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千星火》 第一章 家庭教师 阴暗的小巷里,一朵黄色的小野花从砖缝中钻出。它努力向上生长着,试图去用灰绿色叶片去捕捉从尖耸高塔中漏下的一束阳光。 它的叶片距离阳光已经很近了,似乎再过一会,沾染了尘土和泥点的叶片就能够沐浴在温和的阳光里。 一只被墙角积水和煤灰混合涂抹成灰褐色的皮靴猛然踩下,砖缝里的小花被踩碎碾成了烂泥。 “啧。”皮靴的主人粗俗地朝着地上啐了一口混杂着烟草的口水。他抬起脚,然后一次又一次的碾了下去。 “老爷的目的也不是要那个女人的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巷子口出现了一个倚靠在墙壁上的人。他穿着一身防雨的斗篷,脑袋上戴着一顶高顶帽,腰上别着一大串各式各样的扳手和钥匙。“我们的任务是吓跑她,让她滚出奥林——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那个女人弄死了一条我最好用的‘猎狗’。”皮靴的主人怒气冲冲地骂道,“我要活剥了她的皮!” “不要做多余的事情。”靠在墙壁上的男人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自己之前说过的话,然后摊手道,“去码头区的街道上再找一个无所事事的小流氓好了。你的猎狗不都是这么来的么?” 皮靴的主人突然停下了动作,他扭头看向墙边上的人说道,“不行,我一定要扒了那个女人的皮!要我停手也行,但这一笔生意的费用,我要加十个金磅。” 靠在墙上的男人既没有同意,但也没有马上拒绝。他只是问道,“你确定要为了一条已经死了的猎狗坏规矩?” “别拿规矩来吓唬我。”皮靴的主人又冲着地面上啐了一口口水,“把钱给我,剩下的事情是我的私事!那条猎狗可是我用起来最顺手的,要我放手也不是不行——得加钱!” “砰!”随着仿佛年份上佳的高档起泡酒开瓶的声音响起,花瓣全部被碾烂混杂进去的泥潭旁,忽然多出了一张表情凝固成“诧异”以及“惊恐”的破损人脸。 暗红的血液里混杂着一块一块的白色凝块,快速蔓延了半条小巷。 “别怪我,是你先坏了规矩的。”一开始靠在墙边的人影站直了身子,他收回手上的高压蒸汽手枪,顺便挥了挥手。腰间的扳手和钥匙互相碰撞,清脆作响。用手驱散了漂浮在眼前的白色水汽,他对着那双泡在血水和泥水中的靴子露出了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楼里的小姑娘已经被人预定了,她得去一个矿业联合体摸不到的地方,然后把那件发明彻底完成才行。” 自言自语戛然而止,他忽然抬头,朝着楼上的窗户露出了一个非常灿烂的笑容。 · · · 波琳娜跪坐在地板上浑身颤抖,手里的扳手和螺栓都被她扔在了地上。背靠着窗户下方的墙壁,用尽全力把自己缩进窗户下方的死角里,波琳娜感觉自己有些喘不上气,心脏更是跳得一阵发疼。 她刚刚通过自己的工作室的窗户目睹了发生在后巷的一场谋杀。而更让她惊恐的是,那个凶手向自己露出的笑容。 她非常确信,那个凶手的眼神和自己对上了。 波琳娜深呼吸了好几次,当她正在犹豫自己是不是应该马上去稍远处的安全柜里拿武器时,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以及一大串金属扳手和钥匙在腰间摆动碰撞的动静。 脚步声和动静由远到近,声音越来越大。这些声音最后在门外停了下来。 “我知道您在屋里,波琳娜女士。”男人的声音从门缝里钻了进来,仿佛一阵寒风吹入——波琳娜抖得更激烈了。 “您三天前在码头区遇袭。经过一番搏斗之后,您夺下了那个行凶者的武器,并且反刺了一刀。”门外的男声慢慢说道,“在您逃走之后,那个只有十六岁的小伙子死了。” 波琳娜浑身上下的抖动突然停了下来,她瞪大了眼睛,浑身上下都僵住了。 “当然,您不需要担心这会引来什么……麻烦。刚才在后巷里,我已经替您把所有的问题都处理完了。”男声继续说道,“我的主人托我向您转达问候,他建议您应该带着自己的发明,然后马上离开奥林——永远不要再回来了。” 外面的男声沉默了下来,就在波琳娜觉得对方大概是已经走了之后,金属碰撞的声音再次响起,门缝下面突然伸进来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算是我的个人礼物。”那个男声又响了起来,“这是去纽萨尔的船票,明天晚上就出发。以您的能力,在纽萨尔找一个家庭教师的工作不成问题——就这样下去过一辈子也挺不错。总之,请不要再回奥林了。” 过了很久,直到波琳娜逐渐感觉自己的关节都开始疼痛后,她才慢慢爬到了门口,捡起了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有一张船票,以及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招聘家庭教师的消息。 “安德罗妮男爵夫人诚聘家庭教师,希望教师有充分的经验和扎实的学识,适合教育10岁男孩机械基本原理等相关知识。” · · · “人类掌握了除畜力以外的第二种动力,这就是世界能够成为现在模样的根本原因。”温暖的阳光照射在房间内,头发全白并且向后梳成背头的老头穿着一身有些古旧的燕尾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个性原因,老头说话的语调平稳且毫无波澜,带着一股独特的……机械的味道。 “伟大的皇帝陛下光耀万千,得他的荫庇,仁慈的帝国在万千星海中寻觅到了生存之地。”老头的声音继续平稳且毫无波澜,但在这句话里,突然插进来了一个小男孩的声音。 一老一少的声音在“伟大的皇帝陛下”处开始重合,在“生存之地”的地方一起结束。老人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但小男孩的声音里却全都是无聊。 “罗尼尔先生,这句话我已经记住了。为了授课效率……您能不能不要在每一句话后面,都加上这么一句内容?”棕色头发的小男孩身着华丽服饰,百无聊赖地趴在写字桌上说道,“您不是来教我学习机械设计原理知识的么?为什么在机械设计原理授课之前要先学历史啊?” “在学习机械设计之前,您需要首先学习历史以明确学习目的、学习数学以打下机械设计的基础、学习由帝国上议院制定的法律,以确保您在机械设计的过程中符合相应法规。这些都是您的必修课程内容。”老头的语调仍然毫无波动,“勋爵先生,授课中不应当讨论和授课无关的内容,请您注意。” “那就来说说和授课有关的内容吧。”棕色头发的小男孩眼珠一转,从座位上坐了起来,“星际跳跃能力是什么矿物导致的,它是怎么被发现的?帝国成立之初,皇帝陛下的祖先是怎么获取政权的?长达四百年的荣耀,帝国是通过什么手段维持的?这个政权的合法性是怎么来的,皇权是受命于神权,还是神权需要获得皇权的许可?” 罗尼尔先生头顶上的白发,出现了一丝不属于原有机械味道的颤动。 “啊,这个问题是不应该提起的是吧?”小男孩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己老师的不安,于是转变话题问道,“那不如聊聊别的?您的工资是每周一个金磅,而在您之前就职的六位家庭教师收入都在十五先令到十八先令之间。家庭教师这个职业收费一向都这么高么?那其他不是贵族、没有这么高收入的家庭,要怎么教育自己的孩子?帝国会开设教育机构么?或者教会能教他们识字?还是就让他们成为文盲,然后去矿井或者工厂之类的地方,以成年人工资的十分之一没日没夜地工作,直到成年后解雇或者让他们因为工作受伤甚至死亡?” “难道说,伟大的皇帝陛下和仁慈的帝国完全不在意这些孩子的生活,也并不打算让平民掌握知识?那皇帝陛下的伟大和帝国的仁慈又体现在什么地方?”快言快语说了一大堆话之后,小男孩才察觉到自己失言似的“啊”了一声。 “不好意思,我好像又问了不应该提起的问题。”小男孩诚挚道歉,然后扭头看了看自己的老师,“那个……现在这间房间里就只有咱们两个人,这些问题老师您可以给我解答一下么?” 不属于机械味道的颤动到达了顶峰,罗尼尔先生快速合上了自己面前的书本。用最快的速度收拾起了所有的行李,然后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离开房间的时候,他留下了一句掷地有声的话。 “告辞!” · · · “罗尼尔先生已经提交了辞职信,他认为杜桑德先生的性格太过跳脱,比起机械也许更适合向政务方向发展。”在纽萨尔的安德罗妮男爵夫人庄园里,管家向女主人报告着情况,“奥林那边送来了一封信,波琳娜大技师对家庭教师的职位有兴趣。但她希望能够在入职之前,先在舞会上进行一次发明展示。” “我以为她已经拒绝了这个邀请。”安德罗妮男爵夫人挑起了眉头,“她突然就同意了?” “虽然没有明确的解释,但是在信里,波琳娜大技师很隐晦地提到自己有些麻烦。”管家平静地回答道,“我认为,波琳娜大技师可能需要一些庇护。” 安德罗妮男爵夫人轻轻地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只是庇护的话没什么问题,但愿她能和杜桑德处得来。那个发明……它是什么类型的?” “波琳娜大技师没有说明。她将其描述为‘这个时代最重要的发明’。”管家回答道,“我相信以波琳娜大技师的学识,这项发明总不至于是永动机之类的愚蠢的骗局” “她的发明越愚蠢越好。”安德罗妮男爵夫人轻笑了两声说道,“最好愚蠢到连贵族们都能看得出它不值得拿到哪怕一个便士的投资。这样,我就能为亲爱的小杜桑德找到一个不会辞职的家庭教师了。” “而且还能在工资上有更大的谈判空间。”管家附和道,“我觉得每周一个金磅的周薪可能有些太高了。如果她的发明无法得到其他贵族的投资,每周十二先令或许更合适。” “如果她能让我的小杜桑德能够安安稳稳地坐下来,接受机械原理方面的教育的话,每周两个金磅也无妨。”安德罗妮男爵夫人的无奈溢于言表,“他是个好孩子,就是……太喜欢挑战老师了。” 管家先生看起来也有些无奈,他斟酌了一下然后提议道,“我建议先不要向杜桑德先生提及家庭教师一事,但可以告诉他发明展示的内容。十岁的小男孩都有很强的好奇心,或许通过发明展示,能让他对波琳娜女士也产生好奇心。” “在波琳娜女士正式成为他的家庭教师之前,先让他自己在房间里看书吧。”安德罗妮男爵夫人叹了口气,“但愿在房间里禁足一天的惩罚,能让他意识到自己需要控制一下言行举止吧。” 第二章 蒸汽马和舞会 棕发少年趴在桌子上,用蘸水笔写着日记,他写字的手偶尔会僵硬一下,随后放下蘸水笔,用沾染了墨水的笔杆挠挠头。 “教”字怎么写的来着? 自从十年前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杜圣哲能书写母语的机会少得可怜。长时间不写汉字,又没个手机或者字典可供参考,提笔忘字的情况简直成了家常便饭。 前天的交学内容是历史,暂且不说给十岁小孩上历史课到底有什么合理性和意义,并且不论历史和机械学能有什么关联……但是我再一次被震惊了。 少年顿了顿,再次用笔尖蘸了墨水写道,我实在是想不通,一个西方蒸汽朋克风格的世界到底是怎么能把科技树偏成这副模样的——谁家的蒸汽朋克世界能拥有空间跳跃能力开始搞星际旅行啊?! 他放下笔,然后叹了口气,看着窗户外高耸尖顶塔楼和喷着烟灰的烟囱,自言自语。 “这个世界的画风……它不对劲呐。” 因为画风问题而丧失了继续写日记的动力,杜圣哲坐在皮革包裹的椅子上发了一小会呆,随后合上了带有繁复齿轮和螺杆锁闭结构的日记本。 向下拽动桌子右上角的皮革包裹的黄铜拉杆,一层又一层的齿轮互相咬合旋转,钢铁制的锁闭结构将书桌里的内容牢牢锁了起来。 要不是有这种安全又好用的保密写字桌,他可不敢乱写汉字——万一这些汉字流传出去,自己说不定就会被某些穿着白袍子的老头当成异教徒抓起来,然后捆到木头柱子上活活烧死。 等桌子锁好,杜圣哲才忽然一拍脑袋。 还有一个重要的内容没写进去。 据说,今天会有一名很有才华的女性发明家前来拜访,她会向母亲展示“这个时代最重要的发明”。 作为一个读到大三才穿越到这里来的大学生,杜圣哲对这种“发明”很有兴趣。 “杜桑德?你该去换衣服了。”就在杜圣哲犹豫要不要重新打开书桌,重新补订日记时,母亲温和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洛琳小姐已经在楼下等你很久了,让一位淑女久等可不是绅士应该有的行为。” 如今被起名为“杜桑德”的杜圣哲眨了眨眼睛,心里抱怨了起来——让十岁的儿子去泡十二岁的小姑娘,这也不是男爵夫人应该有的行为吧? · · · “日安,杜桑德勋爵。”换上了白色衬衣和宝石蓝带金线缝制的马甲,外层套上黑色天鹅绒的外套后,杜桑德在一楼客厅里见到了洛琳,随后愣住了。 穿着一套做工精致的蓝色克里诺林舞会服的身影微微一晃,十二岁的洛琳站起身来,她朝着杜桑德轻轻点了点头。 金色的头发在她的脑后被盘成了发髻,长且形态优美的雪白脖颈被一层白色蕾丝纱巾遮挡了一下。从客厅窗外,播洒到房间内的阳光落在她的发丝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边,看上去格外耀眼。 “日安,洛琳小姐。”杜桑德轻轻咳嗽了一声,用于掩盖自己刚刚被震惊到的窘态。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在上辈子的地球恐怕早就成了大明星了吧? 洛琳重新坐回到了沙发上,用轻柔的语气说道,“我很期待今天的舞会,杜桑德勋爵您可以做我今天的舞伴么?” 杜桑德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女仆,随后摇动了摆在手边上的摇铃。 “请为洛琳小姐泡一杯茶。”用简单且合理的借口暂时支走了女仆。随后,杜桑德又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把厚重的橡木门彻底关了起来。然后直接摔进了沙发里。 “你爸妈没来?”杜桑德干脆把腿翘在了沙发扶手上。这条紧身得有些过头的裤子实在勒得他不太舒服。“他们俩终于放弃那个……把你嫁给我的荒唐的计划了?” “你想多了。”洛琳仍然保持着完美的淑女坐姿和微笑表情,但涂了口红的嘴里吐出的字却完全和外表没有半个先令的关系。“他们现在就在舞厅的玻璃连廊下,并且积极地到处散播谣言,说咱们两个马上就要订婚了。” 杜桑德翻了个白眼,“你也知道他们在散布谣言,那还打算让他们这么胡搞下去?你可只有十二岁!现在就说订婚的事情也太早了吧?” “帝国法典规定,在有监护人许可的情况下,男性十二岁就可以结婚了,女性的结婚年龄是十四岁。两年后,你和我的年龄刚好符合规定。”洛琳轻笑一声,“我看,安德罗妮夫人好像也不是很抗拒这个提议。” 杜桑德的白眼翻得更猛烈了,鬼知道自己那位温柔体贴的老妈在想什么东西。 洛琳虽然漂亮,但十二岁……就算两年后十四岁,那也离能结婚的年龄还早吧? 和只有十四岁的漂亮小姑娘结婚,杜桑德毫不怀疑自己会在死后出现在地球的某个处刑靶场,然后被人用正义的12.7口径重机枪持续枪毙半个小时。哪怕结婚的时候,他也仅仅只有十二岁——毕竟如果加上内心年龄,杜桑德已经三十四岁了。 他叹了口气问道,“他们的胡来暂且不提……两年之后就要和我结婚,你能愿意么?” 洛琳微微一怔陷入了沉默。保持着有些迷茫的微笑过了接近半刻钟(约七分半钟)的时间,她才抬起头来缓缓说道,“如果不是和你,那他们绝对会把我送到奥林的某个贵族家里,然后让我去给某个五十多岁的大贵族做情人。比起那种情况,我宁可嫁给你。” 说完了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性后,洛琳朝着杜桑德展颜一笑,“不过我相信,你是绝对不会让我落到那种下场的,对吧?” · · · 想要从纽萨尔的上阿尔宾星际降落场抵达安德罗妮男爵夫人庄园,最快的交通方式是乘坐蒸汽马车。取道萨尔公爵大道,在阿尔宾最大最辉煌的落日广场转向东方,再顺着铺满鹅卵石的林荫大道走上四刻钟的时间。 阿尔宾的林荫大道上有一匹蒸汽马,一匹浑身上下闪耀着黄铜耀眼光芒的蒸汽马,正在遍布鹅卵石的道路上缓步前行着。挽具绕过它的身躯,连接在后方一辆纯白色的马车上,车厢镶嵌有金色鸢尾花花纹的装饰。 风卷着难以辨认出的煤灰,带着干枯的落叶横滚过道路。随后,被一只同样闪耀着金属颜色的马蹄直接踩碎。 它从鼻孔中喷射着的强劲的蒸汽。蒸汽里还夹杂着大量的煤灰,以及偶尔出现的,仍然燃烧着的火星。四只马蹄奋力迈步向前,闪耀着光芒的马身上遍布细小的缝隙。 透过缝隙,隐约能看到有齿轮正在互相咬合旋转。 “车夫先生,我们得再快些!”马车里,一个女人扯着嗓子喊道,“舞会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们必须得赶紧赶到庄园里去!” 坐在车夫位置上的车夫先生叼着烟斗,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喊话的女人。他点了点头,随后拉动座位旁边同样闪耀着黄铜色泽的拉杆。摩擦到几乎发白的拉杆被用力扯下,外形充满了力量感的铜马猛然加快了马蹄下踏的速度。 原本从鼻孔中一股一股喷出的蒸汽,在蒸汽马奔跑起来之后几乎连成了一条直线。 马蹄下踩的速度越来越快,一些快要燃烧殆尽的小煤块从马肚子下的方形开口中掉出,直接滚落在鹅卵石路面上。它们其中的一小部分幸运地躲过了马车的四轮碾压,然后被一双双又脏又皴、沾满了煤灰和鼻涕的小手直接握在了手心里。 在这些深秋仍然穿着短裤和不合脚的老旧皮鞋的穷孩子们眼中,这些燃烧得通红的小煤块就是宝藏。哪怕手上涂着的煤灰无法完全阻隔热量,他们也绝对不会放开这些通红的小精灵。 这些几乎快要燃烧殆尽的煤块,在街角的燃料店里,一磅至少能卖出7便士的高价。 今年的纽萨尔,冬天似乎会特别难熬。 当然,难熬只是针对那些零散农户以及城市中的一般人。一磅35便士的热力煤可不是他们能买得起的,如果需要取暖,那就只能去买已经烧过了的乏煤。 只有那些有一份稳定且体面工作的中产们才能克服经济压力,在周薪到手的时候能一次性买下足够用整整一周的热力煤。 而作为代价,原本可以一周去四次的俱乐部就得减少为一周两次。 会到俱乐部进行社交活动的人,基本都是没有贵族头衔的平民。那些有封号甚至有自己的封地和庄园的贵族们,从来都不屑于进入俱乐部——他们的社交主要会在自己或者其他贵族的庄园内进行。 而今天,整个纽萨尔地区的贵族似乎都聚集在了安德罗妮男爵夫人的庄园内。蒸汽马车几乎堵满了整个庄园的广场——其中还混杂着几匹真正的马匹所牵引的贵族马车。更远一点的地方,甚至还有两艘被系在飞艇停泊杆上的蒸汽飞空艇。 飞空艇上方有两个长达一百二十约尔(约合一百五十米),高四十约尔(约合五十米)的米白色浮空气囊。柔软的气囊外侧遍布金属花纹装饰——这些装饰物同时也是保证气囊能够稳固连接船体的连接装置。 由三台蒸汽机驱动的六扇巨大黄铜螺旋桨,能够推动这个大家伙在承载三十五人的情况下,以每小时十二哩的速度飞行。 这种交通工具并不十分迅速,但却因为可以在空中截弯直行,并且避免颠簸和污水臭味传入客舱,从而影响乘客兴致。 它是只有真正的大贵族们才能享用的奢侈品。 蒸汽飞空艇停泊杆南侧,舞厅的玻璃连廊上人头攒动。 “这个时代最重要的发明?”穿着奢华裘皮外套的贵族们,在进入庄园舞厅之前进行着社交活动,其中不乏充满疑惑的讨论——“如果真的有这么重要的发明,为什么要选择在安德罗妮夫人的庄园?” “这大概说明那位发明家是个骗子吧。”一位留着两撮八字胡,右侧眼睛上戴着齿轮变焦夹片眼镜的爵士作出了自己的判断,“如果真的如同发明者所说是‘这个时代最重要的发明’,任何一个明智的人都会先选择在公爵的舞厅进行展示。” 周围的贵族们发出了会意且附和的笑声。当然,不会有人因为这个就觉得安德罗妮男爵夫人不够明智——借用发明展示的机会筹备舞会,这本来就是贵族们常见的社交手段。而安德罗妮男爵夫人所筹建的舞厅,是整个纽萨尔最适合冬季使用的好地方。 在去年翻建的时候,安德罗妮男爵夫人的丈夫命令工程师在舞厅西侧大约四百约尔(约合五百米)的位置上建立起了一座专门用于取暖的燃烧室。并且用包裹了软木的铁管将舞厅和燃烧室的锅炉连接在一起。 只要在开始舞会前一天晚上开始点火,热水就会在地下的铁管内传导热量。第二天上午,舞厅就能够达到适宜跳舞的温度。 只要能够在这里参加舞会,贵族们其实并不会在意即将展现在大家面前的发明,会不会是一个令人捧腹的粗劣骗局。 第三章 划时代的发明 在“准未婚夫”杜桑德的陪伴下,洛琳和她的父母在舞厅外的玻璃连廊顺利汇合。负责陪伴的杜桑德在连廊下接受了好一阵来自“准丈母娘”的带有表演性质的嘘寒问暖。 用最得体的应对方式和微笑配合表演了足足两刻钟,背后出了一层细汗杜桑德才得以脱身。 告别洛琳一家后,杜桑德狼狈地穿过人群,然后终于进入到了舞厅里。他已经等不及要来先见识见识这件“发明”了。 “这就是……‘这个时代最重要的发明’?”凭借自己是安德罗妮男爵夫人的独子,以及“只有十岁的小朋友与生俱来的好奇心”,在舞厅内的休息室内,杜桑德顺利获得了先来看看发明的特许。 而休息室的中央,颇为突兀地出现了一张和华丽的环境风格区别明显的铁桌。桌面上摆着一个外形奇怪的金属造物。 这一坨金属的上部呈圆柱形,圆柱两侧有四根黄铜管道没入。金属的中间偏下部分则被一个方方正正的铁盒子封闭了起来。盒子的外侧,有一个和蒸汽马车轮差不多大的金属轮。 这个奇怪造物的发明者就站在桌子旁边,准备对参观者的问题进行解答。 “是的,勋爵先生。”尽管被起名为杜桑德现在只有十岁,但对于他的称呼仍然需要遵循帝国法典之中的规定——只有具有男爵或者男爵以上称号的贵族才能称呼他为“亲爱的小杜桑德”或者其他比较“亲昵”的、符合一个十岁小男孩身份的叫法。 作为这台机器的发明者,作为整个帝国为数不多接受过高等机械设计教育的女性,没有贵族身份的波琳娜仍然需要称呼面前这位棕色头发的小男孩为“勋爵”,并且还需要提起裙摆,弯腰低头行礼。 不过,这些小事对于波琳娜来说并不重要。其实就连她被迫永远离开自己在奥林的工作室,一个人来到纽萨尔这件事……也不是那么地重要。 她一直急切地希望自己的发明能够获得至少一两位贵族的资助。不论对方究竟是看出了这项发明的潜力,还是看上了自己其他的什么地方…… 只有拿到了资助,她才有可能将自己的发明继续完善下去。 波琳娜坚信,自己的发明足以改变世界、甚至足以和瓦尔德发明并且改良蒸汽机一样,被永久载入史册的。 但愿这位年轻的小勋爵能够正确意识到自己的无知,而不是和奥林的那些大技师一样肆意诋毁自己的发明。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如果这位小勋爵年龄再大一点,说不定自己就可以用一些其他的方法来获得对方的好感了。 因为不服输而进入了机械设计这个“男人专属”的领域,结果却需要靠身体来获取认可……这种手段在波琳娜看来完全是耻辱。 但为了获得资助,她根本就没有顾及自己的余地。 波琳娜的心理活动很精彩,而杜桑德的表情也很精彩。 “它看起来像是某种动力装置。”杜桑德背着手,认真地绕着这台“设备”观察了半天,然后强抑着震惊,用天然的好奇表情提出了自己的提问,“这几根黄铜管应该就是提供燃料的吧?管道的外侧有了一些氧化的痕迹,你使用的是某种温度比较高的燃料?” 波琳娜原本还算温和的表情忽然僵硬,她缓缓地瞪大了双眼。 “你用带着合页的黑色金属板封住了主要的活动部件,这肯定是为了等会在其他阁下不屑一顾指出‘这不过是个小型蒸汽机’的时候打开,从而获取大量的惊叹。这个想法不错,很有戏剧性。” 杜桑德继续着自己的分析,他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已经看到了即将到来的装逼打脸桥段,他继续说道,“而事实上,这台动力装置的运动做功并不需要通过加热水而产生蒸汽——从管道输入的燃料会在机器内部通过燃烧而迅速膨胀,这才是它运转的核心动力。” 波琳娜的表情更僵硬了,她就像是一台没有上过润滑油的机器人一样,一顿一顿地慢慢扭过头来看着杜桑德,涂着口红的嘴唇张合了好几次,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杜桑德现在完全没有功夫去欣赏对方的惊讶,他确实被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产物震惊到了。 根据杜桑德之前正在学习的历史,这个世界的人类科技树和上一辈子的世界完全不同。一个名叫“瓦尔德”的发明家发明并且直接改良了蒸汽机。随后,在这种崭新的动力源作用下,人类迅速开始了第一次工业革命——用这个世界的专有名词来说,这叫“大革新”。 