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者无眠》 1 戴墨镜的年轻人 清晨。 微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朝阳温暖,落在吴冕的脸上,映红了卡其色风衣。 已至夏初,他却穿着风衣,戴着一双黑色的小羊皮手套,和一副有些不合时宜的墨镜。 八井乡医院的医务科段科长弓着腰,略显卑微。 他不愿和身边这位“空降”来的接班人发生冲突,早已经看破红尘的他只想着平稳退休。生活对他来讲,早点抱孙子比当院长都要强。 可眼前这位冷冰冰的,一路走来,只有段科长在说话,年轻人却一言不发。 沉默,让墨镜都变得意味深长了许多,甚至有些别样的压力。 段科长心里腹诽,这年头有点本事的出了国,谁还回来。国外多好,尤其是医生。收入高,工作也不是很忙,国内是真心没法比。 看样子老吴家的小子这些年也就是出国镀镀金,还是铝合金那种。回来后在帝都站不稳脚,只能回老家这种穷乡僻壤装大瓣蒜。 不过老吴家的小子怎么样和段科长没什么关系,他可没有和这位年轻的海归……据说还是什么博士、什么什么教授斗斗法的念头。再想到吴冕身后的那位,他更加小心了几分。 “小吴,前面转个弯就是咱们医院急诊科和住院部。”段科长介绍道。 吴冕点了点头。 “小时候你妈带你来值班,和我家那个小子玩不到一起去。要说……” “那年我7岁,段科长您买了两根海拉尔冰砖,一个包装右下角有点破,您用手挡住,给您儿子了。”吴冕平淡说道。 段科长微微踉跄了一下。 22年前的事情,自己只能记住一个大概,这都是记性好的。毕竟……老吴现在那位置,能和吴家的人有交集总算是一点旧情。 可吴冕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一瞬间,段科长觉得后背有些发凉。他马上稳定住情绪,转换话题。 “平时咱医院患者也不多,都是乡里乡亲,来点点消炎药什么的。这不是两年前市里面引入了几家大学么,大学城就在旁边,有时候学生会来看个小外伤,医院才热闹了一些。说是二甲医院,其实咱根本就不合格,好多二甲的手术都做不了。” “也不怨咱没有上进心,十里地外就是县医院。市里的医院也不远,医大附院甚至比市医院更近。有点钱的要么去县医院,要么就去市里、省里看病,没谁来咱这儿。” 吴冕颔首,说道,“不忙就好。” 声音干净透明,像是树荫里洒下的朝阳一般,只是略有点冷,不像是现在,而是冬天的朝阳,那股子冷劲儿难以磨灭。 他听出来段科长话语里的不对,自己记性好,别人各种异样目光,这么多年早已经习惯了。 22年前的那天,星期五,风声、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冰砖的奶香味道不用回忆,直接出现在吴冕的脑海里。 一想到这些,吴冕觉得头有些疼,极轻微的。 乡下的医院也没有帝都、魔都医院那么多人,晨间清静,林间鸟鸣,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两人在林荫路上走着,段科长有一搭没一搭的给吴冕介绍八井乡医院的“光辉”历史和现有架构。 “咱刚才看靠着路的是门诊,现在还没开。这面是从前的家属楼,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住的都是咱本院家属。现在都搬家喽,这里出租出去,乱的不要不要的。下面是检验科、病理科。喏,挂着保卫科的牌子的那屋外面是保卫科,里面是中医针灸科。” 吴冕听着段科长的介绍,心生感慨。在记忆里22年前八井子中医院就是这样,没想到这许多日子过去,竟然一点变化都没有。 检验科在住宅楼下面,针灸科与保卫科在一起,这种搭配现在可是不多见。 记忆里的红砖墙被岁月研磨多年,颜色暗淡了许多,上面翠绿翠绿蔓藤又厚实、茂盛了一些,生机勃勃,迎着朝阳轻轻舞动。 “新楼正在盖,据说1年后咱也要搬家了。”段科长继续介绍道,“几年前就说给咱们新楼,可是被县医院抢走了。看着人家的大楼,要说不眼馋是不可能的。我这辈子也没什么盼头,只希望退休前能有一间自己的办公室,每天喝喝茶、看看报就知足喽。” “现在办公室是有,可是对门就是卫生间,喝茶一股子味儿。” 正说着,忽然从急诊科方向传来一阵喧哗声。 “段科长,这儿一大早就忙着,看起来也不是很清闲。”吴冕微微皱眉,黑色的墨镜下睫毛微微眨了眨。 段科长笑道,“小吴啊,像以前叫我一声段叔就行,咱这里没有你们大医院那么正规。我这说是科长,其实连股级都不算。医务科、科教科、病案室这些个杂七杂八的科室都在一起,算我拢共才4个人,还有一个常年泡病号的。” 他说着,用眼角余光瞥吴冕,话中有话。只是其中深意,他也没指望着一个不到30的毛头小子能听懂。 “怎么这么乱?”吴冕没有接段科长的话,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随后眉头皱起,轻声问道。 急诊科方向传来一阵阵乱糟糟的声音,清晨宁静的风似乎也变得躁动不安起来。 段科长见吴冕表情严肃,心里一乐,笑道,“别想那么多,真要是急诊大抢救很少有送到咱们医院来的。技术力量在这儿摆着,来了也很难活。还不如去市里的医院,也就多半个小时车程不是。再急的话,县医院也比咱们这里强。” 吴冕颔首,眉头随即舒展,应了一声。 说着,转过拐角,吴冕脚步顿住。 急诊科大门前,一个40多岁、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穿着白服,一双满是黑色体毛的小腿露在外面,看着很不……正经。他手里拿着一根桃木剑,嘴里念念有词的说道:“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吴冕怔了一下,随即侧头看着段科长。 段科长虽然已经无欲无求,但最基本的脸面还是要的。再怎么说这里都是医院!不是老鸹山上的道观!! 穿着白服,一大早晨进行“表演”民俗,总归是不好。一张老脸微红,段科长真是没眼睛看下去。 想要解释什么,可话到嘴边却觉得堵得慌。 “道家的‘金光咒’念的还算是专业,算是个人才。”吴冕却不以为意,墨镜后睫毛挑动,眼睛睁开,饶有兴致的看着远处人群以及那个“民俗大师”。 这话说的,虽然没有责备与轻蔑,但却要比义正言辞的骂几句更让段科长觉得不舒服。 八井乡医院说是二甲医院,但自家医院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段科长心里清楚的很。 阑尾炎什么的是必备项目,也是外科的主打项目。切胆囊,在乡医院属于最大的手术,还只有老王主任能做下来。虽然外科弱,但内科还行。感冒发烧、输液点滴可要比土诊所强多了不是,再怎么说都是正经医院。 民俗都能算是人才?段科长对吴冕的印象又坏了几分。这小子埋汰起人来可是够阴损的,连个脏字都没有,却让自己极其窝心。 要是往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什么民俗不民俗的段科长也懒得管,也就过去了。但是当着吴冕的面,段科长的脸真是有些挂不住。 他主要是怕吴冕回家说些什么,小吴倒是无所谓,可一旦老吴觉得不妥,自己可能要吃挂落。 段科长咳嗽了一声,皱眉快走了几步,斥道,“韦大宝,你这是干嘛呢。” 身穿白服、手拿桃木剑的韦大宝韦医生全神贯注的念诵着,手里桃木剑耍出了花,根本没注意到段科长,或者是根本没有在意他。 手中木剑生风,要不是一双毛茸茸的小腿和脏兮兮的白服,换上道袍,还真有点仙风道骨的意思。 “韦大宝!”段科长提高了音量,言语之中已经带了几分怒意。 “给孩子撵脏东西呢,你别捣乱!” 身边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没等段科长发作,先怒气冲冲的吼道。 “……” 段科长的气势全无,整个人直接怂了。乡里的老娘们可是不能惹,真碰到凶的撒起泼来把脸抓花了,自己连家都回不去。 “滚一边去!别打扰韦大师。”另一个男人瞪了段科长一眼,凶巴巴的说道。 声音不大,不是因为给段科长面子,更大的可能怕是他担心会打扰到韦大师做法。 段科长也没恼怒,而是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样子这是专门来找韦大宝的乡里乡亲。中间的事情他门儿清着呢,要是没有吴冕跟着,段科长只当作没看见就是了。 乡镇医院与城里的医院不一样,甚至h县城医院都不一样,绝对不能用正常的眼光去看。 医疗纠纷,一般来讲只在城里有。 八井乡中医院这种小医院打断骨头也赔不了多少钱,平时来看病的都是乡亲,能看什么不能看什么大家都心里都清楚。 但这也是好处,不用管医疗纠纷,医务科的活基本没什么,混吃等死就是了。至于什么医疗质量、安全运行之类的事情段科长觉得和自己没什么关系,那都不重要。 愿意搞民俗就搞民俗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可今天不同往日,小吴在身边跟着。这要是回去和老吴一说,中医院大搞封建迷信……这口大锅自己背不住,怕是周院长都背不下来。 段科长面对着正在做“民俗”活动的韦医生有些作难,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医生是真没这么当的! “这位,内有霹雳的下一句雷神隐鸣,你配合的手势有些不准,手腕应该向上,剑尖划出来的弧度才会圆润。”就在段科长为难的时候,耳边传来吴冕的声音。 段科长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吴冕,一个名校毕业,据说还留过学的医学博士竟然兴致盎然的和韦医生讨论民俗的细节,还有比这更不靠谱的么! 2 睡眠障碍 正在念诵金光咒的韦大宝听吴冕这么说,停住手里的桃木剑,诧异的看了一眼说话的人。 刚刚说话的人语气平淡、清冷,但韦大宝听在耳中,却不亚于平地惊雷。 那人说的话的方式他很熟悉,但都是早些年间师父说自己不用功的时候唠叨的,万万没想到如今在八井子乡中医院竟然有“高人”也能看出来。 只是他一眼看去,没有看见想象中的世外高人模样,入眼却是一个戴着墨镜、穿着卡其色风衣、黑色手套的年轻人。虽然看着有些古怪,但年轻人面色温和,邻家大男孩一般,怎么都没个出尘的世外高人模样。 韦大宝一下子怔住了,这是个什么情况。 “你师父是谁?刚才你的动作基本都对,只是有些细节值得商榷……什么人生病了?到底怎么回事?”吴冕淡淡问道。 “呃……”韦大宝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一个经常鬼压床的孩子,每年都要犯几次。人醒了,却动不了。没事,来我这里驱驱邪就好。” 鬼压床一般指睡觉的时候突然有了知觉,但是身体不能动的情况。在医学上有一个正规的学名:睡眠瘫痪症。 “这位小同志,刚刚您说的可是真的?”韦大宝很客气的问道。 能说出来金光咒这个名字就应该是同道中人,韦大宝虽然面对段科长的时候有些不屑,连句话都懒得说。但是他不愿轻易得罪眼前这个年轻人,便客客气气的询问。 “是这样。”吴冕伸手,接过桃木剑。 韦大宝怔了一下,自己一个没注意,手里的桃木剑就落到年轻人的手里面。 刚刚发生了什么? “内有霹雳,说到这一句的时候手腕上翘27°。转雷神隐鸣的时候,要以右肘内侧为圆心划弧线,手腕顺势下压至12°。” 说着,吴冕顺便做了一个动作,看上去简简单单,只是其中难度韦大宝却明白。 只看了一眼,他便确定了眼前这个年轻人道行比自己深厚无数倍。至少人家动作比自己熟练,一看就是童子功,多少年的磨练,不知是哪家的前辈。 “这位师兄,敢问……” 听吴冕说完,韦大宝话里的称呼都变了。 “韦医生,患者在哪?” 两人同时说道。 韦大宝顿了下,心中疑惑。眼前这个年轻人分明是一位世外高人,为什么问患者? 心念电闪,韦大宝了然,这是入世的说法,看来眼前这位俊朗的年轻人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厉害几分。 想着,他的表情和神态更加恭敬,微微弯腰,道,“师兄,患者在屋里面。我担心有邪风入体,就没让他出来。” 听两人聊的话,段科长傻了眼。这都哪跟哪,平时桀骜不驯的韦大宝怎么就称呼小吴为师兄了呢。而且看样子不像是说反话,他对吴冕的态度比对自己这个医务科长还要恭敬。 想到这里,段科长心中气苦。乡下的医院,医生都不知道规矩,哪像是城里的医院,根本没有医生敢得罪医务科。 医务科那是什么部门,锦衣卫一般的存在!段科长脑海里乱七八糟的联系着。 还是没有存在感啊,段科长走神,心里唏嘘不已。 “每年都要犯几次?没去市里面看看么?”吴冕转身走进屋子,一边走一边问道。 患者家属大眼瞪小眼,有心阻拦,可见韦大宝的表情和语气,都觉得有些不对,哪怕是之前对段科长没好气的一男一女都默不作声的看着。 “孩……患者今年12岁,这病也不是很重,只有极个别的时候醒了动不了,就找我给治治。鬼压床么,压制住就好。可我道行浅薄,一直没办法彻底驱散。”韦大宝小声说道。 他一边说着,一边侧头看着吴冕。 进了屋子,吴冕依旧戴着那副墨镜。韦大宝心里琢磨,这位师兄虽然年纪轻轻,却真是与众不同。只是……戴着墨镜,在屋子里能看见什么? “护士!” 韦大宝脑子一下子不够用了,在他的预想中,这位师兄肯定要从医生的角度开始问诊、查体,他好奇的是要怎么解决问题。 可是从医生的角度,进门就叫护士,这也不对。 “大早晨的喊什么!那么大的肃静两个字看不见?小学没毕业?你文盲啊!” 一名护士从值班室打着哈气走出来,睡眼惺忪,捂着嘴,一脸的起床气。 段科长叹了口气,现在的小护士们可是不好惹。医院发的钱少,心思活络点的小姑娘早都走了。不说别的,去各种短视频网站录点蹦蹦跳跳的视频,光打赏钱就比工资多。 留下来的有的是自身水平问题,更多的是家里的意见。平时她们都属火药的,一点就着。 小吴这要是被怼了,自己要怎么打圆场却不把自己给装进去呢? 念头刚起,段科长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儿。他愕然看见刚刚还满脸起床气的小护士忽然变了一个人似的,一脸淑女妆容,优雅的像是市里面每年评选出来的优质服务明星。 “您是患者家属?请问您有什么事儿。”小护士问道。 段科长被吓了一大跳,这还是自己熟悉的急诊科护士么?!平日里怼天怼地,一个不满意辞职报告就打上去。什么时候见过说话这么和风细雨来着,话里面透着一股子甜腻腻的劲儿。 还您、您的,在八井子乡这种地儿,谁会用这种尊称。 这是自己做梦呢吧,段科长有些恍惚。 “我是咱们医院医务科新来的同事,麻烦给患者采一个离子,甲功三项。对了,要急查。”吴冕道。 听吴冕说话声音清澈,小护士脸上闪过一丝红晕。 “小吴,查这些干什么?”段科长有些不懂,他生怕这位莽撞,拿出帝都医院进门什么东西都查一遍的那种态度。 守家待地的看病,走不出去的都是穷人。要是什么都查一遍,平白花了冤枉钱,没几天就得被乡亲们戳脊梁骨。 更甚的,会被人堵门口追骂。不怕?泼你家满院子的屎,就问你怕不怕。 这些事儿段科长都见过。 “段科长,患者有很明显的甲亢,考虑是甲亢性低钾型周期性麻痹导致的睡眠障碍。”吴冕面无表情,和段科长小声说道。 “啥玩意?”段科长疑惑的问道。 甲亢他懂,低钾他也懂,睡眠障碍他多少也知道。可是合在一起变成什么劳什子的甲亢性低钾型周期性麻痹导致的睡眠障碍,这几个词合在一起段科长就一下子懵逼了。 该不会是骗人吧,故作高深的说一大长串名词,显示自己很专业,这种人段科长见的多了。 再说,鬼压床这事儿谁家没遇到过。就算是没遇到过,也听说过。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就没听说什么甲亢还低钾……等等…… 甲亢?段科长心里咯噔一下。 躺在平车上的患者的确眼睛有点鼓,只是不太明显。段科长努力睁大眼睛观察患者的情况,做着他并不擅长的视诊。 3 不学无术没前途 躺在平车上的男孩眼睛好像真是有点凸,但光是这一点还说明不了什么。人家天生的大眼睛怎么了?!段科长下意识的想到。 至于甲状腺……段科长眼珠子都差点瞪裂了,勉强能看到有点肿大。这就能诊断甲亢?开玩笑呢吧。 年轻人就是年轻人,一点稳重的劲儿都没有,段科长心里念叨着。 “准备微量泵,等结果回报后泵入……” 吴冕的话说到一半,护士不好意思的说道,“那个……咱医院没有微量泵。” “……”吴冕扶额,自从上大学开始去医院见习、实习一直到从美国回来,给钾从来都是微量泵泵入,该泵入多大的量他想都不用想,张嘴就能说出来,已经融入骨子里变成一种本能。 可这里是八井子中医院,连微量泵都没有。要是外周静脉给的话,计算起来就相当难了。 氯化钾对外周血管的刺激、一滴液体相当于多少毫升、输液器的型号、补钾的浓度、患者的身体状况等等都是要考虑进去的。 “没事。”吴冕道,“稍等一会。” “然后呢?” “我教你怎么做。”吴冕说完,转头看韦大宝,“韦大宝韦医生吧。” “呃,我是。”韦大宝恍恍惚惚的回答道。 “你和家属说一下,安排给孩子做个心电图,然后来……”吴冕看了一眼段科长。 “小吴,你是要清静一点的地方么?”段科长问道。 虽然吴冕戴着墨镜,眼神都看不到,但段科长还是准确的把摸到了他看自己的意思。 吴冕点了点头。 “值班室吧。” “好。” 段科长心里有些惴惴不安,这是要打杀威棒?小吴还年轻,哪里知道基层医院勾心斗角的事情一点都不比上级医院少,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还要更复杂一些。 关键的是大城市基本都是耍心眼、穿小鞋,在基层医院惹毛了谁,那是真敢动手打人的。 都不说别的,光说眼前这位韦大宝,自己为什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没看见? 那都是有原因的。 吴冕要拿出医务科科长的架势呵斥韦大宝……小吴翻不翻车自己不管了,只求别牵累自己就好。 段科长引着吴冕来到值班室,见韦大宝医生去安排患者做心电图的事儿,他心念电闪,把利害关系想的透亮,小声劝道,“小吴,咱基层医院……” “段科长,您坐。”吴冕站在值班室里,只看了一眼被褥乱糟糟,一看就是被拎起来看患者还没来得及收拾。他站在窗边,冷漠的说道,“要看了心电才知道。” 段科长皱眉,心里想你还知道要看了心电才知道?他倒也没像是自己判断的那样一莽到底。 只是见吴冕不想多说,段科长叹了口气,马上开始给他介绍起急诊科。 和大型三甲医院不一样,八井子中医院急诊科并没有很完善的配备,不光是没有微量泵,连人员都残缺不齐。 比如说急诊科没有外科医生,只有内科医生。要是遇到外伤患者,打电话把值班的外科医生叫下来处置。 基层医院,因陋就简,包括患者在内大家心里都有数就是了。 很快,韦大宝医生拿着刚打印出来的心电图走了进来。吴冕接都没接,问道,“韦医生,您是哪年、在哪家医学院毕业的?” 听吴冕这么问,段科长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这是要打架的节奏,简单而直白,没有丝毫掩饰。虽然没有直接问候别人爸妈,但从医生的角度来看,质问毕业院校相当于指着鼻子说上学没好好学习,不务正业来着。 “白求恩毕业的。”韦大宝说道。 “嗯?” 吴冕用鼻腔发出声音,虽然隔着墨镜,但韦大宝还是有一种“错觉”,目光犀利如刀,直戳自己心脏。 他连忙解释道,“20年前,函授班,本科。” 解释完后,韦大宝心里怪怪的。眼前这个古怪的年轻人怎么就让自己总有一种抬不起头的感觉呢?就像是当年偷懒被师父责骂一样。 “函授也是国家承认的学历!”韦大宝随后努力辩驳了一句。 “嗯,有函授学历已经很不错了。”吴冕道,“心电会看么?” “……” 听到吴冕这句话,段科长和韦大宝都愣住了。这种说话的语气,明晃晃是科室大主任在和手下医生说话。 他,初来乍到,怎么敢这么说话! 关键是这货连心电图都没看,他光戴着墨镜在那装酷来着,就敢这么说? “u波增高1以上,与波合并,形成双峰波,意味着什么?”吴冕像是一位老师,语气并不是如何严厉,但听在段科长和韦大宝的耳朵里,却是那么的刺耳。 “咱们是医生,不是老百姓。什么鬼压床,都解放多少年了,这种迷信怎么还信呢?信也就算了,关键是你是医生,竟然不进行科学治疗,而是给患者驱邪。” “这就是没什么事儿,要是耽误在你这里,不管家里会不会追究,等你老的那一天想起这件事儿的时候会不会愧疚?” “没事多学学习,不学无术没有前途。” 刚刚还沉默寡言宛如冰山一般的吴冕接连不断的斥道。 “小吴,要不你看一眼心电?”段科长在一边说道。 “韦医生进门的时候我看见了,初步考虑是低血钾导致的异常心电图。低血钾的诱因高度怀疑是甲亢并发症,所谓的鬼压床是甲亢性低钾周期性麻痹导致的四肢无力。” “至于鉴别诊断——比如急性多发性神经根炎,多发性肌炎,以及其他原因所致继发性低血钾性麻痹,这些我就不多说了。” 段科长心里很不高兴,吴冕身上表现出来的那种少年得志型年轻人的武断、专横、跋扈简直不要太浓郁。 可他是拿专业说事儿,不是指爹骂娘,谁都说不出来什么。 “没事我就先回去了。”吴冕扶了扶墨镜说道,“刚回来,时差没倒过来,有点乏。” 说完,他径直走出值班室。 “吴……那个,请问患者应该怎么治?”韦大宝问道。 “有微量泵,低钾发作时给 10%氯化钾溶入到生理盐水中以 10 l/小时的速度静脉泵入。注意密切监测血钾,要不然高血钾也是会死人的。” “咱医院没有微量泵,就用1.5g氯化钾加在500l糖或者盐水里静脉给。速度到不了10 l/小时,给八0滴/分钟就行。年轻人,不怕的。小心点别因为疼痛、躁动导致滚针就好。” 话说完,人走出房门,段科长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有幻觉,吴冕的脸色在最后离开的时候好像有些苍白。 直到吴冕离开后几分钟,韦大宝才问道,“段科,刚刚那位是谁?” 段科长横了韦大宝一眼,一想到刚才他穿着白服做民俗的样子,心里就怒火中烧。 “吴乡长的儿子。” “哪个吴乡长?” “还能是哪个。” “那个?” “嗯,那个。” 4 别人家的孩子(上) “啊?”韦大宝怔了一下,随即疑惑的说,“是他?” “你这个岁数,也知道吴冕?” “老段,咱八井子谁不知道。吴冕么,我儿子比我熟,估计在心里已经恨死他了。” 说到这里,韦大宝脸上浮现出古怪的表情。 段科长没问,他心里明镜一样。每个孩子小的时候总有绕不过去的一个坎——别人家的孩子。 而在八井子乡,这个别人家的孩子就是老吴家的小子——吴冕。哪怕时间过去了几近二十年,当年的传说却没有被风化,而且被人传的越来越神。 段科长在吴冕小的时候也总拿他说事儿,教育自家的孩子。 你看看人家的孩子,为什么老吴家的小子能不断跳级,不到十岁就去省城读省重点?你咋就不行? 你看看人家的孩子,为什么老吴家的小子在省重点一直都是第一,两年参加高考,以省理科状元的身份去了帝都? 至于那之后吴冕如何如何,段科长也不是很清楚。 “这小子怎么回来了?我听我妈说,吴家的小子不是去美国了么?还要在美国定居来着。”韦大宝疑惑的问道。 “谁知道。”段科长淡淡说了句,心里却想,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这句话真是能用在吴冕的身上。 混来混去,到后来还不是回到八井子?这孩子也是够惨的。 想到这里,段科长没继续这个话题,问道,“患者的心电真的有问题?” 韦大宝一脸愁容,“老段,我就会看个心梗的心电图,其他对我来说都属于不正常心电。看不懂,看不懂。” 这是实话,段科长也没在意。看心电图别说是八井子乡中医院的医生,哪怕是市里面三甲医院的非循环科医生估计都看不好。 可吴冕看也没看,就滔滔不绝的说了那么多,段科长觉得很不正常。 他从韦大宝手里接过心电图,照了三张照片。 “老段,你这是想找人看看?” “小吴不是走了么,咱也没人问明白,还是要询证一下。” 正说着,护士站电话响起,过了十几秒,护士喊道,“韦大宝,检验科报危急值!血钾1.八!问是不是标本误差,让咱们再送去一管血。” 根据检验科不同的机器,测量出来的数值也有不同。八井子乡中医院的标准数值是3.5-4.5l/l。1.八l/l这个数值无论在什么机器数值内都低,还不是单纯的低,而是太低了。 低血钾的严重性哪怕是不搞临床的段科长都知道一些,比如说呼吸肌无力导致窒息;比如说心功能紊乱,导致猝死等等。 段科长已经记不住当时吴冕说的那个拗口的病叫什么了,但甲亢导致低钾他还记得。 真的是病,不是鬼压床!段科长横了韦大宝一眼,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给患者治病!” 韦大宝的眼睛有些不聚焦,他怔了怔,才恍惚说道,“血钾怎么这么低?” “赶紧去补钾!”段科长皱眉道。 “然后呢?” “甲亢你会治?然后,当然是缓解后让患者家里带着患者去市里的医院就诊治疗,这还问。” 段科长觉得韦大宝已经完全傻掉了。 血钾真的这么低,他觉得很神奇。老吴家的小子戴着墨镜,看起来真是让人觉得太能装了。隔着墨镜能看见什么?他就诊断了? 带着几分疑虑,段科长站在一边默默的看着护士给小患者扎点滴。 叮铃铃~~~手机响起,把心里有事,心不在焉的段科长吓了一跳。 “刘主任。” “段科长,你刚才发过来的心电图我看了,有问题!抓紧时间用120送到市里来。” 电话那面传来一个粗豪的声音,是市人民医院循环科刘副主任。 “刘主任,患者什么问题?” “u波增高,与波合并,形成双峰波,考虑是低血钾导致的异常心电图。对了,来之前先查个……” “刘主任,血钾查了,1.八l/l.”段科长压抑着心里的惊讶说道。 “嗯?” 电话那面的刘主任更惊讶,他显然知道八井子乡的医疗水平,他们什么时候能看懂心电图的? “我们这面已经做了相应的检查、诊断以及治疗。不过情况您知道,总是要找您掌一眼,把把关。”听到人民医院的刘主任有些惊讶,段科长心中有些爽快,但嘴上说的客气,“考虑是甲亢引起的,要不去您那面,您帮着看一眼?” “行。” 电话那面传来很肯定的回答,段科长笑了。 平时大多都是让患者自己去市里的医院就诊,要是碰到认识人或是重症患者,自己出面找人,他们虽然会接,但多少要挤兑自己几句。 这是医疗鄙视链的一部分,谁让中医院处于鄙视链的底端呢。 不过这次他答应的这么痛快,应该是好奇甲亢导致低血钾的诊断吧。吴冕……似乎有点意思。 段科长挂断电话后脑子里想着各种事情,将近2个小时后,患者四肢无力的症状缓解,活蹦乱跳的和正常人一样。 又浪费了半天口舌,最后段科长把人民医院刘主任电话留给患者家属,这才算是告一段落。 折腾了一早,肚子咕噜咕噜响。段科长去医务科看了眼,见吴冕根本没来,熬到中午下班回家吃饭。 一路心神不宁,这位老吴家的小子看起来似乎有点意思。人是不错,技术水平也挺好,就是太能装了,在屋子里还要戴墨镜。 他以为是小马哥的时代么?就不怕一头撞到墙上?按说他的岁数已经不是港片流行的年代了,难道是在国外带回来的毛病么。 回到家,饭菜的香味迎面而来。 “爸,你回来了。”儿子嘴里含着饭招呼了一声。 “怎么吃这么早?”段科长一边换鞋一边问道。 “马上去城里。”段科长的儿子段飞说道,“爸,你怎么好像心里有事儿?” “嗯,患者的事儿。” “我说什么来着,医院那是人干的活?还让我去医院,傻子才去。天天提心吊胆的……” “不是那事儿,是老吴家的儿子回来了。”段科长心不在焉的说道。 “谁?”段飞瞪大了眼睛,转身问道。 “吴冕,你同学。”段科长坐到桌边,“回来到医务科当副科长。” 沉默了几秒钟之后,段飞哈哈大笑,“是那小子!” “怎么说话呢。”段科长瞪了段飞一眼说道。 “小时候就看他那副拽拽的样子不顺眼,每天听我妈磨叨老吴家的孩子怎么样怎么样,早都恶心了。”段飞幸灾乐祸的说着,“有本事留在美国啊,回来干嘛,在你们医务科一个月挣3、4000块钱就那么香么?” 段科长叹了口气,摇摇头。 “这么看他就是个书呆子,只会念书。这人生呐,长的很咧。”段飞摇头晃脑的说道。 “你好到哪去?开个成人用品商店,我出门都觉得臊得慌。” “你那是过时的老思想。”段飞得意的说道,“现在有钱的才是……” 段科长恶狠狠的看着段飞。 “……”段飞及时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笑嘻嘻的说道,“这就是今天有事儿,要不肯定去看看吴冕。那小子从前牛的很,不愿意搭理我们。上课睡觉,下课发呆,考试却每次都是一百分,真是气死人。这回经历了社会的毒打,真想看看他那张扑克脸是会不会有什么表情。” 扑克脸?段科长想到吴冕戴着墨镜的脸庞,似乎还有几分贴切。 “你要干什么去?” “斯杜雷公司中华大区总裁来咱市里考察,我作为咱们市的经销商当然要去捧场。”段飞道。 “别扯,你也算是经销商?” “人家根本没让,说是来得急,是公司里我朋友告诉我的。我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拿下来省代。省代不行,市代也行。” “爸,要是斯杜雷的市代能拿下来,转过年就能给你在市里面买房子。” “早点别啃老就行,找个对象,让我抱孙子。”段科长唠叨着。 “我哪有啃老,就是不想在八井子买房。咱们这儿是城乡结合部,谁家姑娘愿意嫁到咱们这儿来,我要去市里买房!”段飞很肯定的说道。 呼噜呼噜吃完饭,他用手背擦了擦嘴,“我走了,得去机场,早点走,慢点开。” 5 别人家的孩子(中) 段飞心情飞扬,吹着口哨上车点火。 他的记忆里吴冕长什么样子都很模糊了,要不是小时候被拎着耳朵说过太多次,怕是连这个名字都不记得。 毕竟吴冕小时候不愿意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很快就去市里读初高中,从那之后就杳无音讯。这么一个人,已经不像是活生生的人,而只是一个抽象的符号。 段飞心情愉悦,更多的是想在长辈们面前直起腰。从小就把耳朵磨叨出茧子的别人家的孩子现如今怎么样?还不是老老实实回到城乡结合部朝九晚五的上班,挣那点死工资,而且还要靠老子给找工作,出息到哪了。 一想到自家老太太被说的哑口无言的样子,段飞就格外高兴。 上了机场高速,他努力把这个幸福而愉悦的事情先放到一边,反复演习见到斯杜雷中华大区老大之后的情形。要找一个什么机会才能刷个脸呢?要是他肯上自己的车就好了,不过段飞知道这都是做梦。 斯杜雷这种百年的跨国集团会缺接机的车?开玩笑。 一定要把握住这个机会,但从何入手段飞就不知道了。碰运气吧,能行的机会不高,这一点段飞心里还是有数的。 一个小时后,段飞在停车场把车停下,给同学打了个电话,便进了机场。 机场里一队西装革履的职场人,或许这样的装扮、这样一群人在帝都、魔都并不打眼,但在l市这种地方却颇为引人注目。 怎么这么多人,看着还很眼生,段飞没敢直接上去,悄悄躲在后面观察局势。 强子,怎么回事? 他发了一条微信,然后用微信语音震动晃了跟在人群尾部、一点存在感都没有的同学一下。 省城的老大来接机。 强子简短回复了一句。 这一点段飞之前没有注意到,此时想起来到是真的很诡异。大区经理,还是中华大区的经理来l市不去省城而是跑到林州来,怎么想怎么不合理。 这不科学! l市和省城距离特别近,八井子乡在两者之间,按照直线距离来看,从八井子到省城还要比到l市中心更近一点。 但段飞没声张,也不敢问,只是静悄悄站在后面等着。 很快,飞机准点到达,几个一看就是商界精英的男男女女当先走了出来。 接机的人顿时矮了一头,脸上的笑容连段飞都觉得太过于谄媚、甜腻。真是舔狗啊,段飞心里想到。自己一直只能开家小店,是不是因为舔的不够呢? 大区经理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他表情冷漠,只是象征性的招呼了一下接机的人,便径直走向出口。 段飞小心的凑过去,耳朵竖成兔子,想听到他们说什么。 “联系了么?” “翟总,我打了两次电话,没说话就被挂断了。”省城的经理苦笑着说道,“我怕惹人烦,没敢继续联系。” 中年男人脸上乌云密布,身边助理拿出手机,询问的目光看了他一眼,随后拨打电话。 段飞心中惊讶,原本以为大区经理是来视察工作的,但没想到好像是来找人的。林州这种小破地儿,到底有什么人需要拜访?难道说他们是来见市里的领导谈投资的么? 也不应该,要是斯杜雷这种跨国集团来考察、投资,肯定有商务接待,级别怎么也得是副市级的干部才对。 可现在似乎只有省城斯杜雷集团的人,没看见有市领导出现。 古怪。 段飞的耳朵差点竖成天线,生怕错过了哪怕一句话、一个字。 他们要是来找自家老爷子的该多好,到时候省代唾手可得。哪怕知道不可能,段飞也情不自禁的这么想着。斯杜雷不存在省代,都是公司直设分部。市级的代理也不可能,至于乡……倒还是有可能。 他看明白了路,假装也是行人,故意走在前面,努力听着。 “没事儿别找我,有事儿更别找我。” 电话里传来一个很无礼的声音,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感情。 我去……听声音很年轻,年纪不大。该不会有哪位老人家隐居在l市,段飞想到。连身边的秘书都这么冷酷,估计级别低不了。 虽然已经过了招商引资的年代,可斯杜雷集团要是投资,怎么都是以千万美元计数的。这么多钱,能拉动多少经济,增加多少gp! 可电话那面竟然像是撵苍蝇一样的不耐烦。 关键是…… 关键是斯杜雷集团大中华区的经理脸上堆着微笑,像是和领导汇报工作一样的小心翼翼的陪着不是。 我去! 段飞做梦也没想到自家的小城市竟然还真的藏龙卧虎。 “这不是听说您身体不舒服回老家了么,史密斯先生叮嘱我一定来看看您这面有什么……” 经理一句话没说完,那面电话已经被冷漠的挂断了。 苦笑,但步伐坚定,一行人并没有因为对方的拒绝而生气,甚至连点灰心的情绪都看不到,直接走出大厅。 看车队缓缓驶离,段飞一溜小跑上了自己的车,追着车队的尾气一路尾随。 l市有什么厉害的人物么?段飞一边开车一遍琢磨。但英雄谱翻遍,好像也没什么。 临近省城,林州被吸血吸的厉害,经济一直都很差,地域也不大,没听说有哪位在林州隐居。 不过想来也是,能让一个跨国财团的高层一脸卑微笑容的人物自己怎么能知道呢。段飞很快想明白了这个道理,他叹了口气。 可惜,电话那面的不是自家老爷子。 过了不到二十分钟,段飞就傻了眼。车队从机场高速的一个路口下去,没有直奔市区,而是开往一个很熟悉的地儿……八井子乡? 这条路就是段飞来的路,他怎么能不认识。 走错路了,一定是他们人生地不熟,走错路了,段飞心里想到。 要是有隐居的老干部,市区还有可能,八井子乡是绝对没有可能的。守家待地这么多年,就没听说这个破地儿飞出去过什么金凤凰。 满腹狐疑的跟在车队后面,段飞越开越是心虚,要是去找自家老爷子该多好。万一很多年前自家老爷子和这位经理的父辈有过什么交流呢,或者多年前心梗急性发作,被自家老爷子救了一命。 虽然那个清冷、无礼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回绕,告诉他这根本不可能,但段飞还是不愿意直接毁灭了这个美梦。 在期待中,车队并没有走错路,径直进了八井子乡,来到一栋半新不旧的住宅楼前。 路上的人都用诧异的目光看着一溜黑色、与八井子乡格格不入的豪华轿车。雪亮的奔驰车标、厚重的黑色,哪怕没见过的也能从那股子森然中感觉到昂贵。 连平时横冲直闯的电驴子都躲的远远的,生怕惹了麻烦。 这里住着谁?段飞蹑手蹑脚的跟在后面,心里疑惑。 为首的中年人和身边的助理小声交谈了几句,随后来到单元门前,按响门铃。 “伯母,我是吴老师的朋友,来看望吴老师。”他温和说道。 吴老师?我勒个大槽的,难道是吴冕?段飞脑海里闪过一个“诡异”的念头。 6 别人家的孩子(下) “吴冕的朋友啊。”门铃里传来一个女人的慈祥声音。 听到吴冕这两个字传到耳朵里,段飞整个人都傻了。吴冕?他不是在外面混不下去,灰溜溜的回老家啃老来了么? 这是什么情况?难道吴冕只是回来度假的?人家在外面混的风生水起,连跨国集团的大领导都要上赶着拍马屁? 他正在胡思乱想中,单元门打开,见一众人上楼,段飞犹豫了0.2秒,跟在后面尾随进去。 这栋楼建的比较早,属于八井子乡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楼房。当时看起来高端大气上档次,但现在就觉得楼道逼仄。尤其是站了十几个西装革履的都市职业白领之后,给段飞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伯母,您好。” 斯杜雷的总经理站在门前,微微鞠躬,用粤式普通话问候。口音有些奇怪,但还是能听得懂。 “是吴冕的朋友吧,进来坐,进来坐。”一个看起来只有四十岁的女人略有点错愕的看着满楼道的人说道。 “打扰了。”总经理说道,“知道吴老师回国,我带着……” 话刚说到一半,里屋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吴冕不在家。” “……” 段飞听到这个声音愣了一下,傲慢、无礼、冷漠,这些个标签和自己认知中的那个吴冕没什么不同。 这么多年,吴冕非但没有变,似乎变得更加无礼。 吴冕的母亲有些尴尬,她不好意思的说道,“我家吴冕就这样,脾气不太好,您别在意。” “伯母,吴老师很少见外人,是我打扰了。”总经理连忙说道。说完,他的声音微微提高,客气里带着几分恭敬,“吴老师,我给您送您平时专用的手术用品来的。” 手术用品? 段飞脑子里彻底变成了浆糊。 斯杜雷不是成人用品么,手术是个什么鬼,难道说二次元都开始玩手术室s了?!这也太花花了。还是有钱人会玩,啧啧。 不对,一个跨国集团大中华区的总经理怎么可能屁颠屁颠来到八井子乡送手术用品!这事儿怎么想怎么不可思议。难道是假的? 现在骗子都这么专业了么?段飞心里揣着十万个为什么,傻乎乎的看着总经理深深鞠躬,然后拒绝了吴冕母亲的挽留,只留下了一个精致的手提箱和烫金的名片,便直接走了。 一众人下楼,逼仄的楼道里段飞侧身让路。当总经理走过的时候,他隐约感觉到一股子强大的压迫感迎面而来。 “小飞啊,你什么时候来的?”吴冕的妈妈看见段飞,招呼了一声。 “我……听说吴冕回来了,来看看他。”段飞结结巴巴的说道。 听他这么说,总经理侧头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随后转身离开。 “小飞,吴冕正在休息,等他歇过来的,你们一起聚一下好么?” “好,好。”段飞只是随便找个借口,说完逃也似的走了。 关上门,张兰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地上的箱子,走到吴冕卧室门前,拍了拍门,道,“小冕,来客人了,你也不出来看一眼。” “妈,我在和希子聊天。” “聊着吧,晚上给你做地瓜挂浆吃。”张兰道。 吴冕躺在床上,闭着眼睛,遮光布的窗帘把明媚热情的阳光都挡在外面。他躺在床上,但却还戴着墨镜,手上戴着黑色小羊皮手套。 “哥哥,谁来了?”电话对面的女孩儿问道。 “斯杜雷的老总,应该是给我送手套来的。”吴冕淡淡说道,“你赶紧回来。” “呦,一天没见就想我了?”女孩儿笑着说道。 “都说乡下医院清闲,胡扯。”吴冕道,“一早去就看见了个低血钾导致四肢麻痹的患者。” “你摘眼镜了?” “没有,看一眼就知道。再说,不摘眼镜都不行,瞄了一眼心电图,回来到现在还不舒服。” “知道啦,我住一晚上,和我妈聊聊天,明天就去。”楚知希说道,“你可千万别自己摘眼镜,我跟你讲,要是去了你住进iu……不对,八井子那面好像没有iu吧。” “就是会失眠、头疼,怎么扯到iu去了。”