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春》 2章 夜遇神人授金 2章夜遇神人授金 郑家小官杀人了。 这条耸人听闻的消息不到半个时辰,风一般传遍大兴县。 郑小官杀人后径直往衙门投案,只是神情恍惚言语无措,衙门人员立即到现场勘验,接着尴尬地发现,死者之一是堂堂官身,本县兵备武略将军副千户段天涯。 死者二人,一个是本县兵备武略将军副千户段天涯,男,三十七岁,一个是郑家婢女画扇,女,二十三岁。 有那好事者,赌咒发誓,言之凿凿,说他去看的时候男尸还趴在女尸上,两人皆无头。 “我唐三发誓,若看的差了,把我这双招子扣了去。”本县闲汉之一唐三如是说,这厮的姐夫是本县捕役,因此上大多数人倒是相信的。而且这厮爆料十分凶猛,据他说,一对奸夫奸妇在毙命时男的鸟铳丹药射上房顶,女的则还有五个月的身子,中刀毙命的时候硬生生愣是把腹中婴儿给“挤”了出来。 唐三说得眉飞色舞,“大伙儿别不信,那仵作张大牛前几天还跟我吃了一回酒,我会的东。我凭着我姐夫的面子,在外面看了两眼,就瞅见房里面两个无头的身子,白花花的两段,一个前仆一个后仰,后来那张大牛偷偷告诉我,女的因为……” 他抓耳挠腮,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仵作虽是贱役,但验尸则的的确确是门技术活,《洗冤集录》这种技术书籍也不是随随便便谁都能看得到的。 众人如听说书一般,直愣愣盯着他,希望他能说道清楚,偏生他肚子里面货色实在不够,急得满头汗,一伸手把头上帻头(古代身份低微的人不能戴冠,只能戴巾帻,它起初只是包发的头巾,后来演变成帽状。二十成人,士冠,庶人巾)摘了下来,扇了扇,突然一拍大腿,道:“就是被杀的那当口丢了,或许丢的太……太厉害,就把肚子里面的孩子给挤了出来。” 他边说,还拿手上帻头捏了捏,挤眉弄眼的,意思是大家都懂的,就这么挤出来的。 听他说话的人群哄然大笑,有人便挤兑他:唐三,哪里学来的丢字?那是读书人才用的字,咱们都用来字。 这一说,众人笑的愈发狠了,唐三也不以为忤,甚是得意的把帻头又戴到头上,“士别三日,刮眼相看。”一时间鼻孔出气,下巴都要抬到天上去了。 刚才挤兑他的人在人群中又酸溜溜来了一句,“报春楼的说书先生讲三国昨儿刚说到吕蒙夺了荆州,今儿你就会士别三日了,可惜,人家吕蒙是刮目相看,你唐三却只好刮眼相看了。” 听了对方的挤兑,唐三因为刚刚得意劲儿发散,也不恼,笑眯眯说:“话不能这么说,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嘛!再说,那段大官人往日在大兴县也算是一号人物,现在不也变成无头尸了么?说不准,明儿我就如张老相公一般夜遇神人授金,生发起来。” 这话一说,围观众人先是一愣,接着,笑得打跌,甚至有十好几个人赞他,“唐三,果然好胆色,这大兴街面上人物你是这个。”说着便对他挑起大拇哥。 唐三这句话是有典故的,话说,权倾朝野的张居正张阁老生病没熬得过今年正月,就一命呜呼了,接任内阁首辅的是有小张阁老之称的张四维,这位张阁老甫一上任,忙不迭把自己的读书笔记刊行天下,书里面有一段关于他先祖发家经历是这么写的: 祖家道中落……一夕归,忽有人自后而呼,祖回首应之,授以热物,忽不见。至家燃灯烛之,乃白金一锭也……自此家业大饶,后四祖继业,各富之数万金。夫暮夜授金,其事甚怪,然吾祖以来,世传此语,岂神授之以开吾家祖家业耶! 这位商贾大家出身的阁老涎着脸往自家脸上贴金,就惹恼了泰州学派的巨擘颜山农。 泰州学派被后世称为“空想社会主义”是明朝后期的显学,颜山农被时人推崇为圣人,他“辟各门会馆,召四方之士,日引士人讲学,杂以妇女。”,可以说从者云集,门徒大多为家境普通的读书人、市民百姓和小手工业者。 这位颜山农颜圣人所代表的小市民阶层和张四维所代表的大商家富贾阶层可以说是先天上就就有对立性,便四处演讲抨击张四维。 夜遇神人授金,这话也亏得你堂堂内阁首辅好意思说得出口,按说,你张阁老家数代豪商巨贾,家中仆奴如云婢女如雨,那是你张家的事情,跟朝野八竿子打不着一起去。但你还要著书立传好像你张家得天之邀,不生发似乎都对不起老天爷一样,用个通俗的说法就是“这也太不要脸了。” 于是有“铁膝盖”之称曾经被前阁老张居正两度下狱的颜山农颜老头公然四处宣扬“巨额资产来源不明,亦是为罪也。”并讽刺说“若是太祖朝,早全家杀了,如何容得首辅天下尚且说嘴。果然是天下将乱必有妖孽。” 这么一来,弄得天下纷纷人尽皆知,搞得这位张阁老偌大没趣脸上无光。这件事直接导致了第二年张四维老父病故朝廷甚至都没按惯例“夺情”,张四维这位位极人臣的臣子只好怏怏回家给老父守孝,没两年就气死了,当然这是后话了。 不过铁膝盖颜老头也没得好下场,你抨击内阁首辅就抨击内阁首辅,偏偏加上一句“天下将乱必有妖孽”,难道就没人读过《小戴礼记》?非要你一个糟老头子四处嚷嚷喊得天下皆知? 这老头立马被请进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喝茶,不过此老门徒众多,进了北镇抚司衙门居然还有人供养,据说在里面生活的不错。 这就是今年年初闹得风风雨雨天下皆知的“夜遇神人授金”事件,如今唐三说出这番“夜遇神人授金”的话来,众人如何不笑?自然笑得打跌,东倒西歪。 3章 房梁上 3章房梁上 唐三一副大兴街面上头等人物的架势,偏偏要学读书人矜持的风范,可他身高九尺虎背狼腰,实在做不出那矜持的风度来,便是笑着团团拱手致礼,也是剽悍味道四溢,跟读书人的矜持真真是无论如何也联系不到一块儿去。 这时候,人群里面有个短衫汉子挤过来,扯著他袖子,说:“唐家哥哥,我刚过来,前面精彩的没听着,明日我一定请哥哥你吃酒,你再说说,那段大官人如何把丹药射到房梁上的?” 众人的大笑顿时变成呼哧呼哧的低声闷笑,忍着笑等唐三再说这鸟铳故事,这唐三也是人来疯的性子,人愈多,他愈发得意,比手划脚,耸动腰肢,眉目乱动,拼命模仿案发现场故事,似乎他当时就在场瞧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一般。 这时候离郑家小官投案的时候已经过了两个多时辰,本县县令沈榜带人去查看现场了,闻风而动的人却是往衙门口聚集。 大兴县衙旁边就是城隍庙,城隍爷这位神仙或者说这个神仙职位以管的宽出名,上至升官发财下至多子多福,买上一把香在城隍庙拜拜肯定没错,那么城隍庙前的热闹繁华是一定的。 本朝洪武皇帝那苛刻的剥皮充草律法,把贪赃枉法的官员硝制成人偶放在城隍庙中,并规定以后每一任官员上任,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城隍庙拜城隍,实际上也就是个新任一个下马威,所以天下各州府县衙门大多都是和城隍做邻居。 本县城隍庙离县衙门不过说话功夫就到的距离,这么大的案子,二尸三命,大兴县数十年未见,好事者顿时云集,城隍庙为之一空,庙祝都跑来看热闹了,还有风闻者不断赶来。 即便是天子脚下,这种事情一辈子或许也看不到一两回,所以,大兴县衙外面已经堵得水泄不通,衙门口有八个捕役拦着,虽说黎庶畏官,但架不住人多,挤在前面的人被后面的人挤得往衙门里面涌,若不是八个捕役用水火棍横拦着,怕就要被挤进衙门里面去了。 八个捕役被挤的一身臭汗,有个脾性大的,忍不住挥了挥手上水火棍子,“再他妈挤,别怪老子不讲街坊情面了。”说着拿眼示意身边几个捕役,余人会意,八个人齐齐一喝,手上水火棍子用力一顶,半威吓半用力,愣生生把人群往后逼了两步。 为首的捕役大声喝道:“县尊马上就要回衙门了,到时候冲撞了县尊,就算我跟你们讲街坊情面,嘿嘿!我手上的棍子可不肯讲街坊情面。”说着呼呼挥了两个棍花,和其余的捕役同时往前赶人,“退后退后。” 到底民不与官争,虽说看八卦的心理大得让整条街挤了上千人,还陆陆续续有人问怎么回事又往这边挤,可衙门人一发威,到底还是有效果的,顿时把衙门口沿着左右两尊石狴犴清出了几步方圆的空间来。 那唐三在街对面正靠在墙上比划着鸟铳如何把丹药射到房梁上,刚刚喊着要请唐三吃酒的汉子被后面一挤,脚下一个踉跄,扑倒在唐三身上,唐三一瞪眼珠子,一把推开他,嚷道:“盘子架稳了,瞧你这站也站不住的架势,怪不得射不远,再挤,把你射到房梁上去。” 众人轰然大笑,那汉子回味了一下,才听出里面的味道来,脸上涨得通红,捏了捏拳头,再看看膀大腰圆身高超自己一个头的唐三,硬生生把气又咽了下去,赔笑道:“不比哥哥是练过拳脚的,我一定把持住,哥哥继续说下去。” 唐三哼了哼,正要说话,就听见上面一阵老鸹一般的笑,“不就是郑家小官杀了人么,说的天花乱坠的,说一千道一万,郑乖官最后也要偿命。” 众人抬头看,楼上推开一扇窗户,一个婆子探出头来,一头花白的头发挽着髻还插着两根钗子戴着一朵花,正一脸不屑的笑。 话说,这县衙对面大多数是没什么店铺人家,衙门和寺庙一般,在群众心目中那是煞气聚会之所,是以谁也不会和衙门门对门的,这户人家的大门是朝着另外一条街的,却不碍人家推开窗户说话。 那婆子好毒一张嘴,刚说完杀人偿命,又冲着楼下那汉子一阵怪笑,“那汉子,你说你一定把持住,老娘却不信,不过说你能射到房梁上,我也不信,我这边倒是有一个字荐你,流。” 下面哗然大笑,那被讥讽的汉子脸色红了青,青了白,抖索着嘴皮子指着楼上,“你……你这遭瘟婆子,你……你……” 楼上那个姓范的婆子在前街开个卖茶汤的铺子,年轻时候也是个走街串巷的风流人物,一张嘴尤其厉害,闻言探身,双手扶在窗户边上,胸前就耷拉到了窗户外面去了,随着范婆子说话一阵乱晃,“你什么你,老娘还就不信了,你能到楼上来,来啊来啊!” 楼上口水纷飞,楼下的汉子气得浑身乱颤,到底唐三讲个义气,不管怎么说,自己骂那汉子那是男人之间的内部矛盾,楼上多嘴的范婆子却是外敌,于是拍了拍那汉子肩膀,低声道:“别跟这等年纪一把、人老珠黄、口没遮拦的老姑婆计较,若是被她多嚷嚷几句,丑也丑死。虽说是个人都不会相信有人肯去放下身段调戏这等老媪。” 被骂的汉子得了唐三安慰,顿时忘了刚才被唐三骂要射到房梁上的话,感激道:“还是哥哥义气,见地又高。” 唐三这等闲汉,最吃这一套,被他拿话一捧,眯起眼嘿嘿笑了起来,随即抬头,高声对那范婆子说:“范婆子,不是我唐三瞧你不起,那被杀的画扇是郑家小官买回去的妾,你倒说说,本朝垂两百年,何曾听说过杀奸被判刑的?只怕到时候官府还有赏呢!” 大明朝对捉奸这种事情比较热衷,朝廷也普遍认为杀奸对纯洁地方风俗有利,大多数情况下会推波助澜,高调表彰一下当事人并且予以奖励。 嗯? 范婆子被他一言挤兑的无话可说,都是一府两县天子脚下的民众,再不济,本夫杀妻妾及其奸夫无罪这个道理还是懂的。 随即,人群中有通晓大明律的冬烘,便摇头晃脑用读咏《四书章句集注》的语调念道:《大-明-律.犯奸》“妻妾与人通奸,本夫当场捉获并杀死奸夫奸妇,无罪。” 4章 给老娘爷们一个瞧瞧 4章给老娘爷们一个瞧瞧 深恨自己没听清楚被杀的画扇是郑家的妾,范婆子面红耳赤,憋了半会儿,狠狠往楼下呸了一口,“若是前朝武则天娘娘颁部大明律,老娘倒要看看哪个敢捉奸?” 她说完,黑着脸探腰伸手拽上窗户,却不想动作太急,窗扇夹住了还挂在窗户外面的胸前两坨肉,顿时一声痛呼,眼泪都被夹了出来。 哈哈大笑中,唐三双手叉腰,威风道:“这等奶梆子被窗户夹了的老姑婆……”说着撇了撇嘴,那意思就是,我都不稀得跟你这种货色计较。 “唐家哥哥威武,当今万岁爷的锦衣亲军也不过如此。”他旁边的汉子赶紧挑起大拇指捧他的臭脚,同时心里面狠狠爽了一把,出了刚才被骂的恶气。 从闲汉唐三口中描述,本案在好事者们心目中其实很明确了:郑家小官当场杀死奸夫奸妇。 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各种论调都有,也有个把好事姑婆可怜画扇正是妙龄,还有五个月的身子,却死于非命。 当然,这种观点千中挑一,很快就淹没在人群中了。 这时候已是日中时分,本县县尊沈老爷骑着一匹小青驴带着一干人等匆匆赶回衙门,挤得满满当当的一条街被沈老爷的队伍从中一分为二,若是从空中看下去,就好像一把刀从刚出炉的油饼中间划下去一般,整整齐齐。 而大兴知县沈榜沈老爷,心情十分之不好,黑着脸,在县衙门口下了驴,带着幕僚捕役快手仵作等人,快步走进了县衙门。 刚分开的人群轰一下又往县衙门涌去,门口八个捕役互相使了使眼色,县尊老爷刚回来,总要抖起威风来,于是挥起手上水火棍子,劈头盖脸一阵乱打,又把看热闹的人群吓退了数步,即便这样,也没吓跑无数胸中熊熊燃烧八卦之火的围观者。 按外面这些好事者的观点来看,县尊沈老爷回了衙门,那么郑家小相公应该很快就能无事从衙门出来,甚至袖中还能拢上几十两官府赏赐的银子。 所以,衙门外面先是被八个捕役打得有点冷场,接着,突然就有起哄的,大喊:郑家小官,年纪虽小,做的好大事,真勇决男儿也。 先开始,喊的人不过一两个,不过人大多有从众心理,很快,无数人鼓噪起来,给那位乳名“乖官”的郑家小官助威,“真汉子,纯爷们,英雄豪杰,好汉义士”这些词不要钱一般喷薄在县衙门口。 楼上那凶悍的范姑婆被楼下震耳欲聋的呼喝给催没了气势,她倒跟郑小相公没仇,不过从小是个走街串巷的风流人物,遇事总爱跟人唱个反调,兼之胸前两坨肉被夹的生疼,便忍不住往地上吐了口口水,“还纯爷们,也不知下面长毛了没有,有本事给老娘爷们一个瞧瞧。” 俗话说,好的不灵坏的灵,这老姑婆也是下意识诅咒,却不想,本案果然有了反复。 苦主来了。 苦主是武略将军副千户段天涯的正房夫人,也有朝廷诰命在身,五品宜人,也就是说,她的身份比主审官本县知县沈榜还要高。 按说,这案子是不会有反复的,关键是女性死者腹中流出来的五个月业已成型的婴孩。 那个死鬼段千户身前也算是手眼通天的人物,所以这案子一报到衙门,就有人往段府递了消息,段府上下顿时乱作一团。 段夫人闻人氏闺名师师,从这闺名听,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人家出来的,她自幼家贫,被父母作价一千文钱卖给隐户。 什么叫隐户? 有官府户籍许可接客、给官府提供娱乐服务的,就叫“乐户”,才子佳人书里面譬如“四大行首”“四大名妓”“四大花魁”这类词,说的就是乐户,只要你被官府点派到,入了官府的眼,你就是所谓的行首、名妓了,有时候又称为官身。 而没有官府许可接客但又提供类似服务的,就叫隐户,民间又叫私窠子。 这位闻人氏就是私窠子出身,长到十五岁,出落的桃妍柳致,桃夭柳媚,第一次接客,就入了一个商人的眼,花了雪花花一万五千两银子买了回去,拱若珍璧一般。 一万五千两白银,听起来好吓人,但实际上,当时正是“隆庆、万历大开海”拉开帷幕的时节,全世界白银开采量的一半都流入大明,而大明朝付出的是什么呢?瓷器,丝绸,茶叶。 也就是说,这时候的大明朝是一个巨大的托拉斯垄断巨头,对全世界贸易只有顺差没有逆差,大明朝的商品往全世界倾销,而世界各国的商品,大明朝根本不稀罕。 可想而知,这时候的大明朝是多么的富足,当然,这也为几十年后大明衰败留下隐患,大家都去从商,各地巡抚都上折子说当地“田畯较贾十之一”“尽趋商贩而薄农桑”,导致连江南这种鱼米之乡的米都不够当地食用甚至要从外省调运。 而这位价值一万五千两白银的闻人氏,嫁为商人妇后,倒也安逸,只是那商人没过几年,死了,又没儿子傍身,孤零零寡妇一个,家产就要被同宗抢夺瓜分,她到底不是正经人家出身,不肯吃那个亏,年纪轻轻的妇道人家就敢站到大街上和先夫同宗撕扯,恰好就入了她隔壁人家段大官人的眼。 这接下来的故事就不需细说了,段大官人这种人自然是人财两得,而闻人氏嫁给段大官人也颇满意,加上她隐户私窠子出身,能识文断字,会琴棋书画,又知冷知热,再加是个桃夭柳媚的身子,把段大官人迷的五迷三道,真真爱如珍宝一般,立刻就做了五夫人,二人夜夜如鱼得水。 要说这闻人氏,也是肚子争气,进门不过一年,生了一个儿子,段天涯本无子,只有两个女儿,得了这个儿子,真恨不得含在嘴里捧在手心顶在头上才好,闻人氏母凭子贵,恰好大夫人眼热小五生了儿子,又恼又妒,居然生病死了,因此段千户立刻就把小五捧成了正房妻子,闻人氏从一个私窠子出身的寡妇,顿时成了实打实的朝廷诰命夫人,一时间也不知道羡煞多少女人。 只是,福兮祸之所伏,没两年,这段府的命根子发急病,一个晚上都没熬过去就夭折了,从那以后,段夫人闻人氏就有点神神叨叨的。 按说,闻人氏是做过一回寡妇的,深知死了男人便没了顶梁柱家门顿时便要破败。虽说,律法规定寡妇要守二十七个月的孝才可以改嫁,但实际上民间守孝百日后改嫁的比比皆是,段千户的几个小妾得知段千户那死鬼被人割了头去,有机灵的,已经回房收拾头面首饰箱笼衣裳。 这果然是大限到头各自飞,不过个把时辰,下人都偷偷跑了几个。 闻人氏垂泪发呆,该不该的,那验尸的仵作偷跑过来,闻人氏这时候也拿不出什么诰命夫人的架势,只是,听了那仵作的消息,脑中洪钟大吕,魔音灌脑一般,顿时魔怔了。 还是闻人氏的贴身丫鬟春梅给了仵作一点散碎银子,仵作千恩万谢的去了,闻人氏视如不见,转身进房,从箱子底下翻出那一身诰命夫人的装扮,又叫春梅替她梳洗,她要去衙门告状喊冤。 5章 故妾虽老 5章故妾虽老 死人难道还能告状成活人不成? 死人当然不能告状成活人,但闻人氏神神叨叨的把几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情突然神鬼附体一般串联了起来。 到底出身娼户,读过书见过世面,又做了两年的正头娘子、诰命夫人,闻人氏一发狠,拿出正房娘子的气势,先给手底下奴仆每人发五两银子,定家中奴仆的心,软硬兼施告诫她们这段府还有我这个朝廷五品诰命夫人在,把家宅就先稳住了。 接着她又捡得用的健妇大脚婆子,每人又发十两,也算重赏之下必有勇妇,顿时段府内外收拾了干干净净。然后这才让几个健妇拿了棍棒把几个小妾挨个儿赶到自己房间,冷着一张俏脸,告诉这些小妾说:“老爷身为武略将军副千户,被人谋害致死,我要带你们去衙门鸣冤,谁要以为老爷不在了便当我的话不是一回事……” 她一张艳若梨花的脸蛋上宛若冰霜,狠狠一拍床上的矮几,发作道:“别怪我不顾姐妹情份,喊人牙子来把她发卖了。” 大明朝的正妻对妾几乎有生杀予夺的大权,几个妾室面面相觑,小五成了正头娘子后还没在姐妹们面前摆过这样的威风。 “姐姐息怒。”老三萍姐儿和闻人氏关系最好,走到闻人氏身边,由于她是最先机灵地返回房间收拾自己的衣裳头面首饰的,所以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挨着闻人氏坐下,讷讷道:老爷被人捉奸致死,只恐怕要被朝廷夺了官职身份…… 她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咱们这时候赶紧收拾收拾也不算错,要是老爷被捉奸这事情闹大了,这一府两县天子脚下,说不准就被上头发作,别到最后弄个毁官抄家,姐妹们被发配教坊司。 闻人氏哼哼笑了起来,笑到最后,肆无忌惮地疯狂,把几个小妾吓得往后退了几步,可门外面好几个膀大腰圆的健妇大脚婆子拿着棍棒虎视眈眈。 她们只能在心里面诅咒死了儿子的女人果然不可理喻,脸上还得推起笑,等着闻人氏发话。 这闻人氏笑的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笑出来了,未尝不是想到了很多事情。 那仵作说的是什么呢?其实也不过就是说两尸三命,并可惜了下,因为杀人者下刀的刺激,导致女尸流下了腹中的婴孩,是个业已成型的男婴。 就是这个“流下腹中男婴”刺激了神神叨叨的闻人氏,她很自然地就想到了自己夭折的儿子,接着便联想到许多许多。 两尸三命,这事情绝对小不了,天子脚下一府两县,这一来二去的说不准最后连皇帝都能知道,毕竟,堂堂从五品副千户,被人捉奸割了脑袋去,放在哪儿都肯定要轰动一方。 这段大官人平时在大兴县地面上也算是呼风唤雨的人物,侵占田地夺人家产的事情肯定干过不少,别的不说,闻人氏本身就是段大官人使手段弄回来的,当然,一起进了段府的还包括闻人氏死去商人老公的家产。 段大官人一朝身死,保不齐,那些仇家甚至垂涎段府家产的权势人物就要跳出来抢夺,闻人氏从一个娼户出身的改嫁女子变成诰命在身的朝廷命妇,平日穿金戴银呼奴喝婢,虽说这两年因为夭折的儿子日子不甚完美,可她也绝不想再从堂堂朝廷命妇变成普通女子甚至最后变成犯妇。 所以,她要死中求活,大闹大兴县衙门,让那些眼红段府田宅财货的人瞧瞧,做好想伸手就要先准备被咬下一块肉来的决断。泼辣的寡妇才能撑得起家门,古今莫不如是,这也算“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的反面诠释。 古代的娼户大抵学识很高,那些才子佳人书里面的名妓花魁们为什么常常自哀自怜?无非学识太高,作诗填词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有些聪慧的甚至还要胜过那些男人中所谓才子。胸中才学和自身地位的完全失衡,导致这些女子自哀自怜,可反过来,如果不是她们的出身,也根本不大可能学到那么多的东西,一个良家小姐,学诗歌唱酬干什么?做妓女去么? 有文化又有见识,闻人氏的心思想法自然不和段府那些小妾一样。 那被杀的贱女人是郑家待年媳,郑家小相公在大兴县也算小有名气,去年十二岁入学的时候她也有所耳闻。 也就是说,郑小相公今年才十三岁。一来,她不相信丈夫段天涯口味颇重去找别人家的大肚子老婆玩弄,二来,她也觉得郑家小相公既然十二岁能进学,定然平日是个刻苦用功的。大户人家少爷在那个岁数或许懂点男女之间的事情,但郑家她也知道,据说郑小相公的老子得了肺痨,几年下来,把家产吃的差不多了,要不然,也是大兴县城数代知根知底的良善人家,怎么会买个待年媳回来防止儿子以后娶不着老婆呢?这样人家的十二岁少年,哪儿有机会去懂男女之事。 心思数转之下,思路就清晰了:郑家破败,那得了肺痨的老郑头早早买了个待年媳,一来防止儿子以后娶不着老婆,二来也可以在家里面当婢女用,只是后来郑家小官突然进学了,身份不同,成了小茂才老爷,无论郑家再破败,怎么也不愁娶不着老婆了,这待年媳一事说出去毕竟不太好听,因此就按捺下去不提了。 当然,郑家或许对外声称是妾,不过,妾…… 闻人氏一边笑着用手帕擦眼角的笑泪一边喃喃,“妾,妾,妾是那么好娶的么!” 旁边萍姐儿和几个侍妾互相看了看,实在不知道闻人氏想什么,当然,以她们的学识也不可能知道,不过,有一点是知道的,闻人氏腹有诗书,或许,她真有什么主意。 擦干了眼角的笑泪,闻人氏站起身子,对自己的贴身婢女春梅道:“把明大诰拿来。”在旁边服侍的丫鬟赶紧把一本蓝色封皮的书恭恭敬敬双手递到闻人氏手上。 这《明大诰》是大明开国皇帝洪武帝朱元璋亲自搞出的一本小册子,语出《尚书大诰篇》,取义“陈大道以诰天下”,效力在《大明律》之上,规定每户人家必须有一本,类似后世的红宝书。 事实上,《明大诰》自从朱元璋崩后基本就没有什么律法方面的效力了,不过,朝廷一直保留着一两项关于《明大诰》的规则。譬如说你要觉得你受了冤案,你可以捧着这本书一直告到中央朝廷,又譬如说你犯了重罪,只要家里面有一本《明大诰》,罪减一等。 闻人氏把《明大诰》捧在怀中,冷眼瞧了瞧几个姐妹,“一起随我去县衙鸣冤,事成了,你们头面穿戴箱笼首饰起居婢女一切如旧,事不成,段家也不会如你们说的那般问罪抄家,给官人过继一个继子保着官宦人家也是正常,想改嫁了,总要给你们几个箱笼,总之……” 她没往下细说,只是拿眼神在几个姐妹身上扫了扫,哼了几声,那意思很明显:听我的,吃香喝辣,不听我的,扫地出门。 萍姐儿几个对闻人氏是知根知底的,晓得自家死鬼官人为何宠她,也不单单是闻人氏以前生了儿子,实在是肚子里面主意不少,很多时候段天涯也要涎着脸去问“娘子,你看这事如何处理”,要不然,为什么前头几个如夫人,偏偏要把小五捧成正头娘子。 几个侍妾互相看看,自知以后想改嫁也要闻人氏发话,给的嫁妆也要闻人氏做主,怎么也比眼下被人牙子发卖了强,那个可是净身出户一钱不值,即便自恃相貌不差,被卖到别人家做妻也好做妾也罢,没有体己钱傍身,终究不是勾当。 用眼神互相交流,几个侍妾点了点头,齐声道:“都听姐姐安排。” 于是,五品诰命闻人氏带着段府侍妾健妇家奴,浩浩荡荡从段府往大兴县衙门去了。 段府人等穿街过巷,很快就到了县衙,闻人氏一身命妇装扮,真红色大袖衣,红罗背子,及地的红罗裙,红霞帔,头上花钗冠插着几根钗子随着走动微微摇晃,让围观的女人们看直了眼晃花了眼,手上高举着不知道哪一年的《明大诰》,旁边两个丫鬟搀扶着,虽不说话,气势却极重,围观者不由自主就给她让了道,眼睁睁瞧着她就这么走进县衙。 “这位想必就是那武略将军家的夫人吧!”围观者不停咂嘴,只觉得不虚此行。堂堂朝廷命妇,居然全身披挂行走在街道上,八辈子也瞧不着哇! “这位夫人穿的是五品宜人命妇服,头上插的却是四钗,颇有僭越,实在是逾制了。”那个用《四书章句集注》语调念过《大明律.犯奸》的冬烘拈着嘴角两撇鼠须说道,此人做过几任西席,自诩才通古今,虽然明知道大明朝文贵武贱,武将家的命妇搞不清楚装备实在正常的很,甚至这位命妇是什么身份都难说的紧。 “高夫子,这个你就不知道了。”靠在墙边的唐三不愧是大兴街面头等闲汉,知道的东西着实不少,“这位段夫人原本是商人妇,后来改嫁给段大官人做了五夫人,接着生了个儿子,被捧成正头娘子,得了诰命……” 说着,他低声下来,一脸诡秘,似笑非笑的样子,“众位,我听说,这位嫁作商人妇之前,乃是上厅行首出身。” 这个上厅行首的称呼,大家都明白,乐户人家的女儿,色艺双全的就叫上厅行首,就好像后世演艺圈混迹都叫演员一样,至于做什么,大家都清楚。 他这么一宣传,按道理,众人要鄙视那闻人氏了,实则不然,此时西风东渐乃是事实,中国的丝绸和瓷器正源源不断换成美洲的白银,与此带来的思想大碰撞,平民阶级的抬头,市井文化的大迸发更是让大明人思想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所以,大多数围观者不但没有鄙视,反而啧啧称奇,那些女子更是眼热的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恨不能立刻跟闻人氏换个身份才好,要知道,乐户属于“良贱”中的贱民,一个贱民最后成为朝廷命妇,实在传奇的紧,足可当唱本传唱了。至于那位夫人逾制不逾制,却是跟她们连一个永乐通宝的关系都没。 众人盯着闻人氏背影,啧啧称奇,闻人氏则领着家仆健妇侍妾,就这么闯进了县衙,大兴县衙的衙役们拦不住,也不敢拦。 五品诰命夫人,那可是比县尊老爷身份都高啊!还捧着明大诰,谁敢拦,作死么! 这时候,高坐堂上的本县知县沈榜正头疼欲裂,要知道,杀人的郑家小官是大兴县学庠生,从名义上来讲,只要是大兴县县学的庠生,都算是他这个知县的学生。 所谓县学庠生,换句话说,大约就是官办学校的在学学生,可问题是,县学生员名额是有规定的,从嘉靖年那会子起,大兴县学每年考入新附生名额只有十五名,需要参加由县官主持的考试并且通过,才能准许进入县学,称之为“入学”,并且有了生员的资格。 所以,这些生员实际上就是官员预备役,可以向官府递手本自称“庠生”或者“生员”,具备高人一等的特权,而民间则称呼他们“相公、茂才老爷” 这不,若是别的人犯了案子,在这儿得跪着,可郑国蕃现下就在堂下站着。 他昏昏噩噩站在堂下,堂上的县尊老爷可头疼死了,按说,本夫杀奸夫奸妇,又是当场杀死证据确凿,他沈老爷只要高调夸奖几句,赏点银子,和蔼地让对方回家去,方不负这一县之尊的身份,可要命的是,他是文官,杀人的是预备役文官,被杀的段天涯是武官。 这真是头疼,弄个不好,引起文武两途争执,别人或许没事,他沈榜沈老爷说不准会被上面抛出去当替死鬼。 走正常审案路线,未免得罪武官,不走正常审案路线,且先不说良心过不起,恐怕也要被同僚上司骂没文人风骨。 真是:三生不幸,知县附郭。三生作恶,附郭省城。恶贯满盈,附郭京城。 这京县知县不好当啊!沈榜头疼地想摘下乌纱帽挠头。 不过,他也是一榜进士出身,平日自诩风仪,在这大堂之上万万做不出这种没风度的事情,只好揪眉苦脸,还得拿手遮着。 正在苦恼,外面鸣冤鼓“咚咚咚”响了三声,接着,一抹红色闯进他眼帘。 他放下遮在额头的手掌,先是一愣,好个俊俏的诰命夫人,真是桃夭柳媚,接着,进士出身的沈老爷脑壳不由一疼,顿时反应过来,闯进来的这位恐怕是死者武备将军副千户段天涯的夫人。 不敢失礼,不管怎么说,这位乃是五品诰命夫人,沈老爷干咳了一声,站起身来,“可是段夫人?” 闻人氏没搭腔,小脚儿又往前闯了几步,屁股后面段家的侍妾健妇大脚婆子紧紧跟着,颇为杀气腾腾的样子。 沈老爷一皱眉,到底是武官家的夫人,不懂尊卑上下,就有了些怒气。 还没等他开口责问,闻人氏双手一举明大诰,“妾身闻人氏,状告郑家小官妄杀我家老爷以及我段家侍妾画扇。” 由于闻人氏高举着明大诰,沈榜不得不偏了偏身子以示恭敬,这玩意儿到底是太祖爷颁布出来的东西。 不过,听闻人氏这么一喊,沈榜还是楞了下,一时没反应过来,旁边幕友咳嗽了两声这才惊醒他。 “段夫人是不是弄错了。”沈老爷微笑了笑,“这……画扇姑娘乃是郑家的妾……” 他下半句没说,白净的脸膛上全是笑,意思是说,什么时候成了你们段家的侍妾了?当老爷我傻了,你们段家的侍妾死在郑家。 “郑家的妾?”下面闻人氏尖锐地笑了两声,“请问沈知县有何证据?” 沈榜一窒,接着脸色就黑了下来,你一个五品夫人,跑过来捣乱不成? “段夫人还请自重身份,死者画扇姑娘是郑家的妾,证据确凿……” “郑家小官年未舞象,何来有妾?”闻人氏步步紧逼,男子年十五谓舞象,意思是可以上战场了,成人了。 沈榜冷笑,“郑家自有画扇姑娘靠身文书在……”他还没说完,下面闻人氏抢白道:“那个只好说明画扇以前发卖给郑家,我只问沈知县,年未舞象何来有妾。”这次却是用的肯定语气而不是疑问语气。 堂上的沈老爷一榜进士出身,这时候文官虽然还没发展到明朝末年七品文官斩杀三品武将,但文官瞧不起武官是肯定的,沈榜忌惮判案会引起文武之争最后自己说不准会被抛出去当替罪羊不代表他就怕五品武官家的夫人。 被闻人氏这么一抢白,沈老爷脸上未免就有点挂不住,哼了一声,道:“本官判案,自有决断,却不需劳段夫人分辨。” 堂下闻人氏看着旁边站着发呆的郑小官,笑了笑,“沈知县是要包庇郑家小官么?也是,本县县学庠生,日以三纲八目为径路,四端五典为基址。以书子史为户牖,周程张朱为阶梯。日后说不准也能进国子监,过殿试。” 沈榜大怒,探手取过惊堂木,狠狠一拍,喝道:“段夫人,公堂之上,以言辞搅乱民心,意欲何为?” “不敢。”闻人氏嫣然一笑,然后福了一福,“《礼记.内则》曰:故妾虽老,年未满五十,必与五日之御。我还是想问,郑家小官何来有妾?” 卧槽泥马勒戈壁。 沈老爷目瞪口呆,完全忘记了进士风度,虽然刚才段夫人闻人氏张口三纲八目闭口周程张朱,但他也万万没想到闻人氏能提出这么刁钻一个理由来。 6章 毛也无一根 6章毛也无一根 这堂堂县太爷沈榜被段夫人闻人氏问住,以他一榜进士出身,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那些衙役不知道为何自家老爷突然脸色难看一言不发,老爷旁边的幕友那是极得老爷信任的,也皱着眉头捻着胡须。 什么情况? 衙役们面面相觑,不单单是他们,闻人氏带来的段府人等也觉得不可思议,这……这就把堂堂县太爷问住了?这可是本县县尊,一榜进士出身,那是天上星宿下凡的人物啊!就这么被大奶奶给问住了? 沈榜和他的幕友揪胡子的时候,闻人氏的问题就从衙内传到了外面大街上。 唐三挤到那冬烘高夫子身边,拿肩膀拱了拱这位,“我说,高夫子,这是……什么意思?里面怎么就突然没声音了?” 那高夫子苦笑,虽说自身只是个西席,一辈子连举人都没考上,可自诩也是腹中锦绣的,却不曾想,连一个上厅行首出身的女人的问题都回答不来。 “喂!高夫子?高夫子?”唐三看冬烘不语,伸手摇了摇他,“魔怔了?” 被唐三这么一摇晃,冬烘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道:“那位段夫人用礼记责问县尊。男子在妾室五十岁之前,每五天必须和妾室行房一次,否则就是于礼不合……”他看唐三不明白,解释了下,“礼记乃九经之一,为我名教立身之本,读书人的行为准则。” 卧槽泥马勒戈壁。 唐三也被震惊了,张大了嘴巴,“每五天必须和小老婆睡觉,不睡不合礼,高夫子,是这个意思罢?” 高夫子皱起眉头,这话说的也太糙了,不过还是点了点头,“就是这个意思,礼记规定,妾室洗干净自己的身体,穿很少的衣服,散开头发,脱掉鞋子,那么,男子就要主动去和妾室行房,否则便是于礼不合,会受到谴责。” “这个……读书人也太幸福了。”唐三听了这番话,口涎横流,两只眼睛几乎放光,脑海中顿时勾勒出一个美貌女子,从木桶中跨出来,浑身就一件白沙,丝丝缕缕贴在胴体上,指若削葱管,轻轻捏了一把秀发,声如黄鹂,轻轻柔柔说道“老爷,奴要五日之御” 瞧着他这番丑态,那冬烘先生手一紧,接着唇上一疼,却是掐断了一根胡须。他好不容易养起两撇胡子,虽然不甚美观像是老鼠须一般,却也爱若珍宝,一看被掐断了一根,气得伸手就拍了唐三一巴掌,一巴掌就把唐三脑海中的美女给打散了。 唐三哎呦一声,醒觉过来,发现高夫子对他吹胡子瞪眼,赶紧赔不是,接着谄笑道:“夫子,你瞧瞧,我可还有进学的机会么?” 高夫子心疼他那一根胡须,这统共才数的过来的几十根,就这么被掐断一根,当下恨恨道:“就你也想做名教中人?” 别看高夫子貌不惊人,两撇鼠须甚至有点猥琐,可他怎么说也是读书人,可以穿长衫,结一根长长的儒绦衣带,可以穿靴子,可以戴帽子,帽子后面还能插两根小翅,走起来一抖一抖的,看起来就像官老爷,俨然高人一等。像是唐三这等闲汉,只好穿长度只到膝盖的短衫,只能戴帻头,只能穿高帮鞋子。 所以即便唐三一根手指头就能把高夫子给按倒,即便高夫子很穷,两个人对话的时候,唐三也是下意识就矮他一头,讪讪笑笑,心里面却发狠,卧槽泥马,我一定要当读书人。 他紧紧攥拳,指骨发出“嘎巴嘎巴”的声音。 先不说唐三发下誓言要做“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读书人,他和高夫子的话很快就被旁边的人口耳相传出去,话语一个传一个,没一忽儿,整条街的人都知道了,段夫人说的意思就是:郑家小官既然没睡过画扇,那画扇就不是他的妾,既然不是他的妾,杀人,就要偿命。 这真是翻天覆地,原告变被告,一句话,居然就把铁一般的事实给驳成了一张废纸。 这段夫人闻人氏可真了不得哇!怪不得,能从上厅行首变成堂堂诰命夫人,众人窃窃私语。 那高夫子也小心翼翼揪着胡须,叹息道:“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好一个诰命夫人。” 众人长太息。 “乓”一声,范婆子家的窗户又被推开了,方才被夹了奶梆子的范婆子探首出来,老鸹一般一阵笑,“我就说了,杀人要抵命的,唐三,你倒是给老娘说说,杀人要不要抵命。” 范婆子这会子可得意了,推着窗户在楼上一阵骂,把唐三骂得面红耳赤,偏生无法反驳,没办法,没瞧见县尊老爷都哑口无言了么。 实际上,大明律跟后世的律法比起来,漏洞比比皆是,大多数情况下,官员办案凭的是自身经验和个人好恶,同一件案子,很可能在官员甲手上是徒二十年杖一百,到了官员乙手上,就变成了罚款一百两银子了事,这种情况绝不少见。 所以,就算闻人氏的理由刁钻,本县县尊沈老爷真要判郑国蕃无罪,案例送到刑部也好,大理寺也罢,毫无任何问题,当然,判有罪,案例送上去,引经据典说明,也正确,没有问题。 这时候,主要就要看当官的了,明朝的地方官判案,大多喜欢捣糨糊,譬如说一件男女通奸的案子,大多数标准的大明官员会呵斥一翻,然后冠冕堂皇说:这种事情,你们宗族处理罢!退堂。 宗族处理也就是说原案发回,自己家亲戚朋友讨论讨论,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问题这种案子告到官府的,肯定就是宗族处理不了,大多数情况是女方娘家势力比较庞大,这才告到官府的。 历史上的大明朝有过一件通奸案连续驳回宗族处理十三次,整整打官司打了三十几年。 楼上的范婆子越骂越起劲,最后抖着手上的帕子,大声道:“老娘早就说了,那郑家小官毛也没得一根,如何做得人家丈夫。” 这县衙里面,沈榜沈知县头疼欲裂,搜肠刮肚也没想到如何驳斥段夫人的法子。闻人氏不知道为什么,也不开口逼问,只是站在堂下冷笑,不过眼神却十分古怪,左右盼顾,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外面大街上相骂的声音传进来,范婆子的嗓音又独特,如老鸹一般,音线又透又尖锐,就传进了闻人氏耳中,“……那郑家小官毛也没得一根……” 她顿时眼睛一亮,转首一瞥旁边低着头发呆的长衫少年,又拿眼睛狠狠看了几眼自家几个姐妹和健妇大脚婆子,白皙如葱管一般的小手挥了挥,“毛也没一根,如何有妾,去,扒了他裤子把证据给沈知县瞧瞧。” 左右健妇大脚婆子闻言,如狼似虎一般,不管不顾就往那呆呆站着的少年扑去。 7章 羊脂白玉一般 7章羊脂白玉一般 而被称之为“毛也没一根如何有妾”的郑家小官,此刻正浑浑噩噩站着,两眼发直,就那么傻愣愣地盯着地面。 这县衙内满地的青砖因为时光的侵蚀,看起来斑斑浊浊,仔细盯着时间久了,似乎就幻化出无数精灵来,看起来就像麒麟、白泽、仙鹤、锦鸡、狮子、熊罴……只要你想象力足够,这些图案便活灵活现在眼帘中翩翩起舞。 郑国蕃就这么一直盯着地上的青砖,脑子里面混乱不堪,从早晨投案自首到现在都是如此。 外面的嘈杂声传进耳朵,郑国蕃听来,却像是九幽传来一般,忽轻忽重忽左忽右……脑浆像一团糨糊,他还不能完全消化处理当下的情形。 什么情况?我只是在喝酒,怎么就成了杀人犯?这叫个什么事儿? 而且,连狡辩都没地方狡辩,“他”杀人后还带着两颗脑袋自己去县衙投案,轰动地方,怎么狡辩?无数双眼睛看着。 “难不成就要死了?我只不过参加作者聚会去夜总会,老编威胁之下我勉为其难叫了两个小姐而已。” “两个小姐而已啊!何况只是喝喝酒玩玩骰子,又没干什么,怎么一醉之后此郑国蕃就非彼郑国蕃了?” 郑国蕃以为这个罪名大破天去,罪不至死罢!可眼下这出算什么?转世轮回?穿越? 好罢!兄弟我也是读过不少白话佛经的,身体嘛!只是一具臭皮囊,可刚换个臭皮囊就杀人,这算个什么事情? “我虽然是河图出版社旗下,可我不是小说作者啊!” 他脑子里面的糨糊终于理顺过来,想起杀人那一幕,总觉得那应该是小说或者漫画里面的镜头:一对裸身的男女,飙飞在空中的是红色的血液、白色的脑浆,尸体轰然倒地后由于惯性还在喷射的牛奶状液体…… 红色、白色,同时飚射…… 红白之物喷洒在空中,一如一碗满是火红红辣椒酱的水嫩白豆腐脑儿被打翻,接着女的眼瞳膨胀六倍,高亢的尖叫如同在演唱歌剧咏叹调《拉美莫尔的露琪亚》…… 可“他”上去又是一刀,把《拉美莫尔的露琪亚》割裂成了被一刀断头的打鸣公鸡嗓子眼的汩汩血泊……然后…… 可十三岁的皮囊视若无睹,居然顺手割下两人的脑袋,就用男死者的衣裳那么一裹,拎着包裹堂而皇之的去投案自首,一边走,包裹里面一边往下滴着鲜血…… 这种镜头,想一想都叫人呕吐,何况亲身经历,这叫太平盛世年间的郑国蕃情何以堪? 而且,巨大的恐惧感还在后面,死或许不可怕,可怕的是看着自己一步一步慢慢迈向死亡。 而郑国蕃认为,自己正在一步步迈向死亡,杀二人,这个罪名得判什么?斩监侯?不对,估计是斩立决。 巨大的恐慌感像是一只手在挤压心脏,导致郑国蕃满脸苍白两眼发直。 我读过庄子的,这是庄周梦蝶对不对?老天爷,别玩我啊!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作者,挣扎在芸芸众生中的普通一员啊! 我肯定酒喝多了,醒过来,赶紧醒过来,小舞、小奥,你妹啊!下次我再也不跟你们喝酒了。 他死死捏住拳头,由于不自觉,指甲掐进手掌内,丝丝鲜血溢出。 怎么还在这儿? 难道不是庄周梦?是南柯梦? 南柯梦是贬为平民醒过来的,我没当上状元也没当上驸马啊! 不对,是邯郸梦? 惨了惨了,邯郸梦是砍头才醒过来的,看来一会儿肯定是判斩立决了。 可我还没经历“后花园小姐赠金,落难公子中状元”啊?皇帝也没赐我二十四个美女彩战啊! 难道是哪位神仙点化兄弟?几十年荣华富贵也没享受到就给我一刀,这也太屈了罢! 他脑子里面开茶话会一般,念头走马灯似的奔流不息,根本没注意到一群老少娘们扑过来。 这么一群娘子军,一下就把郑国蕃扑倒在地,也不管明镜高悬,公堂之上,七手八脚就去拉扯少年的衣裳。 这些都是积年老手,惯会对付男人的,尤其那死鬼段大官人的几个妾,可谓是“善解人衣”,一个指尖一挑就解了郑国蕃的儒绦,一个双手一扯就拉开郑国蕃的裤子,还一个一把就抓住了郑国蕃的底裤…… 郑国蕃被一群娘们从南柯梦邯郸梦中惊醒,顿时大惊失色,双手死死拽住自己底裤,可这具皮囊才十三岁,论力气,哪里敌得过一票老娘们,接着,下面一凉…… 完了,这似乎不是梦啊!这么拉扯都没醒过来,郑国蕃脸若死灰。 旁边闻人氏轻挪小脚,螓首微微动了动,眼光一瞟之下,发出两声笑,这笑声古怪,似哭似笑的,“果然羊脂白玉一般,请问沈县尊,这如何有妾?如何有妾啊!” 堂上的沈榜也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段夫人敢于在公堂上如此这般,行这等有辱斯文之事。 他看看呆呆躺在地上的郑国蕃,双手扯着自己底裤,脸若死灰,顿时感同身受。 堂堂名教中人,圣贤弟子,居然被这些刁民当堂如此侮辱,换谁也受不了。他如是想。 旁边他的幕友也低声道: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闻人氏。”堂上沈榜沈老爷虽然有些胆小,在他那一榜同年中可算是混的最差的,但碰上眼前这出,也是几乎一瞬间就有了决断,老爷我有什么好畏惧的?吾乃读书种子,名教中人,圣贤弟子…… 他狠狠一拍惊堂木,乾指喝道:“若非看你是朝廷诰命在身,定要治你咆哮公堂、污秽朝纲之罪。” 这么一喝之下,他顿时感觉浩然正气在身,上古圣贤在侧,沛然正气从胸中窜出,腰杆子也硬了几分,“左右,与我轰将出去。” 不待下面闻人氏开口,他一口气就把本案给决断了,“兹有本县县学庠生郑国蕃杀人一案,经本县定夺,符合大明律,实乃义举,无罪开释,来人啊!与他披出红去,再断他五十两纹银,退堂。” 折腾了一整个上午的案子终于尘埃落定。 县衙内两旁衙役们拿的是本县县衙的银子可不是段府的银子,再说,即便那死鬼段大官人生前权势,如今可是人脑子被砍出狗脑子了,跟他们这些衙役又能扯上什么关系,至于那段夫人闻人氏,的确厉害,刚才一番话责问的老爷哑口无言,不过,到底是个妇道人家,再说,这也是依照县尊的意思办事。 这些衙役们一个个都是鬼精鬼精的,县尊让轰出去,那就轰呗!一顿乱棍,就把段府人等赶了出去,段府几个妾,还没搞明白,就吃了一顿乱棍,哭爹喊娘连滚带爬,只有闻人氏,脸上带着冷笑,却是扬长出门,自然,那些衙役也不敢拿棍棒加诸在这位朝廷诰命夫人身上。 到了门口,冷冷笑了几声,然后高声喊:“大兴县,这件事,不算完。”说完领着段府的家奴健妇和几个垂头丧气的侍妾扬长而去。 而县衙内,两个熟练的衙役拿水火棍子架在郑国蕃身下,一挑棍子把郑小官翻了个身,接着棍花飞舞,噼里啪啦往屁股上打了十棍子,听着是响,实际上毛都没打断一条,这个沈县尊口中所谓的“披出红去”实际上就是驱赶鬼魂,防止恶鬼作祟,是对郑国蕃的一种爱护。 8章 凤璋 八章凤璋 打完棍子,衙役立刻伸手把他搀扶起来,还低声道歉,“小茂才老爷,我们不是故意冒犯,实在是县尊对你的爱护。” 他转了转眼珠子,看看堂上“明镜高悬”,再看看地,左右又瞅瞅,弄得旁边衙役纳闷,这轻巧巧一顿棍子,莫不是把郑小相公打糊涂了? 这时候沈县尊的幕友踱过来,看他衣衫不整,干咳了两声,郑国蕃这才反应过来,满脸通红,赶紧拉上裤子系上丝绦,那幕友这才笑笑,随即偏了偏身子,把本县县尊老爷让出来。 郑小官长揖到地,“我……学生……拜谢老师。”本县县令当然不可能去大兴县学去给那些庠生上课,但名义上,大兴县所有的读书人都算是他的弟子。 沈榜伸手拉起他身子,“不用谢我,到底是你自己勇决。”说着把着他手,往县衙外面走去。 走出县衙大门,外面人山人海,烈阳正日,当空射下,照在郑国蕃头上,他忍不住用手遮了遮额头,再看看整条街上的人,其中有些人他都认识,生于斯长于斯,这些街坊邻居……这,就算是到了大明朝,我就是大兴县学庠生郑国蕃了? 正对县衙大门那扇窗户,楼上的范婆子啪一声拉上窗扇,再不好意思探头说风凉话,这县尊老爷都把人送出来了,还说什么。 静了片刻,大街上民众们不约而同鼓起掌来,间杂着“大老爷神断”“青天大老爷”这类马屁,把着郑国蕃手臂的沈榜揽须微笑,这才是他送郑国蕃到县衙门口的目的。 所谓“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他沈榜三十来岁就中了进士,不敢跟前阁老张居正二十出头就中进士相比,但也是天之骄子意气风发过的,十年下来,却依旧不死不活的做个京县知县,官场磨人老,沈知县现在也懂得要养望,要清名,但这些都有个大前提,要被别人知道,做了好事别人不知道,养个毛的望,清个屁的名。 他一边享受了黎庶的掌声一边想:这案子说不准会被上面赞有风骨,哼!那段夫人闻人氏倒是帮了我的大忙,如果不是她使人扒下这郑国蕃的裤子,我说不准还不敢那么快决断。 沈榜沈老爷的心思要是被郑国蕃知道,怕要破口大骂,但却也不能因此就说这位沈知县不好,此刻的大明官场上,人人都想做清流,骂骂皇帝就行,但真正做事的人不多,这沈榜虽然沾染了官场习气,到底也是肯做事的。事实上,这位在历史上也是留下大名的,被后世称之为政务公开透明世界第一官员,把县衙收支一笔一笔全部张贴在县衙门外的告示牌子上,连买了几根木料坏了几支毛笔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享受了好一会儿治下百姓的掌声,沈老爷这才松开郑国蕃的手臂,双手虚按了按,如雷般的掌声这才停了下来,然后示意身后幕友,那幕友立刻递上几锭银子,他接过来,把银子塞进郑国蕃手中。 满脸和蔼的笑,他对郑国蕃说道:“这银子是表彰你纯洁地方风气……” 郑国蕃心里面明镜儿一般,心说这当官的真会演戏,看来不管哪朝哪代,天朝的官都是影帝啊! 想了想,他伸手推辞,“多谢老父台……”他换了称呼,这不比刚才在县衙里面,叫一声老师,于情于理都合适,这时候大街上人山人海的,却不能这么叫了,一要恭敬,二来叫老师未免让人觉得此案有偏袒的嫌疑。 他这一换称呼,沈榜眼睛一亮,嗯?接着微微点头,这是个聪明孩子。 他这声老父台,声音清越,十分之好听,实际上,那范婆子诅咒的一点也没错,郑国蕃毛都没长一根,连变声都还没变,整个大街上静下来,就听这清越的声音陈述。 “……多谢老父台。”郑国蕃弯腰深施一礼,“这银子晚学却不能要。” “这是为何?” 郑国蕃沉吟了下,“老父台,晚学在县衙内站了一上午,想了很多事情,方才一通棍棒之下,忽有所悟,作了一首词,还想请老父台指点。” 他说着,往县衙里面跪了下来,双手高拱过头,再慢慢放下,却是行了一个大礼,旁边沈榜沈老爷微微皱眉,到底一榜进士出身,隐约知道了他的意思,这是……以母礼拜之?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骊山语罢清宵半,夜雨霖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他清越的嗓音回荡,声音极好听,这词意思也算浅显,识得字的,即便其中典故不懂,字面意思却也能读出一二。 一时鸦雀无声,有些知道底细的,更是忍不住在心里面夸。 以郑国蕃读书人的身份,只跪天地君亲师,他如今却是跪了那位画扇姑娘,那位画扇姑娘的美人头现下在县衙里面。至于杀人,后世或许难以理解,但在此刻,却是明文律法,所以,即便有几个同情画扇的老姑婆,看他一跪,那一丁点儿对画扇的同情也被跪没了,这样有情有义的小官,上哪儿去找?只好叹息那画扇姑娘没福分,再等几年,毛不就长出来了,你的始终是你的,何必和别人勾搭成奸,快活了身子,最后却坏了性命。 那闲汉唐三对身旁的高夫子问道:“夫子,这首诗是郑小官……不,郑小相公埋怨那个画扇变心么?” 冬烘瞪了他一眼,“这是木兰辞,是惋惜,不是埋怨,没看见他方才施了大礼么?你以为我等读书种子是随便跪人的么?” 唐三赔着笑,“夫子莫怪,我这不是读的书不多么。” 高夫子翻了翻眼珠子,“你那个只好算认得字,不好叫读书。”唐三干笑了两声,“嘿嘿!好词,好词。” 衙前站着的沈榜睁大了眼睛,词好不好,这里最有资格评价的当然就是他这位一榜进士出身的知县老爷了。这词当然好,后世也不知道迷倒了多少女青年,当然,这时候不叫女青年,陆容、叶盛等大名士专门给这种女性起了一个名号,叫做“痴呆文妇” 沈老爷左看右看,啧啧称奇,这个郑国蕃虽然年纪小小就进了学,但他在县学里面不是成绩最好的,也不是成绩最好的之一,最好的称“禀生”,朝廷按月给禄米,等于后世的全额奖学金,这郑国蕃只是“增生”,朝廷是不发禄米的,却不想,这一番打击,倒是成全了他。 “雏凤清于老凤声,好。”沈榜倒也不吝啬赞美,“虽说略有些浅白了,却也有苏坡仙《江城子》的几分功力了,只凭这首词,当可流传后世。” 说完,他倒很是有点儿不是滋味,妒忌?羡慕?或许都有点。所谓立德、立功、立言,是儒教立身之本,他虽然一榜进士出身,但再过几百年,谁知道他这个嘉靖末年进士是谁啊!反而这个刚刚被一群老娘们扒下裤子看了雪白小鸡鸡侮辱成“羊脂白玉”的郑小官,说不准就因为这首词流传后世。 郑国蕃起身,转过身来先对沈榜深施一礼,“多谢老父台夸奖。”接着又侧身对大街上躬身一礼,这街上的黎庶哪里敢接他的礼,于是,男子纷纷弯腰女子个个万福,有些骨头软的、礼节重的,甚至跪倒在地。 大明朝读书人地位本就高,一首木兰辞,郑小官在围观者心中已经上升到天上星宿下凡的地位,收文曲星老爷一礼,那是要折寿的。 旁边沈榜见了,忍不住又在心里面夸了一句,这小子,颇有古风。 “诸位叔伯婶婶,哥哥姐姐,请听我一言。我九岁的时候,画扇姐姐被买进我家门,名义上是我的待年媳,当时老父体弱,家中就一位老家人和一个年级跟我相仿的小厮,是画扇姐姐一直在支撑这个家,当我在读书的时候,是画扇姐姐替我服侍老父……等到去年,我进了学,老父亲认为画扇身份配不上我这个县学庠生,匆匆给我们办了一个迎妾的礼,画扇姐姐从家门口出去,在街上走了两步再回来,又请隔壁邻居吃了一席五毫银子的酒席……” 他自揭其短,众人非但没怪他,反而觉得他坦承,尤其说到五毫银子的酒席,几乎所有人都可怜他和那个画扇姑娘了,五毫银子,这在一府两县地界上能干点啥?大约也就是一盘干果子几个肉馒头外加半瓶掺水的酒,怪不得那画扇要去偷人,这小官也可怜。 “……当我得知画扇姐姐和人苟且,我是悲愤欲狂,但我现在,很后悔,或许画扇姐姐在妇德上有亏,但不管怎么说,画扇姐姐很可怜……我希望诸位叔伯婶婶们,哥哥姐姐们,以后说到我那位画扇姐姐,口下留情,我在这里多谢了。”郑国蕃说完,又是深施一礼。 街上众人纷纷还礼,有人就大声喊道:“郑小相公,你放心,我们也不是没良心的,这件事,其实都是没银子闹的,大老爷断给你的银子你就当收着。”其余人纷纷应声。 郑国蕃摇了摇头,不管怎么说,自己这番话当是安慰那个无辜的姑娘了,这要在后世,多大的事情啊!不管婚外情还是包二奶,都断没有死罪,自己如果收了那银子,怎么也不会心安的。 他向沈榜又长揖到地,然后转身离开县衙,围观众人纷纷就给他让了一条路。 沈老爷看着少年的背影,心中一动,大声道:“郑国蕃,本县送你个表字罢!” 这表字大多要及冠后才有,不过,他作了一首木兰辞,理论上,也算得名士,尊长送个表字倒也说得过去。 郑国蕃转身施礼,“请老父台赐字。” “国蕃,国之屏障也,所谓上言奉璋,下言伐崇。你声如雏凤,就叫凤璋罢!” “晚学多谢老父台赐字。”他一揖到地,然后转身扬长而去。 走到街口,他突然一顿,脸上一阵青红,咬牙切齿自言自语道:卧槽,坑爹啊!被那沈知县调戏了。 《诗经。小雅》曰: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这就是生儿子俗语弄璋之喜的出处。璋,就是玉,分明是调戏他被一帮女人扒下裤子,凤就是雏凤,显然是指他还没变声。 可偏偏这个字取的和他的名字意义相关,只要不说出他在公堂上被一群老娘们调戏的事情,无论是谁,都得夸这个字取得好,有出处,有典故。 他恨恨跺脚,真是洪桐县里无好人,当官的果然都狡猾狡猾的。 而给他取字的沈榜沈老爷,此刻正在县衙中一边踱步一边得意微笑,小子,别看你妙手偶得一首好词,就算以后你中了进士进了内阁做了阁老,碰到我沈老爷,也得老老实实的,谁叫你叫凤璋呢!嘿嘿嘿嘿! 旁边的幕友凑趣道:东翁,因何发笑? 沈榜得意,一甩官袖,也不回答他问题,哈哈大笑,“人生若只如初见……雏凤清于老凤声……哈哈哈!” 9章 胁差 9章胁差 郑国蕃表字凤璋骂骂咧咧,抨击着沈老爷讳榜,顺着记忆,走回家中。 这时节秋高气爽,顺天府昨日下了一场小雨,到了今儿,被太阳一蒸,地面上早就干了,但郑国蕃走到记忆中的家门口,这才对已经破落下来的家有具体印象。 他家所在的槐树胡同,因胡同口有棵大槐树得名,这条胡同地势低洼,铺路的石板破损不堪,加之衙门人到郑家勘验现场,人来人往,更是踩得泥泞,进了胡同,感觉就和外面完全不一样,以二层木结构小楼居多,大多数颇为残旧。 有几个四五岁的孩子在胡同里奔来跑去追逐游戏,踩得泥水飞溅,却咯咯乱笑,瞧见他垫着脚尖走进胡同,大呼小叫喊着“茂才哥哥”,满手的泥就奔了过来,顿时把郑小官月白色的儒衫弄得上面一个一个的黑手印。 郑国蕃在记忆中搜寻着这几个孩子的名字,胡同里面已经有几户人家听了动静,纷纷走过来。 这条胡同中大多数人家都要出门干活,其中以店铺伙计和大商家的雇工居多,譬如那位吹嘘自己祖先夜遇神人授金的张四维张阁老,他家就有织机上千张,放在后世,就是一个大纺织厂的资本家,这些大商家们需要雇工人手颇多,大多雇佣本地人手,财雄势大,甚至官府也要高看几分,因为大多数商家背后都会站着一两个本地士绅,举人进士之流,有些巨贾豪商更是连官府都得罪不起,他若歇业一天,或许半个城市就要因此停顿一天,无数人家无工可做一天。 槐树胡同便是依靠这些商人生存的百姓聚集地,郑家是唯一的例外,他家老爹得了民间俗称痨病的肺病,这玩意儿更多时候叫富贵病,用老百姓的话说,有座银山也吃的空的,得了这病的几年,硬是逼得郑家连老宅都卖了,贪槐树胡同房子便宜,在这儿买了栋两层小楼,院子极窄小,院墙也只有大半人高。 这时候正是午后,槐树胡同留在家中的基本是老人和孩子,老人们大多有午睡的习惯,不过今天郑家杀妾案弄的纷纷扰扰,大多数人却是连午睡都省了,探头探脑的张望郑家。郑国蕃这一回来,邻里之间总要招呼询问关心一番。 他倚着记忆中形象,微笑着和老人们说话,打消了别人的疑虑,这才转身回家,郑家在胡同进去第三家,他家小厮单思南早捧着个火盆在门口,“少爷,赶紧跨一跨火盆去去晦气。” 单思南是老管家单赤霞的儿子,郑家的家生子,这老管家单赤霞说起来也是传奇人物,当年是蓟镇总兵官戚继光手下。许多年前,前阁老张居正还没改革一条鞭法,郑老爹应役去蓟镇做民夫,正逢戚少保打土蛮汗,单赤霞单老管家是浙江兵出身,在浙江本就是知名的游侠,得过松溪派武当拳的真传,后来戚继光招浙江兵讨倭寇,他就入了军,后来又随军北上蓟镇,打土蛮汗的时候腿上中了流矢,好巧,是郑老爹把他从死人堆里面背回去的。 这单赤霞乃是义气汉子,非要报答郑老爹的大恩,当然,若以小人之心衡量,或许也有他的腿废掉的缘故,就从军中退出,在郑家做了管家,从此在大兴落户,郑家那时候还没破败,也算殷实人家,帮他娶了媳妇,次年就生了个儿子,比郑国蕃刚刚小两岁,取名思南,便是思念江南的意思。 郑家女主人病逝,单管家的女人后来也得病去了,顿时上下全是光棍,若真要说,还真是买了画扇进门后郑家有了点家的味道。单思南还小,不懂什么话该什么时候讲,什么话什么时候不该讲,让自家少爷跨过火盆,就从怀里面摸出一把刀来,“少爷,这是你的刀,县衙的人来的时候我怕他们给卷走了,使意去要回来的,那仵作还不肯,我狠狠给了他一拳。”说着炫耀地笑了起来,“那家伙真不禁打,大声喊疼,惊动了知县老爷,知县老爷发还给我的。” 单思南不过十一岁,脑袋比同岁的小孩要大一点,导致郑国蕃从小叫他大头,他双臂也要比常人长一点,自小跟单赤霞练武,别看他人小,等闲三五个闲汉根本近不了身,若是手上有刀枪,那就更不得了。 看着单思南递过来的刀,他伸手接过来,这刀大约成年人小臂那么长,略微有些弧度,刀鞘是木制,摸上去十分光滑,隐有包浆,显然是长期被人摩挲。 拿在手上翻来覆去看了看,郑国蕃疑惑,这玩意儿好像是日本刀里面的胁差罢? 他不知道,从宋朝开始,日本对中国的大宗交易主要就以刀剑和折扇为主,这时候的日本刀的锻造已经全面超越大明朝了,许多留世的明人笔记都提到过日本刀,往往夸奖极其锋利,极精且美,戚继光在《纪效新书》里面直接这样写:长刀自倭犯中国始有之,彼以此跳跃光闪而前,我兵已夺气矣。倭喜跃,一迸足则丈余,刀长五尺,则丈五尺矣。我兵短器难接,长器不捷,遭之身多两断。 戚继光台州大战的时候,杀了几个日本名武士,其中有一个是爱洲阴流嫡传,身上带着爱洲移香斋(日本剑圣上泉信纲的老师)手抄剑术秘笈,从那以后,日本剑术在江浙也颇有流传,单赤霞单管家就是此道高手,这把胁差也是郑国蕃五岁时候单赤霞送的。 他抚摸胁差良久,突然想起来,这把刀恐怕……好像……就是……杀人凶器? 顿时,满是火红红辣椒酱的水嫩白豆腐脑儿又被打翻,在他脑海中。 他喉头一痒,几步扑到墙角,一张嘴,哇啦哇啦吐了起来,单思南怔了怔,赶紧过去给自家少爷抚背。 这一吐,翻天覆地,到最后连黄疸水都吐出来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在地上跪了良久,这才顺着劲儿,拽着单思南的手笔站了起来,随手把胁差塞到单思南手上,沙哑着嗓子说:“大头,你去把这把刀卖了。” “卖了?”单思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少爷,这把刀你平时喜欢的不得了,再说,这是俺爹送你的……” “快去,不然人脑子给你打出狗脑子来。”郑国蕃擦了一把鼻涕,对他狠狠瞪眼,这小家伙,在他记忆中是极亲切的人,但这个亲切和他理解的那种后世兄弟朋友之间的亲切又不一样,是一股浓浓的、明清小说上才有的“自幼主仆相得”的那股子亲切。 单思南嘟囔了几声,攥着刀转身就要出门,郑国蕃想了想,还是叫住了他,“算了,留着罢!以后你替我保管就是了。”,听了这话,这脑袋略有点大的孩童脸上这才露出笑容,“少爷你放心,我保证保管的妥妥的,就当是自己的……” 他说到这儿,似乎察觉说漏了嘴,吐了吐舌头,赶紧闭嘴,把胁差给塞到腰间,这把短刀他打小就眼馋,少爷让自己保管,那不就是自己的么。 “我爹中午吃了东西没?”他放下那把胁差的心思,往厨房看了看,单思南紧紧跟在后面,“中午炖了一条鱼,老爷担心少爷,一直没吃呢!” “你去热一热。” “哎!” 过得片刻,单思南把一只粗瓷大碗装着的鱼端着从厨房出来,郑国蕃伸手去接,“我去罢!” 半大小子急了,楞眉瞪眼地喊:“少爷,那可不行,爹临出门吩咐过,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少爷跟老爷太接近。” “好了,我都读县学了,懂的东西比你多,我心里面知道呢!没事的。” 单思南死活不肯,双手紧紧捧着瓷碗,小脸蛋都涨红了,“不行,就是不行。” 郑国蕃争了半天争不过他,只好让步,“好罢!好罢!我跟你一起上楼,在门外跟爹爹说几句话。” 主仆二人这才上楼,那木头楼梯经昨儿下雨潮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发出瘆人的声音。 上了二楼,走到最里面,这是一间额外隔开的小阁楼,郑老爹就住在里面,房间阴暗潮湿,时不时有几声低沉的咳嗽声。 单思南拿眼睛瞪了瞪自家少爷,这会子他可不敢大意,少爷是郑家日后的希望,说不准以后就能进国子监,见皇帝考殿试,最后做大官。 “好了好了我知道。”郑国蕃往后退了两步,单思南这才推开门,轻手轻脚走进去,“老爷。” 里面一阵衣衫声音,接着,是一个老年男子羸弱的声音,“可是乖官回来了?” 郑国蕃一阵尴尬,这乖官是乳名,大抵跟心肝宝宝这类意思相近,这句皮囊怎么说都十三岁了,皮囊里面的思想更是大,还被这么叫,自然有些尴尬,只是记忆深处,就有一股子孺慕亲切,令他不由自主跪拜在地,“儿子让爹爹担心了。” 父子两人一个房内一个房外就这么对话,郑国蕃多了几百年的见识经验,似乎一下就长大了,言辞间就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里面郑老爹一边咳嗽一边就颇为欣慰,他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年轻时候在九边那是连蒙古土蛮汗都瞧过的,在这个时代已经是了不得见过大世面的。 郑老爹欣慰儿子经此一事,似乎一下长大了,这时候外面郑国蕃提了一个让他犹豫的意见。 “儿子想把画扇姐姐的尸身从化人场赎回来,还请爹爹首肯。” 化人场就是施行火葬的地方,虽然朝廷提倡土葬,但实际上此时民间火葬已经颇流行,一些暴毙的和夭折的,更是基本以火葬为主,若是犯罪处死的,也基本火葬,家属若是想土葬,必须要花一笔钱去赎回尸体。 10章 明朝租书店 10章明朝租书店 房间里面郑老爹听了他的要求,沉默了起来,郑国蕃在房间外面,听得里面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心说我来换位思考,从老爹你的角度出发,这件事情的确丢人丢大了,有辱门楣,可我若不能好好安葬画扇姐姐,我心也不得安。 郑小官的姐姐十二岁的时候被选了秀女,接着没多久,画扇就被买进了门,不管是名义上的待年媳也好,后来考进了县学匆匆做了妾礼也罢,郑小官实际上是把画扇当姐姐看的,所以,不管是大明朝的郑国蕃也好,后世的郑国蕃也罢,就想着把这件事情处理完,总不能杀了人,回来洗洗睡觉当没事发生。 房间里面沉默了良久,郑老爹才缓缓道:“就按你的意思办罢!不过,不要惊动街坊邻居。” 郑国蕃苦笑,这老爹还真是,怎么可能不惊动,在后世记忆中,他记得家乡出过一件丑闻,大约就是像野史里面苏东坡扒灰那种故事,据说这公公和媳妇做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下面粘在一起出不来了,到最后是一床被子裹着光屁股的两个人用医护车拉到医院去的,第二天,这件事情就传遍了百万人口的城市,衍生出无数版本出来,八卦的力量之大可见一斑。 “儿子就想让画扇姐姐有个全尸,再请两个和尚做个法事……”郑国蕃低着头说道。 房间里面沉重地喘了几口气,接着,一阵剧烈的咳,郑国蕃在外面就喊道:“大头。” 里面单思南哎了一声,爬到炕上用小手给郑老爹抚背,接着端水给郑老爹喝,拿桑叶给郑老爹吐痰,纸张在明朝是很昂贵的,所以用桑叶代替,吐了痰的桑叶单思南每天集中起来用火焚烧掉…… 这些都是根本不用郑国蕃嘱咐的,单思南他老爹单赤霞这两年每年七八月出九边去买人参,九月归来,顺天府首富之地,人参价高郑老爹用不起,单赤霞在军中颇有故旧,每年夏秋这几个月就单身出塞外,收一点人参貂皮之类,再返回顺天府贩卖,量不大,靠着军中故旧照顾,连税都能免了,有点后世吸毒以贩养吸的意思,主要还是供郑老爹用。 单赤霞不在的这段时间,郑老爹就要靠单思南来照顾,至于郑国蕃,是根本不给接近了。 好不容易等郑老爹平喘,郑国蕃静静对里面说:“儿子读书的时候,读到有圣贤说“不谋一世者,不足谋一时”,以前还不太领会,今天儿子倒是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听到“圣贤说”,里面郑老爹安静下来,郑国蕃就把心中所想和盘托出。 父子间话很长,总结起来一句话,就是暂时不去县学读书了,先赚钱。 所谓“富贵如龙,游尽五湖四海。贫穷似虎,惊散九族六亲”,郑国蕃看着这破败的家,还有肺痨老爹要供养,自然就要开动脑筋,首先,这幅皮囊十三岁,就算天下才学十斗他独占八斗,十年之内,想做官贪污银子养家就不可能。 据说已故张阁老张居正年轻时候也是才华满腹,十三岁参加乡试,文章做的是满纸云霞,结果巡抚顾辚就说:年少幸进,失之老练,让他回去再读几年书。 他把张太岳这个典故说给老爹听,里面郑老爹也觉得颇有道理。 接着,他又把今儿县尊判案时候的犹豫说了,最后才告诉老爹,“……若不是那段夫人闻人氏当堂扯下儿子的衣裳,做了有辱斯文的事,等于打了县尊和所有读书人的脸面,县尊最后怎么判,可还真说不准,以儿子猜测,怎么也要拖一拖,说不定最后还要闹到刑部、大理寺。” 郑老爹惊了一身冷汗,真要闹那么大,恐怕儿子这庠生就保不住了。 别看只是个县学庠生,好像只是个名头罢了,实际上,好处是无数的,比如说,免徭役。 当年郑老爹就是被点了九边的夫子,得亏郑老爹当年救了单赤霞,单赤霞可是浙江兵出身,做过戚少保的亲兵,加上郑老爹路上还捡了两个首级,所以不但没破财反而捞了点赏银,最关键是得了单管家投身。这玩意儿被点上,三世良善人家,很可能一夜间就能倾家荡产。 古代徭役之重,现代是无法理解的,像开发大运河这种工程,老百姓被点到了,基本就是一个死字,但郑国蕃进了县学以后,这个就可以免掉。 “儿子在回家的路上想,那段夫人极精明的,把县尊都问的哑口无言,怎么就做出这种事情,太不理智了,一直走到家门口,儿子才想明白,那段夫人只是故意给县尊一个台阶下,反正她精明泼辣的印象已经被人所知,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若是别人贪她的田宅家产,先就要考虑考虑得罪她的后果。而且,我以前听说这段千户跟宫里面宦官颇有点瓜葛。” 郑国蕃想通的时候,还真是吓一跳,那个扒他裤子的闻人氏即便死了男人成了寡妇,也不可小瞧啊!又有人脉,又精明泼辣,这种女人那是十分之可怕。 所谓民不与官斗,穷不与富斗,他家无恒产,还要赡养老爹,拿什么跟人家斗啊!万一人家来报复,自己这十三岁小胳膊小腿的…… 一番话说下来,房间里面叹气,跟着又一阵咳嗽,良久,郑老爹问他,“乖官,你看如何办?” “儿子觉得罢!单叔这几天估计也要回来了,我把画扇姐姐的丧事办了以后就去县学开具个游学的条子,咱们把房子卖了,南下去宁波姨夫家投亲。” 房间里面有点犹豫,在家千日好,出门万事难啊!这时候外面郑国蕃又加了一根稻草,“单叔年轻时候离开家乡,迄今也很多年了,连给大头取的名字都叫思南……” 郑老爹叹了口气,他跟单管家那真是过命的交情…… “树挪死,人挪活……乖官,这事儿你拿主意好了,只是,爹这个身体,唉!总归是爹拖累了你。” 父子二人的对话到此为止,郑家就决定南下宁波,但在这之前,郑国蕃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赚一笔钱去赎画扇的尸体,最好还要预备一些南下的路费。 对于这个,郑国蕃倒是有点把握,他在衙门站了一上午,也差不多把思绪记忆理顺了,这是什么朝代?大明朝,唐诗、宋词、元曲、明小说,郑国蕃是干嘛的?写小说的,而且还得加个括号,情色小说。 实际上,对他来说,这个时代是一个还不错的时代,后世鲁迅点评说:然亦时涉隐曲,猥渎者多,后世谓之淫书,而在当时,实亦时尚。 大明朝从弘治、正德年之后,史载“风气既变,并及文林”,这时候朝野上下并不以谈论闺帏方药之事为耻,就好比后世酒桌上的黄段子,实在已经是一种风尚,高官士大夫们以创作情色小说为乐趣,还会被赞为“文雅风流,不操常律” 如此,他一个情色小说作者,还有什么好埋怨的。 不过,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在动笔之前,他得先洗个澡,然后上街逛逛,看看这时候什么书好卖。 他下楼后让单思南烧了点水,在房间内用木桶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儒衫,拆了两个羊角,把头发梳成一束扎在头顶,他现在有大兴知县赐的表字,虽然尚未加冠,也可以拆掉这个代表着少年的羊角发型了。 对着铜镜子照了照,真是唇红齿白眉目如画,自觉比央视版《天龙八部》里面的段誉还要俊上几分。 使劲在脸上捏了几把,做了几个鬼脸,分明感觉到面部肌肉的疼痛,不由叹了口气,不管是南柯梦也好,邯郸梦也罢,总要好好活下去。 他对着镜子良久,自言自语道:“好罢!郑国蕃,老天爷对你还不错,起码没给你扔到时代,还有个秀才身份,虽然脸嫩了点,好歹没变成女孩子,所以……郑国蕃,养家糊口奉养老爹全靠你了,加油。” 对着镜子捏了捏拳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转身出了房间。 叫上单思南跟着,主仆二人出了槐树胡同。 在大明朝万历年的顺天府要看书,很简单,满大街都是租书店,明人笔记中有这样的记载:藏书何必多,西游水浒架上铺,借非一瓻,还则需青蚨。喜人家记性无,昨日看完,明日又租。真个诗书不负我,拥此数卷腹可果。 要是不认识字怎么办?没事,有说书的,所谓:一声尺木乍登场,滚滚滔滔话短长,前史居然都记着,刚完三国又隋唐。 这时候的时事新闻也靠这种方式传播,譬如说明末大太监魏忠贤势败,没一年,世面上就有《魏忠贤小说斥奸书》《皇明中兴圣烈传》揭露阉党吹捧东林党。这种传播方式一直要延续到清朝末期,戊戌变法失败,没三个月,北京城就有《捉拿康梁二逆演义》一书贩卖。 在这种大环境下,闲汉唐三和冬烘高夫子才能聊得到一块儿去,卖茶汤的范婆子才敢叽叽喳喳点评衙门案件,一府两县地界上,谁也不比谁了解的差点儿,区别只是获取途径不同,士子们看邸报,下层文人和识字的商人看通过邸报改编写的书,老百姓则听说书人通过书改编的词曲评话。 郑国蕃现在进的就是一家明朝的租书店,一进门,墙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书业生涯,本大利细。涂抹撕扯,全部陪抵。勤换早还,轮流更替。三日为期,过期倍计。诸祈鉴原,特此告启。 他啧啧称奇,心说这跟大学校门口的租书店简直没区别啊! 那店主是个老年男子,也不理会他,自顾自看着手上的书,他低头去瞅了一眼,顿时汗颜,这老先生,光明正大看《如意君传》,这书写的是武则天七十岁性致不减,召美男子薛敖曹入宫,日夜逞欲恣淫通宵达旦的故事,后世禁了不能再禁的书。 11章 穷酸千字五十 11章穷酸千字五十 这位看《如意君传》的老先生青袍短须,约莫五十来岁年纪,容貌清癯,十指修长干枯,一手捧着书一手轻捻颌下短须,神态颇为自得,似乎根本没注意到凑在身边的郑小官。 郑国蕃在这位老先生身边站了半会儿,愈发汗颜,何故?老先生看的《如意君传》版本还是绣像版。 何谓绣像版,就是有大量精美插画的,因为是用线条勾勒且绘制精美,所以叫做绣像,譬如后世鼎鼎大名的崇祯版《金瓶梅》,有两百幅插图,另有一种插图较少的,在每个章回目录前面有插画的,叫做全图版。 这绣像版和绣像版之间也有区别,一种是刻本,也就是后世所谓木版画,还有一种精装绣像,那就是手绘的了,大多数是沿海地区普通人家的女孩子在家中绘制,有很多明人笔记都记载类似的境况,说宁波、苏州、温州等地人家,女儿家坐在窗口描绘,人观之不以为耻。 这就是明朝典型的市场经济,大明人结婚需要压箱底的册做性启蒙,一般是女儿出嫁的时候母亲送给女儿。而蓬勃的小说出版事业需要大量的插画,这些图画一般的读书人不乐意去画,而沿海的百姓由于大明和海外通商导致眼界开阔,并不忌讳家中女眷绘画,何况还能赚银子,何乐而不为? 老先生看的就是精装绣像本如意君传,要说画的栩栩如生倒也不见得,以郑国蕃的眼光来看,和后世的插画比起来要差很大一截,人物比例大多失调,但描绘的工婉细腻,的确颇为精美。 他在旁边好奇地看了好一会儿,期间租书店进进出出大约有七八人,都是穿着短衫的人物,可见此时识字率还是颇高的,不过用前文高夫子的话来说,认得字和读书是两个概念,普通人小时候接受过几年私塾开蒙的,只好叫认得字,以耕读传家,但又没功名在身的,只能自称粗通文墨,只有像郑小官这种,才有资格称之为读书人。 每一个借书的人,都用一张桑皮纸,老先生会仔细的把要借的书的书目誊在纸上,然后把桑皮纸叠在自家记账的本子上,拿一个木戳子戳一个章,这样自家账本和桑皮纸上就各有半个章,接着把桑皮纸夹在书里面递给借书的人,郑国蕃在旁边看着,心说这大约就是借书卡罢! 郑国蕃穿着月白色儒衫背着手在那儿东张西望,这月白色儒衫,听起来风雅,乍一听,就觉着有股子文人风骨,但实际上,所谓月白色,就是本色的布,换一句话说,就是穷的连染色的布都买不起,穿着月白色儒衫,往往就是“穷酸”这个词的最好注脚。 那老先生把最后一个借书的打发走后,看郑国蕃还在东张西望,就皱了皱眉,郑国蕃年纪虽,唇红齿白看着也就是个半大孩子,但却穿着儒衫系着儒绦,虽然儒衫是月白色,一看便知家中境况不佳,不过也带着个小厮,倒也不好像对待一般人一般出言驱赶。 “这位小官。”老店主开口询问,老店主称他小官,很多人也称郑国蕃为郑家小官,这是明朝的一种褒义称呼,意思就是美貌的少年,好比西方人称呼小孩为小天使,有一种亲切的味道在里面。当然,再过几十年,这个词就要变质,变成称呼同性恋,好比后世小姐一词。 “可是要卖时文?”老店主看郑国蕃月白色儒衫,以为是个穷酸,这时候的租书店一般和印书是不分家的,也就是说,他租书,也卖书,还印书,走的是小私人作坊路线。 时文,就是读书人考中功名的考卷,成化年的时候,杭州通判沈澄刻了一部时文,三年间重刻了七次,赚钱赚的让人眼红,很快就形成了一股风潮,类似后世的《高考升学指南》《高考试题集》,书坊主们纷纷仿效,士子们则趋之若鹜。 当然,反对的人极多,认为这是走终南捷径,荒废了儒学正途,不是读书人正途,甚至闹到朝廷要求把“书坊印刻时文尽数烧除”,但架不住民间需求,谁家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读书能读个功名出来?就算做不得官,也能免税收,免徭役,至于儒学正途,那个东西怎么卖?多少银子一斤?跟我们老百姓又有几个永乐通宝的关系? 郑国蕃一时没明白过来时文的意思,他看着老店主笑了笑,说:“老先生,我想请教一件事情,这个文章买卖,一个字多少钱?” 老店主上下打量了一下他,捻了捻胡须,竖起五根手指。 一个字五文钱?郑国蕃又惊又喜,接着一想,不对,真要这么好,后世也没那么多描述贫穷读书人的书了。 他眨了眨眼睛,试着伸了伸手,“千字,五百文?” “哈哈哈!”老店主大笑起来,“小相公可真会开玩笑。”称呼人的语气都变了,称呼“小官”好比后世大卖场的营销小姐卖男士化妆品“帅哥,这个很好的”,换了“小相公”就等于营销小姐发现客人似乎没钱变了嘴脸说“同志,这个很贵的” 看着老店主满脸的鄙夷,郑国蕃顿时明白了,得,我知道了,感情我说贵了,我说呢!真那么好卖,后世蒲松龄也不至于混那么惨。 “千字五十文。”他自言自语道,然后心里面盘算,记得看过一篇明朝物价的论文说明朝一文钱大约等于人民币三毛钱,千字五十文钱,也就是说千字十五块钱。 想到这儿,他就忍不住皱起眉头,卧槽,这也太便宜了,兄弟我不是这个价钱啊!跌价跌了二十倍。 他在那儿皱眉头,揉着脸苦笑,那老先生先是嘴角一撇,似乎冷笑了下,不过,到底自诩文人,虽然做了商贾,也是读书种子,不好做那田舍翁嘴脸,就干咳了两声,道:“小相公,老夫说的是,一篇时文,五文钱。” “什么?”郑国蕃似乎被雷劈了,嘴角抽搐,“一篇?五文钱?” 看他这副表情,那老店主笑了笑,“小相公,这时价是一篇两文钱到三文钱,我看小相公卓尔不群,这才开价五文钱。”他的意思就是,老夫我看你小子长相不错,估计有点才学,这才多赏你两文钱给你开的高价。 卧槽泥马,郑国蕃怒了,兄弟我好歹也是文人,什么时候这么掉价儿卖过? 12章 雪夜围炉读禁书 12章雪夜围炉读禁书 事实上,这还真不能怪人家老店主给他的价格低,大明朝的时文还真就这个价,书坊主编撰时文一般都是找那些童生开价两三文一篇,集合几十篇后开印,卖则要卖二两银子左右一本。 当然了,郑国蕃没卖过这种价钱,好比名妓,打个茶围就要十两银子,怎么也体会不到野巷流莺打鸟铳十个铜钱的心酸甘苦。 所以,他变了脸,真想做个名士的做派,唾这老儿一脸,骂他“穷措大骨相,田舍翁嘴脸”然后拂袖而去,当然,这十个字是名士说法,换个通俗的就是骂对方暴发户,别摆出一副有钱人嘴脸给人看,你骨子里面也是个穷鬼出身。 不过,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啊!所谓“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为了赡养老爹,我忍了。 他双手捏了捏,又放松下来,脸上堆了笑,拱了拱手道:“多谢老先生指点。”说完转身就走了出去。 出门的时候,一个头戴褐色幘巾脚蹬高帮鞋子的削瘦年轻人一头撞进来,恰好跟他一个迎面,两人肩膀碰了一下,那年轻人抬头要骂人,瞧见是他,眼神一亮,“郑小相公。” 郑小官脑筋转了转,似乎不认识这位,当下笑了笑,微微拱手,带着单思南出门而去。 那年轻人把脑袋探在门外,一直瞧到郑国蕃转过街角,还一直咂嘴,里面老店主看他半天不进门,忍不住把手上的绣像版如意君传往桌子上一拍,“在外面野完了?这都不想回来了?” “哪儿能啊!我去宝文堂转了转,听说他们那儿请了大名士李贽点评西游记,要做一个新本子出来。”年轻人故意脱下幘巾在手上扇着,表示自己没闲着,他姓赵名浮沉,是老店主的族侄,放在店里面当伙计用已经两年了,性子十分活泼,整天就想在外面溜达,最羡慕街面上的好汉譬如唐三之流,他这个脱下幘巾扇风的动作就是上午刚和唐三学的。 老店主鼻孔出气哼了一声,明知这个族侄满嘴跑马车,不过他年过五十,膝下无子,是准备要把这个族侄过继到膝下的,扔在店里面当伙计用只是怕他骤富,不知道赚钱的辛苦。 “浮沉,你在店里面也历练两年了,眼光要学着看长远。”赵老店主语重心长对他说道:“宝文堂那是什么地方?大内司礼监印坊,他们那个坊主的叔叔是当今司礼监秉笔太监,他们不管刻什么本子,都可以冠冕堂皇挂官版两个字,咱们是自家生意,私人作坊,就算有个好本子,也要寻思寻思,是不是有什么犯忌讳的东西在里面,要是被查抄一次,赔的可都是银子……” 赵老店主把这里面的关门过节掰开了揉碎了说给自己这个族侄听,只希望他日后不要败了自己辛苦一辈子挣下来的这份家业,“这西游记里面抨击道家,隐射天子,前些年就被禁过一次,咱们就算能请到李贽这种大名士,也不能想刻就刻西游记……” 赵浮沉最不耐烦听这个,满脸年轻人的桀骜,“我说叔,你这也太胆小了,禁书怎么了?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别人能刻,咱们自然也能刻,再说了……” 他瞥了瞥赵老店主手上的绣像本如意君传,撇嘴道:“叔你手上看的书不也是禁书,我听人说,雪夜围炉读禁书,月下焚香对佳人,为人生至大幸福。”说到这里,他满脸的不胜向往,“这个就是我人生最大的梦想啊!想一想都风雅得紧,就好像刚才那个郑小相公,杀完人,跟县尊老爷做一首词,也不要县老爷的赏,没事人一般扬长而去,那真真是……人生若只如初见,哎呀!真是好词,好,真好。”说罢咂嘴不已,满脸遗憾,恨不得杀完人作诗词那个是自己才好。 赵老店主被自己这个侄子气得浑身颤抖,胡须乱翘,但是等到赵浮沉说到人生若只如初见,眼神顿时就一亮。 他虽然没考中过功名,也是自诩从小攻读四书五经过来的,谦称一句粗通文墨的话,还真是很谦虚的说话,这“人生若只如初见”虽然才七个字,但短短七个字就道尽了一种淡淡然的美好感情,果然是如侄子说的一般,好,真好。 “什么杀人?谁是郑小相公?”赵老店主急急问到。 赵浮沉被自家叔叔一问,顿时得意,“就是刚才那个啊!叔,你不知道,这事儿,说起来就传奇了,那郑小相公啊……” 他说着,就把跟唐三学来的那套言辞全套搬来,一怒杀人,决然自首,说得宛如足可传唱的传奇唱本一般,就把郑小官杀人两尸三命事件给描述了一遍,最后说到郑国蕃作木兰辞,念了几句,却是想不起来下面了,急得抓耳挠腮,“哎呀!怎么记不得下面了,真是,这得怪郑小相公,前面作的太好,光顾着咀嚼前面的佳句,后面句子一下就想不起来了。” 到底是书坊伙计,还知道咬文嚼句,编排一个很是说得过去的理由怪到别人头上。 嘶! 赵老店主倒抽了一口凉气。 接着,他一把就把手上的绣像本如意君传拍在桌子上,“方才那个郑小相公倒是来卖文的。” “卖的什么?叔,赶紧拿出来瞧瞧。”找浮沉一把扯住他老叔的袖子,赵老店主挥手就给他脑袋一巴掌,满脸的懊恼之色,“臭小子,你怎么不早点回来,这送上门来的,居然跑了……”说着恨恨跺脚。 这后面的句子虽然因为自家侄子没记住,但光凭前面几句,已是一等一不得了的佳句,决然流传后世的,这名头,恐怕十天半个月就能传遍一府两县。所谓成名须要早,那郑小相公看模样不过十二三岁,日后就算不中个举人进士,也定然是个大名士。 这样的人才,简直就是一个会走路的金元宝啊!他做的时文,挂一个少年天才的名头,决然大卖,说不准就能连刻好几版,这……这……这……怎么自己就没看出来,就叫给跑了呢? 想到这儿,他实在深恨,“你这个臭小子,早回来半刻,也不至于就叫他走了,真是……气死我了。” 赵浮沉明白了,估计是自家老叔开了个世面上的普通时价,人家郑小相公不乐意了。 他到底是年轻人,性子活泼,脑子也活泼,眼珠子一转,就说:“叔,这么着,人家走了,咱们可以去请嘛!这郑小相公在咱们大兴县也不是什么籍籍无名的,这大兴县学每年就那么几个考进去的庠生,想找还不简单。” “对对对,还是你这个臭小子脑子灵活。”他一拍手,对啊!咱们再去找他得了,看那个郑小相公方才说话神情,千字五十文,满脸的犹豫,估摸着千字五十文左右也就差不多把他砸趴下了。 想到这儿,赵老店主手舞足蹈,真真是,合该我发这笔财,买他十几篇时文,润笔不过区区一两银子左右,到时候刻个两三千本一版,每本定价二两银子,卖的好,还能继续翻刻…… 发财了发财了。 赵老店主满脸喜悦的红晕,他这个小作坊也是惨淡经营,像宝文堂那种大书坊,随便找个名士写点东西,刻了卖出去,那就是白花花的银子,哪里需要经营租书去收那三十文钱一次的租书费用。 定是同宗赵公明元帅来关照我了,他哈哈大笑起来,完全没了郑国蕃第一眼瞧见他的那股子文人气度。 13章 不如从了老衲罢 13章不如从了老衲罢 卖相很文人的赵老店主手舞足蹈,好端端一个老先生,计算起银子来,立马儿癫狂了。 “叔,别高兴太早。”他侄子赵浮沉给他泼了盆凉水,“卖给谁不是卖,人家可不见得卖给咱。” 赵老店主被侄子这么一提醒,顿时从金山银海里面醒觉过来,觉得侄子说的颇有道理,所谓文人风骨,他自家当年也是考到三十岁,才绝了进学的念头,虽然这样,和平常人打交道的时候也颇有傲骨,骨子里面总觉得自己读书人出身,不大看得起别人。 所谓以己推人,那郑小相公十来岁就进了学,少年得志,想必也是眼大如箕的。 背着手在店里面来回转了两圈,他对侄子赵浮沉道:“浮沉,这事情要你去办,打听那个郑小官平日喜欢什么,家里面什么个境况,务必打听清楚了。” 他说着,就从袖中摸出一锭小银锞子塞在赵浮沉手中,道:“快去。” 赵浮沉得了他老叔的钱,顿时咧开了嘴,“好嘞!叔,我办事,你放心。”说完跐溜一下就跑了。 不提这边如何,那郑国蕃被五文钱的稿费彻底雷了个外焦里嫩,一气之下,心说我还真不信了,去卖苦力扛大包一天也要扛个大几十文,五文钱,给我去死,我偏不信这个邪,这大明朝有稿子还卖不掉。 他回到家中,扭头就进了自己的书房,坐在已经有些摇晃的旧椅子上,拿舌尖舔笔,一手撑着下巴,就开始寻思,到底写什么好呢? 写《金瓶梅》??? 他摇了摇头,觉得不太妥当,虽然说金瓶梅号称大明朝百科全书,开人情小说之先河,名声尽够大,也有无数大名士吹捧,甚至连毛太祖都说过“搞经济看金瓶梅,搞政治看红楼梦”这样的话。 但是,现在不合适写,首先,金瓶梅太长,洋洋洒洒百万字,哪里来得及,至于现在有没有人写,倒不必太在乎,金瓶梅成书到底是哪一年后世专家吵翻天也没个具体定论,只知道有史记载第一次提及金瓶梅是大名士袁宏道和董其昌两人的通信,那已经是西元历1595年了,等到第一次出版,更得是1617年冯梦龙首刻,而现在是15八2年。 就算这时候金瓶梅已经写出开头了,他也不怕,创意撞车嘛!后世作者经常这么干,何况,他不可能照抄,谁也不会把上百万字的书全部记忆在脑海中,这其中的增补润色,拿捏桥段,写出来肯定跟历史上那个金瓶梅完全两样,所以,这肯定不叫抄,肯定是原创,顶多顶多,算同人。 但现在不能写,最好写个十万字左右的故事,按照大明朝的格式,正好印个上下两册。 要字数少,以这个要求一衡量,金瓶梅红楼梦通通得抛开。 然后还得这个时代的人喜闻乐见,你写个科幻,这个时代的人谁能理解星系、虫洞、空间跳跃…… 写个修仙,实力为尊,杀人夺宝……这个时代讲究孝悌纲常,能接受才怪。 郑国蕃那个纠结啊!到底写啥好呢!后世写书动则百万字数百万字,这十万字……还真是挠头得紧。 旁边单思南看自家少爷愁眉苦脸抓耳挠腮,也不知道如何帮忙,赶忙拿个蒲扇,帮他在旁边轻轻扇着。这时节已入秋,天气虽不热,蚊子却依旧不少,单思南总不能让自家少爷去喂了蚊子。 郑家这间书房及其简陋,不过一桌一椅,一人高的一张破书柜放在进门左边的墙壁边,木料已经有些腐朽,上面根本没几本书,没办法,书很贵,在里面墙角有一张床,实际上郑国蕃大多数时候就睡在这书房内,而旁边名义上的卧室,就是杀人现场了。 郑国蕃坐在那儿上想了好一会儿,依旧没个头绪,坐直了腰杆,随手拿起案头一本书翻了翻。 是一本《神僧传》,他脑海里面回忆了下,似乎是有一次给老爹烧香祈祷,那庙里面的和尚送的,当时还说他有夙慧,俗话就是和尚投的胎,气得他差一点连塞在袖子里面的十文香油钱都没给和尚,虽然十文钱连和尚都看不上。 随手翻了翻,眼光在上面扫过,心思却根本不在上面,书页哗啦啦翻动,心里面却在想,木兰辞都抄袭了,要不,干脆把《纳兰词》全部抄出来?这可是号称“北宋以来,一人而已”的,这个绝对字数少,还能卖钱,又有名声…… 无意识地翻着书,他觉得,这个主意还算不错,嘴角一撇,笑了起来,身子一软,往后靠了靠,双腿伸直,让背脊舒适地贴在椅子的靠背上。 拿定了主意,眼光就随意在书上瞄了几眼,一边看一边还跟单思南说话,“大头,你说我要是写出很多诗词来,得卖多少钱一首?” 旁边的小厮很狗腿,一边闪着蒲扇一边说:“少爷十二岁进学,日后肯定能进内阁做首辅,我看一首能卖一两银子罢!方才那店主真是狗眼,居然敢说五文钱,当时我都想替少爷呸他一脸。” “一两银子?哼!一千两,这还是起步价,你要知道,肯花钱买诗词的……” 他正准备卖嘴,眼光扫过一行字,顿时一惊,把下面的趣话都给吓回去了,赶紧挺直了腰杆,松散的双腿也端正起来,认认真真仔仔细细把那一行字念了出来:为文数千言,其字僻而言怪。 反反复复把这句话念了几遍,他把书翻过来看看封面,没错啊!《永乐御制神僧传》。 可是……这个……这个说的好像是穿越过来写简体字的罢? 他心里面一麻,赶紧往后面看,只是,越看,心越凉: [不知其所来,衣冠异之][生数岁日诵万言][状类风狂言语倒乱,事多先觉,人以此疑之][早岁不群聪黠明利有老成之风]…… [不知其所来,衣冠异之]——这是穿越过来估计还穿着白色羽绒大衣留着平头的。 [早岁不群聪黠明利有老成之风]——这是典型的穿越过来后儿童身体大叔心态的。 [记念精熟如素所习读]——这是穿越过来文盲一下子变成神童的。 [生数岁日诵万言]——这是穿越过来天生异象什么都会的。 [其为僧狂乱,发言多中,时号为圣]——这显然是读历史系的同学穿越的,估计有点小郁闷,不会造玻璃枪炮肥皂,却又知道点历史走向,只能走预言系奔放路线的。 [状类风狂言语倒乱,事多先觉,人以此疑之。市肆中百姓屋数间。其辄操斧斫其檐禁之不止,其夜市火连延而燎,唯所截檐屋数间存焉。]……这显然是消防员穿越过来了。 良久,郑国蕃把神僧传一合,长叹了一口气,弄得旁边的小孩单思南满头雾水。 孟浪了,太孟浪了,只想着扬名立万升官发财,却没考虑到做人要低调啊! 不低调的下场就是出家做和尚啊! 不行,看来这纳兰词不能抄,太高调了,一个十三岁的县学庠生,作了一首木兰辞就罢了,居然连接作几百首,别人怎么看? 最好的下场,恐怕也是送这本神僧传的和尚说的那样“小施主生有夙慧,和尚投胎,不如从了老衲罢!” 想到这儿,郑小官觉得自己一头冷汗,虽说自己看过不少佛经,可不代表自己愿意剃光头出家做和尚啊! 他站起身来,单思南赶紧跟在他身后,“少爷,怎么了?” 摇了摇头,他走到书房门口,冲着卧室那边合掌低头,然后低声祷告:“画扇姐姐,咱们家若不是缺银子,最后也不会这般下场,总之,千错万错,不怪你我,你若在天有灵,保佑乖官脑袋灵光一闪……” 他低声祷告,正说到灵光一闪,脑子里面突然就真的灵光一闪。 对啊! 穷书生,女鬼,兰若寺。 有了。 果然,这估计也算生有夙慧的一种,说什么就来什么。 他匆匆祷告,“等乖官赚了钱就把姐姐的尸身赎回来,总不会叫姐姐死无全尸。” 祷告完,他转身就进了书房,一屁股坐下去,伸手拽过纸笔,大喊一句,“大头,给我磨墨。” 大头浑身汗毛一竖,总觉得少爷有点神神叨叨的,他虽得单老管家真传,松溪派武当拳法颇有功底,倭刀术也练得形神兼备,可到底还是才十岁出头的孩子,终究还是有点怕鬼的。虽然大白天的,还是觉得书房门口有点阴嗖嗖的,当下缩了缩脑袋,低声祷告道:画扇姐姐,少爷杀你可不能怨少爷,当然,也不怨你,总是那个死鬼段大官人不是东西。 祷告了几句,那边郑国蕃一叠声叫他,他匆匆作了个揖,转身回书房,熟门熟路,往砚台里面滴了水,拿了墨轻轻研磨起来。 郑小官把毛笔舔了饱满,拽过纸来,就用楷体写下倩女幽魂四个大字。 犹豫了下,他攥着笔,心说这笔名叫什么好呢? 罗森?弄玉?泥人? 抓了抓头,他想起被沈榜取的表字,凤璋,随即自嘲笑笑,羊脂白玉就羊脂白玉了,随手就跟着写下三个字笔名,玉散人。 接着,他笔走龙蛇,写下四句诗来: 十里平湖霜满天, 寸寸青丝愁华年。 对月形单望相护, 只羡鸳鸯不羡仙。 14章 德艺双馨仓井老师 14章德艺双馨仓井老师 郑国蕃下笔有如神助,这时候,县学庠生的功底就出来了,刷刷刷,七八个字一气呵成,旁边单思南眼眉通挑,早早就拿了另外一支毛笔,舔得墨汁饱饱的,递给自家少爷。 他接过笔来,思潮如泉涌一般,虽然用的是毛笔,却也笔走龙蛇毫不停顿,主仆二人在书房半个时辰,居然就写出洋洋洒洒两千文出来。 这两千字写出来,将将写到穷书生宁采臣被一群野狼追赶,后面狼群幽碧的眼珠在黑夜中宛如鬼火,他慌不择路,脚下一滑摔倒在地,挣扎着起来,却是一块石碑,伸手抓起灯笼,灯光照在石碑上。 “兰若寺” 三个字似有魔力,轻轻念出,突然就起了一阵风,阴寒透体,十七八只饿狼顿时停下脚步,狼背上硬毛竖起,齐齐发出哀鸣,硬如旗杆的狼尾巴一卷,却是如丧家之犬一般,转身就逃,一瞬间,十七八只饿狼跑得干干净净。 郑小官长吁一口气,把毛笔搁在砚池上,左手握着右手手腕,轻轻转了几圈,自觉状态真是不错,照着这般写法,七天之内肯定能写好。 “少爷,这是个词话本子?写的真好,最后这一段,瞧着都觉得一股子凉气从心底往外冒,这兰若寺肯定不是什么好地方对不对?是不是就像说西游里面一般,一会儿就要跳出一个青脸红须、青靛脸、毛皮青似靛、巨口獠牙、口如钢钻、口若血盆、锯牙似凿、齿排铜板、钢牙似插钉、髭须如插箭、焦筋蓝靛手的妖怪出来?”单思南虽然才十一岁,也是茶楼酒座里面的常客,他年岁小,三国什么的不懂,最爱听的就是说西游,水浒里头也要挑三拣四,打得结棍的譬如什么盗生辰纲劫法场之类才听。 郑小官被他一连串的形容词砸到眼冒金星,扭头看看他,却是大眼睛眨巴眨巴,正等着自家少爷的答案。 自觉换了自己一下子还真说不出这么多形容词来形容一个妖怪,他拿手在单思南脸上一抹,把手指上沾着的墨汁抹在单思南的嘴唇两侧,正好画两撇胡子,“少爷我写的东西跟你听书听的那些不一样,那些人就是人,妖就是妖……” 单思南睁大了眼睛,“少爷写的难道人不是人,妖不是妖?” 郑国蕃被他说的哭笑不得,只得作罢,“去去去,真是鸡同鸭讲,做你的晚饭去,再上楼去瞧瞧我爹。” 把这个小讨嫌打发走,郑小官伸了个懒腰,伸手拿起笔来,继续往下面写。 这一写,一直写到深夜,连吃东西都是在书房胡乱吃了一点,上眼皮和下眼皮打架了,他这才放下笔来,在旁边的床上倒头就睡,至于单思南,小孩子贪睡,早就去睡了。 他这一写,进入状态,连接三天,整个两耳不闻窗外事,写的速度极快,却是已经写了一半了。 “燕赤霞一看鬼魅遁形,施了个开天眼的法诀,随即咬破食指,在掌心画了个太极,口中念念有词,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一段斗法写将下来,只觉得手腕发麻,这握毛笔可是一件辛苦活,他放下笔来,靠在椅背上,轻轻舒转手腕,却是闭着眼睛还在斟酌词句。 这时候,外面听见有人询问,“请问郑小相公可在家中?” 他从窗户探首往外面瞧了瞧,正好瞧见单思南开了门,一位青袍老者笑眯眯站在门口,可不就是前几天那位老店主。 赵老店主手上拎着一篓苹婆果,正是这时节的时果,十几颗苹婆果比婴儿拳略大,眼色半青半赤,用一个竹篓子装着拎在手上,看见单思南开了门,笑眯眯就说:“小哥,可还记得老朽。” 单思南一瞧,是这位打算出“五文钱”买少爷文章的老头,当下抿着小嘴儿,下巴仰到天上去了,“小爷可不耐烦记五文钱的货色。” 一句话,就把赵老店主顶得脸色尴尬,不过他从商二十几年,脸皮早就锻炼出来了,当下干笑两声,“到底是勇割双头郑乖官家的仆役,说话也颇为不凡,你家郑少爷可在家?” 单思南正打算再顶他两句,就听见郑国蕃的声音传来,“大头,不可无礼,请老先生进来。” 那赵老店主听见郑小官的声音,满脸笑容,顺手就把一篓苹婆塞进单思南手中,单思南哼哼了两声,把他领进书房。 “老先生有礼了。”郑国蕃起身拱了拱手,赵老店主赶紧还礼,“老朽赵苍靖,德艺坊坊主……” 郑国蕃心念电转,似乎想到了什么,忍不住笑了笑,“原来是德艺双馨苍井老师。”到底还是略微刺了刺赵老店主,开价五文钱就想买他郑国蕃的书,要说心里面没疙瘩,那才真是见鬼了。 不过,料想赵老店主也不知道五百年后“德艺双馨苍井空老师”的典故,这个俏媚眼算是做给了瞎子看,可惜了,这真是有代沟,沟还挺深,五百年的沟,可不是随便挤一挤就有的。 “不敢不敢。”赵苍靖老店主赶紧摇手,开什么玩笑,这郑小官再怎么年纪小,你可以在心底里面轻视人家,但面子上却是一点儿礼数都不能缺,因为人家是庠生,有功名在身,而他,不过是个小书坊主,人家看他年纪大,客气一下,可他却万万不能把客气当福气。 两人寒暄了下,就都没话说了,顿时双方都有些尴尬。 按说,赵苍靖老于世故了,此刻却不知道如何开口,似乎有些奇怪,其实,他是怕郑国蕃是那种清流士子,视钱财如阿堵物,贸然开口的话,被回绝了,这生意就再难谈了。 要说他为何如此认定,主要还是因为五文钱的故事,他自觉五文钱开价挺高,要知道时文的时价不过两三文,他开价五文钱,郑国蕃却是一句“多谢老先生”扭头就走,现下再看看他这简陋的书房,听说他爹还有肺痨,心里面愈发认定,这郑小官恐怕颇为清高。 干咳了两声,郑国蕃大声喊道:“大头,怎么不泡茶来。” 没一会儿,单思南端来两碗茶,用青瓷大碗装着,里面就一些茶叶碎末子,他把茶放在书桌上,故意还哼哼了两声,这才站到一边。 “蜗居简陋,怠慢老先生了,这茶却是干净的,不瞒老先生,我家的碗筷每天都要煮三次,若不是院子里面还有一口井,单是买水,恐怕都要买不起。”他一句话就解释了家中老父亲身患肺病,然后端起粗瓷碗自己先喝了两口,放下碗后用手背拭了拭唇角,朗然一笑,面相虽嫩,给赵老先生的感觉却是一股少年名士的风度迎面扑来。 果然是作出“人生若只如初见”的天才,赵苍靖在肚里面暗自赞了句,愈发坚定心思,一定要把少年的文章买回去刻印。 他端起粗瓷碗,略抿了抿,心中就在盘算,如何才能打开这个缺口。 “不知道老先生方才说勇割双头是个什么典故?”郑国蕃开口问他刚才觉得有点疑惑的问题。 赵苍靖略微惊讶,“小相公莫非不知道?昨日,报春楼的早肥先生就开讲《大兴县两尸三命,郑乖官勇割双头》,听者云集,据说把报春楼都给挤爆了,生意平白就好了三成,把报春楼的东主乐的找不着北……” 郑国蕃闻言,俊俏的小脸蛋顿时就沉了下来,这大明律“本夫杀死奸夫奸妇无罪”在他看来,简直是野蛮了一塌糊涂,就好像大明朝的名士好男风走旱道,还喜欢女人的小脚,闻着裹脚布的味道就好像是催情奇香,动不动还拿绣花鞋当酒盅,换五百年后恐怕要被认为是变态狂。 大明朝搞同性恋是风流,闻裹脚布是风雅,可想而知,五百年的代沟有多深,可是,一个人的力量想改变整个社会的审美观,未免天方夜谭,别说他十三岁无权无势了,就算是当今万历天子,也不可能说什么就是什么。 看他变了脸色,赵苍靖以为他好面子,本想安慰几句,又怕说错话,讷讷好一会儿,嘴唇一阵颤抖,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出口。 良久,郑国蕃长叹了口气,“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者谓我何求。罢了,说就说罢!不知道赵老先生登门所为何事?” 心中犹豫纠结了一会儿,赵苍靖咬牙道:“不知道郑小相公对《战国策.秦策》苏秦始将连横说秦如何看?” 郑小官愣了愣,这是什么意思?上门请教学问? 他不知道这赵老店主想说什么,赶紧在记忆里面找战国策秦策,心思转了好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 当下,他不由哭笑不得。 卧槽泥马勒戈壁,果然,这文人啊!都是,用韦小宝的话就是“嘴上犟犟的,心里旺旺的” 用一句俗话来形容,就是既要立牌坊又要做婊子。 这苏秦始将连横说秦,说苏秦去秦国游说秦王,第一次失败了,穷困潦倒回到家中,他家人不给好脸色他,嫂子不给他做饭吃,还骂他。又过一年,苏秦游说六国成功,身配六国相印,他家人就“四拜自跪而谢”,他嫂子直接“蛇形匍匐”,他就问他嫂子:嫂,何前倨而后卑也。嫂子曰:以季子位高多金耳。 说的直白一点,笑贫不笑娼,五个字而已。 赵老店主拿这个问他,意思就是询问他:你有才,我想出金子。 但作为文人,直接问,未免失之格调,所以,他拐弯抹角,用《苏秦始将连横说秦》来试探他的态度,这就是后世骂人的:文人连放屁都要拐个弯。 可是,你不得不承认,人家肚子里面有东西,这么糙的话,都能想到用战国策来装点一下,不得不佩服,这种典故,的确不是光认识字能知道的,换闲汉唐三过来,打破他的头,也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所以,郑小官笑笑,回了一句,“君子爱财,取之以道。” 赵老店主眼睛一亮,啊!有门。 “这可是出自《论语里仁篇》?小相公果然胸有锦绣河山,一句话,道尽了夫子真意。”他赶紧大拍郑国蕃的马屁,别管人家才十三岁他五十三岁,所谓黑眼珠子见不得雪白的银子,一切俱都如电光泡影,只有银子才是真实不虚。 眼下是别人求上门,郑国蕃也不介意拿一拿乔,所以他微笑着问:“老先生,这次出多少文啊?” 赵苍靖老脸一红,不过,赚银子第一,也就装着没听见这小小的讽刺了。 当初他是想,一两银子就把郑小官给打发了,不过这两天寻思下来,一两银子肯定打发不了人家的,别的不说,这两天勇割双头郑乖官的名头已经传遍了大兴县,那首木兰辞人生若只如初见更是响彻一时,几乎是以瘟疫蔓延的速度在传播。 在这种情况下,人家都说了,君子爱财取之以道,你再拿一两银子打发人家,那真是拿生意不当生意做了。 他竖了竖手掌,又翻过手掌比划了两下,“十两银子。” 十两? 郑国蕃一笑,摇了摇头。 赵老店主急了,开口分辨说:“小相公,这时文价格当真如此,隆庆五年辛未科二甲进士李少男,如今贵为浙江布政司使,他自己在笔记里面都说当年考童生卖的时文是三文钱。” 老店主意思很明确,布政司使啊!堂堂从二品大员,何况人家只用了十年,就从进士爬到从二品的高位,可想而知,魄力手段名声定然都是超一流的,可人家当年卖的时文也就三文钱,你郑小官虽然名声骤起,木兰辞做的的确也好,可跟人家比起来,什么也不是啊!我给你这个价格,真真很厚道了。 “老先生,我不卖时文,我卖的是词话本。”郑国蕃好整以暇,伸手拽了拽袖口,又拂了拂,似乎在掸袖子上的灰尘。 赵苍靖皱了皱眉,词话唱曲这时候已经不被认为是无聊小道,写这个的名士不老少,连绝代大才子升庵公杨慎都写过,这倒不稀奇,问题是,这郑小官才十三岁,做一手木兰辞,可以理解,妙手偶得之嘛!可是写词话,赵苍靖不觉得郑小官有驾驭那个的能力。 看他的脸色,郑国蕃就明白了,自己年纪太小,人家不相信,这个也正常,十三岁嘛!换我我也不相信。 耸了耸肩膀,他从书桌上拿起三张稿纸递了过去,“赵老先生,你可以先看一看,如果不满意,可以不买,反正,我也准备去宝文堂看看的,我听说当年武宗皇帝想看书,有位内侍花五十金购了一本《金统残唐记》进献给武宗皇帝。” 他一提宝文堂,那可是出版界的大佬,头一块招牌,人家底子厚啊!挂的是司礼监的牌子,出的是官版,要是真入了人家的眼,出个高价也是很正常的。 五十金,五十金啊! 花花一紧,赵苍靖下意识就忘记了什么十三岁之类,伸手接过几页纸,凝神看去。 这不看不打紧,一看,就看进去了,字字咀嚼,花了一顿饭功夫,正看到兴高采烈,偏生郑国蕃就给了三张纸,急得老头一把抓住他,“下面呢?下面呢?快拿来老夫看。” 不紧不慢推开赵苍靖的手,郑国蕃一龇牙,露出六颗雪白的牙齿,笑道:“老先生,这下面可不能给你看了。” 赵苍靖老脸一红,失态了失态了,不过,这本子是好,真真好,道人所未道,原来故事还可以这么写,人可以和鬼相恋…… 不怪老头失态,这时候的唱本词话路子基本要么就是义士烈妇、孝子贤孙,要么就是后花园小姐赠金穷书生高中状元,路数都是耳熟能详的,即便西游那种神魔故事,人就是人,妖就是妖,有后台的妖怪都被接走,没后台的妖怪都被打死,可这本,明明阴风习习,偏偏灿若芳华,虽然也有个穷书生,可穷书生喜欢的却不是富家小姐而是女鬼…… 他心里面业已断定,这本子能出,不但能出,而且他还敢肯定,能大卖。 时文这东西虽然好,能赚钱,但时文的受众小啊!看时文的都是有志于科举的读书人,可词话唱本就不一样了,只要认得字都会看,那些痴呆文妇更是无一日不欢,商人行脚路途上带一本解闷,高官显宦们处理公务之余遮眼,这得多少人看啊! 一个基本断定的好本子,刻个十几版那几乎是板上钉钉的,这个不赚钱,什么赚钱? 紧紧攥着手上的三页稿纸,赵老店主脸色忽青忽白,显然天人交战。 这时候刻书,还是雕版印刷的天下,一版印几千册,这一版几乎就废了,因为版上的字会磨损,成本较高,有个好本子虽然赚钱,但如果价格太高,显然就得不偿失。 “五十。”赵老店主额头上青筋,咬牙切齿道。 “五十?”郑国蕃看着他。 “五十。”赵苍靖点头。 “看来赵老店主还给了我一个武宗陛下的价格。”郑国蕃笑了起来,“不过……”他顿了顿,伸手去拿赵苍靖手上的稿纸。 一抽之下,稿纸纹丝不动,却是赵老店主攥得紧紧的不肯放松,偌大年纪,弯着腰陪着笑,可这笑容看起来像是哭,“小相公,这价格,天价了啊!” 心里面哼了一声,郑国蕃心说以为我乡下来的?谁不知道大明朝的商人最没风骨,就像马克思说的一样,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上绞刑架的事情都干得出来,问题是,大明朝的商人利润何止百分之三百? 就像这印书,一本书刻印出来,哪怕只卖一两银子,刻印三千本,就是三千两,可这位老先生给了五十两稿费,好像割他的肉一样。 卧槽泥马勒戈壁,老子以后要是做了内阁首辅,不把你们这些商人抽税抽到高潮迭起,那真是白来大明朝了。 15章 现世报 15章现世报 这赵老店主一脸钝刀割肉的表情,脸上皮肤揪得像是被捅了花花,低三下四对郑小官说:“小相公,这价格真是……真真是天价了,我这个德艺坊虽然小,也出过不少本子的,譬如这《春梦琐言》《寻芳雅集》《怀春丽集》,这些本子都是五两银子润笔,再则说,刻书成本高啊!譬如这熟练的雕工,那可都是拿大把银子的,要么就是司礼监属下,要么就是都察院属下……” 郑国蕃端起茶碗喝了口茶,轻轻把茶碗放下,这才不紧不慢说:“老先生,如果我没说说错的话,雕版刻工每刻一个字是两文钱对罢?” 他的意思就是,这雕版成本似乎没你老先生说的那么贵,这行情,我也是了解的。 赵老店主面红耳赤,倒不是尴尬羞愧,而是不忿,“不是这样算的,不是这样算的,本县县尊一年俸禄不过纹银四十两……” 郑国蕃嗤之以鼻,打断他的话头,“我清楚,老先生觉得雕工们一个月能拿几两银子已经是邀天之幸,赚的比县尊还要多,不过,老先生,据我所知,国朝官员有只靠俸禄过日子的么?” 赵老先生对郑国蕃的话恨不得大声呵斥“胡搅蛮缠,不可理喻”,但眼下这位可是大金主,能给他赚来无数白花花银子的人,颤抖着嘴唇,他嘶哑着喉咙说:“小相公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老朽辩不过小相公,但……老朽真不能坏了行情,这已经是天价了,天价了。” 他一口死死咬住天价不放,至于那句“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是说三国的先生们惯用的套话,倒是把郑国蕃吓了一跳,自己可不就是后知五百年么,不过,看眼前老先生那副葛朗台的抠唆模样,他又忍不住笑了笑,所谓预言,就是像这样子的,随口蒙了一句,有心人听见了,以为是天机,其实屁也不是。 “赵老先生,生意不成仁义在,何必动怒呢!”他伸手过去,一根根慢慢掰开赵苍靖的手指,把那三页稿纸拿了回来,“小生还有功课,就不挽留老先生了。” 说着,他扭头对站在门口的单思南道:“大头,送客。” 旁边单思南早看老头不顺眼了,丫丫个呸的,真是个扣完屁眼还要嘬一嘬手指的老抠唆,县老爷一年四十两怎么了,我家少爷日后那是要进内阁的,能比么,能比么。 “老头,走罢!”他一把扯住赵苍靖的胳膊,拽了就往外面走。赵老店主被他拽得跌跌撞撞,一步三回头,还连连喊:“小相公,真是天价了,天价了啊!” 单思南虽然才十一岁,却是从小打熬筋骨过来的,赵苍靖一个年过半百的下层老文人,真是手无缚鸡之力,哪里拽得过他,被他连推带拉,就送出了门口,“请回罢您。”说完就要去合上院门。 死死把一只脚插在院子里面死活不肯挪开,赵苍靖扯着嗓子喊:“郑小相公,我再加十两银子,六十两,六十两了哇!” 两人在门口推拉,就惊动了蹲在巷子口的赵老先生的侄子赵浮沉,他只开过两年的蒙,只好算认得字,虽然跟在德艺坊混了两年,把赵老先生挑本子的本事也学了个七七八八,但去拜访一位县学庠生这种事情他未免就不够格了。所以,跟赵老先生一起出来的他到了槐树胡同口,他就守在了胡同口没进去。 看见自家老叔扯着嗓子在里面喊,他拔腿就跑了进去,正赶上单思南双手把赵老先生往外推,赶紧就走过去搀扶住赵苍靖,“叔,这是怎么了?” “斯文扫地,斯文扫地,没曾想,这个小秀才却是钻到钱眼里面去了。”赵苍靖气得呼呼直喘,吹胡子瞪眼,说着,就把自己已经开到五十两居然被赶出来的事儿抱怨给侄子听,末了恨恨跺脚,“你说说,你说说,是不是斯文扫地。” 赵浮沉哭笑不得,不知道如何去说自家老叔,按说,也算是读书种子出身,肚子里面的货色比自己那是强天上去了,他甚至一直觉得自家这位老叔没考上功名那时时运不济,倒不是腹中没货。 只是,你既然想赚钱,哪里有不分润人家的道理,俗话说“大家好,才是真的好”。可是,自家老叔一直认为,自己读书人最后放下架子做了商人,商人就应该赚钱,至于读书人,考功名才是正途,所谓各就其职,我商人当然是要赚钱,你读书人就要讲廉耻,这就是天地纲常,不能错的。 这话要是放到国朝初期洪武年间,那肯定没错,可现在是什么年代了?谁不知道银子是个好东西,哪里有只让商人赚钱的道理。 他平日里就喜欢在大街上晃荡,吃茶听书,跟那些闲汉厮混,所谓狗咬人不是八卦,人咬狗才是八卦,耳中听的全是谁家奴大欺主,谁家媳妇偷人这些犄角旮旯的事情。 时间久了,他隐约觉得,所谓规矩,全是不知所谓,那些奴大欺主的,大多都是主子吃肉,连汤汤水水也不给奴才喝一口,这天底下哪儿有又叫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的道理?只恨没念过几年书,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出来。 眼下这出,他就觉得自家老叔简直就是个老抠唆,既然本子好,都断定能大卖了,五十两人家不卖,那就一百两,一百两砸不倒他,那就二百两,二百两还砸不倒,那就三百两…… 想到这里,他看了看犹自吹胡子瞪眼的赵苍靖,突然就放开了手,两步走到郑家院门口,对着里面大喊道:“郑小相公,咱们德艺坊出三百两,可以立字为据。” 他这一嗓子,别说里面的郑国蕃了,槐树胡同的邻里都被惊动了,几个老人纷纷放下手中纳的鞋底纺的麻布,走到自家门口就往郑家这边张望。 赵苍靖一听三百两,心脏差点儿从嗓子眼崩出来,眼睛顿时瞪得牛眼大,一把扯住自家侄子,“臭小子,你疯啦!你这是崽卖爷田不心疼啊?不当人子的东西……”说着一巴掌就扇在赵浮沉脑脖子上。赵浮沉被自家老叔打了,也不反抗,抹了抹后脑勺,嘿嘿笑了笑,“叔,咱们开印一版,起码七八倍的利润,即便拿出三百两来,那也有大有赚头啊!再说了,你赚那么多钱,那最后还不都是我的,等两腿一蹬,什么都带不走,那扛幡抬棺的事情都有我呢!” “你……你你你……”赵苍靖竖起双指,抖抖索索指着自己侄子,恨不得学三国里面刘皇叔的架势,“咄!不当人子” 他还没“咄”出来,就听见院门嘎吱一声,那门栓在门凹里面久了,潮湿得紧,声音宛如老猫在琉璃瓦上磨爪子,叫人听了牙酸,接着,一阵抚掌大笑,“赵老先生,您这位侄子眼界开阔气度不凡,小子不才,在这里做个断言,日后他未尝不是一代豪商巨贾,说不准再过个百十年,你们赵家的子孙就要撰写日记解释自家庞大的资金是如何来的了,嗯!夜梦神人授金是个不错的说法。” 果然,黑眼珠子见不得白花花的银子,三百两一喊出来,郑乖官也不得不乖乖地开门,还要拐弯抹角拍人家一个马屁,这夜梦神人授金,大明天下谁不知道是当朝首辅张四维张阁老家的典故,自然是夸他老赵家有这等人才,日后说不准也要出个阁老。 三百两的确不少了,郑国蕃虽然有心思去当朝最大的书房宝文堂看看,可能的情况下,最好能谈一谈大明朝知识版权的问题,顺便谈谈版税制度,好叫那些钻钱眼的书坊主们都知道,你印我的书就要给我银子,不过,他也清楚,这无疑痴人说梦,谁会鸟他一个十三岁的县学庠生呢? 何况,宝文堂到底是司礼监属下,正所谓店大欺客,谁也保不准,万一人家仗势欺人,难道他还能去状告司礼监衙门去不成?还是小书坊妥当,三百两的确不老少了,就像赵苍靖说的,一个县令一年俸禄不过四十两。 赵浮沉说的道理,赵苍靖未尝不是不明白,但他二十几年书坊主做下来,总觉得坏了规矩,天底下就没那么高的润笔,不过侄儿喊也喊了,总不好再去反悔,平白坏了德艺坊的名声,看郑小相公走出来拐弯抹角拍马屁了,心中实在也有点儿快意恩仇的感觉,小小爽了一下。 你十二岁进学如何,十三岁作木兰辞又如何,三百两银子扔出来,你还不是得乖乖地开门。 这种心理,实际上已经是大明朝整个商界的典型心理了,白花花的银子发挥出他巨大的能量,甚至让一些官宦人家也承认,经商亦是善业,不是贱流。 郑国蕃对这个二十岁出头身穿短衫头戴幘巾的年轻人实在有点佩服,肯出三百两银子买一本书,在大明朝肯定是独一份,这三百两用后世计算的比例,大约等于十万块钱,可是,古今钱币兑换,这个课题本身就很扯淡。譬如说《金瓶梅》里面西门庆出门骑一匹白马,价值七八十两银子,那时候的出门骑马,实在是相当于今世出门开“宝马”了,又譬如西门庆勾搭了韩道国的老婆王六儿,给她买了狮子街繁华地段“门面二间,到底四层”的宅子,花了多少钱?一百二十两银子。 从这一点上来说,赵老店主出五十两银子大喊天价,的确也不是乱喊的,就郑家目前住的这个小院子,顶天也就值个三十两,实际上还不一定卖到那个价钱。 他很淡定看着赵浮沉微笑,在赵浮沉眼中,那就是名士风采了,甭管人家才十三岁,架不住名头响啊!就这两天,大兴街面上,郑小官这个名字都要被喊烂了,怕连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怨妇也都听过了。 赵浮沉赶紧上前,学读书人那般,一躬到底唱了个肥诺,郑国蕃紧走了两步,拽直他身子,接着又对赵苍靖让了半个身子,“赵老东主。” 不得不说,郑国蕃这具皮囊卖相十足,一等一的俊俏,面如傅粉,眼似朗星,鼻若悬胆,加之唇红齿白,穿着月白儒衫站在那儿,都不用说话,就是一副名士的做派。他这一让,赵苍靖下意识就弯腰,人家可是茂才,自己身无功名,怎么敢当? 不过,他随即就想到,眼下自己可是出了三百两银子的,没听这郑小官称呼都变了么,赵老东主。当下,他一颗心沸腾起来,人生前三十年做文章连个童生都没混上的悲催在这一瞬间,顿时化为乌有,扬眉吐气,又进了郑家的院子。 看自家老叔走路挺胸叠肚,衣裳前摆都比后摆短了一截,赵浮沉朝郑国蕃抱歉笑了笑,却不敢走到人家郑小相公前头去,“小相公先请。” 两人谦让一番,互生好感,进了郑国蕃那破旧的书房,一切就很好谈了,由赵老店主先拟了一份合同。 这合同一说,明朝已经颇为普及,譬如《包龙图智赚合同文》里面就讲过一段,说包公审案问,合同文字一样两张,只这一张,怎做得合同文字? 所以,拟合同对赵老店主实在是小菜一碟,双方把三百两银子买定倩女幽魂一书白纸黑字写了下来,一人一份,各自画押。 吹干纸张上的墨迹,赵老店主小心翼翼把合同折起来放进怀里,理直气壮就问郑小官要后面的,郑国蕃把所有稿纸都递过去,反正理论上这书版权已经是人家的了。 赵苍靖看也不看,直接往怀里面一塞,扭头就走,旁边单思南急了,“喂喂喂!还没给银子了。”结果赵苍靖瞪了他一眼,方才被这小屁孩连拉带扯地赶出去,当然要现世报,“小哥儿,可听说过跑得了和尚跑不了方丈,我那德艺坊开了二十几年,倒是比你家少爷年岁还长,口碑卓然。”说完捂着胸口,也不要风度了,撒腿就跑。 赵浮沉脸色一红,“郑小相公,我这个老叔,最是爱看书,在这上头痴迷得紧,定是小相公写的太好看了,所以他这才忘乎所以……这银子我待会儿就送过来。” 16章 二百五 16章二百五 郑国蕃在这个上面到不怕他,正像是赵老店主说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方丈,倒不必像没见过银子一般死乞白赖的拉着人家要,笑着就摇了摇手,然后扭头吩咐单思南说:“大头,若这位先生……” 他转身看了看赵浮沉,赵浮沉连忙道:“不敢当小相公这个称呼,赵浮沉。” “大头,可听见了,从今儿开始,这要这位赵家大哥来家中,只管领到我书房了。”他嘱咐单思南,连接叫了几声赵家哥哥,赵浮沉连称不敢,他也不去在这称呼上纠缠,反倒是正色拜托了赵浮沉一件事情,便是请赵浮沉把自家这房子发卖了,只要超过二十两,只管卖掉就是了。 赵浮沉有些诧异,郑小官笑了笑,当然不好说是怕那死鬼段大官人有宫里面太监的背景找麻烦,只说自家老管家和老父亲乃是过命的交情,当年乃是戚少保帐下亲兵,自征倭寇开始,一路东征西讨,后来在大兴落户,二十几年来从未回过老家,这些年老管家眼看年纪愈发大了,愈发是思念起家乡来。 他说到这儿,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小厮,“我这位管家老叔,连儿子都起名思南,我也觉得南方文风鼎盛,出去开阔眼界,比起在县学里头苦读书,倒是可能更加好些,也就极力赞成。老叔这段时间就是去蓟镇军中故旧那里看看可有谁需要带些东西回家乡的,顺便给戚少保请安。” 听他这么一说,赵浮沉忍不住咂嘴哒舌,万万没想到,这郑家破败成这样了,家中老仆居然是戚少保帐下亲兵出身。 这时候戚继光情况已经十分之困顿,他的大靠山张居正死后,他几乎是一下就陷入被人群起攻击的困境,但这是朝堂上的事情,民间哪儿管这个,只晓得戚少保戚爷爷打仗厉害,不管是打倭寇也好打鞑子也罢,只要出手就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取。 赵浮沉断定这老管家身上肯定有故事,不过却也知道不好去问人家底细,郑小官看他眼神好奇,也不去细分说,只是笑着给了他这样一个解释,“我这管家老叔,他得的是武当松溪派的嫡传,剑法在戚少保帐下号称第一,台州大战的时候手刃了一个真倭,乃是日本国有名的武士,身上带得有一本日本国剑术秘籍,自此更是通晓日本国剑术精要,我这书里面有个降妖除魔的道士,用的就是我这老叔的名字。” 赵浮沉羡慕连连,心里面说,怪不得都哄传郑乖官一刀两命,感情是家学渊源,文武双全。 郑国蕃为何要给赵浮沉解释这些?其实,也就是虚张声势,很多人以为少说话多做事乃是美德,实际上,埋头耕耘的那是老黄牛,虚张声势乃是人生在世扬名立万的不二选择,譬如小孩子手上拿一块金子在大街上走,给无数人动歪脑筋的心思,但小孩子一手拿金子另外一只手拎着一把雪亮的刀,那些打歪主意动歪脑筋的人就要掂量掂量了。 郑国蕃并不想给别人考验人性的机会,还是先把刀子亮出来比较好,譬如这赵老店主万一想赖他的银子,那么就要寻思寻思,人家家中老管家乃是戚少保的亲兵出身,肯定在军中故旧无数,说不准在戚少保跟前也能递得上话,我要是贪墨他那三百两银子,到底划算不划算。 说到底,他眼下太年轻,才十三岁,在别人眼中还是一个没长毛的小屁孩子,什么名声之类都是虚妄,真要出了什么事情,就这破败的家,十三岁的皮囊,拿什么去跟人家争?所以,虚张声势一番是有必要的。 这赵浮沉赶紧就给郑国蕃拍胸脯保证,说自家对大兴街面上的事情那是熟门熟路,定不叫小相公失望,郑国蕃看他拍胸脯的架势很有气势,一发就把所有的事情拜托他,托他再买上一匹牙口五岁左右的好马,定一辆马车,价钱就从三百两银子里面扣除。 “这些事情就都拜托赵家哥哥了。”郑国蕃对赵浮沉拱手,赵浮沉赶紧回礼,“只管放心,我一定把事情办的妥妥的,不会误了小相公的事。” 两人说定,赵浮沉就告辞,单思南把他送到门口,回房又被楼上郑老爹叫了去,却是方才听到楼下赵浮沉大声喊三百两立字为据的话,单思南喜滋滋把事情原委给郑老爹说了清楚,怕郑老爹不信,腾腾腾下楼把一纸合同拿上来给郑老爹看。 郑老爹翻来覆去看了又看,不像是骗局,一时间感慨万分,三百两银子,说多也不多,以前郑家那也是有个千把银子家底,算得殷实人家,但自从他得了肺病,那真是王二小过年一年不如一年,到后来连老宅都卖了,而现在,儿子在几天之内就赚了三百两银子,虽然银子还没看见,但也足够郑老爹欣慰了。 他一欢喜,晚上用饭倒是多吃了一碗,这单思南就极为欢喜,一边收拾郑老爹房间一边就说道咱们家眼看就要兴旺起来,老爷这身子,按这般吃喝,也定能大好,何必要千里迢迢的南下呢! 单思南童言无忌,他出生在大兴县,对他来说,大兴才是故乡,不似他老子念念难忘义乌老家,何况觉得离了县学怕对少爷学业不利,听说南方文风鼎盛,连考试都和北方士子分开,北方士子一篇文章做得四平八稳就好得中,南方士子却要做的花团锦簇才好。自家少爷在大兴或许称得上少年扬名,到南方那等地界,才子满地,怕就不稀罕了。 瞧他小脸蛋上一脸担忧,郑老爹极是欢喜,虽然单老管家忠义无双紧持主仆名分,但郑老爹对单思南一直另眼相待,平日就叫他大头,欢喜起来就叫他“乖儿”,如今看他能考虑到南北士子差异,也甚是高兴,“乖儿,你说的这些老爹我何尝不知,只是乖官说的极有道理,万一那段府真狠了心报复,把自家田宅拿去巴结那传说中段府的后台宫里的内监,咱们郑家小门小户,难当雷霆一击,所谓打铁还需自身硬,乖官说的有理,他眼下才十三岁,等得起。再说,你爹爹二十来年没回过故乡,你也要从孝道着眼才是。” 单思南大脑袋连点,“老爷说的是,我也相信少爷能进国子监,过殿试,做官,做大官,最后做阁老。” 主仆二人这时候恐怕万万也想不到,他二人一个眼中的儿子一个眼中的少爷,最后做的却是权倾天下的权臣,而这天下,不仅仅只是大明。 单思南服侍郑老爹吃完,下楼去烧了开水把碗筷洗了,又拿香胰子小心翼翼洗了手,怕浪费胰子,洗了手后把圆溜溜的香胰子甩掉上面的水这才放进木头做的盒子里面。跑去书房张望了一眼,自家少爷正埋头苦写,他咧嘴一笑,想了想,去熬了点小米粥,里面放了些肉末子,熬的亮澄澄油晃晃的,用个大碗装了满满一碗,端到书房,正好郑国蕃写得手麻,肚子也饿了,稀里哗啦吃了一干二净,歇了小一会儿,顿时又觉得干劲满身,拽过纸来,趴在书桌上继续埋头苦写。 到了第二天一早,单思南在院子里练了两路拳脚,又拿名义上属于郑国蕃实际上已经属于他的那把胁差,也就是小太刀,拿在手上练了好一会儿,他练的是阴流奥义,秘技蹴击剑,秘技回卷剑,秘奥义朝天剑,超秘剑战岚剑。 戚家军得到日本剑术秘籍后发展出来的倭刀术完整的保留了几百年,直到近现代才不得而见,而在这时候,更是寥寥数人才掌握,单赤霞虽然对剑法做了改进,用的名堂却还是日本剑法的名堂,这几招换成大明的称呼,就是下盘斩,回刺势,朝天势,战岚势,所谓阴流秘籍,用大明朝武术家的眼光来看,也不过寥寥数招,胜在力大势沉、果敢往前,真说招式精妙却也不见得,不过配合日本国刀剑的锋利无匹,却又相得益彰,可谓别开生面,可以作为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的注脚。 这时候大明朝武术由于两百年太平,招式愈发往花俏华丽方面发展,实用性反而差了许多,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少林寺的和尚上了征讨倭寇的战场居然被倭寇杀的秃头冒血,直到两三年下来,了解了倭寇刀剑坚韧锋利,又喜欢一跃上前,迎风一刀斩,和尚们也学坏了,改用十来斤的铁棍,对上倭寇先砸断倭寇的刀,这才改变了被砍杀的命运。 单赤霞是有眼光的,深知上不得战场杀不得人的招式再华丽也无用,所以虽然对阴流秘籍做了改动,却是干脆不改名称,又把倭刀术教给了儿子,连郑国蕃也跟着单老管家苦练过一招圆月斩,这也是他十三岁敢于去捉一个武备将军副千户的奸的缘故。 他练得满头汗,这才停下来,爱不释手地拿块布擦拭手上的胁差,小心翼翼收在腰间,这才打开院门,拿把大扫帚打扫院落,扫到门口的时候,不时有街坊问他打听昨儿三百两银子立字为据的事情。 单思南十一岁的年纪,肚子里面存不住东西,小脸上全是得意,恨不得叫所有人知道自家少爷写了唱本卖了三百两银子,没一会儿,整条槐树胡同就都知道了郑家小官写了唱词,还卖了白花花三百两银子。 偏巧,德艺坊的赵浮沉早早的,送银子过来了,他要帮郑国蕃买马车,就先奉上二百五十两白银,这也挺沉的,将近二十斤用个包裹裹着,拎得满头汗,瞧见单大头腰间插着短刀站在门口跟人说话,气喘吁吁喊他,单思南一听是送银子来的,一蹦八丈高,抢过包裹就往院子里面跑,赵浮沉自然不好跟十一岁的孩童计较,和郑家院子门口这些街坊笑了笑,跟着进了院子。 有那小媳妇眼红,心里面盘算这三百两银子得买多少绸缎衣裳,就忍不住埋怨自家男人没本事,有老成的,就夸两句,那心眼浅的,就妒忌的要死,一时间槐树胡同倒是热闹得紧。 赵浮沉早早送银子过来是有缘故的,是想跟郑国蕃商量,他们德艺坊找的刻工就在槐树合同郑家直接开刻,郑国蕃写多少刻工们就刻多少,只要郑国蕃一写完,马上开印,理论上第二天就能印出来。 而郑家的这房子呢!他们德艺坊出价三十两买了,也就是说,德艺坊花了三百三十两银子买了郑国蕃的本子加他们家的房子。 郑国蕃还没睡醒,揉着眼睛听赵浮沉笑眯眯解释,旁边单思南喜笑颜开数银子,数来又数去,二百五啊二百五。 “且先奉上纹银二百五十两,小相公看看,绝对不是什么成色银子,贵宅作价三十两,我们德艺坊也买了,也就是说,还有八十两银子在我这里,当做买卖马车的,多退少补。”赵浮沉这时候说话滴水不漏,完全就是一个合格的商人。 “啊?”郑国蕃没想到房子是眼前这位买过去,赶紧说:“赵家哥哥,这房子委实值不了三十两,贵了,贵了。” 赵浮沉笑着摇手,“小相公这是哪里的话,这房子,要说还是我们德艺坊占了便宜,有了小相公的气运,这房子肯定也是风水好的,以后就当做我们德艺坊的刻印厂子好了,日后等小相公中了进士,做了阁老,说不准这三十两就变成了三万两……” 看着眼前这个相貌普通的年轻人侃侃而谈,郑国蕃不得不佩服,果然人不可貌相啊!这生意做的,让人明知道他赚了钱也心里面舒服,这等人物,日后不生发,简直没天理了,就是……这送来的银子数目叫人哭笑不得。 他苦笑,“赵家哥哥的提议,我无有不允的,只是,这银子数目……” 赵浮沉以为他不满意扣了八十两银子,一拍自己脑袋,“是了是了,都怪哥哥我不好。”他一咬牙,道:“马车我们德艺坊奉送了。” 郑国蕃一把拽住他,哭笑不得,“赵家哥哥,误会了,我是说,这二百五,听起来未免不好听。” 17章 赤霞先生当面 17章赤霞先生当面 赵浮沉不知道郑国蕃到底什么意思,讷讷不知所言,郑国蕃只好把二百五的典故给他说了下,说一个老童生,一辈子埋头读书期望高中光耀门楣,结果考了一辈子夜不得中举,晚年心灰意冷,却不想老树开花,考场失意,子嗣得意,娶的婆娘一连给他生了两个儿子,老童生感慨万分,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遂大小子叫成事,二小子叫败事,把光耀门楣的指望就放在儿子身上了,一天出门,让妻子督促儿子,大儿子临帖三百字,小儿子临帖二百字,等晚间回来询问功课,妻子说写却是写了,不过没分彼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两个二百五。 赵浮沉听他解释的有趣,笑了两声,“如此说到是我唐突了。”心里面却是打了个结,心说到底年少才高,果然眼大如箕,吃了我家老叔一点亏,却是就要编排这么个笑话来耻笑一番,哪儿有给自家儿子取名叫成事败事的。 看他嘴角抽了抽,笑声也有点发干,郑国蕃先是有点莫名其妙,接着脑筋一转,明白了,自己说错话了,那赵老店主不就是久举不第,连儿子都没有么,自己当人家侄子面前说这么个二百五的典故,人家不多心才怪了去了。 “瞧我这张嘴,实实不该。”他作势掌了掌嘴,却也不想太去解释,这二百五的典故虽然他说者无心,但听者有意,两厢一对照,隐射之直白,简直有打脸的嫌疑。 赵浮沉连说无妨,但两人的谈话顿时就有了那么一层说不出的隔阂,郑国蕃笑笑,果然万言万当不如一默,多说多错啊! 郑国蕃看无话可说,就请赵浮沉一起早餐,赵浮沉连道不必客气,自家一早就吃了,郑国蕃也就不跟他客气,既然多说多错,那还是仔细写完书就是,反正不日南下,想必十年之内也不会回大兴县了,等到了南方,那宁波人文荟萃,繁华胜地,又有宁波市舶司所在,通商四海,也不愁日后生活无所着,写的本子卖不掉,不必非得矫情,巴望着德艺坊不放。 所以,他旋若无事,请赵浮沉在书房坐着,施施然就随手拿了一锭纹银扔给单思南,“大头,赶紧去买几把牙刷回来,要樊家百年老店的,回头带几碗马婆婆老鸭汤回来,再配几块卤干。” 单思南一伸手就接过飞过来的银子,嘴巴里面就念叨,“柳枝嚼嚼不就好了,那樊家牙刷贵的要死……”郑国蕃一瞪眼,“快去。” 赵浮沉眼眉抽搐,这是什么做派? 这时候牙刷乃是奢侈品,普通人家是万万用不上的,大户人家才有用牙刷沾青盐刷牙的习惯。 郑国蕃看着他笑笑,“南洲牙刷寄来日,去垢涤烦一金值。牙口好胃口才好,赵家哥哥,任何东西,贵总是有道理的。” 他这两天是真接受不了没牙刷的日子,一有钱,当然就要消费一翻,有了钱也舍不得用那不是他的作风。 “小相公真是出口成章,作的好诗。”他嘴上夸,心里面却是觉得未免太败家了,刷个牙也要一金,果然是名士的做派,听说国初有位大名士,嫖个妓也要让姑娘先用牛乳洗澡,怪不得有人说,自古名士如名妓。 “这个是郭钰郭茂才的诗,可不是我作的,赵家哥哥且坐,我得去处理一下个人卫生问题。” “小相公不必客气。”赵浮沉欠了欠身,郑国蕃就笑,“我倒是忘记了,这房子如今已经属于德艺坊了。” 不提他这些繁琐生活细节,只是,这银子到手,他却是发现,写书速度突然就慢了下来,不由就长叹,果然,后世毛病一并带过来了,不过他也写了一半多,德艺坊的三个刻工也开始在院子里面同步雕刻,只好当是等这些刻工的进度了。 虽说速度慢了下来,陆陆续续写下来,也已经写到了燕赤霞大战千年树妖姥姥,赵老店主日日过来督促,郑国蕃随写他随看,大呼过瘾。 这时候神魔小说的打斗路数还停留在你一刀我一枪你来我往上面,即便是西游记,描述孙猴子跟人开打,也无非就这个路数。而郑国蕃是什么人,个中翘楚啊!把一场打斗洋洋洒洒写了两万字,其中双方斗法,不乏惊心动魄之处,叫观者如痴如醉,赵老店主看得大呼过瘾的同时,未免庆幸自己家侄儿的果断,这书日后挂了德艺坊的名头去卖,肯定是赚得盆满钵溢。 眼看本书就要收尾,赵老店主愈发叮嘱三个刻工,一个字多加一文钱,三个刻工果然每天就又多干上一个时辰,要不是因为日起日落,倒是恨不得干满十二个时辰才好。 写到第九天的时候,单老管家回来了,他刚进大兴县城,就听街面上人说这郑乖官勇割双头的故事,停下脚步听了数句,说的可不就是自家少爷,心下诧异,加快步伐就往槐树胡同去。等到了家门口,瞧见院子里面热火朝天,几个刻工坐在院落靠围墙的地方,把模板夹在双腿间,拿刻刀雕琢,木屑纷飞,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老先生一手拿着一张纸一手背在身后,在院落中来回踱步,原本放在堂屋中的桌子被搬到院子里面,上面放着几个粗瓷碗,一个窄颈阔肚的茶瓯,自家儿子单思南正趴在几个刻工身边瞧人家做活。 他大声咳嗽了一声,单思南瞧见他,小脸蛋上顿时绽开了一朵花,一蹦而起,“爹爹,你可回来了。” 揉了揉扑过来的儿子的头,多日不见儿子,心里面着实喜欢,却是板着脸训斥他,也不知道陪着少爷读书,或是上楼伺候老爷。 单思南被自家老爹骂得低下了脑袋,旁边赵苍靖咳嗽了一声,拱手道:“可是单先生字赤霞当面?” “不敢,在下单赤霞。”单老管家连忙回礼,不知道这位老先生是干什么的,如何在自家院子里面。 赵苍靖看单赤霞身高六尺开外,颌下虬须根根见肉,眼神沉着有神,双手垂在腿侧,看起来似比一般人要长,一领褐色麻布短衫穿在身上,背后背着一个大革囊,脚下一双鞋子其中一只破得露出了脚趾头,却是昂然阔步,瞧着就有一股子一诺千金的古代剑客的味道,果然符合他心中想象的那个降妖伏魔的燕赤霞形象,当下忍不住赞叹,“真真当代虬须客也,老朽赵苍靖,德艺坊坊主,拜见赤霞先生。” 他说着,当头一诺,深躬到地。 单赤霞赶紧伸手去扶他,“赵老先生如此大礼,在下怎么敢当。” “赤霞先生有道家降妖伏魔手段,又有儒家悲天悯人的心肠,当得,当得。”赵苍靖紧紧拉着他的手,完全就是瞧见活神仙的表情,把单赤霞弄得一头雾水。 单思南拽着自家老爹到一边,就把少爷一怒杀人,到衙门自首被县尊判为无罪,回来后写了本唱词卖了三百两的事情说了,单赤霞万万没想到,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郑国蕃还有这等本事,他一直觉得郑国蕃性子颇有些绵软,譬如画扇跟人私通怀孕,只好瞒着楼上从不出门的郑老爹,和只晓得看书的郑小官,如何瞒得过他。 他也曾不着痕迹地点了郑国蕃几句,却不想郑小官被画扇几句话就糊弄住了,以为画扇姐姐夏天怕热不耐动弹发胖,没奈何,他把主仆恩义看得极重,正好又要出九边去倒买倒卖人参,在路途上为这件事情愁得头发也白了几根,想去点醒画扇,数十年人生经历又告诉他,女人的身子一旦交给男人,恋奸情热起来,哪里是郑国蕃这等毛也没长出来的小官能知道深浅的。 他来回这数十日,路上也数次生出杀心,不如一刀杀了,最是干净利落,他南征北战,杀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对他来说,只有死人才是最可靠的,却不想,一回家,就得了少爷一怒杀人的消息,此刻儿子亲口印证,倒是十二分的欢喜。 这时候在书房里面写书的郑国蕃听见院子里面动静,窗户处探了探头,瞧见单赤霞,脑子里面不由自主升起一股惊喜,“单叔。” 他放下纸笔,快步走出书房,走到院中,离单赤霞还三五步远,也不说话,一掀长衫一角,双膝跪倒在地。 单赤霞看他如此,出乎意料地,生受了他这一跪,然后才走到他跟前,弯腰伸手把他拽起来,仔细端详了几眼,脸上这才一笑,“嗯!长大了,刀法也不错,没白跟我练了这些年。” 郑国蕃听了这话,忍不住眼眉抽动了两下,果然是身经百战的老军,张口就是刀法不错。 一刀砍下人的脑袋的确是技术活,并不是一般人想象的是个人拿把刀都能干的,人的骨头十分之硬,加之郑国蕃才十三岁,力气不够,所以,这里面肯定是有技巧的,因此夸他刀法也不错。 他苦笑了笑,然后低声跟单赤霞说起托人花了银子赎回了画扇姐姐的尸身,已经用棺椁收敛了,眼下停放在漏泽园,等自己手头上事情完了,还要请两个法师做一场法事。 单赤霞就皱起了眉头,只觉得自家少爷还是心善,死就死了,化人场烧掉不就好了,居然还花银子赎回尸身收敛起来。 这漏泽园就是古代朝廷划出“官地”,专门收敛客死异乡人尸骨和贫困无着者尸骨的地方,相传一代权相严嵩死后就葬于当地的漏泽园。 赎尸身,买棺木,做法事,最后下葬,这些都是要花银子的,尤其古人讲究死后哀荣,价钱之贵,直接形成后世所谓棺材本,在古代,死一个亲人,卖房卖地筹钱下葬也绝不是什么稀罕事情。 不过自家少爷既然用这种商量的口吻开口了,自然不好反驳,何况他也能自己赚银子了,花钱买个心安,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所以,单赤霞就点了点头,郑国蕃这才欢喜。 18掌 浅水不养鱼 1八掌浅水不养鱼 单赤霞单老管家归家后,至此,郑家总算是一家团圆了,虽然从上到下全是大老爷们光棍汉子,至于乖官那个十三岁进宫的姐姐,从大明朝法理上来讲,总归是要嫁人的,只好算外人。 单赤霞把身上革囊卸下来给了儿子单思南,对赵苍靖抱了抱拳,先去楼上看郑老爹,这老哥俩过命的交情,名为主仆实为兄弟一般,郑老爹看单赤霞回来,着实欢喜,看起来脸上倒是多了几分血色,单赤霞嘴上不说,心里面颇难受,当年郑老爹也算是一条好汉,一个被官府点了役的民壮夫子,敢从鞑子包围下把人从死人堆里面背出来,这种勇气绝对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可现如今,郑老爹几年痨病下来,脸色苍白,人瘦削的不成样儿,似乎风吹一口就要倒一般,咳嗽起来撕心裂肺痛苦万分,这些还在其次,最关键是,郑老爹比单赤霞还小上三岁,今年实打实,不过三十七岁,却要闭门不出整天困顿在这方丈之内,怕自己的病传给儿子,连儿子的面也不肯见,这对一个正当壮年的汉子,得是一种多大的折磨痛苦。 话说,郑老爹大名儿郑连城,端的一个好名字,乃是郑老爹的老爹老年得子,花了二两银子请一位老儒起的名字,老儒觉得此子貌若珠玉,故名连城,取义《史记》中和氏璧的典故,所以,郑乖官被闻人氏看了小鸡鸡取笑羊脂白玉一般,郑家姐弟两个都以貌美出名,实在是家学渊源有缘故的。 单赤霞心里面叹息,面上却笑着,“气色看起来不错,比我出门的时候似乎好些了,也是,乖官如此眼看却是出息了,方才我回来的时候,一路上听人说郑乖官勇割双头,还以为自己听差了。” 郑老爹闻言就笑了起来,接着,捂着嘴巴咳嗽了两声,单赤霞起身从旁边桌子上茶瓯里面倒了一碗淡茶,端给郑老爹喝了两口,老爹喝了水,喘了两口,这才叹气,“说起来,到底是我这身子拖累了这个家,好端端的家却是活活拖散了,连累了乖官……”说着,看了单赤霞一眼,有道:“也连累了你。” 单赤霞不悦,皱眉说:“这是什么话,当年我可是投了靠身文书的,是郑家的仆奴……”郑老爹只好苦笑,这位老哥什么都好,却是把恩义看得比天大,这对自己来说,也是一种压力,总觉得自家耽搁了人家。 这时候的大明朝在全世界百分之五十以上的白银流入冲击下,开始有很多有识之士睁开眼睛看世界,当然,这是后世专家的官方口吻,其实说白了,就是在经济大潮冲击下,一切以银子来评价来说话,俗谓“有钱就是爷”“笑贫不笑娼”。 这种观点深入人心,在民间已经是一种共识,往往有大户人家家道败落然后家仆翻身,主仆之间颠倒了个个儿,主家不忿,官司打到官府去,按说,官府当然要用大明律来办案,你有卖身文书在主家手上,你的子子孙孙那都是人家的家生子奴才。 但实际上,官府也已经不会用大明律来把家仆的财产断给主家了,往往是以调解为主,也就是说,整个大明朝已经形成共识,你发达了,合该你仆奴成群,你败落了,也是浅水养不住鱼的天命所归,一张有签字画押的卖身文书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所以,郑老爹心中是很愧疚的,觉得自己耽误了单老哥一辈子。 不过单赤霞是个认死理的,并不肯接受这种抱歉,反而会生气觉得郑老爹跟自己生分了,那是瞧轻了自己,因此脸色就不好看,从这一点上来说,这主仆不主仆的还真不好说,哪儿有这般给人脸子看的道理,所以,两人实在是亦主仆亦兄弟的一种奇怪关系。 “好好好,是我说错话了。”郑老爹深知单赤霞的脾气,就赔笑着给他道歉,单赤霞哼了一声,不过他也并不当真,只是借题发挥,省得郑老爹整日闷在楼上,心眼钻到牛角尖里面去。 两人说了一会子话,单赤霞这才说到正题,脸上就有些忧色,“这次我从九边回来,听军中袍泽说,戚少保在朝廷中境况不佳,张阁老病故后,颇有很多官员弹劾戚少保,眼下戚少保蓟镇总兵官的地位岌岌可危,以我估计,不出一年,戚少保恐怕就要调任,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到时候,大多数浙兵同袍们要么随着戚少保转任,要么……”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脸上全是苦笑,“以后进出九边怕就不容易了。” 郑老爹的病那是金山银山也吃的空的,单赤霞进出九边,以跑单帮的形式倒买倒卖人参貂皮之类,这些一转手都是能赚大钱的,譬如人参,在关外只好卖个萝卜价,但进了关以后,身价何止百倍,有那年份好品相好的参更是能卖上天价,他倒来的人参虽然不能像是药铺那般以零售的方式卖个天价,往往也是卖给熟识的药铺,兼之郑老爹瞧病抓药都在此处,各得其便,但关键是他军中袍泽颇多,进出九边人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没看见,别人可没这个待遇。 你换个普通商人,身上带这么多皮子和人参干什么的?是不是鞑子的奸细?什么?正经商人良善人家?东西都是缴过税的。那税收只好是朝廷收的,咱们这些军丁替大明朝守着边关,一刀一枪跟鞑子干,你们这些商人居然跟鞑子做生意,莫不是想资敌? 反正,朝廷那点商税是个明白人都知道怎么一回事情,整个大明一年的商税不过十来万,讲个不好听的,那个被郑乖官砍了脑袋的段大官人家底都不止这个数,说出去,偌大一个朝廷一年的商税还没一个普通财主家的家财多,真是吊也笑歪掉。 这个就是单赤霞跟别的商人的区别,别人要缴过路费,他不用,最大的赚头其实就在这个上面。 但戚继光的大后台张居正死了,一旦调任或者下台,单赤霞想再进出九边,就没那么好的待遇了,任你号称浙江兵中剑法第一,那个只好在浙江兵中管用,换了人干蓟镇总兵官,任你会飞天遁地,号称大明朝剑法第一都没用,进出九边该掏银子还得掏银子,没人搭理你剑法第一不第一的。 因此上,单赤霞这次回来,实在是发愁,这日后该怎么办? 他愁眉苦脸的模样,倒是让郑老爹笑了起来,接着又是一阵猛咳,单赤霞起身给他抚背,心中叹息。 咳了好一会儿,郑老爹摆了摆手,就把郑国蕃打算南下宁波投奔姨母的事情说了,郑老爹妻子的妹妹嫁的男人的老爹是个小京官,品级小的可怜,数年前辞了官回了故乡宁波,郑老爹的妻妹也就是郑小官的姨母自小就喜欢郑国蕃,两家还有些书信往来。 这时候的亲戚关系不像后世,儒家讲究礼制,所谓“亲亲尊尊、亲亲相隐”,构架成整个大明朝的宗法社会。 所以,举家千里投奔亲戚在后世看来有点不靠谱,在当时,却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 郑老爹把这事情说了,又说乖官如今也是有自己的见地了,这个家也该让他撑起来,你单老哥就不用担心戚少保调任这种事情和自家的联系了。 单赤霞听了就有些皱眉,他也是见过郑老爹的那个连襟的,是个秀才,本事不大,眼光挺高,那时候郑家还没败落,也是几代良善的殷实人家,那位秀才来郑家坐坐,总是翘着下巴不大看得起自己的连襟,如今郑家这幅模样,那位得什么眼光看人? 他是武人出身,这种话还不屑与藏在心里面,想到就说出来,郑老爹就跟他说,乖官如今也赚了银子,咱们此去,不是逃难去,再说,乖官如今也是庠生身份,正经的读书人。 如此一说,单赤霞倒是笑起来,郑国蕃去年进学,当时这两位都是欢喜若狂的,十二岁进学,这就算放在南方文风鼎盛之地,也是值得人家高看一眼的,何况是北地,他不说,单赤霞居然往了这茬。想想也是,大家都是秀才,谁看不起谁还不一定呢! 单赤霞笑了几声,犹豫了下,起身走到门外,把郑国蕃就叫了上来,让他站在门外,郑国蕃在门口瞧见老爹削瘦的身子靠坐在床上,眼睛一润,不知道为什么就有种想流泪的感觉。 “乖官,不要进来,就站在门口,你单叔有些话要问你。”郑老爹在里头和悦地说。 单赤霞性格仔细,方才在楼下有外人在不好多问,这会儿就详细问了一番,乖官老老实实回答了,单赤霞也是走南闯北的人,仔细寻思了,也觉得颇有道理,就是略微觉得眼下郑国蕃用钱不当回事,怕他年少轻狂,便认真又问他一句,可肯定能撑起这个家来,要知道你爹爹的身子一年没两百两银子下不来。 郑国蕃看单赤霞满脸严肃,也认真点头,“单叔,经过画扇姐姐这件事,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情,请单叔放心,乖官有把握不但给爹爹治病,更要调养起身子来。” 郑老爹的病主要是三分治七分养,单赤霞拼了一身本事去赚的钱,只好三分治,远达不到七分养,郑国蕃说了这番话,当然是有通盘考虑的。他是准备全家坐马车到天津,在天津坐船南下宁波。 坐船从海路走,他路上有大把的时间再写几个本子,到了宁波,便可以就地找家书坊卖了,所谓投奔姨夫姨母,只是借口罢了,万一谈不拢价钱,姨夫姨母家暂住一时,本子能卖了好价钱,直接可以购买屋宇,对了,还有一匹马,南方缺马,这北方的好马到了南方只有更加值钱,即便有个急,把马卖了也能应急一阵子,他不相信自己坐船一路上写的本子到宁波那么长时间卖不掉。 他把所有的想法仔细说了,单思南摸着颌下大胡子,也觉得颇有道理,何况,眼下连房子也卖了,也就是说,郑家目前在大兴县只是暂时借住别人家,那么,南下就南下罢! 一时间,他豪情大生,到了南边,离老家义乌也不过四五百里地,快马两天就到了,自己在北边一年也能折腾几百两银子,到了南方老家,难道就折腾不出银子了? 想到这儿,他一巴掌拍在墙上,道:“好,就这么地了。少爷,你下去忙你自己的罢!别的事情就我老单来办了。” 这一家人有劲往一处儿使,办事自然就顺趟,郑国蕃中午让单思南出门买了几个好菜,随口客气地说了句请赵老东家用个午饭,没曾想,赵苍靖居然当仁不让,真就在郑家吃饭,倒是叫郑国蕃楞了好一会儿,后来看赵苍靖赤霞先生前赤霞先生后的,这才明白,感情是盲目崇拜导致的,不由一笑,对自己笔力更加自信,用后世的话来说,昂首阔步踏上致富奔小康的路。 19章 地藏菩萨让她嫁错人 19章地藏菩萨让她嫁错人 随即,郑国蕃以饱满的热情投入写作,两天之内终于把书给完稿,又花钱请了两个和尚在漏泽园给画扇做了一场简单的法事,下葬的时候,郑国蕃亲自填了土。 一锹一锹往棺椁上撒下泥土,他觉得埋葬的不单单是那个可怜的姑娘,同时埋葬的,还有今世和后世两个郑国蕃,从这会儿开始,在大明朝存在的,是一个全新的与众不同的郑国蕃,年轻有朝气,对家庭富有责任感,又后知五百年,且不拘泥于书本懂变通…… 用铁锹把新坟拍实,郑国蕃伸手在额头擦了擦汗,蹲了下来,看着眼前这个凸起在地面上的小小的土圆包,思绪起伏,不能自己。 这十来天,对他来说,像是一个梦,但又不是梦,千言万语如鲠在喉,或许,藏在心中连老父亲都不能说的秘密,只能对这个埋在下面的女子去说。 轻轻叹了一口气,他抓了一把泥,自言自语道:“千秋往事一掊土,万古留芳几页书,或许,这就是凤凰涅槃,浴火而生。” 早晨出门的时候,天气还很阴沉,铅云黑沉沉压在半空,这会子突然就慢慢散开,云层破裂,烈日初现,宛如被人托了起来一般,从云层中穿透几丝光线洒了下来,衬得郑小官月白色的儒衫飘飘宛若仙人,不远处两个和尚看了,心里面打了个突,齐声高宣佛号,阿弥陀佛。 这时候连地震都要让皇帝心惊肉跳地对天下臣民下罪己诏,表示自己执政错误上天警示,自己勇于认错了,何况和尚们本就是神神道道的高手,回去自然大肆宣扬,郑家小官花钱安葬犯了淫罪的女子,义举感天动地,有菩萨嘉许,半空梵唱,天龙八部隐现空中,香花飘落,终于给郑乖官勇割双头的故事画上了一个神佛味道极为浓厚的句号。 当然,大明人也极为相信这些东西,就好像冯梦龙编撰《喻世明言》,里面《任孝子烈性成神》1章,任圭(音龟)因为妻子和人通奸,被街坊们骂为“烂板煨脓乌龟”,他一怒之下,拿刀闯入岳父家中,把岳父满门老少杀了一干二净,随后自首,被官府判了凌迟,可行刑的时候,突然一阵狂风,这任圭就端然坐化,成为土地神,街坊们还给他竖起了庙宇祭祀。 这个就是大明人的习惯思路,就好像写才子佳人书,你若是没有后花园小姐赠金,男主角最后没中状元,那简直就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把手上的泥土慢慢撒在坟头,郑乖官扭头对不远处单思南喊了一句,“大头,拿笔墨过来。” 单思南嘀咕着,不满地慢慢蹭了过来,郑国蕃瞪了他一眼,一伸手,单思南嘟着嘴巴把笔给他,他拿起笔来,在准备好的木牌子上面写道:以色列的小孩想吃面包,上帝却给了他圣经,妙龄的画扇想要一个好丈夫,地藏菩萨却让她嫁给了九岁的小官。 写好后,他拿了把刻刀,这是在家里面跟德艺坊的刻工们借来的,他用刻刀在木牌上慢慢用阴体篆刻,好半天才把字刻好,又用笔描了一遍,这才起身,把木牌子尖头朝下,狠狠戳在地上,弯腰拿起铁锹,把木牌往土里面砸牢。 这时候从没有过这般黑色幽默的墓志铭,旁边的单思南好奇地盯着上面看,怎么也不明白以色列是什么意思,上帝又是谁。 郑国蕃深深看了一眼木质的墓碑,从今开始,他就要正式以一个大明人的身份生活在这片神州大地上。 把手放在墓碑上,他轻轻说道:“画扇姐姐,再见了。”说完,他转身离开漏泽园,单思南赶紧拿起地上的铁锹跟了上去。 在漏泽园门口,他对两个和尚合十作礼,顺手塞了两块银饼子过去,却不想两个和尚双手推辞,连宣佛号,他们怎么敢收受到菩萨眷顾的人的银子。 看为首的老和尚怎么也不肯收他的银子,却又不说原因,弄得他满头雾水,只好口头上再三表示感谢,两个和尚低头合十为礼。 他跟单思南离开漏泽园,赶回槐树胡同,业已是下午,两人都是小孩子,耐不住饿,到了胡同口,互相看了两眼,同时快步往家里面走去。 没曾想,到了门口,郑国蕃被德艺坊赵老东主给拦了下来,老头子吹胡子瞪眼子,一把抓住了他,“小相公,你莫不是糊弄老朽?” 郑国蕃莫名其妙,“赵老东主,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赵苍靖气得眼珠子都红了,从怀里面把散发着墨香的书掏了出来,抖着书高声喝问:“你倒是说说,为什么这宁采臣最后没考进士?为什么没中状元?为什么聂小倩差点儿魂飞魄散最后转世投胎?为什么不是和宁采臣双宿双飞?为什么燕赤霞诛灭了妖怪还穷困潦倒江湖飘零?” 他一连串为什么,因为激动,脸颊抽筋,眉毛倒竖,一丝儿平时的老先生风度也没了,“你倒是说说,这是为什么?” 郑国蕃啼笑皆非,感情是因为这个,这老店主,被大明朝的才子佳人书毒害的不浅,就像他初见赵苍靖赵老店主的时候赵老店主看的绣像足本如意君传,那里面最后的结局是主角做了神仙,不知所踪,而像是金瓶梅那样死的死散的散的结局,这时候的大明朝几乎还没有。 所以,赵老店主怒了,我可是花了真金白银买了你的本子,你给我写成这样,我知道,是因为对我一开始只肯出五文钱的报复。 “对,你这是报复,赤裸裸的报复,不就是一开始给你出价五文钱么?你为什么要把小倩写死?你……你……你还我小倩,还我小倩。”老头气疯了,拉着他衣裳一阵撕扯,仿佛杀父深仇夺妻大恨一般。 这时候,老店主的侄子赵浮沉从院子里面跑出来,一把拽住自家老叔,“叔,叔,咱们好好说话,好好说话。”接着,单赤霞也从院子里面走了出来,脸色倒是平静,“赵老先生,有话回院子慢慢说,我相信我家少爷不是那种随便报复私怨的人。” 赵老东主死活不肯放手,赵浮沉只好半拖半拽,连带着把郑国蕃一起拽进了郑家的院子里面,单思南在后面赶紧关上了院子门。 “你这小子,还我小倩,还我小倩。”赵苍靖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架势。 “赵老东主,你先松开手好不好。”郑国蕃觉得啼笑皆非,“小倩本就是个女鬼,什么叫被我写死的?” 20章 仗义每从屠狗辈 20章仗义每从屠狗辈 “赵老东主,你先松开手好不好。”郑国蕃觉得啼笑皆非,“小倩本就是个女鬼,什么叫被我写死的?” 他一说起这个,赵苍靖先是一惊,对了,我怎么忘了这茬了? 不过,这位老先生看书太投入,这时候无论如何都是死鸭子嘴硬了,不肯改口,“你这么写总是不好,不是读书人的路数。” 郑国蕃微微一笑,眼神未免就带着一丝讥讽,“老先生的意思是,我应该把小倩写的死也不得超生?哦!我倒是忘记了,老先生也是读书人出身,这读书人嘛!谁不想金榜题名中进士,《》夜读书,至于别人得不得超生,跟读书人倒是半个永乐通宝的关系也没,也是,仗义每从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不过,老先生,我书里面写的这个书生,穷归穷,却是有骨头的,和世上大多数读书人不同……” 说到这儿,他停了口,嘴角带着微笑,眉毛轻挑,面部表情构成了一种说不出的嘲讽鄙夷之意。 这话一说,就恶毒了,简直骂尽了天下文人,仗义每从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这话出自东林党人、闽中十才子之首曹学佺之口,不过现在的曹学佺估计刚发蒙,能把《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背熟就不错了。 所以,这句话就成了少年扬名的郑国蕃的口舌了。 他这话一说,赵苍靖听了,脸色忽青忽白,身子因为激动,微微颤抖起来,把旁边赵浮沉吓了一跳,“叔,叔……” 这位老先生不言不语,出了满头的大汗,半晌,松开攥着郑国蕃衣裳的手,脸上说不出的惭愧之意,往后退了两步,拱手作礼,道:“多谢小相公,一语惊醒梦中人,老朽虽自诩读书人,可二十多年商贾生涯,金珠财货早就堵塞了耳目心灵,想想小相公所说,君子爱财取之以道,老朽却是光顾着钱财,忘记了名教大道……” 他说到这儿,微微抬头,“老朽真是惭愧不已,把书中的珠玉看成了瓦砾,妄自读书数十年了。”说着,双手高举过头,深深一躬到底。 这个礼就重了,一个五十来岁老先生,一个十三岁小毛头,郑国蕃如何敢受,赶紧双手去拽他,“赵老东主何出此言,是小子出言孟浪了,快快请起,折煞晚辈了。” 两人拉扯了一番,这次拉扯却是客气所导致,旁边单赤霞也觉得人家赵老东主偌大一把年纪,给郑国蕃作如此大礼,未免有些不妥,这时候的人普遍认为,年纪大的给年纪小的,辈分高的给辈分低的,等等这种颠倒伦常的行为,都是要折寿的。要是换了后世的人,估计得趾高气扬大喊“跪下给我唱征服”,但郑国蕃却万万不能让这位赵苍靖老先生跪下唱征服,夭寿啊!别人看了也会把你骂死。 所以,单赤霞从旁伸手,也拉住了赵老东主,“老东主严重了,我家少爷怎能受你如此大礼,万万使不得。” 他双臂有千斤之力,轻轻一拉,赵老店主哪里还拜得下去,满脸的尴尬,“这个……老朽……唉!既然赤霞先生如此说,老朽就觍颜了,惭愧惭愧。” 话既然说开了,误会烟消云散,赵苍靖就恢复了一个刻书坊坊主的冷静,“郑小相公,老朽想把你方才那句话拿出来,在本书最末做个脂批点评,总要让看了本书的人明白写这本书的真意,不然的话,大明朝那么多词话唱本,可没这般凄惨的结尾的,最后小倩要转世投胎那一段,不瞒小相公说,真是赚了我这个老头子一把眼泪,那时候什么也不想,就想着跟小相公你来理论一番。” 他说着,脸上就有点抱歉神色,“依老朽的意思,最好找个名士来点评一番,不过,如此一来的话,这书恐怕就要再晚些天才能售卖了,不知道小相公何时动身南下?” 郑国蕃听了这话,暗自汗颜,心说我写这本书有什么真意啊!我就是想写本与众不同,叫人眼前一亮的本子来,好卖了钱养家糊口赡养老爹,我要写个正常路数的落难公子中状元,富小姐赠金后花园,哪儿能卖上三百两银子的高价啊!顶多也就如赵老东主说的那般,五两银子润笔。 但是,这话他不能说,一说,就完蛋了,这就是整个写作界最大的秘密,就好像后世人闲的蛋疼去分析小说,非得牵扯发散出无数的所谓隐笔、隐意,认为作者在阐述什么东西,其实全是自作多情罢了。 所以,他就颇为尴尬,脸蛋上一片儿红晕,“小子才真真惭愧,怎么敢当老先生如此夸奖,至于老先生想做个脂批版,我倒是赞成的,老先生做了几十年的出版,如何才能让这本书卖的更好,这里面的道理肯定比小子清楚,哪里有小子插嘴的地方,便依老先生所想就是。” 赵苍靖点头,又拱了拱手,“惭愧,如此,我就先回去了。”他说完就匆匆走了,一是忙着要琢磨找个名气大的文人去点评,再一个,也是有些不好意思,被人家义正言辞地挤兑了,偏偏自己还不得不承认自己错了,偌大一把年纪了,见识还不抵十三岁的小官,说正经事情的时候还好,说完正经事情了,到底脸面上有点挂不住。 看自家老叔仓惶而去,颇有抱头鼠窜的感觉,这赵老东主的侄子赵沉浮就只好苦笑,摇了摇头,这才转身对郑国蕃说:“小相公,这本子的事情说完了,咱们就把剩下的银子结清了罢!” 他说着,转身指了指院子一角,“小相公看看这马可满意么?” 郑国蕃刚才被赵老东主一阵拉扯,没注意到自家院子角落多了一匹马,顺着赵浮沉手指看去,顿时眼前一亮。 被后世认为是最高贵的动物此刻就在院子一角站着,敏感地感觉到了郑小官的目光,温顺的大眼睛就和郑国蕃对视了一下,摇了摇脑袋,发出轻轻的响鼻声。 郑小官快步走过去,到了跟前才比较出这马儿的肩高大约到自己的肩膀,这时候的郑国蕃才十三岁,身高大约一米六不到,也就是说,这匹马用后世的观点来看的话,算得上旅游马,东方的马种一般不高,这匹马也只好算中等,但体型很优美,毛色也好,赵浮沉估计因为郑国蕃的名士做派,下意识就给他挑了一匹白色的马。 他看了这马儿极是欢喜,单思南在旁边也兴奋的不行,“少爷,少爷,你看,它转头瞧着我呢!真漂亮。” 赵浮沉走过去,笑着说:“这是一匹四岁的牝马,我好不容易从一个熟识的马贩子那边寻来的,牙口虽然小了点,但我这几天一府两县转下来,也就这匹马才配得上小相公。” 似乎明白赵浮沉在说自己,那匹马打了一个响鼻,摇着脑袋,脖颈上的鬃毛纷飞,实在是漂亮,郑国蕃几乎第一眼就喜欢上了。 好一匹白龙马,有了这匹马,兄弟我不是王子也是唐长老了。 他忍不住伸手轻抚着马背。 21章 行贿 21章行贿 这马儿轻嘶一声,扭过脖子,伸出舌头在他脸上润润地舔了两下,又湿又痒,他忍不住笑了起来,旁边赵浮沉看了,满面的笑,“小相公喜欢就好,还有就是小相公说的马车,我倒是建议租赁,一来便宜,二来方便。” 郑国蕃点了点头,对旁边单思南说,“大头,给这马儿弄点黄豆,记得拌点鸡蛋进去。”单思南大声答应,转身一溜烟就跑了,赵浮沉听了只好暗暗摇头,在他看来,给马儿喂点苜蓿和羊草什么的足够了,可这位少爷却要用鸡蛋拌黄豆,真真是…… 这位小爷,赚再多的银子也不够使唤。他只好在心里面这么评价。 不过,眼下人家要南下游学,他虽然还想继续买郑国蕃的本子,但德艺坊本钱太小,绝没有资格把分号开到南方去,也只好作罢了。 这时候郑国蕃就问他,这马儿得多少银子,他笑着说:“因是朋友那里买来的,加之这马儿年齿还小,只花了五十两银子。”说着,就从怀里面摸出几块银饼子来递给郑国蕃,“这三十两还请小相公收好。” 郑国蕃随手接过来,这时候单赤霞却走过来,从他手上拿了银饼子,转身递给赵浮沉,“这马儿到了南边,一百五十两都不止,即便是在九边,这马儿也不止五十两,不好叫小东家往里头贴钱,这钱还是请小东家收起来罢!” 赵浮沉连连摇手,“赤霞先生,我只不过跑了跑腿,说实话,我性子散漫,平时就喜欢在街上溜达,老叔也不知道为这个骂了我多少次了,这事情对我来说,实在就是顺手为之,况且我真真是没往里头贴钱,确实是一位马贩子朋友正好要把手头上的都处理掉好回家,这马儿虽然好但到底年齿小了,因此大多数人不肯买,却真不是跟赤霞先生客气。”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肯收单赤霞这银子。 旁边郑国蕃看自己这位老管家单叔办事滴水不漏,暗中佩服得紧,这些小细节却绝不是自己能琢磨出来的,也只有单叔这种走南闯北的人有这个眼力,当下就对赵浮沉抱了抱拳,“赵家哥哥,千言万语,总是小弟万分感激,这些日子来辛苦赵家哥哥了,请受小弟一拜。”说着深施一礼。 这赵浮沉也是个眼眉通挑的,生受了他一礼,这才笑着还礼,“哥哥就觍颜生受了,不知道小相公准备何日动身,我好送小相公一程。” 郑国蕃笑道:“总在这两天,不敢劳烦相送,我准备先往天津去,然后坐船南下。” 两人寒暄了一会儿,赵浮沉告辞而去,郑国蕃想着还得给县学里头的教谕告假,怎么也得封上个十两银子才好意思登门,这大兴知县沈榜沈老爷也给自己赐过表字,也要去拜访一下表示表示,这一县之尊,怎么也得封个二十两。 他把这打算跟单赤霞说了,单赤霞倒没在这上头怪他乱花银子,倒是点头赞许,这人际关系的圆滑,连他也是近年来跑单帮倒买倒卖才完全领悟,有时候也在想,若是二十年前在军中就懂这个道理,顺不准也能做个副千户,因此,他倒是认为郑国蕃能有这番想法,的的确确是长大了,看来以后能撑起这个家来。 这郑乖官给老师行贿的行为就不再细表,当然,此刻的大明朝官场对这种人际往来看得很正常,就好像后来的《儒林外史》里头写老秀才范进中举,从此也好去拜访官员,打一打秋风,乃是再正常不过的。 这沈榜虽然就像是赵苍靖所说,年俸不过四十两,但却有着市井百姓所不知道的种种来钱的门路,对郑乖官拿着二十两登门倒是毫不吃惊,这个他名义上的学生这十数天来声名鹊起,有时候他想一想都要得意的,因此,虽不大看重这二十两银子,却对他知道前来拜访有些欢喜,特意给他开了一张游学的条子,拿正式的大印盖了,就好比后世重量级单位给个人开的介绍信,有这半指宽的条子,郑乖官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走遍大明天下了。 至于县学的教谕老先生,却是对自己这个只算得年轻却不算学业出色的学生登门的十两银子极为满意,县学乃是清水衙门,不像后世的大学,总可以给人通融开开门路,他们一年只有那么十来个考生,还是本县县令监考,即便有什么油水,哪里还轮到他这个老学究。 所以,满意之下,老先生很是考了一番郑乖官的功课,这四书五经里头的东西要当面考郑乖官,哪里考得出来,自然回答的不甚叫先生满意,把乖官臊得脸蛋通红,好在教谕老先生看在十两银子的份上,倒是和蔼,说你到底年轻,家中正好又出了这等事情,如此倒是先生我疏忽了,不过切切记得,不管人在何处,书是要温的,将来考国子监,考殿试,这都要功夫扎实啊! 千叮咛万嘱咐,老先生把这个几十年来第一次给自己行贿巨款的学生送到门外,风中犹自挥手。 拜别先生,乖官又去了一趟马车行,询问了包两辆马车去天津的价钱,这才返回家中。 如此,郑国蕃在大兴县的事情就算是全部处理完毕了,这家里面也没什么值钱的家具什么的,当晚,郑家就在槐树胡同旁边不远的一家酒楼订了三钱银子一桌的酒席,请街坊邻居吃了一顿流水席,总是一场街坊,日后就不一定能相见了,又把家中的家具板凳之类,一发通通送了人,总不好带到天津再浮舟出海带去宁波罢! 第二天,他请一位平日关系最近的的街坊保管钥匙,说等德艺坊的赵浮沉小东家或者赵苍靖老东家来了,就把钥匙交给对方即可,一家人坐了包来的两辆马车,郑国蕃跨上那匹四岁的牝马,在槐树胡同居民的殷殷相送下,毅然离去。 这一天,乃是九月初九,重阳登高之日,也是赏花花、插茱萸、吃花糕的日子,恰好天色放晴,碧空如洗,有许多人家扶老携幼相继出城,郑家就在人流中出了大兴县。 而与此同时,当今大明天子,也奉着陈太后、李太后两位皇太后登上万岁山,跟在李太后身边的是王皇后,而有一位新近被封了正六品嫔妃的少女,也在皇家队列之中,偶尔和年轻的皇帝对视一眼,双方眼中俱是柔柔的笑意。 22章 九把刀第一把 22章九把刀第一把 虽是雇了两辆马车,单赤霞却让两个车夫就同赶一辆,特意叮嘱两个车夫,小心着驾驭轻易不得颠簸,两个车夫一来被额外赏了两百文钱,二来两个人驾驭一辆车,无形中就轻松许多,拍着胸脯满口答应,说老管家放心,我们两个都是二十年以上的把式,绝不会颠了你家员外。 顺天府往天津三卫的道路朝廷每隔几年就修缮一次,路是极好走的,但即便这样,两百多里地,也不是一天就能赶到到,单思南小孩子心性,全无离乡愁闷,缠着郑国蕃把小马儿给自己骑了,这马是牝马,性格极温顺,他开心地骑着在官道上前窜后窜,郑国蕃坐在马车上看他骑着马来回飞奔,权当一个乐趣,笑眯眯就瞧着。 倒是单老管家呵斥儿子,怕他伤了马儿的脚力,单思南被老子一骂,乖乖地扯了缰绳放慢了速度,跟在郑老爹郑员外那辆马车旁边缓缓走着。 呵斥完单思南,单赤霞这才一边赶着马车一边跟郑国蕃说话,却是把自己多年在外面行走的经验说给乖官听,套一个说法就是传授行走江湖的经验,譬如什么地方可以打尖住店,什么地方即便有店家也万万不可打尖住店。 大明朝虽然富足,但绝不是路不拾遗的君子之国,如此辽阔的一个中央集权国度,一个京都官员委派到地方,很可能要走上几千里的路程,碰上拦路打劫的强盗、做人肉包子的黑店实在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西游记里头的唐长老他爹不就是被强盗刘洪杀了还霸占娇妻穿上官服像模像样的去上任做官老爷。 这种事情在大明朝真不是稀奇的事情,更荒唐的是,有史可查的历史里头居然有强盗杀了官老爷冒充前去上任,结果治理地方头头是道,还被上官考核评了一个“上上”,相当于后世做市长带头致富被中央通报号召学习这样。 瞧瞧,连官老爷上任都这么危险,何况平民百姓乎? 所以,这江湖经验是必须的,譬如那穷山恶水之间,突然有一家客栈,这能住不能住,就在两可之间了,你若是大大咧咧住进去,说不准第二天就被做成了人肉包子。 单赤霞把这些经验掰开了揉碎了,细细说给乖官听,乖官倒是听得津津有味,说着说着,到了晌午,前面正好拐弯处有家打尖的小店。 单老管家抖了抖缰绳,把马车赶到路边,就对旁边乖官说,“在这样的地方,最好停一停,一来可以补充干粮饮水,二来,也可以坐下来瞧瞧,会不会有人跟踪自己。” 听到这儿,乖官连连点头,这不就是后世反侦察跟踪的路数么,就像那些电影上,反跟踪的往往要在人多的大卖场啊什么的门口停一停,很自然地张望一下,然后趁着人流掩护溜之大吉。 这个侦察反侦察,乖官绝不陌生,要知道他以前交往七年的女朋友乃是警花出身,他更是被女朋友单位同事戏称为长江中下游平原警界第一家属,何故?他为了追女朋友,硬是把合气道练到了黑带二段的水平,你说说,一个也算是文人靠写作吃饭的家伙,每天跑去练合气道实则为了泡妞,居然三年拿到黑带,五年黑带两段,夸为警界第一家属实在不为过。 这也算是把西门大官人泡妞把妹妹的五字真言潘驴邓小闲的闲字发挥到极致了,当然,泡到警花的后果就是,同一家出版社的作者要是请他出去喝花酒,他得像是搞地下党接头那般,用小心翼翼都不足以形容,或许得说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因为只要稍一不慎露出马脚来,警花说不准就要用竜卷投、天地投这些绝技教训他,谁叫警花从小练习合气道拥有六段师范资格而他只是两段呢! 当然,被警花骑的乐趣不足为外人道也,不过,七年摧残下来,他的水平放出去起码也有刑侦队的资格,所以,单赤霞给他说行走江湖的经验,他听得津津有味,并且能够迅速举一反三,一上午听下来,几乎已经是相当于一个老江湖了。 他点了点头,跳下马车,刚准备走进路边的小店,却发现远远的有辆马车,似乎早晨出城门的时候看见过。 “单叔。”他招呼了单赤霞一句,单赤霞眉毛挑了挑,笑了两声,意思自己早知道了,乖官这才汗颜,感情自己这反侦察本事也就一般,还是停留在被警花欺负的水平啊! 两人进了路边的小店,有伙计上来招呼,这里离大兴县只半天的路,大多数人往往也懒得在这种小店吃东西,不如快点赶路,一两个时辰也就到了顺天府了,什么好吃的没有,因此生意极为清淡。他们随意叫了两斤冷切羊肉,十几个白面馒头,单赤霞叫单思南先给马车里面郑老爹送了一点去,随即就在店里面吃着,乖官虽然懂这个反跟踪的道理,但真正在生活里面运用,这还真是第一次,因此一边心不在焉地啃馒头一边频频抬头观望。 单老管家咳嗽了一声,乖官这才发现自己太紧张了,明显举止失常,有失水准啊!当下颇为尴尬,脸色就微微一红。 单赤霞看他脸色尴尬,倒是和颜悦色对他说:“少爷,你今年不过十三岁,能做到现在这般,已经不错了,倒不必羞愧。”说着,站起身来,“我去取个东西回来,你先坐着。” 乖官心说我何止十三岁啊!四十三岁还差不多,不过,随即就用后世人不成熟来安慰自己,三十岁还像孩子一般需要父母照顾在后世太正常了,而大明朝十来岁成家立业撑起门户也稀松常见得紧。 没一会儿,单赤霞拿着一把长刀进来,把小店的伙计吓了一跳,下意识就往后退了两步,老店主原本眯着眼睛在柜台里头打盹,眼角瞧见,一阵风一般以他这个年纪完全不符合的速度窜出来护住那十来岁的伙计,“老客,你这是何意?这里乃是官道,天子脚下……” 这家小店估计是一家人开的,老店主显然是父亲,这十来岁的伙计显然是儿子,而做饭的恐怕就是妻子。 单赤霞冲他笑笑,“掌柜的,小二哥,你们不必惊慌,我家少爷乃是游学的秀才,有资格佩戴刀剑的。” 他身高六尺,手足看起来又比一般人要长一些,说句直白话,那是一看就是个江湖高手的架势,老店主护着儿子,听他如此说,略放下心,只是,眼前这位老客身材高大,手上的刀看起来就不是凡品,在他这等普通人眼中看来,未免叫人起嘀咕。 单管家不去管他,走到乖官身前,把长刀递过去,“少爷,你把这把刀佩着罢!” 乖官伸手接过来,仔细看了看,越看越觉得眼熟,“单叔,这把刀似乎是……” 单赤霞笑笑,“就是当年缴了倭寇的村正,后来戚继光戚少保赏赐给了我,我一直也舍不得用,说起来,这些年家里面境况困顿,我还是有私心的,原本应该把这把刀拿出来卖了钱……” 他说起来有点唏嘘,旁边老店主一听,蓟镇总兵官戚爷爷的手下?怪不得,果然是一条好汉,转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就跑去店后面。 这时候乖官赶紧顺着单赤霞的话说:“单叔这是什么话说的,这刀是单叔的荣誉,别的可以卖,但是男人的荣誉自尊却是万万卖不得的。” 这话说的窝心,单赤霞听了也窝心,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这刀是极好的,只是倭刀的样式不合适文人佩戴,我又寻人改成了横刀的样式,这样少爷佩戴起来也不显得突兀。” 乖官心说怪不得看起来有点儿怪怪的,感情是混血产品。 倭刀的刀盘或者叫护手一般是圆潭状,而且只有武士结,只能插在腰间却不好佩戴,横刀的护手一般是云形吞口,和宝剑的护手差不多,而且横刀刀鞘上有波斯双环,可以让人悬挂在腰带上佩戴,符合文人的身份,不然的话,一个穿着儒衫的文人腰里面别着一把倭刀,那真是和尚穿裙子,怎么瞧怎么怪。 眼前手上的这把刀,刀柄并不是一般倭刀那样的缠刀绳,而是鱼皮裹着的,比起缠刀绳能吸汗,鱼皮刀柄更美观,但吸汗能力差,而且倭刀一般没有穗子,这把刀在刀柄末端刀鼻处则系着有一截儿童小臂长短的刀穗。 这也是中国文化的特色,武侠小说里面说的“刀衣”就是指这个,一般用淡色,古人出征,返阵的时候若是刀衣血红,则视为战功彪炳,是无上的荣誉。而剑穗也同一是理,可称为“剑袍”,刀衣也罢剑袍也好,最开始,都是为了彰显勇士战功的,后来慢慢演变为装饰用,而且颜色也直接变成了红色,却是不需要用鲜血去染红了。 而这把刀的刀鞘,也裹了黑色鱼皮,刀鞘前端有两道铜箍,上面绑着小指粗细的细绳,这就是所谓的波斯双环,最先是从西域传过来,后来就逐渐变成大多数佩戴刀剑的方式,可以悬挂在腰间,尤其得文人之钟爱。 他轻轻抚摸着镂空的刀盘,微一用力,抽出半截刀锋,刀盘下面的截铜,又称刀颚,主要是增加刀身和刀鞘的摩擦,刀的铭文一般也刻在刀颚上。 这把刀的刀颚上刻着“村正”,刀颚下面的刀刃刃面上有锻打所致的极为漂亮的云纹,乖官轻轻用手指抚过刀刃,一丝血迹就顺着刀刃滑成一颗血珠,然后才感觉到一丝疼痛。 乖官一阵兴奋,果然是村正,传说中忍者神龟德川家康小时候也是被村正割伤手指,而他老爹和爷爷也分别死于村正之手,亦即妖刀。 当然,所谓村正绝不可能只有一把,村正是当时日本伊势国的制刀世家的家名,只要是这个制刀世家所做的刀,都刻有村正的铭文,都是村正,以华丽的刃文和锋锐著称。 把手指在口中嘬了一下,乖官纳刀入鞘,双手捧着对单赤霞说道:“单叔,这刀价值不去说它,首先它对单叔就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乃是戚少保所赐,可以说这把刀代表着单叔一生的武勇,乖官不敢收。” 单赤霞满意地笑,“即便是家宝,不也要一代一代传下去么?来,我给你佩戴起来。” 他说着,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乖官身边,把唐刀外表的村正系在了乖官腰间,然后退了几步,看了看,乖官穿着儒衫,长发用一个铜环束着挽在脑后,腰间配上这把刀后,看起来顿时就给君子如玉的文人气质增添了几分武勇,真是好一个美少年,单赤霞极为满意,“这才是我心中完美的乖官,文武双全。” 妖刀,村正入手。 23章 该出手时就出手 章该出手时就出手 郑国蕃被单赤霞夸得有点儿脸红,要是夸他长得俊,他还真就觍颜生受了,平时自己照照铜镜,用个夸张的说法,长得的确非同小可。可说文武双全,要说武,不管是与生俱来的合气道还是这身体从小练了一招两式的剑法,放在大明朝离高手都远远差着一截,而说文,也不过一个县学庠生,别说进士了,举人都老大距离呢! 不过单赤霞夸他也是有道理了,什么都不说,只论乖官才十三岁,就已经当得起任何夸奖了。 “单叔太高看我了。”郑国蕃有些尴尬,文武双全,这不骂人么,两辈子加起来比单赤霞还大,当然,他这番小心思单赤霞无论如何都猜不到的,只是瞧他脸上期期艾艾的神情,误会他腼腆害羞,当下正容道:“你以为我是在哄你开心么?”说着,转头往外面走去,让乖官也跟在后面。 这路边的小店门口开阔,旁边有一条小路直通远处隐隐人烟的小村庄,在小路口立着一根拴马桩,大约有小腿粗细,单赤霞带着乖官走到拴马桩跟前站定,往旁边走了两步,对乖官说,“看见这拴马桩了么?”乖官有些莫名其妙,点了点头。 单赤霞没理会他脸上的神情,继续说道:“这拴马桩应该是从不远处那片柳树林砍过来的。”说着,往小路方向指了指,“这柳树质地细密,颇有韧性,少林寺的棍僧入门用的就是柳木棍,而医馆则用柳木做骨伤处理用,据说,有神医用柳木削成骨状给骨头碎裂的病人换上,三数月后病人恢复如常……” 他说到这里,笑了笑,“当然,这未免荒诞不羁,不过,这柳木的硬度和人的骨头差不多应该没错的,你且试试,用你从小学的圆月斩。” 一说这个,郑国蕃下意识地觉得喉头一痒,当初杀人的场面对他刺激太深,不免就有点犹豫。 单赤霞看他犹豫的样子,淡淡说:“怎么?人都杀过了,连这拴马桩都砍不下去?看来画扇死的还是有点冤,死了一回也没让少爷的胆子变大点儿。” 被他一激,郑国蕃骨子里面似乎有什么被触动了,下意识地,右手掌根往下反握住了腰间村正的刀柄,‘噌’一声,刀抽出来往斜上方砍去,在空气中划过一道雪亮的刀光,刀势一尽,右手手掌一翻,从手指往上变成手指往下,刀也翻了个身,刷一声破风声比方才更响了一些,从右往左横劈。 这两下,他小时候在单赤霞监督下不知道练过多少次,虽然只一招,印象却已是深入骨髓,毫不费力就使了出来。 这一式圆月斩,乖官从小练了不知道多少次,从没觉得有多么稀罕,更没觉得自己比别人厉害多少,反正只晓得自己练过刀法,当初杀人的时候也是握着从小单赤霞送给他的胁差,胆气一壮就麻着胆子去了,却从没有往深里面想过,他家老管家号称浙江兵第一,而浙江兵从征讨倭寇开始,一路南征北战,在当时的大明朝,是一等一的能打,即便是辽东总兵官李成梁手下的兵卒,比起来也要差一筹。 想一想看,天下最厉害的军队里面最厉害的职业军人,当然,并不是说是个人进了浙江兵就厉害,但单赤霞没被戚继光招募征讨倭寇之前就是浙江一带出名的游侠,一身武艺再在战场上杀人无数实战下来,又得了日本阴流秘籍,所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两两触类旁通,他这身本事说出神入化也不夸张。 被这么一位从小调教,虽然只炼一招,却可以用‘一招鲜吃遍天’来做注脚的,更加别说这一招是单赤霞根据阴流秘籍加上自己毕生杀人无算仔细琢磨出来的反手刀,深得奇、快、稳、狠、准数字真诀,所以,乖官虽然只会这一招,他自己也从没觉得自己很厉害,但真说起来,他虽然才十三岁,就那一招,即便是戚少保帐下的精兵也不一定挡得住。 连戚继光帐下的精兵都不一定抵挡得住,这得是什么水平? 打个比方,就好像日本天文五年,12岁的甲斐之虎武田信玄初阵讨取号称力敌七十人的名武士平贺源心。 又好比剑豪新免武藏玄信13岁击败新当流剑客有马喜兵卫,剑豪伊东弥五郎景久14岁击败富田流剑客富田一放。 日后如何,这个谁也不好说,但眼下的乖官,实力的确有上述几人十几岁的水平,只是他完全不自觉罢了。 他这一招两式使出来,奇、快、稳、狠、准,加上村正刀的确锋锐,小腿粗细的拴马桩硬是被他削掉两截,远远的那小店的小伙计张大了嘴巴合不拢,万万没想到这么一个俊美的小秀才居然能砍断拴马桩,那拴马桩还是他和他爹一起去柳树林砍回来的,他十五岁已经颇有力气,拿斧头还砍了好一阵子,没想到眼前这个翩翩少年看上去风吹就倒,却是个江湖高手,怪不得人家敢佩剑游学呢! 少年人的心总是热血的,这一瞬间,小伙计恨不得也拿一把剑出去闯荡江湖才好,眼神中尽是热切。 单老管家在旁边看了,笑了起来,“少爷,这会子可明白了?一般人三斧头下去也未必砍得断,而你只需要一刀……” 乖官目瞪口呆,不相信这是自己做的,开玩笑,小腿粗的拴马桩啊!挥手两刀就砍了两截下来,那岂不是可以一刀把一个人横着切成两半了。 这时候,当初杀人的场景又在脑海中浮现出来,就像是幻灯片一样一张一张定格闪过,他以前不愿意也不肯去仔细回忆深想的情景,终于清晰的在脑海中一幕幕闪过。 怪不得当时在大兴县衙门下意识遣词造句“一碗满是火红红辣椒酱的水嫩白豆腐脑儿被打翻”,原来,第一刀切开了那个死鬼段天涯半边脑袋,回手一刀,才把剩下来半颗脑袋切掉,不正是这使顺了手的圆月斩么,要不然哪儿来的水嫩白豆腐脑淋上火红红辣椒酱。 脸色忽青忽白,乖官硬是忍住了喉头一阵阵的翻滚,赶紧想别的事情打岔,再不肯去寻思那水嫩白豆腐脑和火红红辣椒酱。 看他模样,单赤霞就知道他想起了当初杀人的场景,不过,能克制住站在原地,证明他迟早会迈过心里面那道坎儿的。 他当初教乖官一招剑法,也没想着就要把自家少爷变成江湖中的高手,只不过抱着文人练剑可自保防身的念头,只是他身手太高,才教出来乖官这种变态身手。 “若不是你从小练剑,想用一把胁差就砍掉别人的脑袋……”他摇了摇头,不管乖官的脸色有愈发变白的倾向,自顾自说道:“人的骨头可硬得紧,戚少保亲自督造的刀,上了战场,砍杀十几个人以后,也要卷刃的,何况你第一刀切的是头盖骨,身体最硬的骨头。” 呃!单叔这句话肯定是故意说的。 乖官捂着嘴巴,硬生生把泛上来的酸水又咽下肚子去,然后苦笑着说:“单叔,你能不能不要刺激我了。” 单赤霞倒没准备硬逼着他一蹴而就从一个整天读书的小官变成杀人不眨眼的老兵,只是希望他别被一些书本上的弯弯绕绕给绑住手脚,没人天生喜欢杀人,但有时候,你却不得不去做一些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就算佛祖也说过杀一人可救千万人吾杀之这样的话。 所以,单赤霞笑了笑,也就不提这话,伸手问他要过村正,用左手把村正按在腰间,然后对他说:“你用的这一招是我当年看了阴流秘籍,用其中的一式水月刀改的。”说着,拔刀左右一挥,之间刀光一闪,切下两片如手指粗的拴马桩,却是比乖官刚才更难,云淡风轻不说,小腿粗细的拴马桩切下薄薄的两片,显然比乖官那个两截要难得多。 纳刀入鞘,他转头对乖官说:“可看清楚了?” 旁边乖官点头,“看清楚了,这个是正常的拔刀手法,单叔你教我的是反手拔刀,反手拔刀应该更快更隐蔽更加出其不意罢!” 听他如此说,单赤霞满意地点头,“那秘籍上说,这水月刀也不是什么最高深的密奥义。”他说到这里,撇了撇嘴巴,“倭寇所谓的密奥义,也就是咱们说的绝招,那个撰写阴流秘籍叫爱洲移香斋的在秘籍里面说这一招是他从中条流里面参悟出来的,上面语焉不详,这中条流似乎是日本国最古老的流派,据说这一招上面还有一招极意,但撰写秘籍的那家伙也不会,不过……” 顿了顿,他颇为自傲道:“我能改他的水月刀,自然也能把那一招所谓的极意给改出来。” 说到这儿,他跟刚才乖官一样反手按剑,吸了一口气,突然拔剑,使出方才乖官那一招两式圆月斩后,挥刀的右手已经到了左腰,左手在村正剑柄上一按,右手反手顺势就变成了正手握剑,顺势往前一剑穿心。 剑光连闪,拴马桩被切出两块比刀刃略微厚的木块,然后无声无息被村正从中间穿刺过去。 这一招三式一气呵成,乖官目瞪口呆,顿时就联想到了一个武侠小说里面极为有名的剑法……夺命连环三仙剑? 单赤霞一抖手,村正把穿在刀刃上的两片木块碎成四块,然后纳刀入鞘,“这一招应该叫金翅鸟王剑,不过肯定和真正的中条流极意金翅鸟王剑有区别,我甚至能估计出区别在哪儿。” 这个时代的所谓绝招就是这样,你只要使出来,同等级的高手看个一两次,也就能大概模仿个七七八八了,就好像后世的“94建国门事件”,单手换弹夹惊艳登场,被全世界的电视台转播,随即,好莱坞和香港的枪战片中,单手换弹夹纷纷亮相,各国特种兵纷纷效仿。 信息的不流畅导致了绝招时代,等到了信息时代,绝招自然而然就死亡了。 这招以反手出刀,匪夷所思,反手刀法在大明朝虽然有,但反手刀佩戴刀剑基本是佩戴在惯用手的同侧,也就是说,习惯用右手的,刀剑就佩戴在右边,但这招金翅鸟王,却是右手抽佩戴在左边的刀剑,出乎人之意料,反手抽刀从左往右上劈砍,再顺势从右上往左回劈,最关键的地方就是接下来左手接右手刀,变单手为双持,顺势往前一剑穿心,也就是日本剑道的突刺,欧洲剑道的直刺。 单赤霞估计日本中条流的金翅鸟王剑更加悍勇,毕竟他剿倭寇那么多年,对倭寇那套很熟悉,一蹦一丈远,迎风一刀斩,后来的少林和尚破倭寇也就是针对这两句,看见倭寇冲过来,甭管他使出什么招式,先拿十几二十几斤的铁棍子往跟前一横,这时候大多数倭寇都是往前一蹦,倭刀一刀砍在铁棍子上,基本上倭刀这样被磕几下就会断裂,没了家伙的倭寇就跟没了牙齿的老虎差不多。 所以单赤霞估计中条流金翅鸟王剑是一边左右挥砍一边往前面窜,肯定一条直线上杀伤更高一些,但未免失之美观,不符合自家少爷的身份,而自己改过的金翅鸟王剑寓守于攻,威力虽然降低了但下盘更稳,甚至能破中条流的金翅鸟王剑,可以说几乎没有弱点,而且也不会让自家少爷失了身份,不然的话自家少爷一个秀才,窜来窜去的成何体统,岂不叫人笑话。 他把这其中的奥妙给乖官说了,伸手在乖官眼前比划了几下手势,这一招最关键的就是反手左右两刀后如何把反手变成正手然后一剑刺出去,如果没人讲解,你自己研究十年八年也未必琢磨得出来,所以单赤霞根本不怕别人偷学就敢于在官道上把这一招教给乖官。 乖官学了两遍,转头看看远处那从县城出来就跟着的马车,突然醒悟,感情单叔用的也是虚张声势的路数,大大方方告诉后面跟踪的家伙,我们这儿都是带器械的,还是高手。这就跟他借着德艺坊的口把自家单叔是戚少保帐下高手身份说出去吓唬人一个道理,好比猫儿吃鱼的时候看见别的动物亮出爪子。 看他脸上带着笑,单赤霞知道他已经明白自己为什么在官道上传授绝招了,就笑了笑,“明白了?” 乖官点了点头,“明白了,该出手时就出手。”单赤霞大笑,拍了拍他肩膀,“这句话说的好,该出手时就出手。” 24章 有什么吃的 24章有什么吃的 单赤霞一脸的孺子可教的神情,把村正又递还给乖官,乖官咧了咧嘴,接过来系在腰间,深吸了一口气,拔刀,右挥,左切,左手按右手,双手一翻,往前一刺。 噗一声,一块木头被刺飞,远远地掉在地上,刀刃上只穿着一块切下来的拴马桩,至此,好端端一根拴马桩从一人高被砍成了只到乖官腰间的高度。 乖官脸上绯然,刺飞了一块,只好伸手把另外一块木块从刀刃上往下拽,结果柳木咬住刀刃,夹的极紧,乖官拔了好几下都没拔出来,他又没单赤霞那一抖手把木块削成两半的本事,事实上单赤霞也做不到,因为乖官切下来的木块极厚,而单赤霞自己切的极薄。 旁边单赤霞笑笑,伸手从他手上拿过村正,一手握住刀刃上木块,乖官切的木块足有拳头厚,握在上面绰绰有余,另外一手反握刀柄,一摇,一拔,就把刀刃从木块中拔了出来,“以前打土蛮汗的时候,骚鞑子就喜欢用粗木做的简陋盾牌,虽然简陋,可一刀砍上去,一时间拔不出来,尤其戚大帅督造的腰刀,格外锋利,可越是锋利砍进去越深,急切间越拔不出来……”他说着,脸上神色有些黯然,想必曾经目睹过因此而死的袍泽。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所以,不可迷信锋锐的武器,无敌的武艺,要学会因地制宜。”说完,伸手把村正还给乖官。 乖官接过来纳刀入鞘,连连点头,对单赤霞的话更是深表赞同,不过又为自己信仰的不坚定而感到有些难为情,自己前世可是多炮塔神教教徒,没事在论坛上也大唱赞歌“多就是美大就是好”,如今看来,自己也是伪教徒,不过……菩萨保佑,前世记忆恢复越多,言辞越发有些胡言乱语,好罢,我是郑乖官,我是大兴县县学庠生,我是郑连城的儿子…… 单赤霞看他脸色变幻,不由有些关心,“怎么了?觉得自己没使好这招?没关系的,绝招嘛!总要千锤百炼,再说,单叔也没指望少爷去做武将。”他叹了口气,喃喃道:“还是张阁老那样的文官权倾一时啊!戚大帅怕是连年底都熬不过去,唉!” 所谓江湖越老胆子越小,他年轻的时候何曾考虑这么多,但历年的南征北战,加上后来又生活在天子脚下,眼界开阔,愈发觉得自己年轻时候练武以为练得一身本领就可以傲公卿慢王侯的观点是多么可笑,戚少保何等伟业,可还不得依附于张阁老门下,现如今张阁老过世,朝堂上那些文人动动嘴巴,戚少保就得挪开屁股下面的位置。 所以,对于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少爷,单赤霞虽然教他剑法,但绝不认为自家少爷应该去做武将,不过,世事难料,文人行武事,书生而杀人这种事情古今多了是。 他脸色黯然,拍了拍乖官肩膀,自顾走进小店内,在桌子旁坐下,拿起一个馒头没滋没味地咀嚼着。这时候店主屁颠颠跑过来,手上端着一个托盘,他快步走到桌子旁边,把托盘上两个小炒放在桌上,还有一小瓶酒。 单赤霞诧然,“店家,这是何意?”那老店主放下托盘,搓着手直笑,“方才不知道您老是戚爷爷帐下的大将,多有得罪,这是小的内人亲手炒的两个小菜,这酒是花花酒,今儿可是重阳佳节,算小店奉送给您老和那位小少爷的。” 单赤霞啼笑皆非,开口拒绝,可那老店主死活要送,末了着急了,跺着脚说老将军总要给小的们这种黎庶表示下对戚爷爷十数年来镇九边的敬意,旁边走进来的乖官就笑着拱手些过那老店主,那老店主这才欢喜,连连搓手满面红光,倒像是得了多大的好处一般。 “不敢打搅您老和小少爷用饭,小的这就告退,若有什么差遣,只管吩咐小的。”老店主说着告退,旁边小伙计眼馋地盯着乖官腰间的宝刀,老店主使劲扯了儿子一把,这才把小伙计给拽开。 乖官虽然眼色亮堂,待人接物也没有头巾气,只是感慨民风淳朴,可单赤霞这等积年老卒,少年学武游侠,中年杀人如麻,晚年跑单帮赚钱养家,这眼光当真是毒辣得贼一般,伸了伸筷子,却是连连摇头。 “单叔,怎么了?”乖官有些奇怪,单赤霞蹙眉,有心把其中的道理讲给他听,就问他,“如果你是当今天子,有这么一位得民间爱戴的大将军就在自己榻旁,你会如何?” 郑国蕃闻言一惊,这可是大明朝,绝不是后世随便说自己是涛哥就可以如何如何,说这话已经有些僭越了,下意识左右看了看,那老店主拉着儿子远远地在柜台旁站着,柜台后头青布门帘遮着的门口,有个妇人正揩着手往这头张望,估计就是老店主的妻子,正寻摸着看自家丈夫口中所说的戚爷爷帐下大将军是什么模样。 舒了一口气,他这不是谨慎过头,而是后世被“锦衣卫”这三个字洗脑过甚,总觉得在大明朝锦衣卫就像是一只无所不在的眼睛随时随地在看着任何地方。 他看了看自家这位老管家,颌下虬须眼神锐利,行走间龙行虎步,坐下来渊渟岳峙,卖相就是一个豪气干云的大侠客的卖相,所以那赵老店主赤霞先生长赤霞先生短的,可没想到政治嗅觉也这么厉害,从寻常一件事情就能推断出朝堂上的争端来。 这事儿其实也很简单,当今天子没亲政前被张居正管儿子一般管着,后世野史说万历到张居正家探病瞧见张居正家居用度比皇家还豪奢,回宫气得砸烂一堆东西,这也是后来张居正被刨棺戮尸传闻的由来,戚继光本事是好的,也有政治眼光,早早就投靠了张居正,可说是张居正的铁杆,可惜他活的比张居正长,被贬简直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他压低声音说:“单叔,我也觉得戚少保会被调任,不过,单叔,我只是个县学庠生啊!”他意思就是,这事儿我明白其中的道理,可明白道理没任何作用啊! 单赤霞愣了一下,可不是么,乖官再聪明,今年不过十三岁,当下叹了口气,倒了一杯店主送的花花酒,一饮而尽,也不说话,就吃起来,乖官撇了撇嘴,觉得自己找到一个单赤霞不如自己的地方了,似乎有些过于淳朴,随即就笑了起来,这是什么怪心理,非得找一个辛辛苦苦照看自己十几年的长辈的缺点,何况淳朴也不算得缺点。于是起身给单赤霞倒了酒,陪他喝了一口。 用后世厚黑学来分析,其实就是戚继光不懂养寇自重,把蒙古打的狼奔豕突,飞鸟尽良弓藏,而李成梁就够厚黑够聪明,杀完努尔哈赤的爷爷和老子再把努尔哈赤封为都督放还回家,所以一直到死地位都稳固如山。 单赤霞从根本上来说,还是一位颇为理想主义的武人,重情义,对官场政治也颇为了解,要是郑国蕃穿越成皇帝,这位可以依为心腹大将,可郑国蕃是个县学庠生,年方十三,所以,这位只能依为管家。 两人把花花酒喝完,给外面车夫带了点白煮肉和馒头,老店主屁颠颠把两人送到门口。大头正在和那匹马儿玩耍,乖官叫了他一声,郑家一行就离开了这路边的小店,临走前,乖官骑在马上,给老店主扔过去几钱碎银子,高声道:“老店主,您的心意我们心领啦!还有那拴马桩,我们给你损坏了可别介意。” 那老店主站在路边,握着两钱银子就对儿子感慨,“瞧瞧,果然是戚爷爷手底下的大将,连驾驭马车都这么英武,就是不知道那位小少爷是什么身份,能被戚爷爷手下大将称为少爷的,这身份肯定贵不可言,难不成,是戚爷爷的儿孙子侄。” 小伙计却是听不进去老爹说啥,只顾着贪看那匹雪白的马儿,好一会儿,马车腾起的灰尘散了,小伙计这才恋恋不舍转回目光,对自家老爹说:“爹,俺也想去蓟镇混个前程,在家里面做伙计,闷也闷坏了。” 老店主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瞧你那尿性,有那位小少爷一刀下去砍断拴马桩的本事么?哼!投蓟镇,你想让咱家绝后不成,乖乖给老子当伙计去,等老子老了,你才能升任掌柜的。”说着背起双手施施然往店里面晃娶。小伙计被老子一巴掌一顿骂,缩了缩脖子,嘴上嘀咕,却不敢再提什么投蓟镇这种话了。 没一会儿,从京城方向又过来一辆马车,驾车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健妇,旁边坐着的一个妇人也是那种胳膊上可以跑马的健妇,拽着马缰,就在路边停下马车。这时候从车厢里面钻出一个眉似春湾脸若春桃的姑娘,站直了身子,胸脯挺挺的,随手挽起裙子,腿儿长长的,然后就从车上一下跳了下来,声音脆脆地招呼道:“喂!小伙计,有什么吃的么?给我们包点。” 小伙计瞧见这洋溢着青春活力的姑娘跟自己说话,顿时晕红了脸颊,说话也磕磕巴巴的,“有……有……有……” “有什么呀!”跳下车的姑娘顶多十五六岁,瞧他脸红的好玩,咯咯咯直笑。 “春梅,不可淘气,随便让店里面包点炊饼馒头就好。”马车车厢里面传来一个润润的女子声音。 25章 舔沟子 25章舔沟子 那马车车厢里头伸出一只白如玉细若葱的手掀开一小半帘子,接着美人螓首微微露了半张儿脸蛋,嗔怪地白了那穿沉香色妆花遍地锦的裙子桃红色比甲的姑娘一眼。 小伙计只觉得眼前一亮,被雷劈了一般,直愣愣瞅着马车上那半张儿俏脸,方才这逗他的姑娘跳下车来,一走路,小脚儿踩在云里面一般,腰肢儿跟在风里头摇摆的小桃树似的,咯咯咯笑起来,更是满枝儿绽放了桃花仿佛,看得他脸红眼花,没曾想,车上这位娘子比那姑娘更胜过几分,真是桃夭柳媚,仙女下凡一般,让小伙计浑不知身在何处。 他昏昏噩噩下意识就往前面走了几步,突然脸上一疼,顿时惊醒,却是赶车的健妇拿马鞭虚空抽了他一鞭子,鞭梢在他脸蛋旁边一刮而过,啪一声脆响,空气一爆,脸颊上顿时眼瞧着就渲出来一条火辣辣的鞭痕。 车上两个健妇虽然是下人打扮,却都是锦缎袍子,膀大腰圆胸脯鼓鼓,一看就会武,满脸横肉拿眼睛恶狠狠瞪着他,把小伙计一颗知好色慕少艾的少年心境打得七零八落烟消云散,垂着头赶紧往后退了几步,脸上火辣辣地疼,心里头一股被羞辱的感觉,却也知道车上那位贵妇人绝不是自己可以随便瞧的。 那小姑娘春梅在车厢旁边只嘻嘻地笑,“娘,你瞧,这小伙计看起来也不过十四五岁,却也晓得娘好看。” 车上那美人儿瞪了她一眼,嗔道:“都是你多事,给这个小哥子拿两钱银子压压惊,顺便包二十个炊饼馒头上来。” 春梅笑着从腰间绣花的钱袋子里面拿了两颗银瓜子儿,给小伙计扔了过去,小伙计转身撒腿就跑,连看也不敢再看那车上的贵妇人一眼。 “真是胆小。”春梅努嘴,“年岁比那郑乖官还大着些哩!” 那车上两个健妇对小伙计横眉楞目的,对春梅却是立刻就眯着眼儿奉承地笑着,“大姑娘这话说的,那郑乖官到底是茂才老爷,怎么好跟这些乡下小子比,也就是碰到咱们夫人了,若不然,大兴县里头谁家又敢去惹这么一个十二岁就进学的小茂才老爷。” 这话听着像是夸郑小官,却是拐了弯儿拍自家夫人马屁,只不过没甚么深度,只消一听就明白了,甚至不用转脑筋儿,不过,两个看家护院的健妇,能说出这番话来,也已经不错了。 春梅是闻人氏的贴身丫鬟,像她这样的贴身丫鬟,若不是段天涯偷人死了,迟早要抬成房里头人,何况是夫人的贴心人儿,在段府地位比几位姨娘也不低,甚至还更高些,春梅一来年幼,看着奶高腿长,只因是大同姑娘,身子额外发育得好,只不过十四岁罢了,二来得闻人氏宠,让她上赶着叫娘,加上段府这些下人都上赶着大姑娘长大姑娘短地叫,愈发便养得有些眼高于顶。 “娘,咱们跟着郑家去天津作甚哩?那个郑乖官看起来拿把刀颇厉害,只怕两位肥嫂也不是那个郑乖官的对手,何况郑家那个管家听说是蓟镇戚少保帐下得用的亲兵大将,方才我远远地看着,一把剑在手里头使得水泼不进的……”春梅嘟着嘴,十分不明白闻人氏为何要偷偷摸摸跟在郑家后头。 车上两个肥胖的健妇满脸红,要说,估计自家也不是那个郑家小官的对手,也不过仗着膀大腰圆,平日里头练过几手相扑,那郑乖官手上一把刀看着就削铁如泥,自家也是人生父母养的血肉之躯,哪里经得起铁家伙,偏生这次跟夫人出来,总不能叫夫人瞧低了去,讷讷道:“大姑娘这话说的,俗话说的好,武功再高,一刀撂倒。俺们若是穿一身铁甲,也是不惧他的。” 春梅挑了挑修得整齐黑亮的眉毛,嘲笑道:“两位肥嫂这话说的,一身铁甲,咱们老爷没过去之前,只怕也穿不上一身铁甲,上哪儿给你们找去,再说您两位这身材,怕两副铁甲还不见得能凑一身起来,大明律私藏铁甲两副斩监候,私藏五副斩立决,私藏十副,哼!哼哼!”她鼻孔儿出气,也不说话,只是白了两个健妇一眼,真是有奶子没脑子,铁甲是个人就能穿的么? 两个健妇被春梅说得臊眉嗒眼的,也不好意思再分辨,这铁甲哪里是一般人穿得起的,再说了,天子脚下,私藏铁甲,那可是谋逆大罪,要抄家灭族的。 闻人氏瞪了杏眼呵斥了春梅一句,“好了,你这小蹄子,就学得一张油嘴,我都说了,要给老爷报仇,得用脑子。” 这大兴县两尸三命的案子闹得满城风雨,最近更有和尚传出什么郑乖官义感菩萨,给画扇姑娘下葬做法事那天,天龙八部布满虚空,有天女散花云云,总之,说的言之凿凿,有鼻子有眼儿。报春楼的早肥先生把《大兴县两尸三命,郑乖官勇割双头》这唱词后面的结尾又改了,直接就改成这个神佛结尾,说郑乖官花银子赎回画扇的尸身在漏泽园葬了,就有菩萨前来点化,给画扇的孤魂说了因果,让她转世投胎,再转个身来,等二十年后郑乖官做了进士再来以身报答云云。 这一下,在说书先生的宣扬下,郑国蕃以后要做进士,画扇转世投胎还要回来给他做妾,至于死鬼段大官人,说书先生借菩萨的嘴直接来一句淫人妻女人横淫之。 这个说法就明显了,把闻人氏气得不轻,难道我堂堂五品诰命夫人还得上杆子给那毛也没一根的小子去舔沟子呵卵子不成? 这个仇就愈发结的大了,闻人氏就发狠,我还不信了,我堂堂诰命,最后还要给一个小屁孩子睡了?哼!哼哼哼!既然菩萨说淫人妻女人横淫之,那么,好罢! 所以,闻人氏那堪比当朝阁老的脑瓜子一转,立马儿就有了主意,这才有了今天她们跟随郑家后面。 “娘,你给说说,到底怎么整治郑家小官。”春梅恃宠而骄,就缠着闻人氏,闻人氏瞪了她一眼,“问那么多做什么,去把那吃食拿过来。”说着缩回掀着帘子的手坐回车厢内。 那小伙计把炊饼用蒸过的荷叶包了,还拿了一瓶花花酒,走到车旁十几步,就有点不敢上前,只是高着嗓子说:“姑娘。” 春梅走过去,小伙计低着头,说这炊饼用蒸过的荷叶包的,请姑娘放心,一定干净,这花花酒是小店自己酿的,倒也可口,可以给姑娘解渴。 26章 一根毛都没有(上) 26章一根毛都没有(上) 接过荷叶包着的炊饼,又拿了花花酒,春梅眼神古怪地看着这小伙计,“瞧你楞眉楞眼的,到会做精作怪,晓得好歹,上杆子巴结客人。”小伙计往后退了一步,“姑娘赏的银子多,炊饼不值几个钱,这酒是小店一番心意。”他年轻虽轻,路边店人来人往的,也算见过不少世面,只是头一回瞧见这么漂亮的女人,乱花了眼睛,一旦惊醒,自然晓得好歹,毕竟这是个讲上下尊卑的国度,他也没机会去听一代大儒颜山农讲“百姓日用条理处,既是圣人条理处”这等含着是人生而平等的讲课,晓得别说那车里面貌如天仙的夫人,即便是眼前这个丫鬟,也万万不是自己能招惹的。 像春梅这种傲娇型的姑娘,对这种知道好歹的男人更是看不上,刚才还觉得这小伙计有趣,有那么一股子天然质朴少年气息,这会子就觉得说不出面目可憎了,跟段家的那些家生子一点儿区别都没,一瞧见夫人,赶紧把脑袋低下去,像是一条狗。 所以,她眼神往上飘起,哼了一声,拽着裙角径直往车上一跳,钻进车厢,驾车的健妇啪一声甩了个响鞭,赶着马车往天津三卫方向去了。 小伙计低着头回了小店,他那个掌厨的老娘在门口恨恨往马车方向吐了两口口水,找了点陈醋给儿子脸上涂抹,一边抹一边骂什么骚狐狸贱女子,老店主却是老神在在拨拉着算盘,这老板娘给儿子脸上抹完醋,看老店主不动声色的样子忍不住就把气撒在他身上,一阵破口大骂,老店主装聋作哑,等老板娘骂累了,这才对儿子说:开始荒唐了点,后面做的不错,那种女子不是等闲人家能招惹的,非要前面那位小茂才老爷那等人物才能收拾。 这位掌柜虽然只是开一家鸡毛小店,但几十年下来,在这往来北京城天津卫的路上,当真光怪陆离什么事情都见识过,眼光毒辣得很,看儿子脸上还有点儿委屈的样子,摸了摸胡子,安慰他道:刚才这位夫人肯定是寻着前面那位小茂才老爷去的,你老子我这双眼睛看过无数人,瞧着罢,别看现在蹦的欢,将来也就是给那位小茂才老爷为奴为婢的命。 小伙计捂着脸,大是不信,说老爹你又不是相命的先生,老店主一瞪眼,“老子吃的盐比你吃的饭多,赶紧干活去,到后头帮你娘把柴劈了。” 这天底下的事情,有时候还真说不准,闻人氏自诩腹中锦绣比男人也不差,当初也确实把大兴县县令玩弄于股掌之间,只可惜,以后她会碰上更厉害的,把天下和皇帝都玩弄于鼓掌之间的一位奇女子,治她一个五品诰命,那真是想搓圆就搓圆想搓扁就搓扁,权势,永远是天下最蛮不讲理的一种东西。 闻人氏的车驾一路跟在郑家后头,单赤霞单老管家偶尔回头看,只是冷哼,也不怕后面那马车玩什么花样,所谓一力破十会,不管后面的马车想干什么,只是以静待动。 到了第二天下午,郑家进了天津卫,先找了客栈住下,再使客栈里头伙计问了南下宁波的海船,客栈伙计很快就问了回来,说后天有一艘宁波的海船正好返回,他问了,那船主听说是一家读书人要搭船往宁波探亲,只愿收五两银子,还管饭。 单管家给了那跑腿的伙计三百文钱当跑腿费,那伙计千恩万谢的去了,接着单管家就按着那伙计说的,亲自往码头去了,等回来的是,已经晚上,却是满脸喜色,告诉自家少爷已经缴了定钱,后天一早就可以出发。 乖官一高兴,就让店里面伙计办了一桌席面往房里头,和单管家父子在外间吃着,郑老爹就在里间。 吃了一半,客栈的伙计来敲门,大头去开了门,门外那伙计满脸儿的笑,“小哥子,外头有位小姐,点名说是要找你家小相公的。” 乖官就有点奇怪,咱在天津似乎不认识谁啊!略一寻思,就让伙计把人领过来,没一忽儿,伙计带着一位穿着沉香色遍地锦裙子的高挑姑娘进来,那高挑姑娘进了门,随手就扔给伙计一颗银瓜子儿,伙计笑得嘴都歪了,打躬作揖千恩万谢的去了。 “不知道姑娘……”乖官刚站起来打招呼,看着眼前这位眼熟,略一想,这不是段氏夫人身边的婢女么,上次县衙里面可是拔过我裤子的,当下脸色就黑了下来,这是没完没了了? 春梅不等他说话,往门外招了招手,外头有个胖大的健妇双手捧了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两封银饼子,拿纸裹得整整齐齐的,只两头露出雪白颜色来。 “这是我家夫人送给小相公的议程,以壮行色。”春梅略蹲了蹲,万福道。 郑家人都有点诧异,尤其乖官,心说我跟你家夫人有那份交情么?卧槽,当那么多人面扒我的裤子,害我得了个凤璋的表字,这个可是一辈子的污点,当时兄弟我昏昏噩噩,还没能接受身为大明人的事实,要是现在,就你们段府那几个大脚婆子,我分分钟全部撂倒。 所以,他挥了挥手,毫不客气道:“感情段夫人跟我们一屁股,就是为了给我送银子?” 春梅甜甜地笑,“小相公,何必咄咄逼人呃!我家夫人说,冤家宜解不宜结,我家夫人还说,是诚心和小相公化干戈为玉帛。” 这话说的,把郑国蕃愣住了,看了看单赤霞,旁边单赤霞也有些纳闷,心说早这样何必劳师动众去宁波,不过,老管家到底老江湖,却不太肯相信段夫人杀夫之仇就这么揭过,要知道,江湖上这种“嘴上喊哥哥,手上掏家伙”的可不少。如果这事儿知道的人没几个,那段夫人说化干戈为玉帛还能相信,可自家少爷杀人的事情闹得大兴县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说书的到处传唱,那段夫人一个五品诰命,怎肯善罢甘休? 所以,单赤霞对乖官微微摇了摇头。 27章 一根毛都没有(下) 27章一根毛都没有(下) 看自家单叔摇头,乖官眉毛一挑,就对春梅说,“如此说来,也罢,我就和你家夫人化干戈为玉帛,大头。” 单思南瞧见自家少爷给自己一个眼色,顿时心领神会,一步窜过去,把人家送的银子先拿过来,然后趾高气昂挥了挥手,“银子我们家少爷收了,你家夫人的诚意我们也晓得了,你们走罢!” 那肥胖的健妇气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五两一个的大银饼子,整整四十个银饼子啊!连碗茶都没吃着就赶我们走? 这时候习俗,跑腿是要给好处的,不管你差遣人做什么,若是不打赏不给小费,人家背后吐口水能骂半天,譬如闻人氏要是发卖死鬼段大官人以前的小妾,人牙婆子过来把人领走,卖了五十两,还得了二两银子赏钱,那么她回去跟闻人氏结账的时候,闻人氏还得赏她,若不赏,人家以后根本不来搭理你,这个已经是惯例成俗,就好像朝廷文官系统给军卫发军饷发物资,惯例就要飘没个三成一般。 所以那健妇过来送银子,原本是以为得了肥差,欢喜得跟什么似的,总想着说不准人家就甩手一个大银饼子扔过来,故此她方才一进门,满是横肉的脸上就堆起了笑,不曾想,人家不但不赏银子,连一杯茶都没给喝一口。 她那个气呀!脸涨得通红,像是刚从热乎乎猪胸膛里头掏出来的猪肚肺一般,大头连接推了她两把,她硬是咬定青山不放松,纹丝不动。 大头也是半大小子,心说你这婆子给小爷玩起横来了,一撸袖子,膀子一横就去撞她,她重心往下压了压,心说老娘连一个十一二岁毛孩子都扳不过么,哼!不给赏钱,老娘就打你郑家的脸。她这么想着,把身子往前压去,似乎都能预料到这小孩子被撞飞出去的样子。 可惜,她碰上的是青史留名的人物,日后内家拳的祖师爷爷,虽然才十一二岁,却也绝不是她这种粗壮的妇人就能欺负的。只觉得身子前头一空,那小鬼虽然撞在怀里头,居然一丝儿力气都没,就跟挂在自己身上一般,甚至有一股子力气带着自己往前面倒去,接着脚下顿时一个踉跄。 这健妇也是学过相扑的,等闲三五个汉子进不得身,晓得不好,肥大的屁股一扭,硬生生把往前面栽去的身子就控制住了,正在这时候,撞在她怀里面的大头轻轻一拱,加上她自己往后坳起的劲道,两股力气合成一股,顿时脚下控制不住,噗通一下,一屁股就往后面坐了一个屁股墩儿,那劲道犹未散发掉,硬生生让这健妇母猪打滚一般往后翻了一个跟头。 这健妇坐在地上目瞪口呆,不肯相信自己居然被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子给拱翻了,像她这种健妇,都是专门苦练过相扑角抵之术,一般都是给大户人家内宅里头使唤,用后世说法,那就是专业女保镖了,却是愣生生就被大头给顶了出去,当然,这里头主要靠的技巧,大头即便天赋异禀也不可能跟这种浑身都是肉的健妇比气力。 大头把那健妇拱翻的架势被乖官看在眼里,心说这有点儿借力打力的意思,就用鼓励的眼光看了他一眼,大头被自家少爷这么一扫,更是得意,拿眼珠子瞪着春梅,那意思显然就是,你也想跟那位肥肥的大婶子一般滚出去? 春梅到底也不过十四,虽然女孩子家发育早懂事早,不代表她就不怕,本来就对昨儿郑乖官拿把刀在路边比划有点发怵,现在又看郑家这小厮把自家夫人跟前得用的健妇一拱一个跟头,看大头拿大眼睛瞪过来,吓得俏脸顿时一白,下意识就后退了两步,“你……你想做什么?” “你家夫人不是说送我家少爷银子么,现在我家少爷收了银子了,你也可以走了。”大头看着她,脸色古怪,分明一脸这姑娘脑子有点儿不够使唤的表情,“难道还要我家少爷请你吃酒不成。” 被他拿话一挤兑,春梅气得脸蛋儿愈发白了,恨恨一跺小脚,扭腰转身就走,还拿白眼看了坐在地上的健妇一眼,心说真是没用,还害得本姑娘也吃了瘪。 那健妇看春梅对她翻白眼,一时间也顾不得咒骂没得赏银,不然她说不准能在客栈里头撒泼指和尚骂秃子骂上一阵子。这等妇道人家是最可怕的,她也不晓得什么叫礼义廉耻,一撒泼,脱了衣裳露出一身肥猪肉来,奶子耷拉到肚脐眼下面,说不准还要诬赖你调戏她,不过俗话说的好,一物降一物,一山还有一山高,这种真撕下脸面来估计连乖官都搞不定的健妇,却能被手无缚鸡之力的春梅一个白眼,打了一个激灵,顿时翻身起来,屁颠屁颠跟在春梅后头,还要谄笑着给春梅解释,请春梅千万别在夫人跟前提起这一件事。 她低头哈腰跟在春梅身后,全无刚才那番胳膊上可以跑马的女豪杰架势,好说歹说,春梅也是受了气,正好撒在她身上,她好说歹说,还搭进去一根银簪子,说是孝敬大姑娘的,春梅嘴上说我可不稀罕你那东西,到底还是收了,这簪子款式是不好看,不过瞧着也有个七八钱重,上头还有一颗珠子,估计值个几两银子,可以当钱使唤。 那健妇看春梅收了银簪子,这才舒了口气,又想起这番出来,不但没捞着赏银还搭进去一根银簪子,这可是自己一个月的月钱,当下懊恼得不行,臊眉嗒眼地跟在春梅后头给自家夫人回复去了,见了闻人氏,只说奉上银子就被赶了出来。 闻人氏嘴角带着细微的冷笑,也没说什么,她就在离乖官不远的一家客栈住着,刚住进店里头,就叫过店里头伙计,每人赏了五钱银子,只告诉他们,那位作出木兰辞人生若只如初见的大兴县郑小相公如今就住在你们隔壁不远的悦来客栈,你们只要把这个消息传出去,回来可以在我这儿再领五钱银子,当然,也别是个人就告诉,要寻那些天津本地的读书人。 那些伙计在天津这等要冲地方混饭吃,都是有些眼眉的,这两天《大兴县两尸三命,郑乖官勇割双头》在天津也是轰动得很,他们这些伙计就指着这些八卦消息吃饭呢!君不见,那些闯荡江湖的,要打探消息就得往客栈里头去。所以几个人一商量,你去东门某某秀才某某庠生那儿,我走南门某某举子某某监生那儿,也不过就个把时辰的事情,一两银子轻松到手。 所以,闻人氏根本不在乎乖官什么态度,关键就是要有送银子这么一个过程,想必明天那些读书人去拜访人生若只如初见郑小相公的时候就会从闲人口中得知,有位夫人使人送了白花花两百两银子给郑小相公。 这玩意儿真真假假,只要别人往歪处想,这两百两银子就算物有所值了。 那健妇给闻人氏回报后,就出了屋子,她和另外一个健妇在隔壁一间,她进了门,拿起桌子上茶壶来就往嘴巴里面灌,不曾想茶壶里头是刚煮的茶,烫得她眼泪乱飞舌头直吐,另外一个健妇正抱着膀子在床边打盹儿,瞧她这副样子,忍不住一乐,“二姐,这是怎么了?” 这两个健妇是一家子,姓花,一个叫花大姐一个叫花二姐,名字听着窈窕,却都是指着力气吃饭的。 “你这花痴,煮了茶放这儿却在床上打盹儿,等贼汉子么。”花二姐大着舌头,把怒气全撒在花大姐身上,等花大姐倒了杯凉水给她,她一口喝下去,然后狗吐舌头一般哈哈出气,这才沮丧道:“今儿可亏大发了。” 说着,她就把跟春梅去给郑小相公送银子的来龙去脉一说,末了苦着脸儿道:“我怕被夫人责骂,把前些日子新打的簪子都给了大姑娘,那可花了我足足三两八钱银子……” 花大姐嘿嘿直乐,“依我看你也是被银子晃花了眼,那郑家小官跟夫人那得多大的仇啊!你倒好,还指着别人赏你银子,不是活该么。” 花二姐有些不服气,大着舌头说:“能有多大仇,依我看夫人眼下挺好,府里头上下任夫人使唤,以后若碰上个知情识趣的小郎君,再改嫁了,那真是神仙日子,以前大官人虽然宠着夫人,到底在外头纠缠不清的女人不少。” “你懂个屁。”花大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吻,“夫人那是朝廷五品诰命夫人,能改嫁么?夫人今年不过二十岁,正是花一般的岁数,却要守寡一辈子,如果夫人不知道男女之事,那还罢了,偏偏夫人……”说到这儿,她下意识压低了嗓子,道:“夫人还是改嫁过来的,有过两个男人以后,以后再想男人,恐怕就要靠紫茄子和胡萝卜来解决了,你说说,这仇大不大!再说,还要防着大官人那些族人来闹事,说不准就要分薄一半家产去,你再说说,这仇大不大?” 花二姐恍然大悟,可不是,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啊!大官人那家底子,足值十万贯怕还不止,要是被人分薄了去,那还真是不共戴天之仇。 看她眼珠子里头全是银子在闪,花大姐就明白,她根本没考虑紫茄子的问题,就钻钱眼里头了,心里面叹了口气,也不去理会她,只是觉得夫人实在可怜,这二十岁就守寡,以后几十年怎么过哟! 没男人疼的女人,那还叫女人么。花大姐自言自语,又坐到床边去打盹儿。 闻人氏这边不提,再说郑国蕃那边,春梅走了以后,乖官抱着双臂看着银子就纳闷,这段夫人什么意思? 到底是被后世阴谋论毒害过的,更通晓古今十大,譬如罗斯维尔外星人和美国军方的关系,譬如红色中国崛起威胁美国甚至横跨白令海峡在阿拉斯加登陆直捣美国本土,种种这些论曾经让无数人辩论不休。 总之,有疑点,就能构成论,段夫人好端端的为什么鬼鬼祟祟跟在自家后面跑到天津还送二百两银子,二百两银子,可以在大兴县最繁华的地段买一栋门面还有很多富余,这里面肯定有。 她到底想干什么呢? 乖官揉着下巴,隐隐觉得有那么一根线头,但始终理不出来,旁边单思南看自家少爷抓耳挠腮的,就说:“少爷,想那么多干啥,她送银子咱们拿着就是了,反正后天咱们就走了,怕啥呢!” 单赤霞走过来一巴掌拍了单思南一下,“臭小子,别在这儿打搅少爷想事情。”大头被自家老爹拍了一巴掌乖乖地哦了一声,转头去里厢服侍郑老爹去了。 “单叔,你说,她巴巴地上赶着给咱们送银子到底想干什么?栽赃诬陷我偷银子?不像,那还能干嘛!”乖官真有点抓耳挠腮了。 给乖官倒了杯茶,单赤霞轻轻拍了拍他肩膀,道:“我也觉着这位段夫人有些不寻常,不过,就像大头说的,咱们后天就乘船南下了,即便她有什么,明儿一天之内,又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早些休息,等上了海船,那可是有苦头的。” 当年戚少保调浙江兵北上,也是用海船装的,很多人被海船装了一次以后,就发誓在也不坐海船,这其中虽然没有单赤霞,但当年无数同袍趴在甲板上狂吐的情景却是历历在目,一个浪头打过来,海船摇晃之下,铁打的汉子也经不住。 他十分担心郑老爹,怕郑老爹经不起坐海船的苦楚,但走陆路显然更加不靠谱,从顺天府去宁波,何止千里,郑老爹哪里经得起那个颠簸。 乖官点了点头,反正一时间也想不出来,再说,这里面虽然有,但他也觉得,这又能如何呢?我马上就浮舟而去了。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郑国蕃还在蒙头睡觉,就有伙计来敲门,“小相公,小相公,外面有几位相公来拜访您。” 迷迷瞪瞪,乖官爬起来,喊单思南去开门,大头去开了门,门口那伙计正是昨儿那个,此刻满脸的笑,“小哥,你家小相公可起来了,楼下好些个读书相公说要拜访你家小相公,这是那些读书相公的名帖。” 那伙计脸上一脸羡慕,这么多读书人一早就拿着名帖来拜访,还送银子,看来昨儿入住的这位小相公肯定是位少年扬名的大才子,一会儿得跟掌柜的说去,一定要让这位小相公留下墨宝来,说不准掌柜的一高兴还能赏我银子。 他越想越兴奋,把名帖递给大头后,就在门外头伺候着,大头挠了挠头,把名帖拿进去给乖官,乖官眨了好几下,睁不开眼睛,就让大头给念。 “天津卫卫学新附生公孙聂,请见郑前辈……” “天津卫卫学庠生君小醉,请见郑前辈……” “天津卫卫学禀生楚云诺,请见郑同学……” 这个是天津卫学的学生,天津卫学规模极小,只相当于县学,甚至还没县学大,因为天津卫的卫学学生们考试要去顺天府,所以下意识地,他们就要低郑国蕃一个头,何况眼下郑国蕃一首木兰辞正在以瘟疫一般的速度蔓延着,有成为大名士的趋势,自然要称前辈,要请见,至于称呼同学的,那是拿朝廷禄米的禀生,自视要高一点,只肯称呼同学。 这大明朝的读书人,名声有时候真能当银子用,譬如乖官这样,人家一听,哎呀,原来是人生若只如初见郑国蕃,久仰久仰。若是没路费,人家还要双手奉上,这也是大明朝清流猖獗的缘故所在,别看我不贪污,我名声大,就有人给我送银子,清流们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咬皇帝,能出名啊!名气大了,银子大大滴。 像今儿这些天津卫卫学的学生来拜访郑国蕃,惯例,就要附上银子,那都是钱啊!要不是读书有这么多好处,何必辛苦读上一辈子也要考个功名,不一定要当官,能有个秀才身份,肯拉下面皮来,就能混饭吃了,要是考到举人,随便出去打打秋风,更是滋润得很,考上进士,这个不用说了,所谓,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说白了,就两个字,银子。 大头一边念,一边也兴奋起来,“少爷,这些人都来见你,哎呀,下面还有礼单,都是送银子的,这下发了。少爷,快快快,起来起来。”他一把就把手上名帖扔床上,拽起乖官来,拿过儒衫给乖官披上,屁颠颠转身喊门口那伙计赶紧给自家少爷打水,一把热乎乎的毛巾把子,给乖官一擦脸,然后手忙脚乱地拿牙刷给上面挤了青盐牙药,又拿了洗面的香胰子,忙得屁股打转。 等乖官洗脸刷牙完毕,大头跪在床上给他把头发梳拢了,然后满房间乱转,终于找到束发的铜环,给自家少爷把头发挽起。 这番打扮起来,真真唇红齿白美少年,唯一遗憾就是的确年纪小了点儿,不够威势,光是身高就吓不住人,不过大头也是聪明孩子,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剑呢! 他四下看看,村正在床头挂着,偏偏灯下黑,团团转居然都没看着,嘴巴里面不停嘀咕,剑呢剑呢。 乖官看他那样子好笑,拍了拍他,然后指指床头,大头一巴掌拍在自己脑壳上,跳起来就把村正摘下,仔细给自家少爷佩戴好。 这村正配在腰间,顿时就有点威仪出来了,当然只是相对而言,不过即便这样,大头也极满意了,左看右看,觉得自家少爷这卖相足可去选驸马了。 他拍了拍手,道:“少爷,好了。” 乖官让他去看看里间郑老爹,郑老爹听说有读书人来拜访儿子,欢喜得满面红晕,连连对单思南说:“大头,别管我这儿,让他去让他去,这是好事儿,以后乖官做官,总要有朋友帮衬,现如今有人来访他,那一定要好好招呼。大头,要舍得使银子,叫店家整治上好的席面,千万莫要让别人轻瞧了。” 大头脆声答应,“晓得了,那我出去服侍少爷去啦!爹好像出门了,一会儿等他回来,我再来服侍老爷。”郑老爹连连挥手,快去快去。 单思南一溜烟到乖官身边,笑嘻嘻说老爷听说有读书相公来拜访少爷,欢喜得脸都红了。 这时候乖官的下床气才没了,有了精神头,让他请那些来拜访的读书人到院子里面。 这家悦来客栈颇大,乖官租的房子有个不大的前院,和另外两间屋子共有,有点儿四合小院的意思,这屋内客厅毕竟太小,何况老爹有病在身,万一人家忌讳。 没一会儿,大头领着一帮穿着儒衫的读书人进来,十几个人中,年纪最大的四十出头了,小的也要二十来岁,陡然一瞧见乖官站在院内,先齐齐在心里面赞了一声美少年,然后几个年纪大的就有些尴尬,虽然晓得眼前这位是个少年成名的,没见到人之前却没想到这么年……年幼。 不过,读书人里头也有会来事的,有个脸蛋儿圆圆的二十出头读书郎,往前跨了一步,拱手道:“可是人生若只如初见郑国蕃,久仰久仰。” 卧槽,这开场白还真够源远流长的,简直和“lnglngag”有一拼啊!乖官不得不腹诽了一句。 不过,他到底也是两世为人,这表面文章也是会做的,当下一个长诺,“庠生郑国蕃,见过诸位同道。” 他一诺到腰,这见礼已经是很客气了,这来拜访的读书人中年纪大些的就松了口气,好在是个知礼的,若是眼大如箕眼高于顶,未免就让人尴尬。 读书人的心理是最脆弱最敏感的,譬如年纪大些,就怕人家少年扬名瞧不起人,年轻的,又怕人家自恃资历,平庸的,又怕人家自恃才学,所以读书人得罪人往往都是在不经意间,甚至因为少打一个招呼就得罪了人。 幸好,乖官属于有眼色的人,姿态放得也低,毕竟才十三岁,要是再拿出个眼大如箕的架势,岂不是故意得罪人么。 这样一来,几句话后,这些读书人就有如沐春风的感觉,等乖官自言蒙沈榜沈老爷赐表字凤璋,就有人感叹了,可是大兴县沈榜沈县尊?不愧是隆庆五年辛未科二甲头名进士出身,取的好字,果然温润如玉。 这温润如玉四个字,乖官是最听不得的,嘴角抽搐了下,干笑了两声,下意识就想到了段夫人闻人氏,接着,心里头一惊,隐隐觉得不对劲。 28章 满城风雨近重阳 2八章满城风雨近重阳 这些书生们是怎么知道我在天津的?又怎么知道我住在这悦来客栈的?这么多人,倒似约好一般,又是谁通知他们的呢? 乖官满头问号,隐隐就觉得这事儿和段夫人闻人氏有关,只是,一时间没想明白,闻人氏这么做是为什么?能得什么好处? 他脑子里面存了疑问,脸上神色未免就有点古怪,那个脸蛋儿圆圆挺会来事的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书生君小醉就有些疑惑,“郑贤兄可是有什么事情?若有,不必在意我等,我等贸然前来,已是唐突,却是万万不能耽搁郑贤兄的正事啊!” 读书人互称兄台、贤兄,只是客气说法,乖官哪里敢真拿起贤兄的架子来说“诸位贤弟,哥哥我还有要事在身”这样的话来,岂不要被人骂死。所以他连连摇手,“不不不,小弟只是在想,小弟不过偶得一首木兰辞,实是侥幸,若是一会儿诸位哥哥要和诗作词唱酬答谢,小弟怕就要原形毕露,故此,揣揣然颇为不安啊!” 这话姿态极低,众人顿时就觉得这位虽然年齿不大,却十分有趣,半丝儿架子也无,值得交往,当下众人顿时哄笑,纷纷道:“若是人生若只如初见也要揣揣然不安,我等日后哪里还敢酬唱。” “正是正是。”那位极会来事的君小醉拍着折扇接口道:“便只得一首人生若只如初见,那也是满城风雨近重阳的境界,我等虽添为读书种子,怕一辈子也作不出来这等佳句……” 他这话一说,其余的书生们都有些惊讶,大家都是读书人,你看过的书我大多也看过,也就是说,论知识含量,大家都差不多的,但为什么有人才高八斗,有人终身考不取功名呢?这里头高下往往就显在平日一言一行中。 你看这一群人,大多不过言辞举止多年读书熏陶有些读书种子味道,可这位君小醉,一张嘴,就是满城风雨近重阳,这句诗在场的个个都会,可谁也没能拿出来应景,只有他一个,何谓才?这就是才。 这首诗是北宋潘大临所作,这家伙写诗比较出名,有一天有朋友来信,问他,大临,最近可写什么新诗么?他随手回了一封信告诉朋友,说,哎呀!天气晚来秋,此刻景物处处可以入诗,可惜,身边俗人太多,搞得我灵感都没了。昨天我躺在床上,听见外面竹林风雨搅动,来了灵感,拿了笔就在雪白的墙壁上写了一句“满城风雨近重阳”,谁知道,这时候收房租的房东敲门,这房东奶子下垂到肚脐眼下面,实在是俗得不能再俗的俗人,把我的灵感全给搞没了,卧槽泥马勒戈壁,真是败兴得很,就这一句诗,送你了。 这就是极为著名的一句诗,后来发展为典故,意思指某一件事情传播很广,到处都有人议论纷纷。 你瞧,多贴切,郑乖官勇割双头的事情不就是传播得到处议论纷纷么,何况,昨儿还是重阳,又符合日子,再则,乖官也是以一首木兰辞扬名,跟潘大临一句诗扬名天下有异曲同工之妙。 乖官也是诧异地看着这位脸蛋儿有点小肥的家伙,满城风雨近重阳,一句诗嘛!这个我也是知道的,这家伙好厉害的急才,应变能力我所未见。不过,他心里面又补充了一句,比那位段夫人闻人氏似乎还差点儿。 他心里面突然念叨闻人氏,那些读书人则因为君小醉一句满城风雨近重阳,对君小醉刮目相看,心说这位虽然是庠生而已,却居然有这等急才,那郑国蕃也不过县学庠生,我等这些人,有那拿朝廷禄米的禀生,却一个这等急才也无,更没有郑国蕃那等写出足可流传后世的诗词的本事…… 所以,这些读书人有点儿尴尬。明朝读书人绝不像后世一些砖家所说只要会八股就完全k的,要晓得,诗言志,本就是儒家大道,明朝虽然只考经义,但是,连红楼梦里头的小丫鬟都会写诗的,你读书人不会写诗,岂不是笑掉大牙。 你要不会作诗,考中功名以后,怎么跟同事们唱酬?譬如你中进士被放了一县县令,你的同年们就来庆贺,叫了几个名妓喝花酒,这时候喝花酒可没有什么“摇色子”“老虎杠子鸡”之类,你一个文人聚会,又一帮名妓,好意思划拳玩“哥两好啊”“八匹马啊”么?自然是你做一句诗,我接一句诗,若韵不对,还得罚酒。不会作诗,你怎么混? 半响,才有三十岁左右的天津卫禀生楚云诺笑着道:“我曾听李贽李卓吾先生说“当代无文字,闾巷有真诗”又说“诗何必古选,文何必先秦”,咱们只道在卫学里头学的都是我名教根基,却不想,连个应景的本事都不够,真是见笑了,我这个禀生,实实是……”说到这儿,就摇了摇头,说:“惭愧惭愧。” 他这番坦承自愧不如,倒显得有肚量,又看着乖官腰间的村正说:“看贤兄腰悬宝剑,莫非是要游学不成?”一句话,就把话题给岔开了,免得大伙儿尴尬。 乖官赶紧拱手,“正是,南方文风鼎盛,小弟甚是向往,家中老管家又是当年戚少保剿倭寇时候召的义乌兵,二十年不曾还乡,我这书童……”他说着指了指不远处伺候的大头,“名字都起名为思南,故此拟往南方,也算开阔眼界。” 他又把单赤霞思念家乡的路数拿出来顶缸了。 “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那位楚云诺拱手道:“贤兄好大胸襟,惭愧,我素有此心,却十年不成一行,一来南方文风鼎盛,二来……“他脸上红了红,嘿嘿干笑了两声,又说了一句,“二来,这南方文风鼎盛。” 这话听起来有点儿怪,但在场的众人却全都明白,包括乖官。 这其实就是说,去南方游学,到那边怕比不过南方读书人,再则,北方士子考试用的题目都跟南方不一样,若是南方士子要“优”才能取中进士的话,北方士子只需要“良”就能取了。 这实际上就是后世的高考地域加分,你南方高考大省江苏浙江的考生要进北大清华,得考620分,那么北京当地的考北大清华只需要520分。 所以,这些士子们不肯去游学也是有缘故的,人家郑国蕃去南方游学,那是人家有底气,十二岁进学,十三岁作木兰辞扬名天下,相信到南方文风鼎盛之地也能混得好,但这些天津卫学学生们,连成绩最好拿朝廷禄米的禀生也没那个自信去南方跟南方士子们比拼一下。事实上,天津卫从靖难开始开埠以来,一两百年下来,也不过出了十个都不到的进士,如此扼守京畿的水陆要冲之地,人口比南方一个州府还多,但中进士的人数恐怕还不抵随便南方一个县。 这种境况之下,天津的士子有底气才怪了。 实际上,一说到南方士子,北方士子们自然而然就会抱成一团,因为南北文风差异的确很大,所以,说到这个,大伙儿倒是立刻就把刚才那点儿小小尴尬抛到脑后去了。 那个君小醉也晓得自己抢了风头似乎有些不妥,赶紧笑着在众人中穿针引线,把话题给串联起来,一时间院内笑声不断,旁边两个客房内住的客人都是外来客商,看一群穿着儒衫的读书人在院子里面应酬,连脚步声都放轻了不少,就怕惹着这些读书人,要知道,在大明朝,尤其是明朝后期,读书人的势力极为可怕,你惹了一个,能蹦出来一群。 这房间内郑连城郑老爹听见外面声音,满脸高兴的神色,哎呀!我郑家振兴有望啊!列祖列宗在上,千万要保佑乖官。 这时候单思南让伙计取了好水烹了好茶,请这些相公们到房内用茶,举止言辞也毫无失礼之处,这些相公们也不吝啬夸奖一个十一岁的小孩子,果然家学渊源、家教有方这些词也不要钱的,却想不到这个梳着双角的童子看着规矩,那是因为大头觉得自家少爷跟这些读书相公们说话自己不好落了少爷的面子,要是换了段府那种健妇健仆,他说不准上去一脚就踢翻两个。 “诸位夸奖了,我这个书童其实自幼好武,全非诸位贤兄夸奖的那般。”乖官赶紧先把单思南的底细给掀出来,要知道这时候文人酬唱有时候也会让身边书童之类唱答两句的,譬如红楼梦里头小姐们玩诗词接龙,也会让丫鬟们来两句。别到时候让大头来两句,大头冒两句“远看宝塔黑乎乎,上面细来下面粗”那就好玩了。 说着,他解下腰间村正让大头捧着站到一旁,这意思很明显,看见么,捧剑童子,诸位千万别找他唱答啊! 他这一说,众人想起来,方才似乎说这童子是郑家老管家的儿子,那老管家乃是义乌兵出身在戚少保帐下听差的,再看看单思南,头颅四方方,双臂看着就比一般人长而有力,想必这个才是真正家学渊源,练武出身。 明朝重文轻武,并不代表这些文人士子们就不喜欢身边带一个孔武有力的家丁,看大头这模样,那个会来事的略有点儿胖的君小醉首先就凑趣,“哎呀!如此健仆,定然得用,倒是叫我想起司空图的诗来,得剑乍如添健仆,亡书久似失良朋。” 乖官忍不住瞧他,心说这位脑子转的可真快,这小马屁拍得有水平。 正坐着喝了一口茶的楚云诺一听,这风头居然又被抢了去,忍不住也看了那君小醉一眼,不过他到底是吃朝廷禄米的禀生,当下脑子一转,就放下茶盏在手边的茶几上,笑着说道:“诸位同学,不如,我等以这“得剑乍如添健仆”一句来破题如何?” 像是楚云诺这种拿一句诗来破题的,平时士子们也多有练习,诗词破题比起科举八股那可是简单多了。 “诸位,让咱们这儿的小师弟先来如何。”楚云诺把先破题的优势让给了新附生公孙聂,人家到底刚考进卫学,自己这个禀生出了题目要是再第一个破题,未免有占尽便宜的嫌疑。 那公孙聂膀大腰圆的一副孔武有力模样,是个商人家子弟,好不容易考进学,听说要让自己第一个来,讷讷好一会儿,脸上涨红,众人看这模样就知道,估计做不来,又是那个君小醉,说,“还是我来占个便宜罢!觅得芙蓉剑,豪情乍觉舒;随身添自若,此仆健若何……” 众人叫了一声好,刚破题承题,就有一股气象,纷纷赞道:“光瞧这四句,足可取进国子监了。” 就在这一片叫好声中,一道大红色的影子在外面院子一闪,一位美人儿窈窈窕窕到了客房门口,一抬腿儿,百幅裙门一撒,露出雪白袜套套着的一只小脚儿,上面绣花鞋不过巴掌大小。 还没见着人,这三寸金莲就把房里面相公们的魂儿也勾走了,真真好一只销魂的小脚儿。 接着,美人儿就露出螓首来,双眉若细柳,脸蛋似桃红,一双眼睛毛扎扎好像小鹿一般,眼帘轻动之下,格外地勾人。 美人儿喊了一声乖官,接着看见房内坐着十几个身穿儒衫的读书人,脸蛋上顿时沁起一层薄薄的红晕来,轻轻啊呀一声,捂着脸扭身就走。 乖官目瞪口呆,看着周围这些眼珠子直愣愣的读书相公们,一副猪公相,有些更是差点儿口水也流出来。 卧槽泥马。 乖官在心里面破口大骂。 这闻人氏要是活在后世,飞天奖华表奖金马奖金像奖金球奖金棕榈奖奥斯卡奖得通通全部拿下,稍微露了个脸蛋就是影后级演技。 我跟你很熟么,还娇滴滴叫一声乖官。 看着周围这些呆滞地猪哥嘴脸相公们,乖官算是彻底明白了,感情闻人氏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恐怕明天开始,段氏夫人在天津偷会郑乖官的八卦就会传得到处都是,最多三天就会传回大兴县,最多五天,报春楼早肥先生《大兴县两尸三命,郑乖官勇割双头》的结尾怕就要再次更新。 这就好像后世著名的《哈雷将军的彗星车》笑话一样,从营长传达看76年一度的哈雷彗星,经过几次传达后,变成了76岁的哈雷将军开着彗星车经过操场前往礼堂和士兵见面。 用大明朝的说法,就是三人成虎事多有,想必闻人氏打的也这个主意,在这个交通基本靠走,信息基本靠吼的年代,乖官丝毫不怀疑,刚刚闻人氏露了个小脸,最后会以讹传讹变成如何千奇百怪的版本故事。 卧槽,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情,这闻人氏干了何必呢! 29章 内阁次辅及其娘子的笑话 29章内阁次辅及其娘子的笑话 乖官一张脸上五官简直堆在了一起,被这么一个女人算计,偏偏,解释起来恐怕还没什么人相信。 这些相公们从惊愕中醒来,互相看了看,打了打眼色,纷纷挤眉弄眼问道:“郑贤兄,如此这般佳人,好一个金屋藏娇啊!” 果然,我就知道。乖官苦笑,“诸位哥哥,小弟跟那位实在不熟,怕是人家走错了大门。” 他是打定了主意抵赖的,反正闻人氏叫的是“乖官”两个字,又没叫他大名郑国蕃,这乖官二字,相当于心肝宝贝或者帅哥这种称呼,我反正死活不承认,你总拿我没辙罢! 走错了门?众位秀才互相看看,古怪地笑,心说只听说过前门走错后门的,没听说过走错大门的。 “诸位,我瞧方才那佳人头面五钗,似乎,颇似,貌似,传说中的段氏夫人啊!”开口的又是君小醉,乖官一听,本来还对他的急才颇有好感,这会子却是忍不住骂娘了。 卧槽泥马,貌似,貌似你妹啊!你不开口会死啊! 众人听君小醉如此一说,恍然大悟,齐齐“哦”了一声,楚云诺首先就拱了拱手,道:“贤兄,你这就不是了,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何必抵赖呢!我等又不会抢你的佳人,诸位以为,是不是啊!” 是,是是,是是是。 众人一连口称是。 “我倒觉得郑贤兄有帝师之才啊!”那君小醉拿折扇拍了拍手掌,“诸位,听说申时行老大人甚为惧内,有一次和家中歌姬嬉戏,剑拔弩张,业已纳刀入鞘,结果老大人的老妻突然闯进来,老大人当时很镇定拎上裤子,说,夫人,我真没进去。” 众人先是楞了楞,接着,哄堂大笑。 这申时行是谁?当今万历皇帝的五个启蒙老师之一,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内阁次辅,这位申老大人在历史上也是出名的惧内,怕老婆。 乖官听这些人说的黄色笑话,有些目瞪口呆,卧槽,这也太嚣张了罢!申时行是谁啊!从状元一直到内阁次辅,等于后世的总理加副总书记,这些人居然就敢拿申时行和他老婆开这种玩笑,锦衣卫呢?东厂番子呢?西厂呢?没人管啊? 他下意识左右瞧,结果众人以为他不好意思,更是笑得打跌,为首的楚云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申老大人被老妻捉奸当场都能抵赖说没进去,这种水平便能进内阁,郑贤兄抵赖说不认识,诸位以为,郑贤兄日后做个礼部右侍郎可否?” “当得,当得,礼部右侍郎绰绰有余,兼个大鸿胪寺卿也绰绰有余了。”众人纷纷抚掌大笑。 明制,大九卿之一的礼部尚书往往从礼部右侍郎职位上提拔起来,或者直接进内阁,而大鸿胪寺卿则是小九卿,都是炙手可热势绝伦的清高地位,历为读书人所向往,所以这些话听着是嘲笑乖官,实际上含有极大的拍马屁成分。 被这些人笑得有些恼羞成怒,乖官大声说,“各位,诸位,众列位,在贤位,小弟我真跟她不熟哇!” 众人看他急得面红耳赤的模样,更是大笑,那个没做出破题诗的公孙聂这时候也笑着说了一句,“郑贤兄不必抵赖,想必是顾忌朝廷颜面怕她五品诰命在身。诸位师兄,诸位师兄,请听小弟一言。” 这公孙聂是商人子弟出身,从小接触族人父兄打点商业人际往来,做八股有点勉强,但若论眼色和人际交往,却也不怵在座的师兄们。 “那段夫人也不过区区一个五品武官遗孀,何况,她那死鬼丈夫还侮辱过我名教中人,读书种子,依小弟看,合该她来与郑贤兄成就一段佳话。正所谓,以直报怨。” “然也,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楚云诺首先抚掌赞成,“小师弟这句话,证明《论语》已然读通,算得入门了,过些时日,我倒要建议教谕把小师弟的新附生名额给改一改。” 楚云诺是这些人中的案首,等于后世的班长,说话也极有权力的,公孙聂得他这一句,激动得满脸通红,起身一诺,“多谢师兄。” 这些书生公然议论一个五品诰命夫人,难道就不怕么? 不怕,还真不怕,连当朝内阁次辅都拿来说黄色笑话,何况区区一个五品,还是武官。 这时候的读书人势力有多大,市井间俗话说得好,秀才口,骂遍四方。和尚口,吃遍四方。媒婆口,传遍四方。 譬如儒林外史里面写“远远来两个秀才,见了王义安,说他是妓院掌柜的乌龟,不配戴方巾,不由分说,上去就扯掉他的方巾,劈脸一个大嘴巴子,又打又骂,要送他见官。直到王义安拿出三两七钱银子做好看钱,这才放过他。” 这个就是秀才的特权,明制,骂人杖十下,还口骂人,也要杖十下。而秀才骂人,不会被打屁股,官府根本不受理,所以秀才们就势无忌惮,看什么不顺眼逮着就骂。 而秀才一旦聚集成群,能量更是大,因为他们有同乡、同学,能聚众成党,尤其那些文风鼎盛地方的秀才,连州县官员都得罪不起,秀才随便一抓就一大把,这些秀才们聚集起来,敢于冲击衙门,而秀才闹事,就是明清朝赫赫有名的“破靴阵”,当官者一听见“破靴阵”这三个字就要头大三分。 所以,你要当官,就要站队,同乡、同学、同年,拉起一张庞大的关系网。只要站了队,你贪污别贪得天怒人怨就行,被人告发了,也会有大批的同党保你,除非你做人太失败。好比几十年后熊廷弼那种,时人都知熊廷弼果敢能战,王化贞则是草包,可熊廷弼在朝堂上得罪人太多,连个为他说话的人都没,结果顶了王化贞的罪被拉出去砍头,还要传首九边,可谓做人失败的典型。 所谓读书人以德报怨,那是后世曲解的,几十年后的东林党,你要参某个东林党人,一大票东林党人能撸起袖子冲过来跟你对着干,大明朝不讲究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而是君子报仇,没早没晚。 就房间内这些秀才,看起来少,实际上,可以说已经囊括了天津卫一半的读书种子,就这十几个人,如果头脑发热冲进天津卫所把天津卫指挥使大人扇个大嘴巴子,最后的结果恐怕也是不了了之,至多申斥一下。你能怎么样,难道就为了一个武人的面子把整个天津的读书种子全部拉出去砍头?全天下的读书人怎么看? 看这些秀才们热心出主意实则有起哄嫌疑,乖官实在是没话说,卧槽,怪不得说文人是流氓,这些人相当于公然调笑副总书记兼总理和他的老婆以及小三,还有,不把一个市、还是直辖市的武警支队政委放在眼里面,公然要调戏军嫂…… 以手捂额,乖官觉得真是被这些秀才打败了,心说兄弟我要是早点儿认识你们,何苦巴巴地要南下宁波,在北方混个大名士当当也是可以的呀! 这话题越说越荒唐,眼看着就要说到乖官和段氏夫人的裤裆里面去了,乖官心说,得了,咱家老子还在隔壁房间里面呢!这些人,闹起来实在不雅。 所以,他大声干咳一声,说:“诸位,小弟今年……才十三岁,暂时还没有诸位哥哥说的那么神勇。” 他心想,我这么一说,你们总没话说了罢!可惜,他还是低估了明朝读书人。 “哎呀!郑贤兄何出此言,我观那段氏夫人不过双十年华,如水一般的身子,正好做贤兄的房中人。”说话的是公孙聂,他得了案首楚云诺的的承诺,心里面开了花,这会子得意,颇为手舞足蹈,说起话来也扬扬洒洒,不似方才那般拘谨,“这年纪大些的妇人知冷知热,懂得疼男人,不瞒诸位哥哥,小弟我第一次也是家里面一个大丫鬟,足足大我……” 说着,他伸出一个巴掌,颇有点儿挤眉弄眼的感觉,“五岁。” “是极,是极。”众人当中顿时有同好跳了出来,看公孙聂就十分顺眼,心说以前看这个小师弟不哼不哈的,又是商人子弟出身,未免不太搭理他,想不到也是一个妙人。 “小师弟恕罪则个,往日里头少有亲近,为兄的以为小师弟商贾人家,必然满身铜臭,如今看来,是为兄井蛙之见,惭愧,惭愧。小师弟,受为兄一拜。”跳出来这位居然还颇有读书人风度,晓得批评与自我批评。 公孙聂赶紧跪下,双手高举过头,恭恭敬敬回了一个礼,旁观众人拊掌大笑,都说这是古礼,两位有先贤之风。 乖官额头上全是铅云。卧槽泥马,你们谈论的可是御.姐.控、熟.妇.控,居然能扯到古礼,先贤,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果然,古今的文人都一个德性。这场面,跟后世我跟那些一个出版社的作者喝花酒有什么区别? 这时候气氛极为融洽,众人都觉得不虚此行,同学之间感情似乎又深了那么几层。再看乖官,还皱着眉,就劝他道:“年纪大也有年纪大些的妙处,当年宪庙和万贵妃不也相差十几岁么,想必宪庙也是我等同道中人……” 卧槽。乖官一听,彻底被这大明朝的读书人击败了。 我说哥们,你知道你说的是谁么?宪宗朱见深啊!这个不是阿猫阿狗,也不是什么礼部尚书,更不是什么武备将军副千户,这可是皇帝,皇帝啊!你们……也太势无忌惮了罢! 30章 悦来客栈客来悦 30章悦来客栈客来悦 郑国蕃显然没预料到大明朝读书人如此的势无忌惮,这还是一个君主专制中央集权的大帝国么?我怎么感觉这些读书人颇有后世花旗国的架势,动则把政府和总统骂一骂,典型的端起饭碗吃肉,放下饭碗骂娘啊! 事实上,郑国蕃对大明的了解受后世影视作品影响太深,总以为大明朝就应该是大太监看着破口大骂的忠臣来一句“想要圣旨?来人啊!给他写一张。” 可这些日子所见所闻,颠覆了郑国蕃对大明朝的认知,尤其眼前这一幕,皇帝在这些读书人嘴里,也不过就是一个很正常的词语罢了,完全没有电视电影里头说到皇帝要拱一拱手表示尊敬的架势,郑国蕃觉得自己应该大骂那些后世的历史剧导演,导你妹啊! 大明朝开国初期,制度还是很严厉的,只能有描写“忠臣孝子义妇贤孙”等主旋律的样板戏,也只能唱这些样板戏,洪武帝和永乐帝都下过“敢亵渎帝王圣贤,全家杀了”的圣旨,但到了明朝中期,大家就不把这个当一回事了, 譬如成化年间出版的《新刊全相唐薛仁贵跨海征辽故事》,一开篇,就是高句丽大将盖苏文破口大骂唐太宗,“叵耐唐天子,贪财世不休,杀兄在前殿,囚父愁”这个显然就是亵渎帝王圣贤。 又如《新刊全相说唱足本仁宗认母传》,写作为臣子的包公直接断帝王家事,破口大骂宋仁宗是“草头王”,说“一朝天子行五逆,天下如何出孝子”,这个故事就是民间传说的狸猫换太子,直接隐射当时的纪太后和明孝宗。 孝宗就是这些读书人说的宪庙的儿子,宪宗宠爱的万贵妃极妒又专宠,当时只要有怀孕的,万贵妃就会派太监使药去堕胎,孝宗是一个被临幸的宫女也就是后来的纪太后偷偷生下来的,被太监张敏藏起来养大的,和仁宗认母故事极其相仿佛。 这故事传播之广,朝野上下无人不知,导致纪太后死后,大学士尹直就撰写哀册,直接写“睹汉家尧母之门,增宋室仁宗之恸”,这是记载在《明史》中的。 如此隐射帝王后妃宫闱秘史,放在明朝初期,可想而知是什么下场,肯定都是“全家杀了”,可中后期却是全天下的说书人到处传唱,不识字的山野村夫也都知道狸猫换太子的故事,可想而知民风之开放。 至于一些明人笔记里面啧啧赞赏说“国朝初期法度森严”,却不想一想,自己写文章评论朝廷政事还自费出版,端起饭碗吃肉放下饭碗骂娘,放在国朝初期是什么下场,估计不是全家杀了也是斩监侯、流三千里这等待遇。 所以,这时候读书人不把皇帝当一回事也实在很正常,就海瑞那种愣头青,破口大骂嘉靖皇帝,在监狱里面呆了半年,什么事情没有又出来了,等嘉靖的儿子万历的老子穆宗做皇帝了,反而做到右佥都御史这等高官。 郑国蕃那个挠头啊!真真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些秀才说才好,总不能跟这些人说“哎呀!兄弟我也是专门控御.姐、熟.妇的,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但是,又不能继续聊这个话题,说不准这些秀才聊的高兴了,能探讨一下宪宗皇帝是多大岁数、哪一年跟万贞儿滚到一张床上去的,宪宗比万贞儿小十好几岁到底如何满足万贞儿这等稀奇古怪的话题,见识过这些秀才的势无忌惮以后,乖官还真不敢保证会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所以,他只好干咳了两声,吩咐大头去让店家准备些精致小吃、各式点心奉上来,等到了中午,要做两桌三两银子的上好席面来。 大头正好也觉得听这些秀才们说话有点瞌睡,当下依言点头去了,郑国蕃这才请秀才们喝茶,说了一句,“多谢各位哥哥提点。”含含糊糊就把段氏夫人这茬给混了过去,秀才们看他不愿意在这个上面纠缠,再则,到底看郑国蕃脸嫩,也不好意思说的太露骨,看他领会了大家的意思,也就不再纠缠于此了。 看众人纷纷端起茶盏来饮茶,乖官这才长吁了一口气,果然是秀才口,骂遍四方,这十几个秀才,讨论起来简直就是一台戏一般。 没一忽儿,外头大头领着伙计进来,小吃点心流水价地递进房里面,众人尝着香茶吃着点心,又说些诗文,倒也有点儿文人聚会的味道了,只是,说着说着未免往香艳体上倾斜,歪楼歪的厉害。 再过了个把时辰,单赤霞从外头回到客栈,见房内这许多穿着儒衫的相公,有些吃惊,乖官就把单赤霞介绍了一番,众人一听,这位就是蓟镇戚少保帐下,倒也生出些敬佩心思,尤其看这单管家卖相极足,颇有唐传奇里头虬须客的架势,虽不是读书人,大家也都纷纷拱手,可见有一副好皮囊也是占便宜的。 单赤霞是去购买了一些出海要用得着的家什,总不好到了船上什么也没有,故此早早的出门了,这会子得知这些秀才们是来拜访自家少爷的,也极为欢喜,这证明自家少爷的名头越来越响,读书人名气大是花钱也买不着的好事。 这些秀才们吃茶聊天,到了中午,客栈店主亲自领着伙计来见过各位秀才,帮着在房里头摆上两桌席面,鸭舌鱼脍山珍海味流水价儿摆了上来,还未动筷子,乖官先亲自动手用碗捡好吃的装了,叫大头送到里面房间去。 这举止未免不合规矩,秀才们有些诧异,心说这郑国蕃虽然年轻,也不该如此不懂应酬往来罢! 看大头进了里面房间,乖官这才抱歉微笑道:“家父体弱多病,如今正在里面休息,请诸位哥哥谅解。” 众人一听,这哪里还能说什么,读书人不就讲一个天地君亲师么,纷纷夸乖官纯孝,有几个提出要拜见长辈的,旁边就有人说既然长辈体弱,我等前去拜见,岂不是冲撞了,不若声音小些,不要吵到长辈才好。 如此一来,这酒席吃的就比较快,也不讲什么行酒令之类,只说了几个笑话,倒是乖官,用了个“玉笛谁家听落梅”的典故,说了五种肉,并且说了,算是考一考各位哥哥。 这些人不比洪七公是丐帮的,没甚文化,略一转脑子就说出了五五梅花之数,乖官自然要赞一下,能猜出这般变化,算得上是吃客中的状元,众人明知凭自家的本事不可能中状元,但状元二字对任何读书人都有莫大的法力,得了这么一个好彩头,总是高兴的,对乖官更是另眼相看。 酒足饭饱,撤掉席面,奉上香茶,众人略吃了几口,便纷纷告辞。 乖官满脸歉意,把这些秀才们一直送到客栈外头,抱歉道:“慢待了诸位哥哥,实在抱歉得紧,本应该明日回访,只是管家单叔订下了明天往宁波去的海船……” 为首的楚云诺就笑着道:“这话是怎么说的,我们一见如故,今日一会,也是一段佳话,明日,我等定来相送。”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连称呼都变了,直接称乖官为贤弟,明显就透着一股子亲近味道了。 把这些秀才送走,乖官这才觉得这一上午下来,似乎比写了一天的字还累人,转身回到房里面。倒是这悦来客栈的店主,没想到这些秀才走的如此之快,便恨自己没早些拿纸笔过去让这些秀才留下墨宝来,不过这店主也是积年商贾,眼珠子一转,就叫上伙计拿了笔墨直奔乖官房间,求墨宝去了。 乖官回到房里面,大头正在数银子,看自家少爷进来,高兴的不行,小脸蛋上全是笑,“少爷,这些相公们每人奉了五两银子,一起足足将近一百两呢!” “小财迷。”乖官笑骂了一句,让他把银子收着,心想怪不得个个要考功名,这往来拜访一下,还是普通的交往,出手就是五两银子,也就是说,我今儿聊了一上午,等于赚了大兴县县令两个月的俸禄。 这时候单赤霞从里面房间出来,笑着对乖官说道:“少爷,记得月前我出门的时候你还梳着总角,不曾想,短短个把月,少爷你却已经跟一大帮相公们往来酬唱答谢了。” 乖官挠了挠头,道:“单叔,我正担心这个呢!”说着就把中间闻人氏跑过来一节说了,又把那些秀才取笑的话略略说了些,单赤霞凝眉,对这些文人的心态也不甚了解,就劝他,咱们终究要出海南下,不管那闻人氏再如何,一个南一个北,也不怕她什么手段。 乖官想了想,觉得闻人氏这招也不过臭了我的名声而已,再则说了,说不准大多数读书人还就像那些秀才们说的那样,认为是风雅事也极为可能。明朝的文人思想极变态,裹着臭脚布的小脚能又嗅又舔,把全是鸡眼的扭曲脚巴丫当珍宝一般,搞一搞武官家的五品诰命,说不准他们还真认为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日后如果当官的话,怕有些妨碍,毕竟遭人话柄,很容易成为被政敌攻击的话柄。 不过,那起码得十几年以后的事情,乖官觉得自己暂时不需要想那么远,当不当官还两说,混个大名士也是不错的。 所以,他也就放开了,这时候悦来客栈的掌柜的巴巴地跑来,舔着脸儿说请小相公留个墨宝。 天津不是什么文风鼎盛的地方,乖官这种十二岁进学的例子,在天津开埠一百多年以来从未有过,能留下他的墨宝,掌柜的觉得即便不收乖官的吃饭住宿银子也是值得的。 乖官想了想,也欣然答应,名声就好像文人的盔甲,名气越大,对文人来说就越好。 拿过掌柜的堆着笑脸递过来的上好羊毫,他把墨汁舔得饱饱的,写了一句对联,悦来客栈客来悦。 写完以后,他把笔递还给掌柜的,说,你把这半幅回文联挂出去,并言明,若有对出者奉送纹银五十两。 掌柜的翻来覆去的看,有些犹豫,“小相公,小老儿多一句嘴,这……半幅对联,若没几天就让人对出来怎么办?” 乖官一笑,“掌柜的,放心好了,起码天津没人能对出来的,即便以后有人对出来了,你奉上五十两纹银,那也是把你悦来客栈的大名传扬出去了嘛!” 旁边的大头就有些不高兴,“我家少爷十二岁进学,县尊老爷亲自赐字,谁不晓得我家少爷斑斑大才,你这老头儿,倒是挑剔。”那掌柜的赶紧堆起笑来,说小老儿怎敢怀疑小相公的才学,就看那么多秀才来拜访小相公,也能看出小相公的本事来。 说着,掌柜的就言明了,小相公这两天住宿的房钱加上今儿席面点心的花销就算是本店奉送了。 乖官耸了耸肩,心说这还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这掌柜的得了乖官的对联,欢天喜地去了,大头还犹自在背后骂那老头不识货,不过这点酒水点心就把自家少爷打发了。 看大头在那儿嘀咕,乖官就拉了他出门,到了天津哪儿有不出去看看五百年前天津城的道理,单赤霞看两人要出门,心里面极高兴少爷眼看着就往大名士的路途上越走越远,因此仔细叮咛单思南,一定要注意少爷的安全。 天津乃是卫所所在,这时候虽繁华,却无甚景致,大头转了两圈就觉得没什么味道了,乖官倒是瞧的津津有味,在大兴的时候没怎么出门,这时候看五百年前大明朝,颇为恍然,有南柯一梦的感觉。 乖官自己买了不少零嘴让大头拿着,又给大头挑了一个极为精致漂亮的刀鞘,大头欢喜的不行,顿时就把别在腰间的胁差换了进去,左看右看,十分满意。 主仆二人逛了一下午,直到天色擦黑,这才回到客栈,进门的时候那掌柜的拿着乖官的墨宝,正和一个刻工讨价还价,那刻工坚持认为这半幅对联是出自名家之手,要雕刻出神韵来得花好几天时间,还要二两银子的手工,掌柜的只肯出一两。大堂里头正是用晚饭的点,上了八成座,伙计们往来穿梭,不停高声报出菜名…… 乖官瞧着这大明朝市井人情风味,未免有些痴了。 一夜无话,第二天上午,郑家四口离开悦来客栈,叫了一辆马车载着郑家老爹和单老管家加上大头单思南,乖官乘着那牝马,往天津三卫码头而去。 31章 小侄们见过伯父 31章小侄们见过伯父 骑白马的不一定是王子,也可能是唐僧。这句话,在大明朝不太适用,唐长老也没有被后世黑成“哦哩哟”那样的八婆型老男人,此刻大明人眼中的唐长老那是相当有地位,以至于乖官骑着白马穿过天津街头的时候,无数人瞧他唇红齿白,仪态非凡,胯下的脚力也是毛色油光水滑白得耀眼,瞧着就颇为神骏,忍不住就夸他,这位小相公细皮嫩肉真真如唐长老一般。 这话绝对是赞赏之言,中华两千年儒家文化熏陶下来,对这种白面书生的审美感官绝不是后世一句小白脸能遮盖的,事实上后世所谓真汉子纯爷们的美,在大明朝欣赏的人真没有几个,一般来说,史书上若说一个读书人相貌清奇、相貌高古,这实际上已经颇有讽刺味道了。 像是后世古天乐没转型之前的小白脸模样跑明朝来,肯定是大受欢迎,一看就是“好一个相公”,若是等他转型以后古铜色肌肤跑过来,怕是媒婆替他吹嘘的时候也只好说“健壮结实瞧着就是田里头一把好手”,而被说媒的若是庄户人家还好,若是诗书人家,肯定啐她一脸,“就这黑厮你也敢跑来做媒,我家书香门第,诗书传家,找的是相公,不是庄稼汉”,即便是市井人家,殷实的人家也接受不了一个黑咕隆咚的男人做女婿,这算是社会问题,已经不能算相貌问题了。 而大明朝中后期,又可以说是读书人最风光的年代,在某些程度上甚至要超越宋朝。这一副白面书生模样,胯下一匹白马,卖相相当于后世帅哥开着限量版敞篷保时捷招摇过市,所以,乖官一开始还有些沾沾自喜,可后来,就有点后悔了,用“看杀卫玠”来形容未免夸张,但的确有很多人骚扰,甚至有媒婆主动上前扯住缰绳问,小相公姓甚名谁,家居何处。 天津卫开埠以来,统共出过不到十个的进士,这地方读书人之稀罕可想而知,所以乖官被骚扰也是有原因的,并不光是他相貌优秀还很骚包打扮起来又骑着白马的缘故,若是到了江南,是绝对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的,说白了,还是物以稀为贵。 所以,到后来乖官不得不撒开缰绳,让马儿在街上小跑起来,这才摆脱了困境,等过了闹市,乖官拍了拍胸,马车车辕上大头就笑,“少爷,现在应该感谢我昨天入城的时候骑了你的马了罢!”旁边单赤霞抬手给了他一巴掌,“臭小子,跟少爷说话愈发没大没小了。” 赶车的车夫未免就羡慕,当然,也有拍马屁的意思在内,“老管家,你家这位小少爷,不是我夸口,在天津卫赶了三十年大车,从未见过如小少爷这般人物,真真是,画里面走出来的一般。我听说书先生说唐朝有个谪仙人李太白,乃是神仙下凡,莫不是就如小少爷这般。” 他这个乖巧话说的好,所以,到了码头的时候,虽然单赤霞常年走江湖清楚所谓“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这些人的话当不得真,但郑老爹喜欢听这话,儿子是谪仙人,这话听着多舒坦呐!就让大头多给了五十个铜钱算是赏钱。 把车夫打发走了以后,单赤霞让大头搀扶着郑老爹,自己挑起一个担子。这担子里面主要是银子,大明朝的银票绝对没有后世武侠小说和影视作品里面那么大的威力,能通存通兑,上哪儿都一叠银票掏出来付账。事实上,此刻银票更类似与汇票,在大额交易时候才派上用场。至于宝钞,正德年间就废掉了,或许乡下姑娘有夹在剪纸里头的宝钞,或是压箱底的春宫画册里头夹一张,等于一种收藏,但市面上没有流通的。 乖官这时候有写倩女幽魂的润笔费剩下的两百两出点儿头,闻人氏为了陷害他还送了二百两,昨天那些秀才们来拜访,奉送了大约一百两不到些,因此,这会子乖官大约有五百两的身家,加上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譬如笔墨纸张,要知道,走海路可不比走大运河,你沿途还能在繁华城市歇一歇脚买点儿东西,走海路那就是一路茫茫全是大海,乖官还准备在船上写成一本本子出来呢!自然要带着笔墨纸张。 码头上人声鼎沸,各色人等忙着上货卸货,万历年的大明朝有相当一部分货运是靠海运来完成的,所以天津码头极为繁荣,那载着郑家过来的马车刚得了钱掉头就被别人拦下,码头的繁荣可见一斑。 码头内泊岸的海船大多是四百料的斜面双帆海船,甚至有两艘上千料的大海船,看了这些大船,乖官立马儿就明白了,所谓明朝后期大海船资料失传纯属于乱说,以为看了史书说圣旨上不准造双桅的大帆船就认为大船失传,却根本不去考虑明朝中后期大明皇帝的威信不足以让老百姓乖乖的听话,别的不说,看那些秀才们势无忌惮讨论当朝阁老和宪宗皇帝就知道了。 只是,看看这些海船的船帆,乖官还是叹了口气,心说这一路上,估计有得慢慢走了。 写《中国科学技术史》的李约瑟博士显然是个明粉,乖官看着这些硬帆海船,心说李约瑟把中国式硬帆夸的天上有地下无的,可惜依然不能掩盖硬帆最大的缺陷,慢。 硬帆最大的好处是灵活方便操纵简单,此刻同等排水量的西方船只,使用软帆的操纵人员是使用中国式硬帆的4到5倍,而且软帆操纵起来也比硬帆复杂,但优势就是,快。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一贯是国朝的特色,圣旨说不准造双桅的大船,本意是,船不能超过两百料,但民间照样造船不误,区别在于,守规矩的海商造一条四百料或者一千料的船,单桅,不守规矩的海商,该几桅还是几桅,有些甚至也装战船才有资格装的翼轮或者西洋软衡帆,这些所谓海商已经是出了海是海盗,进了港才是海商。 靠一张硬帆从天津吹到宁波,乖官估计最少需要十天,这还是比较乐观的估计,那么大的船,就一根桅杆,这不是开玩笑么,但民间的商人就是这么阳奉阴违朝廷的,你说不让造双桅船,行,咱单桅行罢!但载重量丝毫不含糊,该多少还少,就好像后世载重三十吨的东风大卡车无良商人们能装八十吨甚至一百吨上路,这也算是大明特色的一种超载罢! 单思南看着那上千料的大船,张大了嘴巴,跑到郑国蕃身边说:“少爷,你瞧这船,真大啊!上面能有几百人罢!” 后面他老子单赤霞嗤笑了一声,“这也叫大?当初戚少保从浙江运兵过来的时候,一艘船能装两千人。” “两千人?爹,真的假的?”大头觉得不可思议,以前听他老子说一艘海船装两千人,毕竟没有实物对照,权当听着,但眼前他可是真正看着浮在海面上的一千料大海船,简直庞然大物,他认为“真大”的大海船不过装两三百人,能装两千人的大船,那得多大? 这所谓能装两千人的大海船,就是嘉靖朝剿倭名臣胡宗宪编撰的《筹海图编》中提到过的“方一百二十步,容两千人,其上可驰马往来。”巨舰,当然,这时候胡宗宪死了二十来年了,离戚继光调两万浙江兵北上九边也十来年了,当年的巨舰此刻也是老朽不堪,根本见不得风浪,所以单思南说一千料的船真大,也是没有错误的。 大头怀疑自家老爹的威信,单赤霞就怒了,眼珠子一瞪,刚要发火,病怏怏的郑老爹笑着就慢慢低声说:“乖儿,来,扶着我,别光顾着看大船。”大头也是有眼色的,晓得自己说错了话,看自家老爷明目张胆包庇自己,哪里还有不屁颠颠跑过去寻求庇护的道理,赶紧一低头,擦着自家老爹的身子就过去了,扶着郑老爹慢慢往前走。 哼了一声,单赤霞把肩膀上担子整了整,指着前面一条崭新的海船道:“少爷,就是那艘船,船主家姓颜,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说话倒是很和气的样子,听说颜家在宁波也是首屈一指的大商人,听说咱家是读书人家,本不肯收钱,我对他说,一路上吃喝也是要使银子的,谁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那颜船主这才勉强收了五两银子。” 乖官脸上微微一红,听着单赤霞的话,怎么都感觉到有一股子劝诫味道在里头,这几天他有了钱,花起来真有点不当钱的味道,虽然钱都是他赚来的,但殷实人家的确看不得,譬如买牙刷这种事情,那樊家百年老店的牙刷真是家财万贯人家才去用,又譬如昨天上街买了一堆零嘴果子蜜饯,这在殷实人家看来,也是极为奢侈。 要知道这时候的糖可是奢侈品,出口创外汇的拳头产品,雪白如霜,同时代地球上所有国家都没有能做出雪白雪白的糖的水平来,所以南洋和西方都称之为中国糖,日本,印度和南洋诸国都要进口大明朝的糖,史载明朝崇祯十年的时候,英国东印度公司在广州一口气就买了一万五千担中国白糖以及五百担冰糖。 不过,颇为好笑的,这种糖在大明朝,叫做西洋糖,因为蔗糖是汉朝的时候从印度传过来的,而大明朝称呼东南亚地区为西洋,譬如《郑和下西洋》,南洋这个词大明朝还没有。 想想看,雪白的糖腌制的果子,那哪里是零嘴啊!简直就是白花花的银子,实在是太败家了。 所以,乖官听了单赤霞的话,未免有些脸上绯然,他目前才十三岁,哪怕你满腹韬略,也改变不了十三岁还没长毛这个事实。 不过,他也没打算认错,该死的大明朝本就没什么娱乐,再不给吃零嘴,那还活不活了,单赤霞点了少爷一句,看他虽然脸红却没吭声,略皱了皱眉头,也只好用少年郎贪嘴来安慰自己,总不好不准少爷吃零嘴,那样未免也太僭越了。 这时候,一家人已经行到那颜氏海船的跟前,有一位穿着道袍的老年男子在搭板旁等候,看见单赤霞旁边的乖官,眼前一亮,忍不住就赞了一句,好一个读书郎。 “怎好劳烦颜老哥等候,赤霞惭愧。”单赤霞就上去打招呼,并把自家老爷少爷介绍了一番,“这是我家员外,郑连城,一贯身子弱,见不得风的,这是我家少爷,郑国蕃,县学庠生,旁边的是小犬单思南。” 那颜氏的老管家看郑老爹戴着一顶黑纱遮面的大檐帽,也没多想,这时候戴一顶垂着纱的帽子是很正常的事情,《金瓶梅》里头西门大官人出门常常就戴一顶遮着面纱的帽子,就好比颜氏老管家自己穿的道袍,他可不是道士,而是明朝道袍是一种很寻常的家庭穿着打扮,决不能看见别人穿着道袍就冒冒失失称呼别人道长。 两位管家寒暄了一会儿,颜氏老管家让过半个身子请乖官他们上船,“郑老员外,郑小相公,快请上船。” 乖官牵着马儿,冲颜氏老管家拱了拱手作礼,就准备上船,就听后面一连声喊,“贤弟,郑贤弟。” 乖官掉头看去,是楚云诺为首的一干秀才们,一众人成群结队,码头上的不管是打短工的平民百姓也好,身家豪富的商人也罢,都是赶紧往两边让路,十数个穿着儒衫的相公,这可不是能够轻易得罪的。 这些人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赶过来,都是连连抱歉,“哎呀!贤弟,我等差一点误了时辰,惭愧惭愧。这艘船便是贤弟要乘坐的船罢!”说着,纷纷指挥跟在后头挑着担子的汉子,让他们把东西送到船上去。 乖官目瞪口呆,“诸位哥哥,你们这是……” 那商贾人家出身的新附生公孙聂看着膀大腰圆,也是虚火,本质上还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秀才,一路跑来,只觉得肺里头着火一般,干脆也不顾形象,拽下头上的儒巾就一阵儿扇,“我等商量着,认为贤弟你举家南下,蒙贤弟叫一声哥哥,怎么好意思空手,总要送上一份仪程。” 那小胖子君小醉,却是摇着从不离身的折扇,从后面挤过来道:“哪位是伯父,我等拜见一下。” 众人一听,嗨!还是这厮脑子快,我们一路跑,肚里里头着火一般,居然把这个给忘记了,也是纷纷接口。 乖官被这些秀才们弄得……要说小感动罢!明知道这也是大明朝读书人的路数,要说啼笑皆非罢!人家巴巴地送上一大堆东西,未免说不过去。 抿了抿嘴,乖官只好拱了拱手,然后让出身子,“这位是家父。” “小侄们见过伯父。” 十几个秀才齐齐躬身为礼,这气势,把码头上人吓了一大跳,那颜氏老管家也觉得有点吃惊,连船上也惊动了,船主都从船舷旁往岸上看来。 32章 颜氏船主 32章颜氏船主 郑老爹被这些秀才的齐齐一礼吓了一大跳,忍不住小腿有点发颤,旁边单赤霞一手扶住他,手上微微一用力,郑老爹顿时惊觉:乖官如今也算是小有名头的名士,我是他爹,自然不能给乖官跌了面子去。 因此,他刻意拿腔作势,弯腰伸手虚虚一礼,看起来一个搀扶的动作,“诸位请起,小犬何德何能,得你们如此看护,老夫……咳咳!多礼了。” 旁边单赤霞暗笑,这一套,分明学的是当年征伐土蛮汗,戚少保躬身拜谢朝廷征召的夫子的路数。 还别说,郑老爹学的挺像回事,秀才们原本隐约有耳闻这位乃是普通人家出身,此刻看来,却是翩翩然有大家风度,果然传言不可信啊!这种人要是普通人家,我们算什么?如此看来,这郑乖官倒是家学渊源的。 “伯父。”那小胖子儒生君小醉跨了一步,道:“我等与令郎意气相投,如何敢当得伯父这般言语。” 旁边乖官看了,心说再下去没完没了了,老爹别被吓着,就冲大头使了一个眼色,大头心领神会,立马跳了出来,“诸位秀才,我家员外……那个有恙在身,站不得久,我替我家少爷给诸位秀才行礼了。”说着抱拳团团一拱,搀着郑老爹就走上搭板,把老爹搀到船上,老爹很是欣慰,低声说:“乖儿,如今不错,居然晓得用有恙在身了。” 大头嘿嘿低笑了两声,“我跟少爷也是学到诗书的。”郑老爹被他那模样逗笑了,笑了两声后忍不住咳嗽,大头赶紧伸手给他抚背,码头上单赤霞给各位秀才行了个礼后也上了船,请颜氏老管家在头前领路,到船舱中把郑老爹安顿下来。 颜老管家给郑家安排了两个仓位,单赤霞连声多谢,颜老管家笑着抱拳道不敢不敢,寒暄了几句,匆匆离去,到了船尾,那颜氏船主正靠在船舷边上往码头上看去。 “老爷,郑家的人安顿好了,不过……“老管家说着,顿了顿,有些犹豫道:“我看那郑员外咳嗽不止,声音沉闷,怕是……肺部有疾啊!”这老管家是颜氏家生子,上代家主的飘天状纱做成的半个西瓜皮模样的帽子,主要是防止梳整齐的头发散乱,身上一领靛青色的长衫,腰间围着一根皮带,上面也没什么猫眼绿祖母绿的宝石,脚上甚至不是靴子而是高帮鞋子。 这身打扮看起来,完全叫人想不到这位是一条四百料大海船的船主,但实际上,只有真正钟鸣鼎食之家出来的才能看出这位中年船主身上的奢豪,譬如他身上的靛青色长衫,颜色均衡细腻且入水不掉,而此刻大多数染布入水多洗几次颜色就会褪得不成样子,所以,明清笔记中描写文人秀才动不动说“胸前油了一块,两袖油了一片”,不是这些文人秀才不爱干净,而是实在不能下水去洗,再好的料子多洗几趟也得完蛋。 而他腰间的皮带,看似不起眼,却是猪婆龙的皮做的,单单这个,就不可以用钱来衡量了,自然不需要什么宝石之类来承托,当然,也有低调的缘故在内。 由此可见,这位船主的确出身豪奢。 颜氏船主抚了抚胡须,沉吟了下,说:“这个倒不妨,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叫下面人做饭菜的时候注意些碗筷就是了。