然而,在第一次工业革命尚未引起足够的社会经济变化时,第二个巨大的发现出现了——人类发现了能够让物体直接进行空间跳跃的矿物。 这种矿物具体是什么,空间跳跃又是怎么实现的,人们如何保证空间跳跃时的方向和距离正确……这些问题折磨得杜桑德晚上根本睡不着觉。 但相关的知识他还没有学到。贵族家庭对子女采取的都是家庭教师上门的教育模式。所有的知识都通过家庭教师的口述和板书传播——他甚至没办法通过提前看教材来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总之,在发现了这种矿物之后,人类在二十年内完成了第一次成功的载人空间跳跃,并且在之后迅速地发现了数十个适宜人类居住生存的星球。 人类生存空间的迅速扩张成为了缓和社会矛盾的最佳武器。 在和缓的经济社会条件下,生产关系倒逼科技进步的需求不再尖锐,反正空间和资源多得是。蒸汽机不光没有迅速被小型化和更安静更高效的需求所取代,反而以极其蓬勃的生命力持续发展了接近三百年。 有足够专业知识的大技师们基本都被各个殖民星的公司或者贵族们高薪聘走做应用型人才了,人类对于蒸汽机的改良基本也处于小修小补的状态下。如今的蒸汽机已经在小型化的路上发展了很久,但进展极其缓慢。 基本的外燃机概念始终没有遭到挑战。 而本来应该是在改良蒸汽机后一百年左右就出现的内燃机,足足迟到了两个世纪。 现在,它出现在了杜桑德面前。 “所以,这台机器用的是什么燃料?”杜桑德收束了一下自己发散的思维,重新专注于面前的这台了不起的机器。内燃机的效率天然高于外燃机,而且相比蒸汽机更有利于小型化。同时噪音更小,运行起来的振动也比蒸汽机小得多。 但问题是,内燃机可没有蒸汽机这么好的胃口。几乎所有燃料都可以作为蒸汽机的热能来源,但内燃机却只能使用几种特定的燃料。 现在的人类虽然已经发现了石油,但这种化石燃料仅仅在六个殖民星上有所发现。同时,不同殖民星所产出的“石油类”物质区别也极大。至少在纽萨尔上,人们所发现的“石油”极其粘稠,几乎和沥青差不多。 这样的燃料明显是不可能作为内燃机的理想热量来源的。 “我们用的是煤气。”聊到了专业知识,波琳娜的紧张情绪明显有所好转。她低声说道,“是煤矿挖掘时产生的一种有毒的副产物。” 虽然不知道只有十岁的杜桑德勋爵为什么能一眼认出内燃机,更不明白为什么他看起来对这种机器非常了解。但她还是进行了解释,“矿业联合体控制下的煤炭价格实在是太贵了,如果能用他们不需要的煤气作为燃料,这种动力设备的发展前景会很好……” 杜桑德摇了摇头,一脸遗憾地说道,“这台机器很有潜力……不过可惜的是,你现在是在纽萨尔。” 波琳娜明不太理解杜桑德的意思,她执着地为自己的发明辩护着,“我对自己的发明很有信心,它的潜力是无穷的。” “潜力无穷是没有错,但如果你想在这次的舞会上引起所有绅士们的主意……那你恐怕要失望了。”杜桑德皱眉道,“在来到纽萨尔之后,你的机器还从来没有实验运转过吧?” “因为没有需要,时间太短,而且我带来的煤气不多……”波琳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心虚,随后她连忙补充道,“在奥林的时候,我已经试验过很多次了,它的运行非常完美!” “在奥林?那就难怪了。”杜桑德露出了一个非常符合十岁小男孩形象的微笑,“我可以向您保证,在纽萨尔,这台机器将根本无法持续运转下去。您的发明会沦为所有贵族们的笑柄——它的失败展示将会对您的声誉造成极大损伤,从此以后,整个帝国都将认定您……” 他顿了顿,然后看到了波琳娜刻在机器上的名牌,然后补充道,“……波琳娜女士,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和偏执狂。” 不管面前的这位小勋爵身份到底有多么尊贵,自己倾注了无数热情和精力发明出的设备被贬低到这种程度,任何一个发明家都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波琳娜嘴唇发白,她几乎就要开口把这个什么都不懂但却口出狂言的小孩子轰出去了。 “但是,我能帮你改进它。”杜桑德微笑着说道,“它的未来前景非常光明,但首先……你得知道为什么这件艺术品不可能在纽萨尔正常运作起来。” 在对方提出质疑以前,杜桑德首先揭开了一小部分的答案,“这里是纽萨尔,平均等效海拔高度足有两千四百约尔的高原星球。而奥林的平均等效海拔只有二十七约尔,这样的机器在奥林还能正常运转,但这里是纽萨尔。您的作品可能连一次成功的循环都支撑不下来。” 他摊了摊手,“您来到纽萨尔的时候,就没有感觉到呼吸有些费力么?” 第四章 杜桑德的坏心思 尽管杜桑德再三反复强调了波琳娜的煤气内燃机有致命缺陷,但波琳娜仍然没有放弃展示的打算。 她可付不起从纽萨尔前往其他地方的船票钱。 这里是她为自己的发明争取资助的第一站。如果没有拿到足够的资助,这里可能也是她的最后一站。 为了学习而和家人断绝关系的波琳娜、以年级第一的成绩毕业于帝国大学的波琳娜、为了自己的发明,毅然从帝国机械公司辞职的波琳娜、花了足足三年,耗尽所有存款才研发出煤气内燃机的波琳娜绝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的人。 她决定把自己的一切都赌在这一次的展示会上。不管是过去二十二年的人生,还是未来的职业生涯,只要自己手里有,那就全部压到台上去。 要么死,要么生。波琳娜的面前,根本没有第三条路。 “我没有时间再调试了。”听完了杜桑德的话之后,波琳娜露出了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我会在展示的时候,向观众们解释这一切的。” 杜桑德认真地看着面前这位年轻的发明家,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就祝您一切顺利吧。”虽然已经在心里给波琳娜的展示判了死刑,但杜桑德却无法允许自己坐视不管。 出现在面前的这台设备,是将会改变整个人类历史进程的重要发明。更重要的是,内燃机的制造和相关产业……它很赚钱呐! 没有经济独立,就没有人格独立。杜桑德对于这个道理有着非常深刻的领悟。自己现在只有十岁,而且一点能够被称为外援的东西都没有——他甚至没有穿越者标配的系统和外挂。 当母亲无偿为自己提供着衣食住行和一系列看管照顾的时候,杜桑德个人的意见就显得无足轻重。 父亲杜让作为舰队指挥官,常年驻扎在纽萨尔的卫星轨道上,家里的一切事情基本都由母亲决定。而根据帝国法律规定,只要监护人同意,男性十二岁就能结婚。 按照这个进度发展下去……再过上两年,杜桑德必然会迎娶洛琳。 贵族家虽然地位崇高,但维持地位的开销是很大的。母亲虽然是个温和且善良的人,但想必也不会拒绝姻亲家族送来的支援。 洛琳家虽然不是贵族,但作为联合矿业的纽萨尔销售总代理,温萨尔先生和布洛妮女士家财着实丰厚。 而这两位能以平民身份,在二十年间从矿业联合体的普通办事员,一路干到在这个地位,那自然不可能会是蠢人。他们用近乎谄媚的方式讨好着安德罗妮男爵夫人,并且用如此不顾体面的方式,向外界宣扬着试图联姻的“目的”。 这只能说明,他们想要获取的东西远比自尊和家族名誉更重要。甚至比女儿的终身幸福更加重要。 这样东西的价值极高,同时只能通过把洛琳嫁给自己而实现。 安德罗妮男爵夫人的封地就在纽萨尔本地,而封地并不产出煤炭。和男爵夫人家联姻,他们的目的自然不会是为了让已经丰厚的家财再增加一些那么简单。 他们的目的毫无疑问是贵族名义,让自己的女儿作为男爵夫人很不错,当然最好还能有一个可以继承爵位的外孙。 有了贵族名义,再加上他们的厚实钱包,或许再过十年,纽萨尔的议会里就会出现一位长相极其漂亮,而且会为了家族利益牺牲一切的年轻女议员。 准岳父母的动机不纯让杜桑德产生了天然的抗拒感,但最让杜桑德不乐意结婚的则是另一件事儿。 说实话,娶一个漂亮且有钱的小萝莉回家,可能不少人半夜都能笑醒。但如果那个娶回家的小萝莉是洛琳,杜桑德恐怕晚上睡觉都不敢闭上眼睛。 这孩子的性格太吓人了。 在两人刚刚结识的时候,六岁的洛琳性格十分开朗。因为年龄比杜桑德大了两岁,她每次和杜桑德见面的时候都以“姐姐”的身份自居。并且还非常照顾这个身上带着一股“内向”气息的小弟弟。 但在她八岁开始接受家庭教师的“授课”之后,洛琳的性格忽然发生了巨变。她从原来那个喜欢在小树林里奔跑的开朗小姑娘,猛然变成了口口声声“为了家族的利益”的“优秀淑女”。 如果以后真的结婚了,万一哪天洛琳觉得为了家族利益最好还是把自己弄死,然后挟儿子以令贵族……那岂不是刚穿越过来的自己就又得穿越一次? 要是自由恋爱,说不定杜桑德还能把洛琳的性格掰回来。可现在人家就是为了家族利益才决定同意订婚,而且还说什么“比起给五十多岁的大贵族当小妾还不如嫁给你”这样的话——这是把我当备选了? 堂堂四尺(约合1.2米)大好男儿,怎么能给一个小萝莉当备胎呢? 杜桑德有一个梦想,一个需要建立在“顺利改良内燃机,将其商品化后陡然而富”基础上的梦想。 他要用巨额收入让母亲和父亲尊重自己的意见,至少不要马上和洛琳订婚。 然后他再凭借“白手起家富一代”的身份,去合情合理合法合规地,把洛琳泡到手。 顺便把这个满脑子“家族利益”的小姑娘掰成一个正常的,有着和自己相符的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的三有少女。 为了这个人生目标,首先……得想办法把波琳娜留在纽萨尔,留在自己身边才行。 · · · 在休息室旁边,通往主楼的走廊中,杜桑德见到了身穿米黄色长裙的母亲。 和其他贵族的服饰相比,安德罗妮的裙装堪称朴素。但配合上她温和典雅的气质和端庄的面孔,朴素的裙装反而更加增添了她作为女主人的气质。 温和而不过热,端庄但不疏远。安德罗妮就像是天生的召集人和仲裁者,她总能让周围的人们冷静下来,暂时放下尖锐的矛盾冲突并且寻求和解的方法。 “你已经去看过那个发明了?”安德罗妮微微蹲下身子,温柔地摸了摸杜桑德的脑袋。“感觉怎么样?是不是不太明白它是干什么的?” “看过了。”杜桑德眯着眼睛等待抚摸结束。如果提前要求终止这个动作的话,母亲会很不开心。“那位发明家很有才华——我之前还从来没有听说过帝国大学有女性学员呢。” 安德罗妮笑了出来,“她从考入帝国大学机械系开始,波琳娜就是奥林各大报刊的常客了。她确实很有才华,这也是我决定帮她一把的原因……之一。” 虽然母亲没有直接说出来,但杜桑德十分确信这个“帮她一把”,指的就是这次的舞会。 母亲对这个脾气很倔的发明家有些同情,这是个好事儿。有利于杜桑德的后续计划展开。毕竟波琳娜是在帝国这一滩死水里,通过个人努力成功打破对女性偏见的了不起的人物。同样身为女性,安德罗妮会同情她,愿意给她忙一点忙……这也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她为什么会上报纸呀?”杜桑德装出一副天真好奇的表情询问道,“是因为她有很多了不起的壮举么?” 安德罗妮的表情有些奇怪,她摇了摇头简单说道,“很多报纸都在等着看她的笑话。” 似乎是觉得和自己只有十岁的儿子讨论这些内容有些不合适,安德罗妮转变了话题,“你和洛琳小姐相处得还好吧?” “挺不错。”杜桑德点了点头认真道,“如果她的父母不是那么热切的想把洛琳小姐嫁给我的话,可能还会更好一点。” 被儿子的话逗笑了好一阵,安德罗妮才认真道,“讨论结婚的事情对你现在来说还是有些早——过两年再说吧。” “我还想多学习一些知识呢。”敏锐地察觉到了切入点的杜桑德马上跟进道,“如果能让波琳娜小姐给我当老师就好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母亲您对一个人这么感兴趣呢。” 安德罗妮露出了微笑,“波琳娜大技师可不是普通的家庭教师,如果这次展示成功了的话,我们恐怕要付出很丰厚的薪水才能吸引她留在庄园给你当老师。如果她真的留下来了,你会好好向她学习么?” 杜桑德使劲点了点头,大声回答道,“我会的!” 至于薪水的事情嘛……这就不用你太担心了——她的展示肯定是要失败的。杜桑德在心里嘟囔着,他决定等展示开始就全程守在这位发明家身旁,以防止她因为失败而做出什么过激举动。 比如恼羞成怒,然后挥舞扳手砸掉这台划时代的伟大发明。 “时间差不多了。”安德罗妮看了看藏在腰间的怀表,然后站起身子对杜桑德说道,“亲爱的,等会可以请你和洛琳跳第一支舞吧?” · · · 墙壁上大约一人半高的地方上,上百盏来自于奥林“白色火焰”公司出产的煤气灯,正在发出稳定的黄色光芒。 对于能够轻松容纳数百人的舞厅而言,仅靠这些煤气灯照明明显是不够的。因此,舞厅中央还专门设置了两盏大型的水晶火石灯。地下室的仆人们根据压力表的指针数值,向反应皿里定量投入用石棉网包裹着的火石。被投入到反应皿里的火石会和反应皿里的水相互作用,然后冒出大量气泡。 这些气泡中的气体带有一股浓烈的大蒜味,因此使用的时候也比较安全——只要仆人们没有在房间里闻到大蒜的味道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这些气体被反应皿上方的管道收集,然后顺着管道进入天花板上的火石灯燃烧器内。燃烧器内有石灰块,在被这种气体点燃的火焰灼烧时时候,石灰块会发出耀眼的白光——用来中和并且补强周围煤气灯的光芒最合适不过了。 不过,火石灯在燃烧的时候仍然不可避免地会有一些黑烟和异味产生,这时,舞厅顶部的排气扇就能派上用场了。 反正在锅炉全力运转下,房间内仍然能够维持适宜的温度。而贵族们并不会在意,这样锅炉运行一天需要烧掉多少煤炭。 比起花去产业为自己带来的金钱,他们更在意的是,自己在舞会上的舞姿是否潇洒、谈吐是否符合身份……以及社交圈内对自己的评价是否有所上升。 乐队开始奏乐,在柔和轻快的弦乐团的引导下,正在舞池内端着饮料的贵族们逐渐停止了交流。他们开始把视线投向了舞池中央,那个表情温和,气质却夺目的女主人。 “欢迎各位。”她端起水晶高脚杯,“奉皇帝陛下的荣光,我们今天聚集在此。” 周围的贵族们一起举杯,乱乱糟糟地附和道,“陛下的荣光!” “为了庆祝纽萨尔开垦175周年,也是为了祝贺可敬的纽萨尔公爵大人获得帝国上院席位,我们在这里举行庆祝活动。”安德罗妮举起了手中的酒杯,“为了公爵大人的健康!” “为了健康!”常规的祝酒词后,男性贵族们举起酒杯,将杯中的饮品一饮而尽。而其他女士则和安德罗妮一样,把酒杯凑在嘴边轻轻抿了一口。 “舞会很快就会开始。而在此之前,请允许我向大家介绍帝国大学建校五百年以来,唯一的一位女性大技师——波琳娜女士!”安德罗妮微笑着向后伸出手,“以及她所带来的,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发明,煤气机!” 和洛琳缩在甜品桌旁边的杜桑德双手抱胸,双眼紧紧盯着休息室的大门。他已经开始同情起波琳娜了。母亲出于好心,为她的出场进行了非常积极正面的宣传。而这个行为毫无疑问会引起周围贵族们的好奇心和期待感。 等他们发现,自己的期待感因为“机器无法正产运转”而落空的时候,波琳娜恐怕就要面对最激烈的攻讦和为难了。 杜桑德叹了口气,为了自己的目标,他决定暂时袖手旁观。虽然这么干多少有些不道德,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趁人之危”。但也只有这样,波琳娜才能意识到自己递出的橄榄枝有多珍贵。 想到这里,杜桑德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旁,安静且有些好奇的洛琳。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要不是因为你的性格问题,我何苦去折腾这位了不起的女发明家呢? 第五章 败中求生 波琳娜不愧是帝国大学机械系有史以来培养出的第一位女性大技师。她并没有强行在现场启动机器——杜桑德所说的“高海拔环境”问题影响到内燃机运转的理论是确实存在的。 在展示开始前,她非常郑重的向参加舞会的贵族们致歉,随后以“机器刚刚抵达纽萨尔,在运输途中出现了一些损坏”为由,仅对机器进行基础外观展示。 作为替代,她决定在舞会上仅仅进行内燃机展示,并且通过身后的黑板,以及在黑板上进行板书来解释内燃机的基本运转原理。 这样的展示效果当然远远比不上真正的内燃机在贵族们面前运转的冲击力。而舞厅内的这些贵族们本身也更愿意参加舞会,而不是听一个奥林来的姑娘向他们讲解内燃机的设计原理。 一开始,出于对安德罗妮男爵夫人的尊重,贵族们还能强打起精神听听看。到了后面,对讲解丧失了兴趣的贵族们干脆就开始端着酒杯四下“社交”了起来。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大,乱糟糟的动静甚至压过了波琳娜的解释。 她慢慢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看着周围忙着社交的贵族们,然后沮丧的扔下了粉笔。 安德罗妮夫人叹了口气,她拍了拍波琳娜的手。对这位表情悲伤的大技师说道,“这不是你的错。” “不……作为大技师,我却连机器运转的环境都没有考虑进来……”波琳娜的眼睛有些发红,她用带着浓浓鼻音的哽咽回答道,“对不起,安德罗妮夫人。是我没有做好准备……” 两人的互动落入了周围的贵族眼里,几个男性贵族毫不遮掩的笑了出来。虽然他们一个字都没有说,但这样的举动却让波琳娜如遭雷击。她顿时惶恐不安,甚至打算马上推着自己的发明离开舞会。 在甜品桌的位置观察着情况的杜桑德准确的抓住了这个机会,他从贵族们奢华的、甚至香味冲鼻的缝隙中挤了出来,一边努力向舞池中央靠近,一边大声喊着,“波琳娜女士,请您等等!” 虽然舞池里基本没有什么人会在乎波琳娜,但大家的社交行为毕竟还需要遵循基本的“礼貌”。所以现在的舞池中只有嘈杂的人声在低沉的“嗡嗡”作响。而还没有变声的杜桑德喊叫的声音又响又高,一下就吸引到了所有人的注意。 “勋爵先生。”波琳娜向杜桑德点了点头,她现在对杜桑德的感受非常矛盾。 一方面,她确实需要感谢杜桑德的提醒——要不然,她现在需要面对的就不光是贵族们的嘲笑这么简单了。 但另一方面,她也有些生气。 高原环境下的内燃机运转是一个没有人尝试过的新课题,杜桑德几乎是在看到内燃机的瞬间就发现了这个问题……这会显得她很愚蠢。 从身为女性而进入帝国大学机械学院的那一天起,波琳娜就必须全方位的,随时随地的以各种方式向周围的男性证明自己“并不比他们更愚蠢”。 已经习惯对抗并且获得胜利的波琳娜不太能够接受自己的“愚蠢”,更不能接受反衬自己显得愚蠢的竟然是个只有十岁的小男孩。 “请您在这里稍等一下。”先安抚住了波琳娜,杜桑德转身开始喊人,“泰纳尔勋爵在么?” “泰纳尔勋爵在这里。”稍远处有仆人高声回应了杜桑德的呼唤,然后带着一位衣着得体、右侧夹着金丝单片眼镜的老人穿过舞会走了过来。 老人缓慢的走到了杜桑德身边,有些困惑的问道,“杜桑德勋爵,您在找我?” “您之前发明的纺织物漂白剂,就是上一次舞会时向大家展示过的那个。”杜桑德微笑着问道,“它现在拿到了投资么?” 泰纳尔勋爵欣慰的点了点头,“感谢仁慈的皇帝陛下,皇家纺织协会向我的发明投资了两万金磅。” “祝您能在之后的发明中创造出更多奇迹。”杜桑德礼貌性的祝福了一下对方,然后问道,“我记得您会随身携带一瓶漂白剂作展示用途,您今天把它带来了么?” “当然。”泰纳尔勋爵举起了自己手里的手杖,然后轻松拧开了手杖的铜制龙头问道,“您需要多少?” · · · 舞厅中,长时间未获得开始演奏提示的乐队为了活跃气氛,开始演奏起了轻柔的小夜曲。而其他的贵族们,则开始专心致志的看起了杜桑德的表演。 杜桑德特意找来了一个足够大的烧水壶来,将金属手杖中大约一品脱的淡蓝色液体倒入烧水壶中之后,杜桑德又找来了一根耐热的橡胶管,然后将它套在了壶嘴上。 甜品桌上的照明汽灯也被他一起拿了过来。把烧水壶直接架在汽灯上方,杜桑德稍微调整了一下火焰大小,以求不至于过快把壶里的液体加热到沸腾。随后对一旁的波琳娜说道,“请您打开一下煤气机周围的围挡——进气口在什么地方?” 波琳娜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她几乎是机械地、在杜桑德的指示下一点点完成了“准备工作”。 一台蒸汽风扇也被仆人们从仓库里搬了出来。它的尺寸和煤气机的进气口奇迹般相符,这为杜桑德的准备工作省去了很多麻烦。 “泰纳尔勋爵所发明的这种漂白剂拥有非常独特的特性——它会在加热后释放出氧气。”为了防止周围对机械和化学基本没有了解的贵族们太过无聊,杜桑德开始对自己的行为进行起了解释,“所谓的氧气,就是一种能够促进燃烧过程的重要气体。” 杜桑德将一根点燃后吹熄,但上面还带着火星的火柴伸向烧水壶口处。火柴刚一凑近橡胶管,就顿时放出了橘黄色的光芒。 周围的贵族们被这一朵小小的光芒吸引了目光,与此同时,杜桑德已经在进行第二步工作了。 将蒸汽风扇发动起来,风扇开始朝着煤气机喇叭状的进气口全力运转了起来。随后将通着氧气的管路卡在扇叶后方,准备工作就算完成了。 “这个过程本身就相当于是一次强制进气。”杜桑德一边在贵族们面前抢着本来应该属于波琳娜的风头,一边对波琳娜解释道,“纽萨尔的尺寸比起奥林小得多,相对来说引力所吸引的大气层就更薄一些。所以,这里的等效海拔高度有两千四百约尔。内燃机在没有调试前,无法自然吸入足够的空气——这就会导致机器无法运转。” 波琳娜点了点头,然后指着风扇说道,“通过扇叶向机器里扇入空气,就能够支持燃烧了?” “这个……”杜桑德的表情有些无奈,“风扇提供不了多少压力,真正起作用的其实还是加热漂白剂所获得的氧气。” 他看了看周围,确认周围的贵族们的注意力都在水壶处之后才对波琳娜低声说道,“我也不敢保证应急处理之后,这台机器就一定能动起来。” 波琳娜的表情没什么变动,“反正本来也动不来。” “那还不是最坏的情况。”杜桑德翻了个白眼,“我没有你这台机器的压缩比和其他数据,也缺乏足够的计算过程,加热生成氧气的操作也没办法精确控制……动不起来算是不那么差的结果。如果给的氧气太多了,最坏的情况下你的宝贝发明可能会在几次循环之后过热导致活塞熔毁。” “现在停下还来得及。”杜桑德认真问道,“它毕竟是你的发明,你确定还要继续实验下去么?” 波琳娜看着自己辛辛苦苦,从设计到制作完成的煤气机,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它从设计之初的目的就是运转。这是它的宿命——哪怕代价是损坏。”她朝着杜桑德说道,“要是它坏了,而且我还拿不到贵族们的投资,那我就只能另谋生路了。” “我想,您或许能来给我当家庭教师。”杜桑德朝着波琳娜露出了一个小孩能展现出的最诚恳的笑容,“我的上一任家庭教师前天刚刚离职……这个工作的报酬很不错,每周都能赚到一个金磅呢。” 波琳娜也笑了出来,她揉了揉杜桑德的头发认真道,“如果有机会,我还真想见见你之前的老师。他教出了一个很了不起的学生。” 她看向自己的发明,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吧!” 第六章 交易 煤气机的展示获得了巨大成功。 在加热的过氧化氢所分解出的氧气,以及蒸汽风扇强劲的吹动下,煤气机奇迹般的运转了起来。 不用依靠煤炭,噪音极小且尺寸天然小于蒸汽机的发动机诞生了。 贵族们饶有兴致的看了很久,然后啧啧称奇了一番。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没有争破脑袋的递上名片,没有激烈疯狂互相竞赛式的递上就职邀请,甚至没有人对这件发明有更多的兴趣。 煤气机一共运转了大约四分之一刻的时间,然后就开始发出了“噗噗噗”的奇怪动静。而在波琳娜紧急停机之前,伴随着金属碰撞般“铛”的一声,这台煤气机就已经自行停止了运转。 考虑到内燃机所采取的燃料高度易燃,而且进气口处还有着火源和氧气,杜桑德第一时间就冲到了燃料罐旁边,用尽全身力气拧死了阀门。 拿走水壶阻止继续生成氧气,关掉汽灯防止氧气助燃造成危险。从义务教育阶段开始,杜桑德被老师们反复培养出的安全操作规范意识终于派上了用场。舞会现场并没有发生火灾或者其他更加严重的事故。 贵族们礼貌的向波琳娜鼓掌致敬,然后看着这位女发明家拉走了自己的伟大创造。没有人在乎她的发明到底有什么意义——一台只能运转几分钟的机器没有任何实际应用的价值。 舞会开始了,随着圆舞曲被乐队奏响,波琳娜的大发明家之梦也随之破碎。她一个人在休息室内,赤着脚蜷缩在沙发上,把头深深埋入了自己的臂弯中。 刚刚她已经拆开了煤气机,并且对燃烧室内部进行了初步的检查。气缸和活塞上都有金属融化后再次冷却的痕迹——连接活塞和曲轴的连杆也发生了严重的弯曲变形。 这么大的损伤,活塞和气缸肯定彻底是报废的。而这两个部件一旦报废,整台机器也就算是成了一堆废物。 