吴冕道,“行了,你抓紧时间回来。” “知道啦,晚上吃什么?” “我妈说做地瓜挂浆,就是拔丝地瓜。我小时候喜欢吃,不过那时候穷,买不起地瓜,用的都是土豆。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吃拔丝地瓜。” 两人闲聊了二十多分钟,吴冕才挂断电话。 从小他被人成为天才,是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但个中苦恼,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他拥有超强的记忆力,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许多“无用”的记忆都像是存储在电脑里的文件一样,只要他念头一闪,就会出现在脑海里。 一般来讲,这应该算是超忆综合症,简称超忆症。但过多的记忆在别人看来是天赋异禀,在吴冕看来却是一件极为痛苦的事情。 随着年龄的增大,病情非但没有变轻,反而越来越严重。他不光光是记住经历的一切,大脑像是安装了软件一样,不自觉的自行分析出更多信息。 而且不光是超忆症,吴冕高度怀疑自己还有学者综合征。 但超忆症和学者综合征没有标准的实验室检查作为诊断依据,吴冕只是猜测。他整个人,尤其是双手,触觉敏锐到了吴冕自己无法承受的地步。 比如说握手的时候,普通人能够通过力度、动作、温度来判断对方的情绪以及以及其他信息。但吴冕除了这些以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指纹的细微信息。 解剖学上的理解,指纹、掌纹、足底纹是表皮层与真皮层之间的真皮组织向表皮的凸起,称为真皮r,eral papile。 没有一样的两片叶子,哪怕是双胞胎,指纹也不尽相同。这么敏锐的觉察力的开启,让吴冕彻底坠入深渊。 比普通的超忆症患者多出一个几何数级的信息涌入,让他整个人都不好了。只要一动念、一碰触,无限的信息涌入脑海,让吴冕头疼欲裂。 白天还好,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哪怕是做个梦吴冕都会摄入数不清的信息。 他被失眠笼罩,能好好睡个觉都变成了奢望。 所以吴冕从美国回来后,拒绝了国内知道消息的各大三甲医院邀请,直接回到老家。想着老家清静,能少接收点信息,少遭点罪,都是好的。什么前程似锦,对于吴冕来讲都是虚妄。 可是一早遇到“鬼压床”的患者,让吴冕的心里蒙上了一层阴霾。 第一个单章,说说工作安排,和诸位大人闲聊几句 《医者无眠》开始了,在这里和诸位书友大人们汇报几件事情。 从书名到故事,我都很喜欢。 故事的脉络,有了直播间的经验、教训后应该会更清晰一些。走的还是情景剧模式,医疗文么,主要写各种病例、手术;医生、患者、家属的辛酸。 去收购辉瑞?虽然和医疗文擦边,但更类似于重生都市文,我不会这么写。 琐琐碎碎的小事情,这才是生活。 这本书的男主没有系统,没有外挂,只有病。 外表光鲜,其实承受了更多的压力与生活、社会的毒打。 医者无眠,本身就是字面意思,值班的医生甚至包括二线,在值班的时候至少一半以上的时间都是彻夜无眠。上本书写到996,回头看医疗行业很早之前就默默的996了,甚至比996还要残酷。 我现在所在科室不是很忙,基本都是慢诊患者,每周工作时长70个小时以上。在医疗行业里,这是相当轻松的,工作时长90个小时以上、甚至到100个小时的医生比比皆是。 什么下夜班做手术、出门诊,那都是常态化。什么?你还想要下夜班休息?昨天值班是不是睡得太好,现在还在做梦? 另外的含义就是主角的名字,吴冕,无冕之王。也暗示了他有病…… 故事内容,肯定会承接直播间后期的写作方式继续。其实后期有些内容已经相当成熟,我写的时候也很满意。 比如说那个七窍流血、从手术室里爬出来的医闹,写的时候我后脊梁发凉。 鬼,不吓人;有些人不是人起来,可是真的狗,真的比鬼还要吓人。 直播间629万字,现在看字数有些偏长,后期24小时追订跟不上。我在休息的时候看了一下,觉得还是长度导致的。 其实300万字的大长篇最是适合,大家看的意犹未尽,然后我们继续下一本。 所以这本书字数应该在400万左右,到时候看情绪和写作状态、故事内容。 第二本书了,要面对的是崭新的挑战。 诸位大人不用担心故事是不是重复,情景剧模式的行文,内容在于各种不同的病例。邮箱里放着几百个邮件,每一个都是一段医疗行业老枪的经历。 我要做的就是让他们变得更有趣,让大家看的开心,要是能尽量少踩一些坑,那是最好的。泡久的木耳不能吃,开水不能送服阿莫西林之类的事情知道就好,这都是人生的大坑。 再比如说开篇的鬼压床。 科学,科学,还是要相信科学。 越来越难写,其中原因不赘述,都市文尤其难写,程度只比鬼怪、惊悚稍好那么一点点。 不抱怨,努力写的更好看一些,让诸位书友大人有良好的阅读体验。 更新,公众期每天3更,还是凌晨3点,老味道。 希望诸位大人每天起床的时候、吃早饭的时候、上班赶地铁的时候有个杀时间的好方式,以医者无眠开启崭新的一天。 加更呢,盟主2更,白银20更,黄金总盟200更,以粉丝值计算。上架后订阅每500加更一章。 上架后每天保底5更,求月票的时候会加到6-八更,偶尔10更。10更以上应该不会,因为感觉更新太多,比如说去年10月更新换月票的时间段,24小时追订略有下滑。 太多太少都不行,一万两万刚刚好。 写是长跑,我每天殚精竭虑的琢磨内容,诸位大人们保持一如既往的爱也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想要相看两不厌,的确好难。我尽量做到,每天都有新内容,有趣生动鲜活的内容。话说今天的别人家的孩子,我觉得还不错。 老兵扛新枪,对我来讲这还是第一次。从前写过很多文,除了直播间以外都扑街。每次扑街后倒也没什么沮丧,歇段时间再来。但再来……账号忘记,重新注册。 用老账号开新书,这还是第一次,昨天忙了一天,好多事情才弄懂。 比如说不是第一天就修改状态,其他作者大人们第一天上传就是签约状态,那是提前做了很多工作,我一点都不懂。 因为还是没签约状态,所以连人物标签都无法建立,这是昨天问了很多人之后才知道的。 等等吧,不急不急。 就汇报这些,还请书友大人们每天别忘记投推荐票。新人新书,请大家多多支持。 1102560212,新的粉丝群号,大家可以去聊聊天。我基本不冒泡,因为两份工作,还有家庭,各种琐事,中年男人的确精力有限。 以中年的身体,是没办法和年轻人拼手速的,这是自然规律。想多更新,唯一的办法就是磨时间。 但我会窥屏,直播间里鞠躬90°,心理阴影面积三室一厅等等梗,就是在群里窥屏看见的。 就汇报这么多。 希望大家能看的开心,生活不易,我们努力活的开心点。 求推荐票,求比心。嘿,比心应该下周就可以,诸位大人别忘记。 鞠躬,90°。 7 渣男 “老吴,回来了。” “儿子呢?” “在屋里,洗手,准备吃饭。”张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问道,“还剩一瓶茅台,拿出来?” “肯定么,我们爷俩好好喝一杯。”吴仲泰朗声说道。 他身高一米八左右,身体壮实,脸色黝黑,看起来像是一座铁塔。虽然不是扯着嗓子喊,但声音洪亮。只是声音中隐约有些不快,两条浓黑的眉毛紧紧的锁在一起。 “爸,你回来了。”吴冕从屋子里走出来说道。 “你这小子,怎么还这臭毛病,在家戴什么墨镜,一看就不是好人!也不知道出去跟谁学的,不三不四!”吴仲泰斥道。 “眼睛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了,我就算不是什么好人,也是你生的。”吴冕一点都不走心的糊弄着。 自己身体的情况,一直都没和爸妈说,生怕他们担心。真正知道他情况的人,只有楚知希一个。 一家三口着实有些日子没有团聚,一桌子的饭菜,藏了十年的茅台,久违的天伦之乐。 不管是吴仲泰还是张兰都没有问吴冕为什么回到老家,不管过的好不好,有没有出息,都是自家的孩子不是。 他们也不知道吴冕是回来躲清静的,只是给他安排了一个医务科的闲活。不说国外的学历,单就国内协和博士的文凭,落在八井子乡,一个医务科没级别的副科长,只走正常手续便可以。 前程可以不问,但还有比前程更重要的事情——传宗接代。 催婚这个话题,亘古不变。对于已经退休的张兰,快要二线的吴仲泰来讲,尤其重要。 一家三口碰了杯,吃了口菜,吴仲泰就迫不及待的把话题引到这上面来。 “吴冕啊,你和小希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吴仲泰问道。 虽然已经五十五了,但吴仲泰年轻时候当过兵,至今身体硬朗,说话中气十足。 “小希说是师妹,其实算是我徒弟。我教她手术,不是女朋友。”吴冕品咂着老太太的手艺,还是记忆中的味道。他还戴着黑色小羊皮手套,拿着筷子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古怪。 吴冕一直在用眼角余光看着自家老爷子。 老爷子是那种很少把工作上的事情带回家的人,在外面忙是忙,累是累,委屈是委屈,被社会毒打是被社会毒打,但回到家里总是笑吟吟的。 但今儿就怪了,一直皱着眉,好像有什么事儿。 “混小子!”吴仲泰斥道,“你这挂着人家姑娘,该不会是吃干抹净不认账吧。” “你看你说的,什么吃干抹净不认账,有这么说自己儿子的么。”吴冕平淡说道,“就是看她天赋不错,我随便指点一段时间。” “这都多少年了,我算算。”张兰道,“六年还是八年,你在帝都的时候认识的,还带着人家姑娘出国。你说是带徒弟?真欺负你爸妈没见过世面?我怎么也是老护士长了,什么老主任没见过,谁带徒弟像你这么带。 带徒弟么,都是自由生长,能看明白、手脚勤快的,就放一台手术。看不懂的,就那么回事,又不是自己亲生的。” “妈,怎么你和我爸嘴里说出来,我就像是渣男呢。难不成我是小时候咱家装座机的时候送的?” “渣男,这个词很生动啊。”张兰笑道。 “你到底怎么想的?”吴仲泰皱眉问道。 吴冕有些后悔回来了。 八井子根本就不是自己想象中的世外桃源,虽然人少,但事儿是一点都不见少。刚回家,看老爷子的架势,自己今儿要是回答不出来这个问题,就要把自己扫地出门。 好生苦恼,就连茅台的醇香也挽救不了吴冕。 不过他可不是刚从校园里出来,不经世事的少年。吴冕举起杯,见自家老爷子一动不动,便低手和杯子碰了一下,美滋滋的把酒喝下去。 “你严肃点。” “爸,先别说我,你看你。”吴冕开始围魏救赵,“皱着眉,是下乡精准扶贫出什么事儿了?又哪个懒汉宁肯吃救济粮,也不愿意脱贫致富?” 说起这事儿,吴仲泰脸上愁容更盛,本来瞪着吴冕,表情转瞬便阴了下去,随后叹口气,微微摇摇头。 “那是大学生村官不习惯自然村、自然屯的生活,找你诉苦?吵着闹着要回来?” 吴仲泰又叹了口气,拿起面前的酒杯,自顾自的喝了一口。 “说说,别闷着。你这个岁数,什么都不突出,除了腰间盘;什么都不高,除了血压、血糖、血脂。”吴冕说道。 “怎么跟你爸说话呢。”张兰温柔斥了一声,随后说道,“别说工作上的事情,吃菜,吃菜。” “要倾诉,不把工作带回家,一个人扛着,总有被压垮的那一天。”吴冕怎么会放弃这么一个天赐良机,“爸,你岁数大了,都要二线了,还惹什么闲气。说说吧,当作解压了。你儿子我怎么也是心理学专家,就这么讲吧,去年世界心理医生年会,我是镇场子的专家。” “别扯淡,你混都混……”吴仲泰说了半句,马上顿住,道,“你王叔还记得么?” “记得,王志坚,那时候很少的大学生,现在周岁56了。小时候抱着我,要和咱家当亲家。” “嗯,他早都抱外孙了。” “那是开玩笑的。小林子什么时候结婚的,怎么没和我说一声?说正事,王叔怎么了?” “你王叔平时什么样你也知道。今天不知道犯了哪门子的邪,开班子会的时候,拍着桌子就开始骂,那叫一个难听。”吴仲泰的眉头皱的更紧,脸色很难看,像是想到班子会上老搭档骂人的话。 “嗯?”吴冕夹了口菜放在嘴里,筷子却没拿出去,含在嘴里,开始琢磨自家老爷子的这句话。 对于普通人来讲,基层领导拍桌子骂娘是很正常的事情,尤其是在农村。工作要是不粗暴一点,压根推不动。文质彬彬?那不存在。 但吴冕知道王志坚为人儒雅随和,但这份和八井子乡格格不入的儒雅却没有耽误他办正事。很难想象王志坚会拍桌子骂人,甚至把自家老爷子都骂郁闷了。 “老王?他还会骂人呢?”张兰笑道。 “也不知道怎么了,今天的会议本来是关于精准扶贫的。工作都做的差不多了,原本以为十分钟结束,那老小子进门就骂人,一直骂了一个小时。”吴仲泰道。 “不对!”吴冕打断了吴仲泰的话。 8 性情大变 “我也知道不对劲儿,可能是精准扶贫最后剩下的那几个钉子户很挠头折腾的吧。”吴仲泰叹气道。 “和精准扶贫没关系,王叔中午在哪吃的饭?”吴冕把筷子放在碗上,板板正正。而他的身子则变得笔直,仿若一把出鞘的利剑。 “怎么?” “王叔是那种自制力极强的人,按照爸你的说法,最近没什么特殊的压力……再说了,当年那么多事情都没把王叔压垮,现在都快退休了,又能有啥。” “他没什么精神类疾病,那性情突变,考虑是有急性病,有可能很危重。” “别瞎说!”吴仲泰这回是真不高兴了。 “不是瞎说。”吴冕很严肃,站起身,“爸,咱俩去王叔家一趟。” 张兰愣了一下,“先吃完饭再说吧。” “妈,饭凉了无所谓,要是去晚了,有可能王叔就凉了。”吴冕道。 “……” 吴仲泰和张兰面面相觑,虽然并不认可儿子说老王有病,但凉了这个词在某种语境下是相当犀利、真切的。 去看看,要是没事回来再吃,不耽误什么;万一有事儿呢。 万一,和来都来了是国人的两大安慰词汇,万用万灵。 吴仲泰倒也干脆,去看一眼也耽误不了多大功夫。穿上鞋,和吴冕出了门。 吴家、王家距离不远,走路不到十分钟。一路上吴冕询问了王志坚最近的情况,有了初步的了解。 这几天王志坚没有任何改变,除了下午的班子会上大发雷霆。 吴仲泰并不认为是工作上的事情,当然他也依据人品否定了工作组要下来查王志坚的这种可能性。再说,自己没听到风声,要是有事儿,肯定瞒不过他。 低血糖症、肺性脑病、肝性脑病、药物中毒、急性脑卒中、颈动脉夹层、一氧化碳中毒、狼疮脑病,这一系列的疾病名称在吴冕的脑海里回荡。 每一样都是鉴别诊断之一,每一样都有可能是要命的病。 能想到每一种鉴别诊断,从中找到真正的原因对吴冕来讲并不难,难的是每想到一种疾病,无数的信息就潮水一般涌入脑海。 在第几版内科学的多少页、每版的文字细微差别、具体遇到的病情类似的患者、海外国内文献上相关的病案报道……虽然他早已经把自己的神经锻造的像是钢铁一般坚硬,但却没有办法从根子上杜绝信息的冲击,一想这些,他的太阳穴开始崩崩的跳起来。 很多病都有可能导致突发情绪变化,没看见王志坚的时候吴冕无法做出最后的判断。他只是一边询问着各种细枝末节,用来做鉴别诊断,一边琢磨着哪种疾病的可能性比较大。 性情突变,在八井子乡这里有迷信的说法,吴冕自然不信。对他来讲,这些都能用科学解释清楚。 很快,父子二人来到王家楼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按门铃。 吴冕的目光穿透墨镜,看到背影的时候就摇头苦笑。 是韦大宝,中医院一早遇到的那个……大师。 “韦大宝,你来干什么?”吴冕远远的问道。 韦大宝怔了一下,他觉得声音清冷,有些熟悉,回头看竟然是吴冕,脸上的表情复杂。有些喜悦,有些尴尬,有些困惑。 “哪位?”门铃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韦大宝却没说话,转身一溜小跑来到吴冕身边,腰已经不知不觉的弯了下去。 “吴科长,你……您怎么来了?”韦大宝脸上满是笑,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 “我来看看王叔。” “王叔?王书记?”韦大宝怔了一下,喃喃问道,随后醒悟,心里痛骂了自己一句。 吴冕,是吴乡长家的孩子,这事儿自己知道啊,怎么没想起来这茬呢。 吴仲泰瞥了一眼韦大宝,冷声道,“你是乡中医院的韦医生?” “我是,我是。”韦大宝感觉到一股子迫人的气势压在自己胸口,宛如实质。粗粝犹如狂风吹起漫天尘沙,脸颊被刮的有些疼。 “爸,你怎么知道的?” “听人说的,老鸹山道观的弟子,封建迷信!”吴仲泰一点面子都不给韦大宝留,冷冰冰的说道。不过他眼里也没有韦大宝这么个人,知道也未必想要交流。 大步走到门前,又按响门铃。 “谁家的熊孩子,按门铃好玩么!”那个女人的声音传出来,相当不耐烦。 “然子,我是你吴叔。”吴仲泰道。 “吴叔,你怎么来了。”女人招呼了一声,随后打开单元门。 吴仲泰一马当先,大步走上楼。 和吴家一样,这里的楼道狭窄逼仄,吴仲泰走在前面,宽阔的肩膀似乎占据了所有空间,连灯光都黯淡了几分。 “吴叔,你来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少妇,怀里抱着孩子,在门里招呼道。 “嗯,来看看你爸。”吴仲泰走进去。 吴冕看见少妇,笑呵呵的招呼了一声,“王然,好久不见,你都当妈了。” “吴……吴冕?!” 当吴仲泰进了屋,少妇才看见身后戴着墨镜,穿着卡其色风衣的吴冕。 一瞬间,走廊昏暗的灯光都明亮了起来,整个世界鸟语花香。 “昨天回来的,今儿来拜访一下王叔。真是好久没见,你还好么?” “滚出去!都特么的滚出去!”一个声音从里屋传出来,随后跟着一堆带着马赛克和乱码的污言秽语。 王然有些尴尬,她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把怀里的孩子抱紧,苦着脸说道,“不好意思啊,我爸这几天脾气有点不好。我以为是想孙子了,抱着孩子回来……” “你嚎什么丧!”吴仲泰粗豪的怼了回去,“出来,说说怎么回事。拿我撒气,信不信把你脑袋按在马桶里当马桶搋子?” 两位老人家几十年的交情,又不是在班子会上,说起话来自然不用再含蓄。 “爸,小点声,都多大岁数了还吵架。”吴冕道,“我去看看王叔。” 一般来讲,胡言乱语,行为古怪,做出和从前不一样举动的行为,大部分都是肝性脑病导致的。 这是大概率的判断,还有一部分是老年痴呆的前兆。在帝都有一位年老德勋的教授,忽然有一天被人扭送公安局,说是在公车上调戏女孩儿。 结果诊断是老年痴呆…… 这些吴冕都见过,只是听王志坚说话的声音有些怪,和之前的判断不一样,要亲眼看看才行。 9 准备 手术 “王叔,我来看你了。”吴冕换了鞋,径直走进里屋。一边走,一边热情的说道。 从前那股子清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声音荡然无存,韦大宝愣在原地,感觉眼前这个戴着墨镜、穿着卡其色风衣、还戴了一双黑色小羊皮手套的年轻人真的是会变脸。 翻脸和翻书一样快,这就是本事。 难道是家传手艺?韦大宝偷眼瞄了一下吴乡长。 “滚滚滚~”一连串的骂声传出来,“装什么大尾巴狼,你以为你出国回来就了不起么?戴个墨镜,你是想装瞎子出门要饭?你二胡呢,怎么不拿着。” 接下来又是一连串打出来都是乱码的骂人话。 吴冕没有一丝不快,他站在熟悉的老人面前,好久不见,曾经那个文质彬彬、扎根八井子乡的大学生已经老了。白发苍苍,脸上满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他一生的精力、热情都撒在八井子的土地上,只留下苍老的躯壳。 被骂了是事实,大脑自动记录下来王志坚骂自己的这些脏话,但吴冕主动把它们忽略。患者神清语明,这是最关键的!能排除很多鉴别诊断。 而且王志坚手里捧着一杯茶,骂累了就喝一口。 不是肝性脑病,最起码他还记得自己出国的事情;也不是老年痴呆,那是另外一种表现。 吴冕大脑高速运转,太阳穴“砰”的一下,刺骨的疼痛让他身子凝滞了少许。 “叔,我来看你,你张嘴就骂,这不好吧。”吴冕犹豫了一下,却还是没摘下墨镜。 王然想要进来劝劝自家老爷子,再怎么说都是客人,这么骂人就不好了。进来的瞬间,看见吴冕的侧脸,时间仿佛停止了流逝,手一麻,孩子差点没掉地上。 慌乱的抱住孩子,掩饰自己的尴尬与羞怯。 吴冕没有注意王然,他看着王志坚,墨镜后的眼睛眯了起来。 “王叔,咱爷俩有6年多没见了。”吴冕走上前一步,摘掉右手手套,拉住王志坚的手。 皮肤有点冷,很多汗水,黏糊糊的。 “滚!”王志坚一把甩开吴冕的手,骂道,“别有事儿没事儿跟我套近乎。” 眼圈发黑,口唇略有青紫,皮肤潮湿,吴冕心里基本已经摸清楚了情况。 “叫120.”吴冕坚定说道。 “吴冕,不好意思啊,我爸从前不这样……啥?120?”王然慌里慌张的说道,最后才注意到吴冕说的话。 120?好好的叫什么120! “抓紧时间,去市里。”吴冕道。 心念电闪,吴冕已经想到了急救、手术、术中并发症与术后康复的事情。 努力把无数“杂念”压了下去,吴冕回头,见王然抱着孩子在发呆。身边没谁按照自己说的去做,这个情况让他感觉到相当陌生。 也没多说什么,吴冕拿出手机,摘掉一只手套,拨打电话。 那只手可真好看,手指灵动,拨电话就像是弹钢琴一样。王然忘记腹诽找120急救的事情,目光被小羊皮手套下的那只手吸引住。 “吴冕,你王叔怎么了?”吴仲泰走进来问道。 “怀疑心梗,必须马上住院,确诊后我估计需要手术。”吴冕道。 吴仲泰犹豫了不到一秒钟,还是选择相信自己家的孩子。 “我来吧,咱们这里和城里不一样。”吴仲泰道。 “你们是不是想整死我?!”王志坚怒吼道,手被气的开始哆嗦,杯子里的水荡啊荡的,泛起几丝涟漪。 “老吴,你个狗日的,是不是想当书记?就你这岁数,给你书记你能当?就你那素质,能领着全乡人民奔小康?!” 王志坚开始破口大骂,好在吴仲泰平时清正,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但即便如此,听的王家几个人都好尴尬,韦大宝更是站在一个角落里,假装自己不存在。 这是乡里面两个大佬之间的骂战,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会不会有事?一瞬间,韦大宝内心戏又多了起来。 “滚滚滚!”王志坚怒骂道,“你们爷俩就没安好心,在班子会上气我嫌不够,还要来家里气我!” 越说越气,手里的搪瓷缸子扔向吴冕。 冒着氤氲热气的水扬了出去,韦大宝怔住了,这是要全武行! 完蛋了,自己目睹八井子乡领导班子的不和睦,以后还怎么混! 可是念头没有想完,只看见吴冕肩膀轻轻耸动,白玉一般的手扬起,刚好抓在杯子把上。搪瓷缸子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沿着半空中的水滴舞动,本来已经漫天撒开的水涓滴不剩,又都回到缸子里。 就像是倒着放了一个洒水的动作一样,韦大宝心中刚要喝彩,这一手可是相当漂亮!而此时吴冕已经把搪瓷缸子放到一边,道,“爸,走吧。” “走?” “别惹王叔生气。”吴冕转过头,冲着吴仲泰点了点头。 “别在这人模狗样的,赶紧从我家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们。”王志坚站起来,毫不掩饰的怒骂道。 吴冕也不解释,抓住吴仲泰的手转身就走。 和王志坚的爱人热情的招呼了一声,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父子二人换鞋出门。 “吴冕,怎么回事?” 出了门,吴仲泰迫不及待的询问。 “王叔病了,咱们乡医院有120急救车么?” “有一台,去年刚买的。”吴仲泰还是不理解为什么吴冕一直坚持王志坚生病。看老搭档的样子,骂人的时候底气十足,不像是生病。要非说病了,精神病还有可能。 被骂了一天,晚上回家还要上门找骂,吴仲泰的脸色更加阴沉,像是被一片雨云笼罩似的。 吴冕的手在太阳穴上重重的按了几下,随后拿起手机。 “高主任,是我。” 一边下楼,吴冕一边拨通了电话。电话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透着一股子惊喜。 “冕少,您怎么……您找我什么事儿?” “叫吴老师,什么冕少。你在家么?” “在,在,您这是回老家省亲路过省城?”那人忙不迭的说道,“今天您可别推辞,我给您洗尘。” “早到家了,八井子乡这面有个熟人,怀疑是急性心梗导致的脑供血不足。我要是没判断错,一会可能需要做介入手术。” “啊?”那人失望的情绪满溢。 “您那面方便吧,我把你电话给我爸,要是真的有问题,他带着去医大一。” “方便,方便,您看您客气的,接了电话我立马去急诊。” “方便就好,那我挂了。” 吴冕简简单单的说完,直接挂断电话。虽然说的客气,但那股子清冷劲儿让吴仲泰直皱眉。 “谁啊。” “医大一,循环一科主任,介入手术做的还行。”吴冕道。 “和人家主任说话怎么这么不客气?!”吴仲泰斥道。 吴冕没有解释,戴上墨镜,道,“估计我王叔快犯病了,找120急救车等着吧。中医院急诊的大夫不行,从这儿到医大一,算上堵车,至少要两个小时,备足了药……” “等等,你慢点说。” 10 真出事儿了 韦大宝躲在一个角落里,假装自己是透明人。 王志坚坐在床上,骂骂咧咧的一直不停。这父母官生气了和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么,哪怕是印象中一向温和、儒雅的王书记骂起人来也是那么的……狂野。 “老王,消消气,你把吴冕都给骂走了,你看这事儿闹的。”王志坚的爱人叹了口气说道。 “那小兔崽子人五人六的,不骂他骂谁!以为学几天医就能回来穷显摆?他不是出国了么,回来干什么!有本事别回来呀。” 说到吴冕,王志坚的气似乎又大了几分。 “大晚上戴个墨镜,水仙不开花,他在那装蒜呢!出国待了几年,本事没学会,毛病到是不少。” “你别这么说人家。”王然劝道,“从小吴冕学习就是最好……” “好个屁!要是好能回来?就算是回来,那也得是长江学者,是大学的教授,有本事能灰溜溜回到咱们八井子乡来?”王志坚撇嘴骂道,“老吴都愁成什么样了,铁打的汉子,天天蹲在办公室里抽烟,屋子都让他给抽蓝了。” “万一人家是想支援家乡建设呢。”王然无力的分辩了一句。 “家乡建设……” “别说这个,韦医生,您帮忙看一眼。”王志坚的爱人打断父女二人的对话说道。 韦大宝听叫到了自己,他讪讪的笑了笑。 “您叫我大宝就行。”他很客气的说道。 说实话,韦大宝也不知道叫自己过来到底有什么事儿。 看病?他对自己还是有点正确认知的,自己也就是基层医生的中等水平。头疼脑热会开药,但要说是有什么特长……假如民俗算的话,那倒是真的有点不同之处。 见王书记的爱人使了一个眼色,他会意,蹑手蹑脚的跟着出去。 “你叫这个骗子来家干什么!”王书记看到韦大宝,变得更加愤怒,“让他也滚!” 听到背后王书记的痛骂,韦大宝一身冷汗,加快脚步走了出去。 “韦医生,不好意思啊。”王书记的爱人叹了口气,“我家老王一早还好好的,回到家就开始作。” “作?” “我和他过了一辈子,他从来不骂人,也不说脏话。可今天回家,不光是骂我,还骂孩子,连小外孙他都骂。”王书记的爱人说着说着有些委屈,眼圈里泛起水光。 “您是怀疑……” “韦医生,你说我家老王会不会招了什么脏东西?”王书记的爱人抹了一把眼泪,“要不这人一早还好好的,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该不会是压力太大了吧。”韦大宝也不敢多问,只能勉强试探。 江湖伎俩韦大宝熟悉的很,但不敢随便用在这里。 “应该没什么压力,都准备明年退二线了。今年算是年景不错,咱们乡里经济还好。不应该啊……”王书记的爱人琢磨着。 “我看王书记精神头挺足的,不像是有什么脏东西。”韦大宝说话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像是蚊子嗡嗡叫一样。 “封建迷信的糟粕,都弄到我家来了,你胆子够大的!” 韦大宝正想着,一个威严的声音传来,吓的他腿一哆嗦。 “老王!”王书记的爱人想要辩解什么。 “我干了一辈子革命工作,到老了你把这些封建迷信的骗子往家里领,你是不是想气死我明天就改嫁?!”王志坚说道。 这都哪跟哪,韦大宝觉得自己听了不应该听的。先是乡里的领导班子吵架,这又涉及到王书记家庭不和、要离婚的事情…… 年轻人离婚的多,年纪这么大还离婚的可就少了。韦大宝觉得自己来错了,稍晚点来都行啊。 他心里哆嗦了一下,马上微微鞠躬,和王书记的爱人解释道,“姐,我看书记不像是……那啥。也可能是道行不够,要不我先走,和我师父联系一下。” “滚滚滚!再不走,我要报警了。”王书记的眉毛挑了起来,不怒自威。 韦大宝就是没有尾巴,要是有,现在老早都夹起来,灰溜溜的走了。 讪笑了两下,想要缓解尴尬的气氛,但一看王书记的样子韦大宝心里就开始颤抖起来。 他弯着腰,蹑手蹑脚转身离开。 这屋子里的任何一个人自己都得罪不起,晚走两步,别真把自己当作黑恶势力给办了。 最近打黑除恶已经到了下一个阶段,别……韦大宝一边在心里胡思乱想着,一边迈着小碎步离开王家。 出了门,开始加快脚步。 韦大宝想要一次下两个台阶,双腿有些僵,差点没一个跟头扎下去。 真特么吓人,以后这种糟烂事情以后可不要再找自己,韦大宝摸着砰砰跳的心口想到。 王书记真是很古怪,过年的时候团拜,见过两次王书记。在韦大宝印象里,那是一个务实、和蔼的老人。可今天却满嘴脏话,不光把自己骂走了,还要动手打吴冕。 想到吴冕,韦大宝心里好受多了。 那个别人家的孩子也有受气的时候,不过用茶缸子接水的动作可是真帅…… “噗通~”屋子里传来一声闷响,随即凄厉的叫声传出来,“老王!你怎么了!” 韦大宝怔了一下,他意识到了什么,快速转身回去。 他虽然学历不高,但毕竟是医生,遇到生病、有事儿,上去看一眼的心思总还是有的。 门还开着,韦大宝看见王书记躺在地上,他爱人手忙脚乱的在掐人中,六神无主的喊人来帮忙。 我去……真的是病了?刚才吴冕说什么来着?韦大宝心里马上回忆。 心梗,对!吴冕说的是心梗。 虽然韦大宝并不这么认为,心梗什么样他见多了,老书记肯定不是心梗。 但此时慌乱,刚刚还精神矍铄、中气十足的把自己撵走的老人家几秒钟后就躺在地上人事不知,韦大宝下意识的想按照吴冕说的做。 他第一时间拿出手机,刚按了120的号码,就听到外面传来120急救车鸣笛的声音。 呃……这么快就到了?瞬移的么? 11 锦衣夜行的冕少 120急救车拉着凄厉的笛声,一路进城,直奔医大一院。 韦大宝变成担架工,也跟着上了急救车。 原本120急救车只允许上一名家属,但急救车上的医生……大家都认识,知根知底,也没人拦着他。 看王书记脸色青紫,呼吸困难,心电监护疯狂的报警,s段抬高的小旗拉的隐约能听到呼啦啦作响,韦大宝有些困惑,但更多的则是……庆幸。 那个别人家的孩子,别管他为什么回来,也别管他装不装,真本事还是有的。 心电示波已经拉出来小旗来了,韦大宝虽然懂的不多,但这么标准的心电图还是会看的。拉小旗意味着心梗,百分之百的心梗! 好险! 这要是在家里耽误十几分钟,再叫急救车去乡医院,前前后后耽误几十分钟,人估计就够呛了。 随着急救药物推注,通血管的药物也给了进去,王书记的情况勉强维持住了。看样子有大半的可能性能活着到医大一院,但哪怕是救治的很及时,韦大宝也不敢百分百保证。 心梗,哪有百分百没事的道理。 “吴乡长,然后怎么办?”跟着120急救车一起来的内科医生问道。 “我儿子联系了医大一院的循环科主任,只要能维持到医院就行。”吴仲泰说道。 情况越是紧急,吴仲泰就越是冷静。 他默默的看着多年老搭档一条命已经去了一半,半死不活的躺在平车上吸着氧气,心中没有一丝慌张,盘算着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那小子说了,估计应该没问题,老王你坚持一下! 夕阳在120急救车后拖曳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黑影像是死神一样追在救护车身后,直至夜幕降临把救护车吞没。最后只有救护车顶、车头的灯光闪烁,露出一线生机。 各种意外并没有发生,只是路上堵了一小会,耽误了20多分钟。来到医大一院急诊科的时候,吴仲泰有些小小的忐忑,吴冕那小子说联系了高主任,这事儿靠谱吧。 要是他认识高主任,高主任不认识他,那就尴尬了。 丢点人不算什么,真要是耽误了老王的病……不能,都来到医大一院,人肯定没什么事儿。 人民医院么,都送来了,绝对不可能耽误。区别在于谁做手术,技术水平高低而已。 吴仲泰在心里面安慰着自己,随着救护车停下,他一个箭步跳下车。看动作,年纪更大的吴仲泰要比韦大宝敏捷许多。 “请问是八井子乡的救护车么?”一名年轻医生站在夜色里上前主动询问。 “是,是。”吴仲泰回答道。 年轻医生脸上的表情马上严肃起来,“患者怎么样?” 话是这么说,近在咫尺的患者他看了一眼,又瞄了一眼心电监护,神色略松,随后四下在找什么。 十几个穿着白服的人走了过来,雪亮的灯光照耀下在白服上泛起刺眼的光芒,晃得吴仲泰睁不开眼睛。 “请问冕少呢?”一名五十多岁矮墩墩的医生问道。 吴仲泰怔了一下,他眯起眼睛瞄了一眼那人的胸牌——医大一院循环科一科主任高柏祥。 “高主任?吴冕是和您联系的?”吴仲泰试探问道。 “呃……冕少是这么和我交代的。”高主任做了个手势,让手下医生去把患者推下来,他仔细打量吴仲泰。 “敢问您是冕少的……” “冕少……别这么叫,还是称呼吴冕吧,我是吴冕的爸爸。”吴仲泰道。 “老先生,您怎么来了,冕少是在后面的车上么?”高主任的脸上马上堆满笑容,腰微微弯着,客客气气的问道。 “他回家了。” “唉,还琢磨着能见冕少一面。不过也是,只是小病,只是小病。”高主任满满遗憾的说道。 小病? 吴仲泰心里腹诽,这一路人半死不活的,到高主任这里就变成小病了。 不过作为患者家属还是喜欢听医生这么说,说是小病,意味着人家有把握。 “老人家,我是医大一院主管临床的副院长,姓薛,您叫我小薛就行。”另外一个人伸出手和吴仲泰握手,并直接做了自我介绍。 副院长……小薛…… 不仅仅是吴仲泰,连站在后面看热闹的韦大宝都傻了眼。医疗行业壁垒森严,八井子这种地儿,哪怕乡医院院长来估计医大一院的各科室主任都懒得搭理。 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只是打个电话,人却根本不露面,医大一院这种等级的三甲医院院长就上赶着在急诊科等了俩点!还冕少,这是个什么称呼。 这还是在外面学无所成,最后潦倒回乡么?怎么看怎么不像,倒像是锦衣夜行。 “老人家,让高主任去抢救吧,咱们就别跟着了。”薛院长亲切的说道,“您折腾一路累了吧,到我办公室坐会,那面清静。” “可……” “放心,您在这面也帮不上忙。高间我已经安排好了,急诊急救,术后直接去高间,到时候您再去看患者就行。” “我还得去交钱。”吴仲泰小声说道。 “没事,我和住院管理部招呼了一声,先虚拟了二十万。咱都是自己人,明天再交也来得及。”薛院长道,“要不等着出院,把报销的钱一扣,再交也行。” “……” “前段时间,我儿子给带了点明前的龙井回来。要说起来,还多亏了吴老师帮衬一把,那小子才有惊无险的过去。” 薛院长笑吟吟的弯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态度谦和、恭敬。 吴冕这些年在外面自己闯荡,只是报平安,却从来不说辛苦。吴仲泰不知道他在外面到底做了什么,但能感觉到眼前这位院长大人对自己儿子的尊重是发自心底的。 “老人家,冕少这次是回乡看看您二老?”薛院长试探着问道。 “不是,他回来……唉,非说要去老鸹山的道观隐居。我没同意,让他到我们乡中医院去工作了。”吴仲泰有些不放心王书记的病情,看着一溜身穿白服、精干无比的医生簇拥着上了电梯,心中忐忑,随口说道。 薛院长怔了一下,他似乎觉得要么是自己听错了,要么是吴仲泰听错了。 几秒钟后,薛院长谨慎的问道,“我上了点岁数,耳朵不是很好用,刚刚没听清。您老是说吴老师在美国找到工作,要回来接您二老?” “不是,他回国了,现在在八井子中医院当医务科副科长。” 一道炸雷从天而降,径直劈在薛院长头上。 12 死亡倒计时 此时,吴冕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像是和墙壁合为一体,变成房间的一部分。 这是看患者必须要付出的代价,他所看、所触都变成浩瀚的信息进入大脑储存起来,时不时的冒出来,变成人生的一种负担、折磨。 有些事情不能做,有些事情却必须要做。吴冕没有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想法,逃不掉就面对也就是了。不说和王书记有故旧,单就是看见一个心梗患者,吴冕也无法旁观。 话是这么说,可是看病后承受的代价太大。所以吴冕没跟着去医大一,而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一样偷偷躲起来,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这还只是隔着墨镜看了一眼患者,承受的冗余信息并不多。要是做手术,术后失眠、疼痛的情况会更重。那时候的吴冕会更暴躁,更苦恼。 一个黑色的记事本放在手边地上,上面龙飞凤舞的一行字——距离解脱还有225天,爸妈今天催着…… 后面的字还没写,吴冕似乎对回忆有着本能的抵触。 我还是从前那个少年,没有一丝丝改变…… 手机响起,吴冕看了一眼,是吴仲泰打来的。 “爸。” “你王叔已经进手术室了,这面是薛院长亲自来安排的,高主任上的手术。” 吴仲泰的声音传出来,电话那面略有点乱。 “嗯,我都安排好了,你放心吧。”吴冕淡淡说道。 “吴冕,你和医大一院什么关系?为啥薛院长大半夜的过来了?” “薛院长说来话长,改天再说。高主任么,前年,1月22日,在帝都开胸痛中心的年会,高主任晕在会场里。我做的急诊抢救,算是……救了他一命?” “……” “放心吧,爸。高主任的水平还可以,王叔应该没问题。” “哦,那个……” 吴仲泰想了几秒钟,有无数的话想要问,但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说什么。 “没事我挂了,累的慌。” “哦,你吃口饭再睡,别饿着肚子。”吴仲泰叮嘱道。 “爸,晚上薛院长要是拉着你吃饭,你少喝点。别以为欠了他们多大人情,这面有我呢。你五十多了,再喝一斤酒,我估计我就得去省城抢救你。麻烦你,给我省点心。” “你这小子,人家把你王叔给救回来……” “王叔的情况比较特殊,诊断是最重要的。再说,薛院长那面……对了,他要是想找我过去,你可千万别瞎答应。” 电话那面沉默下去,隐约传来一声叹息。 “没事我挂了,王叔做完手术微我一下就行。” 挂断电话,吴冕就像是把这件事情给“忘”了,在静寂的夜里坐着,独自与命运的折磨抗争着。坚持着写了几段简单、潦草的话在记事本上,吴冕把它放进卡其色风衣的口袋里。 自己的毛病很重,吴冕心里清楚。在尝试了种种方法后,他已经不愿意继续等下去。和楚知希商量,年后做外科手术治疗,切掉额叶以及其他一部分大脑。 具体手术术式,吴冕还没设计好,他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但最坏的并不是死亡,而是变成活死人。 所以他从做决定开始,每天都会在笔记本上写下一段或是几段话,记录自己这段时间做的事情。要是人能活下来却完全丧失记忆,或许这样能对自己有一些帮助。 每天在记事本上写下越来越少的时间,吴冕的心情越来越平静。死亡,或许是一个很好的归宿。 2小时32分钟后,手机亮起,一条微信发了过来。 