,她脸色涨红,呼吸开始急促。 这话语里面的讥讽,他自然听得出来。 “你……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公社离这里这么远,县城更远,每天来回得花多少时间?” “一大半的时间都在路上,我们还要不要工作了?” 林卫东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甚至跟着点头。 “原来周同志也知道自己是过来工作的。” 目光扫过周玲玲那件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的碎花裙,以及一双小白鞋,林卫东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看光是周同志这身打扮,这副做派,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度假的呢。” “所以处处讲究,挑吃挑穿……” 林卫东终究还是留了几分脸面,没有把这件事情上升到更高的高度。 但光是这一番话,依旧让四周不少人变了脸色。 “你!” 周玲玲被噎的说不出话来,看着林卫东满脸的委屈。 她从小到大便顺风顺水,父亲身居高位,周围的人向来对她客气有加。 如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人讥讽,巨大的恼羞和委屈瞬间涌上心头,眼睛顿时就红了。 “林同志!” 李娟急忙出声,语气带着几分责备和打圆场的意味。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玲玲是女同志,有点顾虑,也是正常的,大家都是为了革命工作,都互相理解吧。” 赵启功也沉下脸,先是瞪了一眼周玲玲。 “小周,注意你的态度,我们是来工作的,不是来享福的!” 然后他又转向林卫东和刘少平,语气缓和。 “小周同志年纪轻,缺乏锻炼,我代她向你们道歉。” “住宿的问题,就按大队安排的情况来,我们是考古队,不是观光团,一切以工作为重。” “干革命工作,再艰苦的条件,也必须克服!” 老教授都发了话,定下了调子,周玲玲纵然满腹委屈和不甘,也只能咬着嘴唇,把头扭到一边不再吭声。 旁边几个年轻的男人,赶紧上前安慰。 正文 第542章 山君庙的来历 刘少平借坡下驴,跟着台阶往下。 “赵教授言重了,的确是,我们大队条件有限,所以招待不周。” “天也不早了,大家跟我来吧,我想带你们认认路。” 几个人点点头,气氛和缓下来,只不过那股尴尬劲却怎么也消不下去。 第二天早上,天亮之后,考古队在大队部门口集合。 简单的吃了早饭,一行人便带上各种工具,在刘少平和刘胜利的陪同下,朝着后山进发。 考古队来大队的时候,就已经引起了轰动,如今他们要进山的消息,很快便传开了。 许多社员,包括半大的孩子,都跟在后面,好奇的张望,想看看这些省里来的人,是怎么挖宝贝的。 铁柱和毛蛋几个人,更是兴奋的跑前跑后。 要知道,他们可是古墓最初的发现者,这两天更是没少吹牛。 “你们看,那个是不是就是放大镜?” 铁柱指着赵启功手里的放大镜,大声的对小伙伴们说道。 “那个长管子是干啥的?有点像俺爹的烟袋杆,但是又长又粗……” 二狗好奇的盯着一个学生肩膀上的洛阳铲头。 被一群人注视着,几个老教授倒没什么,但年轻的学生,多少感觉有些不太适应。 周玲玲今天换了一身相对利落的蓝色工装,头发也扎了起来。 她脸上带着几分黑眼圈,没有任何的表情,刻意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离前面带路的林卫东远远的。 她身边,两三个男生围着打转,似乎在说着什么,但她反应始终有些平淡。 一路走到了山君庙面前,被简单遮掩的盗洞门口。 流淌了好几日的红色溪水,这些天明显变淡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鲜红,而是变成了浅红。 赵启功没有急着让人下去,他先是围绕着山君庙的残垣断壁走了好几圈,又走到小溪上下游仔细观看。 李娟也和其他两位教授,在一旁讨论着地形和水流痕迹。 “这庙基的走向……” 围绕着残垣断壁走了好几圈,眉头皱的越来越紧。 赵启功时而蹲下身子,用手触摸残存的石基,时而眺望远处的山势走向,手指不自觉的捏着下巴上花白的胡子。 “老赵,看出什么门道来了?” 李娟走过来,手里拿着小本子。 “我感觉不太对劲。”赵启功摇摇头,手指着庙基的布局。 “你们看这庙的朝向。” 王研究员凑过来,眯着眼睛端详了半天。 “坐北朝南,好像没什么问题啊。” “的确是坐北朝南,可是你们看这形式。” 赵启功蹲下身子,手指在泥土上比划。 “一般的山神庙,特别是像这种乡野小庙,规制都很简单,三间或五间,方方正正的。” “可是你们看这个……” 他示意大家和他走一圈。 “你们看这庙基的轮廓,前窄后宽,是不是像一个漏斗?” 众人仔细看去,发现庙基的后半部分,果然比前半部分宽出不少而且两侧的墙基弧度,并非笔直,反而带着微妙的弯曲。 “还有这个地方。” 赵启功走到一处坍塌严重的区域,扒开草丛。 “按照常理,庙门应该开在正南,可是你们看这个位置,有明显的痕迹,这分明是一处门洞。” 刘少平听的云里雾里,忍不住插嘴问道。 “赵教授,您的意思是……这庙修的不太对?” “不是不太对,是太不对了,简直就像是为了遮掩什么东西,特意修建的。” 林卫东这时候也听明白了,忍不住开口问道: “您的意思,是说这个庙本身是个幌子?” “很有这个可能。” 赵启功颇为赞许的看了他一眼。 “之前你们大队的治保主任,不是说在墓道里,发现了彩绘壁画吗?” “带有壁画的墓穴,一般规格都不会太低,不排除墓主人早早的就盯上了这座墓的可能。” “要真是如此,他们肯定会想方设法,用各种办法掩盖盗洞。” 李娟跟着接话。 “老赵说的对,过去有一些盗墓团伙,为了盗掘,会在墓葬上方修建房屋,庙宇,甚至开垦田地,来掩人耳目。” “这样一来他们就能慢慢的挖,不用担心被外人察觉。” “可是这山君庙已经很多年了。” 刘少平挠了挠头,一时之间有些难以接受。 “我打小就记得有这个庙,后来破四旧让人给砸了,这个庙怎么可能会是盗墓贼修的。” “所以我们要搞清楚这座庙的来历。” 赵启功沉吟片刻,开口询问。 “刘书记,咱们大队有没有什么老人,知道这座庙是什么时候修的?” 刘少平显得有些为难。 “这……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我爷爷那辈人或许知道……” 琢磨了一会,他跑向人群,向一群看热闹的人打听。 好几分钟后,他又重新跑回来。 “赵教授,王老栓说,他可能知道这件事,您要不问问他。” 这个叫做王老栓的人,看上去已经有七八十岁了,拄着拐杖,驼背的厉害。 这样的人居然也要来看热闹,赵启功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过了好一会儿,看见这老头的眼睛还算清亮,就主动走上前。 “老哥哥,有件事我想问一问,你知道这山君庙是什么时候修的吗?” “当年又为什么要修?” 王老栓拄着拐杖,回忆了好半天,缓缓的开口说道。 “以前我还真听我爹说过这事,应该是民国时候,修的这座庙。” “那年头反正乱的很,说的也不一定准。” “说是有一天,咱们屯子来了一伙外人,领头的是一个游方的道士。” “道士?”李娟忍不住反问。 “好像是道士……”王老栓点点头。 “他路过咱们这儿,说夜观天象之后,发现咱们这里有什么阴煞之气。” “说要是放着不管容易招惹脏东西,会对屯子不利。” “想要化解,就得在山上修一座山君庙,镇压住这股煞气。” 几个人听到这儿,互相对视,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继续听他讲述。 正文 第543章 初步判断 “那个道士,说的是头头是道,还请了当时这里好几个德高望重的人。” “反正老百姓也听不懂这些,想着是行善积德的事情,不是什么坏事儿。” “当时那会道士又说愿意出钱出料,不需要大家捐钱。” “所以大家伙就答应了下来。” “按照我爹的说法,那会出手十分的大方,没几天就运来了不少青砖灰瓦,有大批的木料。” 停顿了片刻,王老栓仔细的回忆着父亲跟自己讲述的故事,好一会之后才继续说道。 “以前我问过我爹,说他是不是也跟着去修庙了,结果我爹说,那伙人修庙的时候,不让屯子里的人靠近。” “说是法坛之地,凡人最好不要靠近。” “所以,你要问我这庙是怎么修的,我还真说不上来。” “这座庙,总共修了大概好几个月吧,然后里头供了一座山君像。” “其实我是觉得,什么山君河君,哪有那么玄乎。” “明明就是刻了个老虎像,而且刻的又很丑,怪模怪样的。” “后来这座庙就成了村子里的人供奉山神的地方,逢年过节也有人上去上香。” “当然,这都是迷信的思想,现在是新时代,可不许信这些神神鬼鬼。” 听完王老栓的讲述,现场一片安静。 几个年轻的学生面面相觑,周玲玲也忘了之前的别扭,好奇的站在旁边倾听。 赵启功深吸一口气,语气笃定。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道士,绝对是一伙盗墓贼!” “所谓的道士,应该就是盗墓头子,编了个修庙镇煞的幌子。” “实际上,是为了正大光明的在这里掘土挖墓,盗取财宝。” “您就这么肯定?”刘少平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如果真的如同赵教授说的这样,那岂不是意味着,大队里祖祖辈辈,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盗墓贼的帮凶? “太典型了。”李娟摇了摇头。 “老赵的判断不会有错,这种手法在盗墓界不是什么新鲜事儿。” “盗墓贼为了盗掘大型的墓葬,经常会伪装成道士或者是风水先生,用修庙建祠的名义,掩盖挖掘活动。” 王研究员,也跟着补充说道。 “刚才这老爷子不是说过了,修庙的时候,不允许本地人靠近。” “其实就是因为,他们在挖掘盗洞,几个月的时间,足够他们打穿墓顶,进入墓室了。” 这话一出,众人脸上都露出恍然。 林卫东忽然开口说道。 “赵教授,如果这间山君庙是盗墓贼修建的,那么当年的盗墓贼肯定得手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墓里面的东西……” “还真不好说。”赵启功摇了摇头。 “盗墓贼进行盗墓的时候,通常不会把所有的东西一股脑的全部拿走。” “一方面是因为这样的难度比较大,墓葬里面除了金银玉器之类的小型陪葬品,有时候也会有大型的器具。” “这种情况下,不进行大规模发掘,很难直接把东西带走。”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很多时候盗墓贼只会拿走他们认为值钱的东西。” “比如金银玉器,古董花瓶,像那些有研究价值的古籍,或者是石刻之类的东西,他们通常不感兴趣。” 简单的解释之后,赵启功拍了拍手。 “好了,既然基本情况咱们都已经弄清楚了,接下来开始正式的勘探。” “小张,去把罗盘拿过来。” “小王,准备洛阳铲。” 两个年轻的学生,立刻行动了起来。 叫小张的男学生,从背包里取出一个黄铜罗盘,看上去古色古香,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刻度。 小王则从车上搬下来几根长长的钢管和铲头,开始组装洛阳铲。 在如今这个年代,考古的手段并不发达,虽然考古学家们是出于研究历史和保护文物的目的,进行考古发掘工作。 但是因为没有现代化的专业设备,所以他们所使用的手段,和盗墓贼的其实差不多。 赵启功接过罗盘,站在山君庙的中央,缓缓转动身体。 他一会观察山势,一会又念念有词。 “盗洞是朝这个方向,但很可能直接通向墓室,或者主墓道。” “小张,你在这条线的延长线上,距离这座庙五米,三十米和四十五米处,各定一个点位钻探,取点头像出来看看。” 小张很快就行动起来。 他把洛阳铲垂直对准地面,双手握住钢管,用力向下旋转。 洛阳城的设计很巧妙,通过旋转和压力,铲头可以深入地下,并且将土壤带入铲子内。 “用力均匀一点,保持垂直。” 李娟在旁边指导。 “每次钻三十厘米,然后提取一次,看看土样。” 钢管一节节接长,缓缓没入土里。 四周看热闹的社员们,都不由得屏住呼吸,好奇的观看着这一幕。 等到一直往下钻到两米深时,洛阳铲遇到了明显的阻力,小王又用力的旋转了几圈,再继续向下。 “你先停,把铲子提上来看看。” 李娟连忙喊住。 小王小心的将洛阳铲一节一节的提起来,当铲子头露出地面时,大家都忍不住哗然起来。 因为铲头里带出来的,并不是普通的黄土,而是一种颜色暗红,质地细腻的粘土。 这些土壤中间还夹杂着一些黑色的小颗粒。 赵启功也跑了过来,小心翼翼的戴着手套取了一撮土,放在掌心仔细观察。 “这个是……”李娟也拿了一些,用手捻开。 “这是夯土,而且是用特殊方法处理过的夯土。” 赵启功肯定的说道: “你们看这颜色,看这质地,绝对是掺入了朱砂。” “把这些黑色的颗粒,是木屑炭!” “继续往下钻,看下面还有什么。” 洛阳铲继续往下,这一次,钻到了约四五米深的时候,带出了灰白色泥土,像是膏泥,又有点像是石灰。 这个发现让整个考古团队都兴奋起来。 “这是青膏泥!古代高等级的墓葬,常用的防水密封材料!” “咱们下面的这个墓规格肯定不低!” 勘探工作一直持续到了傍晚,看热闹的社员们早就回去了,林卫东和刘少平也来回好几趟。 最后一次来接他们时,赵七公忍不住跟他们讲起了今天的成果。 “我们在地面上初步勘探,确认了下面有主墓室,有墓道,甚至还可能有陪葬坑。” “这个墓主人的身份绝对不一般,可能是王侯级别!” 正文 第544章 降低伙食 跟着一起过来的刘少平听到这话,被吓了一大跳。 “王侯?咱们这山旮旯里,还能有王侯级别的墓?” “古人们修墓的时候,讲究的是风水,又不会看这个地方繁华与否。” “而且东北这个地方,古代也不是什么蛮荒之地,鲜卑,契丹,女真,蒙古等民族都曾在这个地方活动过,建立过政权。” “明朝时期,朝廷在这里设立卫所,有贵族驻守,清朝就更不用说了,是龙兴之地。” “这座墓葬……” 看向远山,斟酌片刻后他说道: “这里也许埋葬着某个少数民族政权的贵族,或者是明朝镇守边疆的高级将领。” 说到这里,赵启功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刘少平也赶紧笑着说道。 “各位专家教授们,我们赶紧下山吃饭吧,有些事咱们在饭桌上再讨论。” “再不赶紧下山吃饭,饭菜可能要凉了。” 周玲玲听了这话,急忙跟着点头。 “那我们赶紧下山吧,在山上忙了一天,我都快要饿死了。” 她一边说,脸上一边明晃晃的露出几分不耐烦。 李娟开口说道:“既然饿了,那就下山吧,今天确实在山上待了太久的时间。” “眼看天色越来越晚,夜里风大,山上恐怕马上也要变冷了。” 林卫东在一旁听着,心中不免有些古怪。 他明明记得,中午的时候有上来送过饭。 可周玲玲当时却嫌弃饭菜不够好,所以只是随便敷衍对付了两口,就没怎么吃了。 林卫东当时还特意强调过,说从山下做饭送到山上,不那么容易。 所以饭菜比较简陋,让他们多多担待。 这些人嘴上说着不在意,不过看到了玉米贴饼子,还有咸菜稀粥的时候。 还是露出了失望之色。 在林卫东看来,可能是因为昨天晚上接风宴实在太过丰盛,所以会有一种强烈的落差感。 毕竟昨天晚上那顿接风宴,确实,确实丰盛的有些过头。 猪肉炖粉条,小鸡炖蘑菇,还有油汪汪的贴饼子…… 这哪里是大队日常的伙食,分明是刘少平为了给省里的专家留一个好印象,所以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掏出来了。 林卫东心里更是清楚,那顿饭里面用的肉,是大队今年的存货。 鸡也是几个月前,社员们在山上套的野鸡,分开后留着急用的。 那些白米,更是大队仓库里为数不多的细粮。 他们大队平常也不搭伙,大家吃饭都是各吃各的,大队的公账上能有这些东西,已经算不错了。 可昨晚一顿饭,直接就吃掉了大半。 林卫东对此,只觉得有些无奈。 穷山沟里来了贵人,所以总想把最好的东西,端出来待客。 这是农村人骨子里的实在,也是心中抹不去的自卑。 只希望省城里来的考古队,千万别产生错觉,以为乡下天天都能吃上肉。 实际上如今这个年代,这样的事情还真不算少。 有些干部下乡,吃惯了招待饭,偶尔有一顿稍微清淡一点,便要抱怨农村伙食差,接待不用心。 殊不知那些鸡鸭鱼肉,都是老乡们从牙缝里伸出来的。 一路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下,天色渐渐擦黑,林间的晚风带着几分凉意。 到了大队食堂,上面已经摆好了晚饭。 和昨天相比,今天的饭菜显然朴素了许多。 主食是玉米贴饼子,但明显没放多少油,表面只有浅浅的一层焦黄。 桌子上还有一大盆稀粥,一碟腌萝卜条,一点凉拌野菜。 除此之外,就是一大盘油渣炒白菜。 周玲玲走进食堂后,目光扫过桌子,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她站在门口,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里明晃晃的写着几分失望和不满。 “就……就吃这个?” 她声音不大,但是在无人的食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跟在后面的几个男学生互相看了一眼,表情也变得微妙起来。 那个叫小张的学生推了推眼镜,脸上没了笑容,另一个叫做小王的,也忍不住叹气。 赵启功倒是很坦然,走到桌子旁边坐下,拿起一个饼子掰开,对这几个人温和的说道。 “快来,都坐下吃饭吧。” “田野工作就是这样,有口热乎的饭菜吃就不错了。” “真要是到了荒郊野外,连个人影都看不到,我们还得扎帐篷,那时候别说是这些,恐怕顿顿得啃干粮。” 李娟也走过去,小声劝道: “玲玲,昨晚上那是接风,情况特殊。” “咱们要在这里待好长一段时间呢,大队也不可能天天大鱼大肉的招待。” 周玲玲咬了咬嘴唇,最终不情不愿的坐下。 她拿起一个贴饼子,小口小口的咬着,眼神却飘向了那碟油渣炒白菜。 大盘的白菜摆在桌上,油渣却没见几颗。 还有那碟子野菜,看起来黑乎乎的,让人没有胃口。 刘少平解释道。 “各位专家,咱们大队条件有限,昨天晚上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往后的这些天,怕是要委屈各位了。” 林卫东还不等这些人开口,就满脸平静的接话。 “其实这才是咱们社员平常吃的饭菜,贴饼子填肚子,稀粥解渴,咸菜下饭。” “能吃饱肚子就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既不是诉苦,也不是抱怨,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周玲玲抬起头看了林卫东一眼。 她张口想说些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原本她想说,这些东西根本不是人吃的,可是迎着林卫东那坦然的目光,心中却莫名有些发虚。 倒是一旁叫小张的男生开口了。 “林同志,你说的对。” “其实能够有口热乎的,已经很不错了。” 这番话,让几个老教授赞许的点头。 周玲玲愈发沉默,埋头吃饭。 贴饼子略有些干,啃起来有些费劲,端起稀粥喝了一口,淡的和水一样,几乎没什么味儿。 这一顿饭吃的很安静,几个学生都没怎么说话。 周玲玲更是吃了半个饼子,就把东西放下,说自己吃饱了。 正文 第545章 肚中饥饿 赵启功一边吃一边安排着工作。 “刘书记,明天我们打算清理盗洞周围的浮土,看看能不能找到完整的墓道入口。” “所以可能需要几个社员,帮忙搬运土方。” 刘少平连忙点头。 “没问题,明天我给您派几个人过去,需要多少人力,您尽管和卫东说。” “那就麻烦你们了,清理工作恐怕至少得两三天。” 李娟跟着补充道: “如果保存的完好,我们可能会考虑进行正式的发掘。” “当然,这得先向上级请示。” 林卫东静静的听着,心中盘算着时间。 光是清理个浮土,就要两三天的时间。 真要动手开挖,将里头的古董拿出来,怕不是需要好几个月。 看了一眼周玲玲,这姑娘正皱起眉头,盯着桌子上半块玉米饼子,仿佛要看出个花来。 吃完了晚饭,天色渐黑。 周玲玲和众人分别,独自朝着住所走去。 刘少平给她安排的地方,是刘翠莲家。 这件事说来也巧,原本周玲玲想找一间单独的屋子,一个人住。 可是整个大队,也匀不出一间空屋子来,所以最后刘少平想来想去,想到了刘翠莲家。 自从宋文麟搬回知青点之后,刘翠莲就一个人独守空床。 虽然还有一个孩子,但总比和其他人一起挤大通铺强。 李娟把周玲玲送到了刘翠莲家门口,拍了拍她的肩膀。 “玲玲,这段时间委屈你了,农村就这条件,你多将就。” 周玲玲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看着眼前这间低矮的土坯房,窗户用旧报纸糊着,院子里堆着一堆柴火,空气中还有一股淡淡的鸡屎味。 刘翠莲听到动静,赶紧推开门,走了出来。 她笑脸相迎,主动去拉周玲玲的手。 “周同志回来了?快来快来,进屋歇着吧。” “我已经把炕烧的暖乎乎的,就等着你回来呢。” 刘翠莲之所以这么热情,一方面是因为,周玲玲是省城来的姑娘,在她这个农村女人面前,天然就有一些光环。 另一方面,则是周玲玲住到她家,她能得到一点补贴。 所以这时候,自然十分的亲热。 朝着李娟挥了挥手,周玲玲往屋子里走。 走过了堂屋,来到卧室里,姐姐,这间卧室并不大,光是炕就占了一半。 上头铺着几床旧被褥,虽然打了不少补丁,不过洗的还算干净。 炕头上此时正坐着一个孩子,瞪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好奇的看她。 屋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刘翠莲去打了一盆热水,让周玲玲洗漱。 然后俩人就躺在火炕上,打算睡觉。 天色愈发的深沉,外套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空气中的凉意也越来越重。 也不知过了多久,周玲玲烦躁的翻了个身。 她捂着肚子,只感觉里面空空如也。 本来今天白天,她就没怎么吃东西,一整天又在山上跑来跑去。 吃晚饭的时候,嫌弃晚饭有些简陋,她又只是随便对付了几口。 所以到现在,早就已经饿的不行。 可这么晚了,恐怕也没地方弄吃的,而且她不敢吵醒旁边的刘翠莲,只能够默默的忍受。 过了一会,又翻了两次身,她肚子里发出明显的咕咕声。 就在这时,她耳边忽然传来一句小声的询问。 “周同志,你是不是肚子饿了?” “我吃过晚饭了。”周玲玲语气有些生硬,带着几分尴尬。 “谢谢你,不用管我,早点睡觉吧。” 屋子里又陷入了沉默。 黑暗中,刘翠莲轻轻的拍打着孩子的后背,忍不住开口询问道。 “周同志,你们今天上山挖宝贝,有没有挖出什么好东西来?” 周玲玲本来不想说话,可偏偏这个时候,肚子又咕噜噜的叫了起来。 她脸色顿时一红。 好在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不然她只怕会更加的尴尬。 刘翠莲想了几秒,开口问道: “我这边还有几个烤土豆,去给你热一热,你垫两口?” 周玲玲本来想拒绝,可是胃里空空落落的,感觉实在难受。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答应了。 “那……那就麻烦你了。” 刘翠莲笑了笑,把孩子放在炕上,起身点亮油灯。 屋子是用黄土夯建,房梁黑乎乎的,还挂着一个蜘蛛网,屋子里唯一的光源,是刚刚点燃的一盏煤油灯。 灯火如豆,勉强照亮一方天地。 刘翠莲悄悄的走到了厨房,把土豆热好,又拿盘子装了一点盐巴。 “咱们农村,没啥好东西,这么晚了只有这个。” “你沾一点盐巴吃,滋味也挺不错的,吃起来可香了。” 土豆有点焦糊,周玲玲接过来之后,还觉得有些烫手。 她小心的剥开外皮,露出里面金黄的瓤。 热气裹着香气,扑鼻而来,让她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蘸上一点盐巴,咬了一小口。 绵软的土豆混合着盐的咸味,在嘴里化开。 明明味道很简单,但是却莫名的好吃。 她吃的有些急,差点噎住,刘翠莲又赶紧给她找水。 “慢点吃,别这么着急。” 周玲玲接过来,喝了一碗水,这才缓过神来。 她吭哧几下,吃完了土豆,看向刘翠莲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温和。 “刘姐,谢谢你。” “别客气。” 刘翠莲把东西收拾好,重新坐回到炕上。 “你们这样的文化人,来我们这种穷山僻壤,确实受苦了。” “话说刚才我问的问题,周同志你还没回答,你们今天上山有挖到什么宝贝吗?” 周玲玲无奈的摇头。 “刘姐,我们上山不是去挖宝贝的,我们是进行考古工作。” “考古?” 刘翠莲好奇的询问道:“考古是干啥的?” “就是……研究古代的东西。” 周玲玲想了想,也不知该怎么解释,只能用尽可能通俗的语言,开口道: “比如挖出来的那些瓶瓶罐罐,古代的房子啊,或者是墓啊,来研究古人是怎么生活的。” 刘翠莲听的有些似懂非懂。 “那你们今天在山上,找到啥东西了没?” 周玲玲填饱了肚子,心情也好了很多。 她摇了摇头: “还没有正式开始挖,今天我们主要是进行前期的勘探工作,看看地下到底有什么。” 正文 第546章 教训负心汉 发现刘翠莲,还是一副懵懵懂懂,没太怎么听明白的表情。 周玲玲觉得和这样的人聊天真是太费劲了。 不过她还是忍住了吐槽的欲望,翻翻找找,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这本子上面,画了一些简易的示意图,有墓道的走向,夯土层的位置,以及今天记录的土样特征。 刘翠莲凑过去观看,眼神带着几分痴迷。 “这画的可真好,周同志,你也太厉害了。” 周玲玲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一边给刘翠莲解释,一边说道。 “其实没什么,就是很正常的工作记录。” 两人边说边聊,气氛也渐渐融洽。 孩子在炕上闹腾,没过一会哭了起来。 哭声打断了两个人的交谈,刘翠莲只能把孩子抱到怀里,小心的哄了起来。 “周同志,今年多大了?你看上去,好像很年轻。” 过了一会,孩子哭声停了,刘翠莲问道。 “我已经十九岁了。”周玲玲答道。 “哎呦,果然很年轻,那你肯定还没结婚吧,城里的姑娘,结婚都晚。” “我还在上学呢,顾不上结婚,其实我倒是想结,可是遇不到合适的。” 这话一说出来,刘翠莲赶紧开口。 “你们这些城里人,可千万别急着结婚。” “像我们这种农村的,二十出头就当妈了,不过……” 停顿了一下,她目光变得黯淡下来。 “不过结婚可未必是一件好事。” 周玲玲听出了她话里有话,想起自己这两天,没见过刘翠莲的男人,便顺着话头,问出了一个一直好奇的问题。 “刘姐,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是我们俩住在一起,家里的大哥呢?” 沉默了好一会,刘翠莲脸上笑容僵硬,低声开口说道 “她搬出去了。” “搬出去了?为什么?” 周玲玲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答案,顿时愣住。 刘翠莲苦笑着摇头。 “两个人过日子,要是过不到一起去,自然就会分开。” “你说要是两个人在一起,彼此都是折磨,还有必要继续过下去吗?” 周玲玲被这话问住了。 她一个还没结婚的姑娘,哪里懂这些问题。 不过她人虽然娇纵了一点,但并不是没有情商,听得出刘翠莲情绪低落,便小心的开口安慰。 “我也不太懂,不过我觉得,要是彼此真的过不下去了,勉强在一起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这话一出,刘翠莲眼睛顿时红了。 她连忙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你说的对,你说的对……” 她开始絮絮叨叨的讲起自己的故事,说宋文麟当初是如何不想娶她,生了孩子后又是怎么疏远…… 说起了家里的闹剧,说起了宋文麟搬回知青点…… 周玲玲静静的听着,没有插话。 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接触农村妇女的生活,听说这样的故事。 原本她以为,两人在一起,是因为彼此相爱。 可现在看来,农村人结婚,恐怕就是搭伙过日子,根本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那他……他以后还会回来吗?” 到最后,周玲玲有些感同身受,小声的开口询问。 刘翠莲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不过他说,他不想回来了。” “孩子他会养,别的……就算了。” 说这话时,刘翠莲的声音很平静,但周玲玲能听得出这平静底下蕴含着绝望。 屋子里安静下来,煤油灯的火苗跳动,在墙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 孩子早已经睡着,此时趴在炕上,呼吸均匀。 周玲玲看着刘翠莲,忽然觉得,农村和她想象中的有些不太一样。 这里的确穷困,的确偏僻。 但是生活居住在这里的农村人,并不是书本上的文字,戏台上的剪影。 他们也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能喜怒哀乐,有自己的情感追求。 眼前的刘翠莲,虽然是一个没什么文化的粗人,但她也有自己的苦,自己的难,也会有不甘和遗憾。 “刘姐,你现在后悔了?” 刘翠莲眼眶红红的,听了这话,苦涩的摇摇头。 “后悔能有什么用,路都是自己选的,跪着也得走完。” 这话听上去有几分豁达,但听了之前的故事,周玲玲只觉得有些心酸。 她开始转移话题,尽量聊一些轻松的事。 比如学校里,平常是怎么教他们挖掘遗址,怎么清理文物的。 以及平常生活中,发生的一些趣事。 刘翠莲听的津津有味,不时询问几句。 俩人就这么一直聊到了后半夜,直到油灯渐渐燃尽,月光从窗户外透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银白的光。 两人的说话声,才渐渐的停了下来。 “周同志,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黑暗中,刘翠莲轻声开口询问。 周玲玲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搜肠刮肚,最终憋出来一句: “可能是图一个安心吧。” 刘翠莲沉默许久,小声说道: “你说的对,赶紧睡吧,天色不早了。” 俩人不再说话。 周玲玲躺在陌生的炕上,听着身边的呼吸渐渐的均匀,却久久难以入眠。 比起刘翠莲的经历,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一点矫情? 窗外的月亮,也渐渐的变暗,远处的山峦在黑暗中沉默,如同亘古至今的守望者。 周玲玲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觉得刘翠莲很可怜。 同为女性,她很想帮一帮这个大姐姐。 所以半夜,她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直到天亮才迷迷糊糊的闭上眼睛。 一夜时间,很快过去,第二天周玲玲还在熟睡中,便被人摇醒。 “周同志,你快醒醒,天色已经不早了。” “该起来去吃饭了,吃完了饭,你们今天还要上山进行考古工作呢。” 周玲玲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感觉脑子裹成了一团浆糊。 她一直到洗完脸,简单的漱口之后,被刘翠莲推出院子时,才回过神来。 在院子门口停住脚步,她忽然扭头,看着刘翠莲,认真的开口说道。 “刘姐,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女人又不是只能在家洗衣,做饭,带孩子。” “我得帮你想个办法,狠狠教训一下那个负心汉。” 正文 第547章 如何去闹 刘翠莲呆呆愣愣的,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几分惊奇。 “你说啥?” 周玲玲握住了刘翠莲的手,一字一顿的说道。 “咱们女人也不是好欺负的,凭什么要给他们男人当牛做马、生儿育女,还得给他们洗衣做饭带孩子!” “宋文麟这么对待你,难道就这么算了?” 刘翠莲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她挣脱周玲玲的手,声音含含糊糊。 “那……那我能咋办,日子总得继续过,也没什么别的办法……” “什么叫能怎么办!” 周玲玲声音忍不住提高几分,满脸正气的说道。 “刘姐,我告诉你,宋文麟这种男人就是最典型的陈世美!” 她带着一种如今这个年代,知识分子特有的骄傲,开口解释。 “你知不知道陈世美是谁?就是一个抛妻弃子的败类!” “我看你男人宋文麟,和陈世美没什么两样啊。” “说结婚就结婚,想让你生孩子就生孩子,结果一扭头就不回来了。” “这不仅仅是辜负了你和孩子,更表明他的思想觉悟有问题!” 这一番话,说的义愤填膺,胸膛也剧烈起伏。 至少在周玲玲的认知中,这就是一个非常标准的负心汉的故事。 农村的姑娘嫁给了下乡知青,生了孩子。 结果这个知青却开始嫌弃妻子,进而想要不管不问。 这样的故事她听过太多了,以至于这个时候,本能的开始代入。 刘翠莲听到这番话,目光闪烁不定,微微地抿起嘴唇。 很明显,她这会儿有些心虚。 毕竟她觉得这件事情,也不能全怪宋文麟。 是她一开始主动勾引了宋文麟,并且还算计着怀上孩子。 逼着宋文麟不得不娶她。 这些事儿,她没敢和周玲玲说。 或者说,她下意识的模糊了这些细节,是强调对自己有利的方面。 “他就是不回来……我总不能把人抓回来吧。” 刘翠莲小声开口,声音又轻又虚。 “你听我的!” 周玲玲冷哼一声,感觉自己像是某种替天行道的角色,心里涌现出无尽的豪情。 “咱们不能就这么放过他,必须得狠狠的闹一场!” “当然,闹也有闹的办法,咱们不能瞎闹,得闹到点子上,闹得他不得不低头!” 刘翠莲心中有所动摇,毕竟宋文麟一直不愿意回家也的确令她很烦恼。 最开始,宋文麟走的那几天,她还不以为意,觉得要不了两天,人就会主动回来。 毕竟家里有老婆,有孩子,他一个男人,怎么可能一直待在外头。 迟早有一天,是要回来的。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宋文麟却始终没有要回来的打算,甚至连和他交流的意思都没有。 这下子,刘翠莲心里总算是慌了起来。 可问题是,对方不愿意回来,她总不可能舔着脸,求别人回来。 这未免也太下贱了点。 再怎么说她也是个女人,自然是希望男人低头哄自己。 所以两人的关系,越来越僵,到现在已经有好些天没说过话了。 如今周玲玲开口给她出主意,她心里也不禁涌现出几分希望。 对方是文化人,城里来的女学生,或许真的有办法呢? “你说……我应该咋闹?” 周玲玲环顾了一圈,确认院子里这会没有其他人,便重新把刘翠莲拉回到屋里,在炕上坐下。 晨光之中,她年轻的脸庞显得格外生动,那双有些娇气的眼睛,此时冒着一股近乎天真的正义火焰。 “刘姐,你听我仔细说。” 她重新握住刘翠莲粗糙的手。 “宋文麟是下乡知青,这种人最怕什么?最怕自己的前途被影响,怕档案被记上一笔。” “真要有了污点,那他这辈子都没有回城的可能了。” 刘翠莲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其实她心中也很纠结。 如果宋文麟真的断了任何回城的可能,从此以后只能待在乡下当农民。 或许他就会死了那条心,踏踏实实的留在大队里过日子。 可问题是,真要如此,那她嫁给宋文麟,图什么呢? 原本她费尽心思嫁给宋文麟,不就是觉得宋文麟是下乡知青,比大队的普通社员更有本事。 而且有朝一日,或许她还能跟着宋文麟回城,变成城里人。 真要断了宋文麟所有回城的路子,也相当于断了她成为城里人的可能性。 她心中纠结,周玲玲却继续开口,语气越来越激动。 “这件事情,咱们得上纲上线!” “你去大队部,去知青办,找领导们哭诉,你就说……” 清了一下嗓子,用一种委屈的语气模仿了起来。 “你就说,请书记,主任们,给我做主!” “宋文麟作为知识青年,下乡是来接受种下贫农再教育的,可是他却嫌弃农村的姑娘。” “结了婚,生了孩子就想跑,这是思想落后,这是道德败坏!” “妄图抛弃为他生儿育女的革命伴侣,是典型的资产阶级腐朽思想在作祟!” “他这样的思想觉悟,怎么配当一个革命青年,怎么对得起国家的培养!” 周玲玲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在背诵某种神圣的经文。 这都是她平常听了无数遍的话,这时候信手拈来,格外流利。 刘翠莲心跳开始加速。 这些话让她有些心动,又有点害怕。 “这……这真的能行吗?会不会把事情闹得太大了……” “刘姐,你傻呀,就是要把事情闹大。” 周玲玲斩钉截铁的说: “这叫做利用舆论和组织的力量,保护自己。” “咱们把这件事情往严重了说,让所有人都觉得宋文麟是个落后分子,是个负心汉。” “让大队及时处理他,批评他,让他做检查,看他到时候还敢不敢硬气!” 停顿了一下,她又忍不住补充道。 “你这可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所有可能被欺负的农村妇女!” “这是在跟错误的思想做斗争,是在维护社会主义新风尚!” “我们必须得让那些臭男人知道,咱们女人不是好欺负的!” 正文 第548章 立个协议 周玲玲说的热血沸腾。 在她看来,自己这不仅仅是在帮助刘翠莲,更是在践行一种崇高的理想。 她感觉自己化身成了一位仗义直言的女侠,帮助弱势的农村姐妹讨回公道。 刘翠莲陷入沉默。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的绞着衣角。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了明暗斑驳的光影。 周玲玲这番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某一个一直紧闭的盒子。 这些天的委屈不甘,以及愤怒全都涌了上来。 虽然她知道宋文麟不想娶自己,可是毕竟已经把身子给了他。 而且孩子都生了,凭什么说走就走? 凭什么她一个人承担这一切! 周玲玲这番话说的有些道理,真把事情闹到大队部,宋文麟还能像如今这么硬气吗? “也许,这么一闹,宋文麟就不得不回来。” “也许他会被迫低头,继续回家跟我过日子。” “哪怕是表面上的,哪怕他心不甘情不愿,只要他人还在家里,主要还是名义上的丈夫。” “我就不是一个被抛弃的女人,也不会在大队里惹闲话,成为别人的笑柄!” 这样的念头一旦出现,就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清晰。 “周同志,你说的对,的确不能就这么算了。” 周玲玲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笑容。 “这就对了,妇女能顶半边天,我们凭什么要受男人的气!” “要我说,应该是他们男人,受我们女人的气才对!” “不进的话,咱们就算一笔经济账!” 刘翠莲还没消化完周玲玲之前说的那些话,这会显得有些茫然。 “啥叫经济账?” “就是和他算一算钱!” 周玲玲耐心的解释,“刘姐,你仔细想想,你和他结婚以来,为他付出了多少?” “生孩子,带孩子,洗衣做饭,操持家务,这些可都是劳动,劳动难道不应该有价值吗?” 刘翠莲愣愣的听着,平常在他看来理所应当的事情,这会儿被这么一说,好像又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了。 “封建地主时代,人家找个丫鬟都要给钱。” “可你呢?给人又当老婆又当妈,比丫鬟都不如,他给过你什么?凭什么白白享受你的劳动付出?” 刘翠莲眼睛瞪的老大,一时之间,只感觉自己快要思考不过来了。 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在她的认知里,女人嫁人之后,生孩子,做家务,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这哪能跟男人要钱? “周同志……夫妻之间,还能算账吗?” 她有些迟疑的询问。 “为什么不能?”周玲玲开口反问。 “咱们现在讲究男女平等,讲究妇女解放。” “凭什么男人只需要挣工分,咱们女人不但要挣工分,还要在家里劳动。” “刘姐,你就不觉得,这是对咱们女人的一种压迫嘛?” 刘翠莲脑子乱糟糟的。 以前从没人和她说过这些,她也完全没想过这些。 今天周玲玲说的话,简直就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新世界的大门。 “可是,就算真的要算账……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这还不简单?你生孩子,从怀上到生下来,十个月的时间,如果去挣工分,能挣多少?” “坐月子不干活,损失了多少啊?” 周玲玲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 “还有生孩子以后,你要喂奶,洗尿布,哄睡觉,这些活要是请人干,得花多少钱?” “还有洗衣做饭,打扫卫生,这些家务活如果折算成工分,一天至少也值两三个吧?” 掰开了,揉碎了,一点点算。 刘翠莲听着听着,眼睛渐渐的瞪大。 虽然她觉得周玲玲这种算法有些离谱,就算没嫁人,她难道就不用洗衣做饭了吗? 可架不住这话实在说的让人心动,一字一句都像是敲在心坎上。 仔细想想,怀孩子的时候孕吐的厉害,下地干活都费劲,确实少挣了许多工分。 还有坐月子的时候,全家人围着她,家里甚至还特意杀了一只鸡来补身体。 这全是开销! 还有孩子生下来后,她夜里经常照顾孩子,睡不着觉。 白天还要操持家务,累的腰都直不起来…… 这些付出,宋文麟从来没看见过,也从来没感激过。 他把这一切都当做理所当然! “周同志,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有些明白了。” 刘翠莲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以前我总觉得,女人嫁了人,就是男人家的人了,做这些事情是应该。” “可是现在听你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自己付出的太多,得到的太少!” “你能这么想那就对了!”周玲玲语气感慨。 “刘姐,咱们女人不是男人的附属品,更不是免费的保姆,咱们的劳动应该是有价值的,咱们的付出应该是被看见,被尊重的!” “所以咱们不仅要闹,而且要闹得有理有据。” 刘翠莲心脏砰砰直跳。 她感觉自己胸腔内,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可是……” 刘翠莲心中还有最后一丝顾虑。 “宋文麟会不会更恨我?万一我闹完之后,他彻底不回来了,该怎么办?” “刘姐,你怎么还不明白!”周玲玲叹了一口气。 “他现在已经不回来了,你守着这个空屋子有什么用,还不如还能闹一场,让他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 “男人都是贱骨头,你闹得越狠,他越容易服软!” 眼珠子转了转,她忽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你要实在担心,我们还可以让他签个协议。” “协议?什么协议?” 刘翠莲发现自己完全跟不上周玲玲的思路。 心中不禁感慨,不愧是城里来的女孩,比她这种农村女人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就是白纸黑字写清楚,他亏欠了你多少钱,多少工分。” “到时候让他签字画押,他以后要是不听话,你就和他要这笔账,看他还敢不敢和你作对!” 刘翠莲听的目瞪口呆,彻底长了见识。 “这……这也能行?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肯定不会签。” 正文 第549章 无视殷勤 “他要是不签,你就闹。” 周玲玲语气变得更加坚定。 “咱们闹到大队部,闹到公社,闹到所有人面前。” “反正这件事情咱们占理,你怕什么?” “有人指责,你就说,是为了维护妇女的合法权益,为了反对封建思想残余,为了建设社会主义新家庭!” 一连串说了好几个“为了”,每一个都冠冕堂皇,让刘翠莲听的一愣一愣。 这些词对她来说,既新鲜又陌生,但毫无例外,像一柄小锤子,敲打着她的固有认知。 她忽然发现,原来吵架还可以有这么多的名头和说法,原来女人委屈了,也能包装的如此冠冕堂皇、理直气壮。 以前的她,会觉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遇到了这样的事情就该忍气吞声。 可现在,她却发现自己还有另外一种选择。 “周同志。” 刘翠莲仔细的想了一会,开口说道。 “你说的这些话,虽然我不是全懂,但是,大概明白。” “你的意思就是让我尽可能去闹,而且闹得有理有据,让宋文麟丢脸吃亏,乖乖服软,对不对?” “对!”周玲玲用力点头。 “刘姐,你总结的没错,就是这个意思。” “你可千万别露怯,也别说是我出的主意,到时候大大方方的,理直气壮的。” “你要记住,宋文麟作为知识青年,应该带头树立新风尚,可是他结婚生子之后就想跑,这是典型的落后思想!” “咱们这是在帮他改正错误,是维护社会主义道德!” 刘翠莲听的眼睛发亮,觉得自己的腰杆一点点挺直了。 胸膛里的那股火,也燃烧的更加旺盛。 “我懂了。” 她缓缓点头:“周同志,真是谢谢你,要不是你和我说这些,我恐怕一辈子都想不明白。” “谢什么,咱们都是女同志,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周玲玲笑着道: “刘姐,你放心大胆的去闹,有什么不懂的就来问我。” “虽然我不一定能出主意,但我会尽量帮你。” 看了一下窗外的天色,日头已经高高挂起。 她拍了拍脑袋,慌张站起来。 “哎呀,不知不觉间,和你聊了这么久,我得赶紧走了,要不然他们待会肯定要说我迟到。” 刘翠莲连忙起身: “我送你。”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清晨的阳光洒在土路上,远处传来鸡鸣狗吠声。 “周同志……你说的那个协议……” 刘翠莲犹豫了一下,主动把人拉住。 “具体要怎么写?我不会写字呀。” 周玲玲愣了一下。 她说了一大通道理,还亲自教刘翠莲该怎么做,但是从来没想过,对方不会写字这个问题。 她下意识的把刘翠莲当成了自己这类人。 “这样吧,今天晚上等我回来,我帮你写一份。” 停顿了几秒,她又补充道。 “不过,刘姐,最重要的不是协议该怎么写,而是你要有这样的意识。” 刘翠莲听到后,重重点头。 “我明白了。” 两人说完之后,周玲玲急匆匆的离去。 等赶到食堂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食堂里头弥漫着玉米粥和咸菜的味道,木桌旁坐着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大家都已经吃的差不多了。 李娟正在小口的喝着粥,见到周玲玲过来,放下碗关切的询问道。 “玲玲,你怎么现在才来,是不是昨晚没有睡好?” “是有点没睡好。” 周玲玲含糊的应了一声,走到胖婶面前,主动的拿起碗筷。 胖婶笑眯眯的盛了一碗稀粥,又放了两块玉米饼子。 “同志,要是不够再来找我,不过你可得吃快点,其他同志商量着要上山。” 周玲玲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碗里的粥很稀,饼子也有些发凉,但是这会她饿的厉害,顾不上挑剔,埋头大吃了起来。 “玲玲,你吃不吃得惯?要不我再去给你弄点咸菜?” 就在这时,一道男声在旁边响起。 周玲玲抬头一看,发现是队里的张超。 这个戴着眼镜的男生,此时脸上满是讨好的笑容。 “还行吧。” 冷冰冰的回了一句,周玲玲又继续低下头吃饭。 张超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冷淡,自顾自的开口。 “农村的条件艰苦,女同志肯定不习惯,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和我说。” 周玲玲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放在昨天,她或许还觉得这样的关心挺温暖的。 可是在刘翠莲家住了一夜,得知了这个女人的遭遇,此时听这些嘘寒问暖的话,只觉得无比刺耳。 她觉得男人嘴上说着关心,甜言蜜语一大堆,实际上指不定心里怎么想的呢。 “谢谢你,不过我自己也能照顾好自己。” 刘翠莲的语气愈发冷淡。 张超一下子愣住了,尴尬的推了推眼镜。 他还想说些什么,赵启功已经走了过来。 “吃好了吗?时间不早了,吃好了就赶紧和我们上山吧。” 周玲玲三两口把粥灌进嘴里,拿着饼子说道。 “我吃好了。” 一行人走出食堂时,林卫东正带着四五个年轻的社员走过来。 “赵教授,你昨天不是说,需要几个人跟着一起上山,帮忙挖掘,挑土吗?” “人我已经选好了,咱们这就上山。” 赵启功打量了一下几个人,满意的点点头。 “好,辛苦各位社员同志了,今天咱们的任务是清理盗洞周围的浮土,寻找墓室的入口。” “组织上会给予你们一定的补贴,希望大家能听从指挥,注意安全。” “放心吧,我们有的是力气!” 有人憨厚一笑,拍了拍结实的胸膛。 上山的路程,气氛明显要冷淡了许多。 毕竟昨天上山,可以说是整个大队引起了轰动,不知道有多少人跟随。 今天虽然同样有社员跟着上山,打算看热闹。 但是人数明显没有昨天那么多。 张超好几次想凑到周玲玲身边搭话,都被她刻意避开。 她跟在李娟身边,听其他老师们讨论着今天的勘探计划。 “也不知道那群盗墓贼,究竟弄走了多少东西。” “就怕他们破坏性盗墓,为了取宝贝,把整个墓室搞得一团糟。” 正文 第550章 一起下墓 周玲玲听着大家的讨论,暂时把早上的事情抛在脑后。 一路来到山君庙时,太阳已经高高的挂起,夏末的阳光依旧炙热。 赵启功指挥着社员们,在盗洞附近先清理出一片工作区域。 几个人挥动铁锹,开始铲除地表的杂草和浮土。 虽然他们没有干过考古工作,但是干农活都是一把好手,动作又利落又仔细。 “就从盗洞的边缘开始,慢慢向外扩张。” 赵启功蹲在旁边,小心翼翼的指挥。 “你们要注意土的颜色变化,如果碰上了明显的颜色变化,或者看到了整齐的砖石结构,就立刻停下来。” 林卫东也在一旁帮忙。 不过他干起活来,并不像其他的社员那样大开大合,反而透着一种小心谨慎。 周玲玲不经意间瞥见了这一幕,心中微微有些惊讶。 这位首都来的下乡知青,干起活来倒还挺利索的。 “林同志看上去挺熟练的,以前在首都,也干过这种活?” 她忍不住询问。 不过话语里面,明显带着浓浓的讥讽。 林卫东转过身,用袖子擦了下额头的汗,满不在乎的开口说道。 “到了乡下,什么都得学,什么都得干,不然怎么锻炼自己?” 他的语气很平淡,几乎听不出什么情绪。 周玲玲讨了个没趣,撇了撇嘴,也不再和林卫东讲话。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随着浮土被一层层清理干净,盗洞周围的景象,也逐渐清晰起来。 这里果然不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洞口,边缘有着明显的工具凿刻痕迹。 虽然历经了几十年风雨侵蚀,但仍然很明显。 “都小心一些,宁可慢一点,也不要出差错。” 赵启功已经戴上了一副线织手套,亲自蹲在边上,观察刚刚挖出来的新土。 他的神情严肃而专注,仿佛想从这些普通的泥土中,查探出历史的痕迹。 社员们听了他的话,动作变得更加小心,不再用力挥舞铁锹和锄头,而是当成了铲子,一点点往外刨。 林卫东跟着观察,发现了随着挖掘深入,土壤的颜色和质地,也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 原本挖出来的泥土,是一种山间常见的褐色腐殖土,还夹杂着碎石。 随后慢慢的过渡到了一种更为板结,颜色暗沉的夯土,里头还夹杂着星星点点的黑色颗粒。 到后面,铲子挖开,是一层灰白色的膏泥状物质。 赵启功见林卫东很感兴趣,便简单解释道。 “这是青膏泥,这种范围和厚度,说明下面的墓室,密封做得特别好。” “可惜被盗墓贼盯上了,不然里面的文物一定能保存的相当完好。” “继续清理这片区域,动作一定要小心。”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直起身子,环顾四周被清理出来的区域。 “我们可能正在接近墓道。” 清扫工作继续,赵启功鼓励了大家几句,大家伙儿干得更加起劲。 周玲玲被安排了一个比较轻松的活计,那只是用毛刷和小铲子,帮忙清理砖石结构上的浮土。 起初她还有些不乐意,觉得这活又脏又琐碎。 可当她用刷子轻轻拂开尘埃,看着规整古朴的青砖,一点点露出真容。 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些冰冷冷的砖石,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最后的归宿。 它们沉默的承载着历史。 忍不住伸出手,轻轻触摸了一下,冰凉粗糙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怎么样,我之前没骗你吧?” 李娟在旁边温和的提醒: “这样的经历很难得,也很宝贵,尤其是如今很多地方的考古工作,都已经暂停。” “咱们在这里能有这种发现,实在是幸运。” 周玲玲点了点头,没有反驳,而是更加专注,更加轻柔的清理了起来。 临近傍晚,一片相对完整的砖石结构,终于显露出来。 这是一个斜向下,约一两米宽,由青砖砌筑的拱形入口。 虽然顶部因为盗洞,反而破损坍塌了一小部分,但两侧的券墙保存完好,砖缝间填充着灰白的材料。 “这就是墓道入口!” “同志们,辛苦你们了!” 赵启功声音略显激动,用手指着那处坍塌的地方。 “盗墓贼,就是从这个地方斜着打洞进去的。” “咱们从正门,也能下到墓里!” 所有人都围拢过来,看着这个通向地下世界的入口,心情又是激动,又是忐忑。 “我们需要几个人,先下去探一探。” 赵启功一边说,一边从地上拿起一块沾满红褐色泥土的砖块。 这段虽然历经岁月侵蚀,但依旧能看出烧制精良,甚至侧面还残留着模糊的印痕。 “是明砖。” 他用肯定的语气,对李娟等人说道: “这种青灰色的质地,这种硬度,还有这种触感,是非常典型的明代官窑或者高级墓葬用的砖。” “如果是明朝的墓,那规模恐怕不小……” 李娟也琢磨起来:“就是不知道,埋在这里的是明朝哪位高级将领。” 赵启功点点头,目光扫过自己的学生,沉吟片刻,开口说道。 “接下来我们要下去进行初步的勘探,确认墓道的长度,是否有分支,以及……内部的破坏情况。” “小周是女同志,又是第一次,先不急着下去。” “你们其他人,都做好准备。” 冲着几个学生说完之后,他又看向林卫东。 “林同志,我看你胆大心细,干活也利索。” “你愿不愿意和他们一起下去?” “就当是长长见识。” 他之所以要喊林卫东,一方面是隐隐察觉出了,林卫东比大队支书刘少平更有地位,是大队里的话事人。 再加上他对考古工作,好像很感兴趣。 所以这时候不如做个人情,让人跟着见见世面。 另一方面,则是赵启功觉得自己年纪大了,已经没有能力下去探墓。 可是让几个学生单独下去,风险又太大。 多一个成熟稳重的林卫东,也算是多一份保障。 不少人的目光集中在了林卫东身上,有羡慕,有好奇,等待着他的回答。 正文 第551章 明代将军墓 林卫东没怎么犹豫,就直接答应下来。 “行,赵教授,我很乐意和下去看看。” “需要准备什么吗?” 赵启功笑着点头:“安全第一,你和他们一样,把绳索系好。” “小王,给林同志拿一个手电筒,再给他一个口罩。” 林卫东拿到了口罩,发现闻起来有一股怪味。 他正打算询问,面前的小王就解释道。 “林同志,这个玩意儿可能不好闻,不过这是用药水泡过的,有一定的防毒作用。” 林卫东这才把东西接过来。 “下去之后不要和我们分开,沿着木头慢慢的往前走,注意脚下和头顶,要是发现任何异常情况,我们就立刻往回撤。” “今天我们主要是做初步的勘探,不深入主墓室。” 临出发前,赵启功耐心的叮嘱。 林卫东顺手接过李娟递过来的小铲子,说道: “明白。” 在他身旁,这个年轻的学生迅速的检查着自己的装备,也是一副紧张兴奋的表情。 张超的脸甚至有些发白,明显在强作镇定。 社员们帮忙将结实的麻绳,牢牢的系在四个人的腰间,另外一头捆在了粗壮的松树上。 “记住,我们会时刻关注里面的动静,有什么不对的话就发信号。” 赵启功再次嘱咐。 一切准备就绪,林卫东跟着来到清理好的入口。 他深吸一口气,戴好了去买药水的纱布口罩,只是感觉分外刺鼻。 打开手电筒后,踩着湿滑的砖石,他走在人群中间。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林发出来的沙沙声。 大家都紧张的盯着黑黝黝的洞口,看着几人的身影,一点点被黑暗吞噬。 相比于外面的紧张,林卫东好奇的晃动着手电筒,感觉空气渐渐变得潮湿阴冷,还带着一股浓厚的土腥味。 即使隔着药水口罩,也能隐隐闻到。 脚下粘稠冰冷的泥水没过脚踝,水底凹凸不平,踩在上面能感受到散落的砖石,以及一些坚硬的……形状不规则的物体。 林卫东尽量不去细想自己踩到了什么,但是刘胜利之前的描述,却不由自主的浮现在脑海里。 他稳住心神,用手电筒观察四周。 墓道两壁的青砖,保存的还算可以,只是靠近水流的地方,已经浸泡的有些发黑松软。 除此之外,墙壁上的壁画在近距离的照射下,显得有些模糊,只能看到一些色彩的残疾和线条轮廓。 林卫东依稀辨认出,画在墙上的是一些带着盔甲,拿着刀剑的士兵。 “都注意脚下,慢一点走。” 开口提醒一句,小张立刻紧张的应答一声。 墓道斜斜向下,长度似乎不短。 试探着走了十几米,手电筒照着的前方,依旧是一片黑暗。 积水似乎更深了一些,水底下的杂物也变多了,行走时更是难免触碰。 “这……这水里的东西,怎么感觉越来越多了……” 张超也不知道是不是碰到了什么,声音发颤。 “别自己吓自己,可能是碎砖或者烂掉的木头。” 听到他的话,几人之中一直沉默不语的学生霍安,开口安慰。 他语气尽量平稳,尽管走在最前头,借着灯光他瞥见了有一节惨白的东西。 但他却当做没有看到,加快了脚步。 又前进了十来米,墓道变得宽敞起来,手电灯光的照射下,前方出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 然而众人的脸上却并没有喜悦,入目所及,反而让他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前面散乱的堆积着更多的白骨,并不是水里那种零散的,东一块西一块的骨头。 而是成堆的纠缠在一起! 头骨、肋骨……在黑暗中若隐若现,手电灯光扫过,便能看到许多空洞的眼窝,凝视着他们这群不速之客。 许多骨头已经发黑碎裂,与淤泥混在一起,呈现出一幅极其阴森可怖的画面。 “我的天……” 王松发出了一声惊呼,一个没看路,差点撞到前头的人。 但这时候没有人去责备他,众人都呆呆的看着眼前的景象。 即使是林卫东,此时心脏也猛的一跳。 用满地白骨来形容眼前的景象,毫不夸张,甚至很难描述出自己亲眼所见到的场景。 “这……这里得埋了多少人!” 张超声音有些发抖。 “可能是殉葬,也可能是其他的……总之我们别靠近,绕开从那边走。” “注意脚下,别踩到。” 霍安强迫自己冷静的分析。 他小心翼翼的领着大家,贴着墓道一侧比较干净的墙壁,踮着脚绕开了那片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骸堆积区。 穿过布满了白骨的区域,前方赫然是一道巨大的石门。 这道门紧紧的闭着,宽约六尺,高约一丈,由整块的青灰色石料雕造而成,看上去极为厚重。 石门的表面,布满水垢青苔,但依稀能看出门上雕刻着复杂的纹饰。 似乎是某种兽形图案,怒目圆睁,威猛狰狞。 “这是墓室大门!” 张超低呼一声,暂时忘记了恐惧。 林卫东也拿起手电筒,仔细观察后,发现石门格外沉重。 他尝试用手去推,竟纹丝不动。 “你们看那边……” 就在这时,王松手电筒转向墓道大门的右侧。 那里有一块镶嵌在墙里的青石碑,上头隐约刻着文字。 几人走过去后,用手套抹去石碑表面的泥土,露出了下面清晰的阴刻楷书。 “明故……镇国将军……都督全事……之墓……” 因为许多字已经模糊不清,所以他们只能认出上面的一部分文字。 但哪怕如此,三个学生也都激动了起来。 “确定了,这绝对是明代的高级武官墓葬,也至少是三品以上的将军!” 说完之后,林卫东便看到这三个人,脸上露出痴迷。 他陪着几个人在门口,探讨了一段时间,又在其他地方转了转,没什么发现后,便开口说道: “现在时间也不算早了,咱们要不先出去吧,把他的发现和赵教授说一说。” 三个人自然没有反驳,带着林卫东返回。 正文 第552章 至少四五百 “怎么样,下面是什么情况?!” 当几个人重新返回地面,接触到外面的空气时,都不约而同的长松了口气。 赵启功等人急忙跑到面前询问。 霍安定了定神,将下面的情况一一汇报。 到最后,他还忍不住补充。 “下面的墓葬,规模绝对很大,但是经过我们的观察,有些区域正在渗水,可能会发生塌陷。” “所以,还是挺危险的。” 赵启功听完之后,神色既严肃又兴奋。 “果然是很重大的发现……” 他沉吟片刻,开口说道。 “下面的结构经过几百年的侵蚀,尤其是盗墓贼的破坏,有的区域可能已经很脆弱了。” “有地方渗水,就表明防水层已经开始失效,上方的土层压力增大。” “的确有塌陷的风险。” “今天的勘探就到此为止,天也马上要黑了。” 说完这句话,他开口做出总结。 “我们今天的收获已经很大,不但确定了墓葬的年代,还有墓主人的大致身份,下面的危险性也已经探明。” “小林同志,常规的考古方法可能行不通,我们需要一些非常规的手段……来进行探查。” 看向林卫东,他斟酌着语句。 “我的想法是,明天召集一些胆子特别大,身手灵活,而且绝对可靠的社员同志。” “他们携带着木料,绳索等工具,在下面进行临时的支撑。” “顺便把里头的脏水和淤泥,全部清扫出来。” “不过这活儿……有一定的危险性。” 林卫东皱起眉头想了想,最终还是点头。 “这件事,我恐怕要和刘书记商量一下。” “现在大家还是先回去吧,好好的休息一晚。” 夕阳的余晖将山峦染成金黄色。 山风渐起,带着凉意。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加的难走,夕阳渐渐的沉入远山的轮廓之后,天边仅存一抹暗红色的余晖。 像是有人给天空划了一刀,伤口久久无法愈合。 林卫东走在队伍中间,步伐沉稳,心中却在思考其他的问题。 刚才赵启功说下面可能会有危险,让他明天安排几个社员的时候。 他脑海中闪过的并不是那些身手矫健,体魄强壮的社员,而是闪过了赵宇峰的影子。 自从上次见面之后,林卫东就清楚这人的精神已经绷到了极限。 那双惶恐又空洞的眼睛,语无伦次的呓语,以及那种濒临崩溃时才会发出来的颤抖。 这些迹象都无不表明,这人随时都有可能垮掉。 一旦他真的崩溃,他会做出什么事? 要是他真的受不了,跑去自首,那么对他而言,也是一件相当麻烦的事。 更何况周晓白肚子越来越大,绝不能有任何意外。 “小林同志,你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慢悠悠的走在最后的赵启功,发现林卫东有些心不在焉,笑着靠近和他搭话。 林卫东回过神来,转头露出一个灿烂笑容。 “也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做考古工作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你们平时一定很辛苦。” “而且像今天这种情况,还要冒一定的风险,一个弄不好,甚至会出人命。” 赵启功的笑容略微有些黯淡。 “你说的对,确实不容易,但我相信我们正在做一件伟大而正确的事。” “不能因为有风险,我们就选择退缩。” 林卫东脸上露出几分敬佩。 一路从山上聊到山下,到了食堂,晚饭依旧朴素。 周玲玲端着碗在桌子边上坐下,并没有立刻动筷子,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玲玲,快吃吧,等会饭菜要凉了。” 李娟见周玲玲不动筷子,忍不住开口催促。 “老师,我不是很饿。” 周玲玲小声解释,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土豆丝。 其实她已经饿了,在山上待了一整天,中午只是随便啃了点干粮,这会早就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 可是一想到张超和王松几个人说过的,墓道里头全是密密麻麻的人骨…… 她就有一种恶心反胃的感觉,什么也吃不下。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能多吃一点,就尽量多吃一点吧。” 周玲玲勉强吃了半碗,又掰了小半块饼子。 “老师,我吃饱了,今天感觉有点累,想先回去休息。” “也好。”李娟点了点头。 “明天还要继续工作,今天确实要早点休息,养足精神。” 周玲玲起身快步离开食堂,夜晚的凉风迎面吹来,让她精神好了许多。 绕过几间土坯房,很快就到了刘家门口。 和刘家人打过招呼,她来到卧室。 推开门,发现刘翠莲正坐在炕上缝补一件旧衣服。 孩子一睡着,正裹在薄被子里,发出均匀呼吸。 “周同志回来了。” 刘翠莲放下手里的活计,脸上露出热切笑容。 “你吃过饭了吗?” “已经吃过了。”周玲玲说道。 她主动上前几步,发现刘翠莲正在缝补一件破破烂烂的衣服。 “这……这衣服烂成这样已经不能穿了,可是就这么放着又太浪费。” “我就想着把布料拆下来,好好的改一改,做两件小衣服给孩子穿。” 周玲玲没怎么在意,如今这个年代,物资短缺,别说是穿烂的衣服。 就算已经碎成了布条,也不会轻易的丢弃。 “刘姐,你先别忙了,咱们说正事。” 周玲玲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又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支钢笔。 刘翠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又激动又忐忑。 “你这是想帮我写那个协议?” “当然。” 周玲玲三两下,在纸上写了一大堆的内容。 “要我说,光是生孩子,他就欠你一千个工分。” “除此之外,还有平常如果不照顾孩子,不怀孕,你能够正常获得的工分收入。” “以及你的营养补贴,还有……” 一项项的列出来,周玲玲最后总结道: “我看他至少要补偿你四五百块。” 这话一出,刘翠莲整个人都惊呆了。 “这么多钱?!” “我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刘姐,这是应该的,咱们给他生儿育女,给他洗衣做饭,可从来不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周玲玲这番话说的理所当然。 但刘翠莲在迟疑过后,还是忍不住小心的问道。 “如果别人生个孩子就能赚四五百,那咱们大队的女人岂不是早就发财了?” 正文 第553章 人选 刘翠莲的疑惑,发自内心。 虽然她也很赞同周玲玲的想法,觉得女人不能一味的倒贴,给男人洗衣做饭,生儿育女。 可是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值四五百块吧。 如果真值这么多钱,那大队的女人岂不是早发财了? 有的甚至生了四五个孩子,难不成价值好几千? 所以,她本能的觉得,这套说法多少有些问题。 周玲玲愣了一会,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 她皱起眉头,沉思之后,把钢笔放下,语气变得严肃而认真。 “刘姐,你这么想可就大错特错了。” “这不是值多少钱的问题,是关乎妇女解放,重新评估女性劳动价值的问题!” 伸出手,激动的在半空中挥舞,她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过去几千年的封建社会,咱们女人都是男人的附属品。” “女人不管是给男人生儿育女,还是操持家务,都被认为是理所应当,天经地义的事。” “所以我们女人才会受压迫,才会被轻视。” “现在是新社会,妇女能顶半边天!” “生儿育女算不算劳动?当然算!而且是极其重要,极其辛苦的劳动!” “洗衣做饭,照顾家庭是不是劳动?当然是!这些劳动所创造的价值,凭什么被忽视!” 越说越是激动,到后面脸颊开始泛红。 “你男人享受了这样的劳动成果,却不愿意付出任何代价,这公平吗?” 刘翠莲被这一串大道理,砸的晕头转向。 虽然她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毕竟按照这种说法,那全大队的男人,岂不是都要给自家媳妇儿一大笔钱? 那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可是周玲玲那副又坚定又自信的表情,让她不敢质疑。 人家是省城来的,懂得多,有见识,又把话题上升到了“妇女解放”的高度。 她要是反对,那岂不是反革命? “可……可真要这么算。” 刘翠莲嗫嚅道:“那以后两口子在一起,还能正常过日子吗?听起来像是在做买卖。” “这怎么会是做买卖!”周玲玲语气拔高,多了几分训斥的意味。 “这是在建立平等的夫妻关系,咱们给男人生孩子,这是他们欠我们的!” 到最后,周玲玲几乎是吼出来的。 刘翠莲被吓了一跳,满脸惶恐的跟着点头。 “是是是,你说的对。” 她这种表现,让周玲玲意识到,刚才自己好像有些太激动了。 重新平复了一下心情,周玲玲语气变得温和起来。 “刘姐,我们俩萍水相逢,谁也不认识谁。” “要不是实在看你可怜,我又怎么会多管闲事?” “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好。” “而且咱们这也不是为了要钱,是为了争一口气,让你男人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到时候他要是识相,愿意回来好好和你过日子,那这协议就只是个约束。” “要是他还敢欺负你,咱们就拿着这个去大队部,去公社,去知青办,让他们来给你做主!” “好,我听你的,就这么办吧!” 刘翠莲被周玲玲说动,终于下定了决心。 “咱们现在就去找他,让他给我个说法!” …… 同一时间,大队部里,橘色的灯光照耀下,林卫东坐在办公桌前。 “刘书记,赵教授的意思是,明天需要几个胆大心细的人,先去墓道里,把里头的东西清理干净。” “下面淤泥厚,积水多,而且还有坍塌的风险。” “要先清理干净,再用木料把有风险的地方撑住,他们才能进去进行详细的勘探。” 刘少平一边抽烟,一边皱起眉头。 “这件事儿挺危险的,要是突然塌了,那可咋整?” “风险肯定有,所以我的想法是,从知青里面挑几个人。”林卫东回答道。 “知青?” 刘少平有点疑惑,好奇问道: “为啥不让社员去,知青顶个什么用。” “咱们大队青壮劳力多的是,哪个干活不比知青强?” 话音刚落,他又反应过来,连忙补充:“当然,我说的是咱们大队的其他知青,可没说你。” “你可别多想。” 林卫东摆了摆手,并不在意,反而开口解释。 “虽然社员干活确实比知青强,但是,让他们下去,有几点不妥。” 伸出三根手指,他语气不慌不忙。 “第一,下面的情况复杂,并不是光有力气就行,还得有脑子。” “至少要听得懂专家指挥,知道轻重。” “知青的文化程度普遍较高,理解能力更强。” 压下一根手指,他继续开口: “第二,墓里头的东西……毕竟是几百年前的宝贝。” “让社员下去,万一有人起了贪心,说不定会闯大祸。” “知青们盼着回城,档案上不能有污点,所以多少会有些顾忌。” 这话说完,林卫东晃了晃剩下的一根手指,语气变得低沉。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万一下头真出了什么事儿,到时候塌方了,有人受伤或者送命……” “知青们是外来户,处理起来相对简单。” “我这话虽然难听,但也是实情。” “倘若是社员出事,一家老小哭天抢地的找我们负责,到处去闹,咱们大队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刘少平沉默的吸着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中缭绕。 林卫东说的这三点,全戳在了他心坎上。 尤其是最后一条。 知青们就像是林间的飞鸟,时候到了就会离开寒冷的北方。 这样有什么三长两短,写封信通知家属,再给点抚恤,也就没事儿了。 这年头下乡知青出点什么意外,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儿。 “可是……” 刘少平有些犹豫,开口道: “知青们能答应吗?让他们干这种危险的活,他们会不会说我们偏心。” “这有啥偏心的,又不是没补贴。” 林卫东满不在乎的说道: “有工分补贴,考古队还给钱,这种好事儿一般人求都求不来,他们能有什么意见?” 刘少平最后一点顾虑消失,磕掉烟灰,问道: “就按你说的办,你看让谁去比较合适?” 正文 第554章 五百元的补偿 林卫东心里早有打算,此时顺势说出想法。 “宋文麟算一个吧,他最近不是搬回知青院了吗?好像日子过得挺困难的,给他找点活干,也算是组织上对他的照顾。” “再加一个牛壮壮,他这人个子不高,但力气挺大的,而且也藏不住事儿。” “就他那张大嘴巴,不管下面发生啥事儿,都藏不住。” “然后再把赵宇峰叫上。” 说到这里,林卫东停顿了一瞬。 “他最近精神状态好像不是很好,也不知道是遇到了什么事儿。” “让他下去多干点活,也算是散散心,别整天闷着头胡思乱想。” 刘少平想起了之前自己看到赵宇峰时,对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点头道。 “我也不知道他是咋了,不过给他找点事情做也好。” 说完,他又盘算起来。 “三个人够吗?要不再多喊两个?” “下面的空间有限,人多了反而不太能施展。” 商量完之后,林卫东站起来。 “趁现在还不算太晚,我去通知他们一声,让他们明天早上早点起来。” 刘少平也站起来:“我和你一起去。” 这种事情,他多少得露个面。 俩人关掉了灯,锁上大队部的门,踏着月色朝着知青院走去。 因为离得不远,很快两人就走到了门口。 这个时候,知青院里面,还没有熄灯。 煤油灯光摇曳,里头能听到说笑打闹的动静。 不过还没到院子门口,就听见一阵尖锐的女声,划破了夜晚的宁静。 “宋文麟!你给我滚出来,别以为躲着就能解决问题!” 黑暗中,这声音十分的刺耳。 林卫东和刘少平对视一眼,加快了脚步。 转过墙角,他们两人便看到,刘翠莲正站在院子里,双手叉腰,满脸怒容的朝着屋里大喊。 她身边的周玲玲,则一脸支持的模样。 而在房子门口,男知青们已经跑出来看起了热闹。 有人披着外套,有人趿拉着鞋,就在门口交头接耳,脸上大多带着看戏的兴奋。 女知青们则躲在门后,你挤着我,我挨着你,脸上表情分外古怪。 宋文麟最后一个走出来。 他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浓厚的黑眼圈,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蓝布衫。 看到刘翠莲后,他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但很快又归于麻木。 “你又在这里闹什么?” “你说呢?”在周玲玲眼神鼓励下,刘翠莲上前一步,声音变得更加响亮。 “我是来找你算账的!” “宋文麟,你拍拍屁股就想走人,把我和孩子丢在家里,这算怎么回事儿?” “今天当着大家的面,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看热闹的知青们不嫌事儿大,这时候跟着起哄。 “文麟,你媳妇儿这是想你了,赶紧回去把人哄好吧。” “就是,你们两口子,床头打架床尾和,闹到知青院来,是存心让我们羡慕吧?” “你们俩真有什么矛盾,回家后关起门来怎么吵都行,大晚上的还得睡觉呢。” 这些本来只是善意的调侃。 但宋文麟却觉得难堪极了。 他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刘翠莲,该说的我都已经说清楚了,咱们俩人过不到一块,勉强凑在一起也是互相折磨。” 刘翠莲刚想反驳,周玲玲挺身而出。 她大义凛然的说道: “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宋同志,你这分明就是在逃避责任!” “婚姻是很严肃的革命伴侣关系,怎么能说散就散?” “更何况刘翠莲同志,为你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付出了这么多,你一句过不到一块,就想撇清关系?” “亏你还是下乡知青,是来接受中下贫农再教育的,我看你是好的没学到,反而学了一身臭毛病!” 这话骂完,四周的知青都愣住了。 这省城来的考古队,怎么还管起了别人的家务事? 看她急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宋文麟的媳妇儿呢。 宋文麟打量了几眼周玲玲,眼神冰冷。 “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 周玲玲扬了扬手里的纸:“妇女解放,人人有责!” “这么欺负女同志,我自然要站出来,替刘翠莲同志讨一个公道!” 刘翠莲这会儿有人撑腰,底气变得更足,直接就哭嚎了起来。 “大家都来给我评评理,我嫁给了他,给他生孩子,天天给他洗衣做饭。” “结果他现在开始嫌弃我了,不想要我了,这是人干的出来的事儿吗?” 虽然光打雷不下雨,但是在夜色中,哭声显得格外凄厉。 知青们脸上的调侃之色,慢慢消失,表情变得严肃。 不少女知青,更是目露同情。 宋文麟搬回知青院时,他们只以为是两口子吵架,所以赌气搬回来的。 要不了多久,两人就会和好如初。 所以刚才刘翠莲跑过来时,大家才会开口调侃。 可如今,事情的发展却超乎了众人的想象。 这可不是简单的吵吵闹闹,夫妻之间的情趣。 这分明是情感破裂,已经过不下去了! 女知青们,更是把宋文麟当成了陈世美,看他的目光就像在看人渣。 