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扼元》 第一章 人间 郭宁觉得浑身冷得像冰,后背则阵阵剧痛。 他呛咳了好几声,才把几乎掩埋住口鼻的泥浆和污血都吐出来。 随着他的喘息,面前水波晃动,碎裂的冰碴彼此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动。 有呼啸的风刮过。风过处,愈发的冷。风声中,裹着若有若无的痛苦呻吟,还有一声声利器挥砍入人体的钝响。 这声音使郭宁骤然紧张。他下意识地双臂用力,支撑起原本倒伏在水中的躯体。 这个动作使得后背的疼痛愈发剧烈,仿佛有某种灼热的东西,在筋骨间搅动着。那是两支箭矢,箭簇入肉甚深。好在,应该没有伤到脏腑。 郭宁觉得,自己大概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这会儿才醒。醒来时候有些迷糊,不知道梦里梦外,哪一个是真实。 不过,当他稍稍转过身,看到水泽间横七竖八的躯体,看到鲜血从一处处可怕的伤口汩汩流出,覆盖了整片水塘的时候,他就确认了,眼下这一切,绝对是真实的,不是梦。 数丈开外有一名虬髯大汉,正在水泽边缘往来走动。 此人身着轻便皮甲,里面套着宽大的圆领戎袍,身后背弓,腰间带着箭囊,手握一把染血利刃。 适才郭宁听到的挥刀劈砍声,便是此人在补刀。 死者们大都是背后中箭倒地。有好几人本来一息尚存,被这大汉挥刀劈砍后,手脚抽搐了几下,没了声息。 此时郭宁挣扎起身,引起了虬髯大汉的注意。 他先是猛吃了一惊,露出了惊恐的神色;随即,又注意到郭宁虚弱的动作,看到扎在郭宁背后的箭矢还在晃动,还有缕缕鲜血正沿着郭宁的身躯流淌到水里。 于是他精神一振,凶恶地走来。 郭宁双手按着膝盖,勉强站直。脚步未稳,那大汉挺着短刀朝郭宁当胸直刺,声势猛恶异常。 可惜太用力了,破绽百出。 郭宁稍稍侧身,短刀落空,转从肋下划过。 他左手如铁钳般抓住大汉持刀的手腕,奋力向回拉扯,并藉着拉扯的力量箭步向前。 大汉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一黑,面门遭郭宁挥拳痛击。大汉踉跄着待要反击,郭宁已然夺过短刀,翻手挥动。 短刀刺进大汉右侧的脖子,再朝左侧下方抹过咽喉,锋刃撞到左侧的肩胛骨方止。 虬髯大汉的咽喉血管被切断了。血液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从绽开的皮肉间向外溅射。黏稠的血喷到郭宁的脸上,再往下流淌,让他感觉有些暖和。 大汉瞪着郭宁,张了张嘴,咽喉处却只咕噜噜冒出几个血泡。下个瞬间,他的眼神散乱,身体摇晃着倒下了。 郭宁的脚步也有些踉跄。简单的两个动作,几乎将他积蓄的力气消耗一空;他的眼前仿佛金星飞舞,一片天旋地转。 可那虬髯大汉还有同伙。 就在郭宁挥刀的刹那,芦苇丛哗哗乱响,另两人踏着齐膝的水,横冲直撞入来。两人正见着虬髯大汉咽喉溅血,俱都惊怒。 其中一人大声呼号着拔刀奔来。另一人脚步稍稍放慢,在二十步开外张弓搭箭。 郭宁来不及闪避,只来得及猛地向前探出右臂。 只听得“嗡”地一声响,射来的长箭被郭宁死死攫在手中,箭杆还扭动震颤着,就如出水的鱼儿那样。 那人使用的,是不满五斗的轻弓,又因慌乱,弓只拉得半开,发箭的动作也全不标准。 但箭矢是女真人惯用的重型箭,很长也很重。长达六七寸的锋利箭簇划破郭宁的掌心,鲜血四溅。 抓住箭矢的同时,郭宁俯身半蹲,从虬髯大汉的身上抄出一把弓来,搭箭还射。这个动作早已经历千锤百炼,他根本无需瞄准,长箭便嗖地破空掠过。 当先奔来的持刀之人额头中箭。随着箭矢噗然贯颅而入,他扑倒水中,再也没有声息。 郭宁从虬髯大汉的箭囊中取出第二支箭。 后头持弓之人的动作不慢,也已经取了第二支箭在手。可他见此情形,竟不敢与郭宁放对,只哆嗦着嘴唇,强笑道:“六郎!咱们有话好……” 话音未落,他的额头上也多了一支箭,立时气绝。 连发两箭之后,郭宁心跳如鼓,浑身发冷。 坚持不住了。 他用弯弓支撑着身躯,想往连绵沼泽深处藏身,可没过多久,便扑倒在芦苇丛里,再次晕了过去。 这一回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昏暗。 看来,除了那三个被杀死的,没有其他敌人来到。真是侥幸之极。 地面的湿气透过芦苇泛上来,寒彻骨髓,使得身体都僵硬了。 郭宁嘶哑地笑了两声,慢慢地活动臂膀,过了好一会儿,才反手持刀,贴着暴露在体外的箭杆向下切割皮肉,想把箭簇剔出来。 这个动作有点别扭,难免搅动卡在背部筋骨间的箭簇。他满头冷汗,面目狰狞地咬着牙,时不时发出几声闷哼。 待到两根长箭先后离体,郭宁猛地松了口气。 他离开军队已经很久,但仍然习惯性地穿着盘领、窄袖的戎服。在戎服下面,再着一件皮甲。 皮甲不是什么好货色,表面有好些破洞,许多地方被浸泡朽烂了,散发着一股腐臭味道。好在白天偷袭他的人,不是什么好手,用的弓力也不足。箭矢的力量被皮甲削弱,所以伤处失血虽多,却不致命。 不过,抽拔箭簇的动作把伤口又扩大了些,动作稍微剧烈,便抽搐也似地疼。 这下子,可真没法与人动手啦。 郭宁撕下衣襟,简单裹一裹淌血的伤口,然后攀着身边的老树,挺直腰杆向周边眺望。 初春时节,冰雪未销。清冷的月光照射下,可以看到沼泽的水面和植被上白亮亮的薄冰。 密布的芦苇和灌木绵延,苍莽不见边际。北面远处,隐约可见陡峭的堤坝或河岸,那上头也一样横生杂木,与低洼处的芦苇和灌木连成一片。 没有敌人活动的迹象。 郭宁往白天厮杀的方向走回去。 刚走了几步,不远处传来枯枝断裂声响,郭宁的身体一俯,脚步猛然静止。 片刻后,几只乌鸦扑棱棱地低空掠过,落在另一排枝条上,开始呱噪。于是他继续行动。 本该把精力集中在警戒四周,再想想如何面对眼前的困局,可随着轻轻的脚步声,郭宁的思绪开始纷乱。上一次晕倒时做的梦,这会儿不仅没有模糊,反而愈来愈清楚。 在梦里,郭宁生活在千载以后,见识过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事物。那些可太有趣了。 郭宁觉得,也许那个梦是真的?自己真是一个后世之人,只是穿越到了崇庆二年,在一个金军战士身上苏醒? 不对吧?我是昌州乌沙堡的郭六郎没错啊?我在此世所经历的一切,也很清楚啊? 翻来覆去地思忖了好一阵,郭宁摇了摇头,决定暂时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无论如何,后世的记忆使郭宁长了见识。使他知道了,此刻自己身处的时局,只不过算乱世的开端罢了,未来将会比现在更可怕得多,血腥得多! 发祥于东北一隅,曾经以粗犷、野蛮和雄武威震天下的女真金国,这几年已渐显衰败之像。 前年,也就是大安三年的八月末,金军与蒙古军在野狐岭大战,金军战败,数十万大军销折溃散殆尽,沿途僵尸百里,军资委弃如山。 郭宁在此世的宗族、亲眷和袍泽弟兄,大都没于此战。他本人,也因此流落到了长城以内的安肃州境内。 战后,蒙古军横行中原和金国内地,兵锋所及,北由临璜过辽河,西南至忻、代,东至河朔、中都。盘踞在蒙古高原上的猛兽,开始向高原以外探出爪牙。 到了去年,也就是崇庆元年,蒙古军再度突入中原,一度以偏师直取中都,百计攻城,金军野战则全军俱殃,城守则阖郡被屠,千百万军民,又一次承受了可怕的摧残。 而这些,只是开始罢了! 郭宁皱起眉头,仔细想了想。 来自另一世的记忆仿佛潮水般涌入郭宁的头脑。那些平淡的叙述、简单的数字,与此世的所见所闻融合在一处,汇成了尸山血海,令他猛然顿住脚步,几乎透不过气来。 过了半晌,他深深地叹气,骂了句:“这狗日的世道!” 第二章 勇锐 郭宁在泥水间深一脚,浅一脚,走得不快。饶是如此,脚下的泥水也难免被翻腾起来,散发出特有的腐臭气味,令人呼吸不畅。 虽有皎月当空,但沼泽里遍布水潭深坑,又有轻雾飘荡着,与蒸腾的水汽混合在一起,遮蔽视线。夜间行进,甚是险恶。 此前晕晕乎乎避入沼泽深处时,似乎没走多远;这会儿折返,路上却几次迷失方向,花了不少时间。 好在适才的厮杀场,依旧保持原样。 同伴和敌人的尸体还在。 有几头黑色的小兽,正呲着牙,围拢在尸体旁边舔舐着血迹,跃跃欲试。直到郭宁大步走来,它们才发出不甘的呜咽,慢慢往灌木丛里退却了。 郭宁先将一把长刀佩在腰间,然后提起一柄铁骨朵,试了试轻重。 野狐岭大战的失败,使得金国朝廷所能调动的核心武力遭受重创。装备完善的屯戍军卒数十万和野战精锐数万一朝丧尽。 经营数十年的界壕防线陷落后,积储着的无数物资,尽都落入蒙古之手。反倒是溃兵退入河北,无论粮食、军械皆无接济。 刀剑之类短兵器容易损坏,于是铁骨朵这种粗笨之物,便不得不流行起来。 这柄铁骨朵,原是郭宁的亲信部下姚师儿所用。姚师儿膂力过人,擅使铁矛、铁骨朵和流星锤等武器。早年在界壕以北厮杀时,他几次救过郭宁的性命。 因为姚师儿的性格刚勇尚气,好斗嗜杀,格外遭人忌惮。在敌人偷袭的时候,他是第一个遭乱箭攒射的,尸身上密密麻麻插了十几支箭,就像一只死去的刺猬。 郭宁把箭矢一一抽出,挑了几支好的,洗去血迹,放进箭囊。 然后,他找了件稍微干净的袍服,把姚师儿的尸体裹着,将之拖进池塘边刚挖好的坑里。 这条高大而瘦削的汉子被安置稳当了,郭宁转过身,接着收拾其他几具尸体。 下一个是高克忠。 高克忠是上京临潢府的渤海人,早年科举不中,以教授乡学为业。后来被签入军中,辗转至宣德州。 因他颇通文字,成了更戍军百户的文书。流落到安肃州以后,他结识了郭宁,总是想教郭宁读书。可惜,当时郭宁并没有兴趣。 这老书生中箭以后一时未死,挣扎了好一会儿,才遭人挥刀砍杀。他胸腹间被砍了好几刀,现出巨大的豁口。肠肺都流淌在外,发出剧烈的腥臭气,收拾起来很麻烦。 过了好半晌,郭宁喃喃地骂了句,往水边去洗了洗手。 最后一人,是年纪最小的吕素。 池沼边缘的地下水位很高,而且郭宁的体力不足,器具也不趁手,所以挖的坑有点浅。吕素的大半个身体都高于地面,充满血丝的暴睁双眼就这么瞪着郭宁。 郭宁探手过去,替他把双眼阖上。 在乌沙堡的时候,郭宁是正军,吕素是他的阿里喜,也就是甲士的副从。吕素长辈早亡,家中有一个姐姐、一个幼弟要养活,每年春荒都很难熬。 因为正军的待遇比阿里喜高很多,他常常向郭宁借钱。 吕素一直嬉皮笑脸地说,等到自己退伍了,能拿到银八两、绢五匹,到时候一并把积欠还清。 不过,那得等到何年何月?屯戍军的将士除非战死沙场,还能有退伍的一天?郭宁觉得,这娃娃约莫是不打算还钱了,只是嘴硬。 郭宁笑了笑。 吕素胸前的衣襟敞开着,有个小小的拨浪鼓将要掉出来。郭宁稍稍犹豫了一下,郑重地收起这个拨浪鼓,接着,开始往堆叠的尸体上覆土。 花了小半个时辰,他勉强拢起了一个土堆。 先前退避到灌木丛里的几头小兽,这会儿又遛达出来。它们失望地绕着土堆跑了两圈,发出狺狺的吠叫。 转而发现,还有几具尸体未被掩埋,于是它们扑了过去,继续被打断的盛宴。 郭宁忙了半个晚上,浑身酸痛,非常累。他喘着粗气,坐在土堆旁,看着敌人的尸体被野兽撕咬。 那三人,郭宁都认识的。他们的身份与郭宁等人一样,也是从界壕以外退入河北的散兵游勇。 其首领,则是盘踞在高阳关一带的原屯戍军百户,奚人萧好胡。 萧好胡的行事何以如此毒辣,原来的郭宁完全没有预料到。但现在的郭宁,很容易就把首尾想得清楚。 大安三年战败以后,边疆溃兵并未得到朝廷的接济或整顿。 故乡在河北、山东或中原的很多人成群结队,陆陆续续自行返乡。至于返乡之后是再度被签军还是怎么样,谁也不知道。 而故乡在界壕以北的屯戍军士卒们就麻烦了。他们的家乡早已化作丘墟,人民百不存一,就算有活人,绝大多数也都被蒙古人迁徙到了草原。 士卒们无家可归,便零散分布在河北北部涿、易诸州。有的落草为寇,有的被地方势力招揽,混口饭吃,等待着朝廷募兵。 去年蒙古军再度南下进攻,散落各地的溃兵们闻风而走,有的向东去中都,有的则向南。 郭宁等人便被挟裹着一直向南,经保州,到了安肃州地界落脚。 两个月前又传来消息说,打退了蒙古军。按照朝廷的说法,虽然元帅左都监奥屯襄所部小挫,但左副元帅兼西京留守抹捻尽忠据城而战,击退蒙古军,并使成吉思汗本人受伤。 突袭中都方向的蒙古军偏师也同样不克而走。 这个消息使溃兵们稍稍安心。 得益于这一场胜利,朝廷总算有余裕重整北方防线。道家颁下敕令,要河北各处都收拢军马,陆续差发前线。 此时便有女真贵胄插手其中,试图以这些溃兵为资本。毕竟溃兵中有许多都是原本的野战精锐,若能加以整训,很容易就能组成一支强兵。 比如安肃州这边群聚的溃兵,最近普遍得到新任安州刺史徒单航的招引。 那徒单航本在朝中任吏部侍郎,乃是金国著名的显赫家族子弟。听说其父为驸马、枢密使,其长姊乃是当今的皇后,而族人多有出任元帅、平章等要职的。 徒单航颇有壮志,虽然身处安州这个区区支郡,却想要藉着自家的实力,谋取保州顺天军节度使的职位,故而全力搜集散兵游勇,以为凭依。 为此,徒单航特意新设了一个指挥使司,腾出五百人的员额,并将指挥使、军使、什将、承局、押官等职位尽数拿出来,招引勇锐之士。 眼看着朝廷重整旗鼓,从各地征发的大军一股股地不断北上,威势渐渐恢复,溃兵们流散了许久,这时候总得想想结局。遂有野心勃勃之人、好勇斗狠之徒、阴险狡诈之辈乘势而起,藉此良机争夺权位。 郭宁颇具报国之心,对重整兵力很感兴趣。前些日子,他一直往来奔走,试图纠合人手投靠安州。 可他虽有胆勇,却显然欠缺洞察人心的本事,结果便卷入了莫名其妙的争端中。 高阳关那边的溃兵首领萧好胡,素来热衷仕途。他将郭宁当做了与自家争夺指挥使职务的对手,对郭宁的奔走联络十分不满。 萧好胡是个极具决断的狠人,就在昨日,他派出弓手数十人,在郭宁的必经之路设下伏击。郭宁对此全无防备,侥幸逃得性命,自家的伙伴们却被袭杀一空。 第三章 照顾 郭宁在土堆旁怔怔地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渐放亮。 天边有云,朦胧的阳光透过云层,照在深深的芦苇荡里。芦苇荡和水面上的雾气随之愈发弥漫,如同灰蒙蒙的波涛翻卷。间或能听到冰块碎裂的声音和哗哗水声,从远处传来。 那是流向边吴淀的馈军河正在解冻。 边吴淀是宋时开掘的缘边塘泺之一。安州西南的边吴淀,到保州的齐女淀、劳淀原本合为一水,横广三十余里,纵百五十里。与安州到雄州的诸多水系一起,号称九十九淀,一度汪洋浩渺,势连天际。 这些年来气候干旱,诸多塘泺本是出于军事用途挖掘的,讲究“深不可以舟行,浅不可以徒涉”。一旦干涸,塘泺的面积就大幅缩小,在边缘产生了沼泽、河道、缓坡交错,芦苇与灌木横生的复杂地形。 这样的地形,正好成了许多溃兵的藏身休憩之所。随着郭宁南下的同伴们,就驻在馈军河汇入边吴淀的一处港汊。郭宁这次领人出外,是为了给大家打粮。 结果呢?遭人一场突袭,粮食还在,人却没了。 粮食其实也没多少,一共三个袋子。一袋是乱七八糟的豆子,两袋是山药之类。萧好胡的手下没把这些零碎杂粮当回事,杀了人以后,任凭袋子落在泥塘里。 郭宁找了好久,才将之找回来。 泡过水以后,袋子很沉。稍稍用力大些,一个袋子的侧面就豁开裂缝,豆子哗哗洒出来很多。郭宁从尸体上扯了两件袍服、三根腰带,重新将之捆扎妥当,再小心翼翼地捡拾起散落的豆子,拢在自己袖子里。 这些都是染血的粮食,非得好好带回营地才行。 郭宁的同伴数量很少,二三十口。 大都是他在乌沙堡和昌州的旧相识,还有他们的家中妇孺。 早年间朝廷设在界壕沿线的戍防军,分为永屯军和分番军两种。大体来说,永屯军以渤海人、契丹人或奚人为主,而分番军则以有事签取于民、事毕放免的汉儿为主。 这两者之间并不隔绝。郭宁的父亲,便在大定年间自中原签军北上;本是个修筑长城、界壕的壮丁,后来被当地的寨使看中,才在乌沙堡安家。 不过,大体来说,北疆驻军中汉儿的数量不多,地位也普遍较低些。勇猛善战如郭宁,也只是一个区区正军而已。 去年大军溃败之际,不少人畏惧蒙古军的残暴,故而簇拥在郭宁身边,仰赖他的勇猛善战才得以脱身。但这些人并不会始终听从一个正军的命令,所以陆陆续续散去了。到现在还跟着郭宁的,不过壮丁若干,妇孺十余人。 现在,姚师儿、高克忠、吕素等壮丁皆死,只剩下十余妇孺,这些粮食,紧吧紧吧够吃很久了。 郭宁觉得自己的体力恢复了一些,于是奋力背起粮食,继续前进。 随着他的步伐,腰间挂着的武器彼此磕碰着,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 往西面走两里,就到馈军河。再沿着馈军河往南走十五里,就到营地所在的港汊。港汊南面,隔着边吴淀是安州的治所渥城县,港汊的西北面和东北面,分别是保州和安肃州。 这个三不管的偏僻港汊,便是郭宁过去半年的落脚之处。 他和他的同伴们,在这里搭建了简单的窝棚,在外围竖起木栅,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寨子。另外,还开垦出一小块耕地。因为去年误了农时,也不知道究竟收获如何。 郭宁走一段,歇一歇,直到中午,才将将赶回。 距离寨子还有里许,道旁的枯草丛里,便有一个孩童窜出来。他扔下手里抓着的虾蟆,向郭宁跑了几步,满脸喜色地大声嚷道:“六郎!六郎!你来啦!” 郭宁还没应答,那孩子转身又往寨子的方向去,继续嚷道:“姐姐!六郎哥哥回来啦!” 嚷了几句,他又兜转回来,上上下下地看看郭宁,问道:“六郎哥哥,我兄长呢?没和你一起回来么?” 这孩童,便是吕素的弟弟,唤作吕枢。吕素年少老成,十二岁起就接替战死的父亲上阵厮杀;吕枢今年才七岁,只是个懵懂孩子。两兄弟一直都受郭宁的照顾,早将他当做一家人看。 这兄弟两人的父亲,在从军之前是个医生。故而两兄弟的名字,一取自《素问》,一取自《灵枢》。两兄弟上头,还有个姐姐,单名一个函字,取自于《玉函方》。 吕枢这么问起,郭宁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强笑了一声,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道:“且回去再说。” 吕枢便跟在郭宁身边。 走了几步,他满怀期盼地又问:“六郎,兄长什么时候回来?他说,这次会给我带个拨浪鼓的。” “那倒是有。”郭宁心头一痛,从怀里取出一个拨浪鼓,递给吕枢。 那是他掩埋尸体的时候,从吕素怀里掏出来的。 拨浪鼓也沾了血,郭宁特意将它洗干净了;但沾过水以后,鼓声便不清脆。 吕枢不计较这些,喜笑颜开地拿在手里,咚咚地摇晃不休。 这时候,寨子里也有人迎了出来。 郭宁等人,昨日就该回来,寨子里的人们等到这时,都很忧虑。听到吕枢叫嚷的好消息,十余名老少一齐涌出,然后便见到了肩扛着三个粮食袋子,腰间挂着好几件武器的郭宁。 这些人或者是老卒,或者是士卒的亲眷。人人久在边疆,生死之事见得多了。只这一眼,所有人便从郭宁的神色中,明白发生了什么。 好几人瞬间红了眼圈。 有个颇具姿色的妇人当场就哭了,一边哭,一边连声问道:“不是说,去打粮么?不是说,都已经安排好了么?怎么就成了这般?” 郭宁只能默然。 这妇人本姓冯,夫家姓严,她的丈夫也是早年签充到乌沙堡从军的驱口,可惜在逃亡路上战死了。她年幼的儿子则在去年病死。所以冯氏这几个月里,跟了姚师儿过日子。 姚师儿非常喜欢冯氏的容貌,所以哪怕战败兵溃途中种种狼狈,一直将她护在身边。 现在,姚师儿也死了。一个孤身的女人该怎么活下去?她又会面临什么样的未来?谁也不知道。 一名梳着双丫髻,头发乌黑的少女,站到妇人身边安慰她几句。说着说着,自己也流下泪来。 那少女便是吕素的姐姐吕函,通常被叫做吕家小娘子的。 吕枢跟在姐姐身边,一手握着拨浪鼓,另一手去牵姐姐的袖子。唯独他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故而神情有些迷惑。 如今的世道,与史书上记载的那些乱世也没差多少。数以十万百万计的人,已经被时势碾压如齑粉。郭宁等人,也只是凭着自身微薄的力量勉强挣扎求存。 此番他们遭人伏击,有勇力的男儿除了郭宁以外皆死。那么,这个小团体,再也没有维系下去的理由,该到四分五裂的时候了。 而小团体里的人们,大抵只有死路一条。 “这些粮食够吃一阵的,你们去分了。”郭宁把三个粮食袋子放下来,沉声吩咐一句。随即转向吕函:“若有多的饼子,拿几张来给我。” 说完,他举步往自家的窝棚去。 他的窝棚比其他人的略微高大些,甚至称得上一栋木屋了。平时是吕家小娘子帮着打扫,很是洁净。屋里墙头有木头架子,挂着一套珍贵的铁甲,还有一具南朝宋军制式的凤翅铁盔;墙上则挂着长弓和皮制的箭囊。 郭宁把这些东西都取下来,摆在面前检查一遍。 待到确认武器的保养程度很不错,他又从床榻下头取出一个黑色的陶罐。 陶罐里装的是烈酒。 郭宁除去身上的戎服、皮甲,解下包扎伤处的衣襟,随即打开陶罐,将烈酒往肩背后头慢慢倾倒。冰凉的酒液带来剧烈的刺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了两声。 把伤处重新包扎完毕以后,郭宁找出一件白色的盘领袍子,披在身上。 待要继续收拾兵甲,木屋的门忽然被人用力推开,一个人影猛扑上来。 郭宁立即回身,同时探手去抓刀柄。 长刀出鞘一半,又收了回去。 扑到郭宁身上的,原来是冯氏。不知她刚才想了什么,这会儿癫狂地紧紧抱住郭宁,竭力用嘴唇去凑向郭宁的面庞。她的嘴里喷着热烘烘的气息,喃喃道:“六郎,我可以跟着你的。我能生儿子的。我,我……我什么都可以做!” 说着说着,她松开一只手臂,去解自己的衣服,露出的肩膀白生生的,有些耀眼。 郭宁很是狼狈。他想挣扎,又怕弄伤了冯氏,费了好一番工夫,才从木屋里出来。 刚刚站到外头,木屋里面,便传来冯氏撕心裂肺的哭声。 郭宁叹了口气。 这时候吕家小娘子从后头绕过来,手里拿着用芦苇叶子包裹的几张干饼。 少女的眼圈肿着,眼里带着哀伤,显然已经用尽了毅力来保持仪态。她的弟弟吕枢约莫知道兄长的死讯了,跟在姐姐后头,走着嚎着,手里的拨浪鼓还握得很紧。 “把我的弓刀甲胄,都拿出来。”郭宁向木屋里指了指,平静地道:“向我们动手的,是高阳关的萧好胡……我要宰了他!” 吕家小娘子点了点头,把干饼递给郭宁,往木屋里去。 郭宁看着她的背影,轻声道:“杀了萧好胡以后,我会回来。大家,所有人,我都会继续照顾,不必担心。” 第四章 高阳 近年来,女真人的猛安谋克军备废弛,愈来愈不堪用。许多原本赫赫有名的精锐猛安,里头充斥的,都是被女真主子逼来顶替从军的驱口。所以设在界壕以北的戍防诸军,便逐渐仰赖奚人、渤海人的部族军。 这些部族军以节度使为主帅,在节度使之下,有曰“夷里堇”者,掌部族村寨事,有曰“秃里”者,掌部落词讼,防查违背等事。 再往下的百户之类,既是聚落首领,也是军队的将校。 这种亦战亦农,全民皆兵的状态,使得部族军的凝聚力,天然就要比汉儿为主的分番军或驱军要强许多。 随着郭宁南下的武人,在过去的年余时间里分分合合,最后只剩下零散数人。而萧好胡这厮,则得益于部族军的体制。 他同样带着二三十的残兵从野狐岭以北的抚州柔远县一路退入河北,部下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膨胀到了将近百人。 近来安州刺史徒单航打算征募本地溃兵,组建一个都指挥使。萧好胡认为,郭宁在周边的几支溃兵当中颇具勇名,无疑会是阻碍,于是立即遣人袭杀郭宁所部。 他所盘踞的高阳关,距离郭宁通常活动的安肃州西南部湖沼地带,足有八十多里远近,路途更是难行。 过去,萧好胡的人手很少抵达这一带,更不用说掌握郭宁外出打粮的路线了,所以郭宁对此全无准备,遭他一击得手。 收拢溃兵的才能,打击潜在对手的果断,萧好胡全都具备。 郭宁觉得,这个奚人确有几分乱世枭雄的才具,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做出一番事业。与之相比,原本的郭宁就只是一个勇夫罢了。 只可惜,萧好胡没有机会再去施展才能了。 萧好胡必须死,他一定要死! 郭宁带足了武备,当日便离开了馈军河港汊,先绕着边吴淀向东,在黄昏时分绕过葛城。当晚在野地里住了一夜,再转向南方直行。 萧好胡所盘踞的高阳关,就在葛城以南,大约四十里。 这座关隘又名草桥关,曾是宋人设在北疆的重要军堡之一。此地位于淤口、益津、瓦桥这三关之南,在宋军控扼幽蓟的第二道防线上,具有核心作用。故而关防坚固异常,戍守特重,常以名将坐镇。 不过,待到女真人席卷中原以后,如高阳关之类的军堡不再处于边境,便没了军事上的存在意义。 而且,这些军堡都依赖人工开凿的塘泺为地形掩护。近年塘泺陆续淤塞干涸,军堡也就全无险要可言,只是一个个位于高地的破旧城寨罢了。 高阳关此前便被附近州县的巡检司征用,作为往水泽间擒捕盗贼的据点。 巡检司的武力,放在身经百战的边疆老卒眼里,全不够看。去年九月前后,萧好胡轻易夺占了高阳关,俨然形同聚啸。 当时郭宁有些担心,怕此举会引起朝廷震怒。一旦朝廷发兵来打,周围的溃兵袍泽们怕不都要遭池鱼之殃? 为此,他特意去高阳关附近探看局势,却见高阳县乃至安州诸有司对此视若无睹,只求面上安稳。 郭宁回来以后对姚师儿、高克忠等同伴叹息说,朝廷衰弱至此,恐怕黑鞑难制了。 因为去过一次,他现在还认得往来的道路。 第二天里,他全程都不走大路,而沿着从葛城通向高阳关方向的狭长河谷前进。 这条河谷,便是马家河的河床。 马家河是滹沱河支流,上游有杨村河和土尾河来水。夏秋时,整条河道往往渚为马家河淀,冬季则大都干涸。郭宁所经之处,只见河床底部大大小小的碎石都裸露出来,石头上有星星点点的积雪未化,河底的淤泥都干裂了。 这时候,本是征发民伕兴修水利、疏浚河道的好时候。但近几年来,河北诸州一会儿括地,一会儿通排推检,临战时又有大规模的括粟、征发、签军等事。听说安州地界早年有三万多户,可现在被翻来覆去折腾的,也不知道剩下的户籍有没有一万。 如此时局,地方官哪还有心思治理河道? 纵然安州刺史徒单航是个有想法的,主要的精力也都集中在军务上头,几乎顾不了琐细民政。 因为整条河谷沿线全无半条个人影,郭宁大步前行,速度很快。 他背着甲胄和武器,脚步难免沉重,踩过碎石,便发出哗啦啦的声音。这声音在两侧高大的河岸间回荡,显得有些过于响亮。 郭宁并不在乎。 这条河谷的东面和南面,还有延袤十五里的三叉口堤作为掩护。 三岔口堤横贯视线高处,顶部光秃秃的,连棵树都没有。若有人在堤上观望,郭宁远远就能一览无余。反倒是郭宁自己,身着灰白色的戎袍,穿行于灰白色的河床土石之间,在远处很难分辨。 郭宁今年才二十岁,但已经从军八年了。在边塞无数次的厮杀征战,使他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已经是一个非常老练的武人。 许多行军作战的套路、诀窍,郭宁已熟极而流,所以平日里并不需要特别小心紧张,应该提防的也不会疏漏。 郭宁觉得,自己在最近数月里,大概只有一次疏漏,便是前日。 他没有预料到萧好胡竟然行事如此暴烈,于是便葬送了姚师儿等人的性命。 郭宁按了按腰间的长刀,又摸了摸背着的甲胄和头盔。 冰凉的触感让他快要沸腾的怒气稍稍冷静,继续赶路。 黄昏时分,他匍匐在三叉口堤的顶端,向东南方向眺望。 三叉口堤的下方,有一条绵延的土路。沿着土路往前走两三里地,绕过一片洼地,便有个纵横数十丈、高约丈许的土台突兀而起。土台顶上,有一片断壁残垣。 断壁残垣间,有几道新修建的高墙,几处院落,还有两座望楼,望楼上,有人影走动,四处探看。那便是萧好胡所盘踞的高阳关遗迹了。 萧好胡靠着一百人不到的力量,能在这里营建起相当规模,很不容易。大概从周边乡村抓了壮丁来做苦力,又或者,其部下人手再度充实了。 而这样规模的城寨,只要守方不疏忽,足可以一当五、当十。 正常情况下,郭宁孤身在此,想要冲进去杀人,简直是痴人说梦。 但郭宁两日里赶了八十多里路,特意抢在这时候抵达,自有他的道理。 郭宁在三叉口堤后方坐下,解开背后的包裹,先把剩下的几张饼子拿出来,狼吞虎咽地吃了,然后取出甲胄,仔仔细细地穿上。 这是一套精良的甲胄,包括铁甲、披膊、护臂和裙甲,甲叶皆用青茸丝绦穿联。此等甲胄,通常来说,属于簇御宿卫的中都女真精锐,或者是当日金军主帅独吉思忠的亲信护卫所用。 不过,这等人装备再好,其实都是银样镴枪头。野狐岭大败的时候,也不知这身甲胄的主人是死了,还是脱掉甲胄逃跑了?反倒是郭宁凭着这套捡来的甲胄,狠狠打过几场尸山血海的硬仗,闯过几次九死一生的险境。 待郭宁装束完毕,他的身后,三叉口堤下方的土路上,传来了声响。 郭宁侧耳倾听,那声响愈来愈近,是一支小股军队行军时的隆隆脚步声,间或还夹杂着兵器磕碰的轻响。 郭宁加快动作,三两下套上戎袍,再把长刀、铁骨朵、弯弓和箭囊都安置得妥帖,最后戴上凤翅盔,将盔缘稍稍压得低些。 下个瞬间,他翻身站上坡顶,大声喝问:“来者何人?!” 第五章 迎宾 自从界壕防线失守,朝廷设在塞外的州府军寨遭蒙古人一扫而空。西京路北方的重镇,如丰州天德军、桓州威远军、抚州镇宁军,乃至一度代表中枢直辖军政的宣德行省,全都被打了个粉碎。 如今承担北方防御重任,正面对敌蒙古军的,乃是中都和中都两翼的顺州、涿州、易州、定州这一片。在这片区域中,朝廷从中原、山东和东北内地调遣了相当规模的军队,并以宿将坐镇,绝不容有失。 此举之下,前线的形势看似稍稍安稳。可后方各处,尤其是河北东西两路的广阔区域里,州县所属的精兵、壮丁抽调倾尽,余者十不存一,马匹、军械等,也早已消耗一空,简直宛如不设防的太平年景。 所以,才有诸多散兵游勇错落分布于安州等地,全无约束的局面。 这些散兵游勇们,绝大多数都是久历鏖战的老卒,轻易可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如郭宁这样的小团体也还罢了,某些较大规模的溃兵队伍,其凶横行径几如匪寇无异。郡县官吏完全无力制约,地方上苦不堪言。 既如此,许多强宗大族便纷纷筑堡垒练兵,集合驱口、家奴以自守。 这也是迟早的事。无论对着朝廷,对着散兵游勇,还是对着天晓得会不会再来的蒙古人,手头有一点自家可用的武力,心里就有一点底气。 但这些地方壮丁,终究没法和久经战事的正规军相比。 且不提训练和装备,临时纠合的青壮非常缺乏军队里的战斗经验。只听他们在行军时的脚步声和武器磕碰之响,郭宁就知道,这样的行军队列太过紧密了。 看似严整,其实更像是彼此壮胆吧。充其量二三十人,还挤挤挨挨在一处做什么? 真要是猝然遇敌,所有人惊慌之下各自挺枪抽刀,摆开架势,然后因为靠太近的缘故,当场就自家搠死几个? 不过,这些问题不值得计较。这支队伍,正是郭宁所需要的。 从边疆血战中侥幸生还的武人,不会轻易去替朝廷贵胄当狗。萧好胡对安州都指挥使的职位志在必得,但袭杀郭宁所部之后,他决不会傻呵呵地去拜见刺史徒单航,坐等刺史的任命。 他一定会首先召集他的同伙、同盟、乃至可以胁迫的势力、安州地界有影响力的宗族聚会商议。 通过这场聚会,他可以预先瓜分职位和权柄,确认自己的主导。待到全都安排定了,他再以此倒逼徒单航这个安州刺史的认可,从而掌握后继的主动权。 郭宁跋涉八十余里,匆匆来到高阳关,便是为了赶上这个集会。 同样前来参予集会的诸多队伍里,会有某一支成为郭宁的掩护,使郭宁能从容进入高阳关城寨里,然后放手杀人。 拿什么样的队伍作为掩护,又有一点讲究。 早年在乌沙堡里,郭宁虽只是个正军,却勇名远扬。在獾儿嘴、浍河堡等地,他更与蒙古人几次厮杀恶斗,得他救拔出险境的将士不下数百,见过他相貌的人少说也上千。所以,安州附近的散兵游勇们熟人太多,不可用。 可用的,乃是安州当地的大族私兵。 就像眼前这一支。 郭宁一身装束齐全地跃出高岗,其威风凛凛的姿态,立时使这队丁壮人人吃惊,脚步顿挫。 果然有好些人慌忙拔刀挺枪,差点碰到了同伴,导致队伍散乱。 乱了一阵,一名身着素罗长袍,头戴软脚幞头的中年书生越众而出。 他向郭宁拱手示意:“我乃新桥营东,俞家庄,俞景纯是也。” 郭宁微微颔首。 此前他与这些人物绝少往来,但毕竟在安肃州一带落脚甚久,对地方情况有基本的了解。 新桥营是边吴淀南岸靠近蠡州的一个处所,距离高阳关约有三十里。此地名为新桥营,其实并没有军民常驻,而是个草市,即乡村百姓自发形成的定期集市。 草市同时也是财源,控制这个草市的,便是俞家庄。 俞家庄规模不小,算得上高阳县中数得着的大族。庄子里的俞姓族人,出了一个负责催督赋役,劝课农桑的村社里正,还有一个职在禁察非违的主首,便是眼前这俞景纯。 此人也被招请而来,看来萧好胡为了聚合地方实力,真下了不小的功夫。 心中闪念而过,郭宁神色平淡地拱手还礼。他也不和俞景纯攀谈叙话,只简洁地道:“原来是俞先生。我奉命在此等你,请随我来。” 说完,郭宁转过身,当先就走。 这姿态,稍稍显得高傲了点,可郭宁的神情那么理所当然,俞景纯完全没有多想,便将他当作了高阳关中出来迎候的萧好胡所部。 他不敢怠慢,连忙紧走几步,随在郭宁身后。一边走,心里一边想道:“此人甲胄俱全,身姿英武,哪怕放在县城、州城里,至少也当得一个巡捕使。萧好胡竟然将之派来迎宾?看来,这厮的实力确然不可小觑,怪不得对那安州都指挥使的职位势在必得!” 当下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土路往高阳关方向徐徐而行。 一群壮丁适才被郭宁吓得慌乱,这时候俱都觉得没趣,都跟在俞景纯身后,不敢多言。 走了百数十步,俞景纯在侧后方打量了郭宁好一阵。 他是读过书,进过学的,有些见识,当下转念又想:“看看这身甲胄,看看这长弓、利刃!绝非凡品!此等精锐武士,哪里是附近州县能轻易有的?此人必定是萧好胡新近招揽的得力部下!萧好胡令他专门迎我,看来对我新桥营俞家庄,也是很重视的嘛!” 用这个角度考虑过,俞景纯便有些隐约喜悦,觉得今日会商,或许能捞到什么好处。 这时候,郭宁稍稍放缓脚步,转与俞景纯并肩。 俞景纯愈发得意:“看看,看看,此人到底没敢在我面前拿大!” 想到这里,他呵呵笑了两声。 会被宗族派出来担任商议大事的代表,俞景纯是个擅长与人勾搭的。这时郭宁既然表现出客气姿态,他便打蛇随棍上,凑近些问道:“这位小哥,怎么称呼?” 郭宁张了张嘴,还没开口,忽有阵风贴着地面吹来,卷起路上砂尘。 郭宁往地上啐了两口带砂土的唾沫,从怀里掏出一张布巾,仔仔细细把下半边脸裹住。他头戴着凤翅盔,盔沿压到眉头,这会儿再裹了布巾,几乎整个脸都看不见了,只露出烁烁有神的双眼。 黄昏时候,北风一旦起了,一时间好像止不住。 郭宁便裹着布巾,拔足向前。 看起来,这年轻甲士是不打算解下布巾了?那就是没有攀谈的意思咯? 俞景纯有些失望,心想:“这年轻人,有些不好接近啊。” 他快步赶上,保持着与郭宁并肩前行的姿态。 约莫又走了一里多地,土路打了个弯,原本被路旁林木遮掩的视线霍然开朗,俞景纯便见到了矗立在洼地中央的高阳关城寨。 而土路中央,两名身着灰色短打,腰悬长刀的汉子似乎等待了一阵。这会儿见到队列,两人满脸堆笑迎前。 这两名汉子,年纪大些、面相凶恶的叫作朱章,年轻些的疤面人叫作张郊。两人都曾经奉了萧好胡的命令,带若干人到新桥营周边打粮。当时正是俞景纯出面应付,是以认得。 说是打粮,其实和勒索无异,只不过俞家庄有些武力,俞景纯也周旋有方,并没有撕破脸。 这时候见两人带笑而来,俞景纯赶紧也挤出几分笑容。 双方隔着两三丈,尚未开口寒暄,俞景纯身边的年轻甲士大步向前,扬声喝道:“新桥营东,俞家庄的俞先生来此。你二人,头前带路!” 这一声喝,顿时令得俞景纯浑身舒爽。 “看看,看看!萧好胡这厮,很懂礼数的嘛!不仅前后两次派人相迎,还让朱章、张郊两个为我引路!” 转念一想,他又悚然吃惊:“不对。古语云,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这萧好胡一向凶狠霸道,这会儿如此谦恭,难不成,有什么特别的图谋?我俞某人须得打起精神,莫要被这些贼丘八的假情假意给给蒙蔽了!” 当下俞景纯端起架势,只微微颔首:“有劳两位带路!” 朱章和张郊两个,真是被萧好胡专门派来迎接的。 萧好胡既有所图,便不会轻易得罪人,让他两人出外的时候,还特意吩咐,莫要怠慢了客人。所以两人并未摆出搜刮粮秣时的恶形恶状,打算和俞景纯客气谈说几句。 可两人没想到,俞景纯这次前来,不仅带了俞家庄的寻常丁壮,还不知从哪里招揽了一个甲士随行护卫。看他与甲士并肩而行的样子,好像很熟络? 大安三年以后,朝廷精锐离散。曾经的军中锐士流落河北,多有被人招揽,混一口闲饭吃的,这倒也不罕见。 黄昏时候,这甲士身形背光,两人便一时看不清面容,只知此人身材高大挺拔,脸上蒙着防砂的布巾,身着青茸铁甲,外罩戎服。再看他腰间左右,各悬着长刀和铁骨朵,而肩膀后头,还背着长弓、箭囊。 倒是有几分威风! 可俞景纯这个村措大,仗着招揽了一名甲士,就敢在我们面前粗声大嗓?这也太过狂妄了! 若非萧好胡的吩咐,以两人的性子,早就要让俞景纯当场难堪。 当下朱章、张郊二人对视一眼,重重“嘿”了一声,转身就走。 郭宁跟上几步,抬手向俞景纯示意:“俞先生请!” 俞景纯看了看身后持握刀枪的丁壮,又眯起眼,看了看暮色中虽已燃起灯火,却依然暗沉的高阳关。 “请!请!”俞景纯昂然举步。 郭宁依旧与之并肩而行。 第六章 踌躇 萧好胡举着一面双鱼镜,端详自家的面容。他今年不过四十岁,长眉阔口,留着茂盛髭须,看上去相貌堂堂,挺拔威武。再配上一身的华贵锦袍,谁能看出来,他是个领兵溃入中原的小小百户呢? 这样的气度,当得上更大的事业! 萧好胡满意地点了点头,扶刀立身出外。 房门外,有几名身披皮甲,手持刀枪的壮士侍立。 萧好胡上上下下打量他们,见这几人个个精神抖擞,当下沉声吩咐:“尔等随我来!” 原本破损到不像样子的高阳关城寨,在萧好胡手里半年不到,就变了模样。原本只占据台地十分之一的巡检官署,面积扩大了数倍,按照萧好胡熟悉的边堡格局,在外围增修了壕沟和土垒,架起角楼。 一行人沿着营舍的边缘前进,所到之处,士卒们无不凛然军礼参拜。 萧好胡是个汉化很深的奚人。其祖上依附大辽,屡有功勋,被赐萧姓。 后来大金灭辽,为断绝契丹人的复国之心,将耶律氏皇族大规模地改姓移剌,将契丹贵种当中的述律氏、审密氏大规模地改姓石抹。反倒是奚族未受影响。 直到数十年后,北疆长城沿线所谓“遥辇、昭古牙九猛安”里,许多奚族部落军军官们依然姓萧。 大金立国以来,先后在北疆草原册封过八名部族军节度使,出自奚族萧氏的就有两人。而如今雄踞草原,威凌万里的蒙古部落,当年其首领也不过是个部族军节度使罢了。 这个事实始终都在提醒萧好胡,他祖上是阔过的。 因为这个缘故,萧好胡从来没将自己当作寻常的百户,而是一心一意地想要立功疆场,博取富贵声名。从泰和年间起,他便算得上千里边堡墙隍有名的强悍人物了。 哪怕朝廷北疆局势颓败,诸军星散入塞,萧好胡也是数量极少的,能够在大败局中维持部属不乱不溃的军官。夺占高阳关以后,他更以这处军堡为中心,逐渐挟裹周边零散势力,迅速扩张自身的影响力。 从那时起,萧好胡就在等待一个重新起家的机会。 去年末开始,朝廷中枢数次颁令,因北鄙岁警,涿州、易州等地军事压力沉重的缘故,将河北东西两路防御州、刺史州下设的军辖兼巡捕使职位,陆续提升成了从七品都指挥使。 都指挥使掌管军兵五百,其下属员额,与诸府镇都军司相同。若边疆有事,其部便是朝廷能够抽调的预备队。 朝廷下令容易,地方上筹措却难。 过去数年,河北各州颇遭旱、蝗之灾,而边疆用兵不息。安州一地,对着各路招讨司、宣抚司、总管府的频繁征发,说竭泽而渔都是轻了。什么牢城军、射粮军,早都被抽调一空;将士历战经年后,能回来的十不存一。 徒单航又是个新上任的刺史。他再怎么力图振作,再怎么背景深厚,面对地方叫苦,哪能凭空变出五百军兵来? 于是,徒单航自然而然地将视线投注到了散布安州及左近各州县的溃兵们身上,好几次派人与溃兵首领们沟通,表露出收编的意图。 各路溃兵首领们俱都对此动心,但唯独萧好胡响应最快。他亲自去往渥城县拜会了徒单航,随即干了件狠事,便是分遣得力人手,迅速袭杀多名潜在的竞争对手。 活动在安肃州方向,仗着自家勇猛善战,素来独行其是的郭宁,便是其中之一。 另外还有数人,也都是颇具声望的好汉子。比如驻葛城以东的契丹人余里也。此人在北疆时,甚至曾与萧好胡并肩厮杀过的。但萧好胡一点都没留手。 他们都拦着萧好胡的路了,只有去死。 这些人的死讯传出后,才一两天的工夫,安州各地的其余村、寨、宗族势力,便纷纷遣人来高阳关示好。可见想要成大事,做大官,不能逡巡犹豫,一定要狠得下心,动得了手,见得了血! 想到这里,萧好胡止住脚步,凝视着城寨中的空地上,正在整队的上百兵丁。摇摆的火光下,映照出这些将士们剽悍的面容,还有偶尔闪耀的兵器反光。 跟着萧好胡从抚州退入河北的奚族将士,数量约莫百人。后来,他又陆续招揽了一批壮丁,如今手头已有将近三百名勇士。 自秋收农忙完后,这些人混编在一处,集中操练了两个多月了。负责训练他们的,是萧好胡的得力臂膀,奚人堂古带。 堂古带是经验很丰富的军官,他以军法约束部下,严格操练,极有成效。所以数日前突袭周边溃兵首领,才如巨石压卵一般。 按照萧好胡的安排,这三百名勇士,将会一起纳入安州都军司,作为未来的底层军官和骨干。 有了这三百人,另外再填充这几日里依附过来的人手,便能足足填满安州都军司的员额。就算以后徒单刺史突发奇想,试图夺权,也动摇不了萧好胡的地位。 接下去几年,边疆战事只会越来越激烈,正是军将飞黄腾达的时候。只要牢牢掌握住手中的实力,再加上一点运气,接下去指挥上千人甚至上万人,也不是不可想象啊! 萧好胡不禁挺了挺胸,踌躇满志。 这时候,堂古带上前行礼。 此人满头乱发,两眼凶光四射。他身量不高,但体型极为魁梧,膀阔腰圆,乍看上去仿佛野猪或棕熊之类。裸露在外的两条小臂更是筋肉盘结如铁,煞是骇人;更不消说,身上犹带血腥气息了。 萧好胡对这得力部下道:“前两日将士们四出攻杀,很是辛苦。不过,还没到休息的时候。方才朱章让人来报,说新桥营的俞景纯来了,身边还带了甲士、兵士。你督促将士们打起精神,可莫要被那些村夫压过去!” 堂古带狞笑道:“百户放心!我这就让将士们列阵相迎,让他们见见杀气!” 堂古带自去安排。 萧好胡往寨门方向走了几步,预备迎接俞景纯。 毕竟俞家庄乃是高阳县屈指可数的大族,又是在萧好胡扫清诸多溃兵之后,第一家来高阳关奉承的,不能慢待了。 这时节,天黑的很快。方才还有夕阳掩映,这会儿就已暮色苍茫。 萧好胡的部下们点起更多的松明火把照亮。 随着双方距离接近,萧好胡便看到朱章、张郊两个被驱在前头,仿佛领路的仆役。而在两人后头,俞景纯那个老书生挺胸凸肚,与身旁一名高大甲士并肩从容步进。 再往后还有些丁壮,根本不值一提。 倒是这名甲士…… 萧好胡盯着他看了几眼。 此人头戴铁盔,又脖颈上围了条布巾,看不清面容。但萧好胡乃是经历过尸山血海的老行伍了,只从其迈步的姿态便知,此人定是身披重甲而能纵越如飞、矫健厮杀的好手! 萧好胡忍不住再看几眼…… 也不知为何,真有一点说不出来的古怪? 区区一名甲士,难道把我吓着了? 萧好胡嘿嘿冷笑数声,决定还是先专心应付场面。 他招来一名护卫:“你带些人,把拘押在水牢里的那几个,提出来。说不得,今日我要来个杀鸡儆猴!快去!” 那护卫匆匆奔去了。 萧好胡又招一人:“你去把挞不也叫来!” 挞不也是萧好胡部下另一名有名的勇士。此前攻杀各路溃兵,也有他一份功劳。 但此人性格粗野,又好酒色。所以萧好胡对他,不似对堂古带这般倚重,通常只将他当作护卫首领来用。 这时候萧好胡突然问起,那护卫愣了一下才禀道:“官人,挞不也还没回来!” “他去了哪里,怎么就还没回来?”萧好胡怒道。 那护卫是个机灵的,立即答道:“官人不记得么?前日里袭杀郭宁所部以后,挞不也带了撒孛兄弟两个半路折返,说要去补刀以防万一。他还说,打算找到郭宁所部的驻地,搜刮财物……” 什么搜刮财物?郭宁一伙,是有名的穷鬼,能有什么财物!挞不也这厮,无非是想趁着同伴们不在,拿郭宁等人的家眷妇人发泄发泄! 萧好胡想了想,果然自己当时是同意的。这两日思虑太多,竟然忘了。 可谁晓得,这厮一直就不回来? 真是个不知轻重的浑人!裤裆里那点事,什么时候不能干?要女人,什么样的没有?眼下正当用人之际,这厮却只顾着自己胡天胡地! 萧好胡骂了一句,摇头道:“那就算了!算了!” 第七章 一闪 这个被萧好胡看重的挞不也,便是郭宁当日受伤初醒时,杀死的虬髯大汉。 挞不也膂力过人,凶悍异常;当年曾纵横于乱军之中,硬抵过一拨蒙古骑兵的追击,簇护着萧好胡逃出生天。当时郭宁身带两箭,竟能轻取此人性命,着实有些侥幸。 可见沙场死斗的胜败生死,不仅取决于武艺和体力,更取决于斗志、决心,乃至瞬息间作出的判断和运气。 郭宁既然杀了此人,便知迟早会引起萧好胡的怀疑。 所以他毫不停歇地赶到高阳关,以免夜长梦多。 可他委实没想到,萧好胡的部众数量,会这么多。 就在他的眼前,有手持刀枪的士卒快步登上寨墙肃立。而在正前方像是校场的空地上,数百兵将已如雁翅也似,列成了整整齐齐的左右两队。 队中旗帜交错竖立,在夜风中猎猎飞动。空地后方又摆开大鼓几面,鼓手坦臂落槌,鼓声雄浑。 近年来盘桓在安州左近的小股溃兵,在从塞外退入河北的路途中,难免有过冲突,也有过彼此支援的时候,大致是知根知底的。所以郭宁一直以为,萧好胡所能动用的力量约莫百人。 如今展现在郭宁面前的,却是一支足足三百人的精兵! 可见萧好胡早就意图发难,故而暗中培植力量,非止一时一日。 原来的自己竟不察觉,也太过迟钝。 郭宁全不动摇,冷静地迈步通过寨门。 这种刀枪如林的肃杀场面,却使俞景纯忽然有些胆寒。他下意识地止住脚步,露出逡巡神色,跟随在他身后的十几名护卫不明所以,也纷纷止步。 郭宁连忙兜转回来,客气地道:“俞先生,请随我来。” 俞景纯愣愣地看了看郭宁,又看看前头的朱章和张郊两人。 朱章往这里撇了两眼,自顾自地往前走。而张郊不耐烦地回来两步,招了招手。 郭宁挤出笑容:“俞先生,这是在列队迎你。勿要慌乱,哈哈!” “哦,好,好。”俞景纯继续迈步。 郭宁转过身,依旧与之并肩。 沿着城寨中逐渐垫高的土路向前几步,他便看到了被许多武士簇拥着的萧好胡。一瞬间,简直将有烈火从他眼里喷出来。他连忙深深吸气,竭力让自己恢复平静。 郭宁依旧大步前行,但把盔檐压得更低些,不再盯着前头。 凡是身当锋镝、经验丰富的武人,总有些近乎本能的预感,说不定某一眼就引起了这厮的警觉。况且,愈往寨子里走,灯火就愈是明亮,引起萧好胡注意的几率本来就高很多。 又走几步,忽见队列以外,又来一队士卒。 这队士卒推推搡搡地赶着一人,从斜刺里插到俞景纯的前头。那人满头满脸的血,身上带着几处刀伤,狼狈异常,上半身被粗绳五花大绑地捆住,嘴也被塞着。 俞景纯一眼掠过,顿时吃惊地喊道:“汪兄弟?” 原来这人竟是活跃在新桥营东的另一支溃兵首领,名叫汪世显的。 汪世显原是巩昌府的巡盐弓手,去年朝廷调集诸路援军,号称百万之众,由元帅左都监奥屯襄统领,救援西京大同府。汪世显也在其中。 不过,那百万大军的命运与早前野狐岭的数十万众并无差别,一样遭蒙古人打成了稀烂。汪世显和一批同伴也不知怎地,稀里糊涂地溃入了真定府,然后又从真定府辗转到了安州。 汪世显是个汪古人,性格却不粗豪,甚至称得上有些和善,手下几十号人也非穷凶极恶。故而他在新桥营东落脚以后,和周边村社往来甚密,有时出面替人办些押运护送的事,通常都做得利落。 小半年下来,汪世显颇积攒了些名声,和俞景纯也是彼此熟悉的朋友。 可眼前局面,却是为何?汪世显怎就成了这样? 俞景纯愣了愣神,却见汪世显在士卒的推搡之下,踉跄摔倒。推他过来的一名士卒嘿嘿冷笑,并不去扶他,反而抬脚就踢,让他如同待宰猪羊那样,在地上蠕动。 俞景纯紧赶几步,抬手护着汪世显,连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汪世显嘴里塞着破布,还从脖颈后头勒了根麻绳,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摇头晃脑,哪里说得出话? 踢打汪世显的士卒,正是先前得到了萧好胡吩咐的那个。立时在旁冷笑着喝道:“此人不服徒单刺史的命令,故而被捉了来,预备今晚明正典刑!” 无非是与你萧好胡不睦,怎么就有徒单刺史的命令了?这……这是存心做给我俞家庄看的吧! 俞景纯是个书生,却不是傻子,如何不明白萧好胡的意思?一时间气得哆嗦。 他用力“嘿”了一声,待要出面缓颊,却见汪世显的动作,忽然间剧烈了好几倍,嘴唇也竭力翕张,连连发喊。别人哪怕听不懂在喊什么,也能感觉到其中猛然暴增的激动。 而汪世显的两眼,更瞪得溜圆,简直到了目眦尽裂的程度。 这又是做甚?他看见什么了,激动成这个样子? 俞景纯不明所以地转过身,才知道汪世显是在拼命向那高大甲士示意。 “慌什么?”甲士叹气。 原来这两人也是认识的? 俞景纯还在懵懂,甲士又叹了口气,说道:“你等着!等着!” 汪世显立即住嘴,可满脸的污血,都遮掩不住他的热切神色。 甲士转过身,往队列前头去。 在那个方向,萧好胡已经走近了。 俞景纯还茫然站着,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而萧好胡的部下们,都以为这是俞景纯的同伴,要出面向萧百户求情的,所以不仅没人拦阻,还有人嘻嘻哈哈地笑着,等着看笑话。 站在甲士前头的,是萧好胡派来领路的什长张郊。 张郊下意识地伸手一拦,视线与那甲士的双眼一触,瞬间便觉浑身发寒。那甲士昂然从他身边走过,张郊竟不敢再动。 与此同时,萧好胡渐渐接近。 俞景纯和汪世显的会面,都被萧好胡看在眼里。 他很满意这杀鸡儆猴的安排,暗中想着,若俞家庄能知趣些,倒也不是不能饶了汪世显一条狗命。不过,非得让汪世显磕头求饶才行,不如此,显示不出安州都指挥使的威风! 这种想法让他的心情有些愉快。所以,那名陪同俞景纯入来的甲士向他走来,他开始并没在意,只觉得这甲士大步向前,却不通报,未免失礼。 俞景纯都已经丧胆,若此人以为,仗着俞家庄的微薄力量就可以在高阳关乱来,那可太蠢了。 萧好胡眉头一皱,向朱章摆手示意。 朱章立即横臂一拦,口中喝道:“退下!” 下个瞬间,一道利器破空的锐响暴起。 因为眼前似乎有亮光闪过,萧好胡和身边的护卫们同时眨了眨眼。 朱章横臂阻拦的动作一停,随即整个人翻身后仰倒地。倒地的同时,他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叫,而胸前鲜血狂喷。 当他的背脊撞击地面,更多的鲜血像喷泉一样,从额头,从鼻梁,从咽喉,从胸口,从一整道巨大而连贯的伤口中喷出来。道路两旁列为仪仗的士卒被浇得浑身通红,惊骇之下,就连松明火把也失手掉落两个。 漫天血雾中,一个高大身影加速前冲。 萧好胡的地位高了,眼界高了,派头也大了,身边总是留着几名身手出众的护卫。这时候靠近萧好胡的一名护卫和堂古带反应过来,连忙翻手拔刀。 冲来的那人的动作如扑食虎豹般,迅猛异常。两人方才抽刀出鞘,那人已经到了跟前。 寒光再闪,护卫胸前发出噗的闷响。一把长刀刺穿了他的甲胄,然后再一口气透过皮肉、骨骼和内脏,刀尖透后背而出。 这一刀着实猛烈,但未免用力过头了,长刀插得那么深,轻易拔不出来。 堂古带大喜,抓住机会挥刀就砍。 却见眼前这人不闪不避,左手从腰间一抹,便取出一柄三尺长的铁骨朵。 奋力挥劈的刀锋落在这人肩上甲胄,竟不能入,冒着一溜火星划开。堂古带一愣,沉重的铁骨朵自下向上飞砸,正中他的下颌。咔嚓连响声中,他的下颌、上颚乃至顶盖骨骼俱都碎裂,整个身躯往后抛跌,人还没落地就死了。 瞬息之间,连杀三人,甲士继续前进。 萧好胡纵声狂吼着,连连后退。 今日他为了显示身份,特意穿着一身锦袍……这袍子可挡不住刀! 他在校场上布置了足足三百人,足足三百名训练有素的士卒,其中还有一百人,是随他久经战阵,厮杀经验丰富的奚人勇士。这三百人为了壮声势,个个都装束齐全,手持弓刀……可事发仓促,这三百人全然无用! 绝大多数人根本没法反应过来。靠近萧好胡的一批士卒,只来得及和萧好胡一样纵声惊呼,而远处的那些人视线被阻挡了,还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萧好胡身后的几名护卫奔上前来,却被萧好胡后退的身躯撞开了。 连杀三人的剧烈动作,使得甲士脸上蒙着的布巾飘飞。 摇曳灯火之下,萧好胡看见了一张有些眼熟的面庞。 二十岁上下,很年轻,脸上带着森然杀意,还有一点掩不住的疲惫。 萧好胡厉声怒吼:“郭六郎!你还没死!” 怪不得我刚才就觉得哪里不对! 娘的,挞不也这个蠢货误我!当时我就该亲自去补刀! 郭宁向前直扑的同时,反手握住扎在那护卫胸口的刀柄,将长刀抽拔出来。 寒光再一闪。 郭宁站定脚步,看看身周无数慌乱的人。 他的呼吸很急促。自从同伴遭袭身死,他带伤长途奔走,寻机潜入,最后全力暴起杀人,此时此刻,精神和身体都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但他的神情很沉静,站立的姿态也很自如。 萧好胡的头颅骨碌碌地滚了两下,滋滋地冒着血,停在郭宁身前。郭宁低头看了看,抬脚将之踏住。 第八章 脱身 北风呼啸而过,各处的松明火把骤然翻卷明灭,城寨高处为了彰显威风而高悬的军旗被吹得啪啪作响,与数百人的惊骇呼喊混杂在一起。 “萧百户死了!萧百户死了!怎么回事?怎么办?” “是那个郭六郎来了!他……他没死!他把萧百户杀了!” “大伙儿一起上,为萧百户报仇!” “你去,你快去啊!” “别推,别推我!啊啊啊!啊啊啊!” 高阳关的旧址规模不小,而萧好胡在重建的时候,也力求其规模宏大,故而校场宽阔,城寨的四周高墙围拢的空间,更足足有校场数倍。 可这时候,种种惊慌失措的叫嚷和暴躁的喝骂声在高墙间回荡,交织成厚重的大网,覆压在城寨的上空,让每个人都透不过气,让每个人的情绪,都几欲失控。 后头的人被前头的惊恐情绪影响,下意识地狂喊着,向前推搡,而前头的人,却在后退。 在数百人的垓心之中,郭宁依然平静地站着,不说话,也不动。 他偶尔抬眼,凝视着某个在队列中暴躁喝骂的人,那人立即就不敢再胡言乱语。 火光虽然摇曳,萧好胡被郭宁脚踏着的首级还挺显眼。那原本威严的面庞已经变成青灰色,眼珠子凸了出来,好像随时会滚落。片刻之前这个头颅的主人还踌躇满志,此情此景,便透着说不出的可怕和可笑。 有人不小心踏上了堂古带的尸体。那尸体的手脚还时不时抽搐两下,一脚下去,污血从仅存的部分头颅里溢出来,吓得那人连声惨叫,拼尽全力地让开距离。 当年金军强盛时,上下用命,坚忍持久,令酷而下必死。其队伍之法,伍长击柝,什长执旌,百长挟鼓,千长则旗帜金鼓皆备。伍长战死,四人皆斩;什长战死,伍长皆斩;百长战死,什长皆斩。南朝宋人曾见此景,遂叹曰:“人如虎,马如龙,上山如猿猴,下水如水獭,其势如泰山,而中国如危卵。” 若萧好胡手下都是这样的强兵,郭宁在杀死萧好胡的下一个瞬间,就会被乱刀分尸,斫成肉泥。 可惜,这是老黄历了。 大金立国以后,女真人军法废弛、军政败坏的速度超乎想象。诸多猛安谋克的军官骄堕而不耐劳苦,士卒贫苦而心胆怯懦,早就没了当年的本事。如今在北疆打仗的,一向都是契丹人、渤海人、奚人、汉人,乃至被称为“乣军”的、更落后的部族兵。 这些族群之中自有勇士劲旅,足以拱卫边疆。但他们的忠诚心、凝聚力乃至战斗意志,都依托于大金朝廷本身的强势。 金国强盛时,诸多部族甘为走狗,转战厮杀不怠。可金国一旦势弱,原被压抑着的诸多矛盾和冲突,就瞬间爆发出来。待到连续几次战场失败之后,自上而下人人丧胆,原本的经制之军遂演化为乌合之众。 萧好胡所依赖的奚军,本来稍稍像样些。 可溃入河北之后,萧好胡为了维系他们的士气,为了维系他们对首领的忠诚,又持续不断地纵容他们以劫掠财物、欺辱妇人为能事。 所以,他们已经不是军队了。 哪怕他们接受军事训练,像模像样地配备武器,修建城寨,他们也不是军队,而是彻头彻尾的匪寇,一群被贪欲所驱使的贼寇。 贼寇和军队是不一样的。贼寇所服从的,只是能给他们带来好处的首领。除此以外,他们并不知道为谁而战,为何而战。 于是就出现了眼前的情形。 萧好胡死了,就死在士卒们的眼前,可数以百计的士卒却不知道该做何反应。他们甚至没法在短时间里提振起士气,只是吵吵嚷嚷地,乱哄哄地簇拥着。 可能再过个半刻一刻,这些士卒当中,会有清醒过来的。 郭宁本人设身处地去想,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打起为首领复仇的旗号,谁能杀死郭宁,谁就是新的首领。 不过,郭宁昂然在此,震慑全场。面对着轻易杀死萧好胡的凶人,一时间,谁又敢跳出来做出头鸟呢? 他们总还得懵懂片刻。 这点时间,足够郭宁脱身了。 郭宁轻踢一脚萧好胡的脑袋。 脑袋骨碌碌地向前滚动。拦在滚动路线上的士卒们,下意识地后退。 郭宁向着士卒们退开的缺口迈步,沿着来时经过的道路,往寨门方向去。 他的脚步并不快,很稳,萧好胡的部下们惊恐地看着郭宁,继续后退。 在道路的中段,俞景纯正身陷人群之中,在数十把刀剑的威逼下惊恐万分。 郭宁暴起杀人的动作,完全出乎俞景纯的预料,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 这持刀杀人的凶悍甲士,同时骗了两家,让两家都误以为他是对方的人,这才大摇大摆地混进了高阳关里,走到萧好胡的面前。 现在萧好胡死了。毫无疑问,所有人都认为,郭宁是俞家庄的人,是奉我俞景纯的命令杀人!眼前这数百人万一迁怒于我……那不是要有大麻烦了?我这一行人,岂不是要命丧当场? 俞景纯身后的一个年轻人急中生智:“老爷,眼下只能仗着这人的威风,与他一同退出去,再作计较!稍有迁延,万一数百人发起疯来……” “放屁!”俞景纯怒骂一句,随即压低声音:“跟他一起出去?这不就坐实了我们袭杀萧好胡?” “杀都杀了,还能怎地?这人是跟着老爷您进来的,几百人都看见了!这叫裤裆里抹了黄泥巴,不是屎也是屎啦!还不如来个顺水推舟……” 俞景纯愣了一愣。他是聪明人,一提醒就明白,当下狠狠咬牙:“那你们就打起精神……待那甲士走到跟前,你们护着我,列队跟紧了,一起出外!” “老爷英明!” 两人言语几句的功夫,郭宁已经走到俞景纯身前。 “俞先生,多谢你。”郭宁和气地笑了笑。 俞景纯神情复杂地看看这年轻人,简直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只干咳了两声,跟在郭宁身后。 俞家庄的壮丁们随即跟上。 这十余人,放在数百人的环绕中,算不得什么力量。可他们往郭宁身后一站,仿佛瞬间就形成了巨大的威慑力。道路前头的寨门处,许多人原本拥堵着,这会儿哗啦啦退避,把整条路都让开了。 人潮退开,此前被五花大绑押解到校场的汪世显等人,则被留在原地。 汪世显看着郭宁过来,两眼简直放光,身体扭得更加欢实了,还从堵着的嘴里憋出连串呼喊:“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俞景纯竭力镇定,其实已经满头大汗狂流,双腿发软。要按他的意思,这会儿可顾不得什么熟人还是生人,保命要紧!拔足快开这贼窟才是第一等事,哪管得了其它? 偏偏郭宁停下脚步,挥了挥手:“替他们解开!” 萧好胡的部下们自然不会响应的,但也没人站出来阻碍。 场中瞬间静了一静。好在那个给俞景纯出主意的年轻人反应很快,胆子也不小。他箭步窜过去,挥刀连砍,将捆绑着三人的麻绳砍断。 汪世显甩开绳索,反手掏出塞嘴的布条,干呕了两声。 他的衣衫褴褛,破得不成样子。可以看到身上带着好几处伤势,有刀伤,也有被棍棒或鞭子抽打出的伤,左手的手指也被砍断了一根,处处伤口鲜血淋漓,很是骇人。 但他也够硬气,神情自在的仿佛根本不疼,一溜小跑地来到郭宁跟前,深深施礼。 郭宁向他摆了摆手,继续往外走。 汪世显回身把两个同伴都搀扶到一处,见他们走动无碍,又折返回来,紧紧跟在郭宁身边。 眼看出了寨门,他忽然沉声道:“郭六郎,这数百士卒,正在心慌意乱的时候。你大可以将他们全都收编了!” 郭宁脚步不停,轻笑了两声。 他摇了摇头道:“我可用不上这等货色!你若有意,不妨留下试试?” 汪世显回头望了望乱哄哄的城寨。 随即,他长叹一声:“罢了罢了,六郎,我还是跟你走!” 第九章 蒙古 郭宁暴起杀人的片刻,昏黄的日头正坠入西面的原野尽头。 待到众人离开高阳关,天已经完全黑了。空旷的野地周边,没有特别高耸的坡岗,已经走了很远,偶尔回头,还能看见关城中闪闪烁烁的火光,听到那个方向传来的嘈杂声。 俞景纯回想起适才的情形,愈来愈觉后怕。有同伴试图点起火把照亮,他唯恐萧好胡的部下们看到了火光追杀过来,当即厉声喝止。 他心里抱怨着自己何以这么倒霉地撞上了郭宁,担心着萧好胡死后的混乱局面,想要赶紧回到俞家庄去。于是奔走的脚步愈来愈快,没过多久,就甩开郭宁等人很远。 在浓黑夜幕之下,几个模糊的身影闪了闪,不见了。 这情形,让汪世显有些愕然。 他转过身去,想提醒郭宁,却见郭宁正往后走,伸手去搀扶一名步履蹒跚的,汪世显的伙伴。 此前汪世显等人的驻地也遭奚军袭击,汪世显的部下们猝不及防,大多战死。剩下三人,包括汪世显在内,全都重伤被俘。汪世显自己勉强坚持着,但他的两个部下已经踉踉跄跄,快要走不动路了。 汪世显连忙赶过去,与郭宁一人照顾一个。 汪世显的部下们,都是来自于巩昌府一带的汪古人。此部常常被认为是蒙古人的近亲,有“白鞑“之称。但实际上,汪古人的始祖是回鹘之一部,近数百年又融合了沙陀、西夏等部乃至许多契丹人和汉人,其血统颇为复杂。 如汪世显这等,世代居住于汉地,遵循汉家风俗,相貌与汉儿几无不同。而被郭宁搀着的一人,却是蒙古人的典型模样,凸颧骨,小眼睛,鼻子平阔,胡须浓密。 郭宁问他:“可有大碍?” 那人听得懂,但大约说不利落汉话,只冲着郭宁咧嘴微笑,以示感谢。 四个人又走了一阵,郭宁止步道:“且休息会儿,你们等一等我。” 此地便是郭宁之前守株待兔的三叉口堤。 郭宁把两个伤员安置在路旁坐下,自己攀上堤坝顶端,取了在行动之前,留置的干粮、饮水之类下来。东西不多,几人都饿得慌了,各自猛吃两口,一扫而空。 汪世显狼吞虎咽的时候,郭宁则开始卸甲。 “六郎,这就安全了?”汪世显有些担心。 “你放心,适才他们不曾妄动,这会儿就更不可能夤夜追杀……”郭宁话说到一半,解除甲胄的动作稍大了些,约莫是触到了某处伤口,猛抽几口冷气。 汪世显顿了顿,又问:“奚军便如疯狗也似,明日,后日,总会反应过来……他们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接下去咱们如何应付?” “就算是疯狗,也得有个带头的。这伙人首先要做的,是决出一个两个能应对局面的新首领……不过,真到了那时候,局势又会完全不一样了。” “此话怎讲?” “萧好胡野心勃勃,手段狠辣,更心怀叵测。安州刺史徒单航岂能不知?以萧好胡为都指挥使,不过是徒单航无奈之举罢了。萧好胡一死,最高兴的就是徒单航。他的死讯传入渥城县以后,徒单航立即就会遣人赶到高阳关,对这一支奚军进行安抚、收编、乃至分而治之……到那时候,这批人自顾不暇,哪还能顾得了我们?” 汪世显迟疑了半晌。 他见郭宁抓不住右侧肩膀后头的皮绦,便殷勤地上前搭一把手,帮着把甲胄各部份一一解下,再卷起来扎成小捆。 这身青茸甲,应是早年海陵王征宋时征集天下名匠所造的上品,真不愧是朝廷精锐所用。其甲胄右侧批膊的一排甲片,遭堂古带以重刀劈砍,整排甲片微微凹陷,却无一破碎。 当然,巨大的冲击力仍能造成杀伤。在黯淡月色下,三人都看到郭宁右上臂一片青黑,这是血液淤积和骨骼严重挫伤导致的。 郭宁初受伤时,尚能鼓起余勇将萧好胡一刀枭首。到了这会儿,右手臂已经举不起来,只能垂在身边晃荡。 汪世显是经验丰富的老卒了,转念再想便知,萧好胡的部下将郭宁围拢的时候,他的右臂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能够强撑出声势唬住敌人,实在是侥幸至极。 汪世显忍不住扶着额头,叹了口气:“这是第二次了,郭六郎!” “是啊,第二次了!”郭宁也叹气。 “什么第二次?”一名汪古士卒好奇地问道。 原来去年汪世显随同大股溃军由定州退往保州的时候,有小股蒙古轻骑长途追击而至。郭宁所部当时驻在保州,眼看袍泽们死伤惨重,遂领人助战。 他着青茸甲,手持长刀,往来厮杀断后。因其勇猛异常,蒙古骑兵一时不敢迫近,又见他甲胄精利,便问道旁溃兵:“这人什么来路?” 蒙古人说些什么,士卒们哪里晓得? 正没奈何处,恰好汪世显就在乱军之中。汪世显会说汉儿语、女真语、蒙古语,西夏语也能凑合,当下高声答道:“这是大金皇帝驾前的细军,如此人者,足有二十万,马上就到!” 蒙古人以少量兵力深入金国腹地,已然战果赫赫,不愿轻易冒险,听得这番话,便主动收兵。数以千计的溃兵由此逃出生天。 郭宁和汪世显,便是那时候认识的。而汪世显在高阳关中一见这副青茸甲,就知道郭宁来了,立即欣喜若狂。 此时郭宁把自家物件都收拾了,往堤坝向汪世显拱了拱手。 汪世显忍不住上前几步,扯住郭宁的臂膀:“六郎!” “还有什么事?” 两人站在稍高处,高阳关城寨那边的灯火,便更加醒目了一些。 远远望去,不少光点横向颤动着,应该是手持火把的人正在往来奔走。显然郭宁所说的没错,奚军三百人已陷入混乱,或许,正在爆发内讧,亦未可知。 汪世显咬了咬牙,指着灯火道:“我知道六郎看不起他们,觉得他们是匪寇之流。可那终究是三百人,都是能上阵,敢厮杀的!何必将之送到徒单航手里?” 他觑着郭宁的神色,继续道:“我在新桥营尚有一些伙伴,另外还能说动俞氏,让他们出人协助……凑五十人,就足够了!明天或者后天,安州各地还会有些首领人物汇集到高阳关来。六郎你凭着斩杀萧好胡的威风,定能压服他们,到那时候,你来做安州指挥使!” “然后呢?” “什么?”汪世显愕然反问。 “将这些乌合之众聚集到一处,又有什么用呢?” “怎么就没用了?六郎,你不妨想一想,此等时局……”汪世显待要再说,郭宁左手持握的长刀在地面顿了顿,止住了他的言语。 过了会儿,郭宁慢吞吞地道:“徒单刺史在两个月前,就试图统合左近的散兵游勇了。当时很少有人响应。为什么?是因为大家都在长城内外,被蒙古人杀得丧胆。大家都是死过一次的人,谁也不愿意被朝廷再一次驱赶着,往前线去填沟壑、抵白刃!” 说到这里,郭宁摇了摇头:“那么后来,为什么又陆续有人动心了呢?是因为这几个月里,去年西京战事的真实结果,渐渐瞒不了人,而蒙古方面的许多消息,也渐渐传到了安州。许多人由此想明白了,大金与蒙古的战斗会愈来愈惨烈,手头没有实力、而又看不清未来的人,难免被碾为齑粉。只有聪明人,才能在之后的大乱局中游刃有余,便如石抹明安、刘伯林、郭宝玉之流那般。” 石抹明安、刘伯林、郭宝玉等人,都是去年以来陆续投靠蒙古人的朝廷军官,其中石抹明安还是抚州守将,地位不低的。听说,这几人在蒙古人那边颇受重视,颇享荣华富贵,而他们星散流落在河北各处曾经的同僚、袍泽、下属们,难免心动。 不过,毕竟这些人都是逆贼,大多数人心底里想想,鲜有如郭宁这般毫无顾忌地提起的。 一时间,汪世显默然。 郭宁继续道:“萧好胡本人,就是这个打算。他看中安州指挥使的地位,当然不是为了替大金朝廷卖命,而是希望能凭此在某一个时刻,得到蒙古人的重视。至于世显兄你……” 汪世显强笑道:“我又如何?” “听说汪古人的首领阿剌兀思,如今被成吉思汗封为北平王,许嫁以女儿阿剌海公主,并相约两家世代通婚,互称安答,这是何等的厚待?想来,战局若有不利,由世显兄你出面投靠蒙古,前途比萧好胡更光明些。如此一来,安州左近的溃兵们,愿意支持世显兄你的,也比萧好胡多些。所以,萧好胡才非得收拾了你,对么?” 汪世显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世显兄,你不要把我当傻子,也别想把我当幌子。所有这些,我都看得明白……我只是,不愿意做首鼠两端的软骨头罢了。” 郭宁凝视着汪世显难看的神色,忍不住笑起来,笑得很是轻松愉快。 他的双眼映射着远处灯火光芒,在黑夜中闪闪发亮:“我没想过要投靠蒙古人。以前没想过,以后也绝不会!” 第十章 敌友 郭宁从军多年,早就习惯了悬命于锋镝的生活。以前他觉得,自己明天是死是活尚不分明,何必去思考太过遥远的未来呢?专注于眼前就可以了,其他的,多想也是无用。 但两天前受伤晕厥后做的那场大梦,却仿佛当头棒喝。梦里的那些未来,始终在郭宁脑海中回荡,强迫郭宁睁开眼,去看,去想。 在梦里,郭宁是堂堂正正的汉家子民。他有安全的生活,有强盛的国家,有无数血脉相连,生死与共的同胞,有可以去期盼、去努力的美好未来。那是挺好的。可在此之前的,梦中的“历史”,是什么样的? 自现下的大金崇庆二年算起,往后约莫二十年,金国灭亡;往后约六十年,南朝宋国灭亡。在这个过程中,强权铁蹄践踏,连绵战乱不休,人间沦为血海,死者数千万。 更不消说再往后的历史了,郭宁看到了巍巍华夏步履艰难,一次次地被化外蛮夷所欺辱;看到了泱泱大国万马齐喑,偶有些杰出之士在黑暗中意图奋起,却一次次地失败。 那许许多多令人无法承受的故事,那绵延几近千载的低谷,难道就是从眼前开始的?就是以草原上的强敌崛起为开端? 或许是,或许不是。 郭宁不是学者,不曾钻研其中的道理。 但他恍惚间觉得,经历过这场大梦以后,他的命运与更多的人,乃至更宏大的东西联系到了一起。 在必将到来的可怕乱世中,如果郭宁选择顺应大潮,那再容易不过了。凭着梦中所了解的一切,哪怕只是虚与委蛇,他也能够轻而易举地获得荣华富贵。 但郭宁是个战士。多年沙场的锤炼,使他心如铁石,绝不动摇。 他有了崭新的志向,并坚信自己能做得更多,能改变更多,能扭转更多。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只可惜,汪世显是不太明白的。 对郭宁来说,理当如此的决断,汪世显却难以接受。 好在他的脾气真不错,听了郭宁夹枪带棒一番话,并不生气。他只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看着郭宁的面庞。 他不明白,原本显得过于单纯的郭宁,为什么会忽然想到了那么多。他也不明白,郭宁突然这么说,究竟在发什么昏。 换作其他人对汪世显这么说,汪世显只当他是傻的,从此分道扬镳便罢。可郭宁是与汪世显并肩作战过的伙伴,还是他的救命恩人。汪世显觉得,自己有必要和郭宁好好讲讲道理。 “六郎,你猜的没错。我若矢口否认,倒显得敢做不敢当……”过了一会儿,汪世显叹了口气:“我不是说一定会如何如何,毕竟咱们原先都是大金的军官,吃的用的,都靠大金的廪给。我汪世显从军数年,并不曾贪生怕死,负了大金!” 说到这里,汪世显有些气愤,他扯开前襟,将自己遍布伤痕的身躯展示给郭宁看:“这几年里,我身当白刃与敌厮杀不下五十次,身上的伤疤有四十多道!我在麟、岚、石、坊等州和西夏人打仗,在西京大同府和蒙古人拼过命!我确实不如你郭六郎勇猛……也确实被萧好胡逮住了,吃了亏……可我不是首鼠两端的软骨头!” 郭宁只能颔首。 他很清楚,这些年来在边疆作战的戍边将士有多么不容易。在一次次激烈的战斗中,只有最勇猛、最老练的武人能生存下来,而他们身上所受的伤势,几乎不可能彻底痊愈,将会折磨他们一辈子,乃至大大缩短他们的寿命。 在这样的基层将士里,汪世显绝对是其中的佼佼者了,否则郭宁也懒得与之结交。 见郭宁颔首,汪世显打起精神,继续道:“问题是……这几年大金和蒙古的战事,咱们都是亲身经历过的!孰强孰弱,谁还看不明白?前年,从獾儿嘴到浍河堡,再到宣德州,大金打的什么仗,难道六郎你竟不知道?” 郭宁知道得再清楚不过,只能冷笑。 “女真人已经不行了!六郎!你想清楚!”汪世显沉声喝道。 “这几年来,每有征伐或边衅,朝廷动辄下令签军,州县骚动。可笑的是,原本应该作为大军骨干的女真人,纵有丁男也不愿从军。一旦被拣取,个个号泣怨嗟。所以,在临洮路、凤翔路与西夏人作战的主力,要么是汉儿,要么便是我这样的汪古人乃至各部乣军。可是,这批能征惯战之兵,在前年和去年,已被蒙古人扫得倾尽啦!” “前年在野狐岭,完颜承裕和独吉思忠两个领兵,丧师数十万。去年在西京密谷口,奥屯襄领兵,又是丧师数十万。在六郎看来,朝廷经制之军还剩下多少?要我说,如今的局势,恰如当年大辽于护步答岗溃败之时……既如此,我是汪古人,何必与大金共存亡?萧好胡是奚人,他又向大金效什么忠?” 说到这里,汪世显再向前几步,用手指戳一戳郭宁的胸膛:“六郎,你是汉儿,你又为什么要替大金卖命呢?奚人、汪古人和你们汉儿,咱们不都是一样的么?” 郭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五代以后,燕云等地落入异族之手,从此汉儿便如北疆诸族一般,往往服膺于强者。先是大辽,再是大金。然后,如果梦里的记忆没错,南方的宋人也会加入这个行列。于是,就有了大元和我大清。 被杀到痛了,晓得了新来的大爷马有多快,刀有多利,就赶紧跪倒投降,鞍前马后。胡儿们千百年来都是如此,哪怕汪世显汉化很深了,仍以为理所应当。 这时候蒙古人的崛起才刚刚开始,许多深仇大恨还没来得及结下。汪世显也自然不知道,即将到来的杀戮和破坏有多么可怕。 他更不可能理解,汉人曾经拥有多么辉煌灿烂的过去;不知道郭宁已经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都不允许那一切被铁蹄所践踏、摧毁。 汪世显颇有才能,但他心中所想无法超越时代的限制。如他这样的人,在金国的北疆沿线岂止千千万万。他们明里暗里的配合,必然会加速金国的灭亡,加速蒙古的崛起。 郭宁不禁问自己,我该怎么办? 难道也像对付萧好胡那样,一刀斩首了事? 那可不成,此君对我怀有善意,并非敌人,而是可以争取的同伴。 又或者…… 郭宁沉思了许久。 汪世显便在旁耐心等着。他的两个同伴陪了一阵,只觉百无聊赖,于是提着刀,往下方道路去警戒。 又过了阵,汪世显往来踱步,时不时藉着星光,再看看郭宁的神色。 他盘算着,若郭宁实在不愿意,自家就只有启程回巩昌府去。巩昌府距离安州千里路程,不知道,能不能拉着郭六做个护卫?娘的,如今各地道路不靖,有再多的护卫,怕也难行! 想到这,他有些沮丧。他受伤以后气血虚弱,却忘了把自家衣襟掩上。敞着胸怀在堤坝上吹了阵凉风,忍不住连打几个哆嗦。 “世显兄。”郭宁忽然唤道。 “我在!在呢!”汪世显兴冲冲地凑上来。 “萧好胡三心二意,徒单航却是个忠臣。他一定会藉此机会牢牢控制奚军,以驱之厮杀。你不要小看了这等中都贵胄子弟,他虽然不熟悉本地局势,身边却自有文武班底,足以掌控一军,我们断然争不过他。所以,那支奚军,你不要指望了。徒单刺史之后还会继续招揽人手,但他许出的职位,你也不要指望。” “接受了那些职位,就上了朝廷的船。我手头又无萧好胡的实力,再想下来,可不容易。”汪世显立即就明白了:“六郎说得是!” “至于大金国的局势,确如世显兄所言。所以,我郭六郎也不会去替朝廷垫刀头。眼下……世显兄,你的部下不多,我身边除了老弱,更只有孤家寡人一个,咱们两家凑在一处,暂且立足可好?” 汪世显先是一喜,随即追问:“暂且立足以后,又将如何?” “蒙古人下一次入寇,总要到秋高气爽、水草丰茂之时。我打算利用这大半年的时间,做些准备。” 第十一章 汇合(上) 馈军河下游的港汊边,吕函正在河滩上坐着,和几个妇人一起晒着太阳,修补甲胄和衣衫。 郭宁的父母早亡,在乌沙堡的时候,常常和自己的阿里喜吕素吃住在一起。拿到的俸禄赏赐,也都放在吕家,原先由吕家的老人,后来由吕函一并管着。 野狐岭败战以后,郭宁积攒的几两银子家底全都丢了,可吕函还是替他操持一切。后来跟随郭宁的军民有时多些,有时少些,大家都习惯了日常听从吕函的安排。 最近一年里,众人的生活都很困窘。郭宁本人的戎服都缝缝补补,其他人的衣着更加简陋。现在姚师儿等人身死,吕函便腾挪出几件甲胄袍服来,分给众人使用。 吕素留下一件窄服,给了弟弟吕枢;另外有件用料厚实的褐色毛衫,是逃亡途中从一个富家翁的尸身上扒来的,现在给了高克忠的族叔。那老先生去年就病重,也不知还能坚持几日,若他死了,毛衫还能给其他人。 如今这世道,每一点物资都得利用到极处,众人都经历过九死一生,也没什么好矫情的。 姚师儿的妻子冯氏这会儿和众人待在一处。她两手捧着姚师儿往日喜欢的一件克丝袍子,许久都不动一下,而神情始终恍惚。大约是不舍得,又或是睹物思人吧。 妇人们也没法开解她,都闷声不响地帮着吕函拆解一件皮甲。 那皮甲便是郭宁此前穿着的,很破旧了,但束甲的细麻绳和皮绦都拧到了一处,拆起来很麻烦。 妇人们花了好些功夫,才把沤烂的部分甲片取下来,用小刀剜出可用的小片,填补到被箭矢穿透的破洞上头,再用准备好的零散皮子顶替大块甲片,最后用铁针穿着麻线,把新旧甲片牢牢地扎紧。 最后这个步骤很费力气,也耗精神,一不当心,珍贵的铁针就会被掰断。须得几个妇人一起配合着,小心地慢慢来做。 妇人们都在全神贯注,河滩的另一头的娃儿们也忙着自家的事。 吕枢带着几个半桩孩子,踩过了河畔薄冰,往边吴淀深处去,貌似是再轮流探臂往岩缝和淤泥里掏鱼。半天都没见到鱼,身上却带了脏污,如黑猴子一般。 吕函忙里偷闲看看,皱了皱眉,有点可惜新给他换上的窄服。 她待要提声喝骂,却又叹了口气。 郭六郎离开这里已经四天了。若他有什么闪失,眼前这些老弱妇孺只怕皆无下场!既如此,何必介意一件衣服呢? 郭六郎什么时候才回来? 那萧好胡杀了姚师儿等人,还差点害了六郎,可见是个狠角色。六郎一个人去寻仇,那该多么危险!唉,当时我为什么不拦住他? 另几名妇人看得出吕函愁眉不解。她们的年纪比吕函大些,见过的生离死别也多些,早就麻木了。有一粗壮中年妇人便劝道:“吕家小娘莫慌,无论六郎回不回得来……乱世人贱,咱们想要活命,总有办法。” 这岂是劝人的言语? 吕函狠狠白了她一眼,继续对着厚牛皮子甲片努力。 那妇人话一出,便后悔了。见吕函的脸色一下子沉重许多,她也暗骂自己生了一张破嘴。 当下几人谁都不再言语。 吕函想起,郭宁曾私下里说,他本人有意投入徒单刺史新设的安州都军司,继续与蒙古军作战,但身边的妇孺们却大可不必指望朝廷。若有万一,还是去依附各地的民兵首领,庶可保身。 比如定州那边有大豪苗道润,据说为人宽厚,声望甚高。另外,活跃在涿州一带,同为溃兵首领的靖安民,似乎也是个可靠的。 吕函一直不理解,郭宁如此执拗着替朝廷效力,究竟能换来什么。他明明知道朝廷靠不住! 早年在乌沙堡时,军兴之余,郭宁曾在家中多次地抱怨。或许他以为小姑娘不懂这些,但吕函是兵家出身,不乏见识,其实全都明白。 他说,边疆将士饥馑,哪怕女真人户也得去撷野菜充饥,而朝廷绝少赈给;他说军中旧籍马死,则整一村寨均钱补买,战马何其昂贵,往往要鬻妻子、卖耕牛以抵其值;他说官给军箭、刀枪、甲胄之类,每岁调拨来的,还不足所需的一成,这一成还朽钝不堪用。他说,守边将帅只会渔剥军民,擅兴力役,自上而下看来,能打仗的百无一人…… 所以此前郭宁奔走联络各方,试图聚合人手充实安州都军司,吕函心底里是不太赞成的。 他不是都知道么?既然知道,何必还赶着替朝廷卖命? 乌沙堡里的男男女女,数百人的性命,全都已经送给大金朝廷了,还不够么? 馈军河这里,是荒僻了些。可大家忙了一年,已经堆叠河泥,开辟出几块薄田,还垒起了寨子和窝棚。就算大家不太擅长种地,可在这里过一阵安生日子,难道不好么? 这世道再怎么恶毒,大家只想要活命而已,总有办法的吧? 结果,那个徒单刺史一声号令,六郎就动了心。随之而来的,便是阿素、师儿哥哥和高先生他们,都死了。 六郎是个聪明人。他自然知道,同伴们身死的责任在萧好胡,但六郎自己的盲动和疏忽,也脱不开干系。所以他才会不顾一切赶去报仇,他的怒火,不止朝向萧好胡,也朝向他自己。 当时应该拦住他的! 厮杀场上刀剑无眼,谁晓得结果如何?他的身手再怎么出色,难道还能以一当百?他这么怒火冲头,说不定哪里失了计较,立即就要伤损……那可怎么办?阿素已经死了,六郎若有不测……我,我…… 吕函每天都会这样翻来覆去地想。 亲弟吕素身死,本已让这少女头脑有些昏沉。随着郭宁离开的时日推移,她越来越是焦虑,越来越按捺不住情绪。 忽听得几名妇人齐声惊呼,吕函茫然地看看她们。 随着她们的视线,她才注意到自己一个错手,将铁针狠狠扎进了手指肚。铁针晃晃悠悠,鲜血从伤处一下子绽了出来,奇怪的是,却不怎么疼。 适才说错话的妇人连忙上来,扯了裙角一片粗布,要替吕函包扎。吕函有些愣愣地伸手,任她施为。 正对付着手指伤处,又听边吴淀深处的芦苇荡里,有人尖叫高喊。 那是吕枢等几个孩儿的声音!他们怎么跑远了?他们撞见了什么? 吕函浑身紧绷,她猛然起身,往那处眺望。 却见随风浮动的枯黄芦苇间,有几个孩子也在努力大跳着,往沼泽更深处看。他们看见了什么?好似声音并不紧张?没过多久,有孩子哗啦啦地踏过泥泞,跑出芦苇丛,一路上嚷着:“六郎哥哥回来啦!六郎哥哥还带了朋友来做客哪!” 妇人们无不喜动颜色。 吕函一下子放松了。她双腿一软,跌坐回原处。 第十二章 汇合(中) 跟着郭宁回来的,自然便是汪世显了。而跟在汪世显身后的,不是他那两个汪古人伙伴,而是一头瘦驴。 那日晚间,郭宁并未向汪世显细细讲述自家后继要做些什么。他只道,若世显兄信得过我,就随我走一趟,总不会让你吃亏。 汪世显将信将疑,也不知郭宁红口白牙,究竟说的人话鬼话。 一个逃亡到河北的小小正军,言语中竟把大蒙古国当作对手,好似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能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换了其他人,只怕当场就要捧腹大笑,以为郭宁疯了。 可汪世显两次得郭宁救命,终有几分情谊在。他亲耳听得郭宁分剖安州各势力的立场,简直犹如反掌观纹,那么,其后继的推断,焉知没有一点凭借呢? 汪世显自家更明白,汪古部整个族群来源复杂,近百年来沿大金边塞分布,族群内部的关系十分疏远。那位投靠蒙古的北平王阿剌兀思,与巩昌府的汪古部简直毫无关联。 凭借汪古人的身份投靠蒙古,谋取荣华富贵,当然是汪世显的美好期盼。但兵凶战危之下,一不留神就被碾为齑粉,也是常态。无论如何,郭宁这等猛人,自己须得全力拉拢着,才能保得眼前的安全。 因此,汪世显答应了郭宁的要求,同意两家合在一处立足。 他又随即提出,两家不妨都去新桥营东的汪古人营地那边落脚。 郭宁立即道,新桥营距离渥城县和俞家庄,都太近了些,必得远一些,那两方才能放心,我们也好安心准备。 渥城县是安州治所,安州刺史徒单航的驻地。俞家庄的俞氏一族则是安州地方大族的魁首,俞家庄各族日常议事交往的所在。为何距离这两处远些,两方才能放心?郭六郎所说的准备,又究竟是什么? 汪世显愈发糊涂。但他是久经沙场幸存下来的武人,有一个判断很是清楚。那就是,任何时候,谁拳头大,谁说了就算数。 所以他很快就摆正了态度,爽朗地道:“果然是溃军河那边更好些!郭六郎你说啥就是啥!” 当下汪世显让两个下属去新桥营召集流散的同伴,自家跟着郭宁,往馈军河这里来。 汪世显落入萧好胡手里以后,颇遭刑求,吃了很大的苦头。郭宁身上也带伤势,尤其背后的箭伤于厮杀时再度撕裂,伤处血肉与衣物黏连摩擦,令他每走一步都觉剧痛。 初时尚能靠着毅力支撑,待到后来,两人都疲惫的很,走不过十里二十里,就要停下来休息一阵。好在半途上有个郭宁较熟悉的村社,两人在村子里歇了脚,狠狠歇了一晚。 村子的里正听闻郭宁斩杀了萧好胡,甚是敬畏,次日殷勤提供了一头驴子代步。 自世宗时候起,大金设在边疆和东北内地的九个群牧所便名存实亡。军中和民间都缺马,各地多有养驴以补畜力不足的。可到了大安三年以后,朝廷极力搜刮,驴子也成了稀罕物了。 郭宁谢过那里正,留下一把钢口不错的长刀抵了驴子价钱,这才上路。 郭宁和汪世显都是好骑手,骑驴也使得。两人把武器甲胄堆放到驴背上,人也轮流骑驴休息,终于在第四天后回到了馈军河营地。 最先见到郭宁的几个娃儿凑了上来,兴高采烈地摸摸郭宁的甲胄武器。 兄长离世后,吕枢日夜思念。愈是思念兄长,愈是对萧好胡所部恨得咬牙切齿,只叹自己年小力弱,竟不能随郭宁一起杀敌。 这半桩孩子斥退同伴们,上来仰面问道:“六郎哥哥,你可回来了?你果然替我兄长报仇了吗?” “这是我家小弟吕枢,他的兄长是我的阿里喜,就在几天前,遭萧好胡偷袭战死了。”郭宁向汪世显解释了一句,附身向吕枢正色答道:“那是自然。我已将仇人的脑袋砍下来了!” “砍脑袋很好!多砍几个脑袋更好!用箭射死他们也好!”吕枢握紧了拳头。 “那是自然。该死的人,都已经死在刀下了!”郭宁摸了摸吕枢的脑袋:“阿枢去告诉你姐姐,有客人来,备些食物。” 吕枢像个大人一般行礼,自己当先引路,让伙伴们快去通报。 “世显兄,这些日子,我过得有些窘迫,你可莫要嫌弃。” “哈哈,不会,不会。” 汪世显这么答应着,跟着郭宁走出了水泽,见到了那片窝棚,还有窝棚边翘首等待的人们。 那真是一片窝棚!可真够破的! 汪世显忍不住“嘿”了一声。 这地方,实在比汪世显想象的更不成样子,较汪世显在新桥营那边的落脚村寨,更是远远不如。以郭宁和他身边伙伴们的强悍善战,但凡愿意放下身段、有些手段,何至于如此困窘? 由此可见,郭六郎本来确如我汪世显印象中那般,性子是有些执拗的,而眼界则未必多么开阔。 不过……这几日所见的郭六郎,似乎脱胎换骨般变了许多,以至于汪世显生出几分高深莫测之感。 真是奇哉怪也。 两人跟着吕枢,一路走到郭宁的住处。 落座寒暄两句,吕函便端来了食物。这速度,竟似是一直准备着的,临时生火加热便好。 食物本身很粗劣,无非是混着野菜叶的稀粥,还有用豆麦粗粮烘出的饼子。 郭宁着实又渴又饿,当下端着木碗,将稀粥大口喝完,把碗底也舔了干净。热汤热水在肚子里晃荡,让人很舒服。抬起头看看,汪世显正文雅地慢慢吃着,而屋门外头几个娃儿探头探脑,觑着饼子流口水。 郭宁笑了笑,拿起两张饼子走到门外,按照孩子们的数量,掰成差不多大小的小块,一人给了一块。 小孩儿们大喜而散,吕函却跟了出来,神情有些不快。 “咳咳,我把萧好胡和他的重要手下都杀了。”郭宁道。 “太危险了!以后不要这样!”吕函低着头说。 “也没什么危险,那厮不是我的对手。”郭宁哈哈笑了两声。 他的下颌有处干燥皲裂的小伤口,约莫是喝了热汤的缘故,有些发痒,抬手一挠,密集的胡茬发出沙沙响声:“娃儿们都很饿了,再去取些食物,让大家吃饱吧。就在今日明日,渥城县里的徒单刺史,和新桥营俞氏,都会派人来送礼拜问。到那时候,吃穿用度就不用担心了!” “送礼?徒单刺史和新桥营俞氏,怎就会来送礼?”汪世显的耳朵很灵。他捧着木碗出来,连声问道。 郭宁反问:“我记得安州这里,是在去年十月末,得到朝廷提升本地军辖兼巡捕使为都指挥使,设立都军司的命令。世显兄有没有想过,徒单刺史为什么到现在还未能组建安州都军司?他又为什么如此看重萧好胡?萧好胡在扫荡诸多溃军以后,又为什么立即召唤新桥营俞氏来见?” 不是说礼物么?怎么又提起这些? 郭六郎你真的变了啊,说话都不似常人了。 一连串的问题,简直要把汪世显打个趔趄:“咳咳……六郎,还是你来说说,我听着。” “徒单航是中都贵胄子弟,族中皇亲国戚、重臣宿将无数。他本人也是有名的后起之秀,虽然外任,却有雄心。我想,他谋求顺天军节度使的意图,世显兄一定也是知道的。这等人物,身为本州刺史,却不能搜集兵马壮丁为一都军司,原因无非是地方大族的掣肘。” “便是俞氏为首,新桥营附近那几家了!” “没错!”郭宁侃侃而谈:“徒单刺史满心想要于沙场立功,报效朝廷。可过去两年里,安州的户口已经少了四成,壮丁数量已经去了六成,地方困弊至极,民心早已动荡。安州本地的大族大姓们,谁还愿意把儿郎们遣到沙场送死?他们自然会竭尽全力,百般阻挠。所以徒单航才打起了安州境内溃兵的主意。” 说到这里,郭宁嗤笑一声:“萧好胡这厮,可没什么好名声。徒单航为何还要用他?只不过想藉着这条疯狗,去咬一咬地方宗族罢了!而萧好胡也是卖力,他一旦扫荡诸军,立刻就集合人手,威慑俞氏等族……” “可萧好胡被六郎你杀了啊?” “萧好胡一死,高阳关那边的奚军数百人必然大乱,徒单刺史则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直接控制奚军。在这个过程中,我郭六郎有时候是徒单航用来威吓奚军的工具,有时候则是他允诺奚军报仇雪恨的目标,也有可能某个时候,成为徒单航下一个都军司的主官……官场权术无非如此,但前提是,我最好能在馈军河这里,老老实实待着,不要妄动,以免局势再生变数。” “嘶……”汪世显倒抽了一口冷气:“那,俞家庄那边?” “安州地方的射粮军、牢城军,历经连年抽调,早就已经名存实亡了。所以徒单航只是一个空头州将,俞氏等族遂能阳奉阴违。如果徒单航手底下有了三百如狼似虎的奚军为凭,你说他能做到什么程度?他有了一个都军司,想继续征兵,再设一个都军司,行不行?他想催一催地方上纳粮完税的进度,行不行?他想通括户籍,看看地方大族名下驱口的来历和数量,行不行?” “他本有朝廷官员的位分,手中再具实力,自然是行的。” “那么,俞家庄那边,只要有一个聪明人在,就不会容许徒单航能安稳控制奚军。总得找个机会,让奚军分崩离析了才好。那么,奚军的天敌是谁?” “呃……” 汪世显待要回答,拿了饼子出去快活大嚼的孩子们,呼啦啦又跑了过来。 为首的还是吕枢。 “有一队人过来。他们带着很多箱笼,还有马。我让他们在外头等着!他们说,有六郎你的信!“吕枢喘着粗气说完,递给郭宁一份书信。 打开一看,上头洋洋洒洒,写了许多文字。郭宁不耐烦看那些客套,直接转到最后,上头说道:“非不欲诣阙廷展辞,少叙悃愊,以庶务繁忙,不克如愿,谨遣宅老充代辞使副,有些少礼物,具于别幅,谨奉书恭启。” 文章最后,署名正是徒单航,还附了一个龙飞凤舞的花押。 “此君倒是一手好字。”郭宁道。 “礼物呢?有些什么礼物?”汪世显问道。 第十三章 汇合(下) “走,我们去看看。”郭宁把木碗递给吕函,大步往营地外头去。 营地的规模很小,所以也压根没有营门。徒单刺史派来的那队人,就停留在河滩北面一道木栅的缺口处。郭宁转过一个弯,就看到了他们。 几个娃儿刚吃了饼子,精力用不完似的,他们跑在了郭宁前头,然后又奔回来,忙不迭地通报:“六郎,那些人带来两口猪!大猪!还有好几只羊!” 自从到了安州,郭宁身边的人手渐渐离散。如今整片营地里,统共只剩下十几口人,难免显得萧瑟。可这些孩子欢腾起来,便嘈杂如几十号人,让郭宁耳畔嗡嗡作响。 “好,好,知道了!”郭宁笑容满面地揽着吕枢的肩膀,让他带着同伴往后头去:“你们把剩下的饼子都分了吧。告诉你姐姐,今晚我们吃好的。” 孩子们欢呼着去了。 当孩子们离开,郭宁转回身来,脸上就不见了笑容。 他只用眼角扫了一下那些箱笼礼物,好像压根没有把它们看在眼里,而只是平静地注视着那名站在队列前的送礼人。 “这是徒单刺史的亲信家人,唤作崔贤奴。”汪世显在郭宁身后轻声道。 郭宁恍若无闻,脸上也看不出半点恭敬。 崔贤奴头戴无脚幞头,身穿圆领袍衫,腰束红带,衣着比寻常的地方官员还要华丽。如这等人物,真正是宰相门前三品官,就算在中都城里,仗着徒单氏的势力也不轻易屈从于外人的。 到了安州,他常随同徒单郎君出行,身边总是认旗、衔牌、爪牙、鞭扑环绕,哪里会注意到一个前线溃兵? 这时候,他却被郎君火急地派了出来,到一个破败得不成样子的营地,向一个此前听都没听说过的小人物示好!他心头很有些不快,觉得这世道,真出了问题。 正这么想着,崔贤奴便看见一人大步走来。 这人个子很高,肩宽臂长。纵然仆仆风尘在他脸上留下深刻的痕迹,胡须也乱糟糟得没有修理,但看得出面相很年轻,最多二十出头的年纪。他的眼窝很深,愈发显得眼神锐利,视线扫过,忽然就让崔贤奴心头一颤。 萧好胡死后,徒单郎君火急遣人探问情形,崔贤奴前后都陪着,两耳都被灌满了郭宁的凶恶事迹。 就是此人,就是乌沙堡的郭六郎! 这是孤身突入数百奚军,在众目睽睽之下杀死了萧好胡,再从容而退的凶人! 那萧好胡,可是从蒙古军追击中率军脱身的厉害人物,就连徒单郎君都对他忌惮不已。可这郭宁……一朝暴起便将萧好胡袭杀,竟不比杀鸡更难! 谁能想到草莽中有这等人物?此人若能为郎君所用,怕不是横行万军的猛将?若成了郎君的对手,那又会掀起多大的麻烦? 郭宁的目光扫到崔贤奴的脸上,不期然同他的眼光接触。他忽然就觉得脊背发凉,身子打个哆嗦,于是便不敢摆出矜持态度,连忙立得端正些,再低下了头。 “劳烦崔老丈走这一趟。礼物我收下了,请代我拜上徒单刺史,多谢厚赠。” 郭宁平静的声音入耳,崔贤奴依旧俯首,等着郭宁接下去的言语。 可等了半晌,竟无下文。四周唯有荒凉河滩上,劲风阵阵之响。 这厮,就只这么轻飘飘一句?没别的了? 既知我家郎君给出了厚赠,难道该当场表示受宠若惊,然后再恳求效劳的么?听说此人原本只是昌州乌沙堡的一个甲军,区区卑贱汉儿,竟敢如此拿大? 听他的平淡口气,说什么“多谢“……我看,也不像是真有感谢的意思! 崔贤奴试着在脸上挤出一点笑容,想再寒暄两句,却怎么也忍不住心头的不快。过了会儿,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稍稍拱手道:“那就这般,告辞。” 他转身起步的时候,还盼着郭宁知道自己失礼,赶上来挽留。可走出十余步,耳朵竖得快要发疼,都没听见郭宁的半点动静。 一行十余名仆役随着崔贤奴,往河滩尽头倾斜土坡方向去了。 郭宁并不送行,就这么站着,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连绵枯黄苇条之后。 汪世显也没想到郭宁会这般待客,当下问道:“怎么?六郎你和他有仇?” “我见过这位崔先生的。“郭宁淡然回答。 “哦?” “去年十二月头上,我去渥城县请见徒单刺史,想要陈述统合安州溃兵,组建都军司的方案。结果给门子送了五两银子,只见到了这位崔先生。而他才听我说了两句话,就把我赶了出来……想必,他是懒得听一个区区甲军的胡言乱语吧。这会儿看来,他甚至都不记得曾见过我了……是不是很有趣?” 汪世显只能大摇其头。 郭宁看看被放在碎石滩上的箱笼:“世显兄,来搭把手。” 汪世显赶紧过来帮着搬运。 他的左手小指被萧好胡砍断了,稍稍用力,伤口便撕裂般疼,忍不住叫了一声。吕函在后头远远看着,这会儿带着冯氏和那个粗壮妇人小跑过来帮忙。 几人都累出汗,才把诸多礼物收拾起来。 猪羊之类,被孩子们兴高采烈拖到后头围栏。箱笼都摆在郭宁屋里。 箱笼有四个。头一个里面,装了若干刀枪武具,还有一把角弓和数十支长箭。第二个箱笼里,是铁制工具如镰刀、斧头、锤子、铁锅之类,还有两匹布和一包纸张笔墨。第三第四个里头,则是粟米、大米和咸盐、豆豉。 显然徒单航是下了功夫的。他在萧好胡死后,立即就做出了反应,而拿出的礼物,还都是专门挑选出的,郭宁眼下确实需要的好东西。如今的世道,这等有用的物件,比什么金银珍玩都强。 可惜郭宁并不会被他打动。当日的郭宁,确曾满怀报效大金的热情,但现在的郭宁,已经和原先大大不同。 汪世显倒是很受诱惑的样子,满脸笑容地把礼物一样样拿在手里看过,啧啧称赞。 似这等边疆胡族不管如何,有一点极大的好处,那就是心直口快。他觉得朝廷靠不住,就毫无顾忌地说出来;这会儿对朝廷给出的好处满怀兴趣,他也并不掩饰。 老实不客气地把一柄长刀据为己有之后,他才问道:“我也知道崔贤奴这等高门恶仆不是东西。不过,六郎你这么对他,不怕他在徒单刺史面前胡言乱语么?” “正要他如此,我倒是唯恐他说得少了。”郭宁掂了掂手里的铁锅,将之交给一个孩子:“去,拿给你吕家姐姐。” 那孩子身高不满三尺,用头顶着铁锅,摇摇晃晃去了。 郭宁继续道:“此等贵胄家奴,日常被人奉承惯了。我待他这般冷淡,他必定心怀不满。而心怀不满,便会大肆宣扬我郭六郎多么桀骜不驯,多么地不堪徒单刺史所用。这样一来,新桥营俞氏那边的人必定欣喜,也就敢放心来我这边联络了。” “却不晓得,俞氏会送些什么好东西来。”汪世显期盼地道:“俞景纯这厮,那天晚上竟敢甩开我们先走。他要是识相的,不得重重馈礼,好好地向我们赔罪?” 郭宁挠了挠下颌:“想来俞氏的手面会大些。待到他们给出的物资到了,我便有了底气招揽人手。” “招揽人手?”汪世显精神一振:“什么人手?如何招揽?” 郭宁抬手划了个大圈,向汪世显示意:“以此地为中心的遂州、安肃州、保州、雄州、安州境内,如你我这般盘踞一地的小股溃兵,不下七八十处。哪怕被萧好胡杀过一通,剩余的还有许多。而我昌州郭六郎在他们当中,素有些名望。” “那是自然。” 汪世显对此再明白不过了。去年和前年,朝廷大军两次溃退,郭宁都曾身当锋镝,为袍泽兄弟们断后拒敌。虽说当时戎马倥惚,许多人来不及通报姓名,可后来稍稍安顿后,谁不曾打听过横行沙场的郭六郎? 欠着郭宁人情的散兵游勇,数量上千都不止! “此前的两年里,我只坐困在馈军河畔,把希望寄托在朝廷有所振作。这个想法,实在是傻极了。许多袍泽弟兄看在眼里,约莫并不赞同。”郭宁自嘲地摇了摇头,继续道:“如今我杀了萧好胡这个即将上任的安州都指挥使,又与徒单刺史派来的宅老不欢而散……他们看在眼里,会高兴的。” 说到这里,郭宁提起铁骨朵,站到门外,向远处眺望片刻。不知怎地,他觉得那个方向草木摇动得有些古怪,凝神看了半晌,又并没什么当真可疑之处。 转回身,他信心十足地笑了笑:“世显兄,当日我之所以拒绝收编那三百奚军,乃是因为我有更好的选择。” 就在郭宁的视线方向,距离馈军河营地里许开外,一条浓眉大眼的高胖和尚猛地缩头,把身形潜藏到深草丛中。 这个突兀的动作,把身边簇拥的十余人都吓了一跳,连忙跟着匍匐。 过了会儿,一名精瘦汉子问道:“师兄,你躲什么?” 那胖大和尚笑道:“郭六郎这厮是属狗的,机警的很。我骆和尚巴巴地赶来探看情形,若被他一眼就发现了,岂不丢脸?” 第十四章 群伦 女真开国以前,就有了佛教信仰,乃是从邻境高丽、渤海等国传入的。后来太宗皇帝在位时,曾于内廷供奉佛像,又迎旃檀像安置于燕京悯忠寺,每年设会饭僧。 后来大金全据中原,更有意识地鼓励在河北、河东、西京路等地营建塔寺、修复禅林名刹,藉此缓和地方局势,有利于大金国的统治。 这胖大和尚,原先便是西京大同府玄中寺的僧人,俗家姓骆名重威,法号慧锋。 泰和年间,女真贵人完颜阿葛与渤海人高宥昌在大同府苛征聚敛,大索军须等钱,以至地方十室九空,殆同清野,骆和尚合家满门不堪侵暴而死。 当时骆和尚乃是本地镇防千户下属的寨使,他闻讯大怒,夜入完颜阿葛和高宥昌两人的宅邸,杀死两人,随即凭着早先花钱买来的僧人度牒,逃亡玄中寺出家。 去年蒙古军攻打西京,朝廷大集诸路援军,与蒙古军对抗。诸路援军号称百万,西京百姓纵使破田宅、竭肝脑也无以支撑,而军将更多有纵兵劫掠的。 玄中寺就在这时倒了霉,阖寺被毁,僧众被杀戮极多。骆和尚凭着两膀的力气和手中一根铁棍,趁夜色从寺中夺路杀出。 正不知去处的茫然时候,前头朝廷大军主力遭蒙古铁骑杀败,天崩地裂般地溃退下来。骆和尚和师兄弟等人被败兵挟裹着,在蒙古人的追击下翻山越岭逃亡,到了保州一带。 当日逃脱蒙古骑兵追击的过程,自然艰辛。骆和尚纵有勇力,在千军万马中也济不得甚事,前后好几次遇险。其中最惊险的两次,都靠着郭宁舍命救援,才险死还生。 待到蒙古人退去,骆和尚带着几十条汉子,就在保州沉苑泊中落草为寇,以勒索富户为生。那个询问骆和尚的精瘦汉子,便是他在玄中寺的师弟,俗家姓裴,唤作裴如海。 骆和尚感念郭宁援手之情,曾几次邀请郭宁与他合伙,从此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活得痛快。可郭宁的性子有点执拗,始终不同意。 光是如此,倒也罢了。前些日子骆和尚又听说,郭宁四处奔走,意图联络各地溃卒,重新组建起经制之师,为朝廷效力。 骆和尚当场大惊,揪着来报信的人喝问:“郭六郎这小子,莫非是傻的?大金朝已经这副鬼样子了,他一个汉儿、一个小小的甲军,何必赶着去卖命送死?何况,那些上头的高官贵胄们,谁会把他当回事?又不是没吃过朝廷的饭,在昌州边堡见识的恶心事,还不够多么?此举必遭人忌惮,是要出事的!” 报信的人如何能答?骆和尚骂了一通,带了些亲信部下连夜赶往馈军河来。亲信们都知道,他嘴上说是探看局势,其实还是为了劝说郭宁,甚至做好了关键时刻出手相救的准备。 令骆和尚乐不可支的是,待他赶到馈军河,郭宁居然先就开了窍。他一人便将那安州都指挥使萧好胡杀了,这会儿又明显拒绝了安州官员的善意! 好的很!这小子是真看明白了! 想到这里,骆和尚摩挲着光头,呵呵笑个不停。 裴和尚不似师兄那般热忱,忍不住问道:“师兄,你想好了?真要与郭六郎合伙?” 骆和尚两眼一翻:“怎么,你还念着与靖安民的交情?” 裴和尚干笑一声:“靖安民也是北疆武人出身,虽不如郭六郎的勇武,却是个会结交的。他与定州苗道润、易州张柔等地方大豪,都很熟悉。果有难事,彼此救援呼应,可策万全。” “果有难事,万全个屁!”骆和尚骂道。 他站起身,用蒲扇大的手掌拍拍裴和尚的肩膀:“眼下这世道,咱们自己手里拿着刀枪,便不惧豺狼虎豹。能给我们带来难处的,无非是朝廷或蒙古。这两家要真冲着我等草寇而来,靖安民能顶的住?你说的万全在哪里?” 这个问题,可不能昧良心胡扯。 裴和尚只能苦笑:“真到了那时候,自然是顶不住的。师兄,我又不傻!” “可苗道润、张柔等人,打的可不就用北疆流人为兵,去垫刀头的主意?靖安民替他们卖命……要我说,还不如吃朝廷的饭呢!”骆和尚将手中的铁棍在地面重重一顿,狞笑道:“洒家拿着刀枪在手,是为了保自家的性命,可不是为了替别人卖命!除了郭六郎,洒家信不过别人!” “也罢,也罢!”裴和尚叹气:“且看郭六有什么方略。” “那就走吧!”骆和尚提着铁棍,大步踏过深草。 裴和尚追在师兄身后,又道:“突然想到,与郭六合伙还有一个好处。这小子此前犯蠢,害得身边的同伴零散,手底下根本没什么可用的人。他非得仰赖师兄你才行!” “嘿!”骆和尚冷笑一声,见裴和尚的神色中不似幸灾乐祸,才把两只大眼一起上翻:“那可难说的很……馈军河左近数十里范围内,想来见一见郭六郎的有多少人?我们做不了独一份,能做第一批就不错了!” 可惜骆和尚刚穿过馈军河营地前方的芦苇滩,就看到了汪世显的身影。 这厮好似有点眼熟?是姚师儿,还是高克忠? 不对,不对,这厮是在安州新桥营那边立足的汪世显! 这汪古人可是个精明的,居然比洒家更早一步! 骆和尚只觉得脑勺热气往上升腾。他大步过去,刻意粗着嗓子嚷道:“小子,郭六郎呢?洒家来看望他啦!” 汪世显提着一把斧子,正领着几名老弱砍伐灌木,冷不防耳朵被骆和尚的大嗓吼得嗡嗡作响。 他吃惊地转头,见骆和尚胖大的身躯带风而来,连忙举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六郎累的很了,已然睡下。慧锋大师莫要打扰。” “好,好。”骆和尚立即把嗓音放低些。 汪世显直起腰,捶着脊背道:“六郎睡前说,接着几日,来此地探问的朋友会有很多,我们得把棚屋修一修,免得招待不周。大师,你来得正好,快来帮忙。” 骆和尚看看身后十余条汉子,大手一挥:“你们去!” 郭宁应付过了崔贤奴以后,又觉得困倦。他请汪世显帮忙照应,自家倒在榻上,瞬间就睡死了过去。 醒来时,天还亮着。 郭宁觉得,自己约莫换过了一身衣衫,肩膀和后背都被包扎好了,但还是很疼。刚睡醒,身上没什么力气,整条右臂都软绵绵的,抬不起来,不过,脑子是越发清楚了。 他勉强张了张嘴,只觉口干舌燥。 吕函就在他身旁,斜靠着床榻打盹,怀里抱着一个水壶。 眼前的房门大开着。 屋外蔚蓝的天空万里无云,日光洒落,照得潺潺河水波光粼粼,反射到屋子里,在墙上和房顶上,映射出一道道波纹。 在房门外头的空地上,有好些人或坐或站,神情都很轻松。 他看到汪世显扶着一道新起的栅栏,正冲着几个孩子哈哈大笑。 他看到去年溃入安州时结识的战友,明明杀人如麻却总以僧人自居的骆重威。这胖大汉子正虎虎生威地挥着铁棍,展示一路棍法,身边围着一群光头和尚叫好。 他看到一个卷起袖子、敞开胸襟,露出身上恶虎图样纹绣的年轻人,正似笑非笑地看看骆重威,时不时撇一撇嘴。那是活跃在在五官淀一带的中都人李霆,是个有名的狠角色。 还有数十人,俱都满面风霜,举动带着剽悍之气。他们分作七八处,各自聚拢着。有些人嚷嚷着拍着胸脯,正在吹牛;有人面带猥琐笑容,讲着下三路的段子,引得旁人眉飞色舞;也有人神情严肃,时不时摸一摸腰间刀柄。 郭宁从榻上起身,吕函立即醒了。 她抹了抹面颊上的口水,不好意思地道:“六郎睡了一整天,一定饿了。灶上有炖得好羊肉,我替你取来。” 她不说还好,一提羊肉,郭宁肚子里咕噜噜一阵,响若雷鸣。 吕函笑了起来,郭宁也笑:“我竟睡了那么久?” 他取过戎服披上,想了想:“现下还有事,羊肉什么的,先不急。昨日送来的笔墨纸张,先拿一些来,我要用。” 吕函连忙去了。 郭宁迈步出外。骆和尚率先大笑着上来,摸摸郭宁身上,检查他的伤口有没有崩开;其余百十人也纷纷向他打招呼,有慰问的,有夸赞的,有拐弯抹角探听的。 乱糟糟客套了好一阵,郭宁兜转回来,身后跟了不到十人。包括汪世显、骆和尚、李霆在内,都是数十人当中公认的首领人物。 一行人进到屋里,郭宁请他们坐在榻上、椅上,或者干脆席地而坐。 大金朝廷在长城边壕沿线,设有三路招讨司,统辖三府五州七军,马步精兵数十万众。统领大军的都总管、节度使、防御使、猛安勃极烈、详稳之流高官大将数以百计。可那些人物,大都是恇怯无能之辈、贪鄙专愎之徒。真正到了大军倾覆的危急时刻,能够得到普通士卒的信赖,能够与蒙古人纠缠恶斗,且战且退的,不是那些高官大将,而是眼前这些人。 郭宁曾与他们并肩作战,与他们结下了深厚的情谊。但郭宁清楚,这些人当然各有各的毛病,各有各的问题。所以,原先的郭宁并不真正信任他们,而依旧把未来的希望寄托在大金朝廷。 这个错误,使得郭宁付出了沉痛的代价,好在他不会继续犯错了。 大金既是注定倾覆的破船。堂堂的汉家男儿,为什么要陪大金同死?身逢乱世,只有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只有靠自己的力量,才能斩碎即将覆压而来的黑暗大潮,开辟出一条新路。 当下郭宁首要的任务,便是把眼前这些人真正聚合到一处,让他们成为自己手中可用的力量。 郭宁站到屋子中央,环顾四周,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屋里数人但觉郭宁神色郑重,无不肃然。 唯独李霆与他人不同。他大大咧咧坐在唯一一把椅子上,看着骆和尚似一头黑熊半躺在榻上,没点武人样子,而汪世显守在房门口。这两人以外,身边席地而坐的人,都比自己位置低一些。 当下李霆哈哈一笑,意态自满。 他仰头看看郭宁,冷笑一声:“我早说过,萧好胡那奚狗,不是好东西。郭六你不听我的,徒然生出许多狗屁般的烂事儿。却不知,这会儿你有什么想法?” 郭宁轻松地道:“这几日我倒真有个想法,翻来覆去想了很久,百思不得其解。” “说来听听?” “我在想,如你我这样的人,会怎么死。” 第十五章 死路 李霆本是中都宝坻一带有名的浮浪少年。因为精通骑射,又轻财好施,在地方上颇具声名。 大安三年时朝廷在中都签军紧急,连地方保甲都不放过,李霆年方十七,便领四乡少年从征,立即就当了个蒲辇,也就是五十夫长。 两年下来,朝廷败仗不断,当日随李霆出征的少年大都战死,李霆的部下换了一批又一批,但都是凶恶粗猛的悍卒。而李霆凭着自家身手和狠辣手段,硬生生压得诸多悍卒俯首帖耳,真有过人之处。 李霆自觉乃是天子脚下生人,一向自视甚高,并不把久在边壕作战的土包子们放在眼里。何况他那个蒲辇职位,也比其他溃兵首领高些。他愿意来馈军河一探,只是念着当日并肩作战的情谊罢了,简直可算屈尊降贵。 谁知道,我李霆念着情谊,这郭六郎却是个不着调的,竟敢对着我大放厥词,语带轻蔑?这厮是在挑衅吧,是在诅咒吧? 简直不知好歹! “死你娘亲!”李霆勃然大怒,当即拍案而起。 众人一片哗然,郭宁却很平静。 他甚至还刻意扬了扬眉,诧异地反问道:“怎么,生死大事,你竟然没有想过?那死到临头,岂不死得糊涂?” 这就明摆着是在火上浇油了。 “我……”李霆额头青筋乱冒,反手就去拔刀。 李霆也是个能厮杀的,郭宁毕竟伤势未愈,只怕不是对手。于是身边好几个汉子心慌意乱,连忙上去劝阻。屋子里乱成一团。 “这数年来,我们经历了什么,诸位还记得么?” 嘈杂的屋子里,郭宁若无其事的语声,反而显得清晰异常。 他说:“当日在大军阵中,若听从了那些猪狗样的军将胡乱指挥,立即便是个死!后来从乌沙堡到獾儿嘴,乃至浍河堡、居庸关、密谷口战场,但凡正面撞上蒙古大股铁骑,立即便是个死!大军溃败,我们流落河北,衣食无着,又多疫病,但凡稍少些运气,立即便是个死!” “娘的,这世道,死比活容易!”屋里有人忍不住骂了句。 “可不是这般么?”有人长叹应和。 “待到朝廷着手接济溃兵、重整军旅,居心叵测之人遂于其间肆意妄为……”说到这里,郭宁苦笑了一声:“我身边姚师儿等同伴,因我轻信大意办了蠢事,结果遭人算计,立即便是个死!可仔细想想,重归朝廷又能如何?朝廷看中我们的,就只是我们的性命罢了。我们还得跟着那些蠢猪也似的军将,去与蒙古人作战……结果不用说了,立时便是个死!” 郭宁如此坦然自承,倒让李霆有些意外。 他悻悻地松开了握刀的手,站在原地道:“确是蠢事!蠢极了!” 骆和尚摸着光溜溜的头皮,呵呵笑着打圆场:“所以,还是安心落草的好。整日里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何其舒坦?” “慧锋大师觉得,能舒坦多久?”郭宁反问:“三年以来,朝廷与蒙古人的战场,已经从界壕外退到宣德州,我敢断言,下一处战场就在河北,就在我们身处的此地!数月之后,千军万马横冲直闯,遮天蔽日而来。我们这些蝼蚁稍一露头……不,哪怕不露头,哪怕我们匍匐在土里,只消铁蹄践踏而过,立时便是个死!” 郭宁瞥了一眼坐在门旁的汪世显,继续道:“或许有人想,战不得,难道还降不得?可降了又如何?我们这些地位卑微之人,在大金军中是膏锋锷、填沟壑的料子,在蒙古人那边,就能平步青云,安享富贵了?” 汪世显干笑两声。 “蒙古军的凶残,你们都见识的。在野狐岭等战场上投降蒙古的军士,二三十万总有吧?在昌、桓、抚三州被蒙古人掠向草原的百姓,二三十万总有吧?那数十万军民里,出人头地了几个?有没有三五个?我们的袍泽兄弟,我们的族人亲眷,我们的父母、妻子、儿女都在哪里?” 郭宁提高嗓音,厉声道:“他们绝大多数人正在为奴为婢,受尽蒙古人的欺凌!他们最后的下场,依然是死!” 郭宁说的这些,并非什么新想法、新道理。在场众人流离河北许久,或多或少都这么想过。可这些内容关联着所有人最沉痛的记忆,于是大部分人下意识地将之深藏着,不愿意多想。 此时郭宁话说到这里,便如揭开血淋淋的伤疤也似,每一字,每一句,都如剜心的利刃,把屋里每个人想要忘记的惨痛经历,全都挖了出来。 一时间,人人气血翻涌,屋里的气氛便如将要喷发的火山也似。 李霆只觉眼前许多身影晃动,那全都是自己旧日的伙伴们,全都是埋骨于界壕内外的死者。 当日我说过,要把大家都安全带回中都的! 结果呢? 李霆狠狠地咬着牙,眼眶一红。 他大声嚷道:“按六郎你的说法,怎么着都是死了!所有人都得死!那还说什么,咱们现在就抹脖子吧,来个痛快的!” 郭宁猛地一拍案几:“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就在这里!” 他伸出手,指着李霆:“你中都李二弓马出众、勇鸷绝伦,大军厮杀时常为先锋。我至今仍记得,你曾领壮士十余三进三出敌阵,于逆境中力敌上百蒙古铁骑,将士观者无不高呼赞叹,至有涕下者。” 他再指骆和尚:“慧锋大师勇猛非凡、临危不惧,更是心怀慈悲、重情重义之人。当日乱军之中,许多受伤的士卒、逃难的百姓仰赖慧锋大师的救助。到了河北以后,大师依旧嫉恶如仇,时常劫富救贫。” 他的手指再转向汪世显:“世显兄是个绝擅经营的聪明人,无论和女真人、渤海人、契丹人、奚人、汉人打交道,你都游刃有余,遂能立于安州富庶之地。我们这些游魂野鬼,或多或少得你仗义接济。” 说完了汪世显,接着是骆和尚的师弟裴如海,再接着是李霆的弟弟李云,郭宁站在屋子中央,一一指点每个人,陈说他们的事迹或出众的才能。 终究郭宁是凭借战场厮杀,得到大家钦服的人,此前情绪再差,被郭宁这么当面一圈夸赞下来,所有人都脸上生光。连李霆也挺起胸膛,得意洋洋。 而郭宁下一句话,再次把所有人的情绪压到谷底:“在场诸位,都是才能出众之士。可在如今的世道,我们就非得去死!留给我们的,就只有一条死路!” 李霆隐约知道了郭宁的想法。 那是他以前从没想过的,但此时此刻,他忽然就这么想了,还生出了一股痛快淋漓之感。 郭宁话音未落,李霆猛啐了一口唾沫,冷笑一声:“大金国的大帅名将,大都蠢笨怯弱,他们不死。大金国上下的官员,一百个里,九十九个都贪纵奸赂,他们不死。蒙古军的首领,个个凶残如虎狼,他们也不死。偏是我们这些人,就得去死?凭什么?” “所以说,这件事情,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郭宁再次环视众人:“李二郎你能想明白么?慧锋大师,你呢?世显兄?” 一圈看过来,眼前有两眼冒火的,有呵呵冷笑的,有神色悲戚的,有满怀茫然的,却没人回答郭宁的问题。 也不知为何,屋子里陷入了寂静。偶有外间伙伴们言语谈笑的声音,透过窗棂传入室内,却反给屋内平添了几分奇特的压力。 过了好一会儿,忽有人开口。 “郭六郎,前几日你说,要赶在秋高马肥之前作些准备……难道,竟是这个准备?” 说话的,是一直坐在门口的汪世显。 郭宁微笑道:“世显兄以为,我在作什么准备?” 汪世显默然片刻,沉声道:“适才六郎说的那些话,我听得耳熟。搜索枯肠一阵,忽然想起陈王曾说,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嘿嘿,六郎莫要怪我直言,那条路,也是一条死路。” 这厮虽是个汪古人,却不是积年的老卒,而是富家出身,早年曾正经读过书的。看他这会儿脸色煞白的忐忑样子,似乎鼓起勇气和郭宁打对台戏,对他来说很不容易,又似乎是被自己说的那条路,给吓着了。 郭宁哈哈大笑。 边地武人多半粗鄙无文,屋子里大多数人听不懂郭宁和汪世显的对话,只觉打哑谜也似。只有骆和尚神色稍稍严肃,盘膝在床榻上坐正,而李霆喘着粗气,瞪着郭宁。 大笑声中,郭宁连连摇头:“今日我说了这么多,绝不是为了让大家送死。世显兄,你也不要过虑,纵然眼前都是死路,死中求活的路,总还是有的。” “路在何方?” 郭宁拍了拍手,扬声道:“阿函,我让你拿的东西呢?” 话音刚落,便有人在外头推门。 汪世显坐的位置正把门扉堵了,连忙起身。 吕函捧着早已准备妥当的笔墨纸张入来,进门先瞪了汪世显一眼。 这小娘子在门外全听见了!这是在恼我呢! 汪世显又干笑两声。 郭宁接过笔墨,将一卷白纸在案几上铺开。他手上提笔如飞点划,口中笑道:“诸位,请过来看。” 第十六章 活路 众人围拢,但见郭宁寥寥几笔,便绘出了一副地图,又在地图上陆续添加了城池、道路、山川、河流的形势。 在场诸人都是打老仗了的,经验丰富,深知谙熟山川地理,方可进退有据。不过,如郭宁这般轻易画出地图的本事,真不是每人都有。当下便有人微微颔首。 而汪世显抹了额头一把汗,心道,原来郭六郎不是要造反?我想多了?他再看看地图,忍不住道:“原来郭六郎的意思,是要离开河北,以求海阔天高!” 他这句话出口,骆和尚沉吟不语,李霆等人皆是一愣。 “离开河北?”有人转了转眼珠。 他们本就是背井离乡之人,对此并不排斥。 原先各路人手滞留河北,是因为众人宛如没头苍蝇,既无方向,也无目标罢了。眼看郭宁似乎已有通盘计议,人人都感兴趣,连忙再凑近些。 有几人道:“离开河北也挺好。不过,离了河北,又能去哪里?” 众人都看郭宁,郭宁不动声色。 他以笔指点地图,徐徐道:“适才我们一气说了那么多条死路,条条都在河北。皆因今后数载,朝廷各路兵马,乃至中都侍卫亲军、合扎猛安,必然会在河北与蒙古军持续纠缠恶战。过程中,如我等散兵游勇十有八九是要肝脑涂地的。所以,河北这地方,不能待了。” “六郎的想法是?” “诸位信得过我郭六郎,愿意听我的建议。但我却不会胡乱决定,更不会拿大家的身家性命去做赌注!此时既然说起,我们当场便议一议……诸位请看!” 说到这里,郭宁挪动笔尖,先指一处城池标识。 “这是中都大兴府!”有人认了出来。 “正是。”郭宁应声道:“中都大兴府乃天子脚下,贵胄如云,若早年间意图朝廷的富贵,去也无妨。而今黑鞑势大,朝廷风雨飘摇,中都首当其冲……只怕比河北还危险些。我以为,咱们已经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委实不必自找苦吃。” 说到这里,众人去看李霆。 李霆闷闷点头:“这话没错!” 郭宁的笔尖转向西面,再到西京方向。 他还没说话,骆和尚已经大摇其头,于是其他人也都摇头。 两年前蒙古军就曾攻掠云内、东胜、朔州等地,迫使朝廷西京留守胡沙虎弃城而逃。去年蒙古军再度攻向西京,先在密谷口摧破援军,随即纵骑横扫各州军,所到之处,军民皆遭屠杀掳掠一空。 如今大同守将抹撚尽忠号称行省西京,其实众人都已听说,他能掌控的,就只剩下一个西京城而已。那可不是能让人安生的地方,压根都不必说。 郭宁的笔尖毫不停顿,往南指向河东一带:“河东乃天下之腰膂,元帅右都监蒲察阿里统领重兵于此。不过,正因为此地乃天下腰膂,故而军役极重、期会促迫,动辄大举签军征发,我们若往此地……嘿嘿,一旦被签充入军,只怕转眼又被遣回河北作战,又要作刀下之鬼。” 此话一出,众人心有戚戚,当下俱都摇头。 “至于再往西面的……” 郭宁话音未落,汪世显用力揉着面颊,苦笑道:“再西面,就到了关中……那地方更不用谈了!我自家回乡是一回事,至于诸位,不值得走那一遭!” 众人都知汪世显是从关中签充入军的,有好几人曾听他说起关中连年饥馑,境内盗贼纵横的故事。何况,那地方也太过偏远了。当下一道道眼神又挪回郭宁的笔尖。 “接下去一处,倒是个稳妥的所在,而且,距离还近。”郭宁持笔点了一点:“南京路,开封府方向,如何?” 众人听他这么说,各自思忖,屋子里静了一静。 郭宁轻咳一声,向骆和尚使了个眼色:“慧锋大师以为如何?” “南京路?好啊!那地方距离蒙古人远些!”骆和尚摇头晃脑:“再者,开封可是当年南朝宋人的国都所在,出了名的富庶之地,据说,人物繁阜,财物蓄积如山!我还听说开封颇产好酒、美食……” 这话离谱了!慧锋大师你是来捣乱的吧! 郭宁再咳嗽两声。 骆和尚看上去粗憨,其实心思精细,当下便明白自己整岔了。他连忙住嘴,差点咬到了自己舌头。 两只大眼转了转,骆和尚语气一沉,忧心忡忡:“南京路自然是个好地方。不过,依洒家看来,那地方也有绝大的问题。” “什么问题?”李霆立即发问。 诸人都看骆和尚,等他解释。 骆和尚哪里晓得?一时只觉额头冒汗,头皮发痒。他连忙举手,装作去摸自家脑袋。摸了三五下,脑海中全然混沌。他连忙呵呵而笑,作胸有成竹的姿态:“郭六郎可想到什么了?” 郭宁沉声道:“南京路离蒙古人远些,这话没错。可这地方,又离南朝的宋人太近。” 立时有人笑道:“宋人有什么可怕的?他们……” 话说到一半,便继续不下去。通常来说,北地汉儿颇自矜于雄武,并不将体柔肤脆的南人放在眼里。可是泰和年间,曾有宋军北上,在蔡州、唐州、泗州等地生出不小的事端。当时朝廷固然将之打退,但在场众人许多都是老行伍,隐约听到风声说,应付起来并不是那么容易。 既然是在商议之后的去向,就得想得稳妥。如今大金国势衰颓,谁晓得宋人接下去会怎么样?若撞上宋人再起兵戈……一行人终究人少力单,又没根基,说不得又成了垫刀头的死鬼? 这些人固然都是桀骜不驯的边地悍卒,可也都清楚,他们这百多人,相比于庞大的朝廷体制,相比于各地的高官贵胄,简直什么都不是。贸然到了某地,究竟能否顺利落脚?又会面临什么样的局面,受到怎样的对待……谁也说不清。 汪世显甚至想到,如果投靠宋人又如何。 他立刻用力摇头。算了算了,宋人的做派,实在是……唉,听着就叫人不舒服。 此时在场众人齐声叹气。这么多方向,各有各的难处;这么大的大金国,真就没个安稳去处! 李霆连声冷笑。 骆和尚这时缓过了一口气来。他自床榻起身,站到案几旁,用粗大手指戳一戳地图的一角,对众人道:“如此看来,我们的生路,便只在这里。” “山东?”李霆问道。 屋里的人都是颇曾经历阵仗的,没有傻子。这时候便都明白,郭宁绕了一个大圈子,其实目标始终就是山东。 李霆随即再问:“山东好在哪里?和尚又何以断言,我们的生路,便在山东?” 骆和尚思忖片刻:“六郎怎么看?” 郭宁不急着回答。 众人聊了一阵,到中午了。郭宁一觉睡了整日,错过好几餐,肚子饿得发慌。他让吕函给大家端来食物,带头猛吃了一阵。待到吃饱了,人人身上有了暖意,他才重新起身,站到屋子正中。 “从地理上讲,山东东西两路据海岱之险,有大河纵贯、淮泗奔流,得鱼盐之利,为金、宋两国的东方门户,枢纽之地……这些,诸位大约都知道,我并没有什么要格外陈说的。” 郭宁沉吟片刻,露出下定决心的神色,顾盼诸人:“这几年来,大金虽然颓势渐显,可终究是雄踞中原的大国,是朝廷。大金北疆诸招讨司虽然乱遭惨败,可还有中都精锐,有南方诸多统军司、总管府的数十万军队,有中原数千万的百姓。我们这些如蝼蚁般人,纵然对大金有不满,有怨恨,总不见得就这么起兵造反。”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几声:“适才我们说到了,哪怕落草为寇,也是死路一条,何况造反?世显兄急着劝我,千万不要以陈涉吴广自居……那很在理。” 李霆已经明显不耐烦了:“郭六郎,适才你还说了,投效朝廷,乃是死路一条!” “没错!”郭宁探出双手示意:“既然投效朝廷和背叛朝廷两条路,都是死路。那么,我们的活路,就在两条路之间。” “这是什么话?郭六郎,你在消遣我么?”李霆只觉完全不能理解。他一迭连声喝问:“你说的这些,这和山东又有什么关系?” 郭宁问道:“李二郎可知道,近年来大金朝确确实实出了反贼?” 第十七章 扫平 “原来如此!” 郭宁的通盘计划究竟是什么样的,这下李霆有些明白了。 他却不响应,而皱眉陷入了深思。 “原来如此个什么?六郎,李二,你们打什么哑谜?” “就是,我可越听越糊涂了。” 有人茫然不解,有人开口发问。 李霆的弟弟李云冷着脸喝道:“都住嘴!我哥在想呢!” 讲话的三四人立时噤声,还有三四人转而觑一觑郭宁的神情。 郭宁只当没看见李云的暴躁姿态。 李霆、李云兄弟二人年不满二十,却能在过去两年的大溃败中带着近百人始终不乱,甘心跟从效力,很不简单。李霆的性格,更是桀骜不驯。 但郭宁并不在乎这些。 眼下这一屋子的人,都不是为非作歹的奸恶之徒,否则也不会与郭宁往来密切。但能在乱世中领着部下挣扎求存的溃兵首领,哪有易与之辈?他们有的桀骜,有的深沉;有的看似粗憨,其实杀人不眨眼,还有的……比如那个坐在门边的汪古人,摆明了随时会动摇。 郭宁有郭宁的想法,在场的每个人,也各有各的想法。能否收服他们的人心是以后的事,可以慢慢来;大不了好聚好散,各奔东西。 眼前不用考虑那么多,郭宁只想要暂且纠集他们为己所用,闯出眼前的困境。 他相信以李霆的见识和机敏,一定能知道,这是最好的路。 屋子里又静了会儿,只有骆和尚捧着一个大碗,添了两次羊肉,还在呼噜呼噜地吃个不停。吕函在旁拿着勺子刮锅底,瞪了这胖和尚好几眼。 又过半晌,李霆郑重地点了点头:“好主意,好想法!郭六,你可比我想象的高明!” 郭宁微笑:“多蒙夸赞,你李二郎也很高明。” 旁人都道:“究竟是什么主意?你们说的反贼,又是谁?两位赶紧说说,别让我们挠心挠肺地等了!” “说到大金朝的反贼……嘿嘿,这几年旋起旋灭的,数量可不少。”李霆慢吞吞道:“只我记得的,便有冀州张和、大名府李智究、献州殷小二、密州许通等等。不过最有名、也最有实力的,当然是我们的邻居,如今驻扎在涿州定兴县的那一位了……” 好几人一起叫嚷了起来:“益都杨安儿!” 近年来,朝廷治理败坏。一方面,百姓所承受的口赋、物力钱和种种杂税层层加码,竭力盘剥,而专以交钞愚弄百姓;另一方面,朝廷为了保障女真屯田军户的生活,又大肆括地,将数十万顷百姓世代耕种的土地强行剥夺。既如此,各地贼寇便屡见不鲜。 李霆说的杨安儿,便是当代赫赫有名的贼寇。 据说此君本以鬻鞍材为业,市人称他为杨鞍儿,遂自名杨安儿。 泰和年间宋人擅启边衅,杨安儿则聚合人众,起兵纵横山东,剽掠州军,以为呼应。山东东西两路皆遭其扰,屡次调兵遣将,却吃了不少的亏,拿他没有一点办法。 后来宋金议和,朝廷调集大军入山东,这才迫得杨安儿俯首归降。 因其部精锐,朝廷竟也高抬贵手,授了杨安儿一个防御使的虚衔,并照旧统领其部千余人,号曰“铁瓦敢战军”。 前年朝廷预备在界壕以外与蒙古军大战,紧急调动南方各统军司的兵力北上增援。杨安儿的铁瓦敢战军也在其中。 他到了德兴府以北的鸡鸣山一带,就逡巡不进,为此和完颜承裕、独吉思忠等高官宿将往来公文冲突,打了许多笔墨官司。 郭宁、李霆等人,便因此知道了杨安儿的名头。此人虽是被招安不久的贼寇,但毕竟顶着防御使、副都统的头衔,落在郭宁、李霆眼里,是地位很高的大人物了。 不久后朝廷大军溃败,杨安儿所部脱离战场的速度比谁都快。那铁瓦敢战军的一千多人甩开两腿如风而走,一直到了涿州定兴县落脚。 定兴县在涿州的最南,再往南二十里,就是郭宁落脚的安肃州,而东南方向二十里,则是安州的容城县。李霆盘踞的五官淀就在容城县里,所以称杨安儿为邻居。 因为顶着官面上的身份,杨安儿的架子不小,驻军的地点距离很近,却与郭宁、李霆等人绝少往来。 这时候李霆提起了杨安儿,众人俱都颔首:“然后呢?” “如今时局败坏,我们这些人,都能看出朝廷虚弱不堪,恐怕天下将乱,那杨安儿是积年的反贼,哪有看不出来的?”郭宁道:“我敢断言,此时此刻,此人已在筹谋回返山东,别有他图!” 狐死首丘乃是人心之常,这倒没人质疑。只有人问:“这厮要回山东,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郭宁顿了顿,提高声调:“此人一旦回返山东,便如龙游大海,平地可起波澜。由此,山东东西两路各军、州、府、路必然焦头烂额。在面临蒙古人南下威胁的情况下,朝廷又势必难以全力应对,” 发问之人下意识地再问:“再然后呢?” 在场其他人俱都叹气。 骆和尚挺身下了榻,揪住这人的肩膀,让他坐到屋角:“你在这里坐着,别打岔。回头慢慢想,就明白了!” 转回身来,他双手叉腰,在案几前踱了两步:“有杨安儿闹腾一通,我们就能安生一阵。六郎说的是,我们的活路,就在投效朝廷,和背叛朝廷的两条路之间。甚至……” 郭宁看了他一眼,微微摇头。 骆和尚立即住嘴,仰头哈哈大笑,摸了摸脑袋:“山东很好,可以去!” 在场众人,都是尸山血海里逃出生天的。他们的袍泽战友、家人亲眷,不知多少都没于战乱,他们虽无远略,对大金朝廷却已彻彻底底的失望和厌倦了。 过去一年里,河北各州的松散混乱局面,正满足了他们对朝廷避而远之的想法。 如今北疆前线气氛渐趋紧张,朝廷厉兵秣马,而蒙古人的威胁也实实在在。溃兵们离开河北便成了必然。 但是,如果新的落脚之地依然在朝廷威权的覆盖之下,所有人便始终逃不脱卷入无谓战事的结果,很可能又当作垫刀头的替死鬼。这是任何人都不能接受的。 适才郭宁花了不少工夫,陈说河北以外的各方局势。他判断局势的关键,就在于某一块区域中,朝廷的力量是否强横;而朝廷之外,是否另有无法抵抗的强敌。 只有朝廷统治松散,而又无虑外敌大举厮杀的环境,才符合在场诸首领、乃至山野间无数逃生溃卒的愿望,才是他们愿意去往的下一个落脚点。 如果杨安儿这样的巨寇果然回返山东闹腾一通。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山东将会陷入空虚状态,情形一如过去两年的安州附近。 好得很,果然就是最符合要求的地方了。 果然就是乱世中安生立命的好去处了! 好几名溃兵首领眉开眼笑,都道:“那就去山东!去山东!” 李霆嘴角一歪,冷笑两声。 此番见到郭六郎,只觉他整个人好似脱胎换骨一般,与往日的单纯武人模样大不相同。他这会儿口口声声说什么安生立命,说要找一条活路……其实他想的什么,别人看不出,我李霆还看不出吗? 这厮嘴上说,要求个一时安稳,领着大伙儿远离朝廷体制。但若时局果然出现了翻天覆地变化,他便是乘势而起的那个造反之人! 没错了,郭六郎就是想要逮个机会造反!那杨安儿在他眼里,只是个清扫朝廷势力的工具,是个为王前驱的棋子罢了! 想到这里,李霆的脸色愈来愈难看。他心中猛然生出一股悔意:我也对朝廷不满的!造反什么的,我也不是没想过!唉,如此有面子的大事,竟给郭六郎抢先了! 此时郭宁问道:“二郎还有什么见教?“ 李霆愣了一愣,张了张嘴,连忙抖擞精神:“……山东或可一去。不过,我还有个问题。” “请讲。” “你怎么能确定,杨安儿即将启程回返山东?你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关于杨安儿的动向,其实是从郭宁数日前那场大梦中来。梦中,郭宁曾经简单扫过相关的史书,由此知道杨安儿自北疆折返山东,闹出绝大的声势。惜乎宋金以后乃是蒙古的大元得了天下,并无一个皇帝姓杨,可见杨安儿的结局大抵不妙。 知道了这些,转而推算此世情形,寻找杨安儿预备回返山东的迹象,倒也不难。 郭宁沉默了一会儿,道:“中都那边,去年就颁下了收束溃兵、整顿差发前线的命令。安州、安肃州到涿州南部一线,却始终没什么动静。安州和安肃州,是因为徒单刺史和萧好胡各有心思,以致迁延。而涿州南部的安定,则是因为杨安儿尚在盘算下一步的动向,不愿多生事端。不过……” 郭宁伸手在地图上重重一点:“杨安儿一旦下了决心,就会打着朝廷的旗号四处用兵,以此来筹集粮秣物资,充实武备,纠合人马部众。李二郎,你在五官淀那边,可曾听到什么风声?” 李霆皱了皱眉。这几日里,他真不曾特别注意涿州方向,可要说风声…… 就在李霆思忖的同时,涿州定兴县。 披甲士卒正络绎自城门中出外,还有骑兵驰骋而出。 城外的坡地高处,一名眼神锐利的灰袍中年人向身旁几名将校沉声道:“我等了他们两个月!两个月还难下决断,自取死路,怨的谁来?这次我们不再耽搁了,要尽快将之扫平!” 第十八章 忠诚 这中年人,便是杨安儿。 他身材高大强壮,鼻直口阔,相貌威武。哪怕只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戎服,立在身边一圈甲胄鲜明的剽悍将校之中,也觉鹤立鸡群,气魄出众。而在他注视下出城的兵将,亦如铁流滚滚,杀气森然。 站在杨安儿身边一名跛足黄须武将,乃杨安儿的得力副手李思温。 李思温是杨安儿麾下将校中,从军资历最深的,曾是名将仆散揆麾下九路伐宋大军的一员。杨安儿常把将士们的训练委托给他。 李思温看了半晌将士们的姿态,也觉满意:“很好,很精神!我山东子弟,个个如狼似虎!” 这支军队,便是杨安儿的子弟兵,所谓“铁瓦敢战军”是也。虽然总数不过一千二百人,却个个都能开强弓,披重甲,曾长驱破敌、死不旋踵,堪称是当今之世罕有的虎贲精锐。当年杨安儿赖以横行山东,在战场上正面击破大金朝廷定海军、安化军两节度使的兵力,一度威胁山东统军司的驻地益都。后来与中都的武卫军对抗,也不落下风。 就连大金的皇帝,都听说过这支军队的骁勇善战。 前年大金与蒙古决战时,皇帝甚至还专门手书诏书,遣人催促停留在鸡鸣山一带杨安儿进兵增援。只可惜大金摆在前头的数十万众,当时已经溃退下来,杨安儿如何肯去送死? 他一看局势不利,便不管不顾地直接退兵。而此后一年多的时间里,约莫是朝廷诸事纷繁的缘故,竟也没人来追究。 这段时间,杨安儿练兵不辍,以待后举。单以将士们的装备、武艺、乃至熟悉聚合离散的号令等方面来看,果然愈发精纯。以此为骨干,轻易就能聚合起上万人甚至数万人的力量,足以雄踞山东,以观天下之衅。 只是……也有点小小的遗憾。 前年和去年,山东河北皆旱,及至六月,又大雨不止,河流泛滥成灾。民间的米价已经升至千余钱,生活十分困苦。而杨安儿驻在定兴县,全军吃穿住用都从民间来,将校们虽不曾刻意纵兵作乱,但也没有严格约束军纪。时间久了,难免抢劫掳掠。 此刻由县城往南,通向故城店的道路上,百姓们远远看到千余兵马出外,便纷纷逃散。 路旁有些房舍,本来在去年的战乱中都被焚毁,杨安儿以为有碍观瞻,在去年冬天特意遣人重新搭建起了棚子。 这会儿百姓人丁疯狂逃散,好几座棚子被推倒了。还有几处新冒起的火头,浓烟滚滚腾起。大概是有人乘火打劫,因为距离远了些,一时看不清是什么人所为,不过,无非是布置在前队的轻兵们。 杨安儿看了看那方向,叹了口气。 这种情形,他在山东很少见到,毕竟将士们在山东时,所经之地无不是乡里桑梓,大家也是打着替天行道旗号的。到河北以后,却见得太多劫掠屠杀了。 如杨安儿这样见惯生死的心如铁石之人,自然不会因此而满怀愧疚、同情。但,这是一个不容忽视的信号。 很显然,将士们在河北待久了,心底里觉得压抑,觉得朝不保夕,他们有情绪,有想法,憋闷得久了,更有暴虐的情绪要发泄。哪怕以杨安儿的威望,也不能去强行压制。 所以说,哪怕没有蒙古人再度南下的威胁,也该回山东了。 杨安儿并不觉得,自己三年前归降朝廷的决定有错。然而此一时彼一时也,如今的朝廷,比当时虚弱了太多。杨安儿麾下的猛兽们按捺了许久,也正可以稍稍纵放缰绳,让他们见见血。 涿州定兴县附近,只杨安儿切实掌握驻扎位置的溃兵、逃人,就有二十余股,总数不下两千。朝廷早前连番下令,催促清缴、收编彼辈。杨安儿一来不愿多生事端,二来也顾忌着定兴县里的强宗大族,这才拖延到此时。 一旦他放手施为,这些散兵游勇,谁也不是对手。他们只有乖乖被挟裹入军中,为杨安儿所用的一条路可走。那条路,便是回山东的路! 微一沉吟,他向两名跃跃欲试的部将招了招手。 两人上前半步。 杨安儿向两人低声吩咐:“为首的尽数杀了,不必留手!但寻常的小卒,以招揽为上,咱们……” 待要再说,一名护卫匆匆奔来:“都统!唐括合打来了!” 所有人随即一惊。 回过头去,远远看到城门处行军队列轰然大乱。有数十人强行撞入了队伍,出城后又催马扬鞭,纵骑迫近。 马匹都是高头大马,策骑之人,个个着盘领白衣,乌皮靴,头戴皂罗纱巾,腰悬刀剑。数十人簇拥之中,双马并辔,一辆马车辚辚。 去年以来,朝廷设在桓州、云内州的群牧监遭蒙古军洗劫。战马数十万匹尽数落入敌手,反倒是朝廷官军战马奇缺。杨安儿所部,本有战马六十匹,来到北方以后,因为不服水土,病死了很多。剩下几匹,诸将校都舍不得骑乘。 而来人不过数十,竟然能做到一人一马,这简直叫人两眼喷出火来。更可恨的是,这么多良马,都掌握在一个不敢上阵的庸人手里! 须臾间,一行车马来到近前。 骑士们纷纷勒马,而车架一停,帷幕掀开,随着一股热气勃发,走出来一名身材肥胖、周身绫罗锦缎的女真人。 此时初春,天气甚凉,但他身上也裹得太厚实了,以至于满脸油汗。一边走着,他一边挥动着窄小袖管扇风,口中呼哧呼哧喘着大气。可他的体质又虚弱了点,走到杨安儿面前时,约莫受了风,猛地打了个大喷嚏,唾沫星子横飞。 这女真人,便是朝廷任命的铁瓦敢战军都统唐括合打。 当年杨安儿降伏之后,朝廷收编了他的部下,并以出自女真大族的唐括合打担任都统,杨安儿副之。 数年下来,唐括合打虽然并不能掌控杨安儿所部,杨安儿想要做些什么,想要瞒过这位名正言顺的都统,却也很难。便如此刻,杨安儿方才遣军出城,唐括合打就得到了消息,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 趁着唐括合打掏出丝巾抹脸,杨安儿向部下们使了个眼色。 诸将会意,一哄而散。 唐括合打再抬头时,眼前只剩下杨安儿和亲近数人。他的脸上,立刻就露出了疑虑而阴沉的神情。 杨安儿满脸堆笑地紧赶几步,迎了上去:“近来少见唐括都统!” 唐括合打厚重眼睑一翻,盯着杨安儿,并不答话。 待到杨安儿行完了拜见上官的军礼,他才慢吞吞地道:“安国贤弟,何以忽然动兵?这是要打谁?” 杨安儿少年时贩卖鞍材为生,他名字里的“安儿”两字,乃是对贩卖鞍才之人的蔑称,不是能拿上台面的大号。所以他降服朝廷以后,自家起了个大名,唤作杨安国。 听得唐括合打询问,杨安儿不假思索地答道:“都统,前几日里,安州那边传来消息,说将要接受徒单刺史任命,出任安州都指挥使的萧好胡,被一个昌州溃兵给杀了。而徒单刺史竟然对那溃兵束手无策。” “哦?” “我以为,徒单刺史的举措,未免软弱了些。如此一来,朝廷威望大挫,恐怕便有一些对朝廷不忠之人,蠢蠢欲动!不瞒都统,从前日开始,我便收到消息,安州、安肃州、遂州、保州等地,散兵游勇们都有躁动。” 杨安儿顿了顿,看看唐括合打的神色,诚恳地继续道:“此前,都统曾要我尽快收编涿州以南各县的溃兵,只因我部粮秣不足,未能成行。可现时的情形,若再放任他们,恐怕真有麻烦了!是以……” 他做了个断然挥手下劈的手势:“都统,这次我必定将他们一网打尽,绝不容他们闹出事来!” 杨安儿一番话出口,唐括合打嘿嘿笑了数声:“安国贤弟对朝廷的忠诚,我看在眼里了,很好!” “不敢当都统的夸赞。” 又过了一会儿,唐括合打问道:“徒单航吃了这么大的亏,却对那昌州溃兵束手无策?” “是。那人杀了萧好胡以后,全身而退。徒单刺史不仅没有追究,听说,还派人去送了礼,以示安抚。” 唐括合打继续冷笑。 笑了好一阵,他又问:“那个昌州溃兵,莫非有什么来路?” “咳咳,并无来路。那人原本是昌州乌沙堡的甲军,姓郭,很年轻。前年、去年与蒙古军厮杀时,他都有战绩,在寻常将士中间,颇具勇烈的名声。” “这么说,就是个匹夫咯!” “倒也……倒也没错。” “那,安国贤弟,你派一队人马去,将他杀了。取他的脑袋来,我有用。” “这……”杨安儿没想到唐括合打忽然冒出这样的主意。他待要推脱,却见唐括合打的神情十分坚决,只得躬身道:“我这就去办!” 第十九章 大事 唐括合打的背后,乃是中都赫赫有名的后妃家族唐括氏。 早年完颜氏尚在东北内地渔猎的时候,唐括部是完颜部的重要盟友和邻居,两族世代通婚。大金的景祖皇帝完颜乌古乃、太祖皇帝完颜阿骨打、太宗皇帝完颜吴乞买、海陵王完颜亮,都以唐括氏族女为皇后、为贵妃。在外朝,历年又有唐括辩、唐括安礼、唐括贡等族人出任丞相、枢密、节度等高官。 近年来唐括氏在后宫的地位有所衰退,连带着在外朝的势力也受牵连。所以唐括合打才会主动外放出任都统,试图在疆场有所成就,转而支撑在中都的族人。 但他这样的贵人,从呱呱坠地就锦衣玉食,早就把祖上的弓马本领抛到了九霄云外,哪里是能打仗的? 自铁瓦敢战军北上,虽没有与蒙古军正面厮杀,却也好几次遇得兵荒马乱。每到关键时刻,唐括合打先自胆怯,并不曾身先士卒过半次。如此一来,将士们对他全无敬意,他也全然谈不上掌控军队的指挥权了。 好在这等人物,恰是杨安儿所需要的。无论心中对他多么鄙夷,杨安儿在面上始终奉承,将唐括合打抬得甚高。明明两人是正副都统的关系,杨安儿却待他如待上司一般。 时间久了,唐括合打便安心做他的都统,应付官场上的往来,鲜少直接插手军务。 这会儿唐括合打忽然跑来发号施令,还摆出一副官威赫赫的架势,必要迫得杨安儿听从,实在是近来少见的情形。 杨安儿的不满神色一闪而过,并没有过多流露,但唐括合打立即就注意到了。 他虽不擅长领兵,却擅长做官,在察言观色上头,本事非凡,于是立即就知道,自己多半是给杨安儿添了麻烦。 当下他向前几步,将躬身施礼的杨安儿扶起:“安国贤弟莫要多想。这件事情,其实出于我的私心,算我向你求助。” “都统说得什么话来?上司一声令下,为人下属的咄嗟立办,哪里当得上求助二字?” “唉,贤弟,你听我说来,这其中,有个缘故。” “都统请讲。” 原来近年来,朝廷北方防线的兵力愈来愈捉襟见肘,不断从河北、中原抽调人马、将官前往协防。结果野狐岭、密谷口两处惨败,葬送了数十万兵,没于军中的节度、防御、刺史更是不计其数。只在河北东西两路,就有数以百计的文武官职出缺。 偏偏这一年里,朝中灾异频出、暗流涌动。偶有几位任事的高官,其精力要么对着蒙古,要么对着横行东北的契丹人耶律留哥,一时全然顾不上琐细人事。 于是在地方官员上头,只要没什么大影响,姑且以他官权摄,勉强裱糊局面即可。 比如保州的顺天军节度使,如今是河间府判官梅只乞奴在代理,雄州的永定军节度使,则是保州录事伯德张奴兼管着。乃至河北东路都总管府,干脆就由新任按察转运使的渤海人高锡出面维持。 严格说来,从雄州到安州这一带,地位够高而权柄又名正言顺的官员,竟只有两个:一个是铁瓦敢战军的都统唐括合打,一个是安州刺史徒单航。 这两人都是中都赫赫有名的大族出身。而唐括氏早年以后妃家族著称,近些年来风头却被徒单氏的太后、皇后们压得飘摇,两个家族的关系甚是微妙,时有剑拔弩张。 去年起,徒单航在安州,藉着朝廷在各刺郡组建都军司的命令扩张实力,明摆着是想凭此更进一步,图谋调任保州顺天军节度使。唐括合打看在眼里,十分嫉恨不快。 平日里唐括合打身在涿州,没办法直接影响到徒单航的谋划。但眼下出了这样的事,他身为铁瓦敢战军的都统,却有调动兵马诛杀匪人的权力。自家先得一功,然后在上奏文书中额外落一笔……既显示了自家忠勤,也能给徒单航泼一盆脏水,栽上怯懦无能的罪名。 “安国贤弟你想,如此公私两便,岂不妙哉?” 公私两便? 你这么匆匆赶来传令,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要务,颇吃了惊吓。结果就这? 这昏谬之事,你竟好意思当着我的面说出来?难道还真把我当成了自己人? 对着唐括合打的胖脸,杨安儿简直想要挥拳一击,将之打到稀碎。 他觉得,自家嘴角的抽搐快要压抑不住了,连忙大声赔笑:“哈哈,哈哈,都统说妙,那自然是妙的!” 笑了几声,杨安儿直起腰杆往身后看看。 因为先前他暗示诸将避开唐括合打,刘全和李思温各自往本部行军队列去了,连带着展徽、王敏、汲君立、王琳等骨干将校都已离开。 数将统领的兵马,本也有各自的目标,这会儿不好临时变动。 好在他麾下,多有敢厮杀的骁勇之士,杨安儿稍作沉吟,点了一人:“小九!你带着我本部甲士百人,去馈军河下游走一趟吧!” 被唤作“小九”的,乃是杨安儿的族侄,素称勇猛的杨友。 杨友应命而出,杀气腾腾道:“遵命!” “都统亲自吩咐的大事,莫要轻忽。我给你五天,够不够?” “五天之内,必取郭宁的人头,献予都统!” “去吧!” 杨安儿一挥手,杨友按刀离去,脚步铿锵地往土坡下方,调集相熟的甲士。 “安国贤弟,多谢你啦!” 唐括合打满意地呵呵一笑,拱手告辞。 杨安儿凝视着唐括合打的车驾、从骑,直到它们消失在远处的城池里,满脸殷勤神色这才退去,而嘴角重又流露出自信的笑容。这笑容一方面是对唐括合打之流的蔑视,一方面是觉得,应付过了这趟,便距离起事更近一步了。 去年冬天起,草原上蒙古人又在蠢蠢欲动,朝廷重兵遂在完颜纲、术虎高琪等人的统帅下,云集于缙山。由河北到山东,许多原本的军事重镇空虚异常。而溃入河北、分布各地的散兵游勇们,又因为朝廷恐将再度签发的缘故,多有恐惧。 这样的良机,杨安儿不会放过。 他已经全都安排好了,先以十日为期,收拢各部溃兵,然后以征发北上作战相威胁,挟裹他们跟从作战。起兵之后,首先佯攻中都,迫使各路兵马前去勤王。 当河北、中都的兵力调动,杨安儿立即挥军折而向南,一路截断漕运,夺取献州、景州漕仓存粮,扩张兵力。最后,在德州或棣州一带入山东,直取益都! 拿下益都,大事就成了一半。以益都为基业,以转战之军为筋骨,以十年经营的声望号召山东两路数十万军民,足以割据一方。进而周旋宋金之间,适时扩张取利,甚至帝王之业,也不是不能想象。 大事箭在弦上,唐括合打的一点小小要求,杨安儿没有不满足的道理。 越是到了关键时刻,唐括合打这样的上司,越能起到掩护的作用。哪怕此人最后免不了劈头一刀,眼下却须拉拢住了,以免影响大局。 那乌沙堡郭六郎的名头,杨安儿早就听说过。他敢孤身于阵中袭杀萧好胡,果然如传言般有几分胆色。但大金朝廷治下,一身才干而屈身草莽的,何止千百?散在河北诸州军的溃兵之中,有胆色有武艺的人物,又何止千百? 未能乘势而起,终究只是蝼蚁也似的人物,杀便杀了,没什么好计较的……一切以大事为重! 第二十章 动荡 杨安儿无子,数年来唯独杨友久随身旁,情同父子。杨友的武艺,也颇得杨安儿几分真传,尤擅枪术,在军中习练时少有对手。 但他毕竟年轻,故而只当个空头的钤辖,领兵作战之事,杨安儿身边多的是老将悍卒,少有杨友参予的机会。 这次倒是运气。宿将们各自领兵去了,杨安儿面对着唐括合打,又不容迟疑,这才点到了杨友头上。 杨友兴冲冲领命,立即点兵出发。 杨安儿派给杨友的,乃是他的本部精锐,一个满编的百人队。个个都穿着札甲,头戴甲叶铆合成的半球型铁盔,除了长枪、长刀之外,半数人都带着弓弩。 当日杨安儿在山东归顺朝廷的时候,委实没有这等装备。结果来了河北一趟,靠着捡拾战场上被溃兵抛弃的武具,硬生生把自己武装到了牙齿。 因为是临时受命出发,准备粮食、营帐、车辆之类花了些时间,等到一行人终于上路,前头刘全和李思温等诸将所部已经走得远了。 “散兵游勇们最是奸滑。刘先生和李叔他们一旦动手,安州左近很快就会得到消息。我们得快些,免得那郭宁溜了!” 杨友连连催促将士们加快脚步。 负责统带百名甲士的队将,乃是身材矮小的淄州人国咬儿。他的年纪和杨安儿一般,都不到四十,但却已满头白发,颌下稀疏胡须也是花白的,腰还有点弯,像个老农。 他是射粮军小卒出身,脸上留有一排刺字,因为久历沧桑的缘故,字迹已看不清了,模糊成青黑色的一个个小团。 国咬儿用力挥手示意。 向导连忙跑到队伍最前头去,甲士们也纷纷加快脚步。 稍有人烟的定兴县城,很快就被甩到了身后。 由定兴县往安肃州南部的路上,有易水和涞水横贯,算上滱河等支流,还得多上六条河。正是这些河水灌溉了土地,支撑起了富庶的河北。 但连续两年的旱灾和兵灾,几乎摧毁了这片土地上原有的一切。原本星罗棋布的村社和连绵阡陌,都已萎缩到了最小程度;原本精心维护的陂塘大量干涸,而沼泽和芦苇荡在无序扩张。 只有少量百姓,依托着各种来路的武力,或者依托着水泽间的复杂地形勉强求生。除此以外,杨友的视线中一片荒凉。甚至一些明显经过良好照应的肥沃田地,如今密生着茅草和荆棘;零星几株野麦,长到了齐胸高。 离开定兴县的第三天,黄昏时分。 一行人正趟着泥泞,越过滱河半干涸的河道,上游不远处,依托春秋时燕国长城的故城店方向,忽然传来了厮杀声。 故城店是定兴县的旧址所在,此前被一群溃兵盘踞着。去年起,还有不少百姓陆续依附他们,形成了一个勉强维生的小村社。那伙溃兵对杨安儿所部敬而远之,但也没什么敌意,有一次杨友经过故城店,还吃了他们一顿酒肉。 那伙溃兵,便是杨安儿意欲迫降收编的散兵游勇之一。负责具体执行的,应当是刘全的部下汲君立。 这会儿杨友站在低处,看不到城镇里头的情形。但他闻得到刺鼻的血腥味、房舍被点燃的焦糊味,还听到威吓声、喊叫声和呻吟声。 杨友并不太在乎,继续前进。 过去几天里,这样的情形他撞见了好几回。自从被朝廷收编为铁瓦敢战军以后,将士憋闷了很久。此番杨安儿有令,诸部四出攻杀,尽情施展爪牙,行事难免激烈一点。 没过多久,将士们哗哗踩过水面的脚步声里,又混入了女人和小孩撕心裂肺的哭喊之声。 看来是条件没谈拢,软的不成,就得来硬的。汲君立施展辣手,大肆杀人了。 打仗么,就是这么残酷。 自古以来要挟裹壮丁,难道还能好声好气地劝说?多半都得先下狠手,断绝他们的生路和牵挂。汲君立乃是沙场老手,干这些尤其熟练。 只不晓得,故城店里三五十个壮丁,最后能剩下几个活口为我所用? 杨友摇了摇头,加快脚步赶到队伍前头,寻国咬儿和向导说话。 国咬儿也在眺望着故城店方向,脸色阴沉。 杨友心里一跳,连忙小跑到他跟前。待要说话,乱草丛里猛然跳出一个瘦小人影,手里握着一块石头,向杨友猛砸过来。 杨友吃了一惊,连忙拔刀。 国咬儿的反应却更快些,瞬间一刀直刺,将那人影当胸刺穿。 石头骨碌碌地落在杨友脚下,杨友看看搠在国咬儿长刀下的人影,发现那是个小孩儿。身上穿的戎服很破旧,却浆洗得很干净,头上的发髻也是军队中常见的短发椎髻。 小孩儿竭力挣扎,口鼻和胸前的伤处都在往外涌血,染红了一大片地面。 国咬儿面无表情地踩着小孩儿的肚子,用力把长刀拔出来。小孩儿瞪着国咬儿,挣扎变成了抽搐,慢慢地不动了,他的眼神开始散乱,却依旧瞪得极大,眼眶中血丝暴绽。 国咬儿用袖子擦拭着刀身血迹,沉声道:“九郎,有点不对劲。” “怎么?哪里不对?”杨友茫然。 “溃兵们似乎有些准备,他们的抵抗很激烈。”国咬儿示意杨友侧耳去听:“汲君立的部下死了好些人,却没能裹住他们。不少人往西面逃了!” 杨友试了试,没听出什么名堂。但他起此次沿途见闻,叹气道:“昨日见到三回厮杀,今天又见到三回……那些滑不溜手的兵油子发起狠来,比寻常百姓难对付些!” 国咬儿点了点头:“难对付多了……怕要出乱子!” 杨安儿的决定本身并没有错。兵马所到之处攻劫村落、挟裹壮丁的手段,是众人在山东用过的老套路。以铁瓦敢战军的精锐,分头袭击零散各地的溃兵,斩其首领,胁迫其部属,应该也没有任何难度。 但杨安儿没有预料到的是,溃兵们与山东的寻常百姓大不相同。 百姓们是逆来顺受的牛羊,已经习惯了屈辱和忍耐。他们哪怕走在通向死亡的道路上,仍然是麻木的。所以才需要暴烈的杀戮来激怒他们,用生和死的选择迫出他们内心深处的血气,使牛羊化为虎狼。 而分布在河北的无数溃兵们,都是从尸山血海里奔逃出来的,是曾与蒙古人厮杀挣命的,他们本身就是虎狼! 在此前数年惨烈的战争中,这些将士们无数次地身陷绝境,他们逃亡到了河北,就只想活着而已。 外人看来,这些人虽有勇力,却一个个都昏昏噩噩,宛如行尸走肉。所以,自恃手绾精锐的杨安儿没有将他们放在眼里。 起兵直下山东的计划是机密,只有杨安儿身边的少量亲信才了解整个安排。此前为了避免走漏风声,引起唐括合打的怀疑,杨安儿甚至也刻意与那些溃兵首领保持距离。 结果这时候就出了问题! 铁瓦敢战军忽然动手,这些溃兵们猝不及防,一处处聚点都遭击破,可他们竟不轻易屈服。 溃兵们就想活着而已。谁有空理会什么大计?什么?造反?谁相信一个大金朝廷都统说的胡话?谁还是傻子了,没凭没据的就替你卖命? 溃兵们只知道,谁来滋扰,就是不让他们活,他们必定激烈反抗!谁用刀剑杀戮来对付他们,就要面临他们的报复! 安州那边,萧好胡本身就是溃兵的有力首领之一。他对安州境内的溃兵势力了如指掌,有安州刺史撑腰,又趁着各家无备暴起发难,结果还遭郭宁这样的猛虎反戈一击。 涿州的溃兵们难道就比安州的同伴们软弱些? 散在河北诸州军的溃兵之中,有的是凶猛敢战的勇士,他们初时猝不及防,但越到后来,抵抗就会越激烈,甚至会酝酿出更可怕的动荡来。 这种迹象,杨友还没法清晰判断,可国咬儿久经沙场,他已经感觉到了。 国咬儿有一个不太好的预感,他隐约觉得,溃兵们并不似杨安儿眼中的肥肉,而是一个碰不得的野蜂窝! “九郎,咱们先去故城店,见一见汲君立,问问情形。明日再往馈军河去,也不耽搁什么。”国咬儿谨慎地道。 杨友疑惑地看了看国咬儿:“怎么会不耽搁?万一那郭宁跑了……” “眼下要考虑的,可不只一个郭宁。”国咬儿坚持:“九郎,真要出了乱子,很多计划都要变动。谁还顾得上郭六郎?” “……也是。走,走,我们去故城店。”杨友有些沮丧。 于是甲士们折返方向,沿着来时的浅滩道路,重新趟过滱河。 天色开始暗沉,他们的身影渐渐远去,到了河对岸以后,就看不清了。距离道路约莫百步开外的一处茂密树丛里,枝叶摇摆着,发出簌簌的轻响。 响声愈来愈明显,枝叶向两边分开,先有十余名弓手现出身形。 十余人俱都搭箭上弦,贴着路边警惕地戒备。 随即又有两个人从树丛里走出来。 李霆大步走到道路当中,看看那个身躯已然僵硬的小娃儿,脸色难看异常。 郭宁稍慢些上来,站到李霆身边。 第二十一章 敌我 小娃儿身上的戎服很宽大,显然是从死者身上扒来的,简单改过,但改得仍不合身。 李霆蹲下身,探手过去,把戎服往中间的伤口合拢,尽量遮住已经泛白的肌肉和里面撕裂开的脏腑。戎服浸透了血,变得又黏又沉,李霆稍稍用力扯了两下,自己的手上便沾满了血。 “这小娃儿叫韩来儿,是故城店那边溃兵首领韩人庆的次子。他和兄长两个,原和我的弟弟李云处得熟络……去年他的兄长病死了,李云还哭过一场……看样子,故城店受袭击的时候,韩来儿恰好在外玩耍。他沿着大路往回赶,正好撞上敌人,被发现了踪迹。” 说到这里,李霆站起身来:“你还记得韩人庆么?便是那个抚州人。” “自然记得。”郭宁点了点头:“咱们曾在青白口那里,与他一起打过仗的。老韩原是抚州的效节军老卒,弓马娴熟,人也厚道,所以才被士卒们拥戴。” “是啊,是个难得的厚道人。” 李霆应了一声,眺望着故城店方向升起的黑烟,俯首再看看尸体:“这厚道人的老巢被人掏了,儿子被人杀啦!这一刀,真利落,动手的,是个心狠手辣的人物。却不知,是杨安儿麾下哪一号。” 说着话,他脸色铁青,显然已经怒到了极点。 故城店再往南二十里,到安肃县的西面,便是与滱河平行的瓦济河。瓦济河潴留形成的水泽唤作五官淀,李霆等人便驻足于此。所以李霆和韩人庆,乃是近邻,两拨人日常多有往来。 散兵游勇的日子并不好过,难免今天缺了口粮食,明天少了盐,须得彼此支应。时间久了,两家结下的交情很深。 这些溃兵们个个都有勇力,真要放开了肆意妄为,什么事做不得?之所以活得如此窘迫,就是想稍稍避开厮杀,在这该死的世道过一阵安生日子罢了。 哪怕有些人去落草为寇了。比如骆和尚这种,行事没什么忌讳的,可他们大体上也有一定的规矩,不至于烧杀掳掠,更不至于干出攻杀溃兵据点的事来。 溃兵们过的艰难,百姓们过得也艰难。 这世道,多少苦命人都在挣命,何必自家人为难自家人呢? 现在可好,就连这一点点苟延残喘的机会,都快没了! 三天前郭宁告诉李霆,不妨遣人关注杨安儿的举措,可当时谁都没想到,杨安儿的举措竟然如此暴烈法。 李霆派出五六拨打探的人手,只昨日就回来了大半,报说有四五个溃兵营地被攻破,营地中人被劫掠、被挟裹。 待郭宁等人赶到滱河,正撞上故城店营地也遭攻破了。这可是一个颇具规模的营地,营地里少说也有近百名溃兵,寻常百姓还要倍之! 前几日萧好胡那厮,已在安州杀了不少同伴。粗略估计,安州附近五个溃兵据点拢共死了两百多人,百姓妇孺被牵扯遭难的,也不下两百。 但萧好胡到底还想着出任安州都指挥使,并无意成为众矢之的,所以行事其实还算克制。如汪世显这种态度暧昧的,被擒获以后,就只遭一顿毒打,切了根指头。 杨安儿却不同,他力量远比萧好胡强大得多,而且行事的激烈程度尤甚,几如屠杀! 李霆往前走了几步,站在河滩旁的林木间眺望。 黄昏残照,渐渐消散。河对岸那队杨安儿的部下甲士,起初走到了河堤下方的阴影里,看不见了。忽而他们又点起了松明火把,于是李霆就能清晰地看到他们远去的身影。 夕阳的光芒、火把的光芒,还有故城店方向隐约的火光都映照在水面上,晃动的水波映出一抹抹红色,像是血。 或许真的是血。 “杨安儿这厮,是要造反没错了!他反正要去山东,没打算在河北多待,所以行事没有半点顾忌!不过……” 李霆旋风般转回来,狠狠盯着郭宁:“按你此前说的,杨安儿这伙人去往山东,对我们有利……道理或许是这般。可我们就坐视着杨安儿如此横行,就这么对待我们的袍泽兄弟?” 郭宁稍稍沉吟,叹了口气。 自从前些日子那场大梦以后,郭宁的脑子里有了很多新见识、新想法。正因为多了见识,他愈发觉得,眼前的局面既可悲,又荒唐。 分布在河北各州军的散兵游勇们,本来都是朝廷官军的骨干。人人都有战斗素养、有军事指挥的经验、有与强敌抗衡的韧劲。沦落到现在这地步,他们人人都满怀着被官员、大将们抛弃的强烈愤懑,对自己的困苦生活充满了绝望。 而驻扎在定兴县的杨安儿所部,当年曾是安分守己的百姓。他们本就是被压榨到活不下去了,所以才不顾一切地与朝廷对抗。 严格来说,溃兵们和杨安儿所部,不该是敌人。两者本可以协作,甚至合流的。 两方所遭受的苦难,其实全都来源于大金朝昏聩的统治,来源于大金内部日趋激烈的民族冲突、经济崩溃、民生凋敝、外战无能。 女真贵族集团肆意括地,贪官污吏苛酷通检、征发无度;朝廷军将驱将士为牛马,视将士如草芥,是他们一手造成了当前的困境,造成了让人活不下去的世道。他们才是真正的敌人。 可大金朝廷的架子还在,横跨万里疆域的庞大政权还没倒。虽然已经蒙受了惨痛损失,可无数招讨司、统军司、宣抚司、都总管府尚在,无数猛安谋克军、镇防军、侍卫亲军、乣军尚在。 大金既然是朝廷,朝廷作恶,便是理所当然。上百年来,契丹人如此,女真人也如此,一切都很正常。溃兵们挣命于尸山血海,蒙受了无数苦难,关键的问题,却没人去想,或者不敢想。 数以万计的骁勇武人,一个个蒙头蒙眼地挣扎求存。胆子最大的,无非盘算着投靠蒙古人,跟着吃一点剩下的腐肉。 而杨安儿这等积年的反贼,到底比寻常溃兵要聪明些。 想来他的眼光也较开阔,志向也远大些,所以知道敌人是谁,想要与敌人对抗。 可是,他们不掌握正确的方法,只能在自己理解的范畴内行事。 他们只把满山遍野的溃兵们当作容易挟裹的壮丁,容易被宰割的肥肉。于是便凭着千百年来匪寇挟裹人众的套路,挥刀以向,先把同样的可怜人们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他们所屠杀的,挟裹的,都是郭宁的袍泽伙伴! 不用李霆催促,郭宁也不可能坐视不管。 “咱们既然来此,就得做些什么。不过,杨安儿所部能轻易击破故城店,兵力一定不少。让弓手散开警戒,其余将士们在这里休息片刻。咱们几个,过河探一探。我记得故城店东面里许,有个林木茂盛的土坡,很适合探查情形……那地方似乎是叫高林坡,对么?” 李霆连忙道:“正是。” “我们就往高林坡去。” “好!” 郭宁回身望一望,沉声喝问:“慧锋大师到了没有?” 暗沉野地里,骆和尚的厚重声音响起:“来了!洒家来了!” “敌人不是寻常寇盗,在故城店周边近处,必设斥候、暗哨。劳烦慧锋大师出马,抓一个舌头回来问话。” 骆和尚呵呵笑道:“好,好。” 听得郭宁这般吩咐,李霆不由吃了一惊。 他与骆和尚不熟,近几日只见这胖和尚所到之处脚步咚咚作响,宛如一座肉山也似。这哪是能干精细事的料子? 正诧异间,便见骆和尚脱下宽袍,只着一身深灰色的短打。他向郭宁微微颔首,便跃入了道旁林间。庞大如熊罴的身形极其轻捷地晃了两晃,李霆眼神便一模糊,起初还看到一个光头在闪,随即就看不到踪迹了。 “慧锋大师身手非凡,自有他的本事。李二郎,咱们自去探看,不必担心。” ”好本事!真是好本事!”李霆愣了半晌,见郭宁已经往河滩方向去,连忙拔足赶上。 第二十二章 故城 郭宁爬上坡顶,眺望故城店。 傍晚的风声挂过林地,动摇枝叶,发出呜呜的怪响和枝叶断裂的噼啪声。但郭宁依旧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脚步,避免发出任何动静。 早前他随大批溃兵从山后退入河北,走的是青白口到涿州,然后贴着山区转向西南的路线,故城店便是其中一环。 时隔一年多,他对这个聚落还有印象。 这片地方,北面接近群山,多有药材的产出,所以曾经是涿州几家大药商落脚的所在。另外,村镇里也有酒肆,产得十里八乡有名的好烧酒。 前年溃兵经过此地。数百上千人刚承受了巨大的死伤,在可怕的精神压力下,许多人的情绪游走在狂躁和崩溃之间。又因为衣食无着,饥寒交迫,导致军纪败坏。 当时就连郭宁本人,也不免跟人冲进当地一户土豪家中,拿着刀子强行借粮。 终究大金朝的官兵并非传说中的王师,什么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想也不要想。郭宁之后,还有几拨溃兵经过,很快就使得整个村镇十室九空。 一直到了去年,郭宁和李霆都熟悉的老卒韩人庆在故城店落脚,才慢慢地收拢军民同伴。虽人丁不到盛时两成,营建村寨的规模更远不似当年,可好歹也重开了几片水田,还养了几头牛。 听说韩人庆近来招揽了一位制酒的大工,打算重新作些烧酒贩卖。不少人觉得这想法荒唐,但在普遍困窘的溃兵据点当中,故城店算得富裕,乃是事实。 现在看去,村镇里人死了不少,牛也死了。 就在村镇中央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堆着尸体。隔着远了,天色又暗,隐约辨认着,似乎男女都有。 尸体旁居然还有牛的骨架。牛肉被剔得很干净,骨头白森森的。 在尸体旁,有士卒在切牛肉;有士卒拆了房舍当作柴禾,忙着堆积一处生起火堆;有士卒群聚成团,分捡着不知从哪里掠来的布帛钱财;也有士卒手持刀斧,冲着墙边一群被捆绑的人大声叫嚷,时不时比划两下,貌似威吓。 适才见到韩来儿的尸身时,李霆狂怒异常。这会儿倒已经调整过来了,只轻声骂道:“杀了人,还吃牛肉呢!这帮狗东西!” 郭宁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集中注意力:“早听说故城店的屋子,被老韩重新整修过。这会儿看来,内外两圈,确实完善。外圈有高墙遮蔽,高墙西北两面有沟,南面的正门外头,有一堵羊马墙,不好用兵。至于东面……东面有田,地势开阔,这个方向的高墙也坍塌了四处……” “一,二,三,三处。”李霆提醒。 郭宁顿了顿,抬手指点:“你看北面那株大树后头。” 李霆皱眉看了半晌,微微颔首。 “杨安儿的部下就是从这四处灌进去的。”郭宁继续道:“现在停留在外圈的,大概有一百五十人,其中,在空地上等着分牛肉的,有四五十个,看守俘虏的,有十个。在南北两个台地上闲坐的,也有六七十个,另外有几人在村寨正门处放哨,距离正门稍远处,应该还有几个。” 李霆盘算一阵,继续颔首。 “内圈的成排大屋,都在空地北面。大屋三面向内,看不清里头的动向,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好在有些甲士在屋旁活动,看起来,当是刚才我们在滱河对岸撞见的那批?” “就是他们没错,一百名甲士。加上外头的一百五十,合计两百五十人。能打一打!”李霆跃跃欲试。 “差不多一个都将的规模,装备精良。”郭宁慎重地道:“另外,再往北面十五里的北堽上村和南堽上村,当也在杨安儿的控制之下。我们得动作快些,否则,或遭援军挟击。” “让汪世显带些人,在东面装样子,我带人从正门直冲进去,郭六你随后跟上。一刻之内,定将他们击垮!” 如李霆这等曾在边壕沿线打过恶战的将士,骨子里没把山东调来的兵马当回事,但杨安儿其人,终究非同小可,郭宁想了想:“咱们先回去,看看慧锋大师有没有收获。” 李霆皱眉:“不知骆和尚去哪里了?” “慧锋大师自有计较,我们先走。”郭宁道:“杨安儿所部不是寻常乱兵,我估计,就在这高林坡上,就有暗哨。” “嘿!你不早说!”李霆把原本就低的声音再压低几分:“走,走。” 郭宁的判断没错,高林坡上真有暗哨。 身在这处坡地,视线足以覆盖整个村寨,是个绝佳的岗哨位置。若郭宁在村寨里驻扎,也会在坡上设哨,这是常理。 但是,坡上有绵延数里的繁茂层林阻碍视线,身在坡顶,探看下方容易,想要观察身边却难。又因为夜风渐起,也很难听见附近的动静。 在这上头,杨安儿所部较之于北疆百战余生的杰出人物,终究要欠缺些。 于是郭宁等人安然退走。 而就在两人往坡下去的时候,林地北面里许,一个较能避风的山坳处,被汲君立遣出在外的暗哨杨飞象从树丛里站起来,捶了捶腰,抖了抖罩袍上的枯枝落叶。 杨飞象是山东淄州人,国咬儿的同乡,两人年纪差相仿佛,都是在泰和年间参与起兵造反,都算得积年的老贼。 然而国咬儿有行军斗阵的才能,很快就做到了杨安儿的侍从甲士首领,杨飞象只始终就是个卒子。而且,还是不太受人重视的那种。 小半个时辰前,他看着自己的老熟人国咬儿领着部下们进入故城店,然后村寨里的将士就开始忙碌。 他看着将士们手持刀斧杀牛宰羊,看着篝火已点起来,肉也扔进了大锅里咕嘟嘟地煮,却没人来替换自己……这是把我给忘了? 适才他们分发钱财的时候,就没轮着我!只顺手塞给我两张交钞!一张十贯的,一张一贯的!这值得什么?十一贯的交钞,去年还能换张烤饼,最近这两月里,连一捧糙米都换不到啦! 这会儿有牛肉吃,又不给我!换班的人呢?去了哪里? “待我回到下面,便去寻国咬儿说话!汲君立不是个好人,国咬儿总得给我吃一口肉吧!”杨飞象嘟嘟囔囔地抱怨着,往山坳外头走出几步,稍稍观察周边情形。 自然是没什么收获的。夕阳已经落到苍茫大地的尽头,视线范围内,大块的阴影如墨,快要连成一片。 他看了一遍,觉得晚上风大,打算再躲回山坳里的树丛。 然而刚转过身,眼前赫然多了一个体胖腰圆的光头大汉,正冲着自己狞笑。 杨飞象立时便要大喊,喊声还在嗓子眼里,一只砂锅大的拳头正中颈侧。 他一阵剧痛,便晕了过去。 光头大汉便是骆和尚了。 他在玄中寺出家之前,当过大同北面镇防千户麾下的寨使。管的是个小寨子,没多少人;可大同府那边无论有大军出动,还是少量精锐去草原上减丁,他都要带领儿郎们担任斥候。 前后十几年下来,不知道辛苦了几十上百次,这上头的本事已经练到了炉火纯青,真如兵法所言:“见水痕,则知敌济之早晚;观树动,则验寇来之驰骤。” 在昏暗夜色中找寻敌方派出的暗哨,放在他人眼里简直不可能。但在骆和尚眼中,种种迹象分明,足以寻踪,不过是耗费时间多少的差别罢了。 这会儿他一击得手,拎着杨飞象便回,手上多了一个人,脚步却依然轻捷。 过了滱河没几步,便看到李霆迎上来:“和尚,你得手了?” 骆和尚把手里提着的活人举起来,给李霆看:“这有何难?” 说完,他一拳砸下去,将俘虏悠悠砸醒。 后头的郭宁稍稍扬声道:“慧锋大师,你来问吧,尽快。” 骆和尚也不推辞,往四周看看,便提着杨飞象往一座河边乱石丛里去。 过了半晌,他折返回来。两只宽大手掌连带着手臂,全都鲜血淋漓,身披的灰色短打也带了血,腥气扑鼻。 明明没什么响动,真不知他对俘虏做了什么,血能淌成这样? “怎么讲?村寨里有多少人?”郭宁问道。 “先是汲君立所部二百三十人杀进寨里。其部有甲士八十人,都是精锐。然后又到了国咬儿所部甲士百人,随行的还有杨安儿的族侄,九郎君杨友。” 郭宁吃了一惊。 “幸得慧锋大师在此!”他谢了一句,再看李霆,李霆也已皱眉。 两人对杨安儿的铁瓦敢战军一向敬而远之,但基本的了解不缺。他们知道这支兵当年被征募时的编制,与世宗在中都大兴府所设武卫军一般。 也就是一钤辖率二都将,一都将率中尉十人,一中尉率队正二人,一队正领兵二十。 因为甲军一以当二的缘故,通常一个都将所辖兵力,在两百五十到三百人左右,其中甲军约莫百人不到。 杨安儿本人身为副都统,麾下两个钤辖分别是李思温和刘全,四个都将是展徽、王敏、汲君立、王琳,再有一个,是地位同于都将的国咬儿。 按照韩人庆所部的实力,差不多派一个都将所部,便能剿灭了。 所以此前两人都以为,适才他们在此地撞上的,便是攻打故城店的某位都将下属。却不曾想,原来还有一支人马,也在这里? 三百多人,甲士占一大半!汲君立和国咬儿两个,都在这里! 这可不好对付。 第二十三章 夜袭(上) 李霆的脸色变了,郭宁看在眼里,并不多言。 听闻杨安儿猝然发难以后,郭宁连夜北来,沿途召集人手。 当日来馈军河营地探望他的溃兵首领无不率部跟从,这会儿随在他身边的,约有三百余人。 单看表面实力来看,郭宁等人都是久经沙场的剽悍老卒,甲胄军械也很齐全,面对杨安儿所部同等兵力,绝不会吃亏。但账不是这样算的。 杨安儿所部乃是反贼起家,当年转战山东,朝廷剿之不灭,可见其部在战斗时的韧劲不可小觑。他们降伏朝廷以后,又能在官场体制下始终保持独立的姿态,足见杨安儿和部下军将的统御手段非同小可。 他们的三百多人,便是能打硬仗的三百多人,是一支扎扎实实的军队。 而郭宁这边则不然。 郭宁自己,之前已是光杆一根。他身边的同伴们,过去则以零散小队的形式分布各地,有的窝囊了许久,有的肆意妄为了许久。好几股溃兵衰颓放纵得不成样子,边地武人的精气神简直荡然无存。 假以时日,经过充分的训练以后,这些士卒们定能重新聚合为一个坚韧勇猛的整体。可眼下,郭宁对他们并不抱有太多信心。当前能用来打硬仗的,就只有李霆和骆和尚手下的百多人罢了。 骆和尚是靠得住的,问题是,李霆愿不愿意陪郭宁打一场恶仗? 敌人多了一百名甲士,非同小可,整场战斗必定会艰难许多。这可不是适才在高林坡上胡吹大气,说什么一刻破敌,可以只求嘴上痛快。一旦战斗激烈,李霆是要真正承担折损,是得拼出自家的老底子的! 在这世道,自家手里的老底子,就是前程,就是命! 李霆还在皱眉,显然有些决定,不太容易。 郭宁依旧只当没看见。他转对骆和尚道:“敌人兵力甚强,想要击败一股以示威风,很难。但韩人庆与我有并肩作战的交情,他的部下落入敌手,我决不能坐视不管。看来,只能继续借重大师的力量。” 骆和尚摸了摸头皮:“六郎要洒家做什么?” “大师带来的五十人,都是好手。请你将之分做两路,一路随我潜到近处,伺机突入空场,解救被俘众人,得手之后,立即撤退。另一路在故城店正门以南的道旁埋伏,敌军若出兵追击,由这一路负责断后、接应。” “六郎伤势未愈,怕是经不得恶战。突入故城店那一路,我亲自带着,六郎你和裴和尚在外头接应。” 郭宁摇头:“不可不可,有大师接应,我才能放心突入救人……” 他举手做了个制止手势:“不必多再议,大师立即分派人手,我也要披挂甲胄、预备弓刀。” 骆和尚沉声应是,转身就走。 “你……你们在说什么胡话!”李霆终于跳起来。 郭宁和骆和尚一起摆出茫然面孔:“什么?” 李霆怒道:“嘿,只靠着和尚的手下,济得甚事!我李二郎的部下,也都是好手!你们是看不起我李二郎吗?” 郭宁和骆和尚两人都笑:“哪里,哪里。” 李霆怒气不休,继续嚷道:“这一仗怎么打,郭六你再想想!我们以有心算无心,怕他个鸟!这伙人敢来捋我的虎须,我就要他们的命!” 小个时辰之后。 一名国咬儿的部下士卒双手捧着铁盔,往村寨外围的高墙上去。墙体并不厚,上墙的梯子很陡,所以他走得很小心。 本来伸手扶一下就好,但他的铁盔是甲片缝制的,若不用两手拢紧了,肉汤便一直从缝隙里往外淌,他不舍得。虽说杀了两头牛,可毕竟三百多号军士在呢,分到每一个人手里并没多少,肉汤也是很珍贵的。 站到墙顶上,他跨着双腿坐稳,把铁盔捧高,大口喝汤。 真香啊,喝到肚子里,肚子里热腾腾的,浑身舒坦。 待要再感慨两句,他的肚子忽然又一凉。 透心的凉,不对劲。 他惊讶地放下头盔,只见一名臂缠白布的士卒正狞笑着,把长刀拔出来。肉汤和血,便随着胸腹间的伤口哗哗往外流。 “敌袭!敌袭!”他想要大喊,却浑身无力,发不出声。那士卒推了他一下,他整个人便摇摇晃晃地,往下坠落。 他的后背砸到地面,最后见到的,是数十名士卒正张弓搭箭,向村寨内部乱射;数十名手持刀枪的士卒,正从高墙的几处缺口同时跃入。 李霆和士卒们一样,都在右臂缠着白布。 他握紧了手中的长刀,大步冲在前头。 适才郭宁和骆和尚两人一搭一档说得那些,分明是在激将。李霆又不傻,初时没反应过来,须臾自然明白。 但他的桀骜性子天生如此,无论如何都容不得自己被人小看,于是跳着脚,硬生生地抢来了第一拨冲杀的重任。 此时他刚跨过高墙,便看到十余名守兵提着枪矛,对着刚冲进村寨的四五名手下乱刺。显然这些人都是负责值夜的,武器不离身。 李霆的部下考虑到夜间在房舍间厮杀,多用短兵,一时间竟不能贴近厮杀,被堵在高墙豁口的狭小区域里进退两难。 排头的几名士卒不断挥动盾牌格挡,已然左支右绌。 李霆骂了一句,看准了守兵中像是首领模样的,稍稍落在后头指挥的那个,用力抡起臂膀,把手里的长刀投掷过去。 那长刀在空中呜呜盘旋着,便如一轮银光飞掠,正好砍在那首领的胸口。长刀的刀刃从咽喉下方劈进去,大半刀身都没进了身躯里头。那首领立刻就僵硬不动,像一棵被砍倒的树木那般倒下了。 其余守兵只见眼前刀光闪动,回头一看首领死了。 数人一时慌乱,手中枪矛慢了那么一瞬。就在这一瞬间,李霆纵身直跳入人丛里,随手拔出腰间的短刀,乱砍乱杀。 靠右侧一人首当其冲,手臂和长矛都被砍断在地,肩肘处喷着血,惨叫着往后便退。 左边一人待要收回长矛来刺,李霆反手一铁盾,抽在他的面门。这一下力气用得好大,那人整个脑袋扭了半圈,面庞转到了后背方向去,手脚都抽搐起来。 李霆随即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将他蹬飞到后头,把后面两名士卒又撞倒了。 眼看李霆勇猛,好几名部下齐声喝彩。 李霆哈哈一笑,待要自夸两句,只听不远处弓弦震响。还没反应过来,身边一名同伴喊着小心暗箭,合身扑来。 人还在空中,喊声就已变了腔调。他跌下来时,正滚在李霆面前,但见一支四尺长箭从后脑贯入,箭簇从面门搠出来,整个人都死透了。 第二十四章 夜袭(中) 李霆连忙弯腰,身后几名部下举着长大的木盾奔来掩护。 毕竟是曾在界壕长城与蒙古人恶战的精锐,这种小规模的配合熟极而流,是怎也不会丢的看家本领。 他视线在眼前一扫,看到那个被他飞刀杀死的首领就在边上,便将短刀收回鞘里,一脚踩住尸体,拔出卡在骨骼间的长刀。 适才箭矢飞过来的方向,那处好像没人在了。而李霆的部下从多处豁口中同时突入。 他们高呼喊杀,手中刀枪反射着篝火的光芒,所到之处血光暴现,摄人心魄。 高墙内的敌人们转眼工夫倒下一片,余者尽皆慌乱。有人大声惊呼,有人连滚带爬,还有人手里拿着啃了一半的牛骨傻站着不动,随即就被杀死。 李云猫着腰凑到盾牌后头,嚷了几句。 现场太闹腾,李霆听不清楚。 “什么?”他大声问道。 “老韩的两个侄子,还有几个部下家眷还被捆着呢,要不要……” “蠢话!”李霆把李云一把推搡过去:“赶紧解开绳子,让他们快滚!” 就在这时,前头箭雨洒落。李云小腿中箭,啊哟一声。他顾不得拔箭,手脚并用地踉跄奔去解救。 李霆身前的两具木盾上,也如冰雹砸落,笃笃乱响。好几支重型箭簇穿透了木板,扎进持盾将士的手臂里。 从木盾缝隙间往外看,但见空场北侧的内圈院门轰然大开,甲士成排地涌了出来。 大金开国时,获辽主,执宋主,杀敌百万,威行燕代、中原,武功极盛。金军所向披靡,靠的乃是四项长处:曰骑兵、曰坚忍、曰重甲、曰弓矢。举凡恶战,皆以全装重甲、武艺绝伦的正女真敢死精锐策骑当先,号曰“硬军”,所击无不辄破。 这个习惯延续至今,仍然体现在各部正规军的军制上头。各部核心的甲士或正军,在装备、训练、胆勇、体力、待遇等方面,都形成了制度化的优势,远远超过寻常的士卒。 铁瓦敢战军虽非真正的经制之军,但军制一如中都武卫军,也同样保持了这个特点。 在村寨外圈负责生火、做饭、看押俘虏的寻常士卒即所谓“阿里喜”,他们遭到李霆所部突袭,立时大乱。李霆率众突杀,瞬间大占上风。 但就在外圈陷入乱局的短短时间里,原本集中在内院几排大屋休息的精锐甲士,已经整队完毕,并发起反击。 虽说事发仓促,他们中的大部分并未披甲,但少量披甲勇士当先,上百人结阵而出,杀气足以令人胆寒。 李霆的得力部下,牌子头刘蒲剌正站在院门处,一时闪避不及。好几名同伴齐声大喊,却根本来不及,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三四根长枪同时刺中,整个人被高高挑了起来,连声惨号。 刘蒲剌的妻弟张玉为了救自己的姐夫,扑上去挥刀乱砍枪杆。 结果敌阵中突出一名厚甲武士,用甲胄挡了张玉两刀以后,揪住了张玉的手臂。此人力大无穷,单手就把张玉拽翻在地,顺手挥刀,刺进了他的脖颈。 张玉后头还有数人待要反抗,精锐甲士列阵冲来,将他们撞得七零八落,一个个卷入铁甲浪潮中,看不到了。 甲士数十人是一回事,数量一旦过了百,结坚阵硬冲猛打,真不能敌。 李霆怒骂了几声,喝令道:“走!走!” 他在中都做浮浪少年的时候,乃是生不怕京兆尹,死不惧阎罗王的凶悍性子。但投军以后,深深了解战阵上生死只在一瞬,不容犹豫,更不容托大。一看情形不对,立即呼喝退兵。 冲进空场的数十人,这时候已顾不得来时的高墙缺口,直接就往正门方向,不管不顾地涌了过去。 偏偏这时候李云解了一群俘虏,也涌到门口。俘虏里有个年纪老迈的,约莫是眼神不行,竟然在门口站着,想要对李云行礼道谢,结果被众人连踢带打地迫了出去。 就只慢了这一瞬,铁瓦敢战军的甲士脚步轰鸣,直冲到了跟前。就连空场上的篝火,都被多人猛地践踏而过,火星飞溅,着火的木柴哗啦啦崩飞得到处都是。 李霆且战且退,手中铁盾狂舞,连着挡开几支箭矢。 先前那个杀死张玉的厚甲武士看李霆像个头目,而且武艺精熟,想着若能斩杀此人,说不定眼前的敌人全都会跪地投降,于是从斜刺里冲过来,挥刀便砍。 李霆举盾相迎,没想到手上的铁盾连遭重击,已经不那么牢靠,被长刀一劈,忽然就碎了。刀刃从李霆的小臂上掠过,扯出一道极惨烈的伤口。 李霆发了狠,大吼一声,竟向前猛扑,一沉肩把那厚甲武士撞倒在地。两人在地上滚来滚去,竭力扭打。 眼看着后头甲士们手持枪刀赶上,要将李霆砍成肉泥。李云一瘸一拐地奔来,拖着李霆的两条腿往后拉。 李霆这时候正满嘴流血,咬住了那厚甲武士的面门。被李云一扯,白牙之间竟扯下一块肉来。 那厚甲武士嘶声长呼,其余武士们连忙上来救助。 李霆的部下多已经跑到外头暗影里,这时候纷纷张弓搭箭来射,又硬生生将他们逼退了半步。 好几人七手八脚,将那厚甲武士扶持站起。松明火把凑近了一照,脸上鲜血淋漓,眼角正下方的面颊少了块皮肉,颧骨都露出来了,望之可怖异常。 他便是负责攻打故城店的都将汲君立,性格最是暴躁好杀。 适才他正招待同僚,却被人欺到了眼前,此刻环视左右,见贴军们死了三五十,俘虏跑了个精光,现场一片狼藉。 再想想自家还吃了如此大亏……真真是痛彻心扉,如何忍得? “追上去,杀贼!杀贼!”汲君立纵声大呼,当先冲了出去。 就在不久前,他自己才是贼,这会儿成了官军,杀贼二字倒是喊得顺溜。 两拨人一逃一追,不多时就走得远了。 甲士们分属两部,汲君立当先冲了出来,国咬儿所部稍稍堕在后头。 他追着汲君立等人的脚步冲到营门处,忽觉外头野地里黑漆漆的,寂静无声,反而显得前头逃窜的那批人,大呼小叫,十分张扬。 与之相比,后头汲君立所部暴躁狂怒的声势,更加明显。 国咬儿心头一动,脚步顿止。 他眯眼仔细看看,天色暗了,什么也没有看见,只有模糊不清的道路、林地、水泽,黑沉沉绵延出很远。 李霆杀入村寨的时候,他正与杨友、汲君立三人一起饮酒吃肉,吃喝得热了,脱了两件外袍。这时候站到风中,夜风吹动铠甲,铠甲的凉意浸到身上,使他打了个冷战。 杨友在旁跃跃欲试:“我领人去助战!” 国咬儿摇头,随手点了一名小校:“你带几个精干人追上去,让汲将军立刻回来!莫要中了敌人的诡计!” 那小校应声去了。 国咬儿又点数人,让他们分头整顿场院,收束乱兵,将故城店内外几个必须守把的要点都紧紧看住。 第二十五章 夜袭(下) 两方的兵力都不多,仓促厮杀,更没法把人手纠合整齐。汲君立带着追击出外的精锐士卒,统共就只七八十人。这七八十人奋勇冲杀,紧盯着前头逃跑的贼首。 便是那个似疯狗也似咬去我脸上皮肉的小子! 就在汲君立眼皮底下,那可恶小儿狂奔乱走,时不时地污言秽语喝骂,与左右拈弓来射。夜间的野地里,人都看不清楚,弓矢飞过,飕飕听个响罢了。汲君立全不畏惧,连声大喊:“追上去!追上去!” 随着他的指挥,数十甲士脚步匆匆,拉成了长蛇般队伍,径直离了故城店,往南面去。 南面数里处,就是滱河。干涸的河道上碎石堆积,浅水淙淙趟过。地面不平,前头逃跑之人的速度一下子慢了许多。 汲君立身边有甲士高举着火炬,火光映着前头逃亡者跌跌撞撞的身形,忽明忽暗。能见到有几个人被崎岖地面绊住,狼狈不堪地倒地,然后手脚并用地继续狂奔。 几名弓手觑着机会,开弓便射。又有甲士急于杀敌,将身边的短刀、手斧投掷出去。 箭矢和刀斧到处,前头连声惨叫。有个衣衫褴褛的老者,后脑被手斧劈中,登时倒地挣扎。而汲君立等人毫无顾忌地踏过他的身体继续向前,连续四五人踏过以后,那老者的面门和半个身体都被压进了河道里,水流淌过,带起了血色。 眼前的情形,让汲君立觉得非常熟悉。 他年轻时,在东平寿张县为散巡检下属的小卒,整日里与南面水泽间的盗匪搏杀。那时候,他也常如此刻,带着数十人长途奔走,不分昼夜地追击,将贼徒们一一斩杀,割了脑袋回去报功,换来酒肉,与同伴们分享。 那些贼徒们,本来都是和汲君立一样的寻常百姓。多半因为朝廷括地而倾家荡产,沦落为贼寇。但汲君立屠杀他们,杀得理所应当。在这世道,手中有刀便自横行,哪有对错,只有强弱而已。 汲君立愿意追随杨安儿,因为杨安儿是强者;杨安儿不得不向朝廷俯首,因为朝廷更强。而此时铁瓦敢战军上下无不盼着起兵造反,也是因为朝廷的虚弱,越来越掩饰不住。 眼下既然要再度造反,总得干得比前一次成功些。当日杨安儿在山东起兵,麾下少了经验丰富的将士,面对朝廷派来的中都精锐,立即不敌。 这次可不是巧了?到了河北以后,左近遍布着从漠南长城防线溃退下的散兵游勇。这些人个个剽悍,一旦纠集到己方旗下,必将极大增强成功的把握! 眼前这伙人,想来也是盘踞某地的溃兵,都是能厮杀的。一会儿抓住了为首那小子,必得取他性命,其他的人若愿意投降,倒不是不可以。无非恩威并施,费些功夫。 “将军,咱们离营寨有些远了,还追吗?”有部下问道。 另一人道:“须得小心埋伏。” 汲君立喘着气,摸了摸脸。他脸上的伤口还在不停淌血,粘稠的血液已经顺着脖颈流下来,在颈侧的甲叶上凝成紫黑色的大块。因为他身披重甲关系,一路奔走过来,满头汗水蒸腾,汗水浸过伤处,火辣辣地疼。 “左近溃兵全都是小股,谁来埋伏?眼前这股,说不定便是安肃州内有名头有字号的人物了!抓住了这一伙儿,半个安肃州的溃兵都得降伏!” 汲君立连声喝令继续紧追。 但他毕竟是经验丰富的武人,追了两步,又道:“派两队人,沿着堤坝高处走!给我盯紧了左右情形!以防万一!” 数人谈话间,脚步难免慢些,眼看着被前头的逃亡之人甩开了距离。 汲君立喊了几句,扯动了脸上伤处,愈发疼痛。他的暴躁性子被激发起来,提刀在手猛追。 片刻间,众人沿着滱河河道奔出三里多,北面的故城店,已经完全看不到了。 汲君立身边着甲的将士无不气喘如牛,脚步沉重;在河堤上头沿途探查的同伴们被林地所阻,都甩在了后头。 好在前方贼寇也快没力气了,跑得越来越慢。此前他们解救出来的一批故城店的俘虏,更是七歪八倒,好些人靠着别人的扶持,才能继续前进。汲君立的部下连连张弓搭箭,又射翻了几个。 天色暗沉,视野逐渐模糊。为了避开靠近河道中央的乱石,两队人都沿着河道边沿前行。刚没过脚面的浅水被密集踏过,发出哗然大响。河道两侧的土堤上,归巢的鸟群被惊动了,扑剌剌乱飞。 汲君立的视线被鸟群带动,向上方稍稍抬起。 在他看到鸟雀盘旋于空的同时,视线中出现了一个纵跃而起的胖大身影,从他的正上方直直坠落下来。 土堤后头有埋伏!有敌人! 汲君立不假思索就往后急退。就听见身前空气呜呜厉啸,一根手腕粗细的铁棍从他面门前毫厘之处劈落,砸得地面碎石飞溅。汲君立身旁的一名傔从急抽刀上去抵挡,那铁棍又横向一扫,先把长刀打断,次中头颅,颅脑顿时迸碎。 汲君立大声咆哮着,下意识地继续后退。 他已经看清了,那是一名深灰色短打,头顶锃亮发光的巨汉。汲君立也算是体格壮健雄伟之人,可那胖大汉子的个头比汲君立高出尺许,手臂简直有常人的腰粗! 这是何等样的怪物!何等样的蛮力! 一行人追逐许久,再怎么训练有素,队列难免拉得很长。猝然面对强敌,也只能一个个地上去厮杀。汲君立后退好几步,才撞上另一名甲士。他立即拽住那甲士的胳臂,将之用力往前推。 甲士才向前几步,身体忽然一滞。汲君立用余光扫去,只见他的背心处像是凭空长出了一根血淋淋铁棍,已然被捅作透穿。 后头几名甲士立即张弓搭箭。但这时候,数十名黑影在土堤上方现身,向汲君立的部下们抛投箭雨。他们用的,都是军中惯用的重型箭,箭簇型如凿,长六七寸。 此等箭矢射程不远,杀伤力只在五十步内。但自上而下射击,威力大得异乎寻常。哪怕身着甲胄,也阻不住颀长的箭簇穿甲入肉。队列前半段的数十人一时惊呼乱喊,身躯此起彼伏地摔倒在地,发出沉重响声。 汲君立用尽浑身解数,连续避过两箭,但眼前那胖大汉子直直地冲了过来! 这等人,放在两军对垒的战场,不是没有对付的手段。可眼下两人正面放对,短兵相接,而一方偏是狂奔数里,气喘如牛的状态,胜负简直不问可知! 汲君立咬牙拔刀在手,大喊道:“慢来!我乃铁瓦敢战军杨都统麾下都将,敢问来者……” 胖大汉子便是骆和尚了。他哪里有兴趣和汲君立叙话?只铁棍一抖,骆和尚便将汲君立的长刀击飞,随即铁棍兜转,对着他的胸口轻轻一磕。 骆和尚留了力,可那铁棍太重了。 汲君立胸口正前方的十余片甲叶同时弯折,向他的胸腹凹了下去。汲君立只觉骨骼剧痛,仿佛胸骨被整块地压进胸腔里,把肺部挤作了扁平。他双手扯着自己的脖颈,拼命仰头喘气,没过多久,便瘫软在了地上,挣扎不起。 汲君立一倒,其部无不慌乱。被土堤后头跃出的裴和尚等人好一阵痛杀。 原本在前方奔逃的李霆,这会儿刚赶了回来,意图参与反击。却不曾想骆和尚已然赢了。 他走进几步,注意到汲君立脸上的伤疤,想起了此人便是先前恶战的对头。 眼看此人的惨状,李霆脸色一变。再看看骆和尚提着铁棍浑若无事,他稍作沉吟,连声赞道:“和尚……哦不,不,慧锋大师好身手!” 第二十六章 邀约 骆和尚坐回了河堤高处,用袍子慢慢擦拭着铁棍。 黑暗中的战斗已经结束。 夜色更深了。风带了浓云,遮掩月光。天空中看不见几颗星。 裴和尚安排人点起十几支松明火把,自己殷勤地举着一支回来,为骆和尚照亮,免得他擦拭铁棍的时候漏过什么地方。 闷头擦了一阵,骆和尚又觉得有些无聊。于是他把铁棍横放,铜铃般的大眼扫视下方,时不时提醒河谷下方往来忙碌的人:“北面,往北面去一步,看到那一袋箭矢了吗?带上!边上那根皮索也带上。还有你,先别管衣服了,要那件链子甲!对,洒家就是在说你!拿上链子甲,其它的别管!” 他有时候大喊,有时候眯着眼睛瞌睡一会儿,然后继续大喊。中气十足的嗓音在河道两侧的土堤间回荡着,凡是被他点到的人,立刻就加快动作,就连李霆的部下也不例外。 适才的伏击看似激烈,其实只是小打小闹。汲君立受伤倒地以后,他的部下们无不大沮。何况骆和尚和李霆所部都勇敢剽悍。 在他们两面挟击下,数十名甲士很快就溃败了。负隅顽抗的十余人皆被杀死,反倒是之后的追击抓捕,很是费了些功夫。亏得李霆的部下对周边地形熟悉至极,将士们大搜每一处犄角旮旯,前后花了一个多时辰,才把绝大部分奔逃之人抓了回来。 这会儿众人忙着收拾的,乃是尸体上或者战斗时散落的武器装备。对于久经沙场的老卒来说,打扫战场乃是本能,任何一点物资,都可能在关键时刻救自己的命。 在这过程中发现了几名己方的伤员,陆续得到救治,被运到滱河南面的简易营地去了。当然也发现了敌方的重伤者,全都补了刀,不必多言。 草叶拨动声响起,李霆攀着一棵老树,自河滩上来。 方才他眼看骆和尚的勇力,一时钦服。但他骨子里又不愿意落入下风,故而厮杀时格外凶猛。待到诸事底定,身上又多了好几处伤势,甚至脖子和胸口上,还遭敌人用火把捣击,燎出一串大泡。 这会儿虽说经过了一些简单处理,可烫伤处无论碰什么都疼,他便只能光着膀子走来走去,露出身上横七竖八的包扎。 “郭六郎呢?”他问。 “带着俘虏们走了啊,刚才不是说了?”骆和尚懒洋洋地回答。 李霆吃了一惊:“他真去了?” 骆和尚抬手指一指滱河上游方向,那处有隐约的亮光闪烁着,是行进队列里打着的火把在动:“已经走了好一阵。再往北面打个弯,故城店那里,就能看见他们了。” 李霆一时无语。 他在骆和尚身边坐下来,叹气道:“我以为,郭六是在开玩笑!” 两人静默了一阵。 在他们的视线下,滱河上游隐约的亮光慢慢地远去,消失了。那一队人显然往北面绕过了林地,踏上了通往故城店的道路。 “大师?”李霆问道。 骆和尚抬手摸了摸脑袋:“有话就讲。” “大师身手绝伦,为我平生仅见。凭此想要谋取功名利禄,简直唾手可得……”李霆恭维了两句,才继续道:“却不知,大师是如何认得郭六的?你们交情很深么?” 骆和尚诧异地看看李霆,想了想。 “半年前,朝廷救援西京的大军在密谷口失败,数十万人垮下来,把我们师兄弟一行裹在里头,一口气退入河北。”说到这里,他拍了拍铁棍,叹气道:“我只会些枪棒拳脚的本事,弓马稀松,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上不顶用。到了易州以后,是郭六郎带人阻击蒙古骑兵,接应我们。那一程,可真是惊心动魄,郭六郎前后鏖战,救了我两次。嗯,救了老裴几次?” 骆和尚抬头看看边上的裴和尚。 裴和尚道:“救了我三次,另外,救了古尔班两次,郑守光一次。要不是他在,咱们都得死。不过……”裴和尚鼻子里哼了一声:“后来郑守光劫掠了两个村子,他责怪老郑胡乱杀人,两家火并了一场……他当场把老郑给杀了!” “是啊……”骆和尚点了点头:“在战场上,郭宁这小子很有一套,而且为了袍泽兄弟,不顾自家性命,是个可靠之人;可在战场以外,他性子太直太古板,莽撞又蠢笨。早前我估计,他迟早会把自己的命送掉。萧好胡向郭六郎下手以后,我从沉苑泊赶到馈军河,本是打算替他报仇的。” 骆和尚呵呵笑道:“不过,我到馈军河营地后发现,郭六郎经了那一回,忽然想明白了。他开始动脑子,开始有些谋划,想集合我们大家的力量做些大事。这不是很好么?哈哈,李二你想,同样是做大事,是跟着愿意在沙场上救你性命,愿意当先出生入死的人好些,还是跟着那些派头十足、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好些?” “大师,我不是说这个……” 李霆连连摇头,一不小心扯到了脖颈的燎泡,咧了咧嘴:“我其实是想问,郭六郎行事一向如此大胆的么?他这做法,可比战场厮杀还凶险,你怎么就让他去了?” 骆和尚全没所谓,淡然道:“他倒是一向大胆,可他打得什么主意,我不明白。所以,我没法代他去啊。” 此言实在有理,李霆愕然苦笑。 反倒是骆和尚的谈兴上来了,开始兴致勃勃地向李霆问话。什么中都的亭楼宫观如何?中都雕版刻印的佛经,哪部好些?你李二郎肯定交得起免役钱,为什么还要来当兵? 如此一来,顿时把李霆的思路搅得纷乱。 两人来来回回地胡扯了几句,眼看要到后半夜。 此时郭宁身边的同伴们,正忙着把战斗中俘获的汲君立等人安置妥当。 所谓的安置,就是将原本已经五花大绑的俘虏们一一放倒,再用皮索加上几圈束缚,让他们连在一团,彻彻底底的动弹不得。 军队里头,绳索是最常用的东西了,捆扎各种物件,勒甲,系缚随身武器,都得靠绳子。郭宁的部下们从汲君立等人身上抽出的绳索,便足够将他们捆起来。 不过,毕竟绳索不算宽裕,捆绑时又唯恐不紧,恨不得多套几圈。这时候,剩下的皮索不够了。为了捆牢汲君立等人,士卒们不得不将他们揪作一团,有的头对着脚,有的肚子被膝盖顶着。 站在边上的郭宁忽然就想起,自己在大梦中,好像曾见过皇帝、公主和一大群侍卫拥挤进轿子里的场景,与眼前倒是差相仿佛。 不过,汲君立可比郭宁记忆中的轿里人要辛苦多了。这个在杨安儿麾下颇具勇猛名声的都将,此时颤抖着伏在地面,高大的身躯蜷缩着,竭力把头埋在地里,好像怕被人认出了似的。 将士们厮杀过后,还要捆绑俘虏,费劲地将他们带到这里,难免有些暴躁。适才呼喝踢打,下手很重,但那不会让汲君立承受不了。 他会如此,主要是出于羞辱吧。郭宁闻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尿骚气。 通常来说,人在窒息、惊恐或者重伤濒死的时候都会如此。在战场上,屎尿齐流和鲜血四溅这两件事,发生概率是差不多的。郭宁在战场出生入死许久,早就习惯了这些。 不过,对于汲君立来说,遭人伏击,部属死伤大半,自家又被一个胖大和尚随手打成了这样,确实没法承受。就算他回到杨安儿麾下,只怕也要遭人耻笑,有好一阵灰头土脸。 郭宁围着俘虏们走了一圈,确定一切都妥当了,才挥了挥手,示意一名宽肩长臂的将士拉开强弓,向故城店方向接连发出两支鸣镝。 他们所处的位置,就在故城店的正南方大道上,可以看到到村寨外墙上火把的亮光和往来巡逻的甲士。 方才小半个时辰里,一行人在路上大摇大摆地点起松明火把,排布俘虏。村寨中的守军一定看在眼里,他们和俘虏们吵嚷的声音,也一定落入了守军的耳中。 如果守军贸然出外,汪世显带着一批弓手,已经在野地里埋伏好了,随时准备迎头痛击。 但守军竟不出动,在村寨外围高墙上放哨的士卒们,甚至都没有表现出一丁点的纷扰姿态,可见国咬儿所部的训练有素,也足见那国咬儿是个领兵的好手。他比汲君立更聪明,更冷静。 直到这时,穿在箭簇上的骨哨发出尖利的响声,坠落在故城店正门的羊马墙前方。羊马墙后才闪出了全副武装的士卒,小心翼翼出来探看。 之前李霆曾建议,既已伏击成功,不妨趁胜杀进村寨去,一鼓作气全歼敌军,给杨安儿一个痛彻心扉的重击,但郭宁拒绝了。 真要杀入村寨,纵使胜利,己方的死伤也会剧烈。而郭宁并没打算与杨安儿展开不死不休的恶斗。 这支发出锐利哨声的鸣镝,便是郭宁对村寨中人的邀约。 他想和杨安儿的部下谈一谈,如果来人确实够聪明,够冷静,那就更好了。 第二十七章 条件 两支鸣镝,被送到了杨友和国咬儿面前。 杨友看了看,不明所以。 国咬儿却倒抽一口冷气。 这鸣镝是军中精锐将校所用,规格很高。箭上骨哨不是用绳子绑在箭簇上的,甚至都不是用骨头磨制,而是穿套在凿型箭簇上的铁制品,呈鸣蝉振翅之状,打造得十分精致。 汲君立所部一去不回,南面的敌人在灯火下忙碌半晌以后,射出了这样两支鸣镝来打招呼…… 这样的鸣镝代表什么? 想到这里,国咬儿霍然转身,向一名侍从喝道:“之前敌军射进村寨里的箭矢呢?拿几支来!” 那侍从慌忙去了。 片刻之后回来,双手捧着四五支箭。 国咬儿拈起一支,手上有毛刺感,表面没有上漆,一看便知是近期新造的,不是反复捡拾使用的货色。他一手拿住箭簇,稍稍用力一掰,箭簇和箭杆的连接处立即崩断。 他再拿了几支一试,无不如此。 侍从见国咬儿脸色阴晴不定,凑上来道:“都将,贼人们用的箭杆,不是竹子削成,而是柳木,看起来不太牢靠……” “住了!”国咬儿叱了一声。 他转向杨友,沉声道:“九郎君,大金少竹,故而北疆诸军所用的箭杆,大都以柳木制作,与我们山东不同。当日大金九路伐宋,曾有来自西北招讨司的老卒与我同行,据那老卒说,柳木箭杆若工艺得当,便有个格外厉害之处。” 若以沙场经验和见识而论,国咬儿在铁瓦敢战军中只次于李思温,就连杨安儿本人都远远不及。对这位老前辈的话语,杨友不敢轻忽,忙道:“什么厉害之处?请讲!” 国咬儿将折断的箭矢递给杨友,请他细看:“柳木杆子侧向受力,容易折断。将士中箭之后,想要拔箭,难免稍稍摇动腾挪。可手法但有疏忽,柳木箭杆便断,而箭镞深留体内,牢不可拔。由此,小伤也会致命,乃戎人最畏之事。北疆军中,只有箭术出众、沙场经验丰富的好手,才会有意识地对箭杆加以研磨,达到杆去镞留的效果。” 杨友看看断落下来的箭簇:“你是说……” 国咬儿压低声音:“这些箭矢都是新制作的,可见适才攻入村寨的,许多都是北疆界壕上久历厮杀的好手!这样的好手,个个都能一以当十,就算摆开队形正面厮杀,我们也难言必胜。可汲君立率部杀出之后,他们立即溃散,九郎君你想,这是为何?这些人是专程来诱敌的!汲君立所部,已经完了!” 汲君立上半夜明火持杖地追杀出去,到这会儿一点音讯都无,杨友早已有了不好的预料。可国咬儿这么直接说出来,还是让他心头一惊。 国咬儿的话还没有停。 他将两支鸣镝举到眼前细看,又道:“至于这两支……” “这两支又有什么玄虚?” “按北疆长城上镇戍军沙场传令的规矩,伍长以柝,什长以旌旗,百长以手鼓,到了千长或猛安勃极烈这一级,才会使用如此精良的鸣镝……这通常是用来为拐子马冲击敌阵指示方向的!” 说到这里,国咬儿忍不住几个箭步登上高墙,往南面那处火光探看:“这鸣镝,是在告诉我们,有统领千人规模步骑大队的厉害人物,到了此地!此举,既是在向我们宣示实力,也是在邀请我们,阵前一叙!” 杨友站在下头,见国咬儿这般神情,不禁失笑:“厉害人物?过去两年里,这帮溃兵仓惶如丧家之犬,哪有什么厉害人物?若真有厉害人物号令群伦,又怎么会沦落到如此仓惶的地步?” 国咬儿一时无语,耳畔杨友又道:“这等人物,竟敢邀我们阵前一叙?” 国咬儿从高墙上下来,正站在重新被阖拢的正门前。 就这一日夜的功夫,故城店遭两度厮杀,门板被反复踹倒,这会儿根本关不妥当了,就只勉强搁着。晚间的风呜呜地从门缝间透进来,吹得人发寒。 国咬儿连忙离开门缝几步,来到气哼哼的杨友身边。 杨安儿叔侄在山东横行数载,几次击败中都遣出的合札猛安谋克,骄气已生。又因为去年停留在鸡鸣山一带,始终没有真正上前线与蒙古人厮杀,不晓得蒙古人有多么厉害。所以叔侄两人,都对周边这些由长城溃退下来的散兵游勇不够重视,将他们与山东常见的游民相提并论。 哪怕此前收拢溃兵的行动并不顺利,以至于杨友不得不驻扎故城店以防万一;哪怕汲君立所部显然已经完了;可杨友骨子里就不愿承认,散兵游勇之中竟然能聚合起与铁瓦敢战军对抗的力量! 这应该是很明白的! 这些溃兵,绝非杨安儿早前以为的俎上肥肉,更非散落不成体系的乌合之众!他们虽然背井离乡、流落河北,却仍然保持着武人风范,保有精良的装备,局势猝然生变,他们又能立即聚集起来对抗,展现出强大的战斗力……这是强敌! 国咬儿在山东造反的时候,身边有时只剩十几二十个人,动辄要面对朝廷数百上千人的追剿。当年追随他的乡里、族亲,早就死得一个不剩。他并不畏惧强敌。 但眼下杨元帅将图大举,却真不该闹出这样的风波!杨元帅的根基,始终都在山东,只要到了山东振臂一呼,便是十万兵,也唾手可得。眼前无非是一些溃兵罢了,收拢如何?不收拢又如何? 本以为锦上添花的小事,结果却折了老本,很划算么?这一仗,打得就没名堂! 万一事态更加恶化,谁能担得起责任? “九郎君,你在村寨中稳坐。我出面,去看一看情形。” 国咬儿下定了决心。 杨友皱眉:“这些贼厮……等天明了,咱们召唤各部齐聚,立将他们一扫而空!和他们谈什么?” “他们既然堵着门邀约,必定有其凭藉。他们已经成了势,休提再提什么一扫而空了!咱们要做大事,不能被小敌牵扯住了手脚。”