既答应了人家,总不好反悔,何况看这小相公,似乎名头很大的样子,若不然,也不会这么多读书人来相送了。” 看主人不计较,老管家也就不说话了,倒是颜氏船主对乖官很有些兴趣,“那郑家小相公多大了?” 老管家也是看着这位老爷长大的,对家中情况更是了解,听老爷这么一问,顿时就明白,老爷怕是对这位的确有点儿兴趣,“看模样听说话,也不过十二三岁,不过,我瞧着他交际往来似乎还颇老成,想必也是早慧的。” 咂了咂嘴,颜船主摸着胡须,有点遗憾,“哎呀!比清薇小了些。” 颜老管家闻言一笑,“老爷,小姐年纪也还不大,还是再等等罢!总让她自己拿个主意,说不准哪一天小姐自己就喜欢上什么人。” “还不大?十六了,可愁死我了,偏生这丫头眼高于顶,满浙江居然都看不上一个少年俊逸。”颜船主忍不住,手下重了一点儿,揪断了一根胡子。按说,他颜家的女儿自然不愁嫁,十六岁也不是说非得要嫁人,关键还是眼高于顶的问题,这个就叫人郁闷了,要知道,你十六岁看不上人,或许再过三四年年,连你看不上的人也都娶妻生子了。 “悔不当初啊!让她学什么诗书,女诫读一读也就好了,现如今,心高气傲的,居然要找个文才能让她心服口服的,上哪儿找去?文才,文才,徐文长倒有才呢!可那年纪,做她爷爷都够了。”颜船主仰天长叹,这些抱怨的话,也只能说给老管家听一听了。 老管家微微一笑,却不答话,一则这话不好答,二来,老管家看着自家小姐长大,心里面那是当孙女一般,颇为所谓隔代亲的意思,只要你不杀人放火,你想怎么地,都依你。何况,自家小姐还是那么出色,浙江首屈一指的名媛闺秀,要知道,除开南北直隶,大明朝十三个布政司浙江第一。 “干叔,我觉得,清薇如今这样,你有很大的责任,你太宠她了,每次我说她,你从来不帮我说话。”颜船主看老管家不开口,似假似真地说到。他家到底商贾,对身份高低看的不太重,何况老管家是他老子贴身书童出身,与别个下人不同,故此称之为叔,就好像乖官称呼单赤霞一般。 老管家显然也习惯的自家老爷的不着调,眨了眨眼睛,道:“老爷,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喜欢推诿责任啊!” 颜船主哈哈笑了起来,就不再说这个话题,胳膊依在旁边船栏上,看着码头上郑国蕃和诸位秀才们话别。 “诸位,今日别离,我等当赋诗啊!”公孙聂首先提议。 文人唱别离,不赋诗怎么行,可惜,这公孙聂眼光真不怎么样,没看连最有眼色最会出风头的君小醉都没吭声么,这离别一诗,被唐人道尽,连宋人都没什么杰作,而这些相公们,让他们个破题八股还成,酒桌上酒令也不差,这唱别离,就太勉强人了。 你再怎么写,能写出高适的“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何人不识君”的胸怀么!能写出骆宾王“此地别燕丹,壮士发冲冠”的激昂么!能写出王勃“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么,能写出王维“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么! 这时候的文人中李贽李卓吾已经开始提倡所谓“当代无文字,闾巷有真诗”的思想,所以,要么复古,文必先秦,诗词必然古选。要么干脆流俗,写白话文唱本词话去,大名士写唱本词话早不是什么新鲜事儿。 公孙聂提议后,看众人沉默不语,脸上顿时尴尬一片,心中晓得自己说错了话,没辙,只好小个子顶大缸,自己上了,可惜,他肚子里面货色实在不多,便秘一般憋得脸色通红,也没憋出个屁来。 乖官一看,这个围,还得我来解啊!笑着就摇手,“各位哥哥的情谊,小弟心受身受,说句不好听的,这天底下最珍贵的,不就是银子么,朝廷若没了银子,军卫就要轰然而散,官员就会出奔。家庭没了银子,就要吃糠咽菜,小弟要是没了银子,就得饿死喽!诸位哥哥已经把天底下最珍贵的东西送来了,小弟已经万分不安,若是各位哥哥再写几首催人泪下的别离词,小弟,小弟也只好转头跳水了。” 他这话一说,船上某个房舱内,有个梳着双丫发髻的小姑娘扑哧一笑,“小姐,你看码头上那个小秀才,脸皮真是厚,居然说自己最喜欢银子。” 码头上诸位秀才听了乖官的话,哈哈大笑,文人有个坏毛病,别人谈钱,叫阿堵物,花钱买了秀才身份的人被这些文人称之为“驼钱驴”,但文人自己谈钱,则又不一样,典型的双重标准。 乖官继续在那儿卖嘴,“《论语》里头子路不是说过么,“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朱子修《四书集注》不也说好么,朋友有通财之义,可见此乃我名教最高教义,诸位哥哥如此高待我,小弟我……”他说着,弯腰一礼。 这个扯淡真扯出水平来了,别说码头上这些秀才们目瞪口呆,从没想到朱子的言论也能这么解释,连船上那位听了丫鬟说笑正在船舱窗口往下面观望的小姐都先是一怔,接着伸出细如葱管的小手捂住嘴巴低笑起来。 33章 公公,我们顶你 33章公公,我们顶你 “朱子什么时候说过朋友有通财之义?”那小丫鬟被自家小姐熏陶过,腹中也是有点材料的。 “他是说朱子点评论语,对子路这句话没有反对,然后自己敷衍出来的意思。”这位颜小姐腹中饱有诗书,不是一般秀才能比拟的。小丫鬟闻言,顿时有些不屑,“原来是编出来的,我就说,朱子怎么可能说这种话。” 颜小姐轻声道:“也不算编,只是所有人都没往那个上面想而已,倒是一个有急才的。”不过,想一想,以后这句话传扬出去,恐怕会有很多人振振有辞说:“朋友有通财之义,这是朱夫子说过的。”因此,倒是又笑了起来,说:“恐怕以后野史上要留下浓重一笔。” 小丫鬟抢着道:“野史也是史啊!小姐,我看他好像比我还小呢!就这么点儿大,居然能留史?” 那颜小姐皱着眉往外头看,可惜,她从小读书看坏了眼睛,用后世话说,就是个大近视眼,眼镜娘,看人的时候下意识就眯起眼睛来,不过她本来眼睛就大而妩媚,这么一眯眼,分明曹植《洛神赋》上“明眸善睐”的味道,看起来就勾魂得很,给人以盼顾生辉之感。 勾魂了半天,可惜也没看清楚什么样子,就叫自己的小丫鬟,“小倩,他长个什么样儿?” “我仔细瞧瞧。”小丫鬟趴过船舱窗口上,仔细看了几眼,回头跟颜小姐说:“哎呀!小姐,他面如凝脂,眼若点漆,触目如琳琅之玉,一见之下,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身姿濯濯如春月柳,身处众人之中,似珠玉在瓦石间……” 颜小姐先是一愣,接着啼笑皆非,“你确定你不是在背诵《世说新语容止篇》?” 小丫鬟脸蛋上一红,强辩道:“我哪儿有背诵世说新语,小姐你都不相信我的话。”颜小姐轻轻摇了摇头,心说自然不信你的话,这世上,哪有魏晋时候那种美男子。 看自家小姐表情,小丫鬟就知道她不信,跺了跺脚儿,恨恨道:“哼!居然敢长那么好看,等他上船了,我给他茶饭里面放点巴豆。” 颜小姐微笑着摇头不语,一脸“小倩,你又调皮了”的神情。 这主仆二人正在这儿讨论美男子,码头上乖官和众秀才们也依依话别。 众人看乖官丰神朗俊,抱拳道别,想想他方才那番诙谐的说辞,都依依不舍,这种朋友,又有趣,让人笑不止,又有名声,能带动自己出名,还有才学,能熏陶自己,简直就是书上才有的良师诤友一类人物。 为首楚云诺感叹,道:“怪不得香山居士写“南浦凄凄别,西风袅袅秋。一看肠一断,好去莫回头。”,贤弟,我等,真舍不得你走哇!” “世上无不散之筵席,今日一聚,我等也得益匪浅,起码,知道了朱子也喜欢银子的。”旁边君小醉拍着折扇说到,众人闻言,忍不住又大笑起来,倒是冲淡了离愁。 这时候,提议赋别离诗的公孙聂突然灵机一转,想了一个鬼点子来,“贤弟,你看,我们这些师兄弟在卫学里头学的净是些八股,考文章还行,这诗词可未免差了一些……” 他这话,有往自己脸上贴金的嫌疑,什么叫诗词未免差一些,何止差一些啊!差距可大了去了,当然,旁边众人虽然心里面有点儿惭愧,却怎么也不肯说出来的,读书人嘛!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肯承认自己不如人已经是很不错的修养的,大多数都有眼大如箕的毛病。 “贤弟你乃是斑斑大才,不如,你来作个离别唱,也好纪念我们今日一会,说老实话,再过数年,我们这些人恐怕就要四散了,像我,本来考这个卫学就是为了有个读书人身份好让家里头的买卖免税,以后定然是回家接手家中买卖的……” 他这么一说,众人就感慨了,这些秀才里头,最大的已是不惑之年了,最小的也及冠了,以后什么前途,实在难说得紧,读书当然是个个想做官了,但最终能考中进士做官的,这里面恐怕一个都没有,要知道整个天津一百多年下来也没十个进士。 因此,这话说出来,按平时的道理,众人要鄙视他那为了家里面买卖免税的论调的,只是,这话的确说的是大实话,加之此情此景,众人感慨之下,也就不去说他了,谁读书不是抱着个目的,最终无非四个字,升官发财。 乖官也觉有些黯然,这些人过来拜访,或许也抱着些目的,还是被闻人氏利用的,但,终究说来,到底还是不曾在社会上打滚过,不管年轻也好,年纪大的跟自家老爹差不多的也罢!都还有那么股子读书人的质朴,若是有日后当了官的,进了官场哪里还有好人,要么就像是公孙聂所说,回家做生意去,为稻粱谋,自然也就没工夫读书了。 这就像是后世大学生们,在校的时候虽然也有调皮捣蛋的,但终究还没被社会污染,有那么一股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激扬文字的味道,可等走上社会,几乎所有人都会被磨得毫无棱角。 看众人殷殷期盼,似乎觉得他这个人生若只如初见一定能做出一首好诗好词来,遂沉吟半晌,道:“诸位哥哥抬爱,小弟就作一首点绛唇罢!” 这时候,他就完全忘却自己后世的身份,深深投入到这个大明时代,用那被大兴县县令沈榜夸奖为“雏凤清于老凤声”的诱人嗓音唱曰:“一帽征尘,留君不住从君去。片帆何处,会稽周郎曲。回首风流,渔阳悦来住。孤鸿语,三生定许,可梁鸿侣。” 说完,他转身牵着马儿上了搭板往船上去了。 “留君不住从君去……”众人喃喃。 那船舱里头,趴在窗口的小丫鬟跳起来,“小姐小姐,作词了。” 那位颜小姐似乎很吃惊的样子,在榻上往窗户边又靠了靠,这时候,乖官牵着马儿上了船,更加看不到了。 一帽征尘,留君不住从君去。片帆何处,会稽周郎曲。回首风流,渔阳悦来住。孤鸿语,三生定许,可梁鸿侣。 她把这首点绛唇又念了一遍,忍不住自言自语道:“北人也能做出这么婉约的词?” 这位颜小姐若是在后世上网敢这么说,肯定被一堆人骂,骂她地图攻击,可在大明朝,她只是在说实话,南北取士的比例是朝廷定制的,不然在同等条件下,北方士子全军尽墨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情。 那小丫鬟虽然也有些文墨,但毕竟腹中典故不多,只听得这首词好听,赶紧问自家小姐,“小姐,会稽周郎曲什么意思?” 颜小姐斜斜依在榻上,眼神有点呆滞,喃喃道:“宁波古为会稽郡下属,三国时候曹操表东吴孙权为会稽太守,周郎指周瑜,周瑜当时领大军在外,这是说两人相得。所谓曲有误周郎顾,这也指,去的地方是唱吴曲之地。渔阳么,天津的古称,梁鸿侣应指梁鸿和孟光夫妻举案齐眉的典故。” 她也清楚自己身边小丫鬟腹中多少货色,直接给把典故指摘出来了。 小丫鬟歪着脑袋想了一下下,说:“小姐,意思是不是就是说,旅途奔波,灰尘满襟,我留你也留不住只好让你离去。看着你片帆伐海,我们如此相得,就好像孙权和周瑜,可眼下你要往那唱着吴曲的地方去了。回首往日,我们在天津悦来客栈,潇洒风流挥斥八极,那真是让人怀念啊!可眼下你如孤雁南飞,看着你形单影只,真是让人伤感寂寞,若有前世今生,你一定是梁鸿那样的翩翩人物,而我则如孟光思念丈夫一样在远方默默地思念你。” 颜小姐默然,怎么也不肯相信,这么一首俳然婉约的词居然能在天津的码头上听见,可人家词里面的意思,连天津悦来客栈都出来了,若是隆庆五年辛未科二甲头名进士,如今贵为浙江布政司使的李少南,作出这么一首词,还可以接受,可作词的人甚至还没小倩大,何况,作词的人眼下就在她家的船上,根本不容怀疑。 小丫鬟把这首词白话了一遍,很兴奋摇着颜小姐的胳膊,“小姐小姐,这首词真好听,你说,像咱们浙江的青藤先生能做出这样的词么?” 青藤先生就是徐文长,号称诗词大明朝第一,清朝的大名士郑板桥曾经自称“青藤门下走狗”,是一位大牛人。 颜小姐有些不耐,拿轻罗小扇拍了拍她,“不过一个小孩子,偶得一首词罢了,哪里能跟青藤先生比。” “可是。”小丫鬟跟自家小姐去拜访过青藤先生徐文长的,觉得徐文长一把胡子的老头子,哪里能跟人家惨绿少年比,“小姐,青藤先生十九岁才进了生员,那个人还没小倩大呢!就已经是生员了。” “你懂什么,朝廷惯制,南北取士各有比例不同,我有些乏了,出去出去。”颜小姐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挥着扇子让小丫鬟出去。 小丫鬟也晓得自家小姐脸皮薄,似乎被自己说生气了,嘟着嘴巴,转身走了出去,又把舱门拉上。 她总是对那个在码头上唱《点绛唇》的少年好奇,南人婉约,她在浙江见多了长得好看的书生,可还真没见过像刚才那个一样的,才多点儿大,就长成这样,要再大些,还得了。 真想把小姐拉出来到甲板上看看人家啊!省的说我背诵世说新语。 小丫鬟心里头喃喃,快步往甲板上走去。 这时候,颜氏老管家看乖官上了船,就挥手招呼颜家的水手们,水手们得了招呼,拔锚升帆,各种喊声连成一片,四百料的大船缓缓离开码头,往海中驶去。 岸上一众秀才公们纷纷往前跑了数十步,乖官站在甲板上,旁边那马儿打着响鼻,似乎对海风中的腥味不习惯。 “贤弟。”众人挥手,互相看了看,齐齐躬身施礼,船上乖官不敢怠慢,这是大明朝,事事要讲礼节的,便跪倒在地以礼参拜,这是古礼,不等同于后世的男儿膝下有黄金,别人只会赞他。 不远处那穿着道袍的颜氏老管家忍不住就低声赞道:“真是好一个少年郎,有相貌,有才学,礼法精湛……”接着略略摇了摇头,暗中可惜,比自家小姐小了些,不然的话,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佳配。 便在这个时候,之间码头上一辆马车奔驰而出,直往秀才们那边而去,一路上行人纷纷闪避,只是看那驾车的两个健妇都是膀大腰圆,一副拳头上可以立人、胳膊上可以跑马的架势,首先气势就弱了几分,再看马车,分明奢华,恐怕是官宦人家,只好在背后嘀咕两句了事。 马车一路奔驰超过那些秀才们到了尽头,花大姐两膀子一叫劲儿,前面挽马人立而起,咴咴咴长嘶,顿时停了下来。 众位秀才互相看看,心说金屋藏娇来了。 果然,车厢里头先是春梅跳下来,掀起车厢帘子,接着搀段氏夫人闻人氏下了车。 乖官眼力好,一早就看见这辆马车了,这时候看闻人氏下了车,心中冷笑,果然来的是时候,船都开了,下面是不是要叫我的大名儿把昨天的缺陷补上? 他刚想到这儿,闻人氏双手在嘴巴前面一握,大声喊道:“郑国蕃,我等你……” 卧槽,就知道你这么个路数。 乖官冷笑,心说你既然耍不要脸,告诉你,论不要脸,大明朝跟五百年后差远了。 就让我在甲板上撒把野罢! 他腾腾腾走到船舷边上,大声对着岸上喊道:“姑娘,你莫装逼,装逼遭雷劈,莫装纯,装纯被人轮,莫装嫩,装嫩遭人恨,莫装傻,装傻被人打……” 一口气骂下去直到面红耳赤气不够用,他这才大口吸了一口气,顿时,一股带着海腥味的海风从鼻腔钻到肺部,颇有海上明月豪气顿生之感。 这口气终于发泄出来了,用梦入神机那厮的话来说,从今以后念头通达了,这才能成就神功。 他心里面喃喃,把五百年后的脾气发泄得淋漓尽致,很坚决地对着岸上竖起中指,五品诰命夫人了不起啊!跳到海里面游过来咬我啊! 船上,岸上,所有人全部目瞪口呆,这位小相公……是在骂人? 不远处的小丫鬟小倩红了脸庞,而岸上的闻人氏气得玉面铁青,脖颈上粉嫩的肌肤下青色的血管爆起,细若削葱管的手指紧紧捏起,指甲刺进了掌心而不自觉。 十几个秀才们面面相觑,然后,这才觉得这位郑贤弟像一个十三岁的少年。 互相看了两眼,秀才们胸中突然也生出一股子挥斥方遒的义气来,纷纷跳着脚大喊:“郑贤弟,我们顶你。” 不要以为顶是后世网络名词,这时候的大明朝用“顶”一字司空见惯,始见于武宗朝,南京吏部尚书朱恩拍大太监刘瑾的马屁,拜帖连“拜上”都不敢写,而写“顶上恩主老公公”,从此“顶”、“顶上”一词瘟疫一般在读书人当中蔓延开来,开始还是曲身阿附阉党的时候用,到后来,连文官们写拜帖,脸皮厚些的都用这种“顶”的写法,据说连戚继光给张居正的拜帖都曾经用过“顶上”一词,当然,这是小节,不损戚少保名将的名头。 乖官在船上挥手,然后大声唱起方才所作的《点绛唇》,岸上的秀才们也跟着大声地唱: 一帽征尘,留君不住从君去…… 这《点绛唇》唱响在海面上,孤帆点点,终究在海面上远去了,那小丫鬟看着背着双手站在船舷边的乖官,那雪白的马儿在他身边,不停探过头去跟他挨挨擦擦,他转过头来,嘴角似乎带着一丝儿笑,伸手去拍拍马头。 小丫鬟突然觉得脸上滚烫,忍不住用手捂住了脸儿。 34章 痴呆文妇 34章痴呆文妇 天津卫早消失在海面上,孤帆远影,乖官在甲板上吹着海风,小丫鬟小倩看着他背影,觉得小小身影,却有小姐说杜工部诗“西伯今寂寞,凤声亦悠悠”的寂寥之感,本想上去说话,却没胆子迈开步子过去,左顾右盼之下,瞧见了单思南。 “喂!小书童。”小丫鬟走过去,冲着大头摆了摆手儿,大头扭头看眼前这个穿着蜀锦遍地撒花裙的少女,以为是这家船主的小姐,就微微弯腰,学着乖官的腔调施了一礼,“见过小姐。” 小丫鬟小倩先是一怔,接着,忍不住咯咯咯笑了起来,大头被她笑得摸不着头脑,等小倩自承身份,顿时羞得满脸通红。 大头虽然机灵,到底没怎么见识过豪奢人家的派头,以为穿着蜀锦裙子就是小姐,这在北地也不算差,像闻人氏,就是一身蜀锦。不过,江南繁华胜地,四大名锦俱都出自南方,一匹蜀锦,在市舶司所在地宁波,十两银子足矣,到南京应天府或许贵些,顶多贵个一二两,到北京顺天府,这价钱可就贵了去了,翻个跟头也不止。 所以,颜家的小丫鬟穿一身蜀锦裙子,成本大约十三两左右,符合一个得小姐宠的丫鬟的价儿,但是这一身到了大兴县,加上剪裁,估计得大兴县县太爷沈榜一年俸禄四十两拿出来才能拿下,这个,可就不是段夫人的丫鬟春梅穿得起的了。 自觉出了丑,大头赌气转头不理会小丫鬟,小倩忍着笑,“小书童,姐姐给你道个歉,莫生气了。” 到底才十一岁,大头很快就不生气了,小倩就缠着他问乖官的事儿,差不多半个时辰,乖官的老底被掏了个一干二净。 盘问清楚了,小倩喜滋滋去了,回到舱房里头,她大声就冲自家小姐道:“小姐小姐,小倩问清楚了,那位郑家小相公,是顺天府的大名士,作了一首木兰辞,快要名扬天下啦!” 颜氏小姐正怏怏斜卧在榻上,看她满脸儿兴奋冲进来,一进来就说什么大名士,忍不住生气,“就那个小孩子?大名士?说得那么轻巧,这世上,也就青藤先生才当得起大名士的称呼。” 小倩吐了吐香香舌尖,心知小姐生气了,就闭上了嘴巴坐在榻边上,舱内精了好一会儿,那颜氏小姐忍不住,问她,“不是说作了一首木兰辞么?念来我听听。” “小姐都说了,小孩子能作什么好词,不念了,省得污了小姐的耳朵。”小倩故意说到。 颜氏小姐被她气乐了,一翻身扑过来,“好你个死丫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主仆二人在榻上笑闹成一团,好一会儿,才歇了,俱都气喘吁吁,小倩到底是受宠的丫鬟,大凡受宠的丫鬟,都是眼眉通挑晓得看脸色兼会揣度人心的,什么时候可以逗一逗自家主子,什么时候不可以,这些都是学问,因此她不等自家小姐再问,就把人生若只如初见念给自家小姐听。 颜氏小姐一闻之下,如遭雷殛,脸色都变了。 不怪这位颜清薇小姐被雷得外焦里嫩,乖官抄袭的那位,号称“北宋以来,一人而已”或称“八百年无双无对”,换句话说,宋朝以后的数百年,他的词为第一。而木兰辞又为其代表作,像颜清薇这种时称“痴呆文妇”也就是后世所谓女青年加小资产阶级的结合体,也是某个文人们竞相展开批评与自我批评的时代开篇共同的第一句话“我是一个小资产阶级出身的知识分子……整日沉迷在苦闷的圈子里,恐惧、彷徨,不明白人生的意义。” 如此幽艳哀断,洒洒然别有怀抱,这种诗词对一个女青年的打击之大,就可想而知了。 本来点绛唇就已经让颜清薇惊艳了,这会子又冒出来一首木兰辞,她当然是如遭雷殛了。 半晌,她摇头自言自语,“我不信他小小年纪能做出这种能传唱千古的词来……”说着,起身拎着裙子就往外面走去,小倩一骨碌翻身起来,“小姐,小姐,你这是干什么去。” 颜清薇拎着裙角一阵疾行,出了船舱到了甲板上,就看在乖官正在和马儿嬉闹,她停下脚步,身后小倩急急忙忙追过来。 “就是那个穿月白儒衫的?”颜清薇扭头问小倩,小倩点头。 这时候,颜清薇倒是有点儿惊惶,不过,要是弄不明白,死也不甘心,当下拽了拽裙子,挺了挺胸,自己给自己打气,“清薇,你可是青藤先生的记名弟子,那个小孩子,不过欺世盗名之徒,怕什么,过去责问他。” 想到这儿,她胆气顿生,腾腾腾,小脚儿快步走去,到了乖官跟前,刚要张嘴,眼镜娘看清楚眼前人儿了。 哎呀!小姐,他面如凝脂,眼若点漆,触目如琳琅之玉,一见之下,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身姿濯濯如春月柳,身处众人之中,似珠玉在瓦石间…… 小倩给她形容乖官的词语在脑海里面响了起来,顿时脸儿就红了:原来,小倩不是胡说。 跟在旁边的小倩看自家小姐的模样,心中明白,心说:小姐,这下相信小倩不是胡说了罢!你总说这世上哪儿有魏晋风骨姿态的少年,眼前就有一个哦! 乖官正笑着摩挲小白马的马脸,看一位小姐急冲冲跑到自己跟前,突然又红了脸儿不说话,有点莫名其妙,不过,这位小姐一身儿白绫,衬托出雪白雪白一个俏人儿,好像是这船主家的小姐。 自己穿月白色儒衫是因为便宜,可这位小姐一身白,绝对不是穷,一般来说,爱穿白色的人都有一股子洁癖。所以,乖官下意识就皱了皱眉头。 “可是颜小姐,见礼。”乖官不好失了礼数,弯腰唱了个肥喏。 “郑相公,万福。”颜清薇脸上绯红一片,微微屈膝道了个万福。 这情景,怎么说呢!有点像是江南闹洞房时候让新郎新娘互拜的味道,旁边小倩顿时捂着嘴儿轻笑。 乖官不明白,颜清薇却晓得自己的丫鬟笑的是为什么,使劲抿了抿薄薄的唇,脸上搽了胭脂一般,红红腻起一片,端的是一位美人,不过,脖颈儿两旁,却是有两条大筋崩了起来。 旁边小倩一看,不好,小姐似乎有些恼了。 作为下人,当然要主动给主子解围,当下,她就微微福了一福,“小相公,我家小姐要问你,那木兰辞可真是你作的么?我家小姐可是青藤先生门下弟子。”她意思是,小样儿,是不是你抄袭哪个老儒的?别想蒙人,我们家小姐是青藤先生的学生,也是一肚子才华,没那个大个子,就别去顶大缸。 颜清薇听自己的丫鬟小倩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顿时又生出些勇气,对极了,这世上,绣花枕头多了是,长得好看掩盖不了欺世盗名的行径。 当下,就挺起胸来,眨巴眨巴勾魂的大眼睛,“郑相公可能解清薇心中疑惑?” 言辞虽然客气,意思却一点儿也不客气,我就是怀疑你,你还能解释一下啊! 这话呢!要是平时问,乖官无可无不可,人家怀疑也正常嘛!十三岁作如此足可传唱的佳作?当然要用奇怪的眼光看你。而且,本来也的确是抄的,虽说作为穿越众,不抄,如何能证明是穿越众。 不过,这会子乖官的心情不一样,从杀二人自首开始一直到刚才码头上,乖官几乎都被那位段夫人闻人氏牵着鼻子走,好不容易撒了一把野,这又跑出来一位小姐,还要借势压人,青藤先生,哼!徐文长嘛!我知道,文人大写意画风开派宗师,明朝诗词第一,哼!我还知道他是个神经病,无缘无故把老婆杀了。 因此,乖官极为不爽,几乎有拂袖而去的念头,不过,想了一想,嘴角一撇,笑了笑,决定再来一首《采桑子》。 抹了抹自己稚嫩无毛的下巴,他缓缓念道:“海天谁放冰轮满……惆怅离情……莫说离情……但值良宵总泪零……只应碧落重相见……那是今生……可奈今生……刚作愁时又忆卿。” 说完,他转身而去,小白马打了一个响鼻,摇了摇头,缓步跟在乖官身后。 “大头,记得给小白马喂点黄豆……哎!少爷我知道了,少爷,那什么海天谁放冰轮满是什么意思啊……你管什么意思,有刀不练你想练剑?读书读多了会坏脑子的,到时候你会觉得苦闷、彷徨,找不着人生的意义,就像是辛太保说的,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少爷,你自己不就是少年读书人……少爷我这样的,八百年才出一个……嘿!少爷,你脸皮真厚,要不,明儿少爷就刻个章,上面就刻八百年无双无对好了,听起来多有气势啊!咱们的祖师爷爷张三丰老神仙据说也曾经号称过横推八百年无抗手……” 风中最后传来一声,似乎是“……少爷,你以后找少奶奶,可不能是痴呆文妇啊!” 主仆二人越走越远,到了甲板那头,把颜小姐主仆二人丢在一边,尤其主仆二人的对话,羞得颜小姐满脸通红,也气得浑身发抖。 “哎呀!”小倩恨恨跺脚,“这小相公,又傲又娇,真真是……那个大头鬼,居然敢说小姐是痴呆文妇,下次我揪了他耳朵……” 颜小姐何曾被人这般对待,一时间,委屈万分,珠泪儿在眼眶里头滚来滚去,紧紧咬着贝齿,就怕眼泪儿掉下来被人看见了嗤笑。 一时间,真真是柔肠百结啊! “小姐,咱们去找老爷告状去,到时候把他们丢到海里头喂鱼。”小倩是个眼色机灵的,她对乖官极有好感,怎么可能会窜掇自家小姐把人丢海里头,只是随口说来给自家小姐有个台阶下罢了。 小倩拽着自家小姐,在船后头找到老爷,老爷正准备去用午饭,想着是不是要请那郑家小相公来互相认识一下,看自己女儿过来了,顿时满脸儿的笑,“清薇,你一直说海上无甚风光,怎么肯到甲板上来走走了?” 小孩子受了委屈,看见爹娘肯定眼泪滚滚,颜小姐也不例外,控制了半天的眼泪儿脱线珍珠一般就滚落了下来,甩开小倩的搀扶,一下扑到自己老爹怀里面,“爹爹……” 颜氏船主吓一跳,自己女儿向来是个心高气傲的,目无余子,谁能把她给惹哭了?问了几声“女儿,怎么回事,告诉爹爹”,颜小姐只是一个劲儿哭,也不吭声。颜船主只好去问旁边的小倩,“小倩,小姐这是怎么了?” 小倩道:“老爷,是这么回事……”就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个始末。颜船主听完了,有点儿啼笑皆非,这大名士么,自然就要有大名士的做派脾性,那徐文长,不也是如此么,动不动就要抨击时政,自家女儿跟那位青藤先生别的没学到,对一切持怀疑态度的眼光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严格来说,颜船主是不赞同女儿拜在徐文长门下的,徐文长以狂涎著称,名气虽大,大明朝几乎无人不知,但这位青藤先生个性张扬恃才放涎也是无人不晓的,曾经反复自杀过九次,嘉靖四十五年的时候,怀疑老婆不贞,把老婆杀了。 这位青藤先生杀老婆,屁证据也没有,跟乖官杀人不可同日而语,所以乖官无罪开释,而这位青藤先生坐了七年牢,最后借着当今万历皇帝登基大赦天下,这才获释回家。 这样的人,哪个父亲敢把女儿交到他手上?但颜清薇的确心气儿高,读了书以后,觉得天下也就这位青藤先生值得当自己的老师,偷偷带着小丫鬟就跑去绍兴,正逢徐文长从关外归来,因为在关外结识了一代奇女子俺答三娘子也儿克兔哈屯,看十二岁的颜清薇居然敢于一个女子带着个小丫鬟就跑到绍兴来拜师,一时兴奋,就收了个记名弟子,实际上没几天,颜清薇就被家人给领了回去。 但颜清薇从那时候就自认青藤门下,每逢年节要送徐文长一堆东西,平时也写信问候老师,诗书往来,几年间在浙江文人士子间名气极大。 想想看,天下第一大名士的女弟子,能不心高气傲么!如今被乖官一打击,懵了。 这颜船主啼笑皆非,颜小姐在老爹怀里面抽泣哽咽,道:“他……他骂我是痴呆文妇。” 扑哧一声,颜船主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位颜船主也是秀才出身,算读书人,晓得痴呆文妇是英宗朝“娄东三凤”提出来的,不过那时候痴呆文妇还不算太多,现在痴呆文妇可多了,看了才子佳人书整日梦想着“后花园小姐赠金,穷书生高中状元”的闺秀们几乎都是痴呆文妇。 事实上颜船主觉得这句痴呆文妇颇有画龙点睛之妙,只是,哪里有父亲不帮女儿反而帮着别人的道理,就哄她,“好好好,乖女儿,爹爹我一会儿就让人准备个小舢板,让那个郑小相公一家在大海上自生自灭。” 他如此一说,颜小姐反倒是不好意思了,她只是学了徐文长恃才傲物的脾性,又不是刁蛮小姐,哪儿能让别人自生自灭,抬头欲待说话,瞧见自己老爹眼神中的一抹笑色,顿时知道自己老爹在逗自己开心,当下嗔道:“爹爹……” 颜船主嘿嘿笑了两声,“好了好了,人家郑小相公才十三岁,何必去生那个气呢!当他是个屁,放了罢!” 颜清薇又羞又气,一顿儿粉拳给自己老爹松松骨头,“爹爹,哪儿有这样跟女儿说话的,不理你了。” 享受着这父女天伦之乐,颜船主一阵大笑,“好了,乖女儿,别生气了,陪爹爹一起吃饭。” 不提这边颜氏父女,乖官回了船舱,先问了单赤霞自家老爹这两天奔波有没有动了肺气,单赤霞笑着说老爷这两天欢喜得紧,气色十分之好。乖官这才放心,盘算着这船到宁波也要十天左右,遂准备回自己船舱,开始动笔写下一本词话。 这船上船舱大约有好几十个,那颜船主给郑家两个对门船舱,舱内逼仄,一方炕榻就占了舱内一小半,此外有一张矮几,想是供吃饭用的,一角还有几张小马扎。 他摘下腰间村正,然后盘腿坐上舱内的炕榻上,拽过矮几,双手就趴在上面开始想。 他这次要写的,自然是《白娘子传奇》,大明朝也有这个故事,但跟后世完全不一样,说的是一个妇人带着丫鬟搭船,勾引许宣成婚,后来许宣使用白娘子赠送的财物,都是官府失窃之物,屡次被捉下狱,后来白娘子原形毕露,以全城人的性命威胁,法海用法力逼出白娘子和小青的原型,并把它们镇压在雷峰塔下,救了许宣。 这个故事后来被冯梦龙写进书里面,充满了礼教说教的味道,人就是人,妖就是妖,好人坏人泾谓分明,跟后世田汉改编的版本完全不一样。 乖官当然不能那么写,这年头礼教说教的唱词话本多了去了,不差他再写一本,自然要写一个善良、仁慈,且冰清玉洁有救苦救难菩萨心肠的白娘子出来,就像是聂小倩完全颠覆了女鬼的形象一般。 书名叫什么呢!许仙与白娘子?不好,千年等一回?这个又太超前…… 35章 吾名射,字大璋 35章吾名射,字大璋 挠头半天,他考虑到若要做大,必须做出品牌效应来,按照这个路数走的话,还是叫做《倩女幽魂之白娘子》比较妙,以后可以写成一个系列,譬如倩女幽魂之婴宁、倩女幽魂之白练秋、倩女幽魂之小谢、倩女幽魂之香玉、倩女幽魂之辛十四娘…… 这个系列便可以专门写出各种活色生香的女鬼女妖,不与人间相同,坐实他这个大名士的名头来。 想到这儿,他大声喊道:“大头,大头……” 单思南屁颠屁颠跑进来,满手拌的蛋黄豆渣,乖官赶紧把他赶走,从包裹里头取出纸张,自己动手磨了墨汁,把笔尖儿舔得饱饱的,在纸张上写下《倩女幽魂之白娘子》,旁边加上了“玉散人”的笔名。 开篇明义,他觉得前面一本关于聂小倩的故事用后世笔墨太多,也就是说太像小说而不像这个时代的唱本。虽然他估计德艺坊的赵苍靖老坊主会用《足本绣像倩女幽魂之聂小倩词话》这个书名,但里面当真没有多少的唱词。他固然自信故事好,但要想迅速成名,里面还是得多添加一些唱词,因为这个时代故事靠说书人两片嘴巴传播,唱词多,表示琅琅上口,可以让许多不识字的也能哼上两句,而唱词少或者没有,传播的时候就会出现“哈雷彗星和哈雷将军”那样的讹变,毕竟让不识字的人组织语言未免勉强,再经过传播,走形几乎是必然的。 想要一个故事不单单只在读书人当中传播,那么,多添加唱词就是必然的了,要知道,一个雕版大约可以印三四千本,再多,雕版损耗字迹就模糊了,也就是说,你再版十次,也不过三四万本。 而大明朝多少人呢?如今朝廷在册大约六千万,从洪武开国到万历几乎就没变过,但实际上,开国两百多年,人口居然没增加,这简直叫人笑掉大牙,按照史实来计算的话,明末年间经过无数次农民战争加上满清入关的屠杀,到了满清乾隆朝还有三亿人口,这是由于摊丁入亩的彻底贯彻实行,让原本没登记的人口浮出水面了。 如此估算的话,万历十年怎么也得有两到三亿人口,那么,朝廷只有六千万人,其余人哪儿去了呢? 像乖官,他考上县学以后,户口就从纳税册中勾掉了,也就是说,他加上他郑家的人,一家子就从大明朝消失掉了。 出版三万本书,相对于大明朝三亿人口,实在杯水车薪沧海一粟,要想得邀大名,起码得让天下三分之一的人晓得他郑乖官写的词话唱本。 故此,这一本白娘子,无论如何,要在里面添加唱词,就像一些民间剧种,大字不识一个的妇人从头到尾能唱个几百上千句,但你若让她从头到尾把故事讲囫囵了,却未免都有些强人所难。 一开篇,乖官就直接点明主题,“千年白蛇化人身,大士指点来报恩。欲求前情何处在,西湖高处断桥横。途径山林遇劫匪,剑来拳往施绝艺,胜负分明相告饶,共为女身亦同类……” 要是把故事情节全部用长诗写出来,未免剧透太狠,所以,乖官八句一写,剧情诗后面就是敷演故事,讲诉一千七百年前小白蛇在深山修炼,被捉蛇人捉到,幸亏小牧童相救,一千七百年后,白蛇褪去妖身化作人形…… 刷刷刷一路写,下笔如有神,很快写到白素贞出山,放下笔来,揉了揉手腕,数数字数,对于到宁波之前写完这本还是有信心的。 这时候旁边凑过来一张俏脸,白生生的,把乖官吓了一大跳,下意识之间,手上的毛病就当是宝剑挥了出去,等看清楚是那位颜小姐身边的小丫鬟时候,毛笔早在对方脸蛋上画了一道魔痕来。 一收笔,乖官瞪着她,“你干什么?鬼鬼祟祟的,要是我手上是一把刀,你的脑袋就搬家啦!”说罢大声喊:“大头,大头。” “少爷。”单思南从外面探头,乖官指着小丫鬟问,“你跑哪儿去了?她怎么在我这儿?” “少爷,我在清点那些相公们送的东西呢!少爷,发财了,又多了三百多两银子,还许多上好的貂皮,人参都有一根,阿爹说光那根参起码能卖二百两银子。”单思南满脸的兴奋,人参在明朝的医生看来,能治一切男女虚症,医书《金匮要略》就把肺痨归类在虚损范围内,单赤霞屡出九边,无非为了能弄些好参,而能卖到二百两的参,虽然不像武侠小说里头所谓千年人参吃了能增长一个甲子功力,在药店也已经算得上极品参,大多都是富贵人家买回去存着,给病重的人吊命用。 所以,单赤霞很高兴,二百两银子花时间去赚,终究能赚到,但上品的参,并不是说买就能买到的,他屡出九边,这样品相的好参也只见过一两回。 乖官哦了一声,问是谁送的,大头说是在那位高高大大的公孙相公所送的担挑里头寻着的,乖官揉了揉下巴,心说怪不得公孙聂自承以后要继承家业做买卖,感情家里头买卖不小哇! 这个就是读书人的好处,儒林外史里头写范进中举,后来范进死了老娘,欠三百多两银子的债,被张静斋窜掇着出去打秋风,寻摸寻摸,也有钱了,可见读书人互通往来,这也是乖官说“朋友有通财之义”那些秀才们一个劲儿笑的缘故,若没有这等好处,谁还肯十年寒窗。 他想着,就吩咐大头把这些收到的礼单一笔笔记下来,所谓人情往来,有来有往才对,日后生发了,免不得还有花钱的地方,因此对多了几百多两银子倒是并不太上心,要想富贵出一点儿名堂来,在大明朝,十万两是一个坎儿,就像是武略将军副千户段天涯家里头一般。千万不能把德艺坊赵苍靖老坊主说的“本县县尊一年俸禄四十两”当真,哪儿有光靠俸禄生活的大官人,大明朝除了一个海瑞,就没第二个。 这样看来,这眼下接近一千两银子,就不算什么了,勉强算个殷实人家,但作为一个读书人,尤其是有名气的读书人,这点银子是万万不够交际往来的,除非乖官甘于平淡,老老实实在市井做个普通人,但这实际上不可能,因为他老爹的病,那是要花大把银子的。 大头光顾着兴奋,数银子十分开心,顾不上服侍少爷了,得了乖官吩咐,转屁股就走。看大头又走了,乖官耸了耸肩,看着一声不吭的小丫鬟,“你叫什么?” “奴婢叫小倩。”小丫鬟眨巴眨巴大眼睛,眼神里头尽是倾慕,原来这位郑小相公还会写唱本,写的真好看哩!忍不住就想往下看,“小相公,你这个唱本,后面白素贞去杭州找到那个小牧童了没有啊?” 乖官有些啼笑皆非,拿了汗巾给她,让她先擦擦脸上的墨痕,“你叫小倩?这名字倒是跟我前面一本里头的女鬼一个名儿……” 小丫鬟拿着乖官的汗巾,正擦脸上的墨痕,听了女鬼二字,啊一声跳起来,乖官仔细看她,年纪不过十四五岁样子,脸蛋儿嫩得像是剥了壳的鸡蛋,眼睛一阵颤动,眼睫毛就跟两排羽毛扇一般,一身青翠的蜀锦裙子打扮,左边手腕上还戴着一个翠色的玉镯子,两个丫髻松松地挽在左右太阳穴上面些,各有一缕青丝挂在耳边,就如晏几道所谓“垂螺拂黛”,实在是个小美人儿。 当下,他就笑着道:“别怕,我书里头的狐仙妖怪什么的都是有着善良的心肠的……”说着,看她脸颊上墨痕有点没擦干净,下意识就伸手过去,用指腹帮她揩干净。 小丫鬟小倩顿时屏息,身体僵硬,脸上腻腻吐出一层橘色,慢慢地越变越红,一直渲染到脖颈,耳朵旁边那些可爱的绒毛也刺了起来,却是紧张得比见了鬼还可怕似的。 乖官一看,当即就反应过来,自己这个举动有些暧昧了,尴尬缩手回来,“这个,小倩姑娘,你还没说找我干什么呢!” 小丫鬟低下脑袋,下巴都快埋进胸脯中间了,蚊子哼哼一般低声说:“我家老爷请小相公过去一晤。” 她是得了颜氏老船主的吩咐,请乖官过去说话的,到了乖官的船舱内,发现乖官趴在矮几上写字,好奇过去一看,就看入神了。 看小丫鬟这幅模样,他又不是初哥,如何看不出情窦初开的样子,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心说自己貌似才十三岁,毛也没长一根呢!怎么这些女施主一个个都叫自己无话可说呢!却不想想自己九岁就娶了小妾是什么个道理,更何况大明朝的女孩子十三四岁明白男女之事实在很正常。 这真有些挠头,乖官想抓耳挠腮,犹豫片刻,还是当什么都没看见罢!装傻。 他掸了掸衣裳,正色道:“那,我随你去见你家员外。” 小丫鬟鹌鹑一般,低着脑袋转身,“砰”一脑袋撞在舱门上,啊了一声,捂着脑袋急急忙忙往外头走去。 乖官苦笑,跟在后面。 颜氏船主的房间在顶舱,门对门两间房舱,小倩低着头走到门口,“老爷,郑小相公来了。” “快请。” 小倩旁过身子让乖官进去,乖官对她一笑,迈进舱内。 等他一进去,小倩顿时双手捂着脸蛋,心说丢死人了,这个丑可出大了,小姐要是知道了,不定怎么笑我呢! 乖官一进去,一股豪奢气象扑面而来,迎面的地上铺的是波斯地毯,进门的角落放着一尊斑驳的香炉,古色古香不晓得是哪个朝代古物,里头烧的是龙涎香,有一道帘子遮着里头景致,那帘子都是一颗颗珍珠串起来…… 卧槽,这就是大海商的豪奢啊! 他眼珠子转了转,这些虽然在他心底其实不算什么,后世的珍珠都论斤卖,淡水养殖珍珠拿到大明来估计能卖出夜明珠的价钱,但在大明朝,当真是极品富贵。 一直枯瘦的手掀开珍珠帘子,是那位颜氏老管家,微笑着请他进去。 颜氏船主看他一身月白色儒衫,就那么不卑不亢走进来,心里面忍不住就赞了一句。 从榻上起身,他笑着拱手,用的是读书人的礼节,请他在塌上坐定,旁边老管家奉上香茶,乃是琉璃盏,里头泡的雀舌,茶叶在透明的茶盏内上下浮动,宛如一幅风水图画。 乖官随口喝了一口,感觉还凑合,就道:“可是南直隶境内小茅山的雀舌?” 颜氏主仆二人一愣,看他的神色都有些猜疑不定了。 明朝实际上已经有了茶叶炒青,但不算普及,大多数还是煮茶点茶,也就是日本茶道那一套,而泡茶非豪奢人家不能享用,因为泡茶要观赏,要看茶叶在水里面上下浮动宛如文人水墨画一般的意境,需要琉璃盏,这琉璃盏可不是后世两块钱一个的玻璃杯子,扔点茶叶进去用水一泡就能欣赏茶叶在水里头上下浮动的。 但乖官的做派,分明就是毫不稀奇,落在颜氏主仆二人眼中,未免就高深莫测起来,这得什么身份才能对用琉璃盏泡的茶视若无睹,还能一口就尝出味道晓得产地?要知道这琉璃盏可不是随便什么富贵人家就用得起的,讲个逾制的话,琉璃盏那是皇家大内才用得起的,民间极为罕见。 主仆两个互相交换一个眼色,但两人都是老狐狸,不肯直截了当的问出来,就把疑惑埋在心里头。 “不曾主动来拜访老船主,说起来,都是国蕃失礼了。”乖官先跟颜船主告了个罪,颜船主把疑惑藏在心里头,端起茶盏示意,“郑家贤侄哪里话,有贤侄这般大才子肯坐我颜氏的船,是我颜氏的福气才是,还没动问上下名讳。” 乖官看他称贤侄,也就自认贤侄了,人家一把年纪了,喊声叔叔也没什么,“小侄名国蕃,字……凤璋。” “可是璋圭之璋?”颜船主一脸喜色,乖官点头,这位船主大笑,“如此说来,我与贤侄,那是十分有缘了,吾名射,字大璋。” 扑哧一声,茶水从乖官鼻孔里面喷了出来。 “哎呀!贤侄……”颜船主名射字大璋站了起来,“你这是……” 一连声的咳嗽,乖官捂着鼻子摇手示意没事,鼻腔内确是被茶水呛得难受,眼泪水都出来了。 旁边颜管家赶紧出去招呼,“小倩,去绞一把热乎的面巾过来。”外面小丫鬟脆脆地哎了一声,没一忽儿,伸手掀开珍珠帘子,走到乖官身边,脸上微微带着羞意,递过来一个冒着热气的面巾把子。 乖官接过来,展开面巾搓了搓脸,道了谢,把面巾还给小丫鬟,心里面不停腹诽:卧槽,你叫什么不好,叫颜色…… 他这副皮囊,十三年来也是饱读诗书的,估计这名字出自“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半圭为璋,玉也,射又指璋的边角,从理论上来说,这名字无可挑剔,两两相映,关键和颜字连在一起,就叫人喷饭了。 看着颜船主一脸关怀的模样,乖官实在觉得想笑,只好捂着嘴巴干咳。旁边小丫鬟上前一步,给他轻轻抚背,老管家有些奇怪,心说这小丫头那是跟小姐学来的脾性,怎么肯给人抚背了? 瞧见老管家奇怪的眼神,小倩脸上一红,往后站了一步。 “叫老船主……”乖官刚称呼老船主,看颜色似有不悦,顿时改口,谁叫自家南下人家只收了五两银子呢!这就叫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叫颜伯父见笑了,这茶吃得猛了些,呛到鼻孔里头去了。” 这一改口,顿时就成通家之好,古时不是随随便便就改称呼叫人的,人家叫你一声伯父,你就得担当起伯父的责任来,叫一声叔叔,自然就要做到叔叔的本分,就好像天津的秀才们跟乖官称兄道弟改称贤弟了,五两银子奉上就不够,第二天这才每人又补了二十两仪程,各自还有礼物,越是叫得亲切,你的家财银子越是要跟人分一分,即便到现在,也还有俗话说“娘舅家一头牛,外甥得一个头” 被叫了一声伯父,颜色颜船主顿时眉开眼笑,“小倩,去给少爷拿些点心来,你这一去,半个时辰,老爷我差一点以为你落海里面去了。”却是顿时也改了称呼,愈发亲近。 被自家老爷调笑,小倩顿时脸上飞起红云,转身腾腾腾去了,这边乖官和颜船主闲话,没一忽儿,小倩端来些豌豆黄之类零嘴小点心,乖官的确也有些饿,也不客气,伸手过去拿了就吃,旁边颜色倒是喜欢他不娇柔造作,不似自己见过的那些江南文人士子,愈发看得他顺眼。 吃了些点心填饱肚子,乖官刚准备嘬一嘬手指,旁边小丫鬟就送上了干净的手巾,他笑笑,接过来擦擦,“小侄方才在船舱里头写文,一时间忘记了吃饭,正好颜伯父这点心味道好,多吃了几块,叫颜伯父见笑了。” “哦!写的什么?可能说与我听一听。”颜船主虽然也是商人,不过到底读过书考中过秀才的,自恃和普通商贾不同,一听写文,自然就有兴趣,何况还知道眼前这个少年乃是做出人生若只如初见、留君不住从君去、海天谁放冰轮满等诗词的名士,虽然说年纪的确小了点儿。 乖官笑了笑,道:“游戏之作,乃是一个词话唱本。”旁边小丫鬟就插嘴了,“老爷,我方才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少爷写的可好看了,说的一个白蛇在深山修炼……” 她年幼貌美,又颇为活泼,浑身洋溢青春气息,这一手舞足蹈给自家老爷演示自己看的文字,颇有翩翩起舞之妙,乖官看着,眼中就有赞赏味道。 颜色颜船主从旁看了看自己的老管家,老管家寿眉微动,脸上似笑非笑,颜船主也笑了笑,转首就对乖官说:“哎呀!如此说来,贤侄是要在船上写一本足可传世的唱本词话来了。” 乖官赶紧摇手,“不敢当颜伯父称呼足可传世四个字。”颜船主大笑,“你这个人生若只如初见都不敢当,那天下士子岂不是都要不敢写文了?我看当年升庵公写滚滚长江东逝水,也不过和这人生若只如初见在伯仲之间啊!” 乖官顿时汗颜,状元出身大明三大才子之首的杨慎哪里是自己敢比的。 “既然是在我这船上写的,以后定然也是一段佳话。”颜船主忽然转首对小丫鬟说道:“小倩,这段日子你就不要在小姐跟前服侍了,就跟在少爷身旁,一定要小心伺候,可明白么!” 乖官赶紧起身,道:“这如何敢当。”颜色颜船主起身伸手把他按坐下,“贤侄,就这么说定了,只是,我有个要求。”乖官看似乎拒绝不掉,就拱手请颜船主吩咐,“颜伯父请讲。” 颜色哈哈大笑,“每天写出来的,要给我一睹为快,可能否?” “这是自然。”乖官起身行礼。 “如此,我就不留你了,我也盼着早些读到贤侄所作唱本。贤侄只管用心去写,吃喝什么的我都会安排,蒙你叫我一声伯父,你父亲那就是我的兄弟一般,不需挂在心上,都有我。”颜船主拍着胸脯大包大揽,乖官作为大明朝的读书人,这时候自然要一躬到底表示谢意。 殷殷把乖官送到舱门外,颜色再次叮嘱脸色有些红晕的小倩好好照顾郑国蕃,这才让他离去。 看乖官转过船舱下了顶楼,颜船主抚着胡须道:“干叔,你觉得这个郑国蕃……” “老奴可看不透。”颜老管家赶紧自谦,这个可不好回答,自家老爷打的什么主意他也清楚,只是人家未必肯,毕竟自家小姐要大人家三岁,何况看这位人才相貌都是首屈一指的,等到了宁波,要是真写成了唱本,外头一传唱,到时候怕说媒的能踏破他郑家门槛。 “唉!女儿操碎爹娘的心啊!”颜船主摸着胡须叹气,做买卖讲究手快有手慢无,找女婿何尝不是如此,不然自己何必巴巴地让女儿的贴身丫鬟去服侍人家…… 36章 光武皇帝和牛x 36章光武皇帝和牛x 难平心中滔天怒,青儿仗剑救许仙。怎奈终究道行浅,难敌秃驴负伤残。 姊妹情深能不顾,触犯天条漫金山。一己私怨法海迷,挂牵夫君素贞陷。 海上方数日,书中已数年,乖官笔滔滔,已经写到了白素贞和小青水漫金山,这个乃是重头戏,总要写的赚人眼泪,即便乖官是老笔杆子,也是在船舱里头一会儿起来一会儿坐下,一会儿咬笔杆子一会儿挠头,从早晨写到黄昏,终究把这一折子写的精彩纷呈,既有刀光剑影又有柔肠百转,把旁边的小倩看得眼泪儿不要钱一般,一边儿抹泪一边儿把糖霜桃条放进嘴中胡乱地咀嚼着。 放下笔来,乖官揉着手腕,看她这副模样,未免有点哭笑不得,这真是……果然宁波顶级豪商家里头出来的丫鬟,这几天把他买的糖腌果子吃掉一半,虽说另外一半是进了他的嘴巴,可谁见过主子跟婢女分享吃的。 这个倒不是乖官小气,关键是大头妒忌了,这翠衫儿的丫鬟把伺候少爷的事儿揽过去不说,吃起糖腌果子来,少爷嘴巴里面塞一个自己嘴巴里面塞一个,把大头馋得啊!等每晚小倩拿着稿子回顶舱,大头总要如佞臣进谗言一般,在乖官耳朵旁嘀咕,果然是,民不患贫而患不均。 任何事情都架不住每天有人嘀咕,这或许也是皇帝身边的佞臣总能小胜忠臣的缘故罢!乖官咳嗽了一声,犹豫了下,对旁边小倩道:“小倩……你……明儿就不要过来伺候了罢!” 小倩正为白素贞的遭遇流泪,嘴巴里面的糖霜桃条也止不住心中的酸乏,只觉得这白素贞和小青好可怜,自家的相公被仇人镇压,苦苦哀求毫无作用……眼泪儿扑哧扑哧落着,突然听乖官这么一说,睁大了眼睛,忘记了哭泣,一颗心噗通一下,顿时就沉到底了。 “少爷……婢子是哪儿做的惹少爷生气了?” 门口大头早忍不住了,一步窜进来,一把抢过她手上装着糖霜桃条的小瓷盆儿,“哪儿有你这样服侍少爷的,就知道吃,糖片儿吃完了吃糖杏儿,糖杏儿吃完了又吃糖桃儿,那可是花了将近十两银子买的,等闲人家一年也不见得能花这么多,把腌果子都吃完了……”他咂了砸嘴,终究忍不住,补了一句道:“俺一片儿都没尝着。” 这最后一句话才是关键,乖官忍不住就笑了出来,算了算了,终究是自己没调节好。 养美人是一件很费钱的事情,像小倩这样千娇百媚的女孩子,给你《》,帮你磨墨,帮你捏肩膀,给你打扇子,给你递面巾……吃两个糖腌果子,又有什么打紧的,虽然说大明朝的蜜饯的确贵的离谱。 再则,她到底是宁波首屈一指的海商家出来的,虽然只是丫鬟,但所谓大户人家丫鬟,比起小门小户人家的小姐,怕还精贵些,又不是你家的家生子,实在要求不来。 所以,乖官决定打个马虎眼,抹个泥灰,混个两面光,看着怔怔然的小倩,道:“有好吃的,记得分大头一点,你也跟你家小姐读过书了,想必知道民不患贫而患不均的道理……”然后觉得自己这个所谓少爷当的有点儿莫名其妙,还得管人家吃果子,唉!管理组织学没学好啊! 而大头听自家少爷这么说,涨红了脸蛋,“少爷,我可不是为了自己吃果子……” 乖官从榻上跳下来,打断了他的话,“好了好了,知道你不是为了吃果子,这几天都在船舱里头,也怪气闷的,大头,把剑拿上,咱们到甲板上练一会儿去。”说完,就扭头出了船舱。 单思南不得不把手上抢过来的小瓷盆儿放在矮几上,转身摘了挂在墙壁上的村正,看了看犹自发呆的小丫鬟小倩,忍不住哼哼,大声分辩道:“俺可不是为了吃果子,俺就是告诉你,做下人要有下人的规矩,俺们郑家可养不起像你这样大豪商人家出来的丫鬟……” 小倩脸蛋上还挂着眼泪,虽然是因为看书而流泪不是因为被他单思南呵斥而流泪,不过,大头说了两句,还是有点儿不好意思继续说下去,他也不是傻蛋,自然晓得有个小丫鬟服侍少爷跟自己服侍少爷,两厢比较起来到底有区别的,要不然那些说书先生讲才子佳人书,里头尽是什么贴身丫鬟,可没听说过贴身小厮。 因此,他说了一半,觉得词穷,就抱着村正转身出了船舱。 快步追上慢腾腾走着的乖官,两人上了前甲板,一阵海风透着湿意迎面拂来,有七八个水手正在擦甲板,为首的一个胖大汉子正叉腰呵斥他们,“你们这些臭小子,一个个见天儿在那儿嘀咕闲话,大小姐的事情是你们这些家伙能议论的么?尤其是你,田七,不好好干活,整天嘀咕人家郑小相公的诗,难道你也想学人家郑小相公作诗不成,也不先撒泡尿照照自己,今儿我就再用郑家小相公的话告诉你们,莫装逼装逼遭雷劈,别有的没的,心气儿大的要死,我再给你们补充一句,再怎么装逼,还是装逼,人家郑小相公那是牛.逼,真牛.逼是装不来的……” 跪在地上擦甲板的几个看见了自己头目身后走过来的郑小相公,而何马象正口沫横飞骂得痛快,这几个脸色憋的又青又紫,想笑又不敢笑。 叉腰正骂得畅快的何马象突然被一只手拍了拍肩膀,搅了他骂人的兴头,忍不住一溜口道:“哪个拍何大爷的肩膀……”说着,一转头,正看见一身儒衫的郑家小相公,当下骇出一头汗来,噗通一下就跪在地上,“小的何马象,见过小相公。” 这何马象也算是颜氏的老人了,领着一个管船头目的衔,这船上的水手俱都在他手底下管着,平日里头好逸恶劳,最大的爱好就是去茶楼听说书,捧一壶茶听三国、水浒,那个真是人生至高享受,时间长了,听书也听出道道来了,总觉得越是仔细咀嚼,越有味道,平时讲话虽糙,却也有那么三两分道理在里头,故此,沾着家里面老人和做事还算得有谱儿的缘故,虽不晋升,却也是牢牢坐着管船头目的位置。 像他这样的老人儿,自然有门门道道的消息,隐约听说自家老爷有意思招那个长得跟天上三太子差不多的玉人儿郑小相公为婿,故此,这两天琢磨着郑家小相公的名言,什么留君不住从君去之类太深,读两遍也昏头涨脑的,不过那《莫装逼》倒是浅显,一琢磨,也就琢磨出味道出来了,而且越是琢磨,越觉得里头有深意,似乎说透了做人的道理。 做人要有眼色,还不能太傻,得仔细领会主子的意思,又不能太老实,要在手底下人面前拿出谱儿来,那些人才晓得高低深浅……总之,要会装,但是又不能太装。 对于郑小相公的话,他是越琢磨越有味道,对那些夜里有事没事爬到桅杆上面对着月亮念什么“海天谁放冰轮满”的家伙,他是打心眼里面瞧不起,人家郑小相公那是什么人?十二岁进学,天上星宿下凡,岂是你们能学得来的。 这会子他冒犯了郑小相公,别说人家小相公满腹才学,尤其是以后很可能成为自家的姑爷,这……自己占了姑爷的便宜,这该怎么办? 所以,他膝盖一软就跪在地上了。 乖官倒也没跟他计较的意思,只是觉得这胖子说话有趣,就让他起来,结果何马象觉得两腿还软着,有点儿站不起来,苦着脸儿说:“小相公,您天上星宿下凡,您跟前哪儿有小的站的地儿,万万不敢。” 这个马屁拍的,乖官好笑,道:“不需多礼,起来罢!” 何马象低声说:“腿软,站不起来。”这话一说,乖官和大头忍不住,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这胖子,太逗了,偏生脸上还一脸老实,乖官觉得这这厮颇有老实和尚嫖红燕楼名妓欧阳情的那种意境,明明是拍马屁,偏偏很腼腆用很老实的口气说出来。 忍着笑,乖官让大头把这家伙拽起来,问道:“你叫何马象?”何马象连连点头,“小的何马象,小的父亲是被老管家亲自领进府里头的,小的是家生子,在颜家勤勤恳恳三十多年了,十年前蒙老爷开恩,提拔做了管船头目。” 乖官心说我管你给颜家勤恳多少年,却不知道何马象是拿他当姑爷对待,自然小心翼翼,恨不得把祖上三代交待清楚,万一有什么不好听的经过这位的嘴巴传到老爷耳朵里面,岂不是冤枉。 “刚才听你说话……” 乖官还没说完,何马象抬手啪一下给自己一巴掌,“叫你胡言乱语,满嘴喷粪,污了小相公的清听……小相公,小的知错了,以后一定紧紧管住自己这张破嘴。” 卧槽,这都什么人才,乖官啼笑皆非,也太会看眼色了罢! 看这胖子一脸老实憨厚,乖官忍不住就逗他,“既然你晓得教训手下人莫装逼,还知道真牛.逼,可知道牛.逼一词的典故出处啊!” 何马象顿时苦起脸来,典故他知道,听说书先生们说过,引经据典嘛!有名的书里头拿出一句来,就叫典故,但牛.逼只是民间俗话,哪儿来典故。 不过,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限的,他怕乖官责罚,脑筋拼命动着,突然想到说书先生说《东西汉俗本演义》里头讲光武皇帝刘秀起兵的时候比较穷,骑牛杀了新野尉,抢了马以后反王莽…… “小人听东西汉演义,里头说光武皇帝骑牛杀新野尉得马,想必牛.逼大似马.逼,后来光武皇帝中兴,那是真真牛.逼的,想必……”他看着乖官的脸色,小心翼翼说道:“这应该就是牛.逼的典故罢!” 37章 有女夜奔 37章有女夜奔 光武皇帝骑牛杀新野尉得马。 牛.逼大似马.逼。 郑国蕃彻底被这个一脸憨厚的胖子给搞了个囧囧有神,这个典故解释的强悍啊!真是个人才,这要是五百年后,起码也能混个论坛版主,给海商做管船头目真是白瞎了。 看这胖子哈着个腰,额头上冒汗心虚地看着自己,乖官虽然肚子里头笑翻,但脸上却毫无表情,抬起手来慢慢伸过去,在这何马象肩膀上拍了两下,“何头目真是屈才了,《后汉书》中这么冷僻的典故居然也能知道。” 何马象被乖官两下拍得浑身乱颤,倒不是乖官拍的重,而是他紧张导致,等乖官一句话说完,他这才如释重负,紧接着又是一喜,感情自己随口乱说,居然蒙对了? 他一时间倒是欢喜得有点儿发呆,这个……我也能引经据典了? “何头目,我在这块儿活动活动身子,你不介意罢!” “啊?哦!不介意不介意。”何马象赶紧把那瞪着眼睛看自己的水手们赶到旁边,“小相公,您随便。” 乖官笑笑,对他拱了拱手,问大头要过村正,主仆二人就在甲板前头喂招。 那何马象把水手们赶得远远的,这才看着前头甲板两人窜越挪移挥舞宝剑,一边摇头一边咂嘴,“真是文武双全,怕是要五百年才出一个,怪不得老爷巴巴地想招他做女婿。”这五百年出一个的说法,自然是说书先生们嘴巴里面常说的,他听说书听得久了,晓得大才肯定都是五百年才出一个的,其余的,不过是“时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罢了。 “何管船,何管船。”一群水手挤过来,“那个什么牛.逼大似马.逼的,真的是什么典故?” 何马象顿时挺起胸脯来,“没听人家郑小相公说么,后汉书,后汉书知道不?就跟关二哥夜读春秋一样,后汉书跟春秋差不多,知道为啥你们是水手我是管船么,因为我看的书多,什么春秋,夏冬,前汉书,后汉书,我都是看通了的。” 那些水手顿时一通马屁狂拍何马象,拍得何马象舒服得不得了,脸上渗出一层油汗来,得意地说:“看在你们今儿干活挺卖力的份上,晚上吃饭每人加一块肉,田七,去给马厨子说一声,就说是我说的,晚饭每人加肉。” 水手们轰然一声,“多谢何管船。”有些人不知足,腆着脸儿问能不能再来一杯山阴甜酒,不需多,一小杯就足够。何马象顿时沉下脸来,“真学牛逼了,还想喝酒?赶紧到后甲板上擦甲板去,不擦干净老爷我……”他说着,竖起一只手,紧紧捏起,醋钵一般大小,水手们轰然而散,小鸡一般跑到后面甲板上去了,何马象这才放下拳头,啐了一口唾沫,骂道:“一帮贱骨头。” 而在船舱顶层的颜船主则扶着床榻的边栏透过窗格子看着下面郑国蕃和单思南练剑,他这一间舱等于船长室,可以通过窗户看见前后甲板,视野极好,是整艘船最高的地方。 “哎呀!真是文武双全。”颜色摇头咂嘴,愈发觉得这郑小相公日后必定有出息,最不济事,那也得是一代大名士,运气好,入内阁做阁老也是可能的,关键是这位年纪小,一切皆有可能,一旦生发起来,起码能有四五十年的仕途好走。 想到这里,颜色忍不住就走到对门女儿住的船舱,拍了拍门,没几个呼吸,小倩拉开舱门,他疾步走了进去。 颜清薇正捧着小倩拿回来的书稿,边看边流泪,为书中白素贞和小青的感情,为白素贞敢于勇敢追求自己的爱情,反正,眼泪不要钱似的就往下流淌着。 看自己女儿这副模样,颜色忍不住皱眉,哎呀!我的傻女儿啊!你真是看三国掉眼泪,为古人担忧。这书么我承认她固然好看,可哪儿有写书的人好看,你要有本事把那人牢牢攥在手里头,想让他怎么写他就怎么写,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何必舍本求末,真真不智,亏得还是青藤先生的弟子。 这数天来,颜清薇颜小姐一次也没主动去拜访过十三岁大名士郑国蕃小相公,倒是每天盯着小倩要看郑国蕃新写的稿子,眼泪也不知道被乖官赚去了多少。她老爹也不知道几次在她跟前明里暗里的暗示,那意思么,她这么聪慧的女子怎么可能猜不到呢! 可问题是,她觉得,一个十三岁的小孩子罢了,就算是诗好词好唱本好,凭什么叫我这个青藤先生的弟子上赶着巴巴地去找他?若是他肯放下架子来主动拜访我,我就勉为其难,给他一个面子,不然……哼! 这骄娇二气一犯,可愈发不肯去见郑国蕃,甚至连船舱都不出一步,省得碰上了不尴不尬地难以决断。 真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贵妃不急宫女急,把颜老爹急得呀!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啊!现在人家十三岁,下手还来得及,再等一两年,如何还来得及?只看这写出来的《倩女幽魂之白娘子》唱本,颜老爹几乎敢断定,一旦到了宁波,人家把本子一卖,不到一年,这唱本肯定哄传天下,到时候,那么大一个金龟婿,谁不想上来咬两口。 “女儿。”颜船主笑眯眯走过去,“这唱本还好看么?” 颜清薇瞧见自己老爹一脸儿笑,就知道自家老爹在动什么脑浆了,干脆,就把话给挑明了,“爹爹,你的意思女儿不是不明白,不过,女儿像是那么自甘下贱主动倒贴男人的么?何况,那位恐怕还不算男人……” 这话说的有点儿重,颜老爹一听,嗨哟!我的傻女儿唉!恨恨跺脚,却又发不出火来,只好苦笑,“好好好,依你,都依你。” 颜色在女儿房舱内坐了一小会儿,无可奈何出去了,旁边小倩眨巴眨巴眼睛,觉得自家小姐有点儿傻,郑小相公那样的人,打着灯笼找遍浙江怕也找不到,偏偏小姐居然在这时候讲面子,问题人家郑小相公等得起,再过三年不过十六岁,可小姐等不起啊!再过三年就十九了,十九岁还不嫁人,那就是老姑娘了,自己三年后也十七岁了,也算是老姑娘了。 大明朝的女孩子早熟,宋代陈自明编撰《妇人良方大全》说“男虽十六而精通,必三十而娶。女虽十四而天癸至,必二十而嫁。皆欲阴阳完实,坚壮强寿。”从医学角度来说实在是很有道理的。 但实际上,奉朱子言行为圭臬的洪武帝朱元璋规定男十六女十四必嫁娶,譬如朱元璋的女儿宁国公主,西元1364年生,137八年嫁给汝南侯梅思祖的儿子,正是十四岁。 因此,严格来说十六岁的颜清薇此刻已经是老姑娘了,而十四岁的小倩则正当青春,适宜嫁人了。 青春妙龄的小倩看乖官啊!就好比玉兔姐姐看唐长老一般,用说书人的口吻就是恨不得囫囵一口吞进肚子里头去才好。偏生自家小姐稳坐钓鱼台,真是小姐不急丫鬟急,急得跳脚。 若是自家小姐嫁过去,那多好,郑家小相公就成了老爷,自己是小姐贴身丫鬟,免不得是房里头人,日后小姐总归会怀孕生子,到时候水到渠成抬成妾室,跟老爷恩恩爱爱,岂不是美,要是再给老爷生个一儿半女的,那一辈子也就有靠了,说不定老爷再考中进士,做个大官,什么尚书啊阁老啊!要是儿子再争气,也学了老爷的本事,到时候中进士做阁老,说不准我也能因儿子而封个诰命在身,等老了死了,儿子在老爷旁边给我立一个碑文,上头就写一等诰命郑氏夫人……小倩思维发散,越想越美,小脸蛋上全是笑容。 “小倩,小倩,小倩……”颜小姐一叠声的叫,把小倩叫回了魂,小丫鬟慌慌张张从美梦中惊醒,“小姐,什么事?” 颜清薇看她那样子,就知道她脑子里面在想什么,忍不住拿团扇在她脑袋上拍了一记,“发花痴啊!我看你是想做小青想疯了罢!” 小丫鬟捂着脑袋嘟着粉嫩的嘴巴低声嘀咕道:“你不也是想做白素贞,只不过死要面子活受罪罢了。” 颜清薇忍不住脸上一红,团扇一挥又是一记拍在她脑袋上,“死丫头,作死了,再乱说,瞧我拔了你的舌头。” “那,小姐,你还是拔了我的舌头罢!省得你以后后悔,又要怪我。”小倩吐出丁香舌,颜小姐恼羞成怒,“我有什么后悔的。” “小姐,你都说像青藤先生这样的五百年才出一个,眼下就有个五百年出一个的,你又不肯拉下面子来,难道要再等四百八十四年?”小倩到底是从小跟她的贴身丫鬟,说话没什么顾忌,伸手拿过白娘子的稿子在手上抖了抖,“你都说这白素贞真是奇女子,勇敢追求爱情,可你为什么不能主动跟郑小相公去说说话呢!” 颜清薇脸蛋绯红一片,犹自强硬道:“我为什么要跟他主动说话?”小倩叹了口气,小大人一般,“我的傻小姐,郑小相公如今十三岁,等再过三年十六岁,就算他那时候开窍了,知道小姐的好了,可三年后小姐都十九岁了,天下哪儿有十九岁不嫁人的,小姐要是觉得郑小相公没什么了不起,小倩也无话可说,日后小姐嫁张嫁李,小倩总归也跟在后头,不过,小姐,小倩可有话说在前头,要是小姐到时候嫁一个糟老头子,小倩可就学唐传奇里头的红拂女夜奔了啊!” 颜清薇被她一番话,说的是哭笑不得,“死丫头,红拂女夜奔都说得出口,也不知羞。” 38章 一剑落九燕 3八章一剑落九燕 小倩大眼睛一眨,双手捧在胸前做花痴状,“老爷常常说,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夜奔有什么,红拂女不照样流传千古,那些来屋里头唱曲儿的姑子们不也唱“私奔相如”么。小姐要是真看不上郑小相公,小倩就自己夜奔去。” 颜清薇狠狠啐了她一口,不过,却真是意动了,可不是么,卓文君不也夜奔司马相如么,太史公还不是为其写史。不过,卓文君夜奔之前,司马相如也是弹了一曲凤求凰的…… 想到这儿,她下巴微翘,拽了拽袖口,道:“好罢!为了你这个死妮子的终身,本小姐就……勉为其难了。”小倩闻言,捂着小嘴咯咯咯笑,小姐真是,煮熟的鸭子煮不烂的嘴。 脸上微红,颜清薇伸出削葱管般的小手去拧她的嘴巴,“又笑,还笑,再笑……” 这主仆二人打闹,外头前甲板上,乖官和大头练刀,直练到熏熏然浑身微汗,乖官这才唰得一声,纳刀入鞘,深深吸了一口微带腥咸的海风,看着海上一轮红艳艳的夕阳,只觉得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吐不快。 可惜他摆出名士造型,酝酿许久,也没吐出个什么,颓然吐气,只好抱怨唐诗宋词道尽美景,后人实在没得混,要不然现如今的大名士何必去写词话唱本。 “少爷,你是不是秘结啊?”大头看他脸色涨得通红,好心问到,所谓秘结就是大便干燥拉不出来,俗称便秘,乖官顿时瞪了他一眼,“你才便秘呢!少爷我这是作诗。” 仔细想了想,只好抄一首了。 酒未开樽句未裁,寻春问腊到蓬莱。 不求大士瓶中露,为乞嫦娥槛外梅。 后面的,想不起来了,算了,半截就半截,想必大头也不明白。乖官自我安慰,瞪了大头一眼,“看见没,作诗,不是便秘拉不出来。”大头就低下头嘀咕,“半天才作了四句,跟拉不出来也没多大区别。” “大头。”乖官恨不得叉住他的脖子一阵摇晃他的大脑袋,“反了你了,把胁差还给我。” 单思南赶紧一捂腰间的胁差,“少爷,我错了。” 好极了,他念诗的时候颜小姐和小倩正好出了船舱,“不求大士瓶中露,为乞嫦娥槛外梅”恰好飘进颜小姐跟小倩的耳朵里面,又恰好颜小姐名字里头的“薇”字古音发“梅”音,所以…… “小姐,你听,为乞嫦娥槛外薇。嘻嘻!小姐这么漂亮,浙江第一名媛闺秀嘢!我就说嘛!即使郑小相公年纪还小,也总要知道小姐长得漂亮的。”小倩压低了嗓音在那儿取笑自家小姐。 一身白绫的颜小姐顿时羞红了脸蛋,转身就要回自己的船舱里头去,小倩一把拽住她,“小姐,说好夜奔的。” 颜清薇哪里还好意思去,脸蛋涨得通红,鲜艳欲滴,“要死了,再乱说话,我可不理你了。”小倩紧紧拽住她的袖子,“小姐……” 两个人只顾着在那儿拉拉扯扯,郑国蕃带着单思南回船舱,恰好撞到两人,“颜小姐,见礼。” 这下可躲不过去了,小倩暗中松开自家小姐的袖子,抿着嘴只是在心里面偷笑,颜清薇只觉得脸上火烧一般,玉腮红得厉害,但不好失了礼数,微微福了一福,低声道:“郑相公,万福。” 乖官只以为两人问候寒暄下,颜小姐肯定让开路,结果颜清薇红着脸蛋站在过道,他也不好就这么挤过去,这可不是后世挤公交,你挤一下,那可是大大的失礼。 大眼对小眼,双方互相看来看去,站了好一会儿,也没个动静,小倩可急了,自家小姐脸皮薄,还是自己开口罢! “少爷,你这是要用晚饭么,小倩给你端到房里面去好不好,小姐也没用过晚饭,不如你们一起,小姐可喜欢少爷你写的白素贞了……”她一开口,撮合之意昭然若揭,颜小姐愈发脸红不好意思开口,乖官眉头微挑,心说这是什么意思? 要知道他目前还暂时没那个功能,小荷才露尖尖角,毛也没长,所以想不到人家会夜奔,若是这具身体二十三岁,有生理功能,每天早晨有扯旗造反的迹象,不用暗示,自然就会想到那上面去,但目前他这身子的确叫人联想不到那上头去。 若是换一个个中老手,积年美妇,自然晓得主动挑逗美少年,事实上,少年第一次也最好找一个懂事的大姐姐为妙,可惜颜小姐虽然算大姐姐,却绝不懂事,而乖官虽然懂事,可身体迄今没有过任何晨勃现象,根本想不到那儿去。 所以说,一切美好往往由误会开始。 乖官心说请我吃饭就直说嘛!真是,我自然会赏你一个面子。他就点了点头,“好罢!小倩,麻烦你了。” 小倩闻言欢喜,拽着自家小姐的袖子,“小姐……”颜小姐没奈何,微微红着脸被小倩拽到乖官船舱内,看船舱内逼仄,只有一张榻,上面摆着矮几,笔墨纸砚都还没收掉,脸色愈发红起来,心说这岂不是坐到一张床上去了? 乖官到底有一颗不羁的灵魂,一屁股坐在榻上,伸手请颜小姐坐,小倩极有眼色,赶紧帮着收拾矮几上东西,这才扶着自家小姐在乖官对面坐下,颜小姐低着头坐下来,看见跟前的矮几,觉得这似乎就是举案齐眉,玉腮又是一阵发热烧红。 大头虽然机灵,但到底年纪太小,小倩看他站在旁边,心里头恨恨骂,笨蛋大头鬼。拽着他就出了船舱,随手把舱门拉上。 “你干嘛拉俺?”大头愤愤,这颜家的丫鬟太过分了,干嘛老欺负人。小倩拼命拽他,拽得远远的,这才低声说:“你个大头鬼,你就不能机灵点儿,没看我家小姐跟少爷有话说么!” “说话就说话呗!少爷说话从来不背着俺。”大头一甩手挣脱她,小倩只好再次伸手拽他,“天呐!你真够笨的,我家小姐日后成了你的少奶奶,难道你还整天跟着?一点眼力劲儿都没有。” 大头瞪起眼珠子,“乱说,谁说我家少爷要找你家小姐做少奶奶的。”小倩看他偏执,实在没办法,“难道非得告诉你不成?” “少爷有事从来不瞒俺,我们小时候睡一张床长大的,你骗人。”大头愤愤,觉得这个穿着翠色蜀锦撒花裙的女孩子是个撒谎精,“再说,你家小姐那么老,比少爷大多了。” 小倩被大头这句话气得差点儿跳脚,锁骨两侧崩起两根美人筋来,“你懂什么,女大三抱金砖,没听说过么。” 大头呸了一声,“俺没听过这么别扭的话。”心里面对年纪大的女人极为不爽,画扇姐姐不就是欺负少爷年纪小跟人私通么,哼!年纪大的就没一个好东西,“俺只听过猪羊满圈,妻妾成群。” 哎哟喂!小祖宗。 小倩被大头大着嗓们嚷嚷的话吓了一跳,赶紧一巴掌捂住他的嘴巴,还妻妾成群,给小姐听见了,非翻脸不可。 “好好好,姐姐我说错话了,咱们去端来晚饭吃饭,行罢!”小倩觉得跟一个十一岁的小孩子实在没法沟通讲理,大头哼了一声,“脸上笑眯眯,不是好东西。”说着转头就走,这话又把小倩给气着了,俏脸涨得通红,差一点儿委屈得掉眼泪。 “这是我家少爷说的。”大头甩过来一句话,把小倩扔下,到底舱厨房去了,船上的马厨子见了他,笑眯眯招呼他,因为得了颜老管家吩咐,郑家的一切吃食都用最好的,所以每次大头来,他都要把精心烹制的菜肴捧出来,事实上,整只船上都隐隐约约的知道点儿自家老爷有意思招那位长得仙人下凡一般的小官人为婿的事情。 “你家小姐也跟我家少爷一起吃饭。”大头只说了一句,马厨子顿时心神一凝,赶紧挥手叫了三个仆从,让他们用大托盘装上菜肴跟着大头,大头又问了一句俺爹可来过么,马厨子笑着说单小官放心,你爹赤霞老爷刚刚还在我这儿熬了些参汤,我马厨子精心侍弄了几味清淡又滋补的汤菜,那是特地给你家郑老员外准备的。 海上食物单调,但颜家富甲一方,尤其这一趟跑船老爷小姐都在船上,自然不在乎那点钱,舱底连猪也养得有几头,至于菜蔬,因宁波天津两地也不是那种往来成年累月的,自然也有大量的准备,所以马厨子材料丰富,能做出好吃的。 这些天来,颜家的水手们谈论的最多的就是郑家,单赤霞是戚少保帐下亲兵更是被捅出来,真是人人敬畏,都称赤霞老爷,单赤霞心知肚明,估计又是自家少爷故意泄露出去的,有立威之意,毕竟一家子人在别人船上,虽然晓得颜家是商人,但世事无绝对,做点手脚总比什么都不做强,万一有点儿什么,那百来号水手也晓得畏惧。 所以,单赤霞不但不分辩,还借口给自家老爷弄点飞禽熬汤,在甲板上拿村正连削九只海燕,把一众水手看得目眩神迷,真是惊为天人,恨不得立时就拜在这位赤霞先生门下学了这门一剑落九燕的本事,想必那时候天下大可去得,只可惜,人家赤霞老爷不可能随随便便收徒弟,浙江兵剑法第一,果然不是吹嘘啊!这些水手都觉得与有荣焉! 39章 一树梨花压海棠 39章一树梨花压海棠 单思南领着颜家的仆人把饭菜端到乖官船舱内,小倩鼓着嘴站在一角,看见单思南进来,转过头去不看他,看来真是被那句“脸上笑眯眯不是好东西”给气着了。 矮几不甚大,马厨子准备的八素两荤挤了堆起来才放下,三个颜氏的仆人小心翼翼退下,就待在门外伺候着,乖官练剑熏熏然出了一身汗,这时候正是好胃口,伸手招了招单思南,“大头,坐我旁边来。”他说着挪了挪屁股,这样就变成了他坐在最里面,大头和颜家小姐面对面。 大头果然就像是小倩说的那般,一点儿眼力劲儿都没有,少爷一喊,他就真一屁股坐过去了,把旁边站着的小倩看得是无话可说,对面坐着的颜清薇也是一怔。她可没碰到过这样的情况,虽然她和小倩也情同姐妹一般,但,主仆就是主仆,怎么能同一张桌子吃饭呢!若被别人看去,却是大大失礼。 颜清薇此女在大明朝也算得上首屈一指,很多思想不与当时同,隐约有后世女性思想解放的一些理念,但由于传统儒家文化熏陶,又有很多局限于当时眼光,如此一来,说实话用后世眼光来看未免有点儿不伦不类。这就好有一比,梳着两条油光水滑大辫子的村姑看起来有一股子质朴之美,大都市涂唇擦粉的女性有时尚之美,小城镇的姑娘偏要学大都市女性涂唇擦粉,偏偏因为物质所限,不能拥有兰黛的眼睫毛膏,没有雅诗兰蔻的护肤霜,没有迪奥的唇膏,没有香奈儿的五号香水,没有sk-ii的面膜……这么一来,两头不伦不类,在大都市男性眼中未免有落伍之嫌,在农村男性眼中怕也有不正经的嫌疑。 而乖官的眼光无疑就是超脱时代五百年的,因此看颜清薇就有些怪异,他看小倩颇有质朴之美,看颜清薇,总觉得有点别扭,虽然明知道或许人家也不是故意这样,或许是因为被浙江无数文人士子们捧出来的脾气,可他的确隐约觉得颜清薇带给自己的别别扭扭的奇怪感觉。 抿着唇想了半天,他突然想一拍桌子,知道了,这位姐姐有点儿装十三,你要么学小甜甜那样洒脱,别人威胁说放她的果照到网络上,她二话不说先自己把自己果照放出去,要么你干脆就是大明朝典型的闺秀。 可颜小姐身上带着点儿现代女性的味道,但又不完全,给乖官的感觉就像是刚进城的乡下小保姆,见了花花世界,也学着打扮起来,所谓“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认爹和娘”,这感觉就怪透了。 看他突然那么一挥手像是拍大腿一样,颜清薇眼光怪异看着他,察觉到这位姐姐的眼光,乖官就笑了起来,“突然就想起来一个典故,一会儿吃完了赶紧写下来……大头,快快盛饭来。” 他这具皮囊指派大头已经成为习惯,倒不是真的就把大头当奴才使唤,不过是习惯,就好像被父母宠坏的孩子往餐桌旁一坐从小到大也没知道伸个手帮父母端个菜。不过,这个度在大明朝刚刚好,恰是潇洒不羁名士风范,如果他整天跟大头勾肩搭背连盛饭也要帮大头装一碗,那才是真的糟糕,不是不羁而是狂涎了,正所谓,领先半步是天才,领先一步是疯子。 乖官吃饭绝不是食不言的代表,而是食必言的表率,一边吃一边碎碎叨叨说话,颜清薇本来准备保持大家闺秀风范的,结果,没把持住,被乖官拖下水了。 两人对创作进行了友好会晤,双方轻松交谈,船舱内始终洋溢着轻松和谐的气氛。颜清薇对郑国蕃的诗词表示出了浓厚的兴趣,郑国蕃秉持大国外交,投桃报李,夸奖颜清薇也是诗词界一朵奇葩…… 好罢!这似乎有些搞怪,实际上,乖官对颜小姐的诗词实在是不屑一顾,心说感情浙江文人士子追捧的名门闺秀原来就这样啊! 说起来,颜清薇水平也不至于差到叫人瞧不起,但相对于浙江第一名媛闺秀的名头,诗词实在一般般,尤其乖官这种深蕴后世青年路数的人,就觉得颜小姐写的叫一个矫揉造作无病呻吟,就好比一个人靠墙抽烟,七个字,结果颜小姐写出七百个字的文青版本,两百个字描写墙,两百个字描写烟,再两百个字描写心情,最后一百字总结:啊!青烟在修长双指间缭绕,倦怠随着青烟而去。 真真是……乖官觉得自己的耳朵受到了折磨,心灵受到了创伤。 卧槽泥马,这就是所谓青藤先生的弟子的水平?怪不得明人自己也说,当代无文字闾巷有真诗。 他这番抱怨其实颇偏颇,颜清薇不过跟徐文长见过一面,没几天就被自家人给强硬领了回去,所谓弟子云云,恐怕徐文长自己也有收个富豪女徒弟骗吃骗喝的打算,至于被捧为浙江第一名媛闺秀,一来颜家家业大,二来颜清薇的老师徐文长名头大,三来么,就是最关键的了,颜清薇长相漂亮。 瞧瞧,一个家财万贯的娇娇富家女,白衣胜雪美若天仙,又是大名士青藤先生的弟子,这要是娶回去了,起码少奋斗三十年,如何不叫浙江士子们趋之若鹜呢!至于诗词好不好,反倒是末端了,反正也不差,什么:紫薇一瓣玉壶中,微风轻抚寂寞红,兰心蕙质女儿意,胭脂冷,眉笔轻,梦中几回与君同。 看起来也是可以的嘛!而且颇有“有女怀春,吉士诱之”的味道。 但在乖官看来,这不就是瞧见花瓣掉落水池里面,然后顾影自怜,觉得旁的全是沾染俗气的狗屎粑粑,只有那水那花瓣才玉洁冰清,然后就臆想着天上掉下一个懂自己、爱自己、怜自己且还要符合她那个玉洁冰清审美观的男人来。 有这么一个优秀的男人从天上掉下来,干嘛要懂你爱你怜你,招招手,满大街的美女哭着喊着全过去了,何必去做衬托你这片花瓣的池水呢!有那么傻的男人么? 所以,仔细一读,就是矫揉造作无病呻吟的路数,如何入得看书百万卷目光挑花眼的乖官的眼呢! 偏偏颜清薇把自己以前所作诗词都拿来给乖官点评,心中想着无非就是伯牙子期那般知音感觉,你懂我的哦! 乖官累得啊!吃了一小碗饭就吃不下去了,真想大喊:兄弟我不是女生频道的编辑啊!何况我是男生流作者,你这个是女生琼瑶流,道不同不相为谋啊! 他捧着饭碗在手上,干笑了两声,就说:“颜小姐,所谓古来文章各有奥妙,李青莲和杜子美的诗实在不好放在一起看。你看,你是琼瑶流,我是花间派,这个…… 颜清薇先是一怔,然后,就问他,“什么是琼瑶流?” “呃!就是天上琼楼玉宇,青云瑶台,这个流派擅长写天宫王母娘娘的女儿不喜欢那些羸弱仙官,下凡嫁了一个放牛郎,一男一女过上幸福的生活的故事。”乖官信口胡诌。 “哦!”颜清薇眼神一亮,又问道:“花间派呢?” “这个……”乖官语塞。 “俺听少爷念叨过哩!”埋头吃饭的大头忽然来了一句,“就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代表人物是写一树梨花压海棠的张安陆。” 这话一说,房间里面的人顿时变色。 大头记错了不代表颜小姐不懂,张安陆嘛!八十岁还娶小老婆结果被苏东坡调侃“一树梨花压海棠”的风流老柴棍,据说还喜欢勾搭小尼姑。 乖官恨不得拿东西把大头的嘴巴堵上,代表你个大头啊!小倩脸色唰一下就白了,颜小姐柔荑一紧,差点儿把筷子给捏断了,船舱内沉默了半晌,颜小姐挤出一个笑容来,“天上仙女和放牛郎过幸福日子不好么!何必学张安陆,不过“云破月来花弄影”寥寥数句……” “俺家少爷又不是放牛郎。”大头闷声道:“再说,俺家少爷从老爷的老爷的老爷开始,几代单传,肯定要多娶妻妾开枝散叶,别说仙女,就是王母娘娘下凡,也不能让俺家少爷学放牛郎……” “啪!”一声,颜小姐把筷子按在矮几上,站起身来,一张俏脸颜色如黑云压顶,铅云密布。 香腮坟起了几下,颜小姐显然在咬牙切齿,恨恨对小倩道:“小倩,跟我回去。” 她扭头就走,头上发簪轻动,垂在发簪上几颗珍珠碰撞,叮叮当当一阵微响,小倩脸上神情说不出来,似哭似笑的,外面颜小姐又急声叫了她两声,她跺了跺脚,眼眶里头水汽蒸腾,滚来滚去差点儿流下来,外面又叫了两声,她看着乖官的眼神就像是被遗弃的小猫一般,凄凄惨惨戚戚,真是可怜又决绝,咬着唇去了。 看着这主仆二人离开,外面伺候的三个仆人脸色古怪,船舱内大头看着自家少爷问:“少爷,颜小姐这是干啥?” 嘴角一翘,乖官心说这样也好,省得再给我评点那些诗词,牙也酸倒了,就拿筷子点了点大头的大头,“赶紧吃你的饭,怎么就堵不住你的嘴呢!” 单思南赶紧伸手夹了一条鱼在碗里头,夹了鱼尾巴放在嘴巴里面细细地嚼着,心里头却想:哼!以为我小,什么都不懂,想勾搭少爷,做梦。还真以为俺不知道一树梨花压海棠是苏老坡写的啊!俺不但知道苏老坡,俺还知道安定先生家训说“嫁女必须胜吾家,娶妇必然不如吾家,嫁胜吾家者,则女之事人必钦、必戒。娶不若吾家者,则妇之事舅姑必执妇道。”老爷都说过了,要给少爷挑一个温柔娴淑懂妇道的少奶奶…… 若是乖官知道大头所想,也不知道会哭还是会笑,这些君臣、夫妇、长幼的伦理道德文章,集合了众多守礼君子的事迹、家训、遗训,由洪武皇帝朱元璋颁布,很多诗书人家都拿来教育孩子,大头更是从小被他老爹逼着全篇通背下来。 40章 小白兔和老狐狸 40章小白兔和老狐狸 没了女人,乖官和大头狼吞虎咽,吃了个饱,外头颜家的仆人进来小心翼翼把残羹碗盘收拾掉,也不敢多说话,只是,私底下恐怕就要嚼一嚼舌头根子了。 吃完饭,乖官休息了一会儿,准备再写一点,大头给少爷铺上纸张,磨得墨汁浓浓的,看少爷咬着笔杆冥思苦想,就悄悄地退出船舱,转身进了郑老爹和单赤霞所住的船舱。 他老爹单赤霞坐在船舱一脚打坐吐纳,说起来,这大概就是东方武学体系和西方武学体系的不同之处。譬如现今西方最强大的国家西班牙,菲利普二世和其妻子血腥玛丽统治下的西班牙异常强大,剑客无数,西班牙剑客们磨炼肉体锤炼技巧,尤擅双手刺剑,一般都以雇佣兵为职业,在西班牙征服殖民地的各种战争中杀人无数,但欧洲剑客基本上年纪老大后就迅速走下坡路,要么在穷困潦倒中老死要么死于年轻剑客之手成为对方的踏脚石。 而东方武术体系更注重精神层面的磨炼,即便是单赤霞这种东方顶尖儿的高手,平时也不会刻意去磨炼身体,而是注重吐纳呼吸,东方剑客基本能保持巅峰状态或者缓慢下滑状态直到老死,这也是后世武侠小说里面有两甲子功力的高手一定胜过一甲子功力的源头所在,年纪越大,杀人技巧越厉害,进而衍生出天人化生的哲学体系,武术在这里就会很奇怪的拐弯,从杀人变成活人,转而追求形而上学,要么从佛,要么从道,要么释道儒三教同修,完全往宗教方向偏转。 即便再过五百年,吐纳术也是判断一种格斗技巧是否古老的标准,有吐纳术的肯定是古老流传,而没有吐纳术的,则是现代体育竞技。 郑老爹也是和单赤霞学过吐纳术的,事实上这些年郑老爹能熬过来多少有修习吐纳术的缘故在里头。 单赤霞微微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儿子,道:“怎么,有事?” “老爷,爹。”大头把颜家小姐的事情说了一遍,躺在榻上的郑连城侧过身子,犹豫了下,对单赤霞道:“赤霞,你怎么看?” “我也觉得这颜家看起来家大业大的,若真是有那个意思,日后少爷怕免不了受那边的气,不过……少爷过了年就十四了,还是让少爷自己拿主意罢!我看少爷的主意都很正。”单赤霞缓缓说。 郑老爹轻咳了两声,叹了口气,就对大头说:“乖儿啊!以后不要去顶撞人家颜家小姐,不管怎么说……”大头不待他说完,就使劲儿一点头,“老爷,俺明白了。” 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郑老爹道:“大头,我知道你是个聪明孩子,我呢自然是指望乖官能找一个门当户对温柔娴淑的女孩子,不过,看情形,乖官还是要再等两年。” “少爷眼下有一飞冲天之势,说不准,十六七岁中举人,二十出头中进士,到时候,即便阁老家的女儿,咱们郑家也有资格去问一问了,这颜家,咱们先就装着不知道罢!”单赤霞到底老江湖,深知颜家估计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商贾嘛!看见有好东西花低价钱买下来,这个很正常,不过,自家少爷再过两年,商贾人家的小姐也就看不上了。 郑老爹闻言,觉得这话是正理儿,自从乖官进学,他心气儿愈发高,说起来,画扇的事情郑老爹有一定责任的,把人家买回去原本当童养媳对待的,突然变成了妾,妻和妾,相当于凤凰和母鸡,这个差距就大了,能平衡才怪了。 单赤霞一直觉得郑家一小姐一少爷都是那种不飞则已一飞冲天的,眼下少爷虽然才十三岁,可已经坐实了名士的名头了,如今南下江南,慢慢写点诗词唱本,在这文风鼎盛文人荟萃的江南养一养望,过几年,考个举人,再过几年,中个进士,到时候不论是进翰林院还是放一任外官,郑家就可算官宦人家了,颜家小姐么,虽然漂亮但对少爷来说年纪大了些,而且看她模样,不像是太好说话的,郑家三代单传,若是进来一个不准纳妾的妻…… 单赤霞想到这个,就微微摇头,他老于世故,走惯江湖,自信看人还是有几分准的,那颜家小姐他远远看过几眼,虽然漂亮,但双眉直贯发鬓,定然脾气傲娇。 这样的大小姐,做妾还行,做妻么,未免…… 不过,让颜家的小姐做妾,单赤霞也觉得有点可笑,看颜家那也是富甲一方的,怎么可能肯把女儿给人家做妾。 而且,单赤霞和大头一样,因为画扇的事情,对年纪大过乖官的,下意识有一种反感。 这边郑家在商议装不知道,那边郑家小相公跟自家小姐似乎拌嘴了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老管家颜干的耳朵中,老管家皱了皱眉,把管船头目何马象叫过来,严令下面人不准议论,不然家法伺候,然后就把这事儿禀报给老爷颜色。 颜色一听,拿手掌拼命拍着额头,想去女儿船舱里头问清楚,知道自己女儿脸皮薄,说不准恼羞成怒到时候连自己这个爹都吃个闭门羹,想来又想去,他蹑手蹑脚到了女儿船舱门口轻轻敲了两下,没一会儿,小倩拉开舱门,看见自家老爷缩着脖子鬼鬼祟祟的站在舱门口。 “小倩,来来来,别惊动小姐,跟我来。”颜色把小丫鬟拽到自己船舱,这才发现小丫鬟眼睛肿肿的,“这个是……你陪着清薇哭了?” 小倩脸上微微一红,微微摇头,低声讷讷道:“小姐回来以后,让我不准再去服侍郑家少爷,我……”她说着,眼圈儿一红,盈然欲泣。 哎哟喂!这个女儿啊!颜色拿手掌拍着自己脑门,来回走了几步,让小倩把事情始末给说清楚,小倩从头到尾说了,颜船主仔细一分析,觉得这事儿得怪自己,太急躁了,人家郑小相公才十三岁,未必明白,自家女儿又是眼高于顶的脾气,若是再等两年,那郑小相公说不准在浙江就名气直追女儿的那个老师青藤先生徐文长,到时候,女儿怕就拿不出眼高于顶的架子来了。 颜色身为颜家家主,能把颜家搞得红红火火,也是世情练达的,这男女之间的道理那是清楚得很,举案齐眉绝不可取,要么东风压倒西风,要么西风压倒东风,即便是和人合股做买卖,也还得分一个大股东一个小股东呢! 可这里头有个最大的矛盾,等人家郑小相公名头大的直追青藤先生徐文长,自家女儿得多大了?颜家虽然是宁波首屈一指的大海商,不代表别的商人就不如他,他颜家名气大,是因为数代都有读书人身份,要是到时候别人也看上郑家小相公,他未必有什么优势。 他是真想去跟女儿说清楚:傻女儿,锦上添花哪儿有雪中送炭好,找男人和做生意是一个道理。 可他也知道,这番话他要是真的跟女儿一说,肯定会被女儿赶出来。 唉!他仰天长叹,说到底,还是读书读的太多,坏了脑子,果然就像是人家说的,痴呆文妇。 做人家的爹爹,真是难啊!比做买卖难多了。 颜船主摇头叹气,看到站在自己跟前眼眶红红的小倩,突然灵机一转,想到一个绝妙主意。 “小倩啊!”他干咳了两声,用语重心长的口吻对小丫鬟说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服侍小姐的可还记得么?” 小倩眨巴眨巴大眼睛,道:“记得,小倩六岁的时候,爹爹生病去了,有一回我躲在园子里头一角哭,被小姐看见了,小姐看我可怜,就把我要到房里头伺候,从那时候一直跟着小姐。” “小姐平日对你可好?” 小倩使劲点头。 “那,如果老爷我把你送给郑家小相公,你会……”颜色拽着胡子,在脑子里面斟酌了一下,用了个比较平和的说法,“你会如何做呢?” 小倩愣住了,把我?送给郑家少爷? 颜船主如同一头狡猾的狐狸一般看着小丫鬟,小倩到底是读过书的,但又没有像颜小姐那样读成痴呆文妇,又见过点世面,连青藤先生徐文长这等天下首屈一指的大名士都见过,加之年轻脑子转起来灵活好使,想了想,顿时就明白了,一时间,心底居然有雀跃之感。 不过,小丫鬟也不傻,一脸高兴跳起来让老爷怎么想? 所以,她讷讷道:“老爷,您,您是觉得小倩没服侍好小姐么?” 颜色有点失望,哎呀,没回答到点子上啊!不过,能这么回答,也算得忠心,就和悦说道:“老爷我的意思是,把你送给郑家少爷,你在那边伺候,会不会想着小姐啊!” 小倩使劲点头,垂螺双翠发髻上下摇动,一股子娇憨可爱,“小倩从六岁开始就没跟小姐分开过,老爷,别把我送给别人好不好,我会好好服侍小姐一辈子的。” 这话呢!是典型的家生子口吻,颜船主也是老狐狸一头,可惜,他不明白,所谓有了情郎忘了爹娘,何况他只是老爷,有时候,小白兔也会戏耍老狐狸的。 老狐狸笑眯眯摸着胡子,“小倩啊!你也可以用别的法子,就可以永远不跟小姐分开了。” 小倩眼睛一亮,果然,每个女人天生就是奥斯卡影后,“老爷是说,我到了郑家,不停念叨小姐的好,要是郑少爷娶了小姐,我就可以永远不跟小姐分开了,对么!” 41章 改掉这仆街的结尾 41章改掉这仆街的结尾 颜大璋先生高兴地一拍小倩肩膀,“对了,就这里理儿。你跟小姐从小长大,到时候小姐自然抬举你,日后也成就一段主仆佳话不是。” 小倩抿着唇,使劲点头,“老爷,我懂了,就是……小倩舍不得小姐……” 颜大璋笑眯眯道:“正因为舍不得小姐,你才要更加好好在那头服侍,这人呐都经不起念叨,你只要常常说起小姐的好处,过个两年,小姐嫁过去,你们不还是在一起。”他是怕小丫头年轻不懂事,舍不得自家女儿不肯去,却不想想小倩也十四岁了,天癸已至,到了会思春能嫁人的年岁了。 两人都自觉达到了目的,同时也在心底有些惭愧,颜大璋是觉得自己一把年纪哄了个小姑娘,而小倩是觉得自己心底雀跃要去郑家似乎对不起小姐和颜家。 但两人又都觉得自己理由充分,颜船主是为了女儿,何况他认为自家女儿真要嫁过去,为了固宠肯定会把小丫鬟能抬举起来,也算是不亏待她了。 小倩则觉得,小姐真有点读书读坏了脑袋,书上讲过“精铁也能化作绕指柔”,可小姐却是拿出一副探讨学问的嘴脸,偏偏还察觉不到人家郑少爷根本不想看她写的那些诗词杂剧,青藤先生写信来夸小姐杂剧写的缠绵悱恻,恐怕更多的是因为小姐每年送过去的各色纸张名贵笔墨,换成银子也是好几百两,够普通人家吃喝半世,那些所谓士子夸小姐,恐怕为了是小姐的美貌和颜家的家财。 要是小姐日后看上一个糟老头大名士,难道我也要真的跟着嫁过去么? 小倩心知肚明,作为小姐的贴身丫鬟,即便小姐嫁一头猪,她也得跟过去,可问题是,跟了郑国蕃几天,尤其是看了郑国蕃写的《白娘子》,她如何还肯接受这种结局?所以,下意识地,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她借用了“读书读坏了脑子”这句郑国蕃的评语,换了几天前,这是想也不敢也不会想的。 有时候,人与人的影响就这么大,小倩突然就能洞悉所谓浙江第一名媛闺秀背后的真面目,颜小姐却沉迷在自己的世界中不肯自拔。 “好了,你先回去,记住,千万不能跟小姐说起这件事情,要装得若无其事,等到了宁波,老爷我连人带靠身文书一起送给郑家小相公,到时候小姐想拦也来不及了,只是你万万要记得自己到郑家是为了什么。” 小倩不说话使劲点头,在颜大璋看来,这是家生子忠心可靠又舍不得离开的表现,未免又要送一颗糖果子,“嗯!你跟在小姐身边,历年的衣裳首饰什么的,都带过去,虽然是给他郑家做丫鬟,但老爷我总要把你当嫁女儿一般,到时候老爷我给你两只箱笼。” 这时候不管是转手卖丫鬟也好卖小妾也罢,都是净身出户的,能让她带着历年做的衣裳,已经格外开恩,再加两个箱笼,那已经是普通人家嫁女儿的规格待遇了,在颜船主看来,真真是仁至义尽。 小倩眼眶里头眼泪水打转,颤声道:“老爷……” 颜大璋微微笑笑,低声道:“好了,赶紧去服侍小姐罢!” 点了点头,小倩擦掉眼泪水,轻手轻脚拉开舱门进去,反手合上舱门。 颜大璋微微叹气,唉!女儿啊!老爹我该做的都做了,其实,你只要别拿出那副浙江第一名媛闺秀的嘴脸,多去郑家那边走动走动,人家郑家也不是傻子,性格恬静贤淑又漂亮的姑娘,又沾着个“女大三抱金砖”的俗语,咱家里头又是金山银海的,他郑家无有不允的道理,先抓紧把婚定下来,过两年把婚事一办,只要做了郑家正经八百的媳妇,该使什么手段还不是任由你说了算。 老狐狸长吁短叹了一会儿,背着双手回自己船舱。 这一夜无话,接下来,乖官依旧在写着白娘子,小倩每天黄昏必来,依然是帮他捏背捶肩,素手磨墨添香,然后把稿子拿回去给也不知道是颜老爷还是颜小姐看。不过,乖官察觉到了小丫鬟眼神中多了一种叫希望的东西,他以为是看了白娘子的缘故,何况小倩乖巧又娇憨,他倒是乐意给小倩说一说故事,譬如那个天真烂漫说“我不惯与生人睡”“大哥欲与我共寝”的狐妖婴宁……等等。 小倩越来越觉得郑国蕃才气占天下八斗,青藤先生顶多一斗,其余人等不过共同占一斗,想到到了宁波自己就是郑家的人了,可以常年跟在身边服侍,忍不住常常傻笑,欢喜地像是一只飞舞在花丛中的蝴蝶。 这一日,乖官写到雷峰塔倒西湖水干,戛然而止,不肯写了,却是犯了老毛病,要跟聂小倩一般悲剧结尾,聂小倩转世投胎,宁采臣还是书生,燕赤霞继续在江湖上打酱油。 他这一停笔不要紧,把小倩急得一身香汗,说少爷你怎么能这样呢!让白素贞许仙受了那么多苦难,怎么,难道漫天的神佛菩萨都不睁眼么? 可惜,任你说干口水,他不写就是不写了,对小倩摆了摆手,让她把稿子拿去给颜家老爷小姐看,看完了记得把所有的都再送回来。 有时候人生很啼笑皆非,颜小姐这数日来足不出舱半步,连面儿都不肯露一下,就是怕碰着乖官,但乖官写的却是一个字不拉的看下去,还在心头仔细咀嚼品味,瞧见这个悲剧结尾,先是愣了愣,接着就一边抹眼泪一边叫好。 小倩愣住了,心说小姐不是魔怔了罢! “果然还是有才情的,晓得天道好还并不是什么真理,小倩,我跟你说,什么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都是拿来哄愚夫愚妇的,若真有善报恶报,为何青藤先生助胡宪台平倭寇最后却如此收场?”颜小姐捧着稿子坐下来,叫小倩磨墨,她把稿子誊抄一份。 这数日来,颜小姐主要就在干这个,誊抄乖官所写的稿子,这会子看到结尾,觉得不负自己每天追看誊抄,连夜把结尾誊抄完毕,捧起来再看,怎么看也看不够,只觉得里面隐约藏有说不尽的意味。 到了中午,小倩把所有的稿子给乖官又送了回来,就有些酸溜溜地说,少爷果然写的好哩!小姐可喜欢了。 乖官一愣!啥?颜小姐喜欢? 卧槽,谁喜欢也不能让颜小姐喜欢啊!这女文青一喜欢,岂不是说我这本子曲高和寡,阳春白雪,注定要仆街? 这可不成,赶紧的,从谏如流,听小倩的为妙。 想到这儿,他招招手,“小倩,磨墨,这结尾,少爷我觉得不妥,改了,改个全家大团圆。” “真的?”小倩捧着稿子,一脸不相信。 “真的。”乖官点头,“少爷我给你改一个夫妻重逢,母子团聚,合家团圆,皆大欢喜。” 小倩一蹦三尺高,把稿子往旁边一放,在砚台里面滴了水,轻研细磨,磨了浓浓一砚池子的墨来,拉过一张白纸铺好,伸手拿了一支笔,在砚池里面把笔尖舔得饱饱的,语笑如花,伸手把笔送到乖官眼前。 有佳人在侧,把他当大爷一般服侍,何况大团圆结局本来就在脑子里头,他埋头苦写,只用了一天,就把结局改好了。 小倩捧着这个因为自己而改的结局,看到最后,正所谓: 素贞下凡为报恩,许仙痴情得升天。 人蛇相恋是异数,一段良缘传千古。 法海无情却有义,小青忠心感天地。 仕林碧莲成佳偶,金玉良缘羡煞人。 人间男女有情意,莫做负心薄幸人。 她忍不住珠泪连连,边读边哭,小花猫一般,哽咽着说道:“少爷,写的真好,这个就是小倩心目中的结局。” 乖官笑笑,伸了一个懒腰,道:“小倩,你说的对,好人有好报,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这才是大家喜闻乐见的,不过……”他对着小丫鬟眨了眨眼睛,故意说道:“幸亏你家小姐喜欢前面一个结尾,不然,我一时间还醒悟不过来。” 这话未免有点不厚道,不过呢,小倩自觉自己已经是郑家的人了,就装着听不见了。 “这个结尾就别拿过去给你家小姐看了。别到时候她一不高兴给我撕了,那可就惨了。”乖官从榻上挪了挪屁股坐到榻边,小倩赶紧放下稿子,弯腰蹲下拿过靴子帮少爷穿上,一边穿一边说:“嗯!这个不能给小姐看,小姐的脾气,说不准真会撕掉。” 穿好鞋,乖官在船舱内蹦了蹦,觉得这两天写的有点太投入,就大声喊大头,两人跑去甲板上练剑,小倩捧着稿子,看了又看,看到最后两句“人间男女有情意,莫做负心薄幸人。”忍不住脸上微红,把稿子抱在怀里面,觉得少爷肯为自己改稿子,这种感觉,真好。 明天大约就能到宁波了,到时候,我就是郑家的人了。 小倩歪着脑袋,脑袋两侧的双螺垂黛从脸颊上拂过,她伸手挽了挽,觉得自己脸颊有些烫,忍不住就捂住了脸蛋:小倩,你太堕落了,你才十四岁,少爷才十三呢! 不过,跟着这样的少爷,一定很幸福,我才不要跟小姐一起嫁什么糟老头大名士呢!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跑到甲板上看乖官和大头练剑,小胸脯里头装的满满当当一股能化精钢为绕指柔的柔情。 第二天,乖官难得睡了一个大懒觉,中午饭都不肯起来吃,小倩拔萝卜一般拽了他半天也没拽起来,这时候,外面甲板上一阵欢呼,水手们大喊:看,宁波市舶司收税的税船,快到家啦! 42章 和尚配尼姑 42章和尚配尼姑 等小倩伺候下床气十足的乖官起来,净面、刷牙,又吃了几块马厨子做的饼,接过端来的茶盏喝了两口茶,乖官这才感觉神清气爽,旁边小倩又拿了巴掌大小的青花瓷浅盆儿,打开后取了一块糖霜桃条递到乖官嘴边。 这种被小美人伺候的感觉……乖官嚼着糖渍果子,取笑小倩说:“怎么这几天都看不见你吃果子了?”小倩顿时红了脸蛋,把青花瓷浅盆儿盖好,小心翼翼地收到一旁,不肯去回答乖官的话,直喊大头进来,要把东西收拾起来。 “等市舶司收税的税船过来,收了税进了港,大约也就两个时辰,快帮我把东西收拾好,省得到时候下船了手忙脚乱的。”小倩指挥这大头去把笔墨纸砚什么的全部包裹起来,大头挠了挠头,“小倩姐姐,俺知道前两天俺骂你不对,不过……俺们郑家的事情,还是俺们自己来罢!” 小倩羞红了脸,不好意思看乖官,低声说:“老爷说,把我送给小相公了。”声音却是越说越低,到后来跟蚊子哼哼也没什么区别,但,乖官和大头主仆二人都听明白了。 乖官右眉微微挑动了下,大头口快,说:“俺们家哪儿养得起你。”小倩被他一说,偷眼看了看乖官,看乖官不说话,又气又急,狠狠跺脚,“我……我哪里养不起了?这几天我不是一片糖渍果子都没吃么!我现在也是郑家的人了,也晓得给家里头精打细算的。” 呃!乖官听了这话,感情这果脯蜜饯这两天没吃是因为这个啊! 他看看小倩,小丫鬟绞着双手,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双螺垂黛,吐气如兰,想想这十数天来的服侍,的确做的丝毫也不差,自己也对这小丫头很有好感,不过,这颜船主把人送给自己是什么意思? “小倩,不是我不要你,但是,想必你也听过一句话,无功不受禄啊!”乖官双手抱在胸前,揉着没毛的下巴慢慢说。 小倩一听,眼泪水当即就下来了,珠泪儿在粉腮上滚滚,也不说话,只是慢慢哽噎抽泣,胸口横膈膜这块儿一抽一抽的,止也止不住。 看着这样,乖官当即捂头,这真是头疼,只好伸手示意她别哭,说:“再说,再说,等颜船主说话了咱们再说好不好。”说着就给大头使了个眼色,拔腿溜到外面去了。 一阵腥咸的海风吹来,太阳正在船头方向,远处有一艘一千料的三桅大船,一看就是有朝廷背景的,大船上甚至装了弗朗机炮,由于三桅大船在船头太阳的房间,光线刺眼,却是看不清楚到底有几门弗朗机炮。 他扶着栏杆看了一会儿,突然发现了一件叫他目瞪口呆的事情。 那三桅大船的前舱在船上水手用轱辘绞动之下,居然打开了,然后,从大船肚子里面驶出来三艘小船,每艘小船两侧都有十数根船桨,因此在海面上速度极快。 卧槽泥马,我这是,看花眼了? 乖官使劲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这是大明朝么?怎么会有,怎么可能有这么科幻的船? 他从船楼上疾奔下去到前甲板,那些水手们各司其职,正收起桅杆放下定锚准备接受市舶司税船的检查,他看那一脸憨厚的管船头目何马象在船头,就大声喊对方,“何头目,何头目。” “哎呦!小相公,您怎么出来了,还是回船舱里头罢!一会儿市舶司的那些税丁要上船检查,那可都是些个粗鄙不文的莽汉子,万一冲犯了小相公,岂不是俺的罪过了,到时候老爷怪罪下来,俺也担当不起啊!”何马象看乖官喊他,赶紧扭着大屁股过去,低头哈腰地和乖官说话,劝乖官回船舱去。 乖官不理会他这番话,只是指着那大船问:“那是什么船?怎么长得如此古怪?” 何马象呵呵笑了起来,“好叫小相公晓得,那船原本是金山卫的战船,叫子母船,年数可不老少了,还是当年胡宪台剿倭的时候造的,可惜胡宪台犯事的时候这船还没造出来,等造出来,倭寇早没了,在金山卫趴了十年,还是前几年市舶司重开,提督浙江市舶太监李春村李公公从金山卫把这船给拉了出来改造了一番,专门做税船的。这子母船母船又大又结实,肚子里面放出来的蜈蚣船速度极快,什么船都逃不掉,嘿嘿!用来收税那真是和尚配尼姑,绝配了。” 乖官拍着船栏,眼神中尽是惊讶,泥马,后世的专家不是说明朝后期的船都是狗屎粑粑么!怎么没提起这么科幻的船?我差点儿以为是《拯救大兵瑞恩》里面的巡洋舰放出登陆艇。 要说,这也不怪乖官没见识,而这时候两次跟随大学士孙承宗赞画辽东的一代奇人茅元仪别说还没编撰两百多万字巨著《武备志》系统描绘大明朝各种战船,连出生都还没出生呢!何况这书后世被禁的厉害,一次又一次删改挖补,后世专家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他看着这如此科幻堪比007的大船,突然就有股子自豪之感,大明,大明,我来这一趟,不怨啊! “大头,大头。”他转头大声喊道:“快出来瞧大船。” 单思南听见少爷的声音,正觉得跟这个抹眼泪的小倩姐姐一起整理东西真是难受,听见少爷喊自己,如蒙大赦,拔腿就跑,“这些就麻烦小倩姐姐你了。” 他快步从船楼上下来跑到郑国蕃身边,郑国蕃拽着他胳膊,指着前面海面上那艘税船,“大头,看,这船大不大。” 大头方才没注意海面上,这时候随着乖官手指看过去,慢慢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俺滴个亲娘,这船……少爷,这船怎么跟怪物似的?” 乖官挺胸,似乎那艘船是属于他的名下一般,“我老早就跟你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窝在大兴县有什么意思,你看,出来走一走,才知道咱大明还有很多自己没看过的东西。” 他这番话,在旁边的何马象听来,未免就是小孩子贪玩瞧见新鲜事物的表现,完全不会想到他那是作为五百年后的普通人,瞧见如此强大的皇明油然而生的自豪感。 这时候,一艘蜈蚣船靠梆,先是两个税丁爬了上来,接着,两个税丁弯腰伸手,又从船帮旁拽上一个文官打扮的白脸汉子来。 那白脸汉子头上戴着乌纱帽,身上穿一件深蓝袍,胸前一块鹭鸶补子,上了船以后,先整了整头上帽子,在掸了掸衣袖,显然极为注重仪表。 本来哈着腰在乖官旁边站着的何马象一瞧,赶紧一撅屁股小跑过去,脸上堆起憨厚的笑容来,“哎呦!这不是侯提举么,您怎么亲自来收税了。” 明制,市舶司设提举一人,从五品,副提举二人,从六品,副提举属下又有吏目一人,从九品。 一般来海上收税的,顶多出个从九品的吏目,而今天过来的这个侯提举是从六品的副提举,据传还是浙江布政使李少南的小舅子。 宁波市舶司是前几年浙江布政司使李少南上奏重开的,这么一来,提督浙江市舶太监李春村自然就要感谢李少南,要不是李少南,他哪儿有机会放出来这么一个肥缺呢!因此到任杭州市舶司衙门后,跟布政司使李少南眉来眼去打得火热,两人联手保了李少南的小舅子侯小白为宁波市舶提举司副提举,这是典型的投桃报李了,当然上面还有个提举,但只是提线木偶不足道矣。 这里要说一下的是,宁波市舶司,它的衙门是在省城杭州,提督太监往往就住在省城,而办事的呢,则是市舶提举司,在宁波,所以它是一个衙门,两个办公地点。 正因为是一个衙门两个办公地点,所以,太监衙门和提举司衙门各有捞钱巧妙不同,一般来说,提举司收的是钞关税,水税、旱税这些税种,收来的银子在浙江布政司使手里头使唤,而太监衙门呢!譬如你要出海,得太监衙门开具堪合,你要不孝敬呢!这何时能开具出来就难说了,甚至你能买卖哪些物品种类,也得太监衙门点头,所以太监衙门和提举司衙门是没有冲突的,各捞各的。 不过,由于每一任布政司使的不同,提举司收的税也不同,高的时候一年收个十几万银子,低的时候一年也就一万多银子,区别很大。 这侯提举上船以后,一脸的傲色,根本不屑与搭理何马象,当然,这里面也有道理,这侯提举是从六品的官员,何马象不过一个商贾人家的仆人,身份差距太大了。 还好,何马象算得眼光机灵,一看人家不搭理自己,赶紧要去找自家老爷,可惜,人家本来就是来找麻烦的。 “站住,谁让你走的?”这侯提举卖相倒是不差,脸微微有些圆,肤色很白,颇符合当时人的读书人面目,就是眼神有点儿发飘,给人感觉甚是轻浮。 这时候那蜈蚣船上二十来个税丁都爬上了船来,手上都拿着一头方一头圆的水火棍子,整整齐齐站在那侯提举身后,倒也颇有气势。 43章 念头又通达一把 43章念头又通达一把 何马象也是场面中人,心里面咯噔一下,就估计着这位大约是来找麻烦的,一边暗中对颜家的水手比划示意去叫老爷,一边脸上堆起笑,满脸的憨厚老实,“侯提举,您有什么吩咐,小人这就给您去办了。” 那侯小白唰一下展开手上的折扇,上面是一笔欧体书,所谓欧颜柳赵四大家,如今浙江布政司使李少南正写的一笔好欧体,这把折扇简直就是侯小白无往不利的利器。 “你一个商贾人家的仆役,见了老爷我居然不下跪,来人啊!打断他的狗腿。”侯小白手上折扇一合,挥了挥,又撒开来,轻摇写意。 他身后二十几个税丁,一下就冲出来四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伸出棍子左右双双一挑,就把何马象给压倒在地,周围颜家的水手瞧见自己顶头上司管船头目被几个税丁按倒,有一些脾气烈讲义气的,呼啦一下就围了上来。 侯小白缩了一下腿,往后退了一步,合起扇子指着这些水手大喊道:“你们想干什么?造反么?” 不远处乖官听了这话,忍不住想笑,怎么从古到今当官的给人栽赃都喜欢这一招呢! 他这微微一笑不要紧,那些税丁就不满了,这些税丁都是宁波街头青皮闲汉中挑出来的壮汉,平日里头拿着宁波市舶提举司衙门一个月五两银子的俸禄,要知道这俸禄其实不值当什么,关键是税丁可以横冲直撞收商家的好处费,不然就说你完税不全,要不说你私通海寇,反正你若是不拿出银子来肯定没好。 这些人横冲直撞惯了,虽然明明看见乖官穿着儒衫,但乖官身上这件儒衫一来是不着色的,明显就是家里头穷得很的酸秀才,二来,宁波秀才也多的是,根本不值钱,何况还是个穿月白儒衫的小秀才。 其中一个就用宁波当地语言骂了两句,大约意思就是谁下面没夹紧把你给漏出来了,旁边几个税丁闻言就笑了起来。 乖官脸色就沉了下来。 所谓江湖越来,胆子越小。乖官从大兴县跑到宁波来,说实话,虽然也觉得可以开阔眼界,但心里头免不了还有一点被逼着离乡出走的郁闷,要知道虽然说“树挪死人挪活”,可还有一句话说“人离乡贱物离乡贵”,他要不是杀了人杀的还是有钱有势的武略将军副千户,前后两世四十年的经验让他觉得还是避一避风头为好,何至于大老远连累着自家老爹从北京跑到宁波。 本来就有点小郁闷,刚到宁波还碰上这么一伙子青皮闲汉,真当我这个秀才不是秀才啊! 他黑着脸,就走了过去,在那个方才骂了他的税丁跟前站定,用手按定腰间的村正,然后,用那极为好听被夸为雏凤清于老凤声的嗓音说:“你可知道当街辱骂秀才是个什么罪名?” 那骂人的税丁先是一愣,被眼前粉妆玉琢的小秀才给问呆了,他可没想到一个小秀才敢于这样顶撞他,要知道南人大多羸弱,性子不够强硬,这些税丁当街欺负秀才也不是一回两回了,穷秀才值当个什么,这年月,有钱有权就是大爷。 他呆了呆后,就嘿嘿笑了起来,直说有趣,有个把有眼力劲儿的,看到这小秀才腰间宝剑分明不是什么普通货色,他们这些税丁在码头往来,什么海内外珍稀没见过,这剑看着就值个几百贯,再对比一下身上衣衫的穷酸像,怕是扮猪吃老虎的主儿,就暗中伸手拽了拽那税丁。 那侯小白也感觉有点不妥,正准备出言,可惜,人要倒霉,喝凉水也塞牙。那税丁不但不收敛,笑了两声居然又骂了一句“西那阿姆撇……” 剑光一闪,乖官直接拔剑削掉了这税丁头上的帽子,连发髻一起,贴着头皮削断,四周的头发就散落下来,倒似扶桑国武士的月代头发型披头散发的样子。 他一剑削掉这税丁的帽子发髻,剑一挥,把剑尖就点在这税丁的咽喉处,慢慢说道:“再骂一句我听听。” 那税丁皮肤上爆起一粒粒鸡皮疙瘩,看着这唇红齿白的小秀才,右手稳稳握住剑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他也是厮混宁波街头多年的闲汉青皮,按说,这种威胁那是一点儿都不怕的,要知道有时候武功再高,碰上这种泼皮无赖,也会头疼的,就好像《水浒传》里头杨志卖刀,碰上牛二那种泼皮无赖,也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最后还是一刀杀了了事,可自己也吃了人命官司。 所以,那税丁觉得这小相公应该是不敢杀自己的,正要扯着嗓子嚷嚷,结果乖官慢悠悠说了一句话,把二十几个税丁吓得齐齐往后退了两步。 “这刀戚少保赐下来这么多年没尝过血的味道了,今儿正好发了利市,好一饱人血。”乖官手微微一抖,那税丁咽喉被点了一下,顿时渗出一颗血珠子来,顺着剑刃一滚,沾也不沾,直接滴落在地上。 一众税丁头皮发麻,卧槽,戚爷爷的宝刀,怪不得杀人不沾血,而那个骂人的税丁,只觉得咽喉处微微一疼,顿时就不敢动了。 乖官拉起虎皮做大旗,实在是因为在江南戚少保的名头更加管用,浙江百姓迄今还记得戚爷爷斩真倭寇首级五千多进杭州城的时候,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真倭啊!几十个就可以纵横县府,被戚爷爷一口气杀了五千多个,这是个什么本事,说天下第一也不为过。 所以,乖官一句话,吓得这些税丁脸色都白了,那个侯小白侯提举心里头懊悔,怎么碰上这么一个扮猪吃老虎的家伙,还得笑着给人打招呼,不然自己的脸面岂不是丢光了。 “这位小官人,本官这些税丁也是无意……”侯小白自认姿态放得极低了,结果乖官不买他的账,扭头对大头说:“大头,给我掌这泼皮的嘴,大明律,黎庶胆敢辱骂有功名之读书人,掌嘴一百,他骂了两句,掌两百。” 大头哎了一声,大步走过去,一脚就踢在那税丁腿弯上,那税丁一下就跪倒在地,大头这才揪住他衣裳,伸出巴掌,狠狠一巴掌扇过去,“敢骂我家少爷……” 一时间,就听见扇嘴巴子的声音,噼噼啪啪,没十来下,那税丁就满嘴血沫子吐出几颗牙齿来,这简直就是赤裸裸在扇那位六品市舶司提举的脸了。 那大嘴巴子一下一下,似乎扇在从六品宁波市舶提举司副提举侯小白脸上一般,侯老爷脸色越来越黑,忍不住拱手,这是换读飘天开一面?”乖官笑着,手上却还拎着没入鞘的村正,事实上,那个跪在地上的税丁也是忌惮这把刀,被扇嘴巴子死不了,但被这刀来一刀,恐怕就得死翘翘了,而且很可能死了也白死。 这话里头有陷阱,侯小白也是读过书的,如何听不出来,脸色一变,恨恨往后退了一步,有些事情你可以做,但是万万不能说,譬如大明律,很多官员审案子高高抬起轻轻放下,早不拿大明律当金科玉律了,但千万说不得,你嘴巴上这么一说,至太祖于何地?至当今圣上于何地? 看着一个从六品市舶司提举脸色发黑站在旁边哑口无言,乖官觉得念头又通达了,当然这话有点文艺,反正,就是很爽的感觉。而那些四周围的水手们,也是心底暗爽,这些税丁可说是宁波一害,可惜这些人的身后是侯提举,侯提举的身后是浙江布政司使李少南和提督浙江市舶太监李春村,这些都是一尊尊的大菩萨,谁惹得起啊!可今儿,郑小相公给他们出了这口气。 扇到几十个嘴巴子的时候,颜氏船主匆匆出现,对侯小白拱着手道:“哎呀!侯提举,恕罪恕罪,射晚来几步,叫侯提举久候了。” 侯提举皮笑肉不笑,“大璋先生,来之何迟也。”他以为乖官和颜船主是串通好了的要给自己难堪。 颜船主抱歉,然后看着大头扇那税丁的大嘴巴子,哎呀一声,惊讶问:“这是何故?” 旁边脸上肥肉微微颤抖的何马象就把事情始末禀告自家老爷,颜船主听了来龙去脉,先是皱了皱眉头,接着对乖官拱手道:“郑贤侄,能否给老夫一个薄面,饶了那厮。” 乖官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这点面子总要给的,何况大头巴掌重,再打下去怕要出人命,也就顺水推舟就坡下驴了,“既是颜伯父开口,大头,算了。”说着,缓缓纳刀入鞘,众人看那把不沾血的宝剑藏锋,这才敢大喘气,却是个个额头出了一头的冷汗。 单思南正扇得过瘾,听少爷喊算了,又狠狠扇了两巴掌,这才住手,“下次再敢骂我家少爷,打断你的狗腿子。”却是方才侯小白要打断何马象狗腿的原话,侯小白听在耳中,未免脸上一红,暗暗发狠,等我查出来你们什么路数……哼! 44章 蝇营狗苟一小白 44章蝇营狗苟一小白 乖官瞧见侯小白那脸色,心知肚明,这家伙估计记恨上自己了,不过,却也不怕他发狠,为何?这些天来,他发现大明朝读书人不好惹,全不是影视剧里面所表现的那样,当官的咳嗽一声那些书生抖得跟瘟鸡一样。 等下了船把白娘子的本子一卖,名声立马儿就有了,再和浙江有名的读书人交游往来一番,到时候你能耐我何?不过一个收税的,换后世就一工商所所长,还能咬我不成? 乖官可不知道这个收税的后台硬,堂堂一省布政使的小舅子,布政使相当于后世的省长,甚至还要再大一些,因为大明只有十三个省。 那侯提举记恨上乖官,忍不住试探他,皮笑肉不笑地问:“在下侯小白,表字西文,不知道贤弟高姓大名,仙乡何处?” 要说,旁边颜船主到底是准备招乖官做女婿的,怕乖官说漏嘴,抢着道:“侯提举,某来介绍一下,郑国蕃,表字凤璋,虽然年少却是顺天府数得着的名士,一首“人生若只如初见”不过三数天就从顺天府传唱到天津卫,是隆庆五年辛未科二甲头名进士沈榜沈敦虞先生的弟子。” 他本意是给乖官拉个虎皮,大兴县学的庠生嘛!自然算大兴知县的弟子,要知道一个二甲头名进士的弟子,这二甲头名,说出来就要让人倒吸一口凉气肃然起敬。旁边乖官听了忍不住翻白眼儿,心说我什么时候成那个沈县令的学生了?给我取个字还在里头弯弯绕,老狐狸一般。 可惜,颜船主不说沈县令还好,一说沈县令,侯小白几乎狂喜。 这里头有个说道,沈榜和现如今的浙江布政司使李少南是同榜进士,也就是俗谓同年,按道理来说,官场上的同门、同年、同乡都是互相提携的,你做再大的官,不可能一个人把朝廷所有事情干完了,自然需要有人来帮你,而同门同年同乡都是相对来说关系比较可靠的,这也是一种官场惯例。譬如说,某一科的探花做官十数年,升到礼部右侍郎了,这时候他投靠了阉党,那么,几乎下意识的,官场所有人就会把和他同一科中进士的官员们都隐隐视为阉党成员。 按道理说,沈榜和李少南是同榜进士,应该是互相提携共同寻求进步的同志了,可惜,李少南不但不是沈榜的同志,反而视为寇仇,为什么呢! 隆庆五年辛未科的时候,沈榜本来是头甲第二名,也就是俗谓的榜眼,殿试的时候万历皇帝的老爹隆庆觉得沈榜的字和榜眼犯冲,就给他往下压了压,御笔一挥改成了二甲头名,而李少南呢!原本是二甲头名,结果被隆庆御笔一挥,硬生生从头名被挤到第二名。 这就郁闷了,二甲头名进士,说出去,相当于古人腰上挂个银鱼袋,相当于现代人嘴边叼着一根哈瓦那大雪茄,这都是可以随时随地炫耀吹嘘的资本,可二甲第二名,谁管你二甲第二名使谁。 李少南自然不敢把气撒到皇上头上,可抢了他二甲头名的沈榜,从此就成了他内心深处最烂的一块疮疤,虽然他如今已经高踞一省布政使,那心底的疮疤却有愈发腐烂的迹象。 卧槽泥马勒戈壁,抢了我二甲头名,二甲头名呐!我恨呐! 而沈榜也很冤屈,卧槽,我原本是头甲第二名,榜眼啊!就因为名字和榜眼相同,直接给弄到二甲去了,我上哪儿喊冤去? 这也是沈榜当初给乖官取表字的时候为何要拿他的表字取笑的缘故,哼!别人一念到我的名字就让我想到榜眼飞走了,我心里面那个痛啊!还没地方说去。我给你也取个字,让别人一喊你,你就会想到在公堂上被一帮老娘们扒下裤子看见羊脂白玉一般的小鸡鸡。 这种心底最阴暗猥琐的想法当然不能公诸于世,所以当初沈榜得意大笑“人生若只如初见,雏凤清于老凤声”旁边他的幕友凑趣说“东翁为何发笑”他只是笑却不肯说的缘故。 这件事情流传不广,不过隆庆五年辛未科诸位进士们知晓,也挺为沈榜和李少南两个人可惜的,一个原本是榜眼,结果给改成二甲第一,一个二甲第一,结果被压成二甲第二,简直飞来横祸,所以说,取名要慎重,有时候直接关系着你一辈子。 不过这件事情侯提举恰好是知道的,为何,他是李少南的小舅子,有一次喝酒的时候李少南说漏了嘴,酒喝多了大骂沈榜注定恶贯满盈,附郭京城。 所以他一听到这小秀才是沈榜沈敦虞的弟子,眼神顿时一亮,哈!真是天庭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你不好好在顺天府呆着,跑到浙江来,岂不是送到嘴边的肉,我要不啃两口真是对不起自己。 他打定了主意,这件事一定要让自家姐夫知道。到时候,你想生还是想死,都在我手上捏着,哼!敢当这么多人不给我面子,你让我一天不好过,我就让你一辈子不好过。 嘿嘿笑了两声,侯提举决定暂时不跟这小子计较,拱了拱手说:“郑贤弟年未弱冠却如此斑斑大才,倒是让我想到了张太岳张阁老……” 这话很恶毒,张居正十来岁中举二十出头中进士,看着是奉承,实际上谁不知道现在张居正就是一坨臭狗屎,人死了还要被抄家,即便是张居正在位的时候,读书人不鸟他的也很多,照样写书隐射他,而如今据说已经有文人撰写万历初年故事,里头直接称“奸相在朝”。 郑国蕃不傻,颜船主更是眉头微皱,对这个侯提举真是颇有些无可奈何。 这侯提举虽然是从六品官儿,但实际上不过一个举人出身,按道理举人只有通过所谓“大挑”,也就是连续三次落榜的举人中挑选一两个出来授予官职,称之为大挑。但凡是必有例外,这位侯提举年过三十,中举也是在李少南知浙江以后,接着李少南上书朝廷要求重开宁波市舶司,朝廷下来一个李春村公公提督宁波市舶,两人又举荐侯小白为副提举,就这,居然还过了,要说这里头没有猫腻,鬼都不信。 这种我爸爸是xx,我姐夫是xx,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古来有之,根本不稀奇。 本来,这侯提举跟颜家也没什么矛盾,偏偏这侯提举也是妙人一个,去年年底恰好死了老婆,正所谓升官发财死老婆,他当时就瞄上了颜家的小姐,青藤先生的女弟子,浙江第一名媛闺秀,关键是,颜家还是宁波首屈一指的豪商,他认为这样的小姐才配得上我。 他开始的时候倒也是以礼相持,请了官媒去颜家说项,说是续弦,过了门就是正头娘子,按道理来说呢!也不算埋没了颜小姐。 可颜小姐那是什么人?眼高于顶眼大如箕,把她的老师青藤先生别的本事没学多少,派头倒是学了个十成十,当即翻脸把人家派来说媒的官媒给轰了出去,还说了一句,清薇,青藤先生弟子也,焉能嫁蝇营狗苟一小白。 她意思是说,我是青藤先生的学生,而你呢,一个收税的,伯夷采薇而食之,是多么高洁的品节,我名清薇,自然要学这种高洁品节,和你这种闻见铜钱的味道就好像苍蝇闻到狗屎香一样跑过去收钱的小白之间是不可能的。 这一巴掌打脸打的就狠了,和三国里头关羽关云长说“吾家虎女焉能嫁犬子”有异曲同工之妙,把侯小白气得一佛涅槃二佛升天,名贵瓷器也砸了好几件,发狠一定要把那贱人娶回来,然后每天再蹂躏一百遍啊一百遍。 不过,颜家也不是等闲人家,虽然是商贾之流,祖上数代也都是有功名在身的,你拿什么去威胁人家?连皇帝都没有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权力,你依仗自己是浙江布政使的小舅子想说什么就是什么未免太异想天开。 所以他只能搞小手段,譬如让那些税丁去骚扰颜家的商铺,时刻盯着颜家是不是有偷税漏税之类,但大明朝商税之低历朝未见,颜家也知道得罪了这位,根本不屑与去少缴纳那么一点儿商税,这么一来,侯小白宛如老虎拖乌龟,却是无处下嘴。有时候也想着干脆栽赃颜家一个私通海寇,可问题颜家在整个宁波甚至整个浙江一直名声很好。何况颜清薇那个浙江第一名媛闺秀也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效用的,若侯小白真栽赃颜家,恐怕整个浙江的士子们都得来找他侯小白的麻烦,到时候别说他姐夫是布政使,就是皇帝,恐怕也不一定保得住他。 俗话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可若是整个浙江的秀才群情沸沸,怕是皇帝也得吓得从龙椅上滑下来。他侯小白好歹也是考中过举人的,这种脑子里面全是粑粑的念头顶多一闪而过,也晓得不可能用,除非,有真实证据在手。 目前,他只能时不时骚扰一下颜家,但这也是必须的,所谓君子报仇从早到晚,不然别人看他受了颜家小姐的辱,居然以德报怨忍下去了,以后他这个提举还怎么当下去? 要说,这位侯提举也还算有点儿能伸能缩的气度,被乖官当众打脸,他就酸溜溜拿张居正隐射了一下,居然不提了,问颜船主收了税,一百料六十两银子,四百料的大船,也不看货,就论船,收了两百四十两白银的税,这还是宣德年开始的规矩,实际上到了嘉靖年就改了,一百料顶多收三十两,只是颜氏不想在这上头跟侯小白对着干,也不过多给百来两银子,这点钱颜氏根本不在乎。 等侯小白收了钱,叫手下税丁把那被扇嘴巴子扇得满嘴血沫子的家伙背着,对乖官嘿嘿笑了两声道了一声后会有期就坐着蜈蚣船回到那子母大船上去了。 等他一走,颜船主叹口气,把颜家跟侯小白的恩怨一说,乖官有点儿傻眼,感情我是受了无妄之灾被连累了啊! 45章 霸王硬上弓 45章霸王硬上弓 这家伙真是能伸能缩的大丈夫啊!乖官傻眼之余,对那侯小白颇佩服,要知道颜小姐讽刺侯小白的的话当真是十分难听,脸皮薄一点的说不定就拿根麻绳上吊去了,那侯小白脖子一缩居然就忍过去了,还时不时来骚扰一下颜家,颇得敌进我退敌退我进的游击战精髓。依照乖官的分析,再来这么几年,颜家小姐年纪越发大了,又是个琼瑶病深度患者,宁波当地人家说不准畏惧那侯小白的权势也不敢去颜家提亲,到时候,颜家分支子弟们再闹一闹,要知道每次多收一两倍的税银时间短还罢了,长时间四五年这么搞下去,是个商人都会叫苦连天的,那位颜船主虽然是家主,也要考虑到整个颜氏子弟的利益,不然为了你的女儿,整个颜家的生意受到打击,颜氏子弟定然会有不满。 如此一来,那颜小姐说不准就要屈服,这东西很难说,别看颜小姐现在拽得二五八万似的,再过几年二十岁了还没嫁出去,即便你再是浙江第一名媛闺秀,名声也不好听了。 譬如说人家会怀疑你,这么大的姑娘嫁不出去,是不是身体有毛病啊!是狐臭呢还是阴湿呢?要知道即便是琼瑶的女主角,也没几个能扛得住世俗流言蜚语的。这时候又没多少娱乐活动,所谓浙江第一名媛闺秀,不就是拿来给人娱乐的么,市井百姓不拿你来嚼一嚼舌头娱乐一番,简直是奇了怪了。 颜船主看乖官神色古怪,不知道他脑子转得飞快在亵渎他女儿身为浙江第一女明星有没有狐臭,以为他后悔惹了侯提举,也觉得颇不好意思,“贤侄,这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都怪老夫不好,还望贤侄谅解。” 他说着,深施一礼,乖官赶紧一把拽住他胳膊,开玩笑,怎么敢受这个礼,“颜伯父多心了,这事儿怎么能怪颜伯父呢!是小侄自己年轻脾气冲动,看那些税丁口出污秽,这才动手,跟别的事情却是不相干的,即便有一些联系,也终归是小侄年轻气盛,合该有此一劫。” 颜色被他紧紧拽住拜不下去,只好苦笑着站直了腰,长叹道:“唉!也怪我,太宠清薇了,让她读了太多的书,眼高于顶,要是早早许了人家,何至于此。” 这话里头有陷阱,乖官就不答腔了,颜色看他不吱声,也不知道是年轻太轻实在不懂呢还是装作不懂,心里叹口气,只好改了话题,“不说这个,贤侄,马上就要靠岸了,这十数天相处,贤侄斑斑大才,老夫为之倾倒啊!今后定要多多请益。” 乖官一听,人家一把年纪,请益二字都说出来了,还能拒绝么,当下就笑说:“颜伯父谬赞了,所谓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颜伯父往来波涛,胸中何止丘壑,小侄自然要经常拜访请教的,到时候还要颜伯父不嫌叨扰才是。” 他一不小心又说了一句名句,颜色眼神一亮,脱口道:“好一个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接着摇首长叹,“哎呀贤侄啊!你真是……处处都给老夫惊喜啊!” 乖官脸上表情顿时一滞,尴尬道:“这个……妙手偶得之罢了!当不得颜伯父夸奖。” 颜色不说话,看着他简直如老饕瞧着一锅炖了许久的香肉,乖官瞧他这表情,心说赶紧闪人先,万一这位张口来一句“贤侄你看我家女儿如何女大三抱金砖啊!”那可就麻烦了。 所以他赶紧拱了拱手,对颜色说到:“小侄还要回船舱收拾行李,等在宁波安定下来,一定登门拜访。”说完就对大头使个眼色,准备开溜。 “哎!贤侄。”颜色一把拉住他,把他吓了一跳,心说不会真要开口罢! 颜色抓住他的手臂,说:“贤侄南下投亲,定然还没有落脚之处,我倒是有个宅子,离开宁波码头也不远,只两里的路,院子有前后三进,虽不敢说有四时不谢之花、八节长青之草,也修缮得极有味道,不是老夫自夸,定不会落了贤侄大才子的名头……” 卧槽,这就送宅子了?乖官哪儿敢答应,天上不会掉馅饼的,赶紧双手乱摇,推辞道:“颜伯父,老师曾有言,无功不受禄……” 颜色定定看住他,缓缓说:“老夫不是送给你,卖与你,四百两银子。” 乖官一听,卖?嗯!这个好像可以,姨母毕竟到宁波多年了,家中条件究竟如何也不甚清楚,万一过去以后居住逼仄,自家四五口人,怎么住?何况单叔说姨夫也不太好相与,到时候若是看轻了爹爹,还会给姨母带来些口舌,似有不妥,要是有个房子,也算是有了安家立命之所,不过,四百两…… 想到这儿,他就对颜色说:“颜伯父,容我回去和父亲商量商量,毕竟四百两不是小数目。” 颜大璋点头,乖官正准备回头,又被颜船主拽住了,“还有,小倩那小丫头,就送给你了,贤侄不要推辞,让贤侄一到宁波就惹下那么大的麻烦,老夫有愧,贤侄若不收,老夫无论如何也不能放你走……” 乖官被他搞得有点儿哭笑不得,这感情是霸王硬上弓了,想了想,若是真买了宅子如颜船主所说前后三进,恐怕到时候洒扫收拾做饭的大脚婆子也要买两三个的,有个小倩到时候也能管得上事情。于是他就点了点头,“长者赐不敢辞,多谢伯父了。” 颜大璋这才松开手,看着乖官和大头进了船舱,这时候老管家颜干匆匆走过来,说:“老爷,小姐在上面看见那侯提举又来,在船舱里头发脾气,琉璃盏都摔了一个。” 皱起眉头,颜大璋叹气,“唉!真是造孽,做什么不好偏要做这浙江第一名媛闺秀,人有多大的名儿,树有多大的影儿,这名人是那么好做的么!不要去管她。” 这边乖官和大头回到船舱,小倩正埋头收拾东西,一边收拾一边还掉泪儿,旁边单思南到底还是孩子,虽然不待见颜家小姐,这个小倩姐姐倒也还凑合,就撇了撇嘴巴,说:“好了,别哭啦!你以后就是俺们郑家的人了。” 小倩抬头,犹自噙着泪花的眼中带着不敢相信的惊喜,“真……真的?” 大头歪嘴,哼了声,“长者赐不敢辞,这是俺家少爷说的。” 小倩顿时跳了起来,垂在胸前的璎珞叮叮当当一阵儿响,大头忍不住就侧目,“小倩姐姐,俺们郑家可没那么多钱,到时候没新衣裳穿没金银首饰戴,可别抱怨啊!”乖官没说话,只是微笑着看她,虽然颜家的靠身文书还没送过来,不过,这双螺垂黛的小女孩以后就算是自家人了。 紧紧握了握手,养这么一个小丫鬟,就当是一种动力罢!天底下没有百分百的忠诚,只是背叛的代价不够,若是郑家还像是以前那样,仆奴走了妾偷人了,那也怪不得别人。 毕竟像单赤霞这样,主家落难不但不走反而用尽自己一切的办法赚钱养家,这种可贵的精神纵观古今,也是极为罕见的,也正因为罕见,才弥足珍贵。 应当毕生以叔视之啊! 他这边正在感慨,对面舱门一声响,单赤霞走了过来,“少爷,可是到宁波了?我那边东西也准备差不多,老爷刚服了药,这会子精神头也不错。” “单叔。”乖官伸手抱了抱单赤霞,单老爹有点纳闷,“少爷,怎么了?” “没有,方才在外头欺负人,然后就有点觉得人离乡贱,想到单叔离乡那么多年,乖官就觉得很是对不起……” 哈了一声,单赤霞摸了一把颌下寸长的胡子,然后伸手在乖官头上揉了揉,“乖官,你是想赚我这个老头子的眼泪不成,可惜我杀倭寇杀鞑子杀的太多,恐怕神仙也觉得我杀性太重,把我流眼泪的权利给收走了,所以,少爷,你看不到喽!” 所谓近乡情怯,待会儿上了岸,那就是江南了,当年数万浙江兵也是在宁波上船,从天津卫登岸踏上了北方的土地,从此,守卫大明北疆,又出征朝鲜大战日本,一直到西元161八年萨尔浒之战,最后一批浙江老兵在女真十倍兵力围困下全部战死。 那么多浙江兵,能回来的有几个呢?说百不存一恐怕也是多了,当年单赤霞从军征倭寇的时候年不过二十,可现在却年过四十了,说不感叹那是假的,乖官分明看到单赤霞眼角的水光,单老爹躲在船舱不肯出来的缘故恐怕也在于此,怕自己忍不住,在小辈们跟前失了面子。 当然了,乖官怎么会故意去戳穿老人家的那点儿虚荣呢!自然是要换个法儿拍马屁了,“那是因为单叔豪迈慷慨义薄云天堪称大明虬须客,正所谓英雄流血不流泪……” 单赤霞抬头哈哈大笑,估计听了英雄流血不流泪更加感慨,所以要抬头遮掩眼角的水花。 大头却是有点儿奇怪,“爹,你怎么不问少爷有没有吃亏呢?” 46章 所谓的姊妹情深 46章所谓的姊妹情深 看儿子问自己为什么没问乖官吃亏没吃亏,单赤霞趁机抹了一把脸,瞪起眼珠子看着儿子,“我单赤霞教出来的,在宁波若是不能横着走,还好意思称浙兵剑法第一么。” 后面小倩吐了吐香香舌尖,心说这位赤霞老爷真是好威风好杀气,浙兵剑法第一,听着也比小姐那个浙江第一名媛有气派,哎呀!也不知道小姐知道我被老爷送人了会不会发火啊! 笑了一阵,乖官把颜船主准备卖个前后三进的宅子和小倩的事情说了,单赤霞乜眼看了看小倩,他眼光锐利,小倩被他眼神一扫,觉得好像被一把剑扫到一般,下意识就垂下眼帘不敢去看。 “我郑家也没什么太多的规矩,但要谨记着,莫丢了少爷的面子,不然……”单赤霞缓缓对小倩说到,这是提醒她,毕竟画扇的事情在郑家所有人心里头都是有阴影的。 “婢子生是少爷的人,死是少爷的鬼……”小倩赶紧跪下来发誓,她这些天来观察发现,这位赤霞老爷在郑家说话是相当有权威的,连少爷也要尊重他的意见。不过,这话说的有点儿怪,听到耳朵里面更加的怪,乖官感觉哭笑不得,什么叫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说的好像生离死别一般,伸手拽她起来,看她双螺垂黛,眼眉间似有怯怯,突然问了一句,“小倩,我一直没问你姓什么呢?” “婢子以前是跟小姐姓的。”小倩怯怯说。 “以后姓聂罢!”乖官几乎是和大头一起开口说,然后乖官就笑了起来,反身一伸胳膊勒住大头的脑袋,“好哇!敢跟少爷我抢台词。” 单赤霞看着他二人抱在一起,忍不住就想起来当年他在军中随着戚少保征土蛮汗,结果被流矢射穿了大腿,这玩意儿不怨天不怨地,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就好像后世有人拿射程500米的步枪射了一枪,结果一千米以外的一个倒霉鬼被流弹击中了,跟中六合彩没什么区别。 那时候的郑连城还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运粮草的夫子,硬是在一堆死人中间把单赤霞给背了回去,两人在草原上东躲西藏走了好多天才回到驻军所在,自然要被审查一番,最后证明两人没有通鞑子没有当逃兵,但单赤霞就有些心灰意冷,加上他年轻时候做游侠,信奉有恩报恩有怨抱怨,既然欠了郑连城一条命,那就拿下半辈子还他罢! 这一晃眼,居然十几二十年过去了,看两人搂在一起的样子,就像当年他和郑老爹一起出了浙江兵的大营,当时他一伸胳膊夹住郑连城的脑袋,就说了一句话,以后我就是你郑家的人了。 单赤霞忍不住笑了笑,接着板起脸说:“好了好了,少爷,你过了年就要十四岁了,现如今也是有名声有地位的秀才,以后免不得要考举人考进士,要拿出体统来,不好跟大头这样,没得叫人笑话。” 呃!乖官讪讪然松开大头,赶紧问单赤霞说:“单叔,那颜家说的宅子,能买么?” 单赤霞犹豫了一下,也是考虑到如今手头上还算宽泛,拿四百两银子出来买了宅子,剩下几百两也能应付一段时间,何况还有些天津那些秀才们送的皮子北货之类,实在缺钱的时候小白马也能卖不少钱,少爷也写好了一本唱词,在大兴能卖三百两,到了宁波想必也能卖个二三百两罢! 如此一考虑,就觉得花四百两买宅子虽然感觉有些奢侈,却也有必要,当下点了点头,道:“等下了船就去瞧瞧,合适的话那就买了罢!也免得姨老爷和姨奶奶因为老爷生出龃龉来。” 既然打定了主意,也就各自把该收拾的再收拾一番,尤其是书稿,这个是万万不能丢的。 等船只缓缓靠岸,大头趴在船帮上看码头上的热闹,到底小孩子心性,觉得这宁波码头倒是比天津卫码头似乎还热闹几分,忍不住前窜后跳的,单赤霞喝了一声,把他叫过来扶住郑老爹,然后过去给颜船主和颜管家道谢,人家这一路上光给郑家吃的饭食也不止那收的五两银子,又不肯收他们的钱,自然是要万分感谢。 颜船主笑着和单赤霞客气了一番,总是一些礼尚往来的话,不必细说,这时候船只一震,却是靠岸了,水手们大呼小叫的,定锚的定锚,拽缆的拽缆,搭跳板的搭跳板,百来个水手忙个不停。 乖官牵着小白马,那颜家的管船头目何马象看跳板搭好了,赶紧笑着跑到乖官身边,“小相公,我给您牵着马,您先请。” 对何马象笑笑,乖官率先上了岸,这时候一窝蜂涌过来十数个车夫,一叠声喊:小相公,可要马车么!二十年的赶车把式,绝对不颠簸,送到宁波城里头,只要三百文钱。 后面何马象牵着马走下跳板,对那些车夫挥手大喊:“去去去,也不看看这是谁家的船,我们颜家还要你们的马车么!” 这些拉客的车夫一听是颜家的,顿时一哄而散,宁波首屈一指的豪商,哪里需要他们的马车,人家自家在码头上就有马车行。 何马象把这些车夫赶走后,对郑国蕃谀笑道:“小相公,咱们颜家在这码头上就有马车行,我这就去给老员外叫马车来,保管稳妥。”说着把小白马还给他,一撅屁股跑得飞快。 这时候大头扶着郑老爹下了船,后面单赤霞担起行李也下了船,颜船主跟着从船上下来,郑老爹顶着黑纱遮面的大檐帽,亲自对颜船主道了谢,两边寒暄了一会儿,有两辆马车跑过来,都是硬梨木打造的车厢,双马并拉,赶车的坐在车辕上,腰杆儿笔直笔直的,一看就是多年的老把式。 颜船主笑着和郑老爹客气了两句,这时候颜管家从船上下来,手上拿着两张纸,递给了颜船主,颜船主看了看,对郑老爹告一声罪,走到乖官跟前,把手上纸递过去,笑呵呵说道:“贤侄,看看,若觉得没什么不妥,咱们就签字画押。” 乖官一愣,心说这也太不人性化了罢!我没要求分期付款就很那个什么了,居然没看房子就要我付钱? “哎呀!贤侄,难道我还会骗你不成。”颜色一把扯住他袖子,“快看快看。” 无可奈何,乖官看了看手上合同书,也没瞧出来什么不妥,就说本人颜色颜大璋,愿意以四百两银子的价格把宁波城外里外三进一座宅子包括里头家私等等全部卖与顺天府大兴县秀才郑国蕃,空口无凭立据为证。 “贤侄,四百两银子也很重的,何必搬来搬去的。”颜色呵呵笑,旁边颜管家递过来毛笔,颜色抢先就把合同书往旁边马车车厢上一放,在上头写了自己的名字,又画了个十字押。 四百两银子很重所以别搬来搬去?乖官真是被这位颜船主的强悍理由说的没奈何,想想人家一路来照顾,何况也是身家巨万的豪富,想必不至于吞了自己这四百两银子,略一犹豫,就接过笔来,也签了名字在上头,又学颜船主样子,在名字旁边画了十字押。 颜色笑得眼角都眯起来了,把其中一张合同书塞给颜管家,“干叔,问赤霞先生拿四百两银子。”颜管家脸色很奇怪,似哭似笑的,似乎觉得自家老爷丢了颜氏的脸面,四百两银子也值得这么大喊大叫的么! 单赤霞和颜管家交接了四百两纹银,颜船主看老管家收了银子,笑着拽着郑国蕃袖子说:“贤侄,来来来,我们坐一辆车。” 他拽着郑国蕃上了车,那边单赤霞把郑老爹扶上车,小倩,哦!现在叫聂小倩了,聂小倩红着脸儿,身上背着个小包裹,看起来像是要走亲戚回娘家的小娘子一般,站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郑家的人一时间还没有家里头多了一个人的念头,颜船主就在车上招手,“小倩,来来来,坐到你家少爷车上来。” 把东西都收拾上了车,单赤霞让大头骑着小白马,对车夫招呼了一声,两辆马车就辘辘穿过码头而去。 马车出了繁闹的码头,颜老管家摇了摇头,让人把四百两银子搬回船上去,看了看手上的合同书,叹了口气,转身上船,到了船上,看自家小姐拽着裙角四处张望,就走过去说:“小姐,别找啦!小倩让老爷卖给郑家小相公了,连城外头那座桃花林的宅子一起卖给郑家了。 颜小姐先是一愣,然后发出一声尖叫,气急败坏道:“什么?爹……爹把小倩给卖了?” 看自家小姐失态的样子,颜老管家心里头叹气,心说幸亏我没说是送的,不然小姐的声音还得尖上几分。 卖和送区别很大,卖有强迫兴致,小倩不一定反抗得了,送的话,小倩可以说我自小和小姐一起舍不得分开,就不一定送得掉。当然了,这只是颜小姐一厢情愿的想法,老管家数十年世情历练,冷眼旁观洞若观火,心知小倩巴不得自己被送给郑家呢!也就小姐真以为姊妹情深,主仆难分难舍。 颜小姐发出一声叫以后,怔怔落下泪来,抽泣着喃喃道:“爹爹怎么能这样,我和小倩自幼一起长大,姊妹情深,主仆难舍难分,我们说好了要一起到老的……呜呜呜呜呜!” 姊妹情深?主仆难分难舍? 颜干看自家小姐果然这么说,忍不住在心里头长叹,唉!我的傻小姐啊!你没学到青藤先生的本事,怎么把青藤先生的痴气学来了。 这边颜清薇为了小倩哭泣着,那边聂小倩却趴在车厢窗口看着外面风景,心宛如放飞的云雀一般。 一路上颜色不停吩咐自家的车夫,说郑老员外身子弱,车速度放缓些,务要稳当,不着急。 马车慢慢走着,那路是宁波城通往宁波码头的官道,虽然是土筑的,却夯得十分结实,等闲也扬不起风尘来,路大约五米宽,两边都栽着柳树,又往前头走了大约两地路,就有一条岔道。 这岔道却不是土筑的了,是用细沙石子儿铺的,一拐进去,马车明显就平稳得多,两边风景一变,却是大片大片的桃林。 乖官在车上冲外面看了两眼,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顺着弯弯绕绕的细沙石子儿铺的路走了好一会儿,甚至还路过了一座凉亭,马车在一座古朴的宅子前面停了下来,甫一下车,青砖砌的高墙墙上爬得满满的矮牵牛花,墙角青苔斑斓,碧意如荫,一股子雅致顿时如微风扑面而来。 宅子果然如颜船主所说,不甚大,前后三进,十分之精致,到处可见各种花草,春天的报春、鸢尾、石竹,夏天的虞美人、龙头花、旱金莲,秋天的美人蕉、一串红、美人樱,冬天的雏菊、冬春、腊梅…… “老夫没有骗你罢!四时不谢之花,八节长青之草,可衬你的身份么!”颜船主也有些得意。要知道这时候的花卉不像后世想要什么花都能买到,公园里头那些观赏花卉根本连采摘的人都没有,这时候的花卉还是很难侍弄的,所以一般形容富贵宅邸甚至王侯府邸,都是“四时不谢之花,八节长青之草”,放在后世随便一个爱好花卉的人家都能弄齐全,但在这时候,却是要花很多心思的,普通人家更是想也不要想。 颜船主领着郑家的人把整个宅子看了一遍,郑家的人都很满意,要知道四百两银子在大明朝也算得巨款了,这宅子值这个价儿,如果算上里头那些家俱的话,甚至郑家还占了不小的便宜,所以郑老爹有些不安,颜船主却是大笑,“郑员外,不不,郑贤弟,你这么说却是瞧不起我了,在船上凤璋给我写过几幅字,依凤璋的大才,说不准再过二十年就能进内阁,到时候我也不过五十九,把阁老的字拿出来随便一显摆,瞧瞧,二十年前阁老亲笔给我写的,到时候整个浙江谁不得佩服我的眼光呢!” 乖官微微有些讪讪然,动不动就是进内阁,还能换一个说法来听听啊! 这看宅子前后花了快两个时辰,郑老爹到底身子比较弱,况且也知道颜家估计想卖个好给自己儿子,自己也就不去管了,让儿子拿主意罢!告一声罪,先在旁边歇着。 这时候外头传来一阵马蹄声,颜船主听了脸上一喜,起身出门,“贤侄,这地契送过来了。” 外头来的是何马象,他在码头上叫了颜家马车行两辆马车后自己就骑马直奔宁波城内,到了颜家宅邸,拿了颜老爷亲笔,叫内房管事管家把城外桃花林的地契和小倩的靠身文书都拿了,水也没喝一口,换了一匹马就转身奔城外来了。 颜老爷接过何马象手上地契和靠身文书,看他满头油汗,拍了拍他肩膀,“马象,做事不错。”何马象得了自家老爷夸赞,顿时浑身骨头也轻了三两。 而郑国蕃接过颜船主递过来的地契以及小倩的靠身文书,一看之下,目瞪口呆。 47章 黄老邪的桃子 47章黄老邪的桃子 而郑国蕃接过颜船主递过来的地契以及小倩的靠身文书,一看之下,目瞪口呆。 小倩的靠身文书倒是没什么问题,关键还是那张地契,让郑国蕃直接震惊了,得,被这老狐狸给黑了,果然是无奸不商啊! 换了别人,看了这地契,恐怕要对颜船主哭着喊着来黑我罢!但乖官总觉得有些心惊肉跳,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啊! 这地契上头,包括那一整片桃林,也就是说,从官道上拐进来以后,就进入了私人地方了,而这片桃林多大呢?一百亩,大明朝一亩地边长47步,一百亩,从这头走到那头得4700步。 先不算桃树的价值,浙江一亩地大约五两到十两银子,当然,十两是上好水田的价儿,这桃林肯定卖不上那个价钱,但怎么算,也得五两银子一亩,也就是说光桃林就得五百两银子,这还只算了田亩,没算桃树的价钱。 看这片桃林栽起码也有好几年了,进入盛果期,也就是说,从今年的万历十年开始,今后十五到二十年内,这些桃树每年都会结大量的桃子,桃花岛的桃子黄老邪卖没卖钱郑国蕃不知道,但这一百亩桃树到了春天开花夏天结果,这得卖多少钱? 一斤桃子在大明朝的时价是多少呢!明人笔记里头有个关于奸商倒买倒卖的故事,说一个商人用五文钱一百个的价钱买了很多桔子,然后用小碟子四个一装,放在市舶所在,夷人上船,他卖2文钱一碟,差不多是十倍的利润,等他卖完了,累千金。 笔记里头没说到底卖了多少,桔子价钱肯定也和桃子不一样,但从这个来推断,等夏天这一百亩桃树结果,他雇人来摘下桃子拿到离这儿两里多地的码头上,也用这个法子去卖,怎么也能卖个千金罢!明朝人所谓千金,也就是一千两银子。 当然,这里头有个利润换算在,并不等于这一百亩桃树就是一千两银子。 再加上从宅子门口一直铺到官道上的细沙石子儿路,路上的凉亭,这算一算,当初置办下来怎么也要三千两银子罢! 但如今呢!四百两,一张地契就塞给他郑国蕃了。 看郑小官一脸呆滞的表情,颜船主那个得意啊!心说这桃林和宅子花了两千多两银子,我只说宅子,现在发现,来不及啦!他颇有唐太宗“天下英雄尽入吾彀矣”的那种得意:小子,别看你聪明,照样钻进了我的套。 也就是说,乖官还是被颜船主摆了一道,不是黑了他的钱,而是故意送了一个天大的便宜给乖官。 发呆了好一会儿,乖官一把抓住颜船主的袖子,讷讷道:“颜伯父,这……这个不妥啊!” “怎么?想后悔?”颜船主瞪起眼睛来,“贤侄莫不是一到宁波就想跟我打官司打到宁波大堂去罢?” 卧槽,乖官哭笑不得,这也太赖皮了罢! 颜船主说着,拍了拍乖官肩膀,嘿嘿笑了两声,“贤侄,以后签字画押一定要谨慎啊!”他笑着出门,边走边说:“小倩在我家的衣裳首饰箱笼什么的,晚些我着人送来,告辞了。” 看着这老狐狸上了马车,何马象对他点头哈腰,“小相公,小人也走了。” 乖官送了两步,小丫鬟小倩一直默不作声跟在他身边,看马车消失在桃林弯曲的路上,小丫鬟突然就泪满双颊,不管怎么说,她十四年来一直生活在颜家,而从现在开始,她聂小倩就跟颜家没有任何关系了。 默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小白马拴在门旁边不远的地方,冲着他聿聿叫了几声,他走过去,抚摸了几下小白马的脸颊,转身进了门。 郑老爹还在里头休息,大头看宅子兴奋过头,不知道在哪个角落看花花草草呢!单赤霞迎了上来,“少爷,怎么说的?” 乖官把地契递给单赤霞,单赤霞看了一眼,也大吃一惊,他虽然二十年没回故乡,但古代物价变化不像现代,不会出现50两银子买间房子过二十年翻几十倍的情况,所以大致也猜要两三千两纹银。 皱起眉头来,单赤霞心说商人无利不起早,这颜家看来是觉得少爷前途无限,所以早早的给少爷卖好,若不是因为少爷今年十三岁太小了点儿,恐怕就直截了当开口嫁女儿了。 这人情债,不好还啊!单赤霞摸了摸下巴,却也没什么主意,合同书也签字画押了,后悔都没地方后悔,走一步算一步罢!好在,少爷总算是有出息了,不管如何,让别人肯下大力气投资,可见少爷乃是璞玉啊! 所以,他就笑了笑,说:“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这位颜老爷也算是一个人物!这地契我拿给老爷收起来罢!至于这人情债,就要少爷你去慢慢还了,实在不行,过两年把他家小姐娶过来就是了。” “单叔,我才十三岁好不好。”乖官也觉得无可奈何,不过内心深处还是有些得意的,让别人上赶着巴巴地送田送地送宅子,这种被认同的感觉实际上是很爽的,就好像中状元簪花游街,其实也是一种被人认同的畅快感。 现如今有了安身立命之地,有家了,郑家就在大堂内商量了一下,首先家里面要用的譬如茶饭婆子,洒扫婆子这些下人,只好先放一放,毕竟家里头要找可靠的人,不能胡乱买两个就完事,接下来这吃穿用度,都要计算起来,加上这一百亩桃林,或许还要请两个农人来打理打理。 “大头。”单赤霞呵斥儿子,“以后伺候少爷的事不用你去操心,有小倩就可以,不过你若是再胡乱窜来窜去不干正事……” “赤霞。”郑老爹坐在最上头八仙桌旁,对单赤霞挥了挥手,道:“大头还小,再说,几两银子请个人,岂不是就把他能干的事情都干完了,难道我家大头只值得几两银子么!” 站在堂屋门口的乖官心里头有些哭笑不得,自家老爹也是个心气儿颇高的,三十两的木楼刚卖掉没一个月呢!现如今住上三千两的别墅,老爹就看不上几两银子了。 当然了,自家老爹生病后一直困顿在楼上一间小小的房内,几年下来或许性情有些变化,这也是能理解的,总之,赚钱养家刻不容缓,瞧眼前这局势,一年赚不到一千两银子怕是养不起这个家。 他也计算了这一百亩桃林到明年夏天估计能赚一笔,但那是明年的事情,现在不过九月底,还有大半年时候,手头上估计活泛银子也不过三四百两,这宅子这么大,起码要请个四五个人才打发得过来,再则一个月下来的吃喝,这样一算的话,估计也就能撑到年底,三四个月。 不过,手上还有个本子,卖了就是现银,这三四个月怎么也得再写两本出来罢! 所谓手上有粮,心里不慌。甫一下有了个价值三千两的庄园要打理,若是没钱,哪里养得住?打个比方,送一艘价值三千万的游轮给一个普通白领,把他浑身剁吧剁吧,也养不起啊! 把家里头的事情商量了一番,全家人心里面都有个数了,这时候乖官提起了小倩的靠身文书,“小倩,这靠身文书,还是你自己收着罢!” 他对画扇之死,在内心深处还是颇为介怀的,当然了,五百年的差距,古今观点的不同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说清楚了,难道要他去责怪自家老爹不成。所以,未雨绸缪,把小倩的靠身文书给她自己最好,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就像单赤霞,即便烧掉他的靠身文书,难道他就会离开郑家么! 小倩呆呆地接过靠身文书,颤着唇,想说话,却说不出来,心里头一片冰凉,难道少爷这就要赶我走? 看她紧张地浑身绷紧,双肩也缩了起来,像是一只即将要被遗弃的小猫,乖官笑了笑,说:“不是要赶你走,只是我的信念和别人不一样,我认为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不是靠一张卖身契来决定的……” 小倩哇地一声大哭出来,一下跪在地上,“少爷,你为什么要对小倩这么好,小倩跟小姐一起长大,小姐也从没说过这样的话。去年小姐带我去参加一个诗会,有一位有名的士子开口问小姐讨要小倩,虽然小姐没答应,但从那以后,每一次跟小姐出去参加诗会,小倩都提心吊胆,生怕小姐把小倩送给别人,又怕小姐突然看上那些年纪老迈的大名士,就会带着小倩嫁出去,小倩不想那样子生活,不想参加什么诗会,不想学什么诗歌唱酬,更不想嫁给白胡子一大把的名士……” 看小丫鬟跪在地上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诉说着,全家人都有些沉默,郑老爹本来心里头有些责怪乖官,主仆之间若没有文书,那怎么行,若是碰上刁奴欺主怎么办? 毕竟不能指望郑老爹把每个人都看成单赤霞这样和他有过命交情的人,讲人人平等,在大明朝更是笑话,乖官能做的也只是求个心安,当初画扇到郑家的时候,是不是也心有怯怯担惊受怕呢! 郑老爹咳嗽了两声,就在上头说:“好了,看这个丫头,也是乖巧忠厚的,这靠身文书你就自己收着罢!好生做事,再过两年等乖官大了些,终究要抬举你。” 乖官赶紧给自己老爹道歉,这个面子还是要给老子的,不管怎么说,没跟老子商量就擅自做主,在大明朝,也是一种罪名。 看小倩跪在地上一叠声谢谢老爷,乖官伸手把她拽了起来,虽然他已经在尽量习惯这个身体,这整个大明朝的习惯,但看别人叩头如捣蒜的样子,总还是很怪异觉得不太能接受,或许,再过几年,自己就会慢慢变成一个完整的大明人罢! 旁边大头嘟囔着说:“幸亏少爷没逼着我学什么诗歌唱酬,少爷常说,若论起不要脸来,读书人最不要脸……” “大头。”乖官一瞪眼,心说这话是能随便乱说的么,“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上次跟哪个五文钱想买少爷你的文章的那个什么赵老先生说的。”大头梗着脖子,显然觉得自己没说错,乖官哭笑不得,“让你多学两个字就那么难,我说的是负心多是读书人,仗义每从屠狗辈。” “那不就是读书人最不要脸么。”大头嘀咕着。他老爹单赤霞呵斥了他一声,“又没规矩了是不是。” “好了好了,被你打败了。”乖官总不能跟十一岁的大头仔细去计较罢!只好用拿糖哄孩子的说话来哄他,“就是这个意思了,但是呢!这话不能随便乱说,少爷我以后往来的大多数就是读书人,你要这么说被别人听见了,岂不是要笑话咱们没水平,你心里面知道就行了,要是以后哪个读书人敢张嘴问少爷要小倩的时候,你上去就给他老大一个嘴巴子,然后再说一句仗义每从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好生羞一羞别人,但是记住,不能说读书人最不要脸。” 大头闻言咧嘴一笑,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冲小倩一乐,满是自傲,“看见了罢!咱们家不要什么诗会,也不要什么唱酬,有少爷一个人懂就行了,反正那些什么秀才举人的都不如少爷。” 小倩好不容易才有些平伏的心情被他这么一说,又一抽一抽地哭了起来,颜清薇对她的确是好,金镯子拿起来就套在她手腕上也不眨眼,但,从没像乖官这样说过靠身文书你自己拿着,人和人相处不要卖身契这样的话。 要知道,又有谁甘心给别人做奴才的呢!我对你好一辈子为你什么事情都做,这是一回事。可签下屈辱的卖身契约攥在你手里头给你做一条狗,又是另外一回事,虽然给你做狗很可能比做人还要舒服得多。 事实上大明对人身买卖有两个比较极端的看法,一种是死契家仆,你一身一世都是奴才,你的儿子你的孙子都是奴才,就算把你打死,也不过依法徒两年。另外一种相当于后世的保姆、月嫂、阿姨这种,你给银子我给你干活,我照样叫你老爷,但我们没有主仆关系,从大明律法来看,我依然是良民,我的子孙照样读书考秀才考举人,你若打我,对不起,咱们公堂上见,一样告到你破产。 像小倩这样的,就是标准的死契家仆,我对你是好,解衣衣之,推食食之,就好像养一条狗,喜欢的不得了,每天都要抱上床一起睡觉,我吃一块巧克力,咬一半还有一半给你吃,但这并不能改变人依然是人狗依然是狗的现状,你吃了我舔了一半的巧克力依然还是狗。 但当乖官把卖身契给了小倩的时候,小倩从法律上身份就变了,是良民而不是奴才,是人而不是狗,可以说也就是这一刹那,小倩开始死心塌地甘愿给乖官做任何事。而那张靠身文书多少钱呢!上面也不过就六两银子,这张契约在别人手上,小倩穿金戴银也改变不了她只值六两的事实,这张契约在小倩自己手上,小倩无价。 这就是多五百年眼光的乖官和青藤先生女弟子颜清薇的区别。 “好了。”单赤霞狠狠瞪了单思南一眼,这臭小子,都十一岁了,还一副长不大的脾气,“喂马去,别在我跟前晃悠。”大头闻言吐了吐舌头,老老实实出去了。 旁边乖官就暗笑,怪不得贾宝玉的老爹看不惯儿子,这老爹跟儿子的父子关系果然没有妈妈和儿子的母子关系来得融洽啊! 单赤霞给郑老爹挑了主厢房,扶着他进去休息,小倩红肿着两只眼睛,四处找笤帚说要打扫,这宅子其实很干净,当初颜船主建造的时候是为了将来给女儿颜清薇的,他也是秀才出身,腹中还有点货色,这桃林和宅子颇有唐寅唐伯虎“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的感觉,每隔些时候,总有颜家的人来打扫。 如今这桃林换了主人,郑国蕃自然要改一改格调,拖着小倩找书房,“来来来,咱们先写一副对联。” 等小倩磨了墨,郑国蕃拽过纸来,舔饱毛笔,写下耳熟能详的一副对联: 桃花影落飞神剑。 碧海潮生按玉箫。 48章 一击必杀的马屁 4八章一击必杀的马屁 放下笔来,郑国蕃看着纸上对联,咂了咂嘴,有些可惜,要是那颜船主送的是一座海岛,自己岂不就是黄老邪了! 想了想,倒是有些失笑,人心不足蛇吞象。就问旁边小倩这对联好不好,然后摸着下巴,一副老成的模样,自言自语道:“哎呀!不会吹箫,不然的话,玉箫剑法,碧波掌法,落英神剑掌,碧海潮生曲……” 他一时间思维发散,思绪翩翩,旁边小倩怯怯道:“少爷,我会吹箫。” 一愣之下,他看着小倩双螺垂黛,粉面桃腮,明知道人家说的很认真,可他忍不住想得很邪恶,上下打量之下,看得小倩没底气,有些犹豫,又说了一遍,“我……我真会吹箫……”声音越说越低,细若蚊呐一般了。 “好好好,以后我舞剑的时候你来吹箫。”他不欲让小倩太尴尬,随口说到。有了这幅对联,加上家里头有个道家正宗传人,剑法堂堂大家,自然就兴奋地不得了,跑过去纠缠单赤霞,把“单叔”这两个字叫得缠绵悱恻让人起鸡皮疙瘩,缠着单赤霞编一套剑法一套掌法。 对于两套功夫,他要求就一个,要翩然若舞,要美观大方,要矫若游龙,要目眩神迷……总之,怎么漂亮,就怎么来。单赤霞本不欲答应,剑法就是剑法,尤其他传自武当松溪这一脉,剑法古朴毫无花哨,要么就是砍脖子要么就是刺心脏要么就是削手足,讲究不动则已,一动就要置人于死地,尤其是他的剑法又在战场上磨炼,杀人无算,战场上排兵列阵,你只有一个选择,拔剑往前。 郑国蕃就找了很多理由,譬如他不可能上战场啦!譬如要是在街头动手,肯定前后左右都是敌人啦!譬如街头有小贩摊点房屋窗掾,肯定要纵横腾挪啦!最重要的是,他要结交文人士子,那些超密剑极意不能使,像是《极意.金翅鸟王剑.改》这种超密剑绝技,难道跟文人士子们也要使出来,拿一棵树做靶子,然后几剑削断几截树桩,再把几截树桩刺在剑身上不成?未免太惊世骇俗了,何况那些文人士子们恐怕还不一定能看出奥妙来,说不准还认为你这剑法耍得不好呢!岂不是落了单叔你浙兵剑法第一的名头?肯定要拿一套有文人味道的剑法出来,刷刷刷,左右舞起剑花,然后把飘落的树叶全部削成两片,这个才符合文人士子的审美观啊! 单赤霞看他手舞足蹈,就叹气答应,像他这样的一代大家,编创一两套拳法剑法不过轻描淡写等闲事耳。 金大爷在自己的书里头动不动就写禅精竭虑创了一招,有时候创一两招动则十年二十年,实际上练武练到一定境界,招式再怎么变化,所谓万变不离其宗,你不能脱离身体的窠臼,譬如你拔剑,要么刺要么削,无非就那些路数,绝不可能鼻孔出气一道白光飞出去伤人与十丈之外,剑在手,挥动范围就是手臂活动的范围,绝不可能从花花里面冒出一截剑尖来。 而且金大爷认为明清武学严重退步,其实上到了明末清初,中国武学体系基本已经成型,而且分类越来越细,战场杀人的武学和平时防身自卫的武学完全往两个方向发展,像江湖武学,舞的再花哨,文人笔记里头动不动就说泼墨不进,真碰上单赤霞这种大家,拿一把朝廷督造的好刀,一刀劈下去,肯定连人带刀劈成两半。 军用,民用,这完全就是两个概念,像是戚继光亲自督造的刀,世面上哪里买得到,普通江湖保镖拿一把十两银子打造的刀就算是装备精良了,像戚继光的亲兵,身上披的是重甲,手上拿的是百炼刀,你保镖说自己是从小练武,可人家当兵的也是从小练武,大家都一样,一个利刃重甲,一个拿一把十两银子的刀,谁胜谁负一目了然。 普通人进了兵营肯定练不成浙江兵剑法第一、大明朝剑法第一,但浙江兵剑法第一、大明朝剑法第一肯定是从军队里头出来的,纵观古今中外,大多数大宗师都是从军杀敌,砥砺武功,晚年再把心得武功传给家人、弟子,形成所谓的武功世家,拳脚世家。 单赤霞答应给乖官编创一套掌法一套剑法,随手就在房间里头比划施展,一个旋风脚唰一下飞过一张椅子,然后猛回身一掌插向追过来的敌人的喉咙,这些在江湖武学系统里头的精妙招数,对单赤霞不过吃饭喝水一般简单,譬如一个拿枪在战场上杀人盈百盈千的战士,你说他会不会像是混的小马哥那样把手枪在手指上转两圈再开枪的法子?人家当然会,只不过不屑于使出来而已,对于这种人来说,杀人就是抬手一枪,哪里有什么转两圈。 没半晌,单赤霞就比划出一套精妙的掌法,而且绝对好看,绝对符合乖官的要求,小倩在旁边看得不停鼓掌雀跃,赤霞老爷好本事,使得真妙。 “单叔?这个……你们,不是,咱们武当松溪派本来就有这样的招式对不对?”乖官也觉得这套掌法了得,完全符合自己的审美观和要求,但自己刚提出要求单叔就随手编一套出来,这个未免太逆天太妖孽了罢! 单赤霞哼了一声,淡淡说:“你以为张三丰祖师杀百贼要用这种繁复多变的掌法?耍起来累也累死,那些漂亮招式就是像你这样的文人自己臆想出来的。” “可是。”乖官虽然前世也学过合气道,但总觉得古代肯定有结合着杀伤力和美观性的武功,故而有点不服气,身子转了一圈比划了一下,说:“像是这样转一圈再出一圈,身体转圈的力道不是就顺着出拳的姿势打出去了么,难道不比直接出拳更加重么?” 嘿了一声,单赤霞笑着指他,“少爷,你啊!虽然从小跟我也学了几年剑法,到底还是读书人,就像我方才演示的这招,连接旋转三圈再摆一个漂亮的姿势出拳。”他说着身子滴溜溜转了三数圈,突然一停,左手摒指如刀架在胸前,右手从左手手掌下面穿出去,姿势优美大气,十分具备观赏性,十个人看了十个要竖起大拇指赞一声好身手。 “像是这一招,江湖上也有类似的路数,最开始,不过迎合文人口味罢了,杀人的招式没饭吃了,沦落到江湖卖艺,就要放下身段,讨人喜欢。”他说这话的时候未免也有些意兴阑珊,任何江湖武学,也都是从战阵武学演化出来的,“后来呢!江湖人就说,我左掌是掩饰我要进攻的意图,右拳从左掌下面穿出去,是要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听起来是不是很有性?”他说着,嘿嘿笑了起来,“少爷,这话呢!那些护院保镖肯定都要这么说,因为他们吃的就是这一碗饭,可实际上,哪里需要这样,我一拳……” 他说着一抖肩膀,伸臂就捣了一拳,乖官只看到他手臂动了一下,然后房梁微微落了一阵灰尘,单赤霞示意他转身看他身旁。 他们待的这件堂屋,地上铺的青砖地,最前头有一张条案,条案上供了些鲜花水果,条案前是一张八仙桌,桌面镶着汉白玉也就是后世所说的大理石,八仙桌两旁两张太师椅。顺着两张太师椅往门外两列分别摆放着六张太师椅四张茶几,整个堂屋有四个粗可小儿怀抱的木柱子撑着,这是一间典型的明朝客厅。 单赤霞一拳捣得就是一根撑梁柱子,乖官顺着他眼光示意转身看去,不由张口结舌,那刷着朱漆的撑梁柱子被一拳捣出一个隐隐的拳面骨节印子来。 “少爷你觉得像这样的一拳,打死一个人困难么?需要不需要再加上别的花哨?”单赤霞淡淡说。 乖官好不容易才把吐出来的舌头缩进去,心说:得,咱知道了,这就是明朝的一击必杀,是不要那些花招,只需要一下就可以解决问题,偏偏弄个七八下,那是傻子才干的事情,不过,我也不指望练到单叔这个境界…… 心里头挣扎了半天,乖官那个纠结啊!就好像后世某个女明星被人问及恋爱的先决条件,首先就是要帅,长得不帅没得谈。他纠结半天,还是觉得暂时需要耍帅,杀人不需要。 所以,他谄笑着拍单赤霞马屁,“单叔,你这个已经是一代宗师的水平了,小倩,你说是不是?”旁边小倩使劲儿点头,双螺垂黛的发髻一阵晃,极为可爱,“赤霞老爷好厉害,就像当年青藤先生指点小姐写诗词,随口说了几点诀窍,小姐立刻就会了,从那以后作诗作词只要有题目,就没有作不出来的。小倩虽然不懂武功,但想必练武也是这样罢!到了一定境界,随手比划也是精妙无比。” 这话,就是把单赤霞和徐文长并列了,大明朝中后期文贵武贱,青藤先生得天下大名,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完全不是夸张,小倩把两人文武并列,即便单赤霞自恃自己武功剑法已经是一代大家,也觉得脸上有些发烧,不过他颌下一把络腮胡子,面皮又有些紫,倒也瞧不出来。 乖官也脸上发烧,觉得自己拍马屁太赤果果,瞧人家小倩说的多好,一丝儿马屁味道都没有,但话里头意思,是个人都知道,这是把单赤霞捧到一定高度了。 不过拍马屁拍的自家老叔,脸皮厚一厚也无所谓了,所以他赶紧解下腰间村正,递给单赤霞,“单叔,再来一套剑法。” 49章 鱼龙舞 49章鱼龙舞 这把村正刀是当年单赤霞在征倭战场上缴获来的,献给戚继光以后又被戚继光赐予单赤霞,单赤霞给改成唐刀样式,所以,可以称呼为刀,也可以称呼为剑。当初郑家刚从大兴县往天津卫而去乘船南下,在路边小客栈打尖,单赤霞演示中条流极意,金翅鸟王剑.改,郑国蕃当即学了,那客栈的小伙计还感慨,认为这位佩剑的小秀才看着唇红齿白却是一位用剑的高手,继而也想学人闯荡江湖。 村正刀匠其兴,从日本室町幕府中期开始,日本从平安时代(从794年天皇迁都平安京到1192年赖源朝建立镰仓幕府这段时间为平安时代)开始慢慢演变出属于自己的独特文化韵味,但平安时代的文化主流依然是汉学,刀也还是唐刀的样式,从平安末期开始,美浓、备前、相模、山城、大和这五国发展成为五大中心,刀工名匠辈出,唐刀从直刃慢慢发展为带有弧度适合劈砍的日本刀样式。 但室町幕府时期,日本人还是很推崇唐刀,刀匠们也喜欢打造直刃样式的刀,这个时候日本人佩戴刀剑也是和中国一样刀刃往下,要到室町幕府末期,才发展出刀刃往上的佩戴方式,多为中下层武士,公卿和上层武士依然是刀刃往下的佩戴方式。 从古代遗留至今的一些日本唐绘作品上可见室町幕府初代将军足利尊氏就是刀刃往下佩刀的,如果室町末期以前有人是刀刃往上佩戴刀剑,要么,是穿越的,要么,是日本历史土鳖导演拍的拙劣影视剧,要知道,历史土鳖导演不单单只国内盛产。 所以,乖官手上的村正是直刃的,这种直刃刀,称之为上古刀。 著名的天下五剑之一的童子切,就是直刃刀,上泉信纲的爱刀数珠丸恒次估计也是直刃刀。 单赤霞创剑法,自然要用直刃刀,如果拿一把弯曲度比较大的大典太或者菊一文字之类给赤霞老爷,耍起来未免就有些不伦不类。 他接过村正,惦刀在手,问道:“只要瞧着漂亮就行?” 乖官使劲点头,“最好能有一种大海一浪推一浪波涛汹涌的感觉,刚才那一套掌法我准备叫桃花落英掌,这一套打算叫碧海潮生剑,要是有单叔你在颜家海船上一剑落九燕的那种招式最妙……” 他这边扳着手指提要求,单赤霞略一沉吟,拎着村正就往外头走去,乖官赶紧屁颠屁颠跟在后头。 外头天井颇大,实际上,这前后三进的宅子虽然在颜色颜老爷眼中略有些小,但绝不逼仄。单赤霞给郑老爹挑的是第三进,也就是这座宅子最后一进,要穿过两座院门进来,中间天井虽然叫天井,其实足够两个人来耍一套xx.腾.挪的剑法,天井中间是一个滴水井,下雨天的时候,屋顶的积水就会从瓦漏上流淌下来,四周宽可十数步,地上铺的青砖,院落四角有几根承重木柱子,俱都刷着漆,总的来说,这是一座后世住着百来米空间就可称之为大房子的现代人无法想象的奢侈宅子。 单赤霞抖了抖剑,慢慢挥舞比划,脚下跌蹉,忽前忽后,刀刃在空气中破风,由于院落是封闭的,只有滴水井顶上那么一块和滴水井口径同样大小的开口,所以刀刃破风在整个院落中发出嗡嗡之声,沉闷入耳,听起来极为恐怖,小倩就觉得有些害怕,往乖官旁边挪了两步,伸手拽住了乖官的袖子。但这声音在乖官听起来,分明就是绝地武士的光剑的声音,忍不住羡慕,当然,他知道以自己十三岁的年纪,无论如何耍不到这种水平。 耍到后来,只见院落中一团剑光,刀风大作,嗡嗡直响,紧接着一声叱,单赤霞抬脚在滴水井上一踩,整个人在空中转了几圈,村正在手上就像一个大风车一般,剑光耀成一团,宛如阳光下鲤鱼跃龙门水花爆溅。 轻轻巧巧落在地上,赤霞老爷脸不红气不喘,村正一挥,刀光一闪,纳刀入鞘,端的是一代大宗师气派,看得乖官忍不住鼓掌,“单叔,真是好剑法。” 说话的当口,院落走廊上挂着照明的四盏灯笼下面的穗子齐刷刷断了一半飘落下来,乖官张口结舌,“这个……单叔,最后一招叫什么?” “鱼龙舞。”单赤霞把村正扔给他。 卧槽,大宗师一出手,就是不一样啊!比自己提的要求做的还完美。 “真好,单叔,有这套剑法,乖官保证把咱们松溪武当的名头给扬出去,江湖话怎么说来着?扬名立万是不是。”郑国蕃使劲儿拍单赤霞马屁。 单赤霞白了他一眼,“张三丰祖师爷要是知道有你这么个怠惰的传人……”他还是觉得这种眼花缭乱的江湖路数不是正经路数,只好给文人观赏,实用性却要大打折扣的。 郑国蕃赶紧嘻嘻笑着接了一句,“单叔,张祖师不也是朝廷屡次征辟不就,这才扬大名的么,等我这路碧海潮生剑练熟透了,出去耍一耍,保证有无数文人著书立说夸咱们武当松溪派剑法通神,那少林寺的易筋经,要不是有翰林学士杨亿编撰《景德传灯录》,天下谁知道易筋经是个什么玩意儿。” 他这话说的极为有道理,就像后世的明星们,你不时不时的制造点绯.闻出来上新闻报纸头条保持曝光率,谁还记得你是谁谁谁,即便少.林.寺.的.方.丈,不也要时不时弄个点.化.女.施.主的新闻或者赞助钞票拍电影。 “好酒也怕巷子深啊!单叔。” 单赤霞默然,许久,才叹了口气,“或许你说的有道理罢!不过,我年纪大了,这以后,还是要靠你跟大头了。” “单叔,您今年才四十罢!不说张祖师那样活一百多岁,八十……”他笑着拿手指比了一个八,“那肯定是稳稳的,而且到了八十还能把大头揍得鼻青脸肿。” “你这是故意骂我千年乌龟万年王。八么!”单赤霞故意板起脸来,“说起来,大头要有一半是学的你,太怠惰了,过来,跟我练剑,第一式……” 乖官和单赤霞在院落中间比划,单赤霞时不时给乖官整一整不太到位的剑姿,小倩就依着柱子站着,忍不住便觉得很温馨,痴痴看着乖官发呆。 郑家就这么在宁波落足,有了自己的地产,倒也不着急去乖官的姨母家去拜访,郑老爹坐海船那么多天,还是有些受累,要调养一番,乖官忙着练桃花落英掌和碧海潮生剑,宛如儿童得到新玩具一般,小倩每天就伴着他,单赤霞单管家最忙,在附近农家先雇了两个茶饭婆子,给的一个月一两银子的价钱,欢喜得那两个三四十来岁的妇人没口子感谢单管家,最开心的要算大头,每天也就陪郑老爹说说话,要不就喂喂小白马,骑着小白马在桃林里头玩耍。 到了第三天,郑国蕃和单赤霞前去颜家拜访,人家半卖半送那么大的土地,若不登门拜访,那成何体统,岂不是要被人骂。小倩却是没跟着,小倩平日的衣裳首饰什么的当天晚上颜家就送过来了,果然如颜船主所说,还送了两个箱笼,里头是四匹丝绸四匹棉布,估摸着是事事如意的意思,十两银子一锭两锭银子取义好事成双,还有一本压箱底的春。宫。图。颜家送了两个箱笼,那就是普通市井人家嫁女儿的规格了,郑老爹顿时就高看一眼小倩,自此也不拿她当普通小丫鬟看,你或许可以说郑老爹市侩,不过这天底下又哪里有不市侩的人呢!即便是颜船主送了这么大便宜给乖官,不也是抱有目的的么。 人和人关系其实很实际,譬如后世子女赡养父母,有退休工资的父母和没有退休工资的父母,讲话声音的大小都不一样,更无论其他了。 乖官和赤霞老爷登门拜访,颜船主闻言,顿时就跳了起来,鞋子也没穿好就往外头跑,乖官看到颜船主这副模样,明知道这老狐狸很可能是装出来的,但也不得不承认这老狐狸的人格魅力,当下就拿他开玩笑,“颜伯父,您这是倒屣相迎?小侄真是诚惶诚恐,何以克当啊!” 颜船主哈哈大笑,心说三千两银子砸下去,果然是值得的,不然,这位如何肯登门,怕要自己去拜访他了。 能用银子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这是颜船主的座右铭,若是能用三千两银子就砸出一个大名士的女婿,那真是划算到死的买卖。 “听说是贤侄你来了,老夫顿时就坐不住。”颜船主笑着说,又招呼单赤霞,“赤霞先生,贵老爷可好?”颜船主知道单赤霞出自戚继光门下,甚是高看单赤霞。 “蒙颜员外动问,我家老爷若不是在海船上得您照顾,这一路大海茫茫到宁波,怕要大病,这两天我家老爷将养一番,喝了些参汤,却是精神大好,本来是要亲自登门道谢的,不过……怕叨扰了颜员外。”单赤霞这是隐隐说郑老爹的肺病,人家颜家也不是傻子,在船上估计就知道了,这也是单赤霞感谢颜船主的原因,不然,那价值三千两的宅地单赤霞恐怕不会那么容易就收下来,反正人情已经欠下了,就让乖官慢慢去还罢!凭乖官的本事,不愁还不清。 “哎!这是哪里话,快请。”颜船主轻描淡写就转移了话题,单赤霞却是抱歉,他要去寻人牙子买几个仆奴,家里头那么大,目前才雇了两个茶饭婆子,这用人的事情还是要早点安顿下来,颜船主一听,本来想说我颜家送你二十个仆奴,但又怕单赤霞忌讳,就请自家老管家颜干出面,说我家干叔对宁波可谓了如指掌,就让干叔和赤霞先生你一道好了。 听了颜船主的话,单赤霞也就没客气,对颜干颜老管家说了声叨扰,两位管家就办事去了,颜船主把乖官迎进了颜府。 50章 七仙女之爹 50章七仙女之爹 两人一路上寒暄,郑国蕃一边走一边感慨这颜家果然是豪奢,怪不得方才在门口等了好久,自己还有些不耐烦,恐怕颜船主还是一路小跑过来的,不然,就这弯弯绕绕的亭台楼阁假山鱼池,怕走半个时辰也不一定走得完。 颜色也不拿郑国蕃当外人,领他到自家后花园,这已经是通家之好的待遇了,外人万万进不来的,所以,才子佳人书里头动不动后花园小姐赠金也是有道理的,虽说大明律规定私入人家非奸即盗打死拉倒,但有小姐做内应,自然往来如入无人之境,春宫画里头也多的是假山旁、回廊里、鱼池边、秋千上,描绘那才子佳人妖精打架,这后花园外人哪里进的来,正适合幕天席地的调调儿。 颜船主不知道他在考据才子佳人书和春宫画为何都是在后花园里头打转,看他左右观望,以为他羡慕这边风景独好,也有些得意,“贤侄,看我这园子可还入眼么?若得闲,只管来小住。” 郑国蕃听了这话,不敢搭腔,开什么玩笑,大明朝请你住后花园相当于后世在自己的主卧室给你搭一张床,所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不是好倒一定程度的朋友绝不可能这么对你,自己要是信以为真搬来小住,估计就得坐实颜家的女婿了。 所以,他笑笑说:“多谢颜伯父,不过,我本来南下是要去姨丈家,我母早亡,姨母无子,自小待我极亲善,恐怕我连家里头都不一定住得安稳,要被姨母拉到家中去住。” 这话呢比较牵强,颜船主当然明白这是借口,不过人家既然这么说了,自然不好再问,所谓疏不间亲,不过还是随口问了一句,“贵姨丈姓甚名谁?我颜家世代在宁波,说不准,还是我认识的。” “姨丈王珏……” “王子玉?”颜船主顿时脑海中蹦出一个人来,如果真是那人,这倒是有些麻烦,忍不住微微皱眉。 郑乖官一挑眉,难道姨夫在宁波很有名么? 看乖官表情,颜船主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忍不住笑了起来,“王珏王子玉,七仙女之爹嘛!整个宁波大名鼎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这个……实在是不知道。”乖官一头雾水,“姨母多年前就随姨丈到了宁波,往来俱都靠书信。” 颜船主笑着就把这七仙女之爹的典故说了,原来,乖官的姨丈以生女儿出名,整整七个女儿,儿子却一个都没有,前文说过乖官的姨丈也是有秀才功名的,又是官宦子弟,这笑话就从读书人嘴巴里面传开,最后整个宁波都无人不晓。 大明朝后期嫁女儿浮夸斗富,两个女儿都可能让一个殷实人家破家,这些都是明人笔记上有记载的,甚至有官宦人家都嫁不起女儿,要跟同事互相商量好,我女儿嫁你儿子,你女儿嫁我儿子,大家都熟人,这嫁妆就直抵好了。 这王珏有一妻三妾,生了七个女儿,七仙女之爹,以后嫁七个女儿,不赔到脱裤子当当才怪了。 所以,颜船主就有些担心,这一位也算是宁波城的名人,万一做出七个女儿一股脑儿塞给表少爷这种事情……反正嫁妆钱是省下来了。 乖官听了额头冒两滴冷汗,七仙女之爹,那不就是玉皇大帝?连生七个女儿,这也算是本事了。 看来,幸好没贸贸然去姨丈家,不然,七个女儿……乖官脑海中顿时勾勒出一个场景:自己的姨丈姨母坐在上首,七个表妹一字排开,从十来岁到五六岁,一个个轮流过来,羞答答来一句“表哥,万福”,自己要一个接一个“表妹,见礼”…… 想到这儿的,顿时一头冷汗。 旁边颜色看他脸色,估计自己所说也吓住他了,心说你知道吓人就好,当下不再言语,笑着带他上楼。到了楼上,乖官顿时感觉眼界一阔,这楼前面是鱼池,上面修得有九曲桥,桥尽头是一座圆型飞檐翘拱凉亭,凉亭里头几张石鼓凳子,一张汉白玉圆桌,在凉亭内观鱼,颇有“鱼戏莲叶间、莲叶何田田”的韵味,尤其是这时候正是秋季,还有些残荷,更是“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的诗境,足可入画。鱼池一端是连绵的太湖石假山,玲珑俊秀,拔高足有三层楼,修缮深得丑、皱、瘦、漏、透五字真诀,从假山里头穿行,可往对面的楼上去,两楼之间在鱼池尽头合成一座,有一堵回廊,回廊墙壁上爬满了蔷薇,从回廊那边又有无数青竹探出来,似乎那边还有风景。 乖官忍不住就赞了一句,“好一座园子,真是人在画中。” 颜色被他一赞,心情大好,要知道这后花园平时也没什么人有机会进来观赏,人往往都有个虚荣心,楚霸王也说衣锦不还乡如锦衣夜行。所以被他一赞,自然爽得很,摇头晃瑙之际,说了一句,“贤侄大才斑斑,可有诗词啊!” 乖官一愣,看一下你的园子就要诗词?这未免也太廉价了罢!不过,人家既然开口了,倒不好回绝,毕竟前两天才用四百两买了人家三千两的宅地,略一犹豫,脑海深处就冒出一首来,于是问:“颜伯父这院子可有名字么?” “女儿给起个名字叫听荷小筑。”颜色似乎还挺满意这名字,乖官一听,忍不住暗中撇嘴,这名字真俗,像是公园旁边卖茶的茶楼一般。 不过这话不能说,不然那一位痴呆文妇、女青年颜清薇怕就要跳脚了,所以,乖官很捧场性质地笑了笑,“颜伯父可有笔墨么?” 颜色一听,这是心中有诗词不吐不快啊!赶紧大喊:“来人,快来人,笔墨伺候。” 顿时就有几个丫鬟从房里头出来,为首一个穿金戴玉大丫头模样的一叠声使唤那些小丫鬟,捧砚台的捧砚台,拿笔架的拿笔架,没一会儿,就在阁楼一端的一张桌子上布置好笔墨纸砚,笔用的上好羊毫,墨是徽墨极品,纸是玉版宣,砚是花花砚。 乖官走过去,伸手拿了毛笔在手,舔饱了墨,想了一下,伸手先写了《听荷小筑偶得》,然后笔走龙蛇,写到: 小园荷净绝尘埃,怪石玲珑布绿苔。 岭上云扫千嶂合,池中月映一奁开。 风廊水榭如盘转,玉竹银藤费剪裁。 长夜纳凉唯小饮,樽前稚子共栽培。 写完以后,想了想,在旁边写下自己的笔名,玉散人。 他放下笔来,这才发现颜清薇颜小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自己身边,依然是一身白绫,他忍不住微微皱眉,这痴呆文妇真是要不得啊!不知道白绫是皇帝赐死专用的么?杨贵妃就是用白绫上吊自杀的,这位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但是,这话不能直接说出来,只好妆模作样,弯下腰去唱了个肥喏,“颜小姐,见礼。” 颜清薇妙目流转,正目不转睛看着他,看他弯腰行礼,玉腮微陀,微微屈膝道了个万福,“郑相公,万福。” 那些颜家的小丫鬟们估计从没见过自家眼高于顶眼大如箕的小姐如此对人客气,忍不住就纷纷轻笑,颜小姐听了这笑声,脸上愈发烧得厉害,幸好那为首的大丫头挥手呵斥这些小丫鬟,“愈发没规矩了,没得叫小相公笑话。”说着,微微屈膝万福,给郑国蕃道了个歉,“奴奴紫筱,给小相公赔不是了,都是奴奴没调教好这些小妮子……” 像是紫筱这种大丫头,大抵等于欧洲贵族的礼仪老师,但地位没那么高,不过却也绝对不是没人身自由的奴仆,一般都精通女红、算账、各种女儿家的规矩礼仪,附带也颇懂诗词歌赋,豪奢人家都请来教自家女儿,不过这种大丫头,往往最后基本都会沦落为家主的侍妾。 乖官也给这位行了个礼,这位挥手让那些小丫鬟们退下,就在旁边不远伺候着,颜船主看自家女儿出来,站在乖官身旁,颇有郎才女貌之觉,忍不住揽须微笑,唯一遗憾就是乖官看起来实在略微小了些。 当然,小荷才露尖尖角,终究会长大的,颜船主自觉等得起。 颜清薇看郑国蕃不说话,本来是要责问他把小倩怎么了,不过,乖官作为一个有主角模板在身的大能,一首诗写来,颜小姐顿时忘乎所以,把小倩的事情抛在脑后,忍不住就咀嚼这听荷小筑偶得,也愈发觉得他高雅素洁。 这一时间倒是有些沉默,幸亏,那紫筱是专业人士,当下就开口,把话题引到诗词上头,乖官不好扭头就走,随口敷衍了两句,颜小姐低声说话,慢慢也觉得有诗会唱酬的意思,倒也不惧,娓娓道来头头是道,这时候才有浙江第一名媛闺秀的架势出来。 不过乖官到底不愿意跟颜小姐说这个,为什么呢!颜小姐能说的能想到的,都是乖官听老了听烂了的,等于一部看了无数遍的老电影叫人再凝神去看,实在提不起兴趣。 而乖官随口一句,都有叫人眼前一亮的感觉,因此,说着说着,颜小姐就有请教的味道在里头,乖官那个头大,不想做痴呆文妇的老师,忍不住就卖了个萌,“清薇姐姐,其实,有些我也是随口一说,不知道好坏的,说了这么久,倒是有些饿了,有什么好吃的点心么?糖渍果子蜜饯这些我也要吃一些,还要一杯茶,不过我不耐烦苦,要放些橘皮煮了才好吃。” 他这一声姐姐,叫得人神魂颠倒,颜小姐看着他脸上堆起来的笑容,这时候才发觉,这个身高还没自己高的小相公不过十三岁,比自己足足小三岁。 颜清薇不是傻子,甚至要比大多数女孩子聪明,看他突然甜甜地叫一声姐姐,还嚷着要吃这个吃那个,脑筋略一转,隐约就觉得这是不肯和自己继续谈论诗词,俏脸顿时就拉长了,觉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果然是个眼大如箕的大名士派头,觉得小女子才学不够,不肯跟小女子说下去么! 51章 人牙子 51章人牙子 痴呆文妇颜小姐脸儿拉得老长,忍不住想讽刺两句,可看着眼前装傻卖萌的那张俊俏脸蛋,实在说不出口,何况她老爹也还在,所以,咬了咬贝齿,道了个万福窕窕离去。 乖官是看见颜小姐咬牙的,粉腮上一坟一坟的,想必恨不得把自己吃了,还好还好,到底要保持浙江第一名媛闺秀的面子,要是你把你家老师青藤先生神经病的本事也学了,动不动拿把刀要杀老婆,那就真吓人了。 旁边颜船主也看出来了,暗中叹气,晓得自己女儿的脾气,但是女儿呀!人家不是你老爹,没责任也没义务要哄着你惯着你,你也十六岁了,难道就不能哄一下惯一下人家十三岁的大名士么? 一时间,他就有些意兴阑珊,这女儿真是愁人,这个也不好那个也不好,好不容易有个好的,偏生比你小三岁,真是…… 不过他到底是豪商巨贾,虽然心里头有事,却也打起精神陪乖官聊天说话,他眼界开阔,去过无数地方,甚至那霸、扶桑九州岛这些海外异域也曾去过,胸中颇有丘壑,和乖官倒也能说到一块儿去,聊了许久,忍不住就想:果然天赋异禀,不过十三岁,却能跟我高谈阔论,换了我,要我跟一个和清薇一边大的,整日梦想着才子佳人的女孩子谈诗论词,恐怕我也不愿意罢! 他这么一想,顿时觉得自己找到症结所在了,这等斑斑大才,天生我才必有用,怕是跟青藤先生也能聊一聊,如何肯放下身段去哄一个满脑子才子佳人的女孩子? 可是,问题到了这里,又纠结了,这问题终究还是出在自己女儿身上。 他数次犹豫,想跟乖官开口,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下去,就怕乖官万一拒绝,当场落了面子,恐怕以后就再也不好开口提起了。 一直在旁边的紫筱,冷眼旁观,倒是也咀嚼出一些味道了,看来这两天家里头下人私底下流传的话并不是空穴来风,这少年郎也的确优秀,怪不得老爷动了心思,可惜,一来年岁小了些,二来,似乎也是眼大如箕,这等人物,估计一心往科举上头去,恐怕不见得肯转眼看别的地方,三么,自家小姐的脾气那是被人哄惯了的,两个同样眼大如箕的人物,又如何能凑到一起。 像她这样的人物,对世情看得极透,也不看好这位少年和自家小姐之间的事情。 就这么心有所思,居然把乖官开口要吃的要喝的给忘记了,乖官自己也懒得提,甚至那个紫筱,也居然忘了,可见方才乖官卖萌装傻是多么不成功,人家都知道这分明是转移视线之举。 等天色渐晚,颜老管家来通报说是随郑家的单赤霞管家把事情办妥当了,颜船主这才回味过来,感情人家到来,居然连茶都没吃到一口,当下脸皮涨成了紫色,自责不已,“瞧我这老糊涂的,居然连茶也没给贤侄吃一口。” 乖官自然笑着摇手示意没事,颜船主又留他用过晚饭,乖官拒绝了,说天色晚了不好出城,到时候却是不方便,就告辞而去,颜船主把他送到门口,真是满脸的懊恼。 外头单赤霞看他出来,两人离开颜府,就出了宁波城往回头赶。 大明朝买仆奴,可不是什么跑去奴隶市场转两圈看谁顺眼就买回来,说不准王霸之气爆发还能买两个大宗师大学士,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所谓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这牙子,性质相当于后世的中介,但权势却相当于黑社会,譬如《水浒》里头的天损星浪里白条张顺,就是渔牙子出身,宋江要吃鱼汤解酒,结果没人敢卖鱼给他,李逵大闹,渔牙主人张顺姗姗登场,把李逵拖到水里头浸了个半死。 渔牙子不在,没人敢于卖鱼,可见渔牙子比后世所谓渔霸菜霸路霸什么的狠多了,而人牙子也是一般,或许没有张顺那样的武力,但你买卖人口不通过人牙子是绝对不可能的。 颜老管家介绍的人牙子给单赤霞,想必也是知根知底的,那人牙子没口子答应,说就这一两天,领着人去城外桃花坞,叫员外仔细挑选。 乖官心说这名字可真是,桃花坞……想必以后自己的家庭住址就是大明朝浙江布政司宁波府桃花坞一号别墅了。 等出了城,主仆二人这才想起来,来的时候没马车,回去又忘记叫马车,单赤霞先自责了下,接着就在心里头拨算盘,看来马车也要准备起来,不然,住在城外是不方便。当初还打算到了宁波后卖掉小白马的,现如今看来,怕是不但不能卖,还得再买一两匹拉车的驽马。 等回到宁波府桃花坞一号别墅,天色早就黑溜溜的了,小倩拎着灯笼站在门口张望,夜凉如水夜色漆黑,白天看起来美不胜收的桃林这时候看去,未免有鬼蜮森森之感,小倩想到官道上去看,可又不敢,拉着大头让他陪自己去,正说着,乖官和单赤霞到家了,小倩欣喜地迎上去,然后就听见自己少爷和单管家肚子都一阵儿叫。 单赤霞老脸微红,他一时间还没转变心态,没找准桃花坞一号别墅大管家的位置,还以为是大兴县住着30两银子小木楼,这贫富差距之大,想必一时半会也难以转过来。小倩懂事,装着没听到,转身拎着裙角跑去厨房,没一忽儿,做了两份碎金饭来。 郑家在附近农家请的茶饭婆子只好洒扫洒扫,到了晚上人家要归家去,单赤霞边吃着碎金饭边想,看来还是要把该买的仆役全部买全了,不然终究不行,日后少爷要和浙江的文人士子交往,家里头缺了人手,到底不行,万一来十来个秀才举人什么的,连个做饭的也找不到。 一夜无话,又过两天,那人牙子果然带着人来了,单赤霞领着小倩精心挑选,选了模样周正的两个丫头,又挑了四个大脚婆子,其中一个那人牙子一直夸,说是要上好席面须臾也能给老员外你家做出来的,光是这个能做上好席面的婆子,就要三十五两雪白的银子,单赤霞一阵心疼,但这钱还不得不花,然后又挑了两个一脸忠厚模样的男仆。 就这,已经是少得不能再少了,做饭的,种花的,打扫的,喂马的,夜里头值夜的,要不是单赤霞觉得自己能胜任车夫,还得挑一个专门的车夫,小倩看才挑了两个男仆,忍不住就提醒赤霞老爷,说这个未免少了,单赤霞看了看,咬了咬牙,又挑了两个男仆,正好凑了十个。 当场付给现银,单赤霞收起了十张契约,这里头,只有两个小丫头是卖身,其余的,相当于打工契约,五年之内,这些人就是郑家的家人,要过了五年,就要主家和这些人太议了。 准备给那人牙子一两碎银子,想了想,这些人牙子走街串巷,日后要是说起来,那桃花坞郑家,在我手上买了十个仆役去,才给一两银子打赏。怕丢了少爷的脸面,皱了皱眉头,还是给了一块五两重的银饼子。 那人牙子往日接触的都是似颜家这般人家,要说得赏银,手笔也大得很,不过单赤霞扔下五两重的银饼子,比起颜家这等豪奢人家,却也不差,当下千恩万谢的,好话说了一箩筐,单赤霞几句话一说,我家少爷乃是天子脚下顺天府出来的名士,老师是隆庆五年辛未科二甲头名进士沈榜沈敦虞先生。 这二甲头名进士,果然就如同官老爷腰间的银鱼袋一般,可以拿来炫耀的,单赤霞一说,那人牙子一脸的仰慕,小人真是进了贵地,占了贵气,前生修来的福气啊! 单赤霞明知道这些走街串巷的人牙子嘴巴和媒婆的嘴巴一样不可靠,可听见人家夸自家少爷,还是觉得很舒服,自觉五两银子也花的不冤,想必这人牙子以后到别人家去,势必也会炫耀几句,这样一来,自家少爷的名头也就出去了。 等这人牙子领着其余的人出了门,单赤霞这才抽冷气,一阵牙疼,这银子花的,心都抽起来了。 这十个人,花掉一百二十两还出头,最贵的就是那做得上好席面的婆子,便宜的,像那两个长相周正的小丫头,不过五两银子一个。 和这些新来的家人仆役说了几句郑府的规矩,然后领着拜见了一下郑员外连城老爷,为了安这些刚买来的家人仆役的心,每人又发了一两银子,倒是立刻让这十个人心定了下来,看来这主家也是忠厚人家,想必不会受到虐待。 给这些新来的家人安排好住处,一时间也没什么事情,单赤霞把这几天来的花销做的账目拿着去找乖官,至于郑连城老爷,那是万事不管的主儿。 “少爷,这两天银子花的厉害。手头上如今就还剩下二百两银子不到了。”单赤霞把账目一笔笔报给乖官听,然后把家里头还多少剩余说了,乖官皱眉,他本来打算手上银子还勉强趁手,想等德艺坊刻的《绣像足本倩女幽魂之聂小倩》到了宁波后,再寻一家书坊卖《白娘子》,因为这时候官刻私刻都极为发达,顺天府出的新词话唱本,不需要二十天,就能传到应天府,走的都是驿道,可以说是钱可通神的注脚,明人笔记里头大把的记载。 不过,如今看来,这书还没到,家里头怕要断炊了,叹了口气,单赤霞也觉得养家的重担就要少爷十三岁的肩膀去扛,脸上也一阵儿烧,只是,这么大的宅子,很多东西必不可少,而且自己也分身乏术,现如今自己管这个家都觉得有点儿吃力。 两人都错估了养一个三千两宅子的庞大开销,乖官犹豫了下,就点头说我明日就去找一家书坊把本子卖了,单叔,放心罢! 52章 泥马现象(上) 52章泥马现象(上) 金秋十月,丹桂飘香。 乖官一身儒衫,腰佩村正,骑在小白马上,大头一身青衫,高帮鞋子,腰间很臭美地扎着一根猪婆龙腰带。这腰带虽然只是用猪婆龙腹部的皮硝制,是颜船主腰间那根腰带的下脚料,却也名贵非常,是小倩得的赏赐,颜家把她的衣裳头面首饰全部送到郑家,这根腰带也在其中,她本打算送给自家少爷的,乖官就笑着对她说让她去送给大头,结果大头得了这腰带,再一听说是龙皮所制,笑得脸上绽开花朵一般,没口子小倩姐姐长小倩姐姐短的,她从大头嘴巴里面隐约听了些《大兴县两尸三命,郑乖官勇割双头》的故事,故此知道了单管家父子两人为何看自己眼神总有些奇怪,这才明白少爷让自己送腰带给大头的缘故,算是抬举自己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心里头感动的很,觉得少爷肯为一个小丫鬟如此上心,真是一个值得让人托付的,却搞不懂为何跟小姐总是对不上眼。 大头牵着马缰走在前头,时不时去摸一摸腰间那猪婆龙的腰带,美得嘴角都要咧到耳朵根了,乖官看他那模样,忍不住好笑,转头看这宁波城外炊烟渺渺。 江南的城镇有个极显著的特点,城池很小,不像北方,偌大的城池把所有民居都包进去,依靠城墙就可以抵御侵略者的入侵。而江南的城池也有特色,大多都是梨形城桓,这是因为江南多山多水,必定受到山水的限制,因此形状不规则,而北方城池大多数都是四四方方的。 宁波古城已经有数百年之久,很多地方都早已坍塌,前朝蒙元时代元庭又不许南人筑城,等朱洪武开国,由于大明是从南往北一路打上去的,因此大明开国,南方底定,根本没有筑城的需要了。 这事实上也是嘉庆朝江南倭寇横行的一个原因,大多数城镇连个坚固齐全的城桓都没有,老百姓怎么去抵挡如狼似虎的倭寇。 像乖官和大头从桃花坞一路行来,人烟逐渐稠密,远远看去,城门倒是似模似样的有几个,城墙,却像是被狗啃过的烧饼,有将近千年历史的内城倒是像模像样,每隔个几年,宁波府都要修缮一下,这也是整个大明为数不多的有内城的城市,还是唐朝开元年间建的,如今宁波府衙门所在就在内城里头,此外还有一些官宦人家,豪商大户也居住与内城。 乖官和大头缓缓行在路上,远远的,能看见灵山保国寺,依稀还能听见和尚们撞钟的声音,大头指着那边就问,“少爷,那个和尚庙是什么地方?瞧着有点儿像是咱们顺天府的潭柘寺,就是山有点矮,像个小土丘。” 潭柘寺就是送《永乐御制神僧传》给郑国蕃并且说“小施主前世宿慧,和尚投胎,不如从了老衲罢!”的和尚所在的寺庙,始建于西晋,永乐皇帝建紫禁城就是仿的潭柘寺,永乐大帝就是山寨的创始人,山寨无处不在。 乖官哪儿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寺庙叫什么,不过这官道上往来行人很多,旁边有个行人看乖官主仆二人都十分气派,听口音像是天子脚下出来的,就顺口说道:“这位小官人,那山叫做骠骑山,寺名保国寺,香火鼎盛,而且求签颇灵验,你家小相公若是要问前程,去保国寺求一签,倒是十有八九灵的,就是,香油钱贵了点儿。” “那么点儿小土坡居然也叫骠骑山,若骠骑大将军知道,一准儿气得从墓里面爬出来。”大头看那小山丘不气派却叫骠骑,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旁边那好心人一噎,忍不住在心里头怪自己多嘴。 在马上对那位行人点头微笑道了声谢,“家仆无礼,请不要见怪。”那行人连说不敢,说小相公客气了,说着,却是放慢脚步,走到后头去了。乖官扭头就对大头说:“再乱说话,下次不带你出来了。”这小子有些口没遮拦,是要好好给他上上规矩了。 单思南哦了一声,怕在官道上被少爷呵斥,这人来人往的,未免丢面子,于是低着头牵着马就往前头走。 往前头走了一截路,人口愈发稠密,乖官就下了马,让单思南牵着马跟在身后,寻人问了问路,那人一听这位小相公问哪里书坊最多,就指着保国寺说庙前头一条街,全是书坊。 乖官道了谢,缓缓往保国寺方向而去,这时候正是上午,又是秋高气爽的时节,路上很多人看着就是往保国寺上香去的,果然如人所说香火鼎盛。 自然,乖官是不想去烧香拜佛的,万一又被什么白胡子老和尚一把拽住来一句“小施主前世宿慧,不如从了老衲罢!”那才真的冤枉。虽然说,他自家明白自家事,穿越这个现象,用佛家的话来说,恐怕还真就是前世宿慧,历史上很多高僧,明明不识字,可开悟以后,写诗作偈语头头是道,实在只能用生而知之来形容。 两人一路走去,路上不少上香的大姑娘小媳妇,看乖官唇红齿白,双眉直插入鬓,腰间佩着华丽的宝剑,身后还跟着牵白马的小厮,忍不住就要多看两眼,一路行来,衣裳上头也不知道沾了多少眼珠子。 幸好乖官倒是已经习惯被人注视,也不大在乎,到了那保国寺前面,只见往山上去的一头人头攒动,无数上香的求签的,男男女女各色人等,而另外一边,则是瓦檐连绵,两丈多宽的青石铺就的路上往来的多是长衫人物,两边房屋一家接着一家,对着街撑起布挑子、布棚子,下面都是搁着木板,各种各样的书本就那么铺在上头,有些铺子门口,刻工们就直接坐在凳子上低头专心雕刻。 大头“哗”了一声,“少爷,好多书坊,比咱们大兴多的多了。” 乖官心说南北文风差异岂是说着玩的,就往那边街上走去。 两人慢慢走着,来回看了一圈,乖官就挑了一家看起来最气派最大的铺子,那铺子门面足可三人并排进出,抬头看去,上头挂着一幅匾额,付梓堂。 他让大头在外头等着,抬脚走了进去。 里头看起来像是一间书店,空间十分之大,几排搁着木板的柜子,一条柜子上头放着各种时文,这些类似后世高考习题的玩意儿历来是卖的最贵的,永远不愁没人买。另外一条,上头放着各种讲史演义故事,还有些邸报抄录等等,这些是卖给那些老书虫的,大多是一些不得志的文人,又或者是看书多年,对才子佳人书或者平话演义之类已经不屑一顾,要钻故纸堆自己寻找喜欢看的书。 最外头,则是各种畅销的数目,譬如《春梦琐言》《怀春丽集》《隋炀帝艳史》《则天皇闱秘史》这种一看就有花头有货色的,还有描述家族破落子弟,结果被官宦小姐看上,小姐赠金后花园的,要么就是流落海外,得了龙王珍宝,发家致富的,种种不一而足,总之,这些都是卖给那些打发时光的人看的,用高夫子的话说,就是“只好算识得字,不好算读书人”,这个庞大的识字人群是购买观看这类书籍的最大买家,书坊主们眼中的金主。 乖官背手仔细看了看,有一个门通往后头,想必后面是雕版刻书的工匠所在,有几个秀才打扮的在里头讲史演义邸报柜台上挑着书,再里头去,有年纪不过十来岁的也有年纪大的足可以做爷爷的,人数怕有二三十个,在时文柜台边来回晃悠挑选,有个五十多岁的,身上长衫破得漏风,依然捧着一本时文在那儿看着,眼睛都要凑到书里头去了,这些都是有童生资格但没正式考上秀才身份的,不管你年纪大小,哪怕八十岁,没考上也只好叫童生,这些人都巴望着从时文里头看到出路。 而最外头,各色人等不一,有穿短衫看着就像店铺小二的,照样捧着一本《则天皇闱秘史》看得津津有味,有秀才打扮但衣冠豪奢的,拿着《春梦琐言》看得满脸猥琐的笑容,甚至有那看起来就是富家小姐身边还带着丫鬟的,也混在人群里头,瞧见有新问世的才子佳人书,一把捧在怀里头就不肯放下,仔细看了两句,立马儿让丫鬟拿着绣着花熏着香的荷包去付银子。 泥马,果然是痴呆文妇的钱最好赚。 乖官一圈转下来,主意到房间一角柜台边,有个穿道袍的老者,捧着茶,正和另外一个穿儒衫的老先生说话。 “元一我兄,你这付梓堂看来生意大好啊!”说话的道袍老者一脸清癯,颌下微须,捧着茶盏轻酌一口后说到。 “哎!比不上大木兄你的忠正堂啊!”另外一位老先生捧着茶盏,脸上似有得色,说话的老先生是他的儿女亲家,三大刻书世家传人,两人虽是数十年好友,但他一直有和这位好友竞争的念头。 “两位老先生,请了。”一个美少年走过来,弯腰一个肥喏,慢慢起身抬头,眉目俊朗,叫两个见多识广的老头子也忍不住暗赞一句,好一个俊俏小官。 说话的自然是郑国蕃,他在旁边看了好久,才确定那脸色红润的儒衫老头是这里的店主,另外一个穿道袍的清癯老者似乎也是有功名在身的,不过听说话,似乎已经不在意功名了,不过举手投足间,还是有一股子文人气度。 郑国蕃先寒暄请教一番,这把怀里头的白娘子本子拿出来递过去。 不得不说,长相好的人做任何事情总要占点便宜的,换了别人,十来岁的小毛孩子,拿个本子说自己写的,两个老先生说不准看也不看,这倒不是以貌取人,实在是人情世理。 那位虞玄虞老先生作为主人,又是这付梓堂堂主,既然抢先接了过来,随便看了两眼,眼神一凝,一叠声喊来伙计,“快去快去,把昨儿顺天府发来的《绣像足本倩女幽魂之聂小倩》拿过来。” 那伙计得了店主吩咐,扭头去取了书来,“老爷,这书还没上架呢!”虞玄虞老先生接过书,也不说话对他挥了挥手。 一直默不作声的乖官一看,心里面舒了一口气,感情《聂小倩》已经发货发到宁波了,这就好,估计不愁卖不上价钱了。 两两前后对照了一番,看了大约万把字,这位付梓堂堂主咂嘴哒舌,缓缓合上手上的稿子,“书不错,可是小秀才你的师友所撰么?若想卖,老夫出五两纹银。” 啥?五两纹银? 看着这脸色红润富富态态细眯着小眼的老先生,乖官真恨不得一拳轰到他老脸上去。 卧槽泥马勒戈壁,果然,读书人的厚脸皮真是无下限的啊!即便是那个乖官觉得蛮小气的德艺坊坊主赵苍靖,第一次看《聂小倩》也开价十两银子,这位倒好,一张嘴,五两。 所以,乖官当下脸色就变了,伸手过去拽了自己的书稿,“老先生说的好笑话,我以后要是写《笑林广记》的话,一定请老先生说两个。” 乖官这话,不软不硬,不卑不亢,话里头隐隐点出自己是书的作者,还暗中隐射讽刺了这位虞玄虞老先生。 “小兄弟,不急不急。”这老先生嘴上说不急,一起身,把茶盏都打翻在了柜台上,伸手一把拽住乖官,“可以商量,可以商量嘛!” 泥马,有什么好商量的,越是读书人转行做商人,所谓儒商,越是扣屁眼嗦指头的货色,真是没一个好东西。 乖官根本不想跟这位商量,宁波这么大,外面全是书坊,我还不信了。伸手去扳开这位虞老抠门的手指头,“老先生,我想我们商量不到一起去。” 他说完扭头就走,后面那位一直没说话的道袍老者突然开口,“小哥留步,老夫熊大木,忠正堂堂主,能否一观小哥的本子?” 这话一入乖官的耳朵,本来乖官不想搭理的,这两个家伙一看就是一家人,葛朗台的朋友还不是另外一个葛朗台,不过熊大木三个字却让他脚步一顿。 缓缓转身,他说道:“可是写《杨家将演义》《北宋志传》《大宋中兴通俗演义》《宋代君臣演义》《岳家将》《全汉志传》《宋传续集》的钟谷子熊大木?” 泥马渡江熊大木,名福镇,字大木,号钟谷子,忠正堂主,福建建阳三大刻书世家之一,泥马现象发明人。 这是一个写小说的人无法绕过去的牛人,秀才出身,弃儒从商接手家族书坊刻书的生意,作为一个书坊老板自己动手撰写讲史故事,第一个在讲史演义里头煞有其事夹批“泥马渡江”,说北宋康王赵构被金人追赶,惶急之下上了一匹马就跑,过了江,发现胯下的马是一匹泥塑的马,把神话当历史写进讲史里头,导致有明一代所有讲史演义和时事演义通通成了笑话,后人称泥马渡江熊大木。 你喜欢这位也好,不喜欢也罢!只要你是搞创作的,尤其是研究明清小说的,这位就是你无法绕过去的大牛人。 52章 泥马现象(下) 52章泥马现象(下) 这位泥马渡江熊大木,对郑国蕃来说,也算是一位偶像了,好比一个功夫电影粉丝突然回到七十年代看见布鲁斯李,一个红楼梦粉丝突然到了清朝乾隆年看见了曹雪芹大大,当然,郑乖官不是痴呆文妇颜清薇,看见这位熊大木熊老先生,理智也是大于激动的,说一句不客气的,我的本子写的比你好,能给你瞧瞧,已经算很给偶像面子了。 所谓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熊老先生在界当然是先行者,但是,也只是一个先行者罢了。 因此,他仔细看了两眼熊大木熊老先生,把手上的本子递了过去。 这位熊老先生也是个中老手,他的亲家虞老先生准备买郑乖官本子的时候他没插嘴,等乖官扭头就走,这才开口,也算是一种书坊的潜规矩。因此当他伸手过去接过本子的时候,那虞老先生顿时脸色就一变,抢先一步伸手拦住,“这位小哥,二十两,二十两如何?” 还真是没完没了了,郑乖官没好气把手一抽,“没五百两,免开尊口,熊老先生,您……还要不要看?” 他是怕这位先行者万一看了,又来五十两一百两的慢慢讨价还价,干脆先自己给自己定一个价格出来。 这个价钱把虞老先生噎得面红耳赤,张口结舌,“真是……不当人子……” 这不当人子意思是愧不敢当,但乖官绝对不会认为这位虞老先生愧不敢当,因此,可以断定,这位老先生的意思就是另外一个意思了,骂人。 文人骂人说不当人子,意思就是有辱斯文,斯文扫地。 乖官嗤之以鼻,泥马,你不也是一身儒衫,你可以黑着心肠赚钱,我就不可以,这是谁家的道理,真是要用大头的话来说才能形容一下这种最强烈的愤懑:读书人最不要脸了。 到底是能够在历史上得享大名的,熊老先生一笑,颇有些狡狯,“小哥,老夫总要看了,才知道它值不值五百两。” “老先生,我就直说罢!”乖官干脆把话挑明了,“这本聂小倩,我在顺天府的时候写的,大约十二万字,卖给德艺坊是三百两纹银,这本白娘子呢!我南下宁波的时候在海船上写的,大约十七万字……”他这话就是明码标价了,我一千个字三两银子,就这个价儿。 虞老先生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心里头把那个北方的同行骂到臭头,居然开这么高的价钱破坏行情,老夫诅咒你生个儿子是阉党。 “顺便自我介绍下,晚生郑国蕃,字凤璋,老师沈敦虞先生,乃是隆庆五年辛未科二甲头名进士,如今正在顺天府治下大兴县任县令。”他顺手把沈榜沈老爷给拉了过来,看两位老先生脸色一变,暗中也有些得意,果然这二甲头名进士,说出来也蛮吓人的,何况京县县令官阶也高,唐制正五品上,明制虽然降了一些,也是正六品。 这话一说,明显就是告诉这两位老先生,我一个二甲头名进士的弟子,写个本子难道不值五百两? 还别说,文人骨子里头真贱,就吃他这一套了,两位老先生互相看了看,觉得这小官年纪虽小,说道话却是有道理的,扛着他老师的名头,去宁波府问知府老爷打一打秋风,也能落个两三百两罢! 如果这样算的话,这五百两,还真不算贵。 虞老先生的气立马儿就消了,谁叫人家的老师是进士出身自己只是秀才出身呢!五百两银子买来印刻,也是有赚头的,大不了,拿竹纸印刷就是了。 不管任何朝代,有山寨货,大多数人就不会去用正版货,毕竟这里头的价钱差别许多。就譬如这刻书行业,明初的时候,是薄棉纸,到明中后期,书坊主们为了寻求最大利益,都改用更加便宜的竹纸,以至于兵部郎中谢武林在笔记里头就大骂不良书商,说:国初用薄棉纸,其色超元匹宋,成、弘以来渐就苟简,至今日而丑恶极矣! 明朝有各种材料的纸张上百种,但无疑,竹纸是最廉价的,也就是谢武林所谓的“丑恶极矣!”但书坊主才不管你那一套,怎么便宜怎么来,不然怎么赚钱呢! 而以用纸最便宜著名的,就是眼前这位泥马渡江熊大木老先生了,他是福建建阳人,福建竹纸天下最廉,单单纸张这一项,就不知道给熊大木老先生赚了多少银子去。 两位老先生眼神互相一交错,几乎是同时就伸出手去,一人一半,拽住了乖官手上的书,“五百两,老夫要了。” 听见这话,乖官这才在心底长长舒了一口气,要说他不紧张,那是假的,毕竟家里头快断炊了,不然何至于非得拉上给他取个凤璋表字的沈知县做大旗呢! “两位老先生,一女不嫁二夫,这书也只好卖一家……”乖官不着急了,就有心思跟两位老先生调侃调侃了。 “六百两,元一我兄,你就不要跟我抢了。”熊大木到底是以劣纸取胜的,又是大书商,一张嘴,就涨了一百两,不像当初德艺坊坊主赵苍靖,十两二十两的往上加价钱。 “贤弟,你忠正堂远在福建,宁波这边不过一个分店,那么小,如何能做得好这本书?就不要跟我抢了。”虞玄老先生吹胡子瞪眼,这时候才不管什么亲家不亲家,亲家哪儿有银子亲呢! “七百两。”熊大木笑着又加了一百两,他自己虽然没看到本子的内容,不过对自己这位亲家的眼力还是有信心的,数十年交情,他很了解这位老哥哥,如果不是能大红大紫大卖的本子,他不会豁出来抢,“元一我兄,我忠正堂在宁波虽然只是分店,也有把握印刻好这本子的。” 虞玄老先生只觉得心跳加速,头晕目眩,你这老东西,你少加点钱会死么,宁波可没那么便宜的福建竹纸,再这么加上去,我还怎么赚银子。 他紧紧攥着手上的本子不肯撒手,语气就软了下来,隐隐带着点儿哀求,道:“贤弟,这二甲头名进士的弟子写的本子,定然是超凡脱俗的,总要做工精美,再请几个大名士点批,我付梓堂算是坐地虎罢?当地名士也是我更熟罢?对不对?再说,你我都是有功名在身的,谈钱,多俗啊! 乖官被两位老先生弄的目瞪口呆,尤其这位虞老先生,真是极品啊!刚才你跟我谈钱的时候怎么不俗了? 熊大木老先生没被他脸上哀求的表情打动,我跟你虽然几十年交情,还是亲家,不过,在商言商,生意就是生意,因此,不动声色,缓缓对乖官说:“凤璋,你看八百两如何?” 继续,你们继续啊!乖官巴不得两位继续抬价呢!讲个不好听的,他们总归能赚钱的,只不过多赚点少赚点的问题,而我可是赚的辛苦钱,不说死多少脑细胞,用毛笔十几万写下来,手腕都要断掉一般。 “熊福镇。”虞玄老先生脸色一片青灰,一声大吼,把店里头的人都吓着了,纷纷抬头看去,就看一个穿儒衫老头子和一个穿道袍的老头子互相吹胡子瞪眼睛。 虞老先生吼出熊大木的名字,乖官甚至以为两个老头要打起来了,结果,这位虞老先生前面还硬得跟戚少保督造的钢刀似的,后一刹那,软绵得跟刚捞出来的清汤面似的,脸上橘子皮堆起笑,“大木,你就不要跟我争了,就当是给我儿媳妇的体己钱了,好不好?” 虞老先生的儿媳妇,自然就是熊老先生的女儿,他都这么说了,熊大木还能怎么着,叹了口气,缓缓松开攥着本子的手。虞老先生大喜,转脸对乖官说:“小哥……不不,凤璋啊!八百两,我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头在滴血啊!早知道,方才看本子的时候直接给个两三百两的爽快价,看这郑国蕃年纪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正是少年扬名得志,应该拉不下脸面去打秋风这才写词话本子卖钱,估计扔个两三百两他也能卖了。 心里头那叫一个后悔,他看本子的时候,就已经断定这是一个注定能大红大紫的本子,大卖几乎是必定的,只是出于商人的本能,自然而然的杀价,而且这时候写词话的虽然也有大名士甚至达官贵人,状元写词话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情,但大多数写词话的都是底层文人,几两银子卖一卖已经很满意,这么多年下来,虞玄已经习惯了大爷一般对待这些卖本子的底层文人,五两十两的,足够砸倒这些个穷酸了。 他虽然身着儒衫,可骨子里头,已经是一个商人了,儒衫不过是身份地位的一个具体体现罢了。 乖官笑了笑,八百两,他已经很满意了,毕竟在大明朝他不可能跟人谈版税,大明也没人跟你谈版税,一本唱词卖的好,肯定会有无数书坊来山寨、来盗版的,找谁告状去?即便那些高官大名士,写出来的本子也不免给人盗版。 譬如刑部尚书、太子少保王世贞,写的《剑侠传》也不知道给书坊主们盗版了多少次了,可也没见哪一位书坊主主动给这位刑部尚书太子少保送一两银子的版税去。 又譬如河南布政司参议胡汝嘉,写的小说《兰牙传》,人称之为其中闺阁之靡人所不忍言,显然这是一本色.情小说,布政司参议相当于后世副省长,写一本色.情小说,书坊主们照样山寨不误,这位布政司参议一个永乐通宝的版税也捞不着。 所以,乖官满意撒手,转头就喊大头进来准备搬银子。 53章 穷逼土鳖读书人 53章穷逼土鳖读书人 所谓黑眼珠子见不得雪白的银子,五两一枚的银饼子,十个一封,整整十六封,拱手送出,虞玄虞老先生直觉得在割自己的肉,但这银子还不得不付,连拖延两天都不行,旁边熊大木虎视眈眈,估计巴不得他不给现钱呢! 大头看见这么多银子,也是笑得见牙不见眼,乐开了花,心说还是少爷厉害,一转眼,八百两纹银到手,赶紧拿布包裹起来,紧紧抱在怀里头,八百两,一个殷实人家要三代积累,实在已经不是小数目了,当然了,对于真正的豪奢人家来说,这八百两未免又不够看了,可见大明朝此时贫富差距之大。 以郑家目前的一百亩桃林加上宅子,再加上乖官的名气和实力,勉强够格算入富贵人家,离钟鸣鼎食的豪奢大家族十万八千里,像是大兴县武略将军副千户段天涯,大兴街面上闲汉们论起大兴富豪,必然要提到段大官人,而死鬼段天涯家产大约多少呢!十万两的家底子。 不过要做到那一步,光靠写本子,显然是不行的,甚至纯商人都不行,大明朝也没有纯粹的商人,一个合格的商人,几乎是必然要有一个功名在身,像颜家,在宁波数代,举人秀才什么的也不知道出过多少,只有这样的背景家族,积累下庞大的资产,不然随便来个贪官,也足够让颜家吃不消兜着走了。 当八百两银子捧出来的时候,这付梓堂内,有功名在身的几乎都被吸引了视线去,毕竟乖官年未舞象,一身儒衫,拿个词话唱本出来在付梓堂卖了八百两纹银,这简直就是广大中下层读书人心中最向往的,八百两,省着点儿花的话,足够支持一个读书人花三四十年时间从童生一直考到举人,等中了举,八百两又不稀奇了,在老师、同年那儿打一打秋风,来银子也很轻松。 别把读书人看得多高,事实上,“书中自有黄金屋”已经把读书人的面目写的一清二楚了,要不是为了银子,何必读书,千里为官,也不过只为吃穿。 “这位贤兄……”付梓堂内的秀才哄一下就把包括虞玄老先生熊大木老先生在内的柜台一角围了起来,纷纷跟郑乖官打招呼,有脸皮厚的,直接就喊贤弟了。 以大头天赋异禀自幼习武的功底,也被这些秀才们挤得往后直退,可想而知,趋炎附势的力量是多么的大,大头紧紧抱着银子往后退了好几步,忍不住低声嘀咕:果然是最不要脸读书人。 熊大木老先生离大头很近,耳朵竖了竖,忍不住仔细看了大头两眼,这小厮如此说话,可见这句话的意思平时肯定就在那郑国蕃嘴边挂着的。 如此一来,熊大木顿时又高看郑乖官几眼,这才是真正大名士的做派。 明朝的读书人很怪,或者可以形容为变态,被理学压抑太久了,自己又没胆量奋起反抗,所以要么玩弄男童搞基,要么玩弄三寸金莲搞,对那些肆意妄为不拘礼法的读书人,又羡慕得不行,甚至把这些不拘礼法的读书人捧上神坛,实际上,他们捧的不过是自己心中被压抑的真实罢了。 像颜清薇的老师徐文长就可算是其中典型,被天下文人士子顶礼膜拜,杀老婆骂皇帝,什么恣意妄为的事儿都干得出来,可几乎每一个读书人提到徐文长,都要尊敬地称一声,青藤先生。 又譬如华亭县陈继儒,后世所谓明代四大家之一,今年二十五岁的陈继儒已经是名满三吴,和董其昌齐名,这位名满三吴的名士,写过一本《李公子传》,把天下进士骂了一个狗血淋头,说进士们“措大骨象,村鄙可笑,骤得此,毕露丑态”,用后世的话就是“一群乡下来的穷逼土鳖,运气好居然也考中了,高兴的手舞足蹈如恶狗抢到了骨头,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头去了”,可谓把读书人梦想着升官发财的内心揭示得淋漓尽致。 天下的文人们也贱,说这位陈名士“志向高雅,博学多通”,连皇帝也听说了这位的大名,要召他为官,结果史书上写“屡辟不就”,我就是不当官,我没事就要骂一骂朝廷衮衮诸公。 当然,明朝对读书人很宽容,不骂白不骂,骂了也白骂,就像颜山农骂当朝阁老,内阁阁老也只好笑笑,装宰相风度,只当听不见了。 至于把文官的脑袋当韭菜来割,那已经是明朝末期要灭亡的时候了。 一个年未舞象的小秀才,写一个本子能卖八百两,这不是名士,什么才能称之为名士呢! 所以这些读书人一窝蜂一般涌过来,甭管别的,先混个脸熟,以后说出去,脸面上也有光彩。 幸好,乖官也经历过读书人这种互相道久仰的虚伪寒暄,表面文章做的好,抹泥灰的本事是四平八稳,一脸温和的笑,声音虽然稚嫩,可气度不凡啊!连着跟那些读书人互相说不敢不敢,久仰久仰,虽然是客套话,可文人们一辈子说的最多的话,恐怕就是这两句了。 寒暄了足足半个时辰,这些读书人才慢慢散去,也算心满意足,这位郑国蕃年不过十三,已经是秀才身份,在江南,虽然不稀罕,却也不多,毕竟读书人那么多,有的人考了一辈子,也不过是个童生,跟这种十三岁就是秀才的,实在没法比了。 读书人之间互相认识,混个人脉,倒也不是说那些秀才就非得纠缠乖官,也不过为了日后,先混个脸熟,譬如日后都中了举人,互相道一声哎呀贤弟,中了进士,更是要互相提携,如果乖官二十三岁中了进士,外放一个县令,然后有个秀才递个手本进来,说是故人。 然后双方见个面,那位就说了:哎呀!县尊,十年前,我们在宁波保国寺外的付梓堂见过一面,如今兄弟我手头比较紧…… 人家只要稍微提一提,如果乖官是一个合格的读书人,这时候就得乖乖地奉上银子去,你手头紧,送个五十两也不嫌少,手头宽泛,送个两百两,也不嫌多。 这个就是俗谓的打秋风,尤其是秀才,正所谓秀才人情纸半张,今儿我送你半张纸,明儿你就得还几两银子。甚至可以说,不会打秋风的读书人,不算是合格的读书人。 从这一点上来看,读书人这一声寒暄,何其之贵也,说白了,都是银子,不然人家何必上赶着巴巴地过来拍你的马屁,名士虽然稀罕,可江南物华天宝文风荟萃,找几个名士还是不难的。 这一顿寒暄下来,乖官觉得脸颊都笑僵硬了,心里头忍不住骂,泥马,明朝的读书人真真是…… 熊大木冷眼旁观,更是觉得此子城府不凡,腹有诗书气自华,这话不假,可肚子里头有货的读书人天下何其多也,大多都是眼高于顶眼大如箕,自己当年也何尝不是,直到连续考了十数年也没考中举人,渐渐冷了心思,接掌家族生意,这才锻炼出来待人接物人情往来的本事,可眼下这小秀才,有名师,有才华,最不得了的,居然还肯放下身段,并没有一般才子那般眼高于顶的毛病。 这种人日后要是不发达,那就没天理了。 熊大木断定乖官日后不得了,更是要处心积虑地跟他结识了:说不准这位手上还有本子,要是弄几本拿来我忠正堂刻印,日后他飞黄腾达,与我忠正堂也是一个缘分。 他打定主意,等人群散光,这才微笑着到了乖官身边,“凤璋,这日头晌午,可愿意跟老头子一起喝一杯啊?” 付梓堂堂主虞玄老先生一听,就知道了自己这位好友兼亲家在打什么主意,心疼八百两银子之余,自然不肯落后:我八百两银子都掏了,当然要卖他的人情,让他日后再有词话唱本首先就想到我付梓堂。 所以,他明明心疼银子心疼得滴血,却要装着一副大阔佬豪迈客的样子,撮须微笑说:“大木,你远来是客,这地主之谊,还是让我来罢!” 乖官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写书的作者要跟出书的老板搞好关系,五百年后也是这种道理,大明朝人情社会,更是要如此了,所以他笑着拱手,“长者赐不敢辞,晚生自当奉陪。” 这保国寺附近却没什么太出名的酒楼,但保国寺的素斋却是大大有名头的,于是熊老先生提议去保国寺吃素斋。 两老一少,大头牵着马跟在后头,银子包裹死活不肯离身就背在背上,搞得乖官还跟两位老先生解释了一下,觉得单思南这臭小子也是,八百两银子背在身上难道不重么。 虞玄和保国寺知客惯熟,那知客的挺胸叠肚满脸油光,领着他们到了寺内稍微僻静的所在,正好临水,旁边就是放生池,在窗口可以瞧见池子里头戏耍的鲤鱼。 这些和尚惯会做生意,放生池旁边临水的厢房隔成七八个小房间,看起来颇为素雅,其实就是酒楼里头的雅座换个名堂罢了,加上保国寺的素斋有名,素菜做出荤菜的味道一点儿也不稀罕,素酒也极有名气,导致客人络绎不绝,还得预订,幸好虞玄这老头虽然小气抠门,不知道为什么,居然跟保国寺脑满肠肥的知客僧人关系好,这才给他们领到这儿来,也不知道虞玄老头在这儿吃一顿回去会不会肉疼。 不过寺庙到底和酒楼不同,点菜也不是酒楼里头那样点了旁边小二大喊着穿堂而过,在这儿,你只好吩咐和尚捡拿手的素菜上来,和尚们这门生意做久了,惯会看人眼色,那些熟客更是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了如指掌,所以,送来的素菜基本不会不合你口味,正因为如此,人家更是喜欢这种气氛,说有意境、没有俗气,这保国寺生意愈发好,若不然那知客僧何至于吃得脑满肠肥的。 上了满满一桌素,素酒也来了一小坛,这素酒在明朝,和尚们是敞开了喝的,《西游记》里头女妖精调戏唐长老,动不动就是“这是素酒,但饮无妨,御弟哥哥满饮此杯”,实际上素酒就等于后世的生啤,喝多了一样乱性。 两老一少心知肚明,也不去谈日后词话唱本这个话题,只是殷殷劝酒,这素酒和尚尼姑爱喝,老人女子小孩也爱喝,中国人在酒桌上谈生意的习惯由来已久,喝得差不多了,虞玄老先生和熊大木老先生这才开口试探乖官。 乖官说晚辈如今就住在城外桃花坞,这唱本么,目下正感兴趣,怕是还要写一阵子,心里头还有不少故事,想要写下来。 这话一说,两个老头都是眼神一亮,几乎同时劝酒,“凤璋,来来,满饮此杯。” 这边两个老头想套乖官的底,隔壁一阵杯盘叮当,似乎有人喝多了摔倒,然后隐约听见有人大骂,“卧槽泥马勒戈壁,不过一个六品京县知县的学生,到了宁波也敢如此张扬,定要叫他好看。” 54章 躺着也中枪 54章躺着也中枪 素酒其实就和后世的甜酒酿差不多,度数极低,甜丝丝的,里头含有大量的有益菌,当然,古人不懂这个,只知道吃素酒有助于消化,夏天中了暑气,赶紧喂一碗素酒,还能解暑,能吃素酒吃到醉,也算是奇人一个了。 久经考验的郑国蕃不动声色,喝了一大口素酒,心里头对隔壁那位甚是瞧不起,喝点甜酒酿你也撒酒疯。 不过他也清楚,古人的肠胃没现代人那么经得起折腾,这保国寺的素酒入口绵甜,酿得颇有水准,但顶天了,也就等于后世的低浓度啤酒,只好当夏天的清凉饮料,而且还是给女生喝的。不过,不会喝酒的人一瓶低浓度啤酒下去也会醉的,但这种度数的酒对与郑国蕃来说,那就是小儿科水准了。 打虎英雄武松喝的所谓“三碗不过岗”也不过就是后世高浓度啤酒的度数,要是乖官来喝,十八碗下去,恐怕第一件事情是撒尿而不是睡觉,可武二爷就不行了,被风一吹,立马就要睡觉。 所以,郑乖官一边喝素酒一边就竖起耳朵听隔壁说话,听了一半,满头冷汗,你道为何,隔壁那位撒酒疯的就是上次被乖官打了脸面的宁波市舶提举司副提举侯小白字西文的,今儿带挈着几个手底下人在保国寺吃斋菜,几杯素酒下肚,忍不住就吹嘘要给颜家好看,让那颜小姐乖乖地嫁到他侯家去,至于那个当众不给他侯提举面子的郑国蕃,自然要一并儿收拾了。 这侯提举喝多了,说话颠三倒四的,乖官恨不得把耳朵贴到墙上去才好,也只是隐约听到什么“浙江布政司使李少南……海盗王……李玉甫……抢颜家的货……” 不过这些话语已经足够乖官来分析清楚了,这才明白为什么在颜家的海船上那侯提举上下打量他的时候眼神古怪,感情这位侯提举的后台是浙江布政司使,而这个浙江布政司使又和大兴县县令有宿仇,这就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了,他郑国蕃挂着大兴县县尊沈榜的弟子的身份,人家如何不来报复他。 果然是躺着也中枪啊!乖官心里头叹气,不过,也不算太慌张,要是他刚到大明的时候,听说堂堂一省布政司使仇视自己要找自己麻烦,怕第一个念头就是跑路,开什么玩笑,浙浙江布政司使,那就是浙江省省长啊!找你麻烦那不是分分秒秒的事情么。 不过,他在大明适应了这么一个多月,虽然“破家县令,灭门刺史”和“三木之下,何求不得”这两句话出处都是明人笔记,可他的身份是县学庠生,虽不拿朝廷禄米,却也是有朝廷登记造册的读书人,不用完粮纳税,不用服劳役,可以包揽讼词,犯罪了可以找辩护人代替自己出庭,而且官府不能对他用刑,即便是一省省长想对付他,也不是随随便便能办到的。 所以,乖官对这个虽然有些担忧,但也没有过去那样首先想跑路,还是有些底气的,要知道,他以前虽然也算文人,可不过是屁民罢了,而大明的文人的地位,相当于人大代表,而且还是全国人大代表的概念而不是乡镇人大代表,甚至在某些方面大明文人的权力要超越后世的人大代表。 这一个多月来,他对身份转换适应的还是蛮快的,虽然对有功名的读书人不用纳税这一点颇有微词,光从屁民身上刮钱有屁用啊!山大王还知道劫富济贫呢!偌大的一个中央帝国,不找有钱人收税光找老百姓收税,不败亡那也是没天理了,不过,目前他也是体制中人,靠着读书人身份占着莫大的便宜。 可颜家不同,颜家是商人,虽然颜家家主颜色也有功名在身,但人家自己不出面找个海盗抢你颜家的货,这玩意儿可就不是有功名在身能避免的,海盗管你谁谁,只要有银子,即便你是天王老子也抢了再说。 他虽然对颜家小姐不甚感冒,但不管怎么说,颜船主对他郑家也算颇有周济之恩,如今听了这个消息,怎么能不去通知颜家呢? 因此,他对两位老先生道了个歉,说晚生家就在城外桃花坞,两位老先生都是出版大家,国蕃倘有请益,两位老先生一定不吝赐教。 说完,他就匆匆走了,留下两个老头有些纳闷,这两位老人家的耳朵哪儿有他那么尖,不过知道了乖官的住址,何况乖官说话漂亮,不吝赐教都出来了,两位老先生都觉得颇有面子,尤其熊大木,心知肚明,自己编写的讲史演义,只好叫“时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跟三国水浒这些作品都没法比,心说这郑国蕃小小年纪,却有折节从学之风。自然就不好计较人家酒喝了一半就跑掉的失礼了。 乖官匆匆离去,到了保国寺外,单思南正在寺门外头大树下抱着包裹啃馒头,看自家少爷脚步匆匆,胡乱两口把馒头塞进自己嘴巴,抱着包裹站了起来,含含糊糊说道:“少爷,怎么吃个酒这么快?这保国寺的素菜可好吃么?我吃这素馒头做的倒是不错。” “就知道吃,你倒是跟八戒一路货色。”乖官没好气,拽过小白马,一翻身就上了马,对大头说:“你自个儿找个马车回去,别舍不得几百文的马车钱,我去颜家有点事情。” 他说完一带缰绳,就往颜家去了,大头使劲儿咽下嘴巴里头的一口馒头,大声喊:“少爷,到颜家有什么事情啊!咱们不能先回去再说么!” 大头抱着把八百两银子的包裹快步在后头追,可两条腿哪儿追得上四条腿的,何况寺庙前头人多,乖官骑马别人还躲让,大头抱着包裹只好在人群中挤,三挤两挤,一眨眼功夫,少爷就不见了,大头抱着银子在寺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这才找了一辆马车,好说歹说,送到城外桃花坞,一百五十个铜钱,这才上了马车。 那边乖官自然不担心大头才十一岁会不会把银子弄丢或者被别人打劫,大明万历年没那么混乱,说大明治下路不拾遗那是夸张,但老有所养死有所葬还是可以说的,万历前十五年,史称“万历中兴”,是明朝中叶以来最好的年代。 《利玛窦中国札记》里头很客观就描写了此时大明朝的富裕和强大,尤其值得一顾的是,利玛窦认为大明朝的“士”是平等的,也就是说,从二品高官浙江布政司使李少南和大兴县县学庠生郑国蕃从“大家都是读书人”这个出发点上来讲,两人是平等的。 而且大头自小和单赤霞练武,深得单赤霞剑法之妙,虽然比乖官小两岁,剑法的老辣却不是乖官这个二把刀可以比拟的,他腰间的胁差一拔出来,杀十几个宁波市井闲汉青皮基本就跟玩儿差不多。 冷兵器时代有刀在手,尤其是使刀的还是个中老手,几乎就等于后世花旗国校园枪杀案中持枪在手面对手无寸铁的学生。能空手夺白刃的,那得是剑豪级别的高手才行。 郑国蕃一路策马,到了颜家的大门口,小白马已经跑出了一身汗,马的耐力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好,实际上,冷兵器时代骑兵如果一人一马的话,和步兵同时出发急行军,两天急行军下来,要么,骑兵赢但是马跑废掉,要么,步兵赢,历史上步兵强行军跑过马的记录比比皆是,强大的骑兵无一不是一人双马甚至三马四马。 他到了颜家门口,翻身下马,颜家上下谁不认识乖官,都知道这位俊俏的小官是老爷想招为女婿的,门口的门房颜辛离是颜家两代的家生子,更是清楚这位在自家老爷心中的地位,赶紧就迎了上去,“郑小相公,您这是……” “给我的小白马喂点黄豆……”他把缰绳甩过去,然后问那门房,“颜伯父可在么?” “哎呦!小相公,您来得可不巧。”颜辛离咂了咂嘴,按道理,自家老爷行踪那是得保密的,可这位不能算外人啊!因此他略一犹豫,就说:“有一笔大生意,老爷昨儿出门去了。” 大凡这种门房,基本都是人家得用的下人,要么就是数代的家生子,所谓宰相门房七品官,不是贴心家人,又怎么能当得门房。 看来是来晚了。乖官皱了皱眉,又问:“老管家和小姐在么?” “嗯……管家和小姐倒是在,不过小相公……”颜辛离有些奇怪,这位问话怎么如此奇怪,乖官来不及跟他解释,一叠声道:“赶紧叫个腿脚快的去喊你家老管家和小姐,就说我有急事,关于你们颜家的大事。” 这门房颜辛离到底是颜家的家生子,也出过海看过洋,虽然不知道什么事情,但是看这位小脸蛋上一脸严肃表情,想必不会没事来消遣自己,于是伸手招了两个仆役过来,让他们去通知老管家以及小姐,自己则把乖官迎到客厅去坐,又让下头人奉上香茶来。 颜家自诩大豪,待客的都是炒青茶叶用琉璃盏泡的,一杯茶吃了三泡,味道都淡了,乖官看颜小姐和老管家还没来,急得上火,心说你们颜家的谱儿未免太大了罢!要不是老船主为人不错,我才懒得管你们家的闲事呢! 他正腹诽着,颜清薇在两个丫鬟两个大脚婆子陪伴下,从门口窕窕而来,板着脸儿严守礼数,先对他道了万福,这才在旁边两个大脚婆子拉开的椅子上坐下,却不想要是真论礼数,她根本不能出来跟乖官见面。 “郑小相公寻家父何事?”颜清薇一身白绫,坐在椅子上脸色淡淡然,“若是郑家初到宁波手头紧缺,虽然父亲不在,清薇也可以做主暂时取几百两银子给郑小相公使,就是,郑相公能不能把小倩还回来。” 卧槽泥马,乖官怒从心头起,真是个不识好歹不懂人情的娇小姐,谁耐烦跑你家来借银子使唤,你这么说,是在打我的脸么? 他腾一下就站了起来,虽然这具皮囊才十三岁,可气度已经不凡了,小脸蛋一沉,就呵斥颜小姐,“小姐以为我稀罕你家银子么?若说银子,我听说小姐的老师青藤先生在胡宪台幕中给世宗皇帝上《白鹿表》,世宗皇帝喜欢你家老师的字句文章,赏了五千金,可有此事么?我前几天给颜伯父写的《听荷小筑偶得》,自觉也能比拟《白鹿表》的……” 他乜眼看人,话里头的意思就是,你家老师上白鹿表拍皇上马屁,值五千两银子,那么我写的《听荷小筑偶得》,应该也值个三五千银子罢! 这话一说,把颜小姐气得娇躯直颤,她本来就是跟郑国蕃斗气,听了这话挑衅,更是火上浇油一般,俏脸顿时就白了,起身就对左右两个大脚婆子说:“我有些乏了,送郑小相公出府罢!” 55章 史记和贱人 55章史记和贱人 乖官也是个被人捧着的大爷脾气,你好好说话,我总也得拿出斯文礼数,你不客气,那我跟你也没什么好客气的,说白了就是吃软不吃硬,当然,这不算什么好脾气,只比软硬不吃好上一丁点儿。 因此,他看颜小姐甩脸子给自己看,顿时也就毛了,左手按在腰间村正剑柄上,手指紧了一紧,嘴上冷笑了一声,“看来我真是自作多情了,上赶着巴巴地跑过来,却不想多此一举,热脸儿贴你颜小姐的冷屁股……” 他这句热脸儿贴你颜小姐的冷屁股,听得颜清薇又羞又恼,只觉得脸上一阵阵的烧热,一颗心噗通噗通乱跳,但她素来聪慧,隐约听出乖官这话里头有话,似乎是有什么缘故的,只是,听他话说得难听,拉不下脸来,一时间,脸色忽青忽白,倒似生了病一般。 “不过,颜小姐,虽然你的老师是青藤先生,书还是要多读,才能学会如何做人,我且来指点你一篇,先读一读《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罢!”乖官这口舌,标准的读书人口舌,拐着弯儿,骂了颜小姐。 乖官说得痛快,一时间,倒有曹阿瞒剑履上殿的快感,何谓剑履上殿,也就是不脱鞋子佩戴宝剑去见君主,这也是扶桑国自诩“礼乐汉君臣”的缘故,你看我们扶桑,进屋子要脱鞋,解下佩剑,这正是汉家礼仪啊! 而乖官这时候就找到了剑履上殿的快感,就好像后世《精武门》电影里头陈真穿着皮鞋踩进了虹口道场,看起来平淡无奇,实际上这一巴掌打脸打的厉害。 颜清薇先是一怔,看《廉颇蔺相如列传》?这是什么意思? 他按着村正剑柄,仰首挺胸踱步出门,颜小姐看着他背影,明知道他不过十三岁,可看他走路的架势,分明就是堂堂开疆僻壤的大将军气度。他走到门口,顿了一下,缓缓转过身来,而这时候,聪慧的颜小姐才把那一句廉颇蔺相如列传给弄明白是什么意思。 这《廉颇蔺相如列传》里头廉颇骂蔺相如是这样骂的:蔺相如只不过一个贱人罢了,有什么资格跟我同殿为臣。 当然,后来的结尾是廉颇负荆请罪,对蔺相如自称“鄙贱之人”,意思就是“唉呀!我才是真正的贱人”,这就是著名的将相和的故事,乖官让颜小姐去看廉颇蔺相如列传的意思就是:你瞧不起我,说实话我也瞧不起你,廉颇不是骂蔺相如是贱人么?咱们走着瞧,谁是贱人,要到最后才知道,笑到最后的人才是真正的赢家。而另外一个么,就是贱人喽! 搞明白了乖官的意思,颜小姐一张俏脸又青又红,被羞辱得眼泪都要下来了,只见得玉腮坟起不停,真真是咬牙切齿,在心里头骂到:这个臭小子,骂人这么歹毒,拐着弯儿骂我是贱人。 “郑-国-蕃。”颜清薇从牙齿间蹦出乖官的名字,“别自以为有才,就很了不起,我……我跟你没完。” 得,骂了你半天,你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啊!还浙江第一名媛闺秀,青藤先生的女弟子,切!老老实实看你的才子佳人琼瑶派的书去罢! 他哼了一声,不搭理颜小姐的话头,只是把自己前来的目的说了,“我探得那市舶提举司侯提举打算勾结什么海盗王来寻你们颜家的麻烦,言尽于此,颜小姐,告辞了。”说完,扭头就走。 颜小姐听了这话,先是一愣,市舶提举司?侯提举?海盗王? 正在发呆寻思,结果拐角又传来乖官低声自言自语的抱怨声音,“痴呆文妇,真真是不可理喻的生物。” 这话一传入颜清薇耳中,顿时,强忍住的眼泪滚滚就下来了,大声对着外头喊道:“郑国蕃,你这个不要脸的无赖。” 乖官一边走一边摇头,心说文青真是一种病啊!而且这种病还无药可医。 正在这时候,就听见有个苍老嘶哑的声音说道:“郑少爷,请留步。” 乖官抬眼一看,在拐角处说话的可不就是颜府的老管家颜干,看他样子,估计在一边听墙角听了好一会儿了,忍不住腹诽,真是跟颜大璋一般,老狐狸。 “老管家,有礼了。”乖官深施一礼,不管如何,当初在天津卫,自己一家是得了颜大璋和这位颜老管家的关照的,这个礼数不能缺。 颜老管家咳嗽了两声,脸上堆起笑来,“昨天突感风寒,没出来迎郑少爷,倒是老奴的失礼了。”他自称老奴,姿态放的极低下了,自然是因为听到了那个侯提举勾结海盗王的话,心里面忍不住咯噔一下,心说这次老爷做的买卖泼天一般大,万一真要是…… 他忍不住就打了一个寒噤,不敢往下细想。 “方才郑少爷说什么海盗王?可能仔细说与老奴听么?”颜老管家人情历练,世情通达,这时候可不敢怠慢,要知道,琼楼玉宇,坍塌也只在顷刻之间,就好像唱词里面唱的“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榻了” 乖官本来就是来报信儿的,不过正好碰到痴呆文妇颜小姐,两个人呛起火来。这时候既然颜老管家问起来,他自然就把在保国寺听到侯小白说的这番话给说了出来。 颜老管家一听李玉甫三个字,眼角顿时一抽,倒吸了一口凉气,“海阎王?” 郑乖官眼眉一挑,心说你这老头早点儿出来,不是就没那么多废话了么,他对颜大璋这老狐狸总觉得是欠人家一个人情的,所以,还是想帮一帮颜家的。 “老管家,颜伯父到哪儿去了?可能说与我听么?”乖官就问老管家,心说我别的忙帮不上,帮你出点主意,那还是够格的罢! 颜老管家皱了皱眉头,左眉里头两根寿毫一阵轻动,嘴皮子一阵儿哆嗦,半晌,还是没冒出来一句话,乖官在旁边看了,明白了,哦!这生意恐怕大得很,不合适说给我这个外人听。 既然老管家不说,乖官觉得咱就别凑那个热闹了,热脸儿贴冷屁股一点儿也不好玩,所以,他拱了拱手,“既如此,我就告辞了,日后若有什么需要国蕃之处,老管家只管开口。” 这话呢!说的漂亮而已,乖官心说我那点儿家底子,扒开来熬油也不够你们颜家一丁点儿的,我跟你客气客气,你可千万别当真啊!这么大消息我巴巴跑来告诉你们,仁至义尽了啊! 他说完就走,结果里头颜小姐腾腾腾快步走出来,泪眼婆娑指着他,“你这小贼,羞辱了人就想走?” 卧槽,文青发病了,惹不起,赶紧走人。他不敢搭腔,快步往院子外头走去,走到院墙拱门这儿,顽心突起,转脸对颜小姐做了个鬼脸儿,“お嬢様,さよなら。” 这句话意思就是大小姐,撒由那拉。但这里绝不是什么再见的意思,而是永别,再也不见。 当然了,估计颜小姐又要听不懂,被乖官隐射,骂了还是白骂,只好是俏媚眼做给瞎子看。 看颜小姐铁青着脸蛋,两条泪痕在脸颊上划过,乖官说完了,赶紧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还得意,当年为了玩游戏去捧着字典学日语,到底还是没有忘记了,孔夫子说知之者不如好之者,果然还是有道理的呀! 他在心里头把一身白绫的颜小姐给换了一身女仆装,然后用意念想象出颜小姐跪在门口微笑着喊“ご主人様,お帰りなさいませ”,忍不住嘿嘿笑,这就是阿q精神战胜法了,咱们好歹也算熟人,你骂了我我也下不去手,不过呢!我脑海里头把你想象成女仆总可以罢! 把颜小姐在脑海深处调教了一番,好极了,念头通达了,我不跟你一个小女子计较,回家数银子去了。 他出了颜府,门房颜辛离看见他出来,赶紧迎上去,“小相公,您这是走了?” 乖官点了点头,颜辛离赶紧使人把他的小白马牵过来,带到他跟前,笑着把缰绳递给他,“小相公,咱家老爷虽然不在家,可小姐也可以陪您一起吃个饭什么的。” 这话,是拿他不当外人的,可乖官听不得,心说我跟你家小姐吃饭,别是她把我吃了。 笑了笑,他翻身上马,对颜辛离点头示意,双腿一夹马腹,小白马泼刺刺跑了出去。 等回到桃花坞,已是下午,在郑家大门口,一个满脸憨笑的汉子迎了上来,“少爷,您回来了。”这是郑家新买的四个男仆中的一个,名唤王虎,懂得一点儿伺候马的本事,单赤霞干脆就让他专门做马夫,以后家里头免不得还要添上两匹驽马用来拉马车,马夫自然要先置备起来。 翻身下马,乖官把马缰塞到王虎手头上,问了他一句,“大头可回来了?” 大头虽然是小厮,可在郑家地位不低,这些新买的仆人这两天也弄明白了,单管家和小单管家都是郑家顶尖得用的,据说老爷亲昵地叫小单管家为“乖儿”,因此谁敢把大头当普通小厮对待,私底下都称小单管家。 “小单管家回来好一会子了,这会子估计在老爷跟前说话呢!”王虎牵过小白马,一边说话一边带着小白马溜圈子,马匹一路奔跑以后,不能立刻停下来,要先慢慢溜达两圈,从这一点上来看,这个王虎果然是懂一点儿伺候马的本事的。 小单管家?乖官被这个称呼弄得一愣,然后笑了起来。 他进了门,直奔自家老爹住的第三进院子,果然,大头在自家老爹跟前献宝,正添油加醋把乖官在付梓堂卖本子的经过说给郑连城老爹听。 “哟!小单管家。”乖官站在老爹的房门口打趣大头。 56章 大明军火贩子 56章大明军火贩子 单思南口水横飞正说着,被郑国蕃一喊小单管家,顿时脸上就红了起来,伸手去抓头,“少爷,你怎么也打趣俺。”坐在床榻上正听得津津有味的郑老爹被自己儿子打断,忍不住就对他挥了挥手,“莫要整天欺负大头,没事温书去,你那些事,有大头说给我听就好了。” 乖官被自己老爹呵斥得汗颜,心说到底谁是你儿子啊!只好扭头去了,而郑老爹则笑着对单思南说:“大头,继续说下去,那两个老头儿是如何把价钱抬上去的。”说着,心肺中有些痒,一阵咳嗽,单思南赶紧爬到榻上,伸手给他抚背,然后麻溜儿地从榻上矮几下面的暗抽屉里头取了一张生桑皮纸出来递到了郑老爹嘴边。 咳了两声,郑老爹吐了痰在纸上,大头已经把篓子拿到榻旁,从郑老爹手上拿过纸团,扔进了篓子里头,然后端起矮几上茶盏,里头的参汤还是温温的,药味浓郁,郑老爹接过来喝了一口,舒了一口气,把茶盏放在了旁边矮几上,笑着说:“大头,还是你精细,乖官在这上头不如你。” 单思南挠头,“这些粗事怎好叫少爷来做,少爷那么大的本事,以后肯定封侯拜相。” 郑老爹笑了起来,说:“他若拜相封侯,若不给你活动个锦衣卫世袭千户,老爹我打他个屁股开花。” 这话要是被乖官听见了,恐怕得对自家老爹的心气啼笑皆非,锦衣卫世袭千户,老爹你也真敢开口,整个大明朝三百年天下,世袭千户才多少个,结果老爹你一张嘴,就给别人封官许愿。 当然,依照郑老爹乖官和单赤霞大头父子两代的交情,若乖官真能爬到张居正那个位置,活动个世袭千户,恐怕还是低的,只是,郑老爹封官许愿的大气未免叫人一点儿都想不到这位老爷一个多月前还住着三十两的小木楼病得死去活来,可见“由俭入奢易”这句话绝非随便说说那么简单,从三十两的住宅一下子搬到三千两的住宅,又有几个能保持平常心呢!大多数读书人做了官,迅速蜕化成为一个合格的官僚大肆捞银子,就是因为一下子迷失在金钱权势之中。 郑乖官离开他老爹的院子去寻单赤霞,单老爹正数着银子记账本,说实话,舔着笔尖去计算家里头花了多少银子进账多少银子,对于他这么一个浙江兵剑法第一的大宗师来说,实在是太勉强了,但这些换一个人来做别说郑老爹不放心,单赤霞自己也不放心,因此,也只好赶鸭子上架了。 看自家少爷进来,单赤霞一脸高兴,这八百两银子到手,以单赤霞自己估算,想必过一个活泛的年应该是绰绰有余,至少,加上家里头剩余的银子,一千两银子在手,家里头暂时可以松一口气了,虽然要维持这么一个大宅子,家里头吃住用行,老爷的汤药钱,等等等等,但好歹也是一千两银子,真要不考虑什么脸面之类的问题省一省花,单赤霞觉得完全可以支撑到自家少爷二十岁去考进士。 不过,乖官不是来和单赤霞谈论家里头积蓄能花多久的,他把在保国寺听到的话给单赤霞说了一遍,又把自己去了颜家得知颜大璋不在,颜家老管家态度暧昧说了说,单赤霞就皱起了眉头来。 单赤霞生在浙江长在浙江,年轻时候还是出名的游侠儿,后来又剿倭寇,虽然二十年不曾归故乡,对浙江地面上的事情也还是能估摸个七七八八的。 “李玉甫。”单赤霞皱着眉头念叨了几声这个名字,“我隐约记得当年胡宪台在青藤先生建议下诱降五峰船主汪直,后来汪直被杀,他的养子汪傲又扯起五峰旗在海上造反,这个李玉甫好似当年就是汪傲手底下的一个小船主……” “我说起这个名字的时候,颜老管家当时脸色就变了,就说了三个字,海阎王。”乖官把当时颜老管家的话说了,单赤霞忍不住嗤笑,这位手上沾惹着无数倭寇的血,估计没有五百也有四百,讲个不好听的,就算汪直复生,单赤霞恐怕也视之如狗,顶多就是比较大块头比较凶悍的狗罢了! 要知道,这些浙江兵北调九边以后,最开始,也是在蒙古鞑子手上吃了点亏的,鞑靼寇边,都是一人双马,少则数千,多则数万,跟南方倭寇比起来,气势就大多了,在南方倭寇有个十几匹马,基本就能纵横县府,浙江兵杀倭寇称大捷的也不少,砍首级上千的也不是没有,但数千倭寇的战斗力显然不能跟数千骑马的鞑靼比,所以,砍完倭寇砍鞑靼的浙江兵回头再看倭寇,未免就瞧不上眼了。 “时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单赤霞咧嘴一笑,满脸不屑,“如今戚少保若是再拉三千浙江老兵回来,足可以对付当年数万倭寇,何况这李玉甫,只不过当年余孽罢了。” 乖官只好苦笑,这话一点儿都不好笑,三千个百战余生的老兵,穿越二十年回去当年剿倭战场当然战无不胜,二十年的优势岂是说着玩的么。 “单叔,您老二十年前也没这么厉害罢!人家当初即便是个海泥鳅,混了二十年,也该混个海阎王了。”乖官笑着说,心说战略上藐视对手那是应该的,可战术上还得重视对手不是么,“二十年来一家独大,颜家这样的大海商家里头的老管家听了名字都要色变,想必还是有点儿本事的,当然,这点儿本事肯定不能瞧在单叔眼里头。” 乖官顺便拍了拍单赤霞的马屁,本事越大的人越喜欢被拍马屁,这是郑乖官五百年先知先觉的经验。 所以,单赤霞对乖官的话不以为忤,反倒是笑了笑,“少爷说的有道理,不过,那是颜家的事情,跟我们郑家却没什么关系。少爷,听我一句劝,你特意登门去把这消息告诉颜家,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何况,能说动浙江海面上最大的海盗去抢颜家的货,我都能猜到颜家的货到底是什么东西。” 单赤霞说到这儿,眼神中忍不住流露出一丝嫌恶来。 乖官一愣,赶紧追问道:“单叔,是什么货?”他在颜家就好奇问过,这时候看自家老管家能猜出来,好奇心熊熊而起,哪儿有不追问的道理。 哼了一声,单赤霞不屑道:“利润最大,海盗最眼红的,当然是军械。” 赤霞老爷有足够的理由看不起颜家,本朝商人,大多有奶就是娘,什么资敌之类的话,对商人提也不要提起,嘉靖年浙江倭寇最横行的时候,倭寇天下喊打,不照样有商人偷偷收倭寇抢来的货,再把军械卖给倭寇,在其中大发其财。 而这时候大明的最犀利的军械是什么呢? 不是戚继光督造的腰刀,不是火绳枪鸟铳,而是佛朗机炮。 后世有多种观点,主流是认为此刻大明的火炮技术接近西方,而数量则是世界第一,当然也有少部分人认为大明的火炮胜过西方的,但有一点确定,叫“佛郎机炮”绝不是“从佛郎机进口的火炮”的意思,大明朝廷铸炮基本上一次铸上千,明朝军卫自己记载的军志里头记载火器大炮,动不动基本是火器万计,炮千计,当然,明军吃空饷的习惯由来已久,因此这里头估计虚报的很多。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明朝喜欢造炮,然后下发给各军卫,这时候问题就来了,史书上记载老百姓帮官府打倭寇都能自发捐佛郎机百余,这些显然是被倭寇威胁到的海商们自己铸的炮,但朝廷铸给军卫的炮哪儿去了?要知道很多资料显示明朝每年铸各种大小佛郎机炮,五万门,由于明朝的手炮也叫佛郎机,所以真正的大炮年产量肯定没那么多,但几千总有的。 由此可见,江南各军卫之糜烂,倒卖军械已经是习以为常,戚继光自己招义乌兵也是没办法,江南军卫几乎都烂透了。 像单赤霞这种戚继光手下浙江兵出身的人,自然对这里头的猫腻一清二楚,对倒卖军械的人有好感才怪了。 “什么军械?”乖官自然是不知道里头的关门过节的,“难道是戚大帅督造的腰刀?” 单赤霞冷笑,“戚大帅能造多少刀,朝廷最喜欢造的是佛朗机炮。” 这话一说,傻子也明白了,乖官张口结舌,“佛……佛郎机炮?单叔是说颜家勾结宁波卫镇海卫倒卖佛郎机火炮?” 单赤霞冷笑,“除了佛郎机炮,还有什么能有那么大赚头?我记得戚大帅以前就叹过,朝廷每年督造各种火器无数,可大多数不知去向。” 卧槽,颜大璋那慈眉善目的老狐狸是个军火贩子? 乖官一时间还不太能够接受这个观点。 看自家少爷表情,单赤霞估计是自己的话给了少爷极大的困惑,就站起来拍了拍乖官肩膀,低声说:“少爷,慈不掌兵,义不理财,我也没说颜家罪不可赦。不过,既然知道了颜家倒卖佛郎机炮,以后,少爷还是尽量少跟颜家往来,这些人,都是趴在朝廷身上喝大明的鲜血啊!” 乖官犹自有些表情呆滞,自言自语道:“那么多大炮,上哪儿卖去?” “那霸,扶桑,满刺加,真腊,爪哇,上哪儿不好卖。”单赤霞冷笑了笑,“尤其是扶桑,我曾听那些倭寇说扶桑有国六十六,国王唤作大名,六十六个国王,想必总有聪明的来跟我大明商人做买卖的。” 57章 六十万两白银 57章六十万两白银 “那霸,扶桑,满刺加,真腊,爪哇,上哪儿不好卖。”单赤霞冷笑了笑,“尤其是扶桑,我曾听那些倭寇说扶桑有国六十六,国王唤作大名,六十六个国王,想必总有聪明的来跟我大明商人做买卖的。” 对于单赤霞所说扶桑六十六个国王,乖官只当没听见了,封地一万石就可称之为大名,这么算一算,何止六十六个啊!他只是在想:卧槽,怪不得《信长之野望》里头大友家特产大筒,特技就是国崩,感情都是从大明买的啊!九州探题大友宗麟阁下啊!感情你一直用的大明朝的二手货啊! 这个时代日本跟明国以及朝鲜贸易最多的,几乎没有任何疑义就是九州大友氏,就好像一说到嘉靖年的倭寇,基本都是出自肥前松浦家。 只是,他还是有些想不通,要知道,勾结军卫倒卖军械,既然海盗去抢,证明这个消息是那位侯提举放出去的,海盗确认后觉得油水丰厚,这样才会动手罢!但是,既然从官到贼都知道颜家倒卖军械了,难道就没人管?那个浙江布政司使李少南呢?吃闲饭的么,这么一个偌大的把柄都不要,干嘛还费尽周折去和海盗勾连起来抢人家的货呢! 他把这个疑问说了出来,单赤霞脸上神情说不出的古怪,缓缓说:“浙江布政司使上头还有浙江巡抚,想要稳稳当当把官当下去,干什么都可以,却千万不能跟自己的顶头上司对着干……” 这话说不出的讽刺味道,乖官一听,得,明白了,布政司使差不多等于省长,可省长上头还有省委书记呢! 感情整个浙江,从最高长官开始,整个都烂透了哇! 如此看来,颜家的背景恐怕就是浙江巡抚了,怪不得人家浙江布政司使的小舅子威胁颜家,颜家也不怕。 “单叔,你的意思是颜家就算被抢了货去,也不过损失一点钱?”乖官就问单赤霞,单管家点头,“宁波颜家嘛!当年我年轻的时候就已经是浙江地面上数得着的豪商,想必被抢一次也不见得能伤筋动骨罢!不过……” 他话头一转,脸色转为严肃,“少爷,我正式希望你不要跟颜家走的太近,颜家的那位小姐更是最好不要搭理,这种官商勾结买卖军械,可大可小,按说,浙江地面上的豪商恐怕没有手上干净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浙江倭寇最乱的时候,这些豪商也照样干这个,只是,少爷你日后定能考进士做大官的,跟颜家走的太近的话,名声不好听,尤其颜家那位家主打的什么主意,少爷你也不是不知道。” 乖官脸上就微微红了起来,神情有些忸怩,“单叔……” 两人这时候都没想到,颜家这次干的实在是个泼天大买卖。 这桩买卖,就要从日本国形势开始说起,日本天正十年六月二日,织田信长被部下明智光秀叛变杀死,羽柴筑前守秀吉是织田家重臣中第一个得知这个消息的,他随即和正在开战的毛利家达成调停,转身就返回京畿,日本史称中国大返。 而这时候的九州大友家,正被岛津家打的节节败退,一度占据九州岛九国其中六国的大友家在天正六年的耳川之战中损兵折将,家里头的重臣死了一大半,依靠雷神立花道雪和高桥绍运这两个号称大友双壁的苦苦支撑着。 一度被认为可能统一整个日本的织田信长之死,让整个日本的大名几乎都在观望,出现了暂时性的一段和平时间,然后,大友家得以喘气了,大友宗麟这位著名的天主教徒甚至还有空闲派遣少年使节团前往罗马觐见教皇。 这位年轻时候很有一把子本事的家伙此刻已经昏庸得很,而大友双壁中的雷神立花道雪因为天正九天的时候被龙造寺家夺取了鹭岳城,天正十年也就是今年的年初,又丢了猫峠城,总之,由于大魔王织田信长之死,被岛津家和龙造寺家搞得焦头烂额的大友家得以暂时喘口气了。 不得不说,小时候被雷劈过因此号称雷神的立花道雪还是有点脑子的,趁机就派人往明国去了,订下一批佛朗机炮,也就是日本人所谓大筒,这批大筒有多少呢!整整五百门。 这五百门大筒,实际上就是大明造的青铜佛朗机炮,而且口径很小,但对日本国来说,已经是很不得了的武器了,五百门大筒,足可改变大型会战的形势了,日本国很奇怪,经常出现交战双方数千火绳枪对射,是当时世界上使用火绳枪频率最高的地区,可他们很少有大炮,一般来说,有十几门大炮已经是很不得了的大名了。 这五百门佛朗机炮到了大友家,恐怕真能改变九州岛的形势,立花道雪为此一口气砸下了一门大筒一百二十两黄金的价钱,日本国黄金价格低贱,一两黄金只等于四两白银,但大明的一两黄金等于十两白银,因此,这是一桩价值六十万两白银的大买卖,而宁波市舶提举司每年收税不过一万到三万两白银,大明朝廷每年不过一百万两金花银,万历六年加了二十万两,一共一百二十万两,主要用于皇帝发放武官的俸禄还有供皇帝赏赐,六十万两白银,等于大明朝廷每年金花银的一半。 六十万两白银,这是个什么概念?即便对于宁波颜家来讲,也是泼天的大买卖。 日本国古代号称白银之国,的确不是吹的,大友家这笔钱拿出来,颜家立刻就动心了,如果这批货真被海盗抢了,即便对颜家来说,也绝对不是什么小钱,那真是伤筋动骨了。 当然了,此刻乖官和单赤霞并不知道,单赤霞微微一提而过,只希望自家少爷别和颜家走的太近,却也不愿意伤了少爷的面子,看少爷有些脸红,自然知趣不说了。 他把乖官卖唱本的八百两白银入了账,就逮着乖官要传授剑法,总之,少爷有空就在家里头写写本子,闲下来就跟我练一练剑法,那颜家尽量让少爷少去,最好,就别去。 握着村正在手,单赤霞抖了一蓬剑花出来,传授的是洗剑,也就是敌我剑刃相交的一刹那用手腕画圈,让敌人刺过来的剑力道走偏,高手甚至能让敌人的剑脱手。 看着单赤霞刺出剑花,乖官还以为这是连刺对方浑身十数个大穴,结果单赤霞一解释,顿时让他汗颜,武侠小说看多了,这不是五岳剑派的剑法,这是大明朝的实战剑法。 “这洗剑的诀窍,也不过就在一个练字上头,少爷你无事就拿在手上用手腕画圈,时间日久,自然而然就精熟了,到时候别人一剑刺过来,就这么一洗,敌人的剑就会脱手。”单赤霞教徒弟的法子虽然不算高明,但却很平实,按照这个路数去练,总是能练好的。 乖官把这些话都仔细听在耳朵里头,暂时忘记了什么浙江布政司使什么海阎王之类,就一心练剑。旁边单赤霞看少爷聚精会神练剑,不由自主微笑,他倒也没指望自家少爷文能安邦武能定国一文一武都那么强悍,只是,他隐隐觉得颜家这事情恐怕不像自己说的那般轻松,还是用练剑把少爷羁縻在家里头最好。 58章 春花秋放 5八章春花秋放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万历十年的秋天,宁波海边秋风乍起,码头上依然忙碌,一有海船靠岸,就有那些马车车夫涌上去,摘货拽客,闹哄哄不停,那外地来的,一不小心,就会被拽了去,等上了马车,或许没到目的地,就要多付几十个铜钱,古来世情,莫不如此,后世的站台码头等地方无一不是治安最混乱的地方,大明朝亦如是。 方当正午,一艘双桅两百料快船靠岸,明律不准造双桅以上大船,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古来莫不如是,这两百料的船,若真有人问起来,人家却振振有辞,这两百料的船,只好算小船,哪里大?大在哪里? 这种双桅杆快船,大多往来松江、苏州、扬州、常州各府,用以短途载运人货,大抵能乘坐这种双桅快船的,都是有些家底子的人家,因此,船一靠岸,车夫们一下便涌上去,操着不标准的官话大喊“两百五十文钱,二十年的车把式,一准儿稳妥,送到宁波城里头……” 船上客人一下来,车夫们就拉拉扯扯,有坚持的,不肯上车,这些人还好,若那些被拉着上了马车的,若不肯坐想再下来,顿时就会有帮会人员上来寻麻烦,总要让你掏出车钱来,付了钱以后,对不起,您请下车,还不管送,这就是“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这句话的由来,车夫船夫,大多都有帮会背景,干点儿绿林勾当,实在不稀罕。 这时候从船上缓缓下来三个人,身上穿着道袍,脚底下踩着官靴,明明不热,手上拿着折扇。这种打扮的,有眼力劲儿的车夫一瞧就知道,要么是大富人家,要么是读书人,明朝的道袍相当于后世的名牌休闲服,不是谁都可以穿的,对这些人,只好老老实实做人家的生意,不然触了霉头,被扭送到官府吃一顿板子就不划算了。 “几位老爷,可要马车么!二十年的车把式,保管稳妥。”十来个车夫上来拉客,三人种年纪最轻的闻见这些车夫身上味道,顿时蹙眉,拿袖子遮了半截儿脸蛋。 另外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便拿扇子在手里头挥了挥,脸上颇有嫌恶之色,倒是年纪最大三十来许那位,笑了笑,不以为忤,显然久历风尘,晓得出门在外讲究不起来,“问你们打听个人,可知道有个名士叫郑国蕃的,家住哪里?” 这些车夫面面相觑,俱都摇头说没听说过,那年纪最小的就挑眉低声说:“早说了,不见得是什么名士,不然,如何这些人不知道。” 这话也有道理,古代信息不畅,若想问点儿事情,车夫、船夫、店小二,这些人要么走街串巷,要么耳目聪慧,总能问出点儿什么,所以后世人说所谓闯荡江湖,就是从这个客栈到那个客栈,喝点小酒问点儿小道消息。 那年纪大的摇了摇头,说:“咱们看的《足本绣像倩女幽魂之聂小倩》是顺天府德艺坊出的本子,《足本绣像倩女幽魂之白娘子》却是宁波府付梓堂出的本子,想必人家是刚从顺天府到了宁波,这些车夫不知道却也是正常。” 他分析透彻,一句话说到关节所在,年轻的那个欲言又止,到底没出声。 三人正互相说话,不远处有个车夫突然说:“几位老爷,俺倒是知道,离码头不远,有个桃花坞,刚搬来一户人家姓郑,据说颇有气派,那桃林外头有个凉亭,上面写着什么桃花影碧海潮的,俺识字不多,不敢肯定是不是老爷们要找的人家。” 年长的那位眼睛一亮,“估计就是了,你的车在什么地方,送我们过去。” 周围车夫一听,一哄而散,桃花坞到码头不过几里地,哪里有什么赚头,那说话的车夫倒老实,讷讷道:“几位老爷,不是小的不肯送你们过去,那桃花坞离这里太近,跑不上钱……” “难道会短你银子不成。”年纪最小的那位甩手扔出去一颗珍珠,车夫伸手接在手里头,看了看,晓得是好东西,前些日子媳妇儿看上了一根银簪子,上头有一颗珍珠,拽自己去瞧了,那银簪子要五两多银子,把自己吓得直吐舌头,这颗珍珠看起来却是比那银簪子上头的珍珠还大一点儿……他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狠狠掐自己一把,却是疼的,顿时哎呦一声:发达了,这颗珠子估摸着要我不吃不喝跑两三个月才能赚回来罢! 他一想到回去拿这颗珠子给媳妇儿献宝,媳妇儿一准儿高兴,说不准,到晚上要拿出平时不肯折腾的姿势来犒劳我。 想到媳妇水嫩的身子做出那些羞人的姿态,顿时,这车夫心头火热,一叠声连道:“几位大老爷,这边请这边请,请随小人来。”那些没走远的车夫,看了这一幕,眼红不已,送个短途就给一颗珍珠,这起码得值个五两银子罢!宁波城里头的小桃红赛金花估计也能嫖上一个晚上了,卧槽,亏大发了。 三人上了马车,马车夫得了天大的好处,坐在车辕上把腰杆儿挺得笔直,马鞭挥起,啪得一声脆响,车轮辘辘碾着码头上的石板路,上了官道往桃花坞去了。 马车走了两里来地,一拐弯儿,上了细石子儿铺就的路,本来官道还有些颠簸,上了这细石子儿路,顿时就感觉不颠了,那年纪最小的忍不住探头出去张望,一看之下,忍不住轻啊了一声,“哇!好漂亮一座桃林。 这时候正是十月小阳春,桃树二次开花,一眼看去,宛如花海,一片粉红,顿时叫人心胸一爽,若是后世,定然有专家要发表几句“这是正常现象,最近气温转暖,特殊气候欺骗了桃树,导致乱了花季,这次开花对来年果农没有什么影响”诸如此类的话。 但是,这是大明朝,地震了皇帝要下罪己诏书的时代,如此一片桃林,起码上百亩,居然齐齐开花,春花秋放,枯树新芽,这种现象表示,此地有隐士大贤居住,历史上记载有贤名的隐士,总要描写种种异象,譬如老树发新枝,春花秋放,等等等等,络绎不绝。 这最年轻的一声喊,另外两人顿时惊动,也探头出去,看到满眼桃花,也是一脸讶色,年纪最大的那人干脆弯腰探出身子在车夫肩膀上拍了拍,让他停下车来。 三人下了马车,空气中一股腻腻的桃花香,由于是春花秋放,这些桃花实际上不会结果,并且容易落,但落英缤纷,在文人眼中看起来,未免大妙,朵朵桃花瓣被秋风一吹,在空中飘落,不管腹中有货没货,看了就想作诗作词。 年纪大的那人让那车夫回去,说自己三人走过去就好,那车夫倒也老实,说得了老爷们的赏钱,足值自己忙活几个月的,今天就算包给老爷们了,若老爷们要回头或者去宁波城里头落脚,俺也好相送,不然这儿极难找车,到码头去寻马车,一来有些路程,怕老爷们伤了嫩脚心子,二来,码头上车夫都拉帮结派,天色晚了去,价钱怕贵上好几倍,碰上心黑的,拉到野地里头,吃一顿生火扒光衣裳抢了银子也不稀奇,我得了老爷们的赏,如何能让老爷们落了那地步。 年纪大了听他这话,未免露出些赞赏之意,心说这车夫倒也老实,就让他跟在后头,年纪最轻的听了,吐了吐舌头,悄悄问道:“香光先生,这话可真么?咱们大明朝不是路不拾遗的盛世么。” 旁边那个二十来岁的闻言不屑,拿折扇在手掌上拍着,说:“那是邸报上说的,只好当唱词来听,做不得真,哼!奸相在朝十年,天下不乱已经是得邀天宠了……” 这句奸相在朝,显然说的是已故的建极殿大学士张叔大了。 年纪最大的听了不由眉头一皱,道:“仲醇,慎言。” 那年轻人挑了挑眉,未免有些不屑,不过两人相交数年,又是同乡,可谓一时瑜亮,关系极为亲近,也不反驳他的话。那年纪最小的极有眼色,顿时就拉了他手,说:“咱们边走边赏花……”说着就拽了他往前头走,年轻人嘿了一声,“花是好的,可惜,沾了俗气。” 年纪大的看着两人慢慢往前头走,忍不住就摇头,自己这个小朋友,眼大如箕,春花秋放,你也要隐射一下这花是开来拍那主人的马屁,桃花又怎么懂拍马屁,无辜一至于此,你这个脾气,日后如何进官场去做官呢! 三人慢慢往前头走去,那马车夫老老实实跟在后头,时不时伸手去摸一摸怀里头那颗珍珠,脸上一阵傻笑。 顺着细石子儿路往桃林里头走了一会儿,前头果然有一座方角凉亭,凉亭左右柱子上挂着木牌,年纪最小那个极为活泼,拽着二十来岁那位就跑过去,看着那木牌念道:桃花影落飞神剑,碧海潮生按玉箫。 年纪最长的那位走过来看,说道:“倒有些意境。”结果二十来岁那位哼了一声说:“平仄不通。”年纪最小的左看看右看看,觉得这两人唱对台戏,就问后头车夫,“喂!你觉得呢!” 车夫憨厚笑笑,“俺不好跟老爷们比,俺就是觉得听起来蛮好听的,桃花碧海神剑玉箫的,听着就敞亮,有气势哩!” 这时候,桃林深处传来一阵箫声,如泣如诉,直入心脾,闻之荡气回肠,三人凝神细听,年纪最小的一个听了一半,断定说:“十年功力不足。” 这是说吹箫的人大约学了十年,吹起来指尖尚有生涩,不算箫中妙品。 “你是公认的品箫大家,说的肯定准的。”年长那人笑笑,道:“走,过去瞧瞧。” 三人继续往前头走去,走了一会儿,箫声一变,颇有靡靡之音,然后一个极为清越的嗓音传来,“小倩,少爷我在读《小戴礼记》,你居然吹这靡靡之音,实在该打屁股。” “少爷,小倩是看你一边读书一边练剑,手腕都摇肿了,怕你辛苦嘛!”小女孩吴音甜糯,似乎有些委屈,她不过吹个轻快的小调,结果少爷说她靡靡之音,自然就有些委屈,却不知道她家少爷听箫只是随便玩玩的。 59章 表哥哥万福 59章表哥哥万福 “少爷,小倩是看你一边读书一边练剑,手腕都摇肿了,怕你辛苦嘛!”小女孩吴音甜糯,似乎有些委屈,她不过吹个轻快的小调,结果少爷说她靡靡之音,自然就有些委屈,却不知道她家少爷听箫只是随便玩玩的。 乖官到宁波业已有个把月了,上次他给颜家通报有海盗窥探颜家的财货,结果单赤霞规劝不要和颜家多往来,用练剑为名把他羁縻在家里头,就没怎么出门,倒是月头上郑老爹感觉身子大好,全家去乖官姨夫姨母家走了一趟。 乖官的姨丈王珏果然便如颜大璋所说,名气很大,七仙女之爹,而且被颜大璋说中了,看自家姨侄有了本事,就想把女儿推销给姨侄,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了。 本来他一直是觉得自己的连襟不过普通人家,有些瞧不起的,结果这次举家南来,姨侄居然已经是庠生,跟自己一个身份了,当真是又羡又妒,他到了二十多岁才勉强靠老爹的后台弄了个秀才身份,老爹告老还乡后,王家就一日不如一日了,尤其是一口气七个女儿一个儿子都没有,如今姨侄有了秀才身份,老师又是一榜进士出身的京县县尊,想必日后还能大用,有这么个老师关照,姨侄日后前途无限啊! 他动了这心思,就借着机会把妻子拽到一旁,把这打算说了,结果乖官的姨母一听,顿时就动心了,要知道她本来就喜欢乖官,那是她嫡嫡亲的姨侄,可姨侄到底不是儿子,如果把女儿嫁给乖官,岂不是亲上加亲,一时间,倒是忘记了自己丈夫和姐夫不太对头,当场就开口,说乖官,你过了年也十四岁了,不如若妤表妹嫁给你,可好么! 这话一开口,本来乖官和从十二岁的大表妹到五岁的七表妹有礼万福互相客气就搞得有点儿头大,王珏虽然只是秀才,可他老子到底是做过小京官的,家教甚严,七表妹不过五岁,穿着襦裙也正正经经和乖官对拜,一声嫩嫩的“表哥哥万福”把乖官雷得叫一个外焦里嫩,这会子突然听姨母说把大表妹王若妤嫁给自己,顿时就涨红了脸蛋。 至于七仙女们,由于从小受《女训》等书的教导,也晓得些好歹,看母亲开口,一个个都有些害羞,尤其是大女儿,更是羞得脸色跟煮熟的虾一般。 旁边三个妾要是有人生个儿子,也有资格插一句嘴,可惜,这三个也是肚子不争气,全是生女儿的命,更加没开口说话的资格,因此,乖官的姨母一张嘴,倒是让所有人都尴尬起来。 而最不满的,就是郑连城了,要知道郑老爹如今心气儿高得紧,心说自己儿子不说娶阁老家的女儿,好歹也得是巡抚布政使家里头的女儿罢!你王珏搞什么东西,嫁女儿不就是想省几个嫁妆钱么,岂不是耽误我家乖官的前程。 因此,郑老爹顿时就拉了脸面下来,一阵咳嗽,然后就说身子不行,要回去吃药,硬生生就没给自己的连襟面子。 乖官的姨母再妇人见识,这个苗头还是能看得出来的,顿时就后悔自己嘴快,脸上火辣辣的臊,幸好,姐夫没开口直接拒绝,也算给自己留了点儿面子,至于王珏,却是心头大怒:泥马,郑连城你个老东西,这是打我的脸面么? 所以,郑家和王家第一次走动,几乎可以说是不欢而散的。乖官的姨母性子软绵,事后一想,觉得到底还是怪自己太唐突,不过,提了这个话头,就好像打开了一个充满诱惑的首饰匣子,无论如何却是再也不肯放下了。 要知道王家的大女儿是她亲生的,小四小五是双胞胎,也是她生的,其余的都是妾生的,只是名义上叫她母亲,王家没儿子,她今年不过三十二岁,虽然说还能生养,但生儿子不是一个人就能生出来的,有相士给王珏看过相,说他命中无子,不然,王珏说不定还不死心要生八仙女九仙女,因此想生儿子基本是希望渺茫,七个女儿,一想到将来嫁女儿的嫁妆,王家全家都心慌。 如果嫁给自家姨侄,她认为乖官从小懂事,肯定能体贴姨母的为难之处,首先嫁妆大抵就能省了,如果不嫁大女儿,小四小五嫁给乖官,那是更加好了,一下子就送出去两个,所以,这念头魔障一般就日日夜夜围绕着乖官姨母,到了第三天,实在忍不住,不顾丈夫王珏脸色难看,带着女儿们浩浩荡荡就往桃花坞去了。 妻妹登门,郑连城自然不能赶人家走,当初南下,还是准备暂时投靠人家的,只是突然间发现儿子就发达起来,一搞二搞三搞四搞……结果刚到宁波就住上了三千两的大宅子,接着家里头丫鬟仆役大脚婆子,连花匠马夫都齐备了,他的心气儿顿时就噌噌噌如同《武备志》里头的火器“火龙出水”一般,一下就飞起来了,不肯随随便便就给乖官订下亲事来。 这个倒也不能怪郑老爹狗眼,这时代,本就是个待价而沽互相攀比的年代,不然民间风气嫁女儿也不至于嫁到倾家荡产,当年他郑连城也是看过王珏的脸色的,不就是个秀才么,不就是有个当小京官的老爹么,如今我也不给你看脸色,我郑连城厚道罢!但我儿子如今有出息了,将来会有更大的出息,你王珏就不要来拦住我儿子的前途了,日后我家乖官发达了,自然会关照你这个姨丈的。 所以,郑老爹一点儿心理负担都没有,觉得自己做的天经地义,虽然当初是准备南下暂时投奔连襟家,但,不是没投奔么,总不能因为我曾经有过这个念头就欠你的罢!