王志坚的手术已经做完,术后情况很理想,说是看护几天就能回家。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吴冕对医大一院循环内科介入手术有充分的了解,更是对王志坚的病情有了解。 夜,就这么过去了。 吴冕一夜无眠。 好在已经习惯了,冥想也能让他得到片刻喘息,不至于人生一片混沌不堪。 吃过早饭,吴冕带着那个精致的手提箱来到中医院,按照昨天段科长的指引闭着眼睛走到医务科。 虽然中医院不大,但机关还是单独的一栋小楼。医务科在一楼,进了大门,大厅右手边是医务科。 走廊尽头左侧是卫生间和段科长的科长办公室,右侧大房间是吴冕和几位科员的办公室。 医务科的大门上安装的还是古老、破旧的门锁,虽然不至于是那种沉重的明锁,但吴冕觉得这玩意锁门的效果很差,自己用一包方便面就能打开中医院所有办公室的大门。 把箱子交给段科长,麻烦他送去手术室,顺便打个招呼。虽然吴冕嘴上说着不要,但身体总是很诚实。有些习惯在当了医生的那天开始,就已经改不掉了。 进屋,开窗,树叶婆娑,沙沙声中清新的空气吹了进来。侧对面就是曾经的家属楼,现在大多出租出去。 有一户人家男人和女人在吵架,说的好像是男人一直在玩游戏,不正经挣钱养家。 有几户人家在做早饭,东北大米的香味弥散过来。 对面是一家早餐店,炸油条的刺啦刺啦声音不绝于耳。 人间烟火,吴冕并不觉得吵,虽然声音勾动了更多冗杂的回忆浮现出来。 他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沉默的像是吉祥物。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中医院渐渐的有了些许人声。 医务科算上段科长只有4个人,吴冕加进来也只有5个人。要负责医务、科教、感染等等内容。 这种级别的医院能有专职的医务科就已经算是很“正规”了,更多基层医院医务科科长都是由临床主任兼职的。不光如此,连院长也都是临床主任,八井子就是如此,周院长是外一科的主任,主要做泌尿手术。 同事来上班,知道新来了一个副科长,都用好奇的目光审视着吴冕。所谓同事只有2个人,都是中年的大姐。有个大姐和他打招呼,吴冕只是点点头,连一句话都不说。 这人还真是傲气,大姐虽然看他俊朗,印象很好,但热脸贴了冷屁股,也是一肚子气,干脆不理这个年轻的副科长,各自忙各自的。 喝茶水、看报纸,这是多少年前的工作项目。现在纸质报纸已经几乎没有了,大家都刷着手机,看八卦或是逛淘宝。 日子悠闲,外面林间鸟叫传来,自有一股子清雅。 “小吴,你来一下。”段科长在门口说道。 “哦。”吴冕回过神,站起来走了出去。 “你的东西我送手术室去了,放心。咱这里条件简陋,你还习惯么?”段科长很温和的问道。 “挺好,一上午也没事。”吴冕道,“我看帝都医院的医务处一早就忙,数不清的纠纷。” “哈哈哈。”段科长有些得意,小地方有小地方的好处。朝九晚五,根本不存在什么996。资本家想剥削,现在看也剥削不到八井子这种地儿。 “给你找了个活,年轻人么,别太闲着。”段科长道,“闲久了,容易把人给闲坏。再说,我还有两三年就退休,临床上的事儿你还得多关心,尤其是和那些个主任们的关系要现在就维系。” “我不喝酒。”吴冕冷着脸,直接拒绝道。 “没让你喝酒,今天外科有台手术,一个新来的医生被骂哭了。你去看看怎么回事,调节一下。” “哭了?出息!”吴冕道。 “谁知道,手术室打来的电话。你去看看,安慰安慰,年轻人么,心气儿高,别一时想不开寻死觅活的。”段科长道,“是定向毕业的年轻医生,去看看吧。” 吴冕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能找到手术室吧。” “能,我去看一眼。” “温和点说,别闹的孩子想不开!”段科长最后又不厌其烦的叮嘱了一句。 农村定向医学生这个培养模式,始于2010年。 看过大城市的繁华,有更好的未来,几个人还想回到农村呢?不过既然是定向生,上学不花钱还有补助,回来是必须的。 从第一批定向生毕业开始,违约的事情屡见不鲜。 最开始少数违约,到了现在,违约人数越来越多。定向生都宁肯违约也不来农村、乡镇医院,这其中有自己的道理,很难直接说谁谁谁不对。 国家设立这个定向医生培养的政策是有原因的,广大的农村地区实在太缺医生了,中西部的农村地区,好些地方的村民们看个病找遍了方圆十里都见不到个医生的影子。 八井子这种地儿还算是好的,毕竟怎么讲也算是林州的一部分,还靠着省城。但就连八井子这种城乡结合部都这幅潦倒模样,就别提真正的农村了。 13 免费的就是最贵的 来到住院部,吴冕步行上到三楼。 手术室相当简陋,没有门铃,也没有可视通讯设备,他只好用拳头砸了几下铁门。 “谁呀!” “医务科,吴冕。” “吴科长,你来了,稍等。” 贴着大红字——手术室的磨砂玻璃上隐约有人影闪动,很快一个四十多岁的手术室护士把门打开。 “您好。”吴冕客客气气的招呼了一声。 手术室护士看见吴冕戴着墨镜,先是一愣,随后眼睛迸发出光彩。 “你就是段科长说的新来的吴科长?” “嗯,副科长。麻烦您问一下被骂的医生在哪?”吴冕问道。 “我叫李海梅,是手术室护士。” “您好,请问是哪位医生出事儿了?” “你今年多大啊,吴科长。” 李海梅瞬间变成亲妈粉,似乎根本没听到吴冕的问题,围着他问东问西。 自己长的好看,这一点吴冕知道。从小到大遇到类似的情况有无数次,他并不介意别人看自己、也不介意她们的热情。熟练的应付了几句,手术室护士这才带着吴冕去更衣室。 “新来的就在这儿,被骂几句还有脸哭。”李海梅不屑的说道。 吴冕没应声,换了拖鞋走了进去。 “麻烦问下,段科长送器械过来了吧。” “呃……我问一下。” 吴冕点点头,开始找手术室。 昨天段科长介绍过,中医院的手术室只有两个术间,还不是平流手术室,无菌条件一般。这都不说,换衣服竟然要从大门走,还是多少年前的样子。 不过吴冕也没有建设新农村医院的想法,他只想着今天把这事儿做完,去接楚知希。要不是老爷子非让他来中医院上班,自己还没办法说清楚,这种层级的手术室估计吴冕一辈子都见不到。 楚知希,赶紧回来吧。平时那丫头在身边自己不觉得什么,可一旦离开,吴冕要独自面对这个冗杂信息无数的世界,就有些苦恼了。 进了更衣室,吴冕看见一个瘦高的年轻男医生坐在简陋的凳子上,目光呆滞的看着地砖。 “我是医务科的吴冕,你叫什么?”吴冕先自我介绍了一下,随后坐在他的对面。 年轻男医生没说话,似乎无视了吴冕的存在,他甚至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定向生,毕业之后必须要回乡镇工作,前途一片黯淡,可能要在农村扎根一辈子,是挺可怜的。”吴冕见那名年轻医生没搭理自己,也不生气,自顾自的说道。 “高考考上定向生后,在校学习期间免除学费,免缴住宿费,并补助生活费,毕业后包分配工作。不花钱上学,听起来是不错。可是免费的才是最贵的,现在苦恼是不是也不少?” 年轻医生身子似乎有些僵硬,吴冕的话说到了他的心里。 “带规培,八年时间。不让考研,必须回到乡镇医院工作6年。大好年华哦,就这么像是流水一样过去了。” “……”年轻医生被说出了心里话,怔了一下,抬头仔细打量进来的人。没想到入眼却是一副墨镜,酷酷拽拽的站在手术室的更衣间里。 这样的人,他这辈子都没见过。 手术室的更衣间里,有抽烟的、有八卦的、有刷手机的,可就是没有戴着墨镜进来的。 这里面的光线一般,并不刺眼,谁没事在手术室戴墨镜?!他以为自己是明星么? 不过眼前这位长的是真好看,哪怕是戴着墨镜,只能看到侧脸,也不比流量小鲜肉差。非但不差,那股子英气勃发,看着让人心生一股莫名的情绪。 “乡镇医院签合同,一般都不愿意只签6年。10年起步,以后再说。要是不签,那就是违规。工资待遇还不高,一个月2000多块钱,灰色收入一概没有。是不是觉得一毕业,整个人生就已经灰暗了?” “这都是小事儿,要是能磨练一下,30多岁出去工作也行,毕竟医生这个职业是越老越吃香。呃,这话不严谨,凑合着听。”吴冕像是自言自语,温和说道。 “你……也是定向医生?” “我是中医院医务科的,不是定向生。”吴冕道,“你要是像正规医院那么看病,很快就没人找你了。比如说用激素,乡镇医院都是q一直用到出院。至于什么向心性肥胖、股骨头坏死,谁去管!” “对!您知道这事儿,怎么不管管?”年轻医生有些义愤的说道。 “农村么,看病图个快,你说那么多,做那么多检查,还是个年轻人,谁信。”吴冕道,“没人找你看病,水平不能进步。上学的时候学的东西,没几年就忘了。住着破破烂烂的宿舍,背井离乡,挣的钱也不多,没有上升通道,找个媳妇都找不到。” 这话差点没把年轻医生给说哭喽。 “没了前途,也没有钱途,你是不是觉得这辈子毁了?” “……” “说说吧,你刚才为什么被骂?”吴冕笔直的坐在小凳子上,一如昨晚。 “我……” “刷手没刷好?还是把病理标本给扔了?” “器械护士刷完手,要打阑尾包,我不小心碰到里面的包袱皮了。” 吴冕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足足看了将近十秒,才说道,“规培期间,上过手术么?” “没,我准备考研来着。后来才知道定向生不允许考研……” “无菌观念都没有,就你这样的,考上研究生也得被导师骂死。” 画风突变,吴冕的话从理解到训斥,转变的极为自然。 “手术,是团队项目,无菌观念是重要的一环。你连无菌观念都没有,还有脸在这儿喊冤?” “想当好医生,想靠手艺挣钱,连无菌观念都没有,你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规培,必须要完成一定数量的手术,你连这些既定规则都不遵守,还真以为乡镇医院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 “医院是治病救人的地儿,不是过家家。上一次我带规培生上手术,违反无菌操作,你知道我怎么说的么?” “……” 年轻医生愣住了,眼前这人不比自己年纪大多少,他也会做手术?还带规培生? “一个字,滚!”吴冕冷冷说道,“最基础的都不会,就知道添乱,让他滚都是轻的。” “你……”年轻医生涨红了脸。 “你觉得我在侮辱人?”吴冕冷冷说道,“患者术后感染了算谁的?不遵守手术室无菌操作,没有无菌观念,这就是在杀人。” 年轻医生双手握拳,但却无力反驳。 “被我骂的学生后来找我道歉,你猜我怎么惩罚他的?” “惩罚?” “我让他去打扫卫生间,患者的共用卫生间。让他看看,真要是感染了,手术患者的肚子里就是这样,甚至要比公共卫生间还脏!” “……” 年轻医生无语。 14 手术室不让戴墨镜?谁说的 更衣室里很安静,吴冕默默的看着窗外的阳光,耳畔有小鸟的叫声传来。 至于段科长说要温和一点的那些个话,他似乎根本不记得。手术室里连无菌观念都没有,还想要温和,咋想那么多呢。 年轻医生沉默了几分钟,脸上表情变幻,最后小声说道,“吴……” 他怔了一下,医务科的科员该怎么称呼?叫他老吴?面对一个比自己大一点,却英俊无数倍的年轻人,这话还真是说不出口。 “我是医务科副科长。”吴冕道。 “吴科长,对不起。” “知道说对不起,还不算无药可救。你叫什么?”吴冕问道。 “我叫徐佳。” “我换衣服,稍等我下。” “换衣服?” “去给器械护士道个歉,你自己好好熟悉一下手术室。”吴冕道,“凡事要用心,你别以为你是最惨的。心里想什么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好像全世界都对不起你,你也配。” “呃……” “乡医院,条件都还好,最起码生活还算是便利。当然,你不能和大城市比。真分到村镇医院,住铁皮板房,每天看的都是头疼脑热的患者,收快递都得晚到一周。要是去了那种的地儿,你哭都来不及。” 徐佳听到吴冕的描述,打了一个寒颤。他真认识一个定向生被分到偏远乡村,和吴科长描述的生活差不多,现在那人已经要崩溃了。 “这还不是最惨的。”吴冕问手术室护士要了隔离服,一边换衣服一边说道。 “那什么最惨?” “等你干几年就知道了。”吴冕没有回答他的问话,脱掉上衣。 徐佳立马被明晃晃的腹肌给晃晕了。 眼前这位身材可真好,穿着衣服显瘦,脱了衣服有肉。看看人家,长得好、身材好,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医务科科长,以后肯定前途无量。 是不是走的夫人路线,娶了谁家的姑娘?徐佳的心思很快就飘到天边。 “年轻人,要虚心一点。刚进入临床的前七年是最重要的,这时候你接受的理论知识占你一生接触知识的八0%。不要眼高手低,进入社会……” 说着,吴冕沉吟了一下。 “这就是社会么?”徐佳问道。 “不,社会对你的毒打,这才刚刚开始,要摆好姿势。摆好姿势,不是社会当你是娇花而怜惜你,是你在被打的时候或许会好受一点。”吴冕道。 他知道徐佳并不是被自己说服了,只是迫于医务科这个名号的威力而已。既然是在大城市的三甲医院规培过,那么对医务科的畏惧是深深刻在骨子里的,无法磨灭。 不过无所谓,只要把事情解决回去发呆就好。下午小希要来,一早发的微信这丫头还没回。该不会今天不来吧,想到这里,吴冕看了一眼窗外,阳光明媚,是郊游的好天气。 回头看了眼徐佳,墨镜里的他身影模糊,面目渐渐开始可憎起来。 “吴科长,我道歉。那个……咱们医院以后能不能派我出去进修?”徐佳似乎觉得吴冕很好说话,凑上来低眉顺眼的问道。 “你来多久了?”吴冕反问道。 “3天前报到的。” “嗯,我是昨天来的。”吴冕慢悠悠的走在前面,墨镜配着墨绿色的隔离服,说不清的刺眼。 昨天……徐佳顿了一下,愈发看不清眼前这个年轻人。这么年轻能当医务科副科长不算什么,但这种人为什么会对定向医生的苦楚知道的那么详细? 乡医院手术室不大,两间手术室,刷手池在走廊的尽头。 进入狭窄的走廊,吴冕闻到一股子浓烈消毒水的味道,他不禁皱了皱眉。 手术室里安安静静的,术间的门都没关,特别不正规。其中一个术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正在做手术。 这么安静……没人开车,没人闲聊,难不成是出事儿了?吴冕丰富的临床经验告诉他,出事儿的可能性很大。 “做的什么手术?” “阑尾。” 不能够啊,八井子乡这种地儿虽然医疗不强,但阑尾切除术总是能做的。甚至花样翻新,有的医生去山沟子里给没钱的人做炕头阑尾炎,局麻做,一次50,这些很早吴冕就听人说过。 再说,只是阑尾切除术而已,能有什么幺蛾子。 黏连?还是异位?有可能是患者肚子疼,在家挺好几个月,来医院的时候肠子都粘成了一坨,想切这种阑尾,难度还是有的。 一边想着,吴冕一边走进术间。 一个身材高大,背影宽厚的术者正在侧头,让巡回护士给他擦汗。 哪怕是戴着墨镜,吴冕依旧觉得无影灯的灯光有些刺眼。好久没做手术了,要不是有该死的超忆症,怕是自己应该在帝都或是麻省总医院正美美的做着高难度的手术。 那才是自己的舞台,只可惜身体情况不允许。 “你谁呀,戴着墨镜进来!”麻醉师瞥了一眼吴冕,直接怼道。 “哦?手术室都不让戴眼镜了么?”吴冕看了他一眼,冷冷说道,“是十三项核心制度要求必须要戴隐形眼镜?还是医疗护理规章里说的?我怎么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个规定。” “你……”麻醉师没想到在手术室里竟然有人怼自己,还怼的这么理直气壮。十三项核心制度……院里面到是说了,可是具体有什么制度……正经人谁看这玩意啊。 一下子,麻醉师的气势就馁了,他下意识的扶了扶自己的近视镜。戴墨镜的年轻人说的话似乎有道理,又似乎哪里不对劲呢。 “都特么闭嘴!”术者低声怒吼,暴躁的像是一头狮子。 “手术做不下来就胡乱骂人,这种台风可是不好。”吴冕一边说着,一边在术者身后瞄了眼术区。 阑尾切除术标准的切口,右下腹麦氏点,5长度。术区血糊糊的,术者正在把爱丽丝钳子取下来,看样子是要延长切口。 “你谁呀!”术者转过头瞪了吴冕一眼。 “医务科,吴冕。” “王主任,这位是新来的那个副科长,刚才说过的……”巡回护士小声提醒。 王主任手术做的不顺利,本来就一肚子气,听见有人说话心气儿更是不顺。只是那个副科长好像是……他硬生生把各种难听的话给咽了回去。 这口气是真难咽啊! “那也不能戴墨镜进手术室么。”王主任小声嘀咕了一句。 “墨镜、近视镜都是眼镜,王主任上手术,近视镜经过特殊消毒?要说咱中医院还是很先进的,这种设备我没见过。”吴冕冷冷的说道。 15 要不我来试试 “……”王主任和麻醉师一样,被吴冕的话噎的半死。 这要是其他人,王主任肯定会发飙,至于是砸器械还是骂人那就看心情。 可眼前这位,好像段科长隐晦的提到是那谁家的那谁,这个飙就不是那么容易发的了,最起码要照顾一下可能有的后果。 好气。 王主任沉默,做了几次深呼吸,平稳情绪,开始准备延手术切口。 今儿真特么是见了鬼了! 被戴墨镜进手术室的小鬼阴阳怪气的怼了几句,手术做的也不顺利。 一个阑尾切除术,术前查体右下腹压痛极为明显,典型的麦氏点压痛。 按照王主任的想法,这是和熟人秀手艺的好时候。3的切口,打开后阑尾直接“蹦”出来。什么阑尾动脉、什么阑尾韧带都明晃晃的在眼前,按部就班的做就好了。 最多,15分钟解决战斗。 可是今儿怎么就这么不顺,先是一个楞头小子脑子进了水,把持物钳子放到无菌器械台上,导致器械护士大发雷霆不说,器械都要换新的。 打开之后阑尾就像是失踪了一样,根本没有“蹦”出来,找了半个小时都不见踪影。没办法,只好延口,从3延到5。 手术切口延长,却依旧没有找到阑尾,只能再次延口。 本来有说有笑的一次手术,不知不觉中变得极为严肃、沉默。可不管怎么说,总不能阑尾没切下来直接就缝上切口不是。 不管是麻醉师还是器械护士、巡回护士都不敢说话,可偏偏这个时候新来的吴科长过来怼了自己几句。 王主任一边延口,一边压抑着胸中怒火。胸口闷闷的,他真怕一口老血吐在手术台上。 不懂规矩的小子,要不是靠着老子,就特么是一个二流子。牙尖嘴利,有本事别回来啊! 心里腹诽着,王主任手上并不慢。 只是阑尾切除而已,术前和患者家属交代半个小时下台。这都多久了?至少过了1个小时。抓紧点时间,自己这张老脸还得要呢不是么。 延口,重新保护切口,以免有炎性物质污染,导致术后切口化脓、无法愈合等并发症。这是手术无菌观念之一,做外科手术必须要注意这点。 至于刚刚那个愣头青,把污染的持物钳子放到器械台上,那是最傻逼的操作。 这次王主任没有大意,也不想再显摆什么小切口,把切口直接延长到10。 随着切口延长,术野愈发清晰起来。王主任开始捋肠子,从回盲部找起,寻找那根“该死”的阑尾。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王主任的心一点点的坠入深渊。 没有…… 没有…… 没有…… 几十年的临床经验,几百台阑尾切除术的积累,王主任把遇到过的、奇奇怪怪的阑尾可能存在的位置都找了一遍。 汗水打湿了无菌帽,擦汗的频率越来越快,最后干脆让巡回系了一条纱布在头顶。 开始患者还问两句,可半个小时后,他也不说话了。只要是有脑子的都能意识到了什么,患者的脸色苍白,不断的打着寒颤。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用在此时此刻患者身上最是贴切不过。没人是傻子,手术做了这么长时间,发生了什么患者自己心里有猜想。 这可怎么办?王主任看着空空如也的右下腹,心里权衡了良久,这才下定决定,开天地口! 所谓天地口,是一个不成文的说法——从肋弓下缘到髂前上棘上方5左右,大约 25的手术切口。 天地口,一般用于极重的复合型外伤的手术治疗。 它的好处是利于探查,毕竟术野摆在那,就算是想要有什么遗漏都很难发生。但坏处也很明显,这么大的手术切口,看着就特么吓人,创伤特别大。 要是以后夏天光着膀子喝酒撸串的时候有人问起来,哥们你这大刀口是怎么来的?一说中医院王主任给做阑尾手术做呲了……b!王主任觉得自己一张老脸都丢到了太平洋。 可不切天地口怎么办?! 阑尾找不到,总不能就这么下台。 “再延口。”王主任沉声说道,他的手冰冷冰冷的,眼神比手还要冷。抬头说话的时候,恶狠狠的目光让一向泼辣的器械护士都不敢说话。 “天地口?”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时候王主任才意识到那个戴着墨镜的年轻人竟然还没走。 !他心里恶狠狠的骂了一句。 这是看自己笑话,狗日的不知道出去怎么编排自己。 “应该不用那么大切口,要不我来试试?”吴冕的声音再次传来。 “你?”王主任问道。 遇到难题,有人肯帮忙,那是好事儿。但帮忙的也得分谁不是。 路人甲乙丙丁上来,还不够添乱的。 “王主任放心,我摸两下就行,要是3分钟找不到,或者您觉得我哪里做的不好,我直接下台,不给您添乱。”吴冕就像是会读心术一样,把王主任心中的疑惑说的一清二楚。 非但如此,连被撵下台的事情都交代出来。话说的客客气气,但语气却很冷,像是在说反话。 但反话不反话王主任顾不上,听吴冕说话的内容他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老司机。 在天地口和让那个可恶的小子上台来试试两者之间选择,转念之间王主任就拿定注意。 试试?试试就试试。 “来看一眼吧,奇了怪了,术前很明确的右下腹压痛,阑尾却死活找不到。”王主任唠唠叨叨的说道。 “妹子,帮我把手套拿一下,我去刷手。”吴冕一边走去刷手池,一边说道。 整个手术室里一片静寂,没人说话,也没人知道吴冕在和谁说话。 迈步出术间,吴冕回头,看着李海梅说道,“李家妹子,你帮我把手套拿一下好么?就是段科长送来的那个。” 李海梅怔了一下。 自己四十多,眼前这个小伙子不到三十,叫自己妹子? “我都四十多了。”李海梅有些害羞的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小鹿乱撞。 “看不出来啊,我以为您这刚参加工作没多久。”吴冕道,“麻烦您帮我拿一下手套,妹子。就是一早段科长找人送来的东西,用手提箱装的。” 说完,他转身去刷手。 李海梅虽然知道大概率是随口说说,可心里甜丝丝的。被一只小狼狗叫妹子,这种经历还是人生第一次。 一刹那,手术室里鲜花盛开。 16 飙车的老司机 “油嘴滑舌。”王主任不屑的说道。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但手术台上麻醉师和器械护士都听得清清楚楚。 “段科长送来的手套?什么时候的事情?我记得就一个箱子。”李海梅心里向着吴冕,打断了王主任的小声唠叨。 “好像是一早的事儿,在库房里。”器械护士说道,“段科长送来是我接的,也没让入库,好像说是吴科长自己的私人物品。” 在场的几个医生护士,除了徐佳之外都是手术室的老油条。做手术往高大上了说是治病救人,要是往功利或是现实了说是为了挣钱,养家糊口。 公家的东西随便用,哪怕是现在因为成本核算护士长越管越严,那也是少用点就是了,绝对不会有谁自己买东西贴补公家。 自己的私人物品,往手术室送,贴补公家,这事儿透着一股子怪异。 李海梅出去找手套,吴冕刷手消毒、穿无菌衣。很快,李海梅脸色微微泛红的回来了。因为戴着口罩,看不到脸颊,但眼角眉梢已经被红晕覆盖。 助手有些诧异的看着李海梅,他注意到了巡回护士情绪的不对。 平时这些四十多岁的女护士是最能开车的,有时候开车速度快的能开翻喽,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吴科长那一声妹子叫的? 呃,自己以后要不要嘴也甜点呢? “吴科长,好像你拿错东西了……”李海梅有些吃不准,她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无菌纸包,站在手术室门口说道。 拿是拿,她看着上面的标志和字样发呆。斯杜雷,这不是那啥玩意么。拿到手术室来干什么?再说,这尺寸……没想到,吴科长竟然用这种型号的。 “就是这个,打开给我就行。”吴冕瞄了一眼,肯定的说道。 “这是斯杜雷的……吴科长你是不是拿错箱子了……”李海梅羞赧说道。 斯杜雷,那不是套套么?王主任和麻醉师都愣住了,手术室里的气氛更加古怪。 这个吴科长是来搞笑的吧,啧啧,城里人就是会玩,说是让拿手套,最后却拿了个套套回来。而且还拿了一箱子的斯杜雷,这辈子能用得完? 当众调戏巡回护士,他难道不怕被打死么。 不怕,当然不怕。之前那一声妹子,加上逆天的颜值,李海梅非但不生气,反而像是少女一样在娇羞着。 “妹子,就是这个,打开给我。” 打开,还特么给他,这是要耍流氓! 看看,还是人家城里人会玩。 不过李海梅还是有下限的,面对吴冕的“调戏”,她终于有些生气了。 “小吴,这是手术室!”李海梅低声说道。 患者躺在手术台上,遇到了罕见的情况,到底能不能治都不好说,这小子怎么就有心思胡闹呢! “斯杜雷的无菌手套是世界顶级的……”吴冕无奈的说道,“我做手术习惯戴这个牌子的手套,薄、软,手感特别好,和没戴一样。” 王主任带的助手侧头看了吴冕一眼,心里不解,这是在开车还是在说真事儿,怎么听怎么像是开车。要说还得是年轻人,车技真高! 斯杜雷的手套好,你丫怎么不说戴冈本的手套呢。还又薄又软…… 李海梅疑惑的打开外包装,把手套倒在器械台上。器械护士也很好奇,她拿起手套掂量了一下,“吴冕,这个和普通手套差不多么。” “比普通手套要轻7.g,手感更好。”吴冕说道,“这么多年你还记得我。” “我家老赵一直念叨着你呢,说你是大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想聚一下不知什么时候。” 器械护士说的老赵叫赵哲,是吴冕的同学,算是半拉发小,毕业后回到八井子乡在税务局工作。 吴冕道,“我也刚回来,改天,改天一起吃饭。” 说着,他走到手术台前,肩膀微微一撞,把王主任的助手撞开。 墨绿色的无菌衣,白花花的丝……手套,这些都很熟悉。只是对面那人还戴着墨镜,王主任看到眼前的情形有些困惑。他确定不是来搞笑的? “吴冕,斯杜雷还有手套么?我都不知道。”器械护士陈露问。 “gb10213-2006标准……简单说,安全套的生产厂家从前打广告都是医用级别的安全。他们在东南亚有大橡胶厂,生产个无菌手套和玩一样。”吴冕站到手术台前,气势顿时为之一变,墨镜似乎散发出一缕光,闪的王主任睁不开眼睛。 吴冕一边说着闲话,一边把手伸到患者腹腔里,像是摸着恋人的手一样,轻柔而又温和。 “一般来讲,压痛明确,出现异位阑尾的可能性不大。”吴冕轻柔的摸着肠子,像是上教学课一样讲解着。只是他说话的时候眉头有些紧,似乎身体不舒服。 王主任气苦,这狗日的真拿自己当学生了,他真以为自己的水平很高? “异位阑尾出现的几率是1.4%,腔内阑尾占异位阑尾的0.4%左右,王主任您今天这运气好像不太好啊。大多数的医生,一辈子都碰不到腔内阑尾。” “……” “刀。”吴冕伸手,又补充了一句,“尖刀。” 陈露马上打开一个尖刀的包装,用止血钳子夹住,安装到刀柄上,又把刀柄拍在吴冕手里。 “动作挺熟练,我听说你和老赵谈恋爱的时候还动过刀子?”吴冕用左手托起一截肠管,右手尖刀落下。不见丝毫紧张,似乎这种很罕见的手术做过无数遍一样,嘴里还和陈露闲聊着。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儿了。”陈露有些不好意思,“准备结婚,他非要拿买房子的钱去做什么理财,说是挣点家电钱就出来。” “嗯,你应该一刀捅死他。”吴冕道,“虽然说万物基于传销,他这事儿办的的确不知深浅。那玩意就是骗人的,他这些年怎么弄的。” “唉,本来结婚的钱是够,那不是正好赶上房子涨价,老赵也是心急。” 自家的汉子自己疼,陈露马上替老公找借口。 “你做的对,我听我妈说捅了好多刀,但是都不深,去医院缝完就回家了?” “嗯,咱学医的手里有准。”陈露笑道,“那时候年轻,脾气也大,一听他要动结婚的钱去做什么投资我就生气了。其实就是吓唬老赵一下,也没下死手。没钱就不买那么贵的家电么,何必自己难为自己。两口子过日子,我又不是……” “止血钳、钳带线,7号。” “啊?” 正在闲聊,吴冕忽然正正经经的说道。 陈露略有慌乱,她瞄了一眼术区。就在自己回忆多年前往事的时候,那根遍寻不着的阑尾已经“蹦”了出来。 17 大家好,我叫楚知希 手术做的也太快了,陈露只是有些诧异,手上却不慢,吴冕要的东西很快就递到手里。 “现在老赵不玩这些了吧。”吴冕一边结扎阑尾动脉,一边问道。 “不了,天天上班,下班就回家,安稳的很。”陈露说着,眼角露出幸福的笑容。 “那就好。”吴冕道,“病理盆。” 阑尾切下来,带着钳子扔到病理盆中。钳子撞击金属盆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让王主任焦头烂额的腔内阑尾就这么波澜不惊的被切了下来。王主任还在惊讶中,切开的肠道壁已经被缝合上。 “我下了,你们继续缝吧。”吴冕很干脆,缝完肠道转身下台,没有一丝眷恋。 头有点疼,刚才用手摸肠道壁,凭着触觉感受腔内阑尾的位置导致大量冗余信息进入吴冕的大脑。 真是好麻烦,吴冕面沉如水,身影转瞬在手术室消失。 “呃……”麻醉师想说点什么,但他贫瘠的词汇量还真找不出来有什么合适的词。 手术是做了,自己也看了,但人家是怎么找到腔内阑尾的却根本不知道。 就这,麻醉师都不好意思说自己跟了这台手术。 “陈露,你和吴科长认识?” “我家老赵和他是发小,刚处朋友的时候赶上他回家,我和他们一群同学吃过饭。”陈露准备着温盐水冲洗,一边说着陈年往事。 “啧,这手术做的。”麻醉师根本没听到陈露说什么,他还沉浸在手术中。想说一句牛逼,但碍于王主任的脸面,还是憋了回去。 “新来的科长到底什么来头?”麻醉师知道自己说错话了,马上转移话题。 “你没听你爸妈说过?” “嗨,咱八井子乡,谁没听过,那是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麻醉师道,“没想到他手术做的这么好。大露,你说吴冕怎么回来了呢?在帝都当个普通医生都要比咱八井子的副科长强吧。” “说的好听,副科长,其实连个级别都没有。”陈露道,“到底什么事儿我也不知道,一会我给老赵打个电话,告诉他吴冕回来了。” 手术已经做完了,还剩下一点就是冲洗、缝合,这都是小事儿,大家的心情好了许多。 陈露抬头,和徐佳说道“这位,刚才我脾气有点暴躁,不好意思啊。” 徐佳一直没找到道歉的机会,但万万没想到刚才痛骂自己的器械护士会先说对不起。 “别,别,是我的不对。”徐佳结结巴巴的说道。 “上台的时候着急,情绪不对,你别介意啊。以后在手术室里专心点,咱都是同事,说话轻了重了你别往心里去。”陈露笑道。 徐佳苦笑,眼前这位说的客气,但人家那可是着急了连自己老公都能捅的主,自己哪敢得罪。 …… …… 离开手术室,吴冕去换了衣服,一丝做了一台高难度阑尾切除术的喜悦都没有,阴沉着脸回到医务科。 连段科长说话他都不愿意搭理,要不是自家老太太一再叮嘱要好好上班,吴冕真想马上回到家,在屋子里静静忍耐。 不想听老太太磨叨,那只能在医务科熬时间。 吴冕面无表情的坐在椅子上,面冲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哪怕有墨镜在,他依旧觉得有些耀眼。 要是没有病,哪怕自己是一个普通人,普通到根本没人注意的那种人,该有多好,吴冕情不自禁的想到。 那样的话就不会随时随地有无数的记忆潮水般涌上来;那样的话就不会看到什么都记住,分毫毕现;那样的话就不会碰到什么都能感知的清清楚楚,无限的冗余信息对他来讲就是一个累赘,巨大到难以承受的累赘。 可惜,人间没有那么多如果。 看着像是雕塑一样坐在窗前发呆的吴冕,医务科的两个同事对了一下眼神,凑到一起。 “新来的科长不像是传说中那么机灵啊,看着憨乎乎的。” “谁说的,人家这是大智若愚。” “你这岁数,该不会是想当吴科长的亲妈粉吧。现在怎么叫来着?小奶狗!吴科长就是标准的小奶狗,你看看那皮肤,白的发亮,真是好看。” “我哪有那福气,要是有这么个亲儿子,我早都不上班了。刚才段科长让我问问那个定向医生的情绪,你猜怎么着?” “嗯?看你鬼鬼祟祟打电话,到底怎么了?” “吴科长去手术室,正好赶着老王主任手术下不来。叫什么来着……反正王主任麻爪了。” “他那张死了娘的脸看着就烦,麻爪之后是什么样真想亲眼看看。” “小点声,这话要是让王主任听到,他能直接跑到医务科揍你。” “这不就咱俩么,然后呢?”那人似乎也对王主任有些忌惮,小声的转换了话题。 “吴科长上台几分钟就把手术给做完了,老王主任现在还闹癔症蹲在更衣室里抽烟。估计那死老头子琢磨着自己八井子第一刀的外号不保,正郁闷呢。” “啧啧,你说吴科长手术做的这么好,长的还好看,在哪不能活,回来干啥。” “小点声,别让这位小爷听到,你没见刚才段科长和他说话都爱答不理的。” 吴冕听到同事们嚼舌根子,并不在意,他尽量把自己放空、再放空。这么多年来他总结出来唯二的经验,虽然不是很好用,但只能凑合。 不知过了多久,熟悉的脚步声响起,随后一双微凉的小手按在太阳穴上。 “哥哥,你这是又逞强了?”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力度,熟悉的感觉,吴冕全身松了下来,几乎瘫在椅子里。 “用点力。” “大家好,我叫楚知希,叫我小楚或是小希都行。”楚知希手上用力,转头和医务科的两位科员打招呼。 楚知希梳着马尾,淡黄色恤,牛仔裤,活力四射。听到她亲切的招呼声,两名科员满脸堆笑的回应着。 不知怎地,看见这个陌生的女孩儿,她们俩都觉得很亲切,就像是邻家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一样熟稔。 “不是说下午么?” “还说!”楚知希笑道,“一天不在身边,你说你发了多少个微信催我过来!” 吴冕不说话了,安安静静的感受着太阳穴上嫩葱一般的手指按压的力度。 翻江倒海的冗余信息渐渐安静下去,吴冕觉得整个世界像是被甘露洗过一遍,清静而美好。 18 萉垟老店 “哥哥,你这是又碰到什么手术了?”楚知希笑吟吟的问道。 “本来没什么事儿,带着一个定向生去趟手术室,正好碰到一例腔内阑尾。”吴冕很是无奈的说道。 “啧啧,我就说你应该拜一拜孙思邈吧。” “要拜也是华佗,和那……”吴冕很无力的辩解道。 “自从我跟你上台,你手术、急诊就不断,怎么看怎么忙。寻思着去美国能好点吧,也一样。嘿嘿,躲回家竟然能遇到腔内阑尾,上次我遇到还是3年前在协和呢。” 吴冕无言。 “远的不说,你就说最近3年咱们做了多少手术?看了多少患者?得一千多台手术吧。” “12台,其中4级以上手术10八4台。”吴冕道。 “这么多手术,这是……” “和手术多少没关系,咱们也不做阑尾切除。” 我还是从前那个少年,没有一丝丝改变…… 吴冕的手机响起,楚知希熟练的拿起手机,手指像是跳跃的精灵一般在屏幕上跳动。 “喂,您好。” “是吴科长的电话,您找他有事儿么?” “哥哥,是你同学,叫赵哲。” 吴冕似乎舒服了一点,懒洋洋的靠在靠背上,把墨镜摘掉,眼睛微微闭着。睫毛长长,向上翘起一个好看的弧线。 “问问是不是晚上约饭,我现在不舒服,晚上见面聊。” “赵哥,我家哥哥身体有点不舒服,晚上您几点有时间?”楚知希清脆的问道。 “好,那就订5点半,老地方。嗯,老地方。” “好的好的,晚上见面聊。” 挂断电话,楚知希把手机放到吴冕的口袋里,问道,“哥哥,老地方是哪?” “萉垟店,一家老店。” “这名字叫的,真是简单直接,是不是涮肉的馆子?” “炒菜、烤串都有,我们同学聚会最后一顿饭就是在萉垟老店吃的。” 两人浅淡的聊着,有一搭没一搭,有些话说的还很简单,别人很难听明白是什么意思,似乎是两人之间的默契。一个屋子里的两个科员竖着耳朵听八卦,却也没听出来什么。 …… …… 段科长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正在琢磨事儿。 办公室位置不好,对面就是一楼的卫生间,那股子味道时不时的飘出来。马上就要入夏了,等到天真的热起来不要太酸爽。 不过段科长也不太在意这事儿,这么多年早都习惯了。他在琢磨老吴家的吴冕,这小子似乎有点意思。 刚回来,就摆出一副猛龙过江的架势,他这是要把八井子折腾出什么花来? 本来段科长以为吴冕回来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来老家依靠自家老爷子的庇佑找一个清闲的工作,就这么混下去。 可昨天晚上自己儿子回家一脸懵逼,追问了半天才说丝杜蕾的一个挺大的领导屁颠屁颠从魔都跑到八井子,连人都没见到就被撵走了。 跨国集团的老板,那是什么人物?段科长一辈子都没离开过八井子,真心不知道。但据说十几年前招商引资的时候,一个普通的港商、台商来省城,都是副厅以上的人接待。 昨天想了一晚上,段科长还是没想懂。今天正好遇到定向生的麻烦事儿,他直接扔给吴冕,看看这家伙的成色。 这种定向生最是麻烦不过,见过大城市的繁华,有心气儿,难管也难留。 万万没想到回馈的信息竟然和定向生没什么关系,而是吴冕在手术室救台,把老王主任给捞出来了。至于定向生的心理变化,没谁在意。 这特么的!吴冕这人有点意思。 想破了头,段科长也想不懂为什么吴冕会回来。甚至他的思绪都飘到了省卫生厅,只是那面不熟,即便吴家父子有什么打算他也不清楚。 到了午休时间,段科长换了衣服准备回家吃饭。 路过大办公室的时候顺便瞥了一眼……段科长愣住了。 一个俏丽的女孩儿侧对着自己,好像正在给吴冕按摩?! 他……他……他…… 段科长心里老泪纵横。 八井子中医院虽然说是基层医院,但再怎么说也是二甲。医务科就算是人少、没人干活,也不至于这么大咧咧的当成按摩店不是。 再说了,自己都没这个待遇,吴冕怎么就有呢,眼睛里还有没有自己这个老同志。 想说点什么,摆一摆领导的威严,但段科长还是知趣的忍住了。 这位是过江猛龙,又没叫自己去给他按摩,自己何必找不痛快。心里是这么想,但还是有一种古怪的情绪。 段科长叹了口气,背着手离开,仔细品咂心里的情绪。 是羡慕、是嫉妒,似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恨意。 看看人家的排面,上班找人过来给按摩。那姑娘看侧脸可是挺好看,温婉可人,要是能给自己当儿媳妇该有多好。 唉,段科长最后深深的叹了口气。这已经超出了他想事情的范围,干脆就不想了,这位小爷自己得供着,千万别得罪也就是了。 不过每次想到上班还有人给按摩,自己却要对着卫生间,喝茶都是一股子骚哄哄的味儿,段科长就没来由的嫉妒起来。 …… 八井子乡中医院的确不忙,楚知希中午去食堂打饭,两人在办公室随便吃了一口。 吃完饭后吴冕依旧静静的坐着。而楚知希似乎很习惯吴冕的做派,自己随意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在翻看。 “哥哥,程老师出事儿了。”楚知希忽然打破了沉默。 已经昏昏欲睡的两个科员觉得有这位小爷在,浑身不舒服,听到出事儿了都睁开睡眼,精神起来。 “程老师?哪个?”吴冕随口问道。 “研究病毒的那个。” “怎么了?”吴冕身子坐直,戴上墨镜。 “说是夫妇两个人和团队都被以pliy breah的名义抓走了。” “整个团队?”吴冕的眉头皱起来。 “呃……程老师是谁?那个……吴科长。”一个科员大姐结结巴巴的问道。 被抓走了,似乎很熟的样子,她心中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一个华裔科学家,主要研究冠状病毒的。”吴冕简单解释了一句,便不再说话。他看着窗外嫩绿的树梢,一动不动。 