国咬儿再看看手中鸣镝:“再说……嘿,老汲说不定在他们手里呢!他是元帅的臂膀,怎能有失?我得去看看!” 铁瓦敢战军的钤辖、都将们,包括汲君立在内,都是杨友的叔伯辈。国咬儿既这么说来,杨友便没法阻止, “你领五十甲士去,我带人为后继……若情形不对,就来硬的!” “不必,我带傔从两人,足够了。”国咬儿从墙上攀下来的时候,又想到一事。 这一晚上,真是忙昏头了。 他拍拍自己的额头:“韩人庆的部下们,还有几个没跑出去?适才突入村寨之人,应该也被我们抓了几个?九郎君,麻烦你去稍稍转圜,请他们来,如果能问出点底细,或许……” “已经全都砍了头,推进西边沟里去了。”杨友道。 “什么?” 杨友理直气壮:“这些人狗胆包天,敢来捋我们的虎须,不杀掉,还留着过年么?早就杀了!” 国咬儿咳了几声。火光掩映下,他额上的皱纹恍如沟壑,瞬间变得更深了:“也罢,就这样罢,九郎君,你在此地小心守把,我去去就来。” 不待杨友搭话,他招呼两名士卒搬开门扉,大步出外。 他沿着荒废道路不断前进。道路两旁的野地里,不知何时出现了沙沙的脚步声,有人不远不近地跟随着,保持着距离。 应该是弓弩手,国咬儿默默地想,数量不多,怎奈敌暗我明。 奇怪的是,走了好一阵,并没有人来迎接,也没人拦阻,道路前方始终一片空旷,距离南面火把晃动之处愈来愈近。 一直到他站在了道路两旁的火光掩映之下,才看清大路上堆着的那些是什么。 便是汲君立带出去追击的部下们,足有四五十人之多。这些国咬儿很熟悉的同伴,一个个都伤痕累累的躺着,浑身捆得不能动弹,只偶尔颤抖两下。或许因为伤势、恐惧和羞辱,他们许多人都垂头向地,闭目不语。 有人注意到国咬儿来了,才一下子精神起来,拖着绳索在地上蹭了一段,呜呜地嚷几声。国咬儿注意到,所有人嘴里都塞了东西,有的塞了碎布,有的干脆就塞了满嘴的干草和土。 这是何等羞辱! 国咬儿再怎么老练,也不免发怒。他不管不顾地大步向前,俯身猛扯开一人嘴里的碎布,连声问道:“不必担心,没事了!老汲呢?他还活着么?” “足下是说汲君立么?他还活着,在后头,转过弯就能看到。”身边有个声音温和地道。 国咬儿心情急切,慌忙起身往后头去。走了两步,才听得自家两个傔从齐声惊呼:“都将!小心!” 国咬儿这才反应过来,他猛地退开半步,探手按住腰刀。 “什么人?”他厉声喝道。 这时候他才发现,适才言语之人就坐在一堆俘虏边上。这人穿着一身灰白色的盘领戎袍,腰间左右,各悬着长刀和铁骨朵。 因为盘领戎袍乃是大金军中常见服色,俘虏们当中,便有好几人这般穿着。所以这人安然坐着,夜色掩映之下,国咬儿竟没注意。 见国咬儿露出警戒姿态,这人轻笑了两声,起身走到火光之下。 原来是个高大的年轻人,面容颇显疲惫,眼窝很深,眼神锐利却不张扬。年轻人拱手施礼,说话是漠南边陲口音:“来的可是杨都统麾下,国咬儿将军?” “我是国咬儿。” “久仰,幸会。”年轻人微微颔首:“我乃昌州郭宁。冒昧请足下来此,是想谈个条件。” 国咬儿谨慎地又退了半步:“昌州郭宁?你便是昌州乌沙堡的郭六郎!” 第二十八章 抵命 “足下竟听说过我昌州郭宁?”年轻人好奇地问道。 这年轻人站在身前,便令国咬儿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 换了寻常武人在此,反应断不会如此剧烈,但国咬儿是久经沙场的老手在此。在战场上锤炼出的敏锐,使他能清晰地体会出这青年的凌然杀气。 这年轻人的举动悠然自在,却仿佛随时将要暴起。而他的双眼里绽射出的,是手底下攫取过许多人命,以至于视人如鸡犬的眼神! 原来他就是昌州郭宁! 这样的人物,不愧是在蒙古铁骑厮杀中挣扎出的狠角色,也难怪各地溃兵多有提起他的名头,以至于萧好胡视他如眼中钉。也难怪此人受挫之后,连夜奔赴安阳关砍下萧好胡的脑袋,而奚军数百,竟不敢稍稍拦阻! 此等人物身在馈军河,便如一头噬人猛虎盘踞,必成大患。唐括合打那厮,这回倒是看准了! 至于眼下的情况,也很明白。这郭宁并非匹夫,而是在溃兵中号召力巨大的隐形首领人物。原先溃兵们星散各地,各自求存,仿佛一团散沙,可一旦有人贸然向这些溃兵们动手,就必会惹出这条恶虎。 而杨元帅对河北各地细微局面的把握,终究不似在山东时,先前竟打算以少量人手拿下郭宁,以稳住唐括合打……未免太过托大。 此人轻易便聚合实力,拿下了汲君立所部,现在又要和我谈条件…… 他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无论如何,他的条件若有损于杨元帅,那可万万不成! 想到这里,国咬儿迫使自己安定下来,口中呵呵冷笑:“郭六郎,我也不瞒你。你在安州高阳关胡乱杀人,如今事发了!” 郭宁愣了一下:“确是杀了几个人,不过,事发了又如何?” “你敢擅动朝廷命官,其罪不小,如今还聚众与朝廷大军放对?驻在定兴的我家都统所部,保州的顺天军节度使所部、雄州永定军节度使所部,都会遣出人马,剿灭你等!郭六郎,我知道你的名头和手段,可我劝你,待到走投无路的时候,莫要后悔!” 不得不说,国咬儿真是个聪明人,哪怕在此尴尬场合,也竭力维持着气势不落下风。他身为老资格的军官,摆出的威风也有模有样。 但郭宁忍不住哈哈大笑。 与杨安儿所部不同,在河北诸州,郭宁算得上半个东道主。周边诸州军的底细,杨安儿所部的底细,他全都清楚,于是国咬儿的威吓便格外可笑。 他满脸欢畅地笑了半晌,国咬儿忍不住愠怒:“郭六郎,你笑什么?” “我笑足下吹的这个牛,未免太假。” 郭宁摇了摇头:“保州顺天军所部,前年就在野狐岭北山被蒙古军尽歼,顺天军节度使夹古阿撒战死当场,我还亲眼看到了他的脑袋。去年起,保州的射粮军、牢城军乃至巡检手下的土兵,都被抽调到了宣德一线,如今保州城里能厮杀的汉子,不会超过两百人,代理节度使的梅只乞奴,是个只会揽钱的庸弱文人。” 国咬儿“嘿”了一声,待要说什么。 郭宁并不理会他,继续道:“至于雄州的永定军,原本精兵猛将甚多。不过去年朝廷组织号称百万的大军救援西京大同府,永定军便是其中骨干。后来一战败北,步骑两千余,能回来的百不存一。此时暂代永定军的伯德张奴,唯恐境内变乱,哪有余力出兵?” “至于驻在涿州永兴的铁瓦敢战军……”郭宁凝视着国咬儿,缓缓说道:“足下以为,我不知道杨都统有什么谋划吗?” 国咬儿脸色微变,只勉强道:“郭六郎这话,我可听不懂。” 好在郭宁并不纠结这一点,他只轻蔑地道:“总之,没什么可怕的。” 郭宁转而又问国咬儿:“足下用以威胁我和我袍泽兄弟的,无非这些。但是,自北疆退入河北的兵士,分布在涿、安、雄、保、安肃这几州的,究竟有多少人,分做多少部,你知道么?” 杨安儿敢对各地溃兵下手,自然对这方面消息是下过功夫的。国咬儿是他的亲信,杨安儿知道的信息,他也知道。但国咬儿冷哼一声,没说什么,皆因无论如何,他了解的情况,总不会比郭宁更清楚。 只听郭宁继续道:“这些人当中,有多少是动辄往来冲突,与强敌厮杀一百余个回合的悍卒,你知道么?这些人当中,有多少人正因为杨都统的袭杀而暴跳如雷,欲为生死至交报仇雪恨,你知道么?这些人当中,又有多少人已经厉兵秣马,即将兵发定兴县,向杨安儿讨个公道,拿你们的人头抵命,你知道么?这些人当中,随我来到故城店的又有多少,你知道么?” 说到这里,郭宁声色俱厉,一时间杀气腾腾而起。 国咬儿身后两名傔从被他凶恶神态所迫,同时踏前一步,拔刀戒备。 下个瞬间,两支箭矢从黑暗夜幕中飕飕飞来,深深地扎进傔从身前尺许的地面。 国咬儿回头看了看傔从们,示意他们不必慌张,然后转回头来。 面对着郭宁的高声叱喝,他沉默半晌,然后道:“郭六郎,适才你说,是来谈条件的。你要谈,就谈;你要厮杀,我铁瓦敢战军也愿意奉陪。” 郭宁打量国咬儿几眼。 这名军中资历极深的军官身材矮小,兼之满脸皱纹。在周边松明火把的映照下,他满脸深邃纹路,如同龟裂的土地,以至于无论其真实神情如何,外人都看不出什么变化。 郭宁所说的话,究竟能否动摇此人的判断,难说的很。 郭宁谙熟周边形势,那是真的。但杨安儿忽然发难,各地溃兵都是仓促应对,一时间,还不至于形成郭宁口中的汹汹之势。正如国咬儿是在虚张声势意图诓骗,郭宁也是一样的。 既然国咬儿全不动摇,自家有些话,倒也不必说得太尽。 终究这是乱世,人命最贱,很多人自己都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而造反的套路、挟裹乱民的套路千百年来都是一样的,郭宁也没法苛求杨安儿要多么手段柔软,礼贤下士。 退一步讲,铁瓦敢战军的目标是造反,他们的敌人是整个大金朝廷,郭宁甚至将之视为己方日后进入山东的前驱。若此时集结力量与之恶战一场,倒显得自家忠不可言,转而让朝廷得了便宜。 郭宁伸出两根手指,放缓语气:“两个条件。” “请讲。” “其一,故城店的韩人庆,是我亲密同袍。我知道他的同伴、亲眷们,尚有陷在故城店的,并及我的部下若干人,都请释放回来。其二,从今日起,铁瓦敢战军的任何行动,不能越过故城店和滱河一线,涿州范围内,若有北疆士卒携家人亲眷向南逃亡,铁瓦敢战军也不能拦阻。” 郭宁收回两指,握成拳头:“做到这两点,贵方这四十六名俘虏,我们拱手奉还。两家从此互不相干,贵方要起兵造反,只管动手。” 国咬儿垂首想了很久,再抬起头的时候,神色简直可称无奈。 “第二个条件,非我能决断。若郭六郎你愿意,一日之后,还在这故城店,我方自当遣出足够分量的人物与你细谈。” 这是预料中事。郭宁微笑颔首:“那么,第一个条件呢?” “做不到。” “什么?” “韩人庆的部下、亲族十一人,还有你的部下四人,适才意图逃亡,已经被我们杀了。”国咬儿叹气道。 那十五人,自然都是杨友杀的。 铁瓦敢战军和溃兵势力之间,并没有仇恨,原本不至于如此行事。何况杨元帅希望收拢溃兵为己用,哪怕昨日四处攻打,杀人也只是威吓的手段,而非目的。但九郎君骄横惯了,只图下手痛快,很少考虑太多。谁能想到,这时候,十五条人命却成了两家之间的阻碍? 国咬儿曾想过隐瞒,但这瞒不了多久。郭六郎不是个好相与的,到时候保不准再生波澜。所以,还不如坦荡告知。 既然这郭宁有条件要谈,那就有周旋的余地。至于俘虏们,左右不过是些小人物,难道铁瓦敢战军还怕多欠这一笔人命账么? 他这句话出口,郭宁皱了皱眉,一字一顿地问道:“都杀了?一个活口都没留?” 国咬儿点了点头。 “好,好。” 郭宁忽然转身,两步就回到堆作一团的俘虏身边,反手抽出了悬在腰间的铁骨朵。 下个瞬间,铁骨朵挟着劲风落下,“啪”地一声闷响,便将一名汲君立的部下砸得脑浆飞贱。 国咬儿全不曾想到,此人翻脸这么快,简直一点征兆都没有!这厮的性子,真如虎狼一般! 他几乎傻愣着,看着郭宁挥着铁骨朵,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有一名与国咬儿熟识的,堪为铁瓦敢战军中骨干的甲士颅脑迸碎而死。边上被捆绑的甲士无不呜呜狂吼着扭动,想要避开。 这样的甲士,在杨元帅麾下统共也不过数百,放到山东,每个人都是可以当军官的!怎么能够死得……死得这么轻易!国咬儿简直目眦尽裂。眼看着铁骨朵待要挥动第四下,他猛然抢前两步,嘶声喊道:“慢来!” 郭宁哪里会等他,铁骨朵锤落,“砰”地一声爆响,又是一人毙命。 郭宁左手抹了抹溅到脸上的血,右手抬起铁骨朵,指着国咬儿:“先杀这四个,为我的部下抵命。你回去吧,明日找个能做主的,来和我谈!” 第二十九章 长远(上) 国咬儿脸色惨淡地去了。 郭宁倒提着铁骨朵,站在原地。 周边血腥气刺鼻,夜风都吹不散。几个俘虏身上都溅着了血或者头颅里不知什么组织的碎块,无不惊恐。他们一个个咬着嘴里塞的土或者碎布,荷荷地喊着,竭力蠕动身躯,试图离这个煞星远些。 过了好一会儿,道路前头脚步声响,汪世显领着数人匆匆赶到。 郭宁与国咬儿会面的时候,便是汪世显带人在外围戒备。 “怎么讲?”郭宁问道:“我听见你的哨声示警了。” 汪世显行了个礼,神情郑重地道:“适才有数十人悄悄跟在国咬儿后头,逼近到前头二十丈处。那些人全都是甲士,行动矫健异常,极其精锐。我们唯恐被看透底细,不敢太过逼近,所以按六郎你说的,没有拦截……只盯着国咬儿,放了两箭。” 当国咬儿出来谈判的时候,跟着郭宁押送俘虏来此的二十多人,都在汪世显的带领下,于野地里潜伏。其中大部分人驻定不动,负责手持弓矢在野地里潜行进退,威吓国咬儿和后来那些甲士的好手,只有五人。 其中,桓州人赵决极擅射术,先前是他代表郭宁射出鸣镝。适才也是赵决瞬间连发两箭,震慑国咬儿的傔从。 郭宁向赵决点了点头。赵决沉默寡言,只躬身示意。 “然后呢?” 汪世显佩服地道:“后来这些人继续迫近,待到远远觑着六郎悍然杀人,气势极盛,这才不敢妄动,撤了回去。” 郭宁点了点头,半开玩笑地道:“好在他们退走得快。我肩背伤势未愈,其实用不出力,再砸几个脑袋,动作便不干脆利索。” 汪世显陪笑两声。 身在故城店里的杨安儿部下将校,除了国咬儿,便是以勇猛好杀著称的杨友。以杨友的性子,领人追着国咬儿身后,潜出探看破绽,倒也正常。 杨友带领的,自然便是杨安儿帐前的头等精锐。这些甲士,一定比汲君立所部更难以对付。郭宁自忖,哪怕手下再多勇士百人,也没必要正面硬撼,不妨先取故城店,来个反客为主,然后再谋杀敌。 不过,郭宁手下,并不能凭空生出勇士百人来。 溃兵们的沙场经验是不缺的,但毕竟松散了一年多,许多人已经退化得不如农夫,须得狠狠操练重整。郭宁部下此时能够恶战的,就只有骆和尚和李霆两部。 这两部对汲君立所部的伏击虽然取胜,自身也有折损。若在生死关头,他们当然还能再战。以郭宁的声望,也足以驱使他们们连续作战。 但他们是郭宁仅有的可用之人,不能损失,不容虚掷。 所以郭宁从一开始,便打着虚张声势的主意。 只不过他外似冷静自持,骨子里还是暴躁凶悍的武人性子;一听杨友竟敢杀俘,他便杀气升腾,直接锤死数人示威。 这既是威吓,也是为了展现己方不惜一战的决心。 这样激烈的表态,足以迫得眼前之敌不敢妄动,并使国咬儿将郭宁的条件,十万火急传到定兴县的杨安儿跟前。 郭宁提出的条件很简单,是要求杨安儿将行动限制在滱河以北,并不得阻碍溃兵们南下避难。 同意这个条件,对杨安儿来说,虽有些丢脸,却无实际的妨碍。而不同意,则等于凭空为他自己制造大敌,拖慢了自家起兵造反的正常安排。杨安儿欲图大事,在得失上头一定能想得明白。 而在郭宁的立场上,他也没有和杨安儿撕破脸的必要。 杨安儿必定是要起兵造反的。对此,郭宁有十足把握。 但这是郭宁基于那场大梦的判断,难道他还能以此为由,去找朝廷官员出首吗? 明面上说,杨安儿现在仍是朝廷任命的铁瓦敢战军副都统。 按照大金建国之初的制度,猛安之上设军帅,军帅之上置万户,万户之上置都统。所谓都统,一说乃是都勃极烈的简称,各地的都统,无不兼领军民、权势滔天。 后来国家形势稍定,各都统司逐渐演变为南方三个统军司、北方三个招讨司和内地的各路马步军都总管司。但泰和伐宋时,兵马都统的职务再度重设,杨安儿就是在那时降伏朝廷,得到了铁瓦敢战军副都统的职务。 这个职务地位极高、权势极重。哪怕铁瓦敢战军此时就食于涿州,并无辖区,杨安儿本人也颇遭朝廷猜忌,可他出兵扫一扫周围的溃兵,那是理直气壮,没有半点可指摘的地方! 至于溃兵们和地方百姓横遭血光之灾…… 杨安儿本人没将这当回事,他担心的,只是自己骤然扩张兵力,会否引起都统唐括合打的疑虑。而周边大员更不会把这当作问题。底下的蝼蚁罢了,难道也能算人?死一批又算得什么? 如此一来,郭宁站出来替溃兵们伸张,反倒显得荒唐。 落在河北地方乃至朝廷的眼里,你郭宁不过是昌州乌沙堡一个正军,凭什么替别人出头?杨都统为朝廷收拢败兵,你是什么东西,竟敢阻碍?啊对了,便是你先前杀了将任安州都指挥使的萧好胡!果然行为叵测,定是要造反! 郭宁希望杨安儿去做前驱,可没想过,自己己去做杨安儿的前驱。 他是武人性格,却不是傻子。 那场大梦以后,郭宁的眼界被拓宽了,拥有了许多不属于此世的见识。由此,他决意要闯出一条路来,改变即将到来的、不堪的未来。 但那条路具体该怎么走,他并没有十足把握。他甚至不敢保证说,那条路的方向必定正确。 郭宁是战士,他自幼就习惯了腥风血雨,自如穿行于危险,行事风格在常人看来凶恶异常。可是,当他要担负起更大的责任,要为身边的人,为无数人找活路的时候……每一个决定,都必须稳健一点。 有些事,血债血偿容易,但欲图长远,就不能全凭意气,只争一时高下。 这其中的微妙把握,不可不慎重。 郭宁向汪世显挥了挥手,简单地道:“死的留下,其他俘虏们带回去。” “是。”汪世显躬身应了,却有些忧虑地看看滱河方向。 “怎么?” “老韩那边……” “李二总能劝一劝他。”郭宁的脸色一沉,脚步不停:“不行的话,我亲自去说。” 在他们携俘虏前来的时候,路上撞见了折返回来的韩人庆。据这老卒说,随他突出生天的同伴,方才又有数人重伤而死。他带着身边还能动弹的伙伴三五人回来,人人都心存死志,要和杨安儿所部拼命。 当时汪世显出面劝说,声称郭六郎总会为众人伸张,请他们稍安勿躁,且去滱河下游与李霆等人汇合。可后来他才想到,韩人庆的孩儿,就死在滱河下游!韩人庆一去那里就能见到这般场景,这要他怎么忍,怎么压下这血海之仇? 第三十章 长远(中) 汪世显担心的没错。 李霆自家还是个风风火火要人劝的,他真没劝人的本事。 而骆和尚是西京大同府来人,与出身漠南边疆的韩人庆不熟。何况他是杀人放火的假和尚,平生连佛号都没念过几句,日常替人排忧解难,靠的乃是手中铁棍。 当郭宁回到滱河边,时已凌晨。 微明的天光下,李霆站在路旁,神情有些尴尬。而骆和尚应该在后头营地睡着了,鼾声如雷。 郭宁抢前几步,便见到韩人庆坐在李霆前头,垂着头,看着韩来儿的尸体,姿态衰败得如同濒死。 前年在青白口,郭宁与韩人庆并肩作战的时候,他还没有这么显老。郭宁始终都记得当时韩人庆持刀叱咤鏖战,威风凛凛的姿态。 这条汉子是漠南诸军中数得着的经验丰富之人,极受同伴的信赖。他从军数十年,身经百战,受过无数次的刀伤、枪伤、箭伤,每一次都能很快从伤势中恢复过来,依旧展现出结实和壮健的姿态。 但此时此刻,他形容枯槁,脸色蜡黄,眼皮明显地肿胀起来,以至于把他的双眼都挤小了。 他用手掌覆在孩子的脸上,手有些抖,肩膀也有些抖。河边的芦苇丛随风伏动,发出簌簌的响声。这响声掩盖了汉子低沉的喘息,或是哀号。 “老韩!”郭宁唤了他一声。 韩人庆像是全没听到。 李云上来半步,想拍一拍韩人庆的肩膀,郭宁猛一抬手,制止了他。 “老韩?”他略抬高声音,再问一句。 韩人庆这才抬头。 他的胡须和露在幞头下面的头发都是苍白的,反应也明显地变得迟钝。 这名出身抚州效节军的老卒,历经千辛万苦,才将自家的乡党亲眷若干人带离蒙古人的威胁。之后他又在河北奔走往来,想尽了种种办法,试图经营起一个值得落脚的地界,让身边的军民百姓都过得好些。 从涿州到安州,说起故城店的韩人庆,没人不赞一声厚道。 可就在一日之内,他为之努力的一切,他初现繁荣的村寨,他的袍泽兄弟,他的族人,他的儿子,都被摧毁了,消失了。 他的精神,他的意志,也就在这时完全坍塌了。 见到郭宁走近,韩人庆笑了两声:“李霆说,六郎成了大家的首领?” “不敢当首领二字,带着大家伙,想办法走下去罢了。” “哈哈,好得很。六郎你早该如此。” 韩人庆怔了片刻,又笑两声,笑声中绝无笑意,像是咆哮。他问道:“我又听李霆说,国咬儿那厮走到这里,撞见了我的孩儿,然后杀了他?” “是。”郭宁蹲下身来,沉声道:“来儿潜伏在道旁忽然跃出,国咬儿拔刀就砍,我们的位置远了些,没能……” 韩人庆截断了郭宁的话:“六郎!” “我在,我在。” “杨安儿手下这帮人,自己都是贼寇,却把我们当贼,把我们这些大金的将士当贼!昨天白天,汲君立带人攻入故城店大肆杀戮,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而傍晚时候,国咬儿在滱河畔,杀了我的儿子!” “……是。”郭宁想了想,没告诉他还有十一人是先被俘虏,然后被杀。 韩人庆喘了两口,继续道:“六郎你已经杀败了汲君立,抓住了他。刚才我见你时,你正带着汲君立和其他的俘虏,去见国咬儿?” “没错。” “我身边部众凋零,好在六郎你来了。六郎与我的交情,也是众人皆知。所以我又想,以六郎之智勇,会不会用汲君立诱出国咬儿,然后当场格杀了他二人,替我的孩儿、替死在故城店里的北疆将士们报仇?” 郭宁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要这两人的性命,不是做不到。但如今蒙古虎视眈眈于北,河北诸州军一片混乱,咱们这些人得有长远的打算。老韩,两年之内,不,一年之内,我必定会给你个满意的交代,但咱们不能急于……” 韩人庆哑声大笑起来,那笑声中的寒意,让郭宁顿时说不下去。 漠南边疆的武人,性格都像是刀子一样直来直去,有仇必报。郭宁自己就是这样的行事风格。但韩人庆出了事,遭遇如此之惨,郭宁却意图劝他忍耐。这立场,其实并不能算充分。 “也就是说,这两人都还活着。因为,六郎你要长远打算?” 韩人庆抬起头,向四周张望。 郭宁激灵了一下,收在背后的手猛打手势,让看押俘虏的汪世显走到道路另一侧,不要被韩人庆瞄见。 好在韩人庆眼神昏乱,并没有注意到。他转而仰面向天,咬着牙,深深地吸气。 “郭六郎,你是个能拿主意的人。你要长远打算,那当是好的,我定然说不动你。既如此……” 韩人庆撑地起身,指了指稍远处失魂落魄坐着的三条汉子。 “当日在抚州时,我的宗族亲近有九十余口;后来大军败退,我到了故城店,身边还有男女五十余。现在,除了故城店中生死不知的那些,就只剩下这三人。他们都是好手,我把他们交给你了。或许跟着你六郎,真能有个长远。” 郭宁觉得韩人庆的神色有些不对劲,连忙问道:“老韩,你打算如何?” 韩人庆嗤笑一声:“那可不劳费心。” 他举步就走,走了两步,几乎撞到郭宁身上。他眯着眼,看看郭宁:“怎么,六郎你要拦我么?” 郭宁虽然身上带伤,要拦住韩人庆不难,但看着韩人庆眼中喷火的决断模样,怎么去下手阻拦? 他喟然叹气,往旁边让开半步。 韩人庆的身影没入河谷的暗影里,看不到了。 “他怎么就走了?他要干什么?”李霆上前几步,急道:“六郎,我去追他!” 郭宁摆了摆手:“去吧!” 李霆拔足就追。 郭宁转回身,往道路南面的营地去。走了一段,便看见汲君立等人,已经被汪世显押送回来,正被军卒们栓在营地中央的栅栏上。 这些人吃了整夜苦头,个个昏沉,只有汲君立的精神还在。他注意到郭宁走来,呜呜地连声发喊,负责捆他的军卒不知他为何忽然激动,恼怒地踢了他一脚,随手抓了把土,往他嘴里塞严实些。 这军卒也姓韩,名叫韩煊。但不是韩人庆的亲族,而是昌州乌月营的驱军后代。所谓驱军,大都是国初所免的辽人奴婢,凡战常驱之在前,以此得名。 韩煊使得一手好刀盾,还会投枪。可前年大军溃败的时候,他被蒙古军的军威所慑,临阵丧胆,随大军狂奔逃命。 当时他曾见郭宁舍命断后,却没有勇气止步并肩奋战。为了此事,韩煊一直耿耿于怀。 后来他听说郭宁独闯高阳关杀死了萧好胡,便从蠡州博野一带兼程来投,因他办理诸般事务都很得力,郭宁常以之守营。 看着这些俘虏,想到韩人庆直到这时,还不知他在故城店里的族人已然死尽。郭宁心头的一股无名火,腾地冒起。 他招手让韩煊过来:“俘虏太多了,看管费事。挑十一个人出来,斩首。” 韩煊干脆利落答应:“遵命!” 第三十一章 长远(下) 似韩人庆这样的武人,一旦下定决心,就不是言语所能说服。或许他留在滱河畔等待的目的,就只是把仅剩的部下托付给郭宁。 所以李霆悻悻回来,并没有能带回韩人庆。 而当他走到营地的时候,正看见韩煊的部下将无头的尸体拖到河堤,然后一脚踢下去。尸体脖腔里的血水流淌,混合进河滩上的泥水,一并涌进河里。血腥气顺着河道弥漫,下游某处湖沼方向,有一群狼被这气味吸引了,发出嚎叫。 “六郎,这些脑袋怎么办?”韩煊问道。 郭宁的神情不见喜怒,沉声道:“你带几个人,将之扔到故城店前头就行。” “好。” 韩煊收束了身上轻甲、刀盾,带两人,每人拎几个脑袋,一路淅淅沥沥地往上游去了。 这命令下得有些突兀,但郭宁能在溃兵中赚下老大的声名,难道是靠温文尔雅得来的?他本就敢杀也好杀,是此时身边诸人肃然,没有谁敢出来劝阻。 李霆走近几步,轻声问道:“怎么了?” 骆和尚已从帐里出来,探看了一圈,很悠然的模样。听得李霆询问,他打了个哈欠,轻描淡写地道:“一命还一命,理所应当。” 李霆嘿了一声,待要往自家帐子去。 骆和尚又打个哈欠,道:“等着,郭六郎有事吩咐。” 郭宁一直站在原地。 他的脚下是溢流的血。身边惊恐万状的俘虏们,有的露出讨好表情,有的神情狰狞,喉咙发出低沉的声音,像在怒骂。这些人现在的可怜可悲,与此前手持刀斧时的凶悍恰成对比,所以郭宁全不理会他们。 他用手掌撑着栅栏,手指轻轻敲打了几下。 他早年在昌州读书时一旦陷入思考,就会不停活动手指。后来戎马倥惚,需要紧急决断的时候多,徐徐细思的时候少,这习惯被抛在了脑后。 但此时此刻,十一颗脑袋落地,郭宁的满腔火气被发泄过了,这习惯又被捡了回来。 身边的将士们侍立不动,都在等待郭宁下一个命令。 次日午时。 天空层云密布,日光有些阴暗。 换了身便服的杨安儿勒马于故城店以北,平静地看着汲君立等人踉踉跄跄回来。 先前国咬儿答应郭宁,说己方将会遣出足够分量的人物与郭宁细谈。结果,杨安儿亲自来了,而且直接就答应了郭宁的条件。于是两家各自布开队列,等着俘虏们被放还。 汲君立等人,这时候浑身污痕斑斑,蓬头垢面,煞是狼狈。有些人见到杨安儿,便羞惭异常。 杨安儿早早地跳下马,把他们一一扶起。看他的神色,仿佛眼前并不是被释放的俘虏,而是一群迎接得胜归来的将士,一举一动都带着格外的尊重和赞赏,一个个地问他们,肚子饿不饿?要不要用些酒食压惊? 此举只有让汲君立更加羞愧。他隔着老远便跪倒在地,膝行而前。又连连叩首,额头撞得坚硬的地面咚咚作响。 杨安儿三步并作两步上去搀扶,不顾汲君立身上的臭气,拍着他的后背,连声道:“回来就好!” 他待要再说什么,杨友在后头冷哼一声,扬鞭指示着道:“叔父,你看那郭宁就在对面,阵势松散无备。我领一百铁骑冲上去,枭他首级回来!” 杨安儿脸上的无奈神色一闪而逝。他摇了摇头:“不必。” 说完,他继续安抚汲君立,只三五句话,就让这粗猛军汉号啕大哭,抹着泪往后头去了。 冲一次,不是不可以,但没有必要,也没有把握。 杨安儿翻身上马,向杨友指示的方向眺望。 故城店周边,除了高林坡以外,没什么地形阻隔。杨安儿骑着高头大马,视野开阔,一览无遗。远处溃兵们结成的阵势,清清楚楚,似乎确实有些松散,也不见有什么埋伏。 那种松散,绝非因为缺乏训练和经验造成的,而是因为阵列中每个人都是经验丰富的战士。 他们见多了厮杀战场,养成一股剽悍轻死的气势;所以面对这等小场面,倒不是不重视,但骨子里便透出一股子慵懒蔑视的情绪,提不起精神。 杨安儿有些恼怒。 随即他又想,真是可惜。这样的敢战老卒如果能为我所用…… 罢了。 大事箭在弦上,自己亲往故城店走这一趟,诚属无奈。若再生出什么牵掣手脚的新麻烦,那是万万不划算的。郭宁这小儿,已把这些都算准了! 杨安儿眯起眼睛,再眺望一阵。 这两年他开始感觉到了衰老,比如眼神就不似年轻时锐利。虽然竭力观瞧,也没看到那个被许多人提起的昌州郭宁在哪里。 约莫是队列中间,那个身着灰白戎袍的高个子吧?但面容实在是分辨不清。 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告诉杨安儿,郭宁绝不是大金国的忠臣。他的所作所为,绝不是为了大金,而是为了他自己的谋划。 此番我若起事成功,说不定,日后还有与此人在疆场会面的机会吧。到那时,却不知双方的立场如何? “为长远计,不要纠缠了!”杨安儿叹了一声,勒马盘转。 杨友仍不死心。毕竟郭宁最初是他的任务目标,如今闹到如此结局,他总觉得有些灰头土脸。 他想了想,又道:“叔父,叔父!这回可是好几十人的损失!都是咱们得力的部下!我们不妨假意退走,然后绕道容城方向度过滱河,包抄侧翼,给他们来个狠的?” “傻子!你住嘴!”杨安儿身旁,有个眉清目秀的少年骑士忍不住叱了句,嗓音很是清脆。 杨友好像有些惧怕这少年骑士,当下噤声不语。 一行人沿着大路徐徐往北,走了好一阵,杨安儿才道:“小九想要立功的劲头很好。待起兵之日,唐括合打的脑袋,便由你负责取来,如何?” 杨友挺起胸膛,大声领命。 策骑于杨安儿另一侧的少年骑士翻了个白眼。 郭宁等人远远地凝视着这一幕。 他们听不到杨安儿等人的对话,却能看到铁瓦敢战军的数百人,全都保持着行军姿态,而无任何投入作战的迹象。 片刻以后,布置在周边的各处明哨暗哨也陆续发回表示正常的讯息,所有人便明显轻松了起来。 李霆时不时看两眼郭宁,仿佛欲言又止。 郭宁感觉得到李霆看的眼神。这厮的眼里,总算多了些尊敬,此外,也多了几分跃跃欲试。 郭宁知道李霆在想什么。 昨晚上这场厮杀,使李霆清晰地感受到,杨安儿的铁瓦敢战军到底缺了点和强手搏杀的经历。若以郭宁的号召力,在安州为中心聚合数千溃兵与铁瓦敢战军敌对,那结果绝非杨安儿所能承受。 所以,杨安儿必定会忍下这口恶气,谋求尽快去往山东,成龙游大海之势。 杨安儿走后,郭宁完全能够一举收拢河北各地溃兵。随后举相当规模的武力,填塞空虚异常的河北诸军州、刺郡,瞬间便可形成滔天声势。 溃兵们压抑的太久了。在漫长时间里,他们心里的怒气,不平和狂躁,不断的积累,终会有爆发出来的时候。只要能够掌握这个契机,郭宁等人在河北兴起的声势,会比杨安儿在山东更强。 之后,无论是自成一家,扯旗造反,还是与朝廷中的某方面势力协作,都可以赢得巨大的利益。 郭宁不禁笑了几声。 他知道,李霆一定是这么想的。李霆就是这样的人,这小子总想闹出点大动静。 但郭宁不愿这么做。 一来,郭宁比任何人都清楚蒙古人的威胁有多么巨大。河北是个好地方,但以此立足,就得身处金国和蒙古的夹缝之间,河北,直攖蒙古人的兵锋……那是迟早的事,但现在还不行。 二来,郭宁全不看好那种一时俱起而旋生旋灭的造反套路。聚合溃兵们以图一时的沙场横行,很容易。但郭宁想要改变未来,想要走一条不同的路,他需要更强的力量,更扎实的根基。 距离蒙古人入秋南下,还有半年。很多事,现在就要着手去做,但要具体的做法,要一步步来,着眼长远。 “慧锋大师!李二郎!世显兄!”他唤道。 三人近前。 “接下去有件事情,需要你们分头去做,尽快办好。” “六郎只管讲来。”骆和尚摸了摸脑袋。 “慧锋大师,李二郎,你们两位立即巡行雄、安、保、遂、安肃这五个军州,将今日情形通报所有分布其间的袍泽兄弟。告诉他们,杨安儿已不足为惧,有我郭六郎在,杨安儿的脚步,绝不敢越过滱河。从今以后,咱们同袍伙伴彼此依靠,一应事务,我都会为大家妥善主张。” 骆和尚眼中精光一闪,呵呵地问道:“若有人不服……” 郭宁面色不变:“大师尽可放手施为,让他们服!” 骆和尚一顿手中铁棍,沉声道:“洒家定会办妥,六郎只管放心。” 李霆在旁问道:“就只要他们服?六郎,没有别的要求?” 郭宁摆了摆手:“哪有什么别的要求!不过……” 骆和尚和李霆都问:“不过什么?” “大师,李二郎,你们给各家首领带个话,就说,我郭宁原本的亲信同伴皆已阵亡,帐下殊少羽翼。近来我声威稍振,有意招募一批得力的少年听用。” 骆和尚和李霆对视一眼。 这便是索要人质了,如此一来,便使有些人不敢虚与委蛇!郭六郎果然与早前大不相同,该讲求实际的时候,全不犹豫,很好! 两人齐声答应,各自去引领部下。 郭宁又道:“世显兄。” “我在!” “你和安州新桥营的俞氏,果然很熟稔么?” “俞氏族中主事的,乃是俞显纯、俞景纯兄弟二人。俞景纯与我兄弟相称,其兄俞显纯,也是我的好友,能推心置腹说句话的。” “那好,就请你去新桥营一趟,替我问一件事。” “什么事?” “我记得,河北各军州地方大族中人,许多都担任里正或主首职位。按朝廷制度,每名主首可领五到十人的壮丁,用来协助主首巡警盗贼,对么?壮丁们的粮饷供给,按理都是保伍中的殷实人户所出,对么?” “没错。” “那,你去问一问俞氏族长,雄、安、保、遂、安肃这五州范围里,可有保伍废弛,壮丁逃散的所在?若有的话,我们愿意抵上壮丁的员额,至于催督赋役,劝课农桑的事,全都托给俞姓族人……或者俞氏推荐的人。” 汪世显想了想,心领神会地行礼:“遵命!” 第三十二章 都将(上) 河北北部,燕山以南、太行以东的这片广阔区域,从来都不是什么安定的地方。 数百年来,这里河无定道,堤不成型,沟壑纵横,地势低洼。 当年大宋占据此地的时候,利用星罗棋布的大洼、大淀,构建了塘泺防线。随着宋辽两国沿边拉锯,在两国边境上,就出现了许多藉着湖泊塘淀存生的水贼。 后来大金入主中原,这一带的军寨、军堡大都废弃了。但一次次的通检推排、一次次的扩地、不断加码的杂税,迫得当地的百姓生存艰难,不断逃亡,终于把一处处大泽都成了朝廷弃民群聚的渊薮。 此时朝廷与蒙古连场大战失利,河北各地又连遭天灾,诸军州人民凋敝,田地抛荒,各地兵马总管、节度使、刺史对地方的掌控愈发松散。 于是,什么私盐贩子、江洋大盗,绿林好汉,销赃的商贾、聚赌的大豪都在连绵湖泽间出没。以至于这片化外之地里,形成了独有的风貌。 到大安三年以后,又有数量巨大的北疆溃兵陆续涌来,投入到了这张隐秘而实际存在的大网里。 馈军河的上游,五官淀的西缘,有一处深藏在水泽间的小小滩地。上有一座原木搭建、结构粗劣的无名野店,便是大网上的一个节点。 因为连续两年干旱的缘故,这片芦荡里几条小河沟的水量接近枯竭,但水文环境依然复杂,深深浅浅的洼地和沼泽星罗棋布,路很不好走,朝廷的巡检和土兵不到万不得已,没谁会往这里来。 这天上午,店主人徐瑨早早地开了门,在门前空地摆开桌案,又取了几个炖煮整夜的胡羊头出来,用小刀仔细削着肉,随着他的动作,晶莹透亮的羊头肉被削成半透明的薄片,香气扑鼻。 徐瑨是寿州府颍上县人,下吏家门,读过些书,练过些枪棒,开得二三石的弓。他少年时在老家惹了事逃亡,靠这野店营生很久了。十几年下来,没没攒下多少钱财,却结了不少善缘。 什么害时疫的差役、受金创的军校、丢盘缠的书生,摔折腿的剧盗、遇陷害的官人、遭瘟病的客商,投亲不遇的逃人、浪荡江湖的豪客,只要来了这处野店,徐瑨或是收留养伤养病,或是帮着掩藏踪迹,或是资助盘缠川资,凡此种种助了不知多少。 去年秋天,他还接应了一队从北疆来的溃兵,帮他们在馈军河下游找了一处废弃营地安顿。对他来说,那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做完就忘。 徐瑨完全没想到那个年轻的溃兵首领,便是曾在大军撤退过程中多次为众人断后拒敌的郭六郎。 他更没想到,郭宁沉寂了许久,忽然就翻了身。他不仅迫退了盘踞在涿州的铁瓦敢战军,更一举成了五州范围内三十一处溃兵营地共同的首领! 那三十一处溃兵营地全力动员,足足能给郭宁提供两千四百名经验丰富的悍卒。此等力量一旦聚合起来,在河北诸军州的地方势力中,也是佼佼者了! 这是何等样的号召力,何等样的威望! 乌沙堡郭六郎的名头,徐瑨是听说过的。可这郭宁当年在乌沙堡,不是就只一个正军吗?那些溃兵首领们难道是嫌弃原来的日子太好过了,所以非得找个区区正军,来当自己的上司? 徐瑨没从过军,也没参予过千军万马的厮杀,所以他实在很难理解,也无法想象郭宁在前年、去年的大溃退里,经历了多少艰难,才赢得这种一呼百应的声望。 徐瑨皱眉想了好一阵,忽觉眼前人影闪动,他才发现自己手上动作停了一阵。他连忙集中精力,加快速度。一群大肚汉随时会到,可不能耽搁。 眼前这位,骤登高位,正是受揽人心的时候。他愿意让自己的部下吃的好些,所以才给了徐瑨小赚一笔的机会……得奉承好了! 出现在徐瑨身前不远处的,正是郭宁。 郭宁原本在一处大树下,与身边围坐的少年军士们谈话。 这些少年军士,便是各地溃兵首领们响应郭宁的招募,派到他帐下听用的。大体来说,都是溃兵首领们的子侄辈,年纪长者十六,小的才十三岁。 能在乱世中存活的少年,没有庸人。 这些少年里,有人勇猛可堪厮杀,甚至已经有了杀敌的经历;有人头脑灵活,能识文断字,对旗号、鼓角谙熟至极;还有几人来到河北以后过得艰苦,日常久经农作,手脚都是茧子,给人的第一印象有些愣,但至少也勤勉可靠。 少年们彼此还不太熟悉。其中有个唤作倪一的,年纪较长,武艺也较出众。郭宁便让他暂时担任蒲里衍,也就是五十人长的助手。 而亲卫们的蒲里衍,则是赵决。 赵决很年轻,但性子有点拘谨,话不多。这几日反倒是郭宁和少年们聊得多些,这会儿大家的情绪都很放松,时不时哈哈大笑。 正笑着,郭宁听见了沼泽深处传来的沉闷声音。他起身站到了野店外头,向南眺望。 赵决紧随其侧。 少年们连忙在后头列队,三十余人,个个身板笔直,神情严肃,单手按着腰间刀柄,彼此绝无交头接耳,东张西望。 倪一向额外前一步,看了看郭宁。 见郭宁颔首,他取出两面小旗,分左右立在地面,又抽刀在两支小旗间划了条长长的横线。 隆隆的闷响愈来愈近,渐渐化作上百人脚步重重踏过污泥的轰鸣。 少年人的眼神中不禁流露出期盼神色,有人提前就高高昂首,以示胜券在握。 下个瞬间,两个百人队几乎肩并着肩,眼瞪着眼地从芦苇荡里猛冲出来,只稍一张望,便往旗门方向狂奔。看得出,他们都经艰苦跋涉而来,一路上不知在泥涂中打了多少滚,许多人从头到脚都成了泥黄色。 其中一个百人队后力不继,狂奔一阵之后队伍越拖越长,最后只有十余人和前一个百人队同步到达。与之相比,前一个百人队全员俱在,而且精神明显更昂扬,甚至还在冲向旗门的同时整顿了队列。 郭宁注意到,这队士卒在草鞋以外,还用芦苇叶子裹在脚上绑紧,从脚踝到小腿做成靴子的模样。如此一来,既能保护士卒的脚掌脚踝不被磕伤崴伤,也保护了小腿,不被断折的枯草苇叶割伤。 这是个常见的窍门,对长途行军是非常有利的。但在长达二十里的行军竞赛中这么做,就得让将士们每隔一段路程都止住脚步,冒着被竞争对手追上或甩开的风险,去做耐心这些芦苇靴子。 不是深受将士信任的都将,绝对做不到这一点。 这个百人队的都将是韩煊。他是最早来到馈军河营地,参与决议前往山东的溃兵首领之一,这些日子办事十分得力,郭宁都看在眼里。 看到郭宁向他走来,韩煊躬身行礼,又骄傲地挺起胸膛。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几句,发现自己一路上呼喝激励,嗓子完全哑了。 五州三十一营地的范围内,有些首领只愿服从郭宁,但想继续保持自家的独立姿态。也有一些人,则带着部下赶来投奔,使得郭宁可以直接指挥的兵力再度增长。 于是郭宁决定将之编为七个都,任命七个都将分别指挥。第一、第二、第三都自然是骆和尚、李霆和汪世显。另外四个都,郭宁任命了临时的都将,但又宣布,各都的排序,乃至都将的位置,都要通过彼此争竞来最终确定。 这一场下来,韩煊可谓实至名归了。 郭宁用力捶了下他的胸口,从倪一手中接过一面军旗,郑重地交给他:“韩都将,拜托你了。” 大体而言,金军诸猛安谋克使用黄色圆心的五色旗,而各地镇防军以土黄色和红色的旗帜为主。到了河北以后,溃兵们普遍困窘,也没那心思制作新的军旗,但早年用过的旗帜还是有不少留存下来。 郭宁便用留存的红旗,改造成部下各都的军旗。旗帜不大,三角形,上头的字样也很简单:“第四都”。 韩煊持着军旗,忍不住哈哈大笑,身后将士们虽然疲惫,也都欢呼。 见这情形,边上另一名都将唉声叹气,连连捶地。 这都将名叫仇会洛,与郭宁同是昌州溃兵出身。只不过郭宁是永屯军,而他是分番屯戍军的甲军,两年前从山东签来的。此人身材高大,武艺非凡,郭宁曾向他请教过铁骨朵的用法。 仇会洛的心气甚高,二十里路程,能一路竞争到此,也属不易。最后功亏一篑,实在可惜。郭宁好言抚慰,授予他“第五都”的军旗,又提高嗓门勉励了两都将士,让他们稍作修整,预备饱餐一顿。 后头徐瑨连忙吆喝伙计,把准备好的肥羊肉、烤饼、干炒面、糜子粥之类流水价端了出来。他这个乡间野店看起来破败,其实家底甚厚,藏着的好东西不少。 在这世道,绝大多数普通将士们,不定哪一天就会填了沟壑、垫了刀头。他们的想法,比首领们简单得多,所以和他们谈什么活路、前程都落不着实处。对他们来说,能吃饱饭就是最好的;而能比一顿饱饭更吸引人的,唯有一顿带荤腥的饱饭。 两都将士凌晨出发,早就饿得紧了,见到美食当前,人人喜笑颜开,个个狼吞虎咽。韩煊的部下,每人额外得了一根羊骨,一碗羊汤,更是得意洋洋。 有几名什长,乃是郭宁身边少年的长辈。他们乐呵呵地过来,把羊骨让给少年去吃。 拿着羊骨的少年,个个都觉脸上有光。 正满心欢喜时,芦苇荡里又传来隆隆脚步声响。 不少将士放下了碗筷,他们互相看看,窃窃私语不断,隐约有些骚动。 第三十三章 都将(中) 徐瑨原本哼着小曲,这时候神情一凛。 听这声音,至少还有两个百人队随后到达? 前一拨的两队人,早就到了,饭都快吃完了。如果是正常的行军训练,四队人同时出发,怎可能前后差了大半时辰?难道是这两个百人队途中出了什么岔子?又或者,是百人队的队将…… 他略侧身,眼神往自家身后扫一扫。在身后数尺的柳树旁,斜倚着他趁手的武器,一根铜箍杆棒。 这个极小的动作,被另一人注意到了。那人轻声笑了起来:“不必紧张,徐二,不至于此。” 说着,他自己反倒提起了杆棒,随手挽了两个花。 这人身材粗壮,带着一顶范阳笠,穿着件破旧的盘领布袍,宽大的帽檐遮住了他的面庞,旁人只能看到阴影下宽大的下巴,下巴上还有一道明显的刀痕。 此人先前一直在野店后头,跟着几个伙计忙忙碌碌。郭宁部下的将士们开始吃喝了,他才穿过店堂到前头来。因他偶尔和徐瑨说几句,所有人都当他是徐瑨店里的伙计,并没有加以注意。 其实,他是今天才来到野店的,也并非伙计。 近几日,郭宁的馈军河营地,成了诸多散兵游勇集结和编组的中心。而他们后继的训练,通常都沿着馈军河上下游进行,这样一来,士卒们经常会经过徐瑨的野店。 这粗壮汉子,便是今日赶到此地之人。他的真实身份,乃是原本活跃在涞水上游、涿州、易州山区的溃兵首领靖安民。 靖安民世居德兴府永兴县人,族中曾出过永兴县的县尉、巡检。他自己也算得上县里的有力人物。朝廷在漠南溃败以后,他率部退入涿州北部,一方面休养生息,一方面接连各方,在中都路西南的山区地带深培实力。 比如定州的大豪苗道润,就与靖安民交情莫逆。两人再与易州东流寨的张柔携手,隐然便成一庞大势力。而同在涿州的杨安儿,早前驻在宣德州鸡鸣山许久,曾与靖安民往来,又因为靖安民所活跃的大房山乃是大金皇陵所在,所以杨安儿与靖安民之间,保持着大致平稳。 杨安儿前番异动,靖安民当然也有自己的盘算。但他不愿与铁瓦敢战军正面对抗,想要联络苗道润和张柔一起向杨安儿施压。 却不曾想到,他才从大房山中出来,杨安儿只一瞬间就被当头痛击,而溃兵们就此把视线投向了安州。 靖安民倒也有趣,得知此事后也不回本据,转而直奔馈军河营地而来,正好赶在野店中目睹了眼前一幕。 徐瑨听得靖安民的言语,当即反问:“来的是谁?你安排的?” “非也,非也。”靖安民打着哈哈。 两人刚谈到这里,又是两个百人队从芦苇丛中猛冲出来。 徐瑨隔着老远一瞥,便认出了前头两人的身影:“张信和刘成?原来是张柔的吩咐。” 靖安民点点头,又摇摇头:“这两人,是张柔遣来的,但他们会闹出这等事端,却非张柔的吩咐……他们本来就是败事有余之人!” 顿了顿,他又道:“郭六郎仓促间号召人手,必然龙蛇混杂。他毕竟起身微末,这其中的脉络,怕不是三五日能理得清楚。咱们藉此看看他如何应付,就当是个顽笑罢了!” 原来山后各州的溃兵流人驻在河北久了,早就有试图招募他们的人。其中,苗道润、张柔、靖安民三个,下的功夫都很深。 苗道润宽厚有人望,张柔年轻有为,擅于抚接,而靖安民是溃兵出身,谙熟军中林林总总。这三人先后招揽了大量经验丰富的老卒投靠,遂使己方的势力,在这两年里极速扩充。 而有些表面上独立行事的溃兵首领,实际也在暗中受他们策动。 其中某几个老兵油子,未必有什么大用,拿来试探一下郭宁的本事,倒是恰到好处。 随着那两个百人队的出现,越来越多的将士们放下了手里的食物,先看看郭宁,再看看后来的百人队,然后继续转回来看看郭宁。 他们的动作实在太统一了,以至于滩地上的气氛,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先前到达的两队士卒,个个狼狈到泥人也似。后来的两队,装束却明显更整洁干净,精神头也好很多。只不过有些士卒注意到郭宁的视线,眼神便游离不定,更有些士卒满脸悻悻神色,完全不敢与郭宁对视。 这明摆着,是领队的都将在有意闹事。 显然两个百人队都没有选择事前约定的路线。他们根本就没有贴近沼泽行军,而是沿着馈军河西面那条废弃的大路绕行,或许,沿途还经过了好几次修整。 上巳还早呢,尔等就春游观花来了?就算春游踏青,脚上也该沾几层泥!这等做派,是给谁下马威? 郭宁霍然起身,向他们进行的方向迎去。 随着散兵游勇不断集结,郭宁刻意安排了几次高强度的训练。 这样的长途行军,除了实际训练意义以外,还是培养凝聚力、荣誉感和服从性的手段。一两趟下来,军中上下便会建立信赖,统一立场,明白同袍之间该如何,面对主将的命令该如何。 此次训练前,郭宁还说,将以此来确定各都的排序。武人好胜是本性,士卒们哪有轻易服人的?平日里无事都要争个高低。到这时候,自然会推动着都将,一起争先恐后。 但这两队军卒如此悠哉游哉……他们简直把郭宁的训练要求当成了笑话,尽情地表现出对军纪的蔑视! 此等行径,郭宁在乌沙堡见得很多。那时大家面临强敌,朝不保夕,朝廷还难得赏一顿饱饭,谁有兴趣训练?可这种风气,决不能带到此地来! 原以为,两人毕竟有些用处,须得妥善安排。现在看来,合该发落了他们! 郭宁下定决心,脸上反倒露出了笑容。 这两个百人队的都将,正是徐瑨认出的张信和刘成。 张信此前在易州,曾假借张柔的声势,强纳流人之女为妻。张柔痛责了张信一百鞭,勒令他将女子放还。张信由此恼怒,曾一度联络人手,试图杀死张柔。结果反而落入张柔彀中,被索取了亲族和嫡子为质。 而刘成则是曾经在易州犯罪当诛,得张柔出面营救得免。 两人一个有把柄,一个欠人情,本以为从此要受张柔驱使,却不曾想张柔某一日传信过来,要他们前往投靠风头鹊起的郭宁。两人对此摸不着头脑,但又不好拒绝张柔提议,遂率部迤逦来到馈军河。 五州范围内,响应郭宁的溃兵营地三十一处,规模大的不多。两人各自领来三五十名能使长枪、开硬弓的好手,以兵力数量而论,只逊色于李霆所部而已。 况且两人前在大金官军中地位不低,都到过猛安或千户一级的,资历也深。当下便理所当然地占据了两个都将的位置。 如今两人生出事端……这倒真不是张柔的吩咐,而是两人本没把郭宁这个小小正军放在眼里,猝然被操练了两日,委实憋不住了 张信曾听说这年轻人凶猛异常。适才心中不满,可这会儿看着郭宁走来,忍不住眼光就朝着郭宁左右双悬的长刀和铁骨朵扫去,额头沁出一阵冷汗来。 好在刘成稳健,在他身旁低声道:“放心!这小子身边的亲近人,早都被萧好胡杀了。如今全靠着临时汇集的袍泽弟兄们撑场面,他要是敢乱来,各部无不寒心,数百人便一哄而散了!走,咱们上去,看看他能怎么办?” 两个都将彼此对视一眼,并肩迎了上去。 刚走近几步,赵决拦在前头,厉声叱道:“何以失期?” 哪来的无名之辈,也敢在老爷面前吆喝? 张信冷笑一声,待要回话,郭宁微微摆手,止住赵决。 再踏上两步,郭宁和颜悦色道:“两位来了就好,请先休息,请先用饭。” 张信两人一时愕然。 张信嗫嚅道:“六郎,咱们来得晚了,不过,这也是为了体恤将士们辛苦……” 刘成看不惯张信的惧怯样子,跺了他脚面一下,呵呵笑道:“六郎说得是,咱们一路辛苦,可不正该休息,用饭么?有什么话,慢慢再说!” 郭宁哈哈大笑,领着他们当前走去。 将到一片空场,食物的香味扑鼻而来。徐瑨整治的肥羊,早都被韩煊和仇会洛两都瓜分一空,但羊汤还有得剩。这会儿在大灶上煮得沸了,撒一把野葱在内,气味也是不差。 将士们毕竟赶了二十里路,腹中饥饿难耐,连忙加快脚步。 而郭宁在旁轻松地道:“两位所部,到的不算很晚,赶得及今天下午的安排。大家务必休息好,吃好,接着才有力气。” “力气?什么力气?六郎,你要做什么?”刘成警惕地止住脚步:“六郎,将士们都疲惫了,一时可攒不出什么力气来!” 郭宁笑道:“我刚才想,将士们训练时打不起精神,断然怪不得两位都将。想是因为各部仓促聚合,彼此既不熟悉,也不服膺,故而自下至上,便如千丝万缕,拧不成绳。这个问题,其实很好解决。” “六郎打算……” “各位先用饭,先休息。待到申时,请两都将士齐聚,咱们来个比武夺官!” 第三十四章 都将(下) “什么?” “哪有这般做法?” 张信和刘成连连摇头。 随即又有声音在他二人耳边响起: “比武夺官?” “如何比?比什么?” 郭宁的声音并不特别响,但他站在士卒们行进的道路旁说话,又刻意加重些语气,于是立刻就引起了几名士卒的注意。这几名士卒止步询问,挡住了后头士卒的路。 急于饱餐一顿的士卒在后头嚷道:“快走啊,走啊,站着做甚?” 前头士卒连忙大声回答:“六郎说,咱们这两个都,要比武夺官!” “哈?” 这下,更前头已经拿起食物的士卒们,也都回过头来。 张信厉声叱道:“尔等都散了!都散了!没有的事,你们听错了!” 士卒们却只看郭宁:“六郎,你刚才说了吗?” 郭宁瞥了眼张信和刘成两人,笑道:“当然!吃饱饭,休息一个时辰,我来看你们比武夺官!赢到的,就是你们的!” 郭宁在溃兵中的声望委实非同小可,士卒们都知道他起于微末,凭借勇猛善战得来如今的地位。他这么肯定了,那还有假? 士卒们大喜散去,甚至有人这会儿就将上身戎袍脱去,露出虬结的肌肉和满身刀疤箭疮,开始夸示自家的勇力。竟没人再去询问张信和刘成半句。 张信、刘成脸色铁青。 郭宁似笑非笑,轻松地站着。 僵持了一阵,张信扫视四周,找到一名自己亲信的牌子头,连着投了几个眼色过去,想叫他过来反对两句,自家也好周旋。这牌子头素来最能领会张信的心意,立即向前两步。 谁知郭宁睨了他一眼,眼中凶芒一闪。那牌子头恍惚间只觉眼前多了条择人而噬的猛虎,双腿立即打软,怎也不敢靠近。 张信大怒。娘的,大家先前决定慢悠悠行军,给郭宁上一点眼药的时候,也没见你反对。如今怎么害怕成这样?难道是怕郭宁杀鸡儆猴?嘿,万一郭宁闹了,你这只鸡不出来被杀,难道要我们两只猴子顶刀头吗?我真是……要你何用! 能从山南防线一路溃退回来的将士,绝无平庸之辈。但落到具体的每一个团体,又有不同。 大多数溃兵团体,完全是在且战且退的过程中,由走投无路的士卒们自发组成的。其首领无不是是一次次鏖战中脱颖而出的好手,原先的身份或许卑微,但没人在乎。 这些人满怀勇气和对敌人的憎恨,只是限于各路首领自身的眼光、见识,才没能进一步聚合起来。 也有一些溃兵团体,是在溃败中保持建制的、较有规模的军队,其首领,本身便是北疆金军中有地位的军官。便如张信、刘成两人,在北疆都做到了猛安或千户,纵然这些年军职泛滥,猛安和千户的位置也不低了。 这些人之所以保持着对部属的控制,便是基于当年的职位余威犹在。但论及本身的才能,或许更多体现在机敏的嗅觉、及时脱离战斗的决心,倒未必多么擅长厮杀搏斗。他们对部属的掌握也更多地通过调度人心的套路,乃至一些御下的手法。 而这些东西,郭宁根本懒得理会。 势如滔天水火的连场国战即将到来,那将是最严酷的考验。郭宁希望自己能拥有一直规模巨大、军心似铁的军队,希望自己的部属们拥有临机决断的胆略,希望自己的军队有一个坚若磐石的根据地,以此来对抗强敌。 但现在他还没有,有的就只是这么一支小部队。 这支部队,在真正的大战中,简直微不足道。而在这种规模小而指挥层级有限的军队里,对将士的一切要求都可以放宽,不容放宽的唯有一条,那就是勇敢擅斗。 士卒们需要勇敢擅斗,军官们更需要。 郭宁本人的威望,便是在连场厮杀中建立起的。骆和尚、李霆等人无不如此。汪世显的弓马本领也很出众,只不过眼下穷迫,没有马给他骑,驴子都没有几匹。 在即将到来的严酷环境里,缺乏勇力的士卒立即就会死,不能冲杀在前、身当锋镝的军官,立即就会坏事,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而判定一个人是否具备足够的勇力,最简单也最公平的办法,就只是比武。 于是郭宁一声令下,比武夺官。 这两个百人队都是新组建的,张信和刘成所部,在其中占不到半数。他们摇掌控部下,就一定会分派亲信;而分派亲信,就一定会压制其他来投的流人、溃兵。 所以比武夺官的建议,一定会得到那些流人、溃兵的赞同。对此,郭宁有十足的信心。 何况张信、刘成的部下也不是傻子。在北疆前线的时候,被那些昏庸无能的将官坑害得还不够吗?眼看世道越来越乱,谁都希望自家的顶头上司勇力出众、临战当先,这才能使士卒放心! 刘成迟疑了半晌,涩声道:“此事,大可以慢慢来。六郎何必如此?” “那么两位又何必如此?”郭宁笑了笑,继续道:“两位如此,我也就如此了。在我想来,将士们许久不曾好好操练,所以走不动、跑不快,或许难免。由此推断,保不准厮杀搏斗的本领也忘了大半……那可不妙!我必得亲眼看一看,试一试,才能放心。这道理,可对么?” 前几日郭宁一直待人客气,这番话里忽然夹枪带棒,刘成顿时语塞。 郭宁悠然离开,走了两步,觉得背后有视线投来。他回过头,张信刘成两人连忙垂下眼。 郭宁笑了笑:“放心,我会告诉士卒们,比武争夺的职位,只到左右什将、承局、押官这些。两位依然是都将,如何?” 这是都将不都将的事儿吗?如果底下军官全都是依靠自家勇力选拔出来的,那对着不敢参与比试的都将,他们能有多少恭顺?到那时候,这两个都,两百将士,实际上就不再属于都将了! 到那时候,张信和刘成两人,岂不成了笑话? 待郭宁离开,张信和刘成一齐叹气。 张信到底还有几分剽悍,当下咬牙道:“先看看他们比什么,枪棒?还是射术?待决出两个什将来,我和他们再比一场!若我输了,这……这都将职务,尽可让了出来!” 刘成只能苦笑。他是永屯军的千户出身,本来就非勇武之人,何况年已四十许,体力开始衰弱,全靠部下有几个能厮杀的弹压局面。此刻他若下场,真没有把握赢过底下嗷嗷叫的狼崽子们。想要利用几名部下施展些局外手段,有郭宁在旁虎视眈眈,他又怕闹出难堪来。 实在是难! 在刘成犹疑的时候,郭宁下了几道简单的命令,让赵决领着帐下少年们负责维持秩序。而他自己,则信步折返回了野店前头。 徐瑨这会儿正忙着从后厨里搬运大份烤饼,忙得脚不沾地。谁都知道,这个野店主人不是一个简单的店主,但做起买卖来,他又投入得很,好像认真在赚每一笔小钱。 此时还停留在野店门前的,就只剩下头戴范阳笠,倚靠着台阶,像是在打瞌睡的靖安民了。 不过,在郭宁眼里,随着自己走近,这壮汉的腰膂、肩膀和手臂,明显都有紧绷。显然此人并没有瞌睡,而且,还始终保持警惕,是个罕见的好手! 郭宁踱步过去,沉声道:“刘成不以勇力著称,但他很少压榨士卒,还熟悉军务,在当年桓州永屯军的几个千户里,名声不错。如果这都将干不下去,我打算以他为军典,掌本库名籍、差遣文簿、行署文书。至于张信,若发起横来,寻常士卒敌不过他,都将的位置逃不脱他手。无非性子桀骜罢了,我不介意。” 说到这里,郭宁在靖安民身旁坐下:“不过,如果安民兄有意带他们走,也并无不可。” 靖安民吃了一惊。 他将帽檐推得高些,侧身打量了郭宁两眼。 郭宁向靖安民笑了笑,露出两排洁白而整齐的牙齿。好像彬彬有礼,但隐约间,又给人一种随时会暴起发难,扑上来撕咬喉咙的危险感。 这种感觉,靖安民很熟悉,因为他自己也是同样的人。大家都是尸山血海里挣扎出来的,他不畏惧郭宁,只是有些好奇。 靖安民确信自己没见过郭宁。两人虽然都是流人溃兵中的佼佼者,可一人平日里多在北部山区奔走,一人据在南部的低洼水网地带,活动范围泾渭分明。靖安民也特意分辨过了,除了张信、刘成两人以外,他在此地别无熟人。 为何郭宁这会儿缓缓踱来,像是早就了然? 他忍不住问道:“郭六郎如何知道我在这里?” 郭宁笑了:“徐二这厮,总拿我的消息往外传递,偶尔也得回报一起,以作交换。” 靖安民粗鲁地骂了一句。他随手抓起一枚土块,猛地跳起,往徐瑨所在的方位扔了过去。他手劲极大,这一下也扔得极准,隔着七八丈远,正中徐瑨的肩膀。徐瑨“啊呦”叫了一声,却不回头,依旧很忙碌地安排食物,好像全神贯注得吓人。 靖安民这么大跳大动,郭宁就只轻松地坐着。 靖安民想了想,也坐回原地。 这一回,他的姿态明显比刚才更放松些,右手终于不再保持在能立即拔刀的位置了。 砸向徐瑨的土块,乃是朋友间的趣味,无关其它。徐瑨的心里,向来如明镜也似,更不是胡乱出卖朋友的人。他会这么做,便是确定了郭宁无意于涿、易、定三州,并不会侵蚀苗道润、张柔和靖安民在群山中的力量。 靖安民讨厌这个恶劣的玩笑,却信得过徐瑨的判断。 “这两人是我那张柔兄弟的朋友,让他们来,完全是为了给六郎助长声威,别无他意。六郎,你用或者不用这两人,都不必考虑我们。” “好。”郭宁颔首。 “安州左近的溃兵流人,松散了许久。难得六郎一朝奋起,便将他们聚拢成一势力。我这次来,其实是想探问六郎,对你我两家之间的关系,可有什么想法。这世道,存身不易。既然六郎无意与我们为敌,我冒昧提一句,咱们守望相助,如何?” “也好。”郭宁继续颔首。 “既如此,我们就是朋友了!”靖安民大笑。 笑了半晌,他道:“既然已是朋友,我能否再多问一句?” 郭宁试着像靖安民那样,用后背倚靠着台阶,但他的箭伤还没有痊愈,后背受压,便不舒服。他只得重新坐正:“安民兄只管问来。” “六郎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集结如此的兵力,总不会是要做流寇吧?你统率众人,任命这些都将、军典、什将的名义从哪里来?这么多人要吃要喝要穿,所需的粮秣物资比往日分散就食的时候多了何止数倍,物资又从哪里来?我知道你让汪世显去新桥营那里,求助于安州几家豪族了,但那些人,岂是轻易受人压榨的?” 郭宁笑了起来。 第三十五章 前驱(上) 当日迫退杨安儿之后,郭宁让汪世显去往安州新桥营,问一问与他相熟的俞氏族长,能否在雄、安、保、遂、安肃这五州范围里,择保伍废弛,壮丁逃散的所在,为郭宁所部粮秣所出。 郭宁与靖安民会面的次日,汪世显骑着一匹老马,风尘仆仆地回到馈军河营地。 来回没过几天,整片营地的规模已经扩大到了原来的数倍。原本馈军河西岸,贴近边吴淀的整片高地,都已经纳入了营地的范围。 营寨外围的长堑,已经挖掘出了模样。长堑宽有一丈许,深两尺余,一头贴近馈军河,一头贴近边吴淀,呈一个不规则的弧形。 韩煊正沿着长堑巡视,沿途指挥部下们把细而尖利的芦苇签子密集地布在长堑底部。看得出来他有点急躁,因为连通水域的两头尚未打开,可地下水不断渗透上来,已经没过了将士们的小腿,再过一会儿,就不容易排布了。 挖掘出来的淤泥砂土,都已经堆积在长堑内侧,有不少将士分成三五人一组,用绳索牵拉大石块,将砂土拍打夯实成土垒。而预备设在土垒顶端的栅栏,还没开工,暂时只堆了许多木桩在后头。有几名匠人模样的汉子,正慢慢把木桩的一头削尖。 汪世显进入营寨以后,看到各都的营地基本构建完毕。每一处营门,都飘扬着各自的认旗、都旗和用来传令的小旗。每一处营地里,都明显划分出了将士居住的区域和存放军械、粮秣、物资的区域。营地外围的岗哨都已就位,装备齐整的巡逻队依次巡行各处。 整个营寨的一角,还有个单独的区域,看起来是专设的便溺之所,张信的部下分成几拨,正在那里努力挖坑。挖着挖着,又互相埋怨几句,貌似是因为什么比试吃了亏,被发配来干这个。 七处营地,大致排成三角形,簇拥着正中高地上郭宁的本营。 汪世显先往自家营地去,问了问情形,处置几桩军务,然后再往本营来。 本营没有树立旗号,但辕门两侧排开了全套的鼓角,当是哪一支溃兵队伍珍藏下来的。辕门再外侧些,有几根竖立的木杆。有两根木杆上绑着两个光膀子的人,约莫是触犯了军法,遭到惩治。 汪世显知道,大军初聚,光靠着名望无以服人,必得恩威并施才行。好在这两人的精神还不错,并没有遭到毒打,显然没犯大错,就只是示众罢了,过两个时辰自然脱身。汪世显又往木杆顶上看看,确定那上头,也没有杵着哪个倒霉蛋的首级。 走进中军,却没见到郭宁。 问了赵决才知,郭宁正在高地边缘的匠人营地。 汪世显连忙又往匠人营地方向,果然撞见了郭宁。他正半蹲于地,仔细查看面前铺开的一排甲片。 在他身边不远,就是匆匆搭建起的炼铁炉。当前条件有限,炉子也难免粗糙,就只是在地上挖了个长方形的坑,然后用土灰和草拌泥券成炉顶,留出炉门和烟囱。 炉子还在燃烧,里头的木炭通红,时不时有火星噼噼啪啪地从炉门冒出来。大台边上隔着钳子和大锤、小锤。 这种炉子,熟手两三天就能搭一个,既经济又简便。不过,只能炼铁,不能炼钢,通常都是村镇里用来制作农具所用。不过,眼前郭宁也没什么高要求,他只盼着尽快把废旧的甲片和武器融成铁水,然后修补甲胄。 适才匠人首领报称已经成功了,郭宁这才匆忙赶来。 眼前这些甲片都看得出填充铁料后重新捶打的痕迹,手艺不算精细,但凑合着足够用了。他一一掂起甲片,估一估重量,再大致比对一下规格。 在郭宁身后,十几个工匠正局促不安地坐在凳子上,等着郭宁决定。 这些甲片,便是此前伏击铁瓦敢战军汲君立所部的收获,将损坏严重的一部分甲片、兵器融了以后,预计能够修复的铁甲有四十多套。这会儿郭宁查看的,便是最早修补好的一些甲叶。 郭宁打算用一半来武装自己的帐下本队,另一半拿来颁给训练表现出众的将士,作为奖赏。 从宋时起,河北就是矿冶、纺织、陶瓷等行业的中心。及至大金,真定的铁器、相州涿州的织物、定州的陶器之类,都有赫赫大名。这些地方的匠人,很多都因战事流离失所,郭宁在收拢溃兵的同时,也注意招募了一批。 如果匠人们配合默契,修理甲胄的速度又够快的话,接着还能够为许多将士提供服务。 按照大金的制度,诸猛安谋克下属的军甲士的武器军械自备。所以许多士卒的甲胄是祖上流传下来的,甚至有些天辅、天会年间夺来的宋军甲胄,历经多次征战,哪怕损坏到不堪使用,也不舍得丢弃,打成包裹随身携带。 若能把这些甲胄也都修理好了,各部将士的底气,便又足了一分。 “很好,就这样吧,各位还请费心了!”郭宁满意地起身。 之前按照郭宁的要求,坐在凳子上休息的工匠们连忙站起行礼。有人上来没口子地套近乎,有人动作太大了,带倒了好几个凳子,一时间乱成一片。 汪世显趁这机会,抢上前来:“六郎!” 郭宁和几个大匠略谈说几句,便从人群里兜转出来。棚子里很热,他脱得只剩下短衫还满头是汗,一边往外走,一边又得把戎袍重新披上。 “俞氏那边,如何答复的?”他问。 汪世显的脸色有点沉重,微微摇头:“又送了两车粮秣物资来,可其它的……” 郭宁失笑:“他们不同意?俞景纯这厮,看着眼前的肥肉,竟能忍住不下嘴么?” 俞景纯是汪世显的莫逆之交。听得郭宁这般说来,汪世显脸色有点涨红。 他略压低些声音:“六郎,他们也是无奈……” “怎么讲?” “六郎的建议,是俞氏等安州大姓出面,招揽人丁,重设保伍,以恢复当地的农桑,而我们则负责这些保伍的安全,包括巡警盗贼等。这对我们,对俞氏等大姓,乃合则两利的好事。但俞氏始终犹疑,皆因我们这些人的身份模糊,而风头又太劲了,必将引来朝廷的忌惮。” 边上有人啐了一口,冷笑道:“成千上万的将士流落各州,衣食无着,恍如行尸走肉的时候,这些人只当看不见;如今咱们聚合成军,要自家找路了,他们倒担心我们触怒朝廷?” 原来是李霆来了。 两人见过,汪世显继续道:“俞氏等大族虽与徒单航不睦,却没有公开闹翻。他们这些人,都是有家有业的,顾忌很多。没有朝廷的允许,他们不敢和我们纠缠太深。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咳咳,六郎,俞景纯兄弟二人有个建议。他们说,六郎若与安州徒单刺史合不来,那或许,可以向雄州、向保州等地的官员求个名义。只要有一个名义在手,那……” 郭宁笑着摇了摇头。 他抬手挠了挠下巴,短而硬的胡茬发出沙沙响声:“俞氏之所以不敢和我们公开合作,无非是畏惧朝廷,担心和我们走得近了,会引发朝廷震怒。不过,就在今日或明日,他们就该明白,朝廷没什么可在乎的。他们的担心,也毫无必要。” “今日?明日?”汪世显猛地打起了精神:“六郎,你可有把握?” “杨安儿要动手了,不在今日,就在明日!”郭宁颔首。 汪世显想了想,双掌一拍,哈哈笑道:“那,我这就出发,再去一次新桥营!” 李霆疑惑道:“你们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呢?怎么又扯上了杨安儿?” 郭宁道:“此前靖安民摆出一人来此的姿态,后继我们却侦知,他有部属数百人驻在遂州,时刻准备接应。而慧锋大师带人一路监视着此部,以防万一。靖安民离去以后,那数百人也跟着他退走,却没有回涿州大房山,而是往正北去,到了易州郎山寨驻扎。” “没错,可靖安民的动向,和杨安儿有什么关系?” 昨日郭宁和靖安民已经达成默契,有些话不必说开,各自都明白。郭宁瞥了眼汪世显,汪世显反应甚快,立即出面解释: “靖安民在德兴府的时候,与驻军鸡鸣山的杨安儿是老交情。杨安儿有什么打算,靖安民心里一定明白。他带着部属转到易州郎山寨,便是不愿牵扯进涿州之后的大乱局面,所以,杨安儿确定无疑地将要造反了,他会在涿州闹出绝大的动荡!” “那么杨安儿造反,和六郎你说的……”说到这里,李霆也想明白了。 杨安儿是什么人?他是泰和以来,大金疆域中最为赫赫有名的大反贼。说到造反,没有人比他更擅长,更有经验了!郭宁早就说过,此人合该是用来清扫朝廷势力的最好工具! 杨安儿忽然起兵,那声势必然惊天动地。中都路南部的各州,一定会陷入兵荒马乱。铁瓦敢战军也必定会痛击周边各路官军,尽情地洗劫各地府库,然后再大摇大摆地启程南下。 这一来,朝廷的力量将会再一次遭到扫荡。如果说此前各军州还能勉强维持体面,摆出威严架势,那么杨安儿起兵之后,各军州便彻彻底底成了空头的军州。朝廷在这一带还能控制的,大概也只剩下各位节度使、刺史所处城池的城墙以内了。 当诸州陷入混乱,任何人想要自保,首先就得扩充自家的力量。原本就有实力的各家,更必定会合纵连横,忙个不休。到那时候,谁还会顾忌朝廷的想法?那不是迂腐极了么? “好!好!”李霆挥了挥拳,满心欢喜地狞笑出声:“杨安儿动手以后,咱们怎么办?这样的好机会可不能错过,要我说,不妨……” 郭宁看到辕门方向,刘成正匆匆走来,连忙向李霆摇了摇头。 当溃兵首领们商议的时候,身在定兴县里的唐括合打,正在巡视城防。 城外的涞水静静地流着,河水两岸,绿意已生。有零星的农夫在田野间走动探看,为春耕做准备。虽然河北连遭大旱,但涞水周边的田地还是很不错的。唐括合打去年想办法括取了数百亩,转而以之招垦设佃,用田地的原主人为自家耕种。 唐括合打在女真人当中,算得擅长经营的。所以他常常登上城头眺望自家的田庄,盘算着能在这片土地攫取多少利益。 但今日登城,他却没那个心思,而是凭着铁瓦敢战军都统的名义,认认真真地召集了定兴县里的射粮军,仔仔细细地验看了他们的武器配备,然后带着他们登城,派遣他们一队队地在城头守把。 这对唐括合打来说,是很久没有的经历了。他太胖了,身体也虚弱,这会儿身上套了件轻甲,愈发沉重。从登城马道上来的时候,他就觉得膝盖酸痛;沿着城墙走了大半圈,更是满身大汗流淌。 他不得不找了一个墩台休息。 坐了一会儿,他问身边傔从:“杨安儿怎么还没到?再派人催,就说,我有要事相询,请他尽快!” 傔从还没顾得上答应,也不知哪里来的一阵阴风,猛地吹到了唐括合打身上,使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第三十六章 前驱(下) 唐括合打所在墩台的对面位置,城墙下方的甬道处,杨安儿正策马徐行。 在他身后有上百步骑跟随,铁蹄密集敲打着土路,发出阵阵轰鸣,动人心魄。 土路夯得牢固,边缘还砌了石板,石板非常整齐,破损的地方有精心填补的痕迹。在甬道的一侧,城池中的屋舍比寻常的小县城要像样些,街边巷角的本地居民,看起来不算富庶,但日子总是过得下去。 至于城外的荒凉萧条,那是大势败坏,天灾人祸齐至,无关一地的治理。这样的世道,小小县城能做到这地步,实在不容易。 这既不是唐括合打或者杨安儿的功绩,也不是本地县令的功绩,而得归功于张柔。这定兴县乃张柔祖居之地,张柔本人虽然率聚族党于易州山区的东流寨自保,选壮士,结队伍以自卫,却留有族人在定兴县,不止稍稍修桥补路,也使群盗皆不敢犯。 铁瓦敢战军到定兴县屯驻以后,张柔曾通过靖安民的关系,与杨安儿客客气气地打过几次交道。 杨安儿所部在定兴县驻扎年余,一直很谨慎,很低调。 一来,杨安儿自己就是山东的大豪,深知在朝廷虚弱的当下,这等地方上的豪强具有何等潜力。什么振臂一呼万众景从,简直易如反掌。 杨安儿虽自命为强龙,也不愿与这些地头蛇为敌。若将自己多年来积攒的亲信力量浪掷于河北,无益于反金的事业。 二来,涿州毗邻中都大兴府,控西山之险,据上游之势,自古就号称形胜甲于河北,是各方面极其关注的所在。朝廷再怎么虚弱,在中都,在缙山州,依旧常驻着侍卫亲军、护驾军、武卫军、威捷军乃至来自附从部落的飐军,其总数何止十万? 杨安儿所部虽然精锐,却远不足以与朝廷大军对抗。想要做大事,须得潜伏爪牙,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 机会便在此时。 在地方上,由于此前和苗道润、张柔、靖安民等人的刻意结好,这些人虽不敢参与大举,却也不会成为阻碍。前日里,靖安民特意率领本部五百将士离开了他盘踞许久了大房山,转至易州郎山寨,明明白白地表现出了他们任君施为的意图。 这其中,还得谢谢张柔的体谅。数日前,与张柔关系密切的一些本地宗族,便已寻个由头出外。杨安儿见他们知趣,也不阻止。 唐括合打这厮,到了定兴县以后,肆无忌惮地括地盘剥,早就引起了地方上许多人的不满,想必,张柔也很乐意见到杨安儿为他出一口恶气。 在朝廷的军事部署方面,眼下也恰好是个空挡。 近月以来,蒙古人的探马频繁出入宣德州以南,隐然在为下一次大举入侵做准备。缙山防御使、权元帅右都监术虎高琪连连向朝廷示警。 就在十天前,朝廷派遣术虎高琪的老上司,名将完颜纲以尚书左丞的身份至缙山行省事。中都的许多兵马,都在源源不断往缙山调度,纳入到完颜纲的麾下,而从其它地方调入中都的人马,还逶迤在道。 这一来,中都方向的金军,暂时不必忧虑了。 令人格外满意的是,在山东方向,老对头完颜承晖如今身在大都任一闲职。继任为山东统军使的完颜撒剌,这时候也得到了朝廷的命令,克期集兵两万,前往中都。 杨安儿和同伴们仔细算过了,如果一切顺利,己方攻入山东的时候,完颜撒剌所部反而到了中都。这样一来,己方无论是批亢捣虚,还是从容聚众,都能游刃有余。 至于中都路南部乃至河北两路的金军……更不必忧虑。他们本来就虚弱不堪了,而愈是虚弱不堪,愈是只能关注眼前。先前在故城店与杨安儿打过一仗的郭宁所部,如今不断招兵买马扩张力量,他们才是各节镇、防州和刺州大员们紧盯着的可疑之人! 还有什么疏忽的地方么?还有什么会突发的意外么? 杨安儿揽着缰绳,慢慢地又想了一遍。 没有了,都安排定了。 他揽过缰绳,看看策马于身后的李思温,再看看国咬儿:“那就开始吧!” 杨安儿轻声吩咐一句,便有威严肃杀的气势生出。 随在他身后的亲兵无不是虎狼之士,闻言齐声奋喝,同时抽刀拔剑。上百步骑分头奔出。 之前唐括合打连着派了两个侍从到杨安儿催请。两人来了以后,眼看众人刀枪在手虎视眈眈的姿态,早就觉得不对,却被甲士们挟裹着,不得不跟从。 此时寒光闪动,杀气大涨,两名侍从脸色惨白,脑海中便似许多钟鼓铙钹一齐敲响,震得头脑发昏,浑身乱颤。 杨安儿要反?这厮,果然就反了!那些传言竟是真的! 侍从中有一人,是唐括合打格外喜爱的体己人,有个牵拢官的身份。日常也得杨安儿奉承,请他喝过几次酒,送过许多礼。这会儿他便仗着旧交情,壮着胆道: “杨都统!你原先背叛朝廷,犯下天大的罪行,好在朝廷宽宥,降诏封官,厚赏金帛,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我家唐括老爷乃是朝中高门贵胄,眼看有机会兼理诸州军务,到时候杨都统领一个节度使,什么永定军、永泰军、顺天军都不是问题……上马管军,下马管民,名垂竹帛,流芳百世,岂不……” 李思温连连冷笑。 那侍从连忙道:“这是我家都统的意思!我家都统令我来请杨都统,就是为了商议此事,是要提携杨都统啊!” 猪狗般的废物,徒然添乱。能提携我什么?还封官许愿?杨安儿不悦地挥了挥手,甲士们上去挥刀便砍,登时将这两人砍作了七八截,鲜血将路面染红了一大片。 此时杨安儿部下的百余步骑,除了有一股留在杨安儿身边。其他人或者奔去控制城门,或者扑上城头。负责守把城门的,乃是定兴县中的牢城军,也就是囚犯编成的军队。 这些人如何与甲士匹敌?杀不到两三个来回,纷纷跪地投降。许多人被甲士们一喝,听说马上就能杀人放火喝酒吃肉,无不大喜腾跃,并为一伙。 顷刻间,城门易手。原本驻在城门的铁瓦敢战军大队人马不知何时潜到了此地,汹涌入城。 入城人马随即兵分数路。 刘全领一路去往城中土兵的军营,李思温领一路攻打县衙、粮仓,而杨友带着其他人,直扑向唐括合打在城中的奢华宅邸。 这些将士们都是积年的老贼,作乱的好手,所到之处无须杨安儿吩咐,沿途放火。 烟尘四起,杀声如雷,火把点燃房舍,刀剑抹过咽喉。军营松散,立时便破。地方土兵簇拥着巡检惊惶出外,那巡检一露头,就被如狼似虎的铁瓦敢战军将士劈面砍杀,侥幸逃亡之人如丧家之犬四处奔走喊叫,叫声引起了更大的混乱。 县令、县尉仓促出来探看,未及出门,已见衙门外头刀光剑影,步步迫近。两名官员拔足便往后院狂奔,奔了没几步,又齐刷刷转头看另一侧。在他们视线中,浓烟翻滚,烈火燎天,那是唐括合打的深宅大院也出事了。 城池本来不大,上千将士纵横,须臾便搅了个天翻地覆。 处处杀声四起,引得唐括合打的下属们无不惊惶。待到十余人身上染血,沿着马道奔上城墙报说杨安儿反了,唐括合打浑身冰凉。再往后看,数十叛军刀枪雪亮,跟着杀过来了!嗖嗖的箭矢,已经往墩台上射了! 杨安儿这厮!我待他不薄!上次他没能拿下昌州郭宁,我也没怪责他,只索了他一具金扣玉带为偿!结果他就这么……这厮哪怕提前关照一声呢,让我先走一步不行? 唐括合打探出颤抖的双手,想要支撑起身体,可连着两次用力,却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僵成了铁石,怎么也挣扎不动。他竭力要催促自己想个办法,可脑子里一片混沌,又好似琴弦崩断,再无连接处。 恍惚间,他看到墩台周围的射粮军纷纷逃散;他看到他从中都带出的几名重甲勇士,持狼牙棒、铁锤等武器堵在墩台下方厮杀,却遭一名手持长枪的少年武士轻易杀败。 他看到那少年武士提起长枪指了指,然后许多人狞笑着围上来,他们手里高举的刀剑反射阳光,刺眼的很。 此时,在定兴县西南方的故城店里,郭宁正与骆和尚和李霆谈说,忽然止住了话题,将漆黑的眸子投注向窗外。 “好!动手了!动手了!”李霆起身便往外走,他的动作太大了,几乎把桌椅都掀翻。骆和尚摸了摸脑袋,重重地“嘿”了一声。 而在定兴县西北、易县东南的燕昭王所筑金台旧址,有一队身着戎服,手持枪矛的士卒簇拥环绕。金台之上,靖安民站在一侧,中间是个年约四十上下、细眼长须的中年人,另外一侧则是个英气勃勃的青年。 三人凝视着定兴县中腾起的浓烟,久久不语。 再远一些,距离定兴县数十里外,范阳县以北,有一座军营。军营简陋而松散,看起来是临时设立的,很多营帐就只用树枝交错,然后盖上毛毡。但军中将士的神气,却无不凶暴剽悍。 在中军辕门处,老卒韩人庆正跪伏着。他风尘仆仆,浑身都是泥土,又因为跪了很久,疲惫至极,身体都开始颤抖。眼看他要坚持不住,一名甲士脚步铿锵地从中军帐里出来,沉声喝道:“元帅让你进来!” 第三十七章 攻袭 杨安儿这样的大反贼,就算降伏,朝廷内外也没谁真把他当做自家人看。当年将他的基干兵力组建为铁瓦敢战军,然后抽离山东,调到漠南山后的前线,甚至皇帝亲自向杨安儿手书发令,就是要用他们垫蒙古人的刀头。 后来野狐岭大败,界壕防线崩溃,杨安儿退入涿州。但朝廷除了唐括合打以外,还有各方监视。只在定兴县四周,便有涿州永泰军、易州高阳军、雄州永定军、保州顺天军四节度,全都屯驻重兵,便如天罗地网,将杨安儿笼罩在中央。 只是谁也没想到,次年朝廷在西京密谷口又遭失败,号称百万的大军溃散,西京路、河北东西路、中都路各节度州的兵力几乎被彻底抽空。这四个节度州,便成了纸糊一般。 当时朝廷若从中原调兵补充,仍可恢复这几处重兵。但一来蒙古人的威胁毕竟大得多,二来,杨安儿始终雌伏不动,待上司极其恭顺客气。哪怕河北各地的溃兵彼此倾轧,杨安儿却从没有扩充势力的迹象。 这局面,终于使得朝廷稍稍安心,而杨安儿则就此发动! 只半日功夫,他便夺下了定兴县城,杀死唐括合打,大散府库资财予百姓,随后大张旗鼓地沿着涞水南下,向容城县前进。 杨安儿本来不过千余人马,后来迫降了涿州南部的溃兵数百人,再挟裹定兴县里的土兵、丁壮,总数超过了三千,声势壮盛非常。 他们又从唐括合打的府邸中夺取了良马近百匹,行军的时候,杨友、国咬儿、展徽、王敏等猛将更亲自催动轻骑四出哨探,先后击溃了好几支意图拦阻的土兵,一律都砍下首级,悬首于马前。 当夜杨安儿所部突入容城大掠,前队更取了容城县里的许多舟船,高张松明火把,如一条张牙舞爪的火龙越过塘泊,直逼雄州治所归信。 兼任雄州永定军节度使伯德张奴见此情形,简直吓得腿软,立即召集阖城良贱,无分老幼皆登城防御。然后连夜遣使,火急通报左近,恳请来援。 有没有援军还在两说,既然雄州率先倒霉,其它几处军镇的主官都松了口气。 伯德张奴连续几日登城探看,但见数十大舟循行水上,船上枪矛如林,时时迫近。 他这个女真人是读圣贤书起家的,正经北选词赋进士出身,当下并不敢领人出去侦察,只在文书上把战况写的花团锦簇。 他又连夜苦思得了佳句,唤作“竟夸新战士,谁识旧书生。”待反复吟咏,配了另几句凑成整诗,他将之仔细录在战报上,令使者带了战报不断出外叫苦叫难。 然而这时候,舟船上根本就没有几个人在,那些枪矛之类,都是苇杆做的。 杨安儿从容城县勒兵折返向北,并遣刘全领一支精锐分队,皆用小舟,经琉璃河和涞水之间的湖泽地带,逆流而上,直取涿州范阳。 霸州益津关方向,此时有一名都指挥使率部赶来,在琉璃河东岸挑战。杨安儿以正军隔河对峙,偏师乘坐小舟渡河包抄,只半个时辰便将之击破,夺马二十匹,扩军四百人。 当日两路兵马行军迅速,彼此应和,一日之内就行军六十里,给涿州刺史粘割贞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粘割贞也是女真人里的有名文士,当过教授、主簿、提刑知事、转运户籍判官,后来又先后担任德兴府治中、宣德州刺史。野狐岭的败战之后,粘割贞随溃兵入河北,因其名望,转任涿州刺史兼提点山陵,朔望致祭。 又因为帝陵在涿州的缘故,自前年起,涿州重新恢复永泰军的编制,以粘割贞为节度使。 有一个有趣的现象,随着这几年大金与蒙古作战时的连番失败,朝廷的兵力配备渐显捉襟见肘,但各路节度州、镇州乃至刺州的下属武官和军队编制反倒越来越复杂,越来越多。 比如粘割贞刚到涿州的时候,部下的军官只有兼巡捕的军辖一人、军典二人。后来设了都军司,有了都指挥使统领的兵马数百;再后来,有了县尉下属的弓手、巡检下属的土兵,保甲编组之兵和直属节度使的效节军等等。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面对在北方愈来愈沉重的军事压力,涿、易等州的作用已经从二线支援转为在一线直撄蒙古人的兵锋。故而这几州的军事地位每隔数月都在提高,朝廷竭尽全力维持各州的军事力量,归属在节度使帐下的官兵数量,也就越来越庞大。 唯一的问题是,军官个个都在粘割贞面前活碰乱跳,士卒却都在文书上和纸上活跃,现实中的数量,比起早前只少不多。 粘割贞、徒单航、伯德张奴、梅只乞奴、高锡等地方官,面临的局面全都一样的。他们屡次三番上书,奏请朝廷要兵力增援、要武器装备、要粮秣物资,可朝廷什么都给不出。只给了些军饷,乃是废纸一般的交钞。 粘割贞虽然身在涿州,却也曾听闻,边疆形势危殆如此,朝中的政争却愈演愈烈,当今皇帝与女真勋贵之间互不信任,彼此的争斗已将至不可收拾。 这种争斗又影响到了军队中,使得各地将帅茫然不知所从。更有一些人将朝廷的虚弱看在眼里,愈发的骄横跋扈,在朝廷体制之外拥兵自重,俨然成了军阀。 粘割贞是文人,看得明白,却没有解决的办法,更没有与人对抗的胆量。总之他这个节度使,既无威望也无实力,能用心做好的,只有洒扫帝陵。 可悲的是,就连大房山的帝陵所在,周边也活跃着敌友不明的靖安民所部。粘割贞要带人去洒扫致祭,还得向靖安民打过招呼。国势糜烂竟然至此,还有什么可说的?事到临头,无非一死罢了! 其实自从野狐岭大败以后,粘割贞对大金的信心就已经动摇了。当时蒙古人铺天盖地的骑兵纵横,灵动多变的攻守进退,那些坚韧敢死,犹如狼群的战士,乃至他们所过之处的尸山血海,都给粘割贞留下了太深的印象,使他心胆俱裂。 他有时想,不知道大金初起的时候,那支号称满万不可敌的强军,那支在护步达岗一战摧破辽军七十万的强军,能和蒙古人相比么? 或许……或许差不多吧。 那么,蒙古人现在有多少? 听说,那铁木真有近卫一万,还有九十五个千户……那就是十万以上的可怕力量! 这样的敌人,简直没法在战场上对抗。何况大金的内部,还有杨安儿这样万死难赎的逆贼? 杨安儿所部,以山东的凶狡之贼为骨干,以涿州各地日子过不下去的流民和贫民为羽翼。他们装备精良而又经验丰富,己方断然顶不住的。 眼下大半个涿州已经被横扫而过,我这个空头节度使,又能如何? 粘割贞并不害怕杨安儿。杨安儿的力量虽强,放在二十年前,便是再来十个百个杨安儿,也都被大金剿灭了。当年大金初入中原,南人此起彼伏地造反,还不是被女真豪杰铁蹄践踏,踩作一层层肉泥么? 使他害怕的,灰心的,是大金的虚弱,是大金自身的问题,导致了对这些敌人束手无策! 罢了!罢了! 粘割贞十分平静,哪怕布设在城外的斥候连连报回坏消息,也动摇不了他的镇定自若。 “杨安儿距离城池只有十里了!” “杨安儿所部分遣两翼,威胁东西城门!” “包巡检领着百人从西面沟壑过去偷袭,结果被贼寇围杀,百人溃逃回来半数,包巡检死了!” “城池三面,都有人在砍伐林木,制造云梯!” “城中百姓开始躁动不安,有人传言说,粘割刺史你,已经带着傔从们跑了,还有人说要服从杨安儿,洗劫城中大户!” “杨安儿亲自来了!来了!这厮逼近了城下!这贼寇,真是威武异常!贼军威势骇人啊!” “贼人攻城了!攻城了!刺史老爷你听,杀声震天!那都是悍贼!怎么办?” 粘割贞冷笑一声,两三口吃掉一盘用乳酪和面,然后油炸出的食物大软脂,然后咕嘟嘟地饮茶:“城头上还有谁在?是县尉叱李宁塔?唉,让他回来吧,这时候,徒死无益,何必呢? “什么?叱李宁塔面门中箭,死了?那么,效节军的甲士呢?正在率部抵抗?打退了一波进攻?让他们坚持一下,我立刻调动都军司的兵马……什么?都军司的人只恐抵敌不过,先从北门跑了是吗?” “还有些人陆续逃跑,弹压不住?嘿,他们也确实敌不过杨安儿,跑就跑了吧!” 粘割贞的宅子就在北门边上,他却懒得去拦那些乱兵。正这么轻描淡写地说着,外头脚步声急响,有人不管不顾地闯了进来。 怎么回事?难道杨安儿这就进城了? 粘割贞吃了一惊,连忙起身出外探看。 刚踏出门外一步,外头有人迎面撞来,正正地扑在粘割贞身上。粘割贞往后便倒,两人如滚地葫芦一般翻滚回了屋里。 撞倒粘割贞的,正是涿州都指挥使苏灵通。粘割贞揪着苏灵通的胡须,用力把他满头大汗的脑袋扯远些,恼怒地道:“你这厮,回来做甚?” 苏灵通的脸上除了汗水,还有鼻涕和泪水,沾了灰尘,黑乎乎一片。他猛地抹了一把,打了个喷嚏:“节度,你听!你听!” 粘割贞侧耳听了半晌,没任何响动。 “听什么?”他皱眉问道。 苏灵通猛地扯住了粘割贞的手臂,将他往外拉:“节度,我们去城上看!有朝廷大军来救援了!方才我看到了两翼的拐子马!都是各自打着猛安谋克军旗的精锐,人如虎,马如龙!节度,有朝廷的精锐人马,来救援涿州了!” 第三十八章 执中 “朝廷精锐人马?” 粘割贞精神一振。他随着苏灵通往外急奔出府邸。 此时城中已然混乱,空气中开始弥漫起血腥气。节度使府邸的对门外,有兴高采烈的士卒从后转出,一边走,一边把颜色鲜艳的女子裙衫裹在腰上,裙衫里叮叮当当响着,闪着金银器的颜色。 还有几个赤裸上身、露出刺青的地痞流氓手里拿着短刀,正推搡着一名富态老者,口中喝骂不休。一伙人乱糟糟地从粘割贞面前行过,苏灵通连忙将之叱退,转而催促粘割贞:“节度,咱们快快上城去看!” “上城!上城!” 粘割贞也知道这不是摆地方官架子的时候,他撩起绯红官袍,沿着甬道快步冲上城头。脑袋刚露出墙头,便听到了战鼓轰响和喊杀的高亢之声。那声音此起彼伏,汇成雷鸣般的声浪灌入粘割贞的耳朵,竟让他瞬间两脚发软,打了个趔趄。 苏灵通连忙在后头抵住他的腰,将他猛推到高处。 粘割贞攀着城砖挺身眺望。 在城垣下方,黑压压的大片兵将正如退潮般向后收缩。饶是退兵,军队中依然到处军旗招展,人头攒动。 “节度,你看北面!”苏灵通连声道。 粘割贞的视线越过城头下方,果然在苏灵通抬手指点的方向看到了一支大军! 已经迫近城池的,是分做左右两队,排开宽大正面的轻骑兵。这些骑兵们大都穿着白色的圆领戎服,头上戴着女真特色的幔笠,手中持有刀剑,身侧悬挂长弓,皮制的箭筒里插着密密麻麻的箭矢,远远看去好像是狼犬竖起的尾巴。 轻骑兵们有的缓缓策马,有的催马向前,作腾跃冲击之势,将至杨安儿所部跟前才勒马折返。看得出,他们每个人都精通骑术,是既能担任斥候,也能在战场上长驱往来,以弓刀杀敌的好手。 这两队,便是金军中赫赫有名的精锐轻骑,唤作“拐子马”。 两翼拐子马中间,夹着数量不少于两千的步卒。步卒之中,有些穿着札甲,踏着战靴,手持着金军标准配备的铁矛;有些只着轻甲,背着长弓,单手提着流星锤、狼牙棒之类兵器;也有些身着青色或黑色的布袍,手里拿着各种规格的刀枪。 范阳城的北面,有涿水和湖梁河并流,夏天水盛的时候,高地之间临时潴水而成许多小湖泊。这会儿小湖泊都干涸着,便留出大片适合兵马排布的原野。 步卒便踏着重重的脚步,从斜坡慢慢地下来,越过原野上一丛丛的芦苇和乱草,渐渐从两翼的拐子马的掩护中突出。 待到步卒们站定,他们经过的斜坡顶端,数名骑手策马而出,举着不同颜色的旗帜连连挥舞。随后,约莫两百名骑兵出现在坡顶。 这些骑兵都身披黑色的重型铁甲,头盔周匝皆缀长檐,连战马也披着甲。两百骑士隐约成一圆阵。圆阵中间,又有衣甲鲜明的将校十余人,无不气势汹汹。 在这些将校的簇拥下,一名身材硕壮的将军缓缓策马而行,便如狼群中最猛恶的头狼越众而出。 此人是个少见的巨汉,胯下的高头大马与他庞大身形相比,简直像头驴子。他身上披着精光闪烁的铠甲,没有戴头盔。隔着很远,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觉他满脸的虬髯黑里透黄,颜色十分古怪。 “好一支雄壮大军!好一个威武的将军!” 苏灵通虽不善战,眼光却是有的,一望便知这是强军,不禁满心欢喜,连连夸赞。再看到杨安儿所部立即退离城池,转而与那将军所部对峙,他的心情更加放松些,转而探看那大将身后的旗号。 古怪的是,没有将军旗号。在中军的位置,矗立着五方旗、五色旗,还有用来传令的各色三角形小旗,唯独找不到代表将军身份的旗帜。 苏灵通有些疑惑,便问粘割贞:“节度,却不知那将军是谁?你可认得么?” 问了两声,粘割贞并不回答。 苏灵通回过头来看看,才发现粘割贞的脸色很古怪,有得脱大难的愉快,更多的,却是忌惮、敌视和压抑不住的悻悻然。 “节度?” “看到那满脸黄须,还不认得?是纥石烈执中!”粘割贞哼了一声,随即自言自语地问道:“此人怎会来此?” 听得这个名字,苏灵通吃了一惊,连忙道:”便是西京留守,纥石烈执中元帅么?” 粘割贞提高嗓门喝道:“他已经不是西京留守、右副元帅了!眼下,他不过是个平民罢了!” 苏灵通干咳了两声,心想,这等威势的平民,恐怕自古以来都很罕见。 原来这纥石烈执中,乃是大金朝赫赫有名的一位将帅。 此人本名胡沙虎,世宗在位时,为皇太子完颜允恭的护卫,历任太子仆丞、鹰坊直长、鹰坊使、拱卫直指挥使等职务。因为皇太子早逝,世宗驾崩以后,太孙继位,纥石烈执中不得新帝的喜爱,遂因肆傲不奉职的罪名,被降为外官,历任防御使、节度使、招讨使、统军使等职。 纥石烈执中在任贪残专恣,不奉法令,行事跋扈异常,常遭文臣弹劾,进而遭到皇帝下诏切责。 但他也确实勇猛善战,是沙场上的熊虎之将。泰和伐宋时,纥石烈执中领一路兵南下,沿途击溃宋军数以万计,并先后杀死宋军统领李藻、擒忠义军将吕璋、攻克重镇淮阴,进逼楚州。 新帝践阼以后,纥石烈执中凭此功勋为世袭谋克,随后连番得到提拔,短短年余就做到了西京留守、行枢密院、兼安抚使。 谁能想到,原本勇于国战的猛将得享富贵、得掌权柄以后,却似变了个人一样。 大安三年时蒙古军南下,纥石烈执中提精兵七千迎敌,却不战而遁逃,导致整路大军皆溃。野狐岭大战的惨痛失败,与他脱不了关系。 战后纥石烈执中沿着蔚州、紫荆关一路逃亡,沿途又不消停。一会儿擅取官库银,一会儿夺官民马,一会儿擅闯紫荆关,杖杀涞水县令。因为正在用人之际,朝廷皆不问。 直到去年,纥石烈执中屯兵于南口的时候,竟然移文尚书省,说什么北兵此来己方必不能之,只怕麾下将士不保,中都宫阙不保。这话实在太过分了,朝廷上下皆不能忍,终于下诏一口气历数其十五条大罪,将之罢归田里,只留下一个世袭谋克的虚衔。 粘割贞在德兴府、宣德州任职的时候,在军事上与西京路协作很多,和纥石烈执中也当面打过好几次交道,就这几次往来,纥石烈执中的蛮横行径快把他逼疯。至于后来此人临阵脱逃,导致数十万众溃败的行为,更使粘割贞恨极。 知道纥石烈执中这厮终于丢官罢职,粘割贞还高兴地置酒饮宴一场。 可惜到了今年,因为朝廷的兵力实在紧缺,终于把眼光再度投向纥石烈执中。此人再怎么跋扈,再怎么凶暴,手下数千虎狼之师摆在哪里,乃是如今大金的将帅中屈指可数的实力派。 那数千人,都是南征北战、久经风霜的悍卒,他们名义上是东平路猛安之兵,其实形同纥石烈执中的私兵。虽然没有任何人明说,可朝廷上下都明白,要用这些兵,就得用这个将! 上个月,粘割贞就听说,朝廷有意复召纥石烈执中至中都,预议军事。 因为尚书右丞相徒单镒和左谏议大夫张行信都忌惮纥石烈执中的行事风格,竭力反对,这个“预议军事”的重任被强行搁置下来。所以,纥石烈执中虽然率部北上,却只能驻留在中都西南的村寨,等候下一步的命令。 谁能想到,此人竟忽然私自领兵离开了中都大兴府,进入涿州境内? 他真是来救援的?还是来掳掠的?这人的性子犹如猛兽,麾下也都是凶蛮之辈……可不是能轻易应对的! 想到这里,粘割贞猛然嚷道:“苏灵通,你立即去点兵,再把城中的壮丁都召集起来!就说,城外情势不明,稍有不妥便要玉石俱焚!想活命的,想守住家业的,都派人出来,登城守把!” 苏灵通不明白粘割贞何以突然打起了精神,不过,地方主官决心要好好地守城,总是好事。他应了一声,转往城下去了。 粘割贞继续站在城头,死死地盯着纥石烈执中所在的方向。 而纥石烈执中只轻蔑地看了看范阳城头,冷哼一声,转而仔细凝视着杨安儿所部迅速稳定下来的军阵。 “杨安儿就在那里,这小子,果然又造反了。看他这军阵……此人有点意思!有点本事!不愧是我的老对头!不愧是先帝赐名的铁瓦敢战军!哈哈,哈哈!” 他的中气极足,随口冷笑,便如闷雷滚滚,让周边将士的耳中嗡嗡作响。 笑了一阵,他又道:“击败了这股反贼,我便有了功勋。有了功勋,朝中那些个庸弱之人,便阻不住我的路!哈哈,韩人庆,你算得一点都不错,果然让我在这里逮住了杨安儿……不枉我当年在抚州对你的关照,哈哈!” 说到这里,他垂下双眼,看看立在将校们队列最后的韩人庆:“你的功劳,你的辛苦,我都会记得!说吧,你要什么?” 离开故城店才不到十日,韩人庆的脸庞已经瘦得脱了形,整个人看上去没几分活气,更像是拼接在一起的朽木,随时会分崩离析。 听得纥石烈执中发问,他眼中仇恨的光芒一闪,从队列中出来,躬身施礼:“元帅,我只想要杨安儿死!” 第三十九章 并肩(上) 两军渐渐迫近。 杨安儿所部本在范阳城下,这时候渐渐向东面的开阔地移动。而纥石烈执中的军队本在城池北面十余里,这时候随之而进,使得双方的距离慢慢缩短。 两军之间的平野,距离范阳城的西门大概四五里,大体上空旷平坦。平野上分布着稀疏的林地和一些高不过膝的灌木。此时刚开春,起伏的地面上殊少绿意,较多的是铁灰色。 “两军之间的这个区域,便是古时的督亢,战国时被称为燕国膏腴之地,唐时于此设屯田,岁收稻粟四十万石。只可惜……” 徐瑨手上指点眼前局势,口中解说:“六郎你看,平野以南,有几条东西向的小河,乃是古时范水、桃水的遗存。数百载水流迁徙,早就非复旧迹。河道年久失修,在与涿水汇拢的区域,更是迂曲壅塞,夏季泛滥而秋冬干涸。许多年下来,百姓纷纷迁往他乡,田园抛荒。” 他转回头,看看身后,叹了口气道:“而后头这一整片连绵洼地、干涸湖沼和林地、草场交错的地带,就成了河贼水匪出没的好去处。六郎所部潜藏于此,最为妥当。不是精熟地形的探子,便来一百个,也找不到半点踪迹!” 说到这里,他又有些傲然:“六郎,此地很不错吧!” 郭宁穿着珍贵的青茸甲,牵着战马,站在一片高大芦苇的后头,凝视着前面平野。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笑道:“你徐老兄的安排,哪有不好的时候?” 身后的黑色战马立得久了,蹄子陷入了泥泞里,又遭湿地的潮气浸染,马鬃湿淋淋地,粘成了一缕缕。战马连忙蹬踏前蹄,还焦躁地摇摆脖颈,想要嘶鸣数声。 郭宁探出手,轻抚两下战马的额头,便使之安静下来。 他望了望天色,见天空中开始有了些阴云,对徐瑨道:“开春以后,一直没有下雨。我看今天这憋闷样子,倒有可能来一场大雨。” 说到这里,他又问另一侧新任军典的刘成:“防雨的物资……” “出发时便已安排备齐了,六郎放心。另外也凑足了备用的弓弦,就算下雨,无碍厮杀。”刘成恭敬地道。 “好。” 郭宁再转过头,朝范阳城西南方向眺望。 那个方向稍远处,有赫赫有名的岐沟。早年宋军起十万大军攻打涿州,契丹名将耶律休哥领兵败之,宋军夤夜奔逃,耶律休哥以铁骑追逐,杀死不计其数。至今那片沟壑里,还偶尔会被水流冲出宋人的尸骨或甲胄。 据徐瑨说,靖安民此时就引众埋伏在那里。但郭宁看了半晌,没找到任何人马潜伏的痕迹,可见靖安民自是老手,行事妥当。 他向徐瑨稍稍颔首:“我这里全都妥当,老兄你回去告诉安民兄等人,接下去静观其变即可。” 徐瑨应了,转身离去,走了两步,又回来道:“六郎,纥石烈执中来得蹊跷,你若有所决断,无论进退,都须得立即告诉我们。” “那是自然。” 此时范阳城下两阵渐渐对圆。 两支军队的规模都不很大,纥石烈执中所部兵力较少,约莫三千上下,但愈到前敌,队列愈是严整,肃杀之气仿佛要冲阵而出,又仿佛阵中蹲踞着可怕的怪兽,随时腾跃飞扑。 杨安儿所部约六千出头,数量多些。毕竟涿州民风好武,而近年来对朝廷不满之人更是多如牛毛。杨安儿南下北上一趟,沿途挟裹人丁,兵力膨胀得厉害。因为队列松散的缘故,乍一看军阵的面积是敌军三倍以上,声势更要煊赫多。 在郭宁眼中,那些乌合之众就只配摇旗呐喊,当不得数的。唯有全军后方的高地附近,千余人的本部非同寻常……那便是铁瓦敢战军的本部,再加上这几日挟裹以后再精选出的北疆剽悍之士。 他们一旦结成坚阵,便霍然井然有序,其姿态与此前郭宁在夜战设伏时所见不同。人人披甲,个个昂然,自生一股刚强坚毅而浑不畏死的气概,不愧是从泰和年间造反以来,久历风波而骨头仍硬的反贼! 两军聚拢,尽皆肃然。 原野荒凉,有风呼啸而过,起初带来范阳城上守军的喧哗,后来也不知怎地,守军寂然无声,不再言语。 李霆眯眼看了阵:“胡沙虎这狗东西,打算先攻!他会先用步卒推前,压制杨安儿部下的松散前阵,然后以左右拐子马包抄击破。一旦杨安儿的本部投入战场,则以拐子马牵制,重骑伺机强突。” “没错。” “至于杨安儿这边……他这布阵,等若将松散前队分为左中右三路,护住中军。那就是打算凭借兵力优势稳守,然后……然后,用他的中军步队……不对,他还有一支骑兵,你们看,在更后头。” 说到这里,李霆一时语塞,他皱眉想了想:“我竟看不懂了,这样一来,这支骑兵能济得甚事?那不是很被动么?那不是给胡沙虎这狗东西占了便宜?” 听那这么说,几名军校个个神色不愉,有人嘀咕道:“那可不成!” 李霆又看看郭宁。 郭宁揪了揪下颌处新蓄的胡髭:“杨安儿还是很警觉的,他知道我们在附近。你看那支骑兵的位置,非常适合截断由南向北的大道……那是用来防备我们的。除非我们现在大摇大摆收兵,否则那支骑兵就动不了。” “这倒有点尴尬了,倒似我们与胡沙虎那狗东西合谋。”李霆点了点头,低声骂了一句。 杨安儿所部此前突袭溃兵营地,与郭宁等溃兵首领便算结下了仇,后来虽说暂时言和,彼此都知道,不过是各有图谋,不得不尔。 到了杨安儿起兵箭在弦上,代表涿、易、定三州地方武装势力的靖安民与郭宁达成了默契,两家各自起兵北上。 这两支兵,并不曾与杨安儿所部正面对上,但威慑的意思却至为明确。他们就是在堂堂正正地告诉杨安儿,造反可以,敬请随意,但若侵犯了两家从涿州北部到雄州的势力范围,那就万万不可。 所以杨安儿攻打雄州只用偏师,逼出了伯德张奴几首诗句就走。那并非伯德张奴善战,而是郭宁所部将至,明摆着视雄州为禁脔的缘故。 这形势自然出乎杨安儿的预料,但他却没什么办法。当日他自己盘踞涿州,能与地方势力沟通默契;如今他要起兵造反,要转战各地了,那就人走茶凉,河北的地方武装重新合纵连横,也没得指摘。 所以,杨安儿哪怕在攻打范阳的时候,也留出了一支极其精锐的小股骑兵,放在阵后以防万一。 哪怕半路上又杀出了纥石烈执中的私兵,杨安儿的这支精骑,仍然毫不放松地戒备着后方郭宁和靖安民所部。 这也符合常理。 问题是,纥石烈执中忽然到此,全然出乎郭宁等人的意料,而郭宁等人绝没有半点替纥石烈执中并肩御敌的意思。 正与杨安儿对峙的纥石烈执中,便是李霆口中的胡沙虎。胡沙虎是他的女真名。 近些年来大金朝重用儒生,以据有天下之正的大国自诩。虽说三五不时地提倡女真旧俗,可实际上汉化程度愈来愈深,动辄以“唐日月,舜山川,周礼乐,汉衣冠”自诩。以至于女真贵族入仕以后,还得特意改用汉名。外人随便提起某将军、某大臣的女真名,仿佛带有轻蔑的意思。 李霆便是极其蔑视胡沙虎的人,或者说是仇视。所以用女真名来称呼尚且不够,还得带上一口一个“狗东西”才解气。 这还得算李霆是个讲究人,换了其他将士,还有更难听的言语要冒出来了。 这胡沙虎,当年曾以西京留守的身份,参与在野狐岭的大战。 汪世显和骆和尚,都从西京大同府来。 胡沙虎担任西京留守时,在任上贪残专恣,肆意横行,全不将普通部属的性命当回事。汪世显的部族从巩昌府调入西京时,所部足有三百余人,人人有马,全都是骑术出众的好手。结果被胡沙虎驱策数年,族人越来越少,到退入河北的时候,只剩下了小猫小狗两三只。 而骆和尚更是深深痛恨胡沙虎。当年害得骆和尚家破人亡的女真贵人完颜阿葛与渤海人高宥昌,都是胡沙虎的亲信,他两人的贪赃枉法,归根到底是为了替胡沙虎聚敛。 至于郭宁、李霆等人,那简直提都不愿提起胡沙虎这个名字。 大安三年野狐岭之战时,昌、桓、抚三州虽然丢了,可朝廷仍然拥兵四十五万,底力犹在。 当时负责率领大军前敌迎战的,正是胡沙虎。当时蒙古军连破数州,正在纵兵大掠,马牧于野,许多宿将都建议,应当以轻骑攻其不备。胡沙虎却拒绝这些建议,决心步骑并进的姿态与蒙古军正面作战。 到了厮杀当日,各部尚在鏖战,胡沙虎却不知为何胆寒,毫无征兆地先自领军跑了!天下岂有这样的将帅? 他这一跑,不仅带走了本部七千精锐,还使得彼此支援的金军战线出现了绝大的漏洞。蒙古万户木华黎正是从这个漏洞突入,结果诸军一齐崩溃,导致了前所未有的大失败和大溃散,导致了后来一系列的惨剧和悲剧,导致了铺满漠南山后的尸骨,一直流进东海都不干涸的血! 谁能忘记那一幕?谁会不仇视那个始作俑者? 如今郭宁和靖安民两部威胁杨安儿,却给半路横插一杠的胡沙虎占了便宜……凭什么?杨安儿这厮,到底是个反贼,彼此再有仇恨,众人也敬重他的胆量,知道这是一条好汉。 而胡沙虎算什么东西?他也配在这里捡便宜么? 第四十章 并肩(中) 两军的厮杀,迅速展开。 果然是胡沙虎所部先攻,而最早取得战果的,是女真人的弓箭手。 “嘣嘣”弓弦弹动之声,瞬间汇成了连绵不断的闷响。带着重型箭簇的箭矢跃向空中,然后转向坠落,一支支箭矢几乎形成了首尾相继的、密集的弧线。。 箭矢不停的落下,射中一个个目标,射中人的头颅、脖颈、胸口、腹部、手臂、腿,所到之处,立即渐起鲜红的血花。被射中的士卒们发出阵阵惨号,隔着很远,郭宁等人都能听得清楚。 那些短促的呼号,来自于被射中要害,立即便死的人。而那些长而凄惨的声音,则来自于受重伤的人……无论是脏腑受创还是大血管被割破,他们迟早也是要死的。还有更多人受了轻伤,只发出一声闷哼,踉跄一下,继续站在同伴们中间。 被杨安儿列在前队的士卒们,并非精锐,更缺乏战斗经验。但这些人能被挟裹着造反,人人都桀骜敢死,在军官们的带领下,他们开始收缩靠拢,尽量形成较紧密的横队,用盾牌抵御高处落下的箭矢。还有些人则拿出自家的弓箭,与女真人对射。 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不停对射的时候,女真人的步卒也开始惨叫倒地。 此时已经不再需要抛射,大部分弓箭手开始直接瞄准敌人射击,命中率相当高。有几名呼喝指挥的女真甲士被超过十人以上的弓手瞄准,身上一口气中了五六支箭。有些箭矢被铁甲叶片弹开,有些则从甲胄的薄弱处或者无甲的部位钻进去,立时就取了甲士的性命。 女真步卒们的队列继续向前,绝不动摇。 这一支兵,不愧是得到胡沙虎长期豢养的精锐私兵,无论战斗意志和战斗纪律,都是顶尖的! 到了三十步的距离,女真弓手们射了最后一轮箭,把长弓收起。 距离接近到二十步的时候,身穿札甲,足踏战靴,手持一丈二尺粗重铁矛的女真精锐大声嚎叫,率先加快脚步。在数百支铁矛如钢铁丛林般刺出的同时,后排的女真弓手们掷出了随身携带的投掷武器。 短刀、手斧、投枪、小型的铁锤,如雨点般的投掷了过去,随着密集的铿锵之响,前头做好冲撞准备的杨安儿所部,忽然又被打薄了一层。下个瞬间,铁矛疯狂戳刺,而更多女真战士持狼牙棒、八棱棍等重武器,向着被打开的缺口猛冲。 两军密集接战,兵刃相加,生或死都在瞬间决定。在那一瞬间,先是所有人的怒吼声冲天而起,然而代之以金属碰撞、格挡所产生的那种叫人牙酸的交鸣,再下个瞬间,一切声音又被刀锋刺透人体的闷响取代。 由郭宁等人所处的位置远远看去,两军的队列从整齐到混乱,只经过了很短的时间。双方的前阵从泾渭分明到犬牙交错,而女真人的后队还如浪涌一般向前,于是战线愈来愈紧密,越来纠缠。 有些女真人的铁矛手连续刺穿了几名敌人,然后松开手,任凭被铁矛连续贯穿的敌人哀嚎倒地,随即拔出腰刀继续厮杀。 他们的刀都是好刀,胡沙虎对自己的部下的装备,很用心了,挥舞的时候,甚至能把敌人的武器一切为二。那些雪亮的刀身在到处喷溅的血雾中翻动,砍下肢体、砍断身躯、砍碎骨头,使得一处处战线都变成血肉横飞的地狱。 胡沙虎无疑是名将。他的本部精锐随他南征北战,用这样的刀砍过宋人,更多地砍过叛军。他们习惯了轻易驱散敌人,用屠杀激起敌人心中的恐惧。大金朝的军队,干这个从来都很拿手。 可是杨安儿所部竟不溃散。 这些人就只是乌合之众罢了。他们中的许多人,就在数天之前还只是普通百姓罢了。可这些年来,在大金治下的百姓,过的是什么鬼日子?每一年,每一月,每一天里,都有人死。有的冻死,有的饿死,有的被签军到前线战死,有的被官府鞭策劳役而死。 那么多的人早就活不下去了,那么多的人满怀着愤懑和怨恨! 过去,他们习惯了在朝廷的威势之下跪倒叩首,就像他们的父辈、祖辈一样,也觉得自己会这样度过一生,理所当然地死在某一个时间点上。但某一天里,他们跨过了那条线……然后就发现,没什么可怕的,没什么可计较的,造反嘛,无非一死!可就算死,也得找个垫背的! 数以千计的人,如浪潮般迎了上去,迎向死亡。在他们的队列中,甚至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笑! 放在经验丰富的武人眼里,他们的厮杀本领,实不足道。可他们汇聚成的可怕声势,甚至连郭宁都为之动容。 骆和尚也忍不住摸了摸脑袋,长叹一声:“好一个杨安儿,好一群反贼!” 郭宁牵着战马,略微往洼地间退了两步,低头思忖片刻,又抬起头来。 就在厮杀声中,他沉声道:“按照我与靖安民的约定,日后涿、易、定三州,将会完全成为靖安民、张柔、苗道润三人的势力范围。靖安民素来行事谨慎,不愿自家手上轻易沾血,故而希望杨安儿攻入涿州,杀死那些该死的人,然后挥师南下;而他则好安然收拾残局,笼络人心……” 骆和尚重重点头:“洒家以为,靖安民希望涿州城里意图抵抗之人皆死,而城池百姓俱在,才是无本万利的好生意!” “诚如大师所言。” 郭宁点了点头,环视众人:“我们不辞劳苦来此,一方面为了协助靖安民作出威吓,使杨安儿不能在涿州久留;另一方面,则是为了封堵杨安儿向西流窜之路,展现我们的军威,凭此确保我们的地盘,也就是雄、安、安肃、遂、保五州的安定。这其中意蕴甚是微妙……诸位想也明白。” 几名将校互相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当年他们在军中服役的时候,习惯敌我至为分明的状态。可流落河北两载以后,无论自家的身份,还是判定敌我的标准,都慢慢地陷入混沌。在这世道,人命最贱、人心无常,昔日袍泽也会翻脸,而彼此有过血仇的敌人,为了共同的利益又会站到一起。 便如杨安儿与郭宁、靖安民这等盘踞本地的强豪之间,看似仇敌,底下又同样在挖着大金朝廷的墙角,有那么几份通谋的意思。 杨安儿图一个龙游大海的畅快。而郭宁和靖安民等人,则藉此机会展现实力,从而获得地方上的拥护,进而架空朝廷派驻在河北各州的地方官。 这样的操作,大部分出于靖安民的主意,以郭宁的性子,并不耐烦此等细微筹划。但在场众人谁不是精明强干?郭宁稍稍一提,众人全都领会。 “但是……”汪世显想了想:“胡沙虎此人,人品虽然卑劣,却端的兵强将勇。他既到此,杨安儿就没机会攻入范阳了。不仅如此,应对稍有不慎,立即身死兵败!这样一来,靖安民对涿州的后继谋划固然成空,我们面临的局势,也将大大不利。” 李霆冷笑:“是靖安民想要涿州,我们又不想。局势于我们有何不利?我们现在收兵回馈军河去,胡沙虎那狗东西,还能跟上来咬我的鸟?” 汪世显耐心地解释道:“胡沙虎被贬谪之前,乃是右副元帅,权尚书左丞,真正的朝廷重将。如果说杨安儿是狼,此人比狼还要可怕十倍。这样的人物忽然来到涿州,实在蹊跷……谁知有什么图谋?只消他在涿州稍稍驻足,便如卧榻之旁凭空走来一条嗜血的猛虎,我们全力戒备犹嫌不足,那安州等地的地方官员,对我们的态度会如何?” 刘成干笑两声:“地方官员倒还罢了。我们的粮秣物资快要见底,若俞氏等大族继续犹豫,再这么消耗下去……队伍下个月就要散啦!” 听他这般说来,众人无不沮丧。 李霆撇了刘成一眼:“说这些有什么用?难道你有什么应对之法?要不,我们和杨安儿联手,就在这里大战一场,把胡沙虎宰了?” 这话出口,在场众人瞬间心头一跳,下个瞬间,又都觉荒唐,一时间人人脸色古怪,全不知该怎么回答。张信强笑两声,吭哧吭哧地道:“那也不至于……到底这是朝廷里的大人物!咱们……咳咳,莫要胡思乱想!要不,咱们摆明旗号,帮着胡沙虎厮杀一场,剿灭杨安儿……凭着这功劳,难道就不能向胡沙虎要些好处?” 杨安儿如何,众人倒不在乎。可这话听着丧气,好几人立即怒视张信。 这时候,郭宁下了决心。 “我们要粮秣的支持、我们要赢得地方的尊重、我们要一块能够休养生息、练兵习武的地盘。我们要的东西,很多,这些归根到底,都得靠手中的刀剑去取,而不是祈求。”他慢吞吞地道:“何况,手中既然持握刀剑,沾一点血又何妨?” 第四十一章 并肩(下) 当湿地方向沉厚雄浑的鼓声,忽然响彻天空的时候,靖安民正在岐沟东面的岐沟关旧址,与亲信部下郝端等人商议,陪同在侧的还有徐瑨。 胡沙虎忽然率军到此,使得原本规划妥当的局面忽然失控。靖安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姑且按照此前的约定,安排两军各自潜伏。 他本人就是谙熟涿州地形,徐瑨更是出了名的地里鬼,所以为郭宁所部安排的藏身之处,很是妥当,自家本部所取的位置更是妥善。 岐沟河又唤作运粮河,乃是唐代北方的粮秣转运通道之一。中唐时,岐沟河东曾设一关,名曰岐沟关,关城宽长皆一百三十丈,高有四丈,可谓雄关险隘。 靖安民所部便藏身在岐沟关旧址后头干涸的岐沟里,距离范阳城大约二十里。岐沟的旧河道在此地有个转折,形成一片形如簸萁的滩地,开口向南。他在这里调度兵力,无论进退攻守,都很得宜。所以靖安民与部属们细细商议对策,倒也不是很急。 可他真没想到,郭宁所部忽然擂鼓出兵! 靖安民所在的位置,距离郭宁所部稍微远了点。这个消息,还是他遣在外头的斥候回来通报的。靖安民本来不信,待到听闻鼓声隆隆,这才慌忙又派探马,查看郭宁的动向。 杨安儿和胡沙虎两个,正如狼虎相争的时候,己方坐观成败,犹不心安。郭宁这突如其来之举,又给本来微妙的局面带入了新的变数。 “郭六想干什么?“靖安民探手拽过徐瑨,大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这么胡来,事前不打招呼的吗?” 徐瑨也满脸迷惑,如何答得出? “嘿!”靖安民恼怒地把徐瑨推开数步。 靖安民的得力助手郝端扶了徐瑨一把,沉声道:“这会儿郭六忽然起兵,或者助杨安儿,或者助胡沙虎。助杨安儿,就代表他早有准备,打算藉此机会造反……只瞒着我们吧?” 徐瑨习惯了在诸多势力首领之间和稀泥,闻言下意识地连连摇头:“这倒不至于……” “那,他就是襄助胡沙虎?那就更麻烦了!胡沙虎那厮,许了郭宁什么好处?难道说,河北数州之地少了杨安儿这头狼,又会凭空多出一头恶虎吗?还是与胡沙虎这种人有牵连的、心机极深的恶虎?” 此前两家共商对策,己方的全部谋划,郭宁都很清楚,那些想法,离明目张胆造反也只差一线而已。若郭宁投了朝廷……他给出的投名状岂止杨安儿一人?河北各地的豪杰,还有活路么? 郝端说到这里,自己都惊了。他只觉得两脚发软,连忙扶着砖墙,稳住身形。因为动作太大,年久失修的砖墙上,墙皮簌簌地往下掉。 缓过一口气,他强自镇定神色,急转目去看靖安民。 靖安民的面色也不好,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听他慢慢地道:“郭六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以我看来,此人性子磊落,不像是出卖朋友的人。”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领兵在外,咱们须得谨慎。马豹!” 守寨提控马豹应声而出:“在!” “你领我部的步卒,沿岐沟向南退出五里,整队待命,随时接应。” “是!”马豹领命去了。 靖安民环视身边诸人,再看看后头全副武装的精锐骑士百名:“我们就在这里,看一看形势。” 没过多久,前头禀报说,探马领着一名骑士回来。那骑士自称,乃是郭宁的部下汪世显。 靖安民连忙找个土台,自家居高临下俯视,又向部属们使个了眼色,让众人威风凛凛簇拥,个个挺胸凸肚,虎视眈眈。 汪世显才走到近处,靖安民便大声喝道:“你家郭六何以如此鲁莽?他要做什么,都不通报友军的么?” 汪世显向靖安民躬身施礼:“战机稍纵即逝,怎可拖延?何况,我正是受了郎君的委托,前来告知。” “告知什么?”郝端喝问。 汪世显瞥了郝端一眼,也不矫饰,只简单复述郭宁的原话:“我家郎君说,想要的东西,得靠手中的刀剑去取,而不是坐观、祈求,手中既然握持刀剑,沾一点血也无妨。” “六郎什么意思?” “趁着杨安儿与胡沙虎正在死斗,郎君决意先入范阳!” 众人哗然。 范阳? 范阳! 他来此地,本是助战、助威的,结果,他要先入范阳! 好个郭宁,他是想来个反客为主,虎口夺食! 靖安民一下子就明白了郭宁的意图。他霍然起身,逼问:“郭六郎有意范阳城?那与造反何异?拿下城池以后,城外之敌,又该如何对付?” “我家六郎说,兵荒马乱之际,我等河北义勇入城协防,乃是理所当然之举。只消我们据有范阳在手,无论杨安儿还是胡沙虎,都对我们无可奈何。” 汪世显昂起头,大声道:“我们已经不是当年的边疆军卒了,难道那些将军、元帅,还能让我们跪下怎地?那胡沙虎自己,也是个被贬官罢职的,他所依仗的,无非兵强马壮……我们也兵强马壮!他待怎样!” 靖安民一时默然。 郝端等人面面相觑。 好家伙。那胡沙虎,乃是大金国屈指可数的猛将、名将,南征北战,声威赫赫。当年以右副元帅的身份参予北疆军机,领数十万众,他打个喷嚏,中都都有反应,捏死靖安民、郭宁之流,便如捏死一个蚂蚁。 这等人物,再怎么仕途不利,余威犹在,而且还铺天盖地般骇人。 所以见他忽然抵达,众人无不色变,一时间人人犹豫。 胡沙虎率军与杨安儿所部厮杀,众人打心眼里,也没谁觉得杨安儿是他对手。 而郝端甚至会猜测,郭宁是不是与胡沙虎有什么交易……也是因为胡沙虎的凶名太甚,骨子里大家觉得,向他屈膝也不是不能想象。 却不料,郭宁显然没有丝毫犹豫,他对胡沙虎的威风更丝毫不以为意。不但不以为意,还居然要在胡沙虎的嘴边拿下涿州的治所范阳! 真是胆大包天! 可他的道理没错! 徐瑨在旁,忍不住抚掌:“郭六郎,真豪杰也!” 汪世显踏前一步,又道:“现在只问,足下是不是真的有意涿州,有意范阳?还是说,足下爱惜羽毛,想继续坐视下去呢?” 说到这里,他又环视众人:“还是诸位都觉得,在涿州的利益,乃至以后更多的,你们想象都想象不到的利益,都能靠观望得来?” 靖安民一向是比较谨慎的,部下也大多如此。听汪世显这般问,有人沉吟,有人心动,但也有人皱眉,有人连连摇头。 郝端叹气道:“这也太过行险!” 汪世显冷笑:“我家郭郎君说,唯有非常之人,可为非常之事。现在看来,诸位可都平平无奇的很,不像是……” 这话没说完,靖安民奋然变色。 诚然,他和郭宁两人见面的时候挺友善,靖安民还代表背后的苗道润和张柔,与郭宁结成盟友。但,能在这世道崛起于草莽之人,谁会甘心处在盟友的下风呢? 眼前局面,不过是诸多大计的开始。如果踏出的第一步就处在别人的下风,以后还谈什么争锋竟逐! 靖安民霍然起身,沉声喝道:“范阳城里有我的熟人,只要我一到,城池立即易手……压根用不着你们厮杀!” “那是好事!”汪世显应声道:“既然不会大举厮杀,城里那些不必死、不该死的人,也就安全了。” 靖安民稍稍颔首,又问:“拿下涿州以后,郭六郎打算如何?” 汪世显微笑:“咱们既然打着涿州义勇的旗号,在涿州的一切安排,都听足下的;而涿州刺史粘割贞……听说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一定也愿意察纳雅言。” 靖安民盯着汪世显:“察纳谁的雅言?” 汪世显躬身:“事成之后,我家郎君立即就回安州,绝不在涿州多待一日。自始至终,负责与刺史大人接洽的人选,都由贵方来定;相信刺史大人需要借重贵方的地方,一定很多。” 靖安民点了点头:“就这么办。” 他从土台下来,握了握腰间的刀柄:“让马豹带人回来吧!我们去范阳!” 这话出口,汪世显反倒吃了一惊:“原来贵部竟没有驻在岐沟?怪不得适才我家郎君几番看不出踪迹,还夸赞贵部潜伏有方。” 靖安民神色自如:“小心无大错。” 说完这句,他转身往外便走,一边走,一边喝道:“擂鼓!擂鼓!” 当岐沟方向的鼓声响起,范阳城畔的整片区域,便乱成了一团麻。 郭宁并没有亲自带人去范阳。这时候,他沿着洼地边缘的水流转弯处前进,渐渐迫近到了战场垓心,正以一处林木为遮掩,长身峙立,久久眺望。 他注视着己方的大部队在骆和尚的带领下,从东南到西南,大摇大摆地绕过战场,然后与匆忙赶来,队伍拖得很长的靖安民所部汇合。 他注视着杨安儿所部一阵嘈乱,然后又在军官的弹压下迅速恢复镇定。 他注意到胡沙虎的步卒队伍里,有一些想趁着杨安儿所部的混乱猛攻,也有一些大概是想看看局势,所以稍放缓脚步。结果整条战线彻底崩解,两军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越来越陷入纠缠。 他看到胡沙虎所部的拐子马本已开始前进,预备包抄敌军。但因为忽有不速之客出现在战场,拐子马的指挥官减缓了前进的速度,转而派人往中军请示下一步的动向。 再仔细看,胡沙虎所在的中军位置,也有人转往高处去探看,还有身着白袍的女真人直接策马,奔往城池方向。 如果一座边塞大城在胡沙虎的眼皮底下易手,那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胡沙虎既然来此,总得对此加以关注。随着己方的兵力进入范阳,胡沙虎的部队必定会被分散,他的注意力必定会被分薄,乃至他身边为翼护的铁甲精锐,也会相应调动到适合的位置,以求兼顾城池内外的局势。 这才是郭宁遣军直取范阳的真实目的。 对郭宁来说,河北只是暂时栖身之所。涿州算什么?范阳算什么?他本不需要这些。 但他需要一个够分量的敌人,一场漂亮的厮杀。 郭宁是军人,是敢于身当锋镝的军人。他要崛起于草莽,以武威震慑四方,便须以敌人的失败来衬托自己的胜利,以用敌人的狼狈,来展现昌州郭宁足以覆压一地的力量! 萧好胡之流,丧家之犬罢了,不值一提。杨安儿么……毕竟留着有用。偏偏胡沙虎这厮好死不死,竟然送上门来。 好的很,且不提自家的旧恨如何消除,当年的右副元帅、权尚书左丞,分量是足够了! 既然你以私兵入涿州,便不要谈什么官威。凭着手中的铁骨朵,我先打你个满脸桃花开,给河北诸州看个榜样! 郭宁笑了笑,问道:“都准备好了么?” 一阵风吹来,吹在身后骑士们的铠甲上,细小甲片轻轻碰撞的声音,和骑士们抽拔武器,拨动弓弦准备的声音混合在一起,给这个战场边缘的小片林地里,平添了几分肃杀。 “准备好了。”骑士们都道。 第四十二章 闪电 大金兴起之初,用兵如神,战胜攻取,无敌当世。其骑兵之精锐,自古以来未有。 后来海陵王攻宋时,调动军马五十六万匹,又展现了极其庞大的骑兵调度能力。待到世宗皇帝的治世,北疆的九个群牧所仍有马四十七万,牛十三万,羊八十七万,驼四千,在河南、山东等地,始终保持骑兵一万两千。 结果,在前年去年的战斗中,蒙古军以契丹人耶律秃花为向导,一举横扫北疆诸群牧所,尽驱战马而走。依附蒙古的文人由此赋诗曰:“更得金源四十万,大青小青绝世无。” 蒙古军如虎添翼,军势大振;而金军则被迫实现了由骑兵为主向步兵为主的转变。为了重新组建骑兵,朝廷甚至颁下民间收溃军亡马之法,宣布收上等马一匹值银五十两,而私下藏匿马匹的,杀并绞。 此项法令的效果寥寥,但朝廷马政之窘迫是真的。 胡沙虎以麾下的千名拐子马和重甲骑士横行,毫无顾忌,便是因为这支骑兵,已是大金国少有的,整建制的骑队。他非常清楚,杨安儿的兵力再强,在野战中根本不可能抵得过他的骑兵优势。 不止杨安儿这个反贼抵不过,放眼河北,中都,哪怕是如今朝廷倚为柱石的大帅完颜纲和术虎高琪两个,也绝没有这样强大的骑兵! 虽然他们率军数万甚至十数万,可麾下的骑兵不会超过一千,而且大都是在溃败以后重新组建起来的,无论装备水平、训练水平乃至彼此之间的配合,一定远不如胡沙虎所部精锐。 那些骑兵,只是样子货罢了。他们面对蒙古骑兵的袭扰,只能坐守城池,被动挨打。 在胡沙虎看来,只有自己麾下的铁骑,才真正秉承了大金擅于用骑的传统。这等十余年南征北战纠合的勇士,断非寻常之辈可比。 只有他们,才能够在野外与蒙古军抗衡。也只有他们加入到战场,才能把整盘棋下活,把束手束脚于各处边疆城塞营堡的金军贯通起来,进而稳定住整个北方战线的大局! 过去数年的隐忍,过去数年在战场上的刻意退让,就是为了现在的局势。大金朝廷愈是虚弱,战线维持愈是艰难,就愈是不得不仰赖有实力的女真贵族,而所谓“有实力的女真贵族”,舍我其谁? 胡沙虎此番来到涿州,便是打算用一场痛快淋漓的胜利来告诉所有人,只有我纥石烈执中,才是朝廷应该仰赖的对象!那些只会鼓唇摇舌的朝臣、儒生,全都该靠边站! 当然,顺便在涿州搜刮一番,那也是理所应当之事…… 胡沙虎踌躇满志,信心十足。 哪怕他发现战场上出现了不速之客,信心也没有半点动摇。 “那两支兵,什么来路?”他轻轻摆着马鞭问道:“事前倒不曾听说,涿州地方还有这样的势力。” 他的助手乌古论夺剌答道:“适才游奕们回报说,应是一批从宣德州、昌州等地败回河北的溃兵,他们在涿州驻扎了很久,如今自称涿州义勇,打算入城协防。” “败回河北的溃兵?”胡沙虎怒道:“那,他们知道我在这里,竟敢不来拜见?” “这……咳咳……或许这些人居心叵测,不敢面对元帅的神威吧?”其中缘故,乌古论夺剌自然是清楚的,但他实在不想细说,便问:“元帅,咱们是不是要做些应对?” 胡沙虎想了想,随口道:“完颜丑奴正在前头厮杀,让他所部继续向前,不要分心,另外,稍稍加强左翼,把杨安儿所部往范阳城方向压过去,免得咱们两头顾忌。” “好。”乌古论夺剌立即遣了一名傔从奔去传令。 “范阳城那边……让蒲察六斤从左右翼拐子马各抽调两百人去!那些涿州义勇靠不住的,让蒲察直接去北面城下叫门,就说朝廷大军在此,让他们开门迎接!” 蒲察六斤是胡沙虎的亲信猛将。如果说胡沙虎是恶兽,蒲察六斤就是这头恶兽最锐利的爪子之一,还是沾满鲜血的那种。胡沙虎此前纵横南北,许多次的镇压、屠杀,都是蒲察六斤来负责的。 这会儿胡沙虎又调动此人,可见他虽然狂妄,但实际上应对局面并不轻忽。 “涿州刺史乃是粘割贞,当日与咱们有些争执的,只怕不会轻易开门。”乌古论夺剌小心翼翼地道。 胡沙虎俯视着乌古论夺剌,待到乌古论夺剌额头冒汗,才慢慢地道:“让蒲察六斤告诉他们,不开门,那就是和我作对,就是和朝廷作对,就是贼!待我入城,先宰了粘割贞,再屠了满城的贼人!让他不要学涞水县令,自己找死!” “是!是!”乌古论夺剌饶是心腹,也不敢面对杀气腾腾的胡沙虎。他连忙告退,亲自去找蒲察六斤吩咐。 片刻之后,原本散在两翼徐进的拐子马轻骑稍稍止步,各自拆分出半数。右翼的一队先往范阳城方向移动了百余步,然后停马等待左翼前来汇合。 左翼的两百五十骑,则由蒲察六斤本人带领。 蒲察六斤是中都威捷军出身,始终都穿着代表中都合札猛安出身的赭黄色长袍,骑得也是黄骠马。他当先策马而行,便如一团黄色的旋风在骑兵队开路。很快就绕了长大圈子,从胡沙虎身后经过。 其实从胡沙虎前方通过的话,走得是直线,也更快些。但胡沙虎性格暴戾,而又喜怒无常,早年曾有亲信带兵行军时,阻碍了胡沙虎观阵的视线,当即就被胡沙虎亲手格杀。蒲察六斤断不敢触这个霉头。 而胡沙虎下过了命令,便再不注意他,继续观察前方战局。 眼看前方完颜丑奴所部步卒受到了战场外不速之客的干扰,攻势稍稍放缓,他不满意地哼了一声,从腰间取出短刀,喝道:“来人!” 一名傔从上来。 胡沙虎狞笑道:“这些日子未经厮杀,有人松懈了!你带一队人,持我刀去,找到第一都的都将,斩其首级警号三军,然后让完颜丑奴整束队伍猛攻!再有不尽力的,皆杀!” 那傔从慌忙伏地接过短刀,一阵疾风似的往前阵去了。 胡沙虎眯着眼睛,看着那个作战不利的都将就在阵中被斩首,然后傔从高高举着他的脑海往来奔驰,向众军呼喝鼓励。 他满意地颔首,环视左右,沉声道:“眼前这只是小贼罢了,日后咱们还要对付更……” 话音未落,他忽然听到身后一阵惊惶失措的躁动! 他猛回头,只见原本在身后百步开外的拐子马队列,忽然就陷入了混乱! “什么人来找死?”胡沙虎高声怒吼,仿佛凭空打了一道滚雷。 拐子马轻骑绕行中军后方行军的时候,正撞上数十名骑兵,从一处洼地间猛冲出来。 几名骑兵同时去唤蒲察六斤,蒲察六斤正在前头,单手一勒缰绳,回头去看。 看了两眼,他呵呵冷笑两声,没把这队骑兵放在眼里。 原来骑兵所骑乘的战马,很有讲究。通常来说,大金国的精锐骑兵都是一人两马,平常骑乘的马种多为蒙古马,讲究耐力出色,擅长负重。而到了战时,则换用来自东北内地的高大战马,战马比日常乘用的走马要高大些,冲刺速度也更快。 眼前这队骑兵,骑乘的大都是寻常的蒙古马,蒲察六斤压根就看不上他们! 那都是哪里来的乌合之众啊,敢来找死? 此等不堪之敌,都不必通报元帅,我蒲察六斤轻易就能料理了! 蒲察六斤一挥手,便遣出一名女真都将,带人上去驱散。 两支骑队迅速接近,将至百步,双方弓矢连射,然后手斧、投枪之类再来一轮。 两轮放过,骑兵们各自落下数人,距离已经在十步以内。 那女真都将盘舞铁矛,刚刚摆开发力刺击的架势。对面骑队中一人飞马加速,眨眼就到了跟前。 那骑士身穿青茸甲、头戴凤翅兜鍪,骑着一匹黑马,手中同样持着军中制式的铁矛,显然是个首领人物。女真都将只觉眼前看到了战功,大喜喝道:“来得好!” 两人也无对答,各自挺枪施展。两杆铁矛在空中“啪”地交击一响,双马便错镫而过。 女真都将只觉得眼前光芒一闪,随即双手虎口剧痛,再握不住矛杆。 “这厮,好大的力气!“他暗骂一句,连忙松手丟开矛杆,转而一俯身,往腰间拔刀。 却不曾想,这一俯身,却看见自家胸前的札甲破碎,凭空生出个碗大的缺口来,那缺口以内,鲜血正如喷泉一样往外狂涌,把马背都染红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这下死也!都将脑海中只转得两个念头,眼前一黑,扑在马鞍上不动了。 两支骑队全速交错,烟尘大起。身披青茸甲的骑士一口气前冲百步,连续数十骑的拦阻,就如利刃破开油脂那般轻而易举。他掌中铁矛纵横来去,看似无非前刺、啄击和横摆,但每一下都势若闪电,眼前竟无一合之敌! 蒲察六斤勃然大怒,亲自迎上前去。 第四十三章 惊雷 蒲察六斤策马奔驰的同时,口中呼喝号令。 他部下的拐子马尚有两百骑,随着他的号令,瞬间变幻队列。再度分为左右两翼。右翼正面阻击,而左翼斜刺里兜出个弧线,如同被甩起的流星锤那样,径往那骑士行进路线的侧翼撞去。 蒲察六斤不仅是猛将,也是作战经验丰富,极其敢战、善战的骑将。 此时他看起来暴怒,其实分派兵力却极有章法,瞬间就对来敌形成了挟击之势。 大金初起时,俗本鸷劲,人多沉雄,有道是:“兄弟子姓才皆良将,部落保伍技皆锐兵。”立国近百载以后,仍有一些贵族保留着剽悍之风,蒲察六斤便是其中之一。 他与兄弟蒲察移剌都两人,出身于大金的武将世家,成年后先任驾前护卫十人长,后来做到武卫军钤辖。两兄弟都擅击刺挽强,膂力绝伦。 泰和伐宋时,兄弟二人随军南下,每与武士角力赌羊,辄胜之,蒲察六斤能挥重拳击打四岁牛,折胁死之。而蒲察移剌都更是雄健,行军过程中有粮车陷淖中,七牛挽不能出,蒲察移剌都手挽出之。 胡沙虎逼近南朝重镇淮阴时,与宋军野战,遣精骑四千破阵。蒲察兄弟两人,身为四千精骑的左右先锋,手格宋军勇士不下数十,在万众惊呼之下浴血而还。 后来野狐岭失败,蒲察移剌都陷没于军中,蒲察六斤则更加受到胡沙虎的重用。这两年常为拐子马统领,位在骑将之首。 蒲察六斤从军二十载,打过宋军、打过西夏军、打过蒙古军,眼光是一等一的。 他只一看,便知那些骑士乃是七拼八凑而来,武器、装具、甲胄、战马全不统一,甚至策骑冲击的节奏也不协调,显然缺少足够的配合训练。 他再看那为首骑士,此人虽然身着的青茸甲甚是醒目,可头盔是宋军制式,戎袍是寻常骑兵规格,手里的铁矛是军中最常见的那种。至于骑乘的战马,也非良马,完全是因为同伴的战马太过劣等,才从矮子里拔出的高个……此等不伦不类的角色,必非名军大将,准是哪里来的草莽中人! 一介匹夫罢了。 此等人物虽有勇力,却必无用兵之能支撑。放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上,便是那种凶悍一时然后死得极快之人。这样的人,通常都是被大将驱赶着送死的卒子,蒲察六斤见得太多了。 这世道有问题啊,随随便便一个卑贱之人,也敢来捋元帅的虎须?还有王法吗?还有规矩吗? 待我收拾了他,以为后来者戒! 须臾间,右翼骑兵如同张开的巨掌拦在敌骑正前方,随即战马往复交错纠缠。两队骑兵往来奔腾践踏,两下里聚散离合。 离的时候,箭矢横飞,尖利的破风声此起彼伏。合的时候,刀枪并举,人在嘶吼发力,甚至马匹也互相踢打撕咬。 两边都是轻骑,在这样的短距离内,身上的皮甲防不住箭矢,更防不住刀枪。眨眼功夫,好些人便受了伤,完全是咬着牙,死挺在马鞍上坚持战斗。 之所以坚持,不仅是因为斗志高昂,更因为两边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卒,深知骑兵对战时落马的下场……就在他们纠缠盘旋的草地上,几名落马的士卒被双方坐骑踩踏,就连叫声都无,立时化作血肉模糊的一滩。 那名身披青茸甲的骑士策马冲突,身后的部属已经少了两三成。带领右翼拐子马的钤辖经验很丰富,明白此人难以力敌,就始终不与他正面冲突,而只是纠缠着他,让他的勇力难以发挥到实处,让他和他的部属们,越来越多地勒停战马厮杀。 就在敌将的冲击势头被遏制住的时候,蒲察六斤亲领的左翼骑兵赶到。 “宰了他们!”蒲察六斤长声高呼:“咱们杀上去!” 左右擐甲骑兵齐声呼应,一拥而上。 那身着青茸甲的骑士,正是郭宁。 此前两个来回,郭宁在敌人轻骑的重重包裹中来回冲撞数次,他自家锐气尚在,将士们不免有些气虚力弱。 郭宁是出身行伍的战士,所以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不得不承认,胡沙虎本人虽然被贬谪了数月,但毕竟是大金国屈指可数的大将、名将,对麾下私兵的训练并不放松。那些骑兵们的士气也很高亢,堪称劲敌。 女真人养尊处优百载,竟然还能保有这样一支兵力,很不容易! 好在他拨马兜转数次,已经找到了敌骑首领所在。当下他向李霆、赵决等人使了个眼色,预备以强弓疾射打开通路,然后擒贼擒王,一举击溃。 待要发动,忽听有部属嚷道:“六郎,女真人的左翼骑兵冲上来了!” 郭宁掉头一看,纵声大笑。 来得正好!这可不是送上门来的猎物吗? 他一拽辔头,将本来正从东北冲向西南的战马,猛地调转方向,转往西北。 李霆、赵决等人早有准备,在后方连连引弓,以箭矢掩护。 这几人都是精选出的好手,这会儿打起精神施射,阻在郭宁前方的拐子马轻骑中,数人要害中箭,立时落马而死。 还有两人身着甲胄,箭矢难入,受得倒是轻伤,可几乎就在他们中箭的同时,郭宁策马如狂风卷过。 他先运足力气挥舞铁矛,向右拦腰一击。右侧骑兵被撞得胁骨俱碎,腾空飞起,在空中就鲜血狂喷,决然活不了了。 另一名轻骑觑着机会,从左面挺枪刺击。郭宁直接挥动手臂,用护臂将枪尖磕开,随即右手兜回铁矛砸落。一丈多长的铁矛呜呜下落,紧接着“啪”地一声。 那轻骑的身形不动,只是头盔忽然下陷一截。乍看上去,盔檐几乎与肩膀平齐,血水自盔底四面倾泻出来。 右翼拐子马的钤辖乃是老手,他以百骑围裹,甚是周密。可郭宁在阵中往来两回,早就把敌骑大致的调度模式觑得清楚,此时他催马所向,正是包围圈稍纵即逝的薄弱处。 而连过四骑之后,他瞬间就与蒲察六斤打了个照面! 郭宁很久没有这样痛快厮杀了。 当日斩首萧好胡的时候,郭宁身上伤势很重,是用了诡计混入高阳关行事。后来他召集部属与杨安儿厮杀的时候,伤势也未痊愈,所以一直在后方指挥。 那当然也和郭宁的梦境相关,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冷静地盘算盘算未来,试着去做一个能够引领伙伴们走向胜利的首领。 但他毕竟是少年从军,习惯出生入死的武人,是在大败局中凭借着自身勇猛,无数次硬撼蒙古军的兵锋,救下袍泽兄弟的勇士!他怎会甘心一直躲在后方运筹帷幄呢? 就在今日,郭宁简直压抑不住自己的满心快活。他的斗志已经沸腾,他的血液中好战好杀的成分一直在催促他奋勇向前。 他想要让这些女真人见识见识北疆小卒的厉害,让胡沙虎那个无耻之徒知道,被奴役、被压榨、被坑害的将士们尚在!那些旧账,有人想着要讨回来! 蒲察六斤身边骑士见郭宁来的猛恶,有人拈弓来射,有人急催马拦截。 郭宁抬手遮挡面门,仗着甲胄精良直冲。 他身上噼噼啪啪一阵乱响,挂了好几支箭。有一支来势特别猛,当胸贯甲而入,箭簇又刺透了垫在铁甲下面的一层牛皮,才卡在皮肉见不动了。 郭宁这时候热血冲头,竟感觉不到痛。他随手折断箭杆,随即猛向后仰,避过两支刺来的长枪,随手一矛,将其中一名持枪骑士刺死。 这时候他胯下的黑马连声哀鸣,前蹄打软,原来是中箭受伤了。郭宁并不理会,藉着马匹的最后的一程冲力挺矛猛刺,直取蒲察六斤。 郭宁表现出来的勇猛,简直比方才要强出数倍。 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鬼怪?这样的人物,绝不可能默默无闻……怎么我此前竟没听说过他的名头? 蒲察六斤脑海中两个念头一闪,两马已然交汇。 他只来得及暴喝一声,侧身避让。长矛的矛尖几乎贴着他的鬓角掠过,将头盔边缘的毡枕整个撕扯下来。毡枕厚而且牢固,所以撕扯的力量带动脖颈向后扭动,刹那骨节噼啪乱响,简直要折断。 蒲察六斤顾不上叫痛,下意识地双手持握将长枪立在胸前,向外猛推。 果然下个瞬间,郭宁挥动铁矛横扫。 两人同时大吼,枪矛交击。 蒲察六斤既惊又喜。惊的是,自己素来以膂力惊人著称,可这一下,只觉得双手腕骨隐隐作痛,简直要握不住长枪,可见这铁甲骑士的膂力丝毫不下与自己。喜的是,此人的战马完全支撑不住了,正在哀鸣倒下! 蒲察六斤是沙场老手,反应何等迅速,立即双腿猛夹马腹,要催马践踏落地之敌。可郭宁的动作更是快如闪电,他猛地探出手臂,竟一把抓住了蒲察六斤手中长枪,向后猛拉。 在沙场上,武器就是半条命,怎么能丟? 蒲察六斤暴喝一声,用尽全力回夺。他的力气也真是大到骇人,竟然把郭宁连人带甲百数十斤的分量,从即将仆地的黑马上腾空拽起! 郭宁人在空中,右手紧抓着枪柄不放,左手握住了腰间悬挂的铁骨朵。 长枪的枪柄大约一丈四尺,铁骨朵长才四尺余,完全够不着。何况这也本非骑战时常用的武器。可蒲察六斤发力回夺的时候,郭宁却是顺水推舟地配合,两人间的距离一下子就缩短到了四尺,郭宁几乎能感觉到蒲察六斤口中喷出的沉重呼吸! 铁骨朵就对准了蒲察六斤的大口,猛地捣了下去。 这柄铁骨朵,是郭宁从前的伙伴姚师儿所用,制作并不精细,顶端铁锤形同蒜头,带有凸起的角。这个铁锤就被郭宁全力捣进了蒲察六斤的脑颅,巨大的压强作用下,血肉和骨骼混杂城的浆体,从巨大的伤口和蒲察六斤的眼眶、鼻孔里喷了出来。 第四十四章 利刃(上) 对涿州刺史粘割贞来说,今天真是局势变幻多端的一天。 杨安儿所部杀到城下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任凭处置的准备。毕竟他在这里作刺史以前,乃是宣德州的刺史,而杨安儿驻扎的鸡鸣山就在宣德州境内……两人多少有点情分,何况杨安儿也不是那种肆意滥杀之人。 后来纥石烈执中率部忽然来到,粘割贞对他的印象,可比对杨安儿要坏多了。他深知纥石烈执中专逞私意,不循公道,万一让他进了城,那保不准就是一场血洗,于是连忙催促都指挥使苏灵通点兵守城。 结果,地方土兵才聚集了数百人,城外凭空又多出一股兵来。 粘割贞慌忙沿着城墙狂奔过去探看。空中阴云四合,有些暗沉,他一时没找到旗号,只听城上喝问,然后城下自称乃是涿州义勇,靖安民的部下。 涿州义勇是什么东西?我这个涿州刺史怎不晓得?不对,靖安民!这厮是要和朝廷撕破脸了吗?莫非他是杨安儿的同伙? 粘割贞连忙大声叫嚷,让靖安民在城下答话。谁知靖安民在当地的声望极高,他在城下发一声喊,土兵们就作鸟兽散。而靖安民所部斩关落锁直入城内,须臾间就控制了城池中各处要地。 粘割贞在城头团团乱转,眼看着已经考虑到纵身一跃,博个忠良的名声,靖安民从登城步道匆匆上来。 靖安民的身边陪着一个胖大和尚。那和尚满身衣袍带血,手里提着一个脑袋,是涿州都指挥使苏灵通的。 几名傔从无不大惊,有人迎上去预备厮杀,也有人彼此对视两眼,转身要跑。 到这时候,粘割贞反而冷静下来,他喝住了意图动武的傔从,哈哈一笑迎上去,半是责怪半是亲切地道:“靖老哥不在大房山里屯驻,怎么有暇来此?有什么事,遣人吩咐就行,何必……” 靖安民对他却不似往日亲切,他大步匆匆,直接从粘割贞身边走过,站到了城头可以眺望战局的方向。 粘割贞小心地凑近几步,听靖安民冲着那和尚连声抱怨:“和尚!这样的事,你不早说?胡沙虎这厮,我们当然不能容他盘踞在此,可郭六郎未免太莽撞了!他以为他还是从前那个小卒子吗?” 那和尚仿佛全没有将靖安民的急躁当回事,只乐呵呵地摸了摸脑袋:“六郎说,他有把握!” 靖安民满脸都是不可思议:“把握?他居然还有把握?他才带了多少人?胡沙虎那边,就算分派步卒与杨安儿鏖战,他身边铁骑如云,岂是好对付的?” 骆和尚懒得争辩,只向战场方向努了努嘴:“你且看来!” 靖安民几步站到最前,瞪眼眺望。 此时云层愈发密集,空气中弥漫着阴沉凝重的气息。而就在这晦涩天空之下,靖安民看得清清楚楚,身披青茸甲的郭宁率少许部属一头撞入了拐子马轻骑队列,往来厮杀数回,便将敌人包围的局面扯作稀烂。 没等到敌人重整,他又忽然勒马后退,于数百骑围攻之下杀死了一名身披赭黄色戎袍的将军! 从高处旁观者的角度,郭宁的进退若神,好像他带着二三十人,轻描淡写地就把数百女真轻骑玩弄于鼓掌之间! 骆和尚用力拍打墙头,大声嚷道:“好!” 靖安民满脸错愕:“这……这郭六郎是当真的?” 两人身旁,粘割贞双脚发软,猛地跌倒在地,一迭连声道:“那黄袍将军是蒲察六斤!是当年中都武卫军顶顶出名的勇士!” 靖安民顾不得理会粘割贞,急忙道:“既已杀了一名勇士,搓动了胡沙虎的锐气,该见好就收了!咱们凭着城池,慢慢与他周旋!” 骆和尚“嘿”了一声:“六郎往胡沙虎的本阵去了!” “什,什,什么?”靖安民自认为也是骁勇之士,平生见得厮杀多了。可就算以他的胆量和见识,也不敢想象郭宁能勇猛如斯! 怪不得安州附近数以千计的溃兵都服膺他,怪不得他杀死萧好胡的时候,数百奚军竟不敢拦阻!他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道:“郭六郎,名不虚传!” 范阳城下。 蒲察六斤所部遭到小股骑兵滋扰的时候,胡沙虎身在中军,一度恼怒咆哮,但他毕竟是曾经做到元帅的人物,再怎么凶暴,控制情绪很快。 所以胡沙虎确认蒲察六斤亲自迎上去以后,便不再去管冲阵的敌骑,而将视线继续投向用来与杨安儿厮杀的本方前阵。 之前他已经下令,要负责前阵指挥的完颜丑奴加强左翼,还遣人杀了作战不利的都将。这会儿果然己方在左翼渐渐占据优势,开始把原本碎散的阵线重新贯联起来,将杨安儿的右翼慢慢压迫收缩。 胡沙虎仔细地观察了半晌。他觉得,自家老对头的应对不错,而且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纠合涿州的乱民为强军,实在很有一手。 不过,乱民们没有时间经受完整的军事训练,其韧性就始终是问题。 胡沙虎所部得到了韩人庆的通报,所以连夜从中都南部的广阳镇赶来。来得如此之快,也有不给杨安儿整顿时间的考虑在内。 当年杨安儿在山东造反的时候,倚靠的是宗族关系和他本人的巨大声望。但这两个条件,在涿州并不具备。他能做的,无非是挑起愚民们对朝廷不满,让那些蠢货们满足于劫掠和报复带来的快感……那支撑不了一场恶战,估计再过一刻,他们的队列就会完全动摇。 前阵动摇,后阵的杨安儿本队就要上来支援。 那就是杨安儿的老底子,当年被朝廷收编的铁瓦敢战军了。 哼哼,若非宋人捣乱,我纥石烈执中早就剿灭了他们,哪里容他们嚣张到此时? 只要他们敢动,两翼五百余轻骑就立即投入战场,先粉碎前阵的抵抗,然后驱赶着溃兵冲撞其中军。那种惊涛崩解般的场景,将大大地动摇战士的斗志,哪怕杨安儿有天大的能力,也只有疲于应付。 然后,就是铁甲重骑一举破阵的时候了,轻松愉快。 至于后头冒出来那二三十骑,在数千人厮杀的战场上算不得什么,正常情况下,连个小波浪都掀不起来。 胡沙虎率部南征北战,碰过多少强敌,见过多少大军驰奔?身后那区区二三十骑,他完全没放眼里。 他绝非莽撞之人,既然答应了韩人庆的恳请来此,便早就从这名老卒嘴里,了解了河北诸州的局势,知道此时有力量站出来做不速之客的,无非是以溃兵为核心的南北两家势力。 可那些溃兵算得什么? 当年野狐岭一战前,这些人若有胆色,便该与蒙古人死斗到底!结果呢?亏得我胡沙虎早看出不对,这才引兵全身而退! 现在他们却跑来,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不知死活的东西! 胡沙虎喃喃自语:“先打垮杨安儿,然后溃兵里头有几个胆大妄为的,也须打杀了,否则断不能放心收编……” 此时一名傔从忽然惊呼:“元帅,快看!” 怎么又来?蒲察六斤难道也懈怠了? 胡沙虎皱了皱眉,顺着他所指的方向转身,便见后方数百骑拐子马一片大乱。一名身披精甲的骑士浑身浴血,骤然间突阵而出,随后又有十数骑鱼贯跟从,人人耀武扬威,杀气冲天! 胡沙虎忍不住揉了揉眼,定神细看,只见那为首骑士胯下的战马,竟然是胡沙虎一年多前赏赐给蒲察六斤的河曲大马,少见的神骏良驹! 蒲察六斤没懈怠,他是死了!他带着两百多的拐子马精锐,竟然被这区区小敌害了性命,连战马都被夺走了! 此前蒲察六斤不敢惊扰主帅,所以领着骑队,绕行胡沙虎后方。毕竟他去往范阳城还有任务,圈子没有绕得很大,骑士们拉成了长队,距离胡沙虎只有百步远。 那铁甲骑士冲阵而出,策骑汹汹而来。他往胡沙虎的方向看了一眼,便自马鞍旁取出了强弓长箭,拨弦如霹雳,箭去如流星! 可恨这弓和箭,也都是胡沙虎赐给蒲察六斤的精品。弓是强弓,力道很足,箭也是精选过的寸金凿子箭! 胡沙虎对箭矢在空中的破风之响十分敏感,顿觉自家躲避不及。他一把便揪着适才示警的傔从,将之当作盾牌挡在面前。箭矢当胸而入,从傔从的后背贯穿而出,星星点点的血溅在胡沙虎的脸上。 雪亮的凿型箭簇几乎刮去了胡沙虎一缕胡须,就在他的面门正前方振颤! 胡沙虎随手甩开傔从还在蹬腿的躯体,又自身后取过圆盾。在左右仿佛铁塔般重甲骑兵的簇拥下,胡沙虎转而一指韩人庆:“你来!” 韩人庆趋到近前。尚未行礼拜伏,胡沙虎便揪着他胸前衣服,将他整个提了起来,口沫飞溅地怒吼道:“此人是谁?是谁?” 韩人庆的脸色,已经灰败到没多少活气。他也不挣扎,就这么挂在胡沙虎的巨掌之下,轻声道:“咳咳……那便是昌州乌沙堡的郭宁啊。” 第四十五章 利刃(中) 此时劲风乍起,吹过连绵的芦苇荡,哗哗作响。层层叠叠的浓云愈发低垂,像是一座巨大的穹庐,从天际一直覆压到每个人的头顶。 云层尽处,隐约有银白色的光,仿佛一个巨人正在挥动利刃,想要把厚重到令人窒息的天幕割开。 而云层的下方,深黑色的铁骑剪影纵横往来,隐约有刀枪反射电光闪动,杂乱的鼓噪声、喊杀声和兵器碰撞的声响忽然逼近,忽然又变得很远。骑队奔走间,又有鸣镝、口哨的声音此起彼伏。 中军遇袭?看起来,敌人的来势还猛恶异常! 原在完颜丑奴统领下,向杨安儿所部发起猛攻的前队将士,无不错愕。尤其是本已展开成斜向的横队,开始逼迫地方后退的左翼。 此前他们占了优势,所以队列深入,因为队列深入,所以随时需要后继的力量投入,来帮助他们撕裂前方防线。 然而这时候,较有经验的士卒往后一看,无不惊呼。 中军遇袭,两翼的拐子马都纷纷奔过去救援了,那么,前头的仗还怎么打?还打不打? 中军方向,很快就有傔从策骑奔来喝道:“各部莫惊!小股敌骑骚扰,元帅顷刻就料理了他们!” “听到没有!不用慌乱!”军官们连声大吼。 可他们一边吼着,一边自家稍稍回头看去,只见阴霾天色之下,中军本阵愈发乱了! 如果胡沙虎是以重将身份,率领朝廷兵马来此,那中军方位,必定还有将旗、帅旗高举。无论战况如何,中军的大旗必定如山之不动,让所有人放下心来。 可胡沙虎这次来,是临时起意。他是被韩人庆说动,想歼灭叛贼杨安儿,以使自己在那些中都的贵胄大员面前多些吹嘘的筹码。他现在只有一个世袭谋克的职务,别无官身,随同他来的都是私兵,所以在他的中军,就只有傔从和甲士们背负的五方旗五色旗。 此时傔从和甲士们全都策马迎敌,许多面旗帜在暗夜中往来摇摆,就像在一锅沸水里起起落落,明摆着乱得不成样子……这怎么可能是小股敌骑骚扰? 我家元帅乃是大金屈指可数的悍将,如果小股敌骑能做到这程度,难道他们个个都是三头六臂? 这根本是有预谋的有力一击! 想想今日的战事,杨安儿如此耐战,而新进涿州城里的数千不速之客,又陆续登上城头虎视眈眈……这会儿中军遭人突袭,然后呢? 恐怕我们中计了!恐怕这厮才是猎人,我们反倒是猎物! 天晓得接着还会如何! 军官们愿意跟从胡沙虎,既是因为胡沙虎凶残的治军手段,也是因为他始终自信满满地能够夺回权势,所以不断地给予部下们金银厚赏,不断封官许愿。 但时间久了,军官们便难免形成一种想法:从军厮杀既是为了荣华富贵,怎能轻易就死呢? 如果中军乱了,这场仗显然不好打……那么,谁愿意在接下去的逆风局面中,抵在前头第一个送命? 须臾间,就连呼喝的军官也慌了神。 左翼作战不利的都将已经被胡沙虎传令斩了,负责前阵的完颜丑奴,此时亲自在这里指挥。 见到将士们动摇,他当机立断,高举长刀喝道:“回顾者斩!犹疑者斩!继续向前!贼军苦战半日,已经力竭。杀了杨安儿,我们就赢了!” 他是经验丰富的将军,在这时候发出的号令,再正确不过。 但正确的号令,未必能得到正确的执行。 军官们在犹豫,士卒们更加动摇。 大金初起的时候,士卒的韧劲天下无双。白山黑水中恶劣的生活条件,锤炼出了可怕的意志,他们根本没有在乎的东西,根本不害怕失去生命,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攫取富贵、攫取那些从未想象过的美好生活。 可现在的大金将士们,谁有这样的狠劲拼劲?谁有这样的斗志?且不谈那些耽于享乐的女真贵族们,普通的女真人,一家三四口,种少麻豆,勉强还能温饱。他们在厮杀中又能获得什么?少年签起从军,埋骨沙场,最侥幸的白首归乡,还能见到妻子家人么? 胡沙虎的部下确是精锐,可他们毕竟已经不是当年的女真虎狼之士了,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也只是普通女真平民出身罢了。他们当中,也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乳臭未干的少年! 何况,胡沙虎因为稳固自家权位的目的,日常教育部下,翻来覆去地只谈忠于自己,全不提朝廷。此时中军一乱,士卒们立刻就慌了神……元帅就是他们的天,天若是摇了、塌了,谁不慌乱? 步卒之间的对抗,个人武勇发挥余地甚少,讲究的是士气高亢,哪怕刀山火海在前也同进同退。此时大多数将士的心气一沮,立即就反映在了战局上,哪怕几名身披铠甲的军官亲自陷阵,也难以扭转。 完颜丑奴连声喝令,可两军之间的形势不可遏制地变化着。一转眼工夫此消彼长,步步紧逼的大优局面,变得胶着,然后从胶着,变到处于下风了! 再过片刻,空中闷雷滚过,雨水倾泻而下。冰凉的雨滴越来越密集,坠落在完颜丑奴的铠甲上,顺着缝隙,湿透了全身。 “拒马呢?”完颜丑奴抹着脸上的水,连声大喊:“把拒马抬来!稳住!稳住!” 拒马是金军作战时常用的设施,早年间金军铁浮图陷阵,三人为伍,以皮索相连,身后设拒马子,人进一步,移马子一步,示不反顾。可这时候完颜丑奴搬出七八条轻便拒马,能顶什么用? 拒马的数量有限,根本没办法遮蔽前线,而舍死忘生的反贼们从拒马的间隙猛冲进来,他们踏着泥泞前仆后继,就像是重物投掷水面,生生造出一圈圈的波纹,不断扩散! 距离战线数百步外,杨安儿的中军本阵,将士们眼看这情形,无不欢喜。虽然将士们的衣袍甲胄也被雨水淋得冰冷,心里的斗志,却似火一样猛地升腾起来。 杨友跃跃欲试:“胡沙虎所部动摇了!我带人冲一冲,说不定直接就能赢!” 杨安儿看看杨友,视线再扫过众将,发现好些人都斗志十足。 他点了点头,又微微摇头。 眼下终于稍占上风是真的,可己方的将士也已经疲惫不堪。前阵那些临时纠结来的士卒经过了这场战斗,很快就能真正吸纳为骨干,如果在此地虚掷,是很不划算的。 何况胡沙虎乃是罕见的猛将、悍将,己方全力出击,真的能赢?杨安儿并无把握。 但他觉得,这般直言,必然挫动将士们的锐气,于是抬头望天,话风一转:“可惜这场雨,来的比预料更早;刘全的船队,停得又远了些。咱们,还是以大事为先!” 杨友哼了一声:“全叔总是谨慎太过,他为了隐蔽起见,把船队泊在数十里外……现在这样,也是没法子了!” 李思温在旁哈哈一笑:“九郎君求胜之心,总是那么旺盛。不过,眼下还是先谋退走,不必纠缠太久了。” 原来当日杨安儿与刘全各自领兵,分由水陆两路北上威胁涿州。其中杨安儿的本部是攻打范阳的主力,而刘全则打着前往涿州的旗号,在巨马河、刘李河两岸搜集漕运船只,组成了相当规模的船队,预备作为接应。 杨安儿谋划起兵许久了。他不在定兴县周边下功夫,主要是为了避免引起朝廷疑虑,其实早就将河北到山东的去路摸得清楚。河道沿线哪里有河仓、哪里有船厂,乃至船头、纤夫、苦力的组织,也都有渗透。 一旦杨安儿起兵,刘全代表杨安儿沿途走一趟,船队的规模便迅速膨胀,不止足以容纳杨安儿纠合的部众,其本身也能作为战场上的机动力量。 胡沙虎所部突然出现的时候,杨安儿于城外集结不退,便是打着且战且走,逐步将胡沙虎所部吸引到涿水下游的主意。 杨安儿的得力副手李思温,是个颇擅风角推算之人。按李思温的预测,金日下午申时前后,必定会有一场暴雨。那时候己方在水畔布阵,依托船队掩护,对抗因暴雨而难以施展的女真步骑,纵不敢言大胜,也绝不至于吃亏。 但杨安儿和李思温都不曾想到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大雨提前落下,导致这场战斗很快就要进入尾声。 第二件事,则是郭宁和靖安民所部忽然出现,而且还趁着胡沙虎、杨安儿两军鏖战的机会,轻而易举地进入了涿州。 这可是生夺嘴边肥肉,吃相难看的很。想到这里,杨安儿只觉得哑巴亏吃得憋屈,一口怒气简直难平。 可他随即又想到了第三件事。 在己军局势不利,眼看要吃大亏的当口,竟然有人悍然杀入胡沙虎的本阵,不止为己方赢来了喘息和时间,甚至还有反败为胜的可能! 胡沙虎已经是天下罕见的悍将,竟有人能以轻骑突阵,将他迫得如此狼狈?这人是谁?靖安民的部下没有这等人物,难道……难道真是郭宁?人人都传说此人勇猛,难道真就勇猛至此? 他这么做,又是图什么? 杨安儿沉吟片刻,沉声道:“传令,鸣金收兵!” 他在军中威严极重,令出不二,既然这么说了,诸将纵不甘心,也只有凛遵。 又因为雨势愈来愈大的关系,旗号传令不便,众将校纷纷散去,各自勒兵。 待到众将散去,杨安儿轻轻地笑了两声:“不想今日倒欠了那郭宁的人情。” “兄长说什么话来?” 一直随侍在杨安儿身后的少年骑士不悦道:“要领兵突袭破阵,我也做得。只不过,被那人抢先了而已。” 杨安儿哈哈大笑:“看来,不止小九好胜,妙真你也按捺不住了?” 少年骑士提高嗓音:“我和小九可不一样!我只是想着,那郭宁杀了我们好些弟兄,这会儿偏来示好……有些古怪!兄长不必急着欠人情!” 杨安儿沉吟片刻,问:“妙真,这等雨势之下,你能走马驰骋么? 少年骑士道:“稍小心些便是,并无大碍。” “那,就请你带本部精骑,从侧面绕过战场,往胡沙虎的本阵方向走一趟。” “兄长是想……” “如此雨势,厮杀断没有延续的必要。但那胡沙虎凶恶异常,而且是出了名的横蛮之人。此刻他麾下的轻骑还有半数未动,他若坚持促令各部鏖战,我们实不容易甩开他。好在,此时他们中军混乱,你策骑走一趟,让敌军见识见识我们杨家的梨花枪,杀一杀他们的威风。” 虽然下雨,前头战场毕竟还有千百人厮杀,搅作一团。杨安儿想收兵,也得一步步摆脱纠缠,逐次后退。这时候遣人直抵敌军本阵,危险程度不言而喻。说到这里,杨安儿顿了顿,侧身凝视少年骑士:“不要恋战,快去快回。能行么?” 少年骑士拱手道:“遵命!” 勒马离去两步,少年骑士又问:“若我撞上了郭宁……” “你就代我道一声谢,问他一个缘故。” 第四十六章 利刃(下) 说来也奇怪,大金国的当朝皇帝登基以来,这天下气候就变得古怪,旱灾和水灾不断。大安二年,山东、河北两路大旱;大安三年,山东、河北、河东诸路大旱;崇庆元年,河东、陕西、南京诸路大旱;崇庆二年也就是今年,河东、陕西继续大旱,据说当地斗米价直八千钱。 汪世显便是陕西人,但他在败战之后一直滞留河北,实在是因为回了陕西活不成的缘故。 如果光是旱灾,如果朝廷能及时动员民力兴修水利,未必没有缓解的办法,可旱灾之后居然又会跟着雨灾,水灾。便如大安二年那一次,春耕前后大旱,而六月以后,山东河北暴雨成灾,平地水深尺许,荡尽万顷良田。 而此时此刻,涿州等地从去年秋冬干旱到此时。开春第一场雨,竟然又大到这样的程度……待到河北各地无数的陂塘水势滔滔,又不知有多少人要卖儿卖女,多少人流离失所,多少人活不成! 倾盆大雨倾泻,黑沉沉的天空下,雨水连成白茫茫的一片,拍打在甲胄上、兵刃上,溅起一蓬蓬水花。风助水势,将一支支点起的松明火把打得熄灭。 密集的雨幕遮掩了视线,城下稍远一点就看不清楚。但雨声和雷声遮蔽不住厮杀之响,靖安民和骆和尚、汪世显站在城头,侧耳倾听。 “杨安儿所部倒是退得坚决。可是……”靖安民不安地道:“胡沙虎那厮,是个疯子!咱们得让将士们打起精神来,以防胡沙虎趁乱夺城!” “乱?那也是胡沙虎的中军在乱!”骆和尚满不在乎地摇摇头,向靖安民拱了拱手:“你带人守着城。我领精兵出外,准备接应郭六郎!” 骆和尚抖了抖湿透的戎服,大步下城。 靖安民手扶墙碟向外看看。 方才空中一道闪电划过,他仿佛看见不远处就有骑兵们往来厮杀。可是电光旋即消逝,浓云密雨之下,什么也看不清。 此时他的部下纷纷赶到,靖安民安排他们尽快接手城池上下事务,并及内外的防备。他能在过去一年多里,经营起涿州老大的局面,自然手段非凡,此时事虽繁冗、人虽往来奔走,却毫不忙乱,部属们接令即行,干脆利落。 待到部属们陆续领命离去,一直缩在角落的粘割贞迟疑上来,低声道:“那胡沙虎何等凶暴!别以为这场大雨能阻碍什么,他若撒起野来,那是不管不顾的!” 靖安民冷笑了两声,拍了拍粘割贞的肩膀:“粘割刺史,你想太多了!” 说完,靖安民匆匆而去。 粘割贞茫然地追了两步,汪世显从后头过来,也拍了拍粘割贞的肩膀:“粘割刺史?” “啊?怎么?” 汪世显笑容满面:“我们撒起野来,也是不管不顾的哦!” 粘割贞猛地打了个哆嗦,快步往靖安民离去的方向奔去:“靖老哥!不,安民兄……” 此时忽又有电光闪过,汪世显仿佛也看到了电光中有骑士厮杀的场景,他猛地扑到城墙边缘,可天色再度陷入黑暗,他又看不清了。 “骆和尚!”汪世显喊道:“你倒是快一点啊!” 在城头下方,距离靖安民等人里许,郭宁与身边的十数名部下,仍在猛烈厮杀。 金军强盛时,骑兵最精锐者,有轻骑曰拐子马,有重骑曰铁浮图。所谓铁浮图,指的是身披重甲,犹如铁塔的精锐骑士。这等骑士身披的甲胄重达五十余斤,兜鍪覆盖面门,只露两眼。他们或者骑乘披甲的战马突击,或者步行攻坚,无论在什么战场,都是决定性的力量。 到了如今,莫说胡沙虎的部下,就连整个大金,恐怕也难凑起当年的铁浮图精锐。但胡沙虎依照金军的传统,仍然在帐下设了这样的编制。其本部两百名铁甲武士,都能在马上马下自如作战。 而当郭宁策骑直冲胡沙虎的时候,立即就遭甲士阻拦。 甲士聚拢在一起,便如平地起了一座刀枪难入的铁墙! 郭宁挥着手中的铁矛,发起突刺,可这柄铁矛是他适才夺来的,算不得上品。连遭几次撞击之后,早就有了裂缝。这会儿矛尖和甲士推前的盾牌对撞,只听咔嚓连响,盾牌四分五裂,铁矛亦断作几截。 两下用力都大,爆开的矛杆在空中飞舞,有一截贴着郭宁的面颊飞过,撕开一道长长的伤口。郭宁全不在意,持着五尺多长剩余的矛杆向前再度猛刺。 天色昏暗异常,那甲士的视线又被残余盾牌阻挡,矛杆瞬间穿过盾牌的缝隙,撞上了甲士的胸口。 一连串轻微的咔嚓声响起,那甲士如遭电殛,踉跄着后退几步,坐在地上不动了。 郭宁的手臂上,本来套着的护臂已经损坏。这时候手臂擦过盾牌尖锐的间隙,立即被撕扯出了血口。流淌的鲜血将手肘到手掌都染得通红,然后又被密集的雨水冲刷走。 郭宁藉着矛杆的反冲力量勒马兜转,随手挥舞半截矛杆,铿锵连响着隔开几柄砍来的刀斧。 又有甲士策马从斜刺里撞了过来,想要藉着战马的冲力,将郭宁撞倒。 这甲士周身装束精良,一看便是铁浮图中的首领人物。他一下选的时机也真是精妙,正在战马降低速度掉头的当口。 此时大雨倾盆,地面已经明显地感到湿滑,马匹也本能地拒绝全力踏地,以免失蹄。两匹马几乎无法避免撞击,而一旦人马倒地,在这种上百名铁甲骑士环绕的情形下,立时就要死! 百余女真甲骑齐声叫好喝彩。 郭宁的部下们俱都惊呼。 郭宁大声怒吼,用力猛拉缰绳。 他胯下的战马不愧是上品良驹,高声嘶鸣着全力纵跃,竟然后足连连踏着泥浆人立而起,以毫厘之差避过了横向冲撞! 郭宁一手勒马,一手将矛杆向天一抛,落下来再接住时,已然调转矛杆。随即,他接着战马下落的势头,用矛杆尾部的铁鐏向斜下方猛捣。 那试图策马撞击郭宁的甲士,脖颈侧方正中一击。 这一下合并了人、马的重量在内,实在力量太大。铁鐏并不锐利,可是硬生生地扎碎了铁制的顿项,然后透过可怖的伤口一直往下,深入体内两尺有余,也不知道刺透了多少脏腑,捣碎了多少骨骼。那骑士惨叫一声,四肢猛然抽搐,带着铁矛落下马去。 铁鐏下落,鲜血溅出,如喷泉般迸了郭宁满头满脸,将他的青茸甲染成了黑红色。郭宁也杀出了性子,随手又从腰间取出了铁骨朵,向周围一指:“来啊!来厮杀!” 阴风飕飕,杀气升腾,此等杀将如鸡的架势,简直不是人间所有,真如凶神恶煞降世! 数十名铁浮图甲士原本纷纷包抄聚拢,此时为首数人竟然惊骇不前。结果和后方赶来的同伴撞在一起,一时间人马纷乱。 郭宁哈哈大笑,抹了抹脸上的血,挥着铁骨朵在头顶画了个圈。 “六郎,给你长枪!”身后有人喊道。 说话的人是芮林。他是蓟州平屿县人,父祖都是军中骑士。野狐岭败战之后,他在溃退途中与郭宁结识,后又失散。不久前他听说郭宁召集人手,连夜从西山赶来投奔,因为没赶上郭宁设立部下各都,故而暂时充任帐下亲骑。 芮林的武艺得自家传,精通多种武器。他将手中长枪递给郭宁,随即从自家马鞍旁取出两柄铁锏:“六郎,胡沙虎就在前头!” 郭宁接过长枪,沉声喝道:“赵决!” 赵决应声道:“我在!” “一会儿我斜插敌人右翼,你随我来。待贯阵而出,便施放鸣镝,为后队指示方向!” “是!” “其余人,暂且歇息,待我冲阵而过,你们便向鸣镝的方向冲杀!” “是!”身后十余人齐声高喊。 厮杀到此时,一行人已经将胡沙虎的本队扰乱得天翻地覆,而自身的损失简直微乎其微!这样的壮举、这样痛快淋漓的战斗,让每个人都热血沸腾,已经全然不在乎眼前会有刀山火海! 郭宁深深注视同伴们一眼,待要催马,身后有骑士狂奔而来,大喊道:“六郎,李二郎被围住了!” 来的乃是另一名亲骑陈冉,以擅使长短刀具著称。 “他在哪个方向?”郭宁问道。 陈冉向东南面指:“适才李二郎穿阵而出,结果正撞上前队退回的步卒百余人……敌人越杀越多了!” 郭宁往那个方向探看,隐隐绰绰只见许多人马兜兜转转,宛如一个漩涡也似,借着偶尔的电光闪动,只见外围的女真士卒,个个狰狞。 郭宁转而回看铁甲骑士所在,那些骑兵们都是沙场老手,一开始为郭宁的勇猛所慑,可很快就重振旗鼓,开始催马加速。 郭宁确实勇猛,但沙场厮杀,不是光靠勇猛就行。 他这些年历经无数次的战斗,见过的勇猛将士不下千百,可绝大多数人,只能逞威于一时,很快就被千军万马所吞没,皆因勇猛之外,缺了权衡。 越是勇猛,就越要懂得战场上死生决于一瞬,机会更是稍纵即逝。再怎么热血冲头,也要懂得权衡得失的分量,懂得进退的时机。 郭宁立刻就作出了决断:“先不要管胡沙虎了,我们……” 话说到一半,忽听得那处女真步卒们惊呼乱喊,仿佛有什么极其可怕的敌人来到一般。 郭宁眯眼往那处眺望,喃喃道:“这时候,又有人冲阵?倒是有趣!” 第四十七章 入海(上) 郭宁突阵之初,是乘着敌人松懈无备;后来敌骑陆续作出反应,郭宁所部便陷入被包围歼灭的风险,全赖郭宁以勇力强行破局。 然而,个人勇力在战场上的作用,终究有其上限。一旦他的勇力不足以冲垮敌阵,其实这场战斗的结果也就确定了,该当尽快撤退才是。 郭宁连续两次冲突胡沙虎的本队不成,而外围与杨安儿作战的兵力又逐渐返回,他们立即就感到,面临的危险程度在不断提升。 敌骑慑于郭宁本人的勇猛,一时不敢迫近,但先前被郭宁牵出分散敌人注意力、迟滞敌军各部行动的偏师,已经陷入重围。 说是偏师,一共十骑。为首的是李霆,其余九人,都是他的心腹勇士。经过几番厮杀,剩下的只有五骑。 李霆的发髻被刀斧砍断了,头发披散着。他的额头被利刃掠过,一整块皮肉垂了下来。他的左胸、右胁两处的甲片破碎,露出了极深的伤口,伤处不停渗血,又被哗哗流淌的雨水带走,使得外翻的皮肉简直呈现灰白色。 李霆剧烈喘息着,心疼地看一看伤处。左胸这一道刀伤,恰好划过了他身上纹绣恶虎的头部……好嘛,这可是当年花了大价钱请高手匠人刺的,现在老虎脑袋被割成两半了!实在有失体统! 随即他抬头环顾四周,向小心翼翼逼近的步卒们呲了呲牙。 好在此刻大雨倾盆,弓弩之类几乎没用了。否则,我李二郎当场就要被射成刺猬啦! “娘的,不能冲了。南面一批批的步卒退下来……再冲下去,是找死!” 有人道:“后面那片草甸,看见了么?咱们纵骑过去,趁人不备偷偷往草甸里一滚……” 李霆摇了摇头,此时大雨瓢泼,天色浓黑,数人进了草甸,或许能解一时之厄;但这样一来,就丧失了快速机动的能力,保不定后继要倒大霉。 “那咱们就往西去,与郭六郎聚拢?”又一名从骑道。 李霆更不乐意。 郭六能干出这么大事,其中也有我李二郎的功劳!我也是独领一队,十荡十决的!若急匆匆与之汇聚,倒像是我李二郎顶不住敌人,要向郭六求救一般,那可不成! 李霆沉声道:“聚在一处,太容易被围。我们先往南,然后贴着胡沙虎的本阵掠过,吓唬吓唬他们……有郭六在北面,胡沙虎一定不敢妄动,然后咱们直接去往范阳……郭六也正好跟上来!今日厮杀的够了,大家回城烤火,吃点热的!” “吃点热的,还要吃点好的!” 众人正赞同时,李霆忽然发现,更外围的敌人忽然惊呼乱喊,好像发生了什么怪事。 这是好机会! 他不再多言,觑了敌阵一个空挡,便猛冲了过去。 围在他们四周的步卒,不下百人。但因为都是从前头退回来的,一路顶风冒雨,队伍难免松散,斗志也难称高亢。李霆忽然纵马疾驰,不少人全没反应过来。 他侧身让过刺来的长枪,抬手一刀便砍断一条持枪的手臂,接着飞起一脚,将喷洒血液的独臂躯体踢向前方,撞翻了数人。 李霆连杀数人,厉声叱咤催马,很快就楔入了两队步卒之间的空隙。 正待一鼓作气冲出包围,忽听得恶风响起。 太近了!因为风雨声掩盖了敌人武器挥动的声音,这一声响,被李霆注意到的时候,就已在脑后了! 电光石火之际,无数次战场搏杀锤炼出的本能,让李霆猛地弯腰,扑倒在马鞍上。 一柄女真甲士惯用的八棱铁棒横扫而过。 这种武器极其沉重,若是砸个正着,哪怕身披重甲也只有骨肉为泥,死路一条。好在李霆反应快捷,才以毫厘之差挣得性命。饶是如此,八棱铁棒带着巨大力量掠过他的肩背,仍使他五脏六腑几欲翻腾。 李霆惨叫一声,瞬间浑身无力,嘴里溢出血来。 他自是沙场狠人,反手挥刀意欲反击,可那名使用铁棒的骑士武艺十分精熟,横摆铁棒一磕,就把李霆的长刀磕得高高飞起。 稍后方几名从骑连声惊呼,不管不顾地策马来救,哪里来得及? 李霆心中惨叫一声:这下死也! 在最后时刻,他勉强翻身,想趁着自己能动,啐那敌人一脸口水。 翻过身来,却见那柄粗重的八棱铁棒停在半空,而手持铁棒的高壮女真甲士两眼瞪大,舌头探出,浑身筛糠也似抖个不停。 嘿,这厮莫非是傻了?又或者,是忽然发了颠病? 李霆脑海中刚转过这个念头,空中电光闪过,他便看清了甲士咽喉处,一抹银色的光芒闪烁。 刺入甲士后颈的,原来是一柄长枪。 一名身披轻甲,看起来有些瘦削的骑士收回了长枪,于是光芒一闪即没。那高壮甲士前仆落马,咚地一声溅起了许多水花。 这甲士显然是女真军中极有威望之人,他这一死,好些士卒露出无所适从的表情,然后如潮水般往后退去。而位置较后头的数十名精锐士卒,像是这甲士的部属,同时悲声大喊,往前急抢。 李霆晃了晃脑袋,仔细看了看眼前之人。 此人显然是一路冲杀入阵,哪怕大雨也冲不散他身上甲胄的血气。但是看他策马而前的姿态,又仿佛根本没经过厮杀,透着轻松自在,甚至还有余暇轻抖手腕,舞了个枪花。 随着他的动作,那枪缨猛然绽开,雨水和血水同时被甩得四散,仿佛雨中绽放了一簇梨花。 骑士催马上来,看看目愣口呆的李霆。 李霆正努着嘴,想要喷口水;雨水浇在他披散的头发上,形貌有些不堪。 骑士上上下下打量了李霆一番,笑了一声:“你便是郭宁?看起来也不像很勇猛的样子嘛?” 这骑士戴着周匝缀有长檐的铁盔,昏暗天光下,愈发显得盔檐深沉,分辨不清面目神情,但语气中的调侃意思很是明显。 李霆大怒,厉声道:“我不是郭宁!我是中都李二郎!我……我怎就不勇猛了!” 战场上刀光剑影,死生决于一发,哪里容他这般扒着马鞍与人争辩? 就在说话的当口,不知从某处灌木丛中,忽然一名女真士卒潜近,迫到李霆身侧丈许处,才现出身形。此人也真是勇悍,一手持着短刀,就这么不管不顾地猛冲上来,另一手去抓李霆的手臂,似要将他拖下地面,当场搠死。 这情形,也使那名瘦削的骑士大吃一惊。 他急待上来救援,却被先前那甲士的部属缠住。那都是狂怒而来,要为上司复仇的勇士,任凭他舞动长枪疾刺,也不退让。 而李霆一来身上带伤昏沉,二来猝不及防,手臂被用力揪住了。 他厉声大吼,竭力挣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女真士卒手中短刀直抵肚腹。 幸运的是,此时又有剧烈的破风之声呼地响起。 一柄长枪贴着李霆的耳边飞掷过来,正正地从那女真士卒的胸膛贯入。枪尖切断了胸椎、脊骨,又从后背透出,深深地刺入地面。那女真士卒嚯嚯叫着,手脚乱动地挣扎了几下,便翻起死鱼眼挂在了抢柄上。 “二郎,小心!二郎受伤了!”李霆的部属们连声惊呼,从后头抢上来。还有人连声道:“郭六郎有令,不必恋战,立即回城!” 世上竟会有这么巧的事吗?须臾之间,遭人救了两次,还都是险绝不得不救的情况? 李霆只觉自家实在倒霉,竟然威风扫地至此。他心头一阵气苦,头晕脑胀,被部属们簇拥着就走。 而在稍后方,枪戈交鸣之声大作,一批试图从后围拢的女真士卒队列骤散,人马互相践踏,东奔西走。热气腾腾的鲜血飞洒半空,混入了漫天雨水,断肢残臂伴随着哀嚎掉落战场。 只一眨眼功夫,一名高大骑士策马撞开两名躲避不及的女真士卒,疾驰而至。在他身后,十余骑紧随。 这一队人,个个挂彩,尽皆负伤,个个狼狈,衣甲破碎。但饶是如此,却无一人带有惊慌畏惧的神色,反而人人豪气冲天,顾盼自雄,仿佛硬生生在战场上杀出了自信,杀出了痛快! 为首骑士自然便是郭宁。他策马奔到女真士卒的尸体之侧,伏腰一抄,便将染血的长枪抽回。 随即他笑着对部属们道:“李二郎无事就好,此战已使胡沙虎丧胆,今日便到此为止。你们先走,我随后就来。” 部属们轰然应是,立时就走,全不耽搁。 转过身,郭宁向那名瘦削骑士微微颔首:“多谢足下援手!” 分明是处在厮杀战场,但郭宁真正艺高胆大,就这么平静叙话,竟把身周的敌人兵将全都视若无物。 此时雨幕之上,忽而又有电光闪动。这电光不足以照亮昏沉天穹,所以两人并未看清对方的相貌,但却都觉得,对方的眼睛闪亮异常,仿佛带着特殊的魔力,瞬间让人心头一颤。 “足下是杨安儿将军的部下么?”郭宁顿了顿又道。 这人便是郭宁没错了! 瘦削骑士一时有些愣神,过了半晌才别扭地道:“我是杨安儿的四妹!我兄长让我来,寻你道一声谢,再问一个缘故!” 郭宁忍不住笑了起来:“果然是四娘子当面,久仰,久仰。” 第四十八章 入海(中) 作为大金屈指可数的反贼,杨安儿起家的经历,事迹,许多人都知道。早年杨安儿在益都称雄,在声望上,靠的是他扶危济困的大豪作派,而在武力上,他本人固然是好手,最重要的倚仗却是他的四妹。 据说,杨安儿的这个妹子自幼在登州蓬莱得异人传授,有个道号唤作“妙真”。她年纪甚小,却武艺绝伦。 因是闺阁女儿,她不常在外抛头露面,但偶一现身,必定能在沙场摧破强敌。因此缘故,杨安儿的部下们都对她极其尊敬,不称其名,而以“四娘子”来代称。 郭宁是第一次见她,虽然看不清容貌,却觉得持枪立马的身姿,透着格外的英姿飒爽劲头。 他这会儿厮杀得热血沸腾,也不知怎地,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 杨妙真对这个忽然崛起的年轻人很是好奇,也多看了两眼。 两人眼神一触,郭宁笑容一敛,咳了两声。 杨妙真是刚强大胆的性子,早就习惯了别人的钦服乃至畏惧的眼光,当下喝道:“我便是杨妙真!刚才谢过你啦!你说,此时相助,是何缘故?” 之所以这么做,郭宁当然有他自己的盘算,有很多基于利益的考量。但他全没想到,杨安儿竟有这闲工夫,派人来询问,所以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低下头,看看自己持握铁枪的手臂。 大雨仍在倾泻,郭宁的衣甲已经湿透,束甲的丝绦沾水变重,使得动作开始不便。甲胄上浓稠的鲜血被雨水化开,顺着手臂流淌,又混合了郭宁自家手臂伤处的血,仿佛一条猩红的线,顺着铁枪蜿蜒而下。 地面上也都是血,那是方才短暂交战中留下的,正被雨水冲刷着漾开。 “四娘子,咱们身为武人,手上总是在染血。”郭宁沉声道:“可是,身逢这样的世道,我常常想,谁该死,谁不该死?谁是仇敌,谁又是朋友?只有想清楚了,手中的刀枪,才不会杀错人。请你转告杨安儿将军,让他也想一想吧!” 两人身在乱军阵中,稍稍驻马,四周的女真士卒便又多了起来。 雨声之中,唿哨之声连响,似乎藏身在铁甲骑士簇拥中的胡沙虎,又做了什么调动。 杨妙真警惕地往那个方向看了看。 郭宁道:“你放心,今日的厮杀,到此为止了!” 杨妙真哼了一声。 她也料定胡沙虎不会再厮杀下去。这种身处庙堂、享受过荣华富贵的武人,从前有多么勇敢,现在就有多么卑怯,多么喜欢算计。这场仗再打下去,对胡沙虎毫无意义,他不会愿意再消耗自家私兵的。 但从前阵返回的女真士卒,还在一波波地经过,数量多了,总是很麻烦。 有些人不敢上来厮杀,而躲在后头放箭。天色本来昏黑如墨,雨水冲刷下,弓臂乏力,弓弦也松垮,箭矢杂七杂八地射出来,除了少数几支,没有射中目标的。 早前在边吴淀里,郭宁吃了暗箭的大亏,几名亲信俱死,自家也几乎丧命。这会儿他不敢放松,连忙集中精力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同时挥动铁枪,将飞近的箭矢一一格开。 待回过神来,见杨妙真已然策马,往另一个方向疾冲过去。雨幕之下,隐约见得不少女真士卒呼喊着逃散,宛如波分浪裂。 郭宁嘿嘿一笑,催马向西,往范阳城头点起的松明火把前进。 袭取范阳城,是郭宁的主意,但具体的操作,他全都委托给了骆和尚。此时,在火把的黯淡光芒下,看不清城头上列队聚集的都是什么人。但郭宁相信骆和尚必不会令他失望。 他的骑术堪称精良,纵马在杂乱的敌阵边缘穿行,混若闲庭信步一般。有时候敌人追得近了,他轻勒缰绳回去,杀死几个,然后继续退走。敌人大叫大嚷地追逐,反而接连撞上了几拨从前头折返的同伴,彼此喧嚷,使得场面更加混乱了。 有一名雨中迷路的女真士卒,倒提着刀枪,如无头苍蝇般乱走,正撞在郭宁马前。 郭宁原打算手起一枪将之刺死,忽见这士卒花白胡须簌簌,心头一软,用枪杆将之打翻在地,策马跃过。 雨势愈来愈大,本来显得平坦的旷野上,明显地分出了高处和低处。高处的水像瀑布急流一样往低处流淌,使得地面愈来愈湿滑。郭宁的骑术很好,这时候还能自如抖缰而行,但有些女真骑士反而做不到。 有个女真军官模样的骑士纵马追得积极,把手下步卒都甩在后头。结果马蹄踏在泥泞地面上连连打滑,一时挣挫不动。 眼看郭宁杀气腾腾兜回头来,这女真军官惨叫一声滚鞍下马,手脚并用地在泥涂中打着滚,逃走了。 这倒是送上门来的好处,不要白不要。 郭宁抢上去牵了马来,继续往范阳城方向走 此时北面胡沙虎的本军方向,开始连续不断地吹起集合的号角,为将士们指示方向。显然胡沙虎下定决心,要退兵了。 而南面稍远处,杨安儿所部的位置,则传出短促的小鼓敲打声。这是利用鼓点节奏变化,传递讯息的法子。杨安儿聚集叛军才数日,就能够以之对抗胡沙虎的精锐私兵,可见这些反贼确有独到的手段。 郭宁估计,杨安儿在战场上这么笃定,说不定也早就准备了脱身之法,这样纵横山东十余载的人物,怎会那么容易被金军所欺呢。 正思忖间,西面不远处,传来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郭宁毫不犹豫地嘬唇作哨,发出尖锐高亢的声响。那支整齐行军的兵力,立刻循着口哨声过来。 “六郎,李二已经没事了,有医者给他诊治。随你出击的骑士,回来了十九人,各有轻重伤势,也都照顾好了。范阳城在我们手里,靖安民调兵驻扎各处,汪世显和韩煊也分遣精锐盯住了关键所在。” 说话的,是骆和尚。他很清楚郭宁会关心什么。 待到说完,却发现郭宁还在看着南面杨安儿设立中军的方向,若有所思。 骆和尚抹了抹光头上的雨水,瓮声瓮气地问道:“六郎,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杨安儿这一去,便如龙游大海;我们也得抓紧。” “按六郎上次推断,我们要在河北待到今年秋天?” 郭宁颔首:“还有半年时间。这半年里,我们得把爪子磨利,把筋骨打熬结实……有很多事要做。” 第四十九章 入海(下) 大雨并没有一直持续,大约在申末酉初时分,雨势渐渐地弱了,停了。 范阳城的城门再度打开,两队士卒枪矛并举,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出来。无数火把被士卒们高高地擎在手上,随着脚步上下晃动,远看仿佛两条火龙。 两队士卒,分别是郭宁和靖安民部下的精锐,在火炬映照下,那些战士们身披的铁铠、手持的种种武器反射出森然寒光,极显雄壮。 但队伍当中的人,却神情逡巡畏缩,走一步,恨不得退两步。 “粘割刺史,请!请!”靖安民在旁殷勤相劝。 粘割贞被靖安民扯着向前,走几步,长叹一声:“安民兄!这才过了多久?适才大雨,那纥石烈执中才稍稍收兵,他若是卷土重来,你……我……咱们都要大难临头!” “不会,他不敢再来,也没理由再来。”靖安民摇了摇头:“粘割刺史,你来看!” 粘割贞猛抬头,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战场边缘。 大雨虽去,夜色如雾。在晦涩天空下,只看到许多“涿州义勇”分散成五人十人规模的小队在打扫战场。 这些士卒们仔细搜索着每一片土地,行动有条不紊,仿佛很有经验。他们捡回箭矢和遗弃的刀枪,还有的士兵专门负责从尸体上剥下尚属完好的甲胄和戎袍,甚至连腰间的粮袋、怀里藏的铜钱也不放过。 粘割贞苦笑两声,想起这些人大都是漠南、山后的溃兵出身,他们从北疆最前线败逃至此,沿途大概就是这么过来的吧。 此时又有一队手持刀斧,神情警惕的士卒沿着土岗经过。他们一边走,一边搜索伤员。 战场上的伤员,以杨安儿这几天里纠合起的部下为主,便是此前与完颜丑奴所部猛烈对撼的那些人。他们一旦被发现,会得到些基本的救治,也会有人给一碗热汤,让他们缓一口气。 而女真人的伤者得到的救助,竟然少些。就在粘割贞的眼皮底下,有几个甲士受的伤并不太重,分明有希望活下来。结果那些士卒很干脆地手起一刀,搠死了事,然后招呼另外的同伴剥取甲胄。 “这……”粘割贞简直要跳脚,却又不敢。他勉强控制情绪,冲着靖安民冷冷道:“这样的事,也是大金国的臣民能做的?” “什么事?”靖安民茫然问道。 “那些纥石烈执中的部下,怎么就杀了?尔等安敢如此?” 靖安民哈哈大笑。 见他笑得欢畅,两旁手持火把的甲士,也都露出笑容。 “靖安民,你笑什么?”粘割贞探手指点四周,厉声喝问:“你们又在笑什么?” 粘割贞真的怒了。他毕竟是大金的刺史,有些事,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坐视! 边上汪世显慢悠悠地凑过来:“粘割刺史,安民兄的意思是,你看错了,那些人并非胡沙虎的部下。” 靖安民倒也罢了,他是涿州强豪,粘割贞不得不屈从。这个身份卑微的汪古人,在朝廷命官面前抖什么? 粘割贞有些不快:“我虽年过四旬,却不瞎!” “粘割刺史,你只要想一想就明白,那些人并非胡沙虎的部下。”汪世显重复了一句。 想一想?想什么? 见粘割贞的神情从恼怒到迷惑,从迷惑到震惊。汪世显手扶腰带,满意地挺起胸膛。 这几年来,大金的地方治理堪称一团糟;可大金地方官员们其实甚少蠢人。便如眼前这位粘割刺史,能在北疆战局溃败时,从兵荒马乱的宣德州脱身,随即又在涿州照样当刺史……其实一定是非常聪明的。 眼看着粘割贞有点明白了,汪世显又道:“今日杨安儿叛军攻城,来势汹汹,都指挥使苏灵通等人战死殉国。涿州、安州的义勇在粘割刺史的指挥下奋勇厮杀,将之击退。粘割刺史亲临前敌,激励将士、指划方略,这才拯救了涿州,保障了中都的安全,功劳极大。” “这……” 汪世显继续:“而在此过程中,无论你粘割刺史,还是咱们这些地方义勇,从来都没见过胡沙虎的部下,也完全不知道胡沙虎曾经率军至此。” “然则……” 汪世显诚恳地道:“我听说,胡沙虎其人在去年,就被朝廷下有司按问,诏数其十五罪,罢归田里。他现在,所有的精力都投在中都,想要打通中都关窍以复起。他的凭依,便是部下数千精锐私兵。粘割刺史你想,他哪里会将自家精锐一而再,再而三地投入在不相干的地方?只消我们严阵以待,他哪里舍得!” 粘割贞忍不住摇头。这汪世显,一边说胡沙虎从没来过涿州,一边说什么“严阵以待”,这满脸说瞎话的本事,便是放在朝堂上当个尚书都行! 汪世显等了等,问道:“方才我说的那些,粘割刺史以为如何?” 粘割贞沉默了许久。 以他的身份,自然不至于反复纠结眼前的情形。顺着汪世显的话,他想到了很多。 他想到了胡沙虎的凶暴狂悖,想到了胡沙虎对中都贵胄竭力结交却成效寥寥的局面,想到了皇帝对胡沙虎容忍却不信重的现状。更想到了中都城里丞相徒单镒、谏议大夫张行信等一批势力对胡沙虎的反感,想到了徒单镒这些年广布盟友、子弟于中外的强大潜力。 “没错,咳咳……”粘割贞正色道:“近日涿州发生的事,便如……嗯,世显所言。什么纥石烈执中或者胡沙虎,我没有见过。” 汪世显深深行礼:“刺史大人英明。” 粘割贞有些尴尬地受了一礼,转往战场的另一边去巡视了。 他是大定二十八年的进士,文采在女真人中,是第一流的。既然知道自己有亲临前线,指挥击破强贼的经历,那非得好好看看战场,把奏表写得花团锦簇才行。 至于今后的涿州,乃至今后的易州、定州、安州、保州、雄州等一大片地方的局势会如何,粘割贞懒得去想。最坏的结果,不过是那郭宁居心叵测……可如今这局面,谁不是居心叵测呢? 在战场的北侧边缘,郭宁裸着上身,踞坐在一张马鞍上。 那匹夺自蒲察六斤的神骏战马,正愉悦地在附近绕来绕去。 背后的医官轻声道:“六郎,忍着点。” 不待郭宁点头,他便从郭宁的左腿拔出一枚入肉极深的箭簇,顺手往血淋淋的创口上拍了一糊草药。 郭宁猛抽了口冷气,格格地咬了两下牙。 好在这已是最后一处伤口了。虽然他穿着青茸甲防身,可甲胄已经破损的不像样子,重又变成零碎铁片了。他的胸前、双臂、腹部受伤多达十余处,好些地方皮开肉绽,观者无不触目惊心。 有些士卒特意从远处过来看看,然后回去向同伴们吹嘘郭宁的勇猛,叙说自己当年与郭宁并肩作战的经历。 但郭宁在这里治伤,并非为了炫耀。 他在这里,是因为医官方才在此诊治的一人,大概已经油尽灯枯,不太适合移动。 此时,在郭宁身前一副粗劣的担架上,昏迷许久的韩人庆悠悠醒转。 他的年纪老迈,体力虚弱,本来在战场上立即就会身死。但他同时又是生存经验极度丰富的老卒,哪怕已经昏昏沉沉,却凭着本能逃过了好几次劫难,一直到被打扫战场的将士们发现。 既然见到了韩人庆在此,那么胡沙虎突然来此,差点打乱全盘谋划的原因,就很清楚了。 韩人庆也没打算隐瞒,他挣扎着简单叙说几句,就要求见郭宁。而当郭宁匆匆赶到,他却晕厥了过去,此时方醒。 他哑着嗓子,发出像咳嗽一般的笑声:“六郎,你来,这里。” 郭宁按照韩人庆的吩咐,从他怀里取出了一把金刀。 “这是我早年从军的缴获……本想着,将此物留给子孙后人,不过现在,用不着了。我劝说胡沙虎,来涿州厮杀的时候,想着,等到胡沙虎斩了杨安儿,我再用这把刀刺杀胡沙虎。这样,在抚州害我族亲四十余口的仇,在涿州害我族亲五十余的仇,就都报啦!” 郭宁叹了口气。 “……算了,六郎。命数如此,我不怪你,只怪这狗世道!” 韩人庆仰着头,喘了两下。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他的嘴唇,肉眼可见地变得灰败,皮肤也快速地褪去血色,显出那种毫无生气的蜡黄。 见他喃喃开口,郭宁俯下身,将耳朵凑在这位老朋友嘴边倾听。 “六郎,你是能做大事的。你拿我的刀,杀那些该杀的人。” “好。” 片刻之后,几名士卒上来,看了看郭宁的神色。 郭宁微微颔首,于是他们把韩人庆的尸体抬走了。 第五十章 酒宴 杨安儿忽然起兵,震动河北。 他起兵时,自然有全套的檄文,痛陈朝廷无道,民不聊生,那些话,大都是真的。可兵灾一起,难道民不聊生的百姓们就能活了? 反贼起兵,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横扫乡里、劫掠物资、挟裹群氓!那只会把苟且偷生的机会摧毁,把勉强维持着的生存状态碾碎! 更可怕的是,有反贼,就会有朝廷清剿的大军。而大军过境,对地方的损害简直比水旱蝗灾还要可怕十倍。听说那杨安儿的麾下也是狼虎之士,若他们与官军拉锯往来三五回,那涿州南部的几个州县,恐怕就不剩多少活人了! 因此,杨安儿起兵之后,不止郭宁和靖安民两人立即作出反应,各地的乡豪、大族,也都纷纷聚集,预备应变。 数日之间,原本作为草市的新桥营,俨然成了个小型的军事据点。市集内外,处处都有营地,各个营地聚集着形形色色的人物。 有些营地规规整整,营地里,有手持武器、神情凶悍的精壮汉子。也有很多营地零散分布各处,在里面待着的都是满脸愁容的百姓,他们或坐或蹲着,彼此也不说话,偶尔起身往新桥营内部看看,然后沮丧地再度坐下。 能够在营地里的,大都是安州南部比较殷实的富户了,至少也是中等人家。草市更外围,那些进退两难的、黑压压的许多人,才是这些日子里聚拢过来的贫民。 他们来此,倒未必因为新桥营这边有多么强大的势力,只是在面临危险的时候,人有群聚以求安心的本能。 他们下意识地赶来新桥营,投靠主持此地的安州南部大族。而大族们则嫌弃他们拖家带口,老弱太多,于是派出小厮、家丁驱赶他们,用棍棒和皮鞭威逼他们退走。 但这些百姓们能有什么去处?他们不敢冲进新桥营里,又不愿跑远,就只能在野地里等着,忧虑而默然地看着草市里头,等着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物发一句话,决定所有人的命运。 昨日大雨之后,原本干燥的地面全都变成了稀汤一般的泥淖。他们依然在那里,有人又冻又饿,脸色惨白,已经飘飘忽忽的没什么人气。也有人开始向更外围去寻找可以生火的柴禾。 虽然各自都想办法,可大雨把许多人随身携带的干粮淋湿了,浸透了,有些薯粉之类甚至化开了。于是人与人之间,又多了几分疑虑,有人眼里现出凶光,在考虑该如何抢夺旁人的食物。 这时候,新桥营里头倒是热闹,许多馒头、炊饼、白熟胡饼,被端出来,供给各处营地手持武器的青壮,青壮们吃的高兴,有人舞刀弄枪地比武。 而在草市内部的宅院里,摆开了更加精致奢华的宴席。酒席上的食物可远不止馒头、炊饼这些了,还有燥子粉、肉油饼、腰子羹、乃至各种肉食,还有好些酒。 能够参予宴席的,都是周围各处的头面人物,来自势力与俞氏不相上下的宗族或村社。有几家的族人分布甚至跨州连郡,影响力遍及数州。 “何老,若觉得此酒尚淳,不仿再饮一杯!”俞显纯客气地道。 他自己留着山羊胡子,看起来显老,却一口一个何老,对上首那名锦袍老者时分尊重。 被他唤作何老的,是来自雄州的何泰。此君乃是在地方大族中占据主导地位的一名首领,早年曾出任过南京路的幕职官,致仕以后,身上有个从六品上奉直大夫的散官头衔。 此前郭宁遣汪世显来,意图与俞氏达成合作,使溃兵获得妥善的立足根基。 俞景纯受过郭宁的恩惠,又与汪世显交好,故而立即就看好这次合作。他的兄长俞显纯也没有反对的意思,毕竟俞氏的武力甚为孱弱,若能引入强有力的外援,必能获得双赢。 但这样的大事,俞氏一家是做不来的,必定得推动周边的诸多地方势力,所以俞显纯自然要与何泰商议,征求他的意见。 但何泰到了这把年纪,起起落落的人物见得太多。他根本不看好溃兵们能成什么局面,故而半是威逼,半是利诱地督促着俞显纯,要他不断借故推脱。 正因为何泰的要求,前后月余时间里,俞氏只赠予溃兵们少量的粮秣接济,使得这支部队的物资储备,一直停留在最低的限度。 在何泰看来,溃兵们毕竟没有根基,徒具勇力罢了,他们纵能一时煊赫,迟早会难以为继,而地方大族们掌握着粮食、物资,有时多给些,有时少给些,就如训犬那样慢慢地调教这些溃兵,假以时日,必能如臂使指……这不比徒单航手里那几百奚军强? 何泰只不曾想到,杨安儿忽然起兵造反,使得诸州的局势骤然紧张。 何泰自有宗族家丁武力,但他也很清楚,这种家族武力无法与杨安儿的虎狼之师正面对抗。 朝廷若不能立即遣军来援,杨安儿纵横太行以西,燕山以南,除了一个屯驻重兵的中都,他想打谁就能打谁。任何力量在铁瓦敢战军面前,都不比一个鸡蛋更坚固。 因为杨安儿所在的定兴县距离雄州不远,何泰立即就带着自家老小和诸多下人、仆役,一口气赶到新桥营暂避。 与他一起的,还有何氏掌控的一些保甲兵力和埽兵。其中有不少,是何氏历年来招募的勇士,身具不凡的武艺。 粗略估算,以何氏为首,加上新桥营的俞氏、保州金台驿刘氏等,加起来手里的乡勇将近千人,还有骑兵五十余,也算是不小的力量了。 何泰仰脖一饮而尽,呵呵笑道:“显纯,你且等着。那杨安儿要起兵造反,必定四处挟裹地方上的壮勇,而咱们这一带,说起壮勇,无非是那些溃兵。所以杨安儿与那郭六郎,是非得较量一番的,此前在故城店的交锋根本就不算什么,恶仗还在后头!” 俞显纯苦笑道:“这样的话,岂不更麻烦?” 何泰招手,示意婢女过来,把酒满上:“不麻烦,不麻烦。让他们厮杀去,杀得疲累,杀得损失惨重了,朝廷的兵力也该到了。到时候,他们一扫而空,这偌大的地盘空出来,不正好供我们施为?” 他语重心长地道:“显纯你要明白,这些强横之人,在本地只能威风一时。他们是迟早会刮过的风雨,而我们,才是扎根于这片土地的林木,我们的长处,不在枝繁叶茂,而在根深蒂固!” 俞显纯暗中叹气。 根深蒂固? 这些乡绅大豪来时,甩开了地方上的百姓不顾,只求保护自家的安全。如今新桥营外流民数以千计,其他地方还要更多。一旦人心丧乱,百姓们哪还会记得与地方乡豪的关联?上下之间离心离德,真到了坏事的时候,有人要掉脑袋的! 想是这般想,俞显纯连连点头:“何老高明!” 他正要措辞继续夸赞,外头的仆人连声嚷道:“俞二爷回来了!” 自从杨安儿起兵,俞景纯便领了精细之人,前去探看。这一去就是五六天的工夫,也没什么消息传回来。俞显纯兄弟情深,一直有些忧虑,只不过不行诸于外罢了。 这会儿听到仆人报来好消息,俞显纯连忙道:“快请二爷入来!” 片刻之后,俞景纯当先步入厅堂。 俞显纯随手取了了一个杯盏,倒了酒,哈哈笑着迎上去。却见俞景纯踏入厅堂之后,向侧方一让,稍稍躬身。 在他的后头,一名年轻人阔步迈入。 这年轻人身材很高大,穿一件圆领袍子,戴着黑纱软脚幞头。他约莫身上带着伤,所以行动有一点点不便,但举手投足的意态却很闲适。当他踏入厅堂,环视众人一眼,眼神顾盼间闪动的锐利光芒,又让俞显纯心中一寒,感觉出杀气腾腾的意味。 这处厅堂是俞氏大宅里的正厅,但布置在厅堂周围的护卫,大都是何泰的人。 此时眼看这年轻人甚是陌生,身后还带了几个身份莫明的随从。一名何泰亲信的护卫素来骄横,立即从侧面上来道:“你是何人?且通报了姓名!” 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来拦。 这动作未免无礼,终究这里是俞氏的宅院,哪容得何氏的家丁摆出主人架势?俞显纯眉头一皱,立即便要起身缓颊。 却不料年轻人脚步不停,而他身后窜出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猛地挥动斧子,劈头盖脸地砸了下去! 谁也没想到有人忽然动手。 那少年人倒不像是凶残之辈,他的手斧是反拿的,斧背朝前。可这斧子的重量太重,寸许宽阔的斧背砰地砸在护卫的脸上,便如石头杂碎果仁那般,顿时砸了个满脸骨骼俱碎,眼珠迸飞。那护卫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就倒在地上,先是捧着脑袋挣了两挣,然后不动了。 厅堂中一片哗然,好些人离席而起,也有人抽刀拔剑。 年轻人身后,则有数十名顶盔掼甲的武士一拥而入,掌中刀光如雪,映得满屋森寒。 “倪一,莫要动粗。” 年轻人随口吩咐一句,大步来到何泰等人的酒桌旁,沉声道: “杨安儿在范阳城下战败,已经向南逃窜,预计会经过霸州、清州入山东。涿州很快就会平定下来,雄、安、保、遂、安肃这五州,也不会再有动荡。我此前说过,五州范围内,若有保伍废弛,壮丁逃散的所在,我们愿意抵上壮丁的员额。这件事,现在能办了么?” 他的话说到半截,席上所有人便反应过来了。 这年轻人便是郭宁! 这才几天功夫,他把杨安儿赶走了?那可是威名赫赫的杨安儿,是以精锐著称的铁瓦敢战军!就这么退走了?这得打成什么样的仗? 所有人将疑惑的眼光投向俞景纯。俞景纯苦笑一声,微微颔首。 这是真的! 杨安儿已经是所有人都不敢招惹的狠角色,这郭宁逐走杨安儿,又是多么厉害? 此人真不可小觑……他果然如传闻中那样,是一条猛虎! 郭宁说话的当口,厅堂中的血腥气已经弥散开来。俞显纯反应很快,立即应道:“那是自然。这件事,是我们大家早就想办的,一定会妥妥当当的办好。” “新建的保甲中,催督赋役,劝课农桑的事,都托给诸位。但诸位遣出的人手,不得鱼肉百姓,不得强取豪夺,不得以我们的名义胡作非为。” “那也是自然。都是乡里乡亲,我们若胡乱行事,岂不是坏了自家名声?”俞显纯继续点头。 “最后,将士们的军俸,不能比照着保甲壮丁,而按照缘边永屯驻军的数字,另加三成,按月给付。保甲这边,由景纯先生统一汇总负责,我这里,也会指派专人与景纯先生协作。” 按照缘边永屯驻军的数字给?还要另加三成?这可不是小数目!俞显纯心里痛得抽搐,但他眼看席间诸人面如土色,只得连声道:“好!好!咳咳,这是舍弟的荣幸。舍弟一定会把这件事办好!” “那就这么定了。” 郭宁一点都不耽搁。他转身就走,很快就离了厅堂。 而外头马队驰骋之声大作,也不知有多少人悄悄掩到了近处,这时才大摇大摆地离去。 想到自家方才或许逃过了掉脑袋的劫难,一众豪强人物愣愣地坐在席间,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俞显纯毕竟是东道主,他咳了两声道:“何老,诸位,有道是,好汉不吃眼前亏。我以为……” 说到这里,他觉得何泰的神情有些不对,仔细一看,这老儿浑身冷汗不停,湿透了浑身衣袍,人已经吓得快要晕厥过去了。 第五十一章 如数 这么一来,酒宴是进行不下去了。 原本满怀豪情壮志的乡老、族长们满脸仓惶,没谁还有喝酒的兴致。 俞显纯叹了口气,吩咐仆役们带着他们出外,各自休息休息,定一定神。当下众人各自往外,有些人离开的动作太快,带翻了摆放美食的桌子,还有人被门槛拌了个跟头,摔了一脸的血。 几乎瞬间,原本热闹的厅堂就变得冷清异常。 除了地上那具面门冒血的尸体,便只剩下俞氏两兄弟。 有几名仆役在后头探头探脑,打算进来收拾狼藉,俞景纯摆了摆手,让他们稍安勿躁。 两兄弟年齿相似,相貌也很像。仔细分辨的话,俞显纯的体魄更结实些,肚子凸起,手腕上套着铁制的护腕,指掌骨骼粗大,显然练过武。而俞景纯是个书生,高些瘦些。 俞显纯问道:“范阳城那边的情形,果然如那郭宁所说?” 俞景纯摇了摇头:“那不过是对外的说辞罢了!” “怎么讲?难道他们虚报了战果?又或者,那杨安儿其实外强中干?”俞显纯心头一喜,连声问道。 “兄长有所不知,那杨安儿其实,并非被郭宁击败的。昨日在范阳城下击败杨安儿所部的,乃是胡沙虎的大军。” 胡沙虎是个常见的女真名字,俞显纯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脸色一变:“你是说,纥石烈执中?他怎么在此?” 俞景纯虽然并不曾亲眼目睹,但他在范阳城易手之后,立即就赶到现场打探,这才能够与郭宁一起到新桥营来。昨日战场上发生了什么,他早已询问得清楚,当下便将过程绘声绘色地一一说了。 俞显纯默默地听他说完。 “也就是说,胡沙虎率部来涿州,打算夺取剿灭叛贼的功勋。当他即将击败杨安儿的时候,郭宁却派出部属夺取了范阳城,而他本人率数十骑陷阵,冲乱了胡沙虎的本队,遂使杨安儿安然退走?” “正是。” “那涿州刺史粘割贞,就拿郭宁等人没有办法?那胡沙虎吃了这么大得亏,就甘心退走?” “说来荒唐,但真就如此。” “粘割贞,一措大尔,软弱在所难免。”俞显纯又想了想,压低声音道:“战场厮杀的事,真不是那郭宁吹嘘?真是胡沙虎本人率军,然后不敌?胡沙虎乃是当朝赫赫有名的大帅,麾下名将如云。诸如乌古论夺剌、蒲察六斤、完颜丑奴等人,都是沙场名将,勇猛善战!” “其余众人的动向,我不晓得。但郭宁突阵之初,蒲察六斤带着数百拐子马拦截,只一合便死。兄长你现在追出去,便能看到郭宁骑着的青骢马。那匹马,就是他杀了蒲察六斤以后,夺来的。” “真没想到,草莽之中,竟生如此恶虎。” 俞显纯重重地吐了口气,沉吟良久。 俞景纯等了一阵,低声道:“此人端地勇猛大胆,那是我亲眼所见,深觉震骇。兄长,之前我就说过的。” 俞显纯摇头道:“我担心的,不是他个人勇猛,或者不勇猛。” “兄长的意思是?” “朝廷衰败,女真人腐朽,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过去这些年,之所以撑着场面不摇,是因为上头的官员、下面的草民还延续着早年的习惯,又有我们这等豪强大姓竭力居中维持,不使地方败坏,不让人轻易去戳破这层窗户纸罢了!” 俞显纯握着护腕,在厅堂中来回走了几步,继续道:“可是,前年野狐岭大败,去年密谷口大败,终于让人朝廷的力量虚弱到了什么地步。所以,老实了很久的杨安儿会再次造反;而郭宁这样的溃兵首领,竟敢直接控制城池,乃至与朝廷大帅厮杀……” 他站在俞景纯面前,比划着手势道:“上头的女真贵人是怎么想的,又会怎么做,上百年下来,已经成了套路,我们应付起来不难,也做得熟练。可下面的草民一旦尝到了甜头,敢于用刀剑来攫取利益,那就麻烦了!” 说到这里,他先往厅堂门口看看,再折返回来:“那郭宁,原先不过是昌州的永屯军正军罢了!能有什么见识?此人如此勇猛,就难免不懂规矩,行事狂妄无度……很容易就旋起旋灭!景纯,我实在不愿将宗族的利益与他们捆绑到一起!” “咳咳……兄长,那郭宁倒也不是不懂规矩……” “笑话!”俞显纯有些激动:“你刚才也是听到的,那郭宁要我们按照缘边永屯驻军的军饷数字,再加三成,按月给付!” 他举起手,止住俞景纯的言语,语速很快地道:“这几年山后诸州驻军将士的军饷是多少,你知道么?只普通一名正军,每月就要五百文钱,八斗米!那郭宁的部下如今将近两千五百人,算上军官的份,再加三成,每月就得两千五百贯的钱,四千石的米粮!” 他忍不住拍打案几,咆哮道:“开什么玩笑!这几年水旱灾害不断,我们这些人报效朝廷、安抚黎民,费了多大得力气,花了多少钱粮?如今再怎么家境殷实,也凑不出这么巨大的数字!” 适才郭宁在时,俞显纯被他的威势所慑,唯恐一个不好就丢了性命,只得连声答应。这会儿想到如此巨大的开销,那与持刀挖他的血肉何异?简直让人痛彻心扉! “兄长!兄长!”俞景纯上来几步,扯住俞显纯的胳臂,低声道:“你听我说完!” 俞显纯瞠目怒道:“还有什么可说?” “兄长,那郭宁来时,向我提了个建议。他说,之所以要我来担任这个汇总负责之人,是因为信得过我新桥营俞氏的手段,也有意与我俞氏修好。郭宁说,只要我们出面,将钱粮按月给齐;事成之后,俞氏付出的钱粮如数奉还。其余各家给付的钱粮,也我家和郭宁三七分成!” “嘶……”俞显纯倒抽一口冷气:“什么,你再说一遍?” 俞景纯往厅堂的后门看看,确定仆役们都站在稍远处,才沉声重复:“他说,事成之后,俞氏付出的钱粮如数奉还;其余钱粮,也由两家三七分成!” 见自家兄长脸色阴晴不定,俞景纯又道:“兄长,这世道一日不如一日,天晓得什么时候闹出大乱子?我们手头多那么一把糠米,就能多召一个壮丁,把我家的庄子修建得再坚固一分……” 他探手虚握,加重语气:“那就等于多一条命!” 俞显纯垂下眼睑,盘算了片刻,摇了摇头:“你说的对,但还有不周到处。” “兄长,那郭宁对我们已经很耐心了,还得多谢汪世显屡次斡旋!若我们再犹豫下去……” “不犹豫,不犹豫,你听我说完。”俞显纯正色道:“如今这世道,眼看大乱将至,能有数千精兵维持地方平靖,是件好事。既是好事,我们地方各家也得拿出诚意来。故而计算军饷,绝不能按照当年北疆那种自上而下克扣过十七八道的数字,而按照朝廷法度明确的数字。那是多少?” 俞景纯是当家之人,对往来簿册上的数字记得清楚,当即道:“若按朝廷的制度,每名正军每月当有钱二贯、米九斗五升、绢四匹,另外,每月给补买马钱四百文。” 俞显纯重重点头:“好!就按这个数!” 俞景纯被自家兄长的黑心肠惊住了,过了半天才颤声道:“兄长,这要的也太多了!” “你慌什么!先报出这个数来,再慢慢商议,一点点往下谈!”俞显纯按捺不住喜悦的心情,在厅堂里又往来走了两遍:“叫仆婢们进来收拾,重新摆酒!