宋文麟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就是不想和刘翠莲吵架,所以才搬了出来。 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 可刘翠莲偏偏不肯放过他,非要用这种方式让他难堪。 看着眼前一个撒泼打滚,另一个像是要对他进行正义审判的女人。 一股窒息感涌上心头。 “刘翠莲!” 宋文麟几乎是从嗓子眼里吼出一句话。 “你别在这里胡搅蛮缠,当初是怎么回事,你心里清楚!” “什么当初不当初的,别跟我说这么多!” 刘翠莲尖着嗓子骂道:“我只清楚我嫁给了你,现在是你的媳妇儿!” “难道你想不认账?” “我告诉你,没门儿!” 周玲玲摊开手里的纸,跟着宣判道。 “宋同志,鉴于你在婚姻关系中,表现出来的错误行为,以及对刘翠莲同志的伤害。” “经过我的核算,你应该给刘翠莲同志,总计五百元整的补偿!” 正文 第555章 上山找蛇 “你赶紧在这个补偿协议上签字,然后乖乖回去和刘翠莲同志过日子,改正自己的错误。” 周玲玲挥舞着手里的纸,像是过去封建时候的太监,拿到了皇上的圣旨一般。 “五百块?!” “要这么多钱?!” “老天,这和抢有什么区别……” 围观的知青们炸开了锅。 五百块在当下这个年代绝对是一笔巨款,一个壮劳力一年到头,刨去吃穿用度,能攒下十块钱都算不错了。 宋文麟也惊呆了,看着周玲玲那张正气凛然的脸,心中突然感觉十分的荒诞。 他本就压抑着怒火和屈辱,这会儿周玲玲的这番话,彻底冲垮了他最后的理智。 “哈……哈哈……” 他低低的笑了出来,笑声疯狂而苦涩,在寂静的夜里听着十分渗人。 只是笑着笑着,眼泪不自觉的流了出来。 “刘翠莲,你真的要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当初你是怎么算计的爬上我的炕,怎么故意怀孩子逼我娶你的事,一五一十的全部说出来吗?!” 他的声音嘶哑而凄厉,像是受伤的野兽般哀嚎。 “有本事你就让省城来的大小姐评评理,让她听听,当初是不是你脱光了衣服勾引我!” “后来怀了孩子,你又又哭又闹,逼得我实在没办法,才答应和你结婚。” “从头到尾,我他妈有说过一句愿意吗?我有说过一句,我要娶你吗……” “这婚是怎么结成的,你比谁都清楚!” “还想和我算账,还说我亏欠了你)我他妈欠你什么了,我的人生都被你毁掉了!” 吼了一通,他又伸手指向周玲玲。 “还有你,算个什么东西,这件事轮得到你来插手吗?” “对着我指手画脚,你以为你很了不起?” “还说要我改正我自己的错误?” “我看你是脑子进水了,赶紧给老子滚!” 这一连串的爆发,如同道道惊雷,把所有人都炸懵了。 刘翠莲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疯了一般的扑上前,对着宋文麟又撕又打,结果宋文麟只是揪住她的头发,然后狠狠一耳光扇了过去。 “啪!” 一巴掌直接把刘翠莲打翻在地,她双手拍打着地面,哭天抢地般哀嚎起来。 周玲玲彻底呆住了。 手里的协议轻飘飘的掉落在地,她却一点也没察觉到。 脑子里不断回想着刚才宋文麟说的那些话,她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刘翠莲。 周围的知青们也鸦雀无声,一个个瞪大眼睛。 就在这时,林卫东和刘少平推开院子大门,走了进来。 其实两人已经到了有一会儿了,正好目睹了这场争吵。 刘少平脸色铁青,觉得这件事闹得很难看。 林卫东则满脸的平静,目光落在崩溃的宋文麟,以及茫然的周玲玲身上。 “大晚上的,你们闹什么闹!” “两口子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吵起来让其他人看笑话?” 刘少平开口训斥,打断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他身上。 刘翠蕾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扑过去哭喊着: “书记,你可得给我做主,他……” “够了!”刘少平厉声打断。 “还嫌不够丢人?!” “有什么话,留着明天晚上去大队部说,现在都给我散了!” 喝止了刘翠莲,他转头看向周玲玲,脸上露出不满。 “周同志,你是省城里来的专家,是考古队的一员。” “这次下乡,主要进行考古工作。” “社员的家务事,组织上会进行处理,你还是把工作重心,放在正事上。” “这些小事,以后就别掺和了。” 周玲玲脸上烧的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低头轻轻嗯了一声,头也不回的跑进夜色里。 转瞬之间,她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林卫东从地上捡起那张纸,昏暗的光线里,他勉强看清楚了几行字,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 “翠莲,你先回去吧,明天晚上来一趟大队部,你和宋文麟两人之间的问题,到时候我们再好好的商量。” 刘翠莲敢和宋文麟闹,甚至敢冲上去动手。 可面对刘少平,她却屁都不敢放一个,站着站起来后,捂着脸走远了。 围观的知青,见到书记发话,讪讪的和两人打了个招呼,也纷纷散去。 月子里很快就只剩下了宋文麟,林卫东和刘少平三个人。 宋文麟满脸的灰白和空洞,刚才那场爆发,似乎已经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林卫东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看开点吧,再怎么样日子都得继续过。” 宋文麟茫然的望向他。 刘卫东转向正题,开口说道: “宋文麟,这回我和刘书记过来,是有正事找你。” “明天有一项任务,需要几个胆大心细,有能力的人,组织上考虑让你参加。” 宋文麟脸上露出疑惑。 “考古队正在挖掘的墓室,需要有人提前下去清理,并且做好支撑。” “大队会给工分补贴,考古队也会发工资,你愿不愿意去?” 宋文麟脑子转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他几乎没有犹豫,沙哑着嗓子说道:“我愿意。” “好。”林卫东点点头:“早点休息,养足精神,明天一大早,在大队部门口集合。” “对了,你和牛壮壮说一声,明天和他一起来。” 宋文麟答应下来。 “好,还有别的事儿吗?” “没事儿了,天儿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把宋文麟喊回去之后,刘少平和林卫东离开了院子。 只不过去找赵宇峰的时候,林卫东突然开口说道: “书记,晓白一个人在家,我就不跟你去了吧。” “反正你也顺路,顺便通知一下赵宇峰就行。” “我想早点回去陪陪晓白。” 刘少平没有意见,朝着林卫东挥了挥手。 “应该的,晓白怀着孩子,你确实要早点回去。” “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你回去吧。” 林卫东转身朝自家院子的方向走。 不过还没到家门口,他就转了一个方向,朝着山上走去。 在山上转悠了几个小时,找到了一根硕大的土球子,也就是学名叫做乌苏里蝮的毒蛇。 他才从山上折返,回到家里。 正文 第556章 清理古墓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青山屯大队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静谧中。 大队部门口的打谷场上,稀稀拉拉的站了几个人影。 林卫东双手背在后面,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的扫过面前的人群。 刘少平站在身侧,手里夹着半截烟,烟雾在晨风中缭绕。 考古队的赵启功等几个老教授,以及三个男学生都到了。 他们的脚边堆放着绳索,锄头以及铲子等简易的工具。 没过一会儿,宋文麟和牛壮壮两人也陆续抵达。 宋文麟的黑眼圈很重,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精气神,木然的盯着脚下的泥土。 牛壮壮则时不时的偷瞄考古队那边,黝黑的脸上满是好奇。 又等了一会,快要日出时,赵宇峰终于抵达。 他看上去比前几天更瘦了,脸颊凹陷,颧骨突兀的支撑着。 一件蓝布衫,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像是套在一具骨架上。 到了后,他也低着头,视线空洞的盯着地面。 林卫东的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他。 眼白里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瞳孔涣散,整个人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死气。 林卫东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没了。 这样的人留着,早晚是个祸害! “人都到齐了?” 刘少平抽完最后一口烟,开口问道。 “好像还差一个。” 林卫东转头环顾一圈。 赵启功跟着搭话:“我们队伍里,唯一的女学生还没来,我喊个人去催催她吧。” 话音刚落,就见周玲玲一路小跑着从远方过来。 她今天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工装,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了之前的那股子傲气,反而有几分颓丧。 煞白的脸色,映衬着浓厚的黑眼圈,显然昨天晚上也没怎么睡好。 跑到近前,她没去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对李娟说道。 “老师,对不起,我起的有些晚了。” 李娟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关切的看了她一眼。 “好,现在人到齐了。” 赵启功清了清嗓子:“咱们今天的任务,是清理墓室里面的积水和淤泥,并且做好支撑,避免坍塌。” “这件事情,有一定的风险,希望你们能多注意些。” 目光在几个知青脸上扫过,他继续说道: “你们几位,主要是帮忙做清理工作,希望你们能听从指挥,尽可能的帮助这几位学生,把里面的环境探查清楚。” 说到这儿,他的语气严肃起来。 “下面的情况复杂,积水也可能比较深,还有坍塌的风险。” “所以你们要系好安全绳,两人一组,互相接应。” “一旦察觉到不对劲,马上撤出来,不要逞强。” 李娟跟着补充道: “我们有带药箱,如果遇到了擦伤,划伤,要及时说出来。” “小林同志……” 她笑着对林卫东说道:“希望你能做好协调。” 林卫东点头:“应该的。” 工具很快分发了下去。 铁锹,箩筐,麻绳,木板……还有几个手电筒,一捆安全绳。 “出发吧。” 一切准备就绪,赵启功大手一挥。 一行人沿着熟悉的山路向上,晨雾渐渐散去,阳光也透过林间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 山路湿滑,露水渐渐打湿裤脚。 周玲玲走在队伍中央,深一脚,浅一脚,爬的格外艰难。 其实爬山也是有技巧的,要弯着腰低下头,将全身的重心和注意力放在脚下,才不容易摔倒。 周玲玲好几次差点滑倒,旁边的张超赶忙去扶。 但周玲玲却不太乐意,好几次都用手推开。 她一直低着头,脑子里乱糟糟的。 昨晚回到刘翠莲家里后,两人几乎没有说话。 刘翠莲捂着脸在炕上坐了半夜,最后蜷缩在角落睡着了。 周玲玲却始终没有困意,宋文麟那些话像刀子一样,在她脑子里反复切割。 她想起了刘翠莲给自己诉苦的时候,那种又委屈又理直气壮的神情。 想起了自己慷慨激昂,说要替她讨还公道时的模样。 一种强烈的羞耻感,烧的她两颊发烫。 一直以来,她都以为是陈世美的故事,自己是在替天行道。 可没想到,刘翠莲根本没说实话。 或者说,她从而只说对自己有利的事! “玲玲,你没事吧?” 张超看她脸色不对,担心的询问。 “我没事。”周玲玲勉强露出笑容:“只是昨晚没睡好。” 张超犹豫了一下,安慰道:“那今天你就别和我们下去了,你没睡好,头肯定晕,别到时候摔得满身泥。” “我去和老师他们说一声,待会你在上面帮忙就好了。” 周玲玲点头答应下来。 等到达山君庙遗址的时候,太阳已经高高的挂起。 昨天清理出来的墓道入口,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幽深,像一张择人欲噬的嘴。 “霍安,张超,王松,牛同志。” “你们四个,负责墓道前半段的清理和记录。” “宋同志和赵同志……” 看上两个略显瘦弱的身影,赵启功安排道: “你们两个负责在墓道里接应,把装满淤泥的筐子搬到墓道口。” “我们其他人就在上面接应,把运送上来的淤泥倒掉。” 做好了分工,众人开始行动,沿着洞口鱼贯而入。 赵宇峰最后一个下去,他站在洞口,望着黑漆漆的入口,喉头滚动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下去后,很快就有第一筐淤泥,被送了上来。 绳索吊着筐子,将装满的淤泥拉上来,倾倒在一边,然后又运送下去。 泥水滴答作响,散发着浓重的土腥气。 时间在这种单调又艰辛的劳动中,缓缓的流逝。 日头渐渐升高,温度也升了上来。 但是墓道口依旧往外渗着阴冷的湿气。 上面拉绳子,倒淤泥的人额头开始见汗,下面的人更是辛苦。 偶尔换人上来休息时,无一不是满身泥水,神色疲惫。 宋文麟和牛壮壮上来的时候,咕噜咕噜的喝了好几杯水。 “下面的淤泥可真厚,挖了半天,也没挖到干土。” “而且里头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味儿。” 牛壮壮开口吐槽,宋文麟却一言不发,只是默默的喘息。 正文 第557章 墓里的毒蛇 赵宇峰也上来过几次。 不过他没有待多久,歇息了一下,就很快下去了。 昏暗的光线下,他像一头老黄牛,默默的将霍安他们挖出来的泥土,一筐筐搬到墓道口。 这样的工作看似比挖掘要轻松一些,但需要来回走动。 尤其是鞋子沾满了厚厚的淤泥,每走一步就像带着镣铐,身子也越来越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异味,黑暗中一股莫名的压迫感,一点点侵蚀着他本就脆弱的神经。 一开始,他还忙得过来。 但渐渐的,累到了一定程度后,脑子也变得机械起来。 更可怕的是,筐子里的淤泥,偶尔还掺杂着白骨。 这让他想起了徐国强那张脸。 在水里泡了这么久,估计这会也只剩一堆白骨了吧。 临近中午,日头正烈。 上午的清理工作,也接近尾声。 运送出来的淤泥,颜色更深,夹杂的细小碎骨,也变得更多。 等又一筐芋泥被拉上来后,负责拉绳子的周玲玲擦了把汗。 “你们下面的人,还在挖吗?” “快中午了,要不先吃饭?” 很快,下面传来了霍安的回应,声音稍显沉闷。 “快了,我们马上就出来。” “赵宇峰,把这筐淤泥拿走。” 墓道里头,霍安说完,抬起一筐淤泥放到脚边。 赵宇峰气喘吁吁的走过来,将这筐几乎装满,颜色褐黄的淤泥用力抬起来。 这一筐淤泥,比他想象的还要沉。 咬紧牙关,瘦弱的胳膊上青筋凸起,费力的将筐子搬离地面,然后一步一步艰难的朝着墓道口的方向走去。 鞋子上沾满了泥巴,他走的摇摇晃晃,沉重的筐子也随着他的步伐晃动。 就在他走到了墓道口,下意识的低头,想把这筐淤泥挂在绳子上时。 从头顶投射下来的微弱天光,照到了淤泥的表面,反射出一种油润的淡黄色光泽。 只不过,在这一团泥浆里,似乎还藏着什么别的东西,而且…… 还动了一下? 赵宇峰动作一顿,以为自己眼花了,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凑近想看的更仔细一些。 随着他靠近淤泥,他看清楚了,在边筐的地方,有一团颜色略深,质地不太一样的东西。 它不像是淤泥那样的暗黄色,而是带着点灰褐,正非常缓慢,在粘稠的泥浆中扭动。 是什么? 烂树根? 还是…… 赵宇峰的心脏漏了一拍,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头顶。 他瞬间屏住呼吸,死死的盯着那一小团东西,下意识的就想撒开手。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泥浆里的这团东西忽然舒展开来,并且极其迅速的向上露出了一小截。 虽然沾满了泥浆,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是赵宇峰还是看清楚了。 那分明是一个三角形的小脑袋,上头还有两点阴冷的、反射着微光的眼睛。 蛇! 瞳孔瞬间收缩到针尖大小,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的攥住了他的心脏和喉咙。 他想尖叫,此时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想扔掉筐子逃走,但这会已经来不及了。 这条潜伏在淤泥里的乌苏里蝮,猛的展开细长的身躯,从泥浆中弹射而出,动作快如闪电。 装满了泥浆的筐子朝着地面坠落,赵宇峰脸上只来得及露出惊恐的表情,还来不及转身。 这条毒蛇便精准的扑向了他因为惊恐,而微微扬起,毫无防备的脖颈。 冰冷、滑腻、带着难以形容的恶心触感,猛的叮咬在了脖颈的皮肤上! “啊!” 赵宇峰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了一声短促变调的呐喊。 紧接着他就清晰的感觉到了尖锐的刺痛。 沉重的筐子砸落在地,泥浆四溅。 他捂住脖子,眼睛瞪大,脸上满是恐惧。 剧烈的麻痹感和窒息感如潮水般涌上,迅速淹没了他的意识。 “怎么了?” 霍安察觉到了动静,转头回望。 只见墓道门口,赵宇峰像是一截枯木,被砍倒后直挺挺的摔在冰冷的泥水里。 他双手还死死的捂着脖子,两条腿无意识的乱蹬,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求救声。 “赵宇峰!” 霍安惊呼一声,快步冲了过去。 其他几个人也闻声回头。 手电筒灯光,笼罩住了倒地的赵宇峰。 跑到近前,霍安发现赵宇峰已经躺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他的脖颈侧边,有两个清晰的血点,正往外渗出暗红色的血珠。 周围的皮肤,也开始迅速肿胀发紫。 “蛇!有蛇!” 王松眼尖,看到了迅速融入阴影中的土褐色蛇影,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快把人拉上去,他被毒蛇咬了!” 霍安还算镇定,但也被吓得够呛。 他蹲下身子,试了试赵宇峰的鼻息,发现人还有呼吸,立刻抬头大声的吼道。 “出事了!赵宇峰被毒蛇咬了,快把人拉上去!” 上头的赵启功和刘少平等人,一直关注着下面的动静。 听到了霍安的呐喊,脸色骤变。 “快,快把人拉上来!” 刘少平急的大叫。 上头的人手忙脚乱的找到安全绳,想把赵宇峰往上拉。 虽然大家的动作已经很快了,但是把赵宇峰拉到墓道口的时候,他依旧陷入了昏迷。 阳光刺眼,那张本就瘦肉苍白的脸,这会已经开始发紫。 “赵宇峰?赵宇峰!” 刘少平俯下身子,拍打着赵宇峰的脸,发现对方毫无反应。 接着又是探鼻息,摸脉搏,发现越来越微弱后,他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周玲玲捂着嘴,面带惊恐的看着这一幕。 “卫东,快过来看看,看看他这是怎么了!” 急急忙忙的喊了一声,林卫东走到面前,俯下身子,开始查探。 他看了好一会,声音沉重的宣布。 “被毒蛇咬了一口,毒性很猛烈,而且扩散的很快……” “咱们得赶紧把人抬下山。” 他皱起眉头,目光深邃。 其他人被他这句话给吓到了。 “下面……下面怎么会有蛇?!” “这个千万不能出事啊……” “赶紧把毒血挤出来!” “你们看清楚了没有,是什么样的毒蛇?!” “快把人抬起来,咱们这就下山!” 正文 第558章 毒发身亡 等到下面的人,纷纷爬起来。 大家慌慌张张地围在赵宇峰身边,做着各种各样的急救措施。 有人想撕下布条,绑在喉咙上,防止毒血扩散。 也有的人笨拙的想把伤口里的毒素挤出来。 还有人提议,割开赵宇峰的喉管,让血液流出来,这样毒素就不会进入心脏。 还是赵启功比较冷静,喝止了众人的胡来。 “你们还是赶紧让开吧,让专业的人来,瞎出主意只会让人死得更快!” 把人赶走之后,他拉着林卫东,语气深沉。 “林同志,你看我们现在要怎么办才好?” 林卫东面容焦急,眼底一片冰冷。 他看着皮肤已经开始发出紫黑之色,呼吸也渐渐微弱的赵宇峰,开口提议道: “咱们直接送县医院!” “这种时候我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期盼着县医院有血清,没准还能救他一命。” 话虽如此,但林卫东心里却很清楚,赵宇峰根本活不下来。 “那咱们快下山,赶紧做个简易的担架!” 刘少平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伸手指挥着几个年轻的知青。 大家赶紧用树枝和衣服,匆匆的绑成一个担架,小心翼翼的把赵宇峰放了上去。 一行人顾不上满身的泥泞和疲惫,抬起担架几乎是连滚带爬的朝着山下冲去。 周玲玲等人脸色煞白的跟在后面,腿脚发软。 山路崎岖,抬着担架往下更是艰难。 每一次颤抖颠簸,赵宇峰的身体就软软的晃动一下。 到半山腰时,林卫东看了一下颈动脉,迎着刘少平焦灼的目光,沉重的摇了摇头。 “脉搏越来越弱了,恐怕……” “那就再快一些!” 刘少平声音嘶哑。 等大家不管不顾,飞奔一般来到山下,虽然已经够快了,但是赵宇峰还是不可避免的失去了最后的气息。 大队部门口,林卫东仔细的检查后,在无数双目光的注视下,轻声开口说道: “呼吸和心跳,全都没了。” 现场一片死寂。 躺在担架上的赵宇峰,瞳孔已然涣散,表情混杂着恐惧与痛苦,永远凝固在了脸上。 刚才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转瞬间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一时之间谁都无法接受。 “就这么……就这么死了?!” 宋文麟声音发颤,双腿一软,直接栽倒在地。 要知道,赵宇峰和他,都是干着同样的活。 他今天也就是运气好。 要是运气不好,那筐土由他来送,这时候躺在地上的人是不是就要变成他了?! 牛壮壮等人,也怔怔的看着,眼神复杂难明。 至于霍安、王松等学生,虽然没少接触死人的东西,可是如此近距离的面对死亡,还是头一遭。 尤其是如此突然,如此诡异的死亡。 所以他们全都被吓得不轻。 “咋会这样……那条蛇究竟是从哪个旮旯里钻出来的!” 刘少平声音带着惶恐。 “明明挖的好好的,这地底下怎么会有蛇!” 几个老专家这会儿没有说话,赵启功皱起眉头仔细的检查了伤口,缓缓说道: “看这个伤口,的确是毒蛇,而且很有可能是乌苏里蝮,也就是土球子……” “只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有些困惑。 “这种蛇的毒性虽然强,但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致命。” “而且墓道虽然阴冷潮湿,有蛇类蛰伏,不算特别奇怪,可你们闹出的动静不小,就算有蛇,也早就逃走了……” “怎么偏偏……”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这种巧合的诡异感,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刘书记,现在人已经没了,咱们还是想想后续该怎么处理吧。” 林卫东叹了口气,适时开口。 “现在追究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我看我们得马上派人向上级领导,公社和知青办汇报此事,说明情况。” “古墓的清理和勘探工作,也必须暂时停下来。” “下面情况不明,谁知道还有没有其他的危险?万一毒蛇不止一条,而是有一窝呢?” 他的话条理清晰,一下子就抓住了当前的重点。 刘少平这会儿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听了他的话,连忙点头。 “你说的对,我这就派人去公社。” “至于考古工作,赵教授……您看是不是要暂时停下来?” 他扭头看向赵启功。 赵启功摘下眼镜,沉重的点头。 “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们肯定无法继续工作了,安全第一。” “今天下午我去一趟县城,亲自给省里拨个电话,请求省领导的指示,看看他们能不能增派一些有经验的人员过来。” “小林同志考虑很周到。” 补充了一句,事情就此定了下来。 赵宇峰的遗体被暂时安置在大队部,消息也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屯子。 到了下午,大队部附近被围得水泄不通,男女老少们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震惊与好奇。 这年头,死人并不稀奇。 在山上被毒蛇咬中,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 可是在挖古墓的时候,被里头的毒蛇咬死,那可太罕见了。 甚至带着几分神秘玄幻的色彩。 “这墓也是能随便挖的?这下好了,遭报应了吧!” “我看那蛇八成是镇墓兽……” “真是造孽,赵知青年纪也不大,说没就没了……” “平常我还不太喜欢他,觉得他这人性格不好,也不怎么和人来往,可这好歹是条人命。” “也不知道是被什么蛇咬到的,人没的也太快了,听说咬一口立刻就倒了,我还没见过这么毒的蛇。” “那个山君庙果然邪性……” 一片议论声中,不少人都发出了感慨和惋惜。 不过也有人疑惑,觉得赵宇峰死的太快。 “陈贵荣以前不也被毒蛇咬了一口?人虽然瘸了,但现在不还活蹦乱跳的吗?” “你懂啥,陈贵荣是咬中了脚踝,赵宇峰是被咬中了脖子,没准还贴着大血管呢,毒一下子就钻到心脏里去了,死的能不快吗?” “也不知这群专家还要不要继续挖,他们要是走了,我们能不能去下头看看?” 纷纷扰扰的议论声,并没有影响到大队部里开会的几个人。 刘少平和林卫东等大队的干部,聚在一起商讨着后续该怎么办。 正文 第559章 后续处理 其实对于后续怎么处理,几个人也没什么好商量的。 人命关天,目前最重要的,是先等上级的通知。 “赵宇峰的遗体……” 刘少平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为难。 “按规矩,我们应该要先通知他家属,只不过……” 刘胜利补充道:“他是下乡知青,出了这种事,首先要负责的单位是知青办。” “不过我觉得,知青办应该也会建议我们,先安葬遗体。” “否则这么热的天,恐怕要不了两天,尸体就该臭了……” 林卫东跟着补充道: “赵宇峰毕竟是在咱们大队出了事,我觉得我们大队多少也要准备一点抚恤金,或者以集体的名义,对他的家属表示一点心意。” “这也算是咱们大队最后的关怀。” 周德旺嗦了一口旱烟,点着头说道: “你说的对,毕竟人没了,咱们大队是要表示一下,不然也太冷血了。” “他也是倒霉,谁能想到墓里头还有蛇,咬一口人就没命了?” “按理说,这件事儿谁都怪不了,只能怨他自个命不好。” 到最后,他开始感慨起来。 刘少平赶紧伸出手,让他打住。 他现在已经够头疼了,这话题要是说下去,那可就没完没了,估计说到明天也说不完。 他重新接过话头,拍板道: “就按卫东说的办,咱们大队账上,还能挤出一些钱来,具体的数额,咱们待会再议。” “接下来的重点还是操办葬礼。” 正商量着,大门忽然被敲响,赵二蛋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 “刘书记,林会计,公社那边来人了。” 刘少平正在为这件事情头疼,闻言立刻站起来。 “这么快人就下来了?来了几个人,都到哪里了?” “跟我一起来的,马上就要到咱们大队部了。” 赵二蛋喘了两口,咽着唾沫说道: “一共来了三个人,我中午去送信,估计是公社那边觉得事情挺大的,一刻都没耽误,赶忙就派人去通知了知青办。” “然后知青办的领导也下来了。” 刘少平不敢怠慢,赶忙招呼屋里的几个人。 “走吧,咱们去迎接一下。” 屋子里的几个人,朝着门外走去,林卫东跟在后面心中微动。 这么快就派人下来,而且一次就是三个,这可不一般。 看来他们对这事确实挺重视。 等到一行人走到大队部外面的小路上,便看见有三个人缓缓的骑着单车靠近。 林卫东目光一扫,发现这次来的竟然都是老熟人。 打头那位,是公社的宋主任。 他后面跟着的,是调查徐振江死亡时出现过的特派员老张。 这人依旧穿着一身便服,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锐利的像是能从人身上刮下肉来。 至于最后一位,则是许久未见的王德凯。 “王主任,宋主任,还有张同志!” “欢迎欢迎,一路上你辛苦了。” 刘少平赶忙上前,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热情和恰到好处的沉重。 “真是没想到,还劳烦几位领导亲自跑一趟,这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好……” “客套话先不说了。”宋主任摆了摆手,语气凝重:“具体情况,公式而已已初步了解,现在扔在哪里?” “先去看看遗体再说。” “在里头,遗体被临时安置在大队部的西厢房。” 刘少平赶紧带路,一边走一边简单汇报。 “人是在后山进行古墓清理工作时出的事,被毒蛇咬断了脖子,刚抬下山就不行了……” “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本想尽快把人送到县里,给人打上血清,可还是晚了一步……” 特派员老张一言不发,只是快步上前。 王德凯则落后半步,和林卫东并肩,脸上露出一个熟络的笑容。 “卫东,咱们可有段日子没见面了。” “这可真是飞来横祸,谁能想到一条毒蛇,就能要人命?” “你以后也要多注意安全,可千万别被咬了。” 林卫东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沉重。 “是啊,谁能想到会出现这种意外,倒是麻烦你了,还得下来一趟。” 王德凯拍了拍林卫东的肩膀,语气亲近起来。 “偶尔下来走走也好,还能和你见个面。” 一行人很快到了西厢房,这里的房间简单收拾过,赵宇峰的遗体被安置在一块临时找来的木板上,身上盖着破破烂烂的布。 宋主任在门口停下,脸色有些阴郁,特派员老张则是径直走上前,伸手掀开了破布。 他的目光盯着赵宇峰那张发青发紫,格外肿胀的脸。 看了好一会,又盯着脖颈侧边两个发黑的血点。 等到他戴上手套,轻轻的按压伤口和皮肤,又检查瞳孔和指甲。 在这个过程中,房间里鸦雀无声,众人都乖乖的等他做出判断。 足足好几分钟,老张才直起身子,对着宋主任和王德凯点头。 “脖子被毒蛇咬伤,伤口很典型,毒发的症状也很明显。” “从尸体的情况和其他人的描述来看,基本可以确定,这是一起毒蛇咬伤致死的意外事故。” 他声音平淡,没有任何的感情色彩,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 宋主任明显松了口气。 虽然知道大概率是意外,可是由这位经验丰富的老张亲口确认,他才算真正放心下来。 转头看向刘少平,他语气变得沉重。 “虽然谁也没有办法避免意外的发生,但是你们大队,必须引以为戒,加强防范。” “要提高安全防范意识,避免再有这样的悲剧发生。” 宋主任也没多说几句,只是简单的批评了一下。 刘少平连连点头,检讨着说道: “您说的对,我们一定要深刻检讨,以后加强安全管理,绝不让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走到会议室,王德凯适时开口。 “既然事故的性质已经明确了,那接下来咱们就商量一下善后的工作,知青办这边也好抓紧落实。” “赵宇峰同志是下乡知青,按照相关规定,他的后事处理和家属的抚恤,主要由我们知青办来牵头。” “你们应该没什么意见吧?” 正文 第560章 入土为安 这可是一件麻烦事,知青办愿意揽下,而不是推卸责任,大家高兴还来不及。 又怎么会有意见? “王主任,你说的对。” 刘少平连忙表态:“刚才我们大队就在商量这件事儿,虽然这件事情也是个意外,主要的责任不在我们。” “但是赵宇峰毕竟是大队的一份子,是在大队出的事,是为了集体工作牺牲的。” “所以我们大队,愿意从集体资金中拿出一部分,作为慰问金,用来表达我们全体社员的心意。” 这话一出,王德凯脸上露出赞许之色。 “你们有这个心,倒是难得,这也体现了你们集体,对知青同志的关怀。” “不过具体数额,倒也不用太多,不能给社员同志们增添负担。” 简单的表达了一下自己的看法,王德凯接着说道: “现在的当务之急有两件事,一个就是尽快以组织的名义,给赵宇峰同志的家属发去正式通知,说明情况,表示哀悼。” “另一个就是安排后事,既然死亡情况已经明了,确认了是一场意外,我看就尽快安排,让人入土为安吧。” 宋主任跟着点头。 “大队有什么困难,尽管和组织上讲,能支持,我们一定会给予支持。” “这个后事,要办的稳妥一些,肃穆一点,要有应该的尊重和体面。” “毕竟是下乡知青,响应号召来的,现在人没了,总不能太草率。” 事情很快就定下调子。 刘少平立刻开始分配任务,让周德旺带着人去张罗棺材,刘胜利组织人手,找块合适的地方挖个墓地。 林卫东则负责写一封慰问信,并且安排大队要出的慰问金。 刘少平本人,则通知各家各户,找人来帮忙操办葬礼。 宋主任和特派员老张接下来又简单的询问了几个目击者。 主要是当时同样处在墓道里头的霍安和宋文麟等人。 再一次确认了事故发生时,现场的细节,并且叮嘱大家暂时不要往山上去。 做完这一切,两人便婉拒了大队留饭的邀请,踩着单车返回公社。 王德凯留了下来,他需要做好后续的善后工作,这也是职责所在。 在大队部里,他和林卫东一起斟酌着语句,给赵宇峰家属写了封通知函。 两人对此虽然不是很熟练,不过这不是什么难事,所以三两下就写好了。 “王哥,你看这样行不行?” 林卫东把草稿递给王德凯。 王德凯迅速浏览了一遍,点了点头。 “你这字儿写的挺好看的,措辞也很得当。” “不过这慰问的金额,你怎么没写?” 林卫东露出笑容。 “我不知道写多少比较合适,等刘主任回来,我和他商量一下吧。” 王德凯脸上露出沉吟之色,片刻后他说道: “这样吧,你就写三十块钱,再加上五十斤全国粮票。” “这钱不多,但也不算少了,反正只是个心意。” 林卫东在心里掂量了一下。 三十块确实不算多,可赵宇峰的死本就是个意外,这些钱也足够显示大队的诚意了。 再说了,这只是大队给的钱,知青办也会出一笔,他们肯定会给一笔很优厚的抚恤。 “好,那就按你说的来。” 敲定了这件事,两人就在屋子里聊起天来。 天色渐渐暗淡,很快刘少平就带着帮忙的人回来了。 大家一起在大队部的院子里搭起一个简易的灵棚,又临时从别人家借了一口薄棺。 小心翼翼的把赵宇峰的遗体入殓,棺材前摆一条长桌,点起一盏油灯,放上两碟贡品。 没有唢呐,也没有复杂的仪式,甚至连个哭丧的人都没有。 守灵的人,甚至是和赵宇峰关系不怎么样的知青们,默默的坐在了灵棚两侧。 陆陆续续有社员过来,鞠个躬聊会天,算是尽最后一点心意,也让大队部越来越热闹。 当然,大部分人心中,都有一种对生命无常的感慨。 王德凯作为知青办的副主任,也在灵前鞠躬致意,并且对知青们说了几句安慰的话。 祝福大家化悲痛为力量,继续在广阔的天地中接受锻炼…… 做完这些,他才在刘少平的陪同下,去林卫东家里吃了顿便饭。 饭后,他就住在了林卫东家里,两人一直聊到半夜。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大队就忙碌起来。 给赵宇峰的墓地,选在了西边一处向阳的小山坡上,昨晚已经连夜挖好了。 吃过早饭后,六七个青壮劳力抬着棺木,在大队干部以及王德凯,还有社员、知青的默默陪同下,走向墓地。 下葬的过程也乏善可陈,简单而快速。 将棺材放到土里,黄土掩埋,很快,一个新坟便出现在了山坡上。 一块简单的木牌插在坟墓前,上面有墨水写着:知青赵宇峰之墓。 王德凯又代表组织,做了简短的讲话。 当然他说来说去都是那一套,无非就是“青山处处埋忠骨”、“赵宇峰同志永远活在我们心中”之类的。 但此情此景,这些话虽然有些敷衍,倒也显得庄重。 刘少平也说了几句,感慨人生无常,嘱咐剩下的知青要保护好自己。 等到太阳高升,送葬的人陆续散去,山坡上很快恢复了宁静。 只有新堆起的土堆,以及简陋的木牌,在无声的诉说着,这里埋葬着一个年轻而仓促的生命。 对于青山屯大队绝大部分人而言,赵宇峰的死亡,就像是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 泛起了几圈涟漪之后,很快就归于平静。 日子还要继续过,地里的活计、家里的琐事、甚至于对于古墓里宝藏的好奇…… 这些都比一个不熟的赵宇峰重要。 也就知青们,可能会对此印象深刻一些。 到了中午,刘少平等人,正在大队部商量着后续的杂事。 比如说如何加强社员和知青们的安全教育,如何避免大家去古墓那边勘探…… 等这些事情聊完,王德凯返回之后,到了晚间,赵启功带着李娟,风尘仆仆的推开大门。 他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 “刘书记,我们给省里详细的汇报了这里的情况,省里的意思是……” 正文 第561章 打听心事 听省里有消息了,刘少平赶忙让了个座位,又给人倒水。 “赵教授,省里怎么说。” 赵启功不慌不忙,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嗓子,才缓缓说道。 “省里的领导听了我的汇报,非常重视此事。” “一是对赵宇峰同志意外去世,表示哀悼,并且要求做好家属的抚恤以及事故的总结。” “二则是对古墓的发掘工作,提出了新的指示。” 停顿了一下,见大家都认真的盯着他,赵宇峰继续说道: “领导认为,这座墓室规格高,价值大,可是结构不稳,环境复杂,还藏有未知的风险。” “靠我们现在的力量,清理起来不但效率低下,而且也容易出事故。” “所以……” 说到这儿,他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李娟跟着接过话头: “省里面决定,协调一支工兵分队下来,帮助我们进行前期的清理工作。” “工兵分队?” 刘少平眼睛一亮:“这可了不得,要是有部队的同志帮忙,肯定又快又安全。” “是啊。”赵启功点头说道:“省里头说马上就会协调,只不过让我们多等几天,我们考古队可能还要带队多待一些日子。” “等部队的同志到了,就能开展下一步工作。” 刘少平立刻摆手。 “赵教授,您这话可就见外了,什么打扰不打扰的。” “你们也是来保护国家财产的,也是为了工作,你们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有什么需要也请尽管提,大队肯定会全力配合。” 林卫东跟着表态:“赵教授放心,生活上有什么不便尽管说。” 赵启功和李娟连声道谢,气氛也是颇为融洽。 又聊了几句,天色暗淡下来,众人很快散场。 