楚知希也不说话,双手弹琴一般在手机屏幕的方寸之间飞舞。 就这?两个科员都很无奈,冠状病毒是啥玩意?好像是感冒。研究感冒也犯法么?奇怪。 不过她们不敢问,吴冕虽然说话客气,但言语之中带着的那股子冷意是个人都能感受到。 19 立事牙长歪了 比下班时间早半个小时,医务科的两个科员就已经准备走了。 反正也没什么事儿,就这种早退都要比从前晚了很久。她们担心那位小爷说什么,可那位就像是雕塑一般一动不动的坐着,看着窗外,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早退一样。 办公室里彻底的静下来,楚知希刷会手机,看几眼吴冕,时间过的倒也不慢。 “哥哥,萉垟老店远么?”五点整,楚知希问道。 “不远,走着走12分33秒。” “走啦,我尝尝八井子的特产。总听你说八井子笨鸡活羊好吃,终于吃到了。笨鸡是溜达鸡么?”楚知希笑着说道,“对了,什么时候带我回家?” “回什么家。”吴冕斩钉截铁的说道,“住的地儿已经给你安排好了。” “切,我自己一个人在外面住,你放心?”楚知希撅嘴说道。 “有社会主义铁拳在,安全的很,你以为是在美国?”吴冕撇嘴。 “想不想每天睡觉前都有人给你按摩?舒舒服服的,失眠会好很多哦。” 楚知希明显知道结果,她也不纠缠,而是采取了利诱的方式。 “吃饭。”吴冕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卡其色风衣,大步走出门。 “哥哥,今天晚上吃饭的同学是谁啊。” “一个叫赵哲的帅哥和他媳妇。”吴冕道。 “呦?你都认为是帅哥?” “初中的时候女同学们都这么说,年级两大校草,我和赵哲。” “别开玩笑,你们女同学的审美都有问题么?” “那时候我还小,没长开……” 两人慢悠悠离开中医院,楼下保卫室门口一名值班的医生正在和保安抽烟;旁边是熟食店,店里飘出猪蹄的味道。 这种体验,吴冕觉得很新奇,老家是真心没法和帝都、魔都相比。不过这面更多的是悠闲,生活节奏很慢。在帝都的时候,自己想要一坐一整天,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来到熟悉的萉垟老店,已经3年2个月零12天没来过了,这里还是老样子。 熟悉的店面,熟悉的招牌,熟悉的老板娘,还是两个。 “冕子什么时候回来的?你这可是稀客,来来来里面坐。”老板娘离很远一眼就认出吴冕,热情的像是一股子盛夏暖风,迎面而来。 “老板娘,几年没见,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年轻。”吴冕淡淡说道。 “什么没老啊,早都老喽,哪像你,跟吃了驻颜丹一样,还像是1八岁。对了,你这墨镜挺好看,比上次那个好。” “3年前的墨镜您这儿还记得什么样呢?” “那你看,我这里支起八仙桌,招待十六方。普通的客人都得记着,还能忘了冕子你么。” “我这也快三十了,时间过的真快。” “你就是八十,在张姐我这儿也是冕子。咦?这是你小女朋友?长的可真好看!” 吴冕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大步走进店里。 萉垟老店店面不大,沿街开门,里面有八张桌子,没有单间。最里面赵哲、陈露两口子已经到了,赵哲在四处张望,陈露正在用开水烫杯盘碗筷。 赵哲见吴冕进来,碰了一下陈露,两人站起来招呼。 吴冕招呼了一下,走过去。 时间还早,萉垟店里没几桌客人。靠外面一桌坐了五个人,都是四十多岁的男人,有两个穿着背心,顺着脖子流汗。 几人正在吆五喝六的喝啤酒。 “吴冕,你小子回来怎么不跟我说一声!”赵哲笑着走上前,拍打吴冕的肩膀,很是亲近。 “刚回来。”吴冕道,“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我以为你会申请绿卡留在美国呢。”赵哲的手搭在吴冕肩膀上,笑呵呵的说道,“是不是还是家里好?!” 吴冕的神色不变,没回答赵哲的话。 “准备什么时候和小希结婚?” 对于赵哲的热情,吴冕好生无奈。可能这就是回老家之后每个人都要面对的事情吧,工作、催婚。 “大露,这位是楚知希,上次在省城我见了一面,那次你没去。”赵哲似乎并不想得到什么答案,只是想到哪问到哪,随后又给陈露介绍楚知希。 陈露一边清理着杯盘碗筷一边和楚知希打招呼,楚知希要帮忙,被陈露很自然的拒绝。 “哎呦……”身后传来一声惨叫,那桌正在喝酒,热热闹闹的人安静下来。 吴冕回头,见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捂着嘴,正在那惨叫。 “咬舌头了?”大汉身边一人幸灾乐祸的说道,“你说你家得刻薄你刻薄成什么样,出来喝顿酒都要用自己舌头当下酒菜。” “不是,不是。”那汉子呜呜噜噜的说道,“牙疼。” 吴冕见没什么事儿,便坐下,身后汉子似乎好一些,口齿清楚了点,说道,“立事牙,这几天发炎。” “拔了就完事,你这不是活遭罪么。” “你知道个屁!”那汉子过了足足五分钟,才恶狠狠的骂了一句,“我去省城看的,医生给我做了一个什么三维,说是立事牙长歪了,拔牙的话要用凿子敲开,还要薅掉一块骨头。这特么哪是人能遭的罪!” “那你这么也不行啊,不说别的,光是耽误吃饭喝酒就受不了。” 说着,那人在汉子露在外面的肚皮上拍了拍。 肥肉乱颤,啪啪作响。 “还是不疼,你这一点都没耽误吃喝。说是牙疼,没见瘦反而见胖。” “我每天吃药顶着,今儿疼的厉害,还得再吃点。” 说着,那汉子在手包里取出来一个药瓶。 “我去……你小心点,头孢就酒,说走就走!你这是想碰瓷啊。”另外一人有些害怕,很认真的说道。 “甲硝唑,不是头孢,没事。”那汉子倒出来2粒,微微犹豫了一下,又多倒出来2粒,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吃的不多吧。”有人担心的问道。 “不多,这玩意效果好,还便宜,吃惯了有一天不吃就觉得浑身不舒服。”汉子哈哈大笑说道,“你们先吃着,我缓缓,等药劲儿上来就没事了。” 吴冕微微摇了摇头,却也没说什么。 “老赵,最近日子过的还好?” 因为戴着墨镜,没办法用眼神沟通。但吴冕的意思赵哲知道,他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笑道,“好,有这么一个贤惠的媳妇,怎么可能不好。” 贤惠……想起来赵哲全身血淋淋的样子,吴冕无论如何都不能把陈露和贤惠两个字联系起来。 那都是年轻时候的事情,火气比较旺。现在看陈露,比七八年前沉稳了很多。 20 你是我的眼 “那事儿幸亏大露跟我拼命,要不然我这后半辈子就毁喽。”赵哲叹息说道,“现在想起来都后怕。” “多久爆的雷?” “不到20天。” “啧啧,老赵,你也算是上过学、懂道理的人。这种骗术就是利用了人的贪婪,你也不是那样的人,干嘛刀口舔血,击鼓传花。” “这不是房子涨价了么,结婚之前也没琢磨咱们八井子这破地儿房产还能涨价。” “说是省城要在八井子这面建第二个城市中心,前几年的时候说是八井子从林州划出来归省城的信儿都有。”陈露道,“当时我俩准备结婚,得到消息的人早都把房价给炒上去了。” “买个婚房,连装修的钱都没有,总不能在毛坯里结婚吧。” “后来呢?”吴冕只知道个大概,其实他也好奇后来发生的事情。 赵哲道,“我妈当时是真生气了,说啥都不让她进门。不过我这面刚拆线,p2p就立马暴雷。我妈身边一个退休的老同事在家上吊死了,一周后人烂的有味儿,邻居才发现。” “……” 吴冕叹了口气。 “校园贷更坏,现在这帮骗子开始把注意力放到学校。”楚知希道。 “前几年国家不是大力打击过么?怎么还有。”陈露把杯子、骨碟都用开水烫了一遍,像是手术室里做手术前消毒一样,带着一股子执拗的认真劲儿。 “现在不叫校园贷了,换了一张皮,内核还是一样的。”吴冕道。 “嗯?那是什么?”陈露一边开始点菜,一边问道。 “比如说办个补习班,或者是托福、gre的班什么的,分期付款,背后的人都是原来校园贷的那伙人。更有过分的,在校园里卖减肥产品,减肥、美容的项目,再有就是微整之类的。要去指定店消费,不光收着校园贷还从美容微整的店拿着回扣。” “他们这么骗钱,良心不会疼么?”赵哲愤慨说道。 “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吴冕道,“和良心比,挣钱在很多人看来更重要一些。” 几人从当年的p2p暴雷说到校园贷,开始漫无边际的闲聊起来。虽然吴冕连吃饭都不摘掉那双黑色小羊皮手套,赵哲、陈露也不觉得有什么古怪。 吴冕和楚知希不喝酒,这一点倒是有些扫兴,不过说穿了也没什么。 正吃着,吴冕身后一个怪异的声音说道,“干!吃完了咱们去k……” 半句话,声音变了三次,中间嘶哑的很难听清楚那人在说什么。随后传来一声脆响,酒杯落地,啤酒的味道在萉垟店里弥散开。(注1) 这是喝多了?吴冕回头,见刚才有立事牙的那个汉子的酒杯掉在地上,半张脸木讷僵硬,半张脸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 一张脸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表情,看起来煞是古怪。 那汉子踉踉跄跄站起来,没想到左边身子正常,右边身子酸软无力,好像不是他自己的一样。身子歪了一下,右侧半身摔在桌子上。 轰的一声,杯盘碗筷落地,碎了一片。 赵哲还在愣神,楚知希和陈露站起来,匆忙中椅子直接仰了过去,砸在地上发出“轰”的一声。 吴冕没动,他手里拿着筷子,夹了一口羊肉放在嘴里仔细咀嚼着。 “吴冕,你去看一眼啊!”赵哲也看出来出事儿了,一边焦急的说道,一边拿出手机,准备拨打120急救电话。 两个老板娘还以为外面有人打架,匆匆忙忙跑出来。张萍手里拎着擀面杖,看那意思一言不合就要用擀面杖说道说道。 萉垟店里顿时乱成一片,老板娘张萍手里的擀面杖指着那群汉子,没有一丝畏惧,吼道,“谁特么在我店里打架!” 另一个老板娘聂雪花不说话,但右手藏在后面,菜刀的寒光闪烁。她左手拿着手机,已经开始打电话报警。 “我是医生,都听我的!你!别乱动,小心伤到患者!”楚知希匆忙道。 幸亏有两位老板娘镇住场子,要不然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而且楚知希平时看着温和可爱,遇到事情却自有一股子凌厉。 急诊抢救遇到的多了、见的血多了,有些人就像是淬过火一般,遇到紧急情况的时候犀利的寒光毕露。 陈露帮忙,楚知希指挥几个男人把那汉子平放在地上,不断大声安抚他的情绪,随后打开手包,拿出了一个黑色的包包,又从里面取出来一个听诊器,还有一柄……叩诊锤。 “你怎么不去看看啊。”赵哲见那面在忙着查体,他打完120急救电话后问道。 吴冕背对着乱成一团的人群,慢条斯理的用筷子夹着羊肉,蘸着蒜泥吃。 赵哲一脸茫然,作为一名医生,难道不应该是遇到特殊情况就冲上去么,就像陈露和楚知希一样。吴冕这是在做什么? 很快,楚知希回来,简短汇报道,“患者有恶心,未吐。头疼、眩晕,右侧肢体麻木,肌张力减弱,中度构音障碍。” 这里不是医院,不是上级医生查房,楚知希只用吴冕能听明白的话讲述病情。 “一会120急救来了,直接送省城。”吴冕道。 “嗯!”楚知希忙的脸颊带着几丝红晕,鼻尖有些许晶莹的汗水冒出来。她也不问为什么,只是点头执行。 “脑梗?还是心梗?”赵哲问道。 “都不是,他吃药吃多了。”吴冕随口说了一句,然后喊道,“老板娘,有笔和纸么?” “啊?”张萍手里拎着擀面杖,没有打点什么有些羞刀难入鞘的感觉。听到吴冕问话,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聂雪花机灵,应了一声,转身去前台找纸和笔。一只手里拎着刀,另外一只手把笔和纸拿过来。 “别着急,小事儿。”吴冕接过笔,在纸上龙飞凤舞的写着。赵哲凑了过去,想要看清楚吴冕写的什么。 但这里面有些是拉丁文,有些是医生书写习惯,他一时之间也看不明白,只模糊知道吴冕给出的诊断是甲硝唑依赖,甲硝唑脑病。 赵哲更是糊涂,甲硝唑不是一种小白药片么,平时牙疼、肚子疼都会吃。这玩意又不是毒麻药,怎么会有依赖?再说,甲硝唑脑病是个什么鬼。 他没看懂,怔怔的看着吴冕,像是根本不曾认识他。 …… …… 注1:构音障碍,直播间大黄牙手下有一个老嫂子会这手。写到这里的时候,我也有点唏嘘,原来吃甲硝唑也能构音障碍。 21 人心浮躁 足足等了十分钟,120急救车才姗姗来迟。 在乡镇就这样,有一台120急救车就算是好的了,很多地儿根本没有这种稀罕玩意。 而且乡镇医院的医生素质也略差一点,要求接到急救电话2分钟之内上车的规定很难做到。 急救车是县人民医院的,120医生看着脸色很不好,有些不耐烦。 楚知希拿着吴冕写的纸,把患者送上车,和急诊医生说道,“患者病情比较特殊,麻烦送省城。” 急救医生眉头皱起来,这也就是看楚知希是个小姑娘才没说脏话,不过他说话也不好听。 “你谁呀,你会看病还是我会看病?你咋那么能呢!你说送省城就送省城?!按照规定,应该回县医院。” 楚知希卡吧卡吧眼睛,听到吴冕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眼睛笑成了弯月。 “急诊急救手册,第三页第五行有写,通常急救车在院前急救时送伤患者入院的准则是就近送有救治条件的医院。除非是患者情况允许,且家属有特殊要求的,或者是转院患者的。” 吴冕慢悠悠拿着手机走出来,一边走一边说,“你别动,也别嬉皮笑脸的,我在录视频,你严肃一点。” “……”120急救医生傻了眼。 “患者家属有要求去省城医院,送不送在你,要是有三长两短,哪怕是放屁打嗝什么的,你等着去医务科报道吧。” 说到医务科,加上之前什么急诊急救手册,120急救医生不明觉厉,气势顿时馁了。 讪讪的想说句狠话找回场面,迎面看见张萍手里拎着擀面杖、聂雪花右手拿着菜刀走出来。 一句废话不敢多说,他脸色苍白,转身钻上车。 “跟一个人上去,去……”吴冕说着,看了一眼楚知希。 “医大二,你们先走,我打电话交代一下。” 吴冕点了点头,找了一个看着最清醒的人推上120急救车。 看着急救车开走,吴冕这才转身回去。 “哥哥,没问题吧。”楚知希凑到吴冕身边,小声耳语。 楚知希没说的太仔细,但吴冕知道楚知希是什么意思,他点了点头,“你不是查过了么,没事。” “吴冕,怎么回事?”赵哲一肚子的问题想要问。可吴冕却不想回答,他只是简单说道,“甲硝唑不能多吃,有依赖性。” “呃……”赵哲回头看了一眼陈露。 陈露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知道。 “好好说。”楚知希用手指在背后捅了捅吴冕。 吴冕有些无奈,道:“2-甲基-5-硝基咪唑-1-乙醇本身就有一定的中枢抑制……” “啥?” 这回连陈露这个手术室护士都懵了,完全不知道吴冕在说什么。 “好好的话不会好好说,2-甲基-5-硝基咪唑-1-乙醇是药物名。”楚知希坐回到桌前,俏目盼兮,闻言细语说道,完全看不出来刚刚指挥抢救的那股子强悍气势。 “一般情况下甲硝唑每天最大剂量是1.八g,一般情况下肠道阿米巴病的治疗中会用到极限量,理论上来讲是没问题的,很少有副作用。” “但根据研究表明,甲硝唑引起脑病的平均时间是6……哥哥,多少天来着?” “6八天。” “嗯嗯嗯,平均6八天会出现药物依赖,平均日剂量为14八0g。” “甲硝唑能透过血脑屏障……算了,老赵你也不是学医的,听这么多没意义,知道甲硝唑不能多吃就行了。”吴冕说道。 “吴冕,这玩意又不是毒麻药,怎么还会上瘾呢?”赵哲满满疑惑,随后又问道。 “这就涉及病理生理、药理学的内容了,要不我推荐几本书,你要是能背下来赶明我收你当研究生怎么样?”吴冕明显懒得解释,打趣说道。 “别闹,你确定么?” 吴冕懒得回答,赵哲这种非专业的人问出来的问题很多都要从零开始的解答,真要讲明白甲硝唑的作用机理、如何通过血脑屏障、如何作用神经中枢,怕是要说好久。 时间久都没事,关键是赵哲听不懂。 “老赵,你就记住甲硝唑不能多吃,对了,因为甲硝唑对胃黏膜有刺激,所以最好要饭后吃。”吴冕干净利索的下了结论,“大露,刚才我看县人民医院的医生,感觉他怎么那么不耐烦呢。” “唉,别提了。”陈露叹了口气。 “转诊都不想去,估计那货正在吃饭,盼着赶紧回去,饭别凉了。哪家医院不是医院,干嘛非要去省城,是这个意思吧。”吴冕说道。 这里面的小细节吴冕门清儿着呢,但那人可不是推为患者的态度,而是很消极。加上陈露的叹息,吴冕感觉到了异样。 “可能吧,再有就是人民医院要改制,那面的医生可能以后都没事业编制了,一个个全都闹心着呢。”陈露道。 医院改制,难怪呢,吴冕吁了口气。 “前几年,地北省一家医院被南方资金收购,我有个同学在那面。”陈露道,“他那面本来都活不下去了,后来改制,主任带着手下4个医生,一年做2000台介入手术。” “嗯,我知道你说的那家医院。去年做了21台,前年做了1八7八台,增长很迅速。” “据说特别挣钱,但不知道为什么,年底资方视察的时候都报警了,还有职工撇西红柿鸡蛋。” “西红柿打卤面,荷包两个鸡蛋,当作是早餐了。”吴冕道。 遇到同学两口子,吴冕多了一丝丝的年轻人应该有的气息。 “改制的医院有欣欣向荣的,但大多数都半死不活,比如说矿院什么的都是,成手的医生去南方找工作。现在南面挖人挖的可凶了,但凡手术能拿起来、职称过得去的医生都去南面了。” “嗯。”吴冕点了点头,这是客观事实。 “最离谱的是县人民医院的胸外科主任,他开会认识了一位院士,得到院士的赏识,直接辞职去了魔都一家只对美国人开的医院。” “挺好,那面加班给钱。”吴冕一语中的。 “是呗,过年的时候他值班,初二到的家。我听人民医院的护士说,他大年三十值一个班……吴冕,你猜多少钱?” “6-八万人民币。” “呀,你怎么知道?”陈露这回是真的惊讶了。 一个夜班,在中医院夜班费是20块钱。至于加班,根本没钱,那都是奉献,为爱发电。 而美资医院,可不是这样,吴冕在麻省总医院工作过一段时间,对能挣多少钱心知肚明。 只要魔都那面不是太黑的话。 “唉,我三十值班,做了6个剖腹产,一夜没睡,给了200块钱,不算加班只算过年的红包。这人呐,真是没法比。” 22 什么时候去看咱妈 “牢骚是没用的,现在在中医院也挺好,不是特别忙。像去年三十儿那天一连做6个剖腹产的事情太少了。”赵哲安慰道。 吴冕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是他之前没想到过的。 “什么时候收购,有消息么?”吴冕问道。 “快了吧,据说正在弄,这个月底、下个月初就能有消息。”陈露回答道。 看样子八井子也不是自己能安心住一段时间的地方,吴冕叹了口气。 虽然县医院改制的事情和自己没关系,但终究会有一部分人来八井子中医院看病。 一想到这事儿,吴冕就有些愁苦。 萉垟老店的两个老板娘收拾东西,吴冕一桌又边吃边聊一个多小时后吃饭的人越来越多,便和赵哲、陈露两口子买单离开。 把他们俩送上车,吴冕双手插在卡其色风衣的衣兜里,慢悠悠的说道,“我带你去住的地儿。” “哥哥,赵哥看着有点老呢。”楚知希习惯性的挽住吴冕的胳膊,像是热恋中的情侣一样。 “被社会毒打的呗,你以为八井子这地儿是世外桃源?” “税务口工作应该不错吧。” “嗯,这是他去了税务。在帝都的时候,遇到过一个大学生,学金融的,看他说话的意思只要毕业就能去银行挣大钱。真是很好奇,这个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切,你还是个孩子,就这么老气横秋的说别人。”楚知希撇嘴,“哪个大学生,我怎么没印象。” “4年前的12月2日,急诊科会诊,咱们俩下去的。一个大三的学生,20岁,男性,自诉……” “哇哦~~哥哥,你真厉害!” 这样的对话不知道在这些年里重复过多少次,吴冕或许记得,但楚知希肯定不记得。她已经习惯了吴冕超级强大的记忆力,每每为止感叹。 “你什么时候能记性能好一点呢?”吴冕问道。 “你记性好就行,我有事儿只需要问一句就好,多省事儿。”楚知希笑道,“我是你的眼,你是我的脑子。有人说我没脑子,我一点都不生气,反正骂的是你。” “……” 吴冕给楚知希租了一个两室一厅,就在家附近。八井子这种地儿租房子也不贵,干干净净的两室一厅一个月只要八00块钱,这种价钱在帝都连地下室都住不上。 和楚知希把不多的行李搬上楼,看着她蹦蹦跳跳的换床单被罩,吴冕觉得心中安稳。哪怕是过往八年里类似的画面出现过435次,他也不觉得这种记忆涌上来的时候有多么难熬。 “我这里要放几盆多肉,屋子里太素了。” 收拾完后,楚知希指着卧室的窗台说道。 “也只能养多肉了,那玩意皮实,哥哥你记得帮我浇水。” 当她回头的时候,吴冕却不再身后,客厅里传来吴冕的声音,是用英文在说话,应该是打电话。 楚知希蹑手蹑脚的走到门口,歪着头,做出偷听的样子。模样做的特别标准,但吴冕说什么她就不知道了。 不是英文不过关,毕竟在麻省总医院工作了2年多的时间。只不过吴冕说的很多都是专业名词,楚知希隐约猜测应该是病毒免疫学专业的事情。 她走出卧室,见吴冕的头微微歪着,用耳朵和肩膀夹着手机,右手在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手腕轻抖,一根烟便跳了出来。 “不许抽烟!”楚知希快步走了过去,把那根烟从吴冕嘴上夺走。 “给你买电子烟了,万宝路的,很快就到,稍等等。”楚知希的手伸进风衣口袋,把吴冕刚放进去的那盒烟也拿走。 做手术的手又稳、又准,拿一包烟就像是探囊取物一般。 可楚知希的手刚碰到烟盒,一根手指轻轻敲在她的右手桡骨茎突上。 “别闹,我这面有事儿。”吴冕道。 楚知希下意识的松开手,撅起嘴坐在沙发上,抱着腿看吴冕打电话。 过了足足十分钟,吴冕才放下电话。 “哥哥,给谁打电话呢?” “琼斯,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的那个。” “e……”楚知希秀眉轻皱,一脸可爱的茫然。 “瘦高个,像是纸片一样。” 这个人物标签简直太典型,楚知希马上想起来了那个人。 “哥哥,你是在问为什么程老师的事情么?” “嗯。”吴冕点了点头。 “有结果么?” 吴冕的表情有些严肃,连黑色墨镜都变得拒人于前之外。 “小孩子,别乱问。” “关心你么。” “咱们在国内,没事。”吴冕话是这么说,但表情依旧严肃。 楚知希也不多问,哥哥都这么说了,就算是再怎么撒娇、奶凶奶凶的都没用。 “没事我就回去了。”吴冕见楚知希这面都已经安排妥当,有网、有水、有电,也就放了心。 “哥哥,什么时候带我去看看咱妈。”楚知希笑嘻嘻的问道。 “什么咱妈,好好回想手术怎么做。”吴冕道,“模拟人很快就送过来,我找人安排了手术室器械,另外一间屋子就当练习室。” “知道啦,你很啰嗦哦。” 楚知希很明显对吴冕的这个安排不是很高兴,瞪着眼睛,奶凶奶凶的看着他,尽量表达自己的不满。 “我走了,不用送。” 吴冕转身出门,听着楼梯里下楼的脚步声,楚知希轻轻叹了口气。 哥哥看上去很正常,还是别人都羡慕的天才,但楚知希知道他承受的痛苦有多大。 这两年在美国、欧洲转了一遍,各种门类、学科吴冕都尝试接触,并和世界顶尖的专家关系良好。 甚至他连用病毒诱发某种身体免疫反应,导致大脑皮层异常放电的部分坏死的办法都琢磨了。可惜,到头来还是搞不定。 最后无奈之下吴冕决定以外科手术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 楚知希知道,吴冕抱着要是手术失败就去死的想法。在回八井子之前,曾经说过,要是变成植物人就要楚知希把呼吸机给拔掉。 手术会失败么? 楚知希不知道,她跑到窗前,见那一身卡其色风衣像是一片叶子,轻轻飘走。 23 差点出车祸 楚知希从行李箱中取出来一个大大的哈士奇抱枕,这是自己成为吴冕学生后,确定手术天分,吴冕准备训练自己神经外科手术的那天买的。 这个抱枕跟着楚知希整整八年,不管是在帝都还是魔都,不管是在美国还是欧洲,无论这家伙再怎么占地方,楚知希都要带着。 “哈呀,你说我做手术没问题吧,不会把哥哥给做傻了吧。” “哈呀,我觉得傻点挺好的,他就是太聪明了。” “哈呀……” 楚知希对着抱枕自言自语,似乎那个二哈抱枕就是吴冕,有说不完的话。 夜色渐深,一样无法安然睡去的还有韦大宝。 他跟着王志坚去医大一院住院,前后忙活,一直到手术做完。天上掉下来的一个抱大腿的机会,对于韦大宝这种人是绝对不会放弃的。 察言观色,通过医大一院上上下下的尊重甚至可以说是敬畏,韦大宝对那个教自己“民俗”姿势的年轻人愈发的感兴趣。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饭菜在锅里,韦大宝的媳妇给他端上桌。狼吞虎咽的把饭吃完,他抽着饭后烟,脑子里却始终在琢磨吴冕。 直觉告诉韦大宝,这似乎是比王书记更大的一根大腿,但是要怎么抱他还没想清楚。尤其是吴冕这个人虽然不骂人,但却像是冰山一样冷冰冰的,脸上就差写生人勿进四个字了。 一根烟没抽完,手机响了起来。 “大姐,啥事?”韦大宝瞄了一眼来电提示,熟络的打着招呼。 “人没事吧。” “你着太客气,先别谈钱,我去看看。” “对了,准备新鲜的大蒜!记着,一定要新鲜的!” 强调了一句后挂断电话,韦大宝把烟掐灭。 “大宝子,怎么了?”韦大宝的媳妇问道。 “老刘家的二小子又犯病了,这次开着车,忽然腿不好用,好险出车祸。”韦大宝匆匆忙忙的开始换衣服。 他媳妇一边给他准备道袍和桃木剑,一边说道,“那孩子也是的,怎么都不好,要不你找你师父看看?” “我师父不待见我。”韦大宝道,“我去看一眼,怎么觉得最近他招什么东西的频率越来越密了呢。有可能是刘家祖坟的事儿,改天我找我大师兄来看看风水。” 刘家是八井子的一户人家,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二儿子自小身体比较弱,总是时不时的就出现诡异的情况。 有时候是走着走着路、有时候是睡着睡着觉,他的下肢就不好用。没有外伤,没有任何诱因。 韦大宝从医学的角度分析过,也让刘家带着孩子去省城做过检查,一切都没问题。 所以韦大宝从“民俗”的角度出发,找到了解决的办法——肛门里塞新鲜大蒜。 还别说,这招到是蛮好用的。孩子就这么长大,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 但他有这毛病,乡里乡亲都知道,没谁家的姑娘愿意嫁。 这都是题外话,今天刘家一家人出去吃饭,二小子开车。本来好好的,吃完火锅唱着歌,开开心心的回家,忽然两条腿就不好使了。 他也是机灵,加上这些年犯病没有十次也有七八次,有着丰富的经验。脚不好用踩不了刹车,他便打方向把车开上了路牙子。 一家人的命和车底盘相比哪个重要就不用多说了。 幸亏他反应及时,用把那台小pl按在马路牙子上产生的摩擦力,硬生生的给停住,这才没出大事。 家里人第一反应就是找韦大宝解决,毕竟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习惯成自然。 韦大宝穿好衣服,拎着一个装着“民俗”道具的包裹急匆匆的出了门。 之所以是包裹而不是拉杆箱或是皮箱,因为韦大宝认为这样看起来更加专业一些。 “民俗”行业,专业一点意味的就是信任,意味的是钱能更多一些。 要是往常,韦大宝也不会很在意。往肛门里塞新鲜的大蒜驱邪的方式很好用,去了之后先表演一套民俗,然后塞大蒜就行了。 自己要做的是怎么能让民俗表演看起来更专业一些。 但今天韦大宝有心事儿,他一直琢磨着吴冕。在韦大宝心里,吴冕应该是哪个门派有头有脸的人物,要不然动作不会那么专业。 而且那小子年纪轻轻,排面却很大。医大一院的院长、主任简直都要把他供上了天。 打个电话问一下?这个念头出现后,韦大宝很快就拿定了主意。 他把包袱背在肩上,左手拿着桃木剑,右手拿出手机,随后就犯了愁。 没有吴冕的电话! 不过这难不倒韦大宝,被社会毒打了无数年的他脸皮很厚,不就是要个电话么,正好和吴乡长联系一下。刚刚认识,找吴乡长办事肯定不行,但要是要他儿子的电话,自己讨教患者病情,吴乡长总是没理由拒绝吧。 “吴乡长,您好,这么晚打扰您。” “哦哦,没别的事儿,这不是我觉得吴科长的医学诊断特别好,想和他请教一下诊断学的问题。” 电话那面传来吴仲泰粗豪的声音。 “吴冕,出来接电话!” “吴冕不在……”另一个声音隐约从听筒里传出来。 “……”韦大宝张大嘴,诧异的下巴没掉下去。 这可真是娇生惯养……不对!要说娇生惯养的孩子,这些年是真没少见。巨婴么,谁没见过。但哪家的巨婴有吴冕的本事?! 可能这就是人家父子对话的方式也说不定。 过了足足两分钟,电话那面才传来吴冕的声音。 “爸,我都多大了,别拎我耳朵。” “疼~” “我接电话还不行么。” 韦大宝觉得自己似乎犯了什么错误,心里有些忐忑。 “哪位?” 吴冕的话面上很客气,但韦大宝却感觉寒冰蔓延,从听筒里出来,要把自己冻死。 “吴科长,是我,大宝子。”韦大宝哪怕是对着电话,也像是面对着吴冕本人一样,腰不自觉的就弯了下去,“我这里有一个情况很特殊的……患者,您有时间帮我掌一眼么?” …… …… 注:这是两件事情,肛门里塞大蒜,是我在胸外科值最后一个班的时候遇见的一个患者和我说的。左侧多发肋骨骨折,创伤性血气胸,拒绝开胸手术,下了一个胸瓶观察病情变化。生命体征一直平稳,凌晨2点15分,护士把我叫起来说患者情况不对。 去病房看,患者休克体征,冷汗、皮肤苍白、血压低。在病房先查血糖,又做了几样抽血化验,我拎着点滴瓶子推着轮椅带患者把其他检查都做了。所有检查全都没事,回到病房他就好了。 后来患者告诉我,一样的事情发生过三次,前两次是在家睡觉的时候发生的。肛门里塞大蒜,病就好了。 这事儿记得很清楚,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创伤性休克?谁知道呢。 主要病历是泌尿外科的王大哥告诉我的,双腿忽然不好用,开车上路牙子是01年他出急诊时候的事情。 就啰嗦这么多,公众期,不用在乎字数。另外,求推荐,求比心。 24 再来晚一点人都好了 “吴科长,是这样。”韦大宝为了解释了一遍患者病情的来龙去脉。 在韦大宝看来,刘家二小子很标准的邪祟入体,这可是考究真功夫的时候,但那位吴科长接下来却问了很多医疗上的问题。 比如说最早犯病是哪一年、比如说多久犯病一次、犯病时候的体征、每次进行了什么治疗。 韦大宝有些疑惑,这也是病?每次肛门塞大蒜驱驱邪就好,他告诉自己这是病? 十几年的时间,刘家二小子从上初中一直到要娶媳妇,经历了至少八次,每次不都是这么治的么。 古怪,韦大宝虽然打心眼里不认可吴冕说的话,问的问题,可还是小心翼翼的不敢得罪这位年纪不大的吴科长。 对于这么一位不知深浅的主,只要神志正常的人都不愿意轻易得罪。更何况现在韦大宝电话上标记的是——吴乡长。 明晃晃的3个字,意味深长。 “医院见,让患者坐着,千万别躺。记住,千万别趟!”吴冕最后留下简短的、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后挂断了电话。 医院?韦大宝手里拿着电话有些愁苦。而且吴冕最后重复告诉自己的话,就像是自己告诉老刘家的人一样,都说了两遍。 按照正常的“流程”,是自己去刘家或者去车祸地点,换了衣服开始做“民俗”仪式。短的几分钟,长的十几分钟,刘家二小子也就好了。 去个毛线医院!韦大宝心里腹诽了一句。 至于吴冕说的千万别躺着,这个古怪莫名的话韦大宝直接就给无视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自己得抓紧了,吴科长已经问了太多的问题,浪费了太多的时间。自己要是再不去,怕是刘家二小子都好了。 韦大宝属于心里特别有逼数的那种人,不像是大多数的骗子,骗人的时间长了把自己都骗的信了。自己到底会什么,能做什么,韦大宝心知肚明。 各种民俗仪式,那真的是仪式,不会有什么用的。要是有用,顶多也就是自己手里这把桃木剑,或许沾了点老鸹山上的人杰地灵。 在山上的时候,师父不得意韦大宝,嫌他奸懒馋滑,但大师兄却一直很照顾。临下山的时候,还送了他一柄随身携带的桃木剑。 韦大宝给刘家打了电话,让他们送二小子去医院,随后自己快步上车,一路奔着医院开去。 这回塞了大蒜,说什么都得把人留住,让吴科长看一眼才行,韦大宝心里想到。 匆忙到了中医院,拐弯进了急诊科,迎面是刘家的人,二小子躺在平车上,神色自如。 “韦大师,你终于来了。”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说道,韦大宝认识这人,他是刘家的老大。 “怎么样?”韦大宝问道。 “没什么事儿,腿已经好多了。”刘家老大说道。 韦大宝心里急得在滴血,都怨吴科长,非要抓着自己问什么病史。你看看,自己晚来一点,人都特么的快好了。 得抓紧,韦大宝想到这里,脑海中忽然划过一颗流星。刚刚吴科长说什么来着?! 来医院,好像还有一件事儿…… 患者得坐着,坐着! 难道这就是关键所在?韦大宝在八井子中医院上班前行走江湖很多年,各种魑魅魍魉的手段都见过。 他有些疑惑,往日给刘家二小子看病的情形一一浮现。有些已经模糊不清,只能勉强有个印象。 似乎每次刘家二小子坐着的时候塞了大蒜,好的时间都比较长;而每次躺着,都很快就好。 难道和体位还有关系?骑乘位是不是更好?截石位……算了,那画面太美。 看样子这位吴科长是个中老手,果真是同道中人!韦大宝觉得自己猜到了事实真相,他马上走过去,严肃的斥道:“怎么躺着,赶紧坐起来!” “啊?”刘家二小子怔了一下,他疑惑的说道,“韦大师,每次都不要趴着么,坐着咱怎么塞大蒜啊。” “你这次惹了不该惹的……”韦大宝开始一本正经的扯起淡来。 汇报病史、辨证论治这些韦大宝不擅长,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是他的专业。 连哄带吓,一番话顺口胡诌出来,把老刘家的人都吓蒙了。 “坐好,等我换身衣服。”韦大宝见家里人扶着刘家二小子坐起来,他这才放心,“新鲜的大蒜找到了吧。” “有,有,家里每年都备着。”一个老汉说道。 “老刘,这次我给你找了一位大能。算了,我先去换衣服。”韦大宝话说一半,留了足够的余地,这才去值班室换衣服。 值班室里,一个中年医生靠着被躺着正在翻手机。见韦大宝进来,便笑道,“大宝子,又有生意了?” “治病救人,不光是用检查、用药,我这也是救人。”韦大宝正气凛然的说道。 “哈!”值班医生起都没起来,他打了一个哈哈,却也没和韦大宝较真。 换了衣服,韦大宝拎着桃木剑走了出去。自己感觉仙风道骨,走起路来脚下生风。 来到急诊科的大厅里,满满的都是人,韦大宝皱眉呵斥了两句。这时候要摆足架势,越是不客气,那些乡里乡亲的就越是客气。要是客客气气的,他们该怀疑是假的,反而挑三拣四。 中间的尺度,韦大宝把握的特别准。 清完场,韦大宝手持桃木剑,凝神而立,虽然大腹便便,但穿着宽松的道袍,全都遮住,自有一股风流气度。 还是那一套,韦大宝当年在山上的时候有些奸懒馋滑,也没多学别的,所以师父看不上他也是有原因的。但就这一套,下山来却吃香喝辣,过的也很不错。 够用就行,韦大宝一直这么想。 但今儿的动作却始终有些不流畅,每每到了两天前吴科长指点的那个地儿的时候,韦大宝都会迟疑一下。 幸好江湖经验丰富,韦大宝很快就找到了节奏,没有漏出破绽。 22 裤子都脱了,你跟我说这个? 刚开始有些生疏,但渐渐也就熟练了起来。 一套“民俗”,耍的风生水起,韦大宝心里也暗自得意。看来自己还是有天赋的,吴科长指点几句,自己马上就学会,整个动作顺畅了很多。 临近收尾的时候,韦大宝轻巧转身,道袍翩翩,他有了几分曾经少年的感觉。可就在转身刹那,韦大宝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带着墨镜,正“冷冷”的看着自己。 吴冕没有任何动作,却吓得韦大宝一个趔趄。 不是韦大宝胆子小,而是在他心里,已经把吴冕这个假货医务科科长放到了某种位置上。 “吴科长。”韦大宝来不及做一个完美的收势,马上弯腰打招呼,“你什么时候来的?” 刘家的直系亲属散站在周围,听到韦大宝用极为尊重的口吻和人说话,都愣住了。 这位韦大师眼高于顶,什么时候见他这么客气的和人说话来着。 “刚到。”吴冕淡淡说道,“收了吧。” “好咧!”韦大宝没有一丝犹豫,马上收剑,站在吴冕身边。 “小希,去看一眼。”吴冕简单说道。 楚知希的头发没有扎起来,披肩发散在肩上,柔顺的泛着光。 她从手包里取出黑色的小包,顺手把手包交给吴冕,然后走到患者身前。 韦大宝见她变魔术一样从黑色小包里取出叩诊锤、听诊器还有……一个袖珍的眼底镜…… 是机器猫么,怎么随身带着这么多东西!韦大宝看傻了眼。 虽然不算是个牛逼医生,韦大宝的医疗知识也不是很扎实,但他并不是那种纯粹意义上的江湖骗子。要不然眼底镜这种东西,中医院的医生很难见到,根本不认识。 看着楚知希极其专业的在查体,越看韦大宝的心就越是忐忑。至于怕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尤其是看到楚知希戴上眼底镜,开始给患者检查眼底,身边吴冕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气”越来越盛。 “科长,您考虑是个什么情况。”韦大宝只好没话找话,要不然太尴尬了,他觉得浑身不舒服。 因为刘家的人都在旁边,中医院急诊科的大厅说着是大厅,其实面积很小,所以韦大宝把声音压得极低。 “你怎么说的?”吴冕没有回答韦大宝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邪祟入体,每次驱邪后用阳气旺盛的大蒜肛塞……”韦大宝越说越是心虚。 眼前这位小爷看着瘦弱,但韦大宝明白吴冕功夫了得,之前夺下自己桃木剑的那手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他是怎么做到的。 至于自己骗人的把戏……韦大宝确定那副墨镜下的目光早都看穿了。不会打自己吧,上来就是一脚把自己糊到墙上去,自己以后怎么混? 他做好了挨打挨骂的准备,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不这样也不行,关键是打也打不过不是。 可出乎意料,吴冕沉默,一言不发。 “科长,您看……”韦大宝愈发觉得浑身不自在,他压低了声音小声问道。 “你看病都不查体的吗?”吴冕微微讥诮的说道。 “呃……” “哥哥,脊休克,很明显。”楚知希回来后也一样压低了声音说道,随后她说了一段专业术语,韦大宝只听懂了一个巴宾斯基。 这是神经查体的一部分,但更具体的、涉及到横断面之类的事情,韦大宝没什么接触。他像是鸭子听雷一样听楚知希和吴冕汇报患者情况,而吴科长竟然一动不动,酷到了无法想象。 “省城应该也做不了立位介入。”吴冕叹了口气,道,“小希,你去联系吧。” “哥哥,你没事儿吧。”楚知希没头没脑的问道。 “没事,一个介入栓塞手术,半个小时结束。”吴冕摸了摸楚知希的头,随后和韦大宝说道,“你去和家属交代,必须要做介入手术。3年内做6次左右,花费高,这段期间每年都有再出血的可能。” 韦大宝怔怔的看着吴冕,感觉自己得身体正在往下坠。 你让我去和患者家属交代花大价钱去做手术?还3年6次,这段时间还有再出血的风险? 人家裤子都脱了,大蒜都准备好了,你跟我说这个? 对不对且先不说,光是后面的一系列条件,韦大宝就觉得这位吴科长也有点不靠谱。 正在愣神,吴冕侧头,墨镜黝黑,散发着一股子的寒气。 “有困难?”