虽然贵族们向来都是愚蠢的代名词,可再怎么愚蠢的贵族也不可能用金榜去投资一堆废物。 而要找到部件毁损的原因,对其改进设计并且验证改进后的设计是否合理……这需要向材料和机械设计以及计算上砸一堆又一堆的金磅,才有可能砸出一个结果来。 而波琳娜没有钱。 她现在全部财产只剩下了两套衣服,以及钱包里的八个先令纸钞和大约十二便士的零钱。这些钱加在一起,甚至不够支付她冒着风险再回到奥林的船票。 波琳娜陷入了迷茫之中。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去干什么。 墙角处的机械立钟正在以固定的节奏“咔咔”作响。当分针指向0的时候,一只涂满珐琅色彩的金属小鸟就会从立钟的最顶端跳出来,然后张开尖嘴,向着天花板上喷出一阵水蒸气,喷气的同时还伴有一阵阵短促的汽笛声。 第二次汽笛声响起,蜷缩在沙发上的波琳娜忽然听到了开门的声音。夹杂着舞厅里的音乐声,杜桑德和洛琳一起走进了休息室。 “我在舞厅里找了您好久。”在休息室里看到了波琳娜,杜桑德这才稍微放心了一点。刚刚演示结束后,因为要和洛琳一起跳第一支舞,他被迫留在了舞厅里。等舞跳完,他才发现波琳娜已经不见了。 杜桑德很担心。倒不是说他觉得自家那位温柔善良的老妈会觉得丢了面子,一怒之下把波琳娜和她的发明扔出庄园。他更担心的是,波琳娜会被这一次无人问津打击的对内燃机彻底失去信心。 他未来人生的第一桶金可都要靠这位漂亮的女发明家呢。 波琳娜蜷缩在沙发里,情绪非常低落。她只是抬起了自己的头,然后朝着杜桑德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杜桑德正准备说点什么,一旁的洛琳忽然说话了。 “杜桑德勋爵,请您先出去一下。”洛琳用未来女主人的坚决语气和不容商量的气势命令道。同时她开始解起了自己脖子上的那条蕾丝围巾,“在门口稍微等一会你就可以进来了。” 这个没头没脑的要求让杜桑德有些不能理解,但他看到洛琳的眼神之后决定还是先照做,等会私下里再来问问看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看着杜桑德离开了房间后,洛琳先是走到门口确认门已经关好了,然后才快步走到了波琳娜身边。然后用已经拿在了手上的蕾丝围巾盖住了她的双脚。 “虽然大技师们一般都不怎么在乎形象,但是您作为女性,还是要多注意注意自己。”洛琳皱起眉头,毫不客气地训斥着这位比自己大了至少十几岁的女性发明家,“来参加贵族的舞会,怎么能穿脚指头上破了洞的丝袜呢?” 波琳娜抬起头,有些局促的试图用自己的裙摆遮住脚面,然后把这条看起来就很贵的蕾丝围巾还给面前的漂亮小姑娘。 “好了,你就这么放着吧。”洛琳的眉头越皱越深,再次批评道,“你今天穿的裙子是中长款,它根本就不适合舞会这样的场合。而你把裙摆扯到脚上,是想让自己胸口全部暴露在外面?把我的丝巾盖在脚上别乱动,杜桑德勋爵就要进来了。” 波琳娜张了张嘴,然后用很小的动静说道,“谢谢。” “我是杜桑德勋爵的未婚妻,我叫洛琳。”洛琳侧过身子,用非常优美的姿势坐在了波琳娜旁边的沙发上,“当杜桑德勋爵要和另一位女士私下交谈的时候,为双方创造出适合的谈话条件是我作为未婚妻的责任。” 波琳娜有些吃惊的微微张嘴问道,“您和杜桑德勋爵订婚了?” “今天的舞会上,我们一起跳了第一支舞。”洛琳非常自然的说道,“这是纽萨尔的传统——宣布订婚前两年,淑女们会在自己未来丈夫家举办的舞会上,和未婚夫跳第一支舞。” 波琳娜微微点头,然后露出了自责的表情,“我在这么重要的舞会上进行展示,结果却是彻底的失败……真是对不起。” “在这么重要的舞会上,我的未婚夫抛下了所有的客人,来找您详谈。为了这场谈话,我还把他赶出去又做了一些安排。”洛琳稍稍又挺直了一些后背,面带微笑,双眼紧紧盯着休息室的门说道,“如果您仍然准备用这么不合适的表情和语气和杜桑德勋爵对话,那才是真正的失礼。” 橡木门被慢慢推开,杜桑德从门缝里露出了半张脸,他小心翼翼的问道,“我……能进来了么?” “进来吧。”洛琳说道,“波琳娜女士刚才有些疲劳,现在她好多了。” 杜桑德彻底推开了房门,然后找了个空位坐下。他非常陈恳地对波琳娜说道,“您的发明运转的很成功。” “活塞熔毁了,缸壁上也都是金属融化后的痕迹。”波琳娜叹了口气,“这台机器已经彻底报废了——甚至连一点维修价值都没有。” “但这并不能说明您发明是没有价值的。”杜桑德开始了自己的打气鼓励工作,“内燃机有很多蒸汽机根本比不上的优势,您的发明和您的宣言一致,它确确实实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发明。” 波琳娜露出了有些苦涩的笑容,虽然最早指出她的设计有严重缺陷的就是杜桑德,这让波琳娜多少有些不开心。但如今,杜桑德居然成了整个纽萨尔唯一称赞了她发明的人。 这种感觉很复杂。 “贵族们往往更倾向于资助那些已经具备了完整使用前景的发明。”杜桑德解释道,“您的发明具有划时代的意义,但它现在还是一个新生儿——它刚刚出生,脆弱而且容易生病。更重要的是,新生儿当然不如同样年龄的小马驹那么有力气。” 看着波琳娜的表情有所和缓,杜桑德继续劝道,“您会选择来纽萨尔,自然应该了解过这个地方的特点吧?纽萨尔的煤炭储量不大,开采难度却很高。而且煤炭本身的质量也不太好。所以在我们这儿,煤炭的价格非常高。不使用煤炭作为燃料动力来源的内燃机,在这里会有最好的发展前景。” 这一点波琳娜可是真不知道。她会来到纽萨尔,单纯就只是因为那个威胁……以及作为“个人礼物”的船票而已。 “我对这件发明很有兴趣。”眼看波琳娜的神态越来越舒缓,杜桑德觉得,现在也许是时候提出建议了。他顿了几秒钟之后,身体前倾道,“我愿意出五百金磅来购买下您的发明的全部专利技术。我会建立一个公司用于研发和生产内燃机,之后通过销售内燃机所获得的所有收益,我可以给您一半。” 杜桑德继续补充道,“在公司建立和生产销售开始之前,您可以作为我个人的家庭教师居住在庄园里。每周薪水至少一个金磅,并且免费向您供应食宿。”杜桑德死死盯着波琳娜的双眼说道,“只要您同意,我现在就可以把支票给您。” 波琳娜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而一旁的洛琳也瞪大了眼睛。她连着向杜桑德眨了好几次眼睛,但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于是,洛琳轻咳一声提醒道,“勋爵先生,那五百金磅是安德罗妮夫人给您购买良驹的资金。明年这个时候,那批训练有素的马匹就要来到纽萨尔了——如果您动用这笔资金导致交易出了问题,安德罗妮夫人还得再向马商赔偿两百金磅。” 洛琳是在提醒杜桑德,有些钱不能乱动。更何况五百金磅的开支,哪怕对于安德罗妮夫人而言也不是个小数目。 “其他的项目我肯定不会这么干。但是如果要大规模生产这种煤气机的话……五百金磅的投资,我觉得应该能在半年之内就全部收回来。”杜桑德对此非常有信心,他甚至想拉着洛琳一起掺和进来,“你要不要一起来?我可以给你留出五十金磅的股份。” 洛琳看了一眼杜桑德,正准备直接拒绝未婚夫如此愚蠢的想法。但是话到嘴边,她突然皱起了眉毛。 “我可从来没见你对赚钱的事情这么认真过。”洛琳再次向杜桑德询问道,“你确定,这个东西行得通?” “一匹蒸汽马运行四刻钟,至少需要消耗价值两个先令的煤炭。”杜桑德点了点头说道,“而一罐能够让煤气机运行四刻钟的煤气,最多只需要一个先令。运行成本减少了一半,而且还减少了很大的负重——光是替换那些蒸汽马就是一大笔生意了!” 还有一个理由可以推动内燃机快速代替蒸汽机,杜桑德却没有直接明说。 纽萨尔的煤炭价格一直在缓步上涨。去年的时候,庄园里的管家先生就曾经说过,冬季的煤炭价格已经上涨到2八便士一磅了。 这么快的涨幅,必然会让越来越多的家庭难以承担煤炭价格。如果能够用内燃机代替一大批蒸汽机,那么煤炭燃料的需求量降低,相对的价格自然也会下降。那些原本囤积了大量煤炭准备牟利的商人,为了减少损失必然会尽快抛出手里所存有的所有煤炭。 一旦煤炭价格的下跌成了气候,普通人买煤的负担肯定会减小许多。 这样,或许就能有更多的人在冬天买得起煤了。 但这个理由他确实不能直接告诉洛琳。 洛琳的父母就是整个纽萨尔最大的煤炭进口和分销商。甚至可以这么说…… 那对到处散布两人即将订婚谣言的夫妻,就是纽萨尔煤价上涨的主要原因之一。 并没有想到这儿的洛琳皱着眉头沉思了一会,然后舒展开眉头道,“这样吧……” “我不会直接给投资。但如果这个产品成功获利了,那我要10%的利润。” “要是没有成功获利,或者你没有办法按时付上那笔五百金磅的支出……那么,安德罗妮夫人要支付给马商的赔偿金由我来出。” 第七章 改进方案 杜桑德就投资事项和洛琳达成了一致。这让蜷缩在沙发里的波琳娜很兴奋。 获取贵族们的资助,原本就是她来纽萨尔的重要目的之一。 虽然没有拿到其他大贵族们的资助,但是……杜桑德提出的资助确实让她非常动心。 五百金磅啊!这已经足够她自己一个人制造出至少20台煤气机了——这还是在所有部件都全部使用整块优质金属,然后用车床和铣床以及淬火炉纯手工制作的成本。 如果能拿到这笔投资,并且在本地找合格的铸造厂开模对部件进行预铸加工的话……也许煤气机的成本能压缩到10金磅以下。 比起一匹就需要至少25金磅的蒸汽马来说,煤气机的竞争优势是巨大的。 但……这事儿也没有这么简单。 波琳娜打断了杜桑德和洛琳有些兴奋的讨论,插嘴道,“杜桑德勋爵,有些话我必须提前告诉您。”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诚实的揭露出了内燃机最大的问题,“如果是在奥林,您对我的发明进行投资绝对是正确的。但这里是纽萨尔,等效海拔两千四百约尔的高原星球。煤气机要推广开来,总不能在每一台煤气机的进气口前面,都吊一个装着漂白液的水壶,下面再放几块正在燃烧的煤炭吧?” “就算能用这种办法让煤气机运转起来,那我也得对煤气机的内部材料进行全部推倒的重新设计和改进。”波琳娜面露为难之色,“如果要重新选择特殊钢铁以防止内燃过程中出现融化的问题,这个问题的解决周期可能会很长。花销也有可能会很大。” 这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波琳娜必须明确指出来投资过程中可能出现的风险。当然,她完全可以趁着这个机会收下投资款,然后再将家庭教师的工资全部存下来。 这样一年之后,她就能直接带着至少四十金磅逃往其他星球。或者更黑心一点,带着五百四十金磅消失。 但……这么做的后果,就是她的发明彻底失去继续发展的机会。而她也必然会被帝国通缉,永远活在惴惴不安之中。 波琳娜并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她宁可自己认认真真的工作,然后把攒下来的资金投入到对煤气机的改进之中。 每周一个金磅的工资,这已经足够她至少再造出一台煤气机来了。 没有必要铤而走险。 杜桑德对于这个问题早就准备了解决方案,但他确实没有想到,波琳娜会在自己发出了投资提议之后专门说明这个问题。 “我很感谢您的诚实。”杜桑德笑眯眯的点了点头,然后说道,“不过,这个问题并不是很难解决。” · · · 从床上鲤鱼打挺似的翻身下床,今天的杜桑德充满干劲。 经过长达三年的抗争,他终于获得了早上起床时自己穿衣服,自己洗漱的特权。只要没有舞会,他就能够决定自己每天穿什么衣服,这已经是他能够获得的最大限度的“自由”了。 而这样的“自由”,或许从今天开始就能逐渐得到深化,这让杜桑德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早上好,亲爱的。”餐厅里,母亲正穿着普通的家居服吃着早餐。在看到头发乱糟糟的杜桑德出现在餐厅里之后,她先是起身替自己的儿子抚平了仿佛经历过爆炸现场似的发型,然后才说道,“今天你起的很早嘛。” “波琳娜女士今天就会来给我上课对吧?”杜桑德实在难掩兴奋之情,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然后抓起一旁的面包就往嘴里填,“我已经等不及了!” “我恐怕波琳娜女士不会这么快就来给你授课,亲爱的。”安德罗妮男爵夫人笑着说道,“昨天的展示如此成功,她在舞会上激动的喝了几乎半瓶波尔多红酒。宿醉和宿醉所带来的头疼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缓解过来的。” 快速解决掉了自己的早饭,杜桑德开始在庄园的庭院里活动了起来。刚刚吃饱饭,剧烈的运动是别想了。杜桑德仿照上辈子自己在公园里见过的老大爷的模样,一边两侧齐上齐下的甩着手,一边沿着洁白石子铺就的骑马小径开始散步。 为了保护那些金贵的马匹的蹄甲,这些从奥林专门运送来的石子必须预先经过打磨处理——不能太尖锐,但也不能太圆滑。 在草坪的中间挖出一道大约四分之一约尔深的坑道后,用木炭垫底,上面铺上打磨过的白色石子。这就算造好了一条适合马匹奔跑的骑马小径出来。 在骑马小径上走了好一阵子,感觉自己身上彻底暖和过来,同时头上还微微见汗之后,杜桑德在骑马小径的拐角处,看到了坐在侧鞍上的洛琳。 “日安,洛琳女士。”杜桑德非常高兴的朝着洛琳摆了摆手,“你今天来的挺早。” “今天是波琳娜老师上课的第一天。”抱着厚厚硬皮笔记本的洛琳勒住了自己的小白马,轻轻擦了擦额角上的汗水,“我还从来没有接触过机械设计相关的课程,所以决定早点过来预习一下。”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两只手甩到发红微涨的杜桑德揉了揉手腕说道,“之前我就听母亲说了——昨天晚上在咱们离开之后,波琳娜老师喝了不少酒。大概没办法按照原定时间来上课了。” 洛琳看了一眼揉着手腕的杜桑德问道,“你去见过波琳娜老师了么?” “还没有。”杜桑德摇了摇头,“打扰宿醉的女士可不是绅士应该有的行为。” 洛琳轻轻笑了一下,“那你的判断可能出错了——男爵夫人昨天晚上不在休息室里,没有看到波琳娜老师的表情,而你嘛……”她的笑意更浓了,“你不懂女人。” 波琳娜老师在知道杜桑德有办法解决煤气机启动困难的事情之后,眼神里的兴奋就像是贵妇人们看到了价格划算的巨大钻石一样。 她们可绝对不会因为前一天宿醉,就放弃第二天一早乘坐蒸汽马车去大采购的计划。 · · · 原定于早上八点开始的课程,最终被稍微延后了一刻钟。 “我很好奇,你昨晚说的解决方案到底是什么。”波琳娜的头发一丝不苟,但脸上的黑眼圈和眉间偶尔闪过的皱褶都在说明,她正在遭受着宿醉的折磨。“我想了很久,但仍然想不出头绪。” “在我回答之前,您也许可以先喝完这杯温水。”杜桑德并没有直接回答问题,他只是坚持着让波琳娜多喝热水。“这能很有效的缓解宿醉带来的头痛。” 宿醉后头痛,是因为乙醇的利尿效果导致大脑缺水。缩小的大脑漂浮在脑脊液里,比起正常状态下更容易飘动并且碰撞在颅骨上。所以才会有这种体位变化所带来的“头疼”。 而治疗这种头疼的解决方案也很简单——多喝热水。 波琳娜无奈下开始端着杯子灌热水,而杜桑德在看到对方喝下了大半杯水后,才满意的开始讲解起了自己的思路。 “从外观上来看,您的发明本身是压燃式点火的。”杜桑德从煤气机的外观出发,开始进行起了推理,“煤气的压燃温度本身比较高,而在等效海拔更高,温度比奥林更低的纽萨尔,煤气的压燃是很困难的。” 波琳娜放下了喝干净的水杯,对杜桑德说道,“所以……你一开始使用的应急方案是增加氧气供应?” “这解决了等效海拔更高的问题,但这种办法只能作为临时方案。”杜桑德点了点头说道,“要解决启动困难,我们可以从两个角度入手——让压燃更加容易,或者增加进气量。” 要找到这两个角度其实并不困难,但要解决它们……却非常麻烦。 波琳娜皱着眉头问道,“有具体方案么?” “让压燃更容易,我有两个解决方案。”杜桑德非常有底气的说道,“加热燃料输送管道,让进入气缸前的煤气温度变高,或者提前向缸内喷洒乙醚。这两个方案应该都能比较容易解决煤气机启动困难的问题。” 压缩燃烧过程的关键在于,让燃料和空气的混合物在高压下被迅速加热到燃点并且燃烧。电打火当然可以比较容易的实现这一过程,但高压电打火需要的相关知识……杜桑德自己并不具备。同时,帝国似乎也没有展开相关的研究。 那么,就只能在燃料温度上下文章了。 预先对煤气进行加热是降低压燃门槛的好办法,而预先喷射乙醚的方法也是差不多同样的道理。 乙醚的压燃温度很低,在气缸内的高压下燃点比煤气低的多。换言之,它可以预先燃烧,然后带动煤气燃烧,并且使之后的燃烧运转成为可能。 波琳娜的发明不光是划时代的,它更是非常先进的内燃机模式。这台内燃机有四个气缸,而且从诞生之初就是四冲程设计——比起单杠两冲程的机器,这样的煤气机能够直接跳过还未出现的电火花塞技术,将内燃机直接投入使用。 波琳娜很震惊看着自己的学生,半天之后才小声问道,“你之前……见过类似的机器?” “没有。”杜桑德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不过,很多知识都是通用的,只要明白了其中原理,想要做出一些改进并不困难。我倒是对您能发明出这样的杰作而感到震惊——这台机器的成熟度很高,几乎可以马上投入使用了。” 一大一小两个内燃机狂热爱好者两眼放光的交流着自己感兴趣的内容,而拿着蘸水羽毛笔准备记录上课内容的洛琳却有些不知所措。 自己的未婚夫和老师的交流内容……她一个字都听不懂。 第八章 人 杜桑德用了足足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外加两杯红茶一束鲜花和六块奶油蛋糕,才把洛琳重新哄好。当他看到洛琳重新露出的笑容时,杜桑德感觉自己背后冒出了一层细汗。 三十多岁的人了还要干这种事情……杜桑德感到有些悲伤。不过他很快就重新打起了精神来——其实这样的洛琳反倒是有些人味儿。这就比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偶淑女要强。 “你今天说的那些改进内容,真的有用么?”吃着杜桑德未来一周配额的奶油蛋糕,洛琳决定关心一下自己未婚夫的学业发展情况,“我看波琳娜老师好像很激动的样子。” “我提出的都只是一些未经验证的想法和建议。”杜桑德习惯性谦虚道,“幸运的是,看起来波琳娜老师确实受到了启发。” “我今天花了一天时间,但是笔记本上什么都没写。”洛琳嘟囔道,“这可不划算。” 洛琳话里有话,杜桑德苦笑两声说道,“要不……我教教你基础内容?咱们先从数学开始吧。” 帝国法规之类的内容杜桑德自己都没怎么好好学过,要教人还是免了。 不过数学这种东西,他还是挺擅长的。 帝国和地球的数学系统一样。同样是十进制,同样使用外形几乎一致的数字。唯一的不同是,帝国没有成体系的教育系统,各个家庭教师偏向的教育习惯也都不太一样。 为了大概摸清楚洛琳的具体数学水平,杜桑德花了大约两刻钟时间编了一套试卷出来。而洛琳花了一个多小时才结束了答题过程。 今年12岁的洛琳,数学水平大约相当于地球上小学四年级的学生。三位数的加减乘除,混合运算和小数她都能掌握,但是平面几何知识基本是一片空白。 这个数学水平,就先别管机械设计的内容了……还是把基础打好比较重要。 “数学是一种没有捷径可以走的学科。想要掌握它,那就只能反复不停的做题目来让自己熟悉这个过程。”杜桑德有些无奈的摊了摊手,然后小心翼翼的建议道,“要不然……这段时间我给你找些习题做,你先把数学水平提高起来?” 洛琳想了想,然后点头强调道,“如果我有不会的,那就直接问题——你得好好教我!” “放心吧。”杜桑德非常郑重的点了点头说道,“这段时间只要咱们两个在一起,那有什么问题你都随便问——我肯定都给你讲清楚。” · · · 两个小朋友在休息室里一起被一元一次方程折磨的时候,波琳娜正在自己的房间里拼命画着草图。 杜桑德的两个建议从理论上来说都能够解决煤气机所遇到的问题。但是,在机械工程领域中,要把一个想法从口头上的原理说明变为实现,中间所需要消耗的时间和精力乃至金钱都是极其巨大的。 如果还在奥林,现在身上有足足五百金磅的波琳娜完全可以把整个研究项目拆分成几块外包出去。她可以雇佣帝国大学或者其他冶金企业的研究室,来寻找出更加耐高温以及更坚韧的合金配方。或者雇佣帝国理工大学的研究室,来寻找一个在纽萨尔环境下最佳的乙醚和煤气预混合配比。 反正,只要人在奥林,只要口袋里有金磅。整个帝国最顶尖最好用的大脑都可以为她所用。 但,她现在身处纽萨尔。这里可不是奥林那种以学术和帝国部门为主的星球,而是一颗小且风景优美、以旅游度假和金融服务业而在帝国中拥有自己独特地位的地方。 材料学和机械设计从来都不是纽萨尔的强项。在这颗星球上要搞分包研究,波琳娜也没有门路,更不知道应该去哪儿。 那就全部自己动手吧,反正这样还便宜一点。 于是,波琳娜在结束上午名为“授课”实为“讨论”的过程后,一个人扎进了自己的房间,然后拿着作图尺规开始修改起了自己的原始设计方案。 一直到安德罗妮男爵夫人及扈从敲响了她的房门,她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有些……饿。 晃晃悠悠的打开了自己的房门,波琳娜看到了一脸严肃的安德罗妮男爵夫人,以及面色阴沉的管家。 “波琳娜小姐。”在看到面露菜色,满地都是废弃的计算稿纸的房间之后,管家的脸色更难看了。而安德罗妮男爵夫人的脸色反而有些和缓,“您这是……在工作?” 波琳娜非常顺手的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头发,然后连忙把手放了下来。她提起裙子,歪歪拧柠的朝着安德罗妮行了一礼,然后不好意思道,“我以后会注意保持房间内的整洁的。” “大技师们在工作的时候,大多都不太注意环境。”安德罗妮的表情似乎更加缓和了,她朝着波琳娜点了点头然后问道,“这些东西,就是为了完善杜桑德勋爵所投资的产品吧?” 波琳娜先是摇了摇头,然后马上瞪大了眼睛,“杜桑德勋爵已经告诉您了?” 昨天晚上她和杜桑德达成了投资协议之后,杜桑德和洛琳特意对着她强调了好半天,“这件事情绝对不能让安德罗妮夫人知道。” 结果,今天下午,安德罗妮夫人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且还直接找上门来当面询问……这个感觉可真的不太好。 “在开门之前,我还想着一定要让您把支票退回来。”安德罗妮并不在意乱七八糟的房间,她站在原地微笑着说道,“虽然那笔钱已经是杜桑德勋爵的个人财产了,但对于一名十岁的男性而言,这笔钱的数目仍然太大。” 波琳娜听到这句话之后当然有些无奈,但毕竟五百金磅……这笔钱确实也太多了,她非常能够理解安德罗妮夫人的担忧。 虽然有这么一笔钱,她就能用很快的速度重新造出改进过的煤气机,并且在实验之后将其推广到市场上去。 波琳娜准备接受现实了,而安德罗妮夫人则继续说道,“但是,看到了你的工作结果之后,我觉得……或许他的选择并不是一个坏主意。” 作为生活在纽萨尔的贵族,安德罗妮夫人也有不少自己的投资项目。而她在接近二十年的投资中,总结出了一套属于自己的方法。 归根结底,投资是在赌一个公司、一件商品的未来。而运营公司的是人,开发商品的也是人。 比起投资公司或者商品,安德罗妮夫人更愿意去投资“人”。 只要投资了一个正确的人,她就能够获得到比单纯投资多出很多倍的利润。 虽然还缺乏更加细致的了解,但是……现在的波琳娜看上去确实是个值得投资的人。杜桑德的决定,现在看起来似乎并没有那么糟。 “那张支票您可以先留着,但在到期之间,里面的钱您是提不出来的。”安德罗妮夫人笑着说道,“杜桑德勋爵并没有这样的经验,所以他不太清楚。不过,这笔投资仍然是有效的——您在工作中所需的资金,由我支付给您。等支票到期兑现了,您再把这段时间所花出去的钱从支票中支给我就行。” 她朝着波琳娜点了点头,然后叮嘱道,“改善发明的工作很重要,但也请您不要忘了身为家庭教师的工作。” “啊!好的!”波琳娜有些慌乱的答应了下来,然后说道,“之前的几位家庭教师的工作成就非常好,杜桑德勋爵的专业知识掌握的非常好!” “但他们和杜桑德的相处不太顺利。”每一个母亲都喜欢听到别人夸奖自己的孩子,安德罗妮夫人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我以前还一直在想,会不会因为是男性教师的原因,他才和那些教师们相处不好。” · · · 杜桑德当然不知道,自己在母亲的心目中的形象已经沦落到了“和男性教师难以相处”的……这样有些离谱的地步。 毕竟,他还需要在讲解一元一次方程的同时,“应付”洛琳非常生疏且不太合时宜的“勾搭”。 洛琳会主动提出帮忙承担“违约金”,那可不光是为了之后的收益。 作为礼仪家庭教师的艾尔夫人早就向洛琳传授过“让男人倾慕”的技巧。