林卫东独自往家里走,夕阳的映照下,影子拉的很长。 虽然赵宇峰死了,隐患消除,他们应该感到轻松。 可是多少是一条人命,一种沉甸甸的感觉,压在心头,一时间有些挥之不去。 他并不是嗜杀之人,但命运有时候,却会逼着他做出冷酷的抉择。 微微吐出一口浊气,将眼底那一丝复杂的情绪掩埋。 来到家门前,推开院门,周小白挺着日渐明显的肚子,正在院子里踱步。 见他回来,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 “事情处理完了?” “差不多了,考古队还要多待一阵,省里头会派人下来帮忙。” 林卫东走过去,自然的扶住胳膊。 “你别老站着,累不累?” “不累,手册上说了,也要适当的活动。” 周晓白拉着丈夫进屋,敏锐的察觉到了,对方眉宇间带着一丝阴郁。 “卫东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我看你从昨天开始,就好像有点心事……” 林卫东微不可察的顿了一下,脸上挂出一个温和笑容,伸手抚摸渐渐圆润的脸庞。 “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大队接连出事,所以有些费神。” “你别胡思乱想,我好的很。” 林卫东笑容和煦,语气也轻松,但是周晓白就是觉得不太对劲。 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是一种夫妻之间的直觉。 不过周晓白也没有追问,既然对方不想说,就算追问也问不出来什么。 “没事就好,我给你热了饭菜,现在就端出来。” “你歇着吧,我来。” 林卫东按住她,自己转身走向厨房。 吃晚饭时,林卫东一如往常,给人夹菜,说说大队的琐事,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正常。 可周晓白心中的疑虑,并没有消散。 她了解自己的丈夫,越是把情绪藏的这么深,越说明事情不简单。 吃罢晚饭,林卫东转身朝院子外走去。 “我去活动活动,练练枪。” 周晓白点了点头:“别太晚,我去给你烧水。” 走进厨房,站在门口,看着林卫东在院子里摆开架势,一招一式的练起枪来。 枪风霍霍,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专注,带着一种宣泄。 周晓白靠在门边,眉头忍不住轻轻蹙起。 这一夜,周晓白睡得不太安稳,倒是林卫东,呼吸平稳,仿佛真的无事发生。 到了第二天,林卫东照常起床,嘱咐周晓白在家好好休息,便动身前往大队部。 等到丈夫的背影消失不见,周晓白稍稍整理了一下,锁好院门,也跟着离开。 她在大队里缓慢的溜达,最终来到了闫雪家门口。 “闫雪,你在家呀?” 敲开院子的门,闫雪从屋里走出来,看到了周晓白后,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她赶紧把门打开,侧着身子让人进来。 “晓白,你怎么来了?快到屋里坐,小心点,别摔了。” 屋子收拾的干净整洁,周晓白在堂屋坐下,又接过对方递过来的水。 捧着水杯,她没有绕弯子,而是开门见山。 “闫雪,我这次过来,是有一件事情想找你帮忙。” 此言一出,闫雪更加诧异。 她和周晓白可不算很熟,更何况对方跟林卫东感情深厚,那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以林卫东的本事,还有什么事情需要她来帮忙的? 更何况,对方很明显是单独来找她 “有啥事儿,你先说说看?” 周晓白脸上露出一丝担忧。 “这两天,我总觉得卫东哥心里好像藏着什么事儿,心情也不是很好。” “虽然他嘴上没说,可我能明显感觉的出来,他有些不太对劲。” 闫雪听着这些话,神色也变得认真。 “我问过他了,可是他却不愿意说。” “可能是因为我怀着孩子,所以他怕影响我。” 周晓白摸了摸肚子,语气带着几分焦急。 “闫雪,我知道你是一个有见识的,也是一个很聪明的人。” “你和卫东哥的关系不错,或许你能旁敲侧击一下,帮我打听打听,看看他到底在为什么事儿烦心?” “或者你干脆帮我想想办法……” 闫雪脸上的表情,变得更为复杂。 她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周晓白,没想到对方来找她,居然是为了这种事。 要知道,她可从来没隐瞒过自己的心思。 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俩人算得上情敌。 “晓白……你……” “你这不是在和我开玩笑吧?” 正文 第562章 不怕贼惦记 闫雪瞪大了眼睛,忍不住说道: “你就一点也不担心?” “要是换成我,提防还来不及,绝对不会主动找上门。” “真是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周晓白摇了摇头,脸上泛起几分淡淡的红晕,语气苦恼的说道:“人是会变的。” “我知道你喜欢卫东哥,要是之前,我肯定会防着你。” “毕竟不怕贼偷,我还怕贼惦记呢。” “可是自从怀孕后,我的想法就有点不太一样了。” 说到这儿,声音低沉了下去。 “我不怕你笑话,卫东哥……他……他实在太厉害了。” “什么?”闫雪一时间,有些没太听明白。 周晓白把头靠到闫雪肩膀上,在她耳边说起了私房话。 “我是说,他那个人,那方面太强了,有时候我确实有点……招架不住。” 主动提起这个话题,周晓白声音带着几分羞涩。 “特别是我怀了孩子后,到现在已经这么长一段时间了……” “他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大男人,这么久的时间,没法碰我,肯定憋的难受。” “有时候我的心里,也很不得劲,挺对不住他的。” “这要是搁在以前古时候,我说不定还会主动给他张罗着找个二房……” “晓白!”闫雪总算听明白了,脸颊发烫,心中觉得荒谬,赶紧开口打断。 “快别说了,这都什么和什么呀,你这话也太封建,太反动了!” “让人听见,非得出事儿不可!” 眼下是新时代,唱个戏没准都会被别人批斗,更别提说这种十分反革命的话。 周晓白摇了摇头,眼睛如同月牙一般眯起。 “我就随口那么一说。” 闫雪看着她,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她怎么能如此心平气和的对自己说这些? 毕竟自己对林卫东的那份心思,可从来没隐藏过。 沉默半晌,闫雪忍不住问道: “你让我去打听,还和我说这些,就真的一点也不吃醋,不担心?” “有什么好担心的。” 周晓白开口反问,手指轻轻抚着微微隆起的腹部,语气坚定。 “我不怕贼偷,也不怕贼惦记,因为我相信卫东哥,他不是那样的人。” “就算……” 停顿了几秒,周晓白咬着嘴唇说道:“就算哪天我真的昏了头,要主动给他张罗一个小的,他都不可能同意。” “他那个人,看着好说话,其实心里的主意正着呢,认定了一件事儿,谁都拗不过来。” “说句不好听的,就算有人脱光了站在他面前,他也只会把眼睛闭起来。” “你说我有什么好怕的?” 看着闫雪,周晓白继续说道:“更何况,我也不怎么讨厌你,毕竟你这人挺坦荡的。” “喜欢也好,惦记也罢,至少没有藏着掖着,用那种见不得光的手段。” “所以,我还是挺佩服你的。” “我来找你,也是因为你聪明,能和卫东哥说得上话。” “最起码你能帮我开导开导他,甭管他是因为什么不开心,至少别憋在心里。” 闫雪听着这番话,心底五味杂陈。 酸涩,羡慕,钦佩以及无奈……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脸上的表情万分精彩,像是打翻了染缸。 面前的这个女人,看似天真,实则内心深处有一种强大的笃定和通透。 她相信林卫东,相信两人之间的感情,所以哪怕当着她这个情敌的面,都能表现的如此风轻云淡。 这种笃定,恰恰是她最渴望,却又无法拥有的东西。 她喜欢林卫东,欣赏对方的能力、担当。 但也很清楚,对方眼里的那份独一无二的温柔,永远不可能属于自己。 “你啊……” 叹了口气,她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里头掺杂了太多情绪,显得有几分苦涩。 “你这么放心我,真是让我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行,这件事儿我答应了,会帮你留意着,有机会的话试着问问。” “不过这事,我也不敢打包票,他那个人要是真不想说,有的时候嘴巴只怕比河蚌还紧。” 喜欢上这样一个正直,坐怀不乱的男人,闫雪都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眼光太好。 还是应该伤心自己选了一条没有终点的路。 “那就多谢你了。” 周晓白脸上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话题从怀孕的琐事,转到了大队近来的传闻,气氛渐渐融洽。 周晓白正说着自己最近胃口大增,越吃越胖的时候,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说话声。 “桂英,你慢一点,小心别磕着了。” 一道年轻的男声响起,但是明显的关切。 周晓白和闫雪同时停下了话头,扭头往外面看。 只见院子门口,王振华正半扶半抱着陈桂英,两人姿势有些别扭的往里面挪。 陈桂英脸色苍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腿似乎不敢着力,拄着拐杖,虚虚的点着地。 每动一下,她眉头就紧紧皱起,明显在忍受着疼痛。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碎花褂子,裤子的下摆沾了不少泥土,看上去略显狼狈。 王振华则是一脸的紧张,小心翼翼的搀扶着她,生怕碰疼了她似的。 “对,抬这只脚,慢点走。” 此情此景,周晓白不禁好奇的瞪大了眼睛,小声询问道: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呢?王振华什么时候来的?” “做康复训练呢,老是在床上躺着,腿会变得越来越小。” “所以要出去多走动,多适应,就算真的好不了,也得学会怎么样用拐杖吧?” “不然老是躺在床上,难道还能躺一辈子?” 闫雪解释了一句,语气中多了几分感慨。 “王振华每个星期都来一回,帮忙卖柳编,晒晒被子什么的。” “今天他一大早就来了,说要带人出去溜达……” 走到院子里的王振华,看见周晓白,笑着给她打了个招呼。 “嫂子,你怎么在这儿?” “我过来坐坐。” 两人寒暄了几句,王振华扶着陈桂英往房里走。 门外的周晓白,迟疑的询问道。 “闫雪,他们……他们两个是不是……” 正文 第563章 贪心作祟 闫雪轻轻点头,无奈的叹了口气。 “是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一个跑的勤快,另一个……又不抗拒。” “这两人之间,确实有些不对劲。” 此话一出,周晓白蹙起眉头。 “这有点不太合适吧……” “所以,这是一段孽缘。” 闫雪眉宇间笼罩着几丝忧愁。 “桂英的婚姻名存实亡,孙二火那个混账性子,压根就没把她当人看。” “自从她搬到我这里,那家伙一次都没来过!” “明明是自己的媳妇儿,别说嘘寒问暖,甚至是死是活他都懒得过问。” “我算是看出来了,王振华确实是真心实意的想照顾桂英,这其实也不能怪她。” “她这样的处境,有人真心实意的关心照顾,哪里狠得下心推开?” 周晓白无言以对,默然了好一会,才语气沉重的说道: “可是纸是包不住火的,孙二火现在不知道这件事儿,所以才没闹事。” “要是有一天,让他知道了,到时候只怕又是一桩麻烦。” “到那个时候,桂英姐的处境,只怕更加的艰难。” 两个女人心头有些沉甸甸的。 她们既同情陈桂英的遭遇,又觉得此事非常棘手。 一方面是道德和名声,另一方面又是现实的温情,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闫雪最终只是轻轻的叹了口气: “这人世间的事,真是难以说清,只盼着往后别再出乱子就好。” 两人一时无言,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院子外。 旭日东升,放出霞光万缕,又是一个艳阳天。 …… “阿嚏!” 猛的打了个喷嚏,孙二火揉着鼻子,嘟囔道: “这青天白日的,谁这么想我?” 他缩着身子,像一只灰溜溜的老鼠,避开大路,在林子间穿梭,一路朝着后山的方向摸去。 一双贼溜溜的眼睛四下张望,心中像是揣着一只兔子,不停的砰砰乱跳。 此时的他,心里有三分恐惧,七分贪婪! “奶奶的,赵宇峰那小子命不好,宝贝就在眼前,还能让蛇给咬死。” “这要是我,早就偷偷的把宝贝弄到手了!” 自从听说山君庙底下有一座古墓,还惊动了省城的考古专家,孙二火心里就像有猫爪在挠一样,一直惦记着。 他家里穷的揭不开锅,耗子来了估计都能饿死,眼看有一个发财的机会摆在面前,自然不可能忍得住。 只是前段时间,他一直没有这个机会。 只能干瞪眼,心里暗暗着急。 可是自从赵宇峰出事之后,山上暂时没人敢去了,地下的宝贝也没人挖了。 孙二火顿时意识到,机会来了! 这两天经过他仔细的观察,发现早上这段时间,巡逻队会下来吃早饭。 这个时候,山君庙那边,应该没人守着。 他完全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偷偷的潜入地底下,想办法挖点宝贝出来! 等这件事风声一过,考古队离开,他再想办法把东西卖出去,到时候就能发大财了! “那个墓里头,绝对有金元宝,玉镯子,那都值老鼻子钱了!” “等部队的人下来,宝贝绝对会被一股脑的拿走,还能有老子的份儿?” “娘的,老子祖祖辈辈,就生活在这里,这山上的宝贝,也应该是我们的。” “整天说什么屁的集体,明明就是充公,这和抢有什么区别?” 嘴里叨叨着,孙二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冒出赌徒一般的红光。 “老子也不贪,只要能摸出一件,就一件宝贝,以后就能发达了,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再也不用过这种穷的叮当响的日子!” 天色将明,晨光熹微。 绕开可能会遇到人的小路,凭借着对山林的熟悉,孙二火像一道鬼影,渐渐的靠近后山。 越是接近,他心跳的就越厉害,心中的欲望压倒了一切恐惧。 等他来到山君庙附近,发现这里真的没有人,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蹑手蹑脚的走过去,望着黑漆漆的墓道入口,孙二火俯下身子,一点点往下钻。 墓道口散发着潮湿的泥土味,以及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腐朽气息。 打了一个寒颤,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破破烂烂的手电筒,推开之后,照出一股昏暗的光。 斜向下的墓道,黑的深不见底,加上手电筒的灯光并不明亮,只能隐约照亮前面一小段。 钻进了墓道里头,阴冷的气息更浓了,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孙二火想起了赵宇峰的死,总觉得看不见的阴影角落里,可能藏着一条毒蛇。 他甩了甩脑袋,给自己打气。 “怕个蛋,那小子是点太背了,所以才遭土球子咬了一口。” “老子小心一些,不碰那些阴沟角落,找到了宝贝我就走,肯定不会有事!” 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小心翼翼的往前走。 鞋子踩在湿漉漉的泥地里,发出轻微的吧唧声,在寂静的通道中,显得格外的清晰。 他也不敢太深入,借着手电筒微弱的灯光,在还没有完全清理干净的淤泥里面翻找。 其实他是带着几分侥幸心理,万一之前盗墓的人,有东西遗落,或者清理淤泥的人粗心。 可能会落下点什么东西在里头。 只不过扒拉了半天,里面除了烂泥和碎砖,以及偶尔碰到一些让他心里发毛的异物,他一无所获。 一股失望和焦躁的情绪,在心中蔓延。 “好不容易进来了,奶奶的,难道要白跑一趟?” 心中有些不甘,拿着手电筒四下晃了晃,随着灯光摇曳,墓道里头的黑暗阴影,也跟着沉甸甸的压过来。 就在孙二火犹豫着,要不要往墓道深处走。 就在这个时候,昏黄的光斑扫过两边的墙壁,那湿漉漉的砖缝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反射了一点微弱的光。 孙二火心里猛的一跳。 他赶忙瞪大了双眼,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过去。 好像是某种金属?或者玉质一般的东西…… 这个猜测,让他血液沸腾。 顾不得那么多,孙二火朝着那个光点,疯狂的靠近。 地面越来越湿滑,空气也有些污浊。 忍住呼吸,他凑到墙前,开始疯狂的抠砖缝。 正文 第564章 墓道坍塌 砖石很凉,缝隙间满是泥浆。 孙二火用手指拼命的抠,发现反光点好像小小的,似乎是一个扁平的金属。 “难道是铜钱?” 孙二火心中疑惑,力度不知不觉加大。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脚下的地面似乎震动了一下,头顶也传来轻微的声响。 一开始他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个劲的想把东西抠出来。 可是随着头顶的动静越来越大,他的动作也猛的一僵,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猛的抬起头,下意识的将灯光照向头顶。 昏黄的光线下,墓道顶部的砖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蜿蜒伸展,大量的泥土往下掉落。 “不好!” 孙二火被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往外面跑。 但这时已经太迟了。 “轰隆……” “哗啦……” 一阵闷响声传来,紧接着便是头顶的砖石坍塌,泥土倾泻。 墓道仿佛被抽掉了支撑,大片大片的夯土与砖石,混杂着泥巴轰然的塌陷。 巨大的冲击力带起一股腥臭的尘土,瞬间将孙二火淹没。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便被无尽的黑暗彻底覆盖。 坍塌持续了好几秒,才渐渐停息。 整个山君庙,直接垮了一大半,墓道也被彻底堵死。 尘土飘扬,一切重新归于死寂,只有山风依旧掠过山岗。 ……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炕桌上。 周智勇呼噜噜的喝完最后一口苞米碴子粥,把碗筷往桌上一放,起身就往外头走。 “你急啥,吃饱了没?”王彩霞从灶房里探出头来。 “饱了饱了,娘,我得赶紧上山,再不去,待会太阳都照屁股了。” 周智勇一边往身上套外褂,一边开口。 “山上有什么好去的,都说底下有宝贝,宝贝还没见到,人命倒是先折进去一条。” 周德旺抽着旱烟,认真的叮嘱: “你也给我小心点,离洞口远一些,听到了没?” “爹,我又不傻,我在外面守着不让人进,咋可能自己进去?” 满口答应下来,周智勇眼神却有点飘忽,明显心思已经不在这边了。 他偷偷的瞄了瞄门外,显得有些焦躁。 王彩霞端着碗走进来,心里跟明镜似的,冷哼了一声。 “我看你不是急着上山,是急着去见什么人吧。” 周智勇脸上一红,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反驳。 反手从王彩霞手里抓起一个窝头揣进怀里:“我先走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钻出院子。 周德旺看着儿子风风火火的背影,叹了口气,对王彩霞说道: “这小子,看来是铁了心的想娶那闺女……” 王彩霞一边啃窝头,一边说道: “姓叶的那个闺女,其实也挺不错的,这段时间看下来,她勤快、本分,性子也稳当。” “虽说是个下乡知青,家里也帮衬不到,但儿子喜欢,随他们去吧……” 周德旺磕了磕烟袋锅:“都过了这么久,这俩人还谈着对象,我看找个好日子,把婚礼办了。” “智勇也老大不小的了,总不能一直拖着,等他娶了媳妇儿,咱们两个人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王彩霞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这样也好,等这阵子忙完吧,找个时间把事情定下来。” 两人商量着结婚的事,另一边,周智勇脚步轻快的来到叶淑珍家门前。 “淑珍,吃完饭了吗?我这儿还有一个窝头。” 叶淑珍从屋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饼子。 看到周智勇,她笑嘻嘻的把饼子递了过去。 “给你的。” 说完,她主动把窝头拿到手里,压低声音说道: “下回你别喊那么大声,让人听见了多不好。” “这有啥不好的,我找对象,正大光明的事儿。” 周智勇笑嘻嘻的,不过声音终究低了下来。 “咱们该上山了,待会要是去的晚了,别人会讲闲话。” 叶淑珍点点头,手里捧着窝头,回屋拿了件外套和水壶,跟着他一起往外走。 两人先到大队部找刘胜利报到,领了个红袖章戴上。 很快,他们两人又找了另外两个护秋队的成员。 四人小队集合完毕,沿着土路向后山走去。 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湿润,以及草木的清香。 远处的田野有社员开始劳作,一片宁静祥和。 走着走着,周智勇故意放慢脚步,和叶淑珍落在后头。 他侧过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对方,小声说道: “淑珍,我和你说个事。” “什么?”叶淑珍被看的有些不好意思,疑惑的问道。 “我觉得我爹娘他们,最近有松口的意思。” 周智勇声音满是喜悦:“前两天他们还说,我年纪不小了,该找个合适日子结婚了。” 叶淑珍步子猛的一顿,猛的抬起头,眼中闪过一缕羞涩,以及不易察觉的忧虑。 “真的?他们真的是这么说的?” 周智勇笑着点点头:“我娘还夸你了呢,说你人勤快,性子也本分。” “我看要不了多久,我们两个就能结婚了!” 叶淑珍轻轻的“嗯”了一声,咬着嘴唇说道:“等这件事情定下来,我得给家里写封信,告诉我爹娘一声。” “不过,真要办婚礼,咱们简单办办就好,不用太麻烦。” “那哪成,再怎么简单,该有的也得有!” 周智勇不乐意的说道:“你一个人在这边,我肯定不能让你吃亏。” “再说了,这两年家里也富裕起来了,你别怕没钱。” 说话间,四个人来到了后山脚下。 通往山君庙的小路有些崎岖,树林也茂密起来。 清晨的阳光,被枝叶切割成碎片,洒落在地面上。 越往上走,周智勇越发觉得有些不对劲。 因为太安静了。 平时清晨的山林,虫鸣鸟叫可不少,可今天除了脚步声以及偶尔吹过树梢的山风,竟然显得有几分沉寂。 “今儿咋这么安静?”叶淑芬也察觉到了,忍不住开口。 “是啊,怎么连鸟叫都没有?” 走在前头的两个人,也竖起耳朵倾听。 加快了脚步,四个人沿着小路攀爬,离山君庙的遗址越来越近,空气中渐渐多了一股尘土味。 终于,他们穿过一片灌木丛,来到了山君庙前面。 然后四人便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 正文 第565章 伸出来的手指 原本只剩下残垣断壁,但是主体轮廓还在的山君庙,此时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庙基所在的那片区域,整体向下坍塌了一大块,变成了一个不规则,让人触目惊心的大坑。 大量的砖石、泥土,从壁坑滑落,将原本清理出来的墓道入口完全堵塞。 附近的地面,也布满了新鲜的裂缝,几棵小树歪歪斜斜的倒在地上,根须裸露。 放眼望去,满目疮痍,遍地狼藉。 明明昨天还好好的,结果今天上来,怎么突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这……这是咋回事?” 有人大着胆子,小心翼翼往前凑了凑,探头看向那黑乎乎,堆满了泥巴的坑底。 一股浓重的土腥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我的老天,真的塌了,下面已经塞满了!” 周智勇心脏砰砰直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上前小心观察。 塌陷的规模不小,但主要集中在原先的墓道入口,以及山君庙的后半部分。 而且在阳光的照射下,他甚至能看到空气中飘荡着一些细小的微尘。 这说明发生坍塌的时间很近,甚至可能就是今天早晨。 站在坍塌的坑前,大家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竟然没人说话。 微风吹拂,树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更衬托的这个地方十分死寂。 “这……这好端端的,咋就塌了呢?最近也没下雨啊。” 周智勇想往前走两步,观察的更仔细一些,却被叶淑珍一把拉住。 “你别靠的太近,上面的土都是松的,万一再塌下去……” 周智勇心中一暖,拍了拍她手背。 “那我就站在这儿看。” 他找了根树枝,在泥土里戳了戳。 “咱们得赶紧回去报告。” “墓道坍塌,可不是一件小事儿。” “说的对,确实得赶紧告诉刘书记和林会计。” 另一个人连忙附和,转身就要往外走。 就在这时,一直紧盯着坍塌大坑的叶淑珍,突然“咦”了一声。 她眯起眼睛,身体不由自主的前倾,指着大坑底部,被泥土掩埋的地方,声音有点发颤。 “你们快看……那个地方……” “那块泥巴里头,是不是有两根手指?!” “你说啥?!”周智勇浑身一激灵,顺着手指的方向猛的看了过去。 清晨的阳光斜斜的照射进坍塌的大坑里,在浑浊的泥土间投下了明暗交错的光影。 松软的泥土上,突兀的伸出了一小节东西,蜡黄的颜色中透着几分青白。 看形状……确实是人的手指! 而且弯曲蜷缩着,仿佛在最后一刻,想要从里头逃出来! “我的妈呀!” 一个队员腿一软,直接栽倒在地。 叶淑珍捂住了嘴,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周智勇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他强迫自己看了好几秒,才喉咙发干的说道: “确实是人!里头埋了个人!” 这个发现,像一道惊雷,劈在四个人头上。 刚才他们还在猜测着坍塌的原因,此刻却发现了,里头可能有人被活埋。 这性质,变得截然不同! “还愣着干啥,赶紧去喊人,多叫一些人来,带上家伙!” “快啊!” 过了好一会,周智勇终于回过神来,声音中带上了几分急切和沙哑。 其他的队员如梦初醒,转身就朝着山下狂奔,也顾不得山路崎岖。 周智勇和叶淑珍留在原地,不敢再靠近,只能焦急的在原地等待。 目光时不时的看向那截,让人心悸的手指。 原本让人感觉到凉爽的山风,这会却让人后脊一阵发凉。 两名队员们,火急火燎的跑下山,这个消息也在最短的时间内传遍了整个青山屯。 “山上又出事了,庙塌了,里头好像还死了个人!” “啥?咋又死人了?” “真的假的,我的老天,这才消停几天啊。” 大队部里头,刘少平刚端起搪瓷缸子,早上喝水。 听到了这个消息,杯子哐当一声掉在桌上,热水溅了一身,他也顾不上。 “你们俩给我说清楚,谁被埋到里头了?!” “不知道……我们就看见有两根手指露在外面。” “墓道都坍塌了,下头全是泥巴,我们咋能知道是谁吗?” 报信的社员,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撑着大腿,断断续续的说道。 林卫东刚好也在大队部,听了这话之后,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 “书记,咱们赶紧组织人手上山,不管里头埋的是谁,先挖出来再说!” “对,你说的对!” 刘少平总算反应过来,扯开嗓子开口吼道: “刘胜利,赶紧把广播打开,让有空的青壮劳力,带上铁锹和锄头,赶紧上山!” 急促的广播声打破了大队的宁静,社员们从四面八方涌向大队部,人人脸上都写满了惊讶。 这种时候,别管有空还是没空,就算真的没空,大家也会扔掉手头上的工作来看热闹。 很快,一支几十人的队伍,在林卫东和刘少平等人的带领下,扛着各种各样的工具,浩浩荡荡的往后山进发。 等到大队的人马赶到,山君庙附近已经来了一些闻讯赶到的社员,正对着坍塌的地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周智勇见到这么大的阵仗,也松了口气,赶忙迎上去,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 刘少平看着巨大的塌陷坑,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个坑怎么全塌了!里头埋着的究竟是谁!” 林卫东走到坑边,仔细观察着塌方的规模,以及那截露出来的手指,神情渐渐凝重。 “组织人手,先从边缘清理,防止二次坍塌。” “找几个木头过来,先支撑住,再慢慢的往外挖。” 刘胜利大声答应,连忙开始分派人手。 虽然大家伙心里有些发毛,但是听到了指令后,还是鼓起勇气,拿着工具开始清理坍塌的泥土。 为了安全,大家一次性只下去七八个人,其他人负责在上方传递泥土。 清理工作紧张而缓慢的进行,泥土被一锹一锹的铲起来,碎裂的砖块,也一点点搬开。 随着挖掘的深入,渐渐的,一只沾满了泥巴的旧解放鞋,露了出来。 正文 第566章 地里的尸体 等到覆盖的泥土被清理出一大半,一具人体轮廓渐渐的清晰起来。 这是一个蜷缩起来的人,仰面朝上,大部分身体被埋在了泥土之下,不过头部和一侧的肩膀,已经露了出来。 “停!” 林卫东大喊一句,让人小心的拂去人头脸上的泥土。 很快,一张沾满了污泥,因为窒息和挤压而青紫肿胀,满脸惊恐的脸庞,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四周围满了人,全都瞪大了眼睛,凝神屏气的看着这一幕 这人眼睛圆瞪,嘴巴微微张开,最后一刻仿佛还在无声的呼救。 尽管面容有些扭曲,看上去十分的可怖,但在场的许多人还是第一眼就认了出来。 “孙二火?!” “是孙二火!” “他怎么在这儿,而且还这个样子……” 周围爆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呼声。 刘少平也愣住了,他怎么也想不到,被埋在里头的人是孙二火。 下意识的看向林卫东,林卫东皱起眉头,跳下去查探孙二火的颈动脉,又看了看瞳孔。 片刻后,他缓缓站起身,对着刘少平和所有眼巴巴的看着他的社员,摇了摇头,声音沉重。 “身体都僵了,人早就死了。” 尽管早就已经知道了,是这个结局,可是确认的这一刻,现场还是一片哗然。 毕竟前两天赵宇峰刚刚在墓道里,被毒蛇咬了一口,人刚下葬。 结果今天,孙二火又被埋在了坍塌的废墟下。 “把人弄出来吧……” 刘少平沙哑着嗓子吩咐,脸色很是难看。 社员们继续挖掘,小心翼翼的将孙二火那具完全僵硬的尸体,从泥土中抠了出来,放在了地面上。 尸体依旧保持着蜷缩挣扎的姿态,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显然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带着极大的恐惧和痛苦,拼了命的想从地下出来。 这般凄惨的死状,再结合坍塌的墓穴,一种诡异而不祥的氛围,让所有人下意识的后退了几步。 “他怎么会……死在这儿?” 刘少平若有所思,自言自语。 “我三令五申,明令禁止大家往山上跑,他到底想干什么!” 刘胜利心直口快,直接接口道: “这还用想吗?” “肯定是这孙子贼心不死,想到下头有宝贝,就想趁着没人,摸点东西。” “结果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墓道直接塌了,还把自己的小命搭了进去。” “贪心害死人!” 这个推测合情合理,引起了周围社员们的共鸣。 “说的对,孙二火是啥德行,我们还不知道吗?偷奸耍滑,一天光想着占便宜,肯定是想发横财,想疯了!” “我看他这是要钱不要命,赵知青刚被蛇咬死,他还敢往山上钻!” “我看这就是报应吧,贪心不足,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还真别说,这地方真是邪性,竟然连着收了两条人命!” “我看这山君庙底下,不光埋着宝贝,还埋着索命的阎王,谁下去谁倒霉!” 议论声越来越大了,恐惧和迷信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不少人看向塌陷的地方,眼中充满了忌惮和敬畏,仿佛里头埋藏着什么吃人的魔鬼。 如果说之前还有人,会像孙二火那样,对地底下埋的宝贝有歪心思。 那么今天之后,恐怕再也不会有人偷偷摸摸的跑上山了。 刘少平听到这些议论声,忍不住压低声音对着林卫东问道。 “卫东,你说这里头,该不会真有什么邪门的东西吧?” “刘书记,你怎么也跟着神神叨叨起来了。” “之前不就说过了,这下头可能会有坍塌的风险。” “孙二火运气不好,恰巧被埋在了里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你还是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吧。” “接连死了两个人,只怕我们要挨批评了……” 刘少平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像是喝了一碗刚熬好的中药。 “这人倒霉起来,真是喝凉水都能塞牙,放个屁都能崴了脚。” “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烦躁的掏出烟,可是手指却有些颤抖。 赵宇峰的死,虽然说挺麻烦的,可那毕竟是响应省里的考古工作,是支援国家文化建设。 所以说破大天,大队也没多大的责任。 可是孙二火这件事,性质却有些不同。 一个大队的社员,在三令五申,严加防范的情况下,还是偷偷摸摸的爬上了山,钻进了墓道里。 这分明是想盗墓,结果被塌方活埋! 这要是报上去,一个管理不严,思想教育工作不到位的帽子,肯定摘不掉。 弄不好,还会落个处分。 可这么大的事儿,又死了人,怎么可能不报上去? 隐瞒情况的后果只怕更严重。 刘少平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的跳,一个头两个大。 林卫东自然理解他的难处,可是问题总得处理。 他又瞄了一眼孙二火的尸体,说道: “书记,多想无益,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赶紧处理尸体,安抚社员的情绪。”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该汇报就汇报,该检讨就检讨。” “不过……” 压低了声音,林卫东小声说道: “孙二虎是私自上山,想要偷偷的挖掘国家文物,咱们得和赵教授他们说清楚,这都是他个人的行为,和咱们大队没关系!” 刘少平叹了口气:“也只好如此了。” 定了定神,他挺直腰背。 “胜利,你找两个人,把孙二火抬下山。” “死者为大,抬的时候小心点。” “卫东,你找人做几块板子,直接将这地方围起来,从今天起,禁止任何人入内!” “还有,巡逻的人再增加一班岗位,就给我钉死在这儿,日夜轮换,一只耗子都不许放进去!” 安排完了这些事,人群乌泱泱的往山下走。 回到大队部,刘少平打开喇叭,语气沉痛,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社员同志们,血一般的教训!” “孙二火因为个人的贪恋,私自闯入了墓道里头,结果发生了坍塌,人直接没了!” “我一再强调,后山那片古墓区,非常的危险,让你们不要靠近……” 正文 第567章 葬礼笑容 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遍了整个大队。 “从现在开始,任何人都不准以任何理由靠近山君庙。” “还有家里的半大小子,你们也给我管好了,谁要是敢阳奉阴违,偷偷摸摸的往墓里钻,别怪我不讲情面!” “到时候扣工分,开大会批评那都是轻的,真出了什么事儿,公社也不会放过你们!” 刘少平说的十分严肃,但很显然他是多虑了。 接连两条人命,确实把不少心里还存着幻想的人,给吓到了。 宝贝虽好,但也要有命拿! 打谷场上,孙二火的尸体,被一块破布盖着。 这块布前两天刚盖过赵宇峰,这会就到了孙二火脸上。 四周的社员们,脸色都不太好看。 刘少平让刘胜利赶紧派人去公社报信,自己则是硬着头皮,开始商量起后事。 孙二火是大队社员,家里又没有其他人,他的丧事,肯定得由大队来操办。 “他家里也没别的亲人,孤零零一个人,媳妇儿陈桂英,和他关系又不好……” 揉了揉眉心,他对着林卫东说道: “你和我一起去一趟闫雪家里,通知一下陈桂英吧,也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态度。” “大队账上再拿一笔钱,简单的办个葬礼。” “前两天刚问人借了口棺材,现在又得想办法找人借一口……” 拉着林卫东,刘少平一边吐槽,一边往外走。 刚到门口,就看见赵启功和李娟等人,带着学生们匆匆的过来。 他们早就从社员的口中,以及刚才的广播里,听到了事情的经过。 刘少平这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想到了,偏偏漏了考古队。 他只能叹了口气,领着几个人回屋里,泡了杯茶,详细的讲了讲事情的经过。 赵启功听完,半晌没有说话,只是摘下眼镜,用力的揉着鼻梁。 “赵教授,你看这事闹的……” 刘少平搓着手,语气中满是歉意和无奈。 “是我们大队的管理不到位,思想教育工作没有跟上,给你们的考古工作添了麻烦,又弄出了人命……” 赵启功摆了摆手,重新戴上眼镜,神色恢复正常。 “刘书记,这不是你们个人的问题。” “古墓发掘,尤其是这种未经系统性勘探,结构不稳定,又曾经被盗墓过的墓葬,本身就有很大的风险。” “我们其实也有责任,安全警示和现场管理,应该要更严格一些。” “大队的这位同志,他的行为固然是错误的,但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这是一个值得警惕的深刻教训!” 停顿了几秒,他转头看向后山。 “接连发生意外,说明那个地方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复杂。” “在工兵分队的同志们来到之前,我们必须全面停止一切工作,任何人都不许再进入墓道。” “是,我们一定配合,坚决把人看好,绝不再让任何人靠近!” 刘少平连忙保证。 到了下午,孙二火的葬礼,草草的举行。 比起赵宇峰,他的葬礼更加的冷清,毕竟他在屯子里,人缘本就不好。 懒惰和贪小便宜的名声,人尽皆知。 再加上他是违反禁令,偷偷摸摸的上山,所以也没多少人过来吊唁。 就连棺材也借不到,只能东拼西凑了几块旧木板,打了一口薄棺。 灵棚就搭在,他家那个破败小院的门口,稀稀拉拉的来了些人走过场。 