吴冕的声音虽然低,但里面带着无限的不耐烦与……威胁。 韦大宝觉得自己内心戏太多,但他宁肯相信自己得直觉。 用力咽了一口口水,不知怎地,口腔里干燥,吞咽动作让他感觉像是有小刀子在嘴里面刮来刮去一样难受。 “吴科长,这个工作很难……” “嗯?”吴冕冷冷的嗯了一声。 “我能不能不说实话,把他们骗去?”韦大宝觉得自己站在一只刚过了冬的瘦虎身边,也顾不上怀疑吴冕说的对不对,直接说出了心里话。 “随意。”吴冕很随便的说道。 韦大宝这时候才心里松了一下,只要这位小爷不反对就行。 “老刘!”韦大宝右手持剑,手腕翻在身后,凛然而立,那股子睥睨的气势又出来了。 “韦大师,这是怎么回事?” 患者的父亲早都看懵逼了,听韦大宝叫自己,连忙凑上去。 “这次你们家是不是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了!”韦大宝的口吻冷峻,居高临下,一副上位者的姿态,与之前和吴冕说话的时候换了一个人似的。 “呃……没……” “事关重大,你要不要你儿子的命了!”韦大宝冷冷说道,下意识中,他的语气竟然和吴冕有一些相似。 “……” “我不问你做了什么,和我没关系。作奸犯科,俗世有警察管你。可你惹了不该惹的,你儿子这次能不能过这关可是不好说。” “刚刚不是见好么?”老刘头用最后的倔强说道。 “回光返照你不知道?不说就算了,心诚则灵。散了吧,我回家睡觉。” “别,别……”老刘头马上一把抓住韦大宝道袍的袖口,哀求道,“韦大师,咱都治了这么多年了,怎么这次就过不去了呢。” “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你自己不知道?”韦大宝也不明说,只是高来高走的吓唬着,“十年前我就跟你说过,你家老二命薄福浅,你得行善积德才能有一线生机。老夫看你不易,看孩子可怜,这些年一直为其续命。你可倒好,见利忘义……” 韦大宝越说声音越大,义正言辞,煌煌然有若天神一般。 23 且让他去说 “哥哥,医大二那面回话说勉强能做,但我估计成功率不高。”楚知希打完电话,走回来凑到吴冕身边小声说道。 她一边说,一边好奇的看着韦大宝。省城医大附院有三家,医大二院在神经外科手术、介入治疗上要比医大一院强很多,所以楚知希直接联系的医大二院。 “嗯,不用他们,我去做。” “我也上!” “说多少遍了,你个小姑娘,上什么介入手术,一边凉快去。”吴冕道。 “嘿嘿。”楚知希知道吴冕因为吃线的缘故从来不让自己上介入手术,嘿然一笑,问道:“这位道爷在干什么?” “不是道爷,是中医院急诊科的医生。”吴冕懒得听韦大宝装神弄鬼的话,转身走了出去。 夜色渐深,东北的天气刚热起来,到了晚上还是有一丝丝的凉。 “哥哥,那位道……急诊科医生怎么这么横的和患者家属交代事情?八井子的医患关系真融洽。”楚知希笑呵呵的说道。 “无所谓,只要患者家属能接受就行。”吴冕说道。 “就像是在美国,好多人找牧师看病?”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吴冕道:“介入手术花费比较高,倒是可以找厂家尽量便宜点,可中医院没有sa机器,去医大做手术还要减免……我的脸没这么大。” “不做就是喽,这么麻烦。”楚知希笑道。 “小家伙,就知道挤兑我。” “医者父母心,我知道,知道。”楚知希道,“这手术好麻烦,6次能做完么?再怎么节省,花20万都是正常的吧。要是在帝都,怕是50万都下不来。” “你问问厂家,看有没有试用的新货。”吴冕冷冷说道。 “嘿,早都猜到了,有的!” “等着吧。”吴冕点了点头,没有意外,顺手在口袋里把烟取出来。 “电子烟很快就到,别抽这个。” “……” “你是要做手术的人,全麻后吸烟人的肺脏里有多少痰你又不是不知道。”楚知希把那盒大云抢过来,奶凶奶凶的说道,“每天吸痰20次,你不烦护士也烦。” “可以你给我吸痰。” “啧啧,哥哥,你真是脸皮越来越厚。就你这手术,就算是成功,也得在iu住三天三夜吧,你让我一眼不眨的看着,给你吸痰,怎么好意思呢。少抽点就不行啊!”楚知希很努力的凶巴巴的看着吴冕说道。 吴冕脸上的冰霜融化,哈哈一笑,用力把楚知希的头发弄乱。 “小家伙。” “喂,我是你的主治医师,年后你就要剃光头躺在手术台上,不说给红包,你敢这么对我!不怕我去骨瓣的时候直径大1?” “几个毫米就已经很大了,以后要是能活下来,你摸我头都能摸到脑浆子。”吴冕满不在意的说道。 至于那包烟,吴冕像是忘记了一样,也不提抽烟的事儿。 “哥哥,你还没说为什么不让我去交代病情,而是让那个道爷在那吓唬患者家属呢?” “不是说了么,你去的话患者家属肯定不同意手术。他在那吓唬一圈,送去省城的机会比较大。”吴冕道,“乡下就是这样……举个例子吧,在这里,有什么病进来先用一周激素。” “啊?”楚知希怔了一下。 “说全部有点夸张,但乡以下的医院,大多数以激素为主。” “这样的话对患者影响很大啊。” “肯定,可是老百姓认这一套。”吴冕轻轻说道,“和文化没关系,几年前有个大领导来东北视察。在一个乡实地考察的时候感冒了,直接上了两天激素。” 楚知希睁大眼睛,头发还乱蓬蓬的,可爱至极。 “第三天去省城,当地的医院拿到治疗方案后直接傻了眼。” “肯定不会继续用激素的!”楚知希道。 “你正好说反了。”吴冕道,“假设,我说的是假设。大领导去医大二院看病,我是医大二的医生,我肯定在正常治疗的同时给几天激素。” “为什么?”楚知希疑惑问道,“没必要给的。” “因为在乡下用过激素,效果特别好。要是来省城,一点点治疗……感冒么,你也知道。”吴冕平静说道,“总不能让大领导说医大二院水平不够吧。要是那样,院长肯定会有一个不好的印象,以后某个合适的机会穿小鞋,多小都有可能。” 楚知希皱起眉,仔细想吴冕说的这件事儿。 “你要是去和患者家属说做介入手术,花费超高,还不一定能治好,怕是直接就能打起来。虽然他们打不过我,但也没必要不是。” “嘻嘻。” “让韦大宝去说,他扯一些怪力乱神的事儿,估计家里就不会心疼这些钱了。”吴冕道,“家里穿的不错,估计有点积蓄。我再给省点,这个人大概率能活。” “有你在,肯定能活!”楚知希坚定说道。 “脊髓动静脉畸形,放在哪都不敢保证。”吴冕道。 “哥哥,你不怕那个韦大宝说不下来?” “听他说了几句,看一眼患者家属的神情,估计差不多。这些个怪力乱神的事情,哪怕是很多有钱人也都信。”吴冕道,“你知道为什么么?” “呃……” “没钱的人和超级有钱的人都信,因为没钱的人有可能是努力过没有任何结果,有可能是根本不想努力,想要天上掉馅饼,所以就会信。” 楚知希根本没去想吴冕说话的破绽,问道,“超级有钱的人呢?” “在成为巨富的路上,倒下了无数的人。能力、背景、水平都至少不比他们差。为什么能成功?一大半在于运气好。”吴冕道,“他们信的更加深,这也是不争的事实。还真别说他们封建迷信,科学家最后的归宿都是神秘论。” “遇事不决,量子力学。”楚知希吐舌头,俏皮的说道。吴冕说的什么,她记不住,只是觉得好有道理。 “科长,家里同意了。”韦大宝满脸堆笑,穿着道袍走出来和吴冕说道。 “嗯,你看着点,不能躺下,尽快送去医大二。记住,不能躺下!”吴冕又强调了一遍后说道,“我先过去。” “科长……” 韦大宝似乎有难言之隐,欲言又止。 24 去你妈的,我就是要这样香 “怎么?”吴冕听出来韦大宝还有话说,他冷冷问道。 “那个,吴科长……”韦大宝习惯性的咽了咽口水,努力站直,把大肚腩收起来,让自己看着精神一点。 “嗯?” 只是一听到吴冕冷冰冰的声音,直接就萎了,可该说的话又不能不说,不说他心里难受。 韦大宝满脸堆笑,腰弯了下去,小心翼翼的说道,“吴科长,咱乡里乡亲的……这些年手头有点小钱,小病是没问题,要是花的太多怕是不老合适的。” “没办法,病在这儿,我尽量省一点。”吴冕道,“你一路跟着。” “我……明天值班。”韦大宝苦着脸说道。 “和段科长说,就说是我的意思,你串个班。”吴冕很强硬的说道。 楚知希“噗嗤”笑出声来,这才让吴冕和韦大宝之间的对话没那么尴尬。 韦大宝挠了挠头,是真心不敢得罪这位小爷,加上他也想看看自己塞了十多年大蒜的人到底是病还是邪祟入体,便点头回去招呼患者。 “哥哥,你这太上赶着了。医不上门,你这么做说出去大家都不信。” “头疼。”吴冕苦恼的用右手敲了敲太阳穴。 “我记得你跟我说过,汪曾祺有一段散文。栀子花粗粗大大,色白,近蒂处微绿,极香……香得掸都掸不开,于是为文雅人不取,以为品格不高。栀子花说:“去你妈的,我就是要这样香,香得痛痛快快,你们他妈的管得着吗!” “两年零五个月十二天前,咱俩在麻省总医院门口救了一个黑人,被狗日的汤姆森唠叨。”吴冕说道,“那次你问我,我和你说的。” “哥哥,你真厉害,我能背下来这段话花了可多时间了。” “挺好,应情应景。”吴冕道,“困不困?开车去医大二。” “您好,您的滴滴管家小希已经上线。”楚知希笑吟吟的拉着黑色小羊皮手套,满脸幸福。 …… …… 韦大宝苦的一逼。 都是自己多事儿,刘家二小子都快好了,自己非要把吴科长这么一个煞星给找来。这下可好,刘家感谢的份子钱是没了,自己还要大半夜的睡不了觉,看着患者去医大二。 而且吴科长反复交代不能躺下,韦大宝至今都没想明白其中的道理。 苦啊,那小爷是真能折腾人,是看出来自己好说话么?还是觉得自己怂呢? 韦大宝心里一边唠叨着,一边安抚老刘家几乎无穷无尽的家属,把刘家二小子送上救护车,一路直奔医大二院。 救护车呼啸着直奔省城开去,韦大宝坐在车上,肚子窝的慌,多年积累下来的脂肪被压进去,腹压增高,顶起膈肌,呼吸很不顺畅。 “坐好了,躺下小心你小命不保。”韦大宝吓唬着刘家二小子。 “韦大师,刚才那个戴墨镜的是谁?”刘家的二小子坐在救护车的担架床上问道。 “是呗,那么年轻,还那么横。”跟着上来的家属跟着附和。 “瞎说什么,那是我小师叔!”韦大宝瞪了患者家属一眼,道,“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听他的么?” “为什么?” “我会的我家小师叔都会,我不会的我家小师叔也都会。当年他骑着一头黑色的小毛驴下山云游,这是红尘历练,你们遇到了是你们的缘分。”韦大宝说起瞎话来,口无遮拦。 刘家二小子和陪着上救护车的家属都听傻了,一个神仙般的形象瞬间在脑海里出现。 “你还真别不服,这条路我昨天跑过一次。”韦大宝打开话匣子就关不上了,“昨天王书记在班子会上骂人,这事儿你们知道么?” 这种事情,普通人哪里知道,不过王书记这三个字是真打人,患者和患者家属都听傻了。 “就是我小师叔给看的,不过昨天送到了医大一院,今儿咱们去医大二。”韦大宝得意的说道,“我昨天陪着王书记做完的手术,术后是我看护好的。” 也没旁人,韦大宝那张嘴里的胡话顺着就来,一点顾忌都没有。王书记根本不可能知道,他怎么会和自己这种小人物计较,这些事情韦大宝拿捏的极准。 刘家二小子愣了一下,他看着韦大宝问道,“韦大师,不驱邪施法,你家小师叔做手术?” 韦大宝正在得意,被问的一愣,恼羞成怒,脸直接阴了下去,斥道,“你懂什么,红尘历练讲究的是个随遇而安。你看我穿着道袍给你驱邪十年,这就着相了。” 情急之下,韦大宝连着相这种词都用了上去。 “哦,哦。”患者和患者家属被韦大宝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 “道行到了化境,随意出手都可以活死人、医白骨!你们懂个屁,要是我小师叔早出手,你的邪祟根本不用等十年。” 韦大宝说完,见患者和患者家属不说话了,这才洋洋得意的昂起头。不过旋即他意识到了问题不对,自己为什么要使劲的吹那个冰雕出来的年轻人?! 他随即沉默下去,这个问题在脑海里不断的思索着。 连哄带骗,刘家二小子硬生生的一直坐着,一句话都不敢多问。 120急救车开的很快,一路闪着灯。都这个点了,省城也不堵车,一路通畅来到医大二院。 这次没有像上次去医大一院那样,门口排了一堆人迎接。在韦大宝的幻想里,有可能会看见的大横幅——欢迎吴冕老师莅临指导之类的也根本没出现。 韦大宝有些小失落,不过这应该才是常态。吴冕才多大岁数,真能横趟省城?! “是八井子的患者?”虽然没有一堆人迎接,但还是有专科医生等待在门口,看到120急救车来,便马上问道。 “嗯嗯,我们从八井子来。” 接下来的事情韦大宝就伸不上手了,一个看起来很专业的平车推来,患者半卧位,有带子把刘家二小子捆在平车上,像是个粽子。 一系列事情只用了不到一分钟,韦大宝只能感慨还是省城专业。 患者周围冷冷清清的,没有业务院长出来接待,也没有一堆人上来嘘寒问暖。科长也只能在医大一院有那么一点点的地位,来医大二就不行了,韦大宝心里下意识的想到。 28 早知道您来就不请教授了 吴冕坐在车上,墨镜后的双眼微微闭着,似乎在盘算着什么。一路上楚知希不断的说话,他只是偶尔回应两声,但车里却也不显得有多寂寞。 我还是从前那个少年,没有一丝丝改变。时间只不过是考验种在心中信念丝毫未减…… 电话铃声响了很久,吴冕一动不动。楚知希见吴冕没接,便打开蓝牙,接通电话。 “冕少,您到哪了?” “孙哥,我们已经进市区了,患者到了吧。”楚知希说道。 “小希啊,冕少呢?” “在发呆。” 电话那面沉默少许,随后爽朗笑道,“我就是问问,患者用做个核磁么?” 楚知希侧头看了一眼吴冕,见他像是石雕一样坐在副驾的位置上一言不发,便说道:“不用,直接血管造影。对了,安排的是杂交手术室吧。” “小希你打电话都交代了,怎么能不安排。今儿手术室可忙了,帝都的侯老师来做手术。” “帝都医院的侯镜如老师?” “嗯,你说说这事儿都赶到一起去了。平时脊髓动静脉畸形的患者一年都做不了一台,我和介入组琢磨了一下,请侯老师来指导手术。哪知道冕少回国了……” “赶得巧,有手术室就好。孙哥,我不多说了,光线不好,我开车还比较生。” “好,没其他要交代的吧。” “准备两个助手,一个是介入手术助手,必须上台。要是1型、2型还好,真要是碰到复杂的……这个患者也是我们遇到的急诊,没法判断,所以只能做好最坏的打算。” “知道了。” 那面回答的很干脆,两人也没说闲话,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哥哥,你觉得是几型?”楚知希问道。 “不知道,我又不是透视眼。”吴冕闭着眼睛说道,“术中再看,希望别太复杂就行。” “没事,复杂的我可以在sa机器下做椎管镜。” “不行,你不能接触放射线。”吴冕说的很干脆,没有一丝一毫商榷的余地。 “你想啊,要是给你做手术,碰到异常情况怎么办?还不是得先积累点经验才好么。” “不会,我做过造影。真有万一,要是出现血管重叠情况,那就死台上。”吴冕冷峻回答道,像是在说别人的生死而不是说自己。 “切!” 楚知希切了一声后,用沉默来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铅衣太沉了。” 吴冕无力的解释了一句,楚知希依旧沉默。 “等你长大了,有了孩子,想上我可以教你。”吴冕道。 一说到孩子,鲜花盛开。 “哥哥,孩子的眼睛像你最好,鼻子像我,嘴巴……” 吴冕默默的听着楚知希唠叨着,嘴底泛起一丝苦涩。能活到那时候么?真的能么,自己可是没什么信心。 外科手术只是没办法中的办法,甚至吴冕自己在欧洲一间p4实验室研究的病毒感染小白鼠后脑部出现的改变都要比手术成功率更高一些。 只是因为涉及到病毒的研究被一双无形的大手锁死,吴冕没办法更深入的进行探索,所以才退而求其次,准备手术治疗。 看着楚知希幻想着未来孩子的样子,吴冕有些担心。一旦手术失败,要是直接死了还好。如果变成植物人,楚知希会拔管么? 很可能是答应的好好的,但到时候她会照顾自己一辈子。 脑死亡算不算死亡,这一点有过很多争论,吴冕宁肯从这个世界离去,也不愿意变成活死人躺在床上度过下半生。 想这些太过于烦恼,吴冕收敛心神,在脑海里一遍一遍虚拟着枯燥的手术。哪怕超忆症带来无数的不适,他也不愿意去想未来。 自己是没有未来的人。 毕竟是私家车,开在路上没人让路,楚知希的车技也一般不敢飙车。 比120急救晚到了将近半个小时,棕色的斯柯达出现在医大二院住院部门前。 吴冕下车,看见孙刚站在门口,便走了过去。 “孙教授,不好意思打扰了。”吴冕说道。 “冕少,您看您这话说的。”孙刚笑道,“要是早知道您来做手术,就不找教授来了。” “侯老师的手术我看过,水平很高。” 听到吴冕的评价,孙教授露出苦笑。 “怎么?手术有波折?” “别提了,中午十二点开的台,现在还没下来。”孙刚叹了口气,不说别的,只说事实。 “几型的?” “1型。” 1型指的是硬膜af。 这种情况可以选择外科手术进行治疗,也可应用氰基丙烯酸异丁酯等栓塞。手术简单容易,可直接切除病灶,也可单纯切断紧靠瘘口处的引流静脉即可获得永久的痊愈。 吴冕点了点头,并没有因为1型的动静脉瘘没做下来而流露出鄙夷的情绪。手术,哪有百分之百能拿下来的道理。 “冕少,这面请。”孙教授在前面带路,领着吴冕、楚知希一路来到手术室。 “孙哥,患者家属签完字了吧。” “都弄利索了,都是模版,简单的很。”孙刚笑道,“要是提前一周,可能都没这么快。这不是赶巧了么,刚好侯老师来做示教手术。” 复制粘贴,这是医务科极其讨厌的一种做法,但是不管颁布了多少个文件,临床医生还是在复制粘贴。 结果很多医生粗心大意,什么左写成右,什么良性写成恶性,什么……各式各样的错误,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 吴冕对此无感,他自从进入临床2个月零13天后,注意力就从临床基础工作转移到手术的细节上去。病历?根本不会写错,关键是从那之后吴冕再也没写过大病历。 “患者已经做了全麻,家属特别配合。”说到这里,孙教授露出了古怪的笑容,他略一犹豫,问道,“送患者来的人怎么是个道士?” “孙哥,他不是道士,是八井子中医院的急诊科医生。”楚知希笑道,“我之前也没想到。” “哈哈哈,咱们这面靠着老鸹山,想借着老鸹山道观的名义弄点好处的人太多了。”孙刚笑呵呵的说道,“冕少,您不知道老鸹山道观吧。” “别叫冕少,叫吴老师。”吴冕道,“听老人说过,那面香火很旺。” “不光是香火旺,道观的薛道长和咱医大二有很深的渊源。” 29 人设不能崩 “渊源?” “三十年前,林荫在医大二进修,和很多老教授都很熟悉。后来他没当医生,回老鸹山继承父业,当了道士。” “他毕竟学过医疗,有些得病的人去老鸹山烧香,求个平安,林道士就介绍到医大的几家附属医院,找专科医生看。 一来二去就成了规矩。刚才我看见穿着道袍的人跟着过来,还以为是患者在老鸹山遇到了急诊。我还琢磨,他们怎么连救护车都有了,当道士这么挣钱么?!” “一个误会。” 吴冕也不过多解释,韦大宝什么来历他一点兴趣都没有,还嫌自己不够麻烦么? “冕少……吴老师,手术准备怎么做?” “造影,能栓就栓,要是很复杂的患者,我在介入引导下做脊髓内镜,打两个卡子。” 孙教授也没多说,这种病的诊断、治疗,书上写的清清楚楚,具体怎么操作还要看患者的情况。哪怕是把书上写的东西倒背如流,手术也未必能做下来。 手术么,是一种经验学科,是手艺活,没有足够的病例练手谁都不行。 一路简单聊着,更多的是楚知希和孙教授说患者之前的查体、判断。因为和吴冕不是很熟悉,所以孙教授也没多问。 …… …… 示教室里,医大二院神经介入科与神经外科的医生正在专心致志的看着手术。 患者是精挑细选过的,比较单纯的1型脊髓动静脉畸形。虽然说比较简单,可是手术也不是省城医大二院能拿的下来的。 神经介入手术在国内大约开展了大概二十年左右,原本神经外科标志性分水岭手术——颅内动脉瘤切除术已经被介入手术拿下来,难度成几何数级的降低。 但涉及到脊柱的手术开展的并不多,这次医大二院也是为了学习,和帝都建立联系,以后要是开展业务,一旦有什么事儿总归有人能请教一下。 术前各项检查都已经完善,手术看情况应该没什么问题,但侯教授上台之后却遇到了意外情况。 术前判定是1型的患者在造影之后就发现了异常——原本很简单的硬膜动静脉瘘的下方发现了两根很细、扭曲的供血动脉,形成了隐匿的动静脉瘘。 发现了异常情况,也得硬着头皮做不是。本来原定2个小时结束的手术硬生生做了八个小时还没下来。 隐匿的动脉太细了,侯教授不断的做着超选,但导丝根本进不去。如果不理会这两根隐匿的动脉,手术基本相当于没做。 可是介入手段没办法超选进去,这里又不是帝都,没办法直接找神经外科的医生来救台。 医大二院脊柱外科是骨科在做,内容还只在腰椎间盘等等,涉及到动静脉畸形的手术没人有把握拿下来。 于是,侯教授就坐蜡了。他只能穿着铅衣,一次一次又一次的进行着超选。 甚至他已经做好了手术做不下来,直接认怂,灰溜溜的回帝都的打算。 又尝试了一次,在血管分叉的位置导丝每每都会侧滑,狭窄的隐匿动脉分支根本没办法超选进去。 “算了。”侯教授叹了口气,他压抑着自己心里的火气。手术不顺利,总不能把火气发泄到别人身上不是。 有些台风不好的术者一旦遇到了问题,马上就大发雷霆,各种摔摔打打,各种花式骂人。 侯镜如不是这种人,不过火气还是有的,以后真心不能相信这些基层医院的医生,在他心里反复告诫着自己。是的,省城医大附院在侯镜如的眼里,就是基层医院。 术前检查都作不明白,他们还能干点啥。 但火气已经要压不住了,眼前的一切,包括穿着铅衣进来的配台护士在侯镜如看起来都是那么的碍眼。 侯镜如觉得身上的铅衣越来越重,铅裙也有要脱落的趋势,戴的铅镜上都是水珠,遮挡住他的视线。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的让人烦躁,一切的一切都像是往火堆里添的干柴,侯镜如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压抑住疲倦与烦躁,他转身走出手术室,沉声说道,“休息5分钟,再试一次。” 手术室和操作间里鸦雀无声,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手术不顺利,术者心情不好,这时候没来由上去触霉头。 手术室护士长拎着白色的板凳,等侯镜如走出来第一时间放到舒服的地方,让侯镜如坐下休息一会。 没什么可以挑剔的,侯镜如坐在凳子上,祈祷着最后一次的运气要好一些。抬眼看了一下时间,已经晚上八点半了,预定好的飞机是肯定赶不上,“会诊费”也得退给患者家属。 这次跑出来飞刀,偷鸡不成蚀把米,这是何苦来哉。 扛着几十斤的铅衣,工地搬砖八个多小时,今天还起了个大早,明天中午才能到家,一分钱不挣……侯镜如心里窝火到了极点。 不过他还没失去理智,出门做手术讲究的是一个口碑。温和儒雅,这是一直以来侯镜如的人设,人设不能崩。 再次深吸了一口气,侯镜如准备平息一下心情,心如止水的上台做最后一次尝试。 正准备闭上眼睛养养神的时候,眼角余光看见一辆平车推着个半卧位的患者往里面走。 “咱医院也挺忙,这时候还有急诊。”侯镜如努力平静心情,微微一笑说道。 “从下面八井子乡送来的急诊患者。”主任说道。 “去里面的杂交手术室?什么患者?” “……”医大二院神经外科的廖主任怔了一下,犹豫再三,没有回答。 “嗯?”侯镜如听出来廖主任的犹豫,疑惑的嗯了一声。 廖主任硬着头皮说道,“一个疑似椎管内动静脉畸形伴出血的急诊患者,要做造影检查。” 侯镜如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丫能做大老远把我请来!这是故意的?!都想到这里了,接下来各种龌龊的事情自然而然像是潮水一般涌了上来。 患者隐匿的血管,是不是他们故意没查的?这种可能性虽然不大,但急诊出血都能做,证明这项高端手术早都在医大二院开展了。事前和自己是怎么说的? 侯镜如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30 做做手术裤子掉了 廖主任能看出来眉眼高低,他心中暗自叫苦,躬身解释道,“是八井子乡的医生诊断的,手术也是……他们来人做。” 情急之下,廖主任简单解释了几句。他没说吴冕的事情,毕竟帝都人际关系复杂,谁知道吴冕和眼前这位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他也没多想,但这个解释彻底把侯镜如给惹毛了。 急诊手术和慢诊手术哪个难,哪个简单不好说,这个还得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可是能做急诊的人,应该可以做同类型的慢诊手术。乡医院,乡医院的医生都能做这种顶级的神经血管手术?还是介入手术?! 这特么是扯淡! 这是打自己老脸! 侯镜如怒极反笑,冷声说道,“廖主任,你们黑山省医疗水平很高啊,这种手术乡镇医院的医生都能做,厉害,厉害。” 一句话,廖主任的冷汗就下来了。他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也是,河南的某个县曾经做食道癌手术全国第一。帝都一台手术3、4个小时,他们2个小时都不到就能做下来。”侯镜如自顾自的说道,“手术么,唯手熟尔,我这种老家伙看样子是脱离时代,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脚步喽。” 这事儿几乎所有学医的人都知道,河南有两个县愿意吃酸菜。他们吃酸菜和东北用大锅炖的方式不一样,都是生吃。因为亚硝酸盐长期大量刺激,所以当地的食管癌发病率超高。 那还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事情,交通不便利,有病只能在当地诊断、手术。所以那两个县城医院的医生食管癌根治术做的相当好,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全国第一。 可是侯教授这时候把这件事儿拿出来说,可不是手术台上的八卦,而是极为犀利的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侯教授,不是这样,手术……” “没事,我再试试,不行可以让乡镇医院的医生来指导我。”侯镜如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语气前所未有的温和,“达者为师,我大老远飞过来,能学点手艺也算是有收货。” 说完,他直接站起来,双手放在胸前的插兜里,径直走进手术室,根本不听廖主任的解释。 这是招谁惹谁了,廖主任欲哭无泪。 “廖主任,怎么不告诉侯教授是冕少来做手术?”副主任见场面极度尴尬,凑上来问道。 “唉。”廖主任见气密铅门缓缓关闭,长叹一声,道,“当年老人家在全国外科大会上说吴冕老师是以后国内外科的领军人物,这才有了少帅的说法。表面上看没人在意,可老人家一句话就把冕少架了起来被火烤。” “呃,您想的太多了吧。” “多?不多。”廖主任摇了摇头,“咱们在黑山省,不觉得什么。帝都那帮教授,谁服谁?一句话,冕少就很难留住。要不然老人家说过这话不到3个月,冕少就出国了呢。” 副主任想了想,似乎也有道理。 “介入和外科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内科也一样。很多介入医生都是外科、内科医生改行做的。谁知道侯教授队冕少有什么看法,我这不是琢磨着能不说就不说……” 这事儿,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怎么都为难。侯镜如的反应好像很激烈,整个人像是笼罩在一层阴云里似的。 “咱们怎么办?”副主任问道。 “凉拌。”廖主任无奈的说道。 手术室里侯教授已经开始踩线,两人说到这儿就停住,专心看着侯教授的操作。 一定要成,廖主任心里在默默的念叨着,自己给自己打气。 其实侯教授心里郁闷,廖主任心里面更是郁闷x2。 手术失败,侯教授了不起解释几句,然后拍拍屁股走人。至于患者以及患者家属……都留在医大二院。安抚起来,可是一件极为麻烦的事情。 不说别的,手术做不下来,人是死是活都说不好。万一真要是死了,内疚是一方面,主要在于家里不甘心,一旦闹起来怎么收场?!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讲这事儿所有人都不愿意看到。 手术顺利,下台之后大家嘻嘻哈哈,宾主言欢,大吃大喝一顿之后把侯镜如教授送走,要多开心有多开心。 可惜。 这种事情在临床上来讲不多见,却也不少见,事先任谁都有手术做不下来的心理准备,只是碰到了大家心里都不好受就是了。 有时候最希望患者平稳下台、走出医院的或许并不是患者家属,而是管床、手术医生。 里面踩线的侯教授刚刚把微导丝送进去,忽然停止踩线,把微导丝抽出来,转头按下对讲器的按钮。 “巡回来一下。” 巡回护士马上打开气密铅门,安静迅捷的走了过去。 “侯老师,您有什么事儿?” “我铅裙要掉了,帮我整理一下。”侯教授平淡的说道。 做介入手术,放射线是一项很重要的工作,或者可以说是安全保障,就像是战士上战场前要是有可能都要戴钢盔一样。 防护措施除了使用更先进的机器,尽量减少射线外露,还有铅衣、铅裙、铅眼睛、铅手套、铅脚套、铅头盔。 不过这一套下来,要不是国际最先进的防护设备,整体至少有30kg-40kg左右。想全副武装,不光是医院给不给配、给不给买,就算是都买齐了,能扛着这么沉的东西做几个小时手术,一般人可做不到。 骨科抗大腿什么的都是精壮的实习生的工作,就这,还经常有抗几个小时大腿人就低血糖的事情发生。介入科医生穿几十斤的东西上台硬生生站着,更是辛苦异常。 所以很多医生不会全副武装上台,铅质头盔几乎没人带,毕竟据说x光不是散射线,理论上来讲不会照到头部。 但铅衣、铅裙都要穿,这是最基本的防护。 铅衣还好说,和正常衣服一样,一般不会掉。铅裙是粘上去的,基本用半年后就粘不牢靠。 做着做着手术裤子掉了,是经常的事儿。 巡回护士一听是这事儿,马上就不紧张了。她半蹲下,手开始摸索粘铅裙的带子。 “往哪摸呢!”侯镜如忽然厉声说道。 31 我的水平已经很难进步了 “侯……老师,我不是……故意的。” 侯镜如说话的声音尖厉,把巡回护士吓了一跳。这位巡回不是那种泼辣到直接和术者对骂的那种,被吓了一跳,差点没哭出来。 “怎么了,怎么了,都是不小心。”廖主任以为护士失手,摸到了不应该摸的地儿,连忙进来打圆场。 给侯镜如配台的带组教授脸黑乎乎的,眉毛皱的像是能拧出水。 “无菌观念还要不要!”侯镜如怒吼道,手有些抖,超选是做不到了。他干脆把微导丝抽出来,抓起一把放在无菌单上的钳子扔了出去。 侯镜如没把钳子砸向巡回护士,而是砸到墙壁上,发出“砰”的一声。 巡回护士没见过这么凶的术者,变脸变的这么快,被吓了一跳。 …… …… 吴冕静静的站在手术台前,他拒绝了孙教授要当助手的请求,独自一人左右手交叉操作,完成手术。 造影后在操作间里的楚知希长出了一口气,1型动静脉瘘。这种情况对于吴冕来讲算是小菜一碟,基本没有难度。 “小希,让吴老师自己做真的好么?”孙教授有些忐忑。 虽然他在全国介入大会上见过吴冕做示范手术的时候也是自己一个人。但那是在帝都,这儿是自己家,总要尽到地主之谊才是。 “孙哥,我哥哥做手术只要可以,就自己上。”楚知希笑道,“没事的,人多了他烦。” “……” 孙刚心里有些唏嘘。 从很多年前实习的时候开始,老师就说手术不是一个人做的。可这位冕少,自己上赶着给他配台都不要。 啧啧,人多了烦……这个理由真好。 上次在帝都医院的大礼堂看投影上的手术孙教授还不觉得什么,只是感觉手术做的快,又稳又快。这是必然的,示范手术么,肯定选的是比较好做的患者。 但这次不一样,急诊患者,没什么选择。再加上操作间里只有楚知希坐在操作台前面,让技师去休息,她开着麦,一直在和吴冕说话。 男女有别啊,孙教授摇了摇头。自己上去配台都嫌烦,小希在这儿和吴老师一直说话却没事。 楚知希和吴冕说的也不是手术的事情,而是一些家长里短的小事。比如说从前她来医大二院的时候如何如何之类的,她说三句话,吴冕能应一声。 手术就在不经意中做完了,栓塞了供血动脉,重新造影,脊髓动静脉瘘已经被封堵上。患者的病情比较轻,估计一次封堵就够了,也算是很幸运的事情了。 “哥哥,平时不见你做手术啊,怎么水平涨的这么快?”楚知希问道。 孙刚的耳朵马上竖了起来,很仔细的听。 顶级术者手术水平还能增长,这里面要是有诀窍的话就有意思了。可是很快他就失望了,吴冕沉默的做着超选,一言不发。 楚知希似乎并没有想得到什么答案,只是随口说说,马上她的话题又转到了其他方面。 就在这时候,隔壁术间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 “哥哥,全麻患者坐起来的事情你遇到过么?”楚知希问道。 “别闹,要是坐起来麻醉师就得被开除。”吴冕看着面前的屏幕,随口说道。 “不对,我好像听到有女生在哭。”楚知希道,“哥哥,你先做手术,我去看一眼。” 吴冕没说话,专心致志的做着手术。 孙刚见楚知希走了,他马上抢在技师回来前做到了操作台的椅子上,找了最好的角度看吴冕操作。 冕少就是冕少,难怪被老人家看成是国内外科的领军人物。 不说外科,介入手术做的都是一等一的好。微导丝就像是有灵魂一样,根本无视血管的粗细,以一种很不“科学”的方式坚定的超选到位。 手术做的的确是好,可冕少为什么戴着墨镜做手术呢? 这个疑问就像是一根鱼骨头似的卡在嗓子眼里,不问一下怎么都不痛快,连看手术都有一些心不在焉。 好不容易等吴冕栓塞完毕,孙刚咳嗽了一声,问道,“冕少……” “别总叫我冕少,叫吴老师就行。”吴冕说道。 这话说的……孙刚虽然并不认为有什么不正确,但吴冕总是应该客气一下才对吧。就这么大咧咧让自己叫他老师? 差了20岁呢。 虽然心里这么想,孙刚还是老老实实的问道,“那好。吴老师,您是怎么迅速提升您的手术水平的?我刚刚听希子说您水平提升的很快。按说到了您这种程度,每一次精益求精都很难。” “希子不懂,她只看到冰山一角。其实并没有进步,我的水平已经很难进步了。” “……” 听到对讲器里传来的话语,孙刚真想用头把铅化玻璃敲碎,一脸血的进去问问冕少心里是怎么想的。 虽然手术做的好,可这话也太不谦虚了。嗯,人家有不谦虚的资格,自己就不要多说什么,好好看好好学就可以。 微导丝在血管里到了位置,微导管进的不快不慢,隐约之中孙刚甚至能体会到一种优美的节奏。 一举一动,手上微微一捻、手腕的不为人知的小动作反映在微导丝上,把没有生机的现代社会工业产品变成了一个优雅的精灵。 它带着生命力,在狭窄的血管里行走,打药、弹簧圈栓塞、再次造影,手术结束。 吴冕并没有追求速度,他也不是很在乎射线。还有21八天就要做手术,还是切除脑组织的手术,谁还在乎这点射线呢。 就算是按照统计学标准,4.6%的机会得了皮肤病;3.2%的几率得了甲状腺癌,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今儿的手套有点烦,普通的7号半无菌手套特别厚,手指捻在微导丝上,就像是自己戴着黑色小羊皮手套一样,毫无手感可言。 虽然平时吴冕拒绝接受任何信息,能少点是点,少点自己就舒服一点。但是做手术不一样,吴冕认为自己有轻微的强迫症和人格分裂。 只要站到手术台上,头疼、失眠、焦虑都变成了小事情。 32 人和人,没法比 “孙教授,麻烦找人按压。”吴冕抽出微导丝,转身下台。 他摘了做手术用的无菌手套、脱掉手术衣,却又直接拿了助手没穿的那件无菌衣,又戴上一副手套,走了出去。 这是……难道冕少的秘诀是只要在手术室,就无时无刻不处于手术状态,这样会让自己的手术技巧勇猛精进?孙刚又想多了。 “冕……吴老师,术后又什么注意的么?”孙刚虚心请教。 “没有,明天中午12点后就可以下地了。”吴冕用戴着无菌手套的手扶了扶墨镜,说道,“回普通病房就行。” 说完,他问道,“丫头呢?” “希子?她还没回来。” 吴冕走出操作间,走廊里隐隐能听到另外一个操作间里传出来楚知希熟悉的声音。 声音温和、轻柔,像是一缕春风般。 脸上像是岩石一般的表情松动少许,每一步迈出去从70变成了72。 “侯老师,手腕再低一点,22°。嗯,这样就行,进的时候角度向右侧倾斜一点点。” “好,再柔和点,别着急。我知道您披着铅衣已经很累了,坚持一下。” “在血管分叉前面稍等等,这里的角度还要调整。” 吴冕走了进去,楚知希侧头嫣然一笑,虽然戴着口罩,却依旧笑的天真烂漫,满山鲜花盛开。 “忙着呢。”吴冕沉声说道,见楚知希从操作台前的椅子上站起来,他径直走过去,大咧咧坐下。 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摘下墨镜。 楚知希微凉的指尖压在太阳穴上,开始给他按起来。 “哥哥,用不用再加点力?” 吴冕没说话,坚硬的岩石又柔软了少许。 “什么?”此时对讲器里传来侯镜如的声音。 “侯老师,不是和您说话。您现在仔细看微导丝的位置,拇指顶住食指和中指的缝隙,向下轻轻捻1/3。” 侯镜如这次没有按照楚知希所说的做,而是侧头看了一眼。他赫然看见那个水平高超,话语温和,传说中的楚知希已经站起来,正在给…… 我勒个去!侯镜如心里有些惊骇,不过旋即想到坐在操作台前闭目养神的年轻人应该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那位吴冕? 最早知道吴冕,还是在一次手术过程中的闲聊里,那都是小十年前的事儿了。 当时同事说协和出了一个天才少年,不到20就博士毕业,手术做的那叫一个漂亮! 天才么?当时侯镜如并没有当真。 一般越是天才,就越是容易愤世嫉俗。学校学到的东西能用到社会上?尤其是这些脑子不知道怎么长的天才们,特别容易看破红尘,最后要么变成普通人,要么直接出家。 不过这位可和别人不一样,他不是流星,而是一颗耀眼的彗星……甚至可以说是恒星般的存在,一直在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一项项顶尖难度的手术、课题被攻克,从外科到介入,从临床到基础,似乎就没他做不到的事情。 再几年后,做手术的时候听到的更多则是吴冕培养的助手的消息。 当时大家还说,看看人家玩的多高端,助手都要养成,还养了一个天才美少女。 在老人家下了评语,认可吴冕是国内外科未来领军人物之后,这小子没几个月就出了国,杳无音讯。 没想到今儿在黑山省的省城遇到了。 原来乡镇医院的医生是冕少,那就合情合理了。这种难度的手术,就说乡镇医院没谁能做下来么。 有些吃惊,但侯镜如心里更多的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 自己在苦哈哈的做手术,那位被称为冕少的年轻人把操作间当成了休息室,还有人专门给按摩……还是位外科圣手…… 侯镜如只看了一眼,就情不自禁的走神了。 到哪去说理! “侯老师,微导丝该往下走了,我刚刚和您说的……”温和俏丽的声音传进来,侯镜如怔了一下,后背冷汗马上出来。 刚才楚知希说什么,自己一句都没听到。 “呃……是这样么?”侯镜如开始自己给自己找台阶。 “不是,您的右手拇指略微用力,向下捻动。” 侯镜如按照楚知希的说法,小心操作。克服血流影响,微导丝如履薄冰的一点点向前,然后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竟然莫名“拐”进血管里去了。 我去……这是怎么做到的?侯镜如见微导丝竟然进去了,心中惊讶大过喜悦。 微导丝进去,手术就做完了一半。八个多小时拿不下来的手术,就这么成了? 这特么的…… 自己怎么说也是国内神经内科介入领域有头有脸的人……他刚一走神,右手往里送了送微导丝,习惯性的把尾端递给助手。 助手一边扶着微导丝,一边准备微导管。 不知道是累了还是情绪过于紧张,侯镜如的动作稍大,微导丝一滑,又从血管里出来了。 