日后乖官发达了关照你,也对得起你,正所谓论心无完人,他这么一想,就轻松起来,咱们郑王两家是亲戚,来我郑家小住,那也没什么,无非多花几两银子,但,王珏想嫁女儿,那绝对不行,这个可不是钱的问题,而是关系到我儿乖官的前程。 乖官的姨母倒也没盯着郑老爹非得立刻就把事情问出个子丑寅卯来,只是盘算,女儿日日和表哥相处,近水楼台先得月,到时候不怕没机会。 妇道人家一旦学会动脑子,主意也正得很,所以,一来二往,七仙女已经连续两回在郑家小住,每次住个三五天,要知道,郑家登王家的门也不过这个月头,因此,王家的女儿们实际上这个月大半时间是在郑家的,搞得郑家这些新买的丫鬟仆役们都忙着分辨大表小姐、二表小姐、三表小姐、四表小姐……然后,乖官觉得自己成贾宝玉了,每天早晨一起床,耳朵边上就是表哥哥长表哥哥短的,实在有些头疼。 但是,他也没道理不让姨母带着表妹们来住罢!所以,他就让家里头几个男仆再找几个附近人家会木工活的在桃林里头用竹子搭起一座茅屋来,一早出门来读书,还给茅屋起了个名号。 当然,茅屋绝对不能叫什么听荷小筑这类文青气浓厚的名字,他想了想,觉得在这儿一边读书一边练剑,不如就叫剑庐,反正大明朝的文人也喜欢给自己起号,自己以后也可以称之为剑庐主人。 今儿一大早他领着小倩就到剑庐来,左手捧着小戴礼记右手就握着村正,一边读书一边划动手腕,村正慢慢绕出一圈一圈的剑花,他这些天每天这么练下来,倒有些顺手了,摇着摇着就忘记了手上的剑,一直到手腕发酸发胀,才想起来手上还摇着一把剑,顿时就欣喜,心说这算不算“手中有剑,心中无剑”,兄弟我这也是无剑胜有剑了罢! 他一高兴,就拿旁边的小倩开玩笑,说小倩你吹这个靡靡之音,实在该打屁股,虽然明知道小倩吹这小调是想让自己放松一下,只是,看这双螺垂黛的小丫鬟吹着洞箫,总容易让人往歪处想。 “少爷,小倩只是想让你歇息会儿,你每天这么练剑,手腕都肿了,小倩虽然愿意每天都给少爷擦药,可少爷自己总要爱惜身子呀!赤霞老爷不也说,欲速则不达。”小倩垂着头,眼眶有些红了起来。 看小丫鬟有点儿落泪的迹象,乖官赶紧哄她,“好了好了,少爷我错啦!不过呢!单叔说的也不全对哦!要知道,少爷我天生异禀,当年我去潭柘寺烧香,就有个须眉皆白的老和尚说我是菩萨下凡,死活拉着少爷我的手要我出家。” 明知道自家少爷这会子好好的,小倩依然被吓了一跳,出了家可不就是和尚了,乖官看自己转移了她的视线,笑着就把“小施主前世宿慧不如从了老衲”的故事编得好听,说了一遍给她听。 把小丫鬟哄得破泣为笑,他这才说:“你看,这证明少爷我不是凡人啊!练剑自然就不能和普通人来比较,你看少爷我这些天练的辛苦,却不知道如今我的剑法已经超凡入圣,到了手上有剑心中无剑的境界,这个境界呢就叫做无剑胜有剑,当年阳明先生军中炼气,半夜长啸不止,那也是一种很高的武学境界,不过呢!比少爷我这个无剑胜有剑还差那么一点儿。” 他大言炎炎,牛皮吹起来不要钱一般,反正王阳明早死了,想必不会从墓里面爬出来为难自己一个后辈小子。 小倩扑哧一笑,伸指在自己粉嫩的脸颊上刮了两下,“少爷,也不知羞,以为小倩不知道阳明先生么。” 60章 神通足具 60章神通足具 小倩扑哧一笑,伸指在自己粉嫩的脸颊上刮了两下,“少爷,也不知羞,以为小倩不知道阳明先生么。” 双螺垂黛小丫鬟也是读过书的,自然知道所谓阳明先生半夜练气龙虎丹成天显异象是传说,就好像还传说阳明先生是和尚投胎一般,这些大抵是做不得准的,所以她就羞郑国蕃拿鬼话哄骗小丫头,“小姐说过,那些什么阳明先生和尚投胎只不过是传说罢了,至于练气或许有,但绝不可能半夜丹成龙虎交泰长啸声震三军绵延竟夜。” “所以才说阳明先生境界不如少爷我高啊!”乖官挤眉弄眼逗她,“少爷我是菩萨入胎,潭柘寺的方丈亲口说的。” “骗人,少爷方才还说是潭柘寺一个须眉皆白的老和尚,这会子怎么又变成方丈了。”小倩嘟起粉唇,她在郑家没颜家那么大规矩,虽然吃用上头没颜家豪奢,但她却非常满意目前这样,所以慢慢地又恢复了一些这个年纪应该有的娇憨可爱来,“小倩听的可清楚呢!” “不相信?少爷我给你作一首菩萨境界的诗来。”他脑子一转,咳嗽一声,把手上《小戴礼记》往石桌子上一扔,持着村正往前头走了数步,边走边吟哦道:美人不是母胎生,应是桃花树长成,已恨桃花容易落,落花比汝尚多情…… 他口中吟哦,手上村正挥起,就练起单赤霞编的那套碧海潮生剑来,剑光霍霍中,声音清越靓丽,一字一句蹦出,隐约如洪钟大吕,金铁之声,只见剑光在闪动,人影翩翩起舞,空中桃花花瓣飞落。 “静时修动动修观……即生成佛有何难……与卿再世相逢日,玉树临风一少年……自叹神通空足具,不能调伏枕边人……有心持钵丛林去,又负美人一片情……” 乖官这一路剑法使下来,当正是窜越腾挪捷如猿猴,手上村正挥起的剑光一片连着一片,宛如大海波涛连绵不绝,这一字一句宛如梵音,剑法舞到酣处,顿生奥妙,心头一片空灵,用后世的话来解释就是肌肉记忆或者是细胞记忆,不需要大脑来支配。所以一个人从什么都不会开始练习某种格斗技或许需要十年以上的时间才能攀登上某一个高峰譬如段位、冠军这些名目,可若是一个拥有高段位或者曾经的冠军十数年不再练习,他恢复到巅峰状态的时间很可能只需要短短数个月,这就是所谓的肌肉条件反射记忆能力。 这个时候乖官就进入了某种玄妙状态,大脑一片空灵,完全就是靠身体自发地支配着剑法,这种状态真扯起来,你也可以用无我无剑来形容,但实际上还是可以用科学眼光来解释的。 “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误倾城,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他吟到最后,一声长啸,脚下一窜,伸腿在旁边一棵桃树上踏了两脚,就好像后世消防员直着身子攀爬墙壁,但在这个时代,看起来未免就像是一种奇妙的轻功,然后双腿一曲一蹬,人就窜到空中,桃树被用力一蹬后,满树桃花花瓣落雨一般纷纷飘零,乖官人在空中转了七百二十度,村正宛如大风车,转起一团剑光,说多么玄妙也不见得,后世竞技跆拳道多的是这种腾空七百二十度转身后踢腿的动作,但架不住此刻人见识少啊!所谓绝招,不也就是别人不知道没见过么,因此乖官这空中大风车一般转圈子舞起剑花看起来就了不得了。 小倩和隐在不远处树后面的三个人就瞧见小小的人影一曲一蹬,在空中蝶舞翩翩,把花瓣搅成一团花雨,阳光从林间透射下来,白色的儒衫,青色的长剑,粉红的桃花瓣,当真是人间难得一见,顿时齐齐叫好。即便是那个脾气古怪眼大如箕的青年,也忍不住在心里头喝了一声彩。 “少爷,好一招鱼龙舞。”小倩赶紧跑过去,从腰间扯出汗巾来,给乖官擦汗,“看起来比管家单叔使的还好看哩!” 这话当然有马屁成分,乖官的水准离单赤霞那真是拍马也赶不上,不过占着地理优势桃花缤纷,看起来花哨,真若是动手,单赤霞一剑就要劈开他挥舞成一团的剑光。 这一路剑法使下来,乖官当然是满头大汗,呼吸也有些急促,他从小倩手上拿过汗巾在头上擦拭,一边擦汗一边对着桃林里头喊道:“那边的朋友,请出来罢!。” 小倩怔了怔,转头看去,从远处走出三个身穿道袍的人来,为首那个大约三十许,面如三秋古月,白净脸膛上全是微笑,拱手一礼,“尊驾使得好剑,一时间看呆了,失礼莫怪,我等倒是有眼福耳福,居然在此地得逢高人隐士,好一首不负如来不负卿,当真有菩萨境界。” 这三人明知道眼前这个少年看起来顶多十三岁,可人家吟哦的一首诗当真吓人,让人听了忍不住就怀疑这位是不是天生宿慧生而知之,或许也只有菩萨入胎才能形容,不然像是“与卿再世相逢日,玉树临风一少年”这种句子实实不像一个少年能作出来的,要不是当场听见,而且是从头到尾听见,连人家作诗的动机也是因为跟自家的小丫鬟调笑,或许就要怀疑是不是从哪位大和尚那里抄来的了。 要知道明代诗僧众多,单只是三吴一地,明代诗僧们就大约作了将近两千首诗,很多时候诗僧们能在诗坛上呼风唤雨,甚至执掌诗坛牛耳,所以明人笔记里头有很多酸溜溜的话说和尚们一边吃阿芙蓉一边作诗,阿芙蓉就是鸦片。 但是眼前这个漂亮得叫人眼神一亮的少年,从吹嘘自己菩萨入胎胜过王阳明开始,一直到吟哦完整一首诗来,从头到尾,对照诗的内容,却是无一不契合,譬如桃花,美人,即便有些不该这年纪领悟的东西,对照一下再世相逢,分明描写的是前世,顿时就要人哑然。 “不敢当先生称赞。”乖官看着这三个人,一身道袍,穿得跟武侠电影十大经典之一的《笑傲江湖之东方不败》里头的华山派差不多,倒也有两份可瞧之处,那个明显两边耳朵上有耳眼儿的姑娘女扮男装穿这身道袍,也颇有些李嘉欣演小师妹的味道,只是两个男人么,却毫无令狐冲的感觉,顶多算傻屁股。 “你就是人生若只如初见郑国蕃么?”乖官刚认为这姑娘有点华山小师妹的味道,人家就来找他麻烦了。 又是这个开场白,乖官只能苦笑了,真老套啊!但还不得不回答,“在下郑国蕃,表字凤璋,见过两位贤兄。”他自动忽略了这位姑娘,在明朝跟女孩子打交道有些麻烦,而他又最怕麻烦。 两人互相看看,原本只是猜疑,现下果然是了,为首年长的笑着拱手,“果然就是郑贤兄,在下华亭董其昌,字玄宰。” 乖官眼睛一亮,董其昌,他前世上学那会子也是学过董其昌篆刻的,这个可不是连考数次也没考上举人不得不回去接手家族刻书生意的熊大木那种,人家是明代四大家之一,还做过礼部尚书,真真正正的大牛人啊! “原来是香光先生当面。”乖官掸了掸衣裳,这是表示尊敬,就好像古人弹琴要洗手,拜见皇帝要沐浴一样,算是一种礼节,然后长揖到地深施一礼,这个是典型的儒生大礼了。 董其昌虽然也是大名士,但却也不敢受他这个大礼,赶紧跪下还礼,这也是儒家规矩,你礼重,我还礼要更重,就好像那些朝廷的藩属国来进贡,进贡价值一万两银子的东西,朝廷要还一万五千两,不然就失了礼仪。 旁边那位生性放涎,有点儿像青藤先生徐文长,最是看不得礼法,瞧见两人对拜,忍不住就鼻孔出气哼了一声。 董其昌一看,这位贤弟又犯老毛病了,怕郑国蕃不知道他的脾气生气,赶紧介绍说:“这是吾好友,华亭陈继儒,字仲醇。” 陈继儒?陈眉公?死活不肯当官的陈眉公? 这位就是写《李公子传》骂进士为“措大骨象”的名士,也是明代四大家之一,乖官自然是知道的,赶紧表示久闻大名如雷贯耳,“可是措大骨象陈继儒?” 呃! 众人齐齐一愣,乖官也反应过来,自己说话说错了。可是,谁叫陈继儒以骂人措大骨象闻名江南呢!如此一来,两两相连,措大骨象陈继儒,等于指着他鼻子骂:你就是那个穷逼土鳖出身的陈继儒啊!陈继儒顿时烧红了一张脸。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自然都知道郑国蕃不是故意骂人,可这话连起来听是怎么听怎么别扭,那位华山小师妹忍不住就扑哧一笑,“乞花先生,以后还敢骂人否?” 陈继儒曾建庙宇祭祀晋朝大名士陆机陆云兄弟二人,四处乞讨名花种植在庙前,并且说“我贫,以此娱二先生”,所以又有人叫他乞花先生,当然,这家伙自称贫穷实际上绝对不穷,他是被曾经的阁老徐阶赏识而闻名天下,后人就作诗讽刺他,说他“妆点山林大架子,附庸风雅小名家。终南捷径无心走,处士虚声尽力夸。獭祭诗书充著作,蝇营钟鼎润烟霞。翩然一只云中鹤,飞来飞去宰相衙”,可谓讽刺得入木三分,这位骂人扬名天下的名士要是知道这首骂他的诗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只见这位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脸色像是变脸一样,变了好几次,硬生生按捺下性子,哼了一声就不吭声了,倒是华山小师妹颇有点儿豪爽,对乖官拱了拱手,声音脆脆地说:“苏州府曹鸳鸯。” “曹小姐是南直隶洞箫大家,人求一曲而不得。”董其昌怕郑国蕃看不起名妓,赶紧补充了一句。乖官闻言点头,哦!这位吹箫吹得好。 61章 眼中有码心中无码 61章眼中有码心中无码 名士携妓出游,这是雅事,干这事儿的人多了去了,两千年来络绎不绝,所以乖官倒也没觉得有多大的惊讶,何况此时明人有所谓自古名士如名妓,甚至有人认为名士还不如名妓的。 譬如大名士梅鼎祚写了本《青泥莲花记》汇集各种妓女故事,说天下大多满口忠孝节义的正人君子们还不如书中的娼妓,公然吹捧名妓,受到文人士子们狂热追捧,成就大名,导致内阁阁老申时行都倾倒与他的学识,要举荐他为官。 在这种时代,作为名士,身边怎么能没有名妓呢!像这位曹鸳鸯,十五岁梳头,开始扬名与苏州府,如今十八岁,已经是江南首屈一指的名妓,一善吹箫,二擅交际,和三吴名士多有往来。 这位名妓风度姿态被人称之为“经珠不动凝两眉,铅华销尽见天真”被江南士子豪商狂热追捧,这话什么意思呢!就是说这位名妓看人有点儿天然呆,瞧人眼神定定的,加之不喜欢化妆,有天然之美,而明末化妆是习以为常的事情,别说引领时尚的名妓,即便是男子傅粉熏香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人往往都是贱骨头,别人都化妆,偏生你不化妆,我瞧你就与众不同。 不过乖官口味刁钻,眼界被后世无数美人美图养得高高的,所以这位名妓虽然美,却难以叫他失态,看两眼也就若无其事了,当她是空气好了。 可是,有人不这么看,措大骨象陈继儒刚才被乖官顺口骂了一句,虽然不是故意的,可他自然就有些记恨,加上乖官讲究礼节,而陈继儒是个忽视礼法的家伙,天然就看他不顺眼。 因此,这位陈乞花就拿折扇拍着掌心,眼神往上飘起,吟哦道:芄兰之支,童子佩觽。虽则佩觽,能不我知。容兮遂兮,垂带悸兮。 这首诗出自《诗经.卫风》,是说童子佩戴成人服侍,装着小大人模样一本正经,但行为却幼稚无知。 因此陈继儒一吟出来,董其昌顿时脸色就变了,心说坏了,这陈贤弟又犯毛病了。 这首诗的注解很多,大多数都是认为讽刺小孩子学礼仪,好高骛远,而在场众人能称童子的,只有乖官一人,实际上就是赤裸裸的打脸了。 乖官身边的小倩顿时俏脸通红,眼睛瞪得大大的,气得嘴都撅起来了,心说什么名士不名士的,论才学还不低少爷半根手指头呢!这天下的名士除了少爷,其余的都不是东西,沽名钓誉,鸡肠小肚。 而郑国蕃则揉着鼻子有点儿无可奈何,觉得自己躺着也中枪,冤枉啊!书上不是说读书人大名士要对别人的女人目不斜视么?难道要我学魏晋狂生,把你身边的女人一拉跑到树林里面去野合不成? 他是受过后世平等教育的人,总有那种“我虽然不赞同你说的话,但我认为你也有说话的权力”,所以,别人说他,只要不是谩骂,大多还是能心平气和地说话的。 “其实,陈贤兄,我得向你道歉,方才我说菩萨入胎那段话,只是给我家这个小丫头逗着玩的。”他咳嗽了一声,突然弯腰对陈继儒一礼,旁边董其昌一愣,觉得这郑国蕃十三岁怎么如此城府深沉?陈继儒陈贤弟几乎已经是以掌掴面扇他的脸了,怎么他……难道他真是菩萨入胎,有唾面自干的涵养? 那位苏州名妓曹鸳鸯也愣了愣,要知道明朝的读书人大多数都是秀才报仇从早到晚,可从来没见过这么好涵养的读书人,何况还是一个经天纬地满腹才华的少年,居然一点儿脾气都没有? 陈继儒被他深施一礼,也觉得纳闷,他以骂人出名,但却没碰到过这样的读书人,不但跳起来撸起袖子反驳,居然还还礼?这厮难道脑袋是秀逗的么?我是在骂你,你没听出来么? “不过……”乖官话头突然一转,眉梢挑动,看了曹鸳鸯两眼,再看看陈继儒,尤其是看曹鸳鸯,看得天然呆小师妹有点儿毛骨悚然,心说这少年眼神怎么如此锐利,隐隐刺得肌肤作疼。 这当然是夸张形容的说法,实际上就是乖官从脚往头,用后世男人看女人的那种眼光来看,也就是所谓阅尽繁华的看法,先看脚,然后顺着脚看臀,接着蜿蜒而上,看胸,最后才看脸蛋,不管如何标榜,这是极其之猥琐的看法,基本上能看得女人鸡皮疙瘩都起来。 他如此上下打量完曹鸳鸯,然后对陈继儒耸了耸肩,这个动作虽然古怪,可更加古怪的是,在场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了,这是表示“你携妓出游,我在,我看,这位长相不错” “刚才没看曹小姐,主要是因为,我小时候生而有异象……”他很容易就掌握了众人的谈话节奏,侃侃而谈,虽然没说自己有什么异象,只是说起年纪小小,顺天府潭柘寺的方丈就鼓动他出家,这事儿后来虽然没成,但方丈和尚却跟他关系不浅,他有时候很苦恼,就跑去问方丈。 至于问方丈什么问题,乖官还是避而不谈,只是说方丈对他讲,“你可知道五祖演禅师开悟作的什么诗词么,诗曰,佳人睡起懒梳头,把得金钗插便休。大抵还她肌骨好,不涂红粉也风流。” 几人被他吊起胃口来,只有小倩,隐约觉得自家少爷又在胡扯,只是这时候有所谓释儒道三教一家,文人士子大抵都晓得一些佛家的东西,并没有唐宋时候儒家看佛教那般歧视,明末时候,前世今生因果报应这种佛家的东西已经完全深入人心,文人士子们也是全盘接受的,所以明清小说里头通盘因果学说,大部分读书人对乖官这一套怪力乱神的话都不会反感的。 这一首香艳体一说,那位曹鸳鸯小姐首先隐隐察觉到了什么,乖官继续侃侃而谈,说:“方丈又说,五祖演的弟子圆悟勤作开悟诗,诗曰,金鸭香炉锦绣帏,笙歌丛里醉扶归。少年一段风流事,只许佳人独自知。” 把五祖演和圆悟勤的开悟诗一讲,陈继儒以为自己明白郑国蕃所说的话了,你是说你也是开悟境界,所以看她也不过芸芸众生,就撇嘴笑了笑,说:“郑贤弟,你方才那首不负如来不负卿已经作的不错了,却不需要再跟我等说五祖演和圆悟勤的香艳体开悟诗了。” 陈继儒是什么人?是以骂人扬名天下的大名士,大凡是骂人的高手,往往都是死死抓住别人某一点错误不放,你反驳一千点一万点都没用,这种本事被后世各大论坛的斑竹、毒蛇们所掌握着,陈继儒也如是,你说你菩萨入胎?好,我承认,你说你开悟了,好,我也承认,可是,你小小年纪却梳起发冠学大人模样还装模作样不去瞧美女,这总是事实罢?别狡辩,你不过是还没有懂女人的小屁孩子,说不准毛也没长出来呢! 他只是要报自己被称为措大骨象陈继儒的一箭之仇罢了,你刚才一句话弄得我下不来台,我也要一首诗弄得你下不来台,就这么简单。 这就是大明朝中后期读书人睚眦必报的性格,以德报怨?那得再等一百年后,那位还想再活五百年的康麻子做皇帝的本事的确史上无双,帝王术用的炉火纯青,把儒教奴役人性灵的负面特质发挥得淋漓尽致,不过大明朝么,就不讲究这个了。 乖官摇头笑了笑,“我的意思是说,虽然我从小看女人都是身无寸缕,但老和尚让我懂得了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啊一声尖叫,曹鸳鸯双手抱胸就蹲了下来。 “……方丈后来又说,你可知道前世父母何在么?要晓得天下无不孝的神仙,我当时茫茫然就说,五百年前世今生,哪里还寻得着。老和尚就叹气,告诉我要加倍奉养今世父母,说毕陵伽婆蹉尊者也依照佛的吩咐供养父母……”乖官一边扯,一边在心里头感谢五百年后的南怀瑾老师,南老师啊!虽然你的某些论点我也不大认同,可你把佛经白话,实在功德无量啊!听了你的讲座,我才能把这些佛家的东西娓娓道来,阿弥陀佛,无量天尊,晚上回去给你上一炷香。咦!不对,这位老先生在五百年后的苏州吴江开讲座呢!估计收不到我烧的香。 这一巴掌还打了陈继儒的脸,意思就是说,小样儿,我五百多岁了,你能跟我比么? 这话要是在后世,或许乡下无知妇人才有个把会相信,但这时候,即便你学识滔天,对冥冥鬼神也是敬畏不已,何况,眼前乖官还是有异象的,十月桃树开花,作桃花开悟诗,在这一点上,几乎就死死堵住了别人的嘴巴,你说你不相信,为何百亩桃林秋天开花? 陈继儒当即脸上就白了,五百年,这得由此上述到我的哪一代曾曾曾祖父呢?顿时就哑火了。 把这位以骂人得享大名的陈继儒给臭得哑口无言,乖官倒没有“宜将剩勇追穷寇”,转头看双手抱胸蹲在地上的华山小师妹,笑笑伸手去拉她,“这位姐姐,如今我眼中有妓,心中无妓。” 这典故来自儒教理学家二程兄弟,但显然是从佛教理论敷演出来的,乖官借用,告诉这位吹箫大家,阅尽天下a片,心中自然,你挡是挡不住的。 曹鸳鸯也知道她不可能永远这么蹲在地上,更不可能赶眼前这个少年走,只好姑妄信之,怯怯起身,却是往陈继儒身后躲了一躲,看乖官未免就有些洪水猛兽。 董其昌一看,赶紧过来和稀泥,抹泥灰,哈哈一笑,“怪道这桃林春花秋放,以前看永乐御制神僧传,总觉得未免夸张,如今听郑贤弟说话,却有些信了,不过我看贤弟也是有意仕途的,这菩萨入胎还是少些人知道为妙。” 郑国蕃作为后知五百年的,却不作如是观,万历年间佛教呈现蓬勃发展趋势,高僧不断,而万历皇帝也不像他祖父嘉靖宠道对佛教打击不断,这话说说也无所谓,说不准还能捞个护教法王之类的名头,明末高官里头儒教释教兼修的人不在少数,当然了,这倒不是说他非得见一个人就得自夸自己菩萨入胎,只是,以后若有类似传言,完全不必去辟谣,听之任之就好。 62章 就打你的脸 62章就打你的脸 作为打脸众,不能太嚣张,打完了别人的脸,总要给人一个台阶下,打脸太狠得罪人太多的,基本没有好下场,乖官所知道的高官打脸众被抄家灭门斩首的当真不少,何况,这董其昌是个真正的聪明人,听完乖官胡扯,面不改色心不跳,还能和稀泥抹泥灰,眼光自然是不差的,至少比旁边的陈继儒要强许多。 这厮历史上当官一有风吹草动立马儿告老还乡,等事态平息了复出,眼光很好,也不肯站队,当然不站队的下场就是左党看你不顺眼,右党看你也不顺眼,最后被人黑了一把,数百个秀才把董家一把火烧了个一干二净,还被人写成话本《民抄董宦事实》,顿时名声狼藉。 这也从侧面看出明朝读书人的“破靴阵”是多么的厉害,要知道董其昌官位不可谓不大,光禄大夫、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死后还谥“文敏”,谥号里头有“文”和“武”两个字的,那都是顶尖儿一等一的谥号,不是当代最顶尖的人物绝对得不到这样的谥号。 可老董被烧了一个家徒四壁,却也只好捏着鼻子认怂,最后的结果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说:诸生一时义气,姑与维新,免其查究,合行晓谕。 好了,把朝廷礼部尚书的家都给烧了,举个例子,后世,有几百个大学生把文化部部长兼中宣部部长的家烧了,然后拍拍屁股走人,政府不疼不痒说了两句:哎呀!学生们也是年轻不懂事嘛!这事儿就算了罢!大家装没发生就好。 这种事情,乖官现如今也算看得很清楚,看看那些读书人势无忌惮编排内阁次辅和其老婆的黄色笑话就可见一斑了,在大明朝,你哪怕得罪了皇帝都不要紧,但是两种人不要得罪,一,阉党,太监们发起狠来,后果是很严重的。二,清流,也就是俗谓舆论,明朝的舆论是什么呢!就是广大的文人士子,把这种人弄火起来,下场或许比得罪阉党还严重。 像是陈继儒,就是属于舆论的中坚份子,尤其这厮一辈子不当官,他说的话,别人读书人下意识就要多信几分,别看他整天骂天骂地骂娘,照样无数文人士子把他的言行奉为圭臬。 除非乖官手上掌握着一支和锦衣卫或者东厂一样恐怖的势力,不然,这些人暂时是得罪不起的,大家都是文人嘛!有来有往,互相讽刺隐射两句倒是没关系的,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可以理解。 所以乖官笑着对陈拱手道:“陈贤兄,得罪了。”占了人家便宜打了人家的脸,再送人家一个梯子好下楼,这才是一等一的打脸众。陈继儒再怎么说也是一个名士,不好当真如泼妇一般,看他拱手道歉,脸色虽然僵硬,却也哼了一声,抬手回礼。 “小倩,贵客临门,怎么不去煮茶。”乖官招呼董其昌一行人,小倩看自家少爷占了上风,到底也是被颜清薇熏陶出来的,又随着颜清薇参加过不少的诗会,见识过不少的世面,脆脆地答应了一声,翻身去搬来水瓯,拿一个小铜壶装了水放在不远处炉子上烧了,又搬出茶盘,细细地把茶壶茶杯洗了一遍。 乖官请众人在剑庐,其实也就是竹子搭的茅草屋外头的石桌子旁坐下,那位苏州府的名妓曹鸳鸯还有点儿畏惧乖官所说的话,这时候的因果学说还是很流行的,几十年后一代理学大家黄道周写了一本《节寰袁公传》,主角是大司马袁可立,作为一代儒家大师的黄道周在书里头煞有其事振振有辞说袁可立的老娘怀孕的时候看见鲤鱼跃龙门,所以生下的儿子天资聪颖,又说袁可立小时候数有异兆,曾见到小鬼在他院子里头称呼他为尚书爷爷,他小小年纪自己也数度把自己日后当官的历程写下来说给人听。 一代儒家大师,著书立说,立德、立功、立言,居然就在书里头宣扬这个,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在看重生穿越文,可想而知明末佛家因果学说的盛行到了什么地步。 小倩到底才十四岁,心肠软,看这位曹小姐对自家少爷躲躲闪闪的,不由就对她说:“这位姐姐,我家少爷是逗你玩儿呢!阳明先生一代大儒不也是被人说和尚投胎么,我家少爷是不是菩萨投胎不好说,但肯定看人是穿衣裳的,你看小倩……” 她说着,放下手上的茶杯,走了两步,原地转了两个圈子,翠绿色蜀锦撒花裙宛如一朵碧莲就旋开了,冲着乖官喊了一声,“少爷。”乖官抬头,清俊的脸上微微露出笑,没说话。 小倩这才走回曹鸳鸯身边,“曹小姐,你看是不是,我家少爷眼神清澈着哩。” 曹鸳鸯被她这么一说,再仔细看看乖官,乖官冲她一乐,把她吓唬了一跳,不过果然如小倩所说那样,眼神中没有一丝儿猥琐,她想了想,也觉得自己有点想的太多,但依然还有些怕,不过,转瞬间又想,即便他是菩萨入胎,那也要有公德心,要利乐一切有情众生罢! 自己给自己安慰,她犹犹豫豫,这才把捂在胸前的双手放了下来,旁边乖官就笑,果然女孩子是最好哄骗的。 曹鸳鸯作为江南名妓,自觉从来没有如此失态过,因此对小倩满心感激,觉得这个小丫鬟颇为娇痴,实在可爱得紧,忍不住就一手拽着小倩一手在自己身上寻摸,可惜,她今儿是男子道装打扮,手镯子金簪子什么的一样也无,摸了半天,白皙的脸上一片粉红,尴尬放了手,低声说:“小倩妹妹,你我一见如故,姐姐我今天居然什么都没带,真是失了礼数,赶明儿一定补上给妹妹的见面礼。” 小倩轻笑,她作为痴呆文妇颜清薇的前贴身丫鬟,这待人接物的本事也是有的,“姐姐忒客气,小倩如何敢当……哎呀!水开了,姐姐请坐,小倩要去煮茶。” 看着这个娇痴的小丫鬟一朵云一般飘去,曹鸳鸯觉得在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十三四岁时候的影子,忍不住就说,“郑相公,你却是好福气,有小倩这种知冷知热的贴心丫鬟。” 她这是将心比心拿别人当自己看,乖官笑了笑,这些日子来小倩把他身边的事情做的是妥妥帖帖,实在熨心得很,跟以前大头真真是没法比,这读书人果然是要用《》夜读书,用个大老爷们,总归不对味儿。 这时候小倩端了水过来,拿水在茶盘里头一浇,烫了杯子,这才把煮好的茶倒进杯子里头,请两位相公饮茶,又柔柔笑着亲手送了一杯到曹鸳鸯手上,曹鸳鸯接过来,愈发觉得这小丫鬟贴心。 陈继儒尝了尝,眉头一皱,说:“水不好。”然后就放下茶杯在石桌子上,董其昌皱眉苦笑,想必是深知这位陈贤弟的脾气,乖官看着他,心说,卧槽,你还真挑剔,请你喝茶还唧唧歪歪的,要是让你喝后世的漂白水,你岂不是要一头撞死。 这时候大户人家吃用的用水,是花钱来买的,专门有挑水的水夫走街串巷卖,相当于后世卖灌装矿泉水的公司,而乖官用的水就是这里原本就有的井里头打上来的,由于井在海边,海水倒灌之下,水当然会有点苦有点咸。 泥马,你大名士就是大爷啊!谱儿真大,我家小倩煮的茶你还嫌东嫌西的,乖官心说不喝拉倒,反而拉着小倩的手说:“小倩,以后再有读书人来拜访,你就不要煮茶了,省得累了你的双手。”说着,拽着小倩的双手抚摸,一副舍不得的样子。 小倩明知道自家少爷这是借她来抽那位陈公子的脸,但被少爷这么在手上抚摸,依然一阵儿脸热脸烧,低下头去蚊子哼哼一般嗯了两声。 这一巴掌打得陈继儒满头金星,要命的是,作为以爱花人自诩的他,还不能起身反驳,人家说的是心疼小美女丫鬟的双手,又没指名道姓说他陈继儒,他要是跳起来说话,岂不是硬要把黄泥塞进裤裆里么,而且未免有不怜香惜玉的嫌疑,徒叫人齿冷。 董其昌咳了两声,心中抱怨,心说我今儿就是和稀泥的命,哎呀!这陈贤弟……他喝了两口茶,把茶杯放下,笑着问:“郑贤弟,最近可有什么绝妙词话问世啊!可否让我一睹为快。” 陈继儒被乖官连续打脸,总想找回场子来,拿起石桌子上头的《小戴礼记》,哼了两声,说:“玄宰兄,人家一心功名,正在苦读礼记,如何有什么词话。” 这话说的也没错,一个醉心功名的人,自然是要苦读圣贤书了,而词话唱本,包括诗词歌赋,未免都是小道,就好比后世重点高中的快班学生,看的肯定是习题,哪里有时间去看金庸的武侠小说。 可惜,这话对郑国蕃不管用,他肚子里头的闲书以百万卷论,明人的书么,看不看就那么一回事,倒是看看所谓大儒、大家的大著作,仔细咀嚼之下,咦!原来古人作学问有时候也很扯淡啊! 63章 最香艳的死法 63章最香艳的死法 可惜,这话对郑国蕃不管用,他肚子里头的闲书以百万卷论,明人的书么,看不看就那么一回事,倒是看看所谓大儒、大家的大著作,仔细咀嚼之下,咦!原来古人作学问有时候也很扯淡啊! 人的口味总是越养越刁的,把陈继儒放到五百年后去,他肯定也捧着“跳崖得不世出秘籍,吃地瓜成魔法师,随手捡了一个蛋是圣阶龙蛋,碰到的翘家小妞是精灵公主,捡一个潦倒汉子做跟班是黄金剑圣”这样的书看得津津有味,无他,没读过罢了。 可乖官看的书就海了去了,明朝产量最大的才子佳人书,送给乖官读说不准他还嫌擦屁股纸张太薄会擦破搞到手上去,看看礼记,不错,原来孔夫子也认为古代的东西好,现代的东西不咋地,跟后人如出一辙啊! 像陈继儒这种,闲来无事,也看看《绣像足本如意君传》,看看《绣像足本则天皇帝宫闱秘史》《绣像足本隋炀帝艳史》这类书,一边看一边也要拍案叫好,说不准还要赞两句:笔锋恣横酣畅,笔若美盼倩笑,实文之妙美乎哉!班马复生,亦不必猥亵损其词矣! 但这种当代人赞为班马复生也不过如此的奇文,在乖官来看实在也不过尔尔,道理很简单,他要比常人多五百年的见识。 所以乖官对陈继儒的挑衅只是笑笑,“好叫两位贤兄知道,本来倒是写了一本,叫婴宁,不过前两日刚刚被付梓堂的虞玄老先生八百两银子拿去了。” “那书讲的是什么?”曹鸳鸯和董其昌眼神一亮,同时出声问到。 要知道,《聂小倩》和《白娘子》都是道前人所未道,可以说只要是看过这两本书的,都会眼前一亮,先不说故事如何,原来词话还能这么写,女鬼和蛇妖也写的如此活灵活现宛如邻家美妇。 尤其这两本唱词后头的点批,都说作者年未弱冠,却腹中锦绣,写的是妙笔生花、满纸云霞,一段大奇事发泄殆亦。《聂小倩》后头更是有《赤霞先生考》这样的点批,因为那位德艺坊赵苍靖是单赤霞的崇拜者,里头把单赤霞夸的天上有地下无,最后来一句,这位当代虬髯客就是书里头剑侠的原型,作者玉散人家里头的老仆。 这么一来,文人士子看了,如何不仰慕,如何不想见一见那位杀人者人生若只如初见。 小丫鬟聂小倩听别人问,自然当仁不让,少爷写的书她可是都第一个读的,尤其这本《婴宁》,女主角天真烂漫,“不惯与生人睡”那一句话曾让她笑到肚子疼,她口才颇好,简单地把婴宁所写的故事说了一遍,孜孜憨笑浑似毫无心肝,那一句曾让她笑得肚子疼的“不惯与生人睡”先是让董其昌和曹鸳鸯一怔,接着齐齐大笑,拍案叫绝。 “贤弟,可有手本么?”董其昌只觉得心痒痒,历史上这位看了《金瓶梅》孜孜不倦盯着人家要下面的内容,着实是个老书虫,他和友人通信讨论《金瓶梅》也是有文字记载的第一次,给后人考证留下无数遐思。 乖官摊了摊手,“实在是没有。”大明的名士写的东西一般先会有手抄本流传,不像乖官,每次都直接拿出去卖钱。 曹鸳鸯叹了口气,旁边陈继儒却来了一句,“婴宁,可是出自《庄子.大宗师》的典故么。”说着,吟哦道:“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其为物,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不毁也,无不成也。其名为撄宁。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 乖官一怔,果然,这位成名绝无侥幸啊!这篇庄子大宗师是说不受外物纷扰,合乎天道保持自然本色,书里头的婴宁不就是这么一个娇痴本色的女孩子么。 他再仔细一寻思,这话,分明在打回他的脸,潜含义就是,又是个女妖精,敢问,你可是江郎才尽了么? 挑了挑眉,他原本不想说,干脆就直接说了,“倒是有个新本子,写的还不多,有些纠结,故此读礼记解闷。” 陈继儒暗中撇嘴,泥马,装什么装,读礼记解闷,以为我是小孩子么。 “小倩,把里头那本我刚写了几万字的拿出来。”乖官让小倩去取新本子,小丫鬟聂小倩怔了怔,低声说:“少爷,那本……不是不好给别人看的么。” 小倩也是读过书的,尤其是被痴呆文妇颜清薇熏陶过,文人名士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她倒是知道个八九成的,少爷写的那本书,她觉得是好的,但是,好的过了头,她甚至觉得有些恐惧。 “你只管拿过来就是。”乖官倒是不怕的,我写也写了,怕什么,难不成还有金瓶梅隐射的厉害?金瓶梅用宋徽宗隐射世宗皇帝嘉靖,这个是众所周知的,到了下面的官员,已经不是隐射那么简单了,直接就是点名,也就是说,《金瓶梅》里头出现的很多官员是实名,当时还活着的官员。 大明朝可不时兴到书里头跑龙套,金瓶梅把黄甲、凌云翼、狄斯彬等一系列进士挨个儿点名,包括提倡“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的大明朝后七子之一的王世贞,后世考据金瓶梅是徐文长写的,可如今青藤先生徐文长不是在山阴活的好好的,还有心思去骗痴呆文妇颜清薇这个女弟子孝敬的笔墨纸砚。 点实名的书都不怕,我隐射怕啥!所以乖官就让小倩把书拿过来,小倩磨磨蹭蹭,一脸的不愿意,董其昌这厮胆小又聪慧,隐约觉得恐怕拿出来的书是隐射朝廷的,想干脆不看,可旁边曹鸳鸯和陈继儒都是跃跃欲试,他屁眼上长痔疮一般,坐在石凳子上头扭了好一会儿,小倩从剑庐里头拿出薄薄一叠纸来,他暗自叹了口气,屁股这才在石凳子上头坐实了。 陈继儒是个大名士,尤其是他还是写过《李公子传》的,这在当时的大明朝,已经够动人心魄了,看郑国蕃不顾自己的挑衅也要拿出一本写了几万字的稿子,想必是精心所作,我倒要看看是如何的妙笔生花。 小倩慢慢走到石桌子跟前,陈继儒当先就跳了起来,伸手一把抓住了稿纸,冷不防旁边郑国蕃一伸手,握在他手腕上,“陈贤兄,看归看,上了船,可就下不去了。” 他这话隐隐含着警告,陈继儒不屑,切,杀官造反的《水浒传》都能出版,我写《李公子传》把天下进士骂了一个遍,照样出版,你这个还能如何? 所以,他手稳稳的,瞥了郑国蕃一眼,说:“吾也是读过水浒的。”他意思说,你放心,就算你写个杀官造反的书,我看了一笑而过,不会去举报你的。 他这么一说,乖官就放了手,他笑笑,拽了拽,结果小丫鬟不肯撒手,脸上表情似笑似哭的,“陈相公,可敢发个誓么?” 众人一愣,董其昌眨了眨眼睛,起身说道:“既然郑贤弟这书还没写好,不如就不看了,等日后成书,你我再看,岂不是好,不然,好书看了一半,吊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着实可恨。”乖官听了就笑了,这话,颇有五百年后的味道啊! 结果陈继儒不干,“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禅师们悟禅,也只是说,历历只在当下……”这话,隐隐有“我思故我在”的意思,再说,好和不好,我看了才知道。 他说着,又对小倩笑笑,说:“小娘子,你放心,你家少爷即便在书里头大骂当今圣上,我也只当没看见,若泄露半句,叫我如张叔大一般吃多了春药死在女人肚皮上。” 这个誓言不可谓不恶毒,时人哄传,前阁老张居正就是春药吃多了,和妾室交合的时候大血崩,射出来的全是血,最后失血过多而死,他随口就拿出来赌咒发誓,倒是叫曹鸳鸯满脸通红,忍不住啐了一口,“乞花先生,说的什么浑话,没的侮了我们女儿家的耳朵。” 小倩也是双颊烧红,这陈相公真是一张破嘴,不过,发的誓言倒是毒,姑且相信他罢!想着,缓缓松手。 陈继儒拿了过来,迫不及待就看去,咦歪?书名还没有? 旁边曹鸳鸯已经探过头来,看着陈继儒伸手翻页,再旁边董其昌,心里头蚂蚁爬一般,看陈继儒和曹鸳鸯四目定定就射在纸上,终究没忍住,泥马,不就是一本书么,看也就看了,大破天去,日后我考中进士,努力些,爬到张叔大的位置上,保一保这郑凤璋贤弟就是了,至于如陈贤弟那般的香艳死法,还是算了,敬谢不敏。 他想着,也是凑过头去,三个人仔细观看。 这书的内容天马行空,甚至有一些他们无法理解的东西在,但是,其中的一些名词却叫他们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一开头,这书讲的是商贸联盟无视帝国要求高度自治,并且对纳布禁运威胁帝国,朝廷机构臃肿,官僚横行,而这时候,内阁派出了两位带御器械前往纳布,和商贸联盟的谈判崩裂,两位带御器械从商贸联盟逃了出来,碰到了纳布土司帕德梅。 这三个看书的人,都是当世顶尖的人才,几乎一眼之下就看出来了,这是隐射商人操纵地方,甚至,两位大名士董其昌和陈继儒都知道书中那位纳布土司帕德梅是梵语莲花的意思。 要知道,明末商人绝不是后世所说的士农工商最末一等公民那么简单,他们往往有功名在身,又官商勾结,在朝廷有奥援,官商官商,这两个字是一体的,可书里头商贸联盟不纳税还要求高度自治,甚至威胁地方土司,实迹形同造反。 大明朝最庞大的势力是什么?就是不纳税的官商。 64章 隐射一堆 64章隐射一堆 如此赤果果隐射官商,而且还牵扯到大明朝最不能碰的土司问题,这基本上已经是禁书了。要知道陈继儒写《李公子传》骂的是进士,不过读书人中极少一部分人罢了,讨好的却是另外一大部分读书人,而这书隐射的官商却是大明朝最庞大的既得利益集团。 不过,陈继儒素来是骂遍天下,以狂生面目出名,恨不得天下个个都知道他陈继儒是“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的不拘礼法的大名士,如今看见居然有人敢于隐射大明朝最庞大的势力集团,何况这人还是一个十三岁的童子,自然要拍案叫绝了。 “好。”他大喊一声,伸手拿了石桌子上头的茶杯,一口喝了个滴水不剩,然后一皱眉,忍不住还是说了一句,“郑兄台,这水,当真是苦涩得紧。” 乖官嘿嘿笑了笑,这时候还能说茶水苦,这个陈继儒,还真有些赤子之心,倒也不是一味傲慢眼大如箕的。而陈继儒道了一声苦以后,兴奋地说:“不过,我要提一个意见,这带御器械四个字,乃是皇家所用,内阁似乎不好差遣。” 这带御器械是什么东西呢?就是后世影视作品里头的“御前三品带刀侍卫”这种东西,一般来说,武臣出边,要挂一个带御器械的名头,南宋以后,南渡的很多大将也有这个头衔,譬如抗金名将韩世忠、杨沂中,都有带御器械的名头,这实际上就是一种官勋。有趣的是,岳爷爷的儿子岳云也担任过这个职务,南宋绍兴十一年枢密副使岳飞给赵构上了一道《辞男云除御带第二札子》,开头就讲:臣今月十二日准尚书省札子,奉圣旨,以臣辞免男云除带御器械差遣,不允。臣窃以御带之职,至近冕旒,非有干城之才,可以任腹心之寄者,不足以当其选。 所以,这个带御器械是皇帝身边亲近的人,或者皇帝信任要给予重任的人,用陈继儒的话来说,的确不是内阁可以差遣的。 可乖官却是飘飘然淡淡说了一句,“这书里头,带御器械就是内阁差遣。”顿时叫董其昌、陈继儒和曹鸳鸯倒抽一口凉气。 嘶!这……这不是抽内阁的脸么,顺便连皇家的脸面也丢了一些,这也未免太肆意妄为了,旁边董其昌最谨慎,低声问道:“敢问贤弟,这书最后结尾,贤弟是要怎么写?” 乖官摸着没毛的下巴,慢慢说:“内阁十二位执政太子太师大多身死,唯内阁首席太子太师尤达逃脱,然后,帝国尊王攘夷,商贸联盟匍匐在皇帝脚下,商税从三十税一变成五税一,天下归一,万夷来伏……” 嘶嘶嘶嘶! 三个人好像变成了冷血蜥蜴一般,嘶嘶吐着凉气,实在是因为郑国蕃说的这个结尾太惊世骇俗。 大明朝宣德年以后,内阁制成了所谓祖制,实际上有皇帝没皇帝已经没多大关系了,文官们照样把庞大的帝国运转的井井有条,以至于到了万历的老子隆庆年的时候,内阁阁老甚至干脆跟皇帝说:您还是到跟嫔妃宫女们玩儿去罢!朝政我们就能搞定了。 到了眼下的万历朝,万历前十年,内阁由张居正控制,皇帝实际上就是木偶,后十年,万历倒是想跟内阁斗一斗的,结果内阁不买账,万历气得干脆不上朝了,可偌大朝廷照样运转,缺了他一个皇帝大明朝似乎一点儿也没事,风平浪静路不拾遗,导致几十年后改朝换代,遗民们还怀念前朝万历年,说那时候好啊!那时候一只母鸡三十文钱,那时候没事咱们能骂皇上,那时候……总之,比满清强,不过万历听了估计要泪流满面,感情我倦怠不理政事还成了盛世的标准了。 其实道理很简单,商人们就是记打不记吃的货色,大明朝稍微涨点儿税一个个就甩开膀子闹起来,结果大明朝一年各种收入一统计,两百五十万两白银,张居正拼死拼活搞了个一条鞭法,岁入涨了点儿,五百两,可到了满清,一连串砍脑袋,留发不留头,圈地,反而顺治年是两千万两岁入,乾隆的时候直接四千万两,当然,这个数据经常被清粉拿来粉饰满清的好,满清世祖世宗圣祖等皇帝治理天下厉害,比大明好。 我们看看一个数据,大运河的临清、淮安、扬州和浒墅四大关卡,平均每年各关税收为50.5万两,而淮安关为最高,达62.3万两,这是清朝雍正末年的数据,载与《淮安地方志》。这个数据还要再加上官员贪污,譬如淮安关监督庆元贪污200000两,浒墅关税务海保被参,罪名是苛收火耗关平,七年贪污了220000两白银。 再回过头来看万历二十七年,浒墅关一年收了45000两白银,扬州关13000两,淮安关22000,而康熙雍正年天下人口和万历年差不多。 我要是明朝的遗老遗少,我也怀念万历皇帝的好啊!卧槽泥马勒戈壁,万历多好啊!收了咱们那么一点儿税,咱们不满意了,还能端起饭碗吃肉,放下饭碗骂娘,皇帝老子照骂不误。泥马的满清真黑啊!关税一收就是明朝的十倍,早知道,那时候何必暗中支持后金国,真是上了贼船了。 而乖官一本书,从内阁隐射到官商,上上下下,把一个庞大的既得利益集团骂了一个遍,最后的结局还是走武力扩张的路线,要知道,这个路线几乎没有文人赞同,永乐大帝那么厉害,砍起文人的脑袋就跟割韭菜差不多,文臣们一样反对他动不动下西洋。 你一个小小十三岁的童子,我就算你是菩萨入胎,知道前世今生,难道你有成祖皇帝厉害么? 而且你这书里头内阁首席太子太师叫尤达,以为我们不知道耶稣会所谓十二圣徒?不知道十二门徒里头的大叛徒叫尤达?你这是赤果果打内阁首辅的脸啊! 大明对海外了解虽然不算多,但也绝对不算少,甚至有葡萄牙炮手因为督造佛朗机炮砸死了,被皇帝追封,明朝甚至还有西班牙雇佣兵,当然,人数不多。 这本书,董其昌和陈继儒几乎可以预测,就算他写出来,有书坊主买了去刻印出来,肯定要被无数人大骂,说不准就要得一个“国之将亡,必有妖孽”的名头,因为这本书触到了权贵既得利益集团最不能碰的东西。 当年张居正也想搞官绅一体纳粮的,结果没搞成,张叔大当阁老的时候可谓权倾天下啊!他只敢在脑子里面想一想的问题,被你一个十三岁的童子写到书里面大肆贩卖,天下不需要纳粮完税的读书人和不缴纳商税的官商们不把你骂到你祖上三辈都从坟里面爬出来才怪。 这三位嘶嘶吐着凉气,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他,良久,陈继儒长叹了一口气,起身两步到了郑国蕃跟前,掸了掸衣裳,长揖到地,“凤璋贤弟斑斑大才,吾,不如也。”人家虽然十三岁,可写出来的东西,自己连想都不敢想也没想到过,这就是差距啊! 乖官赶紧跪下还礼,陈继儒看他还礼,忍不住一笑,“这个……郑贤弟,说实话我是极不喜欢你这脾性的,礼太重,不洒脱,不够名士气度啊!”乖官干笑了两声,站了起来,心说我才不跟你一样呢!狂生的名头很好听么!再说了,礼多人不怪,我可是礼法五星的达人,料想你也不知道什么叫礼法五星。 他拿出这副料想你也不知道的心态,顿时就一笑,弯腰伸手过去,替董其昌和曹鸳鸯添了茶,然后问陈继儒,“仲醇兄,你还要么?” 陈继儒这种狂生有一个好,看你不顺眼的时候呢!处处都要挑你的毛病,但看你顺眼了,陪你吃狗粑粑估计不乐意,但委屈下自己喝有点苦的茶还是完全可以的。所以他大笑着坐下,从乖官手上抢过茶壶,往自己杯里头倒满,“这一路来,早就渴了,只是嫌你这茶水不好,不过,茶是这位小倩姑娘泡的,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他说完,一口饮尽杯里头的茶水,然后又倒上一杯,旁边乖官看了,有点儿妒忌,泥马,这厮果然有点大名士的洒脱派头,脸皮太厚了,我暂时倒还学不来。 旁边小倩看了,就十分欢喜,她清楚自家少爷想要快速在江南扬名,自然要跟三吴名士往来,这董其昌和陈继儒她都从颜清薇嘴里头听说过的,那是江南一等一的大名士了,能和少爷把关系搞好,那实实再好不过了。 这些天来,倒也有些个宁波本地士子来访,不过今儿这两位,无疑是名气最大的,而小倩也深知一个道理,在名气最大的名士圈子里头,你的名声才能扬的更快,这个道理是她从颜家家主颜大璋身上学来的,颜大璋有名言,只有进入身家五十万的富豪圈子,你才能算得上江南豪商。 65章 嘴炮无敌 65章嘴炮无敌 陈继儒连喝了三杯茶,而董其昌则是捏着茶杯缓缓品着,曹鸳鸯抱着那手稿在手上看个不停,她十分喜欢乖官的字,觉得颇飘逸,乖官的字实际上不算好,在文人里头只好算普通,何况他写书求快,要换银子使啊!所以,文字写来颇潦草,但明朝刻印书籍就讲究一个书法奥妙,你正正经经写馆阁体,人家读书的说不准要骂你,雕版以行书为妙品,隶书次之,楷书只好算下品,至于馆阁体,那个只好算不入品了,至于活字印刷,在大明朝其实也有,但是那个用文人的话就是不忍卒读了,字体和狗屎粑粑也没什么区别,怎么有资格叫书? 这就是活字印刷不流行的缘故,而乖官的字体虽然潦草了些,恰好符合明人的审美观,尤其他深蕴后世文字之妙,倒不是说他造诣深,而是见多识广,譬如写个走字底的字,必然要拖一个尾巴出来,明显带着字母书法巴洛克体的风格,而大明人谁知道古罗马体、哥特体是什么东西,看见他这个带着画押风格的字,当然就喜欢了。 她这边把乖官的本子拿在手上把玩,而陈继儒觉得乖官这本子隐射朝廷关于土司制度,觉得未免想当然耳,就和他争论,在陈继儒看来,我大明用番官管番民,乃是德配天下的义举,可乖官书里头的土司,似乎有用得到朝廷的地方就拿来揩屁股,用不到的时候装聋作哑当朝廷是摆设。 难不成我皇明是番邦的夜壶?需要的时候拿来爽一下,不需要就扔到床下头去? 先是陈继儒和乖官辩论,没一会儿,董其昌忍不住,也加了进去,要知道,陈继儒二十五岁,董其昌大点儿,也不过三十出头,正是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年龄,恨不得立马儿就来治理朝廷,朝廷那帮阁老不低事,要是我来当阁老,保管治理得海晏河清路不拾遗。 文人大抵都有这个毛病,嘴炮无敌,不放嘴炮甚至都不能称之为文人了,而三个文人讨论朝政,绝对比三个女人讨论婚姻嫁娶还要呱噪。 董其昌和陈继儒大抵还是正经大明文人心态,认为皇明乃堂堂中央之国,乖官则告诉他们,如今的朝廷和咱书里头差不多,别说海外什么佛郎机英吉利,即便是国内,土司头人在地方上宛如土皇帝,朝廷派过去的官员只能象征性收点银子罢了。 实际上,把明朝的少数民族宣慰司从地图上拿走,大明真正统治的区域也小的可怜,后世所谓自治还有点谱儿,大明的土司们则直接宛如国中之国,除了缴纳点银子给中央朝廷,其余一切自理。 所以乖官书里头的理论很简单,挑动一批人的利益,去斗另外一批人,然后尊王攘夷,朝廷在后头捡便宜就行了。 这套东西说实话也不算什么高深的,只是不大能够让董其昌陈继儒接受,乖官说到酣处,一巴掌拍在石桌子上,“商人就像一条狗,朝廷必须扔一块骨头在他们眼前,让他们去为利益奔波,就像我书里头写商贸联盟对纳布禁运,茶、盐、布匹、铁、瓷器,什么都运不进去,土司就像一条狼,被狗围困的筋疲力尽了,朝廷最后站出来调停,但是,手上一定要拿着鞭子,等商人们习惯了巨大的利益,他们就会像真正的狗一样,匍匐在朝廷脚下,而土司们,要让他们从狼变成狗乖乖地听朝廷的话,总之,一手拿肉骨头,一手拿鞭子……” 他这番话,赤裸裸利益至上,叫董其昌和陈继儒目瞪口呆,可仔细一想,忍不住就汗流浃背,要知道,他们都是当世顶尖儿的人才,虽然没有什么执政经验,但脑瓜子却是一等一的好使,像浙江海商们,走私、勾连海盗、贩卖国之重器,这些其实也不算什么稀奇事情,说白了不就是为了银子么,如果真的如郑国蕃书里头写的那样,商人们联合起来组成商贸联盟,这得多大的势力?如果没有一个更加庞大的势力凌驾其上,这天下恐怕会动荡罢! 但是,如果真能如他所说,朝廷惠而不费,或许就真如他所写的那般,到时候……万夷来朝、天可汗、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两人想着,忍不住激动的满脸红光,陈继儒忍不住喃喃:“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而董其昌则紧紧攥着茶杯,低声喃道:“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这两个虽然都念的唐诗,可里头的意境味道,仔细一咀嚼,差别就很大,分明能看出两人的抱负来,陈继儒到底是狂生,他念塞下曲,气势豪迈,估计心里头只想着扬名天下,而董其昌明显就一股子官味,要当官要银子要面子要里子,显然更加有城府一些。 乖官就嘿嘿笑,把手上茶杯凑到嘴边,一口喝干了,心说能够把两个在历史上得享大名的家伙说的如此激动,咱也算不凡了。 曹鸳鸯虽然是名妓,腹中也有才学,但到底是女子,对两人的激动不太能理解,只是微微陪笑着,一脸的淡然,你明知道她这时候不过充当的花瓶,但这个花瓶却不能让人忽视掉,可见名妓也是有可取之处的。 正在酣畅淋漓纵论天下之际,不远处路上出现两个小小的身影,然后,一把稚嫩的女声同时大喊:大表哥哥,你爹喊你回家吃饭。 乖官闻言,脸上顿时苦得能滴出水来,双手捂脸,一屁股坐在石凳子上。 来的何人?郑国蕃的双胞胎姨表妹,若依、若常,这两个都是他姨母亲生,两人一先一后几乎同时来到这世上,年方八岁,相貌随母亲,眼若春杏,一眨巴大眼睛,扑哧扑哧的,叫人忍不住就喜欢,这两人还有个毛病,讲话喜欢异口同声,更加要命的是,到了郑家以后,恨不得天天盯着大表哥哥才好,把乖官烦的呀。 要知道,两个八岁的女孩子,整天纠缠着你问:大表哥哥,为什么秋天桃树会开花啊!大表哥哥,为什么开花不结果啊!大表哥哥,为什么风一吹花瓣儿就落啊!大表哥哥,为什么没有小蝴蝶小蜜蜂啊! 民间俗谓,七八九,猫狗躲着走。就是说七八九岁这个年龄段的孩子连猫和狗都厌烦她们,乖官有时候真恨不得一棍子敲晕两个得个清静,这也是他在桃林中搭起剑庐的主要原因之一。 两人手牵手来到剑庐跟前,乖官只好给她们介绍,“呃!我表妹,这个是若依,这个是若常。” “大表哥,我才是若依。”被他摸着脑袋的女孩眨巴眨巴大眼睛,旁边一个眨了眨眼睛,说:“我是若常,大表哥哥。” 乖官脸上顿时尴尬,嘿嘿干笑了两声,“来认识一下大表哥的朋友,这是董其昌董相公,陈继儒陈相公,曹鸳鸯曹小姐……” “董相公万福……陈相公万福……曹小姐万福……”两个小人儿盈盈屈膝作礼,动作就跟千锤百炼一般,这边赶紧回礼,虽然董其昌的年纪足可做她们两个的爹爹,但他和乖官平辈论交,就只好跟这两个小人儿互相对拜行礼了。 “嘿嘿!充依,顺常,这名字取得妙啊!都是比千石的女官,令姨丈想必也是热心仕途之人啊!”陈继儒饱学之士,顿时就听出了姊妹两个名字的出处,取的西汉嫔妃称号里头的一个字,官位相当于比千石的大官,刺史不过比六百石而已。 他在乖官耳边低声说,乖官顿时深恨他这脾气,泥马,就你经天纬地,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不说话你会死啊! 要知道,七个表妹如今正是乖官的痛脚,你陈继儒还上去故意踩两脚,乖官会给你好脸色看才奇了怪了。 不过曹鸳鸯却是看两个女孩子顺眼,两人穿着一模一样的撒金花的沉香裙子,头上梳着双螺发髻,两缕头发一左一右从耳边一直垂到胸前,上头还很可爱地夹着两个以白银打造的蝴蝶,手工十分精美,行走坐卧间,白银蝴蝶就呼扇呼扇地抖着翅膀。 大明朝金银加工水平此刻居全球之冠,打造的金箔薄到稍微重一点儿呼气都能把金箔吹走的地步,等再过一百年,和曹鸳鸯同宗的曹雪芹大大写《红楼梦》说“宝玉发现雀金裘被烧了一个洞上,说哪儿寻俄罗斯匠人补去”,以为这玩意儿是俄罗斯产的,要是在大明说出去,非得被人笑掉大牙骂成措大不可,要知道当今万历皇帝没事就喜欢穿他那一件织金孔雀羽团龙妆花纱织龙袍,这还只是他比较喜欢穿的一件罢了,其余织金孔雀羽的织物多不胜数比比皆是,跟俄罗斯何尝有半个永乐通宝的关系。 江宁织造家出身的曹大大也会在这种细节上露出措大骨象,可见世上无完人。 曹鸳鸯看这两个女孩可爱,忍不住又拽住人家在自己身上摸礼物,然后摸不出来一脸儿尴尬,乖官在旁边瞧着就想笑,曹鸳鸯到底名妓出身,看他在一旁笑,忍不住嗔怪他,颇有些撒娇的味道,这还是乖官比正常人多五百年的见识,换了一般读书人,被她两个媚眼儿一抛,估计立马就得五迷三道连自己娘老子叫什么都不知道了。 66章 何等的青梅竹马 66章何等的青梅竹马 两个小人儿互相看了两眼,然后对曹鸳鸯说:“曹小姐,你是要送若依(若常)礼物么?不过娘亲说,不能随便收别人的礼物哩!” 这一开口,曹鸳鸯愈发不好意思了,可谁叫她眼下身无长物,旁边陈继儒到底和她相熟,看她窘迫,低咳了一声,喉咙里头含含糊糊说了一声,“珍珠。” 曹鸳鸯前头给车夫车钱就是拿的珍珠,像她这样的名妓,身上带银子,那多俗气啊!自然带着珍珠体面,赏别人一锭银子,总有一股子措大味道,就像陈继儒写的《李公子传》里头的进士,可赏一颗珍珠,这味道就不同的,但她终究是拿珍珠当钱使唤的,拿钱给人当礼物,实在还是有点儿俗气。 不过,总比什么都不给强罢!曹鸳鸯咬了咬唇,在袖笼里头拿了四颗珍珠出来,给若依和若常一人两颗,说是给小姐妹两个玩耍的,乖官作为表哥,就点头示意两人收下,曹鸳鸯这才起身,走到小倩身边,伸手握住小倩的手,满脸的歉意,“小倩妹妹,下次姐姐一定给你预备一件礼物。”要知道若依若常姊妹两个虽然和曹鸳鸯互相万福,但终究是孩子,给两颗珠子她们把玩,倒也不妨,但小倩一来年纪和乖官差不多了,二来又是乖官身边的贴身人儿,给钱未免就有侮辱的意思,所以这会子她拿了珍珠给两个小姊妹,就要对小倩道歉。 小倩就微笑说姐姐这是哪里话,曹鸳鸯看她丝毫没有一般小丫鬟的那种拘手拘脚的拘束感,言谈自若,愈发高看一眼,忍不住就后悔自己男装打扮,连个镯子什么的都没带,结果认识一个小妹妹,居然没见面礼,忒的丢丑,以后说出去,怕是要被别人嘲笑。 她以吹箫和交际名动江南,若是被人知道认个小姊妹却没见面礼,的确要被人笑的。 若依和若常也知道这珍珠是贵的,紧紧攥在手里头,抿着唇,互相用眼神交流,这两个双胞胎不比寻常姊妹,颇有些你一眨眼我就知道什么意思的心灵相通,尤其是她们两个生在有七姐妹的家庭,平时也常常看到爹爹娘亲叹气,说起日后长大这嫁妆怎么得了,因此小小年纪,对钱还是着紧的,也谈不上见钱眼开,但肯定比同龄的女孩子要更看重些金钱。 两人互相看了看,走到乖官身边,伸出手来,把珍珠托在掌心上,圆溜溜的珍珠在嫩嫩的掌心内,看起来极为漂亮,也不知道是手漂亮还是珍珠漂亮。 “干什么?”乖官一愣,姊妹两个异口同声说:“大姨爹爹讲,等若依(若常)长大了,给大表哥哥做小老婆,所以若依(若常)就不要攒嫁妆了。” 这话是何等的凶残,乖官当即脸色就黑了,陈继儒和董其昌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连曹鸳鸯以交际闻名,最忌讳别人尴尬的时候发笑,容易得罪人,即便这样,曹鸳鸯还是没忍住,顿时露出几颗雪白的贝齿来,接着赶紧伸掌捂住了嘴。 “凤璋贤弟,这是何等的青梅竹马之情啊!我等羡煞啊!”陈继儒虽然佩服乖官的才思和胸量,但有机会嘲笑对方报之前被打脸的一箭之仇,他这种以骂人扬名天下的名士怎么会不抓住机会呢!当然要趁机报复了。 看陈继儒用折扇拍着掌心的得意模样,乖官恨不得给他脸上来一拳,羡你老母啊!煞你老母啊!但是,谁叫他的痛脚被别人抓住了呢!只好嘿嘿笑两声当没听见,然后对小姊妹两个瞪了瞪眼珠子。 这小老婆一说,是有缘故的,乖官的姨母打的什么主意郑老爹不是不知道,妻妹对郑家一直不错,相貌也酷似亡妻,这人呢!总要讲究一个爱屋及乌罢!何况若依若常的确讨人喜欢,郑老爹就浮想联翩了,老大若妤肯定不行,再过三四年,乖官也不过十六七岁,但若依若常姊妹两个等个七八年也无所谓啊! 要知道等七年后乖官二十岁加冠了,那就有资格正式纳妾,老大若妤等不起,七年后十九岁了,哪儿有十九岁的姑娘还不嫁人的道理,但若依若常七年后也不过十五岁,将将好,配乖官蛮合适的。 这两个小丫头长得漂亮,眉目间依稀就有妻子的影子,郑老爹爱屋及乌之下,觉得要是让姊妹两个给儿子做小老婆,想必妻子在泉下也会高兴的罢!儿子是她们的表哥,即便以后娶了正妻,肯定不会亏待了姊妹两个,何况还有自己这个大姨爹爹给她们撑腰呢! 所以,他虽然因为自己的肺病总是不肯让孩子们进他的屋子,不过,平时在家里头总有交集,他也愿意远远地看着孩子们,觉得这家里头愈发有家的味道,有时候就忍不住对单赤霞或者大头说,哎呀!若依若常要是给乖官做小老婆,那真是不错。这么一来二去,郑家的下人们都知道了,而乖官的姨母装聋作哑,或许在心里头也觉得这样不错,要知道这姊妹两个长得实在太像,有时姊妹两个作弄人,姐姐扮妹妹,妹妹扮姐姐,总弄得人哭笑不得,眼下两个还小,依这个趋势下去,长大了该如何嫁人呢? 这两人长相如此接近,连做母亲的有时候都分不清,长大嫁人,若是一不小心闹出什么笑话来,要知道王家好歹也是官宦人家,万一闹出譬如姐姐进了妹夫的房间这样的笑话来,岂不是贻笑大方,没的让整个宁波多了谈资,给王家门楣抹黑。 而若是一起嫁给自家的姨侄,姨侄眼看就是有大出息的,日后说不准还能成为一桩美谈,双胞胎表妹嫁给青梅竹马的表哥哥,这无论走到哪里,也是一桩美事,至于妾不妾的,乖官的姨母觉得若依若常年纪还小,自己有大把的时间把姨侄的心拴在姐妹两个身上,就算最后实在不行,做妾也不是不能接受,譬如乖官年未及冠就高中进士,那时候还管什么妾不妾的,趁早嫁过去肯定没错。 乖官的姨母也不是没见识的乡下婆娘,她的公公好歹也是一个京官出身,所谓“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这句话她还是听过的,要是姨侄年不满二十就高中进士,到时候怕是做妾也有大把的人抢着送罢! 要知道,一切皆有可能,无数读书人年复一年的考下去,不就是为了一个鲤鱼跃龙门,而乖官最大的优势就是年轻,十三岁的秀才,放眼天下,虽然不是没有,但绝对不多,最重要最关键的,没有任何一个十三岁的小秀才像乖官这么有名气。 这半个月来,乖官的姨母也是眼看着有宁波地方上的读书人来拜访姨侄,来人不管年纪大小,都要称一声可是人生若只如初见郑贤兄么?然后奉上拜帖,基本都要附上几两银子,这些天来光这个银子就收了百十两了,就这种局面,乖官的姨母如何不动心呢! 当然,少年成名未必长大了就肯定能中进士当大官,最典型的反面例子就是山阴徐文长了,青藤先生名动天下,可一辈子都没考中进士。 可话又说回来了,青藤先生的好朋友,山阴诸大绶,那也是少年成名的,长大了可是高中状元的,官至礼部右侍郎,谥号文懿。 所以,成名须要早,有少年扬名的,又是自家嫡嫡亲的姨侄,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抓牢在手上就对了,日后的事情日后再说。 因此,这么一来二去的,若依若常两个也晓得了,以后自己要给大表哥哥做小老婆,这姊妹两人虽然有点儿古灵精怪的,但到底还是年纪小,并不懂里头真正的含义,这才当这么些人的面把这话说了,等再过几年,这种话怕是打死她们两个也开不了口了。 乖官瞪了两人一眼,可却也毫无办法,总不好去呵斥,何况这也是童年纯真,再过几年,恐怕他想让人家说人家还不一定乐意了,因此也只好对董其昌和陈继儒苦笑笑,“童言无忌,你们就不要取笑我了。” 陈继儒嘿嘿笑了两声,说:“能看到“与卿再世相逢日,玉树临风一少年”吃瘪的样子,我真是觉得不虚此行了。”乖官看他不依不饶的,被他搞得头大,只好告饶,“好了好了,陈家哥哥,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亵裤都错掉了,可还能饶了小弟么。” 听他“亵裤都错掉了”这种话都说了出来,曹鸳鸯终究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旁边董其昌也笑着说:“仲醇,做人要厚道,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陈继儒终于出了胸中一口气,呼得一口吐出一口长气,然后笑着说:“贤弟,请哥哥我吃一顿饭,咱们之间就一笔勾销了。”他说话是越来越不客气,直接就把读书人那一套扔一边儿去了,这是以示一见如故,通家之好了。 乖官摇头,得,算我碰上大明朝的文人流氓了,这文人一旦不要脸了,那真是天下无敌手。 “曹小姐,前头先请。”他侧过身子,表示让曹鸳鸯先行,然后对董其昌和陈继儒说:“请罢!两位哥哥。” 曹鸳鸯在前,后头董其昌让那跟随的车夫跟上,乖官却是挥了挥手,示意小倩过去给点赏钱把那车夫打发了,然后众人就回了郑宅。 67章 女大五赛老母 67章女大五赛老母 一瞧见郑家的宅子,曹媛媛看墙上爬满矮牵牛,就赞不绝口,说有“绿芜墙绕青苔院”的意境,当然了,作为一个名妓和交际达人,这话肯定是客套话。不过众人进了宅子,的确眼前一亮,家里头有“四时不谢之花,八节长青之草”在大明朝的确很有派头、很有谱儿,董其昌和陈继儒也都说雅致,乖官苦着脸儿跟在后头,一左一右牵着两个小女孩子的手,没办法,这是他嫡亲姨母的嫡亲女儿,他的嫡亲表妹,而小倩在后头跟着。 “可是乖官回来了。”刚进了院子,院墙围廊那头就传来一个声音,接着一位穿着桃红色蜀锦撒金裙、沉香色背子的美妇人走了过来,看着三十许的模样,乖官牵着若依和若常走过去,先要给董其昌陈继儒介绍,“这是家姨母,姓艾。” 董其昌其实比乖官的姨母还大上一岁,但问题是他和乖官平辈论交,这时候就得老老实实叫人了,乖官的姨母闺名梅娘,当然,这闺名也就王珏能叫,自然郑连城老爹也能叫几声,不过董其昌和陈继儒就万万叫不得了,给他们说姨母姓艾,也是方便他们称呼。 陈继儒虽然是狂生,可是如今和乖官也算交好,见了长辈,这狂生态度就不好拿出来了,因此和董其昌齐齐一个肥喏,“华亭董其昌、陈继儒,见过艾夫人。”曹鸳鸯微微屈膝,也对乖官姨母道了万福。 夫人一词作为诰命当然不能乱用,民间称夫人往往是在正式场合下对长辈的一种敬称,譬如许多明清小说里头,说道某某人家发达了,往往要专门点一点“因对家仆恩重,合家都称夫人”“他家也穿金,也戴银,真个牛马成群,僮仆作队,都称为员外,妻子称安人”,实际上不管员外也好,安人、夫人也罢,这些都是朝廷正经品阶,普通人肯定不能用的,但凡事都有例外,好比普通百姓结婚新郎官可以穿状元郎的行头,帽子上插两根翅,好不气派,这些原本是特例,慢慢的民间习以为常,你家发达了,称你一声员外,称你妻子一声安人,实际上跟这两个词本身,已经没有半个永乐通宝的关系了。 艾氏也算是官宦圈子里头的人物,虽不怎么出门,却也是听过这两个的名头,都说是江南首屈一指的大才子,如今看这两人也来拜见,实际上心里头欢喜得紧,不过人家称夫人,她总要有些长辈的派头,不然岂不是丢了自家姨侄的脸面么!因此倒是笑得有点雍容,请他们进去奉茶,又赶紧吩咐下头,让那个高价买来能做上好席面的婆子捡拿手的菜还得做的快的菜,先上几个。 这时候吃饭已经是团席,也就是后世的吃法,大家团团坐下,菜上来了,一起伸筷子,不像前宋,是分食制,董其昌还说要请伯父来上头坐了,乖官就说了,家父身子弱,多谢董兄挂念,众人这才分主次坐定,由于郑老爹不在,就请乖官的姨母在上首主席坐了,乖官在下首作陪,董其昌陈继儒和曹鸳鸯坐了客尊位,乖官原本是拽着两个表妹坐下的,结果艾氏嫌两个孩子上桌子不恭敬,不让姊妹两个坐,去唤了乖官大表妹王若妤来,王若妤虽然十二岁,却杏眼桃腮,相貌颇似其母,个子高挑比乖官还高上些许,一身合体的撒金花裙子下面,胸部稍稍坟起,身姿也显出些婀娜来,身子其实已经有些长开了,羞答答在曹鸳鸯身边坐了,再旁边就是她的表哥。 或许有看官要问,泥马,当我们不懂明朝历史?女人也陪客吃饭?名妓还能堂而皇之上桌子吃饭?程朱理学家们呢?哪儿去了?哪儿去了? 实际上理学最盛行要从满清康熙康麻子开始,明中后期则两极分化,要么,及其变态,女人被男人碰一下手,她一刀把自己手剁掉,要么,就及其开放,说实话跟五百年后也没多大区别。 譬如《水浒传》里头,武松武二爷打了老虎做了都头,也就相当于后世县警察局副局长,第一次和潘金莲以及武大郎吃饭,潘金莲坐的主位,武松打横坐了,武大坐了对面。 后来清河县警察局副局长武松每天一下班,也不肯跟那些同僚出去吃酒,就回家和嫂嫂一起吃饭,武二和嫂嫂吃饭的时候武大在干嘛呢!街上卖炊饼。 由此可见,女人和男人一起吃饭在大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最终,董其昌和陈继儒还是坚持让两个小姊妹在乖官旁边坐了,至于别的表妹,是人皆有私心,不能指望艾梅娘一视同仁,倒是曹鸳鸯想拽小倩坐下,小倩红着脸坚持不肯,虽说郑府合家也不拿她真当下人看,但说起来到底是乖官的贴身丫鬟,曹鸳鸯是交际场上的达人,便也没坚持。 众人坐定,自有那精擅做上好席面的婆子做了好菜,一直吃到天色傍晚,这才散了席面,董其昌等坚持要拜见“郑贤弟的令尊”,乖官没奈何,请他们到第三进后院,见了郑老爹,董其昌和陈继儒口称叔父,曹鸳鸯称郑员外,拜见了郑连城老爹,单赤霞在旁边,董其昌眼前一亮,说,可是赤霞先生,又是深施一礼。 郑连城其实下午些,就知道了这次有名满江南的大名士来拜访儿子,如今见了,果然气度不凡,当然了,这是郑老爹的心理语言,如果才学和相貌气度挂钩的话,天下纷纷扰扰的事情起码要少掉一大半,看谁有没有能力,只需要瞧两眼看看长相气度就行了。 因此,郑老爹笑得脸上绽开花花,坚持请他们在郑家小住,董其昌还有些犹豫,陈继儒那狂生,直接说,长辈所请,如何敢辞,满口答应下来。 于是,这三人就在郑家暂住。 郑府前后三进宅子,买的时候说是小,这个小字,也是相对于颜家那种宁波首屈一指的大富豪来说算一个小字,用大富人家的话来说,叫做精舍,乃是学佛道高人在山水秀美之处建造,也不一定非得小,但肯定精美,表示高逸超脱。 所以郑家别说暂住进来三个人,三十个其实也住得下的,不然何至于要十来个下人。 小住了几天,曹鸳鸯就告辞了,要知道她是江南首屈一指的名妓,不可能整天住在郑家,这次和陈继儒结伴前来,不过想瞧瞧那个写“人生若只如初见”的人长个什么样子,如今瞧是瞧了,其实心里头是大失所望的。 为何?还是郑国蕃太小,要知道虽然民间俗话“女大三,抱金砖,女大五,赛老母”,可曹鸳鸯十八岁郑国蕃十三岁,这个就难搞了。当名妓的,别看她们往来俱都是名士、富豪、官员,没有一个不想钓金龟婿的,没有对或者不对,只是弱女子的生存法则罢了。 像是曹鸳鸯这种名妓,看似奢华,往来俱名士,高来高去,实际上,她们心中的危机感绝不是颜清薇那种大小姐能体会的,要命的是,所谓名士,里头仔细一挑一选,值得托付终身的就不多了。 首先,做妻基本是没戏的,那么既然做妾,自然要挑一个自己喜欢的,所谓“鸨儿爱钞,姐儿爱俏”,大多数名士,真用相貌来衡量的话,几乎都是纷纷落马,偶尔个把长相不错的,可人家不一定就钟情于你,就好像后来的冒辟疆和董小宛,世人把两人的感情说的缠绵悱恻,实际上的真相是,才子冒辟疆喜欢名妓陈圆圆,而名妓董小宛喜欢才子冒辟疆,后来还是另外一个名妓柳如是出面,请钱谦益花银子给董小宛赎身,然后送给了冒辟疆,两个人这才结合。 所以,郎才女貌一见钟情大抵只是世人的美好愿望罢了,事实永远不可能那么美满,像是陈继儒和董其昌,虽然也是名士,可这两位的长相实在不符合曹鸳鸯的审美观,和陈继儒牵手而行,只不过是曹鸳鸯的职业道德罢了。 名妓嘛!自然是相貌好,才学高,精擅诗词歌赋各种本事,眼界自然比普通女子高上一大截,乖官本来是好的,可惜,太小了,毛还没长,以曹鸳鸯看,似乎还不懂得欣赏女人,说自己看女人身无寸缕,她后来也明白了,纯是恶作剧。 由此,她几乎断定,这个粉妆玉琢的小家伙看着漂亮,实际上还不能用,或者说,暂时还不能用。 那么,她自然是怅然若失,不管从相貌来说,又或者是文采还是武略,这郑国蕃当真就是当世第一流顶儿尖儿的,可惜,为什么年纪这般小呢? 一时间,她颇有“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的惆怅,在郑家小住几日,这种感觉愈发强烈,因此就告辞而去。 郑国蕃没道理挽留人家一个女孩子,小倩倒是挽留了,挽留不住,两人这两天颇说得来,小倩还跟她请益了吹箫的秘诀,可谓师友,两人倒是互相落泪,依依难舍的,最后郑国蕃让家里头马夫王虎用马车一路送她直接去苏州府。 68章 也娶娇妻,也盖大屋 6八章也娶娇妻,也盖大屋 这位苏州名妓离开以后,郑国蕃每天就和董其昌陈继儒一起,早晨起来,三人往剑庐去,读书作诗,谈论朝政,上至天文地理,下至农桑财货,三人话题无一不囊括在内,晚上回郑府,或许还要挑灯夜话。 郑国蕃还在继续写书,两人就要加入讨论,这么写不好,那么写有些不妥。两人是一时瑜亮,大明朝顶尖儿的文人名士,郑国蕃被两人一指点,其实颇有进益,用笔词句方面愈发老辣。 看他下笔如有神,写出来的东西也是叫人思索,譬如为何西汉贾谊说“奸钱日繁,正钱日亡”,这里头即便当朝阁老,恐怕也未必能说出道道来,可郑国蕃年不过十三,娓娓道来,分明就有大学问在里头。 他越写,两人看得体会越深,朝廷发行的宝钞为何越来越不值钱?导致最后无人使用,这便是朝廷不懂“奸钱日繁,正钱日亡”的规则,古老的帝国为何庞大臃肿,为何官僚横行,吏治败坏,贪污腐败盛行,独善其身的被视为异类,要么同流合污,要么被排挤下台,原来还是“奸钱日繁,正钱日亡”这个规则在作祟。 又譬如民间所谓“美妇常伴痴汉眠”,这也是遵循“奸钱日繁,正钱日亡”,乖官给两人打了个比方,奸钱陈继儒,正钱董其昌,当然,打这个比方的时候乖官受到了陈继儒无数的白眼,认为他是有意报复。 由于正钱董其昌含金量十足,一两白银拿出去兑换能兑一千两百个铜钱,而奸钱陈继儒好比宝钞,虽然有大明朝廷户部奏准,“壹贯”的字样如牛眼一般大,但实际上只能换到三百个铜钱。 这时候有女曹鸳鸯,嗯!说到曹鸳鸯的时候董其昌和陈继儒都翻了翻白眼,按道理来说,是个人都应该选正钱董其昌,可实际上呢!因为正钱董其昌成色好,在市面上广为流通,因此他实际上有无数的选择,不一定流通到曹鸳鸯手上。 而奸钱陈继儒,因为只值三百个铜钱,和正钱董其昌一比,毫无优势,这时候奸钱很可能就拼死一搏,而曹鸳鸯面对两个选择,一个,正钱董其昌,但是,正钱广受欢迎,她最后很可能捞不到一千两百个铜钱。而奸钱陈继儒呢!花言巧语之下,会让曹鸳鸯觉得,众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三百个铜钱虽然比一千两百个铜钱少了许多,但可以紧紧握在手上,比较实在,而一千两百个铜钱却只能看。 结果就是,奸钱赢了正钱,乖官得意地给这两位脸色发黑的大名士说:“如何,明白了罢!这就叫做,好汉无好妻,赖汉娶花枝。” 这话一说,陈继儒一下就扑过来,伸手掐住他脖子,喝道:“谁是赖汉?谁是赖汉?” “我只是在述说这个世界的规则。”乖官扯着脖子涨红了脸,“劣币驱逐良币,青皮赛过名士。” “陈相公。”旁边小倩怯怯,但还是鼓起勇气对陈继儒喊道:“我家少爷年纪小,你不要欺负人。” 陈继儒悻悻撒手,看着双手捂着脖子的郑国蕃却不甘心,忍不住补了一句,“现如今要说名气,谁有你人生若只如初见郑凤璋名气大,如此说来,你日后岂不是讨不到老婆么!” 这家伙嘴巴太毒,导致大多数时候年纪最长的董其昌不得不主动打圆场和稀泥,“仲醇,你这是读三国流眼泪,操的哪门子心。凤璋有青梅竹马的表妹,如何会讨不到老婆呢!” 乖官这些天和两人惯熟,忍不住就大言不惭地说:“两位哥哥,不是我吹牛,天下男子都娶不上老婆,也轮不到我娶不上,像是小弟这样,长得像是兰陵王那样俊美,说话像唐长老那般温柔……” 陈继儒张嘴做呕吐状,然后哼了一声,说:“凤璋,就不要自恋了,没觉得前两天曹小姐看你比较幽怨么?人家是觉得,你郑凤璋这么一个金光闪闪的金龟婿,居然毛也还没长出来,叫人家情何以堪啊!” 呃!乖官顿时被他说的哑火,满脸通红,痛脚被抓的感觉真的是很尴尬啊!可是……卧槽,这个真没办法,没那个能力就是没那个能力。 旁边小倩闻言,羞红了脸蛋,暗自呸了两口,心说这陈相公也不知羞,好端端的,非要编排曹姐姐。 董其昌在旁边看两人又斗嘴,忍不住插进两人中间,“喝口茶,歇歇嘴,小倩姑娘,麻烦你给我们煮点儿茶来。” 两人这才悻悻坐下,小倩去煮了茶,拿了些点心,一股脑儿放在石桌子上头,董其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拿了一块点心塞进嘴巴里面,垫了垫肚子,然后问乖官,“这劣币驱逐良币,难道就没有办法解决么?” 乖官也吃了两块点心,嘴巴里头塞着点心说话含含糊糊的,旁边小倩给他递过来一杯茶,他一口喝了,把点心咽下肚子去,这才说:“办法么,自然有的,小弟我夜观天象,掐指一算……” 看他又习惯性胡扯,董其昌无可奈何,有时候,还真必须陈继儒这毒舌来刺激他才行,乖官看董其昌脸色,嘿嘿笑了笑,说:“我开玩笑的,我看了些书,又得老师沈敦虞指点……”他又把大兴县县令沈榜给拉出来做大旗,“发现自古及今,历史就是一部劣币驱逐良币的历史,钱货不断贬值,譬如前宋的当三大钱,当十大钱,譬如国朝的宝钞……当贬值到无法再贬的时候,轰一声,改朝换代。” “譬如这宁波的钱庄,门口偌大两个没奈何。”乖官拿宁波钱庄打比方,钱庄这东西,明朝中期就有了,万历五年的时候,朝廷直接下旨设立钱庄,由当地富户开办,譬如颜家,就有钱庄,主要就是拿银子买朝廷铸造的铜钱,而百姓们则用手上的大米之类的产出去兑换铜钱来使用,一般钱庄为了显示自家富裕,都喜欢用银子铸造成一个大圆球,这玩意儿来两个壮汉也搬不走,因此叫没奈何,往钱庄门口一扔,表示我这儿家底子丰厚,你们不要怕,尽管来我这儿兑换铜钱。 “银子不流通,还能叫银子么?这没奈何在我看来,完全就是摆设,但摆设到底有用没用呢?”乖官歇了一口气,又喝了一口茶,“有用,无形中,大家认为这钱庄底子厚,这就叫做无形资产。” “无形资产最庞大的就是朝廷,朝廷有实力,哪怕他发一百贯一张的宝钞,圣旨昭告天下,这一张纸等于一百两银子、十万铜钱,民间也照样会用,朝廷一旦没有实力,户部拿一张纸上头印个十文铜钱,民间也不认,而现如今,朝廷一年不过几百万的收入,讲个不好听的,恐怕宁波的海商富豪们凑一凑,都能凑出几百万两来,偌大朝廷,还不抵宁波一府的富户有钱,换了两位哥哥,你们肯花这样的朝廷印出来的宝钞么?这就是宝钞消亡的缘故所在。” 这种资本运作在大明朝根本没几个人能明白,虽然有点儿大逆不道,但董其昌和陈继儒都听得是震耳欲聋,发人深省,看乖官一口喝掉杯子里头的茶,陈继儒赶紧给他又倒了一杯,“贤弟,继续说下去。” 难得被这家伙奉承,乖官嘿然一笑,接过杯子,好整以暇品起茶来,顺手又拈了两块点心慢慢吃着,看陈继儒脸色越变越黑,他这才把点心咽下去,喝了一口茶又说:“所以,要有一个强有力的朝廷对这些商人进行监管,逢五税一,朝廷有钱了,说话底子才硬。” 陈继儒脸色整个黑了下来,他嘴巴上说不当官不代表不想当官,几乎每一个文人都有治理天下的愿望,所谓达者兼济天下,可郑国蕃绕来绕去,又回到重税上头来了,这玩意儿不现实啊!谁不知道大明的商人是最小气最操蛋的,何况商人们背后都有官,官商官商,如何去撬动,弄不好,把自己栽进去血肉无存出不来了。 董其昌在旁边叹了口气,手指就在石桌子上头弹着,沉吟道:“或许,不破不立,只是,天下商人真的可以管制起来?” 这两人并不是什么世家大族出身,董其昌出身贫寒,陈继儒家底子好点,但也不过略微比殷实人家强,要是两人出身在像是颜大璋这种家庭,说不准就接受不了乖官这番理论了。 如今的大明朝看似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但极少一部分有识之士譬如陈继儒董其昌这样的,也忧虑这天下枝强干弱,虽然圣人说藏富于民,可朝廷未免也太穷了,尤其是江南人士,有深刻的体会,看那些豪奢人家,一顿饭“动辄数百金”,而另一面呢!无数秀才被称之为穷酸,不知肉味,导致祭圣人后秀才们哄抢祭祀的冷猪肉,被街坊嘲笑。 这些被嘲笑的秀才们日后成了官员,自然都想办法捞钱,谁还记得年轻时候的抱负,即便有一点羞愧,估计也在嘲笑声中消散掉了。 泥马,别人能贪,为什么我不能贪? 正好大明的官员俸禄的确是历朝历代里头最低的,不贪污,喝西北风去么! 而这个时代的大明,无数有商人背景的官员和大名士鼓吹“经商亦是善业,不是贱流”,读书人寒窗苦读,好不容易考上公务员了,发现工资不够养活家人,再左右看看,发现自己原本看不起的隔壁猥琐胖子开个卖烧饼的店铺居然比自己当官有钱,也娶娇妻,也盖大屋,当官的读书人一看自己呢?只好爆粗口了,卧槽泥马,我……居然连老娘都奉养不起? 这……这叫十年寒窗的读书人情何以堪,付出和得到不成正比,这种情况下这些读书人的世界观不扭曲掉才怪了。 因此,极少一部分人就认为,这是……亡国之兆啊! 69章 咸吃萝卜淡操心 69章咸吃萝卜淡操心 把陈继儒和董其昌的好奇心挑动起来后,乖官却不说了,笑了笑,道:“法子么,或许有的,不过,两位哥哥,小弟我一不是户部尚书,二不是内阁阁老,即便有什么法子,那也得等我三十年后进内阁了再说……”这话无比之操蛋,连董其昌都忍不下去了,这臭小子,把人胃口吊起来,却如阉党一般下面没有了,泥马……这是麻子不叫麻子,叫坑人啊! 陈继儒一怒而起,伸手一巴掌拍在石桌子上,“郑国蕃……”刚喊出名字,就突然眉头一皱,抱着手腕一屁股坐了下去,那石桌子和他的手掌比起来,显然石头比他骨头硬,疼得他先倒抽了一口凉气,接着龇牙咧嘴挤眉弄眼,想必是疼得狠了。 乖官一看,赶紧先举手,不然这位手上疼痛的劲儿过去了,一张嘴巴不定喷出什么毒液来,“好好好,我说……不过我先申明,小弟我今年十三岁,过了年才十四……” 他还想贫两句的,毕竟这两位都是读书人,眼光也开阔,算有共同语言,关键是,这两位基本没拿他当十三岁的孩子看,很多时候都是虚心请教,算得上有先贤古风,正所谓三人行必有我师…… 不过看陈继儒脸色愈发黑里透亮,顿时识趣,转口就神神秘秘地说:“两位哥哥可知道朝廷为什么从“禁止用银”到“朝野皆用银”么?” 他问的是货币问题,原本想看看两人懂不懂,可人家份属明朝四大家,又不是笨蛋,当下董其昌没好气说:“贤弟,你这不是瞎白话么,朝廷跟佛郎机国以及日本国交易得了那么多白银,佛郎机人自己都说了,他们的皇帝拼死拼活弄来的银子全部换成了我大明的丝绸瓷器……我大明不用白银使,哪儿有那么多铜来铸钱。” 呃!乖官原本想卖弄的,结果卖弄不成,可又有些不服气,心说我比你们多五百年见识呢!又问:“那,两位哥哥知道佛郎机国有个叫麦哲伦的六十九年前用了三年时间横渡大洋,最后发现绕了一圈又回到原来的地方么?” 两人楞了下,陈继儒一边揉手一边不太确定地说:“浑天如鸡子,天体圆如弹丸,地如鸡中黄,孤居于内……或许咱们的脚下就是一个大球罢!张平子一千五百年前就说过了,不过,这些都是微末小道,休要转移话题。” 啥?这是微末小道?乖官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看他一脸古怪的表情,眼眉轻动,董其昌也忍不住,“凤璋,我跟仲醇都知道你斑斑大才,不要拿乔了,快说快说。” 陈继儒接口道:“就是,我管脚底下是方是圆,不过奇伎淫巧,南华老仙还说过咱们脚底下的是一个神仙的躯体,咱们都是神仙身上的倮虫罢了!这又跟我们说的问题有什么关系么? 啊?神仙的躯体?神仙身上的倮虫?这是谁传出来的?我没听错罢?好像只有吉斯洋基人才喜欢住在神的躯体上罢! 作为前世的资深宅男,郑国蕃愣住了,心说大明朝居然有如此奇幻的设定? 陈继儒看他呆滞的样子,忍不住摇了摇他,“好了好了,那些都是道教的一家之言,跟家国大事没什么关系,你这个菩萨入胎难道没听说过道教这种说法么,赶紧说说,如何收税如何强国,我对神仙的躯体不感兴趣。” 这两位就是大明朝最顶尖儿的人才,乖官顿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手段再好,终究不是堂堂正正之师啊!西方若只有文艺复兴,却没有工业革命的话,能迎头赶上东方古老的帝国么?文艺复兴也不过让西方和大明朝各有优势罢了,此刻的西班牙吹嘘自己是地球之王,可这位地球之王要把无数的白银源源不断地运往东方来换取东方帝国的瓷器和丝绸,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地球之王? 可是,再过一百年工业革命兴起,西方就要完全把东方古老文明甩到身后去了,再过三百年,甩八条街那么远。 大明不缺思想家,艺术家,如今的阳明学派对人性的探索正方兴未艾,浙中、江右、泰州等七支阳明学派分支,都讲格物、都讲磨练,但大明…… 这么说罢!爱因斯坦若穿越到大明朝来,一辈子估计也就是一个工匠,如果后来的那个做出能飞上天的木鸟的皇帝木匠统治大明朝几十年的话,或许工匠的地位能稍微高一点儿,但依然也还是工匠,用一句搞笑的话来形容就是,“乞丐中的霸主,还是乞丐” 如果技术人员不算读书人,光靠这些鄙视奇伎淫巧的读书人,就像是眼前的董其昌和陈继儒,明知道脚底下一个大地球,眼睛一眨就接受了,还瞬间从读过的书里头找出依据,表示这也没啥好稀奇的,咱们老祖宗一千五百年前就推断出来了。 靠这种读书人,大明朝,依然没辙。 郑国蕃就在想:我这是不是咸吃萝卜淡操心?我如今这副躯体十三岁,输精管还没通呢!也不过有点名声,有点小钱,能干什么?连听到有海盗抢颜家的货去通风报信人家都不爱搭理我,我连一个宁波的海商都管不来,还管天下? 管那么多干啥?有毛病。 他叹了口气,本来就还没怎么发育的身体顿时就佝偻了些,若从背后看去,分明就有老年人的意兴阑珊。 “小倩,我的剑呢!”他低声问小丫鬟要村正,旁边小丫鬟哎了一声,转身从茅屋里头捧出剑来,他伸手接过来,噌一声弹剑出鞘,往旁边空地上走去。 “凤璋这是……怎么了?”陈继儒觉得有点莫名其妙,转头问董其昌。 那边郑国蕃就舞起剑来,剑光闪动中,嗓音清越如凤: 天下英雄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 王图霸业笑谈中,不胜人生一场醉。 提剑跨骑挥鬼雨,白骨如山鸟惊飞。 尘世如潮人如水,只叹江湖几人回。 一声长啸中,村正脱手而去,直直射入旁边一棵桃树中,“夺夺夺”一阵儿颤,树上桃花纷纷飞落,落英缤纷,他就在桃花雨中微微叹气。 董其昌和陈继儒远远看着,都忍不住皱眉,这诗,做的如此暮气沈沈,一股子英雄凄凉,茫茫然扑面而来。 70章 姨奶奶 70章姨奶奶 陈继儒想说话,旁边董其昌摇头示意他不要开口,他这狂生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两声,“这到底是怎么了。”不过他和董其昌是同乡,年纪又比董其昌小,平时倒也听得进去董其昌说的话,跺了跺脚,就拿石桌子上头的点心来拼命,往嘴巴里头塞了好几块,气闷地在那儿咀嚼着。 三人都是聪明人,很默契地就不提这个话题了,依旧读书、作画,谈论民计农桑,乖官依然继续写那连书名还没取的书,而董其昌和陈继儒几乎不约而同地,开始抄他的手稿。 即便是刻印书籍已经风传天下,一本书一两二两银子,对稍微有点钱的百姓来说,都还算买得起,可依旧有大批的读书人喜欢抄书,抄书有书法之妙,而且抄上一遍,几乎就能把内容牢牢记到脑子里头去,若说雅致,刻印的书虽有夹批,有绣像,有名士点评,但在文人士子心中总是和自己亲手抄来的书有一截距离的。 水浒和三国在没有刻印贩卖天下之前,已经在无数文人手中传阅过,靠的就是手抄本,甚至刻印哄传天下了,手抄本也一样有人要,若是有名士手抄的,1章两章三4章,短简残篇了,无所谓,照样有人高价要,即便是在后世,在一个尚未开放的年代里头,也有无数人知道有一本叫做《xx之心》的手抄本,传阅过的不计其数。 这实际上就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的一个另外的诠释,有很多禁书在历史上的影响之大,都是无数刻印天下的畅销书所无法比拟的,譬如后世说到明朝,必然要说金瓶梅,怎么也绕不过去的,但明朝畅销量最大的一个类型的书籍,时文,管你是进士的时文还是状元的时文,谁知道?谁爱知道? 因此,乖官写这本书,根本不怕没人刻印就没有影响力,首先,他对那位忠正堂主熊大木还抱有一点信心的,毕竟是名留青史的人物,说不准人家就胆子大,别人不敢刻印,我来。即便当真谁也不敢印,他也不怕,公开卖有时候不一定就比暗底下悄悄流传影响大,等手抄本传出去,文人士子们谈论起来:哎呀,有一本奇书,满纸云霞,讲述的是…… 那些没看过的,肯定心痒痒,要缠着有书的人借回去抄,一来二去的,影响力不见得就比一版刻印个两三千本小。 所以,他每天就默默地写,董其昌和陈继儒则拼命的抄,这期间,三吴士子们之间开始哄传乖官的本子,然后,那些探访得桃花坞所在的,发现大名士董其昌和陈继儒都在郑家小住,一时间,纷纷扰扰,无数读书人登门拜访,把郑家的门槛儿差点踏破,下人们有时候忙起来,真是脚都伸不进去。 按道理,这么忙碌,完全可以开口要求主家加月例银子,明朝大多数的仆人就跟后世的小保姆差不多,我每天干这么多事情,累死累活的,要求加工资也很正常罢!有些人家的仆人,说不准家底子比主家还硬些,就像是后世的月嫂,有些穿金戴银,出入有车,比主家还有钱。 不过,这时候大明到底还讲究一个主仆名分,理直气壮要求加工资的事情虽然有,但是不多,而且郑国蕃如今眼看着一代大名士的派头,说出去脸上也有光彩,要是勤恳些在府上服侍个二十年,说不准日后少爷中进士当大官,那岂不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是人皆有私心,即便是这个时候的儒生们,也有很多人认为“圣人之道,在百姓日用处”,也就是说,小市民习气,那里头也是包含着圣人的大道的,没什么好鄙视的。 所以郑家刚买了不久的两个丫头,四个大脚婆子,四个男仆,加上附近农家雇来的两个洒扫婆子,一起十二个,竟是默契地提也没提这事儿,只是更用心地做事,尤其是那个做得一手上好席面的茶饭婆子,正是忙起来脚也不沾地,却也跟着大伙儿一般,不曾提这加月例银子的事情。 当然了,这些事情有人看在眼里,乖官的姨母艾梅娘做了十数年官宦人家的主妇,也学到了一手管理家庭的本事,在古代,想当大小姐,十岁之前还可以,但十岁以后,有些东西是必须学的,撒手不问家族事的大小姐根本没什么出路,女红这些都不去讲了,单只嫁到别人家里头去,上上下下的人际关系,家里头的账面花销,手底下佣人的月例,各种田庄的收成,一年三节要往来拜访走动的亲戚,各种红白喜事的人情帐目……这些你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不懂,又不爱去管着,可能么?要知道古代一个正房娘子,就相当于后世的一家公司的总经理,你做的不好,董事长相公可是要问话的,何况还有太上董事长婆婆,做不好,正好发作你,把你休了你娘家都没话说,养一个女儿不会管家,最后被人给赶回来了,如何好意思说得出口,可丢了大人了。 这还是普通官宦人家,要是家族大一点儿,那更是需要专门的人才能管理起来,所以,一般所谓的争宠之类并不多见,大明朝的女人们不是傻子,有些位子,给你坐,你也做不来。 所以,大多数时候的所谓争宠,都是在一个可以控制的圈子里头,譬如说二姨太和三姨太争一争头面,你有三根金簪子,我得有四根。但若是说这些姨太太整天想着代替正头娘子,这完全是不现实的。把你捧起来你就是正头娘子了么?你娘家可有什么助力?你私房有多少银钱?儿子吃亏了你娘家有没有十个八个膀大腰圆的舅舅站出来?若是平日牵扯到官司,你娘家可有官面上人物出来给你遮掩? 如果这些都没有,那你可有闺中合意的姊妹嫁了某大官某富商某才子的?你可有亲密往来谁家的夫人、谁家宜人、谁家安人么?可会出谋划策让家里头几百亩田多收成一两成么?可能背后操控股份做生意开铺子么? 什么?这些你一样俱无?那你还想当什么正头娘子,老老实实去拍正头娘子的马屁做你的小妾去罢!能做到正头娘子的,终归都有些气度,不会容不下你这个小妾的。 除非你太得宠、太嚣张,想一想,谁家大公司的总经理会容许下面的员工爬到自己头上去?那时候被人扔到井里头可怪不得别人。 艾梅娘只是出身普通殷实人家,只因长得俊俏,嫁到王家,虽然只是八品小京官家里头,好歹也是正头娘子,这些年来上上下下的操碎了心,有时候也想,当初姐姐嫁给姐夫,虽然只是普通人家,想必没这么多烦恼的事情。 不过,这些天来得亏是有这位艾氏夫人在,要不然,郑连城是个不管事的,单赤霞倒是一身通天彻地的本事,但这位赤霞老爷本身就不太擅长跟人打交道,前文就说过,他一直认为“死人是最好的人”,可想而知他和人交际往来的水平是啥水平,像他这种人,应该去做锦衣卫指挥使或者一镇总兵这种大权在握的人物,杀伐决断才是他的本事,而且还必须是那种有强硬后台的,不然凭他的脾气,即便大权在握恐怕最后下场也好不到哪儿去,估计跟后世那个血战常德弹尽粮绝友军观望不前的虎贲师长一个下场。 他的眼光、他的剑法,无一不是当世表表者,可是,他太讲义理,要知道,连他的顶头上司戚少保,也要写拜帖“顶上恩主张阁老”去拍张居正的马屁,而他这样讲义理的汉子,只好黯然离开戚家军,同袍或许都会佩服他,但是,因为他的义理和执着,也让很多人远远离开他。 打个比方,你要交一个好朋友,两个选择。 一个是韦小宝韦爵爷,跟韦爵爷做朋友,你很可能升官发财,遗泽后人。 一个是郭靖郭大侠,跟郭大侠做朋友,你的下场可能是死守襄阳最后死无全尸,还累及家人。 忠义这种东西,大部分人都懂,在不危及自身的情况下,也不吝与讲一讲,但有几个人会一个信念坚持一生丝毫不动摇呢!要知道这个时代连儒家大师也讲“圣人之道,在百姓日用处”,信的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一个忠义汉子,无疑就是鸡群里头的白鹤,鸭群里头的天鹅,怎么遮掩也遮掩不来的,那高大挺拔的身躯,忧郁但却坚定的眼神、颌下的虬髯,这种人,应该生活在《唐传奇》书里头而不是一个小市民阶层蓬勃发展的时代。 因此,赤霞老爷明知道艾氏夫人也是打自家少爷主意的,但一来她是主母的嫡亲妹妹少爷的嫡亲姨母,二来,看她的确持家有道,以老爷姨妹的名义把家管得头头是道,这些天来家里头忙起来连脚都伸不下,家仆们却毫无怨言,这位艾氏夫人有很大的功劳在里头的,故而对她颇为尊敬。 天气一天天冷起来,十月小阳春过去以后,桃林里头的桃花也终于败了,青黄的落叶落了满地,风一来,卷起无数,有秋风萧瑟之感。 眼看着就年尾了,董其昌和陈继儒都在郑家住了两个月了,期间连棉袍也做了两身,郑家包括下人在内,也没把他们当外人,仆人们若是撞见董其昌就称董少爷,撞见陈继儒就称陈少爷,郑连城心气儿极大,巴不得儿子跟三吴名士多多往来,如今多两个大名士在家里头住着,顿时就大涨脸面,董陈二人在郑家住了才两天,郑老爹就一叠声吩咐要给两人做换洗衣裳,没半个月,天气稍微冷了,他又急急忙忙让下头人给董陈两位少爷做夹棉袄子,过了一个月,风渐大,又吩咐做锦缎披风,前两日下了一点儿雪花,郑老爹就吩咐,要给董陈两位少爷做防雪的斗篷,记得要用狐皮子缝缀起来,那玩意儿暖和且克风还防雪,真真就是通家之好的架势,事实上,董陈二人在郑家住了半个月就改口称郑老爹为郑叔父了。 有时候郑国蕃也觉得自家老爹派头大、谱儿大、手面大,容易让人心生好感,一等一的场面人。放到江湖上去,那一等一就是个小旋风柴进,要是生在世家大族,肯定就博个“玉面小孟尝”之类的绰号,问题是,老爹啊!你儿子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吹来的,我赚钱很辛苦的,你花钱的本事比儿子赚钱的本事可大多了。 幸好,姨母持家手段不错,这两个月来,还真是亏了姨母,说实话,看姨母的身姿,好像都瘦了下去。 期间乖官的姨丈王珏来过两次,可最后都气呼呼跑了,老婆女儿常驻在别人家里头,这叫个什么事儿,虽然这个别人是连襟,家里头的亲戚,可这也不行啊!要知道,有句俗话怎么说来着,小姨子是姐夫的半拉屁股,话呢是糙了点儿,可道理的确是那个道理,谁敢保证有个什么没个什么的。 当年王珏就看郑连城不顺眼,卧槽泥马,你个小子,又不是官宦人家,仗着一张小白脸,居然就占霸着我那么漂亮的大姨子。如今十几年过去,这厮,居然生个儿子成名士了,还生发了起来,在宁波城外买了这么大的宅子,恐怕要有三四千两白银才能置办得下来。 要说,你儿子我姨侄,跟我女儿定了亲事,长住在你家里头也不算什么,可如今你提也不提我女儿你儿子的事情,还让我老婆给你家管东管西,听说上下都称呼“姨奶奶”,这词儿是能乱叫的么? 反正,王珏气得不行,可架不住老婆女儿不肯回去啊!七仙女们一致认为,首先,这儿好吃好喝,第二,姨爹爹脾气好,常常远远微笑看着我们玩耍,第三,房子大,每人单独住一间,小七要不是因为五岁太小跟母亲住,说不准也有一间房子,第四,大表哥人俊,脾气也好,还肯陪我们玩儿,有时候还跟我们玩丢手绢儿呢!虽然每次都苦着脸。 而若是回去呢!一人一间房子这个待遇是万万享受不到了,还得每天听爹爹唠叨,这长大了嫁妆怎么得了,三个姨娘没事也跟着爹爹帮腔,大表妹王若妤更是恐惧,要知道她十二岁了,在江南这个年纪无数人都订了亲了,她身为七仙女的大姐,压力最大,恐怕明年就得嫁出门去,而在郑家,不必担心这个,姨爹爹脾气可好,从来不像爹爹那般唠叨,以前还听爹爹说姨爹爹是黎庶,跟他有功名在身不好比,可如今怎么看都觉得姨爹爹起码像个举人,爹爹这个秀才真是比不上。 这王珏连续气回去两次,不代表乖官就不待见他,每次姨丈登门,他也是规规矩矩有礼有节的,姨丈临走,总要奉上些礼物,这个时代人情往来就是这个规矩,以前宅男那一套是万万不行的,所以他处处讲礼节,以礼法五星达人自诩。 每一次,乖官是不插嘴的,毕竟,姨丈姨母都是长辈,父亲和姨丈有点小不对头,他也是清楚的,更加不好说话,说了有偏帮的嫌疑。 但这一次,乖官不好不说话了,要知道,这时候已经是腊月,古书上说:腊,一岁之大祭也。 也就是说,年底了,要祭天祭地祭神祭祖宗,少了一家主母,当真是不好办,姨丈请姨母回去的确是应该的,甚至郑老爹都不知道用什么借口来挽留妻妹,难道要跟连襟说,小姨子有姐夫的一半? 甚至,董其昌和陈继儒也打算回去华亭了,要知道,虽然是通家之好,但他们都是有家有父母的,不回去,成什么话? 所以,两人私下商量,是准备腊月二十三和郑家过完小年,然后乘坐海船回华亭,反正华亭离宁波也不远,等明年元宵以后,再来不迟。 两人在郑家和郑国蕃日夜相处,都觉得进益颇大,除了凤璋这家伙年纪有点儿小,有时候有点莫名其妙,实在可以称之为良师诤友,而且郑家上下都待二人如自家人一般,说实话,两人还真有些不想走。 而王珏登门这一天,正是腊月二十三。 腊月二十三,小年,诸神上天,百无禁忌。 郑家上下热热闹闹,祭了灶王爷爷和灶王奶奶,送了神,扫了尘,从中午些就开始吃饭,郑家上下主人们在里头吃,仆人们就在灶下吃,连吃带喝的,一个多时辰过去,都已经黄昏了。 这个时代,娱乐不多,吃饭就是娱乐的一种,从中午吃到晚上一点儿都不稀奇,因此,王珏登门,郑家都楞在那儿。 像是七仙女,最小的才五岁,可看爹爹一个人孤身前来,手上瓜糖吃的似乎也不香了,隐约觉得自己在这儿吃好吃的,爹爹却没得吃,好像不对。 屋子里头是烧了地龙的,当初颜家建这精舍的时候,就已经把一切都考虑到了,带着外头凉气的王珏王子玉,一头就闯进了暖暖的屋子里头,门口那个仆人有些尴尬,低声说:“王老爷刚进门,小的都来不及通知老爷少爷和姨奶奶。” 王珏那个气啊!脸色一片刷白,王老爷?我是外人么?老爷少爷姨奶奶,这倒是像一家子。 71章 封官许愿 71章封官许愿 门口那男仆似乎也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不敢吱声,悄悄地退到了外头,乖官一看,赶紧起身,上去大礼参拜,王珏的脸色这才好一点,不管怎么说,这个姨侄他还是挺满意的,有礼有节,懂规矩,知尊卑,眼瞧着日后也是前途无量的,倒愿意给姨侄几分脸面,关键是郑连城,这厮,太不要脸了,到现在,还老神在在坐在最上头,你一个黎庶,不就是仗着生了个儿子本事么,要不是我给姨侄脸面,上去老大耳刮子扇你。 当然了,我们基本可以确定王珏王子玉也只是心里头发狠的本事,要知道,郑连城那也是见过土蛮汗,爬过死人堆,沾过鞑子血的,后来跟单赤霞练了十多年的吐纳术,即便如今病歪歪的,也不是等闲两三个闲汉能近身的,更何况王珏这种手不能提肩不能担的书生。 “姨丈,快请入席,说起来都是侄子的不是,居然忘记了小年请姨丈来家里头一起,实在是该打的。”他说着,故意扭头对席上四表妹五表妹说:“若依、若常,记住了,表哥今儿犯了错,记下十个脑瓜崩儿,下次若再犯错,你们两个负责动手来打。” 若依若常站起来,异口同声说:“表哥哥,什么是脑瓜崩儿?” “就是江南俗称毛栗子。”乖官换了个说法解释了下,若依和若常这才点头,转首就问自己的母亲,“娘,若依(若常)能弹表哥哥的毛栗子么?” 艾梅娘脸色有些白,丈夫突然登门,她又坐在姐夫身边,感觉就好像被捉了奸一般,心里头七上八下十五吊桶打水一般,勉强一笑,说:“胡说,你们表哥的脑瓜子那是随便能打的么,打笨了如何是好,还指着他以后考进士做阁老呢!” 乖官一听,又是这套说辞,大明人夸读书人似乎都这个腔调,没奈何,咳了一声,赶紧接茬道:“姨丈姨母从小就待乖官好,日后乖官若真进了内阁,先让姨丈放一任县令,姨母,你看咱们大兴县如何?” 这话说出来,其实就是封官许愿极为无耻了,但屋子里头包括陈继儒在内,都没挑他的刺儿,要知道,在大明,跟亲戚族人搞好关系是一门大学问,你要是当了一县县令,家里头亲戚族人知道了,前来投奔,你就得花银子养起来,不然那就是大罪名,告到皇帝跟前你都输定了,史载有大名士为官,不善于处理族人关系,头疼之下干脆连官也不当了。 所以,陈继儒董其昌暗中佩服,这个也是本事啊!真不知他小小年纪如何懂这么多,或许只能用“生而知之者上也”来作注脚了。 封官许愿的威力是如此之大,王珏立马儿脸上就大地春回一般,艾梅娘虽然明知道姨侄这话怕是安慰自己哄自己开心的居多,但依然笑了起来,故意嗔道:“这孩子,就拿你姨娘开心,不过……若是你娘在,看你这般出息,定要高兴地落泪的。”她说着,从腰间掏出香帕儿,在眼睛下面拭了拭。 王珏也是心里头一阵翻腾,满脑子就是做官的心思,虽然俗话说恶贯满盈,附郭京城,但若真有京县县令的位置给那些进士,保管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要知道,京县县令,从六品啊!大兴县又是北方一等一出秀才举子进士的地方,换一句话说,就是大兴县是北方文风比较鼎盛的县,这个县出秀才出举人出进士,而一个县读书人的多寡是考核县令功绩很重要的一个标准。 所以,大多数为官的,都喜欢到一个文风鼎盛的县去做县太爷,虽然读书人多了,有可能碰上读书人的破靴阵,但好处却更加明显,即便每天在县衙后院和如夫人亲嘴儿喝酒儿,无为而治,一年下来,考核起码也是一个中上,对官员来说,那就是无本万利的买卖啊! 而乖官的老师沈榜沈敦虞不就是大兴知县么,他的老师名气那么大,要是运道好,也是有可能入内阁的,到时候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若是真喜欢乖官这个弟子,乖官去求一求,不敢立刻去想一县的县尊,像是宁波市舶提举司的副提举侯小白那般,一层层活动上来,先活动个举人,再从举人活动个大挑,从大挑再活动个佐贰,在五十五岁之前,说不准也能尝一尝做县太爷的味道,一方主政啊!连我老子也没那么发达过。 他一时间倒是想的美,连自己升官发财的路子都一步步铺好了,好像县令立刻就在眼前一般,嘴角忍不住就翘了起来,看乖官就愈发顺眼。 那侯小白发达的路数,在宁波无人不晓,只是天高皇帝远,人家的后头还有浙江布政司使,傻子才去自己找麻烦呢!何况官场惯例,瞒上不瞒下。 这时候,郑老爹发话了,他左边坐着艾梅娘,右手隔着一个位置坐的是单赤霞,单赤霞虽然自认是管家下人,可阖府上下,哪一个又敢真把他当一般的管家来看待,即便艾梅娘,也是十几年前就知道他的,要尊称一声单家老哥哥。而单赤霞也知道自己管宅子不行,虽然知道恩威并施的道理,但如何对家里头仆人施恩,他还真学不来,那么,只好用一个威字了,威从何来,自然是借势了,坐在老爷身旁,还有比这个更借势的么。 郑家到宁波,满打满算,也三个月了,郑老爹过上了舒适的日子,没什么烦心事,调养的又好,这病果然就好多了,虽然还没大好,但前几日请宁波的名医邓博謇邓崇景专门来看过,那位一身道袍的邓神医当时就摸着胡子说你家员外调养的甚好,我再开半年的药,若这半年还是这般调养,想必就能大好,另外,不要太过担心不能和人接触,仔细一些,平日吃茶吃水注意分开,也没大碍的。 眼看到了年尾,家里头蒸蒸日上,老爷的病又眼看大好,当时单赤霞那个欢喜啊!登时就给那位邓神医封了两枚大银饼子十两银子的谢礼,这位邓神医也稀奇,跟单赤霞说,听说赤霞先生是武当松溪一脉的嫡系流传,贫道虽在俗世行医,却也是武当一脉,得的是龙门派的嫡系流传,怎好收你的银子。 单赤霞一时间楞了楞,居然还碰上同门了,问了老师姓名嫡脉,果然是师兄弟,两人相互序齿,单赤霞口称师兄,心说这位虽然是武当龙门派的,却也跟我们松溪派渊源甚深,怎好不给银子,于是又添了四十两,凑了整整五十两银子,原来以为这位邓博謇邓师兄要谦让一下的,结果人家笑眯眯就收下去了,当场就把单赤霞一口气硬生生憋在了胸口,心说感情刚才是嫌银子少。 五十两,可以买十个有卖身契的丫鬟了,这真不是一笔小钱,当时单赤霞那个脸色……幸好,人家邓神医也不是白拿他银子,说我每隔半个月就来给你家员外用金针刺穴,过了明年二月,想必也就大好了,再仔细调养数月,贫道保管他又是一条好汉。 当时单赤霞哭笑不得,但人家也是拿出真本事了,只好笑着把这位武当派的师兄给送出门去。 故此,郑老爹这才敢在二十三这天大摆席面,虽然不肯让乖官和七个姨侄女坐过来,但好歹也是在一间房子里头,比起以前他几年都把自己困在小木楼楼上一间小黑屋,那真是天上地下的区别,幸福是要有比较的,郑老爹就觉得自己很幸福,当然了,日后我儿肯定要愈发出息,我还会更加幸福的。 他看王珏脸色好转,就哼了声,让王珏过来坐,王珏也不是没脑子的,没必要这时候不给自己这个大连襟的面子,因此就坐了过去,在他右手边坐了,只是,这样坐看起来依然古怪,因为,他老婆、郑老爹的小姨子,和他中间隔着郑老爹,看起来还是那句话,他像是外人,旁边的像是一家子。 不过,封官许愿冲昏了他的脑子,一时间他也顾不得,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就对郑连城举了举杯子,说:“大哥,请酒。”郑连城干咳了一声,说:“我身子不好,就陪你一杯茶罢!” 两人一个喝酒一个喝茶,看起来倒有点儿其乐融融的亲戚味道,只是旁边艾梅娘看自己丈夫的模样,俏脸上就浮现出有点儿古怪的神情。 王珏又自己斟了一杯酒,然后对艾梅娘说:“来,梅娘,你我夫妻同敬大哥一杯,恭喜他生的如此出息的好儿子。” 艾梅娘没奈何,窈窈站了起来,给自己斟了浅浅的一杯,然后对郑连城举起杯子,“姐夫……”那边王珏也跟着举起杯子,两人同时一饮而尽,郑老爹也喝了一口茶,然后就看见妻妹一阵咳嗽,呛得原本白皙的脸颊涨成了深紫色。 “你从小不善饮酒,不要吃了。”郑连城皱了皱眉,就伸手把艾梅娘跟前的酒杯子给拿掉,反手扣在自己跟前,艾梅娘伸指捂着嘴巴,偷偷看了自己丈夫一眼,接着又是一阵咳嗽,王珏倒没怎么说话,又是自己斟了一杯,端了起来说:“大哥,好酒天地人,咱们凑个三才数。” 72章 酒中乾坤大 72章酒中乾坤大 郑连城就皱了皱眉,十分想不给他这个面子,但看了看身边妻妹,再看看举着酒杯的王珏,就觉得有些气短,又陪他吃了一杯茶。 连喝三杯,旁边单赤霞就站起来圆场子,“姨老爷,我家老爷还吃着药,这茶也不好多吃的,不如让少爷敬您两杯。”王珏看他说话,本想呵斥两句,你个管家,坐在主人桌子上不说,还插嘴管起我喝酒来了。不过,他也是知道眼前这位颌下虬髯的汉子出身于戚少保帐下,和郑连城是生死之交,怕他万一拿出武人的桀骜来,到时候万一吃一顿老拳,就不划算了,就鼻腔儿出气,哼了一声,也没搭腔。 那边乖官听了,赶紧走过来,“姨丈,侄儿敬您一杯酒,祝愿您有朝一日得偿所愿。” 这话说的亮堂,叫人听了浑身舒坦,不管你想升官想发财想长寿想死了旧老婆娶新老婆,总之无所不应,实实是一服万应灵药。 那边董其昌和陈继儒听了,互相看了看,也端起酒杯走了过来凑趣儿,“王员外,我们也敬你一杯。” 王珏顿时就涨了脸面,这两位是谁?顶尖儿的大才子,大名士,像这个陈继儒,八岁就被当时的阁老徐阶所看重,赞他是风云麒麟儿,顿时扬名于天下,如今,却也来给我敬酒,当下就涨红了脸,腆着脸儿就说:“我是乖官的姨丈,你两位不消跟我客气……” 他这话里头,意思就是,你们跟乖官交好,那就跟乖官一般喊我就好。 陈继儒心里头大骂:卧槽泥马,你个措大,也敢厚着脸皮来占小爷我的便宜,要不是看你是凤璋的姨丈,我呸你一脸。倒是旁边董其昌城府深,暗中扯了扯他袖子,示意他别发火,到时候搞得大家都难堪下不来台阶。然后笑着就说:“王员外乃是我三吴前辈,其昌早就想认识了,上次乡试,其昌还想着要见一见王员外,可惜总不能成行,甚至因此心境不好,却是只考了第二,当真惭愧。这次在凤璋这里小住,欣闻王员外是凤璋的姨丈,欢喜不已,只是前两次王员外来去匆匆,其昌也不好觍颜求见,今日一会,定要请王员外满饮三杯。” 他这话绵里藏针,意思是说,兄弟,别给脸不要脸,我是举人,你才不过一个秀才,别跟我跟前摆谱儿,要不是凤璋,我都懒得搭理你。 要知道,华亭也就是后世的上海,虽然离宁波近,甚至习惯上,华亭的文人士子也被称为三吴士子,但他们从地理划分上,那不折不扣是南直隶人,参加乡试要去南京,怎么可能到宁波来还想着见一见王珏呢?所以这话其实就是在抽王珏的老脸。 而且,董其昌这厮参加乡试,原本是成绩拔为第一的,结果因为字迹不好,被压到第二,他这才苦心练习书法,总成一代大家。 这乡试第二,俗称亚元,那也是可以随时挂在嘴边吹嘘的,譬如开个诗会什么的,满场俱都是文人士子一时名妓,他一抖折扇,哗一声展开,自我介绍说“在下应天府乡试亚元……”这个效果,绝对也是轰动的。 他在那儿说什么因为没拜见到王员外所以心情不好导致考试考砸了只考了第二名,纯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不过,读书人睁着眼睛说瞎话其实也很正常,而且读书人睁着眼睛说瞎话水平通常都比较高,若腹中货色少一点,还真听不出来。 王珏假假他也是一个秀才,华亭读书人乡试要去南京应天府,这个起码他还是知道的,又听董其昌自称心情不好只考了第二,更是宛如被扇了一巴掌,脑壳嗡嗡作响,知道被人扇了脸面了,但这一巴掌扇得有水平,起码屋子里头七仙女怕是不一定能听懂,于是,他摇了摇牙,只当打落牙齿和血吞了,嘿嘿笑了两声,脸色都有些发白。 董其昌旁边的陈继儒有些惊讶,转头看他,心说董哥哥喂!你今儿骂人的水平也跟我差不多嘛!董其昌嘿嘿一笑,对王珏举了举杯子,王珏不敢再乱说,赶紧一口喝了,这等大名士,果然眼大如箕,还是不要招惹的好。 “来来来,王员外,再吃一杯。”董其昌和陈继儒就拉着王珏灌他的酒,上首坐着的郑老爹也是聪明人,看出来这两位世侄那是要给自己涨脸,所以抽了王珏的脸面,忍不住脸上就笑,转头对艾梅娘说:梅娘,你去让孩子们吃起来,不要一副提心吊胆的样子,怎么说也是小年,莫坏了心情。 艾梅娘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说什么是好,看了看自己丈夫,正被董陈二人猛灌,看他那模样,似乎被这等大名士敬酒,虽然被暗中讽刺了,但还是很有面子的,故而叹了口气,起身转往那边桌子去,叫女儿们各自玩耍,不必管长辈们说话,七仙女这才舒了一口气,看了看自己父亲,在那边昂着头喝酒,似乎也很高兴,她们虽然家教甚严,到底还是孩子,没一会儿,立刻又活泼起来,那边郑老爹看了,忍不住就摸着下巴微笑。 而艾梅娘又掀起门帘子,出去先软言安慰了一句方才那个男仆,接着又去灶上,对家仆们说了两句话,先谢了她们这些天来把家里头事情办的好,慌得那些丫鬟婆子男仆一个个连称不敢,梅娘又交待,每人发一两银子当是这数天来忙碌的奖励,自然又是一番千恩万谢,然后就正色吩咐她们,今儿已经小年,事情应该不会再多了,但凡事不要懈怠,众人刚得了银子吃了枣子,这会子吩咐下来事情,自然连连称,是是是是,老资格的下人更是知道这只不过是主家敲打,倒不是故意寻麻烦,她这才笑着让这些仆人再多送些酒食到屋里头去。 看她转身走了,有个大脚婆子就忍不住赞,咱们这位姨奶奶,那真是一等一的,各位,不是我夸,我前头也在不少大户人家做过,哪里有这等菩萨心肠的奶奶,别的不说,光看她把咱们老爷服侍的稳稳妥妥的…… 她这话一说,灶上却是有些冷场了,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是连一个接话的都没有,那婆子顿时也晓得自己说岔了嘴,赶紧作势自己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子,那在灶上弄菜的婆子因一手上好的席面本事,而郑家暂时又没有什么真正的下人里头的管事人,众人隐隐就奉她为首,大抵还是贪她手上本事,做的好菜,据说这位以前在一位王爷家里头待过,后来不晓得犯了什么事情,被人忌讳,这才便宜发卖出来的。 到底是王府里头出来的,又经历过事情,故此这婆子嘴巴甚稳,轻易不太搭话,家里头老爷少爷姨奶奶的事情更是提也不提的,这会子开口,众人就凝神听她说话,她慢悠悠说:咱们做下人的呢!只要记牢四个字,秉持本分。 这话,聪明人一听就明白了,不过这婆子看还有几个不大拎得清的样子,终究又多说了几句:咱们家里头,少爷是有大本事的,董陈两位少爷听说都是江南地面上一等一的大名士,老爷身子弱也不大管事,老管家据说是老爷的生死之交,也不太问咱们下人的事情,这两个月凡事都是姨奶奶一手操办的,所以,那些什么把老爷服侍的稳妥的混账话,最好都烂在肚子里头去。要知道少爷年轻,这家业日后肯定要慢慢兴旺起来,说不准,你们当中以后就有管事婆子,大丫头,外房管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可以问,什么不可以问,讲话之前都要在心里头过一过,不要信口开河,最终会误人误己。 她这番话,当真是金玉良言,再笨的,也听懂了,忍不住就谢她,她操起勺子,把锅里头一碗梅干菜焖肉给装好,转身递给旁边一个丫鬟,这才淡淡说:大家也不要谢我,我也不过多见过一些,又吃过点亏,这才随口一说,你们乘早忘记了最好,我这人忘性大,睡一觉起来,说不准什么事情都记不得了。 众人连连点头称是,一时间,都振奋了精神,不管怎么说,上头老爷少爷不太问事,姨奶奶虽然有手段,却是个菩萨心肠,总比那些后宅一盆污水一般的豪富之家要好,眼看着大家也有个奔头,说不准,就真如今儿说的,日后咱们当中就出了管事婆子,外房管家,大丫头…… 一时间,颇有拧起一股绳往一个地方使劲儿的意思,倒是把刚才的尴尬冲散了,各自忙碌,给老爷少爷们搬酒,给表小姐们多拿些甜食,给火龙再添一些炭,倒是有几分小年的气象。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杯声笑语,郑家热闹成一团,王珏王子玉被董陈两位灌得丑态毕露,被扔在屋子一角的榻上,犹自手舞足蹈,躺在那儿就喊,“夫人,夫人,去外头看着,可有同僚来拜年么!” 陈继儒这促狭鬼,咳嗽了两声,捏着嗓子在他旁边说:“老爷,外头有鸿胪寺鸣赞递了帖子来拜访。” 王珏一下就坐了起来,闭着眼睛就喊:“几品?” “九品官。”陈继儒捏着嗓子在他旁边喊,他呼噜一下又躺了下去,嘟嘟囔囔道:“九品官儿,不见,让他偏厅候着。” “老爷,来了个翰林院五经博士,正八品,递了手本求见。” “八品?偏厅候着。” “老爷,光禄寺典薄,这个是从七品,递了帖子进来了。” “从七品?不见不见,也偏厅候着去,六品以上再叫老爷我。” “老爷,这次是正六品,都指挥使司的经历。” “武官?把拜帖甩在他脸上让他滚蛋……” 这榻和外头屋子没有帘子,只有一道木质的镂空墙,中间是个圆拱门,乖官听见陈继儒的动静,从外头走进来一把抱住他,脸上苦笑,低声说:“我的亲哥哥,你就给我姨母留点面子罢!”榻上王珏犹自闭着眼睛挥手,不知道在空气中捞什么东西,嘟嘟囔囔似乎在说:“怎么连个主政的知县都没有……” 董其昌也走过来低声说:“仲醇,太不厚道了。”陈继儒偷眼看看外头的艾氏夫人,看她时不时眼光看过来,也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这位艾氏夫人平时极为和善,如此作弄她的丈夫,是有点儿说不过去,不过嘴巴上却是不肯服输的,瞪着董其昌低声说:“刚才是谁说自己是应天府乡试第二,噼里啪啦打了人家的脸还一阵敬酒把人家灌醉了?” 董其昌脸上微红,这事儿他也头一回做,就嘿嘿低笑,说:“我这不是给连城叔父出气么,这位秀才公来了两次都对连城叔父不恭敬,咱们做小辈的,总要孝道为先……” 旁边乖官听了,哭笑不得,卧槽,这大明朝的读书人呀!真是睚眦必报,一点儿亏也吃不得。 不过,这话听了,心里头也暖暖的,熨帖极了,这可不就是后世死党的味道么,不过后世死党往往要数年甚至十数年才知根知底,而大明朝却是互相看顺眼了,就愿意以身家相托付,颇有古人之风。 他想到古人二字,突然扑哧一声笑了,泥马,这两个家伙,不就是古人么,如今连我也是古人一个。 失笑之下,他伸手搂住两个肩膀,只是个头儿小了些,看起来有点不伦不类的,低声说:“好了好了,我谨代表郑连城同志向两位同志致谢了。” 左丘明《国语》曰:同德则同心,同心则同志。 三人嘿嘿嘿低声笑了一阵儿,鬼鬼祟祟又流窜回桌子上去吃酒食,那边在梦里头估计还在接见同僚官员的王珏王子玉老爷,却是在榻上慢慢打起呼噜来。 郑家这头快活,但,宁波首屈一指的大海商颜家,却是陷入灭顶之灾,一个多月前,他家家主颜大璋就已经不知所踪,颜干老管家也不知道动用了多少关系,才隐约打听出来,老爷在琉球国附近似乎被人抢了,一时间颜家人心惶惶,全靠家里头老人压着。 73章 俱都是阉党 73章俱都是阉党 后世有名言道“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一家之主失踪了,这种事情光靠压着是没用的,颜家生意遍及宁波,别的不说,光是街面上的店铺,就有数十家之多,大多俱是颜家子弟打理,这些颜家子弟发现每天有人上门闹事,原本还不当回事,但持续十数天下来,只要是商人,诚心想做生意的,这个就谁也吃不消的。 要知道,当初颜清薇骂人家宁波市舶提举司侯提举为“蝇营狗苟一小白”,这事儿在颜家是很多人都知晓的,如今自然有人旧话重提,阴阳怪气地说咱们家大小姐平日里头就跟那些文人士子唱酬往来,每年光是给她老师徐文长的各种笔墨纸张就是以百两银子计,悠游泉下不知生活疾苦,如今也该为颜家做出点牺牲罢!都十六岁了,早该嫁人了,当初洪武皇帝嫁公主也不过十四岁。 说话的颜家子弟也不知道得了侯小白什么好处,这话一说,先把颜清薇气得眼泪儿直流,而中国的习惯,你不管提出什么建议,总有人起哄架秧子,于是就有人说,这主意不错,那侯提举身后头站的是浙江布政司使李少南,何况人家也不亏待清薇,嫁过去就是正头娘子,咱们颜家虽然家大业大,到底数代没出过正儿八经的官宦,嫁给一个从六品的提举,也算是咱们颜家占了便宜了。 这话一说,于是众人就七嘴八舌的,纷纷扰扰,谈的都是嫁的好处和不嫁的好处,却没一个问一声颜小姐愿意不愿意,这也是人情所在,眼下大家明知道是人家侯提举在背后捣鬼,家主又个把月不见踪迹,墙倒众人推,颜大璋虽然是家主,不代表就没人垂涎他屁股下面的位置。 幸好,老管家在上代家主跟前得用,还是颇有威严的,只说了一句话,就让众人哑口无言,他说:各房的老爷少爷们,你们说的话呢!道理都是不错的,不过你们难道忘记了,咱们颜家身后站的什么人? 众人顿时打了一个寒噤,倒不是说颜家有后台就不怕任何人,而是颜家身后那位,那也是一张嘴就要吃肉喝血的,浙江巡抚蔡太。 这位和浙江布政司使李少南又不一样,李少南虽然贪鄙,但好歹在盐务和屯田上头很有一手,吏部考核向来都是“能员”“上上”的评价,唯一缺点怕就是太爱钻营,先是钻营张居正,而去年张居正去世之前,他鬼使神差一般,投靠了阉党,东厂掌印太监兼掌内库供用大太监张鲸,而且在天下南七北六十三省中作为一省长官第一个上了一道参大太监冯保的折子,今年冯保倒台,被发配南京孝陵种菜,他顿时一跃就成了张鲸手下最得用的文官。 正因为种种钻营,他才牢牢坐稳浙江布政司使的位置,要知道浙江鱼米富庶之地,天下一等一的好去处,他霸占这个位置数年了,却是没人能挤掉他。 和布政司使不同的是,巡抚大多管兵事,譬如地方上闹民变,巡抚就要首负其咎,一般巡抚都兼提督军务衔头,也就是所谓的文人行武事,地方上的军卫、兵马、军饷、民壮、捕快、驿站、徭役等等这些,都归巡抚管辖。 而浙江巡抚蔡太蔡玉衡,嘉靖二十六年丁未科二甲进士出身,为官三十载有奇,他那一榜进士里头,有张居正,有王世贞,里头出了极多的大牛人,他在二甲里头名次要排到末尾去,但无论如何,有张居正这样的同年,想不发达也难,他和王世贞差不多,也是文人行武事的典型,兵部主事、员外郎、兵备使,后为南京兵部右侍郎,在南京完成了人生最大的转折点,交好南京守备太监牧九牧公公,成了光荣的阉党成员,顺利洗掉了身上张居正张阁老的痕迹,荣升浙江巡抚,张居正死后,王世贞都被贬官了,他浑然无事,照样屁股上长了钉子一般牢牢坐在浙江巡抚的位置上。 实际上,不管是李少南也好,蔡太也罢,走的都是明朝典型的路线,交好宦官,或者直接给自己身上贴上阉党的标签,即便是张居正,那也是和大太监冯保好的穿一条裤子的家伙,没大太监罩着你,在大明朝想安安稳稳的当官几乎是痴人说梦。 这位蔡巡抚身为阉党一分子,就染上了阉党最大的毛病,爱财货,浙江的武官上任,第一件事情就是要给蔡巡抚上供,不然,屁股下面的位置绝对坐不牢也坐不长,而蔡巡抚也上道,他不管用什么法子搞来银子,肯定要拿出四成孝敬南京守备太监牧九,黑眼珠子见不得白花花的银子,那牧公公因此和他好得恨不得能穿同一条裤子,互相称兄道弟的。 如此一来,整个江南地面上,谁惹得起他蔡巡抚? 当然了,李少南布政司使是不畏他的,人家后头有东厂掌印太监张鲸。这两个人见了面,表面上客气,心里头却好像装了两只猫一般,龇牙竖背毛根根炸起,但都是虚张声势,谁也不敢先动手。 阉党之间也有派别,但不是生死关头,一般不会斗的死去活来,而文官们的党派之争就残酷许多,一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实际上平白让不少阉党占了大便宜去,偏偏文人闹内讧的本事,又是天下第一的。 但不管怎么说,这两个人,一个都不是颜家可以得罪的,蔡太蔡巡抚那可是敲骨吸髓吃人不吐骨头的,虽然站在颜家身后,但如果颜家当真和李少南的小舅子结成亲家,恐怕立刻就要面对蔡巡抚的雷霆之怒。 你站队只能站一边,想脚踩两条船的,下场基本就是两边都踩不上最后被淹死,这也是当初颜大璋明知道侯小白是李少南的小舅子也不把女儿嫁给对方的缘故,他一个老狐狸,怎么可能仅仅是因为女儿不喜欢对方就坚决不嫁女儿还让女儿扇了人家的脸面,这种事情,任何一个合格的商人都不应该去做的。 他要是把女儿嫁给浙江布政司使的小舅子,那,浙江巡抚会怎么看这件事情呢?恐怕第一个想法就是恼羞成怒:泥马,你一个商人,居然敢背叛我,以为老夫是泥塑的么? 所以,颜小姐骂侯提举蝇营狗苟一小白,不过是颜大璋向蔡太表示,我颜家依然是巡抚大人你这边的。 不过,蔡巡抚因为大多是管兵事,不像李少南管民事,在百姓中知名度高,所以,这些颜家的子弟,养尊处优之下,居然把这个会吃人的老虎给忘记了。 而颜干老管家从上一代家主开始,接触的都是颜家最关键的买卖,走私,数十年下来,对浙江军、卫、兵备道等等可说了如指掌,对于浙江兵事最高长官,更是知之甚深,这位蔡巡抚,那就是吃肉的时候他来,有麻烦的时候却万万不要去找他。 当然了,颜家挂着他蔡巡抚的名头,一般也没什么大麻烦,可这一次,这个麻烦太大了,大到蔡巡抚也不一定能保、肯保颜家。 跟颜家合伙做生意的是军卫上的人,这些丘八不知道被什么人挑衅,前几日,有几个千户带着人就闯到颜家,责问颜家是不是和海盗勾连,不然有镇海卫的大船护航,何以船、货、人都不知去向,还是颜干老管家说破了嘴皮子,他跟前任家主和军卫上的人合伙做生意也几十年了,人家倒也给他几分薄面,但却说了,再给颜家三个月时间,要么见到钱,要么见到货,不然,休怪俺们这些丘八不讲情份。 这几乎就是最后通牒了。 六十万两银子的货,蔡太也不一定肯下死力气来保颜家的,那些军卫上的武将们虽然名义上是蔡太的下属,可是,蔡太会为了颜家去得罪手底下的武将们么!六十万两银子,蔡太一年也贪污不到这个数字,就算他弄得到这么多银子,也不可能拿出来去保颜家,要知道,说一千道一万,颜家毕竟是商人,平时跟你称兄道弟的,那是给你面子,其实,就是给银子面子,你若是没银子了,泥马谁还给你面子,有银子的商人才是最好的商人。 这些颜家的主事们,一个个都有些傻眼,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家主又不知所踪,那到底该怎么搞? 关键时候还是颜干老管家有决断,认为凡是必有因果,别人来动颜家,自然是有目的的,如今家主不知所踪,海上的货也没了,大家先挤一挤,把银子凑起来。 说到凑银子,这些颜家子弟一个个就苦着脸,有些端起茶盏来就默默的吃茶,恨不得把脸埋进茶盏里头去。 “倾巢之下,岂有完卵?”颜干老管家一声厉喝,“没了颜家,你们以为就靠你们,能支撑得下去?不管是浙江巡抚还是浙江布政司使,一道公文,说咱们颜家私通海寇,哼哼!到时候,会有无数的饿狼扑上来吃颜家的肉,喝颜家的血,让你们凑点银子不肯,日后抄家灭族,妻女都不一定保得住……” 74章 生活不是才子佳人书 74章生活不是才子佳人书 这话说的极严重了,那些颜家的子弟管事们,这才一个个磨磨蹭蹭地,你凑一点,我凑一些,到底数代极富人家,当即就凑了四十万两白银出来。要知道俗话说地主家也没余粮,能凑出四十万现银子来,颜家已经是不得了的了,到底是宁波首屈一指的大海商。 颜干老管家这才松了一口气,有这四十万两白银,起码够赔偿军卫的货,毕竟军卫上不能指望咱们用买卖价格去赔偿军械钱,剩下的银子还能上下打点一番,颜家虽然伤筋动骨,却不至于大厦倾倒,万劫不复。 他一松懈气力劲儿,一阵疲惫就袭上来,要知道他也六十多了,这情绪一紧一松,自然就吃不住劲儿。挥手让这些颜家的子弟管事们明儿尽快把现银子送过来,就打发他们走了。 这些颜家子弟也不是一点儿脑子都没有的,这节骨眼上,自然不敢多闹,不然,恐怕就真的像是老管家说的那样,倾巢之下岂有完卵,一个个怏怏而去,原本有那垂涎颜家家主位置的,却是被老管家一番话一说,仔细一想,也明白过来了,眼下家主的位置就是一个大火坑,谁坐上去谁倒霉。 看众人散尽,颜小姐在堂上哭了起来,拽着颜老管家的袖子,呜呜地哭着,这时候,才感觉自己的一无是处,什么浙江第一名媛闺秀,却是一点儿用场都没有。 用爱怜的眼光看着她,老管家轻轻叹气,颜小姐自幼在老管家眼中看着长大,真真宛如孙女一般,可惜,家业大了,孩子们心气儿也高了,连个把肯平实地想事情的都难找,颜家的银子不是天上下雨落下来的,不是地上刮风捡来的,那都是一两一两赚回来的啊! “小姐,你可知道老爷当初为何要结交那个郑国蕃么?”颜干突然问到,颜小姐呜呜哭着摇头,颜干苦笑,伸手抚了抚她头发,“小姐呵!你看今儿,这些各房的管事们一个个气势汹汹跑来问罪,一是家主不在,二是因为小姐你是女儿之身,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今儿站在这里的小姐,已经跟那个郑小相公订过婚,会如何呢?” 要是平时,这种话肯定让颜小姐听了勃然大怒涨紫了面皮,可这会子,她却是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呆滞地摇头。 “这些天来,想必那个郑家小相公的名头你也隐约听见了,和许多三吴名士往来,听说连华亭董其昌和陈继儒都在他家小住,那董其昌是南京乡试亚元,陈继儒更是八岁时候就得过当时的徐阁老称赞的风云麒麟儿,这种人,连浙江巡抚也未必肯去为难人家,你可知道为什么?” 颜清薇茫然,老管家叹气,就把五十年前宁波府一桩典故说了出来。 当年老管家才十岁,宁波府有个府衙主事,嚣张跋扈,又把自己的妹妹嫁给当时的知府为妾,一时间,整个宁波背后都称之为二老爷,意思就是,这宁波地面上,宁波知府最大,而他老二,实际上,这二老爷还不足以形容他的跋扈,那位宁波府信奉无为而治,整天跟如夫人在后花园吃酒玩耍,府衙大小事情都是这位二老爷一手操办。 几年下来,这位二老爷把宁波府搞得天怒人怨,就惹怒了当时一个士子,也不过就是一个二十来岁的秀才,纠集了数百个文人士子,冲到府衙,硬生生把那位二老爷从府衙里头拉到大街上,然后用鞋底抽他的嘴巴,抽得满嘴的血,府衙百来个衙役捕快,没一个敢上去拉的。 后来有人给宁波府通风报信,那宁波府听说有人打了自己的小舅子,气冲冲跑出来,结果还没等开口说话,数百文人士子就把他围住了,为首的就说,老父台,这狗才,平日里头欺男霸女,横行乡里,还欺压我等士子,今天就请老父台做主,罢了他的官。 那宁波府被几百个文人吓住了,抖抖索索就拿了签子,免了那二老爷的主事官儿,结果为首的秀才还不满意,硬逼着宁波府写了一道文书,把这二老爷“发配口外为民”,也就是流放到九边之外,跟蒙古鞑子做邻居去。 这件事情在当年闹得纷纷扰扰,最后整个江南都知道了,应天府派了官员下来核查,最后不疼不痒说了两句,不了了之,而那位宁波府,次年的吏部考核得了一个“下下”,被贬为平民。 那时候的颜干老管家也不过十岁出头,当时就羡慕读书人的威风,想着日后也要读书,后来果然就一心办事,被挑了去陪伴自家少爷读书,从此一路发达起来,直到如今,谁敢把他真当管家下人看?谁不知道老管家前后侍奉两代家主,那是最得用的,颜家大事小事,瞒着下面嫡系的子弟不稀奇,但绝没有瞒着这位老管家的,事实上,颜家几乎所有的大事情,背后都有这位老管家的影子。 “这种事情,读书人称之为破靴阵。”颜干微微笑着跟颜清薇说:“我再给你说一个故事,武宗朝的时候,提督东厂兼锦衣卫指挥使、平虏伯江彬,怂恿武宗皇帝南行,到了扬州府,矫传上旨,在民间索要珍宝古玩,当时的扬州知府蒋瑶就带着当地数百个读书人扣阙,平虏伯江彬就拦着不让他觐见,他带着数百读书人闹将起来,最后武宗皇帝也拿他和数百读书人没办法。” 这事儿历史上真有其事,皇帝问扬州报大户,要大户捐钱,结果蒋遥说扬州有四家富户,扬州钞关、扬州府、江都县、两淮盐运司,一人身兼东厂和锦衣卫的江彬看皇帝吓不住他,自然要替皇帝找回面子,就矫诏说要在扬州选秀女,结果还是不买账,说扬州府就三个秀女,说着把自己家里头三个女儿拽出来,搞得提督东厂和锦衣卫的江彬一脸郁闷,锦衣卫指挥使也怕文人耍流氓啊!最后只好不了了之。 这些商人都是善于学习的家伙,瞧瞧,锦衣卫、东厂,多显赫的单位啊!碰上读书人闹事也没辙,有了这种例子,如何不学来使用,所以官商勾结,读书人只要考上举人,就有人送上田地店铺,只求挂在人家名下,好免于缴税。 颜干老管家淳淳善诱,说:“那郑小相公家里头没什么人,不过一个老父亲,又远从顺天府南下江南,江南并无什么有实力的亲戚,若跟他家订婚,就不怕他来欺负小姐你,这个也是夫妻之道,老爷爱护你的意思,不然那些世家大族,你性子娇痴,如何伺候得了那些姑姑婆婆,如何去相处那些姊妹妯娌,如何去管下头那些管事婆子大丫头。” 颜小姐听了这个,虽然有些害羞,可想到父亲如今一丝儿音信也无,也不知生死,愈发感觉到父亲的孺爱,忍不住又流泪。 “他年纪又不大,虽然满腹才华,到底还是孩子,你只要肯放下身段,把他哄好了,那就是一辈子的幸福,何况他往来的都是名士,日后你出去也有面子,即便碰上今儿这种事情,他往你身后一站,那些想闹事的管事们,也要掂量掂量,有没有资格得罪一个才华出众的文人领袖,若是以后能中举中进士,那更好不过,想必那时候,也要十年以后了,小姐你也有足够时间牢牢拴住他,即便以后娶了小妾,也没资格跟小姐你斗,终究要奉你为主母……小姐,听老奴一句话,生活不是才子佳人书,是财米油盐酱醋茶啊!” 颜管家这是把夫妻之道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她听了,虽然不好听,太现实,一点儿也没有才子佳人书的缠绵悱恻,可却是字字珠玑,一个普通女人若是没有传授,怕是要用一辈子的时间才能在生活中慢慢领悟到这些手段。 “呜呜呜!”颜小姐大声哭起来,珠泪儿滚滚而下,“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 颜管家叹气,“唉!可惜了,如今……怕是人家也不乐意跟咱们颜家往来了。” 颜小姐抽泣着,说:“那怎么会,他们家住的宅子还是咱们家送的。” 颜管家脸色一板,“小姐,这话以后千万不要再说,那是老爷卖给人家的,虽然几千两的宅子地契只卖了四百两,但的确是钱货两讫的。”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头就叹气,小姐到底还是不曾经历过风雨啊!若不然,就不会说出这么糊涂的话来,人情人情,人家承你的情才叫人情,若是不承你的情,那就不是恩,而是仇了。 这主仆二人说话,颜管家就突然就想起来上次郑国蕃上门报信,那时候他不肯把颜家的底细秘密说出去,而颜大璋那时候已经带着人往镇海宁波两卫去。 若是把事情吐露出来给那郑小相公知道,想必会有办法罢! 颜老管家突然觉得,当初自己不肯说出来,实是不智,那郑小相公看着也是个讲情谊的,若说了,保不齐就要冥思苦想帮颜家一把,可当时不肯说出来,却是伤了人家一颗拳拳之心啊! 不过那时候颜管家的确有不能说的苦衷,一来两家不过靠些恩义,有那么点儿瓜葛,二来,这么大笔的生意,不是一天两天能搞的定的,颜大璋要一路买通宁波卫、镇海卫、观海卫等军卫的军官,要上下打点,然后要把五百门佛朗机炮冲账,从朝廷的账目上飘没掉,再一起聚集起来,用自家的大船装了,要宁波镇海等卫的海船一路护送,震慑海上的海盗,然后送往琉球岛的那霸,琉球国虽然是大明朝的藩属国,可军卫的海船也不好直接靠岸,这时候就要靠颜家自己的关系,琉球和朝鲜附近的海域也是最乱的。 明朝和南洋很多国家交易,大部分是在琉球国的那霸港做中转,等颜家把炮运到琉球,还要在琉球国稍微打点下,然后把货送到日本九州岛。 这些事情一路办下来,没有两个月时间,绝对搞不妥当。自然就不能跟郑国蕃说,所谓“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万一有什么纰漏,可不单单只是颜家倒霉,这么大的事情,除非郑国蕃是颜家的女婿,不然,再如何看重,也依然不会告诉他的。 颜老管家的后悔,只不过是因为家主不在的一种恐慌的外在具体表现罢了。 这个腊月二十三的小年,绝对是颜家这么多年来最压抑的一个小年,等到了夜里,颜府养的几条狗一阵叫唤,一声接着一声,凄厉得像是要吃月亮一般,没一会儿,有下头仆人慌慌张张的把一封信送到了老管家颜干房中,随信附上的,还有一根腰带。 老管家眼神一凝,如何认不出这是家主颜大璋所用的猪婆龙腰带,别人仿也仿不来的。 这时候,他几乎已经断定,家主怕就是被郑国蕃说的那个海阎王李玉甫给劫走了。 他当初听乖官报信,也是有些担心的,不过这次货非同小可,颜家带上了家里头三百个健壮的水手,每人佩刀,还有火铳,甚至还有五十个军卫上的兵丁换了普通人衣裳在颜家的海船上,那些军卫虽然和颜家合作是数十年了,但这笔买卖的确很大,人家不放心也是正常的。 而且当初乖官看颜家的船好像只有一根桅杆,在海上慢的要死,那是因为跑的线路是天津到宁波,要是出外海,颜家有三桅快船,还装了弗朗机的软尾帆,船上又有大炮,碰上海盗也是不惧的,被大炮轰上,即便是四百料的船,也要沉没,颜家这三艘三桅快船,不管放到地球任何地方,都是首屈一指的上等海船。 有这等实力,颜家这才粗心大意了,被玉蛟龙李玉甫纠集了上百条的船,在琉球岛靠着那霸的海域突然出现,由于已经看到那霸港了,水手们这才懈怠了,结果玉蛟龙的船队冷不防冲出来,颜家的船连一炮都没来得及开,就被抢了,颜大璋被绑到玉蛟龙的座船上去的时候,连声哀叹,终年打雁却被雁啄了眼睛去,自己应该想到的,五百门佛朗机炮,财帛动人心,恐怕,连琉球国的人也动心了罢!不然何至于在港口外面被人伏击。 五百门佛朗机炮,这时候也只有大明朝廷才有如此大的手笔,这风被人偷偷放出去,眼红的人也不知道多少,最开始,这批货从大明出来,在海上有大明军卫的海船护航,慢慢悠悠走着,到了快接近琉球国了,宁波镇海两卫的海船这才往回头撤。 把猪婆龙腰带和信捏在手上,颜干老管家披了一件单衣就奔了出去,在外头伺候的一个婆子赶紧拿了棉布袄子追了上去。 到了颜家小姐的闺楼外头,老管家来不及叫下面丫鬟通传,扯着一把老嗓子就喊,没一会儿,有个穿着遍地撒金花的蜀锦裙子外头套着锦缎夹袄小背心的女子下了楼,却是上次乖官见过的紫筱姑娘,是专门负责调教丫鬟们的大丫头,领着老管家上了楼。 老管家见了颜清薇,一阵儿喘气来不及说清楚,直接就把那猪婆龙的腰带往桌子上头一放,颜小姐眼神不太好,一时间还没看清楚,凑上去看了,一跤跌倒,幸好旁边紫筱姑娘一把拽住了她。 “这……这是爹爹的腰带,素来不离身的,是不是爹爹已经……”她使劲捂着嘴巴,低声抽泣起来,怎么办?这怎么办? 颜老管家这时候才喘过一口气来,旁边那紫筱姑娘赶紧奉上一杯茶,他一口气喝了,然后让紫筱把左右那些小丫鬟都赶走,这才把死死捏在手里头的信拿了出来。 颜清薇一把扑过去抢了信在手上,展开一看,结果,悲剧了,看不懂,上头是日本文字,只隐约能看出什么“诱拐、身代金、夺取、狙、崩”当下放声大哭。 老管家这才仔细去看那信,翻来覆去看,可别说翻来覆去了,覆去翻来都没用,看不懂就是看不懂,这时候大明是堂堂上朝,谁去学日文?找遍整个宁波怕也没人会,即便几十年前横行一时的大海寇汪直,跟日本人做生意也是靠日本人写中国字,要知道大多数识字的日本人都会书写汉字的。等万历二十年的时候,日本侵略朝鲜,大明朝出兵援救,打了两年后和谈,结果整个大明朝连一个会日本语懂日本字的都没有,结果在国书上把猴子丰臣秀吉错写成日本国王,猴子觉得受到了侮辱,二话不说,又跟大明干了起来。 不过,老管家突然想起来了,上次郑家小秀才来通风报信,后来跟小姐吵了起来,似乎说了两句日本话? 他也不太敢确定,但这时候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强,就提醒颜清薇,“小姐,上次郑家小相公前来,似乎跟你说过一句什么什么撒又拉的好像是日本语,郑小相公是有大本事的,斑斑大才腹中锦绣,老爷还说他是星宿下凡,想必应该认识这日本字罢!” “那,我们现在就去城外桃花坞找他。”颜清薇抹了一把眼泪,腾一下站了起来。 这个时候夜深人静,乖官在干什么呢? 他和陈继儒董其昌喝多了,胡言乱语,还是大头把他背回房间,小倩伺候他净面洗脚擦拭身子,他睡得死猪一般,然后觉得口渴,就迷迷糊糊大喊,然后,似乎有一个人影,窈窈窕窕走过来,伸手把他从床上扶了坐起来,靠在丰腴软绵的怀中,又端了水来喂到他嘴边上。 75章 委委佗佗美也,潋潋窕窕艳也 75章委委佗佗美也,潋潋窕窕艳也 这人到底是谁?郑国蕃极力想睁开眼睛,可眼皮子像是有千斤重,怎么睁也抬不起来,只觉得一股子腻腻的香气,如兰似麝,飘进了鼻翼中。 那人托着他后脑脖给他喂了水,郑国蕃喝了,犹自感觉昏头涨脑,接着一双柔荑从身后伸过来,纤纤十指如玉葱管,在他左右迎香穴上轻轻揉按。 迎香穴乃手阳明、足阳明两经交汇,别名冲阳,纤纤玉指揉按之下,鼻翼清气徐来,感觉脑瓜子愈发明亮清心,可眼睛睁不开,手足无力,这种感觉有些像是民间俗称鬼压身,对发生的事情一清二楚,可就是无力改变。 背后丰腴的胴体触感愈发明显,丘壑分明,极软绵,极舒服。 那人给他揉了会儿,轻轻放他躺下,一支玉臂还勾在他脑脖子后面,就感觉她从他身后移到一侧,也顺着他身侧躺了下来,然后,一只手抚着他的长发,又把他头巾松了,举手轻动之间,那股子香味暗暗浮动,从他鼻腔进去,直冲十二重楼,蜿蜒而下,直如一道热线,破开层层坚冰,几乎是一瞬间,就到了小腹胞宫内,此穴名会阴,为任、督、冲三脉之会。 两颗肾囊猎猎而震,宛如烈火烹油,就好像热油锅里头的油炸鬼,软绵绵的,热油一烹,立马儿膨胀起来,又粗,且还硬。 民间传说,宋朝时候岳爷爷风波亭被害,杭州百姓义愤填膺,有一位做油炸食品的店主就用面团捏了两个面人,一男一女,背靠背黏住,代表秦桧和其妻子王氏,扔到油锅里头,边炸边喊“来吃油炸秦桧啦!”,后来就讹传成油炸鬼。 《宋稗类钞》曰:油炸鬼,长可一人,捶面使薄,两条绞之为一,软绵如绳,以油炸之,硬大数倍。 那人低声轻笑,一只手原本给他整理头发的,顺着他脸颊划过,就往下面滑去,郑国蕃这时候突然发现,原来这人胳膊竟是裸着的,滑腻的肌肤在他鼻尖上一蹭,真个肤若凝脂滑似温玉一般。 段夫人闻人氏?郑国蕃目瞪口呆,而美人突然睁开眼睛,然后,乖官眼前一转,分明看见小凤璋被两片红莲吞噬,红莲两边上还密密麻麻长满了利齿…… 啊得一声,乖官吓得满头冷汗,一屁股坐了起来。 “少爷,怎么了?”床边趴着小倩,正迷迷糊糊打盹儿,被少爷一声叫,睁开眼睛揉了揉,看少爷瞪大眼睛坐在床上,正大口地喘气,满头的大汗,她赶紧从旁边墙角一直燃着的炉子上端了水壶,往茶瓯里头掺了些热水,试了试水温,这才倒进茶杯,端到床边,坐在床边上把茶杯递给乖官,“先喝口茶,少爷,以后可不能跟董陈两位相公拼酒哩!他们年纪大,少爷年纪还小,自然喝不过他们。” 乖官接过茶杯,一口喝尽了,长长吐出一口气来,胸膛起伏这才缓缓平伏了下来。 小倩犹自在说董其昌和陈继儒的坏话,这两位相公也是的,一个二十多一个三十都出头了,偏生要拉着少爷拼酒,太过分了。 “小倩姐姐。”乖官涨红着脸蛋低声叫小倩,心里头悲愤莫名,太羞辱了,居然……做春梦。 小倩先是不觉意,嗯了一声,接着双耳轻动,却是睁大了眼睛,要知道乖官可没喊过她小倩姐姐,自然惊讶了,乖官看她模样,没奈何,只好红着脸低声说:“小倩姐姐,我想换一条衾裤。” 换衾裤?小倩愣了愣,一时间也没多想,就起身走到旁边的双鱼立柜前,打开柜子从里头拿了一条干净的衾裤来,把衾裤拿在手上,合上柜门转身走了回去。乖官正准备叫她出去,小倩却是一把就掀开了他身上的被子。 他的房间是烧得有地龙的,暖和得紧,被子也不过薄薄一层,小倩一掀开,鼻翼翕张了几下,嗅了嗅,眉头微皱,低声说:“什么味道?怪怪的。” 乖官顿时那个臊啊!就好像一个大男人看看黄书撸管子恰好被老婆当场捉到的尴尬,脸上颜色真真就如书上所写的一般,涨紫了面皮,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才好。 看到他这般脸色,小倩回过味来,脸上顿时也大红起来,艳得要滴血一般。 要知道小倩出自颜家,大户人家往往会教下头的侍女们这些个男女之事的常识,譬如颜府的紫筱姑娘,就会教下头丫鬟们这种常识,大明朝的大户人家嫁女儿,习惯把女儿亲近的婢女先送过去,因为怕男方不懂男女之事,到时候弄疼了小姐,这种贴身婢女,就有义务要把未来的男主人调教成此道高手。 所以小倩当初初遇乖官的时候,才会那么着紧,要知道小姐的终身大事也就是她的终身大事,真嫁给一个糟老头子大名士,上哪儿找后悔药吃去,即便小姐以后明白了名士不能当饭吃,不管是红杏出墙也好,小寡妇改嫁也罢,在大明朝也不是啥稀奇的事情,可是小倩有自己的坚持,她可不想改嫁。 明朝的才子佳人书里头,可不只没出嫁的佳人,改嫁妇人做女主角这种事情也常见的很,小姐婚前胡闹,堕胎吃药,最后嫁人恩爱美满的故事在大明朝也不稀奇,这种书一抓一大把,甚至三十多岁的大龄剩女,改嫁几遭后才碰上真命天子,最后也恩恩爱爱的,那也是有的。 那种好像理教盛行吃人不吐骨头,女人被压迫得生不如死,这种绝对是妖魔化以后的大明朝,而不是历史上真正的大明朝。 所以,大明朝的女人若是死了老公,守个一百天的孝立马儿改嫁这是正常的,那些矢志不改嫁的节妇才是不正常的,正常的只好叫生活,不正常的才能叫新闻,就好像俗话说的“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才是新闻”,若不然,朝廷为何要给守节的妇人那么高的规格待遇?又是立牌坊又是免徭役又是颁田亩的。 小倩作为颜清薇的贴身婢女,自然就懂这方面的知识的,本以为少爷年纪还小,这种事情一年半载的恐怕也碰不上,平时不大忌讳,乖官也觉得自己想必还没那个能力,主仆二人都没多往那方面想,可这种事情,居然说来就来了,迅雷不及掩耳。 两人都是愣在那儿,好一会儿,小倩这才红着脸蛋把衾裤塞到乖官手上,然后默不作声,在一角的洗脸架子上端了盆子,在炉子上倒了水,然后端到床边去,对速度换好衾裤的乖官低声说:“少爷,要洗一洗的,不然沤在里头要生病的。” 乖官那个臊啊!可是小倩如今是他的贴身丫鬟,跟他住一个房间,总不能把她赶到外头去自己搞定一切罢!只好掩耳盗铃,装看不见了,随着小倩去收拾就是了。 小丫鬟绞了手巾,掀开被子,拽下乖官的衾裤,用微热的手巾把子给他擦拭清洗,两人都默不作声,空气中一股尴尬且暧昧的味道。 乖官躺在那儿看着房梁,心里头郁闷,好罢!今天是小年,勉强算算,我也算十四岁了,可这说来就来,未免也太快了罢! 76章 满,则溢 76章满,则溢 他躺在那儿,心里头纠结与以后长不长毛的问题,要是一直不长毛怎么办?难道一辈子就是羊脂白玉郑乖官? 挠头许久,下面小倩替他擦洗干净,红着脸儿给他拽上衾裤,盖上被子,反身去倒了水,再折还回来,瞧见少爷躺在那儿眼睛瞪得大大的瞧着房梁,她以为少爷不懂,就坐到床边,柔声安慰他,“少爷,这也不过是正常事儿,少爷读过那么多的书,想必也知道孔夫子说过的“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不需要害怕的。” 被小丫鬟这么一说,乖官忍不住扑哧一笑,这……这都什么啊!水满则溢,不过也知道小丫鬟是好心,若不然,十四岁,正是知道丑的时候,别的不会,掩耳盗铃装傻还不会么?自己不就是在装傻,不曾想反过来还要十四岁的小丫鬟来安慰自己。 他抿了抿唇,觉得自己有些大惊小怪了,后世还看过九岁小哥哥和八岁小妹妹怀孕的呢!自己这个不过是正常生理现象,有什么好纠结的,有毛没毛的,也不须想太多,更不必担心,大应该庆贺才对,从此,我郑乖官,不,我郑国蕃,也算少年而不是童子了。 想到这儿,他就在床上一翻身,侧过身子来,很诚恳拽住小倩的柔荑,“小倩姐姐,谢谢你。”小倩被他拽着手儿,脸上泛起一层红晕来,缓缓低下头去,低声说:“少爷,你放心哩!小倩不会告诉大头的,谁也不说。” 语言很质朴,没什么花头,小倩说破天去,也还是十四岁的小姑娘,然后乖官就觉得心头一暖,忍不住拽了拽她,“要不,今儿你跟我睡罢!” 这话一说,小倩如同受惊的小兔子一般,一下就跳开了,脸上赤红赤红的,磕磕巴巴,却是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乖官先是愣了愣,这才想起来,自己刚刚发生了那么“丑”的事情,这话一说,居心叵测啊!显然不怀好意,顿时脸上臊得慌,一嘟唇,扑得一声,把床头的蜡烛给吹灭了,然后翻身钻进被子里头,“我睡觉了。” 远远的只有一盏仙鹤铜灯在屋子一角隐隐发着亮光,小丫鬟站在床头,良久,只见阴影中她抬起双手捂着脸颊,低声说:“少爷,小倩……小倩不是不愿意,只是,以前在颜家的时候,紫筱姐姐教过,这种事情,年纪太早了对身子不好……” 乖官也是知道臊的,自己刚才的话相当于对一个小女孩提出性要求,自然是十分之丢人,他就捂着脑袋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嗯!我睡着了。” 听少爷说的有趣,小倩破颜而笑,头上双鸦一阵轻颤,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就蹑手蹑脚走到外头自己的小床边上,脱了身上裙子,放在一边的薰笼里头,穿着一身衾衣衾裤钻进被子里面,被子里头虽然凉,但她的心里头却是热的,想起方才,脸上一阵儿发烧,忍不住捂着脸躲进被子里头,心里头却是一点儿睡意都没有,翻来覆去地想着:小倩啊小倩,这就是你的幸福哩! 显然,她又向自己心目中的“跟少爷好,给少爷做小,养个儿子到老”迈进了一大步,兴奋地在床上睡不着,一直到天色微微亮了,这才熬不住睡着了。 她没睡了多久,就被吵醒了,隐约在前院有人不停低声说话,然后声音越来越大,没一会儿,负责第二进院子的丫鬟匆匆走到门口,轻轻敲着门,一连声地低声喊:“小倩姐姐,小倩姐姐。” 这是当初买的两个十来岁的小丫鬟之一,都是有卖身契的,用大明的习惯,基本都是主家给取个名字,自己的本名往往弃而不用,两个小丫鬟一个管着第一进院子,一个管着第二进院子,眼看着日后下人多了,有新人进来,肯定也是要升格大丫头的。 两个小丫鬟到了郑家,一个起名叫容赋,一个起名叫慕颜,容赋管第一进院子,慕颜管第二进院子,当然了,这两个丫鬟的名字里头肯定也是有乖官的恶趣味在里头的,只是这个时代怕是没人能瞧得出来,只好算俏媚眼做给瞎子看。 这两个小丫鬟到了郑家,规矩不算大,吃的又好,顿时吹气一般就长了起来,颇有几分珠圆玉润的感觉,小手儿伸出来也是肥肥的骨节之间还有小窝窝,大头就嘲笑两人一个叫荣饭团子,一个叫慕饭团子,实在叫人生气。不过大头一来年纪小,二来又是单管家的儿子,两个小丫鬟只好敢怒不敢言了,但却也知道主家宽厚,做事总算是勤勉的。 这个管第二进院子的慕颜其实也不过十四岁,和小倩倒是一边大,真论起来,怕是比小倩还大几个月,不过,小倩是少爷的贴身丫鬟,日后几乎铁定了就会升格成姨娘,她自然很乖巧地要叫小倩姐姐。十四岁正是贪睡的年纪,小倩从被子里头爬出来,走到门口开了门,一脸儿的困意,眼睛也是肿着,打着哈欠问她什么事儿。 “小倩姐姐,是……是颜家的小姐和老管家过来,只说要见少爷,外头姨奶奶拦住,说少爷昨儿喝酒喝多了,那位颜小姐似乎说这家里头怎么多了个管事的,难不成是郑员外新纳的妾,姨奶奶就恼了,两厢吵起来……”慕颜吞吞吐吐说了,小倩打了一个激灵,叫她赶紧进来,服侍少爷起床。 她说着,转身就去自己小床旁边的薰笼里头取了衣裙,那边慕颜打水,拿牙刷、青盐、香胰子。 等把乖官从床上拉起来,穿戴整齐,慕颜扶着坐着,小倩嘴上咬着头绳,拿篾子给他梳头,梳得干净利落,用头绳扎起来,然后带上网套,又拿个玉冠罩在上头,再伸手在跟前的梳妆台子上拿了沉香木的簪子,打横插进去,又用香头油在鬓角抹了抹,把他打点停当,漂漂亮亮的一个玉人儿一般。 慕饭团子羡慕地看着小倩一双柔荑上下翻飞,一手梳头本事真是叫人羡慕,不过也知道这本事可不是一两天能锻炼出来的,也只好眼热一热罢了。 等上下打点停当了,乖官这才从下床气中彻底清醒,话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话一点儿不假,这几个月来,乖官却是习惯了小倩的贴身服务,有时候也在想,若是没小倩这么打点,这日子该怎么过,想一想,却是有点儿惊心动魄,原来,一个人要腐化堕落是如此的简单,以前在大兴县,十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可是,你要他不去享受这个,拒绝小倩每天给他梳头净面,小倩自己怕就要生气难受,何况他那一把长发要每天挽起来,这也是一门手艺。不会侍弄头发的读书人一抓一大把,基本上干干净净的书生们都是身边有侍妾或者自小有贴身书童梳得一手好头,极少一部分自己能梳,没这个本事的,只好胡乱梳一梳,外表卖相自然不佳。 难道要学王安石身上不洗澡长虱子?又或者学霸王丸那样,头发前面拿名剑河豚毒割一割,后面毛楂楂一把抓起来用布一绑了事? 要知道,他如今可是大名士,不是随随便便的江湖客,有时候,事实就这么简单,盛名之累。 所以,这些天来,他又恐惧又安然地享受着小倩的服务,愈发像是一个正经八百的大明人。 小倩看他眼神开始清亮,这才低声把事情说了说,乖官一听就恼了,这颜清薇搞什么名堂?跑来打我老爹和姨母的脸么? “少爷,小姐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小姐喜欢看些个才子佳人书,平时被人奉承惯了,说话也不太晓得轻重。”小倩嘴巴发干,试图给颜清薇解释一下,到底是那么多年的主仆,再如何,这个情份总还是有的。 可乖官不能接受啊!泥马,我跟你颜小姐很熟么?就算很熟,那一个是我老爹,一个是我嫡亲的姨母,难道我郑国蕃长相很像是大公无私的圣人?不帮自己老爹姨母反而要帮你颜小姐说话?这种事儿整个大明朝好像也就海瑞那样的傻子做过罢!即便海瑞,恐怕也干不出来这事儿,莫名其妙跑个认识的小妞过来骂自己的姨母是自己父亲的小妾,自己却要帮那小妞说话,这还有天理么。 他一张小脸蛋上铅云密布,右角眼眉挑了挑,站了起来,小倩看他挑眉的动作,心里头一慌,一把拽住他的袖子,苦苦哀求道:“少爷,小倩求你了,小姐她才十六岁哩!不要跟小姐计较好不好……” “我才十三岁。”乖官冷哼了一声,然后又加了一句,“以后不准叫她小姐,要加上姓。” 他说完,拔腿往外头走,走了两步,想了想,终究回头安慰了小倩一句,“看在颜伯父的份上,我不会太跟她计较的,你也别多想。”说完就往外头去了,小胖丫头慕颜赶紧跟在他屁股后头。 有些人,心不坏,但是一张破嘴总是在不恰当的时候说出不恰当的话,颜小姐就是其中代表,像她说的话,平时大可哈哈一笑,就过去了,可郑家昨儿刚经历了一段不大不小的尴尬,结果第二天一早你颜小姐跑过来,不错,你家里头出了大事,你性子急躁,口头冲了点儿,可这些不是人家体谅你的理由啊!你嘴巴上一冲,跟人家管事的姨奶奶来一句郑员外新纳的妾,岂不是正好刺痛人家,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啊! 她颜小姐是真生气,气得浑身发抖,这穿着遍地撒金裙外头披沉香色比甲的美妇人自己一进门就拦住自己,自己随便说的她一句,不依不饶地缠住她不让她进去,气得她大叫大嚷,“郑国蕃,你出来。” 她动静儿太大,把住在第一进的陈继儒和董其昌都吵醒了,这两位昨儿也是喝多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啊!虽然;两人都自诩酒量的,不曾想把乖官灌醉了,两人自己也撂倒了,还是那马夫王虎有一膀子力气,把这两位少爷给扛回第一进的客房里头。 第二进院子里头住着七仙女表妹,隐约也听见了声音,一个个揉着眼睛出来,几个大脚婆子赶紧就哄她们进房间去:哎呦!表小姐们,这天儿早着呢!快快回房间继续睡觉去,外头有点儿声音那是过年人家送猪肉的,杀猪人家的婆娘嗓门儿大…… 等乖官到了外头第一进的客厅,就瞧见颜小姐红肿着双眼站在门口,他咦了一声,这颜小姐转性子了?居然不穿白绫裙子了?虽然还是白色的,但上头撒着不少梅花图案,看起来多了一丝人气儿,有点儿落落寡欢的清高之感,外头穿着白色的斗篷,斗篷边上缝缀着一圈儿桃色锦缎,锦缎上头又缀着白色狐裘。 看颜小姐这身打扮,乖官就叹气,唉!跟这个女文青置什么气啊!瞧这身打扮,活脱脱一个黛玉,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而艾梅娘看见姨侄来了,先是脸上一红,接着眼眶儿就有些红了,女人就没一个不要面子的,颜小姐说她是郑家员外新纳的妾,自然是落了她的脸面,她一时气愤,这才吵了起来,这时候乖官来了,就觉得在姨侄面前丢了脸,拿香帕儿捂了脸,转身就走。 乖官一把拽住她袖子,她吃这一拽,顿时就克制不住,滚了几颗眼泪珠子下来,“乖官,你不要拉姨母,说起来,当初我就顾忌着有这些浑话,只是不忍心你没人照顾……” “姨妈,千错万错,都是侄儿的错,表妹妹们都在后头住着,动静大了,总归不好。”郑国蕃一句话就打消了艾梅娘准备哭诉的念头,可不是么,这种话,不管真假,肯定是越闹越丑,而郑国蕃又说了一句话,彻底让她没脾气了,“姨妈,乖官从小没亲娘来疼,一直都是姨妈疼乖官,跟亲娘有什么区别……” 这话说了,乖官表面上看,情真意切,其实肚子里头牙都快酸倒了,身上也一层鸡皮疙瘩,这话道理是没错,但如此直接说出来,那就跟琼瑶奶奶的功力有一比了,不是一般的肉麻。 就好像正常人都爱自己的父母,但整天把爱父母挂在嘴上,还时时刻刻喊出来,每天喊个一百遍啊一百遍,这得何等凶残,但大多数女人都吃这一套,下至八岁上至八十岁,对老娘们格外好使,不过老爹们估计不买账,说不准还得拿大耳刮子抽儿子,你小子嘴巴这么甜,是不是在外头又闯祸了。这正是男女之间最大的区别。 艾梅娘顿时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淌着,被自己的姨侄彻底感动了,反手抱住他呜呜哭起来,“我的乖官,你真是姨妈的心肝,为了你,姨妈再吃什么苦,也认了……” 不远处陈继儒和董其昌站在大厅旁边厢房门口,女人吵架,要这两位大名士上去,还真有些难度,即便陈继儒,也觉得有些干不出来,这时候看凤璋一来,两句话,就把自己姨母说得泪流满面,只好摇头,心里头不得不佩服,这臭小子,脸皮真厚,这种话,道理俺们都懂,可说不出来哇!这得多么厚的脸皮才能张嘴就来且还说的如此之顺溜。 把自己的姨母安抚了,乖官这才转头去问颜清薇,“颜小姐,不知道登门有何贵干啊?” 刚才郑国蕃一开口,颜清薇就知道不好,她又不傻,自己上门来求人,结果和人家的姨妈吵起来,这会子还面无表情问自己有何贵干,心里头说不准有多大的火呢! 往后退了一步,颜清薇讷讷道:“我……我不是故意要骂贵姨母……” 乖官挥了挥手,“我也不想跟你计较这个,说话不经过脑子,又不是一次两次一天两天了。” 他这话一说,颜小姐这才想起来,自己似乎得罪过这位好几次了,人家也是有名士派头的,恐怕不一定肯帮忙,想论一论交情罢,颜干老管家又是严禁她提宅子的事情,交情二字最好提也别提,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开口,眼眶一红,忍不住就流下泪来。 郑乖官吓了一跳,卧槽,你什么意思,大过年的,跑我们家来哭?这也太败兴了罢!换别人家,先拿乱棒给你轰出去。 明人习俗,腊月二十三开始就算过年了,一直要到正月十五结束。 这时候,一直站在门外头冻得都有点发抖的一个圆脸胖子一看,忍不住僭越,替自家小姐说话了,他两步跨了进来,推金山倒玉柱,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小老爷,小人何马象,给您见礼了,小老爷,我家小姐实实不是要故意冒犯,我家老爷,我家老爷他……” 乖官一看,正是当初在海船上的熟人何马象,用《东西汉俗本演义》来解释牛逼一词典故的家伙,这人虽然是下人,可人家对他恭敬啊!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到底还是有点情份在的,赶紧示意旁边慕饭团子过来扶着姨母,然后走过去,弯腰伸手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原来是何头目,倒是许久不见了,你说颜伯父,是怎么了?” 77章 不等、不靠、不要 77章不等、不靠、不要 这何马象前文说过,那是颜家的老人,虽然没甚本事,胜在够忠心,那是颜家下人里头嫡系中的嫡系,不过这次生意,挑的都是颜家精壮,像他这样的胖子,还是个虚胖,大老远的跑日本九州的买卖就不需要他了。 他作为嫡系下人,自然晓得家里头的买卖,说实话,倒卖军械在大明也不算个啥,干这个的绝对不止颜家,军卫勾结海商,朝廷内阁大佬们也不是不知道,大多数时候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为何?天下各大军卫每年使起银子来,那真是泼水一般,朝廷也没有余粮啊! 如今他们不等、不靠、不要,能自谋出路,说实话,朝廷的大佬们内心是巴不得的,恨不能给这些军卫发个圣旨去表扬表扬,圣旨上要这么写:尔等作为,甚合朕意,不骄不躁,继续努力。 要知道,天下军卫何其多也,别的不说,光是九边,每年真是泼水一般的使出去银子,就这样,那些鞑子蛮夷也驱之不尽杀之不绝。 譬如如今天下号称良将的“东李西麻”,说的就是铁岭李氏和大同麻氏,北边名将其实不少,也都能打,但大多都有养寇自重的心思,其中李成梁为表表者,十次号称大捷,有人吹嘘为国朝二百年未有,可就是这位国朝名将,弄出个野猪皮努尔哈赤,杀了人家老子,收人家做干儿子,然后还给银子让人家回去,潜台词很明显:你回去继续闹,你不闹,我怎么升官发财。 李成梁是傻子么?看不出努尔哈赤的野心?不是,这只不过养寇自重罢了。朝廷大佬是傻子么?看不出李成梁养寇自重?也不是,用后世的话来说,16世纪最缺的是什么?人才。像是李成梁这种十次大捷的名将,你明知道他养寇自重,却不得不用他。 世上没名将了就他一个么?不是,而是肯拉下脸来作秀,又符合朝廷这些大佬需求的名将不多,像是戚少保,本事是大,你可十多年不动刀兵,朝廷怎么粉饰太平呢?怎么彰显武力呢?后世的花旗国还不是时不时拉着队伍出去溜达看谁不顺眼就打谁,其实也是出于政治上的需要,所谓武力威慑,不展示武力,怎么威慑。 能坐上高位的谁不是脑瓜子转的贼快的主儿,李成梁的儿子李如柏娶的妻子是努尔哈赤的兄弟舒尔哈齐的女儿,后来的萨尔浒大战,那么多支大明军队,死的都差不多了,也只有李如柏的部队全身而退,这里头要说没猫腻,鬼都不信。 名将像条狼,虽然凶狠,却需要大量的食物去喂养它,不然说不准有反噬的危险,几十年后后金崛起,常常出现一支明军和后金猛干,杀得血流成河,很可能数十里之外就有另外一支明军队伍在观望不前,而且这种情况不是一次两次,而是无数次,这些观望者中包括李成梁的九个名将儿子。 所谓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戚继光镇蓟镇,十数年不动刀兵,百姓安居乐业,但朝廷很快就遗忘了这位名将,而李成梁镇辽西,对蛮夷是拉一个打一个,月月打,年年有大捷,升官发财封爵,朝廷还得泼水般在他身上使银子。 天上不会掉银子,朝廷银子也不够使唤,这时候发现南方军卫居然自谋出路,朝廷大佬如何不高兴?自谋出路好啊!反正江南倭寇已绝,够维持治安就行了,卖了军械也没啥大不了,维护军械回炉锻造还要银子呢!哪儿有卖成银子划算。 所以,江南军卫倒卖军械,不是不能做,朝廷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绝不能说,说出去了,哄传天下闹大了,到时候被清流抨击,那怎么搞?闷声大发财才是王道。 何马象脸上神情纠集,像是便秘拉不出粑粑来,腮帮子坟起数下,终究觉得不能这么直接说出来,人多嘴杂,噗通一声又跪下了,嘭嘭嘭给他磕了三个响头,“我家老爷被海阎王给抢了,船货和人都不知所踪,昨儿对方送了一封信,阖府上下没人能看懂的,似乎是扶桑国的文字,小人知道小老爷有大才,请小老爷可怜……” 这个要求不过分,乖官虽然早早就听到海盗要抢颜家,如今果然发生了,却也没心思去埋怨人家不听自己的话,赶紧问他要信,旁边颜清薇虽然低声哭泣,实际上一直在留意乖官,看他要信,迈开脚步走过去,一边哽咽着一边把信递给他。 展开一看,乖官眉头就皱起来了,半晌不说话,旁边颜清薇忍不住,“上头……上头可说什么了?” “哼!”乖官鼻腔儿出气,低声哼了声,“这信上的意思是说,五百门佛朗机炮是我抢的,你家家主颜大璋也在我手上,开价二十万两白银赎身,水手五十两银子一个,交易地点是琉球国那霸,钱货两讫,过了正月十五看不到银子,可就撕票了。” 他说的简单,寥寥几句话,但在场的董其昌和陈继儒那是什么人?脑瓜子在整个大明朝都是拔尖儿的,一听就明白了,感情颜家勾结军卫,倒卖弗朗机炮,结果被人连人带货一起抢了。 这一幕,和乖官书里头所写何其之相似,两人没看过乖官写的书之前,或许要暴跳如雷,倒卖军国重械,这应该诛灭十族。可如今他们在乖官影响下隐约就有了很多超前的思想,两人齐齐叹气,“果然是,有了百分之五十的利润,商人就会铤而走险,有了百分之一百的利润,商人就会践踏朝廷律法,有了百分之三百的利润,扒皮充草杀头抄家也阻拦不住……” 践踏朝廷律法和扒皮充草杀头抄家的说法,吓唬住了郑家包括艾梅娘在内的所有人,几乎同时都往后退了一步,一时间,这客厅里头俱都是倒抽凉气的声音。 这两位大名士一开口,明明大冬天的,何马象一张肥胖的脸上顿时冒出豆大的汗珠子,滚滚就流了下来,把地上打湿了巴掌大的一片,忍不住就连连给乖官磕头,“小老爷,我们颜家真不是里通番邦,江南卫所军们已经好些年没俸禄饷钱拿了,我们颜家是被卫所委托,卖一批折旧的佛郎机炮给日本人,绝不是小老爷所想的那样。” 这家伙连连磕头,额头上顿时磕出一大块青紫来,可惜,乖官不相信他的话。 郑乖官很清楚这位,外表憨厚,像个老实和尚,实际上却算是有急才的,能拿东西汉历史来歪解“牛逼”一词的人,可能是蠢蛋么? 所以,乖官就示意站在旁边的一个男仆去拽他起身,然后把信递给颜清薇,“颜小姐,颜伯父待我甚厚,你家做什么买卖,我俱都不知道,请回去罢!” 这话意思就是,你们干什么杀头抄家的买卖,我就当没看见不知道的,反正你的目的也达到了,我给你翻译了书信,你也知道什么意思了,请回。 那何马象被郑家的马夫王虎紧紧拽住,王虎那也是有一膀子力气的,把这胖子拽得死死的,想跪也跪不下去,就嘶声喊:“小老爷,救救我家老爷,我们颜家上下,哪里有懂日本话的,即便有银子,如何去琉球岛赎人啊!小老爷,小人下辈子给您做牛做马,看在当初我家老爷对您不错的份上,拉颜家一把,救一救我家老爷罢!” 他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喊得倒是情真意切,可郑家的人从上到下,谁肯放乖官去帮颜家,看玩笑,且先不说你家做的好大杀头买卖,不举报你家已经是格外地讲情份了,如今还要我家少爷去给你家奔走?那些可是海盗啊!我家少爷一个读书人去海盗窝里头,那怎么行。 不管是抱着日后少爷发达当大官进内阁的心思也好,单纯认为少爷年轻也罢,没一个不在心里头破口大骂颜家的,你家要沉船了还要拽着我家少爷,我家少爷又不欠你们的。 “乖官。”艾梅娘首先反应过来,腾腾几步走到郑国蕃身边,一把拽住他胳膊,“你可不能一时冲动听了人家的话,君子不处瓜田李下,何况是跑去什么琉球国跟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海盗周旋。” 这时候,郑家名义上的一家之主郑连城从旁边进来,身边是单赤霞和单思南,走到上首八仙桌旁太师椅子前,咳了一声,缓缓坐下。 “爹。”乖官赶紧给老爹请安问好,董其昌和陈继儒也一个大喏,“郑叔父。” 郑连城其实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了,本来是顾忌妻妹的面子,不想进去,可说着说着,不进去都不行了,这已经求到儿子头上,要儿子身赴险地,他如何肯答应,开什么玩笑,我郑家跟你颜家有那么大的交情么?要我儿子拿命去偿还你家的交情? 所谓过命交情,在郑连城看来,那得是自己和赤霞老爷,两人一路从死人堆里头爬出来,互相扶持从草原上回到大明,这才叫过命的交情。 可即便是这样的过命交情,他儿子和单赤霞同时落水,他恐怕第一反应就是先伸手拽儿子,这无关人性,纯粹就是生命的本能,要知道生物的本能就是延续血脉,如果有人说我第一个反应就是去拽生死之交的朋友,那纯是拍脑子想问题,即便历史上那些拿自家孩子顶替主公的孩子的所谓忠臣义士,肯定也是经过一番痛苦的抉择的。 让郑连城同意儿子身赴险地,这几乎就不可能,所以他对旁边单赤霞说:“赤霞,咱们家里头似乎还有一千多现银子罢!给颜家小姐准备一千两现银子……” 78章 有毛病 7八章有毛病 郑连城这话一说,摆明了就是不肯跟颜家再扯上什么瓜葛了,你颜家作什么杀头抄家的买卖跟我郑家没关系,给你一千两银子,也算有情有义了,赶紧的,走人罢! 这时候,颜清薇顿时就想起来在家里头老管家吩咐她的话:那李玉甫自称玉蛟龙,手底下也有好几十条船的势力,但怎么也是我大明人,我苦思不解,为什么要用扶桑岛文字写了信来?莫不是,这里头还有扶桑人藏在背后捣鬼?老爷常说,银子能解决的问题,就都不是问题。咱们颜家数代积累,只要能把老爷和几百精壮下人赎回来,银子终究是能再赚回来的,我怕就怕,这事儿银子也解决不了,你到了郑家,千万不可拿出大小姐的脾气,务必要求得那郑小相公同去那霸,有他这个懂扶桑话的人在,到了那边,才不至于碰上什么突发事情却束手无策,语言文字最大的优势就是可以交流,人和狼碰上了要你死我活,但人和人碰上了,哪怕对方是无恶不作之人,只要能交流,终归能找到妥协的法子…… 当时颜清薇就想,对啊!这事情万一后头有扶桑人,人家想不给银子所以勾结海盗,到时候人家说什么,自己这边完全听不懂,后悔也来不及。 她想到这儿,心念急转之下,假假也是青藤先生的女弟子,这决断还是有的,咬了咬贝齿,紧走两步,噗通一声跪在郑连城跟前,这一跪,似乎心中有什么东西就破碎了,眼泪水止不住地就往外渗出来。 躲在旁边厢房后头看着的小倩看着颜清薇跪下,顿时双手捂住自己嘴巴,眼眶一涩,也流下了泪来,颜小姐是个什么脾气,这儿恐怕她最清楚了,心高气傲的小姐这一跪,怕就再也不是那个小姐了。 “郑家叔叔,我爹爹被海盗抢劫,这事情是浙江巡抚蔡太也知道的,可算是十数年未有之要案,一旦泄露出去,即便蔡巡抚背后有南京守备太监牧公公,怕也压不下来……如今之策,只有把我爹爹救出来,再把上下都打点到,那么,即便有政敌借此攻击,想必也老虎咬刺猬无处下嘴的。” 正所谓,挫折使人成熟,颜小姐几乎是一刹那间,就从一个娇娇嫩嫩的千金小姐变成了冷静成熟的大家闺秀,这一番话,隐隐就是威胁郑连城:我们颜家身后站着的是蔡巡抚,蔡巡抚身后站着的是南京守备太监牧公公,你们郑家如今也知道这桩事情了,难道,还想、还能置身事外么?到时候休说蔡巡抚和牧公公会不会找你们郑家的麻烦,蔡巡抚和牧公公的政敌也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唯一的出路就是站在我们颜家这边,把整件事情遮掩下去…… 这番话要是落在青藤先生徐文长耳中,肯定要拽着胡子大呼“吾道不孤也”,要知道,当年南直隶、浙江、福建三省总督胡宗宪平倭寇,背后站着的就是青藤先生,几乎所有计策都出自青藤先生之手,可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如今颜清薇一番话,分明就有青藤先生几分功力在,青藤先生听了,自然要大呼吾道不孤。 可惜,青藤先生不在,而郑连城听了这话以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旁边单赤霞却是听明白了,双眉一皱,往前迈了一步,眼神锐利如剑就刺向跪在地上的颜清薇,“颜小姐,好机敏的心思,一句话就把我郑家给拖下了水,不愧是青藤先生的女弟子,好本事,真是好本事,有当年青藤先生挥扇笑谈间十万倭寇灰飞烟灭的气势……” 青藤先生对单赤霞来说自然不是什么陌生人,几乎每一个浙江兵都知道,当年胡宪台用的就是青藤先生徐文长的平倭计策。 他想到当年,徐文长醉酒在妓院,胡宗宪得了倭寇入侵急报,派出亲兵去把徐文长请回来,徐文长满身酒气,大摇大摆一屁股坐到胡宪台旁边,还觍颜不耻地说昨儿渡夜资还没付,胡宗宪不以为忤,还笑眯眯说先生放心我会吩咐下面人去付了钱,干脆把那位美人请到先生帐中就是了。当时,单赤霞就作为戚少保的亲兵站在戚继光身后,看得一清二楚。 这也是胡宗宪倒台后被抓,在狱中自杀,徐文长如丧考妣,作《十白赋》哀吊胡宗宪,并因此发狂,三次自杀,对九次考进士“皆不第”的徐文长来说,胡宗宪就是他的米饭班主、他的知己、他施展才华的支柱和舞台。 单赤霞嘿嘿笑了两声,旁边单思南一手按在腰间胁差上,“爹,让俺……” 大头眼中是凶光毕露,要知道,郑家是他的家,而现在颜清薇一句话就把郑家给拖到万劫不复的水里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更何况是把一个正欣欣向荣的家庭往水里头拖呢! “住口。”单赤霞一把按住他的手,把大头拔出鞘的半截刀刃给缓缓推了回去,一双锐目却也在颜清薇身上扫来扫去,显然,这位也是动了杀心的,正如他所奉为圭臬的那般,“死人,才是最好的人”,越聪明的人,越麻烦,聪明的女人,则更麻烦。 颜清薇也是豁出去了,被单赤霞眼光扫在身上,简直就如一把刀在身上滑过,背后顿时就全是冷汗,可依旧咬紧牙关支撑自己挺直了腰板,“郑叔叔,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次出海,我颜家携带现银二十五万两,我可以立字为据,其中十分之一,都是郑相公的,郑叔叔,考虑考虑,即便杀了我,家里头也有人知道我们颜家和郑家交好,倾巢之下岂有完卵,我颜家抄家灭族,只要有一个人嘴巴不稳,说出一点儿关于什么郑家的事情,怕郑家也不一定躲得过去罢!” 她这些话呢!其实都不是确定的,也就是说,郑连城也可以完全不理会她,反正如今乖官也是名头颇大,家里头往来的都是三吴士子,即便是浙江巡抚,南京守备太监,那也不能在没有根据的情况下就拿郑家如何,事实上,这个道理单赤霞也懂,所以,这才是他起了杀心却没动手的缘故,若是颜清薇的威胁真的是已经实实在在威胁到了郑家,单赤霞绝对眼睛也不眨一下,先杀了再说。 这些道理旁边的董其昌和陈继儒也懂,陈继儒忍不住就开口了,“这位小姐,你说的未免也太简单了,浙江巡抚如何,南京守备太监又如何,即便是当今皇上,没有确实的证据,也不能把一个积善之家给说抄家就抄家了罢!” 颜清薇饱满圆滑的额头上大颗的汗珠子滑下来,眼角甚至还有泪痕,却是煮熟的鸭子煮不烂的嘴,犹自说道:“我家有郑相公亲笔写的《听荷小筑偶得》一诗,普通的关系,会随便给别人家写诗么?我家还有白娘子的原本手抄本,普通的关系,会有市面上都没有、甚至结局都不一样的首稿手抄本么?” 呃!陈继儒顿时哑然,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郑国蕃,心说凤璋啊!你看人的眼光都什么眼光啊!怎么认识这种小姐,简直就是属王八的,一口咬住就死死不松开。 客厅里头所有人,包括下人在内,一个都不说话,那些下人是被吓着了,这可是抄家灭族的话题啊!少爷怎么认识了这种人家的这种小姐,真是倒霉催的,这位小姐,我诅咒她不生儿子。 一时间,只听见人呼吸的声音。 这时候,旁边厢房走廊里头扑出一个人影来,一下就跪在颜清薇跟前,“小姐,小姐,你不能这样,少爷从没得罪过颜家啊!你为什么一定要把少爷拉下水,郑家可是积善之家啊……” 颜清薇一看,是跟在自己身边数年的丫鬟,顿时忍不住眼泪水,哗啦哗啦就下来了,可听见小倩这么一说,当即柳眉倒竖,止住了眼泪水,“郑家是积善之家,难道颜家就不是积善之家么!小倩……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背主忘义。” 她说着,伸手在自己裙子上“兹啦”一声撕下一角,表示割袍断义,昂首挺胸站了起来,把撕下的裙角往小倩跟前一扔,“从今而后,你我姐妹情份到此为止,恩断义绝。”接着就冷笑,笑得眼泪水都出来,“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不过,小倩,你的少爷要跟我一起过……”颇有要死大家一起死的豪迈。 站在单赤霞旁边的大头紧紧攥着拳头,狠狠盯着她,心说早知道在海船上把这个颜小姐推到海里头,省的现在跑出来害人,你家也好意思算积善之家? 一直没做声的乖官看着颜清薇的模样,忍不住心里头叹气,唉!你说你好好的,非要跑去做徐文长的学生,这下好了罢!神经病老师教出一个神经病学生来。 他走到小倩旁边,把小倩拉了起来,紧紧握了握她的手,然后看着颜清薇,眼神清澈,就这么看着她。 颜清薇先是一愣,接着,被他看得有些心慌,想壮起胆子和他对视,却是没一忽儿就败下阵来,只觉得那一双黑色的瞳子里面看见的是一个丑陋的自己,忍不住就视线一闪,躲过他的目光,把视线垂到了地上。 “颜小姐,我还是那句话,你啊!才子佳人书看多了,脑子也看坏掉了,有毛病。”他最后的有毛病三个字,发音古怪,用的是山东地方的方言“油猫饼”,然后接着往下说道:“颜伯父也算是一世豪杰,怎么就生出你这样不通世事人情的女儿来呢!想必颜伯父连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你罢!我看啊!你实际上就是欠调教。” 79章 天绝 79章天绝 乖官说颜清薇欠调教,然后,轻描淡写,伸出右手,手指修长,白皙如玉,一挥之下,“啪”一声清脆的声音。 客厅里头所有人全是一愣,眼看着,那位一身雪里梅花打扮的颜小姐脸颊上就浮现出五条手指印子,一条不少。 颜清薇慢慢瞪大了眼睛,捂着脸颊不敢置信,良久,这才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地痛,“你……你打我?” 被郑家马夫王虎紧紧拽住的何马象脸色坍塌,心里头哀叹,完蛋了,这下郑相公还如何给小姐做夫婿,小姐一下子就把未来的公公、姨奶奶……所有一家子,全部得罪了一个干净,郑小相公这个巴掌怕是把情份给打得一干二净了。他想着,忍不住沮丧,耷拉着脑袋满脸的晦气之色。 “打你?”乖官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上天人合一,后世俗称断掌,据说释迦摩尼就是这种掌纹,又说诸葛亮也是,且双掌俱断称之为天绝,又说武则天也是双手天绝,后世章子怡小姐也是。这种掌纹传说很多,譬如有王者之气,天生聪慧,有野心有决断等等,后世认为是返祖现象,大多是弱智,但又认为一部分高官是断掌,断掌为高官者比普通掌纹比例高,从掌纹学来说,断掌者一般人生较为精彩。 民间也传说这种掌纹出手重,一巴掌会打死人,乖官看着自己手掌上的掌纹,再看看捂着脸颊的颜清薇,就叹气说:“所以我说你读书读坏了脑子啊!其实打你真的轻了,如果我把这封信和你这个人一起往上头一交,譬如浙江布政司使,或者,交给南京都察院,你说说,别人会认为我郑家和你颜家是一路的么? 颜清薇闻言娇躯一颤,顿时脸色就一片惨白,愈发衬托出她脸上那个巴掌印子,又红又肿。 “小倩,还记得我在天津上船骂人的话么?”乖官问身边的小丫鬟,小丫鬟的心情宛如惊涛骇浪一般,一会儿冲上二十几张的高空,一会儿又甩到浪头下面,当真是说不出的刺激,已经有些悲喜不分了,听了少爷的话,这才回过神来,喃喃道:“莫装逼,装逼遭雷劈,莫装纯,装纯被人轮……” 说了一半,这才醒悟,这话……太龌龊了,当下脸上臊红了一片,使劲儿抽手,乖官却紧紧抓住她的手,怎么也抽不出来,只好低下头去,下巴压在胸前微微一道沟沟前,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 这一大家子,听到过乖官骂人的还且罢了,没听到过了,这时候都是一脸尴尬,尤以乖官的姨母艾梅娘为甚。 乖官却浑然不在意,就对跟前的颜清薇说:“有些才情的人,总觉得自己很牛逼,譬如你家老师青藤先生,实际上不过装逼,而且他更不懂任何装逼在实力面前,屁都不是,所以,当年胡宪台死后,他顿时装逼不成变傻逼,就像是现在的你……” 这话真真难听,尤其客厅里头还不少女人,上头郑连城已经一叠声咳嗽起来,倒不是肺病的毛病,而是用来提醒儿子,这话,不合你这个秀才公来说的。 颜清薇被他一连串的生殖器官给弄得满脸通红,要知道她情绪变化太快,已经有些喜怒无常了,这时候再被乖官一刺激,当下就跳脚了,“你……你居然这样说我的老师。” “看看,这就是一个即将家破人亡的小姐应该的态度么?”乖官拿眼角扫了她一眼,“说你是……”上头郑连城一跺脚,咳嗽声音已经要冲破屋顶了。 这些话的确不好听,太粗俗了,他也不愿意去说,可是,当真就是颜小姐的真实写照,不过老爹都快把心肺给咳出来了,他只好作罢,哼了一声,“不承认?这个天下,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你的老师整天一副天老大地老二他老三的态度,他有才学,我承认,但你觉得整个官场谁能忍他?他又不是皇帝,皇帝才天老大地老二,我说他装那个什么,难道说错了?” 一旁的陈继儒有点吃不消他这番话,要知道这位也是个礼法的叛逆者,就不服气说:“凤璋,话不能这么说……”旁边董其昌拉了他一把,陈继儒被一拉,先不说自己被郑国蕃反驳,自己好像也是站在那位颜小姐对面的,这话说出来,岂不是给颜小姐洗地,当下干咳了一声,硬生生把后头的话给咽了回去。 “好的不学你非要学你神经病的老师,我知道你也有点才学,但再如何,也改变不了你身为女人的事实,当今皇太后都没你眼光高傲,你比皇太后还高贵?别瞪眼睛,这是大明朝,没有圣神皇帝武则天,没有献明肃皇后刘娥,也没有替父从军花木兰,你天大的本事,嫁了人,也是个生孩子的命,知道么,人家就借你一个肚皮装一装孩子罢了,若生个男的,还算你运气,若生个女的,你……” “别说了。”颜清薇嘶声呐喊,然后一下蹲在地上,抱着头,呜呜咽咽哭了起来,旁边的陈继儒忍不住吐了吐舌头,从袖中伸出手指对乖官比了比,意思是说,凤璋你行,骂起人来一套一套的,比哥哥我还厉害。 而郑家的这些下人们,虽然也觉得自家少爷说的话如此之粗俗,真真不合少爷秀才的身份,可听起来当真畅快得紧,就好像大冬天喝了一杯热过的酒,一道火线就从喉部窜入腹部,那真是舒坦,门口拽着何马象的马夫王虎忍不住叫好,“少爷,说的好,真说到小人们的心坎儿里头去了。” 搀扶着艾梅娘的慕颜慕团子也伸出肥嘟嘟的双手一阵儿拍,脸上全是笑,见眉不见眼的,“少爷,说的好棒……” 艾梅娘脸色通红,心说乖官哪儿学来这些混账话,看身边小丫头跳脚鼓掌,就狠狠白了她一眼,“慕颜,闭上嘴。”小丫头被姨奶奶打断了话头,赶紧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 看颜小姐蹲下身子抽泣,乖官明知道在人家伤口撒盐是不道德的,但有些话,却是必须说的,既然动手了,就要彻底把这位的臭脾气给扭过来,“女孩子自尊自爱,不是不可以,但首先你要确定,自己有没有那个能力,唐朝宰相房玄龄的老婆奇妒,宁愿喝唐太宗赐下的毒酒也不准丈夫收下太宗赐的美人,结果太宗赐予的毒酒只不过是醋,留下吃醋的千古佳话……” 这个,董其昌和陈继儒都知道了,载于《隋唐嘉话》,不过别人不知道啊!尤其那些下人,顿时又觉得自家少爷真是博学。 “这位被唐太宗称之为“我见尚畏,况玄龄乎”的吃醋夫人可谓伟亦,皇帝也不怕,但你要知道,房夫人乃是范阳卢氏出身,身后的娘家势力庞大无比,连皇帝也奈何不得。实力,运气,缺一不可,你若嫁个官员日后飞黄腾达了,当今皇帝赐几个美人,你学房夫人,学得来么?皇帝赐死,你真敢抗拒么?就算你敢抗拒,你嫁的那位敢于抗拒么?惹得皇帝发怒,要灭你颜家满门,你们颜家虽然宁波首屈一指,和唐朝范阳卢氏比起来又如何呢?” “我敬重自尊自爱的女孩子,不过呢!不掂量自己的实力,不掂量自己的运气,那就不叫自尊自爱,而叫傻……”他差点儿脱口而出,嘿嘿笑了两声,“反正就那个意思,颜小姐你这么聪明,应该明白了。” 旁边董其昌和陈继儒真是对这位凤璋贤弟佩服得要死,这些话张嘴就来,引经据典,说的还煞有其事,没看见旁边那些下人们眼珠子都差点儿蹦出来么,看自家少爷的眼神就跟看庙子里头的菩萨差不多,全是崇敬。 蹲在地上抱头大哭的颜小姐哭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眼睛肿的跟桃子似的,眼神也有些涣散,低声喃喃:“那,我要怎么办?” “颜小姐,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我帮你,是情分,不帮,还是情分,把你连人带信送到都察院衙门才是本分。”乖官好整以暇,紧紧拽住小倩的手,怕小倩一时间心软,又扑过去,就把她往自己身边又拽了拽,手上使劲在手掌内握着的小手上一阵儿捏,小倩低着头,更不敢抬头了。 颜小姐使劲儿吸了吸鼻子,窕窕走到乖官姨母跟前,红着眼圈儿跪下道歉,艾梅娘赶紧一伸手把人家拽起来,这个礼节可不好受,受了,说不准就要让自己的姨侄给人家去帮忙,她一个妇道人家,这点小心思还是有的。 被艾梅娘拽起来,颜小姐也没勉强,又到了郑连城跟前,跪下后低声请郑家叔叔原谅,说侄女家中突逢大变,一时心慌撩乱,口不择言,请郑家叔叔原谅云云。 看颜小姐给自己姨母和父亲道歉完,他就对何马象说:“何马象,把你家小姐带回去,然后送两万五千两现银过来,记得,让你家老管家亲自来。” 何马象先是一怔,接着就是狂喜,郑小相公这是……答应了? 他使劲儿一挣,正好王虎拽了他半天看他没动静也没入神,就被他挣开了,然后扑过去跪在乖官跟前,“小老爷,您真答应去那霸救我家老爷?” 单赤霞一愣,嗯?为何少爷要答应?就抬眼看去拿眼神询问,乖官点头示意我自有数,安慰了何马象几句,打发了何马象和颜小姐走,颜小姐一步一个回头,显然一身傲骨和清高被乖官折磨了一个高潮迭起,就像是淋了雨的麻雀一般,不敢炸翅儿了。 何马象领着颜小姐走后,大头首先忍不住,就问:“少爷,为啥要救他家人,哼!敢威胁俺们,要不俺和俺爹去颜家把他们都……”乖官走过去啪一巴掌扇在他后脑脖子上,“叫你乱说话,岁数屁大一点儿,胆子到不小,凡是要多动脑子。” 大头捂着脑袋,低声说:“俺平时动脑子的,老爷不是常说俺越来越聪明了,只是刚才被那颜小姐气狠了……” “乖官。”艾梅娘走过来,一脸的担心,要知道这毕竟不是什么小事情,又是浙江巡抚又是南京守备太监的,她再如何,也不过是个小京官的秀才儿子的正头娘子,心里头慌张是很正常的,何况这一张嘴就是两万五千两银子,她听着就慌,她的公公一辈子京官也没攒几个银子,这两万五千两,真真是吓死人了。 “姨母,我自有数的。”他说着就悄悄对陈继儒和董其昌使了个眼色,董陈两位心领神会,顿时齐齐点头,“艾姨妈不须担心,这事情说大也不大,倒是有把握的。” 所谓人等名儿树的影儿,乖官本事再如何,那是艾梅娘的姨侄,别说如今十几岁,就算再过十年,先天上还是弱几分,总归还是她的孩子,而董陈两位就不一样了,像是陈继儒,八岁就得享大名,天下皆知,董其昌更是南京乡试亚元,也算是江南首屈一指的名士,两人年纪又大,自然让人以为做事老成。 因此艾梅娘听了这两位保证,倒是一颗心儿落回肚里去,柔荑轻拍粉胸,“这样就好,乖官,姨妈也不指着你发横财,咱们慢慢来,你现在还小,总有一天能考举人中进士的,那什么去琉球国,太危险了,听姨妈的,别去好不好。”她终究还是放心不下这自幼看着长大的姨侄,就柔声哀求他不要去冒险。 乖官心里头微微一动,也有些感动,就说:“姨母,放心好了,那什么玉蛟龙也是当年五峰船主的手下,单叔以前也是晓得此人的,倒也是个讲承诺的汉子,不然如何管得住手底下上千号人。”单赤霞一愣,接着连连点头,“姨太太放心,老单拿性命担保,那人当初我见过,在五峰船主手下的时候就小有侠名,这些做海盗的,也是求财,不至于要钱又要命的。” 80章 法不遗爱 八0章法不遗爱 好不容易把艾梅娘哄走了,单赤霞又严令家里头这些下人不准议论此事,然后在客厅的这些下人每人又赏了二两银子,这才让他们下去。 郑老爹这才问,“乖官,你为何要去救那颜船主,虽然他对咱们郑家还算不错,不过你也知道,人家那是有主意的。” “爹,我也不白去啊!不是有两万五千两银子么。”乖官笑了笑,却是被郑老爹顺手拿起旁边一个茶盏盖子摔过来,吓得赶紧收了嬉皮笑脸,“爹爹,别打,我说实话。” 他把里头的风险和收益掰开了揉碎了给自家老爹还有单赤霞大头包括陈继儒董其昌说了说,陈继儒和董其昌到底这些时日看了无数遍他在写的书,对这些政治上头的事情也学了不少,什么战争就是政治的延续啊!什么力量就是外交啊!等等等等,也给郑老爹分析了,朝廷不可能放任不管下面的军卫倒卖军械,这事儿看起来危险,恐怕更多是两方甚至三方人眼红银子,实际上都不敢搬到台面上来,所以,火中取栗理论上是可行的。 “火中取栗也不行。”郑老爹真是觉得儿子不听话,稳稳妥妥做名士,过两年去考乡试,再过两年去考进士,这才是正经路数,乖官就劝他说:“爹爹,这事儿真算不上危险,何况,咱们家如今这宅子,终究还是要念颜船主的好,天大地大,人情最大,咱们能把这人情还上,又能赚两万五千两银子,何乐不为?两万五千两啊!” 古人到底对人情看的还是很重的,要不是因为这事儿可能有生命危险,郑连城也不至于说拦着乖官不去还上颜家的人情,而且两万五千两银子,财帛动人心啊!这对郑家来说,当真是一笔巨款,乖官虽然写本子能赚钱,可两万五千两,那要多久才能赚回来? 既能还掉人情,又能赚银子,郑老爹还真是犹豫了,忍不住,就看了看单赤霞,单赤霞沉吟了下,说:“方才我那些话也不纯是哄姨太太,那个什么玉蛟龙,我当初还真听说过他的名头,的确小有侠名,如果少爷分析的不错,这一趟,当真没太大的危险。” “爹,富贵险中求,何况这还不算多大的险,你儿子那是菩萨入胎,有护法金刚护持的。” 郑连城一看儿子又来这一套嬉皮笑脸,忍不住就伸手拿桌子上的茶盏,乖官赶紧跐溜一下溜到董其昌身后,这时候陈继儒开口说:“叔父,本来我和其昌兄准备近日告辞回家的,如今看来,我就不回去了,留下来帮衬罢!反正家里头也没什么人。” 他这个狂生,日后把儒冠儒衫烧掉,入山修行,要是有父母长辈在,不老大耳刮子抽他才怪,他上头的确没什么长辈,留下来帮衬到也算是通家之好的交情应该做的,至于董其昌,那却是还有老母亲在,不好不回去,怎么也说不过去,就抱歉对郑老爹道:“叔父,按道理说,凤璋如我弟,我……” 郑连城赶紧摇手,“贤侄这话怎么说的,你还有老母亲在,这大过年的,应当回家,此乃孝道。”说着,就跟旁边单赤霞说,一定要给董少爷封上一百两银子,旁边乖官一听,卧槽,一百两,老爹,就您这花钱的速度,赚再多也不够您花的,还不准我去求财,我看等我两万五千两赚回来,怕也不够您这么使唤几年。 把郑老爹安抚好了,让大头送老爹到后头休息,乖官又让小倩回房间去,这时候客厅里头就剩下四个人,他这才沉下脸来。 单赤霞忍不住就说:“乖官,你是真打算去?”情急之下,却是连少爷这两个字都忘记了,董其昌和陈继儒愣了下,什么意思?难道这趟并不是如凤璋分析的那般没有多大的危险么! “单叔,肯定要去的。”乖官脸上苦笑,前面说的那些话哄自家老爹还行,但是哄单赤霞就不行了,为何?单老爹那也是打老了仗的,跟倭寇简直是哥俩好,倭寇不杀人还讲信义,这还是倭寇么?如果这事儿真有日本人在后头,不管是乖官后世对日本的了解还是单赤霞现世对日本的了解,几乎都可以确定,人家准备的是人和货都要。 听乖官这时候仔细解释了,陈继儒不由一急,“那你还答应人家?”乖官苦笑,“我欠人家人情。” “真有病。”陈继儒忍不住骂他,“你一顿满嘴喷粪骂了人家女儿,这会子还要冒着生命危险去救她的老子,你不会是说胡话罢!”他说着,伸手去试探乖官的额头。 在大明朝,尤其是商业繁茂如火如荼的江南,让读书人和商人讲人情,简直是个笑话,你一个商人就算是花钱买了个秀才身份,读书人也只叫你“驼钱驴”,反过来,商人对大多数读书人的称呼就是“穷酸”。即便是那些送上房产地契田地铺子给读书人的,实际上,也不过就借用读书人免税的一个身份,可能真的去让这些举子秀才们来管自家的生意么?无非就是我靠挂在你名下,每个月呢给你俩钱,你没事也别真以为你就是我的主子。 仗义每从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这句话也不是说着玩玩的,倒也不是说读书人就真的不讲道义,而是读书人认为值得他们去讲道义的人不多。譬如如今陈继儒董其昌和郑国蕃,三个人那真是王八看绿豆——对了眼了。几个月相处下来,想必以身家性命想托付也是可以的,但是,你让八岁扬名天下的大才子陈继儒和前两年还中了南直隶乡试亚元的董其昌和一个眼睛里头只有永乐通宝的商人互相看对眼,还要相互托付性命,可能么? 就好像《水浒传》里头,小旋风柴进,偌大的名头,前朝皇室后代,有免死铁卷,为什么这种人没当上老大,反而宋江这黑厮当了老大呢!小旋风柴进其实也很孟尝,很讲义气,譬如和宋江,宋江送武松回家久久未归,柴进夜里头骑着马打着灯笼出来寻宋江,寻着了,满心欢喜。而武松在柴进庄子里头住了好几个月,生病得了疟疾,也没人问。 为啥两人待遇如此天差地别?因为宋江是衙门里头的书办,俗称“押司老爷”,是文人,而武松武二爷呢!说起来是个都头,可用古代的“良贱”来衡量,却是地位低下的贱民。 小旋风柴进可能放下身段去和一个贱民讲义气么?当然不可能,自然要跟押司老爷宋公明这种人往来,而黑厮宋江却肯放下身段,碰上黑旋风李逵,先送一锭十两的银子说“要钱使唤只管问我拿”,碰上武松“看他这等人物,满心欢喜,定要邀他上座”,送武松回家也是先“叫宋清拿一锭十两银子来送与武松”,肯拉下脸来交结豪杰,这才有无数身为底层出身的豪杰甘心为他卖命。 不过,董其昌和陈继儒显然不是宋公明,即便看了乖官的书,懂了些资本运作,对商人的态度也是如何控制在手上作为一股力量治理天下,而不是和商人结交讲什么感情。 所以陈继儒才说乖官有病,他虽然是狂生,日后历史上弃绝儒家衣冠的,可不代表他就不是读书人,实际上他乞花祭奠一千多年前的陆机、陆云这二陆,也是因为这两位是古时出名的大文豪,他怎么不去祭奠路有冻死骨的老百姓呢! 被陈继儒在额头上摸了摸,乖官明知道他只是表示不满,却也只好苦笑,“我骂她,总比她日后得罪了什么高官显宦被抄家灭族好罢!” 陈继儒就冷笑了,“感情你骂人家还是看得起人家喽?哥哥我不是说你,骂就骂了,干脆把信往都察院衙门一送,不过一家商人,狗一样的,死了也就死了。你偏要多事,若你怕官场上没路子,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了,南京各个衙门哥哥我也是能寻着路子的,有不少当初徐阁老的弟子和故旧,总要给我点薄面,抄了她的家,五五之数的话,怎么也能分润个一成出来,问题全解决了。” 乖官被他说的额头冷汗,这才想起来,这两位都是前阁老徐阶的同乡,乡党啊!尤其陈继儒,当初扬名天下就是因为被徐阶夸奖,徐阶一朝阁老,有点门生故旧什么的一点儿不稀奇,论一论,等于是那些人的师弟,在这个时代,就是极为亲近的关系了,只要有把柄在手,合起来去找一个商人的麻烦,还真不是太大的难事。 只是,你这个未免也太杀伐决断了罢!一句话一说,已经把颜家给判死刑了。他忍不住就刺了陈继儒一句,“果然是心狠手辣一书生。”陈继儒不以为忤,反而有些得意,“圣人曰:官不私亲,法不遗爱,上下无事,唯法所在。天下的事情都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要仲裁,自然要拿出挟泰山压顶之势……”说着,手掌一翻,嘿嘿笑了两声,“别看你整天尊王攘夷喊的凶,凤璋,你啊!还是年纪太轻,对了,过了小年了,也算十四岁了,给哥哥说说,长毛了没啊!” 卧槽。 乖官被他一番话说的,额头青筋勃起,忍不住对他比了一个中指,“我做人有底线的,不像你,冷酷无情……” “我只是站在公正的立场说话,不像你,难道就因为你和那位颜家小姐认识,就要法外开恩?凤璋,你不是一个合格的当官的料子,我觉得你以后即便当了官,很可能是个大贪官。”陈继儒继续卖嘴,乖官懒得跟他说,这厮属于吵架为了赢你不折手段的,没理都要搅出三分理来,跟他吵架,实属不智。 81章 汝妻吾养之 章汝妻吾养之 于是,他直接摆明了无赖态度出来,理直气壮道:“我就这么决定了,你有意见?而且我不是你说的那般为了什么颜小姐……”“那就是为了小倩,还是为的女人。”陈继儒补了一句。 卧槽,我不拿出绝招你还没完了,乖官一翻眼睛说:“你可以看成我是出门赚两万五千两白银去的,有意见,掏银子。”这话顿时把陈继儒噎的不轻,良久,露出一副算你狠的表情,说,“也不是不能操作,只是,本大利小,不划算啊!要是真被捅出来,泼天大案,即便我动用徐阁老留下的那些关系,把咱们摘出来容易,这银子怕就要花个两万两出去。” 听了这话,单赤霞心里头一直绷紧的弦突然就一松,然后喃喃道:“花钱买个心安罢!”他到底也是一个义理之人,不管颜家出于什么目的,郑家欠颜家一个人情,这是无法抵赖的,如今看陈少爷所说,这件事情即便明着牵扯进去,陈少爷也能寻着路子把郑家从里头摘出来,无非就是花点银子,那么,去一去也无妨。 “能赚五千也不少了,咱们做人要有坚持,骂人归骂人,不过求个念头通达,总不能做好事不留名罢!不过,人还是要救的。” 看郑乖官一脸嘻嘻笑,陈继儒忍不住又补了一句,“你这是左右不讨好。” “你怎么不说是左右逢源呢!”乖官笑了两声,看他这模样,陈继儒愈发生气,“一点儿杀伐决断之气都没有。”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杀伐决断之气呢!以后碰上女真鞑子,看我杀给你瞧,到时候千万别见了血就晕过去啊!不过朝廷内部矛盾么,手法还是要温柔些的。” “温柔?是谁说要是自己当了闽浙总督就给海盗发私掠许可证去抢那些不交税的海商的?” “好了好了,两位贤弟,不要再吵了。”董其昌无可奈何,每次看这两个人争辩起来就脑壳疼,卧槽,我好歹也是南直隶乡试亚元罢!就整天给你们干这和稀泥抹泥灰的活。 旁边单赤霞看三人争辩,忍不住就在心里面一笑,如今少爷算是有大本事了,和董陈两位少爷看着似乎整天争吵,想必也是可以托付身家性命的,这样好,这样好啊! “我也不愿意跟他吵,我好歹也是礼法五星达人,都是生生被他带坏的。”乖官犹自嘀咕了一句,不过三个人都是顶尖儿的聪明人,虽然性格各不相同,却都懂求同存异的道理,不然的话,董其昌认为自己年龄最大功名最高自己说了算,陈继儒认为自己名气更大些自己说了算,郑国蕃觉得自己多五百年见识自己说的算,那真真就乱套了。 既然前后盘算左右思量了去与不去的得失,最后订下前往那霸的决定,单赤霞终究还是不太放心乖官,想与他同去,毕竟,他不过十三岁,但郑乖官劝他就说,自己总不能一辈子让单叔你扶着走路罢!单赤霞闻言,就只好作罢!不过坚决要他带着单思南,乖官本不肯,不过单赤霞坚持,他想了想,大头其实也狡猾的很,剑法又高,起码比自己厉害多了,手上有家伙的时候那也是七八个壮汉近不得身的,就应允了下来。 说定了一切,他回房小睡,那边他的姨母艾梅娘就看着床上浑身酒气酣睡不醒的丈夫,有些发愁,这大过年的,乖官居然要出门,若是自己再回去,这么一大家子,没人管理,姐夫的身子又不好,脾气也善,怕是管不好下头的人,可丈夫几次叫自己回去,加上昨天,已经是第三次了,再不回去,也不像个样子,这可真是愁死个人。 那边陈继儒和董其昌回了房,董其昌收拾收拾了衣裳,突然有些感慨,他身上穿着从里到外那都是郑连城吩咐做的,对这位郑叔父,说实话那真是心存感激的,用后世武侠小说作家古龙的语言表现手法就是“郭大路很大路”,这位郑连城郑员外,那真是“郑连城很连城”,他身上很多小毛病,但是花起钱来,当真豪爽,颇有江湖豪气。别的不说,董其昌提起要回家,他张嘴就让单赤霞要给董少爷准备一百两银子,前文说过,一千两已经要一户殷实人家三代积累,他却随手就扔出去一百两只为给董贤侄以壮行囊,要知道一百两银子足够在顺天府大兴县的繁华街面上买一栋铺面了,这种大手笔,一般的明朝小市民还真作不出来,或许,只能用天生国丈的命来形容罢! 不过,董其昌和陈继儒不一样,陈继儒虽然喊穷,但这厮家里头还颇有点底子的,而董其昌的确家境比较差,对金钱也比较敏感,就好像后世一些女子希望找丈夫能够“有车有房没爹没娘”一般,并振振有辞认为“你没钱没车没房子,拿什么证明爱我呢!”,话虽不好听,但道理其实还是有那么点儿的,董其昌也是如此,被未来的国丈拿银子一扔,就颇有知我者连城叔父也。 这就好比后世,有个作家,虽然有名,可写出来的东西叫好不叫座,这时候有个朋友的老爹就整天对他说,我觉得你有才,别人之才不过三年五载,你的才,我相信可以流传三五百年,并且今儿送皮衣明天送金表,后天直接送一套王府井店面铺子的产权。 大抵就是这么个意思了,倒不是说董其昌真的没见过银子,譬如他在项元汴家教私塾,项元汴曾经被朝廷征辟为官,固辞不就,是一代名士,项元汴对他也颇善,肯给银子,但那个是买卖,我付出你给钱,可郑连城却不是,就是往外头那么撒银子。 即便你是大名士,也不是说我就拼命在你身上使银子的,这么二的事情,西门庆都干不出来,可郑连城就这么干了,而且他和颜大璋投资乖官还不一样,颜大璋家资巨万,讲个不好听的,吃一顿饭几百金也是正常的,在一个自己看的顺眼的读书人身上使点银子,那是准备招为女婿的,而郑连城呢!家里头统共千把两银子,一张嘴就要拿出一百两给董其昌,孰高孰下,就一目了然了。 这就好像佛教讲供养,一个赤贫之家的老太太全身家当不过一文钱,她拿出来供养如来,而一个豪富之家随手给一百两纹银的香油钱,从金钱上来说,前者相差后者十万倍,但从功德上来说,后者相差前者无量恒河沙数倍。 董其昌这会子收拾衣裳,就有些感慨,但回去过年还是要回去的,只能在心里头想,日后定要好好报答连城叔父。 不说他这边心里头离别之情,乖官回到房间,就躺在床上假寐,他昨儿没怎么睡好,这会子眯了一会儿,就真的睡着了,房间里头小倩忙着给他收拾东西,忍不住就舍不得少爷,恨不得求少爷带着自己,可自己一个小丫鬟,带着怕也是累赘,她忙乎了一会儿,就走到床边,痴痴看着乖官,觉得少爷最后肯答应小姐去什么那霸救老爷,或许大部分是因为自己,忍不住,就有些红了眼眶。 到了下午,颜家老管家登门拜访,一进门就大声招呼迎客的单赤霞,两人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了。单赤霞对他依旧如故,似乎还是第一次在海船上那般,颇为恭敬,一时间,颜干老管家脸上也隐隐感到火辣辣的,他从何马象口中得知了小姐所说的话,听到那番话的时候,他真是有些悔恨,恨老爷太纵容小姐了,何况自己也是,从小到大,小姐要什么,就给什么,从没忤逆过她的意思。 只是,话出口,就好像钉子砸进了木头里,就算拔出来,也已经有了疤痕了,只好在心里头哀叹,何况这时候主要是把老爷给赎回来,这才是头等大事,一时间,也顾不得小姐,日后如何,还是等老爷回来再说罢! 他登门,两辆马车,进了门,后头就有颜家几代的家生子仆役搬着几个大箱子进来,里头自然装的是银子。 这两万五千两白银,在大明朝,当真是巨款了,要知道,有时候宁波市舶司一年都不一定收得到这么多银子的税收,也可以换一个说法,大明朝海关一年的税收如今就在郑家。 颜老管家嫌贵不嫌贵呢?不嫌贵,要知道,两万五千两白银对颜家来说,连伤筋动骨都谈不上,只要能把老爷给赎回来,这点银子算什么?而要去赎回老爷,那就不得不求人家郑家小相公,何况这两万五千两白银的价钱是小姐自己说的,小姐又是那般地得罪了郑家,如果花点钱能解决问题,那就真是再好不过了。 钱是什么?钱就是身上的灰,每天搓,每天有,搓的再勤快,还是有。所以,只要老爷回来,这点钱随随便便就能赚回来,就像老爷说的那样,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如今最关键的,就是要尽快出海,把老爷赎回来。老管家就是这么想的。 他和单赤霞寒暄了数句,甚至都没提起求见郑员外赔罪这话,只当装着不知道的,做生意,掩耳盗铃这个本事是必须学会的,害臊?羞耻?这些能当银子使么? 单赤霞一边和颜老管家说话,一边让人去请少爷,没一会儿,乖官出来,也是大礼拜见老管家,一个肥喏,老管家也有两个月没见他了,看他愈发俊俏,个子似乎也长了那么一点儿,真真是玉树临风一少年,就忍不住在心里头咂嘴。 不过,这些话都只能在心里头想一想,目前是提也不能提的,老管家那也是生意做老了的,说个不恭敬的,那真真是老狐狸一般,何况商人狡猾那也不算什么恶习,商人不狡猾,那还算商人么。 乖官给老管家见礼后,也没客气,直接叫人上去点银子,点银子这种事情,自然是乖官的姨母艾梅娘了,美妇人一边点着,心里头就慌得很,要知道,这么多银子放在一起,白花花一片亮的耀眼,当真就是俗话所说的那般:黑眼珠子见不得白花花的银子。 她连着点错了三次开头,这才把银子点清楚了,然后就有些羞涩,觉得自己小家子气了,可乖官不在乎,就笑嘻嘻对她说:“姨母,这些银子就你说了算了,乖官来回也就个把月,要是快的话,说不准正月十五就回来和姨母一起吃圆子了。” 艾梅娘被他安慰,有些担忧的心倒是放回去了些,旁边乖官就问老管家,何时动身。 老管家自然是要越快越好的,说小相公安心,我们安排了两艘三桅的快船,船上还有佛郎机炮,另外还使银子请了两艘镇海卫的舰船,今夜就动身。 乖官点了点头,直接跟老管家走人了,单赤霞就赶紧去通知老爷,大头得知可以和少爷一起去海外琉球国,却是一脸兴奋,时不时地握一握腰间的胁差,郑连城怕出来以后瞧见乖官出门自己舍不得,到时候别流泪反而给人瞧轻了,死活不肯出来相送,还让单赤霞带了一句话,说哪儿有老子送儿子的道理。不过后头终究是加了一句“你自己一定要小心,早些回来。” 乖官和大头在众人相拥下出了大门,小倩泪眼婆娑的,却不敢大声哭出来,那样未免败兴,只是哽咽着低头去给少爷整理腰间的衣裳,又帮他把村正佩戴在腰间,低声跟少爷说让少爷一路上当心云云,那边单赤霞就拉着儿子低声告诫,告诉他海上诸般要忌讳、要小心的事情,最关键的是,万事要听少爷的,若有什么威胁到少爷的…… 赤霞老爷话说了一半,也没往下说下去,只是眼神中流露出一股子煞气,袖子下面的手掌一翻,摒指如刀,往下狠狠压了压,大头可不是普通孩子,顿时领悟老爹的意思,连连点头。 乖官和大头都是单赤霞从小教出来的,虽然说海上波涛诡谲莫测,不过一来玉不琢不成器,二来这次看着危险,几方大佬在背后使力,却终究不可能给日本人占了便宜去,当初英宗皇帝被鞑子捉了去,朝廷立马儿再立个皇帝,根本不肯跟蛮夷谈判。在这一点上,大明朝还是很有骨气的。 所以单赤霞也觉得这次危险虽然会有,但应该不会危及生命,不过,自家少爷在大过年的时候出门历险,自己却要坐在家里头,心里头实在说不出什么滋味。 陈继儒和董其昌看着郑国蕃不说话,直到出了门,乖官和大头上了颜家的马车,陈董二人才高声叫他小心。 “两位哥哥,家里头就拜托了。”乖官在车厢内从旁边窗户探出头来,对陈董二人招手,两人连声说:“你放心。” “我说两位哥哥,你们就不来一句,汝妻吾养之,汝勿虑也么?”乖官看家人大多有些泪眼连连的,忍不住就给大家开了个玩笑。 果然,董其昌和陈继儒被他说的哭笑不得,陈继儒狠狠对他竖起拳头,就大声说:“快走快走……” “大表哥哥,要快些回来哩!若依若常等你回来过年一起玩儿。”七仙女中即便年岁最大的王若妤也不知道乖官出门到底是什么意思,何况若依若常两个小丫头,看着七个小丫头挥手,陈继儒忍不住接了一句,“你的七个表妹我暂时帮你养一个月。” “继儒哥哥,为什么你要养我们啊?”姊妹两个眨巴着眼睛看陈继儒,陈继儒愣了愣,刚准备说话,结果姊妹两个又齐齐说:“大表哥哥说,你的嘴最长了,就跟鸭子一样,吃饭管用,呱呱叫也管用,就是不能当真……” 这话一说,门口众人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倒了一片,连小倩也破泣为笑。 陈继儒脸上顿时一片铅云,恶狠狠对已经往前慢慢跑动的马车喊道:“郑乖官,等你回来哥哥我再跟你慢慢算这笔账。” 马车辘辘而去,艾梅娘突然就双手捂住脸,哽咽道:“大过年的,乖官这孩子还要出门奔波……” 颜老管家也不让马车回颜府了,吩咐直接往镇海卫而去,一阵策马,马车到了镇海卫已经是夜里,他们下了马车,顿时就有卫所军丁打着火把围了上来,身上甲叶碰撞,一阵儿响。 为首的一个将军,看上去三十多岁模样,身材高大,脸型刚毅,唇上留着整齐的胡须,身上穿着深蓝色布棉甲,甲上全是泡钉,头上戴着铁盔,腰间挎着腰刀,由于他穿的是棉甲,上头还有补子,绣着熊罴,证明这位应该是一位五品的武官。 “钟游击。”老管家下了马车,对这位将军拱手,这位被称为钟游击的将军点了点头,然后就转首盯着乖官和大头看。 乖官看他和老管家想必是认识的,甚至,两人还十分熟悉,不然的话,老管家再怎么说,也是颜家的一介仆奴,这位五品游击将军起码是个副千户,不可能对他那么客气。 82章 匪号没影子 八2章匪号没影子 不过,看这位眼神不善,乖官也不想多说,直接用了最简单的方式,拉起虎皮做大旗,“学生郑国蕃,老师是隆庆五年辛未科二甲头名进士沈榜沈敦虞,因会些扶桑文字,这次是前来帮衬的。” 果然,二甲头名进士的名头好使,这位游击将军顿时脸色就柔和下来了,甚至,刚毅的脸上还微微笑了笑,“在下钟离,字无影,添为浙江游击将军,职责所在,小相公,请了。” 他没法不柔和,大明朝文贵武贱,尤其明朝中后期,武将真是狗一般的多,大多是恩荫,挂着武将的名头说不准连杀鸡的力气都没有,任何东西一旦多了,自然就不值钱了。这位虽然是游击将军,听起来,五品,不小了,实际上,碰上六七品的文官人家根本不搭理他。 何况这位原本是个横行一时的江洋大盗,属于招安武将,底气不足。他当初在绿林道上混饭找食,一时间不开眼,居然带人劫道劫到浙江巡抚蔡太头上去了,不过算他祖上风水好,蔡太看他瞅着就是带头大哥的气势,卖相是极好的,一张嘴就招安他,这位一听,忍不住掏了掏耳朵,卧槽泥马,做官啊!莫不是咱祖坟上冒青烟了? 他当即想也不想,翻身下马,跪倒在地,口称恩公,纳头就拜了三拜,顿时摇身一变,从江洋大盗成了副百户。到了蔡太手底下,他倒也是勤勉任事,加上他到底是巨盗出身,剿匪之类的直如探囊取物,天底下还有比土匪更加了解土匪的么?何况他手底下十数个都是点子硬的好手,比浙江地面上的卫所兵强了也不知道多少,所谓一群狼带着羊,羊也变成了狼,有手下帮衬,没几年就做了副千户,挂着浙江游击将军的头衔,也算是光宗耀祖了,老兄弟们也个个混上一官半职,最差也混个武八品头衔,倒也算是风光一时无两。 他混的得意,也学人附庸风雅,还自己取个表字无影,实际上就是当年混绿林的匪号“没影子”,当然,他的表现只是大明朝万千文武中正常的一个,大明朝崇文抑武最大的怪现象就是“文人好谈兵事,谈吐中鞑虏飞灰飞烟灭。武将附庸风雅,论诗画名妓独领风骚。” 不过明朝的武将也分三六九等,第一等的世职武将,这里头良莠不齐,有手不能提肩不能担的,也有弓马强悍熟读兵书的,有祖上的功名,有故旧长辈提携照顾,譬如世袭铁岭卫指挥佥事一职的李成梁,值得一提的是,这厮还自己考中过秀才,是文秀才。第二等则是武举人考上来的,这算是正牌子武将,譬如戚继光就是武举人出身,熊廷弼,文乡试第一,武乡试,还是第一。像是钟离这种被招安的,只好算第三等,没有故旧长辈提携,没有同僚帮衬,只能一门心思跟着自己的主子靠军功往上爬了。 乖官看见这位浙江游击将军,底气也更加足了,你要说乖官心里头怕不怕,出海和海盗谈判,不怕才见鬼了,也只有单赤霞那种在死人堆里头滚进滚出不知道多少回的,才可能把神经锻炼的如钢似铁眼睛也不眨一下,正常人,即便是卫所军,也算见过血的,该害怕的时候一样害怕。 如今看见这位浙江游击将军,乖官就觉得,果然和自己猜测的差不多。其实呢!颜老管家昨儿一夜思量,也是想通了,泥马,这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昨儿连夜奔波,到了镇海卫,就看见了镇海卫的大船升着半帆,也就是说人家也是海上往来的,心里头一拎,接着又舒了一口气,果然,蔡巡抚都准备好了的,怕就等我们颜家开口。 等他见到蔡巡抚身边得用的武将钟离,更笃定了,蔡巡抚不可能不管这事儿,毕竟军械基本都是从沿海几个卫所流出去的,不过如此一来,却更愤恨,当官的果然都是吃人不吐骨头,这蔡巡抚怕是比咱颜家还急呢!船货可都丢了那么久了,恐怕这位钟游击每天都游弋海上罢!可人家就敢稳坐钓鱼台,等着咱颜家上门。 老管家心里头虽然怨恨,却也只好放在心里头,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钟游击看见他,一丝儿也不稀奇,吃饭打招呼,正常的不能再正常。等他回头到了颜家,听了何马象一阵交待,忍不住抱怨小姐,但这时候抱怨是没用的,二话不说,当即调了两万五千两现银子,然后一边发动颜家所有能用的人,往颜家下面家族子弟那边搜刮现银,一边自己亲自往郑家去。 这一天一夜忙得连轴转,这时候到了目的地,颜老管家心里头气一松,到底人年纪大了,终于扛不住,眼前一黑脚下一晃,却是旁边何马象一把抱住他。 “叫家里头弟子上船罢!”颜管家虚弱地推了何马象一把,自己站定,何马象看着老管家,胖乎乎脸上的细眯眼内饱噙着泪,然后转身就去吩咐那些颜家家仆子弟。 “小相公,咱们往船上去罢!”钟离钟游击示意乖官,当先往船上去了,后头颜家子弟却也整齐,不轰不闹,纷纷上船。 明人作息时间比较早,毕竟那时候娱乐基本靠手,天一黑,也只好上床玩儿了,若是城里头,说不准还能叫个妓唱个曲什么的,这海船上相比也是没有的,乖官和大头上了船,就准备问钟游击找船舱睡觉,结果这位钟游击哈哈一笑,拍着他肩膀说:“如此良辰美景,小相公,若不嫌弃,咱们哥俩喝一杯,正好船上有南班子,喝酒听戏,岂不雅乎。” 他学人咬文嚼字,又是一副带头大哥的豪爽,不过刚跟郑国蕃认识,就要请人家喝花酒嫖妓,果然是道上大哥风范十足。 乖官就腹诽:泥马,军舰上还带着唱戏的,这战斗力如何,真是可想而知了,怪不得几十年前被倭寇打的狗一样。 不过如今是在人家的船上,人家的地盘,有些话,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说的,对于交际应酬,他也不是不会,当下就笑着拱手,“正要跟哥哥开口,想不到哥哥居然还是同好……” 这话一说,钟游击大喜,这小相公,没得说,就两个字,上道。当下就搂着他肩膀,“走走走,到哥哥的主舱去坐,我那儿大,施展得开。”说着,半拽半拖的,就把乖官领到船上后头楼艚。 这楼艚上下三层,用铁叶包裹着,如果从外面看去,上面全是风门,那是海上打仗时候炮弩用的,这艘福船甚至从上到下刷着清漆,外观画成鲨鱼状。 明朝人对鲨鱼并不陌生,譬如一般剑鞘上裹着鱼皮,这个所谓鱼皮,大多是鲨鱼皮,也就是这时候酒楼里头说书先生讲的“鲨皮剑鞘”,不过,因为天色黑,乖官看不到,明儿他看到的时候,将会大吃一惊甚至惊掉下巴。 颜老管家对于钟游击不搭理自己毫不在意,这个很好理解,一个十来岁的秀才,摆明前途无量,一个垂垂老矣,还是海商家里头的管家,这个实在没有可比性。这就好像水浒里头的托塔天王晁盖,玉麒麟卢俊义,名头听着响亮,不过土豪罢了,身份都是平民百姓,而黑厮宋江,那是押司老爷,算官身。 钟游击把乖官拽到舱内,里头果然宽敞,地上还铺着波斯来的地毯,四周胡乱挂着些附庸风雅的字画,还有几把朝廷督造的上好的雁翎腰刀。 他高声让下头人好酒好菜端来,又叫唱戏赶紧进来。这所谓南班子,其实就是《金瓶梅》里头常常提到的南曲班子,发源于南宋,盛行于浙闽沿海,颇有无数人喜欢,这些人喜欢的理由也很简单,这个是前朝古音,够雅,至于今人所编的唱曲,那个忒俗。 你看,任何历史就是当代史,一点儿不假,这和后世都说老歌好听又有什么区别呢!周董?那个说话大舌头,不听,俺们喜欢当年的四大天王。 只是,这南班子虽好,却有一个是乖官万万不能接受的,这时候唱戏的都是男的,后来“相公”一词专门形容娈童,这些唱戏的要负一半的责任。 乖官正在欣赏钟游击从墙上摘下来的雁翎刀,拔刀出鞘,伸指一弹,声作龙吟,忍不住,就吟了首诗: 大将生来胆气豪,腰横秋水雁翎刀。 风吹锣鼓山河动,电闪旌旗日月高。 天上麒麟原有种,雪中蝼蚁岂能逃。 平安带诏归来日,朕与将军解战袍。 “好诗。”钟离在旁边鼓掌,“小相公当真大才,这诗慷慨豪迈,端的不凡。” 要是不知道这诗,光听这位钟游击说话,无懈可击,可问题是,这首诗名头极大,他一说,顿时露出了措大骨象的馅儿。 “这是世宗皇帝所作的诗。”乖官有些哭笑不得,卧槽,你连嘉靖皇帝做的诗都不知道,怎么戴的三块表,居然还能做到一省的游击将军。 83章 帮我多娶个老婆 八3章帮我多娶个老婆 那钟游击满脸的尴尬,嘿嘿赔笑了两声,低声说:“哥哥我以前干没本钱买卖的,没听过世宗皇帝的诗也是正常了,见笑了。” 乖官一听,原来是个杀人放火等招安的,倒是好卖相,看起来像是武将世家出来的人,于是就笑了笑,“仗义每从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绿林中多好汉啊!” 这话里头透出一股子浓浓的马屁味道,不过那钟游击却满脸喜色,双手连连互搓,道:“到底是传胪老爷教出来的弟子,说话就是不一样,咱看比咱们蔡巡抚的幕友胡静水要强。” 乖官倒是愣了愣,心说这厮居然还晓得传胪。二甲头名谓传胪,不过这时候还没形成定制,因为三甲头名民间也俗称传胪,二甲三甲,天差地别,所以文人是不认可传胪这个称呼的。 一甲叫进士及第,二甲叫进士出身,三甲叫同进士出身。说到这同进士,有副对联这么说的:如夫人,同进士。如夫人洗脚,同进士出身。替如夫人洗脚,赐同进士出身。 如夫人,小老婆也,同进士头名,那有什么好吹嘘的。像大兴县令沈老爷,你要称呼他一声传胪老爷,说不准要老大耳刮子抽你,二甲头名和三甲头名两个都是传胪,但里面的区别,差不多是后世清华大学和清华技校的区别,高喊着“学技术到清华,清华技工专修学校,八百个床位不锈钢,两百个学妹技术强”的清华技校怎么跟牛气哄哄挂个“厚德载物自强不息”的清华大学比呢! 看这位钟游击顺眼,乖官干脆把这里头的关节告诉了他,省得他传胪老爷传胪老爷的喊。 听了乖官的话,钟离先是一愣,接着就一脸懊恼,“怪不得巡抚老爷的幕友胡静水每次都不给咱好脸色看,原来是因为咱叫他同进士老爷的原因啊!” 乖官哭笑不得,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啊,你狠,当面叫人同进士。头甲三名,二甲十七名,三甲足足一百三十名,称呼别人同进士,那不是打脸么,只要是个读书人考中进士的,没一个不忌讳被别人提起来是同进士的,你倒好,每次挂在嘴边,人家给你好脸色看才怪了。 那蔡太蔡巡抚的幕友胡静水考举人考了四次才考中,后来阿附蔡太,做了幕友,这厮肚子里头颇有些坏水,屡屡给蔡太出了不少主意,对蔡太的仕途帮助极大,譬如阿附南京守备太监牧公公,就是出自胡静水之手,蔡巡抚也感念他,资助他又去考进士,倒是勉强吊车尾中了一个同进士,也不去吏部寻差事,还在蔡太手下做幕友,因为得蔡太信任,倒是凡事可以作蔡太一小半的主,素被蔡太手下所忌惮。 这钟游击明白了自己不被巡抚幕友所喜的缘故,大是懊恼,忍不住拿手拍自己的后脑勺,旁边乖官接下腰间的村正,递给身边的大头,钟游击一看,赶紧请他坐下。 “若不是老弟你给咱说了,咱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原来那胡静水不给咱好脸子是因为饿这个原因。”钟离一脸懊悔之色,“这次回去,可得好好备上厚礼去塞一塞……” 听他口气愈发亲近,乖官好笑,觉得这厮到底是出身绿林,干脆就卖乖到底,坐人家的船出海,后头说不准还用到人家,因此就说:“钟家哥哥,万万不可送礼。” 钟离一愣,反问为啥。乖乖就问他,你手底下得用的老兄弟有多少啊! 被乖官问的有些一头雾水,但这位前绿林好汉对读书人最是羡慕,眼前这位虽然年纪看着不大,可人家的老师是二甲头名进士,本事那是肯定大的,当下就说我手底下有十来个得用的老兄弟,跟了我也各自为官,最差的也有八品武将补子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未免有些得意的,乖官突然就来了一句,“若是钟家哥哥这十来个手下,斩鸡头烧黄纸互相亲如兄弟一般,你觉得如何?” 这位前匪号没影子的游击将军先是大笑,“那是当然的,不瞒老弟你说,哥哥我最是讲义气……”说了一半,笑声戛然而止,然后就觉得大冬天的,背后突然就冒出一身冷汗来。 看他表情,郑乖官知道,这位明白其中道理了,心里头嘿然一笑,颇有些指点江山的快感,可惜啊!手上没诸葛亮的白羽扇子,不然拿在手上挥两下…… 他心里头暗爽了一下,脸上自然不能露出来,要装着一副淡定模样,不然,如何对得起二甲头名进士弟子的噱头呢! 这时候钟游击手下的亲兵家丁纷纷从外头进来,送上牛肉肥鸡,又有上好的山阴甜酒,也就是后世加饭酒,满满倒在碗中,色泽深黄,酒香四溢。 “钟将军,请了。”郑国蕃端起碗来,对钟离敬了敬,然后深抿了一口。 这时候钟离回过神来,挥手让亲兵家丁出去,然后脸色深浅不定,讷讷想说话,话到嘴边却有说不出来。 “钟家哥哥,你是主,我是客,你这个主人似乎不够热情啊!”乖官缓缓说。 “兄弟,蒙你看得起,交浅言深,我没影子在道上那也是素来讲义气的,没得说,以后你就是我亲兄弟。”钟离说了一番亮堂话,然后端起酒碗,满饮而尽,放下碗后伸手擦拭了下唇边酒迹。 这种说辞,钟离起码数年没说了,起码做官以后基本就没说过,这家伙也不是笨蛋,前后一想,着啊!我手底下这些兄弟,那也是分一个亲疏远近的,想必巡抚大人也是如此,如果像我这样的和胡静水亲如兄弟一般,想必到时候巡抚大人睡觉也睡不安稳了罢! 接着又想,我以前听人说,读书人当中有一门叫做屠龙术的本事,有通天彻地之能,莫不是,这郑兄弟学的就是这门本事? 他心有所思,敬了两回酒,忍不住,还是开口问,郑国蕃一愣,差一点儿把酒洒了,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不过他这副模样落在钟游击眼中,未免就是被说中后的惊讶,当下心中大定,更是下定决心要跟他结交。 “哎呀!是哥哥我差池了,这话不应该问的,我自罚一杯。”钟离说着,又喝了一碗。 这时候,南曲班子被亲兵领进来,然后依依呀呀地唱着,这边就推杯换盏,说些话,吃些肉,喝点酒,酒酣耳热之后,乖官就借着酒劲儿问他,钟家哥哥,这么大的事情,这蔡太蔡巡抚到底为的什么? 钟离有意交好他,自然觉得想别人信你,你先得信别人,何况这位又和颜家有瓜葛,不然也不至于牵扯进来,当下也不瞒他,就把这话说了。 “唉!哥哥我也不瞒你,这些年,我们浙江军卫日子不好过,军户从地里头刨食越来越难,像哥哥我这样的,没事到处转悠,剿个匪什么的,日子还算过的不错,可正常的军户哪儿有这等待遇,譬如这镇海卫千户,这数年来和我交好,不是哥哥我吹嘘自己,要不是我讲义气,时不时帮衬着他,带他出海捞点油水,他手底下的军户起码要再多跑掉一半。” 江南富庶之地,当军户自然没普通百姓舒服,何况普通军户等于军官的家仆一般,人和人最怕对比,逃出去做老百姓,上哪儿不能寻口饭吃,可在军卫上,你种的田那都是百户千户的,平时还要给长官当差站宅子,两厢一比,不逃亡才见鬼了。 “后来蔡巡抚听了胡静水的建议,就开始卖各种军械……”他低声说到这儿,看了郑国蕃一眼,乖官笑了笑,说:“这些事情,想必朝廷大佬们也都心里头有数的,俗话说,要想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吃饱。” 钟离狠狠一拍大腿,“着啊!可不就是这个理儿么,巡抚大人看朝廷也没啥动静,卖东西就愈发勤快了,说实话,哥哥我在里头也是捞了点银子的,不过不多。” “人之常情,哥哥所说,我也是能理解的。”乖官奉承他,自然是要从他嘴里头掏实话。 “本来这买卖做的过,军卫上也有银子使唤了,巡抚大人也能拢着下面的心,不过巡抚大人和布政司使李少南李大人相互不对劲,据说这布政司李大人的后台是……”他愈发压低了嗓子,“是东厂掌印太监张鲸,那可是比巡抚大人身后的南京守备太监牧公公还在皇帝跟前得宠的大太监。” 听到这儿,乖官有个四五分数了,钟离越说越多,就把浙江两位大佬互相顶牛的事情给乖官抖了个一干二净,最后喝了一口酒,说:“前两个月,那布政司李大人不知道犯什么毛病,屡屡寻衅,要说,他身后是张鲸张公公不假,可远在北京鞭长莫及,咱们巡抚大人身后的南京守备太监牧公公可就在近前儿,他怎么就有胆子找麻烦呢!” “咱们做这军械买卖,也不是一两回了,知道的人其实也不老少……”他说着看了郑国蕃一眼,乖官道:“这个是惯例了,瞒上不瞒下。” “还是兄弟你厉害,说话一听就通透,要跟别人说,讲半天别人还不明白。”钟离打了一个酒嗝,对他比了比大拇指,然后就有些疑惑,“你说,这布政司李大人为啥突然有胆子找巡抚大人的麻烦呢?” 乖官摸着没毛的下巴,沉吟了下,“或许是,朝廷里头有什么变化,譬如,南京守备太监的位置要动一动?” 说到这儿,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这个倒是最有可能的,钟离就有些郁闷了,颓然叹气,乖官就安慰他,“这话也难说得紧,我想不管谁上来,总要用到哥哥这等人才的,讲个不好听的,即便是我老师沈敦虞来坐了这位置,我也要推荐老师用哥哥的,至于捞些银子,那是末节,想叫驴上磨还得给跟胡萝卜吃呢!哥哥以为是不是。” 钟离顿时大生知己之感,一拍他肩膀,道:“兄弟,你真真是大本事的,话说,兄弟你今年十五有么?”“过了年十四。”乖官笑眯眯说。 上下拿目光看他,钟离忍不住摇头,“小时候我也曾听村里头一个老秀才说,有些人生而知之,那时候不懂啥意思,如今看来,兄弟你要不是嫡仙下凡,生下来就有这本事,正常的小官哪儿有这种眼光的。” 废话,兄弟我是穿越的,就是生而知之者上也。 “来,我敬哥哥一杯。”乖官又举碗敬他酒,他前世喝花酒那也是无数次,如何跟人聊天打屁促进感情那也是有一手的,一顿酒喝到半夜,旁边大头早扛不住,吃了些牛肉就在乖官身边打盹儿,乖官却还和钟离钟无影在喝酒。 “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咱们再走一个。”乖官俊脸喝得通红,扯着钟离,又来一碗,钟离就恨不得跟他斩鸡头烧黄纸结拜为兄弟,跟别人喝酒,哪儿有这些道道儿,无非就是划个拳行个酒令,叫两个婊子在怀里头摸乃子,看这个郑兄弟,敬起酒来,一套一套的说辞,迄今还没重样儿的,让他佩服得要死。 “兄弟,这趟买卖,也是杀头的买卖啊!你如此大的本事,老师又是二甲头名进士,何必牵扯进来,哥哥我是没办法,得巡抚大人提携,只好咬牙干了。”钟离越看郑国蕃越顺眼,忍不住就问他。 “我欠颜家的人情,这世上,阎王好见,人情难还啊!”乖官喝了一口酒。 “说的是。”钟离放下碗来,“不过,你我一见如故,说句话兄弟你别笑话,我年纪一大把了,连个老婆都没有,更别说儿子了,兄弟你放心,哥哥我拼死也要护住你姓名,万一哥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兄弟要是记得哥哥今儿这顿酒,日后多娶个老婆,生个儿子姓钟。” 这厮酒喝了不少了,开始胡言乱语,他以前是混绿林的,还是来去如风的马匪,自然没老婆,等当官了,先只顾着升官,后来眼光高了,发誓非官宦小姐不娶,了解他底细的官宦人家哪里肯嫁女儿给他,土匪出身,日后岂不是要被人笑死。 他说着,嚎啕大哭,卧槽泥马勒戈壁,咱也是光宗耀祖了哇!怎么就连个媳妇也娶不上,难不成要绝后。 84章 养小白兔的达官爷 八4章养小白兔的达官爷 看钟游击一条大汉,嚎啕大哭的样子实在不好看,郑国蕃就安慰他,“哥哥,大丈夫何患无妻,我听说琉球国尚宁王有几位公主甚是美貌,哥哥带着福船在那霸港外面游弋几圈,说不准,琉球国王就要招你做驸马爷呢!” “哥哥我好歹也是皇明五品游击将军副千户,怎么能娶那番邦小国的公主。”钟离在乖官拉拽之下,坐直了身子,抹了一把脸,“兄弟这话说的,忒丢哥哥的脸面,哥哥也是知道廉耻的,那些土鳖,说不准身上还有咸鱼味道……” 他言外之意,分明瞧不起人家,把乖官弄得哭笑不得,卧槽,你一个土匪出身,还嫌弃人家番邦小国,怪不得你娶不上老婆。 本来乖官只是看他好端端一条大汉哭起来不像个样子,故意说了玩儿,可他一张嘴,说人家琉球国公主说不定身上有咸鱼味道,嫌人家土鳖,这个,那个,就怪不得你娶不上老婆了。 不过这厮到底是黑道大哥出身,真情流露也只不过一会儿,转脸就忘记了,又拽着乖官喝酒,酒到半夜,两人都撑不住,噗通倒下,就在铺着波斯地毯的地板上呼呼大睡。 到了第二日下午,乖官这才缓缓醒来,只觉得头疼欲裂,心说这老黄酒真不能多喝,揉着脑袋慢慢爬起来,就喊“大头,大头。” “小老爷,您醒了。”旁边一个绵软的声音,接着,有人从身后抱住他,把他扶起来,他左右看看,问:“这是哪儿?” “这儿是千户老爷给小老爷安排的船舱,本是预备着给巡抚大人万一上船所住,知道小老爷尊贵,特意让小老爷暂居。” 双掌紧按双眼挡着光线,乖官问:“你家千户老爷呢!” “千户老爷上外头去了,小老爷,请张嘴。”那软绵绵的声音说着,乖官闭着眼睛张开嘴,伸过来一把沾了青盐的牙刷子,来来回回替他刷牙,然后把水杯递到他嘴边上…… 等刷牙净面完毕,又把头发细细致致梳好,乖官这才完全睁开眼睛,旁边那人就细细替他穿好儒衫,伸臂过去环着他腰肢给他系上儒涤,再拽回腰前面,细细地打了结,再替他在外头套上缝缀着狐皮的马甲。 这就是大明朝人上人的感觉,连穿衣裳都有人伺候,实际上,乖官已经被小倩服侍惯了,要说一开始,他也有些不习惯,可这些不让自己的贴身丫鬟伺候,那人家贴身丫鬟干什么呢?当小姐养起来?那恐怕不是平等的爱护,而是害人了。 时间稍微长点,他就完全习惯了大明的生活习惯,就好像前阁老张居正,据说出入是三十二个人抬的大轿子,里头洗漱、马桶一应俱全,甚至还有走廊可以溜达溜达看看风景,不错,如来说众生平等,可让偌大中央帝国的内阁首辅自己走路上班,显然是很扯淡的一件事情。 他先左右看了看,这船舱打理的整齐,也有些豪奢样子,就随意问道:“昨儿夜里我喝多了怎么回来的,我那书童呢!” 旁边嘻嘻笑笑,“小老爷喝多了的样子憨态可掬,瞧着就叫人欢喜,我和小老爷的书童合力把小老爷抬回来的,小老爷沾着床就没醒,小老爷的贵书童抱着刀在房间外头的小床上打盹儿,不过后来扛不住……” 似乎想到大头抱着刀东倒西歪的模样,扑哧一声笑,顿时露出六颗雪白的贝齿,接着,伸出修长的手赶紧捂在嘴边,颇有风情艳艳之感,“……身子一歪就睡着了,小老爷家里头肯定好大规矩,不过贵书童到底年纪太小了,正是贪睡的时节。他上午醒来,看小老爷还在睡觉,就到甲板上玩儿去了。” 乖官脸上一红,人家刚说家里头规矩大,可后面又说大头一起来就跑甲板上玩耍去了,听在他耳朵里头,未免有讽刺的嫌疑,当下只好干咳两声装没听见,“多谢姑娘照顾了。” 他说着略拱了拱手,对面就笑了,宛如银瓶乍破,顿时又露出六颗雪白的贝齿来,“奴艺名小芙蓉,可不敢当小老爷的谢。” 乖官上下看了几眼,突然打了一个寒噤,这……这泥马是昨儿那个唱南曲的? 这时候的演艺界明星们大多是男的,俗称伶人,女班子不是没有,不过女角一旦红了基本要嫁人,成本太大了,刚培养出来,红了,嫁了,鸡飞蛋打。所以但凡江湖上往来的,基本就是纯男子组成的班子,除非那些高官家里头养着的家班子,才有可能是女子组成,不需要风里头来雨里头去,只要唱好了给主子乐呵就行,也不在乎什么成本赚钱赔钱的。 伶人的地位十分之低下,还在妓女之后,尤其是唱女角的,基本上都是以色相事人的,所谓‘玩相公包戏子’说的就是这类人,还不缺富豪高官们捧场,就像这位小芙蓉,刚开始在杭州城,一唱成名,不知道迷倒多少富家少爷,那行走坐卧,简直比女人还女人,尤其是一口雪白的牙齿,宛然一笑间,当真是书上所写的,齿如瓠犀,看得人神魂颠倒。 要知道,这是大明朝,大多数人都是一口黄牙,即便那些名门闺秀,也没几个有一口雪白的牙齿的,你青盐再刷一百遍啊一百遍都没用。 钟游击就是被迷得神魂颠倒的一个,他虽然是五品武官,或许很多文官也瞧他不起,但一来他是巡抚大人手下得用的,二来他肯使银子,三来那些富户们无非顶多是些秀才身份,想跟他五品副千户游击将军斗法未免不够班,最后抱得美人归,就养在船上。 当然,钟游击包戏子也是有缘故的,一来军卫里头是不允许女子出现的,这是习俗所导致,二来,依然是习俗所导致,譬如官员赴任,按例是不能携带家眷的,当然,位高有钱的譬如浙江布政司使李少南,就在当地找个如夫人,宁波市舶司提举侯希白的姐姐就是这种,但大多数官员,要解决生理问题,那只好嫖妓了,可官员嫖妓在大明朝也是个忌讳,所以,男面首是最合适的,出入还能带在身边当书童使唤,成本最小,俗称“门子”,谓侍官之美童曰门子,民间俗称兔崽子,这为何叫兔崽子,那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到了后来,官员养兔子已经是一种流行的风俗,你要不养几个兔子,未免叫同僚嗤笑,而这些“门子”“兔子”在日本,被称为“小姓”或者称“朏道”,譬如著名的大魔王织田信长和森兰丸,值得一提的是,大乌龟德川家康和德川四天王之一的井伊直政也是这种关系,日本史载井伊直政,井伊直政作为德川家康的小姓,一直到22岁,家康才允许他元服称为武士。 八卦无处不在,作为史官,非要记载幕府将军的某重臣小时候长的特别漂亮,一直服侍将军直到自己22岁才被允许元服,这才普遍十一二岁就元服的日本战国时期,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书归正传,乖官看了这位顶多也就十六七岁模样,放在后世那就是典型的花样美少年,突然就有些替人家感到悲哀,不过,这可不是他能改变的现状。 想到此处,他就正色弯腰作礼,道了谢,然后转身出了船舱,那小芙蓉被他一礼,怔在当场。前头乖官对他拱手,不过随意,很普通,民间百姓往来也多有这样的,但弯腰作礼,一个秀才老爷给他弯腰作礼,这是他从来没碰到过的事情。 他虽然是男儿身,可从小就是被当做女孩子养的,也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可看着郑小相公出门,想着他正色弯腰行礼的模样,突然就捂着嘴,眼泪水扑哧扑哧就下来了,真个梨花带雨一般。 乖官出了船舱,到得外头,一阵海风吹来,顿时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抬眼看去,满眼一片深蓝。 他下了楼艚,往船头甲板走去,远远的就听见一阵儿叫好,走了数步往前头看,似乎很多军户和颜家的子弟把船头甲板围成一团,他挤过去一看,气得七窍生烟,感情是大头这死孩子在卖弄,拿村正在手里头舞成了花,耍的正是他老爹编的碧海潮生剑。 “单思南。”乖官厉喝一声,大头正是使到最后一招鱼龙舞,跃在空中本来要削最前头衡帆上的缆绳的,被少爷一喊,吓得一骨碌滚了下来,剑一晃,在帆上滑过,顿时哗啦啦落下帆来。 这福船是两千料的大船,外覆铁叶,吃水两丈,有三根主帆,还有数杆小帆,同时期的日本织田家的铁甲船和它一比,那就是一个渣,被大头削落的就是船头的小帆,逆风的时候及其管用,被削落后,大福船似乎微微一歪,往横了打了过来。 一众水手赶紧大呼小叫,扯帆的扯帆,爬桅杆的爬桅杆,大头苦着脸,低头走到乖官跟前,声音像是蚊子哼哼,“少爷。” 85章 夜壶 八5章夜壶 “你个臭小子,幸亏少爷我没有失身,不然,我扒你的皮。”乖官气不打一处来,卧槽,我很可能跟个兔子睡了一晚上,你居然一大早还跑出来耍剑,我让你耍剑,让你耍剑。 他使劲儿揪着大头的耳朵,大头歪着脑袋哎呦哎呦的交换,“少爷我错啦!我下次再不把家里头秘传剑法在这么多人跟前耍了。” 乖官愈发来气,谁管你剑法不剑法的,我说的是兔子,兔子,兔子…… “呵呵!郑兄弟,这是怎么了,刚起来就和这位小兄弟过不去。”旁边钟离突然冒出来,乖官看了他,没好气松开大头的耳朵,“我说钟家哥哥,怪不得你到现在没儿子,感情是癖好独特,喜欢那一口哇!” 钟离愣了愣,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有些不解,“我说兄弟,这话怎么说的,你们文人不是都喜欢这个调调儿么?” 乖官被他的话说的直翻白眼儿,感情他附庸风雅学这些倒是挺快,忍不住就说:“文人还喜欢舔女人的小脚儿,你怎么也不学一学。” 钟将军眼神一亮,鬼鬼祟祟拉他袖子,“兄弟,哥哥我听说青藤先生写过一本书,上头讲这女人的三寸小脚儿是炕上至宝,又有闻、吸、舔、咬、搔、脱、捏、推多种玩法,不知道可真不真?” 卧槽泥马,乖官被他一句话,好像和尚撞了铜钟在耳边,震得是脑壳嗡嗡作响。 这家伙,真真是走火入魔了,文人拉出来的狗屎粑粑也是香的。 在这个上面,或许他跟神经病青藤先生有共同语言,但乖官真是无法和他交流,可怜见的,脑子里头全是封建糟粕,就没点儿奋发向上的东西。 好一会儿,乖官这才平伏了呼吸,语重心长说:“我说哥哥,走旱道也好,走密道也罢,这些终究不是正常路数,哥哥若想绵延子嗣,还是少学这个为妙,何况,文人里头也不全是喜欢玩这些调调儿的……”说着,看他要分辨,赶紧就转开话题,“不说这个,咱们现在到哪儿了?” 钟游击被他一转移话题,顿时郁闷的不行,要知道他自诩学文人名士也学的有些名目的,偏偏人家不跟他谈这个,这就好像一个厨子刚做了一道好菜要给人品尝,结果人家别说品尝了,连看也不看一眼,心里头的郁闷劲儿啊!当真别提了。 “一会儿要到颜家走货的岛上了。”钟将军满脸郁闷,“兄弟,我带你四周看看。” 乖官乘坐的这艘大福船是两千料的大船,头尖尾阔,两头翘起,由于有水密舱,在深水海域可说是纵痕自如,同时代的西方船只是没有水密舱的。 两人登上曹楼顶部,这里的位置和后世的舰长室差不多,一眼看去,大海波涛,顿生豪情。 乖官看着左右两艘略小些的福船,瞪大眼睛指着船就问钟游击,“这船身上涂的什么?” “鲨鱼啊!”钟游击说道:“海上也有讲究,好忌讳,新船下海,先要点睛,叫做船眼,战船通常都涂成鲨鱼外装……” “那,我以前坐颜家的船,那船也极大,一千料,怎么没这东西?”乖官急急问。 钟游击不屑,他虽然以前是马匪,可自打受了招安,因为在浙江听差,倒有一半时间在海上的,对海上船只也算了如指掌的,“那船,肯定是沙船,低是平的,看着大而已,走的是内海,咱们坐的是福船,却是尖底的,就咱们脚下这艘船,两千料,吃水两丈,外头覆铁叶,一般的火炮打上去跟被老鼠啃一口没啥区别,咱船上还装有大佛郎机二十门,小佛郎机二十门,各种鸟铳两百杆,还有藤牌两百面,长枪一百支,镖枪一千支,铁甲一百副,腰刀三百口……” 他说话间也是豪气顿生,这样的大船,说个不好听的,拉出去溜达一圈,出海剿匪,那真是车碾螳螂,势如破竹。 乖官目瞪口呆,卧槽,两千料? 两千料约等于排水量一千两百吨,而再过五十年,世界上最大的战列舰英国的海上君王号,排水量也不过一千五百吨,当然,由于西方船只是u型船底,火炮数量比大明朝的多,明朝福船是型船底,不可避免的火炮就少,不过福船装的大多是“重千斤、远至四五里”的大弗朗机炮,俗称千斤佛郎机,威力要比西方的火炮大。 这种不在同一个年代的战列舰比较,未免有关公战秦琼的嫌疑,为智者所不取,只是乖官依然为自己生在如此一个大明朝而欢欣鼓舞,不管怎么说,这依然是东西方互有所长的时代。 “我怎么听说两千料的大船图纸失传了?”乖官忍不住问,这是后世最常见的一个砖家论调,钟游击转头看他,脸色有些怪异,半晌,才说:“兄弟,这官场惯例,瞒上不瞒下,你不会以为京城那些大佬们跟皇上说失传它就失传罢!” 这话把乖官噎的不轻,忍不住在心里头说了一句,你个土匪出身,张嘴官场惯例闭嘴官场惯例的,还真是一个官迷。 不过瞒上不瞒下,这句话放在哪儿都是一句大实话,譬如隆庆六年,也就是当今万历的老爹在位的第六年,朝廷一口气打造了四百多艘船用来海运,结果第一次出海,下面就奏,飘没六艘,轰轰烈烈的海运漕粮就这么停止了。第二年,南直隶巡抚奏请把这四百多艘船转卖,第一次,朝廷没允许,第二年又奏请,户部准了,结果朝廷轰轰烈烈打造出来的船,全部低价落入商人手上。 这里头的猫腻,懂历史的一看就明白了,后世有人认为明朝的大商人几乎每一个都该抄家灭族,其实也是有一定的道理的,这时候的商人,大多都是趴在大明身上吸血,上下其手,赚的全部是朝廷的银子。 鄙视归鄙视,不过,这位钟游击还是乖官目前所看到的武官里头很靠谱的一个,起码,人家能把座船的资料给你一口气报上来,大炮多少门,小炮多少门,火枪多少支,腰刀多少口,可想而知,这种在浙江已经是糜烂的军卫里头当真是一等一的名将、勇将了,怪不得短短数年,就从一个土匪成了五品的游击将军。 因此,嘴上夸一夸,还是必要的,乖官就挑起大拇指说:“倒是小弟疏忽了,哥哥端的好本事,军中详细张嘴就来,当真一等一的名将。” 钟离这厮被乖官一夸,咧开嘴就笑了,“哥哥一介武夫,当不得兄弟你的夸,来来来,咱们进舱喝两杯去,估计喝两杯就上岛了。” 乖官皱眉,又喝酒,被他拉着,没奈何,不过酒醉以后再喝两口,用老酒鬼的话来说就是醒酒汤,一来涨酒量,二来也对脾胃。 果然,没一会儿,船上听得人喊,乖官出去一看,不远处一座小岛,接着福船上放下小舢板,颜家的家丁就乘坐小舢板往岛上去,乖官一直看着,心里头渐渐齿冷,颜家,其实就是个大走私贩子,装啥纯情啊!连走私的外海基地都有。 这时候海上渐渐行来颜家的两艘快船,大约五百料,上头也有火炮,这个相当于武装商船了,然后老管家就来请郑小相公,说咱们乘坐那船去。 颜家老管家的意思乖官大抵也猜得出来,坐着自家的船,然后浙江巡抚的大福船跟在后头,说不准想火中取栗,赎出颜大璋后要再抢回船和货。 那钟离钟游击就抢着对老管家说,郑相公就在我这船上住了,等到了琉球,需要郑相公的时候,你们再来请就是了。 颜干老管家没奈何,看看乖官,似乎也不为所动,深知自家实力一点点被这位郑小相公看在眼力头,他怕是那种传统的读书人,看不得商人坐大,日后想要再亲近,估计……难了。 “如此,也罢!希望小相公看在我家老爷的面子上……”他话没说完,长叹了一口气,就坐了舢板到自家的船上去了。 “我说兄弟,你是怎么欠下这颜家的人情的,哥哥说一句不见外的话,但凡海商,就没一家正经人家,有人的时候是海商,没人的时候哇!他就是海盗。”钟离有心劝郑国蕃,“虽然我跟颜家打交道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不过,兄弟,哥哥我是真拿你当自家兄弟看,听哥哥一句劝,你有你家老师那种二甲头名进士罩着,日后前途远大,犯不着跟这等人家往来,没得侮了名声。” “蔡巡抚不也和颜家往来么。”乖官说了一句。 钟游击呸了一口,满脸的不屑,“巡抚大人只是拿他们当夜壶用罢了,夜壶嘛!用的时候当然很好,不过不用的时候那当真是臭烘烘的,还是摆得越远越好。” 听了这话,乖官隐隐觉得这趟即便救出颜大璋,颜家怕也没什么好果子吃,那蔡太蔡巡抚,似乎有拿颜家作替死鬼的打算啊! 86章 藏头诗 八6章藏头诗 他想到颜家可能被浙江巡抚蔡太扔出去做替死鬼,忍不住就问了身边钟游击一句,“这笔买卖有六十万两之巨,这个小弟我是知道的,不过这银子……” 钟离也不是笨蛋,从土匪爬到浙江游击将军,自然有过人之处,意味深长说:“落袋的银子才是好银子,别人的银子再多,那也是别人的银子。” 这话,已经是说的很明白了,人家浙江巡抚拿颜家当猪养了这么久,养肥了,可以杀了。 乖官扶着艚楼栏杆,看着海面上颜家的两艘快船,心里头微微叹气,钟游击拍了拍他肩膀,“兄弟,你年纪轻轻,前途远大,肯陪颜家去琉球国,那已经是天大的人情了,别想太多,再说,巡抚大人也不要颜家的命,不过总要敲一大笔银子下来,这些海商,平日里头捞得脑满肠肥,问他们拿些银子使,有何不可。” 这话也有一定的道理,俗话说,从屁股看问题,你的屁股坐在什么位置上,代表着你看问题的角度,譬如颜清薇小姐,觉得自己颜家是良善人家,觉得很冤屈,可从浙江巡抚的角度来看,你颜家捞了那么多银子,也该吐一点儿出来了罢! 乖官良久不说话,然后,转身弯腰对钟离行了一个大礼,把钟离骇得手忙脚乱,不停喊,兄弟,这如何使得,这如何使得。 这位钟游击好面子,讲义气,手面也大,虽然做到了五品副千户游击将军,对读书人还有一股发自内心的敬畏,受了乖官一礼,当真是如遭火灸一般。 “我是谢哥哥不把我当外人,把这里头的关节说给我听,小弟欠哥哥一个人情。”乖官正色说到。 钟游击摸着脑袋嘿嘿笑,“兄弟这话说的,咱一个大老粗,跟兄弟这样的大才结交,那是兄弟给咱面子,来来来,不说这个,恁地伤感情,总之,只要兄弟你不嫌弃我这个土匪出身的老粗,哥哥我……”他拍着胸脯,振振道:“永远是你的大哥,我有的,你都有。” 他自小就对于识字的读书人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执念,不然也不会发誓非官宦人家小姐不娶了,如今拍着胸脯做了一个十四岁小相公的大哥,这可是二甲头名进士的学生啊!顿时就感觉脸上有光,恨不得把自家东西都拿出来跟这位分享,要知道,正常文人士子是不太搭理这些丘八爷的,俗话说乞丐里头的霸主还是乞丐,丘八里头的将军,他也还是丘八,而现在,他下意识就把自己游击将军的身份抛开,如今咱是秀才老爷的大哥了。 要知道,他今儿一起来,先去问了颜老管家郑国蕃的底细,颜老管家也不瞒他,把这位作词写唱本的事迹说了,又说这位往来的俱都是三吴名士,欢喜得他是直搓手,怕老管家话不真,还特意探了探大头的口风,大头虽然机灵,可才不过十一二岁,说到用脑子,如何是这个从土匪到将军的前黑道大哥的对手,没几句话,就把自家少爷的老底给扒了一个一干二净。 这天底下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钟游击即便是对乖官欣赏,也不可能把他顶头上司蔡太蔡巡抚的打算给透露出来,可听了乖官的背景本事,却促使他不想瞒着,要知道,过了年才十四岁,已经是县学庠生,作词天下知名,写唱本畅销三吴,老师又是二甲头名进士,如今还是京县知县,这种种,无一不显示对方将来的前途远大。 要说昨夜他说“哥哥我有的兄弟你也有”还有些喝多了的酒话成分在内,今儿他这话的确出自诚心了。 所以,乖官这一礼,正是击中他心里头最脆弱的地方,当真是腰不疼了,腿也有劲儿了,一口气上到艚楼五楼,都不带喘气儿的,整个人精神焕发。 “凤璋,你放心,哥哥我一定护着你周全,看你的面子,那颜家若有眼力劲儿,我能帮就帮一把。”钟离拍着他肩膀,大包大揽,“哥哥我假假也是个浙江游击将军,在巡抚大人跟前这点话还是说的上的。” 他这话没吹牛,蔡巡抚还真是拿他当嫡系用,无他,浙江军卫上就没什么能力出众的,这钟无影就是首屈一指的将军了,要不是因为资历浅,刚刚招安数年,蔡太真想把他抬到总兵位置上去,这样的人才上哪儿找去?剿匪一把好手,剿来的银子不管多少,都要上缴一半,又不是正经军卫出身,手底下没有那些数代都是家丁的军户,只能紧紧依附着他蔡巡抚,这样的人不用,岂不是傻了。 旁边大头看这钟游击揽着自家少爷的肩膀一副大笑的模样,忍不住就说:“那个……钟大少爷,你现在是俺们少爷的大哥了,你船舱里头的雁翎刀还能给俺一把啊!” 钟离船舱里头挂着的雁翎刀是当初万历的爷爷嘉靖帝督造的,可称得上吹毛断发、斩铁如泥,钟离得了几把,当真爱不释手,可如今一欢喜之下,一张嘴就说:“就凭你叫咱一声钟大少爷,中,自己去挑一把拿去了。” 大头听了一喜,伸出手指指着他,“呐!可不许哄人。” “我好歹也是浙江游击将军,还哄你个小毛头,自己去我船舱拿去。”钟离笑着伸手揉了一把大头的脑袋,他身高八尺开外,用后世的衡量就是一米九还多,大头虽然在同龄孩子中算高的,在他跟前依然是小个子。 大头一蹦而起,把村正往自家少爷怀里面一塞,撒腿就往昨天喝酒的船舱跑去,乖官叫都来不及叫,只好对钟离说抱歉,钟游击摇了摇头,笑着说:“哥哥我有的,兄弟你就有,再说,就见外了,何况,这小子拿去,也不辱没了那刀,我看他身手,即便是我,若是一不小心忽视他,也要吃个大亏的。” 实际上,像是乖官,因为年纪所限,武力值算不得高,在同龄人当中或许是佼佼者,可真碰上钟无影这种土匪出身的,身高、气力、经验都要逊色一大截,大头天赋异禀,或许比乖官强,可若跟钟无影这种正在巅峰壮年的高大汉子比较,肯定也是落下风的,他们的优势在于,年纪小,别人容易忽视,冷兵器时代,你忽视一个对手的下场,基本就是血溅当场。 要知道,乖官拔刀出鞘也不过一眨眼,即便对手是个身经百战曾百胜的老兵,看他年轻一个疏忽,基本上死就是一个字。 没一会儿,大头跑回来,怀里头抱着一把雁翎刀,钟离一看,笑骂道:“臭小子,眼力劲儿倒好,挑了把最利的。” 大头赶紧把刀往怀里头一捧,眼神看着他,就有些怀疑,那意思是:你不是打算反悔罢! 乖官看了实在是无语得紧,这真是,把少爷我的脸面都丢尽了。 闲话休提,他们在海上行驶,途中又有数艘一千料的官造战舰加进来,等三天后到了琉球,这时候已经是两千料的大福船一艘,一千料的二号福船十三艘,此外还有五百料的快船几十艘,已经算得上是庞大的舰队了。 他们这一支舰队往琉球而去,一路上就有无数商船跟在他们身后,要知道毕竟海上是有风险的,而跟着朝廷的战船,无论如何,那也要安全许多,这时候的明朝海军也还不至于像明末那般和海盗差不多,到底还要讲究朝廷的脸面。 等到了琉球外海,颜家又派了何马象来请乖官,结果钟游击不轻不重地说,等你家跟那边商量好了,再来请郑小相公不迟。 看何马象为难,乖官到底跟人家有那么一丝儿情份的,心想早过去晚过去,还不是差不多,不过钟离却是拦住他,然后把何马象给赶走,就让他对颜老管家照实说话就是。 看何马象硕大的身子消失在甲板上,钟离这才转身对乖官说:“兄弟,你不懂,这海上,官也罢,商也罢,匪也罢,其实都是一家的,别看我们这么一支庞大的舰队过来,人家不一定畏惧,要知道,朝廷真要下决心剿匪,天底下就没有剿不掉的匪,只是,有些事情,咱们干不得,那些海盗干得,有些事情呢!海盗也干不得,海商干得,所以说,其实,咱们都是一家的……” 乖官目瞪口呆,“不会罢!那,颜家还巴巴地跑来干什么?” 钟离哼了一声,“无非树大招风,颜家,宁波首屈一指的海商,这些年赚的盆满钵溢的,人家眼红了。兄弟你信不信,咱们打个赌,说不准啊!那玉蛟龙抢了颜家的货,就是想跟巡抚大人合作,把颜家给抛开。” “这样也可以?”郑国蕃觉得脑子不够用,这时候才深深感到,自己小瞧天下人了,要论勾心斗角,他郑国蕃似乎差别人几条大街,似乎连这位刚刚结识的钟千户,勾心斗角耍心眼儿的本事也比他要强多了。 钟离嘿嘿一笑,“打赌嘛!有输有赢,五五开了,我也不太敢确定,只不过有这个可能,譬如说,人家抢了颜家的银子,然后把颜家的家主往海里头一扔,接着把银子献上来,说要送给巡抚大人,你说,哥哥我是答应还是拒绝?” 呃!乖官顿时说不出话来了,有没有这个可能性先不提,如果人家真这么做了,自己身边这个钟大哥绝对不会跟颜家讲什么交情的,要知道颜家这次出来也带了二十多万白银,这是一笔巨款啊!人家送给蔡巡抚,然后要求和巡抚合作继续走私军械,那前面的五百门弗朗机炮卖了六十万两白银各自分一分,大家都没吃亏啊!唯一吃亏的不过是颜家,可到时候,颜家都死人一堆了,谁还管他吃亏不吃亏? 看郑国蕃脸色,钟离知道他清楚里面的奥秘了,笑了笑,也不说话,心说咱这位兄弟虽然斑斑大才,到底对人心诡谲了解不深啊!不过也难怪,这还有几天就是正月初一,他也还要几天才满十四岁。 “那,前面为什么要送个扶桑文字的绑架信来给颜家呢?要知道,扶桑文字咱们大明可没什么人认识,要不是小弟我恰好对扶桑文字有些了解,颜家岂不是都不知道自家的家主被谁绑了,货被谁抢了么?” 钟游击一皱眉,伸手摸着唇上浓密的小胡子,“这个……哥哥我可就说不来了,或许,日本人也想在里头分一杯羹,又或者,人家根本就没打算放颜家的颜大璋一条活路,这封信到时候就是私通倭寇的最好证据……” 他也是随口一说,可说着说着,乖官汗毛都竖起来了,钟离也愣了下,停了口,两人互相看看,似乎,还真有这个可能。 “信呢!信呢!那封给颜家的信呢?”乖官喊过大头来,一叠声问大头,大头挠了挠脑袋,“少爷,我哪儿知道啊!这得问颜家那位老管家爷爷。” 钟离看他急得团团转,忍不住就说:“兄弟,你这是……想到什么东西了?” “哎呀!《水浒传》里头吴用怎么逼得玉麒麟卢俊义入伙梁山的?”乖官恨恨一拍船栏杆,旁边钟离一愣,这天下讲水浒故事的比比皆是,后来明末有大臣上表要求禁《水浒》说民间都学了这等杀官造反等招安的手段去了,这才是民间沸腾的根本缘故所在,可实际上,根本禁不掉,口耳相传,连不识字的村夫都能说上几段水浒里头的故事,怎么个禁法? “兄弟说的是……吴用智赚玉麒麟?”钟离虽然没读过书,但水浒故事那也是听得津津有味的,根本就是他自身的写照。 乖官恨恨,这一巴掌被打的不轻,藏头诗这种东西,不登大雅之堂,水浒里头吴用就用了一首藏头诗,其中暗藏“卢俊义反”四个字,最终成了官府治罪的证据,把卢俊义逼上了梁山。 他这时候想来,隐约觉得,那封全是扶桑文字的信里头,怕就有这调调,自己居然没看出来,上了这种恶当,这跟后世饱读兵书的大将军打仗输给了看《三国演义》学打仗的女真蛮子有啥区别,太丢人了。 一时间,他俊脸火辣辣的,忍不住恨恨一拳捶在栏杆上,泥马,不管是谁藏在后头,这颜家,我救定了。 87章 杀心起 八7章杀心起 乖官一想清楚这里头的关节,立刻就拽着钟离钟游击,放了一艘哨船下水,坐上哨船就往颜家的快船而去,等何马象把乖官从哨船上迎上甲板,满脸欢喜,小老爷终于肯上船了。 一上船,乖官先就问,老管家可在么,何马象赶紧领着他往船舱去,见了老管家,问老管家讨要那封信,老管家一脸错愕,慢慢摸出信来递过去。 展开信后仔细看了又看,乖官脸色又白转青,手一紧,就把信给捏成一团,该死的,果然如此。 颜干老管家愣了愣,小心翼翼问道:“郑相公,这是……怎么了?” 喘了几口粗气,乖官这才让自己平静下来,可脖颈两侧时不时勃起的大筋证明他依然在怒火之中。 “老管家,您请放心,颜伯父,我救定了。”乖官也不解释,说完了话,转身就走,老管家追了出去,“郑相公,这信……” “信有没有,都是那么回事。”乖官伸手把信撕得粉碎,一撒手,海风中宛如蝴蝶一般,翩翩飞舞,他拽了拽身上缝缀狐皮的马甲,快步往哨船上走去,大头赶紧跟了上去。 没一会儿,钟离看这位郑贤弟黑着脸从哨船上来,迎过去问:“如何?” 乖官苦笑,“叫哥哥笑话了,亏得平日老是被人夸什么才高八斗,没想到,栽在这不入流的手段上头。”他要是早点儿看出来,无论如何就不会蹚这浑水了,银子虽然好,可怎么也不比家人团聚和和睦睦,但如今既然上了贼船,那无论如何,就只好拼下去了。 救人,也是救自己,被攀诬私通倭寇这种罪名,一旦证据确凿,再怎么大名士,也是逃不过去的。 “嗯?果然是要陷害颜家的?”钟离问,他虽然护着颜家的快船而来,但最终重视的是蔡太蔡巡抚的利益,若事不可违,颜家扔也就扔了,不过仍一个夜壶罢了,再寻一个就是了,天底下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但两条腿的人却满大街都是,跟浙江巡抚合伙做买卖,那更是无数人抢破头也要去做的。 乖官苦笑,“好叫哥哥晓得,这事儿,不单单只是颜家,关键是,背后的人似乎还想着攀诬我一口。” 钟离眉头一皱,要知道,敢于跟浙江巡抚作对的,目前也就是浙江布政司李少南了,这可是从二品的高官,怎么会对郑国蕃一个秀才下手呢? “那信里头隔行藏字,点了我的名,如果和海盗谈判的时候有人突然出来,拿获了我在当场,那一个私通倭寇的罪名我估计是免不了的,信我是撕了,可谁知道人家还有什么手段。”乖官脸色有些发苦,这种不可抗力,目前的确是他所没有办法的,要知道他十四岁还差两三天呢!再怎么养望,再如何大名士,跟一省民政长官斗,显然是落于下风的。 嘶嘶倒吸一口凉气,钟离道:“就不能把自己摘出来么?这和巡抚大人斗法的可是李布政司使啊!” 乖官苦笑,自己何尝不想,明知道这船会沉,还一屁股坐上去,那就不是忠义而是傻子了,可问题是,他已经坐上去了,坐上去还罢了,若那时候不讲什么情份,不贪那两万五千两银子,就死死赖在家里头,也没事,可如今自己却已经出海了。 要知道,一个有心一个无意,人家真要攀诬他,你说你不曾私通倭寇,为何你要和那颜家出海?也就是说,当他出海的那一瞬间,已经和颜家紧紧绑在一起了。 钟离紧皱眉头,双拳握起,指关节嘎巴嘎巴直响,“这可如何是好,你是如何得罪人家了,人家要如此置你于死地。” 叹了口气,他隐约就把整件事情个贯穿了起来,人家李布政司使要对付颜家,顺便收拾他一举两得了,“当初我从天津坐了颜家的海船南下宁波,在宁波港口和宁波市舶提举司的侯小白侯提举起了冲突,那位侯提举一心想娶颜家的小姐做填房……” 他把当初的事儿一说,钟离明白了,“搂草打兔子,好手段。” 所谓搂草打兔子,这是河南民谚,秋冬季节用耙子在地上收集枯草,这时候突然窜出一只兔子,显然,这是一举两得的好事儿。 显然,这是迄今为止,乖官遇上的最大的麻烦,躲也躲不掉,除非时间能拨回去数天前。 “大哥,是小弟连累你了,我还是去颜家的船上住罢!想必这一两天,对方就要派人过来……” 钟离打断了他的话,“你这是什么话?哥哥我当年在绿林道上也是出了名的义气当先,如今好歹也是个千户老爷了,难道反而越活越回去了么?再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这布政司想攀诬你,也要当场拿获才行罢!” 郑国蕃感念他的义气,有些眼红,“哥哥说的是,是小弟说错话了,不过,当场拿获不拿获,却也不一定,只要颜家一倒,到时候,三木之下何求不得,有颜家的人咬两口,我不是私通倭寇也成了私通倭寇了,毕竟,我跟颜家走得近,这在宁波也不是没人知道的。” 听他这么一说,钟离眼中凶光一闪,四周看了看,压低了嗓子道:“要不,干脆把颜家……”他说着,单手做了一个下切的动作,“这大海茫茫的,颜家的船碰上风浪也没什么稀奇的,这些战船我直属手下有四分之一,其余的,拿银子喂饱了,决然不会说的,官场惯例,瞒上不瞒下。” 让人不开口说话最好的办法果然就是让人变成死人,钟离本就是绿林道出身,当了官以后也不知道剿匪多少次,双手见的血腥多了去了,何况颜家在他眼里头,说实话也不过待宰肥羊罢了。至于庞大的舰队那么多人看着,这个问题不过尔尔,就像是钟离说的,瞒上不瞒下,即便到了后世,捂盖子这种事情也多了去了,下面的老百姓个个知道,可上面的那些人,死活就是不知道,简直比比皆是数不胜数。 这个主意,到真的行得通,实际上就跟后世警匪片里头的目击证人死光光一个道理,只是,颜家的人倒转过来咬一口,这也是猜测,虽然这个猜测可能性极大,但到底没发生,何况颜大璋好歹和乖官也是有些情份的,如果换个杀伐果断的,说不准就这么做了,不过,乖官终究还是有底线的。 所以,乖官没说话,却是摇了摇头。 钟离叹口气,就知道这主意估计不会被接纳,读书人大多有本事,可就是心不够狠,手不够辣。 看他表情,乖官为了调节气氛,故意一笑,“哥哥是不是在心里头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心不够狠手不够辣未免难成大事。” 嘿嘿笑了两声,钟离摸着唇上胡须,道:“你倒是看得淡然,就不怕累及家人么。” “怕,不过有些事情,真不能做,一旦做了,自己的底线没了,人也就不能称之为人了。”乖官两世为人,有些道理是很清楚的,今天能为了自家狠下心来把颜家给干掉,那明天呢,是不是凡是威胁到自己的都给杀了,若是威胁到自己的是自己的亲人呢! 杀伐果断,说起来简单,就像是大乌龟德川家康,把丰臣秀赖灭了以后,连秀赖和他的孙女千姬生的孩子,也就是他的外孙,不过八岁,也斩首与六条河原。仅仅因为外孙是丰臣血脉,会对他德川家统治日本造成麻烦。 生在太平盛世的乖官无论如何都没有这种杀伐决断之气的。 “这事儿,哥哥我帮你做,不会脏了你的手。”钟离依然觉得,不会说话的死人才是最可靠的人,何况灭了颜家,有二十多万两现银子,至于那五百门佛朗机炮,难道那些海盗还敢不还给他?反了天了,老子这么大的舰队,不灭了他们。 “哥哥,不可。”乖官一把拽住钟离,钟离看着他,说:“兄弟,听我的,不过一商人,猪狗一般,杀了也就杀了,银子我分你十分之一,大家皆大欢喜,岂不是好。” 要知道,救了颜家,这二十来万现银子可就进了海盗的口袋,跟他们大明水军一点儿关系都没,二十来万,钟离也是动心的,何况又有乖官这事儿,也就是说,颜家威胁到他认为是兄弟的人了,这个借口,那可是大义,如果没借口,我杀你,未免心里头说不过去,毕竟是人都有底线,谁也不可能想杀谁就杀谁,即便颜家银子多,他钟离也不是以前的土匪,而是朝廷五品副千户游击将军。 如今有了借口,就好像一个充满诱惑的匣子被打开,大义在手,我不是胡乱杀人,我这是讲义气要救自家兄弟,何况还有大笔的银子,何乐不为?一艘两千料的大福船造价不过四万两白银。 一点一点把手从乖官手掌内抽出来,钟离的杀心愈发炽烈,有足够的借口,又有足够的利益,这买卖不干,那就是傻了,就好像后世那句名言,自由啊!多少罪恶假汝之名。 88章 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 八八章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 乖官听了他的话,只觉得浑身发冷,要知道,颜家光这趟过来就两百来口,一句话,说杀就杀了,何况,还有落入海盗手上的两三百口人,这一灭口,就是五百人,五百人啊! 可他看钟离的眼神,就知道,这是真动了杀心的,他也不傻,灭颜家的口对这一支庞大的舰队大有好处,至于颜家的损失,这些军户们才不管,在军卫眼中,这些海商们其实和海盗也没多大区别,说实话,这已经无关乎对和错,正义和邪恶,无非两个字,利益。 可是,这是五百条活生生的人命啊!这里头大部分也不过就是普通市民百姓,何至于此。 想到这儿,他手上一紧,紧紧攥住钟离的指尖,“哥哥,我倒不是嫌脏手,我说实话,他颜家想连累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我家中有位兄长,和我情如兄弟一般,他是前阁老徐阶最赏识的乡党,誉为天下风云麒麟儿……” 钟离眼神一亮,“哦!可是陈继儒陈公子么。”他素来仰慕文人,虽然不晓得世宗皇帝做的诗,但三吴名士的名字,那俱都是琅琅上口的。 “正是继儒兄,他和南京各衙门主事都是能说得上话的,即便是徐国公府,也是能拉的上关系的。” 钟离手臂肌肉一松,哦了一声,心说能和南京守备徐国公府拉上关系,倒也不惧什么人的,“如果这么说,倒也有些妥当,不过……” 乖官赶紧加了一句,“而且,颜家的颜小姐,那是颜家家主颜大璋亲自答应给我做妾的。”这句话是大杀器,钟游击一听,叹了口气,那就是弟妹了,难不成还杀了弟妹一家,这也太混蛋了。 他似笑非笑,道:“还是兄弟这个读书人想的周全,如此一来,颜家的家产以后还不都是兄弟你的。” “哥哥放心,这趟出来,我怎么也要我那个老丈人多掏二十万两出来。”乖官又加了一句,人不能光靠感情维持关系,即便和这位钟游击再一见如故,这二十万两白银说不要就不要,那未免有些笑谈了。 “兄弟你这话说的,难道哥哥我像是很贪的那种人么?”钟离振振有辞,他和乖官是对眼,是一见如故,可二十万两银子,就像是后世耳熟能详的一句话所说的那样“所谓忠诚,只是背叛的代价不够”,这二十万两能造五艘两千料的大福船,别说是贪官了,就算是大清官海瑞来了,说不准牙一咬,也把颜家给灭口了,二十万两啊!可以给朝廷做多少事情啊!反正这些海商的银子也是赚的朝廷的。 正所谓,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拿了我的给我还回来。 对,你看起来是不像贪污的人,可贪污起来,那可就不像人了。不过,这种玩笑话乖官没敢说出口,毕竟古今审美不同,万一人家一生气……所以嘴贱要不得,礼法五星达人才是正途。 “哥哥这话说的,那是不把小弟当自己人了,说实话,我是很犹豫要不要纳颜家小姐为妾的,一来我年纪还小,这种事情根本还没考虑,二来,他们家是商人,对我日后声誉不好。不过,那颜家小姐仰慕我的才华,死皮赖脸的要嫁给我。”