再把各家的首领、族长都请回来,细细商议!” “咳咳……若有人坚持不愿?” “那,你就去问问郭宁。我想,杨安儿虽败,一定还有余部流窜诸州。那些,都是穷凶极恶的贼,对么?” 第五十二章 靠山 郭宁在数十名骑士的簇拥下出外。 都说军队似铁,锤炼成钢。数日前溃兵们刚集结时,不少人还难免带着一年来养成的松散之气。此前在范阳城稍稍与敌接触,除了郭宁带人陷阵,绝大多数人只进行了一次武装行军罢了。 可就只这次简单的行军,许多人心头被堵塞的关窍忽然被打开了。那些曾经出身入死的战士,就像是沉埋许久的武器,忽然间就磨去了层层铁锈,露出了沙场男儿的真面目。 此时数十骑簇拥着郭宁,虽然身上都带着长途跋涉的泥泞,也并没有谁格外盛气,却自然威势非常。起初郭宁还要小心地勒着缰绳,从从人群当中的空隙缓缓而过,后来人们便自行让开了道路,还有人在道路旁匍匐下来。 作为少年傔从们的首领,倪一紧随在郭宁身边,把自己的斧子横在马鞍前。 通常来说,大金国的士卒们都有随身携带一件或几件副武器的习惯。比如用来破甲的流星锤、铁骨朵,或者用来投掷的短刀、手斧。 倪一的这把斧子,却不是手斧,而是一把正正经经的伐木斧头,非常的重。所以方才倪一用斧背敲击,轻而易举地就把一名凶悍护卫的面门砸碎了。斧背虽然擦过,这会儿还有一丝丝的血迹,慢慢凝固成了黑色。 那人应该是死了吧? 六郎事前说过,不要随便动手,所以我本想手下留情,只将他砸晕来着。 可是我头一次在六郎面前表现,一时用力过了……六郎会不会不高兴? 倪一小心地看看郭宁的神色,然后学着郭宁的样子,严肃而冷峻地扫视着附近的人。 他看到许多人恭敬地俯首,看到他们毫不犹豫地跪倒在泥涂中。 这等尊崇,当然不是向着他,而是向着六郎。但倪一仍然觉得,胸中生出压抑不住的亢奋。 自记事起,倪一就像卑贱的枯草,受尽了羞辱。虽然他竭力磨练武艺,可北疆的永屯军士卒,在上头叠床架屋的女真贵人眼中,哪有什么地位可言? 他和他的家人、伙伴们,每天吃的是糟糠,用的是种种粗劣武器,被人驱使着一次次往草原上去,和那些野兽般的蒙古人厮杀,为那些高高在上的将军、元帅们搏取功勋。 倪一一直以为,人活着就是这样,不断的杀人,杀到某一天被人所杀,浑浑噩噩地死去。他自己是这样想的,他身边的亲人、袍泽,也都是这样想的。大金的士卒这么一代代地被贵人们驱使,做牛做马,有时候要做狗做狼,都是理所应当。 毕竟卑贱的蚁民们只有依附在贵人身边,才能得到朝廷一点点的供给,才能活命。 但现在,他忽然发现,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他正在胡思乱想,带人停在外围等待的汪世显迎了上来。 与胡沙虎厮杀一场以后,郭宁又夺了些战马,能够策马疾驰的将士反而不够。汪世显的亲信部下们,都是能骑劣马、长途奔行的汪古人,所以全都被抽调在骑队中。 汪世显一向以擅于周旋而自傲的。此前他反复向郭宁说,他与俞景纯有过命的交情,必定能够通过俞景纯拉拢俞氏宗族,进而使得安州左近的地方大族,都站到郭宁一边。 只可惜好几次尝试都没有成功,反而导致郭宁聚集的将士们几乎陷入物资供给不足的窘境。 这会儿郭宁藉着击退胡沙虎的威风,亲自出面寻俞氏谈话。汪世显并不出面,乃是预备在万一时出来唱红脸。 这时他匆匆问道:“六郎,怎么说?” 郭宁颔首道:“俞氏兄弟二人都很聪明,他们同意了。” 汪世显想了想,摇了摇头,自嘲地笑道:“果然还是六郎的威名更管用。看来,俞氏两兄弟,都是吃硬不吃软的!” “非也,只是时局逼迫他们下了决心。”郭宁笑了起来。 “六郎,既然新桥营这边,已经有了结果,那我们接着就去渥城县,见一见安州刺史么?”后头有名骑士兴冲冲地问道。 郭宁微微摇了摇头,继续对着汪世显道:“和俞氏达成合作以后,一应事宜都有人世显兄牵头来办。但有一点,你要想清楚。” “六郎但请吩咐。”汪世显拢过辔头,跟在郭宁的马后。 “我们和俞氏的合作,是各取所需。我们出武力,负责威慑甚至杀戮,他们则做一个长袖善舞、左右逢源的传声筒和敛财工具。此前俞氏不相信我们的武力,所以不愿意与我们合作。如今两家虽然合作了,但俞氏依然不会完全相信我们。” “什么?”汪世显策马走了一程,忍不住道:六郎,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想,这数日之内,杨安儿再度起兵作乱,大张旗鼓杀向山东;靖安民能够带着他的部下义兵掌控涿州;我们这些卑微之人和曾任右副元帅的胡沙虎厮杀,然后全身而退,谁也奈何不得。这代表什么?代表大金的局势,正在加速败坏;大金的秩序和体面,眼看就要荡然无存。” 郭宁略提高些嗓门,他这些话,不止说给汪世显,也是说给身边所有部属说的: “蒙古人就在北面虎视眈眈,而大金的局势混乱至此,谁还会相信大金能保障百姓的安泰?在这种局面下,那些表面上温良恭谦的玩意儿,很快就会被扔到九霄云外。俞氏要维持他们在新桥营的利益,要在必然到来的大乱局中立足,靠他们的嘴皮子不行,靠我们的武力,也不是长久之计。归根到底,只能靠他们抓在自己手里的刀枪。” “六郎是说,那俞显纯之所以答应得爽利,因为他决心藉着与我们合作的机会,利用我们的武力,来满足他的胃口?俞氏宗族上下都不装了?他们要大举扩张其自身力量了?” “正是。” 汪世显沉吟片刻:“俞氏宗族想要如何,实无妨碍,终究我们的根基不在河北。而我们也不是掌握在乡豪手里的刀,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轮不着俞氏向我们指手划脚。只有一点最是重要,既然说好了三七分成……该属于我们的,便是一枚铜钱、一粒谷子也得给,谁也别想欠我们的账!” 郭宁哈哈大笑。 笑声中,他又道:“毕竟在这世道,靠山山倒,靠水水流。想要在这世道立足,真正能倚靠的,只有自己。俞氏能有这样的态度,很是明智。那么,我们呢?” 郭宁目光炯炯,看着诸人:“我们这些人,早就被出卖、被抛弃过了。如今只靠着自己手上的刀枪,给自己找一碗饭吃,找一条活路走。到了现在,饭能吃饱了,但却刚刚上路。诸位以为,此时此刻的我们,有必要去倚靠谁,仰赖谁吗?” 郭宁话音未落,倪一已经嚷了起来:“靠天靠地,都不如靠自己!” 嚷完了,他才想到自己身份不够,红着脸嘿嘿笑了两声。 而骑队中有些人,隐约额头汗出。 原来就在昨日晚间,靖安民与粘割贞在涿州城里深谈一场,达成了一致。粘割贞依旧当他的涿州刺史,而靖安民以粘割贞部下“涿州镇防千户”的名义,协助粘割贞稳定涿州,事实上获得了涿州的控制权。 这个职务,连带着附带的从七品上忠武校尉散官,粘割贞立即写好了任命文敕,当晚就遣人急递中都,只等有司用印即可。 早年间,武官就任可没那么容易,除非路一级的大员委任,否则跳不过中书省的重重关隘。 可这两年边疆不宁,正是用人之际,中都朝廷对各防州、刺史州送来的任官文敕几乎来者不拒。反正俸禄都是地方筹措,也不需中都耗费什么。 以地方刺史的权力能给出的,最高就只到从七品。粘割贞这么做,算得诚意十足,今后一段时间里,他和靖安民在涿州的合作不成问题。而靖安民及其部下,就此获得了官方的身份和认可,也是大赚不赔。 溃兵们因为出身的缘故,普遍对朝廷保有几分敬畏。此时眼看着靖安民所部摇身一变,成了吃皇粮的涿州镇防军、朝廷的兵,难免有些羡慕。 当下便有人提议,郭宁回到安州以后,也应该去见一见安州刺史徒单航,仿照靖安民在涿州的例子,取得一个官职,给部下们安排好前程。 此时听郭宁说了这些,这些人才明白,郭宁的兴趣全不在此。当下有人连连颔首,深以为然;也有人的脸上,怅然若失的神情一闪而逝。 郭宁看在眼里,神色上没有流露出来,笑对众人道:“该回馈军河营地了。” 第五十三章 租税(上) 渥城县,安州刺史府。 堂前的空地上停放着一排大车,仆婢们正流水价往来于内外,搬出大大小小的箱笼,得力的管事崔贤奴带着几名亲信,挨个检查箱笼有没有捆扎牢固,时不时呵斥几声。 几名披着罩衣的女眷站在门廊旁边,有人哭哭啼啼。 面容严肃、法令纹很深的徒单航皱了皱眉,便有婆子过去,劝说她们安静下来。可是女人们反而哭的更加悲伤了。 有位衣着华贵的妇人,起初抽噎,也不知婆子说了什么,忽然引得她放声大哭:“若在中都,哪会有这样的事?我早说了,就在中都最好,哪怕是在国史院、太常寺挂个闲职,也胜似做这个朝不保夕的狗屁刺史!” 这话可就过分了。 换了其他人在大庭广众下这么抱怨家主,早就被狠狠叱骂。可这位乃是徒单航的正妻,渤海大氏的嫡女,是有资格做诰命夫人的!她抱怨两句,婆子敢说什么? 徒单航自己,都只能眼角抽搐两下,深深地叹了口气。 徒单航当日离京,是因为牵扯进了朝堂上的儒臣与旧时权臣胥持国所遗派系的争斗,被当作族中付出的代价,所以走得甚是狼狈,确实有些委屈了新婚的夫人。 但他毕竟是徒单氏的子弟,再怎么仕途不利,总不至于被扔到陕西路那等赤地千里、易子而食的地方。 中都固然很好,安州本也不错。若没有过去两年的战事,安州在中都路算富庶的地方,而且但有治绩,也便于中都的族亲们稍稍运作,在行止簿上早早列名,以求迁转。 至于现在这局面,谁能想到溃兵们忽然抱团,聚集起了这么大的势力?谁又能想到,就在中都路的范围之内,朝廷的威望会跌落到这份上? 徒单航甚至觉得,真要是杨安儿杀来,自己奋勇杀贼,力战而死,倒也壮烈。如今去了杨安儿这头狼,却来了郭宁这条盘踞本地的猛虎…… 当日此人就拒绝了我的善意,如今他要什么,做什么,全然难以猜测! 徒单航只听说,在涿州那面,已经陷入了荒唐局面。三天前,刺史粘割贞成了溃兵首领靖安民的傀儡,只有他自己还在掩耳盗铃,装作一切如常。而那个野战击退了胡沙虎、一举控制涿州的郭宁,此刻正率军往安州折返…… 我徒单航是中都贵胄,是要脸的,可不愿意效法粘割贞这软骨头!眼下这局面,保住朝廷脸面的最好办法,就是根本不和那郭宁照面! 眼下正是春耕时分,我且去巡视田亩禾稼,等局面稍定,再作区处。另外,还得向雄州永定军借一些兵马,无论如何保住自家安全,以震慑那些溃兵! 至于渥城这里的情况,我也得掌握住了。嗯,不妨给新桥营那边的俞景纯传个话,让他想办法斡旋一番,先探一探郭宁的底! 还有很多事,都要盘算清楚呢,我这刺史,真正是日理万机,当得何等辛苦?偏偏家中这位主母,只晓得哭! 耳畔听得大氏夫人仍在抱怨,徒单航愈发焦躁。 “阿鲁带!张郊!”他喊道:“将那些百姓驱得远些,家中闲话,莫让他们听见!” 当日萧好胡和亲信部下皆死,他麾下的数百奚军一片大乱,逃散了不少。徒单航听说这情形,连忙派人去招揽,发现有个小首领张郊还在,便以他牵头,聚集了百余人。 如今渥城县里的武力,便分别由司军夹古阿鲁带、军辖张郊两人负责。夹古阿鲁带是徒单氏的家将,有些勇力,脑子却不好使,这会儿不知去了那里,只有张郊急匆匆过来。 老实说,张郊自己也有几分茫然。 当日郭宁杀入高阳关时,他是被郭宁无意间放过的一人。后来还一度庆幸萧好胡等人皆死,才给了他直接在安州刺史门下为官的机会。 可现在看来,咳咳……徒单刺史所代表的大金朝廷,好像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威严不可侵犯。至于这位刺史本人,甚至有些迂腐。 张郊当然明白徒单航的意思。 徒单刺史岂止不想外人听到自家女眷的胡言乱语,更不想让全城之人知道他这个刺史要仓惶出城。哪怕他打着巡视禾稼的旗号,还是愈少人知道愈好。 可徒单航也不想想,这刺史府上下,哪有什么秘密可言。早上夫人刚收拾细软,底下的判官、司吏、抄事、公使就全知道了。大家都是本乡本地之人,谁能瞒着谁? 这事儿说起来古怪,按说杨安儿才是反贼,而与杨安儿对抗的郭宁自称义勇,非是贼寇一类,众人没必要紧张到这份上。 但一来,刺史都要暂避,下面的人还留在城里碰运气做甚?二来,威名赫赫的铁瓦敢战军都造反了,那些溃兵们个个凶悍,都是杀人不眨眼的,谁晓得会整出什么事来? 于是就在昨夜,全城的百姓都在往外溜。 渥城县中前后遭过几回括粟签军,百姓本来就没剩多少,而武力更是少的可怜。 昨天晚上张郊负责值守,可每处城门都只放了三五个小卒,城里居民哄堂大散,他哪里能阻?能做的,无非是等百姓们跑了以后,重新关上门吧! 倒是城外还有不少人从四乡左近奔来,意图等到天亮进入州城自保的,结果听说刺史有意暂避锋芒,无不骂着转向。 百姓们当然知道,城外不太平,溃兵、匪寇星罗棋布,这时候乱跑未必安全,所以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往新桥营方向去。 毕竟那里有几家大族乡豪聚集,听说与溃兵们也搭得上交情。 按张郊的估算,这会儿出城的百姓脚程快的,大概已经快到新桥营了。城里剩下的,无非是些老弱病残。 这会儿徒单航若能平心静气地仔细听听,就会发现城里安静得吓人,而在道路远处探看动向的百姓,其实也没几个。他只管放心大胆出外,并不会有多少人关心刺史老爷的出巡。 这局面,夹古阿鲁带也是知道的,他今日迟迟不在刺史面前冒头,正是为了避免尴尬。只张郊这个新进的部下,才不得不在鞍前马后地伺候。 正在张郊胡思乱想的时候,忽见身材雄壮如木桩的夹古阿鲁带,正飞也似地从前头狂奔过来:“刺史!刺史!” 徒单航脸色一沉:“慌什么!体面一点!” 夹古阿鲁带连忙放慢脚步。但他之前跑得太快了,这会儿气喘如牛,满头大汗,一时间缓不过来。 徒单航又不耐烦:“怎么了,快说!” “那郭宁本人,原来领兵往馈军河去了!并没有来渥城县!” 徒单航的身体晃了晃,连忙扶住车辕站稳。这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让他的脸色一下子红润起来,许久不见的矜持意态也瞬间恢复了些许:“哦?看来,此人还算有分寸,看来,他对朝廷,到底还是敬畏的!” “不过,他派了一名部下,领着一队人马进城了!” “来的好快!”徒单航再次觉得脚软,他握住车辕,厉声道:“那郭宁遣来的,是何等人物?领着人马多少?他们要来干什么?” 夹古阿鲁带哪里说得清楚,正在瞠目结舌,不远处的岔路口有人轻笑了两下,扬声道:“我家郭郎君遣来的,是我汪世显。随行有兵士一百,车驾十具。来此,是代表安州百姓,向徒单刺史缴纳过去两年积欠的租税。” 第五十四章 租税(下) 代表郭宁东奔西走的任务,一向是汪世显在负责。 他虽然是汪古人出身,但年少时家境不错,正经读过书,进过学的。论谈吐,纵不能和那些有大学问的儒生比,比起郭宁麾下的酒肉和尚、中都地痞和军中粗汉们,总是强出不少。 而且这阵子,汪世显连续见了不少早年只能仰望的大人物,谈了不少大事,自家的信心和气度,都和前些日子困居新桥营时大不相同了。 这会儿他人在数丈开外,一语惊人,顿时使得徒单航精神一振:“什么?租税?” 徒单航在安州年余,最头痛的问题,其一是军事力量的重整,其二便是税收。 说到大金朝廷的赋税,种类甚是复杂。 正常的主要税种,有效法辽、宋旧制,依托土地的两税;有按照土地、奴婢、屋舍、牛羊等财产规模推定的物力钱;有针对丝绵绢帛的户调;有专门针对女真猛安谋克户的牛头税;还有盐、茶、商、关等税。 大体来说,较之于南朝宋国,大金的税率不高,有关折纳、省耗的诸项规定,也很体贴百姓,所谓“立法也周,取民也审”是也。世宗当国的时候,南朝的宋人甚至连年向北方逃亡,数以万计。 然而大金朝与历朝历代相同之处在于,能够落在法令文书上的赋税,每一项都是善政;可实际上百姓们真正承担的,随着时日推移,越来越多,远不止纸面这些。 不谈底下胥吏搞的浮收、抑配、户减而赋不减等手段,中都朝廷的贵人们一旦账上紧了,大笔一勾,什么铺马钱、军需钱、免役钱、河夫钱种种名目,滚滚而来。甚至还有朝廷出面,理直气壮向天下百姓预借未来数年租税的神奇操作。 而每逢征战,所有这些苛捐杂税更会十倍百倍的翻上去,一切掊克之政靡不为之,乃至挖地三尺,破家无数。 虽说朝廷明令,遇有差科,必按版籍,先及富者,可当时输赋税于官,先经有力者结揽,或者为兼并者所揽。于是县吏、乡胥得以为奸,硬生生地把一个个州县,搞到民尽财穷,而乡豪势力大增。 徒单航在安州上任以后,一直力图振作,可他能做什么呢?渥城县以外,仗着早年六路括田的成果,应该输租的官田有的是,但没人耕种,百姓早都逃散了。应当输税的私田也有许多,但那些都归属于底下的司吏、里正、主首之类小吏,他们彼此盘根错节,声息相通,徒单航想对他们做什么,难比登天。 有好几次,徒单航已经被他们的阳奉阴违惹得暴怒,可他能怎么办? 过去数年北疆多次恶战,朝廷在河北路、中都路竭尽全力地括粟、签军,早把一处处军州抽空。徒单航倒是想威慑一番,可他在渥城县里,竟抽调不出过百人的射粮军。 手头没有兵,所以征不到钱粮;没有钱粮,所以招不到足够兵。这个局面兜兜转转,几乎让徒单航彻底绝望了。而中都路那里,一道道的命令还在颁下来,朝廷要筹粮、筹钱、括马、征发,样样都是重臣大员督办,可徒单航一样都办不了! 连年大灾大难之下,正税都没有了,哪里有余力去办这些? 去年末,他转向各地溃兵下功夫,想充实刺史府的力量,去压制新桥营俞氏为首的乡豪。结果好不容易说动了奚军,其首领萧好胡瞬间就被那郭宁杀了……剩下的百余人,都如胆怯的鹌鹑,缩头缩脑干不了事! 自泰和年间定考课法,作四善、十七最之制。徒单航自己比照制度盘算数回,心知就算叔父徒单镒亲自坐镇吏部,翻烂了自家的行止簿,也找不出提拔的理由来。 直到这时候。 徒单航一声惊呼出口,自觉大失朝廷官员的体统。可他实在按捺不住情绪,忍不住又上前几步,死死地瞪着汪世显:“你刚才说什么?” 汪世显连忙紧赶几步,对徒单航行了个标准的撒速之礼。抬起头来,满面春风:“刺史老爷请看。” 他抬手指点:“随我来此的,有大车十辆,城外还等着十辆。这些车上,装的乃是先期运到的租税,先补上去年的夏税,照着泰和年间六路括地以后的田亩数字,按亩取三合,尽数在此。” 徒单航提着袍脚快步过去,掀开车上的篷布,果然这沉重的车辕骗不了人,满车上装的都是粮袋! “这……这些粮食……这么多粮食,都是哪里来的?”徒单航下意识地叱了一句,又放缓语气:“夏粮也还罢了,那是小头。秋税亩取五升,还要纳秸一束十五斤,就不是小数目了……秋税又在哪里?” 汪世显脸带笑容:“按照刺史老爷的安排,安州各地原本荒废的保甲,这会儿就开始重新耕种了,举凡农桑等事,都会有人妥妥贴贴地做好。及至八月,整两年的秋粮全额奉上。另外,从下个月开始,本州该有的物力钱,去年积欠的秋粮,也会陆续奉给,最迟到六月,一定使刺史老爷对上有个交代。” 居然还是按照我的安排?徒单航冷笑一声。 “你家的首领,那位昌州郭宁,想要什么?” 汪世显又施一礼:“安州凋敝如此,朝廷再有征发,实在难以承受,还请刺史老爷替阖州百姓继续周旋;而我家郎君驻营馈军河,可保地方平靖。之后,只求两厢相安无事。” 他这一言既出,在场诸人无不色变。 这郭宁区区一个溃军首领,派个使者来此,言辞中的意思,竟然是要和刺史分庭抗礼么?这话语中的意思,今后刺史只要对着朝廷,其它的事,不用管了? 司军夹古阿鲁带和管家崔贤奴立时喝骂,众多仆役连忙跟着他们威吓。张郊愣了愣,却什么也没说。 汪世显全然不为所动,依旧低眉顺眼地站着,只用眼角略瞟了瞟徒单航。 徒单航愕然过后,继续冷笑, 用这等话术,就想迫得朝廷命官妥协,那未免把我看得小了! 现在一共给二十车粮食,其它的都是嘴上承诺,却要我这刺史为你遮风挡雨?真是笑话。 这昌州郭宁,区区一个溃兵,竟然聚集兵力,又和地方强豪联合,显然心坏不轨。他与杨安儿之流,根本是一回事!朝廷法度在此,这等乱军不可不严惩,不可不防备;若与之合作,那一定是与虎谋皮! 想是这般想,但他看看装满粮食的车辆,硬是没挪动步子。 可是…… 可这是粮食啊! 二十辆大车,这是去年的夏税!如果秋粮能到,那就是一百,不,三五百车的粮食!别说安州了,以去年秋天那形势,整个中都路,都未必收得上来这么多粮! 那么,今年的形势,会比去年好些么? 不可能,与蒙古军的厮杀恶战还在持续,中都永远在缺粮。到那时候,谁能给中都发运粮食,谁就是救星,谁就必定得到朝廷的重用。 徒单航记得很清楚,前年自家的叔父徒单镒,就是因为及时调兵两万入中都防卫,所以从上京留守一举成为尚书右丞相。前年之兵,恰如今年之粮。只要自己能够在这上头作出成果……那就功莫大于救驾! 这昌州郭宁哪怕真是又一个杨安儿,他要造反,也不是现在吧?有那点时间,可能……或许……我就带着粮食回中都去了?安州后继如何,与我何干? 想到这里,徒单航的脸色反倒愈发严肃。 他往大车的车辕前头走了一步,摆手让车夫走开,又招手让汪世显再靠近些。 “你说的这些,当真?” 汪世显正色道:“千真万确。” 徒单航沉吟片刻:“我无意在安州刺史任上很久,今年入秋以后……” “秋粮缴纳上头,断不会误了刺史老爷的事。另外,我家郎君尚有几件小礼物赠送,想来,会有助于刺史老爷高升。” “什么礼物?” 汪世显走到一辆大车旁,掀开了篷布:“刺史老爷请看!” 徒单航疾步跟上,探头一看,吃惊道:“这是旗帜和甲胄?哪里来的?” “军旗四面,甲胄十幅。都是我们前几日与胡沙虎厮杀时的缴获,内行人一看便知来路。” “这东西,我要来做甚?”徒单航问道。 “我家郎君说,徒单刺史的叔父,当朝的徒单丞相一向看不惯那些肆意横行的将帅,与胡沙虎更是政敌。如今那胡沙虎在中都,想来正在吹嘘他击破杨安儿的壮举,以求为自己增光添彩。那么,这些物件到了中都,对徒单丞相一定有用。” “你家郭郎君倒有见识!”徒单航嘿了一声,又问:“若我叔父问起,这些物件从何而来……” “自然是安州义勇击退叛贼杨安儿所部的战果。” 也就是说,安州义勇击败了杨安儿,缴获了杨安儿击败胡沙虎所部时的缴获?哈哈,若朝堂衮衮诸公领略了其中意味,想来会很有趣。 转念一想,徒单航又问:“这安州义勇的名号从何而来?我却不知,安州有这么一路兵马!” 汪世显哈哈笑道:“安州义勇,自然是安州刺史的下属。刺史老爷亲自组建、亲自指挥,哪会不知道这支兵马的情况?反倒是我们这些人,只在馈军河营地驻扎,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听说过!” 那便是说,击退杨安儿的功劳,我这个安州刺史也能分润了?很好,这待遇,至少也不比粘割贞那厮差了! 一阵冷风顺着城中道路吹来,摇动了刺史府门前的枯草,卷起了半干不干的尘灰。徒单航举手捂住口鼻,不禁浮想联翩。 两边诸人谁也没再多话,但汪世显告辞的时候,徒单航稍稍颔首示意,又让崔贤奴出面相送。 第五十五章 学问(上) 崇庆二年四月,暮春。 馈军河营地周围林木葱茏,有杨花和榆荚纷飞,还有些野兽飞禽也在芦苇荡里成群出没。只是,今年纵不似去年、前年那般大旱,也是历年来较少雨的年景。距离河道和水泽稍远处,便能看到龟裂的地面。 河畔有几处将士们自家开垦的田地,不是没少花费心力,但看着田里的绿意就能分辨,真不如丰年那般精神十足。 如果离开营地,往安州左近走一走,便愈发觉得,这曾经的河北富庶之地人烟稀少,到处都是沉寂和萧索的景象。偶尔官道上有骑士策马狂奔而过,也不知是传递些什么,只看那些骑士风尘仆仆满脸焦急的神情,不像是好消息。 好在不是处处如此萧瑟,由边吴定向南,经过高阳关,到新桥营一线,有些农庄还是很兴旺的。那些,便是由郭宁所部和新桥营俞氏联手主导,引入不少地方乡豪共同投入的村社保甲。 在这些保甲恢复的过程中,很是清除了几家不识抬举的宗族、杀了一些人。 其中动静最大的一次,乃是骆和尚亲自领人突袭了雄州何氏的庄园。这档事,骆和尚很是拿手,他将何氏下属的土兵斩杀殆尽之后,又把庄园烧成了一片白地,然后在永定军节度使下辖士卒远隔数里的护送下,施施然地折返。 何氏是地跨州郡的大族,后继的事情,花费了俞氏许多心力去解决。俞氏凭借自身纠合的武力,持续摧毁了多个何氏族亲的据点。然后由公认的大善人俞景纯出面,扶持了一位何氏远支的族人,从而将这个大宗族,一并纳入了安州保甲的范围之内。 而更多的时候,将士们自馈军河营地轮番出击,清剿盘踞在五州湖泽渊薮间的水匪、贼徒。这方面的事务,主要是李霆在负责,毕竟他此前驻在五官淀的时候,本人就是水匪的头目之一,手上是沾过很多血的。 到了现在,农庄分布在五州近十个县的境内,被郭宁和俞氏兄弟控制的农庄几乎声息相通,连成一体。而以溃军河营地为中心的方圆数十里内,完全被郭宁所部掌控。 近来有人半开玩笑地说,馈军河营地便仿佛五州的兵马总管府。于是便有人尊称郭宁为“郭总管”的。哪怕郭宁本人屡次断然拒绝如此称呼,依然有人背后这么叫他。 在普通士卒们看来,能够在这种世道统领二千五百战士盘踞一方,还能让将士们都吃饱饭,那真是不容易,当得起一个总管的称呼。就算没有朝廷给的名义,也是大人物了。 可这个大人物,又和将士们习惯的那些大人物很不相同。 他自奉甚是微薄,对金银财物也没什么癖好,平日里要么习武练兵,要么,就是和自家帐下亲兵和少年们没大没小地混在一起,甚至连一处像样的宅邸都没有。 他依然驻在边吴淀以北、溃军河西岸的高地,只不过因为亲兵和傔从的数量多了许多,所以营地的规模扩张了。 黄昏时分,刘成带着簿册文书从仓库往本营去的时候,走过的路就比往日要长许多。 辕门里头,留出了一处十余丈宽,大致呈方形的院落,院落中央有一条碎石铺成的过道,两边都是土场。 土场边缘靠近栅栏处,摆放着兵器架子乃至石锁、木桩等锻炼力气的器具,看起来像是经常被使用的。有几名亲兵分持长枪,正在一板一眼地对练着。 再往后,就是中军的议事厅了。 营地中的许多建筑,都是勇附近砍伐的原木搭建而成,既不刷漆,也不平整表面,有些地方连树皮都不剥。议事厅也是如此,结构虽然粗劣,但却结实的很。 议事厅的后头,是郭宁和亲兵、傔从们日常起居之所,是一个两进的院子。 刘成站到议事厅门口,侧耳听了半晌,厅堂深处的声音断断续续。 他叹了口气。 厅堂两侧,两名站姿笔挺的披甲士卒也跟着叹了口气。 “这得半个时辰了吧?” “差不多。” “真就不行?啥办法都试过了?” “听说,他小时候生过病,后来……”一名甲士比划了两下手势:“就不好使了。” “胡扯!何至于此!”刘成笑道:“这小子是又气又急,觉得丢脸吧!” 看看天色,他问道:“其他人呢?” “其他人早都走了。今天李二郎收拢了一些生漆回来,赵决带着众人去看呢。” “生漆?”刘成莫名所以地摇了摇头,把簿册拢了拢,迈入厅堂里:“那我就进去吧,想来倪一这小子,也不在乎多一人见他窘状。” 议事厅正中的大厅,这会儿空荡荡的。刘成再往里头走,绕过后厢,便看到右侧的小偏厅里,一名前些日子招揽来的老书生正满脸不耐烦地喝道:“你快些!老夫要去吃饭了!” 老书生旁边,被郭宁当作家人的吕函细声细气地道:“先生莫急,吃饭还有一阵呢。” 她转而向偏厅中央站着的一人道:“别急,慢慢来!人和人的性子不同,说不定你背诵虽慢,却记得牢呢?” 厅堂中站着的人脑门冒着缕缕热气,原来是倪一。 半个时辰都没把今日的功课完成……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倪一身为傔从们的首领,简直羞愤异常。听吕函这么劝说,他只觉得愈发急躁,头顶上升腾的白气,便肉眼可见地格外翻卷起来,简直成了柱状。 见这情形,刘成忍不住想笑。 原来郭宁重新聚合帐下亲兵以后,时常与众人说些闲话。他有时候讲述古时君臣文武的种种故事,有时候讲一些稀奇古怪的格物致知之理,进而引申出群山大海之外,来自异域的奇闻。 有人问起,郭宁如何能有这般见识和口才,郭宁便全都推到此前被萧好胡所部偷袭而死的书生高克忠身上,只道是高克忠传授的。 郭宁讲得生动,少年们听得沉浸。随后就连芮林、陈冉等年轻骑士也参予进来,每天的训练和日常军务之后,都来等着郭宁开讲,每次都聚集上百人。 约莫过了半个月,郭宁忽然道:“故事和奇闻还有得是,然而,只怕各位见识不足,此后就听不明白,着实可惜。” 这话,可就让大家不乐意了。 当即有人道:怎么就见识不足?我们这些人无论年齿,个个都是经历过大阵仗的。大漠草原闯过、深山大壑越过、千军万马厮杀过,说起见识,总比寻常人强些。怎就连故事都听不得? 到底什么见识不足,郭郎君你说说,也让我们长进起来呗? 这话出口,结果便惹出了巨大的麻烦。 少年傔从和骑士们每日里听郭宁讲故事的时间,从此便挪到了日落以后。而日落以前的一个半时辰,成了开蒙读书的时间! 这却是苦也。 若论厮杀,郭宁的部下们个个悍勇。可要说识文断字,这两千五百人里,能认得自家名字的只怕不到百人;而能够书写的,大概两手便能数得过来。 谁想到,郭郎君忽然对刀头舐血的男儿们,提出了这么古怪的要求?当下将士们一个个都无不焦头烂额,甚至还有好些人很快坚持不住,主动放弃。 郭宁对此,倒也不强求。 他就只是请了个当地老儒来,从最简单的文字开始教授。而本人很少关注这些事情。 老儒在议事厅的右侧偏厅传道授业,郭宁日常便在左侧偏厅办公,绝不打扰。不愿坚持的将士起初羞愧,后来每晚回来,想要继续听着郭宁讲故事、开顽笑,郭宁也丝毫都不介意,待他们一如往常。 这样一来,愿意试着读书的人,越来越少。不久后吕函带了些娃儿加入,学生的人数也只在二三十,还包括了倪一这个榆木脑瓜、不开窍的。 第五十六章 学问(中) 倪一是少年傔从之中较有威望的,他身手出众,厮杀的经验比同龄人丰富许多,性子也机警坚毅,故而很得郭宁的看重。 老书生学问平平,这点眼光还有,所以每逢倪一遇着学业上的难处,便把同学们都赶了出去,免得他处在众人眼皮底下,更加尴尬。 吕函却不晓得老书生的深意,这会儿过来宽慰,还把自家弟弟吕枢带着。 此时眼看倪一羞恼,吕枢做了鬼脸,哈哈笑道:“老倪真是不成!要不,我替他背诵吧,那些字,我不止会背诵,还能写呢!” 被小娃儿一说,原本还断断续续的倪一愈发羞愤,眼看着他额头青筋直跳,两个拳头都咯吱咯吱地握紧了。 “你住嘴!少在这里聒噪!”吕函这会儿才感觉出不对,她连忙把吕枢骂了出去,向倪一歉意地点了点头。 待要出门,她又对书生道:“王先生也莫急,一会儿,我让人把膳食送到这里,你们便在这里用饭,也无妨的。” “好!好!”老书生抚须笑道:“那可就再好不过了。” 吕函退到外头,挥着手让吕枢自去玩耍。 她本想去见郭宁,却见刘成捧着一摞簿册进了左侧偏厅,于是便在外头等一会儿。 偏厅里随即传来刘成毕恭毕敬的汇报。 刘成早年是桓州永屯军的千户。所谓永屯军,携家带口定居边疆,靠屯垦产出自食其力。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武装农夫更加妥当。刘成这个永屯军千户,当年在桓州,干的就是庄园主的事情。而永屯军的士卒,就像是他的佃农。 所以按照郭宁的吩咐,在馈军河营地周边,一些直属于“安州义勇”管辖的农庄,现在都由刘成这个军典来负责。 刘成本人新得了一个头衔,唤作屯田所都辖,虽然不属于纯由正军组成的七个都,但其下属的屯田百姓约有六百余户,另外有五十名士卒负责警戒和治安。 对这个职务,刘成很是满意,做的也用心,每日里都会向郭宁认真汇报。而吕函事前没想到的是,郭宁应付这些繁杂事务非常自如。 在吕函的记忆里,原先的郭宁从来都不耐烦这些。他自幼就是纯粹的武人,惯于存身于锋镝,头脑中只有厮杀战场,除此之外的事情,有时几如孩童般懵懂。可现在的郭宁呢? 吕函听得见他的声音。对着絮絮叨叨的刘成,对着那些值得或不值得报上来的琐事,郭宁哪怕称不上剖断如流,可是每一次的询问或决定,都既沉静又威严,一点都没有不耐烦的意思。 厅堂中的人确实是郭六郎没错,可今年以来,他忽然间变了太多,仿佛原本存在于他身上的单纯脾气忽然间被抽去了,代之以某种难以揣度的东西。 一时间,吕函竟生出几分奇特的陌生之感。 过了半刻,刘成汇报完了,捧着簿册匆匆出去。吕函本想进去谈说几句,却又隐约有些踯躅。 此时后院传来饭食香气,一名壮健仆妇提着两个食篮过来。 吕函向仆妇吩咐两句,让她把一个大些的食篮送到右厢,而自己接过稍小的那个,往郭宁忙碌办公的左厢去。 刚迈步进了左厢,便见郭宁满脸不耐烦的神色,悬腕持笔,在那里取势运气。可他惯于刷刀弄枪的的指掌拈着笔,总也找不准感觉,终于“啪”地一声,一大滴墨汁落在了文书上,洇出一团黑渍。 郭宁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两个鼻孔往外重重喷气。 六郎还是原来的六郎,碰到这些文书笔墨,骨子里依然头痛的。吕函见到这熟悉的情形,心里忍不住就雀跃起来。 她将食篮放在案几上,一边将里头的粥、饼、肉汤拿出来,一边抿嘴笑道:“自家连字都写不利落,还成天逼着伙伴们习文认字呢,也不知倪一在隔墙背诵的那些,你能背出来多少。” 郭宁“嘿”了一声,把文书推到吕函面前,正色道:“我这手字,是没指望了。你来吧!我说!你写!” “你先吃些东西吧。”吕函柔声道:“吃饱了,我替你写便是。” 这句话入耳,郭宁一下子觉得熟悉异常。 早年郭宁在昌州乌沙堡时,曾经跟着吕函的父亲读过几个月的书。他实在没有那个心思,最终还是继承了父亲的正军职位,凭刀枪挣饭吃了。但那几个月里,被吕先生逼得额头冒汗,准备熬夜苦读的时候,吕函便常常这么对他说,然后替他把字帖写了。 乌沙堡里没什么富贵人家。当时的吕函也面黄肌瘦,只有头发是乌黑的。后来历经好几年的颠沛,又遭败战逃亡那一遭,吕函一直显瘦,面颊和眼眶都深陷,委实不是什么美人。 但这两个月,大家的日子都比以前好过些。吕函的脸上稍稍丰腴起来,整个人都有精神了。 郭宁不觉放下笔,多看了吕函两眼。 吕函的面颊有些红润,手里的汤碗忘了放下,几乎烫了手。 正在心头乱撞,却听郭宁长叹一声:“阿函,现在想来,你那时替我弄虚作假,是在坑害我呢!看看我现在这一笔丑字,都是孩童时缺练的缘故……你竟不羞愧么?“ 吕函不止手烫,气得脸也烫起来,她轻声道:“呸!” 郭宁哈哈一笑,正待再说几句。 门外传来倪一的声音:“启禀郎君!今天的功课,我都完成了!” 郭宁喜道:“很好!来来来,我这里有肉汤,你费神不少,吃点好的。” 倪一闻声入来,脚步却有些重,说话的声音也很沉:“郎君,我虽完成了,却不明白。” 郭宁敛去笑容,从案几后起身,拍了拍倪一的肩膀:“不明白什么?” “我不明白,认这些字有什么用!”倪一闷闷地道:“六郎你亲口说的,我们只靠着自己手上的刀枪,给自己找一碗饭吃,找一条活路走。刀枪我有了!我还有斧头呢!有了这些,凭什么敌人都能排头砍去,念书识字做甚?” “念过书,认得字,便有见识,能懂得道理,能听明白我讲的那些故事,不好么?” 这种哄孩子的语气,让倪一有些不快。他立即反驳道:“六郎你蒙我呢,你说那些故事,就是为了引诱我们念书识字,学那些没用的东西!” 话一出口,他才醒觉郭宁不仅是自家兄长一般的人物,更是杀人不眨眼的狠人,是令出如山的全军主将!其威严,岂容冒犯? 自家这样的言语,简直胆大包天,是作死! 倪一猛地打了个激灵,跪伏在地。 下个瞬间,他便听见头顶上传来刀剑出窍的锵然之响。 第五十七章 学问(下) 郭宁拔刀在空中虚劈了两下,问道:“倪一,你觉得我的武艺如何?” “勇力绝伦。”倪一发自内心地道。 “那么,我任命的这些都将,如慧锋大师、李二郎、汪世显、韩煊、仇会洛等人,武艺如何?” “俱都勇猛,令人钦佩。” “这几位,都是流散到河北诸州的溃兵出身。我们现在聚集起了河北溃兵两千五百人,他们也大都是见识过尸山血海、敢厮杀搏命的人物。那么,这些人当年从漠南山后,从西京路一路溃逃到河北的情形是怎样的?” 郭宁俯下身,凝视着倪一:“你还记得那时的情形么?我们是怎么来到河北的?那一路上,我们打赢了蒙古人吗?” 那时的惨烈场景,直到此时还常在倪一的噩梦中盘旋,一次次地将他惊醒,让他浑身冷汗!倪一有太多的言语,反而不知该怎么回答,只抬起头看看郭宁,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而郭宁继续道:“能够逃亡到河北诸州的溃兵,只是当年北疆界壕防线上驻军的数十分之一。大安三年时,自昌、桓、抚三州到后头的宣德州、德兴府,五州之地,三个统军司的精锐汇集,足有数十万众。崇庆元年时,救援西京大同府的兵力,更是号称汇聚了天下雄兵百万。” 郭宁蹲在倪一身边,叹了口气:“那数十万众里,如我、慧锋大师、李二郎等人这样的勇猛之士,只会更多!当日军容之盛、旌旗蔽日的情形,我相信你也见过!那么,我们打赢了蒙古人吗?我们在乌沙堡赢了?还是在乌月营赢了?又或者,是在野狐岭、在密谷口赢了?” 倪一跌坐在地,几欲颤悚。 “没赢,仗打输了……”他垂下头,慢慢地嘟囔道:“所有的人,大家都在逃,然后,都死了。” 郭宁揪着他的衣襟,让他抬起头。于是就看到了他布满血丝的双眼,还有眼中无处发泄的悲痛和仇恨。 “为什么会输?”郭宁低声问道:“是我们手里没有刀枪么?是你,或是我们这些厮杀汉没有尽力么?是因为我们见到蒙古军,害怕腿软了么?” “当然不是!”倪一满脸都是泪水,争辩道:“我也杀了黑鞑子!我杀过的!对了,是因为胡沙虎!是因为他临阵逃跑,害了大家!” “胡沙虎若是不跑呢?我们这些人,就在界壕上和蒙古军一年接一年的打仗,不停的打下去?这样就能赢么?”郭宁继续问。 倪一想说能赢,可他又没法说出这么荒唐的言语。他想到了自家父兄在界壕戍守时,永远等不到的粮饷、苛酷日甚一日的盘剥、双手一掰就会断裂的甲片、愈来愈少愈来愈瘦弱的战马、乃至愈来愈低落的士气。 打不赢的,不用提蒙古军的凶神恶煞,这样的军队,本来就打不赢仗的。 倪一只觉得浑身发冷,心头却有一团毒火在烧。 这火越烧越旺,简直要把他的胸膛都炸开,终于使他爆发了:“赢不了!谁也赢不了!因为大金朝廷烂透了,大金国烂透了!那些女真人的高官贵胄,全都烂透了!他们从来都不把我们的性命当回事,是他们害了我们所有人!” 喊了两句,倪一忽然就觉得痛快了。他悻悻地想了想,又道:“那个胡沙虎,真不是好东西。咱们在范阳城下,如果能宰了他,那该多好!” “这不就明白了么?”郭宁笑着拍了拍倪一的脑勺。 “你看,我们聚集起来,握紧手中的刀枪,便没有人能够欺负我们。可光是如此还不够,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在战场上,我们要更聪明的作战,更精准的指挥;而在战场之外,我们需要粮食、物资,需要更好的武器,更多的战马,需要更多的同伴乃至百姓们的支持。这些,却不能从刀剑上来,而是从书卷上来的。” “六郎你说的那些……”倪一仰起脸,擤了把鼻涕:“我们认得了字,就能有了吗?” “当然!”郭宁斩钉截铁地道:“一个人读书识字以后,就有见识,就有能力去做好很多事。由此,便能让我们的同伴更多、武器更精良。” “然后就能打败蒙古军么?”倪一又问。 蒙古的崛起是何等势不可挡,郭宁比任何人都清楚。所以,这个问题,实在有点复杂,郭宁想了想。 他正在盘算措辞,后院方向,传来好些少年的喧闹。有好几人喜悦地大叫道:“飞起来了!真的飞起来了!” 那些叫嚷的人,便是与倪一同列的少年傔从们。 他们这几天里,一直利用闲暇时候,在热热闹闹地鼓捣一些新鲜玩意儿。只是倪一这个作首领的,满脑子都是那些要背诵的生字,已然昏昏噩噩,竟没分神去问。 “飞?”他愕然问道:“什么玩意儿在飞?” 郭宁抓着他的胳膊,让他站起来,哈哈笑着道:“自然是新鲜玩意儿!” 话音未落,一个黑糊糊、圆滚滚,足有两人合抱大小的怪东西,从院墙上猛地窜了出来。 那怪东西下面似乎吊着一个生火的炉子,炉子底下又坠了石块。石块被粗绳捆扎着,晃晃荡荡地砸在议事厅顶端的木料上。“咚“地一声闷响,蹭下好几块树皮、木屑,噼噼啪啪地落在后院里。 倪一下意识地猛一缩头,那怪东西带着炉子和石块越飞越高,顺着风势打了个转,一个劲地往夕阳将落的方向翕忽升腾而去。 “赶上!赶上去!”又有少年大呼小叫:“炉火烧不了多久,马上就会掉下来的!” 倪一怔怔地看着那怪东西,又问:“这是孔明灯?孔明灯竟能这么大的么?” “这东西,叫做热气球。”郭宁笑道:“记得半个月前我说的么,盘古开天时清气上升,浊气下降,而我们平日所见,乃是热气上升,冷气下降。热气蒸腾的力量,足以推动重物。所以,大家便抽空做了这个热气球,验证一番。” “真是有趣!” 热气球越飞越远,黑色的轮廓渐渐与暮色合而为一。倪一的两个眼珠子几乎被热气球吸引住了,他下意识地往偏厅外头挪了两步,试图追上去看个仔细,随即想到,自家正在郭宁面前,不可失礼。 他连忙折返回来,郭宁却从他身边经过,饶有兴致地站到厅堂里,一直盯着热气球消失。有几个莽撞的少年从后院直愣愣地跑来,想要直接穿过议事厅去追逐那热气球。忽然见到郭宁站在院中,他们连忙行礼,然后贴着院落边缘往前头去了。 “人一旦读书明理,有了学问、见识,便能创造。倪一,这便是创造的成果了。”郭宁回头看看倪一,微笑道。 “这东西,能有益于厮杀么?”倪一的性子有些执拗。 “现在还不行,但很快就会了。”郭宁信心十足。 第五十八章 先生(上) 第五十九章先生(上) 两人没看多久,就被吕函叫了回来用饭。右厢的王先生也被请了来一起。 王先生的大名唤作王昌,原是集镇里的落魄书生,快五十岁了,无妻子也无儿女,独居一破落大屋,自家种二十亩薄田,靠代写书信勉强混口饭吃,国朝取士所需的词赋经义都很寻常。但因为人缘不错,被徐瑨推荐来做了教师。 郭宁对王昌甚是尊重,不在于他的学问如何,在于这书生不矫情。 郭宁奉了束脩来,要他教授士卒们认字,他就教。郭宁让他少谈儒经,莫碰佛老,更不要谈什么训诂考据,他也笑呵呵地一一答应,绝不逾矩。这作派与寻常儒生大是不同,倒像极了收钱办事,一码归一码的商贾。 王昌教学的效果很不错,两个多月下来,大部分傔从都能认识两三百个字,进而简单书写。有些底子比较好的少年,甚至已经能自己翻查《大明历》了。 既得郭宁召唤,王昌兴冲冲过来,以为能吃些好的,却见郭宁的饭食与他人并无不同,非要仔细挑出点什么,也只有那个黑陶大碗里的肉汤多些油水了。 老书生看在眼里,也不多说,不一会儿便笑眯眯地吃完了饭,捧着盛热水的大碗,与郭宁、吕函说几句闲话。 此时院落外头呼啦啦地脚步乱响,是那些少年们带着坠落的热气球回来了。落地如此之快,看来气球的设计很有问题。少年们既为这场飞行而震惊,同时也纷纷感慨,毕竟准备仓促了些。 有个较瘦小的少年一边走,一边连声道:“咱们用绳索捆绑火炉,可炉火被风吹着,很容易就把绳子烧断啦!下次再做气球,得想办法保住绳子,否则飞不了多高,飞不了多久!” 走了两步,他问同伴:“或者,编个竹筐来装炉子?用竹筐两边伸展的长耳悬挂绳索?炉子也得改,风门两边都得加上围挡……” 同伴没理会他,大部分人亢奋之后,很难想到这些细节。他们都在嚷嚷着,可惜用来缝制气球的绢帛太少了,可惜用来抹在气球上防止漏气的生漆只有这一点,否则只这一回,便能做个硕大无朋的气球,比这个更加的威风。 他们陆陆续续从左侧偏厅经过的时候,谈论得格外大声些,像是在说给郭宁听。 郭宁轻笑了两声,但作不闻。 而倪一站到门口,狠狠瞪了他们两眼,让他们赶紧走。 此前郭宁和新桥营俞氏携手恢复保甲,说好了由新设的保甲来负责安州义勇们的军饷。 郭宁的预期,只是此前北疆分番军的到手数字,毕竟溃兵们当年在界壕沿线都种过地,只要有几块田就饿不死自己,保甲所出,只是一个补充。没想到俞氏打算趁此机会收割一番周边乡豪的老底子,硬生生把对外索取的军饷标准提到了每月钱二贯、米九斗五升、绢四匹。 汪世显也真就一文不少地将其中的七成拿了回来。 郭宁也不含糊,扣除了必要留存的余量以后。他实际按月发放给将士们的军饷,比大家在北疆时从朝廷手里拿的,要多出一倍不止。将士们初看到黄澄澄的铜钱、白花花的粟米,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郭宁身边的傔从们,待遇与正军相同。这些少年大都是某部溃兵首领的亲眷,没有奉养族人的压力,故而手头很是宽裕。 所以他们才能把自家过去两个月里收到的绢帛汇集起来,央着本营的妇人们缝成了气球的样式,又从李霆手里求了些生漆,急就章地凑合成了这么一个热气球。 成功过一次,自然会想着第二次。少年们都想要作出更大、装载更重、飞行时间更长的气球,也确信只要沿着这条路走下去,自然会成功。 有目标是好事,但出成果却不急于一时。郭宁暂时不会给他们更多的绢布了。而生漆是重要的军事物资,制作箭杆和甲胄时,都必不可少,更不能随便交给这群小子祸害。 郭宁向少年们说起热气球,是为了激发他们学习的劲头,也藉着这个机会挑选一下傔从中才能独特之人,可不是让他们一窝蜂都去做手工匠人的。 见少年们呼啦啦都往后院去了,郭宁返回办公的案几旁,收拾起散乱的字纸,预备跟着过去。 吃完饭以后,便是郭宁和亲骑、傔从们聊天讲故事的时候,近几个月来,每日都是如此。 那个场合,一般没有王昌什么事,所以他便行礼告辞。 刚站起身,却见郭宁手中整理的字纸总有百张上下,叠起来厚厚一摞。王昌的眼光,立刻被郭宁手中密密麻麻的字纸吸引了。他毕竟是个读书人,眼光扫过,便知那不是公务文书,而像是私人笔记之类, 奇怪,奇怪。郭六郎明明只是寻常士卒出身,字写得难看,却有这样的兴致,自家偷偷写了这许多东西? 须知大金的虽有其独特之处,但因南朝宋国对文字过界的法禁甚严,举凡种种书籍、经典,在民间流传的很少。军户能识字作文的,更百中无一。这郭宁郑而重之写了上百页的字纸,总不会在胡乱涂抹吧? 王昌忍不住问道:“郎君写的是什么?” 郭宁倒不藏着掖着。他将那些字纸直接递给王昌:“我每日里讲古述今,所说的一切,总得有个来路,有一脉络可寻。这是以这几日里花了些工夫,为傔从们编写了教材。王先生不妨看看,若有疏漏,还请指点。” “教材?郭郎君真是有心了!”王昌愈发有兴趣,连忙端起字纸,一一翻阅。 只见那上头的字迹确实惨烈了些,有许多字都缺笔少划,还夹杂着一些古怪的符号。 上百页的字纸,被郭宁大致分为四类。 头一些是古时的厮杀征战的故事,包括炎黄、春秋战国、楚汉乃至汉唐时对匈奴、突厥的著名战例。战例配有大概的地图,图上有大大小小的箭头,约莫是表示大军行进的路线。战例之旁,又配了些诗句。 王昌眼神一掠,见到了“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 他连忙看下一页,又见到了“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大金入主中原以后,颇得儒生效力。在华夷之辨上头,遵循的乃是北地儒门领袖赵秉文所言:“春秋诸侯用夷礼则夷之;夷而进于中国,则中国之。”所以平时对什么胡、狄、夷等字句并不避讳。 可王昌总觉得,眼前这几句仿佛有所指,连忙再翻几页。这回所见,倒不提“胡”字了,选的乃是陈思王的白马篇中几句:“羽檄从北来,厉马登高堤。长驱蹈匈奴,左顾凌鲜卑。” 王昌干笑两声,哗啦啦直接翻过十余页。 到教材的第二部分,乃是简单的数算,全都用军旅中事来举例,比如点兵、核粮、判断箭矢的余量、计算人马抵达某个定点的时间等等。 这里头,古怪符号就更多了。换了常人,可能一点都看不懂。 王昌虽然平平,在术数上真有几分本事。他略一凝神,便猜测出其中左右交错的两道斜杠,代表了术数中的“天元”;再看其中的运算过程,虽说不及精微的太、元,却有独出机杼的长处,较通常拿算筹排布的方法,要便捷很多! 郭宁,区区一个边疆正军而已,怎能有此见识? 王昌再往后翻几页,纸上的图画更多,字也更密集,讲的竟赫然是国朝、南朝宋国、西夏、大理等地的风土人情、逸闻掌故。 那些异国之事,王昌是不懂的,于是便拈起讲述大金的那几页,只一着眼,便见到了当年女真大军南下攻掠屠戮的经过,乃至与宋将岳飞、韩世忠等人的厮杀,见到了各路统军司、招讨司的分布、沿革。 再看其中提到大金各路的风土,及至山川、河流、形胜之所的概述,竟与王昌少年时游历所见,一般无二! 王昌不再继续看下去。他猛地把字纸阖拢到一处,脸色变了变。 很明白的,郭宁在河北就学的高克忠高先生,真正是隐世的大贤! 如此大贤,竟无端死于乱世兵匪之手,自令人太息涕零。而以郭宁的虓虎之勇、英奇之略,再加上大贤传授的眼光见识,岂止如虎添翼?在这样的世道里,此人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想到这里,垂眼再看,那纸上一个个拙劣的字迹,竟也如刀枪剑戟挥舞,凛然之气逼人! “郭郎君……”王昌举了举手里的字纸。 “先生有什么指教?” “若蒙郎君不弃,今晚你和少年们讲述的时候,我也想列席旁听,可以么?” 第五十九章 先生(中) 王昌问的含蓄,意思很明确。这是一个很好的开端,郭宁自然是乐意的。 他立即笑了起来:“王先生,请!” 其实最初的时候,对这些少年傔从的培养,郭宁考虑过不假手他人,完全由自己来执行。在郭宁眼中,这时当前最重要,也是最迫切的任务。 在外人看来,郭宁崛起于草莽,瞬息间纠合起两千五百精锐,盘踞河北湖泽渊薮,势力范围覆盖五州。若他愿意投效朝廷,都指挥使唾手可得,就连节度使也不是不能考虑。 可郭宁自己,并没有因此而骄横,反而更加的谨慎小心。 他自己是溃兵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正因为如此,他比旁人更理解溃兵们的劣根性。这些士卒够凶猛、也够狡黠,但他们无所谓忠诚,更没有顾忌,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是无利不起早的人。 当萧好胡、杨安儿等人威胁他们的安全时,他们会抱成一团,推举出领袖进行对抗;当胡沙虎这种被众人仇视的货色出现时,他们会希望有人能代表他们发起复仇。 但其它时候,溃兵们习惯了无拘无束,一个个都主动被动地成了兵油子。所以,这数以千计的人在河北客居两载,才始终保持着一团散沙的状态。 郭宁此番能够聚合他们,看起来是凭着自己当年断后拼死的声望。可两年前郭宁就没有声望吗? 那时的郭宁血战之后来到河北,愿意跟随他的有几人? 郭宁的声望始终都在,区别在于,那时候的郭宁手里没钱也没粮,现在的郭宁,却凭借武力压服了乡豪,并与地方官员形成妥协,由此得到了粮饷来源。 某种程度上,两千五百名将士的忠诚,一部分对着郭宁,还有一部分,是对着每月的军饷,对着叮当作响的钱财、白花花的米。而后者的比重,恐怕比前者要多得多。 想要改变这样的局面,不是一日之功。 郭宁生在军营里,长在厮杀场,基本的道理都明白。只要他愿意,该有的手段一样不缺。对将士,他有实际利益的给予,有严肃军纪的管控,也有亲若兄弟、解衣推食的笼络手段。 这样纠合起的部队,足以威慑四邻,但满足不了郭宁的要求。 能满足要求的人,从哪里来?此时此世,这样的人只能自己慢慢的培养。 所以郭宁一旦聚集人手,立刻就提出,自家亲卫乏人,要求各家溃兵首领推荐可堪厮杀、头脑灵活的少年人来帐下听用。 当时骆和尚和李霆等人,都以为这是索取人质的手段。 其实不止于此。 郭宁需要的,不是一批普通的亲卫,也不止是一批亲卫。 他需要真正忠诚于自己的可靠之人,需要能够在危难时刻支撑起全军的刚强骨干,需要能够始终和他同一步调、踏上漫长征途的伙伴。 所以郭宁每天都觉得时间太紧,他恨不得把自己所知所想都灌进少年们的脑子里,让他们立刻成长起来。 但花了些工夫熟悉各人以后,郭宁也认识到,少年们都是敢于赴死的战士,可他们的基础太差,眼界也太狭窄。郭宁讲述稍稍深入的内容,他们就没法理解,更没法跟着郭宁的话语展开想象。 所以本来计划中并不存在的识字,非得放到最先的环节。好在徐瑨推荐得这位教师王先生很得力,郭宁便能够腾出手来,先抓紧军务上的重重安排,每天只抽空与少年们聊一聊,讲些能引起他们学习兴趣的奇闻轶事。 从少年傔从们汇聚到馈军河营地开始,已经过去了两个月。少年们普遍都有长进,哪怕在这上头很没天赋的倪一,也能写自己的名字,外带数字、方位等百多个常用字。其它还有百多个字,他能认得,只是不能写。 按照郭宁的要求,王昌也教了少年们数算。 在这上头,并不正经跟从授课,而是偶尔旁听的吕函最是厉害。 另外,之前回来路上,一路盘算着绳索、竹筐、风门的少年,也是在数算、以及郭宁讲述的杂学上很有很有天赋的。 这少年是渤海人,没有姓氏,有个简单的名字叫阿多。 阿多是宣德州制箭作坊出身,虽然长的瘦小,但射术很出众,脑子也很好。就这几天里,他已经把九九乘法表背的烂熟,并且开始尝试一千以内的加减乘除运算了。 这局面,让郭宁在每天晚上“讲故事”的时候有点困难。 他既要考虑到不同的接受能力,又要考虑到保持大家一致的兴趣。这太耗费脑力,已经不是靠临场随机应变能解决的。由此也促使他下定决心,抽空写了教材。 如今王昌有意愿投入到一处,必定会大大减轻郭宁的负担。 毕竟好为人师乃是儒者天性,有这么多愿意向学的学子,又有足额的束脩,安全的保障,王昌哪会松懈?有他这个正经的教师作恶人,郭宁的发挥也就可以自在些。 至于王昌能不能按照郭宁的意愿教授…… 郭宁略放缓些脚步,便看到王昌捧着那叠字纸,如获至宝。郭宁的字迹实在是潦乱了些,天色又有些昏暗,王昌越是仔细地看,两眼贴得离字纸越近,眼看纸张把他整张面庞都遮住了。 郭宁心中暗笑,抬手扶了扶王昌的胳臂:“王先生,小心撞墙,这边来。” “哦!是是!”王昌应了几声,又盯着那些字纸看个不休。 郭宁的字纸分为四部分,包括故事和战例、天下各地局势、数算在军中事务的运用,还有完全得自于梦中,却有些零散的杂学。 郭宁本以为,如王昌这样的儒生,就算能接受这些,注意力也集中在前两项,没想到他反而盯着数算和杂学看个不休,好像很感兴趣? 恐怕他也不是简单的老儒,徐瑨倒是送来了一个妙人。 “王先生,此前我答应了,要给大家仔细再讲讲气之妙用,另外,还准备说说后汉时班超平定西域三十六国的事迹。我没有正经读过书,恐怕言辞中的谬误不少,先生姑且一听,还望不要打断?” “没有正经读过书?”王昌喟然长叹:“唉,郎君过谦了。我只恨不能如郎君这般,败在大贤门下!” “啊……是是,先师的学问,着实非同寻常。” 两人这般说着,吕函和倪一落后一些跟随,一同跨过了后院门。 少年们已将坠落的热气球抬了回来,这会儿将之拆成了七八个部分。有人正把涂抹生漆以后黑沉沉的绢布整个铺开,有人将软沓沓的一片掀起,藉着夕阳余光看这上头可有被火燎坏的地方。而阿多一边挥着笔往墙上涂抹,一边向另几人指手画脚,大概是在解释火苗腾起后遇风的夹角如何。 眼尖的人看到郭宁入来,纷纷欢笑问好。 这倒不是失礼,而是郭宁的要求。在军营内,他是主帅,傔从们是部属,主帅一声令下,部属们就算刀山火海也得趟过;而在军营以外,生活起居时,他更像兄长和族人。 这会儿少年们笑了没几声,又见王昌立在郭宁身旁。 众人猛地变得严肃,连忙把手头的绢布扔下,一个个躬身行礼,齐口同声:“拜见先生。” 王昌轻咳一声,一展袍袖:“诸位不必多礼,请起。” 众少年这才起身。 这样的整齐状态,郭宁只在以军法号令时见到过,却不曾想,这老书生明明手无缚鸡之力,也能把数十名个个勇武的少年管教得如此乖巧。 此前郭宁将传授文字之事托给王昌,为了避免少年们捣乱,特意将他们的课堂安置在自家办公的厅堂对面。但他自己事务繁忙,委实没有仔细关注课堂传授时的具体情况。 此时他才发现,恐怕自己还低估了身边的老书生。 第六十章 先生(下) 心里这般想着,正事不耽搁。 郭宁将少年们招集到一处,从大家亲眼见过的热气上升讲起,慢慢又提到大气循环,行云布雨。 这些言论,若在饱读诗书的儒生耳中,多半觉得乃是呓语,说不定当场就要有人驳斥,逼得郭宁拿铁骨朵出来说话。但这些少年们本来无甚见识,反而如白纸易于涂抹;他们又确确实实都尊崇郭宁的勇猛,发自内心地当他是榜样。这一来,郭宁说到哪里,众人都听得如痴如醉。 郭宁在绘声绘色地讲述时,抽空看看四周。 片刻前,有知趣的傔从点起松明火把照亮,不止哪里跑来的孩儿,攀在院落外的老树上,少年的傔从们眼神闪闪发光,就连老书生王昌,也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 这样的场景,最近两个月里,郭宁每个晚上都能看到。 有时候,他简直感觉荒唐。毕竟这场景与他旧日里习惯的纵马奔驰、挥刀溅血太不相同了。但他又清楚,这些知识虽然来自于大梦之中,却必将拉开崭新世界的大幕。刀枪和头脑,两者一样关系重大。 外人以为,郭宁在享受闲适,满足于和自家亲信傔从们的夸夸其谈,但郭宁自己从来没有停顿过。随时将要倾覆的局势就像鞭子,把他这个陀螺抽打得飞速旋转,一点都不能听。 郭宁站在人群中,大声的讲述。 然而正当他说得渐渐深入时,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院门处,随即“咚咚”的砸门大响传来。 郭宁眉头一皱。 别看他此时不着戎服、没有架子,但在军法上头从不懈怠,中军帐外的杆子上,不止一次挂过人头。此时不止院落中的少年们安静,外头巡逻值守的将士全都肃静,绝无那种乌合之众喧哗扰攘的恶习。 可这会儿,竟然有人如此大大咧咧地闯门? 负责维持秩序的是倪一,无须郭宁吩咐,他便快步推门出去,须臾之后,又神色怪异地折返回来。 他没有走近人丛中,而是站在门沿内侧向郭宁做了个手势。 郭宁知道必有要事。他挥手让少年们暂歇,自己来到门前。 “怎么了?”他问。 “慧锋大师在外头说,外头负责放哨的将士,抓住了几个探子。”倪一低声道。 郭宁崛起之后,安州左近零散的溃兵势力就此归为一路,但郭宁本人无意在安州久踞,所以对地方乡豪们蠢蠢欲动的表现完全无视。近两个月来,各路势力犬牙交错的局面愈演愈烈,而别有用心的探子也不罕见。 对此郭宁早就吩咐过了,抓住了就杀。那些探子都是城狐社鼠一流,不必多问,直接砍了脑袋扔塘泊里喂鱼,最是妥当。 他吩咐的轻描淡写,溃兵们执行起来利索。大家都是趟过血海的人,杀人如屠狗,简直不是事儿。 两个月来,还是头一趟有人为了探子的事儿专门来找郭宁。 来得还是骆和尚这位格外晓事之人? 郭宁大步迈出院门:“那探子有何蹊跷?” 骆和尚神色郑重,压低嗓音道:“一行四人,靠近馈军河东岸时,被我们的巡哨将士直接杀了两个。剩下两人里头,还伤了一个。那个完好的,自称是安州刺史徒单航的亲信家人崔贤奴。因为巡哨将士当日曾见过那崔贤奴,所以手下留情。” 骆和尚乃是杀官潜逃的狠人,区区一个官员家奴,值得他如此紧张?以郭宁如今的实力,也真不必把崔贤奴放在眼里。 郭宁皱眉又问:“此人乃是徒单刺史的代表,他来馈军河,自有汪世显出面招待。何必这么遮遮掩掩?” “那崔贤奴有个从人,被巡哨将士射了一箭,流了很多血,晕过去了。” “那又如何?” “崔贤奴说,那个从人打扮的,便是安州刺史徒单航本人。”骆和尚摸了摸头皮,哭笑不得地道:“崔贤奴又说,徒单刺史是今日突发奇想,要便衣暗访馈军河营地,所以轻骑快马,今日下午出发,这会儿就到了。” “嘶……” 徒单航与郭宁的合作,乃是馈军河营地两月来得以平静的前提之一。然而两家毕竟不是一路人,敬而远之便好,何必来暗访这一出?这位刺史,何以轻佻如此?郭宁一时间有些牙酸。 “确定他是徒单航么?有没有让……” “已经让跟着汪世显去过渥城县的将士来认。老汪的两个亲将都看了,确定无疑。老汪正在赶来,我以为,让他出面接洽,比较好。” 郭宁“嘿”了一声,待要言语,身后有人问道:“徒单航的伤势,致命么?” 骆和尚转头看一看,见是一名身着麻衣的老书生。 骆和尚少来中军,也不认识王昌,只倒他是郭宁新找的幕僚,于是随口道:“死是死不了,看他一直晕着,恐怕一时醒不过来。要我说,让他晕乎两天也没什么。” “军中有可靠的医官么?赶紧招来,让徒单航醒来说话!” 王昌提高嗓音,喝了一声。 他快步越过门洞,向骆和尚行了一礼:“慧锋大师有所不知,那徒单航的宗族,乃是完颜氏皇族以外屈指可数的大族,历代以来,出过皇后三人,宰执三人,枢密使七人,徒单航之父尚公主,号称九驸马,曾权平章、出任都元帅。此人当年曾在朝中为吏部侍郎,深悉朝局;去年外放,乃是朝局权衡的结果,而非贬谪。这样的人,纵然武力孱弱,不在六郎的眼里,却也不能简单地加以轻视。甚至可以说,此君乃是朝堂中某些人摆在中都以外的棋子,有其独特的作用。” 今日夜间巡逻的什将,乃是骆和尚的部下,也因为跟着骆和尚时间久了,行事直来直去,殊少顾忌,动辄杀人。结果,这会儿好像闹出事来了?这个徒单航,那么重要么? 骆和尚忍不住又摸了摸头皮。他的头发长得甚快,一根根绽出光亮的头顶,仿如钢针也似,蒲扇大的手掌捋在上头,发出沙沙的轻响。 但这些与朝廷往来的事,本来也不是骆和尚平日关心的范围。他想了想,懒得操心,转眼去看郭宁。 郭宁向王昌微微颔首:“徒单航背后的家族势力,我也久闻了。此前与他达成协议时,我也特意提到了我们击败胡沙虎,对其叔父、丞相徒单镒必有益处。” 王昌向前一步:“既然郭郎君知道此人的情况,那就再好不过了。依我看,此人突然急行来此,定有绝大的缘故,绝不是什么临时起意一行。请郎君不要耽搁,立即叫醒他,和他谈一谈!” 郭宁对骆和尚道:“麻烦大师立即去叫医官。” 骆和尚匆匆去了。 “王先生,你对朝堂上的局面很熟悉么?”郭宁转向王昌。 “倒也称不上熟悉,略有些了解。” “那就劳烦先生随我来,我们一起去见见徒单刺史。” 第六十一章 缙山(上) 骆和尚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办事很讲究。 既然发现这伙儿被抓住的人身份有异,他便没有将之引入大营,而是安置在营地南面、边吴淀深处一座新建的偏僻小寨。 开春以后下过几场雨,边吴淀的规模比年初时扩张了不少,将塘泊边缘的林地也卷入了水面中,与原有的湿地和沼泽连成一片。 因为淀塘间地形莫测,外人看来,其间几无道路可言。但郭宁等人出于武人的本能,早就将这附近地形踏勘得清楚。当下一行人在昏黄暮色间策骑疾走,有时候马蹄踏过浅水,发出哗哗轻响。 骑队奔走速度很快,骆和尚当先引路,郭宁紧随其后。他偶尔回头看看,那名老书生骑术很寻常,可在马背上左摇右晃着,竟没有落后许多。反倒是临时调来的医官,双手抱着马颈,狼狈极了。 约莫兜转了半刻,眼前霍然开朗,两侧密不透风的灌木芦苇散开,现出边吴定核心区域的开阔水面,和水面旁边一座望楼、三五间棚屋。 在棚屋前头,汪世显正来回踱步,见到郭宁等人,立即迎上来。 “人呢?”郭宁问道。 “在正屋里。” 郭宁挥了挥手,那医官便滚鞍下马。因为路上颠簸的影响,他先呕呕地吐了两口,快步奔进去正屋。没过一会儿,他又奔出来,取了随身的包裹,拿了铜盆往湖沼中舀了水,随即折返。 郭宁正待向汪世显问几句,那医官闪身出来:“郎君,他已经醒了。” 这么快? 这乡野间的村医,居然很得力嘛? 郭宁阔步入内。那医官满脸堆笑一闪身,他就见到一个被劈头淋了大盆冷水,正裹着毡布浑身哆嗦的中年人。 这手法也太粗糙了……却怪不得医官,乃是我没说清楚此人身份,只要尽快促他醒来的缘故。郭宁连咳了两声,抢上前去,上下端详。 好在这中年人是侧身横躺在板床上,上半身淋了水,下半身无妨……他中箭受伤之处在后股,已经用厚步包扎妥贴,不曾被水浸泡了。再看其人的脸色虽然惨白,却并无畏惧;刚清醒过来的时候,难免有些恍惚神色,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开始扫视屋内众人。 汪世显向他微微颔首,又转向郭宁点了点头。 赵决带着医官出去,又和倪一两人一左一右,站在屋门前警戒。 “徒单刺史?”郭宁问道。 “正是。“徒单航喘了两声:”你是……” “我是昌州郭宁。”郭宁扯过一张凳子,坐在徒单航面前:“过去两个月里,郭某多蒙徒单刺史关照,未克登门拜谢,实在有愧。今日刺史轻车简从来此,必有见教,我在这里洗耳恭听。” “你便是郭宁?” 适才郭宁在院中处置公务,所以未着戎服,只披着一身简单的圆领白袍,用一条破旧的铜钉皮带束腰。因为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他把袖子捋到了手肘处,露出筋骨刚健,上有多处刀剑伤痕的手臂。 徒单航的亲信管家崔贤奴曾见过郭宁。徒单航几次问他郭宁相貌如何,崔贤奴仔细描述过,但徒单航总是下意识认为,这溃兵首领当是雄健粗猛的相貌。 却不曾想,眼前这个衣着简朴而态度从容的年轻人,便是郭宁? 此人,真的能够在那件大事上头,作出正确的决定?而那件大事,又真的适合对这人讲述? 一时间,徒单航有些迟疑。 他脑海中又无数的念头乱转,可身体上的虚弱和疲惫,又阻止了他去仔细盘算。 而郭宁也不催促,就端坐在徒单航对面,略无急躁,神采亦不稍动。 “郭郎君,久仰,久仰!”过了会儿,徒单航叹了一声,用力撑着床板起身坐正。 或许是因为后股疼痛,引起了冷汗涔涔,又或许是被医官浇在发髻上的水还没流干,徒单航用力抹了抹脸。脸色愈发惨白,眼神却越来越清醒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忽而又问:“我的伴当们呢?” 郭宁正要回答,王昌稍向前一步:“不瞒刺史大人,你们来时,未曾通报身份,还擅行越境,潜近我方的岗哨。我方按照军律应对,所以……您的三位伴当,都被杀了,咳咳,还请刺史千万不要介怀。” 郭宁记得自家出发前,骆和尚明明讲得明白。那崔贤奴还好好地活着,也正是他向己方士卒托出了徒单航的身份。这会儿王昌却说,徒单航的伴当皆死?这老书生,倒似有些心机? 他略瞥了王昌一眼,并不纠正。 这话落在徒单航耳中,却格外讽刺。他重重地怒哼了一声,下意识地要拍桌发怒,随即想到当前的局面,又强行把怒气压了回去。连带着,自家刚刚提起的精神头,也懈了不少。 朝局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国势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堂堂的朝廷大员,事实上就在求助于卑微溃兵了,还拿什么架子呢? “罢了,罢了!”徒单航长叹一声:“郭郎君,可否屏退左右?我亲身来此,是有一紧要之事,要与你商议。” 郭宁回身,看了看骆和尚、汪世显和老书生王昌,心想:“磨磨蹭蹭半天,重头戏终于来了。” 他转回来,对着徒单航郑重道:“此时在场之人,都是我的心腹。我也深知,刺史大人亲自来此,一定要说大事……无须顾虑,有话但请直言。” 此时天色愈来愈暗了,最后一抹微光透过窗棂,越过郭宁和徒单航对视着的面庞,在棚屋里或坐或立的众人身后,拉出长短的影子。 徒单航左手握拳,压着床板,用指甲掐住虎口提神。 “好!好!” 他沉声道:“郭郎君,可知道李广么?” “汉之飞将也。” “然也。那李广年轻时,曾虽汉文帝为武骑常侍,出行时,能冲陷折关,并格猛兽。文帝于是说,可惜啊,你生不逢时,如令子当高皇帝时,万户侯岂足道哉?可见就算李广这样名传千古的猛士,若不能抓住时势,也难奋起。” 郭宁微笑倾听。 王昌在一旁插口:“刺史大人说起李广,有何缘故?” “我自从到了安州以来,多曾听闻郭郎君的勇猛。想来,当年你在边疆籍籍无名,只充一个正军,那责不在你,而在时势不到。正如李广难封,其责不在李广本人。然而,如今到了朝廷用兵之际,你本可以轻易建立流芳百世的功业,本该成为人人敬仰的万户侯,尽享富贵荣华,结果却满足于湖泽草莽间一呼百应的威风,满足于享受从四乡纠合来的些少物资,岂不可惜可叹?如郭郎君这样的勇士,屈身于草莽,难道是郭郎君愿意的吗?” 郭宁依旧不语。 还是王昌反问:“我家郎君愿意如何?不愿意又如何?” 徒单航俯身向前:“六郎若愿意在这湖泽渊薮中久居,那,还请派向导引路,我立刻就回渥城县。日后咱们一如旧日,各过各的日子,我做我的安州刺史,六郎自去逍遥。以后如何,不必多想,有眼前快活便罢。” 一开始是说郭郎君的,这才没几句话,开始称呼六郎,亲近起来了。这话语中,好像又有些威胁的意思?骆和尚翻了翻铜铃大眼,哈哈一笑:“那也无妨啊!” 徒单航只作充耳不闻。他死死地盯着郭宁,以至于郭宁几乎能看清了他两眼中密集的血丝:“若六郎你不愿意久在草莽之中,想要在如今的时局中有所作为,那么,我便坦诚对你。” “坦诚对我,又如何?” “我这次来,就是为了告诉六郎一个消息。这个消息,不仅关乎你我的前途,也关乎你们这馈军河营地上下人等的性命。” 第六十二章 缙山(下) “徒单刺史。铺垫得够了,请直接讲。” “朝廷已然下旨,即日新设缙山行省。行省以缙山为驻地,统辖德兴府和宣德、昌、桓、抚、弘、蔚、涿、易、定、雄、遂、保、安、安肃等一府十四州并及西北招讨司。”徒单航沉声道。 这算什么? 本以为他会提出什么迫在眉睫的祸事,却不曾想,说到了朝廷?大家伙儿早就和朝廷没什么关联,朝廷作什么,与我们何干? 骆和尚满脸茫然,看汪世显,则是嘿嘿冷笑不止。 郭宁轻扣座椅的扶手,沉吟片刻:“德兴府和宣德、昌、桓、抚、弘、蔚这几州,早就被蒙古人屠戮一空。此时还将它们列名其中,难壮声势,徒增笑耳。其实这个任命,乃是仿照此前西京留守抹捻尽忠行省太原的例子,把中都路西、北两面的事权统归于前敌大将,以敌蒙古。” “没错。” “那么,关键在这位行省缙山的前敌大将身上了?是谁担此重任?” “负责行省的,乃是尚书左丞完颜纲。” 郭宁道:“完颜左丞乃是当朝名将,年初时就统兵十万驻在缙山,被朝廷倚若柱石。我以为,这个任命,着实理所当然。” “且听我说完……就在五天前,完颜纲向道家举荐了一位副手,与他共同统辖缙山行省的范围内的二十万大军。这位副手,乃是各位的老熟人。” “谁?” “新任右副元帅,胡沙虎。” 骆和尚和汪世显一齐喝骂:“这狗贼,忒好运气!” 而郭宁忍不住苦笑起来。 这些年来,大金朝廷的内忧外患纷沓而至,军事上尤其捉襟见肘。明明坐拥内地、中原万里疆域,百万雄师,却屡屡被粗蛮的蒙古人杀得惨败;落在寻常将士们眼中,其首要的原因,便是用人不当。 自古以来,何曾见过胡沙虎这样被千夫所指的败军之将,一朝复职,就能做到右副元帅的?这厮的屁股上莫非长了翅膀,才能扶摇升腾若此? 此人当年在界壕前线的所作所为,实在为无数溃兵所痛恨。所以在范阳城下,郭宁选择拿他开刀立威,以击破其私兵数千,一举震慑了中都路以南、河北北部的多个军州。 而胡沙虎在这场失败中丢弃的四面军旗,还被郭宁当做了与徒单航合作的礼物。按照郭宁的提议,徒单航早就将之快马运到中都,使其叔父、尚书右丞徒单镒多了一项攻讦胡沙虎、压制勋臣大将的武器。 谁能想到,这一场胜利,竟是白忙?谁能想到,胡沙虎这厮经此一击之后,刚过了两个月,就能一跃而起,成为朝中屈指可数的重将? 以此人凶暴强梁的性子,无事还要杀人迁怒,肆无忌惮,若执掌了缙山行省的权位,麾下能调动上万的兵马,又打着统合诸州,迎战蒙古的旗号……聚集在安州左近的溃兵们哪还有活路? 接下去人头滚滚、血流成河,那几乎是必然会发生的! 汪世显忍不住问道:“完颜纲向道家推举胡沙虎,道家就同意了?朝中群臣,也没有谁站出来阻止?这也太过荒唐!此人早前就有劣迹斑斑,此番尚未复职,又擅自出兵至涿州,遭叛贼杨安儿击败,可谓羞辱……” “你们有所不知。”徒单航叹气道:“一来,胡沙虎已重金贿赂道家身边的宦官近幸,使得他们交口称誉。二来,举荐他的,毕竟是尚书左丞完颜纲!完颜纲说,胡沙虎明知家兵寥寥,却依旧奋勇当先,为朝廷击走逆贼尽心尽力,此举足见他对朝廷、对道家的忠诚,而所谓失败,无非是因为他的家兵数量太少,不足以发挥大将的威风罢了!” 这一瞬间,骆和尚和汪世显同时想到:这安州是待不下去了!哪怕还没有准备好,也只有先走,尽快走!若在此地留驻,徒然与朝廷、与胡沙虎那个不讲理的疯子反复纠缠,有百害而无一利! 两人待要言语,郭宁咳嗽一声,徐徐起身: “胡沙虎这厮,这么快就能复职,确实出乎我的意料。此人大概当我们是一群必欲除之而后快的野犬,迟早会有些手段施展。适才徒单刺史你说,此事关系我们馈军河营地众人的性命……虽是故作惊人之语,却也有那么些道理。可我不明白……” 徒单航干笑两声:“郭六郎,你不明白什么?莫非我说的,还不够清楚么?” 郭宁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我不明白的是,我等义勇的死活,与你徒单刺史何干?徒单刺史,你何至于厚爱我辈至此,竟轻车简从,不惜冒着被我方错杀的危险,也要赶到馈军河营地来通报?” 郭宁有暴怒好杀的时候,也有心思缜密,冷静盘算的时候;而徒单航毕竟不是什么专门的策士、辩士,三言两语里,就有破绽。 “你徒单刺史,门第既高,背后更有当朝的丞相为凭依。胡沙虎,终究只是武人,再怎么横行霸道,还能惹到你们徒单氏宗族头上?如果说,足下竟为了郭某等人的安危,不惜冒着风险来此,我是不信的。” 说到这里,郭宁冷笑数声:“徒单刺史,你在怕什么?” 徒单航犹豫了下,默然不语。他的脸色愈发白了,而额头的汗水也涔涔地流个不停。 此时夕阳没入暮色,余晖忽然散尽,屋子里的光线一下子暗沉了。王昌从近门处走到屋子中央,摸索着点起桌上火烛。 他在火烛的光影下坐定,沉声道:“这其中的缘故,我倒是知晓。” “王先生,请讲。” “自从平章独吉思忠、参政完颜承裕两人因为野狐岭的败绩而遭罢黜。大金的朝政,实际便由尚书左丞完颜纲、尚书右丞徒单镒两位掌控。这其中,完颜纲较偏向与女真勋臣大将,而徒单镒乃是大定十三年的国朝第一批策论进士,多与汉人儒生为友。这两位携手,一武一文,恰好维持着朝堂均衡,才使得朝局在两次惨败后不至倾覆。而胡沙虎其人,正是遭到了徒单丞相的遏制,才始终不得启用。” 说到这里,王昌苦涩地叹了口气:“然而此番全力举荐胡沙虎的,却是完颜纲。这说明,完颜纲已经不再愿意和徒单镒携手了。随着蒙古人的威胁越来越大,完颜纲决心摆脱一切掣肘,统合朝中的勋臣、武人以对强敌。” 郭宁瞥了王昌一眼,轻笑了声:“强敌在前,不容朝堂中彼此牵制,完颜纲这么做,不能算错。他提议新设缙山行省,也是要完全摆脱朝堂上的杂音,统合一切军政事权,全力对敌。” “是,站在完颜纲的角度,这是理所当然。只是,徒单镒是去年才入朝担任尚书右丞的,某种程度上,他的尚书右丞职位,还要仰赖完颜纲的支持和容忍。如今完颜纲既然无意继续合作,徒单丞相的位置也就摇摇欲坠了……” 王昌说到这里,汪世显哈哈一笑:“墙倒众人推,这个道理我可是懂的。” “所以,郭郎君此前与徒单刺史携手,以安州义勇名义击败胡沙虎的事情,保不准就会被人再次翻出来。甚至徒单刺史在安州与我们的合作,反倒有可能成为完颜纲、胡沙虎用来攻讦徒单丞相的武器……毕竟,这世道没有对错可言,一切都看朝堂上衮衮诸公的信口雌黄。而朝堂上诸公的争执落到地方上,说不定,就要拿谁的人头来祭献。” 王昌拢了拢袖子,微微向前倾身:“徒单刺史,我冒昧地问你一句,请你实在回答我。” 徒单航只觉疲惫异常,又忽然生出几分自暴自弃的痛快。 他避过郭宁冷峻而锐利的眼神,看了看王昌虽然带着笑容、却显得深沉的面容,最终微微垂下眼睑:“你便问吧!” “徒单刺史,你狼狈奔逃来此,是因为渥城县里来了什么人,对么?” 第六十三章 赤盏(上) 徒单航沉默了一会儿:“是。” “什么人来此?他们要做什么?” 徒单航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放低:“是完颜纲的得力部下,押军猛安粘割撒改。” 这个名字落在郭宁耳中,没什么震动。后头汪世显却反应过来,他踏前半步,肃声问道:“便是当年陕西的那个赤盏撒改么?” “正是。” 徒单航长叹一声:“这赤盏撒改,乃是完颜纲的得力亲信,自完颜纲担任蜀汉路安抚使、都大提举兵马事的时候,便受完颜纲驱策奔走。当日金宋交兵,陕西诸将颇相异同,赤盏撒改从中串联奔走,软硬兼施,很是取了些人命……这才把松散的陕西诸将拢在一处。” 听他说到这里,汪世显冷笑了两声。看来,此人行事的手段非凡,还不止取些人命那么简单。 郭宁姑且不问,只全神贯注地听着徒单航言语。 徒单航继续道:“就在今天早晨,赤盏撒改带着精骑百余,忽然来到渥城县,摆明车马要见我……我料定来者不善,于是遣人推脱,随即与亲近伴当火急出外,想要寻郭郎君,商议一个办法。” 见势不妙就走,倒是徒单航做得出来的。 郭宁微微颔首,问道:“徒单刺史,你既然五日前就知晓完颜纲的动向,为何先前不作准备,也不早些遣人来馈军河提醒?” “我自然是有准备的!”徒单航挣着反驳了一句,继续道:“我已经联络了雄州的伯德张奴和涿州的粘割贞,请他们都打起精神。那两位都以为,首要之事是在官场上,彼此贯通声息,至少把我们几家联兵击退杨安儿的事迹,仔细对过,莫要露出破绽!” 真是荒唐!那两位,想必也都听说了朝堂上风向陡变,这是在忙着对口供自保哪!这徒单航真是膏粱子弟,遇事慌乱如此! 郭宁忍不住摇头:“这有何用?徒单刺史你该明白,眼下的局面,能救助你的,根本不是朝堂上那些嘴皮子官司。” “我怎会不明白?赤盏撒改这一来,我就明白了!完颜纲如此行事,摆明了是要一口气压倒我叔父在朝堂的力量,可见朝堂上的是否对错,已无规矩可言。而我想要自保,靠得是手上的实力。只有手上实力在,才能和那赤盏撒改谈一谈条件!” 偏偏徒单航是个没有实力的,不止他,经过数年猛烈征发以后,整个河北北部的诸多军镇,无论保州顺天军,还是雄州永定军,乃至南面河间府的河北东路都总管府,全都是空架子了! 徒单航惨笑两声,喘了几口大气,继续道: “空架子的刺史,抵不过赤盏撒改,这我懂!而六郎你带着无所凭依的义勇,也抵不过缙山行省总帅的军威!郭郎君,我这次亲身来,便是为了展现诚意。我恳请你放弃安州义勇的名头,正正经经地将部下纳入安州刺史府!只要你同意,都指挥使的职务虚位以待,我再给你同知州军事和酒曲盐税使的权柄!只要你助我这一回,咱们共同撑起安州的场面来,总有办法和赤盏撒改斗一斗!” 他看了看郭宁神色,又道:“我徒单氏宗族,在中都根深蒂固,叔父徒单镒只是一时措手不及,这才使完颜纲行省缙山,劫夺权柄。只要你我携手,把赤盏撒改的企图拖延一阵,三五个月内,朝局必定还有变化。到那时候,我以身家性命担保,给你一个节度使!” 说到这里,徒单航往怀里掏了掏,拿出了一枚铜印:“安州刺史的印信在此,只要你同意,我立刻就写任命文敕!” 他急促地喘了两口气,压低声音道:“郭郎君,无论如何,大金朝廷尚在!你有个名头,总比没有强!哪怕你要做第二个杨安儿……那厮顶着铁瓦敢战军副都统的名头,也是狠狠捞过好处的!” 徒单航是在京中政治博弈以后外放的,如今虽然当着正五品的刺史,当年却是正四品吏部侍郎,执掌文武选授、勋封、考课,堪称大金朝廷的腹心之臣。 到现在,他身上还挂着通议大夫的散官官阶。一旦回朝任职,是有机会争一争吏部尚书的。 所以他张口便说什么节度使,倒未必是胡吹大气, 可他直接把郭宁与杨安儿相提并论,哪怕因为惊恐慌乱的缘故,也未免太唐突了。 这话一出口,在桌边倾听的王昌猛然后退两步,差点把身后的椅子都带翻。 汪世显向前半步,扶了这老书生一把。而他和骆和尚的眼神,都集中在郭宁身上。 “徒单刺史,我需要考虑一下你的提议。” 郭宁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髭,平静起身道:“你且在此休息,我们明日再谈。” “可是……可是……” 赤盏撒改现在就在安州,哪里能容慢慢商议? 此人到安州来,必持有完颜纲的密令,天晓得他想做什么?拖延的时间久了,此人怕不要把刺史府都翻个底朝天? 缙山行省之下的安州,还是原来的安州吗?我现在是安州刺史,若隔了数日回去,还会是刺史吗? 甚至……那完颜纲既然与叔父徒单镒撕破了脸,后继的动作一定狠辣。那赤盏撒改若有意生事,我这脖颈上的脑袋,还会是我的吗? 徒单航听郭宁这么说,顿时急了,脑海中瞬间仿佛多了数十人吵吵嚷嚷地大叫,让他自家的耳朵嗡嗡作响。 可他是中都膏粱子弟,自幼锦衣玉食,体质本就不怎么样。刚才后股中了箭,流了不少血,再被一盆凉水浇醒,对答到这会儿,整个人快要虚脱。若不是渥城县中突发事件的惊恐劲头撑着,他早就没有力气了。 郭宁起身出外的时候,徒单航盘算着追上去拦阻,可眼皮不停地往下耷拉。他勉力嘟囔了几句,人却往侧面倾斜,慢慢靠在了床榻上。 “去叫医官,好生看顾。” 郭宁随口吩咐一句,大步出外。 这处小寨,位于吴淀水域向内收缩的一角。他走了几步,就站到广阔的水面前头。此时天色愈来愈暗,一阵轻雾从水面飘来,沿着寨墙袅袅上升,飘过望楼。随着雾,有寒气侵袭。 后头脚步声响,是王昌匆匆跟了上来。 王昌轻声道:“这几年来,中都徒单家族人才甚盛。除了徒单镒以外,另有知大兴府事徒单南平,以贵幸用事,势倾中外。而当今的道家虽无雄略,在朝政权衡上面并不疏忽。缙山行省的建立,只是完颜纲凭借他在军务上的优势,打了徒单镒一个措手不及。而徒单氏的盟友、羽翼、支党,总会陆续发动,与之角逐。郭郎君,适才徒单刺史说得没错,三五个月内,局面必有变化。” 郭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三五个月里,安州不能乱;更不容有人伸手到我眼皮底下。三五个月后,蒙古大军必然南下,到那时候……谁还在乎中都城里的蝇营狗苟?” “原来郭郎君是这样想的。” 王昌感慨地长叹一声,在他的叹气声里,没有畏惧或者不满的情绪。 郭宁微笑着眺望水面一会儿,道:“从山野间找来一个村措大,居然对朝局、对中都大员们的情形如此熟悉,这我可完全没想到。王先生……嘿,你真的姓王么?” 王昌面露踯躅之色,片刻后,他躬了躬身,并不接话茬。 郭宁转而又问:“完颜纲是个什么样的人?那赤盏撒改,又是什么样人?” 王昌略想了想,开始为郭宁详细解说。 第六十四章 赤盏(中) 完颜纲这位当朝公认的名将,其实是个进士出身的读书人。 他在明昌初年入仕,一直在朝中为官。初为奉御,累官至左拾遗,因为上书进谏所言不实,还遭到过当时的章宗皇帝诘问。后来迁刑部员外郎、工部郎中等五六品的官职。还当过赐夏主生日使,就是与西夏礼仪往来的使者。 到泰和四年,他做到同签宣徽院事,掌朝会、燕享,及殿庭礼仪、监知御膳等事,从入仕到这时候,十五年过去了,始终就没跨过正五品这道坎。 按照国朝制度,官员资考三任,六品升从五品;资考两任,从五升正五品,但章宗皇帝于大定年间定拟选举十事以后,凡三任升者一律减为两任,且人材、苦辛可以超用。 完颜纲却结结实实地在这关卡熬了十五年,可见,他在当时的执政眼中,并无特殊的才能。 到了泰和六年,宋人背盟北伐,陕西诸将同时面对南朝的蜀地和西夏两面,意见各自不同,彼此争执难安,甚至还有羌兵内讧火并的情况发生。 在这个局面下,完颜纲出任蜀汉路安抚使、都大提举兵马事,与元帅府参决西事。 与完颜纲前后脚抵达陕西的,还有新任元帅右临军、充右都监蒲察贞。理论上,完颜纲应当与元帅府的代表商议行事。 然而他全然不待蒲察贞的到来,抵达陕西后,立即针对凤翔、临洮两路蕃汉弓箭手和绯翮翅军,狠狠地杀了一批桀骜不驯之徒。随即他又穷追猛察地方官员,凡有丝毫劣迹或对军务上的索求有所推脱的,皆不放过。 待新任元帅右临军、充右都监蒲察贞抵达京兆,完颜纲已经一口气拘押了临洮、凤翔乃至京兆府路的六七品官员不下二十余人。而当蒲察贞在众人恳求下前去缓颊的时候,那二十余人竟有半数,已经瘐死在牢狱中了! 经这一吓,原本散乱骄狂的陕西诸将顿时整肃,自凤翔方面的完颜昱、蒲察秉,秦州、成纪一线的完颜承裕、完颜璘屯,临洮一线的石抹仲温、术虎高琪,巩州、六盘一带的把回海、完颜思忠,乃至陕西路都统完颜忠、都统副使斡勒牙刺、同知京兆府事乌古论兗州等人,无不凛然遵循军令。 其后金宋两家恶战,关陕诸将诸军上下齐心用命,遂在方山原、和尚原、西山寨、龙门等关,陈仓、成纪、盐川、来远等要地,连续击败宋国川蜀之兵,尽复故地。 后来完颜纲经略宋将吴曦,使之叛金归宋,一度为大金营造了四分天下有其三的局面。虽然吴曦旋即授首,关陇方面的金军终究在完颜纲的带领下牢牢压制西夏、南宋两面,其后数年,于沙场屡有胜绩。 究其初始,用兵的顺利源于关陇事权统合于完颜纲一人。而关陇事权统合于一人,实在都出于完颜纲平定地方军政乱局的强悍手段。 当时为完颜纲实际办事奔走、手上染血的,便是他的心腹助手赤盏撒改。 完颜纲坐镇关陇的数年间,由临洮路、凤翔路到京兆府路的西南一片,这赤盏撒改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掌权者。 他凭借着完颜纲的权势,实际控制着凤翔府、秦州、巩州、洮州、兰州的五个榷场,与西夏人做党项马、瘊子甲乃至精良刀剑的生意,与宋人携手走私由川蜀来的丝绸、茶叶、各种奢侈品。 由此获得巨额的好处,全都汇集到完颜纲手里,供他贿赂上司、结好同僚、恩养下属。 到了去年,国朝在东北、西北两个方向与蒙古的战事全都溃败,各路名将、大将死伤殆尽。朝廷遂将完颜纲的部将术虎高琪调来中都,出任缙山防御使。 此时自宣德州到缙山一线,从北方界壕沿线败退回来的十余万兵马群聚。术虎高琪忙于安抚,但力有不逮。以至于缙山大营将士夜惊、营啸多发。有一夜至于数次的;有阖营数百上千人杀死主将,逃亡深山中的。 术虎高琪连番上书朝廷,力陈完颜纲之才可以大用于此时此地。朝廷中与完颜纲结好的一批人,也纷纷赞同。于是,朝廷又火急召回正在陕西任官的完颜纲。 完颜纲领命以后,立即前往缙山收编、整顿。他以严刑厚赏的手段,大刀阔斧行事,很多溃兵好不容易从蒙古人刀下逃得性命,又在缙山人头滚滚,甚至一些女真猛安、谋克贵族也未幸免。 手段固然凶狠,殃及池鱼也是难免,朝廷内部就此更是生出了好一阵纷扰。但原本濒临崩溃的北疆局面,确实就在完颜纲的努力下稍稍安定了。 既然中都西北的军事屏障不倒,南方三个招讨司的兵力逐步北上,原本混乱不堪的辎重、粮秣、军械、盔甲、战马分配渐渐走上正轨。短短月余工夫,大金便在缙山重设了防线,依旧宛若金城汤池。 完颜纲随后接连提升了多名曾在关陕作战的将领,代表他掌握这些重新组建的军队。而他本人凭着这支屯驻在中都之侧,而关系国朝安危的庞大军队,就此在朝中官运亨通、青云直上,一路做到了尚书左丞,与徒单镒并为宰执。 到了今年以来,完颜纲一力主张行省缙山,又拉拢了胡沙虎这等久在北疆经营的武人,显然是对左右丞并立的局面不满,务求在蒙古人大军到达之前,营造一个全无掣肘的中都路。说 起来,这是完颜纲在关陕的故技重施,本身倒也不足为奇。 而完颜纲的马前卒,依旧是赤盏撒改。只不过如今的赤盏撒改官拜押军猛安,地位更高,行事也更无忌惮。就连徒单航这样的刺史,也不敢直撄其锋了。 郭宁思忖着道:“所以说,完颜纲的用兵之才,是在地方军政的整肃而非在沙场。他既然行省缙山,首先要做的,仍是统括各地军民。当年他在关陇的行动快而激烈,如今有缙山十数万大军在手,更是势若泰山压顶。更不消说,还有胡沙虎这头恶犬随时出柙。” 王昌颔首:“确实如此。” “至于徒单航……他面临的难题,则是中都朝堂争竞胜负的一环。哪怕徒单航能把击退杨安儿的事迹讲得舌灿莲花,那赤盏撒改既是登门找茬,不在这里,也能在那里找出问题。” 王昌接道:“所以,徒单航来此求助,是对的。如今他也只能希望军政两方抱团,借助郭郎君的武力,迫使赤盏撒改稍稍收敛,以赢得时间、等待朝局变化。” “可徒单航没想明白,就算我投入安州刺史府,以安州的武力迫使赤盏撒改一时不能得手,赢得的时间能有多久?待到完颜纲作为行省总帅的军令颁至,馈军河营地两千五百人的武力,怎可能对抗缙山行省大军的威严?” 郭宁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继续道:“我敢断言,真到那时候,徒单航就会毫不犹豫抛弃我们,绝不可能为我们撑腰。这等中都贵人看中的,自始至终就只有自家的权位罢了!” 似这般说来,刚见起色不久的馈军河营地,竟是保不住了。郭宁费了偌大的力气聚集起的同伴们,或者再度逃亡,成为丧家之犬;或者俯首屈从于朝廷,免不了再度遭人驱使,成为与蒙古人厮杀的消耗品。 除此以外,好像没有第三种可能? 可是郭宁的神色,却好像并不见什么遗憾,更没有慌乱?这样的危机之下,他在想什么?他怎么就这么有信心? 王昌低头寻思了好一阵,抬头看着郭宁:“郭郎君,你根本就没打算按照徒单刺史的想法去做。” 郭宁扬眉:“哦?” “徒单刺史把郭郎君你,当作了杨安儿之流的人物。实际上,郎君的眼界和心胸,都比杨安儿开阔多了。杨安儿所思所想,只是依靠朝廷一时容忍,谋些喘息之机,某些粮秣军械上的好处。但郎君你想藉此获得的,一定更多……而且你还决心不考虑三五个月后的后果!所以,你会做的更多,更主动,更大胆!” 郭宁哈哈笑了两声,眺望前方浩淼水面,眼神发亮。 小寨荒僻,晚间万籁俱寂,可在郭宁耳中,远处水浪拍击的声音却轰响不休,一阵高过一阵。 他从少年时就深知马革裹尸的道理,数年来横行沙场,习惯于出生入死,早就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了。 哪怕前不久做过那场大梦,脑海里多了很多稀奇古怪的知识和想法,但郭宁依然是郭宁,没有变成其他人。 所以遇到难题以后,郭宁一定“如坐漏船之中,伏烧屋之下”,迅速地选定应对方案,而绝不会多思多想、瞻前顾后。而符合郭宁习惯的应对方案,正如王昌所言,一定是那个最主动、最大胆的! 郭宁轻笑了两声,抬高嗓音喝道:“汪世显!” “在!” “你立即折返馈军河营地,抽捡精锐骑兵百人,连夜来此汇合。赵决带着我的牌符,随你同去!” “遵命!” 汪世显后退几步,转身牵马去了。赵决紧随其后。 “骆和尚!” “我在!” “你安排得力人手留在寨里,看住徒单航,好生照应。既不要让他死了,也不要让他走了!你本人,则去见一见崔贤奴,要他乖乖听话!” 这事骆和尚拿手,他笑容满面地应了,摆着袍袖往小寨另一头去。想来崔贤奴若敢违逆,苦头一定吃足。 转回神来,郭宁问道:“先生莫非早就猜到我会做什么,所以才告诉徒单航,他的伴当皆死?” “无非提一句闲话在先,免得以后尴尬。”王昌垂手应道。 “嘿,先生倒也精细。” 7017k 第六十五章 赤盏(下) 三月下旬,已经夜短日长。 鸡鸣时分刚过,东面的天空便显出了鱼肚白。 在渥城县的北门城墙上头负责值守的,乃是安州军辖张郊。 本来,他这个军辖应该住在城池南面的军营里。可进来随着馈军河那边的安州义勇立足渐稳,刺史徒单航人在安州,却不自安,隔三差五地总是督促张郊小心城防,张郊被逼得无奈,索性每逢轮值,亲自登城。 不过,毕竟没到厮杀时候,四野都是太平的,登城以后,他也不过是拢着毡袍瞌睡罢了。 此时他从睡梦中朦胧醒来,拢了拢身上的毡袍,打算再瞌睡一阵。 忽然,听见有密集的铁蹄踏地声响起。 张郊乃是当日萧好胡麾下的奚军之一,经历过野狐岭、浍河堡两次惨败的。对这种大队骑兵奔驰的声音,简直留有刻骨铭心的恐惧。瞬间他只觉浑身发冷,猛地哆嗦一下,整个人从台阶顶上翻了下来。 他的肩胛骨磕在砖石的棱角上,一阵剧痛,却不敢发声,只蜷缩起来,等着随时会从空中落下的的箭雨。 等了半晌,箭雨没来,倒是城下有人不耐烦地叫道:“开门!开门!” 张郊小心翼翼地探头向外张望,只见一队骑兵勒马于门外,带队的军官举着火把,照亮身后一人的面容:“刺史府的崔贤奴崔大官人回来了!快开门!” 通红的火光里,照出崔贤奴的面孔。 这位崔大官人,张郊倒是熟识的。这位刺史老爷的管家,在县里是巨无霸也似的人物,地位比张郊这个半路上招募的空头军辖,高了许多,论及与刺史的亲厚,更是胜出百倍。 城防有城防的规矩,何况昨日城里还有些古怪,换了旁人来此,这城门万不能开。可崔大官人来了,便如刺史大人亲至,那还有什么妨碍? 张郊连忙叫醒了其他士卒,下城去开门。 两扇城门一启,上百名骑士从门洞里鱼贯而入。张郊只觉得这些骑士个个目光凶悍,而又面生的很,忍不住揉了揉眼睛。随即他又见崔大官人好像身体不适,在马上摇摇晃晃,全靠着身侧另一骑士扶着。 他心里一跳,连忙俯首。 正盯着脚前的几块碎砖头和青苔猛看,一骑来到前头。 骑士的声音平和,从上飘荡而落:“你可知,昨日有贵人来到渥城?” 张郊叹了口气。他怎么会不知道呢?昨日那伙贵人正是从北门入来。那一行人,骑的是雄健大马,穿的是绫罗绸缎,挎的是玉带金刀……自称是从中都来的大老爷,个个气势迫人。 当时他们便在这里,询问怎么去往刺史府。张郊回答得稍晚了些,劈面就被抽了一鞭子。到现在脸上还有道从左侧额角延伸下来的鞭痕,恰与早年留下的刀疤交错。 “我知道。” “那些人入城以后,宿在何处?” 张郊自然也是知道的,可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这人说话的声音,张郊是听见过的! 这人……这人是郭宁!便是年初时候,在数百人众目睽睽之下,杀死了奚军首领萧好胡的郭宁! 他怎么忽然来此?他要做什么? 张郊心念急闪,额头上的汗珠一下子就冒了出来:“这……” 而郭宁耐心等着,他胯下青骢马海碗大的铁蹄,在张郊面前徐徐蹬踏,偏不离开。 张郊的脑子还算清醒,很快就大声答道:“他们在城西的炉子铺!他们占据了卢员外的大宅,那宅子就在刺史府的旁边,只隔着一条街!” “炉子铺?我认得。”又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那就不麻烦张军辖替我们带路啦!哈哈!你好生歇着!” 说话的是汪世显。 这阵子因为两税和物力钱的事情,汪世显常来渥城县,和张郊兄弟相称,打过好几次交道,私下里分了不少钱财给渥城县的士卒们。 张郊身为军辖,拿的自然多些。所以他还把屋里墙角的两块砖头挖开,在底下掘了个小洞,用来埋藏汪世显赠给他的些许金银。 听到他说话,张郊才稍稍放松些,他忍不住提高些嗓音:“郭郎君!世显兄!那些中都来人昨日还在城里寻找向导,还询问了馈军河营地的位置……若你们不来,恐怕他们今日也会找到馈军河营地去了!” “哦?郭宁笑了两声,语气忽然就冷了下来。 郭宁聚众以来,连个像样的旗号都没打出来过,其影响力也只局限在安州附近的农庄、保甲,绝不向城池伸手。这在郭宁的立场,是不想无事生非,抓紧时间整军备战,以应对必将到来的大崩溃。 然而两千五百精兵的力量,终究不可能长久隐藏。或许就在缙山行省建立的那一天,如他这样的溃兵首领,便已经成为大金朝廷的目标了。或者做叛贼,或者做垫刀头的马前卒子,朝廷只会给这两条路选,也一向只给这两条路。 郭宁转向同伴们,蔑视地道:“光在渥城县抖威风不够,还想去咱们眼前张牙舞爪?” 边上个骆和尚呵呵冷笑:“那就真怪不得我们啦!” 骑队鱼贯入城,往南越过了两道横巷,折而向西。 张郊继续盯着眼前的砖头和青苔,目不转睛,直到有士卒在问他:“张军辖,你抖什么?” 张郊猛抬头,见那骑队已经绕过街角,松了口气。 那士卒与张郊亲近,脑子也活络,低声道:“我看,局面有些古怪,咱们赶紧回营,收拾东西!这渥城县不能待了!” 张郊正待回答,汪世显策马折返回来,意味深长地道:“老张,还有其余诸位,专心看好城门。不要多管,不要多问,事后少不了好处!否则……” “是是是……”张郊和同伴们点头如捣葱。 与此同时,赤盏撒改站到了阶前。 这处宅院的主人不知去了哪里。有几个仆婢留守,看顾也不尽心,所以屋子里灰尘不少,赤盏撒改早年在关陇奔走时不在乎这些,可这几年颇享富贵,陡然遭罪,便睡得不好,醒来后脸色有些难看。 天色刚蒙蒙亮,可大宅里数十名骑士们,已经在整顿戎袍、甲胄、武器和马匹。还有人在堂前摆了大桌,往桌上排布烙饼和酒肉。 赤盏撒改捋一捋须髯,徐步出来。他的举动温文尔雅,可骑士们见他身影,一齐肃然行礼,不敢稍有懈怠。 所有人都知道,赤盏撒改是左丞大人的心腹,权柄极大,而且脾气不太好。发起火来,是动手杀人毫不犹豫的那种。 就在他们来渥城县之前,缙山那边有个术虎高琪的部下小将,行事狂悖无礼。结果赤盏撒改脸上带笑,随手便拔刀刺死了他……这事情就发生在完颜左丞的眼前,而完颜左丞甚至连一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 赤盏撒改站定脚跟,扫视了一眼众人。发觉每个人都打起了精神,他感到很满意,于是沉声道:“尽快做足准备,把刀枪都擦亮了,还要把马喂饱!” 他在中都城里,就打听过徒单航的性格。所以昨日来渥城县的时候,他和部属们都以为只消口头威吓拿捏,便能将这个膏粱子弟死死地吃住,此后细细揪出些痛脚来,便能使左丞大人在朝堂狠狠地压制住尚书右丞徒单镒。 这事不难,大家也都很放松。 谁料前脚进城,后脚就听说徒单航脚底抹油溜了。 毕竟此人身份非常,众人总不见得冲进刺史府,抓了他家人女眷拷问。悻悻出来以后,稍一打探,结果又听说,原来此前有个溃兵首领郭宁,竟然与叛贼杨安儿并肩作战,还一口气突袭胡沙虎本部,杀死了胡沙虎麾下重将。 而此人,便是徒单航身后的倚仗,如今不仅聚兵数千,在雄、安、保、遂、安肃五个军州占居老大的地盘,还自设保甲,形同割据! 中都路境内,天子脚下,缙山行省的辖区,如何能有此等人物存在?这局面,置朝廷于何地?置完颜左丞于何地? 万万容忍不得! 当下赤盏撒改就打定了主意。他今日凌晨即起,率部急往馈军河营地打探,最好能仗着快马,如风来去,抓几个活口,然后立即回缙山去。 徒单航勾结反贼,密谋不轨,这是大案!这便足够完颜左丞出动大军,往安州一行,然后把安州上下,全都洗一遍!实实在在的战果面前,徒单镒这老狐狸就算满身长嘴,也解释不清! 7017k 第六十六章 掌握 “老爷,请看!这便是昨夜打探出来的馈军河周边地形,以及贼军的分布!”一个身着轻甲,形容剽悍的汉子双手捧着卷宗,上来禀报。 “打开看看!” 汉子招呼了一名同伴过来,将卷宗打开。赤盏撒改背着手看看,只见有图有字,很是详细,看来昨晚连夜提审,没有少下工夫。 “我们怎么去?”他伸手指点:“从边吴淀东面,直接沿着大路走么?” “听说,那郭宁谙熟军务,营地和周边农庄都戒备森严,有不少哨卡,不容易深入。我们可以从这里走……先往东北到五官淀,然后折向西面,穿过这一带的芦苇荡。” “看样子,得有七八十里?这条路,会不会太长了?”赤盏撒改皱了皱眉。 路长还在其次。关键是,缙山行省的范围内,完颜左丞的部下行事还要畏首畏尾,像什么样子? 赤盏撒改是完颜纲的心腹,此来安州一行,随同的骑士也都是当年曾在关陇与平夏铁鹞子对抗的精锐,数量虽然不多,但骑着高头大马纵横平野,哪怕贼人猖狂,他也不觉得有必要顾虑太多。 “那徒单航十有八九是奔去馈军河营地了,这渥城县里的城狐社鼠,也不知有多少与贼人串通。若我们又在路上迁延……岂不平白给了他们串供的机会?” 他加重语气:“你再去问一问,可有其它的道路,关键是要快!” 那轻甲汉子连忙应了,转身奔回前院去。 先前帮忙打开卷宗的矮壮骑士凑趣笑道:“毕竟那伙人只是溃兵,至多有些匹夫之勇,总不见得能和朝廷经制之师相比?甘老五也太谨慎了点。” 赤盏撒改反倒摇头:“当日胡沙虎元帅说起与杨安儿作战的过程,很有些语焉不详。今日方知,竟有人插手战阵。胡沙虎固然性格骄横,却是当之无愧的悍将,麾下私兵极其精锐。这郭宁能在胡沙虎手上得了便宜,绝非等闲之辈!胡信,你要督促将士们做好一切准备,不能疏忽。” 矮壮骑士胡信连忙道:“老爷所说极是!我等定不敢疏忽!”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一群溃兵凭空生出这么大的局面,我总觉得太过荒唐。有没有可能……这人早就和徒单家族交好,根本就是徒单镒提前放在安州,预备给左丞大人添乱的暗子?” 赤盏撒改眼神一闪:“有理!” 被部下这一提醒,他忽然想到了新的角度,忍不住摆动袍袖,在屋檐下往来踱步。走了两圈,他站定脚跟,指了指胡信,又道:“说得好!” 朝堂上的争竞,比当年关陇一带的势力冲突还要复杂得多,也血腥得多。哪怕大金朝面临着蒙古人的攻势,已然左支右绌,可无数人依然前仆后继地向上攀登。当他们到了这一步,成则青史留名、风光无限,败则身死族灭、遗臭万年,真可谓步步趟血,步步惊心。 完颜左丞一手倚靠过去数十年在朝中的经营,一手倚靠驻在缙山的十数万大军,固然占尽了上风。可是以徒单镒的资历、名望、家族势力,怎会没有后手? 左丞大人此前一直在推算徒单氏潜藏的手段,可始终没能发现端倪……或许,这郭宁,就是其中之一? 十有八九就是如此。 徒单镒是个讲究名声的,以至于在中都城里行事束手束脚,甚至有人觉得他迂腐。可这老儿身居高位,总有很多事不方便做……或许就是交给这郭宁的! 他自家在朝为右丞主掌大局,摆出道貌岸然的模样,族弟知大兴府事,以近臣的身份谄媚皇帝;侄儿在安州为刺史,充当掩护。而在安州北面的连绵湖泽中,埋伏着如狼似虎的一支兵。 这支兵在年初时猝然发动一回,就连胡沙虎也了吃亏! 好盘算,真是好盘算! 只可惜,被我赤盏撒改揭破了! 赤盏撒改简直要笑出声,他大步走到案几旁,拿着一张烤饼在手,沉声道:“缙山行省范围内,莫说一支兵,就算一条青虫、一只蚂蚁,我们也要替左丞大人盯紧了!这一趟,若探明了反贼底细,人人都有大功!完颜左丞和我,定不吝厚赏!” 在众人轰然称谢声中,赤盏撒改手上用力,将烤饼捏成了碎块:“待我们将缙山行省上下摸清,旋即大军四面合围,一举剿灭反贼……” 胡信应声道:“整个缙山行省,就是完颜左丞手中的铁桶江山!” 赤盏撒改大笑道:“何止缙山,就连中都城,也脱不开完颜左丞的掌握……” 话还没说完,外面马队奔驰之声如雷而起,惨呼之声此起彼伏。 在场众人听得清楚,那些发起惨呼的,都是赤盏撒改等人放在外头的哨兵! 赤盏撒改一行人进驻的宅院紧靠刺史府,所以警戒上并不曾疏忽,院落外头几个要点都安置了哨位,还有人登临高处,持弓弩眺望。 之所以如此,自然是为了防备徒单航的手下在刺史府里生出事端。但谁也没想到,有人竟以骑队突入城中,直取宅院。大概是他们来得太快太猛,己方外院放哨的十余人、准备马匹车架的十余人,竟连一点还手的余裕都没! 大清早的,晨雾尚未散去,血雾已经弥漫在空中,厅堂里都闻到呛人气味了! 胡信反手抽出腰刀,喝令部属们把院门阖拢,同时点了几个披甲之人,将赤盏撒改簇拥回正厅之内。 另一名首领模样的骑士高声问道:“杜十五!外头何人冲撞!” 被唤作杜十五的,是他安置在宅院后头粮仓顶端的弓手。这厮定是瞌睡疏忽了,才被敌人摸到了眼皮底下……回去以后,一定要活剥了这厮的皮,可眼下情况如何,还得问他。 那骑士喊了两声,后院粮仓方位有人答道:“有大队骑兵来袭!上百人……” 话音未落,那杜十五惨呼一声,不再说话。而院落中人清晰地听到他沉重的身体从粮仓上头滚落下来,一路哗哗地卷带茅草,最后“啪”地砸到地面。 这下苦也!后院也有人包抄! 胡信猝然色变,立即向赤盏撒改道:“怕是走不了,咱们死顶一阵,请老爷换身衣服,装作……” 话又没说话,院门也不知被什么撞上了,发出轰然大响。 厚重门板噼噼啪啪地绽裂,手臂粗的门杠被直接撞飞,砸在院里。随即两扇门板倒伏地面,激起了漫天灰尘。 下个瞬间,好几骑从门外冲了进来。 院落中人无暇多想,纷纷怒喝,扑上去迎敌。 他们都是剽悍的战士,论厮杀格斗的本事,绝不在任何人之下。可毕竟正在用早饭,许多人的甲胄还放在屋檐下,有人惯用的武器拉在了外头。而冲进院落的一方,个个都装具齐全,更手持长枪铁矛,居高临下。 这如何敌得? 更不消说,院落外墙上还有人攀登上来,接连射出两排箭矢。箭矢飕飕横飞,院落中顿时倒下去十几人,其他人则立遭骑兵催马冲撞,枪矛乱刺。 那胡信当年曾是斩木开道以登西山,大破宋军的勇士,战斗经验很是丰富。见一骑直冲而来,他飞脚踢起案几拦阻,同时往侧面疾闪,试图用短刀侧面挥砍。然而马上骑士手腕一抖,长枪便如毒蛇盘舞,连连刺击。 胡信用短刀格挡了两下,只觉虎口都要绽开,迫不得已扔掉了手上短刀,伸手去抓握骑士刺来的枪杆,试图将骑士拖下马来。 怎奈那骑士刺击的力量太大。胡信虽然揪住了枪杆,却阻不住刺来的势头,枪尖从他胸口的铁甲划过,猛扎进了他的肩膀。 胡信纵声狂吼着,拼尽全力抓紧枪杆,不使之刺透骨骼血肉,但持枪骑士催马冲锋,瞬间把胡信整个人朝后搠倒。 胡信还在挣扎,战马已然赶上,巨大的马蹄正正落在他的胸口。只一下,铁蹄陷入了四五寸深。胡信胸骨爆碎,鲜血从他嘴里瀑布般流淌出来。 纵马踏死胡信的,正是郭宁的亲卫首领赵决。 他抽回长枪,环顾左右,只见后方同伴们如狼似虎蜂拥而入,眨眼就将敌人的抵抗粉碎。鲜红的血四处喷洒;绝望的咆哮声灌入耳中,愈发令人杀意盎然。 赵决面不改色,厉声喝道:“细细搜查!只要赤盏撒改一人,不留活口!” 7017k 第六十七章 斗破 赤盏撒改早年在关陇和羌人打交道的时候,动辄杀人见血。可后来地位愈来愈高,养尊处优的日子久了,习惯靠官面上的身份强势压人。他真没想到过,就在大金国中都路的治下,会有人这样做事的! 这些人眼里还有朝廷吗?还有法度吗? 他又惊又骇,一时间都没顾上呼喝指挥,待到回神,已见自家携来的好手被屠戮一空。 最后一人身死之时,返身欲往厅堂中去,却被骑士在马上挥舞长刀割喉。大蓬鲜血从他的咽喉飞溅到窗棂上,留下一道丈许长的惊心血痕。 遮护在赤盏撒改左右的两名甲士全都一哆嗦。 随即三人便听到了赵决在外头的吩咐。 “别慌!他们不敢杀我!” 赤盏撒改毕竟是走南闯北,经历过许多风浪之人,哪怕身在此等境地,也要全力求存。 他的脑海中心念电转: 我是当朝宰执的心腹,是能够主掌大事、大局之人,怎会死在乡野之间,怎会死在莫名其妙的袭击里?莫说徒单航这厮,就连徒单镒都没有与完颜左丞彻底撕破脸的胆量! 这些人更不敢!他们既要留我活命,就一定有所求,只要有所求,我就有翻盘破局的机会! 他返身落座,竭力控制住情绪道:“稳住了,不要慌!徒单航不敢动我!接下去是讲条件的时候!不要堕了威风,我保你们无事!” 厅堂前后晃动的刀光人影一停,院落内恢复了安静。 须臾之后,外界甲叶轻振,脚步声声,有个首领人物来了。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似乎温文尔雅。待到近处,落在赤盏撒改眼中的,是个高大的年轻人。而当这年轻人走到阶下,向厅堂上凝目观看的时候,赤盏撒改只觉得看到了一头将欲噬人的猛虎,而那眼中毫不掩饰的嘲弄和蔑视,几乎扑面而来! 赤盏撒改猛地向后一仰身,随即生出了强烈的愤怒。 他自己也是杀人不眨眼的人物。当年往来关陇,凭借毫不留情的手段硬生生压得千山万壑间的无数军寨俯首,一句话就能夺人性命。自那时起,他何尝如此屈居下风?这几年来,就算中都城里的名臣大将,也没谁敢用这样羞辱的眼神看他! 他下意识地吼道:“止步!” 随着他喝令,两名甲士向前半步,横刀当胸示意。 那年轻人脚步不停,只随意摆了摆了手。 左侧的甲士身体猛然一顿,仰面便倒,一支利箭钉在他的面门,黑色的箭羽随着箭杆的颤抖而轻轻浮动。 右侧甲士大惊后退,可刚退半步,一名光头胖大汉子猱身上前,挥棍劈头盖脸便打。见他来势猛恶,甲士横刀格挡,却不料那庞大汉子手里握持的竟是一根铁棍。 “铛”地一声脆响,短刀断裂。随即“噗”地一声闷响,铁棍直接砸进了甲士的头盔,再继续下落到脖颈,把大块金属、骨骼和血肉组织砸成了稀烂的一团。 年轻人脚步不停,越过了两具尸体,站到了赤盏撒改面前。 “你便是完颜左丞麾下的押军猛安赤盏撒改?” 厅堂不大,多了满地血污腥臭之后,愈发令人憋闷。赤盏撒改仰头看看那年轻人,忽然觉得心虚气弱,不由自主地应道:“正是!” “我进院落时,见你的部下正在收拾行囊,想是将至馈军河营地一观。”年轻人笑了笑:“不过,我既然来了,就不必麻烦。” 赤盏撒改眯起了眼睛:“你是昌州郭宁!” 郭宁点了点头,在赤盏撒改身侧落座。 两人之间,只隔了一个案几。 “好!好!今日这场突袭,完全出乎我的预料,昌州郭六郎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勇猛果决异常。我的这些傔从们都是勇士,却在你们的刀枪之下全无还手之力,可见贵部也确实如传闻那般,聚集了当年界壕驻军的精锐。” 赤盏撒改赞了两句,放缓语声:“然则,此举固然痛快,却等若站到了完颜左丞的对立面。郭六郎,你既然是边疆武人出身,就该知道完颜左丞在缙山统领着何等庞大的兵力。你有没有想过,日后该如何承担完颜左丞的雷霆之怒?” 口中问话,赤盏撒改仔细盯着郭宁,他想从郭宁的脸上看到动摇和迟疑,却什么也没看到。 反倒是外头的骑士们不断入来,有人拖走了尸体,有人毫不客气地闯入赤盏撒改休息的内室,搜检一通,找出了他携带的文书、金牌、印信等物,林林总总地放到台阶前头。 赤盏撒改的眼皮跳了跳。 他此番来到安州,乃是为了完颜纲掌握缙山行省而打的前站,沿途观察、探看、记载不休,文书中着实有许多干犯朝堂忌讳的内容,还有些事关完颜左丞的的机密,绝不容落到外人手中的。哪晓得会撞上此等狂徒? 他顿时心焦,连忙加重语气对郭宁道:“完颜左丞行省缙山,统领边疆军政,这是朝廷的大政,非任一人或任一势力所能阻止。完颜左丞的决心,更绝不会因为数十人的死伤而稍有动摇。郭宁,以你的才能,若在完颜左丞麾下效力,脱颖而出乃是指日间事,为何要与那徒单航搅在一起?你这么做,对自己,对你的部下们,有什么益处可言?须知,徒单航能给你的,我能给你更多,而完颜左丞能给出十倍、百倍!” 当他说到这里,郭宁露出了思忖的表情。 赤盏撒改显然以为,馈军河营地的将士们是徒单航的部属,是受徒单氏宗族驱使的武力。 站在他的角度,会作出这样的判断,倒也可以理解。毕竟他和他背后的朝廷栋梁们,并不了解将士们在那一连串溃败中遭遇了什么。也许他们懒得去了解,也许是郭宁太年轻了,谁也不觉得一个二十岁的边疆小卒能有什么政局上的想法。 更可能的是,在这些大人物的眼中,蝼蚁般的普通士卒本无眼光和判断力可言,只能被动地依附或屈从某一股政治势力。 但他们都错了。包括郭宁在内的将士们,已经对朝廷失望透顶。当他们冲破了千难万险来到河北的那一刻起,就决心只为自己的利益而战,除此以外,百无禁忌。 此时赤盏撒改见郭宁神色变化,以为自己果然说到了关键所在,遂打起精神:“在我看来,郭六郎你此举如此莽撞,一定出于徒单航的决定,绝非出自中都徒单右丞!完颜左丞和徒单右丞并为大金柱石,哪怕彼此有些抵牾,那也讲究个斗而不破,何至于动用这等手段?你这样做,等于是挑拨起两位丞相的怒火!郭六郎你想,若某日完颜左丞和徒单右丞冰释前嫌,唯独你因为今日之事,同时恶了他们两位……这岂不可悲可叹?倒不如……” 郭宁抬了抬手,止住了赤盏撒改下一步的言语。 他扬声问道:“该搜集的文书簿册,全都聚拢了么?可有遗漏?” 士卒们都道:“断无遗漏。” 而台阶前有个老书生,拿起簿册一一翻阅过,轻笑两声:“不用再找,只这些,便已足够了。” 郭宁站起身来,上下打量了一番赤盏撒改。 “郭宁,你要做什么?”赤盏撒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足下深悉朝局,自然知道徒单右丞素来谦退,绝少与完颜纲正面冲突。你又以为,我是徒单右丞的部下,所以行事也总有限度,不会逾越最后的底线。可惜,你错了。我希望这两位朝廷重臣立即就恶斗起来,斗得你死我活。他们斗得越激烈,我在馈军河营地,越是稳若泰山。” 听到这里,赤盏撒改忽然就明白了。 不好!不好!这郭宁并非徒单氏的走狗,而是个彻头彻尾的、真正的反贼! 赤盏撒改毕竟曾身当锋镝,是敢于见血之人,瞬间猛一弯腰,反手就拔出短刀,向着郭宁急刺。厅堂狭窄,两人距离很近,这一下刺击又是疾如电闪,他觉得至少有七八成的把握,能取了这可恶之人的性命。 可惜,在郭宁这种出生入死无数回的武人眼中,赤盏撒改的袭击简直有如玩笑。而郭宁的动作,更比他想象的快出很多。 手臂探出不到一半,郭宁便劈手夺过了短刀,将之刺进了赤盏撒改的咽喉。 锐利的刀锋横向一扯,鲜血喷涌而出。赤盏撒改满脸不信的神色,捂着喉咙踉跄几步,慢慢地跪倒于地。 郭宁退开半步,避过了在地面上化开的大滩血迹。他将短刀一扔,扬声喝道:“赶紧把石灰和木匣拿来。装上这颗人头,带上所有的簿册,我们去一次中都!” 7017k 第六十八章 入局 距离郭宁做的那场大梦,已经过去了很久,梦里的记忆开始模糊了。随着时间推移,梦里的神奇见闻究竟是真是假,郭宁也越来越没有把握。毕竟眼前的生活确实无疑,那么梦就真的只是场梦。 那场大梦带给郭宁最大的好处,其实不是对未来的了解,而在于开阔到无以言喻的视野,使他在任何时候,都不会鼠目寸光,困锁于眼前的危局。 对其他人来说,安州的难题就非得在安州解决。但郭宁却不受这限制,他人在局中,视角却高临于局外,敢于在更大的局中落子。 而郭宁还特别果断,他作决定非常快。 这是多年戎马生涯,无数次出生入死塑造的性格。 在直面生死的底层将士们眼中,任何决定都好过不做决定。任何决断落到实处,还得靠上阵冲杀。至于结果好坏,或许上头大员们以为源于运筹帷幄,可放在底下将士们的眼里,一样都是拿命拼出来的。 譬之于赌场。那些有身份有地位的贵人们,便是身价丰厚的赌徒,他们面对赌局,难免患得患失,反复盘算利弊,不到十拿九稳,不敢轻举妄动。反倒是一无所有的士卒,除了手中的刀子和脖颈上的脑袋,别无其它。骰子一把掷下去,若赢了,便有金山银海,足以助成大事。若输了…… 愿赌服输是不可能的。若输了,就亮出拳头,拔出刀子,掀翻赌桌,砸烂赌场,砍翻几个泼皮无赖扬长而去。谁能奈我何? 说到这里,郭宁笑着看看部下们,扬鞭前指。 他鞭梢所向,乃是东面地平线尽头,巍峨而连绵的深黑色城墙:“前头就是赌场,诸位,咱们去耍一耍。” 随着他的指向,众人一齐眺望远方那座宏伟到难以言表的巨城。 那便是大金国的国都,中都大兴府了。 中都大兴府自古以来是幽州治所,盛唐时此地更是北方首屈一指的重镇,为范阳节度使的驻地。到了五代乱世,燕云十六州落入辽人之手,辽人遂以幽州为南京幽都府,再改为燕京析津府,设南面官,专治汉儿州县、租赋、军马等事。此地遂作为北方民族设在汉地的治理中心,延续至今。 大金兴起之后,初时在燕京设汉地枢密院,后改为行台尚书省,由名将完颜宗弼兼领行台、帅府,统辖中原汉地的军政事务。 后来海陵王在位,他与内地的女真勋贵矛盾剧烈,又汉化很深,有混一天下的强烈愿望,于是不断从内地迁徙女真人南下,并诏令尚书右丞张浩等人仿前宋汴京规模,扩建燕京,并营建皇宫苑囿。 前后两年的时间,投入民夫八十万,兵夫四十万,遂成天下雄城。 到了贞元元年,城池修建完成,海陵王遂改燕京为中都大兴府,同时撤销上京留守司,罢上京称号,平毁会宁府旧日宫殿、宗庙、诸大族宅第及皇家寺院。 再此后数十年,大金国势日隆。及至章宗皇帝时,孽宋增币以乞盟,阻卜革心而效顺,西服银夏,东抚辰韩。 万里疆域上,亿兆百姓的无数财富从四面八方汇聚于此,中都大兴府遂成为大金国当之无愧的国都,也是天下间屈指可数的繁荣大城。 据说,兴建中都时,自涿州取土,而自真定取木。为了运输土木,专门拓宽了河北数百里道路,使数十万军民沿路一字排开,以竹筐装运土石,运到中都卸下之后,再把空筐传递回涿州,周而复始。 当时是否如此,恐怕要询问乡间耄耋才能问明白。但河北到中都的道路着实宽阔平直,郭宁等人策骑奔行,只用了四日,便经过了从渥城县到中都的三百里路程,踏足广利桥上,足见交通便利。 此时一行人勒马于卧波长桥,有人眺望雄伟大城,啧啧称赞;也有人环顾四周,见到了被焚烧过的残垣断壁,绵延数里的瓦砾废墟;眼尖的,还看到了横生乱草间开始腐朽的尸体。 广利桥所在的位置,乃是南北商旅之津要。在长桥两头,有自然形成的繁荣市集。但这些市集在去年、前年两次迎战蒙古军前锋时,被完全摧毁了。 看得出来,这些破坏甚至与蒙古人无关,而是中都守军坚壁清野、收拢作战物资的结果。 所有高大的建筑,都被拆除,将木料运到城内修建敌楼、团楼,而零散的木料则被运入城内充当薪材,剩余的,付之一炬。 甚至就连横跨永定河的广利桥上,那些雕刻精美图案的望柱和栏板、那些沉重无比的桥面条石都缺损了很多,想来也是被守军损坏的。 然而蒙古军的兵锋究竟因此受到了多少阻碍,谁能回答? 以郭宁等人在界壕厮杀的经验来看,这样做的唯一结果,大概只是让守军获得些心理慰籍。 长桥另一头,李霆和崔贤奴两人匆匆催马而来。 李霆得意洋洋地道:“郭郎君!庄园已经安排妥当!” “好。”郭宁颔首:“那么,诸位且往徒单刺史的庄园落脚。这也得多谢崔管家的协助,有劳了!” 崔贤奴向众人点头哈腰示意,笑得比哭还难看。 原来郭宁此番前来,依旧是带了崔贤奴同行。因为徒单航被拘在了馈军河营地,这位徒单航的心腹管家便是有一千个一万个不乐意,也得小心遵循郭宁的指示行事。 此前郭宁便让中都本地人李霆和崔贤奴一起,安排了徒单氏在中都城西一个偏僻庄园,作为众人下处。 此地毕竟是天子脚下、国朝的中心,尤其这两年屡逢战事,日常的戒备比承平时严格许多。骑队风尘仆仆至此,又个个挟刀挎弓,皆作武人装束,难免引起有司的戒备。 就在一行人谈说中都景象的时候,远处便有中都警巡院下属的吏员跟来探看。 吏员们还明显通报了上司,须臾便聚集了二三十人,慢慢包抄过来,似乎想要讯问。只不过骑士们个个都凶神恶煞,没谁把他们放在眼里,也并不理会。 将将迫到近处,正逢众人说起宿在徒单氏的庄园,吏员们露出吃惊神色,慌忙散去了。 郭宁目送着骆和尚等人领着骑兵大队向南,同时也注意到了吏员们的动向。 他不禁有些感慨:“想不到徒单氏在中都的声威如此煊赫……只听说了我们的宿处,就没人敢上来盘查了?” “大金开国以来,百二十年了,徒单氏世受皇恩,在内宫外朝都有潜力。家族势力能与之相提并论者,屈指可数。否则,徒单镒也不能以一介儒生的身份立足朝堂,对抗重将、武臣。”王昌应道。 郭宁抬头看了看天色:“那么,我们现在就入城,见一见这位尚书右丞吧。” 王昌催马向前:“我为郎君引路。” 当下两人并辔而行,后头只跟了四五从骑。 走了几步,郭宁若无其事地道:“此前我曾问过崔贤奴,要怎样才能接洽到徒单右丞府上的近人,定下会面的时间。结果这厮愁眉苦脸,百般推脱,先说两日,又说可能十日,只道自己地位远远不够,就算徒单航本人来此,要见他的族叔也得先递拜帖,等候召见。” “哈哈,确实规矩如此。” “然则,这件事情在王先生眼中,竟不为难么?大金的右丞相,竟是想见就能见的?” “郭郎君全然不知我的底细,就敢用我引路,直入中都。这般胆大包天,我实在是佩服的很。” 王昌叹了口气:“郎君请放心,你若要见其他中都贵胄,我或许还得细细操办。唯独要见徒单镒,真的不难。” 这王昌实是妙人,到了这时候,还语焉不详。 偏偏郭宁也就不再多问。 一行人沿着车水马龙的道路行进,在莲花池以南的彰义门出示了路引,缴纳了必不可少的贿赂。 入城以后,只见街上行人摩肩接踵,临街商铺热闹叫卖。他们也不驻步观赏,径直向东,经过广元坊、永平坊再折而向北。走了没多远,见一处规模宏大的宫观。 郭宁抬头,看看匾额:“这是……太极宫?” 7017k 第六十九章 重玄 眼前楼宇宏丽,拔入云霄,重重飞檐斗拱,殿阁森然。郭宁乍一看,还以为自己到了某处皇宫别院门口。 他忍不住探手,摸了摸腰间的革囊。革囊里放着他惯用的铁骨朵,他握着铁骨朵冰凉的锤柄,脑海中冒出一句话:“打进去,夺了鸟位!” 再仔细看看,门前开阔场院上,有三五个道童洒扫。 原来此地是座道观。 郭宁虽然大胆,要面会一国宰执,总非小事。他外表从容不迫,内里难免要给自己鼓鼓劲,提提气。 结果,没到徒单镒的府上,转而来到一座道观门前?郭宁胸中绷着的劲头一时没个去处,仿佛战场上竭力挥动铁骨朵,却打在棉花上也似。 他皱了皱眉,刚想询问。只见王昌翻身下马,拍了拍身上灰尘,招来一名道童:“烦请通报重玄子道长,故友霸州杜某来访。” 那道童返身往宫观里去了。 思绪有些散乱的郭宁跟着下马,随口开个玩笑:“原来王先生贵姓杜。” 话一出口,他心念急转,想起了曾听说过的一个名字。 郭宁的本军在馈军河营地驻扎,其下属的田庄、保甲散布各州。其中雄州方向,田庄大都位于南易水和巨马河之间。扼守两条河道东向去路的,乃是霸州的益津关。 因为杨安儿南下时,曾在此搜集漕运船只,所以郭宁也对这个方向颇加注意,日常遣有精干人物侦知此地的情报。而许多情报中,都会提到霸州的奇人杜时升。 于是郭宁问道:“霸州有位杜姓的大名士,讳上时下升,字信之的,不知与杜先生你……” 王昌感慨叹息:“哪来什么大名士?谬赞了!不过是个逃犯而已。郭郎君,我便是杜时升。” 大名士云云,或许有些过奖。但杜时升这个人,确实是个奇人。 此人素有博学之名,通晓天文、数算。承安年间,宰执胥持国数次向朝廷举荐,声称时升之才可大用。但他不肯仕进,只在胥持国府中谋划,以幕僚的身份协助胥持国施政。据说,他参予过朝堂上诸多隐秘争斗;甚至皇帝与宗室诸王的对抗,也有杜时升运筹其间。 当时还有一批不治经典而以实务为能的官吏,聚拢在胥持国门下,数年间,于治水、平准、财政等方面都有建树。 可不久之后,以胥持国为首的政治势力遭到宗室内族和儒臣们的携手打击,胥持国本人被迫致仕,旋即病死。而其门下的官吏们纷纷被指为险躁贪鄙、无德而称,一一被贬出外,星散流离。 杜时升毕竟只是幕僚,又和胥持国之后的宰执张万公有旧,本来无碍。但他激愤之下,竟在中都到处宣扬说,夜观天象有变,正北赤气如血,东西亘天,天下当大乱,乱而南北当合为一。 这是在大庭广众下触朝廷的霉头,如何使得?妖言惑众,是要杀头的! 朝廷当即降罪,遣武卫军抓捕杜时升。所幸杜时升为胥持国心腹幕僚,总有些隐藏的人脉,当下他改易形貌,潜逃出外,此后十数年,再也不知所踪。 原来此君竟化名王昌,潜身在河北的湖泽渊薮之间,托庇于徐瑨这个匪寇中的及时雨?他也真能耐得住穷苦寂寞! 怪不得此君词赋经义都只平平,却对数算等杂学颇有兴趣,还对朝中人物、局势乃至一些秘闻都了如指掌。他当年就是靠这个吃饭的! 郭宁此世长于军中,将校之流见过不少,却从不曾接触过这等经历过朝堂锤炼的前辈人物。他上上下下地端详了杜时升一番,有些肃然起敬,又有些警惕。 “却不知,杜先生何以屈尊,来我馈军河营地?” “郎君勿虑,实因世道不宁,贫困无力自给,这才托请徐公举荐,想在郎君手下混一口饱饭吃。” “杜先生为我教导傔从,随我奔走,又出面在中都牵线搭桥,解我困局……如此劳心劳力,难道就只为一口饭食?这……未免使我受宠若惊。” 杜时升沉吟了一阵:“此外,还有个缘由。” “请讲。” “大金朝堂上的贤良俊才,我早就见识过了,所以才断定天下必将大乱。而大乱究竟由谁而起,大乱后的南北混一应在何人身上,我苦苦推算十载,实在是天数循环无端,难以捉摸……所以,我冒昧跟从郭郎君,想藉此见识见识草莽间的龙蛇,找一找天数变幻的关键。” 乡野间的老书生忽而摇身一变,成了一个满嘴玄虚的神棍。 大乱究竟由谁而起?大乱之后的南北混一又应在何人身上? 这两个问题,郭宁曾在梦中反复确认;杜时升要苦苦推算的结果,郭宁再清楚不过了。 但天数的背后,毕竟都是人在推动。或许一切真就循环无端,都在变化之中。 而究其关键……郭宁想说一句“舍我其谁”,又怕唐突。 他捋了捋颌下短硬胡髭:“杜先生,咱们还是先说正事罢。这太极宫中,真有人能为我引见徒单右丞么?” 此时郭宁和杜时升站在宫观前的开阔场院交谈。 宫观香火旺盛,进香、朝拜之人络绎不绝,人声鼎沸。但人们见郭宁一行有身携武器的骑士在内,个个神情剽悍,并不敢靠近。 但宫观的偏门外,一名长眉细目,身披月白道袍的道人正往外走。 此人着实耳聪目明,隔着老远,便听见了这句话。 他神情一变,紧赶几步,向杜时升和郭宁分别行礼:“信之先生,久违了。几位施主,请一同入内看座。” 郭宁看了看杜时升。 杜时升抬手示意。 片刻后,宫观内一处偏僻静室,郭宁、杜时升与道人对面各坐蒲团,赵决、倪一两人侍立在郭宁身后。 杜时升向郭宁道:“郭郎君,这位重玄子道长,乃是太极宫的住持,也是能够为我们引见徒单右丞之人。” 郭宁向赵决点了点头。 赵决向前几步,从背后的包裹里取出木匣、簿册,推到重玄子的面前。 重玄子翻了翻簿册,叹了口气,又打开木匣。 木匣里的首级五官向外,色作惨白,神情有些狰狞。虽已放干血,用石灰腌过了,可天气渐渐暖和,也难免有些异味。 重玄子倒不计较,端着木匣,看了又看。 “这……当是完颜纲的部下,赤盏撒改?” 郭宁嘴角含笑:“正是。” 重玄子将木匣的盖子阖拢,放回原处,拈起拂尘一摆:“各位,请稍待。” 说完,他便沿着门外廊道离开,身影越过一道月洞门,一晃就不见了。 “……无妨么?”郭宁问道。 杜时升欠了欠身:“这太极宫,原本唤作十方大天长观。明昌年间,皇太后徒单氏病重,在此设普天大醮七昼夜后霍然而愈。章宗皇帝遂于观中建起丁卯瑞圣殿,奉祀徒单太后本命之神。后来,长春真人于此大开玄教,大天长观才改名做了太极宫。” “……也就是说,此宫观与徒单氏宗族,关系很密切?” “不仅如此。” “怎么讲?” “这位重玄子道长,乃是长春真人的十八位亲近弟子之一,代表长春真人驻在太极宫,周旋于城中士民之间,颇具人望。外人都知,他的俗家姓名唤作孟志源。不过,他其实是个女真人,其曾祖,便是历仕四朝、配享章宗庙廷祭祀的大金重臣徒单克宁。” 一时间,郭宁竟有些服气。 7017k 第七十章 柱石(上) 这些年来,全真教的发展,可谓波澜起伏。 只以这座太极宫来说,大定十四年的时候,宫观建立,为了表示庆贺,世宗皇帝带着皇太子,率百执事款谒修虔,遂命为道场三日夜,可谓荣耀至极了。全真教的影响力,便由此探入中都。 不料才过了两年,朝廷决意鬻卖寺观名额及僧道度牒,用以筹集军费。当时全真教初起,或许有钱的道友不够多,又或许花在场面应付的钱太多,账上少了活钱,以至于教中赫赫有名的丹阳真人交不出购买度牒的一百贯钱,硬生生被遣回原籍。 到了明昌年间,提点天长观事的道士孙明道很擅长上层路线的经营,由于设普天大醮为太后祈福的关系,某日得章宗皇帝一句,说“老君道教乃中国之教,不比释氏西胡之人”。于是宫观再度兴旺。 然而好日子过了没多久,由于全真教在中原等地迅速发展,章宗皇帝担心有结社叛乱的隐忧,命令禁止全真教的传播。而天长观又莫明遭了火灾,除了老君石像,烧了个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大体来说,大金朝廷对宗教既利用,又防范,或许还有其它手段施展,正如宗教对朝廷一般。 此后数载,全真教中地位更加显赫的长春真人频繁往来中都和山东。比如大安三年十一月,他就在方才解除戒严的中都城里主持了醮事。 但这位宗教领袖当已看明白了,越来越不安全的中都,已经越来越不适合作为一个庞大教派的影响力中心。所以他更多的时间放在故乡山东,代替他主持中都局面的,乃是亲传弟子中排名十七的重玄子孟志源。 重玄子是驻扎中都的合适人选,他正当壮年,精力旺盛,口才出众,又生得丰神俊朗,令人一望而以为仙风道骨,可与神游八极之表。是以坐镇太极宫以来,颇得内外人心。 此时他从静室出来,沿着长廊一路经过灵官殿、钟鼓楼,所经之处,道士、香客纷纷口称“真人”、“大师”,于路伏身顶礼。 重玄子微笑颔首致意,一如平常那般雍容,脚下步伐却比往日快些,而且越来越快。 将至三官殿,他忽然向某个角落闪身,推开一道偏门,便迈入两侧高墙的甬道。他在甬道间快步奔走,随手脱下莲花冠和道袍,从另一头开在奉先坊的店铺出来的时候,已恍然成了个富家翁。 这位富家翁匆忙跳上马车,一迭连声地呼喝去向。 马车沿着通玄门的大道往南,绕过弘法寺的西墙,转入会仙坊,停在了另一偏僻甬道的尽头。 有两名仆役眼见马车过来,连忙迎接,却被重玄子一手推了个趔趄。也不待旁人引路,他提着锦袍前襟急奔,接连闯过两道门。 一口气跑进了第三道门里的幽静小院,重玄子已然满头大汗,颅顶热气蒸腾,仿佛修炼有成,生出了庆云。 他快步踏过河边草茵,大声喊道:“兄长!出事了!” 小院不大,却颇为精致,有垂杨绿柳、假山池塘。波光倒影轻轻摇动,愈显院落静寂安详。 池塘边,置一榻。榻上一侧卧老者手持书卷,双目微睁,似看非看。榻后有侍女轻挥罗扇。 重玄子这么一喊,吓得侍女花容失色,罗扇坠地。 老者哈哈一笑,先让那侍女退下,然后抚髯问道:“志源,何事惊慌?” “完颜纲帐下的那条恶犬死了。有人把他的首级,送到了太极宫,想要以此求见兄长。” 原来这老者,便是当今朝堂上两位宰执之一,官拜尚书右丞的徒单镒。 “赤盏撒改行事过于刚健,迟早出事。我早劝过他,可惜他骄横自大,听不入耳。”徒单镒长叹一声,问道:“送来首级的,是什么人?” “送来首级的,是安州义勇首领郭宁。正是他杀死了赤盏撒改。” 徒单镒继续问:“赤盏撒改犯了什么事在郭宁手上?” “随同首级送来的,有赤盏撒改的随身文牍,其中还有完颜左丞的手书。我看那文书的意思,是完颜左丞令他前往安州,彻查安州刺史徒单航勾结匪徒,袭击朝廷重将纥石烈执中的疑案。” 徒单镒点了点头:“于是安州义勇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兄长,纥石烈执中复职之前,在涿州与杨安儿打过一仗。当时朝中都说,杨安儿所部凶悍异常,以至于纥石烈执中吃了亏,部将蒲察六斤战死。后来又有传闻,他吃亏是真,动手的却不是杨安儿,而正是这安州义勇首领郭宁。” “有趣。”徒单镒捋着须髯的手一顿:“赤盏撒改的部下呢?他要在安州坐那么多事,一定带了不少人手同往。” 适才在太极宫里,重玄子佯作镇定,其实震惊至极,只顾得瞥了两眼卷宗。但他有过目不忘之能,老者问得快,他也回答得快:“安州义勇清晨进入渥城县,四面合围,随同赤盏撒改进入安州的数十精骑,无一漏网……无一幸免。” 老者沉吟片刻:“先打败了纥石烈执中的亲兵,然后,又突袭消灭了完颜纲帐下的精锐?中都路的范围内,天子脚下,何时出了这样的人物?徒单航在安州作刺史,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说到最后,徒单镒的语气有些凌厉。 重玄子垂首不答。 他依稀记得,年初时徒单航遣人送了纥石烈执中的军旗,说是从杨安儿军中的缴获,又隐晦提起,打算收编当地的丁壮以为己用。那时候,兄长可没什么不愉快,还能乐观其成的样子。 “徒单航怎么样了?” “据卷宗上说,赤盏撒改来时,他受了惊吓。这时候正在安州义勇的营地里休养。” 徒单镒摇了摇头,沉吟半晌:“那么,赤盏撒改什么时候死的?” 重玄子用袖子擦了擦汗:“据称,是三天之前。那郭宁杀了赤盏撒改之后,立即收拾上京,求见兄长。沿途并不耽搁。” 徒单镒掐指一算:“从安州到中都,三百三十里路程。三日即至?倒也殷勤,倒也果断!” “是。” 重玄子瞧了眼徒单镒的神色,劝说道:“出了这档子事,完颜左丞必然暴怒,那纥石烈执中也一定会趁机兴风作浪。无论这郭宁的所作所为是否出于兄长指使,完颜左丞都会如此认定。兄长,接下去数日,朝堂上必生大乱,我以为,好在这郭宁来的快,咱们须得趁此余裕……” 徒单镒挥手止住。 重玄子立即噤口不言。 徒单镒又问:“他们今日到此,立即就找到你的门路?倒也奇怪……是什么人在其中牵线?” “那人,兄长你见过的。”重玄子喟然道:“是霸州杜时升。” “什么?杜时升?他还活着?” 徒单镒猛然站起,身体却不知为何摇晃两下,几乎站不稳。 重玄子抢上来搀扶:“兄长这是怎么了?” “前几日坠马伤足,并无大碍。” “兄长是国家的柱石,身系朝廷安危。这个时候,可一定要保重啊!” “国家的柱石?身系朝廷安危?”徒单镒缓缓坐回,屈伸了两下膝盖,呵呵笑了两声。 7017k 第七十一章 柱石(中) 要说国家柱石这四个字,徒单镒如果不够份量,这朝堂上也没谁够份量了。 他是大定十三年的女真词赋状元出身,精通契丹大小字和汉字。仕官为中都教授,国子助教。 短短数年,其学大振,他还完成了《易》、《书》、《论语》、《孟子》等汉书经典的女真文翻译,是女真人里极其出众的饱学之士。 徒单镒教授出的学生,后来多有官至卿相的。 当时的贤相纥石烈良弼亲自到学中与他谈论,深加礼敬。世宗皇帝也曾称赞徒单镒“容止温雅,其心平易”,而太尉完颜守道则以徒单镒“有材力,可任政事”。 到章宗即位,徒单镒从左谏议大夫,兼吏部侍郎的位置升为御史中丞、参知政事,成为当朝宰执之一。 那是二十三年前了,当时,完颜纲刚刚做到奉御,距离徒单镒足足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徒单镒这个宰执的地位并没维持多久。 由于章宗皇帝锐意治平,启用胥持国一伙,与内族诸王的政治势力恶斗。郑王完颜永蹈、镐王完颜永中陆续身死族灭,其它的内族勋贵也被皇帝找机会杀了一批。 这事情本来和徒单镒没什么关系,但他偏偏在这时候上书劝谏皇帝,请皇帝无以好恶喜怒轻忽小善,不恤人言,结果被恼怒的皇帝疑为内族同党,贬出中都。 此后十余年,徒单镒起起落落历任节度使、留守、平章政事、知府、安抚使等要职,所在皆有治绩。泰和伐宋时,完颜纲统领关陇之众破蜀,其实也多赖徒单镒运筹之功。 当时徒单镒知京兆府事,充宣抚使,陕西元帅府并受节制,算得上完颜纲的上司,只不过他性子平易雍容,不轻易与人争锋罢了。 大安三年蒙古入侵的时候,徒单镒正在上京留守任上,急遣同知乌古孙兀屯率领精兵两万,入卫中都。中都赖以得安,而徒单镒则以此功勋第三度拜相,出任尚书右丞。 可当今的皇帝,对徒单镒空有尊崇,却不能采纳他的意见。 野狐岭之战前,徒单镒就提出,边境驻军不能分散,必须尽快集结以保大城,选派良将并力备御。 皇帝不纳,遂有惨败。 徒单镒又上书说,边塞上昌、桓、抚三州素号富实,人皆勇健,既然漠南山后的界壕防线势不可保,就得尽快将这三州人丁内徙,由此益我兵势。人畜货财,也不至亡失。 皇帝依然不纳,结果三州之众、亿万军资大部皆为蒙古所用。 不久以后,徒单镒第三次上书,这一次说的是辽东之事。他说,辽东乃国家根本,距中都数千里,万一受兵,州府顾望,大小事皆须报可施行,误事甚多。当派得力遣大臣行省辽东以镇之。 此时为了应对蒙古,皇帝先后设立西京行省、宣德行省,徒单镒的建议乃是顺势而为,很是小心翼翼。 可皇帝却认为,徒单镒要在无事发生的辽东设置行省,徒然动摇人心,依旧不准。结果去年契丹人耶律留哥起兵重建辽国,东京不守,国本动摇。 君臣之间到了这种程度,徒单镒也实在是无话可说。 他年近七旬,历仕四朝四十余年的经历,难道还证明不了自己? 难道宫中那位皇后不是徒单氏的女儿? 皇帝究竟在猜疑什么? 难道他甘愿付出那么沉重的代价,就为了压制当朝的右丞相? 在徒单镒的印象里,当今皇帝在即位之前,至少也才堪中人。何以登临大宝以后,行事如此荒唐?这些年来,大金本已人才凋零,现在连皇帝都糊涂成这个样子了? 这样的事情再发生几次,大金还能在吗? 不,这样的事情已经再度发生了。眼前那个缙山行省,眼前完颜纲的肆意妄为,不就是又一次失败的开端吗? 蒙古人入秋之后必定再来,可统一事权以抗强敌,难道能用这样的手段?这样统合起的力量,内里不是依然四分五裂吗? 此时强敌生边,贼臣得柄,外内交病,莫敢疗理,徒单镒外示以沉静,心中万般焦虑,却终究只能徒呼奈何。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家坠马伤腿,是件大好事。至少,这样就不必再去朝堂,看那些庸人的糊涂嘴脸。 公务如何,国势如何……徒单镒已经打算放手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还有什么办法。 真没想到,完颜纲竟然把手段用到了徒单航的身上?万一真给他得逞了,徒单镒日后该怎么去面对逝世不久的堂兄? 在这个角度上,徒单镒倒是挺感谢郭宁。至少,这个莽撞的溃兵首领宰了赤盏撒改这条疯狗,做了徒单镒一直想做,却碍于身份,不便去做的事。 这样做的后果如何,徒单镒并不会像重玄子那样在乎,更不会慌乱。 这位族弟入道数十年,满肚子都是性命修行之法,眼光却愈来愈浅薄了。他不明白,就算完颜纲因此暴怒,徒单镒并不畏惧。 朝堂上的起起落落,难道就那么可怕?哪怕我徒单镒被完颜纲斗败了,还有徒单铭、徒单南平、徒单没烈等族人在朝,这上头的起起落落,不到最终底定,谁也知道胜负。 至于那个郭宁,草莽中崛起的人物,竭尽全力耍些小心机、小手段而已。 数十年的政治生涯中,这样的人物旋起旋灭,徒单镒见得多了。 政治生涯的熏陶,使徒单镒非常清楚,任何时候都不该被情绪控制,他必须依托利弊考量,在适当的时候采取适当的行动。 不管郭宁杀死赤盏撒改的目的是什么,哪怕他想挑拨趋利也好。既然做了这件事,后继他就必须接受徒单镒施放出来的善意,顶在与完颜纲对抗的第一线。 而徒单镒也必须接纳这个人,并且扶持这个人,让他有和完颜纲对抗的能力。至少,不能输的太快。 政坛上的规矩如此,并不需要多么聪明,就能掌握。如果一切正常发展,接下去徒单镒要做的事也很简单。 纵然徒单镒已经打算放手,但这点小事,并不为难。 唯独杜时升这个人…… 重玄子只记得这是当年的故人,但在徒单镒的记忆中,他却代表了更多的讯息。 而此时此刻,这个人,这些讯息的出现,忽然让徒单镒想到了一些原本不会想到的事。 徒单镒微微闭眼,喃喃道:“我记得杜时升当年在中都的时候,和你们那一班人熟悉?” “唉,当时我与杜时升往来,还不是秉承兄长的意思,与胥持国结一点善缘么?” 徒单镒眼都不睁,径自道:“我记得,你们都喜欢什么术数、风角。” 重玄子有些感慨:“是。当时体玄大师在中都,颇显神异。另外,太古先生酷爱易学、卜卦,对我们也有指点。那段时日,杜时升、赵景道、高正之、武祯、李寄庵等人俱在,每日谈论,着实快活。” “结果就冒出了杜时升那段胡言乱语,闹出老大的事端。” “咳咳……” 当时杜时升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忽然发颠,跑到大庭广众说那些犯忌讳的话,重玄子等人也是大惊失色。后来赵景道、高正之、武祯等人都受了牵连,不得不离开中都。而李遹李寄庵还因此丢官罢职。 那一次重玄子没有吃苦头,自然仰赖徒单镒的援手。但想到那段时间的狼狈,他至今还心有余悸,忍不住连连咳嗽。 正咳着,却听徒单镒问道:“杜时升当时说的那些,你还记得么?” 重玄子的脸色一白:“什么?” “他说的那几句,一度遍传天下。我至今还记得。” 徒单镒轻声道:“他说,吾观正北赤气如血,东西亘天,天下当大乱,乱而南北当合为一。消息盈虚,循环无端,察往考来,孰能违之。” “……是。”重玄子颤声应道。 “正北赤气如血,东西亘天的景象,这两年我也看到了。若这么持续下去,嘿嘿,天下当大乱,南北当合而为一,谁知道呢?” 徒单镒睁开眼,细细看着眼前,可眼前明明是空处:“至于后头四句……” 徒单镒坐直身体。 他年已老迈,可一旦挺身坐直,原先那种谦恭退让的意向仿佛一扫而空,整个人都充满了斗志。 他说:“南华经上讲,消息盈虚,终则有始。而这自终至始,循环无端的猛烈变化,正如巽风震雷。志源,上巽下震的,是哪一卦?” 论起易数推算,重玄子还远不如徒单镒,但这毕竟也是他的吃饭本事。他咬了咬牙,应道:“是‘益’卦,利有攸往,利涉大川,这是损上以益下之卦。而‘益’卦有乱象,故曰终乱。” “那么,‘益’为何卦之终?” 重玄子的额头汗水,涔涔不断地冒了出来。他答道:“是‘既济’!” 徒单镒若有所思:“‘既济’,亨,小者亨也。利贞,刚柔正而当位也。初吉,柔得中也。终止则乱,其道穷也。志源,这天下间的消息盈虚,循环无端,所以,有‘未济’,‘既济’,却不该有‘永济’!察往考来,孰能违之?” 重玄子腿一软,瘫倒地上。 徒单镒说到这里,可谓图穷匕见。皆因当今的大金国皇帝,那个让徒单镒一次次失望的人,名讳正是完颜永济! 7017k 第七十二章 柱石(下) 太极宫的静室里,数人聊过一阵,不再说话。 杜时升端坐不动。 而郭宁从腰间的布褡裢里取了一块糕饼,慢慢地吃着。蒲团前头放着茶壶茶盏,但无人斟水敬茶,郭宁便老实不客气地自家取来,咕嘟嘟地饮用,眼看快把一壶上品好茶喝完了。 自从馈军河营地的食物供给得到了保障,郭宁花在练武的时间比往常更多些,结果胃口变得更大了,体格也明显更魁梧了一些。 倪一依旧站在郭宁身后。 能够随着郭宁,来到传说中的大金都城,见到繁华富丽的场景和那些人上之人,是倪一做梦都想象不到的事情。所以他格外庄重严肃,站在郭宁身后的姿势也始终笔挺。 郭宁最近日常训练傔从们,已经有站军姿这一项。但训练刚开始,还没什么成果,所以倪一挺胸凸肚站到这会儿,开始觉得双腿酸痛。他不得不微微晃动身体,一会儿把重心放在右腿,一会儿改到左腿。 赵决则退到了静室一角,背靠墙壁,双手环抱着休息。 在他这个位置,恰好可以透过西面的窗棂,关注到重玄子离去的廊道深处,而视线朝另一个方向,则可以透过东面窗棂,眺望外头的小院。这是许多次厮杀以后才能锤炼出的本能,赵决着实要比倪一强些。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静室外头隔着高墙,忽然传来许多人走动的声音。其间还有几个道人在和气劝说香客们,听话语中的意思,是有贵人进香,要闲杂人等退开。 又过不多时,赵决低声道:“来了!” 此时廊道上脚步踏地之声急响,忽然间房门打开,十余名身穿紫色盘领窄袖劲装,络缝乌纱软带,腰挎长刀的护卫武士呼啦啦涌了进来。 赵决和倪一同时戒备。 下个瞬间,重玄子大步入内,一抖拂尘,正色道:“老大人到!” 杜时升的肩膀一晃,待要拜倒,却见郭宁挺身直立。 “郭郎君!郭郎君!”杜时升以为郭宁不谙礼数,接连低唤两声:“徒单右丞来了!” 而郭宁慢条斯理地把半个糕饼放回褡裢,又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抹一抹嘴。 他依然笔直地站着。 杜时升目愣口呆。 他自从抵达馈军河营地,就担任郭宁傔从们的教师。在郭宁日常办公的偏厅对面传道授业。讲课、备课的余暇,他暗中观察郭宁,只觉这年轻人看似温和,实际上行事果断异常,从不屈从于外人的影响,可谓桀骜之至。 但杜时升隐约觉得,那种桀骜并非因无知和莽撞而生。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待郭宁抵达中都,如愿以偿见到了大人物之后,总会认可尊卑之序,适时俯首。 谁能想到,郭宁竟然刚硬到了这种程度? 不,这已经不是刚硬了,是蠢吧?是发了疯病吧? 你那一套在草莽中横行的手段,不要拿到中都来啊! 这和我当年在中都大街上胡言乱语,有什么两样?不不,我当时毕竟出于激愤,一时血贯头脑。后来的结果,也算求仁得仁。 郭宁你这是图什么?赤盏撒改的脑袋已经被你砍了,你没退路了啊!这时候发什么横哪?万一再触怒了徒单镒,只怕眼前就要…… 杜时升正待再劝,却听静室周边已然寂静无声。 与此同时,伴随着“笃笃”的手杖击地声,一名须发花白,作汉地儒生装束的老者缓步入来,眼神在杜时升脸上打了一转,随即朝向郭宁。 按国初的制度,女直人不得改为汉姓及学南人装束,违者杖八十,编为永制。这制度到了如今,已然名存实亡,但彻底遵循汉家衣冠的女真高官贵胄,当朝屈指可数。 郭宁知道,这便是大金朝的右丞相徒单镒了。 他微微颔首:“昌州郭宁,见过徒单右丞。” 话音未落,便有一名护卫武士闪身出列,戟指喝道:“乡野草民,竟敢如此无礼?” “你是何人?”郭宁问道。 “我乃牵拢官乌古论拔速是也!”护卫武士昂然道。 “三天之前,我刚杀了一个押军万户,和完颜左丞遣去随行的从己人力六十四人。”郭宁轻声道:“区区一个牵拢官,敢再多说一个字,我立即杀你。” 那牵拢官勃然大怒,“嘡啷”一声,将长刀抽出一截。 郭宁只冷笑着看了他一眼。 牵拢官动作一滞,竟不敢拔刀出鞘。 “哈哈……”徒单镒忍不住笑了起来。 眼前这郭宁,真正是经历过血战的人物,三言两语,便有恶虎咆哮之势。反倒是自家身边这些牵拢官,要么是徒单宗族内部的亲从亲眷,要么是女真人里面宣武、长行之类低阶武散官。在中都城里摆布仪仗,做些迎来送往的杂务,才是他们的擅长。非要在真正的狠人面前作势,岂非自取其辱? 他挥了挥手,牵拢官们满脸不甘心地神色,却不得不纷纷退下,只留下重玄子和几名近侍。 这时,机灵的近侍见到屋里只有蒲团,又连忙奔到外头,搬来桌椅。 徒单镒在上首落座,缓缓道:“如此锋芒迫人,不愧是沙场上冲锋陷阵的勇士。真是年轻气盛,很好。只是,你郭六郎已经触怒了完颜左丞,如果又得罪于我,是否不智?” “得罪?”郭宁深深地看了看徒单镒。 这位三朝老臣虽然面容苍老,眼神也有些混浊,但气度沉稳之极,倒真似郭宁想象中的朝廷柱石之臣。听他的语气,也并无怒意,倒像坦然发问。 郭宁稍稍沉吟:“我们这些人,当年多是昌、桓、抚三州的驻军,历经血战才退入河北存身的。过去数年里,我眼看着数十年经营的家乡被付之一炬,眼看着族人亲眷没于草原,如犬羊沦为猛兽血食,眼看着同袍肝脑涂地于沙场,最后眼睁睁沦落到河北的湖泽渊薮,几成化外之民。要说得罪,我常常想,是不是三州军民得罪了朝廷中哪一位,才不得不遭受如此苦难?” 重玄子干笑一声,待要打岔,郭宁提高些嗓音,继续道: “如果是,那究竟我们得罪朝廷中哪一位大人物,以至于他要如此坑害我们?如果不是……”郭宁面如寒霜,直视着徒单镒:“我们身处此等境地,至今还没有杀官造反,就已经给足了朝廷脸面,难道还在乎得罪谁?” 徒单镒喟然叹息。 “既如此,郭六郎此来中都,想做什么呢?” 郭宁来中都的目的,自然是想打通徒单镒的关节,迫使徒单镒运用他在朝中的影响力,或者稍稍压制完颜纲的盲动;或者在其它地方挑起一些事端,争取延缓完颜纲统合地方的脚步。 其实质目的,则是希望在蒙古人大举入侵前,赢得尽量多的时间整顿兵力,最终趁着必将到来的大乱局,东进直趋山东,痛痛快快做个反贼。 但这话却不必对徒单镒明说。 郭宁稍稍躬身,简略地道:“想看一看,朝廷能否容人,朝廷能否用人。” “就只看一看?” “就只看一看。” 7017k 第七十三章 资格 贵人来进香奉法,自不会与平民们挨挨挤挤在一处。 此时整个太极宫内外,都被清空了。许多香客们莫名其妙地被赶出来,大都聚在宫观外的空场上,有人不耐烦地等着,也有虔诚信众依旧念念有词地虔诚祈祷,叩首不止。 好在没等多久,贵人就出来了。 原来是个足部有疾,明显不良于行的老者,身边虽然从者如云,却没啥威仪的样子。 这使得很多想看热闹的人发出了失望的叹息。 直到有聪明人喊道:“那是尚书右丞徒单老大人!”很多人又慌忙俯首行礼。 徒单镒慢慢地走出正门,重玄子搀扶着他,小心伺候。 众人都知道这位重玄子乃是长春真人的高徒,道法很精深的,这会儿见他宝相庄严,丰神俊朗,愈发尊崇。又听他对徒单镒说着什么,声音浑厚悦耳:“……老大人不必忧虑,高年之人,多有宿疾,春气所攻,则精神昏倦,宿病发动。又兼冬时,拥炉熏衣,啖炙炊成积。至春因而发泄,难免体热头昏,腰脚无力,皆冬所蓄之疾也!” 他在这里朗声言语,道路两旁伏着的信众悉悉索索地窃声道:“这是仙人的至言高理!记下来!记下来!” 两人在侍从的簇拥下来到马车前。徒单镒先上了车。见围观的百姓都被驱在远处,身边就是近侍,重玄子稍稍犹豫,跟了上去,探手撩开车上帘幄。 “兄长,今日许诺了那郭宁许多……这值得么?” “志源以为呢?”徒单镒笑着反问。 “我看此人虎狼之性,又对朝廷殊少敬畏。若给他支持,容他从容招揽势力,日后恐怕将为乱源!”重玄子迟疑了一下,又道:“兄长饱读诗书,难道忘了当年北魏六镇旧事?” 徒单镒拖着腿,在车上坐定,向重玄子招了招手。 重玄子慌忙登车,前头车夫吆喝一声,车驾起行。 在车轮滚动的辚辚声中,徒单镒轻声道:“志源的意思,我明白。然而国势如此,有些事情无论如何都得准备起来。” “可是……” 徒单镒自然知道,自家这个族弟在纠结什么。令他畏惧、疑虑的,并不只是郭宁:“志源,你以为有些事,我不参与,就不会发生么?” 重玄子心头一凛:“老大人是说……” “你想,完颜纲如今依然掌控中都内外的军队,精兵锐卒皆在帐下,又有术虎高琪、术甲臣嘉等大将襄助,可谓势倾一时。在军务上头,我本来就难以与他争锋。那么,他为何还要花费这么大的力气,去招揽纥石烈执中? 这方面,重玄子委实没有想过:“毕竟纥石烈执中也是宿将?” 徒单镒摇头:“他算什么宿将?一条肆意妄为的恶犬罢了。而完颜纲要的,便是这‘肆意妄为’四个字!” 他抬起手杖,点一点重玄子的胸口:“我大金开国以来的旧事,你也是知道的。当年海陵王乱政,遂有世宗皇帝为天下所推。可海陵王尚在,怎么办?这时候,就需要耶律元宜等人适时地站出来,干一些常人不敢干的。” 重玄子脸色惨澹,颤声道:“兄长的意思是,完颜纲忽然间支持纥石烈执中复职,其意不在缙山前线,而在中都?” 就在过去的一个时辰里,他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东西,这会儿无论精神上和身体上,都快支持不住,背后的冷汗更是涔涔流淌,把白色的道袍都浸透了。 徒单镒却不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吞吞道:“到了大家都不讲规矩的时候,恶犬有恶犬的用处,恶虎有恶虎的用处。这郭宁,便是我专门预备下的一条恶虎。” 重玄子竭力打起精神,劝道:“那也得恶虎果然可用才行!何况,万一恶虎出柙,当街噬人,岂不又成了新问题?” 徒单镒笑了。 “志源,你没带过兵,所以不懂。” 徒单镒为政数十年,阅人多矣,他当然看得出郭宁的性格。 似这等起自于行伍的勇士,纵然得志,也惯用猛烈手段解决问题。他们以为,总能凭刀枪杀出血路,所以眼光也很少关注沙场以外的事务……然后死得不明不白。 这郭宁,乃是其中较出众的。他还算没有昏头,虽然聚拢了数千溃卒,却知道收敛,没有在地方上肆意横行,而是安排了钱粮补给之后,赶来中都讲条件。 但这种出身太低的人物,一跃而至高位,全没经验,在见识和才能上,也终究有其极限。他没办法招揽人才襄助,也没办法培训合格的军官,更没办法组建起一支军队所需要的完善体系。 一支军队需要什么?要有人员的培养、提拔和遴选,要有陟罚臧否的军法制度,要有军事上的参谋,要有负责马政、军械、粮秣、辎重、钱财的人,还要这些人彼此协作,紧密关联,形成有序运行的整体。 溃兵当中,或许能拣选出少量军政人才,但靠这少量的人,就能运行起完善而可靠体系么?那绝不可能。 那可不是杜时升能办成的。杜时升的才能,在于对中都贵胄们的了解,在于他那些杂学,却不在具体的实务……否则当年胥持国门下“十哲”,少不了他的名字。 况且杜时升一个,又能起什么作用?各地的儒生或者有经验的官吏们,都不会投靠郭宁纠合起的所谓义勇,郭宁号称的数千精锐,就只是发挥不出全部力量的草台班子。 徒单镒已经注意到了,所谓的安州义勇组建以后,从来没有打过较大规模的战斗,只是郭宁带着少量的精锐横行。 这其中,恐怕内部军政未曾理顺,大军调动不便,便是一个重要的原因! 郭宁显然是个有野心的人,但他绝对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在这上头,唯有徒单镒能帮助他。徒单镒的手头虽然没有可供调动的军队,可他身为尚书右丞,桃李满朝堂,宗族潜力深厚,夹袋里有的是人才。只徒单镒出面,这伙安州义勇,就立刻能获得必须的人才。 这些人才将协助郭宁,把军队打造、提升成真正可用的经制之师。而这个打造和提升的过程,也就是渐渐把恶虎束缚起来的过程。 适当的时候,这支军队一定会遵循徒单镒的意愿去行动。 “另外……志源你也放心。”徒单镒徐徐道:“这郭宁拿着赤盏撒改的人头来,以为能逼着我如何……那未免太小觑我了。此人有没有为我所用的资格,值不值得我去伸手帮一把,得试过才知道。若他嘴上大言炎炎,却经不起考验,哈哈,那就一切休提。” “考验?” 从徒单镒的平淡言语中,重玄子感觉到了森然气息。他微微警惕,望向徒单镒。 徒单镒不再言语。他垂下眼眉,仿佛养神。而在和善雍容的神态之下,依然是那个历经数十年起起落落,却始终屹立不倒的大金权臣。 ------题外话------ 注:重玄子说的那些话,引自丘祖的《摄生消息论》。 7017k 第七十四章 贼人 徒单镒离开之后半个时辰,重玄子折返回来,为郭宁等人引路。他依旧扮作富家翁,领着一行人从另一处隐蔽的出口离开了太极宫。 走出巷道,发现一行人站在了宜中坊里。 中都大兴府,是在辽国南京城的基础上,向东、西南三个方向分别扩建三里而成的, 所以坊市也分成两种规格。 旧坊市延续唐制,四周有围墙,墙上开四门。而新的坊市则按照前宋汴梁城的规格,不设坊墙而贯通街巷。尤其是城北几处商业兴隆的坊市,街巷蜿蜒,宛若迷宫。 这会儿一行人往身后看看,后头是一家酒楼。酒楼规模不小,正门外有骡马院, 飘拂的柳树下架着凉棚,放着几个大酒缸,有小二在卖力地吆喝。 这下连杜时升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太极宫还连着客栈呢?奇了,宜中坊和太极宫所在的奉先坊之间,明明还隔着一条白马神堂街。可众人什么时候就过了街?这一路行来,巷道两头都是高墙,也没钻过地洞啊? 倪一毕竟年轻,忍不住当即往酒店门脸的左右两面小跑了一程,试图看看究竟有何玄虚,却被栅栏和围墙拦住了去路。 待要问重玄子,重玄子唱一声天尊法号,闪身往客栈院里去了。 杜时升悻悻地道:“装神弄鬼!” 说起这种阴私手段,杜时升本人堪称前辈,但他在中都呼风唤雨的年代,毕竟已经过去许久。如今中都城里的繁华富丽依旧,人也还是那些人,布置却比当年愈发诡秘机巧。或许,无数高管贵胄都记得章宗朝后期的惨烈政潮, 又或许, 很多人正在为下一次动荡作准备吧。 郭宁也环顾周边,甚至还往酒店里走了几步,和小二聊了两句。 待他回来,杜时升问道:“郎君,在想什么呢?” 此前数日,郭宁有什么事都不瞒着杜时升,对他也非常尊重。杜时升对郭宁也很客气,但他言必称“郭郎君”云云,又隐约带着一点自矜和疏离。 到此时,郭宁竟然当着朝廷右丞相的面耍横,还反倒与之达成了一系列的合作意向。想到这一系列合作如果成真,郭宁和他的三州溃兵集团即将获得的利益和声望,杜时升悄然改了称呼,省去了一个“郭”字。 “杜先生,我能信得过你么?”郭宁微笑着问道。 杜时升面露喜色,行礼道:“愿为郎君效犬马之劳。” “给傔从们上课的事,继续要劳烦杜先生。另外, 涿州南边,有个叫故城店的据点, 产得好烧酒。我打算安排人建一个商号, 第一笔生意,就是把烧酒贩卖到中都……” 郭宁指了指眼前的酒店:“就卖到这里,想必这家酒店也是愿意的。这件事,由杜先生来牵头。” “遵命!” “要做大事,得靠自己。但以后,我们也少不得要和朝廷的贵人打交道。先把这条线牵起了,之后相关事务,现在中都的,以后南京开封府的,都交给杜先生。” 杜时升再度行礼,声音略微有些打颤:“请郎君放心。” 起身后,他忍不住又问:“郎君为何提起南京开封府?难道说,那边……” “杜先生,你会知道的。”郭宁自失一笑,翻身上马:“咱们现在离城,汇合慧锋大师和李二郎,赶紧回安州去。” “好,好。” 一行人出了宜中坊,绕过南开远坊,就到了南北向的会城门大街。如果想尽快出城的话,直接往北,走会城门就行。但那样一来,就得在城外绕远路,尤其莲花池一带本是皇家园林,哪怕这会儿已经被蒙古人焚毁,任不适合寻常人等过去逡巡。 所以一行人还是沿着原来的道路,经过广源坊、永平坊,过洗马沟,往彰义门出城。 来时众人都有些紧张,回程的时候就放松很多。毕竟大事都已经谈定了,很多此前焦虑的事,这会儿都已经有了应对的方案。只待回到安州,在与完颜纲的政治势力对抗时一一施展。 经过彰义门大街的时候,倪一格外欢腾。傔从们的军饷按照擐甲贴军的标准拨付,所以倪一的手头很宽裕,他扫过沿街贩卖吃食的店铺,买了许多油酥煎果、蜜糕、松糕之类的好东西,打算带回去与傔从伙伴们分享。 话虽如此说,他自己又不停地从褡裢里往外拿着吃。 看他吃得香甜,郭宁也探手往他的褡裢里掏些。郭宁等人在馈军河营地的饮食,都是吕函带人在操持,郭宁等人这次兼程奔来中都,随身带的干粮也是吕函带人准备的。 倒不是说这姑娘不尽心,然则,手艺上毕竟比中都的高手名厨差得远。看着倪一鼓鼓囊囊的褡裢,郭宁觉得,自家怀里的糕饼顿时就没吸引力了。 一直到彰义门的门洞里,倪一还在不断地吃着。 这苦孩子一辈子都没有来过如此繁华富丽之地,没见过这么多美味,有些失态,也是正常。 别说他,便是芮林、陈冉两个亲卫,看似不张扬,也乘机买了些好的。比如陈冉的马鞍旁边额外挂了个褡裢,里头装了两条烤羊腿,油水正从褡裢底部一点点渗出来。 这时候已经快到傍晚,出城的人少,进城的人多。进城的人里,又恰有数人驾着大车,车上装着木炭或者什么重物,车轮骨碌碌地碾过夯土的地面。 数十年来,无数车辆就是这样经过彰义门,以至于地面被碾出了深深地车辙,而车辆就非得沿着车辙行进,否则车轴很容易折断。 郭宁等人便勒过辔头,在深长门洞间稍稍等待。 待到大车经过,一行人再往前走,到了城门外头,赵决忽然勒马。 “怎么了?”郭宁问道。 “郎君,杜先生,城门守卒似乎换了人?……还有骑卒?” 中都大兴府的防卫,由专门的武卫军来负责。 武卫军由从三品的都指挥使统辖,下属则有钤辖若干,分头防卫都城、警捕盗贼。武卫军都指挥使使司,与兼领侍卫亲军的殿前都点检司、兼领威捷军的拱卫直使司并为禁军三司。而武卫军的兵力最为雄厚,通常保持万人编制。 然而这支军队,并非能战之军。 通常来说,武卫军的军官多由中都猛安谋克户的纨绔子弟充任,至于士卒,各猛安谋克的女真人不愿意受这辛苦,多以自家驱口顶替,或者出钱让城里的城狐社鼠出面应付。由此军中法度松散,军纪轻慢异常。 郭宁等人之前从彰义门入城,便见得把门的什长、士卒都如地痞流氓一般。一个个军容不整,七歪八倒,只忙于勒索。郭宁等人每人都出了五百文的买路钱,这才入城。 可这会儿,城外负责守把的,忽然换成了一批精锐士卒。他们带着警惕神情,凝视着往来的行人,而在他们的后面,还有一批外罩深黄色圆领戎袍,内着轻甲,把枪刀横放在马前的骑士。 就在赵决指着他们,向郭宁说话的时候,那批骑士们也注意到了身在门洞中的郭宁一行。 双方眼神一触,那些骑士们纷纷抽刀抬枪,催马向前。 有人高声嚷道:“就是这些贼人,堵住他们,莫要走了一个!” 第七十五章 进退 半个时辰前,右丞相府,书房。 徒单镒在办公时严禁闲杂人等靠近,书房左右寂静无声,就连偶尔在院外走廊经过的仆婢,都放轻脚步。 他去太极宫见郭宁时,对赤盏撒改的首级、相关的文书卷宗毫不在意,既不提一句,也不看一眼。但这说到底,是外示安闲以定人心。朝堂上头号政敌、军中第一号元戎重臣完颜纲的得力助手死了,这是多大的事? 因应此局,后继有很多事情要做,万万轻忽不得!这首级和卷宗,都有大用! 故而离去的时候,徒单镒稍稍使了眼色,便有部属收起了这两样东西,带了回来。 这时候,装着赤盏撒改首级的木匣,就摆在书房的长案一头。而文书卷宗则被铺开,有的已经看完,有的翻阅了开头。 徒单镒提着一支笔,凝视着卷宗上的内容,时而深思,时而疾书。在案几旁铺开的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一大半。 书房轩敞,三面都对着水池,采光很好。这会儿窗户大都开着,闭阖的几扇也都用了珍贵的明瓦。但徒单镒写着写着,天色渐渐黯淡,飞檐的阴影渐渐覆盖到了书案上。 徒单镒全然没有注意,依旧奋笔疾书。只是他老眼昏花,翻看卷宗的时候,眼睛几乎都贴到了纸上。 这时候,有沉稳的脚步声从书房外头传来,一名青年书生不疾不徐地推门入内,将手中一盏黄绿釉的精致带座烛台,轻轻安置在徒单镒的面前。随后,他静静地侍立一旁,从容等待。 烛火照亮桌案,徒单镒不惊讶,也不问,继续书写。 他这书房里虽然机密甚多,但适才已经吩咐了,唯独书生若来,不必阻拦。 如今大金朝廷内外,人才凋零,但这书生,却是徒单镒极其看好的后起之秀,他日必成伟器。此番叫他来,也是想要授以重任,加以锤炼。 过了好一会儿,徒单镒停笔,疲惫地抚额,稍稍休息。 他实在已经不年轻了,自去年担任右丞相以来,一度殚精竭虑,更是加速了精力的衰退。往年他连夜批阅公文,勾当军政要务,次日上朝,依旧神采奕奕。可今天,才琢磨了半个时辰,他就觉得额头的血管直跳,眼前的字迹,仿佛一会儿变成两个、三个不停晃动,一会儿又合拢到一处。 他长叹一声:“我老啦!” 叹了这一句,他出神片刻,又道:“有件事情,不那么容易。可我遍观门下诸生,非得你去做,才能叫人放心。” 书生恭敬答道:“右丞但请吩咐。” 徒单镒微蹙霉头,一面思忖着,一面慢慢道来:“今日我见到了一条恶虎,意欲引为己用,以备万一时对抗强臣。然而,恶虎桀骜异常,想要用他,非得配一条极粗重、极结实的铁链。可我又担心,这恶虎野性十足,受不得铁链的约束,反而向着铁链的主人伸张爪牙。” “也就是说,这条铁链在主人这一端,固然要发挥铁链之用;在恶虎这一端,则要使恶虎欣喜欢悦,引为助力。” “正是如此!”徒单镒点了点头:“你可愿试试么?” 书生想了想:“具体该怎么做,还需细细谋划。右丞,我得先看一看,这恶虎究竟是何等样人。” “你现在去彰义门,就能见到了。”徒单镒狡狯地眨了眨眼:“若赶得凑巧,还能见到这条恶虎腾跃噬人。” 书生吃了一惊:“彰义门?就在中都?” “没错!” 徒单镒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条恶虎今日虽带了礼物登门,但语气之中竟然隐含威胁,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所以,我得让给他吃一点小小的苦头,免得他小觑了大金朝廷。更重要的是,这是必须的考验。” “考验?” “恶虎的名声不假,行事也的确凶横。不过,我想用他对抗的敌人,可不是此前的鸡鸣狗盗之徒,我需要他施展的地方,也不在那些山野湖泽。所以……”徒单镒慢慢说道:“该当有一场考验。” “那么,谁在负责考验?” “徒单金寿。” “徒单金寿?武卫军判官?” 徒单金寿乃是武卫军中的悍将,号称有力敌百人之勇,所部也多是能开三石强弩,能骑劣马的精锐,书生久仰其名。 但他低头沉思片刻,狐疑地问道:“我记得,这一位乃是徒单宗族中特立独行之辈,似乎一向与右丞不睦?而且我听说,他近来与纥石烈执中走得很近?” 徒单镒笑而不语。 书生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他又想了想,退后半步,深深作揖:“右丞真是深谋远虑,人所不及。” 他的声音浑厚深沉,张口赞叹的时候,能让人感受到他实实在在,发自内心的真诚。 徒单镒指了指书生:“莫要如此阿谀!” 嘴上这么说着,可仓促间能因势利导至此,徒单镒其实确有些得意。顿了顿,他忍不住道:“若那恶虎通过了考验,则我们手中,便多了能够与强臣对抗的有力之人。若恶虎通不过考验,则徒单金寿凭了此举,正好释去某些人的疑心,以后少不得他的用处。如此,可谓进退皆宜也。” “那么,我先去彰义门,看一看恶虎。” “去吧!” 与书生谈了几句后,徒单镒的心情不错。见这书生恭谨后退到书房门口,他又将之唤住:“其实,徒单金寿能够揪出这条恶虎,就足以向某些人证明自己了。你去彰义门,暗中替我传一句话,让他适可而止,不必大动干戈。” 书生颔首应是,转身出了书房。 他跟随徒单镒数年了,只听这一句,便明白了两件事: 一者,徒单右丞居然甚是赞赏那条恶虎,所以最终决定,要徒单金寿网开一面,将考验的难度放低些。 二者,书生与身居武卫军判官要职的徒单金寿素不相识,从无往来。但今日这句话传到,书生便就此踏入徒单镒这个政治势力的最核心层,将能接触到更多的机密。 想到这里,书生快步出外,催马向彰义门的方向疾驰。 然而当他快到彰义门,却见百姓仓惶乱走。毕竟过去两年里,中都城两次被蒙古人攻打,百姓们早就成了惊弓之鸟,忽见兵将大集,很多人立刻四面奔逃,喧嚷乱喊,整条街上人潮堆叠,一会儿分散,一会儿挤成黑压压一片。 书生急忙下马,仗着自己身高力大,推开几拨人。 一直到接近城门处,他再往门洞探看一眼,视线瞬间越过城门洞里数人,落到了城外的步骑。他失声惊呼:“如何动了这般阵仗?” 与此同时,郭宁眯起眼,也在看彰义门的门洞外,那些剑拔弩张的迫近之人。 这些士卒,和方才看守城门的那些大不一样,个个神容剽悍、军械精良。郭宁自己是沙场老手,一望便知,好些人身上还带着浓烈杀气,显然都是久经战事,亲手杀过人,滚过尸堆的! 这等样的好手,放在寻常大军之中,至少都是谋克、蒲里衍这级别的骨干军官,数百人便足以支撑起上万之众。 郭宁在馈军河营地的两千五百将士,乃是界壕内外数十万大军仅存的精华,也不敢说都能与之相提并论。 何况那些人足有数百,就在城门外结阵而待! 郭宁再怎么勇猛,也不可能真的以一当百,从这层叠军阵中强闯出去。何况一行人并没做厮杀准备,更不欲引人注目,身上都没穿甲胄! 郭宁心念电转。 彰义门的门楼上,应该有人居高临下监视着;而这数百人,则隐藏在城门外道路两侧的房舍里。高处监视之人看到己方一行进入门洞,立即发出信号,然后数百精锐一拥而出。 按照通过门洞的正常时间计算,郭宁等人踏出门洞的瞬间,应当恰好陷入数百人的围困。但郭宁在门洞中避让那辆装运木炭的大车,耽误了一会儿,于是步骑现身在外,却将郭宁等人堵在了门洞里头。 可这也没啥区别。 所不同的,前者是自陷罗网;后者也差不离,可谓瓮中捉鳖……呸,可谓请君入瓮。 如之奈何? 眼前这些军人早有准备,军阵后方甚至还响起了鼓声。鼓声隆隆,骇得城门左近的百姓仓惶四散,惊起城头憩鸟,振翅乱飞。鼓声在深长的门洞回荡,就连郭宁等人脚下的地面,似乎都有些颤抖。 杜时升怒道:“我们来得如此快捷,怎么可能……一定是有人泄露了我们的行迹!多半是重玄子的太极宫里有奸谍!郎君不必言语,我去对答!” 他是安排这次中都之行的人,瞬间想到的,是哪处安排出了疏漏,随即考虑的,是用什么话术才能脱身。 赵决沉声道:“对答个屁!我先冲杀出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六郎你稍慢一步再动,看看可有机会。” 他是敢死之士,所以想到的,是怎样在必死的局面下闯出可趁之机,用自家性命来为主将争取胜利。 而郭宁摇了摇头:“为什么要出去?” 他看看身边数人,脸上露出了跃跃欲试的笑容:“前进不得,那就后退啊!我早说了,这中都城便是一座赌场。诸位,我们往回走,在城里耍一耍!” ------题外话------ 注:文中提到的烛台,收藏在大同市博物馆,真的好看。 7017k 第七十六章 大乱(上) 郭宁一声令下,数骑拨马就走,顺着门洞就反冲向城里。 形势不对,转身逃跑,在大金国的军队的风气如此,没什么可指摘的。 这也不是近一两年的事了。 早在海陵王攻宋时,朝廷正军动辄四五个月不支钱粮,纵遇支给,往往被本军官吏瞒昧,所以军队时有怨言,以至摇旗呐喊勇不可挡,临阵厮杀迁延不前。 后来世宗大定年间,朝廷为了驱使将士作战颁布赏格,结果就连南朝宋人的皇帝都说,赏格如此之重,必是将士不用命也。 这个时候,底层的军事制度虽已崩坏,上头到底还有名将坐镇,故而南击宋,西破夏人,向北威行蒙兀,国势不至动摇。 然而再过数十年,上头的重臣大将也都腐化,朝廷的内里,更是烂透了。 大安三年野狐岭败战,朝廷大军接战失利,退至宣平。这时候仍有地方乡县土兵首领意图为前锋死战,结果统帅大军的完颜承裕畏怯不敢用,只反复询问,怎么才能逃亡宣德,但谋走耳。 与此同时,朝廷为了鼓舞底层将士的士气,紧急向前线调拨的奖赏有有多少呢? 数十万大军,共分交钞八十四车。当时交钞的价值,大约每贯仅直一钱,也就是说,落到每人手上的交钞,约莫能买一个烤饼。 这样的主将,这样的朝廷,叫将士们怎么办?所谓“边将骄懦望风溃,燕南赵北飞兵埃”也就成了必然。 以郭宁为首的,群集在馈军河营地的这些将士们,其实个个都是逃跑的好手。能逃过几次包抄追击,才谈得上反击、断后之类,早前脚步稍微慢些的,已经被铺天盖地的蒙古铁骑踏作了肉泥! 但此时此刻,却真没人想到郭宁竟然拨马往回就走。 在彰义门外严阵以待的武卫军精锐心中无不大骂。 这死贼! 在正常人的考虑中,这伙贼徒既在城门口露了行迹,遭大队兵马拦截,那就该跪地弃械投降;要不然,就竭力逃窜,以求往城外山野之间挣命,哪有反而冲回城池里的?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你们别开玩笑啊,你背后是大金的中都大兴府,身后三里地开外就是大金国的皇城,那金灿灿的屋顶就是太和殿,那宫殿底下,就住着当今的大金皇帝啊! 天下间哪有这样的贼徒?非要在皇帝的眼皮底下闹事?这是猪油蒙了心,脑袋在脖颈子上待腻歪了吗?这是嫌弃自己阖家九族都命太长了吗?这是和自家的列祖列宗都有仇是吧? 不对,适才又听判官说,这贼徒,是在外路军州干下了杀官的大罪,然后再跑到中都来的。这是穷凶极恶的剧寇啊!保不准真就不在乎性命的! 这下我们把一伙剧寇逼进了中都城里?这伙人……万一干出了什么惊动了道家,惊动了城里的王公贵人……上头追究下来,弟兄们还有活路吗?好嘛,原来这一趟出营不是为了立功,竟是给大家找死来着? 这种事情,让警巡院去操心不好么?让大兴府的衙役去操心不好么?徒单判官什么意思?他巴巴地跑来排兵布阵,这下可把大家都陷进去啦! 这批武卫军将士,的确都是好手。可大家在中都城里待得久了,心态终究与边疆那种不胜则死的玩命小卒子不一样。到了这时候,人人都想了多些,于是步骑纷纷转头,去看自家的上司、武卫军判官徒单金寿。 徒单金寿紧紧攥住腰边长剑,脸色铁青,低沉地道:“追上去,宰了他们。” 众步骑愣了愣,他又大喝道:“放箭!傻愣着做什么?放箭射啊!” 这下有人反应过来,嗖嗖地连发数箭。 徒单金寿猛地抽出长剑:“追上去!他们跑不远!” 箭矢撕裂空气,在门洞里发出尖锐的厉啸声,噼噼啪啪地打在砖墙上。 有箭簇从墙面反弹,划过郭宁的面庞,一阵刺痛。 “快,快,快走!”郭宁大喊了一声,策马经过杜时升身边的时候,随手替他加了一鞭子。 杜时升的战马有点烈性,忽然让它回头,梗着脖子不乐意。结果郭宁猛一鞭上去,那马匹一声嘶鸣,便跟着郭宁的青骢马跑了起来。 “跟我来,不要耽搁!”将要冲出门洞的时候,郭宁又大喊了一声。 过了门洞,后头是瓮城。此时原本在城头监视的几名武卫军士卒,正从登城马道上狂奔下来。有一个承局模样的,挥舞长刀,指着郭宁等人厉声大吼。 毕竟这是中都城里,各种各样的公人、衙役、巡差、铺兵数量极多,万一真被他们聚拢起来,一人一口唾沫也把郭宁等人淹死了! 当下赵决更不迟疑,张弓搭箭,一箭飞去。 那武卫军承局的身手不凡,挥刀磕开一箭,孰料赵决第二箭又到,立时贯透了他的颈子。那承局闷哼了一声,身体晃了晃,从登城马道的外缘翻了下去,身体撞在了石板路上,绽成了稀烂一滩。 赵决拉弓又射。之后两箭的运气不好,箭矢呼啸飞跃,却没有准头,擦着另几名武卫军士卒的身边掠过。 他开弓的当口,战马奔驰的速度猛然慢了下来,落到了最后。而后头门洞里的铁蹄践踏之声,已然如雷声轰鸣,震耳欲聋! 郭宁顾不上赵决,催马冲在最前头。 这第二道门洞,才是正经的彰义门城门。城门上建有城楼,城楼里有手持刀枪的武人正奔走出来。那是与武卫军共同负责警备城门的侍卫亲军。 有些侍卫亲军正在城下与人谈说闲聊,这时候发现外侧瓮城出事,又听许多同僚齐声惊呼乱喊,慌忙抽刀拔剑,拦向郭宁等人马前。 前有阻截,后有追兵,几名同伴们下意识地稍稍勒马,只有郭宁毫不犹豫,反而直冲向前。 拦在正前方一人刚把长刀举起,忽听得“呜呜”的风声急响,郭宁单手控缰,身体向一侧伏低,手中的铁骨朵猛砸。 熟铁锻打而成的锤头自下而上地划了个弧线,一下子凿进了这人的肚腹,然后毫不停顿地继续向上,噼噼啪啪地掀开胸腹处的骨骼、肌肉。 郭宁手臂的力量和战马的冲力合为巨大一股,将此人百数十斤的份量整个带到了空中,然后重重坠地。随着落地的震动,胸骨和肋骨的断片如同碎屑纷飞。 铁骨朵在空中划了半圆,锤头甩开了新沾上的鲜血、碎肉,转而挟带劲风,再度下落。 这时候拦在郭宁面前的,换成了一个身披甲胄,体型雄健的大汉将军。这大汉将军双手各持一柄长刀,向上格挡,口中还厉声喝道:“慢来!” 他的话音未落,郭宁的吼声便起。 随着怒吼发力,铁骨朵仿佛霹雳降下,先将这大汉将军全力握持的长刀迸成碎片,旋即把他的头盔砸碎,头颅敲扁,便如寻常小儿嬉戏,用砖头砸碎胡桃也似。 7017k 第七十七章 大乱(中) 滚烫的血液和有力搏动的心脏带来了巨大的力量,郭宁摧枯拉朽,顷刻间连杀两人。 其他的侍卫亲军们哪想到会面对这样的凶悍敌手? 赶在那名大汉将军身后的,有个什将。见势不妙,闪身就往道旁翻滚。 郭宁杀得性起,岂能容他跑了?他策马不停,探手捡起了先前那个侍卫亲军的长刀,拧腰侧身,用力投出。 长刀呜呜鸣响,高速回旋,如一道银盘飞过。刀刃横向掠过了那人的后颈,筋骨撕裂之声噗然作响。那人的首级向前一垂,伤处血如泉涌,身体倒伏不动。 其余几名侍卫亲军大声惊呼,狼狈逃窜,甚至有人脚下发软,趔趄滚到道旁水沟里的。 陈冉和芮林两人左右抢上:“郎君,我们往哪里去?” 眼前这点厮杀的场面,放在郭宁所经历过的无数战事中,根本排不上号。所以郭宁没有特别激动,只是按部就班地杀死敌人,冲破拦阻。 外人或许会觉得,他是以蛮力和迅猛来作战,其实在他自己看来,此等进退厮杀与纹枰对弈无异;看似刀光剑影,其实敌人的每个动作都在他的预判之下,若合符节。 这些日子,郭宁愈来愈稳健地掌控着部属。他用钱财、用胜利、用人与人的情谊来拉拢他们,将这些溃兵们心中的躁动情绪压抑到最低限度,让这数千人尽量保持安静,等待着必将到来的时机。 但与此同时,他又保持着武人的性格,不惮于动用激烈手段,不惮于作出任何惊世骇俗的大事。 没错,大金朝还有精兵猛将,还有广袤的领地、千百座城池,还有庞大的力量可堪调度,有朝廷威严尚在人心。所以某些大人物想要对付郭宁等人,立即就能施展手段。 但面对这局面,郭宁压根不觉得害怕,甚至还觉得有些期待。 因为经历过与蒙古人反复厮杀的郭宁,早就习惯了追逐、奔走、突围、搏杀,他也最擅长判断战场上的进退时机。 因为郭宁比任何人都清楚,大金朝已经朽烂了,它正在狂奔向末路。在这座中都大兴府繁华的外表下,本该强健的肌体一戳就爆,里头会往外流出脓来! 由于这朽烂不可挽回,大金朝廷才不得不容忍胡沙虎这样的军阀,还希望用胡沙虎的力量来震慑其他人。而郭宁……作为一个真正的战士,难道会比胡沙虎容易拿捏? 今日郭宁与徒单镒会面,双方虽只三言两语,但已经明白了彼此的大致要求。 徒单镒完全能够提供朝堂上、政治上的掩护,而郭宁需要承担的责任,无非是做一只随时伸张爪牙的恶虎,由此来迫使完颜纲的势力有所忌惮,为徒单镒的党羽们强行挣出余裕来……此易事尔。 就在此时此刻,郭宁愿意告诉朝堂上的贵人们,他们所盘踞的中都城何等虚弱,而一头真正的恶虎,能够做到什么程度! 想到这里,郭宁连连扬鞭催马,当先撞入了彰义门大街。 这条大街,横跨过中都城里最重要的商业区。虽已黄昏,街上百姓依旧往来如织。 几个官员在小吏的喝道簇拥下过街;一队商队想赶着城门关闭之前出城,回到自家设在城外的落脚点;奔走勤快的店小二们,正忙着在酒肆门口铺排简单桌椅,供食客们用膳。在繁华街道的角落,也少不了不知来路的流民跪地乞讨。 此前彰义门方向喊杀之声大起,许多百姓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慌忙走避。又有道路两旁酒肆、店铺里的人、乃至其它街巷的无聊之人奔来打探。一时间许多人彼此混杂着,拥堵成团。 待到郭宁等人纵骑狂奔而至,沿途百姓遂如波分浪裂。然而前头四五骑刚走,后面又是上百的骑队和更多数量的步卒横冲直撞,高喊着要抓要杀……其情形就如同在将要沸腾的水中投入了大把的生石灰。 整条街上,瞬间就乱了套。人潮中又有人跌倒、有人大骂、有人推搡、有人惊惶万端、有人哭爹喊娘。 此时,跨过洗马沟桥的郭宁忽然勒马。 赵决等人毫不犹豫地同样勒马。 而后头的武卫军精锐在徒单金寿的狂怒叱喝下,继续紧追。 这支兵马数量超过两百,因为彰义门大街上的人流密集,没法铺开行进,不得不拉开了长队。最前方的骑士已奔到洗马沟桥,后方的步卒还在彰义门不远处,连踢带打地驱散沿途碍事的百姓。 冲在最前头的十余骑,都有好马,他们都着华贵锦袍,乃是徒单金寿下属的得力勇士。 那十余骑眼看郭宁等人冲回城里,以为他们一定策马乱走,往深宅小巷躲避。为了避免影响到城中的贵人,他们才追得格外积极。 可没想到,郭宁等人居然立马于桥上不动了? 这些贼寇们到底害怕了,不敢乱走乱动,还是怎么?傻了?愣了? 骑士们顾不得细想,连忙抽刀拔剑。冲在最前面的一人还大声喊道:“识相的快快弃械下马,跪地投降!我们给你个痛快!” 随着话语,他们又飕飕射出几支箭矢。 郭宁闪身让过一箭,轻松地道:“我作先锋,芮林在左,陈冉在右,赵决在后放箭掩护。冲一次,宰了他们……动作要快,只冲一次就够了!” 从骑们都道:“遵命!” 四人齐声喝令催马,如旋风般冲了回去。 郭宁等人从桥上向下冲击,威势格外猛烈,更兼赵决、芮林、陈冉三个全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两方一撞,最前头的几名武卫军骑士,仿佛被投入激流的枯叶那样,打着旋儿、翻滚坠地。 一名骑士落地之后,才发现自家胸膛被刺出了巨大的豁口,有一柄长刀在豁口处颤抖不已。 骑士又惊又怒,放声嘶吼,不防斜刺里有头骡子被惊到了,拖着满载货物的大车莽莽撞撞地冲过来。 大车的轮毂正从那骑士的胸腹间碾过去,将他的脏腑都从伤口处挤压出来。 大量鲜血四处飞溅,那名从右丞相府赶来的青年书生就在旁边,冷不防被浇了个满头满脸。 书生只觉腥气扑鼻,中人欲呕,忙闭上眼,举起袍袖擦拭;擦了没两下,忽又听得身侧不远处,有小孩儿尖锐的啼哭声响起。 书生睁眼环顾身周两圈,才发现原来是那辆大车堆放的货物上头,趴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娃儿,正哭得撕心裂肺。 想是街道大乱,这孩子被抛下了?要是从货物上头掉下来,可不得丧命? 书生顾不得其它,慌忙赶过去扶持,却不料自家脚底拌蒜,挂在了那名武卫军骑士的尸身上,仆地便倒。 这一下面门正砸在道旁石阶,摔得有点重了。书生的鼻子摔出了血,额头也蹭破了皮,整个人晕晕乎乎。 他是满腹经纶之人,日常都行止从容不迫,实在鲜少狼狈至此。当下勉力支撑地面,待要强起,眼前却多了四只铁蹄踏地,原来有人催马过来,揪着孩儿背心处的衣袍,将他放在书生面前。 书生忙抬头看,那救下孩儿之人,竟赫然是那头恶虎。而瞬息前与恶虎放对的十余骑,已然尽数堕马毙命。 此等惨烈厮杀一起,街上百姓个个惊恐,不顾一切地往街边巷尾逃跑。一时间,整条街道变得空旷,而后头的大队追兵狂奔而来,愈来愈近。 郭宁拍了拍那个小娃儿的脑袋,挺腰起身。 这对他来说,只是顺手而为,压根不值得多考虑。 此时倪一兴冲冲地催马过来,手里提着几个铜制的油灯,那都是左近商号挂在洗马沟桥头竹竿上,用以照明的,甚是风雅。郭宁厮杀一场的时间里,倪一便将这些油灯都收拢起来,还小心地没让灯火熄灭。 “郎君,这些有什么用?”倪一问道。 郭宁指了指洗马沟桥后头不远处。那是皇城外沿的高墙。高墙上有些隐隐绰绰的身影,像在探看外界的纷乱;高墙后起伏连绵的殿宇楼台,在夕阳下显得愈发金碧辉煌。 “扔进去。”郭宁简短地吩咐:“正好放把火。” “使不得!”杜时升和青年书生齐声惨叫。 7017k 第七十八章 大乱(下) 喊得晚了。 郭宁在馈军河营地里,常常将少年傔从们都当作自己的兄弟、伙伴。但他又同时是最严苛的首领,最不留情面的主将。 少年傔从们在经受训练的时候,就连被褥叠放的方法、每件随身什物的放置位置甚至吃饭时的坐姿,都有专门的要求,不允许半点背离规格,不允许与郭宁的吩咐有丝毫的不同。 郭宁希望,将服从命令的习惯刻在他们的骨髓里,让他们知道,主将一声令下,便是面临刀山火海,也不容动摇。 而倪一被郭宁指派为少年傔从们的首领,最关键的一条,便是他执行郭宁的命令从不犹豫,不打任何折扣。 就在杜时升和青年书生的惨叫声中,倪一策马冲刺,然后用力将燃烧着的铜灯扔了出去! 郭宁哈哈一笑:“这小子,准头一般,膂力又有长进!” 那是自然的,倪一能够用沉重的铁斧为武器,力量上比其他傔从明显高出一截,这些日子吃得好,练得苦,就算郭宁,在蛮力上头也未必强他许多。 于是,郭宁仰着脸,眼看着那座灌有火油的精致灯盏在空中划过长长弧线,砸上了某座角楼的高廊大柱,碎出大蓬火花。 中都是天下财富汇聚之地,洗马沟至鱼藻池周围,既有高柜巨铺、茶坛酒肆,彰显“蕊珠宫阙对蓬瀛”的富丽堂皇,又有云树堤沙的园林,不乏“石作墙垣竹映门,水回山复几桃源”的野趣。 在洗马沟桥左右的酒家商铺,自然也懂得附庸风雅。这些店铺将华美的大灯悬挂在河畔。灯盏本身或者用金铜之属以显光芒璀璨;或者用上等的耀州瓷以彰风致。一到夜间,水光与灯光交相辉映,真如天汉荡漾。 灯都是大灯,装得灯油也多,份量不轻。 倪一运足了平生力气,一口气把挂在马鞍旁的五六座大灯全投了出去。大灯纷纷越过高墙,有的撞上了高挑屋檐,有的砸在黄碧两色的琉璃瓦上,骨碌碌滚落到了地面。 真是痛快!倪一简直想大笑两声,一口气却梗在了胸口,只觉气息急促,手臂酸软。 他停了下来,擦了擦满头热汗,看看眼前目愣口呆的差役。 那些人,便是中都警巡院的下属差役了。他们的人数大约三五十,正从皇城外墙脚下的一溜长排房子里奔出来,手里舞着铁链、铁尺之类。 按说这些人的任务是警察中都,放止游堕之民随意接近中都皇城十丈以内,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本来平和无事的中都城,忽然发生了如此荒诞场景。 有个女真人打扮,耳挂金环的胖子司吏来得最晚,还没闹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一边跑着,一边扯着裤头,口中高喊道:“兀那小儿,快快下马,莫要捣乱!” 倪一身量比一般少年高些,但面貌还没长开,一看就知还是少年。这司吏随口大喊,倒也没什么错。 然而其余小吏脸色煞白,扯住他道:“司吏,你往后看!” 那胖子一回头,便见到宫墙之内忽然窜出了火苗,那火势蔓延极快,瞬间就将好几处建筑吞噬在火焰中,激起一丈多高的火舌,腾空吞吐! 这是理所当然之事。宫墙以后,簇拥着太和殿的,乃是贞元以来修建的一系列精致殿阁,诸如蓬莱院、蕊珠宫、蕊珠殿、龙和宫、龙和殿、翔莺殿,无不巧夺天工,而那些繁复华美的栏槛钩窗、平棋藻井,乃至木料上层层叠叠的清漆彩画,全都是最容易被点着的! 瞬间,吏员们全都狂喊起来:“走水啦!” 这时候,喊两嗓子又有什么用? 火焰腾飞而起,借助风力四处烧燎,很快地,第一处建筑被火势覆盖,随即是第二处,然后第三处,慢慢地连成了片,鲜红的火光和浓黑的烟翻卷着,就像某种巨大的怪兽,要从皇宫里爬了出来! 一时间,甚至没人去理会倪一这个罪魁祸首,所有的吏员都往皇宫方向跑去。 有些靠近皇宫的房舍,乃是官吏办公之所,这时候也都有人狂奔出来,一边惊恐呐喊,敲打锣鼓,一边用盛水的器具隔着高墙往里泼洒。而更远处的军营里,鼓角和铜锣此起彼伏大响,那是数以万计的武卫军、侍卫亲军、威捷军将士在紧急集合。 当然也胆怯之人,手里提着金银细软包裹,试图尽快远离火场。 按照大金律法,失火、纵火和不救火,全都是重罪。皇统年间燕京起火,有司追究责任,一口气杀了二百四十三人之多。此时宫城起火,危及皇帝安危,这些人日后若被追究,只怕少不得脱层皮。 倪一是个识相的,赶紧奔回来。 他纵马登上桥顶,大声问道:“郎君,我干得怎么样?” 郭宁忍不住揪了揪自家短而坚硬的胡髭,发自内心地赞叹:“真是好一把火!” 此时天色黯淡,从桥顶高处观望,愈发显得火势骇人。而火光之中,无数人影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他们的身影由小而大,从模糊而清晰。其中有救火的,还有些惊恐奔走践踏的,也有一些,分明是乘火打劫的闹事地痞。 看来,中都上下真如惊弓之鸟,而城里居心叵测之辈也实在太多了点。这一场火,很快就要诱发大规模的骚乱了。 “这……这可如何是好?郎君,这下可把城中守军全都惊动了!”杜时升从桥下奔上来,连声嚷道。他的骑术寻常,这会儿被颠得肠胃翻江倒海,勉力嚷了两声,紧紧抱着马颈,喘息不已。 郭宁注意到,方才还在杜时升身边的青年书生不见了踪迹。这书生身逢险难,倒还想着救人,人品不错。若死在这场混乱里,有些可惜。 这念头一闪便过。鬼哭阴风之世,一个书生算得什么? 郭宁继续眺望远方道路尽头。 那里正有旗帜一一立起,士卒在旗下整队。 数量不少,然而不足为惧,这些士卒去弹压城中骚乱还恐不够呢。中都城混乱如此,去年和前年,究竟是怎么抵住蒙古军攻打的? 郭宁实在想不明白。 “今日这把火,足够让城中贵胄们慌一阵了,我们走吧!”说着,他回头,再看看来处:“距离我们最近的,还是彰义门,对么?” “是,是。” 郭宁道:“这会儿不合再走大路,劳烦杜先生看看,可有绕行过去的小巷?” 杜时升打起精神:“有,郎君请随我来。咱们尽量快!” 被郭宁想起的那个书生,一看郭宁竟在中都皇城放火,简直吓得心胆俱裂。他下意识地高声拦阻,又恐惹恼了这条恶虎,于是趁着大家都在观看皇城中火势的档口,连连后退,猛跑出了里许开外。 一直退到了大街边缘的店铺里,躲在两扇斜塌下的门板后头,书生才松了口气。 那个小娃儿还被他抱在手里,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他。 书生捏了捏小娃儿红扑扑的脸,轻声道:“莫急,等到事情过去了,就安排人找你的家人。闹出这么大事来,那些贼人很快就要走了。再不走,十二门一齐阖拢,就真走不了啦!” 说到这里,他又连连摇头。城里出了这么大事,可负责内外两重城防的拱卫直使司到现在还没反应,连城门都没关呢……荒唐至极。朝堂上都是如此颟顸之辈,大金又怎么能维持下去呢? 此时外头街上蹄声隆隆,原来是落在后头的武卫军大队,终于赶了上来。队伍被重新聚拢以后,依旧有两三百人,规模不小,带队的还是徒单金寿。 这本是一支足以抓捕贼人,立功受赏的有力兵马,可书生觑得清楚,士卒们个个都脸色难看。 毕竟这些武卫军士卒们,不是真正的沙场武人。他们全都太聪明了。城里的局势愈是乱,他们每个人愈是动摇。因为每个人都想到了,放火的贼徒,就是被他们逼进城里的!眼下皇宫都起火了,上头追究下来,天晓得会不会查办将士们的责任? 娘的,要不是徒单判官突发奇想来了这一处,就根本不会出现这么可怕的事!谁能知道,这位判官大人图得什么? 将士们这么向着,难免有人斜着眼去看徒单金寿。而徒单金寿的心情自然也好不起来。 他的脸色沉重,而双眼血红。当他策马从书生眼前经过时,书生看得更是分明。这位武艺出众的军中猛将格格咬牙,握剑的手背上青筋爆绽,显然怒到了极点。 见此情形,书生有些尴尬。他初时受了徒单镒的吩咐,要暗中通知徒单金寿,莫要把考验安排得太过艰难,可现在这局面,还谈什么考验? 这分明是恶虎考验了徒单金寿吧?而徒单金寿还考砸了! 唉,仔细想来,不止徒单金寿靠砸了,徒单右丞“进退皆宜”的推算,似乎也不那么准? “咳咳……”书生忍不住咳了几声,盘算着还有没有必要与徒单金寿联系。 就在他咳嗽的同时,道路对面的巷道中,几名身披罩袍的骑士横截而出,大摇大摆地冲过了武卫军的队列。 这会儿中都城里纷乱,大街正对着宫城,又有火光阴影晃动。武卫军将士个个心事重重,只当这几骑也是哪一部的传令骑士,并没在意。 然而那数骑奔过徒单金寿身旁不远的时候,落在最后的一名骑士忽然挺身。战马奔驰的速度不减,而他踩着马镫高高立起时,手中分明挥动着四尺余长的铁骨朵! 以徒单金寿的沙场经验和身手,本来绝不至于如此疏忽。但他这会儿满肚子的怒气,又满脑子都在盘算如何向朝中的两大势力交待……真没有反应过来! 那铁骨朵在空中发出的呼啸之声,在数丈范围内人人听得清楚。徒单金寿长声惨叫,左边的肩膀猛地塌了下去,整个人向右侧倒栽下马。那铁骨朵撕裂血肉,击中骨骼,使得好几处骨骼全都碎裂的可怕声响,简直夺人心魄。 而当其余武卫军将士们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数骑一溜烟地狂奔,眼看着身影又消失在彰义门的门洞里了! 年轻书生下意识地往店铺深处急退。 “糊涂!荒唐!愚蠢!”他连着大骂了几声,也不知在骂谁。 过了会儿,他又喟然长叹:“真是一头恶虎!” 7017k 第七十九章 不眠(上) “方才有更鼓响,几更了?”徒单镒恍惚抬头,问道。 下首坐着的一排官员,个个都在腰带上挂着紫襜丝或者黑斜皮的书袋。听得徒单镒发问,他们同时起身,恭敬答道:“回禀右丞,三更了。” “哦……”徒单镒应了一声。他张了张嘴,脑袋又慢慢垂下去,甚至还打起了细微的鼾,有口水从他的嘴里淌出来,慢慢地挂到膝盖上名贵的洒金盖毯上。 官员们彼此对视,都觉无奈,却谁也没法解决。换了外头的小吏这时贪睡,官员们早就正反十七八个大耳刮子上去,让他知道规矩。可眼前这老儿乃是当朝的右丞相,皇后的同族,朝堂上不下数十名重臣都是他的后辈,受他的提携。 他老人家打个盹算什么? 皇城烧了,对他老人家来说,算大事么? 他老人家显然觉得,不算大事。那么,我们又能如何? 好几人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待要起身,却被同伴制止了。 一排官员默默地坐了会儿,后堂转出来侍婢,端着水盆,水盆边搭着布巾。侍女用布巾沾了热水,提徒单镒擦拭面庞。布巾很热,水很烫,眼看着侍女的手被烫得通红,徒单镒的脸上的松弛皮肤也被烫得通红。 徒单镒勉力睁眼:“啊?” 官员们彼此打眼色,其中一人按了按鸡舌木柄的佩刀,大步站到厅堂中央,高声道:“徒单老大人,眼下这局面,你得……” 徒单镒不满地摇了摇头。 这官员言语一滞,却听徒单镒抱怨道:“水不热啊,冷,太冷了!” 他推开侍女的手,嘟囔着:“去换热水!换热水来!” 侍女茫然地端起铜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过了会儿,她向徒单镒敛衽行礼,捧着铜盆转回后堂去了。 徒单镒一低头,继续瞌睡。 官员们面面相觑。 徒单老大人这是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了吗?看这架势,今天无论如何都没个结果了啊?大家这么傻愣愣的坐在这里,有什么意义呢?就算对坐到天明…… 不可。到了明日,外界必定人人传说,我们这批人不近人情,全不知尊老敬贤,硬生生逼迫了徒单老大人整整一夜,这名声不好听啊,对仕途大大地有碍!万一这老儿再有个头痛脑热,朝中不知道多少勋臣轰然而动,一行人里,谁来担责? 当下众人无不气沮,为首一人出列,向徒单镒深深行礼:“夜深了,老大人还请早点休息,咱们明天再来登门请益。” “是是是,我们明日再来。”其余诸官纷纷应和。 一行人退了出去。 直到他们策马扬鞭之声渐渐远去,徒单镒才猛然抬头。 他的神情虽然疲惫,但眼神却又冷静异常。 “晋卿!”他扬声唤道。 年轻书生从后堂绕了出来:“我在。” 他额头和鼻子的伤,已经被处理过了,敷抹了药物,看起来有点狼狈,有点滑稽。 徒单镒向他微微颔首,问道:“宫城如何?” “火势从蓬莱院、蕊珠宫烧起,蔓延过了玉华门宫墙,死了几个内侍,所幸没有烧着陛下所居的同乐园,另外,嫔妃们的十六位等处未受影响。这会儿火势已经熄灭,但……” “但什么?” “听说,内藏库的珍玩颇受损失。陛下因此受惊大怒,当场令内侍殿头李思中带人,杖责右警巡使冯祥,打了八十多杖。当时无人敢劝,所以,打死了。” 中都右警巡使是正六品的官职,权责尤重,做过几年,下一任官便是提刑判官、监察御史。看来,这变生肘腋的局势,真让一向柔弱的皇帝怒极了。 “冯祥?此人进由刀笔,无他才能,第以惨刻督责为事。死了也就死了罢。” 徒单镒何等谙熟朝堂,立时就明白,此人乃是知大兴府事徒单南平推出来的替死鬼。 徒单南平也是徒单家族的重要一员,与徒单镒的关系类似盟友,但行事的手段大不相同。南平是徒单皇后的嫡亲兄长,走的是结交宫中内幸的路子。日常与他特别亲密的,正是内侍殿头李思中。 看样子,大概是徒单南平与李思中通了气,于是李思中在皇帝怒火冲头的时候,先把右警巡使冯祥顶上去,一旦冯祥被打死,皇帝的怒气怎么地都会消褪许多,或许还会有些后悔。 这一来,徒单南平也就安全了。 “这一手,着实不错。”徒单镒又想过一遍,点了点头,继续问:“那么,彰义门大街沿线如何?” “印造钞引库及交钞库俱都无事。沿街的酒肆店铺,因为骚乱践踏受了点损失,但无大碍。城中群氓乘机劫掠,杀伤了百姓数十。另外,武卫军死伤近百人,侍卫亲军也死伤二十余。” 徒单镒皱眉:“死伤了那么多,难道就没能杀伤一个两个郭宁的下属?” 书生垂首道:“郭宁部下,除了杜时升以外,还有从骑四人,俱都骁勇。他们纵骑突阵,如入无人之境。如今六人皆已脱身,徒单判官的人,全然无法拦住他们。” “嘿!” 真要拦,还是有办法的。比如这伙人在中都城外的落脚地,必定是徒单航早年在中都置办的几处庄园,此时夤夜出兵追击,必有收获。然而如此一来,可就把徒单宗族和这条恶虎的牵连,完全暴露出来了,那可大大不妙。 所以按照徒单镒的安排,这些人一旦出城,便再无行迹可供追逐。哪怕城里有人想追也不成,从大兴府的吏员,到威捷军的小卒,一个个都会获得适当的提醒,保证郭宁等人消失无踪。 身为三朝老臣,当朝的右丞相,这点小事做起来绝无难度。 只没想到的是,徒单金寿自恃勇猛善战,竟对徒单镒引入草莽中人的决断有所不满,所以额外带了多人赶到彰义门,又特意设伏,将徒单镒预料中的考验难度,增加了数倍。 结果郭宁的反击强度,比徒单镒预料中的增加了十倍数十倍不止;而产生的麻烦,多了百倍。 徒单镒便是再想个三天三夜,也没法预料到此人竟对朝廷全无半点敬畏,在中都城里肆意妄为! 徒单金寿实在糊涂!实在无能! 而郭宁这条恶虎,也实在是……唉,凶横过份了吧! 这一下,又有许多事情要做额外调整了,非得赶在今夜预作准备,并立即安排妥当。否则明天朝堂上,有些人的攻讦就压不下去,完颜纲的党羽这会儿就敢上门逼迫,全不顾忌我的脸面,明日必定藉此机会跳脚生事,又要闹出许多乱子! 徒单镒叹了口气,对书生道:“我们去书房抓紧商议……你得尽快去安州,去馈军河营地,给我死死看住这郭宁!” 这一晚上,注定是许多人的不眠之夜。 ------题外话------ 注1:金朝中都城里,嫔妃们居住的地方叫做“十六位”。 初,世宗至中都,多放宫人还家,有称心等数人在放遣之例,所司失于检照,不得出宫,心常怏怏。大定二年闰二月癸巳夜,遂于十六位放火,延烧太和、神龙殿。 注2:刚发现,大定年间有一位中都左警巡使,名字叫李克勤。 7017k 第八十章 不眠(下) “那郭宁来到中都,是为了与徒单镒会晤,并求奔走效力之事,确定是真的?” “乃是徒单金寿亲口说的,他毕竟是徒单氏一族,在右丞相府里,还有些故旧人脉,假不了。” “徒单金寿死了没有?”庞大的身影坐在黑暗中,沉声发问。 “没有。那郭宁固然凶猛,可徒单金寿毕竟也是我大金的悍将,他反应很快,逃过一劫。不过……肺脏无碍,肩胛吃了重重一击,许多骨骼皆碎。这会儿徒单金寿还昏迷着,医官说,就算苏醒过来,以后再不能上战场了,乃是半个废人。”对面之人回答。 “狗扯的大金悍将!他要真有武艺,去年的射弓宴上,怎不表现表现!”新任的右副元帅胡沙虎猛然站起,在厅堂中往来踱步。 胡沙虎说的射弓宴,乃是去年南朝宋人来贺正旦时,两国武人较量射术的事情。当时大金以昭勇大将军、殿前右卫将军完颜守荣出面,结果竟然惨败给了宋人的正使程卓、副使赵师嵒,一时被朝堂上下视为奇耻大辱。 大金坐拥中原、内地数十万兵马,难道就选不出几个射术出众的?当然不是。 又难道,南朝宋人派来的使节身手绝伦?更不是,胡沙虎和宋人打得交道多了,如此等揖让庙堂之辈,他赤手空拳就能将他们活撕成碎片。 之所以会出现如此羞辱,乃是因为大金中都的禁军三司,完完全全烂透了,他们放着忠勇之士不用,提拔的全都是依仗家世的废物。完颜守荣是废物,徒单金寿也一样是废物! 到了今天,这些人被南朝宋人羞辱还不够,还被一群山野湖泽间的匪寇杀上门来羞辱!这简直……简直……这郭宁,羞辱人上瘾了是吧? “徒单金寿这厮如此无能,还不如死了的好。要我说……”胡沙虎探出手掌,抓住了座椅的扶手,稍稍用力:“让徒单金寿快死,大家把中都动荡的责任往他身上一推,大家都轻松啦!” 话语声中,那精致扶手咔嚓一声,断作两截。 “那可不行……将军,使不得啊!此人再怎么说,也是徒单宗族投向我们的唯一一人。而且,也是他主动向我们透露了徒单镒的动向……朝堂上许多人都看着,这是千金市骨,不容有失的!” 胡沙虎猛啐了一口:“可这厮是个蠢货!他只要告诉我们郭宁的行踪,我纥石烈执中调集人手,立即就能将郭宁斩成十七八截!结果他利欲熏心,先自调兵行事,闹成了如此结果,难道还要我们来为他遮掩?” “遮掩倒也不难。”对面的官员轻声答道。 “什么?” “适才有些同僚们,按照左丞的意思去找了徒单镒。据说,这老儿装疯卖傻了整整一个时辰,就是不谈正事。左丞以为,安州匪寇闹出这样的结果,想必出乎徒单镒的预料。大家若在朝堂提出彻查纵火贼徒的身份,徒单老儿也很难遮掩。所以,明日徒单镒必定发动他在朝堂的同党,将今日之事,推卸给蒙古人的哨马精骑。” “放屁!大金驻军十余万在缙山以北,还有术虎高琪坐镇指挥,蒙古人如何能到得中都城下?难道插了翅膀,飞过来的吗?何况,还没入秋呢,蒙古人哪里会来?” 胡沙虎点了点那官员,筋骨粗大的手指几乎戳在他的面门:“左丞如果没胆量与徒单老儿放对,那还不如我来。你们看我当朝痛斥这种胡言乱语,然后一口气将徒单老儿踢出中都!” 官员的脸皮抽了抽。 这官员,乃是完颜纲的长子,近侍局奉御完颜安和。 他的官职虽然不高,但在中都,事实上具备是完颜纲的代理人身份,举凡当朝大员,见他无不毕恭毕敬。像胡沙虎这样对着他还敢胡言乱语的,着实很少。 在完颜安和看来,这几年,皇帝确实对徒单镒外似尊崇,实则疏远,同时,也确实在有意扶持力量,在朝堂上打压徒单一族。 其背后的原因,在于完颜氏宗室诸王衰弱以后,如徒单氏这等女真强族的势力反而膨胀,而徒单镒本人的门生弟子遍布朝堂,于是更遭皇帝忌惮。 可就算如此,将徒单镒逐出中都的想法也太荒唐。 皇帝对徒单老儿,是提防、限制,却不是要鱼死网破、一拍两散。何况,如果徒单氏的力量衰退,父亲完颜纲不就继之而起了么?到那时候,皇帝对父亲又能放心到哪里去? 与其到那时候强出头,与皇帝对立,不妨姑且留着徒单老儿。反正徒单老儿这趟吃亏定了,他总得拿出政治上的利益来安抚局面。只要本方榨出的东西足够丰厚,赤盏撒改也不算白死。 反正徒单老儿在军中并无威望,临到蒙古人的威胁愈来愈近,我方的影响力只有愈来愈强,到大事当头,一切还得我家说了算。