麻痹啊!侯镜如差点没崩了。 “呃,侯老师,您要么先歇歇?手术大概还得两个小时。”楚知希说道。 侯镜如咬着后槽牙说道,“不用,咱们继续。这次是我不好,一个不小心,不会再出现了。” 这种“事故”是介入手术台上最低级的失误。 要是侯镜如带的博士生出现这种失误,他肯定把博士生骂的狗血喷头,然后打到角落里。以后只要在自己手下,就别想着上手术,一辈子都别想! 可是轮到自己头上,侯镜如只能无可奈何。他收敛心神,不去想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事情,开始专心手术。 微导丝再次顺利进入,只是这次和上次略有一点小区别。侯镜如没敢多想这两者之间的区别以及为什么操作会有少许不同,现在是努力记住每一点细节,等回去后再琢磨。 微导管进入,造影,栓塞。第二根畸形血管,按部就班的一点点做,虽然不是很顺畅,但能做和不能做之间的区别大了去了。 手术做完,最后一次造影,动静脉瘘已经被完全彻底封堵住,手术效果相当好。 侯镜如站在手术台的右侧,看着对面的屏幕,心生一丝感悟。阻挡自己有几年的技术上的大山似乎开始松动,回去好好琢磨,要是有可能,应该能更上一层楼! 到时候……侯镜如忽然想到一件事,怔住了。 吴冕好像之前在做急诊,他什么时候做完的! 33 大梦初醒 吴冕那面用了多久?怎么就做完了呢? 不可能,他做的肯定不会是脊髓内动静脉畸形。哪怕是,也肯定是很简单的那种。而且大概率心里没底,要不然为什么手术衣还不脱。 也不应该,衣服很干净,难道说吴冕又找了个助手,在另外的术间做手术? 这么大的手术,他不盯着点能放心么? 带着无数的问号,侯镜如转身下台。 他先来到楚知希身边,摘下口罩,微微弯了弯腰,说道,“楚医生,谢谢。” “您太客气了。”楚知希笑道。 表达完谢意,侯镜如扫了一眼,找到巡回护士,满脸歉意的来到她身边,和声说道,“那个……对不起,刚才我的脾气不好,还请您原谅。不好意思啊,一会我请客,您一定要去,算是给您道歉。” 巡回护士本来低着头,完全没想搭理侯镜如。 可是听他这么说话,诧异的抬起头。护士见侯镜如表情真挚,不像是说假话,不由得愣住了。 吴冕没去管这面发生了什么,见手术做完,他站起来,转身出门。 身后隐约谁在叫自己,吴冕也懒得搭理,径直去换衣服。 “吴老师,一会一起吃饭。”孙刚笑呵呵的跟在吴冕身后去换衣服,“您可一定要去。” “没时间。”吴冕冷冷说道。 “……”孙刚和吴冕不是很熟悉,他面对这种直白到带着几丝羞辱气息的话语,不知道该怎么接茬。 一般来讲,手术顺利,大家开开心心的吃顿饭。说点恭维的话,其乐融融。 下级医院的医生有了些许人脉,以后要是有心,可以打着帝都某某医院的名义收患者,一边学手艺一边积累自己的江湖地位。 而上级医院的医生则开辟了一条挣钱的通道,周末飞出去做两台手术,比一周在家做手术、收患者挣的都多。 这是最基本的模式,所有人都有好处,包括患者在内,没有输家。 可这位冕少,拒绝起来毫不犹豫,冷冰冰的。算了,还是找时间和小希聊吧,一个人有一个人的脾气,勉强不来,孙刚心里宽慰着自己。 …… …… 侯镜如赔礼道歉,回头却看见吴冕与楚知希径直走了。 他下意识的叫了一声冕少,吴冕像是没听到一样,理都没理他。 难道是去隔壁术间指导手术去了?侯镜如心里有猜想。他假装走错了路,出门直接奔着最后的一个杂交手术室走去。 “侯老师,您走错了。”廖主任跟在后面提醒道。手术“顺利”结束,他心情舒畅,心里一大块石头落了地。 见侯镜如走错方向,马上提醒了一句。 但侯镜如还是多走了几步,确定隔壁术间人去楼空,疑惑的问道,“这面的手术呢?” “啊?一早就做完了。”廖主任说道。 “做完了?”侯镜如有些疑惑,他皱眉道,“我看眼手术过程。” sa机器都带有存储功能,一般情况下手术过程存3-6个月,等内存满了再逐一删除。 当然,不同医院有不同的规矩,但刚刚做完的手术肯定会有存档就是了。 “哦,好的。”廖主任也不多说什么,打开机器,调出之前吴冕做手术的过程。 侯镜如坐在操作台前,右手拿着鼠标,食指悬在空中。 手术么,肯定有一部分热场的步骤,前面这一点看不看没什么意义。侯镜如准备拉动进度条,直接看精华部分就可以。 然而一打开机器,只看了不到3秒钟,手刚握在鼠标上,手指还没落下去,侯镜如就被妙到毫巅的手术过程给吸引住了。 一样的1型动静脉瘘,复杂程度还要比自己刚刚做的那个要更甚一些。血管更细,超选难度……高上天际。 手术时间22′36″,顺利的让侯镜如觉得这种手术本来就应该如此,根本毫无难度。 看了一遍,侯镜如知道术者的水平要比自己高很多,他和刚才楚知希指点自己手术的过程相互对比,把进度条拉回去,重新看。 第二遍,他注意到了更多的细节。在血管分叉的位置,微导丝并没有因为血流以及血管走形的影响而走“大道”。它很坚定的贴着血管壁进了分叉,像是那面有什么在吸引他一样。 这是怎么弄的? 侯镜如疑惑的把进度条向前拉了6秒,仔细观看。 没看懂……再看一遍…… 6秒的手术回放,侯镜如不知道看了多少遍。每一次都有一点收获,可是总觉得差了那么一点点,那层窗户纸就是捅不破。 一想到铅化玻璃外那个安然享受着按摩的年轻男人,侯镜如觉得他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仿佛一生一世都碰触不到。 他只是机械的看完6秒手术回放,再把进度条拉回重新看。做手术的手很稳、很准,6秒丝毫不差,就像是用了回放软件一样。 廖主任等了足足一个小时,见侯镜如一点想要走的意思都没有,这都快十二点了…… “侯老师?”廖主任终于忍不住了,他轻声叫到。 “侯老师?” 叫了几声,侯镜如就像是没听到一样,完全沉浸在精妙绝伦的手术之中,难以自拔。 不能这样了,廖主任想到。要是任凭他这么下去,估计能在这儿坐一夜。 “侯老师,咱去吃饭?” 廖主任轻轻推了推侯镜如的肩膀。 直到此刻,侯镜如才如大梦初醒一般,啊了一声。 “几点了?”从那个如同翡翠梦境的状态里出来,侯镜如顿时全身疲惫,比披着铅衣做十个小时手术还要累。 “快十二点了,咱去吃口饭,然后送您去休息。明早的机票已经买好了,到时候我去接您。”廖主任说话客客气气的。 “哦。”侯镜如点了点头,猛然间,他想起一件事儿。 “廖主任,你之前说乡镇医院的医生做手术,指的是吴冕医生吧。” 廖主任点头,“是。” “……” 单章,简单聊几件事 开书一周,和大家闲聊几句。 出门在外,各种不方便。年老事儿多,椅子硬了不行、软了不行,座位高矮都不合适等等。 总是觉得自己越来越是矫情,但我这个年纪,还是要考虑的是怎么延长写作寿命,要不然一年几百万字身体吃不消。 情节上我本身还是很满意的,最开始很多背景穿插在故事里一点点的交代,仔细看了很多遍,感觉没有让节奏变得拖沓。 这本书是常规意义上的,也可以说不是。 医者无眠不走升级打怪的路子,类似于一开局就已经无敌的那种类型。这种不好写,但总是想着要和直播间有些不一样,要改变。 硬着头皮写,渐渐的越写越顺,自我感觉还好。 看了章说,简单回答书友大人们几个疑问。 吴冕不是云哥儿,虽然很像,我写直播间的时候记得哪位大人在云哥儿的人物卡下标记走错了片场的男主。 两人生日也一样,双十一,光棍节;经历也类似,但性格上还是有区别。 郑老板和云哥儿爱笑,外热内冷,再内火热。 吴老师外冷内热,核心是一团混沌,毕竟已经开始死亡倒计时。 就解释这么多,未来吴老师会有改变。这里我选择了一个很大、很陡的故事走向,主角得到改变并升华。 希望到时候故事能讲的自洽,让诸位大人们满意。 其次,老鸹山的道士,在直播间里出现过。 当时是看微博上说到这件事儿,就写了进去。提笔就觉得不对,这事儿是一件大事件,完全可以用作长篇故事的副线,所以压着不写,在直播间里只出现了两次。 老鸹山,林道长,在《医者无眠》整本书里权重很大,应该至少有20%左右。 不讳言,我喜欢老鸹山的模式,整个一心理诊所,看见病人就推荐一个靠谱的医生。 行事问心无愧,堂堂正正,不是道场,却又救人无数。 门墙八字,道观,后山石碑,这就是我心里构建的老鸹山道观模型,会逐渐展开。不是真正的道观,要是有哪位道长不满……实在不好意思,原谅则个。 再有就是有关于民俗。 基层医院,乡级以下的医院、卫生所,民俗很常见。最开始第一幕,韦大宝穿着白服做法,这是个真事儿…… 本来想利用完本后的休息时间去天坛新盖好的航母式医院看看,学习一下顶级三甲医院的新模式。据说,手术室的更衣室都已经半自动化了。 但疫情原因,没去上。 不能上,那就沉下去,这也是开篇在八井子的来由之一。 另外一点,直播间里看有同行吐槽,说像是写论文,下面有标注。 为了不影响阅读,就暂时不标注了,和之前一样,选择的病历都尽可能做到严谨,从国内外期刊上摘选的论文扩出治疗骨架。 就简单聊这么多,还是那句话,希望诸位书友大人们能有一个轻松愉悦的阅读体验。 最后,新人新书, 求推荐,求比心! 求推荐,求比心!! 求推荐,求比心!!! 34 同病相怜 “哥哥,侯老师看着挺随和的,可脾气是真不好。我去的时候,他正在骂人,把巡回都骂哭了。”楚知希一边开着车一边说道。 “手术做不下来,脾气都大。”吴冕道,“压力大,人命关天,没有减压的方式。崩到一定程度,情绪就折了。” “e,没有过这种体验。”楚知希晃了晃头,笑眯眯的说道,“本来想术后怼他几句了,可他直接屁颠颠跑到巡回护士那面道歉,我觉得……还是算了。” “嗯。”吴冕知道楚知希就算是再怎么不高兴也很少会怼人,她也就是说说。 “这做手术之前和做完手术之后比,翻脸真快。”楚知希道,“哥哥你说他平时也这样么?” “你没见过术者骂人,那是我脾气好。” “别闹,你脾气还好,我第一次跟你上手术你板着脸,摆出一副手术做不好就不让我毕业的样子。” “有么?” “有的!虽然现在知道你一直都是扑克脸,但那时候哪知道啊。你知道么,我一边做手术,心里面一边叨咕,千万别出错,千万别出错。结果,就出错了。” “嗯,我用止血钳子敲你的时候已经是第三个错误。” “有么?” “第一个,执笔式下刀,手抖就不说了。你最后收刀的时候用力轻了,5的切口,有1.32才切到真皮层,最后还得补刀。”吴冕道。 “你当时没说我诶。” “你知道我一向很温和的,很少发脾气。”吴冕道,“所以一直看你结扎阑尾动脉打了一个滑结,才用止血钳子抽你一下。” “可疼了!” “不疼你记不住。”吴冕冷着脸道,“结扎动脉打滑结,术后2小时左右就被阑尾动脉的压力冲开。观察及时还好,二进宫止血。观察不及时,早晨去一摸患者都凉了。” “嘿嘿。”楚知希开着车,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拍打着,像是合着什么音乐的节奏。至于吴冕在说什么,她似乎并不是很在意。 这些错误都是过去式,作为国内神经外科、神经介入学科的青年才俊,回忆一下过去也就是了,犯不上内疚。 “压力大,很多人上了手术台就不是人喽。”吴冕闭着眼睛,轻声说道。 “我记得,梅奥的一个教授好像就是这样,叫……威尔的那个。” “威尔·约翰逊,胸外科的教授,我们看过他做3台手术。长的身高和肩宽一样,像是个正方体。”吴冕道,“他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是紧张的时候才会情绪失控。威尔医生是站到术者的位置上就开始咆哮。” “护士给他起个外号,叫饥饿的河马。” 吴冕微微摇了摇头,右手放在太阳穴上,好像说着说着已经睡着了。 “最后一次做手术,哥哥你用止血钳子敲了他整整一台手术,护士都特别开心。”楚知希笑道。 “欠打,当助手不好好当,真以为我脾气好?” “哥哥,侯老师下台就知道赔礼道歉,你说是不是平时得罪的人太多了?” “估计是。”吴冕道,“就像是潘家园肿瘤医院的崔斌似的,上台就不是人,脸板的跟别人都欠他钱一样。这种人多了去了,不用多想。” “哥哥,你有没有发脾气的时候?” “做手术,承担巨大的压力,这种事情应该不会发生在我身上。现有手术,都不会让我感受到有什么压力。” “我就知道哥哥最厉害……” “除非是站在助手的位置上,看术者犯一些愚蠢的错误。” 没等楚知希说完,吴冕又冷冷的说道。 “……”楚知希看了一眼吴冕,撅起嘴,“哥哥,我怎么觉得你在说我?” “没。”吴冕道,“你的天赋还不错,加上小心谨慎,熟练之后就没犯过什么致命性的错误。手术么,唯手熟尔,做的多了就好了。” “哥哥,我没看见你做多少手术啊。” “我说的是普通人。”吴冕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普通人,要是自己也是普通人,那该有多好。 可能别人羡慕自己天赋异禀,往手术台前面一站就是天生的王者。可自己何尝不羡慕其他人不会记住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把自己弄的痛苦不堪。 正想着,一只温暖的小手轻轻拍打在吴冕的手背上。 楚知希没有说话,她只是安安静静的用动作来宽慰吴冕,稍稍缓解一丝内心的郁闷与烦躁。 车窗外灯火飞速向后退去,像是飞速流逝的时间。 除了吴冕,没人会记住车窗外所有画面、每一个细节、每一帧细微不同。 楚知希知道吴冕的苦恼,沉默的开车,10分钟高速,下了高速路口,楚知希忽然想起一件事儿,开口打破沉默。 “哥哥,大露姐说找时间咱们去她家,她给咱们做饭吃。” “哦。” “你这个哦是什么意思,去还是不去?” 下了高速,楚知希也没那么紧张了,她笑吟吟的说道,“哥哥,你是不是不想去?我和大露姐说了,明后天下班,我自己去就行。” “回去好好练习手术,赵哲他家最好别去。”吴冕道。 “哥哥,过分了啊!”楚知希假装不高兴的说道,“又没逼着你去,你这是干什么。” “你没注意到咱们吃饭的时候陈露的表现么?” “表现?什么表现?我就是觉得萉垟店的两个老板娘都特别厉害,以为有人捣乱,抄着擀面杖和菜刀就上。” 说起这件事儿,楚知希脸上笑意渐盛。 “不光是医生会有一些很不好的习惯,护士也会有,尤其是手术室护士。” “嗯?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我没听懂。” “压力大,医生情绪容易崩溃,或者严谨一点说是有可能崩溃。护士,尤其是手术室护士,她们无菌观念已经渗透到了骨子里面。如果遇到本身有强迫症的那种人,比如说陈露。所以说,赵哲的日子有点不好过。” 吴冕的声音有些飘忽。 楚知希努力回忆,也只记起来她和吴冕到的时候陈露正在用开水洗杯盘碗筷。这也算是毛病?虽然本身对吴冕说的话早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的服从,但这事儿吴冕说的似乎有些夸张了。 “不信啊,那约一下,明天去吃饭吧。” “呀!”楚知希惊喜的呀了一声,没想到吴冕竟然会同意去吃饭!她把刚刚的疑惑忘到了脑后,乐滋滋的开着车进了八井子。 我还是从前那个少年…… 吴冕的手机响起来,他瞄了一眼,表情严肃。 “哥哥,谁呀。”楚知希认认真真的开着车,就像是做手术一样。夜路,她可不敢接电话。 “林荫,我跟你说过的那个道士。” “哇哦,是老鸹山的林道长!”楚知希有些小兴奋,“我一直琢磨去老鸹山,在网上搜了一下图片,很漂亮的地儿!” 吴冕没说话,只是看着手机。 电话足足响了12秒,吴冕才摘掉黑色小羊皮手套,接通来电。 “小师叔,你回来怎么不告诉我一声。”电话那面传来一个兴奋的声音。 “说多少遍,我不是你小师叔。” “好,好,你说的对。”电话对面那人说道,“小师叔,这次可是你的不对,好不容易回来一趟都不告诉我。要不是韦大宝打电话问我些事情,我都不知道你回来。” “没什么,正准备周末去你那看看。” “我爸临死的时候一直唠叨着你,好像你才是亲儿子。”电话那面的人说道,“小师叔,我爸留了很多东西给你,说对你有用。” “什么东西?” “一些书,我看不懂。我爸说你懂,我也没理会。” 蓦然间,楚知希明显感觉到身边吴冕的表情凝重起来,墨镜后的眼睛微微睁开。 “好,周末我过去。” 吴冕说完,直接挂断电话。 “哥哥,怎么了?”楚知希觉得事情不对,小心问道。 “老林道士,就是我平时跟你说的那个老林头……” “嗯嗯。”楚知希有些紧张。 虽然吴冕几乎没有任何动作,但是两人之间心神相通,她能感受到吴冕心底泛起的波澜。 只有说点什么,似乎才能缓解一下心底的紧张、焦虑。 “他和我有一样的病。”吴冕缓缓说道。 35 为啥不让人躺下呢 韦大宝觉得生活不知不觉的开始艰难了起来。 他以前不叫韦大宝,大宝两个字是他后来自己改的。看过金庸老先生封笔之作《鹿鼎记》后,他就特别羡慕韦小宝的艳福,所以给自己改名叫韦大宝。 名字只是一个代号,有贼心,没贼胆的韦大宝一直到了四十多岁油腻的年龄也没有遇到过什么艳遇。结婚、生子,和普通人一样上班下班,回家看孩子写作业。 性格决定命运,这话说的没毛病。 不过他的人生和普通人还是有所不同,年少时候向往成仙,韦大宝还是有一定行动力的,所以摸上老鸹山住过一个月。 可惜,不光是没有艳福,韦大宝连修炼的命都没有。 学了点皮毛后就被师父撵下山,从此韦大宝靠着在老鸹山上学的东西混口饭吃,日子过的倒也滋润,至少在八井子乡这里是相当的滋润。 混饭吃无所谓,韦大宝知道不管是师父还是大师兄都不会管自己。但要是招摇撞骗,坏了老鸹山的名头,怕是师父下山,一招如来神掌拍死自己。 日子过好了之后他每次逢年过节都要回老鸹山看看,可是每次也都会被撵下来。师父说了,山门里就没他这么一位。 不拒绝,不承认……三不的渣男么,韦大宝经常在心里这么腹诽林道长。 后来他娶了个媳妇,生了个孩子,在八井子中医院找了份工作,安安稳稳的凭着函授文凭变成了急诊科医生,兼职做一些民俗活动。 挣钱,韦大宝在八井子乡肯定属于中等偏上的那种人。社会地位也不低,无论是警察还是市井小民他都认识,他都熟悉。 原本以为会就这么静静的老去,心中有一丁点的不甘心,但也做不了什么。 忽然有一天,一切都变了。 日子从绿皮火车变成了高铁,还是复兴号,速度快的让韦大宝都来不及停下来想想到底发生了什么。 最近韦大宝经常奔波于八井子乡、省城之间,l市区好像都装不下自己。 下肢莫名不好用的刘家二小子手术结束,韦大宝长了一个心眼,没有直接回八井子。 他先给师父打了一个电话,说明刘家二小子的情况,很诚恳的询问自己的处置是不是有问题,又顺便说了一下有个年轻人用剑好像是老鸹山的传承。 师父对刘家二小子的病不是很在意,却对吴科长相当感兴趣,直接要了电话。 韦大宝琢磨半天,还是想不懂为什么吴科长要让患者坐着,而不让他躺下。他留下来找了一个机会,和半夜坐在办公室里写病历的值班医生闲聊起来。 论起聊天,韦大宝是专业级别的。抗压吧里八个14级大号,各种撩妹群也经常能见到他的身影。 而且浪迹江湖几十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很快就和医大二院神经介入科医生聊成了知己。 他随后问了问具体情况,这才知道自己“驱邪”驱了十几年的刘家二小子根本不是什么脏东西上身,而是脊髓内动静脉畸形。 每一次下肢不好用,都是畸形处血管破裂出血,压迫神经。 之所以每每会好,那是因为出血不多,慢慢在脊髓里蔓延、压力减轻、血液被吸收,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可是这次不同,医大二院值班的医生当他是基层医院的医生,诲人不倦的心思泛起来,还给韦大宝讲了讲片子。 千言万语就是这个患者危险,要是再耽误一会,怕是患者就危险了。哪怕是介入手术成功都得做脊髓减压手术,避免出血太多,压迫中枢神经。 “哥们,我有件事儿不懂,我们那医务科吴科长说什么都不让患者躺下,你说这是为啥?”韦大宝问道。 “你叫他吴科长?老哥你别逗我乐。”值班医生笑道,“人家是国际知名专家……这么说吧,前年我们主任联系吴老师,想请他来参加黑山省介入年会,做一台示范手术。联系了3个月,最后人家根本没时间。” “……” “想找吴老师做示范手术,那可是要看命的,学点手艺是真难。别说是国内,国际上找吴老师做手术的人海了去了!”值班医生感慨道,“就吴老师……咦?我知道吴老师是林州人,他回八井子乡了?” “是啊,现在是医务科科长,还是副的。” “牛逼!”值班医生一脸惊愕,竖起右手拇指,赞叹道,“吴老师就算是来我们这儿……算了,我们庙小,装不下他。可怎么也不能回八井子么,你们那有啥?是吴老师父母身体不好?” “不是啊,我看老两口身体都不错。” “奇怪,你们八井子……难道说国家有什么保密的科研项目……”值班医生脑洞大开,越说声音越小,一脸神秘兮兮的表情。 说着,他拍了拍身边的《诊断学》,说道,“这是第七版的,据说第十版诊断学吴老师是副主委。” “咱不说这个,多说多错,哥们你说不让患者躺下,只让坐着是个什么道理?”韦大宝不关心什么诊断学,他继续追问。 “这患者幸亏有吴老师说一嘴,要不然早都死了。”值班医生道,“出血位置比较高,这次出血量还大,要是躺下,血液在脊柱里变成平面,双下肢活动会有所缓解,但你看这里。” 说着,值班医生指了指片子上脑干的位置。 “老哥,能看懂吧。” “勉强,这是脑干。” “嗯,血液会积蓄在这里,估计1个小时,患者就会呼吸循环骤停,抢救都没机会。好险!”值班医生说道。 韦大宝隐约听懂了一点,医大二院值班医生的说法是幸亏来得及时,抢救措施到位,这才支撑到了医院。做完手术,老刘家的二小子估摸着就好了,以后都不会再犯。 原来人家是真牛逼,不是装出来的。至于不让患者躺下,并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而是因为病情需要。 “哥们,我们吴科长挺有派头,身边还带着女朋友上手术。” “老哥,那是他师妹。据说他之前的博士生导师是李老,李老年纪大了么,所以都是他带。楚教授年纪看着不大,人家手术做的是真好,尤其是神经外科手术。知道啥是岩斜区脑膜瘤不?” “啊?”韦大宝怔了一下。 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很拗口,什么什么区,脑膜瘤到是知道。 “这么说吧,岩斜区脑膜瘤在楚教授之前,全国没谁敢说自己有95%的手术成功率。基本上能到60%就不错了,死亡率那是突破天际。” “……” “楚教授已经做了100多台,没有一例失败。光凭着这手,等年纪再大点,中华神经外科组委就少不了楚教授的。” 原来那个萌哒哒的姑娘这么厉害,韦大宝心里有些茫然。 36 安全质量月 八井子乡和大城市相比,节奏很缓慢、慵懒。 段科长慢悠悠吃完早饭,脑子里回想着昨天院周会精神。 中医院这种挂着二甲名头的小医院,院周会就是大家坐在一起聊聊天、扯扯皮。 开会的时间并不长,院长同时还是泌尿外科主任,他中途接到一个急诊电话,就匆匆忙忙的去做手术了。 和城市里医院的架构有些小小的区别,八井子乡的院长并不是单纯意义上的行政领导,还兼职做临床业务。 像段科长这种安贫乐道的人并不是很多见,主要是在他不会看病。 医院小,收入少,不兼点职都活不下去。看着挺风光,其实面子和里子什么都没有。 周院长在临走的时候才说了会议的议题加强临床安全运行,有个什么安全质量月的活动。 段科长其实对这些个活动一点认可度都没有,这都是闲的难受的那群人们搞出来的各种幺蛾子。安全质量月?只有这个月注意安全就行了么? 对于职权,段科长没什么特殊的要求,他唯一想做的就是平稳退休。等自己儿子找个儿媳妇,好好抱孙子。至于什么狗屁安全质量月,周院长不往心里去,段科长自然也不会往心里去。 去临床管那些医生?碰到几个脾气不好的老主任不得被骂回来么,段科长可不想讨这个没趣。 凑合着干吧,段科长心里琢磨着。光发文件,然后偶尔去转转,最后总结的时候要提到周院长外一科。花花轿子人抬人,不得罪人最好再让顶头上司开心一点,那就完美了。 至于安全……说的好像中医院能看什么大病一样。 虽然该怎么做段科长心里清楚,可是一想起来还要弄这么多没来由的事情就有点烦。上班么,摸摸鱼、喝点茶水、刷会新闻,那多舒服。 现在摸鱼比二十年前摸鱼好多了。那时候是一张报纸几乎都能背下来,现在数不清的信息爆炸式的灌到脑子里。 段科长背着手来到医务科的走廊,在去自己办公室之前瞥了一眼医务科大办公室。 那个戴着墨镜、清冷的人影斜斜坐在椅子上。说是坐都有点夸他了,准确的讲应该是瘫在椅子上。 年纪轻轻怎么比自己还要咸鱼,段科长心里唠叨了一句,随后想起什么,满脸堆笑的走了进去。 “小吴,来的挺早啊。”段科长笑呵呵的招呼到。 吴冕的头似乎点了点,但又好像一动没动。 “段科长,您早呀。”坐在旁边沙发上的女孩儿露出阳光明媚的笑容,客客气气的站起来说道。 段科长觉得有趣,这个吴冕架子是真大,说话都懒得说还带了一个发言人。 啧啧。 “楚医生,你早啊。”段科长没有生气,他把目光从吴冕的墨镜上移开,一脸慈祥笑容的看着楚知希说道,“看专业书呢?” “没,看三体呢。” “啥?” “哦,一本科幻小说,写的特别好。”楚知希笑道。 什么见鬼的小说起这么个名字,段科长把话题岔开,道,“昨天开院周会,周院长说是开展安全质量月活动。小吴你有时间么?” 吴冕依旧懒洋洋的瘫在椅子里,眼睛看着窗外,似乎没听到段科长的话。 “段科长,要出文件么?我来吧。在协和的时候我弄过这个,文件都在邮箱里,下载就行。”楚知希道。 协和……段科长心里叹了口气。 那可是国内医疗界高山仰止的存在,不过协和的那一套用在八井乡中医院里,怕是周院长都受不了。 科班出身和野路子,那能一样么。 “楚医生……” 段科长脑子里开始琢磨该怎么把事情说清楚,又不能让吴冕认为自己看不起他,可是一句话只说了3个字就被吴冕打断。 “小希,别下,没意义。” “嗯?” “中医院,还是八井子乡中医院,大家都野惯了,那套规章制度拿出来没人能干。”吴冕轻轻说道,“段科长,文件就麻烦您了,该怎么弄才好看您看着办。我一会和小希去临床走走看看,有什么事儿跟您汇报。” 这位还真是门儿清啊!段科长微微点头,背着手转身去了对面。来到自己办公室前,闻到一股子厕所的味道弥散出来。 “哥哥,你的意思是基层医院不规范?” “走走看就知道了。”吴冕道,“这里都是乡里乡亲,太正规混不下去。” “怎么可能!” “呵呵。”吴冕表情冷淡,呵呵中带着无尽的嘲讽。这是习惯,随后他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妥,便说道,“一个地儿有一个地儿的规矩,这里看病都是人情。而帝都、魔都就不一样。” 说着,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我带你去看看。” 楚知希今天梳了双马尾,马尾轻扬,她把书签夹在书里,跟在吴冕身后,一脸的好奇。 吴冕没穿白服,依旧穿着卡其色风衣,戴着墨镜和黑色小羊皮手套。并不算是中医院职工的楚知希穿着一件白服,甩着双马尾跟在吴冕身后。 一路来到急诊科,很清静,一点都不像是楚知希记忆里的急诊科。 导诊台的护士正低着头,看那样子应该是在刷手机。 吴冕也没管,他信步往里走,来到急诊科。 中医院的急诊科出诊医生只有内科,要是有外伤患者,值班医生会打电话给外科病房,上面下来人处置。 毕竟这里只能处理一些简单的外伤,太重的直接就送到省城去了,乡亲们对中医院的水平心知肚明。要是没钱,伤情还重,就送去县医院,反正不会放在这面救治。 “大夫,那我们回去了。”几个男人从急诊留观室出来,很客气的和值班医生说道。 “嗯,节哀顺变,估计也就这几天的事儿。”值班医生说道,“回去好好准备一下后事,让老人走的风风光光的。” 37 有可能出问题的患者 说话的是一个脸色有些黑,看起来很淳朴的中年男人。他头发花白,穿着一身破旧的的确良衣服。 这种材质,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改开初期是最流行的。自从吴冕上大学开始,随着国内生活水平提高,就极少见人穿这种衣服。 等吴冕走过去,中年男人已经转身进了急诊的留观室,那名值班医生轻轻摇了摇头,往观察室里看了一眼,转身要走。 值班医生的眼角余光看见吴冕,随后脚步微微一顿。 吴冕刚来两天,还没怎么露面,但卡其色风衣、墨镜、黑色小羊皮手套,这种穿着打扮特征太过于明显。 “你是新来的吴科长?”值班医生问道。 吴冕点了点头,楚知希向前一步,站在吴冕身边礼貌微笑,问道,“您贵姓?” “我姓……免贵姓杨。”那名中年医生看到青春靓丽的楚知希,说话有点结巴。 “杨医生,您好。段科长说院里要进行安全质量月活动,我们来临床看一眼。”楚知希道。 安全质量月是个什么鬼,杨医生左耳朵听,右耳朵就冒出去了。眼前的小姑娘可是真小,比自家姑娘大点不多,是附近医学院的大学生么?怎么来中医院了,这面什么时候有实习生的。 瞬间,他就走神了,神思飞到天边。 “杨医生,刚才是什么患者?”吴冕侧前迈出半步,把杨医生直勾勾盯着楚知希的目光切断。 “……” 卡其色风衣的身影像是一座山,把楚知希护的严严实实。 杨医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眼前这位,要只是医务科副科长还好,根本不用搭理他。但据说这位是那谁家的孩子,倒是不好得罪。 “吴科长,是隔壁一个屯子的脑梗患者,来的时候出气儿多进气儿少,眼看着就不行了。”杨医生道,“家里签了个字,准备放弃。” 吴冕微微点头,道,“病历写了么?” “写啥病历……患者刚送来,没必要写病历吧。”杨医生压抑着心里的烦躁,说话的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最厌恶的就是这群从大城市读书回来的家伙,一个个啥都不会,却眼高于顶。 要不是他老子,能回来就当医务科长?估计是准备未来当院长的把。杨医生觉得自己目光犀利,早早就看穿了这一切。 已经夏天了,还穿着风衣戴墨镜,装什么大尾巴狼! 至于什么狗屁的门诊病历,那都是扯淡,留着烧纸用么?现在可都提倡文明祭祀,禁止烧纸。 杨医生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没表现出来,不好得罪这位未来的院长,听说韦大宝子倒霉,遇到了这位。被叫去省城当免费的担架工,现在还没回来。 “吴科长,咱们这面都是乡里乡亲的,没大城市那么多事儿。”杨医生道,“虽然五队十二组在隔壁乡,但总不至于来医院就为了讹钱。” “确认书呢?” 吴冕面无表情的问道。 他问的是确认放弃抢救的书面文件,这要是没有,吴冕准备直接把这位杨医生糊到墙上去。 杨医生快走了几步,来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交给吴冕。 “咱是老大夫了,这种事情肯定不会忘。”杨医生不屑的说道,“这儿是放弃抢救的签字。” 吴冕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潦草的笔迹写着放弃抢救及相关治疗,出现一切问题以及后果自行承担。 下面则是一个生疏笔迹写的签名。 简单,简陋到惨不忍睹的程度。 吴冕把那张“医患沟通”放到桌子上,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 杨医生怔住了,这位小爷就这么走了?还以为他要新官上任三把火,先来吹毛求疵的找各种问题,然后把自己挂起来批斗一下。 本来都做好了一定的准备,谁成想这小子就这么走了。 看着吴冕修长的背影,看着楚知希青春活力四溅的马尾和破洞牛仔裤,杨医生觉得好像做了一场梦。 “他可真好看啊。”一名护士目送吴冕离开,回来说道,“老杨,那个就是新来的吴科长?” “嗯,你看他那个装犊子的劲儿,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杨医生本来准备腹诽几句,但还是要考虑到影响,万一给自己穿小鞋怎么办,最后的话生生憋了回去。 “装什么装,人家就是好看,穿这身儿衣服特别显气质,你不觉得么?黑色墨镜也有范!” “……” “来咱们医院可惜了,这要是拍电影去肯定火。” “男团,你看他像不像那个谁?” 杨医生觉得真心没办法和这帮护士们沟通,她们说什么自己完全听不懂,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不找自己麻烦就好,算那小子有眼力见。 …… …… “哥哥,真的好不正规,他们就不怕出事么。”走出急诊科,外面阳光正好,楚知希跟在吴冕身后说道。 “嗯,基层医院就这样。要找病历书写规范让他们照着写,估计得等下辈子。” “嘿嘿,我以为全国到哪都一样呢。” “其实大型三甲医院也差不多,手术记录下台后24小时不写的有的是。咦?你这话说的,还记得7年零5个月22天前,我在iu把你训哭的那件事么?!” 吴冕嘴上说着把楚知希训哭,但黑色小羊皮手套却揉了揉她的头,有些宠溺。 “那天是我太累了好不好,一天八台手术,下来都到宵夜点了。连口饭口没吃,躺下就睡,第二天还有手术,哪有时间写手术记录。准备抽时间补上,就被你抓住。”楚知希委委屈屈的说道。 吴冕不说话,慢悠悠的往医务科走。 “哥哥,这就完事儿了?” “嗯,要不你还准备怎么办?我把病历砸到杨医生脸上,臭骂他一顿?早几年还行,最近懒得弄。来临床走一圈,主要是省得段科长絮叨。” “看到不对的事情总是要说一说吧。”楚知希坚持道,“该规范一点的还是要规范一点,要不然说不定哪天就出了问题。” “刚才的患者我看就有问题。” “嗯?” “你注意到没有,在留观室里面,患者家属人群外面,站着两个人,穿的和他们不一样。”吴冕说道。 “没有啊,那是隔壁床的家属吧。” “留观室就一个患者。”吴冕面无表情说道。 “……”楚知希吐了一下舌头。吴冕说的,她没有注意到,只看见一群患者家属乱糟糟的在那哭。 “跟我没什么关系,站在一边看热闹就是了。”吴冕道,“基层医院,管的多了会被人说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哥哥,别这样么。”楚知希道,“你可是医务科……副科长啊,好大的官。” 说着,楚知希抱着吴冕的胳膊笑出来。吴冕把她的手甩开,小声说道,“在医院,你穿着白服。” 声音略有点严厉,楚知希嘟着嘴,跟在吴冕身后。 吴冕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走进“机关楼”。 楼上有人在打孩子,孩子声嘶力竭的哭着;楼道里有一桌麻将,几个老人在磨手指头;楼下传来烟火气,估计是临街的饭店早餐还没收摊。 这一切对吴冕来说,都是那么的陌生而又红尘味儿十足。 38 学医,就别想着暴富 “哥哥……” “哥哥……” 楚知希不断的和吴冕说话,想要劝他做一名医务科长应该做的事情。可是吴冕却像是没听到一样,回到办公室,招呼也不打,直接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看着窗外刚刚冒出点绿芽的柳树发呆。 “小吴,这么快就回来了,调研工作做的怎么样?”段科长笑容可掬的捧着茶缸子走进来问道。 “哦,还好。”吴冕特别敷衍的说道。 “段科长,您好。”楚知希放下手里的《三体》,站起来说道。 “小楚坐下说,咱们不用这么客气。”段科长道,“临床的医生还配合吧。” “段科长。”楚知希道,“我们看了一眼,有一个放弃抢救的患者,没有门诊病历,签字书也有很大的问题。” “哦?”段科长对此心知肚明,下面那帮医生什么德行他心知肚明,要是像吴冕说的那样什么事情都没有才叫奇怪。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这里是八井子,是乡中医院,随便糊弄糊弄就行。 “我哥哥说,看着患者家里来的人有些古怪,可能有问题。”楚知希继续说道,“要是有可能,您和急诊的杨医生说一下,咱们今早弥补漏洞。” “呵呵。”段科长捧起茶缸子,干巴巴的笑了笑。 吴冕听到楚知希和段科长的对话,侧头说道,“段科长,下午组织一个临床工作会议吧。” “啊?” “我给大家讲讲临床安全的问题。” “……” “要是您着急,上午也行。” “那就下午吧。”段科长道,“小刘,你安排一下。” 段科长和一位科员交代了句,转身要走。刚迈出一步,段科长回头道,“小吴啊,我们的工作还是要耐心一点。” “知道了。” 看着段科长走出去,楚知希问道,“哥哥,什么是耐心一点?” “就是说话不要急,因为说了也没人听。”吴冕给楚知希翻译段科长的官腔。这句话的解读,还有更多的意思,只是没必要和楚知希说。 “怎么会没人听呢?” “大家都是混口饭吃,没事儿谁愿意听医务科长说话。”吴冕道,“在帝都,一听医务科组织开会,大家虽然肯定会去,但哪个心里不骂娘。” “哈哈哈,你也骂么?” “我从来不去,他们不管我。” “哥哥,我觉得你说的不对。”楚知希很认真的说道,“当医生,是为了治病救人。” “你说得对,但那是理想主义。”吴冕道,“光治病救人,不用恰饭?” “那也得先治病不是。” “这里面有一个逻辑性的问题。”吴冕转过身,看着楚知希说道,“商品经济,很多医院都强调服务。我问你,医疗是服务业么?” “嗯……” “不是,肯定不是。”吴冕道,“服务,收钱办事,天经地义。前几天重庆有个食客点了回锅肉,不要辣椒。结果上来的时候里面有青椒,一番争执,最后食客报警了。” “回锅肉都有青椒的吧。” “服务业就是这样,收钱办事。人家不要青椒,你就别放,这时候非要讲工匠精神,有意义么?要是做不了就不做么。”吴冕道,“可丫头你说,患者来医院,患者和患者家属的诉求是什么?” “把病治好啊。” “你能做到么?” “……” “连我都不敢说肯定能让患者出院。”吴冕道,“拿了钱,不办事,这种服务业是不是不地道?” 楚知希右手摸着右面的马尾,嫣然一笑,“哥哥,你说的很有道理。” “医疗不是服务业,是特殊行业。偶尔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这句话说的就很实在了。”吴冕道,“这是一种错位,也是医患之间矛盾的来由之一。再有一点,所有人都希望自己是最特殊的那个。” “虽然大家心里都明镜一样,人吃五谷杂粮,自然要面对生老病死。可谁又不希望自己长生不老呢?” “哥哥,你能么?”楚知希笑吟吟的问道。 “别闹,说正事。花多少钱,办多少事儿。总想着5块钱的挂号费就能让全世界最牛逼的医生给看病,还要不吃药就看好,你说说这种预期对么?” “可……”楚知希想反驳,但到了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吴科长,外国可是全民免费医疗,得了病随便看。”一个科员大姐说道。 “刘姐,你这话对,也不对。”吴冕道,“免费医疗,一名社区医生能负责的人数有限。加拿大是免费医疗,排队要排两年,你受得了?小病自己好,大病两年早死球了。” “呃……” “免费的,才是最贵的,这句话放到哪都对。”吴冕道,“说回咱们,要是免费,随便看病,你猜没什么事儿来体检的有多少?” “肯定很多。” “在加拿大,看完一次病马上申请下一次就诊。反正没事儿先排着呗,也不要钱。”吴冕道,“那面最极端的例子,我在蒙大拿的时候,看医保资料,有一名社区医生手里有5八305个预约就诊。” “五万多?”刘姐咂舌。 “嗯,免费看病,你就说排队要排到什么时候吧。要是早起恶性肿瘤,能给你排到肿瘤晚期去,这事儿一点都不夸张。” “有人钱也排么?” “肯定不会啊,有钱人都去私立医院,只要肯花钱,随时随地可以享受到全世界最好的医疗。” “真的假的?”刘姐疑惑看着吴冕。 这位吴科长和她说的事情,似乎与别人说的不太一样。 “真的。”楚知希道。 “所以么,小希,要习惯国内的这种生态。”吴冕道,“国内的情况和外面不一样,现在各行各业阶层初步形成,医疗是唯一一个例外。” “真的?” “教师或许是另外一个例外,我不是很了解,不瞎说。”