他故作羞涩模样,心里头就说,颜小姐,抱歉了,你就厚脸皮一把罢!我也是为了你家好,厚脸皮总比你颜家死光光强罢! 钟离哈哈大笑起来,狠狠一拍他肩膀,“这话说的,也不差,哥哥我若是有女儿,那肯定也死皮赖脸缠着嫁给你。” 乖官汗颜,心说你连老婆都没,房里头养个细皮嫩肉的兔子,哪儿来的女儿。 他干笑了两声,又接着说道:“所以,我是一直想让这老岳父……”他干脆脸老老,岳父都叫上了,“让老岳父就把海上生意停了,说实话,兄弟我肚子里头也是有很多生财之道的,做什么不赚钱,非得跑海,海上一来危险,二来总归有海盗的嫌疑,名声太难听了,若是我的老师知道我纳个海商家里的小姐为妾,怕是要骂我的。” 这钟游击揉着下巴,嗯了一声,道:“这话有道理,别说你家老师那等人物,哥哥我都看不起这些跑海的,不过,我听说颜家的小姐号称浙江第一名媛闺秀,想必有倾城倾国之貌的,又听说她还是青藤先生的学生,青藤先生癖好三寸小脚儿,这颜小姐想必也是缠的一双好脚,哎呀!想来闺房甚得趣儿的……”他说着说着就跑题了,揉着下巴颇有猥亵之感。 说了一半,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的不是青楼里头卖肉的小姐,而是自己这个兄弟未来的妾室、如夫人,当即尴尬得脸皮涨紫,把头上的头盔摘了拿在手上,另一只手去挠头,嘿嘿笑着道:“兄弟你千万别见怪,哥哥我是个粗人,虽然仰慕兄弟你这样的读书人,但肚子里头当真货色不多,何况我手底下也都是些丘八,跟他们混闹惯了,说话却是愈发流氓了。” “哥哥那是真情流露。”乖官不吝与拍马屁,“不过她倒是一双天足,老岳父打小宠爱,却是不肯让她受那等罪。” 钟离顿时咂嘴,“唉呀!可惜了,兄弟我和你说,这青藤先生总结的玩小脚儿的妙趣,当真有味道……” 看他说话,又有歪楼的迹象,乖官赶紧打断了他的话头,苦笑着说:“哥哥,这些都得好几年以后呢!”心里头补了一句,废话,小脚儿裹在又臭又长的裹脚布里头,没味道才是怪了,有味道很正常。 钟游击这时候才想起,这位郑兄弟目前十三岁,再过两三天十四岁,自己和他说这个未免太早了,尴尬一笑,“是哥哥我疏忽了,咱们不谈这个,不谈这个。” “嗯!哥哥,咱们说正事儿。我打算,只要把老岳父赎回来,就让他把这笔买卖的利润都拿出来,总不好叫哥哥率众白跑一趟,何况,如哥哥所说,如今巡抚大人和布政司大人斗的厉害,颜家夹在中间也难,干脆把海上的买卖停了算了。” 钟离想了想,这次没开口拒绝,就说:“要是颜家真和兄弟你结亲,这海上生意未必不能继续做下去……”他看乖官张嘴要说话,就摆手道:“兄弟你别急,听哥哥我说,像是这种买卖,任何时候都有人做的,你不做,白白便宜了别人,我的意思呢!把你老岳父捞出来,以后就别让他出来跑海了,在家里头享享清福,没事修桥铺路,做一做大善人,生意交给下面的人做,最好是外姓的人,到时候就算出了什么问题,也可以壁虎断尾,不伤筋骨。” 这话算是老成谋国之举,可见钟离还是重视郑国蕃的,普通人,怎肯说出这番话来,乖官心里头明白,很是感激,就弯腰一诺,“我替老岳父先多谢哥哥了。” 这次,钟离倒是生受了他的大礼,呵呵笑道:“这礼我就生受了,兄弟,你放心,这一趟五百门佛朗机炮的利润,起码有五十万两之巨,即便颜家上下打点,也要有三十万的纯利,到时候就让他拿四十万出来,他颜家掏银子,我大明宁波、镇海、定海、观海、昌国、门山、石浦、爵溪八卫舰队就保他的安全。” “何不把颜老管家请来说话。”乖官就想叫颜干老管家来,这二十万两白银他空口白牙答应了不算啊!最后还得颜家自己决定,要是颜家不愿意,那自己也尽力了,所谓尽人事听天命,心里头也不愧疚。 钟离也觉得,自己和乖官说的兴奋,最后还得看颜家,自己这位兄弟虽然是要娶颜家的小姐为妾,但那是日后,自己兄弟讲人情,不代表颜家就肯定肯掏银子,话,还是说在明处比较好,于是就点了点头。 乖官就叫大头去请颜老管家来,大头答应去了,犹自不忘紧紧抱着刚敲竹杠敲来的雁翎刀,看得乖官摇头,钟离失笑,两人携手,真个好兄弟一般,只是这身高年岁未免相差太大,回到船舱,钟游击宠爱的小芙蓉嫣然一笑,“老爷,小老爷……”就给二人煮了茶,两人捧着茶盏慢慢吃茶。 半个时辰后,颜老管家来了,一进船舱,乖官忙放下茶盏,抢着就先把话说了,老管家听他突然改口称老岳父,心里头打了一个突,但他积年老贼,表面上却是一点儿都看不出异样来。又听说出那信里头的藏头诗,把郑小相公也扯了进来,顿时就老脸一红,心知肚明,大约是小姐那档子事情,当然,估计人家也知道,但是这话不能说出来,说出来,未免太伤双方的情面。 “老管家,我的意思就是,我替老岳父做主,连这趟去赎人的银子一起,拿四十万银子出来……” 这四十万,就相当于颜家一个铜钱也不赚了,还倒贴进去二十几万,但是,所谓听话要听音,他从乖官话里头已经听出来了,蔡巡抚怕是要拿颜家作替死鬼,眼前的钟游击也垂涎现银子,如果不肯,别说是救人了,就眼下,颜家覆灭也不过顷刻之间。 89章 大头的剑 八9章大头的剑 他是有决断的,连犹豫都没犹豫,立刻就应声答道:“一切但凭少爷做主,老奴无有不尊的,老爷想必也没意见。” 看他答应的爽快,钟游击拍案而起,哈哈大笑,“老管家,以前看你话不多,想不到如此爽快,你放心,你们颜家,我们宁波八卫保定了。” 得了他这句话,老管家这才在心底吐了一口气,这位钟游击他熟悉得紧,那是蔡太蔡巡抚手底下得用的,若不是因为资历实在浅了些,浙江都指挥使也能当得的,他说的话,蔡巡抚也要给几分薄面的,何况宁波八卫,那是等于浙江三分之一的军卫力量,既然他肯保颜家,只要老爷安全,那颜家就真的没事了。 他心里头暗暗叹气,人和人真的不能比啊!自己和这位钟游击认识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平日里头也是喂银子的,可人家对咱们颜家就是冷冷淡淡的,却对郑小相公一见如故,真没想到……最后颜家还要靠郑家小相公来保全。想到这里,他心里头其实也是捏了一把冷汗的,要是小相公不肯保他们颜家,恐怕,颜家这两百人,都活不到今晚…… 果然,官字两张口,再有钱,也抵挡不住当官的一张嘴要吃人啊! 看他的表情,钟离肚子里头有数,干脆就把话挑明了,嘿嘿笑了两声,“老管家,我说个话你也别不乐意听,你们这些海商呢!在我眼里,也不过就是夜壶一般,要不是我这郑兄弟拼死保你们,嘿嘿!说不准,你们颜家今夜就要下海去喂海龙王了,说实话,若不是我这兄弟,我也不乐意蹚这浑水,你们船上带的二十来万现银子,加上两艘船,如果再算上被绑的三艘船和五百门佛朗机炮……” 他顿了顿,悠闲地吃了口茶,这才缓缓说道:“一艘快船加上上面的小弗朗机炮,再折旧怎么也能卖个八千两一艘罢!五艘船就是四万,银子我估摸着得有二十三四万罢,那就是二十八万,那笔六十万的大买卖,我们无论如何都要啃上一口的,没三十万两,那我们宁波八卫岂不是白跑了……” 这话,就是在敲打颜老管家了,把你们颜家灭口,五十八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到手,还不必那么费事,以后别人跟巡抚大人做生意,还是得花钱买平安,这进进出出的一算,那就是六七十万雪花花的银子,如今只收你们四十万两,那是我给我这郑兄弟的面子。 这话说的是如此的赤裸裸,连老管家这等涵养阅历,老脸上都有些挂不住,可知道人家这是说的实话,还不得不低下头去谢人家,低头的那一刹那,只觉得喉头一腥,咬了咬牙,又咽了下去。 这就是数千年来的官本位,你家业再大,当官的上下嘴皮子一碰,就叫你吃不消。 颜老管家心里头黯然,心说,这都是老爷去的早…… 他这时候说的老爷,那就是颜大璋的老爹了,颜大璋的老爹是举人,而颜大璋只是秀才,这举人和秀才,区别可就大了,要知道举人大挑是可以当官的,虽然比例很小,但秀才却只能做吏,顶多,你有才学,像是青藤先生那样,做幕友,可就像是青藤先生徐文长那般,靠山胡宗宪一倒下去,他立马就彻底玩完,而自己当官,即便被贬谪,还能再次起复为官。 所以,颜大璋的老爹驾鹤西游以后,颜家看似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实际上,是在走下铺路的,可惜,颜家那些子弟们一个都没体会到,至于颜小姐,更不用提了,依然迷醉在浙江第一名媛闺秀的名头里头,热衷与诗歌唱酬,和一些大名士书笔往来,却不知道颜家好似在走悬崖上的独木桥,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 想到这儿,他虽然老脸上一阵火辣辣的,但还是起身给郑国蕃行了一个大礼,“少爷,老奴多谢了。”乖官赶紧伸手拽他,人家一大把年纪,受这一礼,有折寿的嫌疑。 “只是,少爷,小姐她……”老管家还想说颜小姐天性娇痴不懂俗礼,要请少爷多多担待,可这话到了嘴边,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老爷也不过顺船把郑家带到宁波,又半卖半送的一栋宅子,可人家郑小相公给家里头写诗这就不说,诗词也不好论价,只说他听到别人要抢颜家的货,就巴巴地跑上门来报信,已经是对得起颜家了,可恨自己那时候不肯听人家的话,不然何至于此。至于到了后来,小姐上门逼迫,已经是颜家倒过来欠人家的了,可人家到了船上,二话不说,拿身家性命担保颜家。 虽然说这钟游击看他顺眼,可利字当头,这大海茫茫的,谁知道这些丘八为了银子干出什么事情来,只要不开口,想必在海上兜一圈,又回宁波去了,但人家郑相公却依然拿身家性命担保颜家,说起来,颜家往里头扔了几十万两银子,可郑小相公却是拿命在护着颜家啊!若没有郑小相公,偌大家族顷刻间就要化为乌有……自己这个老家伙,如何还觍颜说得出口让人家对小姐多多担待? 因此,话到嘴边,犹豫了半天,还是硬生生咽了下去,满脸的颓然之色。 乖官看他表情,见他吞吞吐吐的,估摸着就知道他想说什么,也没搭腔,一笑而过。 既然大家把话都挑明了说清楚了,那也不遮遮掩掩,那边钟游击宠爱的小芙蓉微笑着给颜老管家煮了一盏茶,三人商量了一会儿,决定到离琉球三十里的海域,就让颜家的快船单独往琉球去,宁波八卫的舰队就在海上,依信号行事。 那钟游击又唤来一个穿着百户武官补子的汉子,瞧着二十多岁,刀条儿脸,浑身精瘦,肤色微黑,看人喜欢挑着一条眉毛,眉毛一高一低,导致看起来像是在古怪地笑着一般。 “这个是我手底下的老兄弟了,如今领着镇海卫试百户的品衔,人机灵,身手也好,就让他带上二十个军中好汉穿上你们颜家的家丁衣裳跟着。”钟离指着汉子介绍到。 “钟游击,前面一次可也跟着五十个军卫好汉……这二十个,是不是少了点儿?”老管家表示怀疑这年轻人和二十个所谓军中好汉的威力。 那刀条儿脸的试百户就不乐意了,哼了一声,道:“老人家,要不是看你一把年纪……我胡立涛手底下的兵,即便放到九边去,那也是一等一的精兵。” 钟离咧嘴一笑,就说了,“莫小看他,他手底下的人那都是江湖上游侠儿出身,个个使得一口好刀,到了军中再拿军法镇压住桀骜的性子,那真是一等一的好汉,对上百来个也是轻而易举的。” 既然钟游击如此说,那肯定是精锐中的精锐了,颜老管家赶紧道歉,那试百户哼了哼,就没吱声,倒是钟游击又指明告诉他,到关键的时候,别人不要紧,一定要护得我这兄弟的周全,安全回来,就记你一功,若有什么差池,也就别回来了。 这话一说,颜老管家和乖官都有点尴尬,这话未免说的太明显了,分明告诉大家,万一有什么不可抗力,就别管颜家那家主的死活,护着我兄弟就好。 他钟离的确有资格说这番话,虽然他只是游击将军,不过宁波八卫没有参将,更没有总兵,实际上就是他最大,即便那些千户,也要听他这个有游击将军头衔的副千户的命令,这也是蔡太蔡巡抚为了给他放开手脚特意为之的。 何况这胡立涛也是他以前的老兄弟,也是绿林出身,一口地堂刀使得出神入化,往地上一滚,真个灰尘大作黑烟滚滚,不过这家伙自从当了试百户,自恃身份,却再不肯练那地堂刀了,转学了一套辛酉刀法,也就是所谓的倭刀术,和单赤霞教给乖官的圆月斩一脉所出,都是日本阴流的流传。 为了掩饰脸上的尴尬,乖官低咳了一声,拱了拱手,“小生郑国蕃,胡百户,多多拜托了。” 那刀条脸试百户挑着一边眉毛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似乎是答应,又似乎是不屑,就惹恼了乖官身边的大头,那雁翎刀连鞘一指他,脆声道:“你这厮,好生无礼,俺们少爷那是多大的名头,往来的都是三吴名士,连南直隶乡试的亚元也要跟我家少爷互相行礼平辈论交,偏你这种大头兵,一丝儿规矩都不懂。” 这话一说,对方一脸儿古怪的表情,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毕竟他一个试百户,而能考中乡试亚元的,基本上日后中进士做个三四品的大员几乎是稳稳的,不过他怎么肯对一个小孩子示弱呢!就撇了撇嘴巴,轻声说了一句,嘴上无毛。 “你……”大头一瞪眼睛,两只本来就分的有点开的双眼顿时瞪得圆溜溜的,噌一声轻响,就拔出雁翎刀在手,这一刀出刀极快,用的是拔刀术的手法,只见刀光一闪,然后大头就按着刀鞘纳刀回鞘,这时候钟游击宠爱的小芙蓉轻声呀得尖叫了一声,众人看去,却是旁边茶几上的茶瓯被一刀削成两半,里头的茶水流了一地。 钟离和这胡立涛都是用刀好手,尤其是钟离,一直混绿林厮杀过来的,又是男人中最巅峰的年纪,自信刀法也是首屈一指的,看了大头的拔刀术,却忍不住一寒,心说原本就已经高看这小子一眼了,想不到,还是低瞧了他,这一刀我若是不留意,怕也是要受伤的。 那胡立涛也是眉毛一挑,耳背的汗毛根根竖起,心说这手长脚长脑袋有点儿大的小孩子,看起来也就十二三岁模样罢!居然使得如此厉害的快刀,我要是不小心,岂不是被他一刀给……想着想着,就忍不住一头的冷汗。 “大头,太无礼了。”乖官不得不呵斥了他一句,不过这人呐!都有那么一点儿贱骨头,那试百户胡立涛被大头这么一威胁,却是认为他有资格和自己平起平坐的,倒是转笑着摇手直说不妨不妨,这小兄弟好快的刀,想必是家学渊源的。 小孩子没一个不好虚荣的,大头下巴一昂,一脸的得意,“俺爹二十年前就是浙江兵剑法第一,如今是整个大明朝剑法第一。” 乖官满脸儿的尴尬,臊得恨不能找条缝钻进去才好,心说你这臭小子就乱说话,哪儿有这样自己夸自己的道理,只好讪笑着说:“我这书童年纪不过十一岁,叫大家笑话了。” 结果那胡立涛眼神却是一亮,“可是当年号称浙江兵剑法第一的单赤霞老前辈?” 大头一听,咦歪!知道我爹的名字啊!更加得意了,使劲点头,“那就是俺爹。” 哎呀! 钟离和胡立涛同时咂嘴,这钟游击就说了,“兄弟,没想到你家里头还藏着高人啊!”那胡立涛一脸的尴尬,“原来是单老前辈的儿子,怪不得使得好刀,我如今练的这套辛酉刀法据说就是当年单老前辈编创的,这位小兄弟,这可真还是假?” 大头摇了摇头,那胡立涛顿时有些失望,结果大头又接了一句,“俺爹说,那套刀法当年他参详扶桑岛阴流秘籍,戚少保要求两个月内传授给所有的兵丁,因此编的不甚不完美,俺从小学的是爹爹后来精心改过的,那才是俺爹心血所在呢!” 乖官在旁边差一点儿吐血,这……简直就是小说里头典型的打脸、踩人的路数嘛! 果然,那胡立涛顿时脸色就愈发尴尬,嘿然低笑了两声,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心痒痒的想叫人家小朋友耍两刀来看看罢!又不好意思开那个口,钟离也不停咂嘴,“浙江地面上谁不知道单赤霞单老前辈,当年也是绿林中出名的好汉,后来跟随戚爷爷剿倭寇,当真是威风赫赫啊!小兄弟,你这刀法好,真好。” “俺爹说,少爷练的剑法才是真的密奥义,比俺的剑法厉害。”大头一张嘴,又给乖官捅一个窟窿,“一剑可削飞燕。” 90章 公公威武 90章公公威武 哎呀!单思南你这臭小子,少爷我都没话说你了。 乖官在两位武官的瞪视下,只好讪讪笑,“我那只是书生剑,练得好看而已,杀不得人,不比钟哥哥和这位胡百户。” 两人仔细看了他半天,心下都认为他是读书人习惯的谦虚罢了,钟离长叹,说,看兄弟你佩剑以为不过是装饰,没想到你隐藏如此之深,居然还是剑术高手,那试百户胡立涛就点头说,既然郑相公是剑术好手,那我也轻松多了。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和一个精擅杀人剑法的书生,这区别可就大了,因此,那试百户在心里头倒是安定了,宛如吃了颗定心丸。 单赤霞年轻时候是游侠,后来又投军剿倭,编创剑法,习者数万众,这些无一不是绿林道上人物所津津乐道的,虽然他们很可能连单赤霞长什么样子、如今在干什么也不知道。可他们知道单赤霞出自戚少保帐下,这就足够了。 世传所谓俞龙戚虎,俞大猷是武进士出身,戚继光也是武举人出身,这两位可谓一时瑜亮,尤其俞大猷,文秀才武进士,用后世的话来说那就是双料博士,戚继光最高也不过考了武举人,但实际上,在世人眼中,戚继光要厉害的多。 俞大猷这位大牛人砸过少林寺的场子,自称武学天下第一,敢单骑闯阵,留下很多传奇。反观戚继光,当上主将后,君子不立危墙,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从来不肯涉险,没有任何单骑闯阵杀人的记录。 可最终的结果是俞大猷一辈子起起落落,临老才混上从二品,而戚继光则风光无限,手握雄兵数十年,世人提起,要称一声戚爷爷。 因此单赤霞出自戚少保帐下就等于后世说某某人是长春藤名校毕业的,大多数人一听,首先就会高看你一眼。 郑国蕃和单赤霞学的剑法,他们虽然都没见到郑国蕃试剑,但已经用民间习惯来思维,所谓老子英雄儿好汉,跟那么一位大行家、大高手学的,再差能差到哪儿去呢! 因此那钟游击就大笑着说:“要罚酒的,身怀绝技居然瞒着哥哥。“说着就让小芙蓉去拿了一小坛山阴甜酒来,乖官一看,立马儿感到头疼,那位试百户胡立涛却是满口馋涎,说:“哎呀!终于得空吃着哥哥的酒了。” 没奈何,乖官应酬了会儿,借口前两天喝多了,就再不喝,慢慢品着小芙蓉煮的茶。 这时候,庞大的宁波八卫舰队离开琉球大约三十里了,外头亲兵进来说已经到了琉球沿海,钟离就放下酒盅,带头出去往艚楼上走去。 “千里镜。”钟离在艚楼顶层站定,旁边亲兵赶紧递上千里镜,他双手一拉,凑到眼前,往前面看去。 望远镜?乖官大感兴趣,赶紧过去问钟离讨要了,凑到眼前一看,海面上主要航道上,有十数艘大约一千料的海船,船上的人清晰可见,有两艘明显是西洋诸国的船只,上头水手都是裹着花头巾满口大黄牙的欧洲白人,再往远处看去,隐约就有无数船帆的影子……这还没到那霸港,据说那霸港是东南洋货物中转最佳港口,每日都有上百艘各种商船往来。 他看着手上的望远镜,张口结舌,这望远镜虽然也有些模糊,可隔着这么远能看清楚人,那已经是了不得了,泥马,不是说要到十七世纪望远镜才从西方传到大明朝的么? 想到这儿,他就忍不住问身边的钟离,钟游击有些诧异,道:“苏州府吴家磨制琉璃天下无双,这千里镜就是吴家御供的,也没什么稀奇啊!” 乖官心说自己没问到点子上,就指着上头的玻璃说,“咱们大明能造这个东西?” 钟离就哈哈笑了起来,“兄弟,难道你没见过那些老文士们戴眼镜么?又不是什么稀奇东西,当年郑和郑公公下西洋,从天方国带回来数十个磨制琉璃的能工巧匠,后来这些天方国巧匠就定居与苏州府,据说苏州吴家就是当年天方国某位巧匠大师的后裔……” 他说着,脸上神情又转为诡秘,压低了声音说:“据说吴家当代家主是个十来岁的女子,皮肤白皙如牛乳一般,真个倾国倾城,可惜哥哥我没机会一见。” 乖官哭笑不得,这位钟家哥哥什么都好,人也义气,就是太容易歪楼了,说话没三句,一准儿歪到女人身上去。不过,他倒是没想到,原来大明朝就有能工巧匠制造玻璃,天方国?《天方夜谭》?估计说的应该是阿拉伯国度地区罢!这倒是可能的,清真寺需要透明玻璃来装点,不过,大明朝这时候居然能做老花眼镜和望远镜,后世的专家们,让我怎么说你们才好呢!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就问钟离讨要一副千里镜,钟离大手一挥,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拿去。 这一瞬间,乖官觉得有泪流满面的感觉,千里镜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即便是后世玩《太阁立志传》,里头的南蛮物望远镜也要三百贯才能入手,三百贯啊!这位哥哥大手一挥,不是啥大不了的拿去罢!真真叫人情何以堪。 三宝太监郑和郑公公啊!您真是太威武了。 看他拿着千里镜在手上当宝一般,钟离一笑,倒是有些优越感出来了,我这位小兄弟,各方面俱都表表,不过,到底还年轻,跟咱老钟比一比,见闻实在不广。 “兄弟,别看了,等以后有机会,哥哥我送你个更好的。”钟游击拍了拍他肩膀,他被钟离一拍,突然想到一件事情,拉钟游击到了一边,低声问:“钟离哥哥,你是真打算救颜家家主的罢!” 钟离左右看看,四周没人,颜老管家那些人都在数丈外站着,就嘿嘿低声笑了笑,“凤璋,你的意思哥哥我懂,放心,俗话说做生不如做熟,那颜家跟我合作数次,总比不清不楚的人要强些,不是哥哥我不跟你讲义气,要知道我这手底下那么多军卫,也是要喂银子的……” “哥哥这话说的,小弟我不是那个意思。”乖官有些尴尬,钟离笑笑,道:“放心,哥哥我那也是一口唾沫一个坑的人,颜家肯给银子,我自然就保他,不管他将来是不是你的老岳丈。” 这话一说,乖官愈发尴尬,感情人家也不傻,明知道自己说颜家小姐做妾的话不太靠谱,却依旧选择相信自己,忍不住感动,“哥哥对小弟的好,小弟生受了……” 伸臂一揽他肩膀,钟游击哈哈大笑,“嗯!我也收了他颜家的银子的,再说这个就见外了,别忘记了,日后哥哥我若是没生儿子,你要替哥哥生一个,姓钟。” 这时候,远处的颜干老管家就走过来,低声问:“钟将军,咱们是不是现在就……” 钟离看了看乖官,乖官点头,叫上大头,也没什么需要打点的,把村正往腰间一系,真是玉树临风一少年,大头右腰插着胁差,左腰插着雁翎刀,紧紧跟在后面,那胡立涛换了一身青衣小帽打扮,手上也拎着腰刀,看起来就一脸精悍,像是海商人家手下得用的家丁,身后还跟着二十个同样打扮的汉子,腰间无一例外都带着腰刀。 正常来说,军卫出来的人,和普通人是有差别的,老练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不过试百户胡立涛是土匪出身,平时也是吊儿郎当的,身上一股子绿林气到现在也没消退,他手底下这些人也都是招的军卫里头羡慕游侠的游手好闲之辈,浑身哪儿有什么军户的味道,一个个彪悍的就像是绿林好汉,而且还是有字号的那种。 钟离把乖官拽到一边,低声说:“兄弟,你自己要小心些,若事有不协,先保住自己的命,其余的不要多管,哥哥我在海上坐镇,这几十艘铁甲船,想必琉球国的国王都能吓死,放心,那些海盗不敢如何的。” 乖官点了点头,拽了拽身上衣裳,对钟离拱了拱手,转身登上小船,海风吹来,衣角猎猎作响,颇有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激昂。 “好逑,定要护得我郑兄弟的周全。”钟离在船边对着小船上大喊,试百户胡立涛大声道:“哥哥放心,从这刻开始,我视郑相公如哥哥一般。” 一行人登上颜家的快船,然后快船就渐渐脱离宁波八卫的舰队,和那些跟在八卫舰队身后寻求安全的商船一般,慢慢往那霸港驶去。 半个多时辰后,那霸港隐约可见了,乖官在船头看着前面,忍不住问旁边大头要千里镜,“大头,千里镜呢!” 单思南正拿着千里镜对在眼前,一脸儿的兴奋,“少爷,让俺再看一会儿,这东西真神了,哎呀!那海鸟似乎俺一伸手就能摸着似的。” 这家伙,乖官无可奈何,一直到登岸为止,单思南手上的千里镜也没到郑国蕃手上。 史载,明朝时候,那霸港每日有各种海船往来,多至上百艘,像今儿这般,由于宁波八卫的舰队出行,无数的明朝海船跟在身后沾光,这一天靠岸的船只要以百来计算,岸上的琉球国人大多能操着一口别扭的大明南直隶官话,这表示,琉球国讲大明官话起码有上百年历史,因为大明官话也分南北,这种南直隶官话是以应天府南京为中心的南方官话,和顺天府北京为中心的北方官话又有区别。 “各位明国老爷,可要住店么?”一大群琉球土著涌了上来。 91章 赖汉娶个娇滴滴 91章赖汉娶个娇滴滴 整个琉球统一不过百来年,如今正是尚氏王朝,和大明、日本、朝鲜诸国俱有频繁的海贸,经济呈蒸蒸日上之势,只是,琉球周围群岛太多,其中隐藏不少的海盗,加上琉球位置独特,位于九州西南,鸡笼东北,离日本九州鹿儿岛约一千两百里,离大明朝的鸡笼(台湾)也大约一千两百里。 此刻的九州岛正是武力一时无两的岛津家最盛时期,把九州探题大友宗麟打的节节败退狼狈不堪,已经开始得意洋洋自称九州探题了。 而鸡笼岛上则盘踞着大量的西班牙海盗和少量葡萄牙海盗以及荷兰海盗,这些海盗们挂满帆,只需要四五天就能闯入琉球航线,公然抢劫往来琉球的商船。 一个富有的小王朝,身边两个强大的邻居,其中一个家大势大,另一个膀大腰圆,再加上时不时流窜的海盗……说实话,琉球国很是焦头烂额,尚氏王朝一边向大明朝廷进贡请求册封,另外一边,对九州霸主也花钱打点,意思说,你要钱,要多少,说个数字罢!开口就是了,别有事没事弄点海寇跑我家去抢劫。 用后世一句比较时髦的话来形容:琉球国尚氏王朝就是一个大茶几,上面摆满的悲剧。 不过,琉球国对大明朝还是很有好感的,琉球历代国王由大明朝廷册封,大明对琉球也没啥要求,说实话,也根本看不上琉球国的这点东西。 腊月二十九,赶年。 自称玉蛟龙的大海寇李玉甫雄霸东南沿海,虽然没有嘉靖朝五峰船主振臂一呼上千船只聚拢的威风,手底下却也有数十条大小船只,在万历年来说,已经是海寇中首屈一指的了,只不过,当宁波八卫的舰队威风凛凛在琉球岛三十里外的海域来回盘桓的时候,这所谓的大海寇也不得不龟缩起来不敢露面。 李玉甫五十多岁,面白无须,往普遍被海风吹的皮肤黝黑的海盗中一站,顿时便如鹤立鸡群,这也是他诨号玉蛟龙的由来。 “侯提举,你不是担保宁波八卫的战船不会大批出动的么?”李玉甫此刻怒气已经冲到头皮了,当官的果然没一个好人,我怎么就那么傻,听了这狗官的话,居然忘记了当年五峰船主的下场。 五峰船主汪直就是中了青藤先生徐文长的招安计,被闽浙总督胡宗宪一网成擒,后被杀。 侯小白一身棉布道袍,外面套着一件皮裘,腊月天,亏他还拿着一把扇子在手上,学诸葛亮那般摇着,“李船主,富贵险中求,天上哪儿有掉银子的道理。” 亏他堂堂宁波市舶司提举,居然也敢于跑到海上跟海寇勾搭。 “那现在宁波八卫的战船就在琉球外面,怎么办?日本人也已经派人来提货,你说火中取栗,取一个泼天的富贵,到现在,富贵没见着,祸事倒是来了。”李玉甫恨恨捏拳,倒不是他胆小,大明海寇最盛的时期已经过去,那种领着十数个真倭,数十人就敢于冲击沿海县府的辉煌早就一去不复返,尤其是早年朝廷泼水一般使银子剿倭寇,戚继光、俞大猷督造了无数的战船,这些战船大多数仍在服役,东南的军卫再腐烂再不堪,佛郎机炮一排排排开,一开火,什么大海寇都得化为灰灰。 “货在我们手上,李船主怕什么?”侯小白脸色有些发白,表面上却依然轻摇羽扇,好似轻松写意,其实心里头也后悔的要死,怎么就中了邪一般看上那个女人,如今倒好,腊月二十九了,老子还在这番邦小岛上头过日子,听说苏州府名妓曹鸳鸯去杭州参加李春村公公的诗会……哎呀!这曹鸳鸯吹得一口好箫…… 他心里头那个懊恼,颇有为了一棵树放弃整片森林的那种后悔感。 可是,一想到那个上下一色白花花的女人,他忍不住就热血沸腾,这么个俏人儿,老天怎么生下来的,那标致的脸蛋儿,婀娜的身段儿,真真让人恨不得一口吞下肚里去才好。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就摇着扇子,哼上了唱曲儿,“唤,那梅香,打开笼箱,穿一身缟素衣裳……” 看他摇头晃脑那副德性,李玉甫心里头那个悔啊!泥马,我怎么就听信了这厮的话,分明是个脑子里头全是光屁股女人的色中恶鬼…… 可是,如今他上了贼船,却是下不去了,他虽然是贼,可那浙江布政司更是大贼啊! 如今他抢了五百门弗朗机炮,得罪了浙江巡抚,如果再得罪浙江布政司使,哪里还有活路,只好一条道儿走到黑了。 想到这里,他只好生生咽下怒气,压低了声音问:“那,侯公子认为眼下当如何呢!” 侯小白被他打断,颇有些不悦,哼了两声,转身叫过亲随,“去问问夫人,如今该怎么办。” 那亲随得令去了,没一会儿,回来就说,“夫人说,坐下来谈一谈嘛!即便宁波八卫,只要肯使银子,这天底下,黑眼珠子哪里见得白花花的银子。” 侯小白拿扇子在手上一挥,“李船主,谈,坐下来谈。” 看他那模样,李玉甫深恨,卧槽泥马,你怎么不夹到女人裤裆里头去,当下没奈何,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凝神想了一会儿,就叫了左右,“去唤三当家的来。” 没一忽儿,外头闯进来一个胖大的汉子,头上光溜溜的,头皮刮得发青,膀大腰圆,左脸上纹着刺青,是一头斑斓猛虎,一开口,嗓音瓮瓮作响,“大当家,唤俺何事?” “老三啊!那颜家的人如今到了那霸,你看……是不是你带两条小船去接一下。”李玉甫脸上笑着,对那光头汉子缓缓说。 那汉子摸着脑子,似乎有些不情愿的样子,“今天是腊月二十九,俺们容美人的赶年……” “这粗胚,让你去还不去。”旁边侯小白看着这光头汉子就来气,这厮长相如鬼一般,偏偏有个漂亮的媳妇,据说还是日本九州岛某个大名的女儿,真是,好汉无好妻,赖汉娶个娇滴滴。 对于长相如鬼却娶了美人的光头,侯小白自从见过光头家的老婆以后,就对他充满了不可名状的妒忌,泥马,我为了个美人儿,从宁波跑到琉球,费劲千辛万苦,到现在也还没得手,你个傻子一般的粗胚,不过一个海贼,居然娶了个貌美如花的美人儿,而且还被人称之为什么芳公主。 他明知道这个所谓公主,不过是番邦小国的土豪自称,可心里头的妒忌还是如虫啃一般,看见光头就浑身难受,正所谓,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从艳遇这个角度来看,他侯小白和这光头一比,那简直就是一个天一个地,如何不叫他妒忌如狂。 那光头汉子听了侯小白说话,也不开口,只是拿铜铃大眼冷冷地看着他。 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侯小白眼角一抽,故作镇定挥了挥白羽扇,“跟你这等粗人,也说不清楚,李船主,你自己拿主意罢!”他说着,挥着扇子扭头就走。 看着他的背影,那光头大汉哼了一声,瓮瓮道:“大当家的,怎么跟这等人合伙,心气儿比天大,心眼儿比针尖还小。” 这光头路娄维出身于容美宣慰司,嘉靖朝的时候,朝廷调湖广土司的土兵们入闽浙讨伐倭寇,当年他不过十来岁,正好赶上征倭寇最后一班船,甫一上战场,恰巧又是土司兵的大败仗,他躲在死人堆里头装死,这才逃得一条活路,有家不敢回,最后一咬牙,干脆也加入了光荣的海贼队伍,这么多年混下来,在李玉甫的船队里头也混到了三当家。 他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看起来像是个粗人,可实际上却是狡猾得紧,海贼之间也是有竞争的,那些看不起他以为他不过一个粗胚的,要么如今是他的手下,要么就死在打劫过程中。 李玉甫叹气,这不是上了贼船下不来了么,“老三,别人去我不放心,也只有你去了,把那些颜家的人带过来,路上注意别暴露了咱们的老营。” “为啥不在海上谈?” “我倒是想在海上谈,可宁波八卫的战船足足八十多艘,就怕到时候人家胃口一大,把咱们给一口吃掉。”李玉甫坐在那儿叹气,“这得怪我,当初太贪了,被五百门弗朗机炮迷了眼睛。” 那光头路娄维摸着下巴,沉吟了一会儿,瓮瓮道:“要不,大当家,让俺家那口子跟日本人去谈谈?” 李玉甫当即大喜,一下就跳了起来,“若弟妹肯出手,这事儿倒多添几分把握。” 路娄维的老婆芳公主据说是大友家第二十一任家督盐市丸的嫡女,当初大友家发生“二阶崩之变”,大友宗麟上位成为家督,而当时还是三岁幼儿的大友盐市丸就被重臣抱走,私下抚养长大,后来还生了一个女儿,这事儿大友家诸位重臣隐隐是知道的,只是秘不外宣。 这位所谓的芳公主如何嫁给一个大海贼,那又是一个奇妙的故事了,这里不谈,只是,如今的大友家家督是大友宗麟,理论上芳公主的血脉伯父,但双方可谓有仇的,李玉甫早个把月就打这个主意了,却一直开不了口。 92章 海贼大名 92章海贼大名 如今三当家路娄维自己开口,对李玉甫来说,那是正中下怀,自然欢喜不尽。 这五百门佛朗机炮在手上,那真是烫手得很,自己用,不现实,数量太多,何况佛郎机炮若是没有炮子儿,那就跟摆设差不多,当初他听了侯小白的蛊惑,抢佛郎机炮的最终目的,那是要和官府合作,他可以堂而皇之的做生意,别的不说,大明朝的糖,拿到南洋诸岛去卖,那就是数倍的利润,赚银子赚到手软。 反过来再看抢劫,要抢劫,就要造船,船上要装佛朗机炮,佛朗机炮要么跟朝廷买,要么,跟南洋诸岛的那些番鬼买,总之,价钱贵的吓死人,每一发炮子儿打出去,那都是银子,手底下的兄弟们要装备要刀枪,海上潮湿大,一把腰刀,没几年,它就锈了,要重新再买,出海打劫要犒赏,要是伤亡了,大多数明人信奉死后落叶归根,要抢回尸首回去埋,而不是像那些番鬼一样往海里头一扔了事…… 用后世的概念来打一个简单的比方,在大明朝要作海盗,得有三险一金,不然谁冒那么大风险跟你做海盗?大明朝虽然不是遍地黄金,可随便找碗饭吃还是很轻松的,正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做海盗如果还没做老百姓有钱的话,谁做?要知道,什么买卖都有人做,杀头的买卖没人做,而如果能正当经商,他李玉甫甚至不需要给手下人发银子,只需要说一声,我们去广州买糖,拿到马尼拉去卖,每人按入股银子分账…… 瞧,一个要往外头大把大把的掏银子,一个不需要掏银子手底下会想方设法地往上递银子,这一里一外的差别,可就大了去了。 可是,他是海盗,还是大名鼎鼎的海阎王、玉蛟龙,想正经做生意,谁给你上岸?如今是万历朝,又不是海盗猖獗的嘉靖朝,岸上有炮台,海上有水师,你说你玉蛟龙想正经做买卖?谁信呐!这泥马不是跟婊子说卖艺不卖身一样可笑么。 所以,尽管他名气大,实际上这些年过的很苦,有时候甚至入不敷出,手底下要养的人太多了,愁得他头发都白了几根,可告诉别人还没人相信,大名鼎鼎的玉蛟龙会没钱?有时候他真是夜深人静对月长叹,要当一个好老大,太难了。 要不是因为这个,他也不会孤注一掷,抢了颜家的五百门佛郎机炮,可抢到手他就后悔了,这侯公子身后的浙江布政司使李少南简直太坑人了,居然提也没提颜家的船上还有大明军卫的人,要知道,有军卫的人,那性质就不一样了,到时候人家给你头上扣一个袭击朝廷命官的帽子,那可是杀头抄家的罪,可他还想着正正经经做生意赚大钱呢! 这一下坑得他不轻,可黄泥进了裤裆,不是屎它也是屎了,犹豫了好多天,眼看着就要过年了,手底下几千号人要吃要喝,没奈何,只好捏着鼻子,按照浙江布政司使李大人派遣来的那个女人所说的,给颜家送了一封信,甚至信都不是出自他之手,而是全由那个女人包办。 送出信后,他只能祈祷一切顺利,颜家拿银子赎人,然后李大人的人突然出来,扣颜家一个通倭寇的帽子,人赃俱获,李大人升官发财,而他李玉甫,也可以有一笔银子落袋。 可颜家来是来了,紧随其后的还有庞大的宁波八卫的战船舰队,一天前,他就已经探到消息了,吓得他当时脸就白了,开什么玩笑,宁波八卫的战船拉出来,占领琉球国都足够了,光是战船上的大佛郎机一个齐射,就能把他李玉甫的舰队给轰掉一半去和海龙王打交道。 作为海寇,在海上讲究一个速度,一个隐秘,抢了就跑,如果真和庞大帝国的水师面对面打,那是不可能有胜算的,光看宁波八卫战船上那密密麻麻的炮眼,就能吓退所有的海盗。 不过,正如俗话所说的那样,天塌下来有长人顶着,如今,他李玉甫的长人终于出来顶缸了。 “老三,这些年辛苦你了,如今你刚成亲没多久,正是和弟妹亲亲热热的时候,哥哥我偏生拉着你抢了浙江巡抚的货,唉!哥哥我也后悔啊!可如今抢也抢了,宁波八卫的战船也到了琉球了,只能听天由命了。”李玉甫紧紧握着路娄维的手,脸上一脸的懊悔。 “玉甫哥哥这话说的,咱们抢都抢了,怕啥,大不了,咱们到扶桑岛去,找个势力大的大名去做家臣,想必以哥哥的实力,过去怎么也得有个海贼大将的位置罢!我听芳芳讲,那个被手下叛变杀害的织田信长手底下有个叫九鬼嘉隆的,甚至做到了大名,被封鸟取城城主。”这路娄维说到自己的老婆,凶悍的脸上倒是满脸的柔情。 李玉甫心里头鄙视,一个番邦鼻屎般大小的所谓国王,还是幼年被赶下台的,生个女儿也敢称公主,什么城主,放到大明,也就是一个坞堡的堡主。 他纵痕海上数十年,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土鳖,日本一万石就可称国王,也就是所谓大名,但是日本的石高首先要扣留种地的农民自留,还要支付手底下武士的俸禄,要上缴更大的领主……日本的农税是5民5公,也就是说,一个十万石的大名,农民最终缴上来的粮食是五万石,粮食不是银子,还要通过商人去卖,才能支付手底下武士的俸禄,被商人一进一出过一手,起码又得剥去三成,再支付掉手下的薪水……这么七折八扣下来,最终入手的,估计顶多也就五千两银子。 而大明朝一两银子可以买两石米,至于五千两银子,更是浮云,一个普通良善人家三代积累,也有一千两银子的家底,也就是说,在日本一个有名有姓的大名,家底也就跟大明朝的五家良善人家的家底子差不多。 这么一算,你才会明白,为什么日本历史上有大名为了出征打仗节省粮食,要号召家里头重臣带头绝食,每天就吃一顿,每隔几天,就集体再绝食一天,出征打仗了,吃几碗茶泡饭,就要感叹美味,这些要是让大明人看了,估计嘴巴也会笑歪了。 不过,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追求,路娄维觉得跑去日本做海贼大将很不错,李玉甫觉得宁为大明狗不做日本国王,这个无非就是牛后和鸡头之争,即便再过五百年,跑去富裕的国家刷盘子的人也一抓一大把,而太祖也有类似说辞,宁为鸡头不为牛后。 当然了,心里头鄙视归鄙视,李玉甫成名也二十年了,城府深沉,绝对不会在脸上表露出来的,笑着说:“若真到了那一步,还真就要麻烦老三和弟妹了,到时候哥哥我就把这个位置让出来……” “哥哥这话怎么说的。”路娄维赶紧打断他的说话,瓮声瓮气道:“一天是哥哥,一辈子是哥哥,当年若不是哥哥收留俺,俺哪里有今天。” 李玉甫就笑了,拍着他膀子道:“这些话就不要说了,咱们自家兄弟,一家人不说二家话,有能力,上,没能力,下,谁能把下面兄弟带好,谁就有资格坐这个位置……”路娄维还待辩解,李玉甫笑着阻止他,然后说:“不过,这些话都后说,咱们兄弟同心,先把眼前的困境给渡过去。” 这话说的亮堂,叫人听了心里头就舒服,哪怕你明知道这话是说说而已,路娄维虽然也城府颇深,不然也爬不到三当家的位置,不过,他到底才三十岁刚出头,跟今年四十八岁、十五岁就跟着大倭寇汪直屁股后头混饭吃的李玉甫比起来,未免还是嫩了些。 路娄维被这话说的有些热血沸腾,恨不得单身去把宁波八卫的战船全部砸了才好,他摸摸光溜溜的脑袋,咧开厚厚的嘴唇嘿嘿一笑,说:“那,哥哥,俺就先去跟芳芳说说,让她去和那些日本人交涉交涉,等晚上了,俺再领些人去把颜家的人带上岛来。” “嗯!三弟,你去罢!就拜托你了。”李玉甫笑着伸臂抱了抱他,在他背上轻拍了两下。 看着光头汉子路娄维匆匆出门而去,这位玉蛟龙李玉甫脸上的笑容才慢慢冷下来,良久,叹了口气,“唉!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 他李玉甫想从良正正经经做生意,可手下的老三想去日本做海贼大名,而老二何康安却是满心想着恢复当年五峰船主的威风,想着要做纵痕四海、踏波天下的大海盗,三个人,三种想法,队伍好带才怪了。 闲话休提,颜家在琉球包下了一家客栈,等了两天,却没人上门,甚是焦急,颜老管家望穿秋水,几乎时时刻刻就站在门口,恨不得立刻有人绑着颜大璋出现在眼前,然后喊上一句:掏银子过来,你家老爷就拿去罢! 乖官和那试百户胡立涛却是不急的,乖官心说反正也过不了年了,就和大头趴在客栈外面的桌子上头吃琉球特产,一种干海带,吃起来有点儿像是后世的海苔,而胡立涛则带着手底下兄弟四散坐着,吃着琉球的一种锅烧,这玩意儿在乖官看起来,就像是火锅,里头海鱼是主料,还有大量的海菜,以及琉球米磨成的一种粉做的粉丝。 试百户胡立涛带着兄弟们吃锅烧喝老酒,倒也不亦乐乎,他手底下的兄弟绿林气极重,一个个看起来怎么都不会想到他们是宁波八卫的精锐军卫。 外头眼看着渐渐黑了,他们正吃着,由外面进来一个高大的汉子,左脸上还纹着一只斑斓猛虎,一直往脖子上延伸而去,那汉子一进门,胡立涛和手底下那些精锐几乎同时停下了筷子。 这厮肯定杀过无数人,胡立涛看着那光头大汉想到。 93章 我见青山多妩媚 93章我见青山多妩媚 三当家路娄维进了客栈,瓮声瓮气道:“这儿谁说话好使?”颜老管家正坐在一角唉声叹气,还喝了一口酒提神,要知道他年纪大了,出海也是体力活,几天下来,身子骨当真有些吃不消。 一听有人问谁说话好使,他几乎是下意识就站了起来,回头一看,正好和路娄维的铜铃大眼对上,老头眼角一抽,心道,好凶悍的汉子。 “这位好汉,这儿我说了算。”乖官站了起来,旁边大头赶紧把一块干海带塞进嘴巴里面,一边咀嚼一边把两只手在衣角上擦拭着,也跟着站了起来。 路娄维一看,忍不住哼了一声,“宁波颜家什么时候小孩子说了算了。” “甘罗十二为宰相,晚生不才,比宰相还大上一岁,不,两岁。”乖官笑眯眯的,也不生气,心里头很阿q地说:我就不告诉你我前世今生一起有多大,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 哼了两声,觉得有点像是小龙人的歌,顿时就有点儿汗颜,旁边大头哼了一声,嘴巴里面还咀嚼着海带,含含糊糊说:“少爷,现在的海盗还真都是卖嘴的货色,比俺爹说的海盗似乎差远了。” 路娄维被两个小家伙讽刺了,眼中凶光一闪,不过,此刻不是置气的时候,就没搭理他们,四周看看,觉得胡立涛像是个头儿,就伸出手指了指,“你,就是你,起来说话。” “这位爷们,咱们颜家是姑爷说了算。”胡立涛挑了挑眉,嬉皮笑脸说到,心里头却是在估算这光头大汉的战斗力,算来算去,觉得如果是空手的话,自己恐怕不是这大汉的对手,不过如果有刀在手,自己倒是还有三分把握。 所谓一力降十会,路娄维身高八尺,膀大腰圆,往哪儿一站,就有一种威慑感,更别说是动手了,而胡立涛身高七尺,身上精瘦精瘦的,虽然也不算得矮,和路娄维比较起来还是有差距。 这个就是先天的天赋了,后天基本没法弥补,像大头单思南,他手脚都比同龄人要长,双手伸开,每一只手臂都要比一般人长半个手掌,别看这半个手掌,当他和人比武的时候,用同样的武器,别人打不到他,他却可以打到别人,就这一点点的差距,却是生与死的差距。 那路娄维愣了愣,心说没听说过颜家招了女婿啊!忍不住就凶眼一瞪,“想糊弄大爷?颜家小姐颜清薇,青藤先生徐文长的女弟子,浙江第一名媛闺秀,嘿嘿!谁不知道颜小姐眼高于顶看谁都是一坨屎,就这小毛孩子?我看也是一坨屎。” 老管家在角落闻言心里头哀叹,小姐这眼高于顶的名声,却是连海盗都知晓了,老爷,这次若能平安,一定要好好管教小姐了,再不可放纵自流了。 乖官哈哈大笑,手动了动,却发现手上没扇子,可惜了,做不得名士派头,就把双手背在身后,吟哦道:“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满屋子人听了都是一愣,只晓得小相公这句子听起来有味道,但小相公这时候吟两句诗是什么意思? 看一屋子人都发呆,乖官也是一窒,得,俏媚眼做给瞎子看,没人明白。 大头到底跟他读过几年书,忍不住就奚落,“俺家少爷的意思是说,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他说了一句,觉得这对于海盗来说恐怕还是深了点儿,就用了更加浅显的说法,“村里头的老农认为皇上应该每天都吃肉夹馍,而吃屎的狗也认为屎是天下美味应该让别人也吃。” 众人顿时脸色发青,尤其那些吃锅烧的,看着手上筷子,都觉得胸口一阵阵往上泛起,乖官也觉得大头这个比喻太凶残,忍不住转头瞪了他一眼。 路娄维双眉一跳,这才明白,原来这穿着棉袍的少年是拐弯抹角骂自己是一坨屎,忍不住一捏双拳,骨节嘎巴嘎巴作响,狞笑道:“小子,你是找死不成,或许你在明国有些名气,不过这儿是琉球国,杀了你往海里头一扔喂鲨鱼,想必鲨鱼应该很喜欢吃小孩子的肉。” 乖官忍不住翻眼,可还能说点儿新鲜的么,真当我是小孩子呢! 大头忍不住往前踏了一步,“你这大块头的肉,想必更有嚼头。”说着右手搭上腰间雁翎刀的刀柄。 唰得一声,胡立涛和手底下二十个精壮的汉子也一起站了起来,气氛顿时一凝。 这二十个好手都是腰间佩着腰刀,虽然只是寻常的腰刀,可他们握刀在手,气势顿时不一样,连路娄维这等人物,也被气势所迫,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就觉得自己退半步丢了面子,脸上顿时臊得浮起一层红来,幸亏他肤色较黑,脸上又有刺青,这才不太明显。 这些,想必是颜家花大价钱请的保镖护院,看他们姿势神态还有握刀的手法,应该都是绿林道上的好汉,有钱可使鬼推磨,这话果然不假,这些汉子若是在咱们船上,起码也能做个头目,在颜家却不过是普通的家丁,嗯,不对,应该是精锐的家丁。 他虽然也算是那种艺高人胆大的,但在狭小的空间面对二十个好汉,而且还是有刀在手的,自认为也没那本事,或许芳芳说的那种剑豪剑圣才能应付这样的情况。 他一想到刚成亲没多久的妻子,本来是有些暴怒的,却是冷静了下来,居然拱了拱手,做出斯文嘴脸出来,“刚才多有得罪,只是想试探一下诸位好汉,这位小相公,真是大才斑斑,咱老路佩服。”说着,就话头一转,道:“诸位,咱们还是尽快办正事儿罢!请诸位随我走一趟,对了,把银子带上。” “银子带上,若你们说话不算怎么办?”老管家在一角终于坐不住,插嘴说到。 路娄维咧嘴一笑,笑声瓮瓮作响,“这位年纪如此之大,想必是颜家的老管家罢!老管家请了,我们大当家的那也是纵痕海上几十年的人物,这海面上说起我们大当家的,谁不得挑起大拇指夸一声义气?取你们的货是一回事,可拿了银子还不放人,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咱们跑海的人,那也是要讲道义的。” 泥马,海盗还讲道义,我宁愿相信杭州府色艺双全的名妓柳新新卖身不卖艺。试百户胡立涛如是想到。 不过,如今人在琉球,何况颜家家主在人家手上,只好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老管家没犹豫,因为犹豫也没用,直接就叫了几个人去把银子搬上,他们一行两百多人人数极多,这小客栈满打满算,最多也就住百来人,老管家却是让手下的家丁十数人挤一间大通铺子,这银子就放在大通铺子里头,几口箱子抬出来,很是有气势,路娄维看得眼睛发直,毕竟这是二十万两出头的现银子,以前打劫,货是肯定不少的,但一次性如此多现银子,却也么没见过一两回。 老管家留下了一半的人手,只带了不到一百人,然后对眼睛发直的路娄维说:“这位好汉,东西都齐了。” 路娄维连连点头,转身就出了门,老管家看了一眼郑国蕃,赶紧跟在后面,郑国蕃整了整腰间的村正,慢悠悠跟了过去,试百户胡立涛给手底下弟兄使了个眼色,却是落在最后。 腊月的那霸,风极大,出了客栈,众人耳中就听得风声呼啸,似乎有什么东西一直隐藏在风中嘶鸣,路娄维和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在最前面,七兜八绕,走了半个多时辰,到了一个偏僻的渔村,海面上远远的一闪一闪,却是有人在拿火把做信号。 在海边等了小半会儿,十数只快船从海面上来,都是十六橹的快船,这种船适合在沿海活动,速度极快,几乎没有任何船只能追上,胡立涛和二十个精锐军卫看了这种船,顿时暗暗叫苦。 “诸位,请罢!”路娄维抱着膀子就站在一边,督促着众人上船,乖官看着这种船,心里头也一跳,果然是专业海盗,这种小船颇有快艇的架势,在群岛之间七绕八绕的,当真谁也追不上。 众人纷纷上船,船上摇橹的汉子俱都是精壮汉子,双臂一叫劲儿,快船顿时如离弦之箭,就在海面上滑了出去。 果然如乖官所想,快船在海面上七绕八绕,兜着群岛打圈,转了数圈,有经验的水手还能靠星辰分辨方向,像乖官和大头,真真头都晕了,早分不清东南西北。 在群岛之间又兜了几个小圈子,中间甚至穿过两片沙滩,水深估计也就半人,只有这种小船能穿过去,正常的船是绝对过不来的。 又过了小一会儿,十数艘快船终于靠岸,其中有些颜家的积年老水手靠星辰分辨方向,知道这应该在那霸港以北,但,倒是是什么岛,那就实在是不清楚了,距离也估算不出来,因为兜圈子兜的太多。 乖官在船上耍派头,说怕落脚踩了海水,要求别人扛着自己上岸,胡立涛心领神会,立马儿喊:“姑爷,我来。” 他踩着水花一路跑去,和几个人把乖官抬着,乖官抬头看星座估测方向,旁边胡立涛低声说:“郑少爷,这应该是在那霸港的北面,以我估计,应该就是玉蛟龙李玉甫那伙人的老营了。” 94章 要钱不要命,要命不要钱 94章要钱不要命,要命不要钱 要说乖官心里头不害怕,那绝对是哄鬼的,不过害怕并不代表畏缩不前,就像是后世的恐怖电影,拍的越让人胆战心惊,看的人越多。 所以,这时候乖官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手紧紧攥着腰间村正的刀柄,只觉得心似乎提到了嗓子眼儿,就好像玩《生化危机》走在长长的走廊里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跳出一头舔食者或者从被木板钉死的窗户伸出无数的僵尸之手…… 岛上风很大,呜呜地吹着,可乖官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脏跳动的声音,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唇。试百户胡立涛在星光下看见,这时候才觉得这位俊俏的小官像是个正常人,论文,十来岁就是秀才,听说还做过很多脍炙人口的诗词,论武,是剑法第一单赤霞的弟子,这样的人,五百年怕才出一个罢!让人瞧见了忍不住就气馁,人比人气死人啊!如今看他举止,分明还是知道害怕的正常人,便忍不住在心底舒了一口气。 一个人太优秀,地位太高,都会叫人敬而远之,譬如古今的皇帝们,基本都要弄个佞臣在身边,无他,没人陪他玩罢了,佞臣不一定需要多大的本事,只需要知道一点,皇帝也是人,别的不说,凭啥你们都可以嫖妓,皇帝就不能嫖妓呢!所以佞臣将心比心,最能得到皇帝们的好感。 “郑相公,不需担心,我和手底下二十个弟兄,再不济,抢个人质拖延时间还是能做到的,只要拖到钟离哥哥前来,数十条战船,数百门佛郎机,一个齐射,就叫那玉蛟龙变成小泥鳅。”胡立涛就出言安慰他,“何况,这还是最坏的打算,若是顺利,赎了人,咱们离开后顶多多花些时间,一样能找到他们老营。” 乖官低声干笑了两声,旁边大头没吭声,只是紧紧握住了刀柄。 前面路娄维大声道:“小相公,请了。” 那些水手纷纷下船,这时候又从前面树林中跑出无数的人,帮着把十六橹的长梭形快船给拖上了岸。 颜家来人越百人,而这些划桨的水手加上后来接引,大约五百之数,顿时隐隐就把颜家给围在中间,那路娄维在前头一声喊,乖官拍了拍试百户胡立涛,众人放他下来,他整了整衣裳,低声说了一句相机行事,就往前头走去。 众人往树林中走了一会儿,眼前赫然开朗,却是其中被砍伐掉大量的树木,然后搭成一座营地,削得尖尖的木料被绳子一根一根的绑缚得紧密竖起来,四周还有望楼,俨然就是一座城寨模样。 而且这城寨是依峭壁而建,背后就是大海,没有四面受敌的威胁,有一面面对海边,似乎有一条秘密的水道,这种群岛,沿岛暗礁众多,若不是土著,贸贸然登岸,必然有触礁的危险。 靠海的那边,似乎有数百人搭起无数的小帐篷,燃着无数的火堆,隐约有歌唱声音传来。 “这位头领,那边是些什么人?”乖官走到那光头大汉身边装憨,路娄维嘿嘿笑了两声,瓮声瓮气道:“那边么,当然是准备买佛朗机炮的日本人。” “嗯?”乖官继续装憨,“莫不是,你家李船主不打算把佛朗机炮还给我们?我们可是带着银子的。” 路娄维顿时大笑起来,“小相公,你这话说的好笑,那银子是交换你们颜家的家主还有几百家丁的,跟佛朗机炮有一枚永乐通宝的关系么?” 乖官哼了一声,就来了一句很绿林的话,“听说江湖上有个规矩,要钱不要命,要命不要钱,你家李船主真不愧有义薄云天玉蛟龙的称号啊!要命也要钱。” 这话,讽刺味道十足,不过,落在路娄维耳中,却是十分之畅快,他那独特的瓮瓮嗓音大声道:“我们那是替天行道,取些你们颜家的不义之算什么,不怕告诉你,没把你家颜老爷扔到海里头喂鲨鱼,那还是我们大当家的仁慈,不欲多伤性命。” 其时《水浒》故事天下流传,绿林朋友无一不是号称替天行道,取的都是不义之财,你要不说这两句口号,那你简直不算是江湖朋友,这里头到底有多少真是替天行道取不义之财,那就是两说了,这两句话,实在跟妓院里头姑娘们所说的“奴,卖艺不卖身”有异曲同工之妙。 那试百户胡立涛顿时扑哧一声就笑了,假作对乖官说话,道:“姑爷,小人平日赚了钱,就喜欢往青楼里头跑,这青楼里头的姑娘啊!你给她个一两银子,她们都恨恨说“你当奴家是什么人”,你要给她十两银子,她们又羞答答说“奴家不是那种人”,你要是拿出一百两银子,她们会情深意切对你说“奴家今晚就是你的人”……” 扑哧。 四周听了这话的,一下全都笑了出来。 旁边有个促狭鬼,凑趣就问:要是给一千两银子怎么办? 胡立涛顿时捏了个兰花指,扭扭捏捏学着女人的嗓音道:“公子爷,你们几个人?” 众人先是一愣,没想明白,可一转眼,全明白了,连着几个不远处的海寇都忍不住,哗一下笑了起来。 乖官听了,无奈地微微摇头,这可是在人家的地盘上,激怒人家不是明智之举啊!怪不得这厮作为钟离钟游击的老弟兄到现在才作个试百户。 三当家路娄维满脸铁青,他是听出来了,这话是讽刺他自称替天行道这句话就跟妓寨里头的婊子说的话一般不可信,不过,他哼了一声,却是没发作,冷冷说了一句,“倒是跟你们姑爷一般,学的好口舌。”说完,就再不搭腔,叫了几个海寇,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些海寇就往后散开把他们围在中间。 “等着,我去通禀我家大头目。”路娄维冷冷说了一句,就往那城寨中走去。 胡立涛微微吸了一口气,就有些郁闷,这大光头,居然没发怒。他就往乖官身边靠了靠,压低了嗓音说:“郑相公,要不,咱们现在就动手,我跟手底下兄弟们都带的有火药,只要放一把大火,这木头搭建的破寨子根本不经烧,到时候钟离哥哥瞧见大火,定然就能寻到咱们,远远的放几炮,保管这些海盗一哄而散。” 乖官听了这话,顿时摇头,这主意不妥,未免把人家几十年的积年老贼想的太幼稚,宁波八卫的战船虽然强大,可如今颜家还有两百多人在对方手上,当下就低声说了句不妥。 那胡立涛一听,就把嗓音压得更低,几乎就只有他们两人听见,“我说郑相公,咱说句大不敬的话,颜家家主死在这儿多好,有钟离哥哥撑腰,到时候颜家的家产还不是小相公你说了算……” 乖官汗毛一竖,不过,看看不远处的颜老管家,也有些摇头叹气,果然,古今同理,颜家微微露出败露之相,一个个都扑上来恨不得啃两口,难道都要怪别人贪心,恐怕不见得。 话说到底,还是俗话所讲那般,没那么大的头,就别戴那么大的帽子。颜家太肥了,家主不过一介秀才功名,小姐却有浙江第一名媛闺秀的头衔,这让那些官宦人家如何看?恐怕整个浙江,无数人在等着看颜家的笑话罢!甚至,等着看颜家败落,正所谓,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朋,眼看他楼塌了。 他就叹了口气,有时候,想想,自己的坚持实在有些无所谓,从自己身边的单赤霞单叔,包括大头,这一路上碰到的钟游击,如今又是这位试百户胡立涛,哪一个不是对颜家起了杀心,难道大家都是豺狼心性,只有颜家才是正义的一方么。 可是,话再说回来,他前世不过一个宅男,这杀伐决断,粗粗一看,不过四个字而已,可他作为一个受过平等教育的宅男,叫他无视数百人的性命,却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那被俘的人里头也有五十个军卫啊!”乖官只好找了另外一个说辞,旁边胡立涛不屑,低声说:“那些是钱仓千户所的人,跟咱们大哥没半点关系,死了也就死了,到时候报一个殉国,也有抚恤的。” 乖官语塞,半晌,微微摇头,却是不说话,旁边胡立涛似乎早就知道会这般结果,也不惊讶,甚至没吭声。 “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啊!”乖官叹气,怪不得古来文人做反的,几乎没一个成事的,恐怕就是因为不够果决,不过,就像是前世自己看的《a计划》里头成龙说的那般,你们革命党抛头颅洒热血做大事不拘小节,可我只是个拘小节的普通人。 自己可不就是一个普通人么!起码,让自己看着数百人死光无动于衷,真是做不到啊! 他正在心里头探讨大事和小节,英雄与普通人,这时候,从扶桑人聚集的那边前前后后走过来十数人,为首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穿着武将服的少女,那少女雪肤大眼,头发紧紧绑在脑后,腰间挎着剑,怒气冲冲往前头走,后面七八个武士模样的紧紧跟随。 95章 马鹿野郎 95章马鹿野郎 “马鹿野郎。”那个里面穿着盔甲外面套着华丽的阵羽织的少女被一帮人紧紧跟着,似乎终于爆发出怒气,娇娇斥骂了一声,一抽腰间的刀,刀锋在黑暗中闪过一丝亮光,那些跟在屁股后面的扶桑武士一个个吓得倒退了数步。 远远的,乖官一听,咦? 他脑筋一转,当即就往前头走去,那些围着他们的海口往前面一拦,为首的大汉道:“这位小少爷,我劝您还是好好站在这儿比较合适。” 旁边胡立涛一瞪眼一挑眉,手就按在了腰刀的刀柄上,乖官伸手按住他,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用扶桑话大声喊道:“那边的可是九州探题大友宗麟殿下的家臣么?” 他这一声喊,明显就吸引了那边的扶桑人,那穿着华丽阵羽织的少女微微一怔,转头看过来,略一犹豫,纳刀入鞘,快步往这边走来。 走到近前,那些海寇赶紧拦住了她,这可是原本的卖主和买主,怎么能让他们碰面呢! 那些原本被少女一句骂吓得东倒西歪的扶桑武士顿时一脸怒色,为首的一个往前踏了两步,一抽刀,恶狠狠道:“死ね!” 狠的怕恶的,恶的怕不要命的,这话果然不假,玉蛟龙李玉甫手底下的海寇虽然也算得凶悍,但跟这些身处战国时期整天打仗的职业武士比较,还是略逊一筹,那为首的扶桑武士一抽刀,后面的纷纷也跟着抽出半截刀刃,齐齐往前踏了一步,凶悍之气毕露,竟是把这些海寇给吓得后退了几步。 那穿着阵羽织的少女紧走了两步,呵斥了那些武士收起刀,然后,很是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明国衣裳的美貌少年,她也见过不少明国人,可明国人会说扶桑话的,还真没怎么见过,忍不住就用扶桑话问他,“你是什么人?” 乖官笑笑,整了整身上衣衫,然后拱了拱手,一副玉树临风一少年的架势,先用扶桑话说道:“在下玉散人,明国人,就是你们大友家要买的那批货的主人。”接着又用大明话说了一遍。 这话一说,群寇顿时轰然,轰一下,就往中间逼进数步,乖官旁边的试百户胡立涛首先拔刀在手,他手下二十个精锐一纷纷拔刀,颜家的家丁一看,一个个也从腰间刀鞘里头拔出刀来。 一瞬间,拔刀相见。 双方气氛顿时紧张起来,稍有不慎就会发展成全面冲突。 那些扶桑武士一看,赶紧先把自家的主公护到身后,一个个抽刀在手,双手握刀至于额前,刀尖指向前方,正是新阴流剑术架构,执笛式。 新阴流四天王之一的丸目藏人佐长惠,上泉信纲的弟子,号称西日本剑法第一,他的新阴体舍流剑术是九州岛广为流传的武技,立花家如今的家督立花宗茂也是丸目长惠的弟子。 因此,立花家的武士大多所学的都是新阴体舍流剑术。 这边三方突然对恃,呈一触即发之势,而起因就因为乖官的一句话。 本来远远跟在后面的七八个扶桑武士远远看了,顿时拔足就奔了过来,奔跑的同时一边抽刀一边高声大喊,倭人善喝,他们一呼救,那边扶桑人集中的营地里头纷纷跃出人影,大呼小叫就往这边奔过来。 后面首先奔过来的扶桑武士为首那个看起来三十多岁模样,身上穿着素袄,上面纹有家纹,腰间一长一短两把武士刀,到了跟前,大喝道。 乖官被胡立涛等人护在中间,这时候看见居然有这么冷静的扶桑人,忍不住咦了一声,仔细打量那人,那人剃着典型的武士头,四方脸,单眼皮,身上黑色素袄,是那种往人群里头一扔就找不到的相貌,不过身上气势倒是十足,想必是惯于发号施令的,应该是立花道雪手下的重臣。 紧接着,扶桑人叽里咕噜一阵讲,可惜,对于海寇们来说,那真是鸡同鸭讲,讲了七八句,这家伙也忍不住了,伸手按在剑柄上,微微用力,抽出半截刀刃来,“马鹿……” 三方大乱斗,乖官看着忍不住就这么想。 我会,我懂,可我就是不说。 乖官继续卖便宜。 要知道,他们这边百来人,而扶桑人那边也有数十人,如果加上继续飞奔过来的人和没过来的人,反正,根据乖官目测那扎营,怎么也得有个千把人,而且还都是精锐武士,想来也是,这可是五百门佛朗机炮的大买卖,万一要是被人抢了,大友家估计得吐血。 不过,他装傻躲在人群里头不说话,却没想到,也有同时擅长扶桑话和大明话的人存在。 “少少お待……”扶桑人营地那边一个人一边飞奔一边喊着,“大伙儿别动手啊!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那人冲到护在穿着豪华阵羽织少女的武士们前面,满脸的笑,嘴巴说话飞快,一忽儿扶桑话一忽儿大明话,真有口吐金莲之能,乖官忍不住目瞪口呆,卧槽,还有这种人才?明史上连朝廷跟日本人谈判签国书都没翻译,这扶桑人营地里头居然有翻译? 那人似乎在扶桑人当中颇有威信,那些扶桑武士们率先纳刀入鞘,接着海寇们也纷纷放下刀了,这时候颜家的家丁们一看,不知道如何是好,被围在中间的颜老管家本来一颗心拎在嗓子眼儿,这时候赶紧也说:“放下刀,放下刀。” “在下伊能小三郎,敢问这位秀才,高姓大名啊?” 乖官看着十数步外那个穿着素袄的家伙对自己拱手,张口结舌,讷讷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那个穿着华丽阵羽织的少女拨开拦在身前的扶桑武士,然后对那伊能小三郎说了一句话,那伊能小三郎眼前一亮,“玉散人?莫非就是写《绣像足本倩女幽魂之聂小倩》的郑国蕃郑茂才么?哎呀!久仰大名了。” 他说着,往前头走了几步,一个肥喏,一躬到底,只是,身上的武士装扮叫人怎么看怎么别扭,“茂才公那首人生若只如初见,哎呀!真真是好,叫人一咏三叹啊!哦!对了,在下的明国名字叫伊能静斋……” 他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摸着后脑勺,有些尴尬,道:“这名字是在下自己取的,也不知合不合古礼,不过,若称之为扶桑名也无不可,可以叫伊能小三郎静斋……” 卧槽,乖官忍不住捂脸,这家伙简直是个话痨啊! 他赶紧打断对方的说话,“静斋不错,《太平广记.洞仙传》曰“后入华山,静斋绝尘,修道合药”,真个有飘飘然出世之感,好名字,好名字。” “茂才公真乃斑斑大才啊!”这伊能小三郎一边笑一边往前头走,很快就走到乖官跟前五六步的地方,这个位置将将好,不叫人讨厌,但又亲近,而且,五六步的距离对于一个剑术高手来说,不过一跃而就罢了。 “在下两个月前还在宁波,就听闻了茂才公的大名了,可惜,后来因为有事,就搭船到了琉球,不曾去拜访茂才公,如今想起来,当真后悔万分,明人有谚云,朝闻道,夕死可矣。晚了两个月问茂才公的讨教,当真是毕生憾事也。” 乖官看他之乎者也,文气绉绉,有越说越长的迹象,赶紧说:“静斋兄,这话后议,如今咱们先谈谈这五百门佛郎机炮的买卖如何?” 伊能小三郎静斋脸现犹豫之色,乖官甚至在他脸上瞧出点儿尴尬来,他讪讪道:“在下虽然也打算入仕大友家担任剑术指南役一职,可惜迄今尚未成功,调停冲突或许还行,谈买卖,在下怕力有未逮啊!” 呃!乖官被他彻底搞得无言,感情这厮是个浪人,我还以为是大友家的家臣呢!也是,若不是浪人,怎么能跑到宁波去,居然还晓得我的名头。 “生意嘛!坐下来慢慢谈,静斋兄给我介绍介绍就好,省得别人以为我是做没本钱买卖的。”乖官赶紧说到,这些话,他都可以自己跟扶桑人说,可自己吹嘘自己,哪儿有别人吹嘘自己来得管用,何况,这吹嘘的人似乎还是个颇有名气的日本剑豪,不然哪儿有底气去仕官大友家剑术指南役,这个职位一般也有四百石以上的俸禄,算是中等武士了,何况这个职位俸禄虽然少点儿,但地位却颇高的。 因此,他还加了一句,“静斋兄放心,若是谈得好,我奉上纹银五百两。”反正也是慷他人之慨,颜家出银子,这五百两想必颜老管家还是肯付的。 这位貌似剑豪的日本人眼神一亮,顿时转头就对那穿着阵羽织的雪肤大眼少女叽里呱啦说了起来,乖官听得明白,那都是吹嘘自己的,把自己说的天上有地下无,是大明朝的苏东坡,首屈一指的大名士。 这厮的言辞肉麻之极,乖官听了一会儿,都觉得不好意思听下去了,而那位似乎有越说越来劲的意思,那雪肤大眼的少女被他说的眼中异彩连连,拼命往乖官这边看来。 这时候那些海寇也瞧着似乎不妙,有几个头目互相看看,使了个眼色,就有几人往城寨那边悄悄退去。 “茂才公,我来介绍,这位是立花家前任家督,立花誾千代公主。”伊能小三郎静斋终于给人家介绍完乖官了,转头过来对乖官介绍对方。 96章 当当当!小寡妇登场! 96章当当当!小寡妇登场! 银子的威力果然是无限大的,要知道五百两银子相当于一个强力大名家的侍大将两年的俸禄,如果是剑术指南役这种土鳖职位,也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赚到五百两银子,立花道雪拿出六万两黄金购买佛朗机炮,那也是孤注一掷,掏大友家的老底子了,实实是大友家被岛津家打的太惨,这位大友双壁之一也是没奈何。 银子一砸,顿时就有剑豪洗地,把乖官洗的一干二净出水芙蓉,那些站在四周的扶桑武士们但凡听到伊能小三郎静斋的介绍,大多都要吐舌头,这时候的上下尊卑观念很重,伊能小三郎虽然不是大友家的剑术指南役,但的确和大友家的不少重臣交好,他说的话,那肯定是没错了。 或许有看官要问,一个潦倒到要跑明国混饭吃的剑豪,还能交好九州探题家的重臣,是不是有些夸张,实际上,这一点都不夸张,明国人看伊能静斋,大抵不过一个帮闲罢了,这种人哪个城市里头没有,可在扶桑人看来,这叫做周游列国、踏波四海,和明国的士子游学差不多,是有大本事的象征。 因此,他给乖官洗地,顿时就让大友家这些武士们高看乖官一眼,齐齐给乖官鞠了一躬,这是表示刚才拔剑冲突的时候用剑刃对着他,这是对上等人的不恭敬,要表示歉意。 郑国蕃一笑,拨开几个挡在前面的海寇,走到立花誾(yin)千代前面六七步的位置,用扶桑话说道:“在下剑庐玉散人,姓郑,名国蕃,表字凤璋,见过誾千代公主。” 立花道雪作为大友家首屈一指的家臣,领地十几万石,女儿称公主是完全有资格的。而且这位六岁就继承家督的誾千代公主武力卓绝,三围超群,还深得其父立花道雪的火枪速射奥秘,又以美貌出名,时人成为“筑前白梅”,此刻站在乖官跟前的誾千代腰间的刀就是名刀“雷切”,她老爹立花道雪一辈子的爱刀。 年轻、漂亮、武艺高,又有特技“铁炮速射”,曾经组织一支200人的早合少女队,后世也不知道多少玩《信长系列》《太阁系列》游戏的宅男痛心疾首:观音娘如此三围卓绝,居然十三岁嫁人养在家里头观赏却不能拿来当姬武将,真是可耻的浪费啊! 立花誾千代嘴角微微往上一翘,把左手握着的雷切换到右手,弯腰一礼,却是没说话,乖官看她这模样,忍不住心里一跳。 这时候已经是夜晚,有些人打着火把,誾千代弯腰的时候,脸部完全没入阴影中,也就是所谓灯下黑,但不得不说,这位以皮肤雪白闻名的美人的确肌肤细腻雪白,即便是阴影中,也透着一种骨瓷一般的亮白,乖官看了,忍不住就恶意揣摩,怎么这么白呢,雷神老头小时候可是被雷劈过的,双腿残疾!怎么临老了还生个女儿,又是如此的肌肤雪白,实在不得不叫人浮想联翩啊! 这时候伊能小三郎又介绍那紧跟着追上来的武士首领,“这位是立花伯耆守的义子立花三河守玄贺大人。”那四方脸单眼皮的男子微微颔首。 “原来是玄贺大人,久仰久仰。”乖官说着扶桑话,却抱着拳,后面的试百户胡立涛忍不住莞尔,不过却也暗自佩服,怪不得颜家众人诸事都要看他眼色行事,到底是有道理的。 乖官一听伊能静斋介绍那单眼皮武士是立花道雪的义子,就明白了,这厮就是立花道雪想让女儿嫁给对方却被拒绝的荐野增时,当了立花家的家老后改名立花三河守玄贺。他作为立花道雪的养子,以自己的血统不好为理由拒绝了立花道雪,然后向立花道雪推荐了同为大友双壁之一的高桥绍运之子千熊丸,立花道雪欣然采纳,收高桥千熊丸为婿养子,并与天正九年也就是大明万历九年,让十三岁的立花誾千代嫁给了十五岁的高桥千熊丸,并改名立花宗茂,还要求女儿誾千代把家督的位置转让给了立花宗茂。 事实上,关于立花家家督的问题,家中重臣一直是分成两派的,一派认为誾千代公主才是正统,另外一派则认为誾千代公主虽然出色,但到底是女子,因此拥护誾千代的丈夫立花宗茂,不过不管哪一派,都承认以誾千代的本事是完全可以继承立花家的,只可惜身为女子。 那伊能小三郎静斋又介绍了一些有名有姓的名武士,乖官一一拱手,双方介绍完了以后,乖官单刀直入,很直接就挑明了来意。 “誾千代公主,三河守大人,诸位,想必大家都不知道,你们要购买的那批大筒,货……”他拉长了音调,四周看了看,嘿嘿笑笑,“是我的,我才是这批货的主子,所以,各位找那李船主谈生意,实为不智啊!要知道……” 他又卖了一个关子,缓缓说:“在下也可以代表大明朝宁波八卫,五百门大筒背后真正的主人,大铁甲船一百艘,武士两万五千人,各色铁炮五万支,铁甲三万副……” 吹牛显然是不用上税的,何况他本身就是有资格免税的秀才,所以,他把宁波八卫的战斗力吹嘘得有点儿夸张。 这时候的日本已经有铁甲船,织田信长造出铁甲船以后,很是在海上威风了一把,诸国大名都是有耳闻的,有些更是亲眼见过,大铁甲船一百艘,这是什么概念?何况武士两万五千人,这听着都吓唬人。大友家和人打仗不是没出过两万五千人,问题是,这里头有盔甲的武士极少,大部分都是所谓的农兵,也就是农民发一根竹枪练上几个月。 扶桑所谓武士,其实就是大明朝武将世家的家丁,这时候的大明朝和日本都是以首级来计算军功,打仗也都靠精锐家丁或者说武士,其余拉出来的军户或者说农兵,也就是充充样子,基本上死十分之一就必然崩溃,这还算是比较训练有素的农兵。 因此,乖官一说武士两万五千人,把一些扶桑武士的脸都吓白了,这无关乎胆大胆小,实在是规模太恐怖,譬如立花誾千代训练了一支两百人的早合少女队,何谓早合少女队,也就是掌握了铁炮速射穿着简单盔甲每人都有铁炮的少女组成的军队,历史上的早合少女队凭借两百人就挡住了锅岛直茂、加藤清正、黑田如水三人的联军,这三个家伙在日本都是号称名将的,誾千代公主的实力可见一斑。 而乖官一张嘴,就是两万五千武士,而且每人都有铁甲,有铁炮,这泥马也太恐怖了,已经超越了这些扶桑武士们的想象力,两万五千穿着铁甲手拿着铁炮的武士密密麻麻站开,那得是什么一个境况,他们甚至都不能也不敢想象。 要知道,闻名整个日本的长篠之战,织田信长的三千铁炮队击溃了武田家一万五千军势,其中有三千武田精锐骑兵,也就是所谓的赤备骑兵,这是世界上第一次大规模使用火枪,武田胜赖最后逃回甲斐的时候只剩下三千人,武田二十四名臣几乎死绝。 长蓧之战在日本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三千铁炮,听着就叫人流口水,可你看对面的明国老爷,一张嘴,两万五千穿铁甲的武士拿铁炮……扶桑武士们几乎崩溃,这得要多少银子才够?这么多武士站在一起得是什么样的雄姿? 看对面的扶桑武士纷纷色变,乖官心里头得意,可惜了,手上没扇子,不然扇一扇,颇有周公瑾“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豪情啊! 这些惊讶的人里面,尤其以立花誾千代为甚,她仗着自己是立花家家督,费了无数的钱才训练出来的早合少女队,不过两百人,可对面的俊俏少年一张嘴,两万五千,差点儿吓死个人。 “明国真的如此之富有?”她忍不住转头低声问旁边的伊能小三郎静斋,伊能小三郎满脸的尴尬,压低了嗓音说:“明国之富有天下无双,他们的百姓都能穿棉布,有些甚至能穿锦缎,在下去过明国的松江,那里的百姓种田之余就纺纱或者纺棉,每七八户人家起码有一家有纺织机,那纺织机,一天就可以织出一匹布来……” 誾千代听了,羡慕不已,要知道即便是她这样的公主,一匹明国的布对她来说也是不小的财富。 他们说话虽然声音低,尤其是四周那些扶桑武士都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可乖官还是听清楚了伊能小三郎静斋和立花誾千代的说话。 不管伊能小三郎静斋是出于要赚他五百两银子的目的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乖官都决定,事后要多赏点银子给这看起来也不过三十来岁面皮白净的貌似剑豪,别的不说,光是浙江军卫的腐烂,大明朝谁不知道啊!可这位伊能小三郎就敢睁着眼睛说瞎话,说老百姓的富有而只字不提江南军卫的糜烂。 他忍不住就在心里头臆想:自己一甩手扔过去几锭银子,那伊能小三郎点头哈腰满脸的谄媚,还得大声喊“谢上国老爷的赏” “玉散人阁下,您的意思是,你们这批货是被李船主抢走的,在下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那个单眼皮的立花玄贺到底是在历史上留下姓名的家伙,顿时就找到了乖官的破绽。 乖官嘿然一笑,“三河守阁下,你们大友家委托的中间人是谁在下不知道,不过,当时运货的是我大明国海商颜家,是商人,而不是武士,就和贵国的商人一样,商人被海盗抢,这,又有什么稀奇的呢?” “如今我来了,这批货,就是我的。”乖官往前踏了一步,斩钉截铁道:“我大明朝宁波八卫的舰队就在琉球外海,诸位,你们是想和我们大明宁波八卫缔结友好关系以后继续买卖大筒呢?还是……”他顿了顿,指着周围那些海寇,道:“在这些海盗们的手上买个便宜货,但却要面对我大明宁波八卫的怒火呢?” 朋友,或者敌人,你选什么? “好口才。”城寨方向的黑暗中传来一声赞,接着就是一阵拊掌,一个穿着斗篷的男子从阴影中慢慢走过来,“到底是二甲头名进士沈敦虞的学生,好厉害,黑的能说成白的,死的能说成活的。”他一边说着一边掀起头上的兜帽。 乖官定睛一看,卧槽,宁波市舶司提举侯希白。 “凤璋贤弟,很惊讶?”侯小白挥舞着手上的羽扇,一脸的得意,“方才贤弟一番说辞,说实话,连我都有些动心了,哈哈哈!大铁甲船一百艘,带甲两万,佛郎机炮和鸟铳无数……夫人,我说的没错罢!” “侯老爷说的没错。”黑暗中又走出一位身披素白色斗篷的人来,微微低着头,兜帽下面一片阴影。 听着这娇娇嫩嫩的声音,乖官顿时一怔,接着,无数原本在脑子里面想不通的事情就如热刀切黄油一般,赫然通透,宛如采花老手解妇人的衾衣衾裤,指尖儿一挑,绸崩棉裂,真身显露。 那么了解我,想方设法都要攀诬我,也只有这位了。 他忍不住就冷笑,“段夫人,冤家宜解不宜结啊!你在大兴县好好的五品诰命夫人不做,居然跑到琉球小国,这风餐露宿的苦头,何必呢!真是没想到,段夫人居然还懂扶桑文字,想必当初那封信就是出自段夫人的手笔罢!哦!对了,段夫人嫁给武备将军副千户段天涯之前是一位商人的遗孀,果然,五步之内必有芳草,想不到我大兴县也有会扶桑文字的大才,居然还是一位商人,还把扶桑文字教给了自己的妻子……” 97章 驾驭男人的手段 97章驾驭男人的手段 “何必?你说何必?”那一身缟素的女人掀开头上的兜帽,那娇娇俏俏的身段儿,精致妩媚的脸蛋儿,不是段氏夫人闻人氏又是哪个,不过此刻由于激动,白皙圆润的额头上却是清晰可见的青筋勃起,双手也在胸前紧紧捏起,娇娇弱弱的女子,居然把指骨捏得响了几声。 “郑乖官,若不是你杀人,我家老爷怎么会死,若不是你无罪开释,段府怎么会衰败?若不是你在天津码头骂人,大兴县又有谁敢在背后对我指指戳戳?你说这是何必?”她恨不得咬下乖官一口肉来,当初在天津码头,乖官的绝骂几乎是数天之内就传遍了顺天府,先是有人上青楼嫖妓,有不给面子不肯接待的妓女,有人就借用“莫装逼,装逼遭雷劈啊”来斥骂那些拿捏架子的妓女,接着,这股不正之风又蔓延到民间,两家人家吵架,也会有人如此骂,最后连一些官员私下笑论清流御史们又上本子参了谁谁,哪个御史挨了训斥,也要挥着扇子用一句“莫装逼装逼遭雷劈”,简直可说是流毒无限。 而这件事情最关键的人物,郑国蕃和闻人氏,乖官南下了,根本不知道,闻人氏可就惨了,如此骂人绝句,人家只要想起莫装逼,总要说,哎呀!当初这就是郑家小相公在天津骂那死鬼段千户家的寡妇流传出来的。 这么一传二传的,最后,段夫人在大兴县有了个头衔,装逼夫人,这头衔流传是如此之广,连段家的仆人都听说了,有一次闻人氏在院子里头休息,回房间的时候路过回廊,亲耳听见下面的仆人在回廊一角咬耳朵,说的就是自家夫人在外头人称装逼夫人的典故。 这……这……这,真真叫段夫人情何以堪。 闻人氏那个气,真是一佛出世二佛涅槃,恨不得一口一口把郑乖官生生咬碎慢慢吞到肚子里头去。 她一直自认为自己不过自保而已,闹公堂的时候,她暗中给县令台阶下了,后来也没找郑家的麻烦,只是郑乖官做了一首木兰辞,名头愈发响亮,要南下的时候,她跟在后头,也没抱着要郑家家破人亡的目的,只不过要借郑乖官的名头,把水搅浑,只不过,她万万没想到,粗口脏话的魅力是如此之大,流传之广比那首木兰辞要快数倍,听过并且立刻学会还日用不缀的人数比那首木兰辞多数十倍。 这装逼夫人的名头几乎是一夜间就传遍了整个大兴县,搞得段府的仆人出门也要被人指指戳戳,最后有两个经常出门采买的家仆脸面上实在挂不住,偷偷溜走,居然连靠身文书还在段府都不管不顾了,这谣言威力之大,可见一斑,正所谓人嘴两块皮,翻来又翻去,上下都有理。 这么一来,闻人氏的脸面是真挂不住了,要是一般贞洁些的女人,说不准就寻一眼井噗通往里头一跳了事,可她闻人氏是谁呀!上厅行首出身,能识文断字,通琴棋书画,进得厨房出得厅堂,嫁过两任丈夫,一个家财万贯才通晓扶桑文字,一个是朝廷命官武备将军副千户,让她跳井?没门。 那时候,正是乖官在宁波得意的时节,而闻人氏,则在大兴县咬碎了银牙,寻思着,郑乖官,你让我没了活路,你也休想有活路。 巧了,她想和乖官玩命,机会就来了。 那位浙江布政司使李少南和大兴县县令沈敦虞有刻骨铭心之仇,得知了最近闻名的郑国蕃是沈敦虞的学生,不由大喜。他的后台是东厂掌印太监张鲸,这东厂和锦衣卫都是出名的特务组织,刺探消息之类最是拿手,他就遣人调了东厂的消息,就把郑国蕃家里头前前后后的事情了解了一个一清二楚。 看了那些资料后,他对那个“故妾虽老”的段夫人很是欣赏,这等人物,居然能把沈敦虞问的张口结舌面红耳赤,那也是有大才的,可惜是个女人,不然,穿红着紫簪花游街也不是不可能。不过,他李少南用人,倒是不在乎是男是女,当下就差人拿了自己的名刺,用驿站的快马赶去大兴县,投帖段府以后就问段夫人,可想掌握权力让那郑国蕃甚至大兴县令跪在跟前么? 这种机会上门,闻人氏几乎连犹豫都没犹豫,收拾收拾东西就南下,到了杭州在浙江布政司使的府上,看她如此美貌,差一点儿连李少南都迷晕掉,闻人氏对这种人见多了,对付臭男人的手段多了是,自然不会叫李少南占了便宜去,要知道,她如今好歹也是个五品诰命夫人,是以和浙江布政司使李大人的妾室侯小红手帕交的名义南下的。 正所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要想寻郑乖官报仇,那么,就无论如何都不能给李少南李大人占了便宜去,要知道,肯给漂亮的女人献殷勤的男人一抓一大把,但肯给自家的黄脸婆献殷勤的男人绝无仅有,所以,闻人氏坚决不肯给李少南占了一丝儿便宜去,但,又语笑嫣然时时伴在侯小红身边,把李少南看的那个心痒痒,何况,闻人氏出的主意的确有可行之处,李少南也不得不承认,若是操作的好,甚至搬掉自己上头的那位浙江巡抚蔡太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侯小白的姐姐调教男人的本事不浅,一封信就把自己弟弟招来,甚至都不需要她窜掇,侯小白就被闻人氏的美貌迷得分不清东西南北,脑袋一热之下,就要按照闻人氏的主意去琉球亲自监督。而他的姐姐侯小红虽然有些舍不得自家弟弟出海去一个番邦小国冒险,不过,这闻人氏长相实在太美貌,对自己的威胁太大,而若是没自己,自己的弟弟是一块什么料,她是清楚的很,所以,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舍不得弟弟就要和别的女人分床。 看着自己的小舅子也搅进来,李少南其实甚是不喜的,不过,架不住侯小红驾驭男人手段厉害,几天不给布政使大人上床,就乖乖的让布政使听话了,只好眼馋地看着自己的小舅子和美人儿浮舟出海。 侯小白和闻人氏浮舟琉球,那已经是半个多月之前的事情了,而李少南犹自臆想着顶翻自己上门的浙江巡抚蔡太,却丝毫不知道,当他起心思对付郑国蕃的时候,已经有一根无形的枷锁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十一月的时候,乖官的姐姐郑氏因为时时去陈太后宫中服侍,被陈太后夸奖,万历皇帝就借着这个机会开口求陈太后抬举郑氏,陈太后也喜欢她,而最关键的一点是,去年生下皇长子的王氏是李太后的宫女,所谓母凭子贵,王氏就被封了恭妃,而王皇后虽然素来不为皇帝所喜,但也是李太后亲自挑选的。 作为万历的老爹隆庆皇帝的正宫,陈太后觉得,应该要拿一拿自己的威严出来,不然的话,整个后宫只知道有李太后,却不知道李太后之上还有陈太后了,所以,她几乎是连犹豫都没犹豫,当时就笑着答应了皇帝,郑氏一跃成为德妃娘娘。 皇后以下,贵妃、淑妃、贤妃、德妃,这就是唐朝以来历代所谓的四夫人,品秩相当于正一品,其余的妃子和这四个是没法相比较的,相当于朝廷的杂号将军和大将军的区别,相当于民间妾和平妻的区别。 历史上,唐明皇李隆基就是窦德妃所生,而宋朝真宗皇帝的德妃刘娥后来甚至做了皇后,皇太后。 册封德妃,非同小可,那是要祭告祖庙的,并且由德高望重的大臣做一篇祭文,由于今上宠爱郑氏,册封速度过快,甚至还引发了内阁几位阁老的反对意见,不过,当陈太后淡淡说这是哀家特准的,几位阁老顿时就都没意见了。 内阁首辅张四维率先就说,既然是太后钦点的,那臣就讨一个便宜,这祭文就由臣来做罢! 其余几位阁老心中暗骂张四维的无耻和厚脸皮,不过,首辅都开口了,自己再开口就显得不识趣了,也就共同推举张四维,都说张阁老是当年先帝的翰林院第一庶吉士,这祭文当由张阁老来做。 说到先帝,倒是引得陈太后落了泪,万历赶紧跪下来请太后不要悲伤,他自小是陈太后抚养,他的亲娘李太后严厉,导致他对李太后有些敬畏,反而更加亲近陈太后。 陈太后就流着泪笑了,说皇帝大了,知道疼人了。 这些皇家的话就不一一细表,总之,腊月的时候,郑氏如愿以偿,成为德妃。 皇宫的太监们都是机敏人,郑氏原本就得宠,有些聪明的一早就往郑氏身边靠,如今郑氏被封为德妃,那更是水涨船高,要知道,王皇后素来不为皇帝喜欢,至于王恭妃,那是万历当年一时性起,拉到花园里头开心了一次,没想到中标了,生下了皇长子。实际上,万历对王恭妃一点好感都没有,每次看见王恭妃,就会想到了自己少年的荒唐,加上李太后逼着他封了王氏为妃,他就更加讨厌王恭妃了,由此带来的后遗症就是,他一辈子都极为不喜欢自己的长子。 而如今郑氏册封德妃,这里头的含义,那些专门靠揣摩主子心思过日子的太监们如何看不出来,更是纷纷拜倒在德妃娘娘的门下,自称德妃娘娘门下走狗。 东厂掌印太监张鲸这种级别的大佬倒是没那么无耻,非得拉下老脸去拍一个刚册封的德妃的马屁,不过,当他发现自己的得力干将李少南居然暗中调过东厂的资料,当下大怒,一查之下,就全明白了。当年这二甲头名进士的风波他也是知道的,如今分明是李少南要发作郑国蕃。 可是,这郑家小官那是德妃的亲弟弟,那就是皇上的小舅子,那是你区区一个浙江布政使能发作的么? 不过,李少南到底是他手下得用的干将,有名气,有本事,有手段,还忠心,孝敬的银子也是如水一般送到京里头,偶尔暗中干点私活,也不过是为了出当年一口气,这是情有可原的。因此,张鲸张督公决定拉李少南一把,就差遣了自己手底下的一个得用的番子快马往杭州去了,告诉那番子,此去,先训斥李少南一番,然后把德妃娘娘的事情告诉他,让他自己赶紧把屁股揩干净,估计顶多过完年后,德妃娘娘的父亲就要封南京五军都督府左都督。 当李少南得知郑国蕃是如今正受宠的德妃娘娘的亲弟弟,吓得脸色惨白,脚一软,差一点儿就跪倒在地。 他冥思苦想,最后,顾不得什么争斗和面子,亲自登了浙江巡抚蔡太的门,就把如今在浙江名头正盛的大名士郑国蕃是德妃娘娘亲弟弟一事说了,把蔡太也吓出了一头汗,要知道,他作为一省巡抚,浙江地面上的事情还是很清楚的,如今他正在搞颜家,准备张开血盆大口把颜家给吞了,可那郑小相公和颜家的关系,在浙江也是隐约有所耳闻的。 他思索了半天,最后突然发现,泥马,你李少南跑到我府上是什么意思?这不典型是拖我下水么?我本来可以装作不知道的。当时那个恨啊!恨得牙痒痒,恨不得一巴掌扇死李少南。可为官之道,重在和谐,这些账只好留待以后慢慢算了,如今最关键的,就是要把这件事情处理漂亮了。 两人有了默契,顿时抛弃成见,一巡抚一布政使,同时前往宁波,可宁波的消息叫两人发狂,郑国蕃居然刚刚出海两天。两人不敢犹豫,当即调了澉浦千户所、乍浦千户所、石浦前千户所、石浦后千户所四座千户所的兵,还有定海前后左右四卫的战船,浩浩荡荡就往琉球而去。 而这时候,李少南心里头几乎已经绝望,只是下意识地想捞救命稻草,他甚至准备好了致命的毒药藏在身上,不过依然心存万一,指望自己的小舅子是个大草包。 他的小舅子侯小白在干什么呢? 侯小白在大笑,“凤璋贤弟,人在做,天在看,当初你在宁波海的时候打了我的脸,落了我的面子,正所谓君子报仇三年不晚,风水轮流转啊!” 98章 侯小白你个草包 9八章侯小白你个草包 乖官很想大骂一句看你妹啊!然后找个吸血鬼的袋泡茶甩在丫脸上,不就是个破宁波市舶司提举么,还是个副的,一收税的工商局副局长你唧唧歪歪,少爷我内阁阁老都骂过,你算个什么。他这种脾气是后世做宅男在各大论坛锻炼出来的,网络让人势无忌惮,而他到了大明朝以后发现读书人更加肆无忌惮,后世好歹还有个河蟹神兽,可大明的读书人天王老子都不怕,至于什么传说中的锦衣卫,他迄今也没见过一次,故此,胆子渐渐的大了起来,俨然也是一副大明朝正经读书人的做派,骂人算什么,这是大明朝读书人的特权,只有这些有功名在身的人才有资格骂人,不骂人,你就不算读书人。 故此,他左眉一动,似笑非笑道:“侯贤兄,你身为从六品提举司副提举,勾连海寇,这,按照大明律是个什么罪名啊?是斩立决呢!还是斩监侯呢!” 这勾连海寇只要证据确凿,基本就是一个死字,事实上,侯小白打的主意就是构陷颜家勾连海寇,甚至,他一点也不知道乖官还懂扶桑文字,他只需要在海外把颜家搞定,然后就用那封信做证据从颜家株连到郑国蕃身上,你说你没勾结海寇,为何你跟颜家关系密切,你家的宅子价值三千两,颜家为何要四百两卖给你?嗯? 甚至,他还可以因此再攀诬大兴县知县沈敦虞一口,那郑国蕃是你大兴县县学庠生不假罢!他的表字是你赐的不假罢!他还送过你银子,也不假罢!如今他勾结海寇证据确凿,你说你不知道? 这个,就是大明朝威名赫赫的“瓜蔓抄”,《明史》曰:藉其乡,转相攀染,谓之瓜蔓抄,村里为墟。 他如此自信的缘故,就因为郑国蕃虽然有些名气,不过一白身,而他侯小白是谁?宁波市舶提举司提举,浙江布政司使李少南的小舅子,而他姐夫李少南的后台是如今声威显赫的东厂掌印大太监张鲸,这些,都是他的底气。 因此,他笑着故作风雅挥了挥手上的羽扇,“凤璋贤弟,我是官,而你是白身,你倒是说说,咱们两个说话,朝廷信谁的?” 看他得意洋洋地诋毁自家少爷,大头忍不住,按着刀柄往前走两步,大声道:“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大头不过十一岁,如今沉着小脸蛋发狠的样子,叫人看了完全没有杀气,只会想笑,侯小白故意往后退了一步,“哟!好凶悍的小人儿……”他本是准备说几句轻薄话的,不过,随即想到,这未免不符合他的身份,当下就咳了一声,换了一个说辞,“小子,袭击朝廷命官,那可是死罪啊!” 乖官伸手一拽大头到自己身边,然后看着侯小白道:“侯兄,这儿可有……我来数一数,一二三四五六七……”他故作姿态,然后突然道:“怎么也有数百人,侯兄确定能收买所有人指证小弟勾连海寇?” 侯小白一愣,旁边的闻人氏恨恨白了这厮一眼,见过草包的,没见过这么草包的,你废话啰嗦讲一堆话,须知说话越多,破绽越多,有这功夫,把那些扶桑人拉拢过来才是正途。她不想伸手去触碰这个看似面孔白净有些读书人气度实际上一肚子草包的家伙,干脆伸脚踢了他脚踝一脚。 要知道,闻人氏前后嫁的两个丈夫,第一个丈夫虽然是商人,可腹中着实有些货色,还教会了她扶桑文字,而第二任丈夫段天涯虽然被乖官一刀杀了,可那厮也不是简单货色,能让大兴县一县人等都称段大官人的家伙,还能勾搭那么多良家女子,那是简单的人么?所以,闻人氏根本看不上侯小白,侯提举虽然是文官,可肚子里头的货色,大抵也就跟后世那个嘶声力竭喊“只要九九八,你就可以把这件商品带回家”的侯总差不多,说他是草包,或许夸张了些,可他和乖官一比,还真是草包。 侯小白被闻人氏踢了一脚,一愣,心说小娘子踢我作甚,他脑筋一转,以为是自己说的不够重点,就恍然大悟,哈哈大笑,“凤璋贤弟,这里哪儿有海寇?海寇颜家如今俱都被关押着,而活捉海寇颜家诸人的就是仰慕朝廷自愿归附的李玉甫李大人,我姐夫……我浙江布政司使李少南大人说了,李玉甫忠心为国,可为浙江省参将。” 这一句话,就把官和贼的身份颠倒过来了,实际上,这也是闻人氏的主意之一,只要操作好,大事底定,基本上乖官就没机会翻身,可你侯小白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当着数百人的面说出来啊! 要知道,如今玉蛟龙李玉甫手下的海寇也分成几股力量,他数十年来经营,实力最大,而二当家何康安今年不过二十多岁,是前二当家的儿子,前二当家死了以后,何康安就坐上了二当家的位置,何二当家年轻气盛,使得一口好刀,还能用鸟铳射中海面上飞翔的海鸟,他的实力,相当于扶桑人所谓的剑士和铁炮达人的综合体,脾气又豪爽,深得海寇中年轻人的追捧,他的理想就是做一个纵痕四海的大海寇。 而路娄维三当家三十多岁,是当初李玉甫提拔起来的,本来对李玉甫倒是忠心,但,千不该万不该,这厮去年在扶桑岛救了个小姑娘,没曾想那小姑娘有九州探题大友家的血脉,手底下也有数十个忠心耿耿的家族武士跟着,那个身高还不足一米一的大友家芳公主也不知道脑子的哪一根弦搭错了,居然要嫁给路娄维,两人站在一起,真个是袖珍美女和巨大野兽。 如今的路娄维三当家,一门心思就是要听从自家婆娘的话,去扶桑岛做海贼大明,他甚至准备将来做大做强以后,接受大友这个姓氏,不过,他们一家人暗中商量出来的名字路娄维暂时还不能接受,芳公主手下那些忠心耿耿的武士认为,如今的大友宗麟是谋逆上位的,所以他们不承认大友宗麟的第二十一代家督的地位,二十一代家督应该是盐市丸主公,芳公主的丈夫如果日后继承大友家的家名,必须要用二十代家督大友义监的监字,嗯,可以叫大友太监。 当时听到这个名字的路娄维差点儿吐血,泥马,这名字也太坑人了,于是坚决不同意,后来那些武士们又想了个名字,大友通监,不过,暂时还没告诉路娄维。 总之,路三当家如今跟大当家的也不是一条心,他是一门心思要拉着一票人去扶桑的。 可如今,侯小白大声宣布,大当家李玉甫如今已经是……或者说即将是,浙江参将,大明朝的正式武官。 要知道,参将的位置仅仅低于总兵,高于游击,品秩为正三品,在没有总兵的情况下,参将是可以行使总兵的权力总揽兵权的,已经算是高阶武官。 李玉甫这位海上玉蛟龙的势力大约有三千人,其中有将近两千人属于海盗家属,并没有作战的能力,只有大约一千两三百人可以出海拿刀砍人抢劫,这里头约有六百多人是完全忠于李玉甫的,占据了海寇人数的一半,按道理,李玉甫完全可以掌握一整支海盗的。 但,这其中有个问题,这些海盗年纪有年轻的有年长的,那些年长的,大多都是李玉甫麾下的老人,见多了杀伐,也有心和李玉甫归顺朝廷的,可是,海寇到底是海寇,始终会有那些有野心的人,这其中一部分人就认为,往日本九州岛去是个不错的主意,跟三当家混显然更好,而很多新生代的年轻人没见过当年五峰船主汪直一听招安做官的那副谄媚样子,以为五峰船主是个大英雄,生来就是想做海盗,踏波四海,纵痕天下的,这些年轻人都喜欢二当家,敢打敢拼讲义气,至于大当家,老了,肚子都肥了两圈,和那些脑满肠肥的海商有什么区别,只有二当家才能带领大家走出一条路来。 所以,李玉甫的六百多老海寇虽然经验丰富,但比敢打敢拼,显然不抵二当家手下,比心狠手辣,又不抵三当家手下,因此他们三人的实力其实是很平衡的,大家都听李玉甫的,是因为玉蛟龙这个名号响了几十年,而二当家和三当家显然没那么人格魅力让所有人听从与他们。 如果慢慢操作,譬如说倾巢而出,到了明国浙江沿海,浙江军卫的战船围上来,这时候李玉甫说,咱们归顺朝廷罢!浙江布政使李少南大人已经答应了我一个参将的前程,老二老三,你们起码也能有个副千户的前程,到时候软硬兼施之下,想必何康安和路娄维也只能无可奈何接受。 可如今侯小白一下就把招安的事情捅出来了,要知道,跟朝廷勾勾搭搭眉来眼去是一回事,可招安受降又是另外一回事,就说《水浒》,宋江想招安的时候,其实大多数人是不愿意的。 所以,侯小白话音刚落,数百海寇一下就懵了,什么?招安了? 原本海寇中间的裂痕还隐隐藏着,这一下,立刻就扩大了,海寇们互相看看,数百人轰一下,几乎是一瞬间,就泾渭分明分成了三组人马。 闻人氏一看,脑子轰得一声,只觉得眼前一黑,娇躯就摇摇晃晃,好不容易才站定,看着有些不知所以的侯小白,真是恨从心头来,果然是,烂泥扶不上墙。 乖官眼神多利啊!脑子又好使,一看,就明白了,当下大笑,“侯兄,似乎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想跟着你啊!要不,你先带着这些人下去商量商量,商量好了再来,放心,我不会逃的,我就跟扶桑的誾千代公主谈谈交情,说不准誾千代公主看我长的俊,就站在我这一边也说不定啊!” 他哈哈大笑,由于他转身对着侯小白说话,立花誾千代这时候是站在他身后侧面的,听他说话,完全不懂,忍不住就问旁边的伊能小三郎静斋,“他,在说什么?” 伊能小三郎静斋满脸儿的尴尬,总不能告诉誾千代,人家是在占你便宜呢!别的不说,誾千代公主手底下那些武士肯定会勃然大怒,只好敷衍道:他在向那些人夸公主长相美貌。 低声哦了一声,立花誾千代白皙如玉的脸颊上就飞起一层绯红来。就像是无数书中所写多情的苗女喜欢汉人一般,立花誾千代也觉得,明国的少年显然比日本的要好,尤其是眼前的少年,翩翩临风,俊美如玉,哪里是粗俗的宗茂可以比的。 闻人氏看郑乖官轻浮得意的样子,忍不住就用扶桑话大声对立花誾千代喊道:“那位立花小姑娘,他在胡言乱语,说你喜欢他……” 这话一说,誾千代立刻拿出腰间的折扇,展开后挡在脸庞前,只露出一双眼睛。旁边的伊能小三郎静斋咕嘟一声咽了一口口水,心说,谁见过誾千代公主害羞的样子?说出去怕是没人相信罢! 而誾千代身边的武士们,闻言纷纷拔出刀了,闻人氏看了心里一喜,郑乖官,我叫你油嘴,这下看你怎么办。 可她万万没想到,那些武士针对的对象是她,一顿马鹿野郎大骂,要不是侯小白这边也有几十个精锐海寇跟着,说不准人家就冲上来了。 闻人氏气得俏脸发白,忍不住就大骂这些番邦小国觍颜无耻,却不知道,她虽然学了一肚皮的扶桑话,但是不懂扶桑习俗,像她称呼立花誾千代小姑娘,这就犯了忌讳,而乖官呢!自诩礼法五星达人,那也不是吹嘘的,这就跟后世办外交差不多,你不能要求别人非得使用自己国家的礼仪,那就不叫外交叫强权了。 这时候试百户胡立涛也看出端倪来了,忍不住暗中对乖官挑了挑大拇指,心说这郑小相公的本事真不是吹嘘的,怪不得颜家拼命也要求了这位来。 大草包侯希白一句话把海寇分成了隐隐三队,虽然不至于互相残杀,但看他们相互打量的眼光就知道,隔阂已经埋下去了,即便没有五百门佛郎机炮这回事,这时候所有人全部走光,李玉甫手下几乎也必然要洗牌。 这样一来,众人的实力顿时此消彼长,此刻大家人数看起来差也差不离,要命的是,那些扶桑人似乎还看郑国蕃比较顺眼,也就死说,一旦冲突起来,说不准人家就站在郑乖官那边。 “侯小白你个草包。”闻人氏看了看眼前的局势,终于忍不住,出声骂了侯小白一句,侯小白一脸的委屈,心说自己没说错话啊!可他当真十分迷恋闻人氏,被闻人氏当众骂了,居然硬生生忍住没出声。 正在这纷乱的时候,那边扶桑人的营地中,又快步走过来一队人,为首一个少年,脑袋和单思南差不多,有些硕大,手脚也比较长,看脸蛋还十分稚气,唇上一抹绒毛,但身高却已经有七尺,大约有后世一米八十多的样子。身上穿着华丽的铠甲,铠甲外面套着阵羽织,腰间挎着刀,大步走来。 99章 八个鸭奴 99章八个鸭奴 看着这个在扶桑诸武士中鹤立鸡群一般的少年大踏步走过来,郑国蕃眼角一跳,几乎瞬间就想到了,这个想必就是日后号称西日本无双勇将的立花宗茂。 这小子身高实在是太高了,在此时的日本,简直就跟巨人差不多,《柳河蕃志》记载他四岁的时候就像是八岁孩子的体格,所以立花誾千代的老爹立花道雪第一次看见他,就赞他说:来年必为勇将。 立花宗茂武勇其实用明国的武术谚语一句话就能概括:一力降十会。 今年不过十六岁的立花宗茂从去年和立花誾千代结婚,把本名高桥弥七郎统虎改称立花宗茂,并且从妻子手上接过立花家家督的位置,得到了少数立花家重臣的拥立,但是,大多数家臣对他不屑一顾,认为只有誾千代公主才有资格继承家督。 紧紧跟在立花宗茂身边的三十多岁的武士,就是立花家笔头家老小野和泉守镇幸,日后的日本七柱枪笔头。值得玩味的是,他是坚持认为誾千代公主更加合适做立花家家督的,不过此时立花道雪尚在人世,表面上他还是奉立花宗茂为主的。 后世推测立花誾千代身高大约1米55,而推测立花宗茂大约1米八八,可以想象一下,身高1米55娇小玲珑的誾千代公主站在身高1米八八牛高马大的立花宗茂身边是什么模样。 总之,誾千代是极为厌恶站在立花宗茂身边的,曾经称呼他为熊宗茂,虽然立花宗茂乳名千熊丸,可这并不表示他喜欢别人叫自己熊宗茂,所以,这十六岁少年和十四岁少女虽然是夫妻,实际上,两人关系极为恶劣,用后世的话来形容就是:两人甚至不能同时生存在一颗星球上。 看见立花宗茂走过来,立花誾千代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阿房。”(阿房为汉字表记,意为白痴、阿呆,是语气比较重的侮蔑语,虽然意思翻译过来为白痴,但,从语气和感情来翻译的话,老北京话“傻逼”更合适这个词的翻译。)然后扭过头去不去瞧他。 旁边的立花三河守玄贺听见了,忍不住就低声说:“千代公主,请注意措辞,骂这种话,实在不符合您的身份。” 立花誾千代脸蛋儿微微一红,立花玄贺名义上算是她的哥哥,实际上更像是她的叔叔,被立花玄贺说了一句以后,誾千代意识到周围还有许多家臣,尤其是几步远处,还有一个精通日本语的明国少年。她忍不住就偷偷往乖官方向看去,触目所及,乖官正似笑非笑看着她,当下脸颊更加红晕起来,赶紧拿折扇挡住了脸蛋。 听到她骂自己礼法上的丈夫立花宗茂为阿房,乖官忍不住一笑,这个词他前世曾经在论坛上和人争辩过到底是翻译成白痴好还是翻译成傻逼更好,当然明白这个词所蕴含的强烈感情,心说怪不得历史上记载这两个人感情不好,后人甚至推测,两人根本没有圆房,庆长七年三十四岁的立花誾千代死的时候都还是处子之身。 如今看来,这个推测恐怕很有可能,不然的话,新婚才一年,哪个妻子会骂丈夫为傻逼呢? 一想到这个,乖官心中突然有一个很邪恶的念头冒出来:姬武将,姬武将,姬武将…… 可惜,这个念头只是闪了闪,他就叹气了,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一个十几万石的小大名家的老婆,想要培养成姬武将,有点不太现实啊! 但是,最不现实的穿越都发生了,为什么培养姬武将就不现实呢?一个声音又在脑海里面问到。 你一介书生,培养姬武将这种事情就不要去做了。另外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俗云,书生而万户侯,作为明国书生,培养日本姬武将才是王道啊!先前的声音又响起。 …… 用折扇挡着脸蛋的立花誾千代看见乖官脸上神情像是变脸一般变来变去,十分古怪,忍不住就想开口问话,但这时候,熊宗茂走到了她的身边。 有些嫌恶,她往旁边躲了一步,立花宗茂脸色一变,拳头紧紧握了握。 这么多臣下武士在,誾千代就公然如此不给他面子,也怪不得他脸色不好看。 咬了咬牙,立花宗茂硬生生就把这口气给咽了下去,此子日后是西日本第一勇将,据称有杀伐决断之气,可并不代表此刻年方十六岁的他就有这种果决。 “誾千代。”他尽量让自己笑得温和些,道:“怎么能独自跑出来丢下我和芳公主呢?太失礼了。” 立花誾千代嗤之以鼻,哗一声合起折扇,把折扇插在了腰间,哼然说道:“芳公主?哪一位芳公主?我可不认识什么芳公主。” 乖官这时候才发现,紧随着立花宗茂走过来的,还有一个被几十个身穿铠甲的武士紧紧簇拥在中间的小女孩,嗯?不对,不是小女孩…… 被簇拥在中间的女子身高大约一米一还不到,身上穿着华丽的小袖,这是织田信长的安土时代流行起来的衣裳,以绮丽为美,上面还以鹿胎绞的手法染着无数繁复的花草,脸上擦着粉,眉毛也剃掉了,在额头上画着两撇。 严格来说,这个女子不算丑,至于化妆,这是见仁见智的东西,后世也有苍白皮肤大范围黑色眼影的所谓哥特妆,也有人称之为吸血鬼妆,不见得比日本女性的剃眉白粉脸强到哪儿去。 只是,她那小小的个子,身上华丽的衣裳,以及擦得雪白的脸蛋,让后世深受日本恐怖剧毒害的郑国蕃一下子就想到了鬼娃娃花子,忍不住就打了一个激灵,身上浮起一层鸡皮疙瘩来。 这个少女就是这里的二当家路娄维的妻子,大大友盐市丸的女儿,芳公主。 她出面和立花家去谈判,立花家几位重臣认为不该和她谈,不管怎么说,这是殿下(指大友宗麟)家里头的叛逆,虽然殿下沉默了几十年也没声讨盐市丸,可不代表作为大友家重臣的立花家就可以和盐市丸的女儿往来。 而立花宗茂则认为,既然人家来了,明国有谚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当然要热情接待,顺便谈一谈,这个五百门大筒是不是能够赶紧提货,最好还能便宜些。 立花宗茂从小是他的伯父吉弘镇信抚养长大的,吉弘镇信是内政方面的达人,作为府内城下町的总奉行,大抵等于后世抓经济的市长,他把大友家的内政搞得是红红火火,所以,说吉弘镇信是武士还不如说他是商人,而被伯父吉弘镇信抚养长大的立花宗茂自小耳濡目染,自然就认为,只要有利益,在不违背主要大义的情况下,还是可以可以谈一谈的。 所以,立花誾千代愤怒地转身出了帐篷,碰上了郑乖官,而这时候,立花宗茂和芳公主初步议定,三当家路娄维会尽量想办法赶快交易,并且把价钱压到一百两黄金一门,这一下就是省下来了一万两黄金啊!立花宗茂志得意满,这才出了帐篷,这时候,有手下武士来说,誾千代公主那边似乎和人起冲突了,他这才赶了过来。 那么,他们赶过来后,誾千代看见了芳公主,就极为不满意,这个脸上擦着粉像是一张死人脸的家伙,居然还敢自称芳公主?殿下不追究不代表我们就会认同,干脆一扭头装看不到。 立花宗茂满脸的尴尬,就对那位芳公主道歉,说:“芳公主,贱内自小脾气比较倔傲……” 听他说“贱内”,乖官忍不住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要知道,这厮嘴上的绒毛还没消退干净呢!看着个子大而已,其实就是个小屁孩子。 本来就很尴尬的立花宗茂听到旁边有人发笑,一眼看去,发现笑出声的是一个俊美的少年,看穿着,似乎是明国人,就以为是岛上的海寇,忍不住作色” 说着,他按着刀柄,就抽出半截刀来。 乖官顿时色变,泥马,居然敢骂我? “少爷,这厮说的什么意思?”大头忍不住就问乖官,不远处的闻人氏赶紧充当翻译,幸灾乐祸说道:“他骂你家少爷是混蛋……”心里面就接了一句,郑乖官,你混蛋都算轻的。 吵起来罢!打起来罢!闻人氏眼神中似乎有火焰在跳舞。 大头一听就毛了,这番邦小国的兔崽子,居然敢骂我们少爷,他是有脑子的,作弄人的手段不缺,当初南下宁波的时候他在船上装傻说一树梨花压海棠,少爷要娶好多老婆给郑家开枝散叶,硬生生把颜小姐给气跑了。如今看有人骂自家少爷,眼珠子一转,就对身后的人说:“你们都听好了,跟我一起喊,就喊,你才八个鸭奴,你们全家都八个鸭奴……” 说完,他还一二三起了一个调,然后,那些颜家的家丁和试百户胡立涛以及那二十个精锐手下一起就轰然喊道:你才八个鸭奴,你们全家都八个鸭奴。 上百人齐声大喊的气势,声音简直可以冲破天,马鹿野郎在扶桑语中是感情比较激烈的侮蔑词,立花宗茂被这么多人骂了,当即色变,虽然不知道什么意思,可连着两个马鹿野郎,已经让他吃不消了,而闲的没事恨不得双方打起来的闻人氏立刻就对立花宗茂喊道:“他们说的是你们全家马鹿野郎。” 这一翻译,立花宗茂脸色顿时铁青一片,“伧”一声就把他老爹高桥绍运送给他的名物备前长船长光给整个抽了出来。 这一年多来的压抑,在这一刻,完全爆发开来,立花家大多数重臣沉默的反对,妻子的反感、甚至不跟他同房,连立花家家督的象征、名物雷切都没有交给他,这些无时无刻不压抑在立花宗茂的心里头,越积越深,而如今,一个小鬼,居然敢如此侮辱他,武士的名誉往哪儿放? 把备前长船长光的刀鞘往前面地上一扔,立花宗茂双手高举过顶,摆出雷刀的架构,刀刃在黑夜中闪着冷冷寒光。 100章 居然敢偷袭你家单小爷 100章居然敢偷袭你家单小爷 雷刀,新阴流上段姿势,取义从上往下迅捷斩下宛如迅雷,而立花宗茂手上的名物备前长船长光刀身弧度较大,也适合斩切,他学的剑术是九州岛比较普及的体舍新阴流,也以斩切闻名。 日本九州岛在日本本土人眼中,是以野蛮闻名的,也就比北海道的虾夷强上那么一丁点儿而已,一言不合拔刀相向实在没多大的稀奇,尤其立花宗茂六岁习武,他的伯父先找十岁的小孩子跟他打,然后十二岁的……一步一步增强,史载他八岁的时候能拉开所有的硬弓,十岁能打倒二十五岁的人……立花誾千代叫他狗熊宗茂,正像是明国俗话所说的那样,只有叫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绰号。 在这种情况下长大的立花宗茂,骄横自大,得意妄为,绝不容许别人忤逆他。成为立花家的女婿兼养子,他继承家督以后一直很憋屈,如今被一个小孩子辱骂,而且还是一个海寇,他如何能咽得下这一口气? 种种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拔刀,以上段姿势雷刀构摆出一往无前不死不休的气势来,一定要斩杀眼前的少年。 他脚下一跃,在一眨眼中跃至单思南跟前,这才大喝一声,手中的备前长船长光从右肩往左下狠狠劈了下去,正是气势十足的体舍流秘剑法袈裟斩……周围众人甚至来不及惊叫,立花誾千代一下就瞪大了眸子,拿手捂住了嘴巴,旁边的伊能小三郎静斋眼神一滞,左手紧紧捏住了腰间的刀,指骨骨节的形状清晰可见,而立花玄贺则伸手大喊道:“主公,不可……” 说时迟那时快,这所有的事情,也不过短短一刹那间。郑乖官只觉得身体一凉,从小跟单赤霞练剑的习惯让他下意识握着村正往后退了一步,虽然这一刀是劈向大头,但他的行动是对危险下意识的一种回避,不算优秀,但也不算差,已经算是合格的剑士了。 最令众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单思南几乎是在立花宗茂一跃过来的时候就抽刀在手,雁翎刀往空中一晃,一刀就切在从他的左肩往右下劈落下来的备前长船长光的刀脊上,“叮”一声响,顿时就把备前长船长光的刀势给劈歪了,然后顺势从右往左一带刀锋,雁翎刀打横就在立花宗茂小腹上横切了一刀。 他虽然在同龄人中算得高大,比乖官还高上一截,但毕竟才十一岁,不比立花宗茂已经十六岁,因此这一刀横切,只是在熊宗茂小腹上切了一刀,由于立花宗茂在阵羽织里面还有铠甲,而且还是一件防御能力很严密的当世具足,因此这一刀只是发出金铁交鸣令人牙酸的声音,并未伤着立花宗茂一丝一毫。 大头一刀横切以后,腾腾腾退了两步,脚下不丁不八站着一个四平大马的架势,既稳且健,右手持刀刀柄横在额头,刀刃往上,左手伸出托着刀背,双眼就瞪着一刀砍失手后目瞪口呆似乎不敢相信的立花宗茂,用周围海寇和扶桑武士听起来未免还有些奶味道的奶声奶气大声道:“你这个鸭奴,好不晓事,居然敢偷袭你家单小爷……” 众人几乎没一个敢于相信自己的眼睛的,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跌碎了一地的眼镜片儿。 乖官吓了一大跳,要知道,他老爹和单老爹那是生死之交,他和单思南从小一起长大,说情若兄弟也不算夸张,用明国的话来说就是,父子两代,主仆相得,也算是一段当世佳话。 可如今一眨眼的功夫就动刀动枪的,大头差一点儿就被那立花宗茂给砍了,他先是看了大头一眼,不过大头明显活蹦乱跳的,而且,能看出未来大宗师的底子,神经粗大,一点儿也不害怕,居然还有闲暇自称小爷…… 他一颗拎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到肚子里面去,然后,怒发冲冠,一佛出世二佛涅槃…… 噌一声,他拔出腰间村正,刀尖指着犹自一脸儿见鬼表情的立花宗茂,卧槽泥马勒戈壁,你这倭奴想死,哥哥我就成全你。 几乎是紧随其后,试百户胡立涛一抽手拔出腰刀,因此带动的效应就是他手底下二十个精锐齐齐抽刀,二十人抽刀宛如一人,“噌”一声大响,让那些训练有素的扶桑武士和海寇们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请住手。”第一个跳出来的是伊能小三郎静斋,要知道,明国人和扶桑人之间的关系可是也他息息相关的,五百两银子啊!他如何敢不卖力,让他叫乖官两声亲爹也没关系,这年月,天大地大都没有银子大。 所以,他一下就跳到中间,用明国话和扶桑话大喊,心里头想,千万不能打起来,这一打起来,恐怕我的五百两银子就要泡汤了。 而在颜家百来人众的身侧后,被闻人氏唾骂了的侯小白一看要动刀子,首先就伸手去拽闻人氏,就怕这位小娘子在乱战之中受了什么伤,可闻人氏不但不退后,使劲儿一挣,甚至又往前走了数步,侯小白大惊,心里头说我的姑奶奶你这是想死啊!这动刀动枪的,刀枪不长眼啊! 不过,他到底迷恋闻人氏,即便在这种情况下,居然都没舍下闻人氏自己往后躲到安全的地方,紧紧就跟着闻人氏往前去,一边快步跟上一边小声喊:“夫人,小娘子,小心,小心,刀枪不长眼啊!” 而这时候,熊宗茂终于从自己失手的震惊中醒转回来,已经颇有些威严刚毅之感的脸上顿时浮起一层红色,用明国话说就是脸皮涨紫一片臊热。 被一个小孩子打败了,若不是身上穿着具足,就要被斩杀,这让骄横的立花宗茂脸上挂不住,要知道,周围全是立花家的家臣,甚至有立花道雪的义子立花三河守玄贺以及立花家笔头家老小野和泉守镇幸,这让他以后还如何依靠威严镇压家臣呢? 腮部一坟,他咬牙想道,一定要把这个少年斩与剑下,不然,家中重臣们岂不是更要欺我少年可欺? 他到底是他的伯父、内政方面的达人吉弘镇信所抚养大,虽然外表粗豪,但内心实际上很有计算,一旦打定了主意,就盘算,自己身上穿着具足,那大脑袋的少年虽然剑法出众,却输在个子不够高力气未免不够大,而且身上没有甲胄,自己只要拼着受他一刀,连受伤都不会,然后一刀砍了这小子…… 要知道,他身上的当世具足也是名物,是他老爹高桥绍运特意送给他的,价值五百贯,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竹盔甲,普通的刀根本破不了他的防御。 这厮的这种想法举动,其实就是后世所谓少年人的逆反心理,你说这件事情不能做,我偏要去做。这家伙少年时期的傲慢和逆反在日本史书上也留下浓重的一笔“绍运死后,左近将监每不思悲痛”,也就是说,他亲爹高桥绍运死了,他一点儿都不悲伤。 故此,他涨紫的面皮终于因为冷静思考而转变了颜色,变成了歹毒杀心的铁青之色,一抖手上的备前长船长光,他站直了身体,摸了摸被大头一刀割裂了一角的套在当世具足外面的阵羽织,淡淡说:“武士的尊严受到了侮辱,我决定和此人决一死战。” 乖官一听,就火了,泥马,你说死战就死战,刚要破口大骂,旁边大头一把拽住了他,问他说,少爷,这家伙是不是还不服气啊? 大头又不傻,看对方那样子就知道,肯定不服气,心里面忍不住跃跃欲试,要知道,他三岁习武,在单赤霞鞭策之下,可以说数年如一日,只要在没人看见的时候,他几乎都在苦练剑法,即便是郑家最落魄的时候,他也是一边服侍郑连城一边脑子里头盘桓着他老爹教的剑法,手腕还不停的比划,若是以武学资质和境界来论,在场的没一个能比得过他的,即便那个貌似剑豪伊能小三郎静斋,那也是嘴巴功夫大过剑上的功夫,比不过他。 正所谓,少年不识凑愁滋味,并不懂生死之间的大恐怖,巴不得上去教训那个又高又壮的家伙,最好一刀斩与刀下,方才不负从小苦练。 看他脸上那跃跃欲试的表情,乖官就明白这臭小子在想什么,忍不住勃然大怒,“单叔就你一个儿子,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 大头正色打断了他的话,“少爷,俺总不能一辈子不长大罢!” 只一句话,就让乖官哑口无言,要知道他的心理不一定坚强,但肯定比大头成熟,被大头一反问,倒是觉得自己就像是把子女呵护在手掌心的父母,大头说的对,他总不能一辈子不长大罢!他也有自己选择的权力,何况,临出门的时候单叔肯定交待了他,万事要替少爷冲锋在前…… 咽了一口唾沫,他拿眼角扫了扫牛高马大的立花宗茂,然后压低了嗓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大头,“人家身上穿着盔甲呢!你有把握?少爷我可不想日后孤零零一个人连个弟兄都没有。” 大头满脸的严肃,很认真地点了点头,“俺有把握,爹教俺的剑法里头有对付这种浑身穿着甲胄的家伙的办法。” “单叔平时教是一回事,可……” “少爷,俺真有把握。”大头再一次打断了乖官的话,这是他少有的坚持。 而这时候,立花宗茂拨开挡在他跟前的几个扶桑武士,他身高足足1米八八,力气又大,拨开那些扶桑武士就跟大人拨开孩子一般,“如果我还是立花家的家督,你们的主公,就不必说了。”说着,拿手掌在备前长船长光的刀刃上一抹,一抹血迹就染红了备前长船长光的刀刃,血珠子顺着刀刃锋利且优美的曲线往下滑落,滴答,滴答,就滴在了地上。 这,已经是不死不休的表示了,如果再劝,那立花家的家臣们未免就真的不尊敬这位名义上的家督和主公了。这时候,自小和立花宗茂一起长大的吉田鉴证忍不住就对一直一言不发的誾千代说道:“千代公主,请您说一句话呀!一定要阻止主公,明国有谚云,君子不立危墙,主公身为立花家的家督,怎么能随随便便在这种情况下和人决斗呢!” 大部分家臣是如此想的,要知道,那个明国少年刚才可是在宗茂主公身上横切了一刀,要不是因为身上有盔甲,恐怕连肠子都被砍出来了罢!虽然宗茂主公素有勇名,可也不能在这种地方胡来啊!若是万一出了点什么乱子,立花家家督和人决斗的时候被斩杀,这是往立花家脸上抹黑啊! 誾千代拿折扇挡着脸,淡淡说:“就他那脾气,哪怕前头挡着一座大山,他也会红着眼珠子冲过去的。” 她根本不想和立花宗茂说话,反正说了也没用,因此就很是讽刺了一句,吉田鉴证此时十八岁,从小和立花宗茂一起习武,两人有很深的感情,所以,忍不住就说道:“誾千代公主,您怎么能这么说您自己的丈夫呢?这实在是太失礼了,主公的脾气,难道不是公主一意孤行的结果么?公主迄今都没有把代表着立花家家督位置的雷切刀交给宗茂主公,难道这也是宗茂主公的错误么?” 誾千代身边的立花玄贺脸色一沉,手就按在了刀柄上,“马鹿,这是你作为臣子应该说的话么?” 誾千代伸手拿折扇挡住了立花玄贺,“如今我已经不是立花家家督,算了。”接着,她转头对犹自脸上愤愤不平的吉田鉴证说道:“雷切是父亲送给我的,代表着父亲对我的爱,所以,是不能给宗茂的,倒不是你说的那样,我不肯交出家督的位置,至于决斗,你不如去求对面那位明国的茂才,那个脑袋有些大的少年是他家的家仆。” 101章 此刀名雁翎 101章此刀名雁翎 听到誾千代让他去求对面的明国人,吉田鉴证脸色一滞,愤愤道:“不必了,大不了我陪着宗茂主公一起去见伊邪那美。”说完一转身,身上胴丸一阵作响。 伊邪那美,日本神话中黄泉污秽的女神,意思即是他宁愿陪着主公一起去死。看着转过身去的后背,立花玄贺忍不住鼻孔出气哼了一声,“这样的武士,怎么能振兴大友家,只知道自恃武勇的粗鄙之人啊!我居然和这种人同为大友家的臣子。”他嘴里的意思分明就是耻于为伍。 誾千代没说话,哗一声展开折扇挡在下颌前,又仔细看着乖官他们,旁边立花玄贺看她的表情,忍不住心里面一跳,顿时浮起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来。 这时候,立花宗茂已经成功让立花家的武士们纷纷后退,毕竟,主公以手拭刃,这是决心已下了,再阻止未免有失臣子之道,只是,有些臣子忍不住就想:这样的主公,真的合适做立花家的家督么? 而乖官看着大头,也忍不住担心,不过,雄鹰终究要自己展开翅膀,看着大头坚定的眼神,他只好纳刀入鞘,无声无息往后退了一步,大头顿时一喜,这就表示少爷同意了,他一挥手上的雁翎刀,转身往前走去。 说到这里,我们不得不花一些笔墨来描写一下大头手上的雁翎刀,这个雁翎刀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明清朝的雁翎刀刀身比较直,但刀尖略微弯曲,全长基本在90厘米左右,刀身有血槽,刀镡一般是椭圆型,刀柄一般是木制缠绳,所以,它形状和日本刀是比较接近的,并不是那种刀脊很宽的大刀。 而立花宗茂的佩刀备前长船长光,以后会因为剑豪佐佐木小次郎而出名,以剑身修长而闻名,和乖官的佩刀村正一样,备前长船长光不可能只有一把,立花宗茂的备前长船长光也是长刀,全长超过100厘米,这已经算比较长了,譬如大典太刃长66厘米,正宗刃长65厘米。 大头的雁翎刀全长94厘米,刀柄长八厘米,也就是说刀刃长八6厘米,而立花宗茂的备前长船长光全长102厘米,但刀柄长20厘米,也就是说刀刃长八2厘米。 好罢,这就像是紫禁之巅的比武,叶孤城和西门吹雪各自报一下三围,不,报一下手上宝剑长几尺几寸,净重几斤几两…… 暂时从数据上来看,大头的雁翎刀刃长八6是略微胜过立花宗茂的备前长船长光刃长八2的,区别是在雁翎刀单手手持而长船是双手手持,单手更注重技巧,而双手更注重力道。 但是,立花宗茂有一点绝对优势,他身上穿着当世具足,所谓当世具足,因为受到南蛮铠也就是西洋甲胄的影响,防御力极为良好,属于重铠甲,比起立花宗茂的好友吉田鉴证身上的胴丸,那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胴丸这玩意儿材料大多是竹子和皮革,表面刷漆看着漂亮,实际上是样子货,当世具足从头到尾护得严严实实的,而且大多能防御火枪的铅弹,可想而知它的防御力多么优良。 身上穿着这么一件铠甲,防御力可想而知,再好的刀,你说你一刀把穿着当世具足的武士一刀砍成两截,这显然是不可思议,要知道,刀发明出来绝对不是用来砍甲胄的,西方人对付重铠甲一般用权杖或者战锤或者连枷,权杖相当于演义小说里面说的凹面锏或者铁鞭,战锤相当于铁骨朵,连枷就相当于流星锤,东西方在对付重铠甲上其实是比较一致的。 所以,大头想要赢,实际上难度不小,不过,在场的人没一个敢于小看这个说话还带着些奶声奶气的少年,刚才对付立花宗茂的那一招,几乎所有的武士在心里面想一想,都觉得自己没把握应对,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可以一剑杀掉自己,所谓武士,实际上就是吃硬不吃软,他们有如此的比较,怎么敢轻看大头呢? 乖官看着大头走过去,只觉得手上渗出一层手汗来,忍不住在衣裳上面擦了擦,可随即又出了一手,感觉甚至比自己亲自去动手还紧张,试百户胡立涛紧紧跟到他身边,看他紧张的样子,就低声说,郑相公,我瞧思南这孩子做事稳妥,脑子也活,何况他还是赤霞老爷的儿子,俗话说,老子英雄儿好汉啊!我是看好他的,那个扶桑人虽然块头大,我看只是虚火…… 乖官闻言,哭笑不得,不过,心却是略微定了些,这时候大头走到立花宗茂跟前三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就是迈出一步就可以用刀砍到对方。 一时间,四周全部静悄悄的,只有沉闷的呼吸声和火把荜拨荜拨燃烧的声音,那些海寇大多数也隐隐希望大头能赢,这无关乎其他,他们到底也还是明国人。 那伊能小三郎静斋看着两人一触即发的状态,忍不住沮丧着脸,看来五百两银子要泡汤了,可这时候,他无论如何也不敢***去,不得已,只好后退。 大头看着对面的立花宗茂,嘿然一笑,“大块头,俺让你先出手。”说着,左手托在刀脊靠近刀柄处,缓缓往刀尖方向滑去,滑到刀身中间,停了下来,右手握刀横在自己右眉骨处,形成托刀式,脚下也缓缓往下蹲去,让自己站得更稳,一双腿似曲非曲,不但稳,且还保持着强大的弹跳能力。 这一招,叫做刀掌合一,是防守反击的招数,双手托刀,可以硬架劈砍过来的武器,而他右手放在自己的眉骨处,随时可以变换成上段势砍下去,也可以变成中段势刺过去,还可以左右横切,实在是攻防一体的架构。 立花宗茂拎着备前长船,仔细看着他的刀势,可丝毫找不到破绽。要知道,这时候他才16岁,虽然学的也是新阴流剑法,却没有什么秘传,他的武芸老师由布惟信虽然号称立花四天王之首,一生出阵六十多次,可若论武芸,在此刻的日本战国还真和那些剑豪、枪达人没法比,至于立花宗茂得到体舍新阴流的免许皆传证书,那得等到他二十八岁以后了,那个时候他倒是勉强可以称之为西国无双勇将,可如今,他十六岁,空有一膀子力气,虽然也掌握了一些剑术精要,可跟自小跟随浙江兵剑法第一的单赤霞老爹亲传秘剑术的大头一比,那武学境界简直是一坨狗屎。 让他来破大头的掌剑势,实在是勉为其难了。 看着他握着剑盯着大头无处下嘴的模样,周围的扶桑武士们一颗心就沉了下去,看着那明国少年的剑式,分明是有大宗师传授的,有些聪明的武士就转眼去看伊能小三郎,一时间,小三郎和无数双眼睛对视了一下,只好摇了摇头,心里有苦说不出。 他一摇头,众人的心又往下沉了一截。 要知道,在日本列岛,十岁元服也不算什么稀奇事情,有些十来岁的武将初阵,干出让天下震惊的武勇事迹来,这也不是什么没发生过的事情,最著名的,譬如甲斐的老虎武田信玄12岁初阵,讨取了号称力敌七十人的名武士平贺源心的首级。 这种绝世武勇少年的传说,就好像是大明国江湖上传闻的乞丐、和尚、道士、小孩、女人这五种人闯江湖,最是不能轻视,这五种人要么没本事,有本事的往往都是大本事,杀人都不带眨眼睛的。 有些人忍不住就叹出气来,似乎已经看到了宗茂主公败北的样子。 而立花宗茂这时候本来就很紧张,他虽然也经过初阵了,但那是三百多人对一百多人,对手是秋月家的国人众,说句难听话,土鳖一样的对手,不过是些拿武器的农夫罢了,可眼前这个少年可是刚才一刀就斩切在他腹部的剑术高手,要不是身上穿着当世具足,恐怕已经一命呜呼了。 所以,紧张是难免的,他只觉得手上黏糊糊的,忍不住紧了紧刀柄,好让刀柄上的缠绳把手上的汗给吸干净,然后仔细观察对手的剑势,依然找不到任何破绽。 虽然心里面焦急,但他到底是和一生出阵六十多次的由布惟信学的武芸,深知疑惑是对战最大的缺陷,所以,不敢再犹豫,就摆了一个霞太刀的剑构。这是很多剑术流派都有的剑构,利于斩切,但大头所摆出来的剑式,分明就有极大的斩切针对性,实际上,大头所用的掌剑势,对上段和中段的防御能力极强,如果武学素养够高的话,应该用下段剑构才是最合适的,可立花宗茂对剑术的理解用明国话来说,那就是一个二把刀,试百户胡立涛说他是虚火一点儿都没说错,碰上那些武装农夫,他倒是可以逞一下威风,可他如今碰上的是不世出的剑术天才,未来的内家拳开祖,虽然只是十一岁的小孩。 越犹豫,越没有自信,越会失败,这是他的武芸老师由布惟信所说过的话,他虽然对严苛的由布惟信毫无好感,可由布惟信到底是立花四天王之首,对于当初十三岁的的他来说,已经是高山仰止的人物了,所以,老师的话还是深深刻在脑子里面的。 想到家中重臣的眼光,妻子立花誾千代的蔑视,他腮部一坟,一咬牙,大喝一声,一刀就劈了过去。 102章 老鼠哲学 102章老鼠哲学 备前长船破空一斩,发出低沉的啸声,分明速度到了极致,立花宗茂甚至觉得这一刀能把眼前的少年一刀劈成两半。 可惜,这种想法是很美好,但事实是,单思南小腿一动,微微往左侧退了两步,手上的雁翎刀轻轻一点,只听叮一声响,却是刀尖点在了备前长船的刀脊上,立花宗茂就觉得手上微微一震,下盘顿时失去了平衡,脚下一个收势不住,踉踉跄跄往左边跌了数步,四周一阵轻微的哗然声,这时候,即便那些以为宗茂主公身披坚甲未必不能胜之的家伙都觉得几乎无望了。 那对面明国的少年,简直如鬼神一般的剑法啊!众人纷纷想到。 这一招无关乎力量,纯粹就是技巧,精妙到颠毫的技巧,那伊能小三郎忍不住喃喃道:“这一剑至少要二十年苦练……”旁边的立花誾千代听了,忍不住说:“不会罢!他看起来顶多十三岁。” “正因为十来岁才可怕啊!”伊能小三郎说到,这家伙心底有个极大的秘密,这家伙的父亲其实是明国人和一个扶桑女子所生,所以,他有四分之一明国血统。这时候的明人在日本一般都是商人,有极少数明国人因为年纪大就不再奔波定居与扶桑,大多经营染坊,也就是扶桑所谓的染物屋。 他从小在染物屋打工,和明国商人们说的一口流利的明国官话,他所打工的染物屋是京都吉冈家名下物业,吉冈家从十二代将军开始一直是将军家的剑术师范,并且在京都今出川有道场京巴流兵法所,看惯了武士老爷们佩戴双刀趾高气扬的样子,他羡慕不已,想方设法从染物屋转进入兵法所打工,这一打工就是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来,他看过无数的剑客、剑士、剑豪、甚至有将军御口亲封的剑圣,直到几年前,吉冈家家主、前代将军的兵法指南吉冈直光逝去,直光之子、侍奉十五代将军足利义昭的吉冈宪法回到家中继承了家主的位置,这时候吉冈道场的众多门徒***,认为宪法剑术不精没有资格继承兵法所,他抓住机会,一下就跳了出来,用木刀连接击败四个道场门徒,一下就镇压住了***的众门徒,吉冈宪法十分高兴,就给了他吉冈京巴流的印可证书,他摇身一变,就从一个打工的小子变成了剑豪。 这吉冈家像商人多过像武士,他在吉冈家前前后后加起来二十来年,身上也带着磨灭不掉的吉冈家家风,而且,他自家深知自家事,在吉冈家二十年,见过无数次的剑术稽古,老家主吉冈直光击败多不少剑客、剑士,但对上剑豪,几乎没赢过,所以他很清楚,如果自己也算剑豪的话,恐怕是整个日本列岛最菜的剑豪。 但是,他长相堂堂正正,一见面就会给人留下极好的印象,而且他见过两位被将军亲口封的剑圣,尤其是剑圣冢原朴传,出入间随身弟子浩浩荡荡百余人,简直宛如大名一般,自那个时候,他就悟出了一个道理,做人,要有势,没有势,要借势。 就像是老家主吉冈直光,也只能在将军家混个剑术指南役,要知道此时的将军势弱,随便拉出一个大名来都要比将军强,所以,吉冈家也势弱。 而像是冢原朴传那般,连大名弟子都收一堆,譬如朝廷的正三位大纳言北田具教,出入上百人围拥,每年那些大名们都要给师匠送上不菲的礼物,不管走到哪儿都有人吹捧,更被连续三代将军封为剑圣,所以,冢原朴传势强。 说起来,这也不算新鲜,就好像春秋战国时候,李斯上茅房拉粑粑,发现茅坑里头的老鼠偷吃粑粑也贼眉鼠眼胆战心惊,后来又看见粮仓里面的老鼠,却是又肥又大看见人也不怕,因此悟出了老鼠哲学,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 这个道理在明国不算稀奇,真正的读书人也看不上李斯的老鼠哲学,但伊能小三郎作为一个扶桑人,却自己悟出了这一通道理,所以,他开始周游列国,这时候的日本本土剑豪众多,他干脆就跑去九州和四国,在这两个地方也混得风生水起,和诸多大名家的重臣们往来,平时吃用也有人赞助,更是往明国跑了两趟,俨然一副四海踏波的大剑豪模样。 可实际上呢!他眼光算不错,气势也不坏,但手底下的功夫实在比较肉脚,看到大头的精妙剑法,当然要惊讶、羡慕、甚至略微恐怖:明国俗话说人比人,气死人,当真一丝儿也不假,我二十年来在吉冈家也苦练了一手剑法,自觉或许比柳生石秋西、疋田文五郎差上些,可眼前这个小孩,如果是我对上,谁输谁赢呢? 这诸多想法,其实也就是一转眼的功夫而已,伊能小三郎静斋问了自己一句,然后却不敢知道答案了。 大头在立花宗茂刀脊上点了一下,随即就快速收刀,往后微微退了一步,一拉刀柄,又横在额头右侧摆出剑掌势,嘴巴里面还嘀咕了一句,“俺说让你一招就让你一招。” 后面不远的乖官看了,好悬没被他给气死,你个臭小子,这刀枪无眼的,你还真敢让人家一招啊!人家身上严严实实穿着甲,被你砍上几刀也没关系,你个臭小子身上可就一层单棉袄…… 不过这时候他不敢说话,怕分了大头的心,不过,手却是按在了村正的剑柄上,万一事有不协,就要上去抢救,什么规矩之类可管不得,甚至这买卖做不做也无所谓,千万不能真的让大头有个闪失,单叔过了年可就四十岁了,这年月,三十多岁就可以自称老夫了,要想再弄个儿子,那还真得一树梨花压海棠了。 立花宗茂虽然听不懂大头在嘀咕什么,可猜也能猜到不是什么好听的话,脸上一涨,忍不住大喝一声,翻身又是一刀劈过去,他手长脚长块头又大,一刀下去,刀刃破空,呜呜直响。 大头又是一闪,轻松躲过,他最强悍的天赋就是心理状态良好,正常的人,练上一百年的剑法,真刀真枪干起来,也一样会紧张,这就是所谓的练得再好没见过血也还是新兵只有杀过人才算老兵的道理,但是,这世上总有些人是和正常人不一样的,他们生来就是为了打破常规。 譬如说,一匹疾驰而来的奔马,自重八百斤,加上冲锋的速度,足可把任何当在前面的人给撞飞,正常人站在不足五步的前面,基本就是被撞飞的命,可有些人能很清醒地计算距离然后轻松躲过,甚至还能做出一些动作,比如说挽马,又或者抢救可能被马撞上的小孩子,再或者翻身抱下马上的乘客,这些种种,理论上是可行的,可实际上,真发生这种情况,大部分人都是被撞飞的命。 就好像后世的电影里面动作英雄们在汽车驶过来的瞬间可以一跃而起踩着车顶就躲了过去,可这种情况只能发生在电影里面,现实中一撞一个死。 那么,总会有一些妖孽变态的不正常人,他们的举止只会让人惊讶叹息,像大头就是如此,要知道,一刀劈下来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尤其是这劈下来的刀还摆着上段剑构,从上往下顶多一个人身高,连眨眼的功夫都不需要,可大头硬就能在这短短一瞬,不但躲过去还刺出一刀点在一眨眼劈落的刀脊上,这已经不能用变态来形容了,只能称之为妖孽。 所以,当大头一剑点中立花宗茂手上的备前长船,信心大增,他本来的心理状态就已经好的不得了,如今又信心大增,相当于武侠小说所说的正常十成功力,爆发使出十二成。又好像后世竞技游戏,手速巅峰6八0ap,突然抽风,一下爆到1000ap。 他一闪躲过立花宗茂劈来的刀势,顺势一刺,叮一声,就刺在了立花宗茂身上的具足上,但刀就是刀,刺肉,刺木头什么的还差不多,刺铁未免不太靠谱儿,立花宗茂只觉得身上微微一震,顿时狞笑,微微扭腰,雁翎刀就在具足上滑过,大头身子顿时往前面一倾…… “死ね死ね!”立花宗茂大喝一声,双手高举备前长船,一刀劈下。 大头顿时险象环生,乖官眼角一抽,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却感到自己被一只手拽住了,回头一看,却是试百户胡立涛。 胡立涛微微摇头,乖官还没来得及搞明白他的意思,那边大头双手一架刀,硬生生托了上去,叮一声响,刀刃相撞,火花四射。 咦!这双刀如此大力相撞,怎得声音这么小?很多浸淫剑术的老手都冒出这么一个疑问来。 说时迟那时快,立花宗茂一刀劈下,叮一声响后,就看见那明国少年矮了下去,似乎被压制得无力抵挡了,众人甚至看见他左手一松,似乎双臂架不住上面的备前长船长光。 而立花宗茂则是心头一喜,双臂一叫劲儿,甚至身体都往前倾斜,就是为了加重好让速度更加快些,可他脸上的肌肉刚堆积成微微一喜的表情,手底下突然一空,手中的备前长光顺势往下滑去,两刀刀刃交错,发出一阵叫人牙酸的金铁摩擦声音,噗一声,大头手上的雁翎刀就***了地面,而立花宗茂的备前长船也跟着他的刀一起往地上落去。 由于宗茂身体大幅度倾斜,此刻失重,顿时就形成了一头栽倒的姿势,而蹲在地上的大头此刻业已松开了雁翎刀,伸手在腰间一摸,就拔出了插在腰间的胁差,双手往上一送…… 一个往前栽倒,一个蹲在地上往上一刀捅上去,两两相撞,只听见沉闷的噗一声,立花宗茂双眼瞪大,喜悦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甚至来不及消散。 103章 夜叉,凶残的大头 103章夜叉,凶残的大头 这一刀捅上去,也不过就是一眨眼的功夫,那伊能小三郎静斋眼角肌肉忍不住抽了两下,作为武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是必备的基本功,他方才就注意到了郑国蕃身后的那个精瘦的刀条脸汉子伸手拽了拽郑国蕃,也就是说,那汉子是看出来郑国蕃的书童使诈卖破绽的,这才阻止郑国蕃上前。 明国人才何其多也,作为最菜的剑豪,伊能小三郎静斋忍不住感叹。 而这时候,大多数扶桑武士忍不住就往前面踏了一步,一些人口中甚至低呼出声音来。 大头哼了一声,一抽刀,立花宗茂轰然倒地,他顺手把胁差在立花宗茂身上华丽的阵羽织上擦了擦血迹,然后插回鞘中,伸手又把刺入土中的雁翎刀给拔了出来,一挺身,站了起来,学着自家少爷的派头和谱儿,一甩刀,震去刀上血迹,转身的同时就纳刀入鞘。 “宗茂主公。”吉田鉴证目眦尽裂,作为和立花宗茂一起长大一起玩耍一起进食的相伴众,吉田鉴证和宗茂关系几乎像是兄弟一般,历史上吉田战死后宗茂痛哭失声,所以这时候,吉田如此悲痛,怒发欲狂,一抽刀,呀呀呀呀叫着就冲了过去,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把那个少年杀了为宗茂主公报仇。 这十来米距离,他甚至没用两眨眼的时间就冲到了大头的身后,高举太刀就往大头脑后劈去。 “大头。”乖官只来得及叫了一声,就见单思南身体突然滴溜溜一转,身子旋转的同时就抽出了雁翎刀,黑夜中只见刀光一闪,在空气中划出一个漂亮的圆弧,身体的转动加上抽刀的力量再加上吉田鉴证十数米冲锋的力量,几股力道加在一起,即便是眼光锐利如试百户胡立涛、菜鸟剑豪伊能静斋,也只不过看到雪亮的刀光在吉田的脖颈处闪了闪…… 吉田鉴证的脑袋顿时冲天飞起,身子犹自冲出十来步,差点儿冲进颜家的人群中,众人纷纷往后退了两步,不过,失去头颅的身躯终究没有冲进人群。 无头的脖颈腔中喷出半人高的鲜血,然后,缓缓跪倒,噗咚一身倒在了地上,一股子血腥味道顿时弥漫开来,鲜血在地上还没来得及蔓延伸展,几乎瞬间就被泥土给贪婪地吮吸了进去,只剩下一层暗红暗红的颜色。 原地转了两圈的大头海摆着一个挥刀的造型,停了两个呼吸的时间,这才一甩刀,用一个极为优美的动作把刀纳回刀鞘中,一时间,数百人哑口无言。甚至,连那些准备欢呼的颜家家丁们都面面相觑,没发出任何声音,实在是因为大头太武勇了,把众人给吓着了。 这,实在是太凶残了。 伊能小三郎静斋忍不住心里面打了一个突,这少年,有剑豪的实力,看他样子,不过十来岁,甚至可能还要更小一些,人和人真的不能比啊! 乖官目瞪口呆,卧槽,这臭小子,这……这是何等的凶残,最可恶的是,这小子居然还学少爷我摆谱儿。 要知道,日本剑道的很多收刀姿势是在江户幕府时期才发展起来的,那时候已经不需要杀人术了,所以练习剑道的人才有闲心把这些规范礼仪化,就好像战场杀人拳法到了和平时代必然会发展成花架子一样,在此时的日本战国,你把刀收的再优美,再漂亮,能杀人么?在此时,实用的杀人术才是唯一检验的真理,所有剑术流派的最高准则是“在被斩杀之前斩杀别人”。 可是,你不得不承认,大头摆得谱儿很帅气,这种杀人后的优雅也符合扶桑人的审美观,这些扶桑武士张口结舌的同时,有几个人忍不住就说了一句很短的句子,可以作为形容大头凶残的注脚。 “明国夜叉……” 夜叉,佛教中天龙八部之一,轻捷勇健,扶桑人视夜叉为妖怪。 但是,称呼人为夜叉,或者鬼,在扶桑人而言,并不是辱骂或者贬低,而是一种赞美,这是一种宗教的无我,扶桑人往往赞美“像死人一样活着”,这种态度即便是五百年后的扶桑也是如此,譬如某少年为考试而苦恼,他的朋友就会如此安慰他,“就当自己死了,那么考试就容易通过了”,至于二战时候的例子更多,这种我已经死了的态度就不需要我来举例了。 总之,这是对大头的武勇的至高赞美,就好像原虎胤被称为鬼美浓,真壁氏干被称为鬼真壁,佐久间盛政被称为鬼玄蕃,十河一存被称为鬼十河,岛左近被称为鬼胜猛…… 在扶桑,没有最变态,只有更变态。 而侯小白和闻人氏也吓着了,宁波市舶提举司提举侯老爷万万没想到,郑凤璋的书童居然如此之凶残,而闻人氏也没料到,这个小名叫大头在大兴县她就知道的小小童子居然是如此的武力卓绝,两人一时间脸都白了。 感觉最奇怪的怕就是立花誾千代了,她看着轰然倒地的立花宗茂,当时就是一呆,心里头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是悲还是喜,是忧还是怒,总之,五味杂陈,她一时间居然呆住了,而立花家的两大重臣立花玄贺以及小野镇幸是最镇定的,尤其是小野镇幸,虽说他是立花宗茂的辅佐役,可看着立花宗茂倒地,他居然有如释重负的感觉,虽然,主公死在琉球他这个辅佐役回去以后基本要剖腹谢罪。 两人互相看了两眼,同时叫了几个武士过去看立花宗茂到底死了没有,如果死了,就要做死了的打算,如果没死只是重伤,那就得做重伤的打算,至于吉田鉴证,脑袋都飞了,谁还管他。 几个武士围了过去,翻过立花宗茂的身体,扒开他身上的当世具足,上下检验了一番,其中一个武士脸露喜色,大声喊道:“宗茂主公还活着……” 这时候,郑乖官正搂着大头的脖子说话,“你这个臭小子,把少爷我吓着了,我决定,半年内你没有零花钱了。”大头本来还在憨笑,闻言就急了,“那怎么行,俺现在正在长身体哩,少爷你太抠门了……”正在这时候,乖官听到那些扶桑武士喊立花宗茂还活着,咯噔一下,卧槽,这都没死? 要知道,立花宗茂和大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决斗,而且这决斗还是熊宗茂率先提出来并且坚持的,被斩杀了也是活该,在扶桑这种事情一点儿也不稀奇,或许事后立花家和大友家一部分的家臣会因此厌恶郑国蕃,可他需要去讨大友家和立花家的喜欢么? 可立花宗茂不死,这就麻烦了,被大头当众重伤,这是多大的侮辱啊!一旦他清醒过来,这买卖还做么?要知道,如今他可是立花家的家督,即便很多重臣不支持他,但也没法明面上反对他,譬如小野镇幸,作为立花家笔头家老,担任熊宗茂的辅佐役,其实心里头根本不乐意,可不乐意不代表他就可以不遵守,除非,这里所有立花家的家臣都反对熊宗茂,可那样的话,就形同作乱了,等于下克上。 乖官忍不住就骂大头,“臭小子,杀人都不利索,那家伙居然没死。”大头听了也郁闷极了,不可能啊!俺明明一刀捅进去了,还搅了两下,怎么没死?他稚嫩的脸上杀气一闪,“少爷,俺现在去杀了他……” 乖官赶紧一把紧紧拽住他,压低了嗓子说:“你疯了,刚才那是决斗,不然人家那么多人,一拥而上一人一刀,你本事再大也被剁了。” “那,那咋办?”大头虽然武勇,可到底还是十一岁,这时候未免也没注意了。 “怎么办?”乖官瞪了他一眼,凉拌。 这时候,听到立花宗茂没死,立花玄贺跟小野镇幸顿时就围了上去,留下立花誾千代慢慢睁大眼睛,什么?又活过来了? 立花玄贺跟小野镇幸快步走过去以后,蹲***子,仔细检查了立花宗茂的伤口,顿时得出了结论,宗茂主公身子比较高,加上身上还穿着当世具足,那明国少年虽然武芸出色,毕竟力气方面不足,纯靠宗茂主公下劈倒下的力道,而当世具足前面的腿甲上面的甲片夹住了少年捅进来的胁差,所以,只是刺进了胯下,宗茂主公只是痛晕了过去。 大腿甲在扶桑称之为佩楯,实际上是像西洋甲胄的裙甲一样围在腰间的,一般由五到八片组成,主要挡住大腿和那话儿,大头的胁差不够长,而且他又是蹲着的,从下往上一刀刺进去,正好被甲片夹住,搅了两下只是把那话儿给绞碎了,但,并没有致命。 所以,两人决斗的时候立花宗茂脸上的喜悦表情凝固在脸上来不及消散,完全就是因为剧烈的疼痛让他晕了过去,有个笑话足以说明那话儿被***的疼痛,说是一帮贵妇在花园中聊天,说到什么最疼,有人认为分娩最疼,有人认为被扇巴掌最疼,议论了好半天,最后,旁边一直在修剪花草的园丁忍不住了,插嘴说:夫人们,您们有没有试过老二被一脚踢中。 好罢!这未免有些粗俗,但完全能够形容,当时立花宗茂为何脸上的喜悦都没消散就疼得晕了过去,实在是因为大头下手太狠毒,一刀捅进去还搅了两下,把那话儿给搅得成了一堆碎肉,顿时就把熊宗茂给痛晕了过去,导致大家以为他被杀。 小野镇幸和立花玄贺两人脸色郑重,互相看了看,立花玄贺就压低嗓子问小野镇幸,“和泉守大人,你看怎么办,一刀从佩楯处捅进去,虽然刀被佩楯上的甲片夹住,但,男根全碎了……这……这还不如死了好。” 郑乖官耳朵灵,耳朵动了两下,一下就听见了,满脸的古怪表情,他身后的试百户胡立涛忍不住问,“郑相公,那些扶桑人到底在议论什么?那家伙居然没死,我倒是没料到。” 胡立涛当时可是看出来大头使诈的,满以为那家伙死定了,没想到却没死,乖官没好气,低声说:“人家的甲胄好,大头一刀捅进去,被甲片夹住,只是割碎了老二,疼晕过去,没死。” 试百户胡立涛闻言,脸上表情丰富,尤其他本来就喜欢一条眉毛高一条眉毛低,用后世流行话就是“一条眉毛会动”,听说了这么丰富含义的话,那脸上的表情顿时更加丰富了,半晌,似笑非笑的说道:“那就是,被阉割了?那好哇!送进宫里头,说不准还能混个大太监当当,要是运气好,像前朝童贯那样封王,至不济,混成本朝三宝太监那样也不错啊!我看比在扶桑强……” 乖官忍不住看他,心说这位居然还知道童贯,不过,这话明显戏弄的味道十足。 他也很郁闷,这死不死活不活的,最关键的是,人家醒过来,还不得发疯一样报仇?想到这儿,忍不住,又瞪了大头一眼,大头被他一瞪,即便被称为明国夜叉也不管用,顿时就不硬气了,讷讷道:“少爷,俺……俺扣一个月零花钱还不成么!” 一个月零花钱?人家日后的西日本第一勇将被你一刀阉割成日本历史上第一个太监,结果你只肯赔偿一个月零花钱,若是被后世那些家伙得知,别国不敢说,国内肯定要吹捧你为英雄,一刀下去把蛋蛋捣得粉碎,简称捣蛋英雄。 臆想了一阵,他白了大头一眼,低声说:“一个外人,还是扶桑国的,我至于为了他扣你零花钱么?少爷我像是那种人么?要扣你零花钱是因为你练武不精,我都替单叔为你可惜,杀个人都杀不死……” 他大义凌然,似乎大头没杀死立花宗茂,上对不起朝廷,下对不起黎民,简直应该自绝以谢天下一般,把大头说的都要哭了。 而那边小野镇幸和立花玄贺两人身为此刻扶桑人最坚定的核心人物,互相对视了好久,也没个主意,突然,立花玄贺想起方才誾千代公主的表情,那个古怪的念头又冒了出来,左右看了看,就凑到小野镇幸耳边去,声音低得只有两人才听得见,“和泉守大人,你看,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立花玄贺素来是有主意的,是以智将之名闻名的家伙,当初立花道雪没儿子想嫁个女儿给他立他为家督,就是他提议不如招赘高桥绍运的儿子千熊丸,所以,他这个主意一说,小野镇幸满脸的惊讶,嘴巴张大得足以塞进去一颗鸡蛋。 104章 投名状 104章投名状 对于立花玄贺的提议,小野镇幸真是觉得……实在不知道如何说才好,这未免也太异想天开了,可仔细想一想,又似乎有些道理。 看他沉吟不语,立花玄贺有些着急,如今这个局面,还能有更好的主意么!他忍不住就催道:“和泉守大人,每逢大事有静气,但也需要决断呀!宗茂主公如今这副模样,即便你我完成任务顺利回去,恐怕也要被勒令切腹罢!即便主公偏佑,可高桥主膳大人并非肚量宽宏之人,想必也一定会找借口来处罚你我……” “可是,这血脉祭统之事……”小野镇幸依然犹豫,立花玄贺急眼了,就道:“长宗我部家,波多野家,岛津家,服部家,不都有秦人的血统么!丹波家,坂上家,大藏家,原田家,秋月家,这些不都是汉人后裔么!初代征夷大将军坂上田村麻吕不也津津乐道与自己汉人后裔的身份么!哼!即便高桥主膳大人自己,也是有汉人血脉的,换句话说,宗茂主公身上也流淌着稀薄的明国人的血脉。” 到底是智将,古来大名家族史考据得有理有条,说的小野镇幸哑口无言,一脸的犹豫,立花玄贺又说道:“和泉守大人,您方才来的晚,不知道那位郑茂才的身份,他背后可是大明国宁波八卫,有铁甲船上百,带甲两万五千,各式铁炮三万……这借种一事,我们可以慢慢商量,但无论如何,一旦借了这位郑茂才的势,便可以交好明国宁波八卫,不奢望借兵,买卖大筒总是可以的,而且,和泉守大人,您没有注意到誾千代公主看这位郑茂才的神色么?” 小野镇幸是立花家笔头家老,只有他坚定支持,这事儿才能办成,所以立花玄贺不惜说破嘴皮子,也要说动小野镇幸。 如今,小野镇幸的确意动了,转首看看立花誾千代,又看看地上昏迷着的立花宗茂,咬了咬牙,道:“这件事情……”他说着,再看看四周的扶桑武士,这些立花家的家臣们大多脸色彷徨,显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紧紧一握拳,他低声道:“干了。”立花玄贺大喜,小眼睛顿时眯了起来,“果然不愧是和泉守大人。” “不过……”小野镇幸说道:“我们要如何取信这位郑茂才呢?” 立花玄贺微微皱眉,四周看了看,把声音压得极低,低低道:“明国有谚云,投名状。” 两人目光交错,同时微微点头,然后,转首看向远处被数十个武士簇拥在中间的所谓芳公主。 只要杀了这位芳公主一行人,那么,所有在场的立花家家臣手上都沾了前大友家家督遗留血脉的鲜血,到时候,再共同签一份血状,便不怕有人背叛了,瞒上不瞒下这种事情,不单单只是明国的特质,扶桑人也经常干。 要知道,立花家这次购买大筒,那是倾尽全力的,更是带着上千人,防止买了大筒以后被人黑吃黑,身着盔甲的武士就有两百五十人,加上立花誾千代的早合少女队两百人,这股力量,已经不可小视,毕竟此时的扶桑武士的战斗力还是很可观的,就像明国话说的“民不畏死何以死惧之”一般,这些扶桑武士最可怕的地方就是又穷又不怕死,吃个鱼肉配味增汤就是大名的待遇了,说实话,真不如此时明朝江南普通百姓吃的好。 所以扶桑武士们才动不动把“就当自己已经死了”挂在嘴边,要是让他们像明朝前阁老张居正那样,出入三十二个人抬的轿子,美妾数十个,即便是后世被吹捧为“天下第一清官”的海瑞,死的时候身边两妾、四仆,当时便有文人攻击他说是“瑞已耄,妻方艾”就是讽刺他六七十岁了还娶小老婆。 你要让这些扶桑武士跑来大明朝过日子,他们还肯“就当自己已经死了”么?所以后世崇祯皇帝临死身边就一个太监陪着,大明朝养士三百年,连个殉死的都没有,那些读书人银子、妻子、儿子,捞得盆满钵溢,如果一死,岂不是后世说的“人上了天堂,钱留在银行”那般的***了么,肯殉死才怪,文化精英最可怕的就是理智,而理智有时候是等同于怯懦的。 所以说,有时候粗鄙的武夫也有武夫的好处,像立花家此刻的两百五十个武士,加上誾千代的两百早合少女队,说以一当十或许夸张,但这四百五十人身着盔甲,有佩刀,甚至还有两百铁炮,加上决死之心,当个一千五百人到两千人用绝对是可以的,更何况他们还有各种随役数百人呢! 只要他们一鼓作气势如虎,一口气杀了那位芳公主,要知道这位不单单是大友家血脉遗孤,还是海寇三当家的老婆,也就是说,扶桑人一杀芳公主,顿时就站在了乖官这一边,根本没有反悔的余地了,这就是投名状。 小野镇幸和立花玄贺眼中杀机一闪,同时微微一点头,然后各自对自己手下精锐武士比划了手势,那些武士根本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只需要知道做什么。 几个呼吸之间,扶桑武士们就把三当家路娄维的老婆一行人给围在了中间,那些大友余孽武士看他们神色不善围上来,喝骂,“马鹿野郎,你们想干什么!” 小野和立花根本不说话,比了一个斩尽杀绝的手势,手底下众武士纷纷大喝,抽刀就扑了过去。 两伙扶桑人火拼,顿时就把颜家这边和那些海寇弄傻眼了,这是……什么情况? 只不过一眨眼,芳公主那边就已经倒下了二十多个武士,鲜血如水一般,这小岛上的土地却是发了利市,拼命饱饮人血,即便是这样,地面上也黏糊糊一层,刀光闪烁,鲜血飞溅…… 乖官身边的试百户胡立涛几乎是一瞬间就拔刀在手护在了乖官身前,他手下二十精锐也拔出腰刀,纷纷拦在前面,后面颜干老管家一看,赶紧大声叫颜家家丁,“快快快,护住郑相公。” 这时候可刀剑不长眼,颜家的家丁们纷纷抽刀在手,隐隐把乖官围在中间,而那些玉蛟龙李玉甫手下,因为得过大当家吩咐,一定要保护好侯老爷和那位小娘子,也怕殃及池鱼,顿时就龟缩起来,把侯小白和闻人氏夹在中间,背靠着数个树,抽刀面对颜家和扶桑武士甚至二当家三当家手下。 二当家手下基本都是年轻人,好勇斗狠,大多数都装备火枪加腰刀,最是精锐不过,可这并不代表他们都是傻子,人家扶桑人火拼关咱们屁事,赶紧往后撤了二十步,大多数人都举起转轮簧火枪戒备,也就是扶桑所说的雨铁炮。 只有三当家的手下,先是一愣,等醒过神来,芳公主手下已经被杀了十几二十个武士,前文说过,三当家手底下以有野心的人居多,可越是有野心的人,甘心为人效死的几率越小,何况这时候还有百来个扶桑武士拦在前面防备着他们,可以说已经是回天乏力了,为首的几个头目互相看了几眼,都从对方眼神中看出一个意思:咱们可别冲上去当傻子。 除非三当家亲自在场,振臂一呼说不定就冲过去了,可关键此刻海寇的三位当家居然连一个都不在场,未免叫人生出荒谬之感。 这么一犹豫的片刻,芳公主一行已经被杀的还剩下几个武力卓绝的还在愤死反抗,可明眼人都知道,也不过离死不远,要知道那些围上去的扶桑武士都是身穿胴丸,虽然只是比较简陋的盔甲,可再简陋的盔甲,它依然是盔甲,比没穿甲的人肯定要强上许多。 乖官看着对面杀得一片狼藉,背后冷汗直流,对大头就说:“看见没有,这就是有甲和没甲的区别,以后千万不能自持武勇,好知道好汉双拳难敌四手。” 胡立涛握着刀,看着扶桑人在那儿大砍大杀,忍不住道:“这些扶桑人疯了?” 不远处的侯小白和闻人氏虽然被李玉甫手下围在中间,可这两位都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何曾看过如此血腥的场面,闻人氏脸色惨白,伸手紧紧捂着嘴巴,看着那些身穿盔甲的扶桑武士把最后一个浑身血迹的汉子一人一刀砍得四邻八落,手臂大腿等零件落了一地…… 那位芳公主脸上擦得惨白一片的白粉妆,作为一个女孩子,此刻居然没被吓晕过去,立花玄贺看了,心中暗赞,到底是大友盐市丸殿下的血脉,不过,还是请你去死罢! “芳公主,还是由老臣来送你一程罢!”小野镇幸拦住立花玄贺,往前踏上数步,脚下一片泥泞,暗红色的全是鲜血混迹着沙土,立花玄贺出了主意,他小野镇幸总要动手沾点血才说的过去。 大友芳子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身上华丽的小袖沾满了手下忠心武士们的鲜血,小野慢慢走到她跟前,按在佩刀八重酒刀柄上的手突然抽出,刀光一闪,一颗头颅冲天飞起,正是立花家的不传剑法,影流拔刀术。 乖官身上汗毛一竖,要知道,他毕竟也是个宅男,不比闻人氏和侯小白强多少。 哇的一声,宁波市舶提举司提举侯小白终于忍不住,一下就跪倒在地,哇哇狂吐,要知道,樯橹灰飞烟灭是一回事,可就在眼前数十人被砍杀一尽,脑袋跟球似的咕噜噜乱滚,甚至还有个身高不足一米一的小美人儿,是的,芳公主在他侯小白眼中是个出色的小美人儿,这么一位小美人儿居然就被砍了脑袋,这实在是太不符合他侯提举的审美了,终于忍不住恐惧,反胃吐了出来。 闻人氏死死咬着自己的手,另外一只手捂在上面,硬是让自己站住了,不至于像是侯小白那样当场出丑。 这时候小野镇幸甩了甩刀上的血迹,缓缓纳刀入鞘,对几个身边的家臣说道:“给芳公主的首级梳洗一下,不管怎么说,到底是大友家的血脉。”顿时就有专门捡首级的下级武士纷纷走上去开始割首级,乖官远远看了,忍不住暗骂变态,虽然他明知道这时候大明朝也是如此做的。 小野镇幸又过去给不知所措的立花誾千代请安,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和立花玄贺二人就往乖官这边走来。 试百户胡立涛赶紧把刀一竖,乖官拍了拍他肩膀,“胡家哥哥,人家孤身前来,想必有话说。”就挤过去站到他身旁。 走到乖官身前七八步的样子,两人停下来,同时大礼参拜,“郑茂才,可否容我等说几句话。” 105章 玉蛟龙 105章玉蛟龙 都说堡垒都是从内部攻破的,这话一丝儿也不假,外面杀得血流成河,三当家的老婆都被砍了脑袋,可海寇们的三位当家的在干嘛呢?在吵架。 话说三当家路娄维进了城寨以后,那些海贼们又收起吊桥,这座城寨虽然简陋了些,可如果放在扶桑,也是合格的城池了,四周挖的壕沟虽然没水不能称之为护城河,可吊桥却还是有的,凭借这一座城寨,硬抗数千人攻击绝无问题,这才是那些扶桑武士们被放进岛内的缘故,那些扶桑武士即便想翻脸黑吃黑,那也是不可能的,三千人凭借城寨死守,来一万人说不准也攻不下,何况扶桑人只有千把人,里头穿戴盔甲的武士不过两百多,还有两百穿着简陋胴丸的女武者,这根本不被海贼们看在眼里面。 海贼们身为坐地虎,经营此岛数十年了,自然就有些懈怠马虎,呼呼啦啦出去数百人,整个城寨里面大多就剩下老弱妇孺,只有不到三百的正经海寇,就这不到三百人,也还分成三派,一派跟老船主,一派跟二当家,一派跟三当家。 而三位当家呢!此刻大当家沉着脸,二当家何康安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身高六尺,身上还套着一件西洋胸甲,不算长的头发用布条绑在脑后,面孔黝黑,长相倒是不弱,额头上有一处刀疤,一看就是个好勇斗狠之人,他坚决反对招安,从自己父亲老二当家如何跟随大当家闯海开始,一直说到最近,那五百门佛郎机还是他何康安身先士卒抢回来的,话里话外,意思就是,想招安,我不同意。 三当家进去以后,先劝老二冷静,然后又说大当家也是有苦衷的,是想带着大家过好日子,接着话锋一转,就说到扶桑岛的形势,认为以他们的势力,到扶桑去混个海贼大将不成问题,日后招兵买马,说不准就能做一城一国之主。 老二一听这话,忍不住就讽刺他,三哥,这儿我最年轻,我吃的饭没老船主吃的盐多,我走的路没你三哥过的桥多,可三哥你这个去扶桑岛做海贼大将的念头,依我看,太不靠谱儿,扶桑那地方,穷得跟什么似的,别的不说,就三哥你顿顿无肉不欢,到扶桑都活不下去,扶桑人可没啥好吃的,上次我卖了十几门炮给对马岛的宗家,他家的家主叫什么宗义屌的,高兴的跟什么似的,请我吃了顿饭,泥马,不是腌萝卜就是酱菜汤,唯一的荤菜是鱼,还是连内脏都一起煮的,看着就恶心人,还泥马大名……我呸。 这位二当家不屑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表示对扶桑人的鄙夷,三当家老脸微红,这个他不是不知道,可他的确宠爱妻子,当宝一般,真是含在嘴巴里头怕化了,捧在手掌里头又怕凉着。所以,忍不住就说,条件虽然差点儿,可有名声啊!好歹算正经武士…… 那还不如听大当家的,去明国做官呢!好歹也算认祖归宗,跑去番邦小国算个什么名堂。何康安忍不住反驳。 三当家就说了,二弟,这不一样,在明国,你当官了敢保证你儿子也能当官么?可在扶桑,你的位置可以世世代代传下去,要是混个一城一国之主,儿子传给孙子,孙子传给重孙子,重孙子传给灰孙子…… 总之,三位当家各执一词,争论不休,根本没想到外面会发生那么大的事情,而外头箭楼上的海贼先是没太留意外面的状况,后来那位侯公子和很神秘的小娘子也被簇拥着出去,然后,放哨巡逻的海贼就发现外头有些热闹了,可是,这热闹越看越不对劲,等扶桑人砍杀起来,在箭楼上的数个海贼这才惊慌起来,尤其是芳公主被砍了脑袋,那可是三当家的夫人啊! 这些放哨的呆滞了好久,才互相看看,有个机灵的翻身就爬下箭楼,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主城里面,把这噩耗通禀给几位当家,就这么紧急的境况,他还被大当家叱了一句没规矩。 老祖宗们说法久弊生,当真是微言大义。海盗们讲规矩,这听起来似乎有些像是笑话,可李玉甫就是这么管理海寇的,还依此闯下玉蛟龙的名号,可二三十年下来,他在大当家的位置上坐的太久了,体制也僵硬了,就这么严重的状况,还要讲规矩,真是笑死个人。 那放哨的海寇吃大当家的一叱,结结巴巴,好不容易把外面的情况给说了一个大概,这下,三位当家的坐不住了,尤其是三当家,一听自己老婆被人砍了,一把就扯住那海寇,往上一举,把他双脚举离了地面,“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芳芳她……她怎么了?” “三……三……三娘子她被扶桑人杀……杀了,小的亲眼看见那扶桑人砍飞了三娘子的脑袋……”那海寇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一滴滴滚下来,磕磕巴巴说了,路娄维这才确定自己没听错,顿时发出一声嘶吼,宛如母兽丧子,当真是目呲俱裂,眼角甚至渗出血来,“芳芳……” 他嘶喊着,一把就将那海寇扔飞了出去,伸手握了刀,就要往外面冲,这时候,老二何康安一个虎扑,一下就抱住了他,大喊道:“三哥,冷静,冷静啊!三嫂子已经去了,你这么冲出去,那是送死啊!” “老二,你放开俺,放开俺……”路娄维怒发欲狂,宛如发怒的棕熊一般挣扎着,他本身就高大健壮如熊,加上听闻妻子被杀,暴怒之下,身体更是爆发出强大的力量,何康安在三千号海寇里头也是数一数二的高手,可这时候却是被他甩来甩去像是顽皮的孩子手上的布偶一般。 他正奋力挣扎,突然脑袋一痛,宛如万斤铜钟在耳朵边撞击了一下,嗡嗡作响,缓缓转身看去,却是大当家李玉甫,手上拿着一把连鞘的腰刀……他眼睛一翻,抱着他的何康安一松手,他就咕咚一下歪倒在地。 何康安使劲儿揉了揉手,感觉自己好像是被一匹狂怒的奔马给撞过一般,浑身胀痛不已。 而拿连鞘腰刀把路娄维敲晕了的李玉甫这时候把腰刀佩戴在腰间,看着地上的路娄维,忍不住苦笑,低声道:“这事儿,还得怪我啊!心太贪了,我也老了,再没有什么杀伐决断之气……” “大当家,这时候说这些丧气话作甚,咱们组织人手,冲出去先把那些扶桑人给绑了。”何康安转身在墙上拿了自己的转轮簧火枪,说着就要往外头走。 李玉甫一把拽住了他,“老二……” 把何康安拽到跟前,他看着何康安,本来有些坚决的眼神又软了下来,“康安,我跟你爹情如兄弟一般,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年轻气盛,想做大,这些都没错,可,今晚的局势,别说老三一个人发疯一般冲出去必死,就算咱们组织了人手出去,你觉得,有几成胜算?” 何康安先是被他那宛如父亲看自己的孩子的眼光给弄软了下来,接着又吃他一问,他也不是没脑子,冷静一想,三哥带着人出去领颜家的人上岛,大约就有数百人,如果真出了什么大冲突,这数百人恐怕就要在外头被扶桑人给杀了。 他虽然瞧不起扶桑人,可也承认扶桑人够狠、够玩命,外头扶桑人一千多,对上数百人,恐怕小半会儿自家数百人就得死的差不多。 看他思索的样子,李玉甫又问,“如今你可听见有火枪甚至佛郎机炮的声音么?”没等他回答,李玉甫就说出了答案,“没有,那么,老三的媳妇被杀是怎么回事呢?” 到底是纵痕海上数十年的大海寇,一旦冷静下来认真想问题,基本就猜了个五六分,“扶桑人为什么要杀老三媳妇,按照扶桑人无利不起早的习惯,杀老三媳妇只有一个原因,卖好给颜家身后的宁波八卫,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肯定是那个侯提举出去以后跟颜家的人吵了起来,那位侯提举曾经给颜家的小姐提亲,被拒绝过,那么,扶桑人为什么要站在颜家那边呢?咱们在城寨外面也有数百人,为什么眼睁睁看着没动手,如果我没猜错,肯定是拿侯提举说漏了嘴,把招安的事情捅了出去……” 他嘿嘿嘿笑了几声,笑声中说不出的嘲讽,“想必咱们手下顿时就会分成三部分罢!我听说扶桑岛上有个叫毛利元就的家伙说一根箭矢在手上很容易被折断,可三根箭矢并在一起,却无法折断……” “那些扶桑人或许就觉得咱们呐!那是纸老虎,还不如跟宁波八卫搞好关系,日后能继续买卖佛朗机炮。”李玉甫满脸的凄凉,有英雄末路之感,“老二,先把老三从寨子后面扔到海里头去,让他有条活路,不然,我怕老三醒过来,克制不住,终究会被人杀了。” 何康安就忍不住说:“大当家,你这未免也太长他人志气了罢!咱们的寨子不说固若金汤,千把扶桑人想打下来,那是做梦。” “可外头有宁波八卫的战船,人家根本不需要打,只需要慢慢等……而且,那侯提举如今在外头,若是落在扶桑人手上,你可知道侯提举是什么人么!” 何康安是极为看不起那个整天跟在闻人氏屁股后头打转的侯小白的,忍不住撇嘴,“不就是宁波市舶司的提举么,一个收税的官儿罢了。” “可他的姐夫是浙江布政使,封疆大吏。”李玉甫把侯小白的后台给说了,这何康安虽然不笨,可喜欢用拳头多过用脑子,平时根本不太研究这些人际关系,如果用数字来形容的话,他武力值90,魅力或许有个70,但智力只有50,而政治更是可怜的只有10还不到,只适合做冲锋陷阵的大将,也就是说,他只需要知道自己做什么,不需要明白为什么这么做。 何康安再不通人情世故,浙江一省的民政长官,封疆大吏,这个还是知道厉害的,忍不住就问:“玉甫叔,你当初就是准备投靠这位浙江布政司使?” 李玉甫苦笑,伸手拍了拍他肩膀,道:“你有好多年没叫我叔叔了……” 说到这儿,两人愣了愣,可不是么,良久,李玉甫长叹,“不冤枉呐!咱们自己都心不齐,如何叫别人怕咱们……康安,我决定投靠颜家身后的浙江巡抚,你呢?” 何康安脑子有些转不过来,怎么又投靠浙江巡抚了? “如果咱们跟人动手,胜负先不去说,不管输赢,肯定要死人,而咱们的人手就是本钱,死一个,本钱就少一枚,如果死的人太多,即便日后招安了,那浙江布政司使恐怕也未必瞧得上咱们,如果一个不死,即便当下受点儿侮辱,落些面子,这些当官的未必真敢把咱们如何。”这时候,李玉甫分明重新有了当年威风八面的玉蛟龙的气度和智慧,而不是一个贪恋权力要和手底下争斗的老人。 他看着何康安,眼神锐利,问道:“康安,你跟我么?” 看他斩钉截铁的语气,何康安忍不住就想起十数年前自己还是孩子的时候,被眼前的李玉甫扛在肩膀上玩耍的情景,眼眶未免有些发热,紧紧握住手上的火枪,大声说:“大当家,玉蛟龙只有一个。” 李玉甫大笑,“好,那咱们就出去会一会那颜家的使者,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三头六臂的人物,居然能让扶桑人觉得颜家更值得交往。” 他说着,大踏步往外头走去,何康安看了看那个被路娄维扔到墙角的报信的海寇,招了招手,让他把三当家从寨子后面的密道扔到海边去。看着那汉子吃力地把昏迷的三哥背在身上,他喃喃道:三哥,你可要留着性命啊!等我和大当家应付了眼前,再去寻你。 说完,他快步就往外头跑去,紧紧跟在李玉甫身后。 玉蛟龙李玉甫这时候正大喊手下收起吊桥打开寨门,那些三当家手下没看见路娄维,心里面有些犯嘀咕,可形势比人强,外头的扶桑人连三当家的夫人都砍了,如今正在和外面的数百弟兄对恃,这时候还是先紧紧抱住大当家的腿为妙,不管如何,大当家的三十年威名还在。 寨子的大门嘎吱嘎吱地打开,李玉甫身先士卒,腰刀拎在手上,二当家何康安扛着转轮簧火枪紧紧跟在他身后,三百人连寨子都不要了,剩下的全是老弱妇孺了,正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道理,就好像妓院的姑娘反正要卖,不如卖个好价钱,这位玉蛟龙既然打定了主意,就算据守寨子,又如何,还不如爽快些,给人留下一个恢弘开朗的大哥印象。 他们打开寨门的时候,外面就已经注意到了,首先那些李玉甫的手下就先涌了过来,然后是二当家何康安的手下,三当家路娄维的手下最远,被隔在颜家众人的侧面,背后又有无数扶桑武士,一时间倒是不敢乱动,免得别人误会,拔刀打起来就麻烦了。 李玉甫哈哈大笑,“哪位是宁波颜家的主事人?老夫李玉甫,匪号玉蛟龙,迎接来迟,真是多有得罪了。”一副恢弘的带头大哥的气度。 这时候乖官正被小野镇幸和立花玄贺的要求弄得目瞪口呆,心说,卧槽,这样也行?听到那洪亮的声音,转身看去,只见一个锦袍老者走在最前面,面孔白净,小腹微微凸起,腰间围着一根镶着宝石的腰带,手上拎着一把腰刀,那老者身侧后面,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身上穿着南蛮半身甲,把一杆火枪扛在肩膀上,青年面孔黝黑,额头上一道刀疤,看起来很有杀气。 寨门大开,这是搞什么?唱空城计?乖官忍不住皱眉,不过脚下却没停留,快步往前迎了一步,连戒备都不戒备,本来作为使者和海盗谈判就是准备装孙子的,再戒备,不过百来人,真冲突起来也只有逃命的份。 “在下郑国蕃,蒙颜家老管家不弃,举为此次主事人。”乖官对老者拱了拱手,“这位想必就是李船主了,久仰大名,幸会幸会。” 即便以李玉甫数十年纵痕海上的经历,也没想到颜家的主事人居然是个面相俊美的少年,忍不住一怔。 106章 老狐狸和小狐狸 106章老狐狸和小狐狸 看着年轻的郑国蕃,一时间,李玉甫忍不住生出廉颇老矣的感叹,“郑茂才今年可有十五岁么?”乖官嘴角微微一歪,笑道:“比甘罗年长一岁。” 比甘罗大一岁,那就是十三了,李玉甫眼角忍不住抽了抽,这颜家百来人,看似都奉这少年为首,如此的话,想必那扶桑人卖的也是这位的面子了,这真是叫五十多岁的李玉甫情何以堪,只好仰天长叹,“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郑茂才想必是来迎接颜家家主颜大璋先生,老夫近日来正和颜大璋先生商讨,蒙大璋先生不弃,引为知己,若不是因为年纪老大,倒要学江湖侠少斩鸡头烧黄纸结拜为兄弟才一遂心愿,大璋先生要为老夫引荐浙江巡抚蔡太蔡大人,敢动问,郑茂才可能代表蔡巡抚么?” 果然是海阎王、玉蛟龙,脸皮红也不红,就把黑的说成了白的,抢劫成了要和人家斩鸡头烧黄纸,如今更是放低了姿态,对郑乖官来一句“敢动问”,果然便如《厚黑》所说那般,要做到大人物,脸皮要够厚,心要够黑。李玉甫心黑不黑不好说,可脸皮绝对够厚,成名绝无侥幸。 乖官听了,嘴角一抽,忍不住就心说这是怎么了,这家伙居然投奔浙江巡抚蔡太?难不成钟离哥哥的宁波八卫的舰队把他吓住了? 那吐了一地正在喘息的侯小白侯提举闻言一愣,忍不住高声叱问,“李船主,你这是何意?明明说好要投靠我家姐夫的,居然又改主意了?即便你抱了蔡巡抚的大腿,哼哼!得罪了我家姐夫,莫不是以为那蔡巡抚就能护得住你?告诉你,我姐夫背后那可是东厂掌印大太监张鲸……” 旁边闻人氏心里头一阵气苦,娇躯一晃,却是连补救都来不及了。 这侯小白脑子里头装的都是什么?狗屎粑粑么!人家明显觉得不对了,干净利索就要转投门庭,正所谓壮士断腕,大有决断,分明一时枭雄。你侯小白这时候便要大笑着表示:李船主能归附朝廷,正是民心所望,蔡巡抚总督浙江军务,想必定能重用李船主,我家姐夫李少南添为浙江布政司使,虽然只管民政,可对于浙江沿海的治安还是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的,也是准备保举李船主为浙江参将,保举帖子都送到南京守备府了,想必南京守备太监牧公公和南京徐国公府也都联名了…… 这话就是软中带硬的话,又好听,但又暗中威胁,要知道,武将们的俸禄也要文官来派发的,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你得罪了我浙江布政司,到时候鸟铳、佛郎机、铁甲、腰刀甚至战船……各种物资被飘没,可别怪我言之不预,而且我告诉你,我身后那也是有南京守备太监的,那也是天子鹰犬,何况还有南京五军都督府这等庞然大物,别以为投靠了蔡太就能保得住你。 南京守备太监一般代表天子,而徐国公府历来是代表南京五军都督府,江南地面上发生大事,南京这边开会,南京守备太监一般是坐最上首位置,第二位置一般是徐国公来坐,徐国公代表了南京武将勋贵,这就好像在北京,武将勋贵们一般是英国公来领导。 到底是有着阁老的脑袋的美少妇,如果她是侯小白,把这番话说出来,李玉甫顿时就要掂量掂量,可惜了,她不是李少南的小舅子,没法代表李少南,更何况侯小白这草包,一句话,就把人家给得罪了,外交威胁讲究一个面子,既要给别人台阶下,还要让别人感受到巨大的威胁,这才算得高明,可侯小白这种直来直去的话,只会叫人厌恶,并且毫不犹豫一往无前地投向蔡巡抚的怀抱。 泥马,反正也得罪了李布政司使了,干脆紧紧抱住蔡巡抚的大腿再说。 所以,李玉甫顿时似笑非笑就说了,“侯提举这话是何意?老夫感与大璋先生高义,又得知蔡太蔡巡抚的仁政,在下虽然是化外之民,也萌生了归顺朝廷的心思,也好日后葬于祖宗陵庐身边,倒不是侯提举所想的那般,考虑什么抱大腿,更毋庸说什么投靠谁,反对谁了,我李玉甫投靠的是……” 他一番凛然大义,锵锵有力大声道:“……大明朝的今上,万历皇帝陛下。” 乖官看着他这一番做派,听着他这一番说辞,心里头差一点儿吐出来,没办法,这高调唱得太高,一个海寇给自己脸上刷一层粉似乎就变成了心怀故国的大忠臣,卧槽,能当着这么多人如此面不改色心不跳说出这么恶心的话,什么归顺朝廷,什么祖宗陵庐,真是说的比唱的还好听,而且是如此赤裸裸地拍上头的马屁,还是拍了皇帝的马屁,真是不折不扣的老狐狸啊! 基本上,这话一说出来,乖官明白了,感情这位是效仿及时雨宋江,一心归顺朝廷,估计原本是想投靠侯小白的姐夫的,然后见势不妙,立马儿就抛弃了侯小白,准备投靠蔡巡抚。我说咱们上岛这么长时间,这海寇们的头领都哪儿去了,想来也是,水浒里头宋江要招安的时候手底下不也是群情激奋,黑厮李逵甚至大声嚷嚷要杀到东京城里头去,取了大宋官家的脑袋,让宋江哥哥去坐一坐大宋官家的位置。 这么一分析以后,他立刻就有了底气了,果然,背后有人就是不一样啊!我好歹如今也代表着宁波八卫,庞大的舰队如今就游弋在海上,他李玉甫又不是真的蛟龙,即便他是蛟龙,这都什么时代了,佛郎机炮一个齐射,蛟龙也得完蛋。 所以,乖官原本还有些悬着的心就落回肚子里头,暗中对身后的老管家比了比手势,意思就是你放心。 “李船主说的好。”乖官拊掌大笑,“果然不愧这玉蛟龙的绰号,谁说做海寇就不是报效朝廷呢?李船主,我说一句话你也别放在心上,说实话,如今我大明朝是圣天子在位,众正盈朝,张子维张阁老、申时行申阁老俱都是一时英杰,难道不知道闽浙两省海面上海寇众多?非也,阁老们是觉得,大家心里面都装着朝廷的,不然的话,如今海上佛郎机国海寇,英吉利国海寇,还有什么红毛鬼黑番鬼,这些海贼们都是贼心不死,垂涎我大明朝富甲天下,要不是众位海上的好汉……” 他连海寇这个词都扔掉了,直接改称好汉了,“朝廷如今军略重心是在九边,蒙古鞑子贼心不死一心想着反攻大……大都,也就是北京,北边还有无数蛮夷,也梦想着南下中原占我大明的花花江山,要知道,朝廷赋税低,对海上的番鬼一时间是有心无力的,而众位好汉就是我大明朝抵御番鬼的重中之重,可以说是忠于朝廷的楷模,是江南百姓身上的坚甲,是闽浙两省的利刃……” 他越说越顺,指着黑幽幽的海面上大声说道:“诸位好汉,朝廷难道没有实力么?不是,如今我宁波八卫的庞大舰队就在海上,即便是灭了琉球国……”他伸出手来狠狠一翻,“也不过顷刻反掌之间,难道就不能剿匪么?非不能也,是不愿也。朝廷衮衮诸公,有见识有本事的,都知道南海海面上的好汉们就是大明朝屏障,不要花朝廷一分银子的俸禄,御诸国海贼与国门之外,这是何等的丰功伟绩啊!” 他把海口吹嘘得跟英雄似的,有理有据,说的话也简单,大多数海寇都能听得懂,有些未免就当真了,只觉得热血沸腾,原来哥们我做的也是利在家国功在千秋的大事啊!忍不住就大声叫好,有了带头的,自然就有从众的,一时间,海寇们居然纷纷捧乖官的臭脚,“小相公,说的好,我们都顶你……” 扶桑人当中,那伊能小三郎静斋就不停地翻译了乖官的话给小野镇幸、立花玄贺以及誾千代公主听,四周的中下等武士们也纷纷挤过来,碍于誾千代公主的身份不敢太靠近,却也竖起耳朵仔细听伊能小三郎说话。 “但是……这番话朝廷不能讲,不然天下百姓岂不是都跑来做好汉了?田地谁来种植?父老谁来供养?所以,诸公其实心里头是有数的,秉持的是默许的态度,不然的话,李船主,晚生说一句大话,只要宁波八卫愿意,庞大舰队上佛朗机炮一个齐射,你这三十年积累就要化为飞灰,但宁波八卫剿过你么?没有……” 他越说越来劲儿,一口气居然说了小半个时辰,那些海寇被他说得热血沸腾,相当于大菩萨用了一个感化技能,这时候,即便李玉甫想翻脸,恐怕也不容易了,看着黑夜中的白衫少年满脸通红高举着拳头蛊惑人心,李玉甫心一沉,再看看身边的二当家的,也是一脸的跃跃欲试表情,忍不住就低声叹了一口气。 好一个少年,好一张利嘴,想必苏秦、张仪复生也不过如此罢!我李玉甫输的不冤啊! 107章 猪一样的队友 107章猪一样的队友 不过,既然打算投靠了,就不要顾忌什么面子之类的东西,李玉甫这老狐狸拿捏尺寸相当到位,笑着看郑国蕃高谈阔论,暗底下却吩咐了几个贴心的手下去把***颜大璋给请过来。 他当初抢了颜家的货,就没杀人,不过有些受伤的而已,这些时日来也养伤养好了,颜大璋甚至因为被关在岛上无所事事,倒是养了几斤肉出来。 那些海寇把颜大璋押着,或者说护着从城寨里面出来,却是老管家第一个发现,看自家老爷慢慢走过来,虽然走路有些虚,身上却似乎还胖了些,应该没吃太大的苦头,一时间忍不住,老泪纵横,一下就扑过去,“老爷……” 这时候乖官正讲的口干舌燥,停了下来,却也发现了颜大璋,当下一脸欢喜,快步走上去,到了跟前,一揖到底,“小侄见过颜伯父。” 颜大璋的脑子比他女儿要管用的多,看见郑国蕃,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总不可能是人家主动请缨,人家郑家也是几代单传,儿子又有出息,如何肯自告奋勇跑来琉球和海盗打交道,想必不是老管家去求,就是女儿去求,总之,他肚里头清楚得很,颜家和郑家还没那同生共死的交情。 一时间,他嘴唇颤抖,倒是不知道说什么好,旁边颜老管家抹着老泪,低声说:“皆因为郑小相公懂扶桑文,前些时日对方又送了封扶桑文字写的信到家中,阖府上下都不知所措,小姐软硬皆施,这才请了郑小相公……”这是把能说的都总结了说出来了。 这软硬皆施一词用的妙,颜大璋一听,长叹了一口气,那就是把以前的情分都用光了,说不准,女儿还得罪了人家,看着乖官,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李玉甫到底老奸巨猾,这时候笑着就走上去,不管怎么说,先拿热脸去贴颜家的屁股,这屁股是冷还是热,总要上去试一试温度才知道,“大璋先生,请恕玉甫怠慢之罪啊!” 虽然还没弄清楚来龙去脉,不过颜大璋基本就明白,自己这是没生命危险了,他也是老狐狸,人家李玉甫好歹也是纵痕海上的大海寇,总不能拿冷脸给人家看,当下就笑着说:“玉甫兄此话怎讲,你我也是不打不相识啊!” 这话,到底还是有些怨气的,所以说不打不相识,不过李玉甫却不以为忤,抢人家的货,关了人家一个月还多,如果还不许人家稍微抱怨一下,发泄一下怨气,那未免也太扯淡了,所以,只当听不出来那抱怨味道了,笑着说:“如今令世侄前来,居中说合,老夫还想请大璋先生做个中人,不知大璋先生以为如何啊!” 他这话隐隐意思就是说,你看,我把你放了,咱们矛盾也没了,你就把我介绍给浙江巡抚如何。当然了,他并没有真的指望颜大璋来介绍,真正管用的代表在旁边呢!郑国蕃郑茂才啊! 这时候老管家忍不住问:“敢问我们颜家的货……”李玉甫闻言大笑,“老管家却也忒小看我李玉甫了,颜家的船自然是畅行无阻了,何况,这买家如今就在岛上,你们双方如何交易我却是不管,反正我这中介人的任务是完成了。” 他这话未免恬不知耻,明明是抢颜家的货,这时候变成了中介颜家和扶桑人交易了,不过,听了他的话颜大璋和颜老管家也没心思反驳,这人没事,船没事,货也没事,还要如何说的?难道还非得让人家大海寇给你道歉不成?给人家占点儿口头便宜算什么。 所以,颜大璋内心一喜,当下拱手说道:“古来规矩,中人居中说合,逢十抽一,这钱我颜家一定奉上。”这就是花花轿子人抬人了,人家到底是海寇,日后说不准还有打交道的时候,钱自然不能少给,何况,从人、船、货皆失,到只给十分之一的抽头,这已经是侥天之幸了。 不过,颜大璋到底还是没搞清楚状况,李玉甫怎么敢收这十分之一的抽头,他已经准备抱浙江巡抚的大腿,这货本来就算是浙江巡抚的,他还敢去逢十抽一?人家宁波八卫的舰队还在海上呢! 所以,李玉甫笑着又走近了两步,伸手拍了拍颜大璋,“老夫托大,呼你一声贤弟,大璋贤弟,这逢十抽一就不用再提了,我倒是有珍藏一些海外奇珍,想请大璋先生回程的时候带给浙江巡抚蔡大人。” 颜大璋愣了愣,这年月还有不要银子的海寇?旁边的颜老管家不好多说,就扯了扯他袖子,倒是郑国蕃,一路行来,又是刀枪又是演讲的,当真有些累了,就笑着问:“李船主不请我们进去喝一杯热茶么?这可不是主人待客之道啊!” 李玉甫一听,就呵呵笑,“是我疏忽了。”说着把腰刀往旁边的忠心手下怀里面一塞,侧过身子,略略一伸手,“小茂才,你是我李玉甫三十年来见过的最有胆略,也是口才最好的一个,里面请了。” 旁边那二当家的一来是要挽回点面子,二来,也是被乖官一番话说得有些热情激昂,当下大喝一声,“小的们,拿最高规矩来迎接郑小茂才入城。” 那些海寇们听了二当家的话,齐齐一喝,纷纷就回头,到了寨子外头,按照人头高矮排成数排,想必平时也是演练过的,然后为首的几个小头目率先抽出腰刀,接着所有海寇齐齐一抽刀,往空中一刺,大喝道:“请小茂才入城。” 别说,这深更半夜的,这么多人突然一声呐喊,那么多把雪亮的刀,你说害怕倒也未必,但乖官的确吓了一跳,后头试百户胡立涛快步走到乖官身边,低声对他说:“这是绿林道上迎客的规矩。” 泥马,一帮海贼,还讲破规矩。乖官忍不住就腹诽,不过,正所谓行百里路半九十,这都就差最后临门一脚了,那还有什么好怕的,当下一抬脚就准备往前头走。 后头的小野镇幸和立花玄贺急了,齐齐跑过来,“郑茂才,您看我们方才的提议……” 这时候,侯小白醒过神来了,这是想把我们抛到脑后头去了?有这么便宜的事儿么?当下色厉内荏喝了一声,“李船主,休要自误啊!”旁边闻人氏赶紧一脚踢在他孤拐骨上,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人家李玉甫都假装看不到你了,你还上去插一嘴,想掉脑袋还是怎么的?要知道这里头一直从头到尾捣鬼的就是你侯小白啊!眼***在琉球大海茫茫,真杀了你往大海里头一扔,上哪儿说理去。 尤其是闻人氏,要知道她虽然脑子好使,到底是女子,之前她好歹还代表着浙江布政司使,是客人,可如今,说是监下囚也未尝不可,看李玉甫那意思,似乎要忽视她和侯小白,那么,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侯小白还上赶着硬凑上去,让人砍你的脑袋也别耽误我啊!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在全是海盗的岛上,万一发生点什么…… 听他一喝,乖官率先转过身来,似笑非笑看着侯小白,道:“哎呀!差一点儿都忘记了侯提举了,还有段夫人。” 李玉甫暗中叹气,他本来是有心装看不见侯小白和闻人氏的,到时候暗中把两人送回宁波,那么无论如何也算和李少南李布政使结一个善缘,可如今侯小白贸贸然一开口,他却是不好装下去了,说不得,干脆来个投名状,杀了往海里头一扔,浙江巡抚蔡大人那边也算表了忠心,李布政使虽然也是二品高官,可到底是管民政的,他在琉球,那也是鞭长莫及。 他之前被说动准备投靠李少南,那是因为打算货卖识家,浙江巡抚手上有兵权,他这三千人的海寇还包括老弱妇孺,投过去,多他李玉甫不多,少他李玉甫不少,但布政使李少南手上没兵权啊!他投靠过去,本钱就大了,说不准可以依为心腹,要知道,杭州布政司衙门也是有权统率一部分兵马的,就相当于后世政府管武警一般,和军队是两个系统。 所以,他卖给蔡太,人家不缺人手,只好算贱卖,卖给李少南,人家缺人手,那就可以卖高价,这价钱当真不能比,当然了,如今他已经没了讨价还价的余地。不过,以后他会幸庆今天的决定的,因为他无意中抱上了国舅爷的粗大腿,布政使?算个屁,巡抚?算个毛。 李玉甫既然生了投名状的心思,眼中闪过一丝杀机,当下大喝一声,“来人,把这位侯老爷和那段夫人给押下去。” “姓李的,你敢……”侯小白真是个没脑子,看来当初他考不上举人也还是有道理的,他姐姐侯小红让他去追闻人氏,想必也存着以长补短的心思的,可惜,闻人氏根本看不上他,而且,因为乖官的大出风头,更是痛恨侯小白的烂麻绳拎不上豆腐,你但凡有点脑子,他郑乖官何至于如此大出风头,掉了脑袋都说不准。 看闻人氏的脸色忽青忽白,眼神中愤愤,还时不时看看侯小白,乖官突然有点同情她,你说你段夫人罢!也算是女中豪杰,当初一句话责问得大兴知县哑口无言,谁叫你站在李少南那边,还挑个侯小白做伴,忍不住就说:“段夫人,我送你一句话,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听他这么一说,闻人氏恍然大悟,原来不是我无能,也不是郑乖官太狡猾,而是这侯小白根本就是一头真猪。想到这儿,她恨恨走了一步,反手一巴掌抽在侯小白脸上,啪一声脆响,眼看着侯小白的脸颊就红肿起来,侯小白被打愣住了,“小娘子,你……你这是何意?” “何意你个老母,老娘都是被你连累的。”闻人氏一时间也顾不得矜持,破口大骂,然后,又转过来看着郑国蕃,道:“郑乖官,你也别得意,有本事,你现在就杀了我。你杀我丈夫在先,辱我名节在后,我和你势不两立。” 108章 预言帝 10八章预言帝 说实话,郑乖官被她骂得有些莫名其妙,杀死鬼段大官人这事儿,我认了,辱你名节?咱嘛时候干过那事儿?忍不住就说:“段夫人,你这真是寡妇生儿子——血口喷人啊!我什么时候辱你名节了?你这话还真是好说不好听。” 闻人氏听他说什么寡妇生儿子,更是涨紫了面皮,好你个郑乖官,你这还不算辱人名节,什么才算?当下更不解释,只是破口大骂。 这女人撒起泼来,甭管美女丑女都一样,那李玉甫一看,赶紧对手下做了个手势,立刻就有人把侯小白以及闻人氏反手一扣,闻人氏犹自大骂不已,乖官被骂的生气,心说你还越骂越来劲儿了,你以为你是英勇就义刘胡兰啊! 这时候,自然就有那有眼色的,比如李玉甫,看郑乖官脸色不好看,当下坚定了杀心,就对那扣押了侯小白和闻人氏的几个人歪了歪嘴,那意思就是趁夜里把事情办利索了,为首那汉子心领神会,微微点头,数人连推带拖就把闻人氏以及死狗一般的侯小白给押了下去。 看郑国蕃脸色犹自不好看,李玉甫就笑着对他说:“小茂才,可听过寒山拾得的偈子么“世间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拾得云: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正所谓人有多大的名儿,树有多大的影儿……” 郑乖官忍不住诧异他一个大海寇,居然知道和合二圣的偈语,当真是中外同理啊!外国的黑社会信上帝,中国的黑社会信如来,当下好笑,就拂了拂袖子,道:“多谢李船主指点,不过……还真是有些饿了,叨扰李船主啦!” 李玉甫大笑,“那是应该的,牛肉肥鹅,应有尽有!小茂才,请了。” 乖官看李玉甫的表情,大抵就猜到了估计会拿侯小白以及闻人氏的人头来做投名状,这种事情古今中外比比皆是,他有心想留闻人氏一命,可是仔细一想,却实在是留不得,此女计谋百出,留着就是一个祸害,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整出个幺蛾子出来,心中一叹,反正不是自己动手…… 自己的言行举止甚至思考方式,越来越像是真正的大明人了。乖官有些叹息,不过,后世法制社会,罪不及家人,可大明却是有瓜蔓抄之类抄家灭族的罪名的,万一一时间假好人,弄得连累家人,未免就得不偿失了。想到家里面的老父亲、管家单叔、姨母、小倩、一堆儿表妹、甚至那些不过两三个月的下人……就扭过头去,装看不见被拖拉下去的闻人氏。 扔掉心理负担以后,他一笑,又邀小野镇幸和立花玄贺以及誾千代三人,众人就往寨子里面去,乖官当首,大头按着雁翎刀紧紧跟随在后头,昂然阔步就一头钻进刀林,如雪腰刀全部高举在头上,看着就让人心惊,其余人却不好上前,人家是请郑国蕃钻刀林,表示尊敬,当然也有示威的意思,待到乖官和大头踏入寨子的大门,李玉甫抚掌喝彩,“小茂才好胆色。”这才请了众人入内。 这众***碗喝酒大块吃肉就不须细表,颜老管家趁着这时候,就把事情来龙去脉给颜大璋说了一个清楚,听得颜大璋额头冷汗不已,若不是有郑小相公,颜家都被灭了八回了,虽然自家也给了郑小相公两万五千两的白银,可是跟身死族灭比起来,那真是便宜得紧了,能用银子解决的问题叫什么问题,像郑小相公这般保他颜家,这才是真正没办法解决的大问题。 看着被请在上首坐着的少年,他忍不住就低声叹气,以前自己花心思花本钱邀的那么一点儿情份,如今可是消耗了一干二净,人家不但不再欠他颜家,他们颜家反倒过来欠他郑家了。 国人的问题往往在吃吃喝喝之间解决掉,这股风气还要蔓延到五百年后,此时亦然,吃喝间,李玉甫和乖官就敲定了,明日引宁波八卫的数位将军、千户等人上岛,把这五百门佛郎机炮的首尾给结掉,乖官大包大揽,别的不说,先吹嘘下此次宁波八卫的首领正是自己结义兄弟,当然了,这叫做拉虎皮做大旗,毕竟人还在岛上,防人之心不可无,隐含警告之意。 试百户胡立涛会凑趣,一句话没说,先把自己的腰牌扔出去,李玉甫一把接过抛过来的腰牌,吓了一大跳,这小茂才身边不哼不哈的汉子,本以为是颜家家仆,没想到居然是有朝廷品阶在身,这可是正经八百的从六品,这可不像是那些扶桑人,譬如那小野镇幸,如今就坐在他不远处,听着叫和泉守大人,按照扶桑官位算一算,也不过一个从六品下,最关键的是,这官位估计还是自称的,根本没有扶桑朝廷的正式任命,完全可以看他作一个土鳖。 啃了一口羊腿,试百户胡立涛淡淡又说了一句话,就好像抛出一枚朝廷制式全称“神机击贼石榴炮”的炸弹一般,炸得李玉甫头晕眼花,“李船主可看见我那二十个兄弟么,他们每人都是能以一当十的好汉,都领着八品小旗的衔。” 小旗应该是明朝最小的武官儿,估计略等于后世的班长,可你千万别不拿小旗当领导,他不管怎么说,也是八品,是官身,而李玉甫呢!用后世海事局某领导的话来说,那就是屁民。 一时间,李玉甫真被震得是哑口无言,这时候,更加高看郑国蕃,心说能让人拿一个六品官儿和二十个八品官儿贴身保护的郑茂才到底有什么后台?居然如此大的谱儿。那侯小白说起来也是堂堂宁波市舶提举司的提举,六品官身,更是二品浙江布政使的小舅子,也没他这么大的谱儿啊!难不成,他是皇帝老子的小舅子? 瞧,这就是所谓的预言,预言预言,不过恰巧某一个思路撞对了,跟预言者本身有没有本事,那是屁的关系也没有,说白了,就是正好蒙上了,是谓预言。 不管怎么说,李玉甫如今是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思,反正也归附了,当然要紧紧抱住大腿,就好像青楼的姑娘卖也卖了,自然不能扭扭捏捏的拿捏,要使尽浑身解数把花钱的大爷服侍好了,于是他顿时又放下了几分脸面,却是连玉蛟龙这个名号都不管了,脸上带着几分谄笑,“小茂才,满饮此杯,日后还要多多关照。” 而这时候小野镇幸和立花玄贺喝起酒来,真是心事重重,至于誾千代,因为顾及身份,此刻已经被数个妇孺引去别院,自有女眷招待。 这一顿吃喝,各人有各人的心思,所谓愁酒易醉,这一夜,大多数人却是喝的酩酊大醉,连乖官也因为一路上压力太大,这时候谈妥,虽然还有些细节不明朗,却也无甚大碍了,忍不住就多喝了几杯,前文说过,这时候的酒并不难喝,妇孺也爱,和尚尼姑也喝,一不小心喝多了实在是正常不过了。 第二日,却是好一个晴朗天气,翻开黄历的话,这已经是腊月三十,除夕。 宁波八卫的战船已经到了这岛,我们姑且先称之为海寇岛,八卫的战船到了海寇岛附近,钟离钟游击和十数个千户百户被隆重请上岛去,开始了正式的分赃大宴,当然,这分赃大宴绝没有颜家的份儿,颜大璋和老管家心知肚明,人家宁波八卫留他们颜家,已经是侥天之幸,只当是花钱买命了,不过,道理虽然懂,但心里面未尝不憋屈,要知道,这些货原本都是他们颜家的,如今不但货要被别人分掉,他们颜家还掏出来二十多万银子,这银子也是要被分掉的。 可这些事儿,上哪儿讲理去?你看看宁波八卫上岛来的十数个武官,再看看数百军卫士兵,每人都披甲,背后背着鸟铳,腰间挎着腰刀,有些腰间分明挂着一秃噜的石榴炮,真真是武装到牙齿,海外还有无数战舰,如何去讲理?谁搭理你? 所以,颜家只好躲在一边默默地舔着伤口,这次盛宴,各自都有好处,扶桑人买着佛朗机炮了,钟离钟游击看扶桑人付银子爽快,甚至干脆拨了几艘铁甲战船负责送货上门,那也是指着这些扶桑人日后继续交易,正所谓一口吃不成一个胖子,有来有往才是王道,六十万听着吓唬人,可对于一支庞大的舰队来说,也不过如此了,他们要想一直保持强盛,就必须和别人做生意,而这时候花钱爽快的,扶桑人倒是首屈一指的。 李玉甫也不亏,他抱上了浙江蔡巡抚的大腿,亲自看了宁波八卫的战船,更是幸庆不已,这已经不是五峰船主的时代,万历年间,朝廷的海上力量虽然不足以消灭海上的诸般恶势力,但震慑却绰绰有余的。而钟游击也深知海贼的妙用,有时候有些事情,他们宁波八卫不好直接去办,那就得用上这些海贼了,所以,很是大方地逢十抽一,扔给李玉甫六万两白银。 那些海寇原本还有些眼红银子,要知道,这货毕竟是他们抢来的,也经过手,如今拿不到干看着别人拿,自然心里面不舒坦,可钟游击手面大,一出手就扔过来六万,顿时就把这些海寇的嘴给堵上了,朝廷的舰队给你逢十抽一,你还敢废话?拿了银子笑眯眯偷着乐呵罢! 所以,即便是那位二当家的何康安,如今也是没话说,对那钟游击也钦佩不已,人豪爽,手面又大,麾下战舰百艘,带甲数万,做人做到这个地步,真是不亏了,这才是堂堂男儿应该干的事情啊!此刻再反观自己以前,未免生出些小家子气的感觉来,当然了,这根本无法比较,毕竟一个是官,一个是贼。 让手下把银子给运上船的钟游击乐得脸上都开花,看着那些蜈蚣船一艘艘往海面上去,船上可都是银子啊! 他忍不住就伸手一拍身边的郑国蕃,道:“兄弟,哥哥我服气了,你这一张嘴简直纵横无敌啊!不费吹灰之力,几十万银子就到手了,话说,这两天哥哥我在船上可担心你,小芙蓉也可劲儿在我身边嘀咕,说小老爷也不知道如何,身处虎狼之地,你这个做哥哥的居然还屁股坐得定……” 乖官听了,只得苦笑,忍不住就劝他,“哥哥,你若要开枝散叶,这戏子还是少玩的为妙。” 109章 鄙国风物甚是可观 109章鄙国风物甚是可观 钟游击呀了一声,“小芙蓉那般挂念着你,你却是好没良心……”乖官被他说得哭笑不得,心说哥哥喎!我也不歧视同志,咱曾经的偶像张哥哥也是同志,问题是你以生儿子为终极目的,搞同志搞一辈子也搞不出来儿子啊! “我的意思是说……”乖官刚一开口,钟游击就打断了他的话,“知道知道,只是军中不好带女人,我也是没办法,等哥哥我升了参将,一定找一个官宦人家的小姐给你做嫂子。” 又是官宦小姐,乖官真是彻底无语。这时候小野镇幸和立花玄贺看着往来的蜈蚣船,那上头尽是浑身披甲的汉子。如果这宁波八卫的庞大舰队前去扶桑,岛津氏算个屁,毛利氏算个毛,羽柴算条柴……这两位想一想就热血沸腾,忍不住就庆幸,果然,昨日下的决定是多么的正确。小野镇幸忍不住就问旁边的伊能小三郎,“明国似这等精锐有多少?” 这两个土鳖是真被震惊了,要知道,织田信长凭借六艘庞大的铁甲船加上两百来艘小早船,就已经纵横整个扶桑海面,天正六年的时候,毛利水军六百多艘船蜂拥而出,袭击织田家的九鬼舰队,结果被打得是狼狈不堪,织田家的铁甲船火力多厉害呢?史载,大筒三门,也就是说,一艘所谓铁甲船上头有三门佛朗机炮,六艘铁甲船,就纵横日本了。 而宁波八卫的铁甲船块头比织田家的铁甲船大,吃水更深,火力更猛,速度更快,防御更厚……别说让这么多铁甲船一起去扶桑了,只需要几艘,顿时就可壮大友家声势,这可是铁甲船啊!而且那位明国的大将介绍说,这一艘船上,各种佛朗机炮四十多门,织田家的铁甲船才三门,这怎么比,怎么比啊! 伊能小三郎闻言就有些犹豫,他如今也算是抱上了乖官的大腿,乖官没食言,一大早就差人给他送了五百两银子,说实话,眼馋得那些武士不行,这些钱完全可以买一件名物具足,再买一把名刀,当成家宝世世代代传下去了。 因此他是准备上赶着要献身,当然了,绝不是献上肉体的意思,是要献上自己的忠诚给乖官,所以是准备暗中说服乖官赶紧回明国的,说实话,以他和大友家家中重臣的关系,他完全可以捞一个剑术指南役的职位,这玩意儿也值个四百石俸禄,大抵算中等武士了,可以世世代代传下去,可这厮眼光很独到,看大友家也是破船一条,似乎有沉没的迹象,所以这才迟迟没有仕官,可如今和泉守以及三河守大人似乎有想把大友家的破船绑在郑茂才身上的迹象。 这就有些危险,得不偿失啊!古来借势,自然要站在强势的一方,就好像李斯投秦始皇,可如今大友家说不好听的,在龙造寺和岛津家的节节威逼之下,已经是苟延残喘了,可即便这样,大友家的家督居然在今年年初的时候派遣了一支舰队前往南蛮(西洋)去觐见教皇,即所谓天正遣欧少年团,以伊能静斋的看法,这简直是年老昏庸的脑残之举。 所以,他就有些犹豫,说的越多,两位大人想必心更热切罢! 立花玄贺是聪明人,一猜,大抵就猜出了这位剑豪的心思,就淡淡道:“小三郎,我们也算是朋友,昨日之事你也见着了,我也不瞒你,你觉得,以立花家的石高,若是大殿……”他下面的话没说,一拐弯,又换了一句话,“你觉得,若是郑茂才答应了我们的提议,日后誾千代公主生下一位公子作为立花家的家督,立花家能否一窥九州探题的名分呢?” 他意思就是,大友宗麟昏庸大家都看在眼里,可立花家有十几万石的石高,还有号称大友双壁的雷神立花道雪,加上一干名臣,若是能抱住郑茂才的大腿,再送上誾千代公主,搏一搏,升格成为百万石的大大名,那也不是不可能。 这已经完全是下克上了,只能意会不能言传。 伊能小三郎一怔,然后设身处地想了想,觉得郑茂才未必不同意,要知道和泉守以及三河守是准备捧郑茂才未来的儿子上位成为九州探题啊!这笔买卖虽然危险了些,却眼瞧着是可以大赚特赚的买卖。 “你看这些铁甲船,当初右府大人麾下也没这等精锐啊!”立花玄贺指着海面,海风吹得他身上的武士袍猎猎作响。 这句话,野心更甚,分明就是说,织田家当初差一点统一整个扶桑,如果立花家也有这种铁甲船……那会如何呢?想必开幕府也不是妄想罢! 伊能静斋心里头一跳,咬了咬牙,低声苦笑道:“两位大人,明国最精锐的武士在北方他们称之为九边的十数个城市,如眼前这些,在明国的浙江大约有十万,跟北边的明国武士一比较,就好像农兵和武士的区别……”这就是告诉他们,你当这些人是精锐,可这些人在明国算个屁精锐啊!也就是地方守备的实力。 两个土鳖大惊失色,“什么?这些不过是明国的农兵?” 伊能静斋点头,“这些人世代军户,田亩和官职世代流传,他们闲时种田,每个月大约练三天的操典,绝不是明国的精锐。” 这两位今儿震惊的次数已经数不过来了,良久,互相看了两眼,愈发坚定,一定要让郑茂才和誾千代公主成其好事。 两人都是立花家重臣,小野更是笔头家老,两人这次带出来的武力,已经是立花家三分之一的实力,家督立花宗茂在决斗中被阉了,所以,换家督是迫在眉睫,如果直接请郑茂才做家督,这简直扯淡,但,重新请誾千代公主做家督,等郑茂才年岁再长些,两人造出一位公子来,那么,下一任家督就有了,有了家督,这已经能保证立花家长治久安,加上郑茂才背后明国宁波八卫,立花家兴旺简直指日可待啊! “誾千代公主呢?”立花玄贺转首问身边一个武士,经过昨夜血洗大友芳子一行,如今这些中下级武士已经牢牢绑在一起了。 “誾千代公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有些害羞,不肯出来见人。”那位武士低声苦笑着说,虽然是下级武士,也是三代侍奉立花的谱代家臣,自小看着立花誾千代长大的,这位以武勇出名的公主居然会害羞,也难怪他苦笑了。 立花誾千代也不是傻瓜,事实上,誾千代的政治嗅觉十分厉害,此刻虽然年方十四岁,可也是已经训练出一支两百人早合少女队的,并且在家中重臣大多数支持她的情况下把家督让给立花宗茂,在有民心有枪杆子的情况下让出家督位置,可见她还是对政治有嗅觉很理智的。 不过听说她害羞不肯出来,两位土鳖倒是相互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喜色来,害羞好啊!证明对郑茂才很有感觉,尤其是立花玄贺,他算是誾千代名义上的哥哥,还算是立花宗茂和誾千代的介绍人,虽然熊宗茂没死,可他身为哥哥,却急急想着把她送人,这未免是让他有些惭愧的,那么,誾千代害羞,证明不反感甚至是喜欢的,那么他的罪恶感也就少了许多了。 “我去请公主盛装打扮起来,今天是除夕,身为立花家的公主,怎么能不盛装呢!”立花玄贺热情得像是一个拙劣的老鸨,转身就匆匆去了,小野看着玄贺的背影,叹了口气,就快步往郑国蕃那边走去,身后的武士们立刻紧紧跟上。 那钟离钟游击看见扶桑人过来,赶紧低声对乖官道:“兄弟,人傻钱多速来之岛上的人来了。” 他说这话,是因为乖官给他介绍了下,告诉他扶桑岛盛产金银,像佛郎机国这些海外国家都称其为白银之国,并开玩笑说,此地人傻、钱多、速来,当时就把钟游击和那些千户副千户们给笑喷了,心说怪不得这些倭奴肯花几十万白银买五百门佛郎机,这佛郎机虽然好,可实际上,成本低廉。 大明朝造佛郎机到底哪一年迄今没定论,但正德年的时候,福建有流盗攻县城,“知县范珪檄升御之,时贼初至,营垒未定,伐木为栅,升同典史黄琯纵火焚其栅,以佛郎机炮百余攻之”这是大明朝正德五年也就是西元1510年的事情。 所以说,大明朝造佛郎机炮已经很多年了,鉴于大明中期工匠还算不错,朝廷的银子也多,佛朗机炮的成本很低,史载此时大明朝一年就造几千门甚至上万门,这区区五百门佛朗机炮实在是不被这些千户副千户们放在眼里的,居然能卖六十万白银,真是一本万利啊!这些千户副千户想必一回大明就都能再娶几个如夫人,包几个南戏班子的角儿。 正所谓有财大家发,有难大家扛,这些将领们拿了银子,这时候自然要捧郑国蕃的臭脚,不然凭他们这些人打海仗还凑合,去跟海寇以及扶桑人谈买卖,那就完全不行了,靠人家发财,自然要捧人家的臭脚。 “诸位哥哥,这立花家不算有钱,扶桑岛东边的才真正有钱,据说他们的领主打仗给手下发金子,都是用手去捧,能捧多少都是你的,有个叫羽柴秀吉的,还拿三十八万两黄金造了一座通体黄金的屋子,这不算,地下还埋了三百多万两的金子,好笑的是,这些人钱很多,但是没什么好吃的,不能吃肉,也就吃点海鱼,还是连内脏一起煮……”乖官说的自然是野史,黄金屋子更是不靠谱儿,那得猴子当关白以后了,但是,足以引得这些武将流口水了。 一众人惊得下巴都掉下来了,这还真不愧是白银之国,有个副千户忍不住就摘下头盔挠脑袋,“他妈的,拿金子做房子,咱们皇上也没这么豪奢啊!” 乖官就笑眯眯道:“所以说,和扶桑人做买卖还是划算的,咱们不必替他们省银子,使劲儿下刀……” 正说着,小野镇幸到了近前,一众千户副千户忍不住就嘿嘿笑。 小野自然听不懂明国话,脸上带着笑,先对众人弯腰行礼,然后对郑国蕃说:“郑茂才,刚才您和众位将军在说什么,这么开心,可是因为今日是除夕么,可惜,我们都来不及回国过年了。” 乖官打了一个哈哈,笑着说:“大家是在说,明年可以继续卖些大筒给你们。”小野镇幸脸上一喜,这肯继续交易,那就已经是基本完成了道雪主公的任务了。 “诸位将军都是一时俊杰,在下十分想请诸位将军能够到大友家一行,好让我们尽地主之谊,但又开不了这个口,还要请郑茂才说一说啊!鄙国风物那也是可观的……”小野镇幸一心想把这宁波八卫的舰队拉到九州去溜达一圈,可惜,他虽然是勇将,嘴巴实在不太会说,如果换立花玄贺来,或许就已经开始吹嘘我们九州岛美女是如何的热情,泡火山温泉是如何的惬意。 “兄弟,这扶桑人说什么呢?”钟离听不懂,但好奇心又重,忍不住拱了拱他。 “这位小野和泉守,和泉守是个官名儿,差不多等于从六品,他说啊!大家都是豪杰,他看了就想结交,他们那儿有吃有喝有美女,想请大家去做客。”乖官自然直接给小野镇幸补上几句,也不算瞎说,九州和南蛮也就是欧洲诸国往来密切,混血儿颇多,说盛产美女也不算夸张。 这武官么,自然都好这个调调,一听有吃有喝有美女,一个个眼睛瞪得发亮,不过,他们也清楚,扶桑是太祖订下的不征之国,若是真把庞大的舰队弄到扶桑去,被人捅出来,说不准朝廷大佬们要拿人顶缸,为了有吃有喝有美女掉了补子,那未免就不划算了。 钟离钟游击是严重的大明国官宦小姐控,对番邦小国的女人不感兴趣,其余的那些千户副千户感兴趣但是又没胆子,还是方才那个粗鲁的副千户砸了咂嘴来了一句,“去扶桑太远,下次让他们主动给咱们每人送十个八个的还差不多。” 110章 狡兔尚且三窟 110章狡兔尚且三窟 听说每人送十个八个九州岛美女,这些武将们全乐了,有个相貌猥亵猴一般的千户就嘿嘿笑道:“你还别说,这扶桑人若是敢送,咱就敢收。” 那个说要送十个八个的副千户顿时噗嗤一下就笑了,紧接着,这些千户副千户们面面相觑,然后,轰然大笑。钟离就笑骂道:“泥马,白斯文你这厮,也好意思开口,先把家里头母老虎搞定再来跟我们说话。” 这尖嘴猴腮雷公脸的是昌国卫世袭千户,老婆是他自幼青梅竹马,身高七尺开外,使得一手好枪棒,跟他结婚也二十年了,感情甚好,就是有一点,善妒,而且她老爹也是个副千户,尚在人世,平日里头也护短。所以,这白斯文常常因为多看女人两眼就被老婆教训得鼻青脸肿,他个子不过五尺,他老婆七尺开外,揍他的时候一把拎起他就跟揍孩子似的,这事儿闻名整个浙江,因此他绰号从不怕老婆白千户。 被众人一笑,白斯文脸上挂不住,顿时涨紫了面皮,大声道:“你们笑什么,咱也是练得一手好地堂刀,只是怕伤着老婆,不好出手,平日里头让着她,不信咱们试巴试巴。” 这一说,众人笑得更加大声,尤其那粗豪的副千户,更是笑得打跌,捧着肚子顿时蹲了下来,白斯文大吼一声,一下跳过去扯住他,“牛德华,你再笑,上次去宁波城嫖妓是老子付的钱。再笑,再笑给银子。” 郑国蕃忍不住大笑,这些家伙,幸好不靠他们打仗,这些家伙也就是靠银子堆起来的样子货,逛窑子恐怕还成,打仗估计够呛。 “这些将军都在笑什么?”小野镇幸脸色有些不好看,要知道扶桑人讲究礼节到变态的地步,失礼那是要剖腹的,旁边伊能静斋赶紧低声解释,“他们说九州产美女,那位矮个子的将军就说要一个,其余的将军笑他,似乎他家中正妻十分凶悍,应该就像羽柴筑前守的夫人一般。” 这羽柴筑前守就是日后的猿关白了,通称猴子,这时候的猴子也颇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味道,在清州会议成功拥立了织田信长的孙子三法师为织田家家督,抱着三法师登上首位接受织田家诸多重臣的朝拜,很多地方大名和豪族认为羽柴筑前守有可能继信长之后统一扶桑。 猴子的老婆宁宁是个美女,十三岁的时候嫁给了二十五岁都没老婆的猴子,后人有一种很普遍的观念就是,宁宁当时屁也不懂,只不过是个孩子,而二十五岁还没老婆的猴子蓄意整天哄宁宁玩耍,导致宁宁认为这位猴子叔叔蛮可爱的,嫁给他也蛮好玩,要知道当时的扶桑可没什么武士肯整天拉***段来哄小女孩。 所以,秀吉可算是怪叔叔的杰出代表,而宁宁后来管秀吉也很严,甚至为了秀吉沾花惹草亲自向织田信长告状,后果是织田信长给宁宁写了一封信,信里头称呼秀吉叫秃毛老鼠,并且告诉她,那家伙,娶了你这样的美人还抱怨,实在该打,他上哪儿再找如你这般才貌皆备的大美人,所以你放心,只要开开朗朗做你的正室就好了。 打个比方,这就相当于大明朝某个大臣的老婆哭哭啼啼给皇帝说,皇上呐!俺们家那口子昨儿又娶小老婆了,我不要跟他过了,我要和离。差不多就这个意思了,在扶桑,这就已经很严重了,完全不符合扶桑女子逆来顺受的主流,严重到诸国大名和豪族都知道羽柴筑前守的妻子善妒,要知道在扶桑女人的地位也就和宠物差不多。 不得不说伊能小三郎这翻译的水平高明,翻译术语所谓“信、雅、达”,小三郎的翻译“信”或许不太靠谱,“雅”和“达”却基本是做到了。小野镇幸闻言,脸色这才好看了些,并且倒也能理解那个尖嘴猴腮的将军为何发怒。 钟离这时候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牛德华,下次嫖妓记得带足银子,白斯文,日后要是有什么美人,在外头置个宅子悄悄养起来,注意保密,省得你家夫人又带着棍棒去捉你的奸。大家都别笑了,恁得让人家笑话。” 他不管怎么说,也是个游击将军,众人要以他为首,何况他还有个最大的特长,本事大,在这些千户副千户当中就好像蒙古马里头混进去一头安达卢西亚马,怎么也遮掩不住,这些千户副千户们渐渐也服气了,谁叫人家既是巡抚大人的心腹又敢杀能打呢! 于是,众人轰然一诺,也就不提了,这时候乖官就招呼小野镇幸,陪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很快,金银就运的差不多了,钟游击过来一膀子搂住乖官肩膀,低声说:“哥哥给你留了五千两金子,到时候直接给你送到府上去。” 乖官大吃一惊,赶紧摇手,这玩意儿等于吃朝廷军械回扣,他有些不敢,银子虽然是好东西,可也得有命去花才行,万一人上了天堂,钱留在银行,那就悲剧了。 “放心,没人敢说的,你家老岳丈,不是,未来的老岳丈那边,他家的本钱咱也不要。”钟离说的好听,因为扶桑人是拿金子付的账,所谓六十万银子,其实是六万两黄金,扣除李玉甫逢十抽一的六万,留给乖官五万,这些都是账面上的东西,因为白银是大明朝正式流通货币,实际上,付出去的是黄金。 “还是哥哥义气。”乖官捧了钟离一把,钟游击老脸一红,实际上,他已经多吞了十万了,要知道当初他开口可是要的颜家四十万,如今他们拿了五十万出头,不过财帛动人心,他手底下这么多人,回去还要孝敬蔡太蔡巡抚,所以这多拿的十几万其实是帮蔡巡抚拿的,他是场面人,自然要把话说清楚了,乖官满心感激,这位哥哥的确是讲义气。 总之,这是一笔糊涂账,钟游击给颜家留了一万黄金,然后支付了李玉甫六千两黄金,其余的金银通通打包带走了,由于万历年白银在大明已经是流通货币,而黄金虽然贵重,但毕竟不是流通货币,在大明和白银的兑换差不多1两黄金换10两白银,但这么多黄金,毕竟不太好出手,所以,这里头换算,到底能值多少银子,一时间实在说不清,当然了,人家钟游击已经足够对得起颜家了,不但没杀人灭口,还留一万两黄金,够意思了,要知道俗话说的好,匪过如梳,兵过如篾。 总之,颜家肯定是大伤元气的,前前后后那么多银钱下去,最后就带回去一万两黄金,但这已经让颜大璋和老管家幸庆了,比起身死族灭,这个结果难道还不算好么。 “兄弟,此间事了,咱们是在琉球过完年回去,还是直接赶回去呢?”钟游击就询问他。 乖官略一犹豫,正要回答,那边李玉甫匆匆走过来,脸色有些不好看,到了跟前,就低声说:“这个……郑茂才,都是老夫不好,一时懈怠,那侯小白和段夫人跑了。” 这话一说,乖官立刻就睁大了眼睛,“什么?跑了?你……” 李玉甫满脸尴尬,这事儿当真是落了他的面子,投名状没送成,还让人跑了,这真是从何说起,自然就不好意思。 而乖官就实在生气,要知道,侯小白那草包还罢了,闻人氏那可是长着一颗阁老的七窍玲珑心,万一她跑回大明,立刻指证郑乖官勾结海贼……当然了,这个只是一种可能性,毕竟这里头还牵涉到方方面面的事情,但毕竟是一颗定时炸弹一般,万一她抱着要死一起死的念头,连浙江布政司使李少南也管不住她了,她就要往外头把浙江省的盖子给掀开来,那怎么办? 钟游击一瞪眼珠子,“李船主,你怎么办事的?未免太叫人失望了。”他也是知道侯小白的,这家伙如果逃回去,那也是不小的麻烦。 李玉甫掏出汗巾擦汗,“都是我一时心软,昨儿放跑了老三,没想到他夜里趁机就把人给救走了,我也是刚刚才发现。”他得了逢十抽一的钱,一时间高兴,这才想起来要把侯小白和段夫人给干掉作为投名状,结果派人一去,没一会儿就回来了,侯小白段夫人连着十来个看押的海贼一起不见了。 他当时脑子嗡一声,顿时就明白了,不用说,肯定是老三路娄维干的。 这事儿没法隐瞒,他也不敢隐瞒,赶紧就赶到海边把事情始末说了。 乖官脸色难看,一时间,七想八想的,连接想到几个最坏的下场,顿时就后悔了,昨夜自己应该亲手杀了这两人的,打算的好好的不能做累及家人的烂好人的,可没想到,还是成了烂好人。 一时间后悔的不行,他紧紧捏拳,骨节嘎巴嘎巴作响,大声喊道:“大头。” 单思南正在海边玩耍,如今宁波八卫的舰队就在海上,还有无数的大明官兵,他自然就不耐烦陪着少爷跟一群大老爷们聊天说些自己不懂也不感兴趣的话,听见少爷大声喊,赶紧扔掉手上的贝壳快步跑了过来。 “少爷,有事儿?”他一边闻着手上的味道觉得腥味大,一边使劲在衣裳上擦拭。 “钟离哥哥,可能派一首快船先让大头回宁波么?”他拽住钟离,就想先按最坏的打算去做,钟离拍了拍他,说:“兄弟,别慌,这事儿没你想象的那么坏。” 说着,他就招呼那些不远处的手下,把事情一说,然后大声道:“把战船给我撒开,把琉球国哪怕翻一个遍,一定要找到这几个人。”旁边众位千户副千户们得了令,轰然应了一声,顿时四散。 不远处小野镇幸看了,就问伊能静斋出了什么事情,小三郎低声就把事情告诉他,他眼神一亮,咦!这算好事啊! 要知道,他们首先指望的是郑国蕃庞大的人脉,却没指望他能在明国做上多大的官,郑国蕃和这些宁波八卫的军官们能够拉上关系,这才是他们看重的。这就好像后世花旗国的代理人战争,倒不真的需要花旗国的高官,主要是能买来花旗国的军火,甚至因为庞大的利益,花旗国直接送上军火,差不多就类似与这样的意思。 所以,他腾腾腾几步走过去,大声道:“郑茂才,我们大友家的大门永远对您敞开着,我甚至可以说服大友宗麟殿下,给您一万石甚至更多的领地作为基地,请茂才放心,这并不是要茂才仕官大友家做大友家的家臣,这完全是赠送,作为我们友谊的象征。” 小野镇幸虽然不是立花玄贺那种眼珠子一转就一个主意的人,但作为立花家的笔头家老,他颇有果决,关键时刻敢于拿主意。 一万石领地算什么,即便送上一座港口又如何,只要能领几艘铁甲船回去转两圈,道雪主公肯定会同意并且亲自向大友宗麟殿下要求的。 立花道雪作为此刻大友家的脊柱,是完全有那个实力的。 因为乖官见识过闻人氏的厉害,所以这才手足无措,而钟离却不认为对方具备那个能力,所以虽然也要把琉球岛翻个底朝天,但并没有慌张,他看乖官一时间不知所措的样子,也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李玉甫更是尴尬的不行,这一切说起来,还是他办事不牢靠。 这时候,伊能小三郎主动就充当翻译,把小野镇幸的话翻译给钟离听,他也知道,这位将军就是如今宁波八卫的首领,手上握着如此庞大的实力,放到扶桑去,起码也得是右大臣织田信长那等人物,当下说话小心翼翼,尽量依“信、雅、达”的含义把小野的话告诉了钟游击。 钟离一听,咦? 他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要知道,眼下自己虽然也深得蔡巡抚信赖,但天下的事情谁能说得准呢?当年胡宪台总督闽浙,威风八面,后来倭寇被剿灭干净了,飞鸟尽良弓藏,胡宪台也死于狱中,如果在扶桑国弄一块土地,再转移些战船、鸟铳、佛郎机什么的过去,牢牢占住那块地方,郑兄弟也说了,那儿人傻钱多,不像是咱们大明朝廷,上上下下一个个都是人精。 要知道,他手底下宁波八卫的战船和佛郎机都是可以报损耗的,就像文官的飘没一样,武官有折旧损耗,譬如说战船拉出去剿匪,被海寇大炮击沉一两艘,那么这上头的枪啊炮啊,不都喂了海龙王了,回去自然报损,加上他们练兵,虽然不勤快,每个月也要打掉几发炮药,鸟铳也要换上几根管子,这也是要报损的。 所以,他一听,就觉得这主意可行,就皱着眉头问伊能静斋,这一万石大约多大地方啊! 伊能静斋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要知道,这一万石说的不是多少土地,而是能收多少粮食,譬如扶桑本岛的浅井家,屁大一点地方,但因为在琵琶湖一带,那是传统的产粮地,所以浅井家能动员大约一万人的军队,在扶桑来说,这已经是了不得的大名了。 所以,他只好讷讷说:“将军老爷,这一万石大约能养两百个军户。” 钟游击一听,两百?这能干啥?就对伊能静斋挥了挥手,说:“你告诉他,最起码要能养两千人的地盘。” 异能静斋赶紧把这话翻译给小野镇幸,小野一听,十万石?这,立花家也不过十万石出头的石高啊!不过,大友家毕竟也阔过,当初可是有六国在手,一百多万石的石高,再想想如今大友家的局势,他一咬牙,就说:“十万石就十万石,不过,最好要有十艘铁甲船过去……” 他这是打的用战船抢地盘的主意,像龙造寺隆信,号称五州太守,此刻的龙造寺家号称有六万大军,当然了,这不过是号称,如果真有十艘战船过去,他相信,十万石唾手可得,到时候,说不准恢复大友家极盛时候也不是不可能。 “兄弟,你说呢!”钟离拍了拍乖官的肩膀,乖官这才回过神了,俊美的脸颊上就闪过一丝杀气。 我还是太烂好人了啊!却忘记了,这不是讲平等的二十一世纪,就算日后我当上阁老又如何,阁老身死族灭的在大明也不稀罕,前有严嵩后有张居正,还是太祖说的好,枪杆子里头出政权啊! 闻人氏的出逃,实际上并没有乖官想象的那么危险,但的确是一颗不定时的石榴炮,说不准就炸了,而想靠大名士的名头免祸,实在也有些不靠谱,再过几十年,文官的脑袋更是被砍的滚滚的,如此看来,还是手握重兵靠得住啊! 可想在大明手握重兵,这个难度比较难,他还是得花上大量的时间去考武举人、武进士甚至武状元,然后想方设法往上爬,爬到总兵的高度,再学李成梁那般养贼自重,也不是不可行,但,太耗费时间了,二十年都是短的。 想要短时间内就没人威胁到他的家人,那么,就必须出奇计,譬如,占据海外,然后勾结军卫,名声虽然不好听,却的的确确能护住家中老小。 正是因为闻人氏是那么的七窍玲珑,乖官才深深感到了威胁,进而,迸发出了从来没有过的野心。 眼睛一眯,他伸手握住腰间村正的剑柄,缓缓说道:“钟离哥哥,咱们最好仔细商量商量,如何在扶桑建立一座别人动也不敢动的海外城塞,正所谓,狡兔尚且三窟。” 钟离大笑,拍着他肩膀道:“好,狡兔三窟,是这个理儿,兄弟,你当应该有这豪气的,哥哥我听你的。”而对面的伊能小三郎静斋瞥到乖官眼中一闪而过的野心,暗暗欣喜,他巴不得乖官野心越大越好,这样,他投靠过去,才能水涨船高。 李玉甫也暗暗心惊,他方才也是瞧见了郑国蕃眼神中一闪而过的东西,他很熟悉那是什么,当初他在五峰船主手下,手上不过只有一条船,也是幻想着日后成为呼风唤雨的人物,如今可不就是有几千号人,上百条船么。而这位郑茂才要名气有名气,要人脉有人脉,最关键还年轻,随便奋斗个十年也不过二十出头,明显就是朝阳初升,让人看了就忍不住要上去抱大腿。 这当真是乖官的优势,你要是垂垂老矣,再大的本事,眼看着没几年要上天堂,谁来抱你的大腿,正所谓成名要需早,年轻好啊!紧紧抱住大腿,一旦发达了,起码五十年不需要发愁。 这时候,乖官转脸看李玉甫,缓缓问他,“李船主,你可支持在下么?” 他这问话的腔调把李玉甫看得心里头咯噔一下,尤其是手还按着剑柄,虽然明知道他不过十三岁,可看着他扶剑而立的样子,还是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郑茂才要办大事,老夫定然鼎力支持。” 乖官这才一笑,看他俊面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李玉甫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头吐了一口气,似乎一颗心落回肚中,刚才简直有杀气腾腾之感,若是告诉别人,堂堂玉蛟龙,纵横海上数十年,居然被一个十三岁的少年给吓着了,怕是谁也不相信,可事实上,他李玉甫还真是给吓着了。 “钟离哥哥,走,咱们到寨子里头慢慢商量。”乖官转身就走,大头屁颠颠跟着,钟离钟游击就跟了上去,小野镇幸和伊能静斋自然紧随其后……李玉甫拿汗巾擦了擦汗,快步跟了上去,这由不得他不紧张,宁波八卫的战船就在海上,他李玉甫居然让人给逃掉了,万一人家翻脸,那可真没地方说理去。 乖官按着剑,一边走一边寻思,如果有个几条铁甲船,那在九州岛几乎就可以呼风唤雨了,而几条铁甲船对宁波八卫来说,算不得什么,用钟离哥哥的话来说,报损就是了,扶桑此时正是战国,正好浑水摸鱼,扶桑国又穷,像是以后的宫本武藏,一辈子的目标也不过是出仕一家肯给他三千石俸禄的大名,即便是这么一个简单的目的,却也一辈子都没达成心愿。 很快,他脑子里面就有了大概的思路,而且这思路越来越清晰,正合适他大展拳脚,何况,小野镇幸也说了,还不用他仕官,也就是说,他几乎就等于一下成为了大名,而且还是背靠宁波八卫不需要听从任何人的外来户。 有这等基业,缓缓发展十年,天下何事不可为?有心了,往朝廷一靠,说不准也能成为演义故事里头的一字并肩王……这些从来没想过的念头,一一在脑海中闪过。 这时候,一只海鸟从迎面飞来,他下意识一跃拔剑,村正在空中一闪,顿时就把那海鸟切成了两半,惊得他身后的众人差点儿掉了下巴。尤其是伊能小三郎,眼珠子差一点儿都瞪出来,走路的时候顺手拔剑能斩中飞翔的海鸟,这种剑法,即便是他也不一定能做到啊! 111章 代理人战争 111章代理人战争 事实上,少年飞跃空中一剑斩落海鸟的英姿,即便是很多年后,也依然清晰地印在当时在场众人的心中。 年轻,且得享大名,人缘好,人脉广阔,还能文能武,这简直就是伊能静斋梦寐以求的粗大腿啊!他一惊之后,差点儿泪流满面,恨不能当即拜倒口称主公:主公,小人伊能静斋的父亲的父亲那也是明国人啊!小人愿效犬马之劳啊! 他屁颠屁颠赶紧跟上去,连小野镇幸都不管了。 到了寨子内议事厅坐定,这是类似与《水浒》书中的聚义厅,有交椅,但也有桌子,众人围住桌子团团坐下,大头紧紧站在乖官的左侧,那伊能静斋赶紧挤在乖官右手边,这一左一右,一大一小,分明就衬出乖官的地位来了。 所以,这桌子虽然不似明国式样,实在分不出上首下首,但隐隐然乖官坐的位置就成了上首。 “李船主,可有海图么?”乖官率先开口问李玉甫,作为一个纵痕海上三十年的海寇,这东西自然不会缺少,而且这个年月海寇们的海图往往比官方的还要准确。 李玉甫一叠声说有,赶紧叫人去取了海图来,往桌子上头一铺,乖官定睛一看,这是一张描绘了闽浙沿海加上一部分朝鲜,然后是琉球国,扶桑国的九州岛、四国岛、对马岛以及一部分本土,还有鸡笼岛,甚至还有一部分南洋诸岛,甚至有马尼拉,当然,此刻在西班牙治下。 伸指往图中一指,他对小野镇幸道:“就这儿,和泉守以为如何。” 他嘴上说如何二字,可口气根本不是询问的口气,分明就是指定了要,不容拒绝。小野镇幸赶紧低头一看,顿时大喜,这真是……如何是好! 乖官手指头按住的地方就在立花家的立花山城旁边,平户町,这儿根本不是大友家的地盘,是松浦家所有,也就是所谓的松浦党,当初寇大明沿海的倭寇大多都来自这儿,这儿民风凶悍,而且松浦的政治体系在当时来说很奇怪,相当于后世的***,没有一家独大的情况,所以,这块在扶桑群岛也算是屁股大的一点儿地方,豪强林立,有什么大事了,大家围着火塘坐下来慢慢谈,颇有圆桌议会的意思,就是穷了点儿,土了点儿。 大明世宗嘉靖皇帝的时候,大海寇汪直在松浦有一座豪宅,就是松浦党送给汪直的,后来葡萄牙人在平户登陆,松浦家又抱上葡萄牙人的大腿,总之,典型的有奶就是娘,谁的大腿粗他就抱谁。 所以即便在扶桑,也没人去啃这块骨头,食之无味,弃之也绝不可惜,小野镇幸甚至想,就把立花家和松浦家龙造寺家三家接壤的地方割一万石出来,等他们自己把松浦家拿下来,怎么也十几万石了,立花家惠而不费,这……这是多么好的人啊! 小野镇幸感觉要热泪盈眶了,怪不得都说大明上国乃是礼仪之邦,如此一看,的确是我们小气了,不过……立花家的家业日后也是这位郑茂才和誾千代公主所生的公子的,所以,也别故作惺惺之态了,赶紧指着地图上松浦家的地盘就有些哽咽着道:“好,就这儿。” 钟离和李玉甫看他表情,觉得奇怪,这是干嘛一副死了娘老子的表情,不由自主都探首去看,钟游击一看,首先就皱眉,很是不满意这块地方,这……这是什么犄角旮旯破地方,我这兄弟不是猪油蒙了心了罢? 看他一脸古怪的表情,乖官都不需要猜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就笑着说:“哥哥莫看这地方小,在扶桑,和咱们大明做生意最频繁的,就三个地方,这儿就是其中之一,这地方民风彪悍,大多都是渔民,说是渔民,大多数时候也客串海盗,当初世宗皇帝时候横行一时的倭寇有一大部分都是来自这儿,对了,大倭寇汪直在扶桑的基地也是这儿。” 听他这么一说,李玉甫有些脸红,乖官这话好说你不好听,作为当年汪直的手下,李玉甫自然就有些尴尬,而钟离也未免咋舌,感情这是五峰船主在扶桑岛起家的地方啊! “听说当初这块地方的松浦党给汪直造了一座极为豪华的宅子,也不知道还在不在,哥哥,你看我把他拿下来送给你好不好,等哥哥你以后娶了官宦小姐,就可以住过来散散心,扶桑的九州岛这个地方,温泉还是好的,女人没事多泡一泡,年轻十岁……”他说着,突然换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表情低声道:“听说扶桑女人泡澡是和男人一起泡的。” 钟离顿时张口结舌,那脸上的表情,当真恨不得飞过去才好,那真是无限神往,不管什么时代,男人说到女人,基本都是一样的,尤其是像钟离这等豪杰,越是豪杰,从科学角度来说***素越多,占有欲越强,所以英雄大多好色,儒家圣贤也只好长叹,说: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看他一脸意淫的表情,乖官笑了笑,突然就换了个角度,说:“咱们占了这倭寇起家之地,数百年后,你说史书会如何评价咱们?” 钟游击正臆想着和扶桑美人一起泡温泉,突然被他一问,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不知道为何,一股豪气就从心底窜了上来,扶桑岛虽然没狼居胥,可这等事情,不就是封狼居胥的伟业么! 他腾一下站起身子,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大声道:“卧槽泥马勒戈壁,这笔买卖百赚不亏,干了。” 他这分明就是十年前绿林道上义气大哥“没影子”的嘴脸,等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大声喊出来,这才反应过来,这似乎不合自己堂堂浙江游击将军的身份,顿时一脸儿的尴尬,伸手抓了抓头,嘿嘿干笑道:“叫兄弟笑话了,一时间没注意,忘了自己是朝廷命官……” 说着,他赔笑了两声,赶紧拽着乖官坐下来,一叠声道:“兄弟,继续说下去,咱们这笔买卖怎么干……这也是为朝廷大涨豪气的事儿,就是不能明着说。” 乖官略一犹豫,伸手摸着自己光滑的下巴,动作虽然老成,可配上幼稚俊美的脸蛋,未免看着有些好笑,只是,这大厅中这么多人,包括哪些站在门口的扶桑武士,谁又敢笑话他? “咱们不能明着干,但是,可以找个代理人,这种战争就叫做代理人战争……”说着,他就拿眼睛四下看看。 自己是明朝人,跑去扶桑当大名,名不正言不顺的,除非自己想争霸扶桑列岛,拳打九州肥熊(龙造寺绰号九州肥熊)、脚踢相模狮子(北条氏康)、杀尾张猴子(羽柴秀吉)、踩东海乌龟(德川家康)最后自己开幕府。可是,如今自己身为大明人,好歹也算是一时大名士,再去折腾一个扶桑将军,未免眼界不够高。 要知道,野心这东西,一旦生了出来,就宛如潘多拉的魔盒被打开,原本他还是随遇而安的脾气,被闻人氏逃跑的事情一刺激,生出了雄心。 这时候北边的野猪皮努尔哈赤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老家准备造反,南边的越南这时候叫安南,也不老实,整天挑唆云贵地方的土司反对大明中央朝廷,鸡笼岛也就是台湾,上面盘踞着四千多西班牙海盗、一千多葡萄牙海盗、一千多荷兰海盗,西班牙马尼拉的总督更是垂涎大明朝的富有,给当时的西班牙国王菲利普二世上了一封密函。 这份密函中建议国王陛下调集一万两千名西班牙精锐士兵,加上八千雇佣兵,再从日本雇五千精锐武士,一起两万五千人,分四路进攻大明朝。 由于此时的西班牙国王兼任着葡萄牙的国王,当时葡萄牙西班牙可算是地球上西方最强大的国家,生出这种野心也不算离奇,这份极具野心的密函中建议当时的国王把舰队分四路,先攻占闽浙两省,然后徐徐图之,派遣大量的传教士过来建立教堂,传播天主教,并且建议西班牙公民和明国女性结婚,生下大量后裔来统治这个庞大的国度,然后和北方的蒙古鞑靼联合,对付土耳其…… 总之,这是一份极其严密周详的计划,当然,由于后来西班牙无敌舰队和英国一仗一败涂地,这份计划也流产了。 总之,作为有后世记忆的乖官,这时候眼光绝不会拘泥在扶桑岛上,地球如此庞大,西班牙人此刻自称地球之王,要斗,也得斗斗西班牙人,当然了,扶桑作为传统的小弟,也是要拉出来的,不然光靠明朝人去砍人也不现实,这种道理后世的社团大哥们都懂。 因此,乖官自己绝对不能去扶桑仕官,他看来看去,最后,忍不住转身,把眼光看到了伊能小三郎静斋身上。 和他眼光一对,伊能小三郎心中剧跳不已。 明国俗谚云:造化来了。 他本就有决断,不然也不会从一个染衣服的小厮一路混到一个剑豪,虽然这位剑豪的剑术实在不算太高明。 噗通一声,他当即就跪了下来,“小人伊能静斋,愿为老爷效死,小人的父亲当初也是明国老爷的遗腹子……” 112章 推屁屁的大头 112章推屁屁的大头 按说,他这副软骨头的样子,会招致人的白眼,可实际上并非如此,要知道,当初钟离做绿林义气大哥的时候,被蔡太招安,那也是毫不犹豫拜倒在地,这无关乎骨头的软和硬,纯是风气使然。 社会风气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实际上对一个国家影响极大,譬如刚被发配南京孝陵种菜的大太监冯保,前几年在台上的时候那真是呼风唤雨,除了李太后的老爹武清侯李伟,其余的皇亲宗室见了他都要磕头,而他只需要微微屈膝说一声“皇亲免礼”,在这种风气下,“纳头便拜”就不是什么稀罕事情了。 而且风气这个东西,一时半会儿根本无法改变,就像是科举制度,在五百年后那也是非常活跃的,只不过从“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摇身一变而成了“学成数理化,卖与大老板”,所以乖官看他噗通一声跪在跟前,也只好暗中摇头了,当然了,与之夹杂在一起的,还有被人纳头便拜的爽快感。 而钟游击更是用一丝带着欣赏的眼神看着这家伙,要知道能够毫不犹豫豁出脸皮去纳头便拜,那也是需要决断的,有这种决断不代表你就能出人头地,但没有这种决断,你肯定爬不上高位。所以钟游击倒是颇为欣赏这家伙。 跪在地上的伊能静斋浑身战栗,有一种是生是死就靠一把骰子博大小的刺激感,只要茂才老爷同意了,他立马儿摇身一变,就是十万石的大名了,即便这十万石大名是被茂才老爷作为手上的傀儡推出去的,可天下一起才多少个十万石的大名?当然了,他心中想的那个天下指的是扶桑群岛。 乖官犹豫了一会儿,就问他道:“我来问你,占据了松浦以后,你觉得应该如何下一步呢?” 这就是考核了!伊能静斋不敢怠慢,即便茂才老爷看自己顺眼,那也绝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把十几万石的地盘交给自己,当然是要考察一番的,他脑筋一转,当即就准备说联合立花家,配合大友家,再和葡萄牙人以及西班牙人暗通款曲暗,接着备上金银上京谋求皇室赐下大义名分,从名分和实力上牢牢地占据住平户…… 这话到了嘴边,刚要脱口而出,伊能静斋突然觉得这个答案似乎不太符合茂才老爷的要求。 匍匐在地上,他脑筋飞速转动,突然,就觉悟了,我伊能小三郎静斋是什么人?雑种一个。在扶桑语中这是一个中性词,并不是骂人,伊能小三郎描述这个词,实际上是有类似自豪的感情隐藏的,因为他身体里面也流淌着上国血脉,从物染屋的打杂到拥有吉冈京巴流剑术印可证书的剑豪,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我明白自己的身份,从不做僭越之事。 茂才老爷手下难道没有人才么?立花家那么多武士,想转侍茂才老爷的难道没有么?这所谓十万石的大名,谁来做不都是一样,只需要听从茂才老爷的话就是了,毕竟想在九州真正立足,靠的是茂才老爷背后的宁波八卫啊!立花家如此巴结茂才老爷,不也是抱着这个目的么! 相通了这一点,伊能静斋颤栗的身体平静了下来,满脸镇定,大礼参拜,把额头紧紧贴在地面上,然后微微抬起腰,保持着恭敬的态度缓缓说道:“小人不需要明白自己应该怎么做,只需要明白老爷需要小人怎么做。”说完,双手展开按在地上,弯腰贴地,把额头紧紧贴在地面,整个人十分恭敬地匍匐在地上。 这话说的,十分之狗腿,叫人听了忍不住就舒服,即便是乖官,也忍不住笑了,拍马屁的话不是没听过,可满脸恭敬把拍马屁的话说的跟真理差不多,这就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的确是有些本事的,既然他能清楚自己的定位,那就好,省得养出个白眼狼来。 旁边李玉甫看了,忍不住咂嘴,他作为纵横一时的大海寇,对九州岛的局势也是很了解的,如今的大友家石高估计也不过四十万石,一张嘴就给了这个原本不过一个帮闲的家伙十万石,真是一跃而成人上人啊!飞黄腾达说的就是这样的情况。 要知道他那老三路娄维整天想着去扶桑干一个海贼大将,即便老三路娄维拉出去三分之一的势力去扶桑投靠,肯定也不可能混上十万石。 人和人真的不能比啊!眼光和运道真的是比什么都重要。这个跪在地上的家伙就是眼光运道兼备。 他原本还有些指望着乖官最后要靠自己,毕竟对于大海来说,他是地主,而乖官是客人,可看着伊能静斋说出这一番话来,他基本就明白了,瞧瞧人家,把自己的地位放的多正,自己再怎么样,日后也是要靠眼前这两位在大明混饭吃了,以后,这大头领的架势还是少拿一拿为妙。 想到这儿,他顿时就笑着拱手说道:“恭喜钟将军和郑茂才,得一臂助。” 钟离忍不住也笑了,摸了摸脑袋说:“这家伙是个妙人,抱大腿拍马屁说的如此冠冕堂皇,咱老钟算服了,如果我也有这本事,怎么也混上总兵了,不至于迄今还是个游击将军。” 乖官就转首对瞪着眼睛看着他们的小野镇幸说:“和泉守大人,就让伊能小三郎以平户城主的名义仕官大友家罢!” 小野镇幸顿时就长长吐了一口气,正而重之地跪倒在地大礼参拜,要知道,这就表示着,此行不但给大友家买了五百门大筒,而且还紧紧拉拢住了明国的宁波八卫,这可是拥有上百铁甲船的庞大势力,一旦给了这伊能小三郎大义名分,宁波八卫这些铁甲船和那些精锐武士就可以用大友家的名义出战,面对岛津和龙造寺的威胁,大友家终于可以真正地松一口气了。 如此一来,想必道雪主公对于宗茂主公被阉割一事也会体谅罢!大友殿下想必也不会责怪,唯一要担心的就是高桥主膳大人,毕竟立花宗茂是高桥主膳的嫡长子…… 他脑子里面嗡嗡一片,这个把月来的各种压抑,此刻终于算完全结束了,比起未来高桥绍运的威胁,这个结果真是天大的喜事。 这时候还没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的说法,要再过几十年后,魏忠贤上台,成了权倾天下的九千岁,那时候,不管是文臣还是武官,大多数的脊梁骨就已经断掉了,这才有那有识之士喊出“男儿膝下有黄金”这句话,可万历十年的时候,即便是在大明,跪拜也只是表示尊敬的大礼节,更何况扶桑以跪坐为主,跪拜更是和日常生活息息相关,并没有后世理解的侮辱人活着低人一等的意思。 不过,乖官还是表现出了大明人的宽容大度,弯腰虚扶道:“和泉守快快请起……” 客气了一番,众人刚要坐定下来继续谈论正是,这时候,热心与送妹子的立花玄贺领着一帮武士走了进来,刚一进来就满脸喜色对郑国蕃道:“郑茂才,今日除夕,我家公主想请茂才一会,万望茂才一定要答应。”说着,双手垂膝弯腰低头,伸手立花家一众家臣武士也齐齐弯腰行礼。 那钟离先是目瞪口呆,旁边伊能小三郎静斋赶紧凑到他耳边低声翻译,这位将军可是一条粗大腿,自己要摆正自己的位置。 钟游击听了小三郎的翻译,脸上表情一阵抽搐,就嘿嘿低笑起来,对乖官挤眉弄眼低声说道:“兄弟,还是你厉害,把人家老公阉成太监,人家还要请你去闺房一会,而且还是众多家臣一起来邀请,哎呀!这人长得俊就是不一样啊!哥哥我虽然觉得自己长得也还端正,可跟你一比,当真是什么也不是了,真真是,羡煞旁人啊!” 看他摸下巴那副猥亵表情,乖官忍不住,“钟离哥哥,莫要乱说,我和人家那真是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啊!” 钟离闻言,鬼祟地笑着,道:“咱也是听过《说唐三藏西天取经》的,那里头讲,“堕落千年难解释,沉沦永世不翻身”,兄弟,莫解释,哥哥我懂,我懂的。” 乖官哭笑不得,板着手指给他瞧,“我十三岁,十三岁啊!”钟离伸手拍了拍他,说:“过了今夜就是十四了,十四岁,在大户人家,也该懂男女之事了,只是要慎重,不能痴迷于此,等再过几年身子长成了,你夜夜笙歌哥哥我也不拦你……” 卧槽! 乖官真是被他说的无语中。 “去罢去罢!这儿有哥哥我呢!今夜就别过来了,给自己的十四岁留一个美好的回忆,如果逮不着那闻人氏,说不准你还真要去扶桑暂避一时,人生哪儿能光郁闷却没有好日子呢!话说哥哥我当年落草,也是因为看不得一个小媳妇被人欺负,一怒杀人,不过,那天晚上,那小媳妇却是摸到我家来,哥哥我也算是第一次尝到了女人是啥滋味,不瞒你说,那小媳妇也是官宦人家出身,家里头祖父曾经做过一任县太爷的,后来败落了,但到底还是官宦人家,真是……她敢于摸到我家来,却不敢叫,咬着唇把声音憋着的娇俏模样,那滋味,那容貌,哥哥我至今也忘不掉啊!当年我好像也是十四岁……” 看他唠唠叨叨似乎有变成沉湎于回忆的老男人的迹象,乖官哭笑不得,心说怪不得整天想着娶个官宦人家小姐呢!感情是有缘故的啊! 这么多人,乖官到底脸皮薄,还是钟离推了他一把,大头懵懂不知,跨步就跟在他身后,钟游击一把拽住他,“你小子,老实呆着……” “万一人家起啥歹心要害少爷咋办。”大头有些愣头愣脑,钟离顿时好笑,“我说你小子,练武是一块天才,谋算老子的雁翎刀的时候不是挺机灵的么,怎么这时候跟呆头鹅似的,你家少爷要去做的事情你跟着不合适……” “为啥不合适?”大头梗着脑袋。 钟离一巴掌扇他脑袋,当然了,这是因为没杀气,何况他这一路上跟大头也算熟,大头的雁翎刀还是讹诈的人家的,所以他这一巴掌才能顺顺利利地拍到大头的头上,“卧槽,你说为啥?你跟去干啥?准备给你家少爷推屁股啊!再说,即便需要推屁股,这事儿也不能叫你一个书童干啊!怎么也得是个娇媚可人的小丫鬟什么的……” “啥是推屁股?”大头眨巴眨巴眼睛,一脸的好奇。 乖官已经涨紫了脸皮,实在听不下去,抱头就走,卧槽,我怎么认识这么流氓的家伙。 钟游击嘿嘿笑着,“想知道啊?”大头点头,钟离一伸手,说:“把雁翎刀还我,我就告诉你。” 大头赶紧一把紧紧抱住雁翎刀,“我的,再说,俺也不稀罕什么推屁股。” 作为一个旁观者,伊能静斋和李玉甫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人斗嘴,憋得十分之辛苦,幸好,小野镇幸听不懂明国话,不然他肯定要拔剑跟钟离决斗:你怎么能如此描述郑茂才和我家公主的行为,太无礼了。 郑乖官拔腿逃跑一般出了这大厅,后面立花家的家臣赶紧紧紧跟上,立花玄贺也准备跟过去的,却被小野镇幸叫住了,就低声把刚才商量的事情说了,立花玄贺一听,当即大喜,封一个城主算什么,别说平户城如今是松浦家的地盘,即便当真是从大友家割出去一个城那也是大大的划算的啊! 他忍不住以掌抚额,若不是因为人多,说不准就要大笑起来,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我是在担心高桥主膳大人。”小野镇幸把担忧说了出来,立花宗茂的亲爹高桥绍运是大友双壁之一,和立花道雪两人一起作为大友家的顶梁柱,若是知晓自己的儿子是被郑茂才所阉割,肯定会为儿子报复的,历史上此人对立花宗茂暗中的帮助极大,可以说若不是高桥一直在暗中帮自己的儿子,立花宗茂是坐不住立花家家督的位置的。 可惜的是,和所有叛逆期的少年一样,立花宗茂对老爹几乎是不屑一顾,连后来高桥绍运为了他战死,他连眼泪都没流一滴。 当然了,如今的扶桑岛第一被阉割太监熊宗茂已经沦落到没人问的地步了,估计此刻正因为***被大头一刀搅烂而疼得满头大汗,说不准还翻来覆去打滚儿,不过,这和大家又有什么关系呢!如今大家关心的是郑茂才和誾千代公主能不能成好事。 这时候,郑茂才正站在立花誾千代的房间外头。 这是一间琉球国味道很浓郁的房间,乖官就站在门口,身后是无数立花家的家臣,他就在犹豫,要不要进去。 113章 吊靴鬼 113章吊靴鬼 其实一直以来乖官都觉得自己的脸皮够厚,前世死皮赖脸泡上警花可见一斑,正所谓“烈女怕缠郎”,只要自身条件不算太差,又肯放***段去哄女孩子,当然,经济大潮袭击下的社会,女孩子们也比较现实,可再如何现实,要求男方“有车有房父母双亡”的到底还是很少,擦亮眼睛找些容易下手的,总归还是能得手的。 可是,这时候是大明朝,乖官就有些纠结了,倒不是说这个时代封建,女孩子们没活路,而是这个时代泡妞会牵扯到无数的麻烦。 最简单的一点,你泡上一个妞,哪怕是娶来做妾,那么,女方的亲戚就会很大方地找上门来打秋风,你不给钱还不行,社会舆论会骂死你,说你这个人无情无义。就好像西门庆娶小寡妇孟玉楼,事先也要给孟玉楼名义上的长辈杨家姑娘几十两银子,说是“给你老当棺材本,事成了还有重谢”而且结亲以后“四时八节只管上门行走”。 所以说,大明朝的女孩子还是很幸福的,后世给人当小三,只能幸福你一个,可在大明朝给人当小三,却能够幸福你一家。即便西门庆后来死了,孟玉楼没有婚前财产公证,居然也能把箱笼衣裳头面首饰包括丫鬟等等一切全数带走,乘着一顶大轿子,风风光光第三次嫁了出去。 所以,乖官站在门口很纠结,要知道,他一旦踏进去这门,就要为立花家负责了,别说什么扶桑和明国不一样,从古自今,扶桑都是明国的属国,大明人讲究的东西,扶桑人一样讲究,可是,有一句俗话叫做没那么大的脑袋就别戴那么大的帽子。 自己真的能够顶的起来么? 没错,立花家在借势,借他的势,可他未尝不是也在借立花家的势。 所以这一步踏进去,不单单是钟离钟游击说的那般放松一下心情,而是要背负责任的,可是,责任这种东西,后世的宅男是最讨厌也最恐惧的。 思来想去,他忍不住就有些苦笑,这就好像男女交合的时候,男方心急火燎地要把宝贝送进去,可女方紧紧捂着不肯,还要问男方“你要进去就得娶我”,这种情况大多数男人恐怕得不管如何先进去再说,可总有小部分人考虑问题是不一样的。 进,还是不进? 他在门口来回盘桓,良久,终于一咬牙,进也得进,不进也得进。过不去的无非是自己心里的那道关,可事实是,自己必须进去,若没有这层关系做保证,小野镇幸和立花玄贺以及这些立花家的家臣,如何肯卖死力? 你不是别人的一路人、一家人,谁敢下死力气捧你,即便是那些贪污受贿的,也懂得要把利润分润的道理,吃独食永远是世上的大忌,后世花旗国反恐,五常理事国也跟在后面占了不少油田的。 他纠结的,无非就是感情似乎被物质玷污了,这是后世被爱情片熏陶的结果,可仔细一想,明朝的女孩子真的就比后世悲催么?恐怕未必见得,起码,后世做小三要被人指指戳戳,可明朝给人做小三绝对天经地义,还能光明正大往娘家拿银子养家。 没有物质的感情真的就至高无上么,就像颜小姐那般整天幻想着有一个知她懂她疼她的男子,还得才貌双全,这何尝不是一种白日梦。 而尊重、体谅、包容这些在明朝的女子身上随处可见的优点,在后世几乎不见,这也是颜家的小姐如此叫人憎恶的缘故。 就好像民间俗语,观音娘娘喜欢吃大白菜,大白菜是粪便浇灌出来的。 这就是农民的智慧,天底下哪儿有绝对干净的东西,如果纠结在这个上面,那日子也不要过了。 想来又想去,终于把自己心中纠结的地方给熨烫平整了,乖官长长吐出一口气,自言自语道:“文青是一种病,得治。”说着,一伸手推开门,就走了进去。 那些在庭院中等候的立花家的家臣武士们,看明国茂才走进了誾千代公主的房间,却是齐齐舒了一口气,这终于是进去了,如果这位茂才老爷不肯进去,回到扶桑岂不是就要因为宗茂主公被阉割而剖腹了? 严格来说,立花宗茂被阉割,这的确比死还更严重,可算是奇耻大辱,作为家臣,这些武士们全部剖腹也不稀奇,所以,他们的命运实在是绑在郑国蕃身上的,如今他们比任何人都要迫切地希望郑茂才能够和誾千代公主相好,并且尽快诞下麟儿,那么,立花家就有后了,家名不至于断绝,而立花家绝嗣,其实后果最严重的是这些下级武士们,他们很可能会因此而丧失武士的身份地位,流落为浪人,说白了就是失业,在这个时代的扶桑,失业是一件很悲惨的事情。 乖官进了房间,一股暖热感就扑面而来。这间屋子中间有火塘,上面挂着一瓯水,在哪儿咕嘟咕嘟地烧着,台阶往上去一层,地上铺着整齐的叠席,墙上挂着附庸风雅的竖轴山水画,有几个侍女穿着华丽的小袖跪坐在地上,看见乖官后,俱都双手伏地,整个人匍匐在地面上。 坐在最里面的显然是立花誾千代了,虽然这具身体只是少年,可乖官依然眼前一亮,美丽的东西总是让人欣赏的。 誾千代穿着华丽的五衣唐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且笔直,就那么披散着,随着那几个侍女跪拜,她也匍匐***子行礼,一头如云黑发瀑布一般从背后滑落,郑乖官忍不住就在心里面赞叹,怪不得古人形容长头发都是如瀑黑发,怪不得后世洗发水广告一次又一次强调头发的柔顺,看着一位长发拖到股后的美少女穿着华丽的衣裳拜倒在地,那头发哗一下散开,那种感觉…… 缓缓行礼后,誾千代抬起头,拿袖子横在下巴前,用一双明媚的大眼睛瞧他,毛扎扎的大眼睛一顿儿眨,乖官顿时脸就红了,失态了,太失态了,只好做张做致,捏着袖子一个肥喏。 这是一个有礼有节的时代,饭可以不吃,但礼节不能失,尤其是他如今深孚众望,更是不能失礼,要知道,这旁边的侍女们都在看着呢!这些侍女很可能就是誾千代手下的早合少女队,甚至是女忍者。 忍者其实没想象中的那么神秘,就好像被影视作品***的乖官在大明迄今都没见过一个锦衣卫,让他大失所望,看影视作品里面,似乎满大街都是锦衣卫,还有东厂和西厂的番子,可实际上,很多时候,锦衣卫在地方上也就暗中一个身份,明面上就是普通人,甚至很可能他们这一辈子都不需要拿出锦衣卫的腰牌来,无非就每个月把市井间听来的消息整理了往上面一递,也就是一份工作罢了,还是和普通人一样的老死。 而扶桑的忍者就是另外一个被神化的职业,其实无非就是和锦衣卫差不多,他们干的就是暗中保护主公的事情,没事就四处打听流言消息,甚至都不需要知道消息到底是真是假,这些自然有军师来分析。要知道,这是一个口耳相传的时代,谣言的真假根本无法去仔细求证,如果忍者们能够分析清楚消息的真假,那他们就不用叫忍者而是叫诸葛亮了。 誾千代身边有忍者这个一点儿也不稀奇,根本不需要惊讶,忍者也不会飞天遁地,扔一个炮仗在地上炸出白烟消失更是不可能,她们这时候起的作用相当于大户人家的大丫头,专门在旁边看着有没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譬如颜家就有那么一位叫紫筱的姑娘。 她们的工作类似于皇帝身边的敬事房太监和宫女的结合体,你今天有没有媾和,完事了以后是什么姿势,会不会***,这些都是作为大名们日后证明血脉的证据,不然随便跑来一个女人对大名说妾身怀了殿下你的孩子,人家不会相信的,这些有专门的人记录,拿酒后失德这种借口都没人相信。 大明朝也是如此,当今万历皇帝就干过这事儿,他跑到自己老娘李太后宫里头,瞧见一个宫女挺漂亮,就媾和了一回,事后也没在意,这里头到底是不是有勾引成分都很难说,反正后来那位宫女怀孕了,万历抵死不承认,他老娘李太后就火了,把记录皇帝起居的太监叫来一问,有这事儿,就把那王姓宫女立为恭妃,生下的就是日后的光宗朱常洛,当然,万历一辈子都不喜欢这位长子。 看着这些伺候在旁边的侍女们,乖官总觉得怪怪的,走到誾千代前面几步坐下来,左右看看,总觉得有一股子被监视的味道,忍不住就叫这些侍女都退下去,可人家闻言,只是往后缩了缩,一起坐去了角落,但依然存在。 立花誾千代看他的样子,忍不住就低笑起来,乖官听见她笑,脸上也有些涨红,如今这局面呢!就有点像是相亲,本来就很是尴尬的事情,又一直有人在旁边看着,愈发觉得不好意思,他只好嘿嘿笑了两声来掩饰。 “习惯就好了。“誾千代突然开口说了一句,接着,忍不住幽幽叹气。 她依然拿袖子遮着半张脸,不过,乖官却是听出了话语中的哀怨,想必也是,她身为武家女子,的确是从小走到哪儿都有人跟着,何况她六岁的时候就被立为家督,想必更是一大帮人前呼后拥的。 这时候乖官就想到刚上岛的时候,她一身盔甲,气呼呼的快步走着,屁股后头一长溜的扶桑武士,想必她烦也烦死了罢! 忍不住一笑,乖官就对她说:“我给你说个故事,故事说啊!佛祖身后有五百罗汉跟着,整天被这帮吊靴鬼跟着东跟着西,那个烦啊!有一天,他进山碰到一头大象,这头大象是一群大象的王,受不得整天一群大象跟着它,逃出来的,看见佛祖了,这头大象王就寻求佛祖给予解脱,佛祖听了大象所说的烦恼,就叹气说:象王啊象王!你的烦恼,我也有啊!” 114章 姐控 114章姐控 这个笑话一说,誾千代顿时破颜而笑,衣袖一阵儿颤抖,终于遮不住,露出下半截雪白的脸庞来,乖官定睛一看,终于明白了,她为什么时时刻刻用扇子、用袖子要遮掩着下巴。 看来雷神立花的帽子还真有些绿油油的啊!乖官忍不住就八卦了一下,为何?因为誾千代长着类似后世米国明星迈克尔道格拉斯的凹槽下巴,如果不熟悉这位明星,我们大可参照另外一个拥有类似下巴的大美人,林青霞。 拥有一个比较典型的欧式下巴,又是大名鼎鼎的切支丹大名家中双璧之一的女儿,可想而知,立花誾千代对于自己雪白的肌肤以及下巴上的凹槽是多么的敏感。 设身处境,家里面的老爹号称雷神,实际上就是被雷劈过大难不死留下下半身瘫痪后遗症,老爹的顶头上司又是此刻闻名整个扶桑的天主教徒,大友家地盘上的南蛮人随处可见,天主教堂四处矗立,居城立花山城旁边的博多町又是此刻扶桑三大南蛮交易地之一,在这种情况下,家中的公主肌肤雪白,还长着一个明显的南蛮人的下巴…… 乖官忍不住就有些同情她,往她跟前又走了几步步,已经走到一个很不安全的范围。人虽然是群居动物,但下意识的会对太靠近自己的人抱有不安全感,如果你进入别人一伸手就能够触摸你的范围,这个范围就是不安全范围。 誾千代顿时有些受惊,可乖官却大大咧咧一屁股坐了下来,然后伸手拽住她的衣袖阻止她抬手遮面,“明天我就十四岁了,你呢!” “十五。”誾千代下意识回答。 乖官就咧嘴一笑,见牙不见眼,“那我叫你姐姐罢!”(请姐控们看我的口型,跟我一起念,乃桑。) 看他笑得如此无邪,被称之为拥有一颗武勇之心的誾千代公主的眼神顿时柔和了下来,一时间讷讷,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人和人的关系是很奇怪的,就像她和立花宗茂,两人可算青梅竹马,可关系之差,简直无以复加,而她和乖官见面,算上这一次,也不过第二次。 可是,见着他如此笑容,誾千代觉得心中似乎什么东西被拨动,砰然心跳,对这个明显靠自己太近,很有些失礼的少年,她实在是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做。 作为像是誾千代的叔叔一样存在的、名义上的哥哥立花玄贺,当然不可能直接对誾千代说,你赶紧逆推那个郑茂才,最好赶快怀孕,这样我们立花家就有救了。他只不过希望誾千代能够盛装打扮起来,这样的话,在除夕之夜和郑茂才正式见面就不会失礼。 当然了,作为武家之女,六岁登上家督之位,亲眼目睹了立花宗茂在决斗中被一刀刺中小腹,她隐隐也能猜到立花玄贺和小野镇幸这两位家中重臣的打算,这就是战国武家之女的命运,她根本没能力去反抗,就好像她是如此的厌恶熊宗茂,从小就厌恶,可父亲下令,她却不得不嫁给熊宗茂一般。 但是,不管怎么说,眼前的少年看起来比熊宗茂顺眼一万倍,俊美,彬彬有礼,伊能小三郎还说他是明国的名士,就好像是东坡居士那样的大词人。 这还有什么好挑剔的呢!何况此刻明朝是上国,是强势文化,名门、公卿、僧人们以书写汉字为傲,是上等人的表现,就好像后世说话要夹杂英文字母一般…… 如果把所有的脉脉温情撕掉,其实,这就是强势文化在***弱势文化,当然,不管在五百年前还是五百年后,被强势文化***的,无一不表现得欣喜。 乖官所代表的,就是一个强势的大明朝,别说一个十几万石的小大名家的公主,即便那些公卿们的女儿,以后也会哭着喊着扑过来的,甚至,扶桑历史上有八个女天皇,当身为大明朝代表的乖官以后站在女天皇面前,会是怎么一个局面呢? 作为后世的宅男,乖官一直也有类似“咱们祖上也阔过”的思想,如今身在大明朝,亲眼目睹了大明朝如何之强盛,更何况,他如今以一个所谓名士的身份,在背后拨弄闽浙沿海以及琉球、扶桑九州的整个大局势,隐隐然众人就以他为尊,本来他还有些懵懂,可闻人氏一逃,一张庞大的蜘蛛网就显露出来了,以他为中心,宁波八卫,琉球海盗,九州大名,这些无一不需要他来做中间的那个人。 这就好像《水浒》里面的黑三郎宋江居然最后坐上水泊梁山的头把交椅,看似不合理,可实际上的确有道理的,如今乖官年仅十四岁,众人居然肯奉他为首,看似也不合理,可除了他,别人还真坐不来这个位置。 首先他是名士,年轻得享大名,这个几乎就让所有人心服口服,从隋唐科举制度到如今,中国以及被中国文化辐射的扶桑、***、安南、琉球……等等这些小国,都认同年纪轻轻就成就大名肯定是非同小可的。 接着,他会武,还是浙江兵剑法第一单赤霞的弟子,宁波八卫里头即便最桀骜的刺头,也不能不服气,人的名儿,树的影儿,作为当年戚爷爷帐下第一剑法高手,被任命用扶桑阴流剑法改编《辛酉刀法》,这一路辛酉刀法在闽浙军卫中多有传授,从这一点上来说,单赤霞相当于闽浙军卫系统的祖师爷爷。 然后,他懂扶桑语,那些扶桑武士潜意识就会认为这位郑茂才是他们天然的领袖,可惜,这些扶桑武士不懂,越是对一个文明的文化了解,越会生出野心,而郑乖官,如今也是抱着拿银子去扶桑收买剑豪的心思的,别的不说,就看伊能小三郎的狗腿行径,等把小三郎这个招牌立起来,那些原本不过指望着得个六七百石俸禄的剑豪们一看,一个吉冈京巴流的剑豪,也就只配在落魄的足利家领受两百石俸禄,就因为第一个投奔明国茂才老爷,居然做了十万石的大名,还不得趋之若鹜纷纷从各地赶来景从么! 这就好像大明朝开国时候张煌言的《上行在陈南北机宜疏》中所说:将见忠臣义士,必且景从亦。 至于海盗们,服气的倒是不太多,毕竟刚刚因为乖官的插手,他们六十万白银的买卖飞了,但和宁波八卫以及扶桑武士的实力一比较,海寇如今什么也不算,而且李玉甫如今也一心抱宁波八卫的大腿,自然不肯跟郑国蕃多计较,找不自在也不是这么一个找法,人家和宁波八卫的头头称兄道弟,自然也要恭敬起来。 正所谓,一遇风云便化龙。如今郑乖官俨然已成气候,再不是大兴县那个要为五文钱的时文跟刻书坊的老板吵架的寒酸少年了。 居移气,养移体,即便他如今穿着的依然还是未染色的儒衫,可他腰间悬挂宝剑,头上挽着玉冠,谁还敢拿他当穷酸看待,举手投足间俨然自有气度,大名士穿不着色的儒衫,这不叫穷酸叫做不拘礼法,就好像光着身子在小巷子里面叫做流氓,可在课堂上就叫做艺术了。 “姐姐平时最喜欢做些什么呢?”乖官看出誾千代的窘态,笑眯眯问她,誾千代下意识道:“练习剑术……” 可这话一说,顿时就脸红了,武家技艺,怎么能拿到明国的大名士跟前说呢!当下忍不住抬手遮面,脸上臊热的不行,不过乖官却若无其事。 明朝文人看不起武将,受大明影响,周边小国亦是如此,就算是在尚武的扶桑,做剑豪除非做到冢原朴传的地步,被前后三代将军连续封为剑圣,有地位的徒弟收一大堆,出行前呼后拥俨然一代宗师。不然的话,普通剑豪也是要为稻粱谋的,有本事不代表就能吃饱饭,穷困潦倒的剑豪也不是没有,譬如新免无二西一真,此刻估计就整天在扶桑的京町依靠妓女接济过日子。 “练习剑术?誾千代姐姐练的是哪个流派的剑术呢?”乖官满脸的微笑,这真是一个可爱的少女啊! 不过,誾千代似乎觉得自己失礼了,死活不开口,乖官一瞧,没办法,干脆就说道:“其实我也很喜欢练习剑术来着……”说着,噌一声从腰间抽出村正,刀光雪亮。 扶桑的习俗,在房间内抽刀,是很危险的举止,有两个侍女当即满脸惊色,有一个发出了看见裸体男人在自己面前晃悠的那种尖叫声,另外两个侍女却是顿时从怀里面摸出小臂长短的怀刃来。 这时候,呼啦一下,从外面一下涌进来无数的立花家家臣武士,乖官握着剑,扭头很惊讶看着这些家伙,誾千代瞪大了眼睛,圆溜溜的极为可爱,忍不住就呵斥那个尖叫的侍女,“小初,太失礼了。” 很显然,这四个侍女里头,有两个是真正的侍女,应该是家臣的女儿,另外两个显然就是女忍者。 那些涌进来的家臣们也很尴尬,明显,誾千代公主和郑茂才坐的很近,两人几乎贴在一起,虽然郑茂才手上拿着剑,可是,依照誾千代公主的武勇之名,两人论剑却也合情合理,何况誾千代公主脸上毫无惊惶之色,再说了,郑茂才也没有道理对公主拔剑啊! 所以,众人赶紧全部拜倒在地请罪,乖官哭笑不得,干脆一手拎着剑,一手就拽着誾千代,腰间一挺,就站了起来,誾千代被他一拽之下,不得不也站了起来。 “好了好了,我只是跟你家公主论剑,你们要是好奇,也可以留下来。”他说完就不去管那些家臣和赶紧跪下来的侍女,转首对誾千代说:“我大约六岁的时候开始练习剑术,剑术老师是家里面的老管家,嗯!你可以理解成家道败落但却不离不弃的笔头家老……” 他把老管家单赤霞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众人一听,这位明国剑豪一生杀人数百,未尝一败,唯一一次受伤就是被流矢射中大腿,忍不住俱都惊叹,有些机灵的,就推算认为,郑茂才和宁波八卫关系如此交好,想必就是因为郑茂才家中重臣单老爷的缘故。 “……单叔黯然以百户致仕,这个百户大抵等于你们扶桑的正六位弹正大忠,单叔隐居家中,就传授我剑法。”乖官把单赤霞生平大概说了说,那是要告诉这些立花家家臣,我的老师也是一代宗师,我是文武双全。 所谓各花入各眼,乖官万万没有料到,他说了一遍单赤霞的生平,却是把屋子里头涌跪着的二十来个立花家家臣感动得泪流满面,为首的孙右卫门年不过二十多岁,满面涕泪,“这位单弹正大人真是我等武士的楷模,义理如谦信公,武勇又如剑圣大人,真是一位毫无缺陷的完人啊!”说着,深深拜倒在地,其余众家臣也都双掌按地,把脑袋深深埋了下去。 这孙右卫门的意思是说单赤霞讲义理就好像扶桑的上杉谦信,武力又好像冢原朴传,上杉谦信在扶桑战国极有人气,史传谦信的老对头武田信玄家中缺盐,他就派人送了很多盐过去给武田信玄,可这并不妨碍两人三番五次在战场上杀的死去活来,五次川中岛合战上万人的规模,在扶桑的确算是了不起的大战,这一则逸话传遍整个扶桑,当时普遍的观点是上杉谦信人品第一。 义理这个词,就好像《水浒》里面写的:那厮暴得作个都头,知道甚么义理。 可见不管是大明朝还是扶桑岛,大家都还是讲究这个东西的,即便自己不讲究,也希望别人讲究。 当官的都黑,这不管在明国还是扶桑,估计都是定论的,可是,黑麻麻的一群里头有个白乌鸦,却显得是那么显眼和珍贵。 杀人盈百,又能做到正六位弹正大忠,那当真是显赫天下的知名武士了,却因为讲义理而毅然做回庶民,这样的人品,是多么的珍贵啊!所以,这些武士忍不住就被感动了,这个时代的人泪腺普遍都比较浅,被一个人的一生所感动,其实一点儿也不奇怪。 原来郑茂才的老师是如此义理的武士,志向高洁,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当真是了不起的人物,怪不得能教出郑茂才这样的人。众家臣是如此想的。 乖官有些目瞪口呆,完全没想到单叔的事迹还能把人感动哭了,虽然他知道这个时代的人泪腺比较浅,可毕竟还是很哭笑不得,正所谓灯下黑,他已经习惯了单赤霞如父亲、如叔叔、又如老仆,尤其是这数年来郑老爹得病,家中当真全靠单赤霞支撑着,但任何东西,一旦习惯了,就根本察觉不出珍贵,就好像被父母宠惯了的孩子,根本看不到父母的辛苦。 干咳了两声,郑乖官转首看睁大了眼睛盯着他的誾千代,说道:“现在相信我也是剑术好手了罢!”说着,下意识就抖起手上的村正,越抖越快,村正顿时抖成一蓬剑花。 115章 剑 115章剑 这一招洗剑术绝对玄妙,既是练习手腕局部力量又能感受剑本身的重量,培养与剑之间的默契,过去的剑客喜欢抱着剑睡觉可不是什么笑话,即便是后世,那些神枪手狙击手也无一不对自己的爱枪了如指掌。更加关键的是,洗剑术本身就是一招绝对防御,防的是刺剑,只要你是刺过来的剑,无论你怎么刺,肯定就会刺进来,而刺的力量因为是走直线攻击一点,很容易被外部力量歪曲,导致想刺某一点却最后刺到了爪哇国,这就是失之毫厘谬之千里的道理,放在剑术上也是通用的。 不得不说,乖官这一手洗剑术已经练的很是有些名堂,这些日子被单赤霞硬逼着练剑的效果还是很可观的。 不过,这里头又有个问题了,扶桑剑术重视砍劈,欧洲剑术才重视刺击,而大明朝的剑术呢,则比较中庸,又可以刺又可以砍,但砍的效果肯定没有扶桑剑术强,而刺的效果也比不上为了刺击甚至牺牲了剑刃的欧洲刺剑,这种剑基本就是一个圆锥体或者三棱体,如果用来砍人,效果跟木棍子没什么区别,但是用来刺人的话,甚至可以破甲。 正常的心理误区就是欧洲剑术太花哨,刺击没威力,碰上全身甲胄的铁罐头更是老虎咬刺猬没处下嘴,可实际上,此刻欧洲剑术最大的效果就是为了破甲,所以剑体是没有剑刃的,只有剑锋,我们可以理解成一根一头磨尖了的工程钢筋,这玩意儿拿在高手手上,破甲绝对没问题。 而扶桑剑术很不重视刺击,基本都是砍劈,那么,乖官的这一手洗剑术落在人眼中未免就有些太花哨,没有任何实际用途。 所以,刚才还在心里面赞叹那位明国单弹正大忠大人的义理天下无双的立花家家臣武士们一个个面面相觑,这……就是那位杀人盈百的单弹正大忠的绝世剑法? 这个前后对比差距未免也太大了,这些武士们忍不住,眼神中就流露出不屑的意思来。 郑乖官那是什么眼神,顿时就看出了这些武士们眼神中的意思,当下就有些恼怒,泥马,你们这些倭人,我这一手,相当于你们扶桑剑术流派里面的口耳相传的秘剑,偏你们还不识货,真是,俏媚眼做给瞎子看,浪费小爷我的感情。 他忍不住就说道:“怎么?认为我这一剑是中看不中用的花哨剑术?”扶桑并非没有花哨剑术,但是那种花哨剑术基本流落为舞蹈,武士们是绝对不可能去练习那种玩意儿的。 