那时候从容剪除徒单镒的羽翼,进而全领内外军政,就连皇帝都没办法阻止! 不过,这种步步为营的精细道理,胡沙虎大概是听不懂的。这粗胚,本来做好左丞相帐下的猛犬就够了,却自不量力插手大局。此时竟然仗着右副元帅的身份,对左丞相在京中的安排指手画脚。在我完颜安和的眼前,也如此无礼! 要不是眼下正当用人之际,其能容你如此狂妄? 你这厮,与那郭宁又有什么区别? 完颜安和压住心中不满,和气笑道:“百密一疏,或许是有的。何况,左丞大人要整肃缙山行省,也正好缺这个由头。到那时候……执中元帅,我们还需要你出面统合河北各州兵马,过程中,自然有收拾那群安州义勇的机会。” “也就是说……” “徒单老儿若不想引火烧身,就得拿出诚意来。这样一来,左丞不会吃亏,执中元帅你也不会。至于那些溃兵们,此前再怎么张狂,难道还逃得脱执中元帅的手段?无非是个时间问题。” 胡沙虎紧紧握拳,一字一顿地道:“话虽如此,中都城里如此混乱,我可不敢放心出外。” 完颜安和的脸色微微一变。 终究完颜纲也不是那种起自行伍的武人,他在军队中的影响力,源于他对领兵将帅的安抚。从当年的独吉思忠、完颜承裕,到如今的术虎高琪和胡沙虎,他们与完颜纲的关系并非上下级,而是盟友。 既然是盟友,就有提要求的资格,而完颜纲在某种角度,也有满足他们要求的义务。 问题是,此前胡沙虎想要的,无非恢复军职。这对完颜纲来说,易如反掌。 如今他的右副元帅已经到手,该当出外为完颜纲奔走了,却又突然有了新想法?此人想要什么?若他乘机觊觎中都城里的权位,那可不成!非得狠狠地压住了他,让他知道分寸! 完颜安和端起茶碗,用袖子掩住脸,佯装喝茶。待到神色平静,才放下茶碗:“执中元帅要怎样才会放心呢?” “眼下出了这样的事情,禁军三司上下,总得换一批人吧?徒单南平的手下、徒单金寿的同僚,少不得被扫除一批,对不对?我有个部下,唤作乌古论夺剌,还算得力。我觉得,可以让他去当个武卫军的钤辖……嗯,有个武卫军钤辖看顾家宅,我才放心!” “就只一个武卫军钤辖?”完颜安和松了口气。 “当然!”胡沙虎咧嘴笑道。 “那倒不难。” 7017k 第八十一章 安排 这一晚,中都城里的大人物们,一个个都在绞尽脑汁。 有人想要乘机夺取利益;有人则装作退让,暗中布局;有人忽然认识到敌人和盟友同样虚弱;当然也有人就只是无能狂怒。 虽然那人才是所有大人物当中地位最高的,可其他的大人物,又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而数量众多的普通人们,考虑不到那些。皆因宫城的火势虽然很快熄灭,但中都城里的混乱却方兴未艾。 或许在蒙古人两次进攻以后,中都有太多人的神经一直绷在崩溃边缘,之差一个契机爆发出来;又或许,在中都城愈来愈松懈的管理之下,很多人打算藉着这场混乱掩护自家行事。 总之,很是莫名其妙的,郭宁本人就只在彰义门进退一遭,杀了几个人,投了几盏大灯。可由此导致的中都骚乱,始终就此起彼伏,没能彻底压下去。骚乱甚至一度蔓延到了城南和城东,在骡马市、漕粮仓库、武库、东市和角市等地,都有人纵火。 而城北靠近去年被堵死的光泰门方向,是许多灾民、流民的聚集地,他们也乘机暴乱聚啸,一度冲进了嘉会坊的报恩寺里抢夺米粮,与僧人起了剧烈冲突。 在这局面下,城里保有充足人手的机构,比如大兴府、中都路兵马总管府、中都路按察司、警巡院乃至中都转运司等,全都牵扯了进去。而随着愈来愈多得机构插手,各家都有各家的想法,彼此掣肘,互相对峙,局面反而愈来愈乱,种种荒唐,不一而足。 一直到次日凌晨,郭宁登临城西四十余里外的牛心山,还能看到远处的大城上空透着烟气,大概是蓬乱的烟灰被热气流裹着,正在漫天飞舞。 他所处的位置,是徒单航名下的一处小庄园。 昨天下午,骆和尚和李霆等人就在这里落脚,而郭宁从中都城里出来,也回到这里。 虽然他在中都城里闹出了巨大动静,但驻在庄园的将士们并不急着转移。这可是徒单氏的庄园,如果徒单镒连自家宗族的庄园都掩护不了,那他就没有合作的价值。 这会儿士卒们陆续醒来,排着队在伙房前头等饭。赵决等三人在城中厮杀得时候,都受了点伤,伤不重,但将士们请这三位站在队列最前,最早享用。 倪一排在第四个,这少年从中都城里带出来大半褡裢的精致食物,才过了一晚上,就被他的傔从同伴们搜刮一空。这会儿他端着碗,沿着队伍向前,神情有些恍惚,大概是承受不了如此惨烈的损失。 而崔贤奴人前人后地奔走安排着,盯着村民宰了一头猪、一头羊,预备给将士们烤着吃。 他昨日还没这么积极,老觉得自家被郭宁胁迫,把家主陷进了杀官造反的火坑,又因为长途策骑辛苦,整个人一副病怏怏的德行。 然而待到郭宁等人从中都城里出来,杜时升向他提了几句徒单老大人的近况,他立刻就腰不酸了,背不疼了,还一下子谄媚了起来,甚至开始大声呵斥杀猪宰羊不够利索的村民了。 郭宁还不饿,但清晨的山间空气,有些凉。于是他从高坡下来,往农庄里去。 这处农庄显然也遭到过蒙古军的袭击,道路一侧的房子着过火,墙体和柱头都黑黝黝的。庄园里的农人数量应该减少了很多,空出了许多房舍,那些房舍的屋角到后头的沟壑,都生着茂盛的杂草。 有个村民背着筐,带着同样背着筐的小孩儿正从沟壑里往上爬。 他冒头出来,便看见了郭宁,慌忙点头哈腰地示意。 郭宁听到筐里有东西发出“咕咕”的声音,问道:“抓了什么?” 村民咧了咧嘴,面颊上长长的刀疤扭曲了一下。他拍了拍筐子:“五只肥山鸡!嗯……昨日晚间,大和尚说喜欢吃鸡,这些,他愿意用两百文钱买呢!” 骆和尚颇好口腹之欲,昨日没能去中都城里大吃大喝,很是遗憾。不过他显然已在庄子里找到了美食,拿出两百文钱买五只山鸡,可说相当慷慨了。 “得了钱以后,可别藏起来,多买些粮食,屯在山里!”郭宁笑着对他们道。 村民连连颔首,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他们匆匆走在前头,郭宁慢慢踱步,跟在后头。 昨日一行,有紧张的时候,也有足堪满足期待的收获。而此刻庄园间的宁静,恰与中都城里的沉渣污垢、血腥杀戮成对比。这使郭宁感到难得的放松。 但郭宁又很清楚,无论中都城里还是城外,数月以后,眼前这所有,都难以逃过被摧毁的命运。 这也是郭宁总是采用猛烈手段,推动局势急剧变化的原因之一。他急于改变,因为他害怕;害怕那个随时出现,将要摧毁一切的敌人。 可是,哪怕他的动作再快,短时间里也不可能改变许多。 天地转,光阴迫!郭宁止住脚步,深深地叹了口气。 叹息声未落,道路的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骑士的数量还不少。 庄园外头,设置有暗哨和游骑,没人能轻易绕过。能直入庄园的,只有李霆和他的部下。 郭宁稍稍加快脚步,果然看到李霆一马当先,越过了山坳。 他和他的部下们,身上都带着血,有几人杀得人多,盔甲上的血渍这会儿已经干涸成了紫黑色。 一行骑队的马速很快。快到郭宁面前,李霆才不慌不忙地拉住缰绳,纵身跃下。 他跳下马:“六郎,按照你的吩咐,我已经重新拿回了宝坻县的自家宅院,还留了李云等十余人,在那边驻守。不过,几年没回去,地方上的混混不晓得我李二爷的威名,结果出了点乱子……好在没有误事。”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狐疑:“自从承安三年朝廷废弃盈州以后,宝坻就远不如通州繁华,一年比一年破落了。那鬼地方,真有用?这一晚上来回奔走,可累得我快抽筋啦……你可别让我白忙!” 郭宁笑着拍了拍李霆的后背,信心十足地道:“李二,咱们要办的事还有很多,你迟早会发现,一切安排都是有用的!去吃饭吧,吃完饭,我们要回安州了!” 未来的大势滔滔,似乎很难改变,可换一个角度来想,许许多多细微的改变、提前的安排,不也开始了么? 这些细小的变化,积累到什么程度,才能影响大局,进而阻扼住命运的咽喉,郭宁并不知道。 甚至最终的成败利钝,也是未知。但这不影响郭宁的自信,更愈发激起他熊熊燃烧的斗志,皆因人生的乐趣、人生的挑战就在于此。 7017k 第八十二章 至宁 崇庆二年三月末,天有异象。太阴、太白与日并见,相去尺余。 数日之后,中都城内莫明暴乱,皇城无故大火,火焚蓬莱院、蕊珠宫、蕊珠殿、龙和宫、龙和殿、翔莺殿,历代以来奇珍,损失不计数。又有饥民冲入皇家寺院宫观,劫掠物资,损及城南百市。 近年来,中都高官贵胄多有插手商贾,藉以谋取暴利的。这情况当然使得不少官员大怒。次日便有人在朝堂上痛斥,说什么此虽灾异,却不可专言天道,盖必先尽人事耳。至于人事,圣主自用,宰相谄谀,百司失职,实此之由。 说这话的,大概是家里店铺被烧了,所以痛彻心扉口不择言。 这话把所有人都喷了,谁都不爱听。 但皇帝立即抓住了“宰相谄谀,百司失职”两句,切责禁军三司,骂着骂着,又扯到了知大兴府事徒单南平失职。徒单南平和皇帝甚是亲近,所以谁都知道,皇帝满口徒单,并非向徒单南平施压,而是冲着自大安三年遣军入卫以后,就一向掌握中都治安的尚书右丞徒单镒。 虽说徒单镒这个宰相就算想谄谀皇帝,也不得其门而入很久。但皇帝非要拿两句胡言乱语为凭,亲自在朝堂上开喷,谁能阻拦? 徒单镒上个月就说过,因为坠马伤足,之后非得歇个一年半载,不能恢复。所以今天他没上朝。右丞相本人既然不在,其党羽多是文弱儒臣,面对皇帝震怒,只能唯唯。就连号称清流领袖的左谏议大夫张行信,也无法直接与皇帝的威严对抗。 皇帝忽然发难,不少人都开始怀疑,是不是朝局要有巨大的变动。皇帝是不是想藉此良机,排除儒臣的影响,转而往朝堂安插一些真正的心腹? 这想法刚一冒头,随即又被扑灭。 原来是最近与徒单镒猛打对台戏的左丞完颜纲忽然发力。有趣的是,这位左丞身在缙山统领二十万大军,本人也不在朝堂。 亲近完颜纲的那批军中宿将一向对儒臣不满,过去一年多里,文武两方不止一次互喷得狗血淋头。但这一回,完颜纲的势力反倒对大兴府乃至禁军三司多有回护,甚至主动解释,中都之乱恐怕非关禁军三司,而是缙山前线那里出了漏洞,导致蒙古人的哨马精骑深入。 这说法,等于主动替徒单镒分担了压力。于是群臣都知,整桩事情与右丞相脱不了干系,而徒单镒在朝堂之外的沟通中,也已经主动放弃了一些利益,向完颜纲服软了。 既然两位宰执暗中达成了一致,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当下个个都道,果然如此,真是如此,不是我们无能,实在是那些蒙古人太狡猾、太可恶了,非得拿出有效的办法,好好加强中都的防务才行。 顷刻间群臣纷纷上表,弹劾一些人,举荐一些人。直到最后,徒单镒的党羽甚至出面,力陈完颜纲之弟镇西军节度使、河东北路按察转运使完颜定奴才干出众,又曾担任右副点检,管理侍卫亲军,所以堪为拱卫直都指挥使。 拱卫直负责谨严仪卫,是皇帝的亲近武力。拱卫直都指挥使向来多由近侍、尚衣、符宝、奉御出身的近臣经一历外任后担任。比如完颜纲本人便是如此。 可完颜定奴却没这份资历……他是当过皇帝近臣没错,可那是章宗皇帝在世的时候了。而当今皇帝与章宗皇帝的情谊,又是朝堂上所有人都缄口不言的机密。 对完颜定奴的举荐,根本就不合规矩。这事拿到朝堂上来讨论,更是对皇帝的无视。 可皇帝忽然发现,自己没有能力阻止。 经历了大安三年、崇庆元年的两次惨败以后,大金朝廷的威望动摇到了可怕的程度,而比朝廷威望更加动摇的,便是当今皇帝的威望。 往常朝廷各地竭力裱糊,乍看太平无事,他还是那个一言九鼎的皇帝。 可是有了突发事件以后……哪怕这个事件再荒唐,皇帝却忽然就没了主动权。朝堂上文武两个派系的群臣忽然携手,三下五除二就把一切都安排定了。 那一系列的任命,就这么到了皇帝不得不认可的程度。而皇帝根本没法阻止。 一切看似没什么特殊的。徒单镒一如他温良恭谦的表象,再度收缩了力量;而完颜纲则顺水推舟,轻松地接手了徒单镒让出的一切。过去一年来,这样的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 但不经皇帝本人主导,一切顺理成章的局面,却是第一次! 这难道是徒单宗族破罐子破摔,存心给皇帝脸色看?还是完颜纲独断过头,有了不该有的想法?皇帝想不明白。 他只能尽力维持局面,并试图同时压制两名宰执。 能当上大金国皇帝的人,哪会是傻子?尤其在政争上头,皇帝绝不逊色于人。他很快就拉拢到了足够的支持,立即展开反击。 之后数月,皇帝先后做了三件事。 一件事,是在五月头上忽然宣布,将统领武卫军一部约三千人的权力,交给了新任右副元帅胡沙虎,并使之屯驻在通玄门外。 或许皇帝觉得,胡沙虎这个粗莽武人纵有千万个缺点,也比朝堂上的衮衮诸公、栋梁之才要可靠吧。而胡沙虎得到了中都的军权,果然就站到了皇帝身边,转而与完颜纲疏远起来。 第二件事,则是以户部尚书胥鼎、刑部尚书王维翰为参知政事,也就是把当朝宰执的数量,从两人扩张到了四人。 胥鼎之父,便是杜时升的故主,那位在章宗朝被打翻批臭、黯然下台的执政胥持国。而王维翰则是当年辅佐胥持国治河决,立下勋劳之人。 在胥持国的政治势力失败以后,当年的那批胥门官吏团体四分五裂,哪怕其中的佼佼者,也埋首于繁杂事务之中很久了。 如今皇帝重新使之为执政官,使之为宰相之贰,佐治省事……似乎寄予厚望,但效果如何,谁能知道呢? 另一件事,则是改元。 “所以,好叫郎君得知,现在不是崇庆二年七月,而是至宁元年七月了。” “至宁?” 郭宁哑然失笑:“我听说,河东、陕西等地,今年又是大旱,饿殍载道,生灵涂炭。而中原、山东等地,斗米有至钱万二千者,民不聊生。这样的时局,果然可以至宁么?” 他这问题,郭宁身边的从骑们不能答,杜时升也不能答。 杜时升作豪商打扮,一身风尘仆仆。他刚从中都回来不久,此时郭宁所问的,中都城里有人同样在问,也同样没有人能回答。 此时正在夏末秋初的天气,还很炎热。烈日炙烤之下,连绵陂塘周边的地面都晒出了大片龟裂。道旁的林木枝叶枯焦,一副无精打采模样。大军行进前后,俱是尘土飞扬。 甚至就连陂塘上空吹来的风,都是燥热的,带着砂土的气息。 远望前方的城寨,只见城上人影摇晃,有人惊慌失措地来往奔跑。有人踉踉跄跄地上来立起旗帜,可旗帜没能扎稳,北风一吹,摇摇欲坠。 郭宁眺望片刻,又问:“晋卿,你怎么看?” 7017k 第八十三章 天授(上) 被称为“晋卿”之人身材高大,策马与杜时升并肩而行。 听得郭宁询问,他微微一笑:“却不知郎君要问的,是哪里?” 郭宁也笑:“晋卿以为呢?” 这“晋卿”,正是此前奉徒单镒的命令,要来协助郭宁的书生。 这书生名唤移剌楚材,乃是辽太祖之后, 其父移剌履,在章宗朝当过尚书右丞、参知政事。 移剌履其人,非同小可。他在世宗大定年间为国史院编修、笔砚直长,当时朝廷议设女真进士科,诏以诸事皆由移剌履酌定。这才有了徒单镒为首的一批女真进士涌现于大金政坛。 后来移剌履历任翰林文字,修撰,尚书吏部员外郎等职务,一直是徒单镒的上司。 明昌初年,移剌履去世, 移剌楚材随母杨氏迁居义州读书,后在泰和年间参予科举,被征召授予掾职,当过一阵开州同知。 大安三年徒单镒入朝担任尚书右丞,移剌楚材遂入京追随,徒单镒本拟用他,谁知第二年里,出了桩事:契丹人移剌留哥聚众反叛,攻占东京,先后数次击败朝廷派遣的讨伐之兵,尽有辽东之地, 又在今年初复姓耶律,称辽王, 建元元统。 大金朝灭辽以后,对契丹遗民甚是防备, 遂将辽国宗室姓氏耶律统统改为“移剌”、“曳剌”、“押剌”等贱称。然而待到大金国势稍颓, 辽国宗室立刻就起来复辟, 这要朝廷如何看待这许多姓移剌的?如何不警惕? 徒单镒又是个身段柔软、不强求的,于是举荐移剌楚材之事就拖了下来。 数月前郭宁闯中都,徒单镒视他为恶虎,以为缓急可用,遂与郭宁达成了协作。但他又担忧郭宁的桀骜,于是便令移剌楚材前往安州,既担任双方合作的纽带,又作为控制恶虎的铁链。 移剌楚材抵达馈军河营地的时候,郭宁正从军务中脱身,趁着闲暇,看些杂书。毕竟他要每日给傔从们授课的,自家必要的充实也不可少。 忽而见到移剌楚材,郭宁只记得这是中都城里,曾与自己抢着援护小孩儿的书生,当下问他来意。 而移剌楚材也不急着解释身份,反倒先与郭宁谈论了几句杂学。 郭宁自从做过那场大梦,脑子里凭空多了许多稀奇古怪的学问。但他在此世,终究只是个武人, 自幼少了熏陶。 若想将这些学问糅合成体系,并与当代的学术形成印证, 进而具备推广可能, 那委实犯难。 这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馈军河营地里,能舞刀弄剑杀人不眨眼的粗胚有的是,读书人却只有杜时升一个。 杜时升是技能树点歪了的人,主要的本事都在术数推算和中都人脉上。就算当年春风得意的时候,他也只是名士,而非大儒。 这时候,忽然又来了读书人拜访…… 郭宁全没想到,自己在中都随便见到的书生,会如此厉害。 他与书生闲谈下来,不少原先疑难之处、乃至难以自圆其说之处豁然贯通。 郭宁不禁大喜。 而移剌楚材心中,更是惊骇异常。 他是个愿意做实事的人,一时不得为官,并无妨碍。既然徒单镒要他去引领、牵制郭宁,他知道这关系到后头的大事,便决然会扎扎实实地做好。 所以移剌楚材准备前来馈军河营地时,特地详细打探过这昌州郭宁的背景。 他在中都亲眼目睹郭宁往来杀透了武卫军的队伍,又纵火焚烧皇城,那已经不必再说了。在闹出火烧中都皇城的乱子之前,关于这昌州郭宁就有不少传闻。 比如左丞完颜纲的心腹手下赤盏撒改、安州都指挥使萧好胡都死在郭宁手里,右副元帅胡沙虎也曾吃了郭宁的大亏。所以移剌楚材深知,这郭宁年纪虽然不大,却胆大、心黑、手辣,端的是条恶虎。 可如果再仔细判断郭宁的行事,他又觉得,这郭宁不止胆大、心黑、手辣而已。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看似凶横无忌,但其实每一件事的另一面,都有实实在在的好处。 杀死萧好胡,为他赢得了聚拢三州溃兵的名望;击败胡沙虎,使他与涿州、易州等地的大豪搭上了线,又与安州刺史徒单航展开了合作;杀死赤盏撒改,则使徒单右丞毫不怀疑他自保领地、不惜与完颜纲、胡沙虎决死冲突的胆量。 甚至火烧中都皇城这件事,郭宁这么做的实际意义在哪里,移剌楚材一时还不明白,但放到徒单右丞这头,却也就此确认了,若有万一,这郭宁行事毫无顾忌,真的可用! 移剌楚材将这些事前后盘算过,总觉得这分寸把握甚是精当,不像是区区边疆正军能做到的,郭宁背后当有高人指点,比如杜时升,又或者还有别人。 究竟是谁,移剌楚材不敢确定。 但如今朝堂上的局势波诡云谲,除了完颜纲和徒单镒这两位宰执,隐约又有当年胥持国的余党死灰复燃……难道说,这郭宁便是胥持国余党推出来扰乱局势的工具? 很有可能! 所以杜时升才会替这武夫鞍前马后奔走! 移剌楚材是个绝顶聪明之人,既然聪明,就难免想得多些。 虽然许多猜测尚无真凭实据,难与徒单丞相明言,可他前来馈军河营地的时候,当真做好了心理准备,要探一探实际掌控这支武力的人究竟是谁。 结果,与郭宁攀谈几句之后,此前所有的猜测全都烟消云散。 身在军营中的郭宁,全不似当日在中都那般张扬凶恶,反倒是颇显沉凝气度。 而他与移剌楚材谈论的过程中,随口就能说出许多广博见闻,那竟都是移剌楚材闻所未闻的! 移剌楚材家学渊博,又确有天分,自幼博览群书,不止儒家经典,举凡天文、地理、律令、历法、术数、释老、医卜等方面无不涉猎。否则光靠着父辈余荫,也不会被徒单镒这等儒臣之首看重。 若纯以学问来考量,便是徒单镒本人乃至朝堂上群儒,恐怕也没谁压得过移剌楚材一头。可这郭宁…… 郭宁确实没有正经读过书,移剌楚材一试便知,他的言辞难免粗陋,瞒不过人的。 但是当他谈说到兴致勃勃,种种闻所未闻的学问竟似信手拈来。绝大多数内容他只随口一提,分明只是一鳞半爪。 移剌楚材追问后继的许多,郭宁说,已经淡忘了。 问题是,就只那一鳞半爪,也是别出机杼,够吸引人的了! 一时间,移剌楚材竟谈得全神贯注。郭宁抛出的一个个想法,分明快把他的脑子塞到爆炸,他还打足精神议论不休。 偶尔有那么一点点的间隙,他只想到: 这样的人物,怎会止于草莽枭雄?又怎会轻易受他人操纵? 这样的人物,难道是天授? 嘿,大金朝怎也不至于此,区区一个边疆正军,都成天授了。 移剌楚材下意识地暗骂自己荒唐,恨不得立即端正肃然,摆出自家身为“铁链”该有的架势。 可他二十出头年纪,正是求知欲旺盛的时候,忽然接触到自成崭新体系的学问,又哪里能放过? 一气谈说到天色将晚,他这才发现竟已口干舌燥,嘴里眼看要喷出火来。 而郭宁此时问他姓甚名谁,来此何干。 移剌楚材便简略介绍了自家身份,说是徒单丞相这边,派来协助的。 这时候,他的想法已与前番大大不同,并不单纯将郭宁视作武夫,所以说得也很谦虚。 而郭宁听完了他的自我介绍,居然哈哈大笑,说终于见到了非凡人物,还以移剌楚材年长的缘故,非要称他为尊兄。 移剌楚材自忖,虽是前代丞相之子、当今丞相的客卿,但功业未建,断然不敢当非凡人物之称。不过,郭宁的盛意拳拳,他也着实体会到了,当下请郭宁以字号相称,莫要见外。 此后数月里,郭宁在馈军河营地里的诸多事务,愈来愈多地转移到了移剌楚材手里,那都是军谋参议的本分。 两人俱都繁忙,并不总能抽时间深谈。可郭宁若有所询,移剌楚材从不藏私;而移剌楚材不请自来,要与少年傔从们一起讨论,郭宁也总是欢迎。 不过,这会儿郭宁提出的问题,又与寻常不一样。其间隐约有些考校的意思,还有些试探。 移剌楚材思忖片刻,摇头苦笑:“郭郎君你问的,当然不是怎么看眼前的小寨,而是怎么看中都朝堂。” 郭宁拊掌笑道:“那是自然的,晋卿素有见地,快快讲来。” 第八十四章 天授(中) 郭宁等人,现在已经离开了安州,即将进入安州南面的重镇河间府肃宁县境内。 而大军所向的目标,则是肃宁县内一处唤作平虏砦的城砦。 一行人谈话的时候,军队仍在行进。就在移剌楚材身边,郭宁的本队正在大步前进,而前后方的将士们犹如长蛇翻腾, 红色的军旗闪耀其中,在炽热阳光下绚烂如火。 这是一支约莫千人,显然训练有素的队伍。行军的各部层次分明,动静有序,将士们昂首挺胸,长枪铁矛斜扛肩上, 望之恍若起伏的丛林。 这是一支久经风霜、敢于厮杀的队伍。过往的经历使得他们中每个人都习惯了身当锋镝, 他们不仅不畏惧战斗, 而是将战斗和死亡都视若等闲。 当年生活在漠南三州界壕沿线上的,足有数十万边地武人。他们从大金建国之初,就不断与草原上的敌人对抗。 他们的敌人从阻卜、蒙兀、白鞑、黑鞑到现在的大蒙古国。最终他们失败了。这些人,乃是最后的幸存者。他们已经失去了一切,甚至也失去了自己的斗志和尊严。 但过去数月的休养和集训,让他们不复昏昏噩噩。移剌楚材看得出,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对即将到来的厮杀已经急不可耐了。 眼前这场厮杀,便是移剌楚材一意推动的。 数日前,他接到了右丞相府密信,要他促动郭宁前往河间府一行。他们的任务,是伪装成贼寇,攻打某处偏僻的营垒。 这数月来,徒单丞相为了保住郭宁所部,在中都释放了许多政治资源给到政敌,也在安州馈军河营地这里, 作出了粮秣、物资、军械乃至人才方面的投入。 而这场厮杀, 就是徒单丞相必须看到的回报。两方合作到现在, 徒单丞相在朝堂上已然图穷,该到郭宁匕现的时候了。确实拿到了这一回报,徒单丞相才会进行后继的投入。 移剌楚材很确信,郭宁所求甚是远大,不会在这种小事上拒绝徒单丞相的要求。 果然,馈军河营地的人马迅速出动了,郭宁本人亲自领军,诸多得力军校随同。 但移剌楚材也清楚,以郭宁的桀骜性子,才不会糊里糊涂去做一件事情,而且他本人还具备足够的眼光,不是会被轻易蒙蔽之人。当移剌楚材转达了徒单镒的意思以后,郭宁毫不避讳地让杜时升又去了次中都。 这老儿对中都城里的官员密辛、对那些成天传递谣言的城狐社鼠格外熟悉,他既然走过一趟,中都城里根本没什么事瞒得过郭宁。 所以,此刻郭宁询问移剌楚材,不止考校,更多是试探移剌楚材的诚意。 好在移剌楚材并没打算蒙蔽郭宁。 移剌楚材捋了捋胡须, 长叹一声道:“郭郎君谙熟边地军务,想来也清楚, 当此秋高马肥之时,蒙古军很快就要南下了。” 这句话一出口,身边数人,乃至从骑们的呼吸都微微一滞。 唯独郭宁轻笑两声:“蒙古军即将南下之事,对中都朝堂有何影响?又与我们这次行动,有什么关联?” “不瞒郭郎君。这些年来,朝廷的兵力、财力、物力,越来越多地倾向北疆战事。而掌握如此巨量的资源调度,同时也就掌握了朝堂上的权力。所以,每次与蒙古人的战争之前,朝堂上的激烈斗争便不可避免,这已经成了传统。” 移剌楚材回忆着道:“比如大安三年那一次,率先赢得大权的,是平章政事独吉思忠、参知政事完颜承裕、参知政事、尚书右丞奥屯忠孝……” “结果野狐岭一败,丧师数十万,两个宰执随即垮台。” “正是。”移剌楚材又捋了捋胡须。 他在馈军河营地颇受优待,但军营里的照顾,终究不似中都城里那般精细,他的长胡须难免纷乱,须得时时刻刻梳理。 “到了去年,我大金与蒙古,在太原大战。这一回试图藉机掌握权力的,是右丞相仆散端和尚书右丞奥屯忠孝这两名宿将。另外,因为去年的丧败引起朝中群臣的汹汹抨击,所以这一回参予军务谋划的,又加上了宗室的代表完颜福兴等人。还有已经致仕的著名儒臣贾铉也受诏起复,出任参知政事。乍一看,可谓文武协力,群贤齐聚。” 郭宁只是摇头,皆因此后在密谷口一战,奥屯忠孝所领数十万雄师崩溃,这一班人,立即就四分五裂,全都被踢出了朝堂。 在这班人后头,才轮到了现在的左丞完颜纲、右丞徒单镒。 “晋卿的意思是,现在朝堂上又闹腾起来了?” 移剌楚材瞥了一眼身边似笑非笑的杜时升,应声答道:“那是自然的,只不过,这会儿跳得最高的,既不是完颜左丞,也不是徒单右丞。而是新任参知政事的两位,户部尚书胥鼎和刑部尚书王维翰。” 这两位,可都是杜时升的老朋友了。虽说杜时升早就心灰意冷,可听到移剌楚材用这般语气提起旧日同僚,仍然不舒服:“这两个,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哪有参予军事的本领?他们原也动摇不了完颜左丞的地位。” 移剌楚材连连摇头:“进之先生,何必欺我?这等倾尽国力的大战,值得参予的不止前线大军指挥,后方资财、粮秣、军械、人力的调拨,才是大头。而这一块,本来都在徒单右丞的手里。” 说到这里,他向郭宁拱了拱手:“徒单右丞是三朝老臣,对这些事,早就有完善的预案,只消从容调度,决不致误事。然而,却架不住有人野心勃勃,非要在其中横生事端。甚至还绕过徒单右丞,直接向地方下令拨遣,反而导致政务上的混乱。” 郭宁微微颔首:“那么,徒单右丞要我们走这一趟,就是为了阻止某一地方人物的擅自行动,对么?” “是。”移剌楚材点了点头,正色道:“蒙古人随时会南下厮杀,当此时局,徒单右丞没有时间与其他宰执慢慢理论了。要稳住后方的庶政,只能出此下策,快刀斩乱麻。” 杜时升冷笑一声。 移剌楚材神情自若:“不过,郭郎君也不必担心。正如我们此前议定的,你只需要攻下前头的平虏砦即可。一击即走,不必多作杀伤……后继的事情,徒单右丞早有安排。” 郭宁笑了笑:“这是小事。” 其实,上千人行军调度,不是小事。这天下,也没有不透风的墙。说来说去,徒单镒这个要求,是要郭宁与胥持国的残余政治势力做个切割,确保郭宁在政治上的可靠。 然而,身为一朝宰执之人,却在调度草莽豪杰攻打朝廷军寨,以此压制朝堂上的政敌……这大金朝堂里的政局,竟已激烈到这种不择手段的程度?大金朝的人心,竟已乱到了什么程度? 换了从前的郭宁,大概对此没什么想法。可这会儿,郭宁看着移剌楚材面不改色地讲述这个要求,只觉得大金国必定药丸,一如郭宁在梦中所见。 郭宁转而睨视了前头城寨两眼:“打一仗是小事。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徒单右丞对完颜纲就这么有信心?他老人家觉得,这次能在缙山顶住蒙古军么?” 移剌楚材叹了口气。如果是对着别人,他哪怕闭眼胡扯,都能编出一套说词来鼓舞信心。然而郭宁本身就是与蒙古人作战的老手,他和他的部下,都是亲身经历过前两次失败,对局面有清晰认知的人。 “完颜左丞是宿将,他确实做了很多准备,无论如何,总不至于大败。”过了许久,移剌楚材才缓缓道:“……总得尽力。” 顿了顿,他又道:“郭郎君,愈是局面艰难,徒单右丞对你的支持,就愈是重要。” 这倒是大实话。郭宁颔首。 他随手点了一名傔从:“快马传令,让李霆加速行军,尽快进攻。一个时辰之内,我要到平虏砦里歇马。” 第八十五章 天授(下) 郭宁对局势一向悲观,他甚至有些隐约的预感,觉得就在这一两年里,中都必然易手。但一来,他所图甚大,须得静待适当时机;二来,今年天旱酷热,按照常理,蒙古人会等待天凉一些再行动。 所以,他除了勤往中都遣人打探以外,始终对徒单镒保持着恭顺,希望把这项合作维持得愈久愈好。 毕竟徒单镒一手抵住当朝左丞的威胁,一手给草莽之人递送大批武器、马匹……他给的太多了。 可郭宁没想到的是,他对大金朝廷的信任哪怕已经少到了极点,也依然太多。而他对蒙古人的警惕哪怕高到了极点,也依然太少。 自从漠南山后防线崩溃,大金的统治区域便大步后退到了燕山以南。而在燕山以北,只剩下了几个孤立的据点,用来打探敌情。 可一旦蒙古人真的动了,这些据点本身,或者遭到围困,或者被毫不留情的拔除。而那些依靠汪古人和契丹人组成的飐军和乣军,更早已大规模地与蒙古军合作。 这样一来,身在缙山行省的完颜纲并不能掌握蒙古人的动向,而处在后方的中都,更不掌握。 所以,无论郭宁在中都下多深的功夫,无论杜时升有多么积极地奔走,也无论移剌楚材对朝堂上的局势多么敏感,他们都没法打探到真正可靠的军情。 就在郭宁率部前往河间府的同时,宣德州北方的鸳鸯泊,蒙古人叫作昂古里脑儿的地方,就有个名义上归属朝廷的据点。 当一队队蒙古起兵在草原上忽然出现的时候,据点里的汪古人、契丹人士卒们只惊讶了一下,随即静默地让开了道路,打开据点的门。 因为日晒和灰尘的缘故,蒙古骑兵们的面庞黝黑,用冷酷的眼神打量士卒们。他们矮小而暴躁的战马呼哧呼哧喘着气,一直冲到人群当中也不止步。有个蒙古军官高声询问了两句,没有得到回答,便挥舞着皮鞭,向士卒们猛抽。 当士卒们开始逃散,蒙古骑兵便跳下马来,闯进一处处房舍。 他们踢倒房门、拆下篱笆的木料就地生起篝火,然后开始享用住民们献上的炒米和肉粥。而士卒和住民们则聚在一起,跪着瑟瑟发抖。 自前年、去年两次攻入中原掳掠以后,蒙古军的装备水平明显提高了。但眼前这队骑兵几乎人人着甲,证明了他们格外尊贵的身份。 有士卒跪伏在地面,轻声向其他人解释:这样一队人里面,任一人有什么闪失,整个据点上下所有人的命加起来,也不够赔的。 这士卒的见识不差。 眼前这批蒙古骑兵,乃是成吉思汗帐下怯薛军中的秃鲁花卫士,在他们当中,有个英气勃勃的年轻人,穿着和其他卫士一般无二,但腰间插着一把黄金的匕首。 这年轻人狼吞虎咽地吃饱了,对众人说:“古列坚带人随我来。其他人好好休息!” 蒙古骑兵们继续大吃大喝。而被称作古列坚的人和他部下二十骑,立即扔下手里的食物,跟着年轻人出外。 年轻人策马在草原上奔驰。 越接近昂古里脑儿,沿途见到的马匹越多。 他看到上万的马匹在草原上自由自在地徜徉,仿佛杂乱无序。但实际上这些马匹按照牙口和毛色被仔细地分成了很多群,在牧马人的看管下,马群就像是随风飘荡的五色云朵。 腰间缠着着鼠皮袍子,裸露上半身的牧马人骑着凶悍的老马,穿行在马群之间。他们不停地吆喝着,挥动着套马索威吓想要彼此撕咬的公马。 许多人远远地见到了年轻人,纷纷弯腰行礼。 而年轻人笑着向他们挥手,很快从马群中间穿过。又奔驰了一刻左右,他见到了一个个规模庞大的古里延。 每一个古里延内部,都有数百乃至上千的蒙古战士在休息,比武或者较量箭术。 规模最大的古里延,由数百座帐篷组成。帐篷里居住的,是蒙古大汗的怯薛军,也就是宿卫军。 这支军队由木华黎、赤老温、博尔忽、博尔术这四名宿将担任怯薛长,共有一万人。 其中包括了一千名火儿赤,即箭筒士;一千人的客卜帖兀勒,即番直宿卫。其余八千名秃鲁花,乃是散班。这些秃鲁花骑士,全都是蒙古万户﹑千户﹑百户、十户的子弟及其随从,所以又有个称号,唤作质子军。 在怯薛军的簇拥之中,便是高高矗立的苏鲁锭大旗,蒙古大汗战无不胜的象征。 年轻人立即下马,从侧边绕过苏鲁锭大旗。他稍稍弯腰,越过两名箭筒士交叉的长矛,走进了大旗下的巨帐。 巨帐中央,有座镶嵌黄金的巨大烛台。 肩膀宽阔、长着国字脸的契丹人耶律阿海,正盘膝坐在烛台旁的白毡子上,指点着一张羊皮大图,向众人讲述金军的布置。 耶律阿海深悉金国的局势,又是最早投奔成吉思汗的部下之一,深得众人敬重。年轻人不敢打扰,便蹑手蹑脚地绕到队列的前端,仔细地听着。 耶律阿海说:“女真人胆小的可怜,自从去年起,他们就不敢在这里放马放羊了,全都缩在城池里,宁愿低着头吃狗尾巴草,也不敢面对我们。可惜就算那几座城池,也都是我们打下过一次的。所以,现在他们的主力不在宣德州,也不在德兴府,而是缩到了更南面的缙山。” 听他这几句,周边的蒙古那颜和勇士们都大声哄笑起来。 耶律阿海继续道:“缙山的南面,就是居庸关了。我听说,女真人用融化的铁汁封锁关门,又在百里狭沟窄峪遍布铁蒺藜,等着我们去进攻!” 原本哄笑的蒙古众将忽又安静。 此等雄关巨城,又居险恶地势,是惯于野战的蒙古人最厌恶的东西。哪怕用杀死一千个人的勇气和力量去进攻,城池却始终岿然不动,那种沮丧感,比一千次的失败更折磨人。 两年前蒙古军来到这里,女真人仗着己方数十万人的庞大兵力,在乌沙堡、乌月营和野狐岭、浍河堡,连续四次聚集兵力与蒙古军正面对决。结果连续四次遭到惨败,最终兵败如山倒。 成吉思汗遂调兵遣将乘胜追击,杀得女真人伏尸百里,死者蔽野塞川。 因为败得太快太猛,女真人连居庸关这样的雄关也没有充足兵力驻守,结果被勇将哲别一冲即过,这才有了后来遍及中都、河北各地,行程数千里的尽情劫掠和屠杀。 但如果女真人从一开始就不与己方野战,而像胆怯的兔子躲在洞里那样,龟缩城池不出……蒙古众将面面相觑,只觉此举固然可笑,可己方除了嘲笑之外,好像也没什么办法? 所有人的目光,此时全部投向了饰有黄金和宝石的宝座,投向了盘膝坐在宝座上的成吉思汗。 在如同大海般宽阔的草原上,在如同沙砾般众多的蒙古人中间,唯独成吉思汗最为强大,也最为睿智。 凡他所到之处,无论多么凶猛的勇士都会俯首;凡他目光所触及之处,哪怕是锻铁一样的城池,也会被摧毁;哪怕需要磨秃十个指甲去攀爬,也不会有人迟疑半分。 成吉思汗的身材高大而强壮,虽然已年过半百,须发花白,但面庞红润,精力仍然旺盛。他的双眼中,有时流露着敏锐和智慧,有时又仿佛放出野兽才有的残忍光芒。 “女真人既胆怯,又莽撞;既愚蠢,又贪婪。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 成吉思汗说:“他们既然躲在缙山,我们就派一小队人,重新拿下宣德州和德兴府,然后冲到缙山去挑衅,射箭、纵火骚扰他们,用骑兵切断他们与居庸关的联系。女真人很快就会按捺不住,冲出来和我们打仗。到那时,我们假装战败,把他们全都引出来,然后一举杀尽。” 不需要讨论,也不会犹豫,成吉思汗瞬间就决定了战斗的策略。而他的策略永远是对的,那是长生天授予大汗的特殊才能,所有人都习惯了。 当下每个人都跳了起来,争着担任大军先锋。 成吉思汗扫视众人:“这个任务,不需要赫赫有名的勇士来担负,你们的旗帜一出现,女真人就不敢出城了。所以,我要一匹刚刚离窝的小马驹,一匹聪明的小马去做这件事。在这个帐幕里,有这样的人吗?” 成吉思汗话音未落,进入大帐不久的年轻人快活地大叫起来道:“有,有!是我呀!” 在场的蒙古将领们听到了他的叫声,也都喜悦欢笑:“四王子回来了!” 这年轻人,正是成吉思汗的第四个儿子,也是最受宠爱的儿子拖雷。 此前数年,拖雷一直跟从在成吉思汗身边,参予了统一蒙古和攻夏、攻金的战斗。而这一次,是他第一次独立带领部众,投身大战。 成吉思汗也笑了起来:“好,你和赤驹驸马一起去,只要引出了女真人,就是你的大功劳!” “睿智的父汗能否告诉我,立下这样的大功劳,有奖赏吗?”拖雷仰着脸,大声问道。 成吉思汗被这年轻人逗得大笑:“你要什么奖赏?” 拖雷昂然答道:“我要继续做先锋,我要为父亲攻下居庸关!” 成吉思汗沉默了好一会儿。 整座大帐随即鸦雀无声。 拖雷忽然觉得心慌,他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话,触怒了父汗,于是跪在地上,用额头抵着地面。 “这次,我们不去居庸关。” 成吉思汗慢吞吞地说话,他的话声浑厚,带着蒙古人少有的慎重:“草原上的猎狗冲向敌人以后,会记得避开厚重的皮袍子,用牙齿去撕咬敌人的咽喉。你们也该这样。我的新部下们,石抹明安,郭宝玉、刘柏林还有很多人都告诉我,在居庸关西面的深山里,一头黄羊奔跑三天三夜的距离,有一处关口,叫作紫荆关。这次,我们将从紫荆关攻入金国的河北。” 成吉思汗起身站到篝火旁,伸出手掌,张开五指:“吸引出缙山的女真人,并且歼灭他们,保障我们的后方安全,用两天。穿越群山,找到那处薄弱的关口,攻下它,用三天。如果小马驹在缙山办的好……” 他握住拖雷的肩膀:“那么在紫荆关,在后面遇到的每一处敌人,我都会让你站在全军的前头。” 拖雷大喜过望。 ------题外话------ 注1:古列坚,意为驸马。这里指的是千户长、尚铁木真第三女秃满伦的蒙古国勋戚,弘吉剌部的有力首领之一赤驹(或称赤窟)。据元史记载,这一年赤驹和拖雷共同攻克了德兴府。 注2:古里延,指用诸多帐篷组成的圆圈状驻扎点,长官的帐蓬位于圆心。 注3:绝望表示,能看明白元史的都不是人,是神仙。 7017k 第八十六章 虎贼(上) 河间府旧名瀛州,又曰关南。 此地北拱中都,南临青济,自古以来便是水陆冲要,饷道所经。幽燕有事,未有不先图河间者。后汉末年,此地曾是袁绍、公孙瓒争夺的重地。后来五胡浊乱到拓跋世衰,乃至隋末、五代,群雄竞起,耽耽虎视,恒在瀛州,几于无岁不战。 当年契丹的大辽强盛时,也曾据有此地,遂饮马河津,威凌汴洛。所幸周世宗力战以复关南,戎夏之防,藉以少固,这才有了继之而起的宋国。 当时在宋国治下,有高阳关路,统瀛、莫、雄、贝、冀、沧等十州军。后来大金兴起,燕、代与中原合而为一,高阳关遂遭废弃。而瀛洲河间府成了河北东路八州一府三十县的中心,号曰“中都之南府,天下之津途”,为河北屈指可数的军事重镇。 当然,这些军事重镇,在大安三年与蒙古的战争开始后,全都已经虚弱得不成样子了。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括粟、征发和签军,河北各地的物资被源源不断地送往前线,骡马尽数牵走,青壮全部从军,岂独一个河间府? 徒单航、粘割贞这些刺史们在地方上遇到的窘境,不是孤例。 到如今,河间府内外空虚异常,河北东路马步军都总管府、瀛海军节度使府、乃至女真人的骨干武力、河北东路胡剌温猛安的兵马,已然只在朝廷簿册上名义存在。 最近这大半年里,整个河北东路的军政事务,都是由紧急调任按察转运使的渤海人高锡在出面维持。 而所谓的维持,便是将各处递铺、驿站、乃至设在交通要道的城砦兵力尽数收缩,把河间府的府城塞得满满当当,宛如铁桶。至于城池外头…… 两年来盗贼蜂起、豪强横行,哪里是我河北东路按察转运使能解决的? 此时郭宁所部攻打的,便是一个兵力被抽空了许多的城寨。 这座城寨的西面,有大道与滹沱河平行,一直通向真定府,进而接连河北西路的诸多名城大阜,所以早年甚是繁华,曾是河间府肃宁县的县城。后来县城迁往地势更高的黄龙淀以南,此地就改为军寨。 因为当年曹操曾引滹沱河水为平虏渠的缘故,这个城寨就叫做平虏砦。 据守平虏砦的,是本地牢城军的一名都将,领兵五百。 他远远看到有不明身份的人马到来,慌忙遣人快马轻骑,去往河间府求救,孰料求援的骑兵离开城寨才两三里地,就在旷野上被敌骑追至,众目睽睽之下,被砍了脑袋。 而那队人马的先头兵力数百加速逼近,立即攻城。 都将只叫得一声苦。 这平虏砦是在废弃县城的基础上改建的,规模甚大,足能容纳上千的兵力。可都将手下只有牢城军两百人,站在城头上,每丈城墙只能排得两三人,那怎么打仗?更不消说牢城军的兵士来源乃是本地罪囚,这些人是干苦力的,本来也没接受过多少军事训练! 只半刻之后,城外敌军兵分两路攻城。 两路人马,各一个都,东路李霆所部主攻,率先发起进攻的,搞得声势巨大的,却是西路负责助攻的张信所部。 张信所部铺开了宽大的正面,有人负责鼓噪挥旗,大叫大嚷地佯攻,有人负责射箭压制城头。张信亲自带着精干部属在前,众将士也不用云梯之类,有人身手矫健的士卒直接将刀剑咬在嘴里,手脚并用爬城,也有人将盾牌举在头顶,向几处旧城墙坍塌的角落猛冲。 见此声势,防守方的士卒无不将注意力集中到西面。 就在这时,原本游荡在城寨东面的李霆所部猛然发力。只一瞬间,他们便如铁锤捣碎鸡蛋一般粉碎了抵抗,杀进了寨子里,而己方的损失简直微乎其微。 数百人上千人规模的部队作战,两支部队的协调配合能做到这种程度,很不容易。这种能力,本是郭宁部下将校比较缺乏的。 皆因大金开国以来,统军大将从来都是女真人。那些统领大军的战法、套路、乃至攻守的节奏,进退的变化、阵列的细微讲究,都掌握在万户勃极烈和亲管猛安一级的女真人手里。 郭宁下属的部将们,大都是界壕长城沿线的汉儿士卒、军官出身。底层的军将再怎么勇猛善战,也轮不到独当一面,更不可能获得指挥较大兵力作战的历练。 别说部将们了,郭宁自己也是如此。当年他在乌沙堡边塞厮杀,总是亲身陷阵奔袭,给后继的大部队创造战机。 哪怕后来在馈军河营地聚集起了两千多人的军队,可他真正擅长的,还是以少量精锐突袭那一套。 这局面,在移剌楚材来到后得到了迅速改观。 移剌楚材是个书生没错,技击、骑射一无可取,更全无实战经验。但此君真是博学,对兵法、武经乃至历年来军队内部的文书流转、作战条例的要求都很熟悉。 他这样的人,放在朝廷大军里是个参谋之才。哪怕他只靠一人便能支撑起后勤、辎重、舆图、档案、军饷乃至军机谋划的诸多职责,也不过是个参谋。 但在馈军河营地里,军官们的战斗经验丰富之极,只缺理论上的提炼和提整理。移剌楚材来到馈军河,基层军官与之往来,轻易便能藉着他的支持,反推出军队训练、遇敌、厮杀斗战时的诸多诀窍。 而那些诀窍,很多又是一理通,百理通的。登堂入室之后,运用之妙便存乎一心了。 便如此刻,李霆受命率部攻城,换了数月之前,他必定分道大进,各路猛攻。但这会儿,他只将两路人马的进攻方向和发起次序稍稍错开,自然而然就取得了胜利,城寨须臾便破。 守城的都将且战且退,试图带着少量部下往城寨西面的大宅里死守。 走了没多远,身前两名兵士便惨叫一声,中箭倒地。 都将急弯腰避箭,李霆从他身旁堞墙后头闪身跃出,人在空中,匹练般一道刀光就劈下去。 都将下意识地伸出左臂一挡,随即惨呼一声,左臂离体飞起。再下个瞬间,李霆挥刀直向他的面门而落。 那都将嚷了半声,也不知是要求饶还是做甚,可惜眼前血光暴绽,大半颗头颅随即落地,今后什么都不用操心了。 7017k 第八十七章 虎贼(中) 移剌楚材迈步走入平虏砦。 适才的战斗非常短促,但杀戮极盛。三州溃兵连自家性命都不在乎,厮杀时又怎会留手? 此时许多地方仍有零散战斗,他所经过的地方,到处都是兵器碎片和鲜血,一具具尸首横陈,血腥气和便溺的臭气混合在一起,慢慢散发。 攻入寨里的士卒们也懒得收拾,很多人随便找片干净点的地方坐着休息。有些人不计较的,就直接坐在尸体上,任凭自家的重量把尸体内的污血挤压出来,在脚底下随意流淌。 就在移剌楚材面前不远,有名士卒踩着一具尸体的胸口,试图把缝在戎袍上的护心镜扯下来。他用的力气很大,尸体的头颅随着他的动作晃动着,暴凸起的眼睛好像在看着移剌楚材。 移剌楚材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那名撕扯护心镜的士卒见他走过,哈哈笑道:“通判,我杀了六个,功劳簿上可别拉下我了!” 当日郭宁与徒单镒达成的协议,并不涉及军队的收编,郭宁本人也一点没有求个官位的意思,所以他和他的部下们始终都是地方上没有名分的义勇。为了指挥便捷起见,郭宁参照一个都指挥使司的编制,任命了几个都将和军监。 自从移剌楚材到了安州以后,郭宁任他为通判,职在提控内外,分管司事,将许多琐事从原本的军监刘成手里接了过来。 记录功劳,自然也是通判的职责。 过去数月里,移剌楚材无论对事对人,都展现了极高超的手段,得到了将士们普遍的信赖。他又很放得下身段,愿意和将士们打成一片。这会儿将士们立了功,特意提醒他,足见他平日的功夫没有白下。 这本是好事,可这会儿,移剌楚材无论如何高兴不起来。 “那是自然。”他只能挤出笑容应了,愈发加快脚步。 移剌楚材是徒单镒的世交晚辈,一向被徒单镒视为可堪托付大事的后起之秀。他也乐意为徒单镒谋划大小事务,希望有一天能够真正进入徒单氏政治势力的核心,由此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 可许多事情在纸面上谋划是一回事,真的身当其境,是另一回事。 此前传达号令要郭宁攻打平虏砦,移剌楚材全然面不改色。可当他实际参与其中,甚至就目睹了许多朝廷将士被屠杀,切身的感触实在难以言表。 毕竟移剌楚材也才二十出头,他只是个书生罢了。 他再向前赶了一段路,便看到寨子中间有座宅院,还被一部敌军控制着。外面韩煊、仇会洛两个都将带着数百名将士,正在调集大盾和木牌等防箭的装置。 移剌楚材急向前几步,指着那宅院问道:“可是有朝廷兵将在其中?” 韩煊浑不在意地答道:“正是。想来此地毕竟是个重要军寨,到现在还有三五十名好手负隅顽抗。他们手里有七八张强弓,待我们聚集起大盾,再突进去,杀个尽绝。” 移剌楚材凝视了宅院内好一阵。 忽然间,他听到了宅院里的人正在对外喝骂。听了几句,移剌楚材的脸色猛然变了。 他立即问道:“郭郎君在哪里?” 韩煊摇头不知。 他又去问巡城的将士。问了几拨人,才有士卒答道:“在西面寨墙上呢。” 移剌楚材拔足便走。 郭宁果然正在寨墙高处眺望,见移剌楚材气喘吁吁赶来,他微微颔首:“我还以为,晋卿会立即拦阻韩煊等人。” 移剌楚材顺着郭宁的视线,才发现那处宅院正在视野之内。 他心中一凛,连忙道:“那都是郭郎君的部下,我哪有拦阻的权力……不过,这一场杀得够多人了。区区数十残兵,劝他们投降,收缴兵器,看押起来便是。” 郭宁哑然失笑。 在郭宁身边,李霆冷笑一声:“我军长驱而至肃宁,一举破城,威风是威风了。但若给他们跑出去报信……引起了河间府的注意,那可是坐拥近万人马的雄镇,一旦有所行动,我们岂不麻烦?晋卿先生,我们愿意听从徒单右丞的提议,却不会把自家陷进险地。” 论凶残好杀,李霆在郭宁的部下大约是独一份。 移剌楚材稍稍沉吟,还待再说,韩煊等人已经攻入宅院,放手砍杀。 就在众人视线之内,鲜血淋漓,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退守宅院的数十人,各个都身披精良甲胄,装备齐全,武艺也精熟,然而如何当得韩煊率部四面围定乱杀? 顷刻间就死伤惨重。 有几名甲士被吓得心慌,扔了兵器,叩首投降。可韩煊等人杀性十足,哪顾得那么多,立时将之全数斩了。 郭宁瞥了眼移剌楚材,不动声色地道:“我们如此施为,只因为在尸山血海里闯得多了,就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活,敌人就得死;不管敌人什么来路,他们死绝了,我才最安全。” “……有理。” 郭宁继续道:“朝中的大人物们,自以为庙算出众,能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可所谓庙算落到实处,哪有准的?总会冒出各种各样的变数,依然要靠将士们拿命去拼。” 移剌楚材只颔首不语。 郭宁指了指那处宅院:“据守那里的,就是变数了。那些人都是甲士。平虏砦里寻常驻扎的牢城军,便五百个人里,都凑不出一套两套这样的甲胄……而河间府若有重将驻扎于此,必定大张旗鼓,我们早就能见到旗号了。所以,他们一定不是平虏砦里的人,也不是河间府的驻军。” 听得郭宁这般说,李霆瞬间反应了过来,当即皱眉。 “厮杀底定后,进之先生会去盘问。”郭宁凝视着移剌楚材:“晋卿这么急匆匆赶到,想必也认出了他们的特殊身份,对么?” 移剌楚材长叹一声,向着郭宁作了一揖:“郭郎君,我绝非有意隐瞒,有些事,我也是方才得些头绪。” 郭宁面色冷峻:“晋卿……咱们不妨谈论明白。” 移剌楚材咬了咬牙:“郭郎君,请屏退左右。” 郭宁摆了摆手,傔从们立即退开些。 然而李霆这厮满脸好奇,反而还靠近了几步。 移剌楚材看了看郭宁,郭宁只微微一笑。 移剌楚材沉声道:“按照中都那边传来的消息,这平虏砦里,当驻着新任参知政事胥鼎的私兵。他们来此,是为了接应河北西路按察转运使张炜,并及随行的大批粮秣物资……” “张炜?”郭宁想了想。 李霆在旁叫道:“我知道他!听说,这是朝中首屈一指的擅长干集资储之人,我记得大安三年的时候,他至前线宣差,结果带了几十车的交钞来充当军饷,遭到将士们痛骂……” 他还要再讲,移剌楚材点了点头:“张炜其人,乃是胥持国的余党。他带着物资粮秣要去往中都,必定事前与胥鼎等人勾连,将以此作为胥党的功绩。” “这我懂。当日徒单右丞在上京留守任上,靠着遣军入卫的功绩当上了宰执。胥鼎等人不过是想有样学样罢了。”说到这里,郭宁笑了几声:“毕竟蒙古人随时要来,而功莫过于救驾。” “确实如此。”移剌楚材颔首:“胥鼎等人忽然得到皇帝擢升,已然诱发朝局变数,徒单右丞不乐见此辈死灰复燃,所以才要我们一举攻破平虏砦,制造出盗匪横行的假象,吓退张炜,压住他们私下串联的势头。但……” 杜时升从寨墙另一端上来,脸色难看:“但城砦中这批人,根本不是寻常私兵。他们全都是女真人,是驻在中都路的合札猛安!我仔细问过了,据他们说,是受上命差遣,暗中来此迎接某位贵人的!” 众人都去看移剌楚材。 移剌楚材点了点头:“果然如此。” “然则,胥鼎可没有调动各部猛安的权力。”杜时升沉声道:“而张炜,不过是一个理财之臣。以他的份量,更不值得中都路合札猛安前来接应。” 移剌楚材低首敛眉,一边猜测一边喃喃道:“而这支猛安的调动毫无声息,在中都的徒单右丞,竟也被瞒住了……” 他抬头看看众人:“以徒单右丞的布置,皇帝的任何动向,都瞒不过他,所以,调派他们的肯定不是皇帝。” 李霆在旁忍不住又冷笑一声。 “那就是京中的某些女真宗室勋臣插手其间,还是地位极高,能够对中都路合札猛安施加影响的。”杜时升叹了口气:“而且,此番去往中都的粮秣物资队伍里,还夹带了身份特殊之人。” 移剌楚材随之长叹一声:“最坏的可能,是完颜纲搭上了宗室勋臣的线,他们藉着胥持国余党的掩护,想要往中都城里输送某个人。而这个人的身份,一定异常重要,甚至能够颠覆朝堂局势。” 这话已经直白得不能再直白了,除了李霆还在茫然,在场三人全都明白。 “晋卿以为,这人会是谁?” 移剌楚材沉思片刻:“张炜是河北西路按察转运使,能够与他通谋携手、以他为掩护的,十有八九,是相州的那一位。” 杜时升点了点头:“彰德军节度使,升王完颜从嘉。” 7017k 第八十八章 虎贼(下) 数日之后。 平虏砦以西,接近深州饶阳县境内的一处荒废递铺。 一支规模庞大的物资车队停留在这里,已经三天了。守卫车队的士卒们都是衣着杂驳不齐的募兵,受过的训练不足,这会儿明显有些烦躁。他们七歪八倒地散坐各处,把自家的武器和土黄色的军旗扔得到处都是。 有人抱怨着,来此荒郊野岭,连个好好休息的去处都没有,随即军官过来呵斥,两方吵闹不已。 身着便服,打扮得像个中年富商的完颜从嘉正从一排大车后头绕出来。 他冷冷地看了看喧闹景象,往道路另一头慢慢走去。 河间府是富庶之地,户口三万有余,又出鱼虾蟹等水产。本来不至于如此荒僻。完颜从嘉记得,滹沱河的水运兴盛以后,原本安州的纺织业也不断南移,少府监下属的绫锦院,天下只有五处,一处就在河间,院中的治工、绣工足有千人,所产绫、绢销于南宋。 他上一次经过河间府的时候,但见太平日久,百姓富庶,迁居于此的诸猛安谋克户也精勤农务,各安其居。道路两旁,麦浪如海,果实稻粱之类靡不毕出,而桑柘麻麦、羊豕雉兔不问可知。 那是几年前?应该是永济这厮当上皇帝,完颜从嘉进封升王那次,是大安元年。 距离现在,也就五年时间。 短短五年,麻达葛做了二十年皇帝,经营二十年的成果,欲跨辽宋而比迹汉唐的治世,就被完颜永济这个蠢货糟蹋败坏了! 此时已经是七月,道路四周,本该有庄稼繁盛,农夫挥汗劳作于田野的景象。可完颜从嘉环顾四周,只看到荒废的田地因为干旱而龟裂,长满茅草和荆棘。曾经是道旁酒肆店铺的房舍只剩下断壁残垣,没有烟火气,更没有人。 没有活人,死人是有的。 就在完颜从嘉的眼皮底下,一具皮包骨头的骷髅正倒卧在乱草丛中,肚子却很大,也不知吃了什么,变作了这副惨样。 这里须不是被蒙古人劫掠过,怎么就荒残如此?汉儿如果都逃散了,饿死了,女真人在这片土地上又能吃什么? 完颜从嘉再看远处,见落日沉沦,阴沉沉的天空,黯淡的红光慢慢没入黑云后头。 他问:“道路还不通么?” 身披甲胄,体格雄壮的侍卫长兀颜畏可低声道:“肃宁县方向的那伙强贼,十分剽悍,他们攻占平虏砦之后,又向南、北两个方向,连续拿下好几处军堡。听说河间府出兵征讨,也被他们杀败了。张炜正在联络献州、安州的诸军,请他们尽快派兵过来援护,否则,实在不敢贸然前进。” 完颜从嘉连连冷笑。 天晓得这些强贼是哪里来的,此辈固然可恶,该杀,张炜也不见得靠谱。这厮是出了名的喜言功利而寡廉节,在官员中的人缘很不好,他堵在半路进退两难,献州、安州两地的刺史只会看笑话,哪里来的支援? 等等,不对,安州? 完颜从嘉猛出了一身冷汗,他厉声道:“你去告诉张炜,莫要惊动安州!安州那个徒单航,当年还叫徒单张僧的时候,做过近侍局副使,他认得我,也认得你!” 兀颜畏可一愣:“大王,那徒单航是徒单镒的侄儿,而徒单镒此前与我们……不是有过往来么?如今大王将有举措,正好让徒单航去联络中都……” “蠢!”完颜从嘉压低了声音骂道:“完颜纲的力量全在军中,事成之前可用,事成之后一纸诏书就能夺了他的兵权。而徒单镒正相反,那老儿在朝堂上暗中培植党羽,故吏旧属遍布天下,他只想在皇位上摆一条言听计从的狗,让大金都听他的摆布!所以,事成之前,我们不仅不能指望他,还得小心提防着!你立即去告诉张炜,莫要惊动安州!” 说到这里,他急步往来走了两圈,瘦削的面庞上青筋一现:“不成,刚才这些话,别在张炜面前说!你就说,秋高马肥,蒙古人随时南下,不要用这些小事去惊动徒单老大人,以致影响朝局……不不,这话也不成,你去让张炜来,我直接和他说!” 顷刻之间,他的念头变了两三次。兀颜畏可似乎已经习惯了,躬身等着,直到完颜从嘉拿定了主意,这才转身奔去。 完颜从嘉回过神,平缓呼吸,想让自家有几分狰狞的面目变得温和起来,好在张炜面前维持住一贯温和亲切的姿态。结果一低头,又看到了荒草丛中的饿殍,正满脸古怪神色地看着自己。 他飞起一脚,将那饿殍踢开,自家也踉跄了几步。 入秋了,蒙古人必定来袭,前线必定苦战,而朝堂必乱。 这种时候,完颜永济的昏庸懦弱,最让人痛恨!朝臣们对他的愚蠢表现,可以容忍一年,两年,可绝对容忍不了第三年。所以,这次蒙古人一旦南下,便是我等待许久的最好时机,藉着几方势力的默契,一定能够扳到完颜永济这个蠢货,让大金国回到真正的主人手里! 按照完颜纲的安排,一旦蒙古人南下,他就要在中都着手发动。而我只有身在中都,才能提前拉拢该拉拢的人,才能保障我身为皇帝的权威,才能在关键的时刻及时出现!不能在这里耽搁,要尽快回到中都! 他下意识地问道:“你们说,完颜纲的安排,果然可靠么?” 兀颜畏可方才离开,另几名扈从深深俯首,谁也不敢回答。 与此同时,居庸关,北口。 数日前,蒙古军以诱敌之策连下宣德州和德兴府,随即猛攻缙山。完颜纲和术虎高琪两人筹备整年的坚固防线毫无作用,二十万大军天塌地陷也似地猛溃下来。 好在后头居庸关尚在,败兵数万人疯狂涌入关城,据险而守。 蒙古军紧随而来,夜以继日地猛攻。 这时候的攻势,远比去年、前年传说中的更猛烈。因为蒙古人的力量更加强大了。在过去两年里,他们获得了数量庞大的北疆部落仆从军,也获得了制造云梯飞楼等攻城器械能力。 过去三天里,蒙古军以本族精锐督战,驱使仆从部落诸军每天进攻四五个时辰不止。关城之下的坡底,敌我将士的尸体堆叠了数层,鲜血也在地面上一层层的凝固,由鲜红变成暗红,由暗红变成黑色,吸引来乌云一般的蚊蝇盘旋飞舞。 城头高处的建筑,被蒙古军投石机投出来的石头,砸得七零八落。许多将士被巨石所击,躯体粉碎。石头大都被守方将士重新推下去了,但死者的断臂残肢、乃至破碎的内脏、肋骨都不及收拾,散落在地面或者墙角,像是打翻了的肉铺。 天气太热,成群的蛆虫已经扭动着,匍匐爬出了血肉,愈发令人作呕。 术虎高琪拄着长刀,立在城头,眼前是又一批如潮涌而来的蒙古仆从军,而远处乌云覆压的蒙古军本队岿然不动。 他回头后顾,关城之内满目疮痍,往来奔走的士卒人人惊恐害怕。 术虎高琪是屡破宋军,号曰平南虎威将军的名将。此等情形落在他人眼中,或将动摇,但在他的脸上,一点畏惧神情都看不到。左右死的都是些契丹人、渤海人,有什么可心疼的?战场上,人命只是数字罢了。 他沉声道:“左丞放心,蒙古人和我们打这种呆仗,就没什么可怕的!我们能顶住!” 完颜纲是术虎高琪的老上司了,两人之间无须客套。 当下完颜纲点了点头:“那你就顶着!我回中都!” 他摸了摸腰刀,信心十足地道:“此前数战虽然失败,只要居庸关在手,局势就不至于倾覆……反倒是败战的消息传入中都,必定引发大乱,那正是我们的好机会!待到京中大事定了,我领着皇帝亲征,举中原、关陕之众来此,与铁木真决战!” 术虎高琪郑重行了军礼:“左丞放心,野战虽然失败,可我以重兵据雄关,绝无失败之理。” 在居庸关西面,一头黄羊奔跑三天三夜的距离。 成吉思汗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如果骑着马,他能够在一天里狂奔数百里,可如果靠着两条腿爬山,那真是有些辛苦的。不过,这种辛苦的感觉就像是草原上的猎手经过了上百里追逐,终于迫近猎物,疲惫却快活。 想到很快就能到处追杀敌人、劫掠他们的财物、听着他们的妻儿大声哭泣,就连这点疲惫也不翼而飞了。 “西面那片山,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成吉思汗身边的近侍,回回人札八儿火者答道:“那里是五回岭隘口,翻过隘口往西,道路一直通向去年咱们攻打过的大同府。” 成吉思汗皱了皱眉:“让木华黎带人占据这个隘口。其余各部,各千户那颜们,按照之前的吩咐,兵分三路。术赤、察合台、窝阔台做我的右翼,沿着山脉一路南下。哈撒儿和斡陈那颜做我的左翼,一直向东,打到中都城下去。我带着拖雷,以中军横扫中原!” 7017k 第八十九章 前哨 自从移剌楚材来到馈军河营地,便一手担负起了诸多军政庶务,隐然成为郭宁的左膀右臂。但实际上,在三州溃兵们眼中,真正的自己人始终都是那些有过一同奔逃逃亡经历的同袍。 所以,当郭宁率军南下的时候,负责留守在馈军河营地,代理指挥权的骆和尚和汪世显两人,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心腹。 骆和尚的性子大大咧咧,很是粗豪,动不动拿着醋钵大的拳头说话,但实际上粗中有细。那种纯粹的莽汉,在过去几年的大惨败大崩溃中早都死绝了,活不到今天。 而汪世显外表温和,甚至有些软绵,但自家有一套汪古人的班底,是郭宁麾下出骑兵最多的一部。 这一日清晨,天还没亮,骆和尚便去见汪世显,路上大概见到了某些将士松散,心情不好,离开了汪世显的营地以后,脸色还带着铁青。 过了一会儿,汪世显大约是被骆和尚喷过了,有些灰头土脸升帐,随即下令全军紧急集合,准备全装负重行军训练。 这种训练,是郭宁经常组织的。众将一开始觉得折腾,后来渐渐发觉了妙处。通过行军训练,不止可以锤炼将士的体格和意志,更能培养士卒之间、官兵之间的互助情谊,通过各都、各什的竞赛比试,也增强了将士们的凝聚力。 行军训练分成几种规格,常见的有轻装奔袭,也有重装的强行军。这两种训练几乎每旬至少一次,将士们训练到现在,个个都已经把安州等地的地形认得滚瓜烂熟。 训练比较少的,是等同于紧急拔营的全装负重行军训练,当然这上头也没有轻忽。只是,虽说营地里的大部分设施都是临时的,容易拆卸,弃之也不可惜。但每作一次全装负重行军,难免后头连续几天折腾,所以这训练有过,但次数不多。 这时候汪世显忽然下令准备拔营,营地里的将士和渐渐聚拢的百姓俱都哀叹,觉得汪世显未免多事,是不是扯着虎皮当大旗呢?有人仗着资深,跑到汪世显面前抱怨了两句,结果立即被汪世显以军法处置,拉出去痛打了二十棍。 这下众人皆知汪某人是来真的,于是不敢怠慢,纷纷领命而出。各部自行预备行军中要携带的帐篷、甲胄、武器、干粮、饮水、马匹、车驾、工具等等。 按照军令,半个时辰之内,皆要准备完毕,回中军帐复命,违令者斩,拖延者斩,军伍散乱者斩。 有人注意到,骆和尚身为两名副将之一,却不在中军,代替他参予军议的,是他的师弟裴和尚。 离营准备的时候,有人难免问一句。裴和尚轻描淡写道:“师兄有事出外。” 此时骆和尚悄已经离开好一会儿了。适才他得到了一个紧急的消息,代表着某种可能。但他不愿意这种可能随意动摇军心,于是悄然出外,亲自前去探查。 他带着十余名亲骑,一人双马,沿着馈军河旁的滩地,向上游急速行进。在五官淀的西缘,他与本地著名的店东家徐瑨一行汇合,然后沿着水泽间人迹罕至的小路继续向北,快马加鞭进入遂州。 遂州与安州等地一般,都是当年宋国兴建的,与契丹对抗的军事要塞。早年境内有梁门寨置静戎军,遂城县置威虏军,两地都有险固之名。百载以来,尚有铜梁门,铁遂城的美称。 如今,这梁门寨和遂城县,都差不多荒废了。遂州本来就是小州,下面只有一个遂城县,县中还多塘泊、沼泽而少耕地。前两年,县里青壮被抽调一空,然后再也没有回来,估摸着全都已经死在了边疆,于是县中老弱百姓纷纷投亲逃亡。 去年以来,遂州刺史出缺,朝廷大概也懒得理会,就这么一直凑合下来。到了今年,安州郭宁、易州苗道润、定州张柔等强豪纷纷崛起,更是各自招引民众,将大半个遂州都化作了无人区。 但郭宁对这个方向的戒备从未疏忽,徐瑨便受他的委托,时常遣人巡逻。 骆和尚和徐瑨两人进入遂州以后,沿着大路走了没多久,徐瑨勒马止步:“我派往遂州的巡哨,已经有两拨没有及时返回了,第三拨人手回禀说,发现了这个……” 骆和尚顺着徐瑨所指,就看到了道旁的连绵尸体。 这些尸体明显是向南奔逃途中被杀的。他们大部分人衣不蔽体,披头散发,显然是据点在深夜里忽然遭袭,这些人仓惶逃亡出外,两条腿却跑不过战马。 有骑士在后不断追击,约莫用了一刻时间,将他们所有人都杀死,所以约莫两百具尸体在道路上铺陈了足有两里。 徐瑨交游广阔,什么都会一点,也包括验尸。他下马来,仔细看过几具尸体。发现几乎每个人都死的干脆利落,杀死他们的人骑术和刀法都很精湛,纵骑掠过,一刀致命,使死者脸上惊恐的表情瞬间凝固。 尸体都被搜检过,身上的钱财、食物或者比较好的衣服都被拿走了。 骆和尚也下了马。 他大步踏过道旁的两尺多高的深草,所去的方向,是一家人的尸体。 像是父亲的人大概跑到一半折返回来,想要阻碍敌骑,结果脖颈中了一刀,脑袋立即坠落,和躯体只剩下一点皮肉还连着。 母亲牵着一个大孩子,抱着一个小孩子,死在距离林地不过数尺的地方。她和大孩子都是背心中箭,而小孩子则被她紧紧抱在怀里,然后母子两人都被马蹄踏死了。 骆和尚蹲下身,摸了摸死者背后的伤处。 入肉的箭簇被粗暴地拔走了,死者大概最后挣扎过,伤口被剧烈撕扯。于是鲜血从伤口喷涌出来,在地面上凝固成豆腐样的一滩又一滩。 “慧锋大师!”徐瑨唤了一声,将捡拾到的一枚箭簇给骆和尚看:“这是中都威捷军所部射生手所用的箭矢!” 骆和尚瞥了一眼,缓缓站起。 “是威捷军用的箭矢,但不是威捷军动的手。朝廷大军但有行动,东面绕不过靖安民,西面绕不过张柔,他们隔着几百里地放个屁,我们都能听见响。不是朝廷的军队!这是蒙古人用缴获的箭矢厮杀,蒙古人来了!” 徐瑨的神情一滞,下意识道:“真的是蒙古人?可蒙古人怎么就到了这里……” “狗日的,那还用问?一定是北面哪处关隘被突破了吧,都是废物!” 骆和尚忍不住连喷了几句粗口。 他大步走回道路上,往来探看几次,仔仔细细地寻踪觅迹。很快就在道路上找到了鲜明的蹄印,还找到了一只蒙古人牧人常用的,用牛皮或羊皮硝制成的水袋。 因为硝制不完全,水袋有一股浓烈的臭气,应当是在屠杀的时候皮绦断裂了,所以被它的主人直接丢弃。这样的水袋,骆和尚也有一个,当然要精致很多。那是去年他逃亡河北时,冒着绝大危险,亲手杀死一个蒙古勇士的战利品。 这种水袋的规格,与蒙古本部有些细微差别。骆和尚认得出,这是属于老对手的特定装备。 “是蒙古人下属的前哨精骑,弘吉剌部的阿勒斤赤。”骆和尚咬了咬牙。 他庞大的身躯稍稍摇晃了一下,沉声说了一段蒙古语。随即转向徐瑨,用汉话重复道:“众敌在前,我们愿作先锋冲上去。围猎狡兽时,我们愿为先驱前去围赶。” “这是专为蒙古大汗奔走驱策的阿勒斤赤!他们来此,是为了替大军探查某道可进,某道可攻,某方有敌……蒙古人的主力就在后方,不会很远!他们已经来了!” 说到这里,回忆里无数可怕的场景如海潮卷过骆和尚的头脑,让的额头青筋爆绽。 他极其罕见地提高了嗓音,厉声喝道:“给我点起狼烟示警,然后我们立即走!快!快!快!” 骆和尚尚且如此,部属们更是难抑慌乱。 被骆和尚断喝过了,他们才匆忙下马,拢起大堆树枝柴禾。 7017k 第九十章 轻骑(上) 狼烟一旦点起,不止能够提醒馈军河营地,也向不知身在何处的蒙古军宣示了己方的位置。 好在骆和尚的部下们都是老手,动作非常快,当浓黑的烟雾高高腾起半空的时候,所有人已经退入了水网地带。 遂州四面,有阎台淀、五官淀、芦草湾、梁门陂等塘泊,又有徐河、曹河、鲍河等白沟河的支流彼此交错。因为朝廷对这些水系全不治理,塘泊和河道有那么几年漫溢流淌,近年来又因为干旱而陆续淤塞,形成了深浅难测的大片沼泽。 骆和尚一行人沿着沼泽间的小路急速行军。 有时候,他们要小心控马,才能通过齐腰深的积水,有时候不得不下马牵缰,踏过沤积着腐物的难走泥塘。 徐瑨毕竟不是武人出身,他手下的精干伙计们也大都是正经的绿林好汉,习惯于拦路发财的那种,没经历过长途行军的训练。来回奔走了两个多时辰,又都是在这种恶劣环境下,他们一个个都累的气喘。 徐瑨的部下,一个圆胖壮汉累得半死,方才胸闷气促得厉害,直接就吐了一回。见骆和尚还在催促快走,他忍不住道:“慧锋大师,咱们已经在塘陂深处了!” 骆和尚恍若不闻。 “大师!大师!”那壮汉又重复了一遍言语。 骆和尚瞥了徐瑨一眼。 徐瑨也累得脸色惨白,身型摇摇晃晃,一副随时会落马晕厥的样子。他道:“慧锋大师,歇一歇吧。这周边道路何等复杂,还有水面掩盖我们行军的踪迹,蒙古人哪能追得上我们?” 骆和尚摇了摇头:“你们没和鞑子打过仗,不知道其中……” 说是这么说,徐瑨等人也实在是坚持不住了。就这半句话功夫,有人已经一屁股坐到水边的石头上,然后顺着湿滑青苔滑到泥潭里躺着,拉都拉不动。 徐瑨是郭宁的盟友,是地方上对溃兵们心存善意之人。数月来郭宁在馈军河营地立足,他和他的部下都是出过力,帮过忙的。 近来徐瑨甚至把部属的家眷都托付到了营地里,投靠的意思非常明显。骆和尚委实不能扔下他们不管,当下叹了口气:“歇息半刻,不能再多了!” 丢下这句话,骆和尚自己返身往高处去,半蹲在一株老树后头,西面眺望。此时天色已经大亮,骄阳高照之下,只见青色或褐色半干枯的草甸连绵、芦苇浩瀚,时不时有栖鸟盘旋。 遂州方向的狼烟犹在,很清晰,如同一道黑色的云柱。 蒙古人忽然来到,委实出乎意料。此前郭宁每日里军议,都不停地询问部将们,蒙古人万一来了如何应对?具体安排是否妥当?骆和尚一度嫌他唠叨,觉得会不会那次重伤以后,影响了脑子。 但这会儿他不得不承认,郭宁真有先见之明,而蒙古人的用兵,也永远都是那么猛恶突然! 好在馈军河营地那里,也一定能看清楚狼烟。老汪是个聪明人,这会儿必已按照事前的计划,立即行动起来。只要动作够快,蒙古人未必能逮着他们。 好在郭六郎另有要事提前南下了。那么,他带着的千把人,目前是安全的。也不知郭六郎会有什么动作,蒙古人终于来了,他应该很激动才是。 骆和尚知道,郭宁一直希望能够击败蒙古军,所以他在馈军河营地下了许多功夫,对将士们进行了严苛的训练。但那还不够,骆和尚心里明白,想要对抗蒙古大军,那还远远不够! 徐瑨是个乖觉之人,知道骆和尚有些焦躁。他跟了上来,在骆和尚身边坐下,讪讪问道:“慧锋大师,那些蒙古人,果然如此厉害?” 骆和尚垂下头,双手用力摸着脑袋,半晌才道了句:“善哉!善哉!” 徐瑨的问话太刺耳了。光凭这语气,骆和尚就恨不得一拳将徐瑨打飞。但他又能理解,徐瑨和他的部下们,与北疆溃兵们毕竟不一样。 这些人在落草为寇之前,见识过大金朝廷的括地、压榨、通排推检,见识过吏员的千般手段、无情凌迫,见识过女真贵人趾高气昂、肆意妄为,见识过家破人亡、背井离乡。他们都是被逼到没有活路了,才会成为贼寇。 但北疆出身的将士们见到过的,这些人只是听闻,却没有真正的感受。 他们无法想象只为了心情愉快就杀尽整村男女,连老弱妇孺也不饶恕;他们无法想象往每一处水源、每一口水井填塞死尸,以铲除人类生存的可能;他们无法想象将多余的俘虏捆绑在一起,用铁蹄踏作肉泥,或者赶入建筑里放火焚烧。 他们更没有正面对抗过那些狼群般的蒙古骑兵。 那些骑兵们,便是此时出现在遂州的蒙古阿勒斤赤,骆和尚曾经与之厮杀过。 骆和尚亲眼目睹了蒙古骑兵们不眠不休地追击、抄截、抢掠、屠戮。无论是山峦还是溪谷都阻碍不了他们。他们仿佛永不疲惫地奔走,毫不犹豫地奔驰数十里、数百里地,只求满足自己将要沸腾的暴虐杀意。 那些蒙古骑兵几乎已经不能称为人,而是茹毛饮血的野兽。骆和尚至今还清晰记得,自己与蒙古人反复地厮杀格斗,却永远看不到敌人的动摇,看不到正常人类该有的畏惧。哪怕他胜利十次,狼群依然不断扑咬,把骆和尚一次次逼进绝境,把他的同伴们全都撕成碎片。 骆和尚是个假和尚,从来就没认真念过佛经。可他真的想过,或许蒙古军就是佛经中所说的劫难,而这世间一切,都注定了在劫难逃。 或许,希望只在郭宁身上? 正想到这里,骆和尚猛地打了个哆嗦。 他抬起头,往四面探看。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凝神细听,却又一无所获,他瞪大了铜铃般的双眼探看,也没看到有什么不对的。 骆和尚曾是西京大同府北方界壕防线中屈指可数的勇士。当时他身为寨使,却不止一次地担任全军斥候深入草原。但愈是熟悉敌人,他愈是不得不承认,论及索敌、隐蔽和奔袭的才能,蒙古大军中,有太多超过他的好手! 此时此刻,骆和尚的眼睛没看到异样,耳朵也没听到异样,但某种强烈的预感告诉他,老对手来了!那群隔着十里都能闻到猎物气味的可怕狼群,快要追上来了! “所有人上马!”骆和尚厉声喝道:“跟我来!” 一行人眼看骆和尚如此声色俱厉,皆知敌情近在眼前,所有人慌忙上马,继续奔驰。 而不久之后,好几人都听到了,远近各处有此起彼伏的骨哨声响,有马蹄踏过水泽的哗啦啦响声,甚至还有人隐约听到马匹剧烈喘息,和蒙古语传令呼喝的声音! 那是蒙古人没错,而且数量很多!他们不仅从正后方,还从两边的侧翼包抄着。哪怕沼泽中的地形复杂到极处,都没能阻碍他们。有好几次,他们分明被泥泞拖住了脚步,已经被甩开了,可没过多久,他们居然穷追不舍,再一次靠近! 骆和尚所部都是一人双马,可是在水泽中狂奔,对马匹的体力消耗异常剧烈,有些马匹开始口吐白沫,不得不甩开缰绳,让它们自去了。 这样下去,少不了撕拼一场! 骆和尚用力勒住缰绳,沉声喝道:“往东面走!” 徐瑨吃了一惊:“东面?营地在南面……” 他随即知道了骆和尚的意思。 馈军河营地是在南面,可谁知道汪世显带人拔营顺利与否?那毕竟是居住了半年的营地,坛坛罐罐很有一些。而蒙古人的阿勒斤赤全都是精骑快马,趋退动辄以百数十里计算,万一所有人尚未启程而蒙古前哨杀到,那就等于在蒙古大军眼前露了行迹……那情形,根本不堪设想! 他咬了咬牙:“那就向东!” 骑队陡然转向,折向一侧。 而就在他们转向的瞬间,事先没有半点征兆,蒙古人的箭矢突然自队尾泼洒而来。 箭矢如同骤雨,越过成片的芦苇,越过横生的灌木,越过被骑队惊起的、如同云雾般腾空的飞虫。 箭矢落在骑手们的后脑、脖颈、肩膀、背心,落在战马的后股和马腿。重型的箭矢直接将骑手从马上射落,把马匹射得连连嘶鸣,疯狂乱跳。轻型的箭矢挂在人和马的身上,像是被风吹过的茅草一样起伏颤动。 先前那名要求休息的圆胖壮汉落在骑队最后,立时就被射成了刺猬。 7017k 第九十一章 轻骑(下) 跟在徐瑨身旁的一名骑士,是他的心腹之人,身手更是出众。空中箭矢呼啸之声方起,他便一个镫里藏身,存身蜷曲于马匹的侧面避箭。 然而一支沉重的蛇骨箭斜刺里飞来,正正地扎进了战马的眼眶,箭簇直贯入脑,粗大的箭杆将战马的眼珠整个崩飞出来。 马匹哀鸣一声,猛地甩动脖颈,前蹄跪地栽倒。攀在马匹侧面的人顿时从前面飞了出去,撞进了一片芦苇丛中。 徐瑨的肋侧也被一箭擦过,拉出了长长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马鞍,他的战马同样中箭了,后腿已经一瘸一拐,显然支撑不住。 好在从骑的缰绳还揽在鞍桥桩头上,他连忙解开缰绳,奋力跳下马。此时原来的坐骑已然跑不动了,他扶着马鞍踉跄狂奔几步,又纵身跃上从马,连连挥鞭。 从马长嘶一声,陡然窜起加速。 徐瑨的骑术很不错,但自家能如此矫健,往常连想都不敢想。今日这般,真是超水平发挥。 他掠过芦苇丛的时候,看见自家的部属蹒跚着爬出来。那汉子的一条腿约莫是断了,于是干脆扶着灌木,拔出腰刀怒吼挑战。 徐瑨顾不得他,俯身继续催马,紧赶着前头骆和尚的身影。 后头那部属的喊声忽然中断,徐瑨没敢回头看……一直到这时候,他也没看见蒙古轻骑在哪里,可跟他一起来到遂州的伙伴,那都是他部下精明强干之人,已经在他眼前死了好几个! 徐瑨猛地捶了捶胸口,几欲吐血,他后悔地想到,方才就不该休息。要是多跑个半刻,说不定就能甩开敌骑! 其实他还是想左了。 问题不在于此前的休息,而在于蒙古哨骑的数量,比骆和尚预想中更多。 很显然,紫荆关那边,一定是出了大问题。所以蒙古军大举南下全无阻碍,其主力已然进入河北地界。 而作为全军前哨的阿勒斤赤兵分数路,早就已经铺开巨大的正面,深入了塘泊地带。 骆和尚可以断定,至少有两支骑队,是看到狼烟燃起之后,才从前头兜转过来攻杀的。 某种角度来想,他们既然兜转回来,那抵达馈军河营地乃至安州的时间就被拖慢了,这是好事。 至于眼前…… 塘泊湖泽对蒙古哨骑来说,并不见得有多少阻碍作用。当年宋辽之间的塘泊防线是由湖泊、河沟和军事据点错落构成的,如今军事据点早已废弃,单纯的水域并非天险。 而蒙古草原的地形并不简单,草原上同样有湖泊沼泽,有山峦起伏。能够担任阿勒斤赤的蒙古骑手,个个都是精擅于复杂地形穿插追踪的好手。 所以,不能纠缠,不能停留,只能竭力奔走,趁着包围圈远未成型,从罗网的间隙中脱身。 这样的情形,去年骆和尚从西京大同府一路溃入河北时,已然经历过一次。虽说那时的记忆宛如噩梦,如今也无非再来一次罢了。 骆和尚很有经验了,深知这时候稍有迟疑犹豫,结局就是一个死。所以他毫不停顿,催马冲在队伍最前。 他的战马,当然是挑选过、脚力强健的好马。怎奈他这些日子饮食上头甚是宽裕,人胖了,身子沉了。战马狂奔到这时,已然喘息沉重,鼻孔喷着白气。 奔行的速度稍稍放缓,忽听得身侧密集的芦苇杆子哗啦啦大响,数人高呼催马,强行踏过芦苇丛,斜刺里冲了过来! 骆和尚看见,这些人穿着破烂的衣服,眼色褪成了荒草般的黄褐色。他们有人披着铁甲,有人兜着粗劣的皮铠。他们不扎发髻,乱糟糟的长发随着战马疾驰在空中飘飞。 双方的距离瞬间就接近到了面对面的程度。 骆和尚看到了他们因为风吹日晒而漆黑的面容,看到了他们杀气腾腾的灰色眼眸。这些蒙古骑士常年挣扎于草原严苛的自然环境下,与牛马和豺狼共生,于是本身也成了荒漠、草原的一部分,成为了草原上最可怕的生物! 马匹尚在腾空,骑士拈弓施射,又是几箭劈面飞到。骆和尚身边一骑仰头便倒,骆和尚竭力侧身闪过两箭,狂吼着挥动铁棍猛砸。 这野和尚的膂力真是超群绝伦,就连郭宁也远远不及。铁棍扫过,最先冲近的一名蒙古骑士头颅暴碎,鲜血和脑浆迸溅,洒了他满身满脸。 下个瞬间,又几名骑士冲到,纷纷抽拔环刀挥砍。 骆和尚摆动铁棍,铛铛地磕开两刀。铁棍沉重,回旋难免慢一点,第三名骑士横刀拖过他的肩膀,刀锋切开皮制的披膊,直触血肉,划开了长长伤口。 骆和尚完全不在乎疼痛,反手挥棍,向着对手的后心直落。 可惜两马错镫而过,如电光石火,铁棍顶端触到了敌人,却未能砸个结实。 那蒙古人闷哼一声,伏在马背就走。 数骑瞬间就冲进了另一头的灌木丛中,带得大蓬的枝叶动摇。 骆和尚怒吼了两声,却也不敢深入追逐,反倒是芦苇深处又有箭矢飞来,几次都同他擦身而过。 骆和尚的另一名师弟,唤作刘帽儿的,担心骆和尚暴怒误事,催马从后头赶上来,跑在骆和尚身侧并辔而行。他一边挥鞭打马,一边喊道:“狗鞑子的人不多,拦不住我们!师兄前头开路,我们……” 刚说到这里,刘帽儿的脑袋一垂,身体忽然僵硬前扑,伏到了鞍桥上。骆和尚吃了一惊,定神一看,只见他背心正中的位置中了一箭,沉重箭簇挟带着巨大力量深入体内,顿时打断了刘帽儿的脊骨。 刘帽儿的身体前仆,原本抖缰的手臂立时下垂,拽得缰绳向下垂落。战马嘶鸣了几声,不知道这个命令代表什么意思,打着响鼻,摇晃着脑袋,蹬踏着往斜刺里奔去了。 骆和尚急向箭矢来处看去,只见一名蒙古骑士收起了手里的顽羊角弓,双腿控马,瞬间消失在了草甸深处。 娘的,蒙古人的骑射本领一如既往,可他们用的弓不一样! 前年昌、桓、抚三州失陷,损失的不止是土地和数十万的兵马,还有无数随军工匠被俘虏。 这会儿一看,几个本该如穷鬼也似的蒙古探马,都披上甲胄、用上强弓了!还有他们的刀……也换成了锋利货色,与当年的粗劣武器大不相同……这样下去,仗可就越来越难打了! 骆和尚一迭连声骂着,继续催马。 就在这时,后头徐瑨等人疯狂打马赶到。就方才那一次接触,两人的部下死伤近半,余者个个带伤,血染鞍鞯。 众人一齐嚷道:“快走!快走!” 7017k 第九十二章 拔营(上) 馈军河营地,汪世显凝视着北方,在视线的尽头,一道笔直狼烟冲天而起。远处还有一道,只是淡些。 这道狼烟,当然不是骆和尚在遂州点起的那股,而是沿着每隔十里布设的烽燧,快速传递回来的。 郭宁在馈军河立营聚众以后,核心圈层的众将都知他无意在河北久驻,也认同他的意见。毕竟大伙儿都是厮杀场上挣命出来的游魂,每个人都明白,想靠这点仓促聚集的力量去和草原上的恐怖势力对抗,那不是勇敢,是找死。 所以整个营地的规模虽然不断扩大,但内外的陈设都很粗糙,主要的精力,都摆在防御设施和哨卡上头。 毕竟众将都是老手,举凡壕沟、栅栏、望楼、阁道之类一一布设,并无疏漏。根据郭宁的反复要求,尤其在营地北面,安置了半永久的哨卡十余座,都有精干人手轮番驻扎,日夜探看周边动静,随时回报。 通报军情的方式有很多种,通常是驻扎哨卡的十人队轮番更替的时候,顺便携回过去两日的人员经过记录。若有紧急情况,则由各据点配备的快马直达。 而最危险的时候,才会燃起烽火。 烽火只有一股,而且是骆和尚亲自去探看后的结果。那么,传递的信息最简单也最明确:蒙古人来了。 馈军河营地的哨卡设得再远,也没法越过燕山去,而河北的地形对蒙古骑兵来说,又太少阻碍。从遂州那里到馈军河营地,就算有塘泊阻碍,路程也不过百里,蒙古前哨骑兵从遂州全速南下,一个半时辰就能到达。 能够留给汪世显做准备的时间,就只有这一个半时辰, 再考虑蒙古军主力的行军速度,按照蒙古军行进时与其阿勒斤赤的通常距离来推算,蒙古军主力穿过遂州,攻入安州的时间,大概是再往后一个半时辰。 也就是说,三个时辰之后,今天黄昏时分,蒙古军将会进入安州了。 去年在密谷口的那场大战,大金朝廷命骁锐,选步骑,发畿甸,号称百万,人皆精练。结果呢?无数袍泽伙伴的死亡,导致跟随汪世显来到河北的小小部落几乎被摧毁,汪世显的叔伯兄弟几乎尽数死在蒙古军的刀下。 他每天都会回忆那一次惨败,每天都惊恐于蒙古人迅猛如雷的威势;甚至还不止一次地盘算,郭六郎应当是个靠谱的人吧?郭六郎安排的那些,承诺的那些……不会是胡言乱语吧? 汪世显下意识地捋了捋胡须,一不注意,揪下来两茎。 当然,这是最坏的情况,或许蒙古人的前哨虽然抵达遂州,但其主力会像前年那样,直趋中都? 但这个猜测,早经众将反复推算,以为可能性不高。 蒙古军所长,是利用骑兵之利,展开超长距离的分进合击,深入穿插后方和侧翼薄弱处,并在适合的时机和地形发起猛烈进攻。而他们在行军过程中,甚至不携大量辎重,纯以掳掠支撑全军所需。 去年和前年,蒙古军两次在野战中粉碎了金军的庞大兵力,但此后一在中都、一在西京大同府,都未能攻下坚城,攻打西京的那一次,甚至铁木真本人都受了伤。 蒙古人如同最可怕、最狡诈的狼群,同样的亏,他们绝不会吃第三次。那么,当他们第三次发动进攻的时候,一定会想办法避开坚城险隘,而专择空虚薄弱之处,尽情奔驰。 那么,哪里是薄弱之处呢? 当然是河北东路北面,中都路西面,以安州为中心,包括雄、保、遂、安肃四州在内的塘陂区域。 这一带,就连堂堂的节度使、州刺史都凑不出一支靠谱的城池守军。只能看着地方义勇做大,乃至在军事上、经济上都架空了朝廷。其虚弱之态,包括郭宁在内的溃兵首领们都很清楚。 这个局面固然源于朝廷的治理无方,溃兵们的推波助澜也与有功焉。否则他们也赢不来半年的安生日子。 而现在,蒙古人既然到了遂州,那就证明,他们也很清楚这一点。皆因遂州正是北方起伏山区打入南方洼地湖泽的一个楔子,蒙古大军既然到此,下一步就必定是打穿空虚的塘泊地带,进而深入中原。 他们看得可真准啊,这一次进攻,很可能就真冲着要命的地方来了! 蒙古人本来不该对河北局势如此了解,就算他们两次攻打大金,可他们毕竟没能真正深入内地,缺乏对山川险易和用兵战守攻取之宜的直接认识。 教给他们这些知识的,一定是大金朝的自家人。 比如前年在乌沙堡投降蒙古的石抹明安、郭宝玉等人,去年在威宁投靠蒙古的刘伯林、夹谷常哥、石抹高奴等人。 十有八九,这会儿又有人投降了。否则蒙古军又不是两胁生翅。无论如何,不该这么轻易越过燕山。 只不知,投降的是谁?或许是驻守飞狐口的万户赵珪,或许是驻守逐鹿隘的副统军王檝。这些人固然都是大金国中地位甚高的武人,但众所周知,地位愈高的武人,愈是胆怯怕死。 真要是面对着蒙古大军,他们做出什么选择,汪世显都不惊讶。 甚至苗道润、张柔等人也有嫌疑。毕竟那位成吉思汗着实胸怀似海,只要你尽量去习惯蒙古人的那套习俗,投靠蒙古人获得的,一定比大金国能给的多些。 汪世显忍不住重重叹气。 此时,他带着几名亲信部下,正站在营地外沿的高坡,在高坡下方,军人的呼喊声、号子声、马匹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嘈杂的声浪扑面而来。 甚至其中还有女子的尖叫哭骂之声,那倒不是被掳到营里的妇女,而是周边屯垦百姓的家中妻小。那些妇孺,很多都托庇于馈军河营地,在营里做些缝补活儿或者下厨。 毕竟馈军河营地的位置易守难攻,加上周边林地、高坡、湖泽错落,又有田亩分布左近,堪可自给自足。而郭宁为首的诸将又不盘剥,甚至对百姓们还挺宽和。 如今时局下,在附庸百姓们的眼里,此地已是做梦都难有的安乐窝。 现在,这个安乐窝忽然倾覆了。 汪世显本不希望蒙古人到来的消息太快传出去,但这是没办法的。过去数月,将士与本地百姓们处得不错,此时狼烟落到众人眼里,军情便没法隐瞒。 于是开始麻烦了起来。 为了应对眼前的局面,郭宁和亲近部属们制定过许多计划。可事前的计划再怎么完善,终究要落到实际。而实际上,许许多多的人,根本不能理解,也不能接受这个现状。 有些百姓开始地绝望地与士卒们争辩着,试图堵着仓库或营帐的入口,不让将士们出入。好像这样就能阻止将士们离开,能让他们的安乐窝继续维持下去。 也有些妇女哭着伸出手,死死抓住装载物资的大车,祈求将士们离开的时候,能带上她们,至少,带上她的孩子。 可这时候,明知蒙古军即将到来,将士们又怎可能耽搁? 越是经验丰富的将士,越知道蒙古人有多么可怕,这时候他们恨不得抛弃一切非必要的东西……偏偏大乱之下,人是最累赘的,而多了累赘,那真会要命! 眼看着营中百姓纷扰,有些性子急躁的士卒直接就拔出了刀,用刀身敲击盾牌大声吼着,想要吓吓这些不知死活的家伙。 唤作平时,百姓们早就退让了。可现在,蒙古军就要来了啊…… 这几年来,百姓们或者亲身接触过,或者听到过太多太多蒙古军的凶残,他们本来就已经被鲜血和恐惧所压倒,又怎么会放弃眼前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 眼看着局势越来越乱,拔营的安排推进到一半,竟慢了下来。 这时候,真不能容妇人之仁!汪世显的脸上杀气一盛,看看左右的亲卫。 他待要下令,一名亲卫从坡地后头奔上来:“都将,吕家小娘子求见。” 7017k 第九十三章 拔营(下) 这时候,吕家小娘子来此做甚?不是已经安排了精干人手,掩护他们先行南撤? 这时候,耽搁片刻便有片刻的危险,这吕家小娘子也是见过兵荒马乱场景的,难道不晓得这个道理? 汪世显心里有些烦躁。 但他也知道,吕函姐弟两人都是郭宁的家人,万万慢待不得。而吕函日常甚至能协助郭宁批阅文书卷宗,俨然亲信幕僚,这时候来找,总有缘故。 当下他松开按着刀柄的手:“请。” 吕函来的时候,居然穿着一身轻便皮甲,戴着头盔。她身量不高,皮甲不太合身,乍看过去,便似一个仓促上阵的半桩孩子。 大金开国之初,不少贵胄的夫人家眷,都有性格刚毅的传闻,有些贵妇人直接插手政务、族务,影响力巨大。但这些年来,大金渐染儒风,虽然女子并不似南朝宋人那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如吕函这般打扮,实在也突兀了点。 汪世显一时竟没认出来,待到看清了面容,立即便猛瞪吕函身后的赵决。 这是怎么回事?这不是胡闹么? 正待喝问赵决两句,吕函反倒先问:“汪都将何以犹豫?” “什么?” 吕函实在不习惯头盔,一边伸手解着下颌的丝绦,一边道:“这样纠缠下去,要纠缠到何时?怕要误事啦!” 汪世显重重叹气:“我这就遣人弹压,总不会误了行程!” “却也不必。”吕函摇头:“蒙古人还没到呢,我们哪有自家刀兵相向的道理。” “那却如何是好?” 汪世显本已焦头烂额,这会儿连着被指摘几句,心中不快。他沉下声道:“吕家小娘子若有主意,就说。若没有主意,还是赶紧往安州去,慧锋大师不在,我两头都要顾着,忙得很!” “汪都将带着部下们,先去安州罢。我留在这里安抚百姓,随后跟上。” “什……什么?”汪世显猛吃了一惊。 “安州那边妥当了,大家才有去处,否则……劳烦汪都将带着我家小弟,先去安州!这些百姓,我熟悉,交给我来应付!” 说着,吕函从身后拽出了满脸不乐意的吕枢,将他推到汪世显跟前。 汪世显正惊疑间,却见吕函把将头盔解了下来,抱在怀里,大步站到高坡顶上。 高坡下头,正有一队士卒被若干百姓拦着。一名瘸腿汉子约莫是为首的,胆子最大,拉扯着一名士卒,嘴里嘟嘟囔囔,嚷个不休。 吕函一指那汉子,大声喊道:“马老六,你在干什么?军前闹事,不怕死么?” 瘸腿汉子猛一抬头,见到吕函单手叉腰,指着自己,稍稍吃惊。 这马老六不过是个本乡的庄客,因为有一手赶车的本事,还很擅长侍弄大牲口,才得以住到营地里来,慢慢成了一批随军百姓的首领。 他和他的亲族、同伴们,平时都受过吕函的关照,知道这位性格温和的年轻女郎乃是郭宁的亲近人,地位很高。这会儿见到吕函恼怒喝斥,难免有些气沮。 郭宁的部下,没有谁直接负责民政的。刘成负责屯田,总是在外头奔忙,本来管理过一段时间百姓庶务的汪世显,这段阵子则常常驻在安州某地,有些神秘,回到馈军河营地的时间都很少。 所以近几个月,日常和这些百姓打交道比较多、时不时予以照应的,便成了吕函。吕函心细也耐心,百姓们有事找她,她都愿意笑眯眯地听;郭宁麾下诸将又无不卖她的面子,她有事出面安排,总能办得妥当。 这会儿眼看吕函斥责马老六,百姓们下意识地就觉得,多半错在这个老跛子。 眼看身边的同伴瞬间就让开一点距离,让他一人和吕函对答,马老六更是额头出汗。他连忙道:“吕家小娘子,不是我闹事,我只是……嘿,只是不想被军爷们抛下罢了!” 此时此刻,这句话说的又实在,顿时零零散散有人应和。 还没等应和之人形成声势,吕函恼怒地道:“胡扯!” 众人立即一静。 吕函继续指着马老六:“我看,不是军爷们要抛下你,是你要抛下我们不管啊!” “”这……这叫什么话!我有抛下谁来?” “你把自家车驾都扔了不管,非得纠缠将士们,可不就抛下我们了么!”吕函大叫道:“别犯蠢了!快去把你的大车赶来!我等着用哪!” “这……什么?吕家小娘子,你要用我的车么!” “兵马要启程南下,难道我带着你们这些蠢货,留在馈军河?当然是一起走啦!你把大车赶过来!我要坐你的车!” 马老六立时大喜。那可是吕家小娘子,那可是贵人!她要用我的车,那不就是说,我老人家安全了? 他连声应是,再顾不上拦阻军士们,转身推开几名同来的百姓,就往自家狂奔。 马老六家就在马棚后头,这会儿马匹和健壮的驴骡都已经被牵出去,前头腾开了老大一片空地。马老六牵出了家中那头老骡子,套上车出门。 刚到空地前头,吕函竟已跟了过来,随手又往车厢里扔了一个包裹。 众人看得清楚,那包裹不重,里头显然就只一些织物和衣服。 “傻站着做甚!扶我一把!”吕函没好气地道。 马老六嘿嘿笑了两声,搓了搓手,连忙上来扶着吕函的胳臂。 吕函借力跳上车,然后再往上爬,盘膝坐到车顶。 那车辆有些旧了,顶上多了个人,支架顿时吱吱嘎嘎乱响。马老六连忙扑上去,抱住一根摇晃得厉害的。 “这辆车归我了!马老六负责赶车!”吕函拍打着顶棚,向其余百姓大声叫道:“汪都将带着将士们开路,我带着你们随后跟着!想活命的,都来这里集合!路上有天大的事,有我顶着呢!” 百姓们此前慌乱纠缠,不过是忽然间听到蒙古人来袭的消息,一时吓到疯癫罢了。 这些百姓们,有的是来自被战乱波及到的地方,有的是被连年干旱、饥荒和压榨逼迫到背井离乡。他们失去了土地家产,吃过大苦,遭过大罪,所以才格外珍视眼前的小小安宁。 眼下听说,吕家小娘子正在安排人手,带着他们一起走,于是瞬间就有了希望和盼头。好些人连忙把吕函的话传开,周边百姓随即纷纷聚集,就连远处没头苍蝇也似的人,也开始注意到这边。 这时候,汪世显的军令颁到,各部聚集竟无阻碍。偶尔有几个糊涂的还在添乱,百姓们自家就奔过去,将那几个糊涂人打翻拖走。 吕函随即让赵决出面,勒令百姓们整队。 汪世显拨马过来。 他勒马靠拢在大车下面,仰头望了望吕函,神情有些复杂。 他和郭宁相识才一年,早前一直以为,吕函是寻常柔弱女子。这会儿才发现,在边疆军堡里与郭宁一起长大的女郎,那里会真的柔弱呢? 吕函一向细声细语说话,这会儿连着嚷了好一阵,嗓子明显哑了,因为运气的缘故,还挣得满脸通红。她捂了捂脸,才低声对汪世显道:“安州那里,没有问题吧?” “安州那里早有安排,地方隐蔽,水和粮食也是现成的。只是,大家一定要快!” 汪世显想了想,忍不住又道:“蒙古人用兵太过猛烈,哨骑更是动辄铺天盖地而来……我们的安排也未必说万无一失,吕家娘子还是……” 吕函摇了摇头,坚定地道:“汪都将,我们都尽力便是。” 顿了顿,她又道:“狼烟既然起了,六郎那边,也会有所行动。我相信他,他一定不会让大家失望。” 7017k 第九十四章 大事(上) 移剌楚材在郭宁军中襄助参赞,算得上位高权重。 他是代表徒单镒与郭宁合作的,来到馈军河营地时便非孤身一人。这两个月来,又凭借自家的门庭声望,慢慢招揽一些儒生为己所用,在郭宁的默许下,建立了自家的私人幕僚团队。 其中有一人,乃是他的母族杨氏出身,唤作杨诚之,性格机敏,也有见地,被移剌楚材倚为臂膀。 杨诚之昨日出行,在平虏砦外待了一整天,今天下午才折返回来,为移剌楚材带来了周边的许多消息。 他的收获很多。 砦子外头的百姓此前躲藏兵灾,纷纷逃散,这时候眼看着郭宁所部并不侵犯,直攻打了几个朝廷递铺,于是胆大的陆续回来些,胆小的也趁着夜色潜回,收集些家中什物。 杨诚之找了其中数人,聊了聊,知道了如今河间府境内的大概状况。 比如本地百姓逃散的数量,外地流民进入的规模,朝廷可有赈济,可有组织恢复农业生产,百姓们预计的收成如何、税负如何、可有减免等等。 又比如今年以来被抽调从军的百姓数量多少,地方上牛马牲畜可还有余存,今年以来沿河漕运情形如何,抽调的人力可曾给过补偿,原本该在地方的土兵、沿河治水的埽兵们被调去了哪里。 这些消息,本身都是零碎。但如移剌楚材这样的人,自然能从一条条零碎的情况中,梳理出对大局的了解。 梳理的结果,只让移剌楚材觉得沮丧。 这朝廷,还有一点朝廷的样子吗? “如此时局,官吏却酷暴依旧,更擅括宿藏,以应一切之命。百姓积欠的物力钱,户至数千贯之多,于是民皆逋窜,道殣相望……分明快要入秋,可能够收获的田亩却不到往年的五分之一。听说,已经有人在吃草根、树皮了!” 杨诚之说到这里,移剌楚材默然无语。 隔了好一会儿,杨诚之又道:“不管怎么说,地方上施政荒唐,愈发显得兄长在馈军河营地施政练达,能使百姓安居乐业。” 移剌楚材只能苦笑:“徒单右丞或许会这么以为,可是,那其实和我有什么关系?” 移剌楚材与徒单镒两人,都曾以为郭宁所部只是粗莽军汉的集合,除了厮杀以外,其它一无所能。所以移剌楚材抵达安州以后,必定能够全盘接掌政务,进而控制这支军队的命脉。 实则大大不然。 郭宁对移剌楚材足够尊重,但并没有把一切事务都放手给他。 溃兵之中,虽然识文断字的人少,却也足够挑得出人才,维持各项运作,移剌楚材的主要精力,始终集中在军队的正规化建设上头。 而民政方面,移剌楚材也没有插手,因为郭宁根本没有做什么。 年初时,郭宁重建了保甲,搜罗粮种,然后从地方富户手里获得了耕牛和劳动工具,将之迅速分配下去。最后,他与安州刺史徒单航达成了一致,排除了来自朝廷的胥吏欺压和钱谷检括。 所有这些事情,在移剌楚材到来之前就办完了。 之后数月,他压根没再去劝农劝桑或者兴修水利。 馈军河营地的武人们,对各处农庄的事情也并不上心,只有一个军官负责维持秩序。大体而言,他们就只任凭那些百姓们自发地聚集起来,自觉地恢复荒废的田地,自己想办法补种些容易长成的瓜、豆之类。 然而,对百姓们来说,这就够了,已经可堪安居乐业。 移剌楚材粗略关心过几处农庄的产出。虽说今年依旧干旱,可馈军河营地周边的农庄大都靠水,受到的影响不大,八月前后,丰收不难。 一个小小的军事首领,只对地方进行基本的管理而无其它,就能让这么许多百姓安安稳稳活着;朝廷反而做不到。 这就不得不让人考虑,是谁出了问题? 移剌楚材是饱读诗书的儒生,他心里其实明白,女真人作为一个整体的不断堕落腐化,导致其统治能力的不断劣化,这是大金国始终绕不过去的大坑。 早年朝廷兵力强盛,威服四夷,于是便可以自称效法汉唐,强行无视这个大坑,可一旦国势衰弱,大坑里头必定会摔进去无数的人,直到一切都不可收拾。 移剌楚材猛地摇了摇头,决定不再细想下去。 他待要说些别的,杨诚之轻轻拉了拉他的胳膊:“晋卿,你看!” 移剌楚材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北方远处,一道浓黑的狼烟腾起。 “出事了?”移剌楚材吃了一惊。 他这才发现,自己忧心忡忡地围着城砦走了半圈,已经到了正北方,而就在他身前的阶梯上,好几名少年傔从正鱼贯而下,匆匆赶去传令。 城寨里日常的维护,大概几十年来没有好好做过,很多地方的砖墙都垮塌了,厚重的木制阶梯更明显朽烂。 一连五六个人踏过以后,最后一个少年傔从急奔下来,用力过猛,终于一脚踏穿了木板。他的脚踝被拌住了,顿时头下脚上,摔了个嘴啃泥。 就在移剌楚材眼皮底下,少年傔从挣扎起身。移剌楚材认得,是那个叫阿多的渤海人。 这一下摔得可不轻!只见他满脸都是血,牙齿也掉落两个,但他竟不呼痛,只抹了抹脸,便一瘸一拐地继续狂奔而去。 必定出了事,出了大事! 移剌楚材知道,己方在这里堵着升王一行,乃是朝堂上极罕见的激烈手段,而完颜纲和升王那一面,必定会有相应的激烈手段来对抗。此前数日,郭宁往平虏砦周边广布侦骑,便是为了防备突发情况。 看来,完颜纲果然有了动向! 移剌楚材示意杨诚之捎带,自家急步向前,赶到郭宁身边。 郭宁站在砦墙的高处,正凝视着那道狼烟。 移剌楚材看了看狼烟,又担心地看看郭宁,欲言又止。 而郭宁的身体站得如标枪般笔直,只用手掌撑着老旧的栅栏,偶尔手指敲打几下。他的手劲非常大,手指叩在木头上,发出咚咚的声响,有几下甚至敲出了木屑来。 今日的天气很晴朗,那道狼烟的距离虽远,看得却清楚。滚滚的烟雾翻腾着,像是某种狰狞可怖的东西翻腾着不断上升。 移剌楚材看到,郭宁轮廓分明的脸上有过一丝惊讶,有过一丝恼怒,有过一丝忧虑,最后留下的,只有强烈的兴奋和冷酷。 “郎君?”移剌楚材试探着问了句。 郭宁回头看了看,点了点头:“晋卿来了啊,刚才本想派人请你。” “有什么事?郎君但请讲来。” “两件事。” 寨墙上的风很大,郭宁说话的声音不是很响,移剌楚材向前半步,侧耳倾听。 一旦向前,他又看见砦墙外有匹军马倒翻在地。那是一匹甚是健壮的良驹,后股被马鞭抽的鲜血淋漓,口鼻溢血吐沫,四肢也抽搐不止,显然是长途狂奔,跑废了。 移剌楚材心中更是惊骇。 却听郭宁道: “第一件事,关于被我们堵着的升王完颜从嘉等人。此君被我们堵在平虏砦以西,已经有五天了。前几日里,他遣使到河间府求助,结果高锡是个文弱书生,竟不敢出兵,但这会儿,他的支援力量来了……” 说到这里,郭宁忽然冷笑了声:“看来,朝廷上下对当今的皇帝都有不满,愿意支持这位完颜从嘉的人,很多。” 移剌楚材不知该怎么回答。 事实上,他一向避免和郭宁谈起太多关于朝中政争,但很显然,郭宁比他想象的要敏锐得多。 移剌楚材想了想,问道:“支援升王的,是什么人?有多少兵力?” “是本该负责河东南路军务的元帅左都监蒲察阿里。随他同来的,有精锐骑兵五千人,他们日夜兼程赶往河间府,大概再过一个时辰,就能赶到。”郭宁探身往砦墙下看了看,有些可惜地道:“为了这个消息,跑杀了我一匹好马!” 五千骑兵? 移剌楚材心头一颤。 徒单镒所以能够在安州豢养一支私兵,进而调动这支私兵封堵道路,依仗的是他身为尚书右丞,门生故吏遍布朝堂,在朝中有绝大的影响力,能够强压下许多与此相关的不满。 完颜纲的政治势力在这方面,一向是非常欠缺的。所以此前死了亲信赤盏撒改,也不过换来中都武卫军的几个职务。但他现在竟通过某种渠道,直接调度了驻在地方的五千骑兵? 这是何等巨大的力量?用五千骑兵来打通道路,直趋中都……完颜纲是觉得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没有顾忌了吗? 郭宁这边,可只有一千人,如何抵敌得住? 万一堵不住平虏砦一线,中都那里,又该做什么应对?完颜纲果然耍横的话,徒单右丞还有可用的力量来抗衡么?果然大事不妙了! 移剌楚材脑海中许多念头转过,瞬间想了好几条对策。他一边思忖完善对策,一边问道:“郎君所说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郭宁指了指北方的狼烟,平静地道:“便是此事……晋卿,这狼烟,是我早就安排好的紧急传讯手段。见到狼烟燃起,就代表蒙古大军已然突破了燕山,进入到河北腹地……逼近了安州。” 移剌楚材只觉头晕目眩,手脚都变得冰凉。 晕晕乎乎之间,他先想到:这下苦也,本方要遭两面挟击。随即,他的脑海被一个念头完全占据:大金完了! 7017k 第九十五章 大事(中) 移剌楚材与郭宁的合作愈深,对郭宁在军事方面的天赋就越钦佩。 在他的眼中,郭宁在具体战术上总是大胆激进,而在大方向上,又能谨慎异常,绝不疏忽,这无疑是名将的特质。 尤其在对蒙古人的防备方面, 移剌楚材信得过郭宁的立场,也信得过他的判断。 所以,他的震惊和动摇,也就格外剧烈。 移剌楚材对大金的感情,一直是很矛盾的。 一方面,他是儒生,自幼接受的, 是忠君与忠国的教育。他的父亲移剌履, 是从容进说,信孚于君的儒臣,他的师长徒单镒,更是殚精竭虑,不惜用任何手段来延续大金的忠臣。 这不能不给移剌楚材打下深厚的烙印。 可另一方面,他身为契丹人的立场、他对北疆诸部族千载生灭历史的了解都在告诉他,女真之兴也勃焉,其亡必然忽焉,蒙古破女真,便如当年的女真破契丹。 当年的女真以满万之众,横行天下,不十年之久,专制域中,其国势固然强盛,其用兵也固然如纵燎而乘风。但契丹失败的原因,关键在于契丹本身,在于契丹人从来未能真正统合广袤的领土和治下诸族,于是护步达冈一败, 人心动荡, 处处土崩瓦解。 现在的大金,其局势较之于当年的大辽,只有更加危急。 蒙古人的凶猛,恐怕还要在当年的女真人之上。而当年的大辽在护步达岗,好歹还凑出了七十万大军……女真人如今哪里还有这力量? 女真人可堪镇压四方的精锐部队,已经在去年、前年的惨败中丧尽,而女真人对诸部的统合简直不提也罢。在北疆,依靠汪古人和契丹人组成的飐军和乣军,早已大规模地与蒙古人合作,甚至甘为前驱。 要不是大金国的汉儿还大体忠顺,愿意接受女真人的统治,大金早就被掀翻了! 但汉儿的节操也就如此而已。当蒙古人第三次来袭,又这么轻而易举地进入了河北,那就说明,燕山防线上的重重关隘里,有统领边防驻军的重将向蒙古人投降献城了,这场景, 正如当年大辽的末日, 是一切崩溃的开始! 大金要完了……那么, 我移剌楚材,该当如何选择? 移剌楚材的脑海中,许多念头闪过,但现实中只是一瞬罢了。他稍稍失神,便看到了郭宁的面容,看到郭宁的嘴角,仿佛带着笑。 移剌楚材敦厚内敛,自有主张,往日里,这样的笑容完全影响不了他。 但这会儿,他心神动摇,又下意识地为动摇而羞愧,于是忍不住大声反问:“郭郎君,你笑什么?蒲察阿里的五千骑兵马上就要到了,那是冲着我们来的!而蒙古大军……不是,你在笑什么啊?我们这些人,我们在馈军河营地里的人,数千条人命,眼看着都就要被碾为齑粉了!” 郭宁笑得愈发张扬了。 他刚知道这个消息时,一样动摇过。只不过他强行压抑,始终保持着刚毅如铁的姿态,不让环侍左右的部属们看出来罢了。 他也没有料到,蒙古人突破燕山防线竟然如此顺利,以至于他本人尚在河间府,安州那边却要直面当世最可怕的兵锋、当世最凶残的敌人了。郭宁难免担忧自家重新聚拢的同伴们,担忧跟从自己多年的吕氏姐弟。 但他经历过太多次失败和血腥了,眼前这局面,最坏也无非是又一次失败,还能怎么样?身在这世道,失去的东西还少吗? 所以,他比任何人振作的都要快。 当他看到移剌楚材的失态,甚至还有点感动。 “不会的。晋卿,大家都不会有事。” 郭宁沉声道:“大金虚弱如此,蒙古人今年必会再度来攻。这件事,你我早都明白的。那么你觉得,我竟没有提前的准备么?” 移剌楚材猛地打起精神:“准备?郭郎君,你做了准备?” 他反应极快,瞬间又道:“是汪世显!他并不插手田庄农户的事,可他和他的部下们却时常离营,一去就十天半个月……是汪世显对不对?郭郎君,你对他必然有所吩咐!” “不错。”郭宁颔首。 “到如今,这些安排也不必瞒着晋卿了。安州境内,有丘陵起伏,西峙北折,九水合流,南汇东注,陂池薮泽,萦带左右,地形复杂异常。尤其在东北面靠近故城店的地方,有一处名唤灯下谷的所在,虽然规模小了点,却极其隐蔽,道路更是比寻常塘泊之间难走十倍……” 移剌楚材忍不住道:“大涧深谷,翳葳林木,此骑之竭地也!” “不错!”郭宁再度颔首:“汪世显在过去两个月里,一直在暗中经营那处隐蔽之地,如今食、水、物资俱备,只要馈军河营地那边的反应够快,就带着大家的亲族家眷,全都退往那处潜藏。蒙古人南下攻打的是大金,又不是冲着我们馈军河营地来的,只要能躲过他们哨骑的搜检,蒙古大军自然南下,这一险关绝境,就算过了!” 有这样的安排,怎不早说? 移剌楚材心中有点不悦,随即他也明白,这是为了绝大危险而提前预备的狡兔之窟,莫说移剌楚材一个外人,就连军营里绝大部分人,也都是不知道的。 那种处在复杂地形的据点,规模一定有限。这消息如果传扬出去,让周边许多的百姓人民全都涌来,那大家便避不开蒙古人的视线,全都要死。 郭宁这么做,固然残酷冷血,却也是不得不尔。 但这个准备,其实也不见得多么高明。 移剌楚材稍稍平缓了下呼吸,立即又问:“郭郎君,真能确保,蒙古人找不到那处据点?我听说,蒙古的哨骑一散,便分布一二百里,所到之处,大肆掩捕居者、行者,以审地方虚实。如今他们大军南下,想来哨骑的数量更是巨大,宛如天罗地网。” “确保?”郭宁看了看移剌楚材,摇头道:“沙场厮杀的时候,有三成的把握,就可以把脑袋押上了!哪有什么能确保的?” “那么……” “所以我还有另一手准备。” “便请讲来。” “一旦蒙古人来袭,我会亲领精锐部属,转战于五州之地、塘泊湖泽之间,做一条狺狺狂吠的猛犬,吸引一下蒙古人的注意力。只要蒙古军的注意力集中到移动作战的我军本部,灯下谷的隐蔽据点,也就安全了。” 移剌楚材倒抽一口冷气。 “郭郎君,这样做,可就是把你自己和麾下将士们置于险绝的境地了……在蒙古大军之前,一着踏错,就要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 郭宁忍不住又笑:“那又如何?” 他转头看看四周,看着接到了紧急集合的命令,火速从各处赶来的部将们。 原来就在两人对答的时候,部将们已经全都赶到,移剌楚材心神激荡,竟没注意。 见到郭宁在笑,部将们也都笑了起来。 他们听闻了紧急军情以后,要说不慌张不惊恐,那是假的,有些人甚至一时间腿都软了。 可这会儿陆陆续续上得砦墙,眼见郭宁镇定自若,便忽然间有了主心骨,一点点地冷静了下来,恢复了勇气。 这时候移剌楚材竟说出这样的蠢话,许多人心里都想:毕竟只是一个书生! 当下众人都道:“那又如何?” 李霆更是拍了拍腰间的刀:“通判,我们这些人从军以来,便一天天地看着同袍们死,看着亲族们死,看着乡里们死,早就看习惯了,也早就明白,既然从军,无非是个死!死则死尔!多眨一下眼睛,就不是北疆的好汉子!” 郭宁听得李霆吹嘘,哈哈一笑:“李二郎不必如此……你可知道,刚才我忽然想到件大事。只要各位尽力去办好这件大事,大家不仅不会死,还会获得极大的好处!” 什么? 不会死?还有好处? 所有人瞬间向前一步:“郎君,你说什么?” 郭宁先不回答,转而凝视移剌楚材:“晋卿,这件大事当中,也有需要劳烦你的地方。不知,你可愿与我们一起?” 一瞬间,移剌楚材仿佛又看到了身在中都大兴府,在火光掩映中横冲直撞的郭宁,他脸上的那股狂妄、大胆而果决异常的神情,就和那天晚上一般无二……不不,甚至比那天晚上看到的恶虎,更加的狞猛可畏! “郭郎君,你要做什么……”他自己也是多智之人,说了半截,忽然就明白了。于是他猛然回头,望向平虏砦的西面。 在哪里不远处,名义上属于河北西路按察转运使张炜的护兵和大量车驾、牛马之类,依然停留在那里。因为等待了好几天,营地里军士们,已经明显地透着松散。 第九十六章 大事(下) 在郭宁所看的方向,升王完颜从嘉正在深思。 在完颜从嘉看来,大金开国以来,皇帝和宗室之间的矛盾,就没有一日停歇。 国初时,完颜宗翰得朝廷寄以方面,设元帅府以治半壁江山,乃至干预储君的人选,太宗、熙宗皆深惮之;又有完颜宗弼引用宋国旧臣为羽翼,独掌军政大权,几致一手遮天。 后来完颜亮弑君自立,为了巩固皇权大肆屠杀宗室,以至于诸多完颜氏的名门满门诛绝。世宗皇帝倚靠宗室贵族的力量发动政变,推翻完颜亮,即位后对宗室才稍稍宽待,随即诸多宗室在朝中形成盘根错节的势力,尾大不掉。 待到章宗皇帝以皇太孙的身份继承大位,世宗皇帝的诸子对此十分不满,两代宗室之间的矛盾迅速激化,最后爆发了导致朝廷动荡的郑王永蹈和镐王永中谋反案,朝堂上诸多大臣受到株连。 可章宗皇帝千算万算,排除了他觉得不可信的一切宗室,最后却被看起来庸碌仁厚的完颜永济所算。 明明章宗皇帝有诏,当以自家尚未出世的皇儿为储,结果他尸骨未寒,两个尚在孕中的妃子就一死一堕胎,完颜永济昂然上台。 完颜从嘉自幼好学,谙熟汉儿的史书,只觉得自古以来,皇帝和宗室彼此对抗、算计之激烈,大概无过于本朝。 原因其实很简单,太祖皇帝在时,大金的制度草创,万事粗疏,方方面面都只能依赖宗室,待到后来朝廷的制度渐渐完善,可皇帝的威望不足,却很难强迫宗室让渡他们习惯掌握在手中的权力。 在此局面下,朝廷稍有动荡,宗室们便归咎于皇帝无能,另行推举他们眼中的可用之人。而他们眼中的可用之人一旦即位,想要有所作为,就先得翻过手来,铲除多方掣肘的宗室。 就这么一代又一代下来,仿佛永无休止,而宗室的菁英、朝廷的元气,也就耗竭。 完颜从嘉早就看明白了这一点,所以竭力韬晦,以避免牵扯入乱局,自从章宗皇帝使他出外,判永定、彰德等军,他已经足足有二十年不接触中都朝廷了,哪怕当日完颜永济悍然违诺登基,他也全无反应。 怎奈完颜永济实在太无能,干得太差劲! 怎奈我虽不主动谋求富贵,富贵却迫人而来! 怎奈完颜纲和朝中的宗室和重臣们盛意拳拳,非要把这沉甸甸的重任托付给我! 完颜从嘉已经五十岁了,五十年的人生中,他冷眼旁观局势,看透了很多,由此对自己有更高的期许。他低调、坚韧而缜密的处事手段,也得到了许多朝廷重臣暗中的欣赏。 到了此时此刻,大金面对汹汹崛起的蒙古人,应付艰难,而完颜永济连续两年举措失当,朝廷中的宗室重臣们都已经看不下去了。 既如此,能够力挽狂澜者,舍我其谁? 皇帝的大位就在眼前,这些日子,完颜从嘉常常想起当年在中都城里所见到的,想到那金碧辉煌的殿堂,想到殿堂高处那座俯视所有人的皇帝宝座。那宝座像是散发着魔力,令人日思夜想,神魂颠倒而无法自拔。 被隔断在河间府以西已经五天了,五天里,完颜从嘉几乎没有睡过一天安稳觉。他的耐心已经消耗殆尽,他对朝中某些人的容忍也到了尽头。 看看,北面都冒起狼烟了,天晓得发生了什么……不能再等,要尽快决断! 该效法世宗皇帝,用干脆利落的手段快刀斩乱麻,一举平定乱局了! 完颜从嘉凝视着前头的那片低矮城砦,有些不耐烦地问:“蒲察阿里还没有到么?他在路上耽搁些什么!” 身后的河北西路按察转运使张炜小心翼翼地道:“昨日使者回报说,蒲察元帅亲提精骑五千,已经日夜兼程,过了太行。抵达的时日,不在今天,就在明天。” “日夜兼程?还这么慢?咱们要办大事,怎容逡巡迟疑?”完颜从嘉冷哼一声:“子明!你立即遣人去催!告诉他,不要计较跑死几匹马!” 张炜慌忙躬身:“是,是!” 他面朝着完颜从嘉,后退几步,然后急招手唤来部下。 张炜是大定二十五年的进士,但并非正统的儒生。入仕以后,他先做葭州军事判官,再迁中都左警巡使,再之后,当过户部员外郎、同知西京转运使事。泰和伐宋时,朝廷召还张炜,让他勾计诸道仓库,除签三司事……总之全都是事务琐碎的理财苦差。 干得再好,也捞不着赞誉,一旦出事,立即被推出来顶缸的那种。 此前胥持国治政,还能公平对待他这种实务之臣,待到胥老大人倒台,朝中儒臣纷纷上位,一个个讲述道理浩然慷慨,反而就没了张炜什么事。 张炜是个很热衷仕途的人,对此当然不满意,所以才会参予到这次密谋政变当中,意图搏一把,给自己谋取政治上的好处。 张炜知道,这次是朝中真正掌握重权的大佬们看中了升王,想要用他来代替无能的当今皇帝。可张炜与升王接触数日,却隐约担心,朝堂上大佬们的眼光有问题。 或许,他们太希望迎来一位不同于当今皇帝的新人了,所以在选择时,力求新人的性格与当今皇帝不同。 相较于当今皇帝的软弱、优柔和懒散,升王的勤恳缜密,与之恰成鲜明对比。 可升王这样的性格,会不会又失之于太过琐细?太过严苛? 便如催促蒲察阿里这事,这会儿再催,有什么意义? 蒲察阿里调集了河东路的所有骑兵,不计代价地全速奔行,行军速度已然快如闪电。张炜就算派个人去,大概率会和蒲察阿里同时到达,并不能提前给到升王消息。 不过,既然已经上了船,这会儿想退出是不可能了。 张炜也只得按照升王所说的去办。 完颜从嘉没再理会张炜,他转而对另一边侍立的护卫长兀颜畏可道:“过去数日里,这平虏砦里的贼人并不敢前来滋扰,我看,必是他们的数量有限。待到蒲察阿里带人来了,你领一千骑,去围住砦子,我和蒲察阿里直接越过,先到河间府歇脚。” 兀颜畏可此前正在巡视营地周边的防务。忽然被召唤过来,讨论越过平虏砦之后的安排,他有些茫然。 可没人嫌弃自家手头的力量增长,听说能得到一千骑兵的指挥权,兀颜畏可很是高兴,连忙躬身。 这一躬身下去,他忽然觉得,有股奇怪的焦味,正从低处慢慢地升腾上来。 他抽了抽鼻子,再嗅一嗅,那味道,好像是大片的枯草同时被点燃,然后还加了火油助燃? 这是哪里着火了?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中一转,道路两旁的沟壑中,忽然飞起了十余个草球。 那草球每一个都足有两人合抱那么大,扔在空中的时候便起了火,落到地面,便成了一个个火焰喷发的火球! 营地里的军士和民伕们顿时惊骇,许多人慌忙向后退避,却被更后面的人挡住,于是彼此推搡挤撞,乱作一团。 那些火球继续滚动,有人沾着了火球,身上被火油黏到了,于是狂呼高喊,在地上乱滚。有些人逃的快,却把堆放粮秣物资的车辆让到了前头。 火球撞上了粮车,火焰猛然腾起,一下子就飚到了两三丈高。而烟雾更是四处弥漫。 “愣着干什么!快救火!”完颜从嘉冲着兀颜畏可大喊。 那些物资里,有张炜携来支援中都,以备养兵的粮食,还有完颜从嘉专门筹措,用来到中都以后赏赐拉拢群臣的金珠钱财。那是为亲王、为节度使数十年的积累,可不是小数! 当下完颜从嘉急躁异常。 兀颜畏可的沙场经验丰富些,却知道绝不是火的问题。 他拔出腰刀,高举起来大喊:“有敌来犯!所有人不要慌,结阵!” “哪里有敌来犯?敌在何处?”完颜从嘉反驳道:“先救火啊!” 正在此时,他看到兀颜畏可大张着嘴,大瞪着眼,露出很古怪的神色,身体忽然就不动了。 完颜从嘉以为自己被烟气迷了眼,赶紧揉一揉再看。原来不是眼花,是真有一支长箭从兀颜畏可的嘴里射了进去,从后颈透了出来。 兀颜畏可的眼珠子还在骨碌碌转动,可他嘴里和后颈两处,鲜血就像喷泉一样往外冒,眨眼功夫就把他大半身体都染成了鲜红色。 这也太过突然了。 兀颜畏可不是寻常的侍卫长,他是完颜从嘉的亲信,曾经当过中都兵马副都指挥使的!若完颜从嘉如愿当上皇帝,兀颜畏可必定会是朝中屈指可数的重将! 他怎么就死了?可以死得那么草率吗? 完颜从嘉大叫了两声,猛然蹲下,避过一阵箭雨。 他回头再看,只只见烟雾中忽然冒出了整排整排的军队。 军队的中部是步卒甲士,甲士们个个斜持盾牌,盾牌连城一片,宛若长城。盾牌的间隙里面,一根根铁矛长枪探出,闪动寒光。 那些甲士们从沟壑间冲出来,从烟雾中冲出来,始终保持着整齐的队列,秩序井然。 而在甲士们的两侧,有红色的旗帜飘飞引领。全装贯带的骑兵正如双翼展开,静静地催马向前,包抄过来。 “小心了!小心了!”有人在队列里面喊道:“都看到那个穿锦袍的瘦子了吗?那是个重要人物,赶紧抓住他!” ------题外话------ 注:兀颜畏可,隆安路猛安人。补亲军,充护卫,除益都总管府判官、中都兵马副都指挥使,累官会州刺史。贞祐初,为左卫将军、拱卫直都指挥使、山东副统军、安化军节度使。土贼据九仙山为巢穴,畏可拥众不击,贼愈炽……兴定四年,改泰定军。是岁五月,衮州破,死焉。 这位在大纲里还有很多戏份的,不过我的老习惯改不掉,开始手滑了……算了,死就死了吧!不缺一个两个人! 7017k 第九十七章 会战(上) 完颜从嘉一直压抑着野心,低调为官。但他是世宗皇帝之孙,章宗皇帝之兄,当今皇帝之侄儿,地位着实尊贵。他又整整做了二十年的地方节度使,近几年来更是注意招揽勇士,在身边聚集起相当规模的部众。 这次他这次要往中都,自然将所有的可靠部下都带了出来。但为了隐蔽行事,大部分人手都用了各种掩护身份分头出发,随同完颜从嘉混杂在物资车队中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此时猝然遇袭,民伕们惊得奔走逃亡,这些勇士们立即取了刀枪在手,与完颜从嘉的卫士们汇合作战。 奈何他们兵力既少,其首领兀颜畏可也在战斗一开始就中箭而亡。众人又仓促不及结阵,待到两军白刃交加,如何敌得过久经残酷战争考验的河北溃兵? 须臾间,上百人尸横就地,余者一哄而散。 完颜从嘉在亲近从人的簇拥下,也想混在人群中逃跑。可他早就被许多人死死盯着了,冲突了数次,怎也走不脱,反倒是从人在眼前被杀死了几个。 待到各部合围,他连连后退,最后在两名部属的掩护下,躲到了一辆大车旁边。 他的靴子在奔逃中丢了一只,袜子也被自己踩掉了。可怜这等富贵宗王,一辈子养尊处优,何曾有过光脚走路的时候?脚板踩了几次碎石瓦砾,只觉疼痛难忍,走路更加艰难。 此时四周杀声渐熄,无数强贼杀气腾腾围拢,这是他平生从未想到过的场面。难道真有人敢这么做?真有人敢对大金的皇族直接下杀手?这些人,不怕诛九族么? 他无法接受,可不得不承认现实。 局势至此,看来是完了。皇帝当不成,还要送命……真不甘心啊! 他毕竟五十岁了,在惊恐的影响下,体力更接近虚脱。只觉心跳如鼓,血管都要炸开,站都站不稳了。 有部属想要上来搀扶,被他用力推开,转而双手按着膝盖,荷荷喘息了几声,用袖子抹了抹脸。 他已经决心挺身而出,持刀与这些贼寇搏杀,就算死,也要死得有尊严。可微微抬眼,看到那些凶悍士卒手持的武器,绽放森冷寒光,想到那锋刃入肉的惨烈情形……他又忍不住畏惧,于是,忽然就虚弱得握不住刀柄。 正作没奈何处,围拢来的士卒队列向左右一分,一名长须过腹的书生越众而出。 书生向完颜从嘉恭谨行礼,口称:“贵人勿惊。” 完颜从嘉精神一震,不知哪里来了力气,手脚又有了力气。 他昂然反问:“你是何人?” 那书生稍显踯躅神色,待要言语,身后又转出来一名身材高大的年轻武人。 年轻武人大步迈到近前,冷冷地打量了完颜从嘉两眼:“你就是升王?” 完颜从嘉只觉得那目光凶恶异常,吓得倒退了一步,后背咚地撞上了车厢。 年轻武人懒得再问,转向书生道:“晋卿,话总是要说清楚的,但不是现在。” 他挥了挥手:“带上此人,找辆车好好安置了。再带上缴获的马匹、车辆,我们立即走!” 随着他的号令,几名士卒抢了上来,左右抓着完颜从嘉的胳臂,将他推搡出外。 “尔等要把我带到哪里?”完颜从嘉高声喝问,还试着挣扎了一下,士卒们反而抓得更紧了。这些人的力气太大,完颜从嘉的挣扎全无用处。 不远处有士卒问道:“听说了么?我们抓了个王爷!” “就是这人啊,就是他!” “看起来也不是很威风嘛?他真的是个王爷?” 诸如此类的言语不断投入完颜从嘉耳中,使他暴怒,畏惧,也使他下意识地恢复了安静。 下令带走完颜从嘉的年轻武人,自然便是郭宁。 他在城中与部下们计议已定,立即分派兵力,出城突袭。直到擒获了完颜从嘉,时间才过了半个时辰。 这时候,将士们正把车辆上的粮秣物资抛弃,把车辆聚拢一处,重新套上马匹。步卒中会骑马的,赶紧搜罗鞍鞯,临时转成骑兵;不会骑马,则挤挤挨挨上大车,一迭连声地催马。 也亏得郭宁的部下都是好手,而且还都是经历过大军崩溃逃亡的好手,极短时间里,整支军队就变了样子,成了一支能够快速行军的骡马化部队。 郭宁兜马在队列前后绕了一圈。他的视线扫过被到处丢弃的粮秣,扫过散布在远处荒草间的逃亡民伕,扫过虽然难免紧张情绪,却对首领依旧充满信赖的将士们。 郭宁很快就满意地颔首,拨马回到了队伍最前:“加快速度!” 他们南下的时候,是沿着边吴淀的东岸,从葛城到渥城,再到高阳关,然后转向西南方的肃宁县。 而此番向北,他们选择直接渡过河水将将没过小腿的唐河,然后贴着边吴淀的西岸,从安州、保州和蠡州之间旷野经过。 这一带的地势较开阔平坦,虽然临着塘泊,但地面土质坚硬,很适合骑兵们快速奔驰。只不过,车辆难免颠簸,坐在车上的人随着车辆猛烈起伏,如果时间短些还好,像这般半个时辰,一个时辰,简直骨头都要散架。 完颜从嘉就在其中一辆马车上。 到底他是大金的宗王,不至于受到苛待,有一辆很不错的车坐,车上还有移剌楚材陪着。 此前车辆快速行进的时候,完颜从嘉试图和移剌楚材搭话,结果因为颠簸缘故,狠狠咬着了自家舌头,溢了一嘴的血。结果移剌楚材以为他要嚼舌自尽,扑上掰开他的嘴试图解救。 因为这桩事,两人都有些尴尬。 这会儿发现车辆慢慢停下,完颜从嘉重新打起了精神。 “你们走不远的,元帅右都监蒲察阿里所部大队骑兵,一定就在后头不远。你们的行踪瞒不过他,而你们的骡马车辆,也跑不过训练有素的精骑!” 完颜从嘉顿了顿,看看移剌楚材的神色,继续道:“你们既然不敢杀我,难道反而……” 外头有人唤道:“通判,我们到了。” 移剌楚材应了一声,身形却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推开车门出外。 郭宁所部已然停步。 适才劫来的大部分车辆,都被随意抛弃了。步卒们全都下了车,正在伸脚踢腿,活动开筋骨血脉。队伍的外围有条小河,骑兵们沿着小河分散开,正牵着马匹让它们吃草、饮水。 在车阵后头,是一处小高地,郭宁站在高地上头眺望。而李霆往附近兜圈子巡视过一圈了,回来禀报。 他立在高地下头,仰着头道:“郭郎君,这地方我看行!有个高坡作屏障,敌人轻易攻不上来,而后头就是滋河、沙河、唐河汇集的三岔口,我已经派人看过了,都是浅滩,可以步行泅渡……过了三岔口,就是齐女淀和边吴泊相连的一百五十里大水沼泽,足够我们藏身了!” 边上韩煊沉声道:“我们要藏身不难,关键是,得把蒙古人吸引过来才行!” “会来的。”郭宁点了点头:“我们一路疾驰,不是已经撞见几拨蒙古人的阿勒斤赤么?我还格外分派人手,与之厮杀过了!蒙古人绝不会放过在野外击溃敌人的机会……他们很快就会到!” 话音刚落,众人的视线里,便出现了游骑的身影。 下个瞬间,在高地的南方,有大队骑兵继之而来。那是数以千计的骑兵大队,马蹄踏击大地的声音如闷鼓轰鸣。 骑士们排列成几条密集的纵队,沿着原野上的道路行进,如同长翅的巨蛇贴地飞行,有时靠拢,有时分开。昏暗的天空下,而一面面土黄色的军旗招展,像是巨蛇振翅腾起的云雾,不断逼近。 韩煊眯着眼看了半晌:“还真是蒲察阿里所部,确实是难得的精骑……来的好快。” 移剌楚材苦笑:“升王在我们手裡,他能不急麼?” 听他说起升王,众人轉眼去看完颜从嘉所在的车驾。 完颜从嘉这时候也离了车厢。眼看骑兵大队不断迫近,渴盼的支援终于来到,他一路上紧张压抑到极点的情绪终于释放,忍不住哈哈大笑。 一边笑,他一邊大声道:“朝廷大军到了,你们还不知死活么?何不快快降伏!我饶你们不死,给你们改过的机会!” 众人如同看傻子一样地看着完颜从嘉。 有人将狐疑的视线投向移剌楚材,仿佛在问:“你没瞎说?这人就是完颜纲看中的,下一任的皇帝?莫非他太想当皇帝,想疯了?” 随着金军铁骑的迫近,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强烈,仿佛草木都在摇晃,视线范围内,不断有成群的野鸟惊飞而起,在高空盘旋。 完颜从嘉听到,千军万马奔驰的声音越来越响,仿佛海潮轰鸣,贯入耳膜。他感觉到,自家手扶的车辕也在抖,还抖得越来越厉害。 在完颜从嘉的眼中,那几名贼寇的脸色渐渐凝重,却没有畏惧。他们的视线从南面转向北面,偶尔探手指点。 那个像是首领的高大武人冷峻凝视着北方,沉声发令。贼寇们应声行动,纷纷抛弃了车辆,越过高坡。 北面有什么? 完颜从嘉转头去看。 然后他就知道了,那种海潮轰鸣般的巨响究竟从何而来。 在原野的北方,出现了另一支军队。那规模浩大到超乎想象的骑队,就好像大海深处黑色的波涛涌动,一浪接着一浪,永无尽头,永无休止。 这样的景象,仿佛只在完颜从嘉的噩梦中出现过。那片涌动着,缓缓占据大片视野的黑色大海里,仿佛翻腾着无数传说中的狰狞巨兽,将要吞噬一切。 7017k 第九十八章 会战(下) “那……那就是蒙古军吗!”完颜从嘉喃喃道。 “正是。”移剌楚材也是第一次见到蒙古大军行军的威势。 他的脸色同样难看,却还没忘了自家的责任,于是解释道:“此前我们得知,蒙古军已经突破了燕山,南下河北,来势迅猛异常。若升王殿下与蒲察元帅的兵马一同,必定会与蒙古军遭遇……所以,我们才冒昧请殿下来我军中,且往塘泊深处暂避。” 这话当然是胡扯,但移剌楚材为了将来的中都局势,总得替郭宁的暴烈行为稍稍掩饰,涂抹些脂粉。 他说了两句,又见完颜从嘉丧魂落魄,完全没在听,只得向左右看守的士卒使了眼色,让将士们把完颜从嘉搀扶下来,急往高坡后去。 完颜从嘉确实失态了。 他是有志于拔乱反正,重整大金天下之人,早前在相州听闻朝廷与蒙古作战多败,便多方询问有过北疆作战经验的将士,听取他们对蒙古军的看法。 有人都告诉完颜从嘉,说蒙古人作战悍勇、坚韧异常,但他们缺乏精良的武器甲胄。也有人说,蒙古人受部落规模的限制,战场的兵力调动缺乏章法。 所以,在野外与蒙古作战时,要靠强弓劲弩、厚甲坚阵。只要己方不乱,顶住蒙古军的攻势,就能尽量维持个不败的局面。 完颜从嘉深以为然。 所以他想过,自己即位以后,要整顿精锐,厚馈勇士,不惜代价地完善军队的装备,恢复军队的战斗力,然后凭借兵力上的优势和燕山沿线的雄关巨隘,与蒙古人打呆仗硬仗,打消耗战。 但此时一见蒙古军的威势,他就知道,想错了! 蒙古人不是自己想象中的草原部落,他们是真正的强权!此刻蒙古之勃兴,正如大金初起时那般。他们的军队每时每刻都在变得更完善、更可怕、更强大!眼前的这支大军,已经根本不可战胜……至少,完颜从嘉想象不出该怎么去战胜! 蒲察阿里完了!他那五千精骑,在这样的敌人面前什么都不是! 而大金国的境内,还有什么样的力量能与之对抗呢? 没有!至少,完颜从嘉想不到! 蒙古大军行动的威势,超过了他想象力的极限,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靠着士卒们的搀扶,才勉强自己不致摔倒。 郭宁等人,看着这名脸色惨白的贵人踉跄着往高坡后头去。 他与部下诸将彼此对视,都有几分轻蔑,但也能理解。 过去数年,郭宁等人在界壕长城沿线与蒙古军厮杀了无数次,初时还有过几次胜利。可到了后来,随着蒙古军越战越强,规模不断扩大、装备愈发精良;郭宁等人参予的一次次战斗,就成了积小败为大败,最终一败涂地的过程。 所以,比起那些坐在后方阅览战报的贵人,郭宁等人更加了解蒙古军的可怕。他们也是大金国里,最熟悉蒙古战法之人。 蒙古军擅长的,是倚靠骑兵之利,长途奔袭,不断寻找敌人的侧翼和薄弱处,加以猛烈进攻。而任何一支金军,一旦在野外落入蒙古军的视线,便如猎物被纳入了狼群的追击范围。 郭宁不觉得己方俱备与蒙古大军战场硬撼的能力。 馈军河营地的两千余将士就算把命都赔上,也不可能是蒙古大军的对手。所以,他一旦听闻蒙古军进入河北,脑海中唯一的念头,就是尽量避免硬碰硬的战斗,最好避免战斗。 这一点,没什么可讨论的,也没什么羞耻的。 馈军河营地上下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想法。过去几年里,无数忠勇将士在蒙古人恶战中牺牲殆尽,剩下来能够逃到河北的,都是聪明人。 那么,怎样才能不被蒙古军纳入视线,成为可悲的猎物? 郭宁曾经亲眼见过,草原上的兔子很擅于挖洞,可挖的洞再深,一旦饥饿的狼群扫过,也难免被刨出来大快朵颐。 除非在狼群的视线中,不止有兔子,还有黄羊和獐、鹿之类,更大更肥的猎物。 此时此刻,如果郭宁所部是兔子,那么,长途急奔到平虏砦的蒲察阿里所部精骑五千,无疑是肥硕的黄羊。 他们急于救回完颜从嘉,所以尾随着郭宁所部急速北上,甚至都来不及派遣斥候哨探,于是,就自然而然地将自己送到了成吉思汗的视线范围之内。 狼群全心全意捕鹿的时候,多半不会介意小兔子的逃窜。兔子就可以抓紧机会,往草丛深处躲避了。 郭宁的部下们动作很快,蒙古军和金军出现之前,他们便已不断越过高坡,沿着后方湿地沼泽间的河滩和狭路远离战场。 而蒙古军和金军的距离越来越近,在全速奔驰中,双方的队列不断调整。 当双方接近弓箭射程,蒙古军的前锋数千骑率先射出箭矢。 他们骑在奔腾的战马上,全不减速,只将弓梢抬向天空,使射出的箭矢划着弧线坠落到金军的队列里。 一瞬间,飞向空中箭矢是如此之多,仿佛春天草原湖泊上密集飞翔鸟群,几有遮天蔽日之感。 无数坚韧的箭杆同时撕裂空气,发出的声音也如庞大鸟群的啸叫;而箭矢落下的时候,箭簇透入人体、砸落到甲胄和盾牌的声音,有如雨点坠地,哗然不歇。 金军骑队一片人仰马翻。 少量能够纵骑驰射的好手连忙还射,但他们射出的箭矢越过数十上百步,纷纷落在地面上,竟然没获得任何战果。 原来蒙古军的前锋骑士在齐射一轮箭矢之后,立即勒马横向奔行。 他们的骑术如此精良,而反应又是如此敏锐,以毫厘之差避过了金军的箭矢。下个瞬间,他们一边奔驰,一边继续开弓放箭,用第二轮箭雨泼洒入金军的右翼。 又是一片人仰马翻! “蒲察阿里根本不是对手。”李霆道。 韩煊也叹:“强弱分明,他们完了。” 此时高坡下方深草摇动,蹄声得得。众人连忙俯首去看,原来是被郭宁派到北面,与蒙古军阿勒斤赤对抗的芮林、陈冉等骑士方才回来。 回来的人数不到出发时的一半,个个血污满面,好几人头盔都丢,披头散发。他们的身上也带着轻重不一的伤,有人身上扎着几支箭矢,还不及拔出。 这一支骑队出击的目的,就是为了吸引蒙古军的注意力。这时折返,众将无不肃然起敬。 郭宁向他们颔首致意,简短地道:“我们还要行军,请再坚持一下!” 芮林、陈冉两人也往高坡后去了。 郭宁继续凝视平原上的战局。 蒙古军的大队还在徐徐迫近。数以万计的铁骑轰鸣踏地的动静,如山岳战栗,激起了漫天烟尘,随风飘散。哪怕郭宁等人身在高坡上,呛鼻的尘土味道,也几乎令人窒息。 在烟尘之中,蒙古军先锋赫然又绕到了金军骑队的左翼,施放了第三轮箭矢。 金军骑队从河东北路日夜兼程赶到,本是为了替完颜从嘉迫退沿路的匪徒,他们不是为了参予大战而来的!而他们急于追赶完颜从嘉,半途却遭逢强敌,士气必然低落甚至慌乱。 何况他们面前的敌人之强悍,自古以来未有。上千蒙古骑兵奔行,却如一人般如臂使指,进退变化,神出鬼没。 与之相比,金军骑兵们调度之笨拙,简直惨不忍睹。他们好几次试图堵截蒙古骑兵的奔走,却总也赶不上。反倒是被派出拦截的骑兵们,动辄被箭矢射翻。人和马不断哀鸣倒地,如同大块大块的血肉被皮鞭从手臂上剥离那样。 蒙古军的大队还没进入战场,仅仅是前锋兵力展开了一次奔射,发出三轮箭矢,金军就已经明显动摇了! “领兵的是谁?者勒蔑?哲别?速不台?还是忽必来?”有人看了半晌,随口问道。 韩煊仔细分辨,想了想道:“如果是哲别领兵,绕到后方时还会放两轮箭矢。如果是速不台,这会儿已经冲进敌阵了。我估计,来的不是者勒蔑,就是忽必来。” 蒙古大军出现在战场时,负责统领全军先锋的,通常都是这四人之一。 这四人何等凶恶,在场众人都曾见识过,甚至还能分辨各人领兵作战的区别来。而无论是誰在指挥,都不是蒲察阿裡能顶住的。 众人還清晰记得,蒙古人是如何赞颂此等悍将的: 他们额似铜铸,嘴像凿子,舌如锥子,有铁一般的心,骑着疾风而行!他们拿环刀当鞭子,喝的是鲜血,以人肉做干粮! 蒲察阿里所部绝不是对手,他们立刻就要崩溃! 李霆陡然生出些暴躁情绪。 他忽然想到,自家也曾经是朝廷的军官,而眼前那些必将被屠戮,被踏成血肉泥浆的金军骑士们,本该是他的同袍。 “我们快走吧!这些都是垫刀头的人,有什么好看的!”他恨恨地嚷着,挥鞭便走。 郭寧轻声叹了口气,也一同拨马转去。众将俱都跟随。 在郭宁等人西北方数里开外,成吉思汗在许多蒙古军那颜、千户的簇拥下,遥遥观望战局。进入河北没多久,就捕捉到了这样一支女真人的精锐骑兵,这使他的心情非常愉快。 想到战胜后的缴获,至少能充实十个千户,他不觉微微笑了起来。 传闻中,女真人的军队数量,是蒙古人的十倍,他们的人口,是蒙古人的一百倍。哪怕此前连续两次大胜,许多蒙古人依然认为,金国是强大的国家,他们流的血还不足以导致虚弱。 但现在看来,女真人的衰败,比预想中还要快,而他们虚弱的程度,比预想更深! 很显然,大部分的女真精锐战士,已经在前两次失败中死光了。剩下的女真人,都是软弱之辈。他们挥不动祖先留下的长刀,也忘记了曾经擅长的骑马厮杀的本事。 眼前这些脆弱的骑兵们愚蠢的作战方式,就是证明。 很好,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放心大胆地攻打金国的城市了。那些女真人一代代积攒下来的繁华富庶,都将属于蒙古人。 我们可以一个个地屠尽城里的男女老少,抢光他们的粮食,物资和财产,最后把那些城市都踏作瓦砾,把那些高大的建筑都纵火焚烧坍塌,任凭茂盛的野草生长其间。 这是多么让人快活啊! 当然,必要的警惕不能稍有放松。 草原上的勇士,即使酣睡,也不会忘记槽上的马,哪怕无事,也不会疏于防备身边的狼。 成吉思汗向战场左侧的远方看了看。他记得,在那个方向的高地上,本来还有一支独立的、小规模的金军盘踞着。但这会儿,忽然就看不到了? 7017k 第九十九章 狐狸 在战场上,札八儿火者总是骑着高大的骆驼,跟随在成吉思汗身边。很多时候,众人抬眼看到他披挂铠甲的身影,就知道了成吉思汗大概的位置。 他注意到了成吉思汗的视线,于是也往东面高坡眺望了一会儿。 回过头来,他笑道:“大汗,那应该是金军的前部哨骑。我们的阿勒斤赤,就是因为发现了他们,才找到了金军主力的位置。” 成吉思汗没有答话。 从局促在克鲁伦河上游的不尔吉之地,到威势覆压万里草原,成吉思汗用了整整三十年。 这三十年里,他与泰赤乌部作战,与蔑儿乞惕部作战,与乞颜部作战,与他的安达、号称众汗之汗的札木合作战,与他的义父、克烈部的王罕作战。这三十年里,他摧毁了数以百计的部落,杀死了数以万计的敌人,亲自出生入死杀敌,被公认为无数蒙古勇士中最勇敢无畏者。 但在刚毅果断的外表下,他又同时是个谨慎异常的人。他总是不断征询同伴的意见,总是用鹰隼般的视线观察着身边的一切。 他做任何决定的时候,内心深处都疑虑重重,非得把一切都置于掌握,才能放心。 过了好一会儿,成吉思汗慢慢地道:“放哨的山羊已经发现了狼群,羊群却没有动作,依旧向着狼群的方向奔来?你不觉得,这很奇怪么?” “这……” 成吉思汗继续思忖。 他还是第一次深入金国腹地,这周边的地理形势,虽然已经从降人口中一遍遍地确认过,但终究不似对蒙古草原那般熟悉,所以,想事情难免慢一点点。 在此番大军南下的军议上,所有人都认可,河北北部的塘泊地带,人少而贫瘠,非是蒙古大军的目标,而是他们深入河北、中原的一条通道。 大军越过燕山、抵达遂州以后,下个目标,当是金国的军事和漕运重镇河间府,以及河间府周边漕仓所囤积的粮秣物资。 自遂州到河间府的官道,分为东西两路。一路沿着边吴淀的东岸,从安肃州到葛城,高阳,最后直趋河间府。这一路的直线距离近,但地势低洼多水泽,道路处在边吴淀和五官淀两片大水的环绕之下,沿途须得哨骑反复探查。 另一路则是沿着边吴淀的西岸,从保州的金台驿到博野,然后渡过唐河,经肃宁县转入河间府;这一路道路远一些,但地势平坦,易于大队骑兵奔驰。 两条道路之间,被横广三十余里,纵百五十里的茫茫边吴淀和大量的沼泽、湿地阻隔。 金国降人比如石抹明安等,此前都建议过,说大军南下,利在速决,自然是走东路为佳。 只消沿途攻破小城小堡以补充资粮,三日之内,就能攻占河间;进而以物资充沛的河间为基地,横扫金国最富饶的核心地带,掐断中都漕运;最后,再合围金国的国都。 但成吉思汗抵达遂州以后,听说五官淀的西面保州方向,出现了大队金国骑兵急速北上。 在他眼中,谋求野战破敌是永远不变的原则,所以他立即下令,大军转由西路南下,先破敌军。 此时果然撞见了金国的骑兵,也果然将获得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可是……成吉思汗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原本以为,金国骑兵急速赶来,是为了抢在蒙古大军深入之前,阻击本方于塘泊地带。可现在…… 成吉思汗微微闭眼,再一次聆听战场上的厮杀。 他听不懂女真人在说什么,但全天下的失败者在濒临失败时,发出的惊恐喊叫都是一样的。听这些可笑的哀嚎声就知道,他们根本没有做好大战的准备。 金人难道如此愚蠢?他们是存心来送死的吗? 又或者,有没有可能,这些女真骑兵们,并不是冲着我们来,而是为了…… 正想到这里,成吉思汗忽然听到拖雷在低声嘀咕。 他也不抬眼,随口问道:“拖雷,你在说什么?” 拖雷有些走神,在同伴提醒下,才急步出列,向着成吉思汗躬身: “别勒古台叔父方才告诉我,金人的前哨斥候十分善战。我又注意到,那些金人的斥候后来都往东面的高坡去了。父汗,或许金人在坡地后方,另有一支潜伏的精锐。而且,他们和前头那些蠢货不是一路。我们须得提防着!” 拖雷的言语,一下子点醒了成吉思汗。 成吉思汗猛然睁眼,眼里有燃烧的怒火腾起。 没错了!还真不是一路! 怪不得今日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原来今日的行军作战,主动权并没有掌握在我们手里,而是被外人有意诱导的结果。 那支消失在高坡后的军队,此前大张旗鼓行军,又多派斥候反复与我方绞杀。当时诸将都以为,这支金军莽撞异常,不知死活。 但现在,成吉思汗明白了,他们和前头鏖战的金军全不相干,甚至还是敌人! 他们并非羊群外围放哨的山羊,而是狡猾的狐狸! 他们是用某种方法,调动了女真人的骑兵,然后又拿背后的女真骑兵为诱饵,来调动蒙古勇士!他们是把我成吉思汗当作了工具,当做了他们手里杀人的刀! 成吉思汗一时间怒血上涌,面庞变得通红。而发怒的同时,他又觉得有趣。 好得很,好得很。 草原上的猎手,最看中的,当然是肥壮的黄羊和麋鹿。但如果,能够在痛快捕猎的间隙,遇见一只两只狡猾的狐狸,不也是很愉快的吗? 狐狸的肉不好吃,可皮毛却很有用。 出色的猎手,会与狐狸慢慢周旋、设计圈套,待到抓住狐狸,将它们色彩斑斓的皮毛做成帽子! 成吉思汗环视左右。 自从他成为了大蒙古国的汗,部下们对他愈发恭敬了。他皱一皱眉,身边的人就会跪倒,他咬一咬牙,勇士们就会像拔出刀来,随时准备扑向敌人。 便如此刻。前方的战事太顺利了,根本提不起勇士们的劲头,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在关注着成吉思汗的神情。 见到成吉思汗忽然面露不快,好些人都围拢上来,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他。 “打败了前头的金军之后,我们就抓紧向南,要赶在天黑前抵达唐河,让我们的马群可以尽情饮水休息。另外……” 成吉思汗指了指拖雷: “东面那处高坡后头,一定有女真人的精锐在。但我不知道,他们是羊?是狐狸?还是狼呢?拖雷,你去一次,为我看一看他们的底细!……给你三天时间,我们在河间府会合!” 成吉思汗对这个儿子很是宠爱。早前曾答应拖雷,若他在攻下德兴府、宣德州的过程中立功,就让他继续作全军先锋。但到了跨过燕山以后,成吉思汗却依旧把拖雷留在身边。 拖雷早就有些不耐烦了。这时候听闻军令,他昂然抽刀在手,大声道:“敌人是羊,我就砍下羊头回来。敌人是狐狸,我就剥下狐狸皮回来。如果敌人是狼,父汗,请你允许我拔下狼的牙齿,给我的长子蒙哥做项圈!” “那就去吧!” 第一百章 追击(上) 七年前,成吉思汗击败了蒙古草原上最后一个强敌乃蛮部,遂于斡难河源召集各部的首领、那颜,举行忽里勒台,即大汗之位,建立了大蒙古国。 当时蒙古各部的兵力,合计九十五个千户。 其中,不同氏族、部落的俘虏混编成若干千户,比如对乃蛮部的胜利,给成吉思汗带来了二十余个千户。 重要的亲附部落和氏族自成独立的千户,比如成吉思汗的母族弘吉剌部、主动投靠的汪古部。 再有某些功臣或近臣,得到成吉思汗授权,将原已分散的本部落成员重新收聚,编成千户,比如近臣失吉忽都忽,便重召了塔塔尔部的后裔。 在这九十五个千户中,有五个千户归属于拖雷的兀鲁思。其规模同于功勋卓著的兄长窝阔台,而远高于同样追随成吉思汗东征西讨的叔父合撒儿、帖木格和别勒古台等人。 拖雷的心思比一般的蒙古人细腻。所以他很早就知道,草原上的那颜、首领们,有许多都妒忌自己。 他也能感觉到,就在这五个千户当中,那些来源于各处,凭借战功摆脱俘虏身份不久的部民们,也并不真的服膺于自己。 但这个局面很容易解决,草原上的道理,只有弱肉强食、强者为尊,拖雷深信,自己一定能够在此次南下攻金的过程中立下大功,让所有质疑的人都恭敬俯首。 得到成吉思汗的命令以后,拖雷立刻派了两名那可儿纵骑飞奔,勒令自家的部属加速行军,从大军本队中脱离出来,转而向东。 动作最快的,是一个主要由俘虏们组成的百户。 百夫长纳敏夫,是个体格雄壮的蒙古人。他年轻时,在十三翼之战中受过伤,胳臂上的筋被挑断了,所以手臂伸不直;他右侧的眉骨上有道可怕的刀口,因为刀伤的影响,眼皮和眼睑都已经萎缩了,显得眼珠子非常凸出。 他摇摇晃晃地骑着一匹黄褐色的马,轻快地前进。在马匹的左右,跟着两头矫健的猎犬。 纳敏夫是资历很深的百夫长,获得过成吉思汗亲赐的黑五角旗。 他的一个年轻奴隶,名叫钱不花的,举着这面旗帜,策马跟在他的身后。 钱不花是蒙古军前一次兵围西夏中兴府时,降伏的奴隶,虽然出身西夏,却是个汉儿。纳敏夫记不得他的汉儿名字,只记得头一个音读作钱。 这钱某平常替纳敏夫放牛。蒙古语里,牛读作不花,是很常见的名字。所以纳敏夫就叫他钱不花。 黑五角旗之后,纳敏夫的部下们人人催马。 他们紧随着百夫长,快速踏过原野,与诸多百户汇合。 这个百户实际的丁口数量,超过二百二十人,规模非常大,如果算上那些勃斡勒、还有地位稍高些的兀剌赤们,总数要将近四百。 这会儿被编入军中的,合计一百一十三人,其中奴隶占了半数。如果能活过此番攻金之战,并立下功劳,那么奴隶们的地位就能得到提升,拥有财产、牲畜和女人。 每次想到这个问题,纳敏夫的心情就会变得很糟。 因为他的部民大半都是奴隶或俘虏出身,赤条条地投靠过来,既没有家人,也没有财产。所以整个百户里,男人很多,女人很少,而且非常穷。去年,他的百户又没轮上攻打西夏,所以也没能分配到女奴或者财产。 好在这一次,攻打的是金国。所有人都说,金国的财富像是沙砾一样取之不尽,而且女人比羊群还要多,比绵羊还要驯服,身段比最好的羊毛还要软…… 纳敏夫盘算过好几次,才下定了决心,首先要多抢些女人,这很重要! 道理是很简单的。有了女人,百户里头才能有多多的小崽子。小崽子长大了,有了力气,才能继续去抢夺杀戮。所以,女人比什么财产、马匹、武器都重要! 不过,这些美好的期待,都维系在尊贵的拖雷王子身上。 想要什么都可以,首先得让拖雷王子见到战功才行。那就得靠大家出力厮杀了! 纳敏夫握了握拳,环顾他的部下们。 前年蒙古军攻破了长城,大掠金国缘边军事重镇,获得了大量的武器装备。纳敏夫的百户也参予其中。 此时几乎每一名骑士都穿着甲胄,有些得力的勇士还穿着铁甲。当他们聚集在一起的时候,甲胄反射的光芒简直森寒可怕。 他们大多数人都拿着精良的武器,主要是从金军手中缴获来的长枪、长矛,而惯用的环刀挂在腰间。很多人在马鞍边上挂着皮袋,里面放着短柄的斧头或者套索。 而马鞍另一侧则是装满了轻箭和重箭的箭袋,还有他们自己用得顺手的,长长短短的弓。 被挑出来服役的,大都是三十岁上下,骑术和胆量出众的精壮战士。 纳敏夫的副手,以勇猛著称的十夫长阿布尔跟在后头不远处。这是一个喝醉了酒就能歌善舞的汉子,非常擅长徒手格斗。 他和纳敏夫一样,脸上有旧伤,伤在左右面颊,因为以前被箭簇穿透过,伤势好了以后,两颊都留下了高高鼓起的伤痕,当他嘎吱嘎吱咬着羊肉干的时候,伤痕还会发红。 因为即将厮杀的缘故,阿布尔的眼神格外冷漠,看着周围的人,就像看着死人一样。这一来,步行跟在阿布尔身后的随从,那个名叫忽噶的大傻子,也努力瞪起眼睛,摆出很凶悍的样子。 忽噶是草原最北面,靠近北海一带的韈劫子人。他长着一头脏乱的黄发黄须,眼睛是绿的,像个鬼怪。 大约十年前,韈劫子部落被蒙古大军荡平,成年的族人全都被杀死了,扔到野外喂了狼群。阿布尔便是挥刀屠杀之人。 成年人被杀尽以后,韈劫子一族的孩童全都成了奴隶。忽噶从那时候就跟着阿布尔,十年功夫,从一个小小孩童长成了巨汉,但他的脑子始终不好使,也不会说话,干什么都学着阿布尔的样子。 纳敏夫向阿布尔点了点头。 他的神色比阿布尔轻松很多,毕竟是跟着四王子出阵杀敌,据说要对付的,也只是一支躲藏在战场边缘的金军小队。 这几年下来,蒙古军以少胜多的仗打过太多次。有时候数十名蒙古轻骑就能杀得上千金军毫无还手之力,赶着他们狼狈逃窜。何况此刻以多击少? 纳敏夫对胜利毫不怀疑,而且坚信,那一定会是场轻而易举的胜利。 此时远方传来悠长的号角声,那是贵人要来了。纳敏夫等人都赶紧下马,跪伏在地面。 顷刻之后,骏马如狂风般卷过,踏起的泥泞溅了纳敏夫等人一头一脸。 拖雷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众人听得清楚,他大声喊道:“不要耽搁了,跟我往东面去,拔出刀,准备好箭矢,做好杀敌的准备!” 于是所有人一齐上马狂奔。 整支骑队,大概有骑士两千出头。五个千户都各自出了人,各部按照所属的千户排列成长队一直走,绕过了那处高坡。 高坡后头很安静。战场上厮杀的声音仿佛忽然被隔绝了,周围也没有人影。 但众人稍稍探看,便发现了明显的脚印蹄印,还有为数不少的车辙印迹。因为高坡后头接近沼泽,地面非常潮湿,车辙印迹里积了水。 顺着脚印,骑队继续往东追逐。走了约莫两三里地,视线越过一人多高的芦苇,就能看到波光辚辚的湖泊。 湖泊深处,一定是有路的,但估计不好走。只五六里开外,便有几十匹马正踏过水面。马上的骑士,作金军打扮,有人一边前行,一边挥刀砍开横生的灌木。 双方的距离不远,如果是平地里,那只是战马一次冲刺的距离。但这会儿,有湖泊、沼泽、灌木和林地层层叠叠地挡着道路,似乎很难追击? 拖雷兴冲冲而来,这时候却有些犹豫。 他勒着马,在水面边缘来回走了两趟。 纳敏夫的两条猎犬,这时候汪汪地叫了两声。 拖雷眼前一亮,招手问道:“纳敏夫,你的狗,聪明么?” ------题外话------ 兀鲁思:人民、封地。 勃斡勒:奴隶。 兀剌赤:牧马人,当时多由俘虏和奴隶担任。 7017k 第一百零一章 追击(中) 纳敏夫挺胸答道:“它们是斡难河东面最聪明的狗!” 两条猎犬听到主人在介绍它们,于是颠颠地跑了过来,在拖雷面前规规矩矩地蹲好。 拖雷哈哈大笑,他指了指水泽深处:“那么,你就来做我的阿勒斤赤。带上你的狗,带上你那一百个人,去追踪敌人的气味,跟随敌人的脚印!你们要紧紧地盯住敌人,不要让他们离开视线……直到我下令厮杀!” 按照蒙古人的习俗,能够担任阿勒斤赤的,通常是主将的族人或者亲近可靠之人。但随着成吉思汗大蒙古国以后,合草原百族为一,陆续便从新进投降成吉思汗的各部部民中挑选出色之人为前哨。 这既是对其才能和忠诚的检验,也是提拔重用的前奏。 纳敏夫是札剌亦儿部的蒙古人,部下也都是各部降人,这会儿听到拖雷之令,人人欢腾。 当下纳敏夫所部纷纷卸去沉重的铠甲,丢弃行军所需的物资,每人只携带武器和干粮,牵着马,沿着蜿蜒道路踏入了水泽。 正如纳敏夫所言,那两条猎犬果然聪明。它们冲在最前探路,机敏地嗅着气味,时不时地跑回到纳敏夫的面前发出呼噜噜的声音,像是在报告什么。 眼看着纳敏夫一行的身影渐渐被茂密的植被遮掩,拖雷身边的不少骑士们也都跃跃欲试。 可拖雷并不接着下令,反而手持角弓,漫无目的地向水泽深处的枯木、荒草瞄准。 拖雷自幼学射,但射术较之于兄长们,颇有不如。他的大哥术赤,是箭无虚发的好手,较之于赫赫有名的哲别也不差多少,他的二哥察合台、三哥窝阔台,也都能在万军驰奔中射杀强敌。 兄弟几人有时候随同父亲射猎,便会暗中较量射术,而拖雷只能甘拜下风。 与兄长们相比,拖雷更聪明,但聪明的人骨子里多半都有傲气。他知道自己的箭术不如兄长们,于是便抽出每一点余暇,更加刻苦地训练。 身边众人都知道他有这个心结,谁也不敢打扰,等了一会儿。 直到纳敏夫一行人涉水的声音越来越远,有人才忍不住问道:“四王子,我们呢?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拖雷温和地反问:“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 “这支骑兵,起初盘踞在高坡上,然后又转向水泽间,像惊恐的狐狸那样夹着尾巴逃走,进入了湖泽林地。我想,他们的行动那么机敏,方才那数十骑,如果要隐蔽起来,我们一定发现不了。“ 拖雷哈哈笑了两声:“可他们竟不隐蔽,好像非要让我们看见一样,居然还慢悠悠地砍伐拦路灌木?这是在特意告诉我们,路不好走,他们走不快?” “四王子的意思是,他们不敢面对大汗的威严,却在水泽中设下了埋伏,有意诱骗我们?” “我不知道,但,谁能保证呢……” 拖雷忽然奋臂开弓,向水泽深处射了一箭。 这张弓的弓力很强,特制的箭簇发出尖锐的啸叫声,划过长长的弧线,消失不见了。 他沉声道:“尊贵的大汗告诉我,这支敌人或许是羊,但也可能是狐狸或狼。我们小心一点捕猎,不要被猎物伤着了!” “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拖雷侧耳听了听高坡后方,战场上的动静。 就这点时间里,父汗已经击溃了那支金国的骑兵大部队,但本方将士们并没有停歇,而是在此起彼伏的号角催促声中,继续向南。数以万计骑兵同时奔走,铁蹄踏地的隆隆闷响,隔着高坡也隐约可以听到。 或许,在战场的南方,父汗又有了新的发现? 他又看了看身边的将士们。这时候,夕阳即将被挡在高坡后头,有些昏暗的阳光洒落下来,在将士们甲胄上反射出暗黄的光芒,而阳光洒入水泽间,仿佛蒸腾起了淡淡的雾霭,开始在林木间蔓延。 “父汗给了我三天时间,不用急。我们扎营休息,耐心等着纳敏夫的回报!如果他的狗果然如吹嘘的一样聪明,那至少,能给敌人添些麻烦。” “遵命!” 部下刚刚应是,水泽深处,便传来来猎犬警惕的吠叫声。 众人望向拖雷的眼神里,立时便充满了佩服;转而再看水泽,又多了几分警惕。 有人立时便传令,调了得力的射手来,在水边砍伐树木交错堆叠,建起了可供瞭望的撒兀邻。 先前拖雷随手射出的那支响箭,越过了水泽间的浅沼和灌木,越过了青色和褐色的草甸、芦苇。 就郭宁眼前不远处,箭矢坠入水面,激起了涟漪。 刹那间,郭宁身后数十人都以为,自己的藏身之处被发现了。 他们下意识地便要暴起,随即看到郭宁平伸手掌,向下方压了一压,才勉强按捺住情绪。 没过一会儿,隔着四五道芦苇丛的距离,竟还有猎犬的吠叫声传来。 估算方位,是韩煊的部下们被狗鼻子闻到了味道。 郭宁叹了口气,低声对左右道:“咱们走吧!” 今日的整场操作,是郭宁的主意,随即移剌楚材将之完善。 移剌楚材特意提出,切勿损毁张炜运输到平虏砦的粮食物资,才好以之吸引蒙古大军继续南下,远离塘泊地带。 所以此前郭宁在平虏砦攻入车队营地,劫持完颜从嘉的时候,就只搜罗了车辆,而并没有对粮食物资做什么。 张炜出了名的擅于理财、擅于搜刮。他身为河北西路按察转运使,这次前去中都,打着调运粮秣支援的旗号为完颜从嘉掩护,所以随行车队运载的粮食数量不少,总有两三千石。 郭宁的部下们为了将这些粮秣卸下,腾空出能够运载兵员的大车,很是费了大力,出了大汗。 蒙古大军在击败了蒲察阿里所部之后,只要稍加询问,就会知道在河间府的肃宁县有这么一批无主的粮食。蒙古大军行进,不设后勤补给,向来以掳掠取资粮。这会儿能有白捡的粮食摆在嘴边,怎会放过? 所以蒙古大军必然继续南下,留下来打扫战场的兵力,反而不会很多。 那么,郭宁所部也就可以安然脱身了。 郭宁带人进入水泽之后,还专门调度人手,亲自设下了一个小小的伏击圈。若有小股蒙古军贸然追随而来,就藉着昏暗天色,以雷霆之力一举歼灭,以策万全。 然而,他的计划施行到最后,出了一点小小疏漏。蒙古军的主力确实被调走了,可现在,出现在高坡后头的蒙古军数量,却比郭宁预料的要多很多。众人觑得清楚,足足两千骑出头,其中许多骑士都装备精良。 这是专冲着我们来的?何必呢? 郭宁实在不明白,自家才这点人马,为何会落入蒙古人的法眼,让他们如此牵挂。 更麻烦的是,蒙古军既凶且狡,全然无机可趁。 他们只遣百余人,带着猎犬追入湖沼,而大部队就在水畔虎视眈眈。 这时候,就算歼灭那百余人,又有什么意义?难道是向其余的蒙古人示威,指望他们畏惧大金国的军队,知难而退? 郭宁摇了摇头,深知此举只会徒然暴露自家的实力,而置己方于蒙古军大队骑兵突袭的危险。 这是没有意义的战斗。 “传令各部皆退。今晚我们辛苦下,赶一程夜路,在水泽间甩开蒙古人。” 倪一闻听,便取下挂在脖颈的骨哨,鼓起两颊,用力吹动。 骨哨发出类似野鸟啾啾般有规律的声音,在湿地上空传出很远。 ------题外话------ 撒兀邻:哨望处,基地。 7017k 第一百零二章 追击(下) 月上中天。 郭宁徐徐策马,沿着一处稍稍高出水面的坡埂行进。 坡埂显然是人工兴修的,但已经荒废很久了。 有的地方尚属宽阔,马匹走得很舒服;有的地段两侧都坍塌了,剩下中间的通路很窄,而且明显地倾斜。饶是郭宁骑术出众,也得小心策马,免得胯下的高大战马崴了蹄子。 自从前宋掘开河道,营造缘边塘泊,本来是一个整体的河北,就被水泽分成了南北两大区域,而两大区域之间的塘泊地带仅存军事作用,其间多有依托水泽的城寨。随着大金囊括域中,军堡城寨皆遭废弃;于是,这一带就不可避免地衰退,变得渐渐荒凉。 坡埂的南面,大概几十年前曾是水田。不过现在生了齐胸高的荒草,人马经过,荒草中的成群蚊蚋被火光惊动,顿时嗡嗡地飞起。 夜色中看不清楚,却能感到它们细小的身体乱飞乱撞,甚至撞到人的面庞上。郭宁的黄骠马被蚊蚋纠缠得烦了,恼怒地打着响鼻,连连昂首甩尾。 好在前头的骑士们加速行进了,不待郭宁夹马催促,黄骠马嘶鸣了两声,便撒开四蹄小跑起来。 再往前数里,队伍便从坡埂下来,贴着一道半干涸的溪流前进。 这溪流蜿蜒屈曲,下游延伸到安州。在新桥营那边的一段,被叫作鸡距泉。不过,在上游这里,好几条溪河彼此关联着,溪河之间全都是沼泽荒地,没人给它们起名。 骑队沿着溪流一直走,有时候被崎岖地形所阻,要越过溪水,到对面的河滩才能继续前进;有时候甚至要下马,步行趟过泥塘。 夜色浓重,路上更是到处坑洼泥泞,很不好走。 将士们浑身湿透,几乎精疲力竭。很多人又害怕累着战马,强打精神下马来,深一脚浅一脚地牵着马走。 结果走着走着,好几人失足滑倒,全靠同伴七手八脚搀扶起来,否则,可能在泥浆里闷死。 他们所经之处,全无人烟,只偶尔看到几幢坍塌到只剩地基的房舍,叫人知道这里过去曾是某某屯堡,某某军寨。 当年此地曾是军民百姓生息的安稳所在,时局变迁,荒废了。 那也没什么。 或许就在今年,河北、中原的许多富庶所在,也会变成一处处废墟。连带着土地上的亿兆军民百姓,全都会化作白骨,埋葬于战火之下。其情形,要比此刻所见凄凉百倍。 正行进间,队伍的后方,又有急促哨声响起,还夹杂着此起彼伏的怒吼声。 这会儿队伍正通过一处洼地,上千人拉成了极长的纵队,首尾不能相顾。若蒙古人忽然杀出,那可就糟了! 不少将士顿时悚动。 倪一勒马退回数步,看看郭宁。 郭宁沉稳地道:“我们不要停步,尽快赶到前头的鸭儿寨。” 说到这里,他在马上挺直身躯,环顾前后将士们,提高嗓音:“去鸭儿寨休息一晚,明天我们找个机会,给蒙古人一记狠的!” 众人轰然应是。 郭宁坐回马鞍上,又对倪一道:“有李二郎在后头,无妨。他顶得住!” 此时,深得郭宁信任的李霆,这会儿正狂怒地张弓搭箭,向着快速奔来奔去的猎犬射去。 可那猎犬在人丛中绕着圈子狂奔,动作极其迅速。箭矢很难命中目标,利箭在空中穿梭,箭头纷纷落进土里、水里。 李霆的箭术一般,箭矢却施放得很大胆,好几次差点射中了对面的士卒。 为了躲避箭矢,那士卒下意识地往旁侧身。 结果,那条好不容易被围拢的猎犬,就对准他侧身让开的空隙,猛地冲了过去。 过去的两个时辰里,后头的蒙古追兵藉着两条猎犬的灵敏嗅觉,紧紧追着李霆所部不放。李霆想了好几个办法,都没能将他们甩脱,两方先后还爆发了数次遭遇战。 要说兵力,其实是李霆要强些。 但一来水泽中排布不开兵力,每次接触都是三五人,十数人的小规模恶战;二来将士们今天一早便厮杀,然后长途奔走至今,普遍都疲劳至极。而蒙古人却天生的坚韧耐劳苦,哪怕两眼都血红了,还依旧呼号奔走如狂,仿佛恶鬼。 所以几番激斗下来,李霆所部吃了不小的亏。要不是夜间蒙古人难以拈弓远射,只怕死伤数量还要增加。 李霆发了狠,决心先将猎犬除掉,再谋甩开敌人,所以在沿途设了多个用来捕兽的陷阱。 不料那两条畜牲极其聪明,陷阱全然无用,它们依然死死跟着。 苍茫夜色里,双方且战且走,很难判定彼此的距离。甚至有时候,两队人在复杂地形中犬牙交错,一旦发现行踪,性命便决于锋镝。 这一回,李霆领着一些人匍匐在道旁的污水塘里。众人只露出双眼,用芦管透气,专等那两条可恶的狗经过,然后伏击后头的蒙古追兵。 结果,天晓得那两条畜牲的鼻子怎会灵到这等地步? 刚到近前,两犬立时发出狂吠。好在这时候,李霆的副手,什将胡泰策马从斜刺里杀到,与后方的蒙古阿勒斤赤杀作一团。 李霆全没浪费这机会。 老子伏击不了人,难道还伏击不了狗吗? 他立即跳出来对付猎犬。 可惜十数人围堵两条狗,还不顺利。一条狗当场就觑得空档,甩开四腿跑了。眼看剩下一条,这会儿又要脱身。这乌黑的夜色下,一旦被它跑出了人丛,哪还能逮着? 李霆勃然大怒,不管不顾猛扑上去,一把揪住了猎犬的尾巴。 猎犬狂吠着张开嘴,冲着李霆的咽喉就咬。李霆以手臂遮护,狗牙嵌在了李霆的牛皮护臂上,一时透之不入。 当下一人一狗满地乱滚。 好在他反应很快,趁着猎犬咬着护臂,另一手拔出刀来,劈里啪啦地一通乱砍,周边的同伴们也纷纷上来相助。 转瞬间,李霆又满脸带血地起来。 他舞了个刀花,厉声喝道:“胡泰那头坚持不了多久,随我去支援!” 话音刚落,蒙古追兵又到。 而距离稍远的胡泰,确实已经支持不住了。 随他斜刺杀出的,一共只有十骑,结果正撞上了那蒙古百户的本队,两边众寡不敌,十骑瞬间去了一半。 胡泰的厮杀经验很丰富,眼看情形不对,拨马就走。 他也是三州溃兵出身,身边有若干共同出生入死的亲信部下的。为了掩护他,好几名骑士先后跳下马,挥舞长矛驱赶冲过来的蒙古骑士。 却不料蒙古军中一名黄须黄发的巨汉早已经下了马,踏水绕到芦苇丛后头,几步就冲到了胡泰身旁。这巨汉没有披甲,身上的破衣烂衫血迹斑斑,手中环刀的刀刃上有好几处缺口,正是来自北海的韈劫子人忽噶。 忽噶猛地冲到胡泰的马侧,伸手揪住马鬃,抡起长刀朝上就砍。 马匹被拽疼了,一下子受惊腾跃而起,忽噶的长刀便从胡泰的大腿上划过。锋刃撕开了牛皮的裙甲,然后深入皮肉,一口气从大腿过膝盖,再到小腿,割出了长达尺许的伤口,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胡泰也是硬气,竟只闷哼一声,连连催马。战马刚跑几步,忽噶随手抛开卷刃的长刀,拦腰抱住胡泰,将他从马背上猛掀下来。 可怜胡泰的右腿还套在马镫里,这时候仰天倒翻下来,后脑着地,当即就已晕厥,随后又被战马拖曳着,往沼泽、灌木之间猛窜。那些密集的灌木枝丫也不知生长了多少年,坚硬得如同石头一般,便是战马踏足其间,都得小心马腿被割伤,何况一个人被横拖过去? 只听水声哗哗乱响,空气中的血腥气息,瞬间又浓烈了几分。 此时掩护胡泰的数人也都尸横就地,纳敏夫冷着脸踩过血泊,并无喜悦。皆因自家的猎犬只剩下了一头,就在面前低声呜咽不已。 在这种环境下,少了条狗,就像是少了一只眼睛,少了一只耳朵!缓急之时,就等于差了一条命! 纳敏夫压着心头的怒火,冷笑喝令:“继续向前!我们紧紧地盯住敌人,不能让他们离开视线……但轻易莫要再厮杀了!盯住他们,只要盯住他们就行!四王子所部,明天就能赶上来!” 李霆刚逼退了追上来的一拨蒙古骑士,就在距离纳敏夫三四百步的地方稍稍喘息。 天色浓黑如墨,但众人唯恐蒙古人发现,不敢点起火把。只听见李霆连声冷笑:“娘的,这断后的活儿,还真不好干……胡泰完了!我们拿了十条人命,就换了条蒙古人的狗!” 他笑了两声,又格格地咬牙切齿,因为太过用力,面颊两旁的肌肉都绽了起来:“不过,既然死了一条狗,蒙古人就不敢再随意逼近了……我们抓紧时间,快走!” 第一百零三章 痛击(上) 下半夜里,两方不再激烈厮杀,但彼此的进退纠缠一直没有停过。 到了第二天的凌晨时分,这种对抗才告一段落。 纳敏夫等人觑了个空,稍稍休息下,以蓄养精神,预备参加四王子到达后必定会展开的战斗。 他和他的部下们按照蒙古人的习惯,围成一圈,蜷缩着伏在地上休息。这姿态对抵御寒风很有效,但水泽里太过湿热,蚊蝇又绕着圈子飞着,叫人心烦意乱。结果,明明疲倦得眼睛都睁不开,可谁也没睡好。 昏昏沉沉了一会儿,阳光打在脸上,透过右眼处缺损的眼睑和眼皮,晃得纳敏夫满眼都光灿灿一片。他没法继续休息,勉力睁开眼,想要坐起身,却感觉腰背疼痛,一时动弹不得。 他伸着脖颈,往前头看看,除了往远处放哨的,这会儿聚集在他眼前的,大约有四十来个人。出发时一百多人的队伍,经过一夜的反复厮杀,折损了三成以上。但他们不愧是成吉思汗麾下的战士,每个人都身上带血,杀死的敌人只会更多。 纳敏夫注意到,自己的体己奴隶钱不花没有睡,而是坐在里许以外一根探出水面的粗大枝桠上,把弓矢放在手边,警惕地关注着东面的动静。 东面有一片碎石滩,滩头的水最多只没过脚踝,还有很多污泥和青苔。河道在碎石滩的尽头,一片稍许平缓的地形划了道由北向西,再转而向东的弧线,在两岸蔓延出大片滩涂。 而东岸的滩涂深处,大约人高的苇草环绕之下,敌军就驻扎在那里。 他们奔走了一夜,但始终没能甩开纳敏夫的追踪,纳敏夫的好几名精干部下都远远盯着他们,眼也不眨。 钱不花便是其中之一。 纳敏夫隐约记得钱不花说过,他今年二十岁,以前是西夏的读书人,还为西夏的贵人抄写过佛经。但他皮肤黝黑,面相很老,看起来能有四十多岁的样子,因为脸颊在短时间内消瘦的关系,皮肤明显的垂坠着,显然吃过不少苦。 钱不花的身手很不错,骑术不下于普通的蒙古人。从他身上的刀疤来看,经历过惨烈的战场厮杀。这是个很有用的人,纳敏夫只可惜,他还不算是个蒙古人。 这些年来,大汗的战旗所向,战无不胜,蒙古国的疆域越来越广,大汗的军队规模越来越大。一个又一个新的千户、百户被设立,数量超过纳敏夫想象范围的大军被组建。 但是,哪怕大汗把草原上的一切蒙古人,包括乞颜氏、孛儿只斤氏、巴阿邻氏、别勒古纳惕氏等等等等,所有的部落所有的人全都填进军队里,却始终不够填满军队的编制。 哪怕把克烈部、乃蛮部和汪古部的人都填进去,也还不够。 于是,开始有蒙古草原以外的人,被纳入到军队的序列里。比如钱不花这种,以奴隶身份来到草原的人,还有忽噶这种懵懵懂懂的傻子。 这也是纳敏夫特别想要掳掠一些女人的原因。整个百户里头,各种各样来历的人太多了,彼此之间还不熟悉。非得帐子里有了女人,有了娃儿,许多人才会真正把草原当作自己的家。 只要人们都有了家,整个百户就有了血脉延续,就不会再被拆散。慢慢的,所有人都会成为蒙古人的一员。纵然勇士们全都死在战场,他们的后代却依然会会生活在草原上。 距离纳敏夫不远,阿布尔冷冷地看了钱不花一眼,他不喜欢这个汉儿。 实际上,他不喜欢所有的汉儿,因为汉儿的鬼主意太多了,他们懂得太多草原以外的事情,于是,总也不会真的认同草原的规矩。 纳敏夫假装没有看到阿布尔的神情。 阿布尔本是个很开朗的人,喜欢喝酒,喜欢唱歌跳舞,但打得仗多了,性格越来越严厉古怪。 在纳敏夫看来,汉儿也是黑头发黑眼睛,怎就不能站在蒙古人的队列里了?阿布尔身边的忽噶,一身的黄毛,犹如鬼怪也似,怎么阿布尔反倒不在意呢? 不过,纳敏夫身为百夫长,没必要去纠结这些细碎的想法。 上了战场,狠狠打几仗。整个百户里的人,就彼此熟悉了,那些信不过伙伴的人,只会死得比别人更快些。 这时候,阿布尔正对着纳敏夫的面庞,忽然露出了恭顺的神情。他跳了起来,然后深深地弯下了腰。 纳敏夫连忙也翻身起来。当他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马蹄踏地的声音已经到了耳边。 经验丰富的蒙古战士,本来绝不会容外人轻易接近本方休憩之处。但他的部下们太过疲累了,以至于失去了应有的警觉,这使他非常惶恐。 但他还没弯腰,身披精良铁甲,头带着卷边毡帽的拖雷就从马上跳下来,箭步向前,扶住了纳敏夫的胳臂。 拖雷年轻而精力旺盛,两眼格外明亮。他笑着道: “纳敏夫,拥有黑五角旗的勇猛战士!我率部沿途赶来,深知你们在夜晚的辛苦,我记着你的功劳了!说吧,你需要什么?你需要一顶新的帐幕吗?还是一个能生养的好女人呢?” 较之于他凶猛而高傲的兄长们,拖雷一向都没什么架子,待人很和气。不止那些地位尊贵的千户那颜,普通的蒙古战士也非常愿意和他谈说。 于是纳敏夫笑着回答:“四王子,我的部下们,随时准备跟着你的旗帜厮杀,去夺取帐幕和女人。可是,可他们却没有马……没有足够好的马!” 他看了看拖雷的神色,凸出的右眼狡狯地转了两下,继续嚷道:“请慷慨的四王子,给我们几匹备好鞍子的好马吧!我们愿意骑着你赐予的马,始终做你的阿勒斤赤。在打仗的时候,我们会把敌人的动向回报给你,把掳掠到的美女、妇人和好马都奉献给你;在打猎的时候,我们会把野兽围到你的面前。” 拖雷伸出手,亲热地揪了揪纳敏夫的胡须:“好,我忠诚的百夫长纳敏夫!我给你好马,而且,给你们每人一匹好马,但是,我不会白白给人东西。骑着我的马,你就要像你说的那样,把敌人的动向回报给我……你说吧,我的敌人在哪里呢?” “我为四王子引路,敌人就在前方!” 一行人下马,往前方走了数里,徒步上了一个较高的陡坡。为了隐蔽起见,所有人都弯着腰走路,然后扑在陡坡的坡顶,只露出眼睛眺望。 拖雷看到了敌人。 那是河滩打了个弯折,延伸到芦苇后方之处,直线距离大概两里。有一队约莫千人规模的金军骑兵,正收拢着马匹、行李,预备拔营。 “抓住他们了!”几名蒙古千户都愉快地道。 “这是金军的精锐!”拖雷眯着眼睛,看了半晌:“他们当中,至少有半数穿着铁甲,马也都是好马。但是,他们的旗帜很散乱,看他们的人,有坐着,有站着,还有往来走动的,姿态都很随意……似乎不太紧张?” 纳敏夫有些惶恐:“四王子,按照您的吩咐,我们紧紧地盯住了敌人,没有让他们离开视线,但漆黑的夜里,我们没能抵近他们厮杀,所以,他们……” “你做的很好。”拖雷摆了摆手。 他转而对其余的军官们道:“金军总是这样的,他们自己耐不住辛苦,也想象不到蒙古人的动作有多么迅猛。很好,让我们给他们一记痛击!让我们看一看,他们是黄羊,是狐狸,还是狼!” 7017k 第一百零四章 痛击(中) 郭宁身前身后,将士们或者收拾辎重,或者检查弓刀,或者抓紧时间,给马匹喂几口干粮。上千人的队伍,看起来纷乱异常。 但郭宁知道,其实纷乱之中,自有其运行的逻辑。这一千人,全都是从北疆血战而入河北的精干老卒,他们打过太多次仗,经历过太多次被追击的局面,心底里头,早就已经习惯了此等场景。 那些都将、什将、承局、押官们,更都是从老卒当中挑选出的格外勇猛之人。他们嘴上胡咧咧,动作乱哄哄,其实一切都在掌握,不会误事。 天已经大亮,阳光炙热,放眼四周,暂时只能看到成片的芦苇和杂木,错落在湿地、河滩和起伏坡地之间。 西面较远处有条河,河水很浅。水面漫溢于开阔的碎石滩,阳光洒下,波光粼粼,像是一条银色的带子。河水由北向西,再转而向东,最后汇入边吴淀。 边吴淀就在东面,水泽边缘有些连绵的草甸。 移剌楚材和完颜从嘉那些人,这会儿已经避入了草甸深处的鸭儿寨里。 鸭儿寨后头有座废弃的码头,他们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找到一艘两艘小船。 身边的将士们还在喧闹,喧闹的掩藏下,某种极其细微的沉闷声响,仿佛慢慢迫近。郭宁侧耳仔细倾听,又好像没有。但他知道,那声音确实是在的。 他虽然年轻,久经沙场,战阵经验丰富之极。大大小小数百战打下来,人的就会莫名其妙地生出敏锐的感觉,自然而然地就能分辨出即将到来的危险。 郭宁很早就俱备这种能力,所以年初时遭人暗算,部众皆死,只有他在间不容发之际有所预判。 在郭宁身边,与他同样经验丰富的军官们也停下了脚步,有人彼此打着眼色。也有人抹了抹鼻子,嗅到了空气中渐渐浓重的,带着青苔味道的尘土气息……那是水泽边缘的湿地被晒干以后,又遭马蹄践踏腾起的结果。 闻到这气味,郭宁的黄骠马也像是预感到了什么,激动地蹬踏四蹄,甩着尾巴。 郭宁从鞍后的褡裢里拿出一块豆饼,掰成小块,慢慢地喂给战马。 一边喂马,他一边问道:“李二郎,昨日你与蒙古军的阿勒斤赤厮杀整夜,己方损失如何?” 李霆脸色一沉:“死了二十多人,其中包括胡泰。重伤不能再战的,还有十几个。” 轻伤便不用说了,自李霆以下,昨日断后之人个个带伤,这是明摆着的。断后本来就是苦差事,所以郭宁才因为当年断后厮杀的战绩,得到这么多将士的拥戴。 “那么,蒙古人的损失大概如何?” 李霆狞笑道:“老子亲自下场,他们能讨得了什么好?死人不比我们少!” 郭宁转向身边的部将们:“若是蒙古大汗帐下的阿勒斤赤追击我们,李二郎估计会更狼狈些,想要杀伤相等,很难。看来此番追击我们的,并非蒙古军本部,而是他们新组建的某几个千户。” 嘿!这话说的,是看不起我李二郎的勇力咯? 李霆嘟哝了一句,但他也知道,郭宁的判断是对的。 那些蒙古军本队的阿勒斤赤,其凶恶程度真如鬼怪,远胜于昨夜的对手。李霆所部如果撞上他们,损失一定会大得多。 他悻悻地道:“没错!昨日我见到,敌军里不只有草原别部,还有黄发碧眼的怪人。那不是蒙古人,而是位于草原北面,与野兽一般无二的蛮夷了。蒙古军真正的本部,那三五十个千户里,可没有这等货色。” 早年金军与蒙古在草原恶战,众人皆知蒙古人习惯的战法。 他们首先驱使降众为战奴,逼使此辈当先冲杀,然后蒙古本部的精骑相机进退,最后才是大军的攻势。 因为每次打胜仗,都有战奴获得赏赐和提拔,战奴源源不断地转为正军。于是蒙古军愈战愈强,他们所控制的千户数量,从最初的十几二十个,增长为五六十个,现在已经有九十五个了。 成吉思汗在这些千户里头,挑出几个由俘虏和奴隶组成的、较弱的千户,用来追击一支战场以外的金国偏师,那很符合用兵的道理。 众人正在估算局势,韩煊指了指前头:“来了两千骑,估计,三到四个千户。” 所有人顺着他的视线眺望,便见到蒙古骑兵从河滩的对面不断现身。在阳光下,他们黑色的身影像是聚集的黑色剪纸,其队形又如坠地乌云般变幻不定,沿着河道缓缓前进,找寻渡河的适当机会。 正在往来准备的士卒们也注意到了蒙古军的动向。他们不可避免地发出了轻微的躁动。但他们随即看到郭宁在内的将校们聚在一起,神色如常地谈论,又很快平静下来。 “看甲胄和武器的配备情况,确实是蒙古人新建的千户。”几名将校纷纷道,顿了顿,他们又倒抽一口冷气:“然则,郎君你看那战旗,当有蒙古大汗身边的亲贵在队中指挥!” “我管他什么亲贵!” 郭宁笑骂了一句,继续道:“再怎么亲贵,也是一个脑袋,两只手,仗还不是靠底下的将士来打?诸位,咱们当年与蒙古大军正面对抗,那确实屡战屡败,没什么可说的。但这会儿,蒙古人只派了几队狗来,我们却是以逸待劳。打一打,也无妨,对么?” 其实,这是昨晚就已定下的策略。但事到临头,想到要与蒙古军正面较量一番,将校们心中又难免有些忐忑。 有人稍稍俯首,以掩饰自己心虚的表情,更多人注视着郭宁,想最后确定他的决心。 而郭宁只凝视着渐渐迫近的蒙古军。在他的眼中,全然没有畏惧,反而带着几分讥诮、几分藐视,甚至还有几分嗜血的杀意,就像是猛兽注视着近在眼前的猎物。 韩煊立时道:“咱们练兵数月,也该到见见血的时候了。” 李霆也挥拳符和:“是得打一打!打到他们疼了,咱们才能安心跑路!” 郭宁向将校们点了点头。 他摊开手掌,向着倪一:“取军旗来。” 倪一拨马来回,捧着军旗,高举奉上。 金军所用的军旗,有五方旗,八卦旗之类,作为主力的猛安谋克军,则使用四色围绕的黄心旗。蒙古军也有独特的战旗,有五色、三色等不同形制,而最重要的,是黑白两色的苏鲁锭军旗。 郭宁选用的军旗,则是纯粹的红色。 他单手擎着将近两丈的旗杆,重重驻入地面。 此时蒙古铁骑愈来愈近,仿佛挟裹着强风烟尘。军旗的鲜红旗面受风,呼剌剌地猛然展开,愈发显得如火烈烈。 郭宁简单地道:“集合,着甲。” 郭宁身后数百步,完颜从嘉挣开移剌楚材的搀扶,自草甸中探出头去,张望了两眼战场。 他到底做过几十年节度使,虽然没有实际打过仗,兵书看过不少。 见此情形,他忍不住连声怒笑:“就算要打,也该半渡而击,哪有坐等蒙古军攻杀到眼前的道理!真是无智之举,匹夫之勇!” 郭宁身前两里处,拖雷在几名千户那颜的簇拥下策马向前。 他这次带出的两千骑里,真正的蒙古本族精锐确实不多。但哪怕是新建的千户、百户,其成员也都久经战阵。而且明摆着,己方的数量倍于对手,以多击少。 就在他的身旁,身后,不少骑士彼此谈说着,要尽快把这支金军打败,好瓜分他们的甲胄、武器和马匹。 待到拖雷渐渐看清敌军的布置,也不禁哑然失笑:“女真人的骑士,竟还有跑马厮杀的胆量么?” ------题外话------ 花姐建了个书友群,群号932094116,欢迎读者朋友们加群聊天。 7017k 第一百零五章 痛击(下) 当年大金初起,以正女真为精锐甲军,人马皆披铁甲,号曰硬军。每战皆以硬军为先锋突阵。 敌军弱,则铁骑一冲即破;敌军强,则铁骑不断重整队形,连续冲击敌阵,更进迭却,散而复聚,甚至有连续冲击百回,终于蹈破强敌的记录。 然则,女真之强,前后不过二十载。 随着女真人大量迁居中原,许多人户耽溺于寄生生活,专务游惰,女真骑兵的素质便江河日下,一泻千里。到海陵王在时,南朝宋人的边将有一说曰:“敌兵易与,十不敌部落一二。” 宋人所谓敌兵,指的是女真人,而所谓部落,则是金军当中越来越多的契丹人、渤海人、奚人乃至汪古族骑兵,在朝廷内号称乣军、飐军的。 那些异族骑兵真的很凶悍吗?其实也不尽然。 比如契丹骑兵,出了名的轻而不整,退败无耻。他们在沙场冲锋只有一次的耐性,一次不成,立即哄散。渤海人和奚人的软弱,更甚于契丹人。 这几年里,金国与蒙古的战争规模不断扩大,从界壕以北的草原,到中原、内地,到处都爆发过蒙古骑兵与金军骑兵的厮杀。千百次厮杀下来,金军骑兵在蒙古人眼中,实无秘密可言。 “这会儿,敌军的首领肯定以为,只消一次两次的包抄奔射,就能将我们击溃。便如当日在乌沙堡、獾儿嘴,蒙古军纵横往来,而我军将领先逃,卒伍随后,全然不顾金鼓号令。结果数十万人被蒙古骑兵追击斩杀,宛若割草。不过……” 说到这里,郭宁手搭凉棚,远远眺望。 阳光愈来愈刺眼。正前方蒙古军骑兵已经越过浅滩。 因为半路上要顺着河滩走势打个弯,绕过湿地和芦苇荡的缘故,此时蒙古骑兵到郭宁等人驻足的鸭儿寨前平地,距离依然有两里多。 这是很适合骑兵冲刺的距离。 最前方的数百名蒙古骑士们开始催马,随着战马奔驰速度的提升,密集的铁蹄踏地之声愈来愈密集,成了全无间歇的滚滚潮涌,好像翻腾的水浪沿着河道席卷而来。 塘泊区域的地形复杂多变,可供兵力调度的区域狭窄,并不适合骑兵大范围的进退包抄,但也正因为如此,骑兵奔驰的声势便愈发壮阔。 人马未到,马蹄踏出的烟尘随着风势先到,翻翻滚滚,飘飘洒洒地呛人。 郭宁咳嗽了两声,继续了原来的话题:“不过,眼前的蒙古军,与当日追着咱们纠缠死斗的蒙古本部精锐毕竟不同。而我们,也不再是当日那一盘散沙了。” 敌骑愈来愈近,许多将士在马上踏镫起身,做好了厮杀的准备。好几人厉声道:“请郎君下令!” “再等一等。” 蒙古人用的,还是一贯的战术。 装备精良的重骑在后,手持弓矢的轻骑兵打头阵。 放眼望去,见那数百名骑士中,有很多人将皮袄裹在腰间,赤裸着黝黑上身、披头散发仿佛鬼怪。他们一边策马奔驰,一边发出令人心悸的高亢嘶吼。郭宁时常觉得,此等轻骑来势,仿佛一群狂怒的马蜂。 马蜂虽小,却毒性十足,能蜇人至死。 当年在界壕内外的许多次战斗里,蒙古轻骑都是依靠反复的奔射、佯攻和穿插,扰乱金军的严整大阵。若非坚忍耐战之军,只轻骑佯冲数次,就会不战而溃。 而如果金军出动本方的骑兵驱散蒙古轻骑,则装备更精良、更擅长冲击和厮杀的蒙古重骑就会迅速出阵,痛击金军的骑兵。 好在,这场景郭宁见过太多次了。 蒙古骑兵来去如风,又有军略超群的主帅在战场上临机应变,在外人看来,仿佛千变万化,本方全然措手,无可把握处。 不过,再怎么精妙的战术,归根到底无外乎那么几条主要原则。如郭宁这样身经百战的老卒,看得太多,死里逃生的次数太多,只要人不太傻,总能慢慢将其中的规律提炼出来。 往年里,这样的老卒懂得再多,也不可能被提拔到将校的位置。在上头的大人物眼里,区区小卒懂得什么?老老实实去沙场上垫刀头,才是正经。 但郭宁所部却不同。他自己就是身当锋镝的老卒,他军队里的骨干们,乃是界壕长城内外,乃至昌、桓、抚三个边疆重镇里数十万大军的最后的留存。 郭宁等人对蒙古军战法的了解,正如蒙古军对金军习性的了解。 可蒙古军不知道的是,他们面对的不是寻常金军! 女真人早就没了当年铁骑冲杀的蛮狠劲头,以至于成了蒙古人眼中的笑柄。可这种蛮狠劲头,这种百战劫余的凶悍劲头,郭宁和他的部下们,有的是!谁还不敢策骑冲杀了? “既然没有正面抛射,可见他们配备的弓矢规格不一,非得向侧面逼近,才好统一放箭。那么……你们觉得,蒙古人会往左,还是往右?”在震耳欲聋的蹄声重,郭宁问道。 好几人同时答道:“必然向右,包抄我们的左翼!” 轻骑在战场上奔走驰射,看似行进路线变化多端,其实骑队一旦接敌,每次转换方向,十有八九都是向右。 因为除了少量好手,绝大部分的骑士都是左手持弓,右手勾弦。他们在马背上,能够自如向左施射,却很难把箭矢射向右侧。 尤其是两军会战,蒙古人第一波的箭雨覆盖,力求快、准、狠,密集杀伤。所以,骑队向右是唯一的选择。 郭宁颔首。 “李二郎所部留在这里,守住本阵军旗。” “是!” “其他人……”郭宁忽然提足了中气,高声厉喝:“敢厮杀吗?” 在他身后,两百名精选出来的披甲骑士轰然应道:“敢!” 郭宁探手取出铁枪:“那就跟我来!” 两百铁骑同时策马,杀气凛然。 他们追随在郭宁身后,并不直向敌骑来路,而是直冲本方的左翼。 郭宁对骑兵动静变化的把控,对突进方向的掌握,全都来自于一次次的厮杀积累。此时看来,颇显绝妙,那并不是单纯的快或者慢,而是精准地抓住了蒙古轻骑稍稍调整节奏,预备开弓施射的那个时间节点。 此时蒙古轻骑距离郭宁所部的阵地,不过两百步罢了,仓促间,他们来不及调转方向,更不可能勒马。 披甲骑士们刚把战马的速度催发到极处,两支队伍就正正地撞到了一处。而蒙古人里面,只有较机敏的那些人立即换用刀枪,很多人根本没有反应过来,甚至还下意识地往后头军阵方向放了一轮箭! 箭矢还歪歪扭扭地飞行在半空,郭宁带着二百铁骑,便深深楔入了蒙古轻骑队列,其势,宛如巨人挥动千钧重的长刀巨斧,劈砍朽木。 蒙古军的兵力更多,声势更大,但在此时此刻,当其前部轻骑按部就班发挥战术的时候,却扎扎实实地遭到了郭宁的猛击。 这是蓄势已久,以强凌弱的断然一击! 下个瞬间,马匹撞击嘶鸣,骑士惨叫,兵刃交错碰撞、直至砍断血肉骨骼的声音此起彼伏。骑队中的每个人,每匹马,他们眼前全部的视野,都被挥舞的刀枪、飞溅的鲜血所占据。 铁骑陷阵,气势如虹,而郭宁依旧冲在最前,其英武的身姿,令阵中将士神摇气夺。 “娘的,郭六郎这厮,真是……”李霆瞠目看了半晌,只觉口干舌燥。 他咂了咂嘴,啐了两口带土的唾沫,随即环顾左右,正色道:“其实,我也可以的!” 在军阵后方,完颜从嘉目愣口呆,只喃喃道:“这……这是铁浮图啊!” 7017k 第一百零六章 步骑(上) 毕竟完颜从嘉是朝廷宗王里,身份很特殊的一个。他还是某些政治势力内定的下一任皇帝,郭宁又不曾摆明车马造反,不会慢待他。 几名随侍的士卒还都得过郭宁的亲口吩咐,说这是重要人物,千万莫伤损了。 这会儿完颜从嘉披着锦袍,梗着脖子探头出外张望的样子,实在太显眼了点。士卒们顿时大惊,扑上来就要把他拖走。 这些粗人动起手来,可没什么顾忌。 移剌楚材反应快些,抢先挽着完颜从嘉的胳臂,往后猛拖,口中连声道:“殿下,殿下!战场上刀剑无眼,还请千万保重!” 他是大个子,力气比身形瘦削的完颜从嘉强很多。 完颜从嘉挣了两下,没挣开。 移剌楚材便拖着他绕过一片疏林,到了码头边上,找了个木墩子使之落座。 完颜从嘉如傀儡般听凭排布,眼睛始终瞪着战场,哪怕视线被林木所阻,也不转向。过了好一会儿,他又道:“这是铁浮图啊,是我们大金的铁浮图!” 移剌楚材点头应了一声,沉默不语。 当年大金国的铁浮图有多么厉害,他这个契丹人,只怕比完颜从嘉感受更深,而他也不用看,就知道随同郭宁冲杀的二百骑,大致作何等装备。 那些骑士们应当全都带着坚固的眉眦头盔,头盔两侧悬挂着护颈铁板,牢牢保护住整个头颅,只露出狭窄的面庞。他们身上的甲胄也都精良,有些人在札甲之内,还着了链甲。乃至战马也披具装,胸膛、额头等处都有铁制铠甲,其余部位则是厚重皮甲。 这些装备,确实是成套的铁浮图重甲。 此等精良甲胄,乃是当年大金铁骑横行天下的重器。边疆的镇戍军中,便是上万兵将也未见得凑得出五套十套。这些,全都是移剌楚材通过徒单镒的关系,从中都武库调拨来的。 甚至连那些能够承载重甲骑士的战马,也有不少是打着重建群牧监的旗号,凭着尚书右丞的行文,往周边军州征发所得。 徒单镒的政治势力,最大的弱点就是在军中缺乏根基。他一直想寻找军中后起之秀、可用之才,却迟迟无所收获,最后只能拉拢郭宁。 既然希望郭宁能在关键时候出手,撬动中都局势,自然要使郭宁俱备足够的实力。在装备上头,徒单镒毫不吝啬。 换个角度想,女真贵族里肤脆体柔的儒生越来越多,实在少有敢于披重甲冲锋陷阵的猛士。堂堂大国的尚书右丞要找个堪用的武人,竟然如此之难,有些可笑。但与其如完颜纲那般,把性子粗猛的胡沙虎引为臂助,倒还不如支持郭宁靠谱些。 至少,郭六郎这条恶虎,是真敢与蒙古人厮杀的! 此时林地前头,将士们呼啸的声音如火山爆发:“郭郎君杀穿了敌阵!郭郎君杀了一个百夫长!” 完颜从嘉的神情先是一喜,随即又露出几分怅然。 他垂下头,低声说了句:“可惜,竟是一个汉儿。” 其实,岂止一个汉儿呢? 随同郭宁陷阵冲杀的,全都是当年的北疆溃兵,全都是汉儿。大金国的军队里,真正能厮杀的武人,早就以汉儿为主了。 此时郭宁带着铁骑,已经突破了蒙古军轻骑队列。 他立即拨转马头,试图反向再冲击一次,彻底碾碎蒙古人的斗志。 但蒙古军也真是善战,哪怕是被郭宁狠狠贬损的、用俘虏和奴隶组成的千户,厮杀起来,依旧难缠。他们的骑队散而不乱,分而复聚。许多骑兵狂呼乱喊着,直接追逐甲骑而来,试图凭借兵力优势围裹住郭宁所部。 当下两队宛如纠缠在一起的巨蛇,彼此旋转撕咬。 郭宁将双臂高举过头,盘旋铁枪,在炽烈阳光下,仿佛手中一道光圈炸开也似。两名蒙古骑兵本来分从左右两侧逼近,想要迫得郭宁不能兼顾,孰料锋刃如雷电劈落,两人俱都溅血落马。 这动作很耗体力,饶是郭宁勇猛,连杀两人之后也心脏猛跳,急喘大气。 刚喘了两口,忽觉心悸,他下意识地往后仰身。因为身披两层重甲的缘故,动作难免稍稍慢些,肩膀稍动,便听耳侧劲风急起,一支长箭从远处飞来,在颈侧的甲叶上锵然凿出一个凹陷,然后才弹飞了。 郭宁急向箭矢来处看去,结果劈面又是十余箭密集飞来。 他连连摆动铁枪磕打,稍一疏忽,腰侧和小腿便都中箭生痛。好在早知今日必将恶战,他在青茸甲里额外穿了一件链甲。箭簇都卡在了细密铁环上,只刺得一些皮肉伤势,不致大碍。 趁着郭宁挡箭,一批蒙古骑兵猛冲而来。 郭宁的从骑芮林策马靠拢,想要替郭宁遮挡。却不曾想,自家马匹旁边忽然窜出个黄毛巨汉,挥动大刀上下狂挥乱砍。 芮林俯身用长枪格挡,终究发力不便。那怪人的大刀沉重,砍了几下便把芮林的枪杆砍断,随即刀锋从芮林的腰侧划过,斜着掠过半身。 这一下,若直接落在身上,只怕整个躯体都要分成上下两截,肠穿肚烂都是轻的。所幸移剌楚材给的都是好东西,没有粗劣货色,芮林身上的厚甲硬生生挡了一刀。 巨大的冲击力使好几处的甲片全都变形,芮林闷哼了一声,口中喷出鲜血,翻身倒栽下马。 那黄毛怪人的大刀也同时迸断,金属碎片四处乱飞。有一块碎片打着旋向郭宁飞来,郭宁抬手以护臂格挡。待他放下手臂探看四周,战场毕竟纷乱,那黄毛怪人不知跑去了哪里。 趁此机会,陈冉带着一队好手,贴近了那批放箭的蒙古轻骑。他和同伴们全都平端着枪矛,借助马力猛冲到近处,疯狂攒刺,也不管刺中的是人还是马。 枪矛若刺中了马匹,随即就发出噼啪大响,爆裂断折;而马匹受创,则狂嘶哀鸣,多有把骑士颠仆下地的。至于人,一旦被枪矛直接刺击,多半鲜血狂涌、立时毙命。 双方交手不过数息,缺乏盔甲的蒙古轻骑就被杀得七零八落。 倪一一直紧随在郭宁身后,见此情形,不禁大声喝彩,甲骑们和本阵的将士们,也全都欢呼起来。 郭宁的脸上倒没什么喜色。 在那场大梦之后,郭宁变了许多。但从那场大梦里,他并没有得到什么用兵打仗的道理,也没本事凭空变出战无不胜的办法来。 他的沙场经验,始终都来自于自家在北疆长城的见闻,来自那些已经死去了的边疆老卒们对他的耳提面命。当然,也来自于大金国的军队本来该有的套路。 此时郭宁以重甲骑兵突入以奔射牵制见长的轻骑队列,就是虎入羊群之势。蒙古人哪怕生了三头六臂,碰到这局面也只有吃亏。 仔细想来,蒙古人并非第一次遭遇铁骑冲杀。 数十年前,那位曾经横扫南朝宋国的名将完颜宗弼,曾经率领大军犁庭扫穴,逼得蒙古人上一代的雄主合不勒汗称臣降伏。 其后明昌初年,丞相完颜襄以两路大军扫荡北疆,大败塔塔尔部。如今的成吉思汗,当时的乞颜部首领铁木真,也曾随大军行动,见识过女真人铁浮图、拐子马的厉害。 当年的金军能够威服草原,如今却做不到,固然是因为蒙古人的崛起势不可挡;但真正的问题,始终都在女真人自身,而不在战法、战术。 ------题外话------ 完颜弼还真打过蒙古,不过没占什么便宜…… 7017k 第一百零七章 步骑(中) 这几年来,蒙古军对金军屡战屡胜。双方的士气更是此消彼长,差距大到了可怕的程度。绝大多数时候,两军野战相逢,蒙古军便如围猎,而金军便是猎圈中哀鸣的獐鹿。 谁能想到,这獐鹿忽然亮出尖牙利齿来? 就在中军将士们的注视下,郭宁当先撞入敌阵,身后二百骑呼啸跟进,往来驰奔,瞬间打断了蒙古轻骑的行进节奏。双方在军旗左面数百步的位置纠缠到了一处,烟尘滚滚,铁马如浪,刀枪交错,血肉横飞。 骑兵跑马厮杀,生死决于两马交汇的一刻,历来最是惨烈。中军将士无不瞪眼观瞧恶战,有人高呼助威,有人看得紧张,浑身热血将沸,大汗淋漓。 郭宁的勇猛,毋庸置疑。他仗着重甲大马,往来冲杀,前后三次突阵,杀死了百夫长两人,手格勇士二十余名,其部下也都奋勇搏杀,敌骑并无一人能当。 眼前这一场,毫无疑问是己方赢了。 而且,是一场极其振奋士气的,近年来少见的胜利;是许多习惯于在蒙古大军面前逃亡的将士们,做梦都不敢想象的痛快胜利。 中军将士的助威声越来越多地转为了欢呼声,随着呼声越来越高亢,有人不知为何,竟然流下眼泪来。 但李霆并不松懈,他和韩煊两人彼此对视,神色甚至有些难看。 士卒们看到了己方铁骑突出,摧枯拉朽。李霆和韩煊这两名军官,看到的,却是蒙古骑兵们愈发坚韧的斗志。 骑兵往来奔驰,乘胜追击如狼似虎,是最容易的。忽然遭逢强敌,却虽败不馁,坚持反扑,才是难事。 眼前这些蒙古人,其队列已被重骑冲得稀散,其刀枪砍戳在铁浮图厚甲上也简直毫无效果。因为领队的百夫长身死,他们也肉眼可辨地失去了及时的指挥。可他们竟不溃散,反而嘶吼着,挥舞着粗劣的武器,仿佛扑火的飞蛾那样反复围拢,死战不退! 这些敌人甚至都不是真正的蒙古军本部,而是成吉思汗立国以后,新组建的杂牌千户、百户,但其勇猛敢死的程度简直骇人。 当年金军将士在界壕以北打击蒙兀诸部时,见到被蔑称为黑鞑的蒙古人,也是这样的! 那些挣扎在极端严酷环境中的草原部落,如野兽一般轻生敢死,又如野草一般坚韧。中原政权能打他们十次百次,赢上十次百次,可只要输一次,蒙古人就获得了他们最缺乏的武器、甲胄,于是就可以一次次地进犯掳掠,越打越强! 眼前这些轻骑,不是己方重骑的对手。但迟早有一天,他们也会配备上精良的武器,成为最可怕的敌人。 此时,李霆身前,一名士卒忽然嚷道:“都将你看,蒙古军的本队动了!” “慌什么,稳住!”李霆叱了一句,随即道:“鸣金,让郭郎君回来!” 距离中军红旗两里许,蒙古军的本队徐徐前进。 拖雷轻挥皮鞭,悠然策马,口中兴致勃勃地道:“出阵的重骑也还罢了,你们看金军的中军……” 他指了指正前方。在众人视线中,在正片深草及膝的河滩尽头,约莫七八百金军步骑摆开了中规中矩的叠阵。他们簇拥着一面红旗,旗帜翻卷,仿佛在风中猎猎作响。 拖雷高兴地笑着,对身边的伙伴们道:“金军旗帜丝毫没有动摇过,他们的队列也严整的很……这支金军相当精锐!看来,我们今天逮到的,会是一条肥羊!” 刚才派出骚扰敌阵的四个百户,现在看来损失很严重,拖雷对此当然有所警惕。 但只谈损失本身的话,拖雷并不在乎。 眼前是金军选择的战场,他们依靠复杂的水域,限制了己方骑兵奔走抄截的行动范围,然后以重骑对轻骑,把优势发挥到了极处,那么,占点上风也是理所应当。 但两军迫近到这个程度,接下去必然要打一场大仗。一次两次小规模试探的胜负,代表不了什么。 拖雷自从能上马开始就经历厮杀,这会儿簇拥在他身旁的几名千户那颜,也都是不知道打了多少仗的老手,打仗对他们来说,便与游猎无异,哪有看到猎物却放手的道理? 再好的猎手,也难免被猎物抓挠出几道伤口,流一点血。打仗更没有不死人的道理。只要一场胜利,俘虏会有,奴隶会有,乃至那些甲胄和武器,全都会有,千户、百户们的损失,轻易就会被弥补。 拖雷已经分派了兵力。更多的轻骑在旗帜引领下,形成一个极其巨大而弯曲的扇形。 扇形的左右两侧,分别是千户那颜者迭儿和脱撒合。为了尽量牵扯金军的兵力,两名千户那颜几乎贴着南北两面的芦苇荡行进,不断将正面展开。 而在扇形的正面,则是拖雷本人的亲帐甲骑和各千户中抽调出来的披甲骑士。 这些骑士们有的穿着青黑色的瘊子甲,有的穿着打磨耀眼的札甲。他们从容不迫地催马向前,每一人,每一马,都知道自己应该处在什么位置,怎么与同伴之间互相支援,根本无须拖雷多作指示。 随着他们与敌军的距离不断接近,每一名骑士也会自然而然地调整人和马的状态,最终形成千百人凝合如一的冲击力和杀伤力。 这样的军队,女真人决然不是对手,他们抵敌不住的! 只是…… 拖雷的心里,其实隐约有点不安。 昨日里,这支金军精锐并不敢在战场直面父汗的大军,选择了迅速脱离战场,昨天晚上,他们也全然不与纳敏夫的那个百人队纠缠,一直往水泽地带深入。 那么,这会儿他们何以停步,何以决心与我们厮杀?他们的胆量从何而来,他们的凭依在哪里? 正想到这里,他忽然听到奇怪的声音。 那是许多蒙古骑士同时低呼或者惊呼,汇合成的声浪,而低呼之后,更有人直接咒骂起来。 拖雷悚然吃惊,急忙环顾左右。他立即就看到,原本同步向前,渐渐汇成某种特殊节奏的骑兵队伍,忽然间乱了。 有战马仿佛不受控制的暴躁蹬踏,有战马忽然放缓了前进的速度,有战马从后头撞上了忽然停步的前方战马。与之相应的,马上骑士有人勒马,也有人愤怒挥鞭催马,却只引得本来驯顺的战马连连嘶鸣。 怎么回事?难道是妖法? 这时候,郭宁已经回返到中军红旗下。 他周身浴血,却愈发精神。眼看着蒙古军重骑兵的行进速度忽然一滞,他笑着对左右将士们道:“安州附近塘泊连绵,地形古怪,我们在这里驻扎了一年多,也不能说全都摸透了。能找到这个好地方,是徐瑨的功劳,回头得谢谢他才行。” 原来鸭儿寨周边,看似是大片的河滩平地,上有深草及膝,仿佛一整块滩地草甸绵延。其实草下的土地,情况非常复杂。 能够承载重骑奔走的干燥硬质地面,只有郭宁所部盘踞的这一块。郭宁待到蒙古轻骑冲到左翼近处,才带着铁浮图骑兵出击,便是为了保证己方的战马,始终奔走于干硬土层之上。 而地面延伸向西,直到河滩方向的一大片,因为经常遭河水泛滥淹没的缘故,土质骤然松软,包括有好些半干涸的泥塘。而泥泞之间,竟还分布着许多被水流挟带下来的碎石。 此前蒙古轻骑奔驰,倒还不觉得明显影响。 当其主力抵达,骑士们都带着甲胄和重武器,人马之外凭空增加数十斤的份量……这本来也算不得什么,可此时此刻,多了这数十斤的份量,战马的铁蹄额而踏入松软地面,立时就奔走不便。 更不消说,地面里头还藏着那么多碎石块。 众人看得清楚,甚至已经有蒙古战马踏到了光滑石块上,崴了蹄子! 沙场之上,能抢得一点点的地利,都足以影响胜负。何况此刻,蒙古人的中军主力,一时逡巡难进呢? 郭宁翻身下马。 “刚才咱们试过了以重克轻,接下来,便是以步克骑。” 第一百零八章 步骑(下) “已经赢了一场,还不见好就收?这会儿看来,蒙古军的铁骑行动也受阻碍,为什么不趁机后退?”完颜从嘉疑惑地问道。 此前移剌楚材好不容易,才将这位殿下请到滨水的码头上。可这会儿他又回来了,只不过没靠近草甸,而是躲在一株大树后头,隔着稀疏林地远望战场。 几名士卒也跟了过来,左右翼护着完颜从嘉。有个士卒显然已经恼了,从身后取出一捆草绳,向移剌楚材做了个套圈勒紧的手势示意。 移剌楚材苦笑着连连摇头,毕竟升王殿下其人大有用处,用绳子捆扎可太过份了。 不得不说,完颜从嘉既然能被朝中势力看重,认为有资格取代完颜永济,绝非昏聩无能之辈。 至少,此人并没有厮杀经验,却敢于在战场边缘游荡观看,评点战局,而非全程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只这份胆量,就比中都城里绝大部分的贵胄强了许多。 甚至比移剌楚材都强。 移剌楚材在中都看郭宁杀人的时候,可没完颜从嘉这么镇定。 然而女真贵人的勇敢,也就到此程度了。哪怕完颜从嘉亲眼看到郭宁攻杀了张炜的粮队和王府的扈从,深知郭宁绝非一般的武人,可他终究没法想象出,郭宁等人暴烈到了什么程度,勇猛到了什么程度。 对这个忽然纠合起来的武人集团,移剌楚材也是在慢慢了解的过程中。 昨天晚上,他和郭宁等人商议次日的应对策略。当时他便提出了,何必非要在这里与蒙古人正面交锋? 毕竟溃兵们在河北经营了许久,与各处的水贼、强盗、地头蛇都有交情。这数百里方圆的塘泊地带,乃是他们自由出没的主场。 既然成吉思汗率领的大军已经从别道南下,那稍稍退让,凭着地形掩护,尽量确保将士们的安全,不是最好么? 馈军河营地的留守兵力和将士家眷们,都已经在骆和尚和汪世显的带领下,前往隐蔽所在避难。那处隐蔽场所,还是郭宁早早经营出来的。既然他们都已经安全了,己方为什么还非要打一场?不是有些多余么? 结果,这番话出口,好些军官居然哄笑。 于是移剌楚材就明白了许多。 这些从漠南山后溃败到河北的将士们,经历过太多次的失败和崩溃,已经把一切可失去的都失去了。存留在他们身上的,只剩下了仇恨、绝望和无所顾忌。 而他们又得到了郭宁的引领。郭宁把自己的勇猛、狂妄的性格带到了军队里,与将士们本来的性格糅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整体。 换了别的军队,在这时候会更多的权衡,会想办法避免战事,至少尽量控制战斗的规模。但郭宁本人和他的部下们,在有其它选择的情况下,依然决定与敌人来一场硬仗。 两千骑又如何? 有什么蒙古贵胄带队又如何? 正如郭宁此前所说,打不了成吉思汗的本队,难道还打不了他派出的狗? 不必畏惧,不必犹疑,能打就打,能杀就杀,强兵悍将都是厮杀出来的!这样的世道里,武人若不敢厮杀,那还能活吗! 这支军队与他们的首领一样暴烈,一样凶悍! 所以移剌楚材可以断定,郭宁的脑海里,根本就没有见好就收这四个字。既然鸭儿寨的地理条件已经在发挥作用,他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继续痛击敌军! “殿下不必操心。”移剌楚材淡淡地道:“这昌州郭宁,乃是徒单右丞看好的一头恶虎。今日殿下也正好可以见识见识,这恶虎的厉害!” 此时郭宁的身后,有个小军官下意识地问道:“以步克骑?咱们要克的,是轻骑还是重骑?” 郭宁哈哈一笑。 他昨日就说了,要打狠仗,要给蒙古人一记痛击。但很多普通将士大概没有想过,郭宁到底要打得多狠。 这会儿,将士们都该知道了,郭宁也想看看,漠南山后数十万大军的最后余部里头,是不是个个都够勇敢,有没有胆小的孬种在里面。 他返过身,在那军官的胸前甲胄捶了捶,铛铛作响。 “这时候,还和那些轻骑纠缠什么?”他厉声道:“我们要对付的,当然是蒙古军的重骑,是他们的中军主力!我们要把他们一口气打垮!就在今日,砍几个蒙古贵人的人头,为我们死在界壕内外的家人复仇!” 小军官吃了一惊,脸色瞬间变了。 郭宁似笑非笑地乜视着他。 那小军官也是身经百战之人,不过一时疑虑而已。郭宁身为主将,尚且亲自陷阵杀敌,将士们还有什么好说的?他的动摇神情褪去了,他的脸上慢慢浮现出笑容。这笑容越来越明显,很快他就咧着嘴大笑起来。 “好!郎君,砍几个蒙古贵人的人头!为我们的家人复仇!” 潜藏在内心深处的念头一旦被挖掘出来,就如火山喷发,不可遏制。顷刻间,一人言语,数人应和,数十人喧哗,数百人鼓噪:“砍几个蒙古贵人的人头!复仇!复仇!” 轰然声浪中,郭宁沉声言语,话语清晰:“兵分前中后三队。我率甲士们在最前,李霆次之,韩煊在后。每队间隔百五十步,我负责突阵,李二郎给我打起精神杀敌,两翼的蒙古轻骑若来骚扰,韩煊负责顶住!” “遵命!” 边上的倪一早就在等着,听到郭宁发出号令,立即拔出军旗向前斜举,鼓声同时响起。 整支千人队一齐迈步,踏过深草,踏过泥泞,向着蒙古军的中军前进。 郭宁和他的精锐甲士们走在最前。 他本人勇力非凡,喜爱亲自冲锋陷阵,身边的甲士们,自然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勇士。