吴冕有一说一,“咱就说医疗,现在普通人能接触到最顶级的行业存在,医疗应该是唯一一个了。比如说钟南山钟老,一张挂号票1400,八十多岁了还出诊,就这很多人还嫌贵,上网骂娘。” “嘿嘿。”楚知希知道吴冕的意思。 “挣多少钱,就得有多大的本事。医疗行业虽然倒挂、畸形,但基本上没什么大的出入,只不过收入被无形的大手压成了1成。”吴冕道,“你总不能希望不挂号或者5块钱挂号费就让钟老看病不是。大家到是都想,但钟老只有一个,能看的过来算。” “1400,那么贵!”另一位大姐小声唠叨着。 “和巴菲特吃顿饭,2119万人民币。虽然一个是世界首富,一个是医生,但是在行业内部,都是最顶级的存在。”吴冕道,“学了医,真的就告别暴富的机会喽。” 39 医院无过失,补偿30万 闲扯了几句,吴冕就不说话了。听着楚知希熟络的和两名中年大妈科员聊着,他静静的看着窗外的绿意。 透过墨镜还是能感受到那股子浓郁的生机勃勃,这让吴冕有点烦。要是世界只有黑白两个颜色该多好,自己能接收的信息也不会有那么多。 今年雨水少,绿意里带着一丝烦躁,像极了吴冕的心境。 发呆,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刘姐打电话通知临床,下午开会,事情拖了两个点,这才慢悠悠的全都通知了一遍。但具体有没有人往心里去,就不好说喽。 吴冕也不在乎,吃饭、发呆,像是大熊猫一样的生活让他觉得有些开心。 “小吴,开会了。” 下午2点,段科长捧着茶缸子站在门口招呼吴冕。看到吴冕的姿势和上午没什么不同,他的心情很是有些古怪。 比自己更早退休,怎么年纪轻轻就这样呢。一点朝气都没有,还真是越聪明的人就越是容易看破红尘。 见吴冕站起来,段科长笑着说道,“小吴,基层医院你可能没待过,咱们这里肯定没有大医院那么正规就是了。” “嗯。” “别太尖锐,都是同事,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要求严格了没人干活怎么办。” 段科长生怕吴冕听不懂自己上午的官话,开始给他解释起来。 “我就是随便说说,讲几个案例。愿意听就听,不愿意听就当是八卦。”吴冕道。 来到会议室,这里也不大,三四十平米左右。一个主席台,上面的桌子盖了一层绒布,几张破旧的桌子摆在下面,看着和偏远地区的小学书桌一样。 打扫的到是很干净,没什么灰尘,桌子上还放着本地产的老鸹山纯净水。 “小吴,你去吧,我就坐下面。”段科长笑呵呵的说道。 吴冕也不推辞,直接走了上去。 八井子中医院的纪律很差,医务科存在感不强。下午两点十五,会议室的人还很少。只有三五个闲人进来看看热闹,看看这个传说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周院长。”段科长忽然站起来,恭敬的说道。 “医务科组织学习,怎么才这么几个人。”周院长趿拉着鞋,外面披着白服,里面穿着隔离服走进来说道。 “嘿。”段科长挠了挠头,“这是刚下台?” “嗯,割了个包皮。”周院长嘴上和段科长说这话,眼睛却看着吴冕,“不像话,医务科不是下通知了么,怎么才来这么几个人!打电话,马上打电话。” “好咧。”段科长知趣的拿着手机跑了出去。 “小吴,工作还顺心么?”周院长笑呵呵的问道。 “周院长,您这是刚下台。”吴冕坐在桌子后面,看着周院长说道。 墨镜里映出来的倒影让周院长有些恍惚。 年轻人,真是太不懂事了。自己这么客气,还亲自来捧场,他连站都不站起来。 心里有些不高兴,周院长用行动表达出来,没回答吴冕的话,转身找了个地儿坐下。 打着院长的旗号,三三两两的人陆续来了。直到将近3点,小小会议室里才坐满了人。 “吴科长,人差不多到齐了。”段科长小声提醒了一句。 “嗯,那就开始吧。急诊科上午出院患者的病历我简单看了一遍,就用这个做示范。”吴冕道。 大家很好奇,这个医务科科长到底能折腾出来什么花样。 “什么患者?” “李家沟三排五组十二队的一个老年病,家里就拉来看一眼,确定要死了就拉回来了。” “那有什么好说的?” “怎么回事?” 下面有人交头接耳的说道。 “大家从前写病历很随意,这是基于一个基础——乡亲们都熟悉,心思纯良。”吴冕不管那些医生在下面说什么,他自顾自的开始说起来。 “眼前这个患者,咱们按照医疗纠纷的模式进行拆解,我来给大家分析一下。” “首先,是主诉。头晕头痛日,伴周身无力。”吴冕手里拿着杨医生事后补写的门诊病志,手指敲着桌子,说道,“谁能告诉我,这句话有什么错误?” 错误?一个主诉能有什么错误! 主诉要精练准确,症状不能太多,不要超过20个字。这种最基本的要求虽然在座的医生不一定都知道,但基本要求简单精炼他们还是能理解的。 写的没错啊,难道说眼前这个医务科长是要鸡蛋里挑骨头? 这就是下马威,杀威棒打在老杨这个不开眼的身上,啧啧。很多人都这么想,目光看向坐在一个角落的急诊科杨医生,杨医生的脸色有些难看。 “小吴啊,这个有什么错误?我看还好。”周院长觉得吴冕有写过份,他站出来打圆场。 “咱们就事论事啊。”吴冕推了推墨镜,道,“要是医闹有心,光是这个主诉就可以让医院赔偿30万。” “……” 会议室里,一片轰然。 “安静。”吴冕一脸漠然,黑色小羊皮手套敲了敲桌子。 过了足足有15秒,会议室里才安静下来。 “3年前,在n省,有一个医疗纠纷。”吴冕侃侃而谈,“具体市县、医院我就不说了。一个长年卧床的患者被送到医院,入院诊断患者已经有肝衰竭、肾衰竭等一系列脏器衰竭。与患者家属沟通,决定采取保守治疗,拒绝抢救。” “22个小时后,患者死亡。患者家属要求封存病历,并且找来律师和第三方监督。” 轰~~~下面又一次热闹起来。 吴冕也没着急,等医生们说完,这才继续说道,“那份病历我看了,基本没问题,甲级病历。一审判决,医院无过失,补偿30万。” “……” 听到这个数字后,在座大多数的医生都傻了眼,面面相觑。少数医生直接骂了出来,义愤填膺。 无过失,还要补偿30万?这还有天理么!还有王法么! “这就开始骂?”吴冕一脸看你那没有见识的模样表情,随后说道,“家属继续上述,二审判决,医院无过失,补偿50万。” 40 咱八井子扬名立万 “小吴,怎么回事?”周院长好奇劲儿上来,顾不得生气,疑惑的问道。 “判决书我看过,提到几个点,其中之一就是主诉。就拿杨医生写的主诉来说,头晕头痛日,伴周身无力。日,是用阿拉伯数字写的,法院的判决书上说日,经过上下文分析,应该是2-3日。” “不可能!”杨医生怒道,“就是,中间又没有横杠,怎么能分析出来是2-3日?!瞎啊!” “是啊,我记得我在医大进修的时候要求必须写阿拉伯数字。没错,肯定没错!”周院长皱着眉说道。 吴冕戴着墨镜,冷漠的看着质疑自己的医生们。等议论与不满渐渐平息,他才继续说道,“用阿拉伯数字,在第7版诊断学上是有出现的。要求10日以下,用汉语,10日以上用阿拉伯数字。” “在第八版诊断学上,标注全部都要用阿拉伯数字。” 对于眼前这位年轻人的说法,会议室里所有医生都不知道。诊断学,这玩意不是行政规定,是诊断学上写的么?还第7版、第八版,说的和真事一样。 “在座各位不要质疑我的说法,具体页数我就不说了,想要验证的回去自己翻书。”吴冕冷漠说道,“我们把视野重新放回到病历上,按照诊断学的说法,杨医生写的主诉是挑不出来大毛病的。可一旦要是出事儿,法官可不认。” “根据已有案件的审判标准作为审判依据,这事儿大家都知道吧。”吴冕道,“换句话说,不管医调委怎么认为,只要告上法庭,光是主诉我们就输了。” “你们别不服气,尤其是杨医生。”吴冕道,“这是小事儿,对方的律师估计也不懂这么多。病历里写的似是而非的东西太多了,咱们先放到一边,最大的问题在于这个医患沟通。” “沟通?” “患者家属决定放弃抢救与治疗,出现一切后果自行负责,这句话我看笔迹和门诊病历一样,应该是你写的吧。”吴冕问道。 “是啊,怎么了?”杨医生也知道自己不对,但他看不惯吴冕那副拽拽的样子,梗着脖子说道,“患者家属不认字,我不写你写啊!” “我不管谁写,只要是字不是本人写的,法院有理由相信患者家属并不知情。”吴冕道,“你这种打官司是必输无疑的,违规很明确。去年,国内一共653例类似的医疗纠纷,全部以赔偿结束。” “……” 杨医生不说话了,不过他还在梗着脖子,很明显相当不服气。这种事情他做的多了,哪有那么容易出事。 “医疗损害诉讼依据的直接证据是病史资料,因为患者、患者家属对医疗并不熟悉,算是外行,所以国家有相关法律法规要求举证倒置。” “杨医生,你能拿出什么证据,证明你不是故意杀人?” 听到故意杀人四个字,杨医生愣住了。随即脸色变的深红,像是猪肝一样。额头静脉绽露,在他身边的人仿佛能听到心脏砰砰砰的跳动声音。 真怕他血压高,一腔子血从头顶呲出去。故意杀人,这话说的不要太重。 “脸怎么红了?是精神焕发?安静一点,你很快就能感受到防风涂蜡的滋味。”吴冕冷冷的说道,“咱们中医院没有视频监控,想讹你不要太简单。” “你心里是不是在想赔钱的事情?” “别琢磨了,咱们八井子中医院扬名立万的机会来了!”说着,吴冕的声音忽然提高,把周院长也吓了一跳。 扬名?扬什么名? 立万?立的哪门子万? 会议室里本来有些闷热,很多医生都没精神,困恹恹的。可听吴冕讲到这里,每一个人对照自己之前的行为,全都精神起来了。 “赔钱了事?想得美。”吴冕冷冷说道,“你是觉得段科长能摆平这事儿,还是周院长能摆平这事儿?谁和省医调委认识?就算是我认识,我都不好意思拿着你的病历去跟人说咱们没问题!你特么写的那叫病历?” “丢人!” “现眼!” “……”周院长怔了一下,小吴脾气可不是很好。 “我猜一下这件事情的结局吧。”吴冕道,“首先,肯定是免职,吊销医师执业证。然后看患者家属的胃口,要是胃口小的,要个二十万也就算了。要是胃口大,张口就是五十万。” “依我看,咱们医院是拿不出来这笔费用。” “你瞅啥,你看咱们医院都扒了能不能值五十万?买的时候肯定是不值,但卖就不好说了。就那破,都快报废了,三万五万有人要。连台核磁都没有,到哪给你掏五十万去?!” 周院长微窘。 “乡财政拨款?拨的是工资,是补贴,不是你杨医生的医疗事故赔偿金。当然,你要有本事说通王书记给你打钱,我没意见,你随便浪。对了,你知道王书记有多小气么?我5岁那年夏天,吵着要冰棍,他愣是不给我买!” “最后最大的可能是直接判刑,3-6年,这可是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的。执业医师法出来了这么多年,还没判过一名医生。也不是,判过一个,现在正在上诉,也不知道官司能不能打赢。” “不过摊上这事儿,一辈子是毁喽。” “老师们常说,当医生的,医者仁心不一定每个人能做到。在你们看来这是唱高调,就算是为了自己着想,也要谨慎、谨慎、再谨慎。” “咱八井子乡中医院成名了以后,执业医师法颁布以来第一位被判刑并执行的医生就出自咱们医院。啧啧,厉害!” 吴冕说完,用手拿起门诊病历,在桌子上拍打了两下,就像是拿病历在抽杨医生的脸。 “写的狗屁病历,24小时之内可以修改病历,一旦对方找第三方过来查封病历,你还是抓紧时间安排老婆孩子吧。”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天气似乎更加闷了,所有人心头沉甸甸的,连口气都喘不上来。 “不可能!我就不信了,在咱们县、咱们乡里,还没有王法了!”杨医生低声说道。 “王法?你跟我讲法?!医疗事故罪是法,写在诊断学里的那些个话根本不是。”吴冕道,“行了,今儿的会就开到这吧。大家没事混混日子、摸摸鱼就可以了,反正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你们谁在意过么?” 说完,他耸了耸肩,“完全没有。” 41 锋芒不要太盛 “哥哥,你说的太过了吧。” 走出会议室,楚知希和吴冕说道。 “随便一说,我总觉得要出事,提前打个预防针。省得到时候忽然有人闹,杨医生直接梗了。”吴冕道。 楚知希可不认为只是吓唬,她秀眉微皱,问道,“哥哥,你真的觉得可能出事儿?” “呵呵,看命呗,你不觉得那个杨医生脸都是黑的么?” “没有啊。” “哦,那就是我戴墨镜看不清楚。”吴冕笑道,“和陈露联系了么?” “嗯,晚上去她家吃饭。”楚知希道,“已经联系完了,哥哥你说第一次去,咱们带点什么礼物呢?” “不用那么客气吧……”吴冕嘴上说着不用客气,口气却有些迟疑。 “去家里吃饭肯定和在外面吃不一样么。” “你问问……算了,还是我问吧。” “问什么?” “手术室有没有无菌包,咱们在门诊开单子花钱买也行。”吴冕道。 “……”楚知希有些错愕。 “作为一名医生,要懂相面。患者配合程度高不高,患者家属事情多不多,是不是来装病骗保的,搭一眼就得看清楚。” “和吃饭有关系么?” “陈露有洁癖,你发现了么?”吴冕问道。 “e,洗手到是挺勤的,别的我也没注意到。” “我联系一下,也不知道韦大宝回来了么。现在在八井子认识的人少得很,办什么事儿都不方便。”吴冕有些苦恼的说道。 “哥哥,你着带着无菌包去朋友家,会不会有点古怪?” “不会,陈露只会高兴。” 回到办公室,吴冕打了个电话后继续发呆,楚知希抱着《三体》开开心心的看。 过了半个小时,段科长抱着茶缸子走了进来。 “小楚还看书呢。” “嗯,段科长您来了,请坐。”楚知希笑着站起来给段科长让座。 这小姑娘到是挺懂事,也不知道是天生就这样,还是让吴冕调教的,段科长心里想到。 随便坐下,他语重心长的和吴冕说:“小吴啊,你这一坐一天,想啥呢?” “发呆。”吴冕看着外面的树叶,淡淡说道。 “我以为只有我这种上了岁数的人能坐得住板凳,你这年纪轻轻的,性子到是真好。”段科长道。 说吴冕脾气古怪、操蛋的人有的是,但说他性子好的人却不基本没有。 “段科长,您有什么事儿?”吴冕也不多说,直接把话题切入正题。 “小吴,你可能对咱们乡医院的基本情况不太了解。”段科长回来的路上已经再三斟酌该怎么和吴冕交流,此时说出来,话像是浸过了盐,涩的肌肉痉挛。 吴冕在会上说的话,段科长只记得他显摆自己和省卫生厅、和王书记的关系。在他看来,这是吴冕为了立威用的,什么医疗事故,什么判刑,那不是扯淡么。 满纸荒唐言,最后就为了说自己和王书记的关系。段科长是老油条,早早就听懂了吴冕话里面带的意思。 “哦,您是说我说话太直接?”吴冕道,“放心吧,杨医生顶多就是吊销医师执照,以后滚回去种地,判刑应该不会。” “……”段科长看着吴冕的墨镜,想要看到这个年轻人的眼神。但墨镜黑乎乎的,像是无底的黑洞,什么都看不见。 “这是大事儿,要是真判刑了估计能上纽约时报。” “别闹,小吴。” “我没说笑,美国人盼着看咱们热闹盼了好多年。没有热闹就创造热闹,这是多少年来的习惯。之前s省有件事儿,涉及医疗纠纷,就上了纽约时报。”吴冕露出一丝怪异的笑容,“段科长您放心,咱这不算是开先河。” 段科长嘴里苦的发涩,他无法从吴冕的言谈举止里判断他说的事情是真是假。 可是真假真的重要……不对,自己不是来说什么纽约时报的! 竟然被个毛头小子把自己给带偏了! “小吴,按岁数来说,我应该算是你叔了。” “段科长,您看您这话说的,不按岁数说您也是我叔。” “咱们这种乡级医院,很难碰到什么医闹。咱这里不算是穷山恶水,没什么刁民。” “呵呵。”吴冕干巴巴呵呵了一声,脸上却看不见丝毫笑意。 段科长心中无奈,但还是得硬着头皮说点什么。要不然万一有朝一日这小子在中医院犯了众怒,自己怎么和他家老爷子交代? 什么都不说?那不是扯淡么。 吴乡长嘴上肯定会数落自家儿子的不对,可心里怎么想?他一定会很不高兴,我把儿子送你那去,你特么一句话都不指点指点年轻人? 想来也是,就吴冕这操蛋脾气,能在外面立脚才怪。 “咱们医院的医生,大部分都是野路子。第一天见到的那个韦大宝还算是好样的,他最起码会治病,心里有患者……唉,多的就不说了。但怎么都是同志,需要团结。” “谢谢段科长。”吴冕轻轻说道。 “唉,不是我多嘴,小吴啊,听叔一句话,锋芒可不敢太盛。”段科长唠叨着,吴冕就此一言不发,黑漆漆的墨镜就在段科长面前,一动不动。 段科长越说越是感觉古怪,这都什么事儿。好不容易把话说完,招呼了一声,拔腿就走。 等他进了自己办公室,楚知希笑道,“哥哥,我看段科长的茶缸子不错,给你也配一个?” “茶叶不是那么喝的。” “在办公室里配茶具,会不会太惹眼?” “算了,白水就行,咱八井子的井巴凉是有名的好喝。” “对了,哥哥,我喝水的时候觉得甜丝丝的,该不会是铜元素含量超标了吧。” “别扯淡。”和楚知希对话的时候,吴冕的兴致明显高了起来,不仅话多,那股子冷冰冰的气息荡然无存,“咱八井子的水质好,建国初期就有工作人员做过勘探,完全是山泉水,和老鸹山的泉水一样的矿物质含量,对人体有益无害。” “嗯嗯。”楚知希连连点头,双马尾在脑后晃啊晃的。 42 家里的污染区 很快到了下班时间,两名科员大姐走的相当积极,不愿意在医务科多逗留哪怕一分一秒。 吴冕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小包袱,慢悠悠的走出医务科。 “哥哥,韦大宝看样子挺累。” “嗯,是有点折腾。”吴冕无所谓的回答道。 “看着好可怜。” “是么,没看出来。” 吴冕联系了韦大宝,那货刚刚从省城回来,在家里补觉,也不知道这么长的时间他到底都干什么了。 接到吴冕的电话,韦大宝二话不说,直接爬起来到医院给吴冕踅摸了一个无菌包。 一路来到赵哲家楼下,小区看起来还算是干净,楼前的院子里有孩子们在嬉笑打闹,楼下有老人家们在打麻将。 不时有下班的人拎着菜回家,形色并不匆忙,和帝都晚高峰时候的下班人流截然不同。 单元门开着,看样子是锁坏了。两人直接上楼,来到门前,吴冕敲门。 “谁呀。” “是我。” “稍等。”赵哲的声音传出来,随后脚步声走近。 门打开,赵哲笑道,“吴冕,下班了。” “嗯。”吴冕先往里看了一眼,随后当先走了进去。 赵哲似乎欲言又止,但没等他说出来,手上忽然多了一件东西。 “帮我拿着。”吴冕也不客气,一边换鞋一边说道,“在哪洗手?” 听吴冕这么说,赵哲怔了一下,随后脸上紧张的表情舒缓了下来,“这面,这面。” 吴冕摘掉黑色小羊皮手套,开始洗手。 像是上手术之前一样认真的洗手,除了没有刷子之外,一切都很标准。六步洗手法,一丝不苟。 洗完手,楚知希已经机灵的拿过无菌包,把里面用来擦手的消过毒的毛巾递了过去。 吴冕把手擦干净,随后等楚知希洗手。 虽然手又“污染”了,但这是家,不是手术室,也不是要上台。 “吴冕,你怎么知道的?”赵哲压低了声音问道。 “猜的。” 赵哲伸出右手,竖起拇指,比划了一下。 楚知希的眼睛闪亮闪亮的,似乎在琢磨什么。 “露姐,做什么好吃的了?”楚知希擦完手,随后走向厨房,一边走一边问道。 “等……”赵哲面露尴尬,连忙叫住楚知希。 “啊?” “小希,那面是污染区……” 这回连吴冕都怔住了,厨房,污染区?这是个什么鬼!有污染区,是不是有清洁区、无菌区? “啊?”楚知希往里面看了一眼,大露系着围裙,正在和她打招呼。 “露姐,做什么菜呢?”楚知希一边打招呼,一边观察。 见陈露穿着利利索索的家居服,系着一个蓝色的围裙,穿着拖鞋,头上戴着蓝色的头套、脚上戴着鞋套。这都不算,她竟然还戴了一个外科口罩。 “……”楚知希怔了一下,全副武装的在家做饭?这到底是做饭还是做手术?! “你去坐会,不用帮忙。”陈露道,“四个菜已经好了仨,很快就能吃了。” “小希,过来。”吴冕叫道。 楚知希满脸疑惑,连招呼都忘了打,转身回到吴冕身边。 “哥哥,怎么回事?”楚知希小声的问道。 赵哲有些抱歉的说道,“我家大露就这样,强迫症。” “不是强迫症,工作需要,养成了习惯,挺好的。”吴冕点了点头说道。 “嗯,进了手术室必须要注意无菌观念,这一点相当重要。”楚知希笑吟吟的说道,“我有一台手术把切下来的肿瘤放到病理盆里面,不小心碰到无菌区,这家伙被器械护士鄙视的。” “小心无大错。”吴冕道。 赵哲见两人这么说,之前的一丝尴尬烟消云散。 三人坐下,楚知希即便是有心帮着陈露忙一下,因为不知道规矩,所以直接采用了实习生的做法,躲在一边当隐形人。 很多实习生都会犯错误,忙没帮上,反而要浪费更多的时间与精力。 很快,陈露喊了一声,赵哲站在厨房门口当传菜的服务生。 最标准的后厨应该都没有陈露做的严格吧,楚知希心里想到。 “哥哥,你猜的真准。” “我哪次没猜准了?”吴冕并不觉得楚知希在夸自己,而是反问道。 “嘿嘿,就知道你最厉害了。”楚知希笑道。 “吃饭了,你们俩别坐在那面聊。”陈露开始换衣服,把厨房用的“设备”换下去,清清爽爽的洗了手,出来吃饭。 “吴冕,我们是真没想到你和小希能回来。”赵哲道,“能喝酒么?” “喝酒就算了。” “那就不跟你客气了,都是老同学。”赵哲开了两瓶啤酒,他和陈露一人一瓶。 一边忙叨着,赵哲一边问道,“上次没好意思问,你在美国不是挺好的么,怎么忽然就回来了。” “没啥好的,观念不一样。” “嗯?我看高科技人才在美国都如鱼得水……”赵哲说着,陈露用手肘杵了他一下。 “没事,咱搞医疗的和高科技人才不一样。”吴冕把一切尽收眼底,无所谓的说道,“美帝那面大型医院、实验室多。实话实说,真论高精尖还得是人家。” “呃……” “小时候接触医学的时候就把治病救人印在脑子里了,那面是该不管真不管啊。不说有钱没钱,光是一个免费医疗排队就受不了。” “不应该吧。” “那面……基层,这么多比较好理解。基层医院的诊疗水平还真是很一般。比如说,前几年吴彦祖在美国做了个阑尾炎都没做下来,医生还特么臭不要脸的说要做二期手术。” “我看那个消息了,应该是阑尾穿孔。” “大露,你就说咱中医院阑尾穿孔能不能做?” “肯定能啊,这是咱们的保留项目。” “是呗,说美帝做阑尾炎做不下来,那是夸张。手术方面那面大手多得是!”吴冕道,“可那面的大手们一周做几台手术,哪有咱们这面勤勤恳恳,周末还得出去飞刀,造福百姓。” “哈哈哈,他们是为了挣钱好不好。” “客观上提高了全国的医疗水平,这不……” 我还是曾经那个少年没有…… 说着,吴冕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表情马上严肃起来。 “段科长。” “哦?还真出事了。”吴冕慢悠悠的说道。 电话那面,段科长的急躁情绪已经从话筒里喷了出来。 43 真出事了 “小吴,你有什么办法么!”段科长在电话里吼着,声嘶力竭。 “我能有什么办法,要是杨医生听话,下午回去修改门诊病历,或许还能好点。但我估计不可能,所以听天由命呗。”吴冕夹了一口菜,放到嘴里细细咀嚼着说道。 “……” 电话那面段科长好像被噎了一下,安静中隐约传来哭天喊地的声音。 “小吴……”段科长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哆哆嗦嗦的说道,“你那面真的没什么办法?要不你来看一眼?” “我看一眼也没用,再说我这些年都在麻省,那面没有医闹。有事儿警察就来了,拿着钱,敢不听话当头就是一枪托,再闹就开枪了。咱们这面属于人民内部矛盾,特复杂,没有处理经验。” 段科长又沉默下去。 “我吃饭呢,段科长,您也别跟着着急上火的。千万别上前,再被打了,老胳膊老腿的我还得给您做手术。” “没事我挂了啊。” 吴冕挂断电话,楚知希关切的问道,“哥哥,是今天下午说的那事儿?” “嗯。”吴冕点了点头。 “什么事儿?”陈露问道。 楚知希把事情经过简单复述了一遍。 “不应该啊,从前最乱的时候咱们八井子也没有过医闹。”陈露皱眉说道。 看那忧心忡忡的样子,还以为是她出了医疗事故。 “大城市扫黑除恶,雷霆手段,有意见的都不闹了,开始走法律程序。咱八井子乡虮子再小也是肉,过来随便吃一口。”吴冕道。 “吴冕,在美国真是你说的那样?”赵哲问道。 “差不多就那样,和咱们这面没什么可比性。”吴冕含含糊糊的说道。 “咱们的医护人员一点保障都没有,去年全国发生了好多伤医案件。”陈露有些气愤的说道。 “这是人民内部矛盾,在警察看来医生是百姓、不满意的患者家属也是百姓。而且警察也是人,也来医院看病,同理心在患者家属那面。所以处理起来么,差不多就行。”吴冕道,“去年重大案件发生了22起,死亡3人,重残4人。” “啊?” “在美国,一般中等收入以下的人都不敢去医院,消费太高。公司保险……” “哥哥,要不咱们去看看?”楚知希打断了吴冕的话。 “没什么好看的,哭天抹泪的各说各的理呗。弄不好带着五组十二队的乡亲们来,非要一个说法,那才头疼。要是我家老爷子出马,估计就是大事了。现在?没事。” “那杨医生呢?” “不管事情怎么解决,估计他这辈子是够呛了。”吴冕道,“最少也是待岗,看周院长意思,要是他不愿意担事,吊销医师执照都是可能的。” “哥哥,去看一眼嘛。怎么说你都是医务科长,不舒服我可以给你按摩啊。” “你怎么这么好热闹?” “兔死狐悲,你没有这种感觉么?”楚知希有些沮丧的说道。 “没有,我都要死了,谁有时间管他们。”吴冕冷冷说道。 “别死了活了的,你才多大。”赵哲笑着说道,“你这个岁数,大把的好日子在以后呢。别人都说你肯定在外面混不下去这才回来靠老爷子的,我不这么认为。” 吴冕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 “没事,谁年轻的时候还没遇到过点事呢。”赵哲继续劝慰道。 吴冕知道,这是今晚的只要内容。上次在萉垟店吃到一半遇见一个吃甲硝唑依赖的患者,所以今天为了清静,勉为其难的来了家里。 赵哲这种老好人的性格,能请自己来家里吃饭,意义和别人不一样。 不过吴冕也没什么感动,都是成年人了,为这点小心思而感动那是开玩笑。 接了段科长的电话后,吃饭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和尴尬。 楚知希和陈露都心不在焉的,吴冕也不愿意说话。只有赵哲一个人说,他也不善言辞,并不是酒桌上的那种老客。 我还是曾经那个少年…… 吴冕的手机又响了起来,就像是在大型三甲医院接到夺命连环all一样。 轻轻吁了口气,吴冕接起电话。 恩恩啊啊的说了几句,放下手机,吴冕道,“不好意思,我去看看。” “嗯嗯嗯,工作要紧。”陈露马上说道。 吴冕看了一眼陈露,唇角勾动了一下,却没笑出来。 “老赵,改天啊。”吴冕道,“真真假假我也算是个医务科副科长,真是麻烦。” “去吧去吧。”赵哲和陈露起来送吴冕。 看着吴冕和楚知希下楼,直到听不见脚步声赵哲才关上门。 “老赵,你又提那事儿干嘛。” “我担心吴冕在外面闯祸了。”赵哲无奈的说道,“其实闯祸我也不担心,我就怕他看破红尘。” “别闹。” “没闹,小时候他就看破红尘去了老鸹山。旷课,把老师都吓坏了,以为被人贩子给掳走,不过几天就回来了。” “去老鸹山干嘛?准备当道士?小时候老鸹山道观……好像已经破四旧的时候拆了吧。” “谁知道,他自己跑去的,回来之后我问他,他什么都不说。”赵哲道,“我就琢磨吧,越是聪明的人就越是容易看破红尘去出家。” “哈哈哈!”陈露笑的很开心,“你看吴冕,一直带着媳妇,好多年了。老赵,你说他俩啥时候结婚?” “不知道,吴冕这小子的心思到哪去猜。” 赵哲虽然嘴上这么说,眉宇之间却有一丝忧虑。 “吃吧,吃口饭都不安生。”陈露道,“要说还是你们税务好,总不会半夜把你们从床上拎起来去做手术。” “嘿嘿。”赵哲喝了口酒,问道,“你们医院出什么事儿了?” “不知道,没听到风声。”陈露道,“不过刚才在电话里听段科长的口气很着急,他向来说话办事都特别慢,估计是大事。” “也怪了,你说八井子这个破地儿,就算是把你们中医院拆了能值多少钱。” “谁知道,看情况吧。对了老赵,吃完饭咱俩去溜溜弯?” “你要去医院看看?” “总是心里慌慌的,不看一眼我觉得睡觉都睡不踏实。” “又不是你出事,你慌什么。” “谁知道,你陪不陪我去!”陈露挑眉。 “去,去,吃完饭就去。”赵哲怂的特别快。 44 极限施压 吴冕和楚知希距离医院还有一个路口的时候,就看见医院的那条街上堵满了人,车流缓慢。 “哥哥,前面好多人。”楚知希眺望道。 “嗯。”吴冕靠在座椅里,对远处中医院发生了什么一点兴致都没有。 “哥哥,你想什么呢?” “我在想程老师。”吴冕道。 “对呀,程老师那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这事情透着一股子蹊跷。”吴冕很严肃的说道,“按说要是邱老师有事儿,和程老师没什么关系吧。邱老师研究埃博拉病毒,这玩意能有什么事儿。再说,邱老师刚拿了总督奖……奇怪。” “程老师,我都没见过。”楚知希委屈的说道,“那时候你去p4实验室研究,让我留下做手术。” “病毒实验室有什么好玩的,进去穿着一身行头,出来鞋里面都是汗,累都累死。” “不嘛,下次带我看看。”楚知希奶声奶气说道。 “下次……估计没有下次了。”吴冕叹了口气,“我想研究一下天花病毒能不能用在我身上,找威廉给我邮递点样本过来。那狗日的给我邮递来的竟然是没有灭活的天花病毒!还有比这更不靠谱的么!” “哈哈哈,那天你脸色可难看了!”楚知希哈哈大笑。 “能不难看么,美帝的物流你知道,这要是弄打了,里面装的可是没有灭活的天花病毒!” “天花,只在书本上见过。”楚知希开着车,以龟速往前行进。路边看热闹的人乌泱乌泱的,不说水泄不通也差不多。 “这是幸运的事情。天花这种烈性传染病一旦出现在身边,怕是历史都会被改写。” 吴冕说着说着,又不知道去琢磨什么,整个人变得空灵起来。 “哥哥,程老师在我记忆中不是研究冠状病毒的么?难道是流感有疫苗了?” “不可能。”吴冕道,“流感疫苗我没听说过,相关科技也没有任何突破性的进展。疫苗又不是孙悟空,直接从石头缝里蹦出来。” “也是,那玩意变异的太快。疫苗只能针对一种模型,其他都没用。总不至于因为流感打几十针不是,有点夸张。” 吴冕又不说话了,楚知希明显感觉出来自从程老师在加拿大出事儿之后,哥哥就总在琢磨什么。 能让他主动琢磨的事情并不多,绝大多数时候他都避免去接收过多信息。 这是大事儿么?不像啊。 “哥哥,你担心什么?” “我也不知道,有阴谋论说埃博拉病毒和艾滋病一样,都是美帝的生物实验室传播出去的。我不是很信,毕竟这样太邪恶了。” “你不是总说美帝是邪恶守序的阵营么,怎么不信呢?” “倒也是,当年他们全盘接手了731部队的资料……” 说着,楚知希开着车已经缓慢接近了中医院门诊。一口黑漆漆的棺材停在门口,十多个人正在嚎着。 棺材前有一个火盆,三个应该是直系亲属的人披麻戴孝,正在烧着纸,三个人里面其中有一个就是上午看见的穿着的确良的憨厚男人。 吴冕没有去看“战场”的正中心——棺材和火盆。他的目光落在周围的人群里,瞄了几秒钟,吴冕知道这次的事情属于那种很麻烦,但却不是最麻烦的。 这伙人应该是有人指点,但指点的人也不是高手,只是道听途说或者跟着做过,真正厉害的门道却不知道。 应该属于半拉“从业者”,或者江湖历练不多的那种。 吴冕并不想管这些事儿,自己这个医务科副科长是老爷子非逼着来的。只是说起来好听,“管”两个大姐,人家还未必听自己的。 想着清闲一点,可偏偏事情就是很多。 是不是该拜一拜夜班之神了?吴冕的思绪飘到了太平洋上。 周院长和段科长一脑门子官司,他们站在旁边,手足无措。这伙人说来就来,根本没和周院长打招呼。周院长也是接到院里值班医生的电话,这才匆匆从家里面赶过来的。 他只遇到过投诉的,都是小来小去的事情,哪里见过这么大的场面。 赶过来的时候,这面已经摆上棺材和火盆,开始烧纸、嚎丧。 周院长试图和家属沟通一下,硬着头皮也得聊聊不是。可患者家属根本不搭理自己,只是把中医院靠路那面的门诊大门当成殡仪馆。 这该怎么办?周院长有些麻爪。 算是群体事件么?要是算的话,怕是自己这个院长难保。他很快想到下午吴冕在开会的时候说的话,马上让段科长找吴冕。 谁成想那小子竟然不来! 周院长也很是无奈,这都特么什么事儿!自己怎么也算是中医院院长,竟然指使不动一个医务科副科长。 谁让人家老爷子厉害呢,周院长心里怄气,决定不找吴冕解决。离了你吴屠户,老子还得吃带毛的猪么?! 然而,理想是美好的,现实是骨感的。 事情在不断的进展,好多人用手机录像,发到网上。只发酵了十几分钟,周院长就接到了上面的问询电话。 还想着再挺挺,当对方有人带着木头杆子之类搭灵棚的东西来的时候,彻底压垮了周院长。 这特么都是什么事儿!准备持久战?自己可受不了,要抓紧时间解决。 这时候下午开会吴冕说的话开始在耳边回绕,巨额的赔偿金中医院肯定拿不出来,难道真要拿杨医生开刀? 思来想去,这似乎是最好的办法。 医院很少为医生担事儿,这要是“规矩”。 可是周院长想谈,人家患者家属不和自己谈啊!而且他们摆明了是要钱,还是很大数额的一笔钱,所以并不急着谈,只是先把事情弄大,然后再说。 这是施压阶段,虽然没遇到过医闹,但周院长被社会毒打了几十年,多多少少能猜到那群人的想法。 没办法,找吴冕来吧,那货不是说他和省医调委的人认识么。虽然周院长认为吴冕是在吹牛,可没什么好办法,司马当活马医好了。 45 态度极度不端正 “小吴,小吴。”周院长看到楚知希开着车过来,吴冕坐在副驾上缓缓开过来,他急匆匆的跑了过去,拍着机盖子喊道。 吴冕的思绪被打乱,他无奈的说道,“小希,我下车,你去找地儿停车吧。” “嗯,哥哥,你注意安全。” “没事,放心。”吴冕解开安全带,走下车。 “小吴,你看看这事儿闹的!”周院长搓着手嗟叹道。 “哦,意料之中。我说周院长,这种事情我也没接触过,别想着我能解决。” “小吴,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谦虚。”周院长道,“你说吧,要什么条件?” “条件?”吴冕看了一眼周院长,淡淡说道,“院长,就咱那病历拿出去,估计医调委都得疯。对了,病历封存了么?” “没,患者家属还没和我谈。” “找杨医生抓紧时间补吧。”吴冕道,“法律规定,24小时之内可以完善病历,不算作假。” 说到这个,周院长一个头变成两个大。 自家医生什么水平、什么素质他知道。就算是给一周的时间估计也弄不出来一份像样的病历。就别说这面还在闹着,杨医生哪里有心情补写病历。 “去和他们谈谈,旁边穿黑西服、看着很普通的那个,应该是主事的人。”吴冕道,“问问要多少钱。” 说着,他转身就走,把周院长吓了一跳。 好在吴冕并没有走远,他只是过了马路,找个人少的地儿开始抽烟。 看着卡其色风衣、黑色墨镜,小羊皮手套夹着烟的吴冕悠闲的样子,周院长叹了口气。 投胎,真是一门学问。 没办法,只好再次硬着头皮去尝试着沟通一下。 …… …… “哥哥!”楚知希停了车,走过来见到吴冕在抽烟,她微微严厉斥道。 “抽一根,想事儿。” “想怎么解决医闹么?”楚知希问道。 “不是,在想别的。”吴冕道,“我联系一下威廉,问问fr erik那面是不是有什么新的计划。” “fr erik属于机密项目吧,就算是有也不会告诉你。” “察言观色,当医生得懂相面。”吴冕叼着烟,像极了九十年代港片里的黑道大哥。 “有关系么?哥哥,你别想那么多,回去又该睡不着觉了。” “一叶落而知天下秋,很多事情都是一点点的开始的。程老师被抓,这事儿骨子里透着不对劲儿。”吴冕道,“假设只是埃博拉病毒研究得到了新进展,邱老师和国内联系密切,所以受到波及的话我能接受。可程老师是研究冠状病毒、sars、艾滋病毒感染、大肠杆菌感染和克雅氏病……” “然后呢?” “不知道,现在知道的东西太少,我想不出来。”吴冕摇了摇头,“有时间我问一下威廉。” “刚说完他不靠谱。” “大多数时候不靠谱,偶尔还行。fr erik不让华人进,属于保密机构。但威廉对我还好,我问他要天花病毒,他也给我了,虽然是没灭活的。” “会不会是想要害你?” “傻丫头,怎么可能。”吴冕道,“太阴谋论不长个,你想的太多了。” “真的和fr erik有关系么?” “传说埃博拉病毒就是fr erik研究的,当然这个阴谋论的说法太反人类,别出去瞎说。别人说,都当时开玩笑。要是知道我说的……总之不一样。” “不会,顶多是你被美国禁止入境,谁知道我呀。”楚知希调皮的笑了笑。 “fr erik以前是美帝的生化武器研究中心,后来有国际公约么,就不敢明目张胆的搞了。再说,美帝海外有那么多研究所,就算是泄漏了也不会祸祸北美。” “说是二战结束,德国和731部队的很多资料都汇聚在fr erik,是么哥哥。” “应该是。”吴冕道,“所以这事儿有点古怪,且等着吧。” 楚知希见吴冕脸上有些担忧的神色,她不明白加拿大的病毒专家和美国fr erik有什么关系,便笑着说道,“哥哥,那面怎么办?” 吴冕看了一眼正在搭建灵堂,在棺材前烧纸的家属,摇了摇头,“凉拌。” “没办法解决么?” “我也不知道,在帝都的时候我见过有医务处的处长解决医疗纠纷,但感觉不适用在八井子。” “哦,我知道,是积水潭的那次?闹的可大了!” “是呗,不过那是最专业的医闹,和这个有区别。” 楚知希看着乱糟糟的“灵堂”,心里有些茫然。她虽然知道这群人在做什么,但心里却想不懂其中的逻辑。 天气已经渐渐热了,人要是死了,摆在棺材里,怕不是24小时就得腐烂么? 那些个“孝子”们哭的伤心欲绝,怎么就不想这事儿呢?而且死者好像没在中医院进行治疗,就是拉来让医生看了一眼。 楚知希听吴冕说过,农村有这样的习惯,最后要去一次医院,要不然乡里乡亲戳脊梁骨就受不了,什么不给看病、不孝顺之类的话都会冒出来。 要真是经过治疗后患者去世,家属心有不甘,倒也能理解。这拉来就为了看一眼,然后就拉回去,还要找医院麻烦么? 可惜,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的道理。 吴冕摸摸的抽着烟,他很珍惜。楚知希看的太严,还说给自己买电子烟……那玩意抽起来和真烟味道差了很多,吴冕并不喜欢。 还是珍惜眼前吧,能抽一根就是一根。 看着灵堂渐渐的搭起来,看着那楼起,看着火盆里的火呼啦啦的烧着,映红了惨白惨白的孝衣,吴冕黑色墨镜隐约映射出一缕光。 “小吴,我问了。”周院长火烧屁股的跑过来,“家里要一百万,你说说,咱们医院拆了都不值这么多钱啊。” “您可别这么说,咱八井子中医院看着破,但别说一百万,只要乡里肯卖,二百万都有人要。”吴冕说道,“完整的医院架子,关键是还有二甲医院的认证,覆盖的人群也足够,不知道多少资本都想买呢。” “……”周院长怔了一下,觉得哪里不对劲儿。他很快反应过来,自己跟吴冕说纠纷的事儿,他却跟自己打岔说卖医院! 这态度,简直太不端正了。 46 外援 “小吴,你看怎么办。”周院长苦笑,哀求道。 “报警了么?” “啊?”周院长怔了一下,报警是什么鬼? “院长,先报警。”吴冕道,“这属于扰乱社会治安,报了警然后大家坐下来慢慢谈呗。你这表现的还真是不专业,估计对方就因为这个漫天要价。” “……” “抓紧时间报警,闹大了我爸也得受牵累。”吴冕道。 “那一百万……” “现报警,然后再谈。话说咱医院能拿出来多少钱?事情,咱们没错,但打官司必输无疑。为什么下午都讲了,破财免灾吧。” “一万……不,两万!”周院长咬着后槽牙说道。 吴冕无奈的看着他,两万块钱,这不是扯淡呢么。挥了挥手,把周院长撵去干正经事儿。看周院长的样子,估计已经彻底慌了。 这种事儿啊,说到最后大概率还是要破财免灾。 和病历有关系,却也没关系。无医疗行为差错,但还是得补偿……吴冕估计周院长、段科长都没听出来补偿和赔偿两个词之间的却别。 看来八井子乡是真的民风淳朴,这么多年都很少有医疗纠纷。 “哥哥,抽完别抽了。”见吴冕手里的烟要抽没,马上提醒道。 “知道。”吴冕说道,“真想回家睡觉啊。” “说的好像你躺下就能睡着一样。”楚知希道,“今天好一些?” “下午听段科长唠叨,我差点就睡着了。”吴冕道,“小希,要不你和段科长学学?” “啊?真的呀,那我去学。他都说什么来着?”楚知希很认真的回忆。 吴冕哈哈一笑,摸了摸楚知希的头。 警察很快就赶了过来,面对眼前这种情况,八井子分局的警察也束手无策。一上前,就有四五十岁的中年女人跪在地上,抱着腿哭,把他们闹的手脚都不知道放到哪。 