为首的孙右卫门左右看了看,鼓起勇气说道:“如果大人的剑法技止此耳,那么……”他一顿,却是不说了,不过下面的意思却是很明白,根本不需要说出来。 说话的当口,乖官都没停止洗剑,剑花在屋子里面搅得雪练也似,他此刻站在那儿,当真可以称得上是人如玉剑如龙,卖相极佳。可是,扶桑这个民族或许因为岛国多火山多海啸的缘故,崇拜暴力却不甚欣赏华而不实的东西,而现在,乖官的洗剑术在他们眼中就是华而不实的剑术。 看众人跪在地上不说话,但眼神中的意思非但不去而且更加深邃,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子,何况乖官,他忍不住大骂,这些不识好歹的土鳖,要不是看在你们都是誾千代姐姐的忠心家臣,说白了,以后那也是我的奴仆,我管你们的死活,等你们碰上欧洲剑客,就知道刺击的厉害了。 不得不说,劈砍和刺击各有玄妙,刺击虽然快速,但由于捅人的致死效果没劈砍快,所以,真实的欧洲剑法对扶桑剑法的结果是,欧洲剑客一剑刺进扶桑剑客体内,扶桑剑客临死的劈砍一刀把欧洲剑客砍成两半,同归于尽。 后来的扶桑历史上出过一个以刺击闻名的剑豪大石七太夫,以一招突刺打遍扶桑无敌手,当然,由于那个时候的扶桑已经是江户时代,不流行真剑决斗,用的都是木刀,大石七太夫喜欢用一把长度超长的木刀,基本都是一剑解决战斗,不过这个所谓解决战斗,因为是木刀的缘故,刺中即为胜。如果真剑决斗,除非刺中咽喉这些一击即死的部位,不然的话估计打遍扶桑无敌手早就跟人同归于尽了,这也深刻说明了和平时代的剑豪和乱世的剑豪没有可比性。 这个时代的剑豪为什么要四处流浪,有一些生来就是武士家臣,却宁愿俸禄都不要也要出奔流浪去,说白了,也就是要开阔眼界。闭门造车的行径,即便是粗鄙的武夫也是知道不行的,可有时候,粗鄙武夫都能明白的道理,那些饱学的文人偏偏就不懂,或者说懂了也不屑与那么做,认为自己坐在家中拍拍脑袋也能想出更加高明的主意来。 因此乖官心中痛骂这些土鳖,整天缩在九州岛没见过世面,我给你们瞧的可是一等一的秘剑,你们居然还一副嫌弃的表情,要不是因为你们是我未来儿子的手下,我才懒得跟你们说呢! 所谓说一万遍不如练一遍。乖官不想跟他们解释,直接松开誾千代的手,迈出几步走下台阶,然后慢慢走到了屋子中间的火塘旁边,这些跪在门口的武士们纷纷匍匐着往两旁散了散。 “你叫什么名字?”他低头看着为首的那个年轻武士。 “小人十时孙右卫门。”年轻武士毕恭毕敬,以额贴地后说到,不管如何,这位明国茂才老爷以后很可能就是隐形的家督,礼节不可缺。 “十时连贞?”乖官有些不太确定,这好像也是后世通称立花家四天王之一的,最年轻的一个,八十一岁还参加剿灭天草四郎时贞领导的天主教徒起义,也就是岛原之乱,八十一岁的高龄还以武士身份参加战斗,不得不说有些人他真不是人。 “正是小人。”孙右卫门有些惊喜,没想到这位茂才老爷还知道我的名字,这位以后可是站在誾千代公主身边的隐形家督,不管如何,能给对方留下印象是一件好事。 乖官略一犹豫,说:“孙右卫门,这样,我们可以切磋一下,你就知道眼睛确实看见了,也不代表就是你理解的那般。” 后面在在上面的誾千代闻言顿时皱眉,这也太不合适了,要知道,她六岁就做立花家的家督,如今再过几个时辰十五岁了,虽然从身体上讲还是孩子,可在这些家臣心目中,那是非常有威严的。事实上,她略一皱眉,下面的那些武士顿时就留意到了,这似乎代表着誾千代公主极为不高兴。 想想也是,自己这些人身为家臣,怎么能随便质疑主上呢? 所以,哗一下,二十几个家臣武士又全部匍匐在地,孙右卫门原本还有些跃跃欲试的,他也是有武勇之名的,可看周围全部以额贴地,心中一惊,再看看上面站着的誾千代公主脸色不愉,顿时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去,“小人不敢。” 乖官看这些家伙的动作表情,就猜到了背后誾千代估计做出了什么不高兴的表情之类,别看人家十五岁的小姑娘,人家当了九年的家督,这种小女孩身上的威严绝对不是后世人能够体会的。 有些哭笑不得,看来,这位誾千代姐姐还真是了不得的御姐呢!这些家臣似乎被她一瞪眼就一个个吓成缩头乌龟了。 可是,如果不证明自己的剑法,岂不是给单叔丢了面子了,当年单叔被戚少保任命改编倭刀术不假,可那是因为倭刀术简单实用,普通雇佣来的浙江农民,操练一两年就能靠倭刀术上阵杀敌,而不是说单叔自己的剑法还不如倭人。 明国的剑术通常比较繁复,一路剑法要么暗合天罡地煞一百零八招,这都算少的,那些三百六十五招,每一招还有各种变化的剑法,繁复得叫人吐血,学十年也未必学出门道,如何拿出去短时间内把农民训练成合格的战士呢! 所以,戚继光和俞大猷认为明国双手杀人剑法失传,就改编了倭刀术,最典型的就是《辛酉刀法》,这是有图谱流传的,最古老的《辛酉刀法图谱》还附录了扶桑阴流剑法目录,这就是明朝战阵剑法的演变,等扶桑江户时期很多剑术流派的秘剑失传,又有扶桑武士到国内来学倭刀术反哺回去。 这一口气必须要争一争,单叔放在扶桑国起码也是剑圣,我郑国蕃虽然是书生,虽然还年幼,但好歹也是从小跟单叔学过剑的,大明剑圣传人被你们这些九州岛的土鳖瞧不起,那岂不是非常没有面子么!不行,一定得把这个脸面找回来。 他笑了笑,走回誾千代身边,手上村正一反,就倒持着塞给了誾千代,然后不管誾千代诧异的表情,腾腾腾,又走下台阶,走到孙右卫门跟前,弯腰去借来孙右卫门的剑。说是借,其实就是不容分辩地从孙右卫门腰间拿出来,然后,他抽刀在手,对上面的誾千代说:“姐姐,请刺我一剑。” 誾千代看着乖官脸上的执拗神情,忍不住暗暗叹气,好罢!这个就是我将来的夫君了,在这么多家臣的面前,总要给他留下颜面,所以,她伸手挽袖,持着村正往前面走了两步,然后,一剑不快不慢地就刺了过去。 乖官忍不住皱眉,这放水放的也太明显了罢!不过,洗剑术先使出来再说,当下手上的刀一圈,顿时搅出一蓬匹练也似的刀花来,誾千代手上的村正一刺过去,顿时撞进了刀花中,叮一声响,顿时生出一股大力,誾千代单手就握不住村正,当即脱手飞去,夺一声,就钉在了旁边的木板墙上,刺进去足足半个剑身。 下面的众家臣哗一声,顿时全部瞪大了眼珠子,这……这也太离谱了罢! 誾千代也是睁大了漂亮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怎么可能,居然脱手飞掉了? 要知道,她是香取神道流剑术嫡系流传,可说是剑术高手,从继承家督的那一年开始,就每天在名师指导下勤练不缀,虽然刚才那一剑是单手持剑,速度也不算快,可是,说一千道一万,村正脱手飞掉是事实,不容分辩的事实。 乖官咧嘴一笑,这就是离心力的作用,绝不是这些九州岛土鳖们所以为的华而不实那么简单。 116章 舌头舔鼻子 116章舌头舔鼻子 看着满屋子人掉了一地的下巴,乖官觉得念头通达,所谓打脸踩人,要的无非就是这种快感,就好像后世的康麻子微服私访,影视作品拍也拍烂了,老百姓都知道那是假的,可都乐意看,为什么,因为现实中的憋屈在看的时候发泄出来了,那种当众打脸、用无可置疑的强横力量把人踩翻在地的感觉,实际上,这类影视作品它就是一剂轻微剂量的精神毒品。 所以乖官这时候的确很爽,说白了他也就是一俗人,天下无人不俗,就好像再美的人也都需要上马桶,如果谁说自己不俗,那得去看神经科了,神经病也往往说自己我没病。 看似若无其事,他走过去把木墙上的村正给拔了下来,纳刀入鞘,然后走到孙右卫门跟前,弯腰把他的刀还给他,又走回誾千代身边,笑得见牙不见眼,“我这一剑可还看得过去么!这在大明叫做洗剑术,当然,如果用扶桑的规矩,叫成超秘剑万佛朝宗,也是可以的。”他还是忍不住恶趣味了一把。 听见超秘剑一词,本来就惊讶的众人更是脸皮抽搐,跪在地上的这些武士们略一犹豫,齐齐以额贴地匍匐在地,倒是叫乖官忍不住诧异。 这里有一个误区,乖官自己也没注意到,阴流秘籍是单赤霞杀倭寇抢来的,后来改编成辛酉刀法以后,由当时的戚少保出资雕版印刷出来,这秘籍甚至不要钱,下层武官们每人发一本,导致阴流秘籍在闽浙几乎烂大街,当然,这是夸张的说法,不过军中都是练习辛酉刀法,而且当初戚少保刻印的不少,想找原本秘籍一不算难,很好找。 可实际上呢!在扶桑,普通的武士也就学个几招大路货色剑法,高级的剑招根本不可能让你学的,真想入门,也可以,把师父当老子一般伺候,坚持多年下来,师父觉得可以了,才传授给你。 所以,如果把辛酉刀法图谱秘录拿到扶桑去,实际上是很可能就像是武侠小说里面所写的那般,在扶桑武林掀起腥风血雨,要知道,这可是一个有绝招的时代,资讯的不发达,导致眼界见识的有限,譬如你没见识过快速的刺剑,一辈子就在那儿傻练一招从上往下砍,就像是被大头阉割的立花宗茂一般,来来去去就那一招体舍流袈裟斩,上了战场可能很厉害,可单挑的时候却被人一剑刺中***。 想想看,二两银子一本的辛酉刀法拿到扶桑就是密不外传的绝学,乖官此刻眼睛也不眨一下,就把一招超秘剑演示给众人看,如果不知道其中玄妙还罢了,可见识过其中的玄妙,誾千代再放水,剑被脱手是无可置疑的,谁还会怀疑这一招是华而不实呢! 当然,辛酉刀法图谱多在军卫手中,普通人也没那个兴趣买这类秘籍,书坊主们无利可图,更加不可能去印刷,所以,这秘籍才没有烂大街,扶桑的剑豪们还能混一碗饭吃,这些人都应该要感谢大明朝的书坊主们没抢他们的生意,不然的话,扶桑的道场起码要倒闭一大半。 誾千代更是无语,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对那些家臣武士们说了一句不要随便透露刚才郑茂才所用的那一剑,众家臣心知肚明,扶桑也有类似闷声大发财的观点的,这种好事,谁会拿出去大声宣扬,且先不说会惹得主公不悦,光是那一句超秘剑,就让他们无话可说了,什么代价都没付出,就学了一招超秘剑,这种好事上哪儿找去,大声宣扬出去那才是真的傻了。 “你们先退下罢!”誾千代挥手让众家臣离开,连几个侍女都赶了出去,那大声尖叫的姑娘也就和乖官差不多大的模样,女孩子发育一般比较早,那么她真实年龄可能还没乖官大,这时候被公主驱赶,心里头不乐意,但又不敢说话,到底刚才大声尖叫是比较失礼,她就愤愤瞪了乖官一眼,倒也有些明眸善睐的感觉。 把人都赶走,誾千代这才对乖官说:“你怎么能随随便便就把一招超秘剑使出来呢?” 这时候,她真有些怒其不争的感觉,要知道,像是这类超秘剑,一个流派的师范只会教给寥寥几个学生,像是乖官学的金翅鸟王,在扶桑那就属于最终奥义了,一个流派只有一个人会,老师在学生当中挑一个资质最好的,把最终奥义教给对方,然后就不传了,像是剑圣冢原朴传,他的最终奥义只教给了北田具教这位剑豪大名,连自己的几个儿子都没教。 而誾千代,恰好就是冢原彦四郎秀干的弟子,作为剑圣冢原朴传的大儿子,他根本不会老爹的最终奥义,徒然只会一个剑构,也就是大明朝武林中所谓起手式,所以,誾千代对乖官这种败家子的行为表示出极度的不满。当然,不得不说这个时代扶桑女子的逆来顺受就像是人形犬,即便是誾千代这种在当时的扶桑已经很算是个性的女孩子,她所表现出来的极度不满,也就是皱着漂亮的小鼻子对着乖官嗔怪不已,那种感觉就好像姐姐在怪弟弟:就算家里面银子多,你也不能拿银子出去乱砸人啊!咱家银子也不是大风吹来的。 总之,乖官听了好久,明白了她话里话外的意思就类似这个意思,就有些啼笑皆非,咱家银子是不是大风吹来的,可这超秘剑还真是大风吹来的,二两银子一本,你要多少本我给你印多少本。 他不得不给誾千代解释了一番,这银子是大风刮来的,誾千代听了来龙去脉,得知大明朝的剑术秘籍两贯钱一本,当即张口结舌,漂亮的小嘴张的大大的,足可塞进去两颗蛋,那表情别提多吃惊了。 “怎……怎么可能,爱洲宗通前辈可是剑圣上泉信纲大人的老师,他的秘籍怎么会在明国烂大街呢!”誾千代摇头不信,乖官苦笑,心说别说你不信了,我第一次看见时文,我也不信啊!大明朝居然有《高考习题集锦》这样的玩意儿,而且大卖特卖。 作为一个文人,看见卖时文,就跟一个武人看见卖秘籍一样的惊讶,可惊讶是不管用的,大明朝如今就这么变态,富足得变态,开放得变态。 不过,他倒是没想到,誾千代居然是冢原朴传的再传弟子,要知道上泉信纲也算是冢原的学生,而柳生又是上泉的学生,如果按照这个谱系排下来,誾千代的辈分岂不是就跟柳生石秋西一样,那也是老资格的前辈了。 看着眼前这个皮肤透出一股亮白还长着一个欧式下巴的小美人儿,你能想象她是柳生宗严的师妹么! 他忍不住就有些恶趣味地给人家排一排辈分,在扶桑论资排辈比大明还严重,所以她这个冢原彦四郎秀干的女弟子,还真是此时扶桑不多的高辈分女剑客。当然,由于扶桑各流派之间不互相承认,他指望日后看到某某剑豪称呼十五岁的小美女叫师姑的恶趣味显然不现实。 看着她惊讶得张大嘴巴的表情,乖官就忍不住逗她,“怎么不可能呢!你想知道什么奥义超秘剑,我基本都知道,就算我不会的,单思南也肯定会。”以他对大头的了解,这臭小子肯定有私藏的绝活,毕竟他的身份是书生,单赤霞教他练剑,不过为了让他有能力自保,而大头却是当心腹弟子传授的,倒不是说单赤霞有心不教他,而是单赤霞认为他没必要学那么多,但大头就不一样了,这一对父子,老子恨不得能把自己所有会的东西都教给儿子,也不管学了会不会用,反正先一股脑儿塞进大头的脑子里面去。 穿着华丽五衣唐装的誾千代真有些抓狂,这个海口夸的未免也太大了,可看乖官笑得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她似乎又有些隐隐觉得相信,可这又和她自小接受的理念不合,这不停碰撞的两种念头在她心里盘桓,导致她漂亮的脸蛋儿有些皱眉苦脸。 半晌,她不得不承认现实,“好罢!即便你的老师单弹正大忠……”乖官听了忍不住就皱眉,看来,教这位说大明官话刻不容缓啊!听着别人把百户翻译成弹正大忠,这感觉可真是怪极了。 “……杀了一个阴流传人,从那人身上得到了阴流秘籍,可阴流只是众多流派当中的一支,你怎么能说会所有的超秘剑呢!”誾千代如是问。 看着她正正经地问问题,乖官忍不住一笑,“见微知著这个词知道么?” 誾千代点头,“《越绝书》说“故圣人见微知著,睹始知终”。”汉学在扶桑也是显学,誾千代作为立花道雪的女儿,学过汉书倒也不稀奇,在扶桑,显贵没学过汉书才是稀奇事情。 乖官心说你知道就好办了,就问她,“那阴流秘传是如何来的?”誾千代愣了下,接着说:“都说是爱洲久忠前辈睹蜘蛛而悟出的剑法。”说着,脸上就有些红,这个说法虽然也比较扯,好歹还算正常,另外一种说法是醍醐神传授,这个说法连誾千代都没法接受,但不得不说,这个时代很多人是相信这种说法的。 “那中条流呢?”乖官也知道神授这个说法的,看誾千代脸红,没揭穿她。 呃!誾千代被问得实在说不下去,心里也有些奇怪,怎么他一个明国的茂才,却对国内剑术流派了若指掌呢! 当即,她就红着脸颊嗔怪道:“专门问这些刁钻的问题,知道的说你博学多才,不知道的以为你不务正业呢!你明明是明国的秀才,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嘿嘿笑了两声,乖官直接就替她说了,“都说是中条长秀在山中碰到神人所传授的,对罢!” 这玩意儿根本不稀奇,文人喜欢造假,武人同样也喜欢造假,一代造假大师朱熹朱夫子就说自己夜梦圣人传授,断绝了一千多年的真儒术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南宋的时候给他在梦里头接上去了,这个扯淡啊!比太监断根重生还要扯淡,可朱夫子愣是振振有辞就这么说了。同样的,张三丰也说自己夜梦神人授拳法“厥明以单丁杀百人”。 明朝的武术家吹牛,扶桑的武术家也一样吹牛,大哥也就不去笑二哥了,乖官只是想告诉她,这些剑法都是人创出来的,你的老师冢原彦四郎看了一次不明白其中真意,不代表我们家单叔看一次秘籍就不能推演扶桑各种流派的奥秘。 战场就是最好的练兵场,这句话虽然残酷,但其中的确蕴涵道理,作为一个和倭寇厮杀无数次的浙江兵剑法第一高手,单赤霞基本见识过各种扶桑剑术流派,本来就已经很有感受,相当于已经积累了很多,就差最后一层纸没捅破,后来抢了本阴流秘籍,结果顿时大彻大悟,正所谓它山之石可以攻玉,从那个时候开始,任何武术在单赤霞眼中就没有奥秘了,可说是当世首屈一指大宗师。 他把这话说了一遍,然后就总结性发言,“这就是见微知著,睹始知终。总之,不管什么燕飞、月影、浮舟,霞太刀、圆月斩、战岚剑甚至金翅鸟王剑,我都可以给你练一遍看看,你的老师垂涎很久的奥义一太刀……”他说着,故意停顿了一下下,看誾千代脸色果然变化焦急,这才得意洋洋说:“那个我也会。” 这话大言炎炎,真让人恨不得一巴掌扇在他脸上,誾千代脸上神色丰富多彩,良久,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忍不住,狠狠捶了他一下,那意思,大概就是表达一下“你不说谎会死么”的愤慨。 看她这样子,乖官觉得很郁闷,他是说的真话,要知道,他毕竟比这个时代的人多五百年见识,尤其是后世,要什么秘籍没有,九阴真经,易筋经,这些都不需要花钱买,当然,这些是比较玄乎的,真正的功夫他也知道,要知道,扶桑的剑法再怎么变化,不脱中原武学,扶桑人自己寻根也是这么认为的。同样的,戚继光俞大猷这些当代豪杰认为古传双手杀人剑法失传,倭人的剑法就是失传剑法的支脉,这才改编倭刀术的。 在大明朝,不管任何武术的招式,一路施展下来,第一招肯定也是最后一招,也就是说,你第一招以什么架势开始的,最后还是会以什么架势回到原位结束,别以为这是花花架子没用处,就好像泰州学派说“圣人之道在百姓日用处”,武学道理也是一样,最高的境界就是第一招初始,不管是吹嘘得神乎其神的武侠还是真实杀人的武术,道理是不会变的。 所以,冢原彦四郎学的不完全的一太刀他自称也会,并不是随便乱说,只有他这种纯粹为了好看的才会要求单赤霞编一套最后一招滴溜溜乱转像是耍猴一般的招式,正经的武术家路数,肯定是从何处来往何处去,一招一式一板一眼,而他缠着单赤霞编的碧海潮生剑,那是耍给文人看的,和公孙大娘的剑器舞如出一辙,这就跟后世花旗国牛仔玩转轮手枪差不多,拿在手上转花,那是在酒吧给姑娘看的,目的是为了泡姑娘***,我们可以称之为泡妞枪法,可如果跟人决斗还拿手枪在手上转花,那就是找死了,而碧海潮生剑大部分的效果是好看,可称之为泡妞剑法,如果跟人真剑决斗,还非要使一招鱼龙舞,非要在空中转几个圈子然后把剑挥出去,那真是找死了。 看誾千代的表情,乖官决定表示一下,他练的最熟的肯定是圆月斩,从小开始练起,连杀死鬼段大官人用的都是这一招,可以说一切的一切,就是因为这一招圆月斩引起的,十三岁用一把不过小臂长短的刀砍掉一个人的脑袋,可想而知这一剑他练的是多么的熟。 看他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瞄来瞄去的,誾千代几乎顿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把就拉住他手,一脸没奈何的表情,“好罢!我信你说的话,你不用再试了。” 能让她的剑脱手而飞,即便这里头有放水的缘故,可誾千代也还是认为乖官起码水平和她差不多,而在剑术上面的见解则比自己还深,这个就要归功与他的老师,那位单弹正大忠。 所以,她不想再去试了,聪明的女孩绝不会让自己的夫君脸面上难看的,只有那些蠢笨的女人,才会不顾夫君的脸面。她是如此想的。 突然,誾千代就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来,我……我什么时候居然就自然而然地认为他是自己的夫君了?这才刚说了几句话? 要知道,此刻的立花宗茂估计还躺在那儿疼得死去活来,虽然誾千代和熊宗茂不对盘,但短短时间内,她居然就生出那种要谦让自己夫君的念头,这是为什么? 十五岁的公主顿时想不明白了,她绝对不会明白明国第一皮条高手王婆总结出来的“潘驴邓小闲”五字真言的厉害,而作为后世被无数泡妞密典熏陶过的宅男,乖官一进门,就厚着脸皮叫人家姐姐,这也是有缘故的。 女人的脸皮总归比较薄,所以,好男人要厚脸皮主动去脱女人的衣服,总不能等女人自己脱衣服,这不是故意说明人家女人下贱不要脸么,一言而蔽之,男人和女人的交往最关键的就是要厚脸皮,也是最重要的,这是要顾全对方颜面,照顾别人的自尊。 所以乖官一进门以后,东拉西扯,尤其扯的又是誾千代自己所喜欢的剑术,所以,实际上两人的距离一下子就拉近了。 看她脸色突然涨红,乖官大抵就知道,估计这一步迈得太快,人家害羞了,不过,这是好事,誾千代姐姐,你可知道,后世多少宅男看着你的三围流口水啊!长得漂亮,武力值又高,政治眼光还独到,不当姬武将真是暴殄天物啊! 如今,我也算是得偿所愿了。他忍不住得意起来,心说,立花誾千代好感度三颗星,是否收为姬武将?然后,咱鼠标一点……哈! 看他嘿嘿傻笑,誾千代脸色愈发红了,不好意思抬头去看,只是两人手还握着,她有心抽出手来,可微一使劲儿,却被攥得紧紧的,甚至能感觉到一丝儿手汗黏黏得,可平日有些小洁癖的她此刻却毫无嫌恶之感,只觉得心里头有一股子说不出的奇怪感觉,似乎这样一直握着也挺好,随即,就被自己吓一跳,顿时涨紫了脸皮,红晕似乎就要从肌肤毛孔中吐出来一般,下巴紧紧压着锁骨,一双眼睛只敢看着自己的裙角。 而乖官呵呵傻笑了一会儿,倒也没真的就如何,毕竟年纪太小,有些事情,干的太早,老了就后悔了,所谓倒嚼甘蔗——渐至佳境,这事儿急不来,自然会水到渠成的。 他突发奇想,说:“咱们去海边上走一走?” 誾千代不肯说话,乖官只当她答应了,就牵着她的手,往外头走去,誾千代低着头,就像是木偶一般被他牵着。 两人到了外面,一众家臣见了,赶紧跟在后面,那几个侍女一直在外头伺候着,也紧紧迈着小碎步子跟了上去。 穿着华丽的五衣唐装实际上很不合适在沙滩上溜达,这玩意儿只合适在有地板的房间内穿着,不然长长的衣裳拖在身后简直跟扫把似的,把地上的灰尘全部给卷走了。 两人从李玉甫的城寨中走出去,一直走到沙滩上,那个叫小初的侍女时不时跑上去给誾千代整理一下长长的衣尾,然后就腹诽这位明国茂才也太不知礼节了,怎么能把千代公主带到外面来呢! 一帮家臣武士在后面吊靴鬼一般吊着,有些人看着两人背影,忍不住就流淌了眼泪出来,哽咽着说道:“这位明国的郑茂才,和主公真是般配啊!” 这时候的乖官身高甚至比誾千代还矮一些,两人站在一起,的确能算郎才女貌,而熊宗茂和誾千代站在一起的时候,且不说那别扭的表情,光是看身材,简直就是一头大狗熊身边蹲着一只小白兔。 所以,看着两人手牵手在前面走着,有些胆小心软的,忍不住就流泪下来,甚至连主公都叫上了,这可是誾千代以前当家督时候的称呼。 这琉球国毕竟受扶桑影响很深,连李玉甫建造的老营城寨,那也是和扶桑的风格差不多,也就是说,它是有天守阁的,毕竟,这是海岛,而天守阁有望楼的作用,站在高处,可以一直看到海边,而且防御能力惊人。 所以,当有人通报李玉甫说郑茂才和那位扶桑人的公主在海边手牵手散步,正趴在桌子上和李玉甫研究海图并且商量日后如何赚银子的钟离钟游击先是一愣,接着就笑了起来,忍不住起身走到外面,扶着栏杆往海边看去,果然,自家那兄弟正牵着那位扶桑人的公主,不过那衣裳却是让钟游击花了眼睛,好一身华丽的装扮,他忍不住就问赶紧跟过来的跟屁虫伊能静斋,“静斋啊!给哥哥说说,那衣裳是什么个道道,瞧着怪好看的,日后咱娶媳妇了,一定得弄一身穿穿,说实话,扶桑人的衣裳真不好看,跟咱大明没得比。” 钟游击做人极有优点,像是此刻说话,你就完全察觉不到他对待伊能小三郎的那一丝优越感,到底是做惯了绿林老大的,知道好汉双拳难敌四手,要想混得好,得拉上一票小弟,如何让小弟死心塌地卖力呢!自然不能时时刻刻一副大哥嘴脸好像应该的,平时就要把小弟当自己人,好钢用在刀刃上,只有在必要的时候才会拿出老大的威严。 所以,他绝对不会在嘴上鄙夷伊能静斋是扶桑人的,甚至,这会子说话,那就是把伊能静斋当成自己大明人,要想狗腿子好使唤,你就得有这种礼贤下士的气度,钟离也是读过庄子的,晓得做强盗也得讲究个仁义礼智信,要想马儿跑,又不肯给马儿吃草,天下哪儿来那么好的事情,所以,对伊能静斋一副自己人的腔调,这是最惠而不费的,又不需要花一两银子。 果然,伊能静斋真是感激涕零,这位将军老爷是真把自己当自己人啊!所以,他一边哽咽一边就伸袖子抹鼻涕,钟离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我说老伊能,自己人,就不要惺惺作态了,赶紧的,快说。” 伊能静斋搓了搓脸,赶紧把衣裳介绍了下,钟离就揉着下巴说道:“这么说来,这还是我大明前朝风物了,倒真是好看。” “老爷明见万里。”伊能静斋赶紧拍他马屁,将军大人客气,自称哥哥,可自己千万不能上杆子就跟着以为自己真就是弟弟了,这个上下尊卑的分寸一定要拿捏好了。 “我说老伊能啊!这扶桑可还有像我这兄弟身边的公主这般漂亮的女子么?”钟离突然来了一句,末了,还不忘补充一句,“一定要血统高贵的官宦人家小姐。” 伊能静斋被他一问,顿时就皱了皱眉,心说这位将军大人带甲两万,手下铁甲战舰上百,那可是故去的信长公这等人物才可堪配比较…… 他脑子活,眼珠子一转,当下赶紧说道:“血统高贵的官宦小姐倒是尽多,就是,老爷,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钟离就笑着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他这才笑着低声说道:“如果跟郑茂才的这位公主比较的话,似这般美貌的,恐怕没有,若是次一些又血统高贵的,那倒是不老少,将军大人就是想夜夜换新娘也成啊!” 不远处的李玉甫听见伊能静斋这个马屁,顿时扑哧一声笑了,这个扶桑人,当真了不得,说的一口好官话,最重要的,他似乎恨不得自己就是大明人,这等人物,居然还肯干实事,的确不多见,倒也不完全是靠马屁上位。 钟游击也哈哈大笑,笑骂道:“卧槽,哥哥我难道像是欺男霸女的角色么?不过,我这兄弟,当真好福气,照你所说的,这位公主似乎在扶桑也是首屈一指的大美人儿……”他一边嘀咕,一边就抽出千里镜来,就那么明目张胆地偷窥两人,一边睁一只眼眯一只眼使劲儿看,一边咂嘴哒舌道:“好,真好,这位扶桑公主的面相好,咱老钟也是懂一点麻衣神相的,这面相,旺夫啊!”伊能静斋就在旁边嘿嘿陪着笑。 看了许久,他这才有些恋恋不舍把千里镜收了起来,一拍旁边的伊能静斋,说:“哥哥我也不是跟你开玩笑,等你到了扶桑,想办法弄点血统高贵的官宦人家的小姐,要能证明身份,不能随口胡诌,你是不知道啊!这在咱大明朝,那是能卖上好价钱的啊!” 听他这么一说,伊能静斋这才目瞪口呆,感情这位将军说了半天,不是要自己一逞***,而是打算拿来卖钱的。 他却是不知道,这位钟游击只控官宦小姐,后面还得加上括号,大明朝,其余番邦的什么公主小姐,再好看,也不是他钟游击的菜,从这一点上来看的话,可以说钟游击实际上很专情。 说完这句话,钟离转身就回了屋子内,一边走一边还招呼李玉甫,“老李,咱们再唠唠。”他的确有这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本事,所以才能坐上一省游击将军的位置,要知道这时候可不是崇祯朝,杀官造反等招安,照样当总兵,大明后期的总兵不值钱,可在万历朝,戚继光李成梁这些也不过才总兵,事实上,干到游击已经很了不得了,这时候敢于造反的,下场只有一个,掉脑袋,而绝不是手上有点兵就能和朝廷讨价还价当总兵。 三人回到里面坐下,钟离就对李玉甫说道:“你那个老三的事情,你再上上心,我这兄弟在浙江,那真是一时无两的大名士,就那一首词,人生若只如初见,你说说,这得几百年才出一首?”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你赶紧找到你那老三还有那小寡妇啥的,弄死丫的,省得出来给我兄弟添乱。 李玉甫闻言就掏汗巾擦了擦汗,这是他的软肋,谁叫他不小心走脱了侯小白和闻人氏呢! “你堂堂一个海阎王,就别在咱跟前装什么敬小慎微了,总之,你有心投奔朝廷,这事儿是好事,兄弟我以前那也是混绿林的,你不过截了巡抚大人的货,还隔着颜家,不算得罪巡抚大人,不怕告诉你,当初我可以亲自下手把巡抚大人给劫了,可后来怎么地,不照样风生水起,我说老李,别把这点儿破事整天挂在脸上,咱如今最关键的是,以后怎么给巡抚大人办好差事,你放心,巡抚大人后台硬得很,南京守备太监牧九老……” 南京守备太监一般代表天子,而徐国公府历来是代表南京五军都督府,江南地面上发生大事,南京这边开会,南京守备太监一般是坐最上首位置,第二位置一般是徐国公来坐,徐国公代表了南京武将勋贵,这就好像在北京,武将勋贵们一般是英国公来领导。 明朝的一南一北两套班子,虽然北京的才是正班子,南京班子几乎都是被排挤的官员,可南京班子却比北京班子团结,而南京守备太监又是天家鹰犬,所以这就是告诉李玉甫,别听那小娘皮说浙江布政司使后台是东厂督公你就腿软,咱们怕他条毛,好好办事,亏待不了你。 事实上,南京守备太监一般也是皇帝的心腹,因为南边好捞钱,皇帝老子也缺钱啊!一年一百万金花银,够什么花的,虽然前两年涨了二十万两银子,可一百二十万也不够啊!所以,皇帝是极为需要各地守备太监的孝敬的,这其中尤以南京守备太监为甚,至于东厂督公,那是心腹不假,可东厂本身就是需要皇帝往里头砸银子的地方,跟南京守备太监往上头送银子,这一进一出比较起来,谁更受宠,还真不好说。 所以,蔡太的确不甚惧怕东厂督公张鲸,张鲸在皇帝面前如果说自己坏话,有牧九公保着,两个奴婢说的话,听谁的不听谁的,这可真不好说,但蔡太不敢不惧怕德妃娘娘,这可是最近最受宠的娘娘,这天底下,还有什么比枕头风更厉害的呢! 这朱重八的子孙们都很奇怪,两百来年下来,天下臣民百姓也算闹明白了,历任天子都是痴情种子,像是英宗和钱皇后,孝宗和张皇后,宪宗和万贵妃,这些都不说了,即便是普遍被认为是个荒唐天子的武宗皇帝,那也是个痴情种子,硬是喜欢上一个歌妓,导致当时的文人士大夫们大写特写,把皇帝和歌妓的故事写进了自己的日记,甚至还编成了戏剧大唱特唱,这就是名剧《游龙戏凤》的背景框架。 所以,德妃娘娘虽然才上位,实际上天下臣工基本已经擦亮了眼睛,按照老朱家的规矩,这一位基本就是一个权倾后宫的,事实上,天下人也没猜错。 当然,这时候的钟游击是不知道的,不过,这不代表他会惧怕什么李布政司使,有蔡巡抚和牧九老撑腰,咱只要剿匪剿的干净,河清海晏,又有银子孝敬,那么,这屁股下面就稳稳当当,这天底下,又能办实事,又能捞银子孝敬上官的,伸出两个巴掌数一数,十根手指头绝对又富余的。 钟离这么一给李玉甫交底,李玉甫当即就好似猪八戒吃了颗人生果儿,腰也不酸了背也不疼了,还有了一口气再攀五楼的心气儿,如果蔡巡抚真如这钟游击所说那般,那投靠过去绝对就赚了,日后也能博一个封妻荫子,福泽后人。 “钟千户放心,我李玉甫好歹也是纵横海面上这么多年的,有钟千户这句话,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李玉甫顿时拍着胸脯一副义气肝胆云天的模样。 钟离这时候就笑了起来,“好,老李,这才像个玉蛟龙,我跟你说,你这么着,我这铁甲舰报损四艘,加上你所有的家当,那也有不老少了罢!你就跟老伊能去扶桑,记住我的话,就找些血统高官的扶桑官宦小姐,这南京牧九老是最好这一口,他如今的两房如夫人,据说一个是朝鲜什么大王的女儿,一个是安南一个土司的老婆,都是爱若珍宝一般的,这事儿办好了,巡抚大人肯定得记你一功。” 李玉甫张口结舌,太监娶老婆?这……这是个什么做派?钟离看他表情,忍不住笑他土鳖,这大太监谁在外头没个宅子没个老婆的,当然,也有专情的,据说在宫里头和对食的宫女几十年如一日,但这毕竟是极罕见的,正常只要混的好的太监,基本都在外面有宅子有老婆,像牧九老这般,南京守备太监,说个不好听的,天高皇帝远,他就是江南第一块牌子。 伸手拍了拍犹自惊讶的李玉甫,钟离慢慢说道:“老李呀!这官面上的事情,讲究一个和光同尘,咱也听说过圣人的话,水至清则无鱼,牧九老这些年在南京干的有声有色的,江南是海晏河清啊!顺天府那边也是看在眼里头的,娶几个番邦如夫人,就不要惊讶了,再说,这些女人也不亏啊!那个送了老婆给牧九老的安南土司如今在安南那真是呼风唤雨,那个朝鲜大王的女儿没事就往家里头送银子,每次都还是借的我宁波八卫的船,而且……”他左右看看,换了一个诡秘的神情,李玉甫和伊能静斋忍不住就凑了过去。 他这才低声说道:“据说牧九公的舌头能舔到自己的鼻子。” 李玉甫和伊能静斋闻言愣了愣,半晌才回过味来,三个男人忍不住嘿嘿笑了起来,一脸的暧昧。 笑了好一会儿,钟离这才停住笑,对李玉甫说:“明儿一早就走,把我兄弟也带上,不管怎么说,你那个老三一时半会儿没抓着,还是先观望观望为妙。”李玉甫顿时就拍他马屁,“钟千户说的有道理,这是老成谋国的话,郑茂才有钟千户这样的哥哥,那真是福气。” 嘿嘿笑了两声,钟离说:“这你不懂,我这兄弟日后肯定有大出息的,谁照顾谁可指不定呢!当年张太岳张阁老也是这般大就扬名天下的。” 听他这么一说,李玉甫顿时就觉得自己几十年活到狗身上去了,这才是一等一的聪明人啊!自己和这个钟千户一比,真是瞻前顾后小人行事,怪不得这十来年不但不做大,反而因为老二死去老三上位导致寨子四分五裂。想到这儿,他忍不住就叹了口气。 这时候天色已经微黑,夕阳的沙滩上乖官觉得跟誾千代姐姐手牵手逛得差不多了,就拽着她又回了城寨,身后一屁股的家臣武士们跟着,远远的,还有无数更下级的武士们在看着,其中还包括誾千代的早合少女队,誾千代早就羞得不行,但一圈儿逛下来,居然也习惯了,可见女人的适应能力是多么的可怕。 其实,有无数的下级武士是在祈祷誾千代公主赶紧和这位明国郑茂才能生下立花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来,毕竟,他们这些人真要追究起来,全部得剖腹谢罪,以前的宗茂主公如今可躺在外面的营地里头,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生死,据说昨天醒来几次都是疼昏过去的。 但是这些人如今都和小野镇幸以及立花玄贺一样,上了船下不去了,甚至他们全部都在立花玄贺跟小野镇幸跟前按过血手印了,要知道,杀死大友家前家督的血脉公主,还看着自己的主公被害,剖腹谢罪几乎是肯定的,所以,这一刻,几乎所有人都真心地希望这位明国茂才老爷和誾千代公主好,毕竟这也关系到自己的生死。 看着两人慢慢进了城,夕阳西下,晚霞把两人的背影染得神佛一般,看起来极般配极美丽,远远的,那些在外面露营地的扶桑低级武士们纷纷合掌祈祷,当然了,明面上的理由都是希望誾千代公主和明国老爷能够幸福。 “兄弟,溜达完了赶紧上来吃饭了。”钟离在上头就探首大声招呼他,然后看了看华丽打扮的誾千代,又加了一句,“把咱这位番……外国弟妹也带上来一起。” 誾千代虽然听不懂,但隐约就能猜到是在说自己,忍不住又有些脸上涨热。 117章 糖渍果子的价值等同公主 117章糖渍果子的价值等同公主 等众人在大厅坐定,乖官看着身边的誾千代姐姐,未免就有些想笑。 这时候,大厅内坐的是这个庞大利益集团的中高层领导,权柄最高的显然是钟离钟游击,而乖官则类似扶桑天皇,名义上的吉祥物,毕竟,所有人都要靠他才黏合在一起,而钟游击眼中乖官舍死相救的颜家,居然一个都没有,连钟离以为的乖官名义上的老丈人都不在。 钟离也问乖官,为何不请颜家主来坐,乖官就告诉这位哥哥,留一万黄金给老颜已经很够意思了,钟离心里头未免诧异,我这兄弟拼死拼活救了颜家,怎么又不肯给颜家多争取些利益呢! 要知道,他原本还是有些愧疚的,颜家带来的二十几万现银子可都进了宁波八卫的口袋里头,如今看自己这个兄弟的态度,却是熄下了原来的那点愧疚,就小声对乖官说:也是,这海外的买卖还得李玉甫这等人来做,颜家还是老老实实在大明朝做安生买卖合适,兄弟这也是拳拳之心,想必那颜家主以后会懂的。 钟离对颜家主这种搀和地方政府对外买卖军火的行为说实话也很反感,多大的头就戴多大的帽子,你一个商人非要参合进巡抚大人和扶桑人的军械买卖,不是嫌银子多的烫手想被人抄家么,这等买卖,玉蛟龙李玉甫能做,你有什么资格做,真以为有几条快船,有几百精壮就能在外海生存了。 像是颜家平时的小打小闹,和扶桑也有买卖往来,但不过是些生丝、绸缎之类,而海上的海寇们并不是正常人想象的那般真的就杀人烧船抢货,像是正常往来扶桑做织布、生丝、绸缎之类的买卖,这些海寇相当于武力收税,逢十抽一,这也是钟离为何给李玉甫六千两黄金的道理。 看起来很好笑,明国的商人要给海盗缴税,而朝廷若是收他们的税,一个个却上串下跳,只能用一句话来形容,记打不记吃。 所以,很多时候宁波舰队自己也要客串一下海盗的,不然的话,庞大的舰队拿什么养活?钟离仇恨商人自然就有他的道理了。泥马,老子好不容易从绿林大哥招安,转正成朝廷命官了,你们这些狗商人,居然又逼着我干那些抢劫的勾当,你们要是老老实实缴税,老子何必偷偷摸摸叫手下去客串海盗。 这种情况等到了明朝末期,情况愈发严重,商人们动不动就武装抗税,可真正的强盗过来了,他们却屁也不敢放一个,老老实实把身家性命全部付上去。像是明末郑一官,当然,这位郑一官和郑乖官没任何关系,他是一个成功的海盗,名义上臣服朝廷,但却自行武力收税,所有南海海面上的船只,统统要缴税(每舶例入两千金)给他郑一官,因此养着一支三千条船的庞大舰队,后世外国学者普遍认为郑一官依靠***的经营税收积累起庞大的财富,富有超过他的君主,甚至连荷兰人都要向他缴纳税金。 这位郑一官后来在扶桑的平户町交好扶桑大名松浦家,并且娶了一位叫做田川松的姑娘,结婚后当年生下长子福松丸,第二年生次子七左卫门。 郑一官的长子福松丸后来改名成功。 像这些情况,乖官心里头也是很清楚的,所以,还真的没觉得自己这位大哥吞了颜家的银子有什么不妥,人家肯留你颜家一条活路够意思了。要知道,后来他的本家大海盗郑一官年收入以千万计,而张居正改革拼死拼活才一年收了五百万两,后来万历搞矿监税,史料记载十年零零碎碎才收了五百多万两。 可怜的万历一辈子拼死拼活搞了大约七百多万银子,结果丫儿子泰昌不争气,一上位做皇帝,先是“尽罢天下矿税”,然后,哗,送财童子一般,银子全给户部了,真是被读书人***洗的够狠,而明朝的皇帝按规矩是不能从户部往自己的内库拿银子的,也就是说你只能花自己的钱,户部的钱是天下的,你花了就是昏君,历史上从户部拿银子的皇帝都被史官们记录下来骂得狗血淋头,我们看史书其实也不过就是寥寥几笔“上从太仓库取银二十万两”这类,但万历自己藏的棺材本被不争气的儿子全部又还给户部却只字不提。 有钱一顿饭吃几百金,却没钱缴税,像是这种人,跟自己认识,眼看着要他死,毕竟是人命,的确说不过去,可乖官觉得,自己做的够好了,够意思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了,欠颜家的自己已经通通还掉了。 所以,他并不打算更加亲近颜家,连英国海盗抢了金银珠宝都知道回去孝敬自己的国王,泥马的大明商人,你啥时候觉悟才能跟英国海盗看齐啊! 他就长长叹气,别管颜家了,天下救一个人易,一人救天下难,颜家,说白了就是商人,我哪儿管得了整个商人阶级的死活。 这时候,天色已晚,大厅内坐着大约好几十人,这里头包括李玉甫这边的二当家何康安还有几个海盗头目,还有很多宁波八卫的武官,自然,也有小野镇幸和立花玄贺以及那些老资格的家臣武士。 我们不得不描述一下众人聚餐的庞大客厅,没有桌子,众人盘膝坐的是编席,要知道他们所在的地方毕竟是琉球岛,很多习惯都被同化了,然后每人跟前放上一张小桌子,酒水已经上了不少,可菜却迟迟未上,等得这些宁波八卫的军官们个个肚子咕噜噜作响,本来坐在地上就一肚子不高兴,坐半天还没上菜,那真是更败兴了。 “我说玉甫老兄,你老哥好歹也是堂堂海阎王,说出去,一顿饭到现在都没准备好,你搞什么东西嘛!”有些军官忍不住就责问李玉甫,李玉甫满脸尴尬,不是他不卖力伺候,这得从饮食习惯说起,他们这些海盗绝不是一般人理解的那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要知道这是海岛,资源匮乏,就算有银子也花不出去啊!而且作为老营,还不能搞得太人烟稠密,不然动不动每天定时定顿,炊烟渺渺的,你这儿到底是世外桃源还是海盗老窝。 所以,李玉甫的小日子其实也苦巴巴的,也就跟那些扶桑大名差不多,吃个茶泡饭,弄个小鱼吃个腌萝卜条什么的,他倒是可以拍着胸脯振振有辞说“不差钱”,但说到吃好喝好,能养成现在这样,有点小肚腩,已经是很幸福的了,想像那个宁波八卫副千户牛德华那般腰围三尺,做梦也不可能。 而宁波八卫的舰船,历来船底压舱石是用猪来代替的,猪好养活,宰来就是肉,这些宁波八卫的武官们得了银子,却也好心送了李玉甫不少猪,这玩意儿,可喜坏了那些海盗,尤其是家中有婆娘的海盗,都被自家婆娘撺掇着跟上头开口要一两头回来养。 好罢!其实,这其实就是李玉甫这儿没合格的大厨子,会侍弄猪下水的婆娘倒是有几个,可要弄出让这么多大明朝武官们入口的菜肴,真是头疼坏李玉甫了,所以,上菜迟也是情有可原的。 这时候他不好意思不说,期期艾艾,把缘故说了,笑得这些宁波八卫的武将们打跌,一个个东倒西歪的,那有着一个大肚子的副千户牛德华忍不住就大声怪李玉甫死要面子活受罪,要好厨子,招呼我老牛一声就是了,泥马,害大家等这么久。 他说着,起身匆匆出去,叫了手下亲兵,然后问李玉甫带人出去,等重新回到位置上坐好,忍不住就拍着肚子吹嘘,“不是我老牛吹牛逼,我手底下三十个亲兵,每一个放出去那都是酒楼大师傅的把式……” 上面钟离就笑他是个吃货,这话一说,众人倒是纷纷拿他取笑,他却也不以为忤,反倒摸着肚子自得其乐,乖官冷眼看了,再看看李玉甫,忍不住就暗自赞这李玉甫做事圆滑。 他才不相信李玉甫手底下真的连个厨子都没有,或许真的没那么多厨子,但你李玉甫的城府,难道不知道早早的准备? 无非,就是弄这一出,自爆其短,让宁波八卫的武将们笑一笑,大家顿时就能拉近了关系,把自己的某个缺点暴露出来,这是迅速拉近朋友关系的好办法之一,就好像后世的所谓大学死党,你能想起来的绝对都是死党的缺点,而那些时不时露出优点的,只好叫偶像,只会叫人敬而远之,同***同分赃其实也是基于这个道理。 这才是真正圆滑的家伙啊!怪不得几十年纵横海上,颜船主不能比啊!乖官忍不住就感叹。 他旁边坐着的誾千代,老老实实跪坐着,像是一个精致可爱的偶人,这就不得不承认扶桑女人的温顺,就像是后世晚清民国时候那些学贯东西的名人们所谓的“天堂就是美国的薪、中国的菜、英国的房,还有日本的妻”,当时普遍的论调就是日本女人有汉唐余韵,具备十大优点,而这些优点如今在国内逐渐被掩杀,所以想体现回味传统中华女子的余韵,只有去扶桑找了。 她自然听不懂这些宁波八卫的武将们说什么,乖官作为具备潘驴邓小闲五字真言的少年,自然就主动低声说给她听,倒也没仔细解释李玉甫的心思,这些东西太深邃黑暗,还是不要说给誾千代姐姐听的好。 不过,当他在那儿仔细琢磨李玉甫的心思的时候,手上突然一暖,接着好像多了一个什么东西,他低头看去,却是誾千代接着宽大袖子的遮掩,塞在他手上一个什么不知名的东西,看着样子,像是个饭团,用锦缎细细包裹着,他打开一看,果然是一个外头裹着紫菜的小饭团子,也就是后世所谓寿司。 这东西起源就是扶桑战国打仗便携的食物,说白了,等于后世的方便面,乖官忍不住腹诽了下,但是,不能拂了誾千代姐姐的好意,当下笑了笑,就往嘴巴里面一扔,咀嚼了下,味道居然还不错,而且里头似乎还有很多配料,他就有些诧异,不应该啊!这时候的寿司应该才只是起步阶段,丰臣秀吉也只配吃茶泡饭,怎么味道如此好? 他就忍不住转头过去问誾千代,这一说话没注意音量,声音大了些,顿时众人就看了过来,誾千代到底是六岁做家督的姑娘,开始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这时候居然落落大方,若无其事低声告诉乖官,这是鹿岛神宫秘制的滋养力气的补品。 乖官顿时明白了,这时候扶桑普遍是吃两顿的,而誾千代姐姐自小苦练剑术,胃口肯定不小,这玩意儿等于我们补充体力的牛肉干。 要知道,此时扶桑战国武士们在农民眼中是武士老爷,可武士们上头还有人,就是武士们口中所说的“腐败的公卿阶层”,这个阶层不单单指公卿,还有僧侣、神官,而公卿作为这个阶层的代表,其实过的并不如意,但僧侣和神官们,绝对是当时最富有的人群。 织田信长火烧高野山,理由就是僧人们吃肉,当时扶桑是所谓佛国,正常人是不许吃肉的,当然,这只是借口,实际上就是垂涎和尚们有钱。 和尚、神官这些在扶桑就是典型的富二代,他们的职业和身家都可以传给自己的儿子,儿子再传给孙子,比武士阶层有钱多了,誾千代的老师冢原彦四郎秀干的老爹冢原土佐守朴传的老爹是鹿岛神宫的神官,这句话看起来比较别扭,其实说白了,就是誾千代的剑术老师是个富家子出身,一天不肯吃两顿,还得精心侍弄的好吃的才行,导致誾千代自己身上也带着所谓的鹿岛神宫秘制滋养力气的补品。 这时候的扶桑武士也不可能顿顿吃上白米饭,可誾千代就能随身带着,而且味道极好,实际上,这就是小点心,当然了,普通的武士绝对吃不起。 咀嚼着这有滋味的小饭团,乖官倒是觉得庆幸,这年月没什么娱乐,能吃点儿好吃的,绝对是最大的乐趣了,要是这个乐趣都没了,那真是痛苦了,所以他忍不住就从怀里面摸出个婴儿巴掌大小的扁扁的瓷盘儿,打开盖子后伸到誾千代跟前,里头全是果脯。 誾千代伸手捻了一块放进口中,味道酸酸甜甜的,是她从未尝过的美味,忍不住眯起了漂亮的大眼睛来。要知道扶桑可没这么好的果脯,即便是在大明朝,这玩意儿也是很贵的,别的不说,中国土产的所谓西洋糖可是出口创外汇的拳头产品,大明朝自己做的糖渍果子都比较贵,可想而知这要是卖到国外得是个什么价钱,讲个不好听的,估计此刻也就欧洲几个皇室能吃得起,至于立花家的公主,还真吃不起这个。 别看立花家有钱,拿六万黄金买佛朗机炮,可糖这玩意儿,价比黄金,你拿来腌制果子,地主家也没余粮这么糟蹋啊!普通情况下,譬如家臣武士被赐了两个甜豆包,那就是天大的恩赐了,这玩意儿对扶桑武士来说,相当于人参果之于猪八戒,要等几十年后岛津家攻击琉球国,强迫琉球国全国种甘蔗,糖这才走下神坛普及起来,即便那样,由于熬糖技术不行,明国糖依然价格高昂。 所以誾千代姐姐吃到这糖渍果子,只觉得口齿留香,口水不停地分泌出来,忍不住就轻轻眯起眼睛,享受着那种美味,好一会儿,才回味过来,看见乖官笑眯眯瞧她,忍不住脸红了,哎呀!糟糕,太丢脸了。 把小瓷盘儿连盖子一起塞进誾千代手中,乖官笑着低声说:“送给你。” 誾千代顿时诧异,接着,就感动起来,要知道,这糖渍果子价格不菲,当初南下的时候大头就嫌弃小倩吃糖果子太多,认为她太败家,这巴掌大小的一个小瓷盘儿,合起来拿在手上把玩,看着很漂亮,里头又是珍贵的糖渍果子,这要是拿到扶桑去卖,估计得卖个六百两银子,还别笑,不还价,就好像欧洲香料价比黄金直接催生了大航海一般。 这塞过去的,就是一把传世宝刀啊!说个不好听的,誾千代那一把死活不肯给熊宗茂的家传雷切刀值不值六百两都很成问题。 譬如糖炒栗子,这在大明也不过百姓随便可以吃到的,远渡扶桑以后,也不知道冷成什么样子了,就这个,是扶桑御供,想吃,得天皇赐下,导致有公卿家的女儿对武士家的女儿趾高气昂说:我吃过明国的糖炒栗子和烤白薯……这就相当于后世小资对别人炫耀法国鹅肝、波尔多红酒、黑海鱼子酱这般。 可想而知,这一小盘各色糖渍果子对于扶桑人来说得多珍贵,誾千代虽然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糖渍果子但不代表她不识货,府内町和博多町都在大友家地盘上,这是当时对南蛮交易的两大聚集地,她也是吃过南蛮的那种硬硬的糖块,就那么小小几块用纸包裹着,得二十几贯钱才能买到,普通扶桑人一辈子也吃不起一块啊! 握着小小的、还带着体温的瓷盘儿,誾千代觉得眼眶里面有热热的东西盘桓,似乎有东西要滚下来,赶紧使劲儿眨眼,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瓷盘儿贴身放到怀中,这才柔柔对乖官笑,这一瞬间,她觉得,哥哥立花玄贺虽然以前建议父亲让自己嫁给熊宗茂很可恨,但她决定,从现在开始,她不再恨哥哥了。 乖官一点儿也没料到,一点儿果脯就彻底打动了誾千代姐姐的心,从这一刹那开始,誾千代姐姐彻彻底底站在了乖官身边,日后面对无数的责难都没退却过,忠诚的代价,居然只是大明朝价值一两银子的一小盘糖渍果子。 看着两人在上面你来我往地互相递东西,下面坐着的小野镇幸和立花玄贺心里头那个高兴,互相看看,觉得这一次真是做了一笔最划算的买卖,而那些坐的更加远的立花家家臣武士们,也觉得有了奔头,谁见过誾千代公主一天内这么多次的笑?或许,当初公主嫁给高桥千熊丸就是一个错误啊!幸好…… 这些家臣们心理变化之大,连他们自己都没察觉,宗茂主公已经变成了高桥千熊丸,可想而知立花宗茂此刻在众人心目中的地位降到了什么地步。 钟离看着自己这个兄弟和那个扶桑公主来来往往的,忍不住就笑,暗中倒也高兴,毕竟,这些扶桑人的公主成了自家兄弟的女人,那日后也好说话,慢慢吞下去说不准也不是难事啊!就像是这兄弟说的,在海外谋划,那也算是开疆辟土,封狼居胥的功劳,日后史书上未必没有我钟离钟无影的大名。 作为一个前绿林大哥,他真的对目前满意极了,名垂青史这种事情,也就是文官们才有那资格,或者做到戚少保那个位置也可能名留青史,但钟离却不太敢奢望能走到戚少保那个地步,如今另辟蹊径,居然也可能名留青史,名声是好是坏暂时还不知道,但,能在史书上留下一笔,无论如何,已经是了不得了,所以他很是期待日后的发展。 又等了好一会儿,这时候,终于开始上菜了,一直跪坐在后面的侍女给誾千代和乖官把酒水先倒满了,这正是那个惊声尖叫的侍女小初,乖官忍不住看了她两眼,这位年纪比乖官还小的侍女用眼睛瞪回他,叫他忍不住一笑,就转头问誾千代,“姐姐,你这个侍女应该有十二岁了罢!怎么还没嫁人。” 他这么问倒也不是失礼,譬如11岁嫁给前田利家的阿松,12岁就生下了长女前田幸,当然了,他只是故意吓唬吓唬这个小姑娘,誾千代看了他一眼,然后就对那侍女说:“小初,过年后就十三了罢!你在我身边服侍也好多年了,等回去家中,我就让你的父亲给你找一个合适的武士嫁了罢!” 小初吓得乓当一声把酒瓶打翻在地,一下就以额贴地匍匐在地上,泣声道:“公主,小初从服侍公主的那一天开始,就发誓不嫁人的。” 大厅内众人的目光顿时就扫了过来,乖官立马儿尴尬的不行,拉着誾千代的袖子低声说:“我开玩笑的。” 这个时候,誾千代却是没搭理他,只是看着匍匐在跟前的小初,她这是准备在众家臣面前给乖官摆出架子来,省得日后有家臣下人得罪了乖官,反而更不好。 118章 蓑衣舞 11八章蓑衣舞 扶桑的规矩大,动不动就剖腹什么的,可实际上主从之间的关系并没有想象的那么严谨,这才导致了扶桑这些大名们家中动不动什么什么之变,就像大友宗麟上位也是靠二阶崩之变,一票重臣拿刀杀了大友义鉴及其妻子,然后大友宗麟在立花道雪等重臣拥戴下上位,这在明国就叫做从龙之功。 誾千代身边的侍女并不像是郑家的侍女,像小倩,乖官虽然把她的靠身文书还给了她,可估计在小倩心中,靠身文书却依然在心里头的少爷手上攥着,这就是后世所说的,头上的辫子剪掉了心里头的辫子没剪。 而小初却绝不是小倩,她是立花家重臣的女儿,可不是什么六两银子就卖掉一辈子的小丫鬟,她的老爹由布雪下是立花道雪的心腹,还是熊宗茂的老师,在立花家,由布雪下绝对是重臣中的重臣,一生受立花家感状六十多张。 好罢!其实,由布雪下就等于立花这个企业的先进员工,领导会发奖状给他,上面写“兹有由布雪下同志,天正七年对宿仇肥前龙造寺家烧杀抢行径功劳突出,特颁此状”,大抵就是这个意思了,他的女儿作为誾千代的侍女,绝不是什么小心翼翼服侍公主的干活,就好像西方哲人说“和女人相会记得带上你的马鞭”,和扶桑人相处,他们匍匐在地的时候,你也得手按剑柄。 堡垒总是从内部被攻克的,誾千代深知熊宗茂之事并不是说结束就结束的,家臣中总有同情他的人,就好像她的老爹常常说的那句话,“兵法,无非奇、正。”从此延伸开来,做人,也肯定会有两个对立面,有替主公抹黑的,自然就有替主公洗地的。 因此她决定惩罚一下自己的侍女小初,虽然乖官意思之只是开玩笑,但小初的确太失礼了,与其日后有人借熊宗茂之事招魂对付乖官,不如,现在就把这萌芽的念头给斩断…… 要知道,她生在扶桑战国,六岁做家督,有杀伐果决之气,可不是乖官这种宅男,若以为誾千代姐姐对着乖官温柔微笑就认为她是看见杀一只鸡都晕血的公主,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不必多说,小初,自己下去罢!”这时候誾千代脸上带着淡淡的威严,居移气养移体,这是她多年做家督将养出来的气质,乖官一时半会儿可学不来。 跪在前面的侍女浑身颤抖,这种结果绝对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是成为宗茂主公的侧室,这可不是什么妄想,而是很现实的事情,就好像大明国的正妻往往会把自己的丫鬟给丈夫做妾,在扶桑,也是有类似的习俗的,譬如德川家康的第一个侧室也就是如夫人,就是他的正妻筑山殿的侍女。 这就是她敌视乖官的最终原因了,她的老爹由布雪下是熊宗茂的老师,可想而知她对宗茂的熟悉,因此生出什么绮念倒也不稀奇,只是,她敌视乖官却不考虑自己身在何种环境,这时候绝大多数的扶桑武士可都是在想方设法紧紧抱住未来家督的大腿,她却非要瞪着眼睛,岂不是自找不痛快。 这时候小初快速膝行了两步,一下扑在誾千代脚下,伸手抓住誾千代的衣角,苦苦哀求道:“公主,宗茂殿下平时对公主可是很好的,虽然有一些小小的误会,但殿下还年轻,又有父亲大人教导,日后肯定会成为一个无双的勇士的,公主……” 这话一说,不远处的小野镇幸和立花玄贺勃然作色,果然,下面还是有些人不死心,而誾千代也是脸色难看,在这种场合,说出这种话来…… 果然,那腰大三围的牛德华看扶桑小姑娘突然扑倒在那位扶桑公主跟前嘀嘀咕咕说什么,但又听不懂,这可真急人,好奇心发作,忍不住就问上首的伊能静斋,这时候伊能静斋坐的位置还要靠前一些,毕竟,他这时候的身份等于钟离和郑国蕃的代理人,身份不同,位置自然就不一样了。 所以,伊能静斋很自觉地就把自己放在了明国人的位置,他甚至认为,自己本来就是上国人,只不过流落在番邦。就像猴子关白秀吉,非要说自己的老娘是被天皇***过然后生下自己来说明自己血统高贵。 他就很自然地带着严重的倾向把小初所说的话描述了一下,甚至还仔细解说了一遍,要知道,他对立花家重臣的位置可熟悉的很,自然也能估算出小姑娘说这话的意思,心说不就是我大明国的丫鬟整天梦想着被少爷垂幸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多忠心呢! 这些宁波八卫的武将们面面相觑,接着,就嘿嘿低声笑了起来,牛德华这厮,口快心直,拍着肚子就说:“看来,这丫头想往上爬到少奶奶的位置在哪一国都一样啊!咱们大明是这般,番邦居然也是这般。” “牛老爷说的是,这扶桑习俗大多是从我大明汉唐时候脱胎而来,变化也不外如此。”伊能静斋赶紧附和,他作为一个大明通,可想而知他编排出来的话多么的有说服力,上头的乖官听了,脸色就不好看了,这事儿毕竟牵扯到自己。 钟离一看,心说我这兄弟脸嫩,赶紧对下面比了比手势,这语言不通的坏处这时候就看出来了,扶桑人那边看宁波八卫这边的武将们个个嘿嘿低笑,以为在嘲笑他们,顿时一个个就瞪着上面的侍女小初,有一句话怎么说的,丢人丢到国外去了,大抵就能表达这些扶桑武士眼前的心理。 立花玄贺当即对几个亲信一使眼色,几个武士顿时腾一下站起来,气势汹汹就走过去把小初拽了下来,坐在上首的钟离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小事而已,老牛,你也别卖嘴,你告诉我,天底下可有不偷腥的猫儿么。” 众将嘿嘿笑了几声,却也不想得罪郑茂才,人家那叫一个如日初升风华正茂,这种事情,等于人家的家事,的确不合适多说,就纷纷叫嚷赶紧上酒上菜。这时候小初被几个武士连拉带拽,犹自大声呼喊,这话未免就有些不好听,她的老爹由布雪下脾气类似与明国的御史,可想而知,这御史的女儿平时是多么的以为自己才是忠心耿耿,总之,除了自己,别的都是佞臣。 这种人也不说不好,但是,这种人有一个极为讨厌的地方,就是喜欢像是小小兔一般代表月亮惩罚你,可实际上,她谁也代表不了,就像小初,她自以为是代表了忠心的家臣,却不知道,她的宗茂殿下***粉碎,哪里还有资格抬她做侧室,熊宗茂过继到立花家,说白了就是立花道雪没儿子,如今众家臣抱上明国老爷的大腿,那也是有原因的,还是那句话,一个有***一个没有***。 被一个十二岁的少女代表,可想而知在座的立花家重臣是多么的懊恼,谁都年轻过,这种事情如果在平时,大家也都不会计较,可是,在这种正式的场合,要知道,今天是除夕,又有大明国宁波八卫的武将老爷们在,这么一闹,大家伙儿的脸面往哪儿搁,誾千代公主的脸面往哪儿搁,更别说郑茂才如今脸色也不好看。 誾千代紧紧捏了捏手指,谁人不要面子,她一个漂亮的女孩,本身就自尊心比较敏感,如今又是她的侍女搞得鸡飞狗跳的,可想而知她这时候多火大,旁边乖官暗中伸出手去,轻轻握住了她的柔荑。 立花玄贺心里头那个后悔啊!当时自己居然就忘记了清洗一下公主身边的这些侍女。当然,这事儿也不全怪他,毕竟,誾千代身边的侍女也轮不到他指手画脚,不过这时候,补救工作只好他来做了,为了做的漂亮些,他咬了咬牙,起身走到誾千代和郑国蕃跟前,然后跪坐在地,先匍匐***子,自责一番请公主原谅,然后又对以钟离为首的宁波八卫武将们低头道歉,表示在这么重要的日子里面居然出了这种事情,影响了大家的心情,实在是抱歉得紧。 伊能静斋赶紧翻译给众武将,这些人虽然是都是大老粗,但面子都会做的,自然要说一些漂亮话,然后各自都有些小心思,未免都有些得意,虽然在国内,大家总有这样那样的不如意,但此刻看看这些番邦人,顿时就有一种优越感出来了,然后就叹气,泥马,还是大明好啊! 这时候,立花玄贺道歉完毕,就低头恳请誾千代,为了惩罚由布小初的失礼,就让她跳蓑衣舞罢! 所谓蓑衣舞,就是犯人穿上淋了油的蓑衣,然后点燃,这种刑罚来自扶桑九州,十分出名,谓之蓑衣舞。 伊能静斋赶紧给众位明国老爷们翻译一下何谓蓑衣舞,然后笑着说:“九州岛的大名们最喜欢的两种娱乐就是蓑衣舞和活人茶。” “嘛叫活人茶?”有武将忍不住问他,他就不紧不慢说:“把人洗干净了放在有茶叶的壶里面慢慢煮,一边听那哀嚎一边喝茶,此谓风雅,就叫做活人茶。” 众将齐齐色变,卧槽,这泥马也太不是人了。 大明朝到底富足且承平日久,即便这些武将,也早就忘记了战争是多么的残酷,三国时候曹操也做两脚羊肉解粮饷危机,可这些对大明朝的人来说,只存在于说书先生的故事里头,而不是活生生就在眼前。 119章 我去脱了磨洗他 119章我去脱了磨洗他 牛德华首先就破口大骂,“我说,你这不是故意恶心人么,大除夕的,弄个死人茶,还让不让人吃饭了。”众将也纷纷附和,但实际上,态度倒是显得亲近,跟你客气那是拿你当外人,不客气才是拿你当自己人,这些武将们一个个打仗或许不怎么地,但脑子活,暗中做买卖本事不浅,不然偌大江南,物价腾高,靠祖上留下来的卫田,早就饿死了,他们其实有些像是后勤官,倒买倒卖上下其手很有些本事,至于打仗,自然得指望钟游击。 伊能静斋的眼力劲儿,自然晓得这些武将那是跟自己亲近,笑着道歉,上头钟离就圆场子大声说道:“大过年的,大家身在海外,无非求个财,都不容易,吃饭吃饭……” 乖官手在誾千代袖子里面捏了捏,就让立花玄贺退下,立花玄贺还有些想坚持,乖官就瞪了瞪眼,心说有完没完了,杀人是一回事,可让人跳蓑衣舞又是另外一回事,我要那么干了,岂不是跟那些九州的变态一个德性了,日后是不是还要把人放在锅里面一边慢慢煮着一边喝茶大喊着风雅。 看他瞪眼,立花玄贺暗中叹气,深深匍匐***子道歉,这才退回原位。 “诸位。”钟离首先起身,然后乖官拽着誾千代也站了起来,“今儿除夕,我等为国卖力,身在异国他乡,虽然辛苦了些,总也对得起皇上……”然后笑了笑,接着又说:“也对得起银子了。”听见这句话,宁波八卫的武将们顿时哄笑,那李玉甫和何康安以及几个海盗头目也附和着笑,小野镇幸和立花玄贺虽然听不懂,却也率领众武士站了起来。 “来,满饮此杯。”钟离一举杯,带头先就一饮而尽,众将也纷纷昂首一口喝掉杯中酒,乖官尝了一口,居然还是葡萄酒,想必是海阎王李玉甫不知道什么时候抢来的。 他正在心里头念叨李玉甫,这时候,外头突然一阵儿啪啪啪脆响,听着像是鸟枪的声音,众人顿时头皮一麻,宁波八卫这边,那试百户胡立涛首先一蹦而起,当先就冲了出去,到了外头栏杆处往下看去,只见四处火起,又有无数人仓惶奔跑呼喊。 这海阎王的老营自从修建起来,说实话也没经历过一次战火,自来只有海盗出去抢别人,何曾有被人抢的,何况这岛周遭暗礁密布,一般船只也进不来,像是宁波八卫的大船,运银子的时候也只好停在海上,然后有李玉甫这边的资深海盗领着蜈蚣船进出,防守之严密可想而知。 不过,堡垒总是从内部攻破的,何况今日除夕,海盗们以明朝沿海居民居多,普通海盗大多呆在自己的屋子里头吃饭,外头放哨的几乎等于没有,而且刚刚经历了一番大变的海盗们也万万没料到,中午的时候还有宁波八卫的铁甲船在海上游弋,晚上居然就有人偷袭。 一时间,营寨内乱作一团,像是牛德华这种腰大三围的武将,听起来也是个副千户,实际上他就是个后勤官,一年加起来也不知道能不能放上两次鸟枪,顿时就坐在地上起不来了,倒是扶桑人那边,毕竟这些人整天打仗,又是身处九州岛,和南蛮人接触多,这鸟枪响也就是他们说的铁炮,早就听习惯了,像是誾千代,手下更是有两百早合少女队,虽然听见第一声枪响的时候,也惊了一下,但随即就冷静了下来,甚至还能顿时起身大声指挥家臣。 反观乖官,举止自然就不能跟誾千代比,倒也不是说他吓得尿裤子,但他一惊之下,第一个反应却是赶紧找大头,想着寻个安全地方观察形势再说,毕竟不能拿誾千代来做乖官的参照物,这就好像要求后世的宅男和战乱地区从小抱着步枪睡觉的小孩来比,即便后世传说中能在敌人炮火中安然睡觉的毛太祖,第一次上战场,未必就做的比现在的乖官强。 “少爷,我在这儿。”大头顿时从客厅一角跑了过来,他虽然算是乖官的贴身书童,但这隆重的场合,到底要讲些座次规矩,因此他是和试百户胡立涛坐在离乖官蛮远的地方,却也在抱怨不能跟少爷坐在一起,好在胡立涛到底也和他算熟悉,就取笑他,你这小家伙,总不能时时刻刻跟在你家少爷屁股后头。 看见大头,乖官松了口气,赶紧把他拽到身边。这时候,钟游击大喝了一声,声音烈如炸雷一般,然后抽刀一刀就把面前的桌子给砍成两半,“慌什么慌,都给老子起来站好,这岛上都是自己人,想必是有小股贼人趁大伙儿过除夕,都懈怠了,四处点火,这才乱作一团……”他到底老于战事,几乎一语中的。 那海盗的二当家何康安早早就奔到外头,看了几眼局势,然后迅速跑回李玉甫身边,咬着耳朵就低声说:“大当家,我估摸着,这是三哥……” 李玉甫闻言先是一惊,接着脸色却是顿时冷静下来,肚里头却是后悔,一时心软,把老三放跑了,没想到,老三居然做出这等大事。 他这时候也想明白了,路娄维抢了那侯小白和段夫人,肯定没出岛,就在岛上躲藏了起来,这时候才趁天色黑暗,又是除夕,仗着地利跑出来,然后四处点火,趁机抢船逃生。 这就好像小偷在屋子里头偷东西,被人听见动静了,一把推开窗户然后一骨碌却是窜进了床底下,正常人的思维却都是往窗户外头看,却没想到人就在床底下,李玉甫也是这时候才想明白,一时间当真懊悔不已,这连接两回被路娄维破坏了好事,他如何不恼,当下就快步走到钟离旁边,却不想,那位郑茂才正在和钟将军说话。 “……一定是那个跑掉的三当家,我也是一时间糊涂,当时没想到他们潜伏在岛上。”乖官的脑子自然够活络,也想到了这一点,这时候那个后悔啊!侯小白和闻人氏居然一直在岛上,自己居然就没反应过来,这分明就是影视作品里头的一把推开窗户却往床底下躲啊!这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白天的时候宁波八卫的人和岛上的海盗加上那些扶桑武士一起撒开,不用一个时辰,就能把整个岛像是篾子梳头一般篾一个遍,可是,却没一个人往这上头想,都认为是逃出海去了。 一个自诩比正常人多五百年见识的穿越者被当时代的土著给涮了一把,可想而知,乖官这时候有多恼火。 那二当家的何康安听了乖官的话,先是一怔,接着,忍不住在心底里头佩服,一瞬间居然就能想明白来龙去脉,这郑茂才真真是了不得,却不知道乖官心里头多懊恼,正在暗暗骂自己是猪头,居然被一个脸上纹着刺青的粗豪光头汉子给涮了,却不知道,这主意乃是出自闻人氏之手,当时路娄维救了侯小白和闻人氏,顺带拉拢了几十个海盗,那时候路娄维是打算一口气冲到外头抢船逃生,就像绿林切口那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这笔账,日后总归会慢慢算。 不过,闻人氏却当即冷静阻止了他,并且把情况给三当家分析了下,即便抢了船,那李玉甫要投靠浙江巡抚,外头宁波八卫的战船想必很快就会前来会合,抢了船到底能跑多远,这实在不好说,倒不如在岛上潜伏,想必那些人算不到我们会依然留在岛上,肯定要派出船四处大索,这铁甲船一散开,只占着船坚炮利,速度却不够快,到时候海面上反而会松懈很多,等夜深了,再伺机出动,四处点火,趁机抢船,如果可能,顺便把其余的船给烧了,那些四处大索的铁甲船回来抢救,咱们往外逃生,这一来一去,等他们把一切都搞清楚了,想必我们已经离开琉球起码几百里了,再怎么追,也追不上的。 不得不说,这个主意几乎是让人一听就是首尾清晰,三当家路娄维也是有决断的,当即就依了这位段夫人的意思,找个地方藏身,等天色夜了,这时候才偷偷出来。路娄维首先就带人抢了武备库,这当初也是他负责的,熟悉无比,又没什么防卫,很轻松就打开武备库每人找了一件南蛮甲穿了起来,然后分出十几个人四处放火,而自己带着套了铁甲的侯小白和眼神坚定的闻人氏,加上剩下的精锐海盗,直接就往海边上冲去。 不得不说,乱世出英豪,扶桑人当处乱世,一个个警惕心极重,而宁波八卫,虽然庞大,却承平日久,当初戚继光剿倭寇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年,最精锐的浙江兵也大多往北边九边调,所以宁波八卫的战斗力可想而知,让他们仗着船坚炮利远远开炮,倒也使得,但是一贴身近战,简直就糟糕了。 大撒出去的铁甲船虽然多,岛上到底还是留了很多宁波八卫的军卫的,这些人在海边扎营,因为是除夕,又刚刚招安了最著名的海盗海阎王,他们的松懈可想而知,点着篝火杀猪宰羊忙个不亦乐乎,一乱之下,几乎毫无章法,穿甲的穿甲,找鸟枪的找鸟枪,当真是乱成一团。 这也是冷兵器时代夜袭的厉害之处,历史上数百精锐夜袭数万人的大营并且成功的也比比皆是,无非仗着甲坚,趁对手毫无防备,四处点火然后趁乱出击。 路娄维带着一票身穿南蛮甲的海盗挥舞着倭刀冲进宁波八卫聚集的营地,就好像十来匹恶狼冲进羊群,这些军卫们这时候身上连甲都没有,腰刀上说不准还串着猪肉,鸟铳这玩意儿,更是要远离篝火,所以,当路娄维冲进营地,居然一枪都没放响,还是路娄维这边的海盗顺手放了几枪,当即就撂倒了几个手上拿着腰刀腰刀上串着烤肉的宁波八卫军卫。 这南蛮甲,也就是西洋板甲,这时候的板甲要求是能够防御火枪,验货的时候要对着板甲放枪,板甲上有弹痕,表示合格,海盗们最流行的是穿半身板甲,相当于后世特种部队的防弹衣,当然,这种半身板甲也不是个个穿得起的,路娄维一群人个个穿甲,手上拿着倭刀,腰里头别着火铳,简直武装到了牙齿,对付正在烤肉的军卫们,以有心偷袭无心,军卫们当即大溃。 不说这边厮杀,那边乖官对钟离分析了一番,钟游击当机立断,挥着腰刀就带着众人往外头冲了下去,这时候群龙无首,钟游击和李玉甫呐喊之下,这两人到底都非同小可,是有真本事的,顿时就收拾了局面,蛇无头不行,有了领导,营寨里头的宁波八卫的亲兵们首先就聚集了起来,然后李玉甫何康安的精锐手下也望风而来,至于扶桑人,早就一个个按刀紧紧拥住誾千代,誾千代在大厅的时候就把外头的数层华丽外套脱掉,只剩下里面的华丽小袖,拿一根布条一绑累赘的袖子,手上拿着她老爹传下来的那把雷切刀,分明就是威风凛凛的姬武将形象。 这时候,众人聚集在一起,顿时就把那些四处放火捣乱的给砍翻在地,然后乖官就指使李玉甫派手下海盗四处安抚,首先让那些妇孺安定下来,李玉甫这时候哪儿敢不听郑国蕃的话,当即让二当家的何康安带着人四下大声安抚那些受惊的妇孺,海盗的家眷到底心理素质强悍一点,倒也迅速被安定下来。 城寨一稳,众人心中就安定了,钟游击厉喝着让手下接管四处的箭楼,又下令若有四处乱窜着,杀无赦,然后和乖官一起带着众人杀气腾腾往海边而去。 这时候大家都是憋了一肚子的气,不管是宁波八卫的武将也好,海盗也罢,甚至那些扶桑武士,除夕对于大家来说,都是一年最重要的日子,本来大喜之日,又做成了买卖,说个不好听的,都是各自遂了心愿的,即便是誾千代,那也是终于摆脱了讨厌的熊宗茂,然后认识了可爱又体贴的明国小茂才,可以说这个除夕是她十数年来最特殊的一个除夕,可这个一个大好的日子,居然给人搅合了,谁不生气? 到了海边,钟离一看,扶桑人的营地守得严严实实,反观自己这边,烟火四起,呼叫奔走,时不时有鸟铳声响起,脸上那叫一个难看,这不是说自己的手下还不如那些扶桑人么,等于狠狠在他脸上抽了一个耳光,当即涨紫了脸皮,还是郑乖官眼尖,就低声说:“钟离哥哥,人家冲的就是咱们宁波八卫的营地,不是冲击扶桑人的营地,何况这些扶桑人的地盘上乱了上百年了,每天都在打仗,警惕一些是正常的,咱们大明九边的卫卒肯定会更加厉害些的。” 听了这话,钟离脸色才好看些,不过却也下定心思,这次回转,一定要狠狠操练一番手下,不然船坚炮利,个个扛鸟枪穿甲胄,战斗力居然如此不堪,岂不是小孩闹市袖金,图让人垂涎么。 他的心思倒也没错,扶桑武士看见宁波八卫的营地一片狼藉,果然就有些交头接耳,那话里头意思分明就是说这些明国武士看着风光,却没想到不经打。有些更是直接觉得,想必这些明国武士就跟当初右府大人信长公偷袭东海道远江国今川家的手下武士差不多,都是公卿兵,看着华丽,却早就被白米饭和米酒给掏空了身子。 吃白米饭喝米酒就叫做公卿兵,可想而知这时候扶桑武士的伙食,但冷兵器时代,条件艰苦几乎就等于武力出众,就好像历史上的各个蛮族,哪个不是自身条件艰苦而垂涎中原花花江山,即便这些蛮族进了中原,也很快就变成了原先他们鄙视的那群人,然后被更加野蛮的民族欺负,东方如此,西方也如此。 要说这些武士一看宁波八卫的狼狈样子就起了野心未免也不现实,但作为此时的盟友,一方防守井然,另外一方却狼奔豕突,这种对比自然叫人看了心生异样。乖官看了伊能静斋一眼,伊能静斋这厮在察言观色方面绝对是剑圣的水平,顿时心领神会,大声呵斥道:“马鹿野郎,我早就说过,这些只是明国的农兵,他们的数十万精锐武士在北边对抗强悍且野蛮的鞑靼人,你们想一想,诸国大名谁家的农兵会如武士一般。” 他的确有资格呵斥这些人,本身他就是在扶桑小有名气的剑豪,跟大友家重臣交好,何况此刻他已经仕官大友家,虽然只是乖官的代理,但也是十万格的大名了,可以说,此刻扶桑人当中除了誾千代倒是他的身份最高。 众人闻言一凝,然后誾千代皱眉,也呵斥了两句,意思是作为武士,却嘲笑盟友,这也太失礼了,丢了武士的身份,何况如果有人偷袭咱们的营地,你们就确信能守得住么! 这么一说,这些武士家臣们才低下脑袋,誾千代不去看他们,转脸对乖官低声说:“不如让我手下的铁炮队上去帮忙。” 乖官听了,一来好奇这闻名已久的早合少女队,二来,反正宁波八卫的面子也丢了,从哪儿丢的,以后从哪儿捡起来就是,遮遮掩掩的,反而更加让人瞧不起,何况,刚才乍乱,这些武士们的表现也未必比八卫的亲兵表现好,说白了,还是因为过年,大家都太松懈了,让对方钻了空子,想到这儿,他忍不住又自责,紧紧攥起了拳头。 看乖官和那位钟将军答应,她顿时拿了自己的手令派人去营寨,旁边钟离看了这位居然还讲究一个调兵虎符,忍不住也诧异,心说难道自己这兄弟还真弄了一个番邦的女将军? 那早合少女队早早就在营地门口守着,得了誾千代的手令,端着铁炮就快速往这边奔来,在誾千代指挥下,迅速往前,然后从腰间摸出小小的竹筒,快速倒进铁炮中,动作整齐划一,乖官一看,这就是早合啊!就是把火药的分量早早的准备好,防止在战场上因为紧张而出错,说白了就是弹药包。 钟离一看之下,却也是一愣,没想到扶桑人的鸟枪队居然还有这招,这不就是佛郎机炮的子铳么,先早早准备好子铳,打仗的时候直接把子铳放到母铳里面,这样射速就快很多,怎么咱们大明就没人想到把这招用在鸟枪上头呢! 这时候,三当家路娄维等人已经抢了快船,而那些用不上的船,一时间来不及烧,只好拔出定锚让船只飘出海去。 誾千代此刻看着海面上,虽然是黑夜,由于篝火加上还是有几条船被点燃,实际上海面上是能够看到东西的,转头看手底下早合少女队纷纷举枪,顿时一挥手下令射击。 砰!一阵枪响,随即白烟飘起。 只见海面那条快船上,身材最高大最显眼的三当家顿时身形一晃,当即扑倒在地。 这一瞬间,早合少女队的侍大将波多野梨奈顿时跳了起来,大喊道:“敌将,讨ち取ったり!” 而海阎王李玉甫以及二当家的何康安,却暗中叹了口气。 只是,没一会儿,路娄维居然又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挥手让船上那几十个海盗各就其位,快船顿时飞快地往黑暗的海面上驶去。 这时候,宁波八卫的营盘终究稳定下来,如果在一众武将注目下依然没从慌乱中恢复,那宁波八卫也未免比农民还不如了,有几个平素鸟枪耍的好的,也一早开始装填火药铅子,但明显速度没誾千代的早合少女队快,等早合少女队开完枪,波多野梨奈认为击中了头目蹦起来大喊,三当家路娄维再摇摇晃晃站起来,这时候这些鸟铳手们才装好弹药,瞄着海上,砰砰也放了几十枪。 不得不说,鸟枪的准确性比扶桑铁炮要好,正像是戚继光说的那般“射林中飞鸟十中***,故名鸟枪”,这几十枪当中,居然就打中了***个海盗,这种命中率,在当时已经了不得,看得后面那些扶桑武士忍不住眼角一抽,这才觉得刚才的确是小看了人家了。 可惜,这些鸟枪射中的海盗都是身穿铁甲的,一枪射上去,也不过让那些海盗摇摇晃晃,只有两个太倒霉,被射中了脑袋,当即毙命。 宁波八卫的武将们一看,顿时觉得找会了些面子,虽然都不说话,到底脸色好看了些,像是刚才,一个两个脸色那叫一个难看。 钟离一看,士气低落呀!当即哈哈大笑,就问乖官,“兄弟,刚才那个姑娘大喊什么敌羞我去脱了磨洗他,是啥意思?” 敌羞,我去脱了磨洗他! 乖官差一点一个跟头摔倒,自己这位哥哥,未免也太那个什么了罢! 而这种情况,怎么能够没有伊能静斋呢!他顿时凑到钟离身边,笑着拍马屁说:“将军大人这句话,倒也有歪打正着之妙,在扶桑习俗,武士家的家眷们在战争的时候要绑起袖子露出膀子负责清洗首级,因为公卿等上等人要染牙齿,所以她们要挑出割下来的首级中比较合适的来染牙,然后把首级放在腿上仔细地把头发梳成高级武士的发髻,这倒也合适将军大人所说的,我去脱了磨洗他,这些首级能够被女眷们捧在手上仔细磨洗,自然要害羞了……” 乖官听了这番解释,真真是哭笑不得,这个伊能静斋啊!狗腿的本事真是没话说了,翻译一句“敌将讨取”也能扯出这么多花样来,果然深得信、雅、达三字真诀的奥秘啊! 当下众人哄然大笑,这时候倒是把刚才低迷的士气给挽回了,正所谓慈不掌兵义不掌财,八卫虽然死了些人,但比起低迷的士气来,钟离更在意的是士气,这玩意儿看不见摸不着,但在战争中起到的作用,却是无可估量的,死几十个人不要紧,但士气却千万不能丢了。 正因为八卫的铁甲船大索四方,岛上就剩下了些蜈蚣船和快船,还有几百连甲都没有的军卫兵,这才被路娄维有机可趁偷袭了,钟离这一打岔,这些军卫的千户副千户们倒也恢复了信心,不然的话,一个个灰头土脸的,还怎么跟人合作,这岛上的前海盗们又怎么看。 为将者,爱兵如子只是一句口号,如果真把手下的兵当儿子,那这仗也别打了,回家洗洗睡罢!有时候打得惨烈,就看谁的心更冷酷,拿人命往里头填,谁坚持不住崩溃了,谁就输。 从这一点上来说,钟离倒也不失为一个合格的将军,乖官也只好笑笑,自己两世为人,也不过是个百姓,非要跟人家绿林大哥出身混到将军的人比谁更会掌握人心,那未免是自找不痛快,如果自己这时候真的能英明神武领导宁波八卫纵横睥睨,在被偷袭的情况下把对方全部搞定,那不用说,自己肯定又被某位将军穿越了。 不过,眼睁睁看着那个三当家带着闻人氏和侯小白就这么跑了,当真是不甘心啊! 如果是之前跑的,不管如何,还比较说的过去,可人家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藏着,然后集精锐与一点,抢了快船扬长而去,虽然这里头有种种理由,但未尝不能说明人家也是考虑到这些理由,这才在今晚动手。 他忍不住就想到那位在大兴县大堂上穿着五品诰命,责问大兴县令沈榜“故妾虽老,年未满五十,必与五日之御。我还是想问,郑家小官何来有妾”的闻人氏来。 看来,还是这娘们的首尾啊! 乖官攥拳,旁边钟离看了他表情,轻轻拍了拍他肩膀,“放心,他们抢了快船也逃不回大明的,真以为我大明宁波八卫无人,哼!这次一定要把这些人消灭在海上。” 120章 我无所不能 120章我无所不能 这时候,郑乖官这是倒也想开了,这闻人氏折腾来折腾去,自己不也没事么,即便她逃回大明,家里头陈继儒那家伙,还没满十岁就扬名天下,几乎得享大名二十年,又相当于前阁老徐阶的学生,有他在家中做门神,想必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自己在这儿着急也不低事,不过,还是让大头回去一趟比较好。 他拿定了主意,就转头对钟离说道:“哥哥,与其发狠,还不如坐下来总结一下为什么会被别人偷袭,事后总结总比下次又被人偷袭好,正所谓,事前计划,事中控制,事后总结。” 钟离听了,眼睛一亮,我这兄弟到底是有文化的人,说的有道理,当下,就吩咐手下收拢那些散兵,然后,就在海边坐下,要把今天这事情给大家分析分析。 像是这种在野外坐下来开会,扶桑人常常如此,但对八卫的武将来说,未免有些辛苦,不过,刚刚被偷袭打了败仗,脸上挂不住,这时候开会商量商量也算是正常的。 这宁波八卫的军卫们虽然就像是伊能静斋说的是农兵,平时也要种田的,但到底是军户,没一会儿,顿时就收拢完整,是人都有自尊心,这些军户们刚才被几十个海盗打得屁滚尿流的,虽然有各种原因,但输掉了,这是个不争的事实,这时候个个穿起甲来,挎起腰刀,扛起鸟枪,顿时又是一副看起来精神抖擞的样子。 这模样,让那些扶桑武士们看了,未免惊奇,要知道,在古代所谓名将,不是看他打多少胜仗,打顺风仗厉害,一辈子也没输过,但唯一输一次却连命都输掉的,这种在历史上比比皆是。所谓名将,看的就是在被打败的情况下,能够迅速收拢军队,重新把军队组织起来,并且不给敌人可趁之机,结阵缓缓退却,保全实力。 扶桑所谓武家,这些武士们大多都接受过这种教育的,可实际上,绝大多数所谓的扶桑名将,一辈子也就是打一打顺风仗,一旦被击败,基本也都是大溃逃,成千上万的军势跑了个一干二净。 所以,看宁波八卫的人短时间内重新集结起来,这些武士们顿时就不敢小瞧人家了,尤其是刚才那些说宁波八卫的是公卿兵的人,脸上就有些绯红,自家心知自家事,扶桑农兵被打溃散了基本就无影无踪了,这些人不管怎么说,短短半个时辰,居然又重新集结,而且士气昂然,这的确就是精锐了。 这时候,钟离看了看那个不远处站着的立花家早合少女队侍大将波多野梨奈,就笑着说:“这不是刚才那个脱衣磨洗他么,兄弟,把那姑娘叫过来一起坐。” 乖官干笑了两声,这个脱衣磨洗他的翻译真是糙蛋,他就对身边誾千代低声说了几句,就把那位波多野梨奈给叫了过来,这位梨奈小姐年方二八,正是崇拜英雄的时节,听千代公主说明国的将军请自己坐,顿时惊喜,惴惴不安坐了下来,要知道,手下带甲两万五,这在扶桑,起码等于百万石格的大大名,整个扶桑也屈指可数,这样的大人物居然请自己坐在身边,她自然如同怀里面揣了个小兔子一般不安了。 “静斋啊!你负责把我们说的话说给这些扶桑武士,咱们如今也算盟友,事无不可对人言。”钟离倒是一副大度的模样,不过这话也就说说而已,果然,伊能静斋把这话说了,以立花玄贺和小野镇幸为首的武士们纷纷面带感激,不管怎么说,这位可是百万石格的大人物,在扶桑,拳头大的人就是老大,膜拜拳头大的人,天经地义。 “这个……俺老牛抛砖引玉。”腰大三围的牛德华,赶紧抢先说话,他方才被吓得坐在地上爬不起来,这就有些丢面子,怕众人笑话他,赶紧抢先说话,还知道用一句抛砖引玉,“这事儿罢!俺老牛觉得,还是咱们的鸟枪速度不够快,大伙儿看看人家扶桑公主的快枪队,那叫一个整齐,俺决定了,回去也练一队这样的快枪队,郑茂才,你说俺说的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还知道找郑乖官问一问,这不是明摆着的马屁么,他要模仿的人坐在郑乖官身边呢! 乖官听了,未免有些好笑,也有些悲哀,这个时代,不转变思想,枪炮造的再好,也不管用,可惜了,张居正死的早了些,不然的话,再大权在握十年,说不准,就能给他搞成官绅一体纳粮,这才能让大明朝继续强盛下去。 他年纪小,说话气势不够,于是就干咳了两声,然后学着后世领导们的派头,说:“这个……我来说两句罢!其实快枪队在咱们大明早就有了,戚少保那时候就开始有了,法子呢就和誾千代公主的快枪队差不多……” 前文说过,乖官前世是明清艳情小说的膜拜者和从事者,当然,他自己绝不肯承认明清和小说之间的那两个字的,写书多年,他对明朝中后期的一些事情还算是比较清楚的,当然了,所谓清楚,自然就是书本上写的那一套,如果书本上没写,对不起,他也不清楚。 就像是郭沫若在《甲申三百年祭》里头振振有辞说农民起义军在崇祯皇帝的内库搜出三千七百万锭白银,每一锭五百两,用驮马拉了七天七夜都拉不完,在后世已经被批得体无完肤,乖官自然也觉得郭公胡扯,泥马一百八十五亿两白银是啥概念啊! 可同样类似的明代特务政治这类书,被批的很罕见,导致他以为大明锦衣卫很厉害,满大街都是,结果到现在也没见过一个锦衣卫,可见文人的第一手资料总有其局限性的。 不过恰好,这快枪就是他清楚的一类,戚继光的著作他也是拜读过的,上头有清晰的描写如何预先混合好火药的法子,而在大明朝的悲剧就是,戚继光剿倭寇过去也不过十数年,居然宁波八卫的人一个都不知道这快枪的法子了。 可想而知,明朝科技是在以一个如何的速度退步,在嘉靖朝的时候,西洋人还认为明朝的火炮比自己国家的好,至少,也是认为差不多的,可再过几十年,明朝的火炮就开始完全落后了,等明末了,朝廷连一千料的大福船都造不出来了。 宁波八卫听乖官说起戚少保的典故,个个点头,这话郑茂才的确有资格说,人家的武学老师就是当年戚少保帐下第一高手,纷纷竖起耳朵来听。 “戚少保当年仿扶桑人的火枪造了鸟枪,试验以后是比扶桑人的火枪好的,后来就编撰成书,上呈给了朝廷,朝廷当年一口气就造了一万支鸟枪,首先就给了九边,但是九边将士拒绝接收这批鸟枪,理由是不顺手……” 他说的也是史实,鸟铳造出来以后,首先自然发给九边重镇,结果九边的武将们都不肯要,因为你的枪再准再快,也快不过鞑子的马,在骑兵冲过来之前,顶多放一两枪,而当时九边将士更喜欢三眼铳,这三眼铳听着好像很落后,而且射程短只有三十米,可这距离对骑兵来说,足够了,而且三眼铳近距离威力大,三根单铳用铁箍箍在一起,用的是一个药池…… 好罢!我们其实可以把三眼铳想象成后世的散弹枪,近距离威力大,而鸟铳能远射一百五十米到三百米,当然,三百米是夸张,就好像后世的ak有一千米的标尺一般,ak能射一千米那真是笑谈,大多数狙击枪也达不到这个射程。 鸟铳大约射程也就是一百五十米以内,论射程和准确性肯定优与三眼铳,但这一百五十米对骑兵来说,也不过几秒钟就冲过来了,所以,九边将士更喜欢威力大的三眼铳,而且三眼铳射完了,一反手还可以拿起来当铁锤抡,威力绝对不比腰刀小,可鸟铳就绝对没这个实用性了,也就是说,鸟铳在九边放一枪以后就是烧火棍子还不如,所以,当时的鸟铳九边是拒绝列装的。 而戚继光从江南调到九边蓟镇当总兵,对付蒙古鞑子,他那套剿倭寇的法子对付蒙古鞑子也不灵了,当然,对于他这样的名将来说,这个法子不灵换另外一个法子就是了,总能打得赢,但对于朝廷来讲,鸟铳就悲剧了,导致十几年以后,江南居然没人知道快枪队。 他把这个典故说了,伊能静斋也翻译出来给在座的扶桑武士,众人听了这个典故,忍不住唏嘘,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尤其是誾千代,她一直以为这个法子是她们立花家独创的,却不知道明国也有类似的法子,不过可惜的是,明国似乎这个法子也不用了。 那牛德华忍不住就问:“郑茂才,你说的话俺信,但为啥扶桑可以有快枪队哩?” 乖官忍不住就笑,“扶桑马少啊!有三千骑兵,就可以纵横扶桑了,而扶桑的弓箭威力也没有鸟枪大,扶桑管鸟枪叫铁炮也是有道理了,对他们来讲,鸟枪的确就是炮,射程是扶桑弓箭的两倍,铁炮是扶桑威力最大的武器,你不让人家用铁炮用啥。” 这话一说,众人顿时讶然,啥?当初在江南把江南老百姓搞得焦头烂额的倭寇在自己国家这么弱? 那白斯文捻着自己的小胡子张口就问:“郑茂才,我冒昧问一句,我老丈人当年被倭寇一刀砍在胸上,要不是穿着甲,当即就毙命了,即便这样,这些年也很是有气疾之苦,我怎么记得小时候闹倭寇那会子,大家都谈倭寇色变呢!” “想必还有说倭寇身高八尺腰围还是八尺、每顿要吃人肉的罢!”乖官也不反驳他,淡淡就说了一句。 这话一说,众人顿时脸红,其实说白了,还是江南百姓太羸弱了,当然,这也有一个反向思维的问题,在大明,说到攻城,哪怕是个小孩子,在说书先生的熏陶下,也知道十则围之,中国历史上围城动不动就是数万大军甚至更多,可没想到扶桑人攻城也不过几十个人,百来人就算多的了,扶桑人攻城的时候,是下意识按照扶桑的习惯,可江南百姓太羸弱了,正好南方城池又没什么城墙,被倭寇一攻,再加上本地闲汉无赖打劫,顿时乱作一团。 任何人的信心都是慢慢养出来的,当年倭寇纵横江南,说白了还是被江南老百姓自己给惯出来的毛病,慢慢连倭寇自己也觉得,我无所不能。 这些话在扶桑人听了,未免有些尴尬,立花玄贺听了伊能静斋的翻译,就讲了一句,“这些,都是那些该死的松浦党作恶,这次回到九州,立花家一定配合茂才老爷,先把平户町平定了。” 乖官呵呵笑了笑,然后就对钟离说道:“钟离哥哥,这事儿还是因为大伙平时太松懈了,哪怕有十几个放哨的,都不会出现如此局面,我听我家单叔说过一句话,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众人楞了楞以后,俱都拊掌,连扶桑人听伊能静斋翻译了,也忍不住附和,这话说的太有道理了,果然是明国的剑圣单弹正大忠啊! 若果单赤霞知道自己在扶桑博了一个明国剑圣的名头,也不知道作何感想。 看他侃侃而谈,一直没说话的李玉甫何康安两位当家这时候忍不住就盯着他,这人和人,真的不能比啊!这郑茂才也不过十三四岁,却如此之妖孽,真真是惊才艳艳,文采武备双兼,更难得的是,还会收买人心,所谓总结经验,最后不就是成了他郑茂才一个人的首尾么,怪不得钟游击说他日后肯定是如张阁老那般的大人物。 这时候,李玉甫下定决心,要学钟离那般,把这位郑茂才捧起来,当下拊掌大笑,“古人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李玉甫真是拜服了,郑茂才,你这等大才,日后若不中个头名状元,那真真是老天无眼了。” 乖官笑笑对他拱手,“不敢当李船主如此。” 这时候,众人方才觉得肚子饿,钟离就笑嘻嘻起身,说:“大伙儿听我这兄弟说了偌大典故,想必肚子也饿得紧,好逑。”他一声喊,试百户胡立涛顿时站了起来,钟离就让他带着数十亲兵负责巡逻,又叫人把那些被打死的弟兄们收敛起来,总要带回去落叶归根才是。这时候,无论如何,众人也不敢放松了,当然了,这也表示他钟游击从谏如流,要知道他可不是扶桑人认为的什么名将,土匪一个罢了,每次打仗,用的都是山寨故智,今儿听了乖官的话,倒是生出了回去要读几本兵书的念头,哪怕是让小芙蓉念给他听也行。 乖官听了这落叶归根的话,忍不住又摇头,要知道,此刻的宁波八卫算海军,海军要落叶归根,这真要打一场伤亡大的战争,那可要忙死了,总之,大明需要的不是什么先进武器,实际上大明此刻的武器已经够先进了,需要的是解放思想。 “静斋啊!跟他们扶桑人说,他们被连累烧掉的船我认账,赔一艘铁甲船给他们。”钟离又对伊能静斋说了一句,伊能静斋把这话告诉小野镇幸和立花玄贺,两人顿时高兴死了,就跟刘姥姥从大观园得了好处一般,真是恨不得千恩万谢,连连鞠躬。 他们的大船其实不在岛上,但是上岛的时候乘坐的小船的确是和八卫的船在一起,被烧了说实话两人谁都没想提这事儿,几艘小早船,说不好听的,真不值几个钱,可没想到这位明国的大将军甩手就赔了他们一艘铁甲船,铁甲船啊!当初右府大人信长公一起也不过积攒了五六艘铁甲船,而信长公的铁甲船跟大明的铁甲船是没得比的,大明的铁甲船光是上面的大筒的数量,看着就吓人。 当然了,他们觉得这是占了郑茂才和誾千代公主的便宜,不然人家不会几乎是白白送一条铁甲船给他们,这时候,小野镇幸看着立花玄贺,忍不住倒是佩服他,果然是家中首屈一指的智将,这让誾千代公主给郑茂才做侧室的话,听起来虽然不好听,但是当真是赚了天大的便宜,这要是给别的大名知道了,一位公主居然可以换到一艘铁甲船,恐怕哭着喊着也要送上一堆公主来罢!何况他们送上公主以后还能搭回一位公子做家督,这买卖,真是划算极了。 后面那些地位稍微低些的武士们一个个激动得浑身颤抖,他们白天看过海上那威风凛凛的铁甲船,最小的铁甲船拿回扶桑去,那也是庞然大物,任何船只上来,都只是螳臂当车。 当然,钟离答应赔给他们的只不过是五百料的外覆铁叶的船,两千料甚至一千料的都不可能给他们,不过五百料的铁甲船在扶桑也是够横行一时的了。 “咦!那个脱衣服磨洗他的小姑娘呢!”钟离四处找了下,这才看见波多野梨奈,这位有着修长大腿的姑娘穿着甲胄,威风凛凛,他就解下腰间的雁翎刀,然后递给伊能静斋,“静斋,就说赐给这个姑娘了,让她记得好好保护我兄弟。” 大头看了,未免就不舒服,心说我好不容易连抢带骗要了一把,这个女的居然这么轻易就得了一把,哼!这个钟大哥也不是什么好人。 他顿时就嘀咕出来了,这可是世宗皇帝御赐的雁翎刀,您可真大方,一转手就送出去了。 把刀已经拿在手上了,伊能静斋一听,手一抖,差一点儿就没把刀给摔掉了,这是……大明国尊贵的皇帝陛下赐下的刀?天呐!这……这可是可以世世代代流传下去做家宝的东西啊!若说价值,它起码可以换取一万石的领地。 抖着手,他恋恋不舍地把这刀放到波多野梨奈手上,却舍不得递过去,梨奈还不知道这刀的珍贵,虽然感谢这位明国的将军赐了一把刀,也很激动,但伊能大人为何双手颤抖成这样啊! “梨奈,这可是明国皇帝御赐的宝刀,起码可以换取一个大名的资格,将军大人说了,让你记得自己的职责,好好保护郑茂才大人和誾千代公主。” 一众扶桑武士一听,哗!眼神顿时炽烈,可以换取大名资格的宝刀,哎呀!梨奈真是一个好运气的姑娘,有几个脑筋活的,忍不住就想,要是能和梨奈小姐结婚,岂不是…… 当然了,这些也只是妄想,作为誾千代手下早合少女队的侍大将,虽然身为女子,但她也是有六百石知行的,的的确确是个姬武将了,可不是谁都能娶她的,何况,即便有资格娶她,那也得看誾千代公主同意不同意呢! 不过这一切什么六百石知行之类,跟这把刀比起来,全部都是浮云了,这可是可以换取大名资格的宝刀啊! 连小野镇幸这种自诩义理的家伙,忍不住都用有些羡慕的眼神看着那把刀,眼神里头似乎就有把钩子,恨不得一下就把那刀给钩过来,倒不是说他就生了野心,不过的确是有些嫉妒了。 哗啦一声,全身甲胄碰撞,波多野梨奈匍匐在地,恭恭敬敬接过这把雁翎刀,噌一声拔出半截刀刃来,然后伸手在上面一抹,顿时就有一道鲜血,她眼神坚定,大声道:“梨奈在此对摩利支天发誓,终身保护郑茂才,梨奈就是茂才的甲胄。”说完,噌一声,插回刀刃,然后对乖官拜了一拜。 乖官一看钟离,看这位哥哥眼神中的嘻嘻笑,不得不佩服这位前绿林大哥会收买人心,赶紧伸手去拽了长腿姑娘起身,然后在怀中摸了条汗巾,给她把手上伤口紧紧扎了起来,梨奈倒也不羞涩,大大方方就这么让他拽着手把伤口扎了,这才在乖官身后站定,却是以乖官的人自居了。 大头看了,就不服气,忍不住嘀咕,这是一把世宗皇帝陛下御赐的雁翎刀啊!这也太贵了,小倩姐姐才六两银子。 121章 逢十抽一 121章逢十抽一 乖官赶紧瞪了他一眼,臭小子,怎么把小倩的身价都嘀咕出来了。而乖官身边的誾千代看这位明国大将军的做派,忍不住就佩服人家手腕高明,要知道她也是六岁做家督的人,这种收买人心的手段自小也是有学过的,却自觉没有钟将军这般举重若轻,这种手段,想必父亲大人也未必能这般信手拈来罢! 换了别的女子,说不准要忌惮,不过,一来她性子比较干脆,第二,她已经是被乖官的一小盘糖渍果子给收买了,既然已经打定了主意日后要好好跟着乖官,她自然就不会在这方面去防备自己未来的儿子的父亲。 而旁观众人中,譬如李玉甫,包括小野镇幸和立花玄贺以及那位年轻的十时孙右卫门,都暗中佩服这位钟将军的手段。 钟离这时候笑笑,“好了,诸位,咱们回寨子吃饭去,咱这肚子可真是饿了。” 众人这就准备回城寨继续吃除夕团圆饭,那颜家的人方才俱都被喝止在屋子内不准出来,最后颜大璋和老管家忍不住,好说歹说,这才出来,看见乖官,首先一喜,颜大璋抢了几步过去,“贤侄,方才好生一阵乱,你没事罢!” “小侄见过颜伯父。”乖官彬彬有礼,拱手弯腰一诺到地,对这位大璋先生,他还是一直颇为佩服的,“方才岛上有些骚乱,没惊吓到颜伯父罢!” 看他模样,***心底忍不住叹气,脸上却带着笑,连声道无妨,旁边钟离身后那些武将们有些不耐烦,一叠声说小茂才咱们快些回大厅吃饭俺肚子也饿扁了。 当着颜大璋的面,乖官总要问一下,这熟人见面,你要是不问一声人家吃了没,这也太失礼了,颜大璋连连点头,寒暄了两句吃饭问题,就请他只管自去,说老夫无妨。 乖官这才对他行礼后离开,身边有穿着华丽小袖的誾千代公主和一身盔甲的钟离,身后还紧紧跟着身材高挑的扶桑姬武将波多野梨奈以及寸步不离的大头,后头无数的扶桑武士紧紧簇拥着他,加上八卫的武将们一口一个小茂才,真是前呼后拥气势十足。 看他离去,就有八卫武将手下亲兵很客气请颜船主和老管家回房间去,言辞态度比刚才客气了,但依然还是不拿他们当一回事,这些亲兵心里头也亮堂着呢,你要真跟小茂才亲近,方才怎么不见小茂才请你一起吃饭。 手下人也是有手下人的智慧的,亲近不亲近,从吃饭上完全就能看得清楚,所以,并没有因为乖官对颜家主行礼口称伯父就真把他们当一回事。 当然,颜大璋到底是宁波首屈一指的豪商,也不以为忤,自家人清楚自家事,眼下颜家的精壮家丁们还宛如囚犯一般,虽然也有吃有喝,却是被人看押着,而宁波八卫和那玉蛟龙却纠缠在一块,如今看来,连扶桑人也是和他们勾搭上了,跟这些势力一比较起来,颜家算什么。 这时候,人老成精的颜干老管家叹了口气,道:“郑小相公看起来气势已成,果然是,金鳞不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这老头子当年也是跟随颜大璋的举人老爹读过不少书的,记得很多望气批命的书上有这么两句,当年看了不懂,如今年齿渐老,人事见多了,慢慢也就懂了,就像是浙江巡抚蔡太,刚刚就抚浙江的时候,很多人也不看好他,包括颜家,可后来这位蔡巡抚不但把位置坐稳了,而且一坐就许多年,说白了,当年也不过风云际会,恰好抱上了南京守备太监的大腿。 颜大璋听了,默默无语,良久,叹了口气。 不说乖官他们回去吃饭的热闹,其中还闹了些笑话,扶桑人是不吃肉的,可这顿除夕饭大多是猪肉,然后自以为知晓扶桑习俗的乖官热情请他们吃,还说了一句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这猪肉但吃无妨。 所谓佛国自然是笑话,但乖官的猪肉也是笑话,扶桑人说猪,说的是“一猪二熊三老虎”的野猪,如果扶桑人说杀猪英雄,大抵跟打虎英雄武二爷差不多,而宁波八卫养的猪在扶桑不叫猪,叫豕,是卑贱的下等人才吃的,这种习俗也是从唐宋传过去的,唐人和宋人都视豕为脏豕,就像是苏东坡说的那样“富家不肯吃,贫家不解煮”,扶桑的屠宰户们杀猪杀牛把皮骨等上缴给武士老爷,肉么,武士老爷嫌脏,不吃,那就他们自己吃了。 真正懂的人自然是伊能静斋,不过他又如何肯去揭穿这点谬误呢!如今的乖官可是他的主公他的金主,自然就闷声大发财,扶桑武士们一听是猪肉,相当于明国人一听,老虎肉,顿时大快朵颐,吃的满嘴流油,结果,当夜绝大多数扶桑武士因为肠胃不适应如此油腻,拉稀拉到脱***的大有人在。 除夕饭吃完了以后,郑国蕃和钟离两人秉烛夜谈,打定主意,明日八卫的舰队就掉头往宁波去,钟离很是自信满满能追上那个搞得宁波八卫灰头土脸的路娄维,乖官就请他把大头带回去,而自己却要去扶桑走一遭。 一直在旁边的大头就急眼了,大声喊,那怎么行。乖官就安抚他,然后把闻人氏的事情夸大了数倍,其实,当初闻人氏刚逃掉他也是一时间着急慌了手脚,这时候早没有那么惊惶了,你一个朝廷命妇,跑到琉球国是什么意思?何况依照大明朝的惯例,女人没几个敢于告状的。 大明律有个规矩,叫做去衣受杖,也就是说,打屁股是要脱光了衣服打的,由于官府不赞成动不动打官司,基本上会给主动告官的女子弄个理由先打一顿再说,大明朝风俗开放是不假,可脱了衣服光屁股打板子,是个女人也吃不消。这习俗久而久之,就成了定律恶习,不管什么理由,先把你扯到必须去衣受杖,打一顿板子再说,即便当官的有良心,可跟你打官司的人也会想方设法往那上头扯,而一旦有这种情况,民间百姓闻风而动,蜂拥而来看雪白的屁股,试想,如此之下,哪个女人还敢于告状,所以在大明朝除非真的是血海深仇,不然是不肯随便打官司的。 所以,乖官这时候是夸大效果吓唬大头,果然,大头一听说家里头或许会有危险,你回去是身负重任,就一脸坚毅地答应了,只是,随即又流泪说少爷你一个人去扶桑作甚,咱们一起回去不好么,少爷你自己也说扶桑那地方连肉都没得吃。 乖官笑着安抚他,心底却打定主意一定要去的。 他原来没野心还罢了,生出野心来,这扶桑却是非得去不可,因为在后世有类似的成功经验,国姓爷的老爹就是这么干的,经略扶桑,控制了扶桑和大明的商路,闽浙商人的财路就被断掉三分之一,想要继续赚这个钱,就必须给控制商路的人缴税。 穿越回大明朝,不搞士绅一体纳粮,就妄想拯救即将衰败的东方文明,简直是痴心妄想,你搞宫斗,想出人头地一个人富贵,可以不去扶桑,但若有大抱负,扶桑非去不可。 明朝中后期的皇帝们和那么多的阁老们都没搞成士绅一体纳粮,连张居正这等惊采绝艳之辈也没搞成,乖官不觉得自己即便日后慢慢长大了考进士做阁老就能搞士绅一体纳粮,而收税只收穷人的税不收富人的税,大明朝非灭不可。 只有学国姓爷的老爹那样,管你什么人,不***郑家的旗号,海面上寸步难行,不但要学,还要做的比他更好。 国姓爷的老爹娶的是扶桑九州松浦党的臣下的女儿为妻,而他郑国蕃如今***更高,立花家的公主是他郑国蕃的侧室,到时候统一扶桑九州,在扶桑本岛扶植一家傀儡大名和丰臣秀吉唱对台戏,谁不服气就打谁,做隐形的扶桑之王,然后以九州为据点,任何要来扶桑做买卖的大明商人,必须给他郑国蕃缴税,而大明此刻的大商人几乎都有功名在身,只要有人开头纳税了,慢慢的,会让天下所有不纳税的家伙都规范入纳税的范畴的。 起码,这是乖官目前能想到的法子,毕竟这是在历史上的唯一成功经验,其余的,不足为道。 当然,什么扶桑之王这类的话,不可能明着说出来,乖官只是把这个路数告诉钟离,先在九州岛立足,然后慢慢的发展庞大,吞下整个九州岛,到时候,所有的商船都要给我们逢十抽一。 钟离当即那个口水,哗啦啦就下来了,他这些年游击将军干下来,对浙江海商的富有一清二楚,所有去扶桑做买卖的海船逢十抽一,这得多大的手笔,不过,流了一会儿口水,他倒是有些害怕。 所谓无知者无惧,而他,经营宁波八卫多年,是知道浙江海商们的富裕的,如果所有去扶桑做买卖的都要逢十抽一,这是一笔多大的银子?他大略算了算,把闽浙和两广通通计算起来,然后,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笔银子数目之大,以他钟游击的胆子,都有些额头冒冷汗了,说话声音都有些打颤,下意识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嗓子说:“兄……兄弟,哥哥我算了算,这一年下来,不得收五百万两白银?朝廷一年才五百万两啊!” 不怪他害怕,一年收的银子跟整个朝廷收的银子一样多了,这……这也太…… 乖官笑了笑,“哥哥,你这个算法不对,以我来算,八百万到一千万。” 钟离脑袋嗡一声响,差一点儿一头栽倒,这银子太多了,太吓人了,要知道,银子太多也是咬手的,所谓富可敌国,可富可敌国的人历史上有几个有好下场的?譬如开国时候的沈万三,那不是被太祖爷给抄家灭族了么,难不成,要造反? 他的脸色一下就白了。 这个时候,乖官的心里素质就显出来了,毕竟是后世过来的,打打嘴炮谈谈朝政算什么,虽然大明的书生们也谈朝政,可绝对不会有后世那般,动不动一个股市印花税,多少多少千亿,多少多少万亿,九千万股民一个个谈得头头是道,几百万两银子算个毛。 可钟离怕啊!张阁老呕心沥血搞了个一条鞭,好不容易才每年收个五百万两白银,他这兄弟一张嘴,一年八百万到一千万,吓死他个前绿林大哥现浙江游击。 看钟离被吓成这样,乖官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这还是初步估计,以我算,到了后期,一年入两千万也不是没可能,商人们都是各自做各自的生意,我们话语权大,到时候就可以规定他们,买什么卖什么由我们来说了算,就像咱们大明的那些奸诈粮商一般,秋收贱价收粮,平时高价卖粮,这,就叫做垄断。” 钟离听了这话,眼前一黑,差一点脑溢血,两千万…… 他当初只不过打算是每年都有像是这次颜家的买卖这般,他从里头也得了差不多五十万两,孝敬上司以后,手下分点,然后,就有银子修战船造战船,可从来没想到能赚这么多。 看他这副表情,乖官住嘴不说了,等他好不容易恢复过来,一把抓住乖官,“兄弟,这买卖,太烫手了,难道……你准备……造反?”说着,就咕嘟一声吞了一口唾沫。 乖官笑了起来,不枉我对这位钟大哥推心置腹,连这话都肯说出来,那是真的为我想,忍不住就有些感动,“哥哥这话说的,我好端端的造反干什么,我只是想做当年张居正张阁老一直想做却没做成的事情。” “张阁老想做啥事?” “士绅一体纳粮。”乖官缓缓说。 钟离脸色一白,他虽然没读过什么书,可脑子却不比读书人笨,甚至,比大多数还聪明些,这士绅一体纳粮,岂不是比造反的难度还大?张阁老那是何等的手段,说权倾天下绝不为过,张阁老都没搞成的事情…… 就把这钟离哥哥当成是第一个需要说服的对象罢!乖官顿时就打开话匣子,滔滔不绝,从土地讲到徭役,从税收讲到军队,话里话外,透露出来的意思就是,不搞士绅一体纳粮,大明朝恐怕撑不了多少年。 钟离作为八卫的将军,对朝廷的状况大抵还是很清楚的,像是江南诸省,大多数军卫根本发不出银子来,银子全部扔到九边去了,不然他钟离何必苦巴巴的为了点银子跑到琉球国来,没吃没喝没女人的,哪儿有在大明舒坦。 而乖官说的话,让他心里头一凝,要知道,或许他钟离看不到那一天,但他钟离以后会有儿子的,他极为重视宗祧传承,不然为何整天想着娶个官宦小姐,无非就是想抬高他老钟家的血脉,然后把这富贵一代代传下去,如果他刚一闭眼,大明朝没了,那他还奋斗个什么劲儿。 这一席话,整整谈到东方发白,大头抱着雁翎刀躺在地板上呼呼大睡,乖官和钟离俱都两眼红肿,愣是熬夜熬出来的。 喝了一大口已经凉掉的茶,钟离狠狠一拍大腿面,道:“兄弟你是斑斑大才,虽然有些东西咱还是没听明白,不过,你说的对,像颜家这种人家,不纳税,害人害己,这买卖,咱们干了。” 这一刻,他说的可不是六十万的买卖了,而是两千万的买卖,朝廷一年收入的四倍。这种事情,正经的路数出身的譬如戚继光,肯定不会答应的,但他不是正经路数出身,他可是前绿林大哥。 122章 抱公公的大腿 122章抱公公的大腿 两人说了一夜,聊得通透,真真如血肉兄弟一般,钟离就说,今日是我大明皇帝万历十一年正月初一,咱们兄弟虽然一夜没睡,不过,吃些苦,干脆就今日出发,哥哥我先给你八艘五百料的船,一艘一千料的船,再挑些没甚负担的军卫给你,你和那些扶桑人径直去九州岛便是了,至于那侯小白跟段夫人,你放心,交给哥哥我来处理。 他说着,眼神中露出一丝凶狠,心说即便他们逃回大明,到时候我就找以前相识的绿林中人暗中结果了他们。 这种事情,乖官信得过他,毕竟人家是马贼出身,转身招安做了游击将军这么多年,不管是手段还是人脉,都要比他郑国蕃强。 当下他就点头,看着蜷缩在地板上睡觉的大头,就对钟离说,大头就拜托给哥哥了。 商量底定,两人又煮了热茶,慢慢喝着,吃了些点心,等着八卫的战船归来。 果然,到了上午时分,便陆陆续续有一部分八卫的战船回来,这些放出去大索的武将基本都是钟离手下得用的,也就是说,能干的昨儿出去办事了,昨晚大多数都是不太能干的,这些钟离的老弟兄得知了昨夜之事,一个个气得脸红耳赤,纷纷请缨要去追击,钟离挑了五艘五百料的箭头快船率先往宁波回驶,暗中就叮嘱一个老兄弟,只要发现那侯小白的船,佛朗机炮直接打沉了,若是回到卫所还没发现踪迹,就派人把海面***起来。 那老兄弟跟他多年,心领神会,当下也不歇息,对乖官抱了抱拳,就匆匆去了。 接着,就是挑船,挑人,不需细说,最后大约有五百多人愿意跟小茂才老爷往扶桑去,当然了,都是单身,而且还有一个共同点,都听说过扶桑女人温顺,任打任骂,因此都幻想着到了扶桑最后能带个老婆回去。 最后,那试百户胡立涛也肯跟乖官走一趟扶桑,这胡立涛跟在乖官身边,觉得比在卫所舒服,他的脾性里面游侠气极浓,这从六品的试百户身份也看的不太重,他手下二十个精锐也想跟着,钟离却不肯,他们办这事儿虽然瞒上不瞒下,但若是一下少了那么多精锐,毕竟难以交代。 这八艘五百料的铁甲船一艘一千料的铁甲船,加上赔给立花家的一艘五百料的船,大小十艘,足够攻略九州平户了,而少了五百人,这对一支拥有两万五千人的队伍来说,简直跟毛毛雨差不多。 立花家的武士们得了一艘铁甲船,虽然看见是一艘比较小的,略微失望,但是毕竟这是捡来的便宜,人家将军大人也不可能把自己座驾那艘最大的给他们,因此都心满意足,尤其是立花玄贺,他看问题不同别人,在他看来,这船要不要都无所谓,关键是和明国的这位钟将军搭上了线,基本上,他已经觉得大友家能够在九州保持住地位了。 实际上,钟离作为浙江巡抚蔡太手下头号大将,一下回去报损十艘战船,估计也是要被痛骂的,不过,钟离这一趟可是替蔡巡抚捞了狠狠一笔银子,他自己估计,顶多也就是被骂一顿,无甚大碍。 当然他绝不知道,若是蔡太知道他跟国舅爷已经好的斩鸡头烧黄纸,肯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提拔他干个参将再说。 要知道,在大明朝,当官的都知道,皇上不可怕,拒绝接收皇上圣旨的事情文官们又不是没干过,甚至公公也不可怕,因为你只要抱住一位公公的大腿,其余的公公大多也不会刻意为难你,公公们之间大多有默契,各捞各的,但,皇上的女人就可怕了。 作为男人,谁没个三妻四妾的,谁不知道枕头风的厉害,你若是得罪的德妃娘娘唯一的弟弟,岂不就是大大的得罪了德妃娘娘,到时候德妃娘娘只消吹一吹枕头风,你就大大的不妙了。 就像是宪宗朝的时候,这位皇帝为被他老爹杀掉的于谦于少保昭雪,又为被他老爹赶下台的景泰帝恢复帝号,要知道景泰帝当年可是废掉过他的太子位置的,而若是有官员直谏宪宗,宪宗基本也能虚心接受,可算是温和的皇帝,但是,你不能得罪他的女人,万贵妃,有位御史直谏宪宗本人,一点事儿没有,接着,又参万贵妃的弟弟骄横,结果,廷杖被打断双腿。 何况,即便你抱住了某个公公的大腿,难道公公还会为了你去得罪自己主子的女人? 公公们有权势,像是东厂督公张鲸这等遮奢的公公,说不准也不怵德妃娘娘,但你要说督公肯为手底下的人去故意得罪德妃娘娘,这话,恐怕有脑子的文官谁都不会信。 因此,钟游击实际上就是只要一回去铁定升官了,不过,这时候他毕竟不知道,倒是还对乖官千叮咛万嘱咐的,要他到了扶桑万事小心,并且开玩笑说,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情,小芙蓉会心疼死的。 明知道这话是玩笑,但乖官忍不住还是打了个寒噤。 大头泪眼淋漓地拽着乖官,乖官为了安抚他,不得不编了一套说辞,要他回到家中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末了还问他,可记得牢了,大头狠狠点头,其实所谓如此这般,无非就是把事情告诉陈继儒让陈公子想办法。 这十艘铁甲船,实际上五百多军卫根本只能操作,也就是说这五百多人分散到船上以后,只能掌舵操作船帆什么的让船行驶起来,但却是没有战斗力的,这还是大明的战船容易操作的缘故,像是西洋软帆船,对水手要求极高,想要让西洋软帆船在海里面走起来,水手的数目得超过明朝福船的一大半。 这时候胡立涛就给乖官出主意,把一千料的大福船作为座船,在船上留两百五十人,然后请誾千代公主和她的那两百快枪队也上船来,这样咱们这大船就有战斗力了,把剩下的军卫再集中一艘铁甲船,最后留个五十人,问扶桑人要五百人来,把这五十人撒进去做头儿,沟通有问题不要紧,只要能把船行驶起来就行了,等到了扶桑,咱们再招水手就是了,我常常听有跑海的说扶桑也定居不少大明人。 正所谓要听内行人的建议,乖官当即就觉得这法子好,不管怎么说,有两艘铁甲船有战斗力,而且,若以小人之心渡君子之腹的话,这家伙出的点子还有把誾千代和两百早合少女队扣押在船上的嫌疑,于是就看着胡立涛似笑非笑,没想到胡立涛根本不躲闪他的目光,眼神很真诚和他对视着,乖官从他眼神中分明看到了那种“我就是那个意思”的味道。 乖官这就没辙了,人家如此坦荡荡,还能说什么呢!至于誾千代姐姐,本来就要跟他一条船,干嘛非得往那个上头想,岂不是自找不痛快,所以对胡立涛笑笑,就说按照你的意思做好了。 这时候李玉甫有心抱郑国蕃的大腿,忍不住就说,小茂才,你人手不够我这儿有人啊! 乖官也没跟他客气,实际上,李玉甫随后也会往扶桑去,只是要在钟离等八位的战船全部走了以后。 看乖官最后挑了两百人,然后看着他把人分成十组,李玉甫忍不住心里头叹气,这个郑茂才,真是活学活用啊!且先不说本身就是挑的一些相对老实的,而且分成十组散到船上,顿时就把所有威胁降到最低。 他以为乖官是当场学的胡立涛的路数,实际上,掺沙子这种手段,后世早被写的烂大街了,根本不是什么稀奇的本事。 这么一来,乖官十艘铁甲船就有一千人了,当然,其中一艘名义上是钟离赔给扶桑人的,但小野镇幸和立花玄贺都清楚的很,人家说送是看的郑茂才和誾千代公主的面子,难道自己还真的能把船拿走不成,何况铁甲船就要集中起来使用才威风,就像是铁炮,大友家重臣手上有铁炮的不少,但大多没什么规模,和誾千代公主的二百早和少女一比,威力小多了,可见厉害的东西还是集中起来用比较好。 众人纷纷上船,连扶桑人也把五百门弗朗机给搬上了船,其中有一百门在乖官的一千料大船上,其余的大多也在铁甲船上,如今和郑茂才是盟友,他们的船没有铁甲,万一在路上碰到什么海盗,还是放在郑茂才的船上合适。 乖官和誾千代是最后登上蜈蚣船往海面上去的,大头看着少爷站在船头,忍不住哭着大声喊:“少爷,你要小心哩!等俺回去办完事情就去扶桑找少爷你。”乖官就站在船头笑着对他挥手,甚至誾千代也对他挥手示意,这是夫君大人最重视的相伴众,又是夫君大人老师的孩子,我可不能以普通少年的眼光来对他。 这时候,颜大璋和老管家在城寨中听见外面淆乱,走到门外,发现四周没什么人看管他们,也就有些李玉甫手下的妇孺,远处有几个在喂鸡,弯腰咯咯咯叫着往地上撒碎碎的小米儿,看起来未免有一派祥和的气象,完全想不到这是一座海岛的岛屿。 两人咦了一声,四周转了转,发现大多都是老人女子,忍不住就出了城寨,到了海边,恰好看见远远的郑乖官在挥手,他忍不住一愣,这时候李玉甫瞧见他,居然还客客气气跟他打了声招呼,“颜船主,你那些手下他们也没吃什么苦,你放心,下午你们就可以走了。” “郑小相公这是要往哪儿去?”颜大璋忍不住问了一句,若说要是回大明,可他身边站着那个扶桑姑娘,身后还站了一个,明显有些像是往扶桑去的模样。 李玉甫笑笑,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郑茂才这是往扶桑九州岛而去。” 颜大璋闻言怅然,而老管家则有些担心,这郑小相公一走,万一这些人…… 似乎看出来了老管家的担忧,李玉甫笑道:“老管家放心,我欠着郑茂才一个天大的人情,绝不会动你们颜家一分一毫的,若不放心,此刻便可以离去。” 颜大璋做生意也多年了,自然不会因为这句话生气,而且,正所谓不打不相识,花银子认识了海阎王李玉甫,也算值得了,当下笑笑说:“李当家的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信李当家的一诺千金。” 而远远的,乖官和誾千代登上大船,战船缓缓动了,而宁波八卫的战船依然不绝地从四周聚集,等到了下午,所有的战船基本都回来了,钟离看在乖官的面子上,差人来请颜大璋,问老船主是否要和我们八卫的船一起回返宁波呢! 颜大璋却是摇了摇头,他颜家这次可亏大了,还想着在琉球淘换点商品回去转手卖钱,钟离不屑,心说还真是钻到了钱眼里头去了,若不是我那兄弟拼命保你,你早不知道死了几次了。 这时候乖官已经在船舱内睡觉补上昨夜没睡觉的消耗,到了黄昏的时候,被试百户胡立涛叫醒,告诉他,发现了对面几里外有几艘佛郎机国的战船。 乖官一骨碌爬起来,到了外面,拿出千里眼来,在手上一抽,然后凑到眼前去看,果不其然,是有几艘西方的风帆船,而且看样子,似乎还是海盗。 一听海盗,胡立涛那叫一个来神,兴奋地说:“小茂才,打不打?” 乖官拿千里眼紧紧盯着,仔细看了许久,觉得自己这边听起来十艘铁甲船,但由于人手严重不足,实力一般,这时候的海战打的可是接舷战,对方的海盗看起来似乎是台湾岛上的西班牙海盗,一个个颇为精锐的样子,有很多还是穿着半身甲的,就觉得把握不大。 总有一天收拾你们,乖官刷一声收起千里镜,自言自语道:“这些人看模样显然是老手,有半身甲有短火铳还有佩剑,看他们行驶的方向,应该也是往扶桑去了,奇怪了,按道理来说,海盗们不是都很了解风俗的么,咱们大明朝过年的规矩,这个时间,海上根本没什么货船,他们不好好在鸡笼岛蹲着,跑出来干啥。” 123章 一切大名都是纸老虎 1章一切大名都是纸老虎 事实上,西班牙人明显也发现了他们,四艘武装帆船很小心,行驶地就有些飘忽起来。这时候的海战,西方战船大多是撞角或者船首炮加上船尾炮,然后是单侧船舷炮,所以他们的行走路线类似于大明朝说书先生讲的“走之字路线”,虽不太准确,但大抵是这个意思。 至于双侧舷炮轮流开火,那个得再过些年西班牙无敌舰队和英国死磕的时候,英国才拿出双侧舷炮战术,大明战船的炮是双侧舷的,不过大明战舰和西班牙战舰差不多,讲究一个大字。 这些西班牙海盗的武装炮船排水大约三百吨左右,实际上就和乖官手上的五百料战船差不多,不过乖官自己的座舰可是一千料的,比西班牙人的船大一倍,那些西班牙人并不是疯子,看见海上有船就抢,十艘战船几乎都比他们的船大,他们又不傻。 双手扶在船栏上,乖官看着远处的海面,良久没有说话,试百户胡立涛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看他样子似乎在想什么事情,又不好打搅他,只得在旁边陪着,过了会儿,乖官醒觉,就问他,“胡家哥哥,誾千代呢?” 胡百户抓了抓头,由于语言不通,他跟那位扶桑公主实在是交流有困难,只好说:“你家这位扶桑公主上了船,事事好奇,到处看,这会子估计在底舱看炮手们练炮呢!”他犹豫了下,下面一句“这扶桑人可真土”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 要知道,此刻大明的战船最大五千料,是自称地球之王的西班牙最大的战舰的25到3倍,至于扶桑,他们的铁甲船只好叫笑话,扶桑史载的织田家铁甲船把当时最厉害的毛利海军打的屁滚尿流,当时的各种记载都认为织田家铁甲船是庞然大物,近畿商人更是看了害怕,赶紧上赶着给织田信长送金子。 传教士路易斯?弗洛伊斯给葡萄牙王国的报告信里头的观点是“和王国的船相似,这在扶桑能被造出来真让人吃惊”,而《信长公记》的记载当时铁甲船长十二到十三间,也就是米左右,后来很有名气的海贼大明九鬼嘉隆造出了32米长的铁甲船,扶桑所谓的铁甲船,还没大明五百料的船大,就已经无敌于扶桑了。 大明的战船多长呢?后世对龙江造船厂的考古证明,宝船长44丈4尺,从挖掘的测量尺子来算就是13八米。 当然那是最大的船,不过乖官的座舰也不小,可想而知,誾千代上了一千料的战舰是多么的好奇,尤其是大明的战舰上下四层是双侧舷炮,火力比信长公的铁甲船强大无数倍。 乖官听誾千代参观战船,就笑了笑道我去找她,胡百户赶紧说我给小茂才带路,就带着他从艚楼上下去,下到底舱,果然,誾千代和小野镇幸等人正在看八卫的操炮手练炮,一边看一边啧啧称奇。 那五百门佛郎机毕竟背后的卖家是宁波八卫,总要教这些扶桑人试炮,这五百门佛郎机每一门母铳配着四枚子铳也就是炮弹,那些熟练的操炮手就在教一帮扶桑人如何在最快的速度下发射更多的子铳,虽然不是实弹射击,但这些扶桑人喊着口号把子铳搬来搬去,旁边立花玄贺皱着眉头不知道计算什么东西。 穿着小袖的誾千代瞧见乖官从上面走下来,脸上微微一红,快步走过去,“你醒了,我刚打算上去……”乖官就笑着说不妨事,这位誾千代姐姐对武事有浓厚的兴趣,可不要把她变成大家闺秀,喜欢***好啊!等再过些年,我也会喜欢***的。 那个波多野梨奈挺着胸脯站到乖官跟前,微微俯首喊了声主公,然后就瞪着胡百户,乖官看了有些莫名其妙,胡立涛被这位长腿姑娘瞪得尴尬,只好给乖官解释,“这个,小茂才,不是我不给这位姑娘到你身边,但我可是答应钟离哥哥要照顾你安全的,这姑娘我又跟她不熟,哪儿能让她提刀挎枪的在你睡觉的时候站在旁边。” 乖官一听这话,哦!原来如此,感情是被赶走的,所以要对胡百户瞪眼睛,不过,双方立场都没错,就打圆场说了几句好话,又对波多野梨奈说,这明国的规矩和扶桑不同,你挎着刀剑,胡哥哥自然就拦住你了。波多野梨奈未免就委屈,主公,我已经对这摩利支天发誓做主公的姬武将了,自然是要带着剑在您身边保护的,没有武器怎么行。 这个,乖官真不知道该如何去说,毕竟扶桑人此刻带着刀剑已经是深入骨髓的信念,即便日后丰臣秀吉统一扶桑,手下武士见他也是可以在怀里头揣一把胁差的。 所以他就干笑着准备岔开话题,不敢再仔细跟这位长腿薄乳的姬武将解释,幸好,这时候立花玄贺突然大喊一声,他立刻转头看过去,以送妹子出名的智将双手抓头,脸上的表情就好像便秘一般,“这每一发打出去的简直是金子啊!” 他赶紧腾腾腾就快步走过去,笑着说:“三河守,战争打的都是钱啊!” 立花玄贺这才注意到他,赶紧微微俯首,然后一脸的苦闷,觉得这五百门大筒真是叫人心头滴血,按照大明国的操炮手演练的那样,恐怕一两次就会把弹药打完了。他甚至可以想象,五百门大筒对着岛津家的城池一字排开,轰轰轰一会儿,岛津家的城池打开了,但,大筒的弹药也打完了。 这如何不叫他纠结呢! 看着立花玄贺的表情,乖官就知道他在纠结什么,忍不住就提点他,“三河守,我们大明有一句俗话,叫做好钢用在刀刃上,如果指望大筒就能横扫一切,那是不现实的。” 可惜,大友家此刻的局面还真就是等待沉没的船只,希望能够抓住任何救命稻草。不过乖官嘴上提醒他两句,心里面其实也不以为然,扶桑四分五裂才符合他的利益,如果大友家一统九州,怎么可能还会坐视他郑国蕃控制立花家呢! 所以,越乱越好,别人要是肯花金子,乖官一样会把八卫的佛朗机炮卖给对方的,任何一个民族要崛起必然要牺牲别的民族的利益,这就是“吾之英雄,彼之寇仇”的道理。 立花玄贺也不是笨蛋,听了乖官的话,就弯腰俯首表达对他的谢意,可心里面依然焦急,要知道,立花家可是指望这些大筒扭转乾坤的,如今看来,东西虽然好,但是,一旦打完了弹药,就好像没有了硝石的铁炮一般。 这就是当时扶桑战国的真实写照,明明别的大名家有更加厉害的科技树,但最后取得天下的是所谓“三河魂”的步兵德川家,要知道,没了弹药的火枪还不如一根烧火棍子,这也是鸟铳在大明朝九边将士们拒绝列装的缘故,他们宁愿用三眼铳,打完了反手一拎就是铁锤子。 而扶桑是不产硝石的,这个资源贫乏的岛国,硝石依靠从大明朝进口,所以,不管是岛津家吹嘘的什么猿叫,大友家的国崩,伊达家的龙骑兵,听着吓唬人,短时间内也能占据优势,但是时间一长,立马儿就要暴露出来最大的缺点,没有补给。 这就是深知一切的乖官的最后底牌,一切扶桑大名都是纸老虎,不错,我承认你们扶桑此刻铁炮的使用是全世界最稠密的,可后世连你们扶桑人自己的教科书都承认,庆长文禄之役后期补给全无…… 后世扶桑吹嘘入侵朝鲜的军队有六万挺铁炮,不管这个数字是真是假,但由于和大明开战,原本可以从大明进口的硝石变成了要花更高的价钱去和葡萄牙人、荷兰人去买,到中后期所谓铁炮基本就成了烧火棍子。 这就是乖官心底的杀手锏,物资禁运,扶桑就是一个屁,你有六十万挺铁炮都没用。这才是他信心满满跑到扶桑的来的缘故,郑芝龙能干的事情,我郑国蕃肯定能干的更好。 不过这些话,他谁也不会去说。 笑了笑,他对满脸纠结的立花玄贺道:“三河守不必担心,我手上的舰队也不是光好看……”说着,转头就问胡立涛,“胡百户,咱们船上的佛郎机能打多少发啊!”胡立涛一挺胸,“小茂才放心,咱们船上有子铳一万多发,以咱们宁波八卫的规矩,出海一次可以打掉两千发子铳的基本数目,这足够咱们打上六七次了。” 乖官一听,一万多发,足够了,如果十艘铁甲船一万多发子铳都不能拿下九州岛的几座城池,那未免也太不把佛郎机当大炮了。 所以,他笑着就对立花玄贺说道:“三河守放心,等咱们合力拿下平户町,我在博多町和平户町招募一些水手,到时候帮大友家拿下岛津家两座城池作为谢礼。” 他这话一说,立花玄贺顿时大喜,“茂才此言当真?” 乖官心说,我当然当真啊!这也是彰显武力的好机会啊! 124章 横刀立马大将军郑 124章横刀立马大将军郑 “明国有谚云,一言既出,如白染皂。”乖官笑眯眯说到,立花玄贺和小野镇幸这时候俱都长长舒了一口气,他们最担心的就是郑茂才不肯下死力气。 旁边的誾千代看着乖官侃侃而谈的模样,不由沉迷他那神采飞扬的样子,尤其是不小心和乖官无意扭首的一瞥对视,脸上顿时红了起来,这等人物,扶桑没有啊! 不远处的胡百户看着郑乖官叽里咕噜说着扶桑话,自己又一个字也听不懂,忍不住就气闷,这郑小相公好端端的非要跑到扶桑来,真是搞不明白。他却不懂若想拯救大明必先经略扶桑。 和两人说了一会儿话,乖官这才想起来似乎没见着伊能静斋,忍不住就问,一问之下这才知道,原来小野镇幸和立花玄贺每人送了伊能静斋十个武士当家臣,伊能静斋顿时就领着那二十个武士不知道跑哪儿训话去了。 这没了翻译官,就是不行啊!乖官就寻思着,以后一定要教誾千代姐姐说大明话,还得是一口地道的北直隶官话腔调,可是,扶桑女子跪在门口说官话的形象,他却是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来,最后不知道怎么,居然冒出蔡明的小品《机器人趣话》那个温柔贤惠型机器人形象,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算了,我还是教她南直隶官话罢!乖官顿时就换了主意,这才伸手拽了誾千代上到甲板上,波多野梨奈紧紧跟在后头。 上了甲板后,天色已经黑暗,乖官忍不住摸出千里镜拿在手上又看了看,却是什么也看不见,就转头问胡百户,胡立涛道:“小茂才放心,那些人的船比咱们略快一丁点儿,跑不了多远的。” “我倒不是怕人家跑远了,我是担心别人偷袭咱们。”乖官忍不住提了一嘴,这宁波八卫看着厉害,跟九边的将士一比,未免有些不靠谱儿,胡立涛听了这话,顿时涨紫了面皮,却讷讷说不出话来,谁叫昨儿被几十个海盗给偷袭了,这耻辱一时半会儿根本洗不掉。 看他涨着脸站在那儿,乖官赶紧说:“胡哥哥,小弟也是一时说漏了嘴,莫要往心里头去。”说着弯腰就是一礼,胡百户心里面那叫一个郁闷,只好闷着脸瓮瓮道:“不敢当小茂才这礼。” 乖官也略微尴尬,自己好端端的说这个干嘛,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这不是一巴掌扇胡百户的脸么,真该死,想着,忍不住又给胡立涛道歉。 看他几次三番道歉,胡百户却也不好意思,大明朝文贵武贱,乖官虽然只是个秀才身份,可十三岁的秀才,说实话在大明朝还真比六品的武官高贵的多,他这般放***段,胡立涛自然就觉得面子大涨,要知道,这些船只如今可是郑茂才的私人船只了,他这等游侠脾气,好的就是一个面子,乖官把面子给得足足的,他顿时就满意了,说个不好听的,乖官这时候让他拎着刀出去找西班牙海盗厮杀他也二话不说肯定就去了。 这就是大明朝武将的悲哀,他们自己都觉得自己身份低文人好几等。 把话说开了,乖官就请他到船舱吃两杯酒,又请了小野镇幸等一些立花家的重臣,回到船舱,吃了好一会儿,伊能静斋这才出现,却是规规矩矩拜倒在地,口称主公。 乖官本来还想问问他为什么半天不见踪影,不过人家一出现就“口称主公,纳头便拜”,这等待遇,那得是主角才有的待遇,这天底下不吃马屁的人恐怕屈指可数,反正乖官肯定不在其内,当然就笑眯眯也不提了,还很高兴让他坐在自己旁边不远。 由于这是乖官的座舰,船舱也是乖官的,所以,誾千代的侍女未免就不能带进来,这是一个规矩问题,不然有喧宾夺主的嫌疑,这种事情,以智将立花玄贺的脑子,自然不肯去干,因此,在船舱内伺候的是几个宁波八卫的军汉,不过胡立涛觉得让这些腌臜的军汉伺候未免也太掉小茂才的身份了,就干脆建议乖官,既然那个扶桑姑娘想在茂才跟前伺候,那就在船舱里头伺候好了,不过,不能留武器在身边。 如果乖官听到他的心声,称呼那些军卫为腌臜的军汉,恐怕又得腹诽他们没有军人的荣誉感,此刻胡立涛旧话重提,又得说起这个到底能不能带武器在身上的话,忍不住头疼,还是誾千代姐姐在这方面略有经验,稍微一问乖官,就对梨奈说,你以侍女的身份先在老爷身边伺候着,这立花家侍大将的位置不变,明国的规矩婢女不能带刀,你虽然是以摩利支天起誓要保护老爷,但老爷身为明国人,你总要学会明国的规矩…… 像是这种话,乖官未必不懂,但是,跟女孩子解释起来未免就比较吃力,还是誾千代以前主公的身份说起来方便,因此,梨奈虽然有些不愿意,却也是委委屈屈放下了刀,当然,这刀是作为主人的乖官替她保管的。 所以,伊能静斋在右手边不远处跪坐下,是梨奈搬来小几放在他面前,又给他倒了酒,伊能静斋可是很清楚这位的身份,立花家侍大将什么的,他倒是没放在心上,但是,作为主公的姬武将,日后主公慢慢长大成人,未必不收入房中,那就是主子了,他伊能静斋何德何能,居然要劳动主子来倒酒,当下惶恐道谢。 这么一来,倒是让波多野梨奈本来有些纠结的心熨帖起来,要知道,她到底还是少女,又是深知眼前这位伊能静斋是闻名遐迩的剑豪,如今更是平户城主,十万石格的大名了,虽然这平户如今还在松浦家手上。 被他道谢,这面子上顿时就有光彩,少女谁个不虚荣,或许有不吃饭的女子,但绝没有不虚荣的女子,如此一来,梨奈倒觉得在老爷身边伺候,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不过,不带刀真不好,万一有什么情况,我岂不是连一把武器都没有。想到这儿,她忍不住又瞪了那位明国的大将一眼。 “主公。”伊能静斋向梨奈道谢后,不带乖官问话,就把自己干什么去说了,原来,他得了小野镇幸和立花玄贺的馈赠,二十名武士,当下就把这二十名武士带到一边,二话不说,先许诺每人二百石的知行。 这个承诺太狠了,当下,二十个武士真是感激涕零,口称主公纳头便拜。他们为什么这么激动呢! 扶桑的惯例,足轻也就是农民兵,是没有工资的,而他们的头头,就有工资了,譬如赫赫有名的丰臣秀吉的老岳父浅野长胜,就是个足轻头,说白了,就是个小班长,但是,这在一个大名家中,也算是有名有姓的人物了,碰到大事件主公开会,他也有资格参加的。 这,就是所谓家臣,像是这二十个武士,实际上,就类似这种身份。 这二百石知行是什么待遇?这是大乌龟德川家康统一扶桑以后的旗本武士的待遇,在这个时代的扶桑,已经是很不错的了,之前他们不过五十石的俸禄,大家可以想象,原本月工资五千,然后新老板一下涨成两万。 所以,这二十个武士顿时就感恩戴德,宛如大名俗话所说的那般,真是千恩万谢,泪流满面,恨不得当即为主公效死。 结果他们千恩万谢还没几句话,伊能静斋又扔出一枚大明朝制式武器神机击贼石榴炮,炸得这二十个武士摇摇晃晃,一瞬间,真恨不得替主公去死。 伊能静斋其实也就是说,老爷我背后的老爷,在明国那可是和右府大人信长公那般的大人物,以后每年我发你们一匹明国绸缎。 明国绸缎啊!这比他们那两百石的知行要贵得多,明国的绸缎在这时候的扶桑多贵,前田利家娶老婆的时候,买不起明国绸缎给老婆做新衣裳,丰臣秀吉做了城主的时候,他老婆宁宁去做新衣裳,用的是明国绸缎,还得欠账。 可想而知,这一匹明国绸缎在扶桑到底多么的值钱,可以说,这二十个家伙几乎是一跃就成为富比一千石知行的大将,要知道,立花家笔头家老小野镇幸的知行不过三千一百石,这些人如何不晕晕乎乎宛如被天上掉下的佐渡金给砸中了一般。 但这些对伊能静斋来说,惠而不费,他可是去过明国的,明国风俗是“家无担石之储,耻穿布素”,也就是说,家里头再穷,也得有几身绸缎衣裳穿,也就是说,扶桑的城主家的老婆穿的未必比明朝穷光蛋的老婆好。 这一匹绸缎,普通的,在大明朝不过一两银子,每人每年发一匹,也不过二十两银子,可买到的,却是这二十个家伙的死心塌地,说个不好听的,这二十个武士真是愿意当即为他去死。 他伊能静斋背后有大明国的茂才和游击将军,每人发一匹绸缎算什么,在扶桑明国绸缎贵,可对他来说,那一点也不贵,还有什么比花钱买人心更便宜的呢!当然了,这二十个武士得了他的好处,自然就晓得,主公的意思就是,咱们得跟以前割裂,从今以后,就是伊能家的武士了,什么大友、立花,通通得忘掉。 有了这个觉悟,他们当即匍匐在地,口称愿为伊能家奉上忠诚,把脑袋深深的低了下去。 结果,伊能静斋又说了一句话,他说,你们好好做事,日后在明国谋个出身也未必不可能,明国富裕,寻常人也穿金戴银,接着一顿舌粲莲花,把明国说的跟后世的花旗国差不多,告诉这些武士,你们也都是有家小的,要是爱他们,就送他们到明国去,因为那里是天堂。 听到这里,乖官当即眼神一亮,看着伊能静斋,他却是依然眼神很平静,没有任何献媚之类的神色,一时间,乖官是真觉得这家伙是个人才,把自己的位置放的几乎是正的没话说,这分明就是自甘仆下啊! 由于两人说的是南直隶官话,在场的扶桑武士包括誾千代姐姐都是听不懂的,乖官忍不住就问他,“伊能兄……”伊能静斋赶紧深深埋下脑袋去,“在下不敢。” 看他这态度,乖官也不坚持,就说:“静斋,你这么做,值得么,要知道,在大明,虽然好吃好喝好玩,但即便做到百户千户,地位不一定比在扶桑做一万石的大名地位高。” 这,就是鸡头牛后的选择了,有人愿意去天堂,可也有人不愿意去。 伊能静斋低头道:“见过上朝风物,再回头看扶桑,在下觉得,上朝的月亮也更加的圆一些。” 这话说的,乖官听了哭笑不得,不过,倒也知道了他的选择,就像有些人愿意在乡下种种田享享清福,可也有更多的人宁愿在城里面做民工也不愿意回到乡下去,这大约就是伊能静斋的选择了。 所以,乖官就安他的心,“既然这样,那么,静斋,多了不敢保证,像是胡家哥哥那般的试百户,我还是可以保证的。”这话的意思就是答应伊能静斋,日后保举他一个试百户的位置,对乖官来说,只要自己成事了,这试百户什么的,倒也不算多难的事情。 伊能静斋当即大喜,深深埋下脑袋,说:“在下愿为茂才奉上全部的忠诚。” 两人说了半天,乖官也觉得颇有些冷落了小野镇幸和立花玄贺,就端起酒碗来请众人喝酒,那些武士不知道两人说什么,但看两人神态,像是立花玄贺,也隐约猜到些意思,忍不住就想,这明国难道真的就那么好么。 他虽然认识伊能静斋很久,这是倒是觉得有些看不懂伊能静斋了,十万石格的大名,平户城主,这在九州也是首屈一指的人物了,何必苦巴巴地非要去明国呢!却没想到立花家何必非得跑去明国买佛郎机。 “静斋所说,他是希望从明国运些绸缎来,他已经答应给手下家臣用平价购买明国绸缎,所以要问我讨一个人情。”乖官这种瞎话张嘴就来,何况因为这话里头包含着绝大部分的真话,甚至听起来比真话还要真,众武士一听,怪不得伊能大人要如此恭敬地拜托郑茂才老爷,这明国绸缎价格高昂,我们也穿不起啊!如果茂才老爷答应,说不准,我们也能沾些光,当下,都用期盼的眼光看着乖官。 乖官就笑笑,“我自然是答应了的,我准备以后每年往九州运几船绸缎,其中一船,就当时给诸位的友情价,我承诺比府内町博多町平户町三地商家的价格便宜十倍。” 众人顿时轰然动容,便宜十倍,哪怕他们自己不穿,拿出去卖,那也赚死了啊! 正所谓,财帛动人心,看着这些扶桑武士的眼神,乖官忍不住心底暗叹,这多么像前世刚改革开放从扶桑倒卖彩电,无数人扛着钞票找关系也要买扶桑的彩电…… 一时间,他有些沉默。 旁边誾千代看他似乎情绪不高,就伸手过去,在袖中握住了他的手,眼神看去,满是鼓励,不管怎么说,乖官外表到底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比誾千代还小。 对誾千代一笑,乖官端起碗来,请众人一起举杯,然后一饮而尽,心里面却打定主意,再不能让后世那幕重演。 你们的金子银子妹子,都给我罢!我会让你们当中的一部分人享受大明朝的天堂生活的,乖官眼神一巡视,心中想到。 一夜无话。 乖官的舰队扯起满帆,立花家也是有自己的船的,但论船只的大小和微风,只能跟在乖官的铁甲船屁股后头,十艘威慑力十足的铁甲战船,浩浩荡荡就往九州而去,一路上,跟那若隐若现的西班牙风帆战舰队伍互相看见了好几次。 三日后,他们的船就进入对马海峡,扶桑武士们离开九州差不多好几个月,闻着海风都觉得有一股子怀念的味道,有些人忍不住就大声吟哦连歌,其中就有那位十时孙右卫门,这位礼仪井然的武士还是个伤春悲秋的爱好者。 乖官在甲板上看见这位立花四天王之一的年轻人,忍不住好笑,不过,扶桑武士们畏惧他那被传为和东坡居士一般的脑袋,基本只要看见他的影子顿时就要消失,毕竟这些喜欢连歌的武士们也清楚的很,这和明国的诗歌比起来未免颇有不如,自己的水平还是不要出现在郑茂才老爷跟前好。 实际上,扶桑武士们连歌大多属于自娱自乐,不要求好,只要求自己开心,正因为如此,由连歌发展出来的俳句就有一股子质朴的味道。 这些扶桑武士连歌,乖官大多时候在艚楼上看着,时不时和誾千代说说话,而波多野梨奈则紧紧跟在乖官的身后,每次出来,她必然会拿上那把明国皇帝御赐的宝刀,胡立涛是相当的没有办法,不过想一想,郑茂才说的也对,只有千日做贼,哪儿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人家扶桑小姑娘对着神仙发誓要保护我,我如果连一把刀都不敢给人家,我这肚量未免也太小了。 所以,他也只好不了了之,把精力放在海面上。 他们的船只一路行来,路上很少船只,不过进入对马海峡以后,倒是碰上几次捕鲸的船,找伊能静斋一问,原来,前面就是五岛,据说是当年大倭寇汪直的地盘,五峰先生的名号就是这么来的,如今也属于松浦家的地盘,五岛古传一种捕鲸的战术,叫做鲸合阵。 胡立涛听了未免冷笑,抓个鱼也敢自称什么阵法,真是笑掉大牙,忍不住就指挥手下操炮手对那捕鲸船开火,通通通一阵乱射,都是威慑性射法,弹铳从那些捕鲸船上方飞过,然后落到远远的海面上,溅起丈高的水花,把那些捕鲸船吓得半死,船上的人一个个全部“匍匐在甲板上不敢动弹。 胡百户冷哼,连哈哈大笑的性质都没有,就对不远处的小野镇幸问道:“和泉守觉得我们大明的佛朗机炮还准不准啊?”旁边伊能静斋赶紧翻译过去,他虽然如今也算是有十万格的大名身份,但毕竟那十万石还是子虚乌有的,需要乖官联合立花家去打下来,何况他以前就跟小野交好,不至于真的就以为自己是十万石的大名,连人都不搭理了,实际上他位置放的很正,我不过是给茂才老爷代理罢了,等于茂才的家臣,地位身份和小野差不多。 小野镇幸看着那溅起的丈高浪花,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也太奢侈了,吓唬人就随手打出去几十发子铳。 这时候乖官在艚楼上探首,一通炮却是惊动了他,忍不住就大声询问,伊能静斋屁颠颠跑上去,指着前面的数个小岛,告诉乖官,那就是五岛,当初五峰先生汪直盘踞的地方,那上头的人擅长捕鲸,胡百户是开炮吓唬那些捕鲸的人。 一听是汪直以前盘踞的地方,乖官别的话不说,指着其中最显眼的一个岛屿,大声对胡立涛喊道:“先打一个基数的子铳,咱们试试能不能轰平了那破岛。” 胡立涛一听,顿时来劲儿了,大喝一声,得令,然后拽着衣角一溜儿小跑就上了艚楼,然后摸出千里眼,对着岛上一阵儿看,这才对桅杆上的挂斗里头的旗兵做手势,那旗兵看了他的手势,顿时挥出旗语,这还是当年戚继光发明的。 旗舰发号施令,其余的铁甲船顿时纷纷转向,慢慢往岛上行驶,那些扶桑武士不知道什么情况,一个个全部跑到甲板上观看。 乖官也掏出千里镜来,四处一张望,顿时就看见岛上的一座城池,说是城池,其实就是木头搭个围墙,当然,在扶桑,这已经算是城池了,就指着那木城对胡立涛喊道,“就打那破城。” 胡立涛得令,对旗兵比划手势,旗兵再传下命令,下令各舰船上子铳,瞄准,然后,一个基数,对准城池。 随着桅杆最高处的旗兵单手一挥,十艘横过来的铁甲船齐齐开火,巨大的声响把那些扶桑人吓得一个个全部捂住了耳朵,白烟顿时弥漫在海面上。 125章 就是要让你们死的不明不白 125章就是要让你们死的不明不白 当郑乖官伸了伸手指,铁甲船上的佛郎机炮一个齐射,五岛城几乎化为灰灰的时候,与五岛城一起化为灰灰的,还有扶桑松浦党五岛氏上至家督五岛存玄下至五岛家家中重臣五岛盛重等等,几乎一个不拉,全部和五岛城一起被轰成齑粉。 说实话,五岛氏的武力还是很不错的,毕竟是老倭寇基地,当年五峰先生汪直的合作伙伴,如果是大明朝的说书先生来形容这五岛,定然就是“这岛上好人一个也无,俱都是那生吃人肉的生番,赤眉毛绿眼睛,血盆大口,与人对战,举刀嘶喊着一纵丈余,搂头就劈”,历史上十年以后的扶桑文禄元年,猿秀吉出兵朝鲜,五岛家是扶桑侵朝军队的先锋,以一番队第一个攻下了釜山,接着一直打到朝鲜京都汉城,五岛家也是第一个冲进朝鲜王宫,一把火就把景福宫烧掉了。 单纯以武力来讲的话,九州的武士绝对比扶桑本土什么尾张美浓这些富裕地方的武士厉害,这就好像大明朝,戚继光招兵,也喜欢招偏远贫困地方的汉子为兵,即便到后世,军队也更喜欢农村兵而不是城市兵。 但是,如今这些人却再也没资格吹嘘武勇了,被乖官手一指,通通往生,就像是扶桑习俗死后双掌合十祷告“成菩提多”一般,他们也俱都菩提多了。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乖官的随手一指,善莫大焉,正所谓,早死早投胎。 这一个齐射以后,战舰上的操炮手迅速开始给佛郎机的炮身刷一遍水降温,然后换上第二发子铳,随着旗舰挂斗上的旗兵下令,又是一个齐射。 佛朗机炮的声音可比立花家的早合少女队玩铁炮声音响多了,站在乖官身边的誾千代只觉得耳朵内嗡嗡直响,波多野梨奈更是面无人色,觉得双腿肌肉紧绷,然后羞耻地感觉到了尿意。 这不能怪她们胆小,实实是铁甲船上的佛郎机炮声太响,关于大明朝使用佛郎机,当时的形容都是“声震数里,如山崩地裂”,十艘铁甲舰上面的佛朗机炮一起开火,这声音可想而知,别说她们两个女孩子,即便是立花家的武士们,双股摇摇欲坠的也不知道凡凡,大友家以使用铁炮和大筒闻名,可绝没有同时使用过如此之多的大筒。 而且,大友家仅有的大筒,不过小臂粗细,出名是因为扶桑的城池基本是木头结构的,大炮打木头,焉有不碎之理。这一次八卫卖给大友家的五百门佛郎机是碗口粗细,而乖官战船上的佛郎机更是大腿粗细,至于千斤佛郎机,那是近战利器,海战时候侧舷开炮,敌船只要中一炮,基本就完蛋。这里面的区别太大了,用后世的例子打个比方,卖给大友家的是三磅炮,八卫自己用的是六磅炮,至于千斤佛郎机,就是十二磅炮。 所以,扶桑武士们被吓着是很正常的,就好像早期的扶桑火枪,很多武士没见过,一听枪响,然后身边再死一些人,顿时鸟兽散亦,扶桑人也不是***,也知道害怕,对于不知道的东西也有畏惧感,即便后世的军事发烧友见多识广,看见发射步枪弹的手枪都要惊掉下巴,何况此时的九州土鳖,听见这么多大腿粗细的佛郎机齐射,说实话没吓得尿裤子已经很不错了。 看身边的誾千代姐姐脸色雪白,乖官就掏出千里镜来塞给她,“誾千代姐姐,拿这个瞧瞧。”誾千代强忍着耳朵中的嗡嗡声,接过千里镜凑上去一看,顿时一惊,赶紧摇着乖官的胳膊叫不要再打了,乖官有些纳闷,誾千代干脆把千里镜凑到他眼前,他仔细一看。 哈!这破城打的稀巴烂。 由于五岛城是建立在海边峭壁上的,两轮齐射以后,这所谓的城池根本已经消失了,十艘铁甲船上的佛郎机大炮打一座木头搭建的寨子,不打成稀巴烂才怪了。 乖官顿时就心里面舒坦,正所谓家有贤妻男人不遭横事,誾千代姐姐这是替我省银子呢!当下赶紧对胡百户大声喊道:“够了够了,停止射击。” 胡立涛从怀中摸出千里镜凑上去一看,忍不住嘀咕,泥马,这才打了两个齐射,这些扶桑人的寨子未免也太不经打了。不过他也不是败家子,当下满脸不悦对主桅杆挂斗上的旗兵示意停止射击。 此刻的火药烟雾很大,等海面上烟雾散去,船上的扶桑武士们看着眼前的情景,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合不上。 从海面上往岛上看去实际上是看不太清楚的,但一个城池消失了,如果这也看不清楚,那不如挖了眼珠子去了。 立花玄贺喃喃自语,“这……真是国之利器啊!”那些家中重臣们也纷纷低声议论,这战船上的大筒比殿下(大友宗麟)手上的那些大筒威力大多了。 “小茂才,这才打掉两百多发子铳。”胡百户的口气有些献宝的意思,乖官也不去打消他的积极性,就笑着说道:“胡哥哥,这种小寨子,胜之不武,咱们也别太浪费了,毕竟身在海外,若是子铳打完了,就不好补充了。” 他这话虽然只是寻常道理,但作为一个十三,不,十四岁的少年,能在炮火山崩地裂中面不改色心不跳,还能说出这番话来,却不得不叫胡立涛暗中佩服,心说果然是钟老大看重的,别的不说只说这胆量,已经称得上是虎胆。 他第一次听见无数佛朗机炮齐射,也是吓得差点儿屁滚尿流,可郑茂才按道理也是第一次听见这么多佛朗机炮开火,怎么就能如此镇定了,他未免好奇,忍不住就问,乖官嘴边泛起淡淡的笑,一副云淡风轻的恬定,“为将之道,当先治心,泰山崩于前而心不乱而色不变,麋鹿兴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厉害,可以待敌……” 脸上轻松,其实心中未免有些惭愧,这种场面对自己来说,不过毛毛雨,毕竟只是观看又不是上前杀敌,至于巨响,战争片看多了,若是真的身临其境,怕就没这么轻松了。 “这话是苏东坡的老子苏老泉说的。”他对着胡立涛笑笑,“以前也不太懂,不过,读书的时候也都往心里面记,慢慢的书看的多了,刚才居然也没慌张。胡家哥哥,接下来是不是往岛上派一支队伍去查看?” 胡立涛默默无语,这……难道就是俗话说的星宿下凡?第一次听到这么多佛朗机炮开火,不但不紧张,还能镇定地把后续命令下达,这是天生帅才啊! 他沉默了几个弹指时间,单膝下跪,双手抱拳大声道:“末将遵命。”说完起身,扭头去了。乖官看他的做派,忍不住抓了抓头,要知道这位胡百户虽然讲义气,但身上游侠气息极浓厚,可不是随随便便肯给人行礼的。 旁边誾千代虽然不太懂两人说话,但胡立涛单膝下跪行礼,这个她却是懂的,从见到明国的武将开始,可没见过哪个武将这么下跪的,即便是那位钟将军发号施令,似乎众人也不过抱拳。 所以,她认为,这是那位百户将军对郑乖官表示臣服,这里面其实有误区,钟离身为游击将军,但本身的品阶是副千户,这就相当于一群少将,但是其中某一个特别有本事,然后被任命为前敌总指挥,虽然众将要听前敌总指挥的,但从品阶上来说,大家是差不多的,所以,这才是众将不跪的最终原因,如果来个东厂督公,保证八卫的千户副千户们一个个跪得比谁都麻溜。 不过,原因固然猜错了,但结果猜的却是对的,她待胡立涛下了艚楼,忍不住低声对乖官说:“恭喜夫君,得猛将归心。” 这几日两人相处,像是乖官这等不正经的,姐姐前姐姐后的,连波多野梨奈他也能舔着脸儿叫两声梨奈姐姐,但是立花誾千代可是受过正经礼法教育的,虽然如今两人还不算成婚,不过,规矩总要立起来,尤其是,这些扶桑武士为何对乖官规规矩矩的?虽然也因为他是明国的茂才老爷,有东坡居士那般的大才,但这些,终究只能让人佩服,而不是让人臣服,乖官让这些扶桑武士规规矩矩的究极身份是誾千代公主的夫君,未来的立花家隐形家督,这,才是那些武士们在他面前规规矩矩的缘故所在。 要知道,等誾千代公主和郑茂才合体,生下公子,即便像誾千代公主一样,六岁就登上立花家家督的位置,这前后算算,估计也得七八年,说不准,十年也是要的,六岁的家督显然是不能管事的,说白了,还是郑茂才在背后遥控。等公子元服,又得十年,这二十年,郑茂才就是立花家真正的家督,当然了,如今立花道雪还没死,但问题雷神老爹身体一直不好,又六七十岁一把年纪了,说实话这些家臣谁都是有心理准备的,道雪主公是随时随刻都可能成菩提多的。 而看誾千代公主这几天的举止,哪里像是当初和熊宗茂结婚的针尖对麦芒,完全就是百依百顺的模样,几天下来,这些家臣们基本都心中有数了,日后立花家怕就是这位郑茂才说了算了。何况人家郑茂才身后还有明国的宁波八卫,有那位带甲两万五的钟将军。 这就是誾千代要称呼夫君的道理,她不愿意那些家臣们轻看了郑乖官,导致最后君臣隔阂,不如早早的把规矩立下来,也就是说,这一声夫君,是代表着誾千代在家臣面前默认乖官的家督位置,这个话不好明着说,毕竟,熊宗茂未死,雷神老爹还在世,但是,聪明的筑前白梅用这种方式表达着自己对郑乖官的支持。 这才是这个时代的聪明女人,典型的贤妻,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时候可以做什么事情,什么时候不可以做什么事情,就像是乖官得意的那般,家有贤妻,男人不遭横事。 如果换了颜小姐来,或许颜小姐聪明漂亮有个性,可她绝对会先闹一闹,凭什么,老娘是侧室而不是正室,一句话把家臣全部得罪干净,然后家臣们愤而造反,这种事情也不是不可能。 这些道理,乖官心里都懂,好歹也是看过二月河的,这种宫斗的东西,他郑乖官也是知晓的,所以,对这位皮肤异常白皙,有着欧洲下巴的美人姐姐,他真是很感动,或许,这不是一见倾心的感情,不是那种一见之下如遭雷击、魂飞天外,脑下垂体***前列腺变形,心里面发誓,老子一定要娶你,即便你嫁了一次两次三次十次八次的,最后肯定还要嫁给老子的那种偏执。 可是,乖官觉得,誾千代真是一个好女孩,这是毋庸置疑的。 所以,誾千代恭喜他猛将归心,他笑着对誾千代说我的福气不就是誾千代姐姐你的福气么,心里面却有些恍然大悟,他对于收拾扶桑武士还是有些信心的,毕竟扶桑人和大明比起来实在太穷,一个剑豪,砸点银子下去,对方也是当即大喜口称主公纳头便拜,就像宋公明送一锭十两银子给李逵,李逵当即大喜,纳头便拜。 可大明的武将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钟离这种是属于跟他看对了眼,其余的譬如试百户胡立涛这种,他心知肚明,人家是看钟离哥哥的面子,不然好歹也是六品的朝廷命官,真以为人家叫你一声小茂才就把你当主子呢!做梦。 不过他的确是没想到,胡立涛信誓旦旦对钟离说要护得小茂才安全,那是因为义气,可刚才单膝下跪,如今回想一下,似乎的确有些臣服的味道。 他忍不住摸着下巴就想:难道刚才我虎躯一震,王霸之气四溢了? 一边想着,一边就低头看胡立涛大声呼喊着,指挥铁甲船上放下小船,这时候小野镇幸和立花玄贺请缨,毕竟此刻已经到了九州岛,他们才是地主,打仗全靠别人,未免太也说不过去。 登岛的一起有大约四百人,过了大约一个时辰,船只才回来,这时候,那些海面上捕鲸船早就吓得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胡立涛也懒得管这些小船,蝼蚁一般罢了。 等众人上船,看着立花家武士兴高采烈把一颗颗首级那上船来,乖官在艚楼上面忍不住大喊一声,卧槽。 虽然明知道这时候不管是大明朝还是扶桑,计算军功的方式都是算首级,可听说是一回事,亲眼看了,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小野镇幸和立花玄贺让手下十几个武士捧着首级,一个个上了艚楼,乖官脸色雪白往后靠了靠,一下就靠到了身后的姬武将怀里面,身材高挑薄乳长腿的侍大将波多野梨奈纠结了很久刚才听见无数大筒发射自己居然双腿颤抖的事实,羞愧与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姬武将,这时候,主公腾腾腾后退了几步,一下靠进自己的怀中,她愣了一下,赶紧伸臂揽住主公。 众武士跪倒在地,先大礼参拜公主和茂才,这才由立花玄贺总结发言,“这番大筒炮击,死伤五岛家重臣、武士、家眷共计两百三十三口,其中大多数是当场身亡,有一些是我等上岛以后补刀,这些是五岛家家督五岛存玄,笔头家老五岛盛重的首级,包括五岛家的两位公主……”说着,匍匐在地,“请茂才验看首级。” 伊能静斋赶紧把话翻译给胡立涛,胡百户听了,忍不住撇嘴,这一个破岛上居然还有两位公主,扶桑的公主未免也太不值钱了,伊能静斋赶紧低声解释,一万石格的大名家里面的都可以称为公主,不过像是五岛家这种的确连小姐都称不上,以后我就翻译公主为小姐就是了。 胡立涛看看乖官身边的誾千代,压低了嗓子说还是按照扶桑习惯来就是了,我心中有数。心说把公主改称小姐,岂不是得罪小茂才的那位美人儿,不过,这位立花家的小姐倒是的确有些气度不凡。 乖官强自忍着恶心,看了几眼就看不下去,这也算是后世现代社会带来的副作用罢!这时代的人见着尸体首级什么的根本不稀奇,甚至还有专门的偷尸贼,但乖官真的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 看他表情,小野镇幸在旁边请罪,“时间仓促,没来得及梳洗首级,得罪茂才了。” 这些灰头土脸发髻散乱的首级乖官哪儿有心思仔细去看,自己又不是变态,不过又有些疑惑,五岛家不应该才这点人罢!好歹也是出名的倭寇啊!当年和汪直合作那么密切,连家眷才两百多人?忍不住就问。小野镇幸苦笑,道:“茂才,五岛家石高不过一万三千石,共有武士首级一百八十五颗,这已经是穷兵黩武了。” 所谓武士,其实就是自耕农加战士,要等到猿秀吉统一扶桑以后,才搞兵农分离,慢慢的,武士变成了拿俸禄,并不亲自种田,这一百八十五个武士,哪怕每人五十石的土地,五岛家的家督也要穷的去讨饭了,这就是小野镇幸说五岛家穷兵黩武的缘故,不过五岛家是海贼出身,来钱的路子肯定不能靠种田,能有一百八十五个武士倒也说的过去。 我怎么记得这个五岛家后来出兵朝鲜有七八百人呢!乖官忍不住想,一时间,倒是忘记了恶心的首级。 看他的表情,立花玄贺大抵就明白了,估计这位明国茂才老爷把足轻也算成武士了,忍不住就说:“茂才,这次我们立花家也有一千多人去琉球,不过真正是武士的,也就两百人,其余的是征召的足轻,这次回去以后,他们是要回家种地的。” 乖官顿时恍然,对啊!五岛列岛贫瘠得估计什么都种不出来,哪儿能养活八百个武士,像是立花家,估计养两三百武士也够呛,这才是扶桑动不动攻城说“我给你几十个武士你把那座城给我攻下来”的原因,倒也并不是只有几十个人,称得上武士的,怎么也是个小班长了,一个武士带几个足轻,这才像话。 他一想明白了,看着这些首级,忍不住又恶心了,一脸嫌恶挥手,“扔了扔了,扔到海里面喂鱼去。”小野镇幸闻言一怔,“茂才,首级扔了如何计算军功啊!” “计算什么军功,大家发点银子就是了,赶紧的,扔了。”乖官连连挥手,小野镇幸只好吩咐那些武士把手上的首级扔到海中去,然后让甲板上的那些人把全部的首级都扔掉,这些武士们习惯的用首级换功劳,一时间大哗,还是小野镇幸亲自下去,严厉呵斥以后,这才不情不愿地把首级全部扔掉,不过,随即,艚楼上的乖官就大声宣布,上岛割首级的,武士发一贯,足轻发两百文,每人一视同仁。 立花玄贺看着甲板上闻言兴高采烈的家臣们,再转头看看自己身后的那些武士家臣,忍不住,有些替五岛家不值,这些人恐怕死都不知道,只因为明国的茂才听不得五岛这个名字,要是五岛氏还像是以前一般叫做宇久氏,说不准也不会死的如此不明不白的。 他倒也不是同情五岛家,关键是,两轮佛郎机齐射,这些人死的是憋屈无比啊!五岛家在九州也是算得上首屈一指的凶悍,可凶悍又如何,大筒国崩之下,灰飞烟灭。 以凶悍武勇出名,一万三千石格的五岛家,日后在扶桑史上也留下名号的,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逝掉了,只因为郑乖官听五岛这个词不舒服,谁叫五岛这个词是因为五峰先生汪直这个大倭寇而来的呢!这个只能怪你们五岛家八字不好了。 既然把作为松浦党的一份子的五岛家给灭掉了,那么,松浦家又削弱了不少,如今的松浦家家督就是日后国姓爷郑成功的舅舅,此人也算颇有手腕,不过,这些不被乖官看在眼中,有十艘铁甲船在手,取平户城,应该是如探囊取物。 “三河守。”乖官笑眯眯就询问立花玄贺,“我等是直取平户城呢!还是先到博多町休整,等过完了年,再取平户城呢?” 126章 黑女人来两个 126章黑女人来两个 玄贺闻言顿时眼神一亮,这,真是最近三个月来,听到的最好听的话,虽然这话,他们之间已经说了很多次,可,全部覆灭五岛家以后,郑茂才再来询问这句,那就是要立刻动手了,就好像一个姑娘答应了一个小伙要把身子给他,说了很多次了,但平时是小伙提出来,这次是姑娘主动提出来,意思虽然糙了点儿,大抵就是这个意思。 所以,立花玄贺很高兴,这种事情,当然越快越好,铁甲舰队一转身,就能攻击平户城了。 他们如今所在的位置在什么地方呢!在对马岛宗家和九州肥前国松浦家的中间,上面是壹岐岛,属于松浦家的分支波多氏,扶桑天正十九年猿秀吉命令松浦家在岛上筑胜本城,是扶桑入侵朝鲜的后勤站。 不过,思索了一会儿,立花玄贺还是觉得暂时不要打平户,先打壹岐波多家,于是,他就把想法对乖官说了,乖官闻言,倒是颇为赞同他的观点,觉得这厮虽然送妹子的习惯很不好,不过的确算得上是智将,正所谓柿子先拣软的捏,五岛家给灭掉了,掉转船头再灭波多家,这五岛列岛和壹岐岛都是重要的中转站,当初大倭寇汪直为什么在五岛列岛筑城,甚至五岛这个名字都是因为汪直的五峰先生而来,无非就是因为五岛的地势好,进可攻退可守,当然了,在乖官强大的铁甲船舰队面前,地势也就成了笑话。 不过,即便是这样,史上猿秀吉统一扶桑以后,对壹岐、对马、五岛都是轻飘飘放下,实在是因为比较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要跨海去打,太得不偿失了,没必要,甚至大乌龟德川家康坐了天下也没动这几家,是当时不多的几家没转封的大名,恐怕也是出于打了没什么利益还得劳师动众的考虑。 当初元朝的时候蒙古舰队进攻扶桑,首先被打的就是壹岐岛,几乎被蒙古人打了一个稀巴烂,后来不是刮大风把蒙古人的舰队给刮没了,说不准扶桑早就成了瀛洲布政司了。 所以,立花玄贺建议先不打平户打壹岐波多家,那也是有些道理的,符合蚕食的兵法。虽然乖官觉得对松浦家也无所谓什么蚕食,直接吹枯拉朽就是了,不过,到底人家立花玄贺是土著,又是誾千代的哥哥,好歹算是自己名义上的大舅子,日后在立花家还要靠他周旋,毕竟雷神道雪老爹还没死呢!所以,这个面子要给人家。 “好,就依三河守的,先打波多家。”乖官很爽快的就答应了,立花玄贺赶紧拍他马屁,要知道在扶桑也是有花花轿子人抬人这个道理的,“茂才真是深蕴兵法的奥秘。” 乖官闻言,似笑非笑,说:“说起来,都是三河守的兵法玄妙,我也是占了三河守的便宜啊!”立花玄贺闻言闹了个大红脸,自然知道郑茂才说的是自己当机立断让妹子给茂才做侧室这件事儿,不过,这正是他得意之举,兵法的奥秘不就是审时度势么,所以,他眯着单眼皮微微一笑,倒是说:“多谢茂才公夸奖,在下也是愧不敢当啊!” 两个人的话题比较无耻,正寒暄,小野镇幸上来,乖官就不跟立花玄贺胡扯,对小野说:“和泉守,我等马上就去攻打壹岐岛波多家,你让手下人都开始休息罢!”人太兴奋也是消耗体力的,虽然打波多家估计也就是两个齐射的功夫,但是,做准备和不做准备却是有区别的。 小野镇幸闻言当下转身下了艚楼去吩咐立花家中武士,乖官看他一言不发闻言只是行礼后就走,忍不住也赞他稳重,怪不得是立花家的笔头家老。 立花玄贺看了,就说我去叫人领路,也带着众武士匆匆下了艚楼而去。 乖官这时候才发觉,自己居然还靠在波多野梨奈的怀中,背后软绵绵的,触感极佳,这几天波多野梨奈都是给他做侍女,穿着漂亮的小袖,连盔甲都没穿,倒是腰间还揣着世宗皇帝御赐的雁翎刀,咋一看起来未免有些奇怪的样子。 脸上一红,乖官心说怪不得人家都是匆匆去了,感情是因为这个啊!就干咳了一声,缓缓站直了腰杆子。这时候胡百户正在和伊能静斋说话,“我说静斋,你行啊!兄弟我拼死拼活打一气,打下来的地盘都是算你静斋的……” 这几天来胡百户和伊能静斋关系搞的不错,毕竟伊能静斋是刻意和他交好,胡百户虽然觉得他骨头有些软,不过,人家是扶桑剑豪,抱得又是钟离哥哥的大腿,也就不好多说,几天接触下来,咦!人似乎还不错,而且一口顺溜的南直隶官话,最关键的是,这家伙是剑豪,胡百户以前是地堂刀高手,后来转练辛酉刀法,也就是扶桑阴流的改变支流,和伊能静斋能够有共同点话题。 所以两人这几天下来关系不错,胡百户就打趣他,泥马,我打下来的地盘一转手就到你手上了,你得请我喝酒嫖妓。 伊能静斋这厮不得不说是个高明的外交好手,依照他的剑法和外交手段来看,他有些像是后世编撰出来的所谓修习第六型剑术的外交型绝地武士,剑术最菜,外交手段最高,但是再怎么菜,他还是绝地武士,和同等级的高手比较起来或许差,但杀杂兵还是有一手的。 事实上,乖官一直也认为这厮的剑法是外交官剑法,看他交游广阔的样子,再对比他平时没事吹捧乖官斩击海鸟的剑术,可想而知他自己的剑术估计也够呛,但架不住这厮口才好,相貌堂堂亲和力高,乖官甚至在想,以后是不是搞朝廷工作就专门交给他去处理,想必他也能和扶桑公卿们打好交道的。 这时候伊能静斋正拍着胸脯做义气干云状,“老胡你放心,到了博多町,酒管够,女人管睡,这博多町颇有美女,连南蛮女人都有,你想要什么颜色的?包在我身上了。” 胡立涛就好奇,泥马,女人还能用颜色来分?忍不住就问:“我说,真的假的?有黑的么,给我来一个。” “黑的?有啊!老胡我跟你说,我就尝过黑女人的滋味,看起来不怎么滴,身材皮肤没话说,话说,这黑女人,当年也是信长公才有资格享受的,最开始的时候,南蛮人送了一对黑人给信长公,后来南蛮人开始大批地往扶桑卖黑人,男的高大健壮,而且对主人忠心耿耿,这女的,一个个奶高腿长,皮肤就跟淋了油的缎子一般,那叫一个光滑紧绷,而且下面也有妙处,比较深……”正说的胡立涛眉飞色舞,结果伊能静斋一转口,问他,“老胡,你行不行啊!” 胡立涛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这是怀疑哥们我的男性能力啊!当下瞪着眼珠子大声道:“泥马,静斋我跟你说,我老胡那当年也是有驴货的绰号的,大家熟归熟,乱说话,当心我到巡抚大人跟前告你诽谤,到了博多,两个黑女人,我就不计较了。”说着还竖起两根手指头在他眼前晃了两下。 听了这两个的对话,乖官哭笑不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不过,伊能静斋明显是故意的,这家伙,还真是深蕴同***同分赃的铁杆兄弟的道理。 不过,幸好这两人说的是大明官话,誾千代姐姐和梨奈听不懂啊!算了,不跟你们两个粗货计较。 他就拉着誾千代姐姐的手回舱,梨奈紧紧跟在后面。 壹岐岛离五岛也不算远,舰队挂满帆,也不过两个时辰就到了,这时候是下午,接近黄昏,海面上,对面就是波多家的石田城,说起来是城,实际上就是海边用木头围起来的寨子,中间有一座三层小天守,四周有几个箭楼,如此而已,比五岛家的城池还简陋。 在千里镜里面瞧了,胡立涛忍不住冷笑,这比海盗的寨子还不如,真是,佛朗机炮打蚊子…… 旁边乖官正拿千里镜看着波多家的城池,听胡立涛嘀咕佛朗机炮打蚊子,差点儿笑出来,这句话创的真好,不过,即便是蚊子,那也得用佛朗机炮先轰一个齐射再说。 这时候,小野镇幸上了艚楼,“茂才,家臣武士们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登岛。”说着,犹豫了一下,道:“要不,由我们直接登岛攻城就是了,别拿大筒打了。” 他这是心疼,立花玄贺给他算过帐,这每一发炮弹打出去,都是黄橙橙的金子,波多家虽然是松浦家的分支,但他们这次可有上千人,加上八卫的五百多人,实际上七拼八凑算一算有两千人,在九州岛,两千人拉出去,已经很是不小的规模了。 不过,乖官怎么可能同意他的意见呢!佛郎机炮才几个钱,人命多值钱。当然,这个时代的观点是,人命才几个钱,佛朗机炮多值钱。 因此,乖官没理会他,直接说:“退下,听我号令行事。”然后看也不看他,就对旁边胡立涛说:“开始罢!” 不得不说,乖官这么一板脸训斥人,小野镇幸居然觉得他颇有将军气度,乖乖地低下头颅,然后缓缓退到旁边,这时候胡立涛对主桅杆挂斗内的旗兵下令开炮,轰然巨响中,通通通通通……战船上的佛朗机炮就打了一个齐射。 一个齐射打完,乖官正准备再来一个齐射,三河守终于看不下去了,眼眉抽搐,忍不住上前一把拽住乖官,“茂才,不要打了,差不多了,即便有些活人,咱们上岛也解决了,能省一点是一点。” 被这位四十岁的大舅哥拽着,乖官没奈何,好罢好罢!就下令让胡立涛停止射击,胡百户嘴巴里面嘀咕了一声土鳖,下令停止射击。 宁波八卫在大明来说,虽然比较穷,可是跟扶桑比较起来,那又不可同日而语了,立花玄贺何曾如此奢侈过,打仗先用上百门大筒齐射,然后再带人上去砍人,他已经是感觉幸福的要死了。 乖官这就让立花家的武士登岛,接着就开始无聊地拿千里镜往岛上看,看了一会儿就觉得没意思,这时候旁边一只白嫩生生的小手伸过来,小手上捏着一个大拇指头大小的小饭团子,他张嘴一口就吞了下去,顺便还在那雪白的小手手指上啃了一口,然后冲着旁边脸颊上顿时绯红的誾千代一边笑一边咀嚼,这鹿岛神宫秘制的小饭团子味道当真不俗,听誾千代姐姐说,是用煮好的大米饭一层层裹上鲸鱼肉等各种鱼肉,最里面是纳豆,外头裹的是紫菜,然后用大石头紧紧压在上面,这玩意儿当真比较补充体力,而且口感味道都不错。 他一边咀嚼着小饭团子,一边就跟誾千代闲话,“誾千代姐姐,等打完平户,我跟你去拜访一下你的老师冢原秀干阁下,我对香取神道流的剑术也颇有点兴趣的。” 誾千代红着脸,对这个长相俊俏身高和自己差不多的夫君,这几天也算颇为了解,说话有些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千万不能当真,所以,她并没有真的认为乖官是想去拜访自己的老师,估计只不过没话找话说,“老师应该在樱岛修行罢!” “嗯?不在你们立花山城啊!”乖官觉得有些遗憾,毕竟这老头也是冢原朴传的儿子,一时的剑豪,虽然自己跟誾千代吹嘘也会一太刀的奥义,不过,论起对剑的了解,自己肯定差别人八条街那么远,这个差距一时半会儿还没法子弥补,毕竟人家终身练剑又杀过人,自己虽然见识过不少,而且这具皮囊也是从小苦练过一阵剑术的,但到底还是有差距,这个差距,就是新兵和老兵的差距。 “老师发誓参详一太刀的奥义,因此在樱岛修行。”誾千代似乎对自己的剑术老师很有些感情,乖官看了,就伸手过去握着她的手,说:“等咱们把手边的事情都处理完了,我陪姐姐你去樱岛走一趟。”誾千代闻言顿时有些惊喜,“真的么?” 乖官点头,“我对樱岛的火山闻名已久了,誾千代姐姐,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泡温泉么?” 誾千代顿时脸上大红起来,扶桑男女共浴虽然是习俗,但绝不是说誾千代姐姐就跟人共浴过,事实上,一般也都是夫妻之间共浴,她自然就很是害羞。 看她脸红的样子,乖官哈哈笑了两声,转头问波多野梨奈,“梨奈姐姐,泡温泉的时候你会不会带刀啊!”长腿薄乳的侍大将闻言一怔,接着,反应过来,主公这是暗示要跟自己洗澡么?当下脸上顿时一烫,一股子绯红就从脸颊开始,慢慢往脖子上渲染。 这旁边不远处的胡立涛可就遭罪了,当下咳嗽了两声,乖官一笑,“胡家哥哥,就准你跟伊能静斋去找黑女人,不准我泡澡啊!”胡立涛听了未免尴尬,梗着脖子说道:“小茂才,这种闺房话语,就不要当着末将的面说了罢!至于什么黑女人,那是静斋死皮赖脸硬要拉着末将去的。” 更远处一些的伊能静斋听了,啊呀呀!这个黑锅背的未免也太冤枉了,可胡立涛一瞪眼之下,他却不得不苦笑着说:“茂才,小人也是随口一说的。” “静斋,你就不要抵赖了,到时候记得请胡家哥哥去一次,两个估计他吃不消,一个也就差不多了。”乖官前世那也是此中老手,就跟女人们坐下来一般都会谈论男人一般,男人坐下来,必定都会谈论女人,无所谓高尚还是卑下。 胡立涛干咳了两声,赶紧拿千里眼张望掩饰尴尬,然后就咦了一声,嘀咕道:“居然还有些敢于拼命,我以为一上岛就没几个活人了。” 乖官顺手举起千里镜,看了几眼,无非就是几个浑身鲜血的波多家武士没死,呀呀呀嘶喊着困兽犹斗,结果被小野镇幸抽刀劈成两截,顿时就失去了兴趣,立刻就放下了千里镜,转头又准备跟誾千代姐姐和梨奈调笑戏耍一会儿,结果正好看见波多野梨奈眼神盯着自己手上的千里镜看,当即很爽快地把千里镜递过去给她看。 事实上,很快立花玄贺跟小野镇幸就把波多家上下给屠戮一尽,毕竟,一轮齐射以后,城池都被炸得四分五裂,天守塌陷,这种情况下他们一下冲上岛五百人,波多家哪儿经得起杀,那几个浑身鲜血的波多家武士嘶喊着跳出来,说是武勇不如说是被佛郎机炮给震得神魂不清了。 壹岐岛波多家可没听说过什么知名的武士,事实上,壹岐岛还没有对马岛一半大,但是环境不错,还能种大米,石高跟对马岛宗家差不多,就这,还被对马岛宗家垂涎,结果宗家跨海而来,把波多家打的狼狈不堪,不得不向九州岛肥前松浦家求助。 对马岛石高一万,将将够格算得上大名,按照一万石出兵200的惯例,被对马宗家200人打的狼狈不堪还得向本家求助,可想而知,这波多家得多菜才能菜到这个地步,当然了,赢的如此轻松,说白了还是佛朗机炮的缘故。 如果立花家要打波多家,必须乘船出海,这么一来就无法掩饰,而立花家当时最主要的任务是防备龙造寺家,立花家拉出去一千人也能在四五天内把波多家打下来,由于九州岛就那么一丁点儿大,那么一来,几乎是他们一出兵,一天之内大村城龙造寺家和平户松浦家就能知道消息,而周防长门的毛利家同样也能知道,两三天内,连岛津家都能知道,少了一千人,别人必然来攻,这,才是立花家缩手缩脚的最终缘故,也是当时大名互相打架所忌惮的最终缘故。 所以,他们必须玩结盟的那一套,最出名的,无非就是甲斐相模远江三国同盟。 由于乖官事先说过了不要首级,每人按照老规矩发钱,清理波多家的速度就显得非常快,没半个时辰,就把波多家清理干净,至于那破碎的城池,一时也来不及处理,这,得等把松浦家结果了,然后再商量考虑如何分赃,不过乖官早就打算好了,谁要谁拿去,他是不要的,贫瘠的要命,所谓的地理优势在他的铁甲船跟前也是笑话,关键是平户城,这个是必须拿到手的,平户可是优良的深水港口,当时无数的南蛮商船都是停靠在平户的。 这一仗,立花家的武士和足轻们都是喜笑颜开,灭掉两家大名,居然一个人员伤亡也没有,这是何等威名赫赫的武功啊!尤其是,还有钱拿,这都得感谢主公誾千代公主和那位郑茂才,不过,由此带来的坏处就是,登陆五岛的刚才是不许登陆壹岐岛,不然的话,这钱给你不给他,未免不公平,即便这样,也依然有没有捞着登陆的人,自然也颇有怨言的。 幸好,小野镇幸及时发现了这种苗头,当下大声就呵斥手下的武士和足轻们,“要是没有誾千代公主和郑茂才,你们也想有钱拿?非但不知道感谢主公的恩典,还私下抱怨,这就是我们立花家的武勇之士么?” 他这么一责问,大多数人的脸庞就红了,大家都不是傻子,首先,这些人全都是按过血手印的,也就是说,若不是郑茂才,他们都要被剖腹,再说,灭了两家所谓大名,还不是郑茂才手下舰队的功劳,大家不过上去顺便砍几个人罢了。 看着大家默默无言低下头,小野镇幸大声道:“拿了钱的,不要太高兴,这是主公的恩典,而不是你们的武勇,没拿到的,也不要抱怨,明天,会打平户城,到时候,十万石格的松浦家将成为过去,跟着郑茂才好好干,你们有的是机会拿钱。” 这自然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儿,这种手段扶桑照样耍得转,众人顿时暗中欢呼,这才把怨气去了。 其实,这无非就是不患贫而患不均的道理,小野镇幸先呵斥他们,接着告诉大家,这仗大家都会有机会打,钱都有机会拿,怨气自然就去了,何况,郑茂才如今可是他们的恩主加金主。 安抚完手下,小野镇幸这才去见郑乖官,把始末说了,乖官倒也不动气,民不患贫而患不均的道理他也清楚的很,不过,奖罚制度暂时只能这样,这割首级的制度他实在接受不来。当下就笑着夸了小野镇幸几句,然后斩钉截铁道:“明天攻打平户。” 127章 醒掌天下权 127章醒掌天下权 一天灭掉两家大名,这听起来似乎很恐怖,当然了,在扶桑来说,也的确很恐怖,因为这时候扶桑大名之间互相攻打大多是降服为主,不像乖官的铁甲舰队,打一个齐射,就把人家连城池带人给轰的往生极乐。 把五岛家和波多家灭掉以后,乖官盘算着,差不多可以先开始分赃了,就唤众人在自己的卧舱内坐定。 他的座舰一千料,艚楼高四层,整个顶层就是他的卧舱,不过,即便这样,卧舱内挤进来这许多的家臣武士,未免也显得逼仄了些。 他如今好心超度了五岛家和波多家,在扶桑武士眼中那已经是两万多石的大名了,当然了,名义上的大名是伊能静斋,可这些武士们一个个自觉也是跟茂才老爷从琉球一路杀回来的,大友殿下家的公主都杀了一个,谁不知道所谓伊能家不过是茂才老爷的幌子,所以,一个个很自觉的就把规矩给拿了出来。 譬如伊能静斋每人给了两百石知行的武士,俨然是以谱代家臣自居,这所谓谱代,大抵就等于大明朝所谓的打天下的老兄弟,别看这些扶桑武士和乖官认识加起来还没十天,可实际上,按照他们做的事情来说,的确也算得上了,乖官也给他们面子,让他们坐在了左首边,第一个自然是胡立涛,第二个坐位是伊能静斋,第三个是个叫做菅直人的武士,眼角略有些下垂,长相看起来颇为忠厚,原本是小野镇幸手下的下级武士,不过此刻俨然是二十个家臣的笔头。 而右边则是小野镇幸、立花玄贺、十时孙右卫门等一众立花家的重臣。 在上首和乖官坐在一起的,自然是誾千代公主,而跪坐在乖官身边的,是姬武将波多野梨奈,此刻,看着下面众人虽然跪坐着很规矩,但互相低声交谈,未免有些哄哄乱乱的,她忍不住皱眉,用手上的雁翎刀在地板上顿了顿,大声道:“这是主公第一次评定大会,请诸位注意仪表言辞。” 她虽然年轻,但作为从小和誾千代一起长大的姬武将,还领着六百石的知行,在立花家还是颇有些人脉的,何况此刻她的身份是郑乖官的姬武将,众人眼中日后难保不成为侧室,所以,当下全部闭嘴,齐齐弯腰匍匐在地,唯一挺直着腰杆的是胡立涛,看着众人全部趴下去,他未免都有些尴尬,要知道,当一个人和身边所有人的行为相左的时候,不论对或者错,这个人总是会感觉很不自在的。 人是很奇怪的,左和右的差距有时候其实就只有一步,像乖官,正所谓越了解越看不起,他以前一直认为扶桑的爱情动作片是不错了,游戏也可以,其余不过尔尔,但是,真的屁股坐在那个位置,看着下面匍匐着那么多家臣武士,其中像是小野镇幸这些,也都是一时显赫的武士。即使明知道这所谓的地位拿到大明朝估计连个九品官都算不上,可他依然有些沾沾自喜。 是说众卿平身呢!还是说诸位臣工请起呢!他脑子里面瞬间闪过的居然是这个。 说白了,他不过一个宅男,权力这种东西,他可是不管前世还是今生都没这样尝试过,即便扶桑的权力未免有些不值钱,可权力就是权力,哪怕这个所谓权力只不过是支配几十个武士,它也叫权力而不叫狗屎。 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又有几个人能抗拒这种诱惑呢! 如今,他郑乖官正在往国姓爷的老爹的那条路上越走越远。 看了一眼身边镇定的誾千代,乖官未免有些惭愧,人家到底是六岁做家督的,看这淡定,一时半会儿学不来啊!于是就干咳了个一声,开始把心中所想给说了一遍。 壹岐岛他是不要的,这个就给立花家,至于怎么分,他郑乖官就不管了,不过,五岛列岛他要,这五岛的名字出自大倭寇汪直,那自然是不能给别人了,最关键也是留一步后脚,万一自己能力不行,猿秀吉依然统一扶桑,到时候,他就可以退守五岛。 这五岛列岛他自己肯定不会去住,不过,可以给下面的人去管理,关键的是,要建造海防炮台,五岛列岛的位置独特,像是南蛮人到扶桑来,几乎都要经过五岛,大明朝的水师要来扶桑,还是得经过五岛,要是岛上架起海防炮,可想而知,到时候他就遏制了扶桑的海运咽喉。 当然了,这不是一天两天能经营出来的,佛朗机炮的射程也不算合格的海防炮,这是一个渐进的工程,在乖官的设想中,五岛就是他的冲绳,是由他,大明朝顺天府大兴县人士郑国蕃租借扶桑的,期限么,无限,总之,五岛从大明朝万历十一年正月开始,姓郑了。 要把五岛经营成硫磺岛那般的,形成岛链型军事要塞,最高军事长官,郑乖官。 小野镇幸等人觉得得了壹岐岛已经很满足了,何况,所谓立花家和伊能家,最后还不是上面坐着的那位郑茂才的,用明国话来说,换汤不换药。 “三河守,我想把壹岐岛交给你管理,你看……”乖官想来想去,这壹岐岛还是别便宜别人的好,好歹也接近一万石的石高,就送给便宜大舅子立花玄贺罢!不管怎么说,他郑乖官如今发达,立花玄贺送妹子是很主要的一个原因。 立花玄贺单眼皮小眼睛眨了眨,愣在当场,直到小野镇幸暗中用手推了他一把,他这才醒悟,当即大喜,甚至欢喜得有些失态了,双唇颤抖,深深匍匐下去,以额触地,良久,这才平静下来,抬头说道:“愿为茂才奉上全部的忠诚。” 要知道,小野镇幸作为立花家的笔头家老,知行不过三千七百石,而立花玄贺还要少些,知行三千两百石。而三千两百石大米值多少钱呢?如今大明朝的大米是一两银子两石大米,也就是说,立花玄贺的身家大约是一千六百两白银,但是这些钱不会落到他的口袋里面去的,他也要养手下,而且这一两银子两石大米是市价,我们换个说法,超市一百块两袋大米,但是,农民的大米卖给商人绝对卖不上这个钱。 所以,立花玄贺的实际身家,七算八算,吓死人了,六百到八百两银子,这银子要养老婆孩子,要养家臣武士,还要管理土地灌溉,还要筑城,还要买武器……总之,一句话,立花玄贺别看他是雷神道雪的义子、誾千代公主的哥哥,其实他就是个穷鬼。 如今乖官一张嘴,就把壹岐岛给了他,那可是将近一万石的领地啊!虽然他不是大名,可却一跃成了一万多石领地的主人,你说他激动不激动。这就是东方文明的一个很显著的特点,你要给立花玄贺几千两银子,立花玄贺不见得这么激动,可乖官给的是土地,东方人最看重的东西,不管是大明人还是扶桑人,有钱就买地的观点几乎深入骨髓,即便到了五百年后,也是如此。 众家臣那个羡慕啊!但是,这的确是立花三河守应得的,在琉球岛,要不是他当机立断,如今还有没有立花家都很难说。接着乖官又对小野镇幸说道:“和泉守,我意请你担任筑前国小仓城城主,可否为我解忧呢?” 扶桑众人一窒,筑前国以前是大友家的地盘,石高三十几万,后来被毛利家抢走了,但接着大友家以嫁个女儿给小早川秀包为代价,把筑前国又收了回来。 这就相当于立花家嫁誾千代给乖官,但是乖官得了平户,可能老老实实送给立花家么? 所以,此刻的筑前国是在毛利家手上的,可乖官一张嘴,就把别人的地盘随意封赏,你说这些武士能不吃惊么! 旁边的胡立涛听着这些嘀哩咕噜的扶桑话,忍不住气闷,旁边伊能静斋虽然翻译给他听,但是,他不知道扶桑九州到的地势,更不知道扶桑那些大名的名字,什么小早川肉包小早川菜包的,老子十艘铁甲船,你就算是奶包,我也给你轰成满头包。 他有个很不好的习惯,心里头想事情嘴巴上会嘀咕出来,上头乖官一听,顿时忍俊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许久,才挥手对胡百户说道:“胡家哥哥,你放心,我会让你去把那个小早川肉包揍成满头包的,不过听说这个小早川肉包以俊美闻名,要不,把他抓过来包装调教一番,送给钟离哥哥去和小芙蓉作伴你看如何。” 胡立涛有些悻悻,“俺对走旱道没兴趣,调教不来,还是茂才你自己动手罢!”乖官脸上一黑,下面伊能静斋想笑不敢笑。 我也不擅长调教这个啊!乖官被胡立涛说的心里头像是爬出一只毛毛虫,恶心的不行。 这时候,一直没答复乖官的小野镇幸深深匍匐在地,道:“愿为茂才效力。” 他其实一直都很挣扎,要知道,从琉球国开始,他们做的一桩桩、一件件事情,无一不是等于背叛大友家,如今这郑茂才更是公然封赏,他小野镇幸可是立花家笔头家老,而且,他最开始是大友家的家臣,他的老娘是大友宗麟的女儿,后来感与立花道雪的热情邀请,这才转侍立花家的。 可是,他又不傻,亲眼目睹了宁波八卫庞大的舰队,即便是眼前郑茂才的舰队,也足够称霸九州岛了,郑茂才开口封赏他小仓城城主的位置,虽然没说给予多少知行,但作为一个城主,最起码,那也得有个五千石以上,一个不好一万石也是有可能的。 就像那一句“所谓忠诚只是背叛的带价不够”,这话虽然太直白也太黑暗了些,谁能说这句话没道理呢!小野镇幸当初年轻时候在大友家知行五百石,立花道雪亲自恳请大友宗麟让小野做立花家的家臣,给出的价格是一千石知行,后来慢慢涨到了三千七百石,而如今乖官一张嘴,他的知行翻倍,甚至很可能要翻好几倍。 作为一个一辈子以义理出名的武士,他纠结了,彷徨了。 这时候,其实众人都没有注意到,在乖官身边的誾千代公主深深的看了小野镇幸几眼,如果眼睛会说话的话,那么,小野和泉守相信自己看见的是“拜托了,请忠心辅佐我的夫君罢!” 那一瞬间,小野镇幸想明白了,自己从琉球国开始,已经在背叛大友家,如今的大殿,昏庸腐朽,实在不堪救药了,那么,还是让郑茂才来坐那个九州探题的位置罢! 下定了决心以后,他就深深匍匐在地,从此成了郑乖官的忠犬。 上头的乖官顿时大喜,他本来还以为小野镇幸会拒绝的,毕竟这个家伙历史上为了立花家转侍加藤家得到五千石的知行,暗中接济已经失去了领地的立花家家督,临死了还留下遗命,立花家一旦再次获得封地,就要回到立花家,后来小野家果然就重新回到立花家做家老,知行三千石。 “那么,以后就多多拜托和泉守了。”乖官大笑起来,未免有些得意,要知道,他如今身在九州,自然要用这些人,正所谓以夷制夷。 把已经得到手的土地和尚未得到手的土地略略分了分,乖官结束了这次会议,舰队原地在海面上休整,第二天天色刚刚蒙蒙亮,就精神抖擞往松浦家的平户城而去。 壹岐岛离平户其实不远,他们在海上走了没多久,站在艚楼上的乖官已经从千里镜里面看到了平户町。 平户町依海而建,远处的山上有一座豪华的宫殿,据说是当年的松浦家家主送给明国的五峰先生汪直的,当然,此刻这座宫殿又回到了松浦家的手上。 由于地理上的优势,平户聚集着很多的西班牙人、葡萄牙人、荷兰人甚至英格兰人,自然,也有大明人,这些人在平户从事各种买卖,譬如西班牙人葡萄牙人,大多买卖人口,像是伊能静斋所说的黑女人,就是这些人卖出来的。 而荷兰***多买卖各种香料、火枪、糖,以及诸多的西藩物品,后来更是全面包揽了扶桑的硝石交易,至于英格兰人,虽然有却不多见,还不成气候,而大明人,大多经营生丝、绸缎、染布屋等买卖,人口众多,连松浦家都不得不任命了一个有明国人背景的町奉行,势力之大可见一斑。 乖官的舰队从海上蜂拥而来,平户港内虽然也停靠着不少的南蛮人的武装商船,可绝没有乖官手上的这些铁甲船一般船坚炮利,尤其是,当船上打开炮舱,黑洞洞的炮舱内伸出的佛朗机炮管子来,一时间,町内惊惶一片。 乖官站在艚楼上,千里镜看了一会儿,突然咦了一声,“胡家哥哥,你看看,是不是那些咱们在海上碰到过的西班牙人。” 胡立涛随着乖官的手指方向看去,仔细一瞧,果然是那四艘武装帆船。 128章 破落户 12八章破落户 西班牙武装商船的船长瑞恩斯坦布宛纳此刻正在揪心,他是个科西嘉人,但是在葡萄牙长大,由于葡萄牙国王此刻由西班牙国王兼任,所以,也可以说他是西班牙人,总之,他是一位精通剑术和火枪,懂航海,会多国语言的超级佣兵。 身为一个落魄的贵族后裔,用大明朝的话来说,就是破落户,瑞恩斯坦带着发财的梦想,举债购买了一艘三桅武装商船前往东方。 这位佣兵船长的故事,并不在本书中交待,总之,他也是一个在东方发了财的欧洲土鳖,装着满满的黄金和香料返回了葡萄牙,同时,肚子里面装了一肚皮的东方传说,回到葡萄牙后他设法娶了一位贵族小姐,可惜的是,贵族小姐认为他是一个浑身充满着下等人味道的猪猡,很快就勾搭上了一位牛角伯爵…… 失意的佣兵再一次踏上了前往东方的旅途,这一次,他是三艘武装商船的船长。 不得不说,人的运气是会用完的,他的三艘武装商船上塞猪猡一般装着一千多黑奴,这是他在东方的时候听说的,扶桑国的国王耕田信长陛下用大约价值八百枚杜卡特金币的价格买了一个黑奴,好罢!我不要卖八百枚金币,五百枚金币我也会卖的。 可惜,这一路上金币以每天上千枚的速度在减少,到了菲律宾群岛的时候,他已经损失了很大一笔钱,这让他很烦躁,在马尼拉附近海面上他碰到了一艘不知底细的帆船,按照有人的时候是商人没人的时候是海盗的全球惯例,他抢了一把,结果发现惹上了天大的麻烦,这艘船的主人叫做伊萨贝拉安特里普弗朗西斯科,刚刚上任的菲律宾总督,何塞安特里普弗朗西斯科侯爵大人的妹妹。 就像是明国的谚语那般,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位伊萨贝拉小姐逼着他带自己去鸡笼岛,据说伊萨贝拉小姐有一位从小就认识的男孩子此刻就在鸡笼岛上做海盗,他暗暗叫苦,杀了这位小姐的心都有,但是他手下绝大多数都是西班牙国王陛下麾下的子民,让他们杀菲律宾总督兼总督区军团长的妹妹,这个笑话一点儿也不好笑。 他不得不带着这位小姐前往鸡笼岛,为此,他每天还在损失一千个以上的杜卡特,到了鸡笼以后,那位小姐四处探访寻找,然后得到了一个非常悲伤的消息,那位少年死了,而他已经不能忍受如此巨大的损失了,不得不前往离鸡笼比较近的壕镜澳,那里如今也是葡萄牙人的地盘,他准备把黑奴在那里卖掉。 于是,他兴冲冲地前往壕镜澳,结果,正好碰上大明帝国香山县县令曾昂曾子重带着衙役登上壕镜澳,香山县曾县尊大喇喇对这些佛郎机人说:有两个混账的弗朗机人在县城嫖妓不给钱,你们要把人交出来,不然的话,朝廷自己派军队来拿人。 壕镜澳的葡萄牙人头领操着一口大明帝国的官腔,乖乖地把两个闲得蛋疼的家伙送给如狼似虎的衙役绑了起来,为了让两人少吃些苦头,还不得不给那些衙役每人塞了几枚银币。 这一切,让那位悲伤的伊萨贝拉小姐惊讶地差一点儿瞪掉了眼珠子,接着,让伯爵小姐更加惊讶的事情发生了,她的同胞抬出数箱银币交给那位戴着有两个翅膀的帽子的官员,那位官员指使手下抬着银币,押着两个垂头丧气的家伙,趾高气昂去了。 这还是伟大的葡萄牙王国的地盘么,上帝在人间的代言人教皇陛下不是说了么,地球的东半球属于葡萄牙,西半球属于西班牙,如今菲利普二世陛***兼西班牙和葡萄牙两国国王,那么,整个地球应该都属于葡西联合国的啊! 事实让人清醒,这位小姐很快就知道了,这个庞大的帝国管理着辽阔的土地,比西班牙和葡萄牙加起来都要大得多,拥有数十万的军队,他们的船只比西班牙最大的风帆战船还大,他们的炮更先进……所以,壕镜澳的葡萄牙人是受到这个帝国的管理的,每年还得缴两万枚银币,如果帝国需要,他们还必须为帝国服兵役,当然,帝国会很慷慨地付银子的。 这些消息叫伯爵小姐很沮丧,而瑞恩斯坦为了金灿灿的金币,前去香山县和那位老爷交涉,结果是,那位原本有些好奇的老爷见了黑奴以后,顿时勃然大怒,这些黑鬼你们也敢拿来蒙老爷我?以为老爷我没见过世面么? 正所谓天高皇帝远,这位曾县尊和佛郎机人打交道也有大约十年了,被佛郎机人的银子喂得饱饱的,同样胃口也养叼了,听说佛郎机女人别有一番风味,倒是打算弄几个玩玩,可不是要这种黑不溜秋像是从地狱里面爬出来的家伙。 不过,这些黑鬼不要,那个奶高腿长的佛郎机女人我买了,他指着伊萨贝拉小姐,把瑞恩斯坦给吓坏了,忍不住在心里面骂自己,我就是大明人所说的***啊!居然把这位伯爵小姐带来,这不是自找不痛快么! 幸好,伯爵小姐不懂大明话,瑞恩斯坦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这才把那位差一点暴跳如雷的曾县尊给安抚下来,为此,他口袋里面又少了很多的金币,这简直让他心头滴血。 没办法,他只好一边哄着那位伯爵小姐,一边继续泪流满面地把黑奴们关押起来前往扶桑。 在海上的时候,他们碰上了十几艘战船,其中有十艘表面覆盖着铁叶,分明就是铁甲战舰,略懂大明帝***制的瑞恩斯坦吓得半死,以为是那位香山县令不忿,派军队来捉拿伯爵小姐了。 不过事实证明他是虚惊一场,那些铁甲船根本不搭理他们,他赶紧下令提速,扯起满帆就往扶桑平户飞快驶去。 几天后,到了扶桑,瑞恩斯坦终于松了一口气,天呐!这简直是我平生最折磨人的一次经历,然后,清点黑奴人数,这时候,只剩下一千零三十八个黑奴,其中还有几十个看起来也是奄奄一息,估计也是活不成的多数。 瑞恩斯坦赶紧先去寻找合适的买家,最近的自然是立花家和松浦家,结果他派人去询问以后,人家根本不感兴趣,急得跳脚的他仔细一打听,差一点儿吐血,他的西班牙葡萄牙同胞们早就把黑奴卖的只剩下三十贯一个,而且还得是漂亮的黑女人,男的根本没人要。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这得结合扶桑的国情来分析,按道理来说,扶桑身处战国时期已经百来年了,整天都是你打我我打你,人口应该大量消耗才对,就像是大秦武安君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国降卒。但事实是,扶桑战国人口不但不少,反而是一直在增加,基本上,扶桑农民起的比鸡早,吃的比猪烂,干的比驴还多,活的比狗还贱,就这样,他们肯死心塌地给大名们打仗才怪了,一般正常的情况是,上万人的军势打起来,死了百来人,哗,农兵们全部溃散了。 由于扶桑地方小,两个世代为敌的大名,居城很可能距离不足五十里,所以农兵们把武器一扔,就可以很轻松的跑回家,然后干一些能生孩子的快乐事情,一般来说,即便是尊贵的公卿家的女人们,一生也得生上个五六个孩子,勿论普通人了,七八个也可以生的,刨除长不大的,长大了被大名老爷征召了打仗战死的,总有活下来的。 这就导致了世界上最奇怪的战国时期,战乱上百年,人口不但不少,反而更加多了。 即便黑奴是当时地球上公认的好奴隶,跟扶桑农民一比,论吃苦耐劳估计也不过如此,大名们需要花钱去买么?他们的脑子又没进水。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瑞恩斯坦差一点想从船上跳进海里面去,要知道,这个消息等于宣布,他瑞恩斯坦已经彻底破产,一文不名了。 就在他看着海水在犹豫到底是跳还是不跳的时候,他的手下跌跌撞撞跑过来,“船长,我们被包围了,还是那些明国的战船。” 他心一抖,作为一个精锐的佣兵,下意识先抽出了望远镜来,凑到眼前就往海面上看去,果然,海面上一字排开的铁甲船,上面黑洞洞的炮舱,为首的巨大战舰上,似乎有一个年轻的明国少爷拿着望远镜在观望。 “船长,怎么办?”他的手下满头大汗,要知道,他们到了平户以后,起码有一半的水手都上岸找乐呵去了,此刻没回到船上来的起码占了三分之一,还有很多回来的但还是醉醺醺的,就这种情况下,本来就占据逆势,四艘炮船对上人家的十艘炮船,加之人手又少,真要打起来,基本是一点儿胜算都没有。 他拿着望远镜仔细往对方的船只上看去,那艘庞大的战舰上的少年似乎是这支舰队的领导者,前两天在海面上相遇的时候他就有这种感觉了。 “打起白旗。”瑞恩斯坦决定亲自去和那位年轻的领导者去谈一谈。 129章 骑士 129章骑士 乖官正拿着千里镜观望,突然发现对面的三桅杆武装商船上头放下了一艘小船,然后,有穿着半身甲的白人打起白旗来,大约五六个人,就往自己的舰队这边划过来。 旁边的胡百户自然也是看见的,顿时就说:“小茂才,末将看他们似乎过来投降了,还算他们识好歹,若不然,直接打沉了了事。” 后世一说到壕镜澳也就是澳门,总觉得是被葡萄牙人强占了几百年,是国家的耻辱,实际上,最开始的时候,绝不是耻辱,大明对壕镜澳的葡萄牙人那是颐指气使,葡萄牙人要缴税要服兵役,嫖妓不给钱还得去衙门受板子,大明的水师甚至还很是和西班牙菲律宾总督区合作过几次剿匪,所以,这个时候的大明武将看白人绝不是洋大人,基本上都是拿鼻孔看这些白人的。 乖官突然来了兴趣,就问胡百户道:“胡家哥哥,你可杀过白人么?”胡立涛下巴一翘,很是自傲地说:“末将自然杀过红毛鬼,多了没有,十七八个总有的。” 作为一个八卫的试百户,亲手杀过十几个欧洲人,这个数字不算少了,当然了,八卫在海上剿匪,这时候的海盗也以红毛居多,自然也不稀奇。 “十七八个?都是哪些国家的人啊?”乖官忍不住来了兴趣,这玩意儿典型的后世八卦心理,让他自己去砍人他肯定内心比较抗拒,可不代表他不羡慕这杀过十几个红毛的胡百户,他也清楚的很,这时候大明对欧洲人的蔑称就是红毛,倒不单单是后世说的那般只指荷兰人,不管怎么说,欺负欧洲人,总比被欧洲人欺负强罢! 不过,胡立涛被他一问,却是讷讷说不出话来,良久,才嘀咕了一句,“红毛不就是红毛么,难道他们不都是佛郎机人?” 乖官啼笑皆非,却也没办法,当下就仔细对他说:“这些红毛所在的大陆并不单单只有佛郎机国,还有无数的国家,譬如对面的那些船只,就产自西班牙,俗称西班牙大帆船,西班牙的国王还是另外一个叫做葡萄牙的国家的国王,此外,还有英吉利人、苏格兰人……” 胡百户听的那叫一个头昏脑胀,赶紧连连摇手说道:“小茂才,俺对那些红毛鬼不想多了解,总之他在我眼中都是弗朗机人。”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啊!”乖官试图说服他,可胡百户满脸的自傲,“杀兔子难道还要了解兔子每天吃喝拉撒么,咱们的佛朗机炮一个齐射,不管他哪儿人,都得玩完。”说完了,看乖官脸色不好,赶紧又补充了一句,“小茂才,你可别往心里去,我是粗人。” 乖官就只好叹气了,强大国家的弱点就是不会把目光注视到那些低等国家身上去,正所谓“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如今大明的确强盛,正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鼎盛时候,但是,谁又能保证自己永远是强大国家呢! 一时间,倒是有些沉默,这时候,菅直人从下面登上顶层,恭敬地走到乖官面前三步,“茂才,和泉守大人以及三河守大人求见。” 昨日开了个会,立花玄贺跟小野镇幸相当于受了郑乖官的册封,等于确立了君臣名分,而且一个得了壹伎岛一个得了小仓城,相当于外地为官,菅直人虽然屁大一点儿知行,却类似京官,所以这时候两人就不好随随便便跑过来,需要中间有个通传的过程。 这听起来未免像是笑话,乖官才占了屁大点儿地方,俨然也起居八座了,可凡事不管大小,规矩总是一样的,这个不已乖官自己的意志力为转移,他自己不讲究,自然会有人替他讲究起来。 所以,尽管乖官自己在心里面也颇不以为然,即便自己把整个九州岛都占了,石高有没有宁波高都难说,好比农民起义占了宁波,居然就想着逐鹿天下做皇帝,简直做梦,可在扶桑,如果真占了九州岛,那的确是可以跟猿秀吉和龟家康扛一扛膀子了。 点头让菅直人把两人带上来,两人到了乖官跟前,参拜后首先就由立花玄贺急急道:“茂才,不可炮轰平户啊!” 乖官未免就一愣,昨儿不是说的好好的要打平户,怎么这会子就变调了?他忍不住就没好气,兄弟我如今走的是国姓爷他老爹的路数,肯定要打平户的,不打平户难道打安土或者大阪啊!或者还是小田原? 所以他脸色顿时就难看,还是立花玄贺机灵,脑子一转,就猜到了茂才老爷的心思,赶紧说:“茂才,我们的意思是,不打平户町,只打平户城。” 乖官有些纳闷,难道有区别么,立花玄贺就赶紧说了,乖官这才弄清楚,这时候打仗基本上要么野战要么攻城,像是庞大的町市,不管是谁,都不会派兵攻打的,像是界町,几乎已经百年不动刀兵了,这在战乱百年的扶桑,当真算是一个奇迹。 “茂才,我们打平户町的确不费吹灰之力,但把平户町打没了,以后怎么收税,麾下武士家中收获了粮食,如何把粮食变成铜钱呢!”立花玄贺苦苦相劝,乖官恍然大悟,怪不得以前玩游戏总觉得扶桑的人口越打越多,石高越打越高,当时还觉得暗荣公司做游戏扯淡,如今看来,却也有些道理。 不过,这些扶桑的商人也不是啥好鸟,正好,就拿你们来做试验田,先抽你们重税,把你们抽个高潮迭起再说,后世邓公说,摸着石头过河,我先拿你们来摸一摸。 脸色阴晴不定,他正在寻思着,打着白旗的西班牙人登船了。 作为乖官手底下最狗腿的狗腿,伊能静斋把这些穿着半身甲的南蛮人先搜身,这才把那为首的南蛮人给领到了艚楼顶层。 “马耳他骑士团骑士,瑞恩斯坦布宛纳,见过尊贵的阁下。”瑞恩斯坦一口南直隶的官话,差点儿惊掉乖官的下巴。这时候的马耳他骑士团正和西班牙在蜜月期间,关系好的蜜里调油,十年前还合作把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舰队给打了个稀巴烂。 瑞恩斯坦祖上流传下来的是一个男爵爵位,不过,他第一次在东方发财回到欧洲的时候,正是马耳他骑士团声威大震的时候,作为一个佣兵,他感觉男爵没有骑士好使,就花钱买了个骑士团骑士的头衔。 很多人认为骑士就应该:骑着雪白的骏马,穿着漂亮的盔甲,手上拿着凝结着露珠的fler,深情款款献给穿着蓬蓬裙、用扇子遮着半边脸的她,可实际上,前身为耶路撒冷圣约翰医院骑士团的马耳他骑士团,身为最显赫的三大骑士团之一,此刻在地中海干的也是海盗的干活。 此刻的西班牙和葡萄牙国王菲利普二世和他的妻子英格兰和爱尔兰女王玛丽一世,这两位都是以搞宗教清洗闻名于世,此刻在欧洲搞同性恋的罪名是火刑,若以开放论,此刻的大明是欧洲人眼中的邪恶、腐败且强大的帝国。 上下盯了这个自称马耳他骑士团骑士的瑞恩斯坦好久,乖官这才缓缓问他,“马耳他骑士团?是不是耶路撒冷医院骑士团啊?” 瑞恩斯坦还是第一次在东方碰到知晓医院骑士团的尊贵老爷,当下赶紧点头,“阁下,您的睿智宛如天上的星辰。” 卧槽,又是一个见风使舵的马屁精,乖官忍不住腹诽,不过,他也清楚,能跑到东方来,这所谓的骑士肯定要打一打折扣的,就皱了皱眉,“你叫瑞恩斯坦波拿巴?” “是布宛纳,尊贵的阁下。”瑞恩斯坦赶紧纠正。 乖官嗯了一声,也不想跟这个家伙多扯,就拍了拍船栏,道:“你有什么话就说说罢!” 瑞恩斯坦赶紧就把来意说明了,乖官听完了他的话,思索了一下,“按照你这一说,如果我雇佣你们,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呢?” 这个时代的欧洲,除了英格兰坚持民兵制度,其余所有的欧洲国家全部进入了雇佣兵时代,这就是壕镜澳的葡萄牙人会乖乖的给大明国打工的缘故,佣兵们信奉的是,谁给金币,我们就给谁干活。 而且此刻的欧洲收税也开始收流通货币而不是地里头收上来的各种植物,和张居正搞一条鞭法几乎如出一辙。 这话一说,瑞恩斯坦当即大喜,恨不得跪下来亲吻这位尊贵的阁下的鞋子,要知道,他可是都准备跳海了,但是如果被这位尊贵的阁下雇佣的话,打几仗,说不准还能捞回本钱来。 一欢喜,他顿时连说话都结结巴巴了,“尊贵……的……阁阁下……”还是看乖官皱眉,好不容易,这才把口舌纠正过来,“我们……我们有四百多人,大多数都是老兵,有些十年前还跟奥斯曼土耳其的精锐部队你死我活地干过,我们精通长矛和火枪,还会各种方阵,我本人是家传的剑法……” 旁边的胡百户有些不耐烦,“兀那汉子,你只要说你们一年要多少银子就可以了,说那么多干啥。” 这个时候,瑞恩斯坦就有些纠结了,要知道他可是已经破产了,如果价格开的太高,怕这位尊贵的阁下不雇佣他们,如果太低,又不合适。想来想去,咬了咬牙,说:“每人每月三两银子,尊贵的阁下,不过,尊贵的阁下,我们需要额外的百分之五的战利品。” 乖官闻言,摸着下巴就寻思,一个月三两银子,这可是卖命的钱,倒真不贵,想必这些人看重的还是那百分之五的战利品罢! 说到这里,我们不得不花点笔墨来简易地描述一下此刻大明和欧洲的物价对比,此刻一个欧洲贵族的跟班每天大约能有三十个铜币的收入,一个高爵位贵族手下的跟班大约有一百五十个铜币的收入,差距不小,但是,基本上来说,也就和大明朝的百姓一个收入,一个欧洲侯爵老爷的跟班,收入和大明朝的普通百姓差不多,如果是伯爵子爵什么的,那还不如大明的老百姓,如果是欧洲的农民,好罢,让欧洲的农民见鬼去罢!他们生活在水深火热中,在等待伟大的大明帝国去解放他们呢! 不过,实际上乖官还是被这位瑞恩斯坦布宛纳给蒙了一把,在西班牙,国王陛下答应的薪水从来没有一次完整地发下来过,而西班牙精锐的老兵,一个月的薪水折合大明的银子三两还不到,普通的雇佣兵,只有老兵的一半,至于战利品,做梦去罢! 当然了,由于乖官的财大气粗,他觉得人家卖命银子才跟大明的老百姓一个价儿,倒是真便宜,顿时,却是看这个瑞恩斯坦有些顺眼,当即拍板,从现在开始,你们就都是我郑国蕃的人了。 瑞恩斯坦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忍不住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乖官看他举止,忍不住就笑,接着,这位瑞恩斯坦讷讷就对乖官说:“阁下,能不能先给我们发点银子呢!”他说着,就把自己的窘境给说了出来,说完了,还满脸的沮丧。 要知道,他虽然有祖上留下来的男爵头衔,可那玩意儿只是一个头衔,连半个银币都换不到,他自小接受的教育跟贵族已经没有一个银币的关系了,跟农民没啥区别,要不然,他娶的贵族小姐也不会认为他是个浑身猪猡气息的家伙然后跟人跑了,说白了,他就是一个欧洲土鳖。 乖官一听,这厮手上有上千人的黑奴,当即大喜,他如今手上正缺人,何况,郑一官有黑奴卫队,他郑乖官没有岂不是说不过去,史载这些黑奴“终日操练,无间寒暑”,再说,织田信长有一个黑奴侍卫,他怎么也得有个十个八个的,这谱儿才能超过织田信长呀! 狠狠一拍船栏,他大声道:“先发你们一个月的饷,我再赏你五百两金子。” 瑞恩斯坦听了这话,这身高足足有一米九的高大白人汉子居然身躯摇晃了几下,当即泪流满面,还管什么上帝圣母,噗通一声就跪在了乖官脚下,“最尊贵的阁下,我,瑞恩斯坦布宛纳,愿意为您奉上全部的忠诚。”说着,虔诚地匍匐在地,吻了乖官的鞋面。要知道,他本来已经破产,此刻得到五百两金子,等于从地狱回到了天堂啊!谁拉他上天堂,他自然要去亲吻谁的鞋子。 他这一跪,倒是把乖官弄得满头汗,你膝盖一软跪了一下,我这五百两金子是给呢!还是不给?你的黑奴我是要呢!还是不要? 幸好,瑞恩斯坦还是比较上道的,实际上人家也不傻,“阁下,请允许我把我船上的一千个黑奴送给您,这是我唯一能表达感激的方式,阁下,请一定不要拒绝。” 乖官听了这话,这才松了口气,不然,依照他那宅男的性子,说不准,还真拉不下脸来再去要那些黑奴。 他自然先是伸手拽起瑞恩斯坦,然后故作勉为其难地收下来。 一时间,他心情大好,指着远处的城池,“看见那座城池了么。”瑞恩斯坦点头,“阁下,那是松浦家的城寨。” “可愿为我先锋官?”乖官慢慢说到。 瑞恩斯坦想也不想,当即单膝下跪,“遵命,我尊贵的阁下。” “以我炮声为令,我船上打两个齐射,你们就给我把平户城围起来。”乖官下了命令,瑞恩斯坦牢牢记住,然后很恭敬地离去了。 这时候旁边的胡立涛忍不住,就说,“茂才,这家伙会不会说话不算?”乖官摇了摇头,“不会,红毛人还是比较好使唤的,何况,他要是想要钱,就必须按照我说的做。” 胡百户这才想起来,小茂才可是开出五百两金子的价格给了那红毛,忍不住就嘀咕,“茂才,这也太贵了罢!五百两金子啊!” 乖官自然知道金子在欧洲的价值,由于西班牙大肆开采美洲白银,导致白银在欧洲价格大幅度下滑,这金子在扶桑换银子1:4,到了大明就是1:10,如果到了欧洲,1比几十也是可能的。 所以,他不愁那个瑞恩斯坦波拿巴不听他的话,当即笑了起来,“胡哥哥,可听说过一句话么,能用银子解决的问题,就都不是问题。” 不过,他方才和瑞恩斯坦说话,雇佣了这些西班牙佣兵,倒是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战利品。五岛家和波多家被佛朗机炮一轰,似乎连战利品都没打扫啊! 这时候,他忍不住对立花玄贺和小野镇幸说得派人去打扫战利品,立花玄贺一笑,这种事情,怎么能等茂才说了再去做呢!他早就在五岛和壹伎岛留下了各两百人的队伍,由于两座城寨是被轰得稀巴烂,这打扫工作一时半会儿是完成不了的。 听了立花玄贺叙说,乖官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对于战争是新手,可人家是老手啊!怎么可能忘记这种事情呢!就笑了起来。 而这时候,瑞恩斯坦带着自己的手下返回船上,手下早忍不住,就询问船长结果,得知被那位明国老爷雇佣,每人三两银子的价钱,忍不住就欢呼起来,反而瑞恩斯坦突然想到了一件大事。 这四条船里头,可是有一条船是菲律宾总督的,如果那位伯爵小姐醒来,得知自己已经成了大明帝国的雇佣兵,会如何呢? 想必绝对不会心甘情愿兴高采烈罢!瑞恩斯坦忍不住眼神中闪过一丝杀机。 这个时候到东方来淘金的,肯定都是极富冒险精神的家伙,绝对没有什么守序阵营的人。 如果那位伯爵小姐大闹,挡住了他瑞恩斯坦发财,他不介意把那位伯爵小姐洗干净了送到尊贵的郑阁下床上去。 “回船,然后全部集合,围攻平户城,至于那些没回来的,薪水就没了。”他当机立断,把伯爵小姐抛到脑后,一心一意抱住明国尊贵的阁下的大腿再说,就像是佣兵们挂在嘴边的俗话那般,谁给金子,谁就是上帝。 130章 来一发 130章来一发 看着瑞恩斯坦波拿巴返回船上,乖官放下手上的千里镜,然后奇怪于这平户城里头的武士居然不出来,不过,出来不出来跟他郑乖官没关系,那样更好,正好关门逮王八,就要对胡立涛下令准备攻击,却不想,立花玄贺一把抓住胡百户,脸上堆起笑,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用不太标准的大明官话对胡百户说道:“来一发?” “纳尼?”胡百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如今双方都在乖官手下听用,不管愿意不愿意,语言这一关首先就得过去,所以实际上这几天来最忙的人是伊能静斋,连胡立涛都要跟他学上几句扶桑话,不然一堆人坐下来开会,他听不懂,那叫个什么事儿。不过,学语言大多是从粗口开始,胡百户会使用的词无非就是“赛一库”之类,远未达到能够交谈的地步。 而立花玄贺等人,自然是要跟伊能静斋学大明国的官话,不说多么的精通,总要以能够最快地和茂才用大明话沟通为妙,由于立花玄贺差一点当上立花家的家督,有曾经跟僧侣们学过汉字的底子在,学起来可比胡百户快速的多。 “一发,一发,两发滴不要。”立花玄贺紧紧抓住胡百户的胳膊,这会子胡立涛听清楚了,刀条脸顿时拉长,泥马,老子不是那种人,当下双手一挣就摆脱了立花玄贺的纠缠,然后伸手揪住对方的衣领子,额头上青筋暴起,大声喝道:“卧槽,告诉你,老子不玩兔子,何况你这样的老兔子。” 这时候把瑞恩斯坦送走返回艚楼顶层的伊能静斋看见两人争执,一把就抱住了胡立涛,“老胡,误会,误会……” “静斋,你撒手,老子受不得这腌臜气。”胡立涛使劲挣扎,伊能静斋大喊,“三河守说的是弗朗机一次齐射啊!” 乖官正把千里镜收好准备回船舱跟誾千代姐姐说话,这打仗也没什么好看的,尤其是以强凛弱,十艘铁甲船碾压之下,松浦家的确是老牌倭寇,可这不代表他们刀枪不入不怕佛朗机炮啊!刚收好千里镜,结果就听见胡立涛和立花玄贺争吵起来,然后伊能静斋都卷了进去,当即拉长了脸。 而胡立涛听了伊能静斋的话,刀条脸顿时涨得赤红,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讷讷说不出话来。这个时候,就不得不承认,扶桑人在这方面的忍耐性和纪律性,当真是炮灰首选,立花玄贺难道就没脾气么,他好歹也是雷神老爹的义子,差一点坐上立花家家督位置的牛人。但扶桑人要里子不要面子,谁拳头大就听谁的,胡立涛如今可算是郑茂才手下第一得用的,而且本就是大明国宁波八卫的武将,十艘铁甲船也要他指挥,所以,即便胡立涛咆哮的口水都喷到了他脸上,他伸手擦了擦,依然很执拗地伸出一根手指,“一发。” 在旁边的乖官终于弄明白了他们在吵什么,忍不住啼笑皆非,不过,如今都是他郑乖官的手下,却不好厚此薄彼,当下先替胡立涛给立花玄贺道了个歉,立花玄贺赶紧跪拜在地,要知道,他如今跟乖官可算是有君臣名分了,这种道歉如何敢当,而胡立涛也是讪讪然不知道说什么好,挠了挠脖颈,结结巴巴道:“三河守,等打完平户,我请你嫖妓。” 这话听在乖官耳中,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说他是好,不过,这位以前干绿林买卖的,肯请客嫖妓,那意思就相当于摆酒道歉,我把你当自家兄弟了。 这个时候最能发挥作用的自然是翻译水平“信、雅、达”的伊能静斋了,当即就把胡百户的话给翻译成,“三河守,胡百户的意思是说,他准备跟你斩鸡头烧黄纸,称为异姓兄弟。” 作为汉唐文化的支脉,扶桑也是有这种结拜的习俗的,这一翻译,显然是比请你嫖妓来得好听,乖官听了就忍不住腹中好笑,这伊能静斋真是个人才,不过,立花玄贺的抠门也真是无话可说,还没开打,就纠结与佛郎机打一个齐射两个齐射的,估计在他算来,一个齐射打出去的全是金子,能省一点是一点,嗯!将来做个奉行倒是不错,想必算盘拨拉起来也很利索的。 听伊能静斋说胡百户准备跟他结拜为兄弟,立花玄贺脸上终归好看起来,认认真真拜倒,文绉绉用汉语慢慢说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说着,就对乖官请求,“在下想改姓胡,名立花,请茂才同意。” 乖官目瞪口呆,这个要求也太匪夷所思了,此刻的扶桑人一辈子改个几十个名字的破习俗他是知道了,扶桑就是典型的实用主义者,像是对马岛宗家,原本应该叫做宗惟家,但是,他们家祖上是专门跟朝鲜和明国做生意的,为了做生意,直接就把惟字给扔了,就成了宗家,听起来更像是明国人或者朝鲜人,譬如此刻宗家的家督宗义调,继续大肆宣扬自己是秦始皇帝的后裔,频繁地和明国以及朝鲜做生意。 只是,如果立花玄贺一改名,胡立花、胡立涛…… 在乖官手下,立花玄贺是扶桑武士中的领头人物,而胡立涛显然是大明军汉的领头人物,从短期来看,如果同意这个要求,是有好处的,两方面会更加融洽,对提高战斗力极有好处,但坏处也显而易见,手下两大派别的领头羊居然是结拜兄弟,这换任何一个理智的上位者,也不会同意的。 就像是毛太祖所说,党内无派千奇百怪,如果郑国蕃手下只有一种声音的话,这无疑是极为不妥的,所以从长久来看,这显然是不行的,很容易形成主弱仆强的局面,典型的例子就是柴荣麾下赵匡胤的义社十兄弟。 所以,乖官皱起眉头,立花玄贺提出这个要求,或许没别的意思,但是,自己却决不能答应。 当然了,他到底不过十四岁,后世也没类似的经历,没有那种政治老手信手拈来不温不火的手段,当下直接就把这话说了,在顶层的众人听了这话,虽然是正月,海上气温极寒,却一个个背后渗出了汗来,胡百户首先单膝跪倒在地,“小茂才,末将可从没那种心思。” 而立花玄贺更是浑身汗水淋漓,被海上的风一吹,寒意透骨,当即激灵灵打了一个寒颤,翻身就匍匐在地,一时间,却是连话都说不出来,其余什么菅直人等等,通通都匍匐了下来,而负责翻译的伊能静斋,也满头大汗,后面的一些话却是都不说了。 这时候,众人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多智近妖,茂才真是……神人。 像是这种帝王心术、宫斗之类的东西,后世也不知道被写得多烂,几乎是个人都知道,但是在这个时代,却不折不扣那是极少极少一小撮人才能掌握的知识,即便是立花玄贺这种曾经有可能登上十万石格大名位置的家伙,也没可能学到这种本事,这可是屠龙术,在扶桑能把这东西系统地说出道道来的人物,不超过一个巴掌的数字。 而乖官看跪了一地的人,一个个满头大汗的样子,一时间,却是明白自己说的太多,把这些人吓着了,但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真是头疼,要知道,这些说起来都算是他的臣下,如果臣下都视他如妖,未必是什么好事。 这个时候,就需要一个人来打圆场,可能有资格打圆场的,起码也得像是钟游击那般的人物,一时间,这主仆上下,都有些尴尬,只见一个个匍匐在地板上的家臣沉重的呼吸凝结成白雾,刚从鼻腔中喷出来,就被海风吹去。 “这是怎么了?”从船舱内走出誾千代公主来,她穿着华丽的阵羽织,乌黑油亮的长发也紧紧地绑了起来,腰间挎着雷切刀,完全就是一副武将的打扮,这是因为要攻打平户,她不愿意穿着华丽的唐样五衣披散着长发坐在船舱内等待胜利的消息,因此就让侍女给她梳妆起来,跟在她身后的波多野梨奈甚至连盔甲都穿了起来。 看她出来,乖官忍不住舒了一口气,这打圆场的人最合格的还是誾千代姐姐啊!一时间,他有泪流满面的感觉,家有贤妻男人不遭横事,这话真的是有道理的啊! 当然,汇报工作这种事情自然是伊能静斋来干最合适,听了这位和大友家诸多重臣交好的剑豪的解释,誾千代忍不住有些嗔怪自己的义兄立花玄贺,自己这个义兄野心倒是没多大的野心,但是极为热衷与权贵,换句话说,是个很喜欢抱粗大腿但是又没什么担当的家伙,就是那种有了大事可以出个鬼主意但是需要别人来拿主意的社团白纸扇“这件事,还是需要老大你来定夺啊!” 当然,此刻她却不好去这责怪对方,一来到底是她的义兄,怎么说都要留些面子给他,二来这时候诸多家臣在,又面临大战,所以,她并没有去说谁对谁不对,只是微笑着说:“诸位如今都是家中重臣,夫君大人虽然才华绝世,但到底年岁尚小,还需要诸位仔细辅佐。” 众人齐称不敢,这话从誾千代口中说出来,实际上还是有些重的,隐隐有一股子“你们这是在自恃老臣”的意思在,所以一个个不敢抬头,尤其是菅直人为首的这些人,若不是郑茂才,他们哪儿有机会提拔上来。 筑前白梅话音一转,又说道:“而且,夫君大人也是为了你们好,这是一个下克上的时代,不让你们太过亲近,那是对臣子的爱护啊!难道,你们想走三好三人众的路么?” 扶桑永禄八年,近畿阿波三好氏三好三人众和松永久秀联手,杀死了足利幕府十三代将军足利义辉,是扶桑下克上的典范。 因此,这话一说,像是胡立涛这种听不懂的还好,其余的人,刚刚有些收敛的冷汗又是渗了一身,兜裆布都湿透了。 扶桑此刻的儒学还是宋儒思想,重君臣父子,这些武士们从小被灌输要忠于主上的思想,虽然在这个乱世抱大腿的现象极为普遍,但是总的来说,毕竟是分封制,荣辱全在主君身上,主家灭亡武士自杀殉死的数不胜数,起码,比后世大明崇祯皇帝上吊身边就一个老太监的凄惨要强的多,从这个角度来看,是比大明的读书人还要有些气节的。 毕竟,武士换一个主子,很可能任何地位都不保,而读书人换一个皇帝,该升官发财的还是升官发财,即便是蛮夷入主华夏,读书人也认为,蛮夷还得用华夏的手段治理天下,咱们一样升官发财,这就是读书人没有气节的缘故。 这三好三人众的比方,把一众家臣骇得匍匐在地以额贴地,哪里还敢多说一句。旁边的乖官忍不住暗叹,誾千代姐姐气场十足啊!到底是六岁就做家督的,人和人真的不能比。 这个恶人誾千代姐姐主动做了,如果乖官再不懂上去安抚手下,估计誾千代姐姐也会失望的,怎么夫君这么笨呢!妾身都做到如此地步了。自然了,乖官也不可能这么笨,当下就率先扶起单膝跪地的胡百户,“胡家哥哥请起。” 略一安抚大家,然后,乖官正色,开始发号施令,炮击平户城。 由于这个小插曲,导致胡百户也领略到了郑茂才的威严,茂才如今还年轻,有些事情未必不懂,只是没去做,像是今日这种事情,如果想日后不再发生同样的事情,胡百户觉得自己不能把十艘铁甲船的辅佐大权全部捏在手上,这可是郑茂才的财产,我胡立涛何德何能居然能够全部掌握在手上? 所以,他也是有些凛然的,因此,很诚恳请乖官亲自指挥,看他表情,乖官心知肚明,也有些哭笑不得,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只好抽出腰间村正,剑尖一指前方,座舰桅杆挂斗上的旗兵心领神会,打出旗语,炮击一轮。 巨大的声响当即就在海面上响起来,接着,遮天蔽日的白烟就弥漫在海上。 一个齐射以后,小野镇幸等人就领着手下武士们开始登陆,一时间,座舰艚楼的顶层散的光光,顿时空旷了下来,乖官终于有机会表达对誾千代姐姐的谢意,一转身就抱住她,喃喃道:“好姐姐,还是你厉害。” 他的言行举止实在有卖萌的嫌疑,被他搂住,誾千代身子顿时一紧,脸上渲染开一层绯红来,脖颈两侧也***两条青色的大筋,显然很是紧张,不过,看他低头把脑袋埋在自己怀中,一时间,母性滥觞,忍不住,也伸手搂住了他。 这胡百户就纠结了,小茂才简直当我不存在啊!没奈何,只好逃得远远的,幸好一千料大船的艚楼顶层足够大,让他可以远远站着,故意装着拿起千里镜观察敌情。 郑乖官和誾千代姐姐略略缠绵了一会儿,其实也就是抱一抱,牵着手儿说两句话,然后,摸出千里镜往岸上看去。 先前炮轰五岛家和波多家,毕竟都是岛屿,可平户却是当时扶桑有数的几个繁华的所在,这是乖官的铁甲船第一次在扶桑显露狰狞,繁华的平户町的商人们,会把这个消息在短时间内传到整个扶桑,十艘庞大、超越当年信长公的铁甲船,船上多得一眼看去根本数不清的大筒,一个齐射,连平户城天守阁的顶层都给打掉了。 松浦家作为九州岛的强力豪族,和明国以及南蛮都有大量的交易,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他比当时的扶桑人多了五百年的眼光,在那个时代,就敢于招商引资,率先给大明的五峰先生汪直建造了一座宫殿,从而勾搭上了当时最大的海商,几十年积累下来,可说是九州岛数得上的人物,手下那也是有上千号人,几百条枪的。 从平户城的天守阁顶层远眺,可以看见平湖港,海面上荡漾的磷光,南蛮商船的片片白帆,天气极好的时候,甚至能看见壹伎岛。 松浦家家督隆信的母亲松东院便极为喜欢在天守阁眺望壹伎岛,这位松东院夫人是壹伎岛豪族家的公主,据说是个美人,松东院能在历史上留下名字,全赖她后来收了个养女田川松生的儿子叫郑成功。 不过,今天不是个好日子,也可以说是一个好日子,是松东院夫人成菩提多的日子。 海面上乖官的铁甲船一个齐射,其中一发佛郎机炮弹正中天守阁顶层,当即就把天守阁顶层打塌,素来都住在天守阁顶层喜欢眺望壹伎岛的松东院夫人和几个侍女全部往生极乐世界。 作为九州数得上的坚城,被一炮打塌了天守阁,可想而知,这是多么伤士气的事情,平户町的商人们纷纷在街道上观望,有些人忍不住啜泣起来,这是曾经往松浦家买卖货物的商人。 作为此时的商人,对那些有些身份的人采取的是送货上门的服务,这些商人见过松浦家的松东院夫人,那是一个和蔼且美丽的女人,喜欢在天守阁上眺望壹伎岛,如今天守阁被一炮打塌,想必松东院夫人也成佛了罢! 由于扶桑战国打仗基本不涉及町人众,甚至会形成你们打你们的,我照样开门做我的买卖的境况,所以,当立花家的武士踏上九州的土地,一个个都兴奋地烧红了眼珠子,大抵就类似“我胡汉三又回来了”的心情,而町人众则大多漠不关心,只是习惯地匆匆躲到街道两侧。 正月的天气,从海面上吹来带着腥味的寒冷海风,穿着漂亮胴丸的立花家武士排在最前列,后面是带着斗笠穿着草绳竹子编的简陋甲胄,脚下穿着草鞋,最后面的是誾千代公主的早合少女队,当然,由于少女队的侍大将波多野梨奈喜鹊跃上高枝,如今替代波多野梨奈位置的是一个叫做樱井莉雅的姬武将。 作为九州岛最精锐的武士,虽然没有大明戚爷爷练浙江兵在豪雨中站半天纹丝不动让九边将士胆寒的那种顶端精锐,但是,在岸上的立花家武士们队型也是暗合兵法的,九州兵以听话著称,是优秀的炮灰部队。 而此刻西班牙武装商船上的西班牙葡萄牙雇佣兵们,在从船长口中得知自己已经被明国的一位尊贵阁下给雇佣了,一个月有三两银子的消息后,一个个也是兴奋地宛如发情的公牛,宿醉早被刺激的无影无踪,有半身甲的穿着半身甲,没半身甲的也郑重地戴好船形帽,在瑞恩斯坦的指挥下,排成了一个正规的西班牙步兵方阵,此刻西班牙的习俗是以军事长官的名字来命名方阵,所以,他们叫做瑞恩斯坦方阵。 瑞恩斯坦穿着半身甲,腰间悬挂着刺剑,头上戴着插有大红色顶缨的西班牙帽盔来彰显他骑士的身份。他们有三百人,其中有大约二十几个非战斗人员,包括医师和军乐手,至于那些还在平户町妓女怀中睡觉的家伙,想必等醒来以后会后悔死的。 而那位被瑞恩斯坦视为障碍的女伯爵小姐,此刻已经被瑞恩斯坦的忠心手下给困在船舱内不许出来,至于如何解决这位麻烦的女伯爵小姐,瑞恩斯坦决定等打完仗以后把这个问题交给尊贵的郑阁下来定夺。 “士兵们,让那些人看看我们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精锐佣兵的厉害。”瑞恩斯坦抽出剑来,剑尖朝天一指,军乐手顿时就奏响军乐,这些雇佣兵们和奥斯曼土耳其干过仗,血腥镇压过新教起义,用大明朝的话来说,一个个都是打老了仗的,他们的方阵虽然不算整齐划一,但是却毫无破绽,前排全是身穿半身甲胳膊上还套着小圆盾的剑手,后面的是火枪兵,再后面是长矛手,这个方阵聚集在那儿简直就像是一个无处下嘴的刺猬一般。 方阵踩着军乐,缓缓往前。 这时候在船上的胡百户在千里镜中看见了西班牙人的方阵,忍不住嘶嘶吸了一口凉气,喃喃道:“这些红毛鬼的阵型?我怎么没见过。” 旁边不远处的乖官自然也在千里镜中看见了,把千里镜往身边的誾千代姐姐手上一塞,走到胡立涛身边,道:“胡家哥哥,你以前杀的红毛跟这些人一比,就好像军卫的军汉们和戚爷爷手下的兵来比较,实在没法比,他们这些家伙在西班牙也算得上精锐啊!” 说着,他心里头嘀咕,和这个时候的奥斯曼土耳其打老了仗的佣兵,不精锐才怪了,这三两银子花的不冤啊! 胡立涛脸上一红,嘿嘿笑了几声,“还是小茂才有眼力,若是依了我的眼光,这些人一通佛朗机炮射出去,死是死了,未免有些可惜的。” 乖官未免有些得意,好话人人爱听,这是人之常情。 这个时候,在立花家的船上,胯下整根***被大头用雁翎刀给绞碎掉的立花宗茂或者叫高桥千熊丸在誾千代公主原本的侍女由布小初的精心照料下,终于退烧了,只是,脸色未免显得格外的苍白,他被严格控制在船舱内,由布小初也只能定时走出船舱,从昨日的轰隆隆巨响开始,高桥就在推测,估计这是回到九州了。 一想到当初在琉球的奇耻大辱,高桥就忍不住紧紧捏起手来,这个时候,他的胯下就会渗出血水,然后,剧烈的疼痛会让他满头大汗,但是,他并不逃避这种疼痛,甚至觉得如果没有这种疼痛,他说不定就无法确定自己还活着。 活着,就有机会,这是他的伯父说过的话。 脸上表情狰狞,他满头大汗,死死咬着牙,享受着胯下剧烈的疼痛,心里面却在呐喊:誾千代…… 旁边跪着的由布小初就哽咽不已,宗茂主公真是纯爷们真汉子。然后带着爱怜,就低头去帮他擦拭。 整个平户町从来没有看到过如此庞大的铁甲船,如此精锐的南蛮方阵,这就是扶桑战国的独特之处,两方打得喊杀震天,旁边有老百姓看热闹。 松浦家多年和明国以及南蛮做生意,累积下来也算是很有钱,所以,虽然石高不算高,但松浦家有武士九百多人,听着好像不多,但实际上,真的很多,这个时候的大明除了戚继光俞大猷这种另类,其余的将军都是靠精锐家丁作战的,历史上有将领带着几十个家丁,就敢于冲女真人的阵。 大明的家丁,扶桑的武士,欧洲的骑士,其实颇有相似之处,所以松浦家的九百多武士,实在已经是一个很变态的数字,这就是松浦家对抗龙造寺家和大友家这么多年还能坚持下来的缘故,主要是因为松浦家底子厚,到底当年招商引资引来大倭寇汪直的人家,地主家没有余粮,但松浦家一定有。 事实上,松浦家在九州岛是颇有贤名的,这就颇为好玩了,以出海盗闻名的豪族,在九州农民眼中居然还很贤明,尤其的松浦家的家督,绰号松浦贤侯,那意思颇有些咱们大宋的八贤王的味道。 这就不得不说一下扶桑的农民是多么的苦鳖,他们缴纳税收是五公五民,一半上缴领主一半自己的,但实际上,因为层层搜刮,能拿到三成就不错了,而九州岛的税更是重,有八公二民的,甚至有三年全部奉公,白给领主老爷种田三年,自己还得自备口粮养活家里人,若是领主老爷看上老婆女儿,还得双手奉上,这时候你得在家里头祈祷,老婆女儿能回来的,那领主大人已经是有善心的,煮个活人茶,一边听美人在茶瓮里面被慢慢煮熟发出的嘶喊一边喝茶,这可是九州岛领主老爷们最爱干的风雅事。 所以,在九州岛收五公五民税的松浦家就是扶桑农民口中的贤侯了。 不过,这些都不在乖官书中交代,彼之英雄我之寇仇,在乖官来看,这松浦家是必须要死的,而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九州岛农民们,放心,我大明会拯救你们的,大明十税一,那你们就收五税一、四税一罢!比二税一强多了,到时候你们会称呼我最尊贵的贤侯的。 这时候,打出立花家旗号的武士们也已经到了平户城下,身穿胴丸的樱井莉雅大声呼喝早合少女队上弹丸准备射击,武士们分成两队护在两侧,后面是足轻队。不远处,瑞恩斯坦方阵紧紧缩在一起,随时等候攻击命令。 实际上,铁甲船的一个齐射,松浦家死了三分之一的武士,早就让侥幸活下来的武士的士气降落到了最低点,尤其是有侍女家臣大声哭喊着松东院夫人的死亡。 此刻的平户城,就像是一个被扒得光光的女人,他们以为可以坚守城池,却没想到,大筒的威力是如此之大。 这时候扶桑打仗大多不肯野战,来来回回都是攻城,就像是今川义元上洛,他绝对没想到,尾张的傻瓜织田信长居然不老老实实蹲在城里面等自己攻城,而是偷袭桶狭间他的驻营地,说白了,就是思维死角,就好像大明朝嘉靖年的时候倭寇几十个人居然纵横县府玩攻城,无非也是大明人的思维死角,几十个人怎么会攻城呢!这不可能。 乖官刚从誾千代姐姐手上拿过千里镜,准备看攻城呢!就当是看大片了,结果,平户城居然打开城门了,按照扶桑的惯例,这就是表示投降。 那位西班牙佣兵瑞恩斯坦正呼哧呼哧喘着气,准备带领手下攻城,怎么也要赚一票再说,没想到,对方居然开城了,当即就楞了。 船上的乖官自然也愣了,没一会儿,气得跳脚,谁让你投降了。他当即对旁边的胡立涛大喊,“佛郎机给我再装一发子铳。” 胡立涛听了,赶紧朝桅杆挂斗上旗兵示意装弹,挂斗上旗兵挥旗示意各铁甲船,操炮手就位,装子铳。 郑乖官这时候恨不得有大喇叭来喊,给我攻城。 131章 杀生茂才 131章杀生茂才 看着自己效忠的主公在甲板上大喊大叫,脸色涨得通红,作为主公的甲胄,梨奈非常的不明白,平户城不是打开城门投降了么,这应该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啊! 她却不知道,她的主公从头到尾就没打算接受投降。用乖官的内心活动来表示的话,就是:开玩笑,接受这些松浦党投降,哥们我是有底线的人,再说了,我即将就会有一千号的黑奴,这些家伙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说当猪养有人种歧视的嫌疑,但是,随便给点吃的,连薪水都省下来了,这是肯定的,给他们穿上一件胴丸拿把枪训练一下,那就是合格的武士啊! 到底还是超级狗腿伊能静斋有眼光,顿时就明白了郑乖官的心理,像是这种赶尽杀绝的事情不是没有,织田信长公最喜欢这么干,好处极多,那就是打下多大的地盘就是多大的地盘,一口咬上去全是油,而正常的征战方式呢!就好像被吹捧得极高的所谓越后龙、甲斐虎,两家打的狗血淋头,中间地盘上的小豪族们就成了典型的墙头草,今天你打过来,我投降你,明天他打过来,我投降他,两家越打越穷。 这种事情,应该由我来做啊!伊能静斋颇有黑锅我来背,送死也是我去的大无畏狗腿精神,当即就请缨,“茂才,请让我上岸说服三河守大人以及和泉守大人,松浦家不应该有任何人存在,应该转封到壹伎岛,松浦家诸位大人和武士们的船只在靠近壹伎岛的时候不小心沉没……”说着,深深把脑袋埋了下去。说实话这个主意很正,不得不说这家伙的确腹中有料,到底是乖官认为的外交型绝地,作为一个剑豪,迄今为止一次手也没动过,但是,馊主意却是已经出过不少次了。 乖官听了他的话,这个主意真是……忍不住就感慨,背黑锅戴绿帽看别人***,这事情都被伊能静斋做完了啊! 他就伸手虚虚扶了扶,意思让对方起身,“静斋,起来罢!这哪儿有老是让臣下背黑锅的道理,何况我也不屑与要那个虚名……” 伊能静斋脸色顿时一变,膝行两步,“主公,不可啊!留下一个嗜杀的名头,对主公日后统治不利啊!”说着,连连磕头,俨然就是忠心老臣的架势,“当初信长公也是如此,其兴也勃,其亡也速……” “住口。”郑国蕃勃然变色,虽然因为年纪还小,俊美的脸蛋板起来也没多少威严,伊能静斋明知道这位茂才即便能做大明朝的阁老,那估计也得三十年以后,可看他粉妆玉琢的脸蛋沉下来,依然感觉到后背一阵凉,顿时连连以头抢地。 伊能静斋说的话其实颇有道理,野蛮掠夺殖民地的方式被后世证明并不是什么高明的统治手法,成功的往往都是那些扶植亲近政权然后倾销产品,像是这次宁波八卫卖的五百门佛朗机炮,实际上就是最初级阶段的倾销,扶桑造不出来或者难以大量的造,而大明则是一造就是一万门佛郎机。 要把扶桑人杀完了,哪儿来“此地钱多、人傻、速来”的妙语呢!即便扶桑号称白银之岛,挖啊挖的,总归会挖完的,所以,把扶桑人杀光了,实际上市根本不符合大明朝的利益的。 最好无非就是安抚,然后大量倾销产品,当然了,实际上大明对扶桑也是一直这么干的,差别就是,那些往扶桑倾销各种产品的海商背后都是士绅,朝廷没有因此捞着一个永乐通宝,又没有强大的力量来摆弄扶桑局势,导致猿秀吉统一扶桑,最后反过来攻打朝鲜,大明出兵朝鲜虽然赢了,却糜费银钱无数,最终给大明的覆灭埋下了祸根,结果后世学者振振有辞说“明实亡于万历”。 从这个角度来说,伊能静斋真是一个好狗腿,聪明有脑子,眼光比朝廷大多数官员还强,而且对乖官忠心耿耿。 但是,乖官这时候却是要赤裸裸武力震慑一番的,今日一战,很快就会通过町人众的嘴巴流传出去,佛朗机炮的威力展示过了,但是,完全依靠单一兵种是不行的,即便是这时候最强大的西班牙,火枪装备也不足整个军队的20%,而此刻的大明,火器的使用完全超越了50%,俗话说,领先半步是天才,领先一步是疯子。 大明太迷信佛郎机了,后世很多观点都认为大明朝廷尤其是兵部,有疯子的嫌疑。 看郑茂才似乎眼神越来越坚定,伊能静斋膝行上前,一把抱住他的大腿,“主公,不可啊!众目睽睽之下就杀戮开城纳降的豪族,主公日后还如何攻略其它的城池啊!佛朗机炮虽强,到底只在海上,上了岸后运输不便,那些地方豪族们惧怕主公杀戮,会抵死抗争的啊!主公……” 乖官明知道伊能静斋的法子更好,接受投降以后慢慢收拾松浦党,但是,有些时候理智的代价就是失去了热血,而大明朝不乏理智,朝廷大佬们一个比一个贼,一个比一个精,唯一缺少的就是那种热血,那种野性。 自己穿越过来,难道就是为了做阁老的么?即便是张居正那种阁老,哼!不做也罢! “闭嘴,今儿这人,我还就杀定了。”乖官斩钉截铁说到,然后转头对胡立涛下令,“放船,我亲自登岸。”一边说着一边心里面就想:老子以前是宅男,穿过来还是个读死书的宅男,不过谁规定宅男永远不会长大的。 胡立涛略一犹豫,伊能静斋跟乖官说的可都是大明南直隶官话,他听得清清楚楚,虽然他不懂什么治国啊之类的东西,但伊能静斋话中的意思他还是懂的,似乎,今天这个局面,不杀比杀好,那么,让那些倭寇多活些日子也没什么打紧罢! 不过,他是武将,这个时候虽然没有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这一说法,但是,类似思想还是有的,他就想,郑茂才前途远大,又和钟离哥哥亲善如一母同胞的兄弟一般,何况又纳了那扶桑公主为妾,摆明了艳阳高照的架势,咱还是听从小茂才的话罢! 所以,他就硬生生把想说的话给咽了回去,命令船上放下小舟,乖官按剑,转头对誾千代说道:“誾千代姐姐,你在船上罢!”誾千代却是不肯,她本来就披挂整齐,如今小夫君大人都要登岸了,她怎么能躲在船上呢! 看她摇头,乖官想了想,人家经历的阵仗可比自己多的多,自己这会子嘴上说的凶,一会儿真看见胳膊大腿随着鲜血满天飞,到底是个什么样子,还说不准呢!书生嘛!嘴上说的时候总是很凶的。 所以,他决定给自己留条后路,别嘴上说的好听,一见血,晕过去了,那可就搞笑了,就和誾千代一起登上小舟,身后的波多野梨奈紧紧跟随,而伊能静斋到底不是那种大明朝的御史,要拼死劝谏君王,皇上你不听臣的臣就一头撞死在这儿,反正老子的棺材都抬来了。因此伊能静斋赶紧屁颠颠跟在后面,上了船,首先就挡在乖官的旁边,舟小风大,主公年纪尚小,万一不小心落水怎么办。 看他这副架势,乖官一时间真是不知道说他什么好,就转头大声对船上喊道:“胡家哥哥,船上你来主持,我上岸去去就回。” 他们登岸不过数人,不过,岸上后阵却已经瞧见了他们,顿时就上去迎接。 乖官到了平户城下,那城门大开,松浦家上至家督下至普通武士,全部跪在城门口。 泥马,杀完人如果自首难道就没罪了。乖官看了火气,不过不得不承认,这些家伙倒是能屈能伸,被铁甲船佛郎机一个齐射,居然就开城纳降了。 “三河守,为什么不继续攻击?”郑乖官咄咄逼问,这种事情最后还得我来揩屁股,看来你这个智将也智慧有限,起码不如伊能静斋。 实际上,立花玄贺正在犹豫,要知道,郑乖官攻打平户,得益最大的绝不是乖官自己,而是大友家,大友家被岛津和龙造寺两家给逼迫得海剩下几十万石高领地,而松浦家和龙造寺家的关系就像是立花家和大友家这般,松浦家全部往生极乐,他当然巴不得了,要知道,武士是要知行的,松浦家武士死光光,那松浦家十几万的石高领地就都成了无主之地,郑茂才手下又没什么谱代家臣,到最后,还不是得和立花家合并起来,领地还不是赏赐给立花家的家臣,虽然这立花家以后说不准就姓郑。 可是,习惯的力量是可怕的,攻打地方豪族还屠戮一空的,这时候也就是去年被明智光秀谋叛杀死的织田信长有那个魄力这么干,而他立花玄贺,是真没那个魄力。 所以,松浦家开城,他顿时就傻眼了,两方面楞就僵持在城门口,而瑞恩斯坦的西班牙方阵,作为被雇佣的佣兵,主人还没开打,他们怎么打。 这就形成了非常诡异的局面,平户城下,呼呼啦啦跪着无数的武士,而在平户城外,三箭之遥处,立花家的两百多武士和无数的足轻列队,最前面是武士,后面是两百的早合少女队,再后面是足轻,然后,是总大将的所在,立花玄贺跟小野镇幸等几个立花家重臣都在此处。 最诡异的是,平户町还有无数的人观战,有些甚至爬在房顶上,丝毫没觉得两军交锋的杀戮。 海面上的风把立花家的战旗吹得猎猎作响,乖官看那些町人众看戏一般,真想大喊一声“严肃点,这儿打劫呢!”,不过,这就是习惯的力量,搞笑的扶桑战国,即便是桶狭间那样的偷袭,照样有墙头草在周围观战。 所以,被乖官责问的立花玄贺虽然满脸羞愧,但是,他也只是羞愧罢了,“在下有负茂才所托,只不过,松浦家开城,还是请茂才定夺罢!” 他这话,乖官差一点一巴掌甩在他脸上,泥马,你真以为你是社团白纸扇啊!背黑锅都不会,白瞎了你这号称立花家智将的家伙,跟伊能静斋一比,你也就只是一城之主的料。 冷哼了一声,他右手一下按在腰间村正剑柄上,正要抽出来大喝一声“弟兄们,给我冲”,却是被旁边的誾千代姐姐给按住了手,然后对他微微摇头。 什么意思?乖官忍不住,难道要我喊“弟兄们,跟我冲” 誾千代虽然在船上没听明白乖官和伊能静斋的话,可上岸以后,用自己的脑子想也想明白了,小夫君这是杀伐果决,要连根铲除松浦家,当下就紧紧抓住了乖官的手,“夫君,圣人曰,杀俘不祥。” 作为毕生使用孙子兵法“奇、正”二字的雷神道雪的女儿,誾千代绝对可以说是精通兵书,由于扶桑流行宋儒,宋朝的资治通鉴这种书她也读过,当然了,是扶桑僧侣手抄的版本。 所以,对拜服在平户城门口的松浦家武士,誾千代就引用了一下杀俘不祥,乖官忍不住就说:“誾千代姐姐,你听我的好不好。”说着,就使劲儿抽了抽手,但是,很惭愧地,他的力气还没誾千代大呢!硬是没抽出来。 誾千代紧紧握住他的手,看他粉妆玉琢的脸蛋因为用力而涨红,忍不住,对他微微一笑,俨然美人风情,然后,轻描淡写对旁边的登陆总大将立花玄贺说道:“三河守,此刻不为主公解忧么?” 立花玄贺顿时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要知道,他如今可算是郑乖官麾下,而且刚刚得了乖官封赐的壹伎岛,一跃成为一万多石的顶级豪族,由于他还是立花道雪的养子,虽然小野镇幸才是立花家的笔头家老,但实际上他算半个主公的,所以,背黑锅最好人选就是他,而这时候立花家和伊能家还是两家,日后说起来,大家只会说,立花家的立花三河守屠戮降服的豪族,这就跟乖官没关系了。 别看乖官下令和立花玄贺下令,看起来似乎区别不大,但有时候,大义名分比什么都重要,所以乖官才能一个手下都没有就把扶桑武士和八卫捏合在一起,就好像后世共产国际派到国内的家伙居然一跃成为领袖,看起来不可思议,但仔细一分析,其实是有他的道理的。 因此,誾千代就逼着立花玄贺去背黑锅戴绿帽看别人***,万一自家的小夫君被人冠上个什么“杀生茂才”的名号,那可不好听。 看着立花玄贺额头上渗出来的冷汗,再看看誾千代姐姐,乖官忍不住,反手抱了抱誾千代,众目睽睽之下,顿时让誾千代公主身子一软,脸上当即飞起两朵红云,然后迅速往脖子上面染去。 周围十数个都是立花家的重臣,当即全部低头,公主和郑茂才亲热,还是不要看的好。 不过,乖官却是反手一抱誾千代以后,顺势就抽出了村正,对前面大喝一声,“攻破平户,鸡犬不留。” 这一声喝,宛如破晓的雷电,早合少女队的侍大将樱井莉雅率先大喊,柔媚的声音在此刻却是无比的尖锐,好似破空的云雀,“射击。” 那些早就已经弹药上膛的早合少女队顿时齐射,砰砰砰一阵枪响,跪在平户城前的松浦家武士们当即就仆街数十个。 听见枪响,身子软软的誾千代公主脸上的红晕顿时就消散了,惨白一片,她不能怪自家的夫君,却可以怪立花玄贺,若不是你没有决断,我的夫君何必背上嗜杀的名声呢! 这个时候的扶桑,对嗜杀这个名头极为反感,名声再难听的大名都不敢背上这个名头,所以,誾千代发怒了,宛如雌豹,娇喝一声,“又左卫门。” 又左卫门是立花玄贺的小名,在立花家重臣面前呼喝出这个名字来,这是极为不礼貌的称呼,显然,代表誾千代姐姐此刻完全暴怒了,你这个混蛋,居然不替我家夫君大人背黑锅…… 即便立花玄贺是雷神老爹的义子,誾千代公主名义上的哥哥,他这时候也被这一声喊吓得跪了下来,“公主,我……老臣……一时糊涂……”他被吓得连老臣这个词都冒出来了,可想而知誾千代姐姐此刻的气场是多么的强大。 而这时候,早合少女队的铁炮一响,不远处一直在纠结着的瑞恩斯坦终于舒了一口气,有仗打,就有银子,就有战利品,要是一枪未放就进了平户城,自己怎么有脸问那位尊贵的郑阁下要战利品呢!当下大喝,西班牙方阵中的火枪手立刻射击,然后退到最后,剑盾兵持着钢盾,握着刺剑,后面长矛兵紧紧跟上,连军乐鼓点都不管了,哄一下就冲了出去。 松浦家的家督松浦镇信和他的老子松浦隆信都万万没有料到,对方居然会不顾规矩开枪,为首的家督松浦镇信当即就被打成了马蜂窝,吭也没吭一声就当场身死。 号称隐居把家督位置让给儿子实际上依然控制着松浦家一切的松浦隆信一时间耳朵中嗡嗡不已,心中悲愤莫名,早知道,我就不投降了。 “主公。”不得不说,松浦家也是有些忠心武士的,当下就有一堆武士扑到前面挡在隆信跟前,其余数人纷纷拽起隆信就往城中退去,松浦隆信看着儿子的尸体,再看看四周,无数的松浦家武士倒下,有些没有当即身死,满身血泊躺在地上大声***着,而远处,那些南蛮人和立花家的武士已经开始冲了上来。 “简直就是阿鼻地狱啊!”松浦隆信只觉得眼帘中全是一片血红,那粘稠的颜色还不停从从眼睛上面往下流淌,不由紧紧闭上了眼睛,任由手下武士们连拉带拽把他拽回了城中。 看着手下终于冲了上去,郑乖官呼一声长长吐了一口气,他原本以为自己会下不了胆子的,看来,人多培养培养,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我是来做殖民者的,不是来当扶桑国王的,相比较而言,“杀生茂才”这个绰号显然要比“慈祥的茂才”更加适合殖民者。 他反手纳刀入鞘,然后抱住了誾千代姐姐,“誾千代姐姐,就饶过三河守这一次罢!” 誾千代真是气的不行,虽然被乖官抱住,依然忍不住伸指一个个点了过去,“和泉守,孙右卫门,长房,助兵卫,你们一个两个,都是读过书的,明国有谚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们就是这么对待自己的主公的么?明知道嗜杀的名头若是被冠在我夫君大人的头上,日后会多么的不利,却没有一个为君父分忧,要你们有什么用处?” 这话说的极重,立花家重臣们被前家督指着鼻子骂,哪里还有不一起跪下请罪的道理。 “誾千代姐姐,算啦!你不觉得以后有人若是叫我杀生茂才,是很威风的事情么。”乖官笑嘻嘻抱着誾千代,说实话,扶桑的绰号没几个好听的,要不就是鬼要不就熊的,太不符合自己的审美观了,这杀生茂才听起来未免还有些大明朝的气象,像是德川家康,因为五短身材,被人称为田舍人家康,也就是农民工的意思,这也未免太扯淡了,相比较而言,我宁愿被称为杀生茂才。 他当下就笑着把这个理由说了,誾千代一时间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又笑又气的,而跪倒在地的立花家重臣们,则又羞又愧,尤其是自恃义理的小野镇幸,被誾千代公主为首点名,当真是脸上挂不住,忍不住大喝了一声,“主公,公主,我愿剖腹谢罪。”说着,果然就掏出了胁差。 乖官看他这副做派,当即脸色就沉了下来,而远处,平户城喊杀声大作,时不时响起,“敌羞,瓦大喜哇吾去脱他”“敌羞,我去捅他”“敌羞,吾去偷他”,这证明,无数松浦家有名有姓的武士在被讨取首级。 “和泉守,可听见远处的声音么?”乖官微微皱眉,就问握着胁差的小野镇幸。小野镇幸不单单只是笔头家老,每次雷神老爹打仗,他还是奇袭的先锋和主力,“敌将首级已被我讨取”这种话也不知道喊了多少次,而在他跪在地上拿出胁差要剖腹的时候,郑茂才问他可否听见远处的声音,这比拿巴掌狠狠扇他大嘴巴子还要羞辱。 看他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紫,突然就一下站了起来,转身就往平户城冲去。 乖官这才对跪在地上的立花家重臣们说道:“诸位,何不随和泉守同去啊!”这是给他们留面子,让他们赶紧滚蛋省得誾千代姐姐看了生气,众人当然明白,又羞又愧,纷纷起身,拔出腰间的刀就冲了出去,像是这种总大将都拿刀出去砍人的事情,在扶桑真是难得看见,乖官看着众人背影,忍不住好笑。 誾千代阶级看他若无其事还笑,忍不住嗔怪他,乖官就紧紧握着她的柔荑,誾千代挣了几下没挣开,当然,这也是她没使劲儿的缘故。 看着远处喊杀震天的平户城,握着白皙皮肤欧式下巴的立花家公主的小手,乖官忍不住摸下巴,嘿!扶桑,我杀生茂才来了。 132章 西班牙的草泥马 132章西班牙的草泥马 攻破平户城实际上连时间问题都没有,只是大家都打降服战习惯了,一旦作为主君的郑乖官下了决心,谁个真敢不卖力,何况,平户城内杀的武士越多,就等于功勋越多,这年头,哪儿有那么多武士首级给你砍,那都是雪花花的银子啊!所以,砍到后来,瑞恩斯坦西班牙佣兵和立花家手下的武士开始为了首级争抢起来。 这当真让郑乖官恼火不已,心说怪不得欧洲人认为佣兵是闻着尸体味道就蜂涌而至的秃鹫,泥马,你们还能吃相好看点儿啊! 不过,这时候倒也不是计较的时候,人家毕竟是佣兵,你指望这些人有骑士的美德简直是做梦,所以,这些人只能是炮灰,前期攻略九州凑合用一用,等后期兵多将广的时节,谁还稀罕你们,不过,乖官倒是有心把其中一些精锐的老兵留下,可以作为教官,毕竟西班牙方阵在16、17世纪大放异彩,别的不说,首先就应该让九边那些武将们瞧瞧,缩成刺猬一样的方阵如何在炮火中还不崩溃且能杀敌。 因此郑乖官也就不计较这些欧洲土鳖的难看吃相了,倒是立花家的武士们,被他劈头盖脸一阵斥骂,要知道,数百武士跪在跟前,你指手画脚想怎么骂就怎么骂,这种酣畅淋漓的快感绝对不是后世的小宅男能够体会到的。 所以,明知道这样不好,乖官还是冲动了一把,把九州土鳖武士们骂得不敢抬头,是人都有炫耀心理,就像是后世手机刚普及那会子,拥有手机的恨不得当街打上十几个电话来显示自己,即便当时的情况根本不可能有十几个电话,打给谁,鬼才知道,不过,这,就是人性。 因此乖官着实威风了一把,就在被轰得稀巴烂的平户城前,不远处平户町的各种房顶上爬满了观战的人的诡异情况下,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跟前跪着几百个武士,他便这么来回走动,把那些平日里头在町人众眼中的高贵武士老爷们给骂得狗血淋头,而那些武士老爷们,跪得跟个鹌鹑差不多,连屁也不敢放一个。 这在普通扶桑人眼中简直不可思议,要知道即便是主上斥责家臣,谁见过如此规模的?这是什么时代?是下克上的战国时代啊!据说这种大规模喝骂家臣的事情,唯有号称第六天魔王的织田右府大人这么干过,而右府大人最后的结局就是被臣下叛乱所杀,现在居然又有人这么干了,而这么干的人看起来也不过十来岁刚刚元服的样子,刚才下令把松浦家上下屠戮一空,这会子又对家臣如此喝骂。 可是,大多数观望的人都觉得很爽,这就像是后世的批斗大会,那些地主富农们被拉上台去,或许下面的贫农们清楚地知道这些地主富农未必干过什么坏事,可他们就是觉得很爽,爽得很。 武士老爷们出行,普通人是要跪在路边的,如今看这些武士老爷们跪在那儿,那种感觉无非就是,哈,你也有今天。 乖官不管对错,把整个立花家的武士们给骂得恨不得拿把胁差剖腹了算了,一个个脸皮涨紫以额触地,哪里敢说一句话,毕竟和南蛮人抢首级这种事情的确很有碍观瞻,可紧接着,所有的武士们大喜欲狂,因为乖官骂累了,然后例行一巴掌一甜枣的规矩,赏,低级武士每人一贯钱,中级武士每人三贯钱,高级武士每人五贯钱。 这种打赏法,换了别的大名,立马儿就得破产,可乖官不怕啊!卧槽,松浦家、五岛家、波多家,这三家都是老牌倭寇,怎么也得有点余粮罢! 所以,重赏之下,乖官顿时就成了亲爹,跪了一地的武士们以头抢地,脸上也不知道是哭是笑,自从碰上这位明国茂才,从格杀大友家的芳公主,然后每人按下血手印宣示效忠开始,各种惊喜,他们已经有些麻木了,若说明天这位茂才就统一九州自称九州探题,然后每人封千把的知行,不管别家的武士们信不信,他们说不准就要信了。 当然了,这是武士才有的待遇,足轻们每人两百文,这也足够让足轻们把乖官当亲爹了,当今这么多大名,谁家的足轻打仗还给钱的?给领主老爷们打仗,那是义务,能给你吃了白米饭团子你就得跪在地上千恩万谢了。 看着郑乖官大肆封赏,立花玄贺心里头那个纠结啊!这位茂才老爷什么都好,就是太能折腾太败家了,领主家也没余粮啊!这么封赏下去,谁吃得消,最关键的是,习惯了茂才老爷的封赏,以后给大友宗麟殿下和立花道雪殿下打仗,没赏钱,怎么办? 他隐隐是意识到有些不对劲的,可是,别看乖官嘴上笑嘻嘻称呼他三河守大人,实际上,人心向背,武士们已经完全接受这位明国茂才老爷了。 这种花钱打仗的法子到底好还是不好,总之各有争论,在扶桑花钱打仗最出名的就是此刻的羽柴秀吉,以爱护兵丁著称,能花钱解决的绝不拿人命去填,纵观羽柴秀吉出名的战争,基本就是拿钱砸人的架势,可是,那位以“中国大返”著称,以十倍的价钱命令百姓们把家里头的白米做成热乎乎的饭放在路边供赶路的兵丁食用的羽柴筑前守秀吉,花钱也没郑茂才如此大方啊! 在立花玄贺看来,他们打的是顺风仗,根本不需要赏钱,讨取首级多的几个武士象征性赏一点就好了,这么大肆封赏,实在是…… 当然,这话他绝对不敢说,毕竟前面刚刚被乖官和誾千代姐姐联手教训了一顿,哪里还敢再多嘴。 乖官此举,无非就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让所有人都知道,跟我干,好处大大的,杀生茂才又如何,在围观的町人众传诵之下,他的大方也会被传诵出去的。 要花钱,就花个大大方方叫人无话可说,就像是老爹给陈继儒董其昌今儿做几身衣裳明儿做几身袍子一般。乖官暗暗想到,论花钱,还是我家老头子谱儿大,我这是有钱有底气,我家老头子,没钱的时候照样大手大脚,可不能说没用,没见连眼高于顶的陈继儒也被自家老子花钱给砸倒了。 若是郑老爹知道乖官花钱大手大脚是效仿自己,不知道为作何感想。 这时候,乖官开始打赏讨取首级最多的家伙,叫上来一看,居然是个足轻,身高估计起码也得有一米九,怪不得,这种个头,在扶桑已经能够算得上是怪兽了。 那足轻被带上来以后噗通一声就跪在郑乖官跟前,这倒不是腿软,而是乖官在这种足轻眼中,那可真是跟皇帝差不多。 这家伙是第一个攻进平户城的,或者说第一个冲进平户城的,用扶桑的习俗,这家伙就是平户城之战的“一番枪”兼“一番乘”加“一番首”,所以乖官自然不吝封赏,他如今最大的缺陷就是人少,树立起一个典范来,那就不愁没人投奔,当即就赏了这个幸运的家伙武士身份和五百石的知行,羡慕得其余的人眼珠子都绿了。 “你可有苗字啊?”乖官心情好,就问这被欣喜砸晕掉的家伙,不得不说,所谓“时来天地皆同力”,这家伙果然是走运,一时间灵机一动,就好像是猪八戒吃了人生果开窍了一般,当即连连磕头,“小人幼名大熊,请老爷赐名。” 就知道是这种名字,乖官问的时候已经有心理准备,一个足轻有名字才怪了,无非有个称呼就不错了,不过,他看着这家伙连连磕头,一时间忍不住,就说:“那么,我就赐予你苗字刚田罢!希望你能够做一个天下无双的勇将,就叫刚田武……咳呵!”他说完就扭头去看誾千代姐姐,那得了赐名的足轻大喜若狂,“愿为主家奉上我刚田武全部的忠诚。” 乖官心里头嘿嘿笑,脸上表情就有些抽搐,誾千代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低声问他怎么了,他克制住脸上的笑容,道没什么,接着又开始处理西班牙佣兵的问题。 这些佣兵好解决,事先答应好的,每人发三两银子,然后,乖官就让立花玄贺上船取五百两金子来,一听五百两金子,立花玄贺差一点儿晕倒,终于忍不住,“茂才,这可是五百两金子。” 乖官没好气,心说这金子可是我自掏腰包,你着急个什么劲儿,忍不住就刺了他一句,怎么,你是准备让我言而无信?赶紧去,顺便把这些家伙每人三两银子的薪水也算在里头。旁边誾千代一看,夫君大人有发火的迹象,赶紧让立花玄贺走人,立花玄贺临上船那个幽怨,不过也知道,那金子是大明国宁波八卫的那位钟离将军给茂才老爷的,跟立花家一个永乐通宝的关系都没有,只好怏怏上船。 这时候,由于众人还是在平户町町市的外面,正月的寒风还是很刺骨的,尤其是平户城杀人太多,风中带着一股子的血腥味道,当下就有伊能静斋劝说郑乖官,“主公,是不是,先登船或者干脆进町中寻个鲸屋喝点米酒暖和一***子。” 乖官脸上似笑非笑,就对伊能静斋道:“你不觉得,有些事情要当着人面做更好么!”伊能静斋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小茂才是要收买人心,怪不得如此大肆撒银子呢! 作为乖官麾下第一狗腿,他怎么能够忍心让主公在寒风中一直站着呢!赶紧默默退下,却是叫来菅直人等几个,赶紧上船去取来太师椅、大氅、怀炉、遮风的波斯毯等物,菅直人等人顿时就去了。 同他们一起从船上回来的自然是立花玄贺,连胡立涛都上岸来了,这五百两金子那也不是小数目,又没个手令什么的,即便大明朝皇帝问户部取银子,那还得写份圣旨呢!就这,户部的官员也用圣旨上没有内阁的章而拒绝支付银子。 因此他胡立涛自然要亲自送上来,总不能你立花玄贺说拿五百两就是五百两罢!虽然你曾经说要跟俺老胡结拜兄弟改姓胡名立花。 这五百两金子拿出来,箱子往瑞恩斯坦这些西班牙雇佣兵跟前一放,一打开,里头全是黄金,顿时晃花了那些欧洲土鳖的眼。 这里头实际上还有这些西班牙雇佣兵每人三两银子的雇佣薪水在里头,当乖官大声宣布,这黄金以1:10的比例兑换他们这些佣兵的三两银子的薪水,瑞恩斯坦满脸的惊讶用西班牙话大声说出来,那些佣兵们一个个顿时就把头上的帽子给扔上了天,“ia”,各种帽子和西班牙锅盔漫天飞舞。 这就是兑换比例不同的缘故,乖官已经是用的大明朝的金银兑换比例,可在欧洲,金银兑换比例高达1:15甚至更高,相当于乖官给他们开出五千块一个月的薪水,最后发了七千五,银子没人不喜欢,欧洲土鳖一样喜欢。 “尊敬的阁下,请允许我向您献上最崇高的敬意。”瑞恩斯坦单膝跪地,随后,呼呼啦啦,所有的佣兵们也跪了下来,宛如骑士在向一位君王效命,不管怎么说,佣兵们对于肯按时按量下发薪水的贵族老爷就已经抱有足够的敬意,这年月,在欧洲谁给你全额发薪水的,而眼前这位大明国的老爷,居然还给小费,谁给钱,谁就是上帝,以前不管那些贵族老爷们嘴上说的再好听,可实际上佣兵永远是混的最惨的。 所以,这些佣兵们愿意把自己的忠诚奉献给这位明国的老爷,卖谁不是卖,自然要卖一个给钱爽快的老爷更划算,至于国王陛下,让他见鬼去罢!hingasuare(草泥马),该死的菲利普二世从来没有一次给过口头上答应的薪水。 “哦!上帝!真不敢相信。”在海上,那位伊萨贝拉安特里普弗朗西斯科女伯爵正张大了樱唇,里面足可塞进去两个蛋,她无法相信,自己在望远镜中居然看见一位马耳他骑士团的骑士带着无数的西班牙佣兵向一个异教徒跪拜。 133章 光头擂双波 133章光头擂双波 当伊萨贝拉被十数个表情恭敬但行为举止却绝对不恭敬的西班牙佣兵带到伟大的明帝国的尊贵郑老爷面前的时候,郑国蕃正询问一个留着短发,虎背熊腰,脸上还有一条刀疤的汉子。 这汉子是平户町的町人头,或许,换个说法的话,他就是平户的派出所所长,负责平户町的治安、防火等等,如果有人要决斗,还得向他报备,不然就是不合法的决斗,而在扶桑剑客多如狗,从某种角度来说,即便是那些名闻整个扶桑岛的剑豪,如果想在平户跟人决斗,也得看他的脸色。 所以,菅野信这十数年来在平户混的着实不差,只是,看着眼前这位坐在太师椅上的唇红齿白的少年,两旁簇拥着无数的带刀武士,背后站着两位穿胴丸的高挑姬武将,身边还坐着一位皮肤白皙如雪的美少女,这位便是立花家的誾千代公主,号称筑前国的白梅,他能混上平户町的町人头,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自然知道这位立花家的公主。 这些都不是他惧怕的,他惧怕的是那穿着儒衫系着儒绦的少年,少年在儒衫外面套着一件锦缎马甲,马甲的边缝上缝缀着雪白的狐裘,愈发衬托出他面若冠玉唇似涂朱。 “你就是平户町的町人头?”乖官随意抽出村正来,一边问话一边绕着手腕,把村正挽成了一蓬剑花,四周一些见识过洗剑术的武士们忍不住心中佩服,明国有谚云,剑不离手曲不离口,主公年纪尚齿,却使得一手好剑法,原来是如此苦练来的。 乖官这一挽剑花不要紧,顿时就把那膀大腰圆的汉子给吓得噗咚一声,满脸横肉不停地抽搐,导致额头上的一条刀疤看起来也在颤抖,“小老爷在上,小人实实不是故意投奔倭寇,实在是,小人的度牒,度牒丢了,又恰好被商船带到了九州岛,为了糊口,没奈何,这才干了这勾当。”说着,连连磕头不已。 乖官听了这家伙的话,看他磕头虫一般,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极为古怪。 他问话的时候,问的是扶桑语,可这家伙一开口,居然是大明国南直隶的官话,而且听口气,似乎还是个和尚,这和尚混的不差啊!能坐上町人头的位置,在扶桑,起码也算是地方上的豪族了,当然了,这所谓豪族,大多也就是几十个人,七八条枪,还是竹子做的,然后霸占了一块土地,这就算豪族了,实际上就是大明朝治下的村庄,村子里头有几十个精壮。 嘿嘿笑了两声,乖官一弯腰,慢慢俯***子去,看着这汉子,说:“度牒丢了?恐怕不是那么简单罢!是不是见识了外头的花花世界,就动了尘心,杀过几个人啊?睡过几个妞啊?”突然就一拍椅子的把手,“给我从实招来。” 菅野信浑身一软,原本还存着些的侥幸就全部被打碎了,哭丧着脸,“小人菅野信,以前法号永信……”说着,就把自己的事情原原本本交待了出来。 这厮原本是个和尚,跟一位红叶大禅师学得一身好本事,那真是,拳打南山虎,脚踢北海龙,只不过,气血方刚,头一次下山,就被一个漂亮的小寡妇给勾搭上了,那小寡妇看上门讨碗水喝的精壮汉子,一身腱子肉看一眼就要浑身发软,胯下都潮了,忍不住,就拿出手段勾搭他,他在山上哪里见识过这种手段,当天晚上就被小寡妇勾搭得“数滴菩提水,尽倾红莲中”,等他在小寡妇身上打完哆嗦,这时候纠结了,师傅说,女人是老虎啊!我怎么跟老虎睡了。 他虽然沉默纠结,可俗话说的好,不是在沉默中爆发,就是在沉默中变态,看着那小寡妇一身白花花的肉,抿着唇冲他笑,原本疲软的小和尚顿时暴躁得能捅破天,一时间哪里还记得师傅循循善诱的红粉骷髅这类话,一翻身就抱住小寡妇,大慈大悲观音菩萨,再来一发。 从那以后,他干脆就留起头发来,日里头在地里犁,夜里头在女人身上犁,小日子过的痛快。 不过,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那时节,正是俞大猷在福建剿倭的时候,据说总兵俞大猷马踏南少林,一个人就破了罗汉阵,然后不屑地说,少林寺也不过尔尔,真传尽失。这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天下,自然也传到了他耳朵中。 这厮顿时就不服气,惦着一根哨棒就要回山上,小寡妇心知劝不住,替他细心打了包裹,里头干净衣裳、碎银子、烙饼,样样不缺。 总之,这愣头青回到寺里头,这才知道俞大猷俞总兵带走了两百多僧兵,剿倭寇去了,这厮辈分极高,现任方丈都得称一声小师叔,看他头上裹着布巾,以为他这些年行脚天下,忍不住就劝他,俞总兵武学卓绝,我等也觉得棍法失真传,等俞总兵传授了僧兵们棍法,却是可以再反哺回祖庭(嵩山少林寺)…… 可惜,这厮在山下酒也喝过了,女人也睡过了,可以说整个人都变了,唯一没变的只剩下那点儿自尊,卧槽泥马,老子是红叶禅师的关门弟子,天下禅宗光头大多数要喊老子师叔祖,你个俞大猷冲破我少林罗汉阵,老子的面子往哪儿搁? 所以他一言不发掉头下山,就去寻俞大猷的晦气,等他寻着俞大猷比完棍法,胜负没人知道,反正,少林寺几百僧兵是看着这位师叔祖臊眉嗒眼地离开了军营。等他回家,悲剧了,小寡妇死了,家也烧了,赤红了眼珠子的他寻人一问,是一伙被倭寇杀溃的军卫汉子干的。 他胸中一把火几乎把头发都烧掉,问明了事情以后,数天后,小寡妇的坟前垒起了十数颗人头,有眼力尖的分明就瞧出那是数日前的那伙军卫溃兵。后来,这厮就不知所踪,隐约有人说,是投了倭寇。 实际上,这就是此刻大多数在海外讨生活的大明人的背景,要么是人死卵朝天想博一个富贵的,要么是在家乡杀人被通缉的,冤屈不冤屈的且不去说,总之,来到海外的绝没有一个正经的三代良善的大明百姓,就好像后世前往美洲新大陆的五月花号差不多。 这些人在海外名气再大本事再厉害,在朝廷眼中,那也是叛逆、草寇、抛弃祖宗陵庐的贼子,就像是五峰先生汪直,粉饰一万遍,他还是倭寇,就好像万历初年的大海盗林阿凤,即便他击败了当时的西班牙菲律宾总督区的军队,可在大明朝廷眼中,他依然是海盗,所以大明立刻就和西班牙联合剿匪,偌大的势力顿时就被两国联合剿灭的灰飞烟灭。 “小人深知罪孽深重,就远渡扶桑,在这平户找碗饭吃,十数年下来,蒙平户的大明乡亲看得起,推为首领。”这和尚辈分是高,可大明朝的那一套早就深入骨髓,像是眼前这位穿儒衫的小老爷,手上十条铁甲船,起码,也得是个世袭的千户老爷罢?世袭的千户老爷能考上功名,穿儒衫,那更加不得了,岂不是跟李成梁李大都督一般。李成梁十次奏大捷,在大明朝的名声实在了不得,故此普通人也知晓。 实际上,这还是和尚十数年来担惊受怕的缘故,可谓惊弓之鸟,他再如何,那也是在大明朝犯过事的,下意识就认为自己有罪,这十数年在平户老婆也娶了,儿子都生了,可心里头的结还是没解开,这才是乖官一诈之下他就竹筒倒豆子一般老老实实交待的缘故。 看着这改名菅野信的前南少林高僧跪在跟前,乖官有些不知道怎么办,溃兵不如匪,这句话他在史书上屡屡看到,所谓贼过如梳,兵过如洗,这厮的相好被溃兵杀了,他前去报仇,怎么也说得过去的,但是不像扶桑这般,乱世战国杀人算个球,在大明,你杀人就是杀人了,是违反律法的,何况这厮还有投靠过倭寇的嫌疑。 不过,这家伙如今是平户的明人首领,而且还是所谓的町人头,若要迅速搞定平户町,却也不得不用这个家伙。 看着坐在太师椅上的这位小老爷沉吟,手上的剑也是越抖越快,菅野信满头大汗,心知自己的身死就在这位小老爷一言而决,逃,是绝对逃不出去的,这周围武士数百,还有火枪,海上还有铁甲船,他跟红叶老师学了一身本事不假,可他叫永信,不叫释迦牟尼,十个二十个说不准还能拼一拼,但火枪大炮的,怎么个拼法。 这时候,那被押过来的伊萨贝拉女伯爵小姐看不下去了,这些家伙在说什么?尤其是那个唇红齿白的小孩子,难道不知道如此对待一位淑女是很失礼的么? 她忍不住大声喊道:“喂!你想把我扣押到什么时候?” 乖官一愣,手上剑花一停,跪在他跟前的菅野信浑身一哆嗦。 转眼看去,那大声喊叫的白人姑娘看起来二十来岁的样子,穿着大红色的裙裤,小腿上缩着白色的裤袜,身上是精工细作的马甲,头上还带着大檐帽,上头如火鸡一般簇立着大蓬的红色缨毛,浑身打扮就像是一个爆发户海盗,倒是湛白的皮肤和一双典型的地中海美女销魂双眸颇为可观,即便是乖官用后世的眼光来衡量,这姑娘也算是一个大美人儿。 “瑞恩斯坦,这位小姐在说什么?”他就询问不远处的西班牙超级佣兵,作为精通大明国官方语言和扶桑官方语言的东方通,瑞恩斯坦赶紧凑过去,“尊敬的阁下,这位是菲律宾总督区刚刚上任的总督何塞安特里普弗朗西斯科侯爵的妹妹,伊萨贝拉安特里普弗朗西斯科女伯爵。” 乖官一听,顿时头大,这倒不是怕和不怕的问题,而是很棘手很麻烦,忍不住就瞪着瑞恩斯坦道:“瑞恩斯坦波拿巴,作为一个骑士,你为什么事先没有告诉过我这位小姐的事情?” 瑞恩斯坦满脸的尴尬,讷讷说不出话来,乖官看了不耐烦,“让那女伯爵小姐闭嘴先。”挥手让他到一边儿去,顺手就纳刀入鞘,低头对跪在地上的菅野信说:“永信……” “小人在。”菅野信赶紧答应,顺手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乖官看他那模样,估计现在让他回去做和尚也做不来了,既然他愿意叫菅野信,那就叫菅野信罢!于是就道:“菅野信,你这个町人头的职务就不要做了。” 菅野信咽了一口唾沫,换了后世,派出所所长给人一撸到底,不管谁撸的,那肯定也要心里头抱怨下的,不过,他可不敢抱怨,十条铁甲船,松浦家说灭就灭了,他菅野信算根毛。 “平户町大约有多少大明人在此做买卖的?” “小老爷容禀,这平户町大约有四十多家铺子是大明人开的,大多是定居此地的,包括老幼妇孺约有三百多人,至于一年往来的商船,大多以略微比扶桑人优惠的价格卖给大明人的铺子。” 乖官一听,就明白了,大明的商船过来了就以批发的价格给本地定居的大明人货,本地定居的相当于垄断专卖或者叫独家代理,怪不得,这菅野信能够以明国人的身份做町人头,当下就拿定了主意。 “菅野信,你就做伊能家的町奉行罢!给你两千石的知行,好好做事,日后一城一国之主未必不可能,不过……作为町奉行,以后你要把税收给我办好喽!逢五抽一,你若是办不到,那这个町奉行就换别人来做,你么,就自己回大明去罢!” 跪在地上的菅野信原本一听自己成了町奉行,还给了两千石的知行,并且许诺一城一国之主,欢喜得脸上的刀疤都亮得发紫,可接下来一句话,顿时宛如一桶雪水从头淋到脚。 