而其中最关键的一点就是,“让他成为你的同伴而不是目标。” “如果只是增加自己的魅力,那能吸引来的就只是看重外表的蠢货而已。”艾尔夫人很喜欢洛琳,对她说话的时候总是不自觉的带着笑,“女士的外表当然是非常重要的环节,但是我们都会变老。当你失去了美丽容颜,或者不再像以前那么漂亮的时候,看重外观的男人就会毫不犹豫的抛弃你。” “生活在帝国的女人都这样,我们只有一条实现自己人生价值的方式。”艾尔夫人怜爱的摸着洛琳的头说道,“男人是靠不住的,但我们只能依靠他们。所以,一定要选择一个不会抛弃你的伴侣。和他们成为同伴,就是一个好的开始——虽然男人也喜欢出卖伙伴,但要比抛弃一个只有外表的女人的概率小一些。” 承担可能的违约金,目的是为了名正言顺的来和杜桑德一起接受波琳娜老师的教育。只要能经常在一起,那要成为“同伴”的可能性也就更高一些。 当然,单纯的同伴关系是不够的。洛琳一直认为,杜桑德和自己有一些感情基础。但他毕竟年龄还小,和自己的关系似乎更像是姐弟而非未婚夫妻。 所以,一些“适当”的暗示也很重要。她必须让杜桑德认识到,自己不光是一个比他大两岁的姐姐,同时……还是异性。 第九章 债务 “好了,今天到这里就行了。”杜桑德不动声色的向后退了一步,弓着身子说道,“咱们明天早上八点继续上课——我会和波琳娜老师说一声,专门给你开一些适合你情况的课程。” 洛琳看起来有些失望。不过,她还是站起身来,拎起裙子向杜桑德行了一礼,“谢谢您的教导。” 杜桑德特意让开了眼神,他轻咳了一声,然后将洛琳送出了房间。走在洛琳身侧的时候,他一直把外套拿在手上,然后有意无意的弯曲手臂,让自己的外套一直能够遮挡在身前。 直到洛琳在女仆们的帮助下,侧身上了马背,并且扯着缰绳走远了,杜桑德才稍微松了口气。 他在自己的脑子里默念了两百多次“那是未成年人”,然后才转身走进了庄园的主楼里。用外八字步伐走进了自己的房间,杜桑德开始给自己换起了衣服。 他平时穿的黑色或者紫色天鹅绒外套,以及紧身的男士长裤是非常经典的贵族服饰。以这样的打扮前往上阿尔宾地区是一件风险极高的事情。 毕竟这么一身衣服,能在市场上轻松卖出十六七个先令的价格。而穿着这么一身衣服去上阿尔宾,而且还不带护卫……那简直就是在向地痞流氓们发出“来打劫我”的邀请。 杜桑德要和波琳娜一起去一趟上阿尔宾,找地方买一台机床回来。 以蒸汽锅炉为动力来源的机床是非常昂贵的工业产品,如果买全新的产品,杜桑德的投资甚至全砸进去都不够。 波琳娜一起去,是为了在二手货里挑选一台够用而且好用的机床回来。而杜桑德跟着一起,则是为了确保这位大技师所挑选的机床能被杀到最合适的价格成交。 跟着两人一起前往上阿尔宾城区的车夫和两名护卫,则是为了防止某些胆大包天的地痞流氓铤而走险,或者某些不开眼的“冒险家”试图从一个漂亮大技师和小男孩手里敲诈出更多的金磅。 不惹麻烦,但是得做好应对各种麻烦的准备。哪怕身为贵族,在上阿尔宾地区活动也必须遵守这样的规则。 · · · 没有标识的蒸汽马拖曳着车厢,杜桑德用近乎贪婪的目光盯着外面的景色,百看不厌。由于上阿尔宾地区的“特殊性”,杜桑德以前从来没有被允许过单独一人外出前往城区。之前几次进入阿尔宾地区,那都是为了送父亲回到他的工作岗位上去。 他可从来没有用自己的双脚丈量过这座到处都是尖塔、灰色小楼和烟囱的城市。 “少爷,我们到了。”两名护卫提前走出车厢。在确认周围环境安全后,他们向杜桑德和波琳娜点了点头,并且让开了下车的道路。杜桑德跳下车,把手递给身后的波琳娜,并且对护卫们笑道,“不要太紧张,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勋……少爷,我们去哪儿采购?”波琳娜的头发仍然很乱,但她的脑子很清楚。在护卫,们都改口的时候,她最好也跟着照做。 “前面。”杜桑德指了指前方的大厅,“上阿尔宾破产法院暂扣清拍部门。” 象征着法律正义的女神石质雕像树立在四层高的法院门口,对开的大门上,金属把手被摩擦的闪闪发亮,而棕色的木门上则带着非常漂亮的……包浆。 自从纽萨尔被开垦至今的一百七十五年中,上阿尔宾破产法院的木门就从未被更换过。这些痕迹来自于一百七十五年中,每一个开启过这扇大门的工作人员、失败者或者……淘金者。 在护卫的伴随下,杜桑德和波琳娜快步走进了四层大楼。 “今天会有两场拍卖会,其中会有六台机床。”杜桑德一边走着,一边对波琳娜解释道,“你需要做的事情是尽快评估一下这六台机床的状态,然后给我一个估价——把它们维修到可以投入使用,需要花费多少金磅和时间。” “真的要买?”波琳娜有些犹豫,“其实,我们完全可以考虑租赁一台机床,或者委托其他工厂代为生产的。” “当然要买。”杜桑德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说道,“如果最终投资失败了,至少我们还有固定资产可以用来换成金磅。所以,请你一定要替我挑个好宝贝回来。” 把波琳娜和一名护卫打发去仓库看样,杜桑德带着另一名护卫前往位于二楼的拍卖准备室,准备交纳保证金领取拍卖号码。 贵族的身份在这里起到了令人欣喜的作用。在见到杜桑德出示的纹章戒指后,工作人员迅速找来了安德罗妮男爵夫人家族成员的照片,并且和杜桑德进行了比对。在完成比对后,杜桑德拿到了一张拍卖号码——而且还不用提前交押金。 在婉拒了工作人员和拍卖准备室室长共进晚餐的邀请后,杜桑德拿着号码走出了准备室。刚走了没两步,一个脏兮兮的、看着年龄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就挤了过来。 然后一把被杜桑德的护卫拽住了后脖颈。 “老爷,老爷!”这个看起来和杜桑德差不多年龄的男孩吸溜着鼻涕,努力挣扎了好半天但仍然没能从护卫的手中脱身。他只能干脆保持这个姿势,然后朝着杜桑德露出了讨好的笑容问道,“老爷……您对便宜的机床有兴趣么?我手上就有一台,比法院的拍卖起价更低!” 看着这个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男孩,杜桑德忽然有了一种自己正在上一辈子的电脑城里闲逛时,忽然被不知道哪儿来的黑中介搭茬的感觉。 “少爷,这样的人一般都是骗子。”护卫出言劝道,“机床的价格昂贵……不是这种人能玩的起的。” 我看起来像是未经世事特别好骗的小少爷?哦,我就是啊,那没事了。杜桑德在心里拿自己的外观开了个玩笑,然后准备让护卫把人放开赶走。 “我不是骗子!”刚刚已经放弃了挣扎的男孩再一次挣扎了起来,这一次,他几乎是用尽全力试图用腿去攻击护卫,甚至张开嘴,露出有些发黄缺损的牙齿去咬人。 几次尝试都没有结果,这个年纪不大的男孩似乎突然一下崩溃了。他扯着嗓子嚎啕大哭了起来,“我不是……不是骗子!我……我要卖的机床是我家的!” 护卫听言一愣,他下意识的扭头看向了杜桑德。在遇到这种似乎对主人有利的情况时,护卫不应当擅自做出决定。 “你们家的?”杜桑德挑了挑眉毛,“你们家也破产了?” 这是他埋下的一个小坑,也是用来鉴别对方回答诚实与否的验证方案。 其他地方怎么样,杜桑德并不知道。但纽萨尔的破产法庭,从来都是以“保全资产全面且专业”而闻名帝国的。 用人话来说就是——他们抄家的水平是非常高的。哪怕是藏在地底下的半个便士硬币,也能被这群人挖出来。 蒸汽机床是精密工具,而且连接着锅炉、水箱和整套的排烟系统以及变速控制系统。十几辆蒸汽马车来回搬运个半天才能把它拆下来的零件全部搬走。 这么大个家伙,总不可能是对方在发现自己家破产在即,然后提前拆了车床然后藏起来的。 “我们还没有破产……”那个脏乎乎的男孩逐渐停止了挣扎,似乎说出这个事实所耗费的体力,远比他挣扎反抗来的更大。 他悬在半空,鼻涕眼泪脏乎乎的糊在脸上,颤抖着说道,“我们没有钱,不能申请破产。” · · · 仁慈的帝国法律规定,国民在无法偿还贷款的时候,可以通过宣布破产丧失绝大部分固定资产,并且保留生活必须的资产。 在通过破产法院所监管的五年限制消费的审查期后,之前他们和其他机构或者个人的债务就算是一笔勾销了——帝国法律不再支持债权人向通过审查期的破产人索债。 虽然规定很好,但在实际执行的过程中……却有一堆又一堆的问题。 根据法律规定,破产法院需要在申请人宣布破产之后监督申请人五年的消费水平。而这个监督,是需要派人执行的。 破产法院的经费有限,所以人手也很有限。本来工作就一大堆,上哪儿再专门抽调人去监督消费呢? 所以,包括上阿尔宾在内的所有纽萨尔破产法庭规定,宣布破产的当事人必须提前支付一笔足够雇佣外包监督员五年的钱——也就是大约50金磅。 同时,破产法庭在接受破产宣布之前,还需要对申请者的债务进行细致分析。当申请人是平民身份时,一旦债务人中涉及帝国部门或者贵族,破产申请也不会被通过。 而这位名叫“罗森”的小伙子家里所面临的情况,正好符合这两点。 作为家庭工厂经营者和唯一一名大技师的父亲突然暴病而亡,之前接到的大额订单把家里所有的资金都榨干了——他们的工厂库房里堆着无数金属锭和用来驱动机床的煤炭,钱包却比罗森的脸要干净的多。 没有其他大技师愿意来帮忙完成订单,罗森和自己的妹妹以及祖母除了申请破产以外,别无他法。 订单如果不能按时完成,他们需要向客户赔偿四百金磅的巨额赔偿款,而这位客户……是一名勋爵。 没有能够雇佣外包监督员的钱,就算有,破产法庭也不可能宣布一位勋爵的债权自然消灭。 罗森根本没法申请破产,要让自己的妹妹和祖母活下去,他能想到的办法只有一个——卖掉父亲的蒸汽机床,再处理掉仓库里所有的金属锭和煤炭。能换多少钱就换多少,然后带着妹妹和祖母踏上逃亡的道路。 留在纽萨尔,他们全家都不会有活路。 如果有得选,罗森也不想这样。但是,他听说了一些……传言。这些传言来自于其他那些和勋爵大人有金钱纠纷的小工厂主们。 据说,那位勋爵大人一开始就是靠讨债发家的。通过讨债所得到的巨大收益,他向公爵大人买来了现在的这个贵族爵位,并且开始大肆收购起了其他工厂和平民的债务权利。 没有人会还不起钱,如果有,那一定是因为给他们的压力还不够大。凭借着这一“指导思想”,勋爵大人的财富正在快速增多。 而他对债务人“施加压力”的手段,就连同盟那边最心狠手辣的奴隶商人们都自愧不如。 第十章 仁慈 没钱还账的人,需要花钱才能宣布破产。如果他借了贵族的钱,那就连破产的资格都没有。 这种魔幻现实在纽萨尔,甚至在整个帝国却都是非常自然普遍的现象。反正也不会有人去同情那些破产者——这都是他们自找的麻烦。 没有钱的人,是没有资格破产的。 “所以,你想要卖掉机床,是为了凑钱申请破产?”杜桑德示意尽职的护卫把人放下,然后皱着眉头问道,“你为什么会来这里找买家?” “今天会有两场拍卖,其中会有六台机床。”罗森的脸上到处都是擦过的煤灰痕迹,他带着鼻音结结巴巴的解释道,“我……我想,如果有人,有人愿意来买便宜的二手机床,或许他也能买我的。” 罗森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恳求道,“老爷,老爷您……愿意买么?我家的机床,只、只要、只要……只要那些拍卖机床的起拍价就行了!” “如果你们的机床状态良好的话,我会用更合适的价格买下它的。”杜桑德决定做件好事,至少为这个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伙子做些什么。 用合适的价格买下一台保养状况还不错的蒸汽机床,这就是杜桑德此行的目的。要是买下的机床还能给一个窘迫的家庭带来一些帮助,那这笔生意就更划算了。 “少爷,这里面可能会有问题。”护卫压低了声音说道,“我建议您再考虑一下。” 杜桑德想了想说道,“等波琳娜老师和托德回来之后,你马上回庄园——再带二十名护卫过来。”托德,就是两名护卫中的另一位。 “还有……”杜桑德再次补充道,“把这件事情告诉母亲,再带两辆有家徽的蒸汽马车来。” · · · 杜桑德来上阿尔宾破产法院,目的是为了买一台便宜的蒸汽机床。如果能在购买机床的时候给别人帮点忙当然很好——但前提条件是,不能让自己和波琳娜陷入危险和麻烦当中。 所以,在这个世界上只混了十年的杜桑德果断选择依靠母亲和贵族身份的力量。二十名护卫和两辆带着安德罗妮男爵夫人家徽的蒸汽马车,足以让整个上阿尔宾城区里混生活的人全都重新清醒过来。 贵族的护卫们可是能携带武器的。 “老……老爷……”自从看到了两辆马车,以及二十名护卫之后,罗森就意识到自己可能碰到了了不得的人物。他很有些忐忑,但又不敢直接问“你到底是个什么来头”,于是只能不停的道歉。“您能不能让我先回去一下,我跟我妹妹和奶奶叮嘱一下,让她们先换衣服以免失礼……” “按照我的护卫的说法,现在如果您有任何特殊的举动,都可以直接认为您是在谋划某种针对我们的阴谋。”杜桑德坐在马车的座位上,头都不抬的看着自己手上的拍卖品图册。 他合上手里的手册,似笑非笑的看着罗森问道,“所以,这整个过程是一个阴谋?” “不是不是!”罗森吓得脏兮兮的脸都发白了,他连忙解释道,“我……我们……我们家有些乱。” “那就没关系了。”杜桑德重新低下脑袋开始看起了拍卖图册,“蒸汽机床可不是那种因为环境混乱就没办法正常使用的娇贵产物,环境乱一点也没什么关系。” 波琳娜则在一旁问道,“你们家里的机床,确定是托尔史密斯的产品?” “父亲是这么说的。”罗森点了点头说道,“机器上面的铭牌也和您之前画出来的一样。” 罗森记得这个铭牌上刻画的图案,毕竟在父亲还活着的时候,他一天至少要用粗布在那块金属铭牌上擦拭五六回。 每一次父亲擦拭完了铭牌后,都会带着一脸满足的笑容,摩挲着自己下巴上肆意生长且扎人的金黄色胡须,然后对罗森说,“这台宝贝,会让我们家成为真正的体面人的。” 然而,现在的罗森只剩下了自己的祖母和妹妹相依为命。而他们全家唯一的活路,就只剩下了尽快处理所有资产,然后带着老人和幼妹抛家舍业、在某个边境星球上隐姓埋名的度过下半生。 托尔史密斯的蒸汽机床并没有让他们成为体面人,反而让他们变成了逃款的囚犯。 罗森又开始流眼泪了。 “如果是托尔史密斯的产品,只要它还能维持出厂精度,那这会是一笔好生意。”波琳娜对杜桑德低声说道,“托尔史密斯的机床是帝国工业精度的代表,破产法院的机床起拍价只有八十金磅……而一台运转正常的托尔史密斯机床,至少价值两百金磅。” “我会用一个合适的价格买下它的。”杜桑德朝着自己的老师兼合作伙伴点了点头,“你还可以去看看那些堆在仓库里的金属锭,如果能用,咱们一口气买下来好了。” 怀揣着五百金磅,杜桑德和波琳娜在买东西这件事情上很有底气。 而坐在一辆很明显非常昂贵的蒸汽马车上,罗森紧张的甚至有些喘不上气来。 三辆蒸汽马车缓缓驶入上阿尔宾的工业区。绕过那些由灰色石砖和水磨石构建出的大型工厂,一排又一排的铁皮房映入了杜桑德的眼中。 在工业区里,也是有居民居住的。而这些“居民”,大多是家庭工厂的所有人、接受雇佣的工人,或者这两种人的家人。 绕过最靠外侧的铁皮房,一大片生锈的铁皮房就出现在了车队面前。狭窄泥泞的街道两侧能够直接看到铁皮房晃晃悠悠的大门,以及从大门中肆意向车队投来的,带有敌意的目光。 “这里的居民看起来可不太友善。”护卫们主动加强了警戒,而杜桑德在努力缓解着车厢内的气氛。 波琳娜看了一眼外面的环境,然后说道,“这里的居民平时可不怎么会和少爷你这样的人打交道。当一群鬣狗闯入羊群的时候,羊总是会装出一副不好招惹的表情的。” 马车在狭窄的道路中绕了一小会,然后停在了一栋基本看不出特别的生锈金属小屋前面。 一位手握金属撬棍的老妇人从小屋里闯了出来。 她穿着纽萨尔的老妇人们之中最常见的亚麻色套裙,裸露在外的两条胳膊瘦小且青筋暴露。两支遍布皱褶的手牢牢捏着一根铁锈色的撬棍,看上去仿佛已经做好了和恶龙搏斗的准备似的。 灰白色的头发被纽萨尔的寒风吹乱,她眯着眼睛一声不吭,眼神中却都是警惕。 “祖母!”罗森率先冲下了马车,结果下车的时候脚下一滑,直接一头摔进了地面上的淤泥里。 但罗森顾不上先擦去脸上的淤泥,或者先看看自己身上被淤泥中小石子所敲开的伤口。他用全身力气,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手持撬棍的祖母身边,向她说明了自己身后这三辆蒸汽马车的来意。 杜桑德和波琳娜也一起下了车。杜桑德脚上的靴子刚刚踏上地面,一层混合了机油和煤灰,散发着刺鼻臭味的淤泥就直接没过了他的脚面。一旁的波琳娜看起来经验至少比杜桑德更丰富一些——她从下车开始,就一直用两只手将裙子提过膝盖。 “老爷,请进来吧!”用最快的速度说服了祖母,罗森这才跑回到了杜桑德身边说道,“祖母以为是有人上门来催债,所以有些紧张——没关系的,我已经跟她说明白了。” 护卫们非常有默契的散开,围绕着整个小屋开始布置防备。而一开始就跟着杜桑德的两位护卫——托德和汤姆则把手按在腰间,跟着杜桑德和波琳娜进入了金属房内。 金属房内还算温暖,地面则由一层黑色的金属厚板构成。看得出来,在这间房子里生活工作的人,平时可没少照顾打理地面。 用粗糙的黑色金属做地板,而上面还没有任何一丝锈迹,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您两位在这里稍微等一下。”罗森指着自己身上的泥水,以及腿上的伤口说道,“我去处理一下,然后换一件干净衣服。”他顿了顿,然后解释道,“机床就在屋后,老爷您可以先去看一看。” 放下了撬棍的老妇人正在泡茶。锡制的茶壶向一对从花纹到形状都不一致的茶杯里注入棕褐色的茶水。她用有些颤抖的手端着茶杯向杜桑德和波琳娜走了过来,“请用茶,老爷……小姐。” 杜桑德接过了老妇人递来的茶杯,闻着茶杯里有些冲鼻的泥煤味,然后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喝了两口茶水。 “我那短命的儿子还活着的时候,非常看重那台机床。”老妇人放下茶杯,有些悲伤的反复摩挲着双手,“现在,这成了他留给我们的最有价值的遗产。” “罗森先生有些过于着急出售这台机床了。”杜桑德将茶杯放在一旁由废金属拼成的茶几上说道,“他说,他愿意用破产法院拍卖其他机床的起拍价,向我出售这份遗产。” 老妇人露出了更加浓烈的悲痛表情。她低下头,犹豫了很久之后才说道,“罗森是家里唯一的男人,这些事情……他做决定就可以了。” “我带了一名大技师来进行评估。”杜桑德指了指自己身旁正在犹豫要不要喝茶的波琳娜说道,“她会对这台机床进行细致的检查。只要它还能正常使用,我就会用一个远高于破产法庭起拍价的价格向罗森先生提出购买请求。” 杜桑德重新端起泥煤味的茶杯又喝了一口,“罗森先生是个很有责任感的人,他只是有些乱了分寸,所以有些决定……并不是很明智。” “仁慈的先生!”老妇人似乎完全失去了之前手持撬棍的勇气,她颤颤巍巍的向杜桑德行了一礼,然后在凳子上坐了下来。嘴唇蠕动,但却没有发声。 铁皮房子里有些昏暗,杜桑德在这里坐了好一会才逐渐适应了周围的黑暗。他正准备提出去后面看看机床,汤姆和托德却忽然挡在了他的身前,并且直接从腰间掏出了左轮手枪,毫不遮掩的用枪口向着门外指去。 几个石块朝着大门飞来,但因为准头不好,直接砸在了屋子外面锈迹斑斑的铁皮上。 被石块击中的铁皮发出了巨大的声响,同时震下了无数烟雾般的锈尘。 “还钱!”门外有几个年轻男人大声吆喝着,“再不还钱,就把你们家的女儿卖到矿工妓院里去!” 杜桑德微微眯起了眼睛。 第十一章 血雾 开拓贵族的荣光,是皇帝陛下万千荣光中最耀眼的一道。维护开拓贵族的荣光,即是忠诚于皇帝陛下最好的证明。 当贵族所在的房屋遭人投掷石块时,贵族的荣光就遭到了最卑劣的挑战和污染。 贵族护卫的职业和生命的意义就是维护主人的荣光。而向贵族投掷石块的行为,本质上就等于在向所有的护卫们脸上啐痰。 并且还要加上一句,“你的人生毫无意义”。 纽萨尔自开拓以来一百七十五年,由帝国军部训练并且派驻到各个贵族家庭中的护卫们面临过星盗的袭扰,对抗过叛军的攻击,甚至在其他贵族的护卫暗杀中保护过自己的主人。 但这样的侮辱却是史无前例、从未听闻过的。 汤姆和托德手持左轮手枪,像是两座铁塔一样牢牢守在摇摇欲坠的铁门门口。而其他的护卫们则开始向发出动静的地方快速靠拢。 十几秒钟后,外面传来了怒骂、棍棒抽打以及哀嚎的声音。汤姆和托德仍然没有任何动作,两人站在门口,平抬手臂举着枪,手臂上甚至没有任何晃动的迹象。 过了大约半刻钟,七八名护卫拖着两个看上去像是人形的物体走了进来。他们把手里拖着的“人形物体”往地上一扔,然后转身就走。 托德和汤姆对视了一眼,托德把自己手上的枪交给了汤姆,然后自己抽出一根折叠甩棍走了上去。 用甩棍拨了拨地上的两“滩”人,托德似乎还有些拿不准。于是朝着其中一人大概是手掌的位置使劲踩了一脚下去。 “还活着。”听到了一声含糊的惨呼之后,托德点了点头。然后他又皱起了眉头,“这群家伙,下手没轻没重的。” “都打成这样了,还怎么问情报?”汤姆叹了口气。正当杜桑德觉得他可能要把这俩人送到医院的时候,汤姆才说道,“找个地方埋掉吧。” “还是先问一问。”托德对自己同僚提出的方案并没有完全否决,“你带麻黄药剂了么?” 两个护卫正在讨论接下来的审讯步骤,刚刚去换衣服的罗森一路狂奔跑了出来。他手里拎着撬棍,一边跑一边喊着,“我跟你们拼了!” 杜桑德有些无奈的给汤姆送去一个眼神,汤姆会意的点了点头,随后用和之前在破产法院里一样的姿势,拎着罗森的脖颈,把他悬在了半空。 “这两个地痞流氓已经快死了。”杜桑德对罗森说道,“没有必要为了出气弄脏自己的手。” 罗森再次慢慢冷静了下来。 “他们是什么人?”托德从腰带里摸出了一瓶药剂,朝着其中一个烂泥一样的人嘴里灌了下去。而杜桑德则决定先问问情况,“这些人平时要债的时候,都习惯用石头开路,然后用‘抓你妹妹卖到矿工妓院’来当解决债务问题的方案?” 说到这里,杜桑德的眉头皱的更深了,“你妹妹多大,五岁?六岁?啧,这帮畜生!” “他们是恩里科老大的手下。”罗森看了一眼那两“滩”人,然后说道,“我们家并不欠恩里科老大的钱,他们可能是来敲诈的。” “好吧,那就是他们今天不够走运。”杜桑德点了点头,对一旁被吓的脸色苍白的波琳娜说道,“老师,您先进屋坐一会吧。等一会这里的场面可能会比较血腥。” “你不害怕?”波琳娜点了点头,然后问道,“要不然,你和我一起进去吧?” “看到两个试图用过贩卖五岁小姑娘去妓院,从而敲诈一个可怜家庭的人渣即将死亡,这只会让我觉得心里非常舒畅。”杜桑德露出了一个非常灿烂的微笑说道,“您可以先去看看机床的情况,我在这里待着就好。” 等老妇人带领着波琳娜走进了屋里,杜桑德才把自己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 两个只能用“滩”来形容的人就躺在几步之外的地方奄奄一息,而自己的护卫看上去完全不打算把他们的性命当一回事——杜桑德当然会害怕,而且怕的还不是一般。 他感觉自己的两条腿正在止不住的前后颤抖着。 但母亲一直都在教导自己,身为贵族的职责是什么。 “身为贵族,我们身上不光有权利,也有责任。”母亲一次又一次的教导着自己,“我们就像是皇帝陛下的牧羊犬,在他仁慈的注视不可及之处,我们的职责就是替皇帝陛下放牧平民。为了放牧,我们要用尖牙利爪让平民们时刻惧怕、臣服于我们。但要时刻谨记,尖牙利爪存在的目的,是为了替皇帝陛下保护他们。” 现在,就是向荼毒陛下子民的恶狼露出尖牙利爪的时候了。 被灌下麻黄药剂之后,距离杜桑德更近的那“滩”人终于有了些活力。他开始含糊不清的求饶了起来,大概内容就是先用最脏最恶劣的词语咒骂自己,然后请求这些“尊敬的老爷们”的原谅和仁慈。 总之,求生的欲望很强烈。 “你们是谁的手下?为什么要来这里扔石头?”尽职的护卫并没有任何“让他缓一缓”的打算,托德开始快速逼问起了情报。 他必须加快速度逼问情报。麻黄药剂的持续作用时间不长,大约也就能坚持上两刻钟的时间。药效一过,这人马上就会咽气。 麻黄药剂可不是什么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它本来是护卫们备在身上,准备在身受重伤的时候反抗到底用的。 护卫们永远会将自己的生命放在“主人安全”和“任务使命”之后。 “问清楚了。”过了大约一刻钟,在确定对方嘴里已经不会有更具价值的情报后,托德转身走到了杜桑德身边。 “少爷,问清楚了。”他压低声音对杜桑德说道,“他们是一个叫恩里科的混混的手下。恩里科自己主要是搞人口贩卖、放高利贷和走私活动的。” 杜桑德眨了眨眼睛,“需要马上撤离么?”在杜桑德心里,能碰这些行当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刀口舔血的狠辣角色。他虽然很想看到正义被贯彻执行,但……如果正义的代价是自己、波琳娜和二十名护卫的性命,那就实在是有些不划算了。 “一个黑帮而已。”托德露出了非常有自信的微笑,“他们的存在已经对您造成了威胁,同时,他们也用实际行动玷污了贵族的荣誉。在保证您的安全的情况下,铲除这个犯罪团伙也是我们的工作内容。” 稍远处响起了汤姆的声音,“少爷您如果不想看就算了,如果您有兴趣,等会我们可以带着您一起去行动地点看一看。” 