方才与蒙古轻骑厮杀一场,折损了三四十,剩下百余人下马步战,依旧堪为先锋。 当甲士们排成紧密队列逼近的时候,陷在泥泞地面的蒙古人开始焦急。 虽说几个千户都以俘虏和脱籍的奴隶为主,但拖雷安置在中军的披甲精锐,大都是出自于五大兀鲁思的蒙古本族战士。这些蒙古战士从各千户、百户抽调出来,大约有三分之一是十夫长,其余的也都是好手。 他们个个都久经沙场,缴获丰富,所以人人披甲。其中铁甲占了较大比例,许多人除了刀、枪、弓箭以外,还带着铁棒、铁斧等破甲用的重武器。他们的骑术更是高明,人在马上,宛如入水蛟龙,足以翻江倒海。 他们催马前行的时候,人和马都从容自如,所有人间隔分明,而又如一个整体。这是长期的围猎、放牧外加无数次实战锤炼出的本能。凭着这种骑马作战的本能,十名蒙古骑兵足以当得金军百名,而一百名蒙古骑兵的攻势,金军便是万人结阵,也应付艰难。 然则,这深草下头,稀烂的地面是怎么回事?还有眼睛看不出的泥潭,一脚下去,足有一尺深!我的战马被陷住了! 蒙古草原上也有海子、湖泊。但那些地方再怎么湿润,终究不似河北塘泊深处。这可是当年宋国为了抵御契丹,专门制造出的水网地带;尤其这一带更是核心区域,地形唯恐不复杂,对骑兵的限制唯恐不到位! 起初少量战马陷入泥泞的时候,蒙古骑兵还不在乎。但他们愈往前,战马受限于这可恶地形的越多,而原本用以临阵的队列,忽然就松散得不成样子了! 娘的,后头的贵人在吹骨哨呢,吹得还很急?听这意思,是在要我们退出这片泥沼地,重新集结?那是四王子的命令,就算有刀山火海,也该坚定执行的。 可是,我的好马拔不出腿啊! 可恶,我怎么能抛下我的马? 马儿马儿,你倒是用力啊?我来助你! 对蒙古骑兵来说,战马不止是畜力,也是财产,是伙伴,是亲人。战马被陷,便是伙伴、亲人被陷。后头四王子的号令再急,他们一时间哪里舍得? 正作没奈何的时候,前方一片杀声轰然而起。 蒙古骑士们十分愤怒。他们中反应快的,便直接下马抽刀,预备步战。也有人骑在马上,纷纷开弓向金军杀来的方向乱射。这些精锐之士所用的,都是这几年沙场缴获来的强弓,几乎一瞬间,整个战场都响起了弓弦弹动的崩崩声。 “继续前进,顶住!”郭宁沉声发令:“向前二十步还射。” 蒙古人的箭矢带着嗡嗡声,从空中掉落下来。 甲士们稍稍聚拢,有力气大的,往斜上方托举起整块的木板。箭矢打在木板上,犹如急雨。 那木板,便是从马车上拆下来的车厢板。甲士们适才快速前进,偶尔遇到泥塘阻路,直接把车厢板投在地上,随即大步踏过。剩下几块,正好当盾牌用。 7017k 第一百零九章 前进 第一波箭矢已经落下来了。然后几乎毫无停顿的,落下了第二波。箭矢在破空飞掠时的嗡嗡声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从高处落下的重箭非常有力。陈冉站在郭宁的右侧,负责举着一面大木板。木板上已经深深札了十余支箭。每次箭矢落下,他托举木板的双手都会剧烈震动一下。 临时拆下的车厢板不是什么精致货色,木板有些厚薄不均。有一支重箭直接透过薄弱处,扎穿了他的手掌,箭簇透出了数寸长。鲜血顺着他的小臂不断流淌,陈冉的动作和脚步却不受丝毫的影响,木板也没有一点点的歪斜。 蒙古骑士们继续疯狂射击,这是他们最擅长的,也是他们在关键时刻最依赖的。 在最短时间内,足足上千支重箭被抛射过来。将士们纵然高举木盾为凭,也不可能完全拦阻,箭矢碰撞金属甲叶的叮当之响,连续不断,好些将士的头盔、肩甲、胸前都插着箭矢,随着他们的行动摇摇晃晃。 还有几名甲士负了重伤,立时倒地,鲜血从他们的身下汩汩流淌,洇红了大片草丛。 “等一等!往前十步还射!” “往前五步!” 与郭宁并排前进的甲士里,有好些都射术出众。郭宁本人虽然做不到百步穿杨,但数十步内射击飞禽走兽,也能十中五六,算得上好手。 然而论射术,再怎么精锐的汉儿将士,较之于蒙古人总是差了一截。 草原上的艰苦环境,决定了蒙古人以游牧为生;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决定了战斗是每一个部族的日常,而骑术、射术对他们来说,便是生活的一部分,如同吃喝呼吸一般,同为不可或缺的生命保障。 反之,金国布置在北疆的镇戍军将士,原先大都是农夫出身、顶多是接受过基本训练的土兵。他们到了北疆之后,要经历多久的训练,才能与平时锤炼骑射之术不懈的蒙古人并驾齐驱? 哪怕再怎么努力或者天赋出众,都很难做到。 当年野狐岭上,军中也有铁浮图甲士的存在。然而众人与蒙古军厮杀时,亲眼看到战场上甚至有蒙古骑士敢于催马急进,迫到二三十步内,直接以箭矢射击甲士面庞,一击毙命的。射术到了此等地步,当真可畏可怖。 好在这时候,蒙古军的箭矢并不精准。 失去了战马高速移动、迅速近退的优势以后,蒙古人终究也只是血肉之躯。一旦被成群的甲士迫到近身,先前那支被击溃的蒙古轻骑,就是榜样! 面对着不断逼近的敌人,蒙古人明显急躁了,他们选择了很费力气,却命中率相对较低的抛射,而且隔着百步左右的距离就开始施射。这通常是大军厮杀时的做法,主要的目的是骚扰敌阵或者阻碍敌人的前进,而非杀伤。 可惜,阻碍不住。 铁浮图甲士们继续前进。 八十步的距离,他们开始还射;六十步的距离,他们丢弃了木板,连连拉弓射击;四十步的距离,双方的命中率都已明显提升。郭宁身边连续有数人被箭矢射中了脖子,伴随着痛苦的嘶吼,他们淌着血,翻滚着死去了。 更多的人中了箭,却没有被伤到要害。 郭宁浑身甲胄上下,被扎了十几支箭,乍看犹如一条竖起毛的刺猬。他不得不抽空拔刀,将箭杆一一斫断,否则将要影响行动了。簇拥在郭宁身旁的甲士们,也俱都勇悍,仍旧前行。 天空中骄阳似火,郭宁的斗志也如烈火烧灼,熊熊不灭。 他身上的伤口在疼痛,剧烈的动作扯开伤处,温热的血已经流淌出来。他喘息已经急促,但却不觉疲惫。 每当他大口呼吸,带着呛人血腥味的空气灌入肺脏,让他有一种狂热的快活。那气味在提醒他,在这个人和野兽争夺厮杀的残酷世道,哪有从容周旋的余地?一切的想法,一切的努力,落到实处,就只有你死我活四个字! 他看到眼前的蒙古人中箭栽倒,看到好几张如同野兽般狰狞的面庞上出现了惊恐。他听到蒙古人连声高喊。在边疆那么多年,他虽然不会说,但却能听懂几句蒙古语,知道他们在喊着结阵。还有人喊着不要管战马了,赶紧聚集起来。 晚了! 骑术,是蒙古军强。射术,也是蒙古军强。但若说到步战,说到阵而后战,郭宁相信自己在馈军河营地练兵数月的成果。今日就是检验的时候,就是杀敌的时候! 郭宁侧身避开一名飞扑过来的蒙古人,随即甩动铁骨朵,自上而下地砸在那人的后脑。只听得一声闷响,铁头盔后部的整块铁板骤然凹陷。那蒙古人重重坠地,抽搐了两下手脚。 郭宁并不多看一眼,大步前进。 一名身披精良甲、身躯矮壮的蒙古人斜刺里冲来,拿着一杆长枪猛刺。这厮是个有经验的战士,枪尖挟带劲风,来势猛恶之极。 而郭宁不仅不闪避,反而瞅准机会,向前再踏一步。长枪擦着郭宁的肋部而过,被郭宁用手臂用力夹住。那敌人夺了两下,只觉仿佛蚍蜉撼树,长枪纹丝不动。 他连忙松开握枪的双手,急步后退,郭宁手起处,铁骨朵便到,宛如拿石块去砸西瓜一般,顿时将敌人的眼目五官砸得粉碎,整张脸陷进了头颅里,而鲜血和脑浆迸出来,溅得郭宁满身都是。 跟着那蒙古甲士过来的,还有个身披罗圈甲的百户。眼看郭宁来得凶悍,他连连挥刀作势,口中大声叫嚷,呼喊后头的同伴集结起来厮杀。 郭宁把铁骨朵交到左手,右手握住夹在肋侧的长枪,用力掷出。枪杆子呜呜地带着劲风,却没啥准头,那蒙古百户一闪身就避过了。 却不料陈冉紧随在旁,猛然抢身向前,一枪刺进了他的咽喉。 那百户双手抱着枪杆,瞪大了眼睛,吐出舌头,竭力挣扎着不倒。陈冉抬起一脚将他踢翻,站回到郭宁身边。 须臾间,郭宁前进数十步。在他的身前,左右,尽都是凌乱的马匹,乌泱泱的身影,遮蔽了更远处的情形。只看到无数恶狼也似的敌人狂呼乱喊,迎面扑来。 郭宁回身看看,倪一正高擎着红色的军旗,快步赶上。周边甲士排成了前后数列,并肩而立,数十上百杆长枪铁矛平端着密集探出,像是钢铁丛林,又像是某种匍匐蓄力的巨兽,探出了锐利爪牙。 他哈哈一笑,轻描淡写地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人,留给李二郎去杀,我们继续前进。” 在他身后百步,李霆嗷嗷叫着,纵声大吼:“跟上!跟上!” 李霆身后百步,韩煊注视着蒙古军两翼的轻骑围拢过来,足足有近千骑。这些骑兵们绕过了泥泞土地,从两侧狂奔过来,战马的速度全都提到极限。 当他们急速靠近的时候,声势十分骇人。令得韩煊想起了野狐岭战场的漫天血雾,想起了当时的自己见到蒙古军轻骑长驱包抄,结果吓得失魂落魄的不堪之状。 他挺直腰杆,蔑视地往左右看看,然后稍稍加快脚步:“继续向前,莫要被李二郎甩开了。” 7017k 第一百零十章 后退 如果从高处向下俯瞰,两侧的蒙古轻骑,便如两支巨掌试图合围钳制,而郭宁所部则如箭矢,向着蒙古军混乱的正面一往无前。他们的突击是如此之快,如此之猛烈,以至蒙古轻骑的包抄,都显得慢了。 短短片刻之间,双方都有剧烈折损。 但郭宁的脚步完全不停。 在他的身边,不断有同伴被砍伤、刺中、射中,不断有人发出闷哼和低沉的呻吟。但更多的人紧随着郭宁前进。 有一名甲士的甲胄破损了,身上被长枪刺出了深深的血洞,几乎能够看到骨骼和内脏,但他全然不觉,怒吼着挥刀狂砍。 有人腿上中了一箭,伤到了大血管,立即扑倒在地。但他竟然向前爬了几步,趴在地面向一个蒙古人挥刀。那敌人猝不及防,结果被砍断了脚后跟的筋腱,惨叫着倒地。 两个人贴着地面互相挥刀劈砍,然后翻滚着扭打在一起,甚至互相撕咬,滚在泥潭里试图让对方窒息。随即李霆的部下们赶到,将那个蒙古人杀死,而本方的伤者很快也断气了。 当李霆亲自挥刀突至最前方的时候,进攻的势头就如两道浪涌汇合一处,愈发高涨。 郭宁判断的没错,蒙古军虽然善战,但脱离了战马和骑射的特长仓促迎敌,并没有什么优势可言;而以己之短击敌之长的局面,又使他们浑身不适,只觉得十成力发不出两三成。 反倒是郭宁的部下们,愈是厮杀,愈是热血澎湃。炽热的阳光下,他们的视线有些模糊,他们看到眼前蒙古人乱哄哄的奔来,然后又被己方乱刀斫死。强烈的斗志在他们的胸中激荡,好像给他们增添了无穷的力气,好像那些曾经可怕的敌人忽然变得软弱,变得全无反抗的能力。 两军正面对抗,无非仗着一口气支撑,郭宁所部的这口气全程不懈,绝不退避。反倒是蒙古人总想着调整喘息,他们渐渐地顶不住劲了! 将士们呼声如潮,攻势也如潮。 郭宁便是站在潮头之人。 他侧身避开两支同时刺来的枪矛,拽着一根矛杆,将一个敌人拉了过来,然后扼着此人的脖颈,用铁骨朵的锤头对着胸口便捣。 敌人竭力挣扎、嚎叫,手指在郭宁的脸上撕出深深血痕。郭宁手上用足力气,又捣了三五下。眼看着他胸前的甲胄整块瘪了下去,鲜血如泉,从他的嘴里喷涌而出,染得郭宁半身通红。 郭宁吐气开声,将尸体往前推开,正好挡住了一把长刀。 这一通冲杀,至少前进了两百步,已经很深入了,已经能够看到前头那具蒙古军的战旗,看到战旗下方,有几个衣着鲜明的蒙古贵人,向着战场指指点点。 他抹了抹脸上的血,顾不得回头,只问道:“后头的韩煊怎么样?蒙古轻骑靠近了吗?” 李霆眺望了下,大声道:“还差三四百步,老韩已经在布阵了!” “三四百步……”郭宁点了点头,再度眺望那面蒙古战旗。 “差不多了。”他说:“没必要真的让老韩去硬顶,对吧?” 李霆正杀得性起,闻言有些茫然:“哈?” 此等猛将锐卒陷阵的情形,落在拖雷和几名蒙古千户那颜的眼中,也觉震撼。 过去的几年里,由于对女真人的战斗不断胜利,这些蒙古贵人们不可避免的有些懈怠。在他们的印象中,金军每次面对蒙古军,基本上就是被动挨打的局面。 先被往来轻骑泼洒箭雨,射得抬不起头,几轮箭雨之后,军心开始松散,比较脆弱的某一支或者几支部队率先动摇。然后蒙古军的主力开始试探,哪怕周旋在外,就能吓得金军乱喊乱叫,看上去声势很大,其实全都是无用的自我鼓励。 待到主力骑兵发动,选择几个薄弱处加以打击,则金军的斗志立时消失,相当数量的将士直接就扔了武器逃跑,接着就是兵败如山倒,而蒙古军尽情地走马,仿佛围猎一般地施以刀砍、箭射、杀戮、歼灭。 但今天的场景,却完完全全地出乎他们的预料。 金军所占据的这处战场,深入塘泊地带,周围并不开阔。双方在此等狭小区域内投入了超过三千名将士全力厮杀,只拖雷所见,蒙古骑士的死伤已经算得惨重。严格来说,其战斗的激烈程度远远超过昨日成吉思汗击败金军骑兵大队的那一场。 而在如此高强度的厮杀中,金军不仅不溃散,还在进攻,还在向着拖雷的战旗方向杀来!那势头,就如猛兽浴血穿行于羊群,全然不受阻碍! 长生天庇佑的蒙古骑士们,何曾吃过这样的亏? 这支金军是什么来路? 过去数年里,蒙古军可全没消停过,他们打过西夏,打过金国,打过北海以西的林中百姓,这些千户那颜们无役不从,见识算得很广。可在他们看来,真没有哪里的敌人,能和眼前这伙强人相提并论! 一时间,几名千户那颜俱都警惕。 蒙古人本来性格粗疏,但随着大蒙古国的建立,原本草原上乱哄哄的局面,渐渐被新的制度取代。千户那颜们也在这个过程中慢慢地开了窍,不似早年前那种无知无识的状态。 此时人人都想到,万一被这群虎狼突到了跟前,惊扰到了四王子,那可是大大的不妙。 且不谈成吉思汗会否责怪。此番四王子第一次独自领军,正是要杀敌赢取名声的时候,这一仗打得不好,四王子必定心中不快,日后发作起来,各个千户全都吃罪不起。 当下众人低声喝令,让人通知中军后头的奥鲁,让自家留在那里待命的堪战勇士也都集结。一方面做好填充前线的准备,另外也准备配合着四王子的下一步战术。 毕竟前阵在泥泞中狼狈至此,已经没有纠缠的必要。按照几名千户所想,想来四王子会允许稍稍后退,用诈败之法将这些可恶的敌人引出泥泞,然后以轻骑包抄后路,进而在正面重新施压,一口气碾碎他们。 然而拖雷迟迟没有发令,反而凝视着战场,看得聚精会神。 “女真人当中,还真有敢厮杀的勇士!”拖雷惊叹了两声,看了看身边的千户那颜塔里忽台,笑了起来:“也该有些勇士才对,是我想错了!” 塔里忽台年纪老迈,资历很深,他一直随侍在拖雷身侧,忽然觉得拖雷看自己的眼光古怪,连忙问道:“四王子,你在说什么?” 拖雷笑而不语。 原来他刚才想到的,乃是成吉思汗尚未统一蒙古诸部时的一桩旧事。 当年成吉思汗与札木合战于阔亦田之野。札木合不敌溃逃,连带着支持他的许多部落也都失败。其中有个部落唤作泰赤乌部,一直与成吉思汗为敌,泰赤乌部的首领,便是此时拖雷身边的千户那颜塔里忽台。 塔里忽台与成吉思汗之间,是有敌对故事的。一直到现在,成吉思汗见到他,还常常半开玩笑地称他为“忽力金扎力海”,也就是自私又贪婪。 但塔里忽台的泰赤乌部落,却始终没有被拆分吞并。皆因泰赤乌部的本部落里,出了一名出色人物唤作赤老温的,如今乃是大汗的第四怯薛长。而泰赤乌部的仆从部落别速惕部里头,也有个出色的人物,便是如今大汗最信重的勇士哲别。 小小的泰赤乌部落,规模只有一个千户,便能先后出现赤老温和哲别这样的人物;金国如此庞大,据说百姓有亿兆之多,土地有万里之广,其中涌现出一个敢打仗的将军,一支能厮杀的军队,也是理所当然……怎能轻视他们呢? 想到这里,拖雷忽又狐疑:“这样的强兵悍将,怎么以前从没听说过?这些人,是从泥塘里、石缝里钻出来的?” “四王子?四王子?”塔里忽台在旁边叫了两声。 “啊?怎么?” “有乞颜孛儿只斤氏的四王子观看厮杀,军队的士气特别振奋,但是……”塔里忽台兜马到了拖雷面前,对这位年轻的王子行礼:“但是,凶猛的猎犬不应该在泥塘里和旱獭厮杀,请允许我们继续吹号,催促前头的勇士们撤回来。” 拖雷稍稍沉吟,忽里塔台又道:“猎犬为主人捕猎,靠的不止是勇猛,还有耐心和聪明。而泥塘里的旱獭离开泥塘,就什么也不是了。我们有的是办法收拾他们!” “嗯,嗯,很好。”拖雷连连点头:“忽里塔台,你是有经验的猎手,我愿意听你的意见,那就吹号吧!” 于是号角响起;于是前方的蒙古战士不再纠缠,转而快步后退,摆出败逃的样子;于是预备展开伏击的蒙古生力军纷纷就位。 下个瞬间,拖雷和忽里塔台看着前头的景象,同时骂了一句。 就在蒙古战士们后退的同时,眼前这支金军也后退了,简直就像是事前约定好的那样!那些金人……他们适才的进攻有多么猛烈,此时退兵就有多么快,一进一退之间,竟然全不犹豫,全无滞涩! ------题外话------ 奥鲁:蒙古中军后方的老小营。 7017k 第一百一十一章 援兵(上) 金军和蒙古军同时后退,宛如潮水两分。 两军瞬间恢复了最初的对峙局面。金军在东,蒙古军在西,当间隔着大片滩头草甸。 此时两队蒙古轻骑终于包抄到位,可金军已然回到最初的阵地,还将数十面车厢板四面立起,结成了一个小而坚固的军阵。 轻骑一旦靠近,必然又要重复适才遭重骑突击屠戮的局面。一时间,两翼统兵的千户那颜竟有些犹豫。 拖雷皱了皱眉,做了个手势。身边的那可儿连忙用力吹响号角,索性让两翼稍退,只在远处策骑往复,作威胁的姿态。 随着两军各退,滩头草甸忽而显得空旷起来。数百上千人往来厮杀过了,在草地上踏出了无数深深浅浅的洼陷,到处土层翻起。 残肢断臂和断裂的刀枪散落战场,尸体横七竖八遍布泥泞。无主的战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潭边缘,舔了舔主人逐渐冰冷的面庞,打一个响鼻,再舔一舔。 血腥气与潮湿的土气混在一起,在阳光下蒸腾向空中,气味愈来愈浓烈。还有伤者一时未死,一声声高高低低地哀号求助,引得不知哪里的乌鸦飞来,刺耳地叫着,久久盘旋。 死者的数量明摆着,拖雷和塔里忽台那颜,还有簇拥在他们身边的亲信们,全都不语。 而整个中军的气氛,也隐约有些僵硬。 过了好一会儿,骑队边缘有个胡须花白的百夫长喃喃道:“这支金军,感觉有些金国强盛时的模样。” “还好他们的骑兵不多,好像弓箭手也不怎么样。” “可他们对地形熟悉啊,这鬼地方,一会儿是水,一会儿是泥塘,一会儿又是看不到边的芦苇杆子……这一仗,不好打!” 普通的士卒们还有些跃跃欲试。尤其是那些新投入蒙古阵营的人,还没有享受到抢掠和屠杀带来的好处,所以格外地饥渴,而过去吃过的苦,受过的罪,更逼迫他们不顾一切地奔赴战场,希望以此来改变自己悲苦的人生。 但那些从蒙古本部抽调出来的百夫长、牌子头、十夫长,乃至身披铠甲,手持精良武器的蒙古本族的拔都儿们,人人都神色凛然,眼神也变得愈发凶悍了。 这支金军不好对付! 如果继续打下去,很可能要付出极其惨痛的代价,要死不少人。 蒙古勇士从来不怕死,在成吉思汗的旗帜下,他们敢于踏过火海,踏过刀山,随时愿意抛弃自己的性命。但他们毕竟不是存心找死的疯子、傻子,打仗的目的终究还是赢,而不是莫名其妙地死在这种肮脏泥泞的鬼地方。 而拖雷有些恼怒。 其实如果适才不吹号收兵,而是竭尽全力地与敌狠斗下去,拿出蒙古勇士该有的韧劲和胆量来,多半能赢的。 可是,包括塔里忽台在内的贵人们,大概习惯于女真人软弱的模样,都觉得胜利应当轻而易举,所以一旦战斗激烈的程度超乎想象,他们首先动摇了。 结果,搞什么诱敌之策……反而给敌人制造了轻松退走的机会!这一场,又吃大亏了! 而且这么多的折损,毫无意义,敌我双方的态势一如先前,还得从头再来。 而从头再来……看来只能打硬仗,拿人命堆? 偏偏对方占据了地利,有坚固的铠甲和武器,战斗意志看来也旺盛。更重要的是,敌将在指挥和战术运用方面,非常纯熟老练,而且果断异常,完全不同于那些愚蠢的女真贵人! 这样想来,至少父汗给予的任务,我已经完成一部分了。 父汗想知道这支女真精锐的底细,想知道他们是羊,是狐狸,还是狼。现在看来,他们绝不是羊,而是像狼一样凶狠,像狐狸一样狡诈的新敌人,和此前见过的女真人不一样! 正盘算着,塔里忽台问道:“四王子,这一仗还要打下去么?” 这老东西居然好意思问? 拖雷下意识地想要喝骂,骂声到了嘴边,又被他憋了回去:“你说呢?” 塔里忽台行了个礼:“但凭四王子决断。” 拖雷眯眼看了看塔里忽台垂下的头颅。他原本在犹豫,可这会儿,塔里忽台这种态度,反而促使他下了决心。 “还是要打!”拖雷冷冷地道:“只能喝稀粥的人,是重病将死的人;只敢捕捉黄羊的猎手,是差劲的猎手;而遇见可战的对手却犹豫不定,是失败的征兆!这一场若不拿下……以后再遇强敌,还有敢策马冲锋的人吗?” 拖雷拔出了镶嵌黄金的弯刀,高高举起:“传我的命令,所有的百夫长、千夫长,都要上阵,我也会亲自上阵!今天晚上,我一定要看到敌军首领的脑袋。我要用他的脑袋,给真正的勇士斟酒喝!” 塔里忽台的额头出了汗,深深俯首。 拖雷心中冷笑。 这几年来,大蒙古国的千户数量翻了一倍还多。父汗为了尽快统合草原各部,一方面把许多大部落拆分,另一方面又不得不对一些敌对部落示以优容。 比如塔里忽台,就是得到成吉思汗特别优容的一个首领,虽说泰赤乌部落已经被拆分成五六份,可塔里忽台仍然是个有实权的千户。 问题是,塔里忽台平时还像个样子,今天明显就露出本性了。他只想跟着大汗的战旗吃肉,却不愿意为大汗流血! 怪不得父汗一边称赞他的狡诈,一边却又看不起他。怪不得赤老温、纳牙阿、哲别他们,都出自塔里忽台的泰赤乌部落,却个个效忠于父汗,谁也没把旧主当回事。 因为草原上的强者,首先要勇敢善战。有了勇敢,才能谈得上其他! 父汗能有现在的地位和威势,那也是一次次搏命厮杀,一次次勇胜强敌的结果。别的不说,就在拖雷的记忆中,对塔塔尔部、对克烈部、对乃蛮部,哪一次打得不艰辛?有好几次,拖雷的叔父们都动摇了,部落里到处都有人在哭泣,只有父汗一人始终都在坚持! 很多战斗场合,双方比的就只是韧劲。打下去,韧劲强的一方最终总是能赢的,而随着一次次胜利的积累,将士们愈来愈有韧劲,胜利也就愈来愈容易到来! 眼下这一仗,一定得打,哪怕死伤惨重也要打下去。草原上每天都会有新的小崽子落地,死一些人怕什么?重要的是,大蒙古国的勇士们战无不胜的信念,绝不容动摇! 想到这里,拖雷又举了举手中的刀,正当他即将发布进攻命令的时候,原本负责战场右翼的千户那颜脱撒合带着一小队骑兵,从战场边缘绕了个大圈子回来。 他的神色有些紧张,指着战场以外:“四王子,金军的援兵来了!” 7017k 第一百一十二章 援兵(下) 千户那颜脱撒合,是克烈部的旧人。 十年前成吉思汗的势力骤起,与克烈部的首领王罕在折折运都山血战。双方恶战三昼夜之久才分出胜负,成吉思汗先败后胜,其帐下的著名勇士没于此战者,不下五十人。 草原上的战争,比外界想象的更加残酷;就在折折运都山战后不久,数以万计的克烈部俘虏都被当场屠杀了,还有许多人被当作了奴隶,打散分配到各部。只有极少量的部众保留下来,由王罕之弟札合敢不统领。 成吉思汗还不放心,遂纳其长女亦巴合,又将其次女唆鲁禾帖尼赐予拖雷为正妻。 兼并克烈部以后,成吉思汗统合了草原的大半,此后整编部众,设立了六十五个千户。 这六十五个千户里,属于迭儿列勤蒙古的有十九个千户,属于尼伦蒙古的有三十七个千户,而原本势力雄强的克烈部,只剩下三个千户,其中脱撒合的千户完全托庇于拖雷的羽翼之下,形同私属。 拖雷也深知,这个克烈部的千户里,充斥着战斗中幸存下来的亡命之徒,凶残之人,故而特以严刑峻法治理,首要的,便是临阵怯战者杀,擅离部伍者杀! 眼下两军对峙,胜负未分,如同两个势均力敌的巨人正在角力,谁都不敢稍稍松懈。而左右两个千户的轻骑,便如拖雷压制住金军的两条臂膀,一点都疏忽不得。 怎么你这个千户那颜,竟然不管前头的战局,跑了回来? 金军有援兵又如何?就算有援兵,难道我们杀不尽么?就算有援兵,难道我们还怕了? 拖雷瞬间就按捺不住怒气,一鞭子甩出,狠狠抽在了脱撒合的面门。 这一下用力很大,脱撒合猝不及防,半边面庞皮开肉绽。鞭梢掠过他的眼角,把整块皮肤都撕裂。 脱撒合只觉眼珠子都要炸开,视线一片血红,不禁闷哼一声,痛得浑身抽搐。 但他深知厉害,不敢呼痛,立即翻身下马:“尊敬的四王子!蒙你的信任,把右翼的重担交给我,我一点都不敢疏忽!就在刚才,我部下的阿勒斤赤向我报告说,有数十艘大船,每艘船上都站满了女真人的战士,他们穿着铁甲,拿着长枪、大刀和弓箭,正从右侧的水泽深处出现,向我们这里前进!” 脱撒合猛地挺身,指着战场右侧,轻骑们贴近奔驰的那处芦荡:“就是那里!四王子,一匹马儿跑到喘息的时间里,他们就要进入战场了!” “数十艘大船?站满了战士?一匹马儿跑到喘息的时间?”拖雷心念急转。 眼前这支敌军,真是好胆量,看样子,他们是存心要在塘泊湖沼间打一场胜仗来着! 拖雷凝视着战场对面那杆猎猎飘扬的红色军旗,只觉碍眼异常。 在拖雷身后,有几名蒙古战士正高举号角,吹得脸红耳赤。号角的音律变化里,代表了蒙古军编组进退的策略,方才各部正是按照号角声调动兵力,预备再度猛攻。 拖雷猛然举手,号角声立止。 塔里忽台连忙上前半步,待要劝说,拖雷斩钉截铁下令:“告诉各部的百夫长、千夫长,让拔都儿们都上前排!我的拔都儿也会冲在最前头!一匹马儿跑到喘息的时间里,我要冲垮眼前的敌人,让他们援兵看到满地的头颅!” 几名传令的战士连忙换了号角的节奏。又有人催马急奔,在各部将士中穿行着,抑扬顿挫地将拖雷的话语唱了出来。 蒙古军随即变动布阵,一队队的精兵强将越过前排的战奴和俘虏们,开始列成新的横队。 他们变幻队列的本领,源自于无数次草原上的围猎,简直如流水般顺畅自如。而猛攻的号令既下,整支军队腾腾杀气冲天,展开恶斗的杀意简直宛如实质,令人毛骨悚然。 拖雷张开双臂,由伴当们为自己着甲。 一套精良甲胄穿到一半,左翼忽然又传来喧嚷。 “怎么回事?”拖雷皱眉喝问。 左侧的队列一分,一名骑兵疾驰到跟前,滚鞍下马。 不待拖雷发问,他便大声嚷道:“流淌着黄金家族血脉的四王子!尊敬的千户那颜者迭儿命令我传递紧急军情,有数百或者上千名女真人的步兵,很多都穿着皮甲,背着装满箭矢的箭囊,像刺猬一样从沼泽里过来了!他们穿行在沼泽中能够踏步的地方,就像是水獭在他们的窝边走动。一只水獭从左翼跑到这里的时间,他们就要进入战场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拖雷保持着镇定,对那骑士道:“干得好。回到你的队伍里去,告诉你的者迭儿千夫长,让他等待我的命令。” 那骑士起身上马,迅速返回左翼去了。 拖雷再度举手,想要让号角声停下,手举起来才发现,原来号角声已经停了。 那几名士卒端着长长的牛角,正盯着他看。周围的几名那颜、贵人,也盯着他在看。甚至更远处,应该高声唱着传递军令的传令骑兵,也住了嘴,停了马,和很多士卒一样,时不时往军旗下方,拖雷所在的方向看看。 在这短时间的静默里,昨天被拖雷派遣来追踪金军的那个百夫长纳敏夫,骑着马疾驰过来了,他养的两条猎犬只剩下了一条,正拼命跟着马跑,伸着舌头呼哧呼哧喘气。 之前拖雷让轻骑试探的时候,让纳敏夫的百户也参予其中,但试探不成,各队陆续撤了回来。拖雷也懒得临时整编他们,就让纳敏夫带着这些轻骑四出,一来尽快搞清楚这片鬼地方的地势究竟如何,二来也做遮蔽战场的准备。 这会儿他怎么又回来了? 拖雷的心里咯噔一声,只觉得一定不是好消息。 果然,纳敏夫凑到跟前跪伏,先荷荷地缓了缓气息,随即道:“尊贵的四王子!敌人的本阵后方,是一个靠着大湖泊的码头,现在码头上正有三十,不,五十或者更多的木筏在靠岸,木筏上全都是士兵,有一千人!他们举着长枪,上岸的队伍像是蛇一样长,还有骑兵在后面登岸!他们正在那片林子后头,可是,一匹马跑到出汗的时间里,他们就要进入战场了!” 拖雷一下子就明白了。 这些金军之所以在此地发起战斗,是因为知道了有援兵在途中。他们选择的这片战场,不止是地面泥泞不利大队骑兵奔走,更重要的是,三面都有水泽环绕! 蒙古军的哨骑在复杂的水网地带,终究不似草原上的耳聪目明,而金军的援军,已经就位了,他们早就打定了主意,要在这里狠狠地撕咬长生天的子民,要在这里打一场歼灭战! 援军三路来到,己方的兵力优势已经完全没有了。左中右三路的援军,各自都是一千人,加上前头正在对峙的金军,合计四千。 四千对两千。 如果是普通的金军,莫说四千,就算四万,拖雷也敢领人冲一冲,木华黎在野狐岭上就这么干过,哲别也干过。可是…… 先前的金军如此精锐善战,后来的援军会差很多么?就算差一些,可他们足有四千人啊。 而己方的两千人里,大部分都是由俘虏或奴隶组成的新建千户、百户,真正强悍的蒙古本部战士不到四五百人……这人数的劣势,就很明显了! 如果要继续打,那就得抓紧,争取在最短时间内获胜。但……能够做到么?一旦不胜,对方援兵陆续抵达,哪怕这些援军的战斗力有眼前敌军的一半,这一仗就很危险了! 不,不止是危险,而是有可能失败,有相当大的可能失败! 拖雷想到这里,觉得自己简直受到了羞辱。一向以来,蒙古军都以少胜多,哪一次不是用少数人打的金军尸伏遍野?这会儿居然要盘算兵力数字,作这种胜负的权衡,这本身就已经是巨大的失败! 第一次领兵上阵,就要无功而返了。 真不甘心啊! “吹角,撤退。” 拖雷死死地板着脸,唯恐自己的沮丧情绪被身边人发现。他挥了挥手,拨马就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了下来:“纳敏夫,你去问问,对面的女真人将军是谁。告诉他,我,大蒙古国的四王子拖雷,很欣赏他的才能。到了女真人覆灭的那一天,他可以来我的麾下,做我的千户那颜……不,他可以做我的安达忽答!” ------题外话------ 注1:写完了才发现脱撒合不是克烈部的千户,我搞混了,然则不想再去改前文,凑合下吧。 注2:札合敢不之女唆鲁禾帖尼,即蒙元庄圣皇后,元宪宗蒙哥、元世祖忽必烈、旭烈兀、阿里不哥四汗之母。 注3:草原上真有水獭的,我印象里,呼伦贝尔就是水獭的意思。 7017k 第一百一十三章 合众(上) 蒙古人开始后退了。 而严阵以待的将士们纹丝不动,整个军阵仿佛磐石,只偶尔有人轻蔑地骂两句。还有个身披铁甲的将士前后厮杀两回,浑身湿透了,嘴唇干的粘在一起,但他的水壶早就空了,于是悄悄打着手势,问身边的阿里喜要水喝。 将士们都已身经百战,与蒙古军的厮杀非只一次了。他们深知,蒙古军惯于大进大退,战法变幻莫测,其攻守之势完全不能用中原征战的经验来判断。 所以,将士们保持着冷静,保持着戒备姿态。他们看着蒙古人的战旗后退;看到一批精锐骑兵分成看似松散的四五组,有人直接下马休息,但保持着掩护队列;看着两侧的蒙古轻骑先行撤离,然后精锐骑兵们再上马,轮流交替后退,慢慢往河滩的尽头去。 将士们仍不放松。 郭宁挥了挥手,阿多把战马牵了来。他上马继续眺望,同时沉声道:“等一等。” 又过一会儿,被连绵芦苇荡遮掩的远处,传来了大批战马泅渡的哗哗水声。而芦苇荡深处好几个关键的方向,也适时地响起了某种鸟类有规律的婉转鸣叫。 蒙古人走远了,这一场,是他们输了。 郭宁解开颌下的丝绦,取下头盔抱在怀里。 他环顾四周,看看那些带着轻重伤势但强打精神的将士们。他看到李霆凝视着前方尚未打扫的战场,眼神放光;他看到韩煊握着枪柄的双手因为脱力而微微颤抖;他看到倪一满身满脸的血污,但双手仍然紧紧握着军旗。 郭宁笑道:“我们赢了。” 数百人同时松了口气,他们长吁吐气的声音汇聚一起,像是一阵气浪从军阵的缝隙间掠过。然后所有人都开始欢呼。正在喝水的甲士叫着嚷着,把手里的水壶用力扔向了空中;有将士效仿他,把头盔扔到高处,结果落下来的时候砸到了同伴,引起了身边一群人的大声哄笑。 这些将士们,都是真正的勇士。他们在溃退到河北的道路上,与蒙古军反复地纠缠恶斗,绝不是毫无还手之力,他们也是赢过的。但那时候胜利,规模通常极其有限,大都是依靠某些将士的匹夫之勇,对落单的三五个蒙古人展开偷袭,最多做到暂时性地逼退三五十名蒙古哨骑。 像现在这样,能够在数千人规模的战场上正面击退蒙古军,是从来没有过的。 于是将士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始终不歇。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向着郭宁举起了武器,大声高喊,喊着喊着,有人哭了起来。 喧闹声中,有一名将士叫道:“有两个蒙古使者来了!” “来找死的吗?” “其中有个人,是个汉儿呢!他说,他的百夫长带来了蒙古四王子的口信!” 人群中的呼号声忽然一滞,随即有人暴躁地喊道:“宰了他们!宰了就好!和黑鞑子有什么好说的!” 在场众人,几乎全都是和蒙古人有深仇的,一场厮杀下来,又个个热血冲头。听他这么叫喊,好些人应和,周边乱成一团。 郭宁不动声色地扫视众人。须臾间,将士们便恢复了安静。 “带他们来。”他对那名报信的士卒道。 而李霆大步走到适才闹得最欢的将士面前,抬腿飞起一脚:“住嘴!这有你们说话的份吗?给老子列队,打起精神给黑鞑子看看!” 那将士胸口挨了一脚,仰天倒地,然后嘻嘻哈哈地爬起来,挤进同伴们的队列里。 两名蒙古使者骑着马,一前一后地穿过了军阵,一直走到郭宁面前。有士卒从队列里出来,试图把他们拉扯下马,被自己的上司叫住了。 郭宁平静地打量这两个人。 其中一个比较衰老些,椎髻辫发,一只眼睛的眼皮和眼睑都萎缩了,眼珠子爆瞪出来。他穿着镶有羊羔皮的袍子,光着半边膀子,把皮甲束在腰间。在他的马匹旁边,有一条矫健的猎犬前后跟着。 此时李霆从本部队列回来,那条狗见到了李霆,立即呲起牙,凶恶地叫了两声。 另一人,便是那个汉儿随从,比较年轻,身上的衣袍非常破旧,甚至没有鞋子,只往脚上裹了兽皮。 较年老的那个先说了一通蒙语,然后那汉儿随从道: “尊贵的四王子拖雷殿下,命令他的百夫长纳敏夫前来,向英勇的女真人将军致敬,并询问你的名字。拖雷殿下说,他很欣赏将军的才能,但大蒙古国的军队宛如猎犬般矫健勇猛,女真人终究只是围场中的獐鹿。当金国覆灭的时候,女真人或者死,或者变成奴隶,但殿下愿意接受将军的投降。到那时候,你可以做一个千户,殿下还愿意与你结为亲眷,彼此不负。” 聚拢在郭宁周边,听到这段话的人,足有数十上百个,他们的视线立刻投注在郭宁的面庞上。 “我是昌州郭宁,你可以把我的名字告诉你的四王子。另外……我不是女真人。今日在此厮杀的将士们,都不是女真人,我们是汉人。” 郭宁单手控马,用马鞭敲打了几下鞍鞯,不紧不慢地继续道: “千百年来,曾经统一草原的,有匈奴人、鲜卑人、柔然人、突厥人、契丹人……现在是蒙古人了。但是,汉人始终都在。你去告诉四王子,以前的千百年,以后的千百年,汉人始终都在。” 他身披重甲连续厮杀两回,身上受了好几处轻伤,流了很多血,人很疲惫了,说话的声音并不响亮。边疆的将士都是粗鲁之人,对他们来说,郭宁这段话的意思也不大好懂,但所有的将士们都安静的听着。 汉儿随从的神情有些复杂。他稍稍俯首,将郭宁的言语转述给那名蒙古百夫长。 百夫长嘿嘿冷笑两声,拨马回去了。 草甸上的风,也把郭宁的话语声带到了更远处。 正快步走向军阵的靖安民稍稍停步。 骆和尚拄着铁棍,昂首挺胸地走在靖安民身旁。一不留神,发现自己走到前头去了,他连忙止步回身:“怎么了?” 靖安民有些感慨地看了看骆和尚,再看看走在另一边的杜时升。 过去的两天里,杜时升带着几名随从从平虏砦出发,轻骑快马奔走于塘泊深处的好几处聚集地,几乎完全没有休息过,这时候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眼窝凹陷的厉害,两眼全都是血丝。因为两股被马鞍磨破的缘故,他走路的姿势也有点古怪。 但杜时升的神气全不狼狈,反而多出了强韧精明的风范和一股特别的自信。那种自信,在他被朝廷通缉,流落湖泽渊薮之后,已经消失几十年了。 见靖安民注目,杜时升笑道:“安民兄,真的不去见见升王殿下么?” 靖安民加快脚步:“先和郭六郎谈妥!” 第一百一十四章 合众(中) 数百里方圆的塘泊地带,是郭宁所部进退周旋的基地,但并非河北溃兵们独有。 自从辽宋两朝以此地为对峙前线,一代又一代的逃奴、溃兵、私盐贩子、江洋大盗在这里聚集。 他们在塘泊地带的内外聚啸,投效于在各地掌控实力的地方大豪或者贼寇团伙,个个都经验丰富,拥有一整套对应朝廷、对应时局变化的手段。 最重要的一条,便是得势则聚众出外占山为王,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时局不利则立即龟缩入湖泽深处,整日里抓鱼捕虾。 这是百数十年来屡试不爽的手段。 所以,不止郭宁如此安排,各自占据一州之地,势力雄强的苗道润、靖安民、张柔等人也是如此,再有声势不如上述几家的信安张甫、保定王子昌、宁晋沥城水寨的王义等许多人,同样如此。 当然,这么多的豪强人物,个个自拥实力,桀骜不驯。 比如苗道润、张柔两个,一在定州、一在易州,俱都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将地方上的朝廷衙门渗透得犹如筛子一般,驱使寻常小吏如犬马。 这样的势力,对于郭宁所部猝然崛起于塘泊之间,是带着疑虑和戒备的。当日郭宁收拢各部溃兵,张柔虽不直接出面,却暗中派了人来掺沙子,其防备心态至为明显。 全赖靖安民这个同样是溃兵出身的大豪斡旋其间,而郭宁也深知己方的武力虽然强悍,却毕竟强龙难斗地头蛇,所以才没有引发冲突。 然而靖安民看似友善,其实也不是什么实诚人。 此前他与郭宁一同追击杨安儿所部,郭宁出面与胡沙虎所部厮杀一场,吃苦受累,然而战事方休,靖安民翻手就笼络了涿州刺史粘割贞,给自家套了个涿州镇防千户的名头,事实上控制了涿州的军政。 可见这些地方大豪,个个都不简单。 随着大金国的不断衰弱,若给他们足够的时间继续经营下去,数十年内,唐末河北藩镇林立的情形,只怕就要重现了。 可惜当前的局势变化并不允许。在郭宁眼中,这些大豪的路已经走到了尽头,横亘在他们面前的,是两个很难解决的难题。 第一个难题,是朝廷的军政安排。 数月前,朝廷使尚书左丞完颜纲行省缙山,统领河北东西路北部、中都路南部的一府十四州并及西北招讨司,以统一事权,集结一切可调动的力量匹敌蒙古。 以完颜纲掌握的庞大力量和强势的作风,地方上的零散力量根本无以对抗。郭宁固然撒泼发狠,杀死了完颜纲的助手赤盏撒改,又与尚书右丞徒单镒达成了合作,使徒单镒出面交换利益,延缓了完颜纲对缙山行省的整合。可是在这些地方大豪看来,谁晓得徒单镒和郭宁两人打的什么主意?谁又晓得朝堂上的政治斗争会如何发展? 只要完颜纲还在尚书左丞的位置上,只要他的二十万大军还在缙山,所有这些草莽中的闲散人物,始终都面临着来自朝廷的巨大威胁,保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被半强迫地拉到前线垫刀头。 甚至可以说,只要大金朝廷还在一天,这些人就始终被局限在草莽土豪的地位。而这个难题,就没有他们逃避的余地。 第二个难题,则是蒙古的军事威胁。 随着朝廷与蒙古的战事不利,战线愈来愈往南退,原先的漠南山后防线已经被完全放弃,转而以燕山为两个政权的交界。 这样一来,就算朝廷不下指令,河北北部迟早面临着蒙古人的兵锋。尤其是燕山山脉沿线的涿、易、定三州,直接对着蒙古人的攻势。他们在山间掌握的那些军民百姓,那些扼守山间孔道的山寨,一个个全都是蒙古军南下时必须扫平的障碍。 多少年的经营,如果放弃,大豪们甘心么? 不甘心。 如果不放弃,就得凭借着这些山间的堡垒城寨,与蒙古军厮杀。大豪们有这个胆量么? 老实说,是没有胆量的。 能在这种时局中崛起于草莽的,个个都是精明强干,擅于权衡的人。他们个个都知道,自家聚拢的力量再怎么强,都只堪镇压一州一地。用于维护自身利益则可,如果拿来与蒙古人厮杀,那完全就是鸡蛋碰石头。 何况,就算有胆量,这件事也不划算呐。这些年来朝廷对边地武人如何,大家都看在眼里,没有好处的事情,谁肯去干? 这两个难题,本来还不至于迫在眉睫。 可是,现在蒙古军突破了紫荆关,数万铁骑汹涌直下河北。 完了。这一来,涿、易、定三州全都成了蒙古人横行之所,至于河北的塘泊地带,那么多大豪们当作退路的所在也受蒙古人的威胁。 豪强们一方面按着惯用的套路,急速离开战火纷扰之地,避往水泽深处。另一方面,每个人都会焦虑异常地盘算,接下去,该怎么办。 在这上头,有些人的反应很敏锐。比如掌控飞狐口军堡的蔚州人赵瑨,就公然对部下们说:“大兵压境,不降何待?” 然后他就投降了蒙古人,听说如今随着成吉思汗的本队行动,混了个百户当当。 然而更多的人,还没想到这些,就算想到了,也还犹豫。 毕竟大家都是谙熟中原衣冠礼乐之人,是想过一点正常日子的。忽然就要依附黑鞑,去草原上茹毛饮血,有点突然……那是万不得已的考量,眼下来说,似乎也还有点不甘心。 所有的人都在盘算;所有的人都没主意;所有的人都携家带口、心急火燎地往塘泊地带狂奔,以求依托水泽的掩护暂时避过大难;所有的人又心底里怀疑,这片茫茫水泽真能阻遏蒙古军的行动? 退一万步说,就算蒙古军不愿在水泽纠缠,众人避过了一次,又怎可能长久呢?蒙古军既然成功地突破了燕山防线一次,就一定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蒙古大军每一次南下,都会经过此地,众人该怎么应付? 无论多么才干杰出的地方豪强,遭逢此等巨变,栖栖遑遑之态都没法避免。 直到前天深夜,就在这些豪强人物狂奔入塘泊地带的同时,杜时升带了几个亲信,又拖着徐瑨这个地里鬼到处奔走,往各处隐蔽的水寨传递消息。 杜时升并非多么出色的纵横家,也没什么出众的口才,他直接便说了一个消息。 这消息是,郭宁将会诱导蒙古军的主力,使之改变行军路线,转而从塘泊地带的西缘,也就是人丁更稀少的保州、蠡州南下。也就是说,藏在塘泊地带的那么多人,只要缩头不出,那么这一次是安全的。 闻听这个消息,不少水寨的首领立刻喜笑颜开,不少人连连称赞郭宁的恩德,说事后一定会备厚礼重重地感谢。 但也有人在欢欣之余,立即追问道,郭郎君何以如此高义?郭郎君这么做,他能获得什么? 对此等人,杜时升接着又说第二个消息。 中都朝堂上的政争,随时都会图穷匕见。而无论是尚书左丞完颜纲,还是尚书右丞徒单镒,乃至那些曾经得势而又失势的政治团体,共同的观点就是,当今的大金皇帝不行,得换人,得立即换人。 而此时此刻,一度得到了完颜左丞的支持,与徒单右丞也有暗中往来,先帝的兄长、诸多皇族中最有资格继承皇位之人,判彰德军节度使,升王完颜从嘉这个人……掌握在郭宁手里。 我家郭郎君将会在塘泊地带的预设战场打退蒙古军追击的偏师,在升王面前展示一下军威,然后…… 啊,失言了,失言了,然后怎么样,乃是机密。 如果各位首领没兴趣参予其间,那就不要多问了。 但以诸位的眼光,才能,是不是可以自己判断一下呢? 女真人已经这副鬼样子了,你想一想又如何? 千载以前的大争之世,有个商人在别国的国都看到了当作人质的闲散王子,于是大喜说,奇货可居。 这个商人后来由此飞黄腾达,执掌一国的权柄,名留史册。而此后那么多的朝代兴替,多少人凭此途径崛起? 曹操知道么?高欢知道么?宇文泰知道么?李渊知道么?朱温知道么? 诸君麾下都有实力,而郭郎君手里有一个活蹦乱跳的帝室宗王。郭郎君自己,又已经和徒单丞相密切往来,达成了一些协议……嗯,真不能再说了,各位考虑一下。 不过,军情紧急,我杜某人不能多等哦。 7017k 第一百一十五章 合众(下) 战场上渐渐变得空旷,大多数将士都去了鸭儿寨方向,依托着船只和木筏,立营休息。 将士们再怎么激动、喜悦,毕竟两日长途奔走厮杀,耗尽了体能储备。 所以骆和尚带领援兵到达以后,都顾不上与郭宁谈说,赶紧调度人手帮着立营,让参战的将士们坐下,躺下,吃喝点什么。 另外,还有许多受伤的将士们需要救助。虽然蒙古人遭郭宁两次算计,始终都没能全力对敌,但他们始终都是极其凶恶善战的狠角色,不断发起反扑,给郭宁所部造成的死伤也很惊人。 没过多久,第一批立起的帐篷里面,便摆满了重伤员,有专门的医官负责救治。轻伤的将士们自己包扎包扎,裹些草药,还是和本部的同袍们待在一起。 胜利的喜悦褪去后,将士们也难免沮丧。 毕竟除了少数天生凶悍之辈,没有人真的会喜欢战场。那种环境里,到处头颅掉落,胳臂斫断,肺脏和肠子流淌一地,到处都是血腥气和脏器破损的恶臭。死的是敌人倒也罢了,但也免不了目睹兄弟袍泽的惨状。 这时候,将校们的鼓励是很重要的。 那些出身高贵的名臣大将不会想到那么多,但郭宁是扎扎实实从底层起家的,在这上头不会疏忽。他在一处处帐幕间穿行,挨个抚慰将士们,几乎逐一指点着每个人的名字加以夸赞,承诺战后的提拔和厚重赏赐,有时候开些武人们爱听的粗鲁玩笑。 有将士拿出战场上的缴获向郭宁炫耀,郭宁也饶有兴致地一一看过,还拿出了自己惯用的铁刀,换了柄西夏制作的短剑。 也有人担心地询问郭宁伤势如何,郭宁便把自家身上包扎好的伤处给伤员们看,又问他们,清洗伤口的酒水还有么,这上头可千万别犯糊涂,该进伤口的,万万不能进嘴。 靖安民来得匆忙,这时候却忽然不急了,带着他的几名亲信部下,一直跟在郭宁身后。 守寨提控马豹一向性子急躁。他很快就不耐烦了,以眼神催促了靖安民好几回,靖安民只作不知。 待到郭宁差不多忙碌完了,找了处空帐子歇息,靖安民在一旁落座,依旧不语。 过了会儿,杜时升笑眯眯地进来,捧了碗汤饼,坐在一旁慢慢享用。 靖安民的经历官郝端看了看杜时升,笑道:“我刚才探看了下前头战场,蒙古人死了有两三百,粗略估算,受伤撤走的还有五百人。” 马豹连连点头:“数月不见,郭郎君的勇猛如旧。这样的大胜,近年来可少见的很了。缙山那边数万人规模的大战,恐怕一场下来,给蒙古人造成的损失也不过如此……” 杜时升正吃着汤饼,闻听冷笑一声,把碗一搁。 “诸位早都见过朝廷兵马的作派,还说什么缙山的大战?自从野狐岭失败以后,朝廷的野战精锐一时丧尽,缙山那头哪怕驻军数万、数十万计,也没有与蒙古野战的胆量……他们只敢坐守关隘,可关隘也没能守好!如今蒙古军打穿了燕山,眼看就要纵横中原河北,完颜纲又有何作为?朝廷中枢又有何应对的办法?” 马豹待要再说,靖安民摆手止住。 因为郭宁是昌州乌纱堡的正军出身,就在数月前,他的名声也还局限在底层的小股溃兵之中。所以如马豹这等在北疆镇戍军中有资历的军官,会下意识地低估他,认为他依靠的只是匹夫之勇。 那可蠢极了。 靖安民一向都关注郭宁的崛起,适才跟着郭宁,他又注意到了很多。 虽然新获大胜,但郭宁并不松懈。他在看望伤者的同时,安排了往水泽深处布置哨探,远达数十里之遥;各部兵马的宿营地点显然早有一定之规,严整有序;李霆等将校抽空和郭宁碰过了头,安排了今晚的值夜、守备兵力;负责打扫战场的人手也和辎重队约定了交接的方式。 靖安民看到的有这些。他知道,自己没有看到,而自然而然有序运转的,从军令到军政,从日常管理到后勤补给,还有很多。一支成熟可靠的军队,应该就是这个样子。 郭宁能够取得这场胜利,靠的不止是个人的勇猛善战,更是这支他一手组建起来的军队。 这支军队,很不寻常。 寻常的军队,哪有连续两日长途奔走再连续作战的韧劲?寻常的军队,哪有面对可怕的蒙古人,还在以少对多的情况下,主动挑战的胆量? 郭宁为了组建起这样的军队,一定耗费了巨大的精力。 靖安民非等闲之辈。他也是溃兵出身,也知道要训练强兵,方能在乱世中自保。但正因为试着做过,他才更加了解,要做到郭宁这程度,须得克服多少难题。 当日突袭胡沙虎所部的时候,郭宁还只是草莽间的豪杰。但现在的郭宁,已经成了手握强兵的有力人物,是能够带领军队打胜仗的将领。 他确实有资格站到更大的棋盘前头,而他所提出的这个计划,也确实是塘泊间的豪强们翻身的好机会。 但是,有些话,还是得说在前头。 靖安民思忖着,慢慢地道: “六郎今日的战绩,超乎常人想象。若我靖安民在朝廷当权,只要不傻,一定拿着高官厚禄不要命地砸下来,务求六郎为我所用。然而,为朝廷效力是一回事,插手朝廷中枢、控制皇帝是另一回事。” 说到这里,靖安民用怀疑的目光先看看杜时升,再转向郭宁:“大金疆域万里,拥兵百万,数十年来帝位传承,君臣体制完备,又有数百万的女真人为其天然的后盾。就算敌不过蒙古人,大金也是居天下之中的大国!六郎真以为,手里劫持了一个宗王,你就可以撬动朝廷的大局?” 郭宁轻笑了两声。 “我们为什么要急着撬动朝廷的大局?” 靖安民立即注意到了郭宁的用词,他心头一喜,随即又问道:“六郎的意思是?” 郭宁稍稍向前俯身。 经历厮杀之后,他的神色很疲惫,每个动作都懒洋洋的,好像提不起精神。但靖安民一点也不敢轻视,连忙也俯身向前。 两人凑到近处,郭宁看着靖安民满脸郑重,忍不住又笑:“朝堂上的局势,进之先生应该已经对你说过了,无论有没有我们插手,中都城里的几方势力,都已经势同水火。既如此,我们先顺水推舟,混水摸鱼。其它的事,一件件地慢慢来,急个什么?” 靖安民放心了些,连忙点头。 但他骨子里也是桀骜大胆之人,随即又有些失望:“慢慢来?慢到什么程度?” 郭宁微笑:“此事非同小可,若只有你我二人参予,非得慢慢来不可。如果苗、张二位愿意相助,很多事就能快些。” 7017k 第一百一十六章 规矩(上) 靖安民愣了一下,这才想到,苗道润和张柔两人迟迟没有出面。 实在是郭宁话语中蕴含的蓝图过于宏大美好,靖安民半日里一直在思前想后,有些昏沉,竟没注意这一茬。 如今在塘泊中避难的豪强势力,除了郭宁,便以苗道润、张柔、靖安民三人为首。苗道润宽厚有威,张柔精明强干,善于抚接,靖安民是溃兵领袖,谙熟军务。三人携手进退,在涿、易、定三州的范围内,全然架空朝廷,俨然独立政权。 此前郭宁派了杜时升在塘泊内奔走,意图说动的目标也只是这三人。不止因为他需要依靠三人的实力与蒙古军对抗,也因为接下去的大事,眼光不足不行,胆量不足也不行。唯有这三人,才是实力、眼光和胆量兼备的有力人物,可堪与郭宁携手。 不过,当下的靖安民还只是控制一州的豪强,此番眼瞅着就要插手大金朝堂的博弈,难免思绪纷乱,一时失了计较。 他慌忙站起身来,皱眉道:“苗老哥和张柔两个,难道出了事?不成!不成!六郎,咱们得赶紧派人探查!” 郭宁却不急躁,只问道:“却不知,你们三位此番来援,事前是怎么安排兵力的?” 靖安民随口答道:“我率部居中,增援鸭儿寨;苗老哥在左翼,威胁鸡距泉的上游;张柔手中有支船队,遂在右翼湖泽,佯作包抄。三家各自出兵千人……” 郭宁凝视着靖安民。 也不知怎地,靖安民只觉郭宁的视线投在自己脸上,仿佛能够直透入里。 他迟疑了一下,问道:“六郎,难道有什么不妥?” 郭宁提高嗓门,叫了一声:“倪一!” 倪一闪身入来:“在!” “你给安民兄讲讲,塘泊间的兵马动向。” “遵命。”倪一躬身应是,转向靖安民。 “靖将军,我军与蒙古军对峙的时候,三路援军齐至,迫得蒙古军退走。不过,兄弟们仔细探看过了,右翼的船队,纯系疑兵,船只上的兵员,或为老弱,或为头顶毡帽的草人。而左翼之兵,其实分为前后两路。苗将军所部千人居前,张将军所部在后,这两千人从芦苇荡里穿插近路,急速抵至蒙古军渡河的河滩,与之厮杀了一场。” 马豹立时叫好,郝端愕然,杜时升继续冷笑。 “胜负如何?”靖安民急问。 倪一稍稍躬身:“这却不敢妄言。苗、张两位,此时已经收兵,正在返程。到时候,靖将军直接问他们吧。” 郭宁摆了摆手:“出去吧。” 待倪一出外,郭宁似笑非笑:“说起对塘泊地形的了解,北疆人远远及不上本地的豪强。不过,终究此地是我选定的战场,我在周边颇曾用心布了些斥候。于是便发现,苗、张两位,原来是那么的勇猛善战。” “这……”靖安民也是领兵的老手,顿时有些汗颜。 他是看着郭宁神速崛起之人,深知郭宁的厉害,到了此时要参予大事,也愈发钦佩郭宁的胆略和手段。 但苗道润和张柔二人,显然并不满足于充当被郭宁召唤来的援兵,他们在增援的同时,玩了一手虚虚实实的小伎俩。从而以倍数的力量,迫近正在渡河退兵的蒙古人,来了个半渡而击。 很显然,就算四人的合作达成,苗道润和张柔也不希望郭宁凭借武力优势凌驾于他人。无非是和蒙古军厮杀一场,郭宁能做到,苗道润和张柔也一样能做到,到了升王殿下面前,大家各有说头。 问题是,如果他们安排在左翼的那支疑兵被蒙古人提前发现,则蒙古人必定以为郭宁的实力有限,拖雷绝不会轻易退兵,双方接下去还得厮杀。 计谋不成,郭宁所部承担风险和死伤。计谋若成,苗道润和张柔所部打一场漂亮仗显身价…… 郭宁是聪明人,都看在眼里呢。 有些事,一而再,再而三,这可就不够厚道了。 靖安民与郭宁一样,都是河北地界的外来户。两人同是溃兵出身,比其他人更清楚己方面临的敌人多么凶恶可怕,于是在同袍之谊上头,倒比这些地方大豪要讲究些。 “咳咳……”靖安民只觉尴尬异常。 他干咳了两声,返身落座,同时向郝端投了个眼色,示意郝端出来打岔。 结果郝端却被杜时升缠着了,在一旁不知谈些什么。 而郭宁摇了摇头:“安民兄,不必介意。” 他这一天喊打喊杀了无数次,到这会儿还不停的说话,嘴唇都快干裂。 取了水袋咕咚咕咚喝了两口,他才继续道:“咱们这些存身塘泊渊薮之人,都是化外之民,早就不再忠于女真人的朝廷,也不讲究儒生那套规矩。咱们只谈实利,干脆利落。无论什么事,只要有足够的利益,就可以去做。发现有困难,有风险,那就算计一下再做……哪怕彼此算计,也无不可。但归根到底,既然大家携手,就是为了共同的大利。只要最终能拿到手里,就是好的。” 郭宁笑了笑,问道:“安民兄,你说呢?” 靖安民沉吟了半晌,慢慢地道:“局势如此险恶,长久困居一地,难免途穷。大利什么,我倒也不敢多想,但这总是一条新路。六郎,你我虽然相识不久,但我久闻你的名声,信得过你的人品。你说这条新路值得走一走,那我便跟着走一走。” 郭宁看着靖安民,颔首道:“只有一桩事。” “但请讲来。” “是我想到的路,也是我当先去走,安民兄愿意跟着一起,那就得按我的规矩办。” “什么规矩?” 郭宁想了片刻。 郝端和马豹俱都打起精神,杜时升东拉西扯几句,两人竟不理会。 靖安民也耐心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郭宁叹气道:“不瞒安民兄,一时间竟没有想好。不如这样,该有什么规矩,你我慢慢商量。商量妥了,你我一起照着办。如何?” 靖安民哈哈大笑:“好!” “既如此,你我一言为定。” 两人举掌相击。 这时,倪一又转入帐中禀报,原来是苗道润和张柔两人挥军折返。 郭宁和靖安民两人一同迎出去,才知道为什么倪一不谈胜负。 毕竟蒙古军强悍异常,虽然新建的附从千户有所损失,本部精锐犹在。苗道润和张柔两人骤然从芦苇荡中杀出,初时占了些便宜,结果鏖战的时间稍久,蒙古人的蛮勇性子完全发挥出来,苗、张所部立时不敌。 两军连忙退回水泽深处,途中遭蒙古军猛烈追击,一路上损兵折将,抛下百多具尸体,伤者更有数倍之多,全靠着熟悉地形,才甩脱了敌人。 死者当中,有苗道润的亲侄儿在内。这个侄儿文武双全,一向很得苗道润的看重,此番战死,苗道润的脸色便很难看。 他正想再与郭宁多说几句,甲胄散乱、有些狼狈的张柔排开队列,来到郭宁面前。 张柔和郭宁头一次见面。但靖安民还没介绍,他便深深地行礼:“唉,郭郎君,适才战事不利,颇丢了我军的威风!都是我擅作主张,是我不知天高地厚,低估了蒙古人!惭愧!惭愧!” 张柔的年纪与郭宁差相仿佛,但相貌极其英俊。看他策马于军中时,眼神冷峻,但这会儿开言,忽又显出带着孩子气的真诚,让人不由得生出亲近之意,没法质疑他的诚意。 郭宁上前几步,挽住张柔的臂膀,笑道:“无妨的,无妨的,胜败乃兵家常事。两位能来援助,郭某深感盛情……走,咱们先去见见升王殿下。” 7017k 第一百一十七章 规矩(中) 至宁元年七月,蒙古大军第三次攻金。 成吉思汗先破宣德州、德兴府,猛攻居庸关北口数日,随即沿桑干河向西,取道蔚州,翻越群山,绕行广灵、灵丘、飞狐等处,直入紫荆关。 金国守军虽然与蒙古鏖战多年,却始终不能适应蒙古军全不考虑退路的大胆迂回战术,处处留兵则处处不敌,一点被破则全线被破。随着燕山沿线的多处要隘转眼易手,蒙古大军势若汹涌浪潮,涌入河北、中原。 此时囤积数十万重兵的所谓缙山行省,也已崩溃。随着成吉思汗以勇将哲别和近侍札八儿火者率领精锐直趋居庸关南口,原本据守居庸关北口的诸多乣军、飐军纷纷投降。耗费了偌大精力构建的防御体系就此不存,金军主力急速回撤,逃奔中都大兴府。 蒙古军所向之处,如入无人之境。金军野战则全军俱殃,城守则阖城被屠,短短十余日内,河北东西路、中都路的上百军州全都摇摇欲坠。 这是去年、前年两次失败后,朝廷遭受到的第三次痛击。这一次,是直捣脏腑的痛击! 而在这十余日内,朝廷面对此等险恶局势,迟迟未能作出适当的应对。反倒是诸多政治势力以此为契机,展开了对政敌的猛烈攻讦。中都朝堂上的政治冲突一日甚于一日,一如中都城外的军事危险一日甚于一日。 徒单镒在仆从的搀扶下,从肩舆下来,慢慢地往自家的马车去。 距离车驾数十步外,好些地位较低的文武臣僚彼此对视着,有人想要前去询问情况,却又不敢打扰徒单镒。 这位尚书右丞是三朝老臣,位望极尊,素以足智多谋著称。此前两次与蒙古军的战争中,他都提出过极具针对的建议,所以许多人都希望,这一次徒单镒还能有所谋划,进而拯救时局。 可是…… 徒单右丞的脸色,实在很不好看啊。 徒单镒注意到了同僚们盼望的视线,拍了拍仆从的肩膀,稍稍止步。 不少臣僚连忙上前几步,徒单镒却不看他们,转而回头,眺望宫阙。 这几天的气候与平时相比,透着说不出的奇怪。本该是秋高气爽,天高云淡的时候,可这些日子,几乎每天都是阴天。浓云层层叠叠地压下来,化为苍黑色的阴霾,几乎掩住了丹凤门顶端的飞檐。 而丹凤门深深地门洞以内,沿着千步廊到应天门,再到后来重重宫殿,好像都被某种沉晦阴暗的东西慢慢吞噬着,那些本来金碧辉煌的建筑,一点都不见光灿,只有毫无生气的灰色。 徒单镒叹了口气。 他松开手,一份密密写满小字的奏章飘落地面。仆从们正忙着把马车牵到近处,又有随从自车辕上跃下,谁也没在意小小的字纸,瞬间就往上头踩了好几脚。 他年纪大了,恢复得慢,脚伤一直没好,上车的时候明显费力。车厢里的人连忙探出臂膀,将要搀扶。 徒单镒没好气地拍开那人的手,那人却笑吟吟地继续凑上来,终于还是把不情不愿的徒单镒扶持上来,又殷勤排布软垫,让老人坐定。 车驾粼粼起行,过龙津桥,转而向东,到开阳西坊再向北,沿途道路时常拥堵。 那是警巡院和武卫军的下属们,正忙着驱赶先前进城的败兵,试图让他们驻扎到北面金口河、车厢渠一带的军营。尚书省也有官员在沿途叫嚷,说在军营安排了酒肉赏赐。 然而败兵们并不听从,他们下意识地觉得,天子脚下,厚厚的城墙之内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可笑的是,与此同时,又有不少城中高官贵胄派出车马,载着他们的家眷亲戚出城避难。里里外外的人拥堵在一起,竟使宽阔的街道水泄不通。喝骂声,哭喊声,吵闹声此起彼伏。 短短两里多的路途,走了许久。 车上谁也没说话。 徒单镒本以为,对面的年轻人会问一问适才自己与皇帝奏对的结果,可是年轻人始终不问。老人深知,这是因为年轻人根本就对皇帝全无指望,不止这年轻人,中都城里稍许有些眼光的人,都对皇帝没什么指望了。 于是徒单镒叹了口气。 “晋卿,我要你去盯着那头恶虎,你却给我盯出这么大的事来。” 坐在徒单镒对面的移剌楚材面露歉意,深深地躬身下去:“老大人,蒙古军大举入寇,才是大事。大事迫在眉睫,容不得耽搁,请老大人莫怪楚材擅自决断。” “眼光、手段,晋卿你都是有的。但是,你本来可没有擅自决断的胆量,更没有支撑你擅自行事的实力……或许,那条恶虎极其凶猛,给你壮了胆?又或许……” 徒单镒的眉眼间,深沉的忧虑一闪而过:“晋卿出外数月,看到了什么?你是觉得,当前时局已经崩坏至此,所以,人们都可以不讲规矩了吗?” 移剌楚材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老大人,朝堂上的衮衮诸公,有朝堂上的考虑;底下持兵戈厮杀的武人,有武人的考虑,有时事发仓促,实在不容四平八稳地慢慢盘算,所谓的规矩,便只有稍稍搁置。另外……楚材确实觉得,该到快刀斩乱麻的时候了。” 徒单镒沉吟片刻。 他忽又问道:“既然这阵子,是你陪着升王,那么,在你看来,升王如何?” 移剌楚材待要回答,徒单镒追了一句:“晋卿,我要听实话!” 过去十数日里,郭宁等人在塘泊深处向东行军,沿途不断聚合人众,整顿武力。 被挟裹在部伍中的升王却终究是金枝玉叶,居高临下惯了。他对那些河北豪强人物的怀柔,一时间并没看到什么效果,相关的军务,他更加插不上手,只能坐视着郭宁等人的力量如滚雪球般不断膨胀。 饶是如此,升王却也有桩好处,使移剌楚材也不得不赞叹。 移剌楚材坐直了身体,郑重地道:“才堪中人,无可称道之处。然而,颇能隐忍,颇知谦退……或可负重也。” 徒单镒哈哈一笑:“大金国的宗室就算屡遭催折,至少还有数百人可供挑选。升王才堪中人,也能入晋卿的眼了?” “老大人,这就够了。新君即位之后,只需垂拱。朝堂中枢有老大人坐镇指挥,与蒙古人的厮杀,也会有确实可战的武人出面,朝局至此就能底定……其它还有何可虑?” “焉知某些人,不会坏了规矩?” “老大人,这次参予迎奉升王的,并不止郭宁一人。” “你是说?” “那郭宁虽是恶虎,却也有自知之明,并不敢独揽。所以,先后拉拢了定州苗道润、易州张柔、涿州靖安民三人。这三人,都有实力,足以与郭宁分庭抗礼。何况,中都内外,也有豪杰,老大人出面振臂一呼,必然应者景从。” 说到这里,移剌楚材俯身向前:“朝局一定,该有的规矩自然就有了。待到新君即位,召集各地的统军大将入中都勤王,谁敢有非分之想?谁又有那力量?” 徒单镒往后靠了靠,让衰老的身体陷在软垫里,低声笑了起来:“晋卿啊……” “老大人?” “你有长进。” “老大人谬赞了……”移剌楚材摇了摇头,看徒单镒的神色没什么怒气,于是鼓起勇气,低声道:“这样一来,只差一桩难处……” “没有难处了。”徒单镒截断了他的话。 “什么?” “败坏规矩的事,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做。不过,你可以放心,我们眼前,并没有难处。” 徒单镒精力不济。他靠在软垫里,立即就恹恹欲睡,说话的声音愈来愈轻。 移剌楚材完全不明白徒单镒的意思,想要叫醒这老人,问个明白,却听徒单镒喃喃地道:“升王就升王吧,眼下……唉,不挑剔了。你现在出城,让他动作快点。” 移剌楚材心中一凛:“是。” 7017k 第一百一十八章 规矩(下) 大定十年的时候,朝议決卢沟以通京师漕运,使诸路之物可径达京师。 于是动用千里内民夫,并以百官从人助役,自金口疏导卢沟水至中都城北入壕,而东至通州之北,入潞水。然而由于金口地势高峻,卢沟水被导向东流以后,沿途奔流漩洄,啮岸善崩,到了下游,又泥淖淤塞,积滓成浅,不能胜舟。 到了大定二十七年,通玄门外的金口闸被重新封闭,为了以防河水暴涨,又在水闸左右修建营垒,调射粮军据守,还额外增设了埽官廨署,以置埽兵。 此后数十年,金口闸一直安然无事,而这一带的营垒,随着北方军事压力的不断增加,被转隶于武卫军下属,用以屯兵。 此时率领武卫军一部驻扎此地的,便是权右副元帅胡沙虎。 这几年来,胡沙虎起起落落,仕途不顺,又因为横暴的名声在外,被很多人当成是粗鲁武人。其实他入仕很早,在朝中的资历非常深。大定八年时,世宗皇帝的皇太子允恭尚在,胡沙虎年方十岁出头,就做了皇太子的护卫,后来升任太子仆丞。当时徒单镒只不过是个穷措大,而完颜纲还没出生。 非要说起来,章宗朝的权臣胥持国当过太子司仓,资历倒和胡沙虎差不多。 不过,太子早逝,后来登基的章宗皇帝乃是太孙,虽然待父亲的旧臣尚属亲厚,但毕竟隔着一层。胥持国擅于经营,扶摇直上,而胡沙虎则总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遭人弹劾,蹉跎许久。 但胡沙虎的性子真是执拗异常,越是因为横暴、张扬的作派遭人敌视,他就愈是要横暴给你看,张扬给你看。 此刻他名义上率武卫军五千屯驻此地,实际上算上自家的私兵和这段时间招募的傔从,兵马规模足有一万。 听说皇帝遣使来军营传话,胡沙虎立即将这万人动员起来,摆出了十足十的威风。 此时,从高坡顶端的大厅到辕门,整条回旋环绕的道路上,每隔一丈就对立有两名身披盔甲、手持弓刀的高大甲士。甲士的数量合计将近千人,甲士簇拥下,又有钤辖、都将、中尉等军官数十人,着鲜明甲胄,侍从左右。 此等威武雄壮的模样,正是胡沙虎希望皇帝特使看到的。 按照胡沙虎的猜测,如今缙山那边连遭惨败,居庸关都丢了,那么行省缙山、负责军务的完颜纲必然讨不了好去,术虎高琪那个只会紧跟完颜纲的,也必然灰头土脸。 如果按着这些年来朝中宰执人物起起落落的规矩,完颜纲必定要担责去位,而地位仅次于完颜纲的宿将胡沙虎,很有资格全面接掌对蒙古的作战。 前两天听说,朝中在商量着,要调动地方强兵回京师勤王。然而,河东那边的元帅右都监蒲察阿里亲领骑兵五千,驰援中都,半路上正撞着蒙古军的主力,一顿好杀,尸横遍野。 这样一来,朝中议论调动的,就只剩下了山东统军使完颜撒剌所部。 完颜撒剌是胡沙虎的老熟人了,当年胡沙虎为山东两路兵马都统,提兵伐宋的时候,完颜撒剌身为定海军节度使,乃是胡沙虎的副手。 他与胡沙虎的关系,就如术虎高琪之与完颜纲。如果完颜撒剌入朝,则胡沙虎的地位必定要水涨船高。 或许,这个讨论的关键,就不在完颜撒剌,而在我胡沙虎? 每次想到这里,胡沙虎总是心痒难耐。 当日完颜纲拉拢胡沙虎,是为了凭借胡沙虎,来对抗亲近右丞徒单镒的中都各部领兵官。但胡沙虎从没把自己当作完颜纲的下属,若有腾升而起的机会,怎能放过? 完颜纲如果要做挡路的石头,一脚踢开便是。 这几日里,胡沙虎为此颇下了些功夫,也遣人往中都城里熟悉的贵胄走动过。 随着战局的不断恶化,胡沙虎的心情却越来越好。他希望皇帝的特使能给他带来好消息,让他的心情更好些。 于是,胡沙虎摆开勒隆重的架势迎候皇帝特使。 而当皇帝的特使离开,胡沙虎返身回到厅堂,脸色铁青,仿佛将欲噬人的恶兽。 期望和现实的差异竟然如此剧烈,实在叫人无法承受;这背后的道理何在,更叫人不能理解。 “你们都听见了?”他咬牙问道。 众将校个个俯首,无人敢答。 “完颜安和这厮,竟敢这样骂我?区区一个近侍局奉御,要不是仗着完颜纲,哪有资格站在我面前说话?他这个膏粱子弟,连马都骑不好,竟敢说我止务驰猎,不恤军事?” 原来此番被皇帝派来的特使,竟然便是完颜纲的长子完颜安和,而他带来的皇帝口信,并非加官进爵,也并非慰勉,而是毫不留情面的痛斥。 完颜安和在陈述皇帝口信时,那种蔑视的神态,那种贬低的语气,简直就像是刀,一刀刀地扎在胡沙虎的心口。 而更可怕的是,皇帝的口信里,竟然是在催促胡沙虎尽快赶赴前线,与蒙古军正面对敌? 这怎么使得?这不合规矩! 胡沙虎在厅堂里来回地走,不知道走了多少圈。 数十名将校垂首随侍,不敢言语。 过了足足大半个时辰,厅堂外头,有人气喘吁吁地奔进来。 来者作仆役打扮。有亲信认得,这仆役的主家,便是近来胡沙虎暗中笼络,厚赠了金山银海的大宦官、内侍殿头李思忠。 胡沙虎勉强颔首,问道:“怎么回事?” 那仆役磕了个头,禀道:“今日完颜左丞正与皇帝商议军情,本来无事。恰好徒单右丞入见,还携了奏本,说前线军情如此,须得集合宿将、集思广益,断不能把存亡系于一人云云。结果完颜左丞大怒,两人争执了几句……咳咳……也不知怎地,就提到了纥石烈元帅,结果皇帝大怒,扔了徒单右丞的奏本……待徒单右丞离开,完颜左丞便向皇帝说,术虎高琪所部连遭败,纥石烈元帅这样的重将,还是去往前敌更好。皇帝当即应允,还说,纥石烈元帅总是飞鹰走狗地荒唐,也该为朝廷做点事了!” 随着他絮絮叨叨的言语,胡沙虎额头的青筋慢慢绽起,整张脸则慢慢地发紫。 “我知道了!”他摆了摆手:“你去吧!” 那仆役又磕了个头,退下了。 胡沙虎在厅堂里继续兜圈子。 厅堂旁边,有个鎏金砌玉的鹰架,架上停了一只尾羽纯白而两翅作金黄色、极其神骏的海东青。这是胡沙虎极其喜爱的,无论他到哪里,训鹰人都带着鹰架,跟随在侧。 胡沙虎探手过去,慢慢地抚弄着海东青。那鸷鸟被训得熟了,咕咕地叫了两声,也不躲避。 下个瞬间,胡沙虎忽然手掌发力,紧紧地扼住了海东青的咽喉。海东青凄厉嘶鸣,巨大的翅膀猛然张开,疯狂地扑腾,而锐利的爪子狠狠撕扯,几下就撕破了皮制的护臂,在胡沙虎的手臂上扎出了一道道深刻的伤痕。 白色和金黄色的羽毛腾空飞舞,鲜红的血顺着胡沙虎的手臂,流到手肘,再滴落地面。 胡沙虎面色如铁,既不松手,也不躲避。 一直到海东青的动作停歇,翅膀和利爪都无力地垂下,胡沙虎才将之掷落地面。 他浑若无事地甩了甩受伤的手臂,返身落座,冷笑道:“完颜纲这狗东西打输了仗,竟不让位!皇帝竟然信他……也是个蠢货!” 7017k 第一百一十九章 得失(上) 十天前,郭宁在鸭儿寨击退蒙古追兵,并对着蒙古使者公然宣示自家的汉儿身份。他那段话语,其实也没什么特别,但许多将校们却都觉得霍然开朗,又激动又兴奋。 比较有见识的人,当天就彼此窃窃私语,摩拳擦掌。哪怕是一些懵懂的,也开始感觉到军中的气氛,同伴们的心气明显不同了。 随后郭宁与苗道润、张柔等大豪聚会,随即拿出了拥升王入中都的计划,意在藉着蒙古入侵的机会,攫取朝廷权力。这个计划轻而易举地打动了闻风而来的河北大豪们。 大豪们本来也都是胆大妄为之人,更有许多唯恐天下不乱的人物。他们各自手中都有实力,困居河北塘泊,哪里是自己心甘情愿的?无非搏一铺而已,输了也不损失什么。如果有所收获,那可是泼天也似的大利! 待到郭宁引他们拜见了升王完颜从嘉,又有移剌楚材这个右丞相徒单镒的代表从中斡旋作保,于是人人踊跃,纷纷动员力量,沿途加入。 短短数日之后,战兵总数不超过两千五百人的安州义勇便不再是主力。 取而代之的,是规模如滚雪球一般地迅速扩张,战兵数量将近六千的河北义勇。算上随军行动的老弱妇孺,其总人数超过一万,战马不下千匹,沿途挟裹的大小船只超过三百艘。 就连郭宁本人,事前都没想到能有如此声势。 这支庞大的队伍,沿着东西向绵延的塘泊地带迅速行军,用了十天时间,不断穿越湖泽间的复杂地形。 郭宁本人亲自领兵为先导,他在馈军河营地收拢的全体部属俱都随行。一路上碰到州县、军寨,便毫不客气地勒索粮秣物资,随即大摇大摆地快速越过。 这一日傍晚,他带人越过了霸州益津关,即将接近信安县。 塘泊地带屈曲九百余里,到了这一带,受到易水和滹沱河两面的约束,南北之间狭窄了许多。郭宁等人已经刻意沿着水泽间人际罕至的偏僻道路行军,但路上却撞见了愈来愈多的逃难百姓。 难民们有些三五成群蹒跚而行,有些在路边或躺或卧地休息,有些则分散在池塘和林地里仔细搜索,试图捞鱼或者捡拾果实、芡子等用来果腹的东西。 如果仔细分辨,可以发现他们个个都面黄肌瘦,而且大多数都是老弱。除非聚集到数十人以上规模的大股队伍,否则简直看不到壮年男子身影。 杜时升便是信安县人。他虽然离乡数十载,却依旧关心,于是立即策马过去询问。 过了一会儿,他把马鞍旁挂着的褡裢扔下地。褡裢落地后散了开来,露出了里面包裹着的一些烤饼、杂果等食物。百姓们立即聚拢过来,狂喜地瓜分了褡裢里的食物,有人转而盯着郭宁等人,眼里露出极其渴望的神色。 郭宁看了看杜时升。 杜时升苦笑两声。 “有多的干粮,再给一些吧。”郭宁对同伴们道:“我们抓紧赶路,今夜要到信安,不能耽搁。” 当下傔从们七手八脚地又凑了两个褡裢的食物,交到杜时升手里。 郭宁带着骑队们继续前行。策马走了大半刻,杜时升才从后头赶上来。看起来,散发粮食的过程并不顺利,大概是有人哄抢的缘故,他的衣袍都乱了,好像发髻还被人扯过。 “那些百姓,都是进之先生的同乡么?”郭宁问道。 “他们的村落,距离我家乡不过二十里。” 杜时升叹了口气:“蒙古人的力量还远远没有延伸到此地,这些百姓,都是被本县的官吏逼入水泽中的。县中官吏说,蒙古军即将杀来,各地都要据城而守,于是打着和籴的旗号,抢走了他们全部存粮,却不容他们进城避难……所以只能逃亡塘泊,试着捕鱼捉虾,熬过这一场。” 说到这里,杜时升忽然发怔,大约是想到了自家宗族的情况。 过了一会儿,他又叹一口气。 “世宗、章宗皇帝之世,河北素号升平富庶,只河北东西两路,就有户口二百余万,占了整个大金国户口数的四分之一。无论农业、纺织、陶瓷、矿冶俱都繁盛。” “然而到了明昌、泰和以后,朝廷政争不断,财政濒临崩溃。为了维持局面,各级官衙对河北、中都各地的搜刮一日紧似一日,可偏偏撞上水旱蝗灾不断,地方上的官吏又多胡作非为,乘机压榨。于是民心一摇,盗贼蠭起,十余年麋沸不息。” “待到北方边疆日趋窘迫,本来作为金军骨干的女真人死伤惨烈,士气低靡。此时朝廷竟以为,军队缺乏战斗力,是因为女真人田少,不足以养家糊口,于是再度括地予女真人。结果……” 杜时升连连摇头:“大金的括地手段之酷烈,胃口之贪婪,简直亘古以来未有。女真人的猛安谋克本就在河北、山东坐拥三千余万亩土地,占到地方垦田的三分之一,而承安年间,宰执完颜宗浩主持括地,所获又达三千余万亩,超过朝堂计划的四倍。也就是说,河北汉儿的户口、人丁将近女真人十倍,却只拥有三分之一的土地,其中还要扣除大量的官地……而他们承担的赋税,杂税,一县就超过五千余万钱!每次征发壮丁打仗,年二十以上、五十以下的男子,一个都逃不了!” “如此一来,百姓还能活么?自古以来,哪有朝廷将百姓逼迫到这种程度的?将百姓逼迫到这种程度的,又哪里还配称为朝廷?” 杜时升说到这里,怔怔地呆了半晌,才慢慢地道:“郎君,我早年在胥丞相门下奔走,你是知道的。女真贵人们都说,胥丞相是奸臣。我也眼看着他门下的官吏们一个个搞得灰头土脸。可他们是在想尽办法去治水、去变更钞法、税法,他们是想替大金续命啊。女真贵人们不乐见此举,如之奈何?” 杜时升此时策马所经之处,乃是与塘泊交错的人工林地。 当年宋辽对峙,宋人在塘泊之间密植榆、柳、桑、枣等树,所植树木中通一径,仅能容一骑,用以限制契丹人的骑兵。百数十年下来,树木日益繁茂,合抱之木交络翳塞。 骑队走在其间,树影浓郁,光线黯淡,还没有风,闷热难当。 他说着说着,前头一条横贯过道路的虬枝直压过来。郭宁反应很快,立即探臂过去,将他的肩膀猛往下按,他也下意识地矮身伏下,这才没有撞破脑袋。 他直起身子,心有余悸地往后看看,又转向前头。 策马走了一段,杜时升又道:“早年我在中都,当街大喊天下将大乱,世人或者觉得我妖言惑众,或者以为我疯了。其实,我是当真的。郎君,大金就要完了,百姓们已经厌倦,不,甚至是痛恨大金!咱们一路行来,看得已经越来越明白。所以……” 他终于咬牙问道:“我听说,按郎君原先的意思,是想去……想去山东?” 郭宁初次聚众的时候,曾与溃兵首领们商议下一步的去处。而那场讨论之后,郭宁从未再公开提及这方面的计划。 此时杜时升忽然说起,骆和尚嘿嘿笑了两声,李霆不露痕迹地催马上来,看看郭宁的神色。 “当时是这么想的。”郭宁颔首。 “郭郎君,咱们真要去中都趟那滩浑水?值得么?”顿了顿,杜时升又压低嗓音:“咱们直接去山东,不好么?” 7017k 第一百二十章 得失(中) 暮色渐渐深沉,队列前后,有将士点起火把,骑队的蹄声隆隆作响。 郭宁稍稍拨马,避在道旁。 杜时升也勒马停步:“有苗道润等人,足够扰动中都了!趁着蒙古人南下而朝廷大乱的机会,咱们直接去山东……或者,郎君你觉得有其它去处更合适么?哪里合适,我们就去哪里!” “这……” 郭宁尚未言语,杜时升有些急躁地道:“一开始劫持升王,不就是为了吸引蒲察阿里的援兵,进而调动蒙古军,保障咱们老小营的安全么?这个目的已经达到了,我们可以及时抽身!” 他看郭宁仍不响应,打马靠到近处:“若卷进了中都那个大漩涡里……有些事就免不了要做。当年海陵王使徒单阿里虎弑熙宗,而世宗以完颜元宜弑海陵王。这些参予弑杀之事的,都是女真贵胄,到后来还免不了牵扯。郭郎君你若参予到这等事,我担心难免要遭反噬……纵然一时得利,最后恐怕所失甚大!” 郭宁沉思片刻,笑了起来。他把马鞭交到左手,腾出右手拍了拍杜时升的后背:“进之先生,你是自己人。” 闻听此言,杜时升神情一震,有些羞愧,又有些释然,随即深深地躬身行礼。 他投靠入郭宁麾下以后,从不提自家的亲眷故人,但郭宁其实是知道的。当日他在中都的大街上大放厥词,惊动了有司,专门勒令要严惩痛责。这一道命令下来,地方上难免层层加码,落到乡里,杜时升的父母妻儿,乃至不少亲族都受牵连,甚至出了不少人命。 杜时升逃出中都,却不返乡,而改名换姓,孤身一人躲在塘泊之间。不止是避祸,也有不敢、不忍面对亲族,不愿多想旧日痛楚的缘故。 因为预言了大金国将乱而遭横祸,更加触发了杜时升对朝廷的憎恶。 当他受郭宁的委托,在中都暗中经营,并捡拾自家旧日人脉的时候,郭宁看得出他的愉快心情。 他不止为了自己重获用武之地而愉快。更多的,是真希望中都城里乱一乱,那些高高在上的女真贵胄,甚至那个女真人的皇帝,也不妨死一死。 所以,当郭宁告诉他劫持升王入京师的计划,这老书生不顾自己年过半百,不眠不休的在塘泊中奔走,竭力去说服各路河北大豪。原因很简单,郭宁把事情闹得愈是大,中都城里就愈是乱,那些可恶的人,死得就愈是多! 那才好呢! 有时候郭宁觉得,这老书生真是个脱离了低级趣味,而一心一意只为大金掘墓的人。 然而,当局面紧锣密鼓地发展到这程度,满脑子都是搞乱中都的杜时升,忽然又想到了别的。 他想到,郭宁与徒单镒的合作中,最终要承担的角色。他想到,以郭宁大胆勇猛的作风,恐怕难免被人当刀子使一使。 一场大乱下来,这把刀子的结果会如何?魏晋之交的时候,那司马昭弑君,贾充尚且灰头土脸,何况成济? 看如今的局势,一伙人簇拥着升王殿下急赴中都,看似声势煊赫。可是,就算大事能成,谁是司马昭?谁是贾充?谁又是成济?以郭宁的力量,真的能掌控中都城里的局面,进而避免工具的下场? 朝堂上的老狐狸,哪有傻的?徒单镒从来就没有真正去招揽过郭宁,也没有特别限制郭宁,他几乎是在纵容郭宁以一个草莽豪杰的身份行事,这难道不是为了事后的切割么?切割以后,徒单右丞自然是清清白白的,郭宁呢? 杜时升瞬间想到了很多。 这数月来,杜时升亲眼看着郭宁是怎样一步步地营建起属于自己的势力。杜时升有强烈的预感,只要给这年轻人更多的时间,他有能力做更大的事业,既如此,有些事更要及时进退,没必要真把自己陷进去! 于是他最终决定,劝说郭宁不要趟这浑水。 这年轻人虽然出身于草莽,在判断时局上头,却有天生的才能。他是一头狡诈而凶猛的野兽,其敏锐程度超乎常人的想象。杜时升相信,郭宁一定能立即明白自己的意思,作出正确的选择。 杜时升抬起头来,目光炯炯地看着郭宁。 而郭宁慢慢地道:“山东是个值得落脚的好地方。但是,中都那边,也确有唾手可得的大利。所以,我打算先去一次中都,视情况作后继的安排。” “郎君,你……”杜时升一急。 待要再劝,郭宁抬手止住了杜时升。 他用马鞭轻轻敲打着鞍鞯,一下又一下,很有规律。 过了好一会儿,郭宁问道:“进之先生,在你看来,升王落入我们手中这件事,在中都城里是个秘密么?” 杜时升稍稍一愣:“我军行事,恰赶在蒙古军南下的当口,此时河北各地一片兵荒马乱,蒙古军横冲直撞,动向难测。各地的递铺、驿站体系就算尚未崩溃,也只能传递有限的军情。我以为,中都城里,短期内不会知晓升王的动向。” “你说的短期,有多短?” “离了信安,再往北去,就慢慢脱离了塘泊地带。接下去若往中都,须得顺易水下行,在直沽寨转入潞水,然后溯潞水上行,到武清、通州,最后入京师。这是漕运要道,朝中任一势力必定在此设有专门的眼线。也就是说,当我们到达直沽寨……” 杜时升掐指一算:“从今天往后,再过五天,朝堂上的大人物们就该知道了。” “所以,这五天时间里,在完颜纲的眼中,升王就是在前往中都的路上失踪了,或许死于蒙古军之手,或许死于乱兵、贼寇,但这和徒单右丞没有关系。” “没错。” “那么,随着升王的失踪,完颜纲失去了皇族中预定的合作者,本来箭在弦上的安排就只有停止。与此同时,在缙山方向的一系列军事失败,又会导致他在朝堂上的地位岌岌可危。于是,这时候的他不仅不能与皇帝敌对,反而会竭力拉拢皇帝,依靠皇帝的权威来维持自家政治势力的稳定。” 杜时升本来就是非常谙熟朝局之人,此前几日因为全副精力都扑在联络那些地方大豪上,对中都城里的局面稍稍疏忽。这会儿郭宁一旦提起,他立刻就反应过来了。 “郎君说的是!” 他下意识地扯了扯缰绳,胯下战马猛地往前几步,然后又被他带回来:“也就是说,本来朝堂上的左右丞相,都对皇帝不满,同时也都和升王殿下有所沟通。在这上头,他们是有默契的,利益和步调也是一致的。区别在于,完颜纲要激进的多,而徒单右丞更保守,更谨慎,更多地考虑全局。但因为升王失踪,完颜纲前期的谋划成空,他就只能依靠皇帝……” 说到这里,杜时升连连摇头。 “而五天之后,升王在我们手里的情报便传入中都。一旦中都诸多势力打起精神分析,就会发现,我们这支兵马竟是徒单右丞一手纵容出来的。于是……咳咳……徒单右丞便会成为皇帝和完颜左丞共同的敌人,成为朝堂上那个意图政变的恶人了……” “是不是很荒唐?” 郭宁讥诮地笑了起来:“徒单镒是三朝老臣,是朝中儒臣的旗帜,一向爱惜羽毛。你猜,他老人家会不会喜欢看见这一盆脏水扑在脸上?你猜,如果被扑了这样的脏水,他老人家还能不能保持名声,继续以超然姿态指点朝局?” “郭郎君,你可把徒单右丞顶在杠上了!他老人家自然不愿意接受这个局面,也绝不会允许自己被天下人视作弑君的赵盾!”杜时升长叹一声:“所以……他的时间就很紧张了,他得在这五天时间里,催发出一场政变来!” “那么,你估计,徒单右丞能不能做到呢?”郭宁问道。 两人谈话的场合,忽然出现了第三个声音。那是移剌楚材在说话:“徒单右丞自然能做到的。” 7017k 第一百二十一章 得失(下) 郭宁等人率部退往安州新桥营以后,移剌楚材便带着精干人手奔赴中都,去程三百里,回程又是三百里。看来,移剌楚材在中都知道了什么重要的消息,所以快马加鞭赶回,这可真是辛苦,便是个铁人也吃不消! 郭宁急抬眼,见移剌楚材脸色苍白,双眼中血丝遍布,一向梳理整齐的胡须沾了泥污、血渍,乱得不像样子。 再看移剌楚材的袍服上,沾着几处血迹,坐在马上的姿态也稍显僵硬。郭宁心中一惊,不问中都情形,劈手先挽住移剌楚材的臂膀:“晋卿伤到了哪里?可要紧么?” 移剌楚材心里有些感动,躬身道:“蒙古军一部不断东进,已经拿下了涿州范阳,正与术虎高琪所部对峙。此时哨骑四出,已遮蔽中都以西的多条道路。我回程的时候正撞着一股,受了些小伤,不碍事……”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只可惜,傔从将士们战死了好几位。” 郭宁颔首:“此行干系重大,战死的将士们若有家眷,都会重重抚恤。” 他也知道,移剌楚材只是说的轻巧。这契丹人是个书生,又不是雄武大将,就算有傔从、良马,撞上蒙古人的哨骑,必定九死一生。 郭宁的出身始终太低,在军队以外并无声望可言,所以身边可用的幕僚很少。但有其它的可能,郭宁根本不会把移剌楚材遣去中都。 可是,该办的事总得办。 蒙古军此番入寇,声势震天动地,任谁都看得出,大金国摇摇欲坠。然而,大金毕竟立国百年,可调度的力量还很庞大,郭宁等人在纷芜多端之中持拿住了要害,这才能游走于混乱局面,一步步地攫取利益。 为此,与中都城内徒单镒的联络至关重要,非得由移剌楚材亲自去一次,才能明确中都的局势,才能明白徒单镒想做什么,而己方又该怎么应对。 杜时升在一旁急问:“晋卿没事就好,徒单右丞那边,怎么说?” “徒单右丞道,败坏规矩的事情,他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做。但请郭郎君放心,尽快拥升王入中都便是。” 顿了顿,移剌楚材又道:“涿州既然易手,中都城西、北两面的蒙古军步步迫近,潞水和卢沟水两条河道的交通,未必一直顺畅。真到了蒙古军兵临城下,想做什么都来不及了。郎君,要快!” “看来,徒单右丞确有把握。”杜时升喃喃地道:“只是,郭郎君既然不愿做这把千夫所指的刀……徒单右丞调度的,会是谁呢?” “我估计,当是郭郎君的老熟人。” 移剌楚材苦笑道:“三天前,也就是八月十七日,徒单右丞向皇帝建议,召集重将群策群力,以应危局,此举立即遭到完颜左丞的激烈反对。而完颜左丞之所以反对,针对的倒不是徒单右丞……” 徒单镒在军队里头早就没有实力了。此前郭宁在中都宫城放火,为了压下这桩事,徒单镒又和完颜纲做了政治交易,将他在武卫军、威捷军乃至中都警巡院的若干力量全都收缩,转给了完颜纲。 所以,此时说到军务,说到朝中重将,完颜纲会提防的只有一个人。 “是胡沙虎,对么?” 郭宁揪了揪自己的胡髭,笑了起来:“胡沙虎本来是完颜纲赖以压制徒单右丞的有力工具,这会儿,却成了深遭忌惮的敌人。徒单右丞的奏章一上,完颜纲便立即便会全力打压胡沙虎以防不测,而以胡沙虎桀骜狂妄的性子,就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何况是完颜纲?完颜纲打压之日,便是胡沙虎勃然狂怒,将以报复之日……” 移剌楚材随即道:“胡沙虎是右副元帅,在中都掌控着相当的力量,他一旦行事,只怕朝中无人可制。所以,徒单丞相会更加需要郭郎君的帮助,事后也一定不会吝于酬报。” “很好。” 郭宁微微颔首。他征战沙场十余载,杀人无算,自有剽悍的杀气随身。而这会儿,他虽然在愉快地笑,语气中又平添了几分狰狞的恶意。 移剌楚材心中一凛。 与郭宁越是熟悉,移剌楚材便越是深知他的才干,越是了解他的大胆。归根到底,此君也是恶虎啊,他难道就比胡沙虎无害一些?而徒单丞相真能控制住他? 一行人在道旁谈说,距离将士们的队列不过两三丈远。 有一名牌子头正沿路催促将士行军,走到郭宁等人旁边,稍稍喘息,喝了口水。林木掩映下,他没看清郭宁等人的严肃神色,只见郭宁和幕僚都在,当他们在闲谈。 牌子头兴冲冲地走近问道:“郎君,再过半个时辰,就到信安了。大伙儿赶了几天的路,却不知,要去哪里?” 许多士卒们都认识郭宁,郭宁对他们也熟悉。比如这个牌子头,郭宁记得他姓余,是野狐岭以北的柔远县人。他看上去满脸皱纹,大概四十岁上下,其实才二十出头,只不过风霜、劳苦和一次次的厮杀,给他们带来了太多的摧残。 正如此时军中大部分将士,这个姓余的牌子头,也有着令人心酸落泪的故事。 当日金军在野狐岭北口的防线崩溃,蒙古军以界壕沿线边堡的军民为前驱,围攻浍河堡。这个牌子头,就是浍河堡的守军之一,而他新婚的妻子,就是被驱使攻城的百姓之一,就死在了他的眼前。 现在,这个姓余的牌子头快活地看着郭宁。 他们当然知道外界的消息。蒙古人来了,又会带来屠杀。大金的朝廷也稀烂得不像样子,不值得一丁点的期待。 狗日的世道本来如此,他们压根不在乎。 他们早衰的面庞上,有深深的皱纹,有尘土和污垢,眼睛也混浊不堪。只有郭宁给他们带来了一点光,使他们相信,哪怕在这黑暗年头里,未来还值得期盼,值得去问一声。 征战厮杀了这么多年,郭宁遇过的危险不知有多少,死去的亲人同袍也不知道有多少,早已经锤炼得心如铁石。 他神色平淡地向那牌子头挥了挥手:“少废话!这也是你该问的?会有军令下来……我们要去一个能痛快杀人的地方!” 那牌子头哈哈地笑了两声:“好!” 对他来说,这样的回答就够了。 郭宁知道,无数人抛家舍业妻离子散的痛苦,起自于野狐岭的那场惨败。而那场惨败的关键,就是身为大军统帅的胡沙虎弃众先逃。 朝堂上起起落落的角色,在郭宁和将士们眼中,皆与猪狗无异,谁上谁下,大家根本就不在乎。但如果说,胡沙虎这厮竟能藉此机会做些什么,郭宁就格外愿意插手其间了。 上次在涿州范阳城外,只不过小小打个招呼。而这一次,在中都城里,郭宁和将士们,都很愿意为北疆无数将士的冤魂,向胡沙虎讨个公道。 “把这个消息,通知给苗道润、张柔和靖安民,告诉他们,他们几位谁愿意随我同行,谁愿意盯着升王,谁愿意看顾后队,一刻之内决断。两刻之后,我要整顿骑军,昼夜兼程……我们要杀人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血城(上) 八月十五乃太阴朝元之辰,正隆五年的八月十五,全真教的祖师王重阳便是在醴泉遇仙,并得仙人传授。故而这个日子,在全真教中颇有特殊意义,须得守夜焚香,静心祭拜太阴。 当然,对于设在中都城里的重要宗教据点太极宫,这也是赚取钱财的好日子。 虽然重阳真人曾说,外贪财货,内费修真,不足今生招愆,切忌来生之报,可是整个全真教发展到如此规模,里里外外都要周全,用钱真如泥沙。全都靠着重玄子这样的有力弟子竭力维持。 所以每年的八月十五,重玄子都在太极宫设下连续九天的大斋大醮,为诸多信众祈福。 今年这一场,因为蒙古军入寇的缘故,又有许多达官贵胄在太极宫里虔诚奉法,求问前程、安危。这是重玄子极擅长的事。他当然抖擞精神,施展法力,将整场斋醮办的光辉灿烂,令台下信众如痴如醉。 但这几年来,他颇养尊处优,肚腩比年轻时大了一圈,再者年纪到了四旬,精力毕竟不旺。连续几日里唱作念打,踏罡步斗,到了后来,他便筋骨酸痛,坚持不住。 八月二十三日的晚上,他实在是没那力气了,便找了个机会,让一个弟子出面代替,过几个无关紧要的流程。自家退到院外的起居静室,脱下法袍,躺在软榻上饮水休息。 夜深时分,他正在恹恹欲睡,房门被猛然推开,一名亲信弟子神色仓惶入内,抱着重玄子摇晃道:“师父!祸事了!祸事了!” 重玄子大怒,一脚将那弟子踢开:“瞎嚷嚷什么!” 随即他反应了过来,一骨碌起了软榻,揪住那弟子:“怎么回事?难道说……蒙古军?” 说到蒙古军,重玄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前年蒙古军突至中都,攻城一月有余,守城的军将死伤不下万数。而中都城外东过平、滦,南至清、沧,不下十数个军州被烧杀作了白地,尸骨山积,处处鬼哭阴风。 去年十一月,重玄子的师尊长春真人还特意来中都,受皇帝的委托,为那场战事中的死难者招魂祭奠。 这次蒙古人又来,而朝廷的窘迫比往日更甚。重玄子早就暗中作了准备,打算觑个机会混出城去,往山中避难……不过,这也来得太快了吧?天哪,我的金银细软还没收拾哪! “不是蒙古人!”那弟子却连连摇头,转而拉着重玄子的胳臂:“师父,你跟我来!” 重玄子见弟子神色郑重,便披了衣,跟他往外走。 太极宫的规模庞大,建筑物前后多达十余进。正在排布斋醮的所在,乃是宫观正殿,外头则专门腾出了地方,供那些高官贵胄的身边仆役、亲随们休息。 这会儿毕竟深夜,绝大多数人都在酣眠。宫观里的杂役本该伺候着,这会儿也都自去睡了。 那弟子领着重玄子,沿着长廊穿行过几处门扉,一直到了正门后头。 这么多贵人在殿堂里呢,正门当然关得严实。为防万一,重玄子还提前向有司打了招呼,调了拨威捷军将士在门前值守。 这种事情,本来该是警巡院出人。 不过,一来因为数月前贼人纵火焚烧皇宫之事,警巡院上下都吃苦头,院使、判官、司吏都换过了人,那些上任的新官,重玄子有点使唤不动。 二来蒙古军既已入寇,天晓得什么时候打起仗来。拱卫直使司的威捷军弓手,都是经过挑选的好手,万一遇见厮杀,确实也比警巡院的地痞流氓靠谱些。 今晚被分拨在太极宫门口警卫的,乃是威捷军的一个从九品都辖,率部下弓手二十人。 重玄子做人一向妥当,晚间专门令人准备了酒肉,还亲自与那都辖攀谈了几句,请他用心守把,莫要出事。 “怎么了?”他一溜小跑到这里,有点喘:“莫非那些弓手喝醉了酒,撕打起来了?又或者,冲撞了贵人?” 那弟子做了个噤口的动作,蹑手蹑脚地走到正门旁边,把侧门稍稍推开了一条缝。 “师父,你看!” 重玄子伸头向外探看一眼,脸上瞬间失去血色,变作惨白。 这几天的天气很奇怪,整日里大雾弥漫。这会儿街上也依然浓雾翻腾,距离稍远就看不清楚。但就在他视野所及,就在太极宫的正门前,重玄子看清了,这里横七竖八地排布着数十具尸体。这些人是他今天见过的,便是他调来值守的威捷军弓手! 弓手们,们人人神情惊恐,姿态扭曲,个个身上都被箭矢扎得犹如刺猬一般。鲜血还没凝固,汩汩地沿着整齐的白色石阶溢流,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鼻而来。 重玄子双脚一软,往后便倒。 那弟子慌忙抢上扶住。 “怎么回事?在中都城里,可以这样杀人的吗?谁干的?”重玄子急问。 那弟子道:“师父,刚才门外过了兵!” “过兵?” “适才经过一拨兵马,约莫四五百人,甲胄军械极其精良。看样子,是从会成门入来的。他们沿着大街向南,正好经过门前。那伙威捷军本来正在饮酒,当即起来喝问。入城的兵马也不理会,行到近处,忽然以弓弩乱射……瞬间就把二十名威捷军弓手全都杀死了!” 重玄子倒吸一口冷气。 二十名威捷军死了,这本身不是什么大事,数月前贼人在彰义门大杀特杀呢,后来也不就雷声大雨点小的过去了?问题是,会成门是中都的北门,从会成门往南去,正正对着皇帝日常起居的同乐园! 半夜里有军队入城,直趋皇驾,那可不是小事! “那支兵,什么时候经过的?” “那支兵暴起发难的时候,我恰好躲在边门角落,逃过一劫,然后立刻就寻了师父来,不曾耽搁……师父,那支兵过去没多久,你要是出去张望,或许就能看到了!” 重玄子连声冷笑。 他忽然转身,往宫观后头跑去。弟子以为他要通知参与斋醮的贵人们,连忙拔足跟上。 却不曾想,他一溜烟跑过了乐声悠扬的三官殿,忽然转入一处角落,推开偏门,继续狂奔。 那偏门后头,是两侧高墙夹着的甬道。甬道尽头,是个小院。 重玄子奔进院落,连连敲打门扉,低声喝道:“开门!立即备车!” 没喊了两声,屋子里的人便开门出来,原来早都醒着。见到重玄子叫嚷,有两人慌忙扑上来捂他的嘴:“小心!小心!” 重玄子起初挣扎,随即明白了。他不再动弹,也闭上了嘴,开始发愣。 他听到了院落外头传来的声音。 这处院落,是他秘密安排在奉先坊的东侧,专门用于联络徒单航的。院落的前一进,是一处作为伪装的店铺,店铺的正门开在通玄门大街上。 通玄门便是中都的正北门。通玄门大街两侧的里坊都是开放式的,不设高墙,沿街的住家和店面非常密集。沿着通玄门大街向南两里地,穿过延庆坊和甘泉坊,就到宫城的北门拱辰门。 深夜时分,本该静寂。可是此时此刻,通玄门大街上,竟有沉重的脚步声响,有铠甲锵然碰撞声,有密集的马蹄踏地声,有马匹的嘶鸣,有军人沉声喝斥,催促前进的号令。甚至,还隐约有刀剑劈砍入肉的声音和压抑的哭泣和哀鸣。 所有这些声音,汇集在一起,像是某种从深海翻卷起的浪潮,慢慢地,把中都城吞没了。 7017k 第一百二十三章 血城(中) “看装束,这是武卫军啊?武卫军怎么会忽然入城?” “难道说,是宫里出事了?” 中都百姓大都有些见识,就算一个个躲在墙角瑟瑟发抖,还能讨论两句朝堂。 重玄子猫着腰往外走几步,踏着柴垛窜上矮墙,随即手掌一撑,翻身上了房顶。 人在高处,看得略微清楚些。 只见武卫军的队列前后不见首尾,数量成千上万,而且个个都顶盔掼甲,连带杀气。在人马簇拥下,又有云梯、冲车等重型的攻城武器在牛马推拉之下缓缓前进。 这绝不是突发的调动,而是早有预谋的叛乱! 重玄子忽然想到了前几日里,徒单镒仿佛无意说起的话。当时他说,要重玄子尽快安排家眷弟子离城,莫掺和中都的浑水。重玄子毕竟是全真教的真传弟子,正忙着太阴朝元之辰的斋醮,并没有特别放在心上。 他只道徒单镒是担心蒙古,而蒙古军毕竟距离中都尚远…… 原来不是!自古以来,麻烦事都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 重玄子向院里招了招手,沉声道:“你们立即去太极宫里避难,不要留在这里!” 院里数人都是他的亲信,当即拔足便走。 重玄子从屋顶下来的时候,南面宫城方向,巨大的声浪忽然爆发了。 无数人狂呼乱喊着杀贼、讨贼、护驾、救驾等言语,更有好几处冲天的烈焰猛然腾起。 这几处大火仿佛号令。下个瞬间,城西彰义门方向、同乐园方向,城东钱库、武库、高官大员府邸方向,同时有人狂呼乱喊,耀武扬威,而更多处的火头随即被点燃。 重玄子骂了一句,拔足往甬道里狂奔。 自从蒙古入寇的消息传到,中都城立即戒严,又抽检壮丁、颁发武器,紧急组建守城兵力。皇帝本人不熟悉军务,所以当即下了诏书,以尚书左丞完颜纲全权负责城防,并以大兴府、武卫军都指挥使司、殿前都点检司和拱卫直使司协助。 这五方面各自都有实力,足以携手制敌。五方的权力又彼此钳制,绝不会闹出乱子。只这份诏书,可见皇帝绝非无能之辈,至少具备足够的政治平衡能力。 然而,这个命令下达以后,实际结果并不似皇帝想象。 完颜纲的地位极高,他忙于全盘军务调度,同时要抵挡朝堂上针对缙山败绩的诸多攻讦。这两方面的事,早已经让他焦头烂额。所以在城防上头,他只作了大方向上不痛不痒的指示,并不实际参与城防安排。 大兴府尹徒单南平此前因为皇城遭人纵火之事,被皇帝屡次痛责。完颜纲一党又咄咄逼人,导致大兴府下属的警巡院前后数人下狱丧命……徒单南平毕竟是徒单氏族的成员,他压根就不愿与完颜纲合作,完颜纲曾经邀请他会商,但他只推说事务繁忙,全不出面。 殿前都点检司领有侍卫亲军,当然是有实力的。但去年皇帝册立皇太子以后,又以宠爱的次子、蒋王完颜琚为殿前都点检。蒋王是富贵宗王,哪里懂得军务? 而另一名有经验的点检徒单镐,也是徒单镒的族人,数月前因为完颜纲的巨大压力,早就不再插手军务。 到了负责管理威捷军的拱卫直使司,其都指挥使仆散安贞倒是素有才干之名。但仆散安贞早年牵扯进宗王间的政治冲突,一度丢官罢职,复起之后,一直辗转地方,上个月才回京。 威捷军里头那些钤辖、都辖、什将、长行,要么是兵油子,要么背后有人,一个月里头,仆散安贞连人都认不齐,还能做什么? 到了最后,所有的事务全都归拢到了实力最雄厚的武卫军手里。事实上安排中都城防之人,乃是权右副元帅、实际掌控武卫军的胡沙虎。 此时此刻,这个负责安排中都城防之人,一路斩关落锁,突破了中都城防。 胡沙虎也真不愧是宿将。他以自家能打硬仗的私兵为基层军官,又混编入了这些日子紧急招募的缙山溃军。武卫军在他手里,简直脱胎换骨,杀气腾腾。 这一日他忽然召集部下,说要进城诛杀叛党,武卫军的高级军官竟无人出来反对,偶有一两个胆大的愣头青,当场被胡沙虎的部下乱刀砍作肉泥。 于是上万人兵马连夜整备,又趁着夜色直奔中都。 负责城门防备的军官都是胡沙虎预先安排的亲信,立即开城。本该如金城汤池的雄关巨隘,对胡沙虎所部的调动全无阻碍。 随着通玄门、会成门、彰义门、城北军营先后易手,大军汹涌入来。 直到叛军抵达拱辰门下,守卫城门的侍卫亲军才发现大事不妙。 当下两军恶战,一时间火光冲天,鼓噪震地。 事发仓促,侍卫亲军寡不敌众,厮杀了一阵,便不得不主动放弃了拱辰门,退守昭明门。 毕竟皇帝尚在,他起初惊慌失措,待到反应过来,立即下诏悬赏,要胡沙虎的首级。虽说中都城里的文武官员们对皇帝越来越厌烦。但皇帝始终是皇帝,他的诏书对普通将士来说,总有号召力在。驻扎在宫城外各处军营的禁军随即反应过来,纷纷聚往昭明门。 而胡沙虎所部随即分兵,攻向城中各处军营、官邸。叛军口口声声自称勤王护驾,只为诛杀乱臣贼子,而兵马所到之处,尽情抢掠纵火,大肆杀戮将士家眷,以求动摇守军的军心。 随着越来越多的乱兵、地痞被叛军挟裹,混乱迅速蔓延到了全城,忠于皇帝的兵马调动渐渐艰难。 此时城中忽然又有谣言,说蒙古军已经入城,大金国完了。 这谣言甚是荒唐。就算居庸关和紫荆关都丢了,尚有术虎高琪所部数万人在外驻防,蒙古军总不见得插翅飞来。可人心一旦动摇,多么荒唐的谣言都有人敢信,于是城中愈发混乱,无数人狼奔豕突,在路上又遭逢乱兵,被芟草般地劈头乱砍。 城池乱到了这种程度,汇聚往宫城的兵力越来越少了,而叛军不断挟裹,声势愈来愈大。 昭明门的战斗从深夜延续到次日清晨,侍卫亲军死伤惨重,所幸符宝祗侯完颜鄯阳和护卫十人长完颜石古乃潜出宫城,在天王寺召集了负责值殿的大汉军数百人来援。 守军遂得以且战且退,从昭明门退到了皇城对外联系的重要通道东华门。 每一次城门的易手,都以数百人的性命为代价,双方变幻绵延的战线上,尸体成堆,鲜血淋漓。在争夺许多要点的时候,双方的尸体枕藉,以至于后面的人须得搬开尸体,才能投入到对敌人的厮杀中。 越来越多的鲜血流淌,在铺着精美石板的地面形成了一处处的血洼,士卒们就踏着粘腻的血洼,一步一滑地战斗。 东华门上,一个满脸惶急的中年人披着锦袍,正往下方看。 这血腥场景让他猛地打了个颤,于是又抬起头,凭栏远眺,试图看看几个军营方向可有援兵。看了两眼,全无收获,而城头下的喊杀声越来越迫近了。 不知是谁注意到了城上的衣袍华贵之人,下面突然飞来一阵乱箭,噼里啪啦地砸在斗拱飞檐之间。有一支箭矢反弹下来,扎穿了中年人的袍角。 中年人被惊得一个趔趄倒地,手脚并用地往后退避。两旁的太监宫女吃了这一阵乱箭,死伤数人。余者连忙上来搀扶,将他猛拖进后头的殿堂里。 这中年人,正是当今的大金皇帝完颜永济。 他刚一坐定,便愤怒地对身边的内侍殿头李思中道:“胡沙虎这个疯子!朕待他不薄,他怎么敢……怎么敢造反!朕……朕一定要宰了他,要剥了他的皮,拿他的骨头去喂狗!” 骂了两声,他忽然想起一事,随即挥动手中的玉如意,猛砸在李思中的额头上。 “你这厮!你这厮先前还替胡沙虎说了好话!你是不是收了他的贿赂!你是不是也背叛了朕!” 完颜永济的臂力很弱,但这一下真是用尽了力气。他握着玉如意的手臂青筋直爆,只一击,就让雕工精美无比、价值万金的玉如意断成两截,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李思中虽是宦官,却身形挺拔,皮肤白皙,颌下三绺须髯飘拂,极有风度。这一下被砸得满脸是血,他也不自辩,只跪倒在地,重重地磕头。一口气十几次下来,被他额头反复碰撞的地面上,赫然出现了一大片血渍。 见这情形,完颜永济叹了口气,又觉心软。 李思中拿了胡沙虎的钱,这不是秘密。阉人又没别的爱好,收点钱怎么了?完颜永济心里都明白,他不止收了胡沙虎的钱,也收徒单南平的钱,收完颜纲的钱。逢年过节,徒单镒那个老儿,乃至张行信这样的儒生,其实也有孝敬。 只不过,谁能想到胡沙虎的胆子那么大呢? 完颜永济再看两眼李思中,觉得有些愧疚,当下从怀里取出绢帕,要替他擦拭。 手刚伸出来,外头海啸也似地无数人乱喊。 “怎么回事?” 李思中立即起身:“待老奴去看!” 他奔出去,没过一会儿又奔回来,脸色白得犹如垩土:“陛下,完颜左丞死了!叛军正在传看他的首级!还有,大兴府尹徒单南平也死了!据说,整个中都,都落到叛军手里了!” “什么?”完颜永济的身子一抖,汗如雨下,再过一会儿,竟流下泪来。 李思中咬了咬牙,又道:“我听门外的叛军在喊着,要陛下出去接见执中元帅,否则,他们就砍伐木料,放火焚烧宫门!” 7017k 第一百二十四章 血城(下) 右丞相府。 书房。 书房里,有几名官员模样的人大声争执。而书房以外,越过院落的高墙,有癫狂的喊杀声、嚎叫声和哭泣声不断飞入。 书房外的院落里,聚集着不下百名武备精良的护卫。看装束,分属于至少五六家。 护卫们彼此也不攀谈,很多人抬眼眺望,看到凌晨的天空中红光闪动,有蓬乱的火星被喷涌的热气流挟裹着,漫天飞舞,穿透浓密的雾气。他们仔细听,还可以听到木柴的爆裂声和楼宇的坍塌声。 “怎么了?”徒单镒打了个哈欠,问道:“外头嚷了什么?你们一个个的,急成这样?” 适才书房里头的人讨论的声音很响,但他睡得很熟。 一把年纪的老人整夜没好好休息,总算闭眼养一会儿神,仆役不敢惊动。结果,他流淌的口水把胡须和胸口的衣袍洇湿了大片。 徒单镒问了一句,便觉得胸前黏糊糊地不适,又高声唤了仆役入来,擦拭胡须,更换外袍。 一名四十来岁的官员听得徒单镒询问,在座上略略欠身。 结果正待答话,仆役们进来了。 在他身后,好几人露出不满的神色,有人低声抱怨两句。他稍稍回身,瞥了一眼,那几人才低眉垂眼。 他捋着胡须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徒单镒拾掇完。待要说话,却见徒单镒的脑袋往边上歪着,又要瞌睡。 这下他可真忍不了,当即上前半步,略提声唤道:“右丞!” 徒单镒被他一嗓子惊得一跳,猛睁开眼:“什么?怎么了?” 他缓过一口气,又道:“外头纷扰倒也罢了,和之,你嚷什么?” 这个被唤作和之的,便是皇帝新提拔不久的重臣,户部尚书、参知政事胥鼎。 胥鼎沉声道:“好教徒单右丞得知,完颜左丞死了!” 徒单镒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死的?” “胡沙虎斩关入中都,攻打宫城的时候,令偏将乌古论夺剌领甲士千余,同时进攻左丞相府。完颜左丞当时全无防备,身边的傔从、护卫合计不过二百余,遂且战且退,据高楼而守。据说,完颜左丞亲自持刀厮杀,格毙叛军数人……” “后来呢?” “后来胡沙虎在昭明门抓捕了完颜左丞之子,近侍局奉御完颜安和,然后使人以此去请他谈判。完颜左丞爱子心切,遂出外谈说,而叛军首领乌古论夺剌立即下令,乱刀杀了完颜左丞,并将首级拿到东华门去给皇帝看。其子安和随即也被杀死。” 数十年的风云人物,朝廷中公认的武臣之首,有开疆拓土之功的领兵大将,就这么死了。完颜纲权势盛时,总揽朝中军务,全权负责与蒙古的征战,其政治势力遍布千里界壕沿线的数十万人马,能直接掌控北方的三个招讨司,并影响中原、山东两地的统军司。 这其中,固然有蒙古崛起,大金必须统一事权应对的影响。但近代以来,掌控武力的权臣也实实在在没有超过完颜纲的。 与完颜纲相比,徒单镒只是个不合时宜的儒生罢了,而且还不得皇帝的信任。哪怕算上整个徒单氏宗族的力量,在完颜纲的压制下也毫无还手之力,今年以来朝堂上争执几次,徒单镒把宗族在中都经营数十载的老底子都丢光了。 这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假不得。 甚至皇帝本人,都已经觉得徒单镒的力量不足以平衡完颜纲。所以才另外提拔了前任宰执胥持国之子,自有党羽拥戴的胥鼎,试图培植胥鼎来稳定朝堂。 谁能想到,完颜纲忽然就死了? 死得轻描淡写,死得轻佻。 一个统兵数十万的大帅,没有马革裹尸,而是遭到自家的政治盟友背叛,在自家府邸门口被乱刀杀死。这样的大事,此前全无征兆可言,甚至就连他最大的政敌徒单镒,都是从别人嘴里才知道了这桩事。 徒单右丞当然是无辜的,徒单右丞的族亲徒单南平,也被胡沙虎那个疯狗杀死了!那疯狗根本就是逮谁咬谁,没人能猜透他想干什么! 胥鼎看着满脸困倦,老态毕露的徒单镒,神色有些复杂。他想问几句,但却知道,徒单镒根本什么也不会回答,惹急了他老人家,他立刻瞌睡给你看。 最终胥鼎站起身来,领着几名同伴,向徒单镒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现的局面很麻烦了,总得想个办法收束,不能让中都,让朝局一直混乱下去!蒙古人如此凶恶,也得赶紧安排人手去抵挡啊!不知右丞,可有什么良策?” 徒单镒想了想,随口道:“人手是有的!大金朝哪会没有人手?” “右丞的意思是?” 徒单镒轻笑了两声: “拱卫直都指挥使仆散安贞,可任元帅左都监,殿前右点检兼侍卫亲军都指挥使。” “尚书省令史蒙古纲、可以同知大兴府事。” “云内州防御使完颜弼,可任元帅右都监,出镇真定,兼河北西路兵马都总管。” “宁化州刺史必兰阿鲁带,可任河北东路宣抚使。” “尚书省令史田琢,可任宣差兵马提控、同知忠顺军节度使事,经略山西。”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看胥鼎:“和之啊,有这几人,当前的局势就可以稳定了。此番逼退蒙古军的过程,正好使他们立功,进而挟威望整顿各地的军政……你以为呢?” 这些人的名字,胥鼎或多或少都听闻过,大抵都是年富力强而有才干的官吏。不过,若按部就班去提拔,哪怕再过五年十年,这些人也到不了徒单镒口中的位置。 原来这些人才是徒单镒真正的党羽?原来胡沙虎忙了这一场,却只是替徒单镒铺路么? 胥鼎看了看徒单镒虽然带着笑容、却显得深沉异常的面容,微微垂下眼睑。 过了会儿,他沉声道:“这几位,自然都是得力的人才。只是,胡沙虎眼看就要攻入皇宫,控制皇帝,以他的凶暴桀骜性子,只会忙着封官许愿,犒赏他的同伙,右丞所想,哪里会轻易实现呢?” 徒单镒捋了捋花白的须髯,轻描淡写地道:“胡沙虎定然失败,和之不必忧虑。” 胥鼎眼神一凝。 徒单镒打了个哈欠。 外头的天色渐渐放亮,而厮杀声渐渐低落。毫无疑问,胡沙虎已经逐步掌握了局面。而徒单镒却说,胡沙虎定然失败? 这老儿,就像一潭深水,看似清浅,却根本没人能看透水下多深! 胥鼎深深吐了口气。 “胡沙虎失败以后,朝堂上的事,地方上的权责,皇帝也会有所安排。右丞的想法虽好,可陛下的心思一向难测,尤其是对右丞的建言,呵呵,这还需你我两方慢慢加以推动,恐怕急不得……” 他说到这里,徒单镒忽然又打起了瞌睡。 胥鼎苦笑两声,凑上去轻声唤道:“右丞!右丞!” 徒单镒茫然地左右张望两眼:“怎么了?我又睡着了?和之,刚才我们说什么呢?” “我们在说,纵使胡沙虎失败,皇帝毕竟……” “皇帝?”徒单镒摆出莫名其妙的神色:“皇帝不是被胡沙虎害了么?” 哪有这事?徒单老儿老糊涂了? 胥鼎待要反驳,忽然猛退后两步,几乎要跌倒在地。由于额头瞬间冒出大量的冷汗,他的视线模糊了,一时间看不清徒单镒的面容,只听到徒单镒很平和地道: “胡沙虎这厮凶暴异常,斩关入中都以后,先害了完颜左丞,然后又害了陛下。这便是古人所说,弑君之贼,人得而讨之。” “……原来如此。” “另外,和之啊,这一趟,中都城里军民死难者,恐怕不少于万数。有品级的官员死伤更不下数千。真是大金开国以来未有之惨祸。你是户部尚书,得想办法统计出个可靠的数字来,这些,都是胡沙虎的罪过,日后会用得着。” 7017k 第一百二十五章 夺朝(上) 转眼就到了辰时,天色却不明亮。 阳光洒落的亮光,被大都城里依旧弥漫不散的浓雾遮挡了,而与浓雾共同翻滚在城中纵横街道的,还有大火所带来的黑色烟尘。 胡沙虎知道,待到浓雾消褪,显露在所有人面前的,一定会是地狱般的可怕景象。 胡沙虎所部昨夜忙于攻杀,恐怕未必有精神到处放火,可能好些地方的纵火和厮杀,与他的部下根本没关系。反正有浓雾遮蔽,有满城的厮杀为掩护,一切发生的事情最后都没法追究。 被烟尘挟裹着涌入宫门的,除了呛鼻的烧焦气味,还有些肉类被烤熟的香气。那是胡沙虎很熟悉的气味,他在边塞作战时闻惯了的,但有些被带到此地的官员则不习惯。 他们知道这是人体被火焰炙烤的气味后,立即就开始呕吐。吐得周围一片狼藉,使得看管他们的将士恼怒,加以狠狠踢打。 清晨时分还在鏖战的大汉军,和带领他们的完颜鄯阳、完颜石古乃二人,都已经战死。 他们的尸体正铺陈在门外的道路上,胡沙虎的得力助手完颜丑奴正带着几十个士卒正在道旁挖坑,大概是要掩埋尸体。 还有一群被捆绑着的官员被押在那里,个个神色木然。胡沙虎不认识他们,估摸着都是跳出来对抗大军的蠢货,看样子,他们会被杀死然后推到坑里掩埋,也有可能直接活埋。 这下场其实不错,胡沙虎专门吩咐过,对官员要优待些。 东华门东面不远处,还有癫狂的笑声和凄厉惨叫传来,那是一些起了性子的士卒正在虐杀俘虏。比起那些士卒的下场,官员们至少死的干脆。 “皇帝怎么说?等了这么久,他总该有个决断了吧?”胡沙虎不客气地问道。 匍匐在他面前,却迟迟不语的,便是内侍殿头李思中。此前胡沙虎落魄的时候,往这位宦官手里送了无数钱财,卑躬屈膝的事也不是没做过。但如今时移世易,胡沙虎站着,李思中倒是跪了下来。 不过,较之于前不久从城墙上垂下绳索逃跑的殿前左副点检徒单镐,李思中这厮这厮还算是几分忠心。胡沙虎也不刻意为难他。 事情到了这一步,皇帝的威严荡尽,肯定是要换人了。完颜永济如果识相,就该赶紧下个退位诏书,避回自家的卫王府去。 皇帝大位空出来,我才好慢慢与各方谈判。就算搞不清朝堂上那些老家伙们的勾兑手段,可来个价高者得,愿者上钩,还是没问题的。 可这庸人磨磨蹭蹭的,在想什么呢?李思中来回跑了几趟都没成果,这是在消遣大伙儿,忘了我胡沙虎手里有刀吗? 要不,我派一队武卫军再次入宫,把完颜永济捆出来? 那也不是不行。 但最好还是办得讲究点,莫要轻易落人口实…… 外人都说胡沙虎凶暴狂悖,其实他也当了几十年的官,从中枢到地方全都经历过,基本的政治头脑和手段并不缺乏。 在胡沙虎看来,中都城里大局已定,监国都元帅的职位也已到手,他正要大显身手总揽军政,名声不能坏了。日后与朝堂上那些人物还要周旋,彼此更得留着脸面。 正盘算着,皇城里忽然传出一阵哭嚎声。好像许多太监、宫女全都疯了,哭的天塌地陷也似。 这会儿战事都底定了,还哭什么?胡沙虎觉得有些古怪。他往皇城方向紧走几步,听了听,隐约听到几个字,却又不敢相信。 这时候,李思中重重地磕了几个头,抬起头来:“执中元帅,皇帝陛下已经驾崩了。” 胡沙虎瞪大了双眼。 愣了好一会儿,胡沙虎揪住了李思中的脖颈,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娘的,这狗皇帝竟然死了?刚才我见他时,他不是还活蹦乱跳的吗?怎么就死了?” 李思中被勒得脸色紫涨,却不挣扎,脸上反而露出了古怪的笑容:“不是执中元帅适才入宫,以兵刃凌逼陛下致死么?难道这么快就忘了?” 我没有!没有啊!我现在已经是监国都元帅了……你看,刚拿到的旨意……接下去我是想立足于朝堂做大事的啊,我愿意讲规矩的!你个阉人竟敢污蔑我?这样的胡言乱语,说出去谁信? 胡沙虎先是愕然,随即狂怒。 中都城里的奸贼太多,太多了!一个个躲在暗处,却把阴损手段拿出来,欺负老实人哪! 胡沙虎将李思中猛推倒在地:“是谁?是谁让你干的?” 李思中只连声冷笑。 李思中是皇帝身边的亲信太监,谁有资格指使他?又是谁能指使得动他? 这问题其实无须回答,胡沙虎本也没指望得到答复。他只觉得胸中一口恶气难以宣泄,当即大声咆哮着扑了上去,拽住李思中的发髻,拔刀往他的面门和胸膛连连乱捅。 李思中立时就死,胡沙虎却不停手,一口气捅了十几刀。利刃反反复复地刺入又拔出,鲜血起初飞溅,后来便带着碎裂的骨肉汩汩流淌。 直到李思中不成人形,而成了一个十七八面漏水的血袋,他才将这具稀软的尸体奋力抛开。 “元帅,怎么了?” 见胡沙虎如此失态,乌古论夺剌慌忙从斜刺里奔来询问。 胡沙虎满脸杀气:“我们现在手头,有多少兵马?中都十二门和城外驻军的情形如何?” 乌古论夺剌是经验丰富的宿将,应声答道: “昨夜紧急收编了侍卫亲军和威捷军一部,目前合计兵力一万五千人出头。下午继续收编威捷军剩下的三个营头,打散分配到诸将下属后,可以再得五千人。至于十二门那边,蒲鲜班底正带人逐个接收;至于城外驻军,北面金口大营已经完全在我掌中,东面闸河大营此时尚在纷扰,不足为虑。” “别管威捷军了,收编兵力的事,交给特末也和完颜忽失来两人负责。你带三千精锐,立即去帮着蒲鲜班底整顿城防!凡是不听从号令的,杀无赦!” 胡沙虎喝令已毕,转而又喊道:“丑奴!丑奴!” 完颜丑奴正带着刀斧手杀人,闻听一溜烟地跑来:“元帅!我在!” “你立即带三千人,去杀了徒单镒!嗯,还有胥鼎,把这两人全都杀了!把他们全家都杀了!还有他们的党羽、同伴、盟友,有多少算多少,全都杀了!” 乌古论夺剌闻听大惊。 他时常参予机密,比较老成些,知道胡沙虎本来的计划并非如此,当下急道:“元帅,那两人可是宰相啊!我……咱们已经杀了一个宰相,还能把另两个也杀了吗?这样杀下去,朝堂上还能有活人吗?” 胡沙虎双眼暴睁着,死死盯了乌古论夺剌两眼,随即又横刀于胸前,看了看刀身上浓稠的鲜血。过了好半晌,他沉声道:“皇帝已经死了!现在是成王败寇的时候,不要再有顾忌,放手杀人去吧!” 与此同时,中都城东。 被乌古论夺剌称为“尚在纷扰,不足为虑”的闸河大营,其实已经安稳了下来。 这座营地的规模不小,但因为驻军绝大多数都被调入术虎高琪所部,前往北面抵御蒙古军了,所以营地很是空旷。 郭宁端着大碗,咕嘟咕嘟地把热粥喝了,只觉得浑身冒汗。 他站起身来,把头盔抱在怀里,凝视着浓雾中愈显高大的中都城池:“是时候了!” 7017k 第一百二十六章 夺朝(中) 郭宁所部兼程北上,昨日深夜就抵达了闸河大营,并通过徒单镒提前布置的人手接应,进入大营中吃喝休息。 将士们连续数日长途奔袭,个个都累得不轻,吃饱喝足,倒头就睡。有些比较机敏的,半夜里被中都方向的厮杀喧嚷声惊动,起身出外探看火光。随即遭军官们连声喝斥,勒令继续休息,好好地蓄养精神。 他们所进驻的闸河大营,与城北的金口河大营一样,源于朝廷开漕渠水利。 金口河漕运失败以后,金口闸被堵闭,并设置营垒调兵驻守,遂有后来的金口河大营。而泰和年间由胥持国推动的通济河漕渠建设,相对来说较有用些。 当然,难免水道淤塞,五十里的水道,船只要走十五天。所以朝廷在这段河道设了巡河官一员,又在正对着宣曜门的河段旁开辟道路、修建军营,日常驻扎来自山东、河北、中都等路的埽兵两千人以治河。 后来军营不断扩建,在军营以外,有诸多店铺商行藉着漕运展开经营,俨然成了一个颇为繁华的市镇。 这些店铺商行背后,莫不是中都的贵胄高官,城里一乱,店家也都惊慌。当即有人连夜去往中都打探,又有人来军营中恳请朝廷兵将入城救难的。 中都兵乱,一定干系朝局。就算是真的埽兵驻扎在此,也不敢插手。何况郭宁唯恐不乱? 郭宁当即遣人,将这些店铺商行全都管束了起来。 因为大部将士都要休息,出面压服骚动的就只百余人的小队,所以过程中难免有些闹腾。郭宁也懒得理会。 他知道,城里的胡沙虎乃是宿将,对城外的军营不会不做防范,必有探马查看。有些小小的喧嚷,正好释去探马的疑虑,使胡沙虎能够专心在城里办事。 按照徒单镒的意思,给胡沙虎半个晚上,郭宁所部就可以行动了。但郭宁传令,只管休息。 天亮以后,宣曜门外逃奔出来的百姓渐渐稀少,有将士询问是否可以出发,郭宁依旧让他们等待。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城里的厮杀声渐渐低落下去,郭宁依然不动,进而传令将士们安安稳稳地起灶,大家拿出干粮和肉食,好好地饱餐一顿。 直到这时,宣曜门上驻守士卒的身影好像在动,似乎有兵马前来接管城防……郭宁霍然起身。 “是时候了。” 他说:“胡沙虎所部忙了一夜,总算压住了中都。此时,彼军将士们疲惫不堪,而人心最为松懈,偏偏其部众又得分布各处要点,以备随时弹压。他们打不了狠仗了,他们完了!接着,轮到我们了!” 骆和尚、李霆、韩煊等人无不振奋。 李霆想了想,把手里的粥碗用力一扔。粥碗碎裂,发出清脆的响声。骆和尚大笑了两声,也把粥碗狠狠摔碎。 许多将士们都学着他们的样子。 此番来中都是为了什么,郭宁在路上早已经一次次地说过,不需要再额外的动员。将士们从一开始的惊讶和疑惑,到后来的狂喜。他们这么做,就是在告诉同伴们,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已经下定了必胜的决心。 靖安民也站了起来,有些感慨:“轮到我们了!” 他也将粥碗用力砸碎。 于是所部自郝端、马豹以下,俱都有样学样,整装蓄势。 此时在场的,有郭宁和靖安民两部的好手,另外苗道润和张柔也各自遣出了麾下精锐,交给郭宁统一指挥。一共步骑两千人,全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卒。其中又有九成以上,曾经是漠南山后的镇戍军中骨干。 这些老卒们,在郭宁眼里,个个都是非凡人物。他们有得是勇敢,有得是厮杀搏斗的才能,有得是乱军阵中趋利避害的经验;但过去的许多年里,他们只是蝼蚁一般地活着,也像蝼蚁一般地不断赴死。 他们面对着权势和地位,曾经跪伏,曾经卑微地祈求。愈是如此,在高高在上的贵人们眼里,他们愈是毫无价值,生和死都不值得一提。 哪怕他们死得再多,也只是数字而已;哪怕他们因为贵人们的愚蠢而死,落到朝堂上,也只是奏章中漫不经心提到的一笔,未必能使某位名臣大将罚俸一月。 但是,卑微之人拥有多大的力量,贵人们是想象不到的。当这些将士们最终下定决心,要靠自己的力量去攫取未来的时候,贵人们所依赖的一切,在他们的力量面前,都会化作齑粉。 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机会。 眼前的中都,就是机会所在。 大金开国以来,帝位传承就一直混乱异常,至今七代帝王,竟无一例父死子继的正常更替。几乎每一代的皇帝更替,都伴随着内部剧烈的斗争倾轧,乃至毫不掩饰的屠杀,而这样的惯例一直延续到了此时此刻。 但那些贵胄们没有发现,女真人的力量,已经在一次次斗争中不断的削弱了,而汉儿的力量正在不断增强。 此前徒单镒为了表明诚意,让移剌楚材转告郭宁一件事。原来皇帝身边的亲信宦官、内侍殿头李思中,其实是徒单家族的忠诚盟友。 李思中在皇宫里,是徒单皇后暗地里的帮手,而到了必要的时候,他也会响应徒单镒的暗示,作出外人难以想象的决断。 徒单镒的确老谋深算,可郭宁等人在佩服之余,又觉得可悲。 入主中原数十年后,女真人之间的斗争,终于也没了大刀阔斧的胆量,如徒单镒这等女真人里的佼佼者,都在效法汉人史书上那些精妙的幕后操纵手段。 可是,满脑子谋划手段的女真人,还是那个压制中原河北万里江山的强悍民族么? 唯独胡沙虎除外,这厮倒还是秉承着女真人一贯的粗猛作风。 所以,就在今日里,郭宁必取他狗命。 从今以后,中都城里的武力,就绝不会掌握在女真人手里了! 郭宁纵身上马,策马前行。 倪一高高地举起军旗。千余铁骑簇拥,甲士步行紧随。 宣曜门距离闸河大营不过三里许,郭宁毫不顾忌马力地全速奔行,身后上千骑兵也将速度提起。 数千铁蹄的密集踏地之声渐渐汇成一片,汇成了统一的轰响,好像某种庞大的力量正慢慢凝结为一,从地层的深处掀翻亿兆重压,直捣中都! 他们的行动,立刻被宣曜门上的守军注意到了。 许多守军惊恐地高喊着,往来奔走着,有人站到堞墙后头,意图开弓威慑,也有人奔跑着离开墙头,大概是要去关闭城门。 奔到数十步近处,城头有披挂甲胄的军官挺身出来,打算喝问来路。郭宁只一摆下颌,身侧赵决拈弓搭箭,一箭正中这军官的面门。 这个举动引起守军的一阵怒吼,只听弓弦拨动的嗡嗡之声连响,数十支箭矢从高处射出。 然而郭宁所部继续驰骋。在奔驰的过程中,他们骤然合并成密集的纵队,向着城门洞里涌入,毫不减速! 有一拨守军匆忙赶到,正在门洞里忙活。有人搬动鹿角,有人试图去阖拢城门,也有自恃勇力之人,呼喊着同伴高举刀盾列了几道横队,意图阻止骑兵的突击。 骑兵们依然不减速。 在下一刻,箭矢飞射之声,马匹嘶鸣之声,刀枪撞击之声和战士喊杀之声轰然爆发,而一起即没。阻拦在门洞中的数十人瞬间就化作了横飞的尸骸。 漫天血雨之下,铁蹄踏地轰鸣,铁骑继续向前! 7017k 第一百二十七章 夺朝(下) 在北疆厮杀的时候,郭宁凭着勇猛过人的名头,总是被选为当先陷阵的甲士。每逢鏖战,甲士们总是率先展开突击,待到敌阵扰乱,大军继之而进,扩大战果。 此时他的部属数量渐多,兵种渐齐全,可他所习惯的战术依然是这一套。只不过家底厚了,甲士的装备愈来愈完善,战斗力愈来愈强。 但郭宁不是无脑猪突的莽夫。说到把握时机的嗅觉,判断何时可击,何时不可击,他是很有些天赋的。这种天赋似乎虚无缥缈,好像具体的分析过程也很难用言语来描述,但确确实实在无数次战斗中得到了证实。 便如此刻,他的判断一点都没有错,他选择的时机,不仅是突入城中的良机,也是唯一的时机。 中都是大金的国都,又是直面蒙古军威胁的军事重镇。此番胡沙虎有意叛乱,所以在城北、城西的三座城门安置了武卫军的亲信在内。但他为了掩饰自家的意图,对其余各座城门,确实做了军事上的妥善安排。 每一处城门都派驻了足量的兵员,举凡马面、角台、城壕、瓮门、瓮壁乃至羊马墙,都做了修缮,而滚木礌石拍杆等守城的器械,也有充分准备。 这是足以对抗蒙古大军进攻的防御体系。正常情况下,郭宁所部两千人想要突入城池,实如飞蛾扑火,没有任何成功的可能。 但眼下偏偏就是不正常的情况。 胡沙虎猝然发难以后,藉着夜幕和浓雾的掩护,只用了半夜就攻占城中各处要地。但他兵力不足,暂且无力去管控各处城门。而各座城门守军不明局势,便如瞎子、聋子,也只能按兵不动。甚至到了第二天早晨,还有主动开启城门,纵放城中百姓逃亡出城逃亡的。 这时,各处城门防御的人手尚在,兵力的建制也还在。这些守军如果发现城外有兵马来袭,也能作出基本的反应……他们只需及时关闭城门,郭宁所部面对着深沟高垒,便全无办法。 可皇帝的死,使得胡沙虎忽然警惕了起来。他意识到,城中还有某种潜藏着的势力在与之作对,而且,还是某种在政治上具备巨大能量的势力。在此情况下,十二门的守备兵力,就很可能被这股势力策动,至少,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不稳定因素。 于是胡沙虎立即派出了得力部下乌古论夺剌和蒲鲜班底两人,率部去接管城防。 这个过程中,难免出现冲突和动荡。毕竟昨晚城中混乱如此,谁不惊骇,谁会没有防备?何况威捷军也是天子亲军,也是要脸的,一支武卫军的人马忽然跑来接管,还说要将威捷军各部打散了重编……这如何使得? 于是就在郭宁所部吃喝休息的时候,武卫军和威捷军两方已经在宣曜门内引发了一场动荡,蒲鲜班底亲自动手杀了人,这才压住局面。 这样的小波折,胡沙虎是不会在乎的。他已经控制住了皇城、大兴府、武库、军营等城中要地,再将十二门的驻军完全归于掌握,那便拥兵两万余,城里的徒单镒之流绝无翻盘的可能。 所以蒲鲜班底砍杀了几个刺头以后,就勒令城门驻军全都出营,并集结到城门内部宽阔的广场一侧,等待整编。 蒲鲜班底并非胡沙虎旧部,而是武卫军的钤辖,早前与徒单金寿往来甚密,曾经随着徒单金寿在彰义门抓捕贼寇。 待到徒单金寿重伤不起,而胡沙虎把手伸进了武卫军,派了乌古论夺剌到武卫军担任钤辖。蒲鲜班底甚有眼色,对乌古论夺剌十分恭敬,在协助掌控武卫军的过程中出了大力。 这样的有功之人,胡沙虎自然不会亏待,昨夜他拿到监国元帅的任命之后,立即大肆封官,蒲鲜班底便成了景州刺史、摄武卫军副都指挥使,可谓一步登天了。 他手下的十余名亲信,也都个个当了钤辖。 此时蒲鲜班底率领本部,站在乱哄哄聚拢的威捷军将士们面前。 他本人是相貌堂堂的大将,身后有铠甲精利的武士数十人驰长刀大戟簇拥,广场周围又有整夜里杀过不少人,正自杀气盈满的武卫军四面围定,真是威势惊人。 威捷军的将士见此,顿时沮丧。 自从前年蒙古军攻打中都以后,威捷军才紧急扩张到万人规模,军中有不少城狐社鼠、流氓地痞。这些人凑在一处,有呼喝壮胆的,有哭喊求饶的,使得场面一片混乱。 蒲鲜班底哈哈大笑,连忙令人取来金帛钱财,摞成一堆,摆在将士们面前。 自古财帛动人心,许多人瞬间又红了眼,死死地盯着那些闪动光亮的金银好物。 人丛之中,唯独一名年约三十,面带刀疤的老卒甚是冷静。 这是郭仲元,中都人。 两年前,蒙古军攻破居庸关,打进中都路,所到之处烧杀掳掠。郭仲元的家人尽数死于蒙古人之手,他自己侥幸逃入中都,为一口饭吃,投入了威捷军中。后来守城恶战,他砍了两个蒙古人的人头,升做了什将,手下有六条汉子。 他的六名部属全都经历过战阵,有两个亲手杀过人,放在威捷军里,算是狠角色了,至少不至于把地痞流氓看在眼里。 眼下虽然面对着武卫军的包围,他们既不紧张,也不急躁。又不是什么仇人,当兵吃粮,无非换个上司管饭罢了。 虽说上头的将校们多半都喝兵血,不是好料,可这种世道,能吃上饭、能活着就是赚到,其它没什么好计较的。计较也没用。 不过,他们也有一点担忧。 一人问郭仲元:“什将,你信得过他们么?真给这些赏赐?” 郭仲元漫不经心地看看:“这些赏赐,是用来买命的。你没听么?执中元帅如今掌了大权,要人厮杀呢。” “嚯,执中元帅真是大方!” 边上另一人嘲笑:“前年和蒙古人厮杀的时候,都没见贵人们如此大方,这会儿给你钱财,你就敢要了?万一拿了钱就死,都来不及花出去……岂不可惜?” 郭仲元摇了摇头,待要说什么,忽然听到了场中鼓噪的人声后头,似乎还有些别的声响。好像那声音是从城墙外头来的? 不少将士都注意到了,很多人停止了谈说,侧耳倾听。确实是有怪声,好像是洪水奔腾的声响,就在城墙后头。 站在宣曜门上头的一批武卫军士卒,开始大叫大嚷,有数十人奔下城来,又涌入门洞,大概想去关闭城门。然而那巨大的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了,那是战马奔腾和无数金属甲叶密集撞击声汇聚到一起的结果,那是一支军队在疾驰而来! 郭仲元听清了,他们越过了外壕!越过了外城门!进入门洞了!还在逼近! “趴下!趴下!”郭仲元厉声大喊。 他在军中甚有威望,听他大喊,在身边的数十人同时卧倒。 有个少年带着哭腔道:“是蒙古人来了吗?” 郭仲元稍稍抬头,看着城门方向:“不是……小心,他们来了!娘的,这是铁浮图!” 骑队冲入城中的瞬间,郭宁高举起铁枪示意。 身后的倪一把军旗从前挑改为直竖,然后左右横摆。骑兵们见到了旗号,随即各部将校连声叱喝。 适才为了防止马匹倒地堵塞通路,骑队形成了密集的三列纵队,穿过狭窄门洞,此时旗帜横摆,李霆和骆和尚两人立即率部向前,并向左右展开,形成了一个宽达数丈的正面。 下个瞬间,郭宁道:“放箭!” 位于前头几排的骑士,全都是能够驰射的好手。郭宁一声令下,数以百计箭雨便呼啸着泼洒出去。 聚集在广场上的武卫军和威捷军将士,谁也没想到会突然遇敌。只听惨叫连声,队列就如同被镰刀芟过的乱草那样,顿时凹陷下好几片。 而惨叫声随即又戛然而止,皆因骑队全速奔驰,已然撞入了人丛。人马皆披铁甲的铁浮图骑士,所过之处血肉飞溅。铁蹄践踏在要人命,战马冲击在要人命,长刀大戟的劈砍在要人命,四处飞射的箭矢也在要人命,这么一支庞大的铁骑,冲入人群,就如铁锤粉碎朽木那样,根本没有办法阻挡! 凡是阻碍在骑队冲击方向上的人,立即就死! “快逃……逃啊……”有人在嘶声大喊,但这声音在喧闹和轰鸣中隐隐约约。 郭仲元把身体紧贴着地面,继续喊道:“趴着,不要动!” 在他们的头顶上,有箭矢飕飕掠过,有人中了箭,踉跄几步,仰天倒在郭仲元的背上。那人一时没死,喃喃地呻吟着,温热的鲜血慢慢流淌下来,洇入郭仲元背上的衣袍。 郭仲元向身侧的少年勾勾手指,两人凑近了躺着,拿那个重伤之人当挡箭牌使。 藉着人体的掩护,他稍稍抬眼,往蒲鲜班底等人本来站立的方向看。 只见蒲鲜班底带着他的亲信部下们正在乱跑。 郭仲元听说过蒲鲜班底的名头,知道此人虽然骄横,却也真有本事,是上过战场,经历过惨烈厮杀的勇悍之将。可他适才完全沉浸于志得意满的快活情绪里,结果猝然生变,却没能组织起抵抗,也没能组织起有序的撤退。 那些方才还凶神恶煞的甲士们,一个个如同没头苍蝇。而骑队毫不犹豫地追在他们身后,像是铁流席卷岸边的砂土那样,瞬间就将他们摧毁了。 数以百计的人倒下,数以百计的断臂残肢横飞,哭喊声求饶声此起彼伏。地面在颤抖,尘土飞扬扑面,而尘土里又很快带上了浓重的血腥气。 好在郭仲元等人匍匐的位置,距离道路甚远,这才逃过了一劫。 此时后方还有铁骑和甲士不断涌入城中,汇成洪流。在洪流最前方,一面红色的大旗斜斜挑起。旗帜下,一名身着青茸甲的高大骑士沉声喝令:“郝端,你占住城门!其余各部继续前进!李霆为先锋,半刻之内,抵达东华门!” 听那骑士号令的声音,非常年轻。但整道洪流瞬间俯首,数千将士俱都轰然应是。从声浪中,郭仲元感觉到了昂扬的斗志,感觉到他们对那骑士的强烈敬畏。 郭仲元再向西面看,在那红旗所指的方向,一拨沿着大街匆匆赶来的武卫军正在紧急列阵,并横排大盾,试图阻止铁骑的突击。 郭仲元没看两眼就摇头:“这哪里抵得住?乌古论夺剌完了!他们不是对手!” 顿了顿,他又问身边的少年:“你听见了么?那人说,谁为先锋?” 7017k 第一百二十八章 何人(上) 大金开国以来,政变的次数不少。所以胡沙虎有很多值得学习的前辈。 他在行事之前,也真打起精神,下了功夫去盘算。所以起兵以来,具体的调度绝无疏漏。自入中都,他每一步都踏在了关键点上,每一击都打中了敌人的要害。只用了半夜,就彻底瘫痪了大金朝廷。 唯一的失误,是没能看住完颜永济,让这厮死了。 不过,没啥大碍。胡沙虎初时心惊肉跳了一阵,随即想道,这天底下,姓完颜的多的是,随便挑一个都能当皇帝。实在不行,姓纥石烈的也不是不能勉为其难。 如果非说有什么影响,大概皇帝若在,胡沙虎就能挟持皇帝以令朝堂,轻而易举就掌握大金的权柄。而皇帝既然死了,恐怕许多人都会乱说话,还有人会跳出来,试图凭拳头说话。 胡沙虎倒也不惧。 他往来踱步,走了两圈,睨视着旁边一队灰头土脸的官儿,瞪得他们个个额头汗出。他也不说话,嘿嘿笑了两声,继续踱步。 这些官儿,大都是昨夜陆续抓到以后,拘押在军队里的。昨夜兵马倥偬,行事有些忙乱,许多官员直接就被杀了。会仙坊和开阳西坊两处,已然人头滚滚,血流满地。 能够被活着请到这里来的官员,第一要运气好,第二要聪明。 官员中地位较高的有两个。一个是礼部尚书奥屯忠孝,另一个是翰林侍读学士兼兵部侍郎蒲察思忠。 这两人,都是朝中名望很高的儒臣,也都已经婉转表达了愿意合作的意思。如果用好这两人,那么皇帝的死,未尝不能解释清楚,进而把脏水泼回到徒单镒的脸上。 至于军事上头…… 国朝能战的大将,经过了前几年的折损之后,尚存的屈指可数。 抹捻尽忠在西京留守任上,须臾脱不开身;完颜承晖刚去了山东,顶替完颜撒剌;仆散端年纪大了,还牵扯进了章宗皇帝子嗣的那桩公案,早没了锐气。而术虎高琪虽说驻军在中都以北,但有蒙古人虎视眈眈,料他也动弹不得。 胡沙虎按剑四顾,偌大的中都城里,能凭借武力匹敌本军的,一个也找不出来。 但此番所行,毕竟是天下大事,容不得半点轻忽。胡沙虎并不以为高枕无忧,于是分遣诸将加快速度整编中都各军。 他发动叛乱的时候,兵力约莫万人,在攻打拱辰门、昭明门的时候折损了一些,后来控制了大兴府和中都武库,紧急收编了左右警巡院的四千余众,兵力有所恢复。 但中都是大金的中枢、天下罕有的大城,城内六十二坊,户口百万,重要的库藏、官邸不计其数。他这一万多人撒入各处要地,忽然就看不见了。如此看来,想完整控制中都,做到里里外外都无疏漏,至少要两万五千人。 胡沙虎皱了皱眉。 时间上,有那么一点尴尬。 三五日以后,己方尽起中都库藏的钱财物资,就能够从城中抽检壮丁,急速扩充兵力到五万,甚至十万以上。有这五万、十万众在手,有坚城为凭,只消击退蒙古人的第三次入寇,则无论在朝堂还是在军中,我胡沙虎都能获得巨大的威望。 到那时候,虎踞中都以令天下,谁敢不从,打便是了! 可眼前看来,差了那么几千兵力,对城池的控制就始终差点意思。 至少,完颜丑奴去杀徒单镒和胥鼎两个,去了好久都没声息……必然是他们听到风声逃了。嘿,这等中都贵胄世家经营百载,在这中都城里就如抓不住的地鼠也似,虽说难成大害,却叫人心烦。 这时候,需要更多的兵力,需要在最短时间内,集结更多的兵力。 胡沙虎在东华门前站了很久,他冷着脸,催促身边的傔从:“特末也和完颜忽失来两个,还没把事情办好吗?” “适才听到东面喧嚷,恐怕是悯忠寺里的俘虏们闹事,我已经派人去打探了。” 傔从首领躬身道。 纥石烈特末也是胡沙虎的亲弟,胡沙虎适才任命他为殿前都点检、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又派了经验丰富的完颜忽失来作为助手,让他两人驻在城东悯忠寺,收编各处归拢的降兵。 他二人如果能把降兵组织起来,就能调回充实皇宫和大兴府两处重要据点,而胡沙虎本人也就能腾出手来巡行各处,稳定局势了。 可是,怎么就闹起来了?悯忠寺里的降兵,还有那么大的胆量?胡沙虎摇了摇头,对傔从首领道:“再派人去查问。另外,蒲鲜班底应该在收拢宣曜门的守军,不是让乌古论夺剌去帮忙了吗?怎么没下文?也派人去催!” 对胡沙虎凶残暴戾的性子,傔从首领最熟悉不过,见胡沙虎的脸色难看,他慌忙跪伏在地:“已经派人去了!前后派了三拨人分头打探,想来,马上就回来了!” 正说着,后头身后蹄声急促响起。傔从首领回头一看,喜道:“元帅,可不是他们回来了么?” 三名探马,轻骑前后相继,疾驰奔回。 第一人滚鞍下马,高声道:“元帅!不好了!宣曜门外,有一支甲骑突入,来势极其凶猛!蒲鲜将军所部与战溃散,蒲鲜将军已经没于军中了!” 胡沙虎“嘿”了一声。 待要发怒,眼角余光看到旁边官员们一阵惊恐。这些人都是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可堪引为党羽,他不愿在这些人面前丢了面子,强自压抑住脾气,冷哼道:“蒲鲜班底总是疏忽大意!我早就说了,他这毛病不改,迟早误事!” 胡沙虎转向第二个探马:“你说!” “启禀元帅,那队甲骑突入宣曜门后一直向西,沿途攻占我方控制的军营、据点。乌古论夺剌将军布阵与他们厮杀,初时不敌,前队被连破两阵,乌古论将军亲自提刀指挥,斩杀了两个作战不力的蒲辇,这才稳住阵脚……” “嗯……乌古论夺剌还是可靠,他随我多年,深通兵法,缓急时候,可堪大用!”胡沙虎夸赞了两句,见那探马似乎还有话要说,便问道:“然后呢?” “然后……咳咳,然后敌骑自两翼包抄,又动用弓弩手登上房屋乱射。乌古论将军与敌方的勇将对战不敌,又被箭矢射中了左股,浴血落马,当即晕厥。亲兵们抢出了乌古论将军,一路败退回来了!” 胡沙虎紧握双拳,向前一步,怒喝道:“还有什么消息?你呢?你来说说!” 第三个探马早早跪伏在地,头也不敢抬:“元帅!有一支敌军来势汹汹,已然攻破了悯忠寺,特末也将军率部退入寺中高塔,不与之纠缠……敌军以一部包围悯忠寺,其铁骑数以千计直往东华门来!元帅,请立即移兵暂避,否则就要与铁骑撞上了!” “暂避?”胡沙虎怒极反笑:“我挥军入中都,做的是成王败寇的大事,只有步步争先,哪有退避的道理?这支敌骑此刻入来,看似声势骇人,其实前后连斗数场,必然疲惫!我领本部虎贲迎敌,一战就能打垮他们!你这厮,竟敢胡言乱语乱我军心?拉出去,斩了!” 7017k 第一百二十九章 何人(中) 傔从们更不迟疑,拉扯了探马出外。 就在东华门外,宣华门里的内省司门口,挥刀咔嚓砍了脑袋,血淋淋地捧回观看。 胡沙虎只冷笑数声,提着那首级往路边一扔。 这个担任探马的傔从,是跟随胡沙虎好些年的旧人了,他会这么说,其实是出于忠诚。但此时此刻,哪怕你的出发点再好,大庭广众下做如此言语,一定死路一条。 他也不想想,那么多的将士们跟从着胡沙虎,是因为什么?难道因为他们都对执中元帅很忠诚么? 当然不是。所有人的忠诚,起初是维系在胡沙虎软硬兼施的手段,如今则维系在己方势如破竹取中都,泼天也似荣华富贵唾手可得的想象。 这时候胡沙虎稍有一丁点的动摇,所有人从狂热的想象力稍微脱离,那么多的党羽、军队,立刻就会土崩瓦解! 蒲鲜班底、乌古论夺剌和特末也这几个蠢货是输了没错。他们输的还真够快,所以敌军长驱直入。 但敌人的数量不可能很多,中都周围根本就没有朝廷可调度的武力,无论来的是谁,只要我将之一战催破,就能把那几个蠢货输掉的信心和士气挣回来!优势依然在我! 胡沙虎沉声喝令:“弓箭手全都上城,宣华门,东华门上头各驻三百人,看我旗号射击!城头上的铁火砲之类,也尽数用起来!” “遵命!” “枪矛手刀盾手结阵,刀盾手护住两翼,枪矛手居中。骑兵在后待命,甲士们随我厮杀!” “遵命!” “再遣人通知大兴府和武库等地驻军,不必忧虑,一切照旧!既然有蟊贼挑衅,我便把蟊贼杀尽!这都是小事,简单得很!” “遵命!” 胡沙虎三言两语调配得当,自家披挂甲胄,按刀而立,面色森然道:“打败了眼前之敌,无论何等荣华富贵,你们要什么有什么!若打败不了他们,我先杀了你们这些废物!” 就在他分派兵力的短暂片刻间,铠甲兵器撞击和脚步踏地的雷鸣之声愈来愈响,而那支连续击败胡沙虎所部的军队,如翻腾不息的巨浪,汹涌而来了! 不需要胡沙虎再做什么动员,两方的将校彼此也无言语。 两军你死我活的时候,所有将士同时纵声狂喊:“杀!杀!杀!” 在狂喊声中,无数箭矢噼噼啪啪地横贯空中,仿佛密集的前奏,而如林的枪矛随即撞击到了一起。 两方列在最前的,都是战技娴熟而格外勇猛的一批士卒,他们狂喊着鼓舞自身的斗志,迸发自家臂膀上全部的力气,让自己的心脏泵出尽可能多的热血,支撑起全力的刺击。 而他们手持的枪矛彼此撞击,展开短而密集的格挡磕碰,随即纷纷扎进了血肉,贯穿了躯体。 最前排的将士几乎立刻就死绝,他们高亢的喊杀声忽然消失,就像是沸腾的铁水灌入水池里,忽然凝固那样。接着后排的将士们,或者推搡着前排的死者,或者踏过已经倒地的尸体,站到敌人的面前。 抵达东华门的,正是担任全军先锋的李霆。他凭借骑兵奔驰,连续突破了好几股零散杂兵的阻碍,随即又得到后头赶来的步卒支援。到这时候,步骑合计四百余人。 他也真是好胆色,就凭着这四百余人,直接涌过了宣华门。他们在两门间狭窄如瓮城的区域,向东华门前严阵以待的敌军发起了进攻! 自古以来,将为兵胆。李霆所部虽然集结编练不过半年,但他的性子,已经完完全全地贯彻到了部下每一人,这支部队就如中都城里悍不畏死的游侠儿,从来都遇敌即战,不知道什么是害怕。 游侠儿的脸面比天大!就算怕,也要撑出不怕的场面来,拿出十倍的张狂吓住敌人! 当日李霆带到馈军河营地的亲信部下,有半数在其弟李云的带领下,另有安排。现在留在军中为都辖的十余人。这十余人,个个都狂呼乱喊,冲在所部的最前头。 李霆的副手王舒望一手持盾,一手持刀,半蹲着身体前进。直到逼近到敌军近处,才忽然大吼起身,挥刀乱砍。 他用的直背长刀,是这些日子拿到的好货色,直刃单锋,锻造精良,刀背的厚度堪比战斧,大力挥砍时轻易便可破甲。 一名武卫军军官正在呼喝指挥,忽然遇敌,慌忙挥刀格挡。 在王舒望全力挥砍下,那军官的佩刀被一斩两段,头盔被一斩两段,从额头到鼻梁到下巴的整张面庞也都被劈开了,整个头颅就如一个绽开的豆荚也似。 这军官显然地位甚高,周边的武卫军士卒一齐惊呼,队列瞬间就乱了。 王舒望哈哈一笑,立即蹲伏在地,从彼此交击碰撞的枪矛下方后退。 却不料好几名枪矛手因为军官的战死而狂怒,根本不顾眼前的敌人,转而将长枪、铁矛对着地下乱搠。 王舒望弯腰弓背,行动稍稍慢了些,盾牌又护不得周身上下。所有人就看着他被五六柄枪矛先后刺中。 一枪刺中了他的喉咙,使他口鼻狂喷鲜血,还有几枪刺中了他的后背和下腹,尺许长的枪尖直接穿过了身体,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握透出的枪刃,荷荷地喊了两声,抽搐着死去了。 刺杀王舒望的几名武卫军将士立即被王舒望的部下杀死,而双方的战线上,厮杀愈来愈惨烈,死伤数量上升到了可怖的程度。 这对双方来说,都是很少见的恶战。 毕竟胡沙虎是大金朝廷中的宿将,他的本部和武卫军,本身就是金国极重视的、认为具有野战能力的精锐部队。 而李霆的部下们,更都是死过一次,甚至死过不止一次的人了!这些蝼蚁之辈,在北疆就该死了,在野狐岭就该死了,在溃逃到河北的路上就该死了……既然那时候都没死,每多活一天都赚翻了,现在还计较什么? 在厮杀中,不停的有人被刺中,被砍中,被头顶上飕飕飞落的箭矢射中,不停的有人痛呼,惨叫。但没有人动摇,每个人都在继续向前! 武卫军的阵列后方,胡沙虎狂暴的吼声不断传来:“后退者斩!后退者斩!铁火砲呢?把铁火砲投下去!” 随着他的号令,空中的箭矢稍稍一停,随即连续的轰然大响起。 好像别的声音都听不到了,在高高的城墙间,就只有一声声霹雳般的轰响,就连对面的武卫军士卒,都有很多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而被火药催动的碎铁片如同暴雨横扫,将李霆的部下扫倒了一大片。 数十人同时惨叫。 李霆的一侧耳朵开始往外流血,脑海里好像有尖锐的啸叫盘旋不去,却听不见身边的人在喊什么。 一名傔从适才将他推倒在地,以身遮护,但自家的半个脑壳都被飞溅的铁片掀掉了,红的白的,都洒在李霆身上。 李霆推开那傔从的尸体,他什么也听不见,但不影响他持刀高喊:“不许退,给我杀!” 宣华门外,郭宁和靖安民所部已经摆脱了纠缠,快速跟进。 靖安民虽也是溃兵出身,却许久不见此等恶战,稍稍吃惊:“六郎,是不是让李霆所部退下来?缓一缓?” “气可鼓,不可泄!这时候,谁也不能退!” 郭宁翻身下马,扔开了铁枪,把铁骨朵持在手里,掂了掂份量:“派两队人,沿着城门左右两侧探看,寻找登城的捷径。但有成果,安民兄你立即带人跟上去,拿下城楼!” “六郎你呢?” “留甲骑百人在此。我领本部,慧锋大师也带上本部将士,全都上阵!” ------题外话------ 《辛巳泣蕲录》:……铁火砲,其声大如霹雳……其形如匏瓜,用生铁铸成,厚有二寸……被金人以铁火砲所伤,头自面霹碎,不见一半。 7017k 第一百三十章 何人(下) 又一枚铁火砲从宣华门上投出,坠落地面,发出轰然巨响。 十余斤重的铁罐炸开,热浪波及数丈开外,被大块碎片砸到的将士无不倒地,而细小碎片能够穿透皮甲,甚至敲打着将士们的铁甲,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在这种武器面前,盾牌全无作用。郭宁等人连头都不抬,全速奔跑,涌入门洞里。 穿过三丈多深的门洞,迎面出现在郭宁面前的,是东华门的城楼和两侧绵延的城墙,像一个小规模的瓮城。 中都宫城的位置,居于皇城东侧,所以两道城墙在这一带靠得很近。在两道城墙之间,北面是内省、内府各监的办公所在,而南面则是作为朝政中枢的尚书省。此时两处重地都有兵马厮杀。 而在宣华门左右的登城马道上,更有上百人拥挤厮杀。因为马道不宽,将士们摩肩接踵,撞在一处,刀枪不能并举。时不时有人被扔过堞墙,从高处惨叫着跌落下来,摔得血肉模糊。 郭宁看见正前方,在东华门下两军正面对抗的战线上,有好几枚铁火砲炸过,四处黑烟滚滚,简直叫人睁不开眼。 李霆所部猝然遭到轰击,队列松散,于是武卫军全力反攻。他们又得城门上头的弓弩手支援,箭矢如暴雨而下,只听得己方将士呼喊不绝,却无论如何扎不住阵脚,连连向后挫退。 “骆和尚!” “在!” “你部立即登城,想办法扫平那些弓弩手!” “是!” 骆和尚高呼一声,左右一看,便带着部下往一侧的登城马道狂奔而去。 他沿途大喊:“闪开!闪开!洒家来也!” 以勇猛而论,骆和尚在郭宁所部坐二望一,就连李霆也不得不服。此时正在马道上与敌纠缠得李霆所部见骆和尚带人支援,无不欢呼,士气大振。 郭宁转而再凝视东华门方向。 就这一句话的工夫,前头李霆已然支撑不住,翻翻滚滚地往后急退。 “你待在此地。” 郭宁向高举军旗的倪一吩咐了一句,随即挥铁骨朵,向前一指:“其余将士们,跟我来!” 郭宁自幼从军,童年、少年时,常听叔伯辈抱怨,说中都派来的高官、将校,越来越不接地气。那些人看起来深谋远虑,重重计算,可实际上,每一个决定都在让将士们送命。 何以如此?因为战场上的情形究竟如何,从来就没有人能够完整把握。地位再高的将领,能看到的也只是零散而稀碎的诸多信息,要将之拼凑成及时准确的局面,那非得天赐的才能,自古以来,大概只有韩信等寥寥数人。 如本朝开国时的金源郡王,又如南朝宋人的名将岳飞,或许也有这样的才能。但对于绝大部分的寻常武人来说,非要去效法那些名将,就是找死。 所以,别纠结太多。人在沙场,无论是贵胄还是蝼蚁,无论是天才还是庸人,只有一条道理一以贯之,那就是两军相逢勇者胜! 这道理简单粗暴,但永远有用! 郭宁箭步向前。 此时胡沙虎猝然发力,将部下重装甲士投入战斗。这些甲士以十人规模的小队不断打穿、切断李霆所部竭力维持的队列。而李霆所部不断后退,其部将士和武卫军对抗的接触线一开始还是连贯横线,然后不断扭曲,撕裂。 两军渐渐犬牙交错到一处。 一名武卫军甲士觑得一个空隙,持盾抵开了斜刺里捅来的枪矛,随即挥动长刀劈砍。在他对面的将士抵挡不住,整条手臂被砍断了,鲜血狂涌而出。 那将士闷哼着倒地,于是本来就松动的队列间,又空出一个缺口。 武卫军甲士的同伴也是好手,见状大喜,立时合身向这缺口猛撞进去。 后排有一把长刀向他刺来,他挥动盾牌斜荡,铛地一声砸开长刀,随即飞起一脚,将持刀的敌兵踢开。 这脚踢得用力,他自己也身形一挫,稍稍往后一仰。 就在这瞬间,人丛中闪出一柄铁骨朵,兜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这甲士不愿后退,横刀格挡。 铁骨朵正正地砸在刀刃,骤然施加了巨大的力量。甲士持刀的手掌立即虎口绽裂,而铁骨朵压着长刀继续往下,将长刀的刀背整个砸进了甲士的额头。 那甲士双腿发软,跌坐地上,两眼暴凸出来,立时就死了。他额头处一柄长刀牢牢嵌着,刀身横贯颅内,刀柄、刀尖还在震颤不休。 郭宁大步踏过。他已经看到了胡沙虎所在的位置,便向着那方向,直线向前。 死去甲士的同伴惊怒交加,挥刀来战。 郭宁稍侧身一闪,让那刀锋贴着他的面门掠过,随即以腰膂发力,反手挥铁锤自下而上地猛砸。 这一下砸中了敌人的肋部,虽在厮杀声嘈杂入耳的纷乱环境里,甲胄碎裂的清脆声响和骨骼碎裂的闷响一时俱起,人人都听得清楚明白。 那甲士被砸得整个人往后飞跌,人在半空中就大口吐血。待到人落地面,鲜血也如一道红色的喷泉,洒入厮杀人丛。 十人规模的重甲武士小队,上来就连死了两个,气势顿时一滞。 主将亲临前敌,身先士卒,还有什么比这更能振奋士气的? 这样的世道,谁不是贱命一条?郭六郎都不怕死,难道士卒们反而会犹豫吗? 后头赵决、陈冉等人狂呼喊杀。李霆本来狼狈,这时也精神大振,吐了两口唾沫,连声喊杀。无数将士鼓勇狂喊:“杀杀杀杀杀!” 有人疾步猛冲,有人返身再战,千百枪刀格挡撞击,无数躯体泼洒鲜血。 武卫军毕竟也是精锐,这时候也有人继续冲锋,一口气杀到郭宁身边。李霆站得稍远,惊骇大喊:“小心偷袭!” 郭宁闻声转脸,正看见一名武卫军甲士纵身飞扑,狰狞面目就在自家面前。他正待反击,忽有将士斜刺里冲来,抱着那名人在空中的甲士,将之推倒在地。随即两人满地打滚,互相拿着短刀乱刺。 郭宁顾不得救援,继续向前。挥动铁骨朵,须臾间又杀两人,血沃周身。而将士们随他猛冲猛杀,仿佛骇浪翻卷,又一次直逼东华门下! “娘的,中都城里城外,哪来如此勇猛之军?哪来如此凶悍之将?” 队列后方十丈开外,胡沙虎揉了揉眼:“不对,不对……狗日的,这个穿青茸甲、拿铁骨朵的,有点眼熟!” “元帅英明!确实眼熟!……好像便是范阳城下,杀了蒲察六斤将军之人!”傔从有机灵的,顿时想到数月前那次吃瘪:“我记得那时有个老卒说,此人是昌州那边的溃兵首领……大概是姓郭?” 这一提醒,胡沙虎哇哇大叫,怒气暴满胸臆,几欲吐血。 这人怎就专盯着我来的? 他忍不住大吼道:“那穿青茸甲的,究竟是何人!你们都疯了吗!一次次来坏本帅的大事!” 郭宁挥动铁骨朵,撞开一人,哈哈大笑。 “你们看!那胡沙虎,坑害了我们无数的同袍兄弟,妻子家人,可他不知道我们是谁!” 郭宁问身边一名牌子头:“告诉他,你是何人?” 那牌子头便是此前在塘泊中询问郭宁下一步去向的。他身上血迹斑斑,披头散发,闻听嘶声道:“我乃宣德州余孝武!” 郭宁随手又指一人:“你呢?告诉他,你是何人!” 那士卒挺枪猛刺,扎得一名甲士倒地,随即高喊:“我乃抚州陈横!” 郭宁再指一人:“你说!” “我乃昌州赵斌!” 那么多的将士,从北疆败退回来,吃了那么多的苦,受了那么多的罪,失去了能失去的一切。 他们都知道,最可怕的大敌是蒙古。可最让他们痛恨的却不是蒙古,而是那些骑在将士们头上作威作福,却把将士们的性命随意抛掷之人! 此时此刻,一个个将士争先恐后地狂吼着,报着自己的名字厮杀向前。他们每个人都在告诉敌人,北疆长城内外的男儿还没有死绝!北疆男儿自己能决定自己的命运! 皇帝是谁,我们才不在乎。今天,我们站在这里,是报仇来的! 宣华门下,倪一高举军旗,满脸泪水。他喃喃道:“我乃桓州倪一!” 连通宣华门到东华门的城墙上,骆和尚抹了抹脑袋上的汗水和血水:“洒家是西京大同府骆重威!” 李霆又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大叫道:“老子也在北疆打过仗!老子是中都李霆,你家李爷爷!” 7017k 第一百三十一章 消长(上) 勇士报名酣战,千军呼喊如怒海浪潮。 东华门前,将士们人人奋勇,步步向前,杀声震天动地。他们的声势不仅压倒了胡沙虎所部,也如平地惊雷,震撼了整座大兴府,震撼了大金朝的中都城。 太极宫外。 完颜丑奴带着一队兵丁,刚穿过仙露坊向西,堵在了太极宫门前。 就在片刻前,他领人突入了尚书右丞府邸,然而徒单镒提前退避,使他扑了个空。完颜丑奴暴怒之下,立将府邸里未曾逃散的仆役、奴婢等杀了个尽绝,同时逼问出了徒单镒的去向。 他这才知道,原来徒单镒和太极宫里的道人还有甚深的联系,连忙领兵追杀。 一行人全都浑身浴血,杀气腾腾。完颜丑奴提刀在前,正在分拨人手,预备包围整座宫观,忽听得皇宫方向的厮杀声入耳。 这杀声落在普通人耳中,或许只代表了厮杀本身,但完颜丑奴也是经验丰富的战将,侧耳一听,便听出了气势消长,听出了战场主动权的变化。 他的脸上阴晴不定,脑子里一片混乱。 几名部属正待他发令,却见他愣了半晌,又垂眼盯着刀上未干的血迹,迟迟不语。 太极宫里。 徒单镒和胥鼎两人,早就得知完颜丑奴率部赶来。这时候可容不得矜持,两人当下都换上了普通百姓的服装,在亲信、亲眷的簇拥下沿着一条狭窄甬道疾走。 这条甬道,便是当日重玄子领着郭宁等人,穿越白马神堂街直抵宜中坊客栈的密道。重玄子健步如飞,在前头领路,徒单镒紧随其后。 这老先生对外说,自己坠马伤了足,可此时手里拄着拐杖箭步如飞,竟比后面的胥鼎更矫健些。反倒是中年人胥鼎呼哧呼哧地大喘着气,还靠着一左一右两个美貌妇人扶持。 “呼……呼……老大人,你说,仆散安贞真会在宜中坊接应我们?” 仆散安贞之父仆散揆,当年曾统领九路大军伐宋,在军中威望赫赫,远迈完颜纲、胡沙虎之流。其母韩国公主,乃郑王永蹈同母妹。仆散安贞本人历任尚衣直长、御院通进、尚药副使等皇帝的亲近职位,后来尚邢国长公主,加驸马都尉,在定海军节度使任上颇有军功,皇帝又将他调回中都,担任拱卫直都指挥使。 随便怎么看,此君都是皇帝的亲信,是皇帝身边的可靠之人,然而此番胡沙虎猝然起兵,仆散安贞麾下的拱卫直和威捷军全没及时反应,他本人竟也不曾出面。 适才徒单镒说,到了宜中坊就能得到仆散安贞的接应,就不必在忧虑完颜丑奴这条疯狗……胥鼎将信将疑。 他踉跄着小跑两步,又道:“老大人,仆散安贞确实可靠么?他的威捷军都被打散了!一个空头都指挥使,能有什么用?” 正问着,前头徒单镒猛然止步。胥鼎一不留神,差点撞了上去。 徒单镒侧耳倾听。 这两年,他衰老的厉害,听力不如以前。 那高墙后的声响,时断时续,有时候隐隐约约,有时又清晰异常。 那声响让他回忆起了年轻时在战场的见闻,他仿佛看见骑士奔行如风,枪戟高举如林,军阵严整如山,他仿佛看见军气升腾而起,宛如烈焰冲天。而在对面的敌人,无不彷徨失措。 他哈哈笑了两声,问胥鼎:“你听见了么?” “呼……呼……是厮杀声?好像,从皇城那边传来的?” “有个人,来得晚了。不过,此辈真能厮杀,真有用!”徒单镒拔足赶路:“和之,你可以放心了。仆散安贞是聪明人,这时候,他一定会来接应我们!” 中都城外,闸河大营。 苗道润,张柔两人并辔而立,望着城中的火光,耳听杀声,俱都心摇神驰。 “两千人!他带了两千人杀进中都,居然就有如此威势!”苗道润长叹道:“真是后生可畏!” 张柔颔首:“昌州郭六郎,名不虚传!” 两人身后数百步,一辆马车在甲士们重重围拢之下。 马车里,完颜从嘉心神不定。随军行动这些日子,他自然知道,在马车周围的将士,全都是老卒。他更注意到,这些老卒们人人眺望城池中的情形,而渐渐地嘴角露出笑容,还不断有部众被调往城中,开始占据一些要地。 这代表了什么,完颜从嘉非常清楚,所以他在极度的紧张情绪之下,又慢慢地浮起难以压抑的狂喜和期盼。 他好几次想要掀开车帘,去车驾外头看看,他想以一个宗王的身份,带领诸军进入中都。可是手抬到一半,却又放下。 他的脸色虽然潮红冒汗,却竭力坐得稳当。 坐在对面的移剌楚材知道,升王不愿在局势未定的情况下贸然出现于人前,于是稍稍欠身:“殿下稍坐,我去问问情形。” “好,好!辛苦晋卿了!劳烦晋卿了!” 完颜从嘉已经知道移剌楚材是徒单镒的代表,于是对他格外客气。 相比郭宁所部的气势如虹,胡沙虎身边将校们无不动摇。 他们开始仓惶,开始不知所措。后头骑队里,战马最能体会骑士的情绪,于是好几匹战马同时希律律地嘶鸣,四蹄蹬踏着,想要离开队列。 胡沙虎眼看此景,唯有冷笑:“一群胆小鼠辈,成不了事!” 拔出腰间长刀,他恶狠狠地环顾周围,逼视几个被敌军声势吓白了脸的士卒。下个瞬间,他挑了个看起来格外不顺眼的,扑上去摁住头,三下两下便割下首级,拽住发辫提在手上。 他是数十年的元帅重将,积威极重,猝然斩杀动摇之人,将士们全都俯首。 胡沙虎一手握着刀,一手抓着鲜血答答滴落的首级,厉声喝道:“敢退者皆斩!动摇者皆斩!敌军数量不多,只不过凭着匹夫之勇冲杀……抵住这一阵,我们就能赢!” 吼了两句,他又转向傔从首领:“你去上头城楼问问,铁火砲应该还有些,怎就不扔了?给我全都扔下去,炸死这群贼!炸死他们!” 那傔从首领慌忙奔上城头。 铁火砲这种武器甚是偏门,制作、保存和使用都不方便。就算中都内外皆作迎战蒙古军的准备,也不是每座城门都备着;就算备着,也都藏在库房深处,数量非常有限。此前负责值殿仪仗的大汉军从拱辰门转战昭明门,甚至都没人想起还有这等利器。 但这会儿忽然不再投掷,倒不是因为武器数量不足。 一来,城墙前头骆和尚吼声如雷,带领本部大砍大杀,不断迫近,城楼大量守军都去前头阻击,城楼内部反倒空虚,连往下放箭的都没剩几个。 二来,城楼下方两军交错,敌我已然乱战成团。铁火砲这等大威力的武器投掷下去,杀伤的敌我数量只怕相等,是以负责投掷的士卒犹豫。 那傔从首领倒是个果决的,深知胡沙虎的意图。他奔上城头,挥拳便打,抬脚便踢,口中喝骂道:“这时候怎能犹豫?只要杀了敌将,胜似杀敌一百个!一千个!便是炸死几个自家人,也是赚的!快快点火!投下去!” 两名士卒慌忙抬起沉重铁罐,将之拎到堞墙旁边,另一士卒持火烛,点燃引线。 这时候郭宁带人已经直突到东华门下,正在铁火砲的投掷范围之内!这东西可不是血肉之躯所能抵挡! 城上城下有眼尖的将士觑得情形,无不惊呼:“小心!” 7017k 第一百三十二章 消长(下) 小半个时辰之前。 郭仲元蹲在路边,问身边的少年:“你听见了么?他们说,谁为先锋?” 少年满脸不信,抓了抓耳朵:“李霆?” 两人的后头,蹲着一名横眉恶目,脖颈处露着花绣的汉子。这汉子连声道:“同名而已,叫李霆的,可未必是中都李二郎……” 郭仲元稍稍沉吟:“前些日子听说,李二郎的弟弟李云已经回乡,因着背后有势力支撑,颇经营了一番局面。说不定,李二郎真成了什么先锋?这厮,发达了?” 身边几人全都摇头不信。 数人仍在宣曜门旁的空场,处在一大群威捷军的俘虏中间。这时铁骑已经奔驰入城,与西面道路上乌古论夺剌所部杀作一团,后头步兵大队还在不断涌入。 两名将校从郭仲元身前经过,其中一人有些羡慕地道:“又是李二郎作先锋!郭郎君倒是真看重他!” 另一人哈哈笑道:“毕竟他是中都人,听说早年还是城里的游侠……这时候不用他,还能用谁?” 郭仲元等人没忍住,一齐低声喝骂。 两名军官听得怪响,止步看看。 众人连忙低头。 待到军官往别处去了,那横眉汉子喃喃道:“娘的,真是这厮。李老二真发达了!” 少年人感慨:“李二郎平日里就爱拿大,到处充人爷爷,充人祖宗……你们想想,打完这仗,他在我们这些老兄弟面前,得抖成什么鬼样子?” 想到李霆的泼皮作派,众人全都叹气,叹了两声,又忍不住微笑。 既然李二郎在这支军队里,那他们的立场瞬间就转变了。 横眉汉子想了想,对郭仲元道:“李二郎能当上军官,兄长,你也行。这队人马虽不知来路,但声势非凡,想来入城之后,总得整顿地方,招揽人手……咱们便去投靠李二,日后也有立功受赏的时候!” 郭仲元摇了摇头。 他稍稍起身,往人群外头挪了几步,眺望街道西面鏖战的方向,又悄无声息地挪了回来,露出沉思神色。 身边几人安静地等着。 过了半晌,郭仲元低声道:“想让李二郎关照,那很容易。不过,堂堂男儿,怎能全指望受人关照?” “兄长的意思是?” “这拨人马气势汹汹,一直向西,是要杀往皇城方向。那执中元帅的本部就驻扎于皇城东华门,在那里必会有一场恶战。当日咱们从宫中内直手里收买什物的时候,你们可记得有个内直说过,东华门南面,有一处墩台紧贴着尚书省的房舍?那内直还曾说,越过墩台贴着东苑走,直接绕回到东华门,沿途偏僻,都见不到一个活人?” 几名同伴俱都茫然:“忘记了,不记得。没印象,没听说。” 郭仲元摇了摇头。这些同伴们个个性子粗疏,确实也记不得那些琐碎,他只加重语气:“总之,跟我来就是了!我们去取一份功劳入手,胜似托庇于人!” 众人一齐点头。 数百上千的俘虏在此,自然是有人看管的。可前方战事正紧,看管的士卒时常眺望,并不能盯紧了这几个大兴府中的地里鬼,竟被他们觑个空子,脱身出外。 一刻之后。 宣华门下,靖安民狐疑地看了看眼前高高矮矮、老老少少数人:“你们说,有一处偏僻墩台,容易翻越?翻越之后,又有道路直通东华门?” 原来郭仲元等人,与李霆是旧相识,早年间都是城狐社鼠一流人物。郭仲元和李霆家境好些,在城外有自家的田地,故而常常照应同伴们。 既然是城狐社鼠,平时赖以为生的活计,便多有拿不上台面的。数年前,他们与皇城里底层的内直搭上过线,由内直偷运出宫中的精美器具什物,郭仲元等人将去销赃卖钱。 后来那事情见了光,曾经过手销赃的李霆为了避祸,带着些亲近手下连夜投军去了。而中都这里,前年遭蒙古军攻打,内外一片混乱,却没谁继续追究郭仲元等人。 事情虽然过去了数载,但郭仲元的心思细密,想到了李霆,就想到了当年的案子,又想到了当年和宫中内直往来的零散言语。 郭仲元抄小路奔到宣华门外,正撞见靖安民分遣人手四出查问登城的其它路径。当即上去自报家门,请求为靖安民等人带路。 靖安民稍稍迟疑,已听得前头杀声大作。 他是领兵的将帅,非一般的小兵小校,深知本方是占了猝然兴兵的主动,而一路杀来的锐气之盛,攻势之猛,其实全都维系于郭宁的带领,实际上的兵力,与城中胡沙虎所部并不能匹敌。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胜利的可能,就只在这第一通鼓;这时候,非得抓紧一切机会,把握一切可能,断容不得犹疑。 当下他派了部下马豹,带领精锐甲士数十人,跟随郭仲元前去。 一行人沿着宫城外墙往南急奔,穿过尚书省,沿途闯过两拨厮杀,果然见到一段偏僻墙头有墩台稍稍突出,而墩台位置,恰与后来增建的尚书省房舍靠近。 更妙的是,因为郭宁所部正在东华门下翻江倒海,胡沙虎所部的兵力,全都集中在了东华门外的几处坡道口,死死堵住通路,余众并不能在宫墙处处守把。这段墙头,赫然空无一人! 众人大喜,当下全都卸了甲,脱了鞋子,将短刀衔在口中,彼此帮扶着攀援过墙。 随即他们也不下入东苑了,直接就半弯着腰,靠着堞墙掩护向东华门狂奔。 胡沙虎所部全没想到有敌人从侧面忽然杀到,这数十人立时就闯入东华门城楼,大砍大杀起来。 城楼里的士卒数量已经不多,都在忙着往下射箭,忽然遭袭,无不手忙脚乱,惨叫连连。有人横过长弓去抵御钢刀劈砍,又如何抵挡得住? 郭仲元持刀冲了两步,看到一名傔从首领模样的甲士怒吼着挥刀杀来。他的武艺寻常,但与李霆一样都是街头混混出身,与人格斗比狠的经验却极丰富,当下既不躲闪,也不格挡,劈面一刀扎过去,摆出了以命搏命的架势。 那刀直扎进了傔从首领的脖颈,傔从首领挣扎了两下,鲜血汩汩地流淌出来。郭仲元这才觉得自己额头一阵刺痛,伸手一摸,皮肉外翻,鲜血淋漓。 原来那傔从首领的一刀也砍中了他的额头,只不过早死了一瞬,手上力气不足罢了。 郭仲元抹了抹脸上的血,环顾四周,见马豹正呼喝着带人驱散城头敌兵,而东面稍远处的马道上,一名身披重甲的光头巨汉正挥舞铁棍,率众杀来。 好,好得很,提前一步占据了城楼,算得一个功劳。 郭仲元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就看见身边的堞墙下,有两名士卒倒地。一个硕大的铁罐子被弃置在两处雉堞之间摇摇晃晃,罐子外沿还有根粗绳子,闪着火光! 这是铁火砲! 其他人不认识此物,郭仲元是有些见识的,顿时大惊。 他下意识地伸手过去,将铁火砲往外一推。 铁火砲重达十余斤,投掷的时候需得专门的壮汉,才能将此物投掷到较远处。此前李霆所部被杀得退避,铁火砲便不能继续发威,便是因为距离城头太远,哪怕居高临下也投掷不到。 这枚铁火砲,本来投掷的目标是在东华门前数丈往来冲杀的郭宁。 但这会儿,郭仲元信手一推,这个铁罐子便直直地下落。噗通一声,落在东华门的门口,落在了亲自持刀向前督战的胡沙虎面前不远,砸得砂土四溅。 “狗日的……”胡沙虎只来得及骂了一声,翻身便走。 下个瞬间,轰鸣声起,宛如霹雳。 7017k 第一百三十三章 切割(上) 两军在东华门前拥挤在一处,有时与同伴靠拢,互相掩护,有时后背撞上敌人,彼此挥动武器,在近距离互捅。 在这种短兵相接的时候,两军不断地试图恢复自身队列、切断敌人的队列,于是从泾渭分明到犬牙交错,最后成了血雾蒸腾的沸水。 而轰鸣声就发自于沸水翻腾最为激烈的中心地带。 这铁火砲,着实是守城的利器。铁罐坠落的瞬间,好像时间猛然停顿了下,随即三四斤重的火药爆炸,火光闪动,烟雾腾腾。 碎片和气浪向四周喷涌,瞬间将许多人落叶般地撞倒,推翻,使得整片人头攒动的战场猛地凹陷下去一块。 在铁火砲落点附近的人,缺胳膊少腿已是轻的,至少二三十人被迸飞的铁片打碎脑袋,砸烂躯体,穿透内脏。无论轻重,这种伤势都是没救的,区别只在于能活多久。 有些人立即就毙命,而更多的人发出垂死的惨嚎,从高亢,到慢慢低沉,还有些人也不呼叫,就是一口口地倒抽着气,气流通过喉咙,发出剧烈的嘶嘶声。 距离爆炸处数丈开外,跌坐在地的郭宁用铁骨朵支撑着地面,摇了摇头。他只觉得耳畔有尖锐的响声围绕,头皮发麻,连带着有些晕,好像眼前的城楼在起伏摇摆那样。 后方的将士们这时候纷纷涌上前来,有人越过郭宁继续向前,有人在他身边停步,七手八脚地搀扶。 “我没事,没事!”郭宁很快就确定自己并无大碍,于是挺身站起。他的身体晃了两晃就战稳了,试图再度投入进攻。 随即他看到,对面的敌人忽然间垮了。 那些原本颇显坚韧的士卒们,有人直接抛弃了刀枪,狂奔逃跑,也有人跌坐在地,神情木然,面如死灰。 将士们起初收不住手,连续砍翻了数人,见敌人全没有继续作战的意思,也怕困兽犹斗,便持刀枪抵着,将他们慢慢往后方迫退。 东华门上头的城楼位置,有几名将士正探头往下方看,看了两眼,狂喜地挥手大喊,然后再往下方看看。那个挥手叫嚷的,是靖安民的部下提控官马豹,郭宁认得。另外几人倒是眼生。 郭宁的耳朵里嗡嗡的响声,正在快速退去,但他并没有特意去听将士们所喊的内容,猜也能猜到。 倒是巧的很。 郭宁大步向前,一直走到东华门下。 深深的门洞里,有呜呜的风吹过,带来宫城以内将士奔走的声音,还有喝令跪倒投降的声音。那应该是骆和尚占据城楼以后,带人从后面的坡道下来支援。 门洞的构造,很适合铁火砲的威力发挥,所以死者横七竖八,躺倒了一片。 有好几人是被震死的,外表没什么伤势,眼耳口鼻都还在汩汩地流血。 在一片尸体后头,胡沙虎趴在地面,时不时挣扎两下。 他的背心处的札甲,还有牛皮做的铛铠,都已经碎裂了。一整块铁片打穿了甲胄,切开了背后的骨骼,直贯入他的脏腑深处。随着肉眼可见的脏腑搏动,鲜血不断喷射而出,透过甲叶,发出滋滋的声音。 他竭力反手,想去捂住伤口,却够不着,手臂的动作只加剧了伤口撕裂,使得鲜血流淌得浑身都是。 郭宁记得,当年此人在北疆时,多么的威风,多么的显赫,多么的颐指气使! 在这位大金的元帅眼里,数十万北疆小卒的命,都不是命。但这样的大人物自家濒死的时候,原来模样和小卒也没啥区别。 郭宁平静地看着,胡沙虎还在微弱地挣扎。 这厮的生命力也真是旺盛。 于是郭宁走近几步,收起铁骨朵,从腰间另一侧,抽出一把镶嵌珠玉的金刀。 这是韩人庆的遗物。那老卒在战争中失去了一切,临死时只希望郭宁拿着这把刀,杀死那些该死的人。 胡沙虎是第一个,但肯定不会是最后一个。 郭宁半蹲下,左手摁住胡沙虎的头,右手持刀,从横向里一刀穿透脖颈。 他是老手,这一刀力道也大,同时切断了血管、气管和重要的神经。胡沙虎蹬了两下腿,身体不动了。 郭宁拔出刀,割下胡沙虎的首级,拽住发辫提在手上。 他起身的时候,满手都是血。在他眼前的武卫军将士或者垂下头当没看见,或者闪身让开。 片刻之前,他们还与郭宁所部厮杀得你死我活,但这会儿他们一丁点的斗志也没了,一个个都露出绝望的神情。 武卫军本来唤作京师防城军,负责京师巡捕,后来世宗大定年间改了军号,成为朝廷直接掌握的机动兵力,常常转战各地。无论对外敌的厮杀,还是对内部叛乱的剿灭,武卫军常有参与。 仗打得多了,上上下下都有骄气,总觉得朝廷缺了本军断然不可;自从胡沙虎掌控武卫军以来,愈发助长了这种骄气,使他们敢于杀入中都,跟着胡沙虎插手中枢朝局,顺便还大肆烧杀掳掠。 但这种骄气,其实虚弱的很,归根到底,都维系于胡沙虎为他们吹嘘起的幻想,进而维系于给他们带来这种幻想的胡沙虎一人。胡沙虎既死,一切都荡然无存。 可笑的是,一旦胡沙虎出了问题,因为他平日里的苛暴作派,也没人想要为他报仇。 不止武卫军,甚至那些跟随胡沙虎多年的私兵、傔从们,也全都失魂落魄地瘫倒在地。 郭宁慢条斯理地切割首级,那些人却连一个站出来阻止的都无。 直到后继的将士不断入来,将他们驱赶到外头,与其他的俘虏聚集到一处。 “拿着胡沙虎的脑袋,出去号令全城。” 郭宁把首级扔给李霆:“你熟悉城里,找个人写一批布告,咸使知闻。” “好,好。”李霆猝不及防,颠了两下才接稳,腔子里的血溅了他一身。 他将首级拿在手里,看了看狰狞的眉眼,哈哈大笑着去了。 所到之处,将士们全都叫好,个个解气。同时宣华门那边,倪一用力摇摆旗帜,引发了更多人的大声欢呼鼓噪。 靖安民在外头抓了个地位较高的俘虏审问过,这会儿匆匆过来:“六郎,宫城里头还有……” “皇城,宫城都交给你。”郭宁打断了他的话:“安民兄你亲自安排一切,各处都要拾掇好,千万不要闹出事。” “是。” 郭宁返身往外走。 再怎么样勇猛,人的体力总有极限。适才厮杀时精神百倍,这会儿他忽然就感觉,疲惫如潮涌袭来。 将士们也大都如此。 骆和尚在城楼上呼喝着,按着他的指示,将士们开始搬运尸体,免得尸体堆积在城门处,挡住通道。另外还得收集甲胄武器。 不过,大家都累了,做事情难免敷衍。一具接一具的流着血的尸体就被胡乱堆在城门后的角落,乍看上去,像是以前在乌沙堡过年时,长辈们抓回来加餐的野生黄羊,或者剥了皮的兔子。 虽然人已经死了,但血还得流好一阵才会凝固,所以鲜血从尸堆下面不停的流淌出来,往城墙下方流淌的血慢慢洇入砂土,往道路方向流淌的,顺着道旁石板上的花纹,流出了精美的红色图案。 将士们的脚步踩踏过去,发出啪唧啪唧的声响,再可怕的场景也不是没见过,并没有人在意。 有个脸带刀疤的牌子头扛着尸体过来,脸上还带着微笑。他看到郭宁坐在一旁休息,随手将尸体扔下,尊敬地行了军礼。 靖安民又来了:“六郎,六郎!” 郭宁疑惑地看看他:“怎么了?” “城楼上头,有具尸体。” 郭宁不答,转而看了看身后的尸堆,意思是,尸体很稀罕么? “不,不……”靖安民向前半步,压低嗓音:“据说,是皇帝的尸体!皇帝真死了!” “安民兄,咱们抓来的升王殿下就在后头等着呢。这样的场面下来,烧了小半座中都城,死伤军民数以万计,你以为,这是为了什么?多少人盼着皇帝死!” 郭宁眼都不眨一下,轻蔑地笑道:“好在他已经死了。要是没死,少不得你要亲自下手,送一程。” “这……”靖安民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看城楼,叹了口气。 过了会儿,他咧了咧嘴,低声道:“杀一个皇帝?想想真带劲,六郎,我还真的挺想试试。” 两人全都大笑。 靖安民拱了拱手:“毕竟那是皇帝,我得去盯着。六郎,你是要在这里歇歇吗?” “去吧!”郭宁颔首道:“我在这里等人。” 第一百三十四章 切割(中) 完颜丑奴焦灼万分。 徒单镒和胥鼎这两条狐狸从会仙坊到奉先坊,再穿过长春宫和白马神堂街,闯进宜中坊……完颜丑奴率部穷追二人,前后足足用了半个时辰,杀了不少零散之人,却没抓住正主一根毫毛。 到了这时候,终于确定两条狐狸都在宜中坊,而且也确确实实包围了宜中坊,可手下兵马又被一伙忽然冒出来的人手堵在坊墙之外。将近半刻过去,己方多番攻打,寸步难进。 他攀上一处民宅房顶,烦躁不安地指挥进攻,却听城南宣曜门到东华门一线,杀声震天。 一名亲信小校道:“也不知那里出了什么事?” 完颜丑奴不理他。 “也不知乌古论夺剌、蒲鲜班底、特末也三位将军行事可顺利?” 完颜丑奴嘿了一声。 “我看,东华门乃元帅本部驻扎,那边都有了厮杀,肯定不是好事。” “闭嘴啊!闭嘴!”完颜丑奴暴跳着将他踢下房顶,拔出腰刀一指:“你带人去攻打坊门,攻不下我就宰了你!” 那小校在地上挣了两下,一瘸一拐地起来道:“指挥使!若东华门方向真有强敌,我们数千人在这里纠缠,反而误事!还是派人去问问元帅,若元帅用得着,我们立即增援东华门!” 胡沙虎最后一道军令,是要各部照旧行动,本军自会杀尽前来挑衅的蟊贼。但此刻看来,这中都城里的水,深得可怕,蟊贼真非寻常蟊贼,而己方应付得很不轻松! 完颜丑奴想了想,叹气道:“你去问一问吧。我带兵继续攻,拿下徒单镒和胥鼎的人头,看那些蟊贼还有什么凭借!” 那军校匆匆去了没多久,忽听得东华门方向千百人高喊犹如山呼海啸,完颜丑奴侧耳倾听,“胡沙虎死了”五个字立即入耳。 完颜丑奴惨叫一声,从房顶骨碌碌滚落下地。 宜中坊内。 年约三十上下,身材魁梧的拱卫直都指挥使仆散安贞也登临高处,同时听到了东华门到宣曜门一线,许多人的高声欢呼。 此时笼罩城内数日的雾气忽然散尽,仆散安贞又是将门子弟,不同于寻章摘句的书生,眼力很好。他隐约看见,好像有人用长竹竿挑着某物,从东华门出来,一路向东去了。 “胡沙虎也败得太快了!奥屯忠孝和蒲察思忠两个,急匆匆地前去投靠,这下要吃苦头了!” 他连连摇头,叹了两声,向楼下喝了一嗓子。 随即楼梯嘎吱吱一阵响,身披重甲的部将仆散留家匆匆上来。 仆散安贞担任拱卫直都指挥使才一个月,但颇下功夫整顿兵马,又在威捷军中专门新设了一部。 对外说来,这一部完全遵照承安年间增签弩手的要求,乃是公事公办的正常操作,其实以此名义,他直接抽调了仆散家族下属的勇士、私兵进入中都。担任这一部钤辖的仆散留家,也是军中猛将。 仆散安贞的父、祖皆为名将、大帅,宗族中又有诸多高官。他本人的官位虽不算很高,但在中都城里根基极深,潜藏的实力更是庞大。 故而哪怕城中大乱,他也依然伏下这一支兵马在手,凭着这支兵,不仅自保有余,还能待价而沽。 可笑胡沙虎所部在城里横冲直撞了半夜,只道威捷军已被击溃,而完颜丑奴围攻宜中坊许久,竟不晓得对手是谁。 不过,仆散安贞真没想到,徒单镒手里还有这样的武力。 胡沙虎在这支兵马一击之下,竟然半天都没坚持过?这老儿,着实厉害! 这一来,此前我的许多想法,都得调整。 待仆散留家躬身请命,仆散安贞沉吟片刻,下定了决心:“胡沙虎已经完了,你不必再留手。立即领兵出击,全力击破对面完颜丑奴所部!” 仆散留家大声应了,转身待要下梯。 仆散安贞将他叫住,想了想,又道:“敌军人心离散,必定奔逃。我军分头追击,却不要急……要把讨贼的声势造得尽量大些!” 仆散留家心领神会。 待到外头杀声大起,仆散安贞整了整衣袍,转回宜中坊内一处宅院。宅院外有卫兵把守,见了仆散安贞,纷纷跪伏行礼。 仆散安贞却不直接入内,而对卫兵道:“速去通传,仆散安贞求见徒单老大人和胥参政。” 卫兵刚往宅院内走了一步,胥鼎正在院落里推磨也似地打转,一眼便看到了仆散安贞来访。 他慌忙迎了出来,领着仆散安贞进得院落。 临时落脚的院落难免简陋些,家具什物都不齐。不少随两人避难至此的亲族家眷,又在外头嘀嘀咕咕地抱怨。可徒单镒往木椅上一靠,就已睡熟。 胥鼎和仆散安贞进了屋,只见这老儿鼾声不停,而重玄子在一旁替他打扇子。 胥鼎尴尬地笑了笑,上去把徒单镒唤醒。 徒单镒还在茫然眨眼,仆散安贞便踏前一步,行了恭恭敬敬的拜礼。 徒单镒只来得及伸手虚扶,生受了仆散安贞一礼,笑道:“何以如此恭敬?” “胡沙虎握兵入城,躬行弑逆,实乃国之大贼,世所共恶。我早就有意击之,然而自忖年少德薄,须得攀附圣主令臣,须得老大人时时提点!” 徒单镒叹道:“阿海,我与和之狼狈来投,就是信得过你。你是武人,不要学儒生文绉绉说话!” 阿海是仆散安贞的女真名,徒单镒这么叫他,颇显亲厚。 仆散安贞当下便不掩饰:“胡沙虎一死,后头的事情,老大人一定有安排。今后朝堂上的事,想必都是老大人和胥参政说了算,那没问题,好得很!不过……领兵打仗的事,莫忘了我仆散安贞。” 徒单镒哈哈大笑。 胥鼎和仆散安贞也凑趣地哈哈大笑。 每个人都笑得十分真诚。 中都城北,金口大营。 这里的精锐驻军已被胡沙虎尽数调往中都,整个营地本该空荡荡的。 但这时候,偏偏有数百骑兵立马于金口闸高地。而高地下方,更足足聚集着甲胄鲜明的上万兵卒。 高地上的骑士们,个个都向城中极目眺望,看了许久,没什么头绪。 而元帅右都监术虎高琪摇头道:“胡沙虎完了!” 左右问道:“元帅怎么看出来的?” “探马说,今天凌晨的时候,除了一些里坊骚动以外,城中各处大致都已经安定。可见那时候,胡沙虎已经控制了局面。但这会儿你们看,从宣曜门方向,到东华门方向,再有城北通玄门、会成门、彰义门这几处应该被胡沙虎牢牢掌控的据点,都有厮杀的迹象。” 术虎高琪冷笑了两声:“有另外的兵力插手中都了!而且胡沙虎不是对手!我看,这蠢货快掉脑袋了!” “中都城里,还有这样的一股力量?”左右倒抽一口冷气:“既如此,元帅,我们岂不是白来了?不如……” 术虎高琪所部,本该在中都北面山区与蒙古军对峙,他忽然率领精锐折返,而将前方战线弃置不顾,部属们着实有些忐忑。 “那也不至于……”术虎高琪喃喃道:“讨伐乱臣贼子胡沙虎,这事情,我术虎高琪依然可以做的。只要我们把旗号打起来,进了中都城,总有口肉吃。” 7017k 第一百三十五章 切割(下) 从宣曜门到东华门,十里出头的街道两侧,大部分的警戒任务都给了靖安民麾下的郝端和马豹二将负责。郭宁所部都聚集到了东华门和宣华门间的小型瓮城。 韩煊带着一些军官,正在拣选俘虏,从中紧急挑选人手补充到军队里。但也并不多要人,大致保持俘虏和老卒一半对一半的规模,补充完一队,便派出一队,有的去往拱辰门,有的横贯宫城,去往西华门和大安门。 待出发的将士们一撮一撮地聚集着,有人忙着整理缴获来的甲胄和刀枪,把几件不必统一处理的副武器,比如铁锤、短刀、手斧之类挑拣过,直接揣在怀里;有人和同伴吹嘘自家的英勇事迹,说到兴发,拔出腰刀往来比划,却只引来同伴的哄笑。 还有些经历恶战的将士们累极了,或坐或躺着休息。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汗臭和血腥气,城池下方的空地堆了尸体,但将士们并不在乎。 有人干脆枕着尸体,舒服地打着鼾;有人坚持着不睡,解下甲胄,让临时抓来的医生帮忙处理伤口。 那个医生五绺长须,很有几分名医模样,但约莫是少见厮杀,不是专门应对刀伤金创的。眼看那士卒的伤处很是凄惨,失血也很厉害,不禁心惊肉跳,泼洒药粉的手都在抖。 还没包扎完毕,却见伤者的脑袋往下一歪,医生脸都白了,慌忙伸手去探鼻息,确定伤者是睡着了而非死了,才稍稍放心。 郭宁见这情形,只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他仔细回忆,原来是承安或者泰和初年,吕函的父亲刚到乌沙堡的时候。记得那是秋天,边塞草木凋零枯萎,前往草原的军队撤回堡里,人人带伤,而吕函的父亲也如眼前医生一般手忙脚乱,引得许多人怒斥。 到后来,与北方敌人的作战屡次失败,乌沙堡里的医生们见的死人和残肢断臂越来越多了,也就越来越面不改色。 郭宁笑了两声,觉得自家的眼皮也往下耷拉,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犯困。 他也极度疲惫了。自那一日在平虏砦暴起发难,他率军东奔西走,多次亲身冲突敌阵,格杀敌军不下数十,虽然侥幸没有受重伤,但体力实已完全衰竭。同时,他作为全军统帅,作为这场大胆行动的发起者和执行者,也承担了常人无法想象的精神压力。 到这时候,终于大局已定;人一旦放松下来,就有些坚持不住。 中都城远近各处,仍有厮杀声此起彼伏。不知是哪里的军队忽然冒出来,正在大张旗鼓地清剿乱贼。 身在高处眺望的将士们很是警惕,靖安民还专门调了一队弓手登城,人人都带了从武库中搜罗来的强弓硬弩。 其实不必。 真正的战斗已经结束了,现在还在延续的,只是做戏而已。 中都城里,不知道多少人物关注这东华门的战斗,此刻胡沙虎的失败已经人尽皆知。 本该掌控朝局的皇帝死了,本来掌控强大武力的左丞完颜纲也死了。 被所有人当作完颜纲麾下一条猛狗的胡沙虎发了疯,咬死了主人,还试图撞翻屋里的桌椅板凳、锅碗瓢盆。然后他也死了。 这一来,饭桌周围的吃客们,一下子就少了许多。 桌子虽然有些摇晃,可满桌子的菜还在,谁能去吃?谁配吃? 很多人跃跃欲试,却又不敢行动。因为他们的地位不到,或者不在朝中大佬最亲密的那个圈子里,所以到现在还没法确定,今后饭桌上的规矩,谁说了算。 所以许多人只能把力气花在清缴胡沙虎的余部上头。 至少,胡沙虎肯定是十恶不赦的乱贼。朝堂上无论哪一股势力,先和乱贼切割清楚,才能保证自家以后的说话资格,才能期待自己有拿着小刀,往饭桌上切肉吃的一天。 这样一来,郭宁要等的客人迟迟不到,城里却格外的喧闹了。 当日受皇帝诏令,负责中都城防的,除了武卫军以外,还有大兴府、警巡院、拱卫直、威捷军、侍卫亲军等部。 另外,中都城里本身还有诸多女真贵胄的下属合札猛安、合札谋克,还有中都路兵马都总管府等军事指挥机构。 这么多叠床架屋的衙门官员、这么多兵马将校,在胡沙虎入城的时候没看到几个,这会儿却如雨后春笋,全都冒了出来,个个奋勇异常,杀得胡沙虎的余部哭爹叫娘。 听城楼上的士卒下来禀报,似乎还有某些地方,忠勇将士们之间爆发了内讧,原因是胡沙虎的党羽数量不够多,砍下的脑袋不够分配。 东华门里安静的很,四面八方都在闹腾。 各种各样的嘶吼声越过宫墙,贯入郭宁耳中,那些声音或大喜,或大怒,或尖利,或癫狂,简直如群魔乱舞。纵然郭宁早有预料,也觉得有些晕眩。 他把腰间的武器解下来,铁骨朵横放在身前,金刀扎在地面,然后以手支颐,闭上眼睛,睡着了。 他端坐的位置,在宣华门的城楼下方,背靠着门洞。 倪一高高地举着军旗,带着几名傔从守护在郭宁身旁,个个昂首挺胸,站得笔直。 赵决在倪一旁边睡着。 适才东华门上的敌人将要投掷铁火砲,是赵决不顾一切地抢上前去,在乱军中连发两箭,杀了两名士卒,这才阻止了铁火砲被投到郭宁身边。但赵决自己冲得太前,遭爆炸冲击倒地,虽没受严重外伤,却一直嗜睡。 将士们从东华门洞出入的时候,无不蹑手蹑脚,怕惊扰了自家统帅,于是郭宁舒舒服服地睡了将近一个时辰。 在他睡着的时候,不少官员模样的人,慢慢地从各处街道聚拢过来。 数十上百道目光扫视,他们看到了垂首瞌睡的郭宁,看到了摆在他面前,还沾着血的武器;也看到了控制着城门到宫城一带,那些来路不明却剽悍异常的战士,看到了沿途极其惨烈的厮杀痕迹,看到了城门洞里还没处置的尸堆。 官员们偶尔窃窃私语,彼此询问几句,但谁也不敢大声,只小心翼翼地站在数十步开外。 有人被后头的人推得向前几步,连忙往后蜷缩,挤回人群里。有人注意到郭宁的双眉颤动,大概是要醒,于是胆战心惊地跪倒,还有人提前调整面部表情,露出谄媚的笑容。 郭宁揉了揉眼,全不理会这些官儿。 他依旧坐着,只往左右看看。 这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城池西面的彰义门和北面的会成门方向,有军队入城。 至少两三千人沿着横街一直向东,到了会仙坊一带,然后折而向南。渐渐靠拢东华门的时候,前队骑士打出旗号。 城楼上负责眺望的士卒匆匆下来禀报:“来的是元帅右都监术虎高琪。” 郭宁沉声道:“让他们止步!” 城楼上方旋即一排箭矢射落,正正地扎在术虎高琪所部骑士的前方地面。 骑士们连声喝骂,却不敢进前。 过了半晌,骑士们左右一分,队列中现出了顶盔掼甲,相貌威武的术虎高琪。 与此同时,城池东面的宣曜门方向,苗道润和张柔两人策马在前,引导着一辆马车入来。那马车在宣华门前头徐徐停稳,从车上下来了一个身着锦袍、风尘仆仆的中年人。 中年人相貌并不出众,也没什么威势可言。但外围等候的小官吏们一阵骚动。 有人低声道:“是升王!升王竟然入京了!” 旋即有人离了人群,狂奔到各处里坊报信。随即后头车马粼粼,又有好几支带着甲士护卫的车队出现。 人丛中指指点点,纷纷道:“这是越王的车驾!那是夔王!后面的是霍王!” 郭宁压根不认得这些内族宗王是谁,有些无聊地看看,又转而注视术虎高琪所在的方向。 完颜从嘉却是清楚的。越王永功、夔王永升,都是世宗皇帝之子,章宗皇帝的叔父辈,宗室中极具声望者;而霍王从彝乃是显宗皇帝的嫡亲次子,从嘉的异母弟。 好,好得很,这会儿都来了。 许久不见,你们是想我了么? 完颜从嘉只连声冷笑。 又过片刻,外围的许多人都道:“徒单右丞来了!徒单老大人来了!” 这话人传人,声音哄响地传进内圈,不少人当即肃然。 而后更多人道:“还有胥参政、仆散都指挥使、跟着徒单老大人一起来了!还有太子太保张老大人、左谏议大夫张老大人,申国公仆散老大人、中都路按察使孛术鲁老大人……都来了!” 完颜从嘉下意识地迈了半步,又止步站稳。 郭宁只打了个哈欠,于是在他身后的将士们全然不动。 7017k 第一百三十六章 落子(上) 转眼间,宣华门前的开阔地带聚集了许多人。 而随着到场的贵人越来越多,本来悉悉索索的言语声都停了。许多人好奇地左右探看,等着哪一位大人物出来言语,一时却看不出端倪。 场中忽然寂静,气氛古怪的很。 徒单镒坐在肩舆上,环顾四周,稍稍皱眉。 整场动乱到了此时此刻,每个人都觉得,该当收尾了。所以徒单镒本以为,尚书左丞既然到场,那郭宁应当前来拜见恩主,升王也该来问候朝廷的宿老。然后自己出面主持一切,顺理成章。 结果这两人,居然都没动! 徒单镒先是愕然,随即愠怒。 这是预料中最坏的情况!这些人,没一个省心的,没一个考虑大局! 移剌楚材呢?不是让他盯紧了吗?结果就这样?这小子,犯什么浑?说不定他也跟着胡闹呢! 胥鼎和仆散安贞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徒单镒。 徒单镒把情绪深深地藏起来,外示以神色自若,面带微笑。 胥鼎和仆散安贞的面庞,和周边数百上千张面孔都一样的。那是一张张竭力隐藏着心中鬼胎,故作庄严的面孔,每一张面孔都是。 这样面孔,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多起来的? 约莫是章宗朝后期?那时候,章宗皇帝的后宫有元妃李氏擅宠,外朝有奸佞之臣恣横,而徒单镒当上御史中丞不久。 他上书皇帝说,仁、义、礼、智、信谓之五常,须得正薄俗,顺人心,使五常各得其道,朝廷用人,更须得以德器为上,才美为下。他又劝导皇帝,人生有欲,不限以制,则侈心无极。 当时充斥在朝堂上的,就是这样一张张心怀鬼胎的脸,那些貌似端庄严肃之人,其实个个都只逞私欲,个个内斗不休,结果折腾了数十年,硬生生把一个强盛的大金搅得国势日衰。 到了现在,看看宣华门前这些人,他们谁也没说话,可是他们所思所想,简直都要化成实质,在徒单镒的耳边嗡嗡作响,犹如苍蝇般令人心烦意乱。 徒单镒明白,他们都等着吃肉呢。 朝中确有几个堪用之人,却久久沉于下僚小吏,就连我想提拔,也得费精神,只能一步步来。而这些人里头,但凡有一个两个够大胆、能办事的,我又何必拉一群河北溃兵来当外援? 可惜,为了朝廷,这些庸碌之人又不得不用。不仅要用,还得让他们欢欢喜喜为我所用,皆因不用他们,只怕眼前就保持不了朝局的稳定,甚至可能压不住这郭宁! 那可不成! 蒙古人的威胁近在眼前,须得赶紧平息了朝堂混乱,统合上下的力量以抗强敌! 徒单镒眯缝着眼睛,看着坐在宣华门前的郭宁。 升王出镇地方多年了,他在中都并无实力,其人的进退,显然也不取决于他自己。 当前的关键,在郭宁身上。 郭宁刚从同伴那里,要了张饼子。他咬了一口,面露苦色,嚷了几句。 有个士卒从门里兴冲冲出来,拿着一皮袋子水,交到郭宁手里。郭宁笑着接过来,喝了两口,狼吞虎咽把饼子吃了,然后掬水洗了洗脸和手。 在他洗脸洗手的时候,那士卒提起摆在郭宁身前的铁骨朵,摆了几个架势,周边的甲士们都哄笑起来,有人上来作势要踢他。 郭宁倒不介意,笑着和左右说了几句,随手把装水的皮袋扔回去。那士卒抬手接住水袋,拎着铁骨朵放回郭宁面前,然后一溜烟地跑回城门里。 善战的勇士,徒单镒见得多了。大金起于海裔,以满万之众,横行天下,论及武风强悍,实在是近代以来罕有。自徒单镒入仕之后,固然眼睁睁看着整个朝廷一步步衰颓下来,军中雄武之士始终都是有的。 但这些年来,好像没有人能像郭宁那样,与整支军队紧密结合为一体。 徒单镒年纪大了,眼神有些混浊,但感觉很敏锐。 他感觉到了,这个北疆普通小卒出身之人,没有把自己当作高高在上的人物,所以在将士们眼里,他始终是可靠的伙伴,是可信的兄弟。于是将士们自然而然地同仇敌忾。 那些士卒们的眼里只有郭宁一人,并没有人把朝廷的威严当回事,也没谁在乎此刻聚集在宣华门左近的高官贵胄。 以这样的一支军队对付胡沙虎,真的管用。 正如以胡沙虎对付中都城里的诸多反对势力,也是管用的。只不过,某一种工具用完之后,就得想办法整顿局面,要把工具收拾起来,断不能尾大不掉,太阿倒持。 胡沙虎是个莽夫,好对付。但这郭宁…… 当日自己在太极宫里见他,见他言语暴躁无礼,只当他勇猛异常,可以当作自家手里的利刃。现在看来,好像错了,这把利刃很有想法,并没有受人操纵。 郭宁能够这么快就击溃胡沙虎所部,又斩下胡沙虎的首级,真的出乎徒单镒的预料。更麻烦的是,此人出身虽然卑微,却不是莽夫。 徒单镒注意到了,在升王车驾的前后左右,始终围着几名甲士。那几名甲士警惕的对象不是旁人,正是升王本人。而随着升王车驾入来的两名首领人物,这会儿正快步走到宣华门下,与郭宁攀谈起来。 看来,这郭宁利用与本方的合作,颇纠结了一伙势力。而这势力把未来的皇帝抓紧了,不愿松手咯? 真是后生可畏,真是好一条恶虎。 此人不仅凶悍,而且也有野心,更有足以支撑野心的手段。 不过,朝堂上的事情,错综复杂,头绪繁多。就如弈棋到了残局,每一落子都牵一发而动全身,可不是光靠着军队和蛮力,就能无往而不利的。 彼辈拿着升王在手里,当个宝贝,其实大错特错了。 徒单镒忍受不了的,是完颜永济的胡作非为。完颜永济即去,朝堂上的重臣论资历、论影响、论声望,无人能与徒单镒相提并论。故而徒单镒必能统合朝堂,重振国势。 新的皇帝只要垂拱而治即可,哪一位坐在龙椅上,对徒单镒而言都是一样的。徒单镒愿意支持升王,是因为此前完颜纲也一样支持升王,这是两位丞相之间,避免朝堂彻底失控的默契。 但完颜纲都死了,完颜纲一党,也都被胡沙虎杀得七零八落,这默契要来做甚? 胡沙虎做得太漂亮了。所以,升王已非不可取代之人。 有资格当皇帝的内族宗王,这中都城里有的是。 徒单镒呵呵笑了两声,招手让重玄子过来,指着宣华门南面,内族宗亲们的队列道: “烦请道长去那一头,见见越王、夔王和霍王三位殿下。你就说,眼下这局面,谁也难以独断。但这么耗着肯定不行,非得内族宗亲出面,才好牵头。我和诸多同僚都在这里,等着三位殿下发话呢。” 徒单镒可以确定,这三位宗王,一定会来。 这样的好机会,谁会错过? 而且,这三位宗王都长驻中都,彼此知根知底。他们一定会齐心协力,先排除了完颜从嘉! 到那时,郭宁所部只有武力,又能如何?难道他还真以为,大金的中都虚弱到可以凭几千人肆意妄为了? 7017k 第一百三十七章 落子(中) 重玄子领命将去,刚一迈步,却听身边有人喝道:“且慢!” 说话的是胥鼎。 重玄子知道此人是徒单镒重要的盟友,见他忽然出言阻止,竟不敢动。 胥鼎轻摆袍袖,站到徒单镒身边,压低了嗓音:“老大人,这是何必?” “和之,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胥鼎脸色不太好看地扫视周围诸人,待他们知趣退后,才继续道:“这几年来,朝廷上的事但凡有这些内族宗王插手,哪一次不是闹得乱糟糟?老大人,总算这一回,咱们能够自家说了算,再把他们牵扯进来作甚?” “……” 是我失了计较!麻烦来了! 徒单镒猝然警醒,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当然明白胥鼎的心意。胥鼎代表的,是当年胥持国在位时提拔起来的一批能胜任实务的汉儿官吏,而章宗皇帝以皇太孙的身份即位,之所以用胥持国,便是要靠胥持国等人压制朝堂上那些皇伯皇叔们的庞大势力。 明昌年间,郑王完颜永蹈和镐王完颜永中先后牵扯进了谋反案子,而后宗王自尽,亲族和部下诛死,亲附于二王的诸多官员被贬官罢职。 再后来,世宗皇帝诸子一个个都被赶出京师,比如越王永功除判平阳府事,豫王永成判真定府事,夔王永升出任定武军节度使,而刚刚死掉的皇帝,当时的卫王永济被除为安武军节度使。 与之配套的,还有诸多限制、防范措施,比如严禁宗王外出游猎超过五日,严禁诸王离开辖境,若宗王担任节度使的,明确由佐贰官总押军事,宗王本人不得插手。 这些事,都是章宗皇帝亲自推动的,而加以执行和落实的的,便是胥持国一党。 某种程度上,胥持国所代表的汉儿实务官吏派系,是踩着内族宗王派系的尸骨,一步步登上朝堂的。两者之间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只不过,宗王们的力量遭到章宗皇帝打击之后,始终没有恢复。而胥持国在后继政治斗争中失败,其势力也只剩下了小部分聚集在胥鼎周围。两家都虚弱没力了,这才姑且消停。 所以胥鼎虽然对完颜永济不满,却从没想过要引入中都城里内族宗王的力量。在他眼里,也只有升王是下一任皇帝的适合人选。 升王素来低调,在永定、彰德军节度使的任上过了十几年,于中都城里绝少党羽。他当皇帝,重臣才能不受掣肘,放手行事。如果让越王、夔王和霍王那几个参与进来,乃至在他们中间挑出个皇帝来……天晓得朝堂会如何? 你徒单老大人自己是女真贵胄,当年在朝堂上替宗王们说过话,结过一份善缘的,自然觉得可以斡旋其间。 但我胥鼎和那些宗王们,可是老对头了! 好嘛,我老老实实当户部尚书的时候,内族宗王的影响力也就那么回事;如今我抓住了朝堂政变的机会,眼看要带着父亲的老部下们抖起来,将与你徒单右丞平分朝堂政治权利……你却突发奇想,要去抬举宗王的势力? 那我昨日奔忙,究竟图什么? 你徒单老大人对我的政治承诺,究竟是真,是假? 难道河还没过呢,就要拆桥?不嫌太着急了么? “志源,且等一等。” 重玄子闻听,连忙站回到徒单镒身后。 徒单镒勉强笑了笑,又对胥鼎道:“升之说的很有道理,容我细思之。” 胥鼎微微颔首,往自家党羽那边走去。 胥鼎能想到的,徒单镒当然也想得到,当日他和完颜纲都看中了升王,意图以升王取代皇帝,便是因为升王殊少党羽,易于操纵。 此时他意图引入其他宗王下场,实际是做给郭宁和升王看的,是要威胁他们,让他们知道徒单镒并非只有一个选择。 过去数十年里,徒单镒在朝堂周旋不倒,靠的就是这等纵横捭阖的手段。过去这一日一夜里,一口气翻覆朝堂,靠的也是这手段。 问题是,胥鼎不知道。 他并不明白徒单镒在施展手段威胁郭宁,而徒单镒也没法向胥鼎解释。 怎么解释? 直接告诉胥鼎,不好意思,眼看到了切肉的时候,可我手里的刀子有点不听话? 徒单镒轻而易举地博得了这么多朝中实力人物的支持,其重要前提是,朝中这些人物相信徒单镒不仅具备朝堂上的影响力和操纵政变的手段,还掌握了一支精干武力。 所以就算术虎高琪忽然率部回城,众人也不慌张。皆因这支武力一举击溃胡沙虎所部,切实证明了他们的强悍,也让胥鼎、仆散安贞等人深信徒单镒的实力。 而徒单镒一直信心十足地认为,政变过程中的混乱只是暂时的,自己统合了朝堂和中都的力量以后,便足以压服一切不安定的因素,将大金国强行导回正轨。 现在徒单镒明白了,这想法完全错了。 昨晚中都城里的各个势力一齐装聋作哑,坐视胡沙虎杀死了皇帝,又把完颜纲的势力一扫而空。从此以后,大金的人心就已经分崩离析。哪还会有人一心一意地跟着徒单镒,去干吃力不讨好的事呢? 胡沙虎是一条狼,而郭宁是恶虎。 单独一条猛兽,徒单镒有的是办法去压制。然而,经历了昨晚这场大戏以后,中都城里的各方势力,本来还装出人样子的那些角色,现在全都变成了狼。 这就很难应付了。 这会儿大家把力量摊在台面上,是因为原来围在桌子周围吃肉的人死了一大批,新来的食客全都垂涎欲滴,亮着白牙,等着割肉吃! 原本皇帝和完颜纲掌控朝局,徒单镒步步后退,反而保持着超然态度。但他一旦入场,也就陷入了这个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局里。 他和所有人一样,都成了桌边等着分肉的狼。 这时候徒单镒如果说,那把扎在肉上的刀子,不是我的…… 那,恐怕就有一个问题了:您老人家手里既然没刀子,凭什么主持切肉的仪式呢? 那把刀子看起来挺好使,谁用,不是一样? 有些事,没做之前,大家想都不敢想;既然做过了,许多人就发现,原来也就那么回事。已经踢走了皇帝,踢走了尚书左丞,踢走了右副元帅,再踢走一个尚书右丞很难么? 甚至说,实际控制刀子的,究竟是谁?再踢走几个抢食的,让他也来切一块肉,有何不可呢? 徒单镒觉得,自己忽然走进了一个两难境地。 随即他又悚然吃惊,难以索解。 为什么是胥鼎? 他之所以最早拉拢胥鼎,是胥鼎身后的那群汉儿官吏,以后在处置政事的时候,会很有用;更因为胥鼎所代表的这批人,绝无武力支撑,眼下是中都城里最孱弱的一批人。 胥鼎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 可他怎么有胆量,这样和我说话? 这些汉儿怎么有胆量,公然阻遏女真人的宗室诸王入局? 过去数月里,徒单镒一步步地谋划大事,过去两天里,他更是殚精竭虑,用足了心机,以平衡中都城里的复杂局势。到这时候,本该大事底定,却又忽然生出了波折,实在让他头痛异常。 