这个时候的扶桑,已经开始有“乐市乐座”制度,所谓“座”,像是平户的定居明人垄断经营的染布生丝绸缎这类行径,就叫做“座”,在欧洲称之为“行会”,所谓乐座就是搞市场经济大家竞争,不许玩垄断,“乐市”就是免除市场税和商业税。 说白了,其实就是招商引资,而第一个搞乐市乐座的是柴田胜家,估计很多玩太阁和信长系列玩家的要惊掉下巴,这个“割瓶柴田”居然还懂这个。 正是由于乐市乐座的兴起,商人们很快就寻找到自己的地位,位置节节攀升,再过几十年,日后的扶桑财阀的雏形就会形成,连幕府都大量倒欠商人集团的资金。 可乖官一张嘴,就是逢五抽一,这简直,简直是开历史的倒车,当然了,菅野信绝对不懂什么叫历史的倒车这个词,不过,乐市乐座他是懂的,在别人家的大名都搞乐市乐座的时候,平户抽如此重税,这还有活路么? 他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不知道怎么把这番话跟小老爷说出来,乖官看了,忍不住冷笑,“是不是觉得税太重了?” 菅野信把头磕得咚咚响,“小老爷明鉴。” 他们两人对话一直说的是大明官话,也就是胡立涛和伊能静斋听得懂,这时候胡百户忍不住大声喝道:“你这厮,好不晓事,我看你还是跟我回大明,官府里头走一遭的好。” 反倒是伊能静斋,却是好言相劝,“在下伊能静斋,如今你也算是自己人了,你没看到茂才老爷手下的十艘铁甲船?别说平户町,日后所有漂浮在海上的物体,都要向茂才老爷缴税,不然的话,还是沉下去为好。” 伊能静斋这话深得郑乖官的心,听起来似乎轻飘飘的,可骨子里头真是杀气腾腾,所有漂浮在海上的物体都要缴税,多霸气。 菅野信浑身一颤,战战兢兢抬头,看见眼前这位穿着儒衫的小老爷轻描淡写坐在太师椅上,嘴角甚至还带着微笑,可他分明感觉到这位小老爷的眼瞳深处熊熊燃烧着两团深紫色的火焰。 这位小老爷是……准备造反? 几乎所有第一次明白乖官的眼界的人,都认为乖官是要造反,因为在这个时候没有人能够问海商们如此收税,没有任何人,连朝廷,连内阁,连皇上,都不行。 而这位小老爷居然就要如此做事,他也算是开阔过眼界的,自然就认为这是要造反,起码,也是有割据扶桑的念头。 “怎么?菅野信,你不信我能做成如此大事?”乖官腾一下站了起来,一转身,伸手一指大海,身后的那些武士们赶紧让出空间来,“你看见了么,波多家的壹伎岛,我的,五岛家的五岛列岛,我的,如今平户也是我的,不妨告诉你,立花山城和博多町,还是我的,很快,宗家的对马岛,毛利家的小仓城,这些都是我的,大村城的龙造寺要是识抬举,我不介意让他找个地方养老,要是不识抬举,你以为我这十艘铁甲船是样子货么,看见没有,这些西班牙人也奉我为主,日后,我还会有更多的铁甲船……” 他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然后一转头,对满头大汗的菅野信说:“你到扶桑有十数年了罢?”菅野信上下喉结一动,咕咚一声咽下一口唾沫,“小老爷明见万里。” “你觉得扶桑有谁能挡得住我的铁甲船?”乖官弯腰问他。 “小老爷,铁甲船开不上岸啊!”菅野信说的倒是实话。 乖官笑了起来,“可商人们也下不了海了对么,你说,最后是我着急,还是这些钻钱眼的商人着急?” 菅野信闻言,浑身一震,当即赫然开朗,着啊!这位小老爷看年纪,不过十三四岁,看样子也不缺钱,有的是大把的时间耗下去,可商人们谁耗得起?若是缴税,不过逢五抽一,若是不交税,连海都下不去,损失的何止五分之一? 看他表情,乖官心说这厮虽然外表粗豪,也还算有些脑子,看来还可堪一用。 想通了其中道理的菅野信顿时就给乖官磕了三个头,“愿为小老爷效劳。” “起来罢!”乖官伸手扶了扶他,不管怎么说,这家伙也算是地头蛇,连松浦家都要用为町人众的家伙,想必能给我把事情办好,“你第一件事情,在町内张贴告示,以后这商税逢五抽一,农税逢十抽一。” 伊能静斋一听,赶紧说:“主公,这逢十抽一不可。” 乖官就纳闷了,“为什么?” “主公,商税逢五抽一,那些大名只会暗中嘲笑主公,但农税逢十抽一,恐怕连大友宗麟殿下和立花道雪殿下都要震怒的啊!” 乖官心说我怕他们震怒?不过,要有理智,还是转身询问了下誾千代姐姐,誾千代姐姐正沉迷于乖官那指点江山的派头和谱儿,听他一说,赶紧摇头,“夫君大人,这虽是善政,但无疑是和天下所有的大名结仇,千万不可以。” 一时间,乖官真是哭笑不得,怎么做点事情就这么难呢!怪不得后世毛太祖说“做人要有太保气”,这也是后世文人抨击太祖的一个缘故,认为毛选就是把人教成流氓,却不知道,政治家缩手缩脚最后什么都干不了,希望政治家一清二白跟绵羊一般,绵羊带领的国家,岂不就是一块肥肉。 不过,既然誾千代姐姐都劝说了,估计这的确也难搞,只好叹口气,还是按扶桑规矩来罢!就说,“那,就四公六民好了。” 誾千代一听,想劝,但是,已经劝说了一次,再劝,夫君大人脸面上未免不好看,于是就没说话。 松浦家五公五民就被称为贤侯,四公六民,对九州岛农民来说的确已经是善政了,整个扶桑战国,搞四公六民的只有一家,北条家,这也是日后猿秀吉征召诸多大名攻打北条的缘故。你收四公六民搞得跟贤明君主一般,岂不是显得我们所有人都是残暴不仁的家伙,坐拥两百多万石高的北条家很快就灭亡了,没有任何大名帮他,想必对北条家的四公六民也很愤恨,你多收一成会死啊!搞得我们都是坏人就你北条家是好人。 得了吩咐的菅野信顿时领命,这时候,他的身份就成了乖官手下了,而且是比两千石的町奉行,相比以前,相当于派出所所长一跃成为市长,那真是火箭干部,连那个刚田武都比不上,自然了,乖官这番举止也有把这个菅野信抬到家臣的对立面去的意思,一个外人寸功未立,不过仗着地头蛇,就成了两千石知行的町奉行,众人能服气才怪了,不过这样一来,乖官的目的就达到了,你们都是地头蛇,你们要是团结一心了,那我还睡得着么! 看着低头退到旁边的菅野信,乖官突然一笑,“菅野信,你那头发也别留着了,看着别扭,反正扶桑和尚也能结婚生子的,你不觉得一个光头擂双波,这样很是有趣么!” 菅野信闻言满脸的尴尬,脸上的刀疤愈发显眼,由于乖官这话是用扶桑语说的,众人顿时低声笑了起来。 “那个是一向宗,小人是禅宗的。”菅野信忍不住挣扎了一句,上面乖官还没说话,旁边胡百户听了伊能静斋翻译,就说:“人也杀过了,女人也睡过了,你还禅宗个啥子,你们这儿有什么妓寨出名的,带大伙儿去耍一耍。” 伊能静斋就对菅野信笑着说:“这位你可能不知道,大明宁波八卫的百户,姓胡名立涛,最是好汉,使得一手好刀,听你说话,也是行家,想必枪棒本事不弱,有机会我们三个切磋切磋,对了,在下伊能静斋,如今添为伊能家家督,当然了,在下也是茂才老爷的属下。” 这菅野信也不是傻蛋,先抱拳道一声久仰,然后心里头就寻思,原来小茂才是借鸡生蛋闷声大发财,看来跟小茂才混日后也能博个前程,一时间,倒也忘记了方才的耻辱。 至于胡百户,忍不住就嘀咕,一个大明和尚非得跑来扶桑做扶桑人,一个扶桑剑豪非要抱住小茂才的大腿跟小茂才混,这世道,还是咱出身好,正经八百的大明人,跟茂才混绝不会有错。他却不想,他以前是土匪,实际上跟这两位也没多大的区别。 这时候,把事情料理的差不多了的乖官就叫瑞恩斯坦把那伊萨贝拉女伯爵小姐带过来。 上下打量着这个皮肤白皙,眼神盼顾销魂的西班牙女伯爵,乖官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才好,这个可是烫手货,你说把人杀了,显然不行,留着罢!也麻烦,要是逃出去,指不定惹出什么乱子来,一时间,真是深恨那瑞恩斯坦,狠狠就瞪了他一眼,瑞恩斯坦波拿巴心知理亏,何况如今这位尊贵的大人还是自己和几百兄弟的金主,眼神一转,就尴尬地笑着,出了一个馊主意,说:“尊敬的阁下,伊萨贝拉女伯爵血统高贵,不如,阁下纳为妾室,这岂不是两家变一家的好事。” 看他还两个拇指比划了一下,乖官忍不住鼻孔出气,哼道:“你倒是了解东方文化啊!还知道纳妾,我今年十四岁,你看看她,起码二十几了,这不是老牛吃嫩草么。” 瑞恩斯坦额头出汗,赶紧道:“尊敬的阁下,这事情不能这么看,扶桑的领主大人们不也是喜欢如此么。” 这两人的说话,伊萨贝拉自然听不懂,不过一直在旁边观察下来,她也明白了,这个唇红齿白的小孩子,是这些人的首领,这时候看瑞恩斯坦满头大汗跟这个小孩子对话,她忍不住就骄傲地说道:“喂!异教徒小孩,你是一位贵族对么?难道你们的贵族就是如此对待一个淑女和贵族的么?” 134章 驴马合体 134章驴马合体 乖官说这位伊萨贝拉女伯爵小姐起码二十几岁了,这话幸好是大明官话,女伯爵听不懂,不然她一定会跳起来的。 伊萨贝拉安特里普弗朗西斯科,整个欧洲公认的美人儿,拥有一双地中海美人的销魂双眸,脸庞轮廓虽然略显有些硬朗,但却很像国王陛下,而她湛白的肌肤下清晰可见的蓝色血脉更是彰示这位小姐的高贵血统,虽然和王室隔的有些远,但她的确算是菲利普二世的侄女儿。 她从十二岁开始,就是被追捧的对象,无数诗人对着她站在阳台上的剪影黯然落泪,并且写下十四行诗,无数的骑士跪在她脚下,只为亲吻她套着雪白手套的柔荑…… 当然,这些话若是让乖官看见,肯定会不屑地说“娶个老婆少奋斗三十年,这些欧洲土鳖也不傻啊!” 只是,这一切都不能改变伊萨贝拉的悲剧,她从小就希望有那么一个男子,可以不高大,但是要俊朗,可以说话粗俗,但一定要有一双忧郁如诗人一般的眼睛,可以佩戴镶嵌着宝石的装饰剑,但一定要能够用这把剑去打败一个身披甲胄的勇士…… 说白了,这就是一个生活优渥、整天无所事事,臆想着一个浑身充满着大海的腥臭的穿着奇装异服的男子把她抢走,夺取她的***以后含情脉脉告诉她其实自己是一位王子的女孩,用后世的语言精炼一下,就是四个字,闲的蛋疼。 而此刻整个欧洲以高大强壮为美,要么干脆反其道而行,男人化妆成女人为美,总之,没有任何符合伊萨贝拉审美观的人,生活在这种环境下的伊萨贝拉看人都用下巴,这也是造就了她高傲美名的缘故,不过,她十岁的时候碰到了一个有着纯净眼神的小男孩,当然,这位悲剧的小男孩不在本书中交代,就是那个死在鸡笼岛的连名字都没有的家伙。 她这些天来每天都很悲伤,觉得上帝连她唯一的最爱都夺走了,虽然他血统卑微,但怎么说,总是能让自己勉强接受的男子啊!不过,超级佣兵瑞恩斯坦很快就让她不需要纠结悲伤了,因为她落在了异教徒的手上。 看着这个翘着下巴的地中海美人,乖官突然有些想笑,旁边的瑞恩斯坦赶紧给这位尊贵的阁下做翻译,“女伯爵小姐要求得到符合她身份的待遇。” 当我傻啊!乖官不屑。 好歹也是被无数的欧美片熏陶过的,他猜都能猜到,瑞恩斯坦的翻译肯定跟伊能静斋有一比,讲究“信、雅、达”,就好像宁波八卫的武将们明明说的是去扶桑嫖妓,伊能静斋楞是给翻译成两国邦交、一衣带水、睦邻友好,所以,瑞恩斯坦说的要求得到符合身份的待遇,恐怕得加上什么异教徒之类的话才差不多。 “难道你没告诉她,在东方沦为俘虏是什么下场?”乖官故意哼哼,其实是出于对后世评为和上帝交流的语言的一种不屑。 我就不会,我也不屑跟上帝沟通,上帝说世人都有罪,你才有罪,你妈有罪,你爸有罪,你们全家都有罪,俺跟如来老大混的,你瞧如来老大多有文化,说的多委婉,世人业报缠身。 没文化真可怕啊! 乖官脸上带着嘲讽地笑容,在伊萨贝拉女伯爵的大声抗议中经过不停擦拭额头冷汗的瑞恩斯坦波拿巴的嘴巴,就告诉女伯爵小姐,我是异教徒,所以我没罪,而你,生来有罪,你说你一个罪人,还跟我要求这个要求那个的? 这种后世的论坛辩论法在这个时代几乎无解,说一千道一万,乖官就紧紧问她,你有没有罪?连中间翻译的瑞恩斯坦差一点儿都要信仰崩溃,虽然他的信仰原本就很值得怀疑。 总之,乖官很成功地把这位拥有迷人双眸的女伯爵给弄哭了,然后乖官甩了一句话,从今往后,你就不是什么女伯爵了,你叫唔西迪西,身份是婢女,如果哪一天学会大明话了,可以升格为侍妾。 看他挥挥手谱儿很大,瑞恩斯坦就略有些犹豫,女伯爵小姐一下就成了婢女,这…… 不过,他的犹豫在乖官的下一句话中顿时土崩瓦解,“瑞恩斯坦,你不准备和我进平户城看一看战利品么?” 哦!战利品,上帝,让伊萨贝拉女伯爵,不,唔西迪西婢女一边儿凉快去罢! 所以,他很快就摆正了自己的屁股,面带微笑把尊贵的郑阁下的命令翻译给伊萨贝拉,最后还像是魔鬼一般引诱了一下,“尊贵的女伯爵,您不妨好好考虑一下,在这个古老的明帝国,平民都可以贴身穿着丝绸,帝国皇帝把各种和黄金等价的香料每月大量赐予大臣……” 其实,这些诱惑对于一个自小生活优渥的女伯爵小姐来说,不过尔尔,但是,眼力劲儿超群的伊能静斋挤过来,随口就介绍了一下尊贵的郑国蕃大老爷的背景身世,瑞恩斯坦顿时眼睛一亮,赶紧又接着说道:“而且,您不觉得,这位尊贵的郑阁下正好符合女伯爵小姐您一贯的要求么?他是大明帝国最伟大的诗人,他师从大明帝国最伟大的剑客,徒手格斗过狮子,无数的大明帝国的贵族小姐为他疯狂,而且他手下有数万的勇士,无数的风帆战舰,您看,他的相貌……” 这时候,乖官正坐在太师椅上和誾千代姐姐说话,周围簇拥着的无数武士挡住了从海上射过来的阳光,两边又有人举着精美的波斯织毯挡着风,导致坐在太师椅内的乖官就隐藏在阴影中,他侧着脑袋笑着和誾千代说话,似乎感觉到了注视,转过头来,正好和伊萨贝拉眼神一对,看着这拥有销魂地中海双眸的女伯爵死死盯着他,他也不以为忤,故意龇牙吓了吓她,然后继续扭过头去和誾千代说话。 被哈布斯堡王朝麾下的佣兵背叛,又落在异教徒的手上,伊萨贝拉最开始,还真没往那个方向去想,可凡事就怕有人捅破,瑞恩斯坦一说以后,伊萨贝拉这才真正注意到,这个小孩子即便是按照王室的眼光来看,也是一个很漂亮的小孩,而且拥有一双很诗人的双瞳,如果该死的瑞恩斯坦没说谎的话,他还是一个真正的诗人,这么小的年纪,那肯定是一个天才,还徒手格斗过狮子,又有高贵的出身,还真真正正地拥有实权。 有人说,权势是最好的春药,这话对伊萨贝拉不太管用,可,所有的一切综合起来,就可怕了,这就好像阿利盖利但丁(诗人)和菲利普四世(法国国王,绰号美男子,传说他力气大的可以把两个壮汉扛在肩膀上还健步如飞,还是一位据说很痴情的人,他的妻子被指控和两匹马通奸,他依然不离不弃支持妻子)合体,唯一的遗憾是,他实在太小了。 不过,到东方淘金且的确淘到金的瑞恩斯坦从伯爵小姐的眼神中就看出了一些端倪,心中暗自高兴,这位伯爵小姐只要不摆出那副高傲的面孔,依照她的美貌,一定会在尊贵的郑阁下的后宫拥有一席之地的。要知道,这些佣兵和奥斯曼土耳其帝国打了无数年的仗,对东方庞大的后宫也是很了解的,就像是那句话“最了解你的人往往是你的敌人”,瑞恩斯坦很清楚,在东方,这位伯爵小姐绝对不可能成为尊贵的郑阁下唯一的妻子的。 “尊贵的女伯爵阁下,请相信我,瑞恩斯坦布宛纳,马耳他骑士团的骑士所发的誓言,我发誓,一定竭尽全力让您成为那位阁下的妻子之一。”瑞恩斯坦低声在伊萨贝拉耳边说完,就让人把伯爵小姐给送上了船,他也是手腕不错,一句话,就把背叛伊萨贝拉的罪名给全部抹掉了,反倒过来卖好,用骑士的名誉发誓要给女伯爵找到幸福,这听起来未免有些扯淡,可实际上,不管东方还是西方,枕头风这种东西都一直存在的,如果伊萨贝拉真的如瑞恩斯坦所说的那般成了郑国蕃的妻妾之一,这对瑞恩斯坦这这些西班牙佣兵都是极为有好处的事情,毕竟,女伯爵小姐在东方也只有他们这些算得上亲近的人,至于菲律宾总督何塞阁下,和大明帝国隔那么远,再说何塞的手下舰队还没有这位郑阁下多。 把人送走以后,瑞恩斯坦走到郑乖官跟前,单膝跪地,“尊敬的阁下,您最忠诚的仆人已经准备好了。” 乖官正在和誾千代姐姐讨论要不要从大明运上一船糖渍果子来卖,说了半天,还是打消了念头,这玩意儿属于奢侈品,多了就不值钱了,一船运过来,估计价钱会立马儿掉成猪肉价,就怏怏道:“等下次咱们少弄点儿过来,就开一家蜜饯果子店铺,铺子就叫筑前白梅。” 誾千代抿嘴一笑,然后从怀中小心翼翼拿出那一盒蜜饯果子来,打开盖子,找了一块最小的,眯着眼睛放进自己口中,乖官故意问她,“连我也不给吃么。”誾千代姐姐振振有辞说:“不行,这是夫君大人给我的恩赐,只能由我一个人吃。”不过,为了哄他开心,还是从身上不知道哪儿摸出两个小饭团子,正是鹿岛神宫秘制的所谓滋养力气的补品。 笑着接过来放进嘴巴里面,乖官这才转头似笑非笑一边咀嚼一边看着瑞恩斯坦,说:“都说完了?” 瑞恩斯坦背后一凉,刚才自己说的话这位阁下应该听不懂罢!不过,即便听得懂,我说的话也并非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当下硬着头皮说道:“是的阁下。” 站起身来,乖官伸了一个懒腰,然后快步往前面走去,“走,看看平户城内有什么好东西。”众人纷纷跟了上去。 这搜刮平户城的事情不需细表,乖官当天晚上就准备攻打毛利家的小仓城,顿时就被立花玄贺小野镇幸等人拦下了,毕竟,毛利元就虽然死了,到底饿死的骆驼比马大,毛利家如今依然是庞然大物,尤其是水军,更是扶桑首屈一指,他们认为,暂时不要和毛利家硬拼的为好。 只是,乖官却不准备听他们的,跟他们说闪电战他们也肯定理解不能,我十艘铁甲船在手,何况如今还多了瑞恩斯坦这欧洲土鳖的四艘西班牙武装大帆船,只要是沿海的,我一路推平毫无压力啊!先打倒再管理,慢慢攻城略地那一套得打到猴年马月啊! 所以,他就忽视两人的意见,直接让瑞恩斯坦把一千黑奴给卸在平户町,就问瑞恩斯坦,敢不敢跟我去攻城略地,瑞恩斯坦闻言那个兴奋啊!顿时变成了一头发情的公驴。要知道,他船上有很多人没赶上这次大战,看周围伙伴一个个兴高采烈地分金子,那是一个懊悔,一把火在心里头憋的是嗷嗷直叫,西班牙佣兵还怕有仗打?我们只怕没仗打。 这话听了就叫人舒坦,乖官拍案而起,当即就决定自己带着十艘铁甲船和四艘西班牙武装商船和誾千代姐姐的两百早合少女队前去攻打小仓城,而立花玄贺他们则留下来安抚地方。 实际上,安抚地方的任务不轻,平户町南蛮人不少,明国人也不少,这年月漂洋过海的哪儿有善茬儿,因此这种半软半硬的安抚工作必须要本地人来做,等地盘大了,乖官说话愈发硬气了,那时候,这些人就自动乖乖的了,而如今乖官手下不过十来万石高,因此必须把毛利家的小仓城给拿下来,再说了,小仓城属于筑前国,俺家誾千代姐姐绰号筑前的白梅,若是不能把整个筑前国拿下,那怎么行。 这话是肯定要跟誾千代姐姐说的,誾千代虽然六岁做家督,凡事大多很理智,可有一句话叫做恋爱中的女人毫无智商可言,牵涉到乖官,她顿时就变得没理智了,夫君大人为了我要去攻打筑前国,我还有什么话说,自然是全力支持夫君大人了。 等小仓城打下来,这样,松浦家的地盘变成了伊能家的,毛利家的小仓城也变成了伊能家的,加上原本夹在中间的立花山城,顿时就连成了一片,石高超过五十万石,这在扶桑,那也是不得了的大名了。 因此,乖官手下十数艘战船,连夜就往小仓城去了,丢下了立花玄贺和小野镇幸,这也是乖官存心敲打他们,没有你们这两个屠户,老子照样不吃带毛猪。 这小仓城离平户多远呢!后世大巴两个多小时,因此,天色蒙蒙亮的时候,乖官的船就浮在了小仓城外面的海面上。 135章 太监的习性像章鱼 135章太监的习性像章鱼 天色拂晓,岸上的小仓城在十几艘炮舰面前就像是一块肥肉,这是毛利家进入九州岛的桥头堡,当初大友宗麟以嫁女儿给小早川秀包为代价,名义上收回了小仓城和筑前半国,但实际上,小仓城盘桓着小早川家以白井兵库头景俊、椋梨越前守景家为首的一众家老重臣,麾下有武士约五百人。 但是,在佛朗机炮面前,一切武士都是蝼蚁,这五百武士守护着的小仓城,对于别的大名来说就是坚城,对乖官来说,跟纸糊的没什么区别。 “茂才,这就是那么什么早川满头包的城池?”胡立涛站在艚楼顶层看着这大部分是木头结构的所谓城池,忍不住不屑,浮舟扶桑以来,到现在他还没真正见过一座坚固的城池,基本都是木头架子,一轰就倒的货色。 乖官点头笑着说道:“胡家哥哥,这就是小早川秀包的小仓城了,对了,这家伙还是那个立花宗茂斩鸡头烧黄纸的结拜兄弟。”两人说的是大明话,乖官身边的誾千代姐姐自然听不懂,胡百户眼神中凶光一闪,大声道:“茂才放心,末将让这城池鸡犬不留。” “那个满头包如今在大阪城做人质呢!”乖官笑笑,胡立涛大大咧咧道:“那咱们就直接推到大阪城下好了。”这一路来灭了好几家,胡立涛正是意气风发,在别的国家攻城略地的行径完全满足了一个武将封狼居胥的心底愿望。 “胡家哥哥,准备开炮罢!”乖官不答,直接挥手示意,桅杆最高处的挂斗内的旗兵顿时举旗示意。 这炮轰小仓城,小早川家大多数的家老重臣往生极乐的行径掠过不提,像是大友家也有历年跟大明购买的一些佛朗机炮,但基本不过碗口粗细,何况从陆路来,瞒不过耳目,而乖官从海路来,正所谓船坚炮利,总之,不过是开水烫蚂蚁,乖官手上的玩物一般。 这个时候,我们不得不花一些笔墨掉头过来描述一下钟游击等人,钟离钟游击在琉球待了一天,等八位的船只全部回到岛上,这才和玉蛟龙李玉甫分开,还给李玉甫留了一艘小船几十个军卫,这几十个军卫其实就是上次借给颜家的那些人,这些人被海盗掠去这么长的时间,回到军卫以后也没什么好果子吃,干脆就大手一挥,给他们一条船,让他们跟随李船主到扶桑寻他钟游击的兄弟郑国蕃混饭吃去。 自然,李玉甫明白,这也有监视之意,也不说破,反正都上了浙江巡抚的船了。 钟离带着大头就回返宁波,到了离开宁波大约两天的海路上,将将好,碰上了浙江巡抚的定海卫的座舰。 有看官要问,泥马,李少南和蔡太的定海卫战船属乌龟的啊!追了这么久,居然才追出两天的航程? 这就不得不说一下,明制,巡抚和布政司坐船跑到别国的领土,这无论如何都是说不过去的,这相当于后世的省长和省委***兼大军区司令不经过中央跑到别国访问,你在自己的领海溜达两圈还可以说是慰劳官兵,你踏上别的国家领土了,那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的。 像是钟离,他带着八卫战船出来是剿匪的,你说你布政司加巡抚也出来剿匪,那也太扯淡了,真当朝廷衮衮诸公是猪脑袋呢! 所以,李少南和蔡太一路挂起满帆,但是追到眼看着就到琉球国了,这无论如何都追不下去了,不管是李少南还是蔡太,都担负不起这个责任,堂堂一省布政司使加巡抚,齐齐踏上琉球国,这要是琉球国国王给朝廷上一个诏书,两人都得完蛋。 所以,定海卫的战船不得不怏怏掉转船头,实际上,浙江巡抚蔡太看着李少南那死了老婆一般的死灰色脸庞,心里头也偷着乐:泥马,李少南啊李少南,你也有今天。 大明朝地方三权分立,指挥使、军事,布政使、行政,按察使、司法,但总的来说,由于大明文贵武贱,所以布政司是要高于其他两司的,所以三司相互制约已经成了空话,而三司以上的巡抚,则统筹三司,是名义上的一省最高长官。 但是,最高长官不代表话事权最大,李少南先于蔡太经营浙江,又牢牢抱住了东厂厂公张鲸的大腿,所以很多时候是不买蔡太蔡巡抚的账的,而蔡太抱着南京守备太监牧九的大腿,自保有余,进取却不足,所以,表面上和李少南也一团和气,实际上,谁乐意自己手底下有个不听话的家伙? 不错,他蔡太是要搞颜家,郑家和颜家虽然听说有些渊源,可这不是还没搞成么,那郑国蕃一时名士,年纪轻轻就入了学,这即便是在文风荟萃的江南也是挺稀罕的,这等人才,自然是天生聪慧,想必也不至于因此跟我撕破脸来,我巴巴地跑到海上来寻你郑小国舅,你好歹也要念我个好儿罢! 所以,蔡太是稳坐钓鱼台,胜亦不喜败也不忧,老夫就等着看你李少南的笑话。 而李少南,那真是死了爹娘一般,这时候,恨不得嗖一下穿越回数天之前,然后把自家的小舅子侯小白给灭口了再说。 老天爷似乎听见了他的恳求,顿时就把他的小舅子给送到眼前来了。 三当家的路娄维护着侯小白以及闻人氏,一路往浙江而去,侯小白受了惊吓,又吃了一记流弹,在海上就发起寒热来了,一阵一阵儿的打摆子,就这,还不老实,嘀咕着要找自家姐夫浙江布政司使李少南回去找场子,如今三当家和他可算是同仇敌忾,当下就安慰他说,侯少爷,咱这船快,没两天就能到浙江,后头那些人船虽然多,却没咱们船快,你安心养病。 可惜,他们虽然船快,可八卫的快船也不慢,两天追下来,几乎就只差他们几个时辰的海路,如果不是他们恰好追上了慢腾腾回航的定海卫的战船,八卫的快船肯定能在抵达宁波之前追上他们。 实际上,这时候的浙江已经被德妃娘娘的亲爹和亲弟弟就在宁波这个消息搞得整个官场轩然***。 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呢!这就得说一说提督浙江市舶太监李春村李公公,这厮是个太监,太监的习性就像是海里头的章鱼,看见有一个洞就要往里头钻,不会钻营的太监,那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太监。 这家伙虽然到宁波干提督太监,但宫里头的门路并没有断,要知道,他们这种外放的太监,比任何人都明白简在帝心的道理,所以他们这种人逢年过节往宫里头送东西的习惯比后世的驻京办公室还离谱,就得到郑嫔升格为德妃的消息。 不得不说,李春村公公是有大气运的公公,他派去给宫里头送礼的宦官叫邓肯,这位邓公公刚从宫里头拨到浙江还不足一年,给德妃娘娘送礼的时候,碰上熟人了,德妃娘娘身边最得用的小豆子公公。 这位没净身之前叫窦豆的小公公就是顺天府大兴县人士,所以,他是德妃娘娘的老乡,当然了,如果但只是老乡,还不见得如此被重用,他未净身之前就认识德妃娘娘,当然,那时候的德妃还是大兴县的小姑娘,两人关系可称之为街坊。 这小豆子被自家癖酒的老子亲自阉割了送进了宫,几年下来,凭着眉清目秀眼眉低乖,颇得人缘,邓肯公公就是那时候结识这个小公公的。 自从郑嫔一次偶遇小豆子,就问万历讨要了小豆子在身边伺候,等郑嫔升格为德妃,小豆子公公那更是水涨船高,一时间,俨然就是宫内风头最劲的公公,但这家伙虽然年轻却颇通进退,这可能跟他打小就被他那个癖好喝酒一喝醉就要揍儿子的老爸有关系,总之,年轻,识进退,又被德妃娘娘赏识,这小家伙因此颇得宫内一些老太监们的青眼。 太监们规矩大,讲上下尊卑,一池子的草鱼,谁也不希望池塘里头来一头搅混水的黑鱼,像是武宗朝的所谓立皇帝刘瑾,那也是得罪人太多,连太监们本身都不能容忍刘瑾了。 这邓肯给德妃娘娘送礼,说实话,也全没指望能见着德妃娘娘,礼送上去了,那他就满意了,没曾想,德妃娘娘通过小豆子,要见他一见,这邓公公一时间忐忑啊!也不知道是祸事还是喜事。 等见了德妃娘娘,他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头去,当时就是大喜,德妃娘娘的亲爹和亲弟弟如今就在浙江?这,这这,这这这……好粗一条大腿啊! 事实上,郑妃一直都在暗中关心自家的老子和弟弟,尤其是她弟弟,两人自幼丧母,可说相依为命,又可称之为长姐似母,总之,进宫之后的郑妃最不放心的就是弟弟。 但她一开始只不过是个小宫女,顶天了,偷偷摸摸托人往家里头送几两银子,直到和万历对眼,一跃成为郑嫔,那时候,就开始关心家里头了,只是依然有些鞭长莫及。 但被册封为德妃之后,她就按捺不住了,当即就在皇帝跟前给自家老子求了个南京五军都督府左都督的官位,这个位置是武将勋贵才能坐上去的,实际上,聪明人都能看出来,显然皇帝是宠爱这位德妃娘娘无以复加,这是为日后封伯封侯做准备的。 不过,这时候的万历皇帝也不过二十岁,张居正也刚倒下,冯保也刚刚去南京孝陵吃老米饭,虽然两尊大神倒下去了,可皇帝并没有完全把朝政掌握在手里头,而他的亲弟弟潞王依旧被李太后养在宫中,潞王风姿绰约,擅书法,喜好音乐,在朝臣中口碑不低。 所以,德妃能给郑老爹讨一个左都督的位置,已经很不容易了,说实话,这也是皇帝冒着被朝臣们大骂的风险干的,不过奇怪的是,内阁诸位阁老居然一致性沉默了,只有个把御史上了折子,这几乎是已经可以忽视的。 有这种情况出现并不奇怪,要知道,德妃是陈太后封的,皇帝的亲娘李太后在这件事情上保持了沉默,大臣们不是傻子,隐约就觉得这事儿太危险,还是别参合进去的为好。陈太后是先皇的皇后,李太后不过是先皇的妃子,母凭子贵罢了,如今陈太后封了皇帝最宠爱的郑氏为德妃,这意味着什么呢?两宫皇太后掐架。正所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咱们还是别参合进去的好。 所以郑老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顺顺当当就做了南京五军都督府左都督,一品大员,也是这个时候,东厂督公张鲸给李少南信儿,叫他老实点儿,别得罪了国丈和小国舅。 一个国家想要一个人富贵,反掌之间,一个人想要拯救一个国家,难如登天。德妃问自家老爹讨了左都督的位置,在万历的默许之下,就开始大张旗鼓的给自家兄弟铺陈,首先,天上掉馅饼,就砸晕了大兴知县沈榜沈敦虞,直接调任宁波知府。 从六品一步就跨到从三品,用连升三级、火箭干部已经不足以形容了,诡异的是,这一纸任命居然被内阁和吏部通过了,和他的任命一起通过的还有大兴县学教谕老先生,任浙江提学司副使,相当于后世专管文教卫的副省长,总之,把老先生差点儿吓出一个心肌梗塞。 这两人的经历,只好用一步登天来形容,内阁和吏部因为怕被神仙打架殃及凡人,眼睛一闭就给盖了印章。 这时候,李太后终于出手了,说,哀家从未有闻,如此一步登天,这天下还要不要体统了。 事实上,能混到阁老这个位置上的,没有傻瓜,能通过如此离谱的任命,他的确是有缘故的,考功司的履历递到李太后跟前,李太后一看,也未免傻眼。 沈敦虞,这个人李太后当然知道,她的死鬼老公隆庆皇帝时候的进士,原本是榜眼,结果被皇帝说名字犯冲,刷到二甲头名,历年大兴知县,顺天府治下二十四州县,只有他年年考功上上,你不服不行,可就是不升官,这种人的资历,讲个不好听的,进个内阁或许还差一些,但做知府的话,无论如何都没法说人家没资格。 而大兴县学教谕老先生程伦程慎思,资格更老,还是嘉靖年的进士出身,在大兴县屁股不挪窝二十来年了,大兴的文治、也就是升学率,别说在顺天府二十四州县了,即便是整个北方,那也是数得上号的,这种人那是寡妇睡觉上头没人,故此得不到升迁。 可如今提拔起来,即便是李太后,那也挑不出毛病来,事实上,这履历和任命附在一起,换谁也没法说话,你总不能说一个年年考核都是优秀的京县知县没有资格下到地方去做个知府罢!何况人家还顶着二甲头名进士的名头呢!教谕老先生程伦程慎思也是这个道理。 所以,李太后顿时就哑火了,这才明白内阁和吏部为什么过了两人的任命,这分明就是给天下那些不得意的进士们看看,你们好好熬着、干着,迟早有一天,你们也可以像这两人一般,不会亏待了你们的。 说白了,内阁的一群老狐狸借着两位太后掐架,顺便搭顺风车,在天下官员面前显示了一下内阁的威严。 即便她是太后,可如果真的强制撤销这两份任命,分明是和天下所有不得志的进士们过不去,智者不为也,所以李太后只好捏着鼻子认了,可心里头那个气啊!就把气撒在了内阁首辅张四维身上,好你个张四维,若不是哀家顶你,你能坐上内阁首辅的位置么?这么大的事情,你居然不跟哀家通气,你等着,哀家迟早叫你好看。 总之,媳妇德妃娘娘狠狠甩了婆婆李太后一巴掌,打得李太后高潮迭起,还不得不捏着鼻子生受了。 德妃趁着得胜气儿,直接就插手到了锦衣卫里头,而这时候的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刚倒台,因为他最大的靠山冯保也倒台了,上台的是骆思恭,被德妃娘娘召见的时候,这位骆指挥使也战战兢兢,要知道,历任锦衣卫指挥使得以善终了没几个,他可是刚上台,屁股还没捂热乎呢! 而历史上,万贵妃的弟弟万通也是做过锦衣卫指挥使的,所以,这位骆指挥使就在想,是不是德妃娘娘要我主动给小国舅挪位置啊! 他心里头那个纠结,上位了还肯下来的,所谓功成名遂身退,可实际上,用这个道德标杆来衡量的话,历史上合格的***约不足四个巴掌,即便是汉朝张良,结局也很悲催,可这并不妨碍坐上位的人继续霸占着自己屁股下面的位置,只要是坐上去的,就没有一个肯主动下来的。 别人不知道,他作为锦衣卫指挥使是很清楚的,德妃娘娘如今已经在帮皇上批奏折,这是何等的宠爱,如果他不肯挪位置,结局会如何呢! 当他满头大汗叩见德妃娘娘的时候,郑妃一句话就安了他心,当时就连着给德妃磕了三个头,郑妃说的话很简单,本宫在一天,你的位置就稳稳当当。 这话就很明显了,大家都是聪明人,绝对不会说什么“你写个效忠书来”“娘娘,微臣定然效死”之类的话,但意思,其实就是这个意思,郑妃给骆思恭保证没人动他屁股下面的位置,而骆思恭自然要投桃报李,从此他就是德妃娘娘的人了。 或许有看官要说,皇帝是傻子么,就由着德妃插手朝政甚至锦衣卫,可我们把历史书一翻就会发现,历朝历代得到皇帝宠爱的女人,绝大多数都是权力欲望很大的女人。我们或许可以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皇帝坐在龙椅上,已经不像是普通男人一般需要唯唯诺诺的女人,或许他就希望有那么一个如同知己一般可以跟他谈一谈天下大事的女人,而不是一个整天依靠美色“以牝就之”的女人,天底下对着皇帝以牝就之的女人多了去了,皇帝浑身汗毛变成***也来不及,只有美貌与智慧并重的女人,才能得到皇帝的青眼罢! 总之,得到了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效忠的德妃,已经在朝廷隐隐有话语权了,而有锦衣卫效忠,调查自家弟弟和老爹是不是被人欺负过什么的,自然就轻而易举。 这就是关键所在了,德妃娘娘接见了邓肯邓公公,然后,派出了一名锦衣卫百户和最得用的小豆子南下浙江,几乎就只比东厂督公张鲸派出番子私下通知李少南晚了三天而已。 而被登门的提督浙江市舶太监李春村公公顿时大喜,什么?巴结上德妃娘娘了?卧槽,这是合该俺小春子发达啊! 他当即就把市舶诸务扔给了邓肯邓公公,然后屁颠颠哪里还管会不会颠到胯中娇嫩,骑着马就直奔浙江布政司衙门,李少南自然不在了,李村春公公不男不女,自然是直奔后室,“李少南,你给咱家出来。” 当他从侯小红口中威逼出李少南的行径,当即就翻了脸,也不管一把拉扯着他衣衫的侯小红,一脚先踹过去,然后掉头回府,请小豆子公公和锦衣卫百户程瑞一路,坐着市舶司衙门的大船,就赶往宁波去了。 这宣布国丈郑连城坐南京五军都督府左都督位置的事情,自然轮不到他们,那个有圣旨,但是,小豆子和百户程瑞南下,那是要保护德妃娘娘的弟弟郑国蕃的,事实上,锦衣卫百户程瑞还用腰牌调了两艘杭州卫的铁甲船。 德妃娘娘自然不知道自家的弟弟在海外做的好大事情,她不过是因为自家弟弟被闻人氏欺负了,要给弟弟出气,一个庞大帝国的皇帝最宠爱的女人,想搞一个过气的五品诰命,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何况还有锦衣卫给她做事。没几天,就把闻人氏的家底儿给扒了一个底掉,连她亲爹亲娘叫什么,家里头还有什么人,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卖给人家当私窠子的,嫁的第一个死鬼丈夫叫什么,家里头还有些甚人,一切的一切,调查得一清二楚。 这就是小豆子公公和锦衣卫百户程瑞南下的缘故所在,至于请了闻人氏的李少南,哼,一方大员,有东厂督公撑腰,想搞你下台或许不太容易,但是想让你没好日子过,那真是太容易了。 总之,当闻人氏、侯小白以及三当家路娄维的快船撞上了慢腾腾掉头回来的定海卫战船,李村春公公也从宁波赶到,将将追上李少南等人,这时候呢!钟离钟游击的八卫庞大舰队也跟着回来了,钟离呵斥了那几个手下,为何在海上定锚? 那些手下就哭丧着脸,大哥,对方的快船追上了定海卫的战船,船上的人似乎被拉上定海卫的战船上去了,俺看了旗帜,似乎是巡抚大人的旗帜。 钟离大喝一声,那你还怕个屁。他的手下被他骂了,暗自嘀咕,你不怕,俺们怕啊!追杀提举司提举,这罪名可大了去了。 不过,钟离还真不怕,要知道他可是蔡太手下得用的干将,一个是自己人,一个是李少南的小舅子,敌人,蔡巡抚会帮谁,这不是明摆着的么。 当下他就厉声道:“拔出锚,扯起满帆,追上去。” 136章 老公杀人不用刀 136章老公杀人不用刀 钟离的八卫舰队很快就追了上去,将要靠近定海卫的战船的时候,钟离在千里镜中看到了提督浙江市舶太监李春村公公,一身红黑两色间杂的锦缎袍子,外头还套了一件沉香色缝缀狐裘的马甲儿,李公公身边还有一位小公公,穿着一身红黑两色锦缎,看起来大约也就十五岁左右的模样,可瞧李春村公公的表情,似乎那小公公的位份也不差,不然以李春村公公那眼高于顶的脾气,不至于如此和颜悦色。 他就忍不住嘀咕,他虽然只见过一两次提督太监李春村,但这位公公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脾气在浙江官场那也是很有名气的,心说这李公公怎么也掺和这事儿。 而这时候李少南正在破口大骂侯小白,完全没了平日所谓的进士风范,“我肏你姐姐,你办的是个什么事儿?啊?私自出海跑到琉球去劝降海盗,你以为你是新建伯(王阳明)么……” 他没等侯小白开口,就劈头盖脸一顿骂,而病得都快死了的侯小白被自家姐夫一阵骂,更是莫名其妙,三当家路娄维下意识地背后汗毛一竖,这时候两旁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紧紧贴住了他身子,就锁住了他两条胳膊,而闻人氏,俏脸发白,几乎在一瞬间就断定,事情肯定在哪儿出了差池,可即便是她那如阁老一般的脑袋,也绝对想不到,是因为郑乖官的姐姐做了德妃。 看着被骂得大喘气的侯小白,旁边的浙江巡抚蔡太摸着胡子,幸灾乐祸地说道:“李兄,莫要失了读书人的体统,睡了人家的姐姐还要骂人家,失之厚道啊!” 李少南老脸一红,可是,这时候他也顾不得了,连命都快没了,还管什么体统,什么面子,老子这时候可顾不上。 “唷!咱家瞧瞧,这是谁啊!破口大骂的。”说着,外头李春村就掀着帘子进来了,这帘子一掀开,外头的寒风带着一股子海腥味顿时窜进了舱内,正在虚张声势大骂小舅子的李少南正脑子里头快速寻思,如何找个借口把自家从这一潭浑水里头给拔出来,听见那特有的公鸭嗓子,先是一惊,接着顿时大喜,“李公公,您怎么也拔冗出海来了?” 原本坐着的蔡太也赶紧站了起来,拱手示意,“李公公。” 两位一省大员,要阿谀浙江市舶太监,这并非虚幻,提督浙江市舶太监的地位和浙江巡抚齐平,也就是说,李春村的位置比李少南还高半截。提督浙江市舶太监作为皇帝天使,负责的又是“外番朝贡市易诸事”,甚至连浙江市舶府的地址,都是前南宋德寿宫的原址,这可是前朝皇宫遗址,史称“气象华盛”,如此一来,浙江官员对这位提督浙江市舶太监是个什么态度就可想而知了。 李春村先是笑眯眯侧过身子,让身后的窦公公和锦衣卫百户程瑞进了门,这才哼了一声,对李少南说道:“咱家能不来么?你说说你,平日自诩两榜进士出身,睡了人家的姐姐,好歹也照顾一下人家,咱们这些无根的人呐!也知道讲究一个照顾亲眷,你一个两榜进士出身,怎么就还不如咱家呢?咱家也是读过书的,知道亲亲相隐的道理,你说说你,是不是一个拔屌无情的东西,依咱家看啊!不如一刀切了,跟咱家一样,服侍皇上太后,那也是恩德不是?” 他这话,骂得难听,但是落在李少南耳中,那真是如闻天籁一般,着啊!这事儿是侯小白犯的,我不过是亲亲相隐罢了。 所谓亲亲相隐,就是古代律法的原则,亲属之间有罪应该互相隐瞒,不告发不作证,除非是谋逆等大罪,不然这个基本适用与所有的罪名。这个在现代被称之为容隐权,被中外司法认可,如果为了个别正义而强迫亲人之间的互相出卖,也就是践踏了人性。 这一刻,李少南恨不得跪下来亲吻李春村公公的脚趾头,李公公呐!你就是我的亲爹呐! 李公公话音刚落,三当家路娄维顿时猛地一个挣扎,瞬间挣脱了左右紧紧攥住他胳膊的两人,船舱内众人一惊,接着,就看这脸上刺青的汉子腾腾腾几步,直接跃起,一下就穿透雕花窗栏,窗栏上蒙着的五彩玻璃噼里啪啦一阵脆响,洒落得满地都是,外头的海风一下就吹了进来,吹得里头的几位贵人激灵灵打了一个寒颤。 几个蔡巡抚的亲卫一窜身就到了窗栏跟前,就看见那脸上刺青的汉子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一下摔落在甲板上,挣扎了起身,翻身就跳进海中去了,噗哗一声,溅起一阵水花来。 这几个亲卫面面相觑,没奈何,转身跪倒,“巡抚大人,那汉子跳进海里头去了。” 闻人氏脸色忽青忽白,连路娄维都感觉到不对了,何况是她呢!可是,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哪里有那等本事。 蔡太脸色难看,具体什么个情况,说实话到现在也还没全部理顺,可当着市舶太监的面,居然给跑掉一个人,这简直就是抽他的大嘴巴子,一时间,痛声大骂,“废物,废物……” 一直跟在窦公公身后的健壮汉子快步走到被撞碎的窗栏跟前,冲外头瞧了瞧,回来低声对那小太监说道:“窦公公,人跳进海里头去了,看那厮是个好手,这附近群岛众多,恐怕能逃脱性命。” 这时候,外头进来一个百户,跪倒在地参见后说道:“巡抚大人,宁波卫钟游击求见。”蔡太蔡巡抚眼神一亮,赶紧挥手让他把钟游击请进来。 李春村也被惊吓了一跳,不过他以前伺候过李太后,正所谓居移气养移体,实际上很多遮奢公公的气度那真是天下读书人学不到的,一眨眼,这公鸭嗓太监就镇定了下来,摸了摸微微腆出来的小腹,嘎嘎嘎笑了两声,就说道:“好了两位大人,咱家来,不是看什么江湖人物跳海逃生的,这大冷天儿的,海水冰凉刺骨,怕冻也冻死了。咱家来,是要跟两位大人商量商量,德妃娘娘的亲弟弟郑国蕃如今出了海,这总得拿出一个章程来罢!” 不远处的闻人氏听见“德妃娘娘的亲弟弟郑国蕃”这一句,耳中宛如一个炸雷炸开,原本忽青忽白的脸色顿时涌上一层艳艳的红色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突然眼睛一翻,噗通一声就倒在了地上。 而因为打摆子一直抖个不停,连一句囫囵话还没说的侯小白听了,眼睛也是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事实上,这座舰顶层船舱内的几个人,就是整个浙江话事权最大的人,浙江巡抚、浙江布政司使、浙江市舶太监,这三个人说的话,基本就可以代表整个浙江了。 蔡太闻言,摸了摸胡子,心说这才是老成谋国之语,这李少南好大名气,也不过是个草包。 要知道,他们都是浙江顶儿尖儿的权贵,如今,突然空降下来这么一家子皇亲国戚,会对浙江、甚至整个江南造成什么样的影响,这才是他们目前最迫切要面对的。 他们如此想也不意外,一般来说,像是国丈国舅之类,一般都是从都督指挥这类的官职开始,慢慢寻着由头,升伯爵升侯爵,可这一次奇怪了,德妃娘娘给自己的父亲求的是南京五军都督府左都督,南边嘛!大家都知道,不得志的人,和北边权贵斗法失败的人,这类人占着大半,那么,为何德妃娘娘还要求个南京五军都督府左都督的位置给自家的老子呢? 要知道,五军都督,这位置说不管用他当真一点儿也不管用,几乎等于爵位,干拿钱不干事,可要是说他管用,他也真管用,整个南边的军队,他都可以横插一杠子,尤其是,南边还没有北京顺天府那么多的掣肘。 德妃娘娘固然要巴结,可是,当官当到如今这个位置,谁也不想,也绝对不肯,自己头上再搬来一个亲爹坐在上头。 即便是李春村想巴结德妃娘娘,要知道他在浙江住的是前朝的大内后苑,说锦衣玉食绝不为过的,他无非就是指望着多巴结上一条门路,屁股紧紧坐在这个位置上。而且,太监也要讲个情谊,当初重开浙江市舶司可是李少南的首尾,他上的奏折,如果用人脸朝前,不用人屁股朝前,就像是武宗朝立皇帝刘瑾刘公公那般,最后连大多数的太监都觉得刘瑾太跋扈,以手面广会钻营著称的李春村公公是不会那么做的,所以,李少南他必须保一保。 因此,他就要建议大家坐下来好好论一论,国丈如今被德妃娘娘扔在浙江,咱们这是不是一起登门拜访,是不是要分出去一些利益,总之,那意思就是,南边富庶之地,咱家来了,那就不打算走了,你们别坏了咱家的事。 那么既然是他提议,自然就要先把最大的危险给扼杀在萌芽中,最大的危险是什么呢?自然是李少南的小舅子侯小白。 他眼神中凶光一闪,慢腾腾就拿出一方手帕来,拭了拭嘴角,干咳了一声,看着地上晕过去的侯小白和闻人氏,喃喃道:“这两个人都死在这儿,可怜见的,也是个没福气的人。”说着,就对蔡太左右的几个亲兵大声喝道:“还愣着干嘛,这尸首扔在这儿好看是不是,扔到海里头去。” 他一进门就说李少南拔屌无情,那是给李少南遮掩,说明亲亲相隐,可不是同情侯小白。或许,他心里头正说:李少南对咱家还算有个举荐的情份在,你是个神马(什么)东西…… 周围几个亲兵一愣,蔡太也愣了下,这死太监,这是要公然灭口啊! 倒是李少南,真恨不得立刻给李春村公公舔一舔沟子,这事儿,他不能做,可李公公做得,而李公公什么话都没说,直接就给他解决了这么大的麻烦,那真是比亲爹还亲啊! 至于什么小舅子之类的,说实话,这时候他已经打算好了,回去就对外声称如夫人得了急病暴毙,死了好,死了好啊! 一时间,他恨不得手舞足蹈起来。 蔡太咳嗽了一声,对左右说道:“没听见李公公的吩咐么?把尸首拉出去,扔到海里头的时候别忘了绑个压舱石什么的,不然这浮尸若是被渔民一网捞上去,岂不是吓到人,说起来都是本府治下,本府治政,不扰民是头一条。” 果然是浙江巡抚,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到底比李少南还高一截。 几个亲兵互相看了两眼,心冷神会,立刻走过去,弯腰下来,一个伸手按了按昏过去的侯小白的脖颈大动脉处,“大人,果然没气息了。”说着,大拇指用力,却是紧紧掐住了侯小白的喉咙,手上一用力,咔嚓一声微响,顿时把喉骨给捏得粉碎。 一直冷眼旁观的小窦子公公终于开口了,“慢!”说着一伸手,快步就走到了昏倒的闻人氏跟前,“这个女人,德妃娘娘指定了要的,说好了给国舅爷为奴为婢的,几位大人,是不是看一看还有救没有,若有救,还是救一救的好。” 由于净身的早,他声音稚嫩宛如女童,可是,谁也不敢把他的话当耳边风,李村春李公公赶紧轻轻扇了自己两个嘴巴子,自然是不疼不痒的,然后就对蔡太和李少南说道:“瞧咱家这个记性,这是德妃娘娘跟前最得用的窦公公,皇上那也是极为喜欢的,如今领着内廷侍的衔头,这窦公公和他带来的锦衣卫程百户,那就是专门为国舅爷的事情而来的。” 这宦官领内廷侍的头衔,一般都是五品的职份,蔡太和李少南当然不敢小瞧,何况人家还是德妃娘娘跟前的人儿,至于锦衣卫,当官的听着都头大,就当没看见了,自然,程百户也不跟两位计较,笑笑没吭气儿。 蔡太和李少南赶紧和窦公公拱手为礼,然后蔡太就冲着几个亲兵使了个眼色,亲兵自然了解,一摸闻人氏的脉搏,当即一脸儿的喜色,“这位姑娘还有救。”说着,使劲儿掐着闻人氏虎口合谷穴。 这时候,钟游击掀开帘子进来,单膝跪地,“末将钟离,见过巡抚大人。” 而被掐合谷穴悠悠醒来的闻人氏,一睁眼,就瞧见了浑身披挂整齐的钟离,当下大惊,柔荑在地板上一撑,双脚直蹬,身子就倒着连接退了好一截,“你……你别过来。”这人是郑乖官身边那将领,她在和路娄维抢船的时候瞧得一清二楚。 钟离没吭气儿,只是拿眼睛看嘴角溢出一大股鲜血的侯小白,而这时候,和钟离一起登上定海卫的战船的大头在钟离掀开帘子的一瞬间似乎瞧见里面有个熟人,他胆子大,虽然登船的时候钟离千叮咛万嘱咐让他要老老实实,可他还是贴近门口,掀开一点儿帘子往里头看去。 他仔细揉了揉眼睛,没看错,那里头穿着锦缎袍子的少年可不就是以前的街坊小豆子,当即大喜,哪里还记得钟离嘱咐的话,一下就掀开帘子扑了进去,“小豆子,你是小豆子。”大喊着,一把就把窦公公给抱在怀里头。 大头长的高大,虽然年岁小,实际上已经比那小窦子公公高了些了,他一把抱住小窦子,一脸的欢喜,“俺是大头,大头啊!看!”说着,就伸手把两只耳朵一揪,做了一个猪头脸。 那程瑞程百户冷不防被外面扑进来一个人抱住窦公公,吓了一身冷汗,刚抽刀,就听见这说话,略一迟疑,然后,小窦子公公也是满脸的惊喜,“大头,你这个家伙怎么在这儿,难道……国舅爷也在?” 钟离闻言一愣,而大头也是一沉眉头,满脸的奇怪表情,“什么国舅爷?” “你个猪头,就知道吃猪脑子的家伙。”小窦子忍不住伸指在他额头上弹了一记,这对于在宫内兢兢业业眼眉低乖的小窦子来说,已经是不得了的放肆举止了,“你家小姐,如今是德妃娘娘了。” “什么德妃娘娘?”大头到底还是孩子,不知道轻重,“你是说若彤姐……” 小窦子一把就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然后左右看了看,且不说震惊当场的钟离钟游击,其余众人都是赶紧干咳两声装没听到,德妃娘娘的闺名,那得是皇上才能听才能叫的。而屁股坐在地上四肢撑地的闻人氏,这时候已经肯定、确定,浑身就觉得寒意彻骨,似乎连骨头都是凉的。 “以后可不能喳喳呼呼的了,知道么!”小窦子面带亲近之色,伸手替大头拽了拽有些凌乱的衣衫,他和德妃娘娘是地道的街坊,德妃固然抬举他,但是,在宫中这些年下来,他自然已经把主子奴婢那一套尊卑深深的印到脑子里头去了,像是国舅爷,他打小也认识,可国舅爷是读书人,是主子,而大头,小时候还跟在他屁股后头玩耍过,这时候一见,忍不住眼眶中就一酸,就好像见着了弟弟一般。 “如今国丈做了南京五军都督府左都督,圣旨想必很快也要到了,你以后啊!凡事要立起个体统来,可不能给德妃娘娘丢脸啊!”他说着,就有些哽咽,不过到底在宫中数年,很快就克制了情绪,笑着抱了抱还没彻底反应过来呆滞着的大头,然后转头看着闻人氏。 137章 失手打翻火烛 137章失手打翻火烛 闻人氏被小窦子公公拿眼睛那么一扫,浑身顿时出了一身的白毛汗,手腕一撑,又往后头蹭着退了两个身位距离,“你……你想干什么?”她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对方是准备灭口,要是正常情况下,她脑子还能转上那么一转,凡事总能有个转机,可是,乍闻郑乖官的姐姐做了德妃,说实话,她已经心若死灰了,只是,正常人的求生欲望让她脱口而出,“我是五品诰命,我有朝廷册封……” 这话,其实她自己都不相信,别说她那死鬼老公段大官人不过一个闲职,又是武官,即便是文官五品,现场有浙江提督太监,有浙江布政司,有浙江巡抚,想杀人灭口,那还不是一个眼神的问题,杀也就杀了。 所以,说了一句五品诰命,闻人氏眼神亮了一亮,随即,看了一眼不远处地上躺着的侯小白,侯小白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因为喉结被捏碎,脖颈诡异地侧着,眼珠子定定地瞧着闻人氏这个位置,虽然这人是个草包,但是,这个把月来他追求闻人氏的确是守礼的,总之,闻人氏虽然看不上他,却也不至于讨厌,可是,在海外转了一圈,明明已经快到宁波了,明明已经见到他自己的靠山姐夫了,却依然丢了一条命,或许,他最大的幸福就是没做糊涂鬼,好歹知道自己得罪的是国舅爷。 想到此处,闻人氏最起码的求生欲望顿时就熄灭了,眼神中的神采顿时就完全黯淡了下来,浙江布政司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小舅子就死在当场,哪里还有她的活路,别说她一个五品诰命,恐怕,这李布政司使大人一会去首先就要亲手掐死自己最疼爱的那个侯小红。 她刚到宁波也是和侯小红姐妹相称的,那个女人虽然有些专宠霸道,却也不至于叫人讨厌,她都会被自己的枕边人灭口,自己有什么资格不死? 平日总是自信,我虽为女子,才学机变也不输天下任何读书人,可此景此情,除非像是方才那三当家一般,看出一丝儿不对劲就跳海逃生,即使是那样,这茫茫大海,海水冰冷刺骨,能不能活都还是两说…… 她想到这儿,咬了咬贝齿,挣扎着站了起来,还整理了一下鬓角的乱发,正所谓,若要俏小寡妇一身孝,她满身白绫,只在袖口等边缝处点缀着梅花,真真雪白一般,这时候存了死志,眼神中反倒是愈发投出丰采,直如雪地中傲放的寒梅,一股幽香沁人心脾。 本来就是绝美的人儿,又有了这股子丰采,顿时,给在场几个官老爷的感觉好不可惜。 尤其是李少南,他当初一见闻人氏可就是动了心的,这时候看闻人氏窈窈而立,心底深处当真惋惜,可惜,再美的人儿,也不抵他屁股底下的位置,干脆就转过脸去。 闻人氏此刻傲然而立,却是连话都懒得说了,死就死罢!谁人能不死,总不要在这几个龌龊的官儿跟前丢了颜面。 这时候她连对郑乖官的怨恨都有些抛到脑后了,乖官再讨厌,总有几分才情、几分质朴,哪里有这几个官儿面目可憎,为了屁股底下的位置,当真是丑态百出,只看那李少南,平日俨然名臣大儒,可眼前的模样,却是恨不得去呵那没卵子的死太监。 她心情的变化,自然就从眼神中透露出来,看李少南那清癯且有五柳长须的好卖相,顿时就觉得像是一坨狗屎,忍不住哼了一声,修长的脖颈微微一侧,尖尖的下巴就翘了起来,直如水面上的天鹅扇翅要引吭高歌。 蔡太蔡巡抚看了这美人儿的举止做派,忍不住就要抚掌,果然是个绝世佳人啊!可惜,真可惜,日后怕不就是那小国舅房中的收藏了,却是没机会再见了。 小窦子公公上下瞧了她好久,这时候也忍不住暗赞,这样的女人收在房中为奴为婢,想必国舅也会心情舒畅罢! 要知道,这儿只有小窦子完全清楚这位闻人氏的出身,锦衣卫一番探查,秘本就在他怀中,所以小窦子公公瞧闻人氏,简直就跟刚生出来的婴儿一般。 他往前走了几步,到了闻人氏跟前,闻人氏身姿高挑,此刻也不怵他,就那么低头和他对视。 笑了笑,小窦子从怀中摸出一份东西来,在手上掂了掂,送了过去,“师师姑娘,先仔细瞧瞧这个,瞧完了,咱们再说话。” 闻人氏眼神中疑惑,却也不惧,伸手接过,随手展开看去,几行字看了下来,原本高傲的姿态顿时就打回原形了,小窦子见了,忍不住一笑,单思南纳闷,就走到小窦子跟前,低声问他,给这个女人看的是什么啊!这女人,最讨厌不过了,就想着陷害少爷,一刀杀了多好。 小窦子闻言一笑,伸手拍了拍他,道:“等你再长大些,就知道,杀人并不是最好的手段。” 大头听了这话,就很是不服气,梗着脖子道:“俺爹说,世上最好的人是死人,因为死人不会动脑筋害人。” 这个言论极其之强大,连一直没吭声就看着小窦子要如何处理这个女人的李春村公公都忍不住捂着嘴低笑,宛如吃到蚯蚓的鸭子一般,嘎嘎嘎。 小窦子也有些啼笑皆非,单管家他自然也认识,不过却接触不多,单老爷那是尸山血海里头滚出来的,只说他的卖相,眼神锐利,下颌虬须根根入肉,双臂修长个子极高,总之,是那种一看,读过书的就觉得这位应该是唐传奇里头的侠客,没读过书的或者小孩子之类就觉得是《演说一百零八星煞下凡》故事里头专门吃人肉包子的山大王。 “按照你的说法,是不是世上就是两种人,死人和活人?”小窦子忍不住说了一句,大头双手抱在胸前,一副你说对了的模样,甚至还补充了一句,“小豆子,还有两种人,自己人和敌人。” 他的话算是童言无忌,可船舱内听到这句话的,包括嘎嘎低笑着的李春村公公,闻言都忍不住叹了口气,唉!若是世上人的分别真就这么简单,咱家倒是要乐坏了。 单赤霞是武将,单思南是小孩,可船舱内大多数人,包括钟离在内,都可以说是政客,而政客这东西,就是闻人氏所想的“龌龊官儿”,在官场上滚一滚,就好像是在烂泥塘里头滚了一遭,说个难听的,女人来月事用过的东西都要比这个干净些。 “哎呀!这个小兄弟,咱家倒是羡慕。”李春村公公忍不住就说了一句,一是感慨,二来也存着巴结,这摆明了是国丈家里头的家生子,没听他称呼德妃娘娘叫姐姐么,想必是家中数代忠仆之子,倒是不能当下人看的。 可惜大头不买他的账,冲着这死太监吐了吐舌头,李春村一瞧,得,咱家也别热脸贴他小孩子的凉屁股了,咱家在他心里头那肯定不是自己人啊!说不准,还得划到敌人里头去,当下就嘎嘎笑了两声。 “你啊!等你再大些,就明白了。”小窦子低叹了一声,这皇宫内的龌龊,他数年来尽数瞧在眼里头,所以他虽然年纪小,俨然也已经是官场上打滚多年的。说实话,真论人际,他比郑乖官都要强很多,磨难催人成熟。而乖官虽然不是锦衣玉食,可也是自小衣食不愁,等郑老爹生病,开初几年郑家也是能撑得下去的,而等撑不下去的时候,乖官已经考上大兴县学庠生了,摇身一变成了茂才老爷,即便是卖了老宅住到槐树胡同那种全是穷困人家的地方去,谁又真敢小瞧他,那可是十二岁中了学,要知道很多读书人考一辈子也考不中,只不过家里头有个痨病老爹拖累罢了。 至于乖官的前世,那更是完蛋,那可是一个三十岁还被称作大男孩的时代,所以他前世今生一起加起来,不低小窦子成熟,这一点儿都不稀奇。 而这时候,蔡太蔡巡抚正趁机和自己的心腹爱将钟离钟游击用眼神对话。 你是如何认识小国舅家里头人的? 哎呀末将那个……一言难尽啊! 用眼神对话自然说不清楚,如果真看了两眼就完全传递信息,那还当什么官儿。 如来拈花微笑,那么多大菩萨和罗汉都不懂,迦叶尊者跟如来眼神一对,懂了,这可是成佛成祖,解脱生死的微妙大法门,岂不比做什么游击将军浙江巡抚来得舒服得多。 蔡巡抚虽然不能直接询问钟离,可得知了自己手下爱将跟小国舅搭上了关系,如今看情形,似乎关系还不浅,自然也不着急,心里头乐得紧,就微微摸着颌下短须,更是稳坐钓鱼台了,反正优势十足,那李少南若不是李春村李公公拉他一把,估计就得坏菜,即便如此,估计在德妃娘娘那头也落个极差的印象,一时半会儿或许倒不掉,可前途肯定是没了,估计这辈子也甭想着进京了。 想到这儿,他就忍不住在心里头偷笑,愈发摆出自己一省巡抚的气度来,也不开口,只是微笑。 这时候,闻人氏抖着手,问了小窦子公公一句话,“请问小公公,这上头,可都是真的么?” 小窦子就知道她会有此一问,“这是德妃娘娘的恩典专门差遣了锦衣卫衙门查的,师师姑娘,动用锦衣卫查这些小事情,这可是公侯才能享受到的待遇啊!” 他说的没错,动用锦衣卫查的是闻人师师没卖到私娼家里头之前的情况,像是这种盘查,普通的官员肯定享受不到的。 这就是闻人师师被打回原形的缘故了,她以为自己亲生父母早就死了,可如今,这上面清清楚楚告诉她,她是大同人,她亲生爹娘把她卖了以后,熬过了一段苦日子,居然也安定了,她上头还有个哥哥,在一家铺子里头做大伙计,手脚勤快,颇得掌柜的喜欢,把自家的女儿许配了他,还生了一儿一女,她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弟弟甚至还开了蒙读了两年书。 她想不相信,可手上拿的是有锦衣卫衙门戳印的帖子,一时间,她忍不住要落泪,原来,我在这世上还有亲人。 一旦有了挂碍,连菩萨都会从云端跌下来,更别说是她了,除非她真的能做到绝情决意,可她那里能做得到。 颤抖着手,她展开了后面的一张纸,脸色顿时就变了。 纸上笔迹婉约,只是淡淡陈述,段夫人这个人,从此以后就没了,朝廷在册的任何关于这个人的东西都会消失,或许头两年,大兴县地面上还会有人说起这么一个人,但很快,没人还会记得有个段夫人的,至于段家的其余的侍妾之流,据说有个叫做萍姐儿的深夜打翻了火烛,一把火,段府烧成了白地,府上的人却是可怜,被连累了…… 闻人氏越看越心凉,看到萍姐儿打翻火烛把段府烧成白地,忍不住,激灵灵就打了一个寒颤,宛如脑门被扒开从头到尾灌下去一瓢冰凉刺骨的雪水。 写信的人从头到尾都是用一种淡淡然的口气描述着一件事不关己的事情,述说的却是段府死光光,别说人了,估计连猫狗鸡鸭都没跑出来一只,最后,写信的人道,当初北京城往天津卫的官道上一家小店的店主给一位路过的贵人送了一小瓶自酿的菊花酒,后来说过一句话,叫做别看现在跳的欢,将来给你拉清单,那位夫人将来也就是给那小茂才为奴为婢的命。信末尾的一句话是“这句话颇有禅理。” 信没有落款,可看完了信的闻人氏却似大冬天喝了一桶雪水,心凉的,血凉的,连骨髓都是凉的。 她又不是笨蛋,这信说起来没用任何一个威胁的字眼,可连当初自己去天津卫在路边停了停买了些炊饼那店家送了一瓶菊花酒的事情都描述得如此清楚,由不得她不浑身寒毛直竖,当初她们停靠在小店边上,春梅跳下车去的样子似乎还历历在目,那店家的小伙计还吃了一鞭子,可如今,春梅恐怕已经被烧成焦炭一般了……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又打了一个寒噤,低头看手上的信,最后一句话“这句话颇有禅理”似乎就像是洪钟大吕一般,在耳朵旁边嗡嗡响起。 这封信附带着前面锦衣卫衙门查的资料,警告的意味已经不言而喻了,她闻人师师如果不按照信上头最后一句话去做,恐怕,她的那些亲人也会失手打翻火烛…… 138章 文人的迂回马屁 13八章文人的迂回马屁 可以说,看完了手上信件的闻人师师不知道该如何来描述此刻自己的心情,那种大悲大喜……可以说,这信件把她刚刚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执拗和高傲一巴掌甩得干干净净,就好像是那个“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今日欢呼孙大圣,只缘妖雾又重来”的神通广大的猴子一***打死的妖精显露了原形一般,她这时候才发现,在真正的权势跌宕之下,她也不过是个毫无能力抗拒的弱女子。那些自恃的聪明机变计谋,也不过是笑话罢了。 圆润好看的嘴唇因为急速的呼吸而有些红肿,鼻翼翕张着,颤抖了良久,她这才问出一句话来,“我……我以后可以看家人么?” 小窦子公公闻言顿时笑了,他来的时候,德妃娘娘特意交代了,若是那段夫人看完信后毫不犹豫就投靠,就对外声称她得了急病暴毙罢!若是犹豫许久,先动问自家家人,你就告诉她一句话。 “娘娘说,姑娘若是动问家人,就让奴婢告知一句话,以前种种譬如昨日死。”小窦子这时候说话姿态都放低了,这也是他一贯眼眉低乖的缘故,这女子日后说不准就要成为小国舅的身边人儿,得宠不得宠的这另外说,自己却不能因此拿捏起架子来,自己如今的地位和风光,说白了还不都是因为德妃娘娘么。 聪明人和聪明人说话就比较简单,闻人氏顿时就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那是郑乖官的姐姐许诺,只要把她的弟弟伺候好了,她不会介意以前的小事的,甚至,家人还能得个富贵,可是,闻人氏同样也从这句话里头闻到了血腥味,什么叫“姑娘若是动问家人”,岂不就是说如果不动问,恐怕自己和家人还是得落个失手打翻火烛的下场罢! 这种心机,可以说把闻人氏算的死死的,不由得她不低头,原本还有些不服气,这时候才在心底黯然长叹,郑乖官,你命好,有个了不得的姐姐。 不过,她到底出身不凡,什么叫出身不凡,像是她这样自小被当做名妓培养的人就叫做出身不凡,这时候正经人家的女孩子怎么可能去学那琴棋书画、吹拉弹唱、诗歌应答,讲个难听的,这时候想找出得厅堂下得厨房上得了床的完美女性,要么是天生奇葩,譬如郑妃这种,要么,你只能往妓女里头去寻找了。 这就是闻人氏的一大优势,而正常的女性若是说没文化真可怕未免有侮辱之嫌,也给大明朝抹黑,在大明朝女性识字率还算不错,虽不比后世,在历朝历代那也是首屈一指的,可大抵也仅限于看了才子佳人书罢了,至于颜家小姐那种,她倒是什么都会,可若是指望她待人接物,和后世指望艺术片导演拍出大卖座的商业片差不多,实在不靠谱。 因此,虽然处处落于下风,甚至连死都准备好了,可闻人氏很快就调解了自己的心情,甚至,还好整以暇抹了抹鬓发,方才的颓态几乎是顿时就给她抛到脑后,就好像打回原形的妖精又变回了姿态万千的绝世佳人,这种本事,看得不远处的大头目瞪口呆,他已经从小姐变成德妃娘娘的震惊中醒转回来,毕竟他是小孩子,这种惊喜对他来说,威慑力不大,还不抵他第一次吃上蜜饯果子的惊喜。 他忍不住就嘀咕,这女人,跟妖精似的,怎么能到咱们家来呢!可听小豆子的意思,似乎是若彤姐姐,不,小姐,不,德妃娘娘……他连接在内心换了几个称呼,孩童只是质朴,可不代表是傻子,娘娘两个字,再笨的孩子也懂,这时候的说书人不局限于后世影视作品里头在茶楼说书,他们上山下乡,无所不在,譬如农村的老太太过寿,只要家里头还算是宽裕,总要请说书先生来说一段例如皇明开运英烈演义之类的故事,甚至大多数人也能头头是道把德妃这所谓的四夫人名目给说出来,就好像后世拜各种康麻子微服私访戏说故事所赐,老头老太太也知道,大清国有个皇帝整天不干正事就在民间晃荡今儿找个妞、明天对个对联、后天开个茶馆,顺便还把娘娘拉出来做茶馆老板娘。 大头如此嘀咕,旁边的钟离钟游击却是看不过眼了,忍不住就拽过他来,“你个臭小子懂个屁啊!你家少爷说不准就欢喜的很。” “欢喜个屁。”大头跟钟游击混了几天,小孩子最容易受人影响,因此他也被钟离带得说话有些粗鲁起来,“俺家少爷才不会喜欢这女人呢!少爷说过,这女***庭广众之下扒他的裤子,是个***贼。” 这话一说,原本还梗着脖颈摆出一副超然姿态的闻人氏差一点儿一跤跌倒,忍不住,恨恨瞪了大头一眼,你……你个死孩子,老娘不跟你计较。 而宽阔的船舱内众人闻言偷偷一乐,感情这里头还有这般典故,即便是那个满腹心思的李少南,未免也挤了挤嘴角,而钟离闻言,先是一滞,接着脸上就堆起了诡秘的笑容来,“这就对了嘛!我那兄弟说不准就……俗话怎么说来着,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拿了我的给我还回来,扒我裤子的,自然也要扒回来。” 这船舱内众人听了这句话,有几个亲兵偷偷捂嘴乐了,可李春村公公、蔡太蔡巡抚、李少南李布政司使包括小窦子公公,这些人没笑,他们只注意到了前面的一句“我那兄弟”,其中尤以蔡太蔡巡抚为甚,听了这句话,眼瞳顿时缩了一缩,这才明白为什么是一言难尽,忍不住,就打量着自己这个亲自招安的前绿林好汉,一时间,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 这个钟离,狗屎运道当真是好,当初劫我的道,被我招安了,如今居然还巴结上了德妃娘娘,这跟德妃娘娘的亲弟弟称兄道弟,日后岂有不飞黄腾达的道理,尤其是当今才不过二十出头,德妃怕是还小些,眼看着,那就是下半生三四十年的富贵稳稳妥妥了。 这种事情,大明一朝比比皆是,那是有先例可循的,故此,连蔡巡抚都忍不住妒忌了。 不过,蔡太到底也是爬上巡抚高位的人,不至于利令智昏,那妒忌在心中闪了闪,就立刻被他赶走了,随即而来的自然是欢喜,原本以为钟离出海也不过数日,想必跟国舅爷那也是泛泛之交,没想到,居然是这等称兄道弟的关系。他提拔钟离与微简,倒是算得了解钟离,若不是有七八成的把握,绝不会吹嘘的,既然开口是“我那兄弟”,起码跟国舅爷那也是相见甚欢。 嗯!这样的武将要提拔,先提拔成参将再说,这时候若不提拔,等德妃娘娘从自家弟弟或者这小窦子公公口中听闻钟离的事情,说不准一口气就提成总兵了,到时候那还有我蔡太什么事儿。 他顿时就打好了注意,要马上给钟游击火线升官。 “这位将军……”小窦子走过去拽过大头到身边,对钟离说到,钟离口称不敢,“末将钟离,添为宁波卫游击将军,见过小公公。” “钟将军,你和国舅爷可相熟么?”小窦子问了他一句,钟离还没说话,大头抢先说了,“小豆子,我跟你说,这个钟大哥人可好,看,还送了我一把雁翎刀。”他说着,就从腰间解下雁翎刀来,一脸喜滋滋卖宝的表情,“是世宗皇帝当年赐的宝刀哩!他和少爷关系可好,斩鸡头烧黄纸一般……” 这斩鸡头烧黄纸自然是绿林口气,他虽然惦念家中安危,但到底是小孩子脾气,八卫的武将们都欢喜这个脑袋有些大的孩子,又知道他是浙江兵第一剑单赤霞的独生子,故此常常把一些典故说给他听,尤其是钟离的一些手下,就喜欢把以前混绿林的故事说来给大头听,大头倒是乐意听这等故事,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一言不合拔刀相向,碰到意气相投的好汉子就要斩鸡头烧黄纸。 故此,他这时候毫不犹豫就把这个说辞给用上了。 钟离一听,差一点一把抱起大头先亲他两下,他原本就瞧好乖官的前途,如今乖官突然摇身一变,成了国舅爷了,虽然他暗底下其实有些替乖官可惜,因为成了皇亲国戚,代表着自家兄弟日后估计没机会进内阁了,可是,凡事俱都有两面,这可是德妃,这可是国舅…… 大明朝皇帝痴情,后妃受宠然后带着一批人飞黄腾达的事例实在太多了,乖官想进内阁,最顺利,也得二十五年以后,可如今变国舅爷,那可是实打实的皇亲国戚,别的不说,就看这位小公公的做派,再看这位小公公带着的锦衣卫,那可是穿着百户的补子,锦衣卫百户啊!这可不同于他手底下的试百户胡立涛,那可是天子亲军,见官大一级,一个锦衣卫百户,碰上像是浙江布政司使这样的官员不买账的太正常的,可看他迄今跟在小公公身后一言不发,正所谓见微知著,这德妃娘娘的势力就可想而知了,今上十岁登基,如今是万里十一年初,不出意外的话,三四十年的富贵唾手可得啊! 正所谓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升官发财谁不爱,只是有些人即便想升官发财但做事有底线,有些人为了升官发财做事没底线,如此而已。 而众人一听这斩鸡头烧黄纸,更是齐齐一怔,蔡太最先反映过来,那心里头当真是大喜,斩鸡头烧黄纸好啊!看来本官以后也要跟钟离斩鸡头烧黄纸才是。 “末将最是佩服有才学的读书郎,年前初逢小国舅,被小国舅风采倾倒,蒙小国舅不弃,跟末将倒是还谈得来。”钟离这时候自然要谦虚一下子,这时候,闻人氏突然插嘴说道:“哼!何止谈得来,我看是狼狈为奸才对。” 这话前后一比照,愈发衬托出两人关系来了,前面大头说斩鸡头烧黄纸,众人未免才信个五六分,毕竟大头还是个孩子,可闻人氏如此一说,要知道,这可是从琉球岛回来的,原本跟小国舅作对的人,她如此说,那肯定就是了。 钟离尴尬笑笑,可心里头却诧异,闻人氏这话虽然不好听,可正好掐在节骨眼儿上,仔细一咀嚼回味,分明就是从反面证实钟游击和郑乖官的关系,故此钟游击倒是很奇怪地看了闻人氏一眼,闻人氏和他眼神一碰,哼了医生,扭过修长的脖子去。 钟游击打了个激灵,突然觉得自己前面说的那些轻薄话儿有些唐突了。 小窦子这时候一笑,就说:“钟将军如此人才,居然才是游击将军,这未免有些屈才了啊!” 这话一说,众人那里还有不懂的,李春村公公首先就扯着公鸭嗓子道:“咱家早就说嘛!钟游击剿海盗那是闽浙第一啊!做游击当真是委屈了,怎么也得做个总兵才是。” 钟离的正式长官蔡太闻言一滞,你个死太监,慷他人之慨,吃的灯芯草放的轻巧屁,总兵那是说做就做的么?有本事你来保举他做总兵撒! 自然了,这话不能当面说出来,不然太得罪李春村了,他就笑着说:“好叫窦公公知晓,钟游击乃是本府的爱将,我屡有给钟游击加一加担子的意思,又怕他升官太快,心中自傲自满,未免辜负了朝廷的本意,这才压了一压,说起来,钟游击的虽然资历还不太够,但功绩在整个浙江却是头一块牌子,做参将那也是完全够的,压一压担子,做个副总兵,也未尝不可。” 他原本是准备先提拔钟离一个参将的,结果李春村一张嘴就是一个总兵,他不得不增加砝码,故此说了一个副总兵。 这就是读书人所谓的矜持了,实际上大家都是拍马屁,但太监的马屁赤裸裸,而文官的马屁总要讲究一个迂回婉转。 小窦子闻言就笑着说:“蔡大人专管地方军政,这么说肯定是有道理了,这副总兵既然是蔡大人所说,那肯定是行的。话说,年前的时候,德妃娘娘提拔了两个人,一个是大兴县知县沈榜沈敦虞,一个是大兴县县学教谕程伦程慎思,沈榜右迁宁波知府,程伦右迁浙江提学司副使。” 这话一说,一直沉默的李少南脸色顿时更难看了些,沈榜是他的老仇家了,他当初想搞郑乖官,不就是因为乖官南下的时候无意中拿了沈榜的虎皮做大旗来着。而这下倒是好,沈榜居然直接跑到他眼皮子底下来了,虽然宁波知府还是他浙江布政司治下,可问题是,人家是德妃娘娘亲自简拔的,他敢于去动人家么!至于那个程伦,想必也是因为正好做了小国舅的教谕,正是运气来了城墙也挡不住啊! 不过,小窦子说着,话头突然一转,对一直哭丧着脸的李少南说道:“李大人,咱在德妃娘娘跟前伺候了半年,常常听德妃娘娘和皇上说一句话,叫做不知者不罪,不知此话怎解啊!” 李少南先是一愣,接着,就是狂喜,难道德妃娘娘不准备跟我计较? 看他脸上狂喜的表情,旁边李春村忍不住暗中啐了一口:***,真以为人家不记仇呢!杂家在宫中这么多年,就没见过不记仇的贵人,身份越贵,越是记仇,不过,老李,杂家保你一次,可不能保你一辈子,你死就死罢!别拖杂家下水。 139章 史上最大规模的封官 139章史上最大规模的封官 自然,李春村公公不会去提醒李少南的,咱家拉你一把,那已经是天大的情份了,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 在太监里头来讲,能够在不危及自身的情况下肯说两句好话的,那已经是义气无双的公公了,可如果你指望太监冒着得罪主子的危险去救一个官吏,未免不现实。不落井下石,这对李春村来说,那已经够意思了,毕竟,他和李少南可不是大太监冯保和前阁老张居正那种合则两益分则两害的亲密关系。 所以,他看着一脸狂喜的李少南,就紧紧地闭上了自己的嘴巴。 而李少南一时间惊喜,一个长诺,对小窦子说道:“如此,多谢窦公公了。”这副模样,连蔡太都看不下去,泥马,文人的脸面都给你丢尽了,老夫拍马屁好歹还要婉转一下,你堂堂二品大员,居然对一个从五品的太监如此大礼,我呸! 这种心态,就好像偷偷摸摸偷汉子的寡妇瞧不起公开卖的婊子,那种[老娘比你干净]的味道怎么遮掩也遮掩不住,连嘴角都撇了撇。 而李少南却也不得不如此,他觉得自己是把小国舅得罪的狠了,虽然自己有张鲸张公公撑腰,可到底得罪不起德妃娘娘啊!脸皮算什么东西,一个永乐通宝都换不来,不如不要了。 如此一来,这表面上,顿时就是一团和气了,你好我好大家好,至于死掉了侯小白,谁去管他,连李少南都不去看一眼,如果侯小白活转过来看见自己姐夫这副模样,恐怕要因为后悔而再死一次。 蔡太顿时就叫亲兵来把船舱里头打扫了一番,被三当家的路娄维撞破的窗阑用波斯精织毯子挂起来挡住风,侯小白的尸体估计被那些亲兵们仍到海里头喂鲨鱼了,地上的血迹什么的也都擦拭得干净了,众人纷纷坐定,这时候,钟离就把和乖官一起出海的故事在众人跟前演绎了一番,自然,他眼里劲儿是没得挑剔的,都是捡那些好听的话说,譬如将士用命之类的,末了还顺嘴报了一个战损。 众人也不觉的奇怪,说实话,武将报的战损好歹还不算离谱,譬如钟离把给乖官的那些铁甲船报称战损,不过十分之一罢了,而文官的惯例,譬如军饷,从文官系统走一圈,得飘没三成,这还是给你面子的,如果下面的家伙不听话,飘没个五成那也是有的,反正,哪怕全部走陆路,也会飘没的,至于陆地上为何会飘没,鬼才知道。 习惯的飘没三成,就这还算是清官的文官们,对武将报个十分之一的战损,那已经是很看好了,蔡太甚至还很是夸奖了几句钟离,钟离红着脸连称不敢,心里头想到乖官说的话,这种官僚,若是碰上恶敌来袭,哪里靠得住。 “小国舅却是为何不同你一起反转呢?”蔡太就问了钟离一句。钟离心说扶桑那是太祖规定的不征之国,实话自然是不能说的,只好期期艾艾道:“那扶桑有个大名家中的誾千代公主,年方十五,比小国舅大一岁,两人倒是相得,这个……末将……那个……” 他支支吾吾,大家都明白了,哦!原来如此,蔡太到底是浙江巡抚,对扶桑制度也算是知晓一二的,闻言忍不住皱眉,“这扶桑的国主,说起来,也不过我大明朝的一个县令,哪里配得上小国舅的身份,无影……”他叫了钟离的表字,就有些呵斥的味道在内,“这件事,你未免办的有些差池了。” 小窦子喝了一口蔡太手下亲兵煮来的茶,放下茶盏就笑着道:“巡抚大人未免有些鸡蛋里头挑骨头了,这钟将军何尝知道小国舅成了国舅爷。”这话听起来有些拗口,不过,大家都清楚是什么意思。 蔡太自然知道,他只不过是故意如此说罢了,闻言就笑着说:“窦公公所言甚是,本府倒是真有些吹毛求疵了,无影,你莫要怪本府,本府也是一时间心急。”钟离赶紧一拱手,“末将不敢。” 这来龙去脉说清楚了以后,当然了,所谓的来龙去脉,是钟离和乖官事先编好的来龙去脉。众人就要相商,下一步该如何。 由于被册封为官的是乖官的老爹,虽然郑妃完全可以给自己的弟弟一个什么指挥使或者指挥同知之类的官职,但郑妃居然没有给一官半职自家的弟弟,却也有些奇怪的,蔡太就在猜想,是不是德妃娘娘觉得自家的弟弟可以考举人考进士?可是,大明朝没这个惯例啊!想想也不太可能,不过,这个念头也只是在心中闪了闪,他也不敢妄自揣摩德妃的意思,上意难测,自己只要和钟离要把关系愈发拉的再近一些,却也不必像是李少南那般,舔着脸去拍马屁。 最后,众人就相商,由钟离再折返回去,当然了,小窦子公公强烈要求一起去,这个不好阻拦,毕竟人家有德妃娘娘的吩咐,反正,一个从五品的内廷侍,即便有言官因此参上几本,想必德妃娘娘也自有计较。 由于有小窦子公公和那位锦衣卫程百户在,蔡太干脆就拨了连钟离的两千料座舰大福船在内的二十艘铁甲船,这二十艘铁甲船,听起来不少,不过对于浙江来说,也不过尔尔,如果再多就有些麻烦了,毕竟,你在琉球转一转还可以说是剿匪,可跑到扶桑,的确是有些远了,即便这样,蔡太自己估计也是会被言官参一本的,不过,能巴结上德妃,那也值得了,正所谓简在帝心,只要德妃娘娘在皇帝跟前提上那么一两次他蔡巡抚的名字,他所做的一切就值得了,而且大赚特赚。 这里头最高兴的自然要说大头,他小孩子心性,知道自家小姐成了德妃,德妃嘛!那个俺知道,那,老爷岂不就是像是前朝的庞太师一般,可以横着走了么? 这天波府杨家的故事,说书先生们大多是说烂了的,大头一想到自家老爷就像是里头的庞太师一般,想欺负谁就欺负谁,忍不住就偷着乐,可是,再想一想,又有些纠结了,说书故事里头的国丈国舅最后好像都没啥好下场。 他忍不住就去问钟离,钟离正在跟小窦子说话,对于小窦子,钟离倒是可以多说一点儿,不过,大多数还是隐瞒着的,譬如称霸东南沿海武力收税,这个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说的,其实,得知郑乖官成了国舅,他一时间也有些纠结的,不过,他倒是对乖官很有自信,自己那兄弟,可真是天纵奇才生而知之的,想必,即便做了皇亲国戚,也会有大把的办法去折腾,一个不好,更加折腾的厉害,也是说不准的。 听了大头的问话,钟离还没开口,小窦子首先一阵呸,“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吹去。大头,以后这种念头连想都不许想。” 而成了乖官的婢女的闻人氏,自然也是要跟着去扶桑的,闻言就冷冷说:“真正的庞太师在历史上能文能武,极富且贵,又得寿考,是不可多得的名臣,也只有你这样的小屁孩子才相信那些说书人的话。” “你……”大头被激怒了,忍不住就反讽说道:“说书先生的话怎么不能听了,俺就记得,报春楼的早肥先生说你迟早给俺家少爷舔沟子呵卵子的命,难道说的不对么?可不就是应验了。” 这话就极其难听了,闻人氏的脸色一下就变了,一块儿红一块儿白的,而小窦子忍不住就呵斥大头,你如今是什么身份,德妃娘娘常常把你挂在嘴边的,皇上都晓得有个叫做单思南的大头娃娃,日后你免不得做总兵做指挥使,这话,也是你该说的么?太难听了,以后不可再说这种脏话。 他说着,忍不住就看了钟离一眼,钟离浑身汗毛一竖,赶紧苦着脸分辨,“这可不是咱教他说的,绝对不是。” “那你就指望着那些说书的嘴巴灵验罢!”闻人氏恨恨跺脚,可随即就有些后悔,这话说的太唐突了,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果然,小窦子首先就皱起了眉头来。 “奴婢知错了。”闻人氏赶紧道歉,正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可不敢跟小窦子炸翅儿,他身后的德妃随便伸一根手指就能捺死自己。 “师师小姐,你可知道娘娘为何要留下你么?”小窦子觉得有必要敲打敲打这个女人,闻人氏愣了愣,犹豫了一小会儿,觉得自己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琴棋书画无所不通,想必,德妃也是要自己在小国舅跟前效力。 她小心翼翼把这个理由说了,结果,小窦子掩口笑了起来,“师师小姐,咱实话跟你说了罢!娘娘说,你嫁过两个男人,还生过娃娃,又是个上厅行首出身,若说了解男人,这大明朝也要算你一号人物,郑家数代单传,娘娘的意思,要让你在小国舅跟前伺候,用的是你的身子,可不是你的脑子。” 这话,比狠狠抽了闻人氏一巴掌还重,甚至比刚才大头说的话更加打击闻人氏,她脸色忽红忽青忽白,鼻翼翕张不已,柔荑也紧紧地攥了起来,尖锐的指甲甚至掐破了掌心的肌肤。 闻人氏总是想方设法遮掩自己上厅行首的出身,总要摆出诰命夫人的架势,可是,人家话里话外,你自信的那些东西,咱根本看不上,而你千方百计想隐瞒的东西,才是咱要借用的东西。 这时候大户人家有习俗,譬如嫁女儿,要先把俊俏的丫鬟送到姑爷身边陪姑爷睡觉,就是要教会姑爷如何睡女人。而在皇家,这种规矩更加重,一般大婚之前,都有精通男女之事的嬷嬷彻夜指导,而如今,闻人氏在德妃心中,就是这么一个人选,你啊!伺候男人的本事不错,全天下数得着的,至于什么计谋心机,需要么?他是我的弟弟,大明皇帝的小舅子,未来只有别人巴结他,没有人能欺负他。 小窦子的话其实就是告诉闻人氏,用你,用的就是如同大头所说的那般舔沟子呵卵子的手段,你还真以为你是诰命夫人,你就是上厅行首。 死死咬着唇,闻人氏把唇都咬破了,一时间,她真恨不得一头撞死罢了。 她也算是坚韧之辈,可是,连着被德妃打击,人家甚至根本都没露脸儿,只是指使着自己的奴婢转达,一次又一次把她扒得精光,要知道,心里头的衣裳被人扒干净的感觉绝对比生理上要强烈且羞耻得多。 可是,她又不敢,若是她真的一死了之,她不敢想象,德妃会如何对待自己那些家人,她虽然已经记不得亲生爹娘是什么样子了,可是,那还是她的爹娘,她还有哥哥、嫂嫂、侄儿,还有弟弟妹妹,她如何敢去死。 额头的青筋绷起,突突直跳,那张秀面甚至因此而有些扭曲,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克制的,终究,居然忍了下来,只是声音嘶哑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奴婢知罪……” 小窦子这才轻轻点头,“知道就好,娘娘用人,绝不会亏待了勤勉做事的人,不过,若有下人奴婢整天想一些不该想的事情,不需要娘娘开口,有的是忠心耿耿的下人替娘娘清理……”他说着,白净稚嫩的脸上就有一丝凶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那个一直很沉默不喜欢说话的锦衣卫程百户就站在不远处,右手一直按在绣春刀的刀柄上,那只手修长、干燥而且很稳,是天生握刀的手。 这时候的大头就诧异地看着小窦子,说:“小豆子,你怎么……突然看起来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小窦子闻言苦笑,心里头说,在宫里头,人吃人,岂不是很正常么,他就叹了口气,“大头,还是你命好啊!”这种话,他正常是不可能说的,也只有在大头的跟前才如此吐露出来。 大头撇撇嘴,“俺小时候练功那么苦你怎么不说,俺练刀的时候,你在街上玩耍,那时候俺不知道多羡慕你,可以天天在街上玩……”这话说的很孩子气,可是,小窦子听起来,未免就很是感慨,什么是辛苦什么是幸福,谁又说的准呢!于是就笑着拍了拍他手。 他们一路往扶桑去,自然有人高兴有人不高兴,譬如船上的军卫汉子们,大多在琉球得到了些赏钱,大过年的,原本就要到家了,结果一扭头,又去扶桑了,未免就有些人私底下抱怨,不过钟离素有威信,倒也压得住这些军卫汉子。 就在这些宁波卫半种田半当兵的汉子抱怨的时候,身在扶桑的乖官正在大肆封赏,甚至,他创造了一个记录。 攻破小仓城对于乖官的铁甲船来说,不过轻而易举,打破小仓城后,按惯例,活着的毛利家武士一个也没有,然后,船上的汉子就开始把小仓城内积蓄的粮米和金钱给卷了个一干二净。 小仓城原本是大友家治下,大友家的铁炮在整个扶桑也排的上号的,后来小仓城被毛利家抢了去,作为毛利家在九州岛的桥头堡,毛利家也是不惜血本的给小仓城又配上无数铁炮,因此,小仓城的铁炮数量整整有一千支还多。 这扶桑的铁炮价钱略有差异,在九州岛大约两百贯钱一支,这还是因为九州种子岛特产铁炮的缘故,要是拿到扶桑本岛去卖,价钱还能多几十贯,这时候的扶桑大名,除非像是织田信长那般财大气粗的,一般的,即便是毛利家,这一千支铁炮虽然不是砸锅卖铁买来的,但绝对也是咬牙切齿买来的。 加上把小仓城内的金银积蓄和粮米搜刮了一干二净,乖官这一票除了给瑞恩斯坦的5%战利品,他赚了大约三十万还多。 这时候,平户城、立花山城、小仓城,这就连成了一片,整个石高接近五十万,当然,不全部是乖官的,立花山城下面是高桥绍运也就是熊宗茂的老爹的地盘。 不过,这也很了不得了,这才几天功夫啊! 因此,乖官决定,分田到户,只有田,才能把这些前卫所兵紧紧的挽在自己身边,把平户城周围的地全部封出去,这样,才能牢牢占住这块地方。 把所有肯跟他来扶桑的军卫汉子们聚集在海边,这时候是傍晚,气温又凉了一些,海风一阵儿吹,可几乎每个人心里头都是热乎的,因为小茂才一张嘴,就给他们每人两百石的土地。 这些军卫汉子,祖上一辈一辈传下来,都是一边种田一边当兵,不过,大明朝两百年下来,很多人已经没有田了,实际上很多人就是那些百户千户们的佃农。 普通人不清楚一石粮食是多少,他们祖祖辈辈种田当兵的,如何能不清楚,两百石啊!一个县老爷一年的薪水也不过就是90石大米。从这一点上来说,他们一跃就成了比县太爷还富有的人,不过,县老爷不靠正经薪水过日子,这个,大明朝的人都知道。 站在最前面的乖官意气风发,大声对这些农民兵喊道:“根据扶桑的规矩,每100石高就要出兵5人,如今大家每人都有200石,你们每人可以管十个兵,用扶桑的话说,你们就叫做足轻头,咱们大明就叫做小旗,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各位都是官儿了。” 小旗是大明朝最末一等的武官,但是不管怎么说,他依然是官。 下面的卫所兵们一阵轰然,要知道,大明朝历史上还从来没有如此大规模的封官许愿,即便只是最小的芝麻绿豆大的小旗,这可是一口气五百多号小旗官。 140章 筑基 140章筑基 这次肯跟郑国蕃出海的,大多都是家无恒产的破落军户,这些人祖上的田地早就给上官们吃干净了,其实就是佃户,只不过他们的副业比较强,作为水手、操炮手,跟钟离钟将军剿匪能落点钱,跟小茂才出海图个什么,不就是图个钱途么。不过,他们到底是军户,跟纯粹的农民还是有区别的,知道扶桑国是太祖爷当年订下的不征之国,跑到扶桑赚钱没问题,打扶桑人也没问题,但是,一人两百石,这五百多人,就是十万石的地盘,这在大明,相当于一个中等县一年的赋税,所以,大伙儿刚一听,每人两百石,心里头那个热乎,可仔细一想,却都有些犹豫了。 “小茂才容禀。”众人很快就在眼神中推举出一个平日里头人缘很好的家伙,这人三四十岁模样,一脸儿的忠厚老实,属于那种把手伸到别人口袋里面别人都不会怀疑他偷东西的相貌,他到也当仁不让,微微推辞了下,顿时就站了出来,到了乖官跟前,规规矩矩跪在他面前。 乖官就对他说道:“起来说话,我却是不喜欢别人跪的。”那人哪里肯依,茂才老爷抬举那是客气,自己真要把客气当福气,那就是不识抬举了,“小茂才星宿下凡,日后肯定高中进士金玉满堂的,小人怎敢。小人们有一些疑问,还想请教一下小茂才。” 略微皱了皱眉,不过乖官也没坚持,毕竟,这些人数代的军户,指望他们开阔眼界跟他们说什么人人平等,这未免是笑话,就看着他道:“你叫甚名字?有什么问题,一并说了就是。” “小人姓曹,行三,大伙儿都叫小人曹三,略懂些术算记账,也识得些字,大伙儿瞧得起小人,平日里头要写点东西什么的就都爱找小人。”曹三说的规规矩矩,而且听起来似乎也不算个什么本事,可乖官却是略微愣了愣,要知道,识字在大明朝倒不算稀罕,关键是别人都请他代写,何况又说懂算术,这就表示,这人起码那也是一个账房先生的水平,若是跑出去打工,不说多,起码要比军户强十倍。 不过他随即也释然了,军户就是军户,祖祖辈辈都得是,抛弃军户身份的逃户抓到就是重刑,说白了,还是军户的身份耽搁了此人。 “小人就是想问一问,咱们这儿五百多人,每人两百石,这一下就是十万石还不止,在咱们大明,那也是一个中等县的一年赋税了,小茂才把这么一大块的地方给了小人们,这……算不算违反朝廷律法啊?”曹三小心翼翼地说到。 乖官闻言,心说这人肚子里头居然也有些货色,同时也有些感慨,这时候毕竟不是天启年、崇祯年,那时候天下已经崩乱,若是有田地分,哪里有人管合不合乎朝廷律法,可万历年……说白了,就是大家虽然日子苦点儿,但是还算有口饭吃,所以就有了这种纠结的心态,又高兴,又担心,万一这田地拿到手,到时候朝廷定咱们一个叛逆,这怎么办? 这就是用军户的短处了,毕竟大明两百年天下,虽然世上也有不公,但是大多数人自己首先是循规蹈矩的,若是那些海盗,听见有田地分,估计早兴高采烈说什么小茂才多子多孙多福多寿之类的话了,哪儿像是这些军户,明明眼神都透出绿光,都想拿,又有些怕。 这时候胡立涛沉下脸想呵斥这厮,乖官袖子下面伸手拦住了他,毕竟胡立涛是绿林出身,而这些军户说老实巴交或许不太合适,但这胆子么,恐怕还没那些海商大,因此,他就笑了笑,“曹三是罢!你觉得像我,前途如何啊!” 曹三略一犹豫,道:“小人也曾听闻,小茂才是12岁中的学,那真是天纵奇才,日后连中三元加官进爵想必不难的。”他本想说个公侯万代的,不过大明朝文官做公侯显然不现实,真恭喜一个文人公侯万代,实际上就是拐弯抹角说别人粗鲁不文,故此他用了个加官进爵。 乖官就笑了,然后绝口不提,换了话头说道:“如果你们不要,这么着罢!每人五两银子的犒赏,你看如何?” 乖官毕竟是借来的势力,有些话,他不能明着说,总不能说,我一个前途无限的秀才都不怕,你们一群泥腿子怕个毛啊!故此,他点了曹三一下,然后开出了五两银子的犒赏。 大明的物价,一两银子两石米,两百石相当与一百两银子,关键是,这给的不是米,而是出产大米的土地,每年都有两百石啊!而五两银子,在大明也算一笔不小的犒赏了,毕竟,十两银子就够一个三口之家、还是生活在城市中的三口之家一年所用,所以这的确不算少了。 可是,五两银子跟两百石的地比起来,那真是没法比,如果乖官一开始就说每人给五两,这些人肯定得高兴坏了,可出产两百石大米的土地变成了五两银子,这真叫人无法接受。 曹三果然愣住了,咽了口唾沫,就说:“小人能跟弟兄们商量一下么。”乖官大度地挥了挥手。曹三起身,倒退了三步,这才转身回到军户当中,五百多人围上来肯定不可能,几十个平日里头在众人当中比较有威信的人就立刻围了上去。 看这群军汉如此谨慎,胡立涛忍不住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没卵子的货色,咱手底下可没这等货色。”这些人不是他的直属手下,都是八卫各个千户们家的,故此他有此一说。 乖官就低笑道:“胡家哥哥,你这话有失偏颇,毕竟这些军卫是我借来,他们有些犹豫那也是正常的。”实际上,他心里头也七上八下的,要知道,如果他连一帮泥腿子军户都搞不定,如何敢夸口搞士绅一体纳粮,士绅可比军户难搞多了。 旁边瑞恩斯坦一直没说话,毕竟他和胡立涛甚至那些军卫汉子们比起来算是外人,不过,乖官的赏厚,他早就心动了,忍不住就凑到跟前低声道:“尊敬的阁下,在欧罗巴,失去土地的农民遍地都是。” 乖官知道他的意思,不过,这个问题他暂时不考虑,这些军卫才是他目前最急于拉拢的,只要这些人拿了那两百石的土地,用大明的习俗来看,就成了他的下人,大明的农民为了躲避徭役,往往也喜欢把地送给某一个有功名的读书人,这样一来,原本缴给朝廷的税就变成了交给自己的主子,好处是逃避掉了徭役,坏处就是,没有了人身自由成了别人的下人。 其实,这时候他是有些后悔的,原本他以为,自己学毛太祖分田到户,这些军户还不得趋之若鹜啊!可惜,他还是想的太简单了,似乎反而搞砸了事情,好像和这些人更加生分了。 “原来,不是一分田地农民们就泪流满面大喊还是xxx好啊!”乖官忍不住自言自语,旁边胡立涛没挺清楚,“什么好?” 乖官笑笑说没什么,就看着那些军户们围在一起说话,密密麻麻人头攒动。 军户们把曹三围了起来,有些性子急躁的就直接问道,“曹老三,小茂才如何说的?” 曹三苦笑,“小茂才说了,如果大伙儿不要土地,就每人给五两银子。” “什么?才五两?”那第一个张嘴问的汉子顿时就瞪起眼睛,“曹老三,不会是你私吞了罢!” “老曹不是那种人。”旁边就有人打圆场。 “我倒是想吞呢!”曹三摊手,“我敢么?” “那不行,俺们出海说白了不就是为了钱么,小茂才这也太小气了。”有几个就愤愤,“五两银子打发叫花子呢!” 有几个人就在人群里头说道:“你家打发叫花子要五两银子啊!你要是在牛千户手底下,你一年能混上五两银子么?”这个是比较厚道的。 “要俺说,两百石土地都好,偏生你们胆子小,想吃热油饼还嫌烫嘴。”有个精瘦精瘦的汉子大声说道,此人姓季,就是乖官座舰上的旗兵,说话倒是也有些管用的。 有人听了这话自然不服气,就说:“季疯子,你这话说的,好像就你是条好汉。” “俺季风自觉也算是条好汉的,反正,俺是要那两百石的地的,俺光棍一条,有了两百石的地,日后再娶个听话的婆娘,说不准,小茂才提拔俺,日后也能混个把总什么的。”这旗兵显然是打定了注意抱乖官的大腿,“你们想回去吃糠咽菜的,可别挡着俺的道。” 如果不远处的乖官听到他们如此吵吵嚷嚷没个准主意,说不准就要感叹,果然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句话在这个年代当真还是有用的。 季风这句话一说,本来还有些嘴硬的都沉默下来,跟小茂才出海不就是因为在卫上没好日子过么,百户千户们都肥了,瘦的是他们,这里头的汉子,一百个有九十九个都是光棍,连老婆都娶不上。 这时候曹老三就打圆场,“诸位,听我老曹一句话,大家都想想清楚,小茂才也说了,随我们,是要两百石的地,还是要五两银子……” “老曹,你选哪个?”有人忍不住问他,显然,他平日威望人缘都不错。 曹三咬了咬后槽牙,他自觉也算有本事的,可在卫上,那真是苦日子,平日里头一丁点儿油花儿都见不着,有时候钟将军出海剿匪了,把千户们召集起来,这才能打一打牙祭混上顿猪肉,拼死拼活出去剿匪,回来以后千户老爷百户老爷们也不过赏一把铜钱了事。 说实话,这些军户汉子虽然日子比较辛苦,可跟扶桑的农民一比,还是幸福多了,但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人的正常心态都是要和比自己强的去比,却绝不肯和比自己混的差的去比较的。 “我也要两百石的地。”曹老三豁出去了,“钟离钟将军不怕,小茂才也不怕,咱们怕啥,砍头不过碗大个疤,再则说了,大不了,咱们不回去就是了,树挪死,人挪活,有了这两百石的地,子子孙孙传下去,这辈子也算能交代了。” 众人闻言先是想了想,正所谓财帛动人心,两百石的土地诱惑实在大,就有人说道,可不就是了,在国外讨生活的多了去了,咱们从祖上开始为大明卖命卖了两百年了,也该为自己考虑考虑了。 “就是。”那旗兵季风这时候大声叫好,“谁自问回去能混上小旗的?如今跟了茂才老爷,一个人没死,就是按照平日里头的操典放了一通炮,就能升官发财,这上哪儿找这般好事去?你们非要一个个哭丧个脸好像茂才老爷带你们造反似的,不就是抢了扶桑人一点儿地么,算个球囊啊!” 几句极为煽动性的话一喊,众人心中的天平顿时就往乖官那边大幅度倾斜过去,就是嘛!一个人没死,大家一起升官发财,这等好事哪儿找去,自己还不敢要,真是傻了。 “可是,万一朝廷到时候说俺们占了扶桑人的地不合祖宗规矩,扣俺们一个叛逆怎么办?”不管什么人群,肯定都会有胆小的。 “去他娘的祖宗规矩。”有人愤愤说,“张阁老搞一条鞭法,结果不收粮食改收银子了,原本缴纳的粮食如今还得被黑心的粮商刮两道皮,这难道也是祖宗规矩?俺姐姐原本嫁的一户人家,原本还算殷实,这些年一条鞭法搞下来,姐夫家日子也不太好过了,如果祖宗规矩让人越来越穷,老子就不要祖宗规矩了,胆小废话的滚蛋,老子打定主意了,日后就跟茂才老爷混饭吃了。” 众人一阵吵闹,有嗓门大的,声音自然传到了乖官耳中,他这才忍不住舒了一口气,看来,太祖的法子还是管用的。 众军户这顿纠结和吵嚷,也算是一种升华和脱胎换骨,这时候他们才算是忘记了自己原本那个背在身上两百年的身份,死心塌地跟乖官混饭吃。 既然打定了主意,曹三又作为代表去和乖官说话,不过,这次他走过来,走路的姿势却没有那么拘束了,毕竟,他们日后都是郑乖官的人了,以前叫做寄人篱下,如今却算半个主人了,这种心态,就好像女人没和男人上床之前千万般遮掩,上了床以后,有了[老娘都是你的人了那种心态,光着身子来回走也不在乎了,大抵就是这么个意思。 乖官听了曹三说话,顿时大喜,以前全是借来的势力,可从这一刻起,他郑国蕃也算是有自己的势力了。 然后,五百多号人,重新就站好了给乖官见礼,这么一来,他们个个都算是一个最小最小的武官,可以自称卑职了,夕阳下,看着五百多号人单膝下跪,那种满足感当真叫人神清气爽,当下就决定趁热打铁,快刀斩乱麻,掉头就往平户城去,要开始划分土地。 等这五百多人把土地牢牢占住,他就算是完全在九州岛立足了,这么一来,即便他回大明,也不愁扶桑人闹事,毕竟有五百多前军户占着十万石的土地,万一有人闹事,这些人会为了自己拼命保护土地的,这就是长远占据扶桑的根本,而若是没有这五百多军户,那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141章 白龙鱼服 141章白龙鱼服 等舰队回到平户,这一来一回其实也就两天,但乖官赫然发现,平户居然井井有条,路上还时不时有挺胸叠肚的汉子三个人一组跨刀走过,胳膊上套个臂章,乖官一眼看去,差一点儿晕倒,上头写着两个汉字,巡检。 叫来菅野信,乖官问他这是怎么一回事情,这个前少林寺长老摸着脑袋一脸的憨笑,“小老爷,俺们少林寺武僧就是这么干的,九州岛民风彪悍,一个人太单薄,两个人要防着他们串通,三个人却是将将好。”这话中倒是颇有些道理的,看来和尚们对组织学还是有点精通的。乖官这时候才想起来,和尚们为何要练武,要组成武僧团,盖因为寺庙是有庞大的田产的,而且这些田产不给朝廷缴租,租给农民收来的都是和尚们自己的。 说白了,和尚们练武是为了对付那些抗租抗税的刁民的,就像是大明的百姓口头说的,贼秃贼秃,不贼不秃,至于什么弘扬佛法除魔卫道,只能当口号听,谁信谁就傻了。历史上几次大规模的毁佛,原因全都是因为和尚们太有钱,连朝廷都眼红了。 至于为何叫巡检,大约是因为菅野信觉得巡检比捕快听着威风罢! 听了菅野信这么一解释,乖官倒是觉得,这等小事,以后自己要学会放手,让手底下人自己去做好了,总不能事事躬亲,八00机器人也吃不消啊! 于是他也就放手让这假和尚去干了,只是略问了问,这商税征收的如何了。菅野信就原原本本把征收商税的事儿说了,他原以为,小老爷逢五抽一的税太重,怕是商户们要闹腾,结果商人们都是记打不记吃的货色,说白了就是贱骨头,铁甲船在海上发威把松浦家的城池轰成稀巴烂,这些人全吓住了,要知道,想在九州岛做生意,海路是必走的,这么多铁甲船,他们哪里还敢闹腾,等菅野信抱着慢慢和大家打商量的心思去第一家收税,人家二话不说,赶紧就把钱给送上来,搞得菅野信一肚子的话没说出来,差一点憋死。 第二家第三家,几家一收,这假和尚也明白了,阿弥那个陀佛,俺本来以为这是天大的苦差事…… 不得不说,这个时代商人的眼光都是毒辣的,有些大商人的眼光甚至可以说有阁老的水平,一看那铁甲船就心知肚明了,而此刻的商人们大多会组成类似行会组织,由几个大商人做领导,凡事共同进退。就像当年织田信长打造出一艘铁甲船,近畿的商人们乖乖地就送上巨款,如今乖官可是有十艘,如果这些商人敢闹事,那才真是小瞧了这些商人,当然,并不能因此就说这些商人心甘情愿被收税。 至于农民税收的四公六民,却是出乎意料的,没有乖官想象的那般感恩戴德,毕竟,松浦家在这块地盘上传承了二十代人,所谓人心向背,一时间却是没那么快就能收心,如果乖官真的搞十一税,或许这些农民倒要立刻拜倒在乖官的脚底下,毕竟,一年收成的一半交给领主老爷和一年收成的十分之一交给领主老爷,这个区别很大,就像是乖官手下五百军户的两百石土地和五两银子一般。 听到菅野信的说话以后,乖官冷笑,旁边胡立涛更是直接就对眼前的假和尚说:“和尚,你尽管放手去做,谁敢造反,老子船上的佛郎机炮正好发个利市。” 也是,被征服者哭爹喊娘上赶着巴结征服者这种事情不太可能,不过,他可不怕,英格兰不敢把爱尔兰打成稀巴烂,不代表他郑国蕃不敢把九州岛打个稀巴烂。 大明朝不缺仁义,只缺铁血,这可没什么正义和邪恶的说话,就像隋唐的时候远征高句丽,十万府兵的脑袋被砍下来筑成京观,可如今的朝鲜却是大明朝的附属国,随后朝鲜更是差一点亡国,靠着大明朝这才挽回,所谓此一时彼一时。反正,让他动手杀人或许他不太敢,让他看着自己认识的人死在眼前或许他看不下去,可若是真有九州农民闹事,他可不认识那些人。 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胡立涛就跟乖官说道:“茂才,末将建议,要是真有人敢造反,咱们砍了那些人的脑袋叠成京观……” “这不是没人造反么,不过是下面的人对换了主子的一种不熟悉感罢了。”乖官还是笑着开导胡百户,他到底也不希望有那种事情发生,换了大明的文官,听了胡立涛的话,肯定要唾骂一番然后讲个仁义之类的话,乖官倒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武夫不杀人,那还要武夫干什么?难道要武夫去吟风弄月诗歌酬唱不成? 胡立涛闻言就有些悻悻然,嘀咕了一句,“到时候不叠京观就是了,这也算是小茂才对那些敢于造反的人的仁义了。” 不过,菅野信的话还是让乖官有些警惕,就想着赶紧检地然后每人两百石给分出去,等叫来立花玄贺等人,他把这话一说,立花玄贺顿时就提出一个疑问,这言语不通怎么办? 被他这么一问,乖官愣在当场,千想万想,居然把最简单的问题漏掉了,这怎么办? 一众家臣下人在下面,郑国蕃居然就窘立当场了。不过,假和尚菅野信眼珠子一转,顿时就高声道:“小老爷,俺有个主意不知道当不当讲。”这话顿时解围,乖官赶紧叫他说,他就娓娓道来。 等他把话说完,乖官愣了一下,这菅野信出的主意有些类似后世的大农庄合作社模式,所谓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菅野信的主意,其实也来自少林寺,和尚们的田地自然也都是交给佃农们种的,而且和尚们自己也不可能整天去管田地收成如何,他们就把田地划成很多份,然后派出叫做庄头的和尚去管理,连粮商们都不敢黑他们。 这也是所谓的僧田霸占了很多原本自耕农的农田的缘故,自耕农自己种植要自己跑去卖粮食,所谓店大欺客,就容易被粮商剥削,而自耕农要是把自家的田地附到寺院名下,那他们就不需要自己去卖粮食了,那些肥头大耳的庄头和尚们会和粮商交涉,这些和尚一出来,就变成了客大欺店,粮商们反倒过来要巴结和尚,这么七算八算下来,自耕农民发现,还不如把田送给和尚们,自己只管专心种田就好。 当然了,这种行为是大明律法所不允许的,朝廷管投献土地的农民叫做奸农,管投献的土地叫做奸田,不过再怎么不允许,这种行为在民间有愈演愈烈的迹象。 朝廷不允许,无非就是因为农民躲避了徭役,可乖官不一样啊!他要徭役干啥?再说了,徭役这东西,是个后世人都接受不了,你是政府就要我白给你干,开什么玩笑呢! 所以,郑乖官当下就大喜,立刻给出主意的假和尚奖励了一千石的知行,这样一来,菅野信这个前少林寺和尚顿时就有了三千石的土地,欢喜得他连接给乖官磕了好几个头,前天他一下成了两千石的町奉行,也就是在扶桑拥有了老爷的身份,他家那个婆娘是扶桑人,年不过十七岁,十二岁的时候就嫁给了他,身上有所有扶桑人的优点,那真是吃苦、耐劳、耐操,原本菅野信是町人头,只不过是下面人推举的,故此他虽然有些权势却不能算是老爷。 可有了两千石知行,那可是一跃就成了老爷了,欢喜得那小女人夜里狠狠地要了几回,连假和尚这种自幼练武的也差一点儿第二天起不来,如今小老爷又给他加了一千石的知行,他当真是痛并快乐着,就想着回家后今夜婆娘也不知道要几回,看来明儿又得腰肢发软了。 有了准主意,轰轰烈烈的检地就开始了,乖官从军户里头挑了十数个认识字的,又委了那个自称会算术懂文字的曹三为总奉行,第一件事情,就是把五百多军户的名字造册,然后划到每人名下两百石的土地,这么一来,这十数个人以后就算是不需要去打仗了,专管田地,而乖官也让他们要学些扶桑话,并且心里头就打定主意,以后要把南直隶的官话作为整个九州岛的官方语言,当然了,想做成这件事情,必须要用佛郎机炮来说话。 这些事情大约忙了两三天,这时候,大友家派来了使者,毕竟,九州探题大友宗麟才是九州岛名义上的主人,使者来了以后,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把买来的五百门大筒给运回府内城,这个行为让立花家的家臣们十分的沮丧,要知道,他们可是指望着这五百门大筒去开疆辟土呢!可大殿似乎只想守着府内城醉生梦死。 这件事情很影响立花誾千代的心情,她家老爹是大友宗麟麾下最忠诚的家臣,若不然,怎么会巴巴地跑到大明去买佛郎机炮,可看着主上如此不争气,想必那位雷神老爹心里头也不满得很罢! 乖官看誾千代姐姐心情不好,就笑着说,哎呀!这些天忙昏了头,居然忘记了去拜见岳父大人。 他这话一说,誾千代顿时就涨红了一张俏面,而乖官想了想,这检地估计着起码也要个把月才能完全妥当,而那五百个军户分到了田,一个个成了地主,又有大伙儿都算信赖的曹老三专管,一个个都干劲十足,这两天拿出浑身力气来操练,顺便把乖官从瑞恩斯坦手上买的一千个黑奴也给操练了起来,这些黑奴不愧是这个时代老实听话的典范,两天饱饭一吃,就把郑乖官当亲爹一般。 这个时代的很多习俗和五百年后不同,为了让这些黑人忠心耿耿给他卖命,他不得不收下两个黑人女奴并且赐名,一个叫贝荷瑞,一个叫包伊曼,这就是时代的局限性,他要是不收下这两个一千号黑奴自发推选出来的最干净漂亮的女人,连他自己都觉得对不起那一千双恳求的眼睛。 而瑞恩斯坦,则忙着和平户町那些南蛮商人沟通,要知道,平户是扶桑三大南蛮聚集地之一,乖官并不想跟那位和万国开战的老女人慈禧一般,所以,他暂时让瑞恩斯坦负责交好那些欧罗巴人,不过此时的欧洲诸国还没那么阔气,依然在靠做海盗积累原始资本,在他们眼中,大明朝才是庞然巨物,故此对于瑞恩斯坦巴结上了明国的尊敬阁下纷纷表示羡慕不已,这就好像后世有个叫凤姐的女人向往花旗国一般,瑞恩斯坦这几天来倒是享尽了风光的。 诸事都上了轨道,乖官就觉得要认真处理一下最关键的事情了,这件事情就是如何顺利接收立花山城。 要知道,他接纳立花誾千代为侧室,这是立花家以立花玄贺、小野镇幸为首的重臣们妥协的结果,当然了,立花玄贺这些人如今觉得当初的决定一点儿都没错,这是他们迄今为止做的最正确的事情,可是,这件事情到底是没有雷神老爹亲自许诺,而雷神老爹才是立花家真正的家督,万一雷神老爹不肯答应,乖官虽然有把握立花玄贺和起码大半数的立花家家臣站在自己这边,可这种情况能免则免,跟老丈人闹翻显然不是对自己女人的爱护,虽然他郑乖官迄今为止也不过就是和誾千代姐姐手牵手。 不过,这时候,他就是牵着满脸通红的誾千代姐姐的手,心里头就暗自感叹,说白了还是年纪小了些,过完年了,我也正式算是十四岁了,可十四岁还是小了些,哎!什么时候才能名正言顺跟誾千代姐姐睡觉啊! 看着海面上的风光,他也觉得索然无味了,赶紧长大啊! 寻来立花玄贺等人,他把要去立花山城拜见雷神老爹的事情一说,立花玄贺等人大喜,对于这件事情,他们比乖官还紧张呢!如今小茂才老爷肯去立花山城,这可是一件好消息。 这时候立花家大部分足轻都已经领了赏钱笑眯眯回去了,就像是前文所说的那般,在扶桑两个世代为仇的大名居城,近的不过一两个时辰的路,远的也不过半天一天的路程,所以这些足轻们得了赏钱回家,就好像傍晚的鸭子从池塘散伙,哗啦一下子就散了一干二净。 他就准备把胡立涛扔在平户,自己去立花山城,胡百户闻言,坚决不同意,这扶桑可是番邦,怎么能让小茂才一个人去见那个什么立花雷神。 乖官就劝他,胡家哥哥,这天底下哪儿有女婿带着大军去见老丈人的道理,胡百户死活不肯,梗着脖子说侧室就是咱们大明国的妾室,天底下哪儿有老爷亲自登门去看妾室的父亲的,绝无是理,应该是他亲自前来拜见小茂才才对嘛! 乖官闻言,就只好苦笑了,这话是不假,大明的规矩是这样的,可凡事总有例外的,自己轻而易举占了九州岛这么大的地盘,说白了,还是借了立花家的名声的,如果自己不敢去见立花老爹,人家怎么看自己?说不准就成了没胆的明国小子了。 再说他也自信,立花老爹读了一辈子的《孙子兵法》,如今七十多岁了,说个不好听的,黄土埋下半截身子的人了,这好歹难道还看不出来?理应把我待为上宾,甚至正式在家臣面前宣布重新把家督位置传给誾千代姐姐,这才是一个合格的兵法大家。 接受了立花山城,名正言顺得到立花家家臣的支持,把平户、博多、小仓连成一片,成为占地五十万石的大势力,他这才有资格慢慢搞士绅一体纳粮,造船、造炮,然后游弋海上,对任何经过的船只收税。 所以这立花山城非去不可,而且,还得光明正大的去,带着铁甲船壮胆子,恐怕要被那位雷神老爹瞧不起,这岂不是弱了我大明的威风么。 他就把这番话仔细和胡立涛说清楚,可胡百户道理是明白了,但还是不肯,偏生还文绉绉拽出一句白龙鱼服来,弄得乖官哭笑不得。 “那还是不成,咱在钟离哥哥跟前答应了的,要护得小茂才安全,这等白龙鱼服的事情,太危险了。”胡立涛振振有词,“要去,也行,我带两百门小佛郎机炮……” “胡家哥哥,咱们不是去打仗啊!”乖官对他实在没办法了,这才明白体会到了话本里头仁宗皇帝被包青天包黑子诤谏吐了一脸口水的为难,你明知道他是好心,可心里头真是不痛快。 没奈何,他只得拉下脸来,“不用说了,我郑国蕃还干不出来让扶桑人小瞧的事儿,你要带佛郎机炮,那你还是把我绑在船上好了。” 这话就有些严重了,胡立涛也不傻,讲义气讲到翻脸,这事情干的未免不划算,因此,先是请罪,说末将错了,然后一拐弯,提了另外一个法子,说,那末将带几艘铁甲船跟在海上,不上岸,这总可以了罢! 乖官想了想,觉得这个折中的法子也能行,不然的话,怕是胡家哥哥死活不肯让自己去,于是就点头答应了。 这么一来,他就带了两百早合少女队,加上立花家家臣,两个新来的女奴也带着,自然也少不了伊能静斋和菅直人等家臣,就从陆路往博多町去了,而胡立涛则率领了五艘铁甲船在海上跟着。 从平户到博多慢慢走大约一天多的时间,他们是下午出发的,到了晚上,就扎营下来,这扎营的地方还算是如今乖官的地盘内,而再往下的话,是龙造寺家的地盘,龙造寺家最边缘则是高桥家的城池,这是大友家抵挡龙造寺扩张的桥头堡。 142章 泪流满面 142章泪流满面 古代大军扎营,那是极为讲究的,这选址扎营还讲究一个[山泽通气][雷风相薄]之类的卦象,这说起来复杂,其实,也并没有云里雾里那么神奇,说白了就是占据有利地形,就像是三国演义里头马谡失街亭,就是被人断了汲水之道,这就是不通[山泽通气]的缘故。 可是,古人有个毛病,喜欢把简单的事情说的很复杂,这在当时也不稀奇,因为识文断字那得是精英才能做得到,可是,所谓法久弊深,后人就觉得老祖宗留下的东西是糟粕了。针灸治疗乳腺肿块,你叫山泽通气,风水先生看坟地,卧槽,你还叫山泽通气,深山里头的土专家挖井,泥马,居然还叫山泽通气,这简直是坑爹啊! 乖官他们扎营,其实并没那么严谨,毕竟这是扶桑,而且数百人扎营,也用不着拿出大军扎营的架势,可是,誾千代姐姐到底是雷神老爹指点出来的,就能看出章法来了,她选定地址,靠着树林扎营,并且命令砍伐树木,布置了简陋的拒马。 看她扶着雷切刀一脸威严地指挥那些武士们干这个干那个的,乖官觉得自己看到的是一个六指琴魔(由同样长着欧式下巴的林青霞主演的武侠电影),就对她说,誾千代姐姐,咱们这是回娘家,不必要如此谨慎罢! 誾千代被他如此一说,脸上微微发红,不过,却固执地说:“妾六岁开始修行大小兵法(扶桑习俗,大兵法为军事,小兵法为剑术),父亲大人常说,诸葛一生唯谨慎,纵览明国历史,大军失败,无一不是因细微处而起,凡事必要从小处着眼……” 这番话说的乖官面红耳赤,惭愧不已,誾千代虽然是一个极为有原则的姑娘,但是,她也知道变通,自然不能让自家夫君失去了面子,因此说完了以后,就转了脸,微笑着说:“不过,夫君大人是明国的茂才,讲究的是舒袍缓带,吟诗作对,妾身是武家女子,这些东西倒是让夫君大人笑话了。” 大明朝重文轻武,这个天下人都知道,而扶桑却是重武轻文,或者起码这个时代是重武轻文的,带着乌帽子吟诗作对的那是腐败的公卿们,不过,誾千代却是喜欢乖官这样儿的,六岁登上家督的位置,每天学习兵法,九岁就开始拿死囚试刀,可以说,誾千代是没有童年的。在立花家诸位重臣武士们的眼中,誾千代公主那是一个合格的家督,可是,誾千代自己,向往的却是无忧无虑躺在草地上看书,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看着权柄极重的誾千代姐姐微微眯起大眼睛,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些小花猫讨好主人的表情,乖官就在心里头感叹,这个时代的男人真是幸福,一时间忍不住,探首在她粉嫩的脸颊上亲了一下,顿时就把誾千代给吓住了,脸上宛如开了染布的铺子一般,一块青一块白一块红,周围的家臣们赶紧纷纷扭过头去装着看不见,乖官免不得得意,就哈哈大笑,稚嫩的笑声宛如云雀破空而去,正所谓,雏凤清于老凤声。 就在他昂首大笑的时候,在远处的山上,正有数个人轮流用南蛮单筒千里镜仔细观察着他们。 最后那人看完之后,毕恭毕敬把南蛮千里镜奉还给一个身材高大穿着胴丸的武将,“主公,这南蛮千里镜真是个好东西,距离如此之远,居然还能看得如此清楚。” 这武将就是高桥主膳兵卫入道绍运,立花宗茂的亲生老爹,岩屋城城主,和立花道雪合称大友双壁,是整个九州岛甚至整个扶桑都屈指可数的智勇之将,这一年,这厮才三十五岁,他出名主要是因为传教士路易斯.弗洛伊斯写给国内的报告书,说他是稀世的名将,属于那种墙内开花墙外香的类型。 由于这厮的老娘是大友家前代家督大友义鉴的女儿,也就是说他是大友宗麟的外甥,这才是他二十岁出头就和立花道雪合称大友双壁的缘故,而那时候的立花道雪已经六十岁,打了一辈子的仗了。 送上千里镜的是高桥家的重臣荻尾大学,此外还有笔头家老北原进士兵卫等诸人,紧紧跟随高桥绍运的是他的旗本武士吉野左京,最末的一个女子,就是由布惟信的女儿由布小初。 被割掉鸡鸡这种伤势,那不是说好就好的,立花宗茂此刻还在平户町养伤,但是正因为上了岸,服侍熊宗茂的小初终于有机会逃了出来,她的老爹由布惟信可是熊宗茂的武芸老师,她自小的愿望就是嫁给千熊丸哥哥做妻子,当然了,这个愿望随着熊宗茂变成了立花宗茂并且娶了立花誾千代而破灭了,不过,这并不妨碍她一心一意想成为千熊丸哥哥的侧室,侍女变侧室这也是有史可循的嘛! 她逃出平户町后,就依照熊宗茂的吩咐直奔岩屋城而去,到了岩屋城求见高桥绍运,高桥绍运听了自己儿子的悲剧遭遇顿时大怒。 熊宗茂当初是立花道雪好说歹说问高桥绍运要过去做婿养子的,如今听到由布小初添油加醋的描述,等于他高桥绍运受到了奇耻大辱,别说他了,以北原进士兵卫为首的家臣团也是一个个呐喊着要一雪此辱。 从地图上看,岩屋城在立花山城的下面,两家联手对抗龙造寺、秋月、岛津,联合作战是常事,因此立花家和高桥家两家的重臣们都是互相熟识的,有一些更是有姻亲关系。 高桥绍运自小就被人称为奇才,用后世的心理学分析一下的话,就等于是一个极为聪明处处优胜导致自尊心极其强烈的人,这种人说难听了就是吃软不吃硬,要顺着他的毛摸才行。 如今他的长子、立花家名义上的家督,被人拿刀阉割掉了,而立花家的重臣们居然对此无动于衷还奉承那个明国人,把他名义上的儿媳妇誾千代公主送给别人做侧室……这简直就是在他高桥绍运的脸上狠狠抽了一个大嘴巴子。 所以,他当即就决定,要偷袭平户,先把儿子救出来,至于誾千代,就留着罢!给外人做个样子也行,毕竟誾千代[筑前白梅]的名气极大,据说这个绰号还是那些南蛮人传教士所提出来的,连大友宗麟主公都知道,反正千熊丸不能人道,日后就从次子高桥统增的孩子当中选一个过继到宗茂名下就是了。 还没开打,他已经连孙子那一辈儿都安排好了,可见他是一个多么骄傲自负的家伙,而由布小初在这时候,耍了一个女人的小心眼儿,没提起那位明国茂才有十艘铁甲船,船上的大筒数目更是信长公当年所造铁甲船的数十倍。 总之,这就是女人的缺点,太感性而不理智,而这种故意的疏忽,往往是致命的,就好像誾千代姐姐所说的那般,纵观历史大军失败的,无一不是因为细微处的疏忽。 高桥绍运准备偷袭平户,自然就要下午出发,到了平户附近正好是晚间,士兵们吃个饭团养精蓄锐然后入夜后偷袭,这就是他的打算,不过,一千军势刚刚走了一半路,前面就有忍者来报,前面碰上一支数百人的队伍,看模样,似乎是立花家的家臣团。 高桥绍运闻言大喜,出兵打别人的,都喜欢野外浪战,而被别人出兵攻打的都喜欢据城而守,这都是兵家的惯例了。 可是,当他带着家臣团登上附近的一座小山坡,用花了几百贯永乐钱买来的南蛮千里镜观察后,心里头却是一沉,原因无它,誾千代深得立花道雪的兵法奥秘,攻而出奇不意,守而堂堂正正,数百人扎营扎得井井有条,靠着北面的树林扎营,上方北面是立花家的地盘,那个方向不会有敌人,而下方南面有一条小河,虽然极浅只能用来灌溉农田,可是,这一条小河就阻挡住了被骑兵偷袭的可能性,这时候的战术,数十个骑兵冲阵,一旦冲乱了阵脚,后面掩杀过来的步兵就好像赶鸭子一般能够大杀特杀了。 而西面,誾千代又让人砍伐了树木布置了简易的拒马,也就是说,想偷袭,只有绕过小河,从东面正面攻击,可是,由于那一道拒马,他们随时可以退到拒马后面,把拒马当做栅栏,立花家的早合少女队闻名整个九州岛,连南蛮人都说是整个地球首屈一指的火枪队。 在拒马后面,早合少女队完全可以轻而易举地对于上千的军势,更勿论还有两百出头的立花家武士们呢! 想到这些,高桥绍运就紧紧皱起了眉头,唉!老友立花道雪教出来的一个好女儿啊! 当初他的长子去立花家,他把自己的爱刀备前长船兼光赐予了长子,并且说了一番话,当此乱世,我和道雪公十数年并肩作战,如今你去继承立花家家统,可谁也说不准,未来高桥家和立花家会不会成为敌人,如果真是那样,到时候,你就拿这把刀来讨取为父的首级罢!若是心软,那就不要出城,就用这把刀剖腹自尽。 事实上,岩屋城和立花山城也不过半天的路程,自从立花宗茂和立花誾千代成亲以来,他隐约也听见了一些风声,说立花家的重臣们都反对宗茂成为家督,坚决认为誾千代公主才是更加合适统领立花家家臣武士们的家督。 而且,宗茂和誾千代成亲后关系似乎有些不睦他也是有耳闻的,而由布小初的到来更是直接捅破了那层所谓[似乎有些]的纸,两个人甚至都不能待在同一个房间内,迄今两人尚未圆房…… 他是那么的骄傲,觉得自己的长子那肯定也是极像老子的,老友立花道雪的女儿居然敢如此,可如今一看,就不得不承认,和儿子一比较,誾千代似乎还真是略胜一筹,就这个略胜一筹,这还是他身为父亲的骄傲,换了别人看,何止一筹两筹的,立花宗茂不过身材高大武力过人罢了,说白了,也不过能号称一下力敌几十人的勇将,和誾千代扎营的本事一比较,那真是,狗屎都不是。 不过,他到底是被佛罗伊斯夸奖为稀世名将的人,眼珠子一转,顿时就心生一计,冷笑了一生,随即唤过手下家臣,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就把大家该如何做吩咐了下去。 负责高举马印的贴身旗本吉野左京就有些不安,低声道:“主公,这样一来,您身边的兵士就太少了,若是对方看破,岂不是太危险了。” 其实高桥绍运的计策,就是他当初对阵秋月家的老计策了,让手下多打旗帜,做出大军所在,而派出精兵从旁突然袭击,这种计策,自然让当时只见过欧洲两个密集步兵方阵互相捅长矛的欧洲传教士佛罗伊斯惊为天人,故此才在报告书里头夸为稀世的名将,如果佛罗伊斯去过大明国,恐怕会啼笑皆非的,因为按照他那个稀世名将的理论来排的话,大明国有无数的稀世名将,像是李成梁、戚继光、俞大猷这一类,估计佛罗伊斯最后会挖空了脑筋想词汇来形容的,说不准就得套一个[古往今来上天下地全地球无双名将]才能把他那一套夸奖稀世名将的理论编圆乎了。 “就凭这些人也想看穿我的计策?”高桥绍运冷笑,随即掉头就下山而去。 这时候夕阳下山,景色极美,乖官看着众人把简陋的拒马给排好后,就纷纷点燃了篝火,武士们纷纷烤起饭团子,米饭表面烤得微微焦黄,一股子米香夹着梅子的香味就飘散在空气中,有些人干脆在河里头摸了一些鱼,然后和饭团子一起,放在铁锅里头一锅乱煮,当然了,对于这种连鱼内脏都不去的吃法,乖官肯定是敬谢不敏的。 他自己有带好吃的,南蛮葡萄酒,硬糖,还有蛋糕饼,也就是后世曲奇的最初原型了,这些东西都是平户町的南蛮人孝敬他的,这些漂洋过海到扶桑做生意的葡萄牙人、荷兰人、西班牙人都不傻,眼瞧着这位明国的尊敬的阁下有十艘铁甲船,船上的炮舱一排排,洞眼黑乎乎的看着就叫人心里头发毛,哪里还有不上赶着巴结的道理。 这些东西其实说起来也不值多少钱,但凡事物以稀为贵,在扶桑,那得是地盘十万石以上的大名才吃得起,这还得是南蛮人半卖半送才成,不然,几块大蛋糕饼,说不准卖出去的就是一支铁炮的价钱,这吃的哪里是美食啊!简直吃的是金子。 就算是这群人中身份最高贵的誾千代公主,也还是托她家雷神老爹的名头,也算是尝过,其余的人么,在这个连豆包都是无上美味的扶桑九州岛,你能指望他们敢于想象吃南蛮人卖的天价蛋糕饼是什么滋味么。 有资格围坐在乖官身边的,自然是伊能静斋、立花玄贺、小野镇幸、十时孙右卫门等这些人,包伊曼和贝荷瑞这两个黑人女奴穿着明国丝绸做的衣裳,正撅着屁股给自家老爷把蛋糕饼微微熏软乎了,众位家臣都把眼神垂在地上不敢看,这可是主公的女仆,要目不斜视啊! 黑人其实也是以白为美的,肤色越浅越美,当然,所谓的浅色,也只是和那些晚上蹲在地上只能等待他们张嘴才能瞧见点白色的人比较,不过,这两人身材高挑,用后世的眼光看,都是名模身材,像是誾千代姐姐站在两人跟前,顿时就娇小玲珑的不行,其实誾千代在扶桑也不算矮,这时候的扶桑男子身高大约也就比誾千代高半根手指,所以,这些立花家家臣们对于乖官的两个女奴那是都要仰视的。 乖官手下那位西班牙超级佣兵船长瑞恩斯坦为何会破产?盖因为他挑的黑奴都是用当年织田信长身边的那个黑人侍卫为标准的,也就是说,他的标准是男的可以给扶桑国王做侍卫,女的可以做婢女,而且,每个人都教会了简单的扶桑话,以这种标准来挑黑奴,结果拉到东方来没人买得起,他不破产才奇怪了。 而这两个被一千号黑奴自发挑选出来最美丽最干净的、奉献给主人的姑娘,即便拿到后世去,那也完全能做超级名模的,因此,乖官这个前宅男才不那么抗拒,要是一千黑奴送上来的是两个三百斤重的肥婆,哪怕那一千双眼睛再失望,他也不会收下的。 我先收藏着,日后迟早会用上的。 乖官看着两个身材高挑牙齿雪白肌肤宛如淋了油的锦缎一般的黑人女奴,自然就宅男思想萌发,接过跪在他面前的贝荷瑞递上来的热乎乎的蛋糕饼,忍不住在那超级修长的手指上摸了摸,接过贝荷瑞就露出雪白的牙齿对着主人微笑,眼睛一眨一眨的,眼睫毛扇子一般呼哧呼哧扇着。 这一瞬间,乖官有一种泪流满面的感觉,你要在后世,想要这种待遇,身家几千万根本不够看,你想想看,身边是扶桑的公主,身后站两个美丽的、享受副师长级别待遇的女保镖,跪在跟前的是超级名模,旁边毕恭毕敬的虽然都是些县长之类官儿未免小了些,可是这么多县长跪在跟前口称主公,花旗国总统也没这待遇啊! 有了这中幸福感,他觉得,幸福要和人分享才能得到更多的快乐,就吩咐把蛋糕饼切成小块,然后在场的武士们每人发一块尝尝味道。 他觉得不稀奇,可对于那些武士们来说,这可是主公了不得的恩典,这时候,波多野梨奈和樱井莉雅就成了专门发果果的阿姨,把切成拇指块大小的蛋糕饼发到了每一个武士的手上。 大明国的西洋糖特产经过海上交易到了欧洲以后,在欧洲引起了极大的轰动,这种雪白的糖顿时价比黄金,诸国王室的贵人们恨不得每一顿、任何菜里头都要加糖,这直接就导致了蛀牙和欧洲牙医的诞生,这时候的欧洲小点心没什么特色,就是一个字,甜。 可是,甜味在扶桑来说,那是贵人老爷们才能吃得上的,连稍微有点甜味的豆包都是主公赐予家臣的重赏,那这种甜的腻人的、入口即化的南蛮蛋糕饼,简直就是神仙才有资格享用的至尊美味。 刚才乖官只是有泪流满面的感觉,所谓感觉,其实就是夸张,实际一滴泪也没有,只不过是乖官后世身份的通病,可吃了蛋糕饼的武士们是真的泪流满面,天呐!居然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主公真是恩典,即便我为主公去死,也愿意了。 无数武士们品尝着蛋糕饼的美味流着泪,心里头就下定决心,愿意为主公去死,幸好,他们还是武士,知道礼节,领到蛋糕饼的时候已经跪拜感谢过主公了恩赐了,这时候吃完再跪倒磕头,那是农民才能干出来的事儿,武士们可干不出来,他们只会在心里头下定决心为主公效死。 看着远远的那些武士家臣们一个个泪流满面的样子,誾千代觉得自家夫君大人虽然年纪小,可是,有意无意中流露出来的那种贵气,真的是无法忽视,她甚至隐隐觉得,夫君大人身上的那股子贵气,比起京都公卿们的矫揉造作来,似乎还要胜过一筹,隐约就有皇家气度,夫君大人在明国真的就是出自普通人家? 这就是后世熏陶出来的气质了,就像是北京大学的学生打出[小平你好]的横幅一般,这就是时代的气质,在五百年前,这种气质也就像是誾千代姐姐觉得的那般,隐隐然就有一股子说不出的贵气,何况他本身这具皮囊就是十二岁进学的小秀才,自然而然就往那儿随便一站也吸引人的目光了。 看着誾千代姐姐略带些奇怪的眼光瞧自己,乖官有些讪讪然,以为自己摸贝荷瑞小手的时候被誾千代瞧见了,赶紧屁颠颠送过去一杯葡萄酒,这还是包伊曼倒给他的,不过誾千代姐姐颇为享受自家夫君的这种小意,虽然嘴上也会说一说,夫君大人,你这样会宠坏妾身的。可是,女人内心谁不盼望被人怜爱呢!故此微笑着接过来,微微抿了一小口,然后就有些皱眉,涩涩的真不好喝。 乖官瞧她的模样,忍不住就笑,这是因为想到了后世小布尔乔亚们好像觉得葡萄酒应该理所当然所有人都爱喝一般,可实际上,不爱喝的人多了去了,即便是嗜酒如命的酒鬼,也不一定能接受葡萄酒的味道。 叫过包伊曼,打开一个银质的精致盒子,里头装的是一粒粒的南蛮硬糖,这个誾千代姐姐是吃过的,觉得这种南蛮糖没有夫君送自己的蜜饯果子那种酸酸甜甜的味道好吃,不过,乖官却是直接把一粒硬糖给放到了她手上的杯子里头,葡萄酒迅速就浮起很多气泡来。 “再喝喝看。”乖官微笑,誾千代小心翼翼尝了一口,顿时就一眯眼,嗯!这样味道好多了。其实这就跟后世喝葡萄酒加雪碧差不多,你别瞧不起人家,认为人家这么个喝法是乡镇企业家,土包子,实际上正因为有这种喝法,葡萄酒才会被无数人接受,这就和欧洲人喝茶要加奶加糖一个道理。 旁观的家臣们自然只能羡慕誾千代公主了,这种待遇自己就不要想了,不过,喝着价值几十贯一瓶的南蛮人的葡萄酒,吃着南蛮人的蛋糕饼,这种感觉真是太幸福了,那个热爱和歌的十时孙右卫门忍不住就吟哦了两句,葡萄酒啊葡萄酒呀葡萄酒…… 众人听了,忍不住附庸风雅夸他,而在拍誾千代姐姐马屁的乖官一听,忍不住就在心里头吐槽:泥马,这不就和后世俳句之神松尾芭蕉大发感叹的那个[松岛やああ松岛や松岛や]一个格调么,你吟哦的再好听,他就是松岛啊松岛呀松岛,屁内容都没有。 这时候他很想就和后世那般,来上一句[好湿,真是好湿,真是淫的一裤好湿],不过,如今他作为主公,这种话说出来一则太轻佻,二来,这种腔调还不太容易用扶桑话翻译出来,只好怏怏作罢!看来有得到就必然有失去,这种话,他日后想必就没机会说了。 吃了乖官恩典的南蛮蛋糕饼,一些吃完了饭团子填饱肚子的下级武士们自发地就在周围巡逻放哨,而几处篝火处依然在吃东西的,都是一些上级武士,这种身份的差距一时半会儿是没法改变得掉的,就像是巡逻放哨这种事情,根本不需要吩咐,下面自然就有人做了,同样的,像是十时孙右卫门这种围在乖官旁边的重臣们吃着喝着也是觉得理所当然的,有主公自然有家臣,有天自然有地,有上自然有下,如果大家都一样了,谁还拼命呢! 这种行为,连乖官都不会去阻止,大家都一样吃大锅饭是个什么下场,他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众人就这么围着篝火吃吃喝喝,包伊曼和贝荷瑞跪在铺着波斯精织地毯上,心思全在如何服侍好自己这位年纪格外小的主人,乖官一时高兴,也多喝了两杯加了糖的葡萄酒,玉面上两颊通红,看起来就憨态可掬,手舞足蹈着,小模样极为讨喜,就往身后那么一靠,跪坐在他背后的自然是发誓要做他甲胄的波多野梨奈,看着主公如此高兴,不由微微抿嘴,然后,就感觉到主公把脑袋靠在自己胸前,还左右使劲儿挤了挤,蹭了蹭,一时间忍不住,脸上飞起两团红晕来。 143章 美酒加咖啡 143章美酒加咖啡 喝多了葡萄酒的郑乖官手舞足蹈地耍酒疯,一个劲儿把后脑勺往后蹭,软绵绵好不舒服。 酒这个东西,有人喝了它才华横溢,也有人喝了它肆无忌惮,不能一概而论,但是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其实一句俗话足可,酒壮怂人胆。敢死队决死,喝一碗酒,对暗恋的姑娘表白,喝一杯酒,在酒吧想勾搭一个妙龄少妇,喝一杯酒,想对可恶的上司破口大骂,喝一口酒……总之,它有求必应,无所不能,能让懦夫变成勇士,也能叫衣冠变成禽兽。 乖官的这种行为,实在是一个正常人的正常表现,要知道他平时还是比较克制的,毕竟这具皮囊扳着手指头算,也不过十四岁,男性功能倒是有了,可有那个功能不代表就能使用,就好像刀能砍人,是人都知道,可这不代表你拥有了刀就有砍人的资格。 可是这酒一喝,心底的恶魔就被释放出来了,躺在波多野梨奈怀里头,哈哈笑着让包伊曼倒酒,然后喋喋不休开始扳着手指数这个时代的扶桑所谓名将,他这个时候的意识已经属于半梦半醒之间,估摸着觉得自己是在玩仿真度极高的虚拟游戏,然后就按照后世玩游戏的思路,用游戏评论员的口吻,对此时扶桑的大势指手画脚,而如今他最想做的事情,绝对是先把铁甲船拉到扶桑本岛的敦贺町去,然后么,让敦贺町旁边的北之庄城好好瞧瞧他的武力,然后柴田胜家或许就乖乖地把老婆阿市公主以及三个女儿给送到船上当人质。 接下来,佛郎机炮拉一批到贱岳山,埋伏好,然后等柴田胜家和羽柴秀吉打起来以后,先来一轮齐射,把[贱之岳七本枪]统统轰死,最好,把织田信雄陇川一益这些家伙都用佛郎机炮打死,谁叫他们家没出名漂亮的老婆和女儿呢!前田利家这厮倒是可以留他一条狗命,反正他小名叫阿犬,估计也不会介意的,最关键的是,利家的表妹兼老婆松夫人和女儿们颇有可观之处呐!至于秀吉,当然是看他老婆宁宁的面子才留他的狗命。 像是这种言论,在后世的网络时代实在是稀松平常的很,所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像是乖官后世混迹游侠论坛,坛子里头有网友玩信长野望第一件事情就是用修改器把所有大名家的公主通通修改到自己家来,还有一些人玩信长家里头只要五个武将,能组成鹤翼阵就行,接下来就是无比爽快的砍杀之旅,不招降,不要俘虏,所有抓住的武将全部砍头,等统一扶桑了,武将死光光,这些都是属于比较有技术含量的玩法,像是太阁系列拿人斩卡,就是站在路边上,看见路人拔刀就砍,这已经算是很正常的玩法了。 总之,玩游戏,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你做不到,而此刻的郑乖官,就是在发泄自己心底最深处的邪恶,一边喝着葡萄酒一边肆无忌惮地评价着这个时代的武将,而且,那些在诸如立花玄贺小野镇幸眼中的一个个鼎鼎大名的人物,在小茂才口中,俨然只不过就是一个一个的符号,唯一的区别,或许就是死和不死的区别,而那些不应该死的,似乎还是因为家里头有漂亮老婆的缘故。 他们先还是当儿戏听,可听到后来,手足无措满头的冷汗,这时候的羽柴秀吉已经被视为织田信长的继承人,当时大多数人都隐隐认为此人很可能日后会统一整个扶桑,可听小茂才的口气,似乎准备要把这位很可能成为幕府将军的大人物的老婆要过来当人质,至于柴田胜家、前田利家等这些大人物,似乎要连女儿都一起奉上来。 去年织田信长死后,留下了大约八百万石的庞大地盘,虽然这么大的地盘被手底下武将瓜分,可就算分下来以后,譬如柴田胜家,那也是拥有百万石石高的大大名,而九州探题大友家,最盛的时候也不过接近一百万石的石高。 非要打个比方的话,大友家相当于乡下人,而织田家以及其手下们就是城里人。本来,城里人是乡下人羡慕的对象,可如今他们骇然发现,那些自己羡慕不已的城里人在自家主公的眼中,也不过就是一条比较肥一些的狗而已。 虽然,自从在琉球国立花玄贺主动送上妹子立花誾千代开始,这位明国的小茂才就已经是给这些武士们连连惊喜不断,炮轰五岛家、波多家,然后不可思议地收买了南蛮人的武装炮船,带着数百南蛮武士不费吹灰之力打下了平户松浦家,可以这么说,小茂才用三天的时候,把无数人一辈子、甚至数代人都干不了的事情轻而易举的就干完了。 可即便是如此,比照今晚小茂才说的这些话,依然还是太异想天开了,要知道柴田胜家、羽柴秀吉这些人,那可都是百万石的大大名啊!怎么可能乖乖地把老婆女儿送来当人质呢? 伊能静斋已经让十时孙右卫门等几个重臣把那些靠的比较进的下级武士们赶远一些,然后,他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乖官的身边,压低了嗓子说道:“主公,您是不是喝醉了?” “谁醉了?我才没醉呢!”乖官躺在波多野梨奈怀里头使劲儿挥手,可满脸通红看起来就是一个醉鬼的模样,“你……你是谁?” 伊能静斋看着乖官这模样,只好说:“主公,小人是小静啊!” “老静?”乖官乜眼看他,上下端详了一会儿,摇着头说:“我靠,想骗我,老静比你胖多了,你肯定是小奥,你个死鬼,说给我介绍第三十六女子高中的学生认识的呢?人呢?太坑爹了,最坑爹的是,我居然还信了你……” 他喋喋不休,似乎在指责后世某一个好友,用词方式也完全不是此时的习俗,即便伊能静斋这种跑过南直隶的人也听的一头雾水,女子高中是个什么东西? “这酒肯定是假酒,小妹,去把你们的妈咪叫过来。”他挥动的胳膊,对他身边的樱井莉雅指手画脚,“你的工号牌我瞧瞧。”说着,就弯腰凑过去在樱井莉雅胸前仔细看来看去, “咦!工号牌呢!”他还顺手在上面摸了几下,伊能静斋看小茂才这副模样,真是哭笑不得,小茂才平日里头云淡风轻的一股天朝上国的名士谱儿,真没想到,小茂才居然会喝醉了酒,而且喝醉了以后也和那些鲸屋里头的醉汉没什么区别,甚至还知道揩油。 看着那位早合少女队的侍大将满脸通红的模样,他只好低下头去干咳了两声,乖官听见他的咳嗽声,一下就扭过头来,“听见你咳嗽声我就知道了,你是老断,哼!还想老黄瓜刷绿漆装嫩冒充小奥,你倒是给我说说,你说你女儿仰慕我,说了好几年了,我到现在都没见过一次,难道你非要让我学小三那样叫你岳父……” 这话是越说越离谱了,幸好,他纵论扶桑武将的时候,还是半醒半梦,好歹还知道说扶桑话,可这时候他是彻底醉了,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什么了,因此说的是大明话,誾千代姐姐听不懂,而伊能静斋也绝对不可能把这些话翻译给誾千代公主听的。 他叽里咕噜说着,然后咕咚一声就躺倒在地,旁边誾千代赶紧膝行了两步弯腰过去扶起他来,一脸的关心低声说道:“夫君,夫君大人……” 被酒精刺激的神志不清的乖官呵呵傻笑着,“你是谁,啊!我知道了,你是林青霞……”说着突然仰头就倒,誾千代扶不住他,两人一起滚在波斯精织地毯上。 被乖官拽倒的誾千代趴在他胸前,低头看他,却是闭着眼睛满脸通红,嘴巴微微张着,嘴角还有一丝口涎,这副模样看起来极为可爱,誾千代姐姐忍不住,低头在他脸颊上吻了吻,接着,自己倒是脸上大红起来,赶紧起身,双手就捂着脸颊,觉得自己的举止简直是太唐突了,周围可是无数的家臣们啊! 而听见乖官最后说的话的伊能静斋自然紧紧闭上嘴巴,心里头就在寻思,小茂才最后说的一个女人的名字,这个女人到底是谁啊! “梨奈,你和她们两个把夫君大人抬进帐篷里面休息,记住,动作要轻一些。”誾千代让波多野梨奈和两个黑人女奴抬乖官进旁边的帐篷内,自己却是开始卷起袖子煮茶,还在茶汤里面放了些干橘子皮,一边煮一边慢慢用竹子做的长柄勺子在里面搅拌着。 本来立花玄贺正在跟小野镇幸几个低声议论着方才乖官说的那些话,主要是因为方才乖官说的那番话太惊世骇俗了,把他们几个都给吓着了,就围坐在一起低声议论着,寻思着这些话到底是小茂才喝多了随口乱说的呢!还是小茂才处心积虑一直就盘算好的。 可是,这里头又有个疑问,小茂才是如何知道譬如羽柴筑前守秀吉大人的妻子的小名的呢!甚至前田左少将利家大人的妻室松夫人以及其女儿,小茂才都是娓娓道来。 所以,他们就很是疑神疑鬼,觉得小茂才手底下是不是有一支他们不知道的、专门刺探消息的忍军呢? 像是小野镇幸,是坚决不相信主公手下会有如此神通广大的忍者军团,他如今是乖官手底下名义上的小仓城城主,当初他受领小仓城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坚决地倒向了乖官了,这人以义理和武勇闻名,对于忍者军团向来是不屑一顾的。 扶桑所谓的忍者军团,实际上就是大明的斥候,当然了,忍者军团的作用更广泛一些,像是女忍者,在打仗的时候身体就是高阶武士们的玩偶,这种功能大明的斥候倒是不具备的。 年纪最小的十时孙右卫门带着几个重臣把周围的武士们赶远了些,这才回到了篝火旁边,看着篝火“毕拔毕拔”燃烧着,坐在篝火对面的誾千代公主正一脸的温柔,一手支着下颌,一手拿着煮茶用的竹泪轻轻在茶汤里面慢慢搅拌着,忍不住,就微微叹气。 这位热爱和歌的武士颇为伤春悲秋,觉得誾千代公主此刻完全就是一个不能自拔的普通女人一般,就弯腰把宽大的裙裤在腿弯处翻折了一下,然后跪坐了下来,“诸位大人,我们在这儿讨论,是不是也要考虑考虑誾千代公主的处境和想法呢!” 众人被他说的一怔,就齐齐转头看去,从小看着长大起来的誾千代公主此刻蹲坐在篝火对面煮着茶,哪里看得出这是一位六岁坐上家督位置的女性,忍不住,都低声叹气。 “诸位,到此为止罢!或许,主公只是喝醉了随口说的醉话。”伊能静斋是名义上的平户之主,于是就率先开口,当然了,他自己都不相信那些话是小茂才随口说的醉话,双方都是右府大人麾下得力的武将,可以说,柴田大人和羽柴大人之间肯定会有一战,谁赢了,谁就可能继承信长公的威望和权势,走上天下人的位置,双方都是百万石的大大名,一旦真的打起来,起码得出兵数万,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是喝点酒随口乱说的呢? “或许,主公是深思熟虑,借着今日喝酒的机会说出来,试探试探我们的意思,看一看我们有没有和天下最强大的大名一战的勇气也说不定啊!”小野镇幸忍不住就说到,乖官虽然年轻,这这些天来一桩桩一件件事情,做的顺手无比,就好像是一个从小被当做家督培养的优秀继承人一般。 别看乖官整天笑眯眯的,又是一副娃娃外表,可小野镇幸是真觉得这位主公很腹黑,要知道,在扶桑腹黑可不是什么贬义词,譬如织田信长的岳父斋藤道三,就是以腹黑出名的,整个扶桑总是津津乐道与他从一个卖油郎成为成个美浓的大名,基本上是正面的评价多负面评价少。 所以小野镇幸有此一说,不过,这话一说,众人眼神一亮,仔细寻思了一下,居然就相信了七八分。 像是立花玄贺,是很热衷与功名利禄的,忍不住就说了一句,“如果主公真有意往近畿发展,未必不能成事,到时候,在座的诸位,说不准都会成为一城一国之主啊!” 刺激人奋发向前的,永远是利益,这个一城一国之主,就等于大明国所谓的加官进爵,这种话,只要是当官的就没人不爱听的。 立花玄贺这么一说,众人就忍不住往那个方向去想,仔细想了一想,似乎,主公还真有可能成事,要知道,别的大名上洛,需要从陆路一城一国的这么打过去,当年今川义元上洛,数万大军也没打通上洛的路,可是,主公上洛,十艘铁甲船可以直接泊到界町。见识过十艘铁甲船同时一个齐射打烂五岛城以后,他们都相信,只要主公愿意,完全可以把号称天下最坚固城池的石山本愿寺也给轰个稀巴烂。 或许,我们真的就能成为一城一国之主呢!众人心里头一下就热切了起来。 而这个时候,乖官正在帐篷里头呼呼大睡,高桥家的兵丁们一个个默不作声,马匹也被衔上了马嚼口,好让马匹不会发出太大的噪声,开始从小河的下游绕过去,再折返回来。 144章 可乐等于邪恶 144章可乐等于邪恶 等誾千代煮好了消渴茶,进了帐篷把乖官半扶起来,喂了他喝了整整一碗,这才替他擦拭了嘴角,小心地又放倒下来,再替他盖上厚厚的毛毯。 “尊敬的公主,需要我们给主人侍寝么!”包伊曼和贝荷瑞操着结结巴巴的扶桑话对走出帐篷的誾千代说,“这个季节的夜太凉了……”誾千代点了点头,让两人进帐篷服侍,看两个身材高挑的女奴面带喜色钻进帐篷,梨奈忍不住就低声对誾千代说道:“公主,您怎么能随便就让这两个人进帐篷服侍,看她们两个的身高,简直跟巨人一般,主公年纪还小,哪里能满足她们。” 她这话纯是出于臣子对乖官这个主公的担心,原本没有淫亵味道,只是说到后面,她也觉得这话似乎说出来不太好听,忍不住脸上就红了起来。 誾千代倒是不疑有他,这个时代人和人之间区别很大,身份高的人看身份低的人根本不是同类,像是这两个女奴,誾千代不觉的自己的夫君会降低口味,更何况,她觉得夫君大人还小,这些日子来都是和自己以礼相持,即便是有时候亲一下自己,怕还是小孩子玩耍的心性居多,因此,她是根本没往那个方面去想。 可实际上,乖官不是不想,何况他也有过了第一次梦遗现象,也完全有了那个能力,不过,他如今身高个头看起来像是孩子,万一做的太早,身高不长了,要是被人起个绰号叫极乐童子,那可就真是悲剧了,所以,这件事情还是先克制一下为好。 这种因为类似的担心而克制***的事情并不罕见,尤其是这东西就好像吃肉,天天吃的人无肉不欢一天不吃也不行,长时间不吃的却也不怎么往那个上头去想,倒并非如一般人所想的那般,似乎男人看见女人就应该走不动路,如果不搞一搞似乎就成了太监。 英雄豪杰大多好色,这是肯定的,但是不能因此就反过来推断,好色的一定是英雄豪杰,何况好色也有一个度的问题,一看见女人就想搞那不叫好色叫变态。 这才是乖官明明身边莺莺燕燕却持之以礼的缘故,何况身边莺莺燕燕也不代表就会化身色狼,后世初高中的男生们身边都是女同学,也没见几个男生化身色狼整天想着和女同学***的。 “梨奈,夫君大人过了年不过十四岁,有些事情他不一定懂,你不需要想的太复杂了。”誾千代这是给波多野梨奈留面子的说法,其实意思就是,你多想了,我家夫君不是那种人。梨奈被誾千代如此一说,满脸顿时涨红,只好低下头来,可心里头却是有些委屈的,主公明明什么都懂,他每次靠在我怀里头的时候,都会用最舒服的姿势把脑袋靠在我胸前…… 而两个女奴进了帐篷以后,就睡在乖官的脚下给他捂脚。这时候的侍寝并没有后世想象的那般脱得光溜溜的陪主子睡和主子搞,其实侍寝的女奴就相当于后世的电热毯,大冬天的,被子展开后太凉了,那么侍寝的女奴脱了衣服进去先把被子给暖和了,这才让主人睡进去。 而历史上很多类似的典故譬如肉屏风之类,据说是严嵩严阁老的儿子严世蕃搞出来的,大冬天的让女人脱光了一溜边站在身后,美其名曰肉屏风,这种女人的身份官方说法叫做侍姬,她们脱光了站在严世蕃的身后,可这不代表她们和严世蕃发生过***。 同样类似的例子还有历朝历代的皇帝,后世总认为当皇帝的都是荒淫不堪,后宫庞大的宫女皇帝想怎么搞就怎么搞,其实这种想法很不靠谱儿,好像女人伺候男人除了陪睡觉就没有别的功能一般。 像是乖官这样醉酒了,女奴在身边伺候,主要是防止主人踢被子,还有夜里口渴喝水,还有起夜***,讲究一个不下床,把这些问题全部解决掉,这里头的花头,就不是那种看到女人就以为只有睡觉一种功能的看官所能想象的了。 实际上,在这个早晨鸡叫人晚上人叫鸡,除此之外没多少娱乐活动的时代,主仆之间有一套庞大且详细无比的体系,并不是你是主人的贴身女奴就有资格陪主人睡觉的,这种现象尤其以东方为最,因为此刻的西方还处于愚昧时代,欧洲土鳖们认为女人的用处就是打桩和生孩子,而东方的文人士大夫们却总结出了一套后世需要无数专家考据的庞大春宫体系。 这时候就不得不说一下那位西班牙超级佣兵瑞恩斯坦了,这个说着一口流利的大明南直隶官话的白人是一个东方文化的崇拜者,当然了,他所认知的东方文化还只是扶桑为主流,至于大明官话,那是他以前在东方淘金的时候和大明的商人学的,他在东方发财以后,对于此刻欧洲诸国王室国王们坐在马桶上一边吃一边拉的习俗极为鄙夷,就觉得整个欧罗巴真是一个蒙昧的大陆,因此,他娶的那位贵族小姐跟人跑掉以后,他几乎一丝犹豫都没有,就再次纠集了三艘西班牙大风帆船,带着数百水手和佣兵往东方而去,船上拉的是上千精挑细选的黑人奴隶,实际上,他贩运黑奴走精品路线并没有错,错的只是他的那些同行们,居然把黑人的价钱在扶桑卖得跌了价钱。 就他所知道的东方历史,据说以前有一个叫做新罗婢的种族,专门出产温顺美丽的女人,她们一出生就学着伺候男人,据说好几个王朝的加冕皇帝都极为喜爱新罗婢,还有一个种族叫做昆仑奴的,都是一些武力强大且忠心耿耿的战士,这才是贩卖奴隶的精髓所在啊! 总之,瑞恩斯坦有些恨不能生与斯时,总比同时代的欧罗巴大陆同行们恶性竞争好,那才是奴隶贩卖的黄金时代。 对于东方的了解停留于想象和道听途说的瑞恩斯坦给黑人女奴挑选的是当时整个欧洲最好的老师,据说是古希腊城邦时期爱与美女神的祭司隐秘流传下来的一支,讲究的就是如何让男人愉快。 当时的欧洲尤其是西班牙,国王菲利普二世专门爱搞宗教大清洗,宗教裁判所这个词就是在他手上发扬光大的,而且他还兼葡萄牙国王,西班牙人认为他们的国王是地球之王,虽然有些夸张,但也有些道理的,这时候葡萄牙和西班牙的确是地球上最强大的国家之一,这两个国家共同拥有一个国王,可想而知,宗教迫害是多么的严重,而菲利普二世的老婆更是大名鼎鼎的英国女王血腥玛丽,以残酷的宗教大清洗留名于世的女人。 在这种氛围下,古希腊城邦爱与美女神的祭司没被当做女巫活活烧死在火刑柱上,已经是女神格外垂青照顾了,被瑞恩斯坦这位挂着马耳他骑士团骑士名头的家伙一邀请,顿时喜出望外,就跟着这个伪骑士跑到东方,因此,这些黑人女奴是按照女神祭司的标准训练出来的,当然了,瑞恩斯坦提出了很多参考意见。 所以,包伊曼和贝荷瑞绝不是一无是处的女奴,据说希腊城邦时代的神女们在让男人愉悦的时候都喜欢拿着皮鞭,可是,因为在调教的过程中被瑞恩斯坦这个二杆子东方文化爱好者提过很多意见,导致这两位拥有希腊神女们对于性的直率和东方女性对于男人的谦卑。 誾千代没有多想,她到底身份摆在那儿,说起来,她是立花玄贺送给乖官做侧室的,可实际上乖官迄今为止别说正室了,侧室也唯有她一个罢了,平日里头乖官对她那也是誾千代姐姐长誾千代姐姐短的,她自然就不愿意多想。 不过,波多野梨奈到底是发誓过要做主公甲胄的姬武将,因此,虽然被誾千代不轻不重说了一句,却依然时不时去看一看帐篷里头的乖官,还好,那两个黑人女奴还算守规矩,一个老老实实半卧在主公脚下,似乎在帮主公捂脚,另外一个侧卧在主公身边,她探头看的时候,正在伸手替主公拽毛毯。 看见这两人还算规矩,她暗中就舒了一口气,这时候,眼光忍不住便在那两个女奴身上巡视了一番,侧卧在主公身边的似乎叫包伊曼,方才在外头倒酒的就是她,看着她一手支颌侧卧着,身姿就宛如孩童刚开始学字抖出来的曲线,当然了,梨奈不知道欧洲的美人鱼的传说,不然她肯定会用上这个比喻的,盖因为包伊曼侧卧着腰肢纤细,然后线条往下,突然就丰隆浑圆起来,叫人看了忍不住就血脉贲张。 她在帐篷口看了许久,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屁股,然后,一脸的懊恼。 这时候已经入夜,大多数人包括早合少女队都已经在篝火旁入睡,有些人在远处巡夜,而重臣们不知道在谈论什么,一个个似乎很是兴奋。 男人的事情,总是很让人搞不懂,梨奈也不想搞懂,以前只需要认真地训练就行了,有誾千代公主的照顾,她本人的父亲也是一个为了立花家战死的武士,所以一路升到侍大将,可是,自从在琉球发誓成为这位明国老爷的甲胄,这个看起来还是一个俊俏童子的主公,真是让梨奈不知道说什么好,似乎,自己一下子就多愁善感起来了,像是方才对誾千代公主说的那番话,换做以前,她别说是说出来了,恐怕想都不会想到。 伸手试了试脸颊,脸颊上还有些发热,她忍不住就呸了一口,然后悄悄地放下了帐篷的帘子。 而喝醉了酒的乖官,此刻正在做一个绝大多数发育期间的孩子们都会做的一个梦,他想***,然后,四周找不到厕所,那叫一个焦急啊!跑来跑去,跑了很远也没看到一个厕所,最后没办法,就在一条小河的河边解开了裤子,然后很是畅快地就撒了一泡尿,奇怪的是,这小河不知道怎么搞的,最后变成了一个细颈长吻的瓶子,他那羊脂白玉的小凤璋就伸在瓶子里头,由于这一泡尿撒的畅快,他忍不住还打了一个哆嗦,正准备习惯性抖一抖的时候,那细颈长吻的瓶子像是活的一般,生出一股子吸力来,似乎就把残余的给吸干净了。 这个美妙的触感很细腻且清晰,让他忍不住以为是真的,可是,正是因为这种触感太细腻婉转,让他觉得,这肯定是梦,瓶子怎么可能是活的呢!我以前又不是没有在大可乐瓶子里头撒过尿,所以,他心安理得地继续睡觉,原本因为憋尿而略有些皱起来的眉头就舒展了开来。 然后,这个怪梦里头的瓶子就跟他纠缠起来,似乎没有尿都要吸出尿来了,在梦中,他忍不住又微微皱起了眉头,刚要醒过来,幸好,怪瓶子消失了,然后他就觉得很舒服,忍不住咂了咂嘴,就好像猪八戒吃完人参果儿吧嗒吧嗒嘴唇回味,哼哼了两声,继续睡去。 而看着主人睡梦中都如此可爱表情的包伊曼,忍不住就在帐篷外头透进来的微光中轻声地笑了起来,就这么侧着身子,借着那一丁点儿的篝火透进来的光线看着这个年纪还小的主人,心里头未尝不为自己有这么一个主人高兴,作为一个黑人,她听过无数次那些姐妹们如何被白人老爷们***,如今被卖到遥远的东方,还碰上一个年轻的、身份尊贵的、漂亮的主人,这应该是女神的恩赐了罢!因此,她又把乖官身上盖着的厚厚的毛毯往上面拽了拽。 到了半夜的时候,乖官口渴,然后迷迷糊糊中被人扶起来喂了一碗水,接着又睡了下去,在睡梦中,他又找了一次厕所,这一次,他清晰地觉得这是一个梦,然后就在梦中很纠结,似乎心理学说梦中找厕所是肾亏的表现?我年纪轻轻,还是处男呢!怎么会肾亏呢! 当然了,那个长颈细吻的怪瓶子照例又纠缠了他一番,他清晰地感觉到了那种滑腻的热热的触觉,就好像是屁屁用水洗的高科技马桶一般,就在梦里头自嘲,果然是吃不得苦啊!连做梦都有自动清洗功能。 就在他纠结与梦境的时候,突然,耳朵里面就传来了号角声,接着,有***喊敌袭,他一下就从梦中惊醒,一挺身就坐了起来。 “主公。”外头的帘子被掀起来,接着波多野梨奈弯腰探首进来,首先看见那个贝荷瑞跪在主公小腿处,似乎在给主公穿衣服。而旁边的包伊曼很顺手就拽过一副南蛮铠,这还是瑞恩斯坦大人送给主人的。 乖官站起身来,一边问波多野梨奈怎么回事一边穿上包伊曼套过来的南蛮铠,这是瑞恩斯坦在短短两天内改造出来的,尺寸改小了,而穿戴方式变成了前后甲片在腋下用皮带扣住,总之,主要是为了防备火枪流弹,这是乖官第二次穿着,瑞恩斯坦送上这件盔甲的时候,他倒很是夸奖了几句的,毕竟这个时代中流弹可是很危险的,铅是有毒的,铅弹入体感染是这时候中枪身亡的最大杀手,而南蛮铠在防备火枪上还是颇有可观之处的。 “河对面有大批的军队出现,看旗帜应该有三千军势。”波多野梨奈就把情况说了一遍,乖官就皱起眉头,一边展开双手让包伊曼跪在旁边替他扣腋下的皮带一边问道:“是谁家的家纹?” “是……是高桥家的。”波多野梨奈不敢隐瞒,乖官闻言就冷笑起来,这也应该来了,九州岛就这么屁大点儿地方,高桥家的岩屋城就在立花山城南边不远,他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来,别人要是没动静,反而才是奇怪的事情。 “是熊宗茂的老爹罢!”他漫不经心转过身来,包伊曼细心地把他后面的铠甲皮带给扣好,顿时,乖官就成了穿戴甲胄整齐的小一号的西洋罐头武士。 “誾千代姐姐呢?”他捧起贝荷瑞递上来的头盔,旁边包伊曼把村正给他系在了腰间。 波多野梨奈低头道:“公主在外面组织人手摆下鹤翼阵,河对岸的高桥家武士看公主阵型井然,就停在了河那边,看情形,似乎是准备等待天明后再堂堂正战。” 听了这句话,乖官隐约就觉得有些不对劲,这偷袭哪儿有偷一半然后摆下阵型等待天亮的道理,就低声吩咐包伊曼贝荷瑞躲在帐篷里面,然后握了握了腰间村正的剑柄,冰冷的鲨鱼皮裹着的剑柄握在掌心内,他似乎看到了单叔就站在旁边给他鼓励打气,少爷,你就是我心目文武双全的人物,武超戚少保,文超新建伯。 紧了紧剑柄,他深呼吸了几下,大踏步往外头走去,波多野梨奈赶紧把帘子高高掀了起来,帐篷里面的贝荷瑞和包伊曼忍不住操着不顺溜的语言让主人小心。 外面气温极低,乖官一走出来,顿时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探目往前面看去,果然,手下的武士和早合少女队在河边摆开阵型正和河对岸的军势对峙着。 145章 大盈若冲,其用不穷 145章大盈若冲,其用不穷 这时候正是接近凌晨的时光,用语言表达一下就是黎明前的黑暗,历史上绝大多数的夜间袭营都是发生在这个时间段。 不过,从小熟读《孙子兵法》的誾千代依然把阵仗安排的井井有条,全无一丝慌乱,两百早合少女队在中间,精锐的家臣则分别护住两侧,作为总大将的誾千代身处中后,身边是伊能静斋等武艺精湛的数人。 看着英姿飒飒的誾千代穿着盔甲套着豪华的阵羽织手按雷切刀指挥着手下,郑国蕃忍不住就在心底感叹了一声,正所谓,大盈若冲,其用不穷。令狐冲那个穷鬼兼酒鬼,若不是碰上任盈盈,他就算身怀绝技,也屁都不是,身怀绝技连饭都吃不上的人天底下多了去了。 虽然誾千代姐姐个头玲珑了些,籍贯还是扶桑,这些都可算是先天性的不足,可是,她可不就是我的任盈盈么。 郑乖官的思维很具有发散性,由此想到了史上最强悍皮条客王婆的[潘驴邓小闲]五字真诀,这五个字不但是撬别人墙角的无上秘诀,也是防止别人撬自己墙角的秘诀,女人这种动物,当她感到孤单、寂寞、冷的时候,你不在她身边,或者你的心思不在她身上,那就不怪被别人撬墙角了,同样的,不管是张爱玲还是琼瑶,只要她们的书里面的女主角要找男主角之外的人倾述,这基本上就是要红杏出墙了。 这道理其实很简单,心灵是人类隐藏最深的所在,她连心灵都对别的男人敞开了,那肉体什么的,还有什么稀奇的么。 就像是潘金莲整天在家里头闲得牙花子发痒,那真是又孤单又寂寞又痒痒,碰上知情识趣的西门大官人,一个正痒痒,一个喜欢给别人挠痒痒,那可不就是干柴烈火么。 可是,这些对誾千代姐姐来说,都不会,她六岁登上家督的位置,虽然地盘不大,用大明国的算法,纳粮十万石,也就是一个上等县,一个六岁的女孩坐在县长的位置上一坐就是数年,何况这期间还被自家老爹整天灌输孙子兵法,学的是行兵布阵,闲暇就是和老师冢原彦四郎练习剑术,像这样的姑娘,等闲男人如何看得进眼中。 其实她也痒痒,不过,当乖官送了一盒蜜饯果子给她的时候,其实那时候就是挠着了她的痒痒肉,女人这种动物,下至八岁上至八十岁,无一不是感性的,你平时对她一万个好,不抵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轻轻捅一下,要命的是,这个最柔软的地方不像g点,你再挖空心思,如果不了解她的成长经历和生活习性,根本把握不住。 道理说的天花乱坠,捅不到那个地方,什么用处都没有,这就是有的人撬了别人墙角,洋洋得意自以为有诀窍,把这诀窍告诉好兄弟罢!结果好兄弟去试了一试,屁用场没有。 这就和修行佛法差不多,有大和尚***的时候听见水冲在地上的声音,开悟了,得道了,从此俨然一代高僧,可是,你不能把***当成开悟得道。 郑乖官此时就觉得,誾千代姐姐真是我的任盈盈啊!忍不住,就快步走了过去。 “主公。”伊能静斋这个狗腿剑豪眼角一瞥见乖官,赶紧转身迎了上去,乖官这时候自然知道如何做姿态,人其实一辈子都在演戏,就像女人,她们会在人多的时候摆出各种美好的造型,但是你绝对想象不到她坐在马桶上的姿势。 装并不可耻,这世上每个人都在装,可耻的是明明在装,却死活不承认自己在装。 乖官难道连女人都不如么?自然是一副主公姿态,譬如战阵之际诸位不需多礼这类的话。 誾千代看自家夫君穿着南蛮甲过来,忍不住就对他说道:“夫君大人,战场上箭矢无眼,你要小心些。” 乖官其实内心深处也是紧张的,没经历过的事情,他自然紧张,不过这时候他却是故意笑笑,“有千代姐姐这样的女诸葛,我有什么好怕的,我就准备坐看千代姐姐如何摧枯拉朽击败敌人……” 娇媚且白皙的脸蛋上露出十分的慎重了,誾千代摇了摇头,道:“夫君,高桥大人也是一时名将,我恐怕不是对手,已经派出忍者往立花山城求援,所以,我的目的只是要坚守到今天下午,这么长时间,援军无论如何都能赶过来了。” 乖官先是诧异了一下,誾千代说到高桥绍运居然眉头都不动一下,这不管怎么说,也是名义上的前公公啊!他却不知道,熊宗茂改姓立花,相当于入赘,尤其是立花家重臣良将颇多,而且都是雷神老爹一手提拔起来的,这些人,自然忠于公主多过忠与立花宗茂,至于高桥绍运,他固然是大友双壁之一,可是,封建制度有个特色,用一句话就能说明,[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而大明朝的封建叫做封建中央集权,这完全是两个体系。 也就是说,雷神立花老爹虽然是大友宗麟的臣下,但是,立花家的重臣们,连九州探题大友宗麟的面子都不会给,这个就叫做,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 既然大友宗麟都不一定指挥得动立花家的家臣武士,那高桥绍运对于立花家来说,更是一枚永乐通宝的关系都没有,需要一提的是,这时候扶桑的官方货币是大明朝的铜钱,其中流通量最大的就是永乐年间铸造的通宝,所以,一枚永乐通宝的关系都没有这句俗话不单单大明人用,扶桑人也这么说。 这也是后世扶桑一些专家的论据之一,我们扶桑,自古以来历史上大部分时间使用的是天朝的文化,流通的是天朝的货币,过的是天朝的年节,那我们凭什么不是天朝人。 略一诧异了一下誾千代姐姐的态度,不过,乖官还是蛮高兴的,忍不住,就说:“我相信千代姐姐你能够弹指间让敌人灰飞烟灭的。” 誾千代被他说的哭笑不得,不得不板起俏脸来,“夫君大人,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您这个样子,太轻浮了,这不是吟风弄月,我们是在打仗,这里很多人都会因此往生极乐……” 这是誾千代第一次在诸多家臣面前用这么重的口吻如此说乖官,她说了一半,就顿时后悔了,夫君年纪小,又是明国的茂才,虽然剑法出众,到底不曾杀过人,防身有余而已,不能体会战争的残酷之处,那也是情有可原的,我当着这么多家臣的面说他,会不会太…… 她顿时就想道歉,结果,乖官哈哈大笑,他自然不以为忤了,后世连《我的野蛮女友》这种电影都大行其道,扇巴掌也不过等闲间,而誾千代姐姐这种程度的话如果他都不能接受,那他岂不是连这个时代的人都比不上了。 “我错了我错了。”乖官笑着就虚晃一枪,这是,伊能小三郎静斋赶紧拍马屁,“主公虚怀若谷,真有古之大贤的风范啊!”,他这个马屁倒是说中了乖官的心眼里头去了,心里头未免小得意,旁边菅直人顿时就说:“臣下以前读春秋,看到齐景公对宰相晏子道歉,本以为这是上古先贤们刻意美化,今日见到主公如此,这才悟古人诚不我欺。” 有这两个人带头拍马屁,众家臣就纷纷夸赞主公高风亮节虚怀若谷,自然了,公主也之要夸一夸的,直谏那也是古来的美德啊! 菅直人的这个马屁更高级,甚至乖官都忍不住微微诧异,要知道菅直人可是从立花玄贺手下要过来的,他还读过春秋?在这个时代那已经是高级知识分子了,看来雷神老爹手下真是人才济济啊! 至于手下一帮马屁精,这个乖官倒是不考虑的,个人品德和本事,这根本是两码事,就像是汉朝宰相陈平,有人在皇帝刘邦跟前进谗言,说陈平那个人啊!盗嫂,品德不行,刘邦把陈平喊过来,陈平一听,不干了,把帽子一摘,皇上,我盗不盗嫂,这跟帮你治理天下,有毛的关系啊! 何况上位者用人,最喜欢用的也是有缺点的人,你什么缺点都没有,众人交口称赞,都说你好没人说你坏,你想干什么?难道你想来坐一坐我这个位置不成? 因此,乖官并不计较马屁精的,再说了,好话谁不爱听啊!真要身边全是犯言直谏的包拯,我摸一下女奴的小手,说不准他也要上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喷一喷,我有病啊我。 这么一帮人热热闹闹说了一通,气氛顿时就感染了周围,大家一看,主公也出来了,和诸位大人还轻松自在说着笑话,顿时,紧张感就先散了一半。 而这会子,乖官果然就开口说笑话了,“诸位,我说个逸话,据说,这能登国主前田利家打了胜仗第一件事情就是忙着搜刮钱财,有一次打了败仗,前田利家就着急了,指挥手下要赶紧把搜刮来的钱先运回去,而这时候前田夫人就当着众家臣的面笑着批评自己的丈夫,说夫君大人不如连枪也扔掉罢,那样搬金子方便点。”前田利家绰号枪之又左,是用枪的名人,这自然是讽刺前田利家贪财的。 他自己说完,就哈哈笑了起来,可臣下闻言,顿时面面相觑,互相用眼神交流了下,心里头都在嘀咕,看来,昨夜主公那番话并不是喝醉酒啊!果然是惦记着前田左少将大人的老婆女儿。 乖官笑了两声,看周围一个也没笑,连最会拍马屁的伊能静斋都没有笑,顿时就没趣,卧槽,我这个笑话难道很冷么。 “主公,小人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伊能静斋脸上挣扎了一番,咬了咬牙,突然弯腰低头,甚至用上了很谦卑的小人自称,要知道他如今无论如何,名义上那也是十万石格的大人物。 微微惊讶,乖官就略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静斋,你说罢!” 听到小茂才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伊能静斋其实心里头是微微一凉的,在他这数日接触下来的感觉,这位主公的脾气简直可谓温和,如此简短的话,证明此刻心情不爽啊!可是,这话,他又不得不说,因为,只有他才有资格说这话,别人不合适。 硬着头皮,伊能静斋就说道:“主公,前田左少将大人的妻子想必已经很老了,您……不应该如此惦念不忘……“他结结巴巴,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主公,您年纪小,或许喜欢年长温柔的女人,这个我们做臣下的能理解,但是,您老是把前田左少将家的老婆挂在嘴巴旁边,这个,不妥当啊!当年大友宗麟殿下就爱干这种夺***子的事儿,结果众叛亲离,从百万石格一直跌到了如今四十多万石高,就这还是包括立花家的十数万石在内,可以说大友家如今的直接领地也不过十几万石,这个就是惦记别人老婆的下场啊!再说了,您也要考虑考虑誾千代公主的感受不是。 他结结巴巴好不容易,囫囵着把要表达的意思说了出来,真难为他,大冬天的,出了一头的大汗。 乖官听了这话,真是啼笑皆非,感情,你们都以为我惦记前田利家的老婆来着,我长的很像是惦记别人老婆的人么? 他忍不住就转头问誾千代,“千代姐姐,难道我看起来很像是喜欢老女人的样子么?” 誾千代微微皱眉,然后就轻轻摇头,乖官顿时大喜,哈!你们看,誾千代姐姐都不信。 “夫君大人,妾也是自幼丧母,所以对年长的女性也是颇为濡慕的。”誾千代姐姐很婉转地说了一句,他这些日子和誾千代自然什么都说,家里头的情况早就告诉誾千代姐姐了。 这话让乖官听了,真是差一点内伤,直接就呆愣当场,半响,这才苦笑着说道:“你们都误会我了,我真不是那个意思。”然后,心里头就加了一句,果然,天底下或许有不吃饭的女人,但绝对没有不吃醋的女人,连誾千代姐姐这般,居然也会因为误会我喜欢别人老婆而吃醋。 幸好,这时候,河对岸的高桥绍运给他解围了,黑暗中军势一动,两侧的武士顿时就瞧得清楚,大声呼喝起来,只见旗帜招展,对面大军阵型隐隐就往前压了一压。 这种情况下,誾千代自然顾不得去吃前田利家老婆的飞醋,用扇子指挥早合少女队举起铁炮,不过心里头就在盘桓,不对啊!高桥大人和父亲并称大友双壁,不应该用如此简陋的甚至满是缺陷的攻击方式罢! 要知道大军半渡的时候是最危险的,这几乎是打仗的人的常识,而高桥绍运号称名将,怎么能犯下这种错误呢? 誾千代原本排下鹤翼阵,是打算据守的,可这时候一寻思,顿时皱起好看的眉头来。 不对。 146章 淋你一头一脸 146章淋你一头一脸 所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誾千代一感觉到自己犯了错误,顿时就应对了起来,一挥手上的扇子,便开始大声传达指令,阵型俨然一变,顿时就从鹤翼阵变成了鱼鳞阵。 她变阵极快,把两翼展开的鹤翼阵变成若干小阵型宛如鱼鳞一般紧密组织在一起的鱼鳞阵,这阵型的弱点在阵尾处,不过他们此刻背后是简易的拒马,所以暂时性来说,可以说是没有破绽。 乖官在她身边看的目瞪口呆,古代的阵型在变阵的时候,让乖官看了觉得自己是在看奥运会,这个感觉就充分说明了古代阵型变化的繁复,所以能变阵的,非精兵不可,尤其是变阵的指令都来自誾千代手上的扇子,然后,通过法螺声来指挥到每一个下级武士,这就是所谓的大吹法螺。 这鱼鳞阵的阵头所在自然就是对着东方,若是要冲阵,只有从这个方向而来,誾千代把阵型一变以后,不免脸上微红,却是觉得自己不够老辣,对方把军势压在河对岸,却迟迟不动,如此大军怎么可能就死死钉在那里不动呢!可笑自己却被疑惑了,还要摆出鹤翼阵,若是刚摆出鹤翼阵的时候对方从东面而来,一下冲散了左镇,中军岂不就是危险了。 扶桑人打仗,上万人的就是了不得的大战役,正常都是千人左右的战斗,因此,格外重视阵型,为武家必学,而在大明,动不动就是带甲十万百万的,连宁波八卫这种被普遍认为战斗力低下的军卫都能拿出几万兵力,因此武将大多重视兵备和韬略,阵型反而忽视了,中原阵型的巅峰时期是春秋时代,等到了宋朝的时候,因为中原养马地的丧失,不得不依靠阵型对抗骑兵,又复兴了一阵子,而这时候的大明朝,武将敢跟蒙古人在马上叫板,一度骑着马把蒙古人赶到了大草原最深处,则又不怎么重视阵型了。 即便是这时候在地球上闻名赫赫的西班牙步兵方阵,一个正规的方阵组成人数大抵也在四五百人这个样子,多了就指挥不过来了,像是大明朝这种动不动拉出几十万大军出去跟人干架,那是根本没法讲究阵型。这一直要到明朝末期李自成起事,一帮泥腿子没有马,不得不开始学着用阵来对抗官兵,可随着小冰河时期天候变化,地里头长不出粮食,大明朝商人又太多,江南这种号称[一熟天下足]的地方种的全部都是经济作物,一脑门子都想着赚钱,导致江南百姓自己吃米都要从别的地方买,没了粮,官兵很快也变成了贼,李自成就有了优势骑兵,开始追着官兵打,至于阵型,见鬼去罢!有马谁还要那个。 而扶桑不产良马,大家都光着脚靠两条腿,不得不讲究阵型,像是被吹嘘的厉害的甲州骑兵,用大明的眼光来看,顶天了,算是骑着毛驴作战的骑兵,等后来的伊达政宗干脆搞了个龙骑兵,在马上射火枪,这种技术活,再过一百年,放眼全地球,都依然不靠谱儿,因此纯是吓唬人的摆设。 就乖官在宁波家里头的那匹小母马,这要是拿到扶桑来,那也得是雄峻异常的一代名驹,说不准就得有个[九州大陆毛]之类的威风名字。 正因为这许多因素,才造就了誾千代变化阵型的本事,这种本事很不好说,小规模作战的时候,有阵型肯定比没阵型强,但是真大规模打起来,你要说还摆什么阵型,鬼才信,人一上万,遮天蔽日,军令都没法传达,如何保持阵型。 不过,乖官看着就觉得极好看,忍不住就问,这不是一两年能练出来的罢! 誾千代这时候却是没心思跟他仔细解释,皱着秀眉,就在寻思,高桥绍运怎么还不进攻呢? 她摆鹤翼阵的时候,对方没从侧面袭击过来,她这时候变阵了,难道就吓住对方不敢进攻了?这怎么可能。 总之,这时候她觉得自己像是被猫戏弄的老鼠,而高桥绍运就是那头狡猾的大花猫,一直躲在暗处擦拭着爪子。 看誾千代没搭理自己,乖官就有些尴尬,当然了,他也不好说什么,大战当前,总不能还指望人家跟你嬉戏罢! 不过,他依然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忍者撒出去几十里地的?”像是这种路数,大军驻扎然后撒出斥候刺探并且防止被刺探,连大明的说书先生都能说的头头是道,可是,誾千代闻言却是一愣,几十里? 看她的表情,乖官顿时就明白了,感情,根本没斥候,或许,也就是派几个随军的忍者左右几里路看了看而已。 这就不得不再次提起扶桑的封建分国制,想想看,大半个浙江省这么大的地方,还分六十六国,平均算下来,每个国才多大。前文就说过,两家世仇百年的大名,居城或许就距离半天的路程,你要撒几十里出去刺探军情,那都到人家家门口了,所以这时候的习俗看个三五里地,那就算很不错了,这个甚至都不能叫做缺点,而只能叫习惯性思维,就像是几十年前的大明,那些当官的也没想到,几十个倭寇居然就攻城了,这泥马是什么路数,一点都不按牌理出牌,从古至今,三皇五帝以来,就没听说过这个路数,他们却不知道,在扶桑,七八个人攻城那也是有的。 这就像是循规蹈矩的一对男女,从来没看过爱情动作片,第一次看见,或许整个人生的理念都崩塌了,这……怎么能这样干,可时间一长,见多识广了,也就明白了,这里面的花头和姿势换来换去,也无非就那么几个路数,不脱窠臼,有脉络可循,譬如不管你叫观音坐莲还是倒浇蜡烛又或者是拨草寻蛇,说白了就是女在上。 所以,乖官虽然没打过仗,纯是战阵小白,可他眼界阔,明白道理,当下就把这里头的关门过节一说,誾千代听他这么一解释,却是忍不住明眸一翻,夫君大人,你若是早些说,妾身不就尊你的吩咐了么! 这话既然说出来了,乖官就只好抿着嘴巴苦笑了,我坐在船上指挥开炮还凑合,你让我真指挥这个,我哪里指挥得来,我也就是一参谋,顶多加个长字,我是文人出身好不好。 不过,誾千代没和他纠缠这个问题,却问了一句,若是夫君,应该在什么时候,什么位置袭击呢? 乖官一听,先在额头搭个凉棚,四周看了看,就是西游记里头孙猴子的标志动作,旁边一直不说话的波多野梨奈忍不住,终于笑出了声来,乖官这才反应过来,孙猴子的故事脍炙人口,扶桑也有人说的,他就只好腹诽,和尚摸了女人,阿q还能摸呢!难道猴子做过这个姿势,我就做不得了。 他狠狠瞪了波多野梨奈一眼,可惜,这副皮囊实在太俊俏,这个时候看来,长得太帅还真是有些要不得,怪不得历史上那些著名的美男子打仗都要弄个青铜面具在脸上戴起来。 “我若来攻,必然先等天亮,然后从东方来。”乖官不由自主说到。 这个东方,就是他们要去的方向,天一亮,大家夜里被惊醒,到那时候必然就松懈了,而北边是树林,不利冲阵,何况对方也不可能兜上那么大一个圈子,要知道上方是他们立花家的地盘,兜一个大圈子从北面冲阵,这也太不现实了,而西面是他们来的方向,也不太可能,何况背后还有拒马,虽然只是简易的拒马,但那也是几百号人花了一个多时辰埋下去的,南面是小河,河虽然不宽,但也超过了扶桑的一箭之地,扶桑一箭五十步,五十步外就已经射不死人了,因此也不太可能。 那么,唯一剩下的就是东方了,而且日头初升的时候,他们又是正好迎着太阳,肯定刺眼,这么一来的话,乖官觉得,如果自己是高桥绍运的话,肯定先咋咋呼呼做出要攻击的样子,其实所有的士兵都在睡觉养精神,而自己这一方被惊吓没睡好觉,这一进一出,一正一反,士气和体力就没法比较了。这就是冷兵器时代的局限,人的体力是有限的,那些厮杀一整天的肯定是作品,文人想象出来的东西,真正打仗,挥舞兵器杀人,不出几分钟,你就没得动了,可不像后世的拳王争霸赛,打三分钟,大家喘得跟大狼狗似的,互相回拳台一角休息,还有人捏肩捶背喂水,然后再上去打。 他把这些话一说,誾千代顿时脸色一变,周围的重臣们也面面相觑,众人似乎还真觉得眼皮子有些犯困,不过,此刻已经是黎明,想睡也睡不成了,谁知道对方会不会在这个时候攻过来呢! “主公,依您看来,我等应该如何才好呢?”伊能静斋干脆就请教起乖官来了,乖官就挠头了,我说各位,你们才是打仗的行家好不好,我就是一个纸上谈兵的,鸡都没杀过一只,哪里知道该如何啊!说的那些话也不过是老僧长谈的东西罢了。 乖官这就头疼啊!这就好像非洲大草原捕猎,他们像是警觉的瞪羚,而高桥绍运就是潜伏在草丛中的猎豹,打仗这东西,永远是先下手为强,后世花旗国的珍珠港被偷袭,军舰在港内眼睁睁被炸,到处乱成一团,这就是进攻永远是最好的防守的最佳诠释,而偷袭更是进攻中的进攻。 可是,如今落在下风,这是不容置疑的,要想改变局面,那得怎么办呢? 他忍不住使劲儿抓头,突然,眼神就一亮,大声喊道:“樱井莉雅。” 接替波多野梨奈成为早合少女队侍大将的樱井小姑娘远远的听见主公喊,顿时就快步跑了过来,“主公,臣樱井莉雅在此。” 每次听到类似的话,乖官内心深处的恶趣味就忍不住油然而生,可这时候却容不得他开玩笑,他原本还以为誾千代姐姐解决高桥绍运那是手拿把攥的,结果没想到高桥老狐狸棋高一着,不过,想想也是,誾千代不过十五岁,高桥绍运你再怎么瞧不起他,人家也是被传教士写书赞为稀世名将的家伙,正是三十多岁当打之年,对上这种人,失了一招先手,倒也正常。 “你们跟我来。”乖官对樱井莉雅说了一句,然后把头盔往头上一戴,扭身就往河边走去,誾千代一愣,伸手要拦他,伸出一半,终究还是缩了回来。 自己和高桥大人这等名将比起来,还是太稚嫩了啊!誾千代觉得嘴中有些苦涩,也有些不服气,自从六岁坐上家督的位置,她自问一天都没有闲暇过,可是,碰上真正的名将,依然棋差一着。 或许,夫君大人能看破对方的计策,也能解开这个局,誾千代想到这里,顿时就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是一种女人有了依靠的感觉。 樱井莉雅挥手就带着早合少女队跟了过去,而乖官身边,波多野梨奈寸步不离。 走到河边,几乎都要踩着水了,乖官看着河对岸的旗帜,当时扶桑自有一套看旗帜算人头的法子,乖官不懂,就好像大明古代看埋锅造饭猜敌人人数,然后衍生出来的添灶计策,乖官觉得,对岸恐怕虚张声势的多数。 而要想把躲在草丛里头的毒蛇逼出来,自然是拨草寻蛇。 想到这儿,他心神大定,甚至还有心情跟自己开了一个玩笑,在海上用佛郎机炮轰人不算,这应该算是我的初阵罢!这可是重要的日子,就跟女人***差不多,我得记牢了。 一挥手,他就下令瞄准对岸射击。 这些早合少女队的姑娘们都是武家少女,从小被誾千代培养起来,一个个都是用火枪的好手,甚至有葡萄牙人见了,夸奖为超越西班牙火枪兵的存在,这里头有多少拍马屁的成分先不论,起码,这些姑娘们都当得起精兵两个字了。 她们早就上好了弹药,乖官发令后,她们下意识地分成三拨开始射击,一阵震耳的声音,河面上就全是飘散的白烟。 扶桑铁炮的射程是弓箭的三倍,扶桑弓箭五十步以外就射不死人,可铁炮能打死一百五十步以外没穿盔甲的人,而两百支铁炮听起来不多,尤其是还分成三拨射击,可实际上,当时火绳枪的声音特别的响亮,大多数农民兵听见声音第一件事情就是扔掉武器掉头就跑,所以两百支铁炮轮流射击,其实气势不小,立花家的铁炮队甚至很可能是地球上最早的独立火枪队,这时候西班牙人用火枪也是在步兵方阵里头不足20%的数量,而且并不单独成兵。 这时候河对岸高桥家的所谓军势,其实就是高桥绍运的贴身旗本吉野左京带着的几十个人,吉野左京是自小跟随高桥绍运,用大明的话来说,相当于家生子奴才,忠心自然是不用说的,这几十个人也都是他精心挑选的,不一定要武芸出众,也不一定要敢拼敢杀,但是一定要老兵。 依照早合少女队的速射法子,一分钟大约能射两枪,加上是三段击,实际上一分钟响六次,气势惊人,乖官在旁边看着连续射了大约十几声以后,就挥手停止。 白雾很快就被风吹散了,黑夜中,对面旗帜井然,似乎是铁军一般,可是,众人一看,却是几乎都能肯定了,对岸是疑兵,不然这么一顿射,动也不动,怎么可能。 而这时候,对岸高举着高桥家马印的吉野左京捂着自己的胸口,一脸的不可置信,怎么可能,我可是求了阿弥陀佛护体的啊!怎么会被打穿了? 可是,从手指尖不停漏出来的刺目鲜红告诉他,他的确是中弹了。人一旦知道自己受伤,那一股子气一散,顿时就要毙命,他立刻就觉得浑身的力气在散去,腿一软,就跪倒在地。 据说人临死的时候会格外的清醒,他这时候才想明白,那该死的一向宗的和尚,每次都在他家内宅厮混,他老婆经常跟他念叨阿弥陀佛的灵验,原来是这般灵验…… 想明白了,也就不是糊涂鬼了,他大呼了一声,噗通,整个人仆倒在地,高耸的马印顿时失去支持,轰然倒下,他紧紧捏着的手也撒开了,里头滚落一尊小小的木雕佛像来。 “高桥家的马印倒了。”河这边,不知道是谁眼尖,顿时大声喊了出来。 郑乖官忍不住得意:这就是知道草船借箭的好处啊!看来,三国里头曹军瞧见大雾,不肯出战却乱箭一通乱射,那也是有道理的,想想也是,曹操那边良将如雨谋臣如云,八十万大军坐镇,根本不需要冒险出击,一般人总觉得不能乱射,可哥们我却是一个会逆向思维的人。 可是,这时候没人惊喜,大家都是打老了仗的,总大将的马印倒下了,四周居然旗帜严明,分明就是虚晃一枪,恐怕,真正的大军就在河这边的黑暗中。 “稳住阵型。”誾千代听到河对岸马印倒下了,顿时就娇声大呼,这时候河边的乖官赶紧指使樱井莉雅回去听誾千代姐姐的指挥,这么一阵枪响,那该死的高桥绍运也应该出来了罢! 看着早合少女队归阵,他忍不住也在掌心捏了一把汗。 “有马蹄声。”一个明显是忍军的翻身趴在地上听了片刻,就抬头向誾千代回报,誾千代紧握雷切刀,果然被夫君大人逼出来了。 这时候,气氛虽然紧张,却不慌乱,这些人里头没有一个不是经历了数次战争的人,他们不怕有敌人,但是,就怕敌人潜伏在黑暗中像是一条毒蛇,这也就是扶桑整个武士集团痛恨忍者的缘故,真要比武决斗,忍者肯定打不过武士,可问题是,这些人就像是黑暗中的毒蛇一般,防不胜防,说不准你跟女人睡觉的时候,他冒出来了,所以,敌对势力的忍者一般被抓住只有一个下场。 用大明话来说,这就叫做,只有千日做贼,哪儿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一旦出来就好办了。 众人并不慌张,纷纷抽刀在手,立花家的刀比一般武家的刀要长,握在手上就觉得胆气大盛,像是小野镇幸,更是用枪的好手,手上握着一杆皆朱枪,用大明说书先生的口吻来形容一下,那真是好一条钢枪,鹅卵般粗细,足有一丈八尺长,十数斤重,通身乃是东海风磨铜打就,枪头闪着寒芒,非好汉使不得。 实际上这就是一条普通的竹竿枪,上头刷着朱漆,所以叫皆朱枪,这种枪属于打一次就完蛋的货色。 早合少女队的姑娘们则纷纷把火药从竹筒中倒进枪管内,放进铅丸,然后用浸了油的布塞在枪口,用通条往里塞去。 天空虽然已经有些隐约发白,可眺目看去,前方依然一片黑暗,乖官在后面,忍不住就紧紧握起了拳头。 正紧张的时候,一双柔荑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他回头看去,却是长腿薄乳的贴身甲胄。 “主公,骑士冲阵都要武士和足轻配合,他们都要一路小跑到两百步外才会开始冲阵,高桥家据说有两百骑士,不过,主公放心,没有我们立花家的铁炮射不死的东西。”波多野梨奈看乖官紧紧握起拳头,以为他害怕,就伸手过去握着他的手低声安慰他,话里头恐怕就有点[乖,别怕,姐姐在这儿]的意思。 不过,有这么一个长腿薄乳的小美人儿握着你的手安慰你,虽然是大敌当前,却也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呢! 忍不住,乖官就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吃他这反手一握,梨奈脸颊上顿时就泛起一层红晕来,看着美人如玉,乖官顿时就有一股意气素霓生的感觉,不过骑着毛驴的骑兵,怕什么,咱们这边好歹也大几百人呢!还有精锐的两百火枪手,谁输谁赢,可说不准。 实际上,被这么一逼,高桥绍运也是不得不发动攻击了,这就完全没了偷袭的效果,所以,步骑配合往前面去的时候,骑在马上的高桥绍运也是一脸的郁闷表情。 对方怎么会随便铁炮乱射的呢?高桥绍运也是极为郁闷,这就好像躲起来自觉十分隐秘的人,结果被人随便站在一边***给淋了一头一脸的感觉。 ***:本来这应该是一个超过万字的大章节的,因为下面的一章我觉得要和这一章连起来看才舒服,不过,这本书上传以来,我还没断过更呢!不能破了金身……所以,大家不妨猜一猜,接下来会有什么情况罢! 147章 下臣跪天使,丈人跪女婿 147章下臣跪天使,丈人跪女婿 冷兵器时代的战争,很多是后世的人无法想象的,譬如一骑讨,也就是所谓的武将单挑,这种行为各种演义故事不绝于耳,而后世一顿考据,然后认为太扯淡,没有武将单挑这回事,总之老祖宗说的一切都要打翻,摆明就是不信。 可我们翻开史书,在字里行间仔细一寻思,固然,有戚继光这种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将帅,可同样有俞大猷这种操着家伙身先士卒的将军,甚至没事要跑去少林寺跟人家武僧试试手,一根棍子把少林寺打得人仰马翻,再往上推,像是南宋写下[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身前生后名]的辛弃疾,能在北方沦陷金国的土地上拉起一支队伍愣是一路打回南方去,期间有手下叛变投靠了金国,他能单身回去杀人叛徒取了首级再折返回来。 总之,冷兵器时代充满着个人英雄主义的神奇,但同样的,也有无数的局限性。 就像是郑乖官让早合少女队一阵火枪乱射,火枪的声音在这黎明即将到来的时刻,显得格外的响亮,声传数里,用个比较糙的话来说,摆明了就是[小样儿,别躲啦,老子发现你了]的意思,可高桥绍运明知道对方一时半会儿根本不可能发现他们,可是,这个道理他懂,他的手下不懂,他要不立刻发动攻击,士气就会大跌,冷兵器时代一旦没了士气,这仗也不用打了。 对方等于用铁炮向手下宣布,敌人的偷袭被我们看破了,一切阴谋诡计都是屏风上的老虎,士气就要大涨,而他若不立刻攻击,士气大跌,这一正一反,几乎是逼着他出阵,除非,他能够冷静下来,取消这次袭击,这就像是草原上猎豹缓缓靠近猎物,结果被发现,这时候发动攻击,几乎就没成功的可能,而军事兵法,和自然界物竞天择是一脉相承的,这其中,尤以游牧民族为最,打仗几乎都是用的捕猎的手段。这就是古人奉为圭臬的[生而知之者上也],有些人,一天兵书都没读过,可天生的确就是军事家。 可是,高桥绍运是个骄傲的家伙,二十岁就成为大友双壁之一,接着,南蛮人的传教士认为他是稀世名将,更是把他的名头传了出去,何况,他的长子熊宗茂被对方那般侮辱,这一口气,如何能咽得下去。 因此,他明明一脸的郁闷表情好像被人淋了一头一脸,却依然发动了攻击。 这一轮交锋,其实就好像下围棋猜枚,虽然失去了先手,不过高桥绍运依然自信,凭借高桥家精良的骑士,正面突击足可击败对方,他是骑兵至上论的信奉者,其余什么铁炮大筒,通通不在他眼中,即便他和立花道雪同称大友双壁,他也隐隐有别苗头的意思,所以,熊宗茂过继到立花家,他才把备前长船兼光给了熊宗茂,并且告诉他,日后若是两家敌对,你就用这把刀来取为父的首级。 这番话,不是极度骄傲的人肯定说不出来。 这就是他明知道没有了偷袭的优势依然发动攻击的底气,如果这时候对面是雷神老爹,他肯定就干脆利落掉头就走,可对面是立花誾千代,十五岁的小姑娘罢了,打仗这东西,打的就是一个倚强凌弱,以自己的优势对别人的逆势,这就好像俞大猷写的兵书里头论水战,就讲究一个大船胜小船,多船胜少船,大铳胜小铳,多铳胜少铳。 他带着千人军势缓缓往前压去,胯下的马一溜小跑,后面的步兵武士们已经习惯了主公的这种战术,都不吭声紧紧跟在后面,当两百的骑马队小跑到一定的距离开始冲锋,他们也会在后面掩杀上去。 和正常人所想的不一样的是,这两百骑兵用的不是枪,东方的骑兵用枪,对马术和枪术都太过考究,枪头一旦捅进人体里头,瞬间拔不出来的话,很可能把骑士自己都给摔下马去,即便是此刻西方的骑士,用那种夹在腋下的长枪冲刺,一个冲锋以后,大多数的枪也就毁坏了,这个时代的骑士一般会准备三到五支短铳插在马夹带里头,冲锋完了扔掉长枪就在马上用事先装好弹药的短铳射击,射一发就扔掉一把,最后抽出钉头锤子来作战,一场大战下来,基本上武器要毁损一大半, 而高桥绍运手下装备的全都是野太刀,这一点和立花家很相似,用的都是长刀,不过野太刀这个称呼,长度超过三尺都算,真论长度,立花家的刀还要长一些,高桥家骑兵为了在马上方便砍杀,并没有立花家的刀那么长。 到了五百步的时候,骑兵就把刀抽出鞘来了,有一些人忍不住呼喝起来,像是这种在战场上如疯狗一般的尖叫,也属于是精神威慑的一种。 在这个距离上,乖官这边已经能够隐约看到对面了,这时候天边鱼肚白,高桥家穿的是黑色的甲胄,故而看起来黑压压一片。 看着对面的骑兵,乖官忍不住就腹诽,骑个矮骡子,也自称骑兵,怪不得手底下这些人敢用步兵对骑兵,如果这是在大明,是个有脑子的都不敢用步兵和骑兵正面对撼。 可是,这是在扶桑,一匹马也就是几百斤,一个人要是穿着重一点的盔甲再坐上去,马根本驼不动,更别说冲锋了,而九州岛民风彪悍,立花家更是以用长刀出名,当初在琉球的时候,小野镇幸就是用的立花家的影流拔刀术砍掉了大友家芳公主的脑袋的。 实际上,两家互相熟悉,常常联手抗敌,有一句话叫做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时间长了,一个觉得对方只会用骑兵冲杀屁股后头跟一帮扛着竹竿的山农,一个觉得对方只会用铁炮乱射然后拔刀出去厮杀的海盗,由于两家的关系,虽然互相暗底下都不服气的,但同殿为臣,根本没机会试一试。 因此,这时候两家的家臣武士其实都很兴奋,而且这两家对抗岛津、龙造寺、秋月等家族,实际上一直是以少对多的,大友家能支撑到现在,不得不说是这两家的功劳,所以更是加深了两家的傲气,这时候,终于有机会试一试了,到底是谁家更厉害。 这种情况并不罕见,后世以鱼水情著称的军队,也常常爆发用机关枪架起来对着友军,只为了争一争到底谁该第一个过河的事情。 骑在马上的高桥绍运冷笑,挥了挥手上的军扇,军势反而放慢了下来,乖官就看不懂了,忍不住问旁边的梨奈,梨奈正因为被主公反手握着自己的手而涨红着脸蛋,被他一问,就低声道:“这是高桥大人的一贯作风,在阵前会放缓军势,据说是给敌人一种威压。” 她这么一说,乖官就明白了,虽然上千的军势压过来,他却依然觉得有些好笑,扶桑的马,肩高超越一米二就算是合格的战马,肩高一米三,那就是威名赫赫的名驹了,只有譬如织田信长这种人才有资格用。 中国的马也不高,可是合格的战马根据史载和后世考古挖掘出来的甲骑具装,要肩高一米四,当然,等宋朝以后,由于唐朝把养马地都送给了少数民族,导致战马越来越矮,等南宋的时候,肩高一米五以上的马,武将都不敢骑乘,认为是[非人臣所能骑乘],这得皇上才有资格骑。 就算如此,乖官也觉得这些马没一匹能比得上自己家里头那匹小白马的,而家里头那匹小白马一则是母马,二来也还没完全长大,可想而知,眼前这些马有多矮,就这,还要威压别人,果然是马不止脸长。 真正看到这些马,你才能明白,为什么立花家的武士敢于步兵对抗骑兵,乖官真不知道高桥绍运的信心是哪儿来的,凭啥你这两百骑兵就能冲乱我们这边,你以为你是欧洲重装骑兵么,浑身都是板甲,连马都披着板甲,你们穿的是竹子和皮革做的胴丸啊!只不过刷着漆,样子货看起来好看而已,怎么抗火枪啊! 他是不知道,就这两百骑兵,在九州岛还真是无敌手,基本上一冲之下,敌人的阵型都要垮掉,然后,士气崩溃,满山遍野都是逃兵,后面的步兵只需要端稳了枪紧紧跟上就行了,一支常胜的军队,说白了胜就胜在这种自信心,这在后世就称之为军魂。 在乖官没有穿越的历史上,高桥绍运对抗岛津家号称五万的大军,六七百人死的光光,可岛津家死了四千多号人,迄今扶桑岩屋城的原址还有巨大的石碑矗立着,上面是汉字刻的岩屋城址呜呼壮烈。 常常打胜仗的军队有这种气势和自信,的确不足为奇,而且这时候的火枪手面对骑兵也有压力,毕竟骑兵一旦冲锋,火枪手顶多也就开一枪,第二枪根本来不及,这时候士气就得崩溃,然后形成大溃逃。 可是在乖官来理解的话,就有些奇怪了,不是说历史上织田家的火枪队把武田甲州骑兵都打得抱头鼠窜么,这高桥家两百骑兵,骑的马跟矮骡子似的,他凭啥啊! 这就是一种固定思维,乖官即便是成了大明的一个秀才,这种思想却是已经深入骨髓去了。 所以,当真看到这些马以后,乖官真就不太紧张了,不管你高桥绍运凭的啥,我就相信你的血肉之躯抗不过火枪,除非你们也学女真蛮子穿几层盔甲在身上。 血肉之躯肯定扛不住火枪,这时候的火枪手除非是精锐,不然很可能一枪没发,掉头就跑,不过,早合少女队那也是被葡萄牙人很是夸奖的,立花家的铁炮精锐肯定比普通的火枪手强,这时候乖官倒是对誾千代和早合少女队很有信心。 他甚至很是期待,当对面开始冲锋而早合少女队开始射击,会是个什么模样。 可惜的是,就好像一句很有名的台词那般,我料到了这个开头,却没料到这结局。 这又好像是大明朝的说书先生讲西游,一个妖精蹦出来要吃唐长老,说书先生把妖精的长相先描述一通,说这妖精长的是青脸红须、青靛脸、毛皮青似靛、巨口獠牙、口如钢钻、口若血盆、锯牙似凿、齿排铜板、钢牙似插钉、髭须如插箭、焦筋蓝靛手…… 接着,说书先生又把妖精的后台说了一番,说这妖精是天上某某大仙当年流落在凡间的私生子,那神仙是什么什么时候成仙,和三清四帝都有往来,跟观音菩萨也能说的上话……总之,说的是天花乱坠,大抵就是说,咱叫金田一,咱天上的爸爸叫金刚,你这猴子要是识相,赶紧把你师傅送过来给咱蒸了吃。 然后,说书先生话头一转,就说到孙猴子上去就是一***,把这个前面花了三四天的口水描述的妖精打死在地。 高桥家过来的方向正如乖官说说的,从东方而来,一边是大片的树林,一边是河流,当高桥绍运一挥军扇,手底下开始准备冲锋的时候,从侧面的树林里头噼里啪啦就一顿炒豆子一般的枪响,枪声密集,起码得有一千铁炮手才能有这种气势。 要知道,这地势不算开阔,树林离开高桥家的军势顶多也就五十步,这个距离正是火枪威力最大的范围,这一顿射,顿时就把高桥家两百骑士当场射成了筛子眼,胴丸这种盔甲,防扶桑的弓箭还凑合,防铅弹那就是笑话了。 一时间,人仰马翻,战马嘶鸣,火药燃烧的味道和大股的鲜血浇灌在土地里头然后被海风夹杂着海腥味吹过来,郑乖官目瞪口呆之下,顿时就觉得这个味道叫人呕闷欲吐,这具小秀才皮囊顿时就给颜色看了,当即反胃,一口酸水泛上来,嗓子眼麻辣辣的难受。 或许是命大,又或许是事先就被吩咐要留高桥大人一条命,总之,高桥绍运周边一块倒是还剩下几匹马,可是,孤零零站着,又不停打着响鼻的马似乎是对高桥绍运的嘲笑。 他脸色变得惨白惨白,四周全是尸体,有些人没死透,还在血泊中挣扎,大部分马倒在地上挣扎不起来,有些运气好的马低头去舔自己主人的脸颊,哕哕低声嘶鸣着,还有些马四散跑开,至于混在骑兵中的那些步兵武士就没那么好运气了,这些人用的是枪阵,一个挤着一个像是干涸的小水坑里头的小蝌蚪,最前面的几乎死光,那些后面的运气或许称得上好,可看着这么多同袍身死当场,有些没死受伤的,哀鸣着伸手去拽自己认识的人,求他给自己一刀,可这些人被吓破了胆子,连逃跑都不敢。 “麟伯轩大人,肯定是你对不对?”高桥绍运疯狂地喊叫着雷神老爹的法号,也只有这个七十多岁的老头才能如此老辣,他迄今记得,当年他初阵,那时候雷神老爹也六十岁了,打完了仗以后,老头很是语重心长说,为将者,当潜与九地之下,动与九天之上,这是明国的孙子兵法上说的,你应该多看一看,我老了,大友家日后就要靠你这样的年轻人了。 果然是潜与九地之下,藏在树林中恐怕连自己的女儿都瞒过了罢! 看着周围的尸体,高桥绍运这才觉得,自己这十几年来被夸为稀世名将,早就忘记了当初这老人的提点,没有自己的时候,这位可是被成为大友之魂的人,等到殿下想平衡势力用了自己,这才有了大友双壁的称呼…… 在他疯狂嘶喊嚎中,树林里头快步几个人来,最前面的是两个武士抬着的一顶简易的轿子,雷神老爹下半身瘫痪不良于行,每次打仗都是坐着轿子,当然了,这个轿子和扶桑那种像是棺材一般的小盒子轿子不同,类似大明的滑竿,就是两根竹竿上绑一张椅子。 轿子上的老头剃着光头,一脸慈眉善目,眉尾甚至还有几根长寿眉垂下来,正是雷神老爹,他二十年前跟随大友宗麟出家,道号就叫做麟伯轩道雪。 当真看到了这位老前辈,高桥绍运先是冷笑,接着就疯狂地大笑起来,突然就责问他,“麟伯轩大人,这就是你对大友家的忠诚么?” 可惜,老头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的眼神中就透着些惋惜,然后缓缓说:“我给你武士最后的尊严,你剖腹罢!” 高桥绍运身边仅剩下的几个武士闻言还要挣扎,可高桥绍运这时候也想明白了,都到这个地步了,这位老前辈一巴掌就把自己十数年所谓的名将风采给打的一干二净,高桥家的武士几乎死尽,难道他还能不死么,即便是宗麟殿下来了也护不住自己啊! 惨笑了两声,他对雷神老爹道:“麟伯轩大人,在下临死之前,有几个疑问。”立花道雪点了点头,他就问道:“铁炮之术,我们高桥家也有人掌握,这些年和大人联军作战,也见过无数次立花家的铁炮队,如此多的铁炮手埋伏下来,一丝动静都没有,想必起码埋伏了一整夜了,为什么我直到现在都没有闻到火绳燃烧的味道?” 坐在椅子上的立花道雪对旁边招了招手,然后有人递上来一杆火枪,他接过来,很顺手地使了几下,就说道:“这叫做雨铁炮,不需要火绳,也就是这两年我家中才完全换上,为了这些铁炮,我这个老头子几乎把当年和殿下一起出家穿的袈裟都要卖掉了,这些年来,你的名气越来越大,已经能够单独威胁龙造寺家了,也就不太注意我这个老头子的行径了。” 高桥绍运闻言黯然低下投去,突然又抬起头来,“麟伯轩大人,难道,你这是准备学明国的王莽,要把数十年的忠义毁于一旦么!” 雷神老爹闻言一笑,眉尾就抖动了两下,然后,缓缓称呼了一声高桥绍运的乳名,“千寿丸,你要知道,当年二阶崩之变,我支持殿下成为家督,为大友家呕心沥血,筑前国,是我打下来的,肥前国,也是我打下来的,肥后、丰前、丰后,诸国都是我一手操办……” “难道这就是你背叛的理由。”高桥绍运厉声喝道。 雷神老爹摇了摇头,笑了,“我二十年前跟随殿下出家,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人死不过一抔黄土,我打下的诸国,终究都是殿下的,可殿下这些年改信天主教,生活荒诞,当然,这也没什么,小殿下性子忠厚,能继承大友家。不过,千寿丸啊!你们年轻人就有一个毛病,太急躁,要知道,我给你的,才是你的,我不给你,你不能伸手去拿……”最后几个字,已经是声色俱厉,然后,吩咐左右,“给高桥大人介错罢!” 雷神老爹对大友家当真劳苦功高,大半的地盘是他打下来的,每次像是毛利元就、小早川隆景、锅岛直茂这些人打过来,也是他打败的,而大友家若是吃了败仗,每次又都是他殿后。 这典型的是吃苦我一个,幸福千万家,可一转眼,跑出一个二十岁还没到的家伙要跟他一起号称大友双壁,他若是一点怨气都没有,那就真要怀疑他是不是菩萨在世了,这十数年下来,高桥绍运名气越来越大,隐然就盖过他了,当然,这些都不算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这老家伙有严重的宗祧思想,原本他把高桥绍运的长子熊宗茂要过来做婿养子,也就是存了忍让之心,一辈子忠心耿耿,难道临老了要背叛不成,这说不通啊!你们也别闹,我打下来的江山最后都是你们的。 在历史上,雷神老爹死在阵营中,扶桑的文人认为他的死好像是诸葛武侯死与五丈原。 但这一切在这一次的琉球国之行,全部变了,变的是什么就不需细表,总之,雷神老爹全部知道了,也就是说,从得知的那一刻,高桥家跟他已经一个永乐通宝的关系都没了,他的女儿已经成了一个叫郑国蕃的明国尊贵大人的侧室,他还要忍受那些憋屈么? 用最简单的话来说,就是你想动我的女儿女婿,那你就是一点活路都不给我走了,我户次雷神是那种给人踩了脸都忍气吞声的人么?这大友家的地盘是我打下来的,我给你,那才是你的,我不给你,你就不能伸手。 他年轻的时候可是敢于拿刀在雷雨天对着老天爷叫骂的人,虽然老了,出家了,可不代表他就没脾气了。 断人财路都如杀人父母,更何况,这是要绝人的后路啊!绝人宗祧,这在东方文化里头,那是罪无可恕的,他自然就忍无可忍无须再忍了。 这里头还有一个关节,当年太祖朱元璋要扶桑进贡称臣,当时的扶桑是南北朝,南朝的怀良亲王占据着九州岛,接受了太祖的册封,自称是臣扶桑国王某某,从此向大明称臣纳贡,等后来扶桑南北朝结束,对大明的纳贡和堪合贸易也都掌握在九州岛大名的手上。 而作为九州探题的大友家,是有资格称为大明国臣子的,这种关系,要到万历朝鲜之战,猿秀吉拒绝了万历皇帝册封他为扶桑国王的诏书,并且驱逐了使者,从这点上来说,猴子应该自傲的,因为是他把扶桑从大明国独立了出去,这份诏书迄今保存在扶桑的博物馆中。 而如今,这位一生大小一百余战未尝一败的雷神老爹就要来抱女婿的大腿,而且抱的是理直气壮、冠冕堂皇,要知道他是明国文化的崇拜者,《孙子兵法》书翻烂掉的人,历史上遗留下来他的文字也证明他写着一手漂亮的汉字书法。 他乘着小轿往乖官这边走来,实际上,这边众家臣早早就看见他了,这一顶在战场上的小轿几乎已经成了他的象征,因此,到了近前,众人全都匍匐在地,连誾千代也给老爹跪下了,站着的唯有乖官,一时间,他尴尬不已。 本来他正在腹诽,这也太坑爹了,雷神老爹埋伏的真深,还没打呢!这下高桥家就死光光了,而这时候,远处的高桥绍运被押着跪在河边,口占一绝命诗,曰:滔滔红尘无永生,门苔沟水掩吾名。 念到最后,背后刀光一闪,一颗脑袋就骨碌碌滚进了河里头去了。 远远看着那个被传教士拍马屁以为自己是稀世名将的家伙被砍了脑袋,乖官忍不住吐了吐舌头,而雷神老爹的轿子到了跟前,他也愈发尴尬,这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真是要了命了。 轿子落下,雷神老爹让左右扶着自己从椅子上头下来,然后,就看见这位未尝一败的户次雷神恭恭敬敬就匍匐在地,双手按地行了大礼,“臣,丹后守道雪,叩见上国天使。” 用一句很时髦的话来说,郑乖官当即就被雷得外焦里嫩。 这时候,天空彻底发白,一丝阳光开始眺射,远处是满地的尸体,而乖官周围,跪了一圈的人,包括还是他名义上老丈人的雷神老爹,站在当中的乖官穿着小一号的板甲,腰间挎着剑,板甲在阳光下反光,俨然神明在接受朝拜一般,虽然这位神明的小脸有点发白。 148章 歃血为盟 14八章歃血为盟 对于上国天使这个词,乖官有点纳闷,要知道,他可是狐假虎威借来的势,别人看不出来,难道这位精通汉学毕生钻研孙子兵法的大家也看不出来? 他为何不肯带着胡立涛等军卫汉子从海上往立花山城去,说白了就是怕被雷神老爹耻笑,毕竟,那样的话,可就是丢人丢到扶桑来了。 可是,这位总不能无的放矢罢!乖官实在是摸不着头脑,不过,这时候不是站在原地寻思的时候,当下,赶紧弯腰伸手过去搀扶对方,“雷神老大人的大名小子是如雷贯耳,如何敢当老大人这般大礼。” 不过,雷神老爹依然坚持行了全礼,这才顺着乖官搀扶的势站了起来,周围的家臣都十分诧异,要知道,这位老大人一生大小百余战未尝一败,生平极是自傲,即便是大友宗麟殿下,也必须假以辞色,这些年大友宗麟信奉天主教,和手下老臣愈发地疏远,雷神老爹干脆就窝在立花山城不挪窝了,专心致志地赚钱,给博多町的商人提供保护,并且确立乐市乐座制度,商路十分之繁稠,可说是九州首屈一指,在整个扶桑来说,或许也仅仅次于界町众,这才是立花家的底气所在,很有钱。 打仗未尝一败,搞商业建设也是一把好手,雷神老爹的确有自傲的资格的,事实上,他虽然面貌慈祥,可众家臣当真面对他的时候,就会感觉到那种上位者凛然的威压,这在后世,就叫做气场很足。 因此,他这一跪,虽然在乖官搀扶下站了起来,可周围却是没一个敢于站起来的,就这一老一少两人面对面站着。 乖官正想先去把誾千代姐姐拽起来,结果老爹拽着他不放,上上下下仔细看了好久,把乖官看得都有些发毛了,他这才微微笑了起来,“果然是上国的国舅,天家的贵戚,真是好气度。” 听他说了这句话,郑乖官一愣,当时就呆立住了,立花道雪看他这表情,心中有数,就轻笑了声,“上国宁波卫的钟将军业已乘着快船到了博多,还专门遣使到了小臣的山村蜗居,把小女和国舅爷的事情仔细说了一遍,小女蒲柳之姿,真是何以克当……” 他文绉绉的,虽然说的是扶桑话,可遣词造句,俨然就是明国夫子的派头,把前后经过娓娓道来。 这就要说到前些天,钟离钟游击,当然了,此刻已经是副总兵了,他的升官速度之快,在大明绝对是首屈一指的,戚继光偌大的功劳,把为祸江南十数载的倭寇给剿灭了个一干二净,这才调到九边,刚过去的时候,也是副总兵。 而钟离本就是被蔡太蔡巡抚招安过来的,当上游击,已经属于简拔,可凡事架不住朝中有人啊!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说的就是这样的情况,他就因为和乖官亲善,立马摇身一变,就成了浙江副总兵,虽然这个头衔只是在船上蔡太口头上许给他的,可当时有提督浙江市舶太监李春村公公,有浙江布政司使李少南大人,还有德妃娘娘身边最得用的小窦子公公,而且,有锦衣卫程瑞程百户在,在场众人的说话说不准就会被锦衣卫衙门造册然后通过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骆大人的手递送到皇帝跟前。 所以,钟离这个副总兵,那是板上钉钉,跑都跑不掉的,钟副总兵为了追上乖官,特意弃了他自己那艘两千料的大福船座舰而坐了五百料的五桅快船,由于当时大明很是和西班牙合作过几次剿匪,故此,那快船甚至装了西洋横帆,可算是中西合璧,速度极其快,这也是当初他自信能在海上追上三当家路娄维的缘故,事实上,若不是蔡太和李少南出海,三当家和闻人氏就得在海上被追上来的宁波卫的佛郎机炮给打死,正所谓福兮祸兮。 钟离乘着快船追赶,而他乘坐快船追往扶桑的时候,劝住了小窦子公公,坐镇他自己的那艘两千料大福船,甚至,他都没敢带单思南。为何,他急于追上去,说白了就是要和乖官商量个对策出来,他们原来安排的那套因为乖官摇身成了国舅,很多地方就不适用了,就怕大头童言无忌,到时候听了什么,一不小心说了出去,那未免害人害己,所以,他制止住了死活要跟自己一起坐快船的大头,幸好,大头因为有重逢儿时伙伴小豆子的喜悦,因此被钟离劝住了。 这艘船扯满了帆,船上带的都是心腹,就是那种愿意为了大哥去死的人物,就在乖官在平户忙着检地的时候,钟离追到了博多,按道理,钟离应该先到平户的,可博多町是立花家的地盘,雷神老爷子的治下,钟离以为,乖官怎么也得先在老丈人家里头过年罢!却没想到乖官已经攻城略地灭了好几家大名了。 他依足了规矩,其实也是和乖官一般的心情,怕丢人丢到扶桑,用的是晚辈拜上长辈的名刺,然后,事情就明朗化了,乖官不在,钟离和立花道雪硬是靠文字沟通了意思,毕竟雷神老爹也是精善汉学,而钟离虽然识字不多,可他身边有小芙蓉啊!像是小芙蓉这种南班子出身的戏子,走南闯北,时不时会去大富大贵人家唱家戏,若是不通礼仪,不知尊卑,根本无法行走,所以小芙蓉虽然论文字,肯定不抵学校里头的秀才们,可真论为人处世待人接物,十个秀才也不抵他,故此,一个七十多岁的扶桑九州名将,一个三十出头的宁波卫将军,就在一个优伶作张作致之下,通过文字表达,居然就把事情给全部说明白了。 事实上,这两天立花道雪已经收到了手下忍军首领文刀右兵卫菊人的密报,这上头把乖官数日在所做作为,包括征收商税,大检地等等行为都写的一清二楚,前文说过,九州岛毕竟太小,一件事情只要够大,很快就会传遍整个九州岛的,事实上,不出一个月,整个扶桑都会知道的,当立花道雪在看他的忍军首领所描述的密件的时候,很可能,龙造寺家和岛津家,包括花天酒地只顾着给手下洗礼的天主教大名大友宗麟在内,这三位家督,在九州岛举足轻重的人物,恐怕都在看手下忍者的密报,所不同的或许密报上情况少许差异罢了。 这就是这时候的扶桑动不动一些武将剑豪的享大名的缘故,实在是地方太小,发生点什么事情,随着忍者对主家的汇报,何况忍者本身还会贩卖情报,加上商人们走南闯北把事情到处宣扬,很快,连种田的老百姓都会知道譬如某某剑豪和某某剑豪决斗,谁家大名又和谁家打了起来之类的消息。 而大明则不一样,大明太大了,像是万历初年的时候,西南土司作乱,当地的宣慰使直接就给捂盖子捂掉了,老百姓还以为天下海晏河清呢!直到万历中期,土司们要求的权利越来越大,胃口也越来越大,爆发了大规模的叛乱,整个大明这时候才知道,原来在西南偏僻的地方还有蛮子作反。 所以,前后一对照,立花道雪隐隐就猜测到了乖官的野心,心底暗暗吃惊的同时,却意外地很是惊喜。 所谓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他户次雷神年过七十,什么都看开了,可是,有一个东西却念念不忘,就是要名留史册,这是有才学有本事的人的通病,越是有本事,这个毛病越大。 他的名声固然不错,大友之魂,大友双璧,雷神,不败的名将,等等等等一溜串,可是,天下哪儿有人知足的,能够知足,那已经是佛教阿罗汉的果位了,正常人是做不到这一点的,普通人说知足,只不过是屁股没有坐到那个位置,真坐到那个位置上,从古至今,知足的人两个巴掌就能数清楚。 远的不说,整个大明,身居高位而知足的,只有一个姚广孝,他辅佐朱棣靖难,灭了建文皇帝,成一代帝师,朱棣坐上皇帝位置以后,他立刻掉头就回了寺庙,民间甚至传说他被一个九品小芝麻官欺负,拿鞭子抽了他十鞭子,结果抽完以后有人汇报,这和尚就是帝师姚少保啊!吓得那官儿要死,他却只是合十作了一首诗就转身走了。 所以,雷神老爹惊喜那也是合情合理的,自己的女儿嫁了大明的国舅爷,而这位国舅爷在大明国也是偌大名气,年纪小小就是一时的名士,又和有实权的将军为友,甚至跑到扶桑来折腾,征收商税,若说他没野心,立花道雪死都不信。 有野心其实并不是坏事,整个人类历史就是被野心所推动,当然了,这个词后世慢慢变成了有理想。 雷神老爹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虽然钟离没给他说乖官打算通过先武力征收海商的商税开始,慢慢撬动整个大明朝的一个庞大利益集团,可是,雷神老爹通过只言半语和手下忍军的汇报,大抵就猜明白了乖官的心思。 他是什么人?虽然是个下半身瘫痪的瘸子,从文,他能兴修水利,扶助商业,论武,又是整个九州岛不败的军神,甚至,他还用五十两黄金买通过扶桑的皇室,从大义上把当时兵力占优势的毛利家给逼回了自己的地盘。 五十两黄金啊!在扶桑,只值两百贯永乐通宝,即便拿到大明去,也不过五百两银子,说个难听的,也就和乖官落魄的时候写一本话本的价钱差不多,虽然扶桑皇室落魄,才值乖官写一本书的价钱,可这也从侧面说明,雷神老爹的外交能力是多么的强大。 可以说,这老头必须用奇葩或者妖孽来形容他,像是大友宗麟,他已经失望了,那简直就是个汉国的刘阿斗,扶不上墙的烂泥,可是,眼前一下就跳出一个更加值得他辅佐的人,这人从名义上来说还是他的女婿。 所以,他一下就兴奋了。 或许,这是佛祖看我时日不多,特意赐给我一个值得辅佐的主公。 不过,在这之前,还是要先试探一下他真正的心思才是。 雷神老爹大抵就是打的这个主意,然后,他就接到了右兵卫菊人的密报,说高桥家出动了一千军势往平户町去了。 高桥家的岩屋城离立花山城顶多了,也就几十里的路,高桥绍运有什么动作若是能瞒得过他立花道雪,那才是真奇怪了,以前他是不在乎,不想管,可如今,他如何能不管呢! 不过,这件事得和钟将军商量一下,他就找到钟离,钟离一听,我那兄弟有危险,当即就要问雷神老爹借兵,老爹就和颜悦色,将军大人,这事儿,交给在下去办就好了。 总之,他说服了钟离,钟离看着雷神老爹写在字上面的那些字,心里头也想,这老头儿是我那兄弟的老泰山,不可能故意去害乖官的性命,而且他是地头蛇,咱是过江龙,总要给他几分面子。 不过,若是钟离在,却绝对不会允许立花道雪硬生生躲在树林里头整整一夜而把乖官置于危险之地的。 这就像是北宋的时候澶渊之盟,名臣寇准力荐真宗皇帝御驾亲征,结果士气大振,可事后有人就讲寇准的小话了,皇上,寇准那是拿您当赌注啊! 今天这事儿,实际上就有这么个意思,立花家的铁炮固然厉害,可若不是躲在一边,在最合适的时候偷袭,想如此大胜是不可能的,若钟离在,肯定不会同意的,可立花道雪就敢于这么做,而且的确做到了毫发无损把高桥家消灭。 这其中的意思,立花道雪是准备和郑乖官讲清楚的,他作为大友之魂数十年,虽然最近的十几年,大大友宗麟开始排挤老臣,但是前几十年,他一直是被委以重任的,若说他不懂政治斗争,未免是笑话了。 “……臣下真是罪该万死,拿大人做了诱饵。”立花道雪说着,就再次深深匍匐在地,以额触地表示请罪。 在河边的扎营地把乖官的身份如此就说了出来,好像有些不妥,可考虑到乖官在他们的心目中的位置说不准比立花道雪还要重上那么一点儿,也就不足为奇了,何况这个身份其实是有若干好处的,譬如这些家臣武士,以后会更卖命,更忠心,因为他们知道主公是大明的国舅,身份高贵,虽然他们不一定懂什么封伯封侯,可扶桑也有类似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故事的,而这个时代最尊贵的几家公卿大臣无一不是经常和皇家通婚的。 虽然在譬如立花道雪这样的人眼中,或许对皇家也嗤之以鼻,可表面上的功夫总是要做的,因为这会让手下家臣武士们羡慕上位者,进而激发他们的上进心,让他们知道,通过一代一代的努力,他们的后代说不准也能位列仙班,也就是扶桑所谓的殿上人,成为堂堂正经的朝廷正式册封的高官。在大明其实也这样,闻鸡起舞,深夜苦读,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升官发财遗泽后人么。 众人包括誾千代和乖官自己,都被惊呆了,那些武士们诚惶诚恐,更加匍匐得深了,而乖官原本看到满地高桥家的尸体,那是小脸刷白的,这时候时间长了,倒是恢复正常了,这时候,有些人偷偷瞧他,忍不住就在心里头暗暗称赞,果然是上国的皇戚,原本还没发现,主公居然气度如此严谨。 这就是地位和出发点的不同引起的,实际上,乖官不还是原来那个,甚至,他这时候内心的心理活动丰富地好像是在开奥运会,根本没有表面上的那般镇定。 卧槽,我早该想到了啊!万历皇帝,大兴县,郑家,家里头有个姐姐在宫里做宫女,这不就是赫赫有名的皇贵妃郑氏么,当时全家南下的时候,应该是那个老姐刚开始跟皇帝勾搭上罢! 一时间,真是浮想联翩。 可他刚才因为被空中的血气一冲,肺腑振荡,差点儿吐出来,这时候反倒气色好看起来了,落在众人眼中,那就是气度堂皇了。 晚明三大疑案中的梃击案似乎跟自己那个老姐有关系啊…… 这么说来,那个后来被李自成煮成肉羹的福王岂不是就是我的外甥了…… 郑贵妃的兄弟不是叫郑国泰么,我怎么叫郑国蕃…… 不过,历史上梃击案据说是浙党和贵妃的兄弟搞出来的,我南下浙江宁波,然后结识了陈继儒董其昌,难道这就是宿命…… 他心里头那叫一个乱字。 在风中站了好久,他才把事情大抵理顺了些,管他呢!我以前什么都没有,都能折腾到如此地步,以后我老姐就是皇贵妃,整个大明三百年一个巴掌都能数得清的皇贵妃,难道还不能折腾出更大的一片田地来? 不过,成了皇帝的小舅子,这感觉实在是…… 他脸上神气顿时就有些古怪。 像是你姐,你妹,你舅子,这些可不都是骂人的话么。 他就忍不住嘴角露出少许的苦笑,这皇戚的名头可不怎么好听啊!纵观历史,有出息有好名气的皇戚,似乎没几个。 泥马,不管了,赶紧先跟老丈人回去和钟离哥哥商量商量。 他心里头念叨,这时候才想起来,卧槽,老丈人在跪在地上呢! 心头一震,他顿时就恢复了清醒,放眼看去,天,还是那个天,地,还是那个地,可人,却似变非变,总之,以后他的身份再不是普通人了,而是当今皇帝的小舅子,皇亲国戚。 “老泰山快快请起,您这么跪着,可折杀我了。”乖官赶紧微笑着弯腰又去搀扶立花道雪,“这诱饵一说,真是从何讲起,这天下也没让女儿守寡的道理啊!” 他虽然穿着小一号的板甲,可看起来依然稚嫩,却老神在在,什么老泰山啊女儿守寡啊!这些话脱口就来,雷神老爹顿时就欢喜。 他欢喜的不是乖官叫他老泰山,而是欢喜乖官的脸皮够厚,脸皮厚好哇!为上位者,脸皮就要厚,若不厚,未免成不了大事。 果然是佛祖赐予的天命主公啊! 顿时,雷神老爹挣扎着不肯起来,五体投地,大礼参拜,“老臣实在就是抱着让大人做诱饵的心思的,老臣罪该万死……”说着,连连磕头。 哎呦!您还有完没完了,乖官心里头那个纠结啊!没奈何,只好也跪了下来,这是礼节,在这个时代,礼不可废。 他这一跪不要紧,顿时,所有人全部五体投地,为什么呢!这是上位者对老主公表示的尊敬,老主公都说了,的确是存了用诱饵的心思,而主公却依然能以礼相持,真是宰相度量,我等何德何能,能奉如此人物为主公…… “老泰山,您这要是再补起来,我这面子可真没地方搁了。”乖官双手按在地上,然后弯腰就对雷神老爹低声说话。 雷神老爹满脸的笑,他长相慈眉善目,眉梢还有寿眉,看起来的确是有道之人,这时候也压低了嗓子说道:“这难道不好么?您看周围,众家臣死心塌地啊!像是小野镇幸这样的,我自信尚未老眼昏花,他忠义无双极讲义理,连他都臣服了您,如今再有这么一跪,日后岂不是人心可用?” 听了他的话,乖官心头一惊,微微抬头,正和立花道雪双目相对,从目光中他看到了一丝调笑,但是,却有更多的深意在里面。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乖官故意装傻。 立花道雪活了七十几岁,如何看不出他在装傻,却反而更高兴了,这才是天生的上位者,熊宗茂那小子跟他一比,简直就是一块瓦砾。 不过,立花道雪这时候却拿乔卖关子了,故意不吭气儿,乖官没办法,这老甲鱼,太狡猾了,你狠,你肯定不是我亲爹,可你是我老丈人,算了我也不跟你计较,说起来我也久仰你的大名。 “您看,誾千代姐姐都跪这么长时间了,在我们大明,可不兴这么跪法,那是惩罚人的,您不心疼我还心疼呢!”乖官自己给自己找了一个借口,然后一骨碌就爬了起来,走过去就拽起誾千代来,誾千代姐姐第一件事情自然是过去搀扶自己的老爹。 在女儿搀扶下微微颤颤站起来的雷神老爹实际上内心正偷着乐,这小子,我喜欢,到底是上国出身,浑身透着一股子灵气。 由于不良于行,雷神老爹这么来回一折腾,已经有些累了,誾千代小心翼翼就把他搀扶着坐在了椅子上头,乖官在旁边看了腹诽,死老头,刚才跪的倒是麻溜,这会子装什么装,真这么不良于行,还六十岁纳个侧室生女儿,哼! 他在心里先把老丈人一顿骂,然后就叫众人起身,其实,扶桑没这个规矩,说是别人跪下行礼了他还得叫人家快快请起,扶桑的习俗是,大人物自顾自走掉,然后下臣才可以自己站起来。 所谓润物细无声,大抵就是这么个意思,家臣们包括原本继承了立花道雪几分狡猾的立花玄贺在内,此刻看乖官不由自主就多了几分敬畏。 一个两个还好,看着大家都这个眼神,乖官就觉得怪怪的,忍不住就回头看立花道雪,雷神老爹正在和女儿低声说话,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眼光就转过去和他对视了一下,目光中尽是深意。 乖官心里头咯噔一声,他又不是傻子,对照刚才老爹说的话,就想了,难道,老头看我骨骼清奇资质无双要传我绝世武功?呸呸,要传我识人用人统御家臣的道理?也不对,真要说组织学这个东西,应该是他跟我学才对。 他忍不住就揉着没毛的下巴,心里头就在想,方才雷神老爹倒是有几分纳头便拜的意思啊!难道,要奉我做主公? 越想,他越觉得是这个理儿,忍不住就笑了,终于也让我散发了一把王霸之气,折倒了这个时代的大牛人。 嘿嘿笑了两声,他赶紧屁颠屁颠跑过去,当然,绝不是对雷神老爹嘘寒问暖,而是关心誾千代姐姐,有一句话叫做看人下菜碟儿,他就觉得,雷神老爹应该是个重视女儿的。 坐在椅子上头的立花道雪瞧着他的模样,忍不住就低声笑,真是,老丈人看女婿,越看越欢喜。 朝阳跳跃出来,透过旁边树林射下的光线斑斓地射下,由于九州岛多活火山,蒸腾出热气往天空中散去,所以,眺目远望,就会觉得远处景色光怪陆离,而当***处战场,不远处的尸体到处都是,流出来的鲜血过多,把地面弄得黏糊糊的,看上去一片阴暗铁锈色。 打扫战场这种事情自然是不需要乖官去做的,不过,乖官看着无数的尸体甚至要把身上的甲胄给脱掉,然后,就像是垒砌刚杀过的光猪一般,一具一具,就垒砌起来。 他真是觉得看不得这些,忍不住,就低声说了一句,“真是阿鼻地狱啊!” 不远处的雷神老爹看他这副模样,顿时就微微皱起眉头,心里头就在寻思,嗯!这个不好,心太软,不够杀伐果决。 不过,想一想,人家是明国出来的,大明国此时当真是国泰民安,没见过杀人,倒也不稀奇,听说在大明杀人是违法的,这是很多跑到扶桑来的明人所说的,据他了解,跑到九州来的明国人,十个起码就有八个是因为在明国杀了人,因此不得不浮舟而来。 若是从这一点上来说,或许,扶桑就是现世阿鼻地狱也说不定,今天我打你,明天你打他,何时才是一个头。 一时间,雷神老爹倒是被乖官一句话给弄得感慨起来,不过,却更是生出了要扶助郑乖官的意思,有这么一位贵人,或许,百姓就能过上好日子也说不定。 打扫完战场,这些人还有胃口继续生火煮东西吃,乖官顿时嫌恶,他可吃不下,倒是誾千代趁自己老爹没注意,偷偷塞给他几个小饭团子,他不忍心拂了誾千代的心意,勉强吃了一个,看这誾千代若无其事的样子,只好感叹武家美少女的粗大神经,战国乱世,这跟大明真是没法比。 大军吃过东西后,一批人开始动身渡河,往岩屋城而去,这时候的岩屋城自然理所当然的就成了立花家的地盘了,这是不需要说的,而乖官他们则和雷神老爹往立花山城去了。 太阳微微右斜的时刻,终于到了立花山城,这座城寨虽然叫山城,实际上就是建立在小山丘上,这小山丘顶多就是多走几十步的高度罢了。 不出意外地,钟离在本丸外眺首相望,一眼瞧见乖官,顿时大喜,快步就走了下来,可到了跟前,却是讷讷,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乖官才好。 乖官就笑了,“钟离哥哥,苟富贵,勿相忘,难道我在哥哥眼中,就是负心的读书人,比不得屠狗辈么!”说实话,看见钟离,他也是十分欢喜的,这位哥哥义气是真没话说的。 听了乖官的话,钟离忍不住伸手抓了抓头,嘿嘿干笑,“乖……那个,兄弟,不是我忘了咱们的富贵,实在是,哥哥我也被惊吓的不轻,原来一直跟我称兄道弟的是国舅爷,我能不慌么。” 这话其实有水分,这厮绿林出身,什么事情没干过,不过,乖官没过问这句话,而是直接说道:“钟离哥哥,咱们不如就歃血为盟,结为兄弟如何。” 钟离顿时就大喜,他其实忐忑的很,也不知乖官得知自己的事情,念头会不会变,如今他这么说,自然是给自己定心丸吃的意思。 在东方文化里头,这斩鸡头烧黄纸就是男人之间最高的交情了,像是三国,演义故事里头说刘关张三人桃园结义,这种事情正史不表,但关羽死了以后,刘备的确发兵东吴给关羽复仇,而著名的阿斗的皇后是张飞的女儿。 而后世历朝历代对订盟表结为兄弟这种事情都是管制很严厉,因为这么一来,表示一群人都有了血缘关系,就成为了一股力量,像是大明,但凡有歃血为盟者,十人,斩监候,二十人,斩立决。五十人以上,抄三族。 乖官这么说,意思就是,我没忘记以前说的话。 149章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149章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聪明人说话不需要说明白,一点就透,所谓响鼓不用重锤。钟离和乖官既然说到歃血为盟,果然就燃起香烛,郑重其事焚了盟表,盟表就是把自己生辰年月、在某年某月某日、和某人结为兄弟等等写在纸上,然后焚烧了,表示在神明面前签下契约,这就是烧黄纸。然后取了鸡血来,按照古礼,以手指蘸了血涂在唇边,春秋战国时候,六国联合对抗秦国,也是这般做派订下了合纵之盟,这就是斩鸡头。 两人斩鸡头烧黄纸结成异姓兄弟,钟离这才敢真心诚意帮他做事,毕竟以前是钟离强而乖官势弱,钟离并不畏惧他势大吞并自己,可如今乖官一跃成为国舅爷,身后站着皇上和德妃,这势力未免就太大了,但是,钟离又知道乖官心中的秘密,他如果不担心,这才奇怪了。 两人结拜之后,这种隐患就消失了,古人对结拜之情,甚至比亲生兄弟还要看得牢靠,所谓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可血脉兄弟能做到这句话的几乎没有,但是结义兄弟能做到这一点的却比比皆是。 见证两人结拜的,是小芙蓉和誾千代,两人礼毕,携手站了起来,钟离心神大定,这些天的担忧终于完全消失了,日后只要帮着兄弟好好做事,难不成还不能谋个荫被子孙么。 乖官却是笑嘻嘻给小芙蓉行了一个礼,“芙……姐姐,日后你可要多关照我,当然了,若是大哥欺负你,我也帮你撑腰。”旁边观礼的小芙蓉顿时双颊通红,“奴哪里当得起二哥这般客气。” 古人好这个调调,乖官自然不能去劝人家分手,何况看钟离把小芙蓉带在身边,想必也是看重的,他就直把人家当嫂嫂看就是了。 看乖官这般说话,钟离苦笑了下,他原本把小芙蓉弄在身边倒是有些附庸风雅的意思,这年月有钱有闲的文人都爱玩这个,他自然也要赶时髦,可时间略长,却发现小芙蓉内内外外当真是一把好手,替他处理公文往来更是得心应手,所谓以色侍人焉能长久,小芙蓉并不凭借自己相貌超越大多数女人,而是有真本事替他把一团事情料理得妥妥当当,这时间一长,钟离顿时就离不开了。 一想到这个,他也很是纠结,小芙蓉相貌出挑又有本事帮他,可是,就像是郑国蕃以前说的,玩兔子生不出儿子啊!倒是矛盾得紧,不过,一时间也顾不上,他一个绿林强盗出身,要不是小芙蓉替他把公文打理得井井有条,他哪里那么便当,何况如今又升做副总兵,说实话,做官做到这个位置,已经是祖坟上冒青烟了,往来公文事务更多,却是愈发离不开了,若说用幕僚,哪里有小芙蓉用的顺手,读书人讲究***添香,他钟离要是用一个清癯老者绍兴师爷,未免落了下乘,总不抵小芙蓉这般看得赏心悦目。 所以,他就没吭声,实际上就是默认了。反倒是过去给誾千代深施一礼,“辛苦弟妹了。” 誾千代姐姐这数日和乖官学大明官话,隐约只听懂了弟妹,不过大体的意思还是能猜出来的,当下恭恭敬敬行了大礼,“誾千代见过兄长大人。” 看着这位立花家的公主匍匐在地上,秀发如云滑落,钟离真是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响当当的汉子,倒是闹了个大红脸,反倒是小芙蓉,赶紧过去弯腰伸手把誾千代拽了起来。他从小在南班子里头学戏,就没把自己当成过男人,却是考虑不到这等男女之防,旁边钟离瞧见,一阵尴尬地挠头。 这时候,誾千代就主动去煮茶,乖官和钟离坐了下来,入乡随俗,自然也是一屁股坐在地板上了事,钟离甚至伸手摸了摸屁股,道:“这盘膝而坐一时间还真不习惯。” “扶桑人自诩衣冠唐制度礼乐汉君臣,他们的那些规矩做派,倒的确是千年以前咱们老祖宗的做派。”乖官笑了笑,随口解释一番,然后,就仔细询问,钟离自然就把离开琉球后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说个通透,这番话说到一半的时候,誾千代奉上茶来,他接过大黑茶碗,一顿牛饮,倒是被旁边小芙蓉嗔怪地瞪了一眼,伸手接过他递回来的茶碗,就扭头对誾千代抱歉地微笑了笑。 等钟离把话说完,乖官摸着没毛的下巴就陷入沉思,钟离看他模样,也不敢打搅他,就厚着脸皮问誾千代讨了一碗茶,这时候才有心思仔细品尝,一边喝,一边不停地赞誾千代这茶煮的好。 这时候已经有炒青的茶,但是依然不算流行,大户人家总要吃煮的茶,甚至,有人讲究的,还嫌弃长相丑的人煮茶难吃,要长相标致,这茶才吃得进嘴,钟离素来仰慕官宦人家的,自然把这等做派学了一个十成十。而扶桑此刻煮茶也大抵和大明相仿佛,被扶桑后世成为茶圣的千利休就在这个月,前往山崎拜见羽柴秀吉,后来就成为了羽柴家专门管茶会的茶头,等羽柴秀吉成了所谓的天下人,千利休水涨船高,这才把清淡口味的茶给发扬。 像是此时欧洲诸国王室喝茶要加牛奶等物,其实这时候的大明和东南亚诸国喝茶也是要加东西的,只有极少一部分人才喝清茶,而这部分人喝清茶是因为穷,加不起辅料。 所以钟离一边喝一边哒巴着嘴巴,夸誾千代煮茶的手段,誾千代脸色微红,大抵也知道这位兄长在夸自己,就微微弯腰示意感谢他的夸奖。 而乖官沉默了半晌,这才抬头看着钟离说道:“大哥,小弟我还是暂时不想回去,大哥你听我说,我若是此时回去,因为这身份,想再出来,恐怕就不容易了。”钟离听到了就连连点头,乖官成了国舅,好处是不消说的,但坏处也很明显,目标太大,到时候,怕是有无数的文官御史眼珠子变成钩子盯着他。 这些御史连皇帝都敢骂,国舅爷如何就骂不得?想做大事,倒时候未免缩手缩脚,反而不好,这就是身份太高的坏处。幸好,他只是国舅爷,若他穿越成老朱家的藩王,那就真的只能在王府里头天天玩女人了,大明朝的藩王和猪也没多大的区别,根本出不了王府,自然就只能吃了睡睡了吃,肯玩女人的,那都算有上进心的,好歹还算懂子嗣传承的孝道所在。 干脆,我就先在扶桑折腾出一片天地来,到时候,便可以挟扶桑以自重。 这其实就和边镇武将养寇自重一个道理,不能全把责任推在武将头上,这时候的文官的确太操蛋,尤其是御史,所谓青史留名,其实留下名字的,未必是什么好东西,这些人政治斗争一个个都是内行,逮着谁咬一口,真是入骨三分,所以连皇帝都要退避三分的。 真肯干事的人,往往都会被这些卖嘴的人给拉下马来,这种事情,大明朝绝不了,再过五百年,还是绝不了。 所以,乖官想来想去,对大明的文人不抱任何希望,求人不如求自己。 等他在扶桑作威作福称王称霸,成为扶桑隐形的天皇,那时候,大可以堂而皇之回国。 就像是后世袁宫保在朝鲜称王称霸,动不动把朝鲜国王呼来喝去,等回国后被朝廷忌惮,就说自己得了脚气,回老家修养,他练出来的兵谁都不买朝廷的账,最后不得不乖乖地请他回去主持大事。 要知道,连皇帝有时候都不得不捏着鼻子受文官们的气,听起来,似乎很民主,可实际上这些文官都是窝里横,眼睛只看到两块地方,北直隶和顺天府,南直隶和应天府,其余的地方才懒得管。你让他们缴纳商税,他们会振振有词说圣明天子不应该与民争利,你让他们开疆辟土,他们又会说劳民伤财,好大喜功……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好罢!当年倭寇横行,把江南糟蹋的不行,咱们堂堂大明,起码要找回面子罢! 对不起,还是不行,因为扶桑是太祖皇帝订下的十五个不征之国之一。 而且远渡重洋就为了出一口气,皇上,您这已经不是好大喜功了,简直是不可理喻,何况江南富庶,当年让倭寇抢了这些年不是恢复元气了么,我大明和扶桑那是一衣带水,他们是大明的藩属国,只是不曾接受儒家教化,有些野蛮,正因为如此,我们要以德报怨…… 乖官相信,这些话文官们绝对说得出来,所以,他这时候千万不能回去,一回去,想再出来,可就难了,必须把扶桑经营得铁桶一般,到时候,挟扶桑以自重,若是有文官集团参他,他就说自己得了脚气,老老实实回家和小倩玩儿去,至于南海上漂浮着的任何木板被不知名势力打得和龙王爷喝茶去了…… 对不起,因为我郑国蕃在家养病,这事儿我不知道,我也管不着。 这时候地球上白银开采量的65%以上都通过海路流向大明,海路不通,乖官不急,那些大商家背后的官员们会急死,虽然大明是大陆国家,完全能坐到自给自足,可大明的货币是白银,大明的瓷器、丝绸、茶悠说道:“毛利家制霸西国多年,拥有非常庞大的水军,如今和羽柴筑前守结盟,一陆一海,联合起来***柴田大人,何况,一个月之前,柴田大人的侄子长滨城主柴田胜丰投降了羽柴筑前守,大势已去,快,今年四五月,慢,今年九十月,我料定他必亡。” 这老头儿,简直是人精啊!乖官被他这么一分析,真是不得不感慨,不过,他被雷神老爹处处算尽,忍不住就要气气他,“老泰山,我和誾千代姐姐关系那么好,你却建议我娶柴田胜家的养女,这个……似乎不妥罢!你就不怕人家日后生个三五个儿子什么的,占了誾千代姐姐的位置?” 听他这么一说,雷神老爹瞪着他,就好像看一个白痴,乖官被看得不停揉鼻子,这老头,啥意思啊! “若是织田右府大人的外甥女做你的正室,这又有什么稀奇的呢!我倒是不相信,难道右府大人的外甥女这点气量也无?何况……”他说到这儿,慢悠悠顿了顿,乖官就翻白眼儿,老头还卖关子,这时候立花道雪才说道:“你若是娶了右府大人的外甥女,还有数桩好处。” 乖官心说,这还要你说,不就是可以收买织田信长的老臣么,忍不住就说了出来,立花道雪笑笑,“难道你不觉得,娶一个番邦公主为妻子,这才不会让上国皇帝陛下忌惮么?” 这话十分诛心,乖官一愣之下,这才反应过来,对啊!我如今也算是外戚了,依照记忆中老姐的脾气,说不准,就得给我说一家什么公什么侯家的女儿,又或者,是譬如什么尚书之类的家里头的小姐,这要真论起来,可不就是犯忌讳的,若是娶扶桑公主为妻,相当于自污,就好像秦国上将军王翦,率领六十万大军灭六国,临行的时候问秦始皇要钱要田要官位,各种赏赐,这就是典型的自污。 说白了,就是弄点儿自己的把柄送过去给上位者,叫上位者放心,我不是那种素有奇志图谋天下之人。 一想到这一点,他这才真的服气,这老头把中华文化,不管文的还是武的,甚至人心和政治斗争都研究的那么透彻,称一声军神不为过。 他顿时就双手平铺,垫在地板上,然后以额触手,规规矩矩行了大礼,“乖官有眼不识泰山,尚祈老泰山谅解。” 立花道雪这就笑了,他今天说这番话,说白了就相当于诸葛亮出隆中对,只是为了折服刘备,但最终的目的,还是为了在主公面前显露自己的手段,告诉主公,你用我,没错的。 由于老头腿脚不便,他双手使劲儿在地板上撑着,就往后退了一截,然后,对着乖官也行了大礼,“我欲以此残躯,侍奉国舅大人,不知道国舅大人……”显露过手段,这时候就要表忠心了。 乖官顿时就大喜过望,收了这老头,相当于玩三国游戏收了魏国五子良将之首的于禁,而且老头的计策和政治能力也高,等于附送半个贾诩,不高兴才怪了。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乖官自然要拿出一副君臣相得的架势和做派,自己的心理活动像个宅男不要紧,若是言行举止也像,那可就不行了,在这个时代,就得按照这个时代的规矩来办,所以他必须有这个做派。 如此一来,就正式奠定了君臣名分,雷神老爹那就不是让出家督位置这么简单了,让出家督隐居,那相当于所谓的太上皇,其实不太靠谱,但是如今两人订下的是君臣名分,如果说立花道雪让出家督位置给乖官,乖官做事未免要看他脸色行事,那么订下君臣名分以后,立花道雪就要看乖官的脸色行事了。 从这时候起,乖官正式拥有了包括刚刚被灭掉的高桥家的岩屋城在内的庞大地盘,同扶桑的算法,石高足有三十万,这在大明,那也等于占有了三个县城的地盘。 ***:大家要投推荐票啊!这东西每天会失效的,放那儿多浪费啊!浪费是可耻的啊! 150章 选美进行时 150章选美进行时 占下了地盘,就好好好打理起来,这就等于根据地,群众基础必须牢靠,郑乖官名义上和雷神老爹说了说,这农民的赋税就按照四公六民罢!不过商税要收,狠狠的收。 这里头的道理就不需要细说了,雷神麟伯轩搞商业也是一把好手,虽然对征收商业重税略有些不理解,但是,他作为誾千代的老爹,又是立花之主,总要在臣下面前给主公面子,不然刚侍奉主公,就驳了主公提出的要求,这种事情大伤感情,智者不为。 这时候的商人说起来好像地位低下,可实际上,商人集团通过对有可能登上高位的大人物的政治献金来影响大人物,进而获得权利,若要细说,三天三夜也说不完,总之,织田信长和羽柴秀吉都接受过界町商人集团大量的政治献金,从而颁发所谓自由贸易的条例,乖官可不打算这么做,你们自由了,那我算什么? 因此这根狗链子必须给商人套上,他就仔细给雷神老爹说了一遍,甚至把市场经济和计划经济的雏形都给他描述了一遍,末了就告诉他,他们依然自由贸易,但是,自由贸易后面要加一个注,像是硝石这种物资,绝对不允许随便卖出去,而像是军马这些物资,他们从外面买进来,我可以补贴给他们金子……总之,自由贸易必须限制在我划出来的圈子里头,如果他们想跟我提条件,我不介意用铁甲船跟他们谈一谈。 最后,他加了一句,我知道您和博多豪商们关系不错,这事情就拜托老泰山您啦! 雷神老爹哭笑不得,不过,却也对乖官深邃的眼光所倾倒,通过控制商人来控制天下大势,这不就是《孙子兵法》里面所讲的[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因此,他对乖官的信心是愈发足了,这等才华横溢的主公,果然是要做大事的料。 这时候的九州,有所谓博多三杰,也就是岛井宗室、神屋宗湛、大贺宗九,以这三人为首的博多商人集团控制着扶桑对整个朝鲜的贸易以及很大一部分明国的贸易,像是岛井宗室,甚至和图门江畔白头山(女真人称长白山为白头山)的女真人也有频繁的贸易往来。 雷神老爹就略略对乖官介绍了一下这个博多三杰,他和岛井宗室关系不错,两人常有往来,故此还特意说了一下岛井宗室的买卖之大,甚至一直延伸到大明国的图门江。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乖官听了,心头一动。 这就是发散性思维的好处,他才占了三十万石的地盘,还是在扶桑的九州岛,听到图门江,顿时就想到了一个人,努尔哈赤。 这厮这时候应该回到自家部落了,算算年纪应该二十来岁,正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年纪,要不要我先阴他一把?或者,干脆派人去把他干掉? 他摸着自己的下巴,却不知道自己正是嘴上没毛的典型人物,雷神老爹看他乜着眼、拿手摸着自己的下颌,忍不住就挑眉,嘴角便有些似笑非笑。 不过,仔细想了想,他又觉得即便把努尔哈赤给干掉了,难保不冒出个猪儿哈赤、狗儿哈赤的,或者,还是先用人挑唆起他的野心,甚至还可以赞助些物资,让他一下就磅礴起来,生出巨大的野心直接就妄想蛇吞鲸,最好能打到山海关,搞得天下震动,又或许,到时候可以让一些文臣跑到九边去视察,然后暗底下给野猪皮放消息,借刀杀人一举两得,然后就可以借着这个理由堂而皇之攻打建州女真,再故意释放手下武将的压力,说不准,不需要细说,那些武将就能搞一个身高超过车辕者斩,建州女真死光死绝了,那样大明才安全。 他在那儿一顿臆想,随即就失笑,忍不住自嘲,我今年才十四岁,想的也太多了罢!先把扶桑这一块经略牢靠了才是正事。 不过,他依然想见一见岛井宗室,就把话对雷神老爹说了,老爹愣了下,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对商人感兴趣,乖官自然不能细说,日后有个女真野猪皮会动摇大明,说实话,讲了也没人相信,这时候的大明正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时候,谁都不会相信,一个屁大一点儿的小部落会在日后侵吞了整个大明。这种话别说现在了,再过五十年,女真已经霸占了很多属于大明的土地了,那时候都没人相信小小女真会灭亡大明,都认为不过癣疮之疾罢了,轰轰烈烈的农民起义才是他们眼中的砒霜鹤顶红。 或许这就是先行者的悲哀,明明知道这件事会发生,可是却不能说给别人听,即便说了,别人也拿看疯子的眼神看你。 这正是汉文明最后的辉煌时期,等再过五十年,就会彻底跌入谷底,被各种超越,他若是回国,吃喝不愁,没事养条狗,遛个鸟,调戏调戏小娘子,看见谁不顺眼上去踩几脚……完全有这个资格,皇帝的小舅子,谁还能拿他怎么样,反正等他吃喝玩乐够了,死了,大明才会灭亡,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 可是,那不过是守户之犬耳,在这个辉煌的大航海时代,若不在海外干出点事情,岂不是对不起老天爷给他的这个身体。 旁边雷神老爹看着他眼神中的异彩,忍不住诧异,这是……想到什么了? 据说爱情让女人美丽,野心让男人威严,总之,乖官这时候顿时就生出一股子豪气来,卧槽泥马,扶桑,我一定是要租借的,大明这艘破船,我也要给她修补起来,正所谓,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瞧他眼神中异彩连连,雷神老爹忍不住就问,主公,可是想到了什么?老臣洗耳恭听。 一阵稚嫩的笑声,声如雏凤,他就大声说:“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酔うては枕す美人の膝,醒めては握る堂々天下の権),老泰山,你说这是不是每个男人的梦想?”他顿时把伊藤博文的名句给借用过来,或许,以后扶桑史书上会大书特书:天正十一年,上国皇戚国舅大老爷郑氏讳国蕃者,口占一绝,曰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 老爹微微皱眉,然后又舒展开来,这句诗绮丽是绮丽,霸气也有,但终究不是王者之道,王者之道要胸怀天下,怎么能整天想着美人膝呢! 不过这话不能直接说,他就行了一礼,然后说:“主公文采斐然,老臣佩服……” 乖官看出了老爹的口不由心,忍不住就笑,“老泰山,是不是腹诽小婿整天想着美人膝未免王者气度不够啊!”然后心里头就接了一句,你不懂劳逸结合啊!何况你还是和尚,不知道历史上越是英雄越好色啊!正所谓,帝王好色入诗来。 这话题就此打住,乖官就开始忙碌,三十多万石的地盘,三个县城,听起来不大,实际上真打理起来也很麻烦,期间还生出了一点事端来,那个忍军首领文刀右兵卫菊人密报,说由布惟信大人派出亲信前往平户町,试图接触废家督立花宗茂,此时如何处理,请主公定夺。 这由布惟信是所谓的立花四天王之首,倒不是他本事最大,而是他资格最老,为人古板,吩咐下去的事情总能按照吩咐做的妥当,但是别指望他变通,这些年立花道雪出去打仗,都是用他来坐镇中军,用的就是他资格老为人稳当。 可是,他是立花宗茂的武芸老师,而且后来确定,当天高桥绍运偷袭国舅老爷,就是惟信大人的女儿小初给高桥家通风报信的,后来逃得一命,潜回立花山城,哭劝惟信大人救助废家督宗茂。 看着右兵卫菊人的密报,乖官就有点头疼,这个家伙是老丈人手下的老人,自己要是直接杀了,未免伤感情,他眼珠子一转,就直接差人把信件送到立花道雪跟前去了,这事儿还是让老头儿处理罢!熊宗茂是死是活,您老看着办了,我不掺和。 手上拿着密报,雷神老爹果然是啼笑皆非,不过,却也高兴,主公人小鬼大,知道把这件事情给自己处理,那就是懂得如何给别人背黑锅,这可是上位者必须掌握的技能,上位者必须形象高大,可以有点小毛病譬如好色什么的,这些都是微疵,不值一道,但是却不能太过心狠手辣,如果光明正大地把宗茂杀了,那么未免叫手下人担心,觉得主公气量不够。 这就好像明国的前朝皇帝真宗,娶了银匠龚美的老婆做德妃,最后升为皇后,便是赫赫有名的章献皇太后,真宗一辈子善待刘德妃的前夫,龚美官至一路指挥使,臣下皆夸真宗是天子肚量,最后天下归心,奠定了两宋三百年天下。 所以,这事儿主公绝对干不得。 不过…… 老头沉吟了下,却还是痛下决心,就写了一封信给由布惟信,把事情通盘告知,也算是对老臣的一个交代,好让他做个明白鬼,信末就让他剖腹,罪名是没有管教好前任家督立花宗茂,导致立花宗茂叛乱。 以武勇和坚毅闻名的由布惟信看了信以后,据说当时伧然落泪,往老主公的天守阁方向跪拜后,先勒令女儿以布绫自绝,接着自己就剖腹了。 雷神老爹听完右兵卫菊人的回报,有些黯然,由布惟信跟随他那么多年,可说忠心耿耿,不过,这件事他必须死,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最后他就选了一个人继承了由布家家名,好让由布惟信家的族脉不至断绝,这也是老主公给臣下的最后安慰罢! 乖官听了这个消息后,只是略微愣了愣神,就把这事儿抛在脑后了,死就死罢,跟他又没关系,由布小初见过一面,由布惟信见都没见过,我为啥要为陌生人伤心,不过,老丈人给立花宗茂的罪名是叛乱,这和后来的丰臣秀吉给外甥丰臣秀次的罪名一样,都是为了给自己的继承人清扫道路,看来老丈人倒是真的很上心啊! 不过,他暂时可没什么时间感慨,他目前在做一件大事,选美。 当然了,选美绝不是为了自己选,而是给他手底下的五百多前宁波卫的军户选,这些人每人分了两百石土地,所谓老婆孩子热炕头,想要彻底拴住,自然要每人发一个老婆才行,这种事情说起来匪夷所思,其实也很正常,后世不也有组织婚礼,领导关心两句,就硬是拉郎配了,至于女方愿意不愿意,哪里轮得到她说话,当然是领导说了算。 他要仔细挑选一番,这五百多个扶桑女人,要吃苦耐劳耐操,而且还不能长的太丑,不管怎么说,这可是他第一次搞集体婚礼,总不能落了面子去,帮着他忙前忙后的是胡立涛和伊能静斋。 说道胡立涛胡百户,他瞧见大哥钟离的时候,那真是惊讶万分,后来得知小茂才居然是国舅爷,脸上表情那个丰富,至于大哥做了副总兵,他又不笨,自然知道这是因为小茂才是国舅爷的缘故,不然不可能直接跳过参将成为副总兵。 总之,钟离还是得意的,只是这种得意不能在外人面前显露出来,至于胡立涛,那是老弟兄了,自然就在他跟前抖了起来,正是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的道理,很是显摆了一回,末了就对这个老弟兄说,你啊!跟国舅爷好好干,肯定亏待不了,像是哥哥我这般做个副总兵甚至总兵什么的,也不是不可能。 胡立涛虽然是个义气汉子,可被钟离那么一说,也极为眼热,跟着乖官办事更加热情澎湃,弄得乖官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吃了春药,不然为何帮自己挑选女人眼神都发亮。 这选美还是以自己报名为主,刚开始的时候,博多町附近人家都不太相信,要知道,两百石的武士,那已经是中级武士了,这种足轻队长身份的武士,放到地方上,身份类似大明的村长。 所谓别拿村长不当干部,在扶桑,村长已经是可以一言决定村里头泥腿子生死的大人物了,这种身份的老爷居然还需要在民间挑选夫人? 所以,一开始的时候,大家是不相信的,可架不住官方告示直接在町内张贴了出来,甚至还有武士现身说法,这些都是上国老爷,你们上八辈子敲破了无数木鱼才有这等机会,还不赶紧回去把女儿洗干净了送来选美,若选上了,不管身份,一律都是两百石武士老爷的老婆。 这么一来,整个筑前国一下就炸窝了,这可是一人成仙鸡犬升天的机会啊!若是女儿做了武士老爷的老婆……无数农民顿时就兴奋起来,其中还闹出了偌大的笑话,有人发挥了农民的智慧,把自家老婆洗洗干净打扮起来,居然冒充女儿送过来选,关键是,居然还选上了,最后的时候才被乡邻揭发出来,要知道,这可是一个足以让普通农民翻身的名额啊!无数雪亮的眼睛长钩子一般盯着呢! 151章 唔西迪西之歌 151章唔西迪西之歌 这选美闹得轰动一时,郑乖官原本就是想,别给自己第一批手下弄些歪瓜裂枣做老婆,却不曾想,选出来的全是如花似玉,由于大部分前宁波卫军户们在平户训练黑奴,只有几十个跟着胡立涛驾铁甲船从平户过来,得知小茂才成为国舅,这就已经够震撼了,没想到国舅爷居然还给发老婆,每人一个。 这些人在宁波哪里娶得上媳妇,他们当中四十来岁的人都有,俱都是光棍一条,当真是感恩戴德,有些心急的,不顾胡立涛订下的规矩,宁愿被打二十军棍也要上岸看一看姑娘,等回到船上,笑眯眯就自己去领了军棍,虽然屁股差一点儿打开了花,打完了居然还能乐呵呵给同袍们吹嘘:弟兄们,咱们这次有福了,国舅爷弄的好大场面,那些姑娘,一个个跟水淋淋的小白菜差不多…… 军户们大多不识字,能用一句小白菜来形容,心里头是极度满意了,能拱上小白菜,又有了土地,日后生个胖小子,齐全了,即便死了,下去见到祖宗,咱也能交代过去了。 这些人是满意了,可乖官就有些头疼,选出来这么多漂亮姑娘,能安心在家带孩子么,他忍不住就问誾千代出主意,结果誾千代奇怪,就说了,为什么不能安心在家带孩子? 吃誾千代这一问,乖官就想起来了,这不是大明,更不是后世,女人在家带孩子那是天经地义的,忍不住拍着自己的脑袋失笑,这些姑娘再怎么漂亮,身份都是农民,这时候的扶桑阶级森严,武士阶层和普通农民根本是不可能通婚的,即便只是一个两百石的武士,她们一下成了武士老爷的妻子,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而且两百石听起来不多,其实也真不少了,即便按照大明的物价,一两银子两石米,两百石一百两银子那真是大价钱了,即使在物价腾高的宁波,普通宁波市民阶层,一家***约也就一年十两银子,吃喝什么的都足够了。 这样的条件,那些人不趋之若鹜才奇怪了。 誾千代看夫君大人若有所思的样子,忍不住就有些好笑,要知道像是这种选美,她听也没听说过,简直匪夷所思,本想劝说下夫君大人,不过怕他脸面薄,就私下去问了问自家的老爹,结果她老爹说,所谓细微处见功夫,这才证明主公才华横溢,这次选美,笼络了他手下那些明***卫,说死心塌地绝不为过,而且也笼络了农民,起码,十年之内,整个九州的农民都会在闲暇的时候谈论起这位慷慨的老爷的,说不准,就会有别国农民来投奔。 扶桑是六十六国分国制,相当于欧洲的城堡小领主,这些封建领主有一个特质,会在自己的地盘设立关卡,收税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则是防止手底下农民逃窜。 在这个时代,人口就是最大的资源,有些领主赋税轻,有些领主赋税重,农民都很现实,譬如明知道隔壁国家的赋税是四公六民,而本国是七公三民,这么一来,他们肯定会大规模流窜到别国土地上去依附别的领主,所以,这时候的封建领主们往往抓住逃跑的农民,其实,应该说是农奴更合适,只要抓住了,扶桑是砍头然后悬挂首级,而欧洲的情况,就是后世无数欧美游戏里面出现过的场景,整个人插在削尖的木桩子上头,有些甚至要嚎叫数日才死,可即便是这样,也挡不住有农民逃跑。 乖官或许没想到这一点,他本意其实就是给手下每人发一个老婆,可实际上这次选美引起的轰动是他所不能想象的,在他犯愁为何大头怎么还没到九州的时候,选美的消息宛如瘟疫一般,蔓延到了岛津家甚至隔海相望的毛利家的领地上,据说有毛利家的农民带着女儿企图游过海来,结果女儿活活淹死在海中。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乖官简直是呆滞当场。 这就好像后世的一部电影,在某个特殊时期,丈夫整天策划着如何游到香港去,影片结束的时候,他终于游过了海峡,而他的妻子则没坚持下来,淹死在海中。 普通的百姓就这么简单,什么家国大义之类的东西,都抵不过他想过好日子,所谓[君不明臣投敌国,父不慈子奔他乡]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大道理讲的再多,吃不饱饭的百姓是不理会的。 故此,老祖宗才会说,国多财则远者来,地辟举***留处,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 乖官搞的这一出,等于给无数农民成为武士老爷的亲戚的机会,要知道,这不单单只是土地钱财的问题,还牵扯到更加关键的东西,身份。 就像大明朝的贱户子弟是不许参加科举的一般,在扶桑,你是农民,你的子子孙孙都是农民,而你若是武士老爷,子子孙孙也都是高人一等的武士老爷,农民的女儿嫁给武士老爷,那么,他们的身份就变了,成了所谓的国人众,有机会被主公选为武士,打仗了能用首级换取钱财,种种好处,道之不尽。 这就是这次选美轰动九州岛的缘故,选出五百多个姑娘给武士老爷们做妻子,但凡家里头有女儿又觉得有些姿色的,自然就会有想法。 乖官一时间也没办法,你说这想游过海峡来参加选美,结果女儿淹死在海里头了,说出来都感觉有些造孽,只好紧急刹车,反正也选了不少姑娘出来了,还是停止罢! 即便是如此,这次选美选出来的人数和质量都是上上之选,有些姑娘甚至可以说若真打扮起来,完全也可以当做后世的大明星来看。 总之,这次轰轰烈烈的选美经过了大约半个月的时间,终于结束了,而乖官却在打算派出船只往琉球到扶桑的航线上寻找,大头这臭小子,可别出什么事情啊! 就在他担心的时候,大批铁甲船终于到了博多,乖官听得消息,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就奔了出去,到了门口才被誾千代叫住。 博多和立花山城是有一定距离的,不算太远,却也有几里地,乖官一路跑,路上的家臣武士们诧异,刚跪下,结果主公一阵风儿就过去了,后面誾千代公主跟都跟不上。 出了本之丸一路快跑,到了山脚下,终于瞧见了单思南,这臭小子正嘿嘿笑着和钟离说话呢! “大头……”他一声喊,心情激动,快步走过去,大头听见声音,抬头就瞧见了自家少爷,一时间,居然不争气地流泪了,大喊了一声“少爷。”就跑了上去。 主仆二人见面,一时间唏嘘不已,虽然大头估计也不知道啥叫唏嘘。 这种感觉主要是因为身份的变化,从琉球两人分开,短短个把月,乖官成了大明的国舅爷,这种身份的变化简直是翻天覆地的。 激动了一会儿,乖官忍不住板起脸来呵斥他,“你这臭小子,少爷我以为你在海上被鲨鱼叼走了呢!” 大头闻言就苦着脸蛋,“少爷,俺也想赶紧过来见到你,俺不知道多想少爷呢!”这两人自幼一起长大,可以说没分开过,“可是,在海上的时候碰上该死的佛郎机人偷袭,俺差一点儿就见不着少爷了……” 乖官闻言吓了一跳,赶紧追问怎么回事,这时候,还是钟离率先走过来,“兄弟,这事儿容后再说,咱们先见一见窦公公。” 小窦子虽然只是五品内侍监,可架不住他来头大啊!等于是天使,就像是演义故事里头的八府巡按,其实本身的官职恐怕屁都不是,但作为皇帝的亲信身负监察之职,到了地方上,本地官员官职再大,也得来参见,大抵就是这么个意思。 乖官这才注意到他身后的小子,一身朱黑相间的袍子,外头还套着一件锦缎绣花的棉夹袄,看年岁也不过比自己大一点儿,脸上气色似乎有些憔悴,和乖官眼光一对以后,赶紧脸上堆笑,“奴婢哪儿敢在国舅跟前称什么公公……” “你是……”乖官指着他,隐约觉得内心深处是有些印象的,窦豆顿时大喜,一时间,眼眶里头甚至噙着泪花,“国舅爷原来还记得奴婢,奴婢真是……”说着,就有些哽咽,大头忍不住就插嘴道:“少爷,别听他的,这小子在宫里头学坏了,俺记得他以前很老实了,有一次在街头买了一包糖炒栗子,俺多吃了几颗,那时候他都笑呵呵只晓得往俺手里头塞。” 所谓童言无忌大风吹去,小窦子顿时就被他说的有一丝尴尬,而乖官也在心中找到了记忆,“想起来了,小豆子。”他毕竟不像大头可以在街上疯来疯去,他从小那也是苦读过的,不然何至于十二岁就考进县学,虽然说北方文风不盛,可十二岁考秀才,若没有天分,若不刻苦,绝对不可能的。 这时候,小窦子就规规矩矩给乖官跪下行礼,“国舅勿怪,方才奴婢身份在,这个头是要感谢国舅以前对奴婢的照顾。”说着就磕了个头,他的意思是,没说话的当口我是天使的身份,不好主动给您请安问候。 乖官赶紧伸手拽起他来,仔细看了他两眼,这才觉得他年岁顶多也就比自己大一两岁,没曾想,居然入宫做了太监,看来,顺天府也不是歌舞升平啊! “小人锦衣卫百户程瑞,拜见国舅老爷。”跟在小窦子后头的程瑞这时候给乖官跪下磕头,他自知自己这次出来办事,恐怕日后就要跟在国舅爷身边了,故此姿态放的极低。旁边小窦子就低声对乖官说道:“国舅,程百户是娘娘问皇上讨得情份,特意拨在您身边负责您的安全的。” 锦衣卫,哥们我终于见到锦衣卫了,乖官那个激动啊!这个词在后世名气多大啊!他到了大明以后,却是一次也没见到过,如今第一次见,没想到居然是拨给自己的手下,赶紧就伸手去扶他,“程百户快快请起。” 在他们的后面,曾经纵横海上的玉蛟龙李玉甫瞧见这一幕,忍不住就感慨。 他本来就说要投效乖官,当然了,当时的话只是幌子,主要还是抱钟离的大腿,然后就是钟离的顶头上司浙江巡抚蔡太,却不曾想,等他要往扶桑去的时候,碰上了宁波卫铁甲船在和马尼拉总督区的西班牙大帆船打海战。 那些西班牙大帆船俱都是一侧装着火炮,按说火力没宁波卫的铁甲船双侧火炮强大,但是西班牙大帆船的速度略快,火炮对射的时候也只能使用一侧,何况西班牙人这时候的军事素养的确要超过宁波卫这些半种田半打仗的农民兵。一时间,却是把宁波卫的铁甲船压制得一点办法都没有,幸好是铁甲船,何况这时候的大明造船技术是水密隔舱,不容易沉,西班牙人的船龙骨密集且坚固,能装更多的火炮,而大明的船因为用的是水密隔舱技术,龙骨结构不算坚固,炮装多了会散架,这也是福船两侧装火炮的缘故所在,但是水密隔舱最大的特点是不容易沉,即使被打穿了一个大窟窿,甚至在触礁的情况下都能从海上拖回去,因为它本身就是一格一格的密封隔舱,被打穿了也不过是一个隔舱进水而已。 双方比较起来,只能说是各有胜场,但是论海战的军事素养,西班牙人做海盗这么多年,自然不是宁波卫这些军户能比的。 只是李玉甫的船只一加入,局势顿时一变,李玉甫那是正儿八经的海盗,他的船更灵活,水手经验也更加丰富,虽然炮少了些,可是却能够灵活地在西班牙人的船只中间穿行,然后一阵炮火乱射,当即就打沉了一艘,西班牙人也不傻,顿时掉头就跑。 这大福船上的小窦子被惊吓的不浅,这时候才明白,感情那些朝廷大佬动不动说海晏河清是哄皇上开心的,咱还坐着两千料的大福船呢!这些佛郎机人居然就敢上来打劫,这还了得? 而李玉甫和三当家何康安也没追,上了大福船原本要拜见钟离钟游击的,结果,见到的却是一位五品内侍监公公,接着得知,郑国蕃那是皇家贵戚,德妃娘娘的亲弟弟。 这两人一时间那个惊讶,不过,李玉甫毕竟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几十年海盗,这十数年更是有海盗王的名头,顿时就按捺下心中的惊喜,一本正经就对小窦子说了,在下素有报效朝廷之心,又和钟离钟将军交好,对郑国舅那也是仰慕得紧,上次在琉球,和国舅爷还亲近了一番,那些佛郎机人居然敢冒犯公公,等于就是冒犯朝廷啊!小人愿为公公犬马,替公公出这一口恶气。 做太监的心胸往往不宽,毕竟他们身上少了个零件儿,小窦子他说一千道一万,也还是个太监,被佛郎机人惊吓了一番,胸中正憋着一口恶气呢!此刻李玉甫这么一说,哪儿还有不同意的道理,就这么着,两方合并,紧紧就追着西班牙人的船去了。 乖官听到这里,脸上顿时一红,心知肚明,估计,这是那个他给人家起名唔西迪西的西班牙女伯爵引出来的故事,人家的哥哥好歹也是马尼拉总督,能派出舰队也不稀奇。 他们这时候是坐在立花山城的天守阁内,乖官为了表示欢迎,让誾千代姐姐亲自煮茶,李玉甫这个大海寇说实话还是有些手段的,要拉拢一下,能派上大用场的,不用岂不是傻了么,而立花老爹因为忙着搞商税,整天脚不着地,恨不得有分身术,偏生忙的还快活,这就是老人家的心态,他们不怕忙,就怕不忙,越是老,越想抓住点什么,以此来证明自己来过世上一遭。 所以,乖官坐在上首,旁边誾千代捻茶,点水,大头则坐在他脚旁边,乖官的身后则是包伊曼和贝荷瑞两个女奴,也是一身盛装,出于恶趣味,乖官给两人的打扮是埃及法老王的爱妃的打扮,打扮起来居然也雍容华贵且颇有异国情调,往身后那么一坐,俨然就把他的身份档次给抬高了一层。 正所谓居移气养移体,乖官如今不但是立花山城周遭三十多万石的大领主,还是大明国的国舅爷,这谱儿、这范儿自然要拿捏起来,要知道,他原本是秀才的时候,每天穿个月白色儒衫那不要紧,别人都要说他风雅,但是如今他再穿的话,那就不合适了,就像是皇帝,再怎么简单打扮,身上衣裳得纹绣个盘龙,你说我要穿奇装异服,也不是不可以,像是武宗皇帝就爱穿奇装异服,但是这样的皇帝一般评价不高。 所以乖官必须得拿出个规矩来,正所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有时候坐到高位了,其实也不一定真就那么幸福,你得到的同时肯定会失去一些东西,乖官如今就深切感受到了,他走到哪儿,屁股后头总要跟着一帮子武士,那些家臣见到他,先就要跪下行礼,总之,各种不适应,但是,乖官必须慢慢适应。 他若是不当官,做风流唐伯虎,没人说他,明朝本就是一个标新立异的朝代,像是泰州学派的祖师爷王艮,第一次去见心学祖师王阳明求学的时候,头上戴着纸糊的高冠,一身宽袍大袖,踩着木屐,俨然魏晋风骨,结果王阳明就说他只不过是借着奇装异服来发泄自己对社会的不满。 譬如苏州府张献翼,他大约生活在嘉靖和万历年之间,频频见诸与同时代文人的笔记中,说他爱穿着大红色的衣裳出行,袖子里头装五部假胡子,心情好了,就把红色的胡子装起来,心情不好,就装白色的胡子,还喜欢嫖妓,带着妓女去赏月,然后让妓女装扮死人,他就呜呼唉哉要作一篇文章来。 又譬如青藤先生徐文长,这家伙的典故就多了,说也说不完。 这些人,求名做学问也好,发泄对社会的不满也罢,总之,当时整个社会都对他们很宽容,但是,他们可以这般做,要是内阁阁老张四维说,我也要这般,那样的话,皇帝不说要撤他,首先天下的士子们也会先把他骂到祖坟里头的老祖宗都得爬出来的地步。 而在扶桑其实也有这样的例子,最出名的就是号称[尾张的大傻瓜]织田信长,他年轻的时候喜欢在自己的衣服背后用强烈的色彩画一根巨大的***,然后就这么穿着招摇过市,总之,年轻时候的信长是个就像是后世花旗国的嬉皮士,甚至引起绝大多数老臣的不满,暗中就勾结起来要让他的弟弟做家督。 所以,乖官必须得适应,有一些东西就必须抛弃,而有一些东西,又必须用起来,总之,这谱儿是必须得摆出来的,不管你愿意还是不愿意。 不过因为他年纪尚齿,有些举止,譬如他一得闲,就要拿着村正在手上比划洗剑术,见识过他的剑术的家臣更是添油加醋把主公的剑术说的是玄妙无比,不过,因为老是喜欢拿着剑在手上摇晃,看着未免让人渗得慌,大家都坐着,他一个人手上拿着削金断玉的宝剑在那儿搅出雪亮的剑花,偏生脸上还带着微笑跟你说话,不渗得慌就奇怪了。 总之,因为这个习惯,他那个[杀生茂才]的绰号算是坐实了。 众人坐着,说话的是李玉甫,他到底算是这次海战的主角,像是大头,剑法是不错的,可海战一窍不通啊!何况才十二岁,你让他真说出什么道道来,他也没那个能力。 “……得赖窦公公甘于亲冒矢石坐镇,咱们就占了上风,最终打沉了三艘佛郎机人的战船,捕获了一艘,还有四五艘却是逃窜回马尼拉了。”李玉甫说完,毕恭毕敬给乖官行礼,“国舅爷,小人能说的就是这些了。” “玉甫,小人这种自称,以后就不要用了。”乖官老气横秋地称呼李玉甫的名字,没办法,他如今身份太高,皇帝的小舅子啊!要是叫李玉甫一声玉甫兄,岂不是要把玉蛟龙吓成死蛟龙了。 152章 天目曜变 152章天目曜变 这时候小窦子也接了郑国蕃的口风,“李船主,这一次,咱是亲眼瞧见你海战的本事的,你放心,等回大明以后,咱一定在德妃娘娘跟前夸你好儿,多了不敢保证,一个千户参将是跑不掉的。”他虽然年纪不大,但皇宫绝对是天底下最锻炼人的地方,像是这种帮着国舅爷收买人心的本事,自然做的顺手又顺口。乖官看看小窦子,小窦子给他使了个眼色,他就笑着点头,“玉甫,要自称下官了。” 李玉甫闻言,心里头那是一个欣喜若狂啊!不过,脸上好歹还镇定,恭恭敬敬给乖官行了一礼,就提了一个很奇怪的要求,“国舅爷,以前多有冒犯,蒙国舅不弃,给小人一条活路,不过,小人厚颜,请国舅爷能不能把这个官职给我那二弟,他年轻力壮,操得好舟,使得一手好火枪,在国舅爷跟前栽培起来,日后也好多帮国舅爷做事,小人自己,却是老了……”说着,忍不住有些感慨,也不知是真是假,眼角居然渗透出些泪水来,就那么匍匐在地,似乎有跪地长请的意思在。 二当家的何康安正远远的坐着,突然听大当家的提到自己,一时愕然,要知道,他本身是不太乐意接受招安的,可如今听到大当家的宁愿自己的官职不要也要让给自己,心中一动,这时候,内心深处的回忆宛如涟漪一般翻起来,想到大当家的无子,自小就极为看重自己,顿时,心中大恸,似乎就想到了当年自己的父亲和大当家的搭档出生入死的情景,那时候自己还小,有时候就会被大当家的扛在肩膀上玩耍…… 所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时,他眼眶中顿时就渗出了水迹来,只是,郑国蕃的身份今时不同往日,即便以他的桀骜不驯,也不敢造次,只得深深地把头埋了下去…… 这些都落在了坐在上首的乖官眼中,忍不住眼角微微一挑,这李玉甫真是个老狐狸啊! 而钟离在旁边却忍不住羡慕,这就是跟的主子不同,待遇也不一样,要不怎么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呢!