杜桑德眨了眨眼睛,他开始有了些怀疑。 托德和汤姆这俩人……不会是因为之前扔石头的事儿感觉自己失了面子,所以在这儿憋着劲准备报复吧? 帝国贵族护卫们的报复……都这么暴力的? · · · 两个街区外,一栋看起来格外不同的灰色石制两层小楼里,一群穿着皮衣的大汉正在酗酒。 深秋的纽萨尔天气寒冷,好在工业区里从来不缺热力煤——如果有必要,砸开某个倒霉蛋工厂的大门搬就是了。 不过,单纯的生火取暖哪有喝最烈的列格酒取暖来的舒服?这些从奥林走私来的烈酒,如果通过正规途径销售,那就只有贵族们才消费的起。但作为上阿尔宾的走私商人之一,恩里科老大每天都能喝上满满一瓶列格酒。 “这可是贵族老爷们才能享受到的好东西!”喝的开心了,恩里科老大从自己的座位上猛地站了起来,沾着泥巴的旧皮靴猛地一脚踩在桌上,“咱们喝了这种酒,那咱们也就是贵族了!” 其他喝的醉醺醺的大汉们肆无忌惮的笑了起来,然后开始互相恭维,“哦,我亲爱的侯爵先生,您看起来可像个混蛋!” “哈哈哈哈,伯爵先生,你的屁股比妓院里的婊子更翘!” 污言秽语和贵族称号充满了两层小楼。酒精和汗臭味,啐在地上的口水混杂着烟草的刺鼻气味混在一起,浓郁的仿佛染给楼内的空气都染上了颜色。 透明的窗户外,秋风正在肆意吹过。 一群身穿黑衣,身材挺拔的人逐渐出现在了小楼周围。他们身披斗篷,脚踩马靴,头上带着黑色的八角形带檐帽子。胸口上,偶尔能看到有一道金光闪过。 他们逐渐控制了整个小楼周围所有的制高点和道路,并且开始用毫不遮拦的冰冷眼光注视着小楼。 过了一刻钟时间,随着楼里的气氛到达高潮,黑衣人们也开始了行动。 除了看守道路的黑衣人以外,其他人纷纷从斗篷下面摸出了一根带着压力表的半人高的铁管。他们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铁管的安置和装填工作,并且同时按动了铁管底部的开关。 几十个拳头大小的铁块在高压蒸汽喷射的驱动下,以肉眼几乎难以追踪到的速度喷射而出,然后砸烂了昂贵的吹泡平板玻璃。 房间里的大汉们还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些砸烂了玻璃,并且顺带毁灭了一大片家具的金属块就一起迸发出了耀眼的火光,以及大片大片喷涌而出的金属小球。 能让这些“黑帮团伙”在上阿尔宾工业地带横行霸道的,除了肆无忌惮和凶猛狠厉的行事风格以外,同时还有他们身上一块又一块结实的、隆起的肌肉。 但现在……这些东西就像是一片已经泡了十几天的莎草纸。在火药爆炸推进下高速飞行的钢珠面前,一戳就破。 巨大的爆炸声响彻了整个上阿尔宾地区。 而在小楼外大约二百约尔的地方围观的杜桑德,亲眼看到了靠近自己这一侧的窗户里,喷出了一大片血雾。 第十二章 护卫 对护卫们来说,解决盘踞在工业区的黑帮组织,甚至根本算不上是什么“问题”。他们才不会拿着左轮手枪和甩棍,然后愚蠢的排成队列去冲击一栋里面可能塞满了危险的星盗和罪犯,同时还全都是违禁武器的据点。 护卫们的工作更倾向于保护,而不是进攻。 本着“让专业人士来做专业的工作”的原则,托德直接带着人去了一趟纽萨尔的地区枢密院,然后向枢密院的护卫部门报告了自己和杜桑德所遇到的情况。 十分钟后,十二辆黑色蒸汽马车从枢密院侧门处鱼贯而出,朝着工业区驶去。 枢密院是贵族们组成的议会机构,有权利通过具有强制性的地区法案,审核政府预算……并且还需要负责本地区贵族的安全保卫工作。 所有的护卫,本质上来说都是由枢密院派出的。而一直到退休为止,护卫们都会领着一份来自枢密院的薪水。 贵族们也会为自己的护卫准备一份数倍于枢密院薪水的津贴,但有些实在是落魄的厉害贵族无力支付薪水,同时也用不上这么多护卫……而这些护卫也是需要赚钱养家生活的。 于是,枢密院非常贴心的为这些护卫准备了赚额外津贴的机会。 比如现在托德所申请的这项“任务”,就是额外津贴中比较受欢迎的一类。 “有匪帮侮辱并且袭击了一位勋爵?”在接待处负责接受申请的中年妇女非常震惊的张了张嘴,然后在几秒钟内重新恢复了专业状态,“我马上宣布紧急状态,情报部和攻坚部门会马上组织人手配合你们的行动。” 在一张细长的纸条上写下了命令要求之后,这位可敬的女士从自己的桌子上拿过一个金属圆筒,打开侧面的活动舱后将纸条塞了进去。 金属圆筒被送进了桌子旁竖立的金属管道中。随着拉杆被用力扯下,高压气体推动着金属圆筒进入了新的房间。大约半分钟后,一位带着眼罩身材高大的中年男性走进了接待处,然后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出发。” · · · “这些匪帮……”戴着眼罩的中年男性手持双管霰弹枪,迈着步子在房间里四下扫视了一遍。他的声音沙哑的就像是两块在宇宙中漂流了千百年的石块正在互相碰撞,“他们还挺会享受生活!” “比伯爵大人喝的酒好多了。”另一个年轻一些的持枪护卫嘟囔道,“星盗的生意可真是赚钱。” “钱这东西来得快,人自然也就死的快。”石块碰撞的声音继续说道,“还有,不要开贵族的玩笑。” 两个人快速检查了一遍,确认房间内没有能够对杜桑德造成威胁的生物后,这才对着外面打了个手势。 在托德和汤姆的护送下,杜桑德和罗森走进了这栋……被数十枚榴弹轰炸过的“战区”。 罗森一开始表现的非常惧怕,他甚至在看到爆炸后一度又哭了出来。 作为一个在工业区出生长大了十一年的小孩子,恩里科老大的名字就像是一个梦魇的代名词。普通的平民家庭会吓唬晚上不愿意睡觉的小孩子“星盗要来抓你了!”,而工业区那些和金属钻头们打了一天交道,浑身上下都是机油和煤渣味道的家长们可没有这种闲工夫。他们只会硬邦邦的扔下一句,“再不睡觉,我就把你卖给恩里科老大!” 有些时候,被吓唬的小孩子们真的分辨不出来,自己的父母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毕竟,确实有一些小朋友之后消失在了工业区。有些人说,他们在偏远的边疆采矿星球看到了简陋木桩刻成的墓碑。上面写这着失踪了的孩子的名字,以及他们的家乡——纽萨尔上阿尔宾。 罗森非常害怕,非常害怕进入这座两层小楼。尤其是在这座小楼已经被毁的一塌糊涂的情况下,他甚至想要转身逃跑。 这座小楼周围,一直都是孩子们游玩的禁区。就连三四岁的小孩子们,都不敢在这栋小楼周围玩耍。 七岁以上的小孩倒是不用担心游玩区域的事儿,他们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大部分都已经开始工作了。 罗森很害怕,他想跑。但是他不敢跑。 很明显,那些穿着黑衣,凶神恶煞的人对这位想要买机床的老爷非常尊敬。这种尊敬远超雇佣护卫和雇主或者雇主子女应该有的程度。 如果罗森还没有猜到真相,那就只能说明他实在是太蠢了——这位年轻的老爷肯定是一位贵族。 拒绝一位贵族的要求,从恩里科老大被毁灭了的据点里逃跑?那差不多相当于是从屠夫手里逃了出来,然后一头钻进了用尖锐金属刺充当固定头的万吨级水压机下面。 从一个不那么痛苦的死法里逃出来,然后选择更加痛苦的那种。这种愚蠢的事情罗森是干不出来的。 他只能硬着头皮,颤颤巍巍的跟在杜桑德身后走进了这片“禁区”。 杜桑德皱着眉头,看了看一片狼藉的房间,然后转身对托德问道,“你确定……这里就是那个什么恩里科的据点?” “情报核实过了。”托德低声回答道,“和周围的平民也都确认过,这里就是恩里科和他的爪牙的据点。” “那……”杜桑德被这房间里的刺鼻气味薰的有些难受。他咳嗽了两声问道,“那个什么恩里科,被击毙了?” “重伤,还没有彻底咽气。”带着眼罩的中年人躬身说道,“如果马上送到医院里去,应该还有机会保住一条命。” 杜桑德看了一眼身旁抖得更厉害的罗森,然后轻笑了一声,“他要是活下来了,那恐怕会有很多人都睡不好觉,甚至活不下来的。” 除恶务尽这种教训,杜桑德自己上辈子虽然没有经历过,但早就被无数次的影视作品和网络小说教育的非常透彻了。 对于邪恶暴徒的仁慈,就是对善良人民的残忍。 更何况,杜桑德也实在是不觉着自己有对这个什么什么……老大仁慈的资格。为了搞定这群暴徒,一共出动了六七十名护卫,动用了十几辆蒸汽马车,还在上阿尔宾城区内的工业区里轰炸了一栋两层小楼。 搞这么大阵仗,结果转头就说要救人——这实在是说不过去。 在心里做了好一阵心理建设之后,杜桑德开始迈步向二楼走去。 “走吧,咱们去见见那位恩里科——总要让他知道自己都干了些什么好事才行。”杜桑德一边走一边对身后的罗森说道,“你认识恩里科的样子吧?” 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之后,杜桑德继续道,“那正好,你记得认认真真的告诉他,我们这一大堆人炸他的小楼是为了什么。”杜桑德用非常不符合十岁小男孩形象的沧桑口气说道,“让他死个明白,这也算是我们对他最大程度的仁慈了。” · · · 不教而杀谓之虐,这句话在杜桑德看来是非常有道理的至理名言。 作为开化的文明人,首先应该尊重生命。而这也就意味着,开化文明人要剥夺其他人的生命时,必须拥有足够充分且强大的理由。 并且,还得让对方明白自己被杀的原因,要杀,就得杀他个心服口服。 当然,现在的状态似乎完美符合了“不教而杀”的说法。那么,杜桑德就得赶紧把“普法教育”给补上。 在催促着罗森说完了今天下午的遭遇之后,杜桑德轻咳两声,开始了自己的“普法教育”。他必须得加快速度,躺在地上成了一滩烂泥的恩里科老大眼看就快不行了。 汤姆非常贴心的往恩里科老大嘴里倒了一瓶麻黄药剂——虽然也不知道他到底喝进去了没有,不过看上去他的生命体征似乎稍微有了些好转。 “恩里科,根据民众的举报和枢密院护卫处的调查,依据皇帝陛下授予开拓贵族的权利,我对你作出以下审判。”杜桑德站在恩里科身前,高声宣布道,“你犯有贩卖人口、敲诈勒索、故意伤害、故意杀人、走私、抢劫、盗窃、放火、投毒、强奸等十项严重罪行,同时意图伤害贵族未遂。” 周围的护卫安静的盯着恩里科,似乎是在防备着这个瘫在地上的家伙突然暴起伤害杜桑德。 “如果将你的罪行移交给上阿尔宾刑事法院,你的下场不会有任何变化,同时还会浪费很多行政资源。”杜桑德蹲了下来,对着“赫赫”喘气的恩里科说道,“所以,为了节约税金,也是为了给你省一点麻烦,我们就直接对你执行死刑了。” 说到这里,杜桑德用只有自己和恩里科以及身后的罗森才能听得到的声音说道,“当然,杀你……主要还是为了让我,以及我旁边这位先生能够安心。你的存在为我的朋友带来了困扰,所以,请你赶紧去死吧。” 杜桑德站起身来,带着罗森离开了二楼。临走的时候,他特意对汤姆嘱咐道,“让他就这么等着咽气有些残忍,给他个痛快。” 罗森小心翼翼的跟着杜桑德下了楼,一声清脆的枪响声后,他听到杜桑德又叹了口气。 “你家的车床,我会按照市场价来买。”杜桑德伸了个懒腰,然后继续说道,“波琳娜跟我说了,你们的工厂里还有冲压机和铸造机——这两个东西,你会用么?” “冲压我会,但是铸造……父亲还没有教给我。”罗森小心翼翼的说道,“不过,我可以学!” “有上进心是好事。”杜桑德点了点头,“我有一个建议,当然,听不听这是你需要自己决定的事情。” 罗森猛地抬起了头,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不要去申请破产,把你家的工厂继承下来。”杜桑德说道,“这一段时间里,我会有不少的冲压件订单给你。加上卖掉机床的钱,用来偿还部分欠款的钱应该还是有的。” “我和波琳娜正在准备一个大计划,这个计划需要一个靠得住、信得过的加工厂。”杜桑德看着罗森,努力的画着大饼,“我这个人比较怕麻烦,再去找一个加工厂,还得再折腾好一阵子。所以……如果你能做,我就直接把订单交给你。” “感谢您的仁慈!”罗森用最快的速度点起了头,“我做!” 杜桑德很满意的笑了笑。这大概就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哦对了。”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除了加工以外,你也应该考虑一下,怎么加强工厂的安保设计。交给你的加工部件数据要注意保密,千万不能被人偷了。” 第十三章 警务处 回到庄园的时候,波琳娜看上去还是很紧张。 “我们真的不会有麻烦?”虽然明知向一个只有十岁的小男孩询问这样的问题本身就很不靠谱,但波琳娜还是忍不住想寻求一些……安慰。 不久之前,她才因为“麻烦”而放弃了自己在奥林的工作室和几乎所有生活。短时间内,她实在是不想再有什么麻烦了。 “放心吧。”杜桑德笑着安慰起了自己的老师。“在这起事件里,我们可是受害者。伟大的皇帝陛下光耀万千,得他的荫庇,我们的安全得以确保。枢密院的护卫们执行任务的时候非常专业——所有的罪犯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波琳娜仍然有些不放心,“但是……这样的人背后往往都有更大的主谋……” 杜桑德看了一眼波琳娜,然后叹了口气解释道,“能当主谋的人,一般都比较聪明对吧?” 只要是人类社会,聪明的人就总是会比较容易成功的。而能够在幕后指挥这么一个无恶不作的犯罪集团,真正的幕后黑手肯定会是一个聪明人。 一个聪明的,没有任何道德负担,为了赚钱或者达到自己的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人。作为敌人当然会很可怕,但……他必然不会这么简单就将一位男爵夫人的独子认定为敌人。 与贵族为敌,是在帝国中一个“人”所能干出的最愚蠢,最危险的事情。 “这位主谋,他是非常聪明,贪婪且毫无底线的。”杜桑德说道,“不论他的目的是什么,但无非就两点——求财以及……为了自身安全。” 求财这个很好解释。如果不是为了钱,这位幕后黑手恐怕根本不会跟这个“恩里科老大”有所交集。更谈不上还要操控他了。 而为了自身安全,则是“幕后黑手”这个身份能够存在的唯一理由。 只要有幕后黑手,他或她就必然会在意自身安全。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完全无视规则的混乱邪恶属性角色可当不了幕后黑手。 他更有可能直接干掉恩里科,然后取代他的位置自己去当老大。 理一下顺序,恩里科很有可能就是自己单干的小角色。他依靠贿赂或者其他方式,让自己免于遭到法律的裁决。或者,他身后确实有一个幕后黑手存在。但这个幕后黑手绝对不可能为了一个恩里科这样的小人物,就来找男爵夫人独子的麻烦。 总之,杜桑德认为,波琳娜担心的事情基本不可能发生。 听完了解释,波琳娜确实放松了一点,但她仍然隐约觉着,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蒸汽马车车队在落日广场分离,三辆马车朝着庄园的方向驶去。杜桑德坐在马车里,感觉很不错。 严格来说,购买机床用的钱并不属于杜桑德——这都是从波琳娜手上那张支票里支出来的。 这张签着安德罗妮名字的支票是有兑换期的。换句话说,它在明年的九月之前基本等于废纸一张。 不过,能够承办抵押业务的银行还是有不少的。杜桑德和波琳娜在上阿尔宾找了一家有皇家银行后缀的银行。凭借自己身上的家徽证明,杜桑德用票面价格的90%,提前兑付了450金磅出来。 在明年九月票据到期之前,只要向这家商业银行支付475金磅,杜桑德就可以拿回这张面值500金磅的支票。 波琳娜现在身上还剩下320金磅,放着这么一笔巨款在身上她原本还有些紧张。但这份紧张很快就被重新涌起的疲劳,以及饥饿所冲淡了。 西方的天空逐渐镀上了一层紫罗兰般的颜色,三辆蒸汽马车穿过三人高的铁门,停在了庄园门口。 杜桑德下车后,先让波琳娜回自己的房间里休息洗漱,自己则直接朝着花厅走去。 花厅是母亲最喜欢的房间,位于庄园主楼南侧。整个房间类似于舞厅旁边的玻璃连廊。两层玻璃下,有大约半个足球场大小的空间被圈了起来。里面种满了各种娇贵的花朵和少见的植物。 为了保证这个暖房里所有的植物都能旺盛生长,庄园里专门建造了一个锅炉房——就是为舞厅供暖的那个。由锅炉引出的烟道通过暖房下方的土地,用于保持房间内的温暖宜人。 而在这个房间里和其他的贵妇们一起喝茶,这就是安德罗妮男爵夫人每天最重要的工作之一。 “母亲。”走进花房里,杜桑德先老老实实地朝着安德罗妮鞠了一躬,然后才迈步走向了茶桌的方向。 “今天的茶话会结束的挺早嘛。”摸了摸茶壶的温度后,杜桑德开始没话找话,“安妮夫人今天没有来?” “她们今天都来了。”安德罗妮揉了揉杜桑德棕色的头发,然后问道,“下午的时候,家里的护卫出去了一大半——你有什么需要告诉我的事情么?” 果然要问呐。杜桑德露出了微笑,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后,他一边吸溜着茶水一边说道,“我今天和波琳娜老师一起去参观了上阿尔滨区的工业区,中间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需要出动20名护卫的小麻烦?”安德罗妮拿起一块点心吃了一口,“还需要出动枢密院护卫,在工业区里轰炸一栋小楼的麻烦可不能被称为‘小麻烦’。” 杜桑德放下茶杯,露出了思索的表情,随后说道,“我一开始遇上的只是几个普通的地痞流氓而已。但是托德他们反应很大,好像和贵族的荣光有关系。” 下属嘛,本来就是用来背锅的最好对象。 “我没有制止他们,是因为我也抱着想要铲除这些毒瘤的想法。”不过,下属能背得动的锅是有限的。把所有的问题都推到托德和汤姆头上,杜桑德自己不会有什么问题,这两位忠心耿耿的护卫就要遭殃了。 所以,推卸责任之后,还要合理承担一部分责任才行。 “这些流氓土匪本身还做着人口贩卖的生意,他们会通过各种手段将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孩拐卖到妓院里去。”杜桑德一脸沉痛的说道,“被拐卖到妓院里的小姑娘,往往活不过两年。而这样的事情,他们已经持续干了十几年。” 杜桑德非常清楚,什么样的罪恶才能让一位贵族女士彻底愤怒。 果然,安德罗妮的眉头皱了起来。 “而且,他们还在做走私生意。”杜桑德低声说道,“母亲,打击星盗是父亲的职责吧?这种几乎是公开宣扬自己和星盗有关系的罪犯……这对父亲可能有不利影响。” 安德罗妮深深的看了一眼自己十岁的儿子,然后露出了一丝有些怀念的微笑。 “贝尔福德家的每一代人里,总能出现一两个像你这样聪明的孩子。”她抚摸了两下杜桑德的头笑道,“为父亲着想是件好事,但这样的行为还是太危险了——如果再有下一次的话……” 杜桑德主动抢答道,“那就马上带着护卫回到家中,然后寻求您的帮助。” “聪明。”安德罗妮举起茶杯,向杜桑德扬了扬,“行了,去做你自己应该干的事儿吧,我等会还会有两个客人来。” 杜桑德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打开自己桌子上的闭锁装置后,开始写起了今天的日记。而在花厅里,安德罗妮的表情仿佛冰冻的海面——她用冰冷的表情,将愤怒全都收敛了起来。 “夫人,阿尔宾警务处处长先生到了。”管家出现在了花厅里,他为安德罗妮换上了一壶新茶后问道,“需要现在请他进来么?” “让他在外面等着。”安德罗妮阴沉着脸寒声说道,“给皮尔爵士送信,让他马上到这儿来。我倒想听听看,他还能怎么解释今天的事情!” · · · “夫人,祝您身体安康。”负责管理纽萨尔治安的皮尔爵士在两刻钟后赶到了花厅。在花厅外,他看到了已经冻的浑身僵硬的下属警务处长,然后叹了一口气。 “身体安康?”安德罗妮冷哼一声,“皮尔爵士,你是打算通过杀死我的独子的方式,让我身体健康么?” 皮尔爵士浑身一僵,他连忙解释道,“夫人,这肯定是个误会……” “误会?”安德罗妮用近乎粗鲁的动作,把手里的茶杯扔在了桌上。滚烫的红茶从杯中溅出,洒在了皮尔爵士的裤子上。 “在上阿尔宾的工业区里,有一个至少横行了十年以上的犯罪集团。他们无恶不作,甚至敢向贵族亮出獠牙,而你打算告诉我,这一切都只是个误会?!”安德罗妮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直接的诘问,“你是觉得,我和其他那些一天到晚只会跳舞社交的贵妇花瓶一样,男人说什么都信?” 他身体抖动了一下,然后用巨大的毅力将自己重新按回到了座位上——一动不动。 “夫人,我会马上开始彻查这一系列事件的。”皮尔爵士沉默着发抖了几秒钟,等疼痛的感觉稍微过去了一些之后连忙说道,“请您放心,我以自己的爵位做担保,一定会给您一个交代。” “你的爵位是贝尔福德家授予的,能给与的,我们自然也能收回来。”安德罗妮看了一眼面色通红的皮尔爵士,然后重新端起了茶杯说道,“如果这个团伙的背后有其他贵族的影子……你知道该怎么办吧?” “暗中调查,然后请您决定。”皮尔爵士说道,“我们会做好姿态,让所有人都觉得我们只是在做扫尾工作的。” 安德罗妮点了点头,然后忽然说道,“我打算今年开始去参加下议院的选举。” 皮尔爵士猛地抬头,难以置信的问道,“您说……下议院?” “是的。”安德罗妮放下茶杯说道,“奥林的法案改革已经通过,明年三月开始,下议院也将可以通过法案了。”她看着皮尔爵士道,“我记得,你一直想为警务处增加一批人手,而且还想在街道上派驻便衣警察。” “是的。”皮尔爵士似乎已经猜到了后面的内容,他搓着手向安德罗妮问道,“如果这个法案能够得到通过……” “如果我确实得到了关于那个犯罪团伙的调查报告,我相信下议院会非常乐意见到纽萨尔的治安得到彻底改善的。”安德罗妮再次端起茶杯,朝着皮尔爵士扬了扬,“为了您的警务处,请努力工作吧。” 第十四章 杜尚 “今天,我终于具备了穿越者应该有的一些属性。我开始搞实业了!”杜桑德当然不知道匆匆驶入庄园的蒸汽马车里坐着纽萨尔警务处的创始人和实际控制者——他忙着写日记呢。 日记是一项很好的习惯,尤其是在帝国这种地方。写日记,总能让杜桑德清晰的意识到,自己现在所在的地方,和之前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国家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作为中国人,帝国的方方面面都让他觉得不太适应。从食物到风俗,从法律到道德……毫不客气的说,帝国简直就像是一个处于开化和未开化阶段的文明半成体。 总而言之,从外表上看,纽萨尔是一个正在快速发展的文明的缩影。每一天都有无数怀揣着梦想一夜暴富的发明家们,以及希望能够在宇宙中发现全新定居星球的探险家们抵达或者离开这里,然后向着更遥远的地方前行。 这里充满希望,人们都怀揣梦想。 但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自己进行发明,或者成为探险家的能力以及……财力的。 事实上,绝大部分生活在纽萨尔或者奥林的平民,甚至连发明和探险的智力都没有。他们从来没有接受过教育,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能进行100以内的加减法的人就更少了。 因为平民人口的素质都比较差,甚至帝国军部特意发布了规定——未完成大学教育的平民只能加入帝国陆军。海军只招收贵族、或者拿到了商业高中毕业证书的商人子女。 只有拿到了大学毕业证书的平民,才有可能进入帝国海军。 而能够支持自己的子女一路深造到中学的平民都少之又少,整个纽萨尔,能去大学就读的平民……大约也就两三百人。帝国海军几乎成了贵族军团,其中还混杂着一些想通过战功而一跃成为贵族的大商人子女。 在帝国,阶级流动有两种路线——平民成为大商人,大商人成为贵族。 第二种就比较常规——接受教育,进入帝国政务系统工作,在数代人的努力奋斗下,成为官僚系统中的一部分。 帝国政务系统虽然没有明文规定可以“子替父岗”,但优先录取其他政务官子女的潜规则还是有的。 一位在政务厅里工作的政务官,至少能保证自己之后三代的子女都能顺利进入政务系统工作。 如果要让杜桑德来评判,他的最直观判断是——帝国如今的状况,介乎地球上的维多利亚时代和清中晚期鸦片战争之前。 帝国的官僚系统中冗员众多,整个体系死气沉沉。甚至有点明末“党争高于国家利益”的味道。 而民间为了追求财富,所有人都在绞尽脑汁。为帝国开拓新的定居点当然是获利最为丰厚的,这能直接为开拓人带来贵族爵位和大量的奖赏。 但是……帝国已经连续五十四年没有发现过新的宜居星了。 没有新的宜居星,就意味着没有新的大量岗位安置官员,没有新的封地赐予众多军功贵族,没有新的冒险家获得爵位……哪怕杜桑德本科读的是制药,他也能非常轻易的察觉到这里面的不对劲和危险。 当社会阶级流动的渠道被关闭的时候,整个社会都会陷入动荡。 很明显,帝国上层也察觉到了五十多年未发现宜居星的风险。从两年前开始,帝国从上到下开始了一系列改革。而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开设下议院。 