大家耷拉着脸,脸上既没有太多的悲伤,也没其他情绪,反倒像是在埋怨孙二火人死了,还要给他们添麻烦。 陈桂英侧着身子,坐在一把椅子上,穿着素色外套,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她是孙二火名义上的妻子,按照规矩,她必须在场。 可是谁都看得出来,她就坐在那里身子僵硬,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与其说是悲伤,不如说是紧张。 闫雪陪在身边,不时低声说上几句,陈桂英只是摇头,很少开口。 林卫东也来了一趟,上香的时候,他瞥见陈桂英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泪痕,嘴角隐隐有些不受控制的抽动,用力的咬着嘴唇,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桂英同志,节哀。” 林卫东上前安慰。 陈桂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去,终于没忍住露出一个笑容。 “嗯……谢谢林同志。” 竭力忍住笑容,她脸上的表情有点抽搐。 葬礼进行到一半,王振华也来了。 他走进灵棚时,目光先落在陈桂英身上,停顿了片刻,才转头看向棺材。 上前鞠躬,程序一丝不苟。 不过当他转身时,目光又不由自主,看向陈桂英。 陈桂英感受到那道目光,头垂的更低,只是脸上又控制不住,露出一个笑容。 闫雪心里跟明镜似的,用手碰了碰陈桂英的胳膊,低声说道。 “忍着点,这么多人看着呢。” 陈桂英偷偷的拧了一把自己的胳膊,疼痛让她暂时收敛了情绪。 可是那股从心里涌上来的,几乎要冲破胸腔的轻松感却怎么也控制不住。 孙二火死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一瞬间,心中积攒已久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 那个冷落她,嫌弃她,惦记着她赔偿款的男人,就这么没了。 从今往后,她再也不用回想那张冷漠的脸,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这对她而言,无疑是一种解脱。 可是这会儿,她却不能直接笑出来。 至少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表现的很开心。 因为她名义上还是孙二火的妻子。 就算装,也得装出一副悲伤的模样。 葬礼进行的很快,甚至连几句像样的悼词都没有。 刘少平也只是简单的说了几句注意安全之类的话,就示意可以下葬了。 来棺材的是大队派的几个青壮劳力,孙二火本来就瘦小,棺材也轻。 一行人沉默地走向屯子西边的坟地,那里已经挖好了一个浅坑,离赵宇峰的坟不远。 黄土覆盖了棺材,陈桂英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土包渐渐隆起,心中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她的视线越过人群,看向了同样站在人堆里的王振华。 两人目光接触,又很快分开。 “桂英,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闫雪在旁边轻声询问。 正文 第568章 毫无隐瞒 陈桂英沉默的看着逐渐被黄土填平的浅坑,一直到最后一锹黄土落下,将孙二火彻底掩埋进地下。 她才缓缓收回视线,对着闫雪露出一个淡淡的,要是几分虚浮的笑容。 “什么怎么办?” 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四周略显沉闷的空气。 “我一个瘸子,以后一个人过呗,反正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帮着人缝缝补补,有空了编几个柳筐,换点钱饱肚子。” “我这辈子也只能这样了,没什么其他的想法。” 她目光落在依旧不太能使得上力的腿上,语气里没有太多的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阳光照的那张苍白又瞧起的脸上,显露出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闫雪心中一紧,忍不住压低了声音询问:“你别这么说,还有王振华呢,他怎么办?” “这段时间你可是住在我那里,一桩桩,一件件,我全都看在眼里。” “我觉得他对你比谁都上心,你对他呢?你的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听到王振华这三个字,陈桂英的身子,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 她飞快的瞥了一眼远处已经准备转身离开的背影,又迅速的低下头,右手死死的捏住衣角。 “闫雪……” 她声音带着几分悲怆。 “别提他了,我这样的人,配不上他。” “什么配不配得上?”闫雪蹙起眉头。 “我觉得他……” “我这样的人!”陈桂英猛的打断,眼圈微微发红,里头带着清闲与厌恶。 “我只是个瘸子而且现在又成了寡妇孙二火确实不是个东西,可他好歹是我名义上的丈夫。” “他今天刚刚入土,坟头还是新的。” “我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处境,拿什么去耽误人家王振华?” “他一个手脚齐全,成分清白的大好青年,凭什么要和我这个累赘在一起?” 喘了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这番话说出来。 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肩膀垮下去,声音变得轻飘飘。 “我知道他对我好,可越是如此,我越不能耽误他。” “这份恩情,我会一直记住,但我绝对不能害他。” “以后……我们还是各走各的吧,让他别再来了。” 闫雪张了张嘴,看着陈桂英那一副拒人千里之外,却又痛苦万分的模样。 所有安慰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是啊,这个时候他还能说些什么呢? 要是孙二火没死,陈桂英不是寡妇,王振华经常过来照顾,倒是没什么问题。 毕竟他一直都是打着,照顾知青同志的名义。 可现在孙二火死了,陈桂英成了寡妇,他要是再经常过来,那就有些不合适了。 如今这个年代,流言蜚语能杀人。 陈桂英的顾虑,并非没有道理。 闫雪转念一想,自己的情况好像比陈桂英好不到哪里去。 所以沉默之后,她最终只是长长的叹了口气,伸手拍着对方冰凉的手背。 陈桂英努力的扯扯嘴角,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 “好了,你就别操心我的事情了,你帮的够多了。” “倒是你自己……” 朝着不远处的林卫东努了努嘴,她强行露出一副促侠的神情。 “卫东同志就在那边,好不容易碰到了,你不过去说说话?” “别以为我没看见,你的眼珠子恨不得长在他身上。” 两人在一起住的久了,彼此之间没有秘密可言。 陈桂英自然也很清楚闫雪心中的小秘密。 闫雪脸“腾”一下红了,又羞又恼的轻轻推了一把陈桂英。 “你这丫头,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编排我。” 摆出一副要拧陈桂英胳膊的模样,陈桂英配合的缩了缩脖子。 两人这一番打闹,总算冲淡了彼此之间沉重压抑的氛围。 “行了,我扶你回去吧,老是坐着也不舒服。” 闫雪说着就打算搀扶陈桂英起身。 “不用了,我再待一会。” 陈桂英摇摇头,拒绝了闫雪的好意。 “你快过去吧,再不去,人都要走了。” 闫雪被说的脸上又是一热。 她暗自嘀咕,看难道表现的真的有那么明显? 瞪了一眼陈桂英,终究没有再坚持。 “那你小心点,等会我再带你回去。” 说完之后,闫雪转身朝着林卫东所在的方向走去。 等到闫雪转身,陈桂英脸上的笑容,慢慢的褪去,重新变得麻木。 秋日的暖阳中,她单薄的背影写的格外孤寂。 …… 闫雪在不远处等了一会,等到林卫东身边的人都离开,才慢慢悠悠的靠近。 “卫东。” 闫雪抬手打了个招呼:“你还要忙吗?我有点事儿,想和你说几句话。” 林卫东略有些意外,把人招呼到自己身边。 “有什么事?弄的神神秘秘的。” 闫雪没有绕弯子,直接了当的开口道: “晓白来找过我了。” 林卫东微微一怔。 “她说你这两天,心里藏着事儿,心情也不大好,可是问你,你又不肯说。” 闫雪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 “她很担心你,又怕自己怀着孩子,帮不上什么忙,所以私下后来打听一下,看看能不能让你心情好点。” 说到这儿,闫雪有些无奈,语气里满是真诚。 “我不想骗你,也不想拐弯抹角的打听,所以就直说了。” “卫东,别让你媳妇儿担心你。” 林卫东听到这些话,错愕一点点消失,心头像是被温水浸泡,涌上一阵熨帖的暖意。 他想到了最近,妻子偶尔望向他时,欲言又止眼神。 原来她全都看在眼里,并且默默担忧。 “闫雪,谢谢你。” 林卫东声音缓和下来:“我最近心情确实不好,大队出了这么多的事儿,接连两条人命,处理起来确实千头万绪。” “不过这只是暂时的,这些事情我会处理好。” 闫雪微微仰着头,盯着林卫东看了许久,最终露出一个笑容。 “你明白就好,晓白……确实很在乎你。” “你好好安慰安慰她吧,那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之后,闫雪头也不回的离开。 一直快走回陈桂英身边,她才有勇气抬起手,悄悄的擦了擦眼角。 正文 第569章 调解关系 处理完丧事之后,林卫东并没有回大队部,而是朝家里走。 周晓白看他回来的这么早,脸上带着几分惊讶。 林卫东却没有怎么解释,反而张罗了一桌饭菜。 他亲自下厨,切了一块腊肉,打了两个鸡蛋,又拿出一颗脆嫩的白菜,做了简单热乎的三菜一汤。 吃饭的时候,他不停的给周晓白夹菜,讲着大队里的趣闻。 比如说谁家的孩子又闯祸了,后山的松鼠有些泛滥,都赶到山下来偷庄稼了。 他脸上的神色,更是近日以来少有的放松和温和。 周晓白安静的听着,大口吃饭,偶尔抿嘴一笑,也不追问。 她能感觉到,丈夫身上那种紧绷感,好像消散了很多。 晚餐后,林卫东抢着收拾碗筷,又烧了一壶热水,让周晓白泡脚。 周晓白坐在炕上,半截玉腿探进木桶,温水漫过脚踝,脚趾头在暖融融的水里轻轻舒展。 “卫东哥,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样,是不是有什么开心的事?” 林卫东搬了把椅子,坐在对面,也脱下鞋子,把脚伸进水里。 “我哪里不一样了?” “就是……感觉你今天心情很好,不像之前那样愁眉苦脸的。” “你之前那个样子,我还挺担心的。” 林卫东握住对方的手,贴到自己的脸颊上,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之前确实遇到了一些烦心事儿,不过现在已经好了,没事了。” “今天闫雪来找我,说你很担心我。” “晓白,你别多想,只要你和孩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周晓白有些惊讶,她本来是想闫雪旁敲侧击,试探一下。 结果没想到,闫雪居然半点都没隐瞒。 不过现在看来,结果好像还不错。 脸上绽放出一个甜美的笑容,抬起手轻轻将林卫东打开。 “闫雪人真的很不错,如果你没有和我在一起,跟她倒是很般配。” “我说你啊,哪有把自家男人一直往外推的道理?”林卫东无奈扶额。 “所以我说了如果,咱们俩现在已经是夫妻了,谁让她命不好。” 周晓白笑嘻嘻的,看上去有几分得意。 林卫东顺势把头伸向前,在她耳边说了两句话。 周晓白顿时张大嘴巴,难以置信的看着林卫东。 “你是说……” 她满脸通红,又羞又恼。 “又不是第一次了……” 林卫东调侃了一句,捏住周晓白的下巴,把她的嘴张得更大了一些。 …… 翌日清晨,林卫东神清气爽的离开家门,脚步轻快的走向大队部。 一夜的温存,让连日压在心头的阴霾散去大半。 刚推开大队部的门,他就看见刘少平正端着个搪瓷缸子,站在窗户前,脸上带着思索。 “卫东,你来了?正好,有件事情我想和你商量。” “什么?”林卫东找了个凳子坐下。 “是宋文麟和刘翠莲那两口子的事儿。” “他们俩一直这么僵着,也不是个办法。” 吸了一口水,刘少平无奈的说道: “我本来早就该把两人喊过来,好好的调解,可先是赵宇峰没了,葬礼刚没两天,孙二火又出事了。” “我是忙的脚不沾地,到现在才有空,管他俩人的事。” 看向窗外,屯子已经渐渐的忙碌了起来。 “山君庙那边,现在我已经严令禁止任何人靠近,还安排了人日夜看守,应该不会再有什么乱的。” “趁着现在有空,赶紧把那两口子的事情处理一下。” “不然时间长了,矛盾只怕会越来越深。” 林卫东点头:“书记说的对,这两口子这么僵持下去,对谁都不好,尤其是孩子那么小。” “我就是这个意思。” 刘少平把水缸往桌上一放,走到广播前开始通知。 “宋文麟同志,刘翠莲同志,听到广播之后,马上来大队部一趟。” “我再重复一遍,听到广播后,马上来大队部一趟。” 广播声传遍了大队的每个角落,也引来了不少人的议论。 “这两口子又咋了?” “还要问吗?肯定是两口子闹得太凶,大队看不下去了呗。” “要我说,刘翠莲也真是的,当初嫁给谁不好,非得嫁给一个外来户,现在可好,自作自受!” “你这话说的真有意思,人家又没有求着刘翠莲嫁人,说不定想嫁还没人要呢……” 无数议论声中,刘翠莲和宋文麟一前一后来到了大队部。 宋文麟依旧是一脸憔悴的模样,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才走进房间。 刘翠莲倒是收拾的很齐整,头发梳的一丝不苟。 只是脸上的表情,三分忐忑,三分怨恨,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她内心的不平静。 “都坐下吧。” 刘少平伸手指了指长凳。 两人各自挨着凳子一侧,缓缓坐了下来,也不看彼此,气氛尴尬的能滴出水来。 刘少平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 “今天把你们两个人喊过来,主要是为了解决你们夫妻之间的矛盾。” “好好的一个家,被弄得四分五裂,这像什么样子?” “尤其是你们还有孩子,老是这样,孩子怎么办?” 宋文麟一言不发,低着头看着脚尖,仿佛上头绣着花。 刘翠莲捏着手指,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宋文麟,你是男同志,你先说说看。” 刘少平看向宋文麟:“你们俩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什么矛盾不能好好的解决,非要闹到这种地步?” 宋文麟眼中闪过一缕苦涩。 “书记,我们俩本来就不是自愿在一起的,日子过不到一块去,勉强凑在一起,也只是相互折磨。”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刘翠莲尖着嗓子反驳。 “结婚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绊绊的,就你是金贵人,受不得半点委屈?!” “这叫磕磕绊绊?”宋文麟表情有些无语。 “你自己摸着良心说,咱俩在一起,真的能把日子过好?” “你整天疑神疑鬼的,我多说一句话,你都觉得我是在嫌弃你。” “现在我搬出去了,不是正好如了你的愿,省的你整天提心吊胆。” “还不是因为你心里根本就没有这个家,你打心眼里就瞧不起我,觉得我配不上你,对不对?!” 正文 第570章 里外不是人 眼看着俩人又要吵起来,刘少平用力的拍了拍桌子。 “你们两个都给我安静!” 两人同时噤声,只是胸口还在起伏,显然比较激动。 林卫东适时开口,语气平和。 “要查你们俩出去吵,吵完了再进来。” “今天把你们喊过来,不是听你们两个吵架的,是为了解决问题。” “这样吵下去,除了让矛盾加深,还有什么别的用处?” 他看向宋文麟,开口劝道:“我知道你心中不甘,但是当初你的裤子,总不可能是自己掉下来的吧?” “你们已经成为了夫妻,连孩子都有了,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就算为了孩子,也得尽量的忍让点。” 说完后,他又看向刘翠莲。 “你也有不对的地方,夫妻过日子,最重要的就是信任,要相互体谅,不要整天疑神疑鬼。” “文麟是知青,受过教育,你要学会理解他,而不是跟个泼妇一样天天逼他,这样只会把他越推越远。” 林卫东一开口,两人都不说话了,同时低下了头。 刘少平接过话头,语重心长。 “卫东说的对,不要跟个倔驴似的,道个歉,认个错,会死啊?” “小两口哪有不吵架的,吵了架之后,怎么和好,这里头可是有着大学问!” “今天我来说句公道话,宋文麟你是男同志,心胸应该开阔些。” “再怎么说,翠莲也为你生了个孩子,你搬出去住,让屯子里其他人怎么想?” “以后孩子长大了,他会怎么看你?” 宋文麟无言以对。 “刘翠莲,你也应该改改自己的脾气,虽然说咱们现在是新社会,不搞过去三从四德那一套。” “可你也不能天天的闹,你得学会和人沟通。” “我都听说了,你还带着省城来的女同志,一起去知青院闹!” “是个男人,都受不了!” 提到了周玲玲,刘翠莲眼中掠过一丝不自然。 她偷偷的看了一眼宋文麟,没由来涌上一股心虚。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只有两人越来越沉重的呼吸。 终于,刘翠莲咬着嘴唇,率先打破沉默。 她声音中带着几分哽咽。 “书记,林会计,这件事确实是我做的不地道,我不该去闹……” 说到这儿,她转头看向宋文麟,眼中泛起泪光。 “文麟,我……我其实就是害怕,害怕你不要我们娘俩了,我怕孩子没有爹……” 说着,眼泪划过脸颊,滴滴答答掉落在地。 “我知道,我其实配不上你,我没有文化,也不懂那些大道理,但我确实想和你一起过日子。” 走到宋文麟面前,她扑通跪了下来。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宋文麟连忙伸手去扶。 刘翠莲却执意跪在地上,抬头看着宋文麟,泪眼婆娑。 “文麟,我知道错了,你回来吧,咱们以后好好的过日子,好好把孩子养大,行嘛?” 宋文麟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妻子,那张布满泪痕的脸,带着深切的惶恐。 人心都是肉长的,虽然两人之间确实有不少摩擦,但毕竟一夜夫妻百日恩。 想到两人的孩子,他心中的那堵冰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长长叹了口气,伸手想把人拉起来。 “你先起来再说。”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刘翠莲十分执拗。 “我……”宋文麟喉咙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头。 “我答应你,我搬回去住,但你也要答应我,以后有事儿好好说。” 刘翠莲赶忙点头。 “好,我答应你!” 刘少平和林卫东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如释重负。 “这就对了!” 拍了下大腿,刘少平笑着说道:“夫妻没有隔夜仇,事情说开了就好。” “文麟,赶紧搬回去吧,以后好好过日子。” 宋文麟神情复杂,答应下来。 调解完了这件事儿,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大队部。 看着他们的背影,刘少平深深的叹了口气。 “但愿两人能和好,这种事情真是比抓生产还要累人。” 林卫东笑了笑。 “清官难断家务事,能弄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从大队部离开的宋文麟,前往知青院,收拾自己的东西。 刘翠莲则是转身回家。 她来到家里,把房门推开,看见周玲玲正坐在炕上。 见到了周玲玲,刘翠莲心中冒出一股无名怒火。 虽然她在大队部,主动承认了自己的错误,给宋文麟道歉,挽回了两人之间的感情。 但这是被逼的没办法,不得不这么做。 她低声下气,甚至当众下跪,全是拜眼前这位姑娘所赐。 要不是对方出那些馊主意,非要拉着自己去知青院闹事。 她今天也不至于给人下跪。 所以,刘翠莲的脸色,立刻阴沉了下来。 走到炕边,她阴阳怪气的说道:“不愧是省城来的,日子过的就是舒服,天天往炕上一躺,啥事儿都不用干。” “只可惜我们家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这话说的突兀,又直白又难听。 周玲玲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 等她听明白了对方话语里的意思,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不敢置信的看着刘翠莲。 “刘姐,你……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刘翠莲也懒得客套,索性直接撕破脸皮。 “我的意思是,让你赶紧走,我男人马上要回来了,没地方给你住了!” “要不是你出的那些馊主意,我和文麟也不至于闹成这样。” “你一个没结婚的小姑娘,夫妻之间的事,你懂个屁,整天一套歪理邪说,差点把我家都搅散了。” 周玲玲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好心帮忙,居然落得这个下场。 委屈和愤怒涌上心头,她眼眶顿时就红了。 “你……你这么说话?简直是不识好歹!” 周玲玲气的浑身发抖。 “我明明好心帮你,结果你反倒过来怪我,你真是……真是不可理喻!” “不住就不住,以为我稀罕住你家的破房子?” “不用你赶,我现在就走!” 说完之后,周玲玲一言不发的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就几件衣服而已。 她三两下收拾完,气呼呼的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满脸委屈的骂了几句。 正文 第571章 大挖掘 “刘翠莲,你这个女人简直不识好歹!” “怪不得你男人要走,沦落到今天这种下场,你真是活该!” 来到院子门口,周玲玲实在咽不下心中的一口恶气,大声嚷嚷了起来。 “你说什么?!”刘翠莲瞪大了眼睛。 “我说你活该!” 周玲玲这时候也豁出去了。 “像你这样的女人,没人要是对的,哪个男人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说完之后,她不等对方有什么反应,就拿着东西匆匆逃离。 刘翠莲站在屋子里,气的胸口剧烈起伏,好半天才缓过劲来,朝着地上狠狠的啐了一口。 “我呸,什么东西,赶紧滚吧,滚的远远的。” “我家不欢迎你这样的人!” 周玲玲拎着行李,走的稍远了一些,眼泪终于控制不住的落了下来。 她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傻子。 明明当初是因为同为女人的份上,看刘翠莲可怜,所以才跟着出谋划策,想好好的教训一下那个“陈世美”。 结果没想到一扭头,人家两口子和好了,反过来指责她这个外人。 早知道会是这种结局,她当初就不该瞎掺和! 沿路有人见周玲玲边哭边跑,朝她投去好奇的目光。 周玲玲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擦干,加快脚步,朝着李娟住的方向走去。 她要换一个地方住,再也不要见到刘翠莲那张恶心的脸。 …… 接下来,一连好几天,大队难得恢复了平静。 因为山君庙那边接连出事,再加上看守的十分严格,所以短时间内没人敢靠近。 宋文麟也搬回了刘翠莲家,虽然刘佳对这个女婿颇有微词,夫妻两人之间仍然有些隔阂。 但至少维持了表面的和睦。 每当两个人看不惯对方的时候,便会为了孩子,竭力的忍耐。 这样的婚姻状态,会一直维持到彼此都累了,对生活开始麻木。 又或者再也无法忍受,彼此彻底的分开。 指望着婚姻在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生活磋磨中,始终保持着最开始的欢喜与热情,这几乎是一种奢望。 所以才会有那句,中年夫妻亲一口,噩梦都能好几宿。 婚姻到最后,无非是一种妥协忍耐。 转眼间,大半个星期过去。 这天早上,大队里忽然来了几辆军绿色的卡车。 尘土飞扬中,一支工兵队开进了青山屯。 带队的人是一位姓陈的首长,皮肤黝黑,身材魁梧,说话时带着浓厚的口音。 考古队的人早早的等待,双方接头之后,当天下午就开始往山上运送设备。 接下来的日子,后山彻底戒严,队伍在山上搭建了临时的营地,用帆布和木桩围起大片区域,香港人的一律不许靠近。 刘胜利本想上山观摩,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可是没想到他也成了闲杂人等,被人赶了下来。 此后的每一天,都能听见山上传来的机器轰鸣声,偶尔还能看见卡车盖着帆布,满满当当的下山,然后又开始空车返回。 但凡有大队的社员看到这一幕,都会忍不住议论,继而引起轰动。 “这得挖出多少宝贝来?” “谁知道,不过每一次车都装的满满的,宝贝肯定海了去了。” “可惜不让我们靠近,要不然我真想看看,宝贝究竟长啥样。” “你只是想看看?得了吧,谁不知道你啊。” “我看你们一个个,都不要命了,人家可是端着枪,小命不想要了?” “就是,山君庙那地儿可邪乎的很,赵宇峰和孙二火咋没的?” 起初大家很有讨论的热情,大队各处,田间地头全是议论这件事的人。 大队的长舌妇们,每次传闲话时,也必定会提起山上的情况。 可是渐渐的,时间流逝,大家便开始见怪不怪,没了一开始的新鲜感。 这样的考古工作一直持续了数月。 啊考古队的人忙的脚不沾地,赵启功更是兴奋,每次下山都能看到他眼里布满了血丝,精神却异常亢奋。 偶尔,刘少平和林卫东遇到了他,会问一问进展。 赵启功口风没那么严,会简单讲述一下山上的情况。 可是问及具体挖到了什么,他却总是语焉不详,不是说着“很有价值”,就会说着“重大发现”。 等到十月,气候愈发严寒,社员们司空见惯的考古工作,也在戛然而止。 工兵队开始拆除营地,考古队的人,也打包东西打算离开。 临行前,赵启功等人来到了大队部。 几位考古队的教授,和林卫东、刘少平等大队干部相对而坐。 赵启功穿着一件崭新的中山装,厚厚的眼镜片下面,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整个人没了之前那种蓬勃向上的干劲,浑身上下充满着疲惫。 “刘书记,有小林会计,以及大队的同志们。” 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 “今天我们就要离开青山屯大队。”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这段时间,给你们添了不少的麻烦。” 赵启功继续开口,语气诚恳。 “从最初的勘探,到后来发生意外,再到工兵队入驻,进行大规模的发掘。” “是你们一直在全力的支持我们的工作,提供住宿,负责三餐,给予了很多的照顾……” 说到这儿,他看向身边的李娟等人。 “我在这里仅代表,整个考古队全体同志,向你们表示感激。” 刘少平连忙站起来,摆了摆手。 “赵教授,你这也太客气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保护国家的文物,我们也有责任。” “是啊。”林卫东跟着接话。 “你们天天风里来雨里去,还要往地底下钻,其实比我们更辛苦。” 赵启功笑了笑。 “这是我们的本职工作,辛苦一些,也是应该的。” “这次发掘的这一座明代将军墓,对我们研究历史上的军事和民族关系,有非常重要的价值。” 赵启功开始简单的说了起来。 与此同时,周玲玲坐在靠窗的位置,微微低着头。 她穿着一件厚厚的外套,头发整齐的扎在后面,脸上没了最开始来的时候的矜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 正文 第572章 插队下乡 几个月的田野工作,让这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皮肤黑了好几个度,手指也不再是当初那般纤细柔嫩。 上面有清理陶片时,留下的细小划痕,还有被手套磨出来的薄茧。 “咱们在木桩出土的那些兵器,文书残卷,还有铠甲……” 赵启功声音中,透着几丝兴奋。 “很多东西都是第一次发现,甚至可能颠覆以往的认知……” 他话没说完,赵婶端着木托盘走进来,上头是一大堆烤好的红薯。 “你们马上就要走了,吃点东西吧,把肚子填饱了再走。” “天越来越冷了,吃点热乎的。” 气氛顿时松快了些,大家一边剥红薯,一边听着赵启功,讲述发掘时的趣事。 可能是因为,马上要离开,所以赵启功罕见的啰嗦起来。 周玲玲也拿了一个红薯,小口小口的吃着。 热腾腾的红薯如同蜜一般在嘴里流淌,她听着这些事,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受。 在几个月前,她绝对不会想到自己来到一个如此偏僻的屯子,坐在大队部里,和一群农民吃烤红薯,听教授讲考古故事。 她只会怀疑,这帮人根本听不懂。 但现在,她却忽然觉得,这样的氛围让人有些迷恋。 目光又一次飘向林卫东,见他听的十分认真,偶尔点头,侧脸的线条在晨光中,显得立体又清晰。 她想起了自己刚来的时候,对这个男人的偏见与不屑,想起了自己几个月前,曾经趾高气昂,想替刘翠莲讨个公道。 脸颊微微发烫,涌上一股羞愧。 周玲玲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她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只是绕过桌子,走到林卫东身边,轻轻的用手拉了一下袖子。 林卫东好奇转身,满脸诧异。 周玲玲伸手指了指门外,用口型无声说道: “能不能出来一下,我有话和你说。” 林卫东看了看正在和刘少平说话的赵启功,轻轻点头,跟着走出门外。 十月份的阳光,已经没有了炽热,树上的叶子黄了大半,风吹过时沙沙作响。 周琳琳一直走到旁边的打谷场上,用脚踢了踢草垛,才小声的开口。 “林同志,我们要走了。” 林卫东没明白对方的意思,只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祝你们一路顺风。” 周玲玲沉默了几秒,突然抬头直视林卫东的眼睛。 “走之前,其实我想和你道个歉。” 林卫东一下子愣住。 “我刚来的时候,态度有些不太好。” 周玲玲语速很快,像是要一口气说完。 “那个时候我觉得农村条件很差,觉得你们什么都不懂,所以说话做事,都很傲慢。” “特别是对你……” 深吸一口气,组织了一下语言,她露出苦笑。 “那个时候,我觉得你这个人特别的自大,特别的狂妄,我挺恶心你的。” “但是这几个月下来,我突然意识到,我太自以为是了。” 林卫东安静的听着,没有打断。 “这几个月的时间,我经历了很多,也闹了不少笑话……” “我见识到了真正的农村生活,也看到了什么叫坚韧。” 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 “我之前在书里学到的,什么妇女解放,什么劳动价值,听起来很好,但好像离这里的人们太远了。” “活着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不是靠喊口号能解决的。” 回过头来,她看向林卫东,眼神诚恳。 “我现在明白了,当初你说我是来度假的,果然说的没错。” “我以前确实生活在自以为是的世界里,根本不懂什么叫做生活,也不懂什么叫真正的尊重。” 林卫东看着她,第一次认真的打量眼前的这个姑娘。 她真的变成熟了很多,也成长了很多。 “周同志,你不用道歉,人都是在种种经历中成长的。” 林卫东语气平静。 “不,我应该道歉。” 周玲玲坚持说道:“不只是为了我之前的不礼貌,也是因为我之前那种高高在上的态度。” “其实,你们教会了我很多。” 周玲玲声音变得更轻。 “以前我觉得,农村人没文化,思想落后,有时候我都懒得搭理。” “但是这几个月,胖婶每天起早贪黑的给我们做饭,刘主任天天带着人日夜巡逻。” “还有你,耐心的处理着大队的各种杂事……” “大队的普通社员,也许一辈子都没离开过这片土地,但他们勤劳、朴实,有自己的智慧。” “我也听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你带着大家搞副业,改善生活,在洪水里救人,还帮大队赢了一台拖拉机……” “相比起你,我简直就是个笑话。” 林卫东摆了摆手,刚想说些什么,周玲玲语气变得感慨。 “我父亲在省城工作,以前我见过不少高谈阔论的人,说是要让社会变得更好,让大家的生活越来越富足。” “可是没有一个人真正做得到,他们甚至不清楚,农民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像你这样扎根在艰苦的环境中,做点实事,实在难得……” 说完了这些,她像是卸下一个大包袱,整个人都轻松起来。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林卫东,她语气认真。 “听说你媳妇儿要生了,这个送给她吧。” 林卫东接过来打开一看,发现是一个棉布小包,浅蓝色的布上绣着好看的白花。 “这就当做是我的一点小心意吧……” 刘卫东看着那张真诚的脸庞,忽然笑了起来。 他点头道:“好,我替她谢谢你,她肯定会喜欢。” 周玲玲那张略显忧郁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笑容。 她嘴角自然向上,眼睛弯成月牙,整张脸都明亮起来。 “我该回去了,老师们可能也要走了。” 两人走回大队时,周玲玲忽然停下了脚步。 “林同志,以后如果有机会的话,来省城玩,我接待你们一家三口。” “好。”林卫东点头应道。 来到门口时,考古队的人,已经打算离开。 周玲玲走到李娟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李娟满脸的惊讶,难以置信的问道: “你说什么?” “你要插队下乡?!” 正文 第573章 智勇结婚 周玲玲今天点了点头,趴在李娟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李娟脸上多了一个欣慰的表情。 快到中午的时候,最后一辆卡车发动引擎,考古队的人关上车门,挨个朝着人群挥手。 赵启功坐在副驾驶,探出头大声喊道。 “刘书记,林会计,各位乡亲们,后会有期!” “一路平安!” 大家也朝着车辆挥手。 卡车缓缓的驶出大队,扬起一片尘土。 送行的人站在道路两边,目送车队消失在土路尽头。 周玲玲靠在车背上,窗外吹过来的风,拂起她的黑发。 她回头望着越来越远的青山屯大队,看着那些低矮的土坯房,望着连绵的田野,远处层林尽染的山峦。 几个月前,她曾经无比厌恶这个地方,觉得这里贫穷、落后、野蛮。 现在要离开了,心中却涌起一股眷恋。 玲玲,你真的想好了吗?你父亲不会同意的。” 李娟伸出一只手,将人揽在自己怀里。 周玲玲转过头,脸上露出一个平静的笑容。 “老师,我并不是一时冲动,这几个月在青山屯大队,我明白了很多事情。” 她组织着语言,缓缓的解释 “以前我在省城,在学校里读了很多书,也学到了很多理论。” “什么妇女解放,劳动价值,工农领导一切……” “我以为我都懂了,直到我来到这里,才发现时间远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农民们天天在地里干活,我们这些城里人,甚至连庄稼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可是我们依旧高高在上,生病了能看医生,吃饭有定量,还能买各种各样的副食……” “但是这些农民,能填饱自己的肚子都不容易。” “理论终究只是理论,离这片土地太远。” “大队里的这些人,他们一天要干多少活?” “挣工分、洗衣,做饭,养孩子……从来没有人抱怨过,因为这就是他们的生活。” 周玲玲手指轻轻的摩挲着车窗边缘,眼神变得坚定。 “所以我想要下乡,不是来青山屯,随便一个地方都行。” “我不想去研究古人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我也不想天天坐在教室里,研究这个理论,那个理论。” “我想真正的到农村,当一个建设者。” “就算我爸不同意,我也要下乡,我会自己写申请!” 听出了女孩语气里的坚决,所有安慰的话,都在了嘴边。 李娟神色复杂的看着周玲玲,眼神里既有欣慰,也有担忧。 过了好一会,她才轻声开口说道: “也许,他们并不是没有抱怨,只是从来没有人去听。” “我们站的太高,他们离得太远,什么也听不见。” …… 卡车掀起的尘土,渐渐消散,大队也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当天晚上,就几个胆大的年轻人,偷偷摸摸的跑到山君庙,看看能不能捡点东西。 结果他们却大失所望。 “啥也没有,除了泥巴还是泥巴!” “我还想捡一个金元宝呢,结果连个铜钱都没瞅见……” 这个消息慢慢传开,那些心中还存着念想的人,彻底的死心。 王彩霞唠嗑的时候,忍不住感慨。 “走了也好,大队还是别再出人命了。” “那姓赵的知青,还有孙二火……唉,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可不是,总算能消停下来了。” 胖婶一边嗑瓜子,一边说道:“昨天晚上我做梦,还梦到身上冒着红光,到处都是死人,把我吓得一身汗。” “现在人走了,总算能睡个安生觉。” 就在这种氛围中,考古队带来的影响,渐渐的消弭。 秋意渐浓,寒风一日冷过一日。 田野里的庄稼,早早的收割完毕,光秃秃的土地裸露在外,等待着冬天的第一场雪降临。 林卫东家里,气氛比屋外的寒风还要紧张。 如今已是十月,周晓白居家临盆,肚子圆滚滚的,像是一个硕大的西瓜。 虽然是二月份过年的时候,诊麦判断出她怀有身孕,但是具体怀孕的时间,要比这更早。 所以根据推测,具体生产的时间,不是十月底,就是十一月初。 眼看着时间一天天临近,王彩霞几乎全天守在女儿身边,寸步不离。 周德旺看上去要沉稳了很多,可是烟却抽的比平时多一倍。 毕竟老两口有好几个儿子,就算死一个,也不会那么心疼。 但是宝贝闺女可就这一个,而且还有一个特别有本事的女婿。 由不得他们不紧张。 不过最紧张的,还是林卫东。 平时遇到事情,他总是沉稳果决,能妥善处理。 可是这两天,他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每天晚上睡觉时,他一会担心炕烧的太热,一会又担心被子不够厚,甚至半夜还会惊醒,悄悄的探周晓白的鼻息。 周晓白发现后,满脸都是无奈。 “卫东哥,你别这样,本来我不紧张的,被你这么一弄,搞得我也很紧张了。” “难不成你还害怕我睡着睡着,直接睡死过去?” “我知道,我就是控制不住……” 林卫东也觉得自己有些神经质。 