他从肩舆上起身,仔细看了看胥鼎身边的人,又环视宣华门前众人。毕竟年纪大了,精力真的衰退得厉害,而且眼神确实也不行。当他看到郭宁所在的方向时,只觉得视线模糊。 “志源!你看看,那郭宁身后,站着的是谁?” 重玄子倒是看得清楚,那是个中年书生,是重玄子当年在中都城里一起研究术数风角的好伙伴、老朋友,也是当年胥持国执政的时候,在他门下奔走的一员。 他注意到,当胥鼎转回到自家党羽队列中的时候,那中年书生恭敬地行了一礼。 而胥鼎捋了捋颌下须髯,神色复杂地看了看书生,微微点头示意。 重玄子只有叹气。这书生,徒单镒也是很熟悉的,当日徒单镒下定了更替皇帝人选的决心,其中或许也受了这书生二十年前癫狂呓语的影响。 “那是杜时升啊。右丞,此人不知何时,已与胥鼎联络上了。” 徒单镒用力拍了拍额头:“是我疏忽了!” 如今的杜时升,是郭宁的重要部下。如果胥鼎和郭宁两方通过杜时升这个纽带联结到一处,那徒单镒的地位就立刻动摇了,如果这两方再共同支撑起升王这面招牌…… 徒单镒的心脏猛跳了几下。 他忽然感到有些悲哀。杜时升这疯子,倒是有了出头的机会。可移剌楚材呢?移剌楚材是徒单镒的故交之子,徒单镒对他寄予了巨大的希望和信任,所以才让他代表自己,去牵制郭宁这头恶虎。 然而移剌楚材在郭宁身边,究竟办了什么,发挥了什么样的作用?他现在又在哪里? 或许,有些事,有些人,一开始就已经脱离了预想,只不过徒单镒先前没有注意到。 此时周边的人群忽然一阵惊动,像是有风吹过,吹得原本静默的草木呼呼作响。有些特别靠近宣华门的人,甚至踉跄跌倒,然后手脚并用地往后退却。 因为一直坐下宣华门下休息的郭宁,忽然站起身来。 “进之先生,武器盔甲粮草马匹,你都得抓紧清点。我们在宣华门这里,应该还能驻留一晚。该归我们的,都整理起来,没必要留给别人。” “遵命。”杜时升深深俯首,恭谨异常。 “眼前这些人,一个个都首鼠两端,都是无胆匪类!一直等下去,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我去说两句!” 郭宁伸了个懒腰,把铁骨朵收起,金刀入鞘,迈步向前。 7017k 第一百三十八章 落子(下) 身后甲胄铿锵声响,是傔从们拔足跟了上来。 郭宁向他们摆了摆手:“不必,你们继续守着宣华门。” “那怎么成?”倪一嚷了句。 郭宁哈哈笑道:“怎么不成?去吧!” 他平时待人和气,但人若在军中,御下极严。当日在馈军河营地,中军辕门外隔三差五挂出的脑袋,便是证明。这会儿他看似轻描淡写,可傔从们瞠目结舌之余,竟不敢跟来。 城上城下数十数百人,便注视着郭宁慢慢踱步。 他站到宣华门外开阔地的中心,往左中右三个方向都看了看。然后先往左手边去。 郭宁所部午时杀入城里,击杀胡沙虎,用了大半个时辰,完整控制宣曜门到皇宫这一线,也只用了一个时辰。 反倒是后来,中都城里各方势力一齐出面,清剿胡沙虎的部众,足足用了一个时辰。这些势力再陆续聚集到宣华门前,彼此扭扭捏捏地对峙着,又是一个时辰。 这会儿是夏秋之交,天黑的晚。 可架不住这些人动作太慢,这会儿天色已经黯淡了,又一个夜晚将要降临。 昨天深夜里,中都城里经历了少有的浩劫,数以万计的兵马往来厮杀。而在厮杀之余,他们纵火、抢掠、屠杀、强奸、破坏。直到今天午时以后,城池里才渐渐安定下来。 但是,这安定是长久的么?还是说,到了夜晚,兵灾又会暴起呢? 百姓们多半都说不清楚。他们只知道,领兵入城屠杀的,是右副元帅胡沙虎,他已经死了。可是后来……城里依然一副乱哄哄的模样,并没有人出面恢复秩序。反倒是好些地痞乘火打劫,成群结队地破门而入,狂笑而出,肆意妄为。 这局面,把所有人吓得慌了。他们只能战战兢兢地躲藏在家里,竭力把门板上得严实。哪怕天黑了,也没有人敢点灯或起灶,唯恐亮光或烟气引起了外人的注意。哪怕要哭泣,也只能躲在房间黑暗的角落里,不敢发出声音。 唯独宣华门内外,灯火通明。 每一个城垛后,都有披甲的士卒打起了火把。 郭宁沿着城墙向北走,偶尔抬头看看。 城墙上警戒的将士们有些担心地看着自家主将,有人向郭宁挥挥手,郭宁也向他们挥挥手。 将士们当然是担心的,眼前这古怪局面,郭宁忽然一个人行动,怎么看,都不够安全。 但郭宁并不紧张。 他是在沙场上出生入死过许多次的人,如果算上安州芦苇荡里被伏击那次,他是已经死过一次,然后再活转回来的。经历过那些以后,人的心态就会和原来不一样。 郭宁眼里的安全和危险,也和普通人眼里的不一样。 在他看来,这世上哪有绝对的安全可言。尤其是这种世道,越是求安全,越是谨慎,越容易进退失措,随之陷入危险境地;而越是大胆,越是敢于做常人不敢做的事情,做常人不敢想的选择,反而似危实安。 所以他才会拉着河北的大豪们,控制着升王,来了个奇货可居。当然,杜时升对他们举的例子,那些曹操、高欢、宇文泰、李渊、朱温云云,稍微有点过火。杜时升这老儿,骨子里唯恐天下不乱,总想整事。 不过,那也没什么。 这样的世道,敢想才能敢做,而一旦大胆决断,大胆去做,就会发现,那些看似强大的,看似不可动摇的,其实早已摇摇欲坠,一推就倒。 而在这个过程中,那些自以为是聪明人的,反而最好对付。 就如此刻,这几方彼此忌惮,个个都想得太多,畏首畏尾,一个时辰了都没动静。其实有些事,有些利弊权衡,想一千遍一万遍又能如何?郭宁根本不用跟着他们一起去想,他只要去做,就可以了。 郭宁非常确信,当自己有所行动的时候,这些人全都不足以阻碍。 当郭宁抬头向本方士卒挥手的时候,术虎高琪和麾下的将校们也抬头观看。 他们见到,火光照耀下的城头布防井井有条,弓手,弩手,枪矛手各安其位,全无疏漏。时不时有军官带着巡城的队伍经过,沿途沉声喝令,小心戒备。 一支军队平日里如此,已经很难得。而他们打了一场打胜仗,控制住了大金国的中枢,还能做到这个程度,那就更不容易了。 术虎高琪设身处地想想,大概非得纵容将士们掳掠一场才行,否则主将要遭人怨恨,以后说话都不好使。 而眼前这支兵马竟能如此,说明两点。一者,这支军队委实身经百战,从上到下都经验丰富之极;二者,这支军队有威望极高的统帅,能够令行禁止。 术虎高琪适才已经遣人打探过郭宁的事迹,而知道的多了,便愈发感慨,这昌州郭宁,不简单! 再仔细想想,徒单镒这老儿,在完颜左丞面前装了几年怂样,其实竟有这样的准备?数千人的精锐,竟然归在一个白身的溃兵首领名下?这老儿倒也放心! 真是好气魄,深不可测啊! 一时间,术虎高琪有些踯躅。他这会儿带到中都城里的,也不过万人。这万人已经是挑出的善战部众了,但他自己是统兵大将,只一眼就能看出,自家所部论精锐程度,论装备,和此时据守宫城的数千人都有差距。 这样的强兵,简直和蒙古军都有得一拼吧? 我部下这些兵将不是不能打,但……咳咳,十有八九打不赢。 而且,本元帅又不是胡沙虎那样的疯子。 朝堂上的起起落落,都是常事。我来中都,是要分肉吃,不是要把自己供出来给别人吃。所以,还是不能打,莫动刀把子,靠嘴皮子捞好处,才是最好的。 看,那个杀死胡沙虎的人,那昌州郭宁不是来了么? 孤身一人来的,倒也颇显诚意。 看来此人也知道,不好在元帅右都监面前抖威风,哈哈。 不妨听听他想说什么。 术虎高琪这么想着,提前下了马,看着郭宁走到近前,行了一礼。 “你便是术虎元帅么?” 这话问得不太客气,但眼前这人方才亲提兵马办下如此大事,气势正盛,倒也不好指责。 “正是本帅!” 术虎高琪矜持地点了点头。 正想说几句,却听郭宁很是理所当然地道:“既是术虎元帅便好。来,我带你去见升王。” 这…… 一时间,术虎高琪心中无数个念头闪过。 去?还是不去? 果然是升王么?看样子,朝堂上的意见已经定了? 要我去拜见,这是徒单镒的意思,还是升王的意思? 在场这么多高官贵胄,别人都没动,先叫的我,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想的太多太急,大股热汗突然从额头发际冒出来,趟过了他的眉毛和睫毛,让他的双眼火辣辣生疼。 术虎高琪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却见郭宁依然是一副理直气壮模样,还有些不耐烦:“术虎元帅,请跟我来!” 不是坏事!应该不是坏事!真要有什么图谋,这郭宁能是这副架势?他不怕被我左右甲士一拥而上,砍成肉泥? 术虎高琪下定了决心。 他长长地喘了口气:“好,好!郭……这个……” 郭宁身上全无朝廷职司,所以术虎高琪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称呼,好在他急中生智,哈哈笑道:“六郎,我们同往!” 身后护卫首领慌忙低声提醒:“元帅,不可轻动啊!” 术虎高琪瞥了他一眼,稍稍犹豫。 但他不愿在郭宁面前丢了面子,也不愿使得未来的皇帝、未来的朝廷头号权臣认为他跋扈,所以咬了咬牙:“无妨的,你们在这里等着!” 两人便一同折返回来。 郭宁倒是客气,几次抢前半步,作出引领的姿态。术虎高琪想着,自家反正都跟着来了,又何必摆架子?于是抢上前和郭宁并肩而行,还随口攀谈几句,夸赞郭宁的战功。 两人这么徐徐而来,折返回宣华门前。沿途经过之处,不少人都听到了术虎高琪的话语,于是都问:“听到了么,这是昌州郭六郎!这人什么来路?他和术虎元帅很熟悉嘛!” 距离稍远处,徒单镒看着郭宁大摇大摆走到术虎高琪所部之前,又带着术虎高琪大摇大摆地出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术虎高琪是忽然来到中都搅局的,徒单镒担心这又是一个胡沙虎,所以打算诸事底定后,再应付此君。可现在…… “怎么回事?”徒单镒厉声问道:“难道这郭宁……还是个说客吗?” 重玄子也觉荒唐:“我看他好像没说几句话啊?术虎高琪这是中邪了?” 7017k 第一百三十九章 夺刀(上) 这场面,完全出乎重玄子的预料。 过去这一晚上,他全程陪着徒单镒。深知徒单镒和胥鼎、仆散安贞等人商议时,也绝没提到这样的安排。 他下意识地去看胥鼎和仆散安贞两人。 胥鼎神色如常,但始终抬眼瞅着郭宁和术虎高琪走来的方向,又转回头来,看看徒单镒。而仆散安贞身后将校轻声议论,仆散安贞神情冷淡,且作不闻。 此时天色黯淡,火把被一一点起,火光摇曳到处,将这些人黑色的身影拖得老长,晃动不休。正如这些人在淡定之下,始终都各怀鬼胎。 重玄子沉声道:“那郭六郎想干什么?我去问一问!” 刚往那方向举步,袍袖一角被徒单镒用力攥住:“别动!” 他回过头来,见徒单镒端坐在肩舆上,一副胸有成竹的神色。 “老大人,这……” “别说话!”徒单镒叱了一句,随即轻声道:“这小子敢这么做,是因为我还坐在这里!蒙古军已经攻入河北,大敌当前之际,他若乱来,那就得一拍两散了,谁也讨不着好!……你放心看着!站稳!” 重玄子稍稍垂眼,见徒单镒揪住袍袖的五指太过用力,指尖已握得发白,手背上的青筋都绽了出来。 到这时候,他可明白了。 当日郭宁杀了赤盏撒改,得罪了完颜纲以后,就拿徒单右丞顶杠头,自家得好处。后来他擅自行动,抓了升王在手,依然是拿徒单右丞顶杠头,自家得好处……这是第三回了!这小子,胆子越来越大,就是看准了徒单右丞绝不容朝局失控! 偏偏徒单右丞还真拿他没办法! 好,好,既然如此,且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我就不信了,这满朝文武面前的整场大戏,你真能一口气唱下去?你这厮,只是个溃兵首领罢了,眼前这些人,你认都不认得! 重玄子深深吸了口气。一口气绵绵入腹,整个人的精气神一振,重又摆出了道骨仙风的高人气度。 这两人的一举一动,都在众目睽睽之下。见这两人悠然,周围不少人的哗然声响愈来愈低,顷刻间恢复平静。人人都道徒单老大人自重身份,所以派出得力部下出面……这也是理所当然。 郭宁和术虎高琪两人并肩而行,走得不快。 术虎高琪今年才四十岁,在朝中武臣里,他的名望和资历,都算不上一流。泰和伐宋时,如完颜纲、胡沙虎乃至如今投闲置散的老将仆散端等人,都是一方统帅,徒单镒虽是文臣,也节制过陕西元帅府,用兵威胁南朝梁、益、汉、沔等地。而术虎高琪当时统兵在万人以下,因为作战勇猛才加了都统头衔。 直到这几年,军方重将接连丧败于蒙古,最后两个掌握重兵的名将完颜纲和胡沙虎又在一夜之间皆死,术虎高琪这才压抑不住野心,悍然率军回到中都。 但完颜纲和胡沙虎这么快就兵败身死,一方面激起了术虎高琪的野心,一方面也使他深深戒惧。他来中都,看重的是桌上的肉,也只是想吃一口肉罢了。他并不想,也不敢掀桌子。 主将的逡巡心意,很容易反映在军队的士气上。或许在他看来,身后的千百将士乃是凭借,其实放在郭宁这样的老卒眼里,将士的动摇,便完全体现了主帅的动摇。 所以郭宁捡软柿子捏,第一个就找上门来。 而对着俨然徒单右丞心腹的郭宁,术虎高琪果然很客气,甚至有些刻意的亲切。 两人走了短短百余步,术虎高琪转着弯打探了郭宁和徒单镒的关系,赞叹了郭宁的勇猛和徒单镒的谋划,张口闭口六郎,唤了有十余回不止。 眼看将到广场中心,郭宁忽然问道:“术虎元帅,你看在场的武臣,够资格的还有谁?” 术虎高琪心脏大跳了两下。 “六郎的意思是?” 郭宁始终是坦然神色,也不显半点拘束。他道:“人太少了不像样子,我还得带几个武臣去见升王。不过,我不熟悉这些人,术虎元帅能替我介绍下么?或者替我引见,那就更好了。” 术虎高琪喜道:“有何不可?” 哈哈,哈哈,不枉了我刚才立刻就跟着郭六郎前来,全没一点犹豫!看这样子,我是过关了,这是把我当自己人了啊…… 我明白了!这郭宁虽然勇猛,可崛起太快了,少了见识。徒单老大人也知道,只靠着郭宁一人不行,所以,这是有意给我机会呢!这是要试我的眼力和才能! 当下他卖弄精神,抢前半步引路,口中道:“要说朝中武臣,首先当然是这位……” 他和郭宁一前一后,走进人丛里。 经过徒单镒面前的时候,术虎高琪站定脚步,深深行礼,然后才往前。 徒单镒咳了两声,微微颔首以示回礼。 旋即两人站到了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面前。术虎高琪满面红光,躬身行礼:“申国公,请随我们来。” 被唤作申国公的,乃是曾经当过右丞相,统领天下兵马半数的老将仆散端。泰和年间章宗皇帝起兵伐宋时,仆散兄弟二人执掌兵权,兄长仆散揆总领前敌,而仆散端行省南京开封府,负责一切后勤事务,可谓声势煊赫之极。 后来章宗皇帝病逝,遗诏曰内人有娠者,生子立为储嗣,卫王完颜永济命仆散端出面,护视章宗内人有娠者,结果数日之内,仆散端即报说,皇妃胎气有损,而后两名有孕在身的妃子皆死。 卫王这才安心坐稳大金的帝位,而仆散端此举颇遭朝堂上群臣讥讽,以至于卫王也不愿仆散端总是出现在朝堂上,令人想起这操作。这老将遂领一闲职,在家休养。 一休养,就是四年过去了。 昨夜中都大乱,仆散端当然也遣人四出打探,这才匆匆出面,跟着徒单镒等人来到宣华门外。但他是过气的重臣,手里并无权柄,所以也很识相,站在队列后头,并不轻易冒头。 结果,郭宁和术虎高琪两人一同前来邀请…… 如今这中都城里,武力最为强横的,当然是杀死胡沙虎,压服叛乱的郭宁。而中都城外,则是掌控缙山余部数万,此时仍与蒙古军对峙的术虎高琪。这两人同来,礼数实实在在是到了。 仆散端只觉受宠若惊,想来这是徒单镒的意思,不禁百感交集。 他年纪虽然老迈,雄心还在,偏偏却了冷板凳。四年时间下来,屁股尖子都快磨破了,日子过得何等煎熬!谁能想到,徒单镒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控制了朝局之后,还能想到我呢? 总算有了出头之日,断然不能放过! 仆散端向着徒单镒所坐的肩舆深深行礼,迈步出列。 有了第一个,接着就有第二个。 说来荒唐,第二个乃是仆散安贞。 这几个时辰,仆散安贞的心里其实很不愉快。当时在宜中坊,徒单镒和胥鼎两人简直如丧家之犬,全靠着仆散安贞麾下的拱卫直和威捷军击退了追兵。当时说好了三家瓜分权柄,结果事到临头看看,这宣华门前全是人! 一个个都淌着口水,全都是等着上桌吃饭的! 本来应该暗地里分食的美味珍馐,非要拿到大庭广众之下,那还能自在享用吗? 话虽如此,他也不得不承认。看郭宁和术虎高琪两人皆有实力,看他们二人的亲密架势,显然也没法单独把谁排除在外。 而武臣里头第二个被叫到的仆散端,乃是仆散安贞的叔父,仆散家族的宿老,他老人家要分一杯羹,仆散安贞实在也没有反对的资格。 这就不错了,无论如何,自家确确实实还在桌边。而且,仆散宗族占了两个位置,怎也吃不了亏,外人说不定还羡慕哪! 于是,仆散安贞也向徒单镒躬身行礼,成了第三个。 然后又有了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直到凑足了十个人,郭宁才心满意足,领着武臣们在升王所在的车驾前列队站立。 然后他又兜转了回来,站到了徒单镒面前。 重玄子皱眉:“六郎,你这一通忙,究竟图什么?” 徒单镒摆了摆手:“住嘴!” 过去的半年里,徒单镒给了郭宁许多支持,使得郭宁能在复杂的局面下安然成长,稳稳地经营起了数千精锐的局面。但徒单镒是很小心谨慎的,他从来没有政治上的许诺,也没有给郭宁加官进爵。 因为在徒单镒看来,郭宁是自己手里一把锐利的刀,是用铁链锁着的恶虎。徒单镒一开始就知道,郭宁是多么的桀骜不驯,所以既要大用,又要小心控制,不使其逾越底线。 但现在,这个底线不存在了。 郭宁在人丛中往来走了一遭,一人带出了中都城里够份量的武臣。这和战场厮杀是全然不同的,徒单镒全没想到,一个昌州的溃兵能这样镇定自如地办下来。 除了徒单镒和重玄子,周围的每个人都以为,郭宁是徒单镒的心腹,是他的得力干将。 郭宁这一遭走下来,徒单右丞在军政两途横压朝堂的实力自然彰显无疑,大家都确信,大金国的未来,一定是掌握在徒单镒手里。 但是,在所有人眼里,还有一件事就此明确。 那就是,郭宁并非握在徒单镒手里的刀。 这把刀确实锐利异常、杀人无算。可握着刀柄的,是郭宁本人,只不过郭宁听命于徒单镒而已。 在瓜分满桌酒肉的时候,郭宁的身份和术虎高琪、仆散安贞他们是一样的,他也有资格坐在桌边。 不用回头,徒单镒都能想到,自家身后胥鼎、张行简、张行信等人看着郭宁的灼热眼光。 这一下,想要喂饱这条恶虎,可就难了! 徒单镒沉吟了片刻,问道:“六郎,你想要什么?到了这时候,咱们不妨坦诚相待。你且开口,只消我能办到,必不让你失望。” 而郭宁笑了笑。 在火光掩映下,他嘴里的白牙闪着寒光,愈发像是猛兽。 郭宁稍一躬身:“老大人,升王那边,还在等待诸位呢。我要据守宫城,就不奉陪了。” 7017k 第一百四十章 夺刀(中) 在郭宁身后,脚步声轰然响起。不用回头他就知道,那是许多人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拥向升王的车队。 只不过人人都不敢僭越,挤挤挨挨地腾出了老大一块空地,而空地里站着的,是徒单镒为首的二三十人。 郭宁听到徒单镒苍老而又威严的声音,大致是在说,中都局面底定,弑杀皇帝的逆贼伏诛,这都有赖忠臣志士,更有赖升王及时出面云云。 然后升王也出了马车,告诉徒单镒说,如今国家无主,大局有赖老臣,请徒单右丞暂且把控全局,事有规画者皆即规画,悉依世宗所行行之即可。 两人应答几句,周边群臣无不赞叹,外围数百名官吏也个个欢喜,一个个争先恐后地道,两位所说句句在理,真是令臣圣主的样子。 然后升王故作惊恐道,徒单老大人正是令臣,此地哪里来的圣主?我虽为帝室宗王,也是臣子啊? 这话一出,立刻引起群情激愤,于是又有不少人挥臂攘袖向前,要和升王殿下讲讲道理。至于道理本身,儒臣自然出口成章,花团锦簇,而女真人里不学无术的多,言辞未免粗鄙。 不过郭宁读的书少,只听得懂那些粗鄙之语,知道大约莫的意思是,吾睹补是最好了!除了吾睹补我们谁也不认! 吾睹补便是完颜从嘉的女真名。 其实说到大金的皇位更替,如胡沙虎这般粗猛套路并不少见。但这时候,估计人人都想着拨乱反正,所以格外要摆出辞让恭谨的架势。估计这表面文章还有得一阵要做,不如此,不足以展示此刻在场众人和胡沙虎绝非一路。 郭宁站在宣华门下,看着这场面。 群情汹汹过了,徒单镒继续慷慨陈词。升王有时连连摇头,有时连连点头,还拊掌而笑。周边的文武官员不止欢喜赞叹,还有人流下了感动的泪水,当场号啕大哭起来。 而在远离升王车驾处,三位内族宗王,越王、夔王和霍王的车驾前后原本有不少人簇拥,这会儿一下子显得冷清了,只剩下了数百扈从骑士围绕在外。 不知是谁喝令,越王的车队先走。随即夔王和霍王的车队也各自散去。 徒单镒和升王仍在对答,好像全没注意到这场景,但也有不少人明显地放松了。 宫城内外,有郭宁所部将士严谨值守,每一处城楼、墩台,早都有灯火照耀。但这会儿,愈来愈多的灯火从宣华门外各处聚拢到升王所在的车队附近,看那架势,简直灯火通明,将要载歌载舞。 这么多欢欣喜悦之人,非要装出沉重严肃的样子,也真不容易。 只可惜,他们都不明白,这世道变得太快。有史以来最可怕的征服者将至,眼下他们看重的一切,马上就没有价值了。 好在我和他们不一样,我郭六郎只办实事。 郭宁摇了摇头,冷笑了两声。 转回身来,杜时升躬身接着,先奉上了一张清点过的武备单子。 郭宁笑问道:“这么快?” 倪一凑了过来,在旁以火把照亮,郭宁一眼扫过单子。 “片甲铁盔一千八百顶,重型札甲九百副,锁子甲五百五十副,皮甲七百副,长枪一千五百支,骑枪、骑矛四百支,直刀两千一百把。步弓、骑弓各三百把,弓弦若干,弩一百具,弩弦、机括若干,寸金凿子箭、破甲箭各三千支,零散箭簇五千余,铁盾五百具,鼓、角、旗帜若干,战马三百匹,驴骡三百匹,另外,粮秣足够十余日所用……” 这些还只是从宫城内外战场上收拢回的武备。不得不承认,武卫军不愧是朝廷精锐,装备极其完善。郭宁此前特地说了,但有损坏的,全都不要,只取堪用的完好装备,而这些就足以把本来就配置齐全的将士武装到牙齿了。 郭宁将武备单子交还给杜时升:“武库那边也照此办理。武库的东西多,我们拿不完的,花一个晚上认真挑选,只要好东西。” 杜时升连声应了。 一行人往宣华门里走了几步,门外广场上此起彼伏的高亢人声渐渐消褪,可深长的门洞里面,忽又传来了哭声。 这声音一听就不是将士们的。 “怎么回事?”郭宁皱眉问。 靖安民和骆和尚两人,这会儿并肩走来。 靖安民轻松地答道:“是在哭皇帝呢。刚才我在城楼上看过了,一群内侍、宫女,好像还有个公主领头出面,去往大安殿里收拾皇帝的尸体。哭了好一阵了。” 原来此前皇帝在大安殿中身死,尸体一直就扔在殿内,也没人管。 郭宁所部杀入宫城以后,大部分时间沿着城墙往来厮杀,鲜少进入皇城深处。待到胡沙虎所部或死或降,皇城里头便稍稍安定,想来这时候皇宫里的皇子皇女们反应过来,开始哭爹。 郭宁倒不在乎一个死皇帝。不过,既然宫城在自家掌控,倒也确实得防备着点,不能出什么篓子落人口舌。 他环顾四周,看看自家下属们,最后朝向骆和尚:“慧锋大师,今晚你有什么事么?” “没事,我打算要去睡了。”骆和尚随口道:“适才和韩煊说好了,他值守上半夜,等我醒来替他。” “值守的事,让李二郎去做。”郭宁拍了拍骆和尚的肩膀:“有件大事,须得慧锋大师出马。” “呃……六郎,你说。” “死在大安殿里的,毕竟是个皇帝,不能完全没人看顾。另外,说不定有胡沙虎的残部潜藏在皇城内部,万一夤夜生事,很可能引发其它麻烦。所以,大师你带些人去大安殿驻扎一晚。既是看守,也作镇压之用,只消这一晚无事,明日便可移交给有司。” 骆和尚摸了摸头皮,稍稍愕然,随即想到,这事情,还真只有自家这个僧人比较适合。 骆和尚本人酒肉不能少,经书从不碰,可不管外人怎么看,他自己却一直是以僧人自居的。当下他高喧一声佛号:“善哉,善哉,洒家这就走一趟。” 郭宁叫住他,拿了铁骨朵放到他手里。 “我们今日收编了不少俘虏,那些全都是凶悍之辈,各部将校一时管不过来,也是有的。大师持我的铁骨朵去,这一晚但有在皇城闹事的,无论是谁,直接锤杀即可。” 说到这里,郭宁看了看靖安民。 靖安民连连点头:“就这么办!六郎说的,便如我说的一样!” 骆和尚拿着铁骨朵走了,说要先去换一身僧袍,也不知他在军中哪里找得出僧袍来。 而靖安民和杜时升,陪着郭宁往瓮城里去。 郭宁和靖安民所部控制整座宫城以后,各处城门、要隘都要布置兵力,不能疏忽。留在东华门外瓮城的就只剩下了伤员们。 此时一行人穿过长长的甬道,落地的脚步声在空旷而阴暗的宫墙间往来回荡,久久不息。 走了一阵,杜时升终于忍不住问道:“郎君,大事不是已经定了么?难道,今晚还会有什么事发生?” “进之先生注意到了。”郭宁微笑道:“大事虽然定了,还有些小事要收尾……还请先生莫要怪我隐瞒,那些都是早就安排好的,应当就在今晚。” 一旁的靖安民奇道:“怎么?今晚还有什么事?” 郭宁慢慢向前走着,走了两步,站定说道:“当日进之先生劝我说,咱们的力量,不敢轻易牵扯进中都的漩涡,尤其那些皇族间的弑杀之事,不要轻易去做,因为一旦做了,就很难脱身。进之先生说的很对。” 他转向靖安民:“安民兄应该也知道,我到中都,是来捞好处的,却不想真在这里耗着……你刚才也看见了,这满城、满朝都是心怀叵测的庸碌之人,消耗时间精力与他们纠缠,不值得。” 靖安民吃了一惊:“然则当日进之先生说的那些……” 郭宁笑了起来。 他自然知道靖安民说的是什么。 那一日里,郭宁正被蒙古军穷追不舍,而杜时升为了催促靖安民等河北大豪出兵支援,颇吹了牛皮,说了不少蛊惑人心的大话。看起来,不止苗道润和张柔为之动心,靖安民也是蛮动心的。 “进之先生说的那些,也没错。”他轻松地道:“不过,两途各有利弊,端看安民兄作何选择。” 他站在城墙的阴影下,转过身来看看杜时升,再看看靖安民。 杜时升和靖安民也凝视着郭宁。 他们早就习惯了在郭宁的眼神中,看到常人难以承受的果决和凶悍。但这会儿,郭宁的眼中凶悍稍稍收敛,却带着格外的讥诮,显得深沉异常。 7017k 第一百四十一章 夺刀(下) 戏演得再好,总有收场的时候。 中都城里的贵胄们唱念做打许久,眼看着天色已经昏黑,几名大人物都露出了疲态,于是观众们纷纷道,够了够了,明天继续。当下有人提议升王直接入驻皇城,升王当然严词拒绝,选择了回到自家旧日王府。 当下所有人恭谨行礼,目送着升王的车驾粼粼离去。 徒单镒坐回了肩舆里。 他年纪大了,体力和精力衰退非常快,这时候身子一沾到软垫,疲惫感便如海潮袭来,一波波地迫使他陷入昏睡。 他强打精神,对重玄子道:“你带些人,盯着宣华门周围,今晚不能再出岔子……给我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如果郭宁有什么行动,或者杜时升意图出外串联,都立即禀报!” 重玄子躬身领命。 他又问:“负责保护升王的是谁?” “是那郭宁在河北的同伴,听说,一个叫苗道润,一个叫张柔,都是领兵上千的大豪。” 领兵上千?那和蝼蚁有什么区别?实在是大金衰弱得厉害,才使这等地方土豪,有了跻身于未来皇帝身边的机会。 徒单镒甚至都没听说过这两人的名字。在他的通盘规划中,日后负责中枢禁军和皇帝侍卫的应该是仆散安贞。 不过,眼下他也真没有办法去调动这两人,毕竟很多事,非得到明天朝堂上确定以后,才能按照规矩一步步地分派下来。好在这两人就只是土豪罢了,这一路上保护升王,也算有功。明日里,无非许个官职出去,让他们满意。 只要郭宁这厮不再生事,这一晚,就能安稳了! 徒单镒实在疲劳极了,他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重玄子慌忙令人为他盖上薄毡,折返回右丞相府。 肩舆稍稍起伏,有时候把徒单镒警醒,他隐约看到重玄子正对着右丞府的部属们吩咐着什么。志源的性子还是毛躁了些,如果晋卿在此,许多事就能安排的更妥当,可晋卿也不知去了哪里…… 当群臣各散的时候,完颜从嘉的车队抵达了升王府。 完颜从嘉在地方上当了许多年节度使,一直没有回返中都的机会。他的王府属官如王傅、府尉、长史、司马、等,大部都是朝廷任命,负有检制王家的使命,驻在相州。 但中都城里当年的升王府还在,所以属官也有小部留在中都,以录事参军完颜庆山奴为首,侍奉着完颜从嘉的长子守忠,仿佛人质。 这时候,完颜守忠和完颜庆山奴两人带着仆婢们,在王府门口迎着了从嘉的车驾,将之引入王府内部。 守忠待要正式参拜父亲,从嘉四面看看,随手指了一个偏厅,迈步而入,又道:“我与人有事商议,你们退开,休得打扰。” 完颜守忠等人无不迷惑,但也只能听从升王的命令,等候在偏厅以外。 唯有一名高大书生从完颜从嘉乘坐的车上下来,又跟着完颜从嘉入内,随手掩上门窗,点起灯烛。灯光照亮他的半边面庞,原来此人正是移剌楚材。 移剌楚材悠然问道:“殿下适才看见了文武群臣模样,却不知在殿下心里,此辈如何?” 完颜从嘉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也在政坛打滚几十年了,不是蠢人。明昌以后朝堂风云变幻,他能无事而幸存至今,第一靠的是隐忍,第二靠的是眼光。适才文武群臣个个忠心的姿态瞒得过别人,哪里瞒得过他? 整桩事情再明白不过了,这一场政变,看似是胡沙虎肆意妄为,其实,胡沙虎只是个被利用的蠢货罢了,中都城里多少高官贵胄里里外外的共同发力,这才拿胡沙虎当刀子使,杀死了完颜永济!而藉着这机会,这批人又清除了多少政敌! 早前移剌楚材就这般说,完颜从嘉还将信将疑,总觉得满朝文武不至于胆子大到这程度。可自己亲眼看过以后,他便不能不信。 这些混蛋,真的就这么干了! 完颜永济不是什么好料,从嘉根本就看不起这个叔父。他一直觉得,章宗皇帝二十年治世的成果,完全是被完颜永济给糟蹋败坏的。 可完颜永济毕竟是大金的皇帝!这些人形同儿戏地坑死了永济,焉知他们不会坑死下一个皇帝? 此时此刻,大安殿上的宝座简直就如火坑无异,而火坑里头,架着的是无数闪亮刀锋! 从嘉还没坐上去,就感觉到了巨大的危险。 皇位的诱惑自然巨大,飞蛾扑火的事,也不是不可以做。 从嘉在彰德节度使任上,暗中与完颜纲、徒单镒、胥鼎等各方政治势力都有联系,甚至敢于在朝堂未乱的情况下就主动离开驻地,前往中都,是因为他早就无法忍耐完颜永济的愚蠢。他坚信,自己能够做的比完颜永济强太多,自己才适合作为大金国的皇帝。 可当日他离开相州时,完颜纲的武臣势力和徒单镒的文臣势力彼此抗衡,而在女真人的两大强臣之外,胥鼎带着一批汉儿文官闷头做事,还有许多高官看不清局势,选择在漩涡之外自保。 完颜从嘉如果坐上帝位,自然能够从容平衡诸多势力,以皇帝之尊掌控大局。 结果呢? 适才宣华门下,他看到的是什么?是满朝文武都依附于徒单镒的权威之下。徒单镒不点头,那么多人傻站着一个时辰,连一个敢站出来说话的都没有! 群臣都和徒单老儿结党,皇帝还能做什么? 完颜从嘉想做的皇帝,是大权在握,能够按照自己的心意治理天下的皇帝,而不是群臣手中的傀儡,更不能像永济那样,成为被群臣抛弃、被群臣合谋暗算的倒霉蛋! 所以…… 完颜从嘉霍然起身,转了两步。他看了看面带微笑的移剌楚材,沉声道:“晋卿,我是看明白了。但你也莫要做梦。” 移剌楚材笑问:“殿下何出此言?” “满朝文武,都以为那郭宁是徒单镒的忠实部下,可我却看得很明白。那郭宁是一条恶虎,他根本就不会受制于任何人!” 完颜从嘉说到这里,咬了咬牙:“徒单镒是三朝老臣,素有军政之才。他又是著名的儒生,行事总会讲点规矩,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用出格的手段。而那郭宁,乃勇猛凶悍的亡命之徒,藉着朝廷混乱之际朋聚党植,方得狼虎之势……没错,如今满朝文武我都信不过。可是郭六郎,难道就可信了?我没忘了,是他在平虏砦率军突袭,生出后来这么多事端!他在中都一日,我便如芒刺在背!” “所以,郭六郎很快就会离开中都。” “你休得胡言乱语……什么?” 完颜从嘉猛吃了一惊,连忙问道:“你说什么?离开中都?” “昨晚这场大乱下来,朝堂上人人尔虞我诈,个个涂抹出忠诚良善面孔。可实际上,谁知谁是真?谁知谁是假?殿下你信不过群臣,群臣之间彼此又哪来的信任?” 移剌楚材说到这,深深叹气:“此时的朝堂,便如一潭浑水。郭六郎深知沾不得,他也不愿沾。” 完颜从嘉心念电转:“他想怎样?” “无非求一外任,得几年安闲。” 郭宁这条恶虎不在,中都便少了许多变数,这是好事! 完颜从嘉先是一喜,忽然又生疑虑:“然则……” 移剌楚材截断了他的话:“郭六郎知道殿下为难在何处。所以,他会留下两个人在中都。以殿下的手段,这两人想来不难驱策。有这两个人在,殿下日后在朝堂上,也不致孤立无援。” “哪两个人?” “定州苗道润,易州张柔。” 完颜从嘉摇头:“这两人不过是地方土贼,有什么资格……” “这两位,与郭六郎一般,都是聚集漠南溃兵而成的势力,也曾在边吴淀中与蒙古军厮杀。如今他们麾下有精锐两千,待明日整编俘虏,还能扩军一千。凭这三千人,殿下便有底气。” 完颜从嘉继续摇头:“这两人都是郭宁的盟友,我不敢用。” “所谓的盟友,无非以利相合。数日之后,殿下便是陛下了,以皇帝之尊,难道还怕不能收揽两名军将、两支兵马?” 完颜从嘉沉默不言。 过了好一会儿,他重重喘了口气,抬眼看向移剌楚材,两眼凶光一闪:“让他们两人来见我,我有事要他们去做……要我信得过他们,他们得拿出诚意来!” “已经去做了。” “什么?” 移剌楚材看着完颜从嘉阴沉的面容,有些悲哀,也有些无奈。他说:“朝堂上的群臣,还能慢慢梳理;但是对殿下来说,有些人真是祸乱之源,绝不能留。趁着这几日里,胡沙虎所部余党仍在作乱,正好处置了。” 完颜从嘉下意识地点头:“好,胡沙虎的余党甚多,这个主意好。” 与此同时,中都城的街道上,再次响起了甲胄撞击和脚步踏地的轰鸣。这大军行动的声响传出老远,城中好几处驻军所在都被惊动,却并无一兵一卒出来应对。而道路两旁的居民住家,纷纷阖门熄灯,也无一人探看。 苗道润和张柔两人,带着甲士们站到了一片高门大宅前。 高墙后,有狗叫声,有人的脚步,有卫士手持弓刀,咚咚地沿着墙后的木梯上来防备。听得出,真是慌乱异常。 苗道润叹气道:“这样做,真的好么?” 张柔英俊的面庞在松明火把的照耀下,显得光影扭曲。但他的话声非常冷静:“郭六郎不敢在中都久驻,有他的道理。但我们也有我们的道理……这个机会绝不能错过了!只要办成此事,日后我们在内,郭宁和靖安民两人在外,足以彼此扶持,任谁都动摇不得!” 苗道润还在犹豫,张柔直接挥手:“杀进去,不留活口。” 7017k 第一百四十二章 去处 郭宁在宣华门内寻了个避风的门洞,找了条简单铺盖。 门洞里难免有蚊虫,还有虱子扰人,但郭宁太累了,他把衣袍裹在头上,立刻睡死过去。 次日一早醒来,只觉神清气爽。而骆和尚的大嗓门正在外头响着:“这皇城里,真有贼!昨天晚上有人往大安殿滋扰,我拿着铁骨朵锤死了五个!里头有两个是李二郎部下的!李二郎,你得给洒家一个交待!” 接着便听到李霆连声辩解,说那都是俘虏,尚未见识军法森严,日后必然让他们老实云云。而骆和尚大吼道,没有日后了,洒家已然超度了他们!于是旁人俱都哄笑。 郭宁伸了个懒腰,不小心牵扯到了肩膀上一处伤口,抽了口气。外头众人闻听,都探头过来张望。 站在门洞两侧的,依然是赵决和倪一。 郭宁拍了拍赵决的手臂,笑道:“头不晕了?能吃东西么?” 赵决连连点头:“没事了!能吃能喝,也有精神!” 郭宁用力捏了捏他的臂膀,再看众人,原来不止李霆,靖安民、杜时升、韩煊,还有靖安民麾下郝端、马豹等人皆在。 靖安民一行浑身披挂整齐,竟似整晚戒备。尤其是靖安民,眼中满是血丝,精神却带着亢奋。 “安民兄,你这是怎么了?”郭宁笑问道:“还有老郝和老马,都没睡么?” 这时倪一取了布巾和凉水来。 郭宁用力擦着脸,便听靖安民道:“昨晚城里又有动荡,将士们据守宫城,不敢有失,所以轮番登城值守,唯恐被人所趁。” “又乱起来了?我昨晚睡得太熟,全没注意。”郭宁放下布巾,呼噜噜地漱着口,含混地问道:“这回又是谁生事?谁倒霉?” 靖安民欲言又止。 杜时升在旁道:“说来荒唐,胡沙虎这厮竟还有余部散在城里。昨晚他们眼看各部大军入城,自知不免,所以绝望反抗,瞅着城里高门大户就杀进去了,前后折腾了半个时辰。” “高门大户?” “便是城东,诸王府汇聚的那一片里坊。”杜时升摇头叹气:“也不知那些王府的护卫何以孱弱至此,连胡沙虎的少量余党都抵敌不住。越王、夔王和霍王三位殿下,连带着三位宗王的家人亲眷,当时就被贼人们杀了。而后大乱还波及了周边多处,就连升王府和北面不少官员的府邸也遭惊动。” “然后呢?” “所幸当时苗道润和张柔两位,正率部巡查城防,一看城中扰乱,立刻发兵镇压。很是厮杀了一场,终于把胡沙虎的余党尽数剿灭。” 郭宁看了看众人神色,点了点头:“这两位,倒也有心了。” 杜时升说得轻松,其实昨晚的情形必定惨烈,这等女真人的宗王,就算过去十余年里遭到前后两任皇帝的努力压制,毕竟树大根深,否则也不至于在胡沙虎死后,立即露头。 要不是完颜从嘉早就等待在城外,保不准就被这三人之一摘了桃子去。 但这样的势力,这样许多年的经营,在彻头彻尾撕破脸的暴力面前,全无还手之力。郭宁不用想,都知道那会是何等血流成河的场景。 只不过在场众人无不是尸山血海里挣扎出的武人,见过比这惨烈过十倍的杀戮,所以并不特别在意。 马豹在旁羡慕地道:“听说那两位因此得到了升王的赞赏,今天群臣前去拜问的时候,升王还让苗、张两人负责王府仪卫呢!” 骆和尚和李霆、韩煊三个立刻笑了起来。 马豹茫然问道:“笑什么?” 郝端拿着一张麦饼,猛塞到马豹嘴里。 马豹呜呜地挥着手,还想说什么。靖安民知道自家这个部属憨实,往他手里又放了张麦饼:“且老实吃饼!没你的事!” 想了想,靖安民拎着马豹的圆领戎袍,让他站起来,然后一脚踢在他的屁股上:“还是别吃了,你再去巡一次城罢!” 马豹踉跄了几步,满脸莫名其妙神色。他是心思简单的粗猛之人,也不计较,嘿嘿笑了两声,往城头方向去了。 靖安民一直盯着马豹,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登城甬道的堞墙后头,才道:“看起来,我们要离开宫城了?” 郭宁颔首:“那三位宗王一死,升王就成了群臣唯一的选择。苗道润和张柔两位有这个狠心,升王必定喜欢。而他两人都是汉儿,此前与朝中的女真贵胄绝无牵扯,愈可以放心使用。我估计,此时两人应该已经拿到了调令,将要接替我们,掌控皇宫了。” 杜时升补充道:“苗道润和张柔控制皇城、宫城,仆散安贞控制整个中都大兴府,术虎高琪驻扎城外。三重兵力彼此牵扯,升王这才有登基称帝的胆量吧。” 这两个老伙计,倒是一步登天了。换到不久前,苗道润和张柔两人还在蒙古军的兵锋之下,竭力稳定自家在易州、定州经营的那些寨子。当时要有人说,他们能进入中都,插手到大金国最中枢的位置,大概两人只会狂笑,以为说话的人疯了。 可这会儿…… 靖安民不禁哑然失笑。从昨天开始,他已经看清了中都城里无数人的真面目。 靖安民记得昨天晚上郭宁的眼神。 在郭宁眼里,那些高官贵胄简直就如死人一般。靖安民虽说不至于如此激烈,却也不再把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当一回事。 他反倒是对苗道润和张柔充满了信心。这两人,一人宽厚能得人心,一人精明果断异常,凭他们两个的本事,凭他们手中的数千人,中都城里谁也奈何不了他们。 而有这两人在朝廷的中枢盘踞,郭宁在外,也定能翻然翱翔,不受牵制。两方彼此支撑,是互利互惠的好事。 正这么想着,果听郭宁悠然道:“蒙古军这会儿横冲直撞,迟早会逼近中都。有苗道润和张柔两位在,咱们也好对中都有所指望……希望这座城池坚持得久些,越久越好,这样,我才有时间慢慢施展。” 听了前半句,靖安民咂了咂嘴。 毕竟这可是中都!如此铜墙铁壁的大城,只要城中人心不乱,哪里是蒙古人能打下的?郭宁这话,未免太过悲观。 随即他又听到郭宁的后半句,顿时振奋了精神:“那我们去哪里?离了中都,总该有个去处吧?” 他看看郭宁,再看看杜时升:“果然是山东?” 郭宁点了点头,待要言语,忽然起身,往城墙下头探看:“晋卿来了!” 随着移剌楚材快马加鞭接近,郭宁觉得自家心脏猛跳了几下。他勉力保持平静神色,对众人笑道:“不妨看一看,他能给我带来什么。” 众人都知道,最终的成果即将揭晓,于是纷纷起身。 移剌楚材催马直入宣华门,早有士卒出面接着,向他指示了郭宁所在的位置。 这高大书生手搭凉棚向上观看,见到郭宁的身影,便提着袍角,从旁边登城步道一溜小跑上来。 隔着数步,移剌楚材拜倒行礼:“见过郎君。” “起来,快起来。”郭宁抢上去扶起移剌楚材。 他并不急着询问,而是端详着移剌楚材的面容,片刻后笑道:“晋卿这几日太过辛苦,瘦了,好像胡须也稀疏了些。” 移剌楚材还真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家胡须,看过了,才知道郭宁在开玩笑。而这个举动,让周边众人一齐笑了起来。 转过头,郭宁又唤倪一:“取干净布巾来,给晋卿擦擦汗。” “不急,不急。” 移剌楚材从袖中取出一张叠起的白纸,递给郭宁:“郎君,升王登基之后,会在最短时间内安排好。徒单右丞那边,也已经确认了。眼下朝堂无主,徒单右丞手书为凭。” 其实这份手书算不得什么重要凭据,当前的局势如此,朝堂上的大人物如果不愿见各方势力间脆弱的平衡再次崩溃,就非得捏着鼻子认可才行。 不过,有总比没有强。 郭宁打开那白纸,微微颔首。纸上别无其它,唯有三个大字:“定海军。” 7017k 第一百四十三章 官职(上) 骆和尚探头看看,问道:“这是哪里?” 移剌楚材答道:“定海军节度使,从三品,驻莱州,辖掖县、莱阳、即墨、胶水、招远五县,以登州、宁海州为支郡,常为山东东路兵马都总管或统军使的副贰。” 靖安民的眼珠转了转:“这个,节度使比保州的顺天军节度使如何?” 移剌楚材道:“官位差相仿佛,至于辖地、户口、权势,似乎稍稍过之。” 众人闻听,彼此看看,一个接着一个面现喜色。 郭宁一直说,要去山东,众人服膺他的眼光和才能,于是也都说,该去山东。可怎么去,去了以后又能如何,其实众人心底里都忐忑不安。现在有了这个节度使的职位,那很多事情可就明白了;许多人的心里,顿时就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如果郭宁能当上定海军节度使,其他的部属们,想来不会吃亏吧! 虽说不能衣锦还乡,但光宗耀祖不是不能期盼哪! 人人都这么想着,个个喜笑颜开。 原来大金地方管理制度,承辽、宋之制而有变通。泰和以来,万里疆域内设五京十四总管府,合计十九路。其间又有九散府,三十九节镇。府设兵马都总管,节镇设节度使,皆为总领兵马,镇抚一方的要职。 比如,郭宁等人此前盘踞在安州和安肃州之间的塘泊地带,而安州和左近的安肃州、遂州,便属于保州顺天军的支郡,几个州的民政自理,而地方兵马和管辖指挥权,都属于保州顺天军节度使所有。 安州等地,是河北平原的一部分,但政区划分上,属于中都路。整个中都路在军事上,除了朝廷直辖重兵驻扎的大兴府以外,广袤区域分别由三个节度使负责,便是平州兴平军、雄州永定军、保州顺天军的节度使。 所以当时顺天军节度使夹谷阿撒在野狐岭战死之后,身为安州刺史的徒单航想了很多办法,希望能够占据这个职位。 与中都路类似,山东东路这边,以益都府为中心的一块地方,有山东东路兵马都总管、南青州节度使、山东路统军使等叠床架屋的重臣常驻。而其它区域也分别由三个节镇州为军事上的枢纽,乃是济南府兴德军、密州安化军、莱州定海军。 这其中,尤以莱州定海军内屏青齐,外控辽碣,藉梯航之便,为震叠之资,足以威行海外,故而拥兵特重,在三十九节镇中列名上等。 郭宁一早就定下了要去山东的目标,而这个目标随着时局的推移越来越清晰。当他率军进入中都的时候,目标已经完全明确了,就是莱州,就是定海军节度使。 此时郭宁看着字纸,轻笑了两声。 “放在天下太平时候,我这个白身的溃兵首领,要一跃为地方强镇,其难度仿佛一步登天,作百十次白日梦都不敢梦得这么美。但现在……朝堂上的大人物们不知心里怎么想的,恐怕捏着鼻子认可,未必有多么高兴。” 他将白纸原样叠起来,交还给移剌楚材:“接下去的事情,就劳烦晋卿继续盯着。” 移剌楚材双手接过,然后一撩衣摆,郑重地向郭宁行了下级向上级的拜礼。 郭宁站定,受了他一礼。 此前移剌楚材在郭宁军中虽有职权,但他的身份,始终是受徒单镒遣来协助之人。郭宁日常也不以部属相待。 直到此时,当郭宁去往山东的规划即将成为现实,移剌楚材也作出了他自己的关键决定。 定海军节度使这个职务,别人事前不晓得,其实郭宁和移剌楚材两人,早就前后合计过许多次。 移剌楚材离开中都这数月里,耳闻目睹了大金基层的腐朽、武备之衰退,深感此情此景仿佛大辽将亡,而一场暴风骤雨将至。所以才会渐渐地脱离徒单镒,而倾向于崛起于草莽的郭宁。 郭宁在一次次战斗中,向同伴们证明了他的强悍和勇猛,但移剌楚材却不会胡乱投靠。 他是聪明人,希望自己选的是明主,是能够在乱世中庇荫部众之人。要具备这能力,光靠着一支军队是不够的,军队东征西讨,总有被消磨殆尽的时候,而军队疲弊的时候,也就是主帅权力衰弱的时候。 在这方面,郭宁的冷静很让移剌楚材佩服。杀死胡沙虎以后,面对着看似虚弱的中都大兴府,他本可以凭借军事力量,从皇帝和重臣手里勒索更多,但郭宁非常清楚自家的力量能施加的极限在哪里。 如此前在安州、在涿州、在中都彰义门的厮杀一般,郭宁的行事风格永远都暴烈凶悍。但仔细一想,却从不会过份。 在恶虎的声名之下,郭宁总能用最短促有效的一击,攫取到自己最需要的利益。而一旦得手,他又见好即收,绝不贪婪,绝不被后继源源不断的利益冲昏头脑。 他拿到的每一块利益,看似不多,却都能扎扎实实地化作实力,而且,是他能够如臂使指的力量。 新的利益在莱州。移剌楚材非常确信,郭宁的选择是有道理的,他能在那里做出大事业,而移剌楚材自己,也能在那里找到施展的舞台。 移剌楚材起身后,又想到一事。 他轻声道:“郎君,之后几日,朝堂上首先要忙的,是新君即位。而新君即位之后,便会立即封拜酬功。徒单右丞的意思,朝廷的体例还是得尽量维持,所以……” 他看了看身边众人,继续道:“定海军节度使以下,同知、通判、判官、观察等属官、都指挥使、指挥使等军将的职务,也请郎君和在场诸位商议过了,报知吏部,朝廷也好按着咱们的想法,颁下正式的任命文书。” 移剌楚材说得轻巧,那些属官、军将的官职,可起码都是七品朝上,放到地方上,便是见着一个州刺史也不怵的! 于是话音刚落,身边众人便多半竖起耳朵,盯着郭宁的面庞,等待郭宁的回答。 郭宁思忖片刻,摇了摇头:“不必那么麻烦。” 他俯身向下,看了看仍有烟气升腾,很是狼狈的中都城,看了看城门内外往来行军的将士们,最后又抬头,看看矗立在各处墩台上,形制与朝廷惯例颇有不同的一面面军旗。 转回身来,他道:“定海军节度使的职位,想来会有益于我们在山东行事,拿到了,是好事。” 他往来踱步,在城头走了两圈:“但这个职位,并非朝廷对我的酬功赏赐,更非朝廷忽然厚爱于我们这些地位卑微之人……那是因为我们的实力到了!是因为我们办下了天大的事!是因为我们手里握着杀人的刀子,又处在这个关键的位置上,所以朝廷不得不给,不敢不给!这一点,诸位一定要牢牢记得。” 他平静的话语表面下,隐藏的意思却很尖锐。而这尖锐的意图,又如利刃,忽然刺透了部属们人人欢悦的心情,使他们骤然警惕。 在场众将细品其意,浮躁立时退去,无不肃然。 “所以,我军上下的职务设置,只看到了山东以后的实际需求,既不必跟着朝廷的那套体例走,更不必提前向朝廷报备,等着他们任命。晋卿,你向吏部要一批空白告身就可以了,需要什么,我们自己来填……” 说到这里,郭宁轻笑两声:“其实有没有告身都无妨,我自会与诸将商议,授予大家适合的职司。各位觉得呢?” 包括靖安民在内,众将皆跪拜,齐声说道:“我等谨遵将令!” 第一百四十四章 官职(下) 众将呼喝的声音远远传开,在高耸的宣华门城墙间回荡着,传到了城楼下头。 此前郭宁让靖安民所部镇守宫城外圈的城墙,而李霆所部则负责往来巡逻。李霆便分派了得力部下,将三百甲士分做六队,每隔一刻遣出一队,巡行城墙,每个时辰轮换一队。 这些甲士都是军中的好手,一个个皆堪称虎狼之士,无不久经沙场。他们擐甲执戈,甲胄铿锵而走,真是杀气腾腾,令人侧目。 但李霆本人却偷了懒。 郭宁等将校都不是中都大兴府本地人,李霆却是的,而且还是中都城里颇有名声的地痞流氓。所以他虽然驻扎在宣华门里,却颇联系上了几名自家旧友,然后弄了几只烧鸡一口羊,正带着伙伴们躲在一个角落大快朵颐,吃得不亦乐乎。 忽然闻听上头众将齐声作响,他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什么将令,这么郑重?” 他的一名傔从起身道:“待我去问。” “不对,准有大事!”李霆直接窜了出去。 他沿着登城步道奔走,打了两个弯,就到郭宁等人所在的城台下方,眼看着众将行礼,连忙大叫:“算上我一个!” 嚷了一声,才发现手里攥着个肥大鸡腿,甚不恭敬。他顾不得细想,眼看旁边有个军卒的身影,也不管那人是谁,直接把鸡腿往那人手里一塞,旋即疾奔上了承台,口中继续大叫:“是有厮杀吗?别落下我李二郎啊!” 旁边那军卒面带刀疤,颇显风霜之色,正是此前得了郭宁召唤,专门赶来拜见的郭仲元。 站到城台下头,郭仲元正屏息凝神,等着护卫们通报,忽见李霆大呼小叫地冲上来。 他昨日当先攻上东华门的城楼,又推动那铁火砲,炸死了胡沙虎,立下大功,郭宁已经专门接见过他,加以慰勉。但李霆所部连遭恶战,损失不小,已经先去休整了,所以两人并没见面。 这会儿忽见故友,他犹豫了下,想要招呼;话还没出口,眼前一花,李霆擦身而过。郭仲元手里,却多了条油浸浸、香喷喷的鸡腿。 周边几名护卫都在窃笑,郭仲元脸色变幻两下,只长叹道:“李二郎这厮,总是害人不浅!” 这会儿,便听得城台上人们言语,似是郭宁在征求众人的意见,而众将校纷纷应下。 前番去通报的护卫返身下来:“郭仲元么?郎君有请。” “是!”郭仲元随手把鸡腿拢在袖子里,快步上去。 沿着石阶向上的时候,郭宁讲话的声音便越来越清晰,听他的语气很轻松,看来心情不错。 觑得郭仲元走上城台,郭宁笑着对李霆道:“老实告诉你,要在中都招兵,我手头有个人选,比你合适得多!” 李霆连连摇头:“那不可能!” 话音刚落,郭仲元站到了李霆身边:“郭仲元拜见郎君。” 这下轮到李霆目愣口呆。 当日李霆在中都做地痞的时候,郭仲元的声望、地位,都在李霆之上,李霆自己还靠着替郭仲元倒卖赃物赚些钱财。忽然见到郭仲元,他又惊又喜,又有些沮丧,心头大叹道:“有郭老大在,招兵的事,真轮不到我啦!” 郭仲元气度沉稳,全不理会李霆:“郎君要招兵,郭某愿意效劳。” 郭宁也不客套:“我部昨日入中都,有折损,有补充。日后要转去山东莱州,眼下部众四千余,尚显不足。听说你是中都本地有名的人物,在武卫军中虽为什将,却得人信赖。那我问你,打过仗、杀过人、有胆勇气力的老卒,你能替我招来多少?” “那,郎君该问,需要多少人,而不用问我能招多少人。” 郭宁失笑:“郭仲元,你这牛皮,不嫌吹得太响?” “我说的是实话。” “哦?”郭宁环视众将,又道:“那这样,我今日就要移驻城外,估计十日之内,就要启程去莱州。给你五日工夫,你能替我招来一千精兵么?我要真正能打仗的,却不要地痞!” “自大安三年以后,从北疆溃入河北的将士,陆续聚集在中都的,不下万人;这万人里,没有饭吃,过得穷苦窘迫的,又不下数千。郭郎君乃是北疆将士中的佼佼者,登高一呼,自然应者景从。再加上我郭仲元在中都城里寻常军汉中的小小名声……我能替郎君招来两千人。” 郭宁笑了:“那好,一会儿你就领些钱财,替我办了这件事!” 郭仲元也不推辞,也不多问,深深做了个揖,转身站到下首。 转身的同时,他向李霆微微点头。 李霆咧了咧嘴,待要低声说什么,忽觉手心一凉,那肥大鸡腿被郭仲元塞了回来。 郭宁拍了拍手:“这样的话,兵员也不是问题了。人员的安排大体便是这般,安民兄姑且做个节度副使,晋卿兄为节度判官,进之先生是观察判官,其他的僚属慢慢再安插。节度使下属的兵马司,暂时不设都指挥使,以骆和尚为首、李霆居次,然后汪世显、韩煊、仇会洛、郝端、马豹这七人,都是指挥使。嗯……安民兄不妨考虑下,你这边再出一人,凑满八个指挥使。” 靖安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这里,只有郝端和马豹两人合适,空缺的位置,以后慢慢再议吧!” 郭宁微微惊讶,转头看了看靖安民。 靖安民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 郭宁笑道:“那好!” 靖安民本身是河北大豪,早在郭宁崛起之前,其势力就影响到大半个涿州,其力量最强盛的时候,涿州刺史粘割贞完全被他架空,甚至涿州北部山区里的大金帝陵一带,都在他的控制范围内。论实力,与苗道润、张柔在同一档次。 但他与苗道润和张柔又有绝大的不同。 苗、张两人,是易州、定州的本地人,他们的势力来自于宗族数十上百年的经营,早就扎根于河北。所以他们愿意驻在中都,因为身在中枢,而以近在咫尺的地方势力为援,正是乱局中立足的可靠手段。 靖安民却是德兴府的溃兵出身。他的大部分亲人家眷,早就因为大金在漠南山后的惨败,与他天人两隔了。靖安民在涿州虽有势力,但归根到底,他的根基不在地方,而在他的武力。 他是一个凭着溃兵们的武力,在乱世中挣扎求存之人。在这方面,他和郭宁是一样的。 正因为一样,他愈发能感受到,他和郭宁存在难以逾越的差距。 早前郭宁在故城店,生擒了杨安儿麾下大将汲君立,逼退杨友和国咬儿,那时候靖安民还没太把郭宁放在眼里。 然后郭宁击败胡沙虎的私兵,迫退了起兵造反的杨安儿,靖安民虽然趁机拿下了范阳城,心里对郭宁却是佩服的。 再后来,短短十余日里,郭宁劫持升王、击败蒙古四王子拖雷、突入中都杀死胡沙虎,这一连串的胜利,何等干脆!更不消说,郭宁还为逃避蒙古军而避入塘泊的人们找到了未来的方向。这样的事,是塘泊里任何人能做到的么? 莫说做到,连想都没人敢想! 靖安民发自内心的服膺,所以他愿意与郭宁站在一处。到了此时,他也愿意放低姿态,视郭宁为首领。 郭宁对靖安民也很客气,不仅明确了他超出众人的地位,并且在实际领兵的指挥使当中,留出了足够的名额给他。 那就够了。 靖安民不是野心勃勃之人,而且深知投桃报李的道理:“这样看来,只剩下一个难处了。” “安民兄,有什么难处?” “不知蒙古军的动向如何……若蒙古军横行河北、中原,阻断了道路,我们怎么去往莱州?” 7017k 第一百四十五章 阻断 自从一行人决意挟持升王前来中都,蒙古军的动向仿佛被大家遗忘了一般。 实在是中都局面波诡云谲,郭宁所部虽以强悍武力入局,却并不能真正深入到整桩政变的微妙把握。他们始终是外人,身在暗潮汹涌的环境,更需小心谨慎,如履薄冰,几乎每个人都集中精力,随时准备应对。 但蒙古军的行动,可不会因为大家不注意就停止。 与蒙古高原相比,河北的田野似乎不那么开阔,却更加富饶。在蒙古骑士眼里,那些星罗棋布的村社、城池,便是无穷的财富。 而且,这是掌握在敌人手里的财富,除了掳掠以外,唯有摧毁。 这并非残暴,而是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千百年来厮杀对抗时不变的真理。在草原上,军民没有分野,战争与和平没有分野,所以,对敌人的屠杀和对敌方战争潜力的摧毁,也没有分野。 自从穿越紫荆关,攻入河北之后,蒙古军在短短一个月里肆意奔行,攻袭如火,仿佛催动着浩荡的死亡之风,将一座座城池打破,一片片田地踏平,一道道河渠崛开,一处处楼宇屋舍烧毁。 至于人……对人的屠杀是最简单的。或许在中原人的眼里,河北已经凋敝得不像样子,但在蒙古骑兵的眼里,中原的人依然太多了,好像怎么杀也杀不尽,那就得更加努力地多杀一些。 对蒙古军来说,金国的河北地带,本该是一块陌生的区域。成吉思汗用了三年的时间来打探金军北方边塞的底细,又用了两年时间才彻底摧毁金国的界壕长城防线,这一次突入河北,本该是一次试探,是下一次大进攻的铺垫。 然而,伴随着过去数年的军事胜利,原本簇拥在女真人军旗下的附从部落,开始不断转而投靠蒙古人。 毕竟女真人从崛起到衰弱,也不过百年罢了,他们一手控制东北内地,一手控制中原,看似兼得两者之利,其实对各地方、各部族的控制,始终都没能稳定。 当女真人强盛的时候,一切矛盾都被掩盖了,而一旦女真人的武力开始动摇,那些渤海人、奚人、契丹人,甚至汉人官员,便开始大规模地投向了北方新崛起的强盛民族。 那些人,很多都深悉金国的内情,了解山川地理,知道哪里可屯兵,哪里是粮道,哪里可抢掠,哪里可绕行,哪里是必取的要隘。 在他们的指点和引领下,兵分三路的蒙古军在每一路都如龙游大海。数以万计的骑兵在数百里的范围内如水分合,不断撕碎各地金军的抵抗,制造着难以想象的破坏。 各地告急的文书,宛如雪片纷飞,递入中都,而中都城里,却在忙着政变。 哪怕是徒单镒这样有能力、有远见的重臣,所能做的也只是把政变影响的范围压制到最小,而使政变在最短时间内完成。可当他腾出手来,想要收拾中都以外的局面时,局面早就已经恶劣到了无法想象的程度。 右丞相府。 大清早,胥鼎就赶来拜见徒单镒。 昨天晚上那一场屠杀,使得胥鼎对徒单镒的手段愈发的敬佩。他和以他为首的政治势力,大体延续着当年胥持国的政治路线,本来就和那些宗王们抵牾频繁。双方在朝堂相会时脸上笑嘻嘻,暗地里诅咒对方不下千百遍。 如今宗王的势力在一夜之间尽被排除,升王和徒单镒与汉臣合作的诚意可谓表露无遗。而徒单镒手中的利刃原来还不止郭宁这一柄,又使胥鼎震骇异常,对徒单镒的力量再高估许多。 看样子,今后相当一段时间里,每天来徒单镒府上拜问,会是胥鼎必须的功课了。 而此时胥鼎眼中的徒单镒,却并没有丝毫大愿得偿的喜色。 过去的两天里,徒单镒又衰老了许多,他的脸庞本来就布满皱纹,而现在,那一道道皱纹都想要悬坠下来,皮肤上布满了老人斑。他花白的须发,肉眼可见地变得更白,更稀疏,就连时常闪动锐利光芒的双眼,也明显混浊了。 他见到胥鼎,也不多言,指了指散乱扔在书桌上的文书,示意胥鼎看看。 胥鼎是闷头办事的户部尚书,哪怕前不久成了参知政事,也深自韬晦,绝少接触军机。但新君即位之后,胥鼎必定是掌握实权的宰执之一,军事上的诸多动向,他非得及时掌握才行。 一份份军报,有的书写凌乱,有的带着脏污,有的甚至带血。 过去几日里,朝廷大佬们人人盯着朝堂变局,但军报总得有人看,坏消息也总会被人知道。 胥鼎一一看过,脸色渐渐苍白。 “恩州、景州和献州都已经丢了,从大名府往中都方向的漕运已经彻底断绝?恩州的临清、历亭、景州的将陵、东光诸县所属的河仓,合计存粮两百万石,全都落到了蒙古军手里?” 胥鼎双手发抖,将这几份军报抛开,看下一堆。 “河东南北路的情形……蒲察阿里的精骑遭蒙古军击破之后,本军停留在真定一带,不敢寸进。反倒是南面泽、潞等州和平阳府空虚,先后丢了。如今太原、忻代一日数十惊,西京行省三面受敌,西京留守抹捻尽忠掌握在手里的,只剩下一个大同府?另外,吉州、隰州、岚州等地早就没了军报,估计也已经丢了?” 胥鼎念诵的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将这一堆军报抛开,翻动第三拨。这一拨军报只有两份,内容倒是简略: 一份是说,早前被任命为山东路统军使的完颜承晖意图南下,军阻于沧州,道路断绝难行。 另一份是说,现任山东路统军使完颜撒剌率军两万,进抵德州,与蒙古军一战而溃。 定神想想,山东东西两路,那么广大的地方,除了这两份,竟没有其它的军报了? 没有军报,就证明出大事了! 胥鼎长叹一声,再看下一封,却不是军报,而是家书。 显然如此繁多的军务,让徒单镒非常头痛了,他老人家的书桌上乱七八糟,私人的信件和公务文书都混在了一起。 胥鼎将这份家书单独拿出来,摆在徒单镒面前。 徒单镒垂着眼,混浊的双眸动也不动。 胥鼎以为徒单镒又在瞌睡,略略倾身,想唤他一下。徒单镒慢吞吞地道:“看过了。” “什么?” “这是张僧给我的书信,你看看吧。” 胥鼎知道,被叫作张僧的,便是徒单镒的侄儿,现任安州刺史徒单航。此前徒单镒与完颜纲的政争不利,在六部的诸多党羽先后倒霉。连带着徒单航从吏部侍郎的位置上被人一脚踢开,直接跌落到地瘠人穷的安州做刺史。 徒单航本人很不甘心,所以想了很多办法。徒单镒也一向喜欢这个侄儿,一直在想办法给徒单航制造机会。 胥鼎打开书信,上头文字寥寥。开头向徒单镒问候了两句,随后说到,蒙古军轻骑纵横往来,纵百里之遥,朝夕可至。虽然大军此前绕行保州、蠡州一线南下,但安州难免被攻。徒单氏两世驸马,受国厚恩,决不可降,唯有与城俱亡。 看到这里,胥鼎稍稍吃惊,却听徒单镒慢慢地道:“张僧的性子一向有些软,却喜欢虚张声势。说得实在点,便是色厉内荏。不过这一回,倒是难得硬气了些。” “难道安州……” “安州十日前被围,张僧带领部众死守五日,终于失陷。他自己、他的妻子家人,都已经自缢而死了。” 胥鼎叹了口气,安慰徒单镒几句。 桌上军报那么多,他看过的还不到半数,剩下这些也不会有好消息。很显然,随着那么多的城池易手,中都大兴府与大金广袤疆域的联系,正在被迅速阻断。之后的几个月,怎么维持大兴府的局面,怎么在蒙古军如火侵攻下坚持下去? 那真是太难了。 他想了想,转而问道:“老大人,既然局势如此,何必将那郭宁所部遣至山东?我看,倒不如……” 徒单镒嗓音嘶哑地笑了笑:“和之,你还不知道么?那是他们自己想去。” 7017k 第一百四十六章 直沽(上) 从各地汇集来的军报,到不了靖安民手里,但他也是和蒙古人厮杀过许久的,深知蒙古军的战法有多么猛烈。他一点都不觉得,己方能够带着数千名将士和家眷,再有大量的粮秣物资,轻轻松松地抵达山东。 在蒙古骑兵的威胁之下,中都到山东的道路,根本就没有安全可言,而行军状态的军队在蒙古人眼里,便与毫无防备的猎物无异。 靖安民切实站在郭宁的立场考虑局势,所以会有此问。 而郭宁闻听,笑了起来。 随即移剌楚材和杜时升也笑。 杜时升道:“过去两个月动不动就到中都来,毕竟没有白忙。” 再之后,骆和尚和韩煊也笑了起来。 这两人,都曾经和郭宁一起,在大军溃败的乱局中拼死厮杀过的。他们对郭宁的信任远远超过其他人。但即使他们两个,此前也曾有点疑虑,觉得郭宁的许多安排看似周密,却未必真能起到作用。那么多的资源投入进去,只要一步两步踏错,就全都要打水漂。 但自从定海军的任命到手,他们已没有任何疑虑了。他们十分确定的是,郭六郎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勇猛战士,而是值得所有人信赖的、眼光极其精准的首领人物! 其他人喜笑之时,李霆的神色更是得意洋洋,脸上仿佛要透出红光来。 站在最下首的郭仲元听了靖安民发问,本来也有些忧虑,这时候看到李霆的嘴脸,旋即想到过去一阵子城狐社鼠们的传言。 那些人说,李二郎的弟弟李云已经回乡,因着背后有势力支撑,颇经营了一番局面…… 郭仲元放松下来,低声道:“原来如此。” 郭宁一边笑,一边对靖安民道:“安民兄大概注意到了,我麾下将校里,汪世显和仇会洛两个,并未随本部进入中都。” 靖安民愣了愣,答道:“我记得,世显早前是陪着将士们的家眷?咱们在鸭儿寨与蒙古人干仗之后,我就一直没再见到他。至于仇会洛……” 仇会洛本是郭宁麾下第五都的都将,与郭宁同是昌州溃兵出身。只不过郭宁是永屯军,而仇会洛是从山东签到昌州的分番屯戍军,两人是很熟悉的同伴。 早前靖安民在徐瑨的店里觑看郭宁所部,曾见到过此人。 但这会儿郭宁提起,靖安民才发现,好像已经很久没见到这位都将了,仿佛他得了任命没多久,就离开了馈军河营地,然后再也没出现过? 骆和尚哈哈笑道:“咱们在中都打生打死,这厮们,却在宝坻县吃香喝辣的,过好日子。” “宝坻县?”靖安民一怔。 宝坻县是大兴府下的一个县,位于大兴府靠海的东南面。整个宝坻县的范围不小,东面与蓟州相邻,北面是北方漕运的终点通州,西南面是重要的漕仓武清。正南与清州的边境上,则有三汊口水路要津的直沽寨。 他怎么也没想到,郭宁还提前在宝坻布设了后手。可是…… “那地方,乃是漕粮转运之所,难道六郎打算用船运,走御河?”靖安民先是一喜,随即摇头:“可蒙古军既入河北,恐怕御河沿线早都停航了吧?何况就算通航,咱们难道沿着永济渠和御河一路向西,到浚州、滑州再入黄河?这可是数千里的路程,沿途稍有动荡,就麻烦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愣住。 而郭宁微笑道:“安民兄,我们自然不走御河……” “不走御河?难道……走海路?”靖安民沉声问道。 郭宁点了点头。 “这可是数千人规模的队伍,还有搜罗来那么多的军械物资粮秣!海路真的能成?”靖安民有些犹豫:“六郎,或许是我孤陋寡闻?宝坻那片,想来内河的漕船多的是……可我实不曾听说,有通往山东的大规模海运船队啊?” “安民兄只管放心。世显兄和老仇、李云都在那一片下了工夫,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郭宁信心十足。 李霆也嘿嘿笑道:“李云在那一片忙活了小半年,若没成果,我剥了他的皮!·” 李家兄弟两人从军,李霆一向照顾着自家三弟,常常摆出长兄如父的架势,加以训导。李云在军中办岔了事,李霆又必然责罚,绝不徇私。这话说得够狠,但也是兄弟两人相处的常态。 可此时听他这么说来,骆和尚和韩煊却都忍不住笑:“哈哈,哈哈哈,成果!有成果!” 在他们的笑声下,李霆的脸色由红变黑,很是难堪,当下悻悻道:“总之你们别管了!见到这小子,我立刻剥他的皮。” 靖安民反倒迷糊,连忙问道:“怎么了?宝坻那边还有波折?竟要剥皮么?” 李霆连声咳嗽。 “李二,这是美事,你还不高兴怎地?”一旁看着的杜时升笑眯眯地对靖安民道:“安民兄,宝坻那边的事,说来话长……” 说到中都周边情形,杜时升再熟悉不过,当下徐徐道来。 靖安民原本忧心忡忡,见在场众人都很轻松的样子,还都在拿李霆之弟李云开玩笑,便也稍稍放宽心怀,仔细聆听。 原来中都大兴府南部的几个县,大体都是依托漕运所需发展起来的。比如主要依托卢沟河的,是武清、永清、安次等县,主要依托潞水的,则是香河县。 后来香河县南部的新仓镇慢慢繁荣,遂析香河县东南部地,置宝坻县。而宝坻县南面,隔着河道,本来都是临海的滩涂和盐碱地,久遭河、海之患,一片荒芜。 但因南朝宋人使黄河夺淮入海,这一带离了黄河之害,水文状况稳定了数十年,于是潞水、御河和漳水三水相连的直沽寨,便渐渐成为重要的航运节点。 直沽寨经潞水,经武清而至通州,再转入闸河,漕船可以抵达的终点便是此前郭宁所部驻扎的中都城东闸河大营。由直沽寨经御河、永济渠向南,便可以一直抵达大名府,在黎阳进入黄河。 而在直沽寨的西面,经漳水可到达洺、磁二州,经滹沱河贯通献、深二州,经巨马河经柳口、信安,则直抵霸州和雄州。当真是四通八达,无不可至。 因为这地理条件实在太好,朝廷专门在这里派了一名都统,领重兵驻扎。而以直沽寨为中心,从宝坻、武清、柳口、静海等地,短短数十年里从无到有,成了一片繁华的商业区域,俨然中都以南的小中都。 “然后就生出麻烦了啊!”李霆哀叹。 杜时升正色道:“我正待分说大事,李二郎,你不要打岔!” 郭宁知道李霆的脾气,怕他当真不悦,忍着笑连连摆手:“且散了罢!各位还有什么话,慢慢再说!” 李霆摇头晃脑,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就走。 而郭仲元的动作更快些。他一溜烟地下了高台,要去招兵。 7017k 第一百四十七章 直沽(中) 大金国崛起时,正逢辽、宋两国极衰之际,而大金本身的武威又确在那短短数年中发挥到了极致。可以说,自古以来,以微末之族群而摧枯拉朽疾取大国的,大金堪称是楷模了。 然而也正因为取天下极速而殊少真正波折的缘故,大金在治理上的经验甚浅,对基层的政务约束极其粗疏,哪怕建国百载后,依然如此。 如果只看中枢,似乎该有的官署一样不缺,该有的律令条文堪称严密,其外表之光鲜亮丽,与历朝历代并无不同。可实际上,朝廷上衮衮诸公和百姓们仿佛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哪怕世宗皇帝在时,上头自比尧舜,底层百姓们,无论汉儿、女真,却多有陷入穷迫的。时至今日,上头施政错谬百出,底层更是混乱得不成样子了。 以直沽寨为例,自贞元元年大金迁都燕京,改名中都以后,山东、河北等路春秋两季漕运,便以多条河道汇聚的三汊口地区为转运枢纽。漕粮固然紧要,各地的货物、行旅也多由此地中转,日常舳舻尾相衔,密次若鳞甲。 然而朝廷始终不曾对直沽寨加以正式的管理。 乍看起来,朝廷在景州设漕运司,专门负责河道上游的所谓六河仓转运;又在都水监下属增设了天津河巡河官,通管漕河闸岸;然后直沽寨周边,清州、霸州的州官官衔,都带“提控漕河事”,而宝坻、武清、静海三县的县官官衔都带着“管勾漕河事”。 看起来负责的官员不少,可层层叠叠衙门官吏全都只对着漕河本身,于是偌大的直沽寨内外,除了有都统领兵负责治安以外,竟没人直接管理民政。 论起繁华富庶,直沽寨数十年发展下来,简直不逊色于大金任何一处市镇。至少中都大兴府城北的三市单拿出来,都是比不过此地的。可眼皮底下如此生发大利之处,朝廷怎么就看不见? 论起搜刮聚敛,大金一向不逊色于历朝历代的,怎么对这一片,忽然就高抬贵手了? 三个月前,傍晚。 天空中云层逐渐深重,遮掩一轮弯月,星光黯淡,脚下的道路看不清楚,而右手边海潮侵入河道的轰鸣声一浪高过一浪,甚是骇人。 李云拢着手,沿着天津河北岸的信安海壖,慢慢走动。 他的同伴孙江提着灯笼在一旁照路。其实海壖顶上就一条开阔直道,李云往来走过无数次了,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 李云是李霆之弟,比李霆小两岁,今年才十八。大安三年时朝廷在中都签军,李氏兄弟领四乡少年从征,前后鏖战数十场,渐渐聚合起手下的一股兵力。这其中,当然缘于李霆作战勇猛、手段狠辣。李云虽然年少,却心思细密沉稳,处事周到,也有功劳。 这时候,李云慢慢走着,慢慢思忖。 此前李氏兄弟只是浮浪少年首领,沿街敲诈勒索是有的,插手宝坻县的私盐贩卖,也是有的,却从不敢伸手到直沽寨周边。但如今,他整日里出没直沽寨内外打探,甚至还开设了一处店铺,摆出要在这里做生意的样子……必然引起许多方面的疑虑。 这是必然的。 这片富庶之地,为什么朝廷不管?因为这里是朝中诸多贵人的禁脔,这里的每一家商号,背后都有朝中高门贵胄在撑腰,甚至有高门贵胄的直系子弟在此直接主持事务。 举凡能想到的一切,无论盐、酒、茶、醋、香等朝廷实行专卖的货品,还是天下珍玩、陆海百货,都在此地中转交易之后,才会发入中都。中转交易的过程,便是诸多贵人攫取大利的过程;而用以运输巨额物资的,不止是内河漕船,更有规模极其巨大的海运船队。 早在海陵王正隆年间,潞水沿线就是大金重要的船厂所在。当年工部尚书苏保衡与水军宿将斜卯阿里在此地监造战船,只短短数年,就营建战船三等,凡数千只。 海陵王败亡以后,这些船厂、船工也都被诸多贵人瓜分。于是贵人们一手控制船队,一手掌握走私的权柄,在中都城外天子脚下的直沽寨赚得盆满钵满,不亦乐乎。 常人看来,这直沽寨是生意兴隆所在,其实越是了解其中的底细,就令人越是不敢妄动。因为真正有资格在局里分肥的,乃是大金朝真正的权贵们,外人只有逡巡于四周,捡拾些残羹冷炙的资格。 份量不够的人,贸然插手局中,必定要吃苦头。 李云在考虑的问题,孙江也在想。他忍不住问道:“进之先生拿来的文书,当真有用?毕竟胥丞相已倒了十七八年,如今的胥参政……嘿嘿,份量不足。何况他和胥参政也扯不什么关系啊?这文书绕了十七八道弯,写得也不硬气,恐怕反而会让人看轻了我们!” 李云笑道:“正要他们看轻。” “此话怎讲?” “若在平时,咱们可以慢慢扎根,慢慢试探,但中都城里最近局势险恶,郭郎君不定什么时候,就有大举……非得尽快在这里站住脚,控制住相当的力量才行。”李云停下脚步:“所以,需要一个机会。” 孙江不解:“什么机会?” “进之先生确实已经是过气的人物,而且身上还有官司呢。咱们那份文书拿出去,必然遭人轻视。随即,就有人跳将出来,意图打发我们。而我们只要打服了跳出来的人,自然也就证明了自家的实力。” 李云看了看天津河对岸,鳞次栉比的房舍:“贵胄们看起来高不可攀,其实做事情的手段,和我们这些地痞是一样的。先跳出来的,想必是直沽寨里地位较低的、急于在上头大人物面前表现的一家。” 孙江心领神会:“我们就召集兄弟们,冲着这一家狠狠打。谁冒头就打谁,打出他们的狗脑花来,只要手尾收拾干净。上头的大人物也就能掂量掂量我们的份量,说不定,转而把这家的肉骨头给我们啃两口。” 肉骨头云云,似乎有点过份,但地痞流氓们本来就是捡拾上头贵人残羹剩饭的,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孙江见李云点头,也自得意。正待再讲两句,忽然瞪着天津河对岸,结舌:“烧,烧,烧起来了!” 李云也变了脸色:“是咱们的铺子!咱们的仓!狗日的敢放火!” 他隔着宽阔的河道都能看见,那火光中还有人影奔走,有人在逃跑,还有人追赶着,用刀枪把他们都杀死! 那些人,都是李云这阵子重新纠合的宝坻乡人,这一下要死多少?这些中都的贵人们,原来比地痞流氓更不讲道理,比地痞流氓更没顾忌! 他向孙江喝道:“我们快回去!” 话音未了,他就看见孙江身后的深草杂木间,跃出数条灰褐色的人影。 孙江见李云神色忽然变了,心里立即发毛,他抛开灯笼,握着腰刀回身。然而刚一回身,就看见背后身披着草叶的人和他手里高举的大刀。 孙江来不及做出任何抵挡的动作,长刀斜劈,瞬间砍断了他肩膀和脖颈处的骨骼,切开了皮肉和大血管。孙江的头颅和半边脖子被自家的一腔怒血激冲,一下子就往旁边甩开。鲜血继续喷涌到半空,然后化成血珠子,噼噼啪啪地落下。 李云也在拔刀。他的手刚搭上刀柄,背后一阵劲风袭来,他只稍稍闪身,随即脖颈后头剧痛,眼前一片血红。若是常人,吃这一下立即就要晕倒。但李云到底也是打过几年仗的,他强忍痛楚,踉跄着向前猛冲。 这条道路在海壖的北侧边缘,道路旁边有深草灌木,再后头是大片洼地。 李云猛冲过灌木丛,然后摔倒在地。 他整个人从乱石堆叠的斜坡上越过,翻翻滚滚地落入洼地。一时间只听得躯体和石头撞击的砰砰之响,然后水声哗哗作响。夜幕中见不到人影,再过片刻,水声也被海水冲刷海壖的轰响掩盖,听不见了。 “追!追上去,宰了这小子!”海壖顶端有人高喊。 ------题外话------ 小直沽这一带,是在元代延祐三年改直沽为海津镇,到至元年间增置直沽海运米仓期间爆发式发展的,金代史书上貌似没有商业繁盛的记载。不过以常理推算,金代的直沽寨也是内河航运的中心,没理由荒僻到一个地方官署都不设。另外,要讨论金代的商品经济,就绕不开官员们一手主导的走私。所以,嗯嗯,就这么写了……不必当真。 7017k 第一百四十八章 直沽(下) 换了郭宁在此,绝不至有此疏忽。 郭宁当日在安州塘泊间就吃过亏,后来养成一个习惯。便是随便什么事情,先把刀子抵在对手咽喉再讲道理,不行的话,道理甚至可以不讲。 若李霆在此,也不至于遇见这局面。毕竟他本人惯于耍勇斗狠,到哪里都是先动手的一个,从不给别人机会。 但李云不同。他胜在谨慎,性子却稍许软了些,还保留着当年作街头小混混时,那种虚张声势彼此吓唬的作派。 不料,大人物们早就没那些讲究了。 当年朝廷强盛,皇帝的威望也足,能让大金国的贵人们稍稍收敛。可自从章宗皇帝离世,朝廷治政昏乱,上上下下对当今皇帝都有不满,于是早就自行其是,自顾自家的前途和钱途。这直沽寨虽在天子脚下,内里的规矩,却与化外塘泊间的蛮荒绿林并无不同……甚至更加残酷! 这会儿李云从海濡高处滚翻下来,身体连续撞上大大小小的碎石,又扑进洼地水塘。 一时间,他只觉得周身皮肉翻起,如火烧一般的剧痛。他的手臂和肋部都有骨头断了,错位的骨骼彼此碰撞,那感觉让周围的每块肌肉都在抽搐。但这种强烈的疼痛,猛然压住了李云的脖颈受伤的晕眩感,反而激发起他的狠劲来。 再怎么说,他也是战场厮杀下来,经历过尸山血海的! 李云开始狂奔。 他踏过洼地里横生的芦苇,穿过灌木荆棘,哪怕脚板被刺伤,身体和脸被划得鲜血淋漓也不停步。 天津河北面的宝坻县境内,严格来说已经不属于直沽寨的范围,但这一带南面有直沽寨里的漕运豪商,北面有宝坻盐场的私盐贩子,都是一掷千金的人物,于是勾栏瓦舍甚多,便在晚间,也很热闹。 李云跌跌撞撞奔出洼地,正冲上道路,人还没站稳,忽有一辆大车斜刺里驶来。 这一下撞中了,恐怕立时就要没命。此时全没空多想,而在北疆熬练出的身手发挥了作用,李云全力跃起,合身跳过了车辕。 坐在车头赶驴的老儿猛吃一惊,便要呼喝,声音刚离喉咙,李云一刀割喉,随即拽着他的衣服,将他拉进了车厢里。 车厢里又有个白胖微须的小官儿,满脸惊恐地翘着手指,直戳到李云的面门。 李云持刀往他面门一比:“住嘴!” 再往左右看看,车厢里只剩下一个高绾云髻、画着浓妆的女郎缩在角落。 “都住嘴!不许出声!”李云眼前阵阵发黑。他强打精神,继续道:“你,出去赶车,若有人来问,不许多嘴!” 那白胖小官满头大汗,浑身抖得如筛糠也似,竟不能答。 此时拉车的老驴没人催促,慢悠悠走了一程,停下脚步,开始嚼吃路边的野草,而道旁海濡方向,分明传来了好几人哗啦啦趟水经过的声音! 李云急得额头青筋乱跳,只觉得气喘不过来。他转而提刀,往那白胖小官儿凸起的肚腹比划:“快出去赶车!应付了来人,有你享不尽的好处,保你满门富贵!应付不了,我立即杀你!” 白胖小官儿还在抖索,边上高绾云髻的女郎却很冷静。 她扯了车厢里的软垫,压住赶车老儿还在嘶嘶冒血的脖颈,随即道:“这人是教坊司谐律郎杨飞象,惯会勾结地方匪类,媚上欺下,却又庸弱无用。他就算出去赶车,也装不出无事的作派!” 李云只道一声苦也,顿时坚持不住,整个人开始打晃。 却听那女郎继续道:“你便杀了他罢!杀了他,我来应付外面的人!” 李云神志都快模糊了,暴躁地道:“你怎么应付?这时候胡言乱语,信不信我先杀了你!” “你杀了他,我自有办法!” 那白胖小官儿杨飞象大怒喝道:“小贱人!你敢!” 李云一刀横挥,割断了他的喉咙。 杨飞象仰天就倒。那女郎怔怔地看着尸体抽搐,脸上的表情像是笑,又像是哭。 李云的身手在军中虽不算顶尖,杀两个普通人,并不比杀鸡更难。只不过,毕竟他身上受了许多处伤,失血极多,这会儿蹲伏在车厢里摇摇晃晃,不得不用持刀的右臂按住地面。 看着眼前此人浑身惨烈伤势,却还坚韧如此,女郎不禁有些佩服。 “躺下吧,不要动!” 她轻声说着,拿了个软垫,把那小官儿的咽喉也遮住了,随即打开个粉盒,把香粉撒得满车厢都是。 香粉不是什么高档货色,撒得太多了,气味有些刺鼻。 而就在这香气蓬起的时候,几条汉子喘着粗气,越过了洼地水塘:“娘的,仔细找找,那李云走不远!” 正四面眺望,忽见道旁柳树下,停着的车驾,几人顿时警惕。 往那方向迫近数步,几人各自拔刀,将要合围过去的时候,却听得那车厢里传来极酥软娇媚的声音:“老爷,老爷,停下,停下啊,外头有人来了~” 被称作老爷的,也不知是谁,并没声音。 随即车厢里的女子又道:“我,我去看一看啊,老爷你别动,求你啦!” 这话说话,车厢旁边的小窗被推开,露出一张美貌面孔:“谁人在外面?不知道教坊司谐律郎杨老爷在这里吗?” 刚说了这句话,车厢里传来咚的一声,像是有人摔倒。 那美貌女郎面颊猛地一红,一手搭着小窗,缩身回去。只听她在车里道:“老爷你坏死啦!别,别啊,我还要说话呢!哎呦~哎呦~” 那小窗咚的一声,又被关上了。 最后这几声“哎呦”,简直是婉转悠扬,叫人打心眼里发痒。 要知道厮杀战斗这种事情,最让人情绪亢奋、血脉贲张,和男女间事颇有相通的地方,外头几条汉子刚杀过人,又听得这声音,只觉得小腹一阵抽搐,热气直贯天灵。 有个粗野的狞笑了两声,便要登车去抒发一下情绪。边上同伴脑子好使些,一把将他揪住:“别乱来,这是教坊司谐律郎杨飞象的车!” “杨飞象是什么贼厮鸟?管得了老子的裤裆么?” “娘的,他是教坊司的人!这一带的勾栏瓦舍,恐怕有半数都和他往来……他和我家老爷也是相熟的,你说他能不能管住你的裤裆?” 两人对答几句,眼前的车厢里不再有声音,却微微晃动起来。 “娘的!娘的!这些官儿,真好艳福!” 几名持刀大汉无不直愣了眼,也不知想到了什么。 好在那为首之人还是清醒,啪地一声,给了同伴重重一巴掌:“看这个做什么?发癫么?去找人啊!那李云走不了多远!” 一行人拔足便走,从车厢旁边经过时,只觉得香气扑鼻,忍不住都打了喷嚏。 穿过道路,往北面亮灯的房舍走了一段,几人俱都回头再看。 这时候车厢里出来个披着长袍之人,拿着鞭子笨拙地驾车,好像手上没什么力道的样子。 几条汉子全没兴趣去查问,那特别粗野之人挺了挺腰,冷笑两句:“这么快?比老爷我差远了!” 驴车慢慢起步,沿着道路向前。 披着长袍,装作男子赶车的,便是那个挽着高髻的女郎。 夜色深沉,道路看不太清楚,她赶车的技术也很粗糙,不一会儿就满头大汗了。 汗水或泪水流过面庞,带去铅华,露出她眼角微微的鱼尾纹。原来并非二八少女,而是个颇有成熟风韵的妇人。 赶车走了一段,已经看不到那几个持刀追逐的汉子了。女郎回头问道:“你适才说,应付了来人,便有好处,有富贵……是真的么?我要脱籍!我还想有个庄子,有田……能有么?” 李云已然昏昏沉沉。他的身体随着车厢起伏而摇摆,低声道:“有,都有。不过,先去中都,到宜中坊,找进之先生。” 直沽寨当夜这一场火,烧了好一阵,跟着李云在直沽寨行事的十余人,大都死了。死得都挺惨,像是被刀枪砍刺过以后,再扔进火里的。 但并没有谁特别在意。 漕河沿线,从来都是大金国的治安重灾区,就连朝廷诏书上都承认是“奸弊百出,人不胜苦”。直沽寨里起一把火,或者死一些人,那算不得什么。 此地的女真人都统直接将后继的事务推给了下属两个巡检。 两个巡检还不是常驻直沽寨的,一个在武清县,一个在柳口。他两人哪会操心?连文书都不写一份,眼睛一闭,只当没这事。 至于中都宝坻人李云的死活…… 这年头,朝廷一次次的签军征发,大定年间通括户籍的成果已经荡然无存。哪有人知道李云是谁?哪有人在乎? 直到这消息穿回到宝坻盐场北面,李霆和李云的乡人才有些抱怨。都说这两兄弟当年带着乡里从军,结果死得不剩几个,这会儿招人去直沽寨作生意,又遭横祸,可见是十分倒霉了! 有关李氏兄弟的谈论,很快就被愈来愈紧张的北疆局势所取代。随着北面蒙古人逐渐逼近居庸关,朝廷不断调集人马到中都,然后再一拨拨地派遣到缙山前线,许多兵马也从直沽寨这边经过。 自古以来,兵匪一家。大兵所过之处,什么朝廷贵人撑腰都不好使,接连数日里,直沽寨内外出了好几桩冲突,被勒索去不少的军粮、军饷。于是各个商铺都关了门,连带着天津河北面,宝坻县境内的一些勾栏瓦舍都关了门。 据说常在此地出没的一个教坊司的官儿,还有唱院本和诸宫调出名的花大娘,现在也找不着人。说不定都被兵匪杀死了,谁知道呢。 勾栏院里的人们胡乱猜测了一阵,直到各地的兵马离境,本想重新开门,却又听说了大军在缙山行省溃败,而蒙古军攻入河北的消息,于是愈发不敢乱动。 与此同时,在天津河对面,被烧毁的店铺原址前,百余名手持刀枪,披挂甲胄的凶悍军汉云集。 最前头三人,一个是李云。 李云的脸色还是不好,身上各处都有厚厚包扎,全靠着一名女郎贴身搀扶着,才勉强站稳。 在李云上首处,一条高大军汉冷着脸,看了半晌。 这军汉,便是郭宁在昌州的老伙伴仇会洛。郭宁的铁骨朵技艺,便是得他传授。 “死了十五个人?” “是。” “柳口巡检李咬住的人动的手?” “是。” “那就行了。”仇会洛狞笑一声,向后头部属们摆了摆手:“今天晚上,就把李咬住的脑袋带来,他的手下们也不能放过。凑足五十颗脑袋,都摆在这里!堆起来!” 第一百四十九章 生意(上) 在朝廷簿册的记载里,直沽寨是个军寨,而且还是地位甚高的那种。所以在当地,真有个驻军的寨子。 河道汇集的三汊之处,信安海濡的对岸,有两座高出河滩丈许的土阜,一前一后,约莫呈一个凸字形。军寨就占据了土阜的前端。 而后端约莫方圆十余亩的平地,挤满了屋宇。那不是官设的河仓,官设的河仓都在底下地势低洼的烂地,大潮时会被海水淹过的。能占据干燥高地的,都是各种各样的店铺和商贾所用的私家仓库。 因为直沽寨并不在中都市令司的管辖范围内,所以种种店铺和仓库建造得全无规划可言,各种屋宇挤压堆叠,只留下狭窄的道路穿行其间。 有趣的是,中都市令司插不进手,收不得商税,宫中的市买局和中都买物司却在这里有专门的驻点,规模还很大,作生意作得不亦乐乎。 当仇会洛带着百余名甲士堂而皇之进入店铺区域的时候,市买局正九品的副使、买物司从九品的都监第一时间避入了军寨里。本地驻军的都统夹古阿里合亲自作陪,领着他们往寨墙上眺望。 刚登上寨墙,却见那百多人如来时一般,迅速地离去了。 买物司的都监明显放松下来。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笑道:“虽说都是甲士,看起来有点凶悍……可毕竟只有百多人,闹不出大乱子!” 市买局的副使也笑:“走了就好!走了就好!” 这两个机构,一属内宫,一属大兴府,每日里过手钱财如山如海,哪怕小吏也肥的流油,不是有大背景的人干不了。 夹古阿里合虽为都统,哪里敢得罪这两人,应和着陪笑道:“毕竟咱们这里是藏龙卧虎的地方。这底下各处,有得是京师贵人们的合札猛安、谋克,有得是能厮杀的勇士,谁敢乱来!” 买物司的都监瞥了夹古阿里合一眼:“那倒也未必。如今中都路这些猛安谋克,除了仆散家的火鲁虎必剌猛安还有善战之士,宗王们控制的胡土霭哥蛮猛安、胡鲁土猛安那几个,早都废了。夹古都统,你麾下的将士们,恐怕也难上阵厮杀吧?” 夹古阿里合只好仰天打个哈哈。 “总之,那伙人不是走了吗?来来,两位,寨子里备下了酒宴,两位难得来此,千万不要嫌弃。” “好,好,那就走吧?” “请,请。” 这么多贵人的手伸在直沽寨里,夹古阿里合这个都统若是身带重兵,大家反而不放心。夹古阿里合还想在这个位置上多做几年,自然也不会犯忌讳。 反正他手底下的女真士卒,都在纸面上,实际上大都是凑数的驱口、奴婢,想要一展武威也不成。 这几年来,猛安谋克的男丁越来越不愿从军。 南方几个统军司下头,那些屯田的猛安谋克户,其实已经与汉儿地主没啥区别,非要让他们去打仗,个个都如死了娘亲一般,人在战场,人心却早就离散。 而中都路的猛安谋克户,多半和朝廷里大大小小的官员有关系,所以胆子也大。从泰和伐宋以后,这些猛安谋克户都让驱口和奴婢们顶替着点集,自家从不踏入军营半步。 那些驱口,多半是历年来失地逃散,匮于衣食,然后被亲属典质或者自卖的穷苦人,素日里过得连猪狗都不如。 这些人到了军营里,也承担不了军事职责,夹古阿里合只能用他们来挑土搬砖。近两年来,直沽寨里的大仓和宅院,倒有不少是夹古阿里合带人新建的,与其说他是个军官,不如说是个坐地生财的商贾。 具体负责地方治安的,其实是与夹古阿里合并无统属的两个巡检。 武清县的巡检梁佐,柳口镇的巡检李咬住,都是地方上的豪强。他们麾下各自聚集了数百名凶恶汉子,又打通了漕运司的关系,与河道沿线的埽兵、漕丁彼此勾连,形成盘根错节的势力。 外人不知道,夹古阿里合是知道的,这两家的手底下,哪年不出三五十条人命? 比如这一回,李云那小子贸贸然地来直沽寨里试探,然后倒了霉……夹古阿里合听说,便是李咬住带人动的手。 明明直沽寨里的建筑如此密集,那一把火却只烧了李云的店铺,李咬住也算得上手段出色了。 至于李咬住又是受谁的指使和授意,夹古阿里合一点都不在乎。许多事看起来是底下人较量,其实深究下去,桩桩都牵扯到中都城里的大人物。这直沽寨里的水深的很,管那么多做甚? 无论他们闹成什么样,我这个都统只不理会。 心里这么想着,夹古阿里合与两位宾客推杯换盏,尽情吃喝。一转眼的工夫,天色已暮,三人都有了几分酒意。 正喝的高兴,一名部下匆匆入来:“都统,那李云来了,在外头求见呢。” 夹古阿里合皱了皱眉:“咳咳,这厮好不晓事……” 待要说出“不见”两字,那部下凑近道:“都统,你先去寨墙上看看!看过了,再议见或不见为好……” 桌上三人忽然都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夹古阿里合嘴上吆喝,人却离了席,匆匆往外去。 市买局和买物司的两个小官儿连忙跟上。 出了正厅,沿着廊道走不多远就到寨墙。夹古阿里合沿着寨墙内侧的梯级快步向上,却见寨墙上头好几个持枪值守的士卒面目呆滞,挡着阶梯如泥塑木胎般,动也不动。 这副样子也太难看了。夹古阿里合不耐烦地推开前头挡路之人,抬高嗓音:“让开,让开!” 待他踏上寨墙,也愣住了。 就在那片被烧毁的店铺前头,先前那百多名甲士又回来了。 与他们一起的,还有两辆简陋的板车。板车上装满了尸体。 从尸体的缝隙间,不断往外渗着血,沿着土路不停流淌。那些甲士们很坦然也很训练有素地排着队,两人一组,抬起尸体,扔到黑炭状的残垣断壁之前。 尸体的样子都很惨烈,有的缺了腿,有人少了胳膊,有人肚腹被剖开了,搬动的时候,脏腑会掉落出来,看着极为可怖。 夹古阿里合揉了揉眼,觉得其中有几具尸体,应该是熟人。有李咬住麾下出名的勇士,也有他身边得力的臂膀人物。那几人在柳口一带,也是赫赫有名的狠角色,这会儿就都死了。 夏秋之交的时候,气温很高,军寨距离那处火场废墟也不远。于是尸臭味道慢慢地飘过来,让夹古阿里合肚子里刚吃下的酒肉阵阵翻腾。 尸体堆积起来,粗略估算,四五十具总有。摆在最高处一具,是个穿着圆领袍服的壮汉。 那件衣袍是橘黄色的,很是华丽,显然不是河北绢,而是南朝川蜀一带贩入中都的绫罗。据说,做一件袍服的衣料,值得足足一块银铤子。夹古阿里合认得,那便是李咬住经常穿着的。 不过暂时只看到袍服,还不能确定是不是李咬住本人。 毕竟那尸体是没脑袋的。 夹古阿里合刚这么想着,就见那些甲士们的首领叱喝了两声,有人往大车上掏摸了两下,揪着长辫提出个脑袋来。 这是早年女真人惯用的发式,头顶前面和两鬓的头发都剃干净,而在脑袋后面留着粗大发辫。 如今女真人自己都逐渐改了汉家发式,李咬住却是个殷勤的,在这方面一直很上心。 好吧,他是死了,没错。 巡检是从八品的小官,这年头,死也就死了罢。 可这伙人,前后才花了多久?有一个时辰么?一个时辰里,这百名甲士,在直沽寨和柳口镇打了个来回,轻而易举地就把柳口巡检李咬住给杀了? 看那些甲士们的姿态神情,好像压根就没当作什么大事? 这会儿,各处的店铺和仓库方向,都有手持武器的家兵在戒备,陆陆续续现身的,不少于千人规模。那便是夹古阿里合所说的,京师贵人们下属的合札猛安、谋克们。 但那些甲士们丝毫都不畏惧。显然他们都是出生入死的老卒,经历太多了,胆子也大,所以完全没将周围人的戒备放在眼里,甚至都懒得向四周张望! 难道…… 夹古阿里合忽然想起,此前那李云来直沽寨的时候,自称也是有来头的,身后也是中都城里某位贵人。 莫非…… 想到这阵子中都城里愈来愈古怪的气氛,那些愈来愈夸张的传言,夹古阿里合只觉得身上骤冷,刚被汗水湿透的背心处,冻得让人直打哆嗦。 中都城里,要变天了?直沽寨里,也要受影响? “咳咳……快,快请贵客进来,怎么好让贵客在外头等呢!”他大声嚷着,往寨墙下面急走。 7017k 第一百五十章 生意(中) 好一处生财兴利之地,被诸多高官贵胄把控多年,就连朝廷都没法插手。而与此同时,高官贵胄们同时又藉着朝廷之威,控制商业渠道,形成了一个横跨公私两途,看似牢不可破的巨大体系。 这样的体系,若在太平光景,无非是匍匐在朝廷身上吸血的水蛭。然而这种体系,又天然是虚弱的,在这种体系内如鱼得水之人,其实也多为庸碌之辈。真有强横力量入局,绝大多数人除了瞠目结舌,并没有拼死对抗的能力。 他们所能做的,只是频频向中都去信,询问这伙狠人的来路。 偏偏在中都的高官贵胄眼里,这些身在直沽寨里的,都是不值得提起的小人物。 小人物的书信,谁会当真?就算当真,谁又去辛苦查问?中都城里的诡异局面一日甚于一日,但凡有些眼光的高官,全副精神都在屏息以待,就连原本驻在直沽寨的合札猛安都调回去不少……就算他们未必管用,好歹也能壮个胆。 中都城里够份量的人物都知道,这种局面下行差踏错一步,就要牵连满门老小的性命。钱财的事再怎么重要,难道会比自家性命更重要? 这种保不准有天大的事发生的关键时刻,谁有精神去理会中都城外百里的直沽寨呢? 于是,李云在众目睽睽之下重新盘了个铺子,再次开始了生意。 这一回没谁敢轻视他,一时也没人再敢惹他。 吃亏最多的,大概就只有柳口巡检李咬住及其部下。他们的尸体最终也没下葬,而是被扔到了河滩上,任凭野兽撕咬吞噬了。 原以为,李咬住有宗族亲眷会来收尸。却不料,这位巡检身死的第二天,他在柳口镇几处私宅里的亲戚们忙着瓜分财物,有人为了给自家长些气势,说要带领宗族上京告发云云。 风声传到直沽寨,那个带领百名甲士突入柳口镇、杀死李咬住的勇猛大汉不得不带人又走了一趟。这趟回来,整个柳口镇里便没人再多嘴多舌。 虽说镇子里有不少人曾和李咬住关系牵扯不清,不过,能活下的都很懂事。 此后,那名勇猛大汉就驻扎在直沽寨外的一处私港,李云慢慢招揽来的水手,也都聚集到那里。 这少年人办事倒也老练,有条不紊地慢慢作出了一点规模。 起初,直沽寨里谁也不知道他打算做什么。后来他有个置在院里的女人,常常出外买些衣服首饰、胭脂水粉。 有消息灵通的说,这就是前些日子信安海濡北面失踪的那个花大娘,唱得院本和诸宫调,堪称当代罕有。 那花大娘被认出了,也不遮掩。这等教坊司出来的人物,放得下身段,又会奉承,一来二去,还和不少商贾在直沽寨的外室、小妾都搭上了线,俨然成了女眷中的出挑人物。 据那花大娘说来,李云背后真有位势力极大的人物,杀死李咬住的百余名甲士,只不过是那大人物腿上寒毛罢了。 不过,李云对这大人物的情形讳莫如深,就连极其宠爱的枕边人也不交待。而他来到直沽寨的目的,是想组织一支船队,以后往来中都和山东两地,做些生意。 晓得山东那边内情的,都觉得这想法有些荒唐。他们知道,这两年里,山东路上饥馑相仍,盗贼蜂起,一点都不太平。至少,绝非新手能去做生意的地方。 不过,偶尔有人提醒李云,李云只微笑颔首说知道了,此外并无改弦更张的动向。显然这李云背后的主家确实势力庞大,或许成不成事都不在乎,又或许那主家当真投入力量以后,绝无不成事的道理。 总而言之,李云背后确实是有大人物撑腰的,这没什么可疑。 时间很快就过了两个多月。 寨子里上下人等,都盯着中都城里的风吹草动,可中都城里偏偏没啥动静。反倒是从各处汇集到直沽寨的消息,愈来愈让人揪心。 听说蒙古军打下河间府了,蒙古军打下大名府了,蒙古军的前哨出现在沧州了,东平府和济南府也都遭兵了。听说,朝廷的兵马在献州吃了败仗,在沧州吃了败仗,在献州和深州也败了。听说光这几场败仗,就折了三五万兵马…… 有人听到这些消息,并不在乎;有人哀叹大厦将倾,大金国怕是过不了这难关。有人暗中收拾金银细软,预备万一;也有人抛下了直沽寨里的一切,径往中都去投靠某位贵人。 直沽寨内外闹腾得厉害,又因为河北东西两路全都陷入战火,南面几条河漕断绝,大批溃兵和男女老幼的难民步行向北逃亡,一批批地聚集在寨子下方的河滩,数量不下万人。 短短数日内,河滩方向就发生了不下十七八回的暴乱。流民里头自然也有凶悍的,令人攻下了窝子口的河仓,抢了粮食。 随即清州防御使调兵镇压,两边杀了一场。结果河仓被焚毁,而流民们再度逃亡,有的去了清州东面海滩上的盐城,有的奔入了霸州信安一带的湖泽。 直沽寨里的官员、商贾们唯恐流民生事,纠合了各家手里的武力自保。有些漕丁的首领、纲户的首领,乃至背后关系很硬的走私船队首领,也纷纷躲到寨子里避难。 这么一天天下去,寨子里的气氛愈来愈凝重,不少人盼着朝廷能有办法,不断派人出去打探,但带回来的消息,从来都没好的。 本来只操心蒙古人的袭击便罢,昨日却有信使从中都赶回来,说中都城里也出了乱子。好几拨不知来路的兵马彼此厮杀,杀得大半个城池血流漂杵,官员们死了不知道多少,就连皇宫都受波及。 这一来,直沽寨里上下人等莫不惊恐。也不知怎地,只一日之间,便有各种各样的谣言纷起,传得愈来愈匪夷所思,偏偏又一条条地活灵活现。 有说蒙古军已经进了中都,有说皇帝和群臣都被蒙古大汗俘虏了,有说中都城里乱兵造反,杀尽了国朝宗室,拥立了某个契丹宗室为皇帝;有说不是契丹宗室,而是辽东那边的耶律留哥领兵进了城。 莫名其妙地,这些言语又在诸多豪强、巨商的家宅里传了个遍。有女眷们担心家里的情况,哭着喊着要去中都探看,也有人比较悲观的,当夜就寻死觅活。 这一晚,直沽寨里纷乱一宿,不知多少人整夜没睡。孰料还有人胆子不小,想要趁乱抢掠,劫了两个铺子,杀了些伙计。 第二天,都统夹古阿里合派了兵卒沿街巡视弹压,可整个直沽寨里的气氛,却止不住地越来越古怪了。 这日午时,忽然有一处宅院开了门,自门里缓步走出来一个年轻人。 这年轻人身材不高,相貌甚是俊秀,不过,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一条手臂打着木板,用布条子挂在脖颈上……正是李云。 李云任在门口,略略站定,稍稍整了整袍服,向院里头和气地道:“昨日你辛苦了,这会儿你不用陪着……过半个时辰,收拾细软,把车赶出来。” 随即他下了台阶,往军寨方向去。 先前因为李咬住的事,直沽寨里上下人等对他都有些戒备。但后来两个月里,李云在直沽寨里做事说话并不盛气凌人,反倒很摆出晚辈样子,对一些大商大贾格外尊重。 这一来二去,他的人缘倒是不错。 这会儿见他经过,便有人向他打招呼,随口问了句出门办什么事。 李云看看左右道上没有旁人注意,压低了嗓音:“我家主上传来了中都的消息,真出大乱子了!我有要事,得立即去办!” “怎么了?出了什么乱子?”那人连忙追问。 李云连连摇头:“说不得,说不得!” 说完,他颔首示意告辞,继续往前。 与李云对答之人,两眼滴溜溜乱转一阵,见李云的身影转个弯消失了,连忙奔回自家宅院。 而李云不紧不慢地踱步,一转眼又进了另一条斜向的道路。 当然,也有人向他招呼一声,又随口提了句,昨晚那些传闻,不知是真是假。 李云小心翼翼往左右道旁看看,连声冷笑:“呵呵,那些传闻自然是假的,不过,中都那边真发生了大事!” “发生了甚么事?”旁人惊问。 李云却摇头如拨浪鼓,怎也不肯说,只道还有事要办,告辞告辞。 听了李云这通话,那人沉吟半晌,待要追问,却见李云早就去了很远。 而李云打了个弯,绕到了另一处横向的夹巷。 若在正常城池里,只怕早就有人注意到李云的表现不正常。可这会儿,一来人心惶惶,二来这直沽寨里的道路,实在是乱七八糟,于是真没谁特别去推算李云的动向。 见他匆匆从夹巷出来,正有一名豪商的马车粼粼而过。李云探头看了看,唤了一声:“老李,你这是要去哪里?” 姓李的商贾只道,想去乡间的庄子暂避,李云连连摇头:“呵呵,哈哈,老李啊老李,中都城里出了大事!你躲到哪里,都是躲不开的!” “什么事?”那豪商慌忙从车里闪身出来问。 李云却一溜烟地去了远处。 转眼工夫,他在两高阜间兜了两三个圈子,见了七八个人,对每个人说了零零散散的几句话。 这时候,多少人正作没奈何处?多少人心浮气躁? 那七八个人很快就把李云的话传了开去,没过半个时辰,整个直沽寨里稍有份量的人都知道了: 李云这厮,有了中都城里的最新消息,是真的!他还急匆匆地有事要办……他宅院里那花大娘,在收拾细软赶车呢!一定有鬼! 7017k 第一百五十一章 生意(下) 没过多久,整个直沽寨里上上下下都被惊动,该知道的,全都知道了。 立刻就有人去寻找李云的踪迹,然后发现,他竟然在自家铺子里,还开着门收拾细软呢! 立即就有人登门堵着,想要问个明白,谁知那李云关了院门,任凭别人在外叫嚷,都不理会。 好嘛,他究竟有什么事瞒着别人?这真是明摆着心虚了! 眨眼工夫,在院落外头的人从客气询问到暴躁喝问。而聚集的人愈来愈多,就连一些平日里自重身份,甚少出现的实力人物也都匆匆赶到。 直沽寨里龙蛇混杂,不少人手底下有船、有仓、有人、有据点、有航道,平日里攥着明里暗里的势力。哪怕这直沽寨,也只是他们用来商业交易的所在,并非长期驻足之地。 但这会儿,他们先被越来越紧张的局势所迫,渐渐汇集到直沽寨,然后又被这消息惊动,全都站到了院落前头。 李云虽然来历神秘,又有拿下李咬住的事迹,但这些人物陆续到齐以后,声势越来越壮。他们个个都比李咬住财雄势大,其中一些女真人还有着谋克、蒲里偃的身份,生来就比常人尊贵,哪会把一个汉儿放在眼里? 几名衣着华贵之人微微颔首,顿时有若干彪悍汉子出列,猛撞院门,另有数人口衔短刀,翻墙入内。 撞了两下,院门轰然大开。足足上百人涌进了院里。 院子挺宽敞,但他们涌进院子不久就纷纷止步,以至于后面涌进来的人和前面的人撞在一起,有人被踩掉鞋,有人被推出队列,然后又惊呼着往后退。 皆因最先翻墙入内的几条汉子,全都已经倒在地上。 大部分动也不动,已经死了,死得干脆利落,人人身上都是要害中了刀枪。 活着的一个,约莫是见势不妙,转身就逃,然后,在逃跑过程中被投掷出的短矛刺中了脖颈。 宽阔的锋刃切断了他的脊椎,然后从喉咙眼透出,从口腔处深深扎进地面。这人还活着,就像被铁钎子扎中的青蛙那样,四肢在抽搐,眼睛在拼命地翻动,却说不出话。只有一股股的鲜血带着碎裂的牙齿,从嘴里不停地往外冒。 最后迈步进入院落的数人,看前头惊呼不断,脚步错落,隐约觉得不对。 他们连忙止步,待要退出院落,耳畔“飕飕”急响,箭矢贴着面门而过,射在了门框上,而院门竟然被人重新关上了。 “高处有弓箭手!娘的,这是陷阱!”有人惶急大喊。 “李云,你这贼厮想干什么?敢动我们,你不怕抄家灭族吗!”有人连声威吓。 也有人不管不顾地推搡院门。而下个瞬间,箭矢便贯穿了他的手掌,将之牢牢地盯在了门上。院落两侧的墙头,竟赫然现出了不下数十名弓箭手! 隔着厚重院门,他们听到外头的道路上传来高呼,怒骂,拔刀时刀身与刀鞘的摩擦,然后又有脚步沉重、甲胄铿锵、刀锋入肉的钝响。有个声音喝道:“都蹲下!蹲下!里头的老爷们谈话,不想死的,就老实蹲下,等着!” 外头街道忽然就安静了。院落里头虽然喧嚷依旧,不少人却下意识地蹲了下来。 而李云的声音恰于此时响起:“唉?各位怎么蹲下了?各位都是客人,请起,请起!” 定神看去,院落前头,靠近正堂的一片,这会儿摆了桌椅。 桌是交足的长方桌,配着八把椅子。 上首第一把椅子,坐着一名身材瘦削,细眼中透着精悍的汉子。而李云侍立在汉子的身旁,甚是恭敬。 在两人身后,又有若干剽悍甲士列队而立。看得出来,那些甲士全都是真正的沙场好手。 “正主来了!”所有人心头一凛。 都知道那李云背后定然有人,这会儿总算见到真人了! 却见那汉子带着玩味的笑容,看了看院中众人:“人都到齐了?” 李云仔仔细细地看了半晌,微微躬身回禀:“都到齐了。”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微笑,稍稍提高嗓音:“诸位都是有身份、有实力的人物,偏偏我又非得尽快将各位聚在一处……哈哈,若不使些手段,只怕难以请动,各位千万不要怪罪。” 众人悉悉索索了一阵,有个虬髯壮汉越众而出,冷笑道:“姓李的,你这话什么意思?是在消遣我们吗?真有什么事,好好说话不行?何至于此?” 细眼汉子问道:“这位是?” 李云道:“这位,乃是中都路胡土爱割蛮猛安下属的世袭谋克,讹里也老爷。” 虬髯壮汉挺了挺胸:“你倒是有见识的!” 细眼汉子探手作势:“哦,倒是一位贵人,请,请入座谈话。” 讹里也看了看周围局面,冷哼一声,大步入座。 厅堂里转出一位美貌妇人,替讹里也斟了茶。讹里也倒是好胆色,这时候了,两眼还骨碌碌地沿着那妇人的身形曲线转了圈。 “咳咳,这是拙荆。”李云忍不住提醒。 讹里也闷哼一声:“我自然知道!尊夫人最近和我家婆娘走得近,卖了许多香花水粉给她,骗了我许多银钱!另外,这几日寨子里慌张如此,我看,多一半的传言,都是你这夫人放出来的吧!” 那妇人抿嘴微笑,转身回去了。 细眼汉子摆了摆手:“接着还有谁,如这位讹里也老爷一般,身份尊贵的,想必有见识。李云,你都请了出来。” 李云躬身应是,随即又往人丛里请出六人。 其中三人是中都宗室、重号王公的身边人,两人是市买局和买物司派驻在直沽寨的官员。这五个,都是女真人,唯有一个汉人,姓张。 “这位是……” 李云介绍道:“这位张先生,乃是左谏议大夫信甫先生的侄儿。” 细眼汉子微微颔首。 所谓信甫先生,便是张行信。张行信的兄长,则是太子太保、翰林学士承旨、礼部尚书,同修国史秘书张行简。看这一排职务就知道,张行简乃是朝中儒臣的旗帜。他和张行信兄弟二人,都是山东东路莒州人。 这七人团团坐到长方桌左右,后头等待的许多人忽然就安静下来。 正堂里那美貌妇人依旧出来,给众人斟茶倒水。 细眼汉子轻笑两声,对李云道:“看来三个月没白忙,该认识的都认识了,选的人也能让人心服。嗯,虽有波折,功劳不小。” 李云赔笑道:“不敢,不敢……” 顿了顿,他努嘴往正堂示意:“然则我兄长那边……” “好了好了,你也别再让人出来献殷勤。”细眼汉子咳了一声:“咱们先谈正事。” 说完,他从手边拿出一卷制作得十分精致的卷宗,放在案几上摊开。两旁众人看得清楚,却是正经的朝廷文告, “各位,请看。” 几人一一看过,无不震骇。文告很长,说的是短短数日内,元帅胡沙虎造反杀死皇帝,而忠臣志士又杀死叛贼拥戴升王即位之事,还誊抄了新君即位的诏书,后头附着有司大大小小的鲜红官印。 早有人拿着文告副本,向后头簇拥着的上百人宣读。 那上百人难免又闹腾一阵。 震骇的情绪还未消散,那细眼汉子又拿出了第二份卷宗,给数人传阅。 这是发给山东统军使司、转运使司等官衙的文书,说的是任命了一个叫郭宁的人,担任定海军节度使,并授了从三品下,镇国上将军的散官官阶。文书后头,依然附着有司大大小小的鲜红官印。 这郭某人是谁?此前竟没听说过,或许,便是此番中都剧变而起的新贵? 在座几人彼此交换眼神,待要轻声说两句,那细眼汉子又拿出了第三份卷宗。 这卷宗就简单些,打来一看,乃是一份告身。说的是,任命了一个叫汪世显的,担任定海军节度使下属的指挥使,同时授予正八品上忠勇校尉的散官。 “好叫各位得知,我便是汪世显了。”那细眼汉子笑眯眯地道。 原来不是新任的定海军节度使大驾光临,一个节度使的手下,正八品的指挥使而已,倒算不得什么大人物。 当下便有人冷笑:“汪指挥使新官上任,先来我们直沽寨抖威风么?怕不是少了几分计较?” 汪世显笑意不减,又拿出了第四份卷宗。 这卷宗则是大兴府发出的,通篇只说了一件事,便是那胡沙虎虽死,余部凶恶异常,在中都前后扰乱数日,尤其是在某日夜间,竟然突入了越王、夔王和霍王三位殿下的宅邸,杀了三位殿下阖家满门。此等狂悖行径,简直是人神共愤,所以大兴府专门颁下文书说,贼寇罪在不赦,而能出首检举此辈行踪的,皆有厚赏。 这几位宗王,死的蹊跷!这其中的凶恶意味,简直扑面而来!在场众人都是生意人,脑子很机灵,刚看完这文书,立时就出了冷汗。 一名在座的女真人大跳起来:“不可能!这是假的!” 他一脚踢翻了椅子,怒火冲天地往外就走:“你们伪造文书!这都是假的!” 汪世显面色不变,问道:“这人是谁?” “便是夔王派在直沽寨的亲信人,名唤尼庞古查剌。” “错了!” “呃……不知错在何处?” “大兴府的文书上,说的清清楚楚。夔王阖家满门都被贼寇杀了,这里又哪来的一个亲信人?定是假的!” 说到这里,汪世显挥了挥手。 身后一名甲士张弓搭箭,立时就将那尼庞古查剌射死了。 此人忽然身死,随同前来的几个傔从无不大惊,待要暴起,两面墙头上箭矢飕飕而落,只数个呼吸,便将他们全都射翻。 身边众人呼啦啦散开,硬生生在本已密集的人群里腾出了小块空地,可鲜血满地流淌,沾上了不少人的鞋底。 7017k 第一百五十二章 朋友 政变这种事情,大金朝隔三差五地免不了来一出。每次政变下来,朝廷中曾经呼风唤雨的人物就要狠狠死一批,而后继之人便踏着这些人的血泊上台。如今朝堂上权势赫赫的宗族,大都在早年参与过政变,手上沾过血。 所以在场众人,倒不是没有心理准备。 只不过,这新任的定海军节度使,怎么能凶横到这程度? 此前死掉的李咬住,到底还是地方上的土豪一流人物。可这会儿,死的可是女真人,是领着猛安谋克职务的、完颜氏宗王的身边亲信!说死就死了? 中都城里究竟出了何等翻天覆地的事,竟让这样一头恶虎上了台? 他手底下这些人,也都全不讲规矩,都是疯狗吗? 在场百余人无不惊骇,却个个都在枪矛弓箭的威胁之下,硬是不敢出声,不敢乱动。 而眼看这情形,长方桌边有一名女真人浑身发抖发软,简直将要出溜到椅子下头。 汪世显淡然看了看:“何必这般模样呢?” 他转头又问李云:“这位是?” “这位是乌林答斜烈,代表霍王在直沽寨经营生意之人。” 汪世显叹了口气:“那就没办法可想,也杀了吧。” 话音未落,一支箭矢飞来,贯入乌林答斜烈的胸膛。这一箭发自近处的强弓,力道极大,冲击力把乌林答斜烈整个人带得向后,连人带椅子倒地,顿时毙命。 与此同时,院落另一头人丛聚集之处,难免又是一阵血光迸溅。 汪世显指了指第三人:“这位呢?想必是越王的人了?” 那人脸色惨白,听得汪世显这么说,张了张嘴,嗓子竟嘶哑得发不出声。 李云连忙解释:“非也非也。指挥使,越王永功判中山府事,本不在中都久居。这位,是潞王的人。” “潞王?”汪世显皱眉想了一阵。 他是出身边疆的汪古人,朝廷中枢的宗室亲贵,对他来说实在陌生。想了半晌没什么结果,他又在手边那些文书里乱翻。 直到那人浑身大汗出得瀑布也似,汪世显才翻出了一份文书,打开看看:“潞王……嚯,恭喜恭喜,新君即位以后,将潞王殿下从太子太师改为同判大睦亲府事,如今的潞王,已是宗室首领啦!那很好!阁下敬请安坐,哈哈,哈哈。” 那人几乎虚脱,起身向汪世显连连行礼,这才落座。 汪世显的眼光又兜转回来,看了看其余数人。 “市买局和中都买物司的事,我不晓得,那都得朝廷定夺。所以,两位也照旧安坐。” “是是是。”两人已经吓得快要崩溃,闻听喜讯,简直恨不得给汪世显磕头。 “至于其余两位……” 汪世显侧身问道:“你刚才说,中都路糊涂爱哥哥猛安?这什么来路?” “咳咳,是胡土爱割蛮猛安……” 李云前些日子感念花大娘的恩情,又着实爱她的品貌,所以一来二去,半推半就地成了好事。但他又素来畏惧兄长李霆,天天都害怕李霆不允,这会儿听得汪世显说什么糊涂爱哥哥,只觉得这些字眼入耳生疼。 他抹了抹额头的汗水,继续道:“这个猛安,在明昌年间就赐给了仆散揆老大人,后来,拱卫直都指挥使司的仆散都使世袭了猛安勃极烈的职位。” 原来,这个讹里也是仆散安贞的人。 郭宁率部杀入中都之前,汪世显就已经带人前来直沽寨。 这会儿他本人带着百余甲士在内主持,而仇会洛带了三百多人在外镇压,郭宁本部能厮杀的好手,将近五分之一在这里了,否则也不至于这么快就稳住局面。 但汪世显先前曾与郭宁等人讨论中都局势,推算应对的手段,仆散安贞的名字倒是听得熟悉。他当下又去翻找文书:“咦,本来放在上头的,怎么找不到了?” 李云殷勤地帮忙去找,原来是被汪世显随手压到了下头去。 “哈哈,拱卫直都指挥使司的仆散都使,现在元帅右都监,兼领武卫军了。至于左谏议大夫信甫先生,仍就原职。不过,信甫先生的兄长,如今转为太子太傅,授银青荣禄大夫。” 汪世显笑眯眯地道:“既如此,大家都是朋友!” 讹里也虽强撑着场面,其实已经快要虚脱,想到刚才好死不死还去偷看李云的夫人,简直后悔得想要捅自己两刀来赎罪。 这会儿听说主家在政变中不仅幸存,而且还加官进爵,总算放松下来。他连声道:“是,是,我家元帅,和贵方的节度使,也一定是朋友,是好朋友!” 张行信的侄儿也道:“那是自然的,大家都是朋友!” 中都城里的政变究竟是何情形,他们并不清楚。但谁都知道,在政变中受益之人,就一定是插手政变之人。既然众人的主家都在政变中捞了好处,那立场的问题其实是不言而喻的。 当下两人陪着汪世显一起大笑,没过多久,连带着潞王的亲信和中都买物局、市买司的两个小官儿,也都凑到一处,哈哈大笑。 人人心里都在疯狂地盘算,人人都笑得欣喜欢悦,几乎脸上抽筋:“哈哈,大家都是朋友!” 笑声中,汪世显端起了茶盏:“夔王和霍王在宝坻县纲户庄境内,有两个漕仓,我家节帅要了。另外,我家节帅率虎贲万人,将去往莱州赴任,夔王和霍王手里的海贸船队,包括码头、船工,我们都用的上。” “那是自然的,应该的!”众人一迭连声赞同:“郭帅到了莱州以后,咱们的生意,还需要郭帅照顾哪!” 转而讹里也道:“乌林答斜烈那厮,与南朝宋人的淮南东路提举茶盐司有些关系,每年引入建茶和龙团、凤团等名茶。这些,我家用得上。” “没错没错,正该这般。”众人也都赞同。 南朝有言曰,龙凤团茶出帝家。这等名贵之物,交到仆散家这等勋贵手里,再合适不过了。 张行信的侄儿正色道:“这几年来,南朝对我大金的书禁严苛,诸多书籍,都被判为事干国体及边机军政利害,勒令缘边州军措置关防。以至于崇文总目内的书籍都受限制,在这上头,霍王殿下有条往来的渠道,倒是经过莒州……” “莒州张氏兄弟,都是本朝儒宗,有关书籍版册的事,交给足下真是再好不过了!” 转眼工夫,这几人你一句,我一句,便将两名死掉的宗王在直沽寨内外一应财产和生意渠道瓜分得涓滴不剩。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紧张感越来越少,而发自内心的喜悦一层层地泛上来。 待到商议已定,汪世显看了看院落后头那些尚自畏缩之人。 “我们这张桌子周围,能坐八个人。这会儿空了两张椅子,诸位以为,是从那里再请两位,还是……” 讹里也摇头道:“我看不必了!人多嘴杂,反而办不成事,有咱们几个在,就够了!” 众人都道:“够了!够了!” “那也成。”汪世显点了点头,让身后甲士出来,直接撤去两把椅子。那乌林答斜烈胸口中箭,摔倒在方桌旁边,鲜血都流到方桌底下了。适才众人谈说的高兴,脚踏得血泊噼啪作响,也没人在意。 甲士退开后,汪世显想了想:“不过……” 众人纷纷道:“世显兄还有什么疑虑?世显兄还有什么高见?世显兄若有难处,只管说来!” 汪世显摇头:“我家节帅很快就要去山东,我得跟着。今后直沽寨这里的事,多半都会交托给李郎君。” 李云向前半步,拱了拱手。 众人爽朗大笑,都道:“那就更好了!李郎君也是熟人,大家知根知底的,都是朋友!都是好朋友!都是情投意合的好朋友啊!” 讹里也更是把胸膛拍得咚咚作响:“李郎君的夫人,和我家婆娘亲如姐妹!李郎君,咱们俩乃是真真切切的连襟啊!” ------题外话------ 走私茶叶、书籍这些,都是真事。南宋绍兴年间就有大规模私渡淮河贩茶的,金朝泰和年间,用于购买茶叶岁费不下百万,其中相当部分都是走私。还有,金章宗曾专门下旨,要求臣子们想办法搞定《崇文总目》内的书籍。与此同时,南宋孝宗、光宗、宁宗也都有诏书,要严控图书走私。 7017k 第一百五十三章 启程 至宁元年九月甲辰日,升王临奠先帝,伏哭尽哀,应群臣所奏,谥曰睿武昭愍孝皇帝,庙号敬宗。 次日,升王即皇帝位,御仁政殿视朝,旋以尚书右丞相徒单镒为左丞相、都元帅、兼平章政事,广阳郡王,谕曰:“朕即大位,宰臣凡有所见,直言勿隐。” 壬子日,改元贞祐,大赦,恩赉中外臣民有差。闰月戊辰日,复旧名珣,诏所司,告天地庙社。前所更名二字,自今不须回避,并遣使使宋。 这一系列的操作,郭宁全没参与。 或许这头恶虎尽快离开中都,能让皇帝都放心些吧。而即便是徒单镒,近来也很少提起郭宁,反倒是常常催促有司,尽快备齐该部所需兵器、甲胄、辎重等物,督促尽快赴任。 兵部在中都的武库,此前先遭胡沙虎所部洗劫了一番,武库署令、直长皆死。随即武库又被郭宁所部占据,倒是没杀人,却细细挑拣合用的武备,运出去许多。如此一来,这账本是无论如何做不齐了,非要去纠结,只怕牵扯出许多陈年旧事。 好在继任为武库署令的,乃是徒单丞相的族人,原符宝郎徒单福寿。徒单福寿上任当天,就回禀兵部说,武库的账本被胡沙虎所部贼徒烧毁了,于是众人无不口沫横飞痛骂反贼,皆大欢喜。 待徒单福寿调出了足够数量的物资,充入郭宁军中,郭宁所部也旋即启程。就在九月头上,所部便从闸河大营转驻通州,十日后又到了直沽。 朝堂中许多势力都知道,这郭宁所部,乃是徒单丞相暗中培植的强大武力,不止在此前的政变过程中,发挥出了极其重要的作用,更是徒单丞相压倒群伦,掌控朝局的倚仗。 而新君一旦即位,徒单丞相便遣出了麾下强兵稳定地方,等于将中都城的军事优势拱手交还给了皇帝,可谓是一腔忠诚天日可表、至公至大了。 于是不少朝臣又上表赞颂,翰林学士赵秉文更是拿出了君臣鱼水的比方。 皇帝遂授徒单镒中都路迭鲁猛安,以示嘉勉。 当然也有不晓事的,上书陈说郭宁果然勇猛,其部兵马应当留在中都抵御蒙古军。这等奏章皆如石沉大海,再无下文。 旋即,皇帝又以术虎高琪所荐尚书工部员外郎李英、拱卫直指挥使张柔两人充宣差都提控,使于中都路募兵。旬月间,募得精锐万人,皆调入拱卫直、威捷军两部,充实大兴府城防。 这段时间里,郭宁在直沽寨稍作停留,每天都奔波在海陆两头,很是忙碌。 在陆上,他要巡视各部将士,督促各指挥使整编有功将士的花名册,上报郭宁,论功予以厚赏,还要抚恤伤者,哭拜亡者,走访随军的将士家眷。 尤其对战死将士的家眷,郭宁不嫌劳苦,一一走访到了。结果,自家的傔从队伍又扩张了百余人,其中还有几个三四岁的孩子,老小营里也真的多了一批老小。 身边多了一群孩子,还须教授规矩,一时间,郭宁手忙脚乱。此后数日只得托请吕函随行,带着侍女们照顾这些小娃儿。 郭宁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就做到了节度使。大金国的官职在他心里并没什么地位,但羡慕嫉妒的人总是有的。何况中都城里那场政变,官员们大都讳莫如深,所以外界,尤其是宝坻县里的土著,颇有人不知郭宁的厉害。 见此情形,他们带着嘲笑意味,称郭宁所部是娃娃带的娃娃营。 这说法让李霆很是恼怒,闻听后立即抓了几个人,打算痛打一顿以示惩戒。郭宁赶紧与移剌楚材、杜时升等重申军律,其中有一条便是不得扰民。 陆上的事情好解决,反而海上的事情更耗精力些。 这一摊主要是靖安民和汪世显协助着,一起整顿船队。 汪世显从夔王和霍王手里接收的海贸船队和船工,以宝坻县的纲户庄为基地,贴着宝坻盐场的南侧边缘。庄子向南不远,有河道直通迎乐堌海口。 驻在这里的船队,大体是以此为基地,承担往来山东、辽东两地的任务,有时漕辽东粟赈山东,有时漕粟山东赈辽东。 这几年来,大金境内天灾频仍,跨海调拨粮米赈灾的任务非常繁重。但朝廷始终没有专设负责两地粮米调拨的官署,而听凭两地官员高其价直招募海商船队来完成。 按照通行的口径,此举比专门建造海船队以通漕运的做法在成本上大为降低,而且海商惯于海运、熟悉海况,能够更安全、快捷地调度粮食,可谓是利国利民利商的三赢之举。 实际上是否利国利民,郭宁并不晓得,但夔王和霍王由此财源滚滚,在中都城里经营起了极大的势力。苗道润和张柔两人带兵突袭王府,捞了前所未见的好处,以至于他们都派了亲信面见郭宁,携来珍玩金珠,特意致谢。 问题是,贵人们固然吃得满嘴流油,船夫水手过得困苦不堪,冻饿而死乃是常事。 郭宁一方面对船队重新整理,分门别类,一方面对船队的首领人物逐一接触,谈话。有的赏赐,有的贬职,难免还挑出几个格外作死的,杀了以平民愤。对熟识操船诀窍的船工水手,他也抽了时间专门巡视看顾,从中拔擢适当人选,作为新的首领。 另外,比照旧日的钱米供给,承诺了更高的待遇,船工水手里的小头目以上,每月还有额外的奖赏。 中都城里给付到郭宁所部的物资里,粮秣其实是最紧张的。 根据军报上说,是因为前阵子涿州完全丢了,所以蒙古军的前哨真正逼到了大兴府境内。 数以十万计的难民亡入城池,一支支紧急建立的军队也人吃马嚼,每日消耗的粮食极多,偏偏漕粮又完全断绝,于是市面上的粮价一天天飞涨。 户部尚书胥鼎行大兴府事,已经为此焦头烂额。他调派大批人手在城里挨家挨户地括粟,每日都出人命祸事,闹得他为千夫所指。 另外,朝中也开始有人不断提出,不妨比照明昌、泰和年间旧例,准许纳粟补官并卖度牒、师号、寺观额度。 在这时候,能够保障将士们的吃喝还有余裕,实在很不容易。但做到了,也就能稳定住急剧扩大的队伍,保障军心的稳定。 到九月末,郭宁把自家的本营摆到了船上,而各部将士也开始与船队协同,逐步掌握航运时的诸多要领。 贞祐元年有闰九月。闰九月头上某一日夜里,郭宁站在起伏的船头,眺望岸边。 将士们大都随着船队歇息,空下来的军营暗沉一片。而稍南方隔着河口的直沽寨方向,因为聚集的流民越来越多,到了晚上,野地里到处都是篝火。偶尔有骂声或哀哀的哭声,混杂在潮水声中传来。 郭宁很清楚流民的情形。 这几日里,在宝坻县的码头附近,一直有女人偷偷混入军营。 她们陪着士卒过夜,只求一些粮食,好带回去给丈夫和孩子吃。郭宁禁止不得,只能让值夜的将士高抬贵手,莫要闹出人命。 而前日里郭宁去往直沽寨的时候,有个落魄书生带着老婆孩子,恳请郭宁收留。郭宁正身边缺少可用的读书人,于是给了他几张面饼,答应回程时带上他们。 可回程时却发现,被饥饿冲昏头脑的乱民抢夺面饼,把书生一家人都杀了。 乱世中,人命真如草芥。 何况即将在这乱世中纵横的弄潮儿,乃是异族。他们与此前崛起的异族同样凶暴,而野蛮程度远远过之。 “准备得差不多了,就这样吧。咱们明天启程!”郭宁沉声道。 船舱里,移剌楚材正在油灯下奋笔疾书。他点了点头:“遵命。” (第二卷完) 7017k 第一百五十四章 海仓(上) 莱州,海仓镇。 大金开国时,名将挞懒就认为,山东有名藩巨镇膏腴之地,盐铁桑麻之利。故而此后百载,国朝都以名臣重将坐镇。 这盐铁桑麻四项大利,来钱最快的,莫过于盐。 自大定二十五年起,朝廷所设山东、沧、宝坻、莒、解、北京、西京七盐司每年岁入合计不下一千七百万贯。其中,山东盐课超过四百三十万贯,占大金盐税收入的四分之一。 山东东路下辖二府十一州,有二府七州皆设盐场。比如莱州这里,即墨县有劳山盐场、不其山盐场、天室山盐场、曲里盐场等,莱阳县有衡村盐场等。 相对而言,莱州东侧海岸的盐场较多,而西侧较少。西侧海岸稍具规模的,就只海仓场和西由场两处。 其中海仓场这边靠着胶水的入海口,港湾条件虽不如西由场三山下的太平湾,但在普遍淤浅的海边,也还凑合。故而,被视为滨海要地,专门设了海仓镇,有山东东路把鲁古必剌猛安下属的一个谋克在此驻守。 把鲁古必剌猛安在朝廷里,是有人的。这个猛安的勃极烈,便是此前在中都政变过程中幸免于难,还做了同判大睦亲府事的潞王完颜永德。 潞王在明昌元年就得授把鲁古必剌猛安,但他是很识相的宗王,无论在朝廷中枢还是地方,都不插手军政,顶多做生意捞钱。 自世宗皇帝的治世以后,山东东路将近五十年没打过仗,女真人们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习惯了和平的日子。又摊着不管事的勃极烈,所以这个猛安与各地的猛安谋克户一般,渐渐都以农耕屯田为生。 论起种地的本事,女真人多半是不如汉儿的,于是生活难免贫困,许多人到了灾年交不出牛头税,只好卖地为豪民作佃。 朝廷历年来对此局面不满,却归咎于女真人掌握的土地数量不够,于是连连发动括田,强制夺取汉儿的土地,重新分配给女真人。 老实说,那些夺来的千万顷膏腴之地,真正的大头自有去处。普通的女真猛安谋克户手里,顶多拿到些大人物们漏下的渣子碎屑。 然而地方上的汉儿们因为括田而流离失所卖儿卖女,人人泣血哭号……这满腔的愁苦,又该找谁去诉? 到最后,此举徒然一次次地加剧女真人与本地汉儿的矛盾,使得地方上流血冲突不断罢了。 明昌年间,朝廷三番五次地下诏,鼓励齐民与屯田户递相婚姻,以为国家长久安宁之计,何以如此? 皆因诸多地方,汉儿齐民与女真屯田户的矛盾冲突愈来愈激烈,已经没办法维持基层的长久安定了。 比如海仓镇这边,大定年间,许多女真谋克的屯田户和汉儿混居,甚至有人家违背世宗皇帝的旨意,结为婚姻的。到了现在,至少七八成的女真屯田户,都有汉儿的血统了。很多女真屯田户给自己起了汉名,除非对着朝廷,否则完全遵循汉儿的习俗生活。 可这些年来,两边的百姓们莫说不再婚姻,甚至彼此戒备,不再往来。 汉儿们大都去了海仓盐场,而女真人则多半聚拢在海仓镇南面的屯堡里头。 那屯堡也不是什么好去处,已经几十年没有修整过了,破旧的很。外围的石墙到处都是坍塌豁口,荒草横生,两座望楼也早就塌了。 但屯堡大体保持着军用的形制,只开一门,窗户也狭小,所以夏天闷热,而入秋以后,则潮湿、阴冷。 女真屯田民的被服每年这时候都会发霉,存粮也很容易发霉,一不注意,屯粮的草囷底下就会生出大片的蘑菇。 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屯堡里空房子很多,屯田户们想住哪里,就住哪里。 那是因为泰和年间伐宋,大安以后与蒙古征战,朝廷前后多次签军,山东路统军司的镇防甲军被抽调一空以后,就轮到各地的猛安谋克户和射粮军,三番五次下来,调走的青壮超过地方上的半数。 那些青壮一去不还,留在本地的老弱又怎么活?海仓镇的这个谋克,在大定年间本有一百二十九户,现在已经只剩下三十五户。 至于驱口和奴婢,真要有的话,早都让他们顶替从军了。这会儿偌大的屯堡里,也就只有谋克家里有几个佃农,其他的女真人,全都是苦哈哈的种田人。 而谋克也有谋克的烦恼。 “大家都快断粮了。”谋克阿鲁罕长声叹气。 前几个月有军报说,蒙古人再度入寇,于是益都那边的统军司就不断地抽调人马、粮秣和物资。那些人都是不讲道理的,不止带走了青壮,还把屯堡里刚打下的存粮一扫而空,就连留着做种的都没放过。 结果,前头厮杀不利,被签去前线的十几个年轻人,多半都被蒙古人杀死了。而屯堡里三十五户,大大小小一百二十多张嘴,眼看都没吃的,要饿死。 阿鲁罕自己家里,有一个老娘,一个婆娘,两个孩子。 半桩孩子正在能吃的时候,又不懂事。老娘和婆娘全都面黄肌瘦、目光无神,走路都晃晃悠悠,那是省出了口粮给孩子,当阿鲁罕不知道呢。 阿鲁罕自己何尝不是如此?他腰间悬挂长刀的皮带,都快挂到胯上了,肚子里时不时咕噜噜地响。 他转头看看七歪八倒的同伴,继续叹气,而吸气叹气本身,好像都消耗了他太多的力气,让他愈发的饿了。 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阿鲁罕往西面的海仓盐场看看。 盐使司还是很有底气的。阿鲁罕知道,海仓盐场里头,至少藏着三五百石的粮,不过,他们像是打洞的老鼠一样,把那些粮食都藏得特别严。盐场的汉儿也吃不饱饭,昨天暴动了一回,结果被杀了两个。 阿鲁罕倒有意去商议借点粮食,可又一直在犹豫。盐使手里都是有金牌的,便是见到统军使和猛安勃极烈,也不落下风。他这个屁大的谋克去求人,不得前后磕几十个响头? 磕头不怕,可如果就算磕了头也借不到粮食呢?嘿,难不成接着只好火并? 正这么想着,他忽然注意到,远处的海平面上,忽然跃出了一抹鲜艳的红色。 ------题外话------ 家里有急事,马上要出门,今天就短点了,不好意思。 7017k 第一百五十五章 海仓(中) 听说往莱州的东面去,在那方向乘舟出海,看到的海水,会是深蓝色的,但阿鲁罕没去过。他在海沧镇待了大半辈子,当间曾经从军打仗两次,去过淮西、河东,那里都没有海。 在海仓镇这里,夏季的海水通常呈现出微黄色。那是因为胶水、潍水、丹水还有益都那边的小清河、北清河等常常泛滥,日夜不休地往海里倾泻混浊河水的缘故。而到了冬天,海面则会慢慢地封冻,大片的冰块呈现出灰白色,而冰块底下的海水则是深黑色的。 唯独秋天的时候,海水会显得清澈些,蓝里透着绿。 至于红色…… 今天的北风有些厉害,吹得眼睛生疼。阿鲁罕不经意地揉了揉眼,转而眺望别处。 海面上哪来的红色? 那应该是海边大片盐蒿的色彩。今年的盐蒿开花结果都很早,这会儿叶子早都泛红了。如果没办法从盐场借到粮食,那就只有带人采盐蒿吃。 往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倒也不是没吃过盐蒿。但那是春夏时候摘的嫩芽,秋天盐蒿叶子泛红,又苦又涩,很不好吃,而且进肚里还刮油水,越吃越饿…… 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阿鲁罕渐渐地犯困,于是背靠着屯堡的石墙,眯着眼睛瞌睡。过了好一会儿,坐在他对面的同伴慢吞吞地打个哈欠,然后就指着海面,叫了起来:“船队!有船队来了!” 阿鲁罕急转头去看。 “真是船队!这么多船!” 海仓镇的港口规模不大,通常经停此地、补充饮水的船队,规模不会超过二十艘。带队的船夫首领,基本上阿鲁罕都认得。 那些船只大都老旧,以明昌年间朝廷督造的一批海上漕船为主。也不知怎么地,后来成了海商的私船。漕船的式样延续着正隆年间的规格,就是所谓通州样的单桅单帆船,长度只有七十尺和百尺两种。所以哪怕群聚于海面,船身穿行于波涛,并不显眼。 但这会儿他极目远眺,可以数清的船桅就至少有五十支,而后方白帆高悬,层层叠叠的,那得有多少?一百艘船?一百五十艘?或者,两百艘? 阿鲁罕知道,把鲁古必剌猛安上头,是朝廷的潞王,而且潞王在辽东、山东等地的生意都做的很大。但就算是潞王手底下,也不可能有这么大规模的船队! 船队最前头,一艘大船已经降了半帆,正徐徐进港。 阿鲁罕揉了揉眼,竭力去看。只见空荡荡的桅杆高处,悬着一面鲜红的旗帜。海面上潮湿的空气浸湿了旗帜,使之有时候紧贴在桅杆上,有时候劲吹的海风又将这面旗帜高高扬起,带着沉重的份量翻卷飞舞。 那旗帜上没有任何图案或者字眼,那就只是一面鲜红色的大旗! 这倒古怪……是哪位贵人新开的商号?动用那么多艘船,运输的物资一定不在少数! “娘的,都起来,赶紧去伺候着!”阿鲁罕站起身来。 见同伴们一副懒洋洋的模样,他嚷道:“这么多船,那都是生意!该我们吃顿饱饭了!” “对对对!”这下,大多数人都起身跟了来。有人空手走了几步,折返回去,拿上了刀枪。 毕竟他们都是女真屯田户。就算没能混在各处都、府里吃香喝辣,穷苦落魄了些,毕竟跟脚还在,非寻常蚁民可比。 比如阿鲁罕这个掌抚缉民户的谋克,乃是实实在在的从五品官员,理论上地位和县令平齐,与节度副使相当。 早年间,这样一个谋克,在整个山东路都可以横着走。明昌以后,地方上的猛安谋克废弛,谋克们的威风远不如当年。但就算不能在田地上头得什么好处,海仓港口那边,一向都由他们维持运转。 每次有船队来,众人引领入港、提供淡水,或多或少都能赚上一笔。莫说求些粮秣支应不难,若遇上软柿子,拿出女真猛安谋克的身份敲诈勒索,乃至偶尔杀人劫财……也是有的。 当下众人都打起了精神,有人一边出外,一边还抱怨着,说这几天北风起了,正是中都那边漕船南下的时候,早就该提前去港口等着,不该如此惫懒。 海沧镇偏西面,全都是滩涂,船只没法靠岸。只有屯堡的正北面,贴着胶水河口不远处,有一片靠海的连绵巨礁,礁石阻挡了西面滩涂的泥沙,形成了一个向内陆凹陷的海湾。 屯堡位于地势较高处,与港口隔着一段距离。有一条道路连接两地,但因为年久失修,好几段路都塌进了泥泞滩涂,不太好走;而且道路顺着地势,海额外绕两个圈子。 众人急着去港口探看,便直接踏着礁盘,从湿滑的巨大石块间穿行。 这会儿正是退潮的时候,海水从巨礁的缝隙间涌出,海浪反复拍打着耸立的黑色岩石,发出沉闷轰鸣,溅起漫天的白沫。众人心中都有盼头,又觉得自家脚步踏过积存的海水,发出啪啪的响声很是清脆。 穿过两块最为嶙峋的礁石,便是海滩。 阿鲁罕气喘吁吁地跑到这里,脚步猛然一停,身后众人紧跟着止步,全都目愣口呆。 原来就在他们赶到此地的短短片刻,已经有数十艘船只停入港湾,有些靠在陈旧的栈桥边,有些悠悠地贴近浅滩。而那些船只里,装载的不是货物,而是一队队手持刀枪,背负行囊的士卒。 在海岸上,有人吹着尖利的哨子,向登岸的士卒们示意。 还有人手里抱着成捆的旗帜,往来奔跑着。他们手里的,多半是三角形的小旗。每隔三丈或五丈距离,某种颜色的小旗被扎进地面,便标识出了不同部队的行进方向。 由旗帜标识的行军方向,大都通向港湾南面地势较高的海塘。 那些旗帜有黑、白、青、红、黄、蓝等各种颜色,旗帜上大都没有图案,而标着简单的数字。有些较大的方形旗帜,带着不同格式的花边,乍看上去让人迷糊,但那些士卒们都能轻易认出旗帜的意义,很自然地沿着旗帜标识的方向走动。 阿鲁罕隐约认得,有几个排布旗帜的人,是曾经多次经过海仓镇的海漕首领。这等人,一年里有半年在水上讨生活,最是桀骜不驯,但这会儿远远看去,他们的神色都很郑重严肃。 阿鲁罕又转向船队的方向凝视。 看了一阵,虽说大金的漕船都是一个模样,但他看了阵,还是认出了几艘熟悉的船,认出了船上的水手。 海仓镇实在荒废的厉害,海港里并没有什么瓦舍酒肆之类,所以船只靠岸以后,水手们并不会急着登岸。但往日里,他们至少会掷骰子赌博或者吵闹、打架。 这会儿他们却安静异常,就这么老老实实地等在船上,目送着士卒们一批批地下船。 看得出来,这支登岸的军队训练有素,但大部分将士们并不适应海运。 很多人下了船以后踉踉跄跄站不住脚,也有人哇哇地呕吐。于是军官们便安排他们坐下休整,而让后头登岸的部队越过他们,继续前进。 后头登岸的部队一边行军,一边哈哈地嘲笑在旁休息的袍泽们,有些坐着的士卒不忿,便抓了砂石投掷过去,引发了愈发猛烈的嘲笑。 这种熟人间的斗气,在军官们抵达之后立即停止,而部队行动的速度愈发快了。一队队的刀牌手、枪矛手抵达海塘,整齐坐下,还有精悍之人策骑前出巡逻。 在队列的边缘,有个年轻的军官纵身从船头跳下来,毫不停顿地踏过泥泞,四处张望。 随在他身旁的傔从们注意到了站在礁石下的阿鲁罕一行。有个傔从向他们指了指,对那年轻军官说了什么。 年轻军官稍稍颔首,随即傔从队伍里,一名少年人大步走近,还连连招手示意。 阿鲁罕身边的同伴们被此等军威所慑,忽然就提不起精神,好些人已经开始点头哈腰。 阿鲁罕叹了口气,整了整自家的皮甲和腰刀,快步迎上去。 第一百五十六章 海仓(下) 年轻军官便是郭宁。 此时随他前来的,是定海军编制下兵马的半数,连带着配属的物资,共计动用了大小船舶一百七十六艘。为了谨慎起见,过去几日的海上航线,严格地贴着海岸,只是的小打小闹罢了。 有些将士们晕船,郭宁却全没有受到影响。他很快就习惯了船只迎着海浪升起落下,也习惯了海浪拍打声和船身、桅杆在颠簸中有节奏的吱嘎声。 这会儿重新踏上地面,他的精神愈发振作。 毕竟,眼下脚踏的土地,乃是费了偌大的精神才获得的,是日后振翅高飞的基业所在! 郭宁注视着眼前的女真人,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粗糙的面庞、有些陈旧的白色盘领长袍和腰带,再看看他悬在腰边的女真式样短柄直刀。 看了半晌,他冷冷道:“港口内外,竟连一个看顾之人也无。本节帅到此,竟无人迎接。军船入港时,若非恰有熟悉水文的船夫同行,几乎就要撞船、触礁。镇防本地的女真谋克如此懈怠,实在出乎我的预料。” 他稍稍提高嗓音:“来人!” 那女真人身子一抖。 按着刀剑,环立郭宁身后的护卫和傔从们齐声应道:“在!” “此人袖手觑看我军登陆,更是形迹可疑。拖下去,砍了。”郭宁一挥手:“把他的脑袋,交给远处数人。让他们带给本地的女真亲管谋克,问问他,可知道自己的上司是谁。” “遵命!”护卫们如狼似虎向前,一把拽住那女真人,往海边滩地推了几步。 那人竭力挣扎,可护卫们都是各部挑选出的好手,前些日子在直沽寨整训,人人都吃得饱饭,养得力气,他再怎么奋臂蹬腿,护卫们将他牢牢按定了,全然挣不动。 四五人瞬间将他压在了泥滩上,倪一翻手拿出铁斧,在他脖颈上比了一比。 远处探头探脑的数十名女真人全都大惊,有人立即抽刀,高喊着狂奔过来,却哪里来得及? 倪一转头看看郭宁,郭宁微微颔首。 他刚才说的这些话,大致是真的,他的不满情绪,也是真的。 新任定海军节度使即将赴任的文书,十日之前就经发往莱州,要求沿途港汊做好接应和物资供给的命令,也随之颁下。 此前两日,船队为了避开有蒙古军轻骑活动的沧州,未曾靠岸休整。郭宁又有意绕开山东东路统军司所在的益都府,所以一直南下到了莱州新仓镇,这才靠港。 结果呢?这个据说能支应食水的港口,里外连个活人都没看到。船队入港的时候,因为编组稍稍密集了些,也真的差点撞了船。 郭宁的第一反应,便是莱州路的把鲁古必剌猛安不知死活,要给新上任的节度使添堵。这种事情,回头难免要向中都城里的潞王说道说道,而首先该做的,自然是杀鸡儆猴。 被带到面前的这个女真人,看起来是个过苦日子的,也不知哪里恼了上司,被推出来顶缸。 但郭宁也懒得问。 他本来就是杀人如麻的武人,如今掌管的军队越来越多,权势渐盛,心肠就越来越硬,既然地方上有意试探,那就拿一个脑袋作为回应。这种小事,压根就不值得多考虑。 倪一把铁斧高高举起,正要劈落。 却听被压在底下的女真人高喊:“我便是此地的亲管谋克啊!我,我并不敢怠慢!” 嗯? 郭宁一摆手。 倪一的一膀子力气刚要发挥,慌忙收力。铁斧贴着女真人的面庞咂落地面,泥浆四溅。 护卫们呸呸地吐着溅到嘴里的泥沙,把这女真人拖了回来,扔在郭宁面前。 “你说,你就是本地的亲管谋克?” 那女真人本想站直了回话,苦笑两声,跪伏在地道:“是,我是海仓镇的亲管谋克。我叫阿鲁罕,勃术阿鲁罕。” 阿鲁罕说到这里,从腰间的皮囊里掏了掏,拿出了一面木牌。 赵决从侧面抢上,取了木牌看过,点了点头。 按国朝制度,各级军官都有专门的符信。大体来说,金牌以授万户,银牌以授猛安,木牌则谋克、蒲辇所佩者也。郭宁这个新鲜出炉的定海军节度使,地位比猛安高些,就有一面金牌。 此人手里这木牌不是假的,看来,他还真是一位亲管谋克。 当年大金太祖创立猛安谋克制,以女真人三百户为谋克,十谋克为一猛安。猛安和谋克,在女真语中分别有“千”和“族”的意思。随着国势强盛,后来一度又设过契丹猛安、渤海猛安。 后来大金入中原,破宋,废齐,为了充实对地方基层的控制,着手将东北的女真猛安谋克徙入内地,计其户口,授以官田。 前后共计四十余猛安,自成组织,筑寨于村落之间,不属州县,而直属于总管府路或节镇州。把鲁古必剌猛安,便是一个归属定海军节度使管辖的猛安。 女真猛安谋克对大金来说,堪称国之肺腑,所以猛安谋克的首领,也就是勃极烈,通常都在中枢担任要职,时间久了,不少猛安谋克勃极烈的职务就转变成了一种特殊的荣誉。 比如潞王完颜永德在明昌初年得授山东东路把鲁古必剌猛安,其实就是获得了世袭把鲁古必剌猛安勃极烈的荣誉职务。 上个月,丞相徒单镒得新任的皇帝完颜珣授予中都路迭鲁猛安,也是获得了世袭中都路迭鲁猛安勃极烈的这一荣誉职务,而并非实际去管控这个猛安。 真正负责管控猛安和谋克的,乃是驻在地方的亲管猛安、亲管谋克们,他们一方面作为猛安谋克勃极烈的代表,另一方面作为朝廷的官员实际发挥作用。其中,亲管谋克乃是从五品的官员,地位很是不低了。 问题是,从五品的亲管谋克,居然会落魄到这种地步? 只看阿鲁罕的模样,与直沽寨里那些养尊处优的合札猛安谋克差得太远,老实说,郭宁一开始,甚至怀疑阿鲁罕乃是本地谋克下属的驱口。 好嘛,居然是亲管谋克本人? 你们女真人废了那么大的工夫杀进中原,近百年来享尽了民脂民膏,结果落得如此……是不是有些荒唐? 郭宁摇了摇头,懒得废话:“既如此,饶你一命。我军长途来此,要粮秣,要相应物资的供给,你尽快安排!” 这却苦也!不止打不得秋风,还是个来剥地皮的! 阿鲁罕跪伏的身体一僵,半晌才道:“却不知……咳咳,却不知贵军是朝廷哪一路兵马?” 左右护卫们一齐喝骂,郭宁摇了摇头,示意众人住嘴。 他半蹲下身,问道:“我们是哪一路兵马,你不知道?” “委实不知。” “呵呵,有趣。那么,粮秣和物资……” 阿鲁罕咬了咬牙:“这位将军,尽可以亲临查验。无论粮秣,还是大军所需的一应物资,我这海仓镇屯堡里,咳咳,一丁点也没有。” 7017k 第一百五十七章 放粮(上) 郭宁往身后看看,指了一将:“马豹!” “末将在!” “你带本部,去占了那座屯堡,安排全军下处,清点屯堡里的物资,嗯,尽快列个清单予我。” 马豹兴冲冲道:“遵命!” 此时入港的船只愈来愈多,诸多人、马踏着滩涂、泥地出入周旋,局面难免有些混乱。 按照初时的计划,应该是骆和尚所部率先登岸。但骆和尚所部配属的骑兵和辎重稍多,又因为先前船队在外海的调度,被拉到了后头,于是他索性率部在海塘高处休息,等后继的辎重到齐了,再行开拔。 反倒是马豹所部,以轻装的步卒为主,大部分的物资由将士随身携带,故而已经点齐了人员,随时可以出动。 阿鲁罕趴在海滩上,稍稍斜眼去觑,但见数百将士闻令即行。 其中有上百步卒身后背着鼓鼓囊囊的皮袋,里面显然摆放着大量箭矢,他们一边走,一边又从腰间抽出用油布、油纸包裹的弓背,彼此帮着上弦。 又有上百步卒手持刀枪,身后背着硕大的木盾或者圆形铁盾,无论刀枪还是盾牌,俱都精良。 阿鲁罕有些见识,深知有此等装备的,绝非寻常军队,而这样的军队去往屯堡,若屯堡里剩下的那批手下胆敢反抗,只怕立时就要死绝。 好在礁石那边,还有几个同伴逡巡,阿鲁罕偷偷地回头,向那边连连打手势。总算有人机灵,狂奔回去报信。 从港口到屯堡,五六里地,马豹所部须臾即到。 郭宁眯着眼,看着屯堡方向。马豹不愧是经验丰富的军官,他分出一个百人队,绕行屯堡外围,随即亲领甲士三五十人翻过破损的墙头直冲进了屯堡里,而弓手继之登上屯堡内外高点,张弓搭箭示以威慑。 这屯堡里,看来真没多少人,更没有丝毫的战争准备。起初有些鸡飞狗跳和小儿啼哭之响,很快就平静下来。 又过了半刻,一名士卒从屯堡方向气喘吁吁跑回来,双手奉上清单。 郭宁接过一看,还以为马豹偷了懒。那清单上寥寥几笔,三五行字,不像是猛安谋克屯堡的家底,倒似是荒年即将卖儿卖女的贫户。 再看那士卒,也是满脸不忿的神情。原来马豹所部,乃是当年在涿州北面山区攻打屯堡、山寨的老手,通常来说,能够头一批入城乃是美差。看这士卒的脸色,这屯堡里真没什么可捞的。 郭宁又问:“进入屯堡的时候,可有杀伤?” 那士卒撇了撇嘴:“一群快饿死的土兵,见了我们,立刻就跪地投降……我们打翻了几个,吓唬吓唬,却没有杀人。” 郭宁再看阿鲁罕,不禁笑了两声。 “既如此……起来吧,带着你的人,去海塘那里帮忙!” 阿鲁罕磕了两个头,带着满身的泥水起来。他叫过了自家同伴,往海塘上头急奔,竟没敢问郭宁的来路。 又过片刻,移剌楚材匆匆赶来:“节帅,那一行人……” 郭宁挥退左右,把那清单递给移剌楚材,低声道:“海仓镇不知道我们要来,没有收到过行文,他们的屯堡里也没有粮食,屯堡里的存粮,不够千名将士一日的消耗。” “这……” “之前朝廷诏令颁下,我们是派了人,一同前往山东的,对么?” “是。代表朝廷传诏的,是近侍局的一个外帐小底,唤作赵和。我们派遣随同的,是杨诚之。” “我记得他是你的母族之人,在馈军河营地的时候,就很得力。随他同去的,还有精干的护卫五人。” 郭宁虽然行事猛烈,却也有极其谨慎小心的一面。 早前他在馈军河营地练兵的时候,就往中都城和宝坻县两地,陆续派了杜时升、李云、仇会洛和汪世显等重要人物,为后继的事宜作出铺垫。此回得到定海军节度使的任命,郭宁也同样派了人打前站。 他原想让移剌楚材或者杜时升出马,但是,移剌楚材无所不管,军中琐事众多,须臾脱不开身。而杜时升要在中都保持着与胥鼎一系的隐秘勾连,并协调直沽寨等地的商业收益。 至于其余武将……骆和尚以下,一个个都是凶横的性子、造反的胚子,轻易放出去,莫说不利辑睦地方,只怕半路上就和近侍局的外帐小底撕打起来。 唯独靖安民是能独当一面的,但他是堂堂的副使,在整个团队里地位甚高,又不合出外。 所以最后担负这个职责的,是移剌楚材的助手杨诚之。 郭宁给了他一个通事的职务,令他陪着近侍局的人,沿途稍加奉承,另外也大致探看莱州内外的局势,具以书信报闻。 沉吟片刻,郭宁皱眉道:“他回返来的书信,我是看过的,现在想来也无异状,可是,怎么就……” 按照杨诚之的书信所述,他在十天前就到了莱州,拜见了暂代莱州事务的观察判官路钧。那路钧年纪虽然老迈,但在莱州地方上颇有名声。其父路伯达,曾任翰林、太常卿,曾有买田赡学的事迹,算得上世宗朝的良臣。 路钧当时就受了诏令,也承诺立即通报定海军下属的莱州地方官并各路猛安谋克和镇防军,让他们准备迎候新任的节度使,并要求沿海各处屯堡、港口提前预备军需。 莱州本地既然顺利,杨诚之又转去了益都,拜见山东东路兵马都总管、山东统军使完颜撒剌。 完颜撒剌便是从定海军节度使上擢升的,乃是郭宁的前任和上司。不过,此君在半个月前率两万军北上中都勤王,结果才离开益都百余里,就在滨、沧一带遭到蒙古轻骑的袭击,损兵折将不少,狼狈退回了益都。 这位也是当朝的女真人宿将之一,难免拿大;又或者打了败仗,心情不好。近侍局的赵和倒是见到了他,交接了文书,杨诚之候见数日,未得回音,这会儿还在益都耗着。 地位更高的名臣大将,郭宁也不是没杀过。区区一个完颜撒剌,他并不在意。何况按当下的局势变化,蒙古军迟早会往山东来,到那时候,朝廷的体例和规矩,全都要荡然无存了。 麻烦的是粮食。 郭宁离开中都路的时候,当地斗米已至千余钱,胥鼎到处哭着喊着搜罗以供军需。所以船队所携的粮秣数量并不充足,经过海上的消耗,现在只够本部食用五日。 本以为抵达莱州以后,能从容调度补充,谁知道登岸以后会遇到这样的局面? 女真人的谋克如此穷迫,这是没想到的第一条;莱州地方全无预备军需的举措,这是没想到的第二条;莱州的驻军,甚至都不知道新任节度使率军将至的消息,这是没想到的第三条。 不该如此的。莱州是定海军节度使的驻地,当地人是疯了,傻了,还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不奉承新任的节度使? 这其中,隐藏着什么? 眼下这局面,就算船队转往北面三山下的另一座港口西由镇,也来不及了。兵马重组,登船再下船,至少又得再花两天。万一西由镇那边也如海仓镇一般古怪,郭宁所部可就眼看着要断粮。 军队不可一日无粮,再怎么忠心耿耿的士卒,一旦没吃的,就要逃散,就要暴乱。郭宁若要避免这局面,就得发兵去抢掠民间的存粮。 新任的定海军节度使,刚一到任就在辖境打草谷?真要这么做了,不仅对地方有剧烈扰动,对自家的名声也是打击,对日后在莱州的立足,更会平添变数。 或许,莱州境内有人正想看到这样的情形? “节帅打算怎么应对?” “从这里到莱州治所掖县,约莫百里,我打算提轻骑两百,直趋腹心,控制局势。晋卿以为如何?” “以郎君的勇猛,莱州难逢敌手。不过……” 移剌楚材苦笑着摇了摇头:“郎君,你现在是一镇节帅了,动辄行险,不是大将该做的。何况,此地既然有人谋算我们,焉知没有后手?此举太险,太险。” “嘿!”郭宁翻了个白眼:“那你说,我们怎么办?” 两人说到这时候,先前登岸的伙头军,已经开始锅造饭。随着袅袅炊烟升起,柴火熏烧的气味,干粮被煮熟的香气随着海风飘散,也被吹拂到此地。 移剌楚材眼前一亮:“有个主意。” “你说。” “此地的谋克很是窘迫,是么?此地本来的编户齐民也饥穷不能自给,故而全都去投靠了海仓镇西面的盐场,对么?” “按那阿鲁罕所说,确实如此。” “那么,我们放粮。” 7017k 第一百五十八章 放粮(中) “放粮?”郭宁愣了愣。 “正是放粮。”移剌楚材微笑:“我们知道自家的粮秣不足,而莱州地方上的某些人物,是猜测我们粮秣不足。既如此,我们就告诉他们,诸位猜错了,你们以粮代兵,全无用处,徒然自取其辱……接着,就等着他们的反应。” “晋卿觉得,会有什么反应?” 移剌楚材转而另起了个话题:“我军登岸以后,郎君想必已经派出了探马,那些探马可有什么紧急回报?” 郭宁立即道:“放到二十里外的十队轻骑,已经拉网巡弋过,回来禀报说,左近安全,并无兵马异动。放到三十里和四十里开放的探马,还要再等。” “若莱州这里有人急于起兵造反,那在海仓镇外十里,必有兵马埋伏,这样才能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但现在,并无兵马调动。另外,莱州这里若有叛乱,无论如何避不开近在咫尺的益都统军司,那里才是山东路兵马云集之所,叛乱之人对益都的顾忌,只会超过对我们的顾忌。” “也就是说,这桩事尚不至于动刀兵。”郭宁点了点头,叹了口气:“日后却很难讲。” 移剌楚材知道郭宁说的,是早几个月就南下山东,最近正在莒州、沂州一带活跃的杨安儿。对这个当朝赫赫有名的大反贼,两人早就推演过应付的办法,这会儿却不必多说。 移剌楚材接着道:“既然不是动刀兵的叛乱,那就是地方军政利益的纠葛。某些人无非是看轻了我们这些外来之人,想以粮秣为由头限制我们,甚至压制、架空我们,进而维护他们在莱州的某种利益。但是……” 他看了看郭宁皱眉思忖的神色,继续解释:“站在郎君你的立场上,莱州上下早就知道郎君将领重兵上任,却刻意无视,也不备粮秣物资,以至于我们几乎狼狈。那么,郎君必然视彼辈如仇雠,一旦进入莱州,必然得狠狠打击一批人,收拾一批人……那些人,难道愿意如此?” “唔……”郭宁揪了揪自家胡髭,示意移剌楚材接着讲。 “除非这些人要与朝廷任命的定海军节度使不死不休,否则,整桩事最后一定会落到折冲樽俎上头。无论咱们有粮没粮,数日之内,一定会有人跳出来与我们联络。只不过,若我们没粮,他们便可以大胆地提要求,来拿捏我们;若我们有粮,他们便会放软身段,想办法缓颊……” “怎么个缓颊法?” “无论是他们自己出面,还是托人出面,一定会改弦更张,殷勤伺候,把定海军节度使的下属该做到的,一一做到十足。” “那就最好!”郭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然则,晋卿,这也是一条险计。两三日内若没人反应,我们若不想喝西北风,就只有去打草谷,劫大户了!” “所以,这放粮之事,要做得大张旗鼓。粮食不必放得多,声势却要让周边百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才才能促使某些人认清局面,尽快应对。” 郭宁顺着移剌楚材的思路一直细想,在海滩上慢慢踱步:“嗯,嗯,那就得好好编排一个场面……” 移剌楚材顿了顿,继续道:“若莱州上下真就不知死活,两三日内竟没反应……” 郭宁立即兜转回来,沉声问道:“那便如何?” “将士们在海上跋涉长途的辛苦,过两三日也该缓过来了。到时候,慧锋大师等人押着大队在后,节帅你便亲提精骑二百,直趋腹心,血溅莱州。” 这是要靠我郭六郎的套路打个底咯? 郭宁指着移剌楚材,放声大笑。 外围的护卫们不知所以,也跟着笑了起来。 阿鲁罕正跟在骆和尚后头,嘀嘀咕咕地奉承。 他长了一副满面风霜的老卒相貌,看身形,乃至看单手偶尔按着刀柄的姿势,显然也是打过仗,杀过人的汉子。 但这会儿,他穿梭在海塘上休整的诸军营地间,帮着吆喝排布营地,殷勤得像个地方上的小吏。 而且他还挺有眼光。 跟随郭宁在第一批船队的,是骆和尚、韩煊和马豹三将所部。马豹所部的轻步兵已经去了屯堡,这会儿在海塘上组织安排军伍的,便是骆和尚和韩煊。 这两人都是指挥使,但骆和尚的地位,比其余的指挥使高出半截,于是呼喝的时候,连带着韩煊的部下也都遵命。 阿鲁罕很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于是满脸堆笑地跟着骆和尚,先是打听郭宁的来路,然后赞叹大军的威风。最后眼看着将士们陆续起灶烧煮食物,他偷觑骆和尚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屯堡里的兄弟们也饿了,能不能给点吃的? 骆和尚起初对他还算客气。 毕竟这是个正经的亲管谋克,从五品呢。时间久了,被聒噪得有些不耐烦,便厉声喝道:“洒家都还没吃饭呢,你这厮,想什么?” 郭宁素日治军,未必每日里解衣推食,但很注意细节。比如吃饭,他一般都等将士们大致吃完了,再吃自己那一份。吃的东西和将士们没什么区别,只不过傔从们若偷偷地多留一份肉菜,那也不拒绝。 在这上头,骆和尚很注意与郭宁保持一致,所以将士们都在吃饭,他却饿着,肚子里已经开始咕噜噜作响。 正当这时候,移剌楚材过来:“两位,节帅有请。” 一行人连忙赶到郭宁所在的位置一看。是在海塘靠近礁石的方向,铺了毯子。不少傔从有的提着篮子,有的端着锅过来摆放。 那篮子里都是厚实的饼,锅里煮着汤,汤里翻翻滚滚的,有肉。 阿鲁罕一喜。这是一场宴席啊!这位节度使,看来还好说话,不是不讲理的人。他知道屯堡里没什么底子,便不强迫,全不似益都来人的凶横,而且,现在这架势,是要请客吃饭?这是一顿好饭,能吃饱! 他死死地盯着各种食物,魂不守舍,全没注意自己大张了嘴,一条口涎直垂下来。待到发现众人似笑非笑的眼神,他才反应过来,脸上一红,嘶溜一声,把口水吸回嘴里。 “阿鲁罕谋克,请坐。咱们简单用些饭,莫要嫌弃。”郭宁笑道。 “不嫌弃,不嫌弃。”阿鲁罕连忙落座。 屁股沾了坐垫,他又想起自己尚未正式地拜见过定海军节度使,于是又离了坐,实实在在地叩首行了礼。 郭宁说了声请起,他立即回座,先抓了一个麦饼在手里。 咬了两口,阿鲁罕忍不住问道:“节帅,小人前些日子听说,中都那边,也很乱。却不曾想,还能遣出这样一支强兵。小人看得出,这是能打硬仗的军队!” “哈哈……”郭宁轻描淡写:“说到底,当兵吃粮。给人吃饱了,自然能得人效死力。” “吃饱”两个字,立时引起阿鲁罕的兴趣。 “节帅的部下们,都能吃饱?此番南下,随军的物资如此充足么?” 郭宁茫然反问:“这我就不明白了。中都路乃朝廷精粹所在,我这支兵马,也算是精兵。朝廷既然要用我们,难道还会让我们缺粮?” 移剌楚材在一旁道:“阿鲁罕谋克既然久在海仓镇,想来认识搭载我军的漕船。” “是,是。有些船上的水手,我也熟的。” 移剌楚材吃了一惊,他和郭宁交换个眼神,立时决定,绝不容此人和此人的部下与水手们随意往来。 “那些漕船,本来都是往返山东、辽东运输粮食的。此番中都路有些变故,辽东那边的粮食,有很多都聚集在了中都。我家节帅新受重任,前来稳定山东局势,朝中自然给予充足的支持。不瞒你说,我们此番前来,缺的是随军服役的人,却不是粮。咳咳,粮食有的是。” 7017k 第一百五十九章 放粮(下) 郭宁和移剌楚材一搭一档地吹牛,阿鲁罕听得心头一喜。 粮食有的是,还缺随军服役的人! 按这说法,海仓镇内外这么多人,都有活路了? 阿鲁罕一撑案几,待要出列言语,转而看到骆和尚在旁边沙沙地摸着头皮,脸上有些茫然神色。他这个谋克固然落魄,却走南闯北,颇有些见识,于是忽然又想起,适才他协同安排船队进港,并没有看到很多运输粮秣的重载船只,也着实没看到多少粮秣物资被搬运上岸。 郭宁坐在上首,见阿鲁罕先是一喜,然后眼神又闪烁。 这厮倒是个精明的!估计是长久应付往来的漕船,练出了眼光……刚才真不该让他出面奔走协助,以至于这会儿,还挺难蒙蔽。 好在郭宁盘算过如何应对。 这件事本也不能做得刻意,须得套上一个由头才好。 于是他沉声道:“然则,我万万没想到,这海仓镇内外,全无迎接节度使、支应大军的准备!这两天里,大家只好在此坐等后继的粮船到达……情形何等狼狈!阿鲁罕谋克,你总得给我个交待。” “这……” 阿鲁罕还在措辞,边上陪坐的移剌楚材已经笑出了声:“节帅,适才马指挥使已经占了屯堡,听他说来,海仓镇的屯堡里如同水洗过也似,老鼠都能饿死……你要阿鲁罕谋克如何交待?” “是啊,是啊……”阿鲁罕点头如捣蒜,满脸苦涩地道:“节帅,我们这些犄角旮旯里的谋克,真不似都府里的贵人,不久前统军使完颜撒剌大举征发、签军,真把过日子的老本都抽空了……”” 郭宁的脸色微微一沉:“适才不是说了么,我这里缺人!你没有粮食物资,就拿人来抵!阿鲁罕谋克,我要你立即抽调本谋克的壮丁来港口,修缮栈桥、填补道路、扩建码头的营地!就从明天开始,限你三日内完工,把港口整顿出个样子来!” “三……三日?” 海仓镇的码头,这几年来被当作私港使用的多些。既然是私港,大家都不可求,所以设施荒废的厉害。要三天里修缮完成,可不是两三百人能做到的,真要细细核算工作量,两三千人也尽可用得上。 “节帅,我们也没人可用……眼看着要打仗了,青壮可用之人,大半都签去益都了啊……” 阿鲁罕期期艾艾地辩解两句,郭宁明显不耐烦了:“栈桥和道路如此破损,耽误后头粮船进港怎么办?几万石的粮食飘在海上,万一出了岔子怎么办?到时候我帐下虎贲饿着肚子,便把你们抓起来,炖作和骨烂、两脚羊,一顿吃了吗?” 还是移剌楚材在一旁斡旋:“总之,阿鲁罕谋克,你尽量把本谋克的人都用上。顺便看看,周围有没有可征募的百姓、驱口,无论人多人少,只要肯来,愿下力气作活的,我们便管一顿饭,如何?” 边上骆和尚被倪一挤眉弄眼,投了许多眼色,这会儿已经明白过来了。 他呼噜噜地吃完了面前的食物,连声叫着添饭,又把汤碗重重一搁:“阿鲁罕,你要是不成,我们就去找你的上司,往周边调别的人手……你不要不识抬举!” 阿鲁罕愁眉苦脸地想了半晌,磕了个头:“也罢,节帅,我尽量想办法!” 一顿饭吃完,阿鲁罕心事重重地告退。 他快步离开了港口,直奔自家屯堡。到了屯堡,又在门口弯腰弓背地向马豹套了半天近乎,这才回到自家院里。 屯堡里的房屋坍塌了好一片,但他的居所是用片石垒的,靠在北面的墙头,较之于其它的蓬门荜户,已经算得不错。 听到门口的脚步声,院里的屋子吱呀一声开了门,一个半桩孩子、一个四五岁的小娃儿一齐冲出来。两个孩子都很瘦,脸上黑乎乎的,光着脚,光着膀子,胯上各自挂了条裤子。 裤子是那种女真式样有脚蹬带的,便于骑马。不过带子早就磨烂了,膝盖和屁股位置也都有几层的补丁。用的布更是粗劣,颜色都看不出。 阿鲁罕快步上去,从袖子里拿出湿漉漉的三块肉,低声道:“一块你的,一块你的,还有一块拿给你们母亲……这块不许偷吃!” 正说着,院落外头有人唤道:“阿鲁罕大哥!阿鲁罕大哥你回来了吗!我家孩儿如何了?” 阿鲁罕用力推了把孩子,让他们回屋去,又往地面抓了把土,搓搓手才出来。 院落外头已经围了数十人,个个脸色惊惶。见阿鲁罕出来,纷纷发问。 有人关注着跟随阿鲁罕去往港口的十余名青壮,问他们怎么还不回来?死了还是活着? 有人问,这会儿占据屯堡的兵马是哪一路,怎么如此凶恶?刚才吐鲁家的傻儿子在门口拦阻,被打得脸都歪了,五官咕嘟嘟冒血,怎么是好?那支兵马占了大半个屯堡,把术甲家、女奚烈家等好几家人赶了出来,接着怎么安置? 阿鲁罕倒是不慌不忙,一一答了。 他告诉众人,青壮都在码头干活吃饭;来屯堡的兵马乃是新任节度使的麾下;吐鲁家的傻儿子自己作死,救不回来就死了吧;术甲家和女奚烈家的人更别抱怨,反正家里也没啥值钱的,随便找个空屋子凑合下。 待到众人纷纷点头散开,阿鲁罕又点了数人,让他们跟着自己到院子里。 数人入来,他劈面一句:“这新来的节度使闹不清局面,咱们的机会来了!” “大哥说得什么?” “这位郭节帅率领大军南来,约莫是与莱州那边的贵人有什么牵扯,所以竟然没人出面奉承,也没人支应物资。不过,这郭某人是头过江龙,手里有兵又有粮,所以全不在意。他直接下了令,让我出面,带人三天之内修复港口设施,以供后继的大批粮船靠泊……” “这如何做的成?咱们屯堡里只剩下三十五户了,还大都是老弱病残,莫说三日,就是三年也……” “蠢!”阿鲁罕啪地一巴掌,狠狠打在这人的后脑。 “你想,按照早年间统军司、兵马都总管府手里的簿册,莱州这里,是有一个把鲁古必剌猛安,外带下头十五六个谋克,对么?” “按大定十五年的说法,十七个谋克。” “那就十七个……你别打岔!早年间如此,但现在呢?” 阿鲁罕问道:“现在莱州境内,带着亲管猛安称号的有多少?带着亲管谋克称号的又有多少?” “这两年签军太多,朝廷又不给钱财赏赐,只拿不要钱的官位扔下来蒙人。阿猫阿狗从军,便得猛安谋克的官身,甚至只在地方上屯田的,也动辄赐个猛安谋克。我估计,这会儿莱州城里怕没有二三十个猛安,二三百个亲管谋克。若在益都那边军队里的儿郎被放回些,猛安还得多十几个,谋克多百个不止。” “对了!”阿鲁罕抬起右手,食指和拇指一搭:“所以说,咱们这个谋克,其实没啥地位。我这个亲管谋克,咳咳,也是个穷苦人,地位更是比蚂蚁都不如!” “大家都穷苦,也不见得阿鲁罕大哥你更穷些。不过,那又如何?” “咱们知道其中的情形。这位郭节帅初来乍到,却没明白莱州的局面,约莫他只照着旧年的簿册,把我当成了那种手里有实权的谋克……所以他才下令,让我出面招募人手,去替他修建港口。” “那不是完了?我们哪来的人手?三天后干不成,岂不是要杀头?” 阿鲁罕长长叹气:“郭节帅说了,凡是去干活的,不拘多少人,都管一顿饱饭!” “什么?” “去干活,有一顿饱饭吃!哪怕上千人也一样!而这件事……郭节帅交给我了!” 阿鲁罕拍了拍自家胸口,咚咚作响:“也就是说,有没有饭吃,谁有饭吃,我说了算!这世道,谁不想有口饭吃?藉着这个机会,你说咱们能不能把逃散到各处的编户齐民和驱口们,召回来?” 同伴们无不喜笑颜开:“原来如此!好啊,好啊!” 阿鲁罕重重拍了拍大腿:“那就各自去办事!现在就去,不要耽搁!” 他站起身,一一点着自家的部下:“你去海仓盐场那边,你去纯化镇,你去博昌镇,你去过乡那边!你们就说,新任节度使派了我,阿鲁罕谋克总领修缮港口道路之事,并负责发放口粮!我要壮丁一千人,本谋克的人众优先!你们几个,每人负责两百五十名壮丁,让他们明早,不,最好今晚就全都到海仓镇来!” 朝廷迁徙女真于中原、山东以后,颇多贫困者,甚至有鬻妻子、卖耕牛来弥补军籍战马不足的。 所以世宗皇帝在日,曾多次下令,将猛安谋克户中成丁者签入军籍,月给钱米养着,让他们做些修桥补路的事儿。 阿鲁罕的部下们,对这一套并不陌生。当下人人欢悦,兴冲冲地各自去了。 7017k 第一百六十章 征收(上) 当晚郭宁住进了海仓屯堡。 阿鲁罕很殷勤,请郭宁住在他家里,郭宁婉拒了,转而选了靠着屯堡外围高墙的一处坍塌望楼,在望楼的旧址上立起帐篷。 随即他就开始后悔。不是因为屯堡的湿气重、环境恶劣,而是因为他似乎有些低估了阿鲁罕的号召力,正如阿鲁罕也低估了郭宁一般。 阿鲁罕以为,郭宁不晓得大金朝地方上军制臃肿、猛安谋克遍地走的情形,皆因他全然不了解郭宁,见郭宁年轻,以为是中都城里汉儿勋臣之后,骤得高位,不知地方上的局势。 其实郭宁虽然年轻,满脸风尘,哪像是出身贵胄之家了? 他起于北疆,自家便是个正军。女真人的猛安谋克制度废弛,而职位多如牛毛的情形,他全都历历在目。 不止是他,从北疆退入河北的将士们全都哦知道,但凡那些猛安谋克户还有祖上三成的勇猛,何至于数十万大军里充斥着汉儿、渤海人和契丹人,要靠这些当年被征服的民族去和蒙古人厮杀? 所以郭宁一见阿鲁罕,就知道这是个混迹在穷乡僻壤不得意的谋克。而这样的谋克,官方的地位够高,实际的地位又够低,正好被用来当作传声筒,向外传递消息。 但或许阿鲁罕在本地的女真人里有些威望,又或许,山东东路的百姓这几年过得太苦,真没有食物。就在郭宁宿下不久,便有人从各地陆陆续续聚集了来。 那么多人,一时间没法安置。 但普通的百姓也不需要什么特别的安置,他们就聚集在屯堡下方的山坳里,从荒滩上取了杂草芦苇烧火,姑且抵御夜间海风的寒气。 郭宁让阿鲁罕传话说,只要青壮。但来的不止青壮,还有许多男女老少。他们大都衣衫褴褛,有人穿着白色的圆领袍子,有人穿着乱七八糟模样的衣服。绝大多数人的体格都瘦弱,脸上身上黑黑的,都是污泥。 人群聚集的地方,恰好靠近屯堡高处的望楼位置,他们的衣服或身体散发的脏污霉烂气味,还有炖煮海鱼、海草的强烈腥气,便随风飘荡,一阵阵地灌入到军帐。 郭宁起初在高处探看,随即又离开屯堡,带着几个人往山坳方向走去。 在夜幕下,他看到有瘦弱的人彼此拥挤着取暖;看到有人好像不怕烫,从火堆上的陶罐里取出裂开的贝类,狼吞虎咽地吃着。 他看到老人蜷缩在芦苇杆子搭成的简陋窝棚里,帮小孩子抠着身上和头发里的虱子,很自然地吃掉;也有小孩儿到处跑着,偶尔捡起一颗草,熟练地掰开草茎,咬着里面稍稍软嫩的部位,嚼了几口就吞下去。 当郭宁等人走近时,这些人看到了郭宁等人的戎袍和武器,顿时骚动一阵。有些人慌乱地往山坳外头跑,也有人没有跑,只默默地跪伏着,让开道路。 道路通向山坳深处,月色黯淡,那里也没什么光。 郭宁在屯堡高处听到的隐约声音,在这里已经清楚些,有喝骂声,还有女人尖利的嘶叫声,小孩儿惊恐的哭喊声。 那是猛安谋克户里胆子大的,乘机劫色。 这种事情对女真人来说,大概是常态,再怎么落魄的女真人,始终都是主人,比作为驱口和农奴的汉儿要高一档。 而郭宁所部的将士们,见惯了死亡,天天都朝不保夕,人的野性和凶性,总会压抑不住。老实说,他们在这方面的表现也不见得有多好。 尤其是李霆所部,格外地肆意妄为。郭宁此前几次申明军纪,但效果如何,暂时还不能强求。 郭宁止住脚步,摇了摇头。 “在昌州的时候,我只道边疆军士们的疾苦天下无二。后来去了安州,发现河北的百姓们一样的苦。现在,到了山东莱州才确定,这大金朝的治下本来就是这副鬼样子,本就没谁过得下去。” 他向倪一招了招手。 “郎君?” “带几个人去看看在闹什么?挑一个你看不顺眼的,杀了。然后告诉其他人,他们吵着我了,不想死的话,全都住嘴,老实点。” 倪一大声应是。他带着几名披甲的傔从,摆出郭宁常有的那种凶恶神情,提着自家的铁斧,大步往山坳深处去了。 郭宁转身折返。 当他回到屯堡高处的军帐,下面人群聚集的地方已经安静了。稍稍眺望,可见倪一正从山坳里出来,手里好像提了不止一个脑袋……那也没什么。 扩建和维护港口的工作,次日就开始。虽说是个由头,事得做好。 在屯堡和海湾之间,除了夯筑道路以外,要依托礁石滩或海塘等特殊地形,修建几座简易的戎台。 因为人手够多,还分派了一些来修缮屯堡。 海仓镇东北的福山一带,林木繁茂。但百姓们手头没有工具,所以他们将茅草扎成绳索,用芦苇编结成片板,然后往片板间灌入砂土,作为地基或临时的墙体。 做这些事的,一共有壮丁七百余,健妇五百余。其实壮丁并不很壮,健妇也不是很健,但为了一口饭吃,他们全都竭尽全力,投入劳动了。 因为来的人比预料的多,郭宁如果按照吹嘘的那样,让每个人都吃饱饭,军粮恐怕坚持不了两天。所以他偷偷地向移剌楚材打了招呼,最终给出的那顿饭,只能勉强果腹而已。 好在就只这些,已经让百姓们很满意了。到了第二天早上,郭宁还招了些老弱妇孺,让他们沿着海滩捡拾贝类,用来给所有人加餐。 这就更让百姓们感谢了。郭宁和移剌楚材出外的时候,居然会遇见在道旁叩首的百姓。 移剌楚材在政务上的才能,于此时也发挥的淋漓尽致。须知郭宁所部跨海而来,仓促立足,环境陌生而重重事务何其繁杂? 数千人的军队,上千人的民夫,都要分配物资、调拨军械、组织恢复军事训练、安排劳役,真是千头万绪。而他面对的,又有好多都是目不识丁、甚至超过手指数量的数字就说不清楚的人。 好在移剌楚材的家世虽然清贵,却久在基层,切切实实知道底下人所思所想。他带着几名吏员到处奔走,每到一处就清点、统计、抄录、分派,硬生生地将流程理顺,将诸事安排妥当。 骆和尚等人,对移剌楚材早都佩服。到这时候,马豹麾下,原本归属于靖安民的将士们,乃至阿鲁罕手下那群女真人穷汉,也都纷纷赞叹,都说移剌判官实在厉害。 到了第三天的上午,郭宁忽然来找。 移剌楚材正执笔书写,见是郭宁前来,立即道:“放心,咱们还能撑两天!我仔细算过了,两天没有问题。只消在粮船的事情上找个说法……” 郭宁摇了摇头:“用不着两天。晋卿,这会儿有客人来了,是贵客。” ------题外话------ 胡建建! 7017k 第一百六十一章 征收(中) 移剌楚材正落笔批阅一份文书,将将写到最后,闻听郭宁此语,脸上神色不变,手一抖,一滴墨汁落到文书上。 郭宁所部初到山东,样样都在草就之时,而定海军这个节镇通揽三州军政,框架又很庞大,哪怕用上了馈军河营地和靖安民在涿州积攒的手下,许多流程、事务,一边推进,一边仍需不断地调整。 这就使得移剌楚材批阅文书时,在一旁写就的意见,常常比正文还要长。又因为,要避免水平高下不一的吏员们认不清或者认错,他字字皆取端严刚劲,四平八稳,字与字之间,也排布得犹如军阵般整齐。 郭宁虽不通晓书法,也觉极好,仿佛有种硬拙挺拔的意蕴。 不过,移剌楚材倒也不矫情。墨汁落下,他稍稍一顿,笔锋打了个转,便将之化作了一个句读。 他将文书合上,起身问道:“郎君也要称一声贵客,想来地位非凡,却不知是何等人物?” “前任礼部尚书奥屯忠孝。” “这……”移剌楚材稍稍吃惊:“此君不是阿附于胡沙虎,当时在东华门下,就被郎君遣人抓了么?他何以来此?此人现居何职?” 郭宁轻笑了两声:“听说,此人前几日里出京赴任,刚到益都不久,如今乃是山东东路按察使,兼转运使。” 眼下这局面,一个空头的按察使、转运使,倒算不得什么。当日跟随升王,在平虏砦被郭宁率部堵着的,便有河北西路转运使张炜,后来兵荒马乱,也不知此君是死是活。 移剌楚材神色一动:“那,此人从益都来的?” “正是,他们若干人在昌邑以东渡过胶河,正撞着我们的哨骑,便将他们带了回来。” “有趣……郎君的辖区在莱州,如今莱州不动,益都府却很殷勤。” “咱们去看看,他代表的是谁,又会说些什么。” “遵命。” 原来当日胡沙虎突袭中都,纵兵在城中四处搜捕,一夜之间抓了许多官员,勒令他们与己方合作。凡是不愿合作、或者展现敌对意图的,当场就被杀了许多。剩下来一批聪明人,表示愿意与胡沙虎合作,便以时任太子少傅、礼部尚书的奥屯忠孝为首。 孰料奥屯忠孝刚向胡沙虎输诚不久,郭宁便从城外杀了进来,一口气击败了叛军,斩杀了胡沙虎。两军在东华门下厮杀的时候,奥屯忠孝便在场看着。 郭宁控制局面后,将这些蜷缩角落的文官,包括奥屯忠孝在内,全都抓了起来,次日撤兵出城时移交给了有司。 当时郭宁和移剌楚材都以为,这一类的官员怕是要吃苦头,却不曾想,到了山东,还能撞见这位?当日的升王,如今的大金皇帝在登基前,颇展示了清理宗室的狠辣手段,而登基以后,在排除异己方面倒还挺客气宽厚。 两人一前一后,转入帅帐。 郭宁道了声请,须臾间,奥屯忠孝便从帐外步入。 此君年愈六旬,相貌清谨。当年他在京师,当的是清贵的官儿,就算被贬谪出外,官品依然比郭宁高些。 如今郭宁端然安坐不动,而召奥屯忠孝来见,很是桀骜无礼,但奥屯忠孝倒也不怒,举动颇显气度。 两边见过,郭宁开门见山:“按察使从益都来,不知有何见教?” “戴罪之人,那敢有什么见教?此番赶来,只是为人带信罢了……小老儿走一趟,才显得益都方面的诚意。”奥屯忠孝从袖子里摸出一份文书,不慌不忙递给郭宁:“节度使,请看。” 郭宁笑着接过,微笑道:“却不知,是什么样的诚意?” 说到这里,他打开文书一看。 原来是一份山东东路统军使、益都府尹兼兵马都总管完颜撒剌颁下的文书。 文书大致的内容,是说蒙古军的中路主力,如今集结在卫州、浚州、滑州一带,或将渡河,或将东进。南京开封府已然戒严,而山东东西两路统军司,也要集合全军,严阵以待。各节镇州、防御州、刺史州,都要全力征调粮秣、物资,兵马,发往益都,以备大战。 郭宁将文书翻到下一页。 统军司胃口不小。要六千精兵,要战马千匹,还要数千套盔甲、刀枪、弓弩等种种器械,十数万支的箭矢,还要钱若干贯,钞若干贯。最后一部分,看起来是新加的,字体稍稍有点不一样,写着要半年的粮秣。 清单很长,郭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仰天哈哈大笑:“完颜统军使不愧是久在山东的宿将名臣。他对莱州的家底,看来很熟悉啊?” 他将文书交给移剌楚材,转而对着奥屯忠孝道:“尽忠报国,是臣子分所当为。这样,待我去往莱州到任以后,便清点府库,军营,果然地方的积蓄可供支应,便都调去益都,如何?” “倒不必这么麻烦。” “怎么讲?” “完颜统军使在赴任益都之前,便是定海军节度使。莱州的府库、军营,早就被抽调一空,以备迎战强敌。这份清单,所指并非莱州的积蓄,而是估摸着郭节度在中都的收获,草草写就。我走到半路,才发现其中遗漏不少,好在完颜统军使早有授权,所以我临时添了几笔,还请郭节度不要见怪。” 郭宁脸皮一抽。 这老儿不知死活,是当面讥讽我在中都清洗库藏来着!至于遗漏……是走到半路,听到我吹出的牛皮,以为我粮秣充足了么? 他藉着抚摸胡髭的动作,稍稍掩饰,冷笑问道:“倒是没什么遗漏,只不过,这些物资都给到了益都,我这个定海军节度使,怎么去莱州上任?” 奥屯忠孝微笑:“军令如山,郭节度麾下的兵马、物资,都须遣往益都。当然,郭节度在中都厮杀时的威猛,完颜撒剌统军使也久仰了,若郭节度愿意亲自率军去往益都,协助完颜统军使抵御蒙古军,那就更好。” “好还是不好,我得仔细想想。眼下为完颜统军使计,却有个难处。” “节度使只管说来。” “完颜统军使聚集整个山东的兵马于益都,则益都以东,以南,登、莱、密、莒、沂、海等州俱都空虚。我听说,莒、沂等地,如今有叛贼杨安儿盘踞,山东各地乡豪土贼,多有与之勾连的。万一他们趁机大举,该当如何是好?郭某守土有责,自然会竭力与之周旋。可整个山东北面对着蒙古,南面再有叛贼兴波作浪,难免地方糜烂。完颜统军使徒然据一益都府,只求自保……这怎么向朝廷交待?” 7017k 第一百六十二章 征收(下) 奥屯忠孝摇了摇头,往左右看看,转回身来:“正因为蒙古人凶恶,所以才要集合重兵在益都、济南、东平一线;保障这一线稳固,进而阻遏蒙古军于北清河以北。至于杨安儿那一头,就算乘机闹起来,无非打破几个城池,抢掠些百姓,值得甚么?完颜统军使在山东经营多年,自有手段。只消强兵猛将在手,蒙古人一退,咱们翻掌便能将之剿平。” 郭宁眼神一凝,默然不语。 奥屯忠孝以肘支案几,向前凑近些:“郭节度,你的部下杨诚之去往莱州的时候,完颜统军使就已知晓,后来他到益都,完颜统军使也好好地招待了,便是为了能及时迎候足下,请贵部皆到益都,共谋抗敌之策。” 他拈了拈胡须,继续道:“实不相瞒,贵部的船队启航的时候,我们在莱州、登州、潍州、益都、滨州沿海都有安排……不拘何种手段,总为了让郭节度见识见识我们的力量。只不过,事前没想到你不去军州大城,转而在荒僻小镇登岸,所以我耽搁了数日,才登门拜访。” 郭宁愈发恼怒。 这是存心把杨诚之扣做人质了吧?这是一开始就打着主意,做足了准备,想拿郭宁所部横行河北的精锐,填充山东统军司的实力呢! “哈哈……” 他的性子固然凶暴,但也有深沉坚忍的成分,随着地位渐高,更比以前能装。当下微笑道:“这么说来,这山东各地,倒似是捕鱼之网。好在我先到了海仓镇,若直接去了莱州,恐怕当日就被洗剥干净,烤得熟烂,摆放到完颜统军使的餐桌上,以供大快朵颐?” 奥屯忠孝也笑:“不至于,不至于……” “郭节度,你在中都袭杀胡沙虎的勇猛,我亲眼见过,不愧是昌州乌沙堡的恶虎,名不虚传。然而请你想一想,若不是靠着徒单镒的威风,当日你哪有在中都横行的可能?” 他看了看郭宁的神色,继续道:“站在朝廷的规矩上讲,你既是定海军节度使,就是完颜统军使的下属。山东统军司本来就有调动的权力,堂堂正正,不容违逆。郭节度到了山东,举目四顾,可有人前来奉承?而完颜统军使在山东为官十九年,从镇防百户一直做到统军使,在本地的实力何等深厚?何必一到山东,就和完颜统军使闹得不愉快呢?” 郭宁正待言语,移剌楚材在一旁叹气:“原来如此,我想明白了。” 奥屯忠孝奇道:“你想明白了什么?” 他是大定年间的进士,资历极深的朝臣,适才郭宁向他介绍了移剌楚材,说这是徒单右丞的幕僚,他却着实没把移剌楚材放在眼里, 移剌楚材沉声道:“适才老大人你说,蒙古军的主力尚在卫州、浚州、滑州一带,或将东向,或将渡河而南。可一个月前,完颜撒剌则向朝廷报说,所部两万精兵在德州撞上了蒙古军的主力,不敌而溃。现在看来,恐怕蒙古军的主力并不曾到过德州,而完颜统军使的两万精兵,其实也没什么损失,只不过藉着一个由头收兵回益都罢了。” “这……” 移剌楚材起身往军帐角落里走:“朝廷那边,以为山东诸军皆败,地方空虚,亟待调兵支援。其实完颜统军使的力量始终保存的很好,至少,三万四万兵马是有的,算上近来收拢的各处镇防甲军,兵力还会更多。否则奥屯老大人你,也不会有这胆量,登门威胁我家节帅。” 他呼噜噜地喝了水,又折返回来:“其实,此番蒙古军南下,横扫河北,随时兵临中都,而地方上掌兵权的大员们,却多半都想坐视。这些日子中都收到的军报,纷纷都说败绩,也不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但无论如何……” 奥屯忠孝干笑两声。 移剌楚材厉声道:“这些大员们,趁着朝廷中枢混乱而外敌入侵的局面,在地方上一边揽权,一边作威作福!这,不比去中都受人驱使拼死拼活要舒服太多了?而朝廷里新君即位,优抚各地重臣还来不及,难道敢与他们撕破脸?” “原来如此。”郭宁恍然:“完颜撒剌这个统军使,便抱着坐观成败的想法,于是,将我们这支来自中都的兵马当作了眼中钉,非得立即控制起来才好。” “正是!” 移剌楚材大声应了,才发现自己还把水瓢捏在手里,自嘲地笑了笑:“这大金国……” 郭宁转而再问:“然则,奥屯老大人在朝为礼部尚书,年高德劭,何以与完颜撒剌勾搭到了一处?” “这倒要谢谢进之先生此前告诉我的事。” “怎么讲?” “奥屯老大人年近七十,宦海浮沉多年,年轻时攀附宗王,中年时在胥持国门下奔走,待到年迈,又试图靠拢徒单右丞。怎奈他老人家运气不佳,前后辗转多方,总也找不到真正出头去执掌重权的机会。所以……” “所以胡沙虎叛乱的时候,他老人家没忍住,又一次跳了出来,结果这下吃了大亏,在徒单右丞这里更是灰头土脸。” 郭宁思忖着说了两句,颔首道:“总算皇帝不欲多事,给了个山东按察使的职位,将奥屯老大人外放出来,图个眼前清净。奥屯老大人自然是不乐意的,所以又与完颜撒剌走到了一处。” 移剌楚材将水瓢倒扣在案几上,伸出手掌覆住:“其实,这传话的事情,何必要老大人你来做?只不过老大人心里的怨气太旺、火气太足,想要亲眼看着我们这些人,我们这些徒单镒的手下倒霉吃瘪!” 郭宁笑道:“只可惜,奥屯老大人又一次错了。” 奥屯忠孝强笑道:“这却是胡扯了,我哪来……” 郭宁站起身,走到奥屯忠孝面前,俯下身:“奥屯老大人,你知道你错在哪里么?” 奥屯忠孝下意识地道:“错在哪里?” “你们是游走在大金的体制内,蝇营狗苟之人,而我们不是。” 奥屯忠孝顿时怒了,厉声叱道:“我是数十年的老臣,怎么就蝇营狗苟了?嘿,我是女真人,而你们,一个汉儿,一个契丹人,也敢指摘我对朝廷的忠诚吗?” “不不,不指摘,哈哈。”郭宁返身回座,笑容满面地看着移剌楚材:“我们和他不一样。他在女真人朝廷里蝇营狗苟,而我们……” “是要砸碎这个朽烂朝廷之人。”移剌楚材接口。 “什么?你们……”奥屯忠孝大惊失色。 他心念电转,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你们是叛贼!你们要造反!” 他一把推翻案几,连滚带爬地就往军帐外头去。难为他须发皆白,一把年纪了,动作倒还敏捷。 郭宁哈哈大笑道:“事情要一步步地做,眼前来说,这个定海军节度使的职位,还挺重要的,我本来也没打算做得如此激烈……奈何此人实在令人生厌。晋卿,宰了他,会有什么不利影响么?” “郎君放宽心,偌大的山东,哪里是完颜撒剌能一手控制住的?他们这般行事,反显色厉内荏。我敢断言,郎君只消摆明车马,我们的难题立即迎刃而解;需要的一切,马上就会有人送来。” 郭宁眼中杀气极盛,嘴上却道:“只怕惹得朝廷不满。” 两人相处了数月,移剌楚材也算了解郭宁了。他乜了郭宁一眼,叹气道:“就说贼寇横行,又或者撞上了蒙古军的哨骑,随便给个由头,不就得了?” 郭宁立即提高嗓门,喝道:“那就宰了,赶紧的。” 奥屯忠孝出帐的时候,倪一正拿着块粗砺石头,在军帐门口慢慢磨着自家的铁斧。刚看见奥屯忠孝在面前踉跄奔过,便听郭宁说“宰了”。 他毫不犹豫地就把铁斧投掷出去。 铁斧嗡嗡作响,在空中盘旋作一个闪亮银盘,瞬间嵌入了奥屯忠孝的后脖颈。奥屯忠孝一声不吭,立仆。 随着奥屯忠孝前来的,还有护卫若干人。他们就在屯堡边缘,距离帅帐不远处歇着。 这些人哪想过这等情形?见此无不惊骇鼓噪。 倪一向前跑几步,弯腰提起铁斧,呼喝道:“郎君有令,宰了!” 须臾间,血光四溅。 又过片刻,屯堡前头新竖起的旗杆上,挂了一串血淋淋脑袋。奇怪的是,只有脑袋挂着,屯堡的墙头上却没贴个文告说明下。 距离屯堡里许,一处遍布盐蒿的滩涂间,有个书生模样的人带着几个部下,潜伏了好一阵。 此人从两天前就离了莱州掖县,前往海仓镇周围了,适才发现奥屯忠孝的踪迹,这才冒险迫近。仗着极度熟悉地形,他避过了好几波巡哨士卒,然而颇受飞舞蚊蝇之扰,故而一边探看,一边伸手在脸上,身上乱挠。 见此情形,他指掌下意识地用力,结果在自家面庞挖出了个血槽,而脚下几乎趔趄。 他一迭连声颤道:“杀,杀,杀了?居然直接杀了?这可是山东东路按察使、转运使!这是山东地界数得上的大员!这郭宁,竟然如此大胆,如此凶横的吗?” 他的随从数了数脑袋的数量,掰着手指算一算:“全杀了,一个活口没留!” 书生脚软,揪着随从的手臂借力起身,连声道:“快快,回掖县,赶紧回掖县通报!中都那边的传闻恐怕是真的!这郭宁真是恶虎,万万得罪不起!” 7017k 第一百六十三章 势家(上) 当天傍晚,阿鲁罕谋克从南面的荒废村寨折返。 这几日里,定海军上下忙碌不停。随船到达的吏员们东奔西走,将阿鲁罕第一批招揽来的上千名百姓、驱口支使得团团乱转,做各种修补整理的的事情。 过程中,阿鲁罕前前后后地协助。他在百姓中颇有威望,做事很殷勤,也很有效果。百姓们倒还罢了,那些逃散的驱口,多半和女真人有这样那样的仇怨,但对阿鲁罕倒是客气,并不将他当作恶人。 港口和屯堡周边的人手安排稍定,阿鲁罕只觉得自家谋克规模恢复,难免得意。 孰料当日他就被通知说,换了新的职司。 他和几名亲近的女真人,都被调出了海仓镇,转而在镇外设了转运营地,负责接收此后断断续续来到海仓镇的百姓。 此前阿鲁罕宣扬服役、放粮的消息,慢慢传到周边,于是不断有百姓聚集来。好在数量不多,一天三五十,另一天过百。故而郭宁也不排斥,给了他们一顿饭吃,然后说海仓镇要驻军,容纳不了这许多人,让阿鲁罕整理本谋克下属适合的地块,用以收容。 莱州自古以来,便是山东沿海主要的粮产区,地势相对平坦,土地肥沃。当年宋国据莱州时,颇多屯田和水利灌溉方面的兴建,故而所产粮秣一度是朔方军兴的重要支撑。 后来大金崛起,齐鲁之地兵连祸结,民不聊生。大金虽然也有数十载治世,但大部分的时间里,难免国虚民贫。 章宗朝后期,黄河连续三次决口,导致中原的农业经济濒临崩溃,随即又是旱灾、蝗灾不止。 这种情况下,女真人的猛安谋克户和汉人的编户齐民俱都遭难。但朝廷却一力庇护女真人,以大范围的括田、括地来保障女真人的经济利益。 此举对女真人的利弊且不谈,转而导致地方上的民族矛盾一触即发,大规模的流血冲突甚至屠杀连年不断。 阿鲁罕的谋克靠着港口,藉着走私和漕运捞些好处,本来日子尚能凑合。但女真人对汉儿的苛待是实实在在的。几次括田以后,海仓镇的编户齐民都连番暴动,不断逃散,何况谋克下属的佃户和驱口? 动荡一日过于一日,冲突一日过于一日,许许多多的旧恨交织在一起,随时随地都会引发新仇。阿鲁罕的父亲遏制不住这种走向崩溃的局面,而阿鲁罕本人就任亲管谋克以后,也只能注视着整个谋克渐渐地名存实亡。 眼下整个谋克荒废的村寨田地有好几处,距离最近的,是规模较大的土岗寨。莫说百姓们三五十、上百人规模地来投,便是再来一千人,也填不满这寨子。 寨子周边土地很平整,也有河水灌溉,可到处都是荒草,三五年没人耕种了。 这样的田地,曾经是百姓们此起彼伏用性命去捍卫的,但后来却又彻底地放弃。现在,新任的定海军节度使来了,他愿意给粮食,愿意支持自己收拢流民,或许明年再看,这田地就不会荒芜了吧。 寨门还没垮,抓紧修一修,在两旁栽上树,明年也会很漂亮的,就像阿鲁罕记忆中的那样。 但很多事情,终究不一样了。田地荒了还能种,汉儿走了还会回来,可女真人的猛安和谋克还能恢复到当年的模样么? 阿鲁罕忙活了数日,好像有了答案,又好像迷糊。 这一日下午,他领着几条汉子去往土岗寨东面,疏通了一道供水的泉眼,随即启程折返。 来到屯堡门口,忽然看到一溜木杆上高高挂的人头,阿鲁罕不经意地瞥了眼,随即一愣。 他站定脚步,仔细端详两眼:“这白头发的,我见过。” 边上正有一名司吏打扮,相貌精干之人,抱着几分卷宗经过。他闻听笑道:“此人刚来山东就任不久,你怎么就认识了?” 那司吏不过随口一句,说完就往外走。 阿鲁罕却当了真,他换了个方向再看看,连声道:“当真见过!这是泰和年间的宁海州刺史,奥屯忠孝啊!” 司吏脚步一顿,兜转回来,兴趣盎然地抬起头看看。那首级的腔子里,血液流淌干了,外面的皮肤变成了灰白色,想要认出来,还不太容易:“原来奥屯忠孝还当过宁海州刺史?怪不得,怪不得。” “是啊……”阿鲁罕想了想:“泰和年间伐宋,我也被签了从军。山东这边统领诸军南下的,是胡沙虎元帅,副将便是现在的完颜撒剌统军使。另外,负责控扼地方、督运粮草的,便是奥屯刺史……听说他后来去了中都当大官呢!” 说到这里,阿鲁罕狐疑道:“他怎么死了?” 那司吏仰天打了个哈哈:“这厮,自以为在地方上根基深厚,于是到我家节帅面前胡言乱语,然后就死了呗。八月中旬的时候,咱们在中都城大开杀戒,有名号的名臣重将杀了七八个。你刚才说的那位胡沙虎元帅,便是死在郭节帅手里。如今到了山东,咱们也不介意再杀几个不长眼的。” 那司吏杀气腾腾地说着,同时觑看阿鲁罕的神情。 阿鲁罕倒不惊讶,听完了只点了点头,继续往屯堡里去。 郭宁将这脑袋挂在辕门外头几个时辰,各地的哨卡陆续回禀说,发现有人紧赶慢赶地奔往莱州各地乃至益都方向,想是去通报了。而海仓镇本地的屯田民或是编户齐民,多半压根不认识这个脑袋,所以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如阿鲁罕这样,知道郭宁杀了个女真人的高官,还面不改色的,倒是有趣。 司吏哈哈笑了两声,抱着卷宗紧赶两步:“阿鲁罕谋克,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司吏举手指了指奥屯忠孝的脑袋。 阿鲁罕脚步不停:“死就死了吧。” 他一直走到屯堡里头,将近自家院落,又深深叹了口气:“从大定末年开始,伐蒙兀,伐西夏,伐宋,每一次都要签军、征发,每一次都是我们这些上头没人的猛安谋克户顶杠。泰和伐宋那次,我父亲签了百户,兄长两人都充甲军,我和家里的三个驱口,都充阿里喜,全家的男丁都上阵。一连串恶战打下来,父兄、驱口皆死在战场。而家中妇孺难以耕种,不免冻饿,最后卖了自家耕牛才换了些粮食,勉强活命。” 他回过身,盯着那司吏:“我阿鲁罕不是傻子,看得出来,郭节帅约莫是不喜欢猛安谋克这套的,先前是我想多了。不过,大金国的好处,也未必有多少落在我这等穷困之人手里!膏腴皆在势家之手!那些人……” 听他说到这里,那司吏眼前一亮。 阿鲁罕却有些沮丧。 “猛安谋克也分三六九等,正如你们汉儿里头,也有贵贱。这几年来,莱州内外捞好处的,须不是我们!”他用力摇了摇头:“我要的,只是吃一口饭。若能有好衣服穿,有银钱使,那更好。郭节帅不必防着我。” 那司吏哈哈大笑:“想要有好衣服穿?有银钱使?那容易啊,你跟我来!” 这时候阿鲁罕的两个孩子从院里奔了出来,大的咬着手指,小的直接嚷着要抱。 阿鲁罕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个布囊,递给大孩子:“拿给你母亲!不许一顿吃了!” 他随即快步跟上那司吏:“这位……咳咳,这位老爷怎么称呼?” “你说莱州内外,捞好处的是谁?”那司吏反问道。 阿鲁罕叹了口气,一边跟着,一边絮絮叨叨地说。 那司吏脚步如飞,没过多久就兜转回了帅帐,也不通报,昂然而入。 郭宁正苦着脸看文书,见那司吏折返,笑道:“徐老板回来的何其仓促?” 原来这司吏便是当年河北塘泊里开野店、勾连水匪的徐瑨。 徐瑨和靖安民份属至交,当日郭宁初起,他也帮过不少忙的,所以在帐子里并不拘束:“郎君,你要个熟悉地方虚实的人,我给你找来了!” 郭宁抬头,便看见阿鲁罕满脸堆笑地站在门边。 “这人……可用么?” 徐瑨点了点头:“可用!” 郭宁随手抓来一张空白文书,写了几笔,将之递给徐瑨:“也好,你便和他一起办。时间很紧,只有一天……每一家、每一处都要踏勘明白了,才能连根拔起,不留隐患!” 徐瑨肃容接过文书,将之夹在卷宗里头:“郎君放心!一天足够了!” 7017k 第一百六十四章 势家(中) 次日,下午。 郭宁亲自离开屯堡,在高地下方迎接了一行客人。 客人的数量很不少,打头的,有三十余人,后面跟随了车夫数百,随行护卫数百,队列间的车驾也不下两三百。 车驾全都重载,拉车的骡马呼哧呼哧喘气,每一辆车上都堆着上千斤的物资。车厢上没盖毡布,特意让人看得清楚,有粮食,有盐,有捆绑起来的猪羊,有酒,有布匹,有银、钞,甚至还有成堆的铜钱。 这些年来,朝廷许给士卒的俸粟总是打折扣。比如边塞正军当给钱两贯,米一石的,有时候到手只有钞若干,米四斗,是以将士不免饥寒,便愈发指望调动、作战前的临时颁发的赏赐。 这些物资,便是地方上筹集给新任定海军节度使的赏赐了。这是各地节度使不形诸于正式公文,却又必须得有的收入。有这一笔,足抵得万人军队所需。 客人的身份也不低。为首的老者,便是当日曾见过郭宁所遣使者杨诚之的定海军观察判官路钧。其他的人,也都有官身,有节镇府里的僚佐,有掖县、招远、莱阳、即墨、胶水五县的县令。 莱州的五个县,按朝廷簿册的记录都是万户以上的上县,故而县令以外,县丞、县尉、主簿齐备。这些人也齐刷刷地到了,却不知,他们所在的各地距离海仓镇有远有近,如何能这般巧地凑在一起。 客人的态度更是谦卑,隔着数十步外,这些人就纷纷跪伏行礼。那判官路钧更是嚎啕,口称官员们此前多受益都方面统军司和兵马总管府的欺压,诸事不由自主,以至于庶政艰难,百业凋敝,如今总算有节度使来了,百姓们就有救啦! 郭宁也不接话,只轻笑两声,便在前领路,又派人引着车队前去安置。 一行人沿着屯堡前的道路步行,经过辕门时,都注意到了扔挂在杆子上的一排脑袋。有人窃窃私语,然后被其他人压低嗓音,厉声喝止。 郭宁却不理会,领着他们继续向前。 一行人没有进屯堡,而是沿着道路绕过高地,转而往港口方向。 道路的修整还算顺利,但道路两边高坡、要地的戎台都还简陋。大部分只现了雏形,有几座更是只用片石、砂土垒了个基础。 但所经之处,值守的将士无不肃静端正,一道道的关卡管理严谨有序。即便以郭宁的身份,每到一处戎台关卡都应答口令,当先报名。而将士们对此也都理所当然,毫无异色。 从屯堡到港口,还遇见两拨巡逻的甲士。 甲士们见到郭宁,立即止步行礼,而郭宁随即还礼。甲士对郭宁固然尊崇,郭宁对普通士卒们的尊重,也显然与众人习惯的、那种驱使士卒如犬马的将帅大不相同。 于是官吏们不敢怠慢,也纷纷向甲士们行礼,一时间,倒是引起了不小的纷乱。 再走几步,就要绕过屯堡所在的高地,再打个弯,就到港口南面那片平坦海塘了。 郭宁稍稍放缓脚步,沉声道:“不瞒各位,你们来到之前,我正在港口迎接船队,安排进港……这船队来得晚了,我有些急。” 此前莱州上下全都按着手里的物资,龟缩不动,固然出于完颜撒剌的授意,也是因为莱州本地不少实力人物自家的想法。 毕竟这几年里,朝廷施政混乱,给了地方势家强豪们愈来愈大的行动空间,朝廷愈是收缩,他们愈是伸展,而一旦伸展习惯了,便容不得上头派一个人来压制。 此前听闻说,新来的节度使是靠着中都政变时杀人如麻起家的,本来是个北疆的寻常武人,一步登天而至从三品大员。所以众人都有共同的想法,打算在政务上给节度使一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治理地方军政与边疆军中无脑厮杀大不相同。 却不曾想,这节度使甚是厉害,他南下前就调集了足够的粮秣,在海仓镇不仅不狼狈,还大胆地放粮,用了数以千计的驱口百姓替他干活。而且,他还凶狠异常,随随便便就杀了山东的按察使…… 看来真是北疆武人出身,不懂规矩的!这样的人,无论在朝廷,还是在地方官场,恐怕都混不久,很容易被同僚整下台。可是身在此人治下,若不低头,当场就要吃大亏! 所以,原本聚集在莱州掖县观望风色的众人,才脚底生火一般狂奔来此,务求将这恶虎安抚得舒坦。 这会儿终于听到郭宁提起此事,好些人忽然间浑身出汗,纷纷去看观察判官路钧。 路钧腿脚不是很活络,走得有点喘。 他一边喘着,一边笑道:“是,我们都听说,节帅从中都发来的粮秣物资,这两日将从海路抵达莱州。不过,呵呵,请节帅莫要嫌弃,地方上凑出来的虽然不多,却也是我们一点小小心意。船队就算来得晚一些,有我们在,断不能少了节帅和将士们的供给。” 郭宁摇了摇头:“粮秣物资,总是越多越好。你们的物资,确实帮了我大忙。” 这么说着,他带人打过最后一个弯,绕出高坡林地。 随即众人便看到,一支大军,正在列队。 至少五千人! 有为数不少的骑兵,步卒携带的装具很多,刀枪武器俱都精良。许多人的甲胄打着包裹,背在身后,而头上带着片甲头盔。在军阵上方,不下百面各色旗帜猎猎飘扬,可见各行,各队都有专属的旗帜。后方的海边栈桥上,还有士卒下了船,正在急促号令下向本队旗帜的方向行军。 到达将士们旗帜下方的将士们大都坐着,彼此谈说着,有人试着站起,然后又晃晃悠悠跌倒,引起旁人的哄笑。 但没有人会怀疑他们的身份。这些将士们手持武器的姿态,那种在军队里自如而放松的神情,能够让所有人确认,他们是久经沙场的、能打硬仗的强兵! 就在一行人惊骇的时候,海塘边缘放哨的士卒见到了郭宁。 他立即奔往军阵前方,向负责指挥的军将禀报。 随即军将发令,鼓号隆隆。 鼓声响罢,数千人轰然起身。 这一下,没有人再摇晃,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走动。数千人的姿态,便如一人,而这种整齐划一,本身就蕴含着极其可怕的威慑力。这样的军队,在场众人根本没有见过! 郭宁转过身来,看着路钧等人,微笑道:“真的,各位的粮秣物资,帮了我大忙。这第二批的船队,并没有运来粮秣。我手头,也实实在在没有粮秣,只有兵马。” 第一百六十五家 势家(下) 一群官儿本来忐忑,郭宁此言一出,胆小的立即腿软,跪了一地。 几个胆大的尚自支撑,有人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几句,却只听得耳畔的军鼓隆隆,冲遏行云,就连远处起伏的浪潮声都带着杀气,迫得他硬是开不了口。 对莱州本地的官员来说,这是最坏的局面。 本来新任节度使到山东,地方上如何迎接,所领兵马如何支应,都有惯例。结果许多官员受到了特殊的影响,又确实听说新任节度使骤得高位,而乏根基,于是随着老上司完颜撒剌,想给新任节度使来个下马威。 结果眼看郭宁实力强横,又不讲规矩,众人个个害怕,连夜带着物资前来奉承。 来时众人专门商议过。好些人都觉得,既然郭宁早有准备,并不在乎地方上供给,可见下马威对郭宁所部的影响并不大,此后小意奉承,可以挽回。 而郭宁会从中都携来粮秣,也说明他对地方上的小手段不是没有了解……他本人固然出身卑微,但其幕僚移剌楚材,却是故参政之子,当今丞相的门徒,必然是晓事的! 既然晓事,就能沟通,要什么都好商量,一切都好说! 对么? 现在看来,不对,大大的不对。 这郭宁麾下五千余狼虎之军就在眼前列阵,他自己说得清清楚楚,压根没带粮食,就带了兵马来山东! 莱州地方断绝他的粮秣供给,确实给他造成了大麻烦,而他的应对方法是什么?他拿着仅有的存粮虚张声势,诱杀了按察使奥屯忠孝,然后坐等着后继大军到齐……这样的军队到了山东,难道是来喝风的? 郭宁一开始就打着以武力压制不服的主意!这支兵马在手,他便有放手杀人的底气! 而自家等人,不仅狠狠得罪了郭宁,还好死不死地将自家送到郭宁面前…… 这是担心大军行动之前,祭旗的脑袋不够用吗? 现在跪下磕头,还来得及吗? 郭宁依旧笑容可掬: “好教各位得知,我郭六郎,当年是昌州乌沙堡的正军。当时我们在北疆与蒙古人厮杀,总有些高官贵胄不明白道理,以为官威可以用于沙场,好像官场手段厉害,刀子也厉害。后来蒙古人来了,把这些人都宰了。反倒是我能够率部脱身,所以我知道,关键时刻,官做得多大都没用,要看刀子利不利。” 他露出一丝回忆神色,随即又道:“中都的朝廷高官们,就比北疆那些要聪明。他们平时拿官大官事,一到关键时刻,便知道谁刀子利听谁的。比如奥屯忠孝,就很聪明。只不过,后来我率军入中都,把胡沙虎和他的同党杀得血流成河。胡沙虎的名头虽大,兵力虽多,刀子远不如我锋利,这才有了升王登基为皇帝,才有了我这个定海军节度使。” 就在郭宁前头,唯独有个脑后留着两根发辫的官员梗着脖子,昂然而立。 郭宁凝视他两眼:“那么,山东东路莱州府、定海军下属的各位,是什么样的人呢?你们是打算和我比官位,还是打算和我比刀子?” 边上判官路钧汗如雨下,苦笑道:“节帅莫要开玩笑。你是我们的顶头上司,又掌雄兵,无论官位还是刀子,我等都比不过啊。” 郭宁睨视他一眼:“是么?” “是的,是的。” “那么……我听说莱州掖县城里,有个猛安勃极烈叫忽剌古的。这人又是哪里来的胆子,越过我这个定海军节度使,与益都兵马都总管府眉来眼去呢?” 无论什么时候,想要了解地方上的情况,不能少了真正的地里鬼引领。 阿鲁罕在莱州数十年,虽说身处偏僻,地位也不到,但是样样件件都看在眼里。而徐瑨在河北时,便靠着打探各方消息的本领立足于诸多凶恶大豪之间。 郭宁给他两人一天工夫。实际上这两人携手,只用一夜,就把莱州内外情形了解的一清二楚。这场针对郭宁的下马威,究竟谁人策动,谁人跟从,谁人煽风点火,许多细微的征兆在两人推算,渐渐判明。 次日清早,徐瑨的呈文便已到了郭宁手里。呈文上写得明白,莱州城里,与完颜撒剌素来密切、此前跳得最高、最欢的,便是当地一个猛安勃极烈,唤作忽剌古。 这时候听得郭宁嘴里冒出忽剌古的名字,好几名原本立着的官员也都腿软。 他们立即跪了下来,转而拿眼去觑郭宁身前那个髡顶而留两根辫子的官儿。 这官儿倒是有胆量,见郭宁眼神不善,大声叫嚷了两句。 说的是女真话,郭宁没听懂。看样子不是久在汉地之人,而是这几年从东北内地迁来的。 “这人就是忽剌古?”郭宁看看他,冷笑一声:“既在莱州治下,就要服气,就要服管!