他当初跟了浙江巡抚蔡太,那已经是不得了的奇遇,由绿林的土匪摇身而成了朝廷的武将,先是百户,没几年又是副千户加游击将军头衔,而李玉甫这厮命好,直接就被许诺了一个千户参将,要不是乖官是他的结拜兄弟,李玉甫等于一下就到了他头顶上去了。 “快快请起。”乖官虚扶了扶,“这二当家的跟我也是老相识了,他自然有他的前程,至于你,就不要推辞了。”这时候小窦子赶紧在旁边帮腔,故作不高兴的表情,尖着嗓子说道:“李船主,不是,李参将,这就是你的不是了,难道国舅爷能让你做参将,就不能给你二弟一个游击将军的前程?咱看他也就二十出头,还年轻,跟着国舅爷好好做事,自然有飞黄腾达的时候,不是咱在这儿吹嘘,当初国舅爷在大兴县县学的教谕老先生,那是一张冷板凳坐了二十年,如今呢!皇上都亲口夸这老先生会教人,特别恩赏,右迁了浙江提学司副使,三品大员,这可是一下跳了十几级……” 小窦子其实也就十六岁,却口口声声何康安年轻,要历练历练,俨然老成谋国之语,可周围却没一个人笑话,人的地位到了一定的程度,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总有人捧臭脚,就好像普通人抠脚丫子叫做没教养,可若是一位大将军抠脚丫子,那就叫做不拘小节了。 说到底,李玉甫果然会演戏,顿时就泪流满面,当即叫过何康安来,两人恭恭敬敬,就行了大礼。 看着这两个跪倒在自己脚下,乖官忍不住就有一种虚幻的感觉,要知道,在一个月前,这两人还是他要对付的首要目标,那时候,海上玉蛟龙,对他来说,是多么庞大的势力,可如今,他人没变,身份却变了,自己虽然才十四岁,可往这儿一坐,恐怕在李玉甫眼中,也要高山仰止,是他无法撼动的势力了。 人生的机遇之奇,无过于此了,乖官忍不住在心中感慨了一番。 把李玉甫这帮海盗安抚好了,乖官就干咳了一声,他如今在扶桑也算是坐地三十多万石的大领主了,虽然这个领主的身份有些不尴不尬的,反正,大家都知道,如今立花家是他说了算,但是名义上,依然是立花家而不是郑家,这东西有时候就这么玄妙,大家明知道这不过是一层遮羞纸,可却没人去说破,哪怕是敌人,也不肯往这个上头去说,就像是很多年前欧洲的约翰十二世教皇在罗马城里头开了一家妓院,老板是他的情人蒂娜丝,虽然所有人都知道蒂娜丝背后的人是教皇,但在约翰十二世倒台之前,这座当时欧洲最豪华的妓院宾客如云。 包伊曼、贝荷瑞听到小主人的咳嗽声,顿时就膝行着去取了誾千代公主煮的茶,然后站起身来给每位在场的人一碗茶,众人不敢怠慢,很是规矩地接过茶碗。 这时候扶桑茶道的规矩是大家共用一个茶碗,喝一口用手指擦拭一下茶碗边沿然后传给下一位,可乖官如何受得了,这也太不卫生了,因此他就很是奢侈地用上了***大茶碗,每人一碗茶。 从宋朝开始,茶盏尚黑色,北宋蔡襄当时还给仁宗皇帝专门上了一本折子,叫做《茶录》。 乖官前世玩《太阁立志传》的游戏,觉得喝茶拿个黑漆漆的大碗,也太没品味了,搞得跟骆驼祥子里头的黄包车夫喝的那种两个大子儿的大碗茶差不多,可等他仔细一查资料,顿时就汗颜了,感情,扶桑人是受到中国影响,北宋时候就开始崇尚黑色了,果然是人不可不学无术,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而乖官手上拿的茶碗,是博多三杰之首岛井宗室特意奉献上来的天目曜变,出产自北宋的福建官窑,在扶桑被认为是[世上应无此物],价值万贯,乖官第一次看到这个茶碗的时候,也是目眩神离,茶碗黑色釉体中自然浮现出银白色的斑点,若是拿在手上慢慢旋转着看,银白色的斑点会随着光线的变化闪耀出红、绿、天蓝等炫目的光晕,俨然神仙之物,果然是此物只应天上有。 像是在这时候的扶桑赫赫有名的青瓷茶碗蚂蝗绊,和这个一比,顿时就不值一提了。 他端在手上,微微一举请了一下,茶碗顿时在众人眼中闪烁出各种光彩来,誾千代知道乖官喜欢在茶里头掺奶,虽然对夫君大人喜欢南蛮人喝茶的法子有些奇怪,私底下却专心去寻南蛮人问,果然就要了一头乳牛回来,就让人小心养着,因此,这茶里头是放了牛乳的。 热腾腾的白色的茶装在黑色的碗内,由于举碗的时候光线变化,顿时就折射出数种颜色来,宝光笼罩雾霭云霞,俨然仙家器物。 钟离首先眼前一亮,舔着脸儿就凑过去,“国舅爷,你这碗儿给咱瞧瞧。” 大家都知道这位和国舅爷关系不一般,尤其是小窦子,心里头暗暗记住,此人心性如何,我还要仔细观察,要回去禀告德妃娘娘的,不然的话,和国舅爷称兄道弟的,未免太不成体统。 “哥哥要瞧,只管拿去就是了。”乖官笑着喝了一口,把半盏茶递给他,他冲着包伊曼招了招手,把自己的那碗茶放到包伊曼手上的托盘内,就小心翼翼地把这半盏茶高高举起,仔细观看。 只见他轻轻转动,因为高高举着,光线折射在茶碗上,顿时反射出炫丽的光线来,在众人眼瞳中闪出瑰丽无比的色彩。 钟离就啧啧称奇,“这东西了不得,好,真好,咱也弄一个,没事的时候品一品,瞧着就风雅。” 乖官心底暗笑,心说自己这位结拜哥哥似乎在耍宝,谁要以为他是粗人,那可就就是傻子了,当下就大声道:“此物叫曜变天目,出自咱们福建,不过只宋朝的时候有产,如今却是失传了,这是博多一个豪商送我的,据说有人愿意用一座城池来换这个茶碗,哥哥若是喜欢,一会儿带回房去就是了。” 钟离一听价值万贯,手一抖,差一点就把这天目曜变给摔在地上,众人的心也随着他的手抖了几下,这东西当真是太漂亮了,一眼之下,就折服了所有人。 苦着脸儿,钟离慢慢把碗放下来,然后曲张了几下手指,“吓死咱了,这可是价值连城啊!算了,我这人性子粗,万一不小心打碎了就罪过大了,还是国舅爷自个儿用罢!” 跪在他旁边的包伊曼撇了撇嘴角,她虽然听不懂钟离说什么,可看钟离那副表情,忍不住就要在心里头抱怨,这个碗主人可喜欢了,没事的时候就拿出来仔细看,我得小心看好了,别叫旁人给偷了。 她就赶紧双手把碗儿拿起来,膝行到乖官跟前,把茶碗放在小主人手上。 乖官接过茶碗,不经意笑笑,道:“左右不过是个茶碗,当什么紧,一会儿我让人送到哥哥房里头去。” 坐在乖官下首几位的伊能静斋瞧在眼中,顿时就明白了,这是主公要做出礼贤下士的姿态来,当下就说道:“主公若要要,铁甲船只管到界町一行,界町豪商众多,茶仙千利休也在界町,找一找,一定能寻着的。” 他这话一说,小窦子眼神一亮,当即就劝说乖官,一定要再找一对儿出来,这东西他在皇宫大内都没瞧过,乖官听了他的话,就有些挠头,“哎呀!有好东西居然把姐姐姐夫给忘记了,罪过了。”这话说的叫众人发笑,不过,谁也不敢真的笑出来,人家的姐夫是大明皇帝陛下,国舅乐意用民间称呼叫,那是国舅爷的事情,可轮不到他们说什么。 不过,乖官正觉得自己找不到借口去界町,那可是这个时代的扶桑最繁华的地方啊!应该去看看的,何况,上泉信纲的外甥疋田文五郎此刻应该也在界町,这家伙在扶桑众多剑豪中绝对是拿得出手的,连柳生石秋西都败在他手底下三次,要是可能的话,招募过来,也是一件乐事,正好老丈人也说,要上京去找公卿疏通疏通,给立花家找个大义名分能够征讨整个九州岛。 想到这儿,忍不住大乐,就让包伊曼又给众人添了一碗茶。 如此一来,乖官手底下势力大涨,有从五百料到两千料不等的各种铁甲船足足三十艘,加上李玉甫手下,那已经是上百艘船了,有这个实力,完全能够彻底***对马海峡,任何人要经过,对不起,缴税。 不过,他自然不敢把所有事情托付给李玉甫,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其实也是有道理的,上位者用人,首先肯定考虑自己信得过的人,信不过的人,本事再大也不敢用,所以,这事儿必须得钟离当仁不让了,当晚,他就特意找了钟离,顺便还给小芙蓉带了些牛乳,说这东西可是美容的,把小芙蓉欢喜的不行。 钟离也深知,如今自己和兄弟干的虽然不算是杀头的买卖,但绝对也是犯忌讳的买卖,就劝乖官把李玉甫何康安两人一起叫过来,两人一到,就大礼参拜,这时候两人的身家前程可算是全部在乖官身上了,这天下有几个打工仔敢于跟自己老板桀骜的,何况这个老板背景通天,对着衣食父母,李玉甫自然战战兢兢,唯恐自己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被国舅爷挑刺。 倒是何康安算坦然,他不像是李玉甫那般功利心重,颇有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的味道,这么一来看起来就颇有气度。 这算是一个小会了,乖官看李玉甫战战兢兢,就笑着对他说,咱们以前那些龃龉不过小事,说实话我早忘了,大可不必如此,我可指着你好好替我办事呢! 李玉甫到底也是一等一的人才,听了他这番话,就安定了下来,就微笑着对乖官说:“国舅爷,下官也不是怕,只是患得患失,下官做了一辈子的海盗,总想着叶落归根,重回祖宗陵寝,倒是叫国舅爷见笑了。” 乖官就似笑非笑看着他说:“如今你大小也是参将了,重回祖宗陵寝算什么。”李玉甫心血来潮,或者说是心领神会,一下就跪倒在地,道:“跟着国舅爷,下官的心思也大了,怎么也得干个总兵再告老还乡不迟。” 两人把话彻底说开了,齐齐一笑,然后,乖官就把需要他们所做的事情说了出来,钟离带着五艘铁甲船,只管正经地征收船只税,而李玉甫跟何康安,则是把所有五百料的铁甲船一并儿拨给他们,挂起立花家袛园家纹,任何不肯缴税的,通通让他们去和海龙王玩儿去。 李玉甫何康安两人眉头都没皱一下,这本来就是他们的老本行,如今既然是国舅爷吩咐他们这么干,自然是有缘故的,国舅爷撑腰,还怕什么。 欲有文明之幸福,必经历文明之阵痛,那些不肯缴税的,或许罪不至死,可是,等再过几十年,整个汉文明陷入黑暗,两两一比较,这就算不得什么了。 “你们手底下的水手都算是大明官兵,但是,没有俸禄,我所能许诺的就是,任何没有悬挂袛园守纹的船只,你们都可以击沉,战利品需要上缴五成。”钟离缓缓就把这话给说了出来,他这时候脸上可没什么舔着脸儿的憨厚笑容之类的东西,全是严肃,眉头中间的悬针纹看起来就气势十足。 这时候,钟离身边的小芙蓉就把两面旗帜铺在了地板上。 缴过税的,悬挂袛园守纹,这其实就是立花家的家纹,乖官肯定不能直接挂一个大大的郑字,那就形同造反了,借老丈人的家纹来用却是好,要是万一到时候有御史言官参他,到时候一推一干二净,我老丈人是九州土鳖啊!穷怕了,他要收钱我有什么办法,要不,你们发兵攻打九州岛就是了,我没意见的。 这个袛园守纹看起来就像是两根棍子交叉,当然,后世也有说是两枚电池交叉的,符合雷神的身份,而交叉的电池背后是银杏叶,在正中间有个太极图案,这就是袛园守纹。 而李玉甫他们悬挂的就是角袛园纹,其实差不多,中间还是两枚电池交叉,背后则是一个圆圈,看起来就像是海盗的骷髅头旗帜中间交叉两根骨头的简化版本。 其实这就是很赤裸裸的告诉那些不缴税的,有袛园守纹,就表示安全,如果不肯缴税然后碰上角袛园纹,那就祈求海龙王罢! “我也不瞒你们。”这时候乖官就缓缓说道:“我是准备每年要给我姐夫凑个一百二十万两银子的,如果形势大好,我还得给我姐姐凑个几十万两头面钱……” 这个所谓头面,就是首饰,几十万两首饰,金山银山也搬回来了,但是,乖官必须要把老姐和姐夫拉出来做大旗,李玉甫何康安一听,顿时就明白了,咱们做的这事儿,能做不能说,但是,肯定简在帝心,时间一长,那就是国舅爷甚至是皇上的心腹亲信了,这买卖,做得。 两人对视了一眼,齐齐点头,然后异口同声道:“末将谨尊国舅爷的命令。” 把事情吩咐完了,乖官就让两人退下,这时候,小芙蓉正帮着钟离誊写,他们如今在立花山城,自然没有什么八仙桌太师椅的,因此小芙蓉是坐在地板上前面一案矮几,低着头,握着毛笔,目不斜视专心地誊抄着,矮几上有油灯,灯光摇晃中,小芙蓉娇艳如花,似乎感觉到了有人看他,就抬起头来,正好和乖官眼神一对,就说:“小老爷,怎地还不回去。” 乖官嘿嘿笑了两声,“姐姐是嫌我碍事喽?”小芙蓉顿时娇靥薄晕,忍不住嗔道:“原本多倜傥风流的小茂才,怎么做了国舅爷,专会作精作怪说些怪气话。” 被他这么一抢白,乖官脸上尴尬,赶紧抱头鼠窜而去,后面钟离大声喊道:“兄弟,回房间有惊喜啊!”说着,就嘿嘿笑了起来。 小芙蓉闻言就有些担心乖官,“老爷,那闻人氏可是上厅行首的出身,若是使出手段来,岂不是叫小老爷失了面子。” 就像是后世说男性第一次早泄会严重影响以后的***,此时的大明,男女之间的事情那可是当学问来做的,精通此事的大把的人在,也懂得第一次若是失了面子,以后对夫妻行房不好,这就是大户人家为甚嫁女儿要先派出亲近的大丫鬟过去给姑爷先暖几回房,总要叫姑爷在这上头练熟悉了,姑娘不会吃亏,日后房中也得趣儿。 小芙蓉就担心,万一闻人氏使坏,叫小老爷第一次就大失面子,岂不是害了小老爷一辈子。 钟离就哼了两声,“这你就不懂,越是聪明的人,越是不敢轻易使坏,我敢保证,那闻人氏肯定使出浑身解数,给你家小老爷添沟子呵卵子……”小芙蓉脸上顿时红晕起来,“老爷说的甚疯话。” 看着他娇靥在灯光下真是如花美貌,钟将军顿时就心头火热,一下就蹭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低声笑道:“心肝儿,我那兄弟今儿夜里或许要***男身,你不准备给老爷我也破个处男么!”说着就动手动脚的不老实起来。 使劲儿啐了他一口,小芙蓉伸手把他胡乱摸索的爪子拨开,“也不知羞,专会说些疯话,休来烦我,我还有好些东西没写完呢!你如今是副总兵,凡事要有个体统章程,我若写深了,你又瞧不明白,这可难死个人了,要让你这大老粗看得心中通透,还真是不简单呢!” 这就是小芙蓉得钟离宠爱的缘故了,以色示人焉能长久,小芙蓉一心扑在钟离身上,处处替他想的周全,钟离不疼他才怪,倒不全是因为小芙蓉长得俊俏超越大多数女子。 听得他说什么又粗又通的,钟离哪里还能按捺得住,一边说着疯话一边就去扯他衣裳,“老爷我也是有说道的,女子叫处子,男子自然叫处男,至于老爷我,却是被你处理许多次的男人,可不也是处男么。”说着,就一阵儿乱啃他修长的脖颈,亲得小芙蓉脖颈上一粒粒鸡皮疙瘩起来,身子顿时就软了,手上毛笔一下子就吧嗒一声掉在纸上,染得原本写好了不少的纸上一大块儿墨迹。 “老爷……别……奴奴还有好多没写好呢!”小芙蓉一下子连说话都腻起声来,伸手抓住毛笔,却被钟离吻在耳垂上,顿时手上一紧,差一点儿把毛笔给捺断了。喘着粗气,钟离一下把他按趴在矮几上,含含糊糊说道:“不妨事,老爷明儿陪你一起写……”说着,就往手上吐了口唾沫。 娇哼了一声,小芙蓉趴在矮几上,下唇一紧,就倒抽了一口凉气,顿时戚眉凝眸,眼神就死死看住虚空中某一处,而在他后头,钟离使劲折腾,把小芙蓉折腾得欲仙欲死,忍不住,就叫出了许多妙语来。 至于说的什么,这里就不细表,总之,这大明朝的春宫文化异常之发达,连高官显贵家的女儿都能画一笔好春宫,像是后世那种妻子求助医生问自己丈夫是军人,为何过***的时候会说涉及性器官的脏话这种情况,在大明绝对不会出现的,老百姓心里头都清爽的很,驴还叫唤两声呢!人不说话,岂不是成木头了。 不过,文人雅致,下笔写来,就成了[叫出许多妙语]这等隐晦的说法,若是仔细分析这六个字,足可写出博士论文来。 这钟将军和小芙蓉的活色生香就不细表,却说郑乖官被钟离说的一头雾水,什么叫回房间有惊喜? 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返回房间,到了房门口,就看见大头鬼鬼祟祟,正在和小窦子说话,一眼瞥见他,顿时小脸蛋一板,站直在当场。 单思南可说是郑乖官身边最亲近的人了,在内心深处的记忆中,起码有一小半都是这家伙的,家生子、书童、贴身仆役、兄弟……有各种词都能套在他头上,对大头的脾性,乖官可说是了如指掌,当下顿时就喝了一声,“单思南,你在干什么?是不是又在背后说少爷我的坏话。” 按说,平时这么一说的话,大头肯定吓住,说不准就要老老实实把自己在做什么交代出来,没曾想,这时候大头听见他这么一喊,居然伸手拽着小窦子撒腿就跑,两人孩子一大一小,一转眼就绕过回廊不见了。 “这臭小子,搞什么东西!”乖官忍不住自言自语,迈步就走进房间。 左右瞧了瞧,似乎没什么不妥,奇怪了。 他就大声叫包伊曼贝荷瑞,这两人如今是在他身边伺候的,不得不说,这两位的精力神儿就是好,白天伺候晚上伺候夜里还得伺候,有时候乖官是真想不通,她们不睡觉哪儿来的精神,这说不通啊!有一次就拽住包伊曼询问,包伊曼红着脸蛋儿就低声告诉小主人,她们那是跟希腊爱与美的女神祭司学的,可以在平时闲暇时时刻刻小睡,因此她们白天黑夜可以时时刻刻在主人身边服侍。 乖官那时候当即就张口结舌,那岂不是成了站着睡觉的马了么,这也行? 他也是看过世界通史的,隐约知道希腊城邦时代的所谓女神祭司,其实就是高级妓女,有些厉害的甚至能呼风唤雨,自然,这个所谓呼风唤雨是指在男人中呼风唤雨。 果然是各家有各家的神通啊!像是欧洲,虽然中世纪比较黑暗蒙昧,可欧洲文化是罗马和希腊这一脉传下来的,的确值得一观,不能因为黑暗的中世纪就瞧不起人家,眼前这可不就是么,自己不过无意收的两女仆,居然精通爱与美女神的祭司术,看来瑞恩斯坦身边有能人啊! 不过想一想也能理解,这时候的欧洲正是宗教大清洗的时代,其余宗教都被指为给魔鬼服务的人,烧死的女巫真是不计其数,瑞恩斯坦敢于来东方淘金,自然胆大,包庇一两个女巫想来也正常。 如此贴心的女仆,他自然喜欢,何况两人身材一流,带出去也能撑场面,据说当初织田信长带个黑人侍卫那也是走到哪儿都能镇住人的,如今他带两个,虽然是女性,可架不住身高高啊!走出去就得高扶桑男人一个头还不止,一左一右跟着,气派得很呐! 喊了两声,奇怪了,两人居然不在,他就挠头了,咦!怎么回事!誾千代并没有和他睡在一起,毕竟他一时半会儿还没考虑到男女之事这个问题,要是天天和誾千代睡一起,保不齐就发生什么事情,万一一时快活了,耽误了一辈子,那可不好。 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被人服侍惯了,当然这服侍其实也就是从在宁波的时候小倩开始,跑到琉球的时候,好不容易习惯自己打理自己,结果没几天,又开始有人服侍了,等到包伊曼和贝荷瑞两人出现,更是把他服侍的妥妥当当,说个不好听的,夜里起夜的机会都没了。 这时候看两人不在,他还真有些不习惯,想出去找一找罢!黑灯瞎火深更半夜的又嫌麻烦,就小大人一般叹气,这下要睡凉被窝了。 三两下把锦缎夹袄和外头的袄袍子给脱了,一边脱一边腹诽扶桑条件艰苦,像是地龙这种东西肯定是没有的,幸好,榻榻米这东西是从大明进口的,用的是俗称灯芯草的蔺草所编织,冬暖夏凉,一般人是用不起这东西的,像是宁波,就有大批农民不种粮食而种灯芯草,这玩意儿处理好了编织成榻榻米卖到扶桑,比种粮食划算多了。 脱掉衣服往铺在榻榻米上的被窝里头一钻,先是打了一个寒战,然后,突然就感觉到自己接触到一个光滑柔嫩的东西,软绵绵热乎乎的,吓得他一下就跳出被子来,穿着还是小倩给他缝制的小三角裤,摆出一个大鹏展翅的造型。 ***:刚发现,菊人兄升格成盟主了,在这里恭喜下!话说我刚写到右兵卫菊人么几天,乖官身边肯定少不了这种人的,总要有人替主角干脏活罢!古人都明白,要一座宫殿漂亮,必须给他修下水道,右兵卫菊人是建文帝时候大明臣子流落扶桑一脉传下来的,日后说不准能混个锦衣卫北镇抚司什么的职位。 又,副版主颜清薇小姐要开学了,所以大家多担待些,书评区或许有些乱,本来我是属意蔡巡抚做副版的,蔡巡抚大人几乎每天都出现,而且热心回读者的帖子,做事有理有据且不漫骂,是个很负责的大人,不过蔡巡抚的账号似乎没有关联身份证,没法任命为副版主,这个我一直是很遗憾的。 153章 割皮包 153章割皮包 “什么人?出来!”乖官大喝了一声给自己壮胆,他其实颇为胆小,后世看恐怖片都要拖着警花女友一起,导致被警花嘲笑的不行,他却振振有词说,人类都怕死,不就是因为不知道死亡以后到底是什么么,如果大家都知道死了以后会上天堂,谁还怕死啊!我不是胆小怕鬼,我只是怕未知,人类孜孜以求地发展,不就是为了探索未知么。 不过,也有论点证明,懂得恐惧的人,会有更加强大的爆发力,恐惧会让人的脑下垂体产生更多的性激素,从而更加有攻击力,就好像***素越多的公鸡越强壮攻击欲望越高。 这时候乖官就很恐惧,他甚至要特意说一声什么人来安慰自己,应该是人,而不是什么别的东西,就好像月黑风高某处异响,正常的人都会下意识脱口说什么人或者谁在那里,其实和受到强烈刺激会晕过去一样,属于人类的自我保护。 他弯腰就从旁边摸到了村正,胸中胆气顿时一壮,就好像碰上入室盗贼的花旗国老太太摸到了一杆雷明顿散弹枪,当下缓缓抽出村正,蹑手蹑脚一点点往前面蹭去。 这种动作,在剑术来说,有专门之术语,后世一些专家创造出格斗韵律、格斗节奏、格斗距离等等词汇,以为古人不懂,实际上,若真不懂,古代的剑客为何要抱着剑入睡,无非就是为了使起来得心应手。 自己一步跨出去是多少距离,最好精确到寸,自己的宝剑多长,在什么位置可以刺中敌人,这就是格斗距离。 自己的宝剑多重,自己可以挥舞多少下而不吃力,这就是格斗韵律。 自己迈一步能刺出多少剑,杀几个人会无力,需要暂时后退休息,这就是格斗节奏。 而如今乖官这种步伐,就叫做猫足,取义猫捉老鼠的时候缓缓靠近而不被猎物发现的意思,这东西说简单也简单,但是说玄乎他也玄乎,自己去研究,或许想破了脑袋才想出来,可若有名师点拨,却也不是多难的事情。 乖官紧紧握着剑,只觉得手掌心汗津津的,一颗心噗通噗通乱跳,立花家也比较寒酸,蜡烛也点不起,点的是油灯,几盏油灯不但没有让房间内亮堂堂叫人舒服,反而摇曳中生出许多影影绰绰来,让心中有鬼的乖官更是紧张的要死。 使劲儿咽下一口唾沫,正是神经高度紧张的时候,地上被子一掀,一个雪白的东西就站了起来,他心里头咯噔一下,手上下意识就刺了过去。 这一剑递了出去,他眼瞳中这才看清楚,跟前站着的是一个女人,秀发如云,懒懒散散堆在头上,身上寸缕也无,昏暗中白皙得耀眼,顿时大惊,手上赶紧一收,只是他出剑迅捷,这时候一错手,却也是来不及了,将将就在对方丰硕如柚的高耸处划了一剑。 手忙脚乱地收起剑来,他这才发现,站在跟前的,正是他大兴县的老相识,段夫人闻人氏。 闻人师师就那么站在原地,连胸前被划了一剑流出血来似乎都没注意,对于自己赤身裸体站在一个男人面前似乎更加不在意。 把村正扔到旁边,乖官这才明白,钟离哥哥说的惊喜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而大头为何站在门口鬼鬼祟祟的,心里头忍不住埋怨,这臭小子,给不给少爷我帮衬着,这么大的事情,居然敢不告诉我,瞧我不剥了你的皮。 不过这时候,他却是有些讪讪然,尴尬的不行,就好像后世警花给他过生日,本想给他一个惊喜搞烛光晚餐,结果黑漆漆的屋子里头扑过去顿时被他一个过肩摔摔得半死,然后上去就掐,差一点儿被掐死,从那以后,警花也明白了,千万别吓唬他,就像是猫儿被吓的时候会撩爪子,被抓几爪子可不划算。 两人就这么傻傻地站着,这可刚出了正月,天还寒着呢!闻人氏赤身裸体,乖官也不过穿了个小倩给缝制的三角裤,没一忽儿,乖官忍不住鼻子痒痒,哈湫一声就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头,觉得自己不应该跟段夫人客气,赶紧撅着小屁股紧走两步,把地上的被子拽了裹在自己身上,这时候才暖和了些,抬头去看闻人氏。 闻人师师呆呆地站着,那一剑看着吓唬人,割得其实很轻,只是从胸前到左乳顶端红晕边际,划了大约三寸长,深度么,其实比划破油皮的程度略微重了一点点罢了,所以,血渍是渗出来而不是流出来的,像是这样的伤口,血渍的自重不足以流淌,会在伤口表面凝结成一颗一颗的血珠子,这血珠子在白皙如柚的ru房上显得格外的刺目。 忍不住,乖官就咽了一口唾沫,刚才咽唾沫是害怕,这时候咽唾沫却是因为不是太监。 对于这位段夫人,乖官肯定是深恨的,像是扒自己的裤子这种事情都算是小事了,关键是这女人居然跑到宁波来给人出谋划策,那计策不可谓不毒,若真是变成现实,那可是家破人亡的下场,所以,这时候乖官也不想跟她客气。 “段夫人跑到我房间钻进我被窝,是想我饶你一命么?”乖官干咳一声,尽量让自己不去注视对方的身子,可是,这种身姿曼妙的美人儿站在跟前,那是说不看就能够不看的么! 闻人氏笑了起来,刚出正月的天气,房间内虽然没外头凉,却也是寒得很,这时候,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冻得连笑容看起来都有些奇怪,身上凉到骨头里面。 被他这么一责问,奇怪的是,心里头却是热了起来:都这个时候了,我还怕他什么,不就是为奴为婢么,从小跟妈妈学的那些本事,难道还降服不了他一个小屁孩子,到时候谁主谁次,可还说不准呢! “我还需要求饶么?段府被烧成了白地,窦公公说,大兴县衙门勘验后的结果是深夜不慎打翻了火烛,上上下下百来条人命,就因为打翻火烛,死尽了,小国舅,你倒是说说,我还需要讨饶么?”她说这话的时候,满脸的腻笑,可笑容在乖官看来,却是寒意十足。 忍不住,他就打了一个寒噤,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她姐姐差人干的,甚至,她姐姐只是嘟了嘟嘴巴,说那个段府,我不喜欢,想必大把的人愿意为德妃娘娘背这个黑锅,哪里需要德妃娘娘去动手,这就是权势滔天啊!就像是后世的一句俗话,当官的动动嘴,下面的跑断腿,而这个时代,愿意跑断腿的恐怕随手一抓一大把。 “我只身南下,身边就跟着两个大脚婆子,那也是跟了我多年的,当初在天津卫得罪过小国舅,想必这时候也被小国舅打翻火烛烧成白灰了罢!”闻人氏笑着,这时候,却是把一路上来的委屈全部发泄了出来,乖官固然成了国舅,可闻人氏瞧他,未免还有当初在大兴县衙门被她扒掉裤子露出羊脂白玉一般***的那个羸弱的少年读书郎。 这就是人的第一印象所导致的错觉,像是闻人氏,她明知道乖官也曾干过一刀两头的事儿,可那事儿她没见到过,而被她扒下裤子这却是亲身经历,因此,下意识就会觉得乖官比较好欺负。 同样的,乖官也因为这个,跟她说话,未免气势就要弱上三分,听她这个一说,赶紧大摇其头,“瞎说,我可没干过这事儿,我见也没见过什么大脚婆子……”解释了一句,顿时觉得不对。 不对啊!这事儿关我屁事,何况这个年代的有钱人谁敢说自己是干净的,《红楼梦》里头不也说,这府里头,除了门口的石狮子干净,哪儿还有干净的。 你说你冤屈,你也不是啥好鸟,贪污一个亿是死罪,难道贪污一百万就不该死? 想到这个,他顿时气势一涨,“你家被烧成白地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问你,你那时候想杀我是真的罢!哼!段夫人,你倒是说说,咱们算不算是不共戴天之仇啊!” 闻人氏满脸的腻笑,反正豁出去了,一抬脚,就跨到他跟前,“那你一剑杀了我好了。”说着,脖子一梗,胸一挺,就跟从容而去享受廷杖的御史差不多,派头十足。 乖官这时候身高正好到闻人氏胸前,一下子,硕大如柚白腻如膏的一对东西就挺到了他脸上来了,一股子成熟女人的体香扑面而来,吓得他连连退了几步。 男人和女人的关系,从八岁到八十岁,无非就是东风压倒西风,要么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你一旦弱了,那边肯定强起来。果然,闻人氏紧紧跟上,一下就把他顶到了屋内一角。 “怎么,小国舅爷,你怕什么啊!”闻人氏有些疯狂,破罐子破摔了,一伸手就拽住他的手按在自己的ru房上,“是不是没摸过,妾身来教你好了,男人若不会这个,那怎么行,知道当初画扇为甚被我家老爷勾搭上的么……” 乖官被闻人氏弄的手足无措,男人和女人的关系并没有那么简单,大多数男人只是嘴上凶悍,而女人真要放开了,在这方面其实不吃亏,反而会更占上风,就像有泼辣的女人在大街上把上衣一脱,喊一嗓子,对面的男人不管何等英雄,大抵都要抱头鼠窜而去的。 可是,闻人氏不该提起画扇,画扇是这具皮囊内心深处的痛,她一提起来,乖官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抬脚,就把闻人氏给踹到了地上去,然后满身虎气,一步一步走到她跟前,眼神中像是有一团火在烧,“你方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被他一脚踹得歪坐在地上的闻人氏这时候才醒觉,忍不住懊悔,自己傻了么,怎么该死不死的提起那死鬼和画扇来,这不是自找难堪么!气势顿时就弱了十二分下去。 乖官嘴角一撇,居高临下看着光着身子斜斜歪倒在地上的闻人氏笑了起来,笑容在摇晃的油灯下显得很是邪恶,“你不说,我差一点儿都忘记了,大明律似乎说,父债子偿,夫债妻偿,段夫人你不是精通大明律法么……”他缓缓蹲***子来,伸手捏住闻人氏的下巴,使劲儿一抬,道:“你倒是给我说道说道,是不是这个回事啊?” 闻人氏呜呜说不出话来,乖官哼了一声,一撒手,站了起来,“五品诰命夫人,好了不起,怎么,现在觉得冤枉委屈了?觉得我仗势欺人了?你们段家在大兴县可做过什么修桥修路的善事么?好像没有罢!” 由于房间内没有椅子,他不想坐在地上和闻人氏说话,那样有平等的感觉,让他不舒服,故此他转身就把一张矮几搬了过来,然后一屁股坐在矮几上,闻人氏则是斜斜歪在他跟前,抬头看他,未免眼神中露出畏惧来。 邪邪一笑,乖官说道:“现在,按照大明律,咱们这一笔账慢慢算,有的是时间算……”闻人氏闻言,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郑乖官眼神中似乎有一团来自深渊的火在熊熊燃烧着,一抬腿翘了一个二郎腿,雪白的脚丫子就在闻人氏眼前晃荡,“舔干净了。” 闻人氏一怔,接着,气血上涌,一下就满脸通红,这也太侮辱人了罢! “怎么?觉得五品诰命不合适干这个?”乖官一说到五品诰命这个词,就觉得内心深处的宅男之心像是一粒燃烧的煤球,把身体灼烧得火热,就缓缓往下压***子,说道:“有一句话听过么,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拿了我的给我还回来,想一想你以前是怎么对我的,然后再想一想到底冤屈不冤屈。” 以前种种在脑海中一一闪过,最后,想起了小窦子的那番话:德妃娘娘用你,就是用你的身子,好好伺候国舅爷,别给你家人招惹祸事,国舅爷心软,把国舅爷伺候好了,未必不能给你家人谋个前程出身…… 深深吸了一口气,闻人氏黯然长叹,按照大明律的说法,夫债妻偿,终究是自己欠他的。想到这儿,就跪正了身子,看着眼前的脚丫子,伸手捧住了。 聪明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容易给自己找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而这个借口一旦找出来,可就不容易丢掉了。 缓缓张开樱唇,一点一点地,就把脚趾头给含进口中,轻轻吮吸着,坐在矮几上的乖官顿时眼角一抽搐,只觉得脚趾头顿时进了一个温暖滑腻的所在,里头一根软软的舌头上下拨动,在两根脚趾之间跳舞,圆润且活络。 口中含着乖官的两根脚趾头,闻人氏跪直了身子,又把乖官另外一条腿给放在了自己怀中,她身子在中原女子中也算得高挑,这么做顿时就成了乖官一脚踩在她身上,软绵绵滑腻腻,虽说凉了些,可到底是软玉温香的肉体,比起脚板放在地上,那真是不可同日而语。 乖官咽了一口唾沫,觉得她身子冰冷,就冷冷说了一句,“去把被褥拽过来披上。”闻人氏愣了愣,心中也不知什么感觉,没说话,默默放下他的脚,起身转了过去,乖官看着阴影中她的背影,纤腰丰臀,实在是个女人的不能再女人的女人。 闻人氏弯腰就把被褥什么的捧了过来,在乖官面在铺好,双腿屈膝,缓缓地跪在他面前,再一次捧起他那高足,一边看着他,一边缓缓伸出舌头,慢慢卷了一根脚趾头含了进去…… 看着她一点一点,一根一根,从下到上,乖官忍不住就鼻翼翕张起来,慢慢地,就觉得羊脂白玉小乖乖涨得生疼,尤其是前头,简直跟裂开似的,疼得差一点儿眼泪都出来。 这时候就显出成熟妇人的好处来了,闻人氏瞧着他胯间变化,就去扯了他的三角裤,一瞧之下,虽然跪在他跟前又委屈时间长了又有些动情地舔他的脚趾头,可瞧见这般,依然是扑哧一笑,宛如绽开一朵百合花。 乖官疼的额头汗都出来了,可是,这玩意儿根本不是他自己能控制的。 他以前***,不过是早晨的晨勃,没什么稀奇的,几岁的小男孩子睡梦中也会***,但是,这和看见女人的***完全不一样,就像是定海神针金箍棒,迎风就涨,一下就胀大了起来,硬生生把前头的皮都给挤裂开了。 他忍不住就骂闻人氏,“笑你妹啊!没见过***……啊……卧槽,疼死我了……”一张小脸惨白惨白的,手指头都攥了起来。 看见他这副表情,闻人氏顿时就觉得自己的委屈不翼而飞,哼!郑乖官,别看你现在跳得欢,报应来了罢! 顿时,一切委屈都成浮云,她脸上微微一笑,伸手拢了拢垂在额前的秀发,就把螓首埋了下去。 乖官顿时瞪大了眼珠子,倒吸了一口凉气,嘶嘶。 他低头看去,正好闻人氏含着白玉,眼睛视线一抬,就和他对视在了一起。 她就心里想到,哼!若没我,疼死你拉到。因此,一边示威一般看着他,一边缓缓摇动螓首,舌尖也慢慢在羊脂白玉前头刮动,这么一来,郑乖官这罪可就收大了,那真是一阵阵的疼,一阵阵的痒,一阵阵的麻,一阵阵的爽……一张俊脸上表情奇怪且纠结得很。 轻吞慢咽,螓首摇动,闻人氏跪在他胯间许久,一直到觉得舌尖发麻,突然,一只手就伸过来紧紧攥住了她的手指头,她抬起视线看去,郑乖官咬牙切齿,心里头明白,反掌就握住他的手,舌尖弹动,愈发灵活张扬起来,没几下,只觉得噗一下,似乎像灌了水的羊肠子在口中爆开一般,震得口腔一阵儿发麻。而乖官则倒抽一口凉气,便觉得成功突破皮包障碍,一下剧痛的同时,宛如黄河决堤,一泻千里。 闻人氏握着他的手,螓首缓缓摇动着,一阵儿吮吸,许久,这才抬起头来,脸上就似笑非笑看着乖官。 郑乖官那个尴尬,你妹啊,你以为你是割***的医生啊!看什么看,再看,再看把你吃掉。 孔夫子说过,女人和小人一般,疏远她们就会怨恨,近了罢,又没大没小没上下尊卑,此刻的闻人氏就是这般,她很是得意,脸上未免就露出端倪出来,虽然不说话,可表情在那儿呢!明眸皓齿虽然是好词,可在这当口你翻着大大的明眸看着对方,岂不是有挑衅的嫌疑么。 总之,她成功地把乖官给看得恼羞成怒,使劲儿把她一拽,顿时转过她的身子,搂着她的腰肢就往下一按…… 方才那番苦头,是因为这具皮囊所限制,就像是没有磨过的刀一般,而这时候,宝刀开刃,名剑出鞘,却是需要饱饮人血来滋润了,正所谓,春风吹战鼓擂,如今且看谁怕谁。 闻人氏跪在那儿吞吐了半天,身体早就情动,要知道这可是熟透了的妇人,哪里经得起,被乖官一拽以后,虽然矜持了一下,身子略一挣扎,可是乖官的举止却出乎她的想象,熟门熟路老马识途一般,一下就寻着了门路,顿时一枪就把她挑翻了。 樱唇一下就张开了,凉气透过咬得紧紧的齿缝吸了进去,发出嘶嘶的声音,闻人氏只觉得一下就被捅了一个透心凉,浑身一软,就歪歪地倒在了伸手乖官的怀中。 乖官从后头抱着闻人氏的腰肢一阵儿发狠,他这才是憋得狠了,这时候,拿出后世的本事来,哪里像初经人事的小官,一开始,闻人氏还能和他斗个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可一个时辰过去了,乖官依然是精神抖擞,而闻人氏却是腰肢酸软,浑身无力,忍不住就讨饶。 男人和女人的战争就是这么简单,方才闻人氏小胜了一阵,这会子乖官如何肯放过她,总要找回场子才行,一时间,把个上厅行首出身的闻人氏折腾的神魂颠倒,妙语也不知道说了多少,满脸绯红,连肌肤都透出一股子异样的霞色来,亲达,饶了奴奴罢!下次再也不敢了。 她不这么说还好,一说,顿时让乖官龙精虎猛,把闻人氏折腾得差点儿眼珠子泛白,一直到外头东方泛白,这才结束了这场战争。 看着段夫人满面红霞,身子软得像是猫一般蜷缩在他旁边,乖官就挠头了,哎呀!这可怎么办!恐怕要被钟离哥哥取笑了,而且,第一次不给誾千代姐姐,未免有些对不起她,可是,段夫人满脸绯红云鬓散乱蜷缩在旁边,他又觉得很是得意,就像是钟离对大头说的那般,正因为当初段夫人扒过你家少爷的裤子,你家少爷这才要扒还回来,真汉子从哪儿跌倒就要从哪儿爬起来,这才算得报仇雪恨嘛! ***:写的真纠结,怕被河蟹!这遣词造句挠头得紧。 154章 三和七 154章三和七 到了中午时分,郑乖官这才醒来,起身一看,左右无人,而包伊曼贝荷瑞两人则在旁边正伺候着,听见他起身的动静,顿时一睁眼,赶紧膝行了几步过来帮他穿衣裳。 他就有些挠头,这绝对不是做梦,我的神经还没弱智到那个地步,不过,看左右无事,显然有人在背后操纵着啊!想了想,他就让贝荷瑞去叫来小窦子和单思南,自己则在包伊曼服侍下穿衣梳头。 没一忽儿,小窦子和单思南到了外头,磨磨蹭蹭不肯进来,他低头把头发往上一挽,后面包伊曼就拿金丝玉环替他把头发束好,这些天来她私底下也偷偷寻人练习梳头,可一时半会儿总是梳不好,忍不住就自责,乖官笑笑,这梳头可是个仔细活,一时半会儿哪儿学得好。 把头发挽好,他就冲外头说道:“怎么不进来?”外头大头赶紧伸脚踩了小窦子一脚,小窦子没奈何,弯着腰走进去,还没等乖官开口,先就自承错误了,“国舅爷,这真不是奴婢胆大,敢于插手国舅爷的私事,这还是德妃娘娘在宫里头吩咐的,娘娘的意思,国舅爷以前受委屈了,这得让她一辈子慢慢还……” 乖官啼笑皆非,感情是自家姐姐在数千里之外遥控,忍不住,就喝了一声,“那你就把我身边的人全部弄走然后把段夫人塞到我被窝里头来?” 小窦子噗通一声,赶紧就跪了下来,这句话说的,可大可小,可深可浅,往大了说,私自操控主子身边的人,连主子的侧室都给弄旁边去了,这个罪名他哪儿担当得起,故此哭丧着脸儿一下就跪倒在地,“奴婢有罪,奴婢错了……”这就是深宫内宦官们的生活智慧,不管主子说什么,只要主子发怒,总之是下面奴才们没做好,你若是要争辩,只会让主人越来越生气,先认错讨饶,等主子气消了,总会有个说法的,说不准就觉得让你委屈了,虽然不会明面上给你道歉,但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总会念着你的好儿。 “少爷,这不全怪小豆子。”外头大头站不住,腾腾腾走进来,满脸的不高兴,“俺才不乐意让那个段夫人到俺们家来呢!一脸儿狐狸精长相,是钟将军说,少爷要报仇雪恨,肯定得拿大棍子抽她……” 明制,挞臀要脱掉下面的衣裳,挞背要脱掉上面的衣裳,所以,在大头的理解中,把段夫人脱光了送进来,这不正好遂了少爷的意思么,那还不得拿大***从上抽到下。 看着大头倔强的表情,乖官真是没奈何,大头啊大头,你个傻小子,被钟离哥哥耍啦! 有些哭笑不得,他只好作罢,不过,小窦子这厮居然敢不跟自己商量就擅自把自己身边的人给弄走,得让他多跪一会儿,就自顾净面刷牙,等清理好个人卫生,转身一看,小窦子还老老实实跪那儿,大头气鼓鼓地站在小窦子身边,他忍不住过去就问了一句,我姐姐她是准备如何安排段夫人的? “娘娘的意思是随国舅爷,国舅爷若是高兴,就给她个三品诰命的身份,这账面上么,就从锦衣卫那边走一下,就说段天涯奉命在九边和鞑子议事茶马边市的事儿,鞑子么,鞑子心性,没谈拢就私底下下手把段天涯大人给杀了,朝廷开恩给段大人遗孀一个三品诰命的身份……”小窦子这时候才把德妃娘娘的几手准备给说了出来。 这话听起来稀松平常,像段天涯的大兴县武备将军的身份,一般都会在锦衣卫挂个外围身份,只不过这个身份不为人知罢了,成为朝廷派遣去九边和蒙古人谈判的先遣使者也是说的过去的,后面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关键是,大兴县两尸三命的事情谁人不知,可朝廷愣就能因为皇帝宠妃开口,把死的说成活的,扭转乾坤,这么一来,从朝廷卷宗上来看,那个被乖官砍掉脑袋的段天涯就不见了,多出来一个对朝廷忠心耿耿的锦衣卫段天涯,然后因公殉职,老婆恩荫成了三品诰命。 表面一听,这叫个什么事儿,段天涯还成了大明朝的英烈了?可再仔细一寻思,骨子里头却是邪恶了一塌糊涂,堂堂朝廷诰命,三品,还是锦衣卫系统出来的,也就是说,闻人氏若是穿戴整齐了,连浙江巡抚蔡太和浙江布政司李少南都得持礼相见,因为她是诰命,等同于三品大员,用后世的话叫做有职称没职务,但从身份上来说,和两人是对等的,可一转脸儿,这位诰命晚上却要脱了衣裳跪在乖官跟前舔沟子呵卵子…… 还有比这种报复更加邪恶的么?恐怕死鬼段大官人知道了,能气得从棺材里头爬出来。 乖官听了忍不住眉毛抽了抽,我这个姐姐还真是……把人家府邸一把火烧成了白地,衙门说是打翻火烛,把人家老公一下又变成了因公殉职的锦衣卫,赐个三品诰命,可这个诰命却私底下干的是为奴为婢的事情,这还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啊! 不过,段家的事情,跟我有什么相干,他家跟我家那是仇人,那还有什么好客气的,一想到段夫人日后穿着诰命朝服跪在自己跟前儿,乖官就忍不住生出战栗的快意,爱德蒙唐泰斯一生为报仇雪恨活着,我和段家那也是不共戴天之仇啊! 偷偷瞧着乖官脸上的表情,小窦子松了一口气,看来国舅爷是满意这个的,其实,德妃还准备了其余几种法子,譬如把闻人氏卖到官营勾栏里头去,不过这个法子太简单,显不出她德妃娘娘的手段来,但最终,还是要看她弟弟如何选择了。 明显,乖官是很满意这个法子的,至于卖到勾栏里头,这也太没水准了,何况依照闻人氏的手段,说不准到勾栏里头一样混得风生水起,换个身份勾搭个才子,日后中了进士什么的,这可都说不准,还是羁縻在身边好,别看你白天穿个诰命,晚上一样跪下给咱唱征服…… 我这个姐姐还真是快意恩仇的人啊!乖官就忍不住舒了一口气,就让小窦子起来,摸着没毛的下巴仔细一寻思,每天让段夫人跪下唱征服倒也是一大乐事。 看大头还鼓着嘴,他忍不住过去伸手使劲儿揉了揉他脑袋,“怎么?生气了?瞧你这样子,跟个癞蛤蟆似的,难道最近在练蛤蟆功么。” 这个蛤蟆功倒不是杜撰,武谚有云,内炼蛤蟆气,外炼筋骨皮。各家各派几乎都有蛤蟆功,像是单赤霞传下来的浙江松溪武当这一支,就有天罡蛤蟆气的功夫,不过,乖官是对大头说过一段西毒欧阳锋的故事的,故此,他气鼓鼓的说:“俺才不练蛤蟆功。” “那你鼓着个眼珠子干啥!”乖官就笑,“好了好了,少爷我错了,不过呢,那段夫人如今是咱们家的婢女,你也不要整个因为这个跟少爷我鼓着眼珠子像是要吃人一般。” “那……她的位置是在小倩姐姐前面还是后面。”大头犹豫了下,忍不住问了一句,乖官那叫一个又好笑又好气,这臭小子,当初因为小倩,还死活说人家吃蜜饯果子太多,是败家货,这时候倒是晓得替小倩争一争地位了,“自然是在小倩后面了,甚至还要在慕颜跟容赋后头,咱们家如今人也越来越多了,自然也得论资排辈,你单思南,就是天字第一号,是这个。” 他说着,就挑了挑大拇指,大头顿时眼神一亮,“那俺爹也在俺后头么?” 乖官立马儿张口结舌,你小子,倒是真敢想啊!忍不住一抬手就给他后脑勺一巴掌,“臭小子,说什么呢!单叔要听见了,非得让你练个拔剑一万次,不练完没饭吃。”大头闻言顿时吐了吐舌头,主仆二人一点儿芥蒂顿时就烟消云散了。 这时候,大头就对乖官说了,“少爷,这儿没趣得很,又没什么人跟俺说话,好在还有小豆子,不然可就闷死了,少爷,咱们回家罢!如果你做了国舅爷,老爷可不就是国丈了么,可不知道怎么神气呢!俺想老爷了。” “瞧你这点儿出息,你还要不要喝奶?可要给你找个奶妈么!”乖官顿时没好气,一回去,哪里还出得来,明朝的藩王都当猪养着,何况他这个国舅爷,到时候怕是想动弹都难,若不趁这个时候赶紧在扶桑打出个铁桶阵来,就好像袁世凯经略朝鲜一般,把资本养肥了再回国,若这时候巴巴的回去,不是呆子就是傻子。难道去学山西大同的代王一般,闲得实在无聊,手里头拿个锤子上街,看谁不顺眼,上去就是一锤子砸个脑壳迸裂,红的白的宛如豆腐脑儿淋了辣椒油。那可是真纨绔,纨绔了一塌糊涂,那也是真闲得蛋疼,不杀人活着就不知道干啥了。 他如今正在发愁,如何找借口羁留在扶桑,不然堂堂大明国国舅就这么流落海外,怎么也说不过去,你说你不知道,宁波卫的船只都去扶桑找你了,所以,如果他要合理羁留在扶桑,必须得有个借口,这个借口不一定非得让所有人挑不出刺儿,但是,必须得有文官捧臭脚。 如果他说,我在扶桑要给我姐姐德妃挣头面钱,这是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的,这个理由必须得是大义,说出去,冠冕堂皇,像是给皇帝姐夫挣私房钱这种理由绝对是不行的。 所以,他正发愁呢!大头说这话,自然是讨不了好儿的,不被劈头盖脸骂才奇了怪了。 看他把大头一顿儿呵斥,旁边小窦子眼珠子一转,赶紧凑过去,低声道:“国舅爷,何不把师师姑娘叫过来询问,奴婢听单思南说过,当初国舅爷您可是说过,她长着一颗阁老的脑袋……” 这话听起来很别扭,不过,乖官的确也认为闻人氏的脑子好使,这个你不得不承认。 看他点头,小窦子赶紧一溜儿小跑就去叫闻人氏,等把人叫了过来,乖官眼前一亮。 有一句俗话说的好,只有累死的牛,没有犁坏的地。男人和女人之间的战争说实话没有真正的胜利者,闻人氏虽然丢了自尊,却是真得了趣儿,一夜被折腾了七次,听起来挺苦的,其中的乐处却也是外人所不能了解的,故此,这时候她当真是宛如刚刚被灌溉过的花园里头采摘下来的花朵儿,明媚照人,尤其身上一身儿大红色三品命妇的朝服,头面整齐,凤钗垂珞,行走间头上叮叮当当珠玉相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这就是大明朝的女人奋斗了一辈子也要争死争活的东西,头面。 头面也可以说是首饰,但是在明朝头面还有其它的深意在里头,一个大家族里头的一群女人,谁有头面,谁不能戴头面,这就是身份高下的区别,为了一个头面,女人之间甚至会发生战争,当然,大家族院子里头的女人发生战争无非就是相互使坏,顶多见面打起来拉扯个头发什么的。 大明乃是礼仪之邦,不梳头披头散发见人,这个和后世在大街上裸奔没什么区别,所以女人要把头发梳整齐了,上头笼个罩子,这个罩子普通人家或许就是丝线什么的编成的,富贵人家就是金丝之类编成,然后再往上头插各种的钗子,而且以多为美,插的越多,你在家里头身份肯定越高。 因此,当闻人氏穿戴上三品诰命夫人的朝服和头面,一时间,心里头也不知道是悲是喜,女人没一个不喜欢头面的,这就跟当官的没一个不想着做更大的官儿一般,她如今到底是吃亏还是占便宜,这个真不好说,三品诰命夫人,这是绝大多数得到朝廷敕命的女人们的梦想,可这个梦得靠她们的丈夫或者是儿子去实现,只有她们的丈夫或者儿子爬到那个位置,得了朝廷的重用,才可能得到诰命。 如今她穿戴三品诰命,到底算什么呢?因祸得福? 想着昨夜那她以为应该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秀才在自己身上折腾了一夜,一开始自己还能占些上风,可后来完全是溃不成军了,一时间叫出了许多妙语,这时候想来,也是脸红不已。 看着镜子里头的娇靥,她忍不住伸手抚摸了下,喃喃道:“师师啊师师,你到底是不忿还是自甘呢?”可这个问题,她自己根本没有答案,想到自己白日便可以穿戴这般,即便是皇宫也能进去,那些地方大员见到自己也要拱手执礼,可夜里却要跪在那人跟前没有廉耻地做出种种羞人的事儿……一时间却是痴了。 就在她发呆的时候,小窦子气喘吁吁跑到门口,一顿儿在门檐上敲了敲,这时候他可不能随意那般对待闻人氏了,打狗还得看主人呢,等闻人氏惊觉,去拉开了门,瞧见小窦子,心里头忍不住一慌,没曾想,小窦子却是很规矩跟她说话,全没在船上的那般趾高气昂,“师师姑娘,国舅爷请你过去。” 以她的脑袋,一转念儿,就知道小窦子为何对自己客气了,心里头冷笑,可是,也有一粒种子埋在了内心深处生根发芽,虽然不服气,可现实就是女人就像是丝兔子花一般,必须盘绕一棵参天大树才能更好的活下去…… “小窦子公公前头请。”她脸上顿时就甜甜笑了起来,看她这副模样,小窦子心说也还算你识相,若不然娘娘有的是手段对付你,于是,就低声说道:“师师姑娘,咱家最后说一次,好好伺候国舅爷,娘娘自然会抬举你,你也是聪明人,哪些事情能做哪些事情不能做不需要咱家教你,总之,娘娘是天上的仙女下凡,比你聪明一万倍,惹得娘娘不快,伸出一根手指头都能让你……”他说到这儿,就停住不说,转口道:“跟我来罢!” 闻人氏默默跟在后头,到了昨夜所在的房间,忍不住,脸上就红晕了起来。 乖官看她,真如梨花带雨,忍不住就自嘲,卧槽,累死累活七次,人家睡一觉,立马儿盛开的鲜花一般,自己可不成了牛粪了。 “贱妾见过国舅老爷。”闻人氏盈盈下拜,旁边的大头顿时就哼了一声,把脑袋偏到旁边去了,他刚被乖官劈头盖脸一顿收拾,正不痛快呢!看见段夫人哪儿有好脸色。 “我来问你。”乖官也不跟她客气,当下就把话说了,这话也不需要瞒她,毕竟,她如今可算是他的女奴,性命是系在他身上的。 闻人氏听完了以后,跪在地上盈盈说道:“何不把钟将军也唤来,国舅爷的手下也可以一并儿叫来,贱妾自有说话。” 郑乖官就冷笑,对于闻人氏的手段,他可是记忆尤深的,忍不住就说:“你不就是想在众人面在摆出个幕僚的架势出来么,真是莫名其妙的很,告诉你,我的幕僚出门一样会被人敲黑砖,但我的女奴,绝对没人敢。”说着就指了指旁边的包伊曼,“瞧见么,像她走出去,别人都要低着头不敢看她。” 他这是借此敲打段夫人,别耍花样,我对你了解的很呢! 闻人氏也不分辨,就弱弱说了一句贱妾不敢,其实嘴角却是撇了一下,然后就说道:“贱妾听闻,扶桑国王势弱,大权全部操在手下武将手中,甚至连饱饭也吃不着,可有这事儿么?” 乖官愣了下,想起这位可是认识扶桑文字的主儿,扶桑天皇日子肯定不好过,不过饱饭也吃不上未免夸张了些,于是他就点了点头,“大抵跟汉献帝的处境差不多罢!” “那国舅爷何不交好扶桑国王,把你……您如今手底下的地一股脑儿都送给他,让他写一份国书,求助我大明,就说他下臣小王某某,今日如何如何,恳求上国皇帝陛下派遣天军,救下臣与水火,依照咱们大明阁老们的脾气,这事儿未必不能办。”闻人氏就娓娓道来。 乖官顿时眼前一亮,着啊!我怎么没想到呢!后来扶桑侵略朝鲜,朝鲜国王不就是玩的这个路数么,搞得大明自己掏腰包帮朝鲜打仗,这老大自掏腰包帮小弟打仗,真是闻所未闻,果然天朝上国的派头,这跟后世三年自然灾害国内饿死人上头却把粮食支援第三世界兄弟国家有啥区别,按照这个路数,估计内阁通过的可能性极大。 闻人氏继续说道:“到时候,让扶桑国王在后面说一下,就说他得知上国的将军钟某某正带着一支舰队在扶桑九州,亲自恳求,嗯!可以把情况说惨点儿,就说扶桑国王被下面追杀性命差点儿不保,钟将军勉强答应护住他性命……”闻人氏编瞎话的本事那真是张嘴就来,不去写书真是可惜了,把扶桑国王的经历说的是一个通透,估计当真写成国书递上去,那么临表涕零一番,内阁不答应都不好意思。 这真是人比人气死人,他郑乖官想破脑袋也没好主意,结果闻人氏一张嘴主意就来了,而且操作性极佳,以大明的脾气,几乎板上钉钉。 他顾不得和闻人氏较劲儿,当即就对身边的大头说道:“去把钟离哥哥叫过来。”然后又让包伊曼去寻来伊能静斋,没一忽儿,钟离和伊能静斋就都到了,这时候闻人氏已经站了起来,默默矗立在乖官身旁,钟将军看见了,忍不住冲乖官眨了眨眼睛。 不过,当乖官把方才那话说了一番,钟离顿时就正色起来,摸着下巴想了想,就说:“这主意好,我看能成,兄弟果然是斑斑大才,这等好主意也想得出来,可有什么典故么?说出来让我也学个乖。” 郑乖官当即脸上就红了起来,小窦子低下头去不敢吭声,还是闻人氏接过话头,甜甜笑道:“钟将军,可听过申包胥哭秦廷的折子戏么?国舅爷这法子就是这个典故了。” “大哥莫说了。”乖官却是对钟离说道:“这主意不是我想的,是段夫人出的主意,叫大哥见笑了。”闻人氏一愣,脸上微红,就抬手遮住了脸颊,往后退了几步。 钟离瞧见,诡秘一笑,凑过去低声问道:“昨儿杀了几次啊?”说着,摒指如刀,还比划了一个捅进去抽出来的姿势,“哥哥我还没恭喜你报仇雪恨呢!瞧她那模样,看来是折服了。” 乖官脸上尴尬不已,干咳了一声,含含糊糊用手比了一个七,钟离顿时嘿嘿笑,“我可是跟老伊很是讨教了扶桑的风俗,若按扶桑风俗,你这下岂不是要叫立花七次郎茂才?” 一口口水顿时就呛进了嗓子里头,乖官大声咳嗽了起来,身后包伊曼贝荷瑞赶紧伸出手儿替他抚背,不远处闻人氏微微迈出一小步,终究还是收了回去。 腆着脸儿要票 腆着脸儿要票 月底了,大家手上的***别攥着了,都砸过来罢! 没***的,鼠标动一动,登陆,投个推荐票,这也是支持啊!江湖俗话说的好,没钱场捧个人场,兄弟我一样感谢。 这个月默默更新,这种状态说实话还真不习惯,我素来喜欢在书评区和大伙儿扯一扯的,但这年月闲得蛋疼的人太多了,没事儿给你捣乱,你还不能跟他们讲道理,就像我书里头写的,一撒泼,扒了衣裳露出一身白膘,乃帮子垂在肚脐眼下面……这样的人,你真伤不起,他能一天耗着,你总不能不写书坐蜡就为了跟人争执罢! 这种感觉很憋屈,我不喜欢,不过杨志碰上牛二那也是没辙,可见这种人还是有渊源的,威力也不小。 我这次要票,不知道有没有牛二这样的人跳出来,拭目以待下。 155章 安得巨鲸兮 155章安得巨鲸兮 郑乖官不得不佩服钟离那天马行空一般的想象力,在这个时代居然能想象出七次郎这等名字,真是叫人……无语的很,他却不知道,昨儿钟副总兵和小芙蓉缠绵,更是解释了一番处子处男之类的妙语,可以说在这方面,钟离属于无师自通不学有术。 咳嗽了好一阵子,乖官这才舒坦了,包伊曼却忍不住瞪起钟离来,她可不像大明国内的女人那么有眼色,也就是说,她是郑国舅的女奴,但是郑国舅的结义大哥却是跟她没半个永乐通宝关系的,她大可不必好脸色给这位结义大哥瞧。 钟离被包伊曼瞪得有些发毛,嘿嘿干笑了两声,心里头就说,我这兄弟两个女奴倒是忠心的紧,看来这昆仑奴却也是能用的。大明人总以为黑人就是昆仑奴,书中记载为[拳发、黑身,号为昆仑],由于唐诗和唐传奇中多有赞扬昆仑奴的地方,说他们能飞檐走壁、落水如鱼、攀山似猿,关键还忠心,能为主子效死。 因此,乖官收了一千黑奴,实际上,他身边是没人反对的,要知道,即便是在盛唐,世家贵族们家里头有几个昆仑奴,那也是说出去脸上有光彩的。甚至将来等乖官带着黑奴卫队回大明,恐怕要羡煞旁人,国舅爷养着一千号昆仑奴,这是何等的手笔?说不准,会有人腆着颜来讨要一两个回去。 而乖官身边的包伊曼贝荷瑞,那更是昆仑奴中的昆仑奴,虽说黑了些,可身材婀娜多姿,行走之间摇曳如花,相貌也是眉目流转颇有可观之处,这么两个女昆仑奴带着身边,那真是谱儿极大,倍儿有面子。 所以钟离其实是很羡慕的,不过,他目前的官职还不敢养昆仑奴,要知道昆仑奴那也不是谁都有资格养的,他如今虽然是副总兵,可根基未免不稳,若是再经营数年,到时候顺理成章升做总兵,那时候,就可以养上一两个昆仑奴,民间士子舆论风气也不会说什么,不然的话,这副总兵的正式官文还没下来,就养起昆仑奴,万一被锦衣卫密报上去,丢了自家兄弟的脸面,连带着也落了德妃娘娘的面子。 别看钟离外表精壮悍勇一瞧就是一员勇将,实际上他骨子里头花头多脑子活,心里头很是有计较的,哪些事情能做,哪些事情万万做不得,那是一清二楚的,他欠缺就欠缺在识字不多,肚子里头有货倒不出来。 这时候,伊能静斋却是主动请命了,他目前可算是乖官跟前的第一狗腿,而且他虽然是染物屋小厮出身,却是打小就跟明国的商人学的一笔好字,这个东西,就好像后世操着一口流利的牛津腔英语,当真是敲开上流社会的敲门砖,懂汉学,在这个时代的扶桑,那就是上流社会,因此他交游广阔,着实认识很多大名家的重臣么,京里头的公卿譬如菊亭晴季这等人物,那也是能拜访拜访的。 如此一来,他自然是当仁不让了,当即就匍匐在地恳请道:“主公,臣愿效犬马之劳,前往京町游说朝廷的事情恳请主公交给臣来办,臣只需铁甲船三艘,带甲三百,再加上两万贯钱即可。” 乖官摇了摇头,伊能静斋心里头一沉,赶紧以额触地道歉,“是下臣唐突了,请主公恕罪。”乖官笑了笑,没说话,就吩咐去请雷神老爹过来,没一忽儿,立花道雪坐着轮椅就被誾千代推了过来,旁边还有两个贴身伺候的武士,要说这轮椅,还是乖官特意着人给他做的,甚至还跟他开玩笑说这就是当初诸葛武侯流传的木牛流马,结果雷神老爹还真的当真了,叹息主公智慧得自天授。 瞧见誾千代姐姐,乖官有些心虚,幸好,誾千代似乎没察觉自家夫君大人身边多了一个女人,把雷神老爹搀扶起来,那两个贴身伺候的就把雷神老爹搀扶到乖官跟前,然后大礼参拜,这个是君臣礼仪,不是因为老丈人和女婿就能免掉的。 乖官就把话对立花道雪说了,末了说道,老泰山,可觉得能行么? 这个时代,还没有什么家国大义名分,读过圣贤书的讲究的是君不明臣投敌国,要说立花道雪心里头会想[我怎么能帮着国外算计自己的国家呢]这种说法,未免就是臆断了,立花道雪才不会这么想,在他看来,巴不得乖官统一扶桑自称幕府将军,或者成为大明海外瀛洲布政司也不错,不过这布政司兼巡抚必须自家女婿来当,至于什么扶桑朝廷,那个东西值几个永乐通宝啊! 故此,他略一沉吟,就问:“主公是准备派遣何人前往京都呢?又携带铜钱多少呢?”这时候扶桑的官方货币是大明的永乐通宝,大明的铜钱在整个东南亚都是最硬通的货币,铜钱不像美元,美元几乎没成本,拿纸张可劲儿的印刷就是了,可铜却是很值钱的,很多时候,铜钱本身的铜价比它所代表的钱的价格还要贵,这也是大明钱荒不得不使用白银做货币的缘故所在。至于金银,在扶桑属于奢侈品,大多数时候是用来赏赐臣下,但它本身并不是货币,扶桑本身是金银出口的大国。 送金银,未必有送铜钱好使,扶桑朝廷很穷,金银到手,还得和商人兑换,免不得又被商人刮一层,故此立花道雪有此一问,虽然当年他干过用五十两黄金收买朝廷大义名分的事情,可乖官说的,已经不是什么大义名分了,扶桑朝廷再穷再烂,你让他写国书恳请别国来驻军,这个就好像一个家庭,很穷,然后就跑去对隔壁的大户人家说,我老婆陪你睡,我家里头你看上什么就拿什么,你给我一口吃的罢! 话虽然不好听,但是道理其实就是这个道理,所以,立花道雪就问他,你准备带多少铜钱去办这件大事呢! “我准备把除了平户周围我分出去的土地以外的二十万石都送给朝廷做御料地,就让伊能小三郎静斋带十艘铁甲船去办,不过,老泰山,你看是不是让他带上一千精锐上洛啊?”乖官这才说出本意来,当初歼灭高桥绍运,给乖官感触很大,雷神老爹不愧是这个时代扶桑首屈一指的人物,手下精锐辈出,尤其是那一千多精锐火枪兵,他也是眼热的很呐!但是,他总不能直接跟雷神老爹说,老爹啊!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你那精锐火枪手就给我罢! 乖官原本以为雷神老爹要犹豫一下,没曾想,雷神老爹却是笑了起来,甚至笑容中还有些欣慰,“主公果然是天授其才,老臣正要对主公说一说这为上之道,如何驾驭臣下的道理,赵宋皇帝曾有一句话,叫做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老臣觍颜,虽然和主公有翁婿之谊,但终究还是主公和臣子的关系,如今主公提起,老臣手下有一千五百精锐铁炮手,原本老臣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老死与立花山城了,这些铁炮手日后想必也要风流云散,却不曾想得逢主公,老臣的,自然就是主公的,这也是君臣之道,不然,主弱仆强,非人君之福,更非臣下之福……” 乖官原本听了雷神老爹的话,还有些尴尬的,可听到后来,却忍不住佩服这个狡猾的瘸腿老头儿,而伊能静斋更是以额触地对立花道雪行参拜大礼,“小三郎今日得蒙老大人点拨,实在是三生有幸。”而乖官旁边的闻人氏却是忍不住看着立花道雪,心说没想到扶桑国也有这等人物。 “老泰山,这真真叫我是……如何说才好。”乖官对雷神老爹微微颔首,然后就说道:“我意欲拨五百到誾千代姐姐身边,做我们夫妻的亲卫,再拨给小三郎五百随他上京罢!还有五百么,就劳烦老泰山先代管着,如今九州岛还未平定,岛津家和龙造寺家或许也要蠢蠢欲动,日后还要老泰山这泰山压阵啊!” 他说着,忍不住就佩服老头的豁达,一千五百精锐火枪手说交就交了出来,不过,就像是老头自己说的那般,这如今地盘是立花家的地盘,臣下也大多是立花家的臣下,如果再有一支精锐牢牢攥在手上不放,你让主公如何睡得着觉呢! 立花道雪虽然交出去了一千精锐火枪兵,但实际上他不亏本,本来就有翁婿之谊在,有今儿这番举止,想必国舅爷更要高看一眼,若是女儿很快就替国舅生个儿子出来,虽不是嫡子,却是长子,日后说不准整个九州都是外孙的,这可是划算得紧呐! 老头顺利找着借口把精锐火枪兵送给了乖官,然后就说道:“至于二十万石送给朝廷做御料地,九州不好,九州乃是主公根本,最好能经营的铁桶一般,若是可以,四国甚至近畿,随便朝廷挑么,朝廷看上哪一块,就送给朝廷好了。” 乖官看着侃侃而谈的雷神老爹,忍不住有一种泪流满面的感觉,果然是老而不死是为贼也,慷他人之慨到这个地步,这种话得多么厚黑才说得出来,反正我暂时是说不出来这种话的,四国如今大多数是长宗我部家的地盘,近畿更不用说了,犬牙交错一般盘踞着无数的地方豪族,结果老泰山一句话,就当成自己的给送人了。 “……老臣曾听南蛮人说起他们国度中一位英雄皇帝叫凯撒的有一句名言,我来,我见……” “我征服。”乖官忍不住也说了出来。 立花道雪寿眉微挑,“原来主公也听过这句话,这就好办了,主公,您目前手上有三十艘铁甲船,整个扶桑只要有港口的地方,那就都应该是主公的啊!主公若愿意,老臣愿为鹰犬……”说着,就匍匐下来以额触地。 看在匍匐在地的立花道雪,乖官沉吟,心里头却是在想,***后也不知道会走到哪一步,如果再过五百年,扶桑也不知道是彻底成了华夏海外行省呢,还是依照历史的轨迹要扳回原来的道路上去,如果是前一种,雷神老爹无意将会以类似高仙芝这样的名将流传后世,如果是后一种,恐怕要被骂为扶桑奸罢! 看乖官良久不说话,一直没开口的誾千代忍不住冲自己的夫君使眼色,而钟离四顾,最后就求助与闻人氏,凑过去低声道:“哎呀!段夫人,可能给下官翻译解释下什么意思。”闻人师师瞪了他一眼,不过也知道,他和乖官亲善的很,能对自己自称下官,那已经是很给面子了,就简单的把话说了一遍。 “我来,我见,我征服。”钟离低下头仔细咀嚼这句话,越是寻思,越觉得这话有味道,当真是每一个字都合他的脾胃,忍不住,就大喝了一声,“兄弟,哥哥我愿做你的凯撒,只要是船上佛郎机炮射程之内,那都是兄弟你的地盘,谁不服,就轰他娘的。” 也只有他这个土匪心性才敢如此说话,旁边闻人氏忍不住翻了翻白眼儿,那凯撒是你做的么,那个可是外国的皇帝。 单思南打着哈欠,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一句话也听不懂,不知道说个什么,真没劲儿,什么该杀不该杀的,大人们真没意思,整天就想着杀过来杀过去,要俺说,可以比武定输赢嘛!”小窦子忍不住就扯了扯他袖子,他到底是皇宫大内出来的,规矩大,见大头老是仗着国舅爷宠信没大没小的说话,就有些着急。 乖官顿时一笑,哈!咱家这位哥哥,这个轰他娘用的好,就冲着他直乐,“钟离哥哥端的豪气,不如,作一首诗来,要做的好,就封哥哥一个扶桑大将军。” 这个自然是调笑,但钟离作惯了大哥的人,不肯落了面子,闻言顿时纠结,抓耳挠腮当真就在那儿想,乖官看了他那副模样,忍不住就把手支在上唇处,捂着嘴笑,这时候大头瞧见钟离的表情,觉得钟离像是拉粑粑拉不出来的样子,忍不住就说,“你是肠塞拉不出粑粑么!面红耳赤的。” 钟离被大头这么一说,脸色由红而紫,当真是涨紫了面皮,结果被他这么一憋,居然想到小芙蓉平时逼着他背诗,顿时灵机一动,张口就唱道:“大炮开兮轰他娘,威加海内兮……回家乡,数英雄兮钟……钟……钟副将,安得巨鲸兮……” 唱到这儿,他满脸儿得意,精神焕发,心说小芙蓉啊小芙蓉,心肝肉肉,你真是老爷我的宝贝儿,大声就把最后一句吼出来,“安得巨鲸兮吞扶桑。” 郑国蕃震惊当场,卧槽…… 看自家兄弟愣在那儿的表情,钟离顿时心有戚戚,抓了抓脑袋,难道做的不好?忍不住就转头询问闻人氏,“段夫人,下官这首诗做的不好么?” 闻人氏捂着嘴儿笑,“好,好的很,很有气势。”钟离闻言,顿时就得意了,这段夫人虽然不是什么好人,可自己兄弟却是说过她的,那是有阁老脑袋的天字第一号聪明人,她说好,那肯定是好的。 “不过……”闻人氏又接了一句,“你这首诗明显是抄的当年汉高祖的句子啊!人臣做君王的诗句,未免僭越了,就好像刚才你说要做凯撒,那个可是外国的皇帝……” 钟离当即脸色大变,赶紧摇头否认,“咱可不是那个意思。” “钟离哥哥这首诗做的好。”乖官这才从诗词中惊觉出来,赶紧鼓掌,“气势十足,至于什么僭越不僭越的,咱们大明可不讲究什么***,这首诗铁定是哥哥你的了,我作证,就凭这首诗,日后哥哥一定会在史书上留下一笔的。” 真的假的?钟离就挠头了,自家兄弟应该不会骗自己,可那段夫人说的似乎也有的道理,哎!待会儿回去请教下小芙蓉。 赞完了钟离,乖官用一种很奇怪的眼光看了他两眼,然后就正色对伊能静斋说道:“小三郎,我意欲让你领十艘铁甲船,一千精锐火枪手,两百带甲武士,就从四国岛方向往界町去,一路上自由攻略,到了京都以后,就对扶桑国王说,只要他看上的地方,咱们就帮他打下来,但是,国书要用心的写,你可明白么?” 伊能小三郎静斋心领神会,他可是自小生活在京町的,想到自己一介仆役出身,却能率十艘铁甲船和上千的精锐上洛,风风光光地回到家乡,一时间,泪流满面,匍匐在地,把额头紧紧地贴在地上,哽咽道:“愿为国舅爷爷效死……” “那我干什么?”钟离赶紧追问了一句,乖官一笑,“钟离哥哥,别着急,等操办完了手下五百弟兄的婚事,咱们兄弟两个从另外一个地方上岸。” 商议妥当,这事儿就算是这么定下来了,乖官又让胡立涛和伊能静斋结伴而行,胡立涛原本还想着要看五百号军卫汉子一起结婚是个什么盛况,不过国舅爷吩咐下来,只好听令,两人点了十艘铁甲船,耀武扬威经过大友家府内町,就往四国岛方向去了,这一路上估计沿海的大名和海贼都要倒霉,也不知道会往生极乐多少人。 话说钟离做了一首诗,心里头不安,果然就回房间请教小芙蓉,小芙蓉听了,忍不住一笑,老爷,这大风歌做的挺好,也符合老爷的身份,小老爷心里头有数呢!至于什么僭越不僭越的,那段夫人的话怎么能听,要说僭越,她如今日日跪在小老爷跟前服侍小老爷,那可是真僭越,可这个怕是德妃娘娘想出来给自家弟弟出气的,谁敢多说一句,不过,老爷,日后人多的时候,你还是称呼小老爷做国舅罢!虽然小老爷和你结拜,待你亲厚,可架不住人多嘴杂,日后传到德妃娘娘耳中,未免不美。 钟离素来虚心接纳小芙蓉的意见,闻言就点头说好。 而乖官因为心虚杀了段夫人七次,却没和誾千代姐姐好,这两日却是狠狠地陪着誾千代,自然了,他虽然开过荤了,对誾千代,一时间真下不了手,段夫人风情万种,一看就是一个熟透了的妇人,而誾千代姐姐娇小玲珑虚岁才十五,哪里下得了手去,虽然说这个时候的扶桑十二岁嫁人十三岁生孩子很正常。 既然如此,他只好拉拉小手,即便这样,誾千代也很满足,对于那个段夫人,她其实心知肚明,但是扶桑女人在这一点上头,的确是忍字当头,是他国女人所无法比较的,可以说扶桑女子把吃醋的天性压制到了最低点。 过得数日,是个黄道吉日,黄历上头是大吉,这就是乖官挑的给手下五百多军卫结婚的日子,这日,青龙、明堂、金匮、天德、玉堂、司命等六星辰值日,黄历上写诸事皆宜,不避凶忌。 第一批跟着乖官到扶桑的军卫汉子们个个都满脸的喜色,但是,身上甲胄俨然,大婚穿盔甲,这恐怕也就是乖官想得出来。这些人由于每人领了乖官两百石的地,等于个个都是小旗,因此穿的都是小旗官的甲胄,因为甲胄不够,还特意赶造了一些,又从追上来的二十艘铁甲船上的弟兄们那里敲竹杠了一批,总之,全部赶制成小旗的盔甲,里头是红胖袄,红胖袄外面是山文字甲,护心镜亮得能晃花人的眼睛,头盔上头的红缨子全是簇新簇新的。 当年戚继光在浙江征倭寇,很是把浙江兵练了一番,史书上说他练的义乌兵站在豪雨中整整一日,纹丝不动,把观看的九边武将们吓得半死,这种精兵只要有一万,天下哪里去不得。戚继光练兵导致的后果是,连浙江军卫都注重军容,每一个军卫汉子当初练军容都吃过军棍,尤其是鼓声一动,要求右脚齐齐迈出,也不知道多少人因此吃了军棍,后来就发明出了右脚光着脚左脚穿着鞋练军容,鼓声一动,光脚先迈出去。 因此,如今浙江军卫打仗不行,但是姿态却绝对是大明之冠,五百多小旗穿着甲胄踏着整齐的步伐走动的时候,观礼的人全部吓住了,这里头有商人,有农民,有大友家的使者,甚至,肯定有岛津家龙造寺家和毛利家的忍者,而乖官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我吓不死你们。 156章 绿油油的巡抚帽子 156章绿油油的巡抚帽子 “青龙、明堂、金匮、天德、玉堂、司命六星君值日,这可是诸事大吉的好日子啊!”浙江巡抚蔡太身着便服,在杭州巡抚衙门花厅内接待苏松巡抚梁文儒,作陪的是蔡太的幕友胡静水,这老胡也是有进士功名在身,陪两位巡抚大人倒是不算失礼,何况有明一朝,幕僚权势颇大,很多时候衙门的佐二官都要看上官的幕友脸色行事,赫赫有名的譬如青藤先生徐文长,他在做闽浙总督胡宗宪的幕友时候,即便是一府知府,看见他也要陪着笑脸。 梁文儒表字子爱,嘉靖初年进士出身,此人相貌高古,脑后见腮,若从相书上来说,这乃是贪欲极重的面相,奇怪的是,这位梁大人官居拜右佥都御史,是个不折不扣的清流,巡抚应天。应天巡抚权柄极重,因为治下苏州、松江是最富庶繁华的地方,因此有个不成文的习惯叫苏松巡抚,又因为府衙在苏州府,也称苏州巡抚,但管辖却是苏、松、太、常等十府,权柄之重,天下数一数二。 正说话间,蔡太的爱妾赵十九娘袅袅行来,奉上香茶,梁文儒正抚摸着自己的肚皮,看见美人过来奉茶,赶紧坐直了身子,恭敬地接过香茶,“劳烦小师妹了。”说着,掀开茶盖,轻掩了下,却是满鼻茶香,忍不住就说,“小师妹却是把老师的茶艺继承了过来,玉衡真是有福气。” 十九娘也三十多岁了,论年岁,徐娘半老,但她家世渊博,饱读诗书,又没受过苦日子,蔡巡抚对她是顶在头上怕吹着,捧在手上怕捂着,含在嘴里怕化了,那真是当女儿一般养着,故此看起来也不过二十来岁,虽不是那种娇艳如花的大美人儿,却是雍容内敛,闻言就抿着唇微笑,“梁师兄还是那般会说话儿。”她操着一口北直隶官话,一张嘴舌头就打卷儿,和苏杭地带软绵酥糯的吴侬细语大是不同,自然而然带着一股子大家气度。 蔡太咳了一声,就说:“十九娘,子爱兄也不是外人,你便陪坐一会,也帮我参谋参谋。” 蔡太和梁文儒当年的座师是一个人,这位老先生卷入嘉靖末年的严嵩案,境遇奇惨,那时候蔡太和梁文儒还未如今日这般位高权重,只好偷偷把老师的女儿给救出来,后来这位赵十九娘就嫁给了蔡太做妾,一转眼,十数年过去,如今二人都是身居高位,有时候暗中却也斗的不亦乐乎,梁文儒也是有想法的,泥马,蔡玉衡你说你长相尖嘴猴腮的,哪儿有我这般富泰,凭啥师妹嫁给你做妾,却不是我。 因此这两人往来并不算密切,但是俗话说打断了骨头连着筋,在明朝文官系统的习俗中,一个座师门下,这两个人的关系可说是比亲兄弟还亲,虽然斗,但是暗中帮衬是免不了的。 而赵十九娘嫁给蔡太做妾,有看官要问了,这不是扯淡么,老师的女儿居然娶来做妾。这里头就有说道了,一则,罪官之女,一旦做正妻,要受朝廷诰命,说白了,得往上查你的祖宗八代,虽然说闻人氏上厅行首出身也受了五品诰命,但那个是武将家的诰命,又是闲职,不值钱,而一省巡抚家的诰命夫人,全天下才几个,那是根本遮掩不过去的,除非能撤掉她家老头子当年的案子,但那个不是等于打嘉靖皇帝的脸么,故此根本不可能。 这第二,还有个说道,像是蔡太这样的,正妻是不可能随任的,反倒是小妾能跟着老爷上任,用个俗话,就是老婆在家守活寡,小三在外头跟男人快活,有些异地为官十数年没回家的,这都正常,家里头的正妻说个难听的,连男人的味道都闻不着,只能靠紫茄子和胡萝卜解决问题,熬也熬成老豆腐了,哪里如十九娘这般,被宠爱浇灌着,肌肤如水般润泽。 因此大明的女人心里头都有个小九九,你做了正头娘子别得意,未必有你的好儿,做了小妾也不失落,快活的总还是自己,至于日后,那就要看肚皮争气不争气了,若是肚皮争气生个儿子,强似守活寡的正头娘子。 故此,在大明可没有什么宁做平民妻不为贵人妾这样的说道,平民妻就肯定幸福?怕是不一定,倒是做了官老爷的妾却是稳稳的一个富贵跑不掉的。 像是十九娘这般,虽然做的是妾,却能做自家老爷一大半的主,唯一遗憾或许就是肚皮没动静,不过她作为蔡太的老师的女儿,就算没生儿子,这辈子基本也不会受委屈,倒也快活。 呷了两口茶,梁文儒这才放下茶盏来,先是咳嗽了一声,这才缓缓说道:“这国丈做了南京五军都督府左都督,按说,你我也该去道一声贺的,不过,你我的位置险要,天下不知道多少人盯着,直接去巴结国丈未免落人口舌,玉衡,不瞒你说,我也在想,当今不过双十,德妃娘娘也不过双八年华,坐到你我这个位置,诀窍无非就是揣摩上意,但是,如何保存一个颜面,却是大有学问。” 蔡太嘴上连连称是,子爱兄高瞻远见,心里头却是大骂,泥马,说了半天,一句有用的话也没有,这些道理老夫不懂?还需要你来提点么!你巴巴地跑过杭州来,真当我以为你是来看我的么?又或者是来看十九娘的?无非就是想上去呵国丈的卵泡,却找不着借口。 而胡静水对自己的东家和应天巡抚的瓜葛芥蒂,心知肚明,却不好多说,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喝茶,似乎这茶是天仙美味,能哒巴出人参果的味道出来一般,反正,这事儿,我不掺和,还是等***奶开口圆场子罢! 两人扯淡了半天,还没进入正题,蔡太火气越来越大,忍不住就把话挑明了,“子爱兄,别跟我扯这有的没的,当年老师夸你,说你的才学比我要高那么一点点,你倒是说说,怎么才能入了国丈的法眼?” 他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梁文儒就来火,卧槽,你也知道老子的才学比你高,那当年你怎么觍然就纳小师妹为妾,怎么就不兄友弟恭,拱手谦让一番呢? 故此,他当即就冷着脸儿说:“那是为兄把心思都放在学问上,不像你,整天寻思着钻营……” 这话一说,蔡太顿时就跳了起来,哪里还管什么浙江巡抚的体统,“梁文儒,卧槽泥马,说话要凭良心啊!当初你说你要升右佥都御史,有门路却没银子,是老子刮地皮刮得天高三尺,给你凑的三万两白花花的银子,结果老子被人参一本,官也丢了,连带着十九娘也跟着吃了些苦头……” 梁文儒顿时面红耳赤,这时代,地位相当的人不称表字而直接叫名字,那是相当大的侮辱,他自然要跳脚,当下一扯衣裳,脸红脖子粗地喊道:“老夫何曾让你去刮地皮刮得天高三尺?再则说,你不过罢官三个月,老夫不就给你寻了门路起复了么,你这浙江巡抚的位置怎么来的?还不是老夫给你四处疏通来的,老夫的清流颜面为了你都丢光了……” “滚你爹了个蛋的清流,你要是清流,哪里来的门路?你要是清流,苏州府两座宅子你买得起么?你要是清流,去年年底你又纳了第五房小妾,哪里来的银子?”蔡太撸起袖子,跟大街上撒泼的闲汉没啥区别,唾沫喷得到处都是,指着梁文儒大骂,“最可气的是,你纳的小五长的像是十九娘,我说的错也没错?”这个才是他借机发作的最根本的缘故所在,泥马,梁文儒你个老东西,大家这么多年师兄弟,你什么意思? 旁边的赵十九娘脸色顿时就绯红起来,从两颊一直红到脖颈,而胡静水则是坐立不安,虽然他是蔡太的心腹,蔡太说的这些事情他其实隐隐绰绰也知道,但是这么直接的说出来,未免也太尴尬了。 颤抖着嘴皮子,梁文儒捻起一个官指,这就是食中两指一并拇指扣着其余两指,在武学上叫做剑指,文人拿官架子的时候就喜欢捏这个,就好像女人害羞捏兰花指一般。 他捏着官指,颤巍巍指着蔡太,“你,你,你……”你了半天,却是涨紫了面皮说不出一句话来,还是十九娘,到底是自小认识两人,这梁文儒怎么说也都是她的师兄,故此端起茶碗来递到他手上,他使劲儿咽了一口唾沫顺了一口气,狠狠瞪了蔡太一眼,一口就喝干了茶碗里头的茶水,就把茶盏往桌子上一放,乓一声脆响。 “老夫懒得管你那些破事儿,老夫这次来,是要去宁波给我儿子提亲去的,老夫听说宁波府有个王珏,祖上也是京官出身,生得七个女儿如花似玉,妇容妇德妇言妇功无一不是上上之选,尤其大女儿,正到当嫁之年,我那儿子正好需要一个好媳妇来管一管……”他哼哼着说了一通,然后就来了一句,“不必相送。”说完就拂袖而去。 “老匹夫,出门被马车撞死。”蔡太犹自忿忿,卧槽泥马,太不是东西了,你居然娶个小妾长得像十九娘,想至老夫与何地?是不是想给老夫的官帽子上头弄一层绿油油的颜色来? 十九娘眼珠子一转,扑哧一下就笑了出来,就伸手给他扯了扯衣裳,“好了好了,老爷,你和师兄那也是多年的交情了,说是生死之交也不为过,不要为了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恼了感情。” “鬼才和他生死之交。”蔡太犹自脸红脖子粗,这大明毕竟不像欧罗巴,在欧罗巴,贵族们的老婆被人惦记,那是相当程度的夸奖,证明自己老婆有魅力,可在大明,有句俗话叫做杀父之仇夺妻之恨,这惦记别人老婆就和夺妻之恨靠着边,蔡太不生气,那才怪了,“这老匹夫,都什么节骨眼儿了,还惦记着他那不成器的儿子,我呸。” 他说着,就恨恨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抿嘴微笑,十九娘就说道:“老爷,你这可是冤枉师兄了,他可不是提点了你么!”说着看自家老爷还不明白的样子,就接着往下说道:“老爷,你不是说国丈在宁波那也是有亲戚的么?说是有一个妻妹在宁波,嫁的人在宁波还小有名气,有七个女儿,号称七仙女之爹……” 她这么一提点,蔡太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老匹夫想的是和国丈拉上个亲戚,那不就成了德妃娘娘的亲戚了,成了德妃娘娘的亲戚,岂不就是皇上的亲戚。 “这老匹夫,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他就有些丧气,怪不得当年老师说他才学要高过我一点,不过,转瞬就又高兴起来了,别看你跳的欢,十九娘嫁的是老夫,而不是你梁文儒,想到这个,忍不住,老夫聊发少年狂,抱住十九娘就狠狠亲了个肥嘴儿,“十九娘,我滴个心肝,还是你聪明……” 赵十九娘满脸通红,使劲儿挣扎开,“老爷。”蔡太这才醒悟,这胡幽胡静水还在旁边呢!当下嘿嘿一笑,道:“静水也不是外人,无妨无妨。” 胡静水尴尬地拱了拱手,“东翁客气了,***奶果然也是高明得紧。” 蔡太这才撒开十九娘的手,顺势就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然后就问:“静水,你来说说,梁子爱那老匹夫寻摸了一条路子,咱们却是如何呢?” 胡静水干咳了一声,心说人家已经把主意替你出了,不过,这个主意我不好说,最好,还是通过***奶的嘴巴说出来。于是他就摇了摇头,东翁,学生愚钝,一时间却是还没什么好主意。 似笑非笑看了眼胡静水,十九娘就嗔了蔡太一眼,“老爷,你怎么忘了?咱们家不也有个待嫁之身么!” 蔡太家里头的正妻给他生过一个女儿,如今算一算,也十四五岁可以嫁人了,他听十九娘这么一说,顿时就皱了皱眉头,“这个,怕不好罢!我听说小国舅过完年也不过十四岁,而且相貌姣好宛如唐长老再世,人家怕是瞧不上咱们家姑娘啊!” “老爷,又犯痴气了罢!”十九娘忍不住伸手拽了拽他胡子,蔡太呵呵笑也不以为忤,下面胡静水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瞧见,心里头就在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正所谓家有贤妻夫不遭横祸,十九娘乃是大家闺秀出身,时不时也能帮自家老爷出出主意的,她的缺陷是身份障碍,不好随时跟在老爷身后,要不然胡静水未必有出头之日。 “老爷数日前回来不是说,那个钟游击如今攀上高枝儿了,和小国舅斩鸡头烧黄纸结拜了兄弟,日后富贵不可言……”十九娘那也是认得钟游击的,当年钟离劫道,劫的就是蔡太和十九娘,对这个绿林土匪,十九娘很是有印象的。 “钟离?”蔡太顿时摇头,“不妥不妥,且先不说他是个武将,再说他都三十出头了。” 钟离虽然是他手下头号得用的爱将,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作为一个文官就瞧得起武将,何况是把自己女儿嫁给对方呢! “三十出头怎么了?”十九娘顿时就娇嗔,“当年老爷娶我的时候,似乎也不小了罢!” 蔡太闻言顿时尴尬,嘿嘿赔笑,“十九娘,这个,咱们那是青梅竹马……不是,自小相识……”他换了几个词,都觉得不妥当,就有些抓耳挠腮,十九娘好笑,伸手就拽过他的手放下来,“老爷,奴当时以为天都塌下来了,是老爷把奴从地狱拉了回来,别说老爷还是当打之年,即便老爷年过八十,奴也是心甘情愿的。” 这就是梁文儒为何情场上输给蔡太的缘故了,梁文儒自己也说了,蔡太的心思都放在钻营上了,当年他巴结老师,对老师的女儿自然也是不遗余力,肯放***段去陪小女孩儿玩,要知道他那个时侯可是堂堂的举人,民间视为文曲星下凡的人物,而梁文儒哪里肯放***段干这种事儿,这就是千古泡妞秘诀[潘驴邓小闲]里头的[小]字决,小心翼翼体贴有加,自然就手到擒来。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下面胡静水低眉垂目,心头大念金刚经。 “老爷,国丈起于寒微,没有得用的人儿,他必然就要用到自己亲近的人,你说说,小国舅的结拜兄弟,德妃娘娘会不会大用呢?什么总兵之类的就不去说了,保不齐,那就是一个锦衣卫指挥使,这东西谁也说不准,但肯定是要大用的,一朝天子一朝臣,张太岳下去了,当今亲政了,皇后无出,若是日后德妃生下皇子……”赵十九娘娓娓道来,这些无非都是邸报上写着的,但是,聪明人就能从里头看出名堂来。 “如今那钟游击还是你亲近的爱将,也是你简拔出来的,日后总要念你的好,但是,情分这东西,总是越用越少的,等他若真做了锦衣卫指挥使之类的官儿,你想嫁女人给人家,人家也要考虑考虑了。”赵十九娘耐心给自家老爷解释,“即便做不上指挥使,只凭他和小国舅的关系,你不也能凭借着和国丈小国舅说上话么?和国丈说上话,那不就等于攀上了德妃娘娘,进了当今的眼?时间长了,未必不能上窥阁老的位置啊!” 蔡太悚然心惊,下意识地,就转头去问胡静水,“静水,你瞧呢?” 胡静水正念金刚经呢,被他一叫,立刻点头,“***奶家学渊源,凡事看得通透,学生自愧不如。”说着,就做出尴尬的表情出来,双手还搓了搓,似乎很不好意思。 听胡静水也这么说,蔡太顿时一巴掌就拍在了身边的八仙桌上,桌子上的茶盏乓一下跳得老高,“好,那就这么定了,就把咱们家闺女嫁给钟离,只盼这小子不要忘恩负义,要记得老夫的好。” “东翁英明。”胡静水赶紧拍马屁,“那钟离是东翁简拔与绿林之中,东翁对他来说就是伯乐啊!俗话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他若知道,定然感恩戴德的。” 远在千里之外的钟离想必做梦也想不到,他梦想的一辈子的娶官宦人家小姐的愿望,很快就要实现了,而且还是是堂堂一省巡抚的女儿。 而这时候,在宁波桃花坞,郑家忙上忙下,正忙着接待天使。一家子人都是喜气洋洋,那些奴仆们私底下笑得更是嘴巴裂到了耳朵根,谁能想到呢,自家卖给一富贵人家,先觉得主家人好,老爷和蔼,姨奶奶雍容,小少爷更是一时名士,没曾想,刚过完年,天大的消息就来了,说是小姐在宫里头升了德妃。 老天爷爷,这可是皇亲国戚啊!咱们这也算是祖上烧高香了,没看见老爷那么镇定的一个人,那天听说小姐做了德妃娘娘,不也是咯噔一下,当即就痰迷心窍昏了过去么。 像是这种消息,瞒是肯定瞒不住人的,但是,蔡太等人不好直接登门去告诉郑连城,说,哎呀老郑啊你女儿如今可是德妃了,你生的好女儿啊! 因此,得到消息的时候,那是数日之前,南京守备太监牧九公亲自登门拜访,然后把这话说了出来,当时郑家人除了郑国蕃和大头不在,一个不缺,连董其昌都从老家回来,正抱怨说乖官怎么还不回来,结果,南京守备太监登门,拉着郑连城的手就是一阵儿亲近。 要知道坐到南京守备太监,那已经是不得了的人物了,的确有资格和国丈拉一拉手,而不是说要自称奴婢的,南京守备太监在应天府,那可是头一块牌子,代表着皇帝,连世袭罔替的徐国公,也要看着这老太监的脸色行事的,就像是英宗朝的时候王振,宗室要跪拜,即便是刚被赶到孝陵去给太祖爷种菜的冯保,在台上的时候,宗室们也是要磕头的,而冯保只需要微微弯曲下膝盖说一声皇亲免礼。 先开始,郑连城还不信,可人家牧九公一脸的正经,何况堂堂南京守备太监,也不至于闲得蛋疼,当然太监没蛋,也不至于闲得无聊跑到宁波来和他一个普通老百姓逗乐儿罢! 女儿做德妃了?我做国丈了? 郑连城一时间欣喜若狂,得了病以后的家道败落,自己把自己围困在小阁楼不足方丈之地,数年不曾迈出一步,这多年的压抑和憋屈……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顿时眼前一黑,咯噔一下,嗓子眼发出咯咯咯的声音,仰面就倒。 157章 天人交战 157章天人交战 话说去年,有个邓博謇邓神医,自称武当龙门派一脉嫡传,还和单赤霞序了年齿,单老爷称了一声师兄,给这位邓神医封了五十两纹银,这位邓神医当时是发着牙疼誓,说贫道保管贵府老爷明年二月就大好,若不然,摘了贫道这颗六阳魁首去当球踢。 这位邓神医虽然发的是牙疼誓,本事却是有的,月初的当口登门一趟,又用金针刺穴的法子治疗了一回,就对单赤霞说了,单师弟啊!贵府老爷如今大好,不需再避着人了,当然饮食上头尚要忌口,仔细调养起来。 单赤霞当时就大喜,额外给这位龙门派的邓师兄封了一百两的谢仪,这老道,收了银子,笑眯眯去了,单赤霞一直送他到门外瞧不见,心里头感慨的不行,这数年来连城自画圈牢,把自己困顿在方丈之内,如今终于是大好了,真是玄武大帝保佑。 这么一来,合家还专门庆贺了一番,郑连城格外高兴,连吃了三杯素酒,这才放下,席间陈继儒就抱怨,说叔父如今身子大好,真是可喜可贺的大事,凤璋却不在,真是可恨,等他回来,我却是要好好教训他一番。 当时乖官的双胞胎表妹若依若常还狠狠说了陈继儒一通,说我家大表哥哥是像空空儿精精子那样的大侠客,继儒哥哥这样儿风一吹就跑的,大表哥哥一拳保管把你打的满脸花儿开。 当时家中就哄堂大笑,陈继儒就讪讪然,说两位小妹不晓得这兄友弟恭的道理,我若要教训他,保管他吓得被打了左脸还要送上右脸。若依若常就刮着***的脸儿说他不知羞,这两个小人儿在郑府真是备受疼爱,尤其是下面人都隐约觉得老爷像是要把两人留着给少爷做少奶奶的架势,这表小姐加少奶奶,那还能吃亏么,于是这两个过了年不过九岁的小人儿在郑府可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幸好艾梅娘管教森严,因此女儿们还有大家闺秀的样子。 这家中和睦,上下一心,眼瞧着就是兴旺发达的架势,而郑老爹觉得陈继儒在家中常住,身边没有人服侍不行,故此早早的就把容赋拨给陈继儒身边使唤,陈继儒大大咧咧的也不推辞,换了别人,未免觉得太轻狂,可偏生郑连城就喜欢,说陈继儒有古人风采,因此阖府上下都称侄少爷,也都晓得这位侄少爷身负天下大名,那些来拜访少爷的读书人,听说陈公子在,似乎无一不是欣喜若狂。 至于董其昌,因其有妻女在华亭,倒是不好造次,这年月送仆奴也不好随意送的,若不然你送了人家说不准还要埋怨你,不过也是有大脚婆子伺候。有时候,慕颜和容赋也能在一起说说话儿,这两人是一起被卖进郑府的,自然就会下意识抱成团。 大明的女子早熟,像是慕颜容赋这般十四五岁的,又是下人,对男女之事其实心知肚明的,慕颜就扯着容赋问她,可和侄少爷睡过了么?和男人睡觉是个什么滋味啊? 这话,大抵还是好奇的居多,容赋就红着脸儿去撕她的嘴,你个小骚蹄子,想知道男人什么滋味,等少爷回来了,夜里偷偷爬少爷的床就是了。 这话就杵着慕颜的痛脚了,忍不住就垂丧着脸儿,我哪儿有那个命哩!你瞧小倩姐姐,那真是倾城倾国的容貌,少爷不也守礼得很,你一直在前院不知道,我跟在少爷身边伺候虽然日子不长,却能看出来,少爷在这上头,还没开窍哩!再说,像我这样肥肥的,没听单大头叫我慕饭团子么,少爷哪里肯正眼看我。 像是这种丫鬟想着攀高枝,这在大明倒不稀奇的,不想当将军的小兵不是好兵,不想当姨奶奶的丫鬟也不是好丫鬟,有想法才有干劲,累死累活在主子跟前服侍,不就是谋个出身么,倒也没什么好唾弃的,实实是正常不过,何况慕颜长相倒也不算丑,毕竟也是人牙子精心调教出来给大户人家当丫鬟的,到了郑府以后,一张小脸蛋养的圆嘟嘟的似个红苹果,让人瞧着就想去啃一口,虽不是什么大美人,却也是有小家碧玉感觉的小美人儿。 只是这东西要看和谁比,和小倩一比,她就全无自信心了,故此就颓唐的很,容赋听了,就上了心,两人一则同乡,二来一起被卖到郑府,这份交情总有的,故此晚上就偷偷地问陈继儒。 就像是慕颜所问的那般,陈继儒果然是让她做了通房丫头,这就等于是姨奶奶预备役了,几乎跑不掉的,想想也正常,再大名士,他也是有生理需要的,不过从通房到姨奶奶那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一般都要熬上几年,这和当官的论资排辈一样,不是说抬举你就抬举你的,若是一个普通丫鬟陪主子睡一觉就成了姨奶奶,岂不是要大乱了,故此依然要一步一步熬资历熬上来。 即便是乖官的姐姐郑氏,那也是选秀女进宫从宫女做起,入了皇帝的眼,成为最低等级的淑女,进而封嫔,然后整天在陈太后跟前服侍,万历寻了由头,恳请太后抬举,这才成了德妃,这里头还占着一个极大的便宜,陈太后要借抬举郑氏来告诉天下,两宫太后,我才是老大,这才超额抬举了郑氏成德妃,不然按照惯例,那可有得慢慢熬了。 但容赋已经很满足了,陈少爷年纪不算大,精力也充沛,而且还是享誉整个大明的大名士,这对于她来讲,无疑是小老鼠一跤跌进了米缸里头,简直幸福的要死。 不过对于容赋的问题,陈继儒也是没辙,凤璋么,别看他写个香艳体说什么[不负如来不负卿],可毛还没长了,哪里能指望他懂这上头的事情,不过,容赋却是第一次对他张口,这个面子总要照顾到的,因此,沉吟了下,干脆就说,要不,老爷我厚着脸皮去问郑叔父把慕颜讨到身边来就是了,想必叔父这个面子会给的。 他肯说这话,已经算格外的宠爱了,毕竟这***的,刚开始的时候总是恋奸情热,容赋也不过十五岁,正是最美好的年纪,她和慕颜那是一个级别的小美女,又占着青春无敌,身子略有些肥肥的,抱起来肉肉的极为有感觉,这个是古代文人士大夫最喜欢的类型,至于瘦的跟柴禾妞一般,那倒不入明朝文人的法眼了,嫌磕碜,压在身子下面都会把耻骨硌得生疼。故此陈继儒极喜欢把容赋蜷起来抱成一团再压在上头,真个是湿滑柔嫩,极得趣儿。 故此他才说出这番话来,可这话一说,容赋未免又不高兴了,有位哲人说世上或许有女人不吃饭,但不吃醋的女人绝对没有。容赋帮慕颜说话绝不是为了要把慕颜弄到身边来和自己争宠的,但是,她这样被人牙子调教过的丫鬟,深知这时候不能表现出吃醋的模样,那样会叫主子不喜欢,故此,故意发嗲摇着他的胳膊,慕颜一直在少爷跟前伺候的,哪里肯过来,奴奴开口,也是想叫老爷给想个法子让她入少爷的眼。 陈继儒被纠缠的挠头,哎呀!这个可没办法,但架不住容赋一摇二晃的发嗲,好老爷,你就帮奴奴想个办法嘛! 这时候虽然是二月了,这些年天气古怪,江南亦冬天结冰飘雪,据说北直隶那边天寒地冻,甚至有人冻死在家里头,故此郑家的地龙依然烧的火热,房间里头只穿着单裳。 容赋这小丫头学小倩梳着个双螺垂黛的发髻,脸面上还很是稚嫩,蜡烛灯火下甚至能看出脸颊上细细的绒毛来,身上却是穿着薄薄一层蜀锦的短衫衾裤,滑滑的丝绸把胸臀勾勒出清晰的痕迹,惹得陈继儒食指大动,心说这小丫头倒真是个妖精,明明长着一张娃娃脸,偏生身上丰腴得很,一摸处处都是肉。 动了这个心思,顿时就克制不住了,他笑着就附耳过去对容赋说了一番,末了就道,你若肯,老爷我再给你出个主意。 听了陈继儒的话,容赋脸上顿时大红起来,扭扭捏捏了一番,终究还是依照陈继儒所说,脱了下面衾裤,就爬到炕上去,背朝外蹲在炕边,忍不住,就感觉娇躯悸透,这个姿势太羞人了,跟母狗一般蹲着露出牝来……一想到这个,浑身倏尔酥坏,差一点跌下炕去。 瞧着小美人儿摆出这羞人的姿势,陈继儒那骨子里头的文人骚情发作,顿时就到她身后,扶着她丰腴的臀,慢慢拔剑入鞘,两人同时牙齿缝内嘶嘶抽着凉气。 站在炕边搂着她腰,陈继儒拿眼观其出入之景,忍不住就在她耳边说,小心肝,这般可好。容赋捂着脸,从指缝里头微微瞧了一些,只觉得热浪盈身,仿佛要烧起来一般,嘤嘤宁宁发出细若箫管般的***,她身后陈继儒愈发得趣,腰肢使劲儿筛个不停,没七八十下,容赋死死咬着手指头,老爷老爷,快……停下,奴奴……要尿了……正说着,娇躯一下就绷了起来,蹲在炕边上一阵儿颤,打摆子一般,把陈继儒挤得下面一酥,忍不住也心肝肉肉说了许多妙语来。 云停雨住,两人清理妥当,陈继儒那是纯文人的身子,一次已经是极限,不过想到容赋求饶的模样,却也得意,两人说了些体己话儿,这才说到,凤璋如今不过十四岁,若要熬到他开窍,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估计运气好才能熬个通房的命了,倒是玄宰身边还缺人使唤,上次叔父还有意把慕颜拨给玄宰,但碍着玄宰家里头有妻小,这话不好说出口,若是我来开口,倒是十有***能成的。 容赋晓得这是说的董其昌董少爷了,忍不住就嫌人家年纪大,倒是把陈继儒弄得又气又笑,好不晓事的丫头,玄宰兄那可是南直隶乡试亚元,日后未必不能作上一任阁老,到玄宰兄身边,只要好生服侍,这诰命夫人不好说,极富且贵却是跑不掉的,你却还嫌人老? 容赋赶紧捧着他胳膊说,奴奴是因为在老爷身边,故此瞧不得旁人。这个就是两人之间的密语了,容赋虽然身份底下,但的确是会伺候人的,像是方才那般姿势,即便是到勾栏里头,卖笑的姐儿也未必肯摆出那个姿态来,故此陈继儒看的极紧。男人内心深处都希望女人上了床比卖笑的姐儿还放荡,而且越是饱读诗书的大明文人越是有如此想法,当然这个床仅限于自己的。 富贵人家,男男***这些事情是不消说的,无论如何也避免不了,郑连城是觉着,儿子身边有小倩服侍却也足够了,太多了未免不妥,沉迷女色就妨碍学业,这才想把慕颜拨给董其昌使唤,这两个小丫鬟买来的时候就是清白身子,相貌也可喜,做个通房也错。 但,谁也没想到,慕颜却是铁了心要留在少爷身边伺候,陈继儒给郑连城提了一嘴,郑连城大喜,当时就把慕颜叫过来问,可愿意到董少爷身边服侍,结果慕颜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死活不愿意,差点儿连生是少爷的人死是少爷的鬼都说出来了,若不是郑连城知道儿子年纪小,怕就会以为两人是不是已经成就好事,倒是陈继儒,未免有些讪讪然,他本来也是好心,这下却是成了撬自家兄弟的墙角了,这叫个什么事儿。幸亏这事儿还没跟董其昌说,不然岂不是更加尴尬了。 实际上,郑老爹也是有想法的,这董其昌陈继儒两大名士如今和郑家也算是通家之好了,若是连通房都是我郑家送的,日后升格姨奶奶,总要念着我郑家的好儿。 他这是典型的小市民想法,却不知道,很快他就要成为全天下侧目的大人物,而他儿子也将彻底和科举绝缘。 按下这小丫鬟的故事不表,却说南京守备太监登了郑家的门,携着郑连城的手把话儿说了出来,郑连城一下惊喜过头,咕咚一声,仰面就倒。 这一倒下去,当时就把郑家给惊得魂飞魄散,连牧九公都吓着了,要是国丈有个什么好歹,那自己岂不是罪人了?到时候皇上和德妃……他忍不住就打了一个寒噤,太监本身就腿软,自己被自己一吓,却是噗咚一声就跪倒在地上,哎呦!国丈,您老人家可别吓唬奴婢啊! 他这个倒不是想跪,实实是被吓着了,腿软。 漫天神佛过路的神仙呐!保佑国丈赶紧醒过来,咱家日后肯定重塑金身…… 他连给什么神仙菩萨重塑金身都没念叨清楚,这个就叫做牙疼咒或者牙疼誓,总归是不灵的。 在郑连城身边最近的,却是他的妻妹艾梅娘,一看姐夫倒地,一时间也不知道是鬼神附体还是怎么的,顿时蹲***子使劲儿先把手指头塞到他口中,就怕他咬着舌头,万一把舌头咬断了。 郑连城这一痰迷心窍,只见小腹上下起复,却呼吸不过来,脸皮涨紫,眼珠子翻白,牙齿咬得紧紧的,疼得艾梅娘满头大汗,家里头乱作一团,董其昌倒是大喊莫慌莫慌,但这时候就看出底蕴来了,都是新买来的家人,不像是那种大户人家的家生子,自小就培养着熟悉自己的位置,而这些新买来的家人到底时日太短,却是慌了手脚不知道该做什么,至于七仙女,像是若依若常,吓得大哭起来,真真是乱作一团。 要命的是,除却郑连城,这家里头最顶梁柱的单赤霞不在,他往宁波城内王珏家去了,请姨老爷到郑府吃饭顺便小住几日。 这时候,只见艾梅娘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神勇,伸出柔荑来,对着姐夫噼里啪啦就扇了几个大嘴巴子,郑连城鼻腔里头噗一下出了一口气,喉头咕咕咕一阵儿响,嘴巴是张开了,却依然是没法呼吸。 一时间,艾梅娘也顾不得,顿时俯下螓首,嘴对着嘴,伸出丁香舌,先在姐夫口中一阵儿搅,然后使劲儿一吸,终于把一口堵在郑连城嗓子眼的浓痰给吸了出来,郑连城大呼了一声,这才悠悠醒来,眼神中清明,“我这是怎么了?” 不远处陈继儒以手抚额,长长吐了一口气,顺手擦了擦额头的汗,这短短一瞬,乱作一团,简直是要了人的老命,偏生什么忙都帮不上,旁边董其昌一屁股坐到花厅内的一把椅子上,也是吓出了一头的冷汗。 两人同时抬了抬目,互相对视了一眼,这……郑叔父就正了国丈了?凤璋成国舅了? 艾梅娘捂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慢慢站了起来,怔怔发呆。牧九公大喜,却是伸手赶紧把郑连城给拽了起来,“哎呦喂!国丈,您可是吓死咱家了。” 不得不说,人和人的关系很奇怪,按道理来说,牧九公瞧见了郑连城的丑态,互相要有芥蒂的,偏生这一拽一扶之间,一个就想,这南京守备太监却是性情中人,另一个就想,国丈这般倒也是人之常情,不像是那些亲贵,瞧不起人,看来却是可以结为奥援。 两人一下子居然就看对了眼儿,互相搀扶着起来,郑连城苦笑了下,就说,小门小户,倒是让牧公公见笑了。牧九公哪里敢答应,就略弯着腰嘿然笑道,此话怎讲,惊喜过度这乃是人之常情,证明国丈和德妃娘娘父女情深,若是不动声色,咱倒是要瞧不起国丈了,神仙一般,没有人味儿。 把话说开了,郑连城一时间顾不得妻妹艾梅娘,携着牧九公的手,两人宛如多年老友一般,倒是董其昌凑过去,低声对艾梅娘说道,艾夫人,您这手,还是先回房间去上些药罢! 艾梅娘瞧着姐夫和南京守备太监携手,抿了抿唇,一言不发就默默退了出去,郑连城眼角余光瞧见,也不知道该不该叫妻妹一声,旁边牧九公自来熟,哈哈大笑着说:“国丈,咱可是带着两个跟班就这么跑来了,肚子里头还空着呢!” 郑连城听了,赶紧叫下面人整治席面,又携着牧九公,两人分宾主坐下,让董其昌和陈继儒作陪,就给牧九公介绍,这是华亭董其昌、陈继儒,和犬子交好,蒙他们瞧得起,叫我一声叔父,如今正在我这儿读书,准备来年大考的时候和犬子一道…… 他说着,就有些苦笑了,乖官这下岂不是成国舅了,哎!女儿啊!你要是等乖官考上进士再做德妃多好。 牧九公眼神一亮,嗯?这两人咱家也听说过,说是江南首屈一指的大才子,这么说来,这两个是在国舅爷没发达的时候就和国舅爷交好的了?如此一来,这进士还不是手拿把攥的,日后保不齐就要被大用的!倒是国舅爷,听说很是有些才名,可惜了。 这双方寒暄的话就不细表,郑家的厨娘很快就整治了一桌席面出来,牧九公见多识广,略一尝,就知道这是温火宴,所谓温火宴,就是宫里头贵人们肚子饿了要吃,御膳房来不及弄,为了预备着,菜就时时刻刻在灶上热着,温火宴多用一些烂炖的菜肴,以汤为主。 牧九公吃出温火宴的味道,忍不住一怔,这温火宴也就是皇宫大内或者藩王府邸才有,难不成,方才国丈是装出来的?其实早就知道了? 如果真是那般,这心思可就重了,不过,看方才那般情形,不像是装的啊!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了,从去年开始,德妃娘娘就偷偷关照娘家了。 皇家贵戚也分很多种,有些皇戚,虽然占着名分,但占不到皇家的什么便宜,反倒因为皇戚的身份缩手缩脚,还不如一般的人家,而另外一种,则是宫里头格外体贴娘家,故此娘家在外头飞扬跋扈,显赫一时。 作为南京守备太监的牧九公,自然是希望国丈是后一种,若是前面一种,他巴结了有何意义呢! 这么一来,他就庆幸了,果然自己这一趟是来对了,看来德妃娘娘是格外看重娘家人的,日后把国丈引为奥援却是可行的。 想到这个,他就格外的客气起来。 而到了下午些,单赤霞把王珏请到了家中,王珏本来还有些不情不愿的,老婆女儿老是住在郑家,换谁都不舒服,但是,当他听到自己的连襟成了当朝国丈,宛如晴天打了一个霹雳。 单赤霞乃是英雄豪杰,得知这事儿,虽惊喜,却好歹能端着架子,而王珏听到连襟成了国丈,先是一阵儿嫉妒,这嫉妒之火差一点把他给烧着了,可随即,却是热络的功名心就起来了,尤其是南京守备太监牧九公很是温和问了他几句话,郑连城给老太监介绍了一番以后。 这一把火在胸肺里头熊熊燃烧着,恍恍惚惚,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下午干了些什么,等到晚间,蒙国丈格外照顾,让他在次席陪坐,和南京守备太监一桌儿喝酒吃饭…… 这次吃喝没多长时间,牧九公就告辞了,太监和国戚结交本就犯忌讳,他位高权重倒也不惧,但如若在国丈家过夜,那就太明显了,说不过去,郑连城挽留了几句,旁边陈继儒就附耳过去提醒,郑连城这才恍然大悟,赶紧让家中的马夫王虎备了马车,送牧九公和两个跟班。 这王珏回到房内,这间还是郑连城特意安排给妻妹艾梅娘的,晚间的时候艾梅娘声称身子不舒服,就没出现,王珏进了屋子,瞧见妻子背朝外躺在炕上,房间内暖暖地烧着地龙,艾梅娘只是一身衾衣衾裤,侧着身子凹凸有致起伏不定。 王珏却是没注意妻子的曼妙身姿,只是回想着和南京守备太监手拉手说话的时候,忍不住咀嚼,愈发觉得滋味难挡。他家老头子一辈子不过一个小京官,何曾跟这种大人物打过交道,南京守备太监啊!这可是连徐国公都要陪笑脸的人物。 艾梅娘在王珏进屋的时候就惊醒了,她手上疼的厉害,在屋子里头躺着躺着就咪着了,听见动静后转身,瞧见丈夫,一时间,脸上红晕不已。 她心中有鬼,而王珏却是权势迷住了心窍,两人默默不语。 半晌,艾梅娘起身给王珏脱了外头衣裳,柔声就问:“可还吃饱了么,我房里头倒有些杏仁饼子,拿一些与你吃可好么!若口渴,我煮些茶来。” 听着妻子这些话,王珏脸上阴晴不定,就没开口。艾梅娘看丈夫不吱声,就自顾去拿了一盒杏仁酥来,这是上次乖官在城里头买了孝敬姨母的,然后又在外头套房煮了茶,等茶煮好了,就拎着茶瓯拿了一个茶盏往房里头走来。 看着妻子窈窕走来,王珏心中天人交战,脸上肌肉抽搐不已。 郑连城如今成了国丈,我素来和他不合,想让他帮我谋个出身,怕是不能,但他素来敬重梅娘,若是梅娘肯,我谋个举人,再按照大挑的例子外放,做个一任知县那是轻而易举的,说不准,还能混个知府什么的…… 权势终究占据了上风,他噗通一下,就跪在了艾梅娘跟前,“娘子,这次你可要帮帮我啊!” 他就把话给说了出来,艾梅娘一听,脸色大变,手上的茶瓯乓当一声,就摔碎在了地上。 本月最后一天,别攥月票了 本月最后一天,别攥月票了 有的就扔出来罢!青春要挥霍,过期不候,***也是如此啊! 顺便说下,下个月要推荐票,上周推日更一万啊!每天默默码字太没趣儿了。 158章 女人心中有支鬼 15八章女人心中有支鬼 天主教说世人有罪,佛家说人有业报,俗话说,就是你心里头有鬼。 艾梅娘心中是有鬼的,当年她姐姐嫁给郑连城,那时候的老郑还是小郑,真是俊俏的小官,知情识趣,家中也还算得不缺吃喝,逢年过节也能给妻子张罗两身蜀锦裙子,加上少年夫妻,初尝男女之事,这感情是好的。那时候艾梅娘尚未嫁人,每每去姐夫家玩耍,市井百姓,也没那么多忌讳,常常就在姐夫家留宿,那老郑和妻子正是如鱼得水的时光,家中正好又没有父母高堂,哪里按捺得住,日里头趁着妻妹午睡也要和妻子亲热一番,这原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将将好却被妻妹瞧见过一次。 那时节,艾梅娘也十二岁了,换在扶桑说不准都嫁人了,女孩儿早熟,这上头隐约也懂些,瞧见姐姐和姐夫亲热,明知道不对,偏偏在窗户外头看了半个时辰,真是体酥腿软,步子也迈不动,裙裆里头湿漉漉一大片,脸上嫣红如血一般,从那以后,就不常去姐夫家玩耍了,只是午夜梦回,未免折腾的不行,其中女孩儿说不出口的羞事,此处略去不表。 这一直要到她嫁给了王珏,这才略有好转,小女孩心性,未免也得意,我嫁的是个秀才,姐姐比我,却是还不如,后来又有些纳闷,怎的相公须臾间就完事,却不像姐夫那般把姐姐折腾的死去活来的? 青春期的经历对人生成长极为关键,她偷瞧过姐夫姐姐房事,从此羞涩的紧,加上王珏在这上头也无甚大本事,王家好歹也是官宦人家,时间长了,却是愣生生把市井出身的梅娘养出了大家派头,当真有一番雍容气度。 这么多年过去,尤其后来公公离任王家搬回了宁波老家,而王珏为了生儿子又娶了两房妾,本就是个不济事的,加上两个女人分薄,更是云懒雨稀,地里头荒的要长草,好在她多年官宦人家正头娘子,也养出些气度来,也将将能栓住心猿意马。 佛家说心魔难去,按道理来说,瞧见姐夫姐姐亲热而冒出来的鬼应该随着时间消失的,却不想,这时候郑家南下到了宁波,艾梅娘见到姐夫,骇然发现,心里头那支鬼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越养越大…… 这,就是去年郑家刚到宁波那会子,艾梅娘为何总是有些怪异的缘由所在了。 但是我们不得不说,所谓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总的来说,艾梅娘虽然心中有鬼,却也是苦苦克制,并没有做出什么勾当来,而老郑却是个痴情的,对亡妻念念不忘,或许看见妻妹面目颇似亡妻,有时候未免怔怔,但若说他整天想着爬上小姨子的床,这个却是没有的。 让小姨子就这么住在郑家,未尝也不是睹小姨子思老婆,可小姨子有家有室却天天在姐夫家这么常住着,总归是不妥,这才是别人私底下嚼舌头的缘故所在。 因此王珏这么一跪求,将将是把艾梅娘心中那支鬼血淋淋地撕扯了出来,顿时脸色大变,惨白无人色,手上一慌,乓当一声,就把茶瓯失手打碎在地上。 王珏脸上被溅得数滴,烫得辣辣的生疼,一时间却是顾不得,他深知娘子性子外柔内刚,若不乘热打铁哀求娘子答应,这事儿怕是要遭,说不准娘子恼羞成怒,带着女儿们一起回家,那,可就是鸡飞蛋打了。 七仙女住在郑家王珏虽然生气却也没真的闹腾起来,缘何?七个赔钱货啊!卖房卖地也凑不出七个女儿的嫁妆啊!而此时风俗,嫁女儿若没反嫁妆,会被人耻笑,他王家又是官宦家庭,虽然身为京官的父亲去世,家里败落了,如今王珏不过一秀才,可架子还在,这嫁女儿就得按照官宦人家的规矩出嫁妆,不说十箱十抬,你八箱八抬总要的罢!市井嫁女儿还讲究个四箱四抬,实在困顿的不行的人家,那才会两箱两抬。 这些东西实际上就是女儿的私房体己,明俗,若是女方被休了,或者老公死了,是可以把自己原本的嫁妆带走的,断无净身出户的道理,就像是《金瓶梅》里头孟玉楼再嫁西门大官人,呼呼啦啦带着二十余担的嫁妆嫁到西门家为第三房小妾,换后世的词儿来说,那真是富婆款姐儿。 因此,王珏虽然恼火,但是郑家等于替他养女儿啊!有心把娘子叫回来罢!总没有把娘接回来孩子扔那儿的道理,加上他家里头还有两房妾在,又不是鳏寡,总有热腾饭吃,有人伺候,有人暖床,故此把火气憋下去了。 而老郑大大方方花着儿子挣来的钱,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大明虽然开放,但终究是一个宗法社会,这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还是要讲的,说白了,乖官挣来的钱,那就是老郑的,就这么简单,后世人再怎么不理解,大明就是这个样子的。 故而王珏虽恼火却也接受这样,但如今一切都变了,郑连城居然成了当朝国丈了,他王珏难道不该占些便宜么。 娘子反正在郑家住着,做那事,又不少一块肉的,到时候他王珏做县尊,做府台,有权有势了,什么样儿的美貌小娘子没有?只要他王大老爷招招手,那些美貌小娘子还不是趋之若鹜么。 忍得一时才能享受一世,王珏是打定了主意要出卖娘子换取荣华富贵了。 “娘子,瞧在这么多年的情份上,你就救我一救罢!”王珏跪在地上抱着艾梅娘的腿,宛如溺水之人抱着稻草。 艾梅娘又羞又气又恼又恨,嘴唇颤抖着,一张嘴,声音都嘶哑了,“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方才王珏开口的时候,终究还顾着些脸面,到底他也是个秀才,可人一旦无底线,这脸面自然也顾不着了,如今话都说出来了,那还怕什么,故此,他赶紧谄笑着道:“娘子,为夫是说,你委屈一下,陪那郑连城睡,再替为夫说些好话,今年乡试快开始了,他如今是堂堂国丈,只要一开口,为夫一个举人是跑不掉的,到时候再寻个大挑的机会放出去为官……娘子,这有何不可,我和他又是连襟,娘子这块土,谁来松不是一样,又不少一块肉的……娘子哇!为了王家,你就答应为夫罢!想必父亲在九泉之下看到王家兴旺发达也是要高兴的。” 文人一旦无耻起来,那真是无耻到极点,王珏官迷心窍,居然堂而皇之就把这话说了。 艾梅娘脸上一块青一块白一块紫,身子摇晃了一下,差一点跌倒。 女人么,总归是感性的,心里头有些念头,只要没做出出格的事情来,这在大明,那就是竖大拇指的良家妇女了,可如今王珏居然哀求她去做那事。 一来,她心中有鬼,有一种秘密被戳穿的慌张,二来,未免也对丈夫如此无耻心里头发凉,跟姐夫一比,丈夫简直不堪入目。 老郑不管他有什么毛病,妻子故去一直未娶,这在大明女人的眼中那就是好男人,而他得了肺病后怕传染给儿子,自己把自己困顿在小木楼方丈之内,数年不见天日,这就是好父亲,至于花钱大手大脚,跟这两个优点一比,那真就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缺点了,而王珏平日里头秀才派头十足,可关键时候卖妻求荣,孰优孰劣,却是一目了然。 原来自己终究还是比不上姐姐。艾梅娘心中悲凉,眼眶中顿时就渗出泪水来,顺着玉腮滚滚留下,一时间,心若死灰。 “娘子,你就答应为夫罢!就当是,就当是为了女儿们,为夫倒是外放为官,才能谋些银子回来,女儿们嫁出去也才有面子,做一个秀才的女儿嫁出去和做一个县老爷的女儿嫁出去,不可同日而语啊!娘子,娘子……”王珏紧紧抱住艾梅娘的腿哀求,话题也转到了七个女儿身上,不得不说这厮倒是颇为了解自己妻子,晓得她平日最是喜欢孩子,故此就把女儿们拿来做筹码。 答应他罢!姐夫也着实可怜,就当是自己替姐姐安慰姐夫,想必姐姐在天之灵也要欣慰。 不行,这未免太不要脸,若宣扬出去,死了也要被人骂,何况,乖官怎么办,女儿们怎么办。 她心里头天人交战,尤其是养了十数年的那支大鬼,跳出来张牙舞爪,在房间内灯火下,烛光摇曳中,她娇靥未免阴晴不定。 看她脸色,王珏暗喜,知道有门儿,无非就是怕丑,顿时就蛊惑人心火上浇油,“只要娘子不丢下为夫,自在这府上长住,下人恩拢起来,得了娘子的恩德,下人谁个敢说,至于国丈,定然肯的,娘子和蓉娘姐姐相貌有七分像,只要娘子夜里头摸***去,定然成事,到时候,只求娘子记得我的苦楚,记得在国丈跟前说些好话,日后若是见了德妃娘娘,若念着今日,提拔一把……” 他说着,就抬头直直看着艾梅娘,话我都说了,丑我也遮了,就看你了。 王珏的意思就是,你们只管关起门来快活,对下人多赏些钱,谁个敢乱嚼舌头,即便是姨侄和女儿们,你依然是姨母和母亲,那又有什么打紧的,绿帽子我都戴起来了,花花轿子我都给你们抬起来了,你们难道还不上轿? 听丈夫说出这么一番话来,艾梅娘一时间忍不住,抬手就给了他一个耳光,然后,抹了抹脸上的泪,理直气壮地说道:“王子玉,这一巴掌,你可冤么?” 被妻子扇了一巴掌,他不忧反喜,捂着脸颊连声道:“不冤,不冤,这一巴掌娘子打的好,打的好……” 看他那丑态,艾梅娘忍不住犯恶心,自己居然跟这样的人过了十数年,就伸手指着门道:“出去,自己寻客房去住了,从今而后,再不准进我的门半步。” 王珏点头哈腰,脸上全是谄笑,“娘子有命,学生全都照办,只求娘子发达快活了,莫忘记了你我十数年夫妻情份……” “出去。”艾梅娘娇斥了一声,王珏顿时连滚带爬,抱头而去。 看王珏抱头鼠窜而去,艾梅娘过去掩上门,身子一软,斜斜靠在门上,倚着门就慢慢滑了下去,这美妇人,忍不住就抱着膝盖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从这日开始,梅娘就堂而皇之张罗郑府上上下下,俨然主妇,郑家下人却也不诧异,像是姨奶奶这般,日后未必不能封个诰命夫人,这可是德妃娘娘的嫡亲姨母,别的不说,光瞧姨老爷以前对自家老爷的模样,再看如今的嘴脸,果然是人不求富贵,富贵逼人来。倒是两位侄少爷,似乎颇有忸怩。 自从得知郑叔父成鹅卵国丈,乖官成了国舅,董其昌和陈继儒就犯愁了,两人都是名士,名士么,要的就是一个名,就怕别人说他们攀援权贵,还是郑连城有孟尝之风,也的确把两人放在心里头,率先就寻两人过来说话,他话也直接,以前我郑家不过普通人家,蒙你们不弃叫我一声郑叔父,如今我郑连城成了国丈了,难不成,就不是郑叔父了?天下没这个道理。 老郑在这个年代那也是见过大世面的,见过戚少保,见过土蛮汗,在这个人一辈子未必能走出家乡百里地的时代,那的确是属于见过世面的人物了,他这话顿时就让两人心里头一暖,接着,郑连城更是说道,你们和乖官交好,我也不瞒你们,两位贤侄啊!你们说说,乖官日后可还能进学么? 两人互相瞧瞧,心说大明两百年天下,似乎没有国舅考进士的。郑连城就苦笑,我这女儿啊!这德妃娘娘当的可真是时候,早不当晚不当,她自己弟弟眼瞧着要自己发达了,她当上德妃娘娘了,这不是耽误了自己弟弟的前程么。 这话,也就郑连城好说,董其昌和陈继儒没法搭腔,幸好郑连城直接就说下面的话了,两位贤侄,我盼了一辈子就指着乖官中举人中进士,结果这路还被他姐姐给堵上了,你们若是觉得郑叔父这个人还可,就在家中住下来,日后中进士放榜,也好让我了这个心愿。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董其昌和陈继儒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当下两人就跪倒在地,郑重其事地行了大礼,这就是当一家人了,郑连城大喜,赶紧去拽他们起来,外头的家仆也凑趣,就上来恭喜老爷,恭喜侄少爷,来讨要赏钱,这其实到未必是为了赏钱,而是要有个由头来拍自家老爷和两位侄少爷的马屁,郑连城果然是个败家的主儿,哈哈笑着,每人就赏五两银子,旁边单赤霞忍不住眉头直跳,哎呀!连城花钱的手段真是无师自通。 其实这种行为,在后世那也是有说道的,后世统计表明,地球上所有中大奖的得主几乎都是在五年内把钱挥霍一空,据说没有幸免,郑连城得了肺病后自己把自己关在小木楼上数年不见天日,如今儿子发达了,女儿发达了,他挥霍一下,那也是人之常情。 就在青龙、明堂、金匮、天德、玉堂、司命六星君值日这天,朝廷的天使正式到了郑府,传了圣旨,这国丈如今就住在宁波桃花坞就正式在浙江官场上传播开了,民间几乎也是瞬间知晓,就在宁波码头数里地外,那百亩桃林中,就是当今国丈老爷所居。 这时候,就有传闻,说去年桃林秋日开花,果然是天降异兆,接着皇宫里头那位就升了德妃娘娘,看来国丈一家是得老天爷垂青的人家,接着又隐隐传闻,说当今皇后不受皇上待见,说不准,日后德妃娘娘要做皇后的,这个传闻沸沸扬扬,很快就闹得天下皆知。 而这国丈老爷府邸的门不好进,但是,七仙女之爹的门好进啊!一时间,宁波城内王珏王子玉家,当真是车水马龙络绎不绝,那些过去冷淡了王家的官宦人家,似乎忘记了以前,纷纷登门拜访,口中莫不是你我两家多年世交云云,光是拜仪就收了足足两千多两银子,把个王珏笑的胡子都快拽断了,两个小妾也高兴的见牙不见眼,巴不得艾梅娘不回来才好,她们两个在家里头正好跟老爷快活,至于女儿么,反正有国丈帮忙养着呢!短不了吃喝,想来比自己这个娘还幸福的。 而堂堂苏松巡抚登门,却是很低调,这南直隶应天巡抚登门,把个王珏惊的不轻,但是不得不说此人神经强悍,送老婆全不当回事,故此一惊之下居然就若无其事起来,心说我如今那也是皇上的姨丈了,那有什么好怕的。 不过,双方见面,寒暄一番后,吃茶的时候梁文儒说起每常听闻贵府七仙女,都说是大家闺秀妇德妇容妇功无一不佳,本官却是想替犬子提亲,和贵府结个亲家。 他这话一说,王珏虽然轻狂,却也不敢随便答应,要知道,如今七仙女在郑家养着呢!谁知道国丈爷怎么想的,当下就婉拒了一番,梁文儒倒也不急,笑着就说此乃人生大事,考虑一番也是应该的,两人寒暄了一番,梁文儒告辞的时候,就说了,这贵府千金号称仙女,怎好要仙女的嫁妆,本官预备了一些,子玉兄万万不要推辞。 他说着就走了,王珏就发呆,还有这等好事?这时候他家一个当年他老子小京官时候就跟着的老管家跑进来,打了鸡血一般劲头十足,一张老脸上红光满面,少爷,少爷啊!苏松巡抚留下四只箱子,老奴一看,都是雪白雪白的银子,足足一万两,一万两啊! 老头子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呜呜咽咽的,说,老爷想必死也瞑目了,少爷如今也有出息了。 王珏震惊当场,一万两,卧槽,怪不得都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一时间,当官做县尊做府台的心思更加炽烈起来。 按下这边不表,却说身在扶桑的乖官,把个五百多军卫汉子搞得一个个精神头十足,踏着鼓点迈动步子整整齐齐排成方阵行走的时候,把观礼的人都吓得连连后退,这人群中有个和尚就阿弥陀佛了一声,忍不住道,这简直是阿鼻地狱里头爬出来的恶鬼啊! 前文说过,扶桑习俗称鬼,那是武勇,譬如什么鬼十河、鬼小岛、鬼胜猛、鬼真壁、鬼义重、鬼石曼子,这些都是夸耀武勇的绰号,故此这和尚一说,周围那些商人们顿时连连点头,觉得这和尚说的实在是有道理,忍不住就都庆幸,幸好咱们都老老实实缴税了。 乖官逢五抽一的商税在这个时代大多数人来看,当真有开历史倒车的意思,只是他的铁甲船飘在海上,立花道雪又不遗余力帮他,上下一心,加上九州岛这时候是扶桑对外的跳板,不管是对南蛮的生意,对大明的生意,还是对朝鲜的生意,你必须得从九州岛过,这就是乖官为何要经略九州岛的缘故,九州是扶桑的咽喉,而五岛列岛又是九州的咽喉,卡住五岛列岛,就是掐住了这些商人的命脉,除非他们不想再做生意,不然就得老老实实给钱。 这时候,在临时搭起来的高台上,立花家忍军首领文刀右兵卫菊人就凑到乖官旁边,低声道:“主公,请看下面那和尚。”乖官知道他不会无的放矢,顺着他手指所指的方向看去,瞧见一个三十多岁模样的和尚,云游僧一般戴斗笠,这和尚似乎自恃身份,穿着极为华贵的袈裟,腰间插着这扇,叫乖官看了未免有些不伦不类的感觉。 他忍不住皱眉,右兵卫菊人赶紧低声说道:“主公,此人是安国寺惠琼,乃是毛利家臣,去年羽柴筑前守水淹备中高松城,就是此人和羽柴筑前守谈判,让城主清水宗治剖腹,毛利和羽柴结盟,羽柴筑前守这才腾出手来返回京畿征讨了明智日向守……” 乖官忍不住就冷笑,这个死和尚,当下就吩咐左右,去把那和尚带上来。 159章 红与白 159章红与白 扶桑的和尚是个极其奇怪的团体,能在男主人不在的时候出入女眷房间不忌,这个未免就叫人遐想连篇了,而大明俗语说,秀才口骂遍四方,和尚口吃遍四方,扶桑的和尚更讨厌,不但吃,还拿。 乖官迄今深深记得,玩《天道》,好不容易抓了几个敌对的武将,指着要两个赎金过日子,结果跑来一个和尚,说了一通话,一个永乐通宝不给,就扬长把俘虏带走了,把他恨得差一点儿摔鼠标,故此他对这个时代的和尚是极为没有好感的,哪怕这个时代的和尚大多都是饱学之士。 没一忽儿,手下人就把那和尚给带了上来,那和尚嘴角噙着冷笑,似乎极为不屑,更是不怕他动粗,这就是这个时代和尚们的优越感,总觉得别人的智商要比光头们低上那么一点儿,尤其是禅宗祖师们往往都说,成佛作祖那是大根器才能做的事情,普通帝王将相所不能也。这更是让和尚们的尾巴翘上了天去,这种情况不单单只在扶桑,大明亦是如此。 所以这和尚根本不怕,用那市井闲汉的口吻就是,难不成你还能啃了我的卵去。 这世上异类不多,像是织田信长那种一把火把高野山烧掉结果被和尚们称为第六天魔王的家伙,到底只是个别现象,说个难听的,五百年才出了这么个胆大妄为的,扶桑大多数领主面对和尚,总要和蔼客气的。 他却没想到,乖官根本不搭理他,只是让人把他带上来,就扔那儿不管了,只顾着看自己手下一阵阵的乐呵,这可是他白手起家从无到有第一支力量,并不依靠国舅爷的权势,全凭他本身的本事,这就像是男人的初恋,男人的第一辆车,后面或许会有更好的,但是,这第一次终究会在心中占着极大的位置。 他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的五百多身着鲜亮盔甲的小旗,忍不住心情激荡,要知道这五百多人可都是宁波八卫的蹩脚货色,在宁波八卫混不出名堂的,这才肯跟他到扶桑来。当然话说回来了,这时候的情况是越蹩脚的货色越像是真正的军人,至于那些眼眉通挑的,被周围环境打磨得鹅卵石一般,没棱没角,这才能在八卫混下去,那些人畏畏缩缩,身上一股子奴才气。 这些人,就是乖官称霸九州的基石,日后,想必也会有人为他们树碑立传,至于会不会被泼油漆,这个乖官倒是不敢保证。 鲜亮的胖袄,耀眼的山文字甲,盔顶如血般的红缨,五百人按着腰刀,排成方阵整齐地走到了高台前,随着鼓点一停,[哗]一声,整齐划一地齐齐跺脚,乖官看得目眩神离,这不同于看阅兵式,大明的军卫汉子跟后世仪仗兵也肯定有很大的距离,可是,这是属于他的力量,他郑国蕃的力量。 他想说些什么,可这时候,却发现心情激荡之下,他只有按着腰间村正的剑柄才能让自己不至于因为激动而颤抖,至于像是领导人一般微笑着挥手喊[同志们辛苦了],这个未免强人所难。 幸好,鼓点又是一阵响,解决了他的尴尬,这鼓点自有军中奥妙,几长几短代表什么意思,自有定式,五百军卫汉子在鼓点中哗哗哗原地踏步数下,齐齐一撩战袍,噌一声抽出腰刀,刀刃向上,双手捧着高举过头,大声喝道:“顶上茂才老爷,愿为茂才效死。” 声震长空,军威四溢,周围观礼的人忍不住齐齐退了数步,骇然不已,大明国的武士老爷们难道都是这般么? 这五百多人得了田地,还又每人分一个老婆,的确是死心塌地了,私底下就商量,小茂才要求咱们那天要摆出仪仗来,咱们宁波卫好歹也是用的当年戚少保练兵的法子,总要帮小茂才把这脸面撑起来才是。 这些军卫汉子们也有朴素的忠诚观念,他们肯定不知道[君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但他们知道,如今他们吃的是小茂才的粮,拿的是小茂才的饷,如今又给他们大操大办,每人挑一个漂亮的婆娘,既然如此,那自然要卖命的。 这些人私底下就在想,等那天,喊什么口号好呢!国舅爷万岁这个肯定是想也不会想的,国舅爷威武,这个却是军中老套路了,未必喜欢,这时候,还是曹老三出了主意,说,文人都喜欢说顶上,当年戚少保给张阁老递拜帖,拜帖上写的也是门下顶上恩主张阁老,茂才天纵奇才,未必喜欢国舅爷这个称呼,有些扶桑人私底下不也称呼咱们这位茂才老爷叫杀生茂才么,我瞧茂才还是喜欢茂才这个称呼。 当时就有人说,曹老三,你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别扭,不过,咱们当中就你学问大,那就按照你说的来好了。 故此,就有了今日这句话,这句话前面一句时髦,正是大明文人喜欢说的,后面一句话朴素,小茂才,你对咱们好,咱们这一百来斤,就卖给你了。 这时候的扶桑哪里有这种架势,他们打仗无非就是几个武士领着一堆拿着竹竿枪的农民呐喊着往前头冲,武勇或许有,却是没这种表面文章的,至于戚继光练兵那种站军姿站在豪雨里头整整半天动也不动,更是听都没听过,尤其是,五百多人穿着一样的铠甲服饰,那种视觉上的冲击力,完全就震惊了当场。 中央集权和封建领主毕竟是有区别的,中央集权的盛世,拳头捏起来特别大,很壮,很美,而封建领主们讲究自家的个性,一个十来人的小队长也敢标新立异穿的跟别人不一样,拉出去打仗就跟表演一般,而且领主只管问你收税,至于你在自己的地盘上干什么,他是不管的,你跳蓑衣舞也好,吃活人茶也罢,领主不会管你的,只要你每年记得给上面的老爷缴钱就行。 当这些人见到五百多人齐齐如一人的时候,这时候才明白,原来还有如此练兵的法子。 这时候,在立花山城的天守阁上,立花道雪和誾千代正在拿着千里镜观望,放下手上的单筒千里镜,立花道雪忍不住感叹,明国不亏是数千年传承的上国,据一些商人们说,如今大明国内的军卫已经颇不能战,却不想,还有这般森严的法度。 他就问身边的誾千代,若你碰到这样的军阵,如何攻击呢? 誾千代诧异,美目看着自家老爹,眼神中全是不解,立花道雪笑了笑,寿眉就微微颤抖着,道:“你这个夫君啊!年纪虽然小,心却比你想象的要大的多,日后的事情谁说的准呢!他如今铁甲船在海上游弋,往来的船只通通要缴税才可以经过,大明我虽未去过,但想来,商人总是一样的,当年武田信玄高举孙子兵法的四如战旗,可谓纵横睥睨,却因为得罪了商人,商人们联结起来,都不往甲斐去做生意,导致甲斐连盐巴都买不到,最后还是靠他的宿敌上杉谦信公送的盐巴才解了围……万一,大明国的商人们心一狠,联合起来,花钱买通朝廷,调遣这样的兵来打他,你如何应对?” “夫君如今是大明国舅啊!”誾千代到底还年轻,政治上头哪里能看得远看得清,跟立花道雪这种一辈子沉浮的老狐狸更是不能比,立花道雪就笑了,“当年武田信玄和信虎公可是父子啊!信玄公为何流放了自己的父亲呢?誾千代,你要记得,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一切亲情都是不可靠的,如果利益足够,大明的皇帝为什么不能调兵来打他呢!当然,我说的只是万一。” 誾千代美目一凝,然后缓缓说道:“再怎么整齐的军阵,他始终还是军阵,只要是人组成的军阵,就会被冲散。孙子兵法曰,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 这个回答算得中规中矩,不过立花道雪已经很满意,伸手过去握了她手轻轻拍了拍,就和悦地说:“誾千代,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宗茂他……前几日在平户死了,南蛮的医生说他是死于伤口化脓。” 听了这话,誾千代默默无语,对那个自小就成为她的夫婿的人,她是一点儿感情都没有的,两人势同水火,因此听了这话根本一丝儿反应都没有,立花道雪就叹了口气,道:“死了也好,总之,日后你就好好服侍你这个小夫君罢!” 这时候,下面一阵儿骚乱,却是五百多穿着白衣的新嫁娘出场了,扶桑女人嫁人以白为美,从头到脚都是白的,连脸蛋也是擦粉擦的惨白。 这个婚礼用后世的话说就是颇有些中西结合的味道,然后由乖官祭告了一番天地,最后以主婚人的身份受了众人礼拜,这就算是礼成了,倒也简单,但是军卫汉子们却极满意了,根本没什么好挑剔的。 日后,这五百多新嫁娘是不会回到乡下种田去的,她们将会生活在平户和博多,过城里人的生活,手底下两百石的土地自会有人打理,坐在家里头拿钱就行,这婚礼后,一夜间有多少小姑娘变成大嫂,就不一一细表,总之,阴阳交泰的前宁波八卫的军卫汉子们一下子就好像年轻了十岁,一个个精神头十足,走路都带着风,愈发下力气去操练那一千黑奴。 而乖官在后头几天,处理了一件事情,说起来也是叫人啼笑皆非。话说当初,闻人氏南下的时候,那两个膀大腰圆的健妇花大姐花二姐是跟在身边的,后来到了琉球,也一直跟在身边服侍的,后来乖官到了琉球,闻人氏侯小白被撂翻,这两人眼尖手快,居然趁夜藏到了宁波八卫的船上。 她们两个藏身的船后来到了扶桑,两人也不敢出来,就藏在底舱,八卫的铁甲船有水密隔舱,有压舱石,甚至有养猪场,她们就藏在压舱石的底舱,这是没人去的所在,居然被两人就藏牢了,只是吃的不好找,差一点把两个膀大腰圆的健妇饿成人干。 等这两人被发现的时候,已经从膀大腰圆的健妇饿成了风一吹就会跑的淑女,眼窝深深扣进去,腮帮子也陷了进去,简直是鬼一般。 下面人不敢隐瞒,就汇报给了乖官,乖官特意去瞧了,结果啼笑皆非,这不是段家的两个大脚健妇么,想当初,那也是扒过我的裤子的,其中一个后来在天津卫还想讹诈我的赏钱,不过,瞧两人饿的死去活来的,一百大几十斤的健妇居然饿成了模特身材,也算是轶事,怪不得看古书上和尚们绝食,有时候就个把月不吃东西,不饿死也算命大了。 他也没特意去难为两个下人,就让人把这两人送到闻人氏手上去,闻人氏开始服侍乖官的时候,还以为这两人都死于乖官之手了,这时候瞧见两人,大是惊喜,花大姐花二姐看见自家夫人,也是哭述不已,说到这一个多月来躲在八卫的铁甲船船舱底层,那真是暗无天日地狱一般的日子,想一想都要不寒而栗。 她姐妹两个也算是闻人氏身边的老人儿了,闻人氏自然要保她们两个,就对二人说了,如今这郑乖官业已成了当朝国舅爷,莫说是你们,我也要看他脸色行事。这话一说,这两人面无人色,当初她们可都是得罪过小茂才的,尤其是花二,在天津卫还想讹诈乖官的赏银。 闻人氏就安慰两人,说,日后你们就在我身边服侍着,小心伺候,想必他还不至于要故意为难你们。 两人这时候才发现,自家夫人居然穿戴起来三品诰命夫人的装扮,这两人的身份,说白了就是专门培养出来给大户人家当女保镖的,这时候大户人家的女保镖,未必要一窜能上房顶,关键是要有眼力劲儿,尤其是闻人氏告诉她们,段府被一把火烧成了白地,两人互相看看,心中骇然,感情夫人是被小国舅霸占了,当下赶紧跪下磕头,齐齐说,少奶奶放心,俺们都是嘴紧的,一句话都不会漏出去的。 闻人氏有些好笑,却又有些难过,如今还有什么漏不漏的,不就是那么一回事么。不过,想到乖官年轻的身体,一夜七次的折腾,未免却是娇靥薄晕,身子一酥,忍不住就觉得胯间湿了一片。 而乖官自然是不知道闻人氏一想到被折腾居然就软了身子,他把安国寺惠琼关了几日,这才把这和尚带到跟前来问话。 和尚一见他,忍不住怒目而视,还没说话就先被关了几天,这对他这个有名的僧人来说,还是大姑娘上轿子,头一回。 160章 金山银山 160章金山银山 这和尚瞧见郑国蕃的时候,他坐在大厅内上位,地上铺着精织的波斯毯,旁边有两个矮几,上头放着南蛮的蛋糕饼和葡萄酒,还有些他也瞧不出来的果子。而那位上国小老爷,则穿着一身儿宽松的锦缎袍子,舒袍缓袖、头挽玉冠,斜斜靠在一个跪坐在地上的黑色肌肤的女子怀中,那女子身上衣裳灿若云锦,亮的耀眼,上面的图案一格一格乍一看之下宛如蟒蛇蛇鳞,裸着双臂双足,手腕脚踝处都套着金环,头上则戴着高高的乌帽子,帽子上头却是一块一块的说不出名堂的宝石。 旁边又有个同样打扮的黑色女子,亦是身高腿长,裸着双臂双足,正小心翼翼拿着一把两头宽如鸭嘴的东西,把旁边矮几上头一盘冒着热气的东西夹了几个放到透明浅盏中,然后倾倒酒瓶,就倒了浅浅半盏嫣红如血的葡萄酒。 把安国寺惠琼带过来的是右兵卫菊人,乖官对这个建文皇帝时候流落扶桑的忍军首领倒是颇有些好感,原因无他,这厮能操一口北直隶官话,虽然随着数代定居扶桑,他说官话未免也别扭拗口,但比起让乖官自己操着扶桑话跟别人说话,这自然是有区别的,故此就要对他另眼相看。 “菊人兄。”乖官冲他招招手,就示意包伊曼递给他一杯葡萄酒,右兵卫菊人赶紧匍匐在地,连称不敢,像是他这样的忍军首领,说起来,似乎保护主公人身安全为主公打探消息,应该是主公最贴心的人,就好像大明的锦衣卫一般。可实际上,若说忍者,赫赫有名的服部半藏一辈子服侍德川家康可谓劳苦功高,若不是半藏说不准大乌龟家康早就挂掉了,但服部半藏直到临死,也不过就是八千石的俸禄,这和他作为德川家谱代家臣、德川十六将之一的身份一比,还亲自救过家康的命,真是屁也不是。 像是右兵卫菊人,他是懂大明话的,可钟离第一次见雷神老爹,老爹宁愿靠两个人互相写汉字,也不叫自己的忍军首领过来做翻译,这就可想而知忍者的地位之低下。 所以,乖官给他一杯酒,他真是诚惶诚恐,觉得自己是不是哪儿做错了?瞧他匍匐在地那样子,乖官忍不住就啼笑皆非,这就像是《春秋》里头所说[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中国入夷狄,则夷狄之],这位菊人兄若从血统上头来讲,按说应该是大明人的,世界血统基本都是讲父系血统,若论母系血统的话,譬如吐蕃,世代接受唐朝驸马都尉和西海郡王的封号,难道能说他们就是汉人么。 故此,从父系血统来说右兵卫菊人应该还算明人的,可实际上恐怕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扶桑人了。 “菊人兄,不必惊慌,咱们其实应该算是老乡的,你家祖辈那是顺天府京畿人士,我郑家往上追溯数代,也都是顺天府人士,咱们不就是老乡么。”这家伙能力有,背景没有,培养起来,日后就能用的得心应手,而像是跟小窦子一起过来的程瑞程百户,他敢用么?人家家里头世代锦衣卫,奉了德妃娘娘的命来保护你不假,可谁知道暗底下又有什么勾当呢!毕竟,这可是锦衣卫,乖官耳朵里头曾经磨出茧子的赫赫有名的组织。 所以他对那位程瑞程百户不大亲近,对右兵卫菊人却是诚心拉拢的。 右兵卫菊人闻言,抬头瞧着乖官冲自己微笑,这才又以额触地深施一礼,然后接过包伊曼手上的酒盏来,只瞧见酒盏碧澄如水,里头的酒却是嫣红如血,酒里头还有小指肚儿大小的冰鱼儿,他心里头激动,手也微微颤抖起来,冰鱼儿在酒盏里头就碰撞盏壁,发出叮叮当当的微微脆响。 乖官这才努嘴,示意给那和尚一杯,包伊曼听了小主人的话,微笑着从矮几上头端起一盏,单手在自己膝弯处一挽,微微站了起来,她身材丈量,放后世足有一米八还多,像是安国寺惠琼这种土鳖,顶多不过一米六十几,又是坐在地上,看着这么高的女子居高临下递过酒盏,脸上的神色就极为精彩。 用这两人在身边伺候,实在是乖官的恶趣味所在,这时候绝大多数人都是没贝荷瑞以及包伊曼高的,所以很是给人威压之感,乖官自然就是偷着乐了。 包伊曼身上的华丽云锦到了跟前愈发地耀眼,和尚甚至不大敢多看,这个时候就不得不承认上国老爷的风采非扶桑小国可比,在乖官示意下,也有些不服气,低头饮了一口酒,顿时觉得其凉震齿,激灵灵就打了一个冷战,低头看去,这才发现酒盏里头的是一尾一尾的冰鱼。 他忍不住就道:“难道这就是阁下的待客之道么?若是明国的大人个个都如阁下这般,小僧倒要说一句,明国不过尔尔。” 乖官坐在上首靠在贝荷瑞怀中就笑,自家端起酒盏来饮了一口,这才把酒盏递到旁边,坐直了身子,贝荷瑞顿时就接过酒盏来放在旁边矮几上。 “和尚,我以嘉宾待你,奈何你却是个不识货的。”乖官自然要先嘲笑安国寺惠琼一番,先声夺人才能大占优势,“你可知道我的女奴穿的是什么衣裳么,乃是三千年前埃及王国的王妃穿戴,我待你以王侯之礼,你却不识货,真是叫人唏嘘呀!” 安国寺惠琼被三千年前这句话吓着了,顿时脸上一红,讷讷说不出话来,人类总是对上古文明顶礼膜拜的,即便到了后世,只有两百多年历史的花旗国也要对着一千多年以前的瓷器啧啧称奇,这就是人类对古老文明的天生向往,而扶桑虽然自称有多少多少年历史,可大家心知肚明,如果凭借宗教力量治国的邪马台女王时期也算历史的话,以这个为标准那华夏历史起码还得往上推衍个几千年甚至上万年出来。 其实这不能怪和尚没见识,这个时代冬天吃烫过的酒才符合养生之道,他在酒里头放了冰块,别说扶桑和尚了,即便是在大明国,恐怕也没几个人喝的惯。 他一下先声夺人,把和尚就给吓住了,而右兵卫菊人双手捧着酒盏,忍不住就觉得眼眶发涩,他还没享受过这样的待遇呢! 若说这个时代的富贵,无非就是人堆出来的,像是张居正做阁老的时候,有二十四个人抬的大轿子,在轿子里头吃喝拉撒睡样样不缺,甚至轿子里头还有花园走廊,像是这样的轿子,打破扶桑人的脑袋他们也想象不出来是如何这般的富丽堂皇,而扶桑人自己的轿子,一个十岁的小孩子站起来都要超过轿子的高度,只能蜷起来坐在里头,恐怕跟舒坦两个字全无关系。 所以扶桑人自己也是很没有底气的,乖官再摆出这般富贵来,一张嘴就是三千年前某某王国,和尚自然吓得没话说,他一肚子的诗书不假,甚至也能结结巴巴操着大明话来两句,可这个时代无非就是靠典籍上描述来推断一下先人的盛况,年数稍微久远,那就只能靠想象了,就像是明清人写宋朝演义故事,他也写顺天应天两府,他也提南北直隶,可宋朝鬼来的顺天府应天府和南直隶北直隶啊! 因此,明人所写的历史小说,只能叫金装世情,和后世八点档历史言情剧没什么区别,但它同样有价值,后人考据起来,看了八点档历史剧,一男一女爱的死去活来,就知道了,哦!原来二十一世纪那时候是一夫一妻制度,就像是《金瓶梅》明明写的是宋朝故事,但后人却拿金瓶梅来考据明朝市井生活一般。 或许再过五百年,后人也只能从《还珠格格》里头来考据当时的人情风貌了,看到紫薇说[她说你们一起看雪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我都没有和你一起看雪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后人肯定也会恍然大悟,原来那时候人讲话是这个腔调啊! 至于像是小阁老严世蕃那样到冬天了身后站一排裸体女人美其名曰肉屏风,终究还是下乘了些,不抵乖官这般手段,肉屏风哪儿有埃及王妃在身边伺候来得有面子。 故而乖官一张嘴就是三千年前,这的确很是先声夺人的,和尚自觉自己没那个本事去和眼前这位讨论三千年前如何如何,想说他胡诌罢!却又有些不敢。 这时候大明和扶桑通商频繁,实际上乖官所写的话本已经流落到扶桑来了,而乖官又不像是明朝读书人那般写个话本遮遮掩掩的,他就很坦然把自己是玉散人挂在嘴边的,故此和尚来之前,很是研究过这位,就觉得能写出这般故事的,恐怕还真有些[生而知之者上也]的味道。 看和尚说不出话来,乖官就微微一笑,旁边贝荷瑞又端过酒盏来,他接过在手,饮了一口,这才慢条斯理说道:“和尚,从西国远来九州岛,有何贵干呐?” 被他这样一问,安国寺惠琼顿时坐直了身子,一挺胸说道:“我家主上听闻阁下派兵攻打小仓城,故此让小僧前来询问,毛利家和大友家如今乃是盟友,为何却擅自攻打我毛利家城池呢?” 乖官故作张口结舌,“小仓城?”然后轻轻拍了怕自己的脑门,“啊哈!我想起来了,小仓城么,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地方,你要的话,拿回去就是了。” 安国寺惠琼脸上表情顿时一滞,忍不住就出口讽刺道:“如今小野和泉守大人正在小仓城招兵买马,在下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大人同意我们毛利家派出一支军队来征收小仓城呢?” 这话就有些威胁了,可乖官如今却是不怕威胁的,他最大的依仗是铁甲船,正是进可攻退可守,扶桑又是岛国,根本没有战略纵深,对于铁甲船来说,那真是几乎处处都是登陆口,他有什么好怕的?就像是立花道雪劝他的那般,扶桑只要是有港口的地方,应该都是他郑国蕃的地盘才对。 所以乖官满不在乎,“那也行啊!反正我手底下铁甲船最近闲得有些无聊。”他话里头隐藏的含义就是,你们拿回去,我一转脸,铁甲船照样轰回来。 安国寺惠琼差一点儿破口大骂了,这……这……我还从没见过这般懒怠的大人物,却是连面子都不要了么。 扶桑有时候也会被称之为地上佛国,和尚的势力是极大的,所以几乎没人敢于怠慢和尚,可乖官却是不鸟他的,何况在大明,和尚也没那么大的声势,指着和尚骂贼秃那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情,因此安国寺惠琼最大的依仗却是没用的。 看和尚气得都要鼻孔喷气了,乖官微微一笑,就说道:“和尚,我教你个乖,所谓发从今日白,花是去年红。这首诗的出处就不用我教你了罢!” 安国寺惠琼顿时一滞,这首诗是法眼文益所作,据说是当时写给小唐王的,意思是劝他不要留恋富贵权势,天下已经不是你们李家的了,不如急流勇退好勤修佛法,这首诗对照如今的毛利家,正好也合适,自从号称天下第一智将的毛利元就死后,毛利家就失去了活力,龟缩在西国不动了,根本没有任何能力征讨别国,毛利家和羽柴秀吉结盟也是出于这种心理,我家西面有松浦党,南面和大友家以及长宗我部家也不对付,而东面,织田右府大人虽然身死,但遗留下来的八百万石庞大遗产却被羽柴秀吉继承了一半,如此一来,我毛利家既然做不了天下人,那么就做天下人身边的人罢! 而乖官对毛利家那也是垂涎的,要知道,毛利家地盘上有个极为有名的地方,石见银山,这在当时的地球上来说也是世界级的银矿,你说他能不垂涎么! 而他为何准备要从金崎町登陆去扶植柴田胜家?倒也不单单因为阿市和茶茶、阿初和小督,关键是越后有个极有名的地方,佐渡金山,这座金矿要一直开采到西元19八9年,这样的地方要是不想方设法去占了,那真是傻了。 像是武田信玄和上杉谦信龙争虎斗那么多年,说白了,还不是金山支持着两人,武田家地盘上有甲州金山,而佐渡金山虽然是离岛,但却是上杉家的地盘,这,才是号称扶桑战国一龙一虎的两大牛人为什么如此牛的真正缘故所在,而扶桑战国后期,独眼龙伊达政宗敢于挑衅丰臣秀吉的真正底气,也是因为奥州金山,有了金山,他才敢弄出一支骑马铁炮队出来号称龙骑兵。 再来看其余一些厉害的大名家,骏河今川家有富士金山、安倍金山,小田原北条家也有伊豆金山,金银虽然不是扶桑的流通货币,更不能代替粮食果腹,但是金银作为奢侈品,供奉朝廷,赏赐臣下,这些都是有莫大的威力的,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一旦能把石见银山和佐渡金山收于麾下,乖官这才称得上富可敌国,到时候想造铁甲船就造铁甲船,造一艘扔一艘都没关系。 乖官肚里头寻思这金山银山,安国寺惠琼则色厉内荏,“大人这是要和我毛利家宣战么?我毛利家从大永三年开始,数十年制霸西国,可不是什么松浦党之流可比的。”可心里头却着实慌张,要知道毛利家三面濒海,要是真惹恼了这位大人,怕毛利家领内顿时就要生灵涂炭啊! 入侵者和守卫者终究是不一样的,就像西游记里头的孙猴子,一开始无法无天,逮谁灭谁,但等他自己被规矩起来,顿时也就缩手缩脚再没有齐天大圣的味道,而乖官如今正是无法无天的时候,反正也不在大明国内,怎么折腾怎么来,这要是在国内,他是万万不敢的,譬如说他做浙江巡抚,到时候福建巡抚不听他的话,他能直接用铁甲船和福建巡抚说话么?显然不可能,但是在扶桑,谁不听话,我就用铁甲船和你说话,任你本事再大,碰上铁甲船就要无计可施。 当然,若是倾扶桑全国之力,乖官也没这么嚣张,毕竟手上只有三十艘船,可扶桑如今不正是战国么,几十上百家大名呢!让他们联合起来,简直做梦。 因此乖官单独对上毛利家,我也不来占你的地盘,我就沿着海岸线骚扰你,你也要没日子过,这种战术也是当时各家大名常用的手段,像是毛利家的村上水军也是显赫一时颇有威名,但扶桑的船终究登不上大场面,只好叫舢板。 乖官老神在在信心满满,你毛利家不是专门出智将么,聪明人的毛病也不少,最常见的毛病就是瞻前顾后,我倒要看看你们毛利家碰上我的威胁,如何来解决。 他微微一笑,“和尚,别这么说,你家有没有叫毛利兰的公主啊?送到我这儿来,咱们也可以和和气气说话嘛!甚至小仓城还给你家也是可以商量的嘛!”他是准备让这个外交和尚尝一尝,什么叫做外交的力量,什么叫做力量的外交。 161章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161章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乖官这句话一说,安国寺惠琼感觉到了巨大的侮辱,一时间忍不住,腾一下就站了起来,可惜的是,这个身高不足一米七的和尚在贝荷瑞和包伊曼站起来以后,两厢一对比,完全就像是个傀儡娃娃,要知道两个女奴身高都超过一米八,加之头上带着法老王冠,几乎就是一米九十几的架势,即便两人都是女孩子,可先天性的巨大优势,依然让安国寺惠琼颓然,一屁股又坐了下来。 而郑乖官则坐在上头,早早的以目示意右兵卫菊人稍安勿躁,就笑嘻嘻瞧着安国寺惠琼横眉冷目站起来以后又不得不老老实实坐了下去。 他为何感觉到如此大的侮辱?盖因为毛利家本来就是以送儿子给别人家出名,这在扶桑本来就是被惯用的手段,但毛利家用起来更加得心应手,甚至因此形成了独特的两川制度,在历史上也留下了三矢之训的逸话。只不过当郑国蕃笑着要求毛利家送上女儿,这个味道就完全变了。 送儿子给别人家,那是要继承别人的家业,可送女儿给别人家,那是往自己脸上抹黑,毛利家如今也是接近两百万石的大大名,安国寺惠琼自然就觉得遭受到了侮辱。 只是,乖官可不管他感觉好受不好受,他笑着拽过包伊曼,然后把身子就靠在包伊曼腿上,看着安国寺惠琼就说道:“和尚,你们自家送过来,和我带着铁甲船亲自去领回来,这个区别……你也是聪明人,就不要我多说了罢!” 一时间,大厅内就沉默下来,乖官玩味地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和尚,就看他如何应对。 安国寺惠琼被威胁了,沉默了良久,比照前几日瞧见的那五百精锐,再想想这少年短短一个多月就灭了数家大名,像是松浦家,那可是跟他们毛利家也周旋许多年的,听说也不过须臾间就被铁甲船上大筒把平户城打烂,忍不住就愤愤道:“这就是上国的处世之道么?” 乖官就笑了起来,“和尚,我再教你一个乖,国力相当,外交就是力量,这个和尚你应该深有体会的,但下面其实还有一句话的,国力悬殊,力量就是外交。如今你不觉得我有资格让你们送一位公主过来么?” 安国寺惠琼宛如狠狠被甩了两个大嘴巴子,脸上火辣辣的,但他是聪明人,冷静且理智,毛利家的水军的确是扶桑首屈一指的,可当年碰上织田右府大人的六艘铁甲船,那是败的一塌糊涂,而如今,这个少年据说有铁甲船数十艘,船上的炮火比当年的右府大人的铁甲船要猛烈的多。 这个就是聪明人最大的毛病,他们总是精于计算,不肯干头脑发热的事情,就好像两个小孩子打架,聪明的那个或许明知道对方也不过体力比自己强一些,如果自己真放开胆量,虽不能胜,未必不是两败俱伤的局面,但他会考虑自己被打得鼻青脸肿了如何向父母老师交代,而另外一个则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你扁一顿再说。 而如今毛利家虽然不是日薄西山,却也不是当年毛利元就在世的时候,家中两位大佬吉川元春和小早川隆景不合这已经是整个扶桑皆知,家督毛利辉元据说是个美男子,却无才又无德,被两个有本事有威望的叔父压得头都低到裤裆里头去了。 所以如今的毛利家虽然没什么外患,却是有内忧的,这就是他这个外交和尚为何得到重用的缘故所在。 看着安国寺惠琼脸色阴晴不定,乖官就继续说道:“你家主公毛利辉元如今被他两个叔叔压的头也抬不起来,若送一位公主过来,那他岂不就是我的老泰山了,我不替他撑腰谁替他撑腰,等你家公主生了儿子,我也未必不能让他姓毛利嘛!” 他说着,就笑了起来,似乎自己也觉得这话有些……而安国寺惠琼则急怒攻心,一张脸涨得由红转紫,再由紫转黑。 这不就是毛利家最爱用的路数么,让自己的儿子去娶别人家的公主,然后顺理成章地就占了别人家的地盘,这听起来,就是赤裸裸在扇毛利家的脸。 乖官觉得自己若真生个儿子姓毛利,这个未免也太扯淡了,当下就故作大方挥了挥手,道:“算了算了,我也不稀罕你们毛利家的姓氏,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们毛利家那点地盘说实话我还真看不上……”他心里头想,等我船多了,到时候就像是郑和下西洋那般,弄出一支庞大的舰队了,直接去占了美洲,那地大物博的,随手占一块地方都比你们扶桑大,我多生几个儿子,每个儿子占一个州,总要凑够花旗国上头的星星的。 这个纯是宅男的异想天开,但是他想到这里,脸上自然就忍不住流露出不屑来,安国寺惠琼那是办老了外交的,自然瞧出了对方脸上神色那是真不稀罕,这是比垂涎毛利家地盘还要恶劣,堂堂毛利家,在扶桑也是首屈一指的,人家居然看不上…… 一时间,他觉得眼前一黑,喉头一甜,却是气血上涌,强自克制住以手捂着嘴唇,硬生生把这口血又咽了回去,那袖袍上却是沾得斑斑点点。 这一呕血,他脑子却是清醒了,对方漫天要价,咱们未必不能就地还钱,到时候借鸡生蛋,把这两川制度打破,即便到时候把周防长门两国的港口给他,主公实际上的领地却也不减反增,未必不划算,若是他真和毛利兰公主生下小公子,到时候借口为小公子拓展国土,毛利家的领地未必不能延伸到京畿去。 而上洛这是每一个扶桑大名内心深处最渴望的梦想,坐拥京都,挟天子以令诸侯,成为堂堂正正的天下人…… 想到这儿,他顿时脸上就恢复了血色,就把衣袖一展,恭恭敬敬行了大礼,在乖官诧异的眼神中诚恳道歉,“小僧冒昧,却是冒犯了殿下的天威,尚请殿下开恩。”说着,以额触地,深深匍匐下来。 他口称殿下,那是视他如同主公毛利辉元同等地位了。 乖官一滞,看着深深匍匐在地的和尚,忍不住就腹诽,泥马,毛利家的人脸皮还真厚啊! 不过,既然你肯谈,那咱们就好好谈一谈。于是他淡淡然一笑,两人顿时就好像把刚才那些话忘记了,乖官直接就说,你们家送个公主过来,然后呢!石见银山,我要了,周防长门,我也要了。 石见银山是毛利家的根本利益所在,安国寺自然是不肯的,因此漫天要就就地落钱,殿下,周防长门两国的港口可以给您,但是您要租借毛利家铁甲船六艘,等我家公主为殿下生下小公子以后,这铁甲船再还给殿下。 乖官心里头冷笑,你当我是阿房啊!这阿房就是当初誾千代骂过立花宗茂的话,意思类似与老北京说***的意思。 石见银山乖官是要定了的,这可是在最盛的时候产量相当于地球总产量的30%还多的银山,若不占了,自己不成阿房了? 故此,他冷冷笑了笑,一巴掌就拍在旁边矮几上,“和尚,我告诉你,这银山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你们毛利家当初从大内家尼子家手上抢来石见银山,难不成我就抢不得?” 安国寺脸色发白,他是真没瞧见过如此尊贵的殿下居然这般懒怠,连最基本的颜面都不顾了,这简直不像是大明儒家弟子出身。扶桑人总觉得大明人都是温文尔雅,言谈有礼,即便撕破了脸,也要讲究个颜面,故此,向来都是扶桑对大明耍流氓,却没想到如今冒出一个异类,颜面什么的居然都不要了,一股脑门儿就钻进了银山里头。 “殿下,请讲一些道理规矩好不好。”安国寺自己说的都没底气,果然,乖官冲着他冷笑,“和尚,你还没听明白是怎的?我说了,如今我拳头大,所以我说了算。” “我们毛利家也是坐拥两百万石的大大名……”安国寺腾一下就站了起来,结果还没来得及直起腰杆子,乖官就阴阳怪气问了一句,“你家主公直辖领地有没有五十万石?” 这一记正好击中安国寺惠琼的要害,他脸上一下就失去了血色,颓然一屁股坐了下来,毛利家听起来挺大,毛利元就也留下三矢之训,告诫儿子们要团结,但这玩意儿自古都是创业艰难守业更难,儿女们为了老头子家产打破了头才是正常的,抱成一团反而是不正常的。 而且,如今石见银山所在的山吹城是毛利辉元的叔叔吉川元春的居城,也就是说,实际上石见银山和毛利辉元是半个永乐通宝的关系都没有的。 这么一来,郑国蕃要石见银山,听起来毛利辉元似乎损失很大,可实际上,他屁的损失都没有。 一屁股坐在地上,安国寺惠琼喃喃道:“那终究是我毛利家的……”乖官直接一挥手,别扯那有的没的,终究是你家的,那按道理扶桑是大明的藩属国,我岂不是想拿什么就拿什么?还要这么费老鼻子力气去用铁甲船抢么? 这周防长门两国港口,安国寺惠琼是给不给都那样,周防长门和九州岛隔海相望,前些日子不是有人为了选美从毛利家的地盘游泳过海结果女儿淹死的么,因此这两国对于乖官的铁甲船来说,那就跟嘴边的肥肉没两样,而石见是在长门和出云之间,由于这一块儿地势狭长,可以说一点儿纵深都没有,因此对于乖官来说,那也不是太大的难事。 关键是什么呢!关键是如今乖官在九州岛上时间毕竟太短,即便有立花道雪全力扶持他,这根脚还是不够稳,像是龙造寺家,松浦家被打掉以后,龙造寺家一直没吭声,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突然扑上来啃两口,而历史上龙造寺家最后向岛津家降服了,乖官也担心历史重新上演,到时候岛津家大旗一扯,呼呼啦啦纠集个几万人过来,他也要吃不消,毕竟他手上兵力太少,虽然有铁甲船在手,却也不能说就此无敌与扶桑。 而且还有一桩,立花道雪灭了高桥绍运,他们的主家大友家会如何想呢?不过雷神老爹也狠,他直接把从琉球拉回来的五百门佛郎机炮给扣了下来,这么一来,大友家未免投鼠忌器,但是,正因为如此,更要防备,万一大友宗麟脑袋一热,前仇先撂在一边,和岛津结盟,然后要来了解新怨,这怎么办? 那么一来,乖官就相当于和整个九州岛对立起来了,虽然未必怕,但是他毕竟才占了三十多万石的地盘,人家真拉出几万人来,他那时候只好坐着铁甲船跑到海上或者去五岛列岛了。 因此这时候他其实也是想和毛利家结盟的,到时候可以光明正大地让毛利家的军队进入自己的地盘,毛利家曾经一家就对付松浦、龙造寺、秋月和大友家,如今饿死的骆驼比马大,总归也是好借力的。 这个就是乖官的底牌,但是安国寺惠琼一开始被乖官先声夺人,就被吓住了,下意识地就根本没往上头去想,而乖官前几天搞的的***婚礼上的军卫仪仗,也深深刻在了当时观礼之人的心里头,想必很快各家都会收到当天的情报,因此一时半会儿乖官是不愁对方能看出来的,等对方看出来,伊能静斋那边应该和朝廷勾搭上,说不准就已经有了大义名分,到时候让钟离回国,拿着国书就可以正大光明往扶桑调铁甲船,至于大明阁老们会不会派出官员来坐镇,乖官哪里会怕,倒时候那就是铁桶一般,你想往里头掺沙子也没办法了。 这就像是后世袁世凯小站练兵,等满清瞧明白了,想派人去,却是已经水泼不进了。 若不是因为这些,乖官哪里跟他废话,直接动手去抢,到时候银山在手,那还不是天下我有。 当时地球上白银的产量大约是一年一千万盎司以上,一盎司和大明的一两几乎是同等的,也就是说,只要把石见银山抢下来,那就等于每年坐拥三百万两白银,这可是现银子,不需要你辛辛苦苦去做买卖,只要让矿工使劲儿挖就行了。 而有史记载的万历初期[两税收入实征白银266万76八0两],当然,农业国家的两税永远不可能全都是现钱,这还得加上本色米,在大多数时候,米都是硬通货,有时候甚至比银子还硬。 即便这样七算八算下来,乖官在扶桑一折腾,也等于或者大于大明一整年的现银子收入,在扶桑熬个半年,乖官大可以坐着铁甲船耀武扬威回大明去,然后把银子往自家姐夫跟前一扔,很豪气地说,嗟,拿去。 想到这个,乖官心里头就一阵儿偷着乐,不过这些都得等到把金山银山抢到手再说。 为了金山银山,哪怕毛利家的公主长相丑一些,乖官决定也忍了,反正到时候眼不见为净,供那儿当菩萨养着就是了。 看安国寺惠琼脸色阴晴不定,乖官忍不住,就窜掇他道:“你家主公嫌地盘小,那可以伸手去拿鸟取城、高松城甚至姬路城嘛!” 安国寺脸色顿时就变了,鸟取城和高松城原本都是毛利家的,但这两个城池也成了猿秀吉成名的垫脚石,渴杀鸟取和水淹高松是猴子成名的战役,如今那可都是羽柴筑前守秀吉的地盘,姬路城更是秀吉的居城老巢。 “我家刚和筑前守大人结盟。”安国寺咽了一口唾沫。 乖官就站了起来,走到他跟前,慢慢弯下腰来,用诱惑的语气缓缓说道:“那猴子,哪儿有做天下人的资格,你家主公若是出兵,我这个女婿,私人赠送一百门大筒,不要老泰山一个永乐通宝。”他却是厚起脸皮,连老泰山都喊上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占了你的便宜再说。 听到一百门大筒,安国寺脸上涨得通红,拳头也使劲儿攥了起来,这时候的扶桑在火枪上头的确颇有建树,但是论到火炮,顿时就不行了,扶桑的炮,能做到小臂粗细,那就是很厉害的了,而大明的炮动不动就是大腿粗细,像是红衣大炮更是水桶般粗细,这种炮别说是扶桑的木头城池了,即便是大明的砖石城池被轰中了也要塌陷掉。 乖官冲着他比划了下,用一种梦靥般的口气道:“这一百门大筒,我保证都是这么粗的,老泰山若是拿去,什么鸟取城高松城,保管在炮火下化为齑粉。到时候播磨、但马等国,还不是老泰山的囊中之物么?岂不是扬眉吐气了?说不准,还能上洛,实现你家元就老大人一辈子未实现的愿望也未可知啊!” 安国寺惠琼颤抖着唇,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虽然从小被送到安国寺修行,后来又到京都东福寺修行,学了一肚皮的汉学,礼仪井然,但他终究是武家出身,像是这种开疆僻壤的行径,他听了哪里会不动心? 但是这一切都要建立在背叛羽柴筑前守和眼前这个明国来的尊贵殿下结盟的前提下才能实现。 看着安国寺眼神中流露出的神采,乖官心里头一笑,有门儿,就最后说了一句话,“我不过为了银子,说实话对你们扶桑的地盘我是没兴趣的,你从小饱读诗书,汉学精湛,也应该知道,大明要什么有什么,即便是缺银子,那也是因为你们都拿大明的铜钱回来当钱用,铜钱么,毕竟数量有限,你们都拿回国来用,那大明岂不是没有铜钱流通了么,你说,我要银子是不是合情合理的!” 明知道这番理论颇有不妥,可安国寺惠琼迷迷糊糊还是下意识点了点头,甚至也觉得,扶桑不铸铜钱就拿大明的铜钱花用,这都快两百年了,的确是应该还些银子回去才对。 他站起身子,很是没风度地伸了个懒腰,冲包伊曼招了招手,包伊曼甜甜笑着起身端过酒盏来,他伸手拿过来,冲着安国寺惠琼晃了晃,那意思就是说,怎么样,同意的话,咱们喝一杯。 安国寺的酒一直摆在右手边的小几上,这时候他伸手过去端回酒盏,看着酒盏内嫣红如血的南蛮酒,再抬头看看眼前的尊贵殿下…… 乖官冲着他一笑,又晃了晃酒盏,安国寺惠琼一咬牙,“今后一切就拜托殿下了。”说着,一口就干掉了酒盏内的南蛮酒,那酒下肚,顿时就凉凉地直冲肺腑,浑身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却是感觉身体里头冒出一股子力气来。 乖官就大笑,一口也饮掉了酒盏内的葡萄酒,旁边的右兵卫菊人看得是目眩神离,主公虽然年纪轻轻,却是纵横捭阖、举重若轻,一举就说服了安国寺惠琼,依照安国寺惠琼在毛利主家的地位,这事儿怕就是这么定下来了,尤其是,主公当着自己的面办成的这件事,如此军国大事,那岂不是把我当心腹来看的? 他心里头似乎有一把火在烧,一时间,感动不已,当真是愿意为乖官效死的。 当然了,两家结盟,也不会如此草率,但基本上的调子却是定下来了,日后顶多就是在一些小细节上头扯皮,这个乖官哪里会畏惧,到时候石见银山一占,那我就不走了。 话说这两人商议底定,安国寺惠琼就匆匆告辞,却是准备返回家中向主公汇报,乖官也不小气,小手一挥,派了两百人护送,顺便直接把一百门佛郎机炮就给安国寺惠琼捎上了,在安国寺惠琼来看,这是殿下诚心实意结盟,在乖官来说,却是根本不把一百门佛郎机放在眼里头,这东西到大明要多少有多少,倒是红衣大炮那个不太好弄,何况红衣大炮也厉害,乖官肯定不会给扶桑人的。 安国寺惠琼汉学精湛,也是读过诗经的,知道[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向乖官辞行的时候就行了跪拜大礼,要知道和尚们正常是不跪的,他们只跪佛祖菩萨,而平时的跪坐正式的称呼叫做正坐,和跪也是两回事,他跪倒在地行了大礼,却是表示对乖官气度的敬服,这个时代的扶桑从没有人像是如此这般,或许他心里头也明白,这位殿下怕是根本没把这一百门大筒放在眼里头,可他到底是礼学大家,明白里头的道理是一回事,自己做不做却是另外一回事了。 “请殿下敬候佳音,少则十日,多则半旬,小僧定然和我家公主一起前来。”这和尚说完,倒也洒脱,整了整袈裟就这么去了,后头跟着两百武士,还有立花家的农兵,这些农兵牵着马骡前拉后推,就把一百门上头盖着蓑草的大筒往毛利家方向运去,他们会在小仓城下町坐船到周防长门,然后运到吉田郡山城。 乖官那是猴子身上摆不住虱子的脾性,等和尚一走,赶紧屁颠颠就跑过去问钟离,结果钟离居然附庸风雅正在和雷神老爹下棋,这两人,明明语言不通,居然没事能凑到一块儿,不得不说有些奇怪。 瞧见雷神老爹,乖官就有些尴尬,自己刚刚觍颜张口要人家毛利家送公主过来,却碰上老泰山,这也未免太说不过去了。 实际上雷神老爹心知肚明,送一百门佛郎机炮的动静,作为前家督,能瞒得过去么! 所以,雷神老爹一张口就说:“主公这件事办的有板有眼,确实是深得纵横家的奥妙,结盟毛利家,我们就有大把的时间来统一九州岛,老臣以为,此事若成,两三年内无忧亦。” 乖官一撇嘴,心说两三年内无忧,这也太慢了,我要两三个月搞定九州,然后半年搞定京畿,不过嘴上么,自然要给雷神老爹留面子的,连声称是,末了就说了一句,小婿没和誾千代姐姐商量,就问毛利家讨要公主,老泰山难道不生气么? 立花道雪呵呵就笑了起来,这位殿下啊!始终还是大明人,安逸生活过惯了,哪里知道战国的苦楚。 这个时代武家女子的命运就是如此,说白了,嫁人命好,丈夫没死,那么还算幸福,但丈夫纳侧室是肯定的,而若命不好,丈夫打仗死了,管你身份再尊贵,洗白白立刻送给别家,当然了,这有个专门遮羞的词,叫做再嫁,再嫁过去如果丈夫正好和前夫对立而你又不幸曾经给前夫生过儿子,那么,你就得夹在第二任丈夫和儿子之间,你死我活,你只能挑一个,若是第二任丈夫又死了,你还得洗干净了再嫁,反正只要你挂着某某大名家的公主名头,哪怕你嫁了七八次,孩子生了一堆,总能继续嫁出去的。 这就是这个时代武家女子的命运,几乎没人能改变能逃脱,尤其是当两个敌对大名打仗,胜利的一方会娶失败的一方的女子为侧室,几乎已经是一种定律,像是乖官这样,结盟的时候张嘴要一个公主,这算是厚道的行为。 他就仔细给乖官说了说,乖官张口结舌,心说我只是按照游戏里头的惯例来的,再加上一点点的恶趣味,就这居然还是厚道行为,扶桑人真可怜,毛利兰啊毛利兰,看来我还是拯救了你与水火之中啊! 钟离这时候是最郁闷的,听不懂啊!不过乖官很快就给他解释了下,钟离忍不住张嘴,“我说兄弟,你可要悠着点儿,哥哥我虽然支持你一报还一报,对那段夫人不要客气,往死了折腾就是了,但你是不是,小老婆有点多啊!依照你这个速度,这才两个月出头罢,你就两个小老婆了,一年十二个,等你到哥哥我这个年岁,岂不是……” 乖官顿时啼笑皆非。 大家的保底月票呢! 大家的保底月票呢! 扔出来撒!我不喊,大家都不动,你们热情点,我好歹也有些动力。 俗话说,好书***,渣书砸砖。不管好还是不好,你手上的东西总要扔出来罢!紧紧攥在手里头有什么意思。 哎!更了一万两千字,我本将心照明月…… 162章 暗荣尊重历史 162章暗荣尊重历史 扶桑的气候很多变,小小一块地方,贯穿寒带、温带、热带三个气候带,再加上多重因素存在,导致她的气温就和如今的时代差不多,两个字,混乱。 譬如郑乖官在九州岛,穿着锦缎袍子,外头套个单袄,腰间甚至能插把折扇,足矣,反正九州的冬天依然艳阳高照,也没甚雨水。但是等他到了越后,全身顿时裹得严严实实,地上的积雪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膝盖,可怜贝荷瑞跟包伊曼,哪里见过这等天气,吃过这样苦头,被冻的真是花容失色,幸好乖官也知道体贴身边人,有博多豪商送的狐裘,就给两个女奴穿上,全身一裹,毛茸茸瞧着倒也别有风味。 钟离不改军人本色,却是穿着大明制式的胖袄,这普通军卫汉子的胖袄和他这个将军的胖袄自然是有区别的,脚底下踩的是锦缎靴,红艳艳的裙底是云海波涛生的花纹,两档则是黑紫色,身上的袄上头还有无数的牛革泡钉,黄澄澄风磨铜的护心镜,头上也是黄澄澄的锅盔,上头高高竖起一根避雷针,缨子嫣红如血。 钟将军身上胖袄颜色虽多,但总的来说,以大红色为基调,更加要命的是,他外头披的是大红色洒金虎纹棉披风,这洒金虎纹固然有将军本色,但大红色的底子,那真是让乖官无话可说。 用乖官的笑话就是红艳艳的跟个人参葫芦娃差不多,还真是喜庆。他倒也无所谓,反正自家这兄弟肚里头总有稀奇古怪的东西,咱如今那也是堂堂副总兵了,这总兵老爷的谱儿总要拿出来,穿起个狐裘,圆滚滚跟个富家翁似的,像甚样子。 他把这话说了,乖官就不得不费口舌告诉他,那些财主穿的顶多叫缝缀了裘皮的斗篷,弟弟我身上穿的这个才叫狐裘,就这个,也是如今我是国舅了才敢穿,若不然就是僭越,咱们太祖爷推崇的那位朱夫子就说过,锦衣狐裘,诸侯之服也。 钟离听了长见识,但又有些不服气,说咱以前就瞧见过有那为富不仁的穿的黄呼呼毛茸茸的,我看是如今大伙儿都有钱了,估摸着皇上也不乐意管这些事儿。 乖官就叹气,哥哥哎!那是黄狗皮做的,跟狐却是一个永乐通宝的关系都没有的。 扑哧一下,钟离顿时就乐开了花,忍不住就说,泥马,怪不得当年我瞧村西头老财家的账房也穿一件,这厮,居然愣是吹嘘是老爷看他勤勉,赐给他的狐裘,说价值八百两银子,当年哥哥我还小,那时候嘛也不懂,不忿他穿狐裘咱却吃不饱饭,就晚上跟在后头给了他一板砖,没曾想,却是为了一件狗皮衣裳…… 他说着说着,就摇头叹气了,唉!那时候年轻,杀了人慌乱之下就跑了出来,从此再没回过家乡。说着,却是有些犯了乡愁。 听他说话,乖官就安慰他,哥哥如今身份自是大不同,为何不衣锦还乡呢! 说到这个,钟离脸上未免就有些泛红,低声说,兄弟,我喜欢的那家官宦小姐,如今怕是嫁人生孩子了,我回去作甚,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添堵么。 乖官听了,心说这位哥哥啊!还是惦记着官宦小姐,这典型跟羽柴秀吉发达了喜欢娶名门公卿家的小姐做侧室一个心思嘛! 他们这趟跑到越后来,自然是要和柴田修理亮结盟,乖官甚至打算,有机会直接先把羽柴秀吉给干掉再说,虽然说,干掉羽柴秀吉,未必不会冒出个干柴秀吉,但让猴子死了,心里头才踏实,他的念头才通达,不然的话,万一这厮光环附体,岂不要糟。 他如今也算财大气粗,拔出一根汗毛来,也要比柴田胜家的腰粗,这次直接就带了两百门佛郎机在船上,准备到时候送给柴田胜家,反正他自己也瞧不上眼,最关键的是,这批佛郎机是大友家已经付了钱的,六万两黄金都分掉了,结果雷神老爹一瞧大友宗麟买了大炮回来就惦念着拖回去装到自己的居城内,真是有些怒其不争的意思,直接就扣了下来,如今岂不就是乖官的了。 正所谓慷他人之慨,他是打算张口问柴田胜家要茶茶的,这总要大方一些,就直接带了两百门佛郎机,这在扶桑就是超级的大手笔了,不怕柴田胜家不点头。 他坐着两千料的大福船,带了十艘铁甲船在金崎町泊岸,第一件事,就是去探访有[名人越后]之称的剑豪富田重政,这可是靠在战场上砍脑袋一直砍到一万三千石俸禄的牛人,自然要先下手为强招到手下来,记得《太阁立志传》里头重政和景政师徒两个是隐居在金崎町的,我保他们一个大明国从六品百户老爷的位置,还怕这两人不屁颠颠的口称主公纳头就拜? 事实和想象总是有差距的,结果他寻访了一个遍,哪里有富田重政和富田景政这师徒两个? 实在忍不住了,他这才去问这一趟随着他一起来的右兵卫菊人,这位果然是忍者头目出身,各家大名家的知名武士张嘴就来,如数家珍,告诉他说,殿下,如今富田景政大人在前田左少将大人麾下做兵法指南役,至于您说的富田重政,这个……景政大人倒是有个独子叫景胜,诸多弟子中倒是有一位山崎重政,小人就不知道您说的是哪一个了。 乖官这就挠头了,扶桑人改名字如儿戏,一辈子不改个十几二十个名字你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鬼才知道这时候富田重政叫啥,他忍不住就大骂光荣公司,坑爹啊!你们做游戏的难道就不能尊重下历史么?人家明明是前田利家手下的兵法指南役,你们弄个隐居,就这,很多玩家还嫌弃这师徒两个没什么本事,根本不去招这两个废柴。 骂归骂,他却也没办法,总不能跑去前田利家手下抢人罢! 可他的确又不甘心,他可是打算把这时候扶桑剑豪全部招到手下来,我什么都不干,没事发银子就养着他们,我看着舒服。 没奈何,他只好裹了裹狐裘,踩着白皑皑的积雪就领着大约一千人往柴田胜家的居城北之庄去了。 他这趟过来,最先跟着他到扶桑的老班底没动,一来他考虑到这班手下新婚,二来九州也还不算稳,这些人跟他那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有他们在,乖官才放心,因此他带的是钟离后来赶到扶桑所带的十艘铁甲船,然后还有两百早合少女队,以及菅直人为首的一干武士,至于小野镇幸和立花玄贺,这两人都已经是放出去当城主,这在扶桑来说也已经是大人物了。 最后,则是瑞恩斯坦手底下的四五百西班牙雇佣兵,这些雇佣兵吃的就是刀头舔血的这碗饭,对于有仗打,那是兴奋地嗷嗷直叫唤。倒是瑞恩斯坦波拿巴,却越来越稳重了,他瞧见了乖官的阅兵式,再看这位尊贵的阁***边的人人事事,觉得这位尊贵的阁下和那些明国老爷不同,没有把欧洲人当罗刹鬼看,他在东方厮混的时间不短了,南直隶官话都学会了,自然知道这时候的大明瞧欧洲人是蛮夷,就好像西班牙人看那些蛮族譬如日耳曼人。 因此瑞恩斯坦却是心头火热,这位尊贵的阁下如今是东方帝国皇帝的亲戚,日后说不准就是公爵,瞧他在扶桑的架势,似乎也有那个意思,更甚者,说不准会成为帮助皇帝总理朝政的辅政大臣。 西班牙这时候可是不小的国家,也是有类似的例子可以遵循的,所以他就往那个上头去想了,要是他跟随了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公爵兼辅政大臣的尊贵阁下,那他瑞恩斯坦波拿巴说不准也能混个子爵伯爵什么的,到时候,去他的国王陛下,我就在大明做爵爷,子子孙孙传下去,那是多么美妙的事情。 所以他是一门心思就紧紧抱住乖官的大腿,却是把马耳他骑士团的规矩都用到手底下佣兵的身上来了,不然手下这帮家伙打仗是不怕死,但军纪也败坏的一塌糊涂,每到一个港口,第一件事情必然是带着银币上岸找酒馆去嫖妓,他素有威信,乖官给银子也爽快,却是果然就把这些西班牙雇佣兵给拘住了,一个个打扮起来,倒也有几分正规军的模样。 乖官这一趟,身边只带了包伊曼和贝荷瑞,段夫人却是不能带的,这位脑子是活络,但也狡猾的紧,对段夫人乖官甚至有些忌惮,何况这个三品诰命带在身边,日子久了,未免叫船上的军卫汉子们瞧出端倪来,到时候宣扬开了反而不好,这种事情么,只能做不能说,还是老老实实养在家里头罢!等自己不爽的时候去欺负一下,也算是一个娱乐。 他自然不知道,等过些天,安国寺惠琼带着毛利家的公主到了九州立花山城,当然,此刻立花山城已经改名字了,至于名字,他很是恶趣味地取了个[新大兴],等毛利兰到了新大兴,对于郑国蕃不在觉得自己遭受到了莫大的侮辱,这是后话不提。 他这手底下一千个人,听起来似乎不多,但实际上已经颇为可观,要知道这些手下说白了都是职业军人,而这时候的扶桑除了织田家是兵农分离,其余大名家里头大多是半农民半军人,召集一万人的话里头起码有九千人是农兵,这一万人要是敢于冲击乖官一行人,却是很大的可能要输掉,因此这一千人在扶桑已经算是可以攻城略地的力量了。 北之庄离金崎町大约也就是一个时辰路程,然后乖官很悲剧地发现,他们人已经到了北之庄城外,城内望楼上的人居然才发现他们,这就让乖官怀疑,这柴田胜家到底有没有资格跟羽柴秀吉打擂台呢?别是个扶不起的阿斗,那就完了,怪不得很多江户时期的扶桑文人都称呼柴田胜家为北极熊。 这就是越后大名的悲剧所在,一旦到了冬天,他们就不得不在家里头猫冬,根本动弹不得,大军想出动,做梦去罢!他们又不是两万五千里长征的红军。 看着城门紧闭的北之庄城,乖官其实很想羽扇纶巾指点江山一番,可惜,这种情况只能出现在影视作品里头,这时候的他虽然锦衣狐裘,却是冻得小脸发白,锦缎做的靴子里头更是湿漉漉的,脚就像是踩在冰水里头一般,任谁在漫过膝盖的大雪地里走一圈,也都会这个样子,并不已他是天朝上国的国舅爷为转移。 看小主子冻得脸色发青,包伊曼虽然自己也浑身发抖,却依然解开狐裘把乖官搂在怀里头,钟离一瞧,自己这兄弟年幼,挨不得冻,赶紧进城为妙,他就叫过右兵卫菊人,厉声命令他叫开城门,要再不行,直接把城门给炸开。 一支不知名的大军(一千人的确算大军了)停留在城外,城里面的人敢开门才怪了,喊门的喊破了喉咙,里头也不理睬,甚至从两角的箭楼上示威性地射下来几支箭。 没一忽儿,菅直人满脸惭愧低头走过来,钟离瞧见这模样,心里头哪里还不明白,顿时大骂废物,骂得菅直人不敢还嘴,所谓上有所好下必从之,这段时间以来,这些武士家臣们都是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到学习汉语中去,而学语言,必从骂人的话开始,所以钟离骂的话菅直人是听得懂的。 脸色嫣红如血,菅直人噗通一声就跪在雪地里头,大声说:“请主公和大将军再给小臣一个机会,小臣一定让对方打开城门。”说着,一下就把头埋到雪里头去了,满头的雪,一阵儿冰冷,他心里头却是羞愧的火烧一般。 乖官被包伊曼搂在怀里头,好歹捂出些人气来,对这鬼天气真是深恶痛绝,但还没力气发脾气,只好冲他挥挥手,算是答应了,看着菅直人起身后快步行去,钟离忍不住就大声道:“泥马,算这破城池运气好,不靠海,不然老子给他轰个稀巴烂。” 在北之庄城内,柴田胜家其实不在,能做主的是市公主,而前田利家的正室松夫人如今正在北之庄城做客,当然了,这个词只是好听,前田利家这时候是柴田胜家的手下,而年初的时候,柴田胜家的外甥投降了羽柴秀吉,因此,柴田和羽柴之间的大战一触即发,松夫人这时候到北之庄城做客,说白了是来作人质的。 不过两人都是自小熟悉的,这时候正在煮茶吃着小点心说一些妇道人家之间的话,就有小姓来禀报,说城外面有一支大军,不知道是哪家麾下,要求入城,使者衣裳华贵礼仪井然,在肩膀上被射中一箭的情况下依然徒步走到城门口,要求面见主公,并说城外是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但却死活不肯说出姓名来。 阿市和阿松都穿着华丽的唐袖,十六岁的茶茶因为已经成年,也在母亲身边,正学着阿市公主的姿态,伸手去取茶瓯往茶碗上浇水,四周有十数位家臣中的女子陪侍着,阿市听到这番话,忍不住就微微皱眉。 什么样子的大人物,要在这个天气出行,还随身带着上千人呢? “母亲大人,会不会是,那个猴子,来诈城的?”茶茶实际上比立花誾千代还大两岁,但是她作为织田信长的外甥女,自小是被当做公主来养的,而誾千代则是被当做武将来养的,因此实际上茶茶行事还没誾千代成熟,像是誾千代骂立花宗茂为阿房,那也是偷偷低声地骂,可茶茶却在有客人和十数个家臣女眷的情况下称呼羽柴秀吉为猴子,要知道这时候猴子虽然还是猴子,但却是被很多人看好有可能成为天下人的猴子。 虽然如今羽柴秀吉和柴田胜家敌对,但这话依然不符合茶茶的身份,故此,市公主顿时戚眉,“茶茶,太失礼了,猴子是你能称呼的么!” 依然挽着少女发髻的茶茶闻言顿时吐出丁香小舌,做了个鬼脸儿,这才把头低下去,老老实实继续翘着尾指拎着巴掌大的铜色茶瓯往茶碗内浇水。 旁边的阿松默不作声,心里头却在想,果然,市公主依然是那么讨厌藤吉郎。 作为被称呼为战国第一美人的阿市,自小就有艳名,即便是远在关东,许多人也知道尾张织田家有位市公主貌比天仙,当时织田信长有好几个妹妹,一个个陆陆续续都嫁出去了,唯独阿市养在身边,导致臣下都嘀咕,这是不是要搞一出兄嫁啊! 作为一个敢于把***画在衣服背后招摇过市的人,织田信长未必干不出来这种事。 好在最后市公主终于嫁给了近江之鹰,很多老臣松了口气,但也有很多臣子辗转反侧夜不能寐,这其中就包括柴田胜家和羽柴秀吉。 没嫁出去之前,市公主和柴田胜家是有些小暧昧的,因为阿市是个喜欢武勇的女子,至于猴子,也就织田信长用他,其它***多不待见他,都认为:下贱的农民出身,长得跟个猴子似的,依靠给主公牵马起家,就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像是阿市这样的人,怎么会待见猴子呢!就算知道猴子喜欢自己,怕也只会恶心。 所以阿市皱眉只是因为女儿在人多的时候说这话丢了身份,而不是因为称呼羽柴藤吉郎秀吉为猴子。 说了女儿一句,阿市略一思索,就让下人把那使者带进来。 没一忽儿,菅直人被带到了门外,他虽然肩膀上还在流血,却是昂首挺胸,丝毫不惧。 ***:对不起,我很想纯洁的,可写着写着,松夫人就跑出来了,万一我要写阿市和松搞那个什么一龙双凤,大家装着没看见啊!我觉得要写两个版本,一个上传的普通版本,一个超级群的版本……呃!为啥我那么邪恶捏! 163章 亚灭蝶 163章亚灭蝶 等北之庄城打开城门让郑国蕃等人进城后,那些近侍第一件事情就是呵斥北之庄城内迎来的众人,“我家殿下何等的尊贵,你们这些北陆的乡下人,还不快去准备热水,我家殿下要沐浴更衣。” 说实话阿市和阿松两人商量了觉得应该让对方进城,这是冒着极大的风险的,虽说菅直人拿出了诸般证明,但是目前到底是生死存亡之际,任何的小心都是应该的,可这两位商量了片刻,尤其是对方说我家殿下的铁甲船就泊在金崎町外海海面上,这次是诚心和柴田大人结盟,奉上明国特产的大筒两百门作为礼物,此刻两位夫人便可以差人去金崎町取来,他说完后就递上手状,道,凭此手状便可。 这时候,让两个女人做出最终决定的是市公主的二女儿阿初,这位豆蔻年华十四岁的少女正是诗经上讲的[有女怀春,吉士诱之]的妙龄,专一爱看明国的才子佳人书,她和十岁的妹妹小督被姐姐领着,三姐妹藏在屏风后面,听到菅直人所说,忍不住就低声说了一句,是不是那位杀生茂才? 这就是地方小的好处,一点破事儿都会很快传扬天下,就像是猿秀吉赫赫有名的事迹中国大返还,扶桑史书吹嘘的神乎其神,我们仔细一分析,也不过就是五天走两百公里,用的也就是重赏激励士气,他神奇就神奇在,扶桑历史上以前没有过这种手笔。这也是猴子这个卖小针线出身的家伙一贯的手法,我打仗打不过你,我拿钱把你砸趴下。 五天走两百公里且不去说他,其实扶桑有更加便捷的行路方式,走海路,扶桑从东到西,走海路顶多半个月,乖官刚到扶桑的时候不过正月,而如今已经是三月,这么长的时间,足够他郑国蕃的大名很风骚地在扶桑流传了。 就像是乖官自己觉得的那般,杀生茂才总比什么鬼国蕃好听罢!到底是有文青气的宅男,果然就是这个理儿,那些名门公卿家的女儿们就觉得这个名字真好听,比起什么猴子乌龟之类的,真真是好听一万倍,这真是没有任何道理可讲的。 而阿初又是一个极为敏感的女孩子,她上面有姐姐下面有妹妹,后世的心理学来说,中间的孩子是最容易被父母忽视的,所以,拥有一颗敏感的心的阿初把内心世界就全部释放在一样东西上头,明国的才子佳人书。 这时候大多数武家自小都会跟随和尚们学文化,拜精通汉学的僧侣们所赐,大多数能称得上文化人的,基本都写着一手漂亮的汉字,但是扶桑的文化人和后世过六级英语的大学生们有一个共通的毛病,只会看不会说,真摆一个大明人在他们跟前,两者根本没法沟通,必须用写的。 所以,阿初就像是后世看着英文版《查泰来夫人的情人》的女小资青年一般,伤春悲秋,总觉得这个世上没一个人懂我爱我,觉得自己不是崔莺莺就查泰来夫人,然后就整日沉迷在书里头的世界,臆想着冒出一个或者几个知情识趣又别具慧眼围着她一个人打转儿的美男子来,用个通俗的说法就是闷骚。 而大明朝的印刷刻书业又是那么的繁荣,迄今为止,很多在国内失传的明朝艳情小说都能在扶桑找到原本,这可绝对不是胡编乱造,只要是在大明流行的本子,最多三个月,扶桑就会有卖,大多数读者都是名门公卿家的女儿们和扶桑朝廷内的女官们。 因此阿初是看过乖官所写的《绣像足本倩女幽魂之聂小倩》的,当然,这时候的她还不知道玉散人就是郑乖官,暂且按下不提。 正因为这个杀生茂才的名头,让被茶茶和小督夹在中间、但是又时刻想让母亲的目光注视到自己身上的阿初给提了出来,纸屏风自然挡不住声音,故此菅直人很直截了当就说,我家殿下的确有这个称号,这到不是我家殿下残暴,实在是当初攻打平户城的时候,铁甲船上的大筒一轮齐射,就把平户城给夷为平地(注:赫赫有名的甲午海战,中方命中率2%,日方1.5%,1954年国共菜花歧海战,共方命中率1.17%,所以,考据党就不要纠结佛郎机是如何一轮齐射轰塌平户城的了。),城内武士和家眷大多丧命当场。 房间内的众人齐齐就倒吸了一口凉气,市公主好歹是信长的妹妹,这军事还算得略懂一二,忍不住就问,贵殿下手上的铁甲船上大筒有多少门? 菅直人傲然,我家殿下的座舰是当世最大的铁甲船,船上有各式大筒一百多门,铁炮上千支,各式刀枪,精铁打造的甲胄,这些都不可算计。他是可劲儿的吹嘘,幸好他不知道什么叫航母,不然说不准会替郑乖官把铁甲船吹嘘成航母。 市公主和松夫人面面相觑,这两人都是经历过织田家铁甲船无敌扶桑的时代的,都清楚本家的所谓铁甲船不过大筒六门,六门和上百门,这个……实在是无法比较啊!怪不得能一轮齐射打爆了平户城。 胜家大人如今正在和猴子厮杀,胜负难料,但是,我当年可是瞧见自家兄长如何打败北陆朝仓家的,如今,占着京畿的猴子和身在北陆的胜家大人……市公主如此想着,这让她隐隐就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因此她当即就决定,让郑乖官进城,为了表示尊敬,她甚至领着松夫人亲自站在天守上迎了一下,作为女眷,能站出来在楼上看着,这已经是在表示一种恭敬的态度了。 只是没想到的是,这位殿下果然派头大,宛如腐朽的朝廷公卿,一进城居然就要求先沐浴更衣,天守上站着的阿市忍不住就诧异得微微张开樱唇。 不过,愈是如此的做派,她倒是越放心了,当即就吩咐身边的侍女,立刻去领这位殿下到城后的温泉去沐浴。 北陆的温泉也是很有名的,市公主身边的侍女闻言赶紧迈着小步子就去了,没过了多久,却是满脸委屈地回来了,说那位殿下不许我们伺候,他自己带着两个像是罗刹恶鬼一般的女人,那两个女人这时候应该正在伺候他,想必很快就会来拜见公主了。 织田市身边的侍女自然也是有点谱儿的,正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大人物身边的小人物是最狡猾的,就像是这侍女,她言辞中也没多说什么,但分明先就告了一个刁状,然后顺带着拍了一下主人的马屁。 阿市听了就抿嘴一笑,邀请松夫人一起坐着,就专门等这位殿下前来。 结果说是很快来拜见公主,却是足足让两个熟妇美人等了一个多时辰,更勿用说是藏在屏风后头的三姐妹了,小督年纪最小,已经忍不住跑出来三五次了,然后又被茶茶给拽回去。 终于,郑国蕃姗姗来迟,穿着薄薄的锦袍,拥着雪白的狐裘,被包伊曼、贝荷瑞二人拥在中间,手上甚至还有闲暇摇起折扇来,一进门就是满脸的微笑,露出几颗雪白的牙齿来,“在下明国玉散人,字凤璋,这位可是市公主当面,久仰大名了,今日一见,却是得偿所愿。” 方在在天守阁上,阿市和阿松都没瞧清楚他,这时候看得清楚,忍不住就心里头一晃,好俊俏的少年。 文人往往喜欢描写美人出浴,实在是因为沐浴后肌肤润泽容光焕发,乖官本就是一等一的美少年,泡完温泉以后,湿漉漉的头发随意拿玉环挽着,身上不过一领薄薄的锦袍,甚至还挽起半截袖子露出胳膊来,不但不显得粗鲁反而流露出潇洒不羁,又披着难得一见的雪白狐裘,身边还有两个衣裳华贵身高吓人的女昆仑奴,在这个时代那是一等一的排场。 阿市听他说什么久仰大名得偿所愿的话,忍不住粉面薄晕,也知道不妥,就伸出袖子半遮着唇,眼神微微往旁边看去,不好意思和郑乖官对视。 郑国蕃这时候正在以一种极度奇怪的心情看着阿市,然后就赞叹,到底是能在历史上留下美人名头的女子,的确颇有可观,尤其是气度,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足以让女人的美丽再上几个层次,加之后头一排衣着华丽的女眷,却是又添了几分雍容和威严。 人的气度就是如此,佛尚且要靠金装,何况人乎,若是把阿市往农村一丢,生完三个孩子的女人,早就成老菜皮了,说不准就是把孩子绑在身后弯腰种地,孩子饿了就解开衣裳把***往后头一甩,背在身后的孩子捧着就那么吃起奶来……哪里有什么美貌和气度可言,但她是织田信长的妹妹,这就顿时变的不一样了,一个差一点统一扶桑的男人的妹妹,即便丑一些,也要养出些气度出来,何况阿市本身的确是个大美人儿。 他正在欣赏阿市美目流转的熟妇风情,这时候屏风后头的阿初忍不住,一下就跑了出来,“你……你叫玉散人?” 浅井初这时候十四岁,正和乖官同年,但是女孩子一般都早熟些,看起来未免要比乖官还成熟,穿着粉色的唐袖,还留着娃娃头,刘海遮住了全部的额头和眉毛,下面一双杏目,粉腮圆润,琼鼻微微翘起,由于紧张和兴奋,鼻翼两边微微沁出潮红来,一张嘴唇尤其有特色,圆鼓鼓的像是撅着嘴生气的模样,看起来******地还透着荧荧的光泽,考虑到这个时代没有唇膏,那就是天生如此了,故此,虽然只有母亲六七分的美貌,气质却大不相同,是那种叫人忍不住想***一番的娇娇俏俏的可爱。 瞧着那***的嘴唇,他忍不住就调笑,“这位妹妹是觉得有人冒称这个名号生气而嘟嘴呢?还是……”他说到这儿,笑而不语,眉梢却轻轻往两侧扬去,这个表情有人叫似笑非笑,也有人叫邪邪一笑,但终究是很不着调的轻浮态度。 浅井初果然就很生气,她一生气,这嘴唇却是愈发嘟得厉害,叫人忍不住会生出把这小嘴儿含在嘴巴里头尝尝味道的念头。 这时候,阿市就微微皱眉,低声叫了一声阿初的名字,阿初顿时就低下了脑袋,怏怏不乐的样子,似乎也知道自己失礼,乖官就笑说:“屏风后面可是茶茶姐姐和小督妹妹,请出来一见。” 他把三姐妹的名字都叫了出来,屏风后面的姐妹两个站不住,小督最小,也好奇想出去,就使劲儿推着姐姐的背,两人推推拉拉就从屏风后面出来。 瞧见从屏风后头转出来的茶茶,乖官脑袋里头轰的一下,忍不住,就走了过去,然后,很失礼地就伸手拽住了她的手。 房间内众人先是一惊,接着,十数个女眷就恼怒起来,这位殿下未免也太失礼了,顿时就从正坐直立了身子,而茶茶被他拽住小手,先是一惊,大羞之下使劲儿扯了两下,却是没扯脱,当下脸颊上就大红起来,连耳背都是通红的。 瞧见她脸色通红,乖官一怔,微微摇了摇头,然后,嘴角挤出一个笑容,依然拽着她的手不放,就很正经地自我介绍了下,“在下郑国蕃,名凤璋,号玉散人,如今的身份是大明国的国舅,不出意外的话,我以后就是阿初和小督的姐夫,你的夫君大人了。” 他这番话,直白的可怕,顿时就把房间内的女眷们吓着了,包括茶茶在内。 一时间,房间内鸦雀无声。 半晌,还是前田家的松夫人微微一笑,“这位殿下,您是在开玩笑么?” 乖官转过头来,眼神微微一亮,“方才太失礼了,居然没注意到夫人,让在下来猜一猜,夫人应该是前田家的松夫人罢!”听他这么一说,阿松忍不住撇嘴,心说这个难道还需要猜么,不过,她是以善于和人打交道出名的,自然不会当众去出人的丑,当下就微微拿手掩唇,“殿下果然是冰雪聪明,阿松佩服,不过,殿下刚才说的话,应该是在开玩笑罢!” 她说着,就笑了起来。 乖官摇了摇头,这时候茶茶又使劲儿挣了几下,却一丝儿都没挣脱,依然被他拽着手,“市公主,松夫人,这两百门大筒就是我下的聘礼,难道,我诚意前来,柴田大人却不准备给我这个面子?” 这话未免就有些威胁的成分,不过乖官来可是准备做主子的,可不是来做上门女婿的,这就像万历和郑连城的关系,即便你是老丈人,那也是要向我跪拜的,这君臣的礼数不可废,乖官自然要把丑话说在前头,免得以后伤了情面反而不好。 阿市和阿松脸色齐齐一变,却是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乖官往中间走去,茶茶被他拽着,没奈何只好紧紧跟着他,他走到中间,然后就说道:“在下不才,自信还有些本事,十二岁也曾在我大明进了茂才,十三岁写唱本,今年十四岁,如今麾下也带甲上万,难道市公主不准备答应我么?” 他这是步步紧逼,阿市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乖官却是不肯放过,紧接着说道:“以我所料,这时候柴田大人正在和猿秀吉对峙,以我看来,猴子打仗不行,但是,我们大明有一句话叫做功夫在诗外,我料定猴子定然是联络诸家大名,策动北陆本愿寺一脉僧众发动一揆……” 他侃侃而谈,末了直接就给了一个定义,“我国孙子兵法上说,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柴田大人勇则勇亦,可惜他在政治上和猴子一比未免要差一些。” “那是猴子太狡猾。”他旁边的茶茶忍不住就说了一句,对于猿秀吉,她是极为有印象的,那一双淫亵的眼睛,看人似乎能看透衣裳,对于猴子的厌恶,她几乎和她母亲如出一辙。 乖官明显瞧出了茶茶脸上厌恶的神情,有些诧异的同时,忍不住就暗中松了一口气,笑着就说:“打仗不就是比谁更狡猾么!” “不对,打仗应该是两军对垒,堂堂正正之师。”茶茶扬起漂亮的脖颈,下巴微微翘起来,导致脖颈下方两根大筋***一直延伸到锁骨处,形成两条极为漂亮的线条。 哎呀!这个傻妞,怪不得日后不是大乌龟德川家康的对手,居然说打仗是堂堂正正之师,看来,还是要你家夫君大人我来好好调教你啊! 他嘴角一撇,似笑非笑就道:“如此说来,何必打仗呢!大家把男人拉出来,脱光了互相比一比谁身上肌肉更结实,这才够堂堂正正嘛!还和谐,又不伤和气,多好。” “你……”茶茶顿时被他的话气得粉腮酡红,使劲儿挣了一挣,却是依然没有挣脱他的手。 瞧着她杏眼桃腮微怒薄嗔的样子,乖官心里头忍不住就一荡,凑过去低声说:“你那么讨厌那支猴子,不如来求我啊!求我,我就调五百门大筒,一个齐射,别说他是猴子,就算他是活佛,也要化为灰灰了。” 被他鼻孔出气热热地喷在耳朵旁边,茶茶顿时就觉得害羞,缩了缩脖子,下意识说了一句,“请不要这样。” 作为一个淑女,这个语法倒是没问题的,关键是,经过后世扶桑爱情动作片诸多德艺双馨的女老师们的熏陶,大多数宅男都知道,亚灭蝶是半推半就的意思,很多综艺节目里头男主持人调笑女嘉宾的时候就会故意来上一句,简直是深入人心。 如果她说打灭,那就是很坚定的语气,但是那样未免不合适她淑女的身份,可为了符合身份使用亚灭蝶,这个……简直太糟糕了。 这句话就好像是火药,彭一下就在乖官的心中炸开了一把火,他忍不住,微微探首一啄,就在茶茶的粉腮上亲了一口。 这个举止让房间内掉了一地的眼珠子,茶茶用另外一只手捂着被乖官亲的那块脸颊,睁大了眼睛看着他,然后,一抹嫣红就从粉腮上渲染开来,并且迅速地往脖颈上窜去,几乎是一瞬间,却是连胸膛这一块儿都大红了起来。 乖官也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在这么多人面前做出这种举止,那也是颇为难为情的,当下掩饰地干咳了两声,幸好,他如今十四岁,面目姣好如童子,还可以装乖卖萌。 所以,他故意红着脸蛋伸手摸了摸额头,“茶茶姐姐实在是太可爱了,就像是剥开的茶悠地说到。 164章 等你长大了想要多少有多少 164章等你长大了想要多少有多少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佛家讲人之所见不过心底涟漪所波起的虚妄,大明人吵架的时候也喜欢来一句,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心思淫荡的人即便是读易经,读到阴阳相荡万物化生也会心里头异样,然后怔怔瞧着卦象上头代表阳的一根棍子和下面代表阴的两片中间的一条缝发呆。 但,终归是郑乖官说这句话的时候实在太唐突了,免不得叫人心生暧昧,两位夫人顿时双颊绯红,阿松更是暗中生气,这位殿下,好生失礼。 瞧见两位的脸色,乖官忍不住挑眉,暗底下心中未免就卖乖,哎!我一片好意……真是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倒是被他紧紧攥着手的茶茶眼神当即一亮,由于对猴子极度的反感,她一时间却是忘记了自己还被身边的少年拽着手,忍不住就说:“这是不是开门揖盗,关门打狗?” 听她这么一说,乖官顿时笑了起来,总算还有个聪明的,就笑着对她说:“你这是跟哪个和尚学的汉学,这两个词叠在一起听起来倒是有些道理,不过开门揖盗乃是引狼入室的意思,不妥,不如叫瓮中捉鳖,不过为了引那老鳖入瓮,总要放个诱饵……” 这时候,小二浅井初忍不住就说:“你胡说,大姐的汉学是和千利休大人所学,怎么会错。”她急急忙忙跳出来,实在是因为被这位杀生茂才所忽视的缘故,反倒是三妹小督,年纪尚小,虽然好奇,却只是在自己宽大的袖袍内紧紧抓着二姐的手,然后抬着小脸儿就瞧这个长得很好看的大哥哥。 乖官闻言就微微竖眉,傲然道:“千利休能跟我比么?” 这句话当真是张扬狂放,把那种天朝人看蛮夷、城里人瞧乡下人的嘴脸表现的毕露无疑,偏生浅井初就被他吓唬住了,顿时一滞。 古来很多不得意的文人跑去番邦蛮夷混出了名堂,譬如西夏开国时候的汉相张元,屡试不第,结果跑去青唐和李元昊鬼混,居然开国成了一代名相,总之,两千多年来,中国在整个亚洲就是先进生产力的代表,番邦属国前来朝觐,往往都要求赐些人才,历朝历代都是如此,番邦蛮族无一不是因此才崛起,汉字更是诸国造字的蓝本。 所以他这一夸口,阿初顿时就无话可说,脸上当即浮起薄晕,嫩嫩的嘴唇紧紧抿了起来,心中又羞又气。 倒是茶茶看妹妹吃了亏,忍不住就生生瞪了他一眼,吃了茶茶这一记白眼,乖官顿时笑了,结果转头就对阿初说:“好了,莫生气,我是你姐夫嘛!一家人。” 他倒是大剌剌不知羞,可阿初却是心里头更生气了,转过头不去理会他,三妹小督抬首看着二姐,娇声娇气低声道:“二姐,他真是大姐的夫君么?” 真是童言无忌啊!乖官耳朵尖,顿时听见,就笑眯眯对十岁的小督说,“当然是,来,叫一声听听,我这儿有好吃的哦!”说着,几乎不用他示意,他身后紧紧拥着他的包伊曼就从怀中摸出一个蜜饯盒子,打开来一看,里头各式各样的糖渍果子。 大明特产西洋糖让欧洲诸国王室每一餐无糖不欢,成功地把蛀牙传播到欧洲,,魅力可见一斑,当初乖官送誾千代一小盒青花瓷盘蜜饯,顿时就赢取了芳心,这次又是老套路,可是,有哲人说过,对付女人,老办法永远是好办法,这盒子是大明国产的漆器,盒子打磨得光可鉴人,盒盖表面是一支斜斜的杏花,光是瞧这盒子,在扶桑起码值个九十九贯钱。 这时候茶道名物九十九发茄子就是以购买的时候价值九十九贯而出名,号称天下第一。 而女人和小孩对于小食品,几乎是没有抗拒能力的,小督身兼女人和小孩两个特色,合称女童,正是最馋的时候,实际上在大明也有小孩被一串糖葫芦骗走的,不足为奇,加上那盒子首先就漂亮,打开盖子以后,里头一股儿又酸又甜的香味就飘了出来,自然而然地,叫人口中生出甘津来。 小督明亮的大眼睛眨了眨,忍不住就咽了口口水,伸指在口中含着,只是,到底受过淑女教育的,心里头明明想的要死,却拿眼神去看大姐茶茶。 而明白过来自己误会的阿市和松夫人一直没做声,这时候瞧见,顿时啼笑皆非,这两个都是在历史上留下大名的奇女子,又不像小督还是小孩子,不管是思想还是身体,都是熟透了的水***一般的熟妇,自然不会因为一盒蜜饯而色变。不过,若是你有情我有意,恋奸情热,私下送一盘这个,保证一样有效果,这就是很多男生当众求爱被拒绝的缘故了,你以为是浪漫,却不知道这个只好哄那些不懂事的小姑娘,在心理成熟理智的女人眼中,那简直是幼稚。 而茶茶挣扎不脱乖官的手,就狠狠瞪了小督一眼,那意思就是,不许去拿。 不过,乖官就像他的名字一般,对小孩子向来是有办法的,伸手拿过,探腰就往小督怀中一塞,很是强迫性,小督捧着蜜饯盒子,摸在手上光滑得很,里头酸酸甜甜的味道飘到鼻翼中,她忍不住小鼻子就翕张了几下,然后很无辜看着大姐,那意思分明就是,我不是故意要拿的,可手上却紧紧捧着不肯放手,把茶茶气得俏脸发白,忍不住哼了一声,就转过脸去。 瞧见大姐转头头去,小督小心翼翼把半掩着的盒盖盖上,然后看着盒盖上面的杏花花纹,伸手去摸摸,却是光滑无比,心里头不明白,为什么这花儿是在里头的,小脸上就全是笑,肉呼呼的小手紧紧攥着蜜饯盒子,心里头早把大姐扔到九霄云外了,就想着一会儿回房间偷偷地慢慢地吃。 这时候阿初就瞪着眼睛看他,乖官自然明白这是什么心理,这就像是烟民撒香烟漏了一个人,是很得罪人的一件事情,笑了一笑,叫了一声自己的贴身女奴,包伊曼立刻又拿了一盒出来,这一盒更加漂亮,乃是一个圆滚滚的铜胎掐丝珐琅盒子,乃是大明景泰年间最盛行的,最上头是一个福字,四周是蝙蝠花纹,孔雀蓝的底色和上头的各种花纹颜色并不犯冲,反而相得益彰,瞧起来顿时叫人目眩神离。 这是人的好奇心导致,就像是俗话说的[远来的和尚会念经],像是这种喜欢外国货的心理,其实就因为这个缘故,扶桑学会景泰蓝并且抢占全球市场,这要等到四五百年以后,借着考察的名头,让慷慨的国***大方方把景泰蓝技术传授给扶桑人,结果扶桑人很快就掌握了技术,并且利用强大的资金优势把老师打败得一塌糊涂。 而这个时候,扶桑人是根本不会的,至于模仿景泰蓝最后模仿出七宝烧,这得再过二十来年,因此此时的扶桑人看景泰蓝就是此物只应天上有,顿时,就紧紧吸引住了浅井初的目光,甚至包括阿市和松夫人,瞧着这个盒子,未免也一阵眼热,阿市对这个不陌生,当初织田信长上洛,称霸京畿以后,有界町的明国商人向信长进献了两件景泰蓝,一件福寿满堂盘子,一件缠丝花卉马蹄瓶,被信长爱若珍宝。 所以,阿初顿时就被吸引了目光,拿在手上看来看去真是爱不释手,轻轻一打开,里头分成数个格子,每一格里头的糖渍果子是不一样的,瞧了一眼,她赶紧合起来,就怕妹妹小督看见了来抢。 这件景泰蓝盒子太漂亮了,连别过头去的茶茶也被吸引了目光,看了数眼,愈发觉得美丽迷人,身子几乎是靠在乖官身上就羡慕地瞧着阿初手上拿着的景泰蓝盒子,觉得这么漂亮的东西居然自己没有,导致茶茶一时间忘记了羞耻,就拿漂亮的眼睛狠狠瞪着乖官,也不说话,但那意思分明就是,为什么她们两个有我却没有? 乖官自然就是要激起她的好胜心,当下笑笑,低声说:“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咱们不分彼此,这些东西咱们家多的是,到时候你想要多少有多少……”说到这里,却是很邪恶地想到了某个笑话,说小女孩看见小男孩有***,回去就问妈妈,为什么他有***我没有,结果妈妈告诉她,等你长大了,想要多少有多少。 虽然和乖官只是初见,但是茶茶看见他抿嘴儿笑,然后两条眉毛就斜斜往上头飞去,就像是方才亲自己之前的模样,忍不住就微微往后一缩,这时候才觉得羞涩起来,脸上就泛起红晕来。 瞧她含羞的样子,乖官还是忍不住,就低声问她,“难道,你不觉的咱们似曾相识么?” 这话听在茶茶耳中,未免很轻薄,她顿时就轻轻啐了一口,“谁跟你似曾相识了。” 两人头靠头说话,未免就有小儿女姿态,对面松夫人和阿市互相看看,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要知道,茶茶素来得织田信长宠爱,说她长的像自己,导致茶茶眼界奇高。其实这也不稀奇,民间俗话说外甥都像舅舅,茶茶倒也不是全部像信长,但眼睛却是有信长的神采。 信长这厮也有绰号称为美男子,有一双长的像是女人一般的杏眼,古人描写女人动辄杏眼圆睁,但当真拥有杏眼的女性真的很少很少,杏儿眼要求眼睛要大,眼角要往上翘,眼睫毛要长,最关键是,要黑白分明,黑的似漆白的似雪,这才算是合格的杏眼。 信长的眼睛自然不会真的妩媚如女人,但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看人极有神采,这在普遍是单眼皮的扶桑人当中顿时就极为显眼宛如鹤立鸡群,茶茶的眼睛就是标准的杏儿眼,那真是又大又翘毛扎扎宛如小鹿,瞧人的时候水润润的,真是妩媚的不行。 而阿市眼睛修长,是另外一种符合古人审美的凤目,其实,最像阿市的是小督,阿初是两头不靠谱的中不溜,茶茶则长相不算像,尤其是眼睛太大,落在一些人眼中未免有一张脸上就剩下一双眼睛的嫌疑,只是,曾经把桂正和的漫画当h漫画来看的郑宅男,对于这种大眼睛毫无抗拒能力,后来花尽心思追的警花就有这么一双宛如电影少女的大眼睛。 所以他看见茶茶就要发呆,更是忍不住就会逗茶茶。 “不似曾相识,我怎么会是你的夫君呢!”乖官厚着脸皮,所谓好白菜都让猪拱了,却不知道天底下哪儿有白菜送到猪嘴巴旁边的道理,猪嘴巴旁边只有糟糠和泔水,要脸要面子的只能吃糠喝泔水,厚起脸皮的才能拱小白菜。 茶茶脸上氤氲蒸起红晕,宛如白玉里头沁出来的颜色一般,一只手紧紧被他攥着,又被他这么紧紧靠在身边,只觉得身体异样,热乎乎的感觉极是怪异不舒服,忍不住就伸手去推他,再一次用很淑女的方式要求:“请不要这样。” 乖官听到这个词,那叫一个挠头啊!忍不住就说:“以后换个语气罢!我不介意你在使用这个词的时候凶一些果断一些的。”心里头就补上一句,总比整天亚灭蝶要好。 茶茶顿时杏眼圆睁,瞪大了眼睛看他,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时候,阿初拿到景泰蓝蜜饯盒子的欢喜褪去,瞧见两人卿卿我我的样子,心里头吃味的很,为什么女主角总是大姐而不是我,当下就大声咳嗽了两声。 茶茶听见妹妹咳嗽,顿时醒转惊觉,眼角一瞥之下,瞧见母亲和松夫人正惊讶地看自己,脸上当即大红起来,忍不住再一次挣扎了几下,却不想,这次轻轻一挣却是就挣脱了,倒是让她一怔,不过随即就缓转,立刻规规矩矩正坐好,摆出织田家公主的架势。 这时候信长虽然死了,但织田家依然是名义上扶桑三分之一的主人,织田家的家督是信长的嫡孙三法师,虽然在家督继承大礼上是猴子牵着三法师的手走上首座的。所以茶茶依然是信长宠爱的织田家公主,后来猴子处心积虑娶茶茶,一来是垂涎美貌,二来的确也是出于政治的需要。 乖官撒手那是要给她留些颜面,反正,目的达到了,不必非得落下个饥色的嘴脸下来,想必阿市也明白,如今这事儿,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 这时候瞧见气氛差不多,乖官就扭头对贝荷瑞说了几句话,贝荷瑞依言而去,没一忽儿,就听见钟离的大嗓门儿在外头响了起来,“下官浙江副总兵钟离,求见国舅爷。”他这是听从小芙蓉的话,人多的时候要摆出上下关系来。 乖官看了看阿市,市公主就冲门口的武士点了点头,门口十数个精锐旗本就走到外头去,用扶桑话让钟离把鞋子脱了。 前文说过,钟离身材高大接近一米九,这些柴田家精锐旗本虽然也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但是在扶桑合格的身高在大明顿时就是不合格的,钟离先前也暗中得过乖官的嘱咐,要唱念做打,咱们就当是学小芙蓉,来唱一出好戏。 唱戏么,红脸白脸是不能缺的,钟离身高和武勇都是一时之选,当下一震胳膊,顿时就把十数个精锐旗本给扫到了一旁,跌倒的跌倒,仆倒的仆倒,全数成了滚地葫芦,然后一挺胸按着腰刀的刀柄就大踏步走了进去。 这就是一力降十会,这些身高不过一米六的精锐旗本哪里是身高差不多一米九的钟离的对手,若是拔刀,一人对十数人,鹿死谁手尚未可知,毕竟刀剑无眼,一个不小心就会出现意外,但比拼体力,却是无论如何都比不过的,这个差距差不多是一个大人和十数个小孩子的差距,小孩子若是拿刀,大人或许忌惮下,但赤手空拳扑上来,那真是一巴掌就能掀翻四五个。 钟离穿着靴子按着刀柄就昂首走进去,一只脚吧嗒一声就踩在了房内的地板上,扶桑礼仪本就是从汉唐时期过来的,剑履上殿这个词扶桑人也懂,当即就脸色大变,顿时从纸门后面冲出几十个拿刀的武士,幸亏市公主叫的快,这才喝止了这些武士。 乖官瞧见自家哥哥大踏步走进来,这才惺惺作态,“夫人莫怪,如今大明就是这个规矩……”这时候松夫人忍不住出言讽刺他,“难道如今明国被蒙元鞑子改变了习俗了么。” 扶桑自诩[衣冠唐制度,礼乐汉君臣],对于大明的态度就很暧昧,一方面羡慕不已,一方面又暗自鄙夷,总之,月亮肯定是大明的更加园一些,不过明国太腐败奢靡,就宛如朝廷公卿,是腐朽需要拯救的对象,嘴巴上要唾弃两句,但是真给他一个朝廷官位譬如大纳言什么的,保管他屁颠颠乐呵呵跑过去,至于以前说的话,却是就当个屁放了。 笑了笑,乖官就说:“松夫人这就不懂了,《易经》云[损益盈虚,与时偕行],这就是权变的道理,当然,想必松夫人是不懂什么叫权变的,不过你家前田大人却是懂的,猴子势大,他就去抱猴子的大腿,这就叫做权变。” 阿松顿时俏脸气得发白,忍不住就大声讽刺道:“果真是上国人物,风度果然不一般,上下两块皮,怎么说怎么有理。” 乖官眼神怪异就瞧着她,扶桑人说大明的俗话很正常,就像扶桑人挂在嘴巴旁边的哪那句话[明国有谚云]一般,这句话的使用频率大抵和后世的拜拜差不多,甭管老少爷们,都知道拜拜是什么意思,所以松夫人就用大明的俗语来反刺了乖官一句。 犹豫了一下,乖官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他慢条斯理道:“其实这句话后头还有一句话的,不知道松夫人晓得不晓得啊!” 这话一说,阿松顿时张口结舌,然后,一层红晕迅速就从脸颊开始蔓延,一忽儿,就蔓延到了脖颈甚至胸口,整张脸嫣红滴血,鼻翼翕张不已,鼻翼两侧沁出无数的小汗珠来,饱满的胸口起大幅度地起伏着,然后,放在腿上的修长的手指就紧紧捏了起来。 扶桑人学明俗,大多数通过大明发达的印刷事业,从正德朝开始,各种戏曲唱本源源不断地流向扶桑,扶桑人对大明的了解可说极为细致,但是又有些夸张,就像是后世从好莱坞电影中了解到的花旗国一般。 而这句话就出自大明的词曲唱本,这种类似歇后语多散见与各种词曲唱本,最早的西游记版本,连唐长老和孙悟空说话都是这个腔调:徒弟,你却不知,如何如何。师傅,你却不知,如何如何。这个如何如何,就是像松夫人说的这种类似与歇后语的句子。 松夫人这句话的下头的确还有一句,叫做女人上下两张嘴,咋说咋有理。这种市井语言被写到词话唱本里头在市民阶层抬头的大明中晚期,那是极为普通的。但是,这话在这种场合被松夫人这样身份的女人一说,顿时就显得很是羞辱,俨然就是狠狠扇了她一个大嘴巴子,她如何不既羞恼且惭愧。 就这还是她成熟理智经历过很多事情的缘故,换个小女孩,说不准,就要奔出去从天守阁上跳下去了。 看她这副模样,乖官一笑,这就是不吐一个脏字却骂了别人的手段了,他慢慢说:“其实松夫人说的也有道理的,我们大明有句话叫做,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和权变恰好对立,至于到底是有所为有所不为正确还是权变正确,这得看什么人来说了,这句话如果我来说,就是人嘴两块皮,如果是松夫人来说,就是……” 他又是一巴掌扇在了前田松脸颊上,阿松只觉得胸口一闷,差一点吐出一口血来,咬了咬银牙,却是把这个耻辱硬生生就忍了下来,谁叫她自己开了那个头呢! 乖官的意思就是,历史由强势者来书写,如今我是强势者,我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偏生因为两人一男一女,顿时就变了味道,淫亵味道十足。 看松夫人这副表情,乖官一挑眉,就打算放她一马,介绍钟离说道:“两位夫人,我来介绍下,这位是应扶桑国王所请而来的从三位总兵将军,钟离钟无影。” 钟离按着腰刀,一双鞋子踩在地板上挺胸叠肚傲然而立。 165章 欢喜对对碰 165章欢喜对对碰 房间内众人瞧着钟将军一双大脚踩在擦拭得一尘不染的地板上,从门口进来,愣是踩出来一溜儿脚印,钟离到扶桑那也个把月了,没事专爱和雷神老爹下棋玩儿,他真不知道这规矩么?不是,他只不过和乖官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罢了。 若没有骄横的态度,怎么能算是上国的将军老爷呢!这话听起来很奇怪,但事实就是如此,因此后世的皮包公司往往在极为豪华的写字楼里头办公,各家银行一个比一个楼层高,即便是这个时代大明朝的钱庄,门口也得扔两个银子铸就的数百斤大球,唤做没奈何,说白了就是告诉你,我谱儿很大。 因此钟离这么走进来,再加上松夫人被乖官一挤兑,众人却是无话可说,尤其是,这位还是大明国的从三位将军老爷。 扶桑小国寡民,对大明有天然的敬畏之心,从三位将军老爷,这对众人来说,那真是了不得的大官儿,大到什么地步呢?譬如室町幕府第十二代将军足利义晴,继承征夷大将军位的时候官位是正五位下左马头,当了25年幕府将军后被扶桑朝廷封为从三位右近卫大将,封官那天还辞去了幕府将军职务,把幕府将军的位置让给了儿子义辉,也就是赫赫有名的剑豪将军,足利义辉受领幕府将军的时候官位是从四位下。 总之,幕府官位和朝廷官位是截然不同的两套班子,所以,乖官一说从三位将军,顿时就把众人镇住了,面面相觑,却不知如何嗜好,甚至有很多人觉得,能如此近距离瞧见上国将军老爷,那也是莫大的福气,当然,也有人怒目而视的。 怒目而视的人是奥村永福,通称助右卫门,末森城主,和阿娓城主前田庆次是一对难兄难弟,用大明话说那就是斩鸡头烧黄纸的好兄弟,这两人都是在前田家世代相传的荒子城长大,而前田利家的表妹兼老婆松夫人也是在荒子城长大,三人年纪差别不大,松夫人略比两***一些。 所以,他对侮辱了前田松的乖官和钟离怒目而视,眼睛睁的滚圆,似乎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乖官自然不会注意到这种小角色,把闻人氏出的主意似模似样拿出来,就说如今扶桑国王上书给大明皇帝陛下,说有乱臣贼子作乱,为首者称羽柴秀吉云云。 阿市和松夫人听了又惊又喜,其实这为首者还不是他郑乖官自己说了算,那真是,说你是你就是不是也是。 他把这话说了个大概,最后就说,如今我手下铁甲船三十多艘,还会有源源不断的铁甲船前来扶桑,日后呢!我要还扶桑一个朗朗乾坤…… 大言炎炎之下,阿市和松夫人面显骇色,两人都是聪明女人,如何听不出其中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味道,忍不住,就带着异样的眼光审视面前的少年。 尤其是阿松,她方才被乖官一阵儿挖苦,可说又羞又恼,可是,如果乖官说的属实,那么,以后这个少年几乎就是扶桑的太上皇,什么还扶桑一个朗朗乾坤,不就是以武力逼迫诸家大名,然后再抬出朝廷的大义名分么。 可是,你明知道他行曹操事,却一点办法都没有,人家背后是一个庞然大物,铁甲船一张嘴就是几十艘,而信长公最盛的时候也不过六艘铁甲船,这如何能比。 乖官说的兴起,一张破嘴就说溜了边儿,“到时候我在京都给市公主和松夫人盖两座阁楼,保管能站在上头瞧见京都的繁华,不如就叫市朝和松涛馆,樱花盛开的时候,两位夫人就站在上头,瞧着落英缤纷,游人如织,定然是一件……哎呦!”说着说着就是一声惨叫。 你道为何,却是被身边的茶茶狠狠在大腿上掐了一把,把他疼得小脸刷白。 这不能怪茶茶吃醋,实际上茶茶也还没跟他熟到吃醋的地步,问题是,即便是在后世,送女人豪宅也等于是要包养人家,在这个时候更是如此,如果阿市和阿松真的住进去,那么,大家就可以称呼阿市为市朝姬或者市朝君,阿松为松涛姬或者松涛馆夫人。 如此一来,茶茶能不生气么,刚才调戏我,如今又公然调戏母亲大人和松夫人……故此就在自己伸手方便的地方狠狠掐了一把,把乖官掐得大叫一声。 乖官一下就蹦了起来,捂着大腿雪雪呼痛,“你干什么?” “你说我干什么?”茶茶抬首怒目而视,乖官就看着她,“不就是给市公主送宅子么,你要要,我再送你一套就是了,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到底骨子里头是个宅男,有些见地也仅限于自己所知道的那一块,至于送豪宅泡妞,他前世今生加起来也没那个经验,这个东西不已年龄长幼来区分,你自小像是贾宝玉那般生活,自然就是个花丛中的魔王,调琴圣兽,你是处男,哪怕你活到八十岁,一样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初哥。 如今他骤然发迹,虽然克制,可人谁心里头没有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的念头,即便是楚霸王那等豪杰都如此想,何况乖官乎!故此有些得意,下意识做出一些[爷们如今是有钱人]的事情,那也是很正常的。 他如此一说,茶茶愈发生气了,略显得青涩的脸颊上就全是怒意,想到刚才这人初见之下的无理,如今不但要给母亲大人建一座楼阁,居然还想母女同收,这简直比那个该死的猴子还恶劣,一下就克制不住,一跳而起就扑过去,紧紧扯着他的衣裳,大骂道:“你这个混蛋……” 乖官冷不防被她这一扑,脚下不稳,两人顿时就咕咚一下倒在了地上,额头碰额头,笃一声说不上来是清脆还是沉闷的响声就在屋内响起。 两人顿时同时感到剧痛不已,齐齐伸手捂住了脑袋,脸蛋上眼睛鼻子全往中间堆了起来,眼泪水忍不住就渗了出来。这时候,两人的姿势是乖官面朝上躺在地板上,茶茶双腿丿开骑在他身上,姿势极为不雅。 一时间,房间内鸦雀无声,连钟离也是满脸的纠结,我说兄弟啊!你真是…… “二姐,大姐和这位少殿下在做什么哩?”沉默中,小督稚嫩的嗓音就响了起来,而阿初看着两人这般,心里头妒忌的发狂,为什么骑在他身上的不是我呢! 听见妹妹说话,茶茶这时候才冷静下来,顿时就察觉到了自己尴尬的处境,又羞又气,一股子嫣红就从肌肤毛孔中腻腻地吐了出来,渲染得脸颊艳若云霞,挣扎着想起来,可是,在众人注目下,居然可耻地手足麻痹全身僵硬站不起来了,一时间窘的不行,就死死捂着脸蛋,成了把脑袋埋进沙子里头的鸵鸟。 终究还是阿市看女儿和这位殿下如此模样不妥,就袅袅站了起来,走了两步过去伸手拽住茶茶,就把女儿拉了起来,看着双手捂脸死活不肯松开的女儿,就轻声道:“好啦!凤璋殿下是大明人,并不知道扶桑习俗,方才你却是太唐突失礼了,给殿下赔个礼罢!”她用词用语也极为有水准,这一声凤璋殿下透着亲热但又不明显不突兀,在这当口却是正合适。 听母亲这么一说,茶茶松开手,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瞧着母亲,再看看还赖在地上的郑国蕃,忍不住恨恨道,“他就是个无赖,我才不给他赔礼。” 捂着脑袋,乖官觉得额头上被撞出一个大包,皱着眉就慢慢爬起来,一边爬一边嘀咕,“真是,送人还送不出好来,热脸贴了人家冷屁股。” 听了这句话,茶茶愈发生气,“母亲,你瞧他,还说这么粗俗的话,居然还说是上国殿下,我看是假冒的。” “什么叫粗俗。”乖官忍不住分辨,“明明是你逆推我好不好,我被你吃了豆腐,你反倒猪八戒倒打一钉耙,我可是冤屈死了。” 茶茶自然说不过他,顿时就怒目而视,乖官也不生气,就笑着瞧着她,只是额头上却是微微隆起一个包来,瞧着未免有些不雅。旁边钟离直搓手,心里头道,哎呀!我听小芙蓉说过,女人你要么对她好,要么对她坏,这般她才能记得你,不好不坏是最要不得的,小芙蓉是自小行走江湖,在大富大贵人家后院见多了这些手段,这才总结出这句话来,如今看来,我这兄弟真是女人的魔星,天生就懂这个理儿。 但是,这些举止言行落在旁人眼中,未免就显得不同了,大多都想,茶茶公主平时端庄得很,今日却是和这位少殿下如此纠结,看来冥冥中定是有一个菩萨在注视着他们。 扶桑受大明影响,也是有类似欢喜冤家的说辞的,故此,大多数柴田家的武将女眷们忍不住就觉得,或许,茶茶公主命中注定就要和这位明国的殿下有缘,不然,为何茶茶公主如此美貌绝俗,却生生耽搁到十七岁,岂不就是冥冥中在等这位殿下么? 扶桑女子大多数十一二岁就嫁人了,像是茶茶这样,过了年都虚岁十七了,自然就显得异类无比,这时候被众女眷就当成了一种缘分。 阿市瞧两人这般争吵的样子,心里头未免也生出一些异样来,要知道,大多数妇人婚姻生活长了,未免就对相敬如宾的日子生出倦怠,男人说握着老婆的手好像左手握右手,女人何尝不如此呢! 这就像是三条天皇的妃子藤原綏子感觉生活空虚寂寞,结果被源赖定乘虚而入,搞大了肚子,又像是后世廊桥遗梦里头那位普通的家庭主妇在平稳的生活中渴望刺激一般。 总之,众人都瞧着两人觉得有些那个欢喜冤家的味道,或许,最不高兴的只有阿初,下颌压在胸前,捧在手中的景泰蓝盒子似乎也没那么漂亮的,心里头极为难受。 为什么每一个人第一眼总是主意到姐姐呢!这位殿下好大的名头,玉散人,好好听的名字,写出来的文字优美缠绵,却是和那些俗人一般,只会瞧见姐姐。 一时间,阿初眼眶发酸,觉得想落泪。 还是钟离的咳嗽声把乖官的魂拉了回来,他定了定神,微笑着又坐了下来,阿市就用目光示意茶茶,茶茶在母亲的目光注视下,不得不慢慢坐下。 乖官这时候似乎才想到鞋子的问题,假意说了钟离两句,却没有命令钟离脱了鞋子坐下,钟离依然是高高站着,扶桑人本就矮小,在整个屋子内大家都坐着的情况下愈发刺目,隐约就是告诉对方,如今我强势,我虽然是来和你柴田家结盟,但是请记住,我乃上国国舅,是天使,盟主理当是我。 柴田胜家虽然不在,但是阿市身份特殊,实在是可以做一半主的,要知道这时候织田家依然是名义上的八百万石庞大领地的领袖,阿市作为信长最宠爱的妹妹,织田家的公主,茶茶又是被信长极为喜爱常常带在身边的外甥女,故此柴田胜家也不得不阿市尊敬有加。 乖官也不能细说,只是大抵说了一番,我来和你家柴田大人结盟,然后咱们就对付猿秀吉,事情就这么简单。 双方下意识就把刚才乖官说的那番话给忘记了,茶茶的手在袖子中就松了下来,她就怕母亲当场把自己送给这个讨厌鬼,那就麻烦了,而阿初则送了一口气,隐隐窃喜,至于小督,小女孩不懂事,已经等不及,偷偷把蜜饯盒子打开,缓缓摸了一颗蜜饯,就假装打哈欠,塞进了嘴巴里头,顿时,只觉得一股奇异的香味,且又酸又甜,眼睛就如同被人抚摸的小猫一般眯了起来,一脸幸福的感觉。 这时候,乖官就道,我看金崎附近的温泉那儿不错,合适给猴子做葬身之地,咱们大张旗鼓到那儿洗澡,想必猴子听到两位夫人在那儿,一定会亲自带着重兵前来的,到时候,咱们就一口吃掉他的重兵。 他说着,就把五指一张,做了一个灰飞烟灭的手势,笑了起来。 ***:书评区溜达一圈,有人说乖官开始用下半身思考问题,我忍不住就笑,男人什么时候用上半身思考过! 不过这依然不是乖官调戏茶茶的缘故啊!我明明写的很清楚,乖官前世的警花女友长着一双桂正和笔下电影少女的杏儿眼,这么明显的暗示,居然没人看出来…… 今儿感觉不好,字数少点。 166章 前戏 166章前戏 乖官这般急躁,当然也可以说成是勇猛精进,这是有他自己的想法的,扶桑城池众多,一个一个去打下来,这个肯定有些不现实。这就好比玩三国志游戏,前期地盘小,小猫两三只,你还可以事必躬亲,但等到中期开始,玩家自己无论如何都操作不过来了,这时候必须委任太守,等到了后期,麾下带甲百万,谋臣如雨,猛将如云,这时候就必须委任军团长来指挥对某一方面的攻势。 同样的,现实亦是如此,他要是想从九州一个城池一个城池打过来,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两三年内基本就别想着做别的事情了,正所谓上兵伐谋,下者攻城。 这时候北陆地方大雪如被,一眼看去四周白茫茫一片,北陆的领主要想出去打仗,就必须铲雪前进,柴田好不容易才带着大军走出北陆,此刻正在和猴子对峙中,在这场双方兵力超过十万的大战中,出现了很多后世扶桑史书津津乐道的人物,不过乖官却是要火中取栗,有所谓,天予弗取,反受其祸,时至不行,反受其殃。 如果让猴子胜了这一仗,那日后就没他郑国蕃什么事儿了,或许他可以继续在九州岛折腾,可他难道只是为了在九州岛折腾的么! 因此,他是必须在这个恰到好处的时候出现在北之庄城,柴田胜家和羽柴秀吉此刻就像是天平的两端,而天平的重心正渐渐往羽柴秀吉那边压去,不过,如今他郑国蕃这一枚砝码往柴田胜家这边一压,形势顿时就要不一样。 他大抵和阿市说了这结盟、诱敌、歼灭的事情以后,阿市对于其中很多说法其实是有些不解的,不过她是武家女子,并不像是那种生在太平盛世伤春悲秋的女青年,瞧见乖官讲话的强调,隐约就猜到他或许很多话不方便细说,即便如今说出来的话,恐怕,也有一部份是用来迷惑刺探情报的忍者的。 故此,她也不纠缠与细节,微笑着就请凤璋殿下品尝她亲手泡的茶,并且吩咐下去,让下人准备宴席。 这时候,就有包伊曼操着一口很别扭的扶桑话拗口地道,我家殿下饮食精细,不惯旁人准备的宴席,自备有的厨师,夫人还是陪着我家殿下说话就好,宴席还是由我家殿下手下的人来操办罢! 她说话的口音很怪异,但在座的人都听明白了,有些家臣譬如奥村永福,就感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忍不住大声道:“这位少殿下,难道不知道客随主便的道理么!素闻大明乃是天朝上国礼仪之邦,在下却一丝也没感受到。” 乖官诧异地看了看他,就扭头低声问茶茶,“这人谁啊?”茶茶突然听到他跟自己说话,气愤他让自己在家臣跟前丢了面子,当下扭过头去不理他,还是坐在他另外一侧的阿初心里头挂记着这位偶像玉散人,忍不住就道:“这个是末森城主奥村助右卫门,是前田家谱代家臣,家中首屈一指的猛将。” 乖官听到这个名字,顿时恍然大悟,哦!是这家伙,据说他和前田庆次一样,自小迷恋松夫人,如今看来,似乎不是空穴来风啊! 不过,仔细瞧瞧这人,也不过就是一个三十出头长相勉强算清秀的家伙,果然,传说人物就和网恋一般,属于见光死,后世的画家再把他画的跟会使中国古传杀人拳法北斗神拳的健次郎一般,也改变不了这厮是个一米七不到的三等残废。 故此他撇了撇嘴,不屑道:“狮子会和绵羊讲礼仪么?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人必自助而后天助之。不过,谅你一介匹夫,也不懂这个道理。”说着就转过头不去看对方,只是让包伊曼去准备宴席,就说让静厨子只管捡拿手的菜做,不拘荤素,但速度要快,不要让大家久等了。 如今乖官也算是家臣众多仆役成群,一出门,各种服侍的人都得有,譬如这静厨子,就是在博多的时候无意中收留的,这厮本是大明南直隶人士,漕帮的菜头,由于这时候漕帮基本奉信的是[无生老母,真空家乡]的罗教,因此这厮还是罗教斋堂的***,俗家姓马,后来做了罗教的菜头,成了***,自恃也算是有身份的人了,取义罗教无为真谛,故此自称静官人。 罗教在嘉靖年创立,迄今也接近一百年了,由于罗教秘密结社的特点,信众大多为运河两岸漕运水手,故此被朝廷视为邪教大力打压,但罗教依然蓬勃发展,慢慢的渗透到整个江南军卫,甚至一些官员和太监也开始信奉罗教,罗教教义倒也和禅宗类似,开祖也自称是禅宗支脉,但由于这秘密结社,未免瞧起来不是正经路数。 这罗教漕帮菜头***静官人原本在南直隶也是吃香喝辣,结果因为追求漕帮帮主的女儿被流放到了扶桑,美其名曰发展信徒,实际上就是情场上斗争失败,被对手使了坏主意差遣到了数千里之外去了,他到了扶桑九州岛,万念俱灰,这泥马扶桑连肉都没的吃,让老子怎么活。 罗教在民间蓬勃,不在教义,关键是秘密结社四个字,说白了就是有肉大家吃,有酒大家喝,罗教九个阶位,小乘、大乘、三乘、小引、大引、***、清虚、太空、空空,包括***在内的以下六位阶,那是该怎么生活还怎么生活,娶老婆生孩子该干嘛干嘛,这静官人自小就是个吃货,一到扶桑没肉吃,那真是要了老命了。 所谓天无绝人之路,也合该他有肉吃,他靠着一张曾经当过***的嘴,在博多成功地忽悠到了一个女子,祖上乃是大明的御厨,后来在宫里头犯了事,被赶了出来后,怕遭人陷害,举家就迁徙到了扶桑,在扶桑百来年,传承了六代,俨然也是扶桑人了,这御厨祖上姓范,到了九州岛后改名饭岛,那女子闺名儿就叫爱子。 静官人成了饭岛家的婿养子,这厮果然天生的吃货,居然就把老丈人一身的本事学了个全部,那真是吃得天上鸟,烹得海里龙,不过饭岛家低调,在博多也就开着一家拉面馆子,这静官人每日就乐呵呵在店里头拉面,饭岛爱卷着袖子打理杂务,却是没人知道祖上乃是大明的御厨。 等乖官炮轰平户,进军博多,然后开始大张旗鼓收税,这静官人得知国舅爷如今就在九州岛,心里头顿时火热。 谁泥马爱在扶桑待着啊!有这般的机会,这粗的大腿,若不上去抱住,岂不是傻了?他就和饭岛爱商量了,爱子对夫君的话倒是没意见,静官人就麻着胆子跑到立花山城毛遂自荐,乖官原本还不相信,卧槽,在扶桑也能碰上大明御厨?想来也是当我是土鳖想哄两个钱去,不曾想这公婆两个居然好本事,一个主打一个副手,短短半个时辰就能整治出一桌上好的席面,差一点把尝吃的那些武士家臣的舌头都给吞下肚去。 乖官顿时就大喜,这可是碰到宝了,一挥手,每人每月三十两银子,以后你们就是国舅的人了,干的好,日后我带你们回北京城,也瞧瞧你们祖上的风光所在。 故此,静官人和饭岛爱如今就跟在乖官身边伺候,乃是他专职的厨子,这也算是提前享受皇帝待遇了。 这包伊曼转身去嘱咐静官人和饭岛爱两个准备席面,而奥村永福则满脸涨红,他自恃也是饱读兵书文物全才的,十五岁就成了前田家荒子城的城代官,到也有可傲之处,不过,和郑乖官一比,未免什么都不是。 看着奥村永福满脸涨红着拳头紧紧捏起,松夫人到底是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有这个情份在,故此就关照他,故意呵斥了一句,“助右卫门,太失礼了,赶紧向少殿下道歉。” 听到松夫人说话,奥村永福如野兽般喘了几口气,就深吸了一口气,平缓了呼吸下来,把双手按在地板上,以额触地,深深匍匐下去,“在下失礼了,请少殿下原谅。” 乖官鼻孔出气哼了一声,心说算你会忍,若不然,我管你是前田庆次的好基友,把你剁了先,反正我也没打算招纳前田庆次,那个没规矩的家伙,跟古田重然学的枪法,古田重然虽然是利休七贤之一,可说白了还是个煮茶的,能有多大本事,无非就是仗着个子高点儿,力气大点儿,胆子肥点儿,这种野兽派在扶桑不好找,可大明个头高力气大的人海了去了。 如果是有技法有传承的真正高手,乖官自然是要收到麾下,甭管什么人,先收起来再说,不然到了大明想找人才可就难了,若是随便收罗人才,别说御史言官要参一本,实际上人才们怕也不会跟着他这个国舅爷,譬如铁岭卫总兵李成梁,他郑国蕃跑去跟人家说,老李啊你以后跟我混罢!人家李成梁会搭理他才怪了,说不准不给他面子羞辱一番也是可能的,反正你一个外戚也不能掌兵,我怕你一根毛。 所谓退而求其次,乖官就不得不在扶桑找人手了,但是,找手下得找听话的,刺儿头是坚决不能要的,而且前田庆次那厮是个色鬼,老是在女人面前吹嘘自己的***粗如儿臂,实在是个不靠谱的家伙,所以,乖官觉得,这样的人才么,还是算了,留着给扶桑人自己用罢! 没搭理奥村永福,乖官直接对钟离说道:“大哥,就把瑞恩斯塔和菅直人他们都叫进来罢!”钟离闻言就答应了,转身而去,这时候阿初看匍匐在地上的奥村永福一直把头埋在地板上,觉得也蛮可怜,就伸手偷偷拽了他一下,“让助右卫门大人起来罢!” 对面松夫人看郑国蕃不开腔,再看看奥村永福,匍匐在地上,那脸色却是难看得很,心里头就叹气,故意呵斥道:“助右卫门,还不退下去。” 把奥村永福呵斥走了,乖官就瞧着她似笑非笑道:“松夫人,听说你和那位奥村永福是青梅竹马,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啊!” 阿松脸色一变,乖官就嘿嘿笑两声,他本来就不是要松夫人回答这个问题,只不过纯取笑罢了,这句话其实相当于后世说[听说你们家都是小资啊]这种意思,其实就是讽刺的意思,只是不明显罢了。 他对松夫人说完话,就扭头去看着茶茶,也不说话,笑眯眯只是瞧着,茶茶被他瞧得生气,忍不住狠狠回瞪了他一眼,结果他吐了吐舌尖却是做了个鬼脸儿,把茶茶弄得哭笑不得,这时候才想,这家伙不过十四岁,我干嘛要和他生气。 没一忽儿,乖官手下的家臣鱼贯进入,包括肩膀上被射中一箭的菅直人,胳膊上伤口也处理好了绑了起来,吊着胳膊也在其中。 他这里头人员复杂,甚至有瑞恩斯塔和几个白人船头,这几个白人是乖官故意提拔起来的,为的是西班牙佣兵全部操在瑞恩斯坦手上,虽然这些西班牙佣兵不过数百人,可上位者行事,正所谓从细微处看成败,虽然这些人不多,却也要牢牢掌握在手上,而如果大权全操与瑞恩斯坦之手,这对双方都没好处,因此瑞恩斯坦也心甘情愿把手底下提拔几个人上来直接听命于尊贵的郑凤璋阁下。 这数十人鱼贯而入,在门外廊下就把靴子脱了,进来后大礼参拜主公,礼仪井然,这落在柴田家那些人眼中,未免眼瞳一缩,原来,方才那位明国的将军老爷不是不懂扶桑的礼仪…… 这些人一溜边儿就全部坐在乖官这边,对面则是柴田家和前天家的女眷包括一些家臣武士,不过,茶茶三姐妹却是坐在乖官身边的。 众人酒席就不需细表,却说晚间,茶茶三姐妹回到房中,坐在一起说话,小督抱着漆器的盒子不停地吃盒内的蜜饯果子,她明知道越吃越少,可实在舍不得这好吃的味道,这时候盒子里头已经是没几块了,就可怜巴巴地拿眼睛瞧着二姐阿初,阿初没好气看她,就把自己得的那景泰蓝盒子装的蜜饯果子递给了她。小督顿时小脸蛋上全是喜悦,一把就抱住二姐在她脸颊上亲了两口。 把蜜饯给了三妹,阿初就问茶茶,“大姐,你真的要嫁给这位殿下么!” 茶茶脸上微红,略有些气愤道:“谁嫁给他……”为了证明自己,甚至想发一个誓来,不过,内心深处隐隐又觉得不敢。 姐妹两个一时间无话,只有小督兴致勃勃地吃这蜜饯。 而夜深人静之时,乖官就悄悄地溜到了阿市的房里面去了,将将好,就被三姐妹中的老二阿初瞧见了,她顿时大吃一惊,难道…… 随即,她就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脸上顿时一片惨白,捂着嘴巴不敢发出声音,想跟上去看,却又怕,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没敢跟上去,捂着脸在拐角站了好一会儿,这才慢慢回房。 乖官在北之庄城数日,白天就赖在茶茶身边说笑,而阿初不敢把那天夜里瞧见的事情告诉大姐,瞧见大姐在这位玉散人甜言蜜语下原本沉着的脸色日渐松懈,甚至时不时会露出笑来,虽然很快就会捂着嘴又板起脸蛋一本正经,可阿初知道,姐姐怕是有些动心了,有时候她也在想,若是他整天伴在自己身边说这些话,那可就幸福死了,岂不是就跟西厢记里头的张生和崔莺莺差不多了么! 不过,那日夜里头的阴影始终在阿初脑海中盘桓,那天夜里到底他是不是到母亲大人房间去的? 这时候已经是四月初了,柴田胜家和羽柴秀吉在近江的天神山对峙了差不多一个月,陇川一益率大军从伊势出发,直扑美浓,羽柴秀吉不得不把指挥权交给了自己的弟弟羽柴秀长,自己带着一万五千兵转身去救援,结果在路上碰到揖斐川发大水,大军被堵在了河边,行军速度极为缓慢。 而柴田胜家的外甥佐久间盛政趁着秀吉回军队机会,绕过秀吉的大本营就迂回击溃了秀吉的部将中川清秀,这一战中川清秀战死。 总之,这一仗和历史上的贱之岳合战没多大区别,那些人,那些事,还是没怎么变化,丹羽长秀从琵琶湖对岸出发加入了战场,胜山城主柴田胜安攻入从美浓又折返回来的羽柴秀吉的本阵,双方大战了一通,也就是这一仗,七个年轻人崭露头角,也就是贱之岳七本枪。 而和历史上一样,前田利家不知道发什么神经,和他儿子前田利长无缘无故就单独脱离了战场,紧接着,不破光治和金森长近看见前田利家率军退出,顿时也带着自己的部队开始撤退。 这实在不能不让人怀疑,前田利家和猴子这一对好基友是不是事先串通好的,总之,前田利家的撤退导致了柴田军士气的大崩溃,这实在是冷兵器时代的特色,一旦士气全无,任你百万大军,也要散的一干二净,而柴田胜家这边顶多不过三四万人,打了一个多月的仗,士气已经低落到极点,前田利家再一撤退,顿时柴田家的士兵大多就撒开脚丫子往自家跑了,武器什么的也都不要了,反正跑回家也不过就半天的时间。 而就在这个时候,郑国蕃和阿市以及阿松,带着茶茶三姐妹,大张旗鼓从北之庄城出发,往金崎附近的温泉去了。 等到柴田胜家逃回北之庄城,身边只剩下三千兵,接着,半日之间,羽柴秀吉大军到了前田利家的居城城下,派出掘秀政入城说服前田利家,前田利家开城。 随即,前田利家和掘秀政作为先锋,大军掉头就往北之庄城而去,这时候秀吉手上的兵越打越多,已经号称十万。 大军到了北之庄城下之后,秀吉穿着华丽到变态的贴满金箔的盔甲,在众人围拥之下,笑着就对身边的前田利家说道:“又左,明国有句俗话,叫做赔了夫人又折兵,你家阿松如今居然和市公主跑去金崎泡温泉,我本来的意思是让松夫人劝说市公主能够置身事外……” 前田利家戴着银白色的高帽子,帽子后头缀着白色牛尾毛,他的脸色未免就有些难看。 这两人的关系一直很近,猴子和利家做了多年的邻居,扶桑史书说猴子还没发达的时候常常在利家家中蹭饭吃,两家的夫人关系也极为亲近,这个就是松夫人在北之庄城的缘故了,前田利家作为柴田胜家手下首屈一指的大将,实在没有必要送上老婆当人质,松夫人去北之庄,只是因为猴子的拜托,希望她能劝说市公主置身事外。 猴子的嘴脸可谓清楚的很了,他就是垂涎阿市的血统和美貌,作为主公信长的妹妹,还有什么能够比娶了主公的妹妹更能表示自己是继承了主公信长正统地位的呢! 可惜,有个深知这段历史的人唰一下搅合了进来,直接把两位夫人和茶茶三姐妹给劫走了,这用打麻将的术语来说,就叫做劫胡。 其实,这场战争也颇类似打麻将,柴田胜家属于打着打着成了小相公,因为有一张名叫前田利家的牌跑掉了,而羽柴秀吉看着要***,结果郑乖官抢杠,直接开杠把一张叫做阿市或者大义名分的牌给抢走了,而且很可能杠上开花。 这时候猴子已经得知,那位在九州岛折腾得翻天覆地的大明国国舅在前些日子进了北之庄城,不过,猴子这个尾张农民出身的家伙颇有些狗胆包天,当初他侍奉信长,就是在半路上突然扑到信长的马跟前毛遂自荐,差一点被马给踩死,然后信长瞧着这家伙长的跟猴子似的,干脆就让他当了马夫。 所以,他是很不屑或者很无所谓那个据说才十三岁的大明国舅,十三岁,能济得什么事,虽然手上有些铁甲船,但我手上如今却是有十万大军的。 狂妄自大的人总是要遭到惩罚的,他这时候一点都不知道,乖官算准了,在北之庄留下了两百门佛郎机炮。 167章 殿下,我有一策 167章殿下,我有一策 死人总是一件很悲伤的事情,不过,这要看死的是谁,或者说,要看屁股坐在什么位置上,所以后世汪精卫汪姐姐刺杀清朝摄政王的时候,天下视之为英雄,因为汪姐姐这时候屁股坐在同盟会这边,等到汪姐姐的玉臀挪到扶桑人那边去的时候,天下风向顿时一变,视之为***贼。 乖官留下的两百门佛郎机炮在下午羽柴一方发动总攻的时候突然开火,以加藤虎之助为首的[贱之岳七本枪]这七个年轻人刚刚出了名,攻城的时候顿时被佛郎机炮打成了灰灰,像是加藤虎之助,虽然据说用片镰枪杀过老虎,类似大明的武松武二爷,可惜了,他运气不好,屁股正好坐在郑国蕃的对立面,再也没机会成为被后世九州膜拜的清正公,无非就是一个死鬼。 这两百门佛郎机大约也就碗口粗细,在大明属于被淘汰的货色,而乖官的铁甲船上更是装的全是大腿粗细的佛郎机,可在扶桑,拥有两百门这样的重型武器,已经有资格坚守了,柴田胜家逃回北之庄,听到留守的武士说了郑国蕃的事情,不亚于落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这一年柴田胜家已经六十二岁,说句难听话,早就没有***能力了,迎娶市公主不过是代表着他柴田修理亮是织田右府大人的继承人,完全属于政治联姻,后世扶桑文人说阿市没嫁人之前和胜家有暧昧,无非就是小姑娘对织田家第一猛将的一种朦朦胧胧的好感,真要说两人郎情妾意,真是见鬼了,这时候的阿市不过三十出头,胜家可六十二岁了,当年两人如何郎情妾意。 所以柴田胜家才不管留守下来的杉木右卫门之助支支吾吾说起阿市公主似乎连续几夜和那位明国殿下深夜长谈,且不说那位殿下才十三四岁,即便那位殿下二十三四岁,那又如何,因此他挥手就让杉木退下,一败涂地的胜家这时候才冷静下来。 明国有句俗话,钱是英雄胆,而在战乱的扶桑,这句话不妨变成炮是英雄胆,胜家有了佛郎机,自然就恢复了胆气,城外有十万大军不假,可还是那句话,这时候扶桑的兵力很虚假,水分很足,十万大军里头把那些农民一扣,估计羽柴秀吉能有两万大军就不错了,就这还是因为织田家很早就施行兵农分离职业武士比较多的缘故,换了四国的土鳖长宗我部元亲,十万大军或许里头顶多有三千职业武士。 战争无非打的就是钱,这个道理古人也懂,当年信长几次打长岛和本愿寺,无非就是一句话,十个光头九个富,不杀和尚哪儿有钱呢! 有钱,才能养得起更多的职业武士,有更多的职业武士,才能去侵占更多的土地,因此,胜家这时候虽然溃败,但手上还有三千职业武士,这就是他最后的本钱,而留守北之庄的被阿市带走了五百人,还剩下五百人,这些也是职业武士。 城外大军听起来多,其实,真算一算,也就是三千五百人对两万人。 他这一盘算,觉得明国兵法书上讲[十则围之],猴子手上的本钱看起来多,但其中很多是借来的,我未必不能跟他搏一搏。 能成为织田家头号猛将,他虽然以武勇出名,脑子却也不傻,顿时就把两百门佛郎机架好,却也不开炮,只等下午猴子命令发动总攻,顿时就齐齐开火,当即就把为首攻城的加藤清正福岛正则等人轰得死无全尸。 两百门佛郎机齐齐开火,这个威力即便是历史上后来的丰臣秀吉侵略朝鲜,大明派兵援救,佛郎机一开火,也会把扶桑武士吓得屁滚尿流,扶桑人自己的传记也认为,当时大明的炮好,而自夸自己的火枪更好,至于朝鲜那个小地方,朝鲜史书直接记载说[声震数里,地动山摇,闻者魂飞魄散]。 扶桑人不是没见过明国的佛郎机,可以前大明卖过来的佛郎机不过粗若手臂,是最低端的货色,而宁波八卫卖给大友家如今被乖官拿来做免费人情给胜家的这批货是中档货色,粗若碗口,一个齐射,别说城外了,连城内柴田家自己的武士都吓得呆立当场,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天旋地转。 这些佛郎机毕竟不是大明的虎蹲炮,虎蹲炮那玩意儿相当于散弹,用来守城真是利器,不过即便这样,由于攻城的人密集,这一个齐射也打死打伤一千多人,运气好的,被炮弹擦一下,胳膊没了,运气差的,数个人前后叠在一起,也一样被实心炮弹打个对穿。 而所谓的贱之岳七本枪就是没有气运的家伙,第一轮齐射,除了片桐且元被实心炮弹打断小腿躺在地上哀嚎,其余数人死的一个不剩,身高一米七,被扶桑史***载为伟丈夫的加藤虎之助清正直接被打烂了整颗脑袋,胸腔内喷出一米多高的血水,噗通一声就倒在了地上。 一轮齐射后,北之庄城上浮起一层浓浓的火药烟雾,而城外数万大军当即吓得齐齐后退。 扶桑历史上大规模使用大炮,还得等三十年后大乌龟家康攻打大阪城,留下的野史逸话就有说大筒轰塌了大阪城天守阁一角,这才让大阪城开城。 可想而知,提早三十年使用集中火炮战术对扶桑武士的冲击是多大,尤其是羽柴秀吉,他穿着自己那一身骚包的贴金箔的甲胄,呆立当场,几乎是一瞬间,就想到了自己第一次跟随主公织田信长出战,见识到上百挺铁炮同时开火的盛况。 难道,这是信长公在天之灵对我的警告?、 猴子忍不住就这么想到,然后,丑陋的脸上脸皮一阵抽搐。 若是乖官在这儿看了,肯定拍手叫好,可惜,这一仗不允许他留在这儿,北之庄毕竟是山城,离海太远了,白龙鱼服这种事情,干多了终究会出事的。 这十万大军中也有一点数量的骑兵,前田利家的侄子前田利益或者称之为前田庆次,这时候就骑在爱马松风身上,这厮身高大约等于后世的一米八出头,在这个时代的扶桑,那已经是神鬼一般的汉子了,可是个子再高,第一次碰上佛郎机齐射,顿时也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胯下的松风踏踏踏往后头退了几步,然后不安地摇头打着响鼻。 这厮今年三十出头,精通吃喝玩乐,流传下来的几首汉诗表示他在造诣上头还凑合,至于武芸,那只好任凭后人想象了。由于他这个时候已经是出名的倾奇者,上阵喜欢穿大红色战袍,并且喜欢在阵前脱下裤子露出屁股对着敌人叫阵,加上他一米八十几的身高和胯下的松风马,即便是在十万大军中,也是能够轻易找到他的。 就在他胯下的松风被两百门佛郎机齐射惊得连退数步后,一个羽柴家的农兵打扮的男子挤了过来,这厮警惕性很高,一下就用手上的皆朱枪指住对方。 “小人是奥村大人麾下的忍者。”那人从怀中摸出一封信来,很恭敬地把信穿在了枪尖上,然后缓缓后退了两步表示毫无敌意。 前田庆次眼神中迷惑,收回枪后拆开信来,一瞧笔迹,就知道是老友奥村永福所写了,再一看信上内容,当即脸色大变。 把信往怀里头一塞,他伸手拍了拍松风的脑袋,也不管是在十万大军中,夹着马腹掉头就走。 他的松风马即便放在大明,也算是合格的战马了,在扶桑,那就是神兽,全身皆黑的松风驮着身穿大红袍子的前田庆次,松风在主人轻轻一磕之下,泼剌剌就跑了起来,果然不亏松风之名,跑起来宛如一阵风,骑在马上的庆次身上的大红色战袍顿时就被刮得高高扬起。 这可是在战场上,而且正好是总攻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时候,可以说,前田庆次的擅自离开,帮了郑乖官的大忙,十万大军一阵骚动,农民的智慧让大多数人在想,这种身材如鬼神一般的大老爷都撤退了,咱们难道要在攻城的时候被打得血肉横飞么? 前田利家眼尖,顿时就看到了庆次脱离战场,他一时间忍不住,当即大骂,混蛋庆次,别让我再看见你,不然我定要杀了你。 就像是前面柴田胜家和羽柴秀吉对战的时候前田胜家擅自撤离了战场导致柴田军大溃败,无数的柴田家农兵把武器一扔撒开脚丫子就往家里头跑,如今,依然是姓前田的扇子撤退,这十万大军最后头首先一阵儿骚动,接着,就有人掉头就跑。 这时候,羽柴秀吉的军师黑田官兵卫孝高一看不对,当即力喝手下的母里太兵卫和后藤右兵卫带着一干武士维持军势,其余的部将看见号称家中首席智将的黑田官兵卫孝高如此,个个效仿,好不容易把军势维持住,控制住了手下农兵溃逃的局面。 北之庄城内站在天守阁上的胜家瞧见外面的一切,大喜,连连叫好。而北之庄的内的武士们顿时也士气大振,不需要人吩咐,七手八脚搬弄佛郎机炮,这留守下来的五百人就派上用场了,之前乖官已经派人指点过他们如何使用佛郎机,这时候一个个争先,恨不得再来一次齐射把外头十万大军通通轰散才好(真实历史上贱之岳合战后柴田胜家自杀,羽柴秀吉随即就派弟弟秀长攻打四国岛,当时监军是黑田官兵卫,官兵卫攻击由良山以及池田两城的时候使用了火枪,结果巨大的声响把守城的士兵吓得扔下城池就跑了,攻打号称四国最坚固城池的岩仓城也是如此,官兵卫命令在城外天天放枪,坚持到第十九天的时候,城里头士兵弃城逃跑。因此北之庄两百门佛郎机一起开火,对于扶桑人是如何一番境况,就可想而知了。)。 而城外面无人色的总大将羽柴秀吉,在黑田官兵卫孝高凑过来低声告诉他,方才大约跑掉了八千多人后,顿时脸上沁出一片潮红来,大叫了一声,噗通一下,坐翻了小马扎,仰面摔倒。 一仗死了一千多,跑了八千多,这就是一万人没了,尤其是总攻的时候首先攻城的都是正式的武士,这些人一个要算五个甚至十个,一仗死了上千的有名有姓的武士,这换在任何一家大名,都是吃不消的事情,何况首先攻城的还有猴子刚刚下发感状的贱之岳七本枪,前两天刚立下功劳被猴子夸奖,今天通通死光,这无疑是狠狠扇了猴子一个大嘴巴子。 猴子身边的小姓赶紧七手八脚把他扶起来,他剧烈地咳嗽了一阵儿,心中悲痛,一天就损失了十分之一的力量,这仗还怎么打下去。 猴子手下的部将面面相觑,这时候浅野长政顿时就跳出来发难,把责任推给了前田利家,哼!若不是你家那个倾奇者擅自脱离战场,怎么会有这么许多人逃跑呢! “弭兵卫,住口。”猴子呵斥了浅野长政,浅野和猴子是连襟,关系亲厚,自然敢说这话,别的人却是不大好往前田利家身上泼脏水的,而猴子的弟弟秀长史载是个厚道人,据说几乎没和人红过脸。 不过,浅野还是没看清楚局势,前田利家阵前反水脱离战场导致柴田军势总崩溃,这其实就是出自猴子授意,如今浅野指责前田利家说前田庆次擅自脱离战场,岂不是在扇猴子的脸么。 这时候,掘秀政小心翼翼道,“殿下,我有一策,不如,对北之庄围而不攻……”这个是猴子的老套路了,我不打你,我活活耗死你。 不过,黑田官兵卫孝高却是摇了摇头说不可,今日受挫,围而不攻,久之士气会更加低落。接着,眼神突然一亮,弯腰对秀吉低声道:“殿下,北之庄多年经营的坚城,急切间不可下,不如,我们弃北之庄而去,直追那位杀生茂才好了。” 官兵卫也是知道这位杀生茂才的,据忍者报告说,这位在九州岛折腾的很厉害,如今看来,倒也有些本事,不过,他老巢在九州,在北陆地方却是没有落脚地盘的。 众***多都是天天打仗的家伙,脑子一转,就明白了,这是要野外浪战,野战的话,没有坚城可守,十万大军怎么也要啃下对方来。 秀吉一听,眼神也是一亮,赶紧叫,快去传忍者。 “主公,我已经调查清楚了。”黑田官兵卫在猴子跟前卖功,却不知道,猴子最恨别人比他聪明又喜欢张扬的人,故此,脸上眉头就微微一皱,不过,这时候不是计较的时辰,故此他随即就舒展眉头,让官兵卫说来。 官兵卫得意洋洋,以为自己得了主公的心意,却不知道自己就跟杨修揣摩曹操的心思一般,这么明显揣摩上意是最遭人恨的。 所以说,人最难看明白的是自己,官兵卫尚不知情,就把调查来的郑国蕃的资料大略说了一遍,末了,就添了一句,臣方才派出手下在附近掳了几个农民,都说有北之庄城的贵人往金崎去了,看来之前忍者得到的消息是正确的。 众人一听,顿时摩拳擦掌,啃北之庄啃不下,在野外还收拾不了一个身边只有一千多人的家伙么? 不过猴子却是慎重,沉吟了下,说,万一对方逃回金崎城…… 黑田官兵卫笑道:“殿下,您忘记了,咱们如今和毛利家是盟友啊!” 这话虽然说的明白,可大多数人还是不明白,纷纷问他,此话怎讲。黑田官兵卫得意,就说了,毛利家水军当年也算得天下无双,殿下可以修书一封,不妨就说可以把鸟取城还给毛利家,让毛利家水军倾巢而出,直扑金崎…… 这话一说,众人顿时明白了,当即纷纷交好,猴子摸着下巴想了想,觉得这却是妙计,而且又消耗了毛利家的实力,倒是可行,当即就一拍大腿,为了故作轻松让手下安心,甚至还拿前田胜家开了玩笑,“又左,到时候咱们打进去,松夫人会不会还在……”话说了一半,就觉得太轻佻了,如今他可不是前田胜家的同僚和邻居,而是胜家的上司,顿时就收了口,可周围的人哪里还听不出来,就纷纷笑道,前田大人的妻子向来端庄,端庄的。 前田利家脸上一阵儿抽搐,未免觉得自己头上的帽子绿油油的。 而这时候前田庆次在干什么呢?前田庆次得到奥村永福的信,得知自己的叔母如今正陪人泡温泉,顿时怒气冲云霄,才不管什么私自撤退之类,拍马就往金崎去了,到了金崎,他就把松风往野外一扔,就脱了大红色的战袍,然后把碍事的盔甲去掉,打散了头发,又往身上抹了些泥,处理了半天,找了处水源对着水瞧了瞧,还算像山野村夫,就掉头钻进了山中。 前田庆次虽然又是学连歌又是学茶道又是学跳舞的,但他是忍者出身,精通化妆刺杀,这就是准备潜到那位明国殿***边救出叔母,最好顺手把那位给杀了,这才算得倾奇天下的举止。 说不准,到时候叔母看我冒险去救她,奖赏我一个吻也说不定啊! 他心里头火热,像是一头大猫,就往金崎最著名的温泉潜去。 而这时候,乖官果然就正在泡温泉。 168章 樱桃、财宝 16八章樱桃、财宝 扶桑男女混浴之源头已不可考,不过,后世的***略可以从《樱桃小丸子》中一窥其中风貌,里面经常有小丸子一家泡在澡堂子里头的场面,永远十岁的小丸子或许还能算小,可小丸子的姐姐樱美子怕是怎么也不算小了罢!可她一样在浴池里头对爸爸撒娇。 庄子曰: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夫且不止,是之谓坐驰。这句话翻译成白话就是表面上看起来如如不动,可心里头却在开奥运会,上蹿下跳忙个不停。 郑乖官如今就是这个状态,坐驰。原因无它,茶茶三姐妹在跟他一起泡温泉,小督今年十岁,光着屁股往那儿一站还没有什么性别特征,小肚子很可爱地突出着,这就是老子所说的专气致柔可以婴儿乎。小孩子的心比较纯净,呼吸使用腹式呼吸,小肚子自然滚溜溜的圆,她娇生惯养,更是比普通小孩子要娇憨些,抱着蜜饯盒子咯咯笑着噗通一声就跳进了水里头去了。 “哥哥哥哥,你吃嘛!”小督站在水中,水只到她胸口,她捧着乖官送的蜜饯盒子,打开了问乖官,乖官瞥了瞥,里头就剩下两块桃条,忍不住好笑,这分明就是想来骗我再给她一盒,偏生装着好心来问我吃。 泡在温泉内看着远处山上大雪皑皑的感觉实在是很不错,乖官让包伊曼去取些蜜饯果子来,包伊曼穿着她那一身法老王的裙袍,行走间身姿摇曳宛如一条美女蛇,小督瞧见她的背影,忍不住羡慕。 温泉四周有幔帐遮掩起来,不算高,只能遮人耳目罢了,包伊曼去了外面,波多野梨奈一脸的正色,穿着一件金漆的胴丸,听包伊曼用怪异地强调对自己说话,忍不住就嫌恶地皱眉,她在扶桑人当中已经算得上异类了,足有一米七,可包伊曼却一米八还不止。 这还不是关键,最关键的是,波多野梨奈当初发誓说愿为主公甲胄,可如今,等闲都见不到主公,你说她对乖官这两个贴身的女奴生气不生气,她甚至有时候就想,主公的口味也太重了,这么黑这么丑的女人,居然用在身边做侍女。 可惜,乖官的审美的确不同于当时,在乖官前世还小的时候,那时候老外在国人心中还是红眼睛绿眉毛的罗刹,鬼一般的东西,可没过二十年,美女嫁老外已经是一种风潮,幸好的是,老外喜欢的是细眉大脸的东方女性,小脸美女他们那儿多的是,倒不稀罕,故此倒也没有真的抢占了资源,只是,社会风气的确一变,所以乖官的审美也博爱的紧。 总之,别人看贝荷瑞以及包伊曼是又高又黑跟罗刹一般,但乖官看来,还是颇有可观的,尤其是穿上了法老王的打扮,真是意淫无极限。 所以,梨奈听到包伊曼问她拿东西,顿时没好气,她如今等闲不在乖官身边,做的相当于后勤队长的干活,但凡乖官身上的穿用之类,都是由她带着早合少女队来保管着,有时候就未免委屈得紧,原来主公坐下来,都喜欢偎在我怀中,如今却被这两个罗刹恶鬼般的女人占了位置去。 所以,女人一多,终究会有厚此薄彼的事情发生,乖官自己或许还根本没察觉,刚开始乖官觉得波多野梨奈长腿薄乳身穿甲胄的样子跟在后面谱儿很大,可随着地位的不断变化,区区一个普通的姬武将已经不能衬托他国舅爷的派头了,而黑人在这个年代总是稀罕些,昆仑奴三个字说出去似乎也更加有面子一些,尤其是这两人还是学的古希腊爱与美女神祭司的那一套东西,可以说她们生来就是为了伺候男人的,用在身边将将好。 这时候钟离远远地看着,就不住摇头,哎!我这兄弟,这日子过的是太荒淫太无耻了,不过……我怎么觉得自己很是羡慕呢! 他就摘下头盔来挠了挠头,然后又把头盔戴好,招呼了不远处的瑞恩斯坦一声,就领着一帮人四周转悠查看。 对于乖官拿自己做诱饵的主意,他一开始是坚决不同意的,可乖官就告诉他,咱们一个城池一个城池的打到什么时候,再说了,哥哥难道对带一千五百兵对十万没有信心? 明知道乖官真是激将法,可钟离的确就愿者上钩了,乖官士子出身,他都不怕,我老钟怕什么?十万大军?我就当他是个屁。 他们这千把人只要把猴子的十万大军吸引住,到时候,毛利家不管是为了表忠心也好,为了自己的地盘也罢,肯定会倾巢而出攻打猴子的地盘,而当初伊能静斋和胡立涛带着十艘铁甲船和上千的精锐火枪手如今也在京畿附近,正所谓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只要占了京畿,杀了猴子,三分之一个扶桑,就已经是乖官的了,若是再加上占九州结盟毛利和柴田,实际上就是占了整个扶桑的一半。 到时候,拔剑四顾,扶桑再无抗手,他名正言顺占了扶桑的金山银山,带着大批的现金现银回大明,背靠扶桑有钱又有枪杆子,这才会有底气面对庞大的文官集团。 至于借口,闻人氏已经替他出了主意,所以这事儿有始有终,乖官和钟离以及雷神老爹商量了整整一夜,这才说服了两人,带着十艘铁甲船到了金崎,至于阿市,属于搂草打兔子,松夫人更是自己送上门来的,倒不是他郑乖官故意要去霸占人家老婆。 只是,当阿市身上裹着一块毛巾,云鬓高耸,肌肤似雪,迈着小步子从帐篷内出来,乖官却是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心里顿时没底气,未免开始怀疑自己的居心,到底是为了女人还是为了地盘,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借口啊! 修长的小腿先是探在水中试了试,阿市就慢慢走进了水中,缓缓蹲了下来,这才把毛巾拿掉,乖官赶紧把目光往天上看去,心里头就在念咒: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只是越念,心里头越乱,小凤璋更是抬头晃脑蠢蠢欲动。 卧槽,唐三,当初你说看见女人泛水儿就在心里头念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包治男人各种病症,上治精虫上脑下治阳痿早泄,我怎么念了没效果,你妹啊!简直是麻子不叫麻子,叫坑爹。 他大慈大悲了半天,结果小脸蛋上看似宝相庄严,心里头却是在开运动会,各种坏念头全出来了,母女、双飞、姐妹、3p…… 其实这里头有个典故,念咒子有时候不但不会让你升天,反而会下地狱更快,话说就有个老太婆修佛,念咒子念了一整夜,第二天,逢人就说,哎呀!这打坐念佛是真有效,二十多年前,有个人欠了我一大笔钱没还,后来我把欠条丢了,我昨儿念了一夜,就想起来了,那欠条被我塞在镜框后头。 所以,乖官念咒子,不但不管用,反倒是透过蒸腾的热气和水面,愣是瞧清楚了水下面的妙况。 这到底是虚是幻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关键是,他心里头沉在最底下的一些糟粕浮了起来。 一时间,他气息都沉重了起来,然后心里头未免是生气的,真是不争气,这也太丢人了,这简直就跟在天体浴场别人若无其事打排球的打排球跳舞的跳舞,各种生殖器官俨然色即是空,只有自己,却可耻地硬了,然后周围人看自己就一脸的鄙夷不屑…… 阿市蹲在水中,缓缓游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脸上就有些担忧,低声说:“凤璋殿下,你说的法子,我觉得还是太弄险,你不知道猴子那个人,他虽然出身下贱,但的确颇有几手本事的……殿下……” 她说着,看乖官脸色潮红,白嫩地双颊就从肌肤里头洇出来一般透着红晕,以为他不习惯泡温泉,有些闷热难受,就凑过去伸手在他额头上拭了拭,觉得有些烫人,就微微皱眉。 卧槽,还过来,离少爷我远点儿啊!乖官心里头纠结,却不敢动,怕一动之下被看出来,那就真出丑了。 “若是不习惯,还是别泡了罢!”阿市说着就伸手去扶他,他顿时就弯下腰来像是被煮过的大虾一般,“没事……没事……” 到底是过来人,阿市一愣之下,这时候就明白了,感情这位殿下是因为自己,当即脸上就红晕起来,不过,心里头不但不恼,反而有一丝窃喜:原来,我还不老,还能吸引到像是凤璋殿下这般年轻优秀的少年…… 两人顿时就都有些心怀鬼胎,一时间,就没了声音,这时候,在温泉旁边伺候的贝荷瑞弯腰过来,手上拿着威尼斯玻璃杯,杯中装着嫣红如血的葡萄酒,酒里头冰鱼儿叮叮当当一阵儿微响,在慢慢溶化中和葡萄酒融和到一起,再也分不开彼此。 “先给市公主一杯。”乖官这时候弯腰捂着胯,尴尬地不行。 而阿市也有些不知所措,事实上阿市也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这就相当于没吃过苹果的亚当夏娃,突然吃了一颗苹果下去。 默默接过葡萄酒,阿市轻轻吮了一口,入口冰凉,偏偏到了心里头,却变得火热起来,一时间,脸上也有些滚烫,我真是个不要脸的,居然对凤璋殿下这样的童子也……而且,他以后会成为茶茶的夫君的啊! 正在两人心怀鬼胎之际,在水中玩耍久等蜜饯还不来的小督有些不耐烦,嘟着嘴巴就游了过来,阿市吓了一跳,怕乖官的异样被小督发现,尤其是小督还是孩子,说不准就随口说出来,那样可就闹大了,赶紧起身去把小督赶走,她这一起身,乖官顿时瞧见双丸跌宕,媚腰如柳,水波荡漾间隐隐瞧见肚脐儿,只有半个手指头大小,形状浑圆,被妇人略略丰腴的小腹一挤,就有些微凹,接着一转身,云鬓高耸之下,脖颈白皙修长,脖颈下裸背如玉,正所谓香肩玉背,一见销魂…… 他顿时就觉得鼻头一热,赶紧捂住,虽然知道这不是流鼻血,就好像男女恋爱所谓心痛,只不过是气机动摇直冲膻中穴导致,自己鼻头微热也不过是因为心中欲念点燃,倒不至于流鼻血,可下意识还是捂住了鼻子。 把小督赶的远远的,阿市这才转过身子,方才乖官还只是瞧见半个,只觉得一阵儿晃的活泼,这会子却直接就瞧了一个全貌,就觉得形如玉笋,上头两颗嫣红,娇小鲜嫩微微上翘,让他忍不住想到冰激凌圣代上头搁着的樱桃…… 见到殿下直愣愣看着自己胸前,阿市这才觉得不妥,当即脸上烧红起来,双手捂住胸前就往水中蹲去,乖官一瞧,赶紧道歉,“我什么都没看见……”可这话非但没有诚意,反而更像是调情。 阿市忍不住就瞪了他一眼,自己还从未这般尴尬过。 两人正在尴尬,这时候,茶茶和阿初裹着毛巾进来了,姐妹两人都是把头发高高堆在头顶,这时候的贵族女子很可能刻意不去剪头发,故此常常会有那种长发一直垂到脚下的长发美女,她们的头发因为太长,自己都没法打理,需要有人伺候才行,茶茶和阿初都是刻意留着长发的,虽然不是拖到地上,却也是披散下来能垂在屁股后头,故此要把头发堆在头顶,然后拿簪子簪定,这也是扶桑人学的唐朝妇女的架势,这种发式在大明已经不得一见了。 就好像人行夜路,你若没想到鬼,心中坦然,可你若是心中想到了,未免就会疑神疑鬼,看什么都不正常。茶茶和阿初作为织田家的公主,实际上她们不可能也没机会跟别人男子一起泡温泉,可在扶桑这种风俗是正常,故此她们也毫不稀奇,姐妹两人裸着双腿就像是欢快的小鹿,到了水中,笑着就把毛巾扔在了岸边,茶茶甚至还故意示威地看了乖官一眼。 而阿初,看着母亲和那位明国的玉散人齐齐坐在一起,想过去,又怕被母亲说,抿了抿唇,终究没敢过去,只在乖官不远处来回游动,小督也凑到两个姐姐身边,三朵姐妹花拥在一起,当真是明眸皓齿,一时间,乖官也瞧得有些呆了。 三姐妹在一起窃窃私语,说了一会儿话,茶茶到底是深得信长宠爱的,平日里头气势最大,故此她就敢于当着母亲的面叫乖官,“喂!你过来一下。” 乖官听她叫自己,顿时脸上苦笑,卧槽,我怎么过去啊! 看他泡在原地不动弹,茶茶就有些娇嗔,这几天乖官和她其实也熟悉起来,茶茶就觉得,这人也不是那么讨厌,何况长相也漂亮,唯一不好的就是比自己小,这一点当真是很讨厌的,“再不过来,我可来揪你耳朵了。” 姑奶奶,你可千万别过来啊!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他正在念大慈大悲,希望小凤璋老实下来,正在这时候,突然就感觉有个东西搭在了小凤璋身上,顿时就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缓缓扭头去看身边。 旁边阿市正抿着红唇微微吮着葡萄酒,脸上带着一丝儿母性和贵妇的典雅,瞧着茶茶她们三个。 而水底下,小凤璋被轻轻玩弄着,捻、搓、撸、紧、松、夹、托……乖官顿时龇牙咧嘴,眼角都抽搐了起来。 “阿初,你看那个坏蛋,挤眉弄眼的,记住,不许跟他多说话。”茶茶看乖官冲自己挤眉弄眼,忍不住脸上一红,故意就扭头教训妹妹阿初,阿初心里头不以为然,心说你什么好东西都要自己霸占着,不许我跟他说话,你自己为什么又要和他说说笑笑。 “姐姐,你说哥哥是不是蛋疼啊!”小督最近正在学十手,这种武器就是后世《忍者神龟》里头的拉斐尔用的铁叉,这时候大明叫铁尺,是官府捕快专用的,琉球国叫三叉刺,扶桑则叫十手,这东西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方便携带,隐藏在身上也不容易被发现,又可以扣拿敌人的兵刃,很多女子也喜欢用这个来防身,宫本武藏的老爹就是十手的名人,他落魄在京都的时候,就靠教妓女十手术来混钱过日子。 十手术里头夹杂着相当多的脚部动作,小督和教十手的老师学的时候一不小心踢到了老师的胯下,当时伺候小督的侍女忍不住就笑着问,是不是闲得蛋疼。 由于扶桑语中的蛋蛋又有财宝的意思,故此,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蛋疼的,必须是有钱人才有资格蛋疼,这才是真正的闲得蛋疼。 小督就把这句话给学了过来,正所谓童言无忌大风吹去,可有时候,小孩子说的话往往就是真相。 乖官一阵儿龇牙咧嘴,也说不上来什么感觉,邪恶,耻辱,刺激,又或者别的什么,然后,就觉得小凤璋一阵儿跳动,突突突突,宛如佛郎机炮发射,咬牙切齿之下腮边肌肉就坟起了好几下。 阿市脸上微微一红,微微抿了一口葡萄酒,抬手就把一绺青丝往耳后拢了拢。 