但他并没有克制,反而在尽情的享受着一切。 毕竟前生今世,唯一的血脉骨肉即将出生,他怎么可能不紧张,怎么可能不激动? 以后多生几个孩子,这一切变得稀松平常,想要这种激动的感觉都不可能了。 时间在这种紧张的氛围中流逝的飞快,一眨眼,便来到了十月末。 这天下午,王彩霞正在灶房里熬粥,林卫东在院子中劈柴。 实际上,准备的柴火早就已经够烧一整个冬天,他这么做只是想给自己找点事情,来缓解心中的焦虑。 “啪!” 锋利的斧头顺着纹路,将木材一分为二。 就在这时,周智勇兴冲冲的走进院子。 “姐夫,娘,淑珍答应我了,他说我们下个月就领证结婚。” 听到动静的周德旺,从屋子里跑出来,皱眉问道。 “下个月?马上就下个月了,来得及吗?” “来得及,我们俩商量过了,不用大操大办,简单摆两桌,请亲戚朋友们吃个饭就行。” 正文 第574章 要生了 王彩霞端着一个碗,从厨房里跑出来,撸起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好,简单点也好,不然忙不过来。” 林卫东放下斧头,笑着拍了拍周志勇的肩膀。 “叶淑珍是个好同志,以后和人在一起,可不许欺负她。” “那必须的!”周智勇挺起胸膛,脸上刚露出一个得意的表情,很快又缩了下去。 “姐夫,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娶媳妇儿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林卫东拉着他往屋里走,同时朝着周德旺甩了甩脑袋。 “爹,进屋整一口?” 三个男人一起朝着屋里走去,王彩霞重新回到厨房熬粥。 “姐夫,娶媳妇儿就娶媳妇儿呗,谁没娶过媳妇儿啊,怎么就成了一件天大的好事了?” 到了屋里,周智勇自来熟的去拿杯子。 “首先,不是所有的男人都能娶上媳妇儿。” “其次,娶了媳妇儿,就有人给你洗衣做饭,端茶递水了,而且还不用花钱,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 “所以,我才让你以后对叶淑珍同志好一点,吵架了可别来我面前喊,我不会站在你那边。” 林卫东半是调侃,半是认真的说出了这番话。 周德旺坐在炕上,慢悠悠的装了一袋烟,脸上的皱纹舒展。 “智勇婚事儿办完,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吐出了一口烟,他笑呵呵的说道:“人生圆满咯。” 林卫东忍不住挑了挑眉,好奇的询问:“爹,你这话说的,可真让我好奇,感情你养儿子,给儿子娶媳妇儿,是有任务的?” “谁给你派的任务,哪个组织派的?” “完成了任务,有啥奖励没有。” 周德旺又吸了口烟,随着烟雾一起吐出的,还有两个字。 “你妈!” 端着一碗小米粥走进来的王彩霞,听到了这话,忍不住往地上啐了一口。 “少在这胡咧咧,我啥时候给你派过任务了?” “当父母的,不都这样吗?把儿女拉扯大,然后看着他们成家立业,也就放心了。” “你现在还年轻,所以不懂,等以后你有了孩子,就知道了。” “反正也快了,希望能有个宝贝外孙。” …… 眨眼间又过去了好几天。 十一月初三这天,天气出乎意料的好。 冬日里的太阳虽然没什么温度,但是明晃晃的照耀大地,让人心里跟着舒坦起来。 周智勇和叶淑珍,去领了结婚证,又简单的操办了一场婚礼。 两人连鞭炮都没有买,只是拿着红宝书,在伟人的画像面前鞠躬,然后互相宣誓。 在如今这个年代,所有的仪式都不如这样的举动来得虔诚。 然后两人在周家,简单的摆了几桌,叫了亲朋好友,过来吃饭。 叶淑珍穿着一件红格子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和周智勇一起向宾客们敬礼。 哥哥,嫂子们全都回来了,一大家族的人坐满了整个院子。 就连大着肚子周晓白,也笑着和他们喝了杯茶。 除此之外还有知青们,他们也收到了邀请。 陈桂英自从孙二火下葬之后,首次露面。 她不再像过去那样满脸哀怨,整个人看上去豁达了许多,和人说话时,也是有说有笑的。 周智勇端着酒杯过来敬酒,他脸蛋红红的,明显是喝了不少酒。 “爹,娘,我带我媳妇儿给你们敬酒。” “好!”周德旺连连点头,仰头喝完一杯酒。 王彩霞也难得多喝了几杯。 她和儿媳妇儿们坐在一起,笑容灿烂,整个人都看起来轻飘飘的。 一直到下午,宴席才渐渐的散去,有人帮忙收拾碗筷,有人帮忙打扫卫生。 喝的有些晕乎乎的小两口,则是出门送客,冷风刮过来凉飕飕的,但是每一个人心里都很暖和。 林卫东扶着周晓白往家里走,两家是挨着的,要不了两步就能回家。 “累不累?”林卫东忍不住开口询问。 “是有一点。” 周晓白靠在他的肩膀上。 “不过今天还是很高兴,智勇成家了,爹娘心里也踏实了。” “是啊。” 林卫东抬头看天,太阳已经越过了头顶,一点点向西沉落。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一桩接着一桩,一件接着一件,可能没什么惊天动地,但是普通人,也能拥有平凡普通的幸福生活。” “就像我们俩人,也即将迎来第一个孩子。” 说起孩子,周晓白忽然停住了脚步,手捂在肚子上。 “你怎么了?” 林卫东立刻紧张起来。 “没事……”周晓白摇了摇头,忽然又皱紧眉头。 “等一等……卫东哥,我好像肚子有点疼……” 林卫东声音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肚子疼?是不是要生了?” “不知道……”周晓白深吸一口气。 “可能是累着了,先让我回家,我躺一会。” 话刚说完,林卫东一把将妻子横抱起来。 也幸亏他的力气比较大,能抱得动。 周晓白惊呼了一声:“你干什么?我自己能走!” “你别动。”林卫东神经紧绷,大步流星的朝家门口走去。 他心跳的厉害,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这是真的要生了吗?是现在吗? 可他还没准备好! 也不对,东西早就准备好了,王彩霞早在一两个月前,就把尿布,小衣服和红糖的东西准备齐全了。 只是……他这个当爸爸的还没准备好! 来到家门口,林卫东转头朝着周家大声喊了起来。 王彩霞正在收拾东西,一看这架势,立刻大声喊了一句。 “这是要生了?!” “不知道,晓白说她肚子疼。”林卫东将人抱到炕上。 王彩霞和周家其他人,乌泱泱的跑过来。 她明显要镇定多了,摸了摸女儿的肚子,又看了看脸色。 “我也说不准,第一胎,有时候时间没那么准。” “卫东,你快去喊老牛婆过来,也就是赵婶,她比较有经验,我现在去烧水。” 林卫东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头跑。 “等等!” 王彩霞又把他喊住:“你在这儿陪彩霞,我去喊!” “外面的一帮大老爷们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烧水帮忙啊!” 刹那间,大家都乱成了一锅粥。 正文 第575章 接生婆 所谓的老牛婆,也叫做老娘婆。 是旧时东北地区,对于接生婆的俗称。 她们大多四十岁以上,是本地有着生育与接生经验的妇女。 如今这个年代,东北农村地区医疗匮乏,再加上这些接生婆,大多没有经过系统的医学培训,所以南城的风险不低。 再过些年,公社卫生院和赤脚医生进一步普及,老牛婆才会渐渐的被正规的助产护士取代。 林卫东被王彩霞吼了一句,急忙跑到炕边,紧紧的攥着周晓白的手腕。 后者此时已经指节发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但她强忍着没有喊出声,只是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你们几个,还傻站着干什么!” 王彩霞冲着站在门口有些呆住的几个男人,又大喊了一遍。 就在这时,几个媳妇儿跑了过来。 王彩霞语气焦急的命令我:“老大媳妇儿,老二媳妇儿,你们俩快点去烧水!” 袁红娣和余霞两个人,匆匆忙忙的跑到厨房去烧热水。 “老三媳妇,老五媳妇,一个人去准备剪刀,另一个去准备毛巾!” 马文娟和高宝玲,慌慌张张的朝着周家的方向跑去。 剩下的叶淑珍,穿着一身红衣,走到王彩霞面前。 “妈……我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吗?” 王彩霞露出一个勉强笑容:“你是新媳妇,今天刚过门,好好歇着就行,咱们家这么多人,还能忙不过来?” 眼看着大家像是炸开了锅一样各自去忙,周家的几个男人,愈发手足无措。 王彩霞心里本来就急,看了这几个人,更是来气。 “别在这儿杵着了,一群大老爷们,还没几个女人有用!” “赶紧去帮忙啊!” 周为民作为老大,率先反应了过来。 “娘,我和老五去请赵婶,你就别去了,你腿脚没我们快。” “老二,快去打水,老三帮着准备柴火。” “老四,你今天结婚,也不让你改名字,多看着点妈,她身体不好。” 刚才还聚在一起的人,眨眼间全都散了。 剩下周德旺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的烟袋锅也忘了吸,只是来回踱步,时不时朝着屋子的方向张望。 叶淑珍也顾不上新媳妇的矜持,更不好意思一个人站在原地无所事事。 她跑到灶房,撸起袖子。 “嫂子,我也来帮忙烧火。” 屋子里,林卫东终于回过神来,声音有些发紧。 “晓白,你现在感觉怎么样,疼的很厉害吗?” 周晓白摇摇头,嘴巴抿成一条直线。 “刚才疼的厉害,现在好很多了,就是一阵一阵的疼……” “别怕,娘去请赵婶了,她马上就来。” 虽然嘴上在安慰周晓白,但是林卫东手心却在冒汗。 “我不怕,生孩子有什么好怕的?” 周晓白笑容有些苍白。 “卫东哥,你的手在抖。” 林卫东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手果然在微微的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我真是太高兴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快让一下,赵婶来了。” 帘子掀开,王彩霞拉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快步走了进来。 这就是青山屯有名的接生婆赵婶。 虽然她年纪不是最大,但是经验丰富,屯子里有多半的孩子,都是经过她的手,降生到这个世上。 她个子不高,有着一张圆脸头发在脑后梳成一条辫子,穿着一身干净的蓝布衫,袖口已经挽到了小臂,露出结实的胳膊。 她走进屋子之后,先是冲着林卫东,露出一个略带讨好的笑容。 然后又声音沉稳的说道: “已经流水了,看来真是要生了,林会计,你先出去等着,接生是女人的活,你可帮不上忙。” “我……” 林卫东还想说些什么。 “出去吧。”赵婶的语气,不容置疑。 “男人在这儿只会碍事,快出去吧,去外头等着。” “我保证,晓白肯定会没事。” 王彩霞也急忙推了他一把。 “快去快去,在外头等着。” 林卫东被推搡出屋子,门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他在门口站着,听着里头的动静,只觉得时间过得格外缓慢。 院子里,周家人这时候已经忙活开了。 灶台里柴火熊熊燃烧,锅里烧了一大锅热水。 有来来回回挑水的,也有抱着柴火往灶房里送的。 还有人用开水烫剪刀,洗毛巾…… “你别在这儿站着了。” 周智勇拍了拍林卫东的肩膀。 “你去那边坐一会吧,这里有我们呢。” 林卫东轻轻点头,在院子里找了块木桩,垫在屁股底下坐了下来。 风中带着几分寒意,吹在脸上刮着生疼。 但他却浑然不觉,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屋子里头。 两条狗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他的旁边,蹲在他脚下吐着舌头。 小金也飞上树梢,歪着头静静注视。 林卫东摸了摸毛茸茸的狗头,心中稍有安慰。 这种时候,毛茸茸的大狗,确实能稍微缓解心中的焦虑。 周德旺也走了过来,在他身边蹲下,掏出烟袋锅。 深吸两口,烟丝在铜烟锅里明灭不定,冒出缕缕白烟。 “头一胎都这样。” 老丈人嘬了两口,安慰道:“老大出生的时候,也是一个冬天,而且还是在晚上。” “那会的条件更差,他娘怀了孩子后,就吃过两个鸡蛋。” “生老大的头一天白天,还在干活,晚上差点难产。” “那个时候我在屋外头转悠了大半夜,脚都要磨破了。” “放宽心,我女儿不是个福薄的人,她好日子还在后头,肯定不会有事儿的。” “我还等着抱大外孙呢。” 林卫东听了这一通话,完全没有被安慰到的感觉,反而更加揪心。 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弧度,林卫东说道: “爹,我这不是紧张,就是!就是心里没底……” “当爹的就这样。” 周德旺又吸了一口烟:“等孩子生出来,抱到怀里,你就踏实了。” 正说着,屋子里忽然传来了一声压抑的痛呼。 林卫东噌的一下站起来,就要往屋里冲,被周德旺一把拉住。 “女人生孩子,你个大老爷们,老实在外头待着。” 正文 第576章 是个闺女 林卫东站稳步子,拳头攥的紧紧的。 他能听见,屋子里妻子的声音越来越痛苦,能听到赵婶沉稳的指挥声,还有王彩霞的安抚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灶房里的水开了又开,一盆热水端进去,没一会就会染成红的换出来。 林卫东看着红色的血水,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的攥住,呼吸越来越急促。 “卫东,别着急,深呼吸。” 周为民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这个平日里不怎么见面的大舅哥,难得开口安慰。 “我媳妇儿生孩子的时候,我也这样。” “这女人生孩子,就像过鬼门关,咱们这些在外头的人帮不上忙,至少不要添乱。” “大哥说的对。” 周智勇坐过来,脸上带着酒意,那眼神格外的清醒。 “晓白身体好,肯定没问题。” 周家几个兄弟把林卫东围在中间,你一言我一语的安慰。 天色渐渐的暗下来,夕阳的余晖,把院子染成了一片暖金色。 屋里的动静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周晓白尖叫的频率,也越来越频繁。 “使劲儿!” “快了,马上要出来了!” 赵婶的催促声,也越来越大。 林卫东几乎快坐不住了,在窗台底下来回踱步。 每次听到痛呼,他的心就要跟着揪一下,有那么几回,甚至恨不得不管不顾的冲进去。 “林会计,你别转了。” 屋子里,赵婶的声音从窗户传了出来,带着几分无奈。 “你老是在外头转,转的我头都晕了。” “晓白很争气,生产的很顺利,不会有什么事的,你再耐心等等。” 这话像一剂定心丸,林卫东停下脚步,对着窗户大声说道。 “晓白,我就在外边,在这儿陪着你,你别怕!” 里头传来了周晓白带着哭腔的回应。 “卫东哥……我好疼……” “我知道!” 林卫东鼻子一酸,声音哽咽。 “咱们等你生完这个,以后再也不生了,就这一个,就生这一个就够了……”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人全部愣住。 这年头,谁家不是盼着多生几个孩子? 毕竟人多力量大,多子才能多福。 一家生个三四个,那都是常事,有的甚至能生七八个。 像林卫东这样,又不是生不起,就生一个孩子,简直是异类。 周德旺重重的咳嗽了一声:“卫东,女人生孩子,哪有不痛的?” “一回生二回熟,多生几次就好了。” “爹!”林卫东转过头,语气深沉。 “生的越多越遭罪,我看不得晓白受这种苦……” 屋子里,周晓白听到了这话,也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高声大喊了一句。 “你……你别胡说,我还要生……生好多个……”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剧痛。 赵婶笑着喊道:“你们听听,晓白真是有志气!” “好了,你别说话了,把力气攒着。” “我看到头了,继续用力!” 院子里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听着里面的动静。 周晓白的痛哭声,变成了用力的闷哼,一阵接着一阵。 “在使把劲,用力啊!” 赵婶声音渐渐急促。 又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婴儿的嘹亮啼哭,划破了黄昏的寂静。 “生了生了!” “晓白生了!” 屋子里传出了欢呼雀跃声,叽叽喳喳的。 屋子外面也顿时炸开了锅,周家兄弟互相捶打着肩膀,周德旺长长的吐出了一口烟圈。 林卫东则一步冲到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不敢直接推门。 “是个闺女。” 赵婶声音带着喜悦:“好俊的闺女啊,你快进来看看。” 林卫东听到了“闺女”两个字,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顾不上其他,直接推开门冲了进去。 “哎呦,卫东,你慢着点。” 大嫂袁红娣笑着让开身子。 林卫东冲进屋子里,第一眼就看到了周晓白。 她躺在炕上,脸色苍白,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但是眼睛却亮晶晶的,侧头看着赵婶怀里的襁褓。 “卫东哥……”周晓白声音听上去有些虚弱。 林卫东三两步,跨到炕边,握住妻子的手,温声细语的安慰了好几句,然后转头去看孩子。 赵婶这时候,已经简单的清理过了婴儿,用一块柔软的绸布包裹着。 小小的婴孩闭着眼睛,皮肤皱巴巴的,看上去像是没有毛的丑猴子。 明明心中紧张的不行,但这个时候,林卫东心里居然还有心思去想其他的事情。 这孩子明明丑的不行,也不知道赵婶究竟是从哪里看出来长得俊? “这就是……这就是我的女儿?” 林卫东走到近前,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近在咫尺的孩子。 小小的婴儿,正张着小嘴哇哇大哭,声音洪亮。 “好好看看,好几斤,身子骨壮着呢。” 赵婶小心翼翼的把孩子递过来。 “哪个孩子不是几斤重?难道还有几两重的孩子?” 林卫东实在没忍住,吐槽了一句,手忙脚乱的把孩子接进怀里。 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抱自己的孩子,他手臂僵得不知道该怎么摆。 那小小的一只在怀里嚎啕大哭,轻的几乎没有重量,却又让他心头发颤。 “闺女……” 林卫东低头看着女儿的脸,控制不住的喃喃自语。 “我的闺女……” 周晓白也轻轻碰了碰孩子脸蛋,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她好小……” “已经不小了。” “这个分量,在我今生过的孩子里,算重的了。” 赵婶忍不住抬杠。 外头的周家兄弟们,听到了哭声,一个个想探头往里看。 周德旺拿着烟袋锅,把人全都敲走。 “都让让,让我看看我的外孙女儿,挤什么挤?” 老爷子挤了进来,凑到林卫东身边看孩子。 看了好一会,他点点头。 “像晓白小时候。” “哪里就像了,现在皱皱巴巴的,要等过几天长开了才看得出来!” 王彩霞嗔怪一句。 “就是很像,也像卫东,你看不出来。” “这孩子长大了肯定很好看。” 周德旺固执的说道,想伸手摸摸孩子,但看到了手上的老茧,又缩了回来。 周家兄弟们也轮流进来看孩子。 只不过他们一个个的,一副想抱不敢抱的模样,姿势僵硬的像抱了个炸药包。 正文 第577章 林明珠 “大哥,哪有你这样抱孩子的,你连怎么抱孩子都忘了?” “你用手托着脖子……算了,给我吧。” 余霞看不下去了,一把将孩子抢了过来。 刚出生的小孩,哭了一会,可能是有些累了,在余霞的手里渐渐睡着。 “睡了睡了!” 周为民压低声音,像是怕把人吵醒。 “让她睡吧,晓白也累了,你们都出去吧,让娘俩好好休息。” 赵婶说完了,把孩子接过来,重新包好。 “去弄点水来,我给孩子洗个澡。” 等到孩子洗完了澡,重新放到周晓白身边。 她侧过身,轻轻的搂着孩子,脸上的疲惫掩饰不住。 林卫东坐在炕边,就这么握着妻子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女儿的小被子上。 王彩霞这时候,已经在忙着张罗饭菜了。 “赵婶,你可一定要留下来吃顿饭。” “老大家的,去把老母鸡捉过来,今天杀鸡!” “老二媳妇儿,咱家橱柜里头,还剩了一小包红糖,去拿两个鸡蛋,给晓白冲碗红糖水……” “老头子,给赵婶拿点谢礼。” 一大家子,又忙活了起来,只是这次的忙乱中没了紧张,透着一股喜气。 夜幕降临,林卫东家的屋子里,飘起了饭菜香气。 林卫东一直守在炕边,看着周晓白和女儿熟睡的脸。 煤油灯光照耀下,妻子的脸恬静安详,女儿则是不时抽动,仿佛还在适应这个新世界。 “卫东,你也去吃点东西吧。” 王彩霞端着一碗鸡汤走进来。 “我在这儿看着就行。” “好。” 林卫东走到外边,喝一碗泛着油花的鸡汤,浑身都熨帖了。 “卫东,给孩子取名字了没?要不让爹给你取一个?” “是啊,我们的名字都是爹取的。” 周德旺赶紧摆了摆手。 “我都是瞎取的,还是让卫东自己来吧,他有文化,肯定能取一个好名字出来。” 按理来说这个时候,应该让孩子的爷爷,来取名字。 只不过林卫东的家庭情况,在场的人都很清楚,所以也没人提这个话茬。 “卫东,一定要取一个好听的名字!” 林卫东沉默几秒,笑着说道: “其实,我早就想好了,如果生了女儿,我要给她取名,叫她明珠。” “明珠?” 马文娟跟着重复一遍,语气带着疑惑。 “是的,明珠,掌上明珠,我的宝贝女儿,也是我的掌上明珠。” 吃过晚饭,众人纷纷离去,林卫东重新坐回炕上。 这躺在炕上的一大一小,她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伸出手指,轻轻的碰了碰女儿捏成的拳头。 小手握成拳头粉粉嫩嫩的,让人移不开目光。 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小嘴轻轻的动了动,不过并没有睁开眼睛,而是又继续沉沉睡去。 周晓白睁开眼睛,露出一个甜蜜笑容。 “卫东哥,咱们有女儿了,下次争取再生个儿子。” “嗯。”林卫东握住妻子的手:“晓白,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 “谢你给了我一个完整的家。” 这个夜晚,林卫东和周晓白一直说着话,直到后半夜,听着妻子均匀的呼声,以及女儿偶尔传来的哼唧声。 他一夜未睡,直到天明。 第二天,天刚刚亮,消息就传遍了整个青山屯。 “听说了吗?林家新添了一个闺女。” “哎呦,这可是大喜事儿,可惜不是儿子。” “我昨天就听到哭声了,声音可响了。” “那咱们快过去看看,去沾沾喜气。” 从早晨开始,林家的小院就热闹了起来,先是左邻右舍,然后是大队的干部们,再后来连普通社员,也三三两两的到来。 刘少平是第一批到的,手里提着四个鸡蛋。 “卫东,恭喜呀,听说生了个闺女?” “是,刘书记,快进屋坐。” 林卫东脸上挂着笑容,将人引进屋子。 “晓白和孩子都好吧?”刘少平放下鸡蛋,随口问道。 “好,母女平安。” “那就好。” 刘少平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可是一桩大喜事,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 林卫东连忙摆手:“书记,不用这么客气。” “要的,你给大队做了这么多贡献,这是应该的。” 正说着,刘胜利也来了,手里还拎着一包红糖。 接着,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堂屋里很快就满了,院子里也到处都是人。 “林会计,取名字了吗?” 有人开口询问。 “取名字了,叫做明珠。”林卫东笑着回。 “明珠?”刘少平咂摸了一遍,感慨道:“好名字,掌上明珠啊!” 林卫东眼睛里,闪过一丝温柔的笑意。 “是,就是掌上明珠的意思。” 这话一出,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掌上明珠? 在如今这个遍地是红霞,到处是翠兰的年代,在农村地区,给女儿取名掌上明珠,显得有些过于娇贵了。 就算是讲究点的人家,给女孩子取名也不过是秀英,玉兰之类的。 明珠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很不一般。 甚至有人在心里嘀咕。 不就是个闺女吗? 至于这么金贵吗? 如今这个年代,大家还是有一些比较普遍的重男轻女的思想。 只是这话谁也不敢说出口。 毕竟林卫东的地位摆在这儿,是要赶在这个节骨眼上,说了一些不好听的话,以后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刘胜利最先打破沉默。 “这个名字很好,明珠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很不错。” “是啊,还是林会计有文化。” “这孩子将来肯定是个有出息的。” 大家纷纷附和,气氛又热闹起来。 只是等到出了林家门,却忍不住私下议论。 “不愧是城里人,这名字取的跟城里人一样。” “可不是嘛?我听说孩子还没生,林会计就把东西全都准备好了,不仅衣服全是新的,甚至还有专门的尿布。” “人家的女儿,肯定是金贵的不行。” “要我说,闺女迟早是要嫁人的,养的再好有什么用,不都是人家的?” “你可小声点吧,别让人听见了……” 这些议论声,实际上林卫东早就听见了,他的耳朵可比一般人想的好使。 正文 第578章 开心过大年 对于其他人的议论,林卫东一点也不在意,他抱着女儿,看着那张皱巴巴的脸,心里软的跟一摊水一样。 前世的他孑然一身,到死都没能留下个血脉。 这一世,他有了爱他的妻子,又有了女儿,这是上天的恩赐。 别说掌上明珠了,用心尖上的肉来形容,也丝毫不过。 王彩霞从外头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红糖鸡蛋。 “晓白,快点趁热吃了。” 周晓白靠着枕头坐起来,接过碗吃了两口,皱起眉头。 “天天吃鸡蛋,我都快要吃腻了。” “人家坐月子,哪有你这样的,又是吃鸡,又是鸡蛋,人家想吃都吃不到,你还敢说你吃腻了。” 吐槽了一句,王彩霞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手里,眼中满是慈爱。 “这孩子长得可真俊,看这小鼻子,看这小嘴巴……” 林卫东不由得失笑:“娘,孩子还没满月,哪里看得出来长得俊不俊?” “我说俊就俊!”王彩霞瞪了他一眼,又转头对着周晓白说道:“你好好养着吧,月子里可不能着凉,赶明儿我让老二家的和老三家的,轮流过来照顾你,你啥也不用操心。” 周晓白心里暖乎乎的:“谢谢娘。” “谢啥,都是一家人。” “我就你这么一个宝贝闺女,从小到大,一直当个宝贝,生个孩子还能让你吃了亏?” 接下来好几天时间,陆陆续续有社员过来道喜。 也有不少人过来帮忙。 孩子出生的第三天,按照习俗要洗三。 赵婶又被请了过来,用艾草煮过的温水给孩子擦身体。 同时还准备了红糖鸡蛋,招待前来道贺的邻居。 她一边洗,一边念着吉祥话。 “洗洗头,做王侯,洗洗腰,一辈更比一辈高……” 洗完了就用姜片擦明珠的额头,后背,再用红布包裹起来,寓意是驱寒辟邪。 林明珠似乎不喜欢被这样摆弄,哇哇大哭了起来,声音洪亮的屋里屋外的人,听的一清二楚。 “听听这哭声,中气十足!” 赵婶笑呵呵的说道:“将来肯定是个有福气的。” 说来也怪,洗完了之后,送到林卫东怀里。 小家伙一到父亲怀里,立刻就不哭了。 周晓白靠在枕头上,眼睛不由得泛起泪花,王彩霞拍了拍脑袋,直接把眼泪打了回去。 “月子里可不能哭,对你的眼睛不好。” “我就是高兴,娘,你看卫东哥那个样子……”周晓白擦擦眼角。 王彩霞不由得笑道。 “他是真心喜欢孩子,这是好事儿,你好好养身子,争取明年再生个儿子。” 正说着,外头传来敲门声。 周智勇和叶淑珍,拎着一条鱼走了进来。 “小妹,这是我好不容易弄到的,赶紧让妈拿去熬汤。” 叶淑珍兴奋的搓了搓手。 “妹……妹夫……我能抱抱吗?” 她开口喊林卫东妹夫,两个人都觉得不太适应。 林卫东小心翼翼的把孩子递过去。 “小心点,托着头。” 叶淑珍手忙脚乱的接过来,周志勇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道。 “你放松点,那么紧张干什么?” “我……我这是怕摔着她。” 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小的一团,她眼神柔软。 “你快看,她多小啊。” “刚出生的孩子都这样,过两天就长大了,小孩子长得飞快。” 周晓白忍不住开口调侃:“你们俩这么喜欢孩子,赶紧自己也生一个呗。” 叶淑珍脸上一红,周智勇倒是嘿嘿傻笑。 “我们抓紧。” 说笑间,林明珠突然哭了起来。 “这……这是咋了?”叶淑珍手忙脚乱。 “可能是饿了。”林卫东接回孩子,送到周晓白身边。 周晓白侧过身子,给孩子喂奶,王彩霞很有眼力见,把男人们都轰了出去。 “去去去,屋子里头太挤了,你们去外头说话。” 在门口聊了一会,等到小两口告辞离开,王彩霞才拎着鱼去厨房里熬汤。 林卫东坐在炕边,看着妻子的侧脸。 生完孩子后,妻子好像变得更加圆润了,脸色也泛着红光,整个人散发着母性的光辉。 “累吗?”他轻声询问。 “一点也不累。”周晓白反手握住对方的手。 “这辈子有你这么个男人,真是值了。” 林卫东心头一热,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我也一样。” 窗外冬日的暖阳透过窗户洒进来,屋子里暖烘烘的,弥漫着一股奶香味。 这一刻的宁静与幸福,让林卫东差点落泪。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很快就到了年关。 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大队开始有了年味。 家家户户扫尘、祭祀,准备年货。 虽然物资不是很丰富,但比起前些年,大家的手头宽裕不少,年也过得像模像样。 林卫东家里更是热闹,有了女儿后的第一个新年,两口子格外的重视,早早的开始张罗。 到了腊月二十四,林卫东拿着长条扫帚,清扫房梁。 周晓白抱着孩子在堂屋观看,王彩霞带着媳妇儿们擦洗家具,忙活了一整天。 到了腊月二十五,家家户户开始做豆腐。 今年收成好豆子也多,做的豆腐比往年要多不少,林卫东家也分到了两大块。 到了晚上,一家人聚在一起,美美的吃了一顿猪肉炖豆腐。 腊月二十六,大队开始杀年猪,按照工分和人口分肉。 林卫东家,分到了好几斤五花肉,外加一副猪下水,周晓白乐的合不拢嘴。 然后就是蒸馒头,贴对联。 腊月二十九这天,林卫东研墨铺纸,整个大队有一半的人跑过来找他写对联。 到最后他脑子里的语录都用的差不多了,还是翻了遍红宝书,才凑够那么多对联。 “看来咱们的明珠,也很喜欢对联。” 写字的时候,林明珠看着红纸黑字,小手一抓一抓,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周晓白逗弄女儿,林卫东写完后放下毛笔,乐呵呵的说道: “等咱们的明珠以后长大了,爸爸教你写字,快过来,爸爸抱。”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眨眼间,到了除夕。 腊月三十这天,睁开眼睛后,林卫东脸上便带着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 正文 第579章 年末 一直到腊月三十要吃年夜饭的时候,林卫东一家人,到了周德旺家里吃饭。 堂屋里热气腾腾,两张方桌摆在一起,周家几个兄弟拖家带口,全都到齐了,足足十几口人。 王彩霞领着几个媳妇儿,在厨房忙活,铁锅里炖着猪肉粉条,蒸笼里冒着白气。 甚至还弄了一锅油,里头炸着丸子,香气混合着欢声笑语,飘的四处都是。 林卫东抱着林明珠,坐在炕上。 小家伙裹在厚实的棉被里,露出一张小脸,正睡得深沉。 周晓白挨着丈夫坐下,一边嗑瓜子,一边听广播。 “明珠这丫头,真是省心,吃了睡,睡了吃。” “你看别人家的孩子,哪个不是又哭又闹的?” 马文娟开口感慨。 “可不是嘛,这孩子随了卫东,性子沉稳。” 余霞笑着接话。 林卫东低头看着女儿,嘴角挂着笑容,眼神却有点飘忽。 窗外响起稀稀拉拉的鞭炮声,提醒着人们,旧的一年即将过去。 林卫东的心里,却沉甸甸的。 过了这个年,就是1976了。 一年的时间看似很长,实则很短,时间匆匆而逝,等到了77年,便会恢复高考。 这将会改变无数人的命运,也会改变他的命运。 下乡之后,他一直盼着这一天,也为此做了很多的准备。 天赋带来的近乎过目不忘的能力,让他轻松掌握了各科知识。 灵台通明带来的悟性,更是让他对知识的理解远超常人。 可哪怕如此,他依旧对即将到来的未来,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他是一定要参加高考回城的,这一世,随便抓住一个机遇,就能改变这辈子的命运。 可如今,怀里这个软软的小生命,却让原本清晰的计划,蒙上了一层犹豫的阴影。 明珠到77年底,还不满两岁,到那个时候,话也不会说,路也走不稳,正是离不开人的时候。 如果他和周晓白都去上大学,孩子怎么办? 带回城里?可是谁来照顾呢? 留在青山屯,让王彩霞和周德旺照顾? 这对孩子何其不公,对老人又是多大的负担? 这些问题如同一团乱麻,在他的心里越缠越紧。 “卫东哥?” 周晓白碰了碰他的胳膊,压低声音好奇的问道。 “你怎么了,怎么从下午开始,就有点心神不宁的样子?” 林卫东回过神来对上妻子关切的目光。 周晓白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两轮明月。 “没事。”林卫东扯出一个笑容。 “可能最近有点累。” “真的吗?”周晓白不太相信,凑近了些。 “是不是大队有什么事?还是说……” 她目光落在女儿身上,语气更加柔和。 “是因为照顾明珠,所以太累了?” “其实你不用那么在意,她现在好好的,能吃能睡,脸蛋都圆了一圈……” 林卫东看着妻子温柔的神情,心中的那股郁结更重了。 他沉默片刻,终于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说道。 “晓白,我是在想,如果有一天咱们有机会回城,有机会考大学,孩子该怎么办?” “明珠这么小,谁来照顾她。” 周晓白整个愣住,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声音中带着几分嗔怪。 “你这想的也太远了,高考都停了这么多年了,谁知道能不能恢复?” “就算真的能恢复,那也得看政策,恐怕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小脸,她语气轻松。 “我还以为你在担心些什么呢,原来是在担心这种事。” “那句成语是怎么说来着?杞人忧天!” “要是真有那么一天,那我就先不去考试,在家里带孩子,等明珠长大。” “等明珠长大了,能离人了,到时候我再去考,反正咱们还年轻,不用那么急。” 她这话说的自然,仿佛根本没把这件事当回事。 可林卫东听着,就是感觉像有一根针扎进了心里。 周晓白以为,这件事会很遥远,遥远到可以慢慢安排,可以慢慢等孩子长大。 可她却不知道,这件事情已经近在咫尺,甚至只剩两年不到的时间了。 “吃饭啦!” 就在这时,王彩霞端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小鸡炖蘑菇走了进来,打断了夫妻两人的低声交谈。 年夜饭正式开始,桌子上摆的满满当当,猪肉炖粉条油光发亮,还有酸菜白肉汤,金黄酥脆的炸丸子,以及如今这个时节,很难见得到的红烧鱼。 男人们倒了白酒,女人们分发着筷子,孩子们眼巴巴的盯着桌子上的肉。 “来,咱们一起喝一个。” 周德旺举起酒杯,脸上带着美丽的笑容。 “这一年,咱们家添丁进口,智勇也娶了媳妇儿,这叫好事成双。” “今年咱们家肯定会更好,大家干杯。” “干杯!”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欢笑声和劝酒声,以及孩子的吵闹声,混成了一片温馨的交响曲。 林卫东也跟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却没能散掉心头的郁结。 他看着周晓白给大嫂夹菜,又转头逗弄被吵醒后,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热闹的明珠,脸上有着纯粹而满足的笑容。 这一刻,林卫东忽然意识到,周晓白追求的东西或许从来就和他不一样。 她从小在农村长大,没有见过更广阔的天地。 不管是去城里生活,又或者去读大学,都不是那么的重要。 她只是在跟着他,随波逐流的往前走。 对于周晓白而言,丈夫在身边,孩子在怀里,一家人团团圆圆,此刻已经足够幸福美满。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年夜饭一直吃到很晚,男人们酒酣耳热,女人们收拾完碗筷,凑在一起嗑瓜子唠家常。 林卫东也打起精神,抛开这些不开心的事,和周晓白商量着去拜年。 到了正月,大家走亲访友,互相拜年。 林卫东也带着孩子,和周晓白一起朝着四合子大队走去。 “是要去一趟了,今年有了明珠,得让老爷子看看。” “穿厚点,我借了车。” 林卫东有些担心。 “要不还是我自己去吧,你和孩子待在家里就行,我怕你身子吃不消。” 正文 第580章 时日无多 “我哪有那么娇气,早就没事儿了。” 周晓白麻利的把孩子包好,抱起来拍了两下。 “多准备点礼物。” 在家里哎打包了一些好东西,又带好了衣服、尿布,车子缓缓的驶出青山屯。 车轮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冬日的原野,一片素白,远处的山峦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林明珠似乎对晃动的车子很感兴趣,睁大眼睛四处观看,偶尔发出咿咿呀呀声。 “你看她,一点也不怕,胆子真大。” 林卫东拉着车,不时回头看一眼,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前世的漂泊,与此刻的安宁温馨,对比如此的鲜明,也让他更加珍惜现在的每一刻。 走了大半天,等到下午,终于抵达四合子大队。 几个人刚进大队屯子,就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许多社员看到了林卫东,表情都变得不太自然,有人甚至远远的走开,脸上露出几分敬畏闪躲的神色。 “卫东哥。” 周晓白忍不住探出头,小声问道:“他们这是怎么了?我怎么感觉……这些人好像有点怕你?” 林卫东腼腆一笑,随口说道:“可能是我看起来长得比较凶。” “少胡说八道了。”周晓白瞪了他一眼。 “你当我傻呀?他们好像认识你,不像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而且……怎么说呢,总感觉有点害怕,你是不是在这儿干过什么事儿啊?” 