在我面前,摆这架势做甚?” 他问:“这个忽剌古,管着哪个猛安?” 后头徐瑨答道:“忽剌古与完颜撒剌统军使有旧,故而在上京路与耶律留哥厮杀时,得授猛安勃极烈之职,底下唯有十余户,并不管着哪个猛安。” “一个空头的冗官,也敢牵扯进山东统军使和定海军节度使的冲突?不知死活!”郭宁挥了挥手:“拖出去,斩了。” 护卫们如狼似虎上来,不管忽剌古乱喊乱动,将之强压到远处沙滩上。刀光一闪,人头落地,腔子里喷出数尺的血柱,把海水都染红了一片。 须臾间,首级捧回,郭宁不动声色看过,吩咐在屯堡门外再立一根杆子,悬首示众。 此前奥屯忠孝被杀,众人毕竟没有亲眼看到。这会儿见郭宁轻描淡写处置了一个猛安勃极烈,只觉得大金朝的天都要变了,偏偏眼前这人又是朝廷委任、名正言顺的节度使,全然没法抵抗。 众官更是脸色惨白,战战兢兢。 郭宁旋即沉声道:“我听说,此人藉着早年间两次括地和通排推检,捞了许多好处,私下里在掖县周围,占了五百多顷良田!此人既然死了,他名下的田地,重新划为官地,充作军用!你们几位,务必用心安排好了!” 忽剌古来山东才几年?靠着巧取豪夺,确实占了不少地,却何曾赶上括地和通排推检了?他的家地,又哪来五百顷之多? 众人先是疑惑,随即又惊又喜。 好,好,节度使开价了!他老人家要五百顷地! 这数目真不少,但若各人凑一凑,也不是不行……毕竟保命要紧,出点血算什么! 好些人跪伏在地,彼此交换眼色,旋即纷纷道:“遵命!遵命!我们一定安排好!那忽剌古鱼肉乡里,到处侵占良田,在掖县有个外号叫作净街虎……我们早就想惩治他了!” 待一群人说完,郭宁颔首: “至于定海军与山东统军司、益都兵马都总管府的冲突,与尔等无关,我也自有应对完颜撒剌的办法。念在你们毕竟带了粮秣物资来……日后老实些,不要自家往里牵扯,我便既往不咎。可明白了?”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叩首:“是,是,我等牢记在心,多谢节度使。” 刚磕过头,待挺腰起身,郭宁道:“和完颜撒剌那边勾结之人,已经处置了,这件事以后不必再提。但是,还有与莱州地方大豪徐汝贤勾结的呢?” 哗啦啦一阵响,一群官儿刚直起的膝盖,重又弯了下去,噗噗地埋进了砂滩。 路钧沉默了许久,长叹道:“节度使,这件事情非同小可……一定要在这里说么?” 7017k 第一百六十六家 群盗(上) 自大金开国以来,随着朝廷治政之荒疏一日甚于一日,而地方上的动荡也几无休止,于是不断有百姓携家带口逃亡。山东东西两路的百姓,大都往山间奔走,依托岩穴险峻对抗朝廷捉捕之兵。时间久了,便打出了山东泰山群盗的名声。 其实,便如河北各州百姓盘踞塘泊、深山,建起无数堡垒城寨。泰山群盗所在的区域,也遍布山东东西两路,岂止一个泰山而已? 按照朝廷法度,此等行径自是重罪。早年间女真人凶横的时候,在山东无事都要杀人如芟麻,动辄使军州百姓死伤无数、臭闻数百里。遇到百姓逃亡、抗税,自然暴跳,哪有放过的道理? 数十年来,驻扎山东的名臣、大将无不以征讨泰山群盗为功,也一次次地向朝廷上表,说杀了多少盗贼,毁了多少营栅。然而民不堪命的局面不改,盗贼哪里剿得平呢?活不下去的百姓,能杀得完吗? 到了泰和年间,南朝宋人擅兴刀兵,又在山东、淮北等多地煽动民变。大金竭力聚兵伐宋,这一来,地方上的钤辖、都军、巡尉所部无不空虚,对各处此起彼伏的叛乱,却实在是应付艰难了。 当时潜匿泰山岩穴间的盗贼数量尤多,地方上全然无可奈何,居然有官员建议说,发数万人刊除泰山林木。群山皆赭,盗贼就没了隐藏之所,可以剿平。 这建议之荒唐,也实实在在体现了山东地方病入膏肓,无论民生、经济,都已经到了崩溃边缘。而官员惶恐无奈,病急乱求医,什么方子都想试试,什么药都敢吃。 所幸当时胡沙虎领兵南下,继之出任山东统军使的完颜承晖是个有脑子的。听到这个建议,他向朝廷上奏反对,洋洋洒洒写了许多,最后两句是:“天下之山亦多矣,岂可尽赭哉。” 书面的意思是,天下那么多山,咱们砍伐得过来么?其实还有一层意思便是,天下群山,多半都有贼寇盘踞,咱们快要应付不来了,朝堂衮衮诸公,你们长点心吧! 随即完颜承晖一力主张安抚百姓,招降盗贼,并暂时停止了包括限钱法在内的一系列恶法。 所以,当时赫赫有名的大反贼杨安儿才得以喘息,并得到了铁瓦敢战军副都统的职位,一度去了北疆。因为兵力甚是强横,要调动他,还得皇帝亲自下诏书。 以此为契机,还有不少盗匪流民中的魁首,领了朝廷的赏赐、得了朝廷的官职告身,便心满意足地带着部属从山中出来,回返家乡。 转眼数年过去,朝廷的力量愈来愈衰弱,反倒是这些有组织的豪民、势家,渐渐在地方上滋生实力。 其情形,也一如盘踞河北,轻易便能架空州刺史的郭宁、靖安民、苗道润、张柔等人。 但郭宁和靖安民,都是北疆溃兵出身,他们直接感受过,也确实承受着来自北方蒙古的可怕军事压力;故而以军令部勒下属,形成的势力严格来说,是一支有地方支撑的军队。 而山东地方上这些大豪们,却更多依靠宗族故旧的力量。他们有时候为女真人的贵胄效劳,有时候自家出面攫取利益,短短数年间就盘根错节,形成了非官非贼非民、亦官亦贼亦民的地方势力。 在他们治下,或是在大金朝廷的治下,真正的贫苦百姓始终都遭人盘剥,只不过手段各有不同罢了。 郭宁问起的这个徐汝贤,便是莱州地面上的势家魁首人物。他有声望,有宗族的力量支撑,有与地方胥吏的密切联系。 哪怕在不少女真人眼里,他也是势力强大的人物,至少,如阿鲁罕这样地处荒僻的谋克,遇见徐汝贤只有吃瘪。 此番郭宁就任定海军节度使,本来只是益都那边的完颜撒剌有所不满,想要施展手段压服郭宁。但命令暗中传到了莱州,又得徐汝贤推波助澜,发动了一批地方豪强势家出面支持,所以才闹出如此的场面。 为此,徐瑨在阿鲁罕以外,还另外找了好些人询问,却始终不知道徐汝贤何以有这样的胆量,更难判定他的目的何在。 就在郭宁询问的同时,莱州治所掖县东南。 寒同山下,掖水之畔。 此地有一秦汉时旧城,换作曲台。隋唐以后,这曲台城逐渐衰颓,不复昔日风光,但最近数年,一批拥揽兵众的豪强地主在此聚族而居。于是曲台城里,房屋院落连绵,竟与北面的掖县城规模相当。 而城池之中,是有兵丁往来巡逻,威风呼喝,肃杀之气随之蔓延。于是整个城池又如一头沉睡的猛兽,随时可能跃起伤人。 城池北面,有座高大的墩台。墩台上新建了前后三进的院落,院落的正厅上,这时正有十余人分两排而坐。 当中一人,身材高大,满脸精明强悍之色,正是顶着正八品上忠勇校尉散官,行曲台巡检的徐汝贤。 莱州城和下属各县的官员们,昨日都被郭宁吓破了胆,今日一早都尽起家当,奔往海仓镇奉承。而徐汝贤这个巡检却不跟从,与他关系密切的地方豪强势族十余家,也无一家跟从的,转而都到曲台城来,拜见徐汝贤。 见众人到齐,徐汝贤起身拱了拱手,笑道:“今日诸位顶着北风,应邀而来,足见盛情,徐某人在此先谢过了。” 说到这里,他一展袍服,对堂上诸人行了个大礼。 诸人纷纷起身还礼,一时间人影此起彼落,有些杂乱。 这时候人丛中有个粗砺的声音道:“徐兄,你又何必客气,大家顶着北风来,皆因知道你请大家前来,便是为了那股北风。听说那新任的节度使郭宁乃是北疆武人出身,行事肆无忌惮,在中都更是杀人如麻,才挣下的官位。说实话,我是有些怕的,若非徐兄相召,这会儿我已经去海仓镇跪伏求饶了。却不知,你有什么想法?” 徐汝贤哈哈大笑:“高兄这么说,是在怪我了。” 那嗓音粗砺之人大步出列,原来是个矮壮的汉子,年约四十许人,胸膛宽阔,肚腹凸起,满脸暴戾之色:“那郭宁麾下数千人,都是在北疆界壕与黑鞑厮杀多年的凶悍兵卒。我是敌不过的。本想着早早地登门跪伏,只求做条门下走狗,分点骨头吃。你徐汝贤不准……那就得给我个说法才行。” 徐汝贤笑而不答,眼神掠过旁边一人。 立时有人起身道:“老高你这话可就岔了。正因为那郭宁凶悍异常,咱们才不能轻易向他服软。若被他看轻了,咱们真当了狗,也没有骨头吃,只能吃屎!” 那老高顿时大怒。 7017k 第一百六十七章 群盗(中) 山东地界上的这些势家豪强,论起出身,甚有不同。 比如徐汝贤,祖上几代人都是聚居结寨,聚众自保的大豪强,到他这一代又得官职,从而黑白两道通吃。整个徐氏宗族在掖县到莱阳之间占据大量的土地、佃户,又有私兵,与土皇帝无异。 而这姓高的,唤作高羊哥,其父祖因遭兵戈,成了破落户。泰和伐宋时,高羊哥被签军南下,在兵围楚州时劫掠地方,得了些钱财,后来带着数十个部下回乡,占了些田亩,虽也算一方强豪,却改不了泼皮无赖的性子,日常替人奔走,捞些偏门,地位与徐汝贤差得甚远。 徐汝贤自然不将高羊哥放在眼里,甚至也懒得与他多谈,稍稍示意,便有亲近人出来阴阳怪气,意思是高羊哥纵然习惯了做狗,也只能吃屎,在场的豪强人物却不能学他。 高羊哥当着众人的面遭此折辱,如何等忍?他顿时捋起袖子,扯开衣襟,露出毛绒绒的胸脯向前耍狠,嚷着要与那说他吃屎的汉子撕打。 旋即两人拳脚相加。堂上众人有的冷笑,有的装模作样劝说,一时纷乱。 乱哄哄的人丛里,听得有人高声喝骂:“高羊哥你这杀才,徐兄请你来,是给你面子,你竟敢胡言乱语,动摇人心!咱们莱州强豪彼此联结一体,在此地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尝向外人屈服过!偏你要向外人屈膝!那口狗粮是容易吃的吗!” 又有人厉声道:“这几年里,咱们经营起好大的局面,一旦屈从外人,可就没了!到时候,难道都老实种地吗!人为刀殂,我为鱼肉的道理,你不懂吗?你这胡言乱语,是要害人!” 豪强们若不桀骜,也就不成其为豪强了,何况这些豪强,还大都是山间贼寇摇身一变而来。 不少人本来就觉得,高羊哥张口闭口跪地求饶云云,甚是刺耳。这会儿听得喝骂,更加激愤。 高羊哥又是个素来没人缘的泼皮。于是好几人也上去踢打,呼呼喝喝地又闹了好一阵。 眼看众人的情绪将被调动起来,还有跟着振臂高呼,口称绝不轻易屈从的,厅堂角落里,却有数人始终端坐不动。 任凭其他人怎么喊着要抱团,怎么喊着要自家做主,这数人全不理会。 直到高羊哥被踹倒在地,发出杀猪般的大叫,其中一人将手中茶盏往桌上重重一顿:“够了!徐兄,我们也没说什么,你何必安排人演这么出戏,字字句句都在编排我们呢?差不多就行了!” 此言一出,厅堂里至少半数的人,回头去看他。 再转眼回来,便觉原本撕打的高羊哥和另一人,看似拳拳到肉,其实脸上连一块青肿都没见,未免假得可笑。有些人本来热血冲头,这会儿眼珠子咕噜噜乱转,忽然就回身落座。 厅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外圈看热闹的人里,还有人义愤填膺地叫嚷。嚷了几声,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于是悻悻住嘴。 徐汝贤眉头一皱,随即哈哈一笑。 他也是老江湖了,虽被人直言揭破,脸皮一点都不红,也看不出谋划被揭破的羞惭: “请几位朋友打闹一番,无非是想说明白一点道理,想提醒诸位,不能向外人屈服罢了。给大家鼓鼓劲,是有的,要说编排周兄,那决然没有。” 坐在角落那人连连摇头。 他起身向前,站到厅堂中央,先环顾众人,再看徐汝贤:“徐兄说,咱们莱州强豪,彼此联结一体,不受外人所侮,那是没错的。但说到向外人屈服……当年完颜承晖出面招抚盗匪,诸位不都领了大大小小的官职,才从山里出来?这不是屈服?后来完颜撒剌在山东东路要钱要粮,我看诸位也都小心伺候着……这不是屈服?” 他环视众人,皱眉道:“许是我周某人见识浅薄,我真不明白,来一个北疆汉儿出身的节度使,难道不比来一个高门贵胄的女真人好些?诸位怎么就不能屈服了?” 他又转向徐汝贤:“徐兄你,素来都思虑缜密,手段多样。我相信你要应付一个新来的节度使,可用的办法千千万万。要不是你这几年的周旋、照应,我在福山岛那里的私港,也断然没有那么多的财源。” 说到这里,他向徐汝贤作了一揖。 徐汝贤上来扶住他,笑道:“那是周兄经营得法,我们都靠着周兄,才有钱赚。不过,周兄你是靠海生发的,不明白我们这些乡里土族的想法……咱们也不像你,一看情况不对,就能坐海船脱身啊哈哈哈哈……” 被唤作周兄的,年约三十来岁,身材瘦削,肤色黝黑,手上布满了粗糙的茧子,但衣着甚是华贵,腰缠玉带,挂着一枚玉佩。 此人名叫周客山,背后也是莱州本地的乡豪势家,但却不是山间贼寇出身的豪强,而是盘踞在莱州东面海滨,牢山脚下福山岛私港的海商团体。 在他身边众人,也都是海商,有贩私盐的,有贩布匹粮食的,也有贩铁器的。 周客山反手握着徐汝贤的小臂:“乡里土族的想法?我本来明白的,现在听徐兄这么一谈,可真不明白了。” “不明白什么?” “乡里土族,不更该求个安稳么?哪有主动挑事,唯恐局面不乱的?徐兄你有手段,也有钱粮,更有地方上的影响力,要应付那位郭节度,很难么?他若要钱粮物资,我们有的是;他若要我们俯首服膺……只要他不过分,那也没什么。何至于就非得闹得如此?” 徐汝贤勉强道:“终究是为了大家的利益,不得不争一争……” 周客山抬高嗓音,大声道:“那郭宁动辄杀人,凶悍异常,大家都已经看到了,他在中都时,比在此地还要凶悍十倍!这样的人,我们为什么非要与他对抗?昨日里,徐兄你的部下探看海仓镇回来,本来不是说,决不能与之对抗的么?怎么一夜之后,不仅还要对抗,竟似不死不休了?” 他凝视着徐汝贤,哑声笑了两下,转而问众人:“这郭宁,率军五千渡海而来,手上的实力够强悍么?” “够,够,着实强悍。”有人答道。 “那郭宁初到莱州,得罪过我们么?他是抢了我们的地?杀了我们的人?掳了我们的妻妾?还是夺占了庄园田地不给补偿?” 众人纷纷摇头。 “如此一个强悍的节度使,初来乍到,什么都还没做……”说到这里,周客山顿了顿:“哦,他杀了人,不过杀的是朝廷的按察使,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没错,没错。” “那么,我们为什么非要与之对抗?路钧那老儿一看情形不对,带着节镇州的属吏,颠颠地去了海仓镇;五县的官员们一看路钧老儿动身,带着该给节度使的物资供奉,昼夜兼程跟上。我们这些人,聚在曲台城三五天了,看着此情此景,却要和那郭节度斗到底?” 周客山沉声再问:“我们图什么?或者说,徐兄,你图的是什么?” 徐汝贤默然半晌,最后叹了口气:“周兄,你还是想错了。” “错在何处?” “这些年来,咱们身在莱州,将朝廷官员应付得妥帖,自家日子也过得舒坦。你真觉得,是我们擅长奉迎?那些女真人的官儿,个个都长着填不饱的大嘴,我们稍有不慎,他们就会把我们囫囵吞了,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他们之所以不敢动我们,是因为害怕当年山东群盗作乱的情形再起!” 周客山神情一动:“徐兄的意思是……” 徐汝贤冷冷道:“杨安儿元帅在莒州、沂州转战,刘二祖则在淄州和泰安州的深山间称雄。莱州这些官儿,是害怕我们跟着造反,影响他们升官发财,这才放纵我们吃肉!而我们呢?仗着杨元帅、刘二祖的威风吃饱了肉,难道不该有所回报么?” 7017k 第一百六十八章 群盗(下) 杨安儿!刘二祖! 这两个名字一出,周客山也不禁肃然。 这几年来,女真人的武力越来越衰弱,大金朝廷的颓败局面,是个人都看得明白。所以地方上的豪强或多或少,都在做些囤积兵甲粮食,应对乱局的准备。 只在山东东西两路,便有恩州赵福、邳州霍仪、潍州李铁枪、兖州郝定等诸多豪杰人物暗中串联。莱州这里如徐汝贤、周客山等人,只是其中规模不大、也力量分散的一股罢了。 而所有这些人,提起杨安儿、刘二祖两位,没有不服气的。 杨安儿是在山东的反贼里头,声势最大,经历也最传奇。此君从一个卖鞍材的小贩起家,招募英杰,兴兵转战,数年间打遍了大半个山东路的官军,此后归顺朝廷,依然自领精锐不受人欺,刺史做过,防御使做过,都统也做过。 待到蒙古人崛起,朝廷大军被打得崩溃,杨安儿立即重新举起反旗,从河北杀出一条血路,回到山东。如今纵横莒、沂二州,将当地的官员们逼在城池里,寸步不敢稍动,影响力更扩散到北面的密州、南面的海州。 刘二祖,则是泰山群盗中资历最深,也最坚定之人。当年贼寇们纷纷受抚,唯独刘二祖带领麾下石珪、夏全、彭义斌等人聚险阻鏖战不降,到现在整整十年了,他在泰山内外声势不衰,而部众的数量不断扩大。 这两位,与徐汝贤、周客山等人虽没有直接的统属关系。但徐汝贤所说,确是事实。众人能在莱州安安稳稳过了这么些年,经营起如此舒坦的局面,靠得确实是杨安儿和刘二祖的凶名在后撑腰。 那些官员们不敢侵迫,也就只好合作。而一旦合作了,才有徐汝贤施展手段,让他们一个个都财源滚滚,食髓知味的可能。由此说来,徐汝贤等人,确实都欠了杨安儿和刘二祖的人情。 身为地方上的豪杰,不能无视这份人情。人在草莽,也不能违逆草莽间的规矩。 厅堂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周客山问道:“徐兄,你想怎么做?我得听听你的想法,还得知道,杨元帅和刘二祖他们,是怎么个安排。” 徐汝贤见状,也不再隐瞒,而将其中缘故从容讲来。 原来此番蒙古军大举杀入中原,已经把大金的半壁江山搅到稀碎,对各地的震动,简直如天崩地裂一般,如杨安儿、刘二祖这样的积年反贼,绝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如今,这两家已然携手。趁着山东两路的金军北上与蒙古人厮杀的机会,他们将会择一适当时间发起大规模的行动,将他们在山东两路的影响力用到极处,一口气翻覆整个山东。 而在这个计划紧锣密鼓推进的过程中,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完颜撒剌去往益都,原本导致登莱、宁海等州出现空白。但现在,这空白被填补了,填补进莱州定海军的,是从中都来的一条恶虎。 郭宁这个定海军节度使就任,必然要伸张他该有的权力。而一旦郭宁在莱州定海军站住了脚跟,则必与杨安儿形成剧烈冲突。皆因杨安儿此前在莱州、登州、宁海州、乃至潍州的影响力,俱遭郭宁从中截断。 这可是个大麻烦。 难道杨安儿还能派个人去个郭宁会面,告诉他我们打算全面发动了,请你把地盘让出来,以利于反金大业? ……倒也不是不可以。 可真要这么做了,未免太丢脸,也太过被动。 杨安儿和郭宁在河北就打过交道,经历过涿州城下那一趟,杨安儿当然知道,郭宁绝非大金朝廷的忠臣。 但杨安儿更明白,郭宁走的,也不是寻常反贼路数。此人看起来凶恶,其实心机深沉的很。他想要什么,他会做什么,杨安儿始终猜测不透。 所以杨安儿便将此事交托给了徐汝贤,请他想个办法。 徐汝贤本来藉着完颜撒剌的威风,打算用断粮之策,逼得郭宁去往益都。没想到这郭宁是个完全不讲理的,直接就杀了上门威胁的奥屯忠孝,吓得莱州各地的官员们颠颠地赶到海仓镇赔罪,连带着粮食的事儿,也被解决了。 那现在,还能怎么办? 周客山摇头道:“难道你谋划到最后,要我们去与那郭宁厮杀?” “倒也不必……”徐汝贤笑道:“我给郭宁设下的,本来就是个连环局。” “怎么个连环局?” “郭宁虽然是个节度使,哪有杀死按察使的职权?这是大罪!不瞒周兄,我在完颜撒剌那边,还有些特殊手段能用。完颜撒剌知晓奥屯忠孝的死讯之后,必定急起益都之兵,去往海仓镇,找郭宁的晦气。而我们要做的,便是趁此良机,提前拿下掖县,控制莱州治所!” “这……”周客山倒抽一口冷气:“这是造反!” “这不是造反!”徐汝贤连连摇头:“周兄,我们是呼应山东统军司、益都兵马都总管府的号召,对抗恣意妄为的定海军节度使……我们是义民啊!” “然则,那两人分出胜负以后……” “完颜撒剌若压住了郭宁,北面依然随时面对蒙古军的威胁,他哪有精力牵扯莱州的事?我们给些粮秣物资,便能应付了他,到时候,坐看他与蒙古军打生打死,杨元帅的大计照旧推行,岂不美哉?” “若郭宁赢了呢?” “周兄,你糊涂了,那完颜撒剌是郭宁的上司,郭宁还真敢对上司动刀兵?那就不是杀一个按察使的事了,得杀一批人,得打一场狠仗!” “这郭宁是个狠人,我看,难保他做出什么来。” “你是说,他真与完颜撒剌恶战一场,打赢了益都之军?” “那时候,我们这些得罪过他的,岂不是……” 徐汝贤哈哈大笑:“郭宁若把完颜撒剌的军队给打败了,那就等若摆明车马地造反,成了我们的同道中人。杨元帅自然会抓住这个机会,一口气席卷山东!到时候,杨元帅登基称王称帝,说不定会封郭宁一个官位,与咱们同殿为臣。” 周客山沉思半晌:“原来如此……这是把郭宁,当做了为王前驱的棋子。” 徐汝贤凑近一步:“怎么样,干不干?” 海仓镇外。 郭宁也吐了口气:“原来如此。” 路钧絮絮叨叨地说了许久,直到天色渐暗。远处的海面变成了深黑色,而周边的将士们纷纷打起松明火把。傍晚时分,海风吹得火焰猎猎飘飞,在众人身后拖出了长长的、剧烈晃动的影子。 “也就是说,阻断本军的粮秣物资,不止是完颜撒剌的意思,也有徐汝贤为首的势家强豪们在推动?” “是,是。” “你们这会儿能来,已经违背了徐汝贤的意思,极显对朝廷、对我这个节度使的忠诚?但徐汝贤等人最近行事十分张扬,你们到了这里,掖县只怕要出事?” “咳咳,这只是推测,不过……真有可能出事。” “其实你们这些地方官儿,大都被莱州境内的势家强豪们架空了,早就成了提线木偶?这局面,已经维持七八年之久?你们对上害怕朝廷的责怪,对下害怕那些势家强豪们响应杨安儿、刘二祖等人起兵造反,所以就竭力裱糊局面,勉强摆出一副太平无事的模样?” “还请节帅宽恕,实情便是如此……” 郭宁问一句,路钧和众官点一点头。 待到问完,郭宁揪了揪胡髭,有些想笑:“看来,这天下的强豪,做法大致如一啊,哈哈。” 边上移剌楚材轻咳一声。 路钧已经汗透重衣,被海风一吹,瑟瑟发抖:“节帅,我们也是迫不得已,毕竟……” “我们懂,我们懂!”移剌楚材叹气道:“就在两三年前,山东这边的地方官员给朝廷奏书说,虽然中原一带蝗灾,啃食草根俱净,可蝗虫入山东东西两路以后,什么都吃,唯独不吃麦粟。当时中都城里都觉得荒唐,现在看来,山东东西两路的官员们为了自家的位置,什么事都做得出,说几句胡话算什么……” 移剌楚材是高官贵胄子弟,朝堂上的事情见得多了。正因为见到的丑事太多,才会选择跟随郭宁,远离中都。 而到了山东以后,见到的官员要么是奥屯忠孝这等蠢物,要么是眼前这些全无担当之辈,哪怕他早对大金朝廷绝望,也难免叹息。 郭宁倒是轻松。 “本以为,到了莱州以后,要和地方上下的官员们摆弄嘴皮子,斗些官场套路。现在这样,倒是好事。徐汝贤等若帮我的忙,把朝廷在莱州的力量清除干净啦!接下去,我们只消扫平徐汝贤为首的势家强豪,就能拿到一个干干净净的莱州!” 听他的言语越来越肆无忌惮,路钧等人心头发寒,匍匐在地,再不敢稍动。 说到这里,郭宁稍稍迟疑:“至于掖县……” 他转而去看移剌楚材。移剌楚材笑道:“咱们有兵有粮,管掖县作甚?先不理会便是。” “哈哈,哈哈,好!” 此时诸将都已汇聚过来,多人同时踏步向前:“节帅,请下令!” 郭宁微微颔首:“今天刚上岸的,且好好休息,有你们卖力的时候。” 他转向徐瑨:“你和阿鲁罕整理出的那份清单呢?” 徐瑨快步趋前,双手奉上。 郭宁将之展开,再看了两眼,沉声喝道:“骆和尚!韩煊!马豹!” “在!”三将一齐出列。 “你们呢?休息了几天,将士们的精神缓过来没有?能打仗了吗?” “能!” “那好!”郭宁将清单分作三分:“零零散散的,分布在整个莱州境内,地方确实是多了点。不过,向导都准备好了,你们莫辞辛苦,便按着清单上的记录去,分头行事。” 郭宁凝视三将,加重语气,一字一顿地道:“三天之内彻底荡平,要连根拔起,不留隐患!” “遵命!”三将杀气腾腾。 7017k 第一百六十九章 烈火(上) 高羊哥踞坐在堂,正和几名部下看着堂前家丁们操练。 昨日徐汝贤计议已定,立即分派部属,调兵遣将。高羊哥的庄子在掖县北面的交通要道陈虎店,所以格外肩负重任,连夜就折返回来,聚集丁壮。 他手下上百名家丁,每年秋收时节都集中操练。高羊哥自家是当过兵的,有数十个老卒为家丁的骨干,在此基础上扩充到百数十人,个个都很凶悍。 高羊哥待他们也很优厚,吃穿住用都下血本,训练更是按着老卒们昔日在军队里的军法执行,故而此时百余人集结,颇有几分令行禁止的模样。 之所以这么做,既有高羊哥性格凶悍尚武的缘故,也是局势所迫。 莱州地方上,如徐汝贤这样的豪强势家,其庄户、佃户,大多数是曾经逃亡深山里的本地百姓。这些人迫于朝廷一轮轮的括粟、征发,逃亡到山里,又因为山中无有积储,不得不聚集成群,下山劫掠。待到朝廷发兵征剿,杀死逃民众的大部分,剩余的人坚持数载,最后不得不陆续下山来,照旧做个良民。 他们失去了土地,所以愤而逃亡。而数年之后,他们回到家乡,依然没有土地。 不仅如此,藉着剿匪的由头,地方上的财富已然重新分配。女真人的高官贵胄吃掉一块,官府胥吏吃掉一块;原本的势家豪强在百姓们疯狂暴起之下,死了一批。可最终,山间群盗的首领们却摇身一变,取代了他们的位置,依旧要吃掉一块。 原来,同是造反的人,也分三六九等。造反的大头目在哪里都能吃肉,而底下的小人物纵然一时纵放,最后还是被人欺侮,层层地压榨出油水。 不过,大头目们毕竟不是寻常颟顸地主可比,他们深知,自家固然吃饱了,可数年以来,天灾不断,而朝廷的催逼依旧,百姓们依然挣扎在贫困和死亡线上……说不定到何时,山东地界又要起刀兵! 到那时,大头目们是挟裹着百姓继续造反,还是与朝廷站在一起,杀一茬造反的蚁民?高羊哥没想过那么细,不过,无论怎么选,手头都得有刀子。 好在高羊哥是泼皮出身,常常暗中替几个大豪干脏活的,手中的实力尤其强悍些,这会儿倒是心定。 他看了一阵操练,对身旁的同伴们道:“队列似乎松懈了些,却不知武艺如何?” 同伴们皆道:“咳咳,高兄只管验看。武艺上头,咱们并不敢松懈,这些汉子们操练已久,厮杀起来,并不下于官军。” 高羊哥点了点头:“那也罢了……这阵子大家都辛苦了!不过,眼下是办大事的时候,千万不要放松。一会儿杀五只羊,两口猪,让大家都吃饱,饼子管够,粥也不能稀!让那些村户也来吃饱,然后才能起兵!” 边上几个同伴都道:“高兄请放心,其实,此时掖县空虚的很,我们这些老卒挟裹村民两三千人,轻易就能拿下。何况这回整个莱州,那么多豪强一起动手?聚集两三万人也不是难事!就算与海仓镇上的郭宁放对,我们也不怕!” 高羊哥又想起一事: “另外安排几个嘴快的,到时候听我号令,一起鼓噪!嗯,就说新任的节度使要加征十倍的军须钱、雇役钱!还有那些女真人……告诉他们,牛头税也要收十倍!” “早都安排好了,都是平常看着老实的。到时候分别会站在这里,这里,还有那里,高兄你一开口,他们立即应和,必然让人信服!” “好!好!” 高羊哥自家便是配合着徐汝贤唱戏的好手,在鼓动百姓上头很有经验,见同伴们尽心,当下满意地点点头。 这时候天色渐亮,阳光洒落在高羊哥身上,让他有些燥热。他退回厅堂里,扭头看了看整齐摆放在厅堂里的上百把刀枪、十余套铠甲。 这都是徐汝贤特意交给他,以充实实力的。 听徐汝贤说,那郭宁所部的骨干,乃是北面界壕诸军败退到河北的一批人,都是惯于厮杀的老卒。所以才能横行河北、中都,搞出偌大的声势,万万不可小觑。 但山东豪杰里,也多的是老卒。当年九路伐宋的时候,只山东一地,就签军二十余万,在河南、淮北等地连场厮杀,杀得宋人屁滚尿流……谁还没打过仗呢?谁还没见过血吗? 当年高羊哥在沭阳、清口等地,跟从大军和宋人鏖战,那也是上万人的战场,也是血流遍野的!怎么,那郭宁和蒙古人打过仗,就比我们这些与宋人打过仗的高明些? 嘿嘿,蒙古人还没杀到山东来,真要是他们来了,高羊哥倒也不介意见识见识。 正这么想着,忽然间传来一阵叫嚷:“起火了!起火了!” 高羊哥吃了一惊,奔出厅堂外:“怎么了?哪里起火?” 只见屋檐后头,南北两处,都有浓密的黑烟升起,有人喊道:“粮仓失火了!马棚失火了!快烧到我家房子了!火烧得厉害!快救火呀!” 伴随着喊声,整个陈虎店内外一片大乱,就连堂下手持军械列队的私兵们听到呼喊,也有些动摇,有人甚至扔了武器,想要奔出去救火。 陈虎店西面的粮仓和马棚,都是囤积物资的重要所在。高羊哥这些年来全力盘剥出的家底,倒有大半换成了粮和马。整个陈虎店,除了高羊哥自家床底下那个偷挖的地窖,便数这两处最是要紧。 高羊哥心乱如麻,勉强喝道:“别慌!我没下令,谁敢乱动!” 私兵们赶紧列队站稳。 高羊哥在堂前兜了两圈,指着一名同伴道:“你带五十人去救火!尤其粮仓里头那个小库,放着钱呢……千万要保住了!” 那同伴应声便去。 可过了会儿,火场方向喧闹依旧,又有好几人乱喊:“火势太猛了!烧穿了房顶!烧到对街了!救命!救命啊!” 高羊哥连忙又指一人:“你,你再带五十人去!沿途搜罗水盆、水瓢,别空着手去!” 那人连声答应,也奔去了。 高羊哥两次派出了百人,可是看样子,还有数十人担忧自家情形,所以也跟着那两队混出去了。院落里的人一下子少了多半,原本气势十足的队列,变得稀稀拉拉。剩下的人也东张西望,很不安心。 高羊哥又兜了两圈,忽觉蹊跷,转身他对另一名同伴道:”不对,粮仓在南面,马棚在北面,隔着一条街呢!大早上的,又没人在两头起灶动火,怎么就同时烧起来了?怕是有人故意生事,制造混乱!” 听他这么说,那同伴也猛然反应过来:“娘的,老高,那些喊着失火的,不是我们的人!” “什么?”高羊哥连忙侧耳倾听。 这种煽动的手段本来粗劣,他稍一定心,立刻听出了破绽。 而就在这时,他忽然注意到空气中不仅有惊惶叫嚷的声音,还有一种沉闷的声音。那声音如闷雷在远处响起,然后,愈来愈近了! 高羊哥猛然瞪大了双眼,一把揪住了同伴的衣襟:“不好!快叫史老三、波老五他们回来!“ 转而他抬高嗓门吼道:“把甲胄穿起来!刀枪拿住!有厮杀啦!” 嗓音刚落,院落前方用土砖垒起的整面院墙轰然而倒,激起半天高的尘土。尘土遮蔽了视线,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停留在院墙不远的数十名私兵正在咳嗽叫嚷,数十匹战马从烟尘中奔踏而出。马上骑士手持刀枪,见人就杀。 “退回来!退回来结阵!”高羊哥的一名亲信部下连声大喊。 也有人冲着战马奔来的方向喝道:“哪里来的好汉!我们也是泰山上下来的!是莱阳徐汝贤一伙!好汉们莫要……” 迎接他们的是一支支锐利羽箭。 几名首领纷纷被仰面射翻,几个较勇猛的,也立即就被砍倒、刺死。鲜血漫天喷洒,将尘土都压下去了,而其他人一见这情形,立刻就哭爹叫娘,好几人扔了武器,在院落里往来乱跑。 不是说,操练不懈的吗?不是说,厮杀起来不下于官军的吗? 才过了几年舒坦日子,人心就败坏了!这群狗东西,吃着我的酒肉,拿着我给的钱财,拿大话诓我呢。看看,他们练得什么兵?这些人哪里能打仗啊?死了几个头目就松散成这样了,放在大军厮杀的战场上,济得甚事? 这……这不还是当年那副贼样子么? 高羊哥一手持刀,一手抓了张桌面,本来正奔到院落中,打算指挥抵抗。可见这情形,他忽然就没了心气,满怀的都是沮丧。 正茫然间,骑兵们腾跃如龙,从他左右奔过。他举起刀,刚摆了个架势,只觉得颅顶一阵剧痛。 在他的视野里,地面瞬间扑近,然后眼前充满了鲜红色。 他想要用双臂发力,支撑起身体,可全身力气快速流失。初时手指还能抽搐两下,很快手指也不能动了;他眼前的鲜红色渐渐褪去,变成漆黑一片。 在失去意识前,他听到一个响亮的声音道:“都给洒家抓紧!领头的一个不剩,全都杀了,然后去下一家!” 7017k 第一百七十章 烈火(中) 骆和尚立马于厅堂前头,用蒲扇大的手掌摸一摸光头,左右看看,有些无聊。 在阿鲁罕给出的情报上,说这陈虎店有一个豪杰,名叫高羊哥。此人久经沙场,麾下有数百能厮杀的好汉,很是凶恶狡诈。 骆和尚是粗中有细的性子,他深知郭宁既来山东,平定地方的要求第一是快,第二是干脆利落。 所以他急行军到此以后,先不贸然发动,而是派了精细手下潜入村社间纵火,待其救火混乱时,再以本部一举破墙杀入。 这种三五百人规模的调度策应,骆和尚从军多年,早就已经熟极而流,堪称大家。 为防万一,他还留了裴和尚带领两百精兵作为后继。一旦前边接战不利,裴和尚就带人从陈虎店北面的滩涂绕行,务要使其首尾不得相顾。 结果…… 仿佛沙场上与人对决,自家两膀千钧之力还没发出来,铁棍才沾了点肉沫,敌人就喷着血,死透了。 骆和尚只觉得荒唐,早知如此,我费那么大精神做甚?这不反而浪费时间了么? 本以为,莱州地界的势家豪强们敢和郭六郎作对,手里是有些厉害本事的。结果,就这? 这些杂兵,其中确有几个勇猛的。但摆在两军厮杀战场,其勇猛也仅此而已。 显然这些势家私兵是按照军法训练过的,但训练程度严重不足,还严重缺乏警戒的常识。所以骆和尚一冲,他们就溃败,仿佛和纸糊的没什么两样。 这和骆和尚想象中的平定莱州第一战,可差得太远了。 骆和尚失望地喝道:“抓紧,抓紧!按着名单,搜到了就杀,不要耽搁!” 众人大声应了,纵骑四散。 没过多久,好几颗脑袋被提了回来,扔在骆和尚马前:“指挥使,这是史老三、波老五的,那个是马拔子,刘十二的。这几个,都是出头和咱们节度使对抗的贼!” “那个谁……”骆和尚打开卷宗,再看一眼:“那个叫高羊哥的呢?难道让他跑了?” “哦,忘记说了。刚才你用铁棍砸死的这个就是,后脑碎了,脸还好好的呢。” “……你怕不是在消遣洒家!” 好几人都道:“翻过来,翻过来,找人认一认。” 随即有人将高羊哥翻过身,揪了个俘虏认过:“没错了,就是高羊哥!” “……”骆和尚把卷宗折起来,塞回腰间皮囊:“留二十个人在这里,看管俘虏,清点物资,其余将士们继续行动!” 骆和尚所部横冲直撞的时候,韩煊、马豹两部,也各自行军,以一个扇面横扫过莱州,所到之处,侵掠如火,竟无一地能稍稍阻遏他们攻打之势的。 郭宁给了他们三日的时间,要他们清理莱州各地,但按这势头,大概两天就够。而且,时间更多的花在了行军上,用于厮杀的,其实很少。 这对郭宁等人来说,是个喜讯。 但对徐汝贤等莱州势家而言,则是大大的噩耗了。 山东两路地界,自古以来就是出豪杰的地方。早在南朝宋国极盛时,青、济、濮、郓等州就有所谓京东贼出没,一度以三十六人横行河朔,官军数万,无敢抗者。 后来宋人联金灭辽,打得好美的主意,却悉括天下丁夫,计口出算,待到兴兵,数十万众的粮食皆赖山东之力,迫得民不聊生。 于是又有郓州李太子、密州高托山、沂州郭进、擂鼓山张仙、东海张整等各路烽烟俱起,分别聚众数万乃至十数万。 待到大金崛起,女真人南下,山东依然厮杀不断。 如济南刘文舜、邵青、梁山张荣、沂州赵开山、济南耿京等人,全都是力能匹敌女真虎狼之众而威行山东的大豪杰、大英雄。其赫赫名头,至今仍得百姓传诵。 当地的百姓虽苦,却多有硬骨头。数十上百年下来,地方上造反成风,动辄血溅五步,对自家武力更是信心十足。 所以高羊哥的想法,徐汝贤的决断,确实基于山东地方势家豪强的实力。不能说他们蠢。 只可惜,错了。 山东的民风确实强悍,但他们毕竟几十年没有打过真正的大战了。 大金国摆在南路的几个统军司麾下、用于宋金对抗的镇防诸军,大定初年还有十七万三千余人,大定南征结束时裁撤到了六万人,后来甚至转隶于提刑司,主业成了保障治安。 而泰和年间九路伐宋,声势固然震天动地,其实只是在边境线上打了几场遭遇战,双方都无意也无力持续下去,打到后来,精力都在两边使臣嘴上攻讦。 而北疆界壕的战事,则与南方大不相同。 在大金最强盛的时候,面对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尚且要穿壕筑障,以求自固。 随着大金衰弱而草原上强敌崛起,外人只晓得,大金国在野狐岭之战丧师数十万,吃了大亏。可实际上,野狐岭大战之前,强弱之势既异,攻守之势也难保持,北疆防线哪一年没有厮杀?哪一年没有血流遍野? 只不过每一次乱局,都被北疆诸军拼死拼活平定了,所以大金各地全没当回事! 近数年来,朝廷一拨拨地签军、征发,硬生生地逼得天下的汉儿和女真人全都怨声载道、苦不堪言,为什么?难道是朝堂上衮衮诸公吃饱了撑的,存心生事? 非也,是因为不签军、不征发,北疆数千里界壕防线的兵力就维持不住。没有北疆诸军人头滚滚地抵在前头,蒙古人早两年已经杀进中原;而大金国的架势,早两年就要绷不住了! 蒙金战争的烈度,早就凌驾于宋金战争的十倍。 北疆驻军最终崩溃,一方面出于朝堂上愈发昏聩的指挥;另一方面,也出于草原上的强敌之强,已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程度。 而郭宁所部这数千人,真正是北疆驻军最后的菁华所在。这支军队从上到下,充斥着在最艰难的情况下,犹自与蒙古人死战不退的悍卒。当这些悍卒们被有效的组织起来,便是一支铁军! 他们的武力之强,也实实在在地远超过山东地方势家的想象。 这一点,就连杨安儿都没有足够的预料。 杨安儿所部,是山东群盗中最凶悍者,所以才会被朝廷整建制地编为铁瓦敢战军,意图用他们去对抗蒙古军。 但杨安儿是个聪明人,他率部到了居庸关外的鸡鸣山,整整两年不动,就算皇帝亲自下诏书,他也不动。 这固然保存了铁瓦敢战军的力量,却也使他失去了真正见识北方强敌的机会。 在杨安儿眼里,只看到北疆驻军数十万呼啦啦地败退下来…… 这也不罕见啊?我杨安儿在山东时,不也打遍了山东东西两路的五六万镇防诸军么? 杨安儿据此,只得出了大金国军备废弛,摇摇欲堕的结论,却并没有真正明白,大金在北方面临着什么样的难题。 由此一来,杨安儿对郭宁所部的力量,也是错估的。 在他记忆里的郭宁所部,就只是北疆溃兵的集合。但他不知道,此一时,彼一时也。 杨安儿既然错估了郭宁,徐汝贤自然也受影响。 毕竟杨安儿转战南北,乃是山东诸多反贼中见识最广的一个。徐汝贤不信他,又能信谁? 徐汝贤倒不是无能之辈,他在莱州经营多年,能够安抚胥吏、联络豪强,还能够被杨安儿托付以莱州的事务,手段当然是厉害的。 他号令众人预备发动以后,自家当夜就带了若干部众出发。 他的长处不在战阵厮杀,但也艺高胆大,这一日清晨,便自家带着十余人,如往常那般进了掖县。 另外,有擅长撕打扑杀的部下两百人,皆着短打,贴身藏了短刀利刃,分头行事。他们有的装作寻常庄客,有的装作樵夫,有的装作入城采买的小商贩,陆续混进城里。 城里早有专门的安排,腾出了宅院容纳他们,提供了酒肉饭食。 过午时分,两百名剽悍汉子到齐。 徐汝贤在院落中昂然而立,一挥手,身后两名亲信手下呼剌剌展开一张掖县城池图。 “诸位,咱们最后再确认一次!最快今晚,最迟明早,城外就有咱们调动的各路豪杰汇聚,城里的牢城军和射粮军都会上城墙防备。咱们先不发动,等着看看城里的虚实……哈哈,因为官吏都去了海仓镇,城里十有八九是虚的!到那时候……” 正说得入港,只听得外头脚步咚咚乱响,有个仆役脸色惨白地奔进来。 7017k 第一百七十一章 烈火(下) 徐汝贤心头一紧。 他急忙探手下压,示意那仆役放缓脚步,自家又继续解释了几句掖县的局势,这才缓步过去,转往厢房听那仆役禀报。 徐汝贤有个堪称心腹的助手,便是先前那潜至海仓镇外探看,撞见奥屯忠孝被杀死的书生,名唤张汝辑的。 此时徐汝贤身处的院落,便是张汝辑在掖县的宅地。 当即张汝辑顶替了徐汝贤的位置,继续讲述。 徐汝贤在莱州经营了那么久,这掖县城内明里暗里与他有关联的人,着实不少。但那些人,用于摇旗呐喊则可,用于刀锋溅血,却靠不住。 所以徐汝贤才专门带来这两百名好手。这两百人,半数是徐汝贤的直属部下,还有半数,也都是从山东各路豪强麾下抽调出的刀客。他们人人都有武艺,多一半都见过血,杀过人,尤其擅长在城池中白刃相交的搏斗,乃是用以一举夺城的主力。 但众人毕竟临时纠合,计划虽经几次说明,总还有需要微调的地方。张汝辑是个精干之人,一边讲述,一边为众人分派任务。或去夺占城中武库、城门等要害处,或去官员宅邸控制家眷,或去几处重要的官邸弹压,安排的井井有条。 待到他一口气讲完,有人跃跃欲试,舞刀弄枪,有人问道:“张先生,咱们何时动手?” 张汝辑眼神一闪,笑道:“不急,已经到了城里,就好好休息,养足气力。待到发动之时,才如雷霆万钧。” 众人俱都赞同,于是又有仆役领路,将他们带往不同的院落。 张汝辑送到院门外,兜转回来,见厅堂已然空荡荡,而徐汝贤孤零零一个人,站在厢房门口听着发愣。 张汝辑耐心等了一会儿,待众人全都离开,才上前问道:“兄长,出了什么事?” 徐汝贤手扶门扉,好似站立不稳:“陈虎店丢了,高羊哥等数人皆死。” “这……”张汝缉吃了一惊:“郭宁发兵往掖县来了?” “那倒没有。” “可是哪一路好汉发动兵马,把郭宁之兵阻住了?” 张汝辑大声问了句,随即自家摇头。他是在海仓镇亲眼见过郭宁所部的,所以回到曲台方向以后,才力陈不该得罪郭宁。以他的见识,实在想象不到哪路豪强有这么大的本事。 果然徐汝贤苦笑两声:“他们没有往掖县来……却更麻烦!” “怎么讲?” “那郭宁派出了三路人马。一路沿海,经陈虎店,往纯化、博昌,至西由镇,往招远县去;另一路向南,经胶水,移风镇,去往即墨一带;还有一路,已经平了青柳寨,直往阳乐、曲台方向去了!而且,三路兵马行军沿途,盯着我们聚集兵马的所在猛打!” “这是冲着我们来的,是要断我们的根基!”张汝辑大吃一惊:“莱州各地的据点都丢,我们拿一个掖县城有什么用?兄长,不要再想夺城了!咱们赶紧奔回曲台,收拾细软,带着家人亲眷跑吧!” 徐汝贤垂首思忖许久。 “我去安排车马?”张汝辑试探地问了句。 徐汝贤摇了摇头。 他格格地咬了咬牙,挺起腰杆,握紧双拳:“我在莱州经营二十年了!眼看着将要大举,结果反倒被一个外来人所趁?哪有这样的道理?嘿,就算去往莒州,怎么向杨元帅交待?” 他的面庞上,先前的慌乱神色消褪,留下几分执拗,几分亢奋:“不必走,等一等,还有机会!我们能赢!” “哪有机会?”张汝辑顿足:“兄长,你是没见到郭宁所部出操号令的情形……那真是百战精兵,不可力敌!他们……” “但他们就只有几千人啊!”徐汝贤大嚷了一句。 他用力扯着张汝辑的手臂,将他带回厅堂里,又翻出了莱州的舆图,拍打着道:“去年、前年,都是大旱,今年的扩粟、征发,更如扒皮抽筋!莱州内外的局面,你不懂吗?只要登高一呼,各地百姓必然俱反!你看清楚,这里,这里,这里,这里!三天之内,我就能聚集起三万人!甚至五万!到时候再催动登州、宁海州那边的同道,能有十万人!那郭宁再厉害,能拿得下十万人吗?” 张汝辑张了张嘴,待要说什么。 徐汝贤继续道:“这会儿郭宁所部拿下了陈虎店、当利镇、青柳镇,很是凶猛。但他们的三路人马,不会全无折损,也必然疲惫。纯化镇、胶水县,还有阳乐城那里,地方豪杰都有了准备,兵力也已扩充,那三地的首领,侯通海、沙通天和梁子翁,分别都能聚集起三五千人,我已经派人紧急传令,让他们全力拖住郭宁所部,不容有失!” “就算各地暂时拖住了郭宁所部,我们在掖县又能做什么?没了外围兵力的支援,咱们不还是……” 徐汝贤再次打断张汝辑的言语:“怎么就没有外围兵力的支援了?那三处兵马不动,我们在西由镇和莱阳、招远两县,还能带出上万人,只不过行军慢些,明日抵达罢了!我们定能拿下掖县!” 顿了顿,他厉声道:“再说了,完颜撒剌那边,也会有所动作,定能压住郭宁,逼他去往益都!” 咱们可是正经的反贼啊。想要造反,却指望着朝廷的山东统军司,是不是有点不合体统?张汝辑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 他微微俯首,待徐汝贤平静下来,才问道:“那么,我们照旧准备?” “外头的军情,莫要泄露出去,掖县城里……”徐汝贤咬了咬牙:“照旧准备!” 张汝辑作了一揖,退出厅堂。 当日无事,次日清早,一名仆役来找张汝辑。 张汝辑昨夜推演局势,心神不定,一直到东天泛白才睡着。结果刚睡熟,就被叫醒,他心里猛地咯噔一声,一边系着衣襟,一边问道:“何事?” “徐先生只说,请老爷立即去见。” 张汝辑匆匆绕过两个院落,再度奔回到正厅。 只见徐汝贤孤零零端坐堂上,面沉似水,左右一个从人也无。 “兄长……” 徐汝贤低声道:“纯化镇、胶水县和阳乐城也丢了。侯通海、沙通天和梁子翁三个,都死啦。” “什么?” “郭宁的三路兵马马不停蹄,到昨天下午,已经拿下大规模的据点六个,小规模的庄园十四座,莱州地方上,那么多豪杰,那么多的好汉,血流成河。” “这……这也太快了!” “一天!”徐汝贤苦笑一声:“梁子翁死的时候,天还没黑呢……脑袋被挂在杆子上,远近都看得清楚。” 张汝辑低声骂了句,在厅堂上往来踱步。 他忽然又问:“那郭宁所部,损失如何?” 徐汝贤低声道:“据说,他们连续击破我方所属的村寨,形同摧枯拉朽,损失……极少。” 张汝辑继续在堂上转圈。 转了两圈,他再问道:“既然梁子翁他们几位,是昨天下午出的事,那怎么……这会儿才来禀报?” “郭宁所部拿下了纯化镇、胶水县和阳乐城以后,仍不停歇。他们继续进军,已然横扫过大半个莱州,我们的人,哪还能正常往来……就这几份情报,还是趁夜偷偷奔走,好不容易抵达掖县的,一刻之前就送到了我这里,倒也没耽搁。” “继续进军?” 张汝辑的手都快抖起来:“那就是说……西由镇和莱阳、招远两县,也要糟了?那么,咱们的曲台城怎么办?咱们的妻子族人怎么办?” 张汝辑的嗓门越来越大,徐汝贤唯有默然。 7017k 第一百七十二章 罪责(上) 徐汝贤昨天还能强自镇定,这会儿像是垮了。 他本来有多么精明,这会儿就觉得自己有多么愚蠢。他本来多么意气昂扬,这会儿就有多么颓丧。 张汝辑问的问题,他实在没法回答。 那郭宁所部便如烈火,所到之处,谁能抵挡?徐汝贤想再重申一遍,西由镇和莱阳、招远两县还能聚集起万人。但就算真有万人,能敌得过郭宁所部的精锐之兵么? 高羊哥那个泼皮,成天自吹麾下强兵;沙通天、侯通海、梁子翁那几个,手底下也有当年伐宋的老卒为骨干。结果他们与郭宁所部一撞,莫说野战,就连据守都做不到。如鸡蛋碰石头也似,连个过程都没,一晃眼就碎了。 难道西由镇和莱阳、招远两县的人马,就忽然能精锐些? 不可能的,那几个豪强人物,还不如高羊哥呢,敌不过的。 张汝辑此前讲得没错。这帮从北疆来的武人,真有些名堂。 至少,不该轻易得罪的。 徐汝贤还想说,自家在完颜撒剌身边,还有些额外的布置,必能如何如何。但这话更没必要,仔细想想,那郭宁手里有兵,还在中都城里杀了好些高官贵胄,才得来的节度使之位,他真的会在乎完颜撒剌? 就算他和完颜撒剌厮杀起来,徐汝贤等人在莱州的根基都被扫平了。他两人日后成败如何,与徐汝贤何干? 归根到底,那郭宁不讲规矩。 如果是个正经的朝廷节度使上任,总得安抚地方,总得考虑考虑朝廷的迁考,凡事以地方平靖为上,压榨草民是一回事,却没有上来就翻天覆地折腾豪强势家的道理。 何况,你就算要驱除豪强势家,是不是也该找个由头,拿朝廷法度说事?哪有上来就起兵讨伐的? 古人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到你郭某人这边,连个罪名都不安排,直接就用战场厮杀那套压上来了? 如我徐汝贤这样的地方大豪,乃至山东各地的豪强势家,不将朝廷法度看在眼里,是因为大家伙儿都觉得大金要完。大家伙儿响应杨元帅和刘二祖举旗造反,是迟早的事。 可我们现在还没造反呢!你就派了数千的人马,刀枪雪亮,排头便砍,人头滚滚? 你不怕我们造反? 娘的,这厮不讲规矩,也没有顾忌,大约是不怕的。 郭宁这等人,真如一头恶虎。当他要攫取猎物的时候,谁敢挡路,谁敢从他的口中夺食,就只是一个死。 可惜自家醒悟得晚了。 这下完了。 郭宁所部既然横扫了莱州,只消抓几个俘虏一问,夺取掖县的计划便无所遁形。当北疆的虎狼之师合围掖县的时候,己方又该怎么应对? 难道就靠着手边的两百多人,和郭宁拼死一战? 听起来倒是壮烈,但徐汝贤知道,死的一定不是郭宁。 这些人,妻子家人都在曲台城呢。如果让他们知道,曲台城出了事,他们压根就不会有斗志。 真完了。 徐汝贤只觉浑身疲惫,瘫在椅子上,一时不想动弹。 他在发动之前,有诸多推演,预备了细密的手段。但事实证明,所有那些谋划撞上了压倒性的军事优势和毫无顾忌的行动,便全无可施展处。 “总之……兄长,这次咱们确实是办得岔了!”张汝辑站定脚跟。 徐汝贤捂着脸不说话。 “杨元帅是信得过兄长的手段,所以才请你想办法驱逐郭宁。但是,兄长,你这么一来,反而暴露了莱州各地的豪杰,还给了郭宁将他们一举铲除的借口。到这时候,无论郭宁下一步会怎么做,整个莱州,都将脱离杨元帅的影响。” 说到这里,张汝辑叹气:“不仅如此,那郭宁是定海军节度使,有权节制登州和宁海州的!他在莱州站稳脚跟以后,杨元帅在登州和宁海州的布置又会如何?” 这话未免刺耳,徐汝贤抬起头:“怎么,你也觉得,我做的不对?” 张汝辑跺脚:“我以为,杨元帅是希望驱逐郭宁,却没打算为了驱逐郭宁,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本来,郭宁能去益都最好,去不了益都,就在掖县驻扎又如何?杨元帅不是说,此人并非大金的纯臣么?我们也不是不能慢慢地试探他,慢慢地下些水磨功夫!偏是兄长……” 徐汝贤张了张嘴。 其实,坏事就坏在杨安儿的这句话上。 徐汝贤在莱州经营多年,缓急时能动员数以万计的人手,早就视自己为山东东路屈指可数的人物,至少也能与潍州李铁枪、兖州郝定等人并驾齐驱。 眼看着杨元帅的大计箭在弦上,如果郭宁控制了莱州,徐汝贤便凭空被压下去一头。无论这郭宁是否大金的纯臣,徐汝贤在莱、登、宁海三州一呼百应,仿佛裂土封王的局面怕是没了。 这叫他如何忍得? 站在杨安儿的角度,是希望以较小的代价,尽量驱除郭宁。但在徐汝贤的角度,却是无论如何,都必须驱除郭宁才行! 只可惜,办砸了。 厅堂上张汝辑还在叹气:“唉,兄长,你为何不听我劝!” 徐汝贤欲言又止,最后只哑声笑了两下:“罢了。贤弟,你快去准备车马,我们走吧……曲台城那里的娃儿、女人,都顾不得了。咱们抄小路,绕过高望山,贴着小沽河走,先去莒州落脚……” “那可不成!”张汝辑大声道。 “什么?” 饶是徐汝贤心事重重,也不禁失笑:“贤弟,昨日不是你提议说,尽快离开掖县的么?” 张汝辑脸色阴晴不定,过了好一会儿,来到徐汝贤身边落座:“昨日我是这么想的,但晚上我又盘算了一遍,觉得这样做不对。离开掖县可以,但不能这么离开,还得有个妥当的办法才好。” 徐汝贤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希望。 他凑近了张汝辑,压低嗓音:“什么办法?” “杨元帅和那郭宁,在河北有过往来,并不是死对头。莱州的局面再怎么变化,这个节镇州落到郭宁手里,毕竟与落到朝廷手里不同。杨元帅大举发动的时候,这郭宁若能两不相帮,杨元帅便不算吃亏。” “这……杨元帅那头是这个道理,可是贤弟,咱们……” “既如此,咱们何必非得与郭宁对抗到底?咱们这就告诉郭宁,服气了,认输了,莱州内外,随他如何,只请他莫与杨元帅撕破脸面,不就成了?莱州境内的一切,人丁、田亩,咱们拱手奉上,任凭处置,那郭宁必然满意,还能把我们都杀了?” 说到这里,张汝辑沉声道:“兄长,我专门打听过,那郭宁固然凶恶,却不曾滥杀无辜。大家的日子,总还能过下去的!” 徐汝贤连连摇头:“贤弟,你这话,太荒唐!这么做,和跪地求饶有什么两样?已经闹这样了,怎么可能不撕破脸面?咱们断了他的粮,还纠合部众,要打下他的定海军节度使驻地呢!还是走吧,给我点时间慢慢琢磨,未必不能找到这郭宁的破绽,把莱州夺回来……” “兄长,那些事,都是你一力主张去做的啊。” “什么?” “杨安儿与那郭宁有旧,本来双方不至于如此敌对。是兄长你不能明辨强弱,兼且私心太重,非要闹出事来,结果引发了动兵厮杀。所以,我们既然服软,自然要交出引发两家冲突的罪魁祸首,以显示我们的诚意。” 这话可太过份了!徐汝贤有些吃惊地抬头:“贤弟,你这……” 话音未落,张汝辑一把拽住了徐汝贤的头发,将他的脑袋一按。 徐汝贤本人不以勇猛著称,而且养尊处优久了,竟挣不开张汝辑这个书生之手。 下个瞬间,张汝辑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剑,对着徐汝贤的脖子刺了进去。 这一下刺得并不准,剑锋歪歪扭扭地透过了皮肉,又用了几次力,才扎穿气管和血管。 徐汝贤拼命地挣扎。他荷荷地嘶叫着,手脚乱动,接连推翻了身边的桌椅。 而张汝辑全不顾及,只是用力压着徐汝贤的脑袋,一直将他压到地面,然后把整个人的重量全都压在剑柄上,往里继续扎。 徐汝贤的惨叫声和桌椅翻倒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着,这动静,很不小了。但厅堂外头,谁也没有进来探看。 过了好一阵,才有个高大仆役进来,看到张汝辑的脸上尽是鲜血。 那是徐汝贤脖颈处喷出来的血,溅在他的脸上,顺着他的面庞流淌,有的从颌角滴落,有的流进他的嘴里。张汝辑喘着粗气,咂了咂嘴。他露出白牙,就像杀死了同类的鬣狗那样,神色狰狞。 又过了很久,张汝辑的神情才稍稍舒缓。 他对那名仆役道:“我也是没有办法!曲台城丢了,若不决断,咱们的亲人家眷都要出事!” 那仆役只作了个揖。 张汝辑又道:“把我这边的人,都调动起来。徐汝贤的手下有不服的,全杀了!” 那仆役应声出外,过了会儿,宅院外头惨叫声连响。 张汝辑喘息了很久,只觉得身上,脸上的血慢慢凝固,腥气扑鼻。他有些嫌恶地推开徐汝贤的尸体,想要起身,脚踏在沾了血的湿滑地面,用不上力,打了好几个趔趄。 他找个了厅堂角落的椅子坐下,竭力平复呼吸。抓着短剑的手一直在抖,哪怕把短剑扔了,还在抖,只能藏到袖子里面。 辰时快过了,另一名仆役又回来禀报:“老爷,徐先生手下的护卫首领彭连虎,还有亲信三十余人,都死了。其他人都说,愿听老爷的命令。” 7017k 第一百七十三章 罪责(中) 莱州地方豪强势家的抵抗,比预想中更弱。 骆和尚等三路人马,最后也没能横扫莱州。他们出发的第一天尚有厮杀,次一日所到之处,传檄而定。 此前郭宁和移剌楚材推测,说莱州这里的局面,不至于动刀兵。结果确实没有,骆和尚等人的军事行动,以激烈程度来说,就只是武装游行罢了。 到第三日里,当徐汝贤死于掖县城里的消息被四处传扬,甚至还有些庄园、村寨自家暴动,将他们原有的首领杀了,转而遣人向骆和尚等部输诚。以至于骆和尚等人驻军不动,便能将他们的任务完成的七七八八。 海仓镇屯堡。 傔从进来,奉上军报。 郭宁略略翻过,又拿了徐瑨和阿鲁罕整理出的清单对照,看两眼,持笔涂抹几个名字,再看两眼,再涂抹几个名字。 从昨日开始,这份清单就被不断地涂抹,到现在已经黑黑的一片。剩下未被涂抹的,不超过四成。而这四成,已经都争先恐后地投降了。 骆和尚等人这么快速地完成了任务,郭宁自然是满意的,但他却也没什么愉快的情绪。 他搁下笔,对移剌楚材道:“纯化镇那边聚集的私盐贩子,大都望风而降。倒是荒滩里头屯垦的穷苦流民,有几个硬骨头。那几人收拢溃散部众,约莫三五百人逃往登州去了。骆和尚觉得,彼辈是好汉,所以没有追击。” 移剌楚材微微颔首。 过了一会儿,郭宁又道:“沽水两岸,有把鲁古必剌猛安占据的许多田地。在那一片的女真人,隶属于什母温山和吾改必剌两个谋克,大都豪富,占田有一家一口至三十顷的,而且过往挟势横恣,民怨极大。这几日里,地方上的汉儿多乘乱哄起而攻,这两三日内,屠戮甚多。” 这两个谋克的情况,阿鲁罕专门交待得清楚。能让他这个女真人都愤愤不已,可见这两个谋克行事过份到了什么程度。 不过,无论这两个谋克,还是其它一些,郭宁都没有专门派人去打,毕竟是在大金的治下,有些事不适合大规模的去做,鼓动下百姓就可以了,结果是一样的。 移剌楚材笔下不停,沉声道:“节帅,乱个两三天就差不多了。那两个谋克的勃极烈,现在还在海仓镇里奉承呢。日后咱们自然裁撤这些猛安谋克,重新分配田亩,眼下,地方上却不能一直乱着。” “有理。”郭宁扯过张纸,写了几句,盖上印,让傔从立即带给驻兵那一带的韩煊。 他将写着人名的清单卷起,放回原处,转而摊开另一摞文书,将傔从此次带来的单子叠放在上头。 “从青柳寨那里,也搜罗出大量的资财。有一些粮食,少量甲胄军械,大部分,和其他各家抄出的物资一般,都是金珠绸缎和各种珍玩。这些势家豪强骄纵奢侈如此,实在是我没想到的。” 郭宁拍了拍厚厚的文书,拿给移剌楚材去看:“我本以为,这一类的清单能有十份,结果,两三天里,收到了不下五十份,每一份都密密麻麻,几张纸记不下。” 移剌楚材翻了翻,叹了口气。 前日里,骆和尚等人是把缴获的金珠财货运回海仓镇的,只一天,就运来十几二十大车,丰厚无比,看着就让人心动神摇。后来因为缴获太多,所以才改为暂时封存,日后慢慢清理。 “这也难免……”他道:“彼辈总是自以为是反贼,其实,他们只是贼,他们所图的,不是大事,而唯有富贵。” 郭宁怔了怔,笑了起来:“果然如此,反贼和贼,是不一样的。” 徐汝贤这个名字,在莱州算是响当当的。他手下的许多人物,早前或者与宋人打过仗,或者造过反,曾经都是威猛强悍的角色。 他们藉着灾荒乱年而起,曾经闹出过声势,闯荡出场面,但他们的战斗并没有结果,就结束了。在莱州境内,贫苦人依然活不下去,依然受人欺压,而女真人也依然聚敛,依然压榨汉儿。 反倒是徐汝贤他们自己,闹腾了一阵子,从朝廷手里得了官位,从地方上攫取了利益,然后就满意了,懈怠了,堕落了。 于是“反贼”就成了“贼”。 此后这些年,他们一手挟裹着绝望的百姓,一手与朝廷胥吏勾勾搭搭,虽说一副随时造反的势头唬人,其实所想的,仅仅是从乱局中谋取更多的利益。 他们在地方上的威势,也仅仅是攫取利益的工具罢了。 但这种威势,其实虚弱异常。 郭宁真以强兵猛将一压,便发现他们的威猛强悍,都是摆出的样子,实际上,他们早就成了地方上的富家翁,或者寻常的土豪,成了当年他们起兵造反时,最痛恨的那种人。 可笑的是,郭宁知道,他自己乃是个大反贼。 而这些人投降得愈快,愈是积极地向郭宁输诚,只让郭宁愈发确定,这样的人,根本成不了事。 不仅他们自己成不了事,依靠他们的人,也成不了事。 “不知杨安儿麾下,如徐汝贤这样的人多不多……”郭宁慢慢地道:“我在莱州,却不需要这样的人。” “节帅的意思是?” “那个叫张汝辑的,杀了徐汝贤,以此来向我请功,无非是操弄断尾求生的把戏,赌我不会滥杀。那些豪强势家一看局面不对,纷纷俯首请降,也是在赌。” 郭宁起身站到帐门处,眺望外头往来忙碌的百姓,和初见规模的道路、营垒、戍台。 这些人,已经降了,再要杀,那肯定不行。 杀降这种事,在征服过程中做,可以用来展现威风强横,可以用来威胁敌人。但在征服告一段落以后做,却徒然对外示以残暴,只能恶化自家的名声,给日后增添麻烦。 郭宁的恶虎之名,已经够凶横的了。莱州是他的地盘,在自家地盘上,还是应该讲究些仁义名声,才好凝聚人心。 “而且,他们赌的,不止是我要建立名声,也在赌莱州的局势。蒙古大军须臾将至,而各地民变又恍如箭在弦上,他们相信,我这个节度使,一定会力求稳定。而只要稳定一阵子,这些人凭着地方根基,迟早又会回到原来的位置上……那无非是个时间问题。” 说到这里,郭宁冷笑了几声。 未来的局势会如何,郭宁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也深知自己会面对多么艰难的局面。 但是,站在一个武人的立场,他相信只有最坚韧、最可靠的军队才能对抗强敌,而临时纠合起的弱兵声势再大,只会送死和添乱。 在他看来,愿意把每一滴血、每一份力气都用于杀敌的战士再少,也胜过那些摇旗呐喊、锦上添花,而关键时刻立即动摇之人。 郭宁下定了决心:“这些人,一个都不能用!而且,得有个办法,把他们控制起来,让他们脱离地方!” 移剌楚材立即道:“此易事尔。” “怎么做?” “他们所依靠的,无非自身在乡里的名望和手下的私兵、掌控的田亩。节帅不妨备厚禄,将他们俱都礼聘为通事,令他们常驻在节度使府,以备咨问;再将他们的私兵,全都抽调出来。编入镇防军,拆散重组,异地屯田。” “可以。”郭宁颔首:“晋卿你去安排。” 三言两语,便将张汝辑等人的未来决定了,移剌楚材又道: “既如此,是不是要把海仓镇这里的地方官吏,都放回去?地方上的施政,总要有人去做。” 郭宁摇头:“这些人也不能放回去。晋卿,地方上的事情,我忽然有个新的想法……” 7017k 第一百七十四章 罪责(下) 一个人在政治上的立场,很难背离他的出身。 比如移剌楚材,他是高门贵胄出身,世代显宦,自幼往来交游的,全都是官员子弟。所以,哪怕他对朝廷失望了,而决意另起炉灶,可是在他眼里,官员们比地方势家豪强还是靠谱些,郭宁既然处置了势家,他第一反应,便是要用那些官吏。 而郭宁不同。 自幼以来的戍边生涯,给他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他见多了昏聩的官儿、贪婪的豪右,见多了这些人办砸过多少事,给前线的将士们拖过多少次后腿。 最终在天崩地裂般的失败中,这些人固然被蒙古人肆意屠戮,如杀鸡犬,可被他们坑害的将士们战死的数量,又岂止是千倍万倍呢? 这样的经历,就像是往身上刀砍斧凿,留下难以愈合的瘢痕。使他缺乏安全感,使他真正愿意相信的,始终都是身边共同经历过厮杀的伙伴,是能够一起上战场、交托彼此性命的将士们。 郭宁并不轻视官员和豪强势家的力量,也并没打算把他们斩尽杀绝。 他很清楚,一支军队再强,如果没有地方的支撑,那一定会失败。这就像是长枪长矛,看起来杀敌的,是锋利的枪尖,但如果没有枪杆用以发力,那就成了匕首,在沙场上派不得大用处。 问题是,地方上的支撑,不能通过,至少,不能完全通过官员和豪强势家来实现。这无关于他们是女真人还是汉儿,是因为无论官员还是豪强势家,都已经习惯了攫取利益,而他们攫取利益的过程并不依赖郭宁。 所以他们天然就容易动摇,至少,站在郭宁的角度,觉得他们容易动摇。 官员们前一天还没动静,后一天就奔到海仓镇来奉承;张汝辑前一天还是徐汝贤的好兄弟,后一天就用木匣子装了徐汝贤的脑袋来投降……这样的操作,也确实算不得铁骨铮铮。 官员不可用,豪强势家不可用,那么,可用的是谁? 就在这时候,郭宁忽然冒出了一个新想法。 但这个想法,好像太过粗略了,他脑海里灵光闪现,却不知该怎么用言语表达清楚。 他捋着胡髭,迟疑了一会儿。 待要言语,外头又有傔从奔入:“节帅,有使者求见。” “哪里来的使者?” “据他说,乃是山东东路统军使,益都兵马都总管完颜撒剌的部下。” 又来? 却不知这次来,又带来完颜撒剌的什么新想法? 老实说,郭宁没把完颜撒剌放在眼里。此前他在海仓镇徒然兵一千,粮食见底,犹自杀了奥屯忠孝以示威。此刻聚兵数千,又眼看着将要平定整个莱州,完颜撒剌再遣人来,无论他有什么想法,郭宁都有应对的办法。 正想着,移剌楚材问:“来了多少人马?” 傔从禀道:“使者一人,从者十余骑。像是有急事,长途疾驰而来,马匹和人都疲累异常。” 嗯?这么少?有些古怪,难道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郭宁哈哈笑了两声,看了看移剌楚材,转回落座:“有请!” 须臾间,外界脚步声响,使者风尘仆仆,匆匆入来。 看他的脸色,不是很好,眼睛里也满是血丝。约莫是在辕门口见着了奥屯忠孝的脑袋,但却忍住了不快,行礼如仪。 通报姓名才知,此人不是朝廷的高官,而是完颜撒剌的亲信私人,曾当过近侍十人长,现为参议的完颜粘古。 郭宁一手支着案几,盯着完颜粘古,似笑非笑:“参议此来,有何见教。” 完颜粘古应声道:“此前山东东路按察使奥屯忠孝自告奋勇,出面巡视莱州,结果离了益都不久便不知所踪。此事非同小可,我家统军使令我前来查问。” “哦?按察使失踪了?竟有此事?”郭宁作吃惊模样:“我竟全然不知!莫非是盗贼猖獗,害了奥屯老大人?” 完颜粘古的整张脸都发白,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吓的:“郭节度,是哪里的盗贼猖獗,你敢说你不知?” “确实不知。” 完颜粘古咬牙问道:“然则,那辕门处挂的首级,难道是假的吗?郭节度,你当我是瞎的,还是当完颜统军使是傻的?” “辕门处的首级?” 郭宁满脸茫然,转而去问移剌楚材:“辕门处,何时挂了首级?” 移剌楚材起身行礼,恭谨禀报:“节帅,你忘了。前几日里,咱们抓捕了一批本地的盗匪,杀了头,挂在了辕门外示威。却不曾想,盗匪里竟有粘古参议的熟人,以至于粘古参议看得心情激荡,胡言乱语。” 这么轻易就反咬一口了吗? 完颜粘古一口气憋着,只觉得胸口生疼,额头的血管也乱跳。他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又听郭宁冷笑道: “正是这个道理。参议,你小心些,若再胡言乱语,完颜统军使就得另派使者。而新的使者,在辕门处看到的熟人就会多一个了。” 完颜粘古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垂首半晌,沉声道:“那么,奥屯按察使就是在去往莱州的路上,被盗贼杀了。这盗贼是哪一位,劳烦郭节度抓捕,咱们总得给朝廷一个交待。” “那是自然,已经抓了,还砍了脑袋。”郭宁正色道:“好教参议得知,杀死按察使的,便是莱州这里勾结杨安儿的巨寇徐汝贤。我这里,几日来都忙于清剿,已经初见成效。待到诸事底定,自然会向朝廷上表说知。” 刚才还不知道呢,现在真凶都被定下了,还砍了脑袋。 想起奥屯忠孝自告奋勇从益都出发,去威慑郭宁的场景,完颜粘古只觉得不值。 而郭宁还在问:“这个结果,参议,你满意么?可有什么疑问?” 若有疑问,就把脑袋挂在辕门的杆子上么?完颜粘古苦笑两声,从袖子里取出文书: “原来是反贼杨安儿的同伙……郭节度既这么说了,那还能有什么疑问?不瞒郭节度,我家统军使这里,也刚杀了几个人。” 郭宁脸色不变,按着桌面的手掌却稍稍一紧:“什么人?” “据说,便是这个徐汝贤的同伙。这徐汝贤此前在统军使和郭节度两边煽动,想要激起两家冲突。所幸我家统军使明察秋毫,已经将他们都杀了。另外,郭节度派在益都的使者杨诚之,一切都好。随时可以回返莱州。” “原来如此。”郭宁往后一仰:“这样说来,这徐汝贤真是罪大恶极。” “是,我家统军使也觉得,此人罪责深重,定须严惩。” “好,好。”郭宁转向移剌楚材:“统军使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还请晋卿协同着,把整件事情前后都办妥当。” 移剌楚材点了点头,转而问道:“粘古参议,完颜统军使遣你来,究竟有什么事?你不妨直说吧,这中军帐里,没有外人。如此时局,咱们两家也不必反复纠缠于一个死人。” 完颜粘古叹了口气。 随着这口气,他整个人都明显地虚脱下来,适才竭力撑起的气势全都没了。 他掏了掏袖子,又拿出一份文书。 这文书被反复折叠过,有些损坏了,外侧有些黑红色的痕迹。郭宁看得清楚,那是血迹。 “这是何物?” “前线最新军报。” “前线?哪里的前线?” “济南府。” 完颜粘古把军报递给迎上来的倪一:“郭节度,你看一看吧。昨日申时,济南府遭蒙古军攻陷了。” 7017k 第一百七十五章 济南(上) 大体而言,山东东西两路的地理中心,乃是泰山、鲁山、沂山、蒙山等群山构建的鲁中南山地。而山东的经济中心地带,则是围绕着鲁中南山地的半环状平原区域。在这个区域中,分布着密集的城池阡陌,并有盐、丝、瓷器、药材等诸多产出。 在蒙古军突入河北以后,位于这个半环状区域西北面的诸多军州,近来成了抵御蒙古军的前线。这条前线依托济州的黄河岔流,经梁山泊到北清河至海,以沿途的东平府、济南府、益都府三地,作为军事上的关键节点。 这三个节点里,东平府和益都府,分别是山东东西两路的重兵囤聚之地,而济南府居于东平、益都之间,至两地皆三百里,本身又南阻泰山,堪称肘腋重地。 考虑到山东路平原地带围绕鲁中南山地的局面,济南府又正处在这个半环形平原的中心位置,是两路的枢纽所在。 同时,济南府也是山东东西两路诸多州府中,人口最密集,经济最发达的。按照泰和年间的数字,济南的户数多达三十万,是东平和益都的三倍,而占据整个山东的六分之一。其军事上的潜力、其战略上的支撑作用,在山东两路都堪称首屈一指。 所以,郭宁对完颜撒剌的军事安排,本没有什么可指摘的。大金国当前的大敌是蒙古军,而非杨安儿等山野反贼。以精锐部队控扼东平、济南、益都三地,确实也是抵抗蒙古军、维系山东两路的妥当办法。 蒙古军突入河北以来,虽然纵横数十军州,但数月来轻易打破的,多半都是河北两路较荒疏的城池。 郭宁自己就是老卒,很清楚河北那些号称缘边重地的城池是什么样子。在连续数年征发抽调以后,那些城池里的壮丁数量严重不足,早成了空城。既然溃兵首领都可以架空刺史,实际掌握权力,蒙古军摧枯拉朽,更不必提。 而漕河沿线的景、沧等州,其运输中转的功能远远超过防御功能,也没法成为蒙古军的阻碍。 到郭宁率部南下莱州之时,蒙古军进一步扩张其控制区域,但是,如真定、大名、益都、东平、济南这些真正经过许多年经营,堪称金城汤池的重镇,纵然也遭蒙古军轻骑的袭扰,却始终是安全的。 蒙古军毕竟擅迂回、奇袭、野战,而不擅攻城。 他们在两河往来扫荡,尽情杀戮人民,掳掠金帛、子女、羊畜、牛马,焚毁屋庐村社的举措,某种程度上说,正是为了逼迫金军主力离开重镇的掩护,展开野战。而野战胜利之后,蒙古人才得以乘势席卷攻城。 成功过几次以后,各地的金军统帅畏敌如虎,再不敢出。于是蒙古军最近一个月里,反倒没什么特别的战绩,除了两河军州沦陷殆尽以外,金军和蒙古军的战线几乎可说是稳定的。 可是,济南府怎么就丢了? 完颜撒剌统辖山东两路兵马,手里的统军司镇防诸军,至少有四万以上的兵力,如果他在蒙古军入寇以后的数月里全力增兵,囊括各地兵马总管府的射粮军、牢城军和巡检司土兵,扩充到八万也非难事。 以这样规模的兵力,完颜撒剌才有胆量威胁郭宁,才有底气视杨安儿、刘二祖所部如无物。 但这样规模的兵力,又驻扎在赫赫有名的坚城,大城,怎么就能把济南府丢了? 东平、济南、益都这三处节点防线,最大的问题就是,因为平原地带呈半环状,三处节点有横向的联络而无纵深。 也就是说,三处节点中任何一处被切断,则山东两路即被切断,横向的防御一旦被突破,全境处处皆遭威胁。 而三处节点里,居中而为整个山东两路交通枢纽的济南,又是最重要的一处。济南一丢,山东两路,济南府以外的二府、三节镇在、四防御、十二刺郡、上百县,大半都将面临蒙古军的兵锋了! 这些朝廷的大将,有一个算一个,能不能稍微靠谱点! 郭宁压住心头的怒气,展开军报。 他自从在河北塘泊间与拖雷交过手,随即就把全部精力投到了中都,投到了从大金朝廷中攫取利益。这会儿诸事大致底定,兜转回来再看大金与蒙古的厮杀过程,只觉得触目惊心。 原来成吉思汗兵分三路南下以后,本部主力势如破竹,连破遂、保、蠡三州。 随即元帅右监军蒲察阿里率军抵抗,可他尽管久经沙场,却绝非成吉思汗的对手,只一战,其麾下精锐就被击溃。 成吉思汗驱使溃兵为先导,遂入河间府。 此时朝廷下诏各地兵马勤王,于是各路重镇兵马纷纷水陆并进,自大名过景州,去往中都。而成吉思汗所部则以河间府为驻地,吃着恩、景、献、沧等州的大量漕运河仓的积蓄,往复包抄迂回于御河两岸。 这种高速机动,大进大退的战术,用于日趋呆板迟钝的金军,简直犹如碾压。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蒙古军连续击溃朝廷兵马六路,几乎使得中都成为孤城。 而这,便使当时负责军事的左丞完颜纲深感压力,于是急于催促驻军中都的胡沙虎出外迎敌,结果闹出了一场大政变。 在中都政变的同时,蒙古军主力扫过雄、霸、莫、安等州,彻底摧毁了河北北部的金国军事存在。郭宁的老相识徒单航便死于此时。 而当中都政变结束,新的皇帝全力整合中都军政,意图对抗蒙古,成吉思汗却弃中都于不顾,再度南下。 此时天气秋凉,蒙古军的凶威更甚,旋破深、冀、恩、磁等州,围攻大名府,大名路宣抚使徒单铭竭力守御城池,于是蒙古军以一部围城,主力继续南下,攻取开、滑、浚、卫等州,一方面威胁相州,一方面威胁南京开封府。 相州是彰德军节度使驻地,当今的大金皇帝孤身入中都继承皇位,除了长子守忠本就在中都以外,家人全都在相州……这地方是万万不能有失的。 而南京开封府这里,更是大金南部国土的中心,国朝赋税半数都仰赖南京路,这地方真是国运所系,也是万万不能有失的。 故而半壁天下震动,朝廷诏书连连,包括京兆府路、山东西路等地,全都起兵救援。 完颜撒剌之所以逼迫郭宁去往益都,便是因为他摆在济州、东平等地的人马皆动,原本东平、济南、益都的稳固防线有所疏漏,需要及时填补。 但他的意图已经晚了。 蒙古军在南下过程中,不断地纠合地方上投降之人,对金国地形险要、兵马调动的认知越来越清楚,他们长途奔袭的战法,也越来越莫测。 在各路金军的注意力集中在黄河险要之时,成吉思汗只用两日,就率军折返大名,转而直趋东南。 三万蒙古军兵分六路,只一夜就渡过了北清河。 济南守军兵力不少,但连日来只听说数百里外的开、滑等州和黄河沿线厮杀,难免懈怠。 而在六路蒙古军之前的,又是口口声声自称博州、恩州败兵的诸多降军。他们轻而易举就赚了城门,蒙古军主力旋即到来,突入城中大肆纵火、杀戮。 前后两日。 大城失陷,数万兵马倾覆,数十万军民百姓身死族灭,无数的粮秣、资财、军械都成了蒙古人的战利品。而遮护在山东两路最前方的防线,这就被突破了。 所以完颜撒剌再派使节,干脆利落地认了栽,捏着鼻子认了杀死奥屯忠孝的凶手,皆因济南一丢,大半个山东门户皆开。 眼下的局面,已经不再是完颜撒剌坐镇山东,只剩下益都的山东统军使,和方才控制莱州的定海军节度使,这会儿俱都面临强敌,怕是该抱团取暖了。 可就算抱团,能取得到暖么? 蒙古军以济南为基地,到莱州也就五百五十余里,这不是个安全的距离! 何况,统领大军拿下济南的,不是寻常的蒙古军将,而是成吉思汗本人! 见郭宁把军报看完,完颜粘古小心翼翼地又拿出了一份文书。 这一份,才是完颜撒剌的亲笔,其内容,也果然客客气气,只道局势险恶,两地非得守望相助才行。 郭宁将两份文书都交给了移剌楚材,微笑着请完颜粘古放心。大家都是大金的忠臣,这时候,自然是要彼此支撑的。 翻来覆去说了好一通,又令移剌楚材持笔写了回信,亲自用了印,完颜粘古这才深深躬身,行礼而去。 听得他的脚步走远,郭宁的笑容消失不见,脸色变得铁青。 他挺身直立,握紧了腰间刀柄。过了会儿,他沉声道:“急传掖县方向,召靖安民、仇会洛、郝端回来军议。” “是!” “急传纯化镇、胶水县、莱阳县方向,召骆和尚、韩煊、马豹回来军议。” “是!” “中军擂鼓,召汪世显、李霆等诸将军议!” “是!” 7017k 第一百七十六章 济南(中) 靖安民是节度副使,而且军政两途的经验都很丰富。 郭宁本人身在海仓镇不动,接收各地人丁、资财的任务,都由靖安民在掖县统筹。因为郭宁既不用本地官吏,也不用豪强势家中投靠之人,靖安民不得不从各部抽调了几十个勉强识字的小军官撑场面。 这些小军官过去在军队里,至多做些清点钱粮的杂务,大抵入不了移剌楚材的法眼,所以不属于移剌楚材下属、通判节度使事的吏员体系。但他们在靖安民手底下,个个都能担当大任的。 只不过,因为大都不擅长书法的缘故,这些小军官提交的文书很多都用炭笔写在木板上,靖安民还得在手边安排几个机灵的,猜测这些笔迹是什么意思。 这么过了几天,直到靖安民迈步进入海仓镇屯堡的中军帐。他心事重重,不停盘算着己方的兵力和蒙古军可能的动向,眼前却还晃晃悠悠,好像那些鬼画符仍在盘旋。 然后他便看到众将屏息凝神,等着移剌楚材和郭宁讨论。 这两人大概已经商议了许久,移剌楚材面前的几张字纸墨汁淋漓,写了许多,时不时还往一副地图上添加标注。 倒是边上徐瑨还有些发怔:“节帅,自古以来,哪有这样治理地方的?便是女真人的猛安谋克,也不过……” “怎么就谈到治理地方了?”靖安民有些迷糊,他低声问早一步到营帐里的郝端:“不是说,要迎战蒙古军么?” 郝端凝神倾听,一时竟不回答。 只听郭宁平静地道:“既然女真人的猛安谋克如此,汉儿没什么不能的。眼下最重要的,是将莱州的百姓与定海军的将士捏合为一体,越快越好,捏合得越牢固越好!” “……节帅说的是。” “那就这么定了!晋卿把条陈再整理下,立即执行!” “执行什么?”靖安民换了个方向,杵了杵马豹的腰眼。 马豹满脸憧憬,几乎要淌出口水:“上马管军,下马管民,这可威风!” 原来泰和初年时局尚稳的时候,莱州五县的户数合计八万六千,在籍男女五十万。到如今,莱州人丁离散,田亩荒芜,而郭宁直接掌控的户口,便只及当时的两成不到。 这几日里,节度使府全力统计己方的收获。粗略匡算下,陆续招募及从各处豪强势家、猛安谋克手里收回的百姓人丁,合计一万两千户,六万七千余人。 而与之对应的,随同郭宁抵达莱州的定海军将士,约莫五千五百人,因为不少将士从北疆逃亡,乃是光杆,所以随军的将士家眷数量更少,不到四千。 郭宁因此决定,趁着蒙古军威胁将近,来个大刀阔斧的操作。 他要把定海军将士和莱州百姓统编入一处,重设保伍。 大金国旧日的保伍法,讲究的是有匿奸细、盗贼者连坐,从而五家为邻、五邻为保,以相检察。 而郭宁重设的保伍,规格有所不同。 每一名定海军将士,自然具有邻长的身份,管理并庇荫本邻的五家百姓。而两邻合为一保,到了战时,保长即为正军,而邻长则为贴军。 保长、邻长之上,不设里正,主首之类,直接就按照军中的职位往上排布,队正领兵二十,同时也管理一百户的百姓,到都将领兵百人,则管理五百户的百姓;再往上,到指挥使、节度使,全都兼管军事和民政。 莱州中部、东部的区域,暂且不急着管控。只西面沿海地带,从海仓镇到掖县城,再到西由镇、三山港和招远县,节度使府将原本抛荒的田地全部控制起来,设为军屯,每户百姓,统一授田百亩。 军户也同样授田,而且除了田地产出,更可获得本伍庇荫百姓产出的一成,作为筹备武器、军服之资。除了这一成以外,百姓另外只要向节度使府缴两成粮,若有其它的军需和赋役,则两成粮也可以免除。 比如眼下,军民们选定了田地,却还不能去伺弄。 所有百姓都得收缩回沿海的屯堡、城池,修缮打造防御设施、加固加高城墙、挖掘护城沟壕,并组织生产各种军械,参与简单的军事训练。 相应的,移剌楚材这里,会立即编制勋功计算的簿册。在此过程中有功的军户,可以获得更多的田亩,可以提拔到更高的职务。而普通民户若有意愿,也可以转为军户,摇身一变为庇荫他人之人。 至于莱州境内那些投靠郭宁的豪强势家,他们控制的人丁百姓,和本地在籍的编户齐民们一般,暂时顾不得了,在纸面上,他们都由通判节度使事移剌楚材统管,其正杂诸税和赋、役等,一如旧例。真到了战时,便各自碰运气去吧。 马豹把这一套安排说了。 他是个粗猛武人,说得前言不搭后语,颠来倒去。靖安民不禁奇怪:“本来节度使就兼管军民,不是应该编制民户户籍,让他们上交赋税,才是常理么?” 上首处郭宁听见了,摇头道:“编户齐民,确是常理。但是,安民兄,眼下我只问你,蒙古军大军就在济南,若彼等挥军压境,莱州地方的百姓们,有多少认可我们的?有多少会誓死跟随我们,与蒙古军厮杀的?” “这……毕竟我们来了没几天,百姓们怕是不能指望。蒙古军来,他们立即就会逃散吧。” “若没有百姓的支持,我们在莱州便是无根之木,迟早是个死。大敌当前,我们先得把根基扎牢。与蒙古军相比,我们的兵力远远不如,威势远远不如,但只要根基扎稳,我们就成了砸不碎的铜豌豆。” “怎样能成砸不碎的铜豌豆呢?” 移剌楚材道:“便以此保伍制度。一来,军政一体,令行禁止;无论军民,但有异动,立即处置。二来,将士们有了田地,对未来便有期盼,有了地方上的身份,对地方便有认同。三来……” 移剌楚材环顾众人,郑重地道:“百姓与军队合为一体,到了关键时刻,军民皆能杀敌!” 这个保伍法,便是郭宁此前灵光一现,想到的主意。 郭宁没读过许多书,但打过许多年的仗。他想过无数次,怎样才能打败强敌,用什么样的组织,才能把战争的潜力施放出来。 当日莱州既定,他想到的,是效仿当年女真人强盛时的猛安谋克,将莱州的力量尽快整合起来。而蒙古军攻占济南以后,移剌楚材与他讨论了一晚,又往里头增添了诸多管理细节。 最终形成的这套办法,其实更像是早年西魏、北周,乃至唐时府兵制的一套,而掐头去尾,仿佛把猛安谋克制度,挪到定海军将士和莱州的依附百姓身上。 这种从军事组织出发,进而落地成为政治组织的制度,最能够动员全部的社会力量。 这种体系一旦运转起来,仿佛威力无穷,其实关键处,就是把动员力下达到最基层,把人、财、物都压榨到极致。制度一旦落地,事实上也把武人的地位大大提高,使从军杀敌成为普通百姓提高社会地位的直接手段。 蒙古人在草原上搞的那套百户、千户的体系,也是这样,只要整个体系里的人还没死光,就有源源不断的兵员。 那么,同样都把动员力下达到基层,蒙古人能做到,汉儿怎么会做不到?同样都把动员力下达到基层以后,是蒙古人的数量多些,还是汉儿的人多些?是蒙古草原上的战争潜力深厚些,还是汉地的战争潜力深厚些? 郭宁很想见识见识,所以,眼前就从莱州开始。 甚至不用整个莱州,就从莱州境内,他这个定海军节度使能直接控制的人丁百姓开始。 如果莱州地方上,官吏尚在,豪强势家的影响力尚在,郭宁如果要这么做,难免会激起不少反对,引发种种非议。 但这时候,官吏们都被郭宁拘在海仓镇好吃好喝;那些豪强势家死了大半,剩下的还在盼着郭宁答应的高官厚禄……谁来阻止? 何况蒙古人已经拿下了济南!想清楚,济南城就在五百里开外!天晓得那些杀星下一步会往何处去?天晓得他们会不会杀向莱州? 此时还不全力整顿,以备迎敌,什么时候整顿?什么?你敢反对?你是蒙古人的奸细吧?你是金奸!拖出去砍了! “规矩定了,就立刻去做。本来收拢的百姓,就分散在各部将士的管控下,我给你们五天时间,把规矩讲清楚,把土地分下去。五天之后,我要看到八万军民一体,随时能够迎战蒙古军!” “将士们分头和百姓沟通,总要费些嘴皮子功夫。五天是不是短了些?” 郭宁冷笑:“不短了。你们猜猜,蒙古人会在济南休息几天,而完颜撒剌在益都,又能坚持几天呢?” “是是,那就五天!” 7017k 第一百七十七章 济南(下) 前宋初年,济南名为齐州。后因宋英宗曾任齐州防御使,此地才升为济南府。此时的济南府,已有畿左名邦之称,素号富饶。 后来大金立齐国以治中原,以济南刘豫为大齐皇帝。刘豫为广开财源、培植势力,在济南开凿小清河,贯通山东盐场到中原的运输。由此,济南成为重要的盐运中心,在此后数十年,更逐渐成为经济中心。 世宗皇帝在即位前,曾任济南尹多年,故而济南府虽为散府,府尹的政治地位却高。大定年间定通检之制,十年一推天下物力,常以济南尹领衔推排。后来朝廷设山东东西路提刑司,驻地就在济南。于是济南又一步步获得了山东东西两路政治枢纽的地位。 这座极其重要的城市,此时已然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倒下的尸体层层叠叠,几乎让人没法下脚。汩汩的血水,顺着惨白而狰狞的肢体间隙慢慢流淌。血水渗进土壤,染红了地面;顺着精致的石板路汇入沿途的泉水,染红了城北的大明湖。 大明湖北侧,靠近城墙的方向,有一群汉子仍在抵抗。他们是守军溃散后的一部,原本躲在湖畔林地里,方才被四出搜检的降军发现。 两边的衣甲和武器是一样的,于是乱杀一阵。溃军们鼓起余勇,勉强冲过了降军,试图从北面水门逃亡。然而蒙古骑兵很快就赶到了,两三次冲锋和箭矢射击,便将他们全都迫进了湖水里。 蒙古人哈哈大笑着,看着他们在水里挣扎扑腾。偶尔有人攀到岸边,蒙古骑兵就纵马过去踩踏,挥刀劈砍,让他们一个个露出痛苦而绝望的表情,最后一个个地失血过多或者力竭,躯体在水里浮沉不动。 济南城的北部是湖泊,绝大多数居民都汇集在南部。 所以纵情大掠的蒙古人也多集中在南部。与金国的战争延续数年之后,蒙古军对如何搜检一座城池,很有经验了。攻城的战斗结束了,但对整座城池的掠夺和摧毁,才刚开始。 他们按照不同的千户,将整个城池划分成不同的区域,将区域里的人口完全驱逐。在驱逐人口的时候,蒙古人同时也进入每一处住宅,劫掠财货。 济南是通衢大邑,商旅汇集之所,富裕人家比比皆是。于是蒙古骑士尽情地拷掠,动辄至人惨死。而蒙古人则身披绫罗绸缎,携带金银,还有些人对钱财的兴趣不那么浓厚,转而在马背上按住赤身哭喊的妇人,甚至自己也裸着身体,醉醺醺挥着带血的弯刀,赶往下一家。 在驱逐过程中幸免于难的百姓,并未获得安全。 他们以数百人、上千人的规模,被押在寺庙或广场,然后被勒令交出随身的包裹、细软。 蒙古人知道,这些随身携带的,才是最珍贵最有价值的东西。他们将包裹抖开,仔细检查,将金银珠宝等大捧大捧地倾倒进皮囊里。这些皮囊,才是专属于百户、千户和贵人们的收获。当然,会有人不舍得,甚至反抗,反抗的人立即就会被刀枪刺击,哀嚎着死去。 一切财货物资都被剥夺以后,对于人的处置才刚开始。 所有人将会面临甄别。蒙古人需要健壮的孩童,需要美貌的妇人,也需要少量青壮年男子。为了检查清楚,每个人都被迫脱掉衣服,忍受蒙古人的触摸捏弄;忍受他们兴之所至,忽然把人推倒在地,然后发泄一下。 很快,符合要求的人被挑出来,站到广场一侧。 当人们被分开的时候,哀求的声音,惊叫的声音,啼哭的声音和咒骂声同时响起。一批步行的蒙古人握着刀盾,限制住蠢蠢欲动的人们。与此同时,骑马持刀的蒙古人开始有条不紊地将其它的,那些挑剩下的人杀死。 他们有时候用战马冲撞和践踏,有时候用弯刀挥砍,有时候把人逼迫到墙角,然后撞翻夯土的墙头,把人压死,有时候则炫耀地挥动着马鞭,把人拉扯出来,在奔驰的马匹后拖拽而死。 在他们杀人的时候,被挑出来的人们撕心裂肺地哭喊着。 有个赤身裸体,浑身脏污的女人从队列里猛冲了出来,大喊着奔向那群被杀死的人。或许她早已经绝望了,她不想活了,只想和自己的丈夫或者孩子死在一起。 但一支箭矢立即飞来,使她抽搐着,倒在半路上。 更多的箭矢飞来,长而锋利的箭簇穿透了她的躯体,把她钉在地面。 她还在竭力往前爬,每向前一些,身上的伤口就撕裂一些,身下的血泊就扩大一些。而屠杀就在她的面前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她撕心裂肺地哀号着,瞳孔慢慢地扩大,不动了。 拖雷站在夯土的城墙上头,平静地看着这场景。距离他稍远处,有些地方的蒙古千户已经完成了任务,开始放火。浓烈的黑烟随风翻卷,使得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间变得阴沉异常。 城墙远处,有一些新投降的汉军士兵同样看着这场景,脸色慢慢地变得惨白。有人忍不住跪下呕吐,有人上去劝说,也有人注意到拖雷的视线,立即伏倒,把额头重重捶在地面。 拖雷懒得理会他们。 这些人,都已经依附于蒙古,但永远都不会成为蒙古人。他们太软弱了。 拖雷虽然年轻,却已经是坚定的战士。他亲眼见到的,草原上不同部族间的屠杀和灭绝,只有比眼前这场景更加惨烈。 草原部族除了牲畜和马,并没有什么可掠夺的资产。一个部族今天溃散了,明天重新聚合,就和失败前没什么两样。 所以,成吉思汗告诉所有人,每一次胜利以后,都必须毫不犹豫地屠杀敌对部族的所有成年男子,彻底消除敌对部族。只有做到了这一点,胜利才是完全的胜利。 否则,就会象塔塔尔人杀死拖雷的祖父也速该那样,看似一时得益,最终却造就了战无不胜的成吉思汗,造就了草原上最可怕的征服者,也造就了自身的灭亡。 成吉思汗在击败泰赤乌部的时候这样做,在击败古儿汗札木合的时候这样做,在面对王罕、太阳汗的时候这样做。 所以草原上才出现了强盛的大蒙古国,才有了成吉思汗令所有人俯首帖耳的,不可动摇的权威。 现在,蒙古军攻入金国的土地,依然这样做。 不过,金国的人口太过密集,城池也太多了。再理所当然的事,整整三个月干下来,难免叫人有些烦躁。而原本精干的蒙古军队列里,已经充斥着越来越多的,抢掠来的物资和奴隶。 掠夺是必须的,这不能停。拖雷自己,便为自己新添了十几名美丽的女人。为了征服这些女人,拖雷已经连着几个晚上没有睡好。他明明还很年轻,却也疲惫了。 所以他难免会想到,或许,该到止步的时候了? 早前攻打党项的时候,还没杀那么多人,党项的政权就已经屈服。党项人的皇帝交出的女人和财宝,甚至比蒙古人抢掠到的更多。 但金国却不一样。 蒙古军的主力往复厮杀了无数次,取得了那么多的战果,听说兄长术赤等人的军队,已经往来跋涉了超过三千里,也取得了辉煌的战果,焚毁了无数的城池,但金国还是金国。 就好像一个庞然巨人,虽然身上有可怕的伤口,流淌着鲜血,可这个巨人太大了,并不在乎。 金国的子民像是无穷无尽那样,杀完了一批,还有一批,屠尽了一个城池,还有新的城池。 拖雷已经知道,金国的百姓并不仅仅是女真人,还有契丹人、渤海人和汉人。而汉人的数量,多得数不尽!如果一直杀不完,就徒然造成仇恨,而那么多的人都充满仇恨,接着会怎样? 这样的情形,在草原上是没有的。这是杀进金国以后遇见的新问题。 拖雷很聪明,所以他对此很有些担心。 他记得,此前在河北塘泊间遭逢的那支军队,就是一支汉人的军队。汉人里面,像这样的军队多不多?一支两支不是问题,如果有三支五支,就有点麻烦,如果更多的话…… 可惜塘泊间遭遇的那支军队,后来再也没有碰上。如果碰上的话,拖雷一定会竭尽全力地将之消灭。 他这么想着,稍稍把注意力转向身边的近侍。 那近侍正在抑扬顿挫地唱着,用蒙古语编成歌词,把最近几天里,济南府周边的动向告诉拖雷。 这时候,近侍唱道:“泰安州的和速嘉安礼,像野狼被刀斧贯穿了胸口,死了。济州的李演,像黄羊被折断了双腿,死了。愚蠢而胆怯的完颜撒剌,像只兔子躲进了他的洞里。在完颜撒剌的东面,看不到边际的水,汇成了巨大的蓝色海子。沿着海子向南,女真人没有力量了,所有的军队都像是泥鳅缩在海边,带领他们的,是个叫郭宁的汉儿。” “嗯?”拖雷一下子打起了精神。 7017k 第一百七十八章 保伍(上) 蒙古军深入金国的领土已经三个月了,他们的军队规模扩大的厉害。 增加的人数,主要是草原上急需的各种工匠,还有健壮女人和孩子,也有许多新依附的,整建制的军队。比如蔚州杨万所部、飞狐赵瑨所部,霸州的石抹勃迭尔所部,济州的贾塔剌浑所部等等。 有了这些人的帮助,蒙古军对金军动向的掌握越来越清楚,比如完颜撒剌所盘踞的益都以南,莱州郭宁所部,就确确实实如拖雷的近侍所唱的那样,泥鳅般地缩在海边。 定海军节度使所控制的数万人丁,这会儿全都忙着,心思甚至不在蒙古人的身上。 自从郭宁下令,五日内落实保伍法,分配田地,实现军民一体以后,从海仓镇到西由镇三山港,靠近海边的十余座屯堡里,数以万计的军民都沸腾了。 对军民百姓们来说,蒙古人再凶恶,毕竟还在数百里开外,那种传说中噩梦般的事情,未必会发生在莱州呢。当前的关键是什么? 是节度使所说的保伍法,是和保伍法配套的分田分地! 这些年来,山东的百姓遭到多少次的摧残,多少层的盘剥?良田抛荒千里有过,人相食有过,失去田地的百姓无以为生,又不堪为奴为婢,以上千人上万人规模逃亡也有过。 为什么会如此,百姓们想不到许多,也看不了那么远,他们只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失去了地。千百年来,汉儿都以农耕为生,失去了地,就失去了一切,就没了活路! 现在,节度使说,要给所有人分地,而且,分的是不会被转卖剥夺的地,还会设立保伍,由军队里的将爷们担任保长,伍长,保证这些地一定扎扎实实地落到手里! 节度使说了,整桩事,只给五天时间! 这五天,就是关乎性命,关乎未来的五天! 五天里,难免出了些乱子。有些格外激烈的,以至于郭宁要出动本部护卫去弹压。但大多数时候,两方都有意愿,彼此并不为难。 百姓们很热烈地讨论,也壮着胆子去询问士卒们,打探郭节度麾下那位指挥使和善些,那位都将比较好说话,那一支兵马的驻地,会离海边的盐碱地远些。 士卒们也发动了一切聪明才智,甚至有人专门整理出了小册子,总结挑选本伍百姓的隐秘诀窍。 比如,家里没得壮年男子的,便是消耗粮食的无底洞,就算分配了田地也无力打理,说不定还要伍长去贴补。 家里只有壮年男子而无男女老少的,恐怕不是寻常百姓,不好管理。 家里壮年男子极多的,更麻烦,那种大族多半会在本伍反客为主,最好禀报上司,勒令他们分开户籍,各自安置。 种种事项不一而足,一开始约莫十条,才过了两三日,就被有心的将士们扩张到了五十多条。 对于绝大多数不识字也没文化的士卒来说,这么多的注意事项,本身就成了个让人头痛的问题。 比如赵决麾下的得力都将,名叫萧摩勒的,这会儿就念念有词地记着这些诀窍,慢慢走在临时安置百姓的营地里,左顾右盼。 萧摩勒今年三十岁,是个自幼从军的边地老卒。 他身体很壮实,双腿有明显的罗圈,走路的步伐很沉重,随着步伐,粗黑的发辫和垂挂在腰间的武器晃动着。 萧摩勒的祖上,是因撒八之乱被朝廷强行迁到上京的契丹驱口,后来长期和渤海人、奚人游牧杂居,积功当上了乣官。乣官的地位甚低,所以萧摩勒少时家境贫苦,须得靠射猎弥补家用,否则难免冻馁。 萧摩勒十七岁的时候,就在上京当地的部族中有些名气。明昌末年,他跟着本地的详稳,被签到了漠南从军,十余年间,眼睁睁地看着蒙古人一步步做大,而身边的同伴一个个战死。 泰安以后,萧摩勒所属的详稳整个被打散了。萧摩勒得到了汉人老卒韩人庆的收留,于是跟着韩人庆继续当兵。 韩人庆在故城店失败以后,萧摩勒作为他仅有的几名部下之一,被韩人庆托付给了郭宁。 郭宁倒也不亏待他萧摩勒,令他担任侍卫。芮林战死以后,萧摩勒还被提升成了都将,地位与陈冉相当。 萧摩勒前几日有值守的任务,故而没顾上挑选民户的事,今日终于得空,又被陈冉揪着耳朵,吩咐了一大通的诀窍,这才赶来营地。 但他从军太多年了,军队里的事情,一桩桩都记得牢,而军队以外的事,怎么都记不住。左右看了一番,不到小半个时辰,他便悲哀地发现,自家嘴里念叨的诀窍已经被忘得七七八八,只剩下最后一条,是陈冉专门说的: “老萧你不知道怎么和汉儿百姓打交道,也不识字,所以,最好找个读过书的文人,让他帮你办那些杂事。” “听说穷措大最是奸滑,万一他骗我怎么办?” “你傻啊,他敢骗你,就打他!打过了还骗,就宰了他!” 这话很有道理,萧摩勒记住了。于是,当负责管理营地的军官问他要求时,他说:“要个读书人,其它的不计较。” “只要是读书人就行,其它的都不计较?”那军官眼前一亮。 萧摩勒想了想,实在想不起其它的诀窍了,于是闷闷地道:“对!” “有!有!” 那军官转身回营,过了会儿,带出个年约三十来岁的书生。 这书生身材瘦削,肤色黝黑,手上布满了粗糙的茧子。虽然蓬头垢面,衣着有些破损,但看得出,用的材料甚是华贵。在他的腰间,甚至还缠着一根彩编的丝绦,丝绦上原本应该有些配饰,不过这会儿配饰早就丢了。 军官将书生往萧摩勒眼前一推:“便是这人了!他姓周,说自己是读过书,进过学的,不过,眼下身边没有家人了,也没得亲眷。萧都将,你看……” 萧摩勒围着书生,绕了两圈,伸出手去,捏了捏书生的肩和背,想了想,又仔细摸摸他的腿。 这书生的面相,倒是不恶,看起来确实是个识文断字的,站姿就畏缩,带着一股酸气。不过,体格不错,一定有力气,能种地。 但萧摩勒并不急着认同。 他在这几个月里,担任郭宁的护卫。郭宁每天晚上给傔从们讲课,萧摩勒但有时间,都会跟着听听。虽说粗鄙无文依旧,但在识字上头,其实有一点点进步的,并不至于像陈冉说的那样目不识丁。 他从腰间取出了一个皮囊,打开皮囊,拿出几个写了字的小木牌,挑出了两个笔划多的,举在书生面前:“这是什么字?” “咳咳,这是个‘死’字。” “那个呢?” “嗯……这个字,乃是‘斩’。” 萧摩勒满意地把木牌收起,向那个管理营地的军官点头:“念得很快!确实是读书人!我就要这样的,他归我了!” 那书生,便是盘踞在莱州东面海滨,牢山脚下福山岛私港的海商首领周客山了。 当日他在掖县曲台城里,和徐汝贤等势家豪强一起商议对付郭宁,众多豪强俱都被徐汝贤说动,唯独周客山等人不愿参与。于是便被徐汝贤单独留在曲台城,等待整桩大事的结果。 结果便是郭宁麾下精兵呼剌剌杀到,将整座曲台城夺下了,还将徐汝贤的部下杀了许多。 周客山是个乖觉的,城寨一乱,他觑着个机会就逃,竟被他逃出了曲台城。然而没走多远,又撞上了韩煊所部,被抓住了查问。 徐汝贤的手下死得到处都是,这时候自承身份,天晓得会被**们如何处置!周客山只得胡言乱语,给自己杜撰了一个身份。 原本以为韩煊问过就罢,却不料,郭宁遣出的三路人马,兼有收拢人丁和粮秣物资的任务。于是周客山又被卷到了海仓镇外的百姓屯营,成了等待分配田亩的一员。 周客山是有力的海商,见过世面的!他哪里有兴趣做人荫户?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再找个机会脱身,于是连续几日竭力抵赖,就是不想被人选中。 可是,眼前这个毛绒绒胡须,黑漆漆发辫的契丹人,竟然对我感兴趣?他还绕着看两圈,还摸了摸我的腿? 这……难道说这个契丹人,有那种癖好?娘的,南朝宋人喜好那一套,北面的契丹人也学坏了吗? 周客山觉得不妙,开始后悔不该表现出识字。他反手捂住了臀部,干笑道:“这个……将爷,小人不替人暖床的。” 7017k 第一百七十九章 保伍(中) 萧摩勒是契丹人,汉话本就寻常,何况两边的口音也不相通。周客山在说什么,他全没听懂。 见周客山面带警惕地捂着后股,萧摩勒顿时警惕。于是招了招手,让管理营地的军官过来:“这厮,莫不是屁股上生了大疮?那可不行。若死了荫户,我还受牵连呢!你可莫要害我!” 郭宁宣布要推行保伍法已经四天了,大部分的百姓都已经有了去处,不少人还跟着自家的保长,去现场踏勘了归属于他们的田地。 但剩下的人还有不少,营地里仍有许多将士往来,百姓们也熙熙攘攘。负责维持秩序的军官天天都有杂事,很是辛苦。 听萧摩勒这般道来,军官心中不快,一迭连声叫屈:“萧都将,我还能害你?这书生活蹦乱跳着呢!” 当下军官便叫了两个士卒上来,一把按住了周客山,揭了裤衩检查。 周客山知道是自家想岔了,连连告饶,却哪有人理会他? 他心里有鬼,又不敢当真大闹。万一闹出了声势,被哪些旧日熟人指出了身份,更是不美……于是在地上滚了两趟,只得忍辱服从。 眼看周边百姓面露怜悯之色,还有人指指点点,嘻嘻哈哈,周客山简直欲哭无泪。 总算萧摩勒并不为难人。他的想法最简单不过,确定自家找了个体格壮实的读书人,就已满意,当即揪着周客山,又在营地里找了公使人来,细细登记了簿籍,各自签了花押,按了手印。 这一套办完,萧摩勒便有些烦躁。 他对周客山道:“然后怎么办?都交给你了,你能成么?” 这位萧都将,真是个甩手掌柜,但这样的人,反而好相处! 周客山笑了两声:“自然是成的。” 适才丢脸也丢过了,他倒也想得穿。反正已经签了契书,成了定海军节度使下属的保伍之民,一时半会儿便脱不了身。既如此,还不如用些心思,让眼前的日子过得舒坦些。 “我听说,萧都将,你是郭节度的亲军护卫,想来日后征战四方的时间会很多,未必有那精神管理土地。所以,接下去不妨搜罗些匠户,以后找块地,修个水碓,便是长久财源。” “匠户?”萧摩勒摇头道:“那可不成。节度使先前下了令,什么石匠,木匠,铁匠之类,这会儿都要组建专门的衙门管辖,轮不着我们去选……你便挑两家老实可靠的民户出来,咱们去选过了地,赶紧签契书,按手印。” “……那也成。老实可靠的民户也有。不过,都将,你来晚了,这营地里,壮年男女多的农户,早都被挑走了。营里剩下的这些民户,难免这里哪里有些缺憾的……我挑出的人,都将你莫要嫌弃。” “嘿,那就得看你的眼光。” 周客山抖擞精神:“我知道两家,人丁虽不多,都是照顾田地的好手,正合都将所需。” 按照郭宁定下的制度,无论地位多高的军将,直接庇荫的百姓就只一邻,也就是五家人。不过眼下民户的数量不足,通常的一邻都是两户或三户。周客山自家便算了一户,另外还有两个名额。 周客山在营地里住了数日,认得几个熟人。当即带着萧摩勒,见了两家农人。 一家姓许,家长叫许狗儿,是个颇有力气的壮汉。许狗子有个瘸腿的婆娘,还有一个十二岁的弟弟,两个女娃儿。因为能作活儿的人少,而吃饭的嘴太多,所以一直没有被军户将士看中。 另一家姓胡,家长是个六十岁的老头,唤作胡驴子。胡驴儿的家人早就死尽了,去年收养了几个流离失所的小孩儿继承香火,这趟兵荒马乱,小孩儿走失了一个,还剩下一男两女三个,都只有七八岁。 这家更凄惨些,家里全没有壮年男子,只有老弱,所以也不曾被人挑中。 周客山却偏偏选了这两家,将他们带到了登记簿册的公使人面前。 那公使人吃了一惊,问萧摩勒:“萧都将,你果然要这两家?” 萧摩勒想起来此之前陈冉说的,当即大大咧咧答道:“嗯,姑且如此罢!这周书生若敢骗我,就打!打过了还骗,就宰了!” 周客山在一旁苦笑。 填完了簿册,一个个地按过了手印,登记了年齿相貌。不相干的妇人孩子都回去了,许狗儿带着他的弟弟,与胡驴子两个一起出营挑选田地。 这事情,萧摩勒更懒得插手。但许狗儿和胡驴子都很殷勤,拍着胸脯说,会替萧都将、周先生都挑出好地来。 萧摩勒早年靠放牧和射猎为生,后来吃了十几年军粮,对种地一窍不通。他前几日当值,来得晚了,更听说好地都被挑走,早就没什么盼头。这会儿却见两人信心十足,不禁有些好奇。 结果没走半圈,听着许狗儿和胡驴子两个谈说,萧摩勒这个完全不懂得种田的,也有些佩服,时不时地问几句。 原来海仓镇外头这些田地,原本都属于阿鲁罕那个谋克。女真人不擅耕种,又止不住百姓逃亡,所以土地大片抛荒,最久的,已经荒废十几年。但毕竟有早年的基础在,放在行家眼里,很多都是好地。 有些地看似荆棘、盐蒿横生,其实一把火烧了荆棘,拿草木灰作底,稍施些粪肥,就能如上等田地一般耕种。有些地看上去靠海边的盐碱地太近,掏一掏都是沙壤。但沙壤有沙壤的好处,用来种植草药和果树,最合适不过。 甚至还有些被人挑剩下来的边角地块,看上去土地不规整,也够不着水渠。但那种边角地块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紧贴着海仓镇屯堡所在的高地,万一有事,从这里直接攀援峭壁,便可以立即奔回屯堡保命! 绕着屯堡走不到半圈,待要查看的地块没走过半数,想到还有这么多的好地可以慢慢挑选,几人都觉得快活。 逛了半个下午,眼看要折返回营地,向公使人禀报了,许狗儿犹自哇啦啦说着,有时候在空中比划示意,有时候直接下到地里,翻开土壤展示。他的弟弟,十二岁的许猪儿也跟着跑来跑去。 萧摩勒见这孩子有趣,便掏了块酥乳饼给他。 这种酥乳饼是女真人爱吃的口味,汉人会觉得有些酸臭。但这娃儿拿过就吃,倒不嫌弃。 许狗儿比划的时候,老头胡驴子折了根荆棘杆子,在地上划出图样,划几笔,和许狗儿讨论两句,最后两人俱都拍手:“便是如此了!我们便要这几块……靠得近些,正好彼此照应!还能藉着屯堡高地,挡住海风!萧老爷,周先生,你们觉得如何?” “萧都将,你看呢?”周客山问道。 萧摩勒完全没看明白两人画的什么,但立即点头:“就这么定了!一会儿就去写契书,再去请调该有的种子和耕牛!” 许猪儿跳了起来,快乐地大叫道:“有地啦!有地啦!要种地啦!” 许狗儿和胡驴子也笑。 许狗儿笑了两声,不知为何,流下泪来。而胡驴子满脸的皱纹和花白胡须,全都在颤抖。 无论多么艰难,人总是要活着,总是要耕种。千百年来汉儿都是如此。他们就像是随风飘飞的稻种、麦种,只要有地,便能生根发芽,便能产出。 这时候已是深秋,海风阵阵吹过,带来海滩方向永不停歇的潮水轰鸣,还有连绵苇海起伏的呼啸之响。与这巨大的声响相比,农夫的笑声很单薄,好像随时会被覆压,但他们一直在笑,仿佛获得了土地这件事情,能让他们永远不停地笑下去。 “可惜……说不定要打仗,不能放心耕种。”这时候,萧摩勒嘟囔了一句。 周客山正微笑着,闻听吃了一惊:“什么?又要打仗?不是都已经打服了么?” “莱州境内当然打服了。不过,前几日蒙古人拿下了济南,那些家伙说不定会深入山东呢……到那时候,不得打仗?”萧摩勒奇怪地问道:“你们不知道么?” 7017k 第一百八十章 保伍(下) 百姓们真不知道。 郭宁在获得了济南军报以后,将之压了三天,严令不得外泄。 在这三天里,他快速、甚至有些急躁地推动着保伍制度,推动着士卒们和百姓们彼此熟悉、互相挑选,促使他们一起去挑选田地,一起办理登记版籍的手续。 前日和昨日晚上,郭宁本人还专门带了礼物,去看望几名受尊重的老卒,许诺了日后的粮种,耕牛,还特地安排了场面,邀请最早组建保伍的军民们吃了饭。 当然,各地的将校忽然折返海仓镇军议,这是瞒不过人的。有些经验丰富的将士,会从中感觉到一丝紧张气氛。 但这种紧张气氛,没有抵过每个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郭宁给了将士们希望,他们就必然去抓紧时间落实这个希望。 短短数日之内,保伍制被快速地推进下去。 今天上午,郭宁才把蒙古军攻占济南的消息散播开,让都将以下乃至普通士卒们都知道。 于是百姓们也都知道了。 这时候,大部分的将士们,都已经挑选了自家所属的荫户,不少将士已经和百姓们混得熟了。而百姓们也都已经挑选了田地,很多获得田地的百姓难以压抑心潮澎湃,连续几个晚上没有睡好,哪怕是在梦里,也憧憬着开春以后耕种的场面。 但这时候,他们忽然听说,将要打仗了? 胡驴子双腿一软,跌倒在地。 而许狗儿猛地把许猪儿拽回身边,好像一松手,自家的弟弟就会消失不见。 这条筋骨粗壮的汉子猛然伏低了身体,颤声问道:“萧老爷,怎么就要打仗了?” 萧摩勒叹了口气:“济南府知道么?就在西面数百里!约莫五天前,蒙古军攻占了那里,随时可能深入山东。这不得打仗了?蒙古军所到之处,从来都尽情屠杀……这一场,怕不容易!” “蒙古?便是黑鞑么?”许狗儿颤声问道。 “是啊……便是黑鞑。不过,他们现在已经建了国,唤作大蒙古国了!这大蒙古国……极其厉害,极其凶残!” 萧摩勒是似铁样的契丹男儿,在军中从来都刚毅非常,也素来不善言辞。但这会儿,眼前的书生和老农都是他自家的荫户,以后应当也会是亲密的邻里,他难免稍稍放松些,多说几句。 他掀开袍服,让别人看看他肚子上两道可怖的疤痕:“看到了么?这便是三年前被蒙古人砍的!当时肠子都快流出来了!” 放下袍服,他继续道:“十几年前,我的部落里好男儿四百余人,齐被签军到昌州。十几年后,我自己身受重伤七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五次,而同部落的男儿,已经死得只剩下我一个了!三年前,昌州乌沙堡的数十万大军,如今也只剩下郭节帅所领的数千人……蒙古军真是恶狼!他们已经兵临济南,之后,十有八九,会有恶战!” “可是……可是咱们刚选了地啊……”许狗儿看看萧摩勒,再看看周客山,慌张地道:“咱们刚选了地,我还想着,要在田头起个棚子呢……” “你忙你的,有什么相干?”萧摩勒嘿嘿笑了两声:“我家节帅此前在河北塘泊里,是打败过蒙古军的!如今无非再打一次!我们若打赢了,明年你们给我好好的种地,再多养几只羊,我好烤羊腿吃!若打输了,嘿,大家是个死,你也别多想啦!” 许狗儿脸色灰败,一时无语。 而胡驴儿挣扎着起身,大声道:“快逃,此地不能留了!” 他这话一出,顿时周围不少人响应:“快逃!快逃!” 原来他们谈话的位置,就在营地前头不远,此时不少士卒都在向百姓们解释将有征战。 这些将士们大都在北疆与蒙古人厮杀过,蒙古军的恐怖,便如他们永远难忘的噩梦一般,向百姓们诉说的时候,更难免夸张。这一来,吃惊的百姓们下意识地聚集,在营地门前簇拥了足足上百人。 萧摩勒皱了皱眉,尚未言语,周客山大步出列,沉声道:“别糊涂了,走不掉的!” “什么?” “我听说,蒙古军以铁骑纵横,一日就能奔行数百里。他们真要杀入山东,这两府十九州,处处烽烟,哪里能活?你们这些人想跑,能跑到哪里去?唯有郭节帅这里……” 周客山转向萧摩勒:“萧都将,郭节帅收容我等,又下了这么大的工夫安排保伍,总不会想白忙吧?蒙古人虽然凶恶,节帅定能守住莱州的吧?” 这么说着,周客山向萧摩勒连连眨眼。 然而萧摩勒真不是个会说话的。 他瞠目道:“我是信得过节帅,不过战场厮杀的事,哪有一定的?” “这……” 百姓们一时沮丧,又有人悉悉索索地说着,想要逃亡。可他们一来没有食物,二来没有可供逃亡的方向,三来,又无论如何都舍不得刚看中的田地…… “那可是好田啊!是能够一代代传下去的好田!”有人带着哭腔高喊。 如果郭节帅从来没有分田分地就好了,大家一哄而散,全不牵挂,就算冻死、饿死在野地里,那也是命数,没什么好说的。可现在,大家伙儿刚选中田亩,还都登记了簿册! 从没想过的美梦都快成真了,这叫人怎么舍得放弃! 这些田,就是农人的命啊! 人丛中忽然有人道:“节度使不就住在屯堡里么?我们去问问!节度使老爷说能打赢,我们就不走,若打不赢,我们再逃不迟!” 这话立时引起了好些人的响应。他们从痛苦的纠结中挣扎出来,连连道:“对!能不能打赢蒙古人,我们得去问问节度使老爷!” 十人响应,百人响应。明明百姓们分散在海仓镇周边五六个营地,可也不知怎么回事,须臾间,数千百姓都喊:“我们要见节度使!” 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百姓们大叫大嚷着,从各处聚集,汇成了灰黑色的洪流,沿着新修建的道路往屯堡方向涌去。 因为从莱州各地收拢的粮秣物资都在海仓镇,所以周边屯驻的百姓也是最多。当他们全都聚拢,这声势太大了。 随着百姓们急速前进,有些原本混在队列里的人,反而落到了后头。而徐瑨抹着满头大汗,对身旁的阿鲁罕道:“好了,我们把事办成了,接着得看郭郎君的啦!” 蒙古人就在济南,他们留给郭宁的时间,不会很充裕。 郭宁制定的保伍法,若要仔细地落实完善,五天时间也根本不够。但要凝聚人心,郭宁必须抓紧时间去做。 好在一切都还顺利,此时此刻,百姓们已经看到了利益,看到了未来。那么,让他们下定决心与定海军共进退,就只差一点特殊的推动了。 至于具体的操作…… 山东地方上,有徐汝贤这样的豪杰人物,动辄威胁要煽动百姓,聚兵造反。其实会这种手段的,岂止莱州本地豪强? 这又不是什么独门秘诀。 河北塘泊间的好汉们与朝廷周旋对抗,也不是三年五载了。大家在朝廷眼里,都曾是贼寇一流,惯用的手段都是差不多的。而天下间百姓们的想法,他们所求的东西,也都是差不多的。 此时数千百姓渐渐接近屯堡,后头还有零零散散的人,从各处营地出来。 屯堡里忽然响起了隆隆的鼓声和震耳欲聋的号角声,随即又有数十面军旗忽然高举,重重堡垒墩台上,无数甲士骤然现身。 百姓们稍稍一滞,屯堡内数十铁骑叱咤驰出。 骑兵的威慑力,使得百姓们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而铁骑直直地贯入人群。随着一声呼喝,红色的大纛泼剌剌地展开,大纛下一匹高大神骏的黄骠马昂首嘶鸣,人立而起。 骑在马上的,是一名年轻的将军。 这人身材高大,面容瘦削,留着短髭,身披着一件青茸甲,而手上只有一根马鞭。 百姓们有认得郭宁的,纷纷道:“这便是郭节度!郭节度来了!” 郭宁高声喝问:“诸位要见我,是为了什么?” 7017k 第一百八十一章 誓师(上) 百姓们忽然安静了一下。 过去数日里,这些原本被当作农奴驱使,成日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们,长了很多见识。 他们目睹了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乡豪势家们被一批批地斩首,很多脑袋就被挂在辕门外的杆子上。 杆子起初十几根,现在已经有将近一百多根,顺着海仓镇屯堡下的道路绵延出很远。按照节度使的意思,那些杆子上还挂了防风的油灯,用于夜晚照明。结果每天晚上,那些渐渐干瘪的脑袋都像在放光一样。 乡豪们的下属,那些凶悍异常的私兵,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可他们在那些北疆来的强兵猛将面前,一触即溃,全无还手之力。 这几日里,百姓们在营地里生活,有粮食,饮水,只要安心地等待分配土地,等待与庇荫自家的将士们签订契书。而那些私兵们被俘虏以后,除了少量被整编入军中,大部分都被驱使着修建城池堡垒,过得苦不堪言。 更狠的是,那些北疆武人不止对地方上的豪强如此,对那些女真人,也是一样的。这几日里,至少有四个谋克,被节度使从他们控制的土地上拔起。 而掖县城里的几个亲管猛安老爷,在陆续被百姓申诉血仇以后,都被杀了。那是多么尊贵的老爷!可他们在北疆武人面前哭爹喊娘求饶的样子,原来和百姓们也并没有两样。 很显然,那些北疆的武人个个都是狠人。在莱州地面上,如果蒙古人不来,没有人是他们的对手。 过去几天里,许多百姓和庇荫自家的武人已经熟悉了,他们从武人口中知道了,北疆将士们的首领,眼前这个年轻人,是曾经与蒙古人恶战,不久前横行于大金国都的狠角色!听说他只靠一个人,就能杀穿上千人的敌阵! 可现在……我们是在干什么呀? 怎么就像是昏了头一样,这么呜呜喳喳地围拢到节度使面前? 现在节度使问我们为何而来,我们又该怎么回答? 难道就问,听说蒙古人比你更厉害,是不是真的?你要逃跑的话请早说,以便大家先走一步? 这种话是能公开问的?上下尊卑之分不要了?这岂不是在作死? 这必然会触怒节度使的吧? 人的胆量是很奇怪的,这些百姓们刚才多么高亢,这会儿却突然就畏缩了起来。 郭宁连着问了两声。又过了一阵,才有个老者低声道:“跟着郭节度,能有条活路的,是吧?蒙古人要来了,郭节度是不是……能给个说法?” 郭宁深深吸了口气,待要言语,旋即默然。 百姓们耐心等着。 屯堡里,几名军官见这情形,有些奇怪。有人想要出去探问,移剌楚材摇了摇头,让大家稍安勿躁。 此时此刻的场景,自然是郭宁特意促成的。昨天晚上,他还特意托移剌楚材执笔,写了篇很是铿锵有力的宣言,专等用在这个场景。那一通言语、一通承诺抛出去,准能把人鼓动到热血沸腾,让这些百姓们一个个都愿意为郭宁去死。 可到了这时候,他忽然就不想照着念。 眼前这些百姓们,对未来全无把握,所以才把希望寄托在初来乍到的节度使。正如早年在昌州乌沙堡,大军溃退的时候,许多将士面对蒙古军铺天盖地的席卷冲杀,把希望寄托在郭宁身上。 当时的郭宁,并没有拿出什么利益去引诱。他只是在每一次战斗中冲锋在前,撤退在后,于是自然而然地得到了信任。 如今,郭宁的地位远远凌驾于当时,他不再只是厮杀汉,他愈来愈多地使用种种手段,应对种种复杂的局面。而寻常的百姓、将士,渐渐成了他手中的工具。 便如眼前这许多人,都想要活命,郭宁却希望他们成为后备的兵源,成为战场上的肉盾,所以才需要煽动,才需要利诱。 这是必然的,身居高位者,不能没有这样的铁石心肠。 但郭宁又觉得,在煽动和利诱的同时,不妨稍微坦诚一点。 百姓们有百姓的奸滑,纵然一时用人情换来忠诚,天晓得可不可靠?还不如把话说开了,逼迫这些百姓们想清楚! 于是他道:“蒙古人非常可怕,他们真要杀到了莱州,难免要死很多人。所以,你们跟着我有没有活路,我不知道,也没什么承诺能给你们。” 谁也没想到,他竟然会这么说。 在郭宁身边,无论是士卒还是百姓,全都面面相觑,后头许多人听到前排的人转述,立即就哗然大乱。有人当即愤愤离开,也有人从后头往前挤,想要和郭宁说什么。 郭宁稍稍提高嗓音:“我自己,和我带领的这支兵马,曾在北疆与蒙古人厮杀过。当时北疆数十万大军,历经数年鏖战以后,只剩了我们这些漏网之鱼。许多将士们之所以能在屠刀下挣出活路,得益于彼此死战掩护,但首先,是因为他们自己。” 郭宁指了指屯堡方向警戒的将士们:“是因为他们自己,本来就是敢于持刀与强敌拼死的好汉!他们中的很多人,为了替同伴们争一条活路,不惜去死,敢于拿命去拼,所以他们才有活命的机会!而那些满心想着活路,却成天指望别人的人,早就已经死绝了,死透了!” 他俯下身,看着这些满脸茫然的百姓:“我身为定海军节度使,有治理地方的责任。所以,我自然希望你们活着。我给了你们土地,就是想看到你们安安稳稳种地,安安稳稳收成。但是……现在蒙古军已经到了济南,你们都惊慌失措,涌来问我?我却有个问题,也想问问你们!” “节度老爷想问什么?” “你们想死,还是想活!” 郭宁勒过马头,在人群中兜了一圈,大声喝问:“想死的话,蒙古军一到,随时可以死。想活的话,就再想想,为了自己的活路,为了家人、族人的活路,你们愿意付出什么?你们有胆量么?有决心么?蒙古军如果来了,自然就要打仗!我要征发,要签丁,要人去战场上拿命去拼!你们能与人厮杀搏斗么?愿意舍下自己的命,听从号令么?” 郭宁高踞马上,一点也不亲切。他的语气很冷酷,说起沙场险恶,也全然没有掩饰,张口闭口都是死。 这种凶恶模样,和那些豪强老爷们煽动起兵时的天花乱坠姿态,全然不同,但不知为何,却反而让人觉得可信。 都说这位郭节度乃是杀人如麻的恶虎。恶虎不就该是这样的么? 他要是好声好气说话,那才假呢! 百姓们彼此对视,有人低声说着什么,有人迟疑地挪动着脚,可始终迈不开步。 过了会儿,人丛里有人怯生生问道:“那么,郭节度能打赢的吧?仗打赢了以后,那些地,都会按照簿册登记的发放吧……那簿册上,也有我家孩儿的名字,就算我死了,我家孩儿也是有地的,对吧?” 郭宁叱道:“废话!” 说话之人,被郭宁这一声吼吓得颤抖了两下。 随即听郭宁暴躁喊道:“蒙古军若来,我郭某人自然领兵杀敌。你若有功,我拔你军籍,让你当官!你若战死,田地加倍给予,我再颁优厚抚恤,保你家眷衣食无忧,孩儿平安成年!这些事,一会儿节度使府就出文告!识字的自己去看,不识字的,找人念给你听!信不过我郭宁的,立即滚蛋!” 问话之人下定了决心,越众出来,跪倒磕头:“那,我许狗儿就跟着节度使,打一仗!” 终究山东地方,多的是有血勇的男儿。有了一个带头,便有三个五个,乃至数十数百个,没过多久,道路两旁许多人皆跪,个个都道:“蒙古人来就来罢!咱们跟着节度使,打一仗!” 7017k 第一百八十二章 誓师(下) 海仓镇的百姓如此,掖县、曲台城等地的百姓也大都如此。 这个保伍制度推进得快了些,难免有些磕磕碰碰,听闻蒙古军的威胁在即,百姓们更难免躁动。好在各地的将士们都应对得当,因为每名将士都有对应荫户的缘故,弹压也很得力。 郭宁麾下这数千将士,包括在中都额外招募的那些,全都是经历过几次大战,久经沙场的老卒。多少年风刀霜剑下来,终于在莱州得以扎根,这对士卒们来说,也是大喜讯。 就这数日里,多少人领着荫户去踏勘田地,又有多少人反复盘算自家能有的收益,甚至还有些人已经被荫户里的女儿看中了,托人来提亲。 荫户若出了乱子,那便等于是自家的好日子要出乱子,谁能容许?莫说蒙古人还在济南,就算今晚就到了莱州城下,老子名下的百姓也不能乱! 与此同时,郭宁的文告也到。 内容简单明了,只说了三件事。第一,蒙古军已得济南;第二,郭节度必定率领本镇兵马,稳守莱州;第三,百姓愿同守莱州的,日后论功行赏,有诸项好处,若无意共患难的,允尔一日离开,休待军法加身,后悔莫及。 文告张贴的次日,百姓们果然逃亡了少许,但有更多的百姓从各地聚集来求庇护,一进一出,居然还是赚的。 此时郭宁掏了莱州官衙和地方豪强两头的积储,底气既足,手面便阔气异常。他随即又颁号令,将原有兵马中的贴军全都转为正军,而从本邻范围内抽调壮丁,作为贴军。 这些抽调出的贴军,除了跟从正军,熟悉军队中的制度以外,立即展开较高强度的军事训练。与此同时,保伍中其它的壮丁乃至健壮妇女,继续抓紧修缮各项城防设施。 仗着人数充足,粮饷也给的丰厚,各处的城壕、瓮门、羊马墙他、墩台、望楼一日一个模样。而在分配荫户田地之前就专门抽调聚集的匠人们,更是日夜不停,打造兵器和种种守城器械。 而就在郭宁全力准备迎敌的时候,蒙古军在济南也休整了数日。 到九月下旬,天气愈来愈凉爽。蒙古军遂以蔚州降将杨万、飞狐降将赵瑨,霸州降将、契丹人石抹勃迭尔三部为先锋,济州降将贾塔剌浑为向导,合兵七千余人,沿小清河向东,先破章丘、邹平,再转而向南,攻打淄州。 这一路上的城池里,百姓多半都已逃亡,守军的士气也很低落。而这四名降将,更把蒙古人肆意屠杀的本事学了十足。他们所到之处,焚烧村落,屠杀人民,攻打城池时驱赶乡人在前,迫令他们填沟壑、膏锋矢,入城之后又必定放手洗城。 如此一来,声威大振。七千兵方至淄川城下,淄州刺史当夜便弃城而走。 不料,这淄川城里的淄州军事判官齐鹰扬是个有胆略的。他又得本地致仕的县尉杨敏中、豪民张乞驴的协助,纠合部众,死守城池。 城外降将所领,本非精锐,用来攻打州城,未必就能得手。但杨万、赵瑨和石抹勃迭尔等人跟从蒙古军数月,深知蒙古人的用兵之法何等苛严。 无论什么样的万户、千户,若领兵厮杀不敌,要么立即处死,要么连同整个部族罚入敢死队,以战功抵罪。只有极少数贵胄才能用财产赎罪,而杨万等人,决计是不在其列的。 这些人投靠蒙古,自家也知道名声荡尽,唯一能挽回名声的办法,只在成王败寇四个字。 而他们之所以投降,又多半是因为沙场不敌,贪生怕死。这种贪生怕死之徒既然逃过一回死劫,就愈发十倍百倍的怕死,愈发十倍百倍的催逼部下,勒令他们疯狂厮杀,把自身的恐惧化作格外的凶暴。 三日之内,淄川城北浮山、明山军寨先破,城西徐关又破。附从军直逼城下,数千人分做四队,昼夜轮番猛攻。 战场内外,分明一个蒙古人也无,都是女真人、渤海人、契丹人或成百上千的汉儿在彼此厮杀。每一次的攻势被击退,城头上下到处都是残肢断臂,鲜血顺着夯土的城墙肆意流淌,将一面面青黑色的墙体染作褐色。 攻城进行到第四天,益都的完颜撒剌遣了一支兵马,翻越淄州城东的商山,急援淄州。结果在商山脚下的金岭镇遭了石抹勃迭尔的埋伏。 其实设伏的兵马并不多,援军与之厮杀一场,死伤不过数百。金岭镇距离益都也才三十余里,数万大军随时可以跟进。可援军偏就气沮,在金岭镇逡巡不进,无论后头完颜撒剌如何催逼,都不敢再向前一步。 此时杨万、赵瑨等人继续攻打淄川城。 蒙古人不擅攻城,这些人却都是金国的将门子弟,个个谙熟其中的诀窍。于是紧急建造云梯数百具,不计死伤地猛攻。 战事胶着时候,杨万尽数取了蒙古贵胄此前赏赐的十箱金银,用来馈赠给敢于先登的将士。更调了自家亲兵在战线后方列成队伍,人人皆持雪亮长刀,凡怯战后退的,当场处斩。 而赵瑨更是凶猛。他一度带人登上城头,逼近东门。守将齐鹰扬亲领死士突击,与赵瑨搏杀。正在这时,有流矢刺中赵瑨,箭簇穿透面颊,至耳后透出。赵瑨居然拔矢再战,终于突破防御,攻下城门。 齐鹰扬所部的将士瞬间死伤泰半。但这些将士都是本地的射粮军,彼此要么是亲戚,要么是邻居朋友,关系密切,直到此时,还在城中各处巷道死战。 杨万、赵瑨二将与之鏖战整夜,到次日遂分遣兵力登城,转而在城中纵火。齐鹰扬等三人再也无法坚持,试图突出城外时,势穷被执。 自古以来,降将都盼着如他们一般的降将越多越好,于是杨万出面招降。齐鹰扬伺看守之人稍稍懈怠,暴起夺槊连杀数人,最后与杨敏中、张乞驴皆力竭而死。 到了九月末,淄州全境皆失。 蒙古军控制的区域,已然深深楔入山东东路,东面直薄益都,而向南接近莒州。 人在益都的完颜撒剌疯狂调兵遣将,将他麾下在益都的数万人马调得如陀螺也似地奔走应对。同时,去往莱州的求援书信,从两天一份,到一天一份,最后变成了一天两份。 这些书信,都被郭宁扔在一边。 做为主将的他,必须时刻保持清醒。他不畏惧厮杀,却不会派将士们去替完颜撒剌那数万人顶缸。 如果把厮杀比作弈棋,蒙古人的车马砲未动,郭宁自然勒兵而据坚垒,先看看小卒子的手段。 7017k 第一百八十三章 弈棋(上) 都是小卒子,可敌方的小卒子个顶个的厉害。己方的小卒子,却只能挨打。 益都方面一天天的军报发来,从没有半点好消息。 “济南那边,怎么会败得如此之快?完颜撒剌的兵马,现作何等安排?淄州怎么就丢了?金岭镇现在还掌握在完颜撒剌的手里么?”郭宁连连发问。 站在堂前回禀的,便是此前被扣押数日的杨诚之。 他最初到益都时,发现局势不妙,立即买通了益都城门的守卒,意图混出城外逃跑,结果事机不密,被完颜撒剌抓了起来,形同被软禁。后来郭宁行事越来越肆无忌惮,他受到的待遇却越来越好了。前几日里启程回莱州时,还得到了完颜撒剌亲自接见,吃了一场酒,收了一包金银。 乍看起来,杨诚之往山东打了一个前站,结果半路被抓。但这人却有个好处,便是无论到了哪里,哪怕人在囹圄,也能从蛛丝马迹中推断出许多有用的信息。 此时郭宁问起,杨诚之对答如流: “完颜统军使的本部兵力,原以益都府各路猛安谋克为核心,加之此前隶属于按察司的镇防军和益都本地的射粮军、土兵、弓手、效节军等,总兵力约在四万五千。蒙古军入河北以后,统军司又在山东两路紧急招募了勇敢两万人。” 杨诚之向前几步,在地图上写划:“两个月前,完颜撒剌率领军两万人,试图北上支援中都,但在滨、沧一带遭遇蒙古轻骑的突袭。于是完颜撒剌不敢再进,退回了益都。后来蒙古军横行河北,完颜撒剌遂以猛安谋克军坐镇东平、济南、益都这三个支点,其余各部镇戍地方。节帅,便如这般。” 杨诚之标划妥当,便见地图上密布诸多据点,待到各处再添上兵力数字,显得黑压压一片:“以外围诸多屯戍分散牵制蒙古军的兵力,而以后方重镇的大军主力为有力支援。自古以来,这便是大军占据地利以阻滞敌骑的惯用方法,但眼下来看,这安排有个致命的弱点……” 靖安民从军前,只是个平头百姓;哪怕到这时,对什么排兵布阵、运筹帷幄的兵法,也敬谢不敏。但他那么多年军旅生涯下来,见识和经验已然丰富之极,立时摇头叹气: “城防与野战,两者不可偏废。打仗的事情,哪有不能野战而全赖城防,以求一逞的?外围城防的坚固,少不得本方主力大军的策应和支撑,至少,你得让守城的将士有个盼头!可这些年来,愈是亲历过战场的军将,愈明白猛安谋克军纯是纸面上的样子,内里充斥着顶替员额的奴婢、驱口,并无野战厮杀之力……” “所以,那些后方重镇的猛安谋克军便只有龟缩,而绝无支援的能力!” 李霆也冷笑连连:“完颜撒剌用那些猛安谋克军为后继增援,便是明摆着告诉外围屯戍将士,后方压根没有增援,主帅要拿他们来垫刀头,一旦蒙古军到,他们便只能挨个去死!” “正是如此。所以这道防线一旦建立,外围的将士们立即军心离散。就连一些布置在济南周边的女真人军将,也不自安。比如济州那边,刺史李演殉城,而女真人钤辖贾塔剌浑反倒临阵倒戈,降了蒙古人。而蒙古军最终攻陷济南,正是这批外围屯戍的降军发挥作用,骗开了济南城防。” 这下子,轮到骆和尚摇头。 骆和尚当年是西京留守下属的精锐斥候首领,深知军队里防范劫营、偷城的手段。 大军守城,是有一整套军法军令约束的。就算外围屯戍的士卒投降,可想要赚城,哪有那么容易? 驻军的应变、调动,不动时段不同区域的口令,都有讲究。更不消说根据不同城池的实际情况,还会有种种额外调度。 比如某个时段之间该当戒严,某个区域之内不准行动,某条道路只供骑队……一座城池,便是一个由无数细节组成的完整防御体系,不明底细的外人一到,处处都格格不入,除非守城的将校是蠢货,否则,怎么会发现不了? 降兵能轻易赚城,可见济南府城防之松散,已经到了难以想象的程度。那些女真人的猛安谋克,既不能野战,也无能坐守,是彻彻底底的完了! “这局面,完颜统军使也很清楚。好在济南虽失,完颜统军使布置在益都周边的兵力尚有三万余众。这几日里,他颇费了钱财粮秣,大馈将士,激励士气,然后又对益都等地的防线作了紧急的调整。” “怎么个调整法?” “猛安谋克军各部,现在大都被安置在东面寿光、临朐一带,而以新招募的勇敢和地方镇戍军为主力,驻扎在西面马耳谷到临淄、乐安一线。” “也就是说,西面依托淄水,靠地方镇戍军打硬仗,东面依托朐水,摆着女真人装样子。” “是。” “中间的益都城呢?” “完颜撒剌也算痛定思痛,所以本人亲自驻在临淄,直接指挥迎敌。此时负责据守益都的,乃是为避蒙古,退入益都的地方义军。两名义军首领,一个叫作张林,一个叫作燕宁,皆有才干,颇得益都本地百姓和将士的拥戴。” 杨诚之在地图上又一阵写写划划:“节帅,便是这般。” “他倒确实是痛定思痛了。”郭宁揪着胡髭,想了想:“地方义军守城,怎也比那些猛安谋克靠谱些。益都城想来不至于像济南那般丟得轻易。不过,完颜撒剌既在临淄,淄州怎么就丢了?这才隔着多远?他连那几个降将之兵,都拿不下么?” “那名贾塔剌浑的降将,颇知山东各路兵马的底细,完颜统军使所部在金岭镇与之厮杀,死伤虽不甚多,却处处受制,十分被动,故而不敢前出。只能主动放弃了金岭镇,以竭尽全力,维持淄水一线。” 众将全都摇头:“难!难!” 山东两路除了位于鲁中南的山地以外,大抵土地平旷。济南周边一丢,其余各地面对蒙古军,除非遁入山区,依托深峡山寨,否则并没有什么天险可供扼守。 淄水算不上大河,阻止不了蒙古人的骑兵。要以淄水为防线,就非得把淄水西面的稷山、商山都纳为一体,以金岭镇为兵马运转的枢纽,才有长久进退周旋的可能。 只靠着一条淄水,沿河布阵,其实一处被破,则整条防线被突破。而如果完颜撒剌集结重兵于几座军堡……这些年来,随着北疆牧场陆续易手,大金国的军队里,骑兵数量越来越少,这样的操作,便如开门揖盗。 完颜撒剌在益都的布置,与先前在济南的并无不同。仍是被动挨打的局面,只不过多用些本地义兵,所以在挨打的时候,各处据点或能坚持的久些。 杨诚之应道:“完颜撒剌如今也知,他麾下并无能野战的强兵。所以才连番恳请节帅出马。若节帅麾下的精锐前出到益都,则蒙古人的长途奔袭当受遏制,益都各地的防务,才能安稳。” 郭宁凝视着地图,眼前浮现出整块辽阔战场,大军处处驰突的场景。 “我军主力不能动,一动,就中了蒙古人的圈套。” 他举手在图上济南的方向一指,然后重重划到莱州。 “蒙古军无论在哪里,都力求野战破敌。若我是蒙古军的统帅,必以轻骑潜伏于后方,一旦莱州兵马出动,则轻骑不理会沿途阻碍,直入莱州,大掠内外,随即击溃回援的莱州兵马。再之后,便可从容拔除各地的城池、屯堡,全无阻碍了。” 骆和尚也道:“蒙古军本部不知在哪里,却放了几个降将出来作妖,怎么看,都像是诱饵。” 靖安民皱眉道:“可那诱饵,也张牙舞爪,甚是凶猛。若我们完全不动,那诱饵步步紧逼,继续深入,现在丢了淄州,接下去,天晓得益都会怎么样?完颜撒剌一倒,真要坐视彼辈一点点地逼到咱们眼皮底下,恐怕也不妥当。” “那,我军主力不动,调一支精干人马前出,来个打草惊蛇?” “只怕正中蒙古人的下怀。” 众人商议许久,莫衷一是,郭宁挥袖散会。 7017k 第一百八十四章 弈棋(中) 退入后堂,郭宁慢慢踱步,继续盘算。 这种聚集众人议定大事的模式,是从中都事了,各部汇集到直沽寨的时候开始的。早前郭宁兵微将寡,哪用得着这么麻烦,天大的事他一言而决,若有厮杀,也是他自己冲杀在前,悬命锋镝。无论成败,都有他自家一命相抵,别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那时有那时的痛快,现在却有现在的压力。 如今郭宁家大业大了。短短两个月里,他的部属,从两千出头的溃兵,到五千多人马,算上老小营近万人丁,而就在过去数日里,这个数字膨胀到了将近八万军民,还实际控制着好几座城池。 这么多人的身家性命都取决于郭宁的决定,一着落子有失,就要血流成河,能不谨慎么?郭宁迟迟不动兵马,便有这方面的考虑。 不止郭宁本人,其实诸将都有些瞻前顾后。 蒙古军最厉害的本事,便是他们的长途奔袭,高速进退。与蒙古军对抗,最重要的,便是打破战场迷雾,把握住蒙古军真实的意图和位置。这一点,军议中在座的都是老手,而且个个都和蒙古军打过交道,他们都清楚。 郭宁所部据守莱州沿海全程不动,而盼着蒙古军自退,那是不可能的。 蒙古军往来袭扰,挟裹的力量越来越大,他们若放心大胆地猛攻几座城池,没有攻不下来的道理。完颜撒剌那头,顶不了多久,郭宁所部也是一样。 两军对阵,便如弈棋;争胜负,双方都得落子。 但想要正确地落子,就得弄清楚对方的思路和动向。蒙古军的主力在哪里,他们想要干什么,光从那几个搞风搞雨的降将身上,可解读不出来。 所以,打草惊蛇,或者说投石问路,是必然的。 问题是,蒙古军这条蛇,过于强大。稍有不慎,拿着棍子去打草惊蛇的人,就反而会被蛇所噬。 在蒙古军这边,那几个看上去如狼似虎的降将,多半是诱饵。而在郭宁这边,前出打草惊蛇的这一部,又何尝不是诱饵呢? 谁去当这个诱饵? 谁有信心说,我能探出蒙古军的动向,然后在蒙古军面前安然而退? 大家都是打老了仗的,这种昏话,没人敢说,也没人会信。 数月前那次在河北塘泊里逼退蒙古军,是抢占了天时地利,堪称不可再三再四的奇迹。大家事后谈论的时候也知道,当时若蒙古人不主动退却,而坚持厮杀到底的话,己方的结局或者惨胜,或者惨败,死伤一定少不了。 惨败自不必说,而惨胜,也是没有意义的。 那样的胜利带不来实际收益,众人断没可能去中都搞风搞雨,也没了拥立皇帝的力量,更别谈什么定海军节度使的威风了。 当时郭宁所部的力量仅此而已,撞上蒙古来袭,非得死中求活,人人拼命。 正如郭宁此前对百姓们说的,大家都不惜去死,敢于拿命去拼,所以他们才争取到了活命的机会。但这会儿,百姓们得了田地,得了未来的希望,或许愿意拼一拼,将校们呢? 他们已经不是先前的小人物,个个都成了指挥使……他们还愿意承担这样的任务么? 想到这里,郭宁有些沮丧。 他又一次回忆起了在边吴淀遭偷袭的情形,回忆起了姚师儿、高克忠、吕素等人。那几位,是在最艰难的时候也不离不弃的亲信,若他们活到现在,郭宁必定委他们以重任,而他们也必能毫不犹豫地为郭宁赴汤蹈火。 他们死后,郭宁虽然组建起了规模庞大的队伍,但这支队伍的凝聚力,能应对大敌压境的局面么?郭宁希望军民一体,成为一颗砸不烂的铜豌豆,且不谈百姓如何,军中将校们能有那样的觉悟么? 有些事,并不是靠主帅散发王霸之气便能解决的。终究这是一个组建不久的军事集团,郭宁要逐渐适应新的局面,将校们也得逐渐适应。 他们的心态会面临考验,但郭宁不能逼迫,得他们自己调整过来。 郭宁在厅堂里往来踱步。 见他深思,亲卫们不敢打扰。中军和后营都很安静,只偶尔听到有孩子在哭……那倒不是什么大事,乃是郭宁收拢的孩儿们照常读书不辍,识字或者写字的进度慢了,在被先生叱骂。 可惜,那些孩子们,年纪还小。 踱了一阵子,郭宁招来赵信,吩咐道:“手中所有的斥候骑兵、骑术好的护卫,全都派出去。不必顾忌潍州、益都的地方官吏,散得越远越好,尽量向西,贴近蒙古军的控制区域,无论有无军情,一天两报……不,三报。” 赵信领命而出,刚迈出帐外,差点撞上一个精悍的身影。 原来是李霆去而复返。 “李二郎,有何见教?”郭宁问道。 李霆奋臂喝道:“娘的,老子想过了。就算是诱饵,也得咬一口,才晓得后头蒙古人的动向。郭六,你给我精骑三百,我去淄州走一趟,搞出点动静来!蒙古人放了几条狗出来,我便砍了那几颗狗头!” 郭宁哈哈大笑:“李二,你莫要急躁……” 话音未落,帐门口的阳光被人遮了下,光线猛然黯沉,随即重新明亮。原来是骆和尚入来,他体格庞大,把半扇帐门都堵住了。 “大师也来了?请坐。”郭宁笑问:“大师有何见教?” 骆和尚沉声道:“洒家去一趟!” “什么?” “要确定蒙古军的动向,光盯着那几个降将,有什么用?”骆和尚在厅堂里翻了翻,找出了地图,捋起袖子比划:“我带一队精骑,绕行博兴,过高苑,沿着北清河往济阳走一趟,若撞上了蒙古军,正好觑个虚实,若没撞上,我到济南城下,砸两块砖头下来!准保吓那铁木真一跳!” “和尚,你是作死!不想回来了么?”李霆咋舌。 骆和尚笑道:“那就得让管着船队的人打起精神!咱们在港口这里,停着那么多船呢。让船队沿北清河走一趟,接应洒家!” 他这么大声说着,外头又有人笑:“大师却是想岔了。” 原来是汪世显和仇会洛入来。自从在直沽寨走过一趟,郭宁便将所属船队的管理,都交给了汪世显,而仇会洛也兼管些杂务。 天可怜见,这汪古人原本都不会游泳,上船就晕,吐得昏天黑地的。结果两个月下来,他在船上如履平地,很有些样子了。 骆和尚瞪起铜铃大眼:“洒家怎么就想岔了?” “无非是要探一探蒙古人的底,何必那么费事?我直接领数十快船,再带些精干好手,顺着北清河往济南走一趟,不就得了?” “这……” 他正盘算着怎么驳倒汪世显,帐门一晃,靖安民也回来了。 靖安民看看帐里这几个。 原来除了身在地方坐镇的韩煊和郝端、马豹三个,适才参予军议的指挥使们一个不拉,全来了。他的脸上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果然你们几个,都有主意!” 郭宁扶额笑道:“安民兄,来,来坐。你有何见教?” “我这几日听徐瑨谈起周边地势,据说在淄川之南,过徐关,有群山夹峙的险路,可通泰安州,我们若是……” 靖安民正待细细讲述,边上李霆冲着汪世显道:“只差移剌楚材那措大,你猜他会不会来?” 话音未落,移剌楚材也走了进来。约莫是走得急了,满头大汗,一进帐子就道:“节帅,我忽然思得一策,想要打草惊蛇,并不必用咱们本部的兵马……” 分明大敌当前,可众人忍不住全都大笑。 7017k 第一百八十五章 弈棋(下) 淄川乃山东富庶之所,产出非寻常荒僻小郡可比。此地产出的精美青瓷赫赫有名,向北贩卖到高丽、日本,南朝宋人也有使用。至于当地的名人,有汉时今文易学的开创者田何,后来大儒郑康成也曾在此地设书院讲学。 这座城池,如今已被摧毁了。 申末酉除的时候,天光阴郁,浓云四合,而城池里几处火头迟迟没有熄灭,将上空的云层都映作了血红色。赵瑨停下脚步,远远张望一眼,只觉那些翻卷的云层就像是一张张凶残可怖的妖魔面孔。 而他自己,就身处在这些妖魔的注视下,仿佛有剧烈的嘶吼声从空中降下,然后从四面八方汇集,灌入他的耳里。那声音或或尖利、或癫狂、或哀恸、或惊恐,此起彼伏,使他突然觉得有些晕眩之感。 那声音当然是幻觉,赵瑨很清楚。 五天前里登城厮杀,他的面颊中了一箭,箭簇直透耳后。虽然及时拔除,但伤口一直剧痛剧痒,从昨晚开始,他的额头滚烫,耳朵里也嗡嗡的,总有各种各样的怪声,喝了好几副汤药,也不管用。 亲信的护卫送走了军医以后,暗中哀叹。几人都说,这样下去金创怕是会发作成肿疡,随时将有性命之危。 那护卫以为赵瑨不知道,赵瑨实际上听见了。 但他并不在乎。 那次登城鏖战,他本就为了战死而去的,结果中了那么危险的一箭,居然没死,反而把淄川城打下来了,还赢得了蒙古贵人的大大赞叹。对此,赵瑨只觉得荒唐。 而五天后,高烧居然退了,除了耳畔常有古怪嗡鸣和身体虚弱,赵瑨居然别无任何不适……那就更荒唐了! 赵瑨猛地摇了摇头,结果整个人差点失去平衡,打了个趔趄。 他的皮靴踩踏地面,咚咚作响。而好些形貌凄惶的本地官吏在他的皮靴边簌簌发抖。 当赵瑨站稳脚步,停留在他们面前时时,他们胆战心惊地伏倒在地。有的人小心翼翼地向后蜷缩着身体,也有人偷眼观看他的神情,露出夸张的笑容。 赵瑨厌恶地看他们一眼。 淄川城里那些真正的勇士如齐鹰扬等人,都已经死了。剩下的,便是这些随风倒的庸碌之人。但赵瑨又没法去痛斥他们,皆因他自己,还有身边的无数人,都是这样的。 当成吉思汗的大军攻陷飞狐隘口的时候,赵瑨的兄长,本该驻守此地的万户赵珪惧战而逃。赵瑨被落在城里,惶恐怕死,所以领着私兵挟裹县令投降,那时候他的姿态,难道就比眼前这些货色好些? 可笑的是,飞狐隘口正对着蒙古大军突破燕山之路,所以赵瑨投入蒙古军中,比其他人都早些。于是就成了这些人眼里的前辈。而这些人聚集在赵瑨身上的眼光,除了有谄媚和羡慕,还有隐藏着的不甘心。 契丹人不行了,就投降女真人,估摸着女真人不行了,就投降蒙古人,此乃自然之理也。 可是……投降了蒙古人以后,这数月以来的尽情屠杀,难道也是自然之理么? 这数月来,大金国的军民百姓被赵瑨率部杀死的,较之飞狐隘口的军民多出了何止五倍十倍?而他所目睹的,在蒙古军屠刀下的死者,又何止百倍? 赵瑨完全不理会他们。他心事重重,身体也虚弱,但是保持着坚定而迅速的步履,快速走过。 再往前走半里多,就到了昌国城。这是个废弃许久的土城,如今被当作蒙古军前部临时屯驻的据点。 据点的道路上,弥漫着浓烈的汗臭和血腥气味。有些士卒拿着这几日抢掠来的钱财珍玩,比较这收获丰厚与否;有些人把绸缎披在身上,哈哈大笑;有些人掳掠了妇女在此。隔着半堵墙,赵瑨看到他们黄褐色的、赤裸的身子在蠕动,听得到一阵阵低吼声和哭声。 赵瑨皱了皱眉,大步走过,并不喝阻。 几个月的屠杀下来,有人像赵瑨般感到厌倦,感到不适,但也有人沉浸其间,乐此不彼,越来越不像人,而像是野兽。 但这又有什么可指摘的呢?每一个新崛起的强大部族,都是野兽。既然决心跟随着野兽的步伐,难道还能要求别人洁身自好吗? 昌国城并不大,在人群中曲折穿行数百步之后,抬眼望去,就见到几面旌旗横七竖八地斜倚着。在夜风吹拂下,旗面有时翻卷在一起,有时分开。有一面旗帜上写着“副元帅杨万”,还有一面旗帜上写着“千户石抹勃迭尔”。 蒙古人进入中原以来,授职甚至随意,有时候用金国的官名,有时候用蒙古人的制度。 其实这个副元帅和千户谈不上谁高谁低,就只是个称号。与他们并为同僚的赵瑨,甚至是个百户。但这个百户的职务又是成吉思汗亲授,故而格外尊崇些。 至于济州降将、女真人贾塔剌浑,只有个名字古怪的差遣,唤作“四路总押”。贾塔剌浑自称说,这差遣的意思乃是监军;而其他三名降将只当他是个向导。 旗帜下面,是一处装饰奢华的帐子,帐子里点起了灯,但帐门紧闭着。 走到近处,赵瑨听见屋里有皮鞭抽打的劈啪声响,好些男女的更咽哀鸣,还有粗野的嗓音在破口大骂。 赵瑨掀开帐门进去,果然见到石抹勃迭尔正殴打他的奴婢,而杨万自顾自地饮酒,仿佛全没看见血肉横飞。 赵瑨重重咳了一声:“莱州郭宁有动向了。” 石抹勃迭尔一下子住手。 他看了看赵瑨,拉开帐门,把几个哭喊着的男女赶了出去:“那狗东西终于动了?怎么讲?” 原来就在数月前,石抹孛迭儿的职位乃是霸州平曲水寨的管民官。当日郭宁在馈军河营地周围安排屯田打粮,其屯田的区域最远就到达过霸州。负责这件事的汪世显还拜会过石抹孛迭儿,两家有些交情。 当时郭宁固然实力强悍,石抹孛迭儿是妥妥的地头蛇,也不怕他。 然而蒙古人入寇之后,桩桩事都天翻地覆。石抹孛迭儿降了蒙古人,鞍前马后地厮杀,而郭宁脚底抹油般地跑了。 跑也就跑了吧,不知为何,郭宁的名头,还被蒙古人的四王子拖雷记住了。这一次四将率部深入山东,四王子事前几番叮嘱,总说最重要的目标乃是郭宁…… 四王子这架势,叫石抹孛迭儿如何忍得? 他早就下了决心,非得打碎了山东东路,拿了郭宁的脑袋去请功。 “探马来报,郭宁所部,前日里派出了一队规模极大的援军,经昌邑、北海,将到益都。” 石抹孛迭儿冷笑着问道:“规模极大?大到什么程度?” 赵瑨拿出军报:“满载物资的车辆五百以上,兵丁五千以上。” 杨万从旁边过来,取了军报看看:“五千兵丁?难道这厮倾巢而出了?” ------题外话------ 淄川还是蒲松龄的故里。另外,淄川西河镇有个田庄山寨,风景挺好的。 7017k 第一百八十六章 前后(上) 在场数人,都是大金的武官出身,深知这些年来朝廷武官的编制混乱,军官冗滥。官职只能代表地位的高地,而不能代表其统兵的多少。但大体来说,要在一州之地做个有实权的节度使,手里没有三五千兵,那是不成的。 而郭宁年初时在馈军河营地,便能一呼百应,聚集起两千余众。后来听说他去了中都一趟,抱上了当今大金皇帝和徒单丞相的大腿,兵力翻一番,总不为难。 不过,杨万、赵瑨等人商议过几次,都觉得郭宁的兵力不至于更多。 此前朝廷几次往缙山调兵,中都的兵力是不断在削弱的,唯一没有调动的武卫军也就万人罢了。郭宁要真有上万虎贲在手,整个中都翻掌可定,那何必还要离开中都?直接在中都大兴府做个元帅,执掌朝廷军政,那不比区区一个节镇尊贵? 此人在中都闹腾了一通,最后却被踢到了山东东路。归根到底,乃是那郭宁不知中都水深水浅,而自家实力又不足的缘故。 所以,郭宁在莱州那头,能有三五千兵,不会更多了。 由此继续推算,那郭宁难道真的会为了援救益都而倾巢而出? 不可能。 蒙古人此番攻入河北,前后转战了两个多月,攻下了数十座城池。大金各地驻防的军将们也慢慢琢磨出了道理。那道理便是,蒙古人野战断不可敌,而若坐守,或许能有个盼头: 说不定,蒙古老爷们觉得隔壁的城池更富庶,去了隔壁呢? 所以最近一个多月来,就再没有哪一路金军敢在野外与蒙古军放对。 所以蒙古军作战的方法,才从原来的铁骑长驱,转化为了铁骑在后压阵,而大批降军冲杀在前,持刀排头乱砍原来的同僚,替蒙古军拔钉子。 诸将断定,郭宁也必定是这样想的。 那郭宁自己在漠南山后防线戍边多年,这么多年,被朝廷坑得还不够么?他在河北塘泊间聚兵的时候,就明摆着没把朝廷当回事,这会儿怎么可能忽然忠诚了起来? 唉,本来谁还不是个忠臣呢,只不过时移世易,不得已尔。 站在石抹孛迭儿等人的立场上看,郭宁这等自拥强横实力的节度使,与石抹孛迭儿等人的身份相似,而面临的结局也是相似的。最终要么死,要么投效蒙古,选过一趟,眼前的路就宽了。 至于郭宁派出的这支援军…… “这厮,是把我们当傻子看呢,拿着这个诱饵,指望我们去吞么?”石抹孛迭儿继续冷笑。 杨万颔首,赵瑨也颔首。 石抹孛迭儿和杨万两人,也都是北疆武人出身,要说厮杀的经验,不比谁差。而赵瑨则是将门世家,其父亲赵昆、兄长赵珪,都当过北疆的镇防千户、万户,虽然年轻,眼光却好。 要不是大金太过虚弱逼得底下人无奈,这三人,本都是有前途的军中骨干。 郭宁的这一手,想蒙蔽别人容易,想骗过他们三个,却难得很。 “可是……”赵瑨犹豫了一下:“我们说这是诱饵,蒙古贵人们就信么?” 杨万应声道:“蒙古贵人只会让我们去打一下,看看结果。” 三人俱都沉默。 有经验的武人都知道,沙场局势千变万化,根本就不存在什么算无遗策的事情。三人觉得,这是个郭宁摆出来的诱饵,那只是三人基于他们的眼光见识,做出的判断。他们固然可以拍着胸脯去说,有八成、九成、十成把握。 但以他们的地位,又哪来的信心,说蒙古贵人一定会听? 要确定诱饵的真假,最好的办法就是去咬一口。 听说那郭宁勇猛绝伦,是北疆数十万军中的佼佼者。若三将被他这支假援兵诱出,接着必然会在某时某地遭到痛击,而首当其冲的一部,必定损失惨重。 要去咬一口,就要做好吃亏的准备。 他们这些投靠蒙古军的降兵降将,正是用来干这个的。否则,他们又哪来攻进淄川城,尽情烧杀掳掠的机会呢? 既然当了狗,就别光想着吃肉。主人给过了肉吃,接着就要你卖力。有时候要你啃骨头,有时候要你吞诱饵,有时候要你踩陷阱。你都得汪汪叫着往前冲。甚至都不能等到主人下令,要自家主动才行。 否则,愿意做狗的人那么多,蒙古贵人又为何厚爱于尔等?好用的人可能得挑一挑才能找得出,好用的狗不是满地都是吗? 重要的是,就算狗踩了陷阱,吞了毒饵,死了,对蒙古军来说,又有什么损失呢? 既没有损失,有能探明敌军动向,惠而不费,岂不美哉? “谁去?”石抹孛迭儿狞笑道:“我是不去的,你们去的话,我在后掩护。” 赵瑨眼神一凝:“谁去谁不去,你说了不算。” “小子……你再说一遍?”石抹孛迭儿霍然起身,站到赵瑨面前。 这契丹人体魄雄壮,个子也高,站在重伤未愈的赵瑨面前,便似吐口气就能将他吹翻一般。 边上杨万一步踏到两人之间,冷冷道:“我们说的,全都不算,蒙古人贵人说了才算。而你若不想咬那个诱饵,就好好地配合着我们。” “什么?” 石抹孛迭儿待要喝问,帐幕外头光影闪动,进来几个人。 为首的,一个是自视为监军的贾塔剌浑,还有一个,则是四王子拖雷的部下,受四王子之命,实际管控这批降兵降将的蒙古百夫长纳敏夫。在两人后头,还有通译和几名那可儿。 再后头一条猎犬入来,吐着舌头喘着气,在帐篷里绕了一圈。 贾塔剌浑一进军帐,就大声喊道:“百夫长,你看。果然这赵瑨收到军报之后,就来这里!这三人,只想着抢掠,却不敢厮杀!” 石抹孛迭儿正要喝骂,杨万满脸惶恐地把军报拿了出来,双手奉上。 “纳敏夫百夫长,不是我们畏惧。而是那郭宁素有善战之名,他动用了数千人支援益都,非同小可。我们这几部,攻城疲弊,须得稍稍休息,才能鼓勇再战啊。” “郭宁?数千人?”纳敏夫猛吃了一惊。 杨万道:“是是,那厮怕是出动了全军主力!” 赵瑨点头:“啊对对!” 石抹孛迭儿弯腰弓背,眼珠子转了两转:“所以,我们在商议,怎么才能阻拦住他……” 纳敏夫摆了摆手,示意三将不必多言。 这郭宁有多么难对付,纳敏夫比四王子拖雷还清楚。此人领数千人去往益都,哪里是赵瑨等降将能挡住的?何况这几个降将前几日攻城,确实折损不小……非得四王子本人,乃至更多的蒙古勇士一齐出马,才能除了这个祸害! 眼下要做的,是立即确认这份军报真实与否,如果是真的,还要立即阻遏住郭宁的行军! 当下他便有决定。 “贾塔剌浑,你的部下,还有千人,对吗?现在就出发,去袭扰敌人,去疲惫敌人,去缠住敌人!” 贾塔剌浑吃了一惊。他正待言语,杨万沉声道:“我部两千人,明天就能出发,为贾塔将军的后继!” 赵瑨也道:“我也立即整军,明天出发!” 石抹孛迭儿慨然道:“我也是!” 纳敏夫点头。 他拍了拍贾塔剌浑的肩膀:“你立即点兵!我喝完半壶马奶酒的时间里,你就发兵;星星亮起的时间里,你就赶路;明天早上马粪熄灭的时候,你就穿过淄水,抵达益都以西!” 贾塔剌浑既有骤担大任的喜悦,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但当着纳敏夫的面,哪容他多想? 他只得沉声应了:“遵命!” “至于你们……”纳敏夫转向其余三将:“我只给你们半个晚上整顿兵马!今天晚上星星最亮的时候,你们也要发兵!” 半个晚上的时间,就是两个时辰?足够了,若那郭宁真有什么谋划,隔着前后两个时辰,就够我们看贾塔剌浑这蠢货怎么死! 当下三将俱都领命。 7017k 第一百八十七章 前后(中) 如石抹孛迭儿等人,在北疆鏖战多年,如今沦为野兽,也是利齿带血、能撕咬的野兽。 贾塔剌浑却不一样。 他在投靠蒙古之前,乃济州地方的世袭镇防千户。所谓镇防千户,乃是被长期签入军籍的女真人军户、军寨的统领。 女真人的猛安谋克体系,本身就是军政合一。之所以还会出现专门签入军籍的军户,是因为近年来不少底层女真人贫困不能自给,于是朝廷不得不授予军籍,并拨地以供耕种。 站在朝廷的立场上,此举名曰签军,实际上像是赈济。故而这一类镇防千户的长官虽使用猛安、谋克名号,却是没有职品的低级军职。他们直到年老退役之后,才能以“劳效”的名目被授予中下级武阶,最高不过从七品,与那些内迁猛安谋克的主官,差距极远。 朝廷这么做,自有朝廷的通盘考虑,但这些镇防千户的军官自然不甘心,他们又无力对抗朝廷,只能竭力压榨下属的女真人军户,靠他们去耕种或充力伕,而为自家捞钱。 比如贾塔剌浑,祖上几代人都在本地坐拥良田,袖手而致富贵,泰和年间他曾随大军南下与宋人打过几仗,没吃过亏,却也没什么斩获。待蒙古大军杀到济州,他便心胆俱裂而降,全没做过半点抵抗。 这一个月来,他人前人后地跟着蒙古贵人照应,还献上了不少金银,甚至把家族里的美人也当做了筹码。但蒙古人并没有将他放在眼里。那些野蛮而凶残的狼,只会尊重同样凶恶的猛兽,而再怎么擅长溜须拍马的羊,也只是食物罢了。 为此,贾塔剌浑很是忧虑,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厮杀立功,否则迟早会被蒙古人当作无用的垃圾。 然而,功从何来? 藉着莱州援军出动的机会,贾塔剌浑总算把赵瑨、杨万那几个北疆降人压了下去,可这个任务到手以后,他立即发现,原来想要替蒙古人做狗,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贾塔剌浑想的,是汪汪叫着,逼着赵瑨杨万等人冲锋在前。可蒙古贵人的想法却很简单,哪条狗叫得最响,就该哪条狗去承担重任。 又因为蒙古人的坚韧耐战,他们提出的作战任务,往往艰难异常。 譬如这回,贾塔剌浑要长途奔袭,要穿越到处屯驻金军的大半个益都府,最后还要在益都城下,对付那定海军节度使郭宁的强兵猛将! 这…… 不是说,这个“四路总押”的职位,只是向导嘛?怎么就成先锋了?我贾塔剌浑若有这本领,是这等骁将,在大金国又岂止于顶着镇防千户的头衔,做个富家翁? 贾塔剌浑当时没有反应过来,回营后愈想愈是害怕,简直瑟瑟发抖。 不过,蒙古贵人一声令下,前面便是刀山火海,也只有硬上,不想上的,蒙古人随手刀斧伺候,不会讲半点情面。 贾塔剌浑必须发兵,也只能发兵。 当夜他催兵启程,策马走了整晚,两股都快被马鞍磨破了,累得昏昏沉沉。而麾下将士们更是疲惫不堪,叫苦不迭。半路上至少有百余人二三十人趁着夜色逃散,贾塔剌浑抓回来五六人,斩首示众,又紧急地发了一笔军饷,鼓舞士气。 行军数十里,到了次日凌晨,卯初时分。 上千人马稍作休息,又个个腰缠绳索泅渡淄水,绕过屯聚金军重兵的临淄城。 虽然贾塔剌浑一再勒令衔枚低声,可麾下将士们松懈惯了,列队时吵吵嚷嚷,渡水时踏得水声哗哗,终于惊动了城中守军。 只听得寂静的夜空中一声凄厉叫喊,连绵壁垒后面的金军营地便如被惊扰的马蜂窝一般轰响,无数兵马在里头呼喝调动,点起的灯火更是如繁星一般。 贾塔剌浑一时间浑身发冷。 贾塔剌浑的本部约有千人,最近接收了河北东路的降兵数百,合计超过一千五百。其中披甲的精锐将近三成,战马两百余匹,算是一支相当有力的军队了。 但他毕竟是久在山东的女真人,山东统军使完颜撒剌更是官位高了他十七八级的上司,余威尚在。若完颜撒剌领着城里近万兵马冲杀出来,他真不知该如何抵敌! 好在,金军只是喧闹,并不出动。 城池里的呐喊声此起彼伏,声势大的吓人,可仔细听,呐喊声里却透着一股惊恐意味。城墙上隐约有守军的身影,可绝大多数人紧靠在垛口墙壁,不敢露头。 就连那些被紧急派出的斥候骑兵,都只在远处深黑色的河堤徘徊,不愿靠近查探。贾塔剌浑派出少量轻骑前出驱赶,他们立即落荒而逃。 这是什么情况? 莫非…… 他们在害怕?坐拥数倍的兵力,竟然在害怕? 这样的场景,贾塔剌浑当然见过。他自己也曾是龟缩城池,瑟瑟发抖的军将。但此时此刻易地而处。他从畏惧的一方,转变成了被人畏惧的一方,这种感受,实在让人…… 贾塔剌浑忽然领悟了。 他铁青的脸色渐渐变得通红,呼吸也重了,血丝密布的眼里开始放出光来。 在他身边,原本惊惶动摇的亲信们,也开始明白过来,露出狰狞的笑容。 怪不得杨万、赵瑨等人到处攻城掠地,很凶悍的模样。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哈哈哈哈!看到了没有!你们看到了没有?” 贾塔剌浑有些蜷缩的身体一下子挺直,仿佛一股热流从足底腾升,使他的体内充满了勇气。他挥动着马鞭,催马在河滩上往来奔驰,踏得水花四溅。 他大声喊道:“大金已经完了!大金的军队全都胆小如鼠。他们害怕大蒙古国的军队!所以,他们怕我!他们不敢与我贾塔剌浑放对!他们也怕你们!怕你们手里的刀枪,怕你们砍下他们的脑袋!” 此一时,彼一时也。如今的贾塔剌浑,已经不是当年的贾塔剌浑了,凭着蒙古人的威风,我们便是强军!便能让敌人闻风丧胆! “传令各部,莫辞辛劳,加速渡河,加速行军!再过一个时辰,我要在益都城下,砍掉郭宁的脑袋!” 喊了两声,响应者甚多,但还不够积极。 于是贾塔剌浑又喊:“传令各部,战败郭宁之后,人人赏铜钱一贯,绢两匹!那郭宁所部携来的物资财货,我分文不取,也尽数赏给你们!有斩首功的,我另外再赏你们女人!” 这一下上千人齐声呼喝。 那些贫困的女真人、走投无路的驱口、队伍被打散的骑兵们虽然疲惫,全都大声叫嚷着。在狂呼乱喊声中,他们的动摇和疑虑消失了,代之以形同野兽的凶恶和狂暴。 千余人的兵力索性不作掩饰,全速进军。 辰时。 益都城东,香山脚下。 郭仲元远远望见一名虬髯骑士在道旁滚鞍下马,打了个趔趄。 几名士卒奔过去扶起他,一路来到近前。 骑士身披的轻甲被砍出了好几处豁口,肩膀和腿上中了几处箭矢,血迹斑斑。而在鞍桥两旁,还挂着好几个血淋淋的头颅,鲜血把战马的前半身都染红了。 推开士卒的扶持,骑士大步向前,伏地行礼,沉声道:“禀报都将,三十里外,出现了敌军的踪迹!不过,不是蒙古人,而是降军,数量千余,骑兵三百人上下。” 郭仲元点了点头。 他没有急着吩咐应对,反而先笑着对那骑士道:“我记得你,你是张惠!” 勒马回来,郭仲元又对同伴们道:“看见了么?这就是我和你们说起过的张惠!他擅使大枪,勇猛善战,是我军中的张飞啊!” 张惠骤得夸赞,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都将,我还有余力,愿再探敌情!” 郭仲元让人搀扶他下去,裹伤休息,随即道:“擂鼓、吹号、举旗,预备迎敌。” 随着他的号令,郭宁所部特有的红色军旗和代表定海军节度使的、标准制式的五色旗俱都矗立。 不过,在旗帜下的将校们,并无郭宁在内。代表郭宁实际统领这支援军的,乃是亲军都将郭仲元。 7017k 第一百八十八章 前后(下) 郭仲元投靠郭宁以后,一开始只被当作莫名其妙除掉胡沙虎的福将。 后来郭宁才晓得,这个三十多岁的老卒很不简单。他是中都城里普通士卒里的首领,也是市井中的轻侠人物。 他地位虽不高,长期以来言必有中,又处事公平,为人仗义,威望却非常高,类似于郭宁于河北溃兵中的情形。 于是郭宁委托他出面,在中都内外收拢有经验的老卒。 郭宁问他,能不能招揽一千人。郭仲元回答说:“能,能招揽两千。” 最后陆续来到直沽寨,投入郭宁麾下的,足足有两千四百余人,全都是经历过厮杀征战,久经戎马的好男儿。 当时郭宁所部城中厮杀,颇有折损,兵力不过两千出头,而郭仲元一人招揽的部下,就几乎与郭宁的河北溃兵数量相等。这样的号召力,着实令人吃惊。 这两千四百人的中都之众,很快就被各部瓜分,而郭仲元被调入郭宁本部,成了一名都将。 但他又不像赵信、陈冉那样随从在郭宁身边,甚是亲密,而总是被郭宁差遣来去,忙于应对各种军中繁杂琐碎的事务。 比如入莱州以后,大军攻袭抓了很多俘虏。郭宁问郭仲元,你带着部下百人,能把那些俘虏都管理起来么? 郭仲元道:“能。” 这些俘虏旋即都划归郭仲元统管着。 郭宁所部并不滥杀,所以俘虏里头,难免有的是滚刀肉、愣头青、作死的好汉、添乱的能手。郭仲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将这许多人都治得服帖,数千人每日里修桥补路,忙个不休。 郭仲元的旧日同伴中有人觉得,郭仲元之才不该止于这些杂务,于是私下里对他说,要不,问问李二郎那边,缺不缺一个副指挥使。岂不胜过在郭节度麾下,成天干这些没名堂的杂事? 郭仲元对此并不理会,只是蒙头继续奔忙。 前些日子,郭宁本部的兵将们忙于军事训练,乳萧摩勒这样的都将,都几乎没顾上给自家安排荫户。 郭宁又召郭仲元来,问道:“本部将士的荫户分配、田地择选等事,三天之内,你能替大家安排好么?” 郭仲元道:“能,两天就够了。” 郭宁便将此事交给了郭仲元。 两天之内,郭仲元便将这些事安排妥当,荫户们都说妥当,本部将士们抽空看看荫户和田地的分配情形,也没有不满意的。 其间一日,因为蒙古军来袭的缘故,郭宁号召百姓,随即当地壮丁多有踊跃从军的,又是郭仲元带着本部,出面训练壮丁。 某日郭宁又招了郭仲元来:“蒙古大军压境,我部兵力不能擅动。但我需要一支队伍,协同车辆辎重,伪装成我军主力去益都一趟,以此来试探蒙古军的动向。仲元,你觉得,这支队伍,该从哪里来?” 郭仲元应声道:“俘虏之中,有想赎罪的,壮丁之中,有想报效的。要伪装成节帅的主力,便从俘虏里抽调三千,从壮丁里抽调两千,由我带领一行,必不致有失。” 郭宁笑道:“仲元的想法,正与晋卿一般。只不过……” “节帅有什么疑虑?” “既然是打草惊蛇,难免会引出‘蛇’来。若被蛇咬,一来现出了破绽,二来人手徒然折损,非我所乐见。” 郭仲元应道:“蒙古人在河北、中原厮杀数月,见识也多了,哪里会轻易动用本族的精锐呢?节帅此举,是为了试探;那么我估计,蒙古人的对应,也是试探。他们无非派几支降兵降将前来厮杀……那等人物,不过是早前的地方豪强,仗着蒙古军的威风抖起来。我却不怕。” “光是不怕还不够,最好能打出点威风,让人确信本军主力在此。” “这……咳咳,节帅,这却不能乱拍胸脯瞎保证。你得给我一队能打硬仗的人。” 郭宁大笑,遂授郭仲元以兵符,令他依计行事,又派了本部的另一名都将萧摩勒,率部担任郭仲元的副手。 郭仲元带着这支临时拼凑出的兵力,一路大张旗鼓,赶往益都府。此时兵马的位置,正在益都城东南面四十余里的香山脚下。 益都府境内多山,但高耸险峻的,多在西南。整个东郊百里,丘陵连绵,但都不高峻,唯独香山孤峰独耸,童然特峙。 鼓号声中,军马止步,占住了隘口,而麾下将校纷纷赶往军旗所在的位置。 将校们稍离本部,五千将士的队列里,便有悉悉索索地言语不停,各处都有小校在呼喝着勒令镇定,但呼喝的效果一般,郭仲元听得到有将士还嘴的,还看得到有几面军旗也在动摇。 毕竟这是临时凑合出的人马,也没经历过几天整训,绝不可能与真正的强兵相比。行军的时候倒还看不出破绽,当真遇敌,立即就显出几分散乱。 这时候,非得施展强有力的手段,立即压住动荡! 郭仲元连忙再派了斥候,让他们轻骑快马,绕行敌军后方,探看可有后继兵马,并严令他们沿途绝不纠缠,快去快回。 待斥候去了,将校们已经到齐,在郭仲元的战马之前排成两列。 郭仲元是久经风霜的老卒,面带刀疤,满脸皱纹,相貌有些寒酸。便在猎猎旗下,勒马而立,也不显得格外威风。但他旋即从腰间取出一柄金刀,握在手里。 众将校皆知,那金刀是郭宁故友逝世前的赠予,郭宁日常佩戴,只在厮杀时,才换过铁骨朵等重武器。当日在中都时,骆和尚奉命带兵入皇宫整顿秩序,压制乱兵,郭宁便授他以金刀、骨朵,允他见机行事,生杀予夺。 瞬间人人肃然。 郭仲元持着金刀,问道:“萧摩勒何在?” “萧某在此。”萧摩勒出列。 郭仲元把金刀向前一递:“游骑来报,蒙古军已在三十里外,前部一千余,都是降军,我们越过香山隘口,便会与之遭遇。既然战事将起,请萧都将持此金刀监阵,有不遵军法,乱我行阵者,不拘十人,百人,不必禀报,立即斩首!” 萧摩勒曾是韩人庆的亲信部下,而这柄金刀,便是韩人庆的遗物。他毫不犹豫地接过金刀,神情肃然道:“遵命!” “去吧!我在这里,先看你如何监阵!” 萧摩勒持刀便去,郭仲元默然不语等着。 须臾间,各处队列里压抑着的惊呼此起彼伏。萧摩勒领着数十骑,刀光霍霍,驰于队中,只要看见乱说乱动的,二话不说,拖出队列以外,当场枭首。 数十骑绕了个大圈,回到郭仲元身前。整个队列里死了三十多人,俱都身首异处,脑袋还在道旁乱滚,血腥气扑鼻。 全军肃然,再无言语,莫说军旗不再动摇,就连高举的枪矛,也不抖动一星半点。 自从郭宁在馈军河营地建军,就讲究一个军纪森严,重赏重罚。每逢战前战后,总会揪出不遵军法之人,严厉处置。但如郭仲元这般,全不申明,而直接就杀的,简直已经不是森严,而是苛严了。 偏偏眼前这五千人,就吃这一套。 那些人,大部分都是俘虏,都是被郭宁所部杀到胆寒,才被迫投降之人。 短短十余日,指望他们全心全意地依附于定海军,简直是做梦。郭仲元在召集他们的时候,就已经说了: 此行若成,人人皆得解放,个个皆有军籍;有功者,额外重赏。 而此行的过程中,敢于不遵号令者,没有军棍,也没有贯耳游营那一套,只有一个杀! 第一百八十九章 投命(上) 人心既定,继续行军。 一刻之内,全军越过香山隘口。 与之相应的,远方腾起的烟尘不断迫近,烟尘的下方,蒙古军滚滚杀到。 军队行进处激起的烟尘,唤作军气。有人相信军气呈现种种模样,能昭示战争的吉凶胜负。这种神神鬼鬼的玩意儿,郭仲元是不信的,但他确实能从烟尘中感觉到敌军脚步的急促与否,队列的整齐与否,进而大致推算队中甲士和骑士的比例高低。 斥候说的没错,那果然是一支投降的金军,装备齐全,士气甚旺。 在这种开阔地形上,很难执行伏击、截击的操作。两军相逢,就只有正面对战,力强者胜。 间隔三里左右,两军各自放慢脚步,集中成战斗队形。 敌军的数量虽少些,士气却高亢异常,仿佛全没将郭仲元所部放在眼里。他们就正对着郭仲元所部,排成了三角形的锐阵。 锐阵最前方的,是一群张狂的甲士。他们大声高喊着,向郭仲元这边发起挑衅,用轻蔑的语气辱骂,还有人癫狂地大笑,跑出队列,捡起地上的碎石块或者牛马粪便投掷过来。 对此,郭仲元只下令道:“妄动者斩。” 他不是很擅长排兵布阵,麾下将士们临时凑合,更别指望掌握什么复杂阵型。所以派出的阵势就是最简单、最基本的方阵。 正面前排是以粗大绳索横向头尾相连的车辆,弓弩手依托车辆站定,把背负的箭袋放到身前,带领他们的军官一边快步走着,一边大声呼喊,提醒他们必须看着军旗,军旗没有摇摆,就不能射击。 与五千人的总兵力相比,弓弩手的数量非常少。大车派了三列,而弓弩手只有两列。 抵在弓弩手后方的是手持枪矛的步卒。他们密集列队,前后层叠,布置成五到六列。 再往后则是许多混编成的小方阵。这些方阵既是刀盾和枪矛手的混编,也是郭仲元所部有经验的将士和俘虏、壮丁们的混编。每一名将士,在这时候都起到了中坚的作用,要保持所领的整支队伍稳定。 郭仲元本人就身处这些小方阵当中。 而最后方的,才是萧摩勒带领的精锐士卒。骑兵们牵着马,放松地或坐或站,有时候用鹰隼般的眼光看向前头,威吓那些稍稍露出动摇迹象的人。 有几人甚至举起手中的首级示意。首级淅淅沥沥地滴着血,那是列阵过程中不遵军令,而遭斩首的人。 其中有一人,被杀死的时候,就站在郭仲元身侧的一个小方阵里。他也不是俘虏或溃兵出身,而是郭仲元的本部士卒。萧摩勒手持金刀,杀之全无顾忌。 这一点,让郭仲元很满意。 郭宁所部的将校,绝大部分都是长期驻扎在北疆的戍边军人。有的甚至几代人在边疆从军,目睹了大蒙古国从无到有,从弱到强的崛起。军队里的一切,对他们来说就像是呼吸一样自然。虽然他们大都屈沉下僚,但在指挥作战方面,中都城里那些脑满肠肥的女真人将门,是远远不如他们的。 而李霆、郭仲元等人,则与这些戍边的军人不同。他们本来各有各的身份职业,都在最近几年,朝廷与蒙古厮杀不利之后,陆续被签军到北疆。然后,便骤然面对着当代最强的军事集团,死得血流遍野。 在这种环境下生存下来的人,在军事才能上或有高低之分,但共同的特点是够狠。 李霆对自己够狠,他身先士卒的风格一点都不下于郭宁。 而郭仲元,则是对将士们够狠。 许多熟悉郭仲元的人,当他是宽厚的兄长,可靠的伙伴,郭仲元自己知道,自己不仅仅是这样的人。当日中都厮杀时,蒲鲜班底诱引将士们为己赴死,郭仲元一眼就看中了其中蹊跷。因为郭仲元在战场上,也是同样的风格。 在他看来,胜利总是拿人命堆砌出来的,日常里对将士们再怎么厚待,再怎么掏心掏肺地关怀,最终到了战场上,只要死亡能带来胜利,就得毫不犹豫地让将士们去死。 这草菅人命的世道,有什么可留恋的?不知道多少士卒在昏庸无能的主将带领下死去,死得憋屈,死得毫无意义。既如此,还不如死得有价值些! 当郭仲元担任什将的时候,是这样想的;如今他担任郭宁麾下亲军都将,依然这么想。 现在他的部下,大半是新降的俘虏,小半是最近从军的丁壮,他们组成的军队,很难在骤然应对重压的局面下保持不乱。而郭仲元应对的方法也很简单,那就是提前把压力给出去。 如果将士们习惯了自家主将动辄杀人的刀,那敌军的凶恶也就不算什么了! 在战场上,人有短长,气有盛衰,谁也不敢说常胜不败。但任何时候,一人投命,足惧千夫,何况五千人敢死呢? 郭仲元冷静地看着前方。 他看到敌人快速逼近,看到己方弓弩手连续放箭,看到敌军的弓弩手在奔跑中还射,看到己方的弓弩手迅速被压制,不得不依托车辆后退。 他看到敌军铺开正面,分做无数小队,穿过了车阵,毫不迟疑地突入枪矛手的队列;看到枪矛手们一阵大乱,某处带队的蒲辇支撑不住,有些惊惶,结果刚转身退后半步,就被后头驰来的军法官一刀斩首,而那军法官随即持刀入列,接替指挥。 他看到敌军如野兽般高喊厮杀,所到之处血肉横飞;他看到枪矛手的队列愈来愈松散,后头的小方阵一个个填补入队列。 其中一个小方阵里的军官,乃是郭宁的旧识,野狐岭的溃兵,一个名叫张驰的辽东人。当日郭宁在馈军河集众,张驰便是最早到来的一批,资历非常深。 素日里郭仲元待他甚是客气,并不单纯视之为下属。 张驰冲到阵线前方,侧身避开直刺来的长矛,挥刀便砍。对面的敌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伸手去捂胸侧的伤处,可伤处血管扭动、鲜血喷涌,哪里捂得住! 张驰并不看倒地的敌人,横刀一格,架开了后头第二名敌人刺来的长枪。 但就在这时,第三名敌人俯身冲刺,抢到张弛的身边,猛地将他推倒在地,然后压住了他的腿。他立即丢掉长刀,摸出腰边的短刀乱刺。刺了两下,持刀的手又被第四名敌人伸脚踩住了。 这下苦也! 张驰厉声高呼,身边两名同伴慌忙来救。转眼间一人中箭,一人中枪,皆横尸于地。 那敌人用膝盖跪压住张弛的手臂,拿一根断了半截的铁矛去捅张驰的咽喉。万幸的是,此前第三名敌人被张驰用短刀乱刺,已经死了。这时候尸体晃晃悠悠两下,忽地扑在张驰身上,恰好阻住了铁矛刺击的路线。 那持矛的敌人连忙调转方向,去刺张驰的肚腹。 正待下手,张驰又一名部下猛扑过来,将他推开。两人彼此撕扯着,翻了两翻,都顾不上去抽拔身边的短兵。而张驰上前一步,觑得个空当,一刀扎进了敌人头盔和肩甲的间隙。 敌人抽搐了两下,脖颈处鲜血流淌,热气腾腾,瞪着眼死了。 “小子,干得好!”张驰抽回短刀,口中夸赞着,伸手去拽自家倒地的部下。 两手相握,张驰刚要发力,眼前寒光一闪。 敌阵中冲出一名甲士,挥刀斩断了倒地将士的臂膀。 那将士的左臂齐肩而断,忍不住大声嘶嚎,随即又被斩去了头颅。 张驰站立不稳,手里握着半截胳臂踉跄往后。退了几步,眼看着前头阵线动摇,而眼角余光已经看到了军法官的身影! 军法森严,无人敢犯,沙场后退,立即就死!与其死在自家人的手里,死得羞辱,何如杀敌而死,死得像条好汉,还能留些抚恤、田地给家人? 何况,我这只是没站稳啊!郭仲元疯了,萧摩勒也疯了,何至于逼得这么急? 张驰大叫一声,把半截胳臂猛地扔向前头,劈面砸中了那甲士的面庞,随即更前决死。 7017k 第一百九十章 投命(中) 数千人狂呼厮杀,有说汉儿语的,有喊女真话的,还有用契丹语的。没有被呼喊声压过的,是枪戈交鸣的铮响,箭矢破空的飕飕锐响;而作为背景的,则是人与人全力撞击的闷响、锋刃切开骨头的钝响,乃至鲜血飞洒半空,再落下来时,像雨点坠地的密集轻响。 种种声响汇集成洪流,轰然翻腾于原野,惊起了灌木莽林间的成群栖鸟,让它们惊恐地盘旋高飞。 在鸟儿们的视野中,人与人的厮杀战场之外,稍稍偏西的连绵蓬蒿之后,还有一队又一队的人徐徐前进,将沿途的鸟类惊飞,小兽惊走。 勒马于这支队列之前,眺望战场的,便是杨万、赵瑨和石抹孛迭儿三将。 “贾塔剌浑这个废物……” 石抹孛迭儿连声冷笑。 分明早走了两个时辰,结果抵达预定战场的时间,却只比三将所部早了两刻多些,可见贾塔剌浑所部着实松散,急行军或者夜间行军,对他们来说,太难了。 杨万也道:“当日大汗询问诸将所长,贾塔剌浑自称善用炮,结果谁也不曾见他真拿出什么火器来。他只是不敢上阵厮杀,想要躲在后头罢了。毕竟是女真人,这年头,女真人还有能厮杀的么?” 在赵瑨看来,大家都已经不是什么好料,也不必非得再分出三六九等来。 他懒得跟着两人去唾骂贾塔剌浑,只沉声道:“那敌军,恐怕不是诱饵。” 杨万失笑:“难道真是郭宁的本部?他真就倾巢而出,不顾莱州本据了?怎么可能?” 赵瑨一指前头:“否则怎么解释?” 在三人所处的距离上,看不清具体到人的厮杀情形。但三人能够看到,贾塔剌浑所部只在战斗的最初时凶猛冲杀了一阵,随即就被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压倒。 贾塔剌浑应该是想了不少办法。就在三将的眼皮底下,他发起过精锐甲士的突袭,集结骑士进行过侧翼的包抄,似乎还在两军僵持的时候,藉着战场中央的小高地,设下过圈套。 但没有用。 举着红色军旗的敌军士卒们不断向前,宛如猛虎。他们的死伤应该不少,但所有人全不后退,踏着鲜血和层层叠叠的尸体,蜂拥而前! 石抹孛迭儿看了半晌,只觉得手心出汗。 他在霸州平曲水寨的时候,就听说那郭宁勇猛无敌,率百十人冲锋陷阵,便能力斩千军之将,阻遏万众之锋,因此才入了大金国右丞相徒单镒的法眼,被引为臂助,号曰恶虎。 当时石抹孛迭儿只觉得不服,谁还没在北疆打过仗了,谁还没几分勇力了?战场上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天晓得那郭宁冲阵的传闻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那厮大概是个匹夫吧! 可现在,他越看战场情形,越觉得惊恐。 看此部冲杀的情形,仿佛深海巨浪翻腾,又如同一柄粗笨铁锤,毫不停歇地锤击。这锤击谈不上什么精妙招法,却每一下都用足了九牛二虎的力气,让人无法抵挡……众所周知,那郭宁擅使的武器,便是铁锤! 贾塔剌浑真不是对手! 他那千把人的兵力在这铁锤面前,便如一块挨打的铁砧,不不,便如一块挨打的废铁,迟早会被敲扁,敲碎! 莫说贾塔剌浑,便是石抹孛迭儿本人率部在前,恐怕也…… 石抹孛迭儿心脏猛跳几下,又连连摇头:“此事非同小可,难说!” 能把军队用到这种程度的,恐怕真是郭宁。这支兵马,看起来竟不是伪装成的重兵,不是诱饵。 可他们真是郭宁的本部? 若郭宁本部在此,那就得立即向后方派出信使,以使蒙古军本部有所应对。但……万一错了,大家伙儿就中了圈套……蒙古人怪罪起来,也是要杀人满门的! 真能确认么? “我们合兵一处,压上去!”杨万咬了咬牙:“非得再试一试!” 石抹孛迭儿嘿嘿笑了两声。 赵瑨面色不变,也不答应。 “贾塔剌浑死了也就死了,不过,他死在战场,我们却不救援,只怕蒙古贵人问起来,不好交待。”杨万又道。 这话在理。 赵瑨点了点头:“我出一千人,两位也各出一千人,合兵掩上,一击即回,如何?” 三将主意拿定,号角声响,旗帜连挥,调兵遣将。 “出兵!出兵!杀杀杀!”三千兵马纵声高呼,轰然向前。 战阵之上,张弛已经站到了车阵前头,而且足足推前了三百余步。但他气力尽竭,快要虚脱,一条腿还受了刀伤,损及筋骨,现在只能单腿站着。 敌军撤退的时候,弓弩手不断往后射击。 张驰听到身侧传来流矢破空的厉啸,身体却来不及反应,没法躲避。一名傔从奋不顾身地扑了过来,以身遮护。那箭簇很重,扎透了傔从的披甲,刺穿了他的肩膀。 傔从立即倒地,张驰垂首看了看,却没力气去搀扶了。 这种激烈厮杀,对人体的损耗极大。便如此刻,张驰握刀的手臂已经快要抬不起来,每一根手指都在微微抽搐。他的处处伤口在疼,肌肉在疼,胸肺在疼,浑身上下的汗水,便如瀑布一般狂涌,眼前更是阵阵发黑。 他身边的将士们,大都如此。 好在敌将的部队,已经崩溃了! 不知敌将是什么来路。他们的装备更好些,战斗素养也更高明些,刀术枪法,也比张驰这边的俘虏和壮丁们强得多。估计那些人本都是大金的正规军,就算松散荒弛,早年间的底子还在。 但他们的斗志,熬不过张驰所部。 他们的死伤其实要少,但斗志已无,只剩下退兵一途可走! 我赢了! 张驰摇摇晃晃稳住脚步,抹着鼻子里不断溢出的血,环顾四周。 适才归属他带领的枪矛手和小型方阵之兵,已经折损了三分之一,那就是三百多人!一整个张弛直属的五十人队,现在只剩下了十四个活人,而且个个带伤,用武器支撑着身体,才勉强站立! 而那些死者里头,至少有一成,是因为临阵动摇,被军法队杀死的! 许多将士从没有见过这样的酷烈情形,便是梦魇中也没有。他们的神情都快恍惚了,有人咧了咧嘴,想笑,又想哭,最后只发出荷荷的怒吼声。 这也太惨了!哪有这么打仗的! 这样的胜仗,真能算胜仗吗?这样的打法,将士的命还算人命吗?这样用兵,不怕将士们暴乱吗? 张驰正喃喃地抱怨着,有傔从奔来,指手画脚:“队将!队将!敌人的援军来了!” 张驰竭力抬头,瞪大了眼睛看。他的视野范围内还是阵阵发黑,但终于看清了,蒙古军的第二拨兵马已逼近战场……近在咫尺! 秋冬之交的时候,平野上荒草虽已枯萎,但荆棘乱木犹自横生,地势虽然开阔,但并不利于军队周旋辗转。既然敌人正面杀到,就非得正面迎击! 这场硬仗,避不过! “娘的!娘的!”张驰哑着嗓子骂了两句。 声音不响亮,反倒逼出了满嘴的血腥气,冲得他自己连声呛咳。 死定了。 他和他的部下们,都已经没有余力了,无论如何都顶不住。士气再高昂也没有用,这一场要输。 偏偏这次出兵,领兵官又是郭仲元这个疯子。 这厮平日里,待部下们挺客气和善的,可上了战场,翻脸比翻书还快。 这一场,要么死在敌人手里,要么死在萧摩勒的执法队手里。总之,死定了。 正这么想着,身后脚步声响。 郭仲元的部下们高举着军旗向前,越过了张驰所部。然后萧摩勒的部下们向前,又越过了郭仲元所部。 张驰揉了揉眼,待要再看,郭仲元拿着金刀,站到了他的面前。 “还能杀人么?”郭仲元问道。 张驰大怒。我在馈军河营地与郭帅谈笑风生的时候,你郭仲元还不知道在哪里呢!怎么就敢这样问话! 他厉声喊道:“废话!我就是睡着了,闭着眼,打着呼,也能杀人!” “那就拿着节帅的金刀监阵!” 郭仲元把张驰的短刀塞回刀鞘,又把金刀塞到张驰的手里,抓着他的手掌,让他握紧:“这一场,萧摩勒居前,我次之,你部监阵!记住了,犹疑者斩!回顾者斩!退后者斩!” 张驰拿着金刀,还没回答,郭仲元已然迈步向前。 张驰笑了两声,又骂了几句。 他用足了力气,把金刀举过头顶:“听到了没有!犹疑者斩!回顾者斩!退后者斩!” 第一百九十一章 投命(下) 郭宁所部的兵力,在听闻蒙古军来袭以后急剧扩充。但扩军不简单,太快了,难免消化不良,反而使得军队的战斗力下降。 郭宁采用的办法,是将俘虏和壮丁们聚拢一处,将老卒提升一级或两级,调入充任都将和五十人长、十人长。通过配备足额的军官,强行捏合成军,督促训练和作战。张驰所部,便是如此扩充而成的军队。 而萧摩勒乃是郭宁直属的都将,他的部下并没有扩充,完全都是由老卒组成的。数量虽然仅止三百,却都是百炼成钢的精锐,最擅攻坚,敢打硬仗。 一般的士卒在厮杀前,都会手冷脚冷,呼吸急促,紧张得不知所措。但这些老卒们却不会。 他们分散成很多小队,穿行于郭仲元本部的多个小方阵间,赶到最前方去列阵。 经过张弛所部零散的队列时,他们大都沉默着,有人低声赞叹几句,或者从怀里取出提前备好的细麻布,扔给伤势沉重的将士。 穿过郭仲元的本部时,他们脚步从容而轻捷,有人还吹起了口哨。 郭仲元本部的将士,此前的战斗中并非全部投入战场,死伤的数量也不多。但新兵们的精神状态却不是很好。老卒们走着走着,听到有经验的军官们正在大声喝斥小方阵里的士卒。 “饭没吃饱吗,手上没劲是吧?把长枪立起来啊笨蛋!” “你干什么?我说举枪,没说举盾牌?这是十斤重的团牌,现在举这么高,你娘的,一会儿还有力气吗?等敌军箭矢下落了再举!” “别往左右看,往前看!不要怕,也不要乱动!除非你活腻了想死,就往后去,军法队上来,你死得最快!” “死有什么怕的?你个鸟货,难道活得很舒坦吗?” 军官们都是新提拔起来的,原本是老卒们的同僚,于是老卒们也跟着嚷几句。 这些人哪有文质彬彬的,一张嘴就是污言秽语,掺杂着各地的方言痕迹,变着花样地嘲笑新兵们的紧张,嘲笑他们没有见识,把三五千人的小打小闹当成了大战。 还有人狂笑着拆自己旧日同僚的台:“小子别慌!你们什将头一次上战场的时候,吓得屎都拉在裤裆里了……你比他强!哈哈哈哈!” 被他们这么闹哄哄地骂过,普通士卒们的士气居然高涨起了一截。 而老卒们继续前进。 这几年来蒙古人势力大张,草原周边的诸多部族、乃至大金国境内的守将望风而降,已经成了常态。 但萧摩勒手下的老卒们并不会这样。这些来自北疆的老卒们,大都和蒙古人有血海深仇。他们把投降蒙古人的旧日同伴视为叛徒,充满了蔑视和仇恨。 疆场上的武人,哪有凭一己之力就能活命的?每个人身在战场,面对着野兽般的敌人,看着刀枪刺向自己的身躯,看着箭矢漫天落下,身边血肉横飞,他们能依靠的,只有同伴,只有愿意与之俱死的袍泽。 正因为袍泽最可信;袍泽的背叛,便最不可饶恕。 何况这背叛不止是对着活着的将士们,同时也是对无数牺牲在战场上的亡者! 便如眼前这两三千人…… 当了蒙古人的狗,就可以把旧日的同伴们当作狗粮吗?他们越来越近了,看他们狰狞的面孔多么可笑! 萧摩勒压根没去注意己方的队列,只是大声怒吼着向前。他真的是身经百战的,他的同伴们也是,临战的准备根本不必多做考虑,自然就会紧密配合。在这时候,他满心想的,便是打碎敌军,让这些叛徒尽数去死! 萧摩勒率先跃出队列,三百人结阵向前。 与此同时,贾塔剌浑的残部奔逃着,撞上了援军,然后大约是获得了勇气,居然又和援军凑合到一处,返身冲锋。 双方的距离迅速缩短到百步以内,彼此能听到对面将士奔跑的脚步,看到对面森然如林的武器反射光芒。 从敌军的方向看过来,萧摩勒所部的兵力虽少,声势却丝毫不逊色。他们虽只三百人,却全都是甲士。他们个个都戴着铁叶盔,周围披挂长檐,身着厚重的札甲,奔跑的时候甲叶震动着,发出沉闷的铿锵之响。 这身装备,自然是郭宁从中都城里掠取来的。郭宁的直属部下们,全都用大金最好的装备武装到了牙齿,要不是甲裙、护胫、铁面等物太过笨重,他们每个人都能打扮成铁浮图! 原本气势汹汹的敌人,忽然就脚步停滞了一下。那些没什么经验的士卒还跃跃欲试地跑得利落,仗着蒙古人的威风,他们信心十足。但一些老兵们则知道厉害,在他们的眼里,瞬间褪去了看着猎物的轻佻,他们的神情也一下子变得冷峻。 而在更后方些,杨万低声惊呼:“这是精锐!这是金军的精锐!” 赵瑨也忍不住道:“敌军军纪森严,厮杀悍勇,装备精良……在山东地界上,似乎也只有郭宁的定海军主力能如此了!” 他转身去问杨万:“这场仗,还打不打?” 而石抹孛迭儿随手招来一名傔从:“先把贾塔剌浑叫回来!他那些兵,上去就是送死!” 这话没错,但是,是废话。两军依然彼此迫近,哪容退步? 萧摩勒的呼吸开始沉重,毕竟身上有二三十斤的负重,一口气跑了这么远,消耗不小。而他的注意力越来越集中,已经无暇关注后方那些助威的高喊。 敌军的箭矢落下来了。他尽可能地用左手握紧的圆盾格挡,先后挡住了三支重箭。箭矢的冲击力每次都让他的手臂剧震,供握持的皮绦勒得手掌生疼。 身边有同伴闷哼一声,扑倒在地。后头的甲士立即上来,填补第一排队列的间隙。 四十步,三十步,二十步!几乎就在这个瞬间,萧摩勒和他的同伴们全速飞扑。许多人在飞扑的同时,还掷出了悬在腰间的副手武器。 在这个距离上,掷出的短刀、手斧或者短枪几乎无法躲避。在萧摩勒正对面的敌军士卒眨眼就倒下了十几个,原本密集的队列骤然稀疏。而身披铁甲的将士们便如钢铁洪流般,往敌方队列灌了进去。 萧摩勒的动作,比同伴们稍微慢那么一点。 他是骑将,马背功夫过人,猿臂擅射,能左右开弓,步战的水平则要逊色些。但这会儿落后半步,却是他有意为之。 他一直在等着这个敌方队列稀疏的机会,皆因队列一旦稀疏,就暴露出了躲藏在后方掩护中的敌方军将。 他早就看准了那个身材壮硕的女真人。 先前第一批杀到的敌人,便是服膺于那女真人的指挥。听说这厮本来是山东济州的守将,叫贾什么,名字拗口。 此人所部被张驰一阵杀散,却不逃走,一看援军来到,居然还敢折返回来再战……这是以为自己不会死呢?还是看不起我萧摩勒? 猪狗一般的东西……我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 同伴们与敌人短兵相接之后,脚步略放慢了一点。而萧摩勒趁此机会前出了半个身体,他的右手往腰间一抹,手中便多了件形制古怪的武器。 这武器叫作布鲁,两尺多长,看上去呈镰刀型,又像是一端弯曲的大腿骨。材料是坚硬的木头,前端装着厚重的铁疙瘩。 蒙古人日常在草原狩猎,常常投掷布鲁砸倒猎物。许多蒙古的阿勒斤赤,则用加装链锤的布鲁,当作流星锤使。 早年间萧摩勒在北疆厮杀,从一名蒙古勇士手里缴获了一把布鲁。为了炫耀自家的勇武,萧摩勒特地托人寻了五彩带捆扎在布鲁的柄上,用作装饰。如今数年过去,彩带已经被磨得看不清颜色,而布鲁顶端的铁疙瘩上,层层地浸润着鲜血,已经变成了乌黑。 投掷和使用布鲁厮杀的技艺,萧摩勒下过功夫苦练。 这种蒙古人骑马狩猎的惯用武器,无论投掷还是作为近战武器厮杀,都需要力量、速度、灵巧和准确性合为一体,更需马背技艺的配合。这会儿萧摩勒人在平地,威力难免稍稍逊色,但也足够了! 萧摩勒低吼出声,力起于足,行于腰,达于膂,挥臂一发。布鲁盘旋呼啸,划出一道弧线,如一道黑风掠过数丈。 只听砰的一声,布鲁弯曲的头端斜刺里砸中了贾塔剌浑的眉际。 被击中的时候,贾塔剌浑在走神。 他有些后悔,不该这么傻呵呵地当先锋,又期盼着能够藉着杨万等三将的兵力,尽快击破眼前的敌人。然后还得在蒙古贵人面前想一套说辞,可不能弱了自家的威风…… 此时布鲁贯入。 小孩儿拳头大的铁疙瘩粉碎了铁盔的盔檐,连带着半尺长的木柄,全都没进了贾塔剌浑的脑门里。 贾塔剌浑没觉得疼,只觉得脑袋的一侧忽然变得沉重,脖颈再怎么用力,也恢复不了平衡。 他斜向踉跄了几步,才发现一支粗大的木柄在额角晃动着,撬得额骨和颅骨彼此摩擦,发出咔嚓嚓的怪响。他抬手用力抽拔了两下,拔不下来,而四肢百骸全都不听使唤了。 当贾塔剌浑噗通栽倒在地的时候,萧摩勒如猛虎般撞入人群。他一脚踏在贾塔剌浑的脖颈上,随即拔出布鲁挥舞,砸翻了一名抢上来遮护的女真人。 为汉儿效力的契丹人纵声狂喊,带着部下们,摧枯拉朽般地杀穿了为蒙古人效力的、女真人的防线。并推动着女真人全力奔逃。数百甲士藉着这势头,往更后方的队伍冲杀。 在他们突击的方向上,赵瑨急躁地问其余二将:“这场仗,还打不打?说啊!” 7017k 第一百九十二章 投命(完) ,扼元 石抹孛迭儿连声冷笑:“赵瑨,你是烧糊涂了!贾塔剌浑在我们眼前被人宰了,这一仗,还能不打么?” 他把缰绳横在鞍桥上,开始束紧肩甲、胸甲和护臂:“赶紧派人通报蒙古贵人吧!我们得留下打一场!还得大打!” 说到这里,石抹孛迭儿连连挥手,示意几名骑乘良马的骑士立即出发,转回通报。 杨万待要拦阻,却没动手。 骑士们飞马而去。 赵瑨稍一愕然,随即叹气。 他今早率军长驱,奔忙半日,很是疲累。这会儿确实又发烧了,满脸通红,脑子有点迟钝。好在这不是很难想明白的事。 昨晚三将坑了贾塔剌浑一把,嘴上都说着,要看贾塔剌浑怎么死。 这些年来,大金朝纲废弛,军伍松散,临敌怯战的胡沙虎都能做到右副元帅了,底下的基层军官更是自行其是,只顾保持手上的实力。谁都能死,自己不能死;实在艰难不可避免,也请同袍战友们先走一程。 若非如此,他们这些人早在蒙古军突入河北的时候就该壮烈殉国,又何至于摇身跟从新主呢? 贾塔剌浑之流,满脑子都想着踩着三将往上爬,这等人也活该去死。此人死了,三将施施然退兵,此乃自然之理也。 但大蒙古国与大金国是不同的。 他们的想法,并不可能落到实处。 统领降兵的蒙古百户纳敏夫如果调贾塔剌浑单独行动,目的便只是为了确认眼前这支军马是否郭宁的本部,其任务与胜负无关。 但他又让三将率部后继,足足数千人跟进,目的便不止是探看真假了。如果是假,倒也罢了;如果是真,三将所部就得奋勇向前,缠住郭宁的主力,以使后头的蒙古军主力得以及时应对! 对此,纳敏夫压根就没多说,因为蒙古军凶悍善战,见敌便狠杀狠打,根本没必要多讲。而石抹孛迭儿等人自从降顺蒙古,从河北一路跟来,也很明白了蒙古人的套路。 蒙古人不在乎降将们烧杀掳掠,甚至纵容降兵降卒们肆意妄为、尽情发泄兽性,因为在蒙古人看来,降将们都是狗, 给狗吃肉吃骨头的时候,蒙古人当然大方,狗也够舒坦。但若猎物出现,作狗的却不主动向前,那就别怪主人杀狗吃狗肉! 蒙古人恼怒起来,是真要杀人的! 贾塔剌浑就死在三将眼前,敌人的凶悍至为明显,十有八九就是郭宁的主力。这时候怯战避让的话,万一传出去,成吉思汗的怒火,四王子拖雷的怒火,谁来承担?谁能承担的起? 难道是赵瑨? 赵瑨本人倒真不怕死,甚至有些存心去找死。可他在飞狐的族人、亲眷,难道也都不想活了? 他冷笑几声,拔刀出鞘,又狠狠地插回鞘中。 “打!怎么不打!”杨万咬了咬牙:“这样的甲士,便在中都城里,也是一等一的精锐了,我不信那郭宁能拉出来多少!眼前就只三五百人罢了!再翻一倍,一千又如何?我们有五千悍卒,有的打……至少,缠住他们不是问题吧!” 赵瑨竭力振作精神:“如果只求缠住,那就得先收兵!把将士们收拢回来,退到这里,然后沿着道路两旁的高地,逐次布设防御,再以小股精兵在后,寻机贴近厮杀,轮番挫敌锐气!” 赵瑨年少而领重兵,又能得成吉思汗的赞赏,绝非无能之辈。 包括杨万、石抹孛迭儿等人,也都是有能的军将。他们将赵瑨的安排稍作完善,立即吩咐下去。 随即他们就发现…… 收不了兵!将士们收拢不回来了! 他们的安排一点都没有失误,可是,在两军厮杀的旷野上,千百人已经搅作了一团!那郭宁所部,鼓声雷动,号角连绵,数十面军旗招展,如野火熊熊燃烧,不断向前!军旗下成百上千的将士高声呼喊,挥动枪矛,如潮水也似,前仆后继! 就在三将的视野中,那郭宁所部人人皆如疯虎,所到处血肉横飞、残肢遍布。两军的阵线已经互相楔入,形成了至少七八个突出部和缺口交错。 在缺口处,双方将士们密集推挤冲撞,已经没法使用长枪。所有人都丢弃了枪矛,换用直刀、铁棍等武器短兵相接。金属和血肉彼此冲撞,尸体堆积满地,鲜血洇得地面湿滑。而郭宁所部的一面面军旗继续迫近,一队队士卒狂呼鏖战,死不旋踵! 定海军的将士们根本没有试探进攻,他们根本不考虑己方的死伤,所以从一开始,就发挥了全力。两边接战不到半刻,战斗的激烈程度就提升到了极限。 这种时候,敌方多进几步,己方就要崩溃,什么敌前回转重整,根本就是做梦! 两军之间此消彼长,唯有你死我活! “怎,怎能如此凶猛!” 石抹孛迭儿只觉得一口气憋闷在胸口。 这些人果然是郭宁麾下的精兵。他们在昌、桓、抚三州与蒙古军拼杀过无数次,果然如传说的那样,被锤炼成了敢于踏平尸山血海的狠角色!他们的冲杀之猛烈、决断之迅速、陷阵的干脆利落,都超过了常人的想象……那郭宁,不愧是恶虎,就连他的手下,也是一群恶虎! “什么都别谈了!上阵顶住!不胜即死!”赵瑨拔刀厉喝。 “随我上阵!不胜即死!”石抹孛迭儿和杨万也喊。 这样激烈的战斗中,战场的高空,就像有一个无形的巨大漩涡转动着,从战场的每个人身上抽取着体力,压榨着性命。普通的士卒在这种环境下,只能任凭狂乱的情绪控制着身体,发出一次两次全力的砍杀,然后就虚弱,就被杀。 而经验丰富些的士卒,能在这种环境是坚持十息以上。如果配合着同袍彼此掩护,互相争取休息时间,能坚持到三十息甚至更长时间。 而萧摩勒一直冲杀在最前头! 他横冲直撞,见人就杀,势不可挡。 外人看来,都觉得萧都将勇猛善战,在战场上犹如不熄的烈火。可萧摩勒自己知道,他早就想去死。 明昌末年,和萧摩勒一起被签军到北疆的伙伴,就都死了。那些一起面对过猛兽,一起打过獐子和狍子,在篝火旁唱歌跳舞的兄弟们,都死绝了。 大安三年的时候,萧摩勒在东北内地的契丹村落,也被蒙古人烧杀成了白地。萧摩勒的父母,家人,也都死绝了。 知道这个消息后,萧摩勒整夜整夜的不能入睡。他一闭眼,就想起父亲苍老的面庞,想起母亲满是皱纹的双手,响起小妹妹咯咯的笑声,想起她软软的胳臂和腿,想起挂在小弟胸口的獠牙串子……每一颗獠牙,都是萧摩勒一点点攒起来的! 萧摩勒那时候就想死了。 是昌州的老卒韩人庆在尸骸遍野的战场上收容了萧摩勒,给他灌了整袋子的烈酒,让他打起精神活。可后来,韩人庆也死了。 韩人庆把萧摩勒托给了郭宁。郭宁对他很好。 萧摩勒人前人后呵呵地忙着军务,好像没什么烦恼,但实际上,他早就不想活了。在海仓镇,他迟迟不去安排荫户,是因为他忙于军务,也是因为他根本就不在乎了,随时会死的人,要荫户干什么! 萧摩勒纵声大吼着,尽情地厮杀。在这样的厮杀场上,他看到了眼前这些猪狗一个个的死,感到了快活。大金朝廷什么也不是,可那么多的好男儿,都死在了漠南山后的千里沙场,那么多的人死在边疆,至今尸骨难寻……你们这些猪狗凭什么活着! 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萧摩勒是这样,从北疆退回的溃兵们,谁又不是这样呢?不过是程度轻重罢了!愈是狂乱的战场,愈是让将士们满意,在战场上,他们才暂时忘记痛苦,而被野兽般的杀气所控制! 杀!杀!杀! 萧摩勒狂吼着,把右手的布鲁狠狠砸在对手的脑袋上。 虽然有头盔的保护,但巨大的力量还是打碎了颅骨,对手的眼球猛然暴凸,鲜血从眼眶溅射出来。 萧摩勒让开扑来的尸体,大步向前。 战阵稍后方,杨万把亲信甲士一队队地派到前头,却旋即即死,只能勉强维持着局面。他颤声问道:“这人是谁?莫非他便是骆和尚?或是李霆?” 萧摩勒再度破开一队,前方撞上了勉强保持阵列的枪矛手,萧摩勒刚迫到近处,枪矛急刺,立时在他身旁左右激起了一阵惨叫声和噗嗤噗嗤的枪尖入肉的声响。 萧摩勒用布鲁的弯钩钩住一杆长枪,箭步冲到了近处。持枪的女真人竟不退让,而是沉肱发力,用肩膀和萧摩勒对撞了一下。虽踉跄退后,双手持枪的架势全然不散。 那是个年老的女真人,身体有些佝偻,而两眼里满是凶狠的光芒。这种女真老卒,大约是保有超群血勇的最后一代女真人了,看他四五十岁年纪,体力虽然衰弱,但战斗经验还在。 他向萧摩勒招了招手,挑衅地笑了笑。 萧摩勒高喊着冲了上去。 但就在他前冲的同时,被甩到后方的女真人枪矛手队列崩溃了。数十上百人跟了上来,疯狂叫喊着蜂拥到了一处,拿着各种各样的武器乱戳乱砍。 这种环境下,没办法选择对手了,没办法施展厮杀的技艺了,漫天血雾飘散,甚至也没办法分辨敌我了。 所有人都只靠着本能,用最快的速度挥舞着武器,凭运气格挡,或者砍杀对手。萧摩勒的布鲁不知何时断了,他夺过一把断裂的直刀,继续乱砍。甚至有人失去了武器,便挥拳,冲撞,乃至张嘴撕咬! 那年迈的女真人不知死在了哪里,而萧摩勒没有力气了。 与他一同陷阵的三百精锐,这时候已经折损过半。敌军的队列,被他们搅得稀散,但他们没有余力继续冲击了。 他把沾到脸上、嘴角的血肉抹去,转头看看钉在自己甲胄上未及拔出的箭矢,笑道:“杀得痛快!” 赵瑨等三将所部,原本有七千多人。攻打淄川城前后五日,号称惨烈,也不过伤损了千余。可今日与定海军一战,赵瑨等将,都已经派执法队,才强压住士卒的动摇。然而两刻之内,大军连退了一里多地,抛下的尸体也快到了千人! 真是一场恶战! 已经到了最后关头,胜负即将分明了! 赵瑨嘶声喊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敌人没力了!顶住!” 他麾下十数名军官全都狂喊:“顶住!顶住!打退这厮,我们就赢了!” 战场上,北风呼啸而过,吹动千百战士的戎袍,吹动猎猎翻卷的旗帜,汇入轰鸣的鼓角之声。郭仲元直接带领的十个小型方阵始终没有乱,而是肃然紧随在萧摩勒的后头,与战场保持着五十步的距离。 他隐约间听到了敌人的喊叫声,不禁冷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笑话。我军还有余力! 这些高高在上的军官,不知道普通人若被逼到极处,也会疯狂。厮杀到这时,郭仲元所部的死伤其实远超过三将所部,郭仲元身边的生力军已经不到一千五百人,但他有绝对的胜利信心。 因为这些士卒们目睹了前方的恶战,全都已经激发出了凶性。这些人投入战场,便如猛兽驰奔,足能取胜! 在今日之前,郭仲元顶多带领百人厮杀。眼前这场战斗,是他平生指挥过最大规模的战斗。他知道,有人不服,有人疑虑,他更知道,郭宁为什么用他。因为郭宁相信他敢于付出代价,敢于打硬仗,敢于立奇功! 那就立一场奇功,献给郭节帅! 正待发令,后头脚步声响。原来是张驰一瘸一拐地赶到。 “你不去监阵,来此做甚?” “监阵个屁。这时候还有什么可监的?” 张驰喘了两口气,啐吐了嘴带血唾沫,把金刀双手奉还给郭仲元:“敌人以为我们没有余力了……那恰恰是他们最容易动摇的时候!我们全军压上,一口气,宰了他们!” “好眼光!” 郭仲元哈哈一笑,接过金刀,催马向前:“随我杀!一口气宰了他们!” “跟随郭将军!跟随郭将军!宰了他们!”军官们在喊,原本的俘虏们在喊,壮丁们也在喊。他们的喊声和脚步声汇成了浪潮,在招摇的军旗间汹涌咆哮。 而敌阵中,赵瑨等三将全都脸色惨白。 看看,看看!这就叫没有余力了? 石抹孛迭儿方才亲临前敌,结果肋下被划了一刀,尺许的伤口鲜血淋漓。他昏昏沉沉抬头,破口大骂道:“听到没有,在喊郭将军呢!你们都是蠢猪!这条恶虎杀来,谁抵得住!快逃吧……” 话还没说话,眼角余光扫到,杨万已然拨马而走。 三将所部立时大溃。 第一百九十三章 生死(上) “败了!败了!” 阵后的士卒抛下武器,踏过被丢弃的旗帜,狂奔乱走。 前队尚在支撑的士卒觑个空隙回头一看,立即双腿发软,仓惶大喊:“将军跑了!将军跑了!” 较凶悍勇猛的军官破口大骂:“不许跑!给我站住了厮杀!” 话音未落,萧摩勒箭步杀到,双臂同时发力,挥刀横劈。 这时候他手里的武器又换成了一把环首起脊的长刀。沉重的刀身斩入那军官的头盔,横向带走半个脑袋,便如揭开了热气腾腾的白瓷茶盏。 军官一倒,身边数十名士卒全都溃逃。 而在他们溃逃的时候,整片战场上已经没有坚持厮杀的同伴了。凶悍的兽性从他们身上褪去,仿佛在一瞬间,这些士卒们重新变回了头发斑白的老人,或者面容稚嫩的少年。在郭仲元所部猛烈的攻势面前,他们就好像瑟瑟发抖的羔羊,被一排排地杀死。 这样的场景,忽然间让萧摩勒意兴索然。 他站直了身体,向四周看看。原野上的风呼呼吹过,阳光洒落,许多人的甲胄反射着光,有些刺眼。无数敌人在他眼前晃动着身躯逃跑,就好像开了闸的洪水,又像是没有反抗能力的猪羊。 己方军阵的后排,越来越多的将士结成小队,发起追击,像伐木一样地杀死落后的敌人。而敌军不敢停步抵抗,只竭力奔跑,彼此还在互相冲撞,以至于踩伤踩死,狼藉满地。 他重重地吐了口气,忽然觉得浑身上下都在疼。他把长刀随手一扔,举步往后走。 战斗中有多么龙精虎猛,这会儿就有多么疲惫。萧摩勒走几步,喘一口气,晃晃悠悠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抵达后方百余步外,一处倒塌的村宅遗迹。 这村宅原本被敌军的一支精锐控制着。郭仲元带着本部突前的时候,粉碎了他们的防御,夺占此地,并且接连打退了两次反击。此处遗迹的易手,或许便是整场战斗的关键点之一。 这会儿,郭仲元刚把几队负责追击的将士派出去。 这一场厮杀下来,他吼得太多,嗓子彻底哑了。有傔从拿了装水的皮囊给他,他打开皮囊,小口小口地抿着,再往嘴里塞一口小块的烤饼。但有时候,他会忽然泛恶心,把喝下去的水又吐出来,那是体力和精神都耗竭的表现。 在他身旁不远处,张驰垂首坐着不动。 