这时候,包伊曼从外面走进来,手上拿着一盒蜜饯果子,走到乖官旁边,就跪了下来,把那盒蜜饯果子递了过去,乖官接过来,转头的时候微微看了阿市一眼,就高声叫小督,小督瞧见他手上拿着的盒子,顿时笑得嘴巴合不隆,***的小腿蹬了几下,立刻就游了过去,抢到手上急急忙忙就打开,里面有山楂肉、桃条儿、指金橙、甜橄榄、柿子饼诸般果子,当下眼睛月牙儿一般就眯了起来。 不过,她却也晓得母亲在旁边,就甜甜笑着,碰过蜜饯果子送到阿市面前,“母亲大人,您也吃一个罢!可好吃呢!” 阿市听了她的话,微微一笑,伸指在里头捡了一颗指肚儿大小的蜜金桔,就送进了嘴巴里面,樱唇还吮了吮手指头,旁边乖官看了一阵儿眼皮直颤。 “小督如今也是大姑娘了,知道有好吃的想着母亲了。”阿市吮了吮手指,笑着摸了摸小督脑袋,就让她过去给姐姐们也吃一些,等小督转身游走,乖官就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阿市低声笑了笑,也不知道是在掩饰还是在嘲笑,乖官尴尬,嘿嘿陪着笑了两声。这时候,松夫人就从外面进来,她却是长发披散,身上裹着毛巾,下水后,先是深吸了一口气,顿时就深深埋进了水中,修长乌黑的头发宛如水草一般在水面上摇荡,良久,这才在水花声中站了起来,正如银瓶乍破,水珠在身上纷纷滚落,她倒是大大方方挺着胸把头发拢到背后,抹了一把脸,就走到了乖官身边坐了下来。 “凤璋殿下倒是好会享受。”阿松看见市公主左手上拿着一杯南蛮酒,忍不住就有些讽刺乖官,乖官笑了笑,让贝荷瑞给松夫人一杯葡萄酒,“松夫人肯定认为我强行把你带到金崎泡温泉是很无礼的行为,可是你却不想,如果你待在北之庄,恐怕胜家大人就要知道,你是给羽柴秀吉做说客来带市公主走的,胜家大人据说脾气不太好啊!我这也是为了松夫人你着想。” 事实上,阿市也是隐约猜到松夫人的目的的,毕竟前田利家和猴子的关系整个扶桑都知道,两家用大明俗话就是通家之好,松夫人为猴子做说客也正常,她也没打算为难松夫人,毕竟她和阿松认识也这么多年了,或许阿松觉得她的做法是为了阿市好,有人觉得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有人觉得好死不如赖活着,这东西本身就是见仁见智的。 只是,如今松夫人却相当于被乖官扣留在手上,故此阿松要讽刺他两句。乖官也不以为忤,他不扣留松夫人才奇怪了,历史上写的清清楚楚,前田利家的提前撤退导致了柴田胜家一方的大溃逃,若说前田利家和猴子没勾搭,鬼都不信,我自然要把他老婆先扣在手上再说。 169 刺杀之前 169刺杀之前 郑乖官在里面泡着温泉的时候,外头梨奈正在脑海中盘桓方才包伊曼对她说的话。 她不忿贝荷瑞包伊曼抢了她的位置,结果包伊曼用她那听起来有些奇怪的腔调笑着给她说了一番道理,说她们急主人所急想主人所想,她们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主人,如今主人眼看要回大明国了,咱们就拼命学大明国的官话……她说了一番,就笑着看梨奈,眼神中分明询问,你觉得主人是离不开你呢还是离不开我们。 这其实就是古希腊版本的争宠了,话说贝荷瑞跟包伊曼还真是那种任劳任怨类型的,当真是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吃的到是比猪要好一万倍,但干的绝对比驴还多,像这样的女仆,你还有什么可以挑剔的呢!尤其是两人知道主人是大明帝国的国舅老爷,她们本来只是学了些扶桑话,这些日子却是拼命地学着大明官话,而且还是跟小芙蓉学的,小芙蓉虽然是南戏班子出身,说的却是一口干净利索的北直隶官话,这两人有恒心,一得空儿就跑去寻小芙蓉,不管听得懂听不懂,只管模仿小芙蓉的腔调,这就好像后世李阳的疯狂英语,咱甭管它说的是啥意思,先麻溜地说起来,听多了说多了,自然就明白了。 小芙蓉瞧她们两个上心,倒也真心传授,结果连小芙蓉自己倒过来都磕磕巴巴跟两人学了些扶桑语,可想而知,这两人是多刻苦,后来小芙蓉干脆就把他们班子里头的秘诀给拿了出来,反正这两人也不是外人,那也算是小老爷的身边人儿。 这唱戏的讲究一个吐词清晰,而且还得脑筋活络,尤其是南戏班子的特色,水词,所谓水词,就是兑水,就像是西游记里头的妖怪出场,必然是青脸红须、青靛脸、毛皮青似靛、巨口獠牙……一长串一口气下来不带喘气儿的,而且每个妖怪出来都可以套在上头,这个就叫做水词,但水词也不是说谁都能用的,要用的好用得妙,就有讲究,这一般都是民间艺人们口耳相传,小芙蓉就把这个教给了包伊曼贝荷瑞。 这法子先从锻炼口齿开始,要在舌下含着一根压舌,一般都要有小指头粗细,就像是民间骂人的,你含着根卵说话呢含含糊糊的,等把这根压舌含习惯了还能一口气儿把话说囫囵了,那这功夫就算入门了。 这南戏班子的水词就不细说,总之,包伊曼贝荷瑞的确是下了苦功的,如今两人业已能磕磕巴巴说大明话了,再过两个月,这两人说不准就是一口流利的北直隶官话。 故此包伊曼就对波多野梨奈说,主人的心有多远,我们就能跟多远,可你再过些日子就要多余了,主人以后回国,难道要带着个连天朝话都不会说整天倒反过来要主人陪着说番邦话的女人么? 包伊曼说了这番话之后,这才窈窈窕窕扭着腰肢去了,梨奈虽然被驳斥,气得小脸儿发白,可仔细定下心来想一想,就陷入了沉思,殿下这一仗乾坤底定以后,到时候整个天下都要看殿下的脸色行事,那时候想必殿下就要回国了罢!可我却不会说明国的话……她这时候才觉得心头发凉。 她心如乱麻,却没注意到不远处雪地上有一堆微微凸起,正缓慢地往这边移过来。 金崎的地形很奇怪,用个简单的说法就是三面环海,只是地势往海中延伸出去太长,若从上空往下俯视,未免就像是一根***从扶桑岛伸出来探到海中去。而且金崎有山有温泉,若从风水上头来说,未免有些福地的味道,不过,乖官看中这块地方是因为他的铁甲船可以从海上威胁到岸上。 这时候已经是四月,但在北陆很多地方,依然是大雪封山,前田庆次狸行鼠窜,加上有奥村永福给他留下的引路指标,很轻易就在没有惊动别人的情况下接近了乖官泡温泉的所在。 忍军首领右兵卫菊人带着手下***了大山,防止猴子方面的忍者潜伏进来,却没料到前田庆次是从正路潜进来的,而钟离和瑞恩斯坦一个是武将一个是骑士,虽然武将出身草莽,骑士出身海盗,但两人的确都不懂忍术方面的东西,故此被前田庆次有了可乘之机,可他潜伏到了近前,却潜不进去了。 要知道这儿是乖官拿来准备钓鱼的地方,而鱼饵就是他自己,防御工事自然是做的不错的,栅栏前后有三排之多,何况金崎三面环海,防守方向只有一处,事实上若不是有奥村永福的路引,前田庆次也没那么容易潜进来,不过他到底是在扶桑历史上留下名字的牛人,更是模仿过甘兴霸百人袭曹营的故事,以十七骑夜袭三千多人的最上家本阵,算是一个比较妄大胆儿的家伙,见自己潜不进去,正准备一跃而出,就要蛮冲郑国蕃泡温泉的所在。 正在这时候,守在栅栏里头帐篷处的波多野梨奈听见有人叫她,抬头一看,顿时满脸红晕。 叫她的是前田松手下几个武士,为首的正是奥村永福,她见自己发呆居然让别人走到眼前都没发现,还是别人的叫声惊醒了自己,忍不住就自责,梨奈,你可是当初发誓要做主公甲胄的,怎么能如此玩忽职守呢! 当下她就脸蛋一板,询问众人有何事,奥村永福毕恭毕敬道,在下想请见殿下和我家松夫人。 “我家殿下正在和市公主和茶茶公主等诸位公主一起,岂是你们这些粗鲁的人能随便见的么!”波多野梨奈忍不住就呵斥他们。有句话叫做水涨船高,乡下的亲戚总觉得进了城的亲戚市侩了,再没以前那般淳朴了,一个两个如此,十个八个如此,难道五百年来都如此么!非也,只是人的眼界变了,在乡下的时候猜测皇帝老子吃肉夹馍,想吃多少吃多少,等进了城才知道,原来皇帝老子不吃肉夹馍。 自然,不吃肉夹馍未必是真相,可让他再去和猜测皇帝吃肉夹馍的亲戚有共同的话题,这未免就扯淡了,人同是理,随着乖官身份的变化,乖官手下的人也全都变了。 言情故事里面女人总是幽幽地对男人说你变了,可实际上变才是天道,天地万物无时无刻不在变,这个道理易经称之为易变。所以,波多野梨奈虽然出身九州,其实上在扶桑本土的人看来,九州的人就是乡下的粗人,可如今梨奈看别人那都是乡下人,哪怕你是京町的人,你见过两千料的明国大福船么,你吃过五十贯一盒的西洋糖么。 何况她如今心情不好,自然口气更加不好,当即就呵斥他们,这些北陆的乡下人,真是太不懂规矩了,殿下何等的身份,岂是这些人说见就见的。 由于这已经是接近温泉的中心,加上乖官手底下的人毕竟不算多,真一撒下去,顿时就捉襟见肘,因此,温泉门口只有梨奈和两个早合少女队成员守着,两位姑娘怀里头捧着铁炮,虎视眈眈瞧着奥村永福等几人,奥村永福被梨奈呵斥得脸上青一块白一块的,他在前田利家手底下到底是一个城主,何曾收过这样的气,实际上即便是前田松也不会用这样的口气和他说话的。 呵斥了几句以后,看奥村永福等数人还站在原地不动,梨奈顿时气得娇喝了一声,“大胆,还不退下。” 正在她一声娇喝,身边两个早合少女队成员举起铁炮威胁示意的时候,心头突然一凛,浑身汗毛就竖了起来,刚要有所动作,说时迟那时快,只觉得脑后剧痛,眼前一黑,顿时就昏倒在地。 一棍子敲晕了三个,前田庆次这才在后面把手上随手捡来的枯树枝扔掉,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就对奥村永福道:“助右卫门,你做诱饵却是做的越来越有心得了,不错,继续保持。” 两人是自小一起长大的玩伴,有些默契那也是正常的,不过奥村永福却是板着脸,“我可没心情和你说笑,松夫人如今就在里头,和她一起的还有那位明国的殿下,她们……在泡温泉。” 他说着,就有些咬牙切齿,乖官觉得自己和女人泡温泉可耻地硬了未免也太没有天朝上国的风度,实际上即便是身为扶桑人的奥村永福和前田庆次,对于自己暗恋的对象松夫人和一个外国人泡温泉,也是很忌讳且不忿的,这东西无关于风俗,纯是人心。 庆次听到这个,眼神顿时一暗,接着,手就按在了插在腰间的刀柄上了,脸上肌肉一阵儿抽搐,忍不住就问:“助右卫门,你是怎么搞的,居然被人把松夫人带到这儿来。” 奥村永福只好苦笑,“那位明国的殿下虽然年轻,但的确是个了不得的人才,凭着一张利嘴纵横捭阖,硬是说服了市公主,我虽然是作为松夫人的近侍就在旁边,但当时的确没办法说什么,何况即便说了,又拿什么去说服市公主,要知道这位殿下一张嘴就送了柴田大人两百门大筒,两百门大筒啊!换谁也心动了。” ***:本来要把刺杀这一段全部写完再贴的,撑不住了,眼珠子要掉出来一般,吃颗芬必得睡觉去了,明儿补上罢!明天一万字。 170章 茂才的杀人剑 170章茂才的杀人剑 前田庆次听了这话,这才息了些怒火,心中就寻思,若是叔父听到有人肯送两百门大筒,怕是明知道阿松跟一个男人泡温泉也会装聋作哑罢! 随即,他却是冷笑了下,我前田庆次却不是前田胜家,干不出卖妻求荣的事情。想到这儿,他就对奥村永福说道:“你可想好了咱们到时候怎么带着松夫人从这儿撤出去么?” 奥村永福听了他的话,忍不住就苦笑起来,哎!庆次郎还是如此的乐观豁达。他可没有那么乐观,这儿看起来不过一处寻常的温泉,可周围却不亚于八歧大蛇的老巢,哪里是说出去就出去的。 在北之庄观察了那位明国的少殿下数日后,他总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而且这种感觉随着时间加快步伐,是越来越强烈。静下来的时候他就思索,这种感觉到底来自何处呢?数日苦思冥想之下,他骇然一惊,原来,自从那日听了那位明国少殿下的话之后,自己下意识认为这位明国少殿下很可能灭绝前田家的血脉延续。 奥村是前田家的分支,当年前田这个姓是从奥村分出来的,后来分家强大主家弱小,两家关系扭转,但说到底,两家的血脉往上推衍还是一家,他对前田家可谓是忠心耿耿,加上阿松又是他青春萌动期春梦的对象,所以,他想方设法就让手下的忍者传递消息给前田庆次,又一路留下暗号,可如今庆次真的来了,他突然又觉得懊恼了。 斩杀八歧大蛇,那得是建速须佐之男命大神才有能力办的事情,他奥村永福能干得了么?即便加上庆次,怕也无济于事。 略一犹豫,他忍不住说:“庆次,我们不如请求那位殿下让松夫人离开,咱们前田家用明国的话来说,和他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想必……”前田庆次勃然大怒,一伸手就扯住了奥村永福身上阵羽织的领子,一拽之下就把他拽到眼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低声怒喝道:“助右卫门,你还是一个男人么?” “放屁,我奥村助右卫门永福那是堂堂五尺男儿。”奥村永福额头上青筋***,怒视着对方,“但你有没有想过,若不是我留下暗号给你,你连进都进不来,你知道么,这位明国的少殿下手上十艘铁甲船如今就在离这儿不到三里地的海面上,你还记得当年咱们一起溜去看右府大人的铁甲船么,当时咱们还惊叹与铁甲船的威武,认为右府大人从此无敌与近畿沿海,可你知道么,那位明国少殿下的铁甲船胜过右府大人铁甲船的十倍。” 周围几个奥村家的谱代家臣纷纷拽住前田庆次,两人的关系可说是通家之好,双方并不陌生,跟一家人差不多,这些家臣武士赶紧就拽住两人低声苦劝,“主公,庆次殿下,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如今可身处虎穴啊!” 奥村永福冷冷一笑,看着前田庆次道:“何止虎穴,这儿是八歧大蛇的老巢。” 从小对奥村永福十分了解的庆次知道助右卫门向来谋定而后动,武力虽然比自己差一点点,但脑筋的确比自己好一点点。他忍不住就轻吐了一口气,一把松开了奥村永福,然后一屁股往地上一坐,龇牙咧嘴就挠了挠头,奥村永福踉跄了两步,家臣武士顿时把他扶住。 “难道真没办法么?”前田庆次又似自言自语又似在询问奥村永福。 奥村微微皱眉,想起初见那位殿下的潇洒倜傥挥洒自如,眼神微微一亮,低声道:“或许,也不是没有办法。” 前田庆次顿时就跳了起来,一把抓住他,连连叫他快说。 “明国有谚云,一不做二不休。”奥村永福眼神中闪过一丝厉色,“那位殿下如今和柴田大人结盟,咱们这就冲进去,只要能第一时间绑住市公主,那位殿下投鼠忌器,就不得不让我们离去了。” “你疯了?”前田庆次张大了嘴巴,他自恃胆大,没想到助右卫门居然更胆大。阿市毕竟是织田家的公主,前田胜家更是一直属于柴田军团的助手,这个天下说到底,大家打来打去,争的无非就是谁才是织田右府大人的继承人,奥村却要绑架织田家的公主,尤其是,这位公主一直被那位很可能继承织田家势力的羽柴殿下所爱慕,松夫人更是直接因为羽柴秀吉所请,才亲自去北之庄,无非就是为了劝说市公主转嫁羽柴筑前守秀吉。 “你还有更好的办法么?你敲晕的这个女子是那位殿下的姬武将,亲卫队队长,等她醒过来,咱们还有什么机会么?最重要的是……”奥村看着前田庆次,一字一句低声说:“你愿意看着阿松被别人凌辱么?” 前田庆次看着他默默不说话,半晌,才冒出来一句,“这个主意应该是出自我手才对,助右卫门你这么冷静的家伙居然……” 两人打定了主意,把波多野梨奈和两个早合少女队队员搬到帐篷里头,前田庆次又换上一身正经的武士装扮,这才大摇大摆往前面行去。 郑国蕃摆下来的阵型像是一个蛋,从外头看,坚固无比,但里头却是蛋清蛋黄泾渭分明,因此,前田庆次和奥村永福这才有机可乘。他们刚绕过帐篷,钟离带着一帮手下远远地走过,瞧见栅栏和帐篷跟前没人,忍不住有些奇怪,咦!那个梨奈小姑娘跑哪儿去了? 不过,即便他和乖官是结拜过的,那也不能说自家兄弟和女人泡温泉他钟无影却跑进去检查一番,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咂了咂嘴,他虽然疑惑,却也觉得,反正里面一圈都是乖官的早合少女队,那火枪使得出神入化,自己还是别凑过去了,万一到时候坏了兄弟的兴致,罪过可就大了。 以前他在老家就听说过一句老话,叫做打搅别人的房事会割***下地狱走油锅,这走油锅的不管是自己还只是被割下的***,他都不想去尝试。 摇了摇头,他就又晃了过去,心里头就在想,这反正也是表面差事,乖官说怕敌方派出甚忍者,我瞧刘菊人那厮手上功夫也稀松平常的紧,这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不过,谁叫咱是他兄弟呢! “这最里面一层全是姬武将,据说是九州岛雷神立花亲传的铁炮术,相当厉害,五十步内可射中飞鸟。”奥村永福带着前田庆次往温泉方向走去,这一段距离不过数百步,中间扎着很多的帐篷,前田庆次忍不住就诧异,低声说:“怎么没有人?” 奥村永福摇了摇头,“谁知道呢!”前田庆次突然就低声笑了起来,“不会在里面开无遮大会罢!” 听他这么一说,奥村永福忍不住又气又笑,“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前田庆次哈哈大笑起来,忍不住就手舞足蹈,高声唱道:“困欲眠时昼亦眠,醒欲起时夜亦起。若无登九品莲台之欲,亦无堕八万地狱之罪。若尽情活到当活之日,死亡不过是退隐而已。”边走边舞,叫奥村家的家臣武士们目瞪口呆。 看着庆次舞蹈的英姿,奥村永福忍不住感叹,庆次的气度真是自己不能及啊! 低头仔细咀嚼着庆次所作,尤其是那一句[死亡不过是退隐而已],他恍然大悟,什么前田家奥村家,我为的是阿松,我从小就喜欢的女人。 心中透亮,他顿时就追了上去,也跟着庆次唱了起来。 郑乖官正泡在温泉中,左边是阿市右边是阿松,觉得自己被两个美熟妇包围,有些尴尬,正在这时候,隐约听见外头有人唱歌,忍不住就微咦了一声。 而阿松却是当即脸色大变。 “若尽情活到当活之日,死亡不过是退隐而已。”乖官念了一句歌词,觉得这歌颇为豁达,气度亦不凡,感觉就像是美猴王在方寸山听到樵夫唱歌,顿时颇有感悟,正要学美猴王大声问一句,突然就觉得不对。 他一翻身就扑到岸上,把雪白的屁股给阿市和阿松包括茶茶三姐妹瞧了一个干净利落。 “主人……”贝荷瑞包伊曼齐齐喊了一声,乖官把手指伸到唇边,笑着作势,顺手就拿起衣裳往腰间一围,转身对阿市和茶茶伸手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然后大声道:“古人云,大暑逢恶客,却不曾想,大寒亦有恶客。” “在下前田宗兵卫庆次,特来拜见明国的杀生茂才。”外头大声自报家门,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就从布幔遮住的门口走了进来。 乖官一听,顿时心里头懊恼,怎么把这厮是忍者的事情忘记了,不过,脸上自然是瞧不出什么端倪来的,他握着村正,光着脚板就往前面走去,温泉里头的茶茶瞧见居然有陌生男人跑了进来,差一点大声喊了出来,不过却也瞧出了些不对劲,前田庆次,这不是松夫人家的么?她一边把身子往水中又缩了缩,一边就忍不住就往阿松看去。 阿松脸色苍白,正准备站起身来说话,却被阿市一把伸手拉住,对她摇了摇头。 男人之间的斗争,她可比阿松要明白的多,当初她哥哥信长把她嫁给浅井长政,就在信长第一次去近江国看妹妹的时候,浅井长政在家臣的劝说下正准备暗中动手杀掉信长,阿市隐约察觉到了,当时夹在两个男人当中的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 从前田庆次走进来的时候,这就已经是两个男人之间的战斗,即便凤璋殿下再豁达,身为明国的国舅,他必然会杀掉前田庆次的。 不得不说阿市的敏感直觉的确很灵验,乖官第一次动了杀心。泥马,这儿小姨子丈母娘一大家子,你前田庆次跑进来,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把村正横在面前,缓缓拔出一截刀刃来,看了看刀刃的反光,他又插了回去,然后露出牙齿一笑,用大人物叫小跟班的口吻说话,就像是当年织田信长叫前田利家为阿犬一般,“宗兵卫啊!你们家除了姓前田的,姓陇川的,可还有什么人么?” 前田庆次是陇川一益的儿子,小时候过继给了前田利家的哥哥前田利久,所以前田家和陇川家都可以算是他家的三亲六族。 跟在前田庆次身后的奥村永福浑身汗毛一竖,就催促庆次赶紧动手。 前田庆次到底是大连歌师里村绍巴的弟子,在这个时代那是典型的文化人,后世就叫做青年,骨子里头还是有自傲的,当下咧嘴一笑,“茂才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问清楚了,到时候灭你们前田家的满门,要是杀错了人,那岂不是罪过了。”乖官轻描淡写,权势终究是会改变人的,他以前无权无势只是一个名士的时候,悲天悯人,当时是正确的,如今他身为大明国舅,要杀人满门,那也是正确的。 这就好像阿q被人欺负了,只好悻悻然说一句[儿子打老子],而曹操的父亲被徐州牧陶谦所杀,曹操就要屠城。 这就是位置不同,想法不同,匹夫一怒,不过杀人五步,天子一怒,却要伏尸百万,血流飘撸。 前田庆次闻言,顿时脸色一变,温泉里头的阿松更是当即脸色惨白无人色。 奥村永福眼前一花,身子顿时就晃了晃,只觉得嘴巴里面发苦,自己的预感终于出现了,却原来,还是自己的缘故。 大凡历史人物,成名绝无幸至,前田庆次怎么说也是在历史上留下十七骑冲杀敌阵传奇的人物,他听了这话,脸色先是一变,紧接着,却是笑了起来,“茂才这句话,似乎出自《战国策》魏策篇,所谓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血流千里。茂才这等人物,倒是有资格说这句话的,不过,茂才,在下不才,却也自信有专诸、要离、庆忌的手段……” 乖官听了他这句话,忍不住呸了一口,“宗兵卫啊!我倒是蛮替你可惜的,你一个番邦小国人物,把汉学学到这般地步,也算是个有才的,杀你罢!我心里头蛮惋惜的,不杀你罢!我心里头又不痛快,你倒是说说,我到底是杀还是不杀呢!” “不要。”温泉里头的阿松尖厉地叫了一声,乖官转头看她,好整以暇,笑着说:“松夫人这句不要,是不要宗兵卫刺杀我呢!还是不要我杀你们前田家满门啊!” “不要。”阿松痛苦地捂着脸,使劲儿摇头。这时候庆次觉得不对劲了,这位明国茂才看年纪不过十三四岁,身材又不高大,他哪里来这般的自信? 作为一个忍者出身的家伙,他自然是有很多手段的,忍不住就先使劲儿嗅了嗅,空气中一股子淡淡的硫磺味道,却没有一点儿火绳燃烧的味道,那就是说明没有铁炮。 火绳枪用的火绳燃烧极慢,一根标准的火绳枪用火绳可以在手腕上绕一圈还垂下巴掌长的一截,这么长的火绳任其慢慢燃烧的话足可燃上两个多时辰,如果有铁炮手埋伏在附近的话,那么庆次早就闻出来了,可被阿松这么一叫,他还是下意识地嗅了嗅鼻头,没闻到火绳燃烧的味道,心头大定,只要没有铁炮瞄准着,以自己的武芸,难道还对付不了一个才十三四岁的小孩? 于是他就笑了笑,“茂才,无故激怒对手,这可是非常不理智的事情。你我之间如今距离虽然超过五步,对我来说,也不过一跃之间罢了,何况我还带的有帮手。不如,你让我家松夫人穿好衣裳,茂才殿下你也劳烦一下,穿上衣裳,陪我走一趟,在下保证,等离开金崎,自然放茂才归来,不然的话,这儿还有市公主和茶茶公主等诸位公主,若发生些什么事情,未免不雅,在下师从里村绍巴大师,也不愿意做那等焚琴煮鹤大煞风景的事情。” 他说着,腰间的佩刀就缓缓抽了出来,刀光雪亮,温泉雾气氤氲蒸腾中,小督年纪最小,看见了忍不住呀了一声,反手抱住了姐姐茶茶。 光着上身,脚板踩在鹅卵石上,乖官就在前田庆次和奥村永福诧异的目光中往前面走去,走到了离庆次五步的地方,他这才站定,然后笑着露出几颗雪白的牙齿来,“五步是这里么?” 这已经不是激怒是找死了,前田庆次绝对不相信对方是如此不智的人,那么就只剩下一个原因了,有恃无恐。 他的心忍不住就沉了下去,再想到一路潜来的顺利,心中就想,难道这是个陷阱?可是,他是怎么知道我会来的呢? 瞧着前田庆次的目光阴晴不定,乖官就笑了笑,“宗兵卫,别猜了,你也不用自作多情以为我这个陷阱是为你设下的,事实上我根本不知道你居然为了你的叔母敢于亲身犯险,甚至我都不知道你前田庆次如今就在前田利家的大军里头。你的确是钻了我的漏洞溜进来的老鼠,不过,老鼠就是老鼠,再强壮的老鼠,依然还是老鼠。” 两人你来我往地对话,看似轻松,其实气氛极为紧张,一个奥村家的家臣武士手心冒汗,忍不住就大声道:“马鹿野郎,你这个明国的恶鬼……” [砰]一声脆响,他的脑壳顿时宛如被敲破的鸡蛋(其实我也挺烦说故事的时候加注,但总有人说我写东西不考据,我真的不想多说,鸟铳这个名字怎么来的,我这里就是如何用枪射破脑壳的,不解释。),黏糊糊的白色红色飞溅,喷了旁边几个武士一头一脸,在阿初和小督的尖叫声中,尸体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前田庆次和奥村永福脸色一变,一颗心顿时就沉到了底。 “宗兵卫啊!”乖官笑着说道:“你知道什么叫水密隔舱么!” 他也不等前田庆次说话,自顾就把答案说了出来,“水密隔舱就是大明造船的技术,底舱像是竹子一般,每一节不相通,这样即使是被炮弹打穿,相当于浮在水面上的竹子其中一节漏水,根本不会妨碍船只航行,这天下呐!聪明人举一反三,其实道理都是一样的。” 絮絮叨叨像是角色扮演类游戏的关底大bss一般,乖官述说了一通,前田庆次和奥村永福明白了,怪不得他有恃无恐,原来他身边有周密的组织,根本不是打晕了两三个人潜伏进来所能解决问题的。 “为什么我没有闻到火绳的味道?”前田庆次突然问到。 乖官呵一声笑了出来,又是一个不想做糊涂鬼的,不过,我还是告诉你罢,“你不知道雨铁炮……” 刹那间,变生肘腋,前田庆次眼睛突然就瞪得滚圆,身子一跃,一刀就往乖官砍来,等刀光到了近前,大喝声在乖官耳边响起。 他这一刀,深得大明武谚快狠准的真谛,姿势也毫无花哨,就是戚继光和俞大猷在兵书里头说过无数次的[倭人善跃,一跃丈余,迎风一刀],隐在暗处的早合少女队中被乖官挑出来最精锐的几人却是来不及开火,尤其是,前田庆次这一跃,离乖官太近了,导致她们一愣之下不敢随意开火。 乖官的脸色顿时就变了,惨白一片,这时候才深恨,自己不该像是关底大bss一般絮絮叨叨说废话的,应该直接把前田庆次这厮击毙。 他到底是宅男,前田庆次再怎么说,那也是三十多岁战场上生死厮杀无数次的汉子,这个经历不会因为乖官是天朝上国国舅而前田庆次是扶桑小国的土豪而改变,老祖宗说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奥村永福手下被打死了一个以后,前田庆次顿时就有了决断,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想要有活路,必须要把眼前这个明国茂才给拿下,在这之前,只当自己已经死了,至于什么铁炮没火绳味,他才没那么好奇,人死的知道答案和不知道答案又有什么区别,只不过为了吸引乖官的注意。 眼瞳中映出刀光了,乖官几乎是一刹那间额头就渗出一层冷汗,但也在同时,这具皮囊自小被浙江兵剑法第一单赤霞单老爷调教出来的本事终于看出来效果了,就像是后世所说的,大脑记忆远远没有身体记忆可靠。 h小说中总会描述女***脑抗拒男人而身体却起了反应,实际上,大脑是最会骗人的,身体才是最忠实的。文人学的遣词造句如果长时间不用,大脑会像是处理垃圾文件一样把这些给处理掉,而武人练拳,拳炼千遍其义自现,身体就自发记住了,即便到老,也不会忘记。 在一片尖叫声中,乖官拔剑,用的甚至不是后来他很是苦练了一阵子的金翅鸟王剑.改,而是金翅鸟王剑的前半截,他这具身体曾经恃之杀了武备将军副千户段天涯的手段,圆月斩。 剑光如匹练,一抽之下,直如银河倒泻,叮一声响,硬生生就把前田庆次手上的刀给切断了,又如黄河改道,瞬息不止,手腕一翻之下,腰肢一扭,剑刃瞬间回切,他甚至一丝儿都没感觉到手上有什么阻碍凝滞,却是滑润通透,宛如切一块豆腐一般,一颗人头冲天飞去。 乖官一剑回切,腰间用力过大,一时间收势不住,身子顿时就往左边旋去,滴溜溜打了两个转才停了下来,下意识纳刀入鞘,村正按回鞘中,他却是呆住了。 卧槽,历史上的扶桑第一枪就这么被我杀了? 无头的胸腔中鲜血喷起一尺多高,尸体噗通一声前仆在地,鲜血瞬间就沿着鹅卵石的缝隙往地下渗透了进去。 十四岁的少年杀了以武勇出名的前田家名将,在场的众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个个忘记了呼吸,半晌,才在阿松的一声凄厉尖叫中回过神来,“庆次郎……” 不得不说,扶桑乱世中人,到底不是大明太平时代的女子,即便是刚才茶茶她们尖叫,那也是因为瞧见前田庆次一刀劈向乖官,是惊而不是怕,这时候瞧见乖官一刀杀了素有前田家第一勇将之称的前田宗兵卫庆次,小督甚至一下子从水里头蹦了出来,拍着手大叫,“哥哥哥哥,好厉害。” 心中不可置信,但乖官到底是符合他的名字的,素会卖乖,却是故意瞪了她一眼,“躲到水里头去,要跟姐姐好好学一学什么是淑女,淑女的身体只能给自己的夫君看,怎么能随便给人看呢?等我杀了这几个零碎,瞧我不收拾你。” 小督吐了吐舌头,反身躲到茶茶背后,伸手搂住了茶茶的脖子,阿初则用如痴如醉的目光看着乖官,原来,他是精通文武两道,刚才他杀人的样子实在是太美了。 而奥村永福手下几个家臣武士瞧见武勇无敌的前田庆次殿下被明国的少年茂才老爷一刀杀了,吓得面无人色,他们或许在战场上也算勇士,可这时候却跟淋了雨的瘟鸡一般瑟瑟发抖,跑,无处可跑,在周围不知道什么地方还隐藏着铁炮,随时可能把他们打成筛子。求饶?求饶有用么? 不得不说,这个地球上到处都有聪明人的,并不会因为扶桑地方小就没有聪明人,事实上,奥村永福手下数人中就有一个聪明人。 噗通一声,就有一个人跪了下来,“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小人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瞧见上国茂才老爷和诸位夫人,诸位夫人何等的人物,那是只有上国茂才老爷才有资格瞧一眼,小人哪里有那样的福气,茂才老爷饶命……” 这个小人的自称,一般是扶桑没有姓氏的农民对上等人的自称,而这家伙显然是一个武士,却如此自称,那真是觍颜无耻之极了。但是,他这一说,阿市才明白乖官为什么说要杀前田庆次满门,一时间忍不住,脸上就泛起了薄薄一层红晕来,至于阿松,却是呆滞不堪,无力地靠在温泉边上,口中喃喃道,庆次郎。 乖官一愣,心说卧槽,居然还有这么聪明的家伙,忍不住就问他,你叫什么。 “小人福田康夫。”那家伙一边说一边磕头,扶桑武士集团虽然正坐、匍匐,但是这些都是礼节,并不含有大明那种膝盖跪在地上以额触地就是卑躬屈膝的意思,可这家伙的的确确是磕头,用的是扶桑农民见到武士老爷们的磕头方式,人品顿时叫人不齿,果然越是聪明人,人品越不怎么地。 乖官一笑,“嗯!你倒是个聪明人,你家中可有妻子么?” 福田康夫连连磕头,“小人家中妻子尚是妙龄,叫做贵代子,今年不过三十岁,脸蛋身材都还颇为可观,上国茂才老爷若是喜欢,小人双手奉上,贵代子想必也是喜欢的,能服侍茂才老爷,那是小人这等小国小民的福气……” 这话一说,温泉里头大小姑娘们齐齐呸了一口,乖官大笑起来,“不错不错,识时务者为俊杰,福田康夫,你可以走了。” 那奥村永福牙齿咬得咯咯直响,看着跪在地上的福田康夫面带谄笑,“多谢上国茂才老爷,多谢上国茂才老爷……”一边说着,一边膝行着往后退去,退了数步,这才敢站起来,转身就跑。 乖官垂着的手很隐蔽做了一个手势,就听见数声火枪脆响,顿时把福田康夫射成了筛子,满身血洞抽搐着就倒了下去,铁炮声更是把奥村永福仅存的几个手下吓得齐齐肩膀一抖,奥村永福缓缓闭上眼睛,黯然长叹,果然是八歧大蛇的老巢一般。他听见这么多铁炮声,哪里还会不明白,妄自自己还以为冲进去绑了眼前的少年就能逃出生天。 乖官挑了挑眉,很想学靓坤那公鸭嗓子笑两声再来一句[出来混就要讲信用,说杀你全家就杀你全家],不过显然即便说了也是没人知道典故的,只好作罢。 这时候,铁炮声把阿松震醒了,看到倒在血泊中的福田康夫,她连手带脚一下就从温泉里头爬了出来,不顾自己赤身裸体,数步就扑到了乖官面前,“不要再杀了,求求你,饶了他们。” 她伸手拽住乖官的衣角,乖官的袍子是系在腰间的,里头可是光屁股的,被她这么一扯,顿时滑落下去,当即就被阿市和茶茶三姐妹瞧了一个通透,茶茶和阿初脸上顿时就红了起来,茶茶扭过头去,阿初虽然脸红,却斜着眼睛偷偷地看,然后就觉得心跳加速。 乖官被阿松一把扯落了袍子,手忙脚乱地赶紧一把捞了起来,尤其是瞧见双手抱在胸前泡在水中的阿市,当即就涨紫了面皮,赶紧就把袍子在腰间打了一个死结,看着光溜溜跪在地上的阿松,真是恨不得一脚踹上去,不过,想了想,还是叹了口气,叫贝荷瑞拿了件袍子过来给她披上。 包伊曼贝荷瑞存在感不高,绝对没有那些一般女性跃跃欲试要表现自己存在感的毛病,你需要她们的时候,她们保管就在身边,你不需要她们的时候,她们就好像是透明人一般,这两人当真是挑不出毛病来,乖官一招手,贝荷瑞本来是跪坐在温泉旁边的毯子上,看见主人招手,顿时会意,就拿了一件袍子过去给阿松披在身上。 正在这时候,布幔外头一阵儿喊,“国舅爷,国舅,乖官,兄弟……”说话间,钟离扶着头盔气喘吁吁冲了进来。 奥村永福瞧见他,顿时眼前一亮,这位可是明国的从三位大将军,了不得的人物,若是把他挟持在手,一样能救出阿松,庆次在极乐世界想必也是高兴的。 他做事,大多要深思熟虑,只肯在觉得有把握的时候才做,不像前田庆次那般说干就干,方才好友庆次就死在他眼前,他心里头悲愤异常,但是也清楚,自己的武芸比起庆次差着老大一截,连庆次都被这位殿下一刀杀了,自己上去也是白搭,关键是,自己死了,阿松就一定落在这位殿下手上了。 不过这时候,他却是无论如何一定要尝试一下了,且不说自己必死的局面,光是松夫人光着身子跪在乖官跟前的样子,就叫他愤懑无可忍受。 他所站的位置将将好在布幔围着的门口处数步,钟离冲进来,担心乖官安危,却是瞧也没瞧他一眼,却是正好给了奥村永福机会。 就在钟离钟副总兵擦着奥村永福的身子奔过去的时候,奥村永福突然发难,一下就扼住了钟离的身子,手上一枚胁差就比住了钟离的脖颈,钟离一滞,脖颈上寒意逼人,顿时就昂起头来。 “少殿下,若不想这位大将军死,就把松夫人送过来。”奥村永福扼着钟离缓缓往旁边退了几步,又对几个手下使了一个眼色,那几个家臣武士虽然魂不守舍,但瞧见主公挟持了明国的从三位大将军,顿时精神一振。 “别乱来。”乖官赶紧对奥村永福举手示意,钟离如今可是他手下头号得用的人,别说死了,油皮破一块,乖官都打算把奥村永福剁成肉酱喂狗。 “让松夫人穿上衣……”奥村永福话说了一半,突然就被钟离脑袋往后一个头槌,顿时就把后半截话敲进腹中,只是这个头槌更是露出了喉咙要害。 要说钟离钟副总兵,这位老惦念着娶一个官宦小姐,又位高权重几乎不需要动手,却是让大家都忘记了,这厮出身绿林道,本是打家劫舍的马匪,那一身功夫虽说不是出神入化,但强就强在因为出身绿林,很多功夫路数你想都想不到。 像是头槌这种路数,就已经出人意料,他一个头槌后顺势翻身,整个身体就往后头压去,而一般被人用刀剑比住脖颈,正常动作都是把刀剑往后拉,因为他往后翻去,这么一拉,只是把他的头盔给削落,头发也断了几根,除此之外汗毛也没伤到一根。 而他翻身在半空中的时候,腿在空中一蜷,顺手就在靴子里头摸出一把匕首,顺势往后头捅了进去。 奥村永福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的匕首,这时候才觉得浑身的血液正快速地往伤口流去,一时间,浑身发冷。 “主公……”几个奥村武士都是谱代家臣出身,看见奥村永福胸口插着一枚匕首,顿时齐齐悲鸣,万念俱灰之下,噗通,都跪在了奥村永福跟前。 乖官奔了过来,伸手就在钟离身上一阵儿乱摸,确信钟离毫发无损后,瞪大了眼睛看着钟离,“卧槽,哥哥还有这等本事?” 钟离暗中抹了一把冷汗,这还是他以前做马匪的老手段了,蹬里藏身这种路数用多了以后,慢慢就觉得似乎对人的时候也可以这么用,后来这招就成了他的杀手锏,正所谓嘴上叫哥哥,手上掏家伙。即便你拿家伙比着他了,他还油滑地像是条泥鳅,一翻一缩,不但自己没事还能给你攮上一匕首,他这没影子的诨号也就慢慢闯了出来,直到后来打劫浙江巡抚蔡太,这才把没影子的诨号改称无影做了自己的表字。 多年养尊处优,他也差一点着了奥村永福的道儿,幸好,靴子里头藏匕首他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下意识使来居然也克敌制胜了,但他绝对不肯跟乖官说我也是侥幸的,嘿嘿笑了两声,道:“你也不瞧瞧哥哥是谁,当年哥哥我诨号没影子,这万儿当年在南七北六十三省绿林道上那也是赫赫有名的……” 他吹嘘了两句,这才发现跪在地上直愣愣看着这边的松夫人,身上披着一件袍子,里头若隐若现,温泉里头还泡着阿市公主等人,顿时大窘,卧槽,我这是昏了头了。 他当即弯腰捡起自己的头盔转脸就走,简直是抱头鼠窜而去,“哥哥我可是什么都没瞧见啊!我若瞧见了,叫我以后一辈子害针眼儿……”发着牙疼誓,连停也不停就出了布帷子,到了外面,就听见他大嗓门儿喊:“去去去,看什么看,那谁,老瑞恩啊!赶紧远远的,该干嘛干嘛去。火枪声?国舅爷闲得蛋疼打鸟儿玩,你管得宽……” 乖官哭笑不得,就转身看着奥村永福,奥村这时候已经躺在了地上出气多进气少了,口中却还低声喊着阿松的名字。 看着不远处前田庆次无头身躯,再看看眼前的奥村永福,乖官忍不住叹了口气,他以前到底也是看过《一梦庵风流记》这本以前田庆次为主角的书的,当初还颇为羡慕书中故事,如今书中的人物就死在眼前,再联想前世今生,未免有些唏嘘。 阿松不敢过来看奥村永福,跪在原地双手抱肩,低声发出哽咽的声音,“庆次郎,助右卫门……” 奥村永福叫了一会儿阿松的名字,眼神开始涣散,却低声唱起方才前田庆次作的诗: 云无心以出岫亦为诗,若无心花月亦不苦。 没有七年之病,不用三年之艾。 困欲眠时昼亦眠,醒欲起时夜亦起。 若无登九品莲台之欲,亦无堕八万地狱之罪。 若尽情活到当活之日,死亡不过是退隐…… 唱到这里,黯然无息。跪在他身边的几个家臣双手捂着脸,泪水涟涟而下,其中一个突然就拔出胁差来,把乖官下一跳,正要拔出村正,结果那家伙一刀就刺进自己小腹,却是为主公剖腹殉死。 有他带头,其余几个哭了两声,也纷纷抽出胁差刺进小腹,全部死在了奥村永福身边,乖官瞧着皱眉,却也感叹,再看看死在门口的福田康夫,不得不说扶桑人很极端。 满地的尸体血腥味道,乖官皱眉,就冲着外头大叫波多野梨奈,叫了好几声,不见梨奈进来,正有些恼火,樱井莉雅红肿着眼睛带着十数人进来,那些早合少女队低头就把奥村永福等人的尸首往外面搬,乖官看见樱井莉雅,忍不住就问,“梨奈呢?” 樱井眼圈顿时又红了起来,哽咽道:“殿下,对不起,对不起……” 乖官心里头一沉,“怎么了?” “梨奈姐姐她……她自刃了。”樱井莉雅哭着跪在乖官跟前,乖官闻言,身子一晃,“怎么会,好端端的……” “殿下,对不起,我们都只顾着注意布帷子里面和大山方向,没注意外头……”樱井低声抽泣着,就像是正常人都以为小偷会穿墙越室,实际上大多数时候小偷都是从正门进来的,可即便这样,正常人的视点还是会注意阴暗的地方而看不到光亮处,“梨奈姐姐被奥村永福和人用树棍子敲晕了,醒来后就觉得愧对殿下,拔了刀就……”樱井终于忍不住,大声地哭了起来,“那时候我就在旁边,梨奈姐姐抽的是我的刀……” 乖官的心沉了下去,一想到那个琉球岛上脆生生道[愿为主公甲胄]的长腿女孩,忍不住,心中就一酸,眼眶也涩涩地,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正好看见那些女孩在收敛前田庆次的尸身,当即就暴怒,大声喊道:“肯定是前田庆次和奥村永福这两个家伙,一个正面引她说话,一个背面下闷棍,把他们两个剁碎了喂狗,剁碎了喂狗……” 大喊大叫声中,涩涩地眼眶中还是不争气地淌出了两行晶莹地泪来。 171章 如来说,男人不容易 171章如来说,男人不容易 郑乖官暴跳如雷,拔出村正一剑就刺在地上奥村家武士的尸身上头,剑刃深深入体,随手一拔,由不解恨,又一剑刺了下去,连刺了数下,转过身来瞪着红彤彤的眼珠子就瞧着不远处地上前田庆次的尸首,茶茶三姐妹被他脸上的狰狞吓着了,小督即便是瞧见杀人也没害怕,可瞧见他这副模样,却是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 光着脚板踩在鹅卵石上,他数步走到前田庆次无头的尸首面前,红着眼睛,一抬手就要刺下去,冷不防被松夫人一把扑过来抱住大腿,哭着哀求道:“不要,殿下,求求你发一发慈悲……” 人在愤怒的时候用佛家的话讲就是阴魔附体,这时候乖官被仇恨迷红了眼睛,若不是这两人,梨奈显然不会死,这两人跟他半个永乐通宝的关系都没,梨奈却要算他的身边人,人总是讲个远***疏的,这孰远孰近却是一目了然的,哪里肯听阿松的话,瞪着红彤彤的眼珠子就嘶声道:“撒手,人无信不立,我说灭前田庆次满门就灭他满门,你现在赶紧和前田利家断绝关系我或许饶你一命,千万别不知好歹,到时候我说不准把你们前田家荒子城左近杀一个百里无人烟……” 正所谓天子一怒,血流飘撸,这句话可不是说的玩儿的,如今乖官带甲上万,铁甲船三十艘,又是大明帝国的国舅爷,他若真的想把前田家荒子城周围百里杀一个干净,也不是什么难事,只要打败了猿秀吉,他坐镇京畿,到时候说一句话,怕有大把的人愿意为上国国舅老爷手上的刀,在这乱世之中,杀人又算什么。 这句带着血淋淋味道的话当即就把阿松给镇住了,她想不信,可是,这种事情并非没有先例,再说她拿什么和这位殿下讨价还价?一呆之下,一松手,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呜呜哭了起来。 鼻腔儿出气哼了一声,乖官转过身来,握着村正一剑就剁了下去。 剑刃刚砍到尸身上,乖官就被人一把抱住,接着,柔柔的声音响起,“殿下,毁人尸身,未免有损自己的阴德,若真是不解恨,叫人把他们的首级放在金崎町外面好了。” 说话的正是阿市,她身上已经套了一件三叠衣,酥胸在敞开的衣领里头若隐若现,由于她身高也有后世一米六出头,故此实际上是比乖官还略高些的,她从后面伸出胳膊挽住乖官,说的话也有学问,不会叫人反感,尤其是最后还出了个主意,你不是不解恨么,那把他们都脑袋全部堆到金崎外头,让往来的人看着,告诉他们这就是冒犯上国老爷的下场。 每个人出身不同,人生更不一样,像是阿市,虽然扶桑的公主不值钱,但她的确是享受着公主的待遇长大的,尤其是她略懂事那会儿,她老哥信长已经慢慢成长为让扶桑所有大名为之侧目的家伙了,加上后来一系列的遭遇,特别是她的第一任丈夫浅井长政被杀后头骨被织田信长用金箔包裹了起来做成酒盅,当时阿市是什么心情没有人知道,但显然,有过这一系列遭遇的市公主,她的眼光手腕肯定要超过同时期扶桑所有公主的。 像是她嫁给柴田胜家,这其中未必没有自我保护的意思,要知道柴田胜家是看着她长大的,今年已经六十二岁,而同样想娶她的猴子,如今不过四十出头,虽然长的一脸皱纹像个猢狲,但的确还可以说是正当壮年。 总之,东方文化中侮辱仇人的尸身是很掉人品的一件事情,就像是春秋时候的伍子胥,掘了楚平王的墓,鞭尸三百以报父兄之仇,等伍子胥后来被吴王夫差所杀,大家就说这是他鞭尸有损阴德导致。 所以阿市劝说乖官,折辱尸身反而损了自己的阴德,至于砍下首级放在人来人往处,这个倒是诸家大名常干的事情,并不为人忌讳,不算有损阴德之事,别说扶桑了,大明帝国也是如此。 乖官被她抱住,暖玉温香,加上柔柔地声音仔细解释,急促地呼吸终于慢慢平缓了下来,手一送,村正叮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忍不住反手抱住她,把脑袋埋在了她软软的胸怀中,被乖官反手一抱,阿市顿时怜意大生,伸展双臂就把他揽在怀中,然后就用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脖颈。 樱井莉雅瞧见,强忍着悲恸,就指使手下十数人把那具倒霉的尸身和前田庆次的尸身搬走,其中一个女孩走过去捡起庆次的首级,脑袋上怒目圆睁,似乎还不相信自己死于乖官之手。那女孩瞧着庆次的首级,忍不住忿忿就往上头吐了一口口水。 这时候不管是扶桑还是大明,都是用首级来计算军功,扶桑的女子小孩对首级这东西根本不陌生,清理尸首也是常有的事情,即便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大明帝国,由于担心武将们鱼目混珠蒙蔽朝廷,所以,检验首级的官员向来都是文官,你说我是读书人不干这样的腌臜事情,废话,若不是因为你是读书人,检验首级这种事情还轮不到你。 每一个时代都有她的独特性,在这个时代砍脑袋叠京观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像是大明的名将英国公张辅,永乐八年征讨越南叛乱,一战斩首四千五百级,生擒两千多,然后,史书上轻飘飘就留下了六个字[悉斩之,筑京观]。 因此拿后世的观念来硬套肯定是不恰当的,姑娘们处理首级那都是个中老手了,可不是初次上轿,她们在一边听到了阿市和乖官说话,这时候不待乖官吩咐,先就把首级砍了下来,硝制首级那也是技术活,制的不好,面目扭曲活像是干尸,制的好的,栩栩如生,区别甚大,据说要制好首级的诀窍就是得尽快把首级砍下来。 这如何硝制首级就不去细说,姑娘们一会儿就把地上的尸首和血迹处理赶紧,看起来似乎根本没发生过刚才的事情一般,只是空气中隐隐还有些血腥味。 乖官把头埋在阿市怀中,闭目良久,这才恢复过来,顿时就感觉到了一股子腻腻的幽香,脸庞上也是肤腻脂滑的美妙触感。 杀人总是和***是联系在一起的,方才心里头悲恸,一时间没察觉,这时候顿时就有了反应,羊脂白玉小凤璋顿时就顶在了阿市大腿上。 阿市正轻轻抚摩他的脖颈,忽觉两腿之间有个东西几乎一下子就塞了进来,她一怔之下,低头看乖官,乖官哪里好意思抬头,赶紧祭出法宝,装萌卖乖,抱着她只当自己还在伤心难受寻求安慰的童子,只是,脖颈处的红晕却是出卖了他,这时候茶茶三姐妹可都还在,他自然感觉到罪恶,却是连耳朵都彻底地烧红了,要命的是,下面不但不老实,反而更加猖狂。 心中微微一笑,阿市对三姐妹招了招手,吩咐茶茶和阿初把松夫人搀扶下去,姐妹两个看着松夫人,也觉得她有些可怜,倒是小督,童言无忌,忍不住就问阿市,“松夫人为什么要和刚才那些人杀哥哥呀!” 阿市看着阿松,心里头就叹气,唉!这就是乱世之中武家女子的命运啊!就让小督跟着姐姐们一起回去休息。小督看着乖官,却是有些吃醋了,母亲大人都有好些年没这样抱着自己了,怎么却抱着哥哥,腻着就不肯走,阿市就故意瞪了瞪她,这才把她吓唬走了。 这时候,周围就剩下樱井莉雅了,樱井如今也是早合少女队的侍大将,随着地位的不同,慢慢也学会了察言观色,这时候明显不合适她继续留着,忙把目光垂下,就悄悄地退了出去。 看人都走尽,只剩下乖官贴身的那两个黑人女奴,阿市这才似笑非笑低声道:“人都走完了,你还要抱到什么时候。” 闻着阿市身上的女人香,加上阿市虽然外头套着三叠衣,里头其实是真空的,乖官自己又是衣裳只在腰间系着,那也是光溜溜来光溜溜去四大皆空,一时间哪里舍得放手。 尤其是,一般经过血腥厮杀的,***是格外的强烈,这就是古代战争往往攻下城池后主帅允许[大索三日],在这三天内女人随便上,金银随便抢,即便是纪律最严格的部队,也几乎是管不住裤裆里面的东西的,所以说男人都用下半身思考,若说男人用上半身思考,怕是连如来都要笑了,若真那样,渡化众生哪里还那么困难,这娑婆世界早就解脱了。 所以,乖官不但没松手,反而更加紧了一紧,恨不得把身体揉到对方身体里头去,小凤璋猖狂的久了,也隐隐作痛,有句诗叫做[吹毛用了谨收藏],吹毛就是吹毛断发的宝剑,用宝剑杀完人,就要赶紧放回剑鞘内收藏起来,这才符合天道。 像乖官这样,枪拿在外头不捅人,伤的就是自己,不隐隐作痛却是怪了。 被他胳膊一紧,阿市也觉得浑身发软,尤其是乖官热热的鼻息喷在她怀中,隐隐让她胸前两颗樱桃也涨了起来。 鼻腔中发出嘤咛一声***,她差点儿站不住,但她到底是有身份的人,这时候乖官两个女奴都在,她哪里好意思,忍不住就使劲儿伸手推开,好不容易把乖官推开了,她自己也是娇喘不已,忍不住抚着胸瞪他,乖官被她凤目一瞪之下,只觉得黑的如漆白的如银,真是黑白分明,这么一瞪,当真是书上所写的最是那眉目流转的风情,顿时骨头都轻了几两,一个虎扑又扑了过去。 但阿市把胳膊夹在肋下,这么一来,两只手是在胸前的,无论如何却是贴不进去,两人像是牛皮筋一般纠缠了好一会儿,终究乖官占着年少,恢复能力极强,终于把她的手给扭到了身后,三叠衣本就没扣子只靠带子束着,顿时就崩开了,露出里面的雪白来,乖官又只是衣裳围在腰间,胸膛顿时赤裸相对,两两相靠,滚热的身躯贴在一起,两人同时都从牙缝里面倒抽了一口凉气。 被他赤裸裸的身躯紧紧贴着,阿市浑身发软羞的不行,脚下一软,结果噗通一声,两人就翻进了温泉里头去。 这一落水,阿市顿时就挣脱开了,身躯一钻,鱼儿一般游的远远的,这才薄怒,“不许过来。” 乖官从水中钻出来,这一落水,到底就把他从情欲中激醒了,当即羞愧的不行,伸手摸了一把脸,只觉得脸上滚烫,再看看旁边,贝荷瑞包伊曼两人跪坐在地毯上,似乎没看见,正在裹叠衣裳,他心知肚明,这怎么能没看见呢! 一时间,羞愧难当,深吸了一口气,一埋头,就钻到水下去了。 温泉那头阿市好不容易才匀了喘息,抚着胸就四周看,瞧他半天不上来,本来还有些生气,这时候却着急了,一下游到乖官方才的地方,这水其实也不过将将到她胸乳之间罢了,左右寻了几眼,也不见人,忍不住就要学乖官那般钻到水下面去看,冷不防身后哗啦一声,乖官钻了出来。 伸手抹了一把脸,乖官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隐约觉得空气中血腥味还未散去。阿市听见声响,转过身来,瞧见他后忍不住就想伸手给他一巴掌,手挥到半空中,瞧着他那脸上的笑,却是挥不下去了。 “瑶池出浴凝脂馥,半入东风半入怀。”乖官随口作了半首绝句,“市公主真是倾城倾国……”说了一半,转身就出了水,站在包伊曼贝荷瑞跟前,张开双臂,两人早就准备好了干净的毛巾,顿时先就替他揩擦身子。 这时候扶桑人作诗几乎都是汉诗,像是被乖官斩杀的前田庆次,就作过很多的汉诗,因此并不会出现乖官作诗别人听不懂的情况,除非乖官对一个扶桑农民作诗,人家不认识字,不然只要是僧侣、武家、公卿,不懂汉诗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阿市下意识就先拽了拽自己半掩着的三叠衣,看着他的背影,方才那个牛皮筋一般纠缠的小孩和眼前这个豁达的少年似乎根本不是一个人一般,忍不住,抿了抿嘴唇,再仔细咀嚼这首汉诗的韵味,脸颊上就飞起两朵红云来。 而站在岸上的乖官则心里头念观音咒,就自己安慰自己,论心世上无完人,终究给自己找了一个说得过去的借口,穿好衣裳后,贝荷瑞细心地替他把村正系在了腰间,顿时又是翩翩少年郎,他大踏步就往外面走去。 172章 官儿越大胆子越小 172章官儿越大胆子越小 乖官不忍心去瞧梨奈的尸体,这时候莉雅奉上雁翎刀,说这是梨奈姐姐的佩刀,被奥村手下的人拿去了,刚才验殓尸首的时候发现的,握着雁翎刀在手,他忍不住就又想起当初把这把刀送给梨奈时候的情景,眼眶未免有些发涩。 这个傻妞,好端端的走什么绝路。他低首看着刀,忍不住喃喃自语。旁边莉雅欲言又止,终究没忍住,说,殿下,虽然梨奈姐姐的死我们很伤心,可这是身为武将的荣耀啊!请殿下不要说梨奈姐姐傻好么! 这话当即就让乖官哭笑不得,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这是15八3年的扶桑,虽然是下克上的乱世战国,可同样也有许多讲传统忠贞的武士,这个时期主公正常死亡,手下都会有很多武士自杀殉死,屡见史载,更勿论自己这种情况,虽然梨奈自刃这些早合少女队的姑娘们很伤心,可心里面未必不拿梨奈当榜样,说不准还要引以为自豪。 他嘴撂撂的想说一番煽情的话,譬如我不希望你们有这样的想法,我当你们是兄弟姐妹,可话到嘴巴,却也觉得自己这话说出来未免太好笑,恐怕连自己都不信。末了,只好长叹了一声,就对莉雅说,傻丫头,我说梨奈她傻,是因为我心中难受啊! 樱井莉雅当即就感动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这个乱世,能碰见这样的主公……她忍不住就跪倒在地,“殿下,为殿下效死,是我们的幸福啊!殿下,臣樱井莉雅愿为殿下甲胄……” 看着匍匐在地的樱井莉雅,这位长着一双看起来有些天然呆大眼睛的姬武将身上有南蛮人的血统,说实话,誾千代姐姐训练的早合少女队都不丑,她挑人不仅仅限于武士家庭,前文说过,九州是南蛮人聚集的地方,府内、博多、平户三个地方更是聚集了绝大多数的南蛮人,这些有人的地方做生意没人的地方做海盗的家伙说实在的在海上也憋得慌,到了九州未免管不住裤裆,因此,九州实在是颇多混血的。 或许因为誾千代自己肌肤白皙不像纯粹的扶桑人的缘故,她训练早合少女队,里头有很多是普通家庭中生出的长相像是南蛮人的女孩子,又是精挑细选,因此早合少女队的平均水准实在要用美女来形容,像是梨奈,从她的祖父开始就是立花家的武士,也算是谱代家臣了,而樱井莉雅却不折不扣是博多町普通人家出来的女孩,连苗字都是誾千代赐予的,用大明话来说,这种苦哈哈出身的女孩,你稍微给她一点阳光,已经足够她灿烂了,为殿下效死这句话可不是牙疼咒,那是真心实意的愿意去死。 乖官看她匍匐在地上,心里头纠结了,樱井莉雅趴在地上好一会儿,却听不到乖官出声,一时间未免就多想了,难道殿下嫌弃我的身份没梨奈姐姐出身高? 一时间,她盈盈欲泣,一双大的叫人纠结的眼睛里头饱含着泪水,哽咽着道:“对不起,殿下,对不起,是莉雅不自量力想高攀了……”心里头就想,殿下那么尊贵的身份,怎么会需要像我这样出自农民家的武将,像是菅谷梨沙妹妹那样的立花家谱代家臣出身的才有资格服侍殿下为殿下甲胄…… 她正哽咽着胡思乱想,一把雁翎刀递到了眼前,她诧异之下眼眶饱含泪水慢慢抬头起来,朦胧中瞧见殿下对她微微一笑,“傻瓜,这有什么高攀不高攀的,只是要记住了,不要动不动就效死。”他说着就叹气,“你们若死了,我身边岂不是没人了,那我多寂寞啊!誾千代姐姐也会伤心的……” 樱井莉雅眼眶中的泪水顿时就滚滚而下,直如珍珠短线,啪嗒啪嗒就滚落在地上,“殿下……” “好了,起来罢!不然被我那钟离哥哥瞧见,又以为我在欺负人了。”乖官自嘲地笑笑,钟离到底是土匪出身,明知道乖官这时候已经是国舅爷,却也要跟他开开玩笑,譬如早合少女队,常常被他取笑,两百个姑娘,凤璋啊!你这身板儿以后怎么吃得消,我听小芙蓉跟我说,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 伸手把雁翎刀郑重地接在手上,樱井莉雅站了起来,然后抹了抹泪水,她来来回回忙碌,刚才又匍匐在地上,手上全是灰,这一抹,顿时成了花猫脸儿,乖官就一笑,从袖笼中摸出一方帕子递了过去,樱井莉雅伸手接过,心里头未免有些害羞,却瞧见殿下转身行去,赶紧拿帕子擦了擦脸,就紧紧跟了上去。 乖官一边走一边问她,那两个和梨奈一起的女孩如今如何,莉雅老老实实就说了,当时梨奈姐姐自刃了,我一时心软之下,就叫人把她们先绑起来了。乖官顿时就想到了被自己杀死的前田庆次,在《花之庆次》中有个情节令他印象深刻,有个前田利家手下的老武士,因为不小心弄断了羽柴秀吉给利家的盔甲头盔上的一根角,被勒令剖腹,那时候作为宅男,心想这才多大的事情,居然要剖腹,扶桑人真变态。可到了这个时代以后,无处不和他以前的思想发生纠结冲突,数也数不尽,慢慢的也就习惯了,到底是社会改变了人还是人适应了社会,真是无话可说,甚至也懒得去说了。 “一会儿把她们放了,这事儿……总之,莉雅,以后记住,不要随随便便效死。”乖官只能这么说了。 跟在他身后的樱井莉雅点了点头,“保存有用之身,才能更好的服侍殿下,莉雅明白了,请殿下放心。” 听她这么一说,乖官就无话可说了,微微摇头,快步行去。 他寻到钟离,钟大将军正在和瑞恩斯坦波拿巴说话,“老瑞啊!我给你说个典故。话说唐朝时候,这杨贵妃得病了,要找高僧祈福,但是又怕来了和尚秽乱宫闱,大太监高力士就想了个法子,在各大寺庙招了五百僧众,每人胯下绑一面脸盆大小的鼓,然后就叫三百宫女光着上身穿着薄纱在和尚们面前跳舞,你想啊!三百美人跳艳舞,佛爷也要动心了,一时间鼓声大作,高力士来回监察,发现有两个老和尚胯下的鼓没响,当即大喜,果然有高僧,就叫人把其余的和尚乱棒打走,独独留下两个老和尚,结果解开鼓的时候一瞧,顿时傻眼了……” 他说着,就哈哈哈大笑,“老瑞,你猜为啥傻眼?” 瑞恩斯坦笑着说:“总兵大人,是不是这两个老和尚天赋异禀,胯下那话儿直接把鼓给捅破了插到里头去了,因此鼓声不响,不知道末将猜的可对不对。” 钟离闻言顿时一脸的晦气,挥着手说:“泥马,居然忘记了你这厮操一口南直隶官话,想必听过这笑话的,这个不算,咱们再说一个和尚的典故……” “末将的确听过,这典故叫做[和尚敲鼓,擎天一柱],总兵大人,其实,末将家乡那些洋和尚也有不少逸话的。”瑞恩斯坦笑了笑,这时候正是天主教势力最蓬勃的时候,神甫们勾搭贵妇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情,在中下层社会流传着无数这样的逸话典故,倒也不是东方大明帝国和尚的特色。 在帐篷外头听到这两人说的话题,乖官真是啼笑皆非,幸好,莉雅听不懂这两人说的大明话,却不知樱井莉雅在他身后脸颊通红,如今但凡心中有些念想的,谁不私底下学大明话,也就波多野梨奈那样傻乎乎的,平日里头不大注意,樱井莉雅半懂不懂,里头那话儿,捅破鼓之类的说话隐约是听懂的,故此娇靥红晕,只好埋头装作听不懂。 乖官高声咳嗽了一声,这才走了进去,钟离顿时傻眼,他说这个故事,说白了还是因为瞧见乖官和市公主泡温泉,到底土匪出身,平日里头荤段子说惯了的,一时间技痒,就拉着瑞恩斯坦卖弄,这时候乖官进来,还咳嗽了一声,明显是在外面听见了的,等于捉贼拿赃,自然就傻眼了。 他忍不住就瞪了跟在乖官身后的杨启明一样,这杨启明也是他当年在绿林道上的老弟兄了,别的不好就好几口黄汤,甚至他的名字都来自与酒,大字不识几个,却常常把曹操何以解忧惟有杜康挂在嘴上,故此道上兄弟都叫他杨康,至于启明,还是钟离被蔡太招安以后附庸风雅叫手底下弟兄们取表字,像是胡立涛,字好逑,取的明显没学问,真不知道立涛和好逑有什么关系。 钟离别的老弟兄那起码都抬举成百户副百户了,唯独他,那真真是提拔不起来,钟离这位义气大哥没法子,就把他留在身边做亲卫队长,总能关照一二。 不过,由于乖官成了大明国舅爷,钟离忽一下就成了副总兵了,按惯例,他的亲兵队长那起码也得是个百户了,故此这位杨康杨启明如今假假那也是个百户老爷了。 吃自家老大拿眼一瞪,杨启明就挤出一个苦笑来,虽没说话,那眼神,分明就是在说:哥哥,不是俺不想拦着,也不是俺不想知会哥哥,关键是,小国舅那可是俺们的衣食父母背后靠山,俺哪里敢吭声啊! 这都是十数年的老弟兄了,钟离自然明白他眼神中的意思,忍不住就骂:“启明啊启明,你少灌两口黄汤会死啊!” 杨启明就忍不住叫屈,“哥哥,说话就跟日婆娘一样,要凭良心啊!俺跟着你办正经事的时候什么时候喝过酒的。” 乖官忍着笑,钟离顿时就脸上抽搐,“泥马,你灌两口黄汤还好点,起码像个老虎,没喝黄汤的时候跟老鼠差不多,老子要指着你,早完完了。” 这时候乖官就打圆场,“大哥,就别骂他了,我是有正经事情要和大哥商量。” 听见有正经事,钟离顿时一整脸上表情,“国舅爷请坐。”就把乖官让在上首坐了,乖官也明白,这上首自己不坐,别人是不敢坐的,就走过去在上首坐下,樱井莉雅便在他身边站定,乖官对钟离道:“大哥你也坐。”又让方才看见他进来站了起来的瑞恩斯坦坐下。 钟离眼尖,这时候瞧见自己当初的刀到了那个樱井莉雅手上,忍不住就挑了挑眉,一时间就觉得这扶桑人到底是忠心,刚死一个,立马就有人上赶着效死,看来自己也有必要找两个扶桑姬武将在身边,起码比杨康这厮要管用许多。 不过,一来他娶个官宦小姐的心思多年,已经在心中落下块垒,二来也考虑到小芙蓉,要是找两个姬武将跟在身边,就怕小芙蓉吃醋,弄得后院不稳,那反而不美,乖官那本事手段,他自恃也学不来,因此只是随意想了想,却没真的想去做。 这时候乖官就说了,我意欲往外面羽柴秀吉阵中一行。 钟离和瑞恩斯坦同时跳了起来,瑞恩斯坦说道:“尊敬的殿下,这可不行,太危险了。”钟离更是一脸急色,“卧槽,兄弟你疯啦!你不会是想着去杀那个什么利家罢?我知道,梨奈那姑娘挺不错的,可这也不至于你轻身犯险,我不同意。” 乖官正色道:“大哥你听我说,我绝对没有怒火烧坏脑子,即便方才有些,这时候也冷静了,我只是……”他说着,顿了顿,沉默了两个呼吸,这才道:“我只是等不及了。” 钟离哪里还不明白这兄弟的心思,无非就是死了个手下,自责起来,然后就想着快速结束这场战斗,当下就摇头,“我坚决不同意,你说破大天我也不同意,兄弟,听我一句劝,常言道,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这时候钟离的亲兵队长杨启明急急替自家老大解释道:“国舅爷,这可不是俺家哥哥不讲义气,这当大哥和当将军是两回事……” “杨启明,闭嘴,出去。”钟离瞪眼呵斥他,杨启明这才怏怏出了帐篷,就在外头站定。这就是他不得重用的缘故了,没有眼色,你虽然是好心,可自家老大和国舅爷说话,轮得到你插嘴么,故此那么多弟兄一个个提拔起来,就他混的最差,眼瞧着估计还得继续差下去。 把自己的亲兵队长赶出去后,钟离语重心长道:“乖官,哥哥我僭越,这么称呼你一次……”乖官赶紧摇手道无妨,咱们本就是义兄弟,钟离自然不拿这话当真,继续说道:“大头和小窦子公公回国帮你从南京锦衣卫衙门要人手,去之前,我可是信誓旦旦答应了小窦子公公的,定然不会让你有半分差池,不然我这颗脑袋就算交给德妃娘娘了,当时小窦子公公就说了,我这颗脑袋德妃娘娘可瞧不上,关键是你,万万不能有半丝儿差池,乖官,你若还把我当结义大哥,就赶紧打消这念头。” 他这是在打悲情牌了,意思就是,兄弟啊!我身家性命就在你一念之间啊!你要万一有个好歹,那我怎么办,德妃娘娘岂不要把我活活剐了。 “大哥,你听我说,我真不是去杀人,我想悄悄去对方那儿说服一个人,或者说,说服一家势力。”乖官就跟钟离解释,可惜钟离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死活不同意。 乖官没奈何,就说了,这么着,你把右兵卫菊人叫来,他熟知地形,有他在旁边,我给你一说,你就知道这对咱们这场战斗甚至日后统治扶桑多重要了。 “杨启明,滚进来。”钟离怒喝了一声,亲兵队长顿时进来,钟离让他立刻去寻右兵卫菊人,杨启明就皱眉头了,那个忍者头目啊!神出鬼没的,不都是在国舅爷身边的么,我上哪儿找去。钟离看他迟迟不动身,顿时火大,“还不快去,不然老子给你吃家法。”却是连绿林口吻都出来了。 亲兵队长一听要吃家法,顿时火急火燎屁股着火一般掉头就走,出了外头,寻思着找十几个人在外围寻一寻,就叫来了十几个亲兵,正要去找,也巧,恰好右兵卫菊人前来求见。 话说文刀右兵卫菊人带着忍者潜伏在山中防止羽柴秀吉那边的忍者,结果听到铁炮声从殿下温泉那边传来,当即大惊,急急忙忙就往回赶,所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等他回来,早就雨过天晴老娘改嫁——晚了。 得知主公身边的波多野梨奈自刃,他当时就打了一个突,心里头就忐忑,要知道他可是忍军首领,被敌人潜进来,还搞出这么大的事情,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推卸责任的。 咽了几口口水,他只能先去找主公请罪了,故此就找到了钟离这儿来。 亲兵队长瞧见他,自然大喜,赶紧把他领进了帐篷。他一进帐篷,赶紧就匍匐下来请罪,“小人该死,小人该死……”一时间,吓得连以前的口吻都出来了。 忍者不是武士,是没有资格使用武士的口气说话的,像是臣、末将、在下这些自称,无论如何都轮不到他们用,一般也就是和农民一个待遇,乖官虽然抬举他,可如今出了这么大的岔子,他哪里还敢以被殿下另眼相看自居。 乖官苦笑了下,“菊人,起来罢!这事儿,也不怪你,只能说那前田庆次太狡猾了,大摇大摆就从正路进来,将将咱们这边又有人暗通消息给他……好了好了,还磕头磕个什么劲儿,戴罪立功就是了。”他说了戴罪立功这句话,右兵卫菊人这才敢抬头。 不得不说,这就是华夏入诸夷的典型,他右兵卫菊人是建文帝时候大臣遗留血脉,从父系血统上来讲,那是纯正的明人,可实际上经过这么多代在扶桑的繁衍,他的思想早就是扶桑人的思想了,那种忍者不过和农民差不多,比不上武士老爷的想法,真是轻易不容易改变的。 虽然乖官抬举他,可梨奈是姬武将,是武士,而他是忍者,死了一个武士,还是主公贴身的姬武将,他自然害怕,所以听到戴罪立功这句话这才敢正脸看人。 “菊人,你来把西国的地势给钟离哥哥说一说。”乖官招手让他近前说话,他缩着脖子慢慢走过去,慢慢从怀中摸出一张地图来,钟离顿时劈手就抢了过来,然后往帐前桌上一铺,“右兵卫,你倒是给我说说,是怎么个情况。” 右兵卫菊人就指着地图把羽柴秀吉和西国接壤的地势大略说了一下,末了就指着宇喜多家的地盘道:“如今宇喜多家当代家督是宇喜多秀家,今年十一岁,秀家的母亲是三浦能登守的女儿,据说艳绝一时,被羽柴秀吉看上后纳为侧室。” 钟离摸着下巴,顿时就说,“那这个什么秀家岂不是那个猴子的儿子了?”他看了看地势,到底是绿林土匪出身,对地形极为敏感,顿时就皱眉,道:“这家的地形倒是要害,正好堵在中间,看来那个猴子是打算用他家来和西边做个缓冲。” “哥哥锐眼。”乖官翘起大拇指夸他,然后就说了,“如今宇喜多家当家作主的是前家督宇喜多直家的异母弟弟忠家,这人如今就在猴子的阵中,他的嫂子如今是猴子的侧室,因此他也得猴子信任,只要说服他反戈一击,羽柴秀吉一死,扶桑定亦。”说着,一巴掌就拍在了地图上京畿地方。 扶桑定亦这句话倒是让钟离动了下心,到时候史书说起国舅平定扶桑过,说不准也要提一提我老钟的名字。可是一想到小窦子临去的话,他又打了个寒噤,却是不敢冒险,本来乖官拿自己做饵,这已经算是弄险了,好就好在,铁甲船浮在不远处,即便到时候危险了,大不了跑回船上去就是了,可乖官潜到敌人阵中去说服人,这当真是太冒险了,一个不好,那可就出不来了。 他顿时就摇了摇头,道:“我宁愿慢慢打过去,也不愿你冒险。” 乖官当即跺脚,“钟离哥哥,我还以为你是条汉子,没想到你官儿做的越大,胆子却越小了。” 这话自然是激将法,钟离不是不知道,可他到底是混了多年的绿林道,最是好个面子,这句话却是把面子扒得一干二净了,一时间,却是顿时就涨紫了面皮。 ***:看了下书评区,我真的有点无语,怎么又有人站在道德制高点唾弃我了? 彼之寇仇,我之英雄。乖官对于扶桑来说,是侵略者,侵略者啊!他不是去宣扬两国一衣带水友好邻邦的,即便他纳再多的扶桑公主为侧室,调子唱的再高,脸粉饰的再白,他依然是侵略者,难道八国联军那会子瓦德西弄几个满清宗室女,他就变成大清人而不是八国联军统帅了? 我在170茂才的杀人剑这一章,虽然没直截了当的说出来,但笔调写的很清楚,诸位难道没发现乖官之于扶桑,就宛如邪恶的最终大bss么?八歧大蛇这么明显的比喻,庆次的作诗跳舞,奥村永福临死的喃喃,这不就是骑士小说中屠龙或者降魔失败的悲剧英雄么! 可是,这时候越邪恶,后人越享福,就像是欧洲诸国,几个世纪到处抢劫,杀人放火的事情干的少了么?美国对印第安人干的什么事情?原始的资本积累了以后,他们必然上岸洗白,后人道貌岸然开始树牌坊了,这就是规律。 大航海时代讲伟光正?我是不是眼花了?菩萨降魔尚且用霹雳手段,人为自己的国家谋幸福,居然还要限制手段,难道要乖官到扶桑大喊我们不要战争要和平,大明不要你们东西,大明还给你们发银子,你们的土地女***明通通不要,还反过来倒送你们,我们是兄弟之邦……卧槽,我怎么感觉这是秦桧啊! 这年月,写东西真泥马难啊!你写的稍微晦涩一点都不行,就得掰开了揉碎了说个明白通透……囧。 强国对弱国总是掠夺的,即便是如今,在世界上的战乱地区也随时能看见北方集团的身影,至于北方集团是干嘛的,我就不说了。 至于私人道德问题,请参考孙国父和毛太祖,孙国父近些年是很有争议的人,不在这儿讨论,总之,我小时候看,电视上闪过***都有他的头像,近些年过节的时候悬挂一下,居然有那么多***吃一惊,这位曾经也是长期霸占楼主位置的,这才多少年,居然已经没多少人知道了,历史的迷雾还真是…… 总之,伤心了,求***推荐票抚慰受伤的心灵。 173章 年年打雁,今儿叫雁啄了眼睛 173章年年打雁,今儿叫雁啄了眼睛 钟离一时间牛一般鼻孔里头喘粗气,大口呼吸了好几下,突然就笑了,“兄弟,你也别激我了,我只当没听见,哥哥我倒是反要劝你一句,这种亲冒矢石的事情,不应当是你来做的。” 瞧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乖官就到他旁边,冲着瑞恩斯坦说:“你来说说,孤身犯阵这种事情能不能做。”瑞恩斯坦吃他一问,旁边钟离鼓着眼珠子瞪他,那意思是摆明了的,而国舅爷作为自己如今效忠的殿下,提出的话他又不能随便反对,不然给国舅爷留下个不好的印象,那自己梦想的封爵封侯基本就成泡影了,一时间当真是纠结啊! 照说,以他来理解的话,这种事情未必不能做,这时候欧洲骑士小说里头降妖除魔之类的故事且先不去说他,当时打仗总的来说死的都是小兵和下层武士,地位到了一定的地步,也不是说死就死的,欧洲这时候虽然黑暗,好歹也是有文化传承的,有名有姓的骑士打一辈子的仗也不死根本不稀罕,这到不是说这些骑士本事大,而是作为骑士老爷有权不死,手底下人死到差不多,他可以体面的投降,然后和对手喝上几杯葡萄酒,商量一下赎金问题,把钱一缴,就可以大摇大摆的走了。 何况男人骨子里头总是有那么一点冒险的精神,他心里头其实是想,如果自己陪着殿下走一趟,岂不是要被殿下另眼相看,可明面上又不敢得罪钟离,这位可是国舅爷最亲近信任的大将军,若是惹恼了他,日后处处和自己作对,那也是个大问题。 因此他当真是极为头疼,短短一瞬间脑子里头差一点打结,嘴唇动了动,张了张,却又没个声音。 正在纠结的时候,就看国舅爷转头对钟离道:“哥哥,我跟你商量个事情。”钟离就掉过头去不理他,却不想突然就瞧见国舅爷一抬手,一掌就切在了钟离的脖颈上,钟离脑后一疼,眼前一黑,眼白一翻,顿时就软软倒在了地上,昏迷之前唯一的念头就是:卧槽,被乖官这小子阴了,年年打雁,今儿叫雁啄了眼睛…… 一掌把钟离切晕,乖官也不管张口结舌的瑞恩斯坦,就转头对右兵卫菊人说:“菊人兄,你陪我走一趟……” 右兵卫菊人脸色灰白,噗通一下就跪了下来,“殿下,这万万不可,钟大将军说的有理啊!太冒险了。” 乖官低头看他,缓缓说:“右兵卫,我跟你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一趟我是一定要去的,羽柴秀吉我也是一定要杀的,冒险?吃饭都有可能被噎死,难道不吃饭了。看你们一个个这副模样,我倒是后悔把前田庆次杀了,我听说他曾经七个人冲过敌方千人军势,亲冒矢石这种事情,当年李世民都干过,我怎么就干不得?右兵卫,你倒是跟我说说,难道你就想一辈子待在扶桑做个忍者头目?不想恢复刘姓?不想把祖宗的坟迁回国内?” 他这话的意思很清楚,毕竟他不认识地儿,论对地形的熟悉,自然得论右兵卫菊人,若是右兵卫菊人敢跟自己走一趟,日后自己回国,自然就提拔他,什么百户千户的不在话下。 这话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等于给右兵卫菊人吃了颗定心丸,本来他虽然也忠心,但是扶桑的忍者付出忠心和得到的功勋不成正比,他虽然隐约觉得国舅爷对自己有些另眼相看,不过以为自己是明人血脉的缘故,要笼络自己效死。 这就像是大乌龟德川家康笼络服部半藏一般,当年织田信长赐死家康的长子信康,家康心里纠结,又不敢违抗命令,只好照办,为信康介错的就是服部半藏,结果,信康切腹以后半藏看着信康居然迟迟不敢下手,最后跪地大哭,还是旁边的验尸官忍不住,一刀把信康的脑袋砍了。按照当时武家礼法,担任介错人的半藏这是非常严重的失职,结果家康就叫来半藏,学刘皇叔一般泪流满面说,“半藏,你不忍心下手,那也是理所当然的。”轻而易举就放了半藏一马,反而把那个验尸官吓得连夜出逃。 这件事情在忍者当中流传颇广,家康也被无数忍者喜欢,后来信长死于本能寺的时候,家康就是在两百多个忍者掩护之下逃回自己领地的。 这就叫做以己之心渡人之腹了,你要不把话掰开了揉碎了说清楚,右兵卫哪里敢相信,忍者的底子放那儿呢!你说能有多大的出息,就像他如今的俸禄,在立花家一直是领的四百石俸禄,手底下好歹也是小两百号忍者的忍军头目啊!这要是放到大明,手底下真有两百号能干事的人,不说混个副千户,百户那是跑不掉的。 故此,乖官这么一说以后,右兵卫脸上一白,接着又是变得铁青,再然后转为通红,最后红的涨紫。 咬了咬牙,右兵卫匍匐下来,“殿下,去之前在下有个请求。” “你说。” “这一路来去,请殿下不要擅自改弦易辙。”右兵卫说了,就先为自己语言的冒犯把额头贴在了地上表示请罪。 这话里头意思就是,你千万别倒时候又想潜到羽柴秀吉大帐里头一刀杀了人家一了百了,那就不是弄险叫送死了。 乖官一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顿时笑了起来,“菊人兄,难道我在你眼中就是一个反复无常的小孩子么?” “小人不敢。”右兵卫被他一吓,赶紧又把头低了下去。乖官只好摇了摇头,“放心,我说到做到,只要见到宇喜多宗家就行,能说服最好,不能说服,我掉头就走绝不停留。” 这时候,紧紧跟着乖官的樱井莉雅忍不住急声道:“殿下,万一到时候那宇喜多宗家不但不肯背叛羽柴秀吉,反而……”她下面话就没说,可意思却是明摆着的。 “宇喜多家的人……呵呵!”乖官笑了起来,莫说历史上宇喜多家以跳槽闻名,即便宇喜多家全是坚贞的武士,他郑国蕃送上的可是泼天的富贵,这时候的宇喜多家大约也就不到五十万的石高,可他给的却是整个扶桑本土轮流坐庄的权力,只要宇喜多宗家还有脑子,自然知道屁股应该坐在哪一头。 这个时代的人基本是没有国家观念的,只要乖官给的好处多,宇喜多宗家不同意才怪了。 乖官盘算的扶桑大势应该是这样的,九州岛和五岛列岛等岛链,那是自己的,这关系到整个东南亚沿海商贸,四国岛,那穷地方,送给扶桑皇室做御料地好了,随便那些公卿怎么折腾,至于扶桑本土,就扶植个五大老联席议政好了,毛利算一个,柴田算一个,再给宇喜多一个,剩下两个位置,可以考虑伊能小三郎静斋或者立花玄贺,总之,大家排排坐吃果果,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 说白了,就是弄个傀儡政权,要是这个政权给一个人,未免权力太大,干脆大家分一分,每家送上公主,那么大家就都是一家人了,然后轮流坐庄,权势分散也是身为上位者的权谋心术。 这个位置送给宇喜多家,他们不动心?那才见鬼了,当年宇喜多直家省吃俭用,为了节省军粮,甚至规定每个月家臣们都要绝食一天,后世有专家闲的无聊考据宇喜多直家死因,认为是胃病,原因么就是饿出来的。 这好有一比,扶桑大略和浙江省差不多大,羽柴秀吉的地盘大抵算个宁波府,宇喜多家的地盘大抵算宁波府治下比较富庶的一个县,宇喜多秀家11岁,所是县太爷其实不懂事呢!他的叔叔宗家等于是一个县的代理县太爷,这时候有个大人物来了,这个大人物多大呢!超品,这位大人物说了,你跟宁波府干个七品小知县,有什么意思,以后跟我罢!我让你干浙江巡抚。 一个七品,一个从二品,这个选择题其实很简单,虽然这浙江巡抚其实是五分之一巡抚。 宇喜多宗家能送上嫂子给羽柴秀吉,借此求荣,那为什么不能再送一次给大明国的国舅爷郑国蕃来求一个更大的富贵呢!至于宇喜多家的人品,跟他郑国蕃有半个永乐通宝的关系么,他巴不得这些人的人品越坏越好,到时候五大老整天勾心斗角,就没心思联合起来造他郑国蕃的反了。 当然,这些必须有个前提,羽柴秀吉死了,然后,就是坐下来扯皮,瓜分地盘,他郑乖官到时候带着这些大军再转回九州打岛津家和龙造寺家,这就叫做借鸡生蛋。 把九州完全平定,有点功劳的就转封到扶桑本土去,到时候整个九州就是他一个人说了算,当然,这块地盘名义上叫做立花,是留给立花誾千代和他的儿子的,至于儿子以后叫立花福松丸还是郑成功,这就得瞧他高兴了。 这整个计划完全实现,差不多也就今年夏秋,他郑乖官就可以大摇大摆回大明了,到时候即使有御史言官参他,他甚至敢把铁甲船全部都交出去,无所谓,你们要拿去就拿去好了。 到时候他控制的扶桑五大老政权要看他脸色行事,整个扶桑市场对大明关闭,那些海商是缴税少赚一点银子呢!还是不缴税一个铜钱都赚不到呢! 别的不说,就说宁波府,按说宁波是鱼米之乡,但实际上,宁波人吃的大米要从外地运来,宁波本地大多种植灯芯草,这东西编织成榻榻米是运到扶桑赚银子的,一旦扶桑不和大明交易,宁波府顿时就要损失惨重,三年之内缓不过气来。 这也是大明末期最严重的问题,粮食没人种,因为没有种经济植物来的赚钱,等小冰河时期一发作,整个天下没粮食,不出乱子那才奇怪了。 这些盘算如今都在乖官肚子里头装着,能不能实现,就得看这一遭出去如何操作了。 “莉雅,有一句话你肯定没听过,所谓忠诚只是背叛的筹码不够。”乖官说了一句很黑暗的话,樱井莉雅一怔,随即就反抗了,一张脸蛋涨得通红,本来就大的离奇的眼睛更是睁得格外大,鼻翼因为激动翕张不已,“殿下,你要是怀疑莉雅的忠诚,莉雅现在就可以死给你看。” 她说着,顿时一拔手上的雁翎刀,把乖官吓得赶紧一把抱住她,“我指的是那些高高在上的腐朽大名和公卿。” 好不容易把樱井莉雅安抚住,乖官只好苦笑,看来,以后这类玩笑不能开,两个时代的人对同一个问题的看法当真不一样,哎!到底是这个时代的人太傻呢!还是后世的人太聪明。 旁边瑞恩斯坦当然是装看不见,至于右兵卫菊人,他作为忍者,视而不见的本事那是从小培养的,别的不说,像是大明皇帝和妃子亲热,那有大量太监伺候,扶桑的大名要和正室侧室亲热,但是又要人保护,怎么办,自然是忍者随时随刻在暗中。 后世扶桑人江口洋介演过一部电影叫《大盗五佑卫门》,说的就是忍者五佑卫门被织田信长命令暗中保护他最宠爱的外甥女茶茶,自此,不管是洗澡还是睡觉,始终如影子一般若隐若现。 可想而知,像是右兵卫菊人这样,自小听惯了壁角的,说句难听的,即便像是钟离说的笑话那般来几百个宫女跳裸舞,他道行肯定比那五百僧众还高,鼓定然是不响的。 有这样的道行,什么落在他眼中恐怕都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了。 这时候,樱井莉雅就死活要跟着乖官一起去,“莉雅如今身为殿下的甲胄,怎么能不跟殿下一起呢!总之莉雅必须去。” 乖官刚要小小吓唬她一下,这时候右兵卫菊人低声说:“樱井大人可以装扮成小姓,倒也可以的。” 一愣之下,乖官这才想起来这一出,而瑞恩斯坦人不住问,“那我呢!” 菊人摇了摇头,“瑞恩斯坦大人,对不住了,你不行。”瑞恩斯坦顿时就反应了过来,自己这副长相……他一时间就懊恼不已,哎!泥马,老子怎么不是黄皮肤的人呢! 这时候乖官让右兵卫菊人和瑞恩斯塔把钟离搬到帐篷内的床上,这才把亲兵队长杨启明叫了进来,告诉他,钟离哥哥心神疲倦,太累了,要好好休息,你带人守在帐篷外头,不许惊吵到钟离哥哥,可知道么! 杨康杨启明当即拍着胸脯,正要大声说话,乖官瞪了他一眼,他顿时就掩住了嘴,连连点头,把声音压得极低说道,国舅爷,末将晓得。 乖官又叫瑞恩斯坦不许声张,好好守着营寨,甚至还定了暗号,这才和樱井莉雅一起换了衣裳,就和右兵卫菊人一起趁着夜色,悄悄地往北之庄外羽柴秀阵中去了。 由于乖官留给北之庄两百门大筒,羽柴秀吉和柴田胜家又成了对峙局面,虽然笼城,实际上胜家手下数千人士气极为旺盛,反而羽柴秀吉这边,因为昨天总攻时候受到秀吉感状的贱之岳七本枪死了一个精光,士气大跌,秀吉就只好在外面扎营,然后派出忍者往毛利家去让毛利家派人助阵。 乖官摆开口袋等着秀吉来钻,结果没等待秀吉反而来了前田庆次,他其实心里头很郁闷的,自己头一次用计,居然就失败了,却不知道不是他用计失败,而是猴子这边被大筒打掉了士气。 他总以为猴子好歹也是史载的人物,扶桑史书也吹嘘的不行,因此实际上他底气是不足的,却没想到,实际上他还是高估了猴子,像是北之庄和金崎的距离,这要是换了大明的名将,别说戚继光俞大猷了,甚至也不需要李成梁,即便是麻贵这样的,肯定也是兵贵神速,立马就带着骑兵冲过去了。 偏偏猴子慢腾腾的,这时候不过才把大营扎好,他要知道了真相,估计得气得吐血,这就像是农夫料定猴子掰苞谷的脾性,在地里头下了套子,结果这猴子猴儿酒吃多了,东倒西歪的,死活不进地里头去掰苞谷。 宇喜多宗家这次带着三千人的军势跟秀吉出来打仗,他虽然也颇得秀吉的信任,但是跟刚刚反水柴田跟了猴子的前田利家一比,远近顿时就显出来了,到底是秀吉和宁宁的媒人,前田利家的大营就扎在秀吉旁边,这个营寨扎下来,实际上是有很多人不满的,你前田利家不过刚刚降服过来的,居然得到主公如此的宠信。 但是,猴子和利家做过十几年的邻居,这个情份的确不是一般人能比的,故此很多人虽然不满但也只好压在心里头。 像是宇喜多家的几位重臣,就很是不满,我们宇喜多家倾巢而出为筑前守打仗,筑前守居然把我们的营寨放在最外面,这……未免也太瞧不起人了。 譬如家老花房正幸,拉弓射箭天下知名,又擅长连歌,是得到过古今传授的文化人,所谓古今传授,就是扶桑诗歌的句读、评论和解释等等,一般人学不到,学的人要写下誓言书不泄露出去。而花房正幸的儿子正成,更是建议羽柴秀吉水淹高松城的家伙。 这文化人总是最难伺候的,牢骚最多,不管是大明还是扶桑,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今,其理一同。正所谓没文化,真可怕,有文化,更可怕。 174章 辗转反侧,寝食难安 174章辗转反侧,寝食难安 所谓扎营,不管是大明还是扶桑,不管是东亚还是欧洲,路数都是一样的,砍了木头削尖往地上一埋,做成简易的栅栏围起来,又或者两三根木头交叠做成拒马,然后把拒马往大军左右一围,就成了营盘了。 乖官高级武士打扮,莉雅装扮成小姓,右兵卫菊人穿着下级武士的甲胄,三人刚混进营盘,就有士兵过来询问,这时候阶级等级差异就显现出来了,为首的下级武士大约也就是个小队长,跟大明的小旗官差不多,是最微末的小官儿,脚底下穿着草鞋,身上是一件煮过桐油刷过漆的简单甲胄,就这样的甲胄,在这种武士家中,那也是值得当做家宝流传下去的,如今骤然看见有穿着明国丝绸的上级武士老爷,身边甚至还带着俊俏的小姓和一个看起来就像是谱代家臣的武士,顿时就怔了怔,还算他有些胆量,鼓起勇气这才敢上去盘问。 这时候的大明和扶桑有大量的生丝贸易,扶桑自己也能靠进口大明的生丝织成丝绸,但不管是颜色还是手感,和大明产的丝绸一比顿时就判若云泥,当时的扶桑人是如何一眼就能区分出大明的正货和扶桑本土的山寨货,后人已经不可考,但从当时的文人作品中就能看出大明丝绸的高贵和抢手,那些武士公卿家的女儿们炫富的时候都会说自己身上穿的衣裳是来自大明的丝绸,就像是十数年前猴子刚发迹的时候,他老婆宁宁第一件事情就是迫不及待地到丝绸店去把所有漂亮的明国丝绸给挑了一个精光。 所以,穿着明国丝绸做的武士服饰的乖官在别人眼中第一印象,和后世开着玛莎拉蒂闯红灯的富二代差不多,小交警在旁边看着,却不敢去拦,敢于上去问话的,就已经是胆大的了。 那个小队长鼓起勇气上去拦住乖官,还没开口先屈身一礼,这才小心地询问,这位大人,您是…… 马鹿野郎,跟在后面的右兵卫菊人瞪起眼珠子就先骂了一句,我家殿下的身份也是你这种人能动问的么! 这种话极其侮辱人格,但是在这个时代却也稀松平常,因为失礼而被当场斩杀的下级武士也不是没有,故此右兵卫菊人一怒,那小队长顿时就往后退了两步,但这家伙似乎颇有个性,居然没有让开,似乎颇有问到底的意思。 做戏要做全套,右兵卫菊人顿时就一拔佩刀,拉出半截刀刃,却是被乖官笑着按了回去,转头就对那个看起来也不过二十来岁的小队长说道:“在下诸星治部少辅清氏,你是何人?在秀吉殿***边担当何职?” 乖官自己捏了一个假名字,这个自称的名字就像开着玛莎拉蒂的富二代趾高气昂说我是发改委主任,你赶紧的,给我让开。未免不合恬淡冲虚之道,若是大明的正经文人,肯定是,哎呀!不敢劳动问,在下吏部都给事中,微末的前程。但是扶桑人有自称官职的毛病,故此他这么说,倒也合情合理。 这个治部少辅在扶桑是从五位的官,扶桑的官和职,把宋代的寄禄官和职事官学的是一个通透,这里就不细表,总之治部少辅这个官用大明话来说是个比较清贵的位置,吓唬一个小队长足矣,而且以这个官位来行事恰好也合适他接下来要自冒的说法。 这个自称一丢出来,那小队长顿时一愣,连忙就往后退了数步,一下就匍匐在地,后面数十个跟着巡逻的小兵顿时慌慌张张一丢手上的武器就跪了下来,这可是大人物啊!一辈子说不准也瞧不见一次,“原来是治部少辅大人,在下前田家足轻队长富田景胜,因为我家主公在筑前守殿下面前推荐,担当大营巡守之职。”猴子让前田利家推荐巡营,也是在众人面前表示自己对利家的信任,更是收买利家的一种手段,不得不说这个尾张农民的儿子还是有一点不学有术的智慧的。 富田景胜?乖官顿时眼前一亮,收集剑豪的毛病发作,顿时几步就走过去,弯腰去拽他起来,后头右兵卫菊人一看,赶紧一叠声咳嗽,幸好,乖官还拎得清楚轻重,自己这时候可是治部少辅大人,不是大明国礼贤下士的国舅爷,赶紧就把腰直了起来,这才问他,“富田景政是……?” “那是在下的父亲。” 乖官顿时就一喜,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终于找到这中条流剑术的传人了。 他的金翅鸟王剑就是出自中条流,虽然是被单赤霞改过的,但怎么说也有半个同门之谊,这就像是出门碰到校友,总要有些欣喜。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欢喜,不曾想这个富田景胜是个脑筋不转弯的,虽然给他行了大礼,居然一礼之后又问乖官要凭证,“在下职务在身,请治部少辅大人体谅,治部少辅大人身边有没有能够证明身份的凭证?” 右兵卫菊人顿时大怒,没等他跳出来,樱井莉雅就很好地扮演了自己小姓的戏份,当然了,她原本的身份也和这个差不多,倒是本色演出,一拔刀,就指着跪在地上的富田景胜娇斥道:“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皇家御赐宝刀,你好大的胆子,你家主公前田利家也不敢这么跟我家殿下说话,还不速速退开。” 这就是地方小的好处,秀吉带着十万大军,听起来不少,实际上也不少,不过这十万大军是三十多个大名家凑起来的,你冒称一下混进去,还真不算是太难的事情,乖官来之前功课还是做了的,甚至匆忙中还写了一封信,收信人是如今秀吉手下头号大将堀秀政,这家伙在织田信长手下的时候就是织田五奉行之一,领着从四位上左卫门督的官位。 这明显相当于鹿鼎记里头沐王府刺杀康麻子带着平西王府吴三桂字样的刀,计策虽然老套,却也是实用的。 乖官笑着就阻止了莉雅,然后把伪造出来的信就拿了出来,富田景胜起身,说了一声请恕罪,就打开了信件,结果看了两眼,顿时大骂自己是无脑子的阿房(***)。 信本身没什么稀奇,本来就是假的,但里头内容却很八卦: 菊千代,请相信我,我最近之所以常常去看孙七郎,不过是因为他最近生病了。我过去从来没有让孙七郎侍寝过,今后也绝对不会有,请你相信我,我对菊千代你的心意绝对不会有所改变。***夜徘徊,寝食难安,就是为了我的心意无法传递给你而感到困惑不已。如果我骗你的话,我愿意接受稻荷大明神、八幡大菩萨还有摩利支天的惩罚…… 这个菊千代,就是堀秀政的小名,明显,这是一位大人物写给筑前守手下头号大将堀秀政的情信了,富田景胜就寻思,特意让一位治部少辅跑一趟来送信,不知道这是怎样的一位大人物。 他此刻后悔的要死,他的主公前田利家固然是筑前守秀吉的好友,可堀秀政也是筑前守跟前的大红人啊!他一个足轻小队长,得知了这样的消息,会不会被灭口? 一时间,他额头上的冷汗就下来了。 乖官趁机就说道:“其实,在下曾经受业与富田势源师傅,虽然还没有得到中条流的免许皆传证书,不过富田师傅云游天下之前曾说过,三年后他会回来给在下颁发中条流证书。” 富田势源是富田景政的哥哥,景政的剑术就是跟哥哥学的,富田势源把家督的位置让给弟弟以后自己就云游天下去了,最后不知所终,乖官正好拿来吹一吹法螺,意思就是,你看,我的剑术老师是你老爹的哥哥兼师傅,因此我还算是你的师叔,不要怪我没关照你,我可以当做不知道这件事情哦! 只要不是傻子,这时候都知道该如何的,富田景胜噗通一下赶紧跪了下来,双手就把信给奉还了回去,然后以额触地请罪,“在下不知道这是御笔,冒犯神威,请允许在下剖腹谢罪。” 乖官顿时就一挑眉,心说这小子也不傻嘛!脑子还挺活的,不错,我欣赏,要是这一趟你不死的话,师叔我就关照关照你这个师侄罢! 这时候富田景胜一下就从腰间抽出胁差来,双手一错,就拔了出来,刀锋锐利,用来切腹正好。至于那些小兵,一个个惊慌失措,听景胜大人的口气,这似乎是一封了不得的信啊!连景胜大人看了一眼都要剖腹,哪里还敢说话,全部趴在地上深深把头埋下去不敢抬起来。 乖官把信往怀里头一塞,假惺惺就阻止,“好了,明国有一句俗话,叫做不知者不罪,景胜,把胁差收起来罢!” 富田景胜还要做戏,乖官旁边樱井莉雅哼了一声,道:“你们这些家伙,还不快快起身装作若无其事,若是泄露出去,你们一个个都要自裁谢罪。”乖官听了顿时就一喜,哎呀小丫头片子,还挺会来事的,这句话说的恰到好处。 那些小兵们也不傻,前后一对照,虽然不知道什么事情,但肯定不是自己能掺和进去的事情,既然这位殿下开恩给咱们遮掩,那就是天大的恩情了,赶紧道了一声谢就爬了起来。 右兵卫菊人这时候忍不住就暗中感叹,殿下真是天纵奇才,这么离奇的主意居然也想得出来,如今看来,分明有奇效。 乖官就咳嗽了一声,装腔作势道:“景胜,我从琵琶湖方向而来,若是你家利家殿下或者筑前守问巡营有没有碰到什么事情……” “在下巡营的时候碰到了丹羽长秀大人手下的信使,其余没什么异样。”富田景胜脱口就说。 乖官顿时极为满意,他只是提了一下琵琶湖方向,这位富田景胜就反应过来,把脏水泼到了丹羽长秀身上,琵琶湖方向的大名就是丹羽长秀了,由于丹羽长秀当年在织田信长手下资格比秀吉老,秀吉和柴田胜家翻脸的时候丹羽长秀又站在了秀吉一方,对于这位昔日织田家超过自己的重臣丹羽长秀,这时候的猴子还是比较尊敬和不太敢动对方的。 故此乖官就极为满意,这个富田景胜,胆量不小,性格也算坚毅,最关键的是,还懂察言观色,也足够机变,真是算得上一个人才,倒是很想抬举他。不过,这还得看他命够不够大,如果在接下来的几天内没在冲突中死掉,乖官觉得那这家伙就是运气也足够了,不妨抬举他一把,看他处事,倒是能用一用。 就这样,乖官大摇大摆就闯进了秀吉的大营,甚至还有人指点,谁谁谁在什么地方,他很容易就找到了宇喜多宗家的帐篷。 宗家这时候正在伤脑筋,家臣们吵成了一团,起因么,无非就是宇喜多家在整个大营的最外层,而担当巡营的又是前田利家的人,最可气的是,这家伙居然推荐了一个足轻队长来担任这个职务,更可气的是,筑前守居然答应了。 家老备前虫明城主花房正幸就破口大骂,谁说文化人不骂人,文化人骂起人来,格外的难听,加之花房正幸自恃是前家督直家创业时候的老臣,更是恣无忌惮。 其余家臣也是忿忿不平,要知道,前家督宇喜多直家死的时候,对秀吉可谓是托孤的,结果秀吉瞧见直家的遗孀三浦福,顿时惊为天人,就要求宗家把嫂嫂送上,更是腆着脸说,既然直家大人托孤与我,我也是为了更好的完成直家大人的心愿。 一辈子玩弄阴谋规矩的直家要是知道自己死了还被牛头人了一把,说不准得从地底下爬起来。 这种要求,说实话在扶桑倒也不算太稀奇,只是,对于堂堂号称西国三智将的宇喜多直家来说,宇喜多家的家臣们的确是感觉受到了严重的侮辱,直家大人那可是和毛利元就并列的无双智将啊!遗孀还要被筑前守讨要过去做侧室,这也太…… 但形势比人强,这东西是没办法的,宗家最后也不得不双手把嫂嫂送上,这样一来,宇喜多家也算是羽柴家的一门了,大家是亲戚了,可是,这次宇喜多家臣们感觉再一次遭到了侮辱。 故此,帐篷内吵成了一团,上首的宗家最后不得不大声呵斥,“你们这么大的声音,是要让筑前守手下的忍者都听见么?” 这些家臣说的话要是传到秀吉耳朵里头,可说不好要出什么事情,如今宇喜多家名义上的家督,11岁的秀家可在秀吉手上呢! 他这话刚说完,就听见帐篷外头一阵嗤笑。 175章 茂才殿下,此话当真 175章茂才殿下,此话当真 轻笑中,一直白皙如玉的小手掀开了帐篷的帘门,有人用手上的折扇掀开另外半边,微侧着脑袋走了进来,到了大帐内,往前走了五步,原地站定,明明是北陆的四月,地上的积雪还没有化,这人却哗啦一声展开了折扇,当胸抚住,含笑不语。 折扇这东西,和武士刀一样原本是扶桑出口的大宗,宋朝时候苏轼便极为喜欢扶桑折扇,说[精致非中国所及],但是到了明朝中后期,折扇已经是大明销往扶桑的大宗了,贸易顿时就调了一个头,其中精美者尤以南直隶应天府和苏州府所产为善,譬如以漏纱为扇面的,叫做窥郎扇,不止大明的富家小姐喜欢,扶桑的公卿武士家的小姐也喜欢,其余种种,不一而足。 总之,折扇这时候并不是后世那般夏天偶尔用用,而是一年四季的日常必用品,郑国蕃手上展开的折扇,就产自应天府,十八根乌木扇骨是水磨的,温润之极且光可鉴人,扇面上头画的是大明文人士子最喜欢的梅花,寓意梅花香自苦寒来,寒窗苦读终究会有升官发财死糟糠的一天的。 乖官这一进来,众***惊,骂归骂,可这些不过是自家人跟前的牢骚,要是真传到筑前守秀吉耳中,未必就不是取祸之道,而且大帐外头那也是有家中忠心耿耿的武士把守住的,此人是怎么进来的? 故此,大帐内起码一半的人顿时纷纷抽刀,反倒是宗家,性格有些懦弱,凡事总要三思而后行,看人家有恃无恐进来,顿时就喝止了众人。 乖官哗啦一声,又合上了折扇,就低头把玩折扇,也不看上面的宗家和帐内众人,说道:“宇喜多宗家,呵呵!还算谨慎,余者碌碌啊!” 他这话是把众人说的一钱不值了,实际上,从进来的时候,乖官已经是在谈判了,故意贬低众人,也不过是买卖货物贬低货物价值的一种平常手段罢了,聪明人一点就透,生而知之者上也,史载有人练武,***的时候看见尿液湍急冲过了地面上的尿槽,故此悟出拳理,也有人做小买卖进而加官进爵,把小买卖的手段用到官场,也无往不利。 这就是儒家心学一派所谓圣人之道在百姓日用处,有些人看书,掰开了揉碎了给他讲,他也不明白,有些人看书,一眼就能瞧出关节所在,这就像是金瓶梅,绝大多数人看的是风月,太祖却能从中看到经济,又譬如红楼梦,大多数人看的是闺阁小儿女之情,太祖却看出政治斗争来。 若从这一点来说,乖官本质上无疑是有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本钱的。 “马鹿野郎(混蛋)。”家老花房正幸大怒,这阿房(***),什么叫余者碌碌?老子可是得过古今传授的文化人。 “马鹿野郎说谁呢!”乖官卖了个乖,花房正幸伸手一指,“马鹿野郎说你……” 哗啦一声,乖官就展开折扇当胸抚住,含笑不语。 这路数也不难,花房正幸顿时就醒悟,脸皮当即涨紫,太阳穴上青筋一搏一搏地跳动,一伸手,就按在了刀柄上,还是宗家小心谨慎救了他的命,顿时喝止他,“正幸,住手。” 乖官却看也不看花房正幸,这家伙是弓箭四星的达人,且先不说扶桑弓箭那可悲的射程,曾经打遍天下无敌手的蒙古骑射在这个年代都不行了,何况是扶桑那步弓。同时代欧洲骑兵的战法是先冲锋,然后抛弃骑枪,这时候骑兵一般在褡裢里头塞四到六支手铳,打完就扔,最后拔剑。 骑兵都用短火枪了,赫赫有名的英格兰长弓手都转用火枪了,乖官看也不看他一眼,你要是剑豪,我说不准还招揽你一下,一个弓箭四星的达人算个屁。 人最大的悲哀就是生不逢时,像花房正幸,说起来拉弓射箭天下闻名,在扶桑也算是屈指可数的几个人之一,问题是,后世的游戏把当时的弓箭效果做的像是远程导弹,实际情况是,扶桑铁炮的射程是弓箭的两到三倍,再加上学弓箭要十数年如一日的练,铁炮却只要三个月到半年,就能拉出去打仗了。 这就像是后世拳谚说的[十年太极不出门,一年形意打死人],练太极的最大好处是可以巴结领导,可以和领导有共同语言,甚至还能学小桂子那样厚着脸皮叫小玄子师傅,请师傅指点指点诀窍,满足了大人物好为人师的心理,升官发财指日可待,指望靠它打架,做梦去罢! 因此花房正幸别说是弓箭四星,哪怕他练到一百颗星,在这个时代也就是一个大悲剧,用大明话来说,人家一见面,哎呀久仰久仰,得过古今传授的文化人。至于弓箭,大家全选择性忽视了。 一个弓箭四星达人,你招揽一下作为家臣,怎么也得给个几千石的俸禄罢!可招揽回来干嘛呢?论杀人,还不抵一个铁炮手,你说你射得准可以培养弓箭手,真打起来对面密密麻麻全是人,射箭有什么难的,就扶桑弓那五十步的射程,瞄都不要瞄拉开就射。 这时候弓箭最大的作用和茶道差不多,大人物聚一聚的时候去射两箭,顺便交流,其实效果等同于后世的高尔夫球,所以乖官根本都不拿正眼瞧他。 譬如织田家的太田牛一,那也是弓箭四星的达人,你要真把这个指数当真那就悲剧了,实际上这也是一个文化人,是《信长公记》和《太阁样军记》的作者,指望他像是猛将或者剑豪一样上阵杀人,那真太不靠谱儿了,还不抵指望一个铁炮手。 乖官自然不会去招揽一个扶桑的文化人,文人么,大明特产,要多少有多少,有必要跑扶桑来找么。 拿扇子在胸前慢条斯理挥动了两下,他自我介绍道:“在下明国玉散人,姓郑名国蕃,字凤璋,在你们扶桑倒也有个绰号,杀生茂才,不知道诸位有没有听说过啊!” 大帐内顿时大哗,听说过,太听说过了,用铁甲船把五岛家松浦家上至家督下至下级武士全部轰成齑粉的明国殿下,这时候所谓行商坐贾,随着商人的流动,郑乖官的事迹跟长了翅膀没两样,别说宇喜多家本来就是西国靠海的地方,即便是更加远的关东诸国,他郑国蕃也是声名鹊起。 这位如今可是筑前守最大的敌人了,昨日总攻,忍者探明,就是这位给柴田胜家留了两百门大筒,结果导致第一波攻城就死了一千多人,恨得筑前守咬牙切齿。 双方如今可是敌对的身份,没想到,他居然堂而皇之就这么进了敌营,众人一惊之下,却是忍不住佩服他的胆气。 宇喜多宗家怔了好一会儿,这才回味过来,忍不住就赞道:“杀生茂才这个外号果然没叫错,阁下真是虎胆,宗家佩服,不过,阁下孤身前来,未免也太不把十万大军放在眼里了罢?用明国的话来说,一人一口唾沫,也要把阁下淹没了罢!” 摇了摇折扇,乖官笑了起来,“在下虽然自恃武勇,自觉也有剑豪的实力,不过一人对十万人,自然不能靠武勇,而是靠这里。”他说着,就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在下素闻宇喜多直家号称天下三智将,和斋藤道三、松永秀久齐名,数十年不动一刀一枪,只靠智谋,从万石格一直到如今的五十万石格大名,当真是非同小可,在下却也仰慕不已,可惜,直家先生却以作古,不得一见了。”他说着,就拢起折扇来在掌心内拍着,一脸惋惜的样子。 而宇喜多家家中重臣们,却是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乖官的话其实包涵着暗讽,斋藤道三是织田信长的岳父,号称美浓的蝮蛇,是扶桑历史上有名的阴谋家,而松永秀久也是以擅长离间、谋杀而闻名,最出名的就是谋杀了幕府将军足利义辉。乖官把直家和这两位并立,要说这是夸奖罢!众人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似乎被扇了两巴掌,要说讥讽罢!人家一脸惋惜,似乎没见到这位天下三智将之一是一件非常难受的事情。 其中感觉到最难堪的就是花房正幸,文化人对文化人下的绊子格外的敏感,这所谓的天下三智将,分明就是在已死的家督宇喜多直家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但是,比照如今的局势,直家殿下死后托孤筑前守,筑前守却霸占了直家殿下的遗孀,天下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情么? 作为和直家一起创业的老臣,花房正幸脸上一阵儿青一阵儿红一阵儿白,突然就喝了一声,一下跳了出来,众***惊,这位明国的殿下前来,意义不明,贸贸然动手,不是智者所为啊! “郑茂才,明国有谚云,明人不说暗话,殿下孤身犯险,直闯敌军大营,难道就是为了夸耀自己的武勇兼羞辱一下我们宇喜多家的么?”花房正幸瞪着血红的眼珠子看乖官,单刀直入就问。 “说的好,果然是得过古今传授的文化人。”乖官那折扇在掌心一拍,先就顺手一记马屁送给了花房正幸,接着笑道:“在下前来,是送一场富贵给宇喜多家和诸位,这桩富贵不敢说泼天般大,但让诸位成为一城一国之主,却也易如反掌。” 扶桑所谓一城一国之主,大抵和大明的封伯封侯意思差不多,宇喜多家如今也不过占着备前和美作两国,不过是扶桑六十六国的三十三分之一,加上备前美作两国多山,说白了,大家心里头都很清楚,宇喜多家存在的意义就是作为筑前守和毛利家的缓冲,毕竟,毛利家是拥有十国的大大名,即便是宇喜多家,以前也算是毛利家的附庸,只是毛利元就死了,宇喜多直家转身选择了抱另外一根粗大腿罢了。 当初乖官挑唆安国寺惠琼,只是因为毛利辉元的两个叔叔太强势,而不是毛利家本身不强大。 因此对于宇喜多家的定位,诸位重臣是心知肚明的,这其实也不是不能接受,关键还是猴子纳了直家的遗孀三浦福为侧室的问题,叫宇喜多家脸上无光。 只是这话不好直接说出来,说出来太难听了,宇喜多家好歹也是五十万石格的大名,居然要送上前任家督的遗孀才能保持家名,这叫家中重臣们情何以堪,太脸面无光了。 响鼓不用重锤,乖官轻轻一点,几乎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位敌对的殿下,是来收买宇喜多家的。 一时间,众人沉默。 乖官就摇了摇折扇,慢条斯理道:“怎么?都没人感兴趣?哎呀!宇喜多家如此多忠贞的家臣武士,直家先生在极乐世界也要含笑了。” 他说完这句话,却是扑哧一下就笑了出来,大帐内众人顿时就觉得被一巴掌狠狠扇在了脸颊上,火辣辣地疼,个个都涨紫了面皮。 连直家殿下的正室夫人都洗白白送给筑前守了,哪里还谈什么忠贞。这句话简直太恶毒了,叫大帐内众人全都脸上挂不住,连著名的老实人宇喜多宗家都发怒了,“茂才殿下,不要逞口舌之勇,误了自己的性命。”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乖官就摇了摇头,“我本来是好意,要送上因幡、播磨、丹波、丹后诸国给宇喜多家的,可惜了,诸位个个要为羽柴秀吉效死,连自家主公的夫人都送上去了,如今在下看来,也不过如此嘛!大营扎下,居然在最外层,真是可惜了啊!” 这就是赤裸裸撕破脸面了,但是,却也把来意说的一清二楚,众人心中顿时嘶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位好大的手笔,直家殿下一辈子也不过奋斗出两国五十万的石高,这位殿下却一张嘴就是四国送了出来。 正所谓财帛动人心,何况是这个时代比财帛更加吸引人的土地呢!至于一两句讨巧占便宜的话,谁也不少一块肉,只当大风吹去了。 众人互相看看,只觉得心里头有个东西在爬,不停的爬,喉头痒痒的不吐不快。 终究还是文化人忍不住吐了出来,“茂才殿下,此话当真?” ***:卧槽,显示屏白屏是啥毛病。 176章 遮羞纸 176章遮羞纸 听对方这句话,乖官当即就笑了,不怕你胃口大,只怕你不动心,胃口大算什么,送来送去,那不都是扶桑自己的地盘么,正所谓慷他人之慨,又不要自己一个永乐通宝,正因为如此,他这才一挥手就送出去四国的地盘。 “怎么,我很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么?这天底下有这么开玩笑的么?为了一个玩笑,白龙鱼服,孤身犯阵,诸位听说过有这样的玩笑么?”郑乖官笑得愈发月白风清,当真是挥洒自如如临风之玉树。 众人心中顿时激动不已,四国啊!检地以后怎么也得百万石罢!到时候宇喜多家坐拥六国,这一城一国之主还真不好说。这其中尤其以花房正幸为最,激动之下渗出满脸的油汗,导致几颗麻子都看起来放光发亮。 他这个文化人虽然说起来是城主,可实际上城主这玩意儿实在可大可小,就像是大明官制,一个京县的知县,一个穷乡僻壤的知县,两者差别简直天高海阔,花房的所谓城主,实际上就是一个连天守阁都没有的寨子,估计规模还不如当初玉蛟龙在琉球的那个海岛老巢,就这个城主,还是他当年也是第一个跳出来赞同宇喜多直家独立,属于创业的老臣,这才给了他一个城主。 所谓水涨船高,若是宇喜多家坐拥六国,他的资历是最老的,当个国主那是绰绰有余,再也不用住那该死的海岛上的虫明城了,他花房正幸好歹也是得过古今传授的文化人,应该住有着高高的三层天守的磐城,家中往来的应该都是高僧和公卿,而不是该死的水夫和海贼。 他如此想着,脸上的几颗麻子愈发油光发亮。 子曰:少年戒之在色,中年戒之在斗,老年戒之在贪。但几乎所有人都在这个大圈子里面挣脱不出来。 正幸五十九岁,文武兼修,也有身份,儿子智谋颇高,身后也无忧,按道理正应该乐天知命,可实际上这天底下的事情没几件能够按道理,最终还是进了夫子说的那个怪圈子。 “殿下可敢写下保证文书么?”花房正幸甚至不去询问宇喜多宗家,直截了当就对乖官说到。 听了这话,乖官大喜,当下一合扇子,道:“在下做事,最是稳妥,这纸笔么,却是早就写下的。”说着,旁边樱井莉雅就摸出一张文书来走过几步递了上去,花房正幸忙不迭抢在手上,仔细一瞧,正是那位茂才殿下口头许诺的,最后还画了十字押。 这薄薄一张纸,就是四国百万石石高啊!花房正幸只觉得手都在颤抖,他乃是家中创业的老臣,别人想看,却也不敢去抢他手上的文书,他看着文书愣了好一会儿,这才转身把文书给了上首的宗家。 宇喜多宗家低头一瞧,果然是如那位殿下所说,其余家中重臣们一下围了上去,宗家就把文书传递了给大家看了一遍。 或许有看官要说,这种计策居然也能成功,扶桑人猪脑子啊!太坑爹了。 实际上,有时候计策越简单粗暴,用起来越好使。 乖官收买宇喜多家的路数,好有一比,等于后世一个大学生,有个富二代校友,还有个关系很好的室友,这位室友是宿舍的老大,老大的女友是宿舍老二的前女友,大学生是老三,和老二关系最好,老二转校前托付老大照顾自己女朋友,结果老大把弟妹照顾到床上去了,老三看着老大总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这天富二代校友说了,我看上你们老大的女朋友了,你帮我搞定那家伙,我送你四套观景别墅。 老三@#¥%&&…… 扪心自问,有几个能抗拒这样的诱惑的,何况这还是十六世纪的扶桑,一个下克上的乱世。 所以,这张文书拿出来,众人心头大定,看来这位殿下是真的要给宇喜多家四国地盘了,一时间,大帐内一片粗重的呼吸声。 这时候乖官就笑着走到大帐上首,对宇喜多宗家说:“宗家,不请我坐么?” 宗家一愣之下,却被乖官喧宾夺主,摇着扇子就在小马扎上坐下,坐在上头还嫌弃小马扎不体面,坐的也不舒服,忍不住皱眉,“宗家,你们宇喜多家的条件实在太艰苦了,下一次我送你一把明国太师椅,往大帐内一放,坐着保证舒坦还威风。” 宇喜多宗家看他这副表情,倒是心中愈发肯定,这位殿下看来是有心扶植我们宇喜多家的。 扶桑人也不是傻子,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位的路数,打的都是沿海城下町,看来这位殿下和那些南蛮人一样,不过想赚一些金银,金银这东西在扶桑又不是什么太稀罕的,他要要,给他就是了,反正扶桑金山银山的,想来百十年都挖不干。 正所谓,量扶桑之金银,结殿下之欢心,这有何不可,地盘和人口终究还是咱们的。 宇喜多宗家脸上顿时就堆出笑脸来,“殿下倒是有心了,在下感激,不瞒殿下,在下对于殿下这数月来的行径,也冥思苦想多亦,最近才恍然大悟,殿下乃是心怀天下,我宇喜多家若是上位,定然按照殿下所说的,所有商家都要缴纳税款,不瞒殿下,天下苦秦久矣,殿下渡海而来,我等那个……” 乖官顿时哭笑不得,这家伙的汉学真是够烂的,不知道下面是不是想说,解朝廷之倒悬。 果然,宗家略一顿,就说,“我等箪食壶浆,盼着殿下解朝廷之倒悬啊!” 乖官就知道他有此一问,宗家这个人,胆量最小,做事极为谨慎,养成这个习惯,据说是因为他老哥宇喜多直家太腹黑,导致他看见老哥都害怕,因此做事极谨慎。 他这话的意思其实是说,殿下,您可有朝廷大义名分么?如果没有的话,那可就有点麻烦,如今筑前守可是朝廷的红人啊! 啪一声,乖官把扇子在掌心一拍,却是把宇喜多宗家吓了一跳,这才缓缓说:“宗家,你是一个谨慎的聪明人,我就喜欢跟聪明人说话,不瞒你说,我此次前来扶桑,那是因为你们扶桑国主有密信送到我大明……” 他又把闻人氏想的主意给抛了出来,众人一愣之下,这才反应过来这个扶桑国主说的是正亲町天皇。 而乖官侃侃而谈,说了好一会儿,意思就是说,你们放心,大义名分我是紧紧握在手上的,而大帐内宇喜多家的重臣却没太留意这么多话,反正有大义名分在手就行了,但乖官最后说的几句话让他们心头一凛,“扶桑作为大明藩属,以前一直是保持朝贡的,这些年你们朝廷的朝贡也没了,我大明朝廷念着扶桑小国寡民,也没计较,但是你们国内这些诸侯闹的太过分了……” 他入戏太深,啪一巴掌就拍在自己大腿上,“反正我告诉你们,铁甲船还会源源不断的来扶桑的,像是猿秀吉这种奸贼,人人得而诛之。” 众人才不管谁得而诛之呢!关键是,还有铁甲船源源不断的来,顿时汗毛就竖了起来。 这位殿下用十条铁甲船,一个时辰不用,就把五岛家给打成了齑粉,依然是一个时辰不到,又把松浦家的平户城打成了齑粉,这些都是传承了起码上百年的大名,以前即便是坐拥十国的毛利家,当时扶桑第一智将毛利元就还活着,对松浦家动手,纠缠了一年多,打了十数仗,最后因为国内不稳,不得不退兵而回。 坐拥十国的毛利家打了一年多都没拿下来,人家用十条铁甲船一个时辰就拿了下来,如今这位殿下据说有好几十条铁甲船在手,这还源源不断要来铁甲船,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啊! 他们虽然如今也准备巴结,紧紧抱上这位殿下的大腿,可如果这位殿下太苛刻,自己吃肉连汤汤水水都不给下面人留点,那日子未免也不好过。 上首乖官发作了一会儿,看众人表情古怪,忍不住就奇怪,“怎么?诸位有什么见解么?” 大帐内众人面面相觑,却不说话,乖官略一思索,不禁笑了起来,“看来大家还是没觉得我是一个大方的人啊!”他却是连客气话都免了,直接你啊我啊就这么说起来,“这么则罢!我保证,铁甲船不会超过四十艘好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也在说,也要有那么多才行,我手上如今也就这么多。 “你们别觉得有铁甲船你们的日子就不安稳,该怎么过还怎么过,我保证你们的日子会更好,大明产的西洋糖,我原价给你们,你们地里头出的大米,我通通用高出本地商人三分的价格收购,生丝绸缎,以本地商人的八折大量供应,总之,以后你们家里面的公主西洋糖吃一颗扔一颗,大明绸缎穿一匹撕一匹……” 他把后世的语言拿出来,这就像是后世网名[因帅被判七年刑][帅得想毁容][师太从了老衲]这些,看似无稽,可实际上第一次瞧见的时候总是笑得喷口水的,慢慢没有新鲜好奇感了这才无所谓,因此,这话一说,众人顿时哄然大笑,有些聪明的,更是因为公主一词遐想连篇起来,能称公主,怎么也得是一城之主罢!这位殿下用的是你们家里面的公主,那岂不是说,今天在场的人以后起码都是一城之主? 因此,一颗升官发财的心顿时熊熊燃烧起来,真恨不得跪过去紧紧抱住这位殿下的腿才好。 “对了,备前的刀匠是闻名的啊!以后你们家的刀,我通通三倍价钱收购。”乖官想起备前传这张卡片来,顿时又加了一句,三倍价钱云云,不过毛毛雨了,扶桑的刀拿到大明去卖,没有十倍的利润你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这时候,宇喜多宗家终于是铁了心要抱郑乖官的大腿了,冲着花房正幸使了一个眼色,文化人心领神会,顿时就指使儿子花房正成出去,让他带兵把大帐周围严密看守起来。 乖官瞧他们这时候才想起布置,心中忍不住好笑,不过,这也难怪,毕竟前面一张嘴送四国地盘太吓唬人了,把人震惊了倒也稀松平常,这时候冷静下来了,知道严守秘密,这是好事。 他装着不知道,继续和这些家伙聊天打屁,一副平易近人的架势,提也不提下一步该如何,他不急,别人急啊!乖官给他们画了一张比天还大的大饼,馋死个人,能不急么! 宇喜多家的猛将花房职秀就直截了当地说:“茂才殿下,恕在下直言,您所说的这些,总要有个前提罢!您就直说罢!您是要三浦夫人做人质呢,还是要秀家殿下做养子?” 乖官扑哧一下,顿时就被口水呛着了,卧槽,这家伙说话也太直接了罢!要三浦福做人质这个还比较靠谱,要秀家做养子?泥马宇喜多秀家都十一岁了,我不过十四…… 他脸色顿时就丰富多彩了起来,却不知道这个花房职秀是出名的出口无忌,是和前田庆次齐名的倾奇者,以一张大嘴巴而闻名天下,据说骂过丰臣秀吉阿房(***),结果秀吉不但没责怪他还欣赏他,不得不说秀吉是奇人有异举,被人骂成阿房还乐呵呵对他表示欣赏。 宇喜多宗家一瞧,赶紧呵斥花房职秀,然后对乖官道歉,职秀是个一根筋的猛将,殿下不要见怪。 摇了摇折扇,乖官直说无妨,然后就扳着手指在那儿算账,织田家的茶茶公主如今是我的了,毛利家的兰公主也是我的了…… 说话也是一门艺术,他如今身在敌营,虽然一开始等于狠狠扇了宇喜多家几个耳光,把众人贬低得一钱不值,可如今把话说开了,那就不能再那么直接了,总要照顾人的面子,于人于己都是好事,总不能直接开口问人家要三浦福,宇喜多家刚被羽柴秀吉牛头人了一把,正是神经最脆弱的时候,说实话他郑乖官能成事,这个原因有很大的作用,如果他也张嘴要三浦福,那岂不是和羽柴秀吉一样了么。 天底下的事情其实就这么回事,同样的一件事,有人做了,给别人留了一层遮羞纸,别人不但没觉得遭到侮辱还感谢你,有人做了,却势无忌惮赤裸裸,把别人往绝路上逼,自然没好下场,所以老祖宗才说,学做事,先学做人。 他当初可以赤裸裸要毛利兰,但是在宇喜多家却不能这么来,故此,他就扳着手指装模作样在那儿数,其实意思还是一样的:你们宇喜多家有什么合适的公主啊? 而且话里头又给众人透露了一个消息,西国最大的大名毛利家如今也站在他郑国蕃这边了,没听见么,人家把毛利家的兰公主都扳手指头了。 猴子军议的时候,大帐内这些人都是在场的,都知道筑前守派出使者前去毛利家让毛利家出兵,如今看来,恐怕到时候来的不是友军而是招魂的黄泉大权命啊! 这时候,众人却是觉得庆幸了,看来这位殿下也是知道了筑前守强自索要三浦夫人,这才笃定地前来说服我们宇喜多家,若他不来,到时候毛利家突然反叛,大军肯定一片混乱,到时候在场的诸人到底有几个能活下来就说不准了。 而乖官扳了一会儿手指,就抬头笑笑,说,宗家,其实君臣相交,并不在乎这些,你说对不对。 宇喜多宗家和众人赶紧连连称是,心里头却大不以为然,别人家都送上公主了,就我们宇喜多家没有,到时候孰远孰近岂不是一目了然。他们宇喜多家本来就是靠暗杀和联姻从万石格的小大名一直发展到如今的五十万石格大名的,对这一套是深有体会,家中重臣更是有盘根错节的联姻关系,故此,乖官唱着高调,众人嘴上附和,心里头却是在想,回去一定要好好寻思寻思,到底送几位公主好。 就在乖官摆弄唇舌的时候,金崎温泉钟离大将军的大帐内也在七嘴八舌争吵不停,以菅直人为首的家臣自认为是乖官手下得用的,忍不住就顶了钟离几句,说大将军做事未免也太不小心了,居然让殿下孤身犯险,这要是万一出点儿什么事情。 瑞恩斯坦闭着眼睛养神,这是他没事和军卫们打交道学来的,军卫们不识字的多数,真论文化比这位马耳他骑士团的骑士差多了,但瑞恩斯坦对大明文化是半吊子,故此他倒是虚心下学,这些宁波卫的军卫汉子能教什么,都是听书听来的,无非就是唐朝时候程咬金装老粗,宋朝时候寇准装老糊涂,还别说,瑞恩斯坦顿时活学活用,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钟离本来要怪他的,看他这副腔调,却一时间不好开口。 等菅直人等人操着活学活用的南直隶官话顶撞了他,他顿时就恼火了,老子本来就火大,你们居然还敢说老子,当即就一巴掌拍在面前的桌子上头,震得上头数只茶碗齐齐一跳,,茶水顿时就泼洒了出来。 瞪着眼睛,钟离大骂,把菅直人等一干扶桑武士团体从上到下骂了一个干净,一个没跑,点了名字骂过去。 我那兄弟,本是个文人,还不是你们扶桑人动不动弄些孤身犯阵的人出来,若不是你们,哪儿有这回事。 他却不想,大明可也有一位赫赫有名的专门爱孤身犯阵的,一个人带几个家丁就敢直冲倭寇的老巢,连少林寺的山门都闯过,孤身完败罗汉阵,还指着和尚骂秃子说少林绝学失传久矣。 实在是因为他被乖官一掌切晕,这委屈太大了,菅直人这些人也没眼色,居然还顶撞了他,岂不是正好撞到他钟离的枪头上。 不过,他钟离到底也是当年在绿林道上闯出好大万儿的大哥,这绰号没影子,自然是说他也爱干孤身冒险的事情,因此他也觉得乖官未必不能成功,只是,乖官的身份太特殊,这才导致他雷霆大怒。 骂了好久,他一口气发散了出来,就长长嘘了一口气,这才说,如今说什么都不管用,大家严守自己的位置,总是等他回来再说。 “大将军,咱们不能派出人手去对方阵中寻找殿下么!”菅直人忍不住就说,说实话,他们的大明官话也就磕磕巴巴勉强能说,实际上钟离骂他们的话只听懂一两句而已。 钟离没好气看他,猪脑子,那么一来岂不是告诉别人咱们有大人物在对方那儿了,当即就厉声道:“这事儿,谁也不准说出去,包括温泉那边几位公主夫人,明白么?若不然,我老钟跟你们讲个情面,我的刀却不讲情面。” 他说着,抽出腰刀,一刀就砍在了面前的长条桌上。 菅直人等人顿时无语。 哼了一声,钟离抱着胳膊,一屁股往后头一坐,心里头就在发狠,泥马,我拿乖官没辙,右兵卫,刘菊人,你小子,等着,老子迟早要你好看。 他们这边顿时就把乖官的消息隐了下去,只是防守愈发严密,专一就等着对方,海上的铁甲船来回游弋,操炮手们天天把子铳搬来搬去练习,一门心思要好好干一次。 而羽柴秀吉那边,大营扎定,就等毛利家大军前来。 过了数日,就有忍者头目来报,说毛利家以家督毛利辉元为主,出兵两万,使者安国寺惠琼业已到了大营外面。 一听有两万军势,猴子顿时大喜,当即就说,召开大军议,让各家都前来大帐议事。 安国寺惠琼站在猴子的大营外面,脸上云淡风轻,心里头却是纠结的很,他回去把事情对主公辉元一说以后,意料中的,辉元不过考虑了一天,就答应了乖官提出来的要求,更是立刻就准备把公主毛利兰送到新大兴城,也就是原来的立花山城。 这使者自然还是安国寺,安国寺把满心不情愿的毛利兰送到新大兴城以后才发现,茂才殿下居然不在,这可是非常失礼的事情,毛利兰本就不乐意,但是作为武家的公主,这也是她的命运,可如今自己被送上门,那个人居然连人都不在,这也太不把她这个毛利家的公主放在眼里头了。 有多大的势力,自然有多大的谱儿,她毛利兰作为西国最大的大名毛利家的公主,还从未受到过如此的对待,当即柳眉倒竖杏眼圆睁,钻出了轿子,站在新大兴城门口,抽出刀来一刀就把立在门口的告示牌子给砍成了两截。 安国寺当时吓得满头汗,若不是这位公主是主公辉元膝下唯一的公主,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让这位公主给那位殿下做侧室的,盖因为这位喜好刀枪,实在不像个公主的样子。 总之,毛利兰留在了九州新大兴城,安国寺又折返了回去,那位赫赫有名的雷神道雪殿下接见了他,语焉不详,最后笑呵呵告诉他,茂才殿下如今前往金崎,和柴田大人结盟去了。 因此,安国寺惠琼基本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情了,看来,这一回毛利家要做一次背后捅刀子的事情了。 他站了没一会儿,那个巡营的小队长恭恭敬敬就请他随自己来,带着安国寺惠琼就到了秀吉议事的大帐。 这个大帐,那是用布幔围起来的,头顶就是天,脚下就是地,这次联军的几乎所有大名城主之类都到场了,秀吉想用这种威势给毛利家的使者瞧一瞧,我羽柴筑前守秀吉不是手下没人,我是要提拔你们毛利家,谢你们毛利家的情,但我提拔你们总要有借口罢! 安国寺惠琼被富田景胜引进大帐,刚进去,就瞧见了羽柴筑前守身边不远处有一位小姓打扮的童子,不是凤璋殿下又是谁? 他忍不住揉了揉眼睛,而把安国寺引进去的富田景胜也瞪大了眼珠子,这位诸星治部少辅大人怎么…… 羽柴秀吉笑着就摸他上唇边的两撇鼠须,“惠琼,怎么,刚瞧见我就揉眼睛?”当初水淹高松城的时候,就是安国寺和秀吉签署的合约,两人是认识的。 安国寺结结巴巴,“秀吉殿下看起来精神……啊!”他尖叫了一声。 羽柴秀吉一愣,接着,心头一凛,浑身汗毛根根直竖,他虽然没什么武力,但也是上阵多年的劫后余生之躯,当年更是和德川家康一起给织田信长做过殿后,对危险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应,下意识就往前面一扑。 即便是这样,他还是觉得腰间微微一麻,多年打仗的经验让他心里头顿时暗叫不好,这感觉,分明是被砍到了腰部。 果然,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腰间顿时就生出剧痛来,他一时间顾不得,连滚带爬,就往大帐外面鼠窜而去。 这时候,周围众人才反应过来,前田利家率先大喊,“保护筑前守大……”正说着,扑哧一声,是尖刀入肉的声音,利家看着胸前透出的刀尖,一脸的不可置信。 大帐内起码百十号人,各家的大名和有名有姓的城主、猛将,一个个乱作一乱,宇喜多家的名人花房正幸厉声喊道:“保护秀吉大人,刺客是堀秀政大人身边的人……” 177章 厚黑 177章厚黑 堡垒总是从内部被攻克的,身边最亲近的人带来的伤害也格外的血淋淋,老祖宗用一桩桩事实把这个道理告诉了我们,但实际上几乎没人能逃过这个圈子。 堀秀政无疑是秀吉身边的第一红人,眼红他的人本来就很多,这时候乱哄哄的,大家听见花房正幸的话,几个死忠譬如秀吉的连襟兼小舅子浅野长政、外甥三好秀次、跟秀吉起与寒微的蜂须贺家政,顿时就带着手下呼啦一下把堀秀政围了起来。秀吉手下头号智将黑田孝高觉得不对劲,正要说话,就觉得腰间一痛,低头看去,一把胁差从自己的肋骨处斜斜刺了进去,直至没柄。 他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去,身边正是花房正成,当初给筑前守大人建言水淹高松城得到宠信并且被任命为高松城城代的智将,一时间,他顿时就明白了,这是刺杀,针对筑前守大人的阴谋。他想说话,但刚一张口,鲜血就从口中喷了出来,这时候,心脏挤压着大量的新鲜血液,一下就喷了出去,仰面就倒。 花房正成悄悄往后退去,几乎没人看到是这位一刀捅死了黑田孝高,只有一个人瞧见了,就是那位中条流年轻的剑豪小队长,一时间,脑筋急转弯,居然就把事情想了个七七八八,总之,这一切的源头,怕就是那位诸星治部少辅。 抬眼仔细看去,乱哄哄当中,他扫了好几眼才瞧见那位殿下,此刻正握着刀柄站在角落,嘴角微微往两边拉扯,似乎在微笑,可怎么看都带着一股子浓浓的讽刺味道。 难道,是朝廷策划刺杀筑前守?富田景胜一时间额头渗出了冷汗。 在这里不得不说一下扶桑朝廷的事情,此刻的正亲町天皇当初是个穷鬼,三十多年前他老爹后奈良天皇死了,他甚至都没钱办即位的仪式,就在皇宫宫墙一侧的街町上卖画,后来还是毛利元就援助了一笔钱,他才把即位仪式给办了,因此正亲町对毛利家是很有好感的。等到后来织田信长上洛,信长要借用朝廷的威严,也就是大明所说的挟天子以令诸侯,故此把他捧得挺高,朝廷的日子总算好过了些,他的儿子邦庆甚至做了信长的养子。 等信长死了,羽柴秀吉觉得自己是信长理所当然的继承人,也要学信长那样,就提出收正亲町的另外一个儿子智仁做养子。 但是,终究还是猿秀吉太急切了,却忘记了织田信长世世代代都是朝廷的弹正忠,而他自己却是尾张农民的儿子,正亲町顿时就火了,他这些年被织田信长捧的老高,手下几个有力公卿也一直致力于问武家讨要朝廷的御料地,就像大明俗谚那般,居移气养移体,早不是当年穷的要自己卖画的土鳖了,一个农民的儿子,居然敢提出来要他的儿子做养子,他自然就一蹦八尺高。 总之,这件事情闹得诸家大名都知道,虽然最后的结局是秀吉在菊亭晴季的斡旋下收了智仁做养子,算是戳穿了朝廷依然是纸老虎,但这个隔阂算是让天下人都知道了,事实上秀吉也不在乎,他就是故意要把事情流传出去,好告诉天下人,我才是信长公唯一的、合法的继承人,朝廷我说了算。 凡事总是有利必然有弊,很多中下层武士就很反感,觉得这位筑前守简直就像是明国戏剧里头唱的那般[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人品未免也太差了。 这时候,像是富田景胜这样的下级武士,根本就不想往前冲,还是缩到后面再看一看来得稳妥,尤其是富田景胜,他在想,自己一个小队长,俸禄不过两百石,何况前田利家大人都死了,自己值不值得往前冲。 跟他一般想的人很多,当年信长公八百万石的天下,不也照样有人反叛么,总是有不得人心之处,咱们还是别上去凑热闹了,反正,宇喜多家的几位猛将不是已经护住了筑前守了么,咱们这时候过去,说不准还有人要说咱们是跟刺客一伙儿有心要谋害筑前守…… 生死关头,大家都不是傻子,所谓大难临头各自飞,还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罢!一时间,众人纷纷龟缩起来,只是护住自家主公,却不肯再上去到秀吉身边。 秀吉腰间疼的厉害,橘子皮一般的老脸惨白间杂铁青色,看众人纷纷龟缩,心里头更是一片冰冷,三角眼看着筒井顺庆、赤松则房等大名,心中大骂这些墙头草,但是,眼前却顾不得这些人,连他的养子、织田信长的第四个儿子秀胜都在自己的几个家臣保护下龟缩在一边,更勿论那些外人了。 这时候堀秀政被浅野长政等人围在中间,手底下有家臣终于忍不住动手反抗,两边顿时砍成了血葫芦,短兵相接之下,也不过几眨眼功夫,胜负就分了出来,一个年轻人一刀砍下了堀秀政的脑袋,大声喊道:“叛贼堀秀政首级已被我大谷吉继讨取……” 砰一声,他的脑袋顿时开花,脑浆飞溅到四周几个武士的脸上,轰然倒地。 这一声铁炮声把众人一惊,循着声音看去,这才发现大帐一角有个漂亮的不成话的小姓手上拿着一支短铁炮,炮口还寥寥冒着白烟。 “死ね!”几个满身还沾着血迹的武士高举着武士刀冲了过去,那漂亮的小姓不慌不忙,随手就扔掉了短铁炮,在腰后一掏,左右手各自一把,砰砰两声巨响,顿时又死了两个。 扶桑在四十年前发生了赫赫有名的[铁炮传来]事件,从此火枪在扶桑就开始蓬勃发展起来,但奇怪的是,手铳和大炮却始终没有在扶桑盛行起来,像是欧洲的骑士一个人带五六支手铳冲阵,导致板甲为了防御近距离火枪射击变得越来越厚,很多传世的油画也有表现类似战争的场面,骑兵在马上单手拿着短火枪,步兵举着火枪,双方开火烟雾缭绕。 像是樱井莉雅这样身上带好多支短铁炮,扶桑人可谓闻所未闻,顿时就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扶桑各大流派剑法都讲究一招杀敌,可剑术再厉害,杀敌也没这个快,只见那漂亮的小姓一转眼,就用短铁炮射杀了五个有名的武士,其中还包括蜂须贺家政这样的大名。 羽柴秀吉只觉得心在滴血,加上腰间剧痛,忍不住嘶喊道:“正幸,不要管我,去杀了那家伙……” 花房正幸当即拔刀在手,往前踏了一步,却突然转身,一扭腰一刀就从羽柴秀吉脖颈一直劈到小腹,鲜血喷了他一脸,肠子流了一地,他却抹也不抹脸上的血迹,上去一脚踩住秀吉的尸体,一刀就割下了首级,高举在手就厉声喊道:“奉朝廷敕命,格杀逆贼羽柴秀吉,首级已被宇喜多家花房正幸讨取。”而宇喜多家的武士也顿时发难,就把那些在身边的羽柴家武士砍翻在地。 一瞬间翻天覆地,被视为即将成为天下人的羽柴筑前守秀吉就这么被砍杀了,大帐内诸家大名都觉得不可思议,一时间没适应这样的变化,却是面面相觑。 “筑前守殿下。”一些原本被离间了去杀堀秀政的死忠与秀吉的当即红了眼睛,顿时高举着刀就冲了过去,一直护在郑乖官身边的右兵卫菊人这时候一撕衣裳,他腰间插了八支手铳,对着浅野长政等人就是一通射。 这来来回回这么多事情其实也不过就是短短一会儿,冷兵器时代战争,一旦打起来,也就是几分钟,正经严格地做一趟广播体操都要出汗,何况拎着刀子杀人。因此,巨大的铁炮声响惊动四下的下级武士和农兵,这时候才蜂拥一般往大帐拥了过来,宇喜多家事先安排好的家臣武士死命抵挡在前面。 这时候,乖官才从一角慢慢走出来,走到花房正幸身边,对着那些被自家家臣护在中间的大名说道:“诸位,羽柴秀吉以死,毛利右马头和柴田修理亮的大军很快就到,为了一个朝廷的叛逆,你们还要献上忠诚么?” 秀吉身边的死忠几乎死了一个干净,剩下的虽然也还不少人,但这些都是秀吉眼中的墙头草,像是筒井顺庆这样的,降服秀吉都是不情不愿的,哪里肯为了一个死去的羽柴秀吉拼杀。 这就是分封制的弊端了,像是浅野长政这样的人,是因为秀吉的发达而发达,不然他也不过就是一个足轻队长,而像是大和郡山城城主筒井顺庆这样的人,世代都是土豪城主,即便这个时候,也不过半独立半从属于羽柴秀吉。 这世上,没有好处,谁肯给你干事,正所谓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秀吉作为一个很可能成为天下人的权势人物,大家自然也就降服与他,可如今已经是死人了,谁还跟他,说个难听的,死了丈夫的女人还重新嫁人呢! 一时间,大帐内诸位不知道如何是好,即便是替筑前守报仇,有什么好处呢?当初筑前守给信长公报仇是得了织田家的继承权,可筑前守是信长公一手从马夫提拔起来的老臣,而如今咱们都是外样,更别说真打起来,死活还不好说呢!没见人家都已经收买了宇喜多家,何况还有短铁炮在手,谁也不知道这位身边还有多少人带着这东西,太可怕了,不需要点火,拔出来就射的短铁炮…… “诸位,羽柴秀吉虽然死了,但是他自己的地盘跑不掉啊!”乖官连接说了几个富庶的城池,然后指着一个光头说道:“这位想必是筒井顺庆大人罢!难道你就不想要大和郡山城旁边的幸贵山城么?那可是你们筒井家一直的夙愿啊!” 众人心头一热,这时候天下知名的文化人花房正幸往前一步,大声道:“诸位大人,我来给大家介绍,这位是明国的凤璋殿下,凤璋殿下因为朝廷被奸贼秀吉侮辱,上书大明国救助,这才渡海而来,殿下乃是上国礼仪之邦的贵人,也看不上各位手上的地盘,不瞒各位,凤璋殿下已经把丹波丹后等四国送给了我们宇喜多家……” 一送就是百万石,这位殿下好大手笔啊!众人一时间连呼吸都急促起来,筒井家的猛将重臣岛左近就寻思,怪不得宇喜多家敢于干出这么大的事情来,原来是得了这么大的好处。 至于花房正幸说的朝廷被奸贼秀吉侮辱,大家心里头清楚,不就是去年筑前守收了智仁亲王做养子么,这事儿闹得天下皆知,没想到,朝廷居然上书大明国救助,那位卖画的正亲町天皇好生有决断啊! 在场的众人一则知道乖官杀生茂才的名头,二来眼红宇喜多家得了天大的好处,宇喜多家吃肉,咱们总能喝点汤罢! 有人说,政治这东西,和一个多年的土娼下面差不多,谁都能搞一搞,而且还不嫌脏。这话说着难听,但的确是蕴含真理的,这时候,剩下十数家大名,都想着羽柴秀吉死都死了,咱们还是赶紧捞点好处再说,什么忠诚不忠诚的,咱们又没得过羽柴秀吉什么好处,谈不上忠诚。 看众人的颜色变化,乖官心中大定,他其实这时候手心都是潮潮的,口中也干涩得紧,不过,眼下可不是紧张的时候,外头还有十万大军呢!里头起码有两三万是猿秀吉直辖的,要赶紧把这个定时炸弹给解决了。 “景胜,敢不敢拿上猿秀吉的首级出去走一遭。”乖官就看着富田景胜,心说你也算半个同门,这可是抬举你了,我看你识不识抬举了。 前大营巡守富田景胜咬了咬牙,富贵险中求,宇喜多家得了百万石的领地,人家干的也是杀头的事情,如今这位殿下还记得我,要是自己拒绝,这种机遇,一辈子也不会再碰上了。 “景胜愿意为殿下走一遭。”他大踏步就走了上来,满脸鲜血的花房正幸拿刀档在前面,因为富田景胜腰间还配着刀,这家伙可是前田家的人,不知道殿下怎么瞧他上眼了。 “正幸,把首级给他。”乖官笑了笑。 不情不愿地,花房正幸把羽柴秀吉的首级给了富田景胜,景胜拿了首级,也没给乖官行礼,转身就径直去了,花房正幸忍不住喃喃,这阿房,好生无礼。 “正幸,你是文人,我也是文人,不过呢!咱们不能用文人的眼光去要求所有人。”乖官笑着对花房正幸说了一句,然后转头对诸家大名说道:“各位不派家中重臣出去安抚手下士兵么?” 筒井顺庆等人恍然大悟,赶紧让手下家老重臣出去安抚手下,乖官看着满地的尸体,再看看面无人色瘫在大帐门口一角的安国寺惠琼,皱了皱眉,先叫宇喜多宗家让人把尸体抬到一边,然后就握着折扇,双手背在身后,闭上眼睛面朝天,等待外头消息,实际上,主要是为了平复要从嗓子口跳出来的一颗心。 他看似不紧张,其实紧张的要死,好就好在,他年纪小,脸色白皙,故作镇定的时候别人想不到他是紧张,故此这时候双手背在后头往那儿一站,给人感觉居然是气定神闲,众人忍不住就在心里头想,果然是上国人物,气度非同小可。 而富田景胜到外面以后,先拿三间枪把秀吉的脑袋戳在上头,然后就叫过几个手下,这些都是他老子富田景政的剑术弟子,忠心是不用说的,他把话吩咐下去,然后把三间枪高举起来,这时候无数羽柴家的下级武士带着农兵正在冲宇喜多家死命拦在门口的阵型,富田景胜挑着秀吉的脑袋一阵儿大喊,其余的弟子们也扯起嗓门大喊,奉朝廷敕命讨贼,奸贼羽柴秀吉已死,首级在此…… 士气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的确存在,秀吉的脑袋一挑起来,加上富田景胜和那些弟子们的大喊,那些下级武士和农兵顿时大哗,筑前守大人死了? 加上这时候剩余的大名家中家老重臣们也出来安抚手下,顿时,这士气一下就崩溃掉了,秀吉的直属手下纷纷扔掉武器转身就跑,这些***多是尾张的农民,北陆跑回尾张,一天都用不着,赶紧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罢! 花了半个时辰时间,那些家老重臣们把本家的士兵安抚妥当,有些人就哭笑不得,盖因为刚才大窜逃的时候,跑的人太多,很多不是羽柴秀吉直属麾下都跑掉了,这时候一清点,各家算了算,居然足足跑了五万大军去,直属与秀吉的也不过两万多三万不到。 这些家老重臣没奈何,就回去给主公禀报,不过,像是筒井顺庆这些人,根本不在乎,跑也不过跑回家,不还是自己领地的领民么,关键是这位殿下马上就要排排坐发果果,跑掉点士兵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有些人更是腆着脸儿去拍乖官马屁,殿下真是神人,一计惊退十万兵,纵观史书,也没这等惊采绝艳的人物啊! 脸皮不够厚,怎么能混到大名的位置,像是宇喜多家,被秀吉强占了前家督的正室夫人,不一样要笑着脸儿逢迎秀吉,若不是乖官,这局面根本是不可能改变的。 这时候安国寺惠琼已经爬起来,自惭一开始自己的举止失当,正要求剖腹呢!乖官心说这个和尚可不能死,就笑着安慰他,“惠琼,你是文化人,又不是武将,骤然见到让自己惊讶的事情,惊声尖叫出来也不算失礼,以后用心做事就是了,不必耿耿于怀,不瞒你说,做这样的大事,我也是内心紧张不已的,你瞧瞧,我掌心还潮湿着呢!” 他说着,就对安国寺惠琼伸出手掌,得了首功的花房正幸一直在乖官身边,这时候赶紧拍马屁,“殿下,这等为了给臣下遮丑故意往自己脸上抹黑的事情,希望殿下以后不要再做了,所谓史笔无情,万一到时候在史书上留下一笔,众口纷纭,哪里分辨得出真假……”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然是满脸正气,可在场的众人谁是傻子,哪里听不出这是马屁,心里头顿时就大骂:花房正幸,你个阿房,讨取秀吉首级的首功你已经拿走了,这时候还要拍马屁抢我们的功劳。 但是,别人还真说不出来这么有深意的马屁,这个没法计较,谁叫人家是天下知名得过古今传授的文化人呢!像是那种赤裸裸说什么殿下神人之类的马屁,真是不够瞧的,想必人家殿下也不稀罕。 所以,众人对花房正幸当真是妒忌得要死。 乖官自然也听出来了,呵呵笑了笑,文化人果然就是文化人,和大明的文人差不多,拍马屁也要拐弯抹角的,不过,这个马屁的确舒坦。 “诸位,这儿血腥浓厚,我们就往柴田修理亮的北之庄城去罢!这奸贼授首,诸位也是有功的啊!我总要拟一份名单出来,见了你们扶桑国王,才好说话嘛!” 众人一听,当即大喜,等的不就是这个么,纷纷点头称是,一时间,阿谀奉承的话满耳朵都是。 却说乖官派出使者前去通知毛利辉元,毛利辉元听了事情前后,足足怔了一盏茶的功夫,这才叹气,人家根本没靠毛利家,也能成事了,看来,自己这姿态还要再放低些。 打定了主意,再看看两位叔父吉川元春和小早川隆景,心中冷笑,脸上却堆起笑来,而吉川元春和小早川隆景也是呆立当场,十万大军啊!说没就没了? 一时间,他们忍不住在心里头埋怨,羽柴秀吉,枉费我们当初还看好你会成为天下人,想不到你却是个阿房。 不过,接下来如何对待那位明国殿下,这倒是真伤脑筋。吉川元春是个猛将,大大咧咧就说,他终究不是扶桑人,辉元啊!他的铁甲船虽然犀利,不过,毕竟不可能一直在扶桑的。 叔父说的是。毛利辉元唯唯诺诺。 而钟离钟副总兵听到消息,却是愣了一下后一巴掌就拍在桌子上头,差一点把桌子都给拍烂了,哈哈大笑,“卧槽泥马勒戈壁,老子就知道,我那兄弟是个奇才……”一颗悬着的心却是终于落下了肚子里头去,骂粗口不过是掩饰罢了。 各种惊讶便不细表,柴田胜家大开城门表示欢迎,甚至跪伏在城门口,也亏他六十二岁年纪了,不过想他做到百万石的大名,这脸皮么,自然是足够厚的。 乖官自然要摆出君臣相得的架势,用个[柴田修理亮快快请起]的套话,便拉他起来,再说些寒暄的语言。 第三日,在北之庄城的天守阁内,乖官要开分赃大会,这一次,气魄非凡,整个西国、京畿,除了死了的,几乎所有大名都在场,总石高要占到整个扶桑的一半,乖官在上首坐着,下面黑压压跪伏着诸多的大名、国主、城主。 178章 天下武学入剑庐 17八章天下武学入剑庐 所谓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郑乖官也不怕他们造反,英国人用一千两百人就管理庞大的印度,打仗全靠印度土邦士兵,打完了分赃,那些印度土邦老爷还得千恩万谢,而中国上古时候从黄河流域扩张出去,历朝历代稳打稳扎,都是一代代移民硬生生把地盘占下来,根基虽然稳了,却失于老成,没有冒险精神,历史上不管是汉武帝垦边还是本朝永乐帝垦边,说实话都不太成功,国内太富足,老百姓不乐意去,至于动用行政手段,只能说非上策,从古观到今,几乎没有太成功的个案。 关外发展起来,那得感谢满清,他们吹嘘的英明神武十二帝让老百姓没活路,只好去闯关外,这才一代代扎根下来。 没有殖民经验的中国热衷与在国内折腾,番邦附属国只要来进贡喊两句天朝皇帝万岁,就会被赐下无数赏赐,双方都满足高潮了,真是花钱买面子,不知谁阿房。 如今郑乖官坐拥半个扶桑,该是好好盘算一下的时候了,至于还有半个扶桑没打,他国舅爷是来殖民的,却不是来帮助扶桑统一的,如果东国那些大名敢跳出来,他不介意去收拾一下对方,但是如果对方不吭气儿,何必劳师动众。所谓养贼自重,总要给扶桑留点隐患和不安稳的地方,他日后才好说话,就像是后世花旗国打塔利班,那么大的国家愣是十数年奈何不得对方,可若是塔利班灭掉了,花旗国用什么借口把花旗大兵留下来呢!这可是东边接壤中国,南边接壤南亚印度洋,西边接壤产油区,北边接壤俄罗斯的,用大明话,那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因此乖官这次大评议,虽然是分赃,但实际上,掩盖的真实事情是分封,关键就在石见银山,不过,由于利益太大,毛利辉元明知道这是一颗有杂物的甜豆包,还是得一口吞下肚子里头去了。 像是宇喜多家,丹波丹后那是之前就许下的诺言,他堂堂天朝国舅,自然说话算话,先当众就把这四国给了宇喜多家,而得了最大好处的是花房正幸、正成父子,这两人被国舅爷特别点名,并且许诺了他们摄津国国主的身份,这等于是让花房家从宇喜多家剥离了出来。 花房正幸当即就泪流满面,领着儿子出众,匍匐在地浑身激动得战栗不已,众人也是可以理解的,文化人么,没事煮茶作诗,拉弓射箭,总要在京畿附近才好,偏生却是一个虫明城主,听起来好听,其实就是在偏僻的海岛上跟海贼水夫为伍,这也算是好不容易进城了,何况人家立下的是首功,殿下既然能大赏他花房正幸,那证明殿下是有功必赏的人,这倒是好事。 看着这五十九岁的老头当众哭得跟什么似的,乖官不得不安慰他两句,至于宇喜多宗家,家中重臣被剥离了出去,说心中欢喜是骗鬼,从此花房正幸等于和宇喜多家就没有主从名分了,但是,自家得了四国的地盘,因此,他也不得不堆起笑脸,说[正幸啊!要为殿下勤勉做事]云云。 接下来,戏肉来了,乖官直接对毛利家的吉川元春就说了,元春,你是辉元的叔父,毛利兰如今是我的侧室,你也算是长辈,你在石见那穷地方,我心不忍呐!这么着罢!你就转封到播磨国罢! 播磨的姬路城是羽柴秀吉的老巢,秀吉的政治手段是要承认相当高的,播磨被治理的不错,而且又靠近京畿,的确是好地方。关键是,摄津如今被封给花房家了,花房正幸靠着杀羽柴秀吉上位,等于郑乖官的铁杆,摄津国以前是本愿寺的老巢,国内豪族很不好搞定,加上他骤然上位,没什么朋友盟友,以前的主家宇喜多家或许看在以前的情份上帮一帮他,但肯定不会帮的太多,那么,在相当长的时间内,他必须紧紧抱住乖官的大腿。 那么一来,播磨就被宇喜多家和花房家紧紧夹在中间动弹不得,至于说石见那穷地方,只能说人嘴两块皮了,石见银山,天下知名,那地方能穷么? 而且吉川元春是猛将,打仗行,内政就糟糕了,播磨被羽柴秀吉这样执政手腕高明的人治理那么久,他去了,能不能搞好,会不会让领民反感,这些都是问题。 因此乖官这话一说,天守阁内众家大名顿时幸灾乐祸,宇喜多家和花房正幸都得了天大的好处,大家明知道这也是人家应该得的,别的不说,花房父子取首级之功,宇喜多家把骚乱的士兵堵在大帐外头的护主之劳,因此还直接死了好几百人,其中有名有姓的武士就不下两百,说大伤元气不过分,又是首个从龙,得了四国封赏不为过。 道理人人明白,但是,人都是那么一回事,见不得别人好,可这两家如今炙手可热,不好说难听话,如今总算是有人撞在枪头上了,当下个个含笑不语。 吉川元春顿时就涨紫了面皮,当时就想跳出来,却被旁边小早川隆景一把按住了膝盖,微微摇头。但是,终究还是有人跳了出来。 这天守阁内庞大,这次大评议,诸家都是带着家老重臣一起议事,跳出来的是吉川元春的一门众,熊谷信直,他的女儿嫁给了吉川元春,因此算是家中笔头家老,也是一员猛将,听说被转封,何况又是播磨,猛将不代表人家没脑子,略一思索,顿时大怒,起身出众,总算他还知道礼仪,到了中间,匍匐下来,“殿下,这个命令我们吉川家不能接受。” 乖官心里头大笑,正要找个炸翅儿的来杀鸡骇猴,自认为是乖官手下重臣的菅直人顿时大怒,混账,殿下说的话,什么时候轮到你这样的来抗命了。 菅直人私底下已经被乖官许过京都奉行一职,知行也加到了八千石,可谓鲤鱼跃龙门,不出意外,以后估计就是治部少辅大辅之类的官职,这也算是乖官给以前就跟随的老人一个甜头。 而猛将虽然有脑子,但终究没有口才,当即就说:“殿下这是要分割毛利家么?” 这话一说,小早川隆景眼睛一闭,这家伙算是一个毛利元就的缩水版,素来以智慧出名,熊谷说的这句话,其实大家都明白,但是绝不能说出来,一说出来,这罪名就是你的了。 乖官当即大怒,当然了,装出来的,原本还一只手撑在贝荷瑞腿上,顿时就坐直了身子,就对不远处的富田景胜喊道,“景胜。” 富田景胜如今也是鲤鱼跃龙门了,巴结上了明国的殿下,又可算是半个同门,哪里还不发达,他老爹富田景胜还算运气好,前田利家死了,他在前田军中却没事,这老头也聪明,当即就宣布隐退把家督位置让给了儿子,他的那些弟子跟着景胜,这就是一支不小的力量了,谋个侍大将之类想必不成问题,这侍大将听起来不大,似乎连乖官身边的早合少女队队长都是侍大将,但是按照扶桑每一百石出兵五个人的惯例,这侍大将起码也是五千石的前程,当真不小了。 再过几十年,被吹嘘为剑圣的宫本武藏,一辈子苦心积虑谋的前程也不过就是想三千石俸禄出仕某家大名,就这么低的要求,临死也没达成。 所以富田景胜如今也是炙手可热,脏活抢着干,不然的话,像是切腹杀人之类的活儿,交给早合少女队那些娇滴滴的女孩子,岂不是脏了小手,这可不是拿铁炮射人不沾血腥,总之这也是乖官体贴早合少女队的权宜。 脏活景胜听到乖官叫了自己的名字,他本就在上首的下侧坐着,而乖官背后有个屏风,屏风上画的是下山猛虎,屏风后头就全是甲胄俨然的中条流弟子,身上的甲胄还不是扶桑货,都是乖官白送的大明货,这可是铁的,扶桑缺铁,在扶桑,这就是可以当做家宝世世代代流传下去的东西啊! 看到大师兄一下站起身来,这些家伙顿时呼啦一下就从屏风后头冲了出来,脏活景胜大声就喊道:“无故顶撞殿下,其罪当诛。” 吉川元春紧紧捏着拳头,太阳穴的青筋一突一突跳着,小早川隆景死死按住他,毛利家出兵两万不假,可人家刚刚把十万大军吓跑了五万,剩下五万全部归心,加上这又是在柴田胜家的地盘上,他和吉川元春两人手下的兵加起来一万还不到,其余的都是辉元手下。 明国有谚云,天时地利人和,如今他们一个都不占,跟人翻脸简直是自找死路,至于侄子毛利辉元,心里头估计偷偷在笑呢! 小早川隆景到底是缩水版的毛利元就,家中境况不是不知道,吉川元春坐拥两国,对侄子辉元大大咧咧,自己也有两国,虽然平时对辉元也算恭敬,但是,要自己把权力全部交出来,人谁无私心,他哪里肯。这两位叔父一下就占掉了四国,还都是毛利家富庶的地方,毛利辉元作为家督,可手下还有不少城主,仔细一算,实际地盘还没两个叔叔大,这矛盾自然就有了。 所以小早川隆景明知道对方在利用这一点,却是无可奈何,只好紧紧按住吉川元春,并且低头恳请道:“熊谷冒犯了殿下,但念在他年纪老大,请殿下给他一个体面的死法罢!” 这就是形势比人强了,你不装怂也得怂,自恃老臣的熊谷只能让他去死了,唯一的区别就是,死的体面一些。 而乖官倒是无所谓的,只要杀鸡能骇猴,至于怎么杀,那个不是重点,当下故作大度点了点头,连话都不屑说一句,脏活景胜心领神会,对左右说,“带熊谷大人下去,让其自裁罢!坂田霹雳,你负责为熊谷大人介错。” 这些中条流剑法弟子们个个心领神会,这时候扶桑的所谓剑法弟子,其实就和大明的闲汉差不多,类似《水浒》里头的牛二,但是扶桑人可以堂而皇之带刀到处溜达,而大明人则不行,刀狩令那得15八八年猴子做了天下人以后,如今猴子都死了。 戚继光和俞大猷说大明杀人剑法失传,真传流落扶桑,这不是没道理的,在大明只有文人士子有资格佩剑,剑法能不失传么。 这些人有了点微末的前程,哪里还不用心办事,坂田霹雳一翻刀柄,啪一声低响就敲在了熊谷信直的嘴巴上,这一招叫[柄当],中条流、鹿岛流、香取流等流派都有类似招式,顿时一下就把熊谷信直满嘴牙敲落,呜呜说不出话来,上头乖官看了,心说这个不错,是块锦衣卫的料子啊!当下从包伊曼手上拿过折扇哗啦一声展开当胸抚住,嘴角就往两边翘去。 看着中条流弟子们如狼似虎把熊谷信直拖了下去,众人眼角一跳,这才想起来,这位殿下别看他年纪小,可是一人惊散五万大军的狠人,吉川元春果然是撞在枪头上了。 坐在乖官下面右手第一个的钟离虽然不大懂扶桑话,可这时候也看出来了,自己这位兄弟是要杀鸡骇猴了,看着上面坐着的乖官,再想一想年前初逢乖官的时候,也不过三四个月,那时候他还是满脸稚嫩微笑的文人,十二岁中茂才,十三岁作木兰辞的大名士,可如今,虽然同样还是微笑,含义却大不一样了,里头明显就带着一股子人上人的权势味道。 一时间,钟离心中唏嘘不已。 没一忽儿,熊谷的首级送了上来,乖官有些厌恶,就挥了挥扇子让人赶紧拿走,这时候吉川元春终于明白了,形势比人强啊!当下不得不低下头来,匍匐在地遵循乖官转封的命令,他的地盘自然就给了毛利辉元,辉元心里头痛快啊!这位强势的叔父终于滚蛋了,至于石见银山,自然是乖官的,这时候乖官就在考虑,到底派谁去当石见银山的奉行呢!这个人得是知根知底的自己人才行,一时间想不到合适的,暂且搁下不提。 宇喜多家和毛利家都得了好处,接下来就是柴田了,乖官还把近江国给了柴田胜家,由于柴田胜家打了败仗,近江国更是去年的时候就给秀吉抢走了,何况反骨仔前田利家死了,他的地盘不也还是柴田的么,因此也满意,加上这位殿下说了,以后茶茶就是他的人了,他柴田胜家怎么说也是茶茶的继父,这个情份总是有的,唯一的关键是,自己已经六十二岁了,怎么才能多活几年,把地盘传下去,继承人还得得到这位殿下的认可。 总之,在场的大名个个有赏,把猴子剩下的地盘瓜分的七七八八,大家基本都还是满意的,不过,近畿几国的地盘,分的都是犬牙交错,没有一家强有力的大名,唯一一个算得上一国在一人名下的,还是花房正幸这个郑乖官的炙手可热的狗腿,这自然是为了让他们没机会抱成团,就像是印度的数百个土邦,那也是犬牙交错,大的大如法兰西,小的才一个村子。 出人意料的,清洲、歧阜、安土这三个城池乖官没封出去,众人心中疑惑,乖官看出了众人的疑惑,就笑着说,这三座城池我准备留给茶茶、阿初和小督,众人没有意见罢! 三座城池都是信长曾经的居城,乖官霸占了三个城池,野心昭然若揭,大家也不是傻子,心里头忍不住感叹,还是家中有漂亮公主好啊! 排排坐分果果完毕,乖官终于要开始向天下展示他的权势了,不然,谁知道你是老大,即便是后世的花旗国,没事也要把花旗大兵拉出去溜溜。 他第一个命令,就是刀狩令,这命令没有人反感,各家大名也有在自家地盘上颁布过类似的命令,老百姓没武器,高兴的还不是他们这些大名,但是,接下来一条就匪夷所思了。 乖官要成立一个剑庐,而他,就是剑庐尊主,各家各派,要自己把秘籍送上来,再在剑庐登记造册,这才有资格开道场,不然就是非法,全面取缔,顽抗的,灭人灭族。 众人面面相觑,都觉得这位殿下是不是童子玩闹心发作,这也太胡闹了,只有极个别的人譬如小早川隆景略略看出了些隐藏的意思,暗中心惊。 乖官这一招,很是厉害,换在大明,就是灭绝道统了,这就像是永乐年间大修武当,虽然是朱棣的权术,却也把武当大大小小几百个宫观合并了起来,从此武当都提点这个官职就是朝廷正式造册的官儿了,以后不管你是龙门派还是紫霄派又或是玄真派,以后都叫武当派。 这个剑庐一旦成立,管你什么阴流霞流鹿岛流神梦想流,都是他郑乖官大明剑庐麾下,想顽抗,那倒是可以试试,到底是剑快,还是铁甲船上的佛郎机炮更快。 一切江湖人士,碰上政权全是纸老虎,乖官这一着或许有些恶趣味,剑庐尊主就等于武侠小说里头的武林盟主,但是,的确就灭了扶桑所有流派的道统,一旦登记造册,再过百来年,谁还知道什么阴流霞流的,就像是少林寺,都传说天下功夫出少林,泥马谁还记得,元朝时候化胡经佛道论辩,少林方丈福裕大胜道教,朝廷诏命之下倍受宠信,无数武学就进了少林,史称[天下武学入少林],几百年以讹传讹,入变成了出,一个字,意思却完全变掉了。 179章 胡立涛的马屁 179章胡立涛的马屁 所谓一年之计在于春,北陆皑皑的白雪开始溶化,然后人们就会惊喜地发现,积雪下面的小草已经开始冒绿芽儿了,深深吸一口气,胸腹中全是清新的感觉。 春耕秋收,天之道也,冷兵器时代一般这个季节是不打仗的,乖官一言惊退五万兵,也是占着这个便宜,大多数人惦记着家里头的田地,所谓武士也不过半独立的自耕农,猴子一死,又是春天,那还不跑回家种地,留着送死岂不是傻了。 不过乖官如今财大气粗,以白米饭管够,每人再发三口之家一年口粮的代价,硬生生把大军留了下来,这消息如瘟疫一般传播,等大军上洛,许多大名哭笑不得地发现,自己手下跑掉的兵居然又回来了,有仔细清点人数的,发现跟筑前守出征的时候是三千兵,这时候居然变成三千多,这个多,到底是怎么多出来的,就不言而喻了。 这个时代你要不生个三四个,你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个母亲,生七八个的那也不罕见,白米饭管够,还发一年的口粮,这些农兵不留下来才怪了,即便是兄弟死光死绝了的,总有父母,又或者亲戚,地里头帮着插秧还是足够了,不过就是土地侍弄的稀薄一些,收成差一些,反正其中大部分要上缴给领主老爷,可白米饭管够还有口粮发,这可是实实在在落到自己口袋里头的,那位殿下说了,这个谁也不许征税,那些领主老爷们恐怕也眼馋得很罢! 大明的农民臆想皇帝整天吃肉夹馍,想吃几个吃几个,这个明显是扯淡,但扶桑的农民臆想领主老爷整天吃白米饭,想吃几碗吃几碗,这个真不是扯淡,甚至还把领主老爷的日子想的太好,像是宇喜多宗家的哥哥直家,当年没事就带着家臣绝食,为的是省下口粮,大乌龟德川家康日后即便成了幕府将军,吃的也还是一小碗白米饭几块萝卜条,也就比普通人多两尾巴掌长的烤鱼和一碗汤罢了。 所以这些农民兵还真没妄自揣度自家的领主老爷,大多数人真的很垂涎,甚至想着要按照惯例也来个五公五民大家对半分,但是乖官早就料到,严格要求不许征税,接着,博多的豪商们把大米一船一船的往金崎町拉,装大米的口袋最后不够了,直接把前面运来的大米倒在米仓里头把口袋再次利用起来,这一次,博多三杰的确在里头起了不小的作用,自然了,乖官也没亏待他们,凡事总有区别对待,都是大锅饭,谁还卖力气干活,别的商家五税一,岛井宗室、神屋宗湛和大贺宗九这三家十税一,而且生丝绸缎这些在九州开始专营专卖,这三家都是特许的。 这么一来,哪里还有不卖力气的道理,尤其是前一段事件发生了一件大事,大明泉州梁家的海船因为拒绝缴税,被何康安用铁甲船公然就在博多町近海拦截下来,十数艘海船打沉了四艘,其余的也一网打尽,只跑了一艘,就这还是故意放生,不然谁知道你厉害你野蛮呢! 这种事情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发生过了,毕竟这年月不管是大明的海寇还是扶桑的海贼,主要还是以收保护费为主,把你拦下来,也是收一笔买路钱,而且梁家的船也是有护卫队有火炮的,可流氓会武术神仙挡不住,像是三当家的何康安这样一生下来就在船上跑的海盗有了佛郎机和铁甲船,那真是一遇风云便化龙,对付民间海商,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这场海战发生在近海,站在海边甚至能隐约看到,后来缴获的梁家海船也拉到了博多,有些还在观望风向的顿时激灵灵就打了个冷战,十数艘海船打沉四艘,大多数人都下海喂了鱼,据说拖回来的海船甲板上全是血,那些探听消息的人也不敢去问,梁家的人到底是抓了还是杀了,最后就老老实实缴税了。 何康安这个三当家,骨子里头就有海盗的不安分因子,一开始归降还听不乐意,可这时候却满心的欢喜,他就喜欢嗅着海风中的腥味,若是这味道再夹杂着火枪开火的味道和鲜血的味道,那可就是更好了,这倒不是说他变态癖杀,实在是有些人天生就有冒险因子,你让他坐在家里头享福他浑身都难受。 这一场海战,生生就吓住了那些海商,别的海寇不过收买路钱,这可是收买命钱,要人命的啊!钱可以慢慢赚,没了性命,你上哪儿说理去。 人总是记打不记吃,你对他无数的好他不记得,甚至万一又一天你不对他好了,他还会怨恨,但是你对他要钱要命要老婆,稍微对他好一点,他却要感激涕零,这就是后世所谓的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当然了,大多数人喜欢用一个字来形容,贱。 这些人一旦缴税了,就发现,咦?收银子的人满脸堆笑,甚至还开具单据,缴了税后领一面旗帜,往船头一挂,即便在海上有人盘查,只要出具单据,对方也就放行了,完全没有想象中的一层层盘剥,还是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毕竟这年月海商的利润都是以几倍几倍来计算的,说白了缴税不过少赚点钱,若是像梁家那般被烧杀一空,可就人财两空空了。 总之,中小海商觉得这也还能接受,大海商则是觉得失了面子,按道理来说,跟谁怄气也不能跟钱怄气,但是几乎所有的大海商要么本身就是大明官宦,要么就是大明官宦的亲戚之流,总之没普通人家,当然了,普通人家也干不起海商这个买卖,毕竟海上的买卖动则以万两银子计算的。 而文人则是最喜欢怄气的,真怄气的时候,泥马,钱是什么东西?阿堵物,老子是什么东西?文人,怎么能受这口气。 所以,有很多大海商暂时性就不跟扶桑做买卖了,自然了,一时半会儿他们是不会感觉到肉疼的,但终究还是会肉疼。这就是文人的短处,左右飘忽没有决断,你要么早早的,要么干脆死硬到底,可大多数文人是嘴硬骨头软,必须要将来吃了乖官的大苦头,才会老老实实服服帖帖,要不然,汉高祖怎么会骂文人是酸儒呢! 因此乖官如今手上当真是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带甲十万,浩浩荡荡就上洛进京,一路上把一些所谓的豪族,也就是祖祖辈辈本地居住,子子孙孙开枝散叶的人家,放到大明,就等于一个村庄绝大多数人家都一个姓,这样的村子,村长在扶桑就叫做豪族。 这带甲十万浩浩荡荡,就把这些豪族吓的半死,跪迎跪送,恨不得把自家的公主也送过去侍寝,不过乖官也看不上,像是誾千代、茶茶、毛利兰这样的,叫一声公主还勉强合格,你一个村长家的姑娘也敢称公主,我啐你一脸口水。 等大军到了京都,近十万扎在京町附近,顿时就形成了小集会,每天都有人前来贩卖东西,还有京都最低档的妓女抹白了脸颊穿上小袖迈着小步子在军营周围晃荡。 而这时候,伊能小三郎静斋和胡立涛终于出现了,两人第一件事情就是到乖官跟前请罪,胡立涛红着脸就说,国舅爷,不是咱们办事不力,实在是因为那个四国岛太不经打。 当初他们从四国岛这边上京,按道理早就到了,结果沿路在四国岛放了几炮,不想四国岛的士兵就和后世满清的绿营差不多,铁甲船上炮响了几声,轰一下,士兵全跑回家去了。 伊能静斋和胡立涛又惊又喜,最后胡百户立功心切,他可是摩拳擦掌要升千户呢!要知道他可是第一批就跟随乖官的人,结果带千把人的兵从汤筑城上岛,越打越深,忽忽就打到了长宗我部元亲的居城冈丰城,长宗我部元亲倒是抵死抗争,胡立涛手下虽然都是职业兵,不比长宗我部元亲家所谓一领具足其实都是农民穿个竹子做的甲胄,这也是后来猿秀吉轻而易举三个月不到就打下四国岛的缘故。 当然了,在扶桑战国,四国岛也是属于打酱油的地方,被火枪声吓的弃城而逃的,就是这个岛上的新鲜事。 不过千把人到底人少,胡立涛可舍不得多死人,结果伊能静斋眼珠子一转,就出了个主意,百户,你带铁甲船兜个圈子从后面打。 冈丰城也是沿海,只是在四国岛南边,而胡立涛等人是从北边登陆的,于是胡立涛带着少部分人回到船上,又花钱雇了认识海路的海贼,兜了个圈子就绕到了南边,先是炮轰安芸城,没几下,安芸城举城投降,第二天长宗我部元亲得到消息,扛不住了,黯然长叹,说看来摩利支天没有保佑长宗我部家,就开城投降了。 长宗我部家一投降,顿时就带路去打十河家,我过不上好日子,你也别想好过,不得不说,长宗我部家在自家岛上折腾起来还是蛮厉害的,加上长宗我部家的人知道如今铁甲船站在自己这一方,士气格外高昂,高歌猛进,顿时就拿下十河家数个城池,最后十河家退守瑞胜城。 瑞胜城到底是当初三好家的居城,三好家好歹也是曾经控制过幕府的家族,城池坚固,急切间打不下来,这时候脑袋发热的伊能静斋和胡立涛才想起来,自家这次上京可是有重大责任的,当即伊能静斋就带着铁甲船匆匆上京,前几天才跟扶桑朝廷接触,结果还没开始谈,就有消息传来,说羽柴秀吉死了。 而胡立涛则带着长宗我部元亲也匆匆到了京都,这时候长宗我部元亲正在外面求见,最后,胡立涛就仗着他和乖官谙熟,腆着脸儿道:“国舅爷,您说见是不见?” 这个理由很强大,乖官听了真是哭笑不得,感情四国岛如今也是我的了?他忍不住就哼了一声,“胡家哥哥,您那眼高于顶的脾气,何曾这么好说话过,您都用上您了,我还能不见么。” 胡立涛顿时就讪讪然,嘿嘿赔笑着,乖官就让富田景胜去带那长宗我部元亲前来,这时候胡立涛才想起来问,“国舅,你身边这年轻人是什么人?您如今身子尊贵,可不能随便用些不知根知底的人啊!” 乖官没好气,“我倒是想指望胡家哥哥你呢!你能一直呆在我身边么?”胡立涛最近的确长进了,居然晓得拍马屁了,两只大手互相搓着,嘿嘿笑道:“我这也不是帮国舅爷你办事么,按说,我是宁愿在国舅你身边的……” “得了罢!胡家哥哥,你那游侠的脾气……”乖官看他拍马屁,忍不住也逗了他一句,心里头其实也有些唏嘘的,他郑国蕃还是郑国蕃,而胡立涛依然是胡立涛,人还是那个人,不单单是他变了,这位胡百户也变了啊! 屁股坐在什么位置上,自然说什么话,医生跟人说话,保证会说到[你这两天似乎气色不太好],老师说话,必然会说[你家孩子最近功课如何],的哥的姐说话,必然要说[哎呀这两天上客率不行,一天才拉三百块钱]。 胡百户如今也算是一方大员,以前那游侠的脾气自然要收拢收拢。 正说着,长宗我部元亲带到,进来后就大礼参拜,匍匐在地,罪臣长宗我部家元亲,见过上国殿下。 乖官坐在上首笑了笑,没说话,晾了他一会儿,长宗我部元亲正忐忑,旁边富田景胜就过来低声对他说道,元亲大人,请暂避一下。 “元亲,就在旁边罢!”乖官虽然十四岁,可他如今身份的确不一样了,碰到钟离胡立涛,毕竟有以前的情份在,但别人,基本就是大剌剌直呼别人名字了。 这时候,外面带进来一位五十来岁披着头的男子,那男人一进来,拜倒在地,“小人柳生宗严,见过殿下。” “柳生宗严。”乖官一只手撑在包伊曼的大腿上,手上拿着一本秘籍,翻了翻,就随手往前面地板上一扔,“这就是你们柳生新阴流全部的秘籍?” 柳生宗严浑身一颤,顿时以额触地,迟迟不敢说话。 乖官在上首冷笑,后世柳生家的宗家在网络时代可是把家里头秘藏了十数代的秘籍拿了出来,在这之前,谁也不知道,所谓外传、内传、本传、皆传几个等级外,还有本传奥义,外姓人根本学不到。 乖官其实倒也不是非得要那几招所谓绝招,关键是,你藏几招,他藏几招,国舅爷的剑庐岂不是成了笑话了? 180章 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 1八0章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 这时候胡立涛就在旁边说了,“国舅,扶桑番邦小国,那是我大明的藩属,能有什么绝学奥义,要我说,戚少保让当初让单百户编撰的《辛酉刀法》才是真正的绝学,何必要他们的秘籍。” 胡立涛这话自然是拍马屁了,编撰《辛酉刀法》的单赤霞可是国舅爷家的老管家啊!但乖官却哭笑不得,辛酉刀法是当年剿倭寇从倭寇大头目身上抢来的阴流秘籍改编的,等再过两百多年幕末,扶桑人自己觉得剑术精要失传了,又跑到中国去学辛酉刀法,这可是史载的。 总之这是一笔糊涂账,但是胡立涛这个马屁显然是拍到马腿上了,乖官微一挑眉,觉得最近太顺,手下明显有贡高我慢的意思,应该要敲打敲打,似笑非笑就说:“胡家哥哥,要不,你和这位柳生宗严切磋切磋,也好让他领教我天朝武学。” 说实话,戚继光俞大猷说古传杀人剑法失传,真传在彼(扶桑),但是,毕竟说的也只是杀人剑法,而大明本身器械众多,譬如军中专门对付骑兵的盘龙拐子棍(双截棍,配盾,专门用来敲马腿的),那可真是一绝,而像是胡立涛以前学的地堂刀,那也是战阵刀法,极为实用,只是胡立涛后来嫌在地上滚来滚去的不符合他百户老爷的身份,这才弃了不用转而学的军中流行的辛酉刀法,其实辛酉刀法本身不算最厉害的武学,毕竟这是编撰出来给普通士兵学的,讲究速成,若是放在扶桑,可以称之为外传奥义,也就是说可以传给外人的最高绝学。 不过,外传是不是就比内传本传差呢?也不一定,毕竟,这些都是经历战阵淘汰下来的招式,用来杀人,简单粗暴直接明了,你要把本传内传之类的奥义教给普通士兵,显然也不合适,往深了扯,就牵涉到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了。 江湖武学,舞的再好看,杀不得人,不是真好汉。 战阵武学,杀的人再多,没有系统章法,没法流传下去,那甚至连武学都称不上,必须有武学大家整理编撰,才能流传下去,而这些武学大家本身的武功世世代代在家族中开枝散叶,又成了江湖武学。 像是戚继光俞大猷,的确厉害,导致很多人以为军中武学天下无敌,只要当兵出来,那就是横扫六合八荒,却忘了小兵以百万计,戚继光俞大猷这样的人五百年才出一个,而且这两人都算是家学渊源,可以说他们先是武学大家,然后才是军人,所以他们本身擅长的东西并不合适教给普通小兵。 像是胡立涛,如今就犯了这毛病,当了几年兵,以为天下无敌,早忘记了他自己也是江湖出身。 这时候他听乖官这么一说,当下手就按在了刀柄上跃跃欲试,可随即就又把手放了下来,讪讪然道:“这个,在国舅面在动刀兵,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别是胡家哥哥你怕了罢!”乖官故意激他。果然,胡立涛当即双眉一挑,“咱老胡会怕?咱们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说着,噌一声拔出腰刀,走到中间,对着富田景胜说道:“那个谁,给这家伙一把刀,我跟他试巴试巴。” 乖官冲脏活景胜示意,景胜默默就从腰间连鞘抽出刀,走到柳生宗严跟前,把刀递了过去。 这位柳生老剑侠那也是大名鼎鼎的,是被幕府将军和天皇赐予双料剑圣的上泉伊势守信纲的真传弟子,景胜虽然城府深沉,但人好歹都要讲个情面,忍不住就低声提醒他,“柳生老大人,这位明国将军是殿下手下得用的,你可要慎重。” 他意思是说,你可别一时头脑发热,那就真要替你们柳生家族收尸了。 柳生宗严默默起身接过刀来,弯腰深深一礼,景胜退到一边,他就把刀缓缓插在腰间,左手拇指一推刀柄,缓缓拔出了刀来。 柳生家有诸多招式,大多是从阴流而来,像是燕飞、月影、浮舟这些都是和阴流一样,称古传,柳生对外宣称活人剑,自称[不杀人,以不被斩杀为胜],但真正的奥义,还是不著文字的口传十六式,这就是柳生家没上缴的绝学了,这时候,他摆出来的就是十六式之一的,风眼坊。 剑尖直指胡百户。 胡立涛当即就哼了一声,手伸这么直,招式用老,没有变化,泥马,就这也敢称绝学。 他当即一个跃身,腰刀横砸柳生宗严手上的刀,手上带着转腕的劲道,一旦砸开,顺势就要在对方腿上割一刀,这还是因为在国舅面前,不好太血腥,不然一刀下去,腿也砍断。 却不想,柳生宗严不避不让不躲不闪,由于他双手伸直,这时候用的就是腰力。 俗话说,胳膊拧不过大腿,很多武学秘籍说的神乎其神,什么内劲、意念、意在气先,其实真正的奥义说白了就是集中全身力气与一处。 譬如后世李小龙,无数美国空手道家只要出书写美式空手道,前言必然要感谢两个人,一个拳王阿里,一个布鲁斯李,李小龙能不能实战暂且不说,但他的确是把一些东西科学系统的整理出来,并且以一百多磅体重打出六百多磅的拳力。 这要是民间大师,肯定要告诉你,什么呼吸啊暗劲啊想象着一拳击穿对手啊之类,不收你几万块学费根本不会传授给你,但实际上,诀窍就是一步迈出出拳,出拳时候身体往前压,并且要在前脚没落地之前拳头打到人。 也就是说,你全身的重量都压到了一点上,同样拳王阿里的出拳也类似如此。 很多所谓绝招,道理都类似,你用胳膊出拳,哪怕你用腰力出拳,自然比不上全身的体重都压上去的力量。 这时候柳生宗严的风眼坊招式就类似,由于他双手执剑手臂伸直,胡立涛说这一招招式太死,诀窍就在这个死字上头了,他浑身固定了这个姿势,又是伸直了手臂,你够不着他的身体,必须先攻击他手上的刀,要把刀撞偏才能下手。 但是你速度很快的出刀,因为对方上身死死固定住,用的是腰力,力气大的人敢说自己一拳能把人的脖子打折了,但绝对没人敢说自己一拳能把人的腰打折了,胳膊的力气连大腿都比不上,哪里能跟腰比,一刀撞上去,叮一声脆响,柳生宗严身体纹丝不动,这就好像小旋风的风眼,什么劲道进去都化掉了。 说时迟那时快,这一刀撞上去也不过就是一眨眼的功夫,柳生宗严执剑往前直冲,剑尖顿时到了眼前,胡立涛大骇,早忘记了后来做了百户才学的辛酉刀法,顿时下意识一个懒驴打滚,用的就是当年混绿林的路数,地堂刀。 他一翻身之下,浑身蜷成一团,刀光如匹练一般,就往柳生宗严脚底下斩去。 柳生眼瞳顿时一缩,他还没碰到过这种路数,下意识就把手上的刀往下面拦去,风眼坊顿时就破了。 还是那句话,胳膊拧不过大腿,胡立涛一个滚身的身体加速度,一刀之重可想而知,柳生宗严手上的刀往下一拦,顿时一股大力撞来,虎口巨震之下,刀脱手就飞去,夺一声钉在了不远处的柱子上头,入木足有中指这么深,嗡嗡颤个不已。 胡立涛顿时就大喜,一个乌龙搅柱又翻了起来,心里头未免也有些讪讪然,泥马,居然又用地堂刀,这个人真是丢大了。 他这死爱面子的毛病顿时就让他再次改用辛酉刀法,一刀过去,柳生宗严眼神一亮,这一招是……燕飞?武术家的脑子思考从来没身体快,他想到的时候,身体已经下意识就伸臂合掌,一下就夹住了胡立涛的腰刀,一扭腰双臂一翻之下,就把腰刀硬生生抢了过来。 柳生宗严抢刀的时候一扭腰,等于用腰力把胡立涛甩了出去,胡百户顿时踉踉跄跄退了数步,当即脸皮涨紫,恨不得有一条地缝钻进去。 被人家空手入白刃,自己的腰刀都被抢走了,那还有什么话好说的。 这时候乖官在上首抚掌,大声叫好。 两人比武,乖官是瞧得清清楚楚,他可是被单老爷熏陶出来的,加上后世见多识广,实际上已经算是武学大家了。一开始,柳生宗严让了胡立涛一把,不然一招风眼坊,怕胡立涛就要血溅当场,毕竟两人一个武将一个剑豪,差距还是有的,想必一开始景胜低声给柳生宗严吩咐过。 但接下来,胡立涛突然使出地堂刀,柳生宗严没碰到过这样的招式,就好像《倚天屠龙记》里头写张无忌第一次碰到波斯总教流云三使,吃了一个不防备的亏,刀都被砸飞了,但胡立涛不该在这时候又用辛酉刀法,顿时就被柳生抢了刀去了,这应该就是所谓的柳生[无刀取]了。 “多有得罪。”柳生宗严恭恭敬敬地低头把腰刀打横奉上,胡立涛脸上火辣辣的,还是乖官劝他,说胡家哥哥你把刀手下,我再给你讲个典故,他这才讪讪然把腰刀收了,纳回鞘中。 那边富田景胜过去在柱子上头拔刀,柳生宗严又匍匐在地,乖官这时候就把辛酉刀法的来历说了一遍,胡立涛当即脸上通红,这时候才知道方才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一时间讷讷不知所言。 “你可知道我单叔当年抢的新阴流秘籍开宗明义如何说的么?”乖官就给他解说,“凡兵法者,梵汉至三国皆有,三皇之时,自黄帝战于逐鹿之后,自五帝三王直至元明兵法无有断绝……” 胡立涛脸上挂不住,他自然听出其中意思,扶桑人自承剑法学自中国,乃是一脉流传,自己偏要把东西往外扔,那是不把自己家东西当自家的。 乖官语重心长,实际上话是说给旁边的长宗我部元亲听的,“就说旁边这位长宗我部元亲,他家是大秦后裔,渡海而来,虽称扶桑人,何尝又不是大明人呢!” 这个高调纯就是政治口号一般了,虽然扯淡,但是这就是大义,和士气一样,看不见摸不着,但是的的确确存在且管用。这时候,一直陪坐且没说话的伊能静斋就凑过去把话告诉长宗我部元亲,他身份微妙,虽然打下四国岛,但却深知自己其实是把主公的事情没办好,而且他不如胡立涛那般可以仗着老弟兄的身份腆着脸跟乖官说话,故此一直就在旁边不敢吭气儿。 这时候,自然是要他这个精通两国语言的狗腿来沟通了,当即就语重心长对长宗我部元亲说,元亲大人,我家主公说…… 总之,话经过他那么[信、雅、达]地一翻译,感动得长宗我部元亲泪流满面,顿时匍匐在地,下臣不知殿下天意高远,却谋割据叛逆之举,真是罪该万死。 实际上,每次伊能静斋翻译乖官的话,乖官自己听了都想笑,这就像是扶桑人说阿房,阿房从字面意思来翻,的确不是***的意思,但是从语气来翻译,的确又是***的意思,这么一来,看着扶桑人一口一个***,你就会想笑,而伊能静斋的翻译,就深得其中精髓,他翻译从来不翻字面,只翻意思,总之,我把那个意思转述出来了,但入了乖官的耳,喜剧效果十足。 这时候乖官自然不能笑,只好憋着笑,满脸的正色,转过头去用扶桑话就对长宗我部元亲说,“元亲啊!四国岛我是准备送给朝廷做御料地了,不过你,你也别急,亲不亲故乡人,美不美家乡水嘛!你怎么说也是大秦后裔,我在京畿附近把地方给你留着呢!你看三河和南信浓如何啊!” 长宗我部元亲咽了一口口水,深深匍匐下去,“任凭殿下做主。” 乖官满意点头,这家伙还是比较识相的,三河和南信浓如今都是别人的地盘,换的别的人,怕就要大叫起来,但这家伙能说出任凭殿下做主的话,不可谓不明智。 实际上,十万大军在手,京畿底定,又有铁甲船,还有朝廷大义,要什么地盘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乖官只是不想太破坏扶桑的平衡,统一了那就没意思了,总要像是后世阿富汗那样,扶植一个政权,但是又还有反叛力量,十数年搞不定,花旗大兵就赖着不走。 浑水才好摸鱼,天下底定海晏河清了,他郑国蕃上哪儿摸鱼去。 看长宗我部元亲识相,乖官这才转头看正下方跪伏在地的柳生宗严,心里头寻思,怎么处理这老小子呢! 181章 春深如海 1章春深如海 郑乖官慢条斯理就问柳生宗严,“你说,我如何处理你们柳生家呢?”柳生宗严以额触地,恭恭敬敬道:“愿为殿下鹰犬。”这话说着漂亮,其实意思就是以前小人不开眼,如今宁愿给殿下做走狗。 乖官就笑了起来,“你就做我剑庐奉供罢!俸禄么,两千石,给你半个月时间,所有道场流派统统缴上秘籍,登记造册,逾期的……”他小脸儿一沉,缓缓道:“我这个人不喜欢杀人,不过,石见银山正好缺矿工,就让那些人去石见银山给我挖一辈子矿罢!” 柳生宗严打了一个寒噤,这可是比杀头还惨,顿时额头上就冒出了冷汗,倒不是可怜别人,而是想到自己,这位殿下对柳生家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想必还是因为柳生家是当地土豪,对各家各流派知根知底,有意要用他们为走狗,如若不然,怕也是一辈子挖矿的下场。 他吓了个半死,紧紧把额头贴在地上,毕恭毕敬道:“柳生一族愿意为殿下奉上毕生的忠诚。”乖官就挥了挥手让他下去。 旁边富田景胜看了,心里头庆幸不已,人和人一比,顿时就要有高下,景胜自觉自己不管是剑术还是名声,和这位柳生老剑侠比起来还是差一截的,但如今自己领五千石俸禄,而对方不过两千石,为何?因为自己主动给殿下办事,而柳生宗严毕竟一开始有个隐瞒秘籍的事实,此消彼长,顿时就见高下了。 而长宗我部元亲自然也是要退下的,乖官就有一搭没一搭的和胡立涛说话,他如今也忙的很,的确难得享受这样靠在美人怀中和比较亲近的人说闲话的感觉了,手底下大批人也都散出去各忙各的,像是菅直人,如今就去拜会茶人千利休了,这时候正是四月,赏樱花的季节,乖官要举办一个大茶会向整个扶桑宣扬自己的崇高地位,而且,他很快会发布一条比成立剑庐更加匪夷所思的命令,到时候就看,谁敢不遵从,十万大军可不是摆设,那都是拿白米饭养着的,用扶桑农民的话来说:能吃一顿白米饭,死也甘心了。 正在这时候,钟离兴冲冲进来,“乖官,瞧瞧谁来了。”他一时间高兴,连国舅都忘记喊了,乖官一愣,顿时坐直了身子往外面看去,门口转过一个人来,身上穿着绣着繁复花纹的小袖,华丽万分,人也妩媚,乖官一瞧,却晦气得紧,真是的,你家芙蓉妹妹来了,跟我有甚关系。 小芙蓉抿唇微微一笑,窈窕走到他身边,“小老爷见了奴,似乎不高兴啊!” 乖官没好气,“该高兴的是钟离哥哥,我要是高兴了,钟离哥哥可就恼了,说不准要吃醋,万一拿我发作,岂不麻烦。”小芙蓉闻言顿时脸上就大红了起来,忍不住啐了一口,而钟离则嘿嘿笑着,不吃醋,不吃醋的。 正说着钟离养兔子的破爱好,乖官突然一下跳起来,小芙蓉应该在新大兴城啊!他来了,岂不是说,誾千代姐姐也来了? 他当即就站了起来,小芙蓉赶紧拽住他,“好了好了,如今你也是半个扶桑之主,怎么还有这猴急的毛病。”说着,就满脸的疼爱,他自从当初在船上认识乖官,乖官并不拿异样眼光瞧他,只拿他当姐姐一般看,他心中感激,却也在心底把乖官当弟弟来看,不得不说,有时候人是讲缘分的,乖官和小芙蓉关系的确处的不错,这在大明文人爱好玩兔子的大风潮下,这种淡如水之交就显得格外珍贵。 这时候,誾千代红晕着脸儿,身上穿着华丽的十二单,长发也难得地披散下来,梳得油光水滑,有两绺从耳边垂在胸前,在等胸高的地方剪得平齐,这是典型的武家公主的打扮,旁边替她拽着衣角的脸颊有些婴儿肥的女孩子就是那个被樱井莉雅怀疑乖官看不上她身份不高而看上别人的菅谷梨沙,是立花家谱代重臣的女儿,由布小初死后,一直是她跟随在誾千代身边。 “臣妾拜见殿下。”誾千代匍匐下来,施了大礼,就看见秀发如云,披散了一地。 乖官如今身份大不相同,坐镇京畿,俨然就是扶桑的太上皇,扶桑朝廷已经发布告示通知诸家大名,天台座主曼珠院覚恕和凤璋殿下辩佛,被折服,恳请朝廷允许他和凤璋殿下结为义兄弟。 这个曼珠院覚恕是后奈良天皇的儿子,如今在位的正亲町天皇的哥哥,这个结拜的意思意欲何为就不言而喻了,也不怪扶桑朝廷做出这样的决定,乖官说要把四国岛给朝廷做御料地,把那些公卿们欢喜的快疯了,四国虽然山多了些,穷了些,可检一检地,不说百万石高,怎么也能有八十万石高罢! 这是何等的手笔?当初织田右府大人那么尊敬朝廷,也不过就是送了一万石不到的御料地,一万和八十万,说实话,很多公卿差一点被惊吓出心脏病来,这么大的好处,还要什么脸面,让正亲町叫乖官哥哥的提议都有人说了出来,这其实也不稀奇,历史上什么叔侄皇帝,儿皇帝之类的还少么?这些殿上人最终商量下来,就选了一个稳妥的法子,让正亲町的老哥曼珠院覚恕和乖官结拜,话说那老和尚都六七十岁了。 因此说乖官是扶桑的太上皇却也绝不为过,那么,誾千代第一次进京,自然就要摆出这副姿态来,不然,或许别家大名就要笑话立花家不懂规矩了。 乖官一张小脸上全是笑,誾千代和他那是一路从琉球过来的情份,两人时常手牵手颇有小儿女感觉,他在外头打仗杀人这么长时间,这时候看见誾千代,自然欢喜得紧,忍不住就弯腰要去拽她,还是小芙蓉一把扯住了他,他愣了愣,这时候,外面又进来一个穿着华丽十二单的女孩,鹅蛋脸,一双杏眼,额前细碎的刘海,长发绑在后面,露出两只耳朵显得有些招风,但是格外地白皙,外头阳光从门前洒进来,甚至能瞧见耳朵上细微的血管和绒毛,她身后跟着一个脸蛋椭圆有着厚厚嘴唇的女孩给她拎着裙角。 乖官顿时愣住了,只见那女孩大礼匍匐,“臣妾毛利兰,见过殿下。”他这才恍然大悟,就对毛利兰笑了笑,转头还是弯腰去把誾千代拽了起来,倒是毛利兰身边的那个女孩子,他还多看了两眼,主要是因为对方的眼睛和脸颊有点像金喜善。 誾千代脸上全是红晕,看见夫君大人,觉得他似乎比离去前长高了些,忍不住就说:“夫君,你似乎又长高了些。”乖官呵呵就挠头笑,这真是没办法,我还在发育嘛!于是就拉着她的小手走到上首,然后就叫包伊曼去准备蛋糕饼蜜饯杏仁果子。 毛利兰顿时就呆立在当场,她原本还在怀中准备了一把胁差,寻思着这位殿下要是敢荒唐的话,她就拔出刀来威胁对方,千算万算,根本没想到这位殿下只拿正眼看了自己一眼。 任何东西,一旦多了,自然就不值钱了,誾千代虽然没跟乖官真正同房,但毕竟名义上是他第一个女人,两人有共患难的情份,而茶茶一是政治需要,二来长相有些像前警花,至于毛利兰,当初只是要跟毛利家结盟,索要公主那是一种手段,虽然毛利兰的老爹毛利辉元也有美男子的绰号,但当兵三年才会把老母猪当貂蝉,他郑乖官身边不缺美女啊!何况又是头次见面,自然也就无所谓了。 不过,这个的确要怪毛利兰的老爹毛利辉元不好,没跟女儿说清楚,总觉得武家公主应该就如此,却不想他女儿毛利兰是个异类。 毛利兰身边的女孩麻生早苗是毛利家谱代家臣的女儿,这就相当于大明的陪嫁丫鬟了,看着乖官,忍不住就偷偷对毛利兰说,“兰公主,这位殿下似乎不像我们想的那样子啊!” 而毛利兰紧紧咬着唇,却是感觉受到了侮辱,女孩子就是这样,你看她罢!她说你色狼,不看她罢!她说你假正经或者没眼睛,不怪夫子他老人家说难养,近则不恭远之则怨。 她倒是颇有个性,直接开口就问:“殿下,难道连臣妾坐的地方都没有么?”乖官顿时一愣,咦歪!毛利辉元那唯唯诺诺的个性,居然生出这么个女儿? 这时候钟离就对胡立涛跟伊能静斋使了眼色,意思是咱们还是撤罢!别在这儿凑热闹了。 正在这时候,外面又有人进来,正是阿市公主带着茶茶、阿初、小督三姐妹,阿市身材高挑,和茶茶三姐妹分别穿着纹绣着梅兰竹菊四君子的华丽唐衣,四个人站在一起倒像是四姐妹,个头也是从高到矮,由阿市的高挑到小督的圆润可爱,阿市多年养尊处优,茶茶这个大姐气质悠远,尤其凝目看人的时候,一双格外漂亮的杏眼毛扎扎的叫人心动,阿初老二两头不靠,有些孤岸,双手一拢果然有些竹子的味道,小督还留着童花头,额前的刘海在眉毛这儿齐刷刷剪得整整齐齐,但又学着姐姐的派头,这漂亮顿时就十分的内敛,总之,四人当真把梅兰竹菊四君子演绎出来。 由于本能寺之变的时候,一直作为将军御所的二条城被一把火烧掉了,故此乖官他们这时候是在坂本城,原本这儿是明智光秀的地盘,当初离信长的居城安土也近,光秀是竭力把坂本城装修的富丽堂皇,天守阁足有四层,自然就成了他郑乖官暂时的居所。 这时候阿市她们一进来,这天守阁内顿时春深如海,艳色一片。 182章 若要柴米强,先杀郑国丈 1八2章若要柴米强,先杀郑国丈 就在郑国蕃在扶桑睥睨一时纵横无双的时候,在大明浙江宁波,国丈家却是遇到了些麻烦。 这麻烦说起来还是乖官引起的,宁波府沈榜沈敦虞和浙江提学司副使程伦程慎思到任了,这两人被天上掉下的馅饼砸得晕晕乎乎的,按照惯例到吏部衙门勾转的时候,就有人偷偷告诉两人,你们呐!祖坟上冒青烟,把国舅爷教导的不错…… 这一席话说下来,两人一个老头一个中年顿时就明白了,一时间,差一点热泪盈眶,沈榜自视甚高,若不然当初乖官打官司那会子做木兰辞,他拐弯抹角也要赐个字凤璋给乖官,说白了就是要显示自己的才情,不过曾经的榜眼到二甲头名,的确有资格自视甚高,而老头程伦做学问功底也深,数十年兢兢业业,两人不得升迁,说白了还是寡妇睡觉上头没人的缘故。 程伦跟沈榜一个县学教谕一个县尊,自然是熟识的很,程伦老先生就说了,县尊,你我是不是要找个门路去***下德妃娘娘? 沈榜连称不敢,宁波府是上等府,知府惯例是从三品,程伦老先生如今是浙江提学副使,正四品,但是这里头又有个讲究,程伦老先生和国舅爷论亲近肯定是更加亲近的,毕竟人家才是正经县学教谕,自己这个知县挂一个老师的名头,跟国舅爷前后也不过见过两面。 要不怎么说文人花花肠子多呢!所以他就不能拿捏架子,就称程老先生为前辈,两人互相谦虚了一会儿,终究还是用了一个贤兄贤弟的大路称呼,沈榜就说了,贤兄,咱们这时候可万万不能去见德妃娘娘。 老夫子也不傻,听他这么一说,自家再仔细在肚子里头一琢磨,嗯!果然如此,当下手把手到附近酒楼吃了酒,顿时就如同通家之好了,两人同为国舅爷的老师,虽然一个是挂名一个是正式的,如今那可是一条绳子上头的蚂蚱,怎么能不好呢! 吃了酒,两人商定结伴南下赴任,接着就是在任上交接首尾,接任的都知道,这两个可是今年最炙手可热的当红炸子鸡,这首尾自然就交接的干净利索,不然正常情况下有的扯皮,前任捞政绩后任揩屁股这种事情古今中外如同一理,古代还好些,新官赴任,你前任不把钱粮等首尾给我交接干净,我就不写交接文书,你就没法到吏部勾转,却绝不是影视作品里头把大印一交就没事了。 两人交接干净,程老先生身边只带着女儿和一个老家人,清贫可见一斑,沈榜虽然花花肠子多,但也不是贪官,身边只有一个多年的幕友,此人姓王名久,表字长空,也是一府两县治下人士,乃是一个举人,多年不得进士及第,后来也绝了这上头的心思,就自号燕北狂儒,后来给后来给沈榜做幕僚,两人倒也相得,关系很好,这一次王久却是自告奋勇要随沈榜南下,沈榜也觉得王久跟随自己多年,这个情份不浅,如今自己也算是出头了,日后寻着由头慢慢帮这位老友谋个前程,就带擎着他一块儿南下。 两人走的也是当初乖官走的路,从天津卫上船走海路,到了宁波,第一桩事情就是拜会国丈,如今国丈家里头可是高朋满座,郑连城听说这两人前来拜会,倒屣相迎,却是把程伦老先生感动的不行。 拜会了国丈以后,程老先生就要去杭州赴任,郑连城甚至还送上了一笔不菲的仪程,这是乖官正经八百的老师,国丈怎么说也是豪爽的讲究人,出手自然大方,恨只恨老先生的女儿年纪不小了,若不然,国丈指不定弄一个师生翁婿的佳话,这东西在大明朝那也是有口碑的,到时候肯定人人竖起大拇指夸国舅爷。 闲话按下不表,程老先生去杭州赴任,沈榜沈老爷就和宁波府交接首尾,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京县上头婆婆多,这宁波府却是自己说话算话,一时间,却是遂了他兼济天下的读书心愿。 但是,问题就来了,宁波是市舶司所在地,商业往来繁茂,海商暂且不说,这宁波本地***多不种粮食而是种灯芯草,这东西等于是十九世纪的洋火,用量非常大,谁家还不点个油灯么,加上灯芯草是编织榻榻米的主要材料,大宗销往扶桑,还是药材,故此种灯芯草获利不浅,故此本地人是不大肯种粮食的,种粮食哪儿有种这个来钱快。 《开宝本草》曰:灯芯草,生江南泽地。丛生,茎圆细而长直,人将为席。 但是一府长官,身上又有劝课农桑之责,宁波府是上府,一年缴纳二十万石粮食才算上府,宁波府的商业繁茂到什么地步呢?农民自己结社,叫做互助会,每家拿出一点银子来,然后抽签,抽到谁谁就种粮食,大家补贴他银子,其余人则种灯芯草,家里头人编织处理,然后专门卖给大海商,再卖往扶桑。 种植灯芯草一般在二月末三月初,种植灯芯草的可不止宁波一府,宁波附近也有不少州县种植这玩意儿,但是三月中旬的时候,宁波周围的农民得到了一个非常糟糕的消息,那些海商说,今年不收了。 这种都种下去了,说不收就不收,农民的损失可就大了,顿时就有整村整村的人跑到宁波跟那些海商大闹,结果那些海商似乎通过气一般,一家都不收,连理由都不给。 而那些今年被补贴了银子种粮食的农民则偷笑了,自然不肯再把银子吐出来,这么一来,种灯芯草的和种粮食的又起了冲突,甚至还发生了十来桩流血事件,有一家还死了人。 这些事情把宁波府弄得焦头烂额,而这时候,就有一些秀才也不知道哪里得来的消息,开始摇唇鼓舌逢人便说,这是因为郑国丈收了扶桑人的银子,那些扶桑人的银子怎么来的?又是从咱们大明正经海商身上盘剥来的,海商们赚的是辛苦钱,如今海面上不安宁,如果不交银子,那些扶桑人烧船杀人,无恶不作啊!故此海商们不是不想做买卖,实在是有心无力,出海,赚不到钱还要倒贴,不出海,又被大伙儿骂,冤屈呐! 这个流言传的很快,没几天,世面上就有人编成《连城富连城》的话本开始传唱,说国丈家里头雕梁画栋,连伺候的丫鬟都是穿金戴银,还有扶桑进贡的绝色歌姬、价值连城的茶具、切金断玉的扶桑刀等等,又说郑国丈欺男霸女,最近刚抢了一户罗姓人家的女儿叫凤姐儿的…… 这话自然很快就传到郑连城耳朵里头去了,差一点儿连嘴都气歪了,他对亡妻用情极深,这么多年续弦的念头都没起过,如今被人贸贸然按上一顶欺男霸女的帽子,甚至还指名道姓冒出个罗玉凤的女人,卧槽泥马,谁知道这谁是谁谁啊!当真是三尸神暴跳,怒从心头起。 郑家的下人们自然也很不忿,就有马夫王虎等自恃胳膊粗的,到外头看谁说国丈坏话的,上去就是暴打一顿,有一个宁波本地的说书先生叫庚新的,在说《连城富连城》话本的时候,被飞来一个茶碗就砸在了脑门上头,吓得跪地求饶,赌咒发誓以后再也不说这个话本了,王虎等人才饶了他。 事有凑巧,没几天,这位庚先生暴病死了,其家人顿时就抬着尸首到桃花坞拦在郑府门口,郑家自然一顿乱棒把人赶走,然后庚家一纸述状就把郑家给告了,宁波府接到状纸,就纠结起来,这泥马,怎么办? 他的幕友王久王长空就建议,府尊,莫不如,用个拖字。 沈榜觉得的确也没什么好办法,就采纳了王长空的意见,今儿取证叫来王虎,你可是拿茶碗砸过那位庚先生,明天复审又叫来庚家人,这个郑府的人说砸你一个茶碗也砸不死人,当时连血都没有。 案子就这么拖延起来,没过两天,就有人在宁波城四处张贴榜文,说庚家的人冤屈,“人心谁无公愤。凡我同类,勿作旁观,当念悲狐,毋嫌投鼠,奉行天讨,以快人心……” 这农民种植灯芯草没人收,本来就窝着一肚皮的火,这时候被这张榜文一把火就燃了起来,也不知是谁先传出来的口号,说[若要柴米强,先杀郑国丈],传得宁波城满城风雨。 到了三月二十八这天,这天是吃花斋的日子,大多数信徒会在这一天上香,也不知道谁挑唆起来,就说这冤屈,顿时叫骂声震天,这里头,还有百多秀才。 有秀才就说了,卧槽泥马,国朝有此奸戚,我等读书种子,当要替天行道。振臂一呼,顿时纠结了数千人,浩浩荡荡往郑府去了,到了郑府,郑家的下人一瞧,也吓呆了,这时候到底还说郑连城,毕竟年轻时候也是见过土蛮汗和戚少保的,尸山血海把单老爷背回来,听说外头数千人把门堵了,当时把妻妹往后头一拨,说,你带着若依若常她们从后门先走,穿着华裳,一撸袖子,也不管艾梅娘使劲儿拽着他衣角,自个儿就往外头去了。 单赤霞只来得及吩咐几个下人护着姨奶奶先走,就赶紧追了上去。 郑连城到了门外头,大开中门,自己出去后冷着脸儿就看,浑然也不惧,还放了话,我倒要瞧瞧,谁敢冲我家的宅子。 ***:八0万字了,总结下,上传四个月,平均每月20万字,合每天6000+,一天也没断更。 嗯!就是如此,多余的话没有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183章 火烧桃花坞 1八3章火烧桃花坞 国丈胆子大,却不知道大明的读书人胆子更大,后世的影视作品一开篇动不动就是明朝太监当政,民不聊生,对读书人抗税、冲击官府这些事情却只字不提。 明人笔记自己也承认,[士林风气,喜群聚而辱骂有司。擅编话本、时文,讽刺官员]说[士风薄恶,吴中尤甚],动不动就组织乡邻,利用乡评,并且通过歌谣、戏剧和小说来扩大化,最终达到公然让官员下台的目的,有些甚至要殴打官员。 像是江南很多城市一旦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米粮供应不上,这时候就会有生员秀才自发组织起来,囊括青楼妓女、小商贩、工人和街面上的闲汉,带着这些人冲击官府,要求官府放粮。 江南为何年年吃不上米,这个问题暂且不说,这种秀才带头***几乎每年都有,最终结果往往都是官府妥协,像是后来的[东林]和[复社],都是在这种情况下坐大的。 这诸多事情就是导致后世专家认为明末资产阶级萌芽的的缘故所在,到底萌芽不萌芽,这个留给专家讨论,但可以肯定的是,大明最大的势力不是阉党,什么锦衣卫之类更是不值一提,最大的势力就是官商共同体。 郑国丈低估了读书人的胆子,顿时就要吃苦头,郑家门口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就听见有***喊了一声,此人就是国之奸戚,砸啊! 一时间,各种土坷垃瓦砾间杂着老菜皮就弹雨一般飞向郑连城,还是单老爷一看不好,当即抽出刀来窜到前面,一把刀舞成一团,一阵儿叮叮当当乱想,满地尽是瓦砾,纵然如此,郑连城额头也是被一块石头砸中,鲜血长流,满脸血看起来好不恐怖。 这时候拿了哨棒跟在旁边的王虎一瞧,当即就扔了哨棒,喊了一声老爷快走,连推带拉,硬是把郑连城拽回宅里里头去了,单老爷一顿刀花一舞,大喊了一声关门,郑家下人手忙脚乱就去掩大门,最后留了一条缝儿,单老爷这时候跐溜一下就从门缝里头进去,下人们赶紧把门合上,这门刚一合上,就听见外头扑扑扑一阵儿响,想是无数瓦砾砖石砸在门上。 郑连城捂着脑门,气得脸都白了,自问自己也从不曾做过一件亏心事,却不想这些刁民…… 这时候,就听外头有人高呼,“诸位,众列位,在下乃是宁波府士子伍开希,今天咱们冲击这郑府,那是为民请愿,为国除奸戚的壮举,话说,这郑奸戚欺男霸女无恶不作,那罗玉凤姑娘何其无辜,说书的庚先生更是被郑家人乱棒生生打死,人谁无父母子女?我等当要替天行道,行此壮举……” 里头郑连城听得这话,气得浑身发抖,喃喃道:“刁民,刁民。” 数千人被他煽动得热血沸腾,当下就有***喊,卧槽泥马勒戈壁,咱们放一把火烧了他的宅子。 众人纷纷应是,当下就有人四下奔去,没一忽儿,把乖官在桃林里头盖的雅致的茅屋就给拆了,至于剑庐的匾额,更是踏成了碎片,拆下来的茅屋材料就做成了无数火把,也不知道是在哪儿找的油又或是这些人自家早早预备好的,当即就淋在上头。 里头单赤霞鼻子突然嗅了嗅,当即大喊,“不好,火油味道。”董其昌和陈继儒当即就伸手拽了郑连城,“郑叔父,时不待我,咱们先从后门走,日后总有计较。” “我不走。”郑连城气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走了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我都成了欺男霸女的奸戚了,倒不如死了算了,等乖官回来替我报仇。” 这自然是气话,董其昌一把拽住他胳膊,“叔父,这事情分明有人在背后捣鬼,咱们总要从长计议。”说着,对陈继儒一使眼色,两人连拉带拽,生生就把郑连城拽着往后面跑。 这一走,却是连家中细软都来不及收拾,众人才到了第三进,前面无数淋了火油的火把就扔进了郑府,一阵儿风助火势,顿时就成熊熊之势,迅猛地往后头扑去。 等到了后门,郑连城这时候才看见妻妹抱着七仙女里头最小的若和,正一脸儿惶急地张望,瞧见自己了似乎脸色才好些,当即大怒,“梅娘,你怎么还不走。” 艾梅娘带着哭腔,“姐夫,我,我……”一时间,却是似乎成了姐姐初嫁那会子的不知世情的小姑娘,瞧着她眼眉轻动,盈盈欲泣,郑连城黯然长叹,挣开董其昌和陈继儒的手,快步走过去弯腰下去抱起老六若涓,又对老大若妤说道,你是姐姐,要紧紧看好妹妹们知道么。 若妤眼眶里头隐隐泪水儿打转,却拼命点头,若依若常却是大哭,姨爹爹,那些坏人为什么要烧咱们家屋子啊! 郑连城长叹,转首对小倩说,小倩,你帮着若妤照看着些。小倩连连点头,心里头却也惶急。 一家人仓惶从后门出去,却不想刚一出来,就被百十人堵住,就听见有***喊,这奸戚要逃,打杀了啊! 这百十人里头起码有一大半都是街面上的闲汉,手上全都握着棍棒,顿时就围了上来,单老爷一下就冲过去,一拳打趴下一个,一脚踢趴下一个,被人从后头抱住,双臂一叫劲儿,顿时震飞一个,但好汉双拳难敌四手,关键是他不能下死手,毕竟这些人不是鞑子,也不是倭寇,一时间,顿时就被数十人围在中间。 郑连城怒目圆睁,似乎又到了当年九边和土蛮汗打仗的那会儿,当即放下若涓,从旁边家人手上抢了一根哨棒,大喊了一声,“赤霞,我来助你。” 前文说过,郑老爹当年也是杀过人见过血一路和单赤霞从鞑子的地盘逃回大明的,后来也跟单赤霞学过两路棒法,一使开,那也是等闲十数个闲汉进不得身的,不过他到底以前生过大病,身子亏损,手脚不如以前灵活,一条棒使开,挑翻了几个以后,被一个汉子从背后拿一根大***一砸,一下就砸在背上,顿时一个踉跄,一口老血就喷在了地上,被郑家下人围在中间艾梅娘看了,身子一晃,差一点儿昏倒。 一时间,场面当真是乱作一团,董其昌和陈继儒这时候却是毫无用处,心里头只能大喊百无一用是书生,干着急瞪眼还要被郑家下人护在当中。 人多慌乱,小倩一手拽着若依一手拉着若常,在人群中东倒西歪,若依脚下突然一滑,一跤跌倒,小倩自己也不过是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被一拽之下,三个人滚地葫芦一般就一个拽一个摔在了地上,若依若常当即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喊着大表哥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这时候就从旁边桃林中突然窜出一个汉子来,手上拿着***,看见三人,脸上顿时狞笑,合该我发财,当即一***搂头就对离他最近的若常打了过去。 小倩看着棍子下来,一急之下,却是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一把扑倒若常,那一***却是恰好就打在了她小腿上,她顿时就觉得腿上传来一阵剧痛,额头上冷汗淋漓而下。 练武的讲究一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里头要说最不好过的就属单赤霞单老爷了,刚才郑连城吐了一口血,这时候眼角又瞧见小倩被一***打在腿上,当真是,佛也发火。 怒喝了一声,他也不留手了,对面一个汉子搂头一棍子下来,他不避不让,单手接住,一反手,就听见咔嚓一声,那汉子就被他拧断了胳膊,一抬脚,直接对着腿一踩,又是一声骨节断折的脆响,这一脚含怒出手,格外的重,踩的又是迎面骨,大腿小腿顿时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形状,那汉子当即就痛得晕死了过去。 周围的闲汉齐齐一愣,说时迟那时快,单老爷不留手,游鱼一般在人群中挤来挤去,抓住一个不是断腿就是断胳膊。 而就在小倩扑倒若常的时候,就从桃林后头又杀出来一支人马,人人手上掂着一条水火棍子,这个可不是哨棒,那是官府衙役的制式武器。 若说哨棒是民用自卫手枪,那这个水火棍子绝对就相当于警用微型冲锋枪了,势大力沉木质又坚固,一抡起来,那是呜呜怪响,郑家的人心里头一沉,七八个汉子拿着哨棒勉强也就把姨奶奶等人护在中间,这些人手上的水火棍子七八下一砸,哨棒都要砸断。 这些人冲到跟前,却不是如郑家的下人想的那般,一路就冲进那些闲汉当中,左抡右劈,破风声呜呜怪响,把那些闲汉打的是鬼哭狼嚎。 本来单老爷下了黑手,折断了十数个闲汉的手脚,就已经震住了他们,这些汉子冲杀进来,顿时就成了压垮了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一个闲汉发一声喊,扔掉***扭头就跑,有一个以身作则跑掉,其余人顿时就呼啦一下做了鸟兽散,地上二十来个汉子东倒西歪,这是被单老爷打断了手脚的。 郑连城拄着***气喘吁吁,艾梅娘拨开众人拎着裙角跑过去,一把就抱住他胳膊,忍不住,珠泪儿滚滚而下。 国丈还要装好汉,勉强撑起笑来,“哭什么,你如今都七个孩子的娘了,还当自己是十二三岁呢!” 艾梅娘脸上微微一红,赶紧伸手拭了拭眼泪,可泪水还是控制不住地流淌下来。 这时候,第二拨冲过来的汉子当中,一个胖子就连滚带爬地过来,把手上水火棍子往地上一放,就扑倒在地,“小人叩见国丈老爷。” 郑连城瞧见他,先是一怔,接着恍然大悟,伸出一指,点了点,“你是……河马……河马……” 那胖子满脸的油汗,脸上顿时露出喜色来,“小人正是何马象,国丈老爷好记性,居然还记得小人的名字。” “连城,你没事罢!”单赤霞走过来,一时间,却都忘记了十数年的上下尊卑了,郑连城伸手背擦了擦唇边的血渍,爽朗一笑,俨然就是当年从土蛮汗的地盘尸山血海滚回来的好汉,“赤霞哥哥,你可是足有十五年不曾这么叫小弟了。” 单赤霞老脸当即一红,这时候董其昌和陈继儒快步过来,“郑叔叔,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还是先离开再说不迟。” 郑连城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何马象,就叹了口气,这颜家跟我们郑家还真是有缘分,本想着不再来往,没想到,又欠下一个人情。 这时候下面大脚婆子丫鬟们就把若依若常抱起来,又搀扶起小倩,单赤霞过去一瞧,忍不住皱眉,暗中就懊恼,多年不杀人,却是心也软了,早就该下狠手,哪怕杀他十数个,如今也不会有这局面,小倩这腿……以后乖官回来,我却是如何交代。 他当下就叫过一个大脚婆子背住小倩,何马象眼尖,顿时就爬起来,大喊道:“小人在前头领路,诸位老爷和奶奶们请跟小人来。” 这桃花坞的精舍当年本就是颜家的人盖的,郑家从大兴县过来,万万想不到江南还会有如此的局面,但是这种事情在江南却也不稀罕,颜家暗中就有一条小路通往海边,防的就是这种情况,后来宅子半卖半送给了郑乖官,却也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这可是当朝国丈啊! 总之,***颜大璋本来已经跟郑家没关系了,这一次,却是又和郑家拉扯上了关系。 何马象和颜家的家丁护着郑家人一路往海边去,行出里许地,郑家人转头看去,只见郑府大火,浓烟直冲霄汉,一时间,个个眼眶含泪,马夫王虎等人更是破口大骂,这些遭瘟的杀才,菩萨定叫他们下地狱。 郑家人一步三回头,终于到了海边,海边就已经有船停靠着,小船把郑家人全部送上大船以后,又有丫鬟婆子伺候着奶奶小姐们去梳洗,在海船最大的船舱内,郑连城看了看身边单赤霞,就叹气,“哎!这个人情又欠大了。” 正说着,一个三四十岁模样的中年人快步走进了这一件装饰成客厅的船舱,正是颜家家主,***颜大璋。 如此双方再次见面,这身份就完全不同了,颜大璋当即一个肥诺倒底,“晚生***,见过国丈。” “颜船主,快快请起。”郑连城赶紧过去拽他,两人见面,就分外感慨,郑连城第一次和颜大璋见面的时候,那还是一个痨病鬼,如今却是皇亲国戚,而颜大璋那时候还是宁波府首屈一指的海商,如今却显败落了,当然,所谓败落,也只是跟他自己以前比,在别人眼中,那依然是钟鸣鼎食的人家。 扶起颜大璋,郑连城就说:“这一次,却是又亏了你们颜家,所谓大恩不言谢……” 颜大璋赶紧摇手,他如今哪儿敢接这样的话,“国丈此言差矣,当初国舅孤身出海,为了我颜家的事情真是呕心沥血,那才是有大恩德与我颜家,如今我不过聊表万一,当不得国丈一句大恩。” 郑连城还待客气,颜大璋却是死活也不肯松这个口,所谓升米恩斗米仇,他哪里敢做国丈家的恩人,就死死咬住,以前郑乖官那是救过我颜家的,我颜家这次是报恩,而且还没报答得了。 看颜大璋如此坚持,郑连城心中有数,就长叹了一声,“大璋贤弟真有君子之风。”颜大璋拱手连称不敢。 颜大璋也是早就得了消息,这若要柴米强先杀郑国丈的话在宁波传的风风雨雨的,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呢!故此就密切关注着,到了有人纠集数千人浩浩荡荡冲击郑府,他赶紧就先让何马象带精锐家丁去郑府救人,自己又把大船放在海上,专一等国丈一家上船。 当然,如若以小人之心才揣度,颜家未免有卖好的嫌疑,也就是俗话说的坐地起价,在最关键的时候卖最好的价格。 这时候下人奉上香茶,颜大璋就陪郑连城吃茶,如今郑连城身份大不相同,却是连颜家的老管家都没资格来陪了。 喝了两口茶,郑连城这时候心神安定下来,这才觉得心头火辣辣的,就低咳了两声,颜大璋赶紧就问,国丈是不是有贵恙! “被一个刁民拿***在背后狠狠敲了一记,吐了一口血。”郑连城忍不住忿忿,颜大璋赶紧就要叫人去请医生,这是单赤霞就说了,还是我上岸去请罢! 他就把小倩为了救人,被一***打断了小腿的事情说了,末了就满脸的自责,“都是我不好,那时候应该早早杀几个人给那些人开开眼。”说着就满脸的杀气,宛如有质有形,把颜大璋激得顿时就打了一个寒噤,心里头忍不住就暗叹,果然是尸山血海里头滚出来的。 “赤霞老爷。”颜大璋拱了拱手,如今单赤霞可不是普通的管家,人家从小抱过德妃娘娘,又是出自戚少保帐下,指不定哪一天皇上就能派个总兵之类的职务委以重任,他哪里敢以普通的管家视之,“容我说一句。” “大璋贤弟请讲。”郑连城就伸手请他说话。 颜大璋下意识干咳了一声,就把这里头的首尾说了出来,末了就说道:“总之,这生员***,在吴地那已经是惯例,是年年有的,只不过这一次特别严重,在下也没想到这些人敢于冲击国丈府邸还一把火把府上给烧了。但是,按照以前的惯例,基本都是不了了之的,这些生员都是未来的国之栋梁,和如今在位的官员有着盘根错节的关系,再则说,法不责众,若真杀了人,就不好办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打预防针 打预防针 有人说俺创造历史,胡编乱造,说生员***冲击官府根本没影儿的事情,从古观到今,历朝历代都没有。 呵呵呵呵!俺笑而不语,想必很多读者也会笑而不语的。 顺便打预防针,七妹嫁人,俺这个妙手书生要去,不知道能不能稳定更新,先支会一声。 尽量争取不断更,这四个月一天没断,我也不想破了金身。(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184章 爱皇上,也爱德妃娘娘 1八4章爱皇上,也爱德妃娘娘 正在这时候,董其昌和陈继儒清洗干净相继换了儒衫出来,两人也受了不小的惊吓,文人嘴炮总是说书生而万户侯云云,实际上绝大多数书生别说带兵打仗了,碰上流氓他都束手无策,饱读诗书腹有安邦定国之策并不代表你的胆气也和你的计策一样出色。 两人先给郑连城行了礼,颜大璋也站了起来,不敢拿大,两人也晓得这位的底细,深深一诺,先感谢他的救命之恩,颜大璋连连摇手称不敢当。 众人各自坐定,颜大璋又把方才的话说了一遍,董其昌率先就说了,叔父,颜船主言之有理。 他和陈继儒最近日夜揣摩当初乖官写的书,说商贸联盟无视帝国,擅自对纳布土司禁运,帝国派出的两位带御器械被商贸联盟追杀……这故事越是揣摩,越觉得说的简直就是当今的朝廷,而如今,数千人围攻郑府,一把火把桃花坞烧了干净,这背后岂不就是一些海商和官员么。 故此,他先大略把当初乖官写的那本书说了个梗概,颜大璋也是聪明人,当即就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时候心底其实是摇头叹息不已的,当初女儿若是不被自己娇惯出骄娇二气的毛病,但凡略好一点,哪怕跟普通人家差不多,以当时颜家对郑家的情份,国舅爷肯定已经是他们颜家的姑爷了。 其实郑连城也是知道的,只是心里头不忿罢了,正所谓,流氓有文化,田地都不怕,秀才若会武,神鬼挡不住。地方上生员和商人勾结,这个弊端朝廷大佬不是看不到,只是没好办法罢了,老百姓也清楚,秀才打人骂人不碍紧,但你不能去打骂秀才,若不然,为何个个都要指着家里头孩子去考秀才。 “我也知道这个理儿。”郑连城就咬牙切齿,“但……难不成就生生受了这口腌臜气不成?” 陈继儒略一沉吟,就说道:“这事儿也不是不能解决,但绝对不能是我们郑家出面。”旁边董其昌就抚掌说妙,“继儒说的对,这事儿说白了还是那些海商在背后捣鬼……” 这时候颜大璋脸色就不太好看,毕竟他可是宁波首屈一指的海商,董其昌赶紧说:“颜船主……” “董亚元言之有理,在下省得。”颜大璋苦笑,“这背后,怕就是闽浙海商弄鬼,若说以前,在下倒也能略出绵薄之力,只是如今……我颜家局面大不如前,这个行当,形势比人强啊!” 他这话里头其实也有借机述苦的意思,董其昌就笑笑,他年纪也三十出头,去年和乖官交好以后,被郑连城视为子侄,后来做了国舅,嘴上不说,暗中就给他华亭老家家中送去两千两银子,还是家里头给他写信,这才得知,特意去谢郑连城,郑连城还要说,贤侄,莫嫌老叔小气,实是家里头如今使银子的地方多。 所以说,郑连城这大手大脚的毛病有时候说起来还是有好处的,至于陈继儒,那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又是不拘礼法的一个人,如今大大咧咧在郑家,俨然就是侄少爷的派头,倒不是说他贪慕权势,实在是他就是这么个人,他要看你顺眼了,什么奸戚奸臣的,他才不搭理。众生芸芸,他陈公子才是清醒的人,其余不过浑浑噩噩,郑连城被烧了桃花坞才视那些人如刁民,而他陈公子眼中,连进士都是措大,何况那些不知圣人之道的农民。 董其昌笑着对颜大璋说:“颜船主有君子之风,祖上想必也是谦谦然君子也,所谓君子遗泽后人,颜船主还怕不能再次生发起来?”这句话,其实就是在替郑连城许诺了。 这时候陈继儒一敲扇子,就说:“叔父放心,小侄和叔父一同吃了这腌臜气,自然要发散发散,不然,怎显得我手段,这些海商,不过也就是挑动群众的路数,如今咱们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这一招就叫做……” “挑动群众斗群众。”董其昌和陈继儒齐齐说到,然后就抚掌大笑。 郑家就在颜家暂居下来,单赤霞去请了那位当初给郑连城治病的武当龙门派邓博謇邓师兄前来,如今郑连城身份不同,邓博謇自然屁颠颠的赶来,先就给国丈请安问好,接着略给郑连城搭了搭脉,说国丈不过动了气血,尚好,只需饮食上头主意调理下就可。 那个一直陪在旁边的颜老管家忍不住就说了,国丈可是吐了好大一口血,难道连药也不需要开么? 这邓神医顿时就吹胡子瞪眼睛,单赤霞赶紧说,邓师兄,这是旁人不知道邓师兄你的手段,师兄师出武当神乎其技,国丈和小弟我都是清楚的。 郑连城自然笑着说,劳烦邓道长了,颜老管家顿时一脸讪讪然,感情自己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给郑连城看过以后,又去给小倩看了腿,邓博謇瞧了小倩的腿,顿时就皱眉,单赤霞赶紧问,邓师兄,这可还能恢复么? 微微摸着下颌胡须,邓道长就说了,老道我也只有五六分的把握让小倩姑娘复原如故。 这话里头的意思,自然就是说,也可能会瘸掉,陪在旁边的艾梅娘顿时就拿帕子去擦拭眼睛,悲声道,等乖官回来,我这个姨母怎么好意思跟他说。 小倩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依然梳着双螺垂黛的发髻,就柔柔说道:“姨奶奶这话怎么说的,小倩不过一个下人,能救了表小姐,那才是小倩的福分呢!” 单赤霞就安慰艾梅娘道“姨奶奶,邓师兄也说了,有五六分把握的,我这位邓师兄为人最是老成,说五六分把握,那起码是有***分把握的。”说着,就冲邓博謇使眼色,老道一愣,不过他也是眼眉通挑的人,当即摸着胡须就笑道:“还是单师弟了解我,不过,修道中人,讲究恬淡冲虚,不可自满,单师弟,虽然你剑法好,但论丹道,你不如我。” 单赤霞自然连连称是,艾梅娘听他这么一说,这才收了些悲伤起来。 这邓老道就给小倩的腿上药正骨,又用柳木紧紧拿住,疼得小倩满头香汗,邓道长一边给她弄腿一边就说,姑娘,千万记得,要好好将养不能动弹,只要你按照老道我的话去做,老道我却也是就七八分把握的,放心好了。 “小倩姐姐,你的腿要好好长起来哦!不然,等大表哥哥回来,要怪若依若常了。”双胞胎齐声说话,就齐齐弯腰过去给她吹腿,一边吹还一边念着不疼咒,小倩就强忍着疼微笑着说:“表小姐这是怎么说的,少爷怎么会怪两位表小姐呢!” 这边按下郑家的话不提,却说小窦子和单思南从扶桑回来,他们是要去锦衣卫南京衙门找一批工匠去扶桑,按照国舅爷的话,每人给从九品的待遇。 乖官本意,这怎么也得当八级钳工养起来罢!何况那些老师傅,有些真是祖祖辈辈干这一行当的,花点钱不冤枉,却不想,这个待遇让南京镇抚司衙门的工匠司差一点抢破了脑袋,最后,南京锦衣卫衙门的头头也没辙了,苦笑着说,小公公,这事儿,还是您自个儿定夺罢!下官可没法子了。 小窦子身上有御命,那就是天使,锦衣卫衙门和一般的衙门又不同,那是天家鹰犬,历代锦衣卫指挥使除非特别得皇帝宠信的,不然大多都是要听从东厂督工的,所以说,厂卫厂卫,这两家是不分家的,小窦子一旦出示身份证明,而锦衣卫又可说是这时代消息最灵通的部门,哪里不知道这位小公公的背景,拍马屁都来不及,要些工匠算什么,何况这些工匠据说还是调过去帮国舅爷的,说是要去弄佛郎机炮镇守一座银山,据说那是国舅爷才华五百年难得一见,扶桑国王和王后迷恋国舅爷的诗词,情愿把银山送给国舅爷,国舅爷要拿这银山给德妃娘娘做首饰钱。 你还别说,这话真有人信,当初宋朝苏老坡人称坡仙,被朝廷贬官的时候,据说***和扶桑都曾经上过折子,宁愿用国内的银山换取苏坡仙,这个是史载的,而国舅爷那首人生若只如初见,按说也有苏老坡七八分的功底,这扶桑国王王后喜欢,似乎也不稀奇罢! 故此,小窦子和单大头的事情办的很顺利,满满当当就拉了两船工匠,这些人到了扶桑,那都是每人三百石俸禄,到时候把五岛列岛装修成一个大堡垒,举凡铁甲船,可以进坞休整,佛郎机炮可以回炉再造,佛郎机的弹药随便打不愁打完没有,那么,乖官的九州计划就基本差不多了,那时候他就可以让手下在扶桑待着帮他收银子,他便不需要在扶桑照看镇守了。 小窦子和大头回南京办事,一路很急,都没来得及在宁波歇一歇,不过,在南京锦衣卫衙门办事顺利,锦衣卫衙门甚至还派了船专门送两人出海,大头就动了心,俺要回去瞧瞧老爷和老爹,顺便给小倩姐姐通个气,少爷在扶桑,可是有不少狐媚子了,你可要小心啊! 结果两人回到宁波,正是桃花坞被烧的第四天,这时候郑家已经悄悄住进了颜家,颜家在陈继儒和董其昌的主意之下,就派人深夜四处张贴告示,告示上头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把灯芯草编成榻榻米在扶桑卖多少钱写个清楚明白。就这么简单。 放火烧了郑家的,虽然是有心人挑事加上为首几个秀才***,但大多是还是当年种植灯芯草的农民,这时候告示一出来,即便有不识字的,有人就把那告示一念,当即就跳脚,卧槽泥马勒戈壁,七八倍的利,那些海商居然说没银子可赚? 这事儿关系到农民的切身利益,顿时一传十十传百,没一天,传遍整个宁波府,这时候,似乎有些人才发现了,连夜就撕下了告示,董其昌和陈继儒得到颜府的那个何马象来报,心头笃定,暗自冷哼,也就不再去张贴告示了。 第三天的时候,基本上只要是种植灯芯草的农民都知道了,自己种出来的灯芯草到扶桑是个什么利,这时候,有人就在传,你们别信那些告示,那肯定是奸戚家中狗腿子师爷想出来的奸猾流脓的法子,扶桑那番邦小国,哪儿有那么多的钱,他们自己都用咱们大明的永乐通宝呢! 总之,这一下,真真假假,农民全糊涂了,但是,那些***的农民心里头就忐忑起来,这一把火把国丈爷爷家都烧了,万一日后…… 而第四天,这天是四月初,小窦子和大头到了宁波,听说了这事儿,大头当即急红了眼,小窦子连连跺脚,而那些南京来的锦衣卫则是面面相觑,连国丈的家都烧掉了?这简直是天大的事情啊! 总之,南京锦衣卫衙门的头头有难了,虽然这事儿不怪他,但南京锦衣卫负责整个江南地面,他总要担起责任来,想必,到时候皇上和德妃娘娘的怒火就要落在他头上了。 这锦衣卫到底是专门干脏活的,办事细致,当时就有人给小窦子出主意,小公公,咱们是什么人?天家鹰犬啊!这事儿归咱们管,咱们只要问清楚了,到底是哪些人带头***,直接去抄他们的家,总要替国丈出这口恶气,至于宅子烧掉了,让本地衙门再给国丈盖个更富丽堂皇的就是了。 小窦子一听,还略沉吟了下,大头一蹦三尺高,小豆子,还犹豫个啥,俺跟你一块儿去,俺倒要看看,是什么人狗胆包天烧了俺家。 那锦衣卫副千户就瞧着小窦子,小窦子其实也懂些商人和文官的道道,不过,他仔细一想,心说这国丈受了这天大的委屈,想来,也只有我来做这个恶人了。 把牙一咬,他脸上就狰狞起来,做出遮奢公公的嘴脸,恶狠狠道:“给咱家去查,查个彻头彻尾,别放跑了一个,做的好的,咱家有赏,到时候咱家自然会跟皇上和德妃娘娘念你们的好儿。” 一众锦衣卫轰然得令,厂卫原本一家,听公公的,一准儿没错,何况,这有案子才有油水,如今这天大的案子,那可是炙手可热的国丈家啊!居然就被刁民***给烧掉了,查,狠狠的查。 正所谓: 爱皇上,也爱德妃娘娘。 爱黄金,亦爱白银。 爱朝廷,更爱大明。 我们是天家鹰犬,飞鱼锦衣。 杀贪官,杀不法,也杀刁民。 ***:三少他们在扎金花,就我一个人在码字,辛苦啊!(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185章 单大头大闹宁波府学 1八5章单大头大闹宁波府学 锦衣卫到底是专业,就一天,便把***的人查了一个底儿掉,那伍开希是宁波的庠生,还是每年有朝廷俸禄的禀生,原是九边人士,家道中落后,举家就投奔了身为宁波大海商的舅舅方勉之,这方勉之也是有秀才功名在身,主要经营粮米药材榻榻米之类。 不过,这个方勉之显然不是背后的主谋,锦衣卫把情况汇报给小窦子,这事儿到底还得窦公公拿总儿,小窦子犹豫了下,他在大内这些年,也是在内书房读过些书的,知道水深水浅,而大多数公公办事,基本是一口咬定不撒口的,故此,必须得咬住一个人不能随便变动,不然,贸贸然很容易得罪了一些太庞大的势力,到时候那就不是给国丈出气而是给国丈惹祸了。 皇帝虽然是天下之主,但大明的皇帝大多数时候和文官集团扳手腕子的时候是输得多赢得少,在内书房读过书的太监这个道理还是明白的,而大明的遮奢公公毕竟屈指可数,若是被贬到孝陵种菜的冯保冯公公还在位,那是想搞谁就搞谁,但小窦子显然是不具备这样的能量的,起码,目前没有这样的能力。 因此仔细想了想,小窦子还是觉得暂时不要动海商,这些人背后站着的官员不少,一旦声势闹大,这些人联合起来,怕自己也没能力,还是先死死咬住那个秀才伍开希和其余的***秀才,至于背后的大鱼,还是等国舅爷回来,再把这个总儿掌起来。 他到底也就是十五六岁,不是权势滔天的王振、刘瑾、冯保之流,故此,当下就对那些锦衣卫问,可有什么法子把这案子办成铁案,但只能锁定那些秀才,事态不能闹的太大。 这个要求对锦衣卫来说不算什么,只是,得知不能搞大海商,未免有些失望,不过他们自然也不敢违背小窦子的命令,当下就有锦衣卫副千户孙应龙笑着附和,“小公公放心,下官办事,最是稳妥,这些刁民,不把他们办一个三代不得入庠,那都对不起咱们锦衣卫衙门的名头。” 这时候大头就恶狠狠说道,别人我不管,那个为首的要交给我来办,这混蛋…… 那孙应龙赶紧谄笑道:“单小爷放心,您就委屈下,穿咱们锦衣卫的衣裳,到时候请单小爷瞧我的眼色行事,怎么也要敲碎他满嘴牙,打折了他的狗腿,才算得给单小爷出气。” 单思南哼了一声,这时候就有力士屁颠颠奉上飞鱼服,大头个子本来就不小,这身衣裳一穿,顿时就成了一个面相稚嫩的锦衣校尉,孙应龙率先抚掌,“单小爷好威风好煞气。” 这些锦衣卫的消息都特别灵通,据说这个年纪不大脑袋有点儿大的孩子那是德妃娘娘在皇上跟前都提起过的,故此,孙应龙根本不敢把大头当国丈家普通家人对待,这明摆着日后前程远大的,自己把马屁先拍起来,自然是没坏处的。 换好了衣裳的大头把雁翎刀往怀中一捧,瞪着眼睛就说,“孙应龙,可查到俺家老爷和姨奶奶他们如今在哪儿了么?”孙应龙一滞,当下赔笑道:“单小爷,国丈府邸虽然被烧成了白地,但是,却没有任何人员伤亡,下官虽然没查到什么,但是,依照下官看的衙门卷宗,这宁波颜家当初和国丈也有一些往来,这颜家虽然是海商,若以小人揣度,总要在这时候卖个好儿,抱上了国丈的大腿,日后何尝不能飞黄腾达……” 他推断的***不离十,大头一听,也是这个理儿,当即就火急火燎地要往颜家去,还是小窦子一把拽住他,“大头,这时候不能去,咱们一去,非但不能给国丈出气,倒要遭受非议。” 大头顿时就愣了,他到底才十二岁,为人处世还是比较幼稚的,小窦子就把里头道理掰开揉碎略略说了一遍,末了就道:“我也知道,这事儿背后肯定还不简单,但是咱们只能做到这一步,先给国丈略略出一口腌臜气,其余的,总归就要等国舅爷回来,国舅爷天纵奇才,这事儿,还得国舅爷来掌总儿,咱们做奴才下人的,帮着主子汪汪两声可以,但不能擅自替主子决定咬谁……” 这话入耳很难听,不过,大头的确恍然大悟了,而孙应龙则有些尴尬,这位小公公,倒是好生手段,估摸着是在内书房读过书的,这些道理,也只有读书人才能教出来。当时的内书房读书的小太监基本就是日后的司礼监秉笔、掌印之类,教这些小太监功课的基本都是内阁阁老,而且教的手段也讲究直接治国,并没有普通学生那般还有很多遮掩的手段。 小窦子虽然在内书房读书时间不长,但是的确是学到东西了,这才能分析得头头是道。 把为首***的秀才办了,这个可以办成铁案,撼动不得,但是秀才们背后的关系,这一时半会儿就难以办成铁案,到时候起了反复,反而不好,故此,小窦子这才决断,死死咬住这些秀才不撒口,办成铁案,给国丈先出一口腌臜气。 “孙应龙,你们锦衣卫办案,可有把握么?”大头听得进小窦子的话,这时候就准备先给老爷出一口气,孙应龙赶紧应承,“单小爷,我说句话您别介意,当初平虏伯江彬掌锦衣卫,查抄大臣家,大臣问旨,平虏伯当时就说了,要圣旨?来人,给他写一份。” 说这话的孙应龙满脸的谄色,四周的锦衣卫听若不闻视若不见,似乎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不是从自家副千户口中说出来的一般,实际上,锦衣卫的职责就是天家鹰犬,专门干脏活的,伪造卷宗什么的根本就是小菜一碟,至于伪造圣旨,一些遮奢的指挥使也能做,实际上皇帝也不当回事儿,不过,作为锦衣卫,那自然是怀念那种呼风唤雨的时代的,基本上一进锦衣卫衙门,向心力极强,几乎都不会把这种事情当一回事,倒也并非是对皇帝大逆不道。 大头听了愣一愣,寻思了好一会儿,这才明白,这个副千户是告诉自己,办成铁案不过小菜一碟。当即就叫好,“孙应龙,这事儿办的好,俺给俺家老爷念你的好儿。” 锦衣卫副千户孙应龙当即就大喜,真恨不得噗通一下跪在大头跟前抱他的大腿千恩万谢,他如此谄媚,说白了,还不就是为了自己这番忠心能传到国丈耳中,不过,他到底也是副千户身份,自然不可能真的跪下来,当即就假装谦虚,“单小爷这话怎么说的,能给国丈办事,那是下官的福分……” 他还待多说,大头不耐烦道:“好了好了,这些话就不要多说了,赶紧带俺去办事。” 讪讪一笑,孙应龙就转头对手下校尉力士们大声道:“弟兄们,打起精神来,办事了,办好了,小公公自然不会亏待你们,咱自掏腰包再给你们发补贴。”一众锦衣卫轰然应是,这些锦衣卫大多都是老油子,自然不去谢自家副千户,却是齐声道:“末将们先谢谢小公公了。” 这些锦衣卫就兵分两路,一路以小窦子为首直奔宁波府学,另外的一小批人如狼似虎直奔那些秀才家中抄家,说是抄家,其实早就准备好了证据,到时候往对方家里头一塞,别说这些秀才本来就是领头***的,即便不是,那也能办成证据确着,锦衣卫自然是有大把的伪造专家的,伪造些密信之类,那真是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了。 宁波府学在马蹄巷,这里头有府学和宁波提学司等衙门,往来的俱都是戴着方巾的秀才,偶尔几个迈着八字步的老先生,却是连一个短衫人物都没。 一众锦衣卫浩浩荡荡杀向马蹄巷,顿时就惊动了无数的秀才,锦衣卫的飞鱼服特征鲜明,那真是天家鹰犬,读书人对锦衣卫那是又恨又怕的,这时候瞧见这批人,忍不住个个侧目。 宁波府学的教谕是从五品的官衔,倒是个淳朴的夫子,儒学功底很深,为人却是有些迂腐的,听有人来报,说是大批的锦衣卫把府学包围了起来,顿时气得胡子直翘,这些锦衣走狗,居然胆敢围攻府学,真是无君无父。 他当即一撩儒衫下摆,快步就走了出去,到了府学门口,一步迈上台阶,就站在门口太监处大喝了一声,“呔!”说着,就摒起两指指着外头这些锦衣卫,当即大骂。 “咱家怎么听有人骂的尽是些无君无父的腌臜话。”小窦子拨开众人,慢腾腾就从被锦衣卫保护在当中走到了前头,双手学着那些大太监前辈的架势,就往身后一背,鼻孔朝天,一副遮奢公公的架势。 那府学教谕是国姓,名彧字满纶,瞧见一个小公公从锦衣卫人群***来,先是一怔,接着,顿时大怒,区区一个小宦官,居然也敢摆出冯保的架势出来,顿时气得胡须一阵儿乱抖,翘着剑指指着小窦子,一时间,却是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时候,就有生员一声大呼,“这些锦衣走狗,无钧无旨就要要攻击我名教中人,读书种子,大伙儿上啊!保护夫子。”说着,呼啦一下,先就冲出十数个秀才来,挡在了府学门口,伸出双臂拦在朱彧跟前。 “单小爷,那半条秃眉的儒衫汉子就是伍开希。”锦衣卫人群中一个校尉就暗中指着那冲出来的秀才其中一人说到。 一直藏在人群中的单思南顿时大怒,正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一下就冲了出去,他身高臂长,那伍开希虽然二十多岁了,也不过比他略高两根手指而已,被他伸手一拽,顿时一个踉跄就出了众秀才围成的人墙。 “给小爷跪下罢!”单思南喝了一声,一反手,一刀鞘就敲在了伍开希的膝盖后头,伍开希顿时膝盖剧痛,一下就跪倒在地,单思南不等他开口,左右开弓,噼里啪啦,先就给了他十数个大嘴巴子。 这十几个耳光其实不重,但极其响亮,且在无数秀才围观中,极其折辱人,众人一看,顿时就义愤填膺,这个可是禀生,有朝廷功名在身,吃朝廷禄米,如今被一个锦衣校尉一拽之下就按倒在地上打了十几个大嘴巴子,这把读书人的脸面往哪儿搁。 当即就有***喊,诸位,这走狗如此折辱我名教种子,我等颜面却是往哪儿搁。说着,一大帮秀才就冲了出来,一下围住单思南,其中几个就要去抢伍开希,其余的人顿时拦住单思南。 大头不慌不忙,先一个晃身闪过扑过来的一个膀大腰圆儒衫穿在身上像是杀猪的围巾的秀才,接着一抬腿就给另外一个秀才裤裆当中一腿,那秀才当即眼睛眉毛堆在一起,噗通一声,双手捂着裤裆跪倒在地,接着以磕头的姿势以头抢地,屁股古怪地撅得老高。 就见单大头一个人如入无人之境,把一群秀才打得鬼哭狼嚎,他虽然年纪小,但是武功高强恃强凌弱,这就像是后世奥运会柔道比赛两个相同等级的选手扭在一起扯来拽去,怎么瞧怎么不好看,但是专业选手甩外行的时候,顿时就赏心悦目,一甩一个准儿。 大头教训这些秀才,也是同一个道理,这些秀才说个不好听的,大多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即便看起来膀大腰圆的,那也是虚火旺盛,被一撂一个准,况且大头看着一脸稚嫩,但是胆子大出手又狠,小孩子会武功这是极其可怕的事情,他往往不知道轻重,也不知道人情世故,更不知道律法纲常,即便再过几百年,那也是不知道多少黑道大哥倒在小屁孩子的西瓜刀和消防斧之下,何况大头这样自幼有大宗师指点的,说个难听的,那真是比单赤霞单老爷亲自动手还狠辣刁钻。 没一忽儿,十数个冲上来的秀才全部躺倒在地,伤势最轻的那个,怕也是日后要***困难,其余的,要么是被撅断了手指头要么是被踩碎了脚弓骨,总之,几乎没人不残废的。 这么狠辣的手段,别说是这些秀才了,即便是那些心狠手辣的亡命之徒,怕也是要胆战心惊的,顿时,后面的秀才就齐齐往后头退了三步。 大头轻蔑一笑,这时候转身就慢慢走向那个缩在地上的伍开希,弯腰伸手拽他起来,“你就是无故冒犯皇亲,颠倒纲常无君无父的伍开希?”说着,也不等他答话,抬手就用雁翎刀连刀鞘一起,呼一下挥起,一下就敲在了伍开希的脸颊上。 噗一声闷响,伍开希顿时只觉得满嘴顿时就麻木了,一张嘴,一口血喷在了地上,血迹当中,数十个白森森的牙齿,他当即大惊,嘶声尖叫了起来,声音宛如被割断了嗓门的公鸡,沙哑且难听。(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186章 孽畜,还不速速现了原形 1八6章孽畜,还不速速现了原形 看着这个带头把桃花坞烧掉的伍秀才满脸开花嘶声悲鸣,大头却是嘿嘿笑了起来,小孩子残忍起来,那是极其之恐怖,譬如一脚把青蛙踩爆、抓住小兔子活生生扒皮、攥住小鸡小鸭一捏死一个连续捏几十支兴高采烈……他看伍开希跪在地上双手扶着地面呜呜呜悲鸣,当即又伸脚过去,一脚就踩住了伍开希的手指头,脚掌一捻,顿时就碎了一根指骨,这一下却是十指连心,比刚才用刀柄敲掉满嘴牙可是疼多了,顿时就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声音直如荒斋古坟野外厉鬼咆哮。 那副千户孙应龙看这位单小爷玩的兴高采烈,顿时就给左右两个亲信使了一个眼色,两个亲信心领神会,顿时过去,一左一右就挟持住伍开希让其动弹不得,大头兴高采烈,就好像以前踩鱼鳔的感觉一般,对着地上伍开希的中指一脚又踩了上去,(比以啊)鸡一声,顿时又把中指踩的粉碎,青石条板铺就的地面上血肉模糊,白森森的是骨头,青色的是筋,血红血红的是烂肉…… 众人全被大头的残忍手段吓着了,那些秀才们纷纷再次倒退了一步,这时候,却是把原本被护在中间的府学教谕朱彧给露出来了。 这朱夫子瞧见自己的学生如此之惨,脸上涨紫,一股怒气直冲脑门,顿时,多年养就的浩然之气就让他大踏步往前头迈了几步,怒声喝道:“奸贼,住手。” 大头抬起头来,对着他咧嘴一笑,小孩子心性纯洁,并没有大人想的那般复杂,踩碎伍开希的指骨,在他眼中,其实不比刚才扇伍开希大嘴巴子严重,但是,这个笑容落在朱彧朱夫子眼中,未免就是黑白无常的狞笑一般,生生被吓了一跳,居然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才反应过来,吾乃堂堂进士出身,岂能怕这走狗。 他脸色微微变了变,就又往前踏了一步,“奸贼,有本事,血洗我宁波府学,我宁波府学数百生员,天下数十万读书人,终究饶不了你,青史斑斑,必定会记下今天……” 瞧着这位夫子慷慨激昂,顿时又把秀才们的士气给鼓舞了起来,慢慢又往中间围来,这时候副千户孙应龙心道,终究轮到我老孙出场了,他顿时就拨开众人,站到了小窦子的身侧略略落后一个身位的地方,先是冷渗渗笑了两声,接着,就大声道:“青史斑斑?这位夫子,你是在说笑话罢?我告诉你,今儿这儿很多人,很快就不是秀才了,不但自己不是秀才,而且三代不得入庠。” 果然是锦衣卫副千户,手段好生了得,这句话一说,顿时就又把秀才们给吓了回去,三代不得入庠,这个罪名可是比死罪更恐怖,死罪不过累及自身,三代不得入庠,那就是累及子孙后代甚至同宗了,到时候,怕是连宗族都要把他们除名了,生不能入官场,死不能入祖坟,这对于一个秀才来说,简直是恶毒无比,杀人也不过头点地而已。 朱夫子气得浑身颤抖,指着孙应龙道:“你……你你,你是什么东西,敢剥夺本府生员资格。” 孙应龙冷笑了两声,根本不搭理他,缓缓从怀中掏出一张卷宗来,展开后就大声念道:“曹达华……” 他念了一个名字,那些秀才当中就有人身子一颤,锦衣卫当中顿时就有人如狼似虎一般过去,把点到了名字的秀才给拖了出来,按倒在墙边跪下,有敢于挣扎的,顿时就一个大嘴巴子扇上去。 “任达华、欧阳震华、吕良伟、杜德伟、曾志伟(不是俺恶搞,想名字挺难的,尤其又是龙套,花时间想真是累)……” 一个个名字点下去,一个个生员秀才被拖出来硬生生跪在墙边,这时候,由于喧哗之声大作,早就惊动了无数人,很多宁波附近的百姓就探头探脑的观望,天朝习俗,杀人那是一景,菜市口砍头那真是比集会还热闹,何况是赫赫有名的锦衣卫冲击府学,至于有辱斯文云云,那又跟百姓们有什么关系,因此,一时间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围观,有些胆子大的,更是直接爬到了府学的围墙上去,而周围人看锦衣卫对那些怕上围墙观看的人无动于衷,更是助长此风,连府学巷子外头一个老槐树上都爬满了瞧热闹的。 那朱夫子看到斯文如此扫地,真是痛得撕心裂肺,气得噗一口就喷出血来,唇边还沾着血迹,就冲向孙应龙,嘶声喊道:“老夫跟你拼了。” 几个锦衣卫顿时就拦下了朱夫子,孙应龙冷冷笑,朱夫子被几个锦衣校尉拦住,犹自大喊,“奸贼,你有什么资格如此折辱斯文?” 孙应龙不屑,“资格?咱身上的飞鱼服就是资格,夫子,咱好心提点你一句,你有什么资格问皇上的事情,速速退下,休要自误。”说着,继续就念手上卷宗中的名字,朱夫子顿时就目光呆滞,锦衣卫乃是天家鹰犬,真论起凶狠来,那是血泪斑斑,不过,锦衣卫多年没有出过遮奢的指挥使了,却是让庞大的文官集团都快忘记了,锦衣卫办事,哪里需要跟人解释。 这位老夫子顿时就想到了几个遮奢的指挥使来,譬如名札上直接写[皇庶子钱宁]的钱宁钱指挥使,三孤兼三公的陆炳陆指挥使……顿时就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 跟读书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读书人自诩读书种子,怎么能在论道理上输给别人,逼得别人只好动用武力,而绝大多数的读书人在武力跟前顿时原形毕露,就像是这时候的孙应龙,他不过一个锦衣卫副千户,但是他自恃这事儿背后有德妃娘娘,故此气势大涨,颇有西游记里头神仙的味道,大喝一声[孽畜,还不速速显了原形],那些秀才们顿时就翻身打滚儿,狗一般跪倒在墙边。 看着一个个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把秀才们拽出来按在墙边跪倒,围观的百姓群众轰然大声叫好,秀才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即便本身是好东西的,成了秀才,那也变成了不是好东西,若不然,凭啥,秀才骂人无罪,咱们百姓骂人就得吃夹棍? 夫子说民不患贫而患不均,的确有道理的,锦衣卫或许不是好东西,可秀才们也不见得是好东西,神仙打架,咱们老百姓正好看热闹。 这一声好儿,顿时就把朱彧朱夫子惊醒,看周围百姓起哄,再看着墙边一溜儿跪着的秀才,其余生员们唯唯诺诺,却是根本不敢去阻止那些锦衣卫,一时间,他只觉得天昏地暗,身子摇了摇,眼前一黑,一头就载倒在地,额头磕在石板上,顿时满脑袋鲜血。 这时候,整个宁波府学的秀才们被孙应龙的气势镇住了,大头看得羡慕,觉得这个孙副千户倒也有本事,遮奢得很,小窦子到底还是有些害怕把事情闹大,就让人把那个昏倒的朱夫子抬到旁边去,顺便把头上磕破的地方包扎起来。 没一忽儿,墙边跪了一溜儿穿着儒衫的秀才,起码百十个,其余的生员秀才们心里头悲鸣,这真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可谁也不敢上去,万一到时候往自己头上也扣一个三代不得入庠,那可就完蛋了。 把手上卷宗中的名字念完,孙应龙看了看,自己手下基本是控制住局面了,就谄笑着转头对旁边的小窦子说道:“公公,您说几句罢!这罪状,还是要让这些刁民和周围的百姓们知晓才好,不然,如何镇得住不法。” 这些手段,自然都是锦衣卫用惯了用老了的,不过,小窦子年纪不大,自是不晓得这些手段,看孙应龙提醒自己,暗中就略略感激,看了他一眼,干咳了一声给自己壮胆,要知道,这时候周围挤得水泄不通,墙上树上都爬满了人,他自然就有些胆怯。 咳了两声,他背着手,先走到府学台阶跟前,看着那些跪在墙边的生员秀才,还有几个被伍开希言辞挑动了,其实跟本案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却是被大头打残废了的倒霉蛋,这种人民间就叫做二愣子,被人略挑两句,傻乎乎就做了出头鸟。实际上,那些跪着的很多也是这种倒霉鬼,不过就是被伍开希挑唆起来,也不知道青红皂白,人云亦云,跟着伍开希冲击郑府,一把火把郑府烧成白地,当时以为自己声张正义,如今却只能狗一般跪在这边,真是可怜复可悲。 小窦子先开始讲话,还有些紧张,但是他到底是跟在德妃娘娘身边,皇上都服侍过的,说了几句后立马儿就找到了状态,却是越讲越顺,从郑国丈家被刁民烧成白地说起,再把伍开希的家庭背景掰开揉碎说了,老百姓也不傻,一听,就明白了,感情前一阵子传得沸沸扬扬的[若要柴米强,先杀郑国丈]就是这些秀才们编造出来的。 小窦子说得慷慨激昂起来,脸上几颗微微的小痘痘都激动得发红,“这些生员,吃的是朝廷的禄米,穿的是朝廷的衣裳,却不思报效君父,反而颠倒纲常倒行逆施,冒犯皇亲,焚烧私宅,祸乱地方,真是大逆不道,该死,该死……” 他跺着脚,指着那些跪在墙边的秀才就大喊该死,这时候,巷子口人群如潮一般分开,进来了一支数十人的锦衣卫,当先一人快步小跑到了孙应龙身边,附耳过去说了些话,孙应龙顿时大喜,连忙到了小窦子身后,干咳了两声后打断小窦子的话,“公公,咱们的人在那伍开希家里头找到证据了。” 听他说找到证据,小窦子可就有些莫名其妙了,证据就证据呗!不是说好的么,不要多牵扯人进来。孙应龙只好附耳过去低声说:“公公,那证据不是咱们的人自己造的,是真从那伍开希和几个秀才家里头搜出来的。” 小窦子顿时就大喜过望,赶紧问,“真的?这事儿可不能出一点差错,若错了,甭说国丈,德妃娘娘和皇上也饶不了你。”孙应龙略一犹豫,就一叠声打包票,“下官拿前程保证,下官这些手下都是个中老手,绝无可能出错。” “能扳倒谁?”小窦子低声就问,孙应龙低头思索了下,抬头低声道:“嘉靖四十一年会试第一,廷试第二,如今的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籍贯太仓,号荆石公的王锡爵王元驭。” 小窦子顿时就嘶一声,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个所谓文渊阁大学士,其实就是内阁成员,也就是所谓的群辅,手掌部权那更是权势滔天。 听到这么厉害的一个幕后大鱼,小窦子顿时就犹豫了,虽然这只是内阁群辅,不是首辅也不是次辅,但是他怎么说都是内阁成员,又是六部尚书之一,恐怕即便是德妃娘娘,听到这个名字也要仔细思量一番的。 和文官扳手腕子,绝不是说我皇帝开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如果真是那样,谁还敢当官,即便是做到再大的官,那岂不还是一条连生命都没有保障的狗么,实际上,再厉害的皇帝,想办一个手底下权势的大臣,那也是要仔细思量并且要找好借口,也就是所谓的大义名分,由此就迸发出无数精彩的所谓宫斗。 如今的小窦子可不敢保证,德妃娘娘听闻这个名字,能不能狠下心来去扳倒对方,即使德妃娘娘下手了,皇上支持不支持,这些,可都是问题,绝不是一句我手上有证据就行的。 看他犹豫,孙应龙就有些着急,“公公,办,还是不办,你给下官透个底儿,下官也好拿捏啊!” 咽了口口水,小窦子终究没那个胆子擅自对一个六部尚书之一的文官开战,就咬牙道:“先把证据扣下……” “哎呦喎!小公公哎!这证据过时不候,等人家反应过来,证据就不成证据了。”孙应龙急得跳脚,他到底只是副千户,还不能领略最高层那种明知道你是敌人,却不能开战的玄妙所在,总觉得身为天家鹰犬,证据确着那还有什么搞不定的。 事实上,历史上很多的锦衣卫指挥使都是这么死的,把自己的权力看的太大,不懂政治有时候就是妥协,总觉得皇帝罩着,无往而不利,却看不透,有些事情连皇帝也无能为力。 小窦子摇头道:“不行,这太弄险,你不懂,娘娘如今在宫里头也是有敌人的,贸贸然和一位尚书开战,实属不智,不过……”他看了看孙应龙,其实心中也明白,锦衣卫就像是皇上手中牵着的狼狗,虽然忠心,但是如果不喂饱了,很容易出问题的,故此,暗中一咬牙,独断专行就道:“孙千户,咱家准你去弄那方勉之方家,证据要弄明显些,手法干净些,吃完了记得擦干净嘴巴。” 孙应龙一听,虽然不能直接去捅内阁大学士,不过,吃一家大海商,那也不错,当即单膝跪下,“下官领天使旨意。” ***:回家了,明儿开始努力,大家准备砸票。(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187章 我办事,你放心 1八7章我办事,你放心 话说副千户孙应龙家中世代锦衣卫,笃信的是[三木之下,何求不得],擅长的是栽赃、伪造、严刑、诱供,如今得了小窦子暗中许诺,顿时就来了精神,挺胸叠肚就走到府学的围墙跟前,墙边一溜儿跪着无数的生员秀才,他左手叉腰,右手食中两指一摒,伸出官指儿指着这些秀才,大声道:“说,到底是贼首伍开希的舅舅方励之在背后指使你们,又或是别的海商……” 他这话,隐隐就有诱供的意思,那伍开希被单思南折腾得晕死过去,有些还算有骨头的秀才,虽然被锦衣卫按着跪在地上,听了他的话,却狠狠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呸! 孙应龙暗中冷笑,这些秀才大多都是年轻的愣头青,跟他一比,那真是少吃几十年盐,还不够看。 “诸位父老,本官南京锦衣卫衙门副千户孙应龙,这些跪着的秀才当中或许有你们的街坊邻居甚至亲眷,你们或许指着这些年轻人一心向学,日后金榜高中,光宗耀祖,可他们呢!瞧瞧,都干了些什么?无视伦常,冲击皇亲府邸,犯下的是滔天大罪,不过,窦公公说了,念这些人年轻,若是自己招供了,或是家中有人主动招供了,这生员的资格可以不剥夺,只要每个月往本司衙门报道一次,认真向学,便可既往不咎……” 这一招推手真是使得炉火纯青,这百来个秀才,围观人中自然就有亲眷街坊之类,孙应龙一说,当时就有个老妇人哭喊着从人群中挤出来,“伟哥儿,伟哥儿,你可不能犯傻啊!这事你只是被蛊惑的,大老爷,我家伟哥儿那是一时痰迷心窍,老身有话要说,是方家,是方家的人,他家的大管家指使的……” 孙应龙满意一笑,伸手指了指,“老人家,把你家孩子领回去罢!可要严加看管,每个月去衙门报道,若再有此等劣迹,朝廷的威严可不是摆设。” 那老太太一骨碌滚到在地,千恩万谢,磕了好几个头,这才去拽了自家孩子往人群中挤,人群中有不少也是干着和灯芯草息息相关的行业的,譬如搞小手工编织的,忍不住就对那秀才衣裳上头啐了一口,有人带头,人心盲从,那秀才满脸通红拿袖子捂着脑袋,可是,从三代不得入庠变成严加看管,日后即便不能再考举人进士,这生员的头衔却是保住了,可以免税不纳粮不服役,可以说是从十八层地狱回到人间。 而其余的***秀才看有人就这么被领走了,顿时面面相觑,其实道理还是那个道理,人患不均,凭什么你走了,咱们留下来送死? 这时候,又有几个秀才家中人挤出来,话头自然是往大海商方家身上推,一时间,大海商方家顿时就成了头上长疮脚板流脓的坏蛋,孙应龙满意让那些人把几个秀才领走,其中一个秀才涨紫了脸要破口大骂,顿时被家人一把捂住,生拉硬拽死死拖住就走。 放跑了几个以后,孙应龙阴阴一笑,“小的们,给本官掌这些冥顽不灵的家伙的嘴。”有几个锦衣力士手快,顿时伸手过去就给跪在地上的秀才一个大嘴巴子,孙应龙缓缓接了一句,“用刀鞘。” 众人顿时心领神会,这锦衣卫的绣春刀就是缩小了一些的雁翎刀,刀鞘是木质的,末端裹着一层黄铜,这用刀鞘掌嘴,基本上,那是不死也毁容了,这些秀才本来就看有人被带走,心中开始不平,这时候一看不妙,当即就有***喊,“我招,我招,是方家,伍开希被他舅舅方勉之抱怨少赚了银子,就出了这个主意,方家出了一万两银子……” 群众大哗,刚才指认方家,毕竟还不是点名道姓,又没有具体到数字,这就好像后世说某贪官,只说这是贪官,愤恨不大,但是你要振振有词说他在某某工程贪了几千万,某工程是豆腐渣工程,因此还死了人,顿时就要群情激奋。 这种故意把视点往某一个人身上拉,最后为了求活路,肯定会瞎编乱造攀诬的诱供路数,那是大明锦衣卫拿手的,等到那秀才高声喊出来,孙应龙顿时就冲看管那秀才的锦衣校尉使了一个眼色,那校尉微微点头,刀鞘一挥,啪一声闷响,顿时打落了这厮满嘴牙,呜呜呜声中,哪里还说得出一句囫囵话来。 孙应龙要的只是有人攀诬,到时候自然一传十十传百,人人都会振振有词说,那是我亲眼在宁波府学门口瞧见某某秀才亲口说的,至于证据,有证据也不需要向老百姓出示,死活么,更加不需要交代了。 那校尉一刀鞘就打落了秀才满嘴牙,而且他出手极为有技巧,因为是在说话的当口敲的,一刀鞘下去,牙齿把舌头都挫掉半截,基本上,这秀才下半辈子就是个哑巴了。 孙应龙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如果大家都一样,锦衣卫衙门的威严何在?皇上的威严何在?还如何敢夸口给国丈出气? 放掉几个让人千恩万谢,但说白了还是为了整死剩下的人,三代不得入庠云云,哪里有赤裸裸的敲打来得痛快,这剩下的百十个秀才未必会死,但必然会残废,然后还要剥夺生员资格,余生之凄惨,却是已经可以预料的。 一时间,血沫子横飞,秀才们瞧得汗毛根根直竖,大头瞧了就大声叫好,而小窦子,却是有心人,他暗中观察孙应龙的手段,忍不住佩服,这种手段,那是在锦衣卫衙门当中慢慢成熟起来的,可不是他一个小太监自以为聪明就能领悟,不过,今儿他瞧了,的确叹为观止,这种拉一个打一个的手段,栽赃陷害的手法,简直如行云流水一般,忍不住就暗暗记在心中。 百来个秀才被锦衣卫用刀鞘扇嘴巴子,这场面何其之壮观,围观的***声叫好,这既是人的劣根性,中外莫不如此,国人看砍头,国外看绞首,理同其一,没有高下之分。 而孙应龙以这一幕为背景,大声宣读这些秀才被革去功名,若有不服,可往有司上诉云云,就这么个狡猾残忍的锦衣卫副千户,还有***喊青天大老爷云云。 小窦子当初还担心激起地方反弹,可如今看来,这事儿却是办得极为漂亮,却可以去给国丈报个喜儿了,好歹让国丈舒一口气,免得腌臜气憋在心中憋坏了。 “孙应龙,过来,过来。”大头看得抚掌叫好,忍不住就冲孙应龙招手,这个趾高气昂的锦衣卫副千户,瞧见大头冲他招手,顿时脸上堆起笑来,一溜烟就小跑过去,“单小爷,有什么吩咐。” “孙应龙,你办事,我放心。”大头伸手就要去拍他的肩膀,他虽然个子高,却也还没到可以随便一伸手就拍一个七尺男儿的肩膀的地步,不过孙应龙却是有眼眉,赶紧弯腰下来,点头哈腰,好让大头顺利拍到自己肩膀,大头就拍了拍他,满意地问旁边小窦子,道:“小豆子,这下,俺可以去看老爷了罢!” 小窦子笑笑点头,大头顿时咧嘴笑了起来,转头对孙应龙说:“孙应龙,你跟俺一道走,到时候,你来跟国丈说。” 孙应龙只觉得脑袋嗡一下,膝盖一软,差一点儿就跪了下去,好歹还记得自己是个副千户,这大庭广众之下,未免太也难看,脸上似哭似笑的,心里头就想:单小爷,单祖宗…… 如今大头也略略懂了些看人脸色揣摩心思的道理,放以前,他肯定要问,老孙,你挤眉弄眼的,是不是大便干结拉不下来啊! 故此,他就再次拍了拍孙应龙肩膀,“老孙,俺跟你说,好好给俺家德妃姐姐办事,有你的好处,这副千户转正不是难事,日后做个指挥使什么的,那还不是俺家少爷一句话。” 哎呦喂!单小爷,您简直就是我亲爹啊! 孙应龙脸上大便干结的表情更加浓郁,他作为南京锦衣卫衙门的副千户,手上权势不小,也能够看到一些隐秘的卷宗,知道这位单小爷和国舅爷以及德妃娘娘感情匪浅,说是家奴,却可以看做半个弟弟,若不然,他怎么说也是个副千户,也不至于对国丈家里头随便一个家奴如此卑躬屈膝了。 这时候小窦子就笑骂道:“好了,孙应龙,赶紧收起你那副拉屎没拉干净的嘴脸,去把首尾料理赶紧了。”他和大头是街坊,小时候常常在一块儿玩耍,自然晓得大头说话的口气,故此这句话就是模仿大头说话,不过落在孙应龙耳中,自然天籁一般,窦公公对自己如此笑骂,那是没拿自己当外人看,顿时浑身骨头也要轻了三两,一叠声连道:“是是是是,单小爷,窦公公,您两位瞧好了,下官一准儿把事情办的漂亮利索。” 看孙应龙转身走去,小窦子暗暗感叹,果然,留心处处皆学问,这做奴才为主子办事,那也是一门大学问,自己要学的还很多啊! 孙应龙再次走回府学大门口,这时候他红光满脸,提足了中气,大声就喊:“诸位父老,下官在这儿撂一句话,万历八年的时候,黄河泛滥,数县百姓流离失所,今上当年年未及冠,忧心黎民,把当年的一百二十万金花银捐了一半给户部,诸位可能不知道这金花银是做什么的,这金花银是给皇上和娘娘们日用以及赏赐功臣大将的,捐出一半,等于皇上自己要勒紧裤腰带……” 他把其中关节略略说了些,然后满脸悲痛表情,“皇上自掏腰包捐了银子,指望天下商人们懂得报效朝廷,解百姓疾苦,结果整个大明的商人,看着皇上勒紧裤腰带了,才不情不愿捐了些银子,最后全天下商人加起来,才捐了五十八万两,这都是记录在朝廷的卷宗里头的,五十八万两啊!比皇上还少两万两,这些商人,在银子上头倒是知道君臣父子,还振振有词说不敢超越皇上。” 群众大哗,宁波府百姓富庶,五十八万听起来好多,但百姓清楚的很,这根本不是一笔吓死人的银子,能称得上大海商的,谁家都能单独掏出这笔银子来,而这位锦衣卫的千户老爷说的满脸悲痛,还说朝廷有卷宗记录,那想必就是真的了,这些商人,真是该杀。 “如今居然有人说若要柴米强先杀郑国丈,父老们,人要讲良心呐!国丈的银子,一分一毫,都是国舅爷赚来的,国舅爷大伙儿可能不知道……”他絮絮叨叨又把郑乖官介绍了一遍,末了就说:“国舅爷十二岁入庠,那真是文曲星下凡,五百年出一个,扶桑国王仰慕国舅爷的文采,宁愿要送一座银山,别的不说,就说国舅爷那首人生若只如初见,你们问问在场的生员秀才,谁敢说自己做的出来?即便是那些夫子们,谁又做的出来?如今德妃在位,又贤又德,先就让国舅爷不许再考,诸位,你们说说,这是多大的委屈,过世的张阁老年轻时候人称神童,中学的时候也比国舅爷老大了。” 他意思隐隐就是说,张居正才学本事还不抵国舅爷呢!那可是阁老,难道国舅爷自己凭本事不能当个阁老? 单思南看孙应龙大声把自家少爷说来,忍不住就说:“这老孙,嘴巴跟绽开的菊花差不多,老鸨的嘴都不如他。”旁边小窦子当即瞪了他一眼,“以后不许说这些不雅的词,什么老鸨***的,若被娘娘知道了,仔细你的皮。” 大头就吐了吐舌头,不过,看孙应龙那架势,的确羡慕,心说俺怎么就没这么能说呢!每次说话,都要被少爷呵斥说俺说的不地道不是地方,看来,有机会要问这老孙讨教几招散手。 孙应龙口沫横飞,把国舅爷说的天上才有,地上五百年出一个,皇上是英明的,娘娘是贤惠的,上头的官也是好的,本地的官儿大多是糊涂蛋,而商人,全杀了未免委屈,但是挨个儿站好杀一个放一个,肯定有无数奸商要做了漏网之鱼。 “诸位父老,人同此心,莫要再被那些有心人哄骗了,下官这就要去抄方家,诸位父老若要想解恨,可随下官去瞧目无王法的奸商是个什么下场,至于灯芯草,下官保证,宁波府会给你们想办法的,朝廷不会坐视百姓被奸商盘剥。”他说着,杀气腾腾一抽腰刀举在空中,大喝道:“我锦衣校尉力士何在?” 两三百锦衣卫轰然齐齐一诺,气势倒也惊人,把府学里头的秀才吓得面无人色。 “去查抄奸商方勉之方家。” 这时候,顿时就有被孙应龙鼓动起来的百姓大喊,“大老爷,小民愿给大老爷领路,只求大老爷不要太快杀那奸商方勉之,若是绑到我等百姓跟前,总要吃他血肉,方能解恨。” 锦衣卫难道会不认识方家么?不过,这是民心,孙应龙一瞧,民心可用,顿时大喊,“小的们,随诸位父老义民前往方家。”那些百姓一听,这位锦衣老爷说咱们是义民,顿时脸上乐开了花,纷纷就让开一条道儿,有年轻气盛又觉得因为灯芯草吃了方家的大亏的,果然就一路小跑在前头带路。 大头赶紧一把拽住小窦子,“走了走了,这些秀才,屁用也没有,还不抵俺家少爷一根汗毛,又没骨气又不经打。” 一众人顿时就走的一干二净,这时候,缩在府学里头的秀才们才敢出来,有些七手八脚先就把晕过去的朱夫子从门口花坛旮旯抬出来,朱彧头上被锦衣卫用布条包裹着,乍一看倒像是刚生了孩子坐月子的孕妇一般,被学生们揉着人中,幽幽醒来,这时候秀才们七嘴八舌就把方才夫子晕过去后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朱夫子伸手拨开这些秀才挣扎着站起来,看围墙下面无数秀才昏迷,有些疼醒过来,嘶声喊几嗓子,又活活疼晕过去,雪白的墙壁上溅得全是鲜红的血迹。 一时间,他又急又怒,又喷了一大口血,身子一摇之下,后面秀才赶紧扶住了他,他挥手拨开,转身怒喝,“你等都是读过圣贤书的,难道就坐视同窗被活生生打成这样?” 在场的秀才总要有两百开外,有人忍不住就说:“夫子,这些人已经不是我等同窗了,他们已经被革去功名。” “放屁。”朱夫子暴怒之下却是爆了粗口,“只有本省提学司使才有资格革掉生员功名,那些锦衣卫有什么资格。” 他虽然暴怒,其实内心深处也已经恐惧了,若不然,为何下意识说的是锦衣卫,而不是一开始喊的所谓锦衣走狗奸贼呢! 秀才们讷讷说不出话来,终究还是朱夫子自己冷静了下来,长长叹气,“先去叫郎中罢!记得多请一些。” 等大批郎中赶来,瞧了自然大吃一惊,一一检查过后,断定其中大多已经残废,不是哑巴就是瘸子,要不就是手臂再也无法动弹,更勿论说是拿笔书写了,为首那个伍开希,直接被打成了半身不遂,不能说话,不能写字,不能走动,大***都不能控制了。 朱夫子听了,只觉得眼前一黑,好不容易站稳,再想想那锦衣卫千户的跋扈,顿时万念俱灰,心中生出了告老还乡的念头来。 至于孙应龙等锦衣卫去查抄方家,这都是他们熟门熟路做惯了的,大海商方家顿时就被查抄了个一干二净,方勉之其实颇为冤屈,但谁会听他喊冤,死状极为悲惨,那些闻风而动络绎不绝赶来的灯芯草种植户们一拥而上厮打这盘剥他们的奸商,没一忽儿就控制不住,活活被撕成了碎肉,顿时就成了万历十一年江南灯芯草事件的祭品。 宁波府尊沈榜沈敦虞听说锦衣卫大闹府学,就领着人赶去了,不过等他去了,已经是满地的残废,燕北狂儒顿时倒抽一口凉气,好厉害的手段,催着东翁赶紧赶往方家,依然没来得及,方家一片凌乱,两百多锦衣卫个个都是此道老手,把方家抄得底朝天,有世面上闲汉趁乱,就拆了方家的后花园,里头那些名贵花卉之类,一股脑儿被搬得一干二净,到后来,连老实人也凑热闹,别人都搬,我不搬,岂不是成***了? 因此,等他赶到,方家已经一片狼藉,锦衣卫只是把值钱的东西全部收拢到第一进房子,其余的也不管,无数街坊百姓也来占便宜,连整齐点的瓦当都捡得一干二净。 王长空跺脚,咳!还是来晚了。 这时候,孙应龙正谄笑着请小窦子验看方家抄来的东西,他们早晨出动,忙了一天,如今个个疲累得很,但是精神头儿却兴奋,那些锦衣卫已经多少年没这么风光过了,尤其是抄宅子旁边还有老百姓叫好,心里首先就没有压力,抄起来更加来劲。 王长空怒气冲冲走过去,先大喝了一声,然后摒指指着穿着飞鱼服的孙应龙,“呔!你无故查抄人家,可有旨意么?可有文书么?可先通知过我宁波府么?” 孙应龙被他呔了一声,满头雾水,看一个儒生模样的中年怒目指着自己,当即来火,什么玩意儿,也敢指着你家副千户爷爷的鼻子。这时候,沈榜匆匆快步走来,一把拽住王久,“长空。” 大头是认识这位前大兴县尊的,瞧见他,却有些高兴,“沈老爷,可是来看俺家少爷的么。”说着,就对孙应龙说,“这是俺们大兴县的知县。” 沈榜笑着拱手,“在下宁波知府沈榜。”孙应龙是个机灵的,顿时就明白了,这位应该是国舅爷的老师,顿时不敢怠慢,“下官南京锦衣副千户孙应龙,见过府尊大人。” 这时候,王久使劲挣开沈榜的手,怒目看着孙应龙,“你可知道,方家并无为非作歹之事,方勉之又有功名在身,为何查抄他满门?” 孙应龙一摊手故作无奈,“这位夫子,下官只是依律办事。” 沈榜暗中叹气,唉!这位老友,虽然平时也能说说笑笑,但还是太方正了些。 不管是官袍还是儒衫,都是能遮住脚面的,当下沈榜就伸脚在下面狠狠踩了他一脚,这才笑着说道:“孙千户可否把卷宗给本官一观呢?” 这时候,大头忍不住就说了,“沈老爷,这事儿,你别管了,俺就是要抄方家给俺家老爷出气,不然俺们家被烧掉了,找谁喊冤去?” 小孩子说话童言无忌,这话硬生生就把那位行事略显方正的王长空给噎住了。 这位王长空虽然是沈榜的狗腿师爷,但他到底是正经读书人出身,就像是这个时代的官员礼貌优雅地劝课农桑,可又真有几个是脱掉鞋子到秧田里头插秧的呢?他们拿起犁头,不过做做样子,给老百姓看看[你们看,本官也是耕读传家,如今劝课农桑,也是行家里手],其实手上嫩的只有握毛笔握出来的淡淡茧子,若是握别的东西,连那淡淡的茧子都要磨破的,那怎么能成。 所以,他对当众冲击府学,无故查抄身有功名的大商人这样的事情极度之反感,这种反感甚至要极大地超过当初听说国丈家被烧成白地的震惊。 屁股坐歪了,观点肯定不正,王长空如今的屁股依然坐在读书人的位置上,自然就无法接受。 他看着大头,伸指指着他,“你,你,你……”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再想想,自家东翁也是因为国丈而上位的,顿时,就有些心灰意懒,长长叹了一口气,转头过去不再看对方。 而大头被沈榜要卷宗弄的有些不高兴,小孩子的喜怒顿时就要显露出来,当下就问:“怎么,沈老爷对俺给俺家老爷出气有意见么?” 沈榜顿时脸上一黑,转头看看狗腿师爷,王长空别着脸谁也不瞧。 倒不是说沈榜没有应变能力,古代官员处理政务大多要依靠庞大的幕僚团体,时间长了,一有事情他们下意识就会先问问幕僚,这种制度也给了一些随员和吏员玩弄手段的机会,正所谓,任你官清似水,难逃吏滑如油。 不过沈榜到底是曾经的榜眼到二甲头名,他转头看也不过就是下意识,然后随口就笑着用亲昵的口气说道:“思南,本官也是要走朝廷的章程,若你家少爷在,就明白了。” 他这一说,大头顿时就想,这位沈老爷是少爷的老师,懂的肯定比俺多,当下就咧嘴一笑,“沈老爷这么说,肯定是有道理的,俺给俺家老爷出气,倒时候少爷回来,要是生气了,沈老爷可要帮俺说话啊!” 看大头说话,正所谓人比人气死人,沈榜这时才觉得自己那个挂名的学生郑国蕃聪明有决断但又有淳朴,像是大头这样的孩子,当真是孩子气的很,给人感觉真是喜怒无常,未免叫人啼笑皆非。 “这是自然,老夫也许久没瞧过他了。”沈榜摸了摸胡子笑,然后就对孙应龙道:“孙千户,这章程,还要孙千户陪我走一走啊!” 孙应龙顿时就吃了沈榜一个不声不响的警告,他也知道,这位宁波府那是借力打力,若不是国舅爷,自己才不畏惧他,但人家是国舅爷的老师,这个口头上的警告和便宜,也就只能捏鼻子吃下去了,当下连连点头,“下官当会附上卷宗给贵府的。” 这双方见面后,开头就有些不愉快,不过,事情也办了,大家其实也都是国丈的人,自然就要料理首尾,王长空虽然说方家罪不至抄家,但是到底是商人,大斗进小斗出这种事情肯定少不了的,也就是后世所说的量刑过重,但若说六月飞雪冤屈的老天都看不下去,那未免也扯淡了。 孙应龙是机灵人,自然不会自己吞下抄家的家产,这家产就分成几份,宁波府占了一份,小窦子替德妃娘娘也占了一份,国丈自然是不能省掉的,不然,桃花坞被烧了岂不是白饶了,至于他自己,却是拿的最小头,小窦子看他在这上头谨慎,也比较满意。 这些细节小事,自然有手下去慢慢处理,众人然后就悄悄往颜府去了,也不走大门,直接走小门,看小门的居然认识大头,满脸惊喜,也不问,直接把人放进去了。 主仆见面,自有一番喜悦,大头按捺不住,来不及介绍,先给老爷报喜,把自己整治那些***秀才的话说了,郑连城欢喜得一把抱起大头来,在他脑门上就亲了一口,“我的乖儿,不枉我疼你。”说实话,这些天,郑连城气得每天心口疼,但是他的身份又导致他不好出去大闹,而董其昌和陈继儒的法子虽然好,到底没有大头这般赤裸裸来得舒服。 这就是当众有仇报仇的畅快感了,却绝不是私底下弄主意解决敌人能比例的,或许不够理智成熟,可谁不喜欢这种感觉呢! 一直跟在后头不说话的孙应龙瞧见,暗中咋舌,心说这位单小爷果然是得宠的很,咱没抱错大腿。 这时候,大头不忘孙应龙,就喊了“老孙,过来。”然后把孙应龙的身份一说,孙应龙赶紧一骨碌就给国丈跪下,“下官锦衣副千户孙应龙,叩拜国丈老爷。” 郑连城如今是左都督,有资格给副千户封官许愿的,当即就说这个副千户的副字不好听,把孙应龙欢喜得在心里头抓耳挠腮,脸上却正正经经要多谢国丈老爷。 这细节便不细表,董其昌陈继儒又相继出来,双方见面,然后就把事情始末一说,沈榜的狗腿师爷王长空始终有些芥蒂,一言不发,而董其昌虽然觉得这位锦衣卫孙千户手段略显得毒辣了些未免皱眉,倒也明白菩萨行霹雳手段的道理,更从乖官书里头读过所谓文明进步的阵痛,那些生员秀才虽然下场惨了些,难道郑家就该被烧掉,自己就该仓惶而逃么,所以说有因才有果。 至于陈继儒,读书人么,基本上除了他陈大少爷和他陈大少爷的朋友,其余都是土鳖、措大、穷酸,出点什么意外跟他陈大少爷半个永乐通宝的关系也没有,又有什么值得同情叹气呢! 这时候董其昌就出主意说:“府尊应该发一个告示,这灯芯草么,就由宁波府来收好了,这本来就是赚钱的买卖,又能收拢人心,倒时候就让颜家家主组织一批海船直放琉球和扶桑,总是大卖的,真是三厢便利,何乐不为。” 沈榜摸了摸胡须,就点头笑说:“我也如此想,为朝廷邀名,又能得利,正是英雄所见略同。”他虽然说是乖官的老师,可董其昌一来名气大是乡试亚元出身,二来和乖官那是有兄弟之情的,因此他并不拿大,只是以自己年长自居而已。 这时候,郑连城就说话了,“大头,这次去扶桑,你记得把乖官赶紧叫回来,我总觉得这事儿不算完,到时候万一有人欺负他姐姐,他也好出一把力。” 这话叫外人听了,未免就要啼笑皆非,你对十四岁的儿子也太自信了罢!这可是等于给皇帝出一把力啊! 可在场的众人却谁也没感觉到意外,小窦子更是觉得国丈此言大有道理,忍不住就说:“国丈说的对,奴婢也觉得,国舅爷回来,掌个总儿,奴婢和手下们,心里头才有谱儿。”(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