下议院,将成为那些冒险家、大商人们追逐名利的另一条途径。同时,也能成为安置冗余行政官员的一个方向。 每天热衷于看报纸的杜桑德做出了自己的判断——采取选举制度的下议院,很有可能会是一大堆麻烦的集合体。有意竞选的议员需要先向议会交一大笔保证金,然后自费去进行选举宣传。 在没有成熟的监管制度之前,公平选举就是个笑话。 得亏母亲并没有进去掺一脚的打算。 “搞实业,通过科技碾压土著这当然是个传统的王道路线。”杜桑德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在自己的日记本上写着,“我的贵族身份就是个最厉害的外挂,至少在纽萨尔都能横着走。有这个身份做掩护,只要波琳娜改进内燃机的进度够顺利,我估计半年内就能开始规模化生产——到时候怕不是能躺在床上数钱玩了!” 作为穿越者,杜桑德对自己的未来极度乐观且充满信心。 “勋爵先生,到晚餐时间了。”杜桑德的房间外传来了女仆的呼唤,“夫人已经在餐厅了,请您尽快过去。” “好的,我马上就来!”抓紧时间写完日记,杜桑德把手里的蘸水笔往抽屉里一扔,拉动拉杆开始锁书桌。 不论对自己以后的人生多有信心,安全保障始终应该排在第一位。 杜桑德正在锁桌子,门外的女仆忽然又说道,“男爵老爷已经到家了,勋爵先生您得快点!” 听到这句话,杜桑德换衣服的动作忽然僵住了。 “你说……父亲……回来了?”他哑着嗓子向门外的女仆求证。然后,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下一秒钟,刚刚穿好裤子,上身就套了一件衬衫而且还没有系扣子的杜桑德夺门而出,他一边朝着餐厅的方向狂奔,一边还得分出精力,和自己身上的衬衫口子搏斗。等他好不容易穿好了衬衫,然后把外套胡乱往身上一披,餐厅的门也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深呼吸了两口,顺便收拾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杜桑德脸上挂着自认完美的微笑,推开木门走进了餐厅里。 “你迟到了。”仿佛铁塔一样高达的身影直接占据了杜桑德全部的视野——他刚一推开门,就看到了一直站在门口的,自己父亲穿着军装制服的大腿。 “父亲。”杜桑德往后退了两步,然后鞠躬行礼,“欢迎您回家。” 铁塔稍微动弹了一下,宽大的右手伸进了制服里面。稍微掏了一会,一块在他手里显得分外渺小的怀表出现在了杜桑德面前。 “每天晚上应该是几点来吃晚饭的?”铁塔弯下腰,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出现在了杜桑德的视线里,“你迟到了多久?” “一刻钟。”杜桑德双脚并拢,高声喊道,“报告长官,请求发言!” “发言请求不允许,去跑十五圈再回来吃饭。”棱角分明的脸重新向上上升,然后从杜桑德的头顶上传来了命令,“负重五磅,现在执行!” 杜桑德看了一眼母亲爱莫能助的表情,然后撇了撇嘴,接过了管家递来的负重背心往身上一套,然后开始向外跑去。 木门重新关上,安德罗妮瞪着自己的丈夫怒道,“他今天忙了一天,还替你收拾了麻烦,结果你见到儿子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他出去跑步?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杜尚!”安德罗妮猛地提高了音量,而铁塔在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后,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餐厅里回荡着杜尚的高喊,“到!” 在意识到自己被妻子捉弄了之后,杜尚的脸上难得的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的表情,“你也知道,我不太清楚怎么和他交流。” “那也不能闲着没事儿让他出去跑十五圈!”安德罗妮从自己的座位上跳了下来,一拳打在了杜尚的胸口。 然后她捂着自己的手腕蹲在了地上。 杜尚被妻子的行为吓着了,他连忙蹲下来问道,“怎么了?手伤了?”一边问着,一边伸手想要去抓安德罗妮的手腕。 精明能干,温柔体贴,同时还能在皮尔爵士面前摔杯子的安德罗妮眼里忽然闪过了一丝狡黠。 “上当了!”她猛地站起身来,然后张嘴朝着杜尚的胳膊上狠狠咬了一口。 · · · 杜桑德气喘吁吁回到餐厅的时候,父亲正在慢条斯理的吃着牛排。而母亲……她捂着自己的下巴,气哼哼的喝着汤。 权衡了一下现场的气氛之后,杜桑德决定不去好奇自己跑圈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他悄悄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开始吃起了面前的晚餐。 杜尚不动声色的加快了进食速度,快速吃完了盘子里的牛排后,他用“我听你母亲说了,今天下午,你处理了一个匪帮团伙?” “根据周围的居民说,他们不光是普通的匪帮,同时还是星盗。”杜桑德点了点头补充道,“不过事情比较突然,而且动手的都是护卫……等我进去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没有幸存者了。” 杜尚对自己十岁的儿子已经去见过了“没有幸存者的房间”丝毫不觉得奇怪,他想了想说道,“护卫们下手都比较彻底,如果想要获取足够的情报,最好的方法是用警务处的人去行动。” “有些情报,我觉得还是别知道的好。”杜桑德也吃完了自己面前盘子里的牛排,他看着杜尚无奈道,“父亲,您平时的工作就是打击星盗和走私者。他们在纽萨尔大张旗鼓的宣称自己能出售走私品……您就不觉得奇怪?” “我的工作完成的很好。”杜尚非常平静的说道,“这些人肯定是从其他防区偷偷进来的。” “所以,这些情报还是不知道的好。”杜桑德揉着有些生疼的额角解释道,“如果您的其他同事和这些人是同伙,在发现了相应的情报之后,您是应该装作不知道,还是应该和自己同事翻脸啊?” 捂着下巴喝汤的安德罗妮趁机帮腔,“在政治方面,少校先生你应该好好向自己的儿子学习一下。” 杜尚的表情有些奇怪,很明显,他还是没想明白“有些情报还是不知道的好”与“同事可能和这些匪帮是同伙”之间有什么关系。 安德罗妮忍住了嘲讽自己丈夫的冲动,她一边喝着汤,一边对家里的两名男性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我准备去参选下议院的席位了。”她用谈论天气状况的语气说道,“明天上午,我会去交保证金。” “好啊。”“绝对不行!”餐桌上响起了截然不同的回答。 对妻子决定无条件服从和支持的杜尚,和惊讶到直接站了起来的杜桑德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神里都充满了对对方回答的惊奇。 “这你也能同意?”这是杜桑德眼里的惊讶含义。 “你居然敢否定自己母亲的决定?”这是杜尚眼神里的意思。 第十五章 挑战 餐厅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杜尚对自己的“政治智慧”一向心里有数。安德罗妮并不经常提出建议,但只要她建议自己去做些什么事情,之后就往往会有非常好的结果。 至少在杜尚心里,自己的妻子是世上罕见的智者。她的很多建议和决定往往一开始并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效果,但只要照着去做,总会有好的结果。 而杜桑德的反对,在杜尚看起来就很有些奇怪——难道你不知道你母亲有多辉煌的战记? 哦对,你还真不知道。 杜尚恍然大悟,然后准备用负重五磅跑步十圈的方法来说服自己的儿子。 “为什么不行呢?”似乎是预料到了杜尚上校准备用何等“毫无人性”的手段来镇压杜桑德,安德罗妮连忙把话题岔开问道,“你平时也在关注下议院选举的事情?” “我一直都在看报纸。”杜桑德认真道,“如果结合最近几十年帝国的情况,不难得出‘下议院是为了纾解社会压力’的结论。”他看着安德罗妮,努力劝道,“现在参与到这种事情里,可能会有很高的收益,但也可能会有很大的风险。” “很高的收益?我能收益到什么,又能面临什么风险呢?”安德罗妮好奇的看着自己只有十岁的儿子问道,“能给妈妈讲讲么?” 杜桑德本来想有啥说啥,结果被这句“给妈妈讲讲”突然提醒了一下。 自己现在只是一个十岁的小朋友,在这种话题上表现出太多独到见解,恐怕是有些太吓人了。 “纾解社会压力”这个论断反正报纸上也有,但接下来可得找一些能够符合十岁小朋友的角度才行。 “母亲要去参选,虽然不是一定就能选上,但胜利的概率还是很大的。”杜桑德飞速转动着自己的脑子,然后开始编瞎话,“可您一旦当选,工作就会非常繁忙。父亲一年里能回家的次数本来就少,您再忙于下议院的工作,家里可就没人管了。” 嗯……这个担忧非常符合十岁小朋友的心态。 杜桑德在心里给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 “收益当然是有的,比如下议院工作所带来的收益本身,以及议员身份所能带来的好处。”表现了正常小朋友的反应之后,接下来就要认真提醒一下母亲了。杜桑德大概提了一下可能的好处之后说道,“但是,报纸上也说了,这很可能意味着早期的下议院议员们会遭遇到很多麻烦。贿选和选举作弊这算是最低级的问题,当选之后您需要为自己的选民负责,而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下议院可以制定具有强制性的法律,但这个法律还需要获得枢密院的批准……母亲,下议院更像是一个用来给平民提供发泄情绪创口的地方。而它的制度设计确保了它仅仅只能作为一个发泄情绪的工具,而不是实际解决问题的机构。” 杜桑德苦口婆心的劝道,“花了一大堆功夫去调查研究提出法案,最后却被枢密院否决。而您的选民却只会觉得你没有通过他们想要的法案,所以下一次去选其他议员……现在参选,并不是一个好选择。” 认认真真听完了杜桑德的话之后,安德罗妮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我们的小杜桑德,他可比你睿智多了。”安德罗妮似乎是忘记了自己下巴上的疼痛,她笑着使劲拍了拍杜尚的胳膊,“我觉得罗尼尔先生说的对,他确实更适合政务而不是机械设计。” “说实话,我没太听懂。”杜尚在自己的家人面前,从来不会刻意遮掩自己的困惑,“或许我父亲说的对,我就适合在军队里工作一辈子。” “亲爱的,这些问题你不需要太担心。”和丈夫又说了几句话之后,安德罗妮才向杜桑德笑道,“我这次去竞选,就是为了辅导其他新任议员,辅导他们提出合适的、正确的法案。” “以及,为皇帝陛下贡献忠诚。” · · · 接下来的整整一周时间里,杜桑德都处于过去十年,甚至过去三十四年人生中从来没有体会过的繁忙之中。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之后,他都得花至少一个小时先预习一下今天要给洛琳讲课的重点。在经过几天的“考验”之后,他惊奇且沮丧的发现,自己的数学能力也出现了严重退步。在进行四位数的混合运算时,杜桑德自己有时候都会出现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错误。 除了数学,他还需要开始研究帝国历史以及帝国法规。这两项课程都是之前家庭教师给他上课的重要内容——据说,它们是每一个大技师在开始学习机械设计之前都得学完的项目。 反正,从书上看起来,帝国历史看起来简直就是一团浆糊。从帝国立国开始,相关的记载内容基本就都属于神话范畴。什么六翼天使带着蒸汽降临马厩,什么初代皇帝三岁就拥有无与伦比的个人武力。 在杜桑德眼中,所谓的帝国历史,就是一堆看上去在起点一定会扑街的中二西幻小说设定堆叠在一起,然后堂而皇之的在封面上写着“帝国史诗”两个词组。总而言之,离谱到放在起点文就一定会扑街的地步。 当然,也不是没有其他更加切合实际的历史研究方向。作为一个有着悠久历史的家族,贝尔福德家有不少大开拓时期、甚至帝国成立以前之前就成文的历史书籍,以及当时的记录内容。它们是研究帝国历史最好、也是最真实的文献。 唯一的问题是,它们是用六百年前的古帝国语书写的。 但六百年前的帝国语言和现在的帝国语差异巨大。从语法到词汇,差异大到几乎就是两种语言。 六百年前的帝国语言中,所有词汇都有“性别格”之分。而且还有足足六种——阴性阳性、男性女性、中性无性。这些区别通过词语的前后缀和词根组合,然后诞生出截然不同的六种意思。 光以“煤炭”为例,阴性词缀+煤炭的组合表示藏在地底还未被挖掘的煤矿,阳性词缀+煤炭则意味着被挖掘出来可以燃烧的动力煤或者热力煤。煤炭+男性后缀等于正在熊熊燃烧的煤块,而煤炭+女性后缀则意味着已经几乎燃烧殆尽的乏煤。 更离谱的是中性+煤炭和无性+煤炭。它们分别代表“可靠的,可以信赖的”,以及“宝石”的意思。 古帝国语的词汇之间几乎完全没有逻辑关系。而且语法也混乱到令人头疼的地步。 杜桑德如果想要给洛琳教授“正确”的历史,首先就得学习一门已经没有人会念的语言,并且还得搞清楚那些带着各式各样稀奇古怪词缀的词汇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这还不是最困难的部分。 帝国法律全篇都用现代帝国语书写,但杜桑德觉得,理解帝国法条的难度甚至远超古帝国语。 一个法条是一个句子,这没啥问题。 一个句子长达两百四十五个词,甚至一页书看完之后都找不到一个句号,这就很离谱了。 杜桑德在看完了帝国关于婚姻的法律规定之后,用尽全身力气,愤怒的把这本大部头举过头顶,然后使劲砸在了地上。 这他娘的从成文开始就没打算让人看懂吧? 学习历史,能够让人清晰的知道,自己目前生活着的世界是怎么发展的。而学习法律,则能让人明白,在这个世界生活需要遵循的最基本规则是什么。尽管杜桑德自己都不爱学这些内容,但如果想要把洛琳的三观重新掰回到一个正常的轨道上,这些内容就是必须的。 为了自己以后的人生,也为了洛琳能够真正的“身心健康”,杜桑德每天早上都得先折腾自己一个小时才行。 七点钟和母亲一起用餐,然后散步去骑马小径和洛琳汇合。差不多早上八点半左右,杜桑德就能和洛琳开始今天上午的学习了。 等到早上十点,睡醒了的波琳娜会偶尔准时出现在杜桑德的房间里。虽然睡眼惺忪,而且偶尔衣装不整,但她至少会认真履行一下自己身为家庭教师的职责——为杜桑德和洛琳解答问题,并且教给杜桑德一些基础的机械设计知识。 这个时间段,也是杜桑德向老师请教古帝国语和法条内容的最佳时刻。 反正每次看到波琳娜露出纠结和痛苦表情的时候,杜桑德内心深处总会稍微欣慰一些。 这些东西也不光是自己一个人会头疼嘛,看看波琳娜老师——她也搞不明白呐! 中午和洛琳以及波琳娜一起用完午餐,下午的活动就得看情况了。 绝大多数时候,杜桑德都会选择去新搭建的工坊,和波琳娜一起讨论煤气机的改进方向。从罗森家里买来的车床已经送到了工坊里,但是安装和调试还需要时间。庄园里的仆人们可以帮忙干些体力活,但安装和调试的工作实在是指望不上他们。 波琳娜自己也对安装机床非常热心。用她的话来说,托尔史密斯的产品就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这么完美的艺术品,如果在安装的过程中出现了疏漏,那就是对帝国数百年来机械领域最高成果的亵渎。 在安装传动设备和配平的时候,就连杜桑德都不敢插手——波琳娜这个帝国有史以来唯一一位女性大技师骂起人来……也是很吓人的。 在不需要杜桑德出现在工坊的日子里,他还有一项全新的学习内容。 安德罗妮夫人为自己的儿子请了一位新的老师,教授的课程内容……是行政学和法学原理。 前来授课的老师,是一位看起来相当年轻的男士。根据对方的自我介绍,这位叫做莫尔斯的男士是平民出身。凭借着自己工作和家人的赞助,他成功完成了奥林帝国行政大学的学业,目前正在纽萨尔枢密院工作。 他是纽萨尔枢密院里最年轻的常务政务官。 这么一颗冉冉升起的官僚新星,会来给杜桑德当家庭教师……这件事实在是很匪夷所思。杜桑德在听到了对方的自我介绍之后,第一时间就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您……为什么要来给我当家庭教师呢?” “三个月后,我将作为你母亲的首席私人秘书进入下议院。”莫尔斯先生放下了夹在自己右眼上的金丝单片眼睛,微笑着解释道,“但作为枢密院的常务政务官,我能担任她的首席私人秘书的时间不能超过一年。” “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杜桑德无视了选举还没有开始的这个事实,继续追问道,“您将在一年零三个月后重新回到枢密院,这和您来给我当家庭教师有什么关系呢?” “安德罗妮夫人希望,你能在我卸任之后,承担起她的首席私人秘书的职责。”莫尔斯先生微笑着说道,“十五个月之内,将一位十岁的勋爵培养成为合格的下议院议员首席私人秘书,这是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杜桑德连连点头,然后好奇的问道,“但您仍然同意了?” 莫尔斯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我喜欢挑战不可能,挑战所有的不可能。” 第十六章 自讨苦吃 年仅十岁的未成年人为了保证身体正常生长,每天需要至少九个小时的睡眠时间。而且每天还必须得早点上床睡觉,这样才能有一个比较好的生长条件。 然而杜桑德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是不会长太高了——而且还有可能英年早秃或者干脆猝死。 早上六点从床上爬起来之后,杜桑德看着窗外树叶渐渐掉光的林子,内心深处全是悔恨和悲愤。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建立在蒸汽朋克科技背景下的帝国,连个双休日都没有? 别说双休日了,帝国甚至根本就没有“休息日”的概念。只有进入了枢密院或者其他帝国部门的“老爷”们,才能每年享受两周左右的带薪休假。 好累,好困,好想睡觉……杜桑德晃晃悠悠站起了身子,然后开始换衣服。 女仆们平时会在这个时候走进房内,向洗脸盆里注入热水以备主人洗漱。而这个习惯在最近一周被杜桑德改了过来。 “早上在脸盆里倒冰水好了,最好是里面还带着冰块的那种。”为了让自己早上起床的时候更清醒一点,杜桑德作出了一个会让自己非常痛苦的决定。“还有,把柔软的毛巾换掉,用厚一点的粗布就行。” 在外面的天色还是一片漆黑时,离开温暖的羽绒被窝就已经是一件非常让人痛苦的事情了。而接下来洗脸水里甚至还带着冰块,离开床铺的痛苦就更让人难以接受了。 但是,杜桑德实在是想不到还有什么其他方式,能让自己在凌晨六点就清醒过来。帝国没有咖啡或者饮用类似产品的习惯,而茶叶的价格昂贵,哪怕贵族也不可能天天早上都喝。 按照波琳娜的说法,奥林的平民们早上为了提神,倒是会喝些特制饮品。一杯热牛奶里放小半杯白糖,混着热的冒烟的热牛奶和朗姆酒,搅拌均匀之后一口咽下。 但是纽萨尔并不出产廉价的朗姆酒,于是他们的早餐饮品部分就换成了牛奶加奶油,加大量的糖以及代母茶的混合奶茶。 代母茶是纽萨尔的特产,这是一种本土灌木的叶子晒干后的产品。和奥林传来的茶叶味道不同,代母茶的味道更偏向挥发性。尝起来味道有些发飘,而且还容易沾染上各种稀奇古怪味道。但好在这是纽萨尔本地特产,价格便宜。 而且提神的效果还特别好。 用凉到渗骨头的水洗完脸之后,杜桑德用尽全力把粗布毛巾拧干。带着一点潮气的粗布毛巾贴在脸上,然后开始上下快速擦动。等脸上感觉擦的热乎乎了,他这才停下手里的动作。 一双已经被冻的通红手在毛巾上擦了擦,杜桑德勋爵精神抖擞的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跟管家说一声,今天下午给我搞一点代母茶来。”见到女仆后,杜桑德马上提出了自己的要求,“还有,明天洗脸水还是换成热水吧。” · · · 由于杜桑德自己扛不住,所以今天他和洛琳的“授课”内容被杜桑德特意改成了“体育课”。而他这么干的理由也非常充分。 “天天蹲在房间里不出去,身体素质是会下降的。”他对洛琳义正言辞的说道,“为了你的身体健康,我决定从今天开始,每隔三天就带你出去跑一次步。” 二十分钟之后,杜桑德气喘吁吁的扶着树摇摇欲坠。他有些绝望的抬头看着远处一边跑步还一边转着圈圈发出银铃般笑声的洛琳,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不用穿束腰的感觉真好。”洛琳看见杜桑德跑不动了,特意从几十米外又跑回来找他。“平时穿着束腰,稍微跑一跑就觉得喘不过气。现在去掉束腰,我觉得自己能跑上一整天!” 感情你平时穿着束腰算负重训练了呗?杜桑德喘匀了气,然后不服气的又跑了起来。开什么玩笑,男性的运动能力和耐力还能不如女性? 跑步这种事情有个过程。至少杜桑德十年前在大学里天天早上被迫跑操的时候,他还是体会过这个“过程”的。一开始的时候人人都状态神勇,随着跑步持续,人的体力会开始迅速下降。 大部分人都会在下降之后选择放慢速度或者停止,但杜桑德知道,只要咬牙挺过了这个“迅速下降”的阶段之后,见底的体力就能开始回升,然后让他以一个还算不错的状态继续坚持下去。 只不过……这种状态似乎并不会在十岁小男孩身上体现出来。几乎快把自己牙齿都咬碎了的杜桑德,最终以落后洛琳接近两百约尔的悲伤成绩完成了“绕湖一周跑”的竞赛项目。 “我发现……”气喘吁吁的杜桑德艰难的吐槽着自己,“……我最近好像一直都在给自己找麻烦。” “你是觉得给我上课很麻烦?”洛琳敏锐的抓到了杜桑德话里的奇怪苗头并且开始攻击,“你承诺了要给我上课的。” “你要知道,我才十岁。”杜桑德完全不管地面上的落叶里是不是积攒了一堆煤灰或者尘土,他直接以“大”字的形状躺在了金黄色的落叶堆里。“为了保证给你教的内容都是正确的,我每天早上六点就得起床开始复习!” “淑女们每天早上五点就要醒来,然后开始化妆和整理发型。”洛琳看了杜桑德一眼,然后说道,“然后我们得花上至少一小时才能穿好一层又一层的衬裙,女仆们要用三刻钟的时间,用猪鬃梳来和淑女们的发型搏斗……” 杜桑德听得目瞪口呆,甚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每天教给我的内容,如果你也搞不懂的话……可以和我一起去找波琳娜嘛。”似乎是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些不够得体,洛琳忽然换了一个话题,“一起上课不是也挺好的?” “真正的问题不在于我不会。”杜桑德回过神来开始诉苦,“你知道帝国历史有多离谱么……” 花了整整一刻钟,杜桑德才把“六翼天使带着蒸汽降临马厩,初代皇帝三岁就拥有无与伦比的个人武力”的离谱之处解释完毕,随后抱怨道,“如果要教给你知识,我肯定得保证知识本身是正确的——至少也得是最接近正确的知识。这样才有传授的价值嘛!” “女人是用不上知识的。”洛琳偏头看向杜桑德说道,“其实你可以不用这么费力,只要差不多就行了。” “那怎么行!”杜桑德从落叶堆里跳了起来,挥舞着双手向洛琳嚷嚷道,“我要花时间和精力备课,你也要花时间和精力来学习。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差不多就行了’呢?!只是少我得对你的时间和精力负责啊!” 洛琳的眼神忽然亮了起来。 “那,以后就每隔两天休息一下?”洛琳小心翼翼的撩开裙摆,朝着杜桑德靠近了一步提议道,“这样我也能偶尔睡到六点再起床。” 杜桑德的内心深处忽然涌起了一阵神圣的使命感。 反正看样子母亲这个议员是肯定得当了,那还不如趁机做点对人民群众有益的事情。 比如……至少规定儿童应该每天享有八小时以上的睡眠时间吧? · · · “今天下午开始组装。”工坊里,几乎一周都没怎么好好休息过的波琳娜穿着连体工装,脸上和手上都是机油的痕迹。而在杜桑德进入到工坊之后,波琳娜就非常兴奋的向自己的学生以及投资人说明了现在的工作进展。 波琳娜只在机械工程方面能展现出符合“大技师”身份的成熟稳重。反正杜桑德非常确定,自己的老师大概是已经忘了那500金磅是买的她的专利。 500金磅的票据抵押了450金磅现金出来之后,先是买了蒸汽机床,然后又买了一堆用于加工的金属锭。按照杜桑德的估计,波琳娜现在大概还能剩下两百多金磅就算不错了。 严格来说,这些钱都是波琳娜的个人财产。结果现在……已经用出去一多半了。 