萧摩勒向张驰摆了摆手,却没见张驰回应。再走几步才看见,张驰的眼眶侧面被流矢扎中了,扎得非常深,箭簇已经完全没法拔出,只能先截断箭杆。他用一团麻布裹住暴露在外的短短箭杆,捂着伤口,而伤口缓缓地向外渗着血,还有透明的体液浸透了麻布,沿着他的手臂流淌。 边上有傔从颤声道:“没事,没事,血快止住了。” 而周围其余数人都很沮丧,谁都知道,张驰十有八九是活不成了。眼下这会儿,可能就是他最后的一段时间,谁也不敢打扰他。 更后方处,有将士们零零散散地走在战场上,有经验的军官呼喝着,带着士卒们翻检尸体,喝令有些手上没有见血的士卒给受伤的敌人补刀。 有些受伤的敌军伤兵被补了一刀,却一时未必就死。他们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哀号,或者癫狂地诅咒和辱骂,直到士卒在军官的喝骂催促下再砍第二刀,甚至第三刀,人声才戛然而止。 还有些敌兵,躲在尸体之间装死。当补刀的将士逼近,他们从尸堆里跳出来狂奔,然后被箭矢射成了刺猬。 战场上还有大量己方将士的尸体散落。 这一战当然是定海军赢了,但在双方的相持阶段,定海军的死伤其实要比敌人多得多。因为很多将士并没有经过足够的军事训练,整支部队也谈不上多么紧密的协同配合,相持的局面完全是拿人命硬堆出来的。 郭仲元为了胜利,根本不讲道理,也毫不顾惜将士们的性命,结果就导致了这样的局面。其实,敌人如果再坚持一阵,说不定就赢了。 好在没有如果。 这会儿天气已经凉爽了,处置尸体不是急务。只有少量的士卒在村宅的旁边慢吞吞挖坑,严格来说,挖不挖坑也没啥区别,到最后,总会有野狗等兽类,还有乌鸦和鹫鸟来大快朵颐的。 萧摩勒忽然注意到,有个熟人被两名士卒抬着经过。 “等等!” 他嚷了一声,抢前几步,发现那个被抬着的,确实是自家的荫户许狗儿。 萧摩勒记得,许狗儿有个瘸腿的婆娘,有个弟弟许猪儿,还有两个女儿。这条汉子挺会种地的,想法很多。那一日郭节帅号令从军,他也是最早响应的人。 不过,这条汉子现在已经死了。他的胸腹处有条长长的伤口,伤口很深,可以看到脏腑。两名士卒抬着他的动作不太客气,晃的厉害,以至于内脏都快拖了出来。 萧摩勒沉声道:“当心点!” 两名士卒连连点头,有些尴尬地走开。 萧摩勒倒没太在意。当年他在东北苦寒之地挣扎,死人肉也不是没吃过。可这回死伤的将士实在太多,把他们安置的好些,有利于提振余部的士气。 “郭将军!萧将军!我们抓住了一个大官!” 远处马蹄声响,是最早被派出追击的一支骑兵返回来了。 骑兵军官纵声下马,从副马上拖下来一个用马肚带子五花大绑的年轻人。 军官的动作很粗鲁,直接把年轻人摔倒在地。年轻人的脸磕在地面的碎石上,包裹面庞的麻布绽裂了,开始往外淌血。年轻人也并不挣扎起身,脸贴着地面,就这么躺着。 “这是什么人?”郭仲元轻声问道。 “郭都将,听俘虏们说,这人是黑鞑大汗的亲信,名叫赵瑨……他原本是飞狐隘口的守将,也是这次来攻打的敌军主将!”骑兵军官得意洋洋地道:“这厮手下有几个敢拼杀的,我们费了不少工夫,才抓住他!” 郭仲元点了点头,还没说什么,赵瑨猛地翻过身,眯起眼睛看看郭仲元。 “郭都将?你不是郭宁?” “杀鸡焉用牛刀。对付你们这些人,有我就够了。我乃郭节度麾下第三都将,郭仲元。” “竟是这样的么?”赵瑨连声苦笑:“你不是郭宁,你们也不是定海军的主力,我们被骗了?” “没错。我们这些,大都是郭节帅在莱州新募之兵。” 赵瑨的最后一点精气神都被抽空了。 竟然被一群杂兵打败……他仰天倒地,看着晦暗的天空。 有人拿手掰着赵瑨的头,仔细研究他面颊上的伤势:“这家伙看上去伤得挺重,不过,是旧伤,已经快愈合了。我看,不妨把他送回莱州去请功。” 原来,想要死,还挺不容易的。我在飞狐隘口抵御蒙古人的时候,没有死,攻打蠡州的时候没有死,攻打淄州的时候也没有死。为蒙古人厮杀了数月,手上沾满了血,却一直活着。到现在,竟要承担被无名之将击败的屈辱,然后被运送到敌军的本营,供人指指点点! 我赵瑨自幼习文练武,一心将要建功立业,名书竹帛。当日在飞狐隘口,我之所以投降蒙古人。是为了要保住有用之身,也是为了要保住同伴们的性命,意图日后再谋大事。结果,迎来的就是这些? 可笑,可叹。 赵瑨忽然大笑起来。他笑着,喘着,嘶声道:“那你们死定了。”。 “狗东西,你说什么?”有军官吃了一惊,暴躁地吼着。 “你们死定了!”赵瑨笑道:“你们伪装成郭宁的主力,装得很成功。但无论郭宁想要做什么,你们这些人,只是诱饵罢了!你们装得越是像,死得越是快!蒙古军的精锐骑兵,不久就会赶到!你们死定了!大蒙古国的精锐,你们无论如何抵挡不住的!你们完了!” 他用尽力气大吼:“我告诉你们!你们全都完了!” 好些将士都去看郭仲元。 “赶紧杀了吧!赶紧!”郭仲元摆手。 有将士快步上来,从腰间掏出短刀,比划在赵瑨的脖颈处。赵瑨只大叫大嚷,却不挣扎。 下个瞬间,他没法呼吸了。他感到脖颈处一片冰凉,身体慢慢地僵硬,而眼前慢慢地变得漆黑。 第一百九十四章 生死(下) 算上先前被萧摩勒杀死的女真人贾塔剌浑,今日一战,覆军五千,杀将两员,堪称是大金与蒙古全面开战以来从未有过的大胜。 虽然这大胜的前提,乃是蒙古军深入中原以后不断招降纳叛,扩充其仆从军的数量。仆从军的战斗力,与蒙古军的本部不可同日而语,充其量,只是几条被赏了骨头以后狺狺狂吠的狗。 但大胜始终都是大胜。 在普通将士们看来,这样的胜利,代表着他们成功地打败了意图攻打莱州的敌人,保卫了家园,保卫了他们期盼中的即将到来的安定生活。有些将士一边收拾着战场,一边已经开始谈论必定会有的奖赏和提拔。 奖赏什么的,萧摩勒倒不多想。 他走到张驰身边坐下,看着这位并肩作战过数次的同伴。当张驰的头颅渐渐低垂,忽然有一股血水从他的眼眶箭伤处流淌下来。 张弛再也不动了,他的傔从们开始哭泣。而萧摩勒按着自己的膝盖,有些费力地起身,摇摇摆摆走开。 还有些经验丰富的军官们,考虑的会更多些。 赵瑨被杀死了,可他叫嚷的那些话,被不少人听见了。于是郭仲元身边的气氛有些紧张。几名临时经过村宅废墟的小军官,忽然就磨磨蹭蹭起来;他们都把视线投向郭仲元,想听他说些什么。 “不用担心。我们打赢了,就不会死。我保证。” 有些军官喃喃道:“可是那个赵瑨说……” “没有可是。”郭仲元沉声道:“一切都在节帅的掌握之中。” 将士们担心的问题,郭仲元在接受命令的时候就想到了。但他不在乎。 郭仲元出身贫寒,在中都城里当了二十多年的游侠。与沾沾自喜于游侠身份的李霆不同,郭仲元早就知道,所谓的游侠,其实就是地痞无赖,是贵人们离不开又羞于启齿的便盆。 当便盆是没有前途的。 后来他又被签了军,打过好几年的仗。短短数年里,他遇过的危险不知有多少,看出的问题和破绽不知有多少,向上头的高官贵胄力争过不知多少次。到最后,他也不过是个什将,反倒是身边的同袍换了三五茬。 替贵人们当兵也是没有前途的。 只有在郭宁身边,不一样。 郭宁看起来,并不是那种擅长笼络人心的,他和军将们并不特别亲密,更鲜少有推心置腹的有意操作。但郭宁愿意用人,敢于用人,他好像很少对亲信或嫡系照顾,更不在乎人的出身和背景。他分配任务的时候,永远只考虑对方能不能胜任。 外人以为,郭仲元被郭宁差得团团乱转,好像没个规律,成日里瞎忙。但郭仲元本人乐在其中。 到了他这把年纪,已经渐渐成熟了。他深知自己的价值所在,也深知自己的位置在哪里。他更清楚,眼前的忙碌,是因为郭宁对他的能力寄予希望。而达到了节帅的希望,才能赢来更高的权限,更大的责任。 所以他也下定了决心,对郭宁的命令,永远坚定不移地执行。 郭宁需要他不惜代价地做一个诱饵,他就去做。到了万一的时候,需要他付出自己的性命去做这个诱饵,也去做。 在郭仲元想来,自古以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沙场征战,哪能怕危险?哪有惜命的余裕?怕死还打什么仗,直接上吊抹脖子不痛快么? 但这些话,他没有对部下们说。毕竟眼前的不少人在当上队将、什将之前,只是普通的小卒,如今他们要安抚自家的下属,安抚那些新收编的俘虏和壮丁们,难免会想的多些。 他也没有欺瞒部下们。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在郭宁的掌握之中。正因为郭仲元所部扎扎实实地打了一个胜仗,摆出了定海军主力的架势,他们反而是安全的。 郭仲元站起身来,眺望天色,又从傔从手里取过令符,唤了一名部下来,轻笑道:“这是大胜,需要立即禀报莱州。你调十五骑分成三队,露布报捷,沿途都声称是节帅亲领兵马打了胜仗,把声势摆得大些,以安人心。” “是!” 郭仲元再看将士们,加重语气:“其余各部,收拾战场,就地休息!” 负责报捷的骑士奔走如飞。 第二天的下午,天色未黯,海仓镇屯堡内,负责眺望的将士隔着数里就见到烟尘滚滚,待看得明白,立即报入中军:“启禀节帅,郭将军打了胜仗,露布报捷来了。” 郭宁微微颔首,让那将士接过露布,及时张贴宣扬。 那将士躬身退后,走到帐门外,待要放下帷幕,郭宁提高些声音:“不必,打开透透气也好。” 中军帐位于高处,帐外可以看到东面辽阔原野,南面苍莽群山,恍惚间,郭宁看到原野间河流如带,城池、军堡错落如棋。在棋子和玉带间的某地,有青葱绵延,乃是香山。香山之西,应该就是郭仲元与蒙古军所部厮杀的战场。 眺望战场,仿佛见到军气冲天而起。 郭宁哈哈一笑。 此时诸将各自备战,中军帐里空落落,唯有郭宁一人。 他已经深思了很久。 面对蒙古军的威胁,定海军的策略早就安排妥当。蒙古军固然势大,定海军也已经百炼成钢,接下去要做的,无非是刀枪上见真章。但到了即将实现的关键时刻,郭宁有些焦虑。 毕竟此番面对的,是已经打崩了河北山东无数城池的蒙古军主力!而指挥蒙古军的,则是那位所向无敌的成吉思汗! 对这样的强敌,己方的策略能有效么?蒙古军的下一步动作,真会按照此前的推算进行么?就算蒙古军的一举一动皆如所想,己方在战场上,就能达到目的么? 郭宁自幼厮杀,从不知畏惧为何物。在诸将面前,他也一向都表现得镇定自若。但这一战的胜负,关系太过重大,重重压力之下,他难免患得患失,纵然面色如铁,难掩那一丝躁动不安。 他伸出手,握了握斜搁在案几旁的铁骨朵。一瞬间,他想要挥动铁骨朵,砸碎些什么,以释放情绪。 小臂的肌肉猛然贲起,铁骨朵冰冷而沉重的触感,又让他瞬间冷静。 他轻轻地放下铁骨朵,转身凝神,再看地图,再度确认己方的判断。 郭仲元干的漂亮。他打胜了,蒙古军就会确认,他那一支兵马,是定海军的主力。 但这活蹦乱跳的诱饵,蒙古人没法轻易吃到嘴里去。 按照常理推算可知,定海军主力越过了香山隘口,距离益都城就只三十里不到。益都凭负山海,地险足恃,为山东东路的重心所在。下一步,定海军的主力进入益都协防,蒙古军已经来不及拦阻。 郭宁和蒙古人打过许多次仗,深知蒙古人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这情形。 如果定海军数千人的主力进入益都,对益都城防有多大的帮助,不问可知。而相对于原野上的纵横厮杀,攻城又是蒙古人竭力避免的苦差事。 蒙古人甚至有歌谣说,对待犯错之人,要“派他去当头哨,直到他的十个指甲揭盖,叫他攻攀山一样的城池!派他当探马赤,直到他的五个指头磨秃,叫他攻攀锻铁一样的城池!” 所以,蒙古人总是把攻城的任务交给仆从军,交给那些降伏于蒙古人的狗。可他们最得力的狗,已经被郭仲元打垮了。 蒙古人愿意去打一打那座坚城么?蒙古人的本部,愿意在益都城外血流成河、大批战死么? 估计他们是不太愿意的。 终究蒙古国在草原的部众不过百多个千户,如今蒙古人的性命,还挺金贵。 当然,郭宁并不愿意自己的部下为完颜撒剌守城;而完颜撒剌此时本人离开了益都,驻在临淄,恐怕也不希望郭宁亲自进驻益都,来个鹊巢鸠占。但蒙古人并不知道郭宁和完颜撒剌之间微妙的关系。 所以,他们只会从纯粹军事角度考虑对策,始终贯彻一直以来的套路,也就是,尽量引出金军主力,野战破敌。 完颜撒剌的几队兵马,已决心龟缩不动,等待蒙古人兵疲自退。那么,蒙古人此时能图谋的对象,便只剩下了敢于增援益都的定海军。 郭宁和众将推算过,一旦定海军远离莱州本据,则蒙古军必定遣出铁骑,乘机长驱直入莱州,以此逼迫定海军主力回援,进而在定海军主力回援的路上发起猛烈突击。 这是蒙古军惯用的手法,多年来屡试不爽。到如今,这也是郭宁希望看到的局面。 蒙古军以为己方寻瑕伺隙、长驱直入,定海军必将被他们调动,从益都急匆匆赶回莱州。所以他们纵然抵达莱州,注意力却都集中在西面的益都、潍州方向。 但他们眼中的定海军主力,只是个虚像罢了。 自始至终,蒙古军才是被调动的那一方。 真正的定海军主力,这支曾经与蒙古军狠狠较量过的强悍军队,就在莱州。他们在海边的坚城军堡里砥砺獠牙,等待着一击即中的机会,等待着一决生死! 郭宁再次拿起了铁骨朵,将之重重地顿在案几。 这一下用力极大,厚木板制成的案几连连摇晃,木屑飞溅,简直要坍塌。 “就是如此了!”郭宁喃喃咆哮:“蒙古人……来啊!来啊!” 第一百九十五章 战前(上) 帐幕外头,光影晃动。 是在外值守的赵决听见帐里声响,探头看看。 “没事。” 郭宁刚摆了摆手,案几哗啦一下倾斜,连带着放在上头的笔墨文书滚落一地。 赵决想要帮着收拾,郭宁反倒大步出来:“扔着,不必理会了。咱们在军堡里走走,透透气。” “是。”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屯堡里的道路盘旋而下。 这座屯堡,坐落在港口南面的丘陵上。屯堡的规模挺大,外观呈不规则的六边形,南北长而东西窄。屯堡的石墙虽然不高,但很厚实。 当日郭宁所部攻入屯堡,宛如用铁锤砸碎一个脆皮核桃,易如反掌。那是因为屯堡几十年不经修缮,里头驻扎的女真人也全没作战斗准备。此后十余日,郭宁本人驻在这里,日常督促将士们多取海岸旁的礁石加以整顿,整个屯堡很快就焕然一新了。 把几处豁口修补起来,又新建了十多丈的堡墙以后,屯堡便显牢固。石墙同时是屯堡内住宅的外墙,住宅屋顶铺设厚木板贯通,守军作战站立的地方也宽敞。 因为丘陵的边缘曲折,墙体也随之凹凸,形成好几个墙角,原本南北两边各有碉楼,如今每个角上都造了一座。石墙上唯一的门,开在西侧,门前道路恰好处于三座望楼的俯视范围。 郭宁的中军帐在其中一座望楼脚下,紧贴着军营。当他走过的军营,不少将士们正聚在一起,慢悠悠地作战前准备。 见到郭宁的身影,将士们纷纷起身行礼,有称参见节帅的,有称参见郭郎君的,也有资深的军官大大咧咧唤一声六郎。 一个在中都城里参军的士卒性子冒失,跟着叫了声六郎。他的什将正忙着缝补皮靴,连忙用皮靴砸在士卒的头盔上,发出铛一声响:“六郎也是你能叫的吗!” 郭宁听见了那声响,微笑着转向什将挥了挥手,又把手指放在嘴唇前,作了个噤声的手势。将士们连忙放低声音,不再大声招呼。 他们此前都已经得到了领兵将校们的吩咐,知道要在军堡里潜伏数日,不能轻易露出行迹。 对他们来说,这算不得事儿。伏于荒野深草里,整日整夜供蚊虫饱餐的日子都过得,这会儿在自家的军营里有吃有喝,只要低声……那不是太舒坦了么? 适才他们都听到了军堡外围百姓们欢呼的声音,知道郭仲元所部打了胜仗。但他们与百姓不同,不会以为一场胜仗就是全部。 这些将士们厮杀的经验太丰富了,深知蒙古军既然发动,接下去免不了连番鏖战。郭仲元这厮带一些杂兵,打一场胜仗,没什么可得意的。那只是开始罢了,要决胜负,必得靠节帅麾下真正的精锐。 一定会打仗的,会打大仗、恶仗! 这几日里,节帅免了大家的军事训练和识字课,吃的食物也顿顿有肉,这可太好了。还有些基层军官更松了口气,因为终于逃脱了每晚的战例讨论分析。趁机好好休息,多做些准备吧。 刚被签军的士卒会觉得,上阵厮杀就是拿把刀枪前冲,刀枪趁手就好。随着经验愈来愈丰富,他们会发现,战前准备是非常重要的,多一点点的疏忽就会要你的命,而多一点点的准备,就会救你的命。 有将士手头多几块零碎札甲叶片的,就抓紧时间将之利用起来,最简单的办法,是把甲叶缝在皮甲或者皮质捍腰的内侧。有的甲胄或武器在此前的战斗中破损了未及修补,就赶紧去找负责后勤事务的军吏,看看能不能调换。军吏自然早就得了吩咐,将军械库存敞开供应。 有将士凑几个同伴,专门去申请了整匹的麻布。他们把麻布裁成大小条块,有的用来捆扎在枪杆、刀柄等握手的地方,有的反复折叠厚了,横向缝在胸腹要害处的甲胄背面,当作里衬。遭重兵器锤击的时候,多一层麻布卸力,骨骼或许就不至于断裂。 有将士特别谨慎的,提前去问军医要了止血辟风的药物带在身上。药方很简单,川椒、鹿茸等物,军队里用不起,无非拿着当归、泽泻、芎蒡、附子、乌樟根、干地黄、突厥白之类碾碎了炒过。事到临头,前四者混合吞服,后三者外敷。有些老卒身边常常备些药材,这时候便自家拿着木杵咚咚地捣碎备用。 更多的将士们,零零散散地坐着,彼此轻声攀谈,或者听自家的什将谈说作战时的注意事项。 这种谈说,不同于战前动员。 战前动员务求慷慨激昂,以激发将士们的战斗决心。但对这些老卒,战前动员的词汇翻来覆去,已经听过很多遍,他们每个人都能张口闭口一套,说得新兵们呆愣。 老卒们需要的,是反复确认各自的擅长,确认各人、各部伍间的配合方式,约定一些战场上用得着的手势、暗号,乃至紧急时刻什伍之内的指挥序列。 据说这些东西,很得郭节帅的看重,此前在馈军河营地的时候,就专门请了进之先生将之汇总成册。不过,听说进之先生最近在中都奔忙,估计顾不上这事儿了。 大家便按照自家的习惯,你一言,我一语地慢慢讨论着,一项项决定。 郭宁从他们身边走过,有时打个招呼,有时笑骂某个军官总是不动脑子。 他看见一个叫张绍的士卒,招手让他过来,提醒他开弓的时候莫要挫伤了自己胳臂。 张绍也是野狐岭溃兵的一员,因为筋骨旧伤迟迟未愈,不利厮杀,所以迁延到此时还只是个小卒。 郭宁这番话虽然说得像是嘲笑,却也证实了自己与张绍的熟悉程度。 张绍有些羞惭,更多的反倒是得意。 他脸都涨红了,拍着胸脯保证此番必不有失,一定努力杀几个蒙古军官给六郎看看。边上顿时有人起哄说,杀什么军官?百户还是千户?黑鞑的大汗本人杀不杀得? 于是好些人忍不住哄笑,又在军官们的弹压下安静下来。 郭宁继续往屯堡的低处走。绕了半圈,就到马厩。 战马乘舟渡海,多半有些不适应,水土不服。所以这阵子,伺候马匹的人很辛苦,好在负责提举军马事宜的军官王扣儿很有一手,所以马匹渐渐精神。 王扣儿是李霆在中都宝坻的老熟人。他本是来自临潢府的马贩子,此前至中都贩马,因为得罪了胡沙虎,贩卖的好马被胡沙虎的部下斜烈乞儿抢夺,连带着伴当也死尽。 王扣儿带着独女,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却不曾想,胡沙虎抖了没几天,就遭郭宁杀死。 王扣儿遂跟从郭宁,在直沽寨里,替郭宁张罗搜集了不少军马。 这会儿,王扣儿给所有的战马都换了精料。有一些好马、大马,吃的精料里还拌了生鸡蛋。 马匹们吃着麸料,摇头摆尾,从鼻孔里呼呼喷着气,看得出很是满意,但却很少嘶鸣。 战马和人一样,久经战场以后,就能体会到临战的气氛。或许它们也期待着跟随主人纵横驰骋,尽情往来于辽阔战场,与敌骑撕咬蹬踏,撞翻人丛,又或许,它们也预料到同伴们将会大批身死,所以在悲哀? 郭宁抓了把马料,正待亲自喂一喂黄骠马,边上几名护卫俱都行礼。原来是吕函来了。 吕函提着食盒,气哼哼地问道:“哪有不吃饭的道理?嗯?” “抽空出来逛逛,一时忘了。”郭宁哈哈笑道。 他接过吕函手里的食盒,打开看了看,拿出个热气腾腾的蒸饼塞进嘴里,连声道:“好吃!” ------题外话------ 药方是《虎钤经》里记载的,省略了一些比较贵的药材如鹿茸等……切勿当真…… 第一百九十六章 战前(下) 原来适才吕函来送饭,走到中军帐里,却不见郭宁,只见案几坍塌,文书到处滚落。她虽然不参予军务,却也知道近来蒙古军压境,顿时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连忙赶出来寻找郭宁的踪迹。 好在将士们也都与她相熟,替她指了路,又道节帅看起来心情不错,吕函这才稍稍放心些。饶是如此,也走得她面颊微红,额头汗滴晶莹。 郭宁心里有些歉疚。他牵着吕函的手,想要说什么,最后只道:“蒸饼确实好吃,很甜!” 吕函的烹饪手艺,一直就没什么长进。毕竟这姑娘出身北疆,这辈子都没享过福,也没见识过富贵。朝廷高官钟鸣鼎食的那一套,乃至煎、烤、炙、炸的花样,她更是做梦都梦不到。 所以就算做饭,能拿出手的,只有蒸饼之类实在管饱的食物。 前阵子郭宁派兵打破了许多地方豪强势家的寨子,夺了他们的资财。毕竟他是节度使,下面人自有孝敬,比如糖霜这种奢侈品,现在老小营里就有好几罐。吕函也不知道这东西有多么昂贵,每日里舀一勺出来当作奖品,奖励那些识字比较快,或者用心习武的孩子。 这会儿给郭宁作蒸饼,看样子,吕函也狠狠往放了些糖霜,甜的很。 香甜的气味随风飘荡,就连几匹军马都闻到了。 郭宁的黄骠马是当日胡沙虎用来笼络麾下重将蒲察六斤的,产自于东北内地,不仅高大威猛,而且能听指挥、非常聪明活泼。 黄骠马闻到了蒸饼的味道,立刻弃了草料不顾,往厩栏边上靠拢着蹭来蹭去。觑得一个角度,它竭力伸长脖颈,舔了舔郭宁的面颊。 郭宁正握着吕函的手,一时没顾上理会,于是黄骠马又呲溜溜地伸长舌头,舔了舔被郭宁咬在嘴角的半片蒸饼。 郭宁吃了一惊,张嘴要骂,蒸饼便落了下来。黄骠马舌头翻卷,把蒸饼全都卷了去,顺便抹了郭宁一脸口水。 吕函忍不住大笑起来。 郭宁也笑,待要伸手再往食盒里掏,吕函往他胳膊上一拍:“找个地方,抹抹脸,坐下来吃!” 郭宁到底还是又掏了个蒸饼出来,照样叼在嘴里。 马厩里到处是粪堆和发酵的干草,气味令人不适,但两人并不在乎。 郭宁咬着蒸饼往左右看看,挑了个草堆。他和吕函一起坐上去,把食盒放在两人中间,然后把赵决和王扣儿都叫了来。 “看到没有!蒸饼!都尝尝!” 赵决素来端严,躬身谢过,拿了几张饼,便站到马厩外头去了。王扣儿有些惶恐,怎么也不敢坐。吕函也不勉强他,只道:“王伯且拿了几张饼去,省的马老六在外头做贼也似张望。” 这海仓镇屯堡里,另有个负责其它大牲口的管事,是郭宁在馈军河营地收留的乡人,叫作马老六。见郭宁在此,他本想上来奉承,但他又素来敬畏吕函,便不敢靠近,只在马厩外头探头探脑。 王扣儿逊谢两句,便拿了饼,得意洋洋地去向马老六显摆。 郭宁正打开食盒,用蒸饼蘸葱韭酱吃,听吕函这么说,有些疑惑地问道:“这不是老王么,什么时候攀了亲,成了你的王伯?” 吕函垂下头,白了郭宁一眼才道:“王扣儿家里有个美貌女儿叫王未娘的,知道么?” “我哪里知道?”郭宁瞠目。 “便是上一次……”吕函起了头,见郭宁完全不知所以,便不再细讲。她转而问道:“你有个得力部将叫李霆的,知道么?” 郭宁连连点头:“那是自然……嗯?” 他反应了过来:“你是说,李霆这厮,看中了王扣儿的女儿?” “再过两个月,若能挑个好日子,王扣儿就成李二郎的岳父啦!我叫他一声王伯,不合适么?” “合适,合适。只不过,你这么叫他,便如我多了个长辈,有些不习惯。” 吕函的脸红了下:“我自称呼我的,与六郎何干。你照旧叫他老王便是。” “哈哈,那就好。” 虽说地位高了,但郭宁从来不适应高官的生活,始终把自己当作边疆的武人。在军营里走了两圈,和将士们聊了几句,他的心情放松很多,这会儿来了胃口,吃得狼吞虎咽。 没过多久,把食盒里剩下的蒸饼全吃了,吕函又递上水囊,郭宁咕咚咚喝了半袋子,吐了口气,拍拍肚子。 吕函笑着看郭宁吃喝,这时候把食盒收拢起来,准备往外走。 郭宁叫住了她。 “怎么?” “你是要去外头么?” “是啊,壮丁们调走不少,外围营垒的工事催促又急。这会儿一些老弱和妇人也去劳作,我在的话,许多事情好办些。”吕函想了想,扬起柳眉道:“而且,不是对外宣布说,你带兵去了益都?我在这里露露脸,也能让人心安定。” “……也好。”郭宁颔首。 因为郭宁把军事据点放在海仓镇的缘故,聚集在海仓镇外围的寻常百姓也是最多。 这几日里,几乎所有的百姓都被调度起来,在海仓屯堡的外圈扩建营垒工事。 工事按照北疆界壕的规格,呈双壕双墙的格局。由内到外,由主墙、内壕、副墙、外壕四部分组成。整个营垒的宽度大约在十丈许,两道堑壕都是倒梯形,挖壕时取出的砂土直接筑墙。 百姓们分成两班,轮流干活,轮流用餐休息,只过了三天,就完成了大部分的壕沟。这会儿有不少人正劈砍竹木,在壕沟底部插上尖桩,还有一批人则转向港口方向,在港口和营垒间,修建一条依托高地的甬道。 工程量自然很大,郭宁这几日足不出屯堡,也听说外头好几次差点出了人命,还有百姓被催迫过甚,疲累晕倒的。 但蒙古军随时会到,莱州的防御设施非得尽快完成,这也真没有办法。 莱州与益都不同,境内地势平坦,无险可守,所赖者唯海。 所以郭宁在莱州的布置,也是依托着海岸,由西起海仓镇,东至西由镇三山港的多座城池、屯堡组成,仿佛将金国北疆的界壕长城挪到了山东。 金国设在北疆的界壕长城,其规格和方略与历朝历代多有不同。当年修建界壕的女真高官们,对草原上游牧民族的骑兵了解很深,当时金国本身也拥有强大的骑兵野战集团。所以界壕长城的整个工程,并没有按照因边设险、以河为塞的原则,而是把多座边堡修建在山北侧的缓坡台地。 这些缓坡台地配合着后方山脊,已经足以延缓和阻遏游牧民族的进攻,而缓坡本身、以及缓坡后方诸多隘口、烽燧、驿铺、道路,又有利于金军骑兵的调动,击敌之惰归。 整条界壕防线的规划,无疑是有效的。如今大金在北疆的军事崩溃,责任不在防线,而在于防线中指挥作战的庸碌之人。 如今郭宁也将此格局照搬在了莱州。 一系列位于海边的堡垒,既是防御的支撑点,也是攻击的发起点。海边的高地平台和苍茫大海,可以限制蒙古军的攻势展开,而定海军的精锐便能依托堡垒,预备有力反击。 屯堡本身小而坚固的格局,使得蒙古军很难搞清楚每个堡垒的真实兵力,很难做出针对性的防御。 搞清楚也没有用。因为大部分堡垒后方,或有港口,或有绵延的泥泞滩涂,郭宁利用己方掌握的船队,足以调动兵力,游走于诸多堡垒,找寻蒙古人的薄弱点。 更重要的是,蒙古人也不会想要到搞清楚什么。因为在他们眼里,一切都很清楚,郭宁的本部不在莱州,而在益都,所以他们尽可以大胆地纵横驰骋,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 眼看着吕函往屯堡正门方向去了,郭宁又叫了她一声。 “又怎么啦?”吕函问道。 “嗯……要打仗了,你小心些。” 7017k 第一百九十七章 铁骑(上) 吕函站住脚,看看郭宁。 她说:“明天再作蒸饼给你吃……我还有蜂蜜,也很甜。” 郭宁哈哈地笑了,他用力挥了挥手,往军营方向返程。 两人年少时候,同在昌州边堡,在一个灶里吃饭,共同经历过许多次战争。这样的话,两人不知彼此说过多少回,也不知向其它的同伴说过多少回。 郭宁十三岁的时候第一次上战场。提着刀出门前,他就这么叮嘱吕函小心。明明前一刻他还说些没皮没脸的笑话,忽然来了这一句,吕函当时就哭了。 那天吕函也做了蒸饼给郭宁吃。可当时没有蜂蜜,莫说蜂蜜,连黑糖红糖之类也是没有的。 战争何等残酷,一晃年数年过去,两人愈是经历得多,愈知道死生在天,有时候和小心与否关系不大。 当年两人都是半桩孩子,昌州的老卒比他们经验丰富,比他们更小心的不知多少,但几场大仗下来烟消云消,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全都化为血泥,没入土壤,一座座的军堡百不存一。 哪怕郭宁的地位渐渐不同,吕函的身份也随之拔高。可刀剑加身的时候,谁来认你几品官呢?大金国的元帅、都统、都监、万户,就算一个比一个溜的快,那几年里死在战场上的,也有许多了。 大战将至,这样的祝愿也就只是祝愿罢了。 反倒是吕函,很想对郭宁说些什么,但又说不出口。两人彼此太熟悉了,有些话如果非要讲清楚,倒像是刻意生分。 听赵决说,这几日里,郭宁常常深夜不睡而黎明即起。 吕函看得出,郭宁明显瘦了些,眼睛里带些血丝,胡髭也有些乱。 吕函也知道,他从马厩走出去,经过军营,和将士们谈笑的时候,又会神采飞扬、信心十足,皆因非如此,就不能给将士们信心,就没法领着将士们出生入死。 这些日子里,不相干的外人都觉得郭宁成了一方大员,富贵可期。可吕函看得清清楚楚,郭宁眼里,根本就没有富贵。 那些官职和权力,只是不断地给郭宁肩膀上增加压力。而郭宁背负着这样的压力,变得愈来愈刚强,愈来愈凶狠,愈来愈令人生畏。 别看将士们对郭宁很亲热,那是因为北疆老卒们尚在。莱州地方上的百姓们提起郭宁,许多人就连大气都不敢喘,毕竟郭宁杀得人头滚滚,承诺给百姓的,却都还没有做到。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自从郭宁在河北塘泊间遇袭,吕函的大弟吕素身死,郭宁就成了个永不停歇的陀螺,而且他总像是被鞭子抽打着,被逼迫着一分一秒也不停,每一日都在刀尖上跳舞,看似横冲直撞,却又如履薄冰。 一个人的时候,行事尽可以痛快淋漓,无非一死。当有十人指望你的时候,还能这样么?百人呢?千人呢?万人甚至更多人呢?当某座关卡明明白白横在眼前,一旦跨不过去,就会带着所有人坠入深渊呢? 就算郭仲元在益都打了胜仗,莱州这里,也不可能有必胜的把握,终究一切都要在厮杀场上见分晓。最终战事会是如何结局,吕函知道,郭宁有期盼,却不敢说有把握。 吕函几乎从不参加郭宁召开的军事会议,但郭宁的一切决定,都不会瞒着吕函。 所以吕函也明白,郭宁为什么会突然这样讲。 这一次的厮杀场,有个和此前不一样的地方。那就是,负责海仓镇的守将,并非郭宁本人。 郭宁所领的精锐部队,是打算用在最关键时刻的。在绝大多数的时间里,他们都会养精蓄锐,直到时机到来。 在此之前,海仓镇的守备事宜会交给汪世显,而掖县及周边营垒的镇守主将是靖安民。到西由镇三山港一带,镇守主将则是郝端。 因为郭仲元的胜利,蒙古人以为郭宁的本部精锐正在益都。所以蒙古军的主要精力,必定会摆在野战截击郭宁本部上。 但也正因为郭仲元所部被抽去了益都,定海军用来据守各地堡垒的兵力,就愈发薄弱了。 这才是郭宁的计划里最危险的一环,蒙古人就算只出一分力、两分力来攻打军堡,以他们横扫中原的力量,较之于莱州,本来如泰山压顶。何况定海军的兵力还被分薄? 郭宁所部夺取胜利的前提,不止是郭仲元所部成功的伪装,还需要靖安民、汪世显等人能够守住他们负责的军堡,给郭宁创造机会。 他们能做到么? 海仓镇能坚持住么?莱州各地的军堡,能坚持住么?没人有十成把握。 定下这个作战计划以后,郭宁甚至私下里提议,让吕函等人登船到海上,以防万一。但这提议被吕函严词拒绝了。 吕函告诉郭宁,她一定会待在海仓镇,以稳住守军之心。 她和海仓镇的所有人,都会全力以赴地坚持,坚持到郭宁找到那个出击决胜的机会。 看着郭宁走远,吕函转过身,从海仓镇屯堡的正门出来。 正门半掩着,对外的说法是,还有百多名将士留守,吕函时常往屯堡里去一次,是为了打扫。门口有个什将带人把守,这什将乃是赵决的得力下属,素来谨慎精细。 定海军的将校们都深知蒙古军非常重视抓舌头拷问,力求掌握军中虚实。所以就连本方的寻常将士们,也不能知晓郭宁所部的真实情况。为了加以掩饰,上上下下都费了很大的工夫。 离开正门再走了片刻,就越过了两侧军堡高墙夹峙的窄路。站在高地边缘,吕函忽然看到汪世显箭步登上壕沟旁的一处墩台大声呼喝,他的部下闻令奔走,将悬在左近几处的铜锣一齐敲响。 这会儿忙着修建营垒的百姓们,大都没有经过军事训练,而且聪愚、壮羸混杂,想要管理好他们,有一个前提,就是命令越简单越好。 汪世显每日里交待任务的时候,都尽量把当天的工程拆分成最细小的项目。而除此以外,需要百姓们牢记的军令,只有一条,就是一旦铜锣示警,所有人放下手头的事情,全速赶回营垒内集合。 此时铜锣果然大响,吕函视线范围内,无数细小如蚁的身影初时疑惑,随即反应了过来,往自家在营垒的居处去。半途中难免慌乱,有人互相冲撞践踏,待到军官过来挥鞭乱打,这才消停。 壕沟以外,距离营垒较远处,有批壮丁正修建一处戍台。他们也立即扔了工具,狂奔回来。 应该驻扎在这个戍台的几名士卒,起初跟着一起跑。跑了几步,有个士卒折返回修建到一半的戍台,攀爬到顶端眺望。 随即他从身后取出了两面红黄色、三角形的小旗,向本方营垒连连摇晃。 晃了没几下,营垒方向也有士卒取出同样规格的旗帜摇晃,还有一缕狼烟陡然升起。那士卒这才手脚并用攀爬下戍台,追赶同伴们。 这阵子军中推行了新的旗语,通过不同的旗帜颜色,不同的摇晃方法,能精确表达出敌人的情况。一开始不熟悉的话,会觉得麻烦,但这会儿大家都已经用的精熟。 比如汪世显,就是极其熟悉旗语之人。 他的脸皮抽搐几下,冷哼了一声:“蒙古军本部的阿勒斤赤,一百人,两百匹从马,来得够快!” 第一百九十八章 铁骑(中) 在将士们身前,汪世显强撑着说些场面话。 可他手心里汗涔涔的,因为说话时紧握着腰间皮带,皮带上也留下了湿漉漉的痕迹。他也没有注意到,黄昏的阳光照在他的额头上,显得汗渍闪闪发亮。 蒙古军前哨的行军速度,完全超过了他的预料。 汪世显不是汉人,他是巩昌府的白鞑部落出身,本身就是骑兵的行家,可他真没料到蒙古军的前哨今天就到! 这也太快了! 从益都到海仓镇,两百五十里路程,所以郭仲元派来报信的士卒快马加鞭,走了一天多些,还把马累得够呛。蒙古军的主力如果确如事前预测,停留在淄州的邹平、长山一带,那么往海仓镇来,就最少有三百九十里,或者四百里路程。 可蒙古军的前哨抵达海仓镇的时间,竟然只比郭仲元的信使晚了一个时辰! 哪有这么玄乎的? 什么样的骑兵,才能以如此高速奔走四百里?是人生了翅膀,腾云驾雾了?还是马生了八条腿? 汪世显猛地摇了摇脑袋,把这些无用的想法驱赶出外。 他心思急转。 既然前哨骑兵这会儿抵达,蒙古军的主力最晚会在明天中午进入莱州地界。也就是说,明天起,将有恶战了。 如果换个角度去想,蒙古军在确知定海军主力出于益都的情况下,仍然如此快速地进入莱州,还能推出一个情况。 那就是深入中原后的连场胜利,使蒙古军的信心膨胀到了可怕的程度,他们已经不太畏惧攻打城池了。 他们不止打着野战歼灭己方主力的主意,也会同时猛攻莱州滨海的各处军堡。甚至有可能……他们会考虑,先平莱州,然后转回头来野战击破定海军! 娘的,这一下,黑鞑子们真是抖起来了! 接下去的仗,不好打! 汪世显冷着脸,连连发令: ”传令,各营皆行军法,驻营都将接管指挥,慌乱者严惩不贷,擅自逃亡者斩。” “传令,各营存留的木料、石料,立即搬运堆叠于营墙外围,以备转运。” “枪、刀等武备,立即发放。无论男女老少,都不能空手。” “张郊带百名刀斧手,皆用大盾,立即据守营垒西面壕沟上的木桥,沿途搬运栅栏阻遏通道。” “陈横带着本部士卒,登上副墙,警戒防御。余孝武带领弓手,登主墙掩护。” “其余都将,集结待命。” 须臾间,汪世显连下了十几条命令。随着一名名军官领命而出,原本慌乱到近乎沸腾的营垒立即安定。 汪世显也是资深的军官了。 论冲锋陷阵,他自认在郭宁所部中不算出众。但二十年时间里,他历经两个统军司,两个招讨司,和宋人、夏人、黑鞑全都打过仗,还在地方上经营过势力,论办事周密谨慎,众多指挥使还没有能超过他的。 所以郭宁常把守护本营的任务交托给他,这也是一种信任的表现。 只不过,以前总是郭宁冲锋陷阵,汪世显坐镇后方;这一回,却成了汪世显顶在前头,郭宁好整以暇地在后头休息…… 汪世显忍不住往营垒北面的高地屯堡瞥了一眼。 对郭六郎的才能,我一向佩服,但那可不代表我汪某人是无能之辈。这几日,且看我如何用兵!就算满地打滚,也掀下蒙古人几张人皮! 正这么想着,边上几名军官一起鼓噪:“来了!来了!蒙古军逼近!” 就在汪世显排布人手的短短片刻工夫,蒙古军的阿勒斤赤全不减速,直冲着营垒逼来! 搞清楚!你们是哨骑啊!这是要干什么? 区区一百骑,哪来这么大的胆量!蒙古人都疯了吗? “让张郊快一点!立即据住木桥!”汪世显转回身眺望一眼,顿时惊得脸色发白,他随手又指身边甲士首领:“你带五十甲士去,火速支援张郊!” 张郊在投入定海军之前,本是盘踞在安州的奚军军官。奚军首领萧好胡死后,张郊投靠了安州刺史徒单航。因为当时汪世显负责与徒单航联络,故而他与汪世显也结下了一点交情。 蒙古军入寇以后,安州兵溃失守,张郊侥幸逃生,和许多溃兵一样往中都逃亡,结果辗转月余,最后成了被郭仲元招募,投入定海军的一员。其间的坎坷经历,不能不让人感叹命运无常。 因为与汪世显是故交,张郊在汪世显麾下当了个牌子头,麾下有刀斧手若干,这几日里主要负责维持营垒里的日常秩序,也督促修建一些设施。 其中比较重要的,是营垒西面,横跨内外界壕的木桥。本来按照预想,是要在此地设置吊桥的,但因为时间紧迫,先用厚木板简单搭了木桥凑合使用。 结果,此时木桥就成了壕沟上的薄弱处,非得赶紧堵死了才行。 张郊带着刀斧手往西面木桥方向急奔,沿途分出五十人,稍微绕了段路,往一处营地搬运出两座丈许长的鹿角。 按照常理,这也没用多少时间,耽搁不了事。 可天晓得那队蒙古骑兵发了哪门子疯,竟然不管不顾地冲着木桥全速奔驰,摆出一副要靠着百骑破阵的模样。 张郊所部距离木桥还有数十步,营垒之外已然烟尘滚滚,蹄声隆隆。 随即那支黑甲骑兵从烟尘中电射而出,便似一支巨大无比的黑箭,直往木桥上奔来了! 哪有这般快法的! 这会儿余孝武所部的弓手还在主墙顶上狂奔,距离还有二三十丈。有弓手眼看局势不妙,一边奔跑一边开弓抛射,箭矢却不知偏到哪里去了,全无作用。 不能让他们冲进营垒!娘的,这群蒙古人都是野兽,一旦让他们冲了进去,营垒里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张郊的眼睛都红了。恍惚间,他想起当日安州城破,阖城军民血肉横飞的场景,他纵声狂吼:“顶住!上去!举盾顶住!” 吼声中,张郊弃了直刀,用肩膀撑着大盾往前急奔,打算斜插到骑队前方。 他所持的大盾,是专门用来恐吓战马的,上面用涂料画着鲜艳兽面,极其狰狞。只要马匹受了惊,骑队稍稍放缓脚步,后头鹿角便落。接着弓手再到,事情就好办了。 部属们受张郊的激励,俱都高举大盾奋勇向前,没跑几步,却听沉闷的骨骼崩碎声响,接着是不似人声的惨叫。 原来那队蒙古骑兵冲撞的势头猛烈无比,当先一匹雄壮黑马直接就把张郊撞飞了出去。 张郊刚落地,滚了两滚。他的盾牌裂成了两片,分别打着转,飞到了数丈开外。他抵在盾牌里侧受力的右臂,直至肩胛处骨骼全断。 钻心的剧痛让他惨呼出声。然而刚叫了半声,马队赶了上来,连续十余匹战马以铁蹄践踏,从张郊身上驰过。 张郊惨叫的声音猛然高亢,很快又没了声息,待骑队经过,只在土路中央留下一堆形状古怪的零散血肉。 其余的刀盾手惊骇欲绝,如何拦阻?数十人轰然而散,片刻后重新聚拢,只在骑队后方挥刀呼喝追赶。 蒙古骑兵虽只百骑,威势却骇人之极,便如一股腥气扑鼻的黑色旋风,沿着营垒间的道路一直向前。 骑队最前方,骑着黑马、身着黑色铁网漆皮甲的蒙古大汉纵声狂喊,仿佛平地炸开的霹雳也似:“哈剌!哈剌!阿木塔太!阿木塔太!” 这是蒙古语,意思是“杀啊!快啊!” 汪世显很有语言天分,什么蒙古语、西夏语、女真语都不在话下。他自然听得懂,于是便格外恼怒,脸色猛然阴沉。 第一百九十九章 铁骑(下) “是我的老熟人来了……”骆和尚沉声道。 军堡高处的墙头,间隔两三丈留出一道窄缝。窄缝里厢,是将士们的住屋和武库。军堡的规模不算小,但这会儿塞进了将近三千人,还得腾地方给大批战马,难免拥挤。比如这屋里,就塞了李霆和他的好几名亲卫。 但这会儿,骆和尚、马豹两人也来了。皆因为了隐蔽起见,所有人都不会登上寨墙眺望,而李霆屋里的窄窗正对着蒙古骑兵的突进方向,用来探看很是妥当。 骆和尚身躯巨硕,肚腹宽大。他往窄窗前一站,便把窗户整个堵住。 李霆被骆和尚硬挤到旁边,怒得连连跳脚,推了骆和尚几下:“和尚,你哪来的蒙古人老熟人?让开,让我看看!” 马豹倒不端着。他个子本来也矮壮,索性半蹲下来,推开骆和尚的肚子,往窄窗下方伸头探看。 才看两眼,他便吃惊道:“是骚鞑子!是蒙古军本部的阿勒斤赤!” 骆和尚退后两步:“也就只有这些骚鞑子,能来得这么快!亏他们还这么猛,一直杀进营垒里来!不好对付!这下有大麻烦了!” 马豹也是老行伍,说到阿勒斤赤,便下意识地称他们为骚鞑子。这是因为阿勒斤赤骑兵所到之处,必定恶臭腥风席卷。 由于环境所限,蒙古人几乎是不洗澡的,也不会清洗身上的衣服。有些蒙古骑兵甚至几年都不会脱掉身上的衣服和靴子,有些人的皮肤甚至和衣服黏连在一起,浑身都长满皮藓。 但这种折磨,相比于草原上严酷的环境,算不得什么;较之于遭敌人长途突袭而死的危险,更算不得什么了。 蒙古军的战斗方式中,最常见的便是长途奔走,展开数百里乃至上千里距离的奇袭。而阿勒斤赤骑兵,更是此中好手。 这些蒙古骑兵在发起突袭前,就不再食用固体食物。他们将风干牛肉的肉松、奶干和马奶搅拌成糊状,盛在羊的膀胱里,塞在衣袍内保温,如果饿了,就解开羊膀胱饮用。 据说吃这种食物,几乎不会产生粪便,能够连续十几个时辰不间断地策马奔驰。 这些阿勒斤赤骑兵又习惯在出征前套上多层的裤子和袍服,小解也不下马,直接就释放在裤子里,用裤子和靴筒来承载尿液。这样一来,每一名骑士真是腥骚异常。 这样的事,大金的将士们多半干不出来,那实在太过羞耻。但蒙古骑士不会在乎。 草原上往而复来的黑灾、白灾和灰灾磨砺了他们,草原上永无休止的屠杀和灭绝锤炼了他们,使他们拥有了钢铁般的粗砺神经,成为了绝不动摇、绝无顾忌的战士。 骆和尚知道,那些阿勒斤赤,在遇敌之前还会特意多喝些水,因为在憋尿的情况下,骑兵会下意识地夹紧马腹,利于控马。 这对骑兵来说,是非常危险的。有时候战马奔腾起伏,会直接把骑手的膀胱震破,让他们痛苦地死去。但骑士们毫不介意,他们这么做,是因为在膀胱盈满的情况下,对马匹的震动也会更敏感,有利于骑士形成人与马的默契,有利于骑士冲锋陷阵! 而在骑兵们长途奔袭疲劳的时候,他们又为此准备了专用的皮绳。在最后一次换马以后,阿勒斤赤们会用皮绳把靴子死死绑在马镫上。 一旦骑兵跨上马背,就无法解开皮绳,只在胜利回到营地以后,才会有专人为他们解开皮绳!否则,死也要死在策马冲锋的路上! 这样的骑士,在每一部落中都堪为骨干,许多人本身就在草原上赫赫有名,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但在成吉思汗的号令之下,他们离开了熟悉的草原,离开了熟悉的部落,汇集到九斿白纛之下,逢战必冲锋在前。 如果把普通的蒙古军比作野兽。那么,这些阿勒斤赤断然不是野兽。 因为他们的武器比野兽更锋利,他们的行动比野兽更迅猛,他们比野兽更嗜血! 而与此同时,他们又比草原上的枯草更能忍耐。为了胜利,为了杀戮,为了碾碎成吉思汗的敌人,这些蒙古勇士能承受一切劳苦,超越一切极限,杀死一切活物! 骆和尚本人曾是西京路出色的斥候首领,当年每逢大同府挥军草原,他都亲自担任前哨。正因为这段经历,他更能确定阿勒斤赤的厉害,故而当日在遂州与蒙古阿勒斤赤一触即走,绝不恋战。 这下,轮到汪世显来面对强敌了。 “老汪成不成?能顶住吧?”骆和尚只觉得头皮发痒发胀,他用力抓挠了两下,使得短而硬的发茬发出沙沙的响声。 与此同时,蒙古骑队如虎如豹,卷一股黑风,恶狠狠扑入了营垒之内,顷刻间分分合合,左冲右突。 营垒里有守军将士冲出来拦阻,蒙古骑兵哪里理睬?他们将手中曲刃环刀平端而过,马到处人头飞起,血溅五步。 他们冲杀得太快了,靠近木桥的两座营地,这时候都还没来得及阖上栅门。结果蒙古人立即突入内部,大砍大杀,又连续拉倒多座营帐,然后纵马踏过,留下尸体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这队蒙古骑兵的首领名叫岱尔巴图,是拖雷的亲信部下。在拖雷所属的五个兀鲁思里,他也是著名的精悍骑手。 此前拖雷在河北塘泊追击金军时,岱尔巴图正与各部的阿勒斤赤协同,打探向南深入中原的道路,但拖雷在塘泊间受挫,直接导致了拖雷本人、和许多部下都遭到成吉思汗的训斥。 成吉思汗是最公正的,谁也不会怀疑他的判断。可成吉思汗发怒时如雷电般的眼神,让岱尔巴图这辈子都难以忘怀,之后连续几天都在噩梦中惊醒。 岱尔巴图没有参予那场战斗,所以也没有受到牵连,他因而感到更加羞耻。那样的一场恶战,我竟不在?我的刀子上,竟没能沾染那队金军的血? 羞耻和恼怒,给了岱尔巴图十倍的精力。 此番他得到四王子拖雷的命令,作为前锋去威慑莱州。他以最快的速度行动,一路上累死了三十多匹好马,也累死了两个人。 那没关系。草原上每年都会生出数不清的小马驹,正如每年都会生出数不清的蒙古人。 长途跋涉也让岱尔巴图非常疲惫了。但眼前纵情厮杀的快活,猛然提起了他的精神,让他简直浑身颤抖。当屠杀者的狂笑声和受害者的呼救声互相激荡的时候,他感到了特殊的快乐,以至于原本湿润而冰凉的裤裆里,忽然有了暖烘烘的感觉。 岱尔巴图哈哈大笑,挥动长刀,掠过了一个女人的后颈,又用力下劈,斩断了一个男人的手,鲜血飞溅到他的甲胄上,在浓黑的血渍上覆盖了新的一层。 蒙古军所谓的威慑,就是杀戮。 四王子的命令,就是要让岱尔巴图在莱州凶猛厮杀,全力去制造恐惧和混乱。只有那样,才能把那个姓郭的汉儿和他的部队,从西面的益都城里逼出来。 这个任务太容易了! 这个姓郭的汉儿究竟多么勇猛,岱尔巴图没有见识过。但他的下属太软弱了!这样软弱的男女,有什么资格生活在如此富饶的土地上?有什么胆量站在长生天所钟爱的蒙古勇士面前! 冲突,狂奔,蹂躏,砍杀,岱尔巴图尽情地施展。 他带着百名骑兵自东面的木桥贯入,驰骋起来威势极大。两片营地里的人们眨眼就被杀死了数百,剩下的有人想结阵抵抗,有人奔向其它的营区,恳求开门放入,有人则似没头苍蝇般的乱跑。眨眼工夫,混乱由这两片营地向外蔓延,宛如巨石如水,掀起了不断扩散的涟漪。 营垒内部的主道呈十字型,将整个三里多方圆的营垒划分四块,又有好几条辅街作为不同营地的间隔。 击散了两座营地后,蒙古军稍稍收拢兵力,穿行与主道和辅街,大声叫嚷着继续疾驰,仿佛在寻找下一处突击的营地,又像是有意继续深入。 汪世显身边,有部下急道:“是不是尽快集中各部,抵挡他们?再往后就是老小营,不少将士的家眷在那里呢,不容有失!” “蒙古骑兵进退快如闪电,我们这时候集结,只会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不成!” 汪世显冷淡地看着蒙古人张牙舞爪,深深吸了口气:“不过百十个蒙古人,慌什么!传令各营,就说,蒙古军小股溃兵滋扰,须臾即平!军民不必慌张,不许妄动,照常筑垒,出营者皆斩!” ------题外话------ 《草原帝国》:蒙古骑兵在上马前会穿上配发的所有的丝绸内衣,还有所有的毡袜,使自己看起来肥肥大大的,即使真的忍不住在马背上解手了,在外面也看不出来。因为,最后尿会顺着丝绸大衣和毡袜流进靴子里。……老实说,蛮服气的。 第二百章 不惧(上) “慧锋大师只管放心,老汪没问题!百十个蒙古人而已,再多他也能顶住。”屋外忽然有人言语。 众人回身去看,原来是郭宁慢慢地踱步入来。 军官们看得到外头的军报,但普通士卒们是没这资格的。他们聚集在一个屯堡里,要时时刻刻小心不能露出行迹为外人所知,要等待着某个必然会到达的时点鼓勇冲杀,情绪很容易压抑。 一两天还好,时间一长,难免生出乱子。而其中堪为骨干的老卒,还会担心军堡外老小营中的家人安危,更需要多多地看顾关怀。 在这方面,郭宁有切身的体会,所以他从不吝于在这上头花时间。哪怕外头发现了敌军,也不影响他优哉游哉地从各部军营一路巡视,和许多将士攀谈,和他们大概讲讲外头的情形,宽慰他们不必担心,足足花了小半个时辰,才回到屯堡高处。 见诸将回首,郭宁摆了摆手,又道:“老汪必不有失,反倒是诸位,若有闲暇在这边看着,不妨去安抚一下将士们,让大家都放心。” 众将连声称是,从屋里鱼贯而出。 郭宁凝视着狭窗。 这窗户本来要宽大些。前几日里郭宁调了诸多民伕修补,用片石把脱落的窗框给填补上了,又在内侧夯了层砂土,所以显得格外深狭。 从那里,蒙古人的狂吼声、铁蹄的奔驰踏地声汇成隆隆一股,不断灌入。一百骑竟能造成这么大的声势,着实厉害。但是到了此时此刻,蒙古人的威胁再大,郭宁倒也不必把一百骑放在眼里。 无论这一百骑有多么精锐,无论他们来得多快多猛,都是一样。 郭宁转身出外,往自家中军帐去。 赵决匆匆跟在后头,郭宁问道:“你说,阿函刚才收拾过那个塌掉的案几么?” 赵决想了想,摇头道:“恐怕没时间吧?” 案几被铁骨朵砸塌了,文书卷宗往哪里收拾,得盘算下。郭宁想到地上那些乱糟糟摊开的文书,叹了口气。 要潜藏声息,就得注意细节;要注意细节,吕函就不能总是往屯堡里来。可吕函不在的话,以郭宁的性子,真不耐烦那些杂事。 要不,先搁着,打完仗再说! 郭宁离开屋子不久,汪世显不那么引人注目地往屯堡方向瞥了眼,随即调转视线,紧盯住往来奔驰的人形野兽们。 郭六郎十有八九在观看战局。还有骆和尚、李霆等人,多半也在看。 这一场,可不能丢脸。 蒙古人来得太快,一开始难免吃亏,不过,想想办法,能掰回来! 蒙古骑兵依旧沿着道路横冲直撞,杀死阻拦在他们马前之人。可汪世显看着他们的冲杀模样,渐渐信心十足。 如果有人问汪世显麾下的将士,蒙古军可怕么? 将士们多半会不情愿回答,而最后则不得不承认,可怕极了。 毕竟,战场经验愈是丰富的将士,与蒙古人厮杀的次数就愈多。他们都记得横流遍野的鲜血、惊恐逃亡的士卒;记得粗壮的蒙古马跑过,同伴的首级滚落,运气好些的,来个肢体横飞,最后依然是痛苦挣扎着,直到咽气。 那样的场景,不是发生过一次,两次,而是数十次。见得太多了,难免有点心理阴影。 蒙古军最大的优势,其实就在于此。他们满足于制造恐惧,沉迷于制造恐惧,并且不断地推波助澜,增强这种恐惧感。 野狐岭溃败之前,大金的军队面对蒙古人,不是没有还手之力,但到了后来,蒙古军稍稍作势,金军就丧失秩序、自相践踏的事情,发生过太多次。 难道蒙古军个个都三头六臂,杀人不带歇气的? 当然不是。 只不过恐惧会传染,会一层层叠加。大金的军队那一场场脆败,其实不是败给蒙古人,而是败给了自己的恐惧和动摇。 好在这种恐惧,在定海军中影响并不深。 能够在大溃败中退入河北的将士,本身都是北疆军中最坚韧耐战者。随着郭六郎的崛起,将士们接连收获胜利,他们的信心便愈发振作,并不畏惧与蒙古军正面对抗。 更妙的是,汪世显注意到了:莱州本地的百姓们,和北疆的百姓不一样。他们只从传闻中听说过蒙古人的可怕,却还没有亲身的经历。所以他们对蒙古人的恐惧,并不似北疆军民那样深入骨髓。此时此刻,哪怕蒙古军攻入营垒,百姓们只是骚动,却不至于崩溃。 说到底,蒙古军太远,而郭宁所部很近,他们亲眼见过郭宁所部的厉害,就有盼头。而这股盼头本身,就是对抗蒙古人最好的武器! 汪世显甚至看到,许多壮丁已经拿着分发到手的武器,在各处营地的栅墙后头列队了! 这种时候汪世显如果慌乱,百姓壮丁们就会慌乱;但如果汪世显镇定自若,百姓们各守营垒,这群骚鞑子看似张牙舞爪,又奈我何?不过百骑罢了! 终究军心可用,民心可用。 而汪世显该做的,就是将其作用慢慢地发挥出来…… “传令,就说蒙古军数量稀少,各营只需据守本处,击退偷袭的三五狂徒即可!” “传令,今日守营牢固的,晚上赏酒赏肉!有斩蒙古骑兵首级的,赏钱一贯!” 有傔从在旁嘀咕:“是不是赏的少了点?” 正因为赏额开得少,才能让军民百姓放心!汪世显冷哼一声,也不解释。 几名傔从奔往墩台后方的望楼传令,汪世显又向他们大吼道:“不要用旗语,让各处戍台上的士卒喊起来!要喊得响亮,让阖营百姓们都听清楚!” 于是,数人大喊,数十人大喊。此前领着百姓们修建工事,这会儿分散在各营的将士们也都大喊:“守住营地别动!守住了,晚上就有酒肉吃!杀一个蒙古人,赏钱一贯!” 岱尔巴图策骑奔走着,忽觉哪里不对。 这种感觉好象是心悸一样,突如其来,令他差点在马上存身不住;事后回顾,却又找不到征兆。 哪里出了问题? 他努力想着,纵马继续向前。 耳畔有风声响起,他下意识地往低处俯身,避过一支箭矢,随即又挥刀砍死了一个慌慌张张从眼前跑过的农人。这一刀切入的位置较低,刀锋所过之处,那农人的肚腹开了个大口子,顿时脏腑横流。 岱尔巴图催马向前,把落地的脏腑踏得稀烂。马蹄踩踏下去的软和感觉,让他大笑数声,很是痛快。 笑了两声,他猛然发现了问题在哪里。 人呢? 这个农人死后,眼前就没敌人了? 那些本该在纵横道路间哭嚎逃窜的人呢?全都躲回营地里去了? 不该啊,我刚杀入营垒,就连续攻破了两处营地,砍杀了无数持刀枪者,然后把剩下的人都赶出来了。他们应该散播惊恐的情绪,使得其他汉儿也开始奔逃啊……这些人怎么就不见了? 岱尔巴图猛然勒马。 他们这一行骑队,势如破竹地往来冲杀,骑队所经之处,鲜血浸透土地,几乎形成暗红色的泥沼。而残缺不全的肢体、碎裂的头颅、被抛弃的兵刃横七竖八地散落。 但前方,没有人了。 好几处高大望楼上,都有汉儿士卒正在大声叫嚷。嚷的是什么,岱尔巴图听不懂。可伴随着叫嚷声,岱尔巴图再看左右的道路……那里也没有人了。 岱尔巴图随便选了个通向主道的辅街,呼哨一声,领着部下们疾驰通过。 辅街两旁的一道道栅栏后头,出现了密密麻麻的人。他们拿着粗劣的长枪,隔着栅栏摆出戳刺的姿势。他们的眼里有恐惧,嘴里乱嚷不停,却偏偏不肯逃出营地。于是,岱尔巴图就没了轻松挥刀砍杀的机会。 岱尔巴图也不太容易杀进营地。毕竟那栅栏上搁这的枪刀如刺猬也似,阿勒斤赤们大都不披重甲,硬冲进去,难免要死几个同伴。 身为阿勒斤赤的首领,岱尔巴图一向不把人命放在眼里,无论敌人的,还是己方的。可这会儿他忽然感觉,这样不太划算。 冲进营地里又如何?哪怕砍杀了一个营地所有人,接下去还得面临一个个严整的营地。难道一个个砍杀过去?这片营垒里有多少人?几千?上万?那是要累死人的! 嘿,莱州这地方的汉儿,既狡猾又胆怯。他们什么也没做,就只是不动弹,可我好像,拿他们没什么办法了? 第二百零一章 不惧(中) “蒙古人停步了!他们不敢硬闯营地!指挥使真是明断!” 汪世显的副手,是个秃头鹰眼的精悍中年人,名唤温谦。见蒙古骑兵奔驰的速度慢慢放缓,温谦不由得目光灼灼,满脸激动。 “小道而已。”汪世显微微颔首。他的语气,并不是自矜或是故意谦虚,话语中更多的,反而是苦涩。 过去数年间的惨痛失败,使许多将士失去了正常的判断力。轻骑兵就像是薄而锐利的锋刃,杀伤力虽然可怖,却切不断重铠坚甲。而万人规模的营垒自家不乱,便无破绽,敌军少量骑兵纵然突入,也无所施展。 这本是很简单的道理,是武人的常识!有什么可赞叹的! 是因为我们这些年来的软弱,才使得蒙古人嚣张狂妄至此……但他们嚣张过头了,就得拿命来还! 阿勒斤赤?蒙古精锐?才一百骑而已! 我军只要按部就班,他们便是来送死的! “营地稳住了!不能让蒙古人逃跑!”汪世显目光锐利地盯着蒙古骑队,冷冷地道:“催促各部,分头封锁外墙,阻断沟壕!这块肉既然送到了面前,我要它烂在锅里!” 军令既出,几处戍台上的旗帜连连摆动,鼓号之响此起彼伏,汪世显的部下们旋即行动,营垒的内部依然严整,而外围高墙上,出现了好几队手持强弓劲弩的士卒。 此前余孝武带领弓手沿着高墙支援,却晚了一步才赶到东面木桥,眼睁睁地看着张郊战死。这使得他愤怒至极,脸色铁青。 他卷起袖子,与两名士卒一起搬动着沉重鹿角,将之栏在木桥尽头,随即厉声道:“指挥使有令,封锁外墙!我们守在这里!一步都不能退!” 他说话的时候,完全不看另一队士卒。 而那些士卒各自羞惭,有人几乎要哭出来。一名什将当即咬牙抽刀,在英俊的面庞上划了一道极深的伤痕:“兄长身死,我部遂溃。但我们不是怯战!不是怕死!今日必灭这群鞑子,为兄长报仇!” 张郊忽然战死,部众溃散,按照军法,这些部属人人当斩。但这什将乃是张郊仅剩的一个族弟,名叫张阡的,素日里与张郊亲密,余孝武竟不好下手。 当下张阡又带人在鹿角前头站了一排,人人皆持刀盾,狂吼道:“宰了鞑子,为都将报仇!” 岱尔巴图注意到了营垒外围的动向,但并没太当回事。 普通的蒙古人不了解中原王朝诸多民族的源流。在他们的概念里,女真人是中原之主,契丹人是被打败的衰弱族群,而汉儿,则是世世代代被女真人和契丹人统治的软弱者。 这想法基于现实,不能说有错。 而蒙古人在过去数年间连续击败金国的军队,更强化了这一概念。他们愈来愈确信,汉儿的数量极多,其中偶尔也有豪杰,但绝大部分人怯弱而易于驱使。汉儿是很好的农夫、工匠和奴隶,却绝非沙场上的能手,根本不足以与蒙古军对抗。 所以局面纵有微妙的变化,岱尔巴图也不慌乱,甚至丝毫都没有考虑过退出营垒以外。 四王子发来的情报很清楚,那郭宁的精锐主力数千人,都去了益都,留在莱州的,都是老弱和临时纠合的杂兵。 蒙古阿勒斤赤纵横践踏这些孱弱之众,便如虎豹行于羊群,纵然羊群聚集,又有什么可怕的?难道羊群还能反噬虎豹么? 这些层层叠叠的、粗糙的营地,确实是种阻碍。但虎豹始终是虎豹,羊始终是羊,不用慌,只不过捕捉起来,比原来麻烦些……今日一定要把这些汉儿的营垒搅得天翻地覆,让他们人人丧胆! 四王子知道我们的战果,一定会快活的! 岱尔巴图稍稍勒缓马匹,对身边的同伴说:“找个松散的,找个女人多的营地!冲进去杀一通,把人赶出来!” 草原上部落间的厮杀,便是这样的。岱尔巴图是最好的阿勒斤赤,他曾无数次顶风冒雪,长途奔袭,在荒原中寻找敌对部族安置女人和孩子的宿营地,一旦突袭营地,屠杀营地里的女人和小孩,在外战斗的男人就会慌乱不堪……然后蒙古大军就会把男人也杀死,把整个部族灭绝。 这种使用过无数次的手段,其实无须多吩咐,每一名蒙古骑士都熟稔至极。 而掩在一处处营地外围的,也是木栅而非夯土的城墙,木栅后头的景象瞒不过人的。经验丰富的好手甚至不需要看清楚什么,只纵骑掠过,眼神中隐约留下的图像,就能让他们做出最清楚的判断。 几乎只过了十个呼吸的时间,好几名骑兵兜转马蹄回来,一齐指着道路尽头某处营地:“那里!那里有女人和孩子!很多!他们很害怕!” 铁骑轰鸣,黑色的旋风再度卷起。 “娘的!这群蒙古人,都是疯狗吗!”在高处观战的汪世显忽然破口大骂。 他抽刀在手,向左右喊道:“跟我来!” 与此同时,岱尔巴图纵声咆哮。“苏合!阿斯尔!达日泰!你们突上去!” 随着他的号令,三名骑士疯狂挥鞭,将良马的后股抽得血肉模糊。战马愤怒地嘶鸣着,缰绳却又被死死地勒住,随即头颈被抱住,马头也被毡袍裹住。于是马匹一边扭动脖颈,一边狂奔。下个瞬间,他们便连人带马地猛然撞上了栅栏。 栅栏是在几天里仓促搭建的,整个营垒内部,分成二三十个营地,每个营地都有栅栏。但因为工程量太大,每一处栅栏的防御力其实都很一般,就只是用木头横竖捆扎,然后在背面抵一根木桩而已。 第一匹健马撞击上来的时候,这一段栅栏猛然摇晃,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而那匹蒙古马反而折断了骨头,倒地哀鸣。第二匹健马又撞,栅栏上数十处草绳捆扎处同时崩断,好几段厚木板猛然绽开,木屑飞溅。 而第三匹健马随即跟进……轰然大响声中,栅栏坍塌! 战马翻滚着压倒了整片栅栏,修长的马颈扭曲成了可怕的模样,而双足被捆扎在马镫上的蒙古骑士也随之翻滚,口中狂喷鲜血。 数十匹战马从栅栏的缺口冲入。 岱尔巴图的战马腾跃如虎,他高举长长的直刀,刀锋闪耀光芒。刀光如电向下,划过一名壮丁的脖颈,将几乎将他的脖颈切断了三分之一,而战马继续前进,他反手又是一刀,第二刀从后方插入那壮丁的左胸,虽未穿透,鲜血奔涌。 更多的骑兵涌过缺口,挥刀砍杀声,喊杀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蒙古人的判断一点没错,这座营地里,真的有很多女人和孩子。 郭宁所部的将士亲眷们,大都被提前安置到了莱州西面的西由镇三山港,若有万一,随时可以登船入海避难,但也有少量依旧留在海仓镇。 这些妇孺都被安置在营垒内侧较安全处,却不曾想,蒙古人就像是能够追踪血腥气的狼犬一样,直贯入这处营地里! 姚师儿的妻子冯氏面色惨白,她在北疆也经历过好多次战败,都是险之又险的逃出了性命,这种将死的感觉实在是太熟悉了。 在她们的前方,是蒙古人山崩海啸般的呼喊声,是战马奔腾,撞散营房木屋的闷响声,是己方同伴们重伤时的惨叫声,那声音汇聚在一起,汇成某种可怕的东西在空气中蔓延,让人手软脚软,不能站,也不能跑。 她凭着本能,把两个小孩儿压在身下,用自己的身体遮护住他们。 然后,有人揪着她的发髻,把她猛拽起来,还向着她大喊。 冯氏的性子有点柔弱,她快要崩溃了。她看得见,听得见,却反应不过来,脑海中一片空白。于是那人用力抽了她两巴掌,打得她嘴角溢血,牙齿都开始晃。 “啊?”冯氏终于清醒过来:“阿涵你也在啊?” 吕函冷着脸,把冯氏往后推,然后又对两个孩子道:“往后跑,有人掩护你们,不要怕!” 第二百零二章 不惧(下) 吕函从军堡出来以后,便在各处营地走动,安抚人心。 她和郭宁自小一起长大,耳濡目染,郭宁擅长的,她也擅长。只不过大金国这些年来儒风甚盛,汉家的女郎虽不似南朝宋人女子那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却也不至于一直抛头露面。所以,她素日里大都把精力放在郭宁本部的老小营,仿佛孩子王一般。 但眼下这时候,可顾不得那些儒生规矩,非得吕函亲自出马才行。 吕郭两家是世交,吕函姐弟两个便是郭宁的亲人。虽然尚未举办婚礼,她已普遍被将士们当作主母来看。 她到哪里,哪里的将士们都尊崇异常,连带着百姓们也有主心骨。却不曾想,这会儿她身处的随军家眷营地里,却被蒙古人硬闯入来了! 此时听到吕函的叫嚷,好些妇人们身上有了力气,都带着孩子往后跑。这时候,快一步就可能是生,落后一步,可能就要死,每个人哪怕跌倒了,也手脚并用,踉跄奔跑。 而吕函却不退后,反而大声叱道:“倪一!你们围着我做什么?向前去杀敌!” 郭宁本人要在高处的军堡里等待时机,却不能不顾吕函的安危。他派了二十名傔从跟随着吕函,而带领这些傔从的,则是倪一。 这些傔从们,都是郭宁在军中收拢的少年军士,平日里待他们如子弟。吕函也时时督促他们读书习武,仿佛他们的长姊,又仿佛他们的母亲。 此时听得吕函喝令,倪一却连连摇头,只道:“快走,快走。” 吕函怒了:“你想什么呢?你们几个兵甲俱全,成天跟着我,原来只是吓唬人的吗?” 倪一脸色骤然涨红,张了张嘴,嚅嗫道:“节帅让我们护着你呢……” 他话音未落,吕函厉声骂道:“蒙古人真要杀透了营地,你能护得住谁!” 吕函向来温和,这会儿却尖声大喊,嗓子都破音了。 倪一还在犹豫,吕函一翻手,竟从袖子里抽出了短剑:“你若不去,是要我杀敌给你看吗?” 倪一咬了咬牙,指了数人留下,自己带着其余同伴,沿营间窄路大步向前。 郭宁所部在中都时,尽情搜罗武库中的装具,到莱州以后,遂特显甲械精利,所向披靡。郭宁的本部,在装备上头自然更要超出各部一筹。 郭宁给吕函安排的傔从,都是特意挑选出的好手,个个胆勇过人。而这些少年们过去数月吃喝不愁、日常勤练武艺,普遍都长高了,也壮了。此时二十人皆披甲胄,持锐器,宛如铁塔! 二十人往前走了没多远,便听前方阵阵喧闹,几名百姓仓惶逃出。而一栋低矮木屋后头,浓郁的血腥气喷涌,随即转出一名周身浴血、形若黑虎的蒙古骑兵! 那骑兵见到倪一等人,口中咆哮如雷,直接就纵马冲杀。 而傔从们面对战马奔来的势头,全不躲闪,个个站立原处,仿佛呆若木鸡。眨眼间,蒙古骑士冲到近处,那战马沉重的呼吸几乎喷到了倪一脸上! 倪一狞笑一声,高声喝道:“斩!” 随着他的呼喊,身边数人一齐冲前,举起重刀利斧,猛往下砍。 这些少年傔从,都是和倪一关系亲密的,也都似倪一一般,酷爱打熬力气,使用重型武器厮杀。 瞬间七八柄大刀大斧搂头盖脸,从左中右三路同时劈来。那蒙古人又不是三头六臂,怎么招架?他只能全力挥刀,试图杀一个够本,手中环刀砍在倪一脖颈处的金属顿项,却立时迸断,而长刀大斧同时落在他的马上和身上! 战马的粗壮脖颈被一斧子砍开。战马嘶鸣前仆,浓稠的马血漫天喷溅。 那蒙古骑士的右臂、左臂、右腿齐断,肢体腾空飞起。他的面门更是正中一斧,锋刃从脑袋到脖颈,一直落到胸前,几乎把整个人劈成了两半。巨大的伤口中,脏腑哗啦啦地倾泻而出! 人马皆死,但尸体还在前冲,正正地撞上了一名傔从。 数百斤的力量将那傔从砸得连连踉跄,勉强站定,哇地吐出一口鲜血。他半跪在地,发出沉重的喘息,慢慢伏倒。这时候根本没人顾得上他,后头的傔从立刻抢上来,继续簇拥成密集队列。 营垒较内侧的营地,大都住着郭宁本部将士的亲眷,修建营房最早。 当然,这营房也不过是用夯土和木头急就章拼凑出的,比当日馈军河营地的房舍还要简陋,但房舍毕竟是房舍,蒙古骑兵可以拽倒撞踏帐篷,却拿这些营房没有办法,他们杀入营地耀武耀威的同时,队伍却迅速被这些房舍割裂了。 蒙古人继续纵马奔驰,激起漫天的烟尘,烟尘中骑士的身影仿佛鬼神般令人生畏。 而倪一看着这些狰狞身影,却只有杀气冲天。 北疆溃兵里,是人人都和蒙古军有着家族血仇,倪一也不例外。他投入郭宁麾下,便是为了跟随郭宁与蒙古军厮杀,亲手为家人报仇雪恨。 可恨的是,当时河北塘泊间一战,倪一受命高举军旗紧随郭宁,所以他本人名下竟然全无斩获。倪一为此恼怒异常,早就盼着下一次杀敌的机会,这会儿既然吕函有令,他便不客气了! 已经杀了一个,接着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乃至更多! 阿勒斤赤名声赫赫,但也只是蒙古军的哨骑罢了。如果野战相逢,本军确实难以应付……按照骆慧锋大师的说法,至少要用五倍以上数量的精锐轻骑,才能抗衡。 但现在,他们闯进层层叠叠的营地里了,十成本事,还能用得出几成? 他们再凶猛善战,也是人!是人就杀得死,没什么可怕的! 营地里弥漫的尘土愈发腾起,蒙古人一旦冲入营地,外头便看不清楚战况的细节,只听得有人高喊;有马嘶鸣;有铁甲沉重坠地的声音;有大斧砍中网甲,使得甲环连连迸开的清脆声;有刀斧彼此撞击相格,发出金属摩擦的令人牙酸之响。而上空中,更有箭矢飕飕破空的锐声,时时响起。 擐甲傔从入阵,蒙古骑兵的冲击势头明显一滞。但双方的数量毕竟悬殊,很明显,傔从们并不能一直阻遏他们。 吕函跺了跺脚,向身边余下的傔从们道:“你们也去!” 几名傔从还在犹豫,前头蹄声大作,数名蒙古骑兵摆脱了倪一所部的纠缠,纵声高喊着杀了过来! 吕函的脸色白得简直透明,却不后退,她握紧了手里的短剑。哪怕这短剑其实只是妇人孩子的玩意儿,并不能当真用于沙场搏斗。 “给我杀上去啊!今天你要是怂了,一辈子都不要上老娘的床!你……你就是老娘养的!” 吕函的背后,忽然传来冯氏带着哭腔的大喊。 吕函吃惊回头,才发现身后已经聚集了许多人,却不知哪个才是冯氏的入幕之宾。 那些壮丁汉子一开始下意识的逃跑,但很快就站住了脚步,折返回来。他们全都持着临时颁下的武器,有人双手握着长枪,姿势却像是握着耙子,也有人拿着长长短短的刀,手有些抖,可刀尖锐利,闪烁着寒光。 这些武器,原本是属于莱州地方乡豪和猛安谋克军的,郭宁所部将他们沙汰以后,便把剥夺的兵器发放给荫户百姓们,武器不算精良,但足够用了。 这几天里,吕函认识了其中不少人,比如年已六旬,须发皆白的老头胡驴子,又比如那个经常眼神闪烁,好像总是心怀鬼胎的书生周客山。还有许多吕函不认识的,普通的山东百姓也在这里。 他们明显都很害怕,但却向前越过了吕函站立的位置。 周客山大声嚷着:“我们人多!我们人多!不要慌!大家排紧了向前!” 他说得很对,但勉强排成的队伍向前走了几步,也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上百人一齐拔足狂奔,仿佛炸了窝的蜂群般冲了上去。 山东的百姓们,都那么勇的么?这情形反而把吕函吓了一跳,她伸了伸手,想要抓一个熟人问问,却哪里抓得住? 上百人冲了过去。随后又是上百人,拿着农具和木棍奔来。 甚至有膀大腰圆的健壮妇人,手里拿着石头,隔着老远就扔。烟尘中惨呼此起彼伏,也不知道她是砸中了蒙古人,还是砸中了自家同伴。 营地以外,汪世显满头大汗地带人赶到。 他到底只是久经沙场的老卒,不是算无遗策的名将。蒙古骑兵不退反进的动作,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一时间生出了不少麻烦。 但汪世显对整个局面的判断没有错:只要各处营地不乱,蒙古骑兵的力量就无以施展;蒙古人不能制造动荡,他们自己便会陷入难以抽身的境地! “传令,各处营地依然不动!各部依然封锁外墙,阻断沟壕!只要我们不乱,蒙古人死定了!” 汪世显挥刀前指,喝令部下们:“给我杀!这一场能赢,我们场场都能赢!” 随着汪世显率部突入,营地里仿佛沸腾的油锅被加入了水,厮杀声一时间高亢到无以复加。而片刻之后,营地又猛然安静下来。 第二百零三章 人潮(上) 日落之前,骑队稍稍加快了速度,像是黑色蚁群那样,沙沙地没过连绵的荒芜田地。所有的人,甚至连牲畜都知道,饮水和休息的地方就在前面,因而走得很起劲。 前方的阿勒斤赤们派了人,骑着快马奔回来,传信之人并不进入大军,而是策骑登上一座土丘,调转马头,向左右两边各跑三次,再顺逆转圈三次。将士们都明白这种信号的含义,那代表前部的勇士们快速攻占了一个据点,并且杀死了据点里所有的人,没有放过一个。 骑队抵达据点的时候,纳敏夫正满心欢喜地抚摸着一领山文甲。甲胄上满是淤泥和血渍,不过,那没关系,这几个月来,蒙古军在汉地掳掠到了大量的工匠,他们都有好手艺,能够很快就修复甲胄。因为如果修复不了,纳敏夫就会把这个工匠杀死。 纳敏夫粗糙的手指付过甲胄表面,满足于甲叶厚实而坚固的触感。他忽然想到,还有配套的革带和护心镜没有收起来,连忙趴在尸堆里,仔细摸了摸。 这都是大件,很容易找到,翻开一具无头的尸体,革带和护心镜就被压在底下的泥泞里。 纳敏夫在赤裸的尸身上踢了一脚,想了想,又踢了下在旁闲逛的黄毛巨汉忽噶:“你要仔细点!” 忽噶高大的身躯动也不动,嘿嘿直笑,只伸手往血泥里掏了掏,装装样子。 纳敏夫摇了摇头,转而冲着钱不花吆喝两声。 钱不花刚抬起头想回应几句,阿布尔粗鲁地拉了他一把。于是钱不花带着几十个汉人奴隶,继续去剥死者的衣服。 在蒙古高原上,一切物资都是缺乏的。大蒙古国连战连胜,尽情攫取。但每次胜利,也都带来了广袤的疆域,挟裹了更多的奴隶、工匠,抬高了蒙古人的眼界。于是,物资依然不足。 所以钱不花手下的奴隶们,每次都会彻彻底底地搜罗战场。他们要的不仅是铠甲、兵器、马匹,也包括衣服、鞋帽、布帛、茶叶和死者随身携带的各种零碎物品。 这些东西都被搜检出来以后,城寨里就只剩下赤条条的尸体,横七竖八地搁着。 纳敏夫看了看周围,还是觉得可惜。这阵子抢来的女人,都被四王子勒令杀死了,因为觉得这些女人会影响蒙古大军行进的速度。其实女人心细,用她们来搜罗东西,比男人奴隶的收获更多。 这时后方蹄声轰鸣传来,纳敏夫连忙一溜小跑,让部下们把整个城寨清理干净,把尸体扔进城寨后方的荒滩,免得绊倒了贵人们,然后又在每一处道路弯折的地方,点起松明火把。 待到这些事都办妥,纳敏夫和部下们退出城寨,把额头贴在地面,等着四王子拖雷的到来。 四王子和普通的年轻蒙古人一样,活泼好动,看什么都有趣。他还不像他的兄长们那样,格外注意贵人的身份。所以他对待纳敏夫这样资深的百户挺尊重,时常赏赐些小玩意儿,或者给几句夸赞。 纳敏夫很喜欢四王子,也一直希望四王子能够尽快建立足够的功勋,把属于他的兀鲁思扩张得更大。 但今天,四王子的心情显然不好。 纳敏夫跪伏在地面,只听到四王子重重的脚步声。在他的后头,还有许多人跟着。但没人说话,只有一个斥候骑兵紧随在拖雷的侧面,低声道: “所以……岱尔巴图就像是狼獾钻进兔子洞里那样,冲进敌人的营垒里去了。但我们等了很久,没看见他出来!” 拖雷沉声问道:“很久是多久?” “太阳从胳臂一样高,到落到地面熄灭的时间。” 另一名哨骑道:“说不定岱尔巴图被敌人杀死了……敌人建造了密集的营垒,还有壕沟和外墙!他们在营垒里,一定安排了许多士兵!” 拖雷摆了摆手,示意两名骑兵都退下。 他大步迈入营寨里,扫视了一圈,找了个火塘边的地方,把手里的马毡一扔,直接坐在上头。 弘吉剌氏的千户,拖雷的好友赤驹驸马紧随其后,其余的千户、百户们,纷纷跟着入内。有随军的奴隶,也就是孛斡勒和兀剌赤们,连忙安排吃喝。 随军的马匹里头,有些是专门背负枯枝柴禾的。奴隶们用这些枯枝点起篝火,在篝火上架起大锅,往里倾倒清水和大块的奶酪,再把切碎的牛羊肉块倒进去,最后撒入小麦。 小麦的香气,让每个人都露出舒适的表情。赤驹驸马又专门安排了人,为拖雷烤了一条牛腿。 拖雷喝着奶粥,解下腰间的短刀,切割下一条条的肉大口咀嚼。 此前在河北塘泊的那场失败,并没有造成兵力上多少折损,但拖雷回报军情以后,成吉思汗立即就把这一场战斗,和许多俘虏们的口供联系到了一起。 成吉思汗明白了,己方失败并不仅在战场。 如果光看战场上尸体数量,死掉的金军战士要比蒙古人多许多。问题是,整支蒙古大军都被那个叫郭宁的耍了。他拿一支女真人骑兵当作诱饵,以此来调动了大军的行进方向,用来达成他自己的某种目的。 成吉思汗非常不喜欢这种被人操纵的感觉,于是恼怒地痛责部下们。好在拖雷绝非塞责之人,他勇敢地站出来,主动承担了战斗失败的责任。仗着成吉思汗的宽容和宠爱,他保下了好些人的命,保下了更多人的脸面和财产。 好在此后的每一场战斗都很顺利,蒙古骑兵们奔走在中原,就像奔走在草原一样,简直没有感觉到任何威胁,每一天,他们都攻下更多的城池、掳掠更多的财富。 所有人心满意足地厮杀了两个月多,直到最近,局势有所变化。 在蒙古军的袭击下,大金这个虚弱的巨人,已然浑身浴血,创伤遍布;但与此同时,这个巨人也在渐渐地恢复元气。 那个曾经被成吉思汗嘲笑的卫王完颜永济,丢了性命,换了新的皇帝。而新皇帝的朝廷里,又确实有些很得力的部下,比如完颜承晖、仆散安贞之流。 另外,还有两个新受重任的汉儿将军苗道润和张柔,也很让人头痛。他们都是河北、中都地方的地头蛇。无论征兵征粮,乃至出兵袭扰,都很得力,蒙古军击败他们容易,却无法真正压制他们的活跃。 成吉思汗此前以哈撒儿和斡陈那颜作为左翼,令他们越过中都,劫掠蓟州、平州,进而对中都形成包围态势。 但在苗道润和张柔的努力下,哈撒儿和斡陈那颜竟然始终不能越过中都,而聚集在中都的金军愈战愈强,甚至有两次试图反攻涿州和居庸关! 居庸关一旦有失,蒙古军回返草原的两条通路就被截断其一,在战略上大大的被动了。而蒙古军的兵力随着不断胜利而不断稀释,又渐渐难以保持强大攻势。 成吉思汗不得不考虑应对之策。而最有效的办法,莫过于收缩兵力到中都城下,以一场对大金中枢的痛击,作为整场南征的结束。 当成吉思汗的注意力再次集中到中都大兴府,拖雷便得到成吉思汗的授权,全权负责山东地区的军事任务。 拖雷很清楚,面前唯一有威胁的敌人是谁。 那些城池,和城池里无数的兵马,都不值一提。想要赢得战争的胜利,必须打败郭宁。 现在该是所有人回报拖雷的时候了。拖雷希望所有人全力作战! 此时受拖雷掌控的,除了他的兀鲁思里五个千户以外,还有包括弘吉剌部在内的五个千户。这十个千户中的可战精锐,加上临时抽调战奴和仆从军们,整整一万人。 这一万人,正处在一个郭宁全没料到的地方。拖雷确信,自己能够一口气打碎莱州,然后,在野战中打败郭宁,一洗耻辱! 想到这里,拖雷把视线投向一个坐在下首的年轻人。 这年轻人作汉儿服色,眼神锐利,身材高大,背脊挺直。虽然坐在蒙古贵人当中,但全不似那些寻常降将般谄媚,而仿佛一杆痛饮人血的铁枪,锋芒毕露。 拖雷心里有些感慨,端起奶粥,向那年轻人示意:“你放心,我说到做到。潍州的一草一木,我们都不会动!” 那年轻人微微躬身以示感谢,却不言语。这种姿态,在习惯了征服的蒙古人面前,极显桀骜,周边的好几名千户不满地瞪着他,而他的面色丝毫不变。 拖雷对此并不介意。 有能力的人,总会有些脾气,但成吉思汗说过,只有依傍成密林的树木,才不会被风吹倒,只有结成狼群的狼,才能在草原上生存。偶尔这么一个,两个出色的汉儿,他们彼此还在对抗……能顶什么用呢? 拖雷咕嘟嘟地把奶粥喝完,站起身来。 他满意地看到,所有的千户、百户们几乎同时把手里的食物放下了,所有人凝视着他们的首领。 拖雷说:“岱尔巴图没有做错什么。他失败了,是因为他和他的部下从邹平出发,都累了。但他的失败,会让我们的敌人产生误解。敌人以为我们还在远处,就会松懈。其实,我们离他们非常近了。” 他把垫在身下的马毡拿在手里,沉声道:“休息够了,现在行动。今天半夜就开始进攻!天明时,拿下海仓镇!” 脱撒合、者迭儿和塔里忽台等千户们齐声喊道:“乌日格希拉!” 百户们和普通的蒙古骑士们也大声高喊起来:“乌日格希拉!” ------题外话------ “乌日格希拉”是蒙古语前进的意思。据说,俄罗斯人喊的“乌拉”,就来自于蒙古语的“乌日格希拉”。 第二百零四章 人潮(中) 今日一战,大家虽然死伤很多,但最终打了胜仗。 虽说被突入营地的时候,局势非常危险,前后三座营地被打破,死伤百姓数百,但汪世显为了鼓舞士气,仍然大大地夸赞了营地里的所有人,并立即兑现了赏酒赏肉的承诺。 这是必须的。 面对即将到来的蒙古军大部队,郭宁能够发起决胜一击的前提,是海仓镇和莱州各地的军堡不动摇。哪怕蒙古军的主要力量不会摆在攻打营垒,海仓镇也至少得保有与蒙古人的一战之力。 这不是件容易的事,需要整个营垒里上万的军民百姓拿出十倍的胆量和信心,必要的时候,还要承担巨大的牺牲。 所以郭仲元的胜利消息,已经被露布发送到莱州各地,藉以鼓舞。 但那还不够。 所以,击败蒙古阿勒斤赤突袭的胜利,也值得大肆宣扬。 那些浑身恶臭,犹如鬼怪的蒙古轻骑,是奔驰在蒙古大军最前方的利刃,曾经无数次地像今天这样行事。 高速奔驰,长驱而入,扰乱城池内部,造成动荡,散播恐惧,然后,就使得看似坚固的城防崩溃。他们做过太多次,太理所当然了;这次也照方抓药,准备赢来理所应当的胜利。但他们失败了。 一场鏖战结束,最后清点战果,发现只有十余名阿勒斤赤死于倪一所部的重刀大斧。而更多的人,是死在疯狂纠缠反击的壮丁们手里。 相应的,最初被蒙古人突破后的两个营地,死伤十分惨重,反倒是后来与蒙古人死斗的壮丁们活下来不少。 正如汪世显所说,只要自己不乱不怕,蒙古人是人,又不是真的鬼怪。 营地里上万人摆在这里,一人一刀,就能把一百名蒙古骑兵砍成碎片!今天能打败一百人,明天就能打败一千人! 这些话,也是汪世显当晚反复说给百姓们听的。 他安排了额外的酒肉,也真的准备了一百贯钱……每个蒙古骑兵的性命值一贯,凡是杀死蒙古骑兵的,都有赏赐。有趣的是,战斗到最后时分,蒙古人越来越少,而围上来的壮丁和将士越来越多。结果好几个一贯钱的赏赐,最后被分成了五六份乃至十份以上,每人到手只有几十个泰和通宝叮当作响。 有钱总是好的,一整场的庆祝也有效果。 百姓们没有被死伤所带来的恐惧控制,甚至还有人开始憧憬着,等到蒙古人被打退以后,明年的春耕会怎么样。而汪世显也哈哈大笑着陪着百姓们一起幻想。 他知道,百姓和军人不一样,军人早就习惯了生死,而百姓们的神经不可能始终绷紧,他们需要舒缓的间隙。非得给予他们调整的时间,才能指望他们去迎接更激烈的挑战。 好消息是,蒙古军的主力尚未迫近。歼灭蒙古军哨骑以后,汪世显捏着鼻子去检查了他们的袍服,确定他们是至少奔驰三百里以上,长途跋涉至此的。 蒙古军主力的行军速度不可能快到这个程度,所以,汪世显至少还有两天时间,来针对性地完善防御。 汪世显已经仔细想过,明天该怎么安排。 他是最早跟随郭宁的部下,可如今,好几个人在郭宁麾下的地位都超过了他。 再不努力,难道要被郭仲元爬到头上了? 汪世显很有危机感,所以,他也就格外注意鼓舞士气,预备大战。 但也正因为鼓舞了士气,一些将士各回营地之后,难免稍稍松懈一点……这是一张一弛的人之常情,断难避免。 当天深夜,丑末寅初时分,营垒西面的望楼上,负责值守的壮丁梁阔和葛青疏正在放哨。 海仓镇周围的几处望楼,都是按照统一规格建造的。 来自北疆的老卒们,对行伍营寨的规矩最熟悉不过,所以这几座最早修建的望楼,全都牢固规整。对几处望楼之间如何联络,以望楼为中心的哨卡如何分布,都有明确的规定。 但随着精锐士卒被收缩到屯堡内部待战,而另一批将士又跟随郭仲元去了益都,留守在海仓镇的将士只剩下少量,他们大部分都成了军官,要带领临时由壮丁改编成的军队,还有少量则是集结在汪世显手里的机动兵力。 这样一来,外围望楼这边,有经验的人手便明显显不足。 比如梁阔和葛青疏所在的这个望楼,负责的军官是汪世显的老部下,但那军官今日与敌接战过,这会儿疲累的很,还受了轻伤,已经先睡了。 而梁阔和葛青疏两个,说是在放哨,其实大多数时间都在聊天。 葛青疏是小康人家出身,比梁阔这个穷鬼日子好过些,话里话外都在炫耀自家娘子的厨艺,吹嘘烧猪肉多么好吃。 而梁阔听着听着,背靠着墙板,打起了瞌睡。 当他惊醒过来,发现葛青疏也睡着了。他揉了揉眼睛,搬开葛青疏压在自己身上的大腿,只觉得浑身上下,处处酸痛异常。 或许是葛青疏总是在说烧猪肉的缘故,梁阔刚才作了个梦,梦见自己被十几头大猪一齐拱了。 他用力按压肩膀的酸痛处,慢慢回想这几天发生的事。 此前虽说都知道蒙古军要来,军民都得尽力以备守御。可这几日里挖土修墙,苦不堪言,所以干活的时候难免偷懒,不少有力气的汉子干了没多少时间,就个个叫苦叫累。结果几日下来,营地外围的土垒也还罢了,营地内圈的许多木栅栏,都很松散。 有人偷偷地道,好歹这里有一万多人,蒙古人就算来了,也轮不着我登城厮杀,就算厮杀,我找个地方一躲,也就过去了。这营垒又不是自家的地,何必这么费心?不累么? 这般说话的人,今日以后,必定遭人唾弃。 那蒙古人多么凶恶,你看过了才知道。他们真如武人们所说的,都是杀星,都是野兽!那一百骑冲进来,杀得人头滚滚,要是没有栅栏、壕沟,谁能抵挡? 只恨前几日动作慢了些,栅墙不够结实,结果要了许多人的命! 如果木栅栏更牢固更厚实些,如果营地东南两面的木桥早早地换成吊桥,蒙古人哪里冲得进来?这厮杀场上的事情,真是一点都虚瞒不得,想要偷工减料,死得只会是自己! 梁阔正想得出神,耳边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那是望楼下方的声音,仿佛有人走动? 他以为是下方营帐里哪个同伴起夜,便探身出外,准备打个招呼。 他往下看,只依稀看到数条身影。那一条条身形轻手轻脚地走进营帐里。随即营帐猛然摇晃几下,里头好像有人发出压抑的怪叫,而灰色的帐幕上,猛然多出几道深色的痕迹。 梁阔猛吃了一惊,待要大呼,营帐外头一人忽有所觉,猛然抬头。 好在梁阔及时缩回了身子,没有被那人注意到。但他蜷缩在望楼里,整个人都垮了,方才那惊鸿一瞥里,梁阔看见了那人的面容和装束,看到了他们杀气腾腾的灰色眼眸……那是蒙古人! 蒙古人又来了! 娘的,他们怎么回事?怎么每次都来的如此突兀的? 这就到了望楼底下?前头值夜的哨卡里,全都是傻子吗? 梁阔心中大骂。但他只是个民伕罢了,能做什么?他只能浑身瑟瑟发抖,手脚并用地往角落里缩一缩。 一不留神,他的脚踩到葛青疏的手。 葛青疏“哇”地嚷了一声,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看见梁阔惨白似鬼、冷汗如瀑的脸。 葛青疏被吓着了,又叫了一声。 梁阔惨然道:“别叫了,蒙古人来了。” “什么?”葛青疏大惊跃起。 他的身影刚出现在望楼的窗前,下方飕飕射来两支箭矢。一支贯入了葛青疏的肩膀,一支贴着他的额角飞过,在头皮上擦出了深深地血痕。 而葛青疏完全顾不得下方射箭之人,好像也不觉得疼。 他连退数步,目瞪口呆地看着远处。 今夜的月光并不明亮,夜空中有乌云滚滚,仿佛与海仓镇北面的大海波涛相应和。而海浪的轰鸣声越来越响,仿佛有深黑色的浪潮翻卷上陆,展开阔大的正面,向海仓镇的营垒一直压来。 与这深黑色的浪潮相比,营垒太过渺小,也太过薄弱了。 浪潮愈来愈近,浪潮里忽然亮起了火光,火光由十而百,由百而千,照亮了浪潮本身。 原来那不是浪潮,而是人潮。成千上万的蒙古骑兵,纵骑起伏,在火光下仿佛黑色的剪影,而剪影高举着成千上万的刀枪,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而原本以为是海潮声的,其实是千军万马奔腾的巨响。与这可怕的声势相比,白天那些蒙古轻骑的突袭,简直如小儿玩闹无异……这才是蒙古军真正的力量吗? 后方的几座望楼上,忽然响起尖锐的锣声。葛青疏骂了一句,也取过挂在墙上的铜锣,用力敲打起来。 梁阔还蜷缩在角落。 “蒙古人来真的了!我们要死了吧?”他喃喃地问道。 第二百零五章 人潮(下) 移剌楚材忽然心绪不宁。 这几日里,各部紧锣密鼓备战,反倒没了他这等纯粹文人什么事情。郭宁对他很是关照,给他留的房舍僻处屯堡一角,三面都是厚墙。虽然稍许狭窄,却很安全。 移剌楚材倒不会满足于这种虚假的安全感,对当前的局面,他难免有些惶恐不安,虽不至于茶饭不思,却也常常半夜辗转反侧。 深夜里,他猛然惊醒,只觉得外界有深沉而巨大的怪响,仿佛雷声,隔着墙,却听不清楚。他骤然醒来,睡意未消,还有些晕乎,茫然披衣起身,举一盏油灯,站到了房门口。 推开木门,声浪轰然而入。 那是鼓角鸣号,声震屋瓦,那是喊杀声、惊叫声久久回荡,仿佛怒潮拍岸。 屯堡里的将士们早就被惊醒了,有人正在整备武器,有人眼还没睁开,便掏摸着往肩上披甲,有人下意识地向本队什将靠拢,询问敌情。数千人的行动,在屯堡的高墙之内,又形成另一股声浪。 移剌楚材睡意全消,他急忙拔足,往高处半层的中军帐去。 走了几步,仰头看见郭宁已然起身,正站在墩台的栏杆旁,笑对军官们道:“蒙古人这一招,早在我们预料之中。各位不必担忧,也可以告诉将士们,胜利已然在望。” 说到这里,他打了个哈欠,又对着屯堡下方,那些陆续聚集到近处的将士们摆了摆手:“都去睡吧,这会儿忙什么?睡饱了,养足精神,有你们杀敌立功的时候!安心等我号令便是!” 郭宁充满自信的态度,顿时让将士们平静下来。 在戎马倥惚之际,普通的将士没有那么多的见识,也就不会多想,他们只能把信任寄托在主将身上,相信主将定会如往常一样,带给他们胜利。 但实际上,郭宁真的那么平静么? 将士们没注意到的是,郭宁打着哈欠,摆出一副自在模样,其实徐步巡视过大半个营地,至少和数十名将士说了同样的话。屯堡各处的防御要点,巡逻戒备的兵力增加了许多,负责值守的,换成了亲信的部将仇会洛。 待到将士们全都放心回营,郭宁折返回中军。骆和尚、李霆、马豹等将皆至。 除了几处望楼,中军就在屯堡的最高处。站在中军帐前眺望,可见周边情形。 蒙古军的前部骑兵并没有直接突入营垒,而是分散成了好几支中等规模的骑队,绕着营垒外壕横向疾驰。 在这些骑兵的攻击下,从营垒西、南两面,一直延伸到港口方向,连续七八座望楼都被推倒。边缘的小营地被投入火把,熊熊燃烧的火光中,现出了己方将士痛苦挣扎的身影。 而视线所及的边缘……那距离不算很远。移剌楚材举头望了望天空,浓重的乌云半掩星月,而风卷云动,如浊浪涛涛。云层下最黑暗处,一面纯白色的大纛,正招展向前。而大纛周围,一骑又一骑的蒙古人黑黝黝如林而立,连绵铺开。 “先拔除了外围据点……他们是要来真的!”郭宁目光如电,往来扫视数回,吐了口气:“好在发现的早。” 此时营垒中战鼓声声,千百名壮丁、士卒匆匆起身,迅速集结。站在高处俯瞰,可见人们有慌乱,有动荡,也有嘈杂喧闹,男女哭喊,但因各级军官及时到位,勒令约束,并没有出现大规模的混乱。 而与此同时,营垒靠南面的高大墩台上,松明火把瞬间燃起,汪世显甲胄铿锵,迈步登台。郭宁看见,他向着屯堡高处微微颔首,转而点兵派将。 郭宁折返帐中落座。 李霆也在旁落座,大声道:“我们的计划没有错!至少前半段是成功的,蒙古军确实杀到了莱州!只不过他们轻视我军在莱州的城防,这才试图先夺城,再打援吧?这也没什么,无非守城嘛!抵住他们就行!” 郭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话虽如此。有两件事,咱们没算准。” “哪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蒙古人的信心,比我们想象的要强很多。他们这一次突入中原,打破的城池极多,已经总结出一些攻城的办法了,我们还用老眼光看他们,反而落得被动。” 围城打援,务求破敌于野外,这是蒙古军惯常的套路。自郭宁以下的定海军诸将,都是深悉蒙古军长处的宿将,所以此次调动蒙古军,便是利用了这一套路。 但正因为他们太了解蒙古军了,反而没有算到蒙古军的信心如此增强。如今蒙古军竟然选择在野战之前攻打城池,那么海仓镇的防御,必将承担可怕的压力。 在这上头,昨日里蒙古轻骑的突袭,已是征兆。但这征兆并未引起众将的警惕,因为蒙古军对此,显然作了提前的准备。他们派出的轻骑,是从三四百里外紧急征调来的。 己方在检视蒙古轻骑的尸体以后,便误以为蒙古军主力尚在远处,而己方尚有足够时间准备……这一来,便落入了蒙古军算中,导致在第一次被突袭之后,还遭第二次突袭。 如果再往深处考虑,蒙古军的主力显然驻扎在距离莱州不远处,这才能够实现这场袭击,他们会在哪里? “这便是我们没有算准的第二件事……”郭宁稍稍沉吟,慢慢地道:“完颜撒剌对山东东路的掌握,比我们预料中更薄弱。蒙古军的精锐部队,早就能自如穿越他设在益都的防线。” “完颜撒剌这厮……投了蒙古?”李霆咋舌:“他可是正三品的大员!” 骆和尚沉声道:“完颜撒剌若投了蒙古,仗就不是这打法了,问题出在潍州。” 移剌楚材张了张嘴,待要说什么,郭宁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骆和尚的判断,十有八九是真的,但潍州那边竟与蒙古人合作,可不是单纯的叛徒那么简单。 这件事,倒不必在此细论了,眼前这仗打赢以后,自然会有个说法。 对战局影响巨大的是,蒙古军既然能自由穿过淄水、朐水两条防线,他们就不是疲兵,而是养精蓄锐之兵。他们潜入山东,可谓难知如阴,而一旦发动,必然动若雷霆。 “他们来了!” 始终在观望局面的马豹惊呼一声。 就在诸将谈论片刻的时间里,蒙古军黑压压地逼近。昏黑天色下,只能藉着松明火把的照亮推算,应该是二十个百人队的规模。所有蒙古军尽皆下马,手持铁盾,汹汹掩上。 汪世显麾下的弓箭手全都登上了外墙,这时候也用不着瞄准,对着外围夜幕全速开弓射击便是。 但蒙古人真是勇敢异常,他们顶着箭雨向前,纵有死伤,所有人的脚步却既不放缓,也不加速。偶尔一处松明火把落地,能隐约看到某人被箭矢贯入躯体,受了重伤。但即使如此,那人也不发出咆哮,只是默然倒地,而后队毫不迟疑地踏过前队伤者死者的身躯,如浪潮堆叠向前。 蒙古高原酷烈的环境,造就了这样坚韧可怖的战士,造就了他们无视生死的性格。他们的悍勇之气,令人震撼。 这一批蒙古人仍不攻打营垒,而是飞快地推翻、搬离着汪世显设在外壕的零散防御设施,包括栅栏、鹿角等物。 而汪世显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部下们以壮丁居多,自然不敢出外驱离……那实在也和找死没有两样。 郭宁所部是决定胜负的倚仗,更不会轻举妄动。 须臾间,营垒外围便被彻底扫清。 ------题外话------ 明天后天孩子中考……这几天工作上的事也有点伤神,估计都会写得短些……读者老爷们姑且凑合一下。 第二百零六章 死斗(上) 在此过程中,汪世显淡漠地看着这一切,始终没有下任何军令。 眼下的局面,非常艰难。 而这艰难,在一定程度上,是己方有意制造出来的。 蒙古人狡诈而极富战斗本能,要蒙骗过他们,不是件容易的事。要向蒙古人展示出营垒的虚弱,让他们完全确信郭宁的主力不在莱州,而在益都,唯一的办法,就是确确实实地拿出一个虚弱的营垒来。 就像汪世显现在掌握的,一个上万人的营垒,真正的战兵不足五百,其余都是寻常百姓。百姓里,壮丁不超过两成,而老弱居多。而这些壮丁们,还都是郭仲元挑剩下的。 汪世显没有足够的甲士,没有技艺出众的弓箭手,没有能够组织反冲击的骑兵,没有机敏警觉的斥候。他什么都缺,什么也没有,因为一旦有了,就必然被蒙古人发现端倪,进而提高对海仓镇的警惕。 如果把定海军当作一个大活人看,此时潜藏的郭宁所部,便是手持利刃的右臂;郭仲元所部,则是奋力挥舞,其实没啥力气的左臂;而汪世显所部,不是臂膀,也不是腿,是肚子。 郭宁正要用这个肚子,去面对蒙古人的试探,让蒙古人放心。 但再怎么周密的计划,也不可能覆盖所有的变化。此刻蒙古人既然发起了正经的攻势,汪世显能怎么办? 郭宁已经遣人通报,原计划不变。 也就是说,汪世显这个柔软的肚子,在要吃住蒙古人的重击才行。吃不住的话,人立时就死,手上的刀子再利,也发挥不了作用。 这可太难了。 汪世显简直有些佩服郭宁。 佩服他有如此胆量,把如此艰难的任务交给一个汪古部的老卒。 汪世显更清楚,此举就算成功,也难免要付出极大的代价,会死很多人。 夜色中,蒙古军开始调度骑队。 在营垒东南两处的营门外,噪杂的跑马轰鸣持续了很长时间。 偶尔有骑士高举松明火把经过,火光下密密麻麻,全都是头戴皮帽,身着皮甲或铁铠,额外披着羊皮袄子的蒙古骑士。他们胯下的战马骑逼马首,相次如堵,数量完全数不清楚。 战马大都不披甲,矮壮的身躯上长满了长毛,个个骠肥体壮。一匹匹地或者仰头嘶鸣,或者低头喷着气,与身旁的战马顶撞几下。 有一名将士紧张地问道:“蒙古军要用骑兵强突么?” 汪世显没理会他,略侧过身问副手温谦:“你估计,会从哪一处来?” 温谦环顾营垒四周,指了指西北角:“那里。” 汪世显眯着眼睛看看温谦所指的方向,那是营垒与海仓镇港口联结处的一片坡地。坡地高处,有连排的岩石,从海塘方向一直延伸过来。坡地后方,是这两天搭建的甬道,而坡地顶上除了一座望楼,没有其它的防御设施。 按照汪世显的计划,本来今天会在那里增设一道垒墙,但蒙古军凌晨就到,垒墙自然是没有了。所倚仗的,就只有坡地本身。 蒙古军在北疆时,凡攻打营垒,常常调度轻兵,从侧翼发起扰乱。 如果汪世显有足够的力量,自然能把营垒四周每一处都安排得滴水不漏,直接把侧翼的袭击者堵回去。但这会儿,他的力量如此薄弱,就得碰碰运气,看温谦的判断是否准确了。 汪世显想了想:“顶多给你一百人。你到那里,再抽调壮丁。” “一百人够了。”温谦倒是信心十足。 这个眼神锐利的光头汉子,乃是汪世显的老搭档。虽然勇力称不上出众,出生入死的经历却很丰富。而且他早年当过蒙古人的牧奴,因为母亲被蒙古的贵人用皮鞭活活抽死了,才想尽办法,逃到南方的汪古人部落。 凭着这份经历,温谦对蒙古人的种种习惯特别熟悉,汪世显也很信任他的判断。 “我得赶紧去,说不定蒙古人已经包抄到了。”温谦不待汪世显再说什么,下了墩台,点兵奔去。 没过多久,正带着数百人摸黑迫近坡地的蒙古百户纳敏夫竖起手臂,示意整支队伍停步。 纳敏夫依然是个百户,但他在此前的战斗中建立了不小的功勋,被四王子拖雷夸赞了好几次。所以整个百户的兵力得到了扩充,增长到了三百余,按照惯例,其中有半数的战奴。 原本归属纳敏夫管束的,还有数千名降兵,可惜那些废物不久前打了败仗,死伤惨重,不堪用了。 于是纳敏夫又转回他的本行。作为四王子的兀鲁思里,特别擅长潜行、追击和夜袭的一部,纳敏夫此番得到了任务,要越过守军稀少而无壕沟、夯土垒墙的坡地,策应正面的骑兵突袭。 他们在两刻之前就出发了,但因为没用火把,而所经的地面又到处泥泞翻沙,大家走得很疲惫,纳敏夫时时刻刻盯着那些新进被编入队列的战奴,也难免有些分心。 直到此时,眼看着快要接近坡地顶端,两座礁石间的缺口处,他的猎犬忽然呜呜叫唤着,不断在他的面前纵跳。 纳敏夫和他的猎犬一样,都俱备着惊人的直觉。犬只一旦提醒,他便忽然感受到了危险,就好像前几年跟随成吉思汗征伐林中人的时候,被隐藏在密林里的猎手给盯上了那样。 敌人有准备! “举盾!”纳敏夫嚷道:“举盾!” 瞬息之间,数十只箭矢,还有数以百计的、削尖的芦苇杆子都从半空飞落下来。 他的耳中传来连续的金铁交鸣和噗嗤入肉的声响。 随着战事深入,蒙古军的装备不断完善,此时纳敏夫的部下几乎每个人都带着大大小小的盾牌。但也有一些新进编入百户的战奴,直接被命中了要害。他们喉咙里发出凄惨的叫声,双腿蹬踏着,不一会儿就死去了。 纳敏夫毕竟阔气了许多,已经不在乎这点损失。他睁大了眼睛,看到坡地高处那些礁石间影影绰绰的身影,人数不多。而且,明摆着呢,有些人的姿态仓惶极了!一看就知是临时纠合的民伕! 于是他叫道:“钱不花!忽噶!带着你们的人先上,杀光敌人!阿布尔,拿出你的角弓来,还射!” 坡地周围立即杀声大作。 隔着两里地,汪世显听到了这声音。 他点了点头,稍稍放心些,于是继续对身前的傔从道:“传令陈横和余孝武两人,给我堵住两处营门。守得住,录大功,守不住,就死在那里吧!” 话音未落,蒙古军骑兵骤然发动。 两处营门同时遭袭。 第二百零七章 死斗(中) 夜战正酣。 黑暗中,营垒各处喧嚣阵阵,人马嘶鸣。 营门内外的战斗,最为激烈。 蒙古骑兵以百骑为一队,策马疾驰,人皆身披网甲,手持捆绑绳索的长矛。他们顶着营墙上射下的箭矢,很多人身上的甲胄带着箭矢,如刺猬般迫到近处,随即掷出长矛。 长矛扎入营门内侧新设的横排栅栏和鹿角,甚至将几个未及撤退的士卒直接贯穿。而当骑兵返程的时候,长矛上的绳索被一下子拉直,然后把固定在地面的栅栏等物连根拔起。 那些被贯穿的守军士卒,也被绳索拖拽向营外的黑暗处,他们凄厉的惨叫很快混入蹄声,听不见了。 也有绳索因为过度受力,当场崩断。断裂的绳索如同黑蛇一样疯狂抽动着,把附近的汉儿或蒙古人俱都打翻在地。 落地的蒙古人有的当场被铁蹄践踏而死,有的吐着血挣扎起身,抽出腰刀步行冲杀向前。他们推倒夯土的矮墙,不顾肠穿肚烂的危险翻越栅栏,或者与其它步行冲杀的同伴一起,从缺口中猛冲进去。 好在自从昨日蒙古轻骑突袭,汪世显立即增强了营门方向的兵力配备,还在门丈许处,增设了一个小型的营垒。这时候大批民伕壮丁已经赶到……他们起得仓促,很多人光着膀子,甚至有人连裤衩都没穿好,只裹着裈袴,但他们的手里,都握着用于刺击的长兵器……长矛、长枪,或者一头被削尖的长竹、长木棍。 在后头军官的高声指挥下,这些武器如雨点般往外乱刺。天色浓黑,灯火摇晃,外面的一切都看不清楚,但没关系,只要不停的刺就可以了!听到叫声了吗,闻到血腥气了吗?干的漂亮,好汉你立功了! 蒙古人顷刻间接连倒下,但他们丝毫都不退缩。 这几年来,蒙古人的凶悍残暴之名,愈来愈在大金的治下传扬。但这些蒙古战士只是做了他们最正常的事,在大蒙古国建立之前,他们已经见识过无数次惨烈的杀戮和灭族,又怎会被这处小小的营垒吓倒呢? 骑士们依旧有条不紊地拽倒栅栏,而步行厮杀的战士们踏过满是血污的烂泥地面,挥刀乱砍。 一名身材粗壮的蒙古军百户在冲击的过程中连中了两箭,其中一箭扎在右胸,鲜血狂涌。但他随手掰断箭矢,又一刀劈断试图刺向他的长矛,然后抓住矛柄,用力回夺。 对于战斗经验薄弱的壮丁来说,站在高处往下刺击的技术要领最容易掌握;刺击时居高临下,也不容易慌乱。但往下刺击时,最忌讳的,便是重心集中到前伸的腿上,而身体过份探出。 一名壮丁武器骤然被夺,下意识地握紧,随即便整个人被拽到了营垒外头。那蒙古百户挥刀向上捅去,锋刃深深扎进壮丁的肚腹。 随着壮丁身体下落,刀刃剖开了他的肚子。他的躯体重重撞击到地面,脏腑便从巨大的破口喷涌出来。壮丁眼睁睁地看着自家被开膛破肚,不由惊骇狂呼。 下个瞬间,他便被踏翻在地,好几名蒙古人将他当做了踏脚石,踩着他的身体翻越营垒。他的血一股股地从体腔内涌出来,很快,身躯和脏腑都被踏得稀散变形了。 堵在营门中央位置的小型营垒里,并没有大量兵力驻扎的空间,此地的数十名士卒,在蒙古军跨入营垒之后,立即应付艰难。后面的蒙古人又纷纷搭箭,朝营垒里面乱射。 士卒们为了避箭而后退,结果更加给了蒙古人扯散栅栏,进而突入营垒的空间。有些壮丁受伤难以再战,惨叫声不绝于耳,还有人惊惧哭号。驻守此地的军官毫不犹豫地挥刀杀死一人,喝令其余众人并力向前。 当这些士卒们与蒙古人白刃格斗的时候,又有百骑迫近。 守军本以为他们打算故技重施,以长矛和绳索破坏栅栏,谁知蒙古骑兵们全速冲来,忽然一声唿哨。 涌在营垒两侧,也就是营门靠左右两个墙头墩台的蒙古军下马骑士瞬间全都退开,让出了道路。 营门本来不宽,被营垒占去一块以后,两侧的通道更是狭窄,只容一马。蒙古骑兵几乎是从这两个通道里挤了进去,而后就势猛冲。 但营地里组织起的人手也同样在往营门赶来。最先进入营垒的几名蒙古骑兵虽然奋勇砍杀,却很快就陷没在守军之中,并遭到前后左右四方的同时攒刺。 在百姓和士卒们一同发出的呐喊声中,蒙古骑兵血淋淋的倒了下去,但后继的骑兵接着进入通道里,继续冲刺。 蒙古军的大队就在营垒以外,仿佛洪潮汹涌,而这些蒙古骑兵的冲刺,仿佛洪水在堤坝上激出了微小的缺口。水流从缺口激烈地喷出,却因为水量不大,每一次都被强行压住了。 守方的将士们不免士气大振,连声呼喝。可这时候,身在营垒里的军校张阡已经没法坚持。 张阡剧烈喘息着,在同伴的掩护下,抓紧时间恢复体力。他感觉喉咙快要撕裂,而进入肺部的空气充满了火焰,每一次呼吸都带来一阵灼痛。他快要虚脱,他的部下们,也快要支撑不住了。 蒙古军看似以骑兵突进,其实主要的力量却摆在了这座小营垒上。 短短半刻时间里,蒙古人的攻势仿佛海潮一般,一浪接着一浪,一浪高过一浪。在这片狭窄的空间里,弥漫的血雾占满了每一分每一寸的空气,而脚下的土地因为鲜血腾腾浇灌,变得粘腻异常。 本来隶属张郊麾下的几名资深老卒,已经全都战死,张阡的亲信也死得差不多了。这会儿手持长矛负责顶在前头的,是一名士卒加上六名百姓。其余的百姓,几乎都已经陷入了惊恐之中,脚步隐约打颤。 拦在张阡身前的两名士卒,已经是张仟最后可用的力量。两人之所以活命,因为他们都是弓弩手,可这会儿箭矢全都用尽,两人也只有拿着短刀奋死一博。张阡不会死得比他们晚,局势很清楚,蒙古人下一次进攻,张阡也一样要死。 或许是有兄长在天之灵的庇佑,张阡直到现在还没有受什么大伤,只有几处不痛不痒的擦伤,还不如昨日他为了表明心迹,在自家脸上划的伤势重。 但好运气到此为止。 蒙古人再冲一回,己方必然完蛋了。士卒们一死,百姓们没了主心骨,队列不堪一击,这个小营垒立即就会易手。而小营垒的易手,代表了整座营门的易手。 现在,营门外头等着一举杀入的蒙古骑兵,有多少?昨天白天那一百人,就已闹得天翻地覆,这会儿,怕不得有一千骑、两千骑正在跃跃欲试? 张阡连声苦笑,笑声中,他脸上的伤疤扭曲着渗出血来,十分狰狞。 营垒南门摇摇欲坠。 营垒东门也同样维持艰难。 守门的都将陈横鏖战在前,连续击退了蒙古人好几次进攻,但随着东门侧面的一座墩台失守,蒙古军的骑兵直接逼到了木桥上,与墩台上的蒙古军都持长短弓,向内乱射。 陈横呼喝着,想要组织反击,夺回墩台。 一支箭矢斜刺里飞来,正中陈横的大腿。他脚下一软,立即仆倒,还没忘了挥刀上撩,把面前一名契丹人军卒迫退。 他单膝跪地,反手挥刀截断箭杆,正待起身,不远处又一箭飞到,正中他的面额。这是一支力量巨大的蛇骨箭,箭簇将陈横的面颊凿出个血洞,又带着十几颗牙,从另一侧的下巴穿透出来。 陈横呜呜地叫了一声,觑见开弓的蒙古人便在不远处,全力投掷出直刀,扎在那蒙古人的肩头。 那蒙古人闷哼一声,退了数步。而后方更多的蒙古人仿佛见血的恶狼般揉身扑上。他们挥舞着刀枪,向陈横乱砍乱刺,陈横手无寸铁,只能举臂格挡。随即手臂腾空飞起,鲜血四溅。 7017k 第二百零八章 死斗(下) 自古以来,夜战最难。 在漆黑的天色里,谁也没法掌握整个战局,纵然有千军万马,落在将士们眼里,只有眼前的局面,拼的就只是眼前的生死。故而每一支部队都是割裂的,每一个人在情绪上,都是孤立的。 将士之强,是与军队之强分不开的。如果剥离了军队的支持,许多将士并不比普通百姓更坚韧些。古时候军队无缘无故营啸,都会全军溃散,何况大军夜战? 当将士在心理和身体趋向极限,当某一支小股的部队失去坚持的决心,他们随时会崩溃。而一部崩溃,就会把敌军强大难敌的恐惧散播开来,进而导致后继各部全都动摇。 故而随着战事爆发,汪世显连连发令,让各部、各营地全都举火,务必灯火通明,即为了照亮营垒周边的防线,也为了照亮自身,告诉每一名将士,我们上万人的大营很稳!汪指挥使亲自坐镇指挥呢! 然而,灯火通明也有灯火通明的坏处。 有了密集的灯火,将士几乎能能看到每一处战场的动向。 他们看到蒙古人的军队像是在黑夜中逐渐高涨的大潮,逐渐逼近一处处堤坝,冲击一处处堤坝;他们看到无数的火把在缠绕、交叉,熄灭又亮起;他们看到好几处垒墙上的栅栏、望楼被蒙古人投掷火把点燃,冲天而起的火光并没有让敌我态势变得明晰,反而引发了人心的混乱。 蒙古人的攻势太猛烈了,此时胜负系于一线,须得立即增派援兵,可是……能派出去的兵力,实在不多。汪世显在墩台上往来踱步,依次看看本方的部将。 而就在他沉吟的时候,原本尚属安静的营垒西北角,也爆发出了厮杀声。 钱不花沉声喝令。 近百名战奴一面往高坡攀登,一面连连拉弓,抛射还击。弓弦崩崩乱响,飞出去的箭矢没入夜幕。 战奴们走三五步,射击一轮,紧接再走三五步,射击一轮。他们手中不停地拨动着箭矢,虽然看不见箭矢的轨迹,却能听到箭杆在空中弹动的、特有的嗡嗡声,然后就是箭矢打在礁石上的噼啪声、打在甲胄上的叮当声,或者刺入人体的闷响。 这些战奴们,大部分都是从俘虏中拣选来的好手。成吉思汗南下以来,与金军连场大战,攻城掠地无数,得的俘虏很多,其中大部分都被杀了,但也有一些人丁比较稀少的千户、百户,会从俘虏里择选出善战之人遍为战奴,勒令他们冲杀在前。 钱不花作为百夫长的体己奴隶,就成了战奴们的首领。老实说,以这些战奴的死亡率之高,钱不花都不知道自己是被提拔了,还是被逼着去送死。 此时几轮弓箭刚射出去,便听得上方又一阵呼啸,数十把手斧和短刀自高处抛掷下来。 战奴里头,有个小头目。一向羡慕钱不花在蒙古人身边的特殊身份,更羡慕他的蒙古名字,故而总是跟在钱不花身旁,殷勤伺候。 这时候他正凑过面庞,待要请示出击,一把手斧从钱不花的鼻尖掠过,正正切在这小头目的脸上。巨大的冲击力将他的额头、鼻梁和上颚都劈开了,只剩下舌头还在完整地抽搐,鲜血全都溅到了钱不花的脸上。 钱不花随手举起尸体作为掩护,稍挺起身体环顾四周,只见战奴们已然死了不少。 毕竟是仰攻,总会吃亏些。但那没关系,战奴根本就不算人,也没有任何价值。哪怕全都死了,只要从俘虏里抽出一批,饶了他们性命,立时就能补充完毕,继续活蹦乱跳地上战场。 后头纳敏夫百夫长的怒吼连连传到,还有代表冲锋的号角声,也越来越急。 钱不花领着战奴们继续向前,他们的脚步加快,所有人下意识地发出了狂吼。 下个瞬间,他们便冲上了坡地顶端,与守军撞在了一起。 战场受到连绵礁石的限制,不算开阔,人群只能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双方立刻就注意到,两面的枪矛手首先都把枪矛的尖端下垂,略微向右,以便于快速弹起,刺击敌人的上身。 蒙古利在铁骑,对步卒刀枪战法少有研究。这个姿势,反倒是宋、金、西夏等国的步卒们习惯使用的。 于是双方都忍不住感慨。在感慨的同时,他们被锤炼到钢铁一样的神经,又保证他们并不会稍减杀意。 当双方的距离接近到五步以内,枪矛手们同时向对方发起猛烈的刺击,而刀盾手半蹲下来,预备突杀。 身着札甲的温谦,成了好几名敌人关注的对象。 在两军接战的一瞬间,一个枪矛手向着温谦猛刺,另一个刀盾手则从斜侧里揉身上来,挥刀就砍。 温谦横摆长枪架开了突刺,随即还之以一枪。对面枪矛手疾步后退,但锋刃依然掠过他的手臂,带出了一缕鲜血。而温谦的傔从则及时赶到,持盾掩护侧翼。两面盾牌咚地一撞,双方互相格了几刀,铛铛乱响。 温谦待要追击,那枪矛手横摆长枪,呜呜风响,便把温谦迫回原处。 太熟悉了。火光掩映下,双方的应对犹如在校场对练,两边正军和傔从的配合方法也一样。 那枪矛手便是钱不花了。 见温谦凶悍如此,他冷着脸赞了一句:“好身手!” “哪里的?怎么就投了黑鞑?”温谦冷笑反问。 “大夏,卓啰和南监军司。”钱不花答了半句,便不再多说。 温谦点了点头:“怪不得……早年我是蒙古人的牧奴,后来逃去了巩昌府。” 那还真是邻居了。说不定,早年间两家还在兰州、河州一带打过仗呢。 两边对答一个来回,彼此依旧对峙。 这种对峙很耗精力,短时间内,温谦就感觉呼吸沉重了,额头上汗水涔涔。以他为中心的整条战线上,开始有将士忍不住主动出击,上百件长短兵器被全力挥动着,惨叫声和切断、刺透人体的声响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亮。 而原本相对平整的战线,在将士们的进退下扭曲、波折,转眼就在地形的切割下变成了五六段,又变成了十几段互不关联的小战场。 温谦和钱不花彼此瞪视着对方,全不关注周边情形。 两人都是沙场老手,他们很清楚,在这时候,一分心就会死。 ------题外话------ 这两天分心的事太多,这章就短点吧……各位读者老爷请务必包涵…… 第二百零九章 打退(上) 温谦的年纪不轻了,但体格犹健,战场经验更是丰富,虽然算不上极其出众的好手,倒也不会轻易被一个蒙古人的战奴压倒。 不过,近两年里,因为颇遭颠沛的缘故,他的头发开始稀疏,眉毛掉落得尤其多。在两军阵前白刃相交的时候,汗水流淌,透过双眉浸入眼眶,立即使他眼睛酸涩,忍不住眨了一下。 “杀!”钱不花抓住了这个机会,双手持枪,向前疾刺。 这下轮到了温谦反应不及。好在身旁的傔从猛扑了过来,用盾牌斜挡,荡开了枪刃。而钱不花身边的刀盾手旋即跟进,挥刀砍在傔从的身上。 铛地一声响,刀刃在肩甲弹开,但傔从踉跄几步,没来得及扭腰格挡,那刀盾手挥刀再砍,这一下砍在了傔从的面门,带飞了整片护颈和大块血肉。 温谦顾不上援救傔从。他连连后退,同时摆动长枪,隔开钱不花的戳刺。退了几步,后背撞上另一名本方将士。温谦乘机站稳,重新与钱不花对峙着。 而火光闪动间,他的傔从被敌人一刀接着一刀劈砍。大概很快被砍断了气管,所以也没有发出痛呼,只有气流或者血流发出的嘶嘶声响。 这种细微的声响,都被淹没在上百人发出的,骇人的叫喊声中。在高耸礁石下狭窄而多变的甬道地形里,长枪拼命戳刺,直刀缭乱挥舞,仿佛切割光影。顷刻间数十人尸横在地。 两支军队都很善战。每一名士卒都是大军中的佼佼者,战斗经验和技巧出众。但不得不承认,那些蒙古人的战奴,似乎更加残酷凶厉一些。 或许他们在蒙古人的军队里,受到了太多的羞辱,所以把心里的狂怒都释放到了战场。 此时忽噶带领上百人,从坡地侧边比较陡峭的区域翻越上来。他们也涌入战场,大砍大杀。 温谦所部愈发左支右拙,难以支撑抵敌不住,狼狈后退入礁石深处。 前方既然打开了局面,纳敏夫和好几名蒙古百户,也开始行动了。因为是仰攻,蒙古人们下得马来,自家戴上边缘宽阔的兜鍪。队中的拔都鲁,也就是敢死勇士提长刀在前,从者持火把紧随,如巨浪翻滚,步行涌上坡去。 蒙古人的吼声卷过礁石群,被森然的岩石和狭窄甬道扭曲成了尖利的呼啸。 往后急奔的温谦,两耳被灌满了这种可怖的声响。他喘着粗气,大声向一名军官叫嚷。那军官也被呼啸声所慑,一时听不清温谦的言语,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迷惑的表情。 温谦骂了一句,揪住那军官的肩膀用力摇晃,指着高处道:“可以了!把引火球扔下去!快点!” 那军官连忙从腰间取出骨哨,用力吹响。 骨哨一响,密密麻麻的礁石顶部,忽然有几十个黑乎乎的球形物体被扔了出来。 那球形物体每一个都足有两人合抱那么大,却不是很重,带着星星点点的火光,在空中被海风吹拂得歪歪扭扭,落地的时候,还会反弹起来。 与此同时,火焰一下子腾起,点燃了整个球体,照亮周围一片。 原来是一个个干草捆扎成的球。 在军队里,干草是唾手可得的物资,薪柴、油脂也很易得。 利用干草、薪柴、油脂等物制作成的武器,称为引火球,在军队里常用,也易于置备。之前郭宁在河间肃宁劫持升王完颜珣,便是用引火球破开了兀颜畏可设下的车阵防御。 温谦赶到坡地协助守御,自家抵在前头拖延一阵,而让同伴在后抓紧行事,制作了数十枚引火球。 此时这些引火球从高处坠落,有的堵在礁石的间隙熊熊燃烧,有的沿着坡地骨碌碌滚动。 可惜,引火球对攻方造成的危险并不很大。 身处礁石之间的蒙古军战奴们,本身就是金军中的好手,对这些武器,哪有不熟悉的道理? 许多持长枪长矛的,探出枪矛,直接就将引火球抵住了。就算引火球烧得猛烈,堵住了前路,也只能阻碍一时,干草烧起来很快,耐心等一等便是。就算烟气呛人,尽可忍得过。 有些胆子大的,甚至几人一起用枪杆子发力,把引火球掀起来,往礁石群的后头扔,引发了同伴们阵阵狂笑。 而那些沿着坡地滚动的引火球,也没有起到明显的作用。 普通的百姓或民伕看到骤然涌起的火焰会惊惶,蒙古人却不会。他们都是和大金打过许多年仗了,见多识广,于是非常冷静地散开了队列,让引火球继续滚动。 松散的草球速度不断加快,瞬间就越过蒙古人的队列,噼啪响着,拖出一道道引燃的火线,往下方去了。 此时空中又传来箭矢破风之响,那是战奴们正往礁石顶端拉弓射击。 有个汉子待要推下第二枚引火球,结果被射中了面门。宽大的箭簇从他两眼间贯入脑部,他惨叫一声,便从高处坠落,尸体砸在温谦的面前。血腥气和屎尿的臭气同时升腾起来。 而温谦等人继续后退,跨过尸体,穿过礁石群落,渐渐退向坡地最高处的那座墩台。 “都将,这没有用啊!”吹响骨哨的军官颤声道:“蒙古人追上来了!” 温谦抹去额头的汗水,镇定地道:“等一等再看。” 他们的视线已经被礁石所阻,其实看不到什么了。 左右的同伴们神色茫然,但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跟着温谦快步赶路。再看墩台方向,一群壮丁持着简陋的枪矛赶到,为首之人瓮声瓮气地道:“温都将,能把蒙古人打退么?” 温谦张了张嘴,待要说几句鼓舞士气的话,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说:“你听。” 在坡地下方,传来了马匹的疯狂嘶鸣之声。 壮丁首领侧耳倾听,不明所以。而温谦左右的将士们全都喜笑颜开:“烧起来了!他们的马惊了!” 蒙古军适才眼看坡上占据优势,立即动用数百精锐,下马步行攻打。 因为军情紧迫,大量战马并没有牵走,而是在牧奴的看管下,聚集在坡地下方。 马匹是非常敏锐的动物,他们的嗅觉、听觉都非常优越,对危险的感知也极其迅速。一匹普通的马匹需要长时间的训练,才能完全适应嘈杂而充满危险的战场,至少愿意听从骑手的指挥,而不是凭着本能狂奔乱走。 所以蒙古军明明坐拥百万良驹,去年和前年攻破大金国北疆群牧所的时候,依旧以掠获军马数十万匹为重大战果,皆因真正训练有素的战马,在哪里都是战略物资。 可这会儿,数十枚巨大火球从高坡滚滚而来,带来巨大的热量和刺鼻的气味,还有薪柴燃烧所特有的噼啪响声…… 每个蒙古人都是最好的骑手。如果骑手在,多半能安抚住紧张的战马。可现在,骑手们不在,而马匹愈来愈急的嘶鸣,也始终没能得到骑手的响应…… 火球越来越近,马群终于被吓坏了。它们蹦跳嘶鸣,乱作一团,开始撕咬着捆扎在一起的缰绳,试图奔跑脱身。它们撕咬同伴,试图离开马群聚集的洼地,甚至会抬起上身,铁蹄猛揣挥鞭的牧奴。 瞬息间,火球撞上了几匹马匹。燃烧着的油脂粘在马匹身上,让它发出痛苦到无以复加的嘶叫,这声音落入其余马匹的耳中,立刻使得它们的狂乱程度上升了十倍。 攀登到半路的纳敏夫等人,看到了这情形。 有几个蒙古人直接就不顾战斗,转而往下方奔去。 纳敏夫恼怒地大骂了几句。 他很清楚,前头钱不花和忽噶两人带领的战奴,已经占据优势了,这时候只消努力一击,说不定就能占据整片高地,进而在敌人的营垒防御圈上打开缺口,这一定会是被四王子大大赞赏的功劳。 可是…… 身为百户,有些事难免两相权衡。 下方被惊动、被点燃的,可是珍贵的战马!那些马匹若有闪失,整个百户没法承担! 如果没了马匹,接下去的仗还怎么打?蒙古人是马背上的民族,他们根本没法想象少了战马的情况。而马匹是蒙古人的朋友和家人,他们也没法忍受马匹落得被大火焚烧的下场! “分一半人回去救火!其余人继续跟我来!”纳敏夫下了决心。 可话音刚落,许多蒙古人回身就走,便如退潮一般。 这个情形,又立即被高坡上的战奴们看见了。夜幕中,他们看不清具体的兵力调度,只知道一件事:“蒙古老爷们退兵了!” 第二百一十章 打退(中) 蒙古军退不退兵,其实与战奴们无关。 百户既然下了军令,战奴们只要拼死执行,前面便是刀山火海也得闯过去,至于其它,根本不是他们该考虑的。 钱不花便是如此拼杀,才从尸堆里挣出了体己奴隶的地位。到了他这份上,再下一步,只消纳敏夫一个小小的恩典,就能使他成为那可儿,实现地位的巨大飞跃。 可大部分战奴还做不到钱不花这样。毕竟这些奴隶都是旧日的金军,纵然是从俘虏中抽杀拣选出的精锐,可他们的信心,完全建立在后方蒙古人的威逼和支持上。 只要有蒙古人撑腰,他们就是最凶恶的捕猎猛犬,就是不知疲倦的杀人利器。但如果蒙古人有所变故呢?他们宛如铜墙铁壁的信心,瞬间就会变得脆弱不堪,只消一指,便如冰山坍塌入海。 此时许多人都道,蒙古军退兵了,许多战奴顿时动摇。有人前一个瞬间还在凶神恶煞地大砍大杀,后一个瞬间便慌忙向后退避。但他们方才冒烟突火撞入礁石群里,此时欲退,却发现后方的道路又被新投下的几个引火球阻断了。 于是彼此推搡挤撞,乱作一团,有人急不可耐地直接撞过引火球造成的火场,脸上、手上燎出连串大泡,后头又有人大喜效仿。 此等厮杀场合,士气此消彼长。蒙古战奴们稍稍泄气,温谦这边便狂呼大吼,领人反攻。 定海军的将士们不用说了。民伕们本不合用在这等正面厮杀的场合,但他们并不曾看到先前战奴们的凶恶,这会儿眼看战奴们气沮,无不生出了痛打落水狗的念头。不待温谦号令,上百人熙熙攘攘,齐举刀枪迫了过来。 这当口,钱不花自然是带人拼命抵挡。但他身边的人数既少,终究不能一以敌十,转眼就被压回了礁石群落间。 随着温谦所部拼命向前,他们的腾挪空间越来越小,转眼间每人都伤痕累累,甲胄也都破碎。而这样的激战下,人们的体力消耗更是巨大,每时每刻都有人耗尽了体力,手中的刀枪被磕开,旋即丢了性命。 而这样的场景,使得定海军将士们的士气愈发高涨,他们开始冲上前来,贴近了与蒙古战奴们厮杀,甚至用临时捆扎的木盾推挤队列,把几个敌人撞到礁石的角落里,然后乱刀砍杀。 没过多久,也不知从哪个节点率先抵挡不住,战奴们全都转身逃跑了。 钱不花呼喝了两声,没人理会,他左右探看忽噶所部的情况,却看不到这黄毛巨汉在哪里。 他骂了两句,用尽力气,把左手握着的一根松明火把杵到了敌人脸上,火把前端碎裂,顿时炸开大团的火星。眼前两名士卒下意识后退,他把直刀一扔,往后狂奔。 礁石的高处,有人把石头投掷下来,砸得战奴们头破血流,钱不花的头盔也挨了一下,一整片甲叶被砸的凹陷下去,他只觉头颅剧痛,温热的鲜血瞬间沿着脖颈流淌下来。 冲出礁石群以后,直接就是坡地了。战奴们便是在此地打崩了定海军的防御阵线,可这会儿,他们甚至没有信心重整队列,所有人都在继续后退。 战奴们大都丢弃了火把,这时候只能靠星光月色照亮,很多人沿着斜坡往下奔走,脚步越来越快,有人发出一声大喊,然后翻滚向下,惨叫声连绵成线。 钱不花瞅准了一条引火球滚下的路线,沿着地上未熄的火苗狂奔,偶尔抓住一株灌木,减缓向下的冲力。 钱不花识文断字,早年在夏国的时候,曾经读过书,为党项族的贵人们抄写经书、律令。可是自从来到蒙古草原,他就强迫自己不再多想什么。 他觉得,只有变作一个不会思考的动物,才能够承受人不能承受的痛苦,才能在这个可恶的世道活下去。他也确确实实地这么坐了。 可这会儿他忍不住哀叹。 他不明白,为什么人的命运如此坎坷,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想要像狗和马一样活着,为什么那么艰难。他深信蒙古人战无不胜,认为是不容置疑的道理,于是他愈发不明白,为什么总有人不懂这个道理,不愿意干脆利落去死,成全钱不花的活。 此时与他一同奔逃的战奴闷哼一声,脑后中了一箭,倒伏于地。钱不花慌忙矮下身来,又转头往后觑看,谁知就在这时,他脚下拌到了一块石头,瞬间天翻地覆,天地倒转。 斜坡并不陡峭,所以才会被蒙古军选择为侧翼的突破口。但这么翻滚向下,可实在不好受。三五个起伏之后,钱不花便头昏脑胀。 不知翻滚了多少圈,他才停了下来,只觉眼前一片昏黑,浑身上下无处不痛,手脚更没有半点力气,半天都缓不过劲来。一直缓了有半刻时分,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才慢慢消失。 他忍不住呻吟了几下,随即听到蹄声得得,还有猎犬的喘息声。 那是纳敏夫百户的马,还有他的狗。 猎犬先到。狗儿呼哧呼哧地扒啦着钱不花胸口的甲胄,舔了舔他的脸。大概鲜血和汗水的咸味让狗儿很满意,它快活地蹲下了,继续再舔两口。 百户来收拢人手了!输一次压根不算什么,肯定还得再攻! 钱不花想起身行礼。 他想大声告诉自己的主人,自己还能厮杀,下一次绝不会这样失败。 试了两次,实在是不行。 每次起身的动作,都引起背部抽搐般的剧烈刺痛,而聚集起的力量旋即消失。因为疼痛,他留出了泪水,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 纳敏夫骑着马,低下头,看看钱不花惨白的脸,被磕碰到零碎的甲胄,还有明显扭曲的姿势。 纳敏夫在心底里叹了口气。 他非常喜欢钱不花,一直希望有朝一日,提拔这个机警有能得汉儿做自己的那可儿。但眼前这场失败,总得有人承担责任,至少,得狠狠地惩戒所有的战奴,让他们知道擅自退兵的后果。 于是他挥了挥手。 一名蒙古骑士上来,甩来马鞭卷住了钱不花的右腿,战马起步,钱不花的身体便被拽在地面,一路磕磕碰碰地拖行。 身体一旦移动,钱不花只觉得后背愈发疼了,他忍不住呻吟起来,竭力用自己会的几句蒙古语连连哀求。明明那蒙古骑士与钱不花很熟悉的,但他全不理会,继续拖拽。 他感觉到了有一件硬而长的东西,或许是箭杆,或许是断裂的刀锋,正镶嵌在自己背部。随着拖行,那东西在外的一头反复磕碰地面,在内的一头越刺越深,渐渐灼热。 钱不花的后背拖行所经的地方,鲜血流淌出了一条红色的路。 纳敏夫悲悯地看着这场景,告诉自己的副手、十夫长阿布尔:“战奴里头,凡十夫长以上,尽皆处死。其他的人,休息……嗯,休息一只羊腿捂熟的时间,继续进攻!” 第二百一十一章 打退(下) 战场杀声响,血雨似瓢泼。 从黑夜到天明,从天明到黑夜,蒙古军猛攻不休,人潮如浪。 而汪世显从容指挥应对,一队队的兵马在他的调度下相继登上营垒血战。 营垒的外墙被突破过十一次,内墙被突破过三次,两处营门被突破过四次。 守军从营地里搬运预存的木石填塞缺口,堆叠女墙,然后女墙又被一次次推倒,残砖断壁落地,激起漫天烟尘不落。女墙之后,汪世显又命人堆积无数柴禾油脂,一旦遇险,立即引燃。 蒙古军凡有突入内圈的,或身遭火焚,或被切断退路。只听得惨叫不绝,入城内的蒙古军遭到优势守军的围歼,一次次死伤殆尽。 终究蒙古军的用兵之长在于快,说到长驱直入,出敌不意,数百里纵横,他们是千载以来罕见的可怕军队;但纯以攻城而论,蒙古军强则强矣,未脱游牧民族的窠臼,还没到无法抵敌的程度。 饶是如此,局面始终摇摇欲坠,将崩而未崩。 与蒙古军对决的守军,也已血流成河。 一拨拨的援军抵达战场,就像进入无底洞一样随即折损。营垒四周的沟壑里,尸体渐积渐高,残肢断臂层层叠叠,几乎要把沟壑填满。 此前安置在沟壑里的尖头木桩,早就形同虚设。有人坠落在木桩上,当场就死,还有人呻吟哀号。而后继者坠落,便将哀号之人压入下层。 随即蒙古军的皮靴踏过尸体,好似滔滔浊浪,继续冲击墙上的防线。 汪世显连续两日不眠不休,指挥作战。 他高踞墩台之上,仔细观察战局的变化,随时发令指挥。每有一令,便有身侧等候的军中勇士率部出击,或者正面抵挡蒙古人的兵锋,或者侧击包抄,切断蒙古人的退路。 但他身边的可用之人越来越少。 蒙古军何等凶悍,营垒中的守军与之相抗,死伤绝非对等,如果以有经验的老卒为骨干,尚能取得三比一,五比一的交换。而纯由壮丁组成的队伍撞上蒙古军的攻势,交换比常常会达到十以上,队伍不立即崩溃,就算喜出望外了。 起先,汪世显派出都将带领部下,驰援前线;后来都将死伤殆尽,只剩下中尉可用;第二天晚间,中尉又死伤殆尽,只剩下队正可用。 而他派出的援兵队伍里,起初以本部的老卒为主,后来老卒与壮丁各半,到了此时,几乎全以壮丁为主,甚至带队的军官,也换成了壮丁当中善战可用之人。 汪世显是个汉化很深的汪古人,在普遍粗鄙无文的河北溃兵当中,他甚至可以自称文人了。 他的相貌不似寻常武夫那般粗横,素日里戎袍带剑,几乎有儒将风范。但此刻他满眼血丝,两颊凹陷,颌下的短须在两天里头,就变得花白。 好在营垒中的军民并无余暇细看,他们只需知道汪指挥使尚在,而营垒屹立不摇,那就足够了。 哪怕在最危险的时候,汪世显仍不断派遣亲信,策马奔驰各处,凡有杀敌立功的,或者当场提拔,或者厚赐金银;每有一人受赏,数十名传令官到处奔走,大声高呼: “甲字营正军某某,得首级三枚!记功二等,赏钱十贯,擢为什将!” “辛字营壮丁某某队,协助击退进攻两次!队主某某,记功三等,阖队上下,皆赐田十亩!” “丙字营什将某某,率部夺回营门墩台,杀敌数十!什将某某记功一等,立即擢为都将!下属将士,生者擢为什将,死者荫其家人土地五十亩,皆赏大银一锭!” 战斗愈是激烈,营垒内外夸功报功之声愈是响亮,愈是密集。周围数里的营垒墙内,人人听闻,个个羡慕,只觉得敌军随时将要大败,喝彩之声此起彼伏。 与此同时,也有军报流水般奉入海仓镇屯堡。 “都将陈横战死以后,本部坚持据守营门不退,一百一十人鏖战至今,阵亡八十九人。” “都将余孝武登上南门墩台,射死了蒙古百户两人,但墩台随即遭蒙古人全力进攻,我方救援不及,余孝武所部尽数身亡。” “西面高地的战事依旧不歇,蒙古军两度冲过了礁石滩,焚毁港口的栈桥一座。都将温谦在厮杀中被斩断一臂,所部十去七八,仍在坚持指挥。” “两日之内,营垒中军民的死伤超过两千,余者疑虑惊惧的很多,若非汪指挥使全力弹压,随时可能暴乱。另外,已经很难组织出够规模的壮丁队伍了,下一批登城作战的,会有老弱和女人。” 屯堡以外杀声震天,屯堡以内,静谧无声。 将士们在这里等待了两天,从一开始的疑虑,到此刻的麻木,所有人都盼着立即出战,但所有人又知道,战机只在郭宁的把握之中。 郭宁听完使者禀报,挥手让他退下。 因为其弟李云在直沽寨的经历,李霆最近和汪世显走得很近。 此时他忍不住道:“老汪应付得很艰难,是不是派一支援兵给他?不用许多人,五百……不,三百就够,从我这里分拨!” 郭宁瞥了李霆一眼。 汪世显的部下,也是郭宁好几个月里慢慢聚集起来的老卒;外头营垒里那么多的百姓,是郭宁从莱州聚合起来的,是今后赖以立足的根基。他们死伤如此惨烈,郭宁难道会甘心? 可是,战争中的伤亡,总是难免。 说到底,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又有道是,慈不掌兵。大将在指挥作战的时候,看军队、百姓的人命,就只是数字罢了,需要多少人去死,都不能稍有疑虑。 何况蒙古人如果得势,军民百姓的死亡,难道会少么?当日界壕长城内外,郭宁眼看着数十万军民血流成河,早就锤炼得心如铁石。死生之地,存亡之法,一切都为了最后的胜利,眼前有多大的伤亡,都得挺住! 蒙古军愈是疲惫、急躁,我方的胜利,就愈有可能! 郭宁伸手按住桌面上厚厚一叠军报,问道:“老汪只是通报军情而已,他遣人求援了么?” 李霆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那我们就继续等着!”郭宁沉声喝道。 在屯堡南面数里开外,拖雷坐在豹子皮上,凝神观瞧战局,同样心焦。 两日以来,万众猛攻不懈,轮番而进,可每次发起攻城的准备时间愈来愈长,能够坚持进攻的时间,则愈来愈短。最近的两个时辰,甚至一次也没有攻上过垒墙。 按照抓回的俘虏所说,守军已经在调度兵力,加深外墙内部的第二道壕沟了! 拖雷先后盘问过不下二十个俘虏,他知道,这处营垒之所以能够坚持到现在,得益于守城主将汪世显的才能。 拖雷不明白,一个汪古人,为什么要替女真人卖命。 他曾经派人绕着营垒策马宣告,只要汪世显投降,会有良好的待遇。他也曾经派人到营垒里去,试图当面招降汪世显。结果,使者被汪世显当场杀了,把脑袋扔出来示威。 这样一来,这一仗要打到什么时候去? 拖雷麾下十个千户,上万精锐不假,可蒙古人的精锐也是人,几番不见成果,难免也会懈怠。这种懈怠,别人看不出,但拖雷自幼跟随父亲南征北战,眼光何其敏锐? 赤驹驸马小声道:“请您下令,杀掉几个百户!再杀一批战奴,警醒各部!” 拖雷保持着庄重而漠然的神情,慢慢思忖着。 若成吉思汗亲自领兵在此,自然可以严刑惩处一批人,用怯弱者的脑袋来警示部属,但拖雷不可以。 这十个千户,五个出自他自己的兀鲁思,五个是亲近他、信任他的草原上的实权人物。随意打击这些人,便是打击自己的支持者,徒然给他人以可乘之机,这又何必? 赤驹驸马见拖雷犹豫,又道:“四王子,杀人立威,就从我们弘吉剌部开始!这一拨退下来的人,我亲自去砍他们的头!” 拖雷真想杀一批人,但他压抑住情绪,不动声色地回答:“不必!将士们尽力了,都是勇士,我要嘉奖他们。每个人都要赏赐。赏赐过后,你、者迭儿、脱撒合、阔阔出的四个千户一起进攻!这是最后一次进攻,如果再失败的话,就停止进攻,收兵休整!” 他加重语气道:”至少,我们确定了,这里的确是郭宁所部的将士家眷所在,对么?今早探马来报,郭宁的本部已经离开益都,十万火急赶来救援了。当他们行于半程,我们立即截击……那才是我们真正擅长的!” 第二百一十二章 云聚(上) 蒙古人眼中的郭宁本部,自然便是郭仲元率领的兵马。 郭仲元自领此任,很是谨慎仔细。 他在击溃了降将赵瑨等人所部以后,迅速向益都靠拢,但却并不入城。 原本驻在益都府的守军,大都被完颜撒剌带到了淄水以西的军事重镇临淄。如今驻在益都的,乃是两名地方民兵首领张林和燕宁。 张林是益都本地人,素有刚勇之名。而燕宁则是莒州人,官拜莒州提控。 二将都有才能,但骤当大任,哪有不紧张的? 五天前,两人听说定海军节度使在益都城外的香山隘口大败蒙古军,俱都大喜,接连遣使联络。而郭仲元为了掩盖本军并非郭宁所领的情况,只能不冷不热地对他们。而且所部也并未入城,转在益都城北面,隔着阳水的东阳城故址临时驻扎。 东阳城是早年宋武帝克慕容超,平广固以后,所筑的坚城,与阳水以南的南阳城两城相对,抱水如偃月。本来两城合为益都治所,后来靖康年间,女真大兵南下,焚毁了东阳城,遂荒废至今。 张林和燕宁两人,为了自家安全起见,倒是很期望郭宁所部长驻在东阳城,于是又连夜遣人送来粮秣物资。 孰料两日之后,郭宁所部大张旗鼓,竟又急急启程。 张林问道:“那郭宁可曾说过,为何离去?” 吏员道:“依然未见郭节度,还是那个指挥使郭仲元出面。据他说,是因为莱州本据遭到蒙古军袭击。” 益都二将闻听,顿时吃惊。 燕宁连声发问:“莱州那里,怎就有了蒙古军?我们益都府明明尚在,淄水、朐水两道防线也在……哪有蒙古人偷越去打莱州的道理?” 那吏员目愣口呆,哪里能回答? 张林在室内往来走了几步,冷哼说道:“想来,是那郭宁不舍得将精锐放在益都,找个理由罢了!嘿,他是定海军节度使,替我们打退了赵瑨、杨万等降将所部,便算尽力。这会儿走了,难道我们还能强留么?” 燕宁低头寻思片刻,又问那吏员:“郭节度所部此前鏖战,伤员不少。现在他们本部回师,伤员在哪里?” “伤员着实很多,他们在东阳城设了营地。那营里规模不小,粗略估计,足足安置了上千人,轻重伤势不一。与我同来的,便有负责这处伤员营地的军官,一会儿他还要去城里延请医生。” “上千人?彼军来时声势煊赫,原来死伤那么多?” 张林连连摇头:“久闻这郭宁虽然年少,却是边塞英雄人物,骁勇善战,在中都城里也有老大的名声。如今看来,以五千精锐匹敌长途奔袭的叛军,只得惨胜……真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燕宁在旁,微微摇头。自家人知自家事,他和张林两军合计,也有五六千人,但赵瑨所部经过益都的时候,两人龟缩城内,动也不敢动。这会儿反倒嘲笑郭宁,未免荒唐。 若郭宁名不副实,张林和燕宁算什么?山东路统军使完颜撒剌麾下,那么多军将算什么?河北各军州的千军万马,又算什么? 降将所部,也一样是蒙古军。迄今为止,能够野战击败蒙古军的,只有郭宁所部!哪里能够小看他们? 想到这里,燕宁起身道:“那些伤兵,都是与蒙古厮杀的好汉,不可轻忽了。你立即回去,请那军官稍待,我陪他一同延揽医生,另外,还有些酒肉奉上。” 张林见燕宁忽然郑重,笑道:“燕提控,何必如此殷勤啊?” 他的语气轻松,又含着一些嘲笑。 原来张林是益都本地的豪杰,在地方上的影响力极强,完颜撒剌领兵出外以后,以张林权知益都府治中。 而燕宁则是个外来户,正经的上司乃是莒州刺史亨嗣。 燕宁的提控职务,是近两年忽然泛滥起来的官职之一。因为朝廷在边疆的兵力濒临枯竭,各地方驻军大量被抽走,地方治安事务出现巨大空虚。于是频繁授予地方民兵首领官职,或曰提控,或曰总领,或曰宣差,或曰从宜,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燕宁便是莒州地方的民兵首领,其人年少有为,擅长弓马,并颇有治军之能,因此被新任莒州刺史亨嗣任命为提控。 然而莒州内外,近年来几乎完全被反贼杨安儿所控制,亨嗣本人都只能坐守城池。一个莒州提控算得什么? 数月前,燕宁作为亨嗣的代表,前来益都请求统军使完颜撒剌出兵平乱,可完颜撒剌全不理会。结果没多久,正撞上蒙古军入寇。完颜撒剌自己率军出外,这会儿倒想起了还有燕宁这号人物,遂将整个益都城,交给了张林和燕宁两人。 张林和燕宁本就不是一系的,燕宁在益都落脚以后,难免要扩张手中的兵力,故而与张林两人貌似和睦,水面下颇有些勾心斗角。 张林见燕宁对伤兵如此关怀,只道他有意从伤兵里招揽老卒。 但吏员也说了,伤兵的伤势轻重不一;而且,那些人在一次战斗之后,便被郭宁抛下了……郭宁不看重他们,可见他们的精锐程度很是有限!说不定老卒没有招揽到,反而湿手沾面粉,沾上一身的麻烦,耗费许多钱粮! 张林想到这里,也不等燕宁回答,仰头哈哈一笑,阔步离开。 燕宁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面色复杂。过了好一会儿,才对那吏员说:“你来引路,我去见见那个定海军的军官。” 半刻之后。 燕宁失声惊呼,连连往后退步,直到撞上了小厅里的椅子,一屁股坐倒。 反倒是那定海军的小军官,虽然职位只是个中尉,而且一条胳臂断了,用麻布捆了木板固定,脸色也不好,但却傲首挺胸,气势十足。 燕宁涩声问道:“阁下是说,贵部数千人,并非郭节度的本部,而是郭仲元,郭指挥使的部下?” “没错!”小军官昂然回道。 顿了顿,他又道:“我们这数千人,乃是临时聚合之兵。若郭节度的本部精兵在此,翻掌就能灭了那些叛军所部,哪里还用这么麻烦!” 燕宁忍不住“嘿!”了一声。 他双掌按住椅子扶手,待要起身,忍不住又问:“你又说,郭节度本人身在莱州,正给蒙古军的大队人马设下了圈套,将要一举破敌?这是真的?……不是开玩笑?” “自然是真的。” 那小军官名叫郭阿邻,乃是郭仲元在中都的好友,军中的亲信。此前他已得了郭仲元的吩咐,知道决战将至,无须再隐瞒什么,当下把郭宁等将帅的推算一一说来。 最后他道:“完颜统军使在益都设下的防线,落在蒙古军眼中,便与纸糊的无异。蒙古军本路的主帅四王子拖雷,乃是我家节帅的老对头了,他只要知道我家节帅的动向,必然要来挑战……但他绝不敢与我家节帅正面对抗,必定会拿出围城打援的把戏。而这皆在我家节帅的计划之内,正好大胜一场,一举底定山东的战局。” 这郭阿邻的口才不是很好,说话有些颠三倒四,有些话,明显是在照搬郭仲元的原话,前后反复说了几遍。 但正因为如此,燕宁才不怀疑这番话的真实性。 他瘫在椅子里,愣了很久才道:“蒙古军自突入燕山以来,前后破数十军州,战败朝廷兵马不下十余路,二三十万众,所向无敌。而郭节度抵达山东不过半月,就敢与蒙古军决战么?郭节度的勇猛,竟然到了这样的程度?” 郭阿邻哈哈笑道:“要说与蒙古军决战,也不是第一次了。” “此话怎讲?”燕宁起身急问。 “数月前,元帅左都监蒲察阿里率领大军卫护当今皇帝上京,结果正撞见蒙古军南下,一战皆溃。多亏得我家节帅领兵千人,在河北塘泊间与敌大战,一口气击败了蒙古军好几个千户,硬生生抢出了皇帝……所以,那蒙古四王子拖雷才会对我家节帅畏惧异常!” 郭宁和拖雷的那场遭遇战,背后缘故甚是复杂,更牵扯朝局动向,所以郭宁并没有对将士们详细解释过其中内幕。 这一来,将士们难免彼此打探,传来传去,到了郭阿邻耳朵里,就成了这样。好在大差不差,牛皮没到吹炸。 燕宁颓然叹气,退了两步,再度坐倒椅中。 过了半晌,他低声道:“那郭宁,果然如此厉害!” 燕宁也是年少有为,有许多保卫桑梓,击退盗匪的事迹,对自家的勇武和才干也颇为自矜。 可这会儿他忽然感觉到,自家的得意,简直是笑话。那郭宁的年岁与自家相当,却转战北疆,与真正的强敌厮杀,屡次获胜。此番他若能击败蒙古军,必定从此威名赫赫,成为照耀山东的一颗明星。 与郭宁相比,我燕宁差得太远了。 如果郭宁与蒙古军鏖战,我却坐守城池,惧战不动……以后只会差得更远! 他径自发怔,郭阿邻和吏员不好意思打扰,在一旁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燕宁下定了决心。 “郭指挥使所部,是今天早上走的吧?” 郭阿邻道:“是。” 燕宁转向那吏员道:“你陪着郭中尉,在城里张罗。郭中尉需要的一切,无论是医生、药物、粮秣、甲胄器械、营帐、马匹牲畜,有什么给什么,算在我燕宁头上就行。” 郭阿邻没想到燕宁如此慷慨,当下大喜行礼。 燕宁向他点了点头,迈步出外。 燕宁的护卫骑兵首领,形貌剽悍的王歹儿迎上来:“提控……” 燕宁干脆利落地道:“本部骑兵立即准备,带足武备、物资、食水,一个时辰内随我出发!” 第二百一十三章 云聚(下) 潍州昌邑县。 深夜。 身材高大,相貌俊朗的李全毫无睡意,在阁楼中往来踱步。 他踱到窗边,只见城里没有一点灯火,到处漆黑一片。只有自己派下的巡夜士卒手持火把,行于城头、道路。从高处望去,可见士卒们的队列整齐,人与人的间隔也稳定,火把连绵,就像游走在黑色巢穴中的火龙。 靠近府邸的一队将士,见到了李全笔挺的身姿,纷纷跪下行礼,然后再继续巡逻。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没有枉费我素日里练兵,下的苦功夫。 李全是潍州的地方民兵首领,因为武艺绝伦,精通枪法,故而熟悉他的都称他为“李铁枪”。李铁枪的名头,在山东东西两路的诸多山寨大豪当中赫赫有名,在潍州本地,更是势力庞大无比。 大金雄踞中原,靠的是女真人兵马强横,能征善战。可这些年朝廷武备衰颓,无论地方治安还是对外的征战,都愈来愈仰仗汉儿英豪。 如李全这等武略出众之人,便趁机白手起家,一方面控制地方军政,一方面以软硬兼施的手段迫得官员承认。今年以来,李全已经事实上控制了潍州,将潍州刺史独吉世显当作了摆设。 他能经营到如此局面,过程中自然多的是艰难险阻,他原本兄弟数人,前后经历种种厮杀搏斗,到此时尚存的,就只剩下兄长李福和他自己。 而他能够崛起的真正关键,其实并非勇敢擅斗,而在于李全胆大包天,敢于押注,又极其擅长借势发力。 便如此番,蒙古军杀来,兵马尚在淄州逡巡,李全竟然只带了三五骑随行,孤身出迎数百里,主动向蒙古军提供了沿着海边滩涂行军,绕过金军防线的途径。 随后李全又向蒙古军提供了潍州北面多个私盐窝点的位置,使得蒙古军能够在此隐藏声息。 前后这些事,桩桩都是极难办到的,但一来李全有胆量,二来蒙古人竟也真信得过他;三来,大金对地方上的控制又真是松散至极,故而硬生生被李全办成了。 当然,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难免还要杀人。蒙古大军所到之处,凡有声息者皆杀,这才做到了如此地步。 李全回到自家控制的昌邑城里,连着两日都没有睡好。估算时日,蒙古军应当已经横扫了莱州,即将回军剿灭郭宁的本部了,这一场谋划能不能成,这才是关键。 李全与郭宁素无往来,也没有仇恨。但他依然耗费了巨大的精力,办下了这么复杂的一桩事,只因卧榻之旁,不容他人酣睡。 大金衰弱到现在这个程度,山东地界上的豪强人物,没有谁忠于朝廷的,十有八九,都和杨安儿或刘二祖有所勾连。李全也不例外,但李全的雄心壮志,又使他不甘于做杨安儿或刘二祖的部属。 他相信自己能够自立一方,独行其是;更相信在必然到来的大乱世里,自己能够直接去攫取大丈夫所需的一切,而不用依靠他人的赐予。 既如此,一到任就在莱州地方横扫诸多豪强的郭宁,就极其碍眼了。 这无关郭宁本人的立场。无论他是朝廷的忠臣,还是心怀鬼胎的安禄山,李全要做大事,要和杨安儿、刘二祖鼎足为三,就不可能局促在潍州,而潍州的东面是莱州,西面是益都…… 李全早就与益都治中张林结为密友,进而把益都当作了自家囊中之物,而莱州这边的巨大威胁,非得事前排除才行。 那郭宁乃无疑是过江强龙,听说就连杨安儿,都在郭宁手上吃过亏,李全本身的力量,自然做不到排除郭宁。 但蒙古人一定做得到。 隋末时候,如刘武周、梁师都、宋金刚等群雄,皆赖突厥之力起家。五代前后,大辽也先后扶持了晋、汉等国。更不消说,到了近世以来,还有大齐皇帝呢。 这些人能够借用北方强族的力量成事,李全也可以。而且李全深信,自己深知大丈夫能屈能伸的道理,一定能做得比他们漂亮。 这时候,忽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楼阁安静。 脚步直抵门前,亲兵推门入来:“元帅,益都军报。” 不同于张林、燕宁等人,李全在自家部属中,一向以元帅自称,而不用那些提控、宣差之类的寒酸名号。 听得亲兵言语,李全心头一松,却不慌不忙,依旧站得笔挺:“叫他进来!” 那军士风尘仆仆,大约是从益都方向一路驱马急奔回来的缘故,两颊被夜风吹得通红。 “启禀元帅,定海军主力已经过了北海,明早就到昌邑境内。另外,莒州提控燕宁率骑兵三百随行。” “嗯?” 李全皱了皱眉。 这件事,张林那边可全无提醒。燕宁这厮,虽说与张林不睦,却非无能之辈。可他这会儿的举动……是疯了还是傻了?非要和郭宁死在一处么? 正要再问,那军士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元帅,我还遇见了燕提控的部下,他说,燕提控有句话带给元帅。” 燕宁那三百骑都是好手。有他们随行,自家探马委实难以隐藏行迹。这厮说是遇见了燕宁的部下,多半是被燕宁的部下给擒捉了。 李全摇了摇头,按捺住性子问道:“燕宁说什么?” “他说,从益都出发的,是郭节帅麾下郭仲元所部新兵,郭节帅的本部自始至终都在海仓镇。呃,他还说……请元帅好自为之。” “什么?” 军士以为李全没有听清楚,又重复了一遍。 李全忽然起身,从桌上拿起了近日里从莱州方向传来的军报。 其实不用看,那些军报他都已经烂熟,拿在手里便忍不住冷笑:“在海仓镇?他身在海仓镇,却不出面,只顶着部下汪世显的名头,被蒙古人攻打得摇摇欲坠,死伤惨重么?燕宁这厮,胡言乱……” 说到这里,他悚然皱眉,发现这推测似乎有些不对。 莫非…… 难道…… 这是个陷阱!是个蓄谋已久的圈套! 怎么可能?这郭宁,怎么能如此大胆?他……他怎么就敢打这样的仗? 蒙古人如此凶悍,把大半个中原都扫平了。这郭宁竟然还敢与之正面对抗?这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李全只觉得可笑。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愚蠢之人? 不,不……万一他不蠢呢?万一这郭宁,真的如传闻那般勇若恶虎,竟能……竟能赢过蒙古军…… 李全只觉得头到脚被淋了一桶冰水,浑身都凉了个透。他大步走到案几旁边,下意识地想要写一封书信,急递给蒙古军的统帅、四王子拖雷,提醒他其中有诈。可他犹豫半晌,又不知该如何落笔。 李全能想象到蒙古人的态度。 有诈?你不早说?这时候大仗都要打起来了,说什么有诈,是想乱我军心么? 除非李全亲自疾驰往莱州,否则没法说服那些蒙古贵人们。 可李全又何必走这一趟? 若蒙古人赢了,李全这一趟乃是无事生非;说不定有人会觉得,他看不起蒙古军的强悍战力。若蒙古军输了……李全何必往败兵队里去找死? 李全大步走到阁楼门口,从军士手中接过军报,让他退下。 随即,他又令人去叫自家的兄长李福和得力部将刘庆福。 虽是深夜,二将转眼便至。 李全沉声道:“兄长带两百甲士,连夜去北海,拿下潍州刺史独吉世显。然后带着他的人,还有口供,一起回昌邑。” “口供?什么口供?”李福全然摸不着头脑。 这几个月里,独吉世显的政令出了刺史府就没人认,如果说他还有什么要供的……难道是刺史老爷昨晚吃了烤羊肉还是羊肉汤? 李全冷笑两声:“当然是独吉世显勾结蒙古人,派人打着我李全的旗号,纵放蒙古军通过大军防线,深入山东东路的口供!” 李福倒抽一口冷气:“怎么?这……” 李全叱道:“现在就去,快去快回!” 李福虽是兄长,向来信服李全的决断,当下回身便走。 李全转向刘庆福:“昌邑城里的兵马,五更即起,全力备战。” 刘庆福应了声,问道:“不知敌人是谁?郭宁?抑或是……蒙古军?” 李全没有理他,又招来亲兵首领:“多派探马,半个时辰一队,给我盯紧了海仓镇!” 第二百一十四章 洪流(上) 蒙古军放在拂晓的攻击,一口气投入了赤驹驸马、者迭儿、脱撒合、阔阔出四个千户的兵力,声势浩大异常,攻势的猛烈程度,超过此前任何一次。 当草原上无数民族被聚合为蒙古人以后,整个政权从上到下,都充斥着打仗的冲动和癫狂。通过打仗,无数蒙古人获得了难以想象的利益,所以他们渴望战争。而过去千百年来,草原上残酷到无以复加的自然环境,又使他们下意识地不畏惧死亡。 当年女真人兴起的时候,便是如此。所以才每每以数千之众,击败数万乃至数十万的契丹人大军,遂有“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的传言。 而数十年后,女真人本身衰退软弱得不像样子了,继承甚至加强了他们凶悍蛮勇性格的,是草原上的蒙古人。 蒙古人呼啸而来,无数守军见到他们逼近的情形,呼吸几乎同时一滞。 皆因这一回蒙古军投入的兵力既多,随同还有各种攻城器械。 最前头随军行动的,有五六座飞桥,数十座云梯。 一个个蒙古骁将披数重铁甲,持长刀大斧,顶着箭雨站在飞桥上,直接抵近到墙头墩台,发起攻击。随即云梯纷纷搭起,越过沟壕,直接靠住营垒外墙。蒙古军的轻装勇士口衔长刀,攀附云梯向前,前者坠落,后者继之而上,周而复始。 看得出来,飞桥和云梯都粗劣至极,但也都是大金军队里标准的制式,此时堪堪可用。 飞桥和云梯之后,又有撞木在大量盾手的掩护下向前。 这撞木也不用去针对营门,直接就对着外围沟壑被填平的营垒外墙,反复冲撞。抬举撞木的,全都是膀阔腰圆的蒙古大力士,每一次发力撞击,吼声如雷,营垒墙头震动,有守军站不住脚,从墙头坠地的。 汪世显已然没有援兵可派,蒙古人开始占据优势。 蒙古人是草原上的野蛮民族,也是天生的战斗民族,千百年来,中原政权面对的野蛮民族多了,女真人本身也是野蛮民族,那没什么罕见的。 可蒙古人与匈奴、突厥、契丹乃至女真人都不同的是,他们深知自己野蛮而落后,所以对一切有益于战争的知识和技术,他们如饥似渴地学习,迅速掌握在手,绝不故步自封。 郭宁少年时看到的蒙古骑兵,虽然规模庞大,却几无指挥体系可言;骑兵们大都只有皮袍可穿,甚至有人在大冬天里靠涂抹油脂御寒;他们使用的武器粗劣至极,有用鱼骨箭射击的,有用弯曲的木棍投掷伤敌的。 但他们与大金厮杀数年以后,便开始有了旗号,有了不同的标识,有了按照战场作用分配的不同规格的甲胄,有了从金军手中夺取的刀枪弓矢。 再过数年,当蒙古军能够攻占某处界壕屯堡,掠取工匠以后,他们的装备愈来愈完善,战术愈来愈多变,发起的进攻也愈来愈猛烈。 如果说,早年大金与蒙古的战争失败,还能够归咎于高官庸弱,军将无能的话,到了现在,蒙古军已经确确实实成为了能够应对任何复杂局面的劲旅。 郭宁站在将帅的角度,必须坦然承认,大金国在浍河堡、野狐岭等地的一系列失败,是金军整体实力被碾压后,不可避免的失败。 而此时此刻,当近万名蒙古军的精锐围攻一座营垒整整两天,这座营垒的陷落,也是不可避免的。 夜色渐渐退去,天光开始隐约发亮。 营垒西南角的一处墙头终于坚持不住了,在许多人惊恐的呼喊声中,墙头轰然坍塌。十来步长短的缺口里,蒙古军如潮水般倾泻入内,沿着内外两圈垒墙之间策马狂奔,张弓搭箭往两侧乱射。 守军气势稍稍动摇,随即营垒正门易手,蒙古骑兵轰然而入。 一队手持竹枪、木枪的壮丁正赶往营门。说是壮丁,其中有好些须发花白的老者,还有用土灰涂黑脸面的妇人。 这队人立遭蒙古骑兵迎面突杀。只一瞬,人头飞起,断肢遍布,血雾漫天蒸腾。 有妇人发出凄厉的大喊,扑上去抱着一名蒙古骑兵的腿,无论如何都不松手。蒙古人俯身弯腰,连连劈砍。一刀,两刀,三刀,最终那妇人的身躯滚落,被后继的铁蹄踏作肉泥,而双手仍然死死地抠在蒙古骑兵的皮靴上。 郭宁站在中军帐外,俯瞰这情形。 这两日里,外界的战事完全由汪世显在指挥。郭宁不觉得自己擅长这种消耗性质的死守,所以完全没有干涉过。 但不干涉,不代表他不关心,不焦虑。两天里,郭宁几乎没有阖过眼,他一直在关注外界的战况,一直在盘算着郭仲元的部队何时能引起蒙古军的注意,一直在推算着己方反击的时间点。 天气已经转凉了,郭宁的衣裳却被汗水一次次湿透,变得冰冷,然后慢慢晾干。 不知何时,郭宁的两眼满是血丝,但他依然瞪视着己方军民前仆后继,尸如山积。 他不知道这妇人何以如此奋勇。百姓们是临时收拢来的,许多簿册誊记都不完善,或许战后就没人记得这妇人的名字。 甚至就连郭宁本人……他亲自安排了整场战事,也是他决定了用海仓镇的军民当作吸引蒙古军的目标,但这样惨烈的战争以前不断发生,以后还会有……所以郭宁最终会忘记眼前的场景,忘记这些哭喊着的人。 这些普通人卑微得像蚂蚁,在乱世中的下场只能是这样。郭宁曾经是他们中的一员,所以才会想要竭力制止那可怕的未来。 但是,在郭宁脚步踏过的地方,他所选择的道路,又要用多少尸骨来铺设呢? 郭宁记得,古人云:一将功成万骨枯。 他又记得另外一句,叫作:为有牺牲多壮志。 重要的将校们,都知道关键时刻即将到来,纷纷聚集到了中军。 裴和尚平日里摆出凶恶形貌,其实有些心软。这时候眼看营垒将破,军民皆遭屠戮,简直目眦尽裂。他厉声道:“节帅!给我一百人!让我杀出去,抵挡一阵!” “等着!”郭宁冷冷地道。 汪世显已经不在营垒中央的墩台了,他带着少量士卒,依托交错的营地且战且退。跟在他身边的,还有一些未及撤离的女眷。但他们的行踪已经被涌入城里的蒙古人注意到,于是从各个方向包抄过来。 汪世显的几名傔从纷纷止步,舞刀迎战,随即身死。 营垒外墙的防线已经没法维持。墙内墙外,都是蒙古人狂呼乱吼,纵骑往来,仿佛沸腾的岩浆,又仿佛永不停歇的海潮。 守军在墙上控制的范围,从一面到一线,又从一线到几个点。每一次收缩,都有数十或者更多的将士被蒙古军刀砍箭射而亡。 战斗最激烈的的地方从营垒外墙,又一次回到了内部的各个营地。这一次,蒙古人不再是滋扰,而是真正以重兵一路横推,将一个个营地打碎,就像打碎鸡蛋壳那样。 还能维持多久?半个时辰?或者多些,少些?将士们竭尽全力了。 马豹干笑道:“营垒快要完了。郭仲元这厮,怎么还不到?” 李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待要喝骂,蒙古军的本队方向,忽然传来了沉闷的号角声。而在营垒西面,一片平旷的原野尽头,有好几处狼烟腾起。 李霆立即窜了出去。 他揉了揉眼睛,仔细数了数。狼烟共有八股,左一,右七。正是事前与郭仲元约定的暗号。而狼烟下方,便是郭仲元的军队在行进! 这个情形落在蒙古人眼中,便是定海军的本部主力长途疾驰,赶回了莱州。 现在,到了蒙古人做出选择的时候了。他们是要一鼓作气,继续猛攻海仓镇,直到定海军主力直捣他们的背心要害;还是立即收手,先取得野战的胜利,再转而攻打城塞? 此时帐外人影一闪,负责弹压全军的仇会洛入来,沉声禀道:“节帅,将士们都在问,出战的时机是否到了?” 郭宁抬了抬手,示意仇会洛稍等。 而中军帐里的将校们全都屏息凝神,等着蒙古人的决定。 仿佛是对郭宁等人的回应,蒙古军本队的号角声响此起彼伏。正在营垒里横冲直撞的蒙古骑兵们纷纷发出不甘心的大叫,但军令难违,他们中的大部分立即拨转马头向外奔去,仿佛退潮一般。只留下大概一个千户的兵力,虽然收缩到了营垒正南面的门户,却不继续后撤。 骆和尚伸了伸臂膀,扭动头颈,浑身骨节噼噼啪啪一阵轻响。他猛然转身,铜铃般的大眼看着郭宁。 李霆性子最急,直接拔了刀出来。 所有人都看着郭宁。 郭宁往中军帐里四处看看,提起了搁在角落里的铁骨朵,掂了掂份量。 他咧嘴笑了笑,杀气腾腾地道:“诸位,跟我来。” 而在海仓镇西南方向,蒙古军的本队里,赤驹驸马率先折返,笑道:“那郭宁来得很快,兵力有十个黄羊群那么多。不过,我们有六个千人队,都养足了力气,足够打败他们了!” 拖雷的心里很是喜悦。 过去数日的辛苦没有白费,这一回,我们调动郭宁所部的情形,就如当日郭宁欺瞒调动蒙古大军的情形一般。这一回,我手里有足足六个千户,他们都休息了大半夜,无论精力、体力、斗志,都要胜过郭宁所部十倍! 这一回,轮到我,孛儿只斤·拖雷赢了! 我定要抓住郭宁,让他跪伏在父汗面前,以此来挽回我的名誉! 拖雷竭力保持着肃穆的姿态,他纵马奔驰,沿途持鞭指示下属的诸多千夫长、百夫长们: “不用再管城池了!我们的目标就只有郭宁一人!只消斩下郭宁的首级,我军拿下莱州,甚至横扫山东,就像在草原上射猎一样容易!现在,我要你们做扑向猎物的猎鹰!做扑向猎物的猛犬!” 千夫长和百夫长们齐声喊道:“做扑向猎物的猎鹰!做扑向猎物的猛犬!” 第二百一十五章 洪流(中) 屯堡里头,沿着堡墙的内圈,新铺设了从底部贯通高处的栈道。皆用一掌厚的木板,宽达两丈,足能跑马。 郭宁沿着栈道向下走。 他走得不快,偶尔稍稍止步,张开双臂,以使小跑赶上的傔从们为他戴盔着甲。 郭宁虽然做到了节度使,但并没有换用更精致华美的甲胄。 他是要上阵厮杀的武人,不是躲在安全地方以运筹帷幄自诩的贵人。所以,盔甲依然是惯常穿着的那套,凤翅盔和青茸甲。甲胄的叶片虽然保养很好,但明显分得出新旧,新的甲片光可鉴人,而旧的甲片上,布满了刀砍斧凿的痕迹。 甲胄之外,罩着盘领窄袖的灰色戎服。戎服半新不旧,洗过很多次,但仍然看得出难以消除的血色。 整套甲胄数十斤重,再加上配套的三层牛皮内衬、铁网护臂护膊等等,还要再重十余斤。普通人穿着这样的铠甲,就连举步都难。随着郭宁披挂整齐,他的身姿依旧矫健,但踏步难免沉重,皮靴踩在厚厚的木板上,发出阵阵闷响。 “轰隆,轰隆。” 骆和尚、李霆等重将,紧随在郭宁身后。他们人人都是宿将,此时无须多做吩咐,人人皆知,到了出击的时候。 这些重将本就甲胄俱全。他们的傔从有机灵的,连忙奔回驻扎之处,捧来种种随身武器。骆和尚等人也不驻足,便如郭宁一般,一边行走,一边将武器挂在腰间皮绦,或者背负在身后。 屯堡高处,数以百计的精锐护卫本来就时时刻刻关注着主将们的动向。这时候全都奋身而起,人人都道:“节帅要上阵了!节帅有令,随我厮杀!” 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卒们从各自的营房里奔出来。有人早就披挂整齐,行动间铿锵作响;有人反应稍慢些,一边奔走,一边互相帮忙披挂甲胄;有人双手抱着好几人使用的弓、弩、刀枪乃至箭袋、皮绦等物,看到谁装束完成,便将武器抛掷过去。 这些大将、精锐,全都是武艺精熟的好手,个个都凶猛兼人,有十荡十决之勇。当他们在栈道上披挂整齐,便如一座座铁塔雄立,又如钢铁猛兽成群,阔步而前。 “轰隆,轰隆。” 他们绕着栈道走了大半圈,便进入到普通士卒们的营区。 这些将士们,几乎个个都有北疆厮杀的经历。而跟随郭宁以后,数月来哪怕在战斗的间隙,也从未停止高强度的训练和整顿。 平日里,哪怕郭宁再怎么反复鼓舞,将士们对此难免有些怨言,这是人之常情。可到了这时候,士兵们才发现,正是那些严苛的训练和整顿,使得定海军上下的行动力和凝聚力超乎想象。 过去的两日里,数千将士身在这屯堡以内,听得外界惨烈厮杀,却因为军令所限,无论如何不能出手相助,甚至就连呼喝助威都不行。 将士们仿佛看到北疆那一次次惨烈的屠杀在重演,他们暴躁,他们狂怒,他们压抑甚至不解,但节帅有令,要他们忍耐! 直到此刻。 传令兵从高处奔跑下来,沿途呼喝道:“节帅有令,随我厮杀!” 数千人轰然行动,响应的速度快到了极处。无数人的脚步声,甲胄武器磕碰声,中尉、什将等低级军官发号施令声此起彼伏,却又严整有序,毫无杂乱。 他们在营房外围的空地列队,再按照事前的安排一队队汇聚到屯堡中央的空地。上千人踏步,栈道轻摇,甚至整座屯堡都隐约晃动,仿佛深海中某种庞然巨兽翻腾,即将掀起滔天浪潮。 “轰隆,轰隆!” 当越来越多人集中到屯堡底层,王扣儿带着他的伙伴们,将一匹匹战马牵出来。 过去两日里,大量战马被集中的空间狭小的马厩里,粪便不能及时清理,以至于马厩里气味难闻。战马是很敏感的动物,哪怕用了好饲料,不少马匹依然暴躁异常。半当间有几次,群马失控互咬,踢打嘶鸣,若非外界的厮杀也正激烈,几乎就要露了行迹。 为了安抚马匹,王扣儿、马老六等人下足了功夫。还有许多将士心疼战马,干脆带了铺盖,陪着自家战马,睡在马厩里。 此时马匹被一一牵出,这些将士疯狂地跑回营房拿取武器,然后又气喘吁吁地回来。 大量战马欢喜地凑近熟悉的骑士,从骑士手里舔食一些麦饼和细料。当骑士们纵身跃上马背,马匹们亢奋地连连嘶鸣,无数铁蹄密集地践踏地面,使得一股股烟尘腾起。 而后继兵马不断涌入空场,他们的踏步声和各种各样武器甲胄的交鸣,赫然汇成了喧闹而暴烈的声响之海! 这声响在屯堡的高墙间反复回荡,仿佛与将士们的心跳打起了同一节拍。 “轰隆!轰隆!轰隆!” 具体的作战计划,已经反复推演过数次,到这时候,没什么需要再多讲的。将士们的士气,来自于对主将的信赖,来自于他们对胜利的渴望,此时此刻也不需要再用言语来激励。 郭宁提鞭一指,沉声道:“开门。” 屯堡大门打开。倪一高声大吼,双臂发力,将一杆大旗斜斜挑起。 屯堡坐落在港口南面的丘陵上,外观呈不规则的六边形,只有一座正门,正门前方的长长斜坡,位于西侧三面城墙的掩护之下。 战斗进行到现在这个程度,营垒内部处处烽烟,鲜血流淌成河,饶是蒙古军的几个千户正在撤退,营垒里的场景依然宛如地狱。 此时不少外围营垒的军民百姓,都往港口方向撤退,试图登上船只逃跑,也有一些人往屯堡的正门汇集,抱着万一的念头,想在屯堡里求得一丝生机。 一队蒙古轻骑追踪到了这里。 许多人都看到了,过去两天的战斗里,屯堡中全无半点反应。于是对这座屯堡,蒙古军从起初的戒备,到此刻转而有些好奇。 年过四旬,经验丰富的骑手吐虎鲁克带着部下们催马向前,直直地逼近那群百姓。 在颠簸的马背上,吐虎鲁克取出了自己的骑弓,连续放箭。 马匹高速奔驰的时候,人往左右看,什么样的目标都是一闪而过,只留下一个虚影。但吐虎鲁克是最出色的猎手,这种规格的骑弓,他用了不下三十年。在五十步内,无论人还是野兽,他指哪儿射哪儿,箭无虚发。 那种射击的过程,没办法用语言来形容。从眼睛找到目标的那一刹那,到手腕、手臂和腰腹的协同发力,人和马,人和骑弓完美配合,而箭矢就像是人的一部分,自然而然地飞向目标。 在草原上,牧民们需要射击兔子、野鸡、黄羊、狐狸,甚至大群的野狼。在中原,将士们射的是人。在吐虎鲁克的眼里,中原的汉人就和那些鸡兔一样,虽然无害,但却能带来实实在在的利益,所以,他们天然就是蒙古人最好的目标。 吐虎鲁克拧腰侧身,将一支箭矢射了出去。 马匹飞驰,视线中的景物在飞速变幻。吐虎鲁克快速转动脖子,让视线紧跟在箭矢飞行的路线上。 唉,我老了,差了一点! 吐虎鲁克看到箭矢射中了一个高瘦的书生,但没有射中要害。箭矢从后方直插进书生的大腿,让他翻滚着倒地。他惨叫着伸手去抓箭矢,可下个瞬间他注意到出现了什么事,于是痛苦的表情忽然变成了震惊,变成了狂喜。 为什么是狂喜?这汉儿发疯了么?有什么可喜的? “轰隆轰隆轰隆!” 吐虎鲁克忽然听到了不间断的,宛如海啸的巨响! 在同伴们惊惶的呼喊声下,他猛然回身。 战马惊惶嘶鸣,连连后退,视线中地动山摇,天崩地裂。 狰狞的钢铁洪流覆压而来。 吐虎鲁克下意识地往洪流方向射了一箭,全然没用,洪流滚滚,没有丝毫停顿,仿佛也没有任何事物能让这道洪流停顿。 吐虎鲁克用力勒马,大声高喊,示意同伴们散开队列。 但那股洪流自高处倾泻而下,来势太快也太猛烈了。吐虎鲁克的喊声骤然中止,他发现自己的胸口多了一截闪亮的锋刃。 锋刃带着巨大的冲力,在他的身躯里蛮横地搅动,又将他带离了马匹,举到半空。直到在他的胸腹间切开了长达尺许的横向伤口,才收了回去。 鲜血像瀑布一样从伤口流淌出来,吐虎鲁克的身体失去支撑,象个干涸的破旧水袋一样栽倒在地。而钢铁洪流从他的身边席卷而过,又将他的同伴们也卷入了洪流,碾成了粉碎。 第二百一十六章 洪流(下) 骑兵突击,是冷兵器时代人类所能展现在战场上的力量极限。 而号称铁浮图的重甲骑兵,更是近数百年来整个东亚大陆上最强大的骑兵之一。 上百名重甲骑兵突击的威力,没法用语言来描述。在战场以外看来,也不过是甲光曜日,铁蹄轰鸣,队列齐整如墙而进;但如果身为甲骑突击的对方,那山崩海啸般的威势,简直能让任何人的斗志凭空消失! 在这道钢铁洪流面前,哪怕是最凶恶的蒙古人,也感觉到惊骇和恐慌。 如果是在野外平原上作战,他们应当会快速切入敌阵的右侧,在这些骑兵的侧翼射箭扰敌,经过两三次骚扰侧翼之后,敌骑的紧密队列必然松散,然后己方再聚集优势兵力,一点点地切割敌人的小部,逐渐合围消灭。 这是近年来蒙古军常用的战法,数十人作战是这样,数百、数千乃至上万人的战斗,也是如此。 问题是……娘的,这营垒里的道路不够宽敞,两边一个个小型营地四周,密密麻麻全都是栅栏和鹿角! 除非往后退,绕行到营地后头,再包抄过来,否则在这条道路上,只有正面对决一途! 此时,延续两天两夜的攻城战本已到收尾的时候,很多蒙古人虽然策骑奔走杀戮,脑子里却已经满是抢掠和欺凌的爽利场景,难免有些分神。猝然遇敌,他们也下意识地按照惯常的套路去做。 顿时便有骑兵拨马转头,意图寻找通往侧翼的道路。 而另一些经验丰富的骑兵当即狂怒喝骂,大声叫道:“不能退!不能退!” 金军甲骑自高坡奔袭而下,速度快得像是潮水那样,如果避让,就等于把主动把侧背让给金军来冲,那才是送死! 剩余的蒙古骑兵发出狼嚎般的狂吼,催马向前。 在营垒正门处歇息的千户者迭儿猛然跳起,一时间只看到四周众人个个茫然。他随手揪住身边的那可儿喝问:“怎么回事?” 那可儿哪里答得出? 拖雷正在海仓镇以东的原野上分派兵力。他沿着胶水东岸,以六个千户的兵力布下六翼宽大正面,准备在定海军主力渡河的时候予以致命一击。 此时他隐约听到了喊杀声,不知为何,忽然心神不宁。 他一下子回首探看,因为用力过猛,觉得头颈一阵剧痛:“有骑兵在厮杀?哪来的骑兵?” 赤驹驸马也摸不着头脑。他凝神看了半晌,隔着太远,哪里能分辨具体的情形? 他只能一迭连声发问:“难道是郭宁的援兵?从哪里来的?金国在山东究竟还有多少兵马?” 无数人的眼光瞬间全都注视到了营垒以内。 而铁甲骑兵一往无前。 骑兵第一阵的指挥,是仇会洛。他本人就策骑奔驰在骑队的最前方。 飕飕几支箭矢飞过,仇会洛感觉胸口一震。他低头看了看,是一支轻箭插在了胸前,正好卡在一处锁环里,半只箭簇穿透后头的皮甲,稍稍嵌入胸前皮肤。 身为久经沙场的武人,对这种小伤多看一眼,就算输了。仇会洛把长矛夹在手肘下,拔掉箭矢,反手再握住长矛。 蒙古人近在眼前,百步,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在这个距离,草原住民卷边的毡帽,灰黑色或者蓝色的皮袍子,长短不一的个子,高矮不同的马,形形色色的武器,还有他们特有的、黝黑而平坦的圆脸,全都落在仇会洛的眼里。 他在北疆的时候,时常看到这些熟悉的脸。外人以为,蒙古人是只知道厮杀的野兽,但他很明白,蒙古人也是人,他们会勇敢,会胆怯,会决断,也会迷茫。 就像现在,仇会洛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到了各种各样的情绪,此时此刻,这支轻骑人心各异,便如散沙! 整场战斗的结果,尚未可知,但眼前这队蒙古人完了!我仇会洛,要你们死! “冲锋!冲锋!”仇会洛纵声大喊。 在他身后,代表指挥使所在的旗帜在半空中左右摇摆,然后向前挥击。 随着号令,上百枪矛一齐前指,整支骑队已经极快的速度,又稍稍增加了一点。 战马喷着热气,重重喘息,人的体力也在消耗,金属的铁甲里热得像蒸笼。 这样的热量,使得每一名铁浮图骑兵都热血沸腾,在这个瞬间,他们感觉不到自己,他们每个人都融入了滚滚的洪流,以最蛮横和最凶横的姿态,撞入了蒙古人的队列。 铁马长枪之下,蒙古轻骑的抵抗立即被粉碎。 一个蒙古骑兵两眼圆睁着,挥舞着弯刀,腾空而起。他竭力伸手去劈砍敌人,身体却不受控制地一直向后,他喊了两声,才垂首看自家的胸口,原来胸口已经被长矛戳了个透明窟窿。 他坠落地面,两眼茫然地看天。 眼神开始模糊,但耳朵还听得清,他听到同伴们落地的声音,惨号的声音此起彼伏。 下个瞬间,他眼前一黑。原来是一个巨大的马蹄正正地踏在了他的脸上,只咔嚓一声,便把脸部的骨骼和五官全都压进了脑袋里。 甲骑突杀,摧枯拉朽。 第一队手持长矛的甲骑直接就把蒙古人给打崩了。 当他们的速度稍稍减缓,第二队甲骑穿插过前排的缝隙,把少量还在抵抗的勇士杀死。 蒙古骑兵们这时候已经没法再向前,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他们在战场上勒马兜转,开始往后撤退,也有人下意识地聚集在十夫长、百夫长身边,有人连连拈弓搭箭,试图寻找铁浮图骑兵的破绽。 然后第三队的骑兵汹涌而来,就像海浪冲刷礁石一样,轰然撞入蒙古骑兵勉强聚集起的队列。 不,海浪确实是海浪,但蒙古轻骑不是礁石。当他们慌乱,当他们失去大范围穿插周旋的余地,他们就只是沙滩上的细砂碎石和泥泞罢了。 三队骑兵冲过,屯堡正门之前的道路上布满了死人和断臂残肢。还有受了重伤的战马倒伏在地,几次撑着前腿想站起来,可最终只能发出咴咴的悲鸣声。 而郭宁这时才从屯堡的正门驰行而出。 数月前在边吴淀旁的鸭儿寨,郭宁便是以重甲骑兵对抗轻骑,赢了拖雷一阵。但那只是牛刀小试罢了。 郭宁不觉得自己有多么擅长用兵。他在北疆的时候,只是个正军,能做的也只是凭借勇力格杀眼前之敌,见识难免有些浅薄。所以真到了战场上,来来去去只有一个套路,就是以力破敌。 但他自幼从军,接触过无数老卒,从他们嘴里,听说过女真人军力强盛时的模样。 女真人之强悍,缘于其在金源内地久经苦寒,故而俗勇悍,耐饥渴,放到战场上,女真人便以作战坚忍为其特长,能够连续作战,承受上百回合的反复攻守而不懈。 又因其坚忍,哪怕是女真人的高官贵胄,也敢于亲自陷阵,领少量兵力向远多于己方的敌人发动连续攻击。他们以轮番的梯次进攻,给予对手持续的压制、不间断的纠缠,直到对手露出破绽,乃至崩溃。 与这种战术相匹配的,便是铁浮图和拐子马的轻重骑兵配合。 随着女真人的迅速衰退,到如今,女真人的压箱底招数,他们自己已经不会用了。女真人已经很难凑出足够坚忍耐战的同族,更遑论逼迫这些生活优渥的女真贵人去反复决死突击了。 于是新的野蛮民族崛起,新的骑兵战法被应用。旧日的传说,渐渐被忘却,被弃若敝履。 但郭宁始终觉得,女真人的那套未必就不好使。 女真人已经不再坚忍耐战了。汉儿可以! 女真人已经殊少突击强敌的胆量了。汉儿有胆量! 女真人的军政日渐衰弱,许多军队压根凑不出那么多精良装备。但郭宁在中都搬空了武库,他有许多好东西! 女真人已经找不出几个敢于亲身陷阵,引领部下们舍生忘死的猛将了。郭宁身边,却有得是这样的好汉……有很多! 当年女真人靠着铁骑横行天下,不十年之久,专制域中,其兵势之猛烈,如纵燎而乘风。如今汉儿中的强悍战士,把这一套拿来用用怎地? 难道铁浮图和拐子马,还能姓了完颜?这能有专利的吗? 见仇会洛赢了一阵,郭宁只一挥手。 赵决立即取出号角,用足力气吹响,憋得面红耳赤。 仇会洛所部的骑士们立时向道路左右一分,骑士们或者向左,或者向右,向两侧的道路奔去,形成掩护姿态。 而在仇会洛所部之后,李霆早已经不耐烦了。 他闻听号令,狂呼乱喊:“轮到中都李二郎啦!孩儿们跟我杀!” 蒙古轻骑也真不愧是世上罕见的善战之兵,一个千户骤然遇敌,许多人马分明还散在营垒里各个营地,但此时已经有数百骑急速聚拢,箭矢密如骤雨般地覆盖过来。 跟随在李霆身后的三百骑,顿时有好些人中箭。有人身上带着十数支箭矢,便如一个刺猬也似继续奔驰;有战马中箭,惊惶地跑错了方向,撞上了道旁的鹿角;也有人格外倒霉,被射中了甲胄的间隙或者面门,于是飙血倒栽下马。 重骑兵密集冲锋的时候,并不能随意转向。所以后方的同伴也不勒马,不管不顾地跃过伤者,继续纵马突击。 数百铁骑如波涛翻卷,而李霆连声大喊:“别管两头!向前冲,向前冲!看到营门处了吗?李爷爷要那个千夫长的脑袋!” 第二百一十七章 凿击(上) 被李霆看中的千夫长,便是领兵驻守在南侧营门的者迭儿。 者迭儿是亦乞烈思部的有力首领,手中掌握的实力比亦乞烈思部名义上的首领孛秃驸马还强些。 成吉思汗最初划分部民,设立千户制的时候,者迭儿与孛秃驸马并在一个千户,常常能够发号施令,权威凌驾于孛秃驸马之上。后来成吉思汗设立九十五千户,整个亦乞烈思部被拆分为四,者迭儿才归属到拖雷的麾下。 十三翼之战后,成吉思汗统一草原的九次大战,者迭儿率部参加了其中五次,是实战经验极其丰富的宿将。 此后成吉思汗两次出兵攻金,者迭儿都没有参与。主要是因为四王子拖雷的兀鲁思新建,有关部民、牲畜、草场的分配,总有各种各样办不完的琐事,者迭儿作为老手,得帮衬着四王子一点。 不过,对于蒙古人来说,这可真是没出息的行为。 所有的难处,归根到底是因为人心贪婪,而好处不够分配。那么,只要出力打仗,掳掠中原的土地,抢夺女真人、契丹人和汉人的钱财物资,不就什么都有了么? 今年成吉思汗第三次攻打金国,者迭儿跟着拖雷一起来了。 来到中原打起仗来,他才知道事情不似想象那般容易。 中原的城池太多了,人也太多了。掳掠的收获确实丰厚,可是,大军深入金国内地以后,哪怕每一仗都以胜利告终,几个月下来,也难免疲惫。 蒙古军开始疲惫了,金人当中却有勇猛善战的,开始不断给蒙古军添麻烦。有些城池规模不大,却百般攻打不下,常常导致预想不到的大规模死伤。 昨晚厮杀的时候,因为四王子下了严令,者迭儿亲自带人发起冲杀,猛攻城门旁的墩台。 最终他率先打破了金军的防御,为这场连续两天的攻城战带来了胜利。但他的肩膀被一支重箭给射中了,受了不轻的伤。 当时他杀意冲头,不觉得疼,只觉得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后来发现巨大的血口鲜血直流,底下惨白的骨头都看得见。如果箭矢的方位稍稍变化,他的胳膊就废了。 者迭儿的部下折损也不少。 至少有两个最善战的百户失去了战斗力,想要重建,不是三五年能成功的。者迭儿看好的年轻人,也战死了不下百八十。 这局面,四王子自然是看在眼里的。所以他传令各部收兵出外,转去截击定海军主力的时候,专门让者迭儿所部留守在营垒里……这明摆着,是给者迭儿单独劫掠的时间,是四王子暗中给予的补偿。 为此,者迭儿对四王子很是感谢。 四王子既聪明,又温和,待人更是周到,怪不得大汗那么喜欢他。者迭儿也非常愿意帮助拖雷,使他和他的兄长们一样,成为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统帅,成为被蒙古人传颂的英雄。 可问题是…… 这是怎么了?营垒后方那座屯堡里,为什么会突然杀出如狼似虎的重甲骑兵来? 者迭儿受伤以后,在肩膀上敷了萨满专门提供的草药。这种药物能压制疼痛,也会让人思维迟钝。所以这会儿,者迭儿有些昏昏沉沉。 当部下们全都在狂呼乱喊,纷纷张弓搭箭乱射的时候,他却反复在纠结着,敌人是从哪里来的? 他的一名得力部下连声嚷道:“快退出去!退出去!一边放箭,一边往外走!” 而者迭儿却猛地抓住了部下的肩膀:“不能退!” “什么?” 者迭儿张了张嘴。 他想说,如果退出营垒以外,就等于过去两天的战斗白打了。为了这个营垒战死了那么多人,却在自己手里轻易放弃,四王子拖雷会怎么想?其他的千夫长们会怎么想? 他还想说,四王子率领主力,正要在胶水沿线阻击定海军主力,如果这时候咱们控制不住海仓镇,会不会使得四王子腹背受敌?四王子会不会不高兴? 他又想说,整个千户已经分散到营垒各处,好几百骑分成了小队,在里头到处追逐屠杀呢,如果轻易退出营垒,难道要将同伴们弃置不顾? 但这几个想法,都没来得及说。 从部下惊恐的眼睛里,者迭儿看到了铁甲骑兵如洪流奔涌,以不可阻挡的姿态直冲过来。他转回身,看到了钢铁,看到了密林般的枪矛、铁墙般的甲胄,还有像怪兽般喷着气息冲刺的高头大马, 从各处汇拢的蒙古,无须者迭儿的指挥,各自张弓搭箭,不停的抛射。于是天空亮了又黯,每一次黯淡,都是数百支箭矢飞向天空,再坠落下来。 但洪流滔滔,仿佛全然不受阻碍。 有两个十夫长,眼看情况不妙,厉声呼喝着,带领部下前出阻挡。 两人都是者迭儿部下屈指可数的勇士,靠娴熟的马术和杀戮的技巧,立下过许多功勋。 但这些铁甲骑兵全都穿着厚实的甲胄,戴着铁盔和铁制的顿项,甚至包括护胫,护肩也都是铁的。他们一个个都像是铁罐子一样,防护密不透风。蒙古骑士的弯刀在这种铁甲面前,只一击就被迸断,只有铁锤铁棍之类的重武器才能发挥效果。 两军对冲的时候,又哪里来得及换用武器呢? 他们就像是海潮中的小小浪花,稍稍激起一点涟漪,就消失无踪,再也看不到了。 近了,更近了。 怎么办?怎么对付他们? 箭矢落下,阻止不了;持刀枪去厮杀,也阻止不了。当他们愈来愈逼近,者迭儿忽然感觉到了久违的恐惧。他身边的蒙古骑手们,也都在狂呼大叫,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消解心中的恐惧。 蒙古人是马背上的民族,他们生长在草原上,从会走路时就开始学习骑马,还没学会说话,就开始跟着兄长纵骑追猎。正因为如此,他们对骑兵的力量有着特殊的感受。 他们能感觉到,眼前这股洪流具备何等强悍的力量。 这力量之大,已经超过了他们能抵抗的范围……抵抗也没有意义。凡是阻遏在这股洪流面前的一切,瞬间就会被撕成粉碎! 者迭儿纵声狂呼:“迎上去!” 与蒙古人的高呼乱吼相反,随着骑队接近营门,铁浮图骑士们变得安静。 不用喊什么了,喊了也听不清。 甲叶碰撞、铁蹄踏地的声音,还有人和马的喘息,灌入两耳,仿佛轰鸣。除此以外,只有骨哨的尖锐声音,在李霆的耳边不断响起。 这是在催促前部骑兵加快速度冲锋,粉碎眼前之敌。 李霆把斜举着的长枪放平,随即与他并排奔驰的铁浮图骑兵们也放平了长枪,使得战马的前方,赫然出现一道闪着森冷光芒的锋刃之墙。 李霆觉得自家有些口干,他咽了口唾沫,尽量让自己在马上坐得稳些。 中都李二郎天天自吹自擂,人前人后号称自己是定海军的第一号勇将。其实李霆心里明白,论及武艺底子,自己这种地痞流氓出身的角色,学的花架子多了些,论真功夫,比那几个世代从军的猛人,稍稍差了点。 好在铁浮图冲杀的效果,和个人武艺的关系不大。 铁甲骑兵的威力,要靠整体突击来发挥,每一名骑士在铁浮图的队列里,只是一个最简单的部件罢了,要做的事也很简单:策马冲锋,向面前之敌发起刺击,仅此两样。 战马四蹄翻飞,连连嘶鸣。 下个瞬间,两军对撞,人仰马翻。无数枪杆断裂,无数刀锋崩飞,有人和马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到腾空飞起。 李霆与整支骑队一起,冲入了蒙古人的队列。他的眼前瞬间充斥着蒙古人狰狞的脸,而后又忽然变得稀疏。他看到蒙古军的骑队被铁浮图冲开了巨大的缺口,看到自己的战马踏过倒在地上的死人,重伤员,还有满地滚爬哀嚎着的轻伤员。 他听到武器彼此碰撞的声音,马匹彼此碰撞的声音,还有各种层级的军官或者首领,连连发令的喊叫声音。 李霆身为主将,反而懒得发令。他甲胄鲜明,骑着高头大马,每一名将士都看得到他。只要他在冲杀,所有的将士就会跟着冲杀……只要尽情冲杀就可以了! 李霆手里的长矛连连刺击,终于咔嚓迸断。 他顾不得虎口绽开的剧痛,顺手从鞍旁抽出长刀,左右劈砍。有两个蒙古人被他砍中了手臂,断臂高高飞起,鲜血狂喷;也有人格住了他的斩杀,然后两马错镫,顾不上了。 李霆继续向前。 他找到了,就是那个蒙古千夫长! 他双腿全力夹马,催马冲刺,半途中以手遮护面门,挡开了好几支斜刺里飞来的箭矢。 刀光一闪。 者迭儿颈部的皮肤被厚实而锋利的长刀划开,鲜血猛地绽出来,锋刃继续深入,切开肌肉、血管、筋腱,最后在骨骼处稍稍受阻。 但李霆手臂挥动的力量、马匹冲刺的力量此时全都施加在骨骼上,于是灰白色的骨骼旋即崩碎,锋刃继续前推,切开了骨骼后方的肌肉、血管、筋腱和皮肤。 那个千户遍生虬髯的头颅飞了起来,好像还满是绝望和愤怒地地瞪了李霆一眼。 第二百一十八章 凿击(中) 李霆在马上斜过身子,往漫天血雾中探手一抄,便将者迭儿的首级拎在手里。他兴奋地大喊:“我杀了一个千夫长!我中都李二郎,杀了一个千夫长!” 蒙古人们也看到了者迭儿被杀的场景。 这一瞬间,许多人瞪大了眼珠子,露出一脸呆滞的模样。甚至有人顾不上挥刀厮杀,结果被甲骑迫到近处,斩下首级。 半刻之前,不是打破了敌人的营垒么?不是已经赢了么?不是大家伙儿都开始考虑如何劫掠了么?可现在…… 一位赫赫有名的大首领,一位成吉思汗亲自任命的千夫长死了!死在敌军的反击之下! 自从大蒙古国建立以来,草原上的勇士东征西讨,战无不胜,何尝有过千夫长这种级别的贵人死在战场?这样一来,在场众人怎么去承受成吉思汗的怒火? 这件事情比金军尚有余力更让人惊骇,没有人能接受这个事实。 刹那之后,有人惊叹,有人吼叫,有人狂怒,有人撕扯着胡须,甚至用刀去划伤自己的脸,让血和泪一起流淌。 当然,肯定是血更多些。两方骑兵对冲,一方是蓄势已久,速度和冲击力都在巅峰的铁浮图,一方则是匆匆聚集,进退犹疑的蒙古轻骑,胜败不问可知。 与者迭儿之死同时,足有上百个蒙古人被刺穿、砍杀、践踏,鲜血的腥气和屎尿的臭气将营垒正门前的小块空场填塞的满满,简直让人无法呼吸。 在漫天的血雾中,高高举起者迭儿头颅,放声大笑的李霆,简直就像是魔神那样可怖。而愈来愈多的铁甲骑士,正从李霆的身后狂涌而出,尽情砍杀! 整个千户,数以百计的蒙古人,随着者迭儿的战死,失去了统一的指挥。他们每个人都还在鏖战,但已经完全散乱了。 当他们狂吼着,往营垒深处冲杀,一度濒临崩溃的汪世显所部重新聚集起来,在一处处栅栏、拒马的掩护下围歼他们。 当他们沿着营垒的内墙驰马,想找一条脱身的路,一直坚持在墙头的弓弩手们狂喊着施以箭雨,把他们连人带马射倒在地。 还有一些蒙古人,大约是没办法接受千夫长战死的情形,竟然勒停战马,停留在原地厮杀。他们随即遭到铁浮图的冲击,被碾为齑粉。 李霆的部下们已经不再保持紧密队列,他们穿行在蒙古人之间,轻而易举地把一个个敌人砍翻,许多将士已经浑身浴血。 身披重甲作战,对体力的消耗非常巨大,但这时候,将士们感觉不到疲惫,他们的眼前,只有面带仓惶的蒙古人,只有他们咆哮却尽显虚弱的表情。一个,又一个,再来一个!铁浮图们将他们一个个砍倒,就像是半刻之前,蒙古人在营垒里肆意屠杀那样。 在他们分散开来,清扫敌军残部的时候,新的一队铁甲骑兵排成紧密队列,从营垒的正门涌出。 铁浮图的战法,从来就不是毕其功于一役。洪流一旦掀起,就会一浪高过一浪,直到冲垮阻挡在前方的一切阻碍! 胶水以东的平原,蒙古军的中央位置。 拖雷有时候看看西面,那是定海军的主力行进的方向,有时候看看东面,那是本该早就压服的海仓镇营垒方向。 原本一切都如拖雷的预料,先破海仓镇,然后等着定海军的主力狂奔而来,自己把脖颈送到蒙古人的刀下。可是营垒方向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那里的厮杀声不仅没有消停,反而愈来愈激烈了? 拖雷的额头冒出了汗,他没空擦拭,问左右的那可儿们:“去看过了么,营垒里是什么人在厮杀?” 那可儿们还没回答,赤驹驸马道:“我派人去查问了,看起来像是骑兵,数量不少。那郭宁的兵力比我们预料的更多!难道……” “难道什么?” “难道说,那郭宁一开始就打的这个主意?他将主力兵分两路,意图挟击我们?” 如果在半刻之前听到这个猜测,拖雷大概会哈哈大笑,但这会儿,他一时愕然,竟不知该怎么回应。 好在赤驹驸马自己先摇头:“不可能,他能有多少兵力?再分成两队,不是两头都挡不住我军的一击么?真正的主力,只能是在西面。赵瑨等人的残部,都说那一支兵马凶悍无比,还有潍州李全也是这么说的……那一定是郭宁的主力!” 拖雷暴躁地道:“那就让脱撒合、阔阔出两个,都别休息了,让他们带兵折返回营垒里,把那支骑队打败!” 赤驹驸马沉声道:“定海军的主力将至,海仓镇营垒要立刻稳住才行。我来领兵,集合三个千户的力量,解决营垒里的敌人!” “去吧!” 赤驹驸马举起马鞭,在空中打出一个响亮的鞭花,随即领数百骑卷地而去。 拖雷继续原来的姿态,一会儿看看东面,一会儿看看西面。 他注意到,来自西面的定海军主力,缓缓迫近。他们深色的戎服、甲胄,还有色彩鲜明的巨大军旗,就像是巨大的色块,慢慢填充了秋冬时候黄色的原野,虽然隔着很远,也能感觉到其队列严整肃穆,声势巨大。 “不要急,等他们渡河!”拖雷喃喃地道。 金军的力量有其极限,哪怕再怎么训练有素,哪怕有郭宁这样的猛将指挥,在这种空旷野地也绝不可能是蒙古精骑的对手。 面对这支军队,拖雷本来有好几种选择。他可以直接出动大军包抄两翼;可以先用轻骑诱敌,待其步阵松散,再由主力发起突击。但这会儿,他有种强烈的预感,仿佛己方应当稳健些、小心些。 那就让敌人逼近吧,先让横贯战场的河流发挥作用! 过了半晌,阵后有马蹄踏地之声密集响起。 “哈哈,一定是赤驹驸马带人赶到了,他一定有好消息。”拖雷连忙将人唤来。 “四王子,营垒里杀出的骑兵,凶狠得就像是恶虎一样,者迭儿千户被杀了,他的部下们已经溃散了!” “什么?”拖雷惊呼了一声,他身边的好几名蒙古那颜,也俱都惊讶。 一整个蒙古千户,数百名精兵强将,竟然一下子完了?这不是活见鬼了么?那营垒里冲杀出来的,究竟是什么人物? 有人在旁喃喃道:“者迭儿所部厮杀了一夜,大概是疲惫了,所以才会被敌人抓住机会吧?” 有人迟疑地问:“赤驹驸马和脱撒合、阔阔出的三个千户,也都厮杀一夜了。他们不也疲惫了吗?能解决营垒里的敌人吗?” 拖雷觉得,蒙古人的刻苦耐劳,根本无须怀疑。哪怕再怎么疲惫,也不至于被金军压倒。这一场输了,多半是者迭儿所部以为胜利在望,所以忙着掳掠,全然没做战斗准备的缘故。 但死去的千户,也是千户,而且者迭儿还是成吉思汗特意分拨给拖雷的部下。拖雷不愿轻易说者迭儿的坏话,只得作沉吟姿态。 待要开解众人,又一名信使赶来,大声禀报:“赤驹驸马在营垒正门,把敌骑围裹住啦!” “好!”拖雷握拳一挥:“你去告诉驸马,尽快消灭敌人,压服营垒,不要再出乱子!” 那信使领命就去,还没奔出多远,又一名骑士一溜烟赶到:“敌骑是铁浮图!上百,上千的铁浮图!他们冲进我们的队列,就像是狼群冲进羊群那样!” 好几名那颜闻听此话,忍不住破口大骂:“荒唐!胡扯!” 第二百一十九章 凿击(下) 自古以来,攻城、围城,绝没有攻方一口气动用麾下所有力量的道理。 兵法说,十则围之。这十倍的兵力里头,有占据城外要隘,阻断交通的,有屯驻在外围专门准备打援的,有负责应对城内兵力出击野战的,有负责替换进攻兵力的预备队。真正负责攻打城池的,不会超过总兵力的半数。 拖雷当然没看过汉人的兵法,但其父成吉思汗确实是用兵的大行家,而草原民族自身千百载来厮杀不断,在用兵上头确有其自身的传承,只不过不行于文字罢了。 拖雷自幼便以那可儿的身份随同成吉思汗南征北战,素有英武干略之称,在长期耳濡目染之下,对其父汗用兵的韬略,颇学得了数成。此番他率大军掩进,攻打莱州海仓镇的时候,也是这般做的。 其麾下十个千户的兵力之中,有六个千户全为了歼灭定海军本部而来,自始至终都在养精蓄锐。用于攻打营垒的,是赤驹驸马、脱撒合、阔阔出和者迭儿的四个千户。 昨晚拖雷眼看着久攻不下,还特意重赏将士,振奋士气,遂在今日凌晨猛攻得逞,一举破入营垒内部。 与坚韧异常的敌人展开两天两夜的厮杀,再加上此前一日一夜的长途奔袭,这四个千户自然辛苦。就算蒙古人早就惯于严酷的环境,个个坚韧耐劳,身体上的疲累是没法克服的,一旦战斗胜利,疲累的感觉更是无法遏制。 者迭儿的千户有抢掠的意愿支撑,还能尽量打起精神。 其它的三个千户退出营垒以后,很多人在外面找一片干燥的土地,倒头就睡,到处都是此起彼伏的鼾声。一些没睡着的,也陆续脱下与伤口黏连的皮甲,让几天下来泛着酸臭的身体稍稍松快。 只有少许几个比较穷困的百户,还保持着全副武装。他们得了拖雷的赏赐犹自不足,希望者迭儿千户吃饱了,能轮到他们进营垒去啃骨头。 可谁能想到,那六个养精蓄锐的千户到现在还没能撞上敌人,疲惫不堪的四个千户,反而遭了当头霹雳? 蒙古人的警惕性很强,此前城中喧闹,许多人便从睡梦中惊醒。有人一边匆忙牵马,一边哈哈大笑,觉得其他千户发兵支援的话,肯定要抢走营垒里许多财物,者迭儿千户这下要吃大亏。 可转眼间,喧闹就成了轰鸣,轰鸣又成了震天的厮杀。 赤驹驸马的本部精锐还在远处赶回的路上,营门前的大部分蒙古人还没整备完毕,只听到营垒里几十几百人连声大喊。 定海军的第三支铁浮图骑队,已经从营垒内部直冲出来! 海仓镇的营垒,修建得很是坚固,但南面和东面的两座营门,都过于宽敞了,两三丈的营门,等于垒墙上两三丈的缺口,一直是受攻打的薄弱处。 两座营门前头,横跨壕沟的桥梁,是结实开阔的木桥。过去两日里,攻守双方反复争夺木桥,也不知死了多少人。以至于深黑色的血渍,浸透木板;桥下壕沟中的尸体层层叠叠,引来成群的蝇虫,嗡嗡不绝。 此前坚守的时候,不知道多少将士看这两座木桥,心里把汪世显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都觉得他一开始太过大意,后来又思虑不及,哪怕吃了蒙古人好几次亏,都不想办法摧毁木桥。 但这时候,开阔的木桥成了铁浮图骑兵第三拨进攻最好的发。 数以百计的高头大马,数以百计的雄武大汉,连带着他们身披的沉重铁甲,那么巨大的重量,却全然不必减速。这支骑队声若雷鸣地踏过木桥,如同千尺高崖倾泻而下的湍流那样,涌进了蒙古人分散休息的开阔地! 蒙古人一下子就乱了。 烧杀掳掠和打硬仗是两回事。 原本大家都想好了要烧杀掳掠,快活一下,有些人裤裆里的二两肉都蠢蠢欲动了,歇息的时候,正和同伴讲些下三路笑话。 结果营垒里一下子冲出来几百铁骑……这仗怎么打? 再看那支铁骑,精甲耀目,刀枪如林,铁马奔腾仿佛猛兽,而骑兵队列又如铜墙铁壁一般……这仗怎么打? 论骑术,每个蒙古人都很出众,可以一人策控好几匹马,可以在马匹奔驰的时候猱身上下,可以长途奔驰,吃喝拉撒都在马上。 论射术,每个蒙古人也都是好手,纵不能百步穿杨,三五十步内,百发百中绝无问题。 再论刀法,论骑与骑的配合,他们全都是最好的。 但所有这些长处,在猝然面临铁浮图袭击的时候,全然没有鸟用! 眼前的局面,就是摧枯拉朽,就是虎入羊群! 原本想要纵马向前的蒙古人纷纷勒住了战马,很多没有来得及上马的人开始转身向后,也有人满脸茫然无措,等待着自家十人长的吩咐。 铁骑奔行方向上的蒙古人发出了绝望的叫喊,有人带着弓箭,于是下意识地张弓搭箭乱射。 弓弦弹动的声音汇成了长音,然后被沉重的马蹄声吞没。 箭矢如飞蝗一般遮天蔽日,但飞蝗怎么去阻止呼啸而来的洪流? 潮头巨浪,愈涌愈高。 铁浮图骑兵不断向前,而他们的队列正面变得愈来愈宽大。五骑,十骑,到二三十骑。每一名骑兵都无视眼前的敌人,他们横冲直撞,蛮不讲理地突杀眼前的一切! 仿佛西瓜被拍碎的声音不断响起,那是未及上马的蒙古骑士被撞倒,撞飞。 随后无数长柄的直刀组成了锋锐到令人心惊胆寒的刀墙。每一把刀从斜举到挥劈,恢复斜举,再挥劈。数以百计的刀,就使得刀墙也翻翻滚滚起来,肆意收割着人命。 刀墙之前,每时每刻都喷洒着血雾。而血雾太过浓烈,几乎要把整片战场遮蔽。血雾之下,无数人被砍杀,首级飞起,肢体飞起,残缺的身躯七零八落坠地。 看得出,这些骑兵并没有长期按照重甲突击的方式训练,骑士和骑士间的配合,乃至骑士们整体的配合都很生疏,冲杀到三五百步以后,这座刀墙就已经没办法保持齐整。 但这一次冲击,对蒙古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只一次,三个千户休息的开阔场地,就像是被巨人挥刀斫过那样一切两半,留下一条鲜血横流的道路。 蒙古人是坚韧的草原民族,一次次胜利所塑造的勇敢和自信,更使他们成为绝不动摇的战士。可这时候,他们除了狂呼乱喊,还能做什么? 只有少量特别精锐的蒙古骑兵,能在这样的场合继续奋战。 随着铁浮图骑兵的队列开始松散,他们在各队和各骑间的缝隙里穿插,向两旁开弓射箭,或者挥刀劈砍。但随着铁浮图的不断前进,哪怕再灵巧的人,也没法在高速奔驰的队列间存活,他们很快就被后排骑兵挥舞着武器,一一斩杀。 长刀划过他们脖颈,人头落地,长枪在他们的胸前开出巨大的伤口。也有刀枪砍刺在马匹上,于是马匹疯狂纵跃,导致骑士没法厮杀,呼吸之间就被砍落下马,被连绵的铁骑踏进了泥地。 骆和尚手里的重刀连续挥砍了好多次,终于卷刃了。 此时骆和尚瞄准一个奔逃的蒙古人用力砍下,结果厚重的刀身从侧面嵌进了他的脑袋,把整个头颅打裂。鲜血和脑浆迸出来,喷了骆和尚一头一脸都是。 骆和尚松开手,任凭那蒙古人带着脑袋上的长刀倒地,转而拿出自己惯用的铁棍。 就这一点耽搁,身边许多骑兵超过了他,追逐着前面奔逃的敌人,将他们一一杀死。 这样的场景,是骆和尚在大同,在漠南,在宣德州看到过无数次的,有时候他在梦里也会见到,以至于仓惶吓醒。但这回,骆和尚看得很是满意,皆因以前都是蒙古人肆意屠杀,这次却反了过来。 骆和尚忍不住高喧一声佛号,也不知是为了眼前的蒙古人,还是为了往日里身死的无数袍泽。 下个瞬间,他催马向前,大声道:“散开!散开!继续杀!” 他身边的号手吹响号角,各都将、中尉也纷纷吹响骨哨,摆动手里的武器,指引部下们继续冲杀。 此时赤驹驸马的骑兵赶到。 这数百骑都是弘吉剌部的精锐,但他们也只能维持着队伍不至于雪崩罢了。 面对着甲胄俱全的重骑兵,最好的办法,自然是保持距离,以箭矢压制,并反复诱引敌人,消耗他们的体力直到尽竭。赤驹驸马便是这样做的,他也有信心能牵制住敌骑。 可问题是,还有那么多来不及上马的蒙古骑兵,正被卷在金属的浪潮里浮沉哀号,被人肆意杀戮呢。等那些铁浮图累了,四个千户还能剩下多少人? 当年赤驹驸马在野狐岭上与数十万金军作战,也不曾见如此凶猛的铁浮图骑兵集群冲锋。这海仓镇,不是定海军的家眷老小所在么?怎么就伏下了如此强大的力量? 赤驹驸马忽然明白了。 “这是陷阱!陷阱!”他大声咆哮着,抓过一名伴当,对他道:“去告诉四王子,眼前这些人才是定海军的主力,我们上当了!让他把左右翼六千户,全都调回来!快!快!快去啊!” 第二百二十章 两难(上) 说来也是可笑,赤驹驸马率部赶回海仓镇近处没多久,身边的那可儿已经被派出了五六人,没有一个是通报好消息的。 这名那可儿纵骑狂奔,另一名那可儿连忙策马上来递补,赤驹驸马焦躁不安,抬手一鞭就抽了上去:“你还愣着干什么?” “是!是!”那可儿连声应了,却不知自己该干什么。 直到赤驹驸马劈面又是一鞭:“蠢货!放鸣镝啊!” 他转顾四周,对着那可儿们喊道:“你们也是。赶紧施放鸣镝!” 十余人一齐施射,鸣镝凄厉而高亢的响声,骤然腾空而起。 这几年来蒙古军的规模越来越大,故而在指挥作战时,慢慢重视旗号的作用,但普通将士们仍然维持着早年草原上部落仇杀的习惯,谙熟各种鸣镝和号角的含义。 每个蒙古人都知道,统帅身边的那可儿们一齐施放鸣镝,就代表局面到了最危险,或者最关键的时候,所有人都要抱着必死的决心去厮杀,纵临刀山火海,不能稍退! 按照蒙古军的军法,平时的作战中,如有畏怯退后的,或以鞭刑,或以绞刑、斩刑。但鸣镝大放之时,谁再敢瞻前顾后,不仅自己要死,而且祸及阖家,乃至整个部落! 许多蒙古人原本已经被冲散,甚至手脚并用地奔逃,这时候却猛然止步,从身侧拔出了短刀或角弓。他们大叫道:“哈剌!哈剌!” 有蒙古人与坠马的铁浮图骑士滚在一起,彼此撕打。步行的蒙古人毕竟多些,好几人冲上去,扯开铁浮图骑士的头盔,用短刀乱刺他的面门和咽喉。半晌之后,有人举起骑士的脑袋,纵声狂喊:“哈剌!哈剌!” 蒙古人的箭矢也一下子密集了很多。 开始时骆和尚还不放在心上,但很快就感受到了压力。成百上千人下了决心拼命,把箭矢射的又快又急,没有丝毫停顿,那真是极其可怕。 大蓬的箭雨如乌云涌起,如急雨坠落,噼噼啪啪地打在铁浮图骑士们的头顶、胸前,双臂,乃至他们身下的战马。再怎么厚重完善的甲胄,总有难以保护到的地方,而箭矢就插进了甲胄的薄弱处,撕开皮肉,凿断筋骨。 陆续有战马不安地颠仆,陆续有人落马。 骆和尚的体格高大魁梧,又骑着格外雄壮的大马,此时便成了蒙古人集中射击的目标。 眨眼工夫,他的头盔正面铛铛连中两箭。箭头沉重,带着巨大的冲力,让他头颅晃动,好像被锤子砸了一样。 他的从骑立即涌上来掩护,还有人策马向着箭矢飞来的方向奋力冲杀,驱散那些还在射击的蒙古人。 骆和尚只觉有些头晕,他呼呼地舞了两下铁棍,不满地道:“别管那些杂碎!看到施放鸣镝的方向了么?找准了,那是蒙古人的首领!” 从骑们皆指西南方向,那正是赤驹驸马存身的一队轻骑所在。 后来加入战场的这拨蒙古骑兵,在队列掩护配合上十分娴熟。数百骑分作许多小队,有时聚集在一起,有时组成三五小队的小群。他们策马狂奔,进退如电,口中呼喊连连,虽只数百骑,却气势壮盛,一看便非寻常。 “骚鞑子跑得真快啊!”骆和尚嘟囔了一句,随即喝道:“咱们兵分两路,假作突击。待到近处,听我号令,两厢一下子压过去!” 海仓镇前恶战犹酣。 而赤驹驸马的那可儿,赶到了拖雷跟前,将赤驹驸马的判断原原本本说了。 刹那间,拖雷一股急火上头,身子晃了晃,简直坐不稳马鞍。 他并不是随意轻信之人。早前西面那支兵马,干脆利落地打败了赵瑨等人所部。杨万和石抹孛迭儿两个败退回来,也口口声声说旗号确定无误,这是定海军的主力无疑。 但拖雷并没有完全相信,还通过潍州李全的耳目,额外打探过。 种种表现都确定无疑了,他才挥军出动,发起了这一场意在雪耻的进攻。 可是…… 定海军的主力其实在海仓镇里? 我拖雷,又一次落入了郭宁的陷阱? 这简直不是战争,而是煎熬,更是纯粹的羞辱! 拖雷捂着额头,垂首许久。 他不怀疑赤驹驸马的判断。 别人会胡言乱语,赤驹驸马是拖雷的好友和臂膀,他绝不会胡言乱语。 何况,到了现在,海仓镇内外宛如天崩地裂的厮杀,拖雷也看在眼里了……四个蒙古军千户都要顶不住,那是什么样的力量? 除了定海军主力,还能是什么?除了定海军主力,金国在山东东西两路,哪还有如此强悍的军队?这样的军队如果到处都是,大蒙古国的军队还能从河北一直杀到这里来吗? 刹那间,拖雷又想起了当日在河北塘泊间所见的情形。想到了自己在父汗面前兴冲冲宣布,要分辨敌人是黄羊,是狐狸,还是狼,结果惹出了一条摇头摆尾的恶虎。 没错了!郭宁就在那里! 只有那条恶虎,才能如此凶悍!也只有那郭宁的本部,才能硬生生抵着蒙古勇士,杀得如此激烈! 赤驹驸马的那可儿见拖雷思索,担忧海仓镇周边战况,不禁开口催促:“四王子,请赶快出兵吧!再迟些,就要麻烦了!” 拖雷厉声喝道:“住嘴!等着!” 赤驹驸马知道,拖雷这次出兵,最重要的目标就是郭宁本人。所以,在他看来,既然找到了定海军的主力,那么赶紧放弃西面错误的目标,动用六个精锐千户一举破敌,乃是理所当然。 问题是,如果拖雷立即带领两翼六千户之兵掩杀过去,会发生什么? 真能一举破敌? 拖雷是一军统帅,愈到了关键时刻,他愈得想得多些。 他自然已经明白,此前两日的攻城作战,定海军是故意示弱。那么,当敌人不用再示弱了,自家万人不到的兵力,能打下这座营垒么? 怕是很难,非常难。 攻城始终是蒙古人不擅长的一项,如果拖雷真有信心攻下定海军主力驻守的城池,他压根就不用安排一整套的计划。直接出兵莱州,打就是了。 事到如今,拖雷不妨坦然承认,自己之所以力求野战,就是因为攻城没有把握。 此时定海军的铁浮图骑兵就在营垒外围大砍大杀,粗略估计,距离营垒还不到一两里,也就是说,他们作战稍有不利,随时可以抽身,折返回营垒安然坐守。 那么,拖雷将六个千户投入过去的意义何在呢? 最好的结果,就是让敌人吃一点小亏,然后恢复到两天前的局面。 不不,这还不是两天前的局面。 己方的兵力较之两天前,已经折损了不少;而定海军的主力原本藏着,这会儿却不用再掩饰。若他们一方面据守坚固营垒,一方面不断以铁甲骑兵出外扫荡,就如此刻情形…… 那仗只有更难打!那毫无疑问是以己方之短,去硬碰敌人之长! 那可不成! 蒙古勇士的长处,始终是野战,是在广阔平原上大开大阖,大进大退的战斗!怎能打这种呆仗? 所以…… 拖雷做出了决定:“告诉赤驹驸马,不要与敌纠缠,尽快败回来,诱敌追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