林卫东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上次他来这边,狠狠的教训了一堆人,恶名早就传出去了,这帮人自然会怕他。 “好了,别瞎想了,没什么大事,我只是之前为师父处理了一些麻烦。” 周晓白将信将疑,但也没怎么追问,既然丈夫不愿意说,他也不会继续追问。 把车子停靠在东安家院子外,林卫东上前敲了敲土坯房的破旧木门。 听到了动静,屋门打开,东安从里头走了出来 这么长的时间不见,他好像变得苍老了一些。 背变得更垮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不少,原本矍铄的精神,显露出几分疲态。 只有那双眼睛,在看到林卫东一家时,瞬间亮了起来。 “卫东,还有晓白,你们怎么来了?!” 他一瘸一拐的迎了上来,声音依旧洪亮。 “外面冷,快进屋里坐。” 这时候,他的目光落到了周晓白怀里的襁褓上,脸上没有多少意外,反而满满的惊喜。 “我就知道肯定是生了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你们生之前,该和我说一声,我好过去看你们。” 原本见到了东安,还挺高兴的林卫东,在发现对方一瘸一拐时,目光陡然凝固。 “老爷子,您的腿……” “嗨,年纪大了,冬天又冷,腿脚自然就不利索了。” 东安满脸的不在乎,转头去接钱包里的婴儿。 “哎呦,这就是我的小徒孙吧?” “快让我抱抱。” 林卫东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是个女儿。” “女儿好啊,女儿家心细,就是得好好教,不然以后长大了,被别的男人拐跑,这辈子可就难见面咯……” 他这很明显,是想起了自己的伤心事。 林卫东急忙招呼着大家进屋。 到了屋子里,哪怕灯光昏暗,但东安依旧看到了襁褓里那张红扑扑的小脸蛋。 “好,天庭饱满,眉清目秀,是个有福的丫头。” 他眼中满是欣慰:“你小子真是有福。” 林卫东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他能看出来师傅是发自内心,纯粹的喜欢。 可越是如此,他就越是能清晰的感受到,对方的苍老。 “师父,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走进屋子坐下,林卫东关切的询问。 “死不了。”东安小心翼翼的把孩子还回去,摆了摆手,转身去烧热水。 “我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现在也算是后继有人,早点死也是个好事儿。” “不然这世道,活的太久,太折磨了。” “倒是晓白,大冬天的,你跑过来干什么?好好坐月子,不然以后老了身体要出毛病的。” 周晓白连忙摇头。 “师父,我都坐了几个月了,哪有那么娇贵。” “那也要注意,女人生孩子是大事,要好好的休养。” 聊了一会家常,林卫东从一大包带过来的东西里,翻出一个油纸包。 “这是我前段时间在山上找到的山参,年份还不错,您留着泡酒喝吧。” 东安接过来看了一眼,随手往桌子上一扔。 “你有心了。” 说完他叹了口气。 “卫东啊,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有啥话您就直说。”林卫东坐直身体。 东安在他脸上停留许久,缓缓开口。 “我这辈子,到如今也不知道有没有后代,我是把你当关门弟子来收的。” “我已经老了,你还年轻,人有本事,心气也正,以后你的路还很长。” “记住我的一句话,有些事该放就放,该忍就忍,平安是福。” “如今这个世道,你又有了孩子,以后要更稳当些。” 这番话说的语重心长,甚至带着几分嘱托的意味。 林卫东心头沉甸甸的,忽然意识到,师父的身体状况恐怕不容乐观。 “师父,你……” “我没事。”东安打断了他,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别管我,我就是年纪大了,所以唠叨了些。” “你们来看我,我就已经很开心了,今晚别走了,待会咱们爷俩好好的喝一杯。” 晚上,东安亲自下厨,招待他们一家。 等到爷俩都喝醉了,东安拉着林卫东的手,感慨着说道。 “卫东,我年纪大了,恐怕没几年了,你有了孩子我也放心了,以后日子好好过。” “我这一辈子,没啥大的成就,到老了还这么窝囊。” “要是没有遇见你,我家的传承,说不定就要断代了。” “要真是那样,我恐怕会死不瞑目。” “还好遇见了你。” 林卫东忍不住捂住了东安的嘴。 “师父,别说了,你越说我越害怕。” “我怎么感觉,你说的跟交代后事似的。” “卫东,我的身体状况我很清楚……年纪大了,逃不脱的。” 正文 第581章 看不惯 东安枯瘦的大手如同老松一般,抓住林卫东不肯放。 “傻小子,我只是不放心你,可不是交代后事,我没什么后事好交代。” “主要是看你现在已经成了家,有了后,我这个当师父的,也就没什么牵挂了。” 这一刻,他的眼珠子变得浑浊了许多。 “人这一生,就像草木,春发夏长,秋收冬藏,到了该歇息的时候,就要认命。” “你也是学医的,更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咱们治得了病,治不了命啊。” “阎王爷点你的名,谁能拦得住?” 端起桌子上的半杯残酒,东安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让他皱起眉头,但很快又舒展开来,像是咽下了一生的风雨。 “你不用为我操这份闲心,我这辈子早就活够本了。” “往后你好好的待晓白,好好的养明珠,把我的本事传下去,别断了根。” “这样,就算真的有一天,我到了地下,也不至于被祖宗苛责。” 林卫东听得心头沉甸甸的,想说些宽慰的话,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任何语言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些苍白无力。 所以到头来,他只能重重地点头,将心中的那份沉重和不舍,压在心里。 “好了,我不和你说这些丧气话了。” 东安抹了一把脸,重新露出笑容。 “天儿不早了,孩子肯定早就困了,早点去歇着吧。” “明天早点回去,路上小心点。” 林卫东一个晚上都没有睡安稳,从师父那边回来后,生活仿佛变得平静悠闲了起来。 生活也变得简单,平常的时候,他会去卫生所坐诊,或者是去大队算账。 偶尔背着药箱,去社员家里处理个头疼脑热、磕碰摔伤之类的小毛病。 除此之外,他的绝大部分时间,被那个咿呀学语,一天一个模样的小人占据了。 记得刚生下来的那一会,林明珠皮肤皱皱巴巴,跟没有毛的猴子一样。 可如今,她的皮肤却变得白嫩,眼睛像是两颗黑葡萄,骨碌碌转动的时候,仿佛对世间的一切都有着好奇。 而她的性子,也如同大家说的那样,颇为的沉稳,不吵也不闹。 睡醒的时候,那双清澈的眼睛,总要追逐父亲的身影。 林卫东只要在家,怀里十有八九抱着女儿,不是用指腹,轻柔的抚摸着脸颊。 就是温着嗓子,和牙牙学语的女儿对话。 周晓白每每看到这一幕,眼中都会荡漾起一抹化不开的温柔。 这段时光似乎是林卫东这辈子,过的最惬意的一段时间。 家庭美满幸福,女儿渐渐长大,大队的事务也井井有条。 只是林卫东闲暇之余,总是会感到一种紧迫感。 悠闲的时光,并没有让他彻底放松下来,反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发酵成了一股更加深沉的忧郁。 他常常在把女儿哄睡着后,独自坐在灯下,摊开那些早已翻烂的复习资料,却发现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深夜,他会在黑暗中看着妻子和女儿恬静的脸。 时间一天天临近,就像是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心里不断地闷响,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偏偏这份沉重的心事,他无人可以分享,只能独自默默咀嚼。 时间就在这种表面的平静中,悄然地流逝。 冬雪消融,化作春水,滋润万物,土地变得松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泥土的芬芳。 又到了一年一度春耕的时候,青山屯的田野,再一次变得热闹起来。 男人们负责翻土耕地,运送粪肥。 有了牲口和拖拉机,他们能轻松不少。 女人们则聚在一起,负责播种,间苗等需要细致耐心的活。 田埂边,瘦了一个冬天的柳枝,冒出嫩黄的芽苞。 风中虽然还带着几分凉意,但大太阳从头顶照下来,把人浑身都烘得暖洋洋的。 这天下午,大家在地头准备播种玉米,一群妇女蹲在地上,熟练地将一粒粒金黄的种子按进小坑里。 人群中有老有少,一小半女人都在这片地里,其中还有一个沉默寡言的身影。 柳霞云自从嫁给了赵麻子,就在大队颇受欢迎。 虽然赵麻子之前不怎么受人待见,大队很多人都看不起他。 但是自从娶了柳霞云,他越来越勤奋,也越来越和善。 平常见了人居然也能打招呼了,衣服也干净了,脸也不脏了。 所以,自然而然的,大家对他也越来越改观。 而造成这一根本变化的人,就是柳霞云。 她有一副好脾气,平常见了人总是带着笑,干活也十分的麻利,自然招人喜欢。 就连今天种玉米,也有不少人围在她身边,和她说说笑笑。 虽然柳霞云没办法回应,但每当有人和她说话,都会扭过脸,露出略带讨好的笑容。 不远处的刘翠莲,看到了这一幕,心中甭提有多不得劲了。 实际上,她早就看柳霞云有些不顺眼,今天则更是如此。 或许是因为柳霞云个一哑巴,模样远比她俊俏。 又或许柳霞云一个外来户,得到了大家这么多人的喜欢,所以她有些嫉妒。 又或者是心里那团,从宋文麟回来后,自始至终没有消散过的邪火,需发泄出去。 反正在刘翠莲看来,柳霞云这个外来的哑巴,正变得越来越碍眼。 她目光阴沉的看了许久,走了过去,伸手捶着自己的后背。 “哎呦,霞云妹子,你干活可真利索,种的又快又匀。” 这话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到底是年轻,年轻就是好啊,像我们这些生了孩子的老娘们儿,干一会活,连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这番话明显有些阴阳怪气。 柳霞云闻声,抬起头看了刘翠莲一眼,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又继续低头干活。 “怪不得我家男人总和我吵架,你看你这样的,长得又漂亮,干活也利索,关键还是个哑巴。” “这平常不会说话,是能省心不少,两口子不用拌嘴,家里家外都清净。” 柳霞云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勉强。 她听到了对方话语里的挖苦,却说不出话来,只能沉默应对。 正文 第582章 故意刁难 见到这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刘翠莲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 她语气也愈发的尖酸刻薄。 “我要是个哑巴就好了,不用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吵的脑仁儿疼。” 说着,她又故意的挪了挪腿,把脚边稍大的几块土坷垃,踢到了柳霞云脚下的垄沟。 柳霞云动作一顿,伸手默默的将东西刨开。 旁边几个妇女见到了这一幕,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有的装作没有看见,有人皱起眉头,但没有出声。 毕竟刘翠莲前段时间可是出了名的泼辣,一张嘴更是得理不饶人,这会大家都不太愿意招惹。 不远处的叶淑珍,正蹲着种玉米,看到了这一幕之后,神色有些不爽。 她虽然是个坚韧的性子,也有文化,平常不是个唯唯诺诺的人,这种时候也愿意站出来替柳霞云说上几句话。 可是话到嘴边,她又有些犹豫。 毕竟她刚刚结婚,还不太擅长这种妇人间的口舌之争。 刘翠莲见到柳霞云一味的忍让,周围也无人敢帮腔,气焰更加的嚣张。 她拍掉手上的土,声音拔高了一些。 “要我说,当个哑巴虽然很好,但也不能一直不说话,这样很吃亏。” “霞云妹子,你是咋成哑巴的?是小时候生了大病,还是不小心受了伤?” “该不会是天生的吧?这可不好,没准会遗传,以后生几个小哑巴,这可咋办?” 如果说刚才那些话还只是挖苦,那现在这番话,绝对算得上是赤裸裸的攻击。 柳霞云整个人愣住,没想到会听到这么恶毒的诅咒,眼眶中渗出晶莹的泪水,满脸都是委屈。 周围的妇女,也停下了手里的活,气氛一时之间变得有些尴尬。 叶淑珍终于忍不住了,她从地上站起来,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静。 “翠莲嫂子,你这话说的有些不太好吧,咱们还是抓紧干活吧,早点把这片地种完才是正事。” “有些事……还是少说为好。” 刘翠莲斜着眼睛,瞥了一眼叶淑珍,鼻腔中发出冷哼。 “哟,刚成了咱们大队的新媳妇,就开始学会管教人了?” “我也没说啥,你看你急的这个样子。” “我刚才那些话,不都是在关心霞云妹子吗?” “你看她自己都没说啥,你一个外人急个什么劲,到底是城里来的文化人,心思就是多。” 叶淑珍被她拿话这么一堵,脸色涨红,气得胸口起伏。 “你……你这说啥呢,霞云就算不乐意,她也开不了口啊!” “你这根本就不是关心!” “那你说我这是啥,我干了啥你倒是指出来。” 刘翠莲叉起腰,摆出一副要吵架的架势。 “你的意思是我欺负人?叶淑珍,别以为你嫁给了周家,就能借势欺负人。” “仗着自己多读过几天书,想在我面前指手画脚?” “我告诉你,没门儿!” 原本就吵不过对方,刘翠莲这番话一出,叶淑珍更是被堵得无话可说。 对方能和她撕破脸,她却没办法像对方这样撒泼打滚。 眼看双方的冲突要升级,柳霞云急得眼眶都红了,伸手去拉叶淑珍的衣角。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又带着明显怒意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过来。 “刘翠莲,少在这胡咧咧,我看欺负人的分明是你!” 众人循声看去,发现站出来骂刘翠莲的人,竟然是黄芳芳。 她脸上没了平时那股傲慢,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鄙夷。 “你刚才那些话,难道我们不清楚是什么意思吗?” 黄芳芳声音不大,但是每一个字听起来都很清晰。 “柳霞云不能说话,这是她的不幸,但这也不是她的错。” “她踏踏实实做人,勤勤恳恳干活,家里家外打理的井井有条,从来不偷奸耍滑,所以才有这么多人喜欢。” “你凭什么在这里挖苦她,挤兑她?你以为你在这里讽刺,别人听不出来?” “大家只是懒得理你这个泼妇!” 这番突然的爆发,让所有人都很惊讶,尤其是叶淑珍和刘翠莲。 叶淑珍万万没有想到,平常和她不怎么对付的黄芳芳,今天会突然站出来。 要知道两人之前,还差点成为情敌。 虽然只是黄芳芳的一厢情愿,但自此之后两人就结下了梁子,平常见了面连话都不说。 至于刘翠莲,也没想到黄芳芳会出来骂她。 两人平常,好像没什么过节吧? 愣神了几秒,随即恼羞成怒。 “黄芳芳,这又关你啥事儿?” “你一个下乡知青,管得了我们之间的事情吗?少在这里给我扣大帽子!” “我有没有扣帽子,你的心里最清楚。”黄芳芳不退缩,反而还往前迈了一步。 “大家都是妇女同志,又在一起劳动,一起生产,本来就应该团结一心,互相帮助。” “可是你呢?偏偏要针对柳霞云,是不是觉得人好欺负?” “当着面说风凉话,搞小动作,你这不是欺负人是什么?” “你这种做派,和那些旧社会,欺凌弱小的地主婆有什么区别!” 黄芳芳直接把话题上了一个高度,刘翠莲一下子哑口无言。 周围的妇女同志听到这番话,都颇为认同的点起了头。 她们也觉得,刘翠莲今天的做法有些太过分了。 这会刘翠莲也不知道怎么反驳,只能哆嗦着嚷嚷道:“你……你这完全就是胡说,我没有,别以为你是知青,就能血口喷人,我要找书记去评理!” 黄芳芳翻了一个白眼。 “要去就赶紧去,反正这么多人都能给我作证,让大家来评评理,看看到底是谁在欺负人!” “我相信书记和广大社员同志们的眼睛,都是雪亮的。” 眼看对方要硬刚,刘翠莲嚣张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她可以欺负柳霞云,也可以对着叶淑珍破口大骂。 可是这件事情,要是真的闹到了书记那里,绝对是她不占理。 “哼,懒得和你们一般见识!” 刘翠莲色厉内荏的扔下一句话,愤愤的扭头,开始用力刨着脚下的土,明摆着不愿意再搭理她们。 只是看她用力的动作,明显带着怨气。 正文 第583章 回城的路子 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刘翠莲也觉得无趣,自顾自地走远了。 随着她离开,现场的氛围轻松了许多,柳霞云更是蹲在地上,肩膀抖动,无声哭泣了起来。 这般无助的模样,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心里发堵。 叶淑珍心里也很不是滋味,深吸一口气,她走到黄芳芳面前,语气真诚地开口道: “芳芳……谢谢你。” 这几个字说得有些艰难,毕竟两人之间的关系实在谈不上好。 可叶淑珍是个实诚的性子,别人刚才挺身而出,她可不能当作没看见。 黄芳芳正在抠黏在手上的黄泥,听到这些话,侧过头看了一眼叶淑珍,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带着那股刻意的疏离。 “谢什么?我可不是帮你。” 目光扫过蹲在远处的柳霞云,她声音放低了些。 “我就是看不惯有的人,仗着自己能说会道,就欺负不能说话的人。” “出门在外,大家都不容易。” “我们这些下乡知青,在大队孤苦伶仃的,她……其实也是一样。” “就算我有些不喜欢你,但也不能看着你们被泼妇欺负。” 说到这里,黄芳芳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用一种莫名的情绪,继续开口道: “更何况你现在,还是……还是林卫东的嫂子。” 很明显,黄芳芳有点想笑,但又忍住了,语气里满是感慨。 “我之前……算了,不说这个,总之林卫东救过我,现在你既然和他成了一家人,就当我是在还人情吧。” 她说得有点别扭,明明释放出了善意,却放不下傲慢。 不过叶淑珍并没在意,又一次表达了感谢。 柳霞云这个时候,用手背抹了抹眼泪,走到黄芳芳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她眼眶泛红,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双手比划着,感激这一次的帮助。 黄芳芳被这么郑重的道谢,弄得有些手足无措。 脸上那点刻意维持出来的冷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几分不好意思。 她不太习惯如此直接的感激,尤其是对方还是个哑巴,所有的情感都透过那双大眼睛呈现出来,看得她心头沉甸甸的。 “行了行了,赶紧干活儿吧。” 黄芳芳有些不耐烦的挥挥手,弯腰去拿种子筐。 “再磨蹭下去,可就要被扣工分了啊。” 借此避开柳霞云的视线,周围的社员也开始重新劳作,气氛缓和下来。 只是周围的人,看向黄芳芳的目光,多了些不同的意味。 这个平日里娇滴滴,一副拿鼻孔看人的女知青,居然也有替别人出头的一天。 叶淑珍弯腰播了一会儿种子,又忍不住抬头看向黄芳芳。 对方身形消瘦,干起活来却很利索,要不是说话不带口音,皮肤略白,谁又能看出她是个城里人呢? “芳芳,不管你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帮忙,我都要领你这个情。” “真的……我很感谢你。” “以前我们两人之间或许有些误会,彼此看不顺眼,但今天之后,我们两人好好相处吧。” 斟酌半天,叶淑珍决定主动释放善意。 黄芳芳随手丢下几粒玉米种子,头都没回,只是用鼻腔发出一声轻哼。 “没有这个必要了吧,而且就算想好好相处,也未必有这个机会。” 她声音中带着几分讥讽,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叶淑珍敏锐地察觉出对方话里有话,忍不住问道: “芳芳,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接下来还得干活,天天见面,怎么会没有机会呢?” 黄芳芳终于扭过身子,深深看了一眼叶淑珍。 春日的阳光直直地照下来,连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目光扫过叶淑珍那双因为劳动,满是老茧的手,又看了看她那张褪去城市风采,有些蜡黄的脸。 “叶淑珍,你现在嫁给了周智勇,他这个人确实挺不错的,家里的条件也好,还是大队的拖拉机手,不知道多少女孩儿想嫁给他。” 黄芳芳语气有点冷漠,像是在冰冷的陈述一个事实。 “如果打定主意,一辈子待在乡下,留在这片土地,嫁个好男人然后为他生儿育女,就像大队其他的婶子大娘一样,那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相比那些回不了城的知青,你的日子肯定比她们安稳,舒心。” “但是我不想整天下地干活,围着男人和灶台转。” 说到这儿,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丝近乎狂热的向往。 “如果有那么一个机会,我能回城,那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去。” “到时候我永远也不会回这个地方,自然没必要和你好好相处。” 叶淑珍心头猛地一跳。 她是万万没想到,黄芳芳居然会把话题拐到回城上面去。 这番话,也让她平静的心湖泛起涟漪。 “回城啊……” 她跟着呓语,面露苦笑。 自从她决定扎根在这里,嫁给周智勇,回城就变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她将这个魂牵梦萦的念头深深的埋藏起来,不敢轻易触碰。 毕竟谁都知道,下乡知青想回城,简直难如登天。 可黄芳芳似乎还没放弃,依旧有着不切实际的幻想。 “城里的生活是什么样,你应该没有忘记吧?” “有自来水,有医院,有百货大楼,琳琅满目的商品……” “夏天热了,花点钱就能买到冰棍儿,冬天冷了,还能去喝羊汤。” “更重要的是,城里有父母亲人,有同学朋友……” 黄芳芳像是说给叶淑珍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在城里,哪怕是当个最普通的工人,一个月也有固定的工资,不用看天吃饭,不用担心生病没钱看病,不用担心一下雨就满地的泥巴……” “平常有空了,去公园,图书馆,文化馆……总之,肯定有个去处,可这里呢?除了和人嚼舌根,还能干什么?” 目光扫过广袤的田野,明明是春天,阳光明媚,草长莺飞,四处一片勃勃生机,黄芳芳眼里却满是厌恶。 正文 第584章 行尸走肉 “在这种地方,一个女人最好的结局,无非是嫁个好男人,能吃饱穿暖。” “要是丈夫体贴,孩子孝顺,就属于命好。” “这种一眼能望得到头的日子,我才不稀罕,更不会主动往火坑里面跳。” 叶淑珍脸上的表情顿时尴尬起来。 她不就是对方嘴里,那个主动往“火坑”里跳的女人吗? 许是注意到了叶淑珍的表情,黄芳芳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不太合适,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她别开视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罕见的、与平日里的气质不相符的懊恼。 “我……我可不是在说你,你别误会了。” “我的意思是,如果找个男人随便嫁了,以后有机会回城,肯定会后悔。” “你肯定不一样,你……你看起来是真心喜欢周智勇。” 这种别扭的道歉,也只有黄芳芳这种性子的人才干得出来。 叶淑珍脸上的尴尬没有持续太久,她轻轻摇头,将这点冒犯的话抛到脑后。 她知道黄芳芳嘴巴快,性子直,其实心里并无恶意。 “没关系,芳芳,我明白你的意思。” 叶淑珍笑了笑:“人各有志,你想回城,想过不一样的生活,这也没什么不对。” “不过我已经认命了,能有个贴心的人知冷知热照顾我,就已经很不错了。” 叶淑珍开口安慰一句,心里那份好奇也被勾起,忍不住好奇地询问道。 “不过……刚才听你的语气,好像很肯定,以后一定能回城?” “可是这种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呢?咱们都下乡这么多年了……” 黄芳芳露出得意的笑容,警惕地环顾四周。 春风拂过田野,四周的社员们都在埋头干活,柳霞云也弯腰播种,并没有在意她们的交谈。 犹豫了足足有十几秒,黄芳芳内心的炫耀欲望,终于占据了上风。 她朝着叶淑珍那边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极低。 “我有一个秘密告诉你,但是你得保证不往外传,一个字都不许说。” 叶淑珍被这股神神秘秘的做派,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下意识地点头承诺。 “你放心,我保证守口如瓶,一个字儿也不透露出去。” “我这个人,口风最紧了!” 得到保证,黄芳芳似乎松了口气,随后变得更加兴奋。 她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一字一顿地小声说道: “是郭启明,他找到了个门路,好像能活动活动,有机会回城。” “郭启明?”叶淑珍愣了愣,想起了这位最近变得很沉默的知青队长。 她对郭启明的印象不深,也不了解,不知道对方又是从哪里找到的门路。 “真有机会回城?这可不容易……” “是很不容易,所以才要藏着掖着。” 黄芳芳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 “如果他的那条路子能走通,我说不定也能搭个顺风车,跟着弄一个回城名额。” “至少有一个指望,有个盼头,你说是不是?” 黄芳芳仿佛已经看到了回城之后的崭新生活,脸上浮现出一抹憧憬。 “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这件事情要是传出去了,没准那路子就黄了。” “到时候我也彻底没了指望。” “你是不知道,现在知青们盼着回城都快疯了。” 叶淑珍理解对方的担忧,再次郑重地点头。 “我发誓我绝对不会跟任何人说,就连智勇,我也瞒着他。” “我不是那种不知道轻重的人,不会坏了你们的好事。” 黄芳芳这才放松下来。 她刚才是有些上头,出于一种炫耀的心理,把这件事情说了出来。 可现在回过头来又有点后悔。 “我相信你……好了好了,咱们快干活吧。” 叶淑珍点点头,重新弯下腰。 但心思却难以完全投入到脚下的大地。 她不禁幻想,如果自己也有机会…… 这样的念头刚刚冒出来,她就狠狠的甩甩脑袋。 她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正在驾驶拖拉机的周智勇。 远远的,他只是一个小黑影,但哪怕如此,也足以让人安心。 她又想起了周家人这段时间对自己的照顾,以及家里上下其乐融融的氛围。 想起自己渐渐的熟悉这片土地,以及这个地方的人…… 吐出一口浊气,用脚轻轻的将埋在土里的种子踩实。 指尖粘着的湿润泥土,似乎带着一股生命的气息。 这就是她的生活,她的选择。 黄芳芳有自己的“盼头”,她叶淑珍,手里也握着实实在在的温暖和幸福。 …… 日头渐渐升高,临近正午,阳光变得有些炽热。 小队长吹了声哨,宣告上午的劳动暂时结束,大家可以回家歇响,吃个午饭,下午再继续劳动。 田地里的人们纷纷直起腰,抹去额头的汗水,捶打着酸痛的后背,三三两两的收拾工具,朝着屯子的方向走去。 谈笑声和招呼声混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魏刚混在人群中,拖着沉重的脚步,麻木的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他干了一个上午的活,这个时候走起路来都有些踉跄。 长时间的过度劳动和营养不良,已经彻底拖垮了他的身体。 他的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黝黑,脸颊深深的凹陷,颧骨高高凸起,眼窝像是两个黑洞,里面的眼珠黯淡无光,几乎看不出什么神采。 走起路来,他也是脚步虚浮,仿佛稍微大一点的风就能把人吹倒。 身上的衣服早已破旧不堪,打着层层叠叠的补丁,袖口和裤腿都磨得露出了毛边,沾满了泥土和汗渍。 可以说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被生活压榨到极致的疲惫和麻木。 终于走到了自家院子口,说是院子,其实就是一圈歪歪扭扭的木头篱笆,里头光秃秃的,除了一堆柴火,就只有一间土坯房。 刚推门走进去,门就被人从里面猛地撞开,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低头冲了出来。 他显然没有看路,或者说根本不在乎。 一边用手背使劲抹着嘴巴上面粘着的油腥。 一边闷着脑袋,结结实实的撞在了正打算进门的魏刚身上。 正文 第585章 偷听 倘若是以前,他身子骨硬朗的时候,被一个半大的孩子撞一下,顶多晃一晃。 可如今,他早已经是强弩之末,身上没剩几两肉,自然也没力气。 这一撞,他感觉像是被铁锤重重捶打在身上,身子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最终摔在地上,后背的骨头硌得生疼。 男孩也被反震的力量撞得倒退,但他并没有摔倒。稳住身形后抬头,看到自己撞倒了魏刚,他脸上非但没有任何的歉意,反而闪过一丝不耐烦。 甚至是有些嫌弃。 撇了撇嘴,他嘟囔了一句:“真是没长眼,这么大的人了,还要挡我的路。” 然后他就像是没事人一样,飞快地跑远了。 仿佛多看到魏刚一眼,都是晦气。 魏刚倒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突如其来的撞击,导致他现在胸口阵阵发闷。 他勉强爬起来,看着男孩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瘦骨嶙峋的身子,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记得自己刚入赘马春桃家时,他还没这么大,小小的一个孩子,瘦的让人心疼。 虽然那个时候,他是被马春桃和张金花两人算计了,才不得不入赘。 但魏刚从来没把气撒在孩子身上。 他是个好人,见到了马春桃家徒四壁,还有嗷嗷待哺的孩子,纵然这些小孩不是亲生的,但他也依旧视若己出。 这两年,他像老黄牛一样,拼了命地干活,供养整个家庭。 只是随着孩子们渐渐长大,身子骨越来越壮,偶尔看向他的眼神,却隐隐带上了仇恨。 脑海中闪过往日的一些事情,魏刚沉默着走进屋子。 马春桃已经回家,见到魏刚回来,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当家的回来了?快来吃饭,我今儿回来得早,已经把饭做好了。” 她殷勤地迎接魏刚进屋,坐在炕上的张金花,鼻腔中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唧。 “魏刚,全家都得伺候着你,你可得好好干,多挣点工分,别偷懒,不然怎么对得起我和春桃?” “妈,你说什么呢,当家的什么时候偷过懒?我看他今年一定会努力干,争取挣得比去年还多,是吧?” 最后两个字,马春桃是冲着魏刚说的。 那张圆润的脸上,绽放出温柔的笑容。 对此,魏刚只是默然以对,面无表情的走到炕桌前。 桌子上摆着今天要吃的午饭,一大碗稀粥,一碟酸白菜,以及两个窝窝头。 “我们都已经吃过了,这些是春桃特意给你留的,你赶紧吃吧,吃完去上工。” “春桃对你这么好,连饭都特意留这么多给你,你可得讲良心。” 张金花又嘟囔起来,眯着眼睛纳鞋底,看都不看魏刚一眼。 魏刚顿时沉默。 他想起了自己刚进院子时,赵小军撞到自己时,嘴上还在抹着油光。 吃窝窝头喝稀粥,能吃出油花来? 再看看眼前的两个女人。 张金花年纪大了,但身子骨硬朗,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马春桃身材丰腴,脸蛋圆润,一颦一笑都带着别样的风情。 还有缩在炕角睡觉的赵小光,四五岁的小孩,壮得和牛犊一样。 这个家,好像就他越来越瘦弱,形似一具骷髅。 “今天中午就吃这个?还有别的吗?” 沉默了好一会儿,魏刚有些不甘心,忍不住开口询问。 马春桃白了他一眼,语气调侃。 “这些还不够啊?那我再去给你贴两个玉米饼子?” “当家的,中午可不能多吃,不然下午干活容易犯困。” 她是用一种开玩笑似的语气说出这一番话的,等她话音落地,张金花也不紧不慢的跟着说了起来。 “赶紧吃吧,有这么多,你还嫌不够?” “小军和小光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这个当爹的,总得给他们两个孩子留一口吧?” “粮食都让你吃了,他们两个吃啥?” “再说了,有这些就不错了,以前咱家一个窝头,都得几个人分着吃,你现在有这些,还不满足?” “这要是换成了我,老婆孩子热炕头,我不吃不喝都行。” “……” 张金花絮絮叨叨了一大堆,但后面的内容,魏刚已经懒得去听。 他也不脱鞋,盘腿坐在炕上,一边啃玉米饼子,一边喝着稀粥,整个人看起来没有半点生机。 劳作了一整个上午,他早就饿极了,很快啃完窝窝头,又吃掉酸菜。 等稀粥喝的剩下小半碗时,张金花有些心疼地开口道: “你还没吃饱呢?那半碗粥给小光留着吧,他还没吃饭呢。” “等会儿他睡醒了,正好喝你剩下的半碗粥。” 魏刚动作一顿,默默放下手里的碗,抹了抹嘴,眼中流露出一丝悲哀。 春耕是很辛苦的,虽然现在大队有了拖拉机,但依旧避免不了重体力活。 干一个上午,才吃两个窝窝头,加半碗稀粥,他自然吃不饱。 可张金花都这么说了,他也不敢再继续吃下去。 不然就会迎来对方的咒骂,以及马春桃温柔的劝说。 这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他都习惯了。 “行了,饭也吃了,你快回地里干活儿吧,我让春桃收拾一下,待会儿也和她一起去干活了。” 刚吃过饭,张金花就迫不及待地开始赶人。 魏刚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起身,走了出去。 马春桃一路送他到家门口,远远的看着他离开,脸上的笑容立即消失。 她阴沉着一张脸,对着张金花抱怨道: “你以后别絮叨那么多,他肯努力干活就行了,你说的太多,他心里肯定不舒服。” “不舒服咋了?憋着!” 张金花呸了一口,斜着一双眼睛看着马春桃。 “咋?你心疼了?也难怪,魏刚现在是你男人,你这个当媳妇的肯定会心疼。” 听到这番阴阳怪气的话,马春桃立刻委屈。 她眼眶泛红,抹着鼻子说道: “娘,咱们当初不是说好了吗?哄着魏刚,让他给我们家当牛做马,帮着把孩子拉扯大。” “我……我也是没办法,不然我肯定是要守寡的。” “当过一回寡妇,我不想再当第二回了!” 马春桃声音渐大,情绪激动。 张金花皱起眉头,一言不发。 两人谁都没发现,本应该去干活的魏刚,不知道什么时候去而复返,正面无表情的站在门边,听着屋子里的对话。 正文 第586章 他还是个孩子 “你不想当寡妇?我儿子是怎么死的,还不是被你克死的!” “我警告你,别动歪心思,老老实实把孩子抚养大,不然老婆子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沉默一会儿后,张金花目露凶光,恶狠狠的威胁道。 此言一出,马春桃更加委屈。 “娘,我都说了多少回了,我肯定会把孩子带大。” “你不用操这个心,我这辈子也不可能和魏刚生孩子。” “我只是怕他撑不住……” “孩子还小,好不容易找了个冤大头,要是他没了,我又要成寡妇不说,以后咱这一大家子孤儿寡母该怎么办?” “我还指望着他帮忙把两个孩子抚养大,以后给他们娶媳妇儿、攒彩礼呢!” 张金花将信将疑,面色缓和下来。 “真的?你要真是这么想的,那今晚,分他一块肉,给他补补身子。” 不太情愿的说了一句,她拍醒小孙子。 “小光,都中午了,你还睡呢?昨晚上没睡觉啊。” “快醒醒,过来吃饭。” 把小孙子拍醒,张金花朝着马春桃挥了挥手。 马春桃走进厨房,很快端来一碗白米饭。 她用筷子挑开,里面是小半碗萝卜丝以及两块油汪汪的大肥肉。 “快吃吧,吃完出去玩儿,妈和奶奶也要出去干活了。” 把饭碗递到儿子面前,马春桃嘱咐儿子赶紧吃。 与此同时,张金花眯着眼睛开口说道: “小光,多吃点。” “还记得奶奶和你说过什么吗?这都是你妈受尽委屈,给你挣来的。” “你可得记住,以后长得高高壮壮的,好好保护你妈。” 小光嘴巴里包着饭,含糊不清的开口说道: “还要保护奶奶,打倒那个……打倒那个坏蛋!” “把他……把他从家里赶出去。” 张金花听得心满意足,马春桃一言不发。 而站在门外的魏刚,则是缓缓扭头,沉默着向外面走去。 他继续下地干活,愈发的卖力。 汗水从干瘦黝黑的皮肤上滚落,滴在泥土里,魏刚像是要榨干自己浑身上下最后一丝力气。 “魏刚!魏刚?!” 周满囤走到他面前,轻轻推了他一把。 “魏刚,你这是咋了?” “刚才喊你几遍了,你咋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都干多久了,不累啊?快喝两口水,歇息一会儿吧。” 周满囤面带担忧。 两个小时前,他就注意到了魏刚。 平日里的魏刚沉默寡言,干活虽然也很卖力,但并不像今天这般拼命。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魏刚身上多了一股狠劲儿。 所以将注意力放到了魏刚身上,时不时的看看他。 结果一连两个小时过去了,别说休息,魏刚连一口水都没喝。 周满囤被吓到了,不得不主动喊停,让人歇歇。 他怕再这样干下去,魏刚会累死在这里。 “我……” 魏刚嘴唇干裂,嗓子也像是被糊住,刚开口说了一个字,后面的内容直接失声。 周满囤连忙倒了一碗水给他。 咕噜噜将水牛饮而尽,魏刚长舒一口气。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说完,他将碗放下,继续卖力干起活来。 周满囤见此,也只能皱起眉头。 “瘦成这副德行,风一吹都能倒,干活还这么不要命,早晚要出事。” 心里暗暗嘀咕一句,周满囤打定主意,等下了工,要去妹夫家里一趟,将情况汇报给他。 毕竟他是小队长,魏刚要是真累死在地里,他也要受牵连。 还是让卫东出面,去劝劝马春桃,让她对魏刚好点。 就这样,又是几个小时过去。 等到夕阳西下,霞光照出红云朵朵,天边似火烧一样绚烂瑰丽。 魏刚下了工,脚步虚浮的朝着家里走去。 他像个没事人一样回到家,刚走进院子,就闻到了一股肉香。 “魏刚回来了?哎哟,怎么浑身是汗。” 张金花原本在屋门口等着,见到魏刚回来,刚打算笑着走上前,就看到了魏刚浑身是汗。 她表情顿时变得嫌弃,伸手指向屋后。 “你自己打桶水,去后面冲一冲。” “动作快点,今晚你有口福了,春桃给你炒了肉!” 催促着魏刚去冲凉,张金花又跑到屋子里。 “去帮你妈端菜,马上吃饭了。” 推了一把赵小军,张金花继续拿起鞋垫,眯着眼睛纳了起来。 十分钟后,马春桃一家子和魏刚坐在炕上。 面前的炕桌上,摆着一大盘子玉米饼、一碗土豆、一盘炒白菜,还有一盘子肥肉。 马春桃笑容灿烂,开口道: “来,当家的,你今天辛苦了,多吃点。” “这盘肉你可劲儿吃,以后干活才有力气。” 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油汪汪的大肥肉到魏刚的盘子里,马春桃还想说些什么。 这时候,赵小军忽然端起盘子,把一大半的肉倒进自己的碗里。 “小军,你这是做啥?这盘肉是给你爹吃的,你就那么馋吗?” 马春桃用筷子抽了一下赵小军的手背,大发雷霆。 “要不是你爹,咱们几个早就饿死了,你爹天天早出晚归挣工分,你还和他抢吃的?!”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赵小军恶狠狠的盯着魏刚,眼里满是怨毒与仇恨。 “他不是我爹!我爹早就死了!” “总有一天,他也会死!” 说完后,赵小军跳下炕,气鼓鼓的跑了出去。 留下屋子里几个人满脸尴尬。 “魏刚,你别介意,小军年纪还小,不太懂事。” “等他回来,我一定教训他。” 张金花率先打破沉默,替赵小军开脱。 马春桃也尴尬说道:“是啊,等他长大了,就知道你有多不容易了。” “我以后好好教育他,等他长大了,肯定比谁都孝顺。” 魏刚依旧沉默寡言,只是默默的把盘子里的肉,全都夹到自己碗里。 这时,赵小光轻轻扯了扯魏刚的衣袖,眼巴巴的看着他,眼里满是渴望,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要是换成往常,魏刚肯定早就把肉分给孩子了。 但是今天,他却没有任何反应,大口的吃起肉来。 赵小光眼看着肉越来越少,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坏人,你去死!” “从我家里滚出去,这是我的肉!” 正文 第587章 两个野种 尖锐的嚎哭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屋子里来回拉扯,让几人身上满是鸡皮疙瘩。 “你这个坏蛋,从我家里滚出去,这不是你的家!” 赵小光哭嚎声响起,张金花眼里满是心疼。 她用期盼的目光看着魏刚,希望对方能主动把肉分出来,哄一哄小孙子。 然而魏刚却无动于衷,依旧大口吃着。 见此,张金花脸色瞬间阴沉,像是蒙上了一层灰。 她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魏刚碗里所剩无几的肉片,又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孙子。 心里跟针扎一般疼。 更让她有些不爽的是,魏刚好像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按照魏刚的性子,孩子都哭成这样了,他早就该把肉分给孩子,并想尽办法让孩子高兴起来。 哪怕自己一点荤腥也不沾,也要把孩子哄好。 可是今天,这块榆木疙瘩,居然和聋了一样,自己闷头把肉全吃了! 这还了得? 简直反了天了! “小光!闭嘴!” “你嚎什么玩意儿呢,没规矩!” 张金花拔高嗓门,看似是在骂孩子,可耷拉着的眼皮掀起来,刀子一般的眼睛却剜向魏刚。 “你爹干了一天的活,吃点肉怎么了?” “咱们一大家子都指着他呢!” “你少吃两口,我们饿两顿,都没关系,别让你爹饿着就行!” “你要是再哭,别说肉,明天连饭都不给你吃。” 虽说是教训小光,但是她话里话外,一直在挤兑魏刚。 马春桃被婆婆这番夹枪带棒的话弄得有些尴尬。 她连忙去拉小光的手: “小光乖,快别哭了,这里不是还有肉吗?” “来,妈给你喂。” “你快和你爹道个歉,就说你错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余光瞟着魏刚。 以魏刚的性子,怎么会让一个五六岁的小孩道歉呢? 所以她断定,对方很快会说“没关系”,并反过来安慰小光。 可等了好一会儿,直到魏刚碗里空空如也,马春桃也没等来安慰。 反倒是看到了魏刚又往碗里倒了一碗热水,混着最后一点油花往喉咙里灌。 喝完,他发出“嗬”的一声轻响,像是满足的叹息,又像是讥讽。 缓缓地抬头,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上,眼窝深陷。 但藏在里面的眼珠却不似以往那般麻木空洞,而是燃起了一簇幽暗的冰冷火苗。 舔干净油润的嘴唇,他一字一句异常清晰地开口: “妈。” 喊了一声名义上的丈母娘,语气里充满讥诮。 “您要是觉得这肉金贵,只能由您孙子吃,那您一开始就别端上桌,像往常那样藏起来多好。” “或者您明明白白的告诉我,这肉没我的份,是给孩子吃的,那我绝不碰筷子。” 说完,屋子里安静下来。 就连小光都有些惊讶。 这个屋子里一向沉默寡言的男人居然也会开口说话? 张金花脸色涨成猪肝,刚想解释,魏刚摆了摆手,看向马春桃。 “春桃,你也用不着演戏,天天在我面前装可怜,累不累啊?” “既然当了婊子,就大大方方的,何必还要立一座牌坊,平白让人看不起。” 屋子里霎时间安静的可怕,马春桃更是心里一突,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 张金花终于反应了过来,上门女婿要造反! 她那张刻薄的脸扭曲起来,手指颤抖的指着魏刚: “你……你说什么?!” “真是反了你了,我们娘俩哪里对不起你了?给你洗衣做饭,端茶递水,你……你居然说出这种话来。” “不就是几块肉吗?你至于吗?!” “老东西,闭上你的臭嘴!” 魏刚开口打断,语气冷漠: “你们两个贱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我真是受够了。” “什么洗衣做饭,端茶递水……放你娘的狗屁!” “我天天吃的是什么?是掺了麦麸的窝头,硬的能把我嗓子刮烂!” “喝的是清的能照清人影的稀粥!” “我穿的,也是你那个死鬼儿子的旧衣服!” “你以为我稀罕?” “这两年我当牛做马,起早贪黑,挣来的工分,喂给了谁,养肥了谁?” 猛地从炕上站起,瘦骨嶙峋的身子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伸手指向赵小光,又虚点了点门外。 “都喂了这两个有娘没爹的畜生野种,肥了你们这对没有心肝的贱人!” 魏刚说完,马春桃尖叫着跳起来。 “魏刚,你是不是疯了!” 脸上那层伪装的温柔彻底撕破,取而代之的是惊惶与愤怒。 她怎么也没想到,魏刚这块任她捏扁搓圆的烂泥,今天居然敢造反。 而且还骂的如此难听! “对,没错!我就是疯了!” 魏刚惨笑一声,眼眶通红。 “我是被你们给逼疯的!” “天天说什么一家人,说等孩子长大,会孝顺我。” “你看看这两个小畜生的模样,分明是白眼狼!” “现在就敢对我喊打喊杀,恨不得撕了我,等以后长大了,我还有活路?” 本来凶神恶煞的张金花听到这话,脸上闪过一抹心虚。 马春桃也抽泣起来,用手抹着不存在的眼泪。 “当家的,你别这么说,小军和小光都是你的儿子啊。” “他们两个年纪还小,所以不懂事。” “以后我和妈好好教,让他们孝顺你……” “呸!”魏刚往地上啐了一口。 “张金花可不是我妈,我爹妈在城里,我家人也在城里,不会把我当畜生一样使唤。” “我也没儿子,赵小军和赵小光姓赵,他们不信魏,这俩野种不是我儿子!” “我魏刚,不会把野种当儿子养!” 左一个野种,右一个野种,让马春桃脸色煞白,终于落下泪来。 她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的模样,浑身颤抖。 “魏刚,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你是不是在外面听了谁的挑唆,还是谁嚼舌根了?” “你别听外人胡说八道,咱们俩已经结婚,虽然小军和小光姓赵,但他们是我的儿子,自然也是你的儿子!” “咱们不是说好了,等他们长大了,给咱俩养老送终吗?”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戳心窝子的话啊……” 正文 第588章 冷静一下 她哭诉几句,使出了以往百试百灵的招数。 只见她身体软软的靠向魏刚,两手攀上魏刚的手臂,像往常那样带着几分示弱和引诱。 以往只要她这么一哭、一靠、再一捏。 再大的火气也会消,再硬的心肠也会软。 然后继续当沉默的老黄牛。 可这一次,她的手刚碰到魏刚冰凉的衣袖,他整个人就像被火燎了一下,猛地甩开胳膊。 “你别碰我!” 这一下用力极大,毫无防备的马春桃直接被推得踉跄后退。 “哎哟!” 她重心不稳,磕在炕沿上,被绊了一下后,结结实实的摔坐在地上。 尾椎骨磕在冷硬的地上,疼得她呲牙咧嘴,流下一行真心实意的泪水。 “娘!” 赵小光看到母亲摔倒,一直压抑的愤怒瞬间被点燃。 别看孩子还小,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再加上没什么分辨能力,自己的奶奶和母亲成天在耳边说魏刚的坏话。 所以他早就把魏刚当作了仇人。 这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眼冒凶光,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尖叫。 “坏人,你敢打我娘,我打死你!打死你!” 挥舞着两只没什么力气的小拳头,没头没脑的冲向魏刚,拼命砸向魏刚的大腿。 虽然这点力气根本造不成任何伤害。 可这份疯狂的恨意,却透过捶打,清晰的传递过来。 早就已经绝望的魏刚,这下子内心更是凉透。 他一动不动,任由赵小光对自己又撕又打。 曾几何时,他也真心对待过这个小孩儿,觉得孩子从没了爹,饭都难吃饱,着实可怜。 想把孩子当作亲生的,抚养成人。 可对方现在却恨不得扒他的皮,喝他的血。 最后一点温情彻底熄灭,此时魏刚的内心,只剩下了无边无际的疲惫。 “原来,养不熟就是养不熟。” “不是自己的种,终究是外人。” 自己这几年掏心掏肺的付出,在这家人看来,只怕还不如一条狗。 就算是养狗,喂久了还知道摇尾巴。 这个小白眼狼,只怕无时无刻不在盼着他去死。 “别叫了!” 魏刚终于有了动作。 他轻轻一拨,将还在疯狂捶打他的孩子推到一边。 刚才还在发疯的孩子,被推的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赵小光愣了一下,似乎想不通魏刚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气。 但随即就爆发出响亮的哭声。 “奶奶,他欺负我!” 张金花气势汹汹,扑上去扯魏刚的衣服。 “你这个没良心的畜生,还敢打我孙子?” “你当初勾引我儿媳妇,要不是我们娘俩放你一马,你早就被拉去打靶了!” “你……你这是想造反啊!” “我看你是又想被批斗了!” 嘴上威胁不停,张金花张牙舞爪想去挠魏刚的脸。 说时迟那时快,明明魏刚瘦得和骷髅似的,反应却很快。 他一把抓住张金花的胳膊,冲着那张扭曲的脸,一巴掌扇了过去。 “趴!” 清脆的耳光声响起,张金花被一巴掌扇翻在地。 她扭头难以置信的看着魏刚,感觉对方无比的陌生。 魏刚居然会打人? 这个平常连架都不会和人吵的男人,居然动手打了她? 张金花脸上带着鲜明的五指印,刚想发疯,就看见面前的男人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不带一丝情感,静静看着她时,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张金花脊背发凉,把嘴里的话咽进肚子,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出去静静。” 魏刚撂下一句话,转身朝门外走去。 初春的晚风带着凉意,拉开门后猛地灌了进来。 马春桃发丝飞舞,声音中带着惊慌。 “都这么晚了……你……你要去哪里?” 挣扎着站起来,她想去扯魏刚的袖子。 魏刚今天的反应完全超出了她的掌控,这种失控感令她恐惧。 要是魏刚一去不回……那一大家子该怎么办? 魏刚没有转身,只是加快了步伐,身影融入门外的暮色。 屋子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赵小光在呜呜地哭。 好半晌,张金花从恐惧中回过神,猛地拍打大腿,咬牙切齿的低吼: “反了反了!早知道他是这么个玩意儿,当初就不该让他进咱家!” “批斗的时候,就该弄死他!” 马春桃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娘,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也不知道他今天是怎么了,吃枪药了吧。” “还是真的有人在他面前说了什么闲话?” “呸!” 张金花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我看他就是骨头痒了,觉得这两年给咱家出了力,所以翅膀硬了,想拿捏咱家。” “你看看他今天说的话,一口一个野种,我看他是想死!” 三角眼里闪烁起怨毒的光泽。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模样,病痨鬼一样,也配做我孙子的爹?” “他不配!” “可是……”马春桃看了一眼屋外。 霞光绚烂,早已不见了魏刚的身影,只有凉风吹过带来的呜咽。 “咱家真要离了他,以后吃什么呢?” “您年纪大了,挣不了几个工分,我一年到头挣的工分,上缴了公粮,剩下的还不够两个孩子吃的。” “小军大了,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饭量又大……” “就算咱们俩不吃不喝,等两个孩子大了,他们咋娶妻生子?” 她声音越说越低,脸上的恐慌遮掩不住。 就算再怎么看不起魏刚,不把魏刚当人看。 可他眼下确确实实是这个家的主要劳动力。 是养活一大家子的关键。 这根顶梁柱要是塌了,一家人恐怕真得去喝西北风。 张金花也沉默了。 脸上的狠厉,渐渐被一层灰败取代。 她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只是长久以来,对魏刚的欺压,已经成了习惯。 如今骤然被反抗,第一反应就是暴怒,来维持那点可怜的“权威”。 本质上,其实她比谁都害怕。 “他……他就是出去撒撒气。” 张金花底气有些不足。 “咱们屯子就这么大,他能跑到哪儿去?总不可能睡外头吧?” “放心吧,待会儿他就会回来。” “大不了……以后对他客气点,先把他的脾气哄好。” “等小军和小光长大,再和他算账!” 正文 第589章 好人没好报 马春桃没有继续接话,只是忧心忡忡的看着屋外。 火烧一般的云彩,慢慢变得灰暗,残存的几丝天光,也迅速被吞噬。 黑暗降临,她想起了魏刚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 陌生、冰冷、甚至带着一丝决绝。 这让她心里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小光,别哭了!” 张金花被哭声弄得心烦意乱,冲着还在抽泣的小孙子吼了一句。 马春桃回过神,把儿子搂进怀里哄了起来。 婆媳俩再无言语,默默吃着饭。 到最后,白菜和土豆被吃的差不多,玉米饼子也没剩几块,唯独小半盘子肥肉,她们一口没动。 原本油汪汪的肥肉,早已经凝固,奶白色的猪油在油灯下反射着诱人光泽。 这个家,因为魏刚的突然爆发,变得摇摇欲坠。 而此时的魏刚,正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漫无目的地走在料峭的寒风中。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 离开令人窒息的屋子,冰冷的风像刀一样刮在脸上、脖子上,往单薄的衣服里面钻。 可魏刚却感受不到多少寒冷,反而头脑愈发清晰。 那股在胸腔中郁结了两年的憋闷,似乎随着刚才的宣泄,消散不少。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深沉的疲惫。 现在的他,只想找个地方好好休息。 他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哈出一口白气。 该去哪儿呢? 家里肯定是回不去了。 现在回去,等待他的必定是无休止的白眼和谩骂。 他忽然想起以前在城里的时候。 虽然他那时候找不到工作,只能在家里吃白饭,但家里从来没嫌弃过他。 就算和家里吵架,也有三五好友,可以去他们那边暂住。 可现在……他连个能躺下来喘口气儿的地方都没有。 不,或许有地方能暂留他一晚。 魏刚脑海中闪过几道人影。 这几年,虽然他自己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 但那颗悲悯的心,却从未麻木。 他给周老蔫儿家劈过柴,挑过水。 王老四家修茅房,他去帮忙活过泥,搬过砖。 还有高秀敏的小儿子掉河里,也是他跳下去给捞上来的…… 或许……能去他们那边凑合一宿? 也不求别的,只希望能有个遮风挡雨的角落,让他蜷着睡一觉就行。 拖着沉重的步伐,他先朝着周老蔫儿家走去。 周老蔫儿家里的窗户黑着,但里面明显有人声,显然是还没睡。 魏刚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小声开口喊了一句。 里面传来细细簌簌的声音,接着是周老蔫儿的喘息声。 “谁在外头?” “周大哥,是我,我是魏刚啊。” 魏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门嘎吱一声露出一丝缝隙。 周老蔫儿探出半边身子,借着外头微弱的月光,看清了来人后,脸上闪过一丝不耐。 “魏刚兄弟,天都黑了,有啥事明天再说,行吗?” “周大哥,我……” 魏刚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我和春桃拌了几句嘴,今天晚上不太想回去,能不能在你这儿凑活一晚上?” 周老蔫儿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眼神飞快朝屋里瞟了一眼。 屋子里,周老蔫儿的媳妇儿也听到了,不耐烦的吼了一句。 “老蔫儿,你还整不整,不整我睡觉了!” 周老蔫儿没回头,只是把门缝掩小了些。 压低声音,脸上露出明显的为难。 “魏兄弟,不是哥哥不愿意,实在是今天不太方便。” “你是和春桃闹别扭了?” “哎呀,两口子过日子,哪有舌头不碰牙的?” “听哥一句劝,媳妇儿要哄,你早点回去吧,说几句软和话,就没事了。” “大晚上的你不着家,春桃该着急了。” 魏刚脸上露出勉强的笑容。 “周大哥,打扰你了。” 魏刚没有多说,点了点头后,转身就走。 “魏刚兄弟……” 周老蔫儿还想喊人,但身后又传来媳妇儿的催促声。 他只能叹了一口气,看着人消失在黑暗里。 魏刚继续向前,很快就到了王老四家门口。 王老四家里亮着灯,靠近后能隐约听到孩子的吵闹声。 魏刚这次没怎么犹豫,直接拍响大门。 开门的正是王老四,他看到门外的魏刚,也愣住了。 “魏刚,你咋来了?” 魏刚把同样的话又说了一遍。 王老四的反应,比周老蔫儿直接多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魏刚,皱起眉头。 “魏刚,不是我说你,你和马春桃搅在一起,就注定有这一天。” “你可是被批斗过的人,我不敢留你。” “而且你们两口子闹矛盾,我这个外人也不好掺和啊,不然马春桃该恨我了。” “让她知道了,指定会认为是我挑唆你们两口子不和呢!” “行了,你还是快回去吧。” 王老四有些不耐烦地挥手。 “天儿也不早了,把孩子哄睡着,我们两口子也要睡了。” 说完,不等魏刚有反应,他便砰的一声关上门。 门关上时带起的风,扑在魏刚脸上,冰冷刺骨。 他站在门口,听着门里面传来的呵斥孩子的声音,一动也不动。 夜色浓郁,如同化不开的墨,远处传来的零星狗吠,更显得夜晚的空旷寂寥。 也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屋子熄灯,他才缓缓转身。 还要去找别人吗? 魏刚有些不信邪。 他平日里与人为善,有啥大事小事,能搭把手,肯定帮忙。 现在只是想找个栖身之所对付一宿,怎么就这么难呢? 一路来到高秀敏家门口,魏刚还没来得及敲门,里面就传来警惕的声音。 “谁在外面?” “高姐,是我啊。” 很快,高秀敏披着一件旧袄子走了出来。 看清魏刚后,她满脸的惊讶。 魏刚又一次重复了自己的话,表情带着麻木。 高秀敏摇摇头,为难道: “你大哥有事不在家,家里没别的男人,要是让你进来,这以后的唾沫星子只怕是能淹死人……” “听姐一句劝,回去好好和春桃过日子。” 说完,她转身进屋,很快拿了一个凉掉的窝头出来。 “你快吃吧,吃完回家。” 魏刚拿着窝头,脸上露出惨笑。 正文 第590章 清官难断家务事 他懒得多说,只是让高秀敏回家。 窝头的触感粗糙、冷硬,就像他现在的心一样。 漫无目的地在大队游荡,魏刚实在想不通。 为什么所有人都默认他应该回去,默认他要向马春桃低头。 所有人都觉得这只是夫妻间的小吵小闹。 觉得是他不够大气,是他在闹脾气。 从来没有人关心他为什么跑出来,没人关心他到底过的什么日子。 接下来的时间,魏刚没有再去找第四个人。 他觉得实在没有这个必要。 以前他以为自己懂人心,觉得与人为善,肯定能换来一丝温情。 可他现在才明白,在这个看似淳朴的地方,他始终是个外人。 是个被批斗过,身上带着污点的赘婿。 大家对他客气,是因为能获得他的帮助。 一旦他遇到了困难,就会立刻换一副嘴脸。 晚风越来越凉,像是无数根细密的针,穿透单薄的衣衫,往骨头缝里扎。 温热的躯体早已凉透,衣服黏在身上,更是让人浑身不得劲。 一遍遍走着,绕了大队好几圈,直到前方出现一片温暖的灯火,他不由自主地停下步子。 抬头一看,原来是林卫东家。 砖瓦房在黑夜里轮廓清晰,窗户透出橘黄色灯光,在寒夜中显得格外温暖。 就像是茫茫大海中的灯塔,看到后令人安心。 站在阴影中,他矗立良久。 同样是知青,甚至当年他们是坐同一趟火车来的。 可现在两人的处境却天差地别。 林卫东是大队的会计,是人人尊重的干部,更是周家的乘龙快婿。 家里有娇妻爱女,什么也不缺。 他说一句话,全大队都要认真听。 而他呢? 入赘到寡妇家,活得不如一条看门狗。 天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干得比牛多,吃得比猪差! 累死累活,却养了两个野种,还要被指着鼻子骂,被那对婆媳甩脸子。 两相对比,一个如同在天上,一个简直跌到了泥潭里。 巨大的落差,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魏刚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简直活成了一个笑话。 眼前的光是如此的温暖,让他产生了一种飞蛾扑火的渴望。 他悄无声息地往前挪动几步,靠近了院子。 屋子里隐约传来谈话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虽然隔着门窗,但也能听清大概。 “妹夫,我都被吓着了,他干活的样子真的很可怕。” “人都瘦成皮包骨了,干活还那么拼命,我怕他死在地里。” “好几个小时,一滴水也不沾,杀人都没这股狠劲儿吧。” “还有他那脸色,青灰青灰的,看着就不对劲。” 门外的魏刚顿时皱起眉头,屏住呼吸。 这是……在说他? 很快,林卫东的声音跟着响起。 “魏刚的身子骨看起来确实不太对劲,一直这么拼命,早晚要出事。” “不过这件事,咱们也不太好管,毕竟清官难断家务事,外人顶多劝几句。” “也是可怜。”周晓白语气怜悯。 “记得魏刚一开始来大队那会儿,什么闲事都要管,谁能想到会变成如今这个模样呢?” “卫东哥,明天你还是去劝劝马春桃,别真弄出人命。” “要是把人累死了,她们家以后也要难了。” 林卫东沉默一会儿,叹了口气。 “明天我去找书记,和他一起上门劝劝。” “但这种事情,归根结底还是要看魏刚,他脾气硬不起来,只会一直被压榨。” 周智勇的声音再次响起。 “说的是,没见过这么窝囊的男人,跟个娘们儿似的。” “虽然说现在提倡男女平等,不许像过去那样揍媳妇儿了,但也不能被一个女人骑在头上拉屎撒尿吧?” “这也就是魏刚好欺负,要是换成咱们大队的爷们儿,早就把人打得服服帖帖了。” 这话让周晓白有点不乐意。 “哥,你瞎说什么呢,动不动就打人,你以为还是过去的封建社会啊?” “幸亏淑珍嫂子没跟着一起来。” 周智勇冷哼一声:“她就算来了,这话我也要说。” “有些时候讲也不听,骂也没用,还是靠拳头最有用。” “那不然你说说,魏刚该怎么办?和马春桃讲道理?” “你们恐怕还不知道吧,大队里一直有传言,说马春桃偷偷去上了环,所以一直才没怀孕。” “她这是要把魏刚吃干抹净啊!” “啊?”周晓白捂着嘴惊呼。 “马春桃是怕有了魏刚的骨肉,对两个孩子有影响?” “可……可这也……” 结巴了半天,周晓白点评道: “总要让人有个血脉骨肉吧!” “这不是害人绝后吗?也太恶毒了。” 周智勇深以为然。 “所以我说,还是要用拳头。” “家里就几个孤儿寡母,有什么好怕的?一顿毒打下去,保证他们服服帖帖。” 周晓白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迟疑问道: “就算像你说的,魏刚下得去这个手,他就不怕马春桃和张金花翻旧账?” “什么旧账?” 林卫东听了半天,主动接话。 “当然是批斗啊,上次批斗可还没完,魏刚偷寡妇,还怀了孩子,这要是追究起来,他就不怕?” 周晓白理所当然地答道。 林卫东顿时古怪一笑,悠悠开口。 “要是马春桃和魏刚没结婚,那这自然是把柄,魏刚必须乖乖听话。” “可现在两人已经是夫妻了,再翻旧账,没人会搭理。” “你说偷寡妇?哪有什么寡妇,马春桃不是魏刚的媳妇儿吗?” “至于怀孕……更是笑话,马春桃怀孕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两口子闹得天崩地裂,只要不出人命,就没多少人愿意掺和。” “难不成还能住到他们家,天天盯着?” “所以,旧账早在结婚的那一刻就消失了,两人现在是合法的两口子。” “就算揍一顿,那也是家庭内部纠纷。” “更何况这本就是一笔糊涂账……” 站在门口的魏刚,只觉得心中又惊又怒,后面的话已经听不清了。 心脏的跳动声在耳膜里疯狂鼓动,胃里也翻江倒海起来。 正文 第591章 虚不受补 “上环!” 这两个字,直接在他脑海里炸开,把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炸成齑粉。 虽然他早就有所怀疑。 毕竟这两年,马春桃的肚子可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他有想过是不是自己身体有问题。 还曾经打算去医院瞧瞧。 原来……原来马春桃一开始就没打算和他生孩子。 她们自始至终,就没打算给他留任何念想。 他只是工具! 彻头彻尾的工具! 是用完就能丢弃的废物! 胃里猛地翻江倒海,开始剧烈的抽搐,就像是被人捶了几拳,把肠子扭扯成了一团。 魏刚猛地弯下腰,双手捂住腹部,额头上瞬间渗满冷汗。 天旋地转间,伴随着眩晕感,一股寒气袭遍全身。 原本清晰的视线变得模糊,耳朵也嗡嗡作响。 “呕!” 强忍了一会儿,魏刚再也控制不住,猛地张开嘴呕吐起来。 黄绿色的酸水,以及没有完全消化的、还泛着油光的肥肉渣滓喷涌而出,溅在冷硬的泥地上。 因为剧烈的呕吐,魏刚整个腹部痉挛起来,痛得他眼前发黑,双腿发软。 他一头栽倒在地,蜷缩着身体,像是一只被煮熟的大虾,不受控制的抽搐。 “外面怎么了,什么动静?” 屋子里的谈话戛然而止,林卫东最先察觉到异常,站了起来。 周智勇和周晓白也站起身子。 “门外有人好像在惨叫?” 周晓白不确定地说道,带着几分疑惑。 大晚上的,有人在她家门外吐? “你别动,我出去瞅瞅。” 林卫东按住了想出门的妻子,打开了房门。 周智勇也紧随其后,向外张望。 大门推开,屋子里橘黄色的灯光照破黑暗,外面的地面上正有一道黑影翻滚,痛苦哀嚎。 “谁啊?” 周智勇冷喝一声。 黑影反转过身子,显露出一张惨如白纸,因为剧痛而扭曲的脸。 “魏刚?” 林卫东愣住了。 这算什么? 说曹操,曹操就到吗? 刚才大家还在屋子里讨论魏刚,结果人家就在门口,而且还这么凄惨。 此时的魏刚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了,只能从喉咙里挤出瘆人的哀嚎声。 他一边用手指着自己痉挛的肚子,一边伸手指着地上的呕吐物。 林卫东蹲下身子,嫌弃地看了两眼,用手抚摸魏刚的额头。 一片冰凉。 “你肚子疼?” “疼……” 魏刚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林卫东看到地上的呕吐物时就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 他示意周智勇帮忙,两人一起将近乎虚脱的魏刚扶进屋。 周晓白见状,连忙去厨房烧水。 将魏刚安置在炕上,林卫东就着屋子里明亮的煤油灯光,仔细观察魏刚的面色。 只见他眼窝深陷,眼白发黄,嘴唇干裂毫无血色,整张脸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 伸出手轻轻按压了一下魏刚的肚皮,对方立刻发出痛呼,浑身上下抽搐。 “你怎么一下子吃这么多肥肉。” “身子太虚,营养不良,你平日里吃饱饭都难。” “一下子吃这么多油腻的东西,肚子肯定消化不良。” 林卫东说完,周智勇问道:“所以,他这是吃撑了?” “这可不仅是简单的吃撑了,吃太多油腻的,不仅有可能引发急性肠胃炎,导致腹泻,更是有可能没命。” “你去帮我把药箱子拿来。” 林卫东迅速吩咐。 打开药箱,他从里面拿出皮质针包,展开后里面是长短不一,寒光闪闪的银针。 “卫东哥,你要给他扎针?我来帮你消毒。” 周晓白把水烧上,把银针放在火上燎了几下消毒。 “我先试着给他缓解疼痛。” 让周智勇按住魏刚的两条手臂,林卫东捏着毫针,找准内关穴,稳准地刺入。 接着是天枢穴、足三里…… 几根针下去,配合着沉稳的捻转提插手法,魏刚腹部如刀绞一般地疼痛缓解了许多。 虽然依旧疼痛,但至少他能缓过一口劲儿来,不像之前那样疼得话都说不了。 “冲一碗淡盐水,再找我之前晒的山楂片出来。” 林卫东一边观察着魏刚的反应,一边继续吩咐。 这时候水也烧开了。 她很快调好一碗温盐水,又找来半包皱皱巴巴、颜色暗红的山楂片。 林卫东接过盐水,扶起魏刚的额头。 “慢慢喝,小口咽下去。” 魏刚勉强喝了几口,温热的盐水划过喉咙,带来一丝安抚。 林卫东又将山楂片揉碎,冲入少量的热水,搅成一碗颜色暗沉,散发着酸气的药汤。 “喝了这个,有助消化。” 魏刚看着这碗黑乎乎的东西,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不过在林卫东的坚持下,他还是强迫自己喝干净。 酸涩的味道和糟糕的口感,让他五官皱成一团。 不过咕噜噜灌下去后,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他还真觉得那种饱胀欲裂,恶心的反胃感消散了不少。 林卫东没有停下来,又在屋子里翻翻找找,最终从一个玻璃瓶里,找到了一小罐白色的粉末。 “你胃里全是酸水儿,我给你冲点小苏打水喝。” 同样用温水化开一点,递给魏刚。 “赶紧喝了吧。” 一连折腾了这么久,这个时候魏刚好像没有那么难受了,甚至有些麻木。 他接过碗一饮而尽。 小苏打水带着一股奇怪的碱味儿,但是喝下去之后,胃部的灼烧感果然又轻了很多。 长舒了一口气,魏刚就这么躺在炕上,瞪大了眼睛,一言不发。 又过了好几个小时,脸上的痛苦之色总算是渐渐的褪去,只剩下了极度的虚弱和苍白。 瘫软在炕上,他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有胸膛还在微弱起伏。 林卫东这会儿,正坐在桌子上,和另外两人闲谈。 听到微弱的呻吟声,他扭过头,沉声询问。 “魏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我家门口?” “还有,你突然吃这么多肥肉干什么?” 周智勇站在旁边,脸上又是庆幸又是尴尬。 之前他还在屋里大放厥词,说什么魏刚就该往死里打媳妇,结果没想到正主就在门口。 他说的话,魏刚听全乎了吗? 正文 第592章 打到服软 要是对方真听了他的话,和马春桃闹了矛盾,到时候这个锅岂不是要让他来背? 再或者人家两口子,本来就是穿一条裤子的,他说这种话岂不是在挑拨离间? 到时候,没落到任何好处,两口子反而会恨他。 “魏刚兄弟,你……你快说呀,卫东问你话呢。” 魏刚扭头看了他一眼,神情冷漠。 “我早就到了,你们说马春桃可能上了环的时候,我就已经在外面了。” 他将今天遇到的事情,简单的说了出来,脸上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 “我真是太蠢了,这么明显的事情,却被蒙了这么久。” “连你们这些外人,都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结果我还傻乎乎的相信她。” 周智勇愣了一下,露出一个礼貌又不失尴尬的笑容。 “那什么……魏刚兄弟,话也不能这么说,有什么事儿大家一起好好商量,你可千万不能瞎想。” “具体是什么情况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只是道听途说,你就当我是在胡咧咧。” “这两口子过日子,难免会有一些磕磕绊绊,就算真有错,好好的认个错改正了也就行了,把话说开。” 这时候他有些语无伦次,只想赶紧把自己身上的责任撇清。 他也没想到,对方居然在门口站着。 毕竟他只是私下里,和妹妹妹夫说说私房话,谁能想到当事人,恰好在外头呢? 只是,魏刚却显得有些无所谓,他转动眼珠看了看周智勇,又望向面色平静的林卫东。 最终,他缓缓地闭上眼睛,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 “改正?” 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张金花和马春桃,恨不得敲骨吸髓,榨干我最后一滴血。” “你觉得我还能信任她们吗?” “别说是心平气和的商量,我现在看到那两个贱人我就想吐!”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周晓白捂住了嘴,瞪大眼睛。 周智勇所有想说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林卫东也不由得皱起眉头,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但是魏刚这会儿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样,或许是之前的疼痛,让他失去了戒备。 又或者是长久压抑的绝望,终于有了能宣泄的渠道。 他断断续续,却又无比清晰的,将自己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明明语气是那么平静,但是每个字都像是浸透了血泪。 “我觉得,你和林会计说的话一点也没错,非常有道理。” 停顿了几秒,他舔舔嘴唇,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有些人,光讲道理是没有用的,因为讲不通,不管是一次两次,还是三次四次,哪怕是一千遍一万遍……” “人家只会觉得你好欺负。” 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座令他窒息的小院,望见了马春堂和张金花那两张虚伪刻薄的脸。 “必须要打,往死里打!” “反正这只是家庭纠纷,只要我不把人打死打残,谁能拿我怎么样?” “更别提那两个贱人,还指望着我养家糊口呢!” “我要打到她们怕,打到她们服,打到她们再也不敢把我当傻子,当牲口一样对待!” 明明还是那张憔悴虚弱的脸,明明刚刚从痛苦中缓过神来,但此刻的魏刚,脸上却多了几分暴戾。 之前那种近乎迂腐的善良和麻木,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个在火车上慷慨激昂,下乡后对谁都愿意帮忙,宁愿自己吃亏也要顾全大局的圣母…… 仿佛在这一刻,彻底死去。 还活着的,是一个被逼到了悬崖,看清了周围豺狼面目,并下定决心报复回去的人! 林卫东深深地看了一眼魏刚,刚准备开口,魏刚就挣扎着从炕上跳了下来。 “我不和你们说了,肚子疼,我要去茅房……” 他火急火燎地离开,也不知道去哪里解决了,留下屋子里的三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卫东,这可怎么办,这怕是要出事儿啊!” 周智勇满脸的担忧,刚才魏刚身上展现出来的这股狠劲儿,着实是有些吓到他了。 “什么怎么办?把这件事汇报给刘书记,让他多协调呗。” “还是说,你想去当和事佬?” “你想去的话尽管去,可没人拦着你。” 林卫东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周智勇连忙摇头,赶紧撇清关系。 开什么玩笑,刚才他就因为怕背锅所以还劝了魏刚几句。 这会儿让他主动掺和这趟浑水?这咋可能。 两口子吵架和他有什么关系,他才不会去和什么稀泥。 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那种看似中立,帮着调解矛盾的人。 这种人看似是在帮忙调解,是为了双方都好,可实际上在他看来,根本就是在拉偏架。 “我可不去啊,魏刚想打就打呗,不管是马春桃和张金花,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就算被打了,我也不心疼。” “更何况我又不是大队的干部,我只是个开拖拉机的,这种事也赖不到我头上。” 林卫东同样跟着点头:“我也只是个算账的,还是让刘书记去操心吧。” 周晓白在旁边插话: “还有爹,他是大队长,只怕这事儿最后他也得管。” “这话可别让爹听见了,老头子年纪大了睡个觉不容易,有什么事留到明天再说。” “行了,折腾了这么久我也该回去了,你们俩歇着吧。” 周智勇摆了摆手,朝着家里的方向走去。 林卫东把门关上,瞄了一眼周晓白,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 魏刚随便找了个无人的野地,蹲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揉着发麻的腿站起来。 他脸色难看,在清冷的月光下,如同死人一样惨白。 踉踉跄跄的朝着家里的方向走去,来到家门口,入目所及一片漆黑。 看样子他们全都睡着了。 深吸了一口气,魏刚走到家门口,对准木门,狠狠一脚踹了上去。 “砰!” “砰!” 他一点力道都没留,爆炸一般的巨响,瞬间响彻了黑暗。 屋子里正在睡觉的张金花和马春桃等人,也被吓得从炕上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