算了,她开心就好。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杜桑德正在安慰自己内心深处蠢蠢欲动的道德观念,而波琳娜突然在自己身上擦了擦双手,向杜桑德递来了一封信,“这是罗森托我给你的。” 罗森?杜桑德有些迟疑的接过了信件。他记得罗森这孩子应该是没上过学的,他……会写字? “他说,这封信是他让公司会计写的。”波琳娜说道,“公司的进展不错,现在已经有十几名员工了。” 杜桑德张大了嘴。 感情这位和自己岁数差不多大的文盲小哥,在开设公司的道路上已经遥遥领先了? 信件里的字迹不是很工整,而且还有不少拼写错误。但至少能读得懂内容,并且这个内容……还非常令人震惊。 信件里首先向杜桑德表示了热情洋溢甚至有些谄媚的问候,随后开始提及了一些让杜桑德始料未及的内容。 罗森成立的公司正式名称为“奉皇帝陛下之名,罗森金属工业和综合安保公司”,目前一共聘用了十七名员工。除去写信的老会计和罗森本人以外,剩下的十五人都是二十岁出头的棒小伙子。 罗森公司现在的主要业务有两块。接收订单并且进行铸造加工——这一块的业务目前都是波琳娜的订单。而另一块,则是为众多购买了安保服务的工业区的个人和公司提供“安全保护”。 十五名年轻人手持硬木棍棒,身穿风衣,每天在工业区里走街串巷,驱赶乞丐和小偷。 杜桑德放下信,沉默了好一会之后向波琳娜问道,“帝国法律里……有打击黑社会犯罪团伙的相关规定么?” 第十七章 调查 如果按照上辈子的法律规定,罗森公司很有可能能够得上是“黑恶势力”团伙。而杜桑德自己……可能会被认定为其中骨干甚至保护伞。 好在这里是帝国,是法律规定复杂到基本没有人能看懂的神奇国度。只要罗森和他这十五名小伙伴平时别招惹到贵族,或者干脆脑子一热决定反叛皇帝陛下,杜桑德要保护他们倒是确实不难。 向平民出售安全服务,这其实算是个苦力活。 真正的“聪明人”,是在向平民们出售“我不会来找你麻烦”的承诺。没有几个人会为了每个月几个先令的小钱,去直面匪帮和小偷以及敲诈犯的报复,这实在是一笔非常不划算的生意。 但是罗森不懂,或者他不想懂。他是体会过敲诈的——那些匪帮很清楚你最脆弱的地方是什么。他们会肆无忌惮的向你施压,并且索要高额的“赔偿”。 罗森的祖母很清楚这里面的花招,她坚决不许罗森和恩里科老大手下的人有接触。这样的赔偿是不会有尽头的,只要他们尝到了一点好处,之后就会更加疯狂的压榨受害者。 直到对方交出自己最后一枚半便士硬币,然后被逼死为止。 匪帮是欺软怕硬的典型,他们更喜欢用简简单单,甚至轻松的方式来压榨平民。不到最后关头,匪帮也不愿意拿着刀枪和人拼命。 轻松的逼死对方然后拿走全部财产,这多省事儿呀? 罗森是个年轻人,是匪帮的受害者,同时还行大运似的得到了杜桑德的帮助和照顾。 最重要的是,杜桑德曾经叮嘱过他要“加强工厂的安保设计,设计千万不能被人偷了”。这可是恩人和贵族老爷的嘱咐。 于是,这家公司就拥有了十五名护卫。为了支付这十五名护卫的薪水,罗森干脆接下了周围几十户人家的安保委托——自从恩里科老大的二层楼被枢密院的护卫们彻底炸平之后,半个工业区就陷入了“无政府”状态。虽然还没有惹出什么大祸,但一天之内七八家被人入室盗窃,这实在是太吓人了。 现在,罗森公司的业务蒸蒸日上。每天都有新的安保委托订单主动送上门来。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安保公司必须的警务处备案居然办的极为顺利。警务处的管理登记副处长甚至亲自坐着马车,把登记好了的证书送到了罗森手里。 副处长甚至还非常亲切的对罗森说,警务处有一批准备淘汰掉的警务装备。而罗森公司可以用一个非常合适的价格把它们都买下来。 罗森同意了,他理所应当的认为这是副处长先生正在索贿。于是他向副处长先生递上了复合常规行情的三十金镑。 副处长先生看到金镑的表情有些奇怪,不过他还是大笑着收下了信封。 副处长先生说,送货的马车第二天就到。如果可以,他希望杜桑德勋爵能够一起出席交接仪式。 这就是罗森给杜桑德写信的主要目的了——他邀请杜桑德第二天中午来参加交接仪式。 · · · “你确定,这些东西都是三十金镑买来的?”杜桑德站在铁皮房门口,看着堆满了半个院子的板条箱,目瞪口呆。 罗森也很震惊,但他现在没工夫感慨——杜桑德的问题还没有得到解答呢。 “确实是……三十金镑。”罗森揉着自己的脑袋说道,“我刚刚专门去问了一遍,还让会计对了账以确保我没有记错。老爷,确确实实是三十金镑。” “三十金镑,你买到了八十支步枪、十万发子弹、六百双靴子、一百五十套风衣、三百二十条警棍、还有上千副手铐……”杜桑德看着自己手上的清单,一个头足有两个大,“而且……你不是说这都是淘汰的设备么?为什么这些玩意连箱子都是新的?” 罗森无辜的看着杜桑德,半天之后小心翼翼的试探性回答道,“这个事情……会不会和老爷您有关系?” “我才十岁。”杜桑德瞪了一眼表情有些忐忑的罗森,“这副处长又不是我家的父亲大人,就算是我家的父亲大人,也不会用六百双全新的靴子给我当零花钱的——他只会让我扛上一支步枪然后出去跑步。” “但是……老爷,没有其他可能了。”罗森摊了摊手说道,“这些物资加在一起至少值两百金镑。总不能是副处长先生突然一下精神错乱,觉得我长得像他的私生子吧?” 两个十岁的小男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实在是想不出这天上掉下来的牛排到底是怎么个生产过程。 “老爷,副处长之前跟您说了些什么内容?”罗森决定做最后一次努力,“这很明显是副处长给老爷您送的礼物吧?” “他?他就只是问候了一下我的母亲和父亲。”杜桑德挠了挠头,“其他的就没什么了……”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了好一阵,罗森这才在老会计的提醒下,把杜桑德请进房间里,并且送上了一杯热茶。 “我们也没顾上去买好茶叶。”罗森颤颤巍巍举起抽大茶壶,给杜桑德倒了一杯,“这里面泡的是代母茶,老爷您要是喝不惯……我现在让人出去买红茶回来。” “我正好想尝尝。”杜桑德捧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咂摸了一下滋味,“你别说,喝起来还……挺有特色的。” 罗森的祖母走出房间,朝着杜桑德打了个招呼。然后无视了罗森的警告,用自己干枯的双手,颤颤巍巍的捧起杜桑德的脸,在他头上狠狠亲了两口。 “保佑您,好心的老爷,保佑您。”老妇人很激动的拍着杜桑德的肩膀,用力之大,甚至让杜桑德感觉有些疼。 “罗森是个好孩子,他一定会报答您的。”老妇人指着一旁浑身上下都有些不自在的罗森说道,“他是我养大的,我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杜桑德笑着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然后又和老妇人说了很长时间的话,这才把人送了回去。 罗森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道,“之前父亲去世的时候,祖母看起来很冷静。但是……在恩里科老大他们的小楼被炸掉之后,她突然就开始哭了。” 看着自己面前这个穿着也并不怎么特别的年轻人,罗森心里全是感激,“我知道,祖母是因为担心我和妹妹,所以连儿子死了的悲伤都不敢表现出来。”嘴上说着,罗森的眼圈也慢慢红了起来,“如果不是您和枢密院护卫们解决了恩里科……匪帮,我真不敢想之后事情会发展到什么地步。” 他吸了吸鼻子说道,“您走了之后的那一天,我在祖母的房间里发现了一个二十五磅重的炸药包。” 一位能拿着撬棍和流氓地痞们对峙的老人家房间里有一个差不多二十来斤重的炸药包,那这个炸药包可能会在什么地方炸响……这个不用细说,杜桑德也能猜得到。 他不禁有些唏嘘,如果罗森没有鼓起勇气到破产法院来寻找买家,如果自己不是贵族,如果汤姆和托德两个人没有这么大的脾气……当天晚上的纽萨尔会不会突然出现一起自杀式爆炸袭击案。 虽然一开始只是想来找个便宜,但是结果却铲除了一个黑帮、拯救了一位可敬的老妇人,并且还为工业区创立了一家收费不高的安保公司。杜桑德慢慢露出了微笑,这样的变化似乎挺不错。 “我这次过来还有个事儿。”和罗森又聊了两句,杜桑德忽然想起了自己身上的“使命”来,“你帮我问一问,工业区里谁家有能力加工曲轴的,主要是要有铣床和拉床设备,而且得有经验。” 一开始,杜桑德认为有一台蒸汽车床就足够完成所有的机械加工工作了。但事实证明,他错的有些离谱。没有铣床和拉床,波琳娜根本就不可能独立完成曲轴的加工工作。 解决的方案有两个,要么年仅十岁的罗森能突然灵光一闪,成为比波琳娜更天才的大技师或者铸造师,在几天之内完成铸件气流冲击造型的工艺研究……要么就只有把钢坯送到其他地方去进行初步加工,然后用波琳娜的车床最后收尾。 “加工曲轴啊?”罗森看起来有些为难,“老爷,蒸汽机的曲轴太大了,上阿尔宾可能没有一家能做的起来。” “我们不会做太大的曲轴,大概也就是半个约尔的长度。”杜桑德说道,“波琳娜大技师已经在着手研究其他加工方法了,但是在这之前,我们只能先找技术最好的加工厂来代工。” 作为发动机中最重要的部件之一,曲轴工作环境恶劣而工作压力极大,它本身必须极度坚固且质地均匀,这样才有可能承担的起四个气缸持续工作所带来的冲击力。 杜桑德自己倒是没啥想法,但是波琳娜却坚持至少实验机得用理论上最坚固的均质金属锭,然后连续削切成型再进行热处理,之后才能装机实验。 根据杜桑德那一点点浅薄的相关知识,削切件虽然坚固,但成本高且生产周期长。非常不利于大规模工业生产。 当年虎式坦克被-34海洋淹没,不就是这个道理嘛? 不过做实验品,这个还是尊重一下波琳娜老师的专业知识比较好。 “第二件事,有个消息你最近这段时间帮我打探一下。”杜桑德想了想然后说道,“最近几个月里,有没有人在买下议院的选票?如果有的话,他们要买了票投给谁。” 第十八章 阴谋 在庄园里的生活原本是挺枯燥的,如果父亲没有回来的话,家里的日常就只是杜桑德睡觉吃饭学习,母亲睡觉吃饭开茶话会。其他的贵族似乎还有骑马和打猎之类消磨时间的活动方式,但杜桑德不太喜欢。 比起用猎狗和枪支去围杀动物,他更喜欢找个靶子,一枪一枪的打靶玩——哪个男生能够拒绝一把单动式步枪和全铜子弹击中五十米外目标的乐趣呢? 反正上辈子军训的时候,杜桑德才第一次摸到真枪。前后一共就开了三枪,这离过瘾还早着呢。 从罗森公司崭新的库存里搞来一把步枪外加五百发子弹,杜桑德在庄园东北角设立了一个小靶场。闲着没事儿就去练练打靶玩一玩——感觉人生一下就充实了很多。 罗森是个非常靠谱的人,杜桑德回家打靶玩的第三天下午,一辆出租马车就停在了庄园门口。还是穿着以前那套衣服的罗森下了车,看着关闭的大门急得跺脚。可跺脚归跺脚,男爵家的庄园他就是进不去。 门口的护卫看到了罗森,本来想把人从大门口驱逐开。但刚一开门,他就听到了罗森的喊声,“我是托德先生的朋友,我有急事需要见他——尊敬的先生,请您通报一声,让他赶紧来见我。” 罗森一边说着,一边递上了自己的名片。和名片一起塞到护卫手里的,还有一张一金镑的钞票。 用一金镑来做贿赂,这可是罕见的大手笔。护卫不敢怠慢,于是连忙叫来了托德。 “是你?”托德有些惊讶的看着罗森,“你怎么过来了?” “老爷让我打探的事情有消息了,而且……消息很要命。”罗森在“要命”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然后压低声音道,“恩里科老大背后的贵族有动作,我担心他们想报复老爷。” · · · “恩里科背后的人是个贵族?”杜桑德在靶场见到了行色匆匆的罗森和托德,并且从罗森嘴里听到了自己最不想听到的那个消息,“是什么人?” “哈罗德勋爵,就是之前向我父亲下订单的那位贵族老爷。”罗森的脸色非常难看,他艰难道,“哈罗德勋爵的订单我们到现在都还没有完成,昨天我上门的时候,勋爵老爷的管家直接拒绝了我们的协商请求,而且……而且……” “不要在这么重要的地方结巴。”杜桑德催促道,“而且什么?” “而且管家还说,哈罗德勋爵已经知道了是您的护卫主导的行动。哈罗德勋爵会在适当的时候来和您‘问好’的。”罗森脸色难看,身体也隐约有些发抖,“管家说,哈罗德勋爵在您‘插手’之后,损失了几千金镑。” 杜桑德皱起了眉头。 平心而论,他仍然不觉得一位勋爵就敢向男爵独子呲牙。损失已经造成,向自己报复于事无补。 更何况护卫们虽然办事有些粗暴,但至少是占理的。这位哈罗德勋爵应该是个聪明人,为了不可能挽回的几千金镑损失,再得罪男爵一家?能把“生意”做的这么大的勋爵,总不至于愚蠢到这种地步吧? 但是几千金镑……这个损失额度确实已经到了能让人脑子糊涂的地步。杜桑德沉吟片刻,觉得还是有必要去和母亲沟通一下。 “你跟我一起走。”退出了枪膛里的子弹,杜桑德把步枪扔到了托德怀里,他对罗森说道,“如果对方是一位勋爵,那我就得认真对待一些。你跟我一起去见母亲,把事情经过告诉她。” “是安德罗妮夫人?”罗森跟在杜桑德身后说道,“对了!那个管家还说……安德罗妮夫人不可能当选,她只是个痴心妄想的疯子,女人是不可能赢下选举,胜利者肯定是哈罗德勋爵……” 杜桑德忽然站住了脚步。 他猛地扭头看向罗森,“你再说一遍。” 罗森自觉失言,他连忙道歉,“这些话我不应该转述给您……” “我让你再说一遍。”杜桑德眼里有火冒出,“哈罗德勋爵和我母亲在竞争同一个议会席位?” 罗森犹豫再三,然后才重复了一遍自己刚刚的话,然后补充道,“哈罗德勋爵和您的母亲一样,都报名了上阿尔宾第二区的下议院选举。” “这件事情里面有点问题。”杜桑德停下脚步,从托德怀里重新拿回了步枪。“跟我说说,关于选举贿选的事情,你都搞到了什么情报?” · · · 罗森第一次见识到了传说中“贵族会用平淡的表情掩盖愤怒”的样子。杜桑德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不停的举枪,然后朝着远处的靶子射击。 只是有些消息说出来之后,杜桑德的射击明显会有些偏。 “哈罗德勋爵已经向他所有的债务人发了通知,竞选的时候只要投票给他,勋爵就可以免去他们一期的利息。”罗森低声说着自己掌握到的情况,“对于那些并没有欠他钱的选民,勋爵承诺一张选票他可以支付10先令的费用。” 杜桑德一枪打在了靶子前面十几米的地面上。他放下步枪沉声问道,“10先令,有多少人会动心?” “恐怕人人都会动心的。”罗森苦笑道,“老爷,10先令换一张废纸,至少整个工业区里的人都会非常乐意做成这笔买卖的。”他想了想补充道,“不过我可以肯定,那些被恩里科折磨过的人,都会给您母亲投票的。” 杜桑德并没有接话,他正在快速权衡着利弊。 很明显,哈罗德现在有充分的理由和自己敌对。或者说,他现在不得不和自己敌对了。数千金镑的损失,以及选举上的敌对决定了哈罗德不可能和母亲和平共处。 既然要对立,按照这位哈罗德勋爵平时做生意的习惯,那就要一次性榨取最多的利润。他不光必须在政治上打倒母亲,同时还得竭尽所能让母亲退步。单纯一个议员的席位恐怕并不足以弥补数千金镑的损失,而男爵家庭的资产是足够的。 要么不动手,一动手就要彻底打垮对方。杜桑德沉吟片刻后,举起步枪再次开始射击。 “公司的保卫业务雇员人数要尽快增加,而且你要马上开始组织他们进行射击训练。”杜桑德一边开枪一边说道,“雇佣的时候,尽量优先选择那些和恩里科有过冲突,以及被哈罗德逼过债的家庭……” 说到这里,杜桑德忽然一愣,他皱着眉头对罗森问道,“你父亲……他是怎么去世的?” 第十九章 倾轧 罗森的父亲彼得是一名了不起的技师。虽然和波琳娜的大技师称号相比逊色不少,但作为工业区里首屈一指的技师,他仍然是个非常受人尊敬的人。 彼得从来没有读过书,他从八岁开始就在工业区的工厂里当学徒工。他从出生开始就没见过父亲,母亲的工作是清洗女工——每天用一双手和一块又黄又硬的肥皂,把工厂里单身汉们的衣服洗干净。 铁一样颜色的长裤和脏的根本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袜子,都能在母亲手里被洗的雪白。发黄且布满皱褶的衬衣,也能在母亲的手里变成挺立的仿佛能去参加贵族舞会的衬衫。 常年洗衣,让母亲的手难以自如伸直弯曲。八岁的彼得早早进入工厂当学徒工,也是为了替母亲减轻一些负担。 虽然当学徒工并不赚钱,但至少师傅家会包吃包住。仅凭这一点,就能让母亲减少一些辛劳。 也就是凭着这一点心思,彼得咬着牙坚持了下来。每天的睡眠时间不足五小时,几乎所有的体力活他都得干。甚至连师傅妻子的便盆他也得去倒——更不用提洗衣做饭,打扫卫生之类的活计。 师傅甚至在一次喝醉之后指着彼得的鼻子破口大骂,说彼得就是个寄生虫,每天干些屁用都没有的活计就一副忙的要死的样子,甚至公开宣称,彼得肯定会在几年之后就因为受不了工作而逃跑。为了让自己每天付出的三片黑面包有所回报,彼得必须比以往更加努力工作。 彼得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不停的点着头。 第二天早上,他开始把自己的睡眠时间压缩到了四小时。 十九岁那一年,师傅因为长时间酗酒,最终在一个冬夜里吐血而亡。师傅的妻子带着工厂里所有的钱,抛下了自己的女儿跑了。其他的学徒和帮工卷跑了其他值钱的东西。只有彼得留了下来。他用铆钉和薄铁皮,为自己的师傅钉了一口很有上阿尔宾工业地区特色的棺材,然后和只有十四岁的师傅的女儿,一起用绳子拖着棺材,将师傅安葬在了三哩外的小土坡上。 没有依靠的女孩,和十九岁的彼得成了夫妻。彼得把自己的母亲也接了过来,一家三口人开始咬紧牙关努力讨生活。 师傅的女儿为彼得生下了一子一女。而在生下小女儿后的第二周,她就因为产褥热去世了。 二十九岁的彼得成了鳏夫。他要自己一个人挣出四口人的生活。 一直能面带微笑的彼得开始变得沉默。尽管知道师傅就是喝酒喝死的,可在面对灰暗且根本看不到一丝希望的生活时,这个上阿尔宾汉子却实在找不到排解内心深处苦闷的方法。 他也开始喝酒了。 一个醉醺醺的技师是不可能在工业区里获得稳定地位的。彼得把自己控制的很好。他只在第二天早上不需要工作的夜晚饮酒。而且从来不去凑热闹和其他人一起喝酒——每天晚上想要喝酒的时候,他就会在自己的工具房里点上一盏油灯,然后对着妻子留下的唯一一张照片一杯接一杯的喝酒。 一个人扛起老母幼子的彼得心里到底想了些什么,如今无人可知。但他仍然在努力用自己的双手,向命运发起挑战。 省吃俭用,压缩休息时间,彼得最终买下了属于自己的蒸汽机床。当托尔史密斯公司的员工带着机器设备,来到彼得的工坊时,他们全都被吓住了。 以往托尔史密斯公司的客户,至少也会有两栋独立厂房,一般规模小一些的工厂都不可能花大价钱去买托尔史密斯的产品。。 彼得是自托尔史密斯公司成立以来,第一个作为个体加工厂拥有者而成为他们客户的人。 托尔史密斯的公司员工在完成了安装之后,对彼得认真说道,“选择了我们的产品,这绝对是您做过的最好的决定之一。我相信,这台机器一定能为您和家人带来更好的生活。” 托尔史密斯的机床,成了彼得家的活招牌。两年内,工业区里的每一家工厂都知道——如果要做高精度的加工,找彼得准没错。 生活似乎真的如同托尔史密斯公司职员说的那样,正在越来越好。彼得的脸上重新开始有了笑容,他甚至有钱给母亲和女儿买新衣服了。 然后,他接到了自己从业以来最大的一笔订单。 哈罗德勋爵的管家坐着蒸汽马车到了工厂,他用一条绣着精细花边的白色丝绸手套轻轻捂住口鼻,手持一根光滑发亮的乌黑手杖。然后和声和气的向彼得下达了订单。 “老爷要你生产一批部件,这是加工图。”他用两根手指捏着蓝图递给了彼得,然后说道,“三个月内要完成生产,加工的金属锭要从我们指定的工厂购买。我们预付七成订金,剩下的三成在三个月后交付。” 这是一笔非常丰厚的订单,一千两百个加工部件的总费用是八百七十二金镑。按照彼得的估算,抛去动力煤和润滑油以及更换刀头和购买金属锭的费用,他这一笔生意下来,至少还能赚个120金镑。 “没有问题!”彼得激动的想要和这位管家老爷握手,但是对方却直接把手给晃开了。彼得稍微愣了一下,然后满脸堆笑的拍着胸脯保证道,“您放心,我一定保质保量完成订单。” “嗯。”管家点了点头,然后打了个响指。 马车夫从车后拿出了两份合同,一瓶开过封的红酒,并且还顺带拿来了一个高脚杯。 “为了防止纷争,违约金设定为合约金的三倍。把你的名字写在这里。”管家指了指合同下面的签名栏,然后说道,“你要是不识字,那就按个手印。” “自己的名字我还是会写的。”彼得赔着笑点了点头,然后用马车夫递来的蘸水笔歪歪扭扭的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看着彼得写好了名字,管家终于笑了起来。他向高脚杯里倒入了半杯红酒,把酒杯递给了彼得后,管家说道,“既然已经签好了合同,那就赶紧去买材料吧——那边的工厂我已经跟他们说好了,付了钱就能提货。” 将红酒一饮而尽的彼得拿着厚厚一叠金镑,感觉自己似乎成了全天下最幸运的那个人。 当天晚上,在采购完原材料之后大约三小时,彼得躺在自己的床上过世了。 · · · “勋爵先生,这里面有问题。”在杜桑德身旁听完了所有内容的托德低声说道,“酒里可能下了毒。” “有问题的恐怕不光是酒。”杜桑德双手抱胸沉吟道,“别忘了,哈罗德和恩里科是一伙的。” 这其实是个非常简单,甚至不屑于进行任何遮掩的阴谋活动。杜桑德甚至不需要搞什么推理就能看出这里面有事儿。 八百七十二金镑的三倍违约金高达两千六百金镑,用这种巨大金额来对双方进行约束明显是不合适的——这么一笔巨款,别说彼得,就算是哈罗德勋爵都未必能马上拿得出来。 预付款七成,也就是六百一十金镑的现钞是哈罗德在这个局里放下的诱饵。按照彼得一开始的估算,这一笔加工订单中,他所需要支付的成本是七百五十金镑左右,其中包含了更换刀头、润滑油和购买动力煤的费用。 用哈罗德的钱在他指定的厂家购买加工原料,价格肯定是虚高的。而这些原材料对哈罗德来说甚至可能完全不需要成本——只要原材料供应商也欠了他的钱,那这么折腾一顿,无非是把六百一十金镑倒了一手而已。 然后,彼得就背上了两千六百金镑的债务,而这一笔债务是他这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就算加上罗森和罗森的孙子,这个数量级的债务他们也不可能还得上。 而作为代价,哈罗德连半个便士都没有花。 “这是连环套啊……”想明白了其中关键之后,杜桑德倒吸了一口冷气,他也大概明白为什么哈罗德会对自己有这么大敌意了。 在这个局里,哈罗德是操纵者,是放贷机构。而恩里科老大和他的爪牙则是保证被套路了的债主们不会直接掀桌子的有力保障。在哈罗德的操纵下,一家又一家稍微有些资产的工业个体户就都会成为他的奴隶。 甚至可能世世代代都为哈罗德的家族服务,永无翻身之日。 事实上,杜桑德严重怀疑哈罗德会不会放着这些“奴隶”们为自己工作并且创造服务。那样的“回款周期”太长了,还不如直接剥夺他们所有的财产,然后在帝国法律允许下,将他们统统卖到矿井里当奴工。 反正来纽萨尔讨生活的人络绎不绝,通过破产法院低价卖出去的设备在不久的将来,还能再为尊贵的哈罗德勋爵再创造一轮又一轮的收益。 而这个理论上完美无缺的循环过程,被突然卷入进来的杜桑德给毁了个七七八八。 虽然哈罗德仍然可以通过法院来主张罗森需要对这两千六百金镑的债务负责,但罗森有杜桑德撑腰,法院不可能无视安德罗妮男爵夫人的存在而闭着眼睛乱判。这一笔债务经不起任何官方机构的调查,只要有官方机构介入,那么最终这一笔债务就很有可能被认定为存在欺诈行为。 建立在欺诈之上的债务是无法获得法院认可的。 恩里科集团被连锅端掉,哈罗德就失去了让自己的“奴隶们”保持沉默和恭顺的最终保障。而新建立起的罗森公司则完全被他理解成了来自杜桑德的挑衅——我干掉了你的私人武力,并且建立起了自己的。 如果那些该死的欠账不还的家伙决定彻底造反,转头去寻求罗森公司的保护,那哈罗德现在最主要的现金来源就会被彻底掐断。这让哈罗德非常紧张且焦虑。 从这一点来说,哈罗德勋爵确实因为杜桑德的行动而蒙受了巨大损失,损失金额甚至很有可能不止几千金镑这么简单。 要知道,公爵阁下是不会对一个失去利用价值的勋爵有什么好脸色的。每个月都能给公爵阁下赞助五百金镑的勋爵,和每个月都在苦苦支撑自己、甚至要请公爵赞助的勋爵完全是两种不一样的生物。 如果无法保持自己的“用处”,哈罗德毫不怀疑自己会在数月之内丢掉勋爵的贵族身份。而失去了贵族身份的保护,那些对自己恨之入骨的奴隶绝对会第一时间冲破他的庄园,把他像一条死狗一样拖出来然后活活咬死在落日广场上。 不幸中的万幸是,安德罗妮男爵夫人一系是威廉侯爵的附庸。而威廉侯爵……和公爵一向是敌对关系。 只要把杜桑德的行动当成是威廉侯爵的派系对公爵威严的挑衅就行。哪怕安德罗妮男爵夫人本身并没有这个想法,他也必须让对方和自己一起跳这么一支危险的舞蹈。 一支……以其中一方彻底失败,甚至死无葬身之地为结尾的,名为“政治倾轧”的华丽舞蹈。 第二十章 教育 在听完了杜桑德的分析之后,罗森的第一反应是追问。 “老爷……您的意思是……”罗森甚至仿佛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他结结巴巴的问道,“我,我的父亲他……是,是被人害死的?” “可能性很高,但是我们没有明确的证据能够证实。”杜桑德叹了口气说道,“想要从明面上为你的父亲讨个公道……这很难。” 罗森绝望的抬头看向杜桑德,过了半天之后才涩声道,“老爷,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我……我也不要什么公道。只要我们还能好好过日子就行。” 平民想要过上有尊严的日子,那就得放弃一部分尊严。已经死了的人,就不要再影响活着的人已经艰难的生活。 这是刻在每一个上阿尔宾人的骨头里的教训。对于平民来说,有一口棺材能够装下遗体就算是体面。他们不可能像贵族们一样,在死亡之后还大摆宴席,连续举办上一周的舞会。 至于豪华的墓地和艺术品级别的墓碑就更不用想——能留一块木牌,就算是活着的人们还在怀念逝者了。 罗森就是这么想的。老爷也说了,要从讨个公道很难。他现在的日子正在逐渐往好的方向发展,也许再过些年,他就能给自己的父亲立一个还算过得去的大理石墓碑。 这样就够了。 “不能从明面上动手,但这个公道……我们还是要讨回来的。”杜桑德有些诧异于罗森的表态,想明白了原因之后,他甚至有点感动。罗森为了不给自己惹麻烦,直接就决定不再追究杀父之仇。 这种沉甸甸的情感让杜桑德有些激动,他背着手在原地绕了两圈,停下脚步来说道,“我们没有证据,但这并不重要——有个怀疑就足够了。” “哈罗德在你父亲的事情中可能的获益最大,而在事情被我搅黄了之后,他的反应也最大。这就足够了。”杜桑德死死盯着罗森的双眼问道,“你的父亲被他们害死了,而他们还打算来让我也家破人亡。罗森,我是要跟他们拼命的——你愿意就这么放弃么?” 罗森捏紧了自己的拳头,咬牙切齿道,“不愿意!” “哈罗德——他想让你们跪在地上,伸长脖子,然后挥动斧头砍下你们的脑袋。”杜桑德也捏紧了拳头,“因为跪的不够低,因为脖子伸的不够长,这个王八蛋甚至还要在你们的身上再啐两口!” “他用卑劣的手段获得了贵族的头衔,然后打算凭着这个来奴役你们。”杜桑德放慢了说话的语速,“他想凭借着那点卑鄙无耻的算计,让你们生生世世变成他的奴隶。” “我不答应!”杜桑德用近乎咆哮的声音喊道,他猛地一挥手,“要奴役我们,那就拿命来换!我会告诉哈罗德——想要奴役自由的人民,代价将是他的性命!” 杜桑德两眼通红,而罗森的双眼更是红的仿佛就要滴血。甚至就连一旁的托德都偷偷捏紧了拳头。 骨节发白的拳头被他藏在了自己身后。 “我会和他干到底,你呢?”杜桑德压着嗓子问道,“你和你的罗森公司,有没有胆量和这个‘尊贵的勋爵阁下’来一场白刃战?” “为了您的意愿!”罗森生疏且有些僵硬的单膝跪地,向杜桑德宣誓效忠,“您的意愿,就是我的使命!” · · · 花厅的温度一如既往的宜人。安德罗妮坐在茶桌前,看着皮尔爵士带来的调查报告,眉头微皱。 “哈罗德勋爵?”她放下报告,抬起眼睛看着皮尔爵士静静问道,“告诉我,皮尔爵士。是谁给了你挑起两位贵族争斗的胆量?” 皮尔爵士艰难的躬下了自己的身体,他颤颤巍巍道,“夫人,这里的调查报告,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我以自己的性命和荣誉担保。我没有胆量挑起两位贵族之间的争斗,但哈罗德勋爵已经开始了战争的步伐。” 调查报告前面的内容都是些早就堆放在警务处里的报告,而最后两页纸上所记载的内容,才是让安德罗妮暴怒的根源。 哈罗德勋爵正在招募星盗,他准备让这些星盗在一周后的舞会上突袭庄园。目的是彻底杀死安德罗妮和杜桑德。如果不能达成这一目的,那突袭行动就会马上转变为一次绑架——杜桑德和洛琳都将成为他们绑架的目标。 “纽萨尔开拓一百七十五年以来,还从来没有一个贵族会如此胆大妄为。”安德罗妮静静的做出了评价,“这不合规矩。” “是的,夫人。”皮尔爵士的身子躬的更深了,“但是……警务处无法凭借这么一份情报去逮捕一位勋爵。这一切都还只是他的计划,而非已经付诸实施的犯罪行动。我们只能制止贵族的犯罪行为,但是逮捕……需要先交由枢密院裁决。被剥夺了贵族头衔后,我们才能介入进去。” “所以,你是打算告诉我……”安德罗妮静静的看着几乎快蜷缩成一团的皮尔爵士问道,“在你们明知袭击即将发生的情况下,仍然要等那些手持武器的人确实朝着我的庄园开了第一枪,才能有所反应?” “请您宽恕,夫人。”皮尔爵士抬起头来为难的说道,“这是规矩。” 过了好一阵,皮尔爵士才再次补充道,“但是,我可以做通过枢密院的朋友,做一些小的安排。”他看着安德罗妮说道,“杜桑德勋爵的小朋友那边,我也给了尽可能多的帮助。夫人,我已经在自己能做到的范围里贯彻了自己的忠诚,接下来……我只能祝您好运了。” “下去吧。”安德罗妮也不打算继续和皮尔再多说什么,“我可从来没有想过,让自己十岁的儿子脏了手来替我处理这些问题。” 皮尔爵士站起身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绢,擦了擦自己额头上横流的汗水说道,“夫人,恕我直言。哈罗德勋爵就是冲着您和杜桑德勋爵来的——让杜桑德勋爵亲自处理这件事情,对他的教育更有好处。” 第二十一章 礼物 贵族们的教育大概分成两种。 一种是走文治路线——也就是去搞搞艺术或者科学研究。反正可以传代的贵族头衔几乎不可能有什么闪失,在这种情况下,继承人越能“碌碌无为”,贵族的传承就越安全。 碌碌无为的平庸贵族虽然不能让家族的荣耀更进一步,但至少不会让这一支尊贵的家族就此断绝。 另一种则是进取路线,继承人或者从军获取战功,或者参与开拓团去开辟新的宜居星球。继承者个人需要承担更高风险,但回报也同样可观。 政治领域是贵族们必须具备的一项能力,但也同样是风险最大的。并不是每个家族,每一代都能诞生出至少一名能在政治领域有天赋的成员。绝大多数情况下,贵族们会依附于某些更大的家族,成为大家族的附庸,享受对方提供的政治庇护。 按照安德罗妮和杜尚的想法,杜桑德应该走文治路线。如果他能用自己的专业能力获得成功当然是最好不过。要是杜桑德确实不是这块材料,当个富贵闲人就这么过一辈子倒也不是不行。 打算当然是这么打算的,不过现在看起来……事情好像并没有按照安德罗妮所预想的情况发展。 杜桑德第一次在没有她陪伴的情况下离开庄园,然后就招惹到了一堆麻烦。 在安德罗妮看来,惹麻烦还真不能算是一种缺点。它甚至不能被称为杜桑德的失误——一个唯唯诺诺,碰见麻烦先往后缩的贵族是不可能招惹到麻烦的。 如果是在哈罗德这样的人渣的暴行面前退缩,安德罗妮会对自己的儿子失望透顶。身为贵族,面对暴行就应当挺身而出。 践行骑士精神,是每一个开拓贵族的座右铭——虽然这样的美德已经被人们遗忘了好几百年。 在得知杜桑德已经有了一些应对哈罗德的举措,而且这个举措还得到了皮尔爵士的支持之后,安德罗妮甚至有些期待。 安德罗妮很想知道,自己十岁的儿子都在策划些什么。她期待着杜桑德能够拿出一些……在舞会上启动煤气机的聪明办法。然后像是震惊波琳娜一样,彻底震惊所有人。 如果能顺便把哈罗德也搞下去,那就更好了。 · · · “我们不能贸然行动,对方是在非法领域横行了十几年并且还获得了头衔的贵族。如果第一次行动失败,那对方就绝对不会给我们第二次动手的机会。”平时上课的房间被杜桑德改成了临时的作战指挥室,而他自己则站在黑板前面,用粉笔敲着身后的黑板说道,“关键在于,如何一次性彻底让哈罗德丧失所有反击能力,同时震慑其他可能有想法的匪帮。” 房间内所有的窗帘都被彻底拉上,煤气钙石灯的耀眼白色光芒驱散了屋内的阴影。罗森有些局促的坐在皮质的椅子上,洛琳和波琳娜则拿着笔,认真的记录着杜桑德讲话的“要点”。 作为被硬拉来的“作战参谋”,托德和汤姆两个人各自找了个墙角站着——杜桑德的话里内容有点多,作为护卫,他俩觉着自己听一听就好。 洛琳在本子上写下了“震慑”这个单词之后,按照杜桑德的“课堂纪律”举手提问道,“如果要震慑对方,是不是应该用最暴力的手段?” “暴力是震慑的一个方向。”杜桑德背上一寒,然后点了点头,“用绝对的暴力震慑那些怀揣恶意的人,这样的手段起效最快,但是也有副作用。” “比如遭到排挤,被更多人敌视。”罗森插嘴道,“在工业区里,最能打的孩子往往下场都很惨。他能打死一个人,能打伤两个人,但绝对不是三五十个人的对手。” “单纯使用暴力,效果不会很好。”杜桑德补充道,“罗森公司的保卫员们都武装起来的话,我们甚至可以直接摧毁哈罗德的庄园。然后把里面的人一个不剩全都杀死——但这个后果是我们承担不起的。” “您要是真打算这么干的话,枢密院会首先成为您的敌人。”托德无奈道,“这是对秩序的彻底践踏,更是对整个贵族体系的直接挑衅。” “所以,我们得两手抓。”杜桑德扔掉了自己手上的粉笔,两只手画了个圆形,然后在胸前使劲攥成拳头,“两手都要硬!” 武力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解,但它是解决问题的必要手段。 波琳娜学着洛琳的样子举起了手,“武力是其中一方面,那另一方面呢?” “另一方面,就是明面上的打击。”杜桑德露出了一丝微笑,“当一位勋爵的名誉被彻底毁灭:他的亲人唾弃他、他的盟友远离他,人人都将他当做臭不可闻的老鼠时,枢密院再派出专员来调查他的选举舞弊行为……你们猜,他会有多绝望?” “接下来,我们的任务很简单。”杜桑德的微笑越来越明显,他转向波琳娜问道,“波琳娜老师,您会使用印刷机么?” 波琳娜点了点头。 “洛琳女士,您可以替我买来大约……两吨左右的印刷用纸么?”杜桑德向洛琳提出了请求,“可能还需要配合上足够多的油墨,制版的问题我想波琳娜老师就可以解决。” “两吨印刷纸?”洛琳先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能办得到,然后她皱起眉头问道,“你是想通过印刷传单的方式对他的名誉进行攻击?在奥林这一招或许派得上用场,但是纽萨尔识字的人可不多,这样只是在浪费钱罢了。” “杜桑德勋爵,这样的方法确实有些欠妥。”汤姆也掺和了进来,“这些传单就连发送都是问题,想要突然完成大范围的投送,所需要的人手会多到难以想象的。” 杜桑德看了看作战室里的众人,然后忽然笑出了声。 “用说人坏话的方式去攻击一个压根就不在乎好名声的人,这种方法也太蠢了。”杜桑德笑了好一会才说道,“不过看你们的反应我也就放心了——这个计划行得通!” 洛琳有些担心的看了一眼杜桑德,然后轻声问道,“那……你的计划是什么呢?” “我们不会说他一个字的坏话。”杜桑德强忍住笑意解释道,“我们要做的事情很简单——替这位可敬的哈罗德勋爵助选!” · · · 清晨,纽萨尔的两个月亮渐渐向西方的地平线下滑落,街道上的煤气灯正在被点灯人逐一熄灭。鹅卵石铺成的道路两侧,渐渐开始有了点燃火炉的摊子。摊主们正在生火烧水,准备制作代母茶的茶水和牛奶。 拎着长长木杆的报童们在街上奔跑着,除了在天亮以前为报纸的订户们送上今天的纽萨尔晨报以外,他们还兼顾着早晨叫醒的服务——使用发条的闹钟价格仍然不算便宜,不少在上阿尔宾地区里工作的年轻人难以负担。 为了能在寒冷的清晨里按时醒来,这些年轻人会雇佣报童们叫自己起床。报童们怀抱着的木杆顶端有金属丝,敲击在他们的窗户上时就能发出“哒哒哒”的动静。 随着煤气灯的熄灭,公共蒸汽马车开始按照平常的线路行驶。街上出现了越来越多身穿黑色呢子大衣,头戴高帽的行人。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得步行至少两小时才能抵达自己工作的地方。乘坐公共马车当然可以快捷一些,但……走路是不要钱的。 如果能在步行的时候拿到一些有趣又不要钱的读物那就更好了。 似乎是为了回应这样的请求,渐渐亮起的天空上滑过了一艘涂着帝国海军标志的飞空艇。飞空艇下方的舱门猛然打开,无数纸片从天上飘下。仿佛一场毫无征兆的暴雪忽然降临了上阿尔宾。 几分钟后,行人们开始捡起了半空中的纸片。纸张质量上乘,只不过印刷的内容有些出乎意料。 正面,一连串的图画用夸张的手法绘出了一名中年男人健硕的身躯,以及他挥舞拳头,痛殴了一位正在用鞭子抽打平民的贵族老爷的故事。 从贵族老爷的服饰繁杂程度来判断,被中年男人痛殴的至少应该是一位伯爵。 而在图画的最末端,伸张了正义的中年男人突然被人从背后一棍子敲倒,一个身穿华贵服饰的人狞笑着露出了半张脸。 在这张脸的最顶端,一顶王冠正在发出着非常具有漫画风格的“闪光”。 纸张的背后,印着一张和漫画里中年男人一样的脸庞。他微笑着露出牙齿,表情坚毅且充满自信。 画像的下方印着三行字,第一行的内容是“哈罗德勋爵,致力于保护每一位公民的权益。” 第二行稍微小了一点的字印着,“保护公民的权益,哈罗德勋爵甚至不惜与贵族决战!” 最下方的小字内容则完全不同于前两句的画风,“在下议院选举中投票给哈罗德勋爵,凭此传单可在哈罗德勋爵办公室内领取10先令。” 深秋的寒风吹过,印着哈罗德勋爵画像的纸张飞的满天都是。而刚刚起床的杜桑德用热水洗完脸后,看着窗户外的天空笑了起来。 “亲爱的哈罗德勋爵,希望你会喜欢这份我精心准备的礼物。” 第二十二章 局 这份礼物用心险恶,而且难以辩解。 哈罗德勋爵的贿选行为在上阿尔宾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可以光明正大的把贿选承诺印刷在这种非法宣传物上。 当然,和正面的内容相比,背面的贿选承诺几乎已经成了不值一提的微末小事。 正面的绘画内容中,哈罗德勋爵痛殴了一位伯爵,并且还暗示自己即将遭到来自皇帝陛下的偷袭。这样的内容已经不是违规的问题了——这是对皇帝陛下的直接挑衅。 在纸片洒下之后不到三刻钟,一批身穿紫色斗篷的人出现在了哈罗德勋爵的庄园门外。他们用工具快速且毫不遮掩的破开了庄园的大门,并且悄无声息的制服了试图前来询问情况的枢密院护卫。 紫色的斗篷下面,一身漆黑的制服随着他们的走动若隐若现。秋风吹过的时候,他们的身后偶尔会闪过金线缝制的双头鹰标志。 大约又过了一刻钟,穿着睡衣的哈罗德勋爵被几十个穿着紫色斗篷的神秘人围在中央,狼狈不堪的离开了自己的庄园。 外表完全没有特殊装饰和标志的飞空艇缓缓升起,随后朝着西南方向开始全速行驶。过了一会,飞空艇渐渐下降高度,艇首的锁闭机构连接在了上阿尔宾星际降落场的飞空艇系留杆上。 被带下飞空艇的哈罗德勋爵已经脸色铁灰,他几乎是被这群神秘人架起来拖下飞空艇的。 哈罗德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因为心情不太好,他昨天晚上喝了好几杯列格酒。然后又在抵债女仆的身上折腾了大半个晚上。昏昏沉沉睡过去之后再睁眼睛的时候,他就已经被一群穿着紫色斗篷的人“挟持”了。 睁开眼睛看到那些紫色斗篷,以及斗篷下面偶尔闪过的红色制服和金色双头鹰的时候,哈罗德倒吸了一口冷气,然后干净利落的晕了过去。 如果能选的话,哈罗德宁可被那群红了眼的奴隶们活活咬死,也不愿意落到这些红皮狗的手里。 皇家邮政的这些“红衣邮差”们……可和送信上门的绿衣邮差不是一种生物。他们是直接服务于皇帝陛下的谍报人员、是为了维护皇室尊严和利益不择手段的法外狂徒、是能让贵族们瞬间醒酒然后再晕过去的恶魔。 纽萨尔过往的一百七十五年里,被他们盯上的贵族有许多。被折磨两个月后遭到斩首,已经是最仁慈的下场了。 “哈罗德勋爵,在这种地方和您见面实在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一个非常温和的声音在哈罗德面前响起,他猛然抬头,看见了一位身材一般,长相也很普通的中年男人。 “您……您是……”哈罗德心里涌起了一阵惊恐,他觉得自己应该见过这位中年人,但却死活想不起来究竟是在什么场合下和他见过面。 中年男人微微一笑,“我只是众多为陛下服务的不值一提的邮差罢了。”他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一张仔细折叠成小方块的纸张,然后将它展开后送到了哈罗德勋爵的面前,“这个东西,你有印象么?” 哈罗德胆战心惊的看起了上面的内容,很快,他就觉得自己骨头里最后的一丝热气都消失不见了。 图画上虽然画着的人和他连一丝相像的地方都没有,但上面的内容实在是太吓人了。为了当个下议院议员,要和高级贵族拳脚相加,甚至会被皇帝陛下直接暗算……? “大人,大人!”哈罗德用尽全身力气嚎叫道,“这是污蔑,是陷害!我再怎么胆大妄为,也不可能影射攻击陛下!区区一个下议院的议员位置而已,我怎么可能用自己的性命去博这种位置啊!” “如果是其他的贵族,或许我压根不会听信对方的辩解。”中年红衣邮差认真的点了点头说道,“但哈罗德勋爵您不一样,在上阿尔宾从无到有做到现在的成绩,您不应该是个蠢人。所以,我给您一次机会。” 中年红衣邮差举起了自己带着黑色羊皮手套的右手,食指朝天,其余四指蜷缩。 “您最近得罪了什么人,他们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手段污蔑陷害您?”红衣邮差诚恳的问道,“我们还在调查抛洒传单的飞空艇究竟属于谁,但这么大量的印刷和动用飞空艇进行抛洒的行动……这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 哈罗德先是一喜,然后突然开始浑身发抖了起来。 他咬牙切齿的说道,“是安德罗妮,一定是这个该死的婊子!这该死的婊子,我要杀了她!!” “安德罗妮?是安德罗妮男爵夫人?杜尚男爵的妻子?”红衣邮差完全没有搭理哈罗德关于“杀人”的宣言,而是眼里一亮问道,“你和她有冲突?” 为了活命,为了从红衣狗手里安全脱身,哈罗德毫无保留的说了一遍自己和罗森的“恩怨”,以及中间突然插进来一脚的杜桑德。在这些红衣狗面前,哈罗德一点都不打算遮掩自己干过的好事。毕竟皇家邮政的红衣狗们并不会去管这些事情——他们只在乎皇帝陛下的尊严和利益不受侵犯。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你甚至和星盗们达成了协议。”听完整个故事的中年红衣邮差看了一眼哈罗德,然后感慨道,“哈罗德先生,您可真是……胆大妄为啊。” “我犯下的错误,我承担后果。”哈罗德急切道,“但是大人,这份传单真的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中年红衣邮差微笑道,“我们会认真调查的。在调查结果出炉以前,您得留在我们指定的地点——也就是这里的贵宾室内。请放心,那里会有足够舒适的房间供您休息的。” 等哈罗德被架进了室内,站在原地的中年红衣邮差才收起了脸上和煦的微笑,转而改成了毫无表情的常规状态。 “局长,这种用钱买来头衔的贵族既然敢和星盗勾结,那印刷这样的传单也没什么不可能。”一名年轻一些的红衣邮差鼓起勇气说道,“他完全可以把印刷传单的事情栽赃到自己的政治对手身上,然后让我们去为他铲除敌人。” “考虑到对方是一位男爵,这样的举动是完全有可能的。”中年红衣邮差点了点头,“不过无所谓,去调查一下就什么都知道了——尽快搞清楚那艘抛洒传单的飞空艇是什么来路,这是我们锁定目标的关键线索。” · · · “加快印刷速度。”早上吃完早餐之后,杜桑德直接冲到了工坊里开始监督进展,“还有多少纸没有印完?” “还有大概五万张传单。”波琳娜说道,“你确定这么搞没问题?” “当然没有问题了。”杜桑德微笑道,“如果和母亲说的一样,皇家邮局的工作人员会来调查,那你只需要把自己干了什么如实告诉对方就行。” “我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在维修和调试这台老掉牙的印刷机,然后开始尝试印刷传单。”波琳娜叹了口气,“为安德罗妮夫人印刷竞选传单,您还是应该多花些心思在上面的。” 杜桑德露出了神秘的微笑,“不,这样就很好。复杂难懂的词汇,丝毫不考虑平民感受的政策宣言,还有这种彻头彻尾的贵族式的高傲风格……这非常好。” “总计两吨的纸用来印传单,结果全都印刷成这种样子,这简直就是在浪费钱。”洛琳也有些不赞同这样的做法,她无奈道,“这对夫人的竞选没有任何帮助。” “对我们的计划很有帮助。”杜桑德正准备说些什么,然后就听到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击打沙袋的声音。 “停下你们手里的动作。”中年红衣邮差带着其他紫斗篷冲进了工坊,“杜桑德勋爵,我们有问题要问你。” 杜桑德的视线通过中年红衣邮差的衣角,正好能看到工坊外倒在地上的托德。 他的瞳孔突然收缩了一下。 “你们是什么人?”洛琳皱着眉头问道,“这里是安德罗妮男爵夫人庄园,不是你们能撒野的地方,我要叫护卫了!” “洛琳小姐,我们是皇家邮局帝国尊严部的邮差。”中年红衣邮差严肃说道,“现在,回答我的问题——你们在印刷什么东西?” “我们在……印刷给我母亲竞选宣传用的传单。”杜桑德小心翼翼的回答道,“这个应该并不会对帝国尊严造成损害吧?” “所有印刷的东西都在这儿了?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印刷的?”中年红衣邮差并没有回答杜桑德的提问,他继续问道,“把你们印刷的纸给我一张。” 波琳娜把一张空白还未经过切割的印刷纸被交到了中年红衣邮差的手里。这张纸的颜色发白光洁,纸张本身颇为挺拔,看上去就价格不菲。 和今天早上被抛洒在上阿尔宾的纸张完全不同。 “局长,这里还有一个印刷滚筒。”就在中年邮差看着纸张陷入沉思的时候,其他散开的红衣邮差们有了新的发现。 中年红衣邮差看了一眼杜桑德,然后问道,“上面是什么内容?” “额,用来试验印刷效果的一首小诗。”杜桑德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大人,内容可以不说么?” “说吧。”中年邮差接过滚筒开始辨别上面的文字,他一边看一边说道,“你直接说出来,我还能节约一些时间。” “额……好吧。”杜桑德摆出一副“我真的很不好意思”的表情,然后开始背诵全文。 “伟大的皇帝陛下光耀万千,得他的荫庇,仁慈的帝国在万千星海中寻觅到了生存之地。”这是“小诗”的开头。 “光荣的纽萨尔诞生在萨尔公爵注视之下,文明源于一百七十五年前开拓船的息驾。” “美丽的风景在贵族的坚守中长久,这里是帝国的疆土,奉陛下之命,英勇的纽萨尔人民驱逐了一切外寇……” 诗歌本身质量实在是不怎么样。韵脚别扭,内容老套,长短不工整而且还带着一股浓浓的讨好味道。这正好完美符合了杜桑德勋爵只有十岁的教育和年龄背景。 中年红衣邮差微笑着点了点头,“写的不错。”他看着工坊里的印刷机,以及一旁的蒸汽车床问道,“这些设备都是新买的?” “是的,大人。”杜桑德点了点头介绍起了这些东西的购买来源,“机床是从上阿尔宾一家濒临破产的个人工厂里买来的二手货,印刷机是以前一直扔在库房里的半报废品——不过被波琳娜老师修好了。” “波琳娜老师是非常厉害的大技师,她可是从帝国大学毕业的第一位女性大技师!”杜桑德用非常符合十岁小男孩炫耀“玩具”的语气介绍道,“她现在是我的家庭教师!” 中年红衣邮差的表情越来越温和,他问道,“这些纸的购买记录在哪儿?” “在我家里。”洛琳小心翼翼的回答道,“您可以让……让他们去取。”她指了指还在工坊里四下搜索的其他红衣邮差们。 中年红衣邮差笑了笑,“杜桑德勋爵购买纸张的记录,为什么会在您的家里?” “你应该知道,他是我的未婚夫。”洛琳的回答理直气壮,“为我未来的丈夫处理一些小问题,这是我的责任。” · · · 随着两吨纸张的购买记录被送到了安德罗妮夫人庄园的工坊里,中年红衣邮差终于叫停了自己下属继续搜查的动作。 事情已经很明显了——购买记录和油墨数量完全对得上号,两吨纸张大概还有四分之一未被印刷,而其他的成品也都还堆在工坊里。一共两个印刷滚筒,上面的内容也和传单上的相差甚远。 哈罗德没有说实话,他指认杜桑德和安德罗妮夫人的行为只是攀咬罢了。 “局长,找到那艘飞空艇了。”就在中年红衣邮差准备带队回去的时候,一位身上斗篷半湿的红衣邮差冲进了工坊。他从自己斗篷下面的挎包里摸出一封信交给了局长,然后低声说道,“飞空艇隶属帝国海军的纽萨尔轨道舰队,是杜尚男爵的下属。” 中年红衣邮差的眼神忽然严肃了起来。 “把杜尚男爵请过来——直接请到这里来。”他看完了信件内容之后,把信纸塞进了自己怀里,然后从腰间摸出了手枪说道,“男爵夫人那边也控制起来,布控不能出问题。” 杜桑德看着对方的举动,反而稍微松了口气。 计划进行的非常完美,接下来,就该收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