这还只是先头部队,后面坐在地上的几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才真是可怕。警察也知道,这要是上前去,那几个老太太往地上一躺,就说自己打人了,闹不好这身皮都得被扒了。 人民内部矛盾么,先平息“民愤”再说,至于对与错除了当事人之外,又有谁真正在乎呢。 吴冕有些烦,人越多他就越是烦躁。 也是自家老爷子多事,非要给自己安排个什么医务科长。这事儿要是让圈里人知道……估计已经吓掉了一堆眼镜。 八井子乡到底高配什么样,找了这么一位去当医务科……还是副的。 好烦啊,吴冕拿起手机,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拨打了一个电话。 铃声响了几下,那面接通,传来爽朗的笑声。 “小师叔,你要过来?” “老林,别叫小师叔,说多少遍,跟没听到一样。”吴冕道,“有事儿找你。” “你的事情我可帮不上忙,不会是唐人街哪家有事儿?太远。而且你也知道,我啥都不会。”电话里那人说的很直白。 “扯什么唐人街,你不是知道我回八井子了么。”吴冕道,“这面有医闹,看着应该是周边的人。李家沟,三排五组十二队。” “回来不来看看,找我就有事。”林荫抱怨道,“你什么意思?” “这不是馋老林你的身子么。” “呃……” “图您德高望重,想让您来帮个忙。”吴冕只贫嘴了一次,马上说到正事。 “行啊,我去看看,行不行的再说。话说你回来不告诉我,这事儿值三杯酒!” “不喝酒。”吴冕拒绝的干脆利索。 两人又说笑了几句,挂断电话。 “哥哥,是林道长么。”楚知希像是跟屁虫一样跟在吴冕身后,她好奇的问道。 “嗯,那是一个妙人。”吴冕道,“见面就知道了。” “哥哥,你说你和他爸同病相怜,是不是有机会治好病?” 吴冕没说话,黑色墨镜直面熊熊燃烧的火盆,不知道在想什么。 “楚知希也不追问,只是看着灵堂和火盆,问道,“哥哥,你准备找人来火拼?” “看警匪剧看多了吧,咱是社会主义社会,打黑除恶,还没等火拼完,我爸就得先大义灭亲把我给灭喽。”吴冕道,“走着看吧。” 不管怎么说,警察身上那身制服、徽章对于百姓还是有相当震慑力的。 吴冕远远的看着,一个老警察来了之后说了些什么,过了十多分钟,人群渐渐的安静下来。 有人动手开始撤灵堂,孝子们把火盆里的火给熄了,把东西装到一台小货车后面。 收拾是收拾,但他们都没有走的意思。 “都散了吧,大晚上的不回家谁家,在这看热闹,像什么样子!”老警察驱散人群,大家看的兴致盎然,戏只看了一半,连燃点都没看到,自然意犹未尽。 “小吴,可终于要谈谈了。”段科长一溜烟的跑过来,凑到吴冕耳边小声说道。 “哦,不闹就好,那我回去了。” “……”段科长一下子愣住,就指着你去谈谈,下午说的头头是道,怎么事到临头就怂了呢?! “小希,回了。” 看着卡其色风衣渐渐远去,段科长风中凌乱。吴冕不是在和自己商量,而只是随口“通知”自己一声。 简直太过分了,还要不要尊重老同志!段科长心里有无数的牢骚,可无处发泄。 没办法,回去吧。 一想到凶神恶煞的闹事儿的人,段科长脑子就开始疼起来。原来和医闹打交道是这么回事啊,他也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大的事儿,心里直突突。 都说医务科不好干,这回段科长是真的体会到了。 算了,硬着头皮上吧。下午还认为吴冕危言耸听,可是事到临头段科长知道了难处。 下辈子当不当医生再说,要是有下辈子的话,肯定不去医务科!一定!这特么就不是人干的活! …… …… “哥哥,真的不处理一下么?” “嗯,不了,我有点累。”吴冕靠在副驾的椅背上,淡淡说道。 “那回家赶紧休息。”楚知希道,“哥哥,这回就没事儿了吧。” “没事?不可能的。”吴冕道,“这只是一个开始,让段科长他们先熬夜磨一磨,要是真能解决,那是最好的,省得我麻烦了。要是不行,明天再说呗。” 47 医闹上门 把楚知希送回住处,吴冕回家睡觉。 今天的事情很多,吴冕有些头疼。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数不清的信息就涌了上来。 时而是陈露把家里设置为清洁区和污染区的事儿,时而是杨医生写的那份病例,时而是医院门诊前搭建的灵堂,时而是那盆火。 但到了最后汇聚在心里的只有程老师被抓的事情。 吴冕想不懂为什么研究病毒的一名科学家会被抓,而且还不是简单的一个人被抓。邱老师、程老师连同课题组所有成员全部被捕。 这事儿就像是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引申出来的各种繁杂信息让吴冕头疼欲裂。 白天还好,有楚知希在身边说说笑笑,把思路给打乱。可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吴冕无法遏制住自己的念头,种种设想涌上来,让他烦躁无比。 一夜无眠,第二天一早吴冕坐在窗前,看着旭日东升,心中沧桑疲惫。 “小冕啊,起床吃饭了。”张兰招呼儿子起床。 “知道了,妈。”吴冕强打起精神,去洗了把脸,假装自己刚起床精神百倍。 早饭是清粥咸菜,还有一屉小笼包。 “你们医院出事儿了,知道么?”张兰见儿子吃的香甜,心中开心,八卦道。 “哦?你都知道了,妈。” “你爸晚上接到电话,发了好大的脾气。”张兰道,“一早就去上班,临走的时候我看脸色不好,好像是生气呢。” “哦。” “什么事儿?” “小事儿,你别跟着操心。”吴冕脸上带着笑,吃饭的速度不知不觉快了起来。 “慢点吃,小心别噎到。” “这不是单位有事儿么。”吴冕一口一个包子,和吃播一样就差没把一屉包子都倒在嘴里。 抓紧吃完,吴冕披上风衣,“妈,我去上班了。” “晚上做小鸡炖蘑菇,带小希回来吃饭!”张兰叮嘱道。 “再说。” 下楼,上班。 吴冕给楚知希发了一条微信,小羊皮手套刚刚摸到口袋里的烟,就看见楚知希走了下来。 她今天换了一件白色的大恤,上面是一个乖萌乖萌的大兔子。 “哥哥!”楚知希见到吴冕后很开心,蹦蹦跳跳的跑了过来。恤上的那只卡通兔子像是活了过来一样,忽悠忽悠的。 “大姑娘了,稳当点。”吴冕道。 “昨天睡的好不好?”楚知希习惯性的把手穿过吴冕插在风衣口袋的臂弯中,笑着问道。 “不好。” “那一会我给你揉揉头,看能不能睡一会。” “唉。”吴冕一想到医院的事情都惊动了自家老爷子,怕是今天有的忙了。 “叹什么气,没事。”楚知希安慰道,“你每天都睡不好么,又不是第一次。大爷,来,给小妞笑一个。” “去医院还得忙。”吴冕道,“昨天那事儿估计是没解决。” “我记得在帝都有一个好大的事情,医务处叶处长坐镇,12小时解决问题,第二天就风平浪静。那时候你说叶处长牛逼,我不觉得。现在看啊,还真是。” “那是叶处长,你以为谁都能和叶处长一样。”吴冕道,“人家有能力、有本事、有手段,关键是医院有钱。咱们八井子有啥,出了事儿连报警都不知道。” “也是哦。”楚知希道,“哥哥,那怎么办。” “我找了人,不知道能不能解决。” “肯定能,我家哥哥出马,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楚知希对吴冕的信心十足,连吴冕自己都不知道她的信心到底来自哪里。 可能是一台一天急诊抢救,可能是一次又一次的手术、诊断过程中积累下来的信心。 但落实到医疗纠纷的细节上,吴冕只是看人处理过,具体怎么操作还真就不是很明白。 走一步看一步。 上了车,楚知希问道,“哥哥,威廉回信儿了么?” “没有,打电话停机,发邮件也没回。”吴冕摇了摇头,“等等看。” “好吧,要我就干脆就别想,你只要好好睡觉就行。是不是没做冥想?” “心里事儿多。” 两人随意聊着,吴冕觉得略有点困意了。听着楚知希漫无边际的说话,脑子里各种东西也安静了下来,好像它们也被催眠了一样。 要不晚上让楚知希哄自己睡着再走?这个念头一闪即逝。 虽然国内很安全,治安相当好,但是吴冕还是不放心。这是在美国形成的习惯。 好困,吴冕打了一个哈气。困,还睡不着,那是相当难受。 来到中医院门前的路上,到是没有灵堂,可是周围有十几个二流子模样的人或站或蹲,对着过往的姑娘们吹口哨。 看样子应该是还在周院长的办公室谈呢,自己是应该去看看呢,还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呢。 还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吧,吴冕对此是真心没兴趣。不管是和周院长还是段科长亦或是杨医生,完全都不熟悉,找个僻静地儿自己安安静静的待一会是最好不过。 来到医务科,两位科员大姐在交头接耳的说着什么。对面段科长那屋房门紧锁,想来正忙的焦头烂额才是。 吴冕往椅子上一坐,身子靠后,楚知希柔软的小手搭在太阳穴上。 一股子疲倦涌上心头,吴冕叹了口气,道,“我试试看能不能睡着。” “睡吧,睡吧。”楚知希的声音很小,很温和,像是带着一股子魔力似的,把吴冕带入梦境。 和脑海里的重重想法抗争了十多分钟,吴冕勉强睡着。 可没睡几分钟,走廊里传来“砰”的一声。 “没事,没事,不碍事的,睡一会,睡一会。”楚知希感觉到手指下的血管猛烈跳动,马上安慰吴冕。 这就属于后遗症了,值夜班的后遗症。但凡是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心律不齐肯定第一个找上门来。再加上有超忆症,吴冕失眠的毛病比其他人都重。 吴冕努力把之前的怒气消除,耳边传来杂乱的声音当作是风声、雨声,准备试试看能不能再睡一会。 没等他准备好,一声响亮的嚎声传来,“我那可怜的老哥哥,你怎么就走了呢!” 声音七转八转,绕梁三日。 48 棺材棺材,升官发财 “闭嘴!”吴冕起身迈步走出去,沉声怒吼。 一楼大厅,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农村妇女盘膝坐在地上,双手胡乱拍打着膝盖和胸口,没有眼泪的干嚎着。 这是黑山省周边农村妇女的传统技能,要是去谁家骂人,用这种标准姿势骂一天一夜都不带怂的。 当然,嚎哭也是技能之一。有人家人丁不旺,发丧的时候就请她们来帮着嚎一嚎,表现悲痛,已经形成了习惯。 吴冕起床气很旺,好不容易睡着了觉,被嚎起来,心情相当不好。一声怒吼,把那个中年女人吓了一跳,连哭都忘了,楞眉愣眼的看着吼自己的俊俏后生。 “嘿呦~嘿呦~” 后面的人刚从外面进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八个小伙子扛着一口黑漆漆的实木棺材走了进来。 “这面放!”有一个穿着灰呛呛黑色西服的中年人指挥着。 “你们要干什么!”段科长双腿发抖,眼圈乌黑乌黑的看着他们,色厉内荏的问道。 “老不死的,滚一边去!”中年西服男鄙夷的说道,“这是一口空棺材,把它给我装满。具体装什么,你们自己看着办!是钱是人,我是无所谓。” 面对如此直白的威胁,段科长差点没尿了。 这一夜和他们打交道,段科长明白吴冕在会上说话的意思了。不光是有村里人,还有外来人给他们支招,眼前这位就是其中主事的。 这人凶狠、狡黠,一口咬死百万赔偿。 那张知情同意书成了铁证,只有签名,没有患者家属书写放弃抢救的字样,用他们的话来讲这就是欺负老百姓不懂。 甚至最后眼前这个西服男还拿出来一份文案,要是中午还不答应,就要通过各种手段转发。 段科长马上想到吴冕说过事情会发到纽约时报上去……看到这份文案的时候,周院长心梗差点没犯喽。 现如今,他们竟然把棺材抬到行政楼来……所有人心里压力大到爆棚。就八井子乡中医院这几瓣蒜,天天琢磨的都是下班买什么菜,在院里面勾心斗角都觉得没必要,谁见过这种阵势。 不放钱,那就放人进去……他们这是软的不行来硬的? 段科长一张脸像是刚下地回来一样,黑里透红,手哆嗦的拿不稳杯子,茶水洒了一身、一裤子,像是尿了。看黑棺材落地,他想转身就走,可是腿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 “今儿就这么说了,别怕,被你们祸祸死的患者没在里面。” 几名年轻小伙子把厚重的棺材放下,后面有人开始再次摆设灵堂。西装男用手拍着棺材,冷笑道,“棺材棺材,升官发财,恭祝各位老板升官发财。” “今儿你们总要往里装点什么。” 楚知希有些害怕,她紧紧的抱着吴冕的胳膊。吴冕冷漠的看着西装男,拍了拍楚知希的手,冷声说道,“给我抱床被褥。” “啊?” 身边的两个科员都愣了一下,楚知希马上说道,“段科长那屋有么?” “啥?” “被褥。” “有,我有时候……有时候……有时候……” 段科长坐在地上,结结巴巴的说着。一句话没说完,楚知希已经跑了过去。 吴冕要被褥干什么她不知道,但哥哥要的东西,一定要尽快拿来就是了。 西装男也愣住了,就这一手,他走遍大江南北,没有看见了之后不害怕的。今儿这是怎么了?难道说这个俊朗的、戴着墨镜的后生是个瞎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大厅里气氛压抑,西装男身后正在摆设灵堂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还在乱糟糟的忙活着。 很快,楚知希抱着一床被褥回来。 吴冕接过楚知希拿的被褥,走到棺材边,踢了一脚。咚的响声吓了所有人一跳。 虽然里面没有死人,可棺材这玩意大家心里或多或少有些忌讳。见穿着卡其色风衣,戴着墨镜和黑色小羊皮手套的年轻人来到棺材前,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吴冕试了试硬度,随后把褥子铺了进去。 “都特么小点声!”吴冕冷冷的看着摆设灵堂的人,沉声说道。随后他抱着被躺了进去。 他躺了进去! 他躺了进去!! 他躺了进去!!! 西装男隐约有猜测,可当他亲眼看到吴冕躺进去之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曾经江湖血雨腥风,西装男也不是一个特别牛逼的主,那些有传说的牛逼大哥们现在早都被打黑除恶打进去了,在监狱里反省人生呢。 西装男也就是吓唬吓唬八井子乡的这群没见过世面的人,真到刺刀见血的时候他也怂。 吴冕躺进去,试了试硬度觉得不错,舒舒服服的枕着被子。 “哥哥……”楚知希小声说道。 “没事,我睡一会。”吴冕起床气撒完,心情好多了。 这么多年,他其实已经渐渐的习惯了失眠。只是昨天程老师的事情一直萦绕在心头,让他心中块垒横生,借此发泄一下。 棺材里还行,要是盖上盖子呢?吴冕忽然想到。 这相当于一个独立空间,能不能增加睡眠质量?乏氧是一个问题,但要是解决起来似乎也没什么难的。这里是医院,随便顺个吸氧管道进来不是难事。就算是有困难,氧气瓶总有吧。 想着想着,吴冕觉得有些困了。 他打了一个哈气,双手放在胸前,开始酝酿睡意。 机关楼的大厅虽然不大,但也站了二十几号人。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西装男在心里暗自叫苦,这都什么事儿!八井子乡医院还有这么横的主,昨天怎么不出来!要是昨天谈判的时候有他在,事情早都解决了。 b!西装男心里恶狠狠的骂了一句。 骂归骂,西装男心里面是真的很迷茫。往日里行走江湖,见过各色各样的人,可就是没见过敢躺进棺材里睡觉的这种人。 接下来该怎么办?吴冕往棺材里一躺,把问题踢给了对方。 49 扶棺恸哭 韦大宝在门口看热闹。 昨天在省城赶回来补觉,被吴科长叫起来,他一丝起床气都没有。人家是大牛,找自己办事这是给一个抱大腿的机会。 回到家又睡了个回笼觉,起床后他就听说有人在中医院闹事。韦大宝也是好信儿,他连夜去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回老杨是倒霉了,韦大宝有些兔死狐悲的伤感,但他也做不了什么。 今儿韦大宝值班,机关楼闹哄哄的,他看没什么事儿,就跑去看看到底要闹成什么样。 他也没敢进去,谁知道这伙人会不会看见穿白服的就打。听说湖南那面有一起医闹,连怀孕7个月的护士都被打流产了。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事儿韦大宝知道。 虽说不是什么君子,但眉眼高低还能看得出来。 看着八个大汉扛着棺材进了机关楼,韦大宝心里一阵阵的哆嗦。这玩意多不吉利,完了,这回看样子是够呛。老杨难逃一劫,难逃一劫啊。 机关楼里传来阵阵哭闹声音,搅得韦大宝心绪不宁。中医院该不会也像是县医院一样,被收购了吧。自己可是有编制的,虽然乡里面的编制不值钱,但怎么说都是国家公务人员不是。 他叹了口气,蹲到远处,愣愣的看着机关楼那面。 下一步是不是要动手打人了? 鸡飞狗跳,段科长那老胳膊老腿怕是扛不住几下子。真要是打骨折了,自己是上去救人呢还是不救呢?要是冲上去,连自己都打了怎么办? 很快,机关楼安静下去,死一般的沉寂。韦大宝可不认为没什么事儿了,棺材抬进去,这是不死无休的做法。 前后几分钟就不闹了?那根本不可能! 心中忐忑,韦大宝忽然眼皮一跳,看见5台银白色的宝马x5开了过来。 完了,这家伙的!看看这人家,怕是在省城有富贵亲戚,宝马x5不得大几十万?一开就是5台。啧啧! 韦大宝心中羡慕,羡慕之余更是担忧。人家根本不差钱,老杨这是惹了哪路神仙? 心里念叨着,盼望车队只是路过。但事与愿违,车队径直开进中医院,开到机关楼门前。 一个身穿着道袍的小道士下车,拉开中间那台宝马x5的后车门。 熟悉的身影走下来,韦大宝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大喜,猛然起身招呼,“师父!” 林道士有些瘦,穿着道袍,仙风道骨,隐约有一丝出尘之气。 韦大宝起的有点猛,血压刷的就降了下去。他迷迷糊糊的稳了稳,连忙小步跑了过去。 “嗯?”林道士听到韦大宝喊自己,回头看去,神色严肃,“韦大宝?” “师父,是我!等我一下!”韦大宝喊道。 道士微微蹙眉,等韦大宝跑过来,说道,“我不是你师父,说了多少遍了!” “好的,师父。” 林道士摇头,也不多说什么,转身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进了机关楼。 迈步进去,道士怔了一下。 机关楼大厅正中间一口黑漆漆的棺材,厚重阴森。而棺材里一个戴着墨镜的年轻人躺在里面,戴着黑色小羊皮手套的双手放在胸前,脸色平静。 “小师叔……”道士一下子懵了。 昨天刚给自己打完电话,今儿怎么就死了呢。一时间悲上心头,眼圈通红。 不对! 看棺材里的小师叔面色安详红润,不像是死人,难道是刚死。或者说小师叔昨天给自己打电话是为了见自己一面? 心念及此,林道士再也遏制不住心中悲伤,眼泪滑落。 他手扶棺木,哭着说道,“小师叔,我就晚来了一步,一步啊……” “谁特么嚎丧呢!”一个声音冷冷的在道士耳边响起。 道士本来正在扶棺痛哭,沉浸在错失最后一面的悲伤中难以自拔。猛然听到有人和自己说话,一股阴森凉意从尾巴根一溜升到后脑勺。 妈耶,这是还魂了?!道士差点被吓得坐到地上。 电光石火的瞬间,道士用力抓住棺材,这才勉强没有出丑。 “嚎什么丧,再特么嚎,我弄死你!”吴冕冷冷说道,两侧额角青筋绽露,右手握拳,黑色小羊皮手套发出咯吱咯吱渗人的响声。 “小师叔,息怒息怒,是我!”道士连忙说道。 他已经猜出来可能有什么误会,小师叔没死。这位小师叔出人意表,躺在棺材里睡觉似乎也是有可能的。 “说特么多少遍,别叫我小师叔!你才是小师叔,你们一家都是小师叔!”吴冕被影响了睡眠,脾气略有点暴躁。 强忍着没有出手打人,已经是难得的克制。 “是,是,我们一家都是小师叔。”道士没有发怒,擦了擦眼泪,含笑捋须,道,“小师叔,你这是睡觉呢?” “是啊,刚要睡着就听到你在嚎丧!”吴冕没好气的说道。 道士眼角扫了一下,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微微一笑,道,“小师叔,昨天你给我打电话,就是为的这件事儿吧。” “怎么?”吴冕抬头,墨镜上闪过一道光,“找你办事,还想要钱是怎么着?” “哈哈,你是我小师叔,咱不说这见外的话。”道士说着,招了招手,后面有一个梳着发髻的道童走了过来。 韦大宝看到这里,强忍住没笑出声来。大师兄和自己是特么一个操行,还说自己不是老鸹山一脉,光是这股子不要脸的劲儿就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 “明月,问问是哪里的人,和咱们山门有没有瓜葛。” 小道童作揖,来到人群前,朗声问道,“谁是苦主?” 看到老鸹山的林道长飘然而来,那群乡民早都傻了眼。如今看到明月道童来询问,那个憨憨厚厚的中年男人讪讪说道,“道长,是我。” “哪里人?” “李家沟三排五组十二队,董狗剩。” 明月从箱子里取出来一个平板电脑,开始查询。 吴冕皱眉,问道,“老林,你这真是与时俱进啊,怎么不带人脸识别?” 50 千年老妖小师叔 “小师叔,明月可没你那么好的记性。”林道长微微一笑,道,“李家沟么,没事,和咱老鸹山有香火情。” 说着,林道士凑近,小声道,“现在上山烧香,都要扫码,大数据管理,咱们紧跟着潮流。” 吴冕打了个哈气,背靠在棺材的一头。 “小师叔,你这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林道士问道。 等待他的却是沉默。 林道士也没生气,只是笑吟吟的看着吴冕。 明月道士上前和李家沟的“苦主”低声说着什么,那人一身戾气全无,老实的像是鹌鹑。 “师父,的确是李家沟的人。家里有人生病,病亡。受奸人指使,想来医院讹诈一笔钱。”明月朗声说道。 林道士坐镇,那些村民的头都低下,谁都不愿意被林道士责备。 老鸹山的仙长,竟然称呼这位戴着墨镜的小爷为小师叔,即便是再怎么愚钝的村民都知道这回应该是一脚踢到了铁板上。 具体两人之间的瓜葛他们不懂,也根本想不懂传说中几百岁的林仙长怎么有这么年轻的一位小师叔。 但这些并不影响他们的敬畏。 警察来问什么,狡黠的村民肯定不会说。但老鸹山的道童明月问,他们就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个中道理,一言难尽。 “散了吧。”林道士不以为意,“这里是医院,我们道家不讲功德,但你们多少也应该知道敬畏。举头三尺有神明,平日里让你们多修功德,多行善事,怎么就不听呢。” 他的语气不疾不徐,威严而又清雅。 “功为善行,德为善心。心行合一,名为功德。虽然我不修,但是我一生行而践之。”林道士朗声道,“回去多想想,想清楚再上山。” 他也没有过多责备村民,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几句。大手一挥,道袍长袖翩翩,自有一番风流气度。 村民们低着头,开始收拾东西,那名西装男见状急吼吼的说道,“你们……” “去你妈逼的!”一个村民把一沓子黄纸砸在他脸上。 这一下开启了新技能,或许戴罪立功林仙长就不会责备?几个女人机灵,一边骂着一边围了上去。 几道血光,西装男脸上多了乱七八糟的抓痕。 “太乱了,让他们安静点。”吴冕皱眉,轻轻拍了拍楚知希的手,随后从棺材里站起来,“段科长,你的被子自己收拾一下。” 说完,他和林道士说道,“老林,你这不见老,山上的生活不错吧。” “小师叔,你看你说的,我早都老喽。”林道士哈哈一笑,道,“到是你,翩翩少年郎,风采依旧。” “本来想回来去山上躲躲清闲,我爸非要我来中医院工作。老爷子么,你也知道。”吴冕深深叹了口气,“山上还好么?” “还好,香火比从前旺多了。”林道士微笑道,“咱家的道观……” 他一句话还没说话,吴冕已经自顾自的回到办公室。 段科长见闹事的人散了,胆战心惊的从棺材里把自己的被褥抱出来,心里叫苦,这玩意估计是不能要了。 虽然叫苦,但却一句话都不敢说。说到年纪,他倒是年长几岁,按说阅历应该更丰富。可越是接触,就越是看不懂眼前这位别人家的孩子。 林道士,林仙长,那可是林州这一片神仙般的人物。当看到林仙长低眉顺眼的称呼吴冕小师叔的瞬间,段科长有一种错觉,自己是不是遇到了千年老妖? 但这个念头一闪即逝。 吴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林仙长叫他小师叔肯定别有原因。 这孩子不是落难,人家是看破红尘。 人间,还真是不值得。段科长心里想着,眼巴巴的看着吴冕走进办公室,犹豫了一下,却是没敢跟进去。 “小师叔,你这办公室太旧了。”林道士和吴冕走进医务科办公室,很随意的说道。 “乡镇医院,条件有限。”吴冕倒不是很在意。 两名科员大姐躲在角落里不敢说话。她们也没想到戴着墨镜,一脸酷酷的吴科长竟然会有这么大的背景。 林道士是什么人,她们就算没去过老鸹山送香火钱也听说过。这种传说中的人物看见吴科长,一点架子都没有,反倒是吴科长一直爱理不理的。 这么看,这位平时不愿意说话都算是平易近人了,最起码没像是对林道士一样甩脸子给自己。 “小师叔,你这……” “老林,说多少遍别叫我小师叔。”吴冕道,“怎么你这人就捋着竿爬的这么顺呢。” “这可是我爸告诉我的。”林道士不以为意,笑笑说道,“没琢磨你能回来,要是上山躲清闲,正好我在后山盖了几间房子,修了个小院,你有时间去。” “哦?”吴冕这回来了兴趣,“我还以为去了之后要住茅草屋,正琢磨着要不要先修葺一下。”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现在早都鸟枪换炮,住的比城里好。”林道士当着吴冕的面也不避讳,直言道,“这些年香火很旺,大家有钱了,多少都要求个平安。” “啧啧,真是好买卖。”吴冕嘴上这么说,但语气相当冷漠。 林道士一边打量医务科的环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吴冕闲聊着。 “小师叔,正好我来一趟,要不你回去看一眼?” “什么叫回去?”吴冕冷冰冰的问道。 “我爸临走的时候交代的。”林道士笑呵呵的说道。 “留的东西,我出国前上山的时候你怎么不告诉我。”吴冕问道。 “小师叔,这可不怨我!”林道士连连摆手,道,“我爸走的时候我在省城找工作,这说走就走,我也很突然。回去后乡亲帮着埋的,就告诉我一句话,让你回去主持大事。” “别扯淡,我不信。” “真的。”林道士眼巴巴的看着吴冕,“你看我的眼睛,透着真诚。” “说说东西。” “别提了,我当时都没敢告诉你。”林道士叹了口气,说道,“我爸留了一箱子书……乡亲们么,小师叔你也知道,喜欢贪小便宜。人是埋了,大家把书给分了。” “……” 吴冕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年老鸹山渐渐恢复了一些人气,我才搜集了一部分书。有些都被引火烧了,想想我都心疼。” 51 上山 “老林,你爸临走的时候还说什么了?” “没什么,最近找到了一本书,里面有个便笺,我看是我爸的笔迹。”林道士说道,“写的字很简单,向死而生。” 吴冕不解,微微抬头看着林道士。 可能是随便写的,但吴冕知道老林头和自己同病相怜,要是把东西留给自己,想来应该是找到了什么办法才是。他好奇心大盛,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打了几下。 “去看看。”吴冕站起身说道。 林道士一下子开心起来,他笑呵呵的说道,“小师叔,我就知道你肯去。” “走吧。”吴冕很干脆,直接往门口走。 “哥哥,还要上班。”楚知希小声提醒。 “哦,林道长为医院做了这么大一件事,我去陪陪,是人之常情。”吴冕用力揉乱楚知希的头发。 “小师叔言之有理。” 出门,吴冕没坐林道士的车,而是上了楚知希的车。 “哥哥,翘班很熟练哦。”楚知希笑呵呵的说道。 “心里面好奇,看看老林头到底留什么东西给我。” …… …… 老鸹山,省城东南六十里,距离八井子乡中心只有二十里。山清水秀,世外桃源。 一条盘山路蜿蜒入山,已经不再是吴冕记忆中难走的山路。还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盘山公路上车流不断,虽然不至于拥堵,但也绝非之前吴冕记忆中那般破败。 看来这几年老鸹山经营的不错,不是庙会的时间点也不是休息日,还有这么多人上山。林道士却也没吹牛,估计庙会的时候这里的车真能堵十里地。 “哥哥,山上有狍子!”楚知希看见矮林之间有影子晃动,兴奋的喊道。 “老鸹山这一片现在绿化好了,生态也恢复了很多。我小时候想抓个狍子,得进深山,有一次赶上大雪封山,差点没出来。” “嘿嘿,你小时候真淘气。” “小时候总是要活泼一些的。” “哥哥,你怎么一直惦念老鸹山呢,那位老林道长是个什么人?” “他啊,是我从小到大真心佩服的一个人。”吴冕闭着眼睛缓缓说道,“他就那么往太阳地儿一躺,棉花絮子里都能看见有虱子。一动不动,要是不知道的肯定以为他是死人。” “……”楚知希惊讶,“他不喝水、不上卫生间么?” “我要是不给他拿,他基本不喝水。”吴冕叹了口气,回想起来老林头,那张脏兮兮、满是皱纹的老脸就在眼前晃悠,跟闹鬼一样。 “我佩服的是老林头可能真会点什么,基础代谢那叫一个低。”吴冕道,“我开始不服气,在他身前坐了三天三夜。” “干嘛?” “看他是不是像传说中印度高僧一样不吃饭。” “那是假的啦,你这都信。”楚知希笑道。 “我知道,可老林头不是不吃饭,而只是单纯的懒。可能和武侠小说里的龟息术一样,三天三夜我没见他喝一口水。后来我是实在熬不住了,也是从心底佩服他,开始拾掇拾掇做饭。” “哈哈哈,你还会做饭?”楚知希的关注点和吴冕不一样。 “不管什么事儿,只要做到极致都是值得佩服的。”吴冕没有回答楚知希的话,而是悠悠说道,“那时候的山路可是难走,不过林子不密,都被砍光了。新种的树苗还没长大。” “现在看着就是深山老林。” “嗯,估摸着里面得有熊。”吴冕道,“上山之后别乱走,小心遇到野兽。” “真的假的?” “真的,林子越密,里面的生物就越多。十几二十年,生态该循环开了。不像是小时候,林子一片一片被砍,山都秃了。”吴冕略有感慨。 “真好,那你陪我去溜达溜达。” “看到熊我也怕啊。” “嘻嘻,我还以为哥哥你什么都不怕呢。”楚知希笑道。 “熊是国家保护动物,我要是失手把它打死,坐牢应该不会,但要是被那些无良媒体知道肯定会写——归国顶级学者深山捕杀国家珍稀保护动物,真相原来是这样。” “哈哈哈。”楚知希哈哈大笑,想想媒体的风格,好像还真是这样。 “山上有山泉水,特别好喝。”吴冕道,“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看着星星,听着泉水叮咚,那时候以为人生本来应该如此。” “现在呢?” “人生艰难才是常态,像是那时候的日子只是一个偶然。”吴冕说道,“也不知道老鸹山被林道士祸祸成什么样,晚上还能不能看到星星。” “光污染么?” “嗯,要是没有光污染,赶上初一的时候,躺在山顶看星空,真能说是星河璀璨。” “我都没见过几次银河。” “你见过的那几次也不算是银河,有些很暗淡的小星星还是被光污染给遮挡住了。”吴冕道,“希望林道士干点人事儿,别把老鸹山弄的乱七八糟就行。” “嘿嘿。”楚知希只是笑笑,却没说话。 “我给他们打个电话,车开的这么快,多危险。”吴冕轻声说道。知道楚知希开车慢,一路跟着林道士的车队有些辛苦,吴冕摘掉小羊皮手套,拿起手机,拨了出去。 几乎是秒接,林道士的声音响起。 “小师叔,怎么了。” “开慢点。” “哦哦,是我不好。”林道士马上说道,“小师娘第一次开车上山,路不熟。” “……” 林道士说小师娘的时候,吴冕马上感觉车一抖,差点没从盘山公路上开下去。 下面是山涧,虽然说不上万丈,但几百米总是有的,下去估计自己这辈子再也不用犯愁头疼的事情。 “稳一点。”吴冕马上提醒楚知希,随后斥道,“老林你瞎说什么。” 这人不错,楚知希对林道士的印象分顿时爆满。 从小路直接走去后山,曲径通幽,两边的大树密密麻麻,阳光很艰难的落下几丝,温度都随之降低。 “真是不错。”吴冕淡淡说道。 “嘿!”见吴冕开心,楚知希不知不觉也开心起来,“哥哥,到了你先睡一觉,然后晚上一起看星星。” “你别乱跑。” “知道啦,有熊……土话叫什么来着?” “熊瞎子。” “嗯,有熊瞎子,要是被抓走就坏了。”楚知希笑嘻嘻的说道。 52 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来到后山,一个小停车场,车位到是不少,足足有十六个。 “林道长。”楚知希很客气的和林荫打招呼。 “小师娘你好。” 楚知希笑语嫣然,虚空中一道霞光落下,晶莹璀璨,笼罩在她的笑容之间。 “林道长,您和医院关系这么好,传出去或者被人看见,会不会对山门有影响?” 被林道士叫了两声小师娘,楚知希从心里已经认为自己是老鸹山道观的人了,设身处地着想。 林道士微微一笑,道,“小师叔,小师娘,里面请。” 吴冕没说什么,跟着林道士往后院走。知道吴冕厌烦人多,所以林道士身边只带了一名道士。 四人往里走,倒也清静。 “小师娘,你说的事情不用担心。”一边走,林道士一边解释,“这人呐,是很奇怪的。” “哦?” “假设,有个患者来我老鸹山烧香许愿,我介绍他去医大二院。”林道士笑这说道,“好了,你说患者会怎么想?” “……”楚知希想了想,不禁哑然。 “好了,那是我神通广大;要是患者死了,和医院没关系,和我也没关系,那就是命。所以我介绍去的患者,医大都愿意收。不为别的,就是事儿少,治起来安心。叫什么来着……” “医从性。”吴冕道。 “还真是。”楚知希感慨道。 “咱换个角度,同样的患者,要是直接去医院。好了,很多人不念好,只会说怎么花这么多钱,医院可真黑;要是死了,那叫医疗事故。” “你说的太绝对了。”吴冕冷冷说道。 “小师叔,咱就是举个极端的例子,虽然不都这样,但在我这儿花5万香火钱,那是自愿。可要是去医院自费5万你再看看,那是医院黑心。” “所以我这些年越干越是庆幸,咱赶上了好时候啊。” “别咱咱的,你谁啊。”吴冕说道。 “哈哈哈,小师叔,别这样么。”林道士笑道,“你们是为了治病救人,医德高尚。可我也有我的作用不是,从我这里送出去的患者从来都没什么事儿,最起码至今为止生死有命,还没发生过任何一起医疗事故。” “别扯淡,有些事儿经不起念叨。”吴冕吓唬道。 林道士却不害怕,他捻须道,“死了那都是命,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咱别管黑猫白猫,抓到耗子就是好猫。这些年我老鸹山活人无数,这也算是有功德。” “你还真敢说。”吴冕见林道士臭屁,想怼他两句,但想想的确如此,叹了口气,道,“《礼记·王制》:有功德于民者,加地进律。” “是吧。”得到吴冕的认可,林道士更是开心,他说道,“加地进律什么的咱不想,就想好好的为老板姓做点实事。” “……” 吴冕的大墨镜差点没掉地上摔得粉碎。 这特么的为老板姓做点实事这句话从林道士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可仔细一想却依旧是这个道理。 “可能是老百姓的日子都好过了,所以最近总是有人问我能不能去帝都、魔都看病。我这不正好琢磨着联系更高级的医院,然后小师叔你就回来了。” 吴冕冷冷说道,“合着我是被你的机缘给碰回来的?” “你看你说的,小师叔。”林道士连忙赔笑,“这都是赶巧了,也是缘分不是。还是我家老爷子慧眼独具,洞若观火,早早就预料到今儿的事情。” 说着,几人走到后山山门前。 山门不大,前面竖着一面石碑,高七八米。 石碑是汉白玉做的,打理的很干净,上面写着八个大字——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吴冕肃然垂手,站在石碑前。 “我爸临走的时候交代我的事儿我是办到了,但这人呐,心思野,做了初一还就想要做十五。我造福乡里,还总想着要多做点什么。” 吴冕这次没说话,仰望石碑,笔迹熟悉,那八个大字想来应该是懒到了骨子里的老林头写的。 笔法虬劲有力,像长枪大戟一般正中吴冕的心脏。 他默默看着,随后微微低了一下头,好像在给已经过世的老林头鞠躬。 但只有一瞬,连站在一边的林道士都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吴冕已经迈步往前走,问道,“老林,我们住哪?” “后院已经打扫干净了,从前的山泉被我引下来一眼,就在里面。活水,干净透亮,就是半夜有点吵。” “没事。”吴冕挥了挥手。 进了后山山门,鹅卵石铺的小路干干净净,两边有白色、黄色的小花,香气不浓郁,但很清新。 这里根本不算是后院,可以说是后山。和前面道观香火距离好远,远的几乎看不见。 想来那面人声鼎沸,这里却安静素雅,吴冕一下子喜欢上了这里。 进了后山门,前面是一座影壁,后面是小四合院模样的屋子,正中是竹道引来的山泉水汇聚成一个小池塘。后有山,前有水,山高而不陡,水缓而不急。 环境是真的好,不冷不热,安静又方便。的确是清静无为、离境坐忘的好去处。 “小师叔,你看还满意么?”林道士笑呵呵的问道。 “行,有心了。”吴冕道。 “那咱们先吃饭吧。”林道士说道,“尝尝观里的斋饭。” “你这里客、察、库、帐、经、典、堂、号都有了么?”吴冕问道。 “呵呵,看你说的小师叔。咱就是个小破道观,弄的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干什么。”林道士笑道,“换个说法,我这儿就是一心理诊所,偶尔还干点中介的事儿,其他的和我没关系。” “嗯,没有与世争锋的想法,还好。” “过点小日子,挺好。”林道士道,“别的能糊弄,吃饭绝对不能糊弄,从小被我爸给饿坏了。” 想起吴冕说的老林头,楚知希觉得他还真是个有趣的老人家。 53 书信 山林浩密,鸟叫声连绵,别有一番清幽。 “老林,先看看你爸留下来的东西。”吴冕道。 “小师叔,说起来真是很可惜。”林道士凝眉摇头,“我爸的毛笔字那是世间一绝,只是……” “你爸又不在乎这个虚名,怎么着?你还想拿着卖钱?”吴冕见院子里放了一张竹椅,去试了试硬度,在竹椅上躺下。 林道士笑道,“这是我爸留下来的,可还好用?” “小时候见过,那时候性情飞扬,根本静不下来。”吴冕道:“现在看,这里才是好去处。” “那面怎么红了?” 正说着,楚知希指着西北方向问道,“哥哥,是你说的光污染么?” 她也很奇怪,正是中午时分,光污染也不会在这时候出现的。只是路上和吴冕一直聊老鸹山的夜色有多撩人,星河璀璨。说起光污染,总是有些担心。 林道士看了一眼,笑呵呵说道,“没事,山火。” “……” 楚知希怔了一下,马上急道,“都着火了!” “没事,丫头。”吴冕躺在竹椅上,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连说话的声音都不知不觉的温柔起来,“有山林总是要着山火,你以为青山绿水里永远都是岁月静好?” “e,不是么?” “当然不是。”吴冕道,“就咱这一片,都不说大小兴安岭整个山脉,每年山火能有几十起。” “真是太过分了!”楚知希有些生气,“这么密的树林子,进来就不能不抽烟么!” “别乱找原因。”吴冕舒舒服服的窝在竹椅里说道,“从前山火以祭祀烧纸等等原因多见,现在管的多严,可是你总不能管到雷火吧。” 楚知希怔了一下,是这样么? “老林,你把你爸的书拿过来。” “诶。” 见林道士离去,楚知希还是不放心,问道,“哥哥,山上着火没事吧。” “没事。”吴冕看也不看,躺在竹椅中一脸满足,“你是城里的孩子,没见过打火。八井子乡就在山脚下,我小时候每年都看大人去打火。” “我听说过啊,哪面哪面的山又着了。” “在乡里面我爸就是防火指挥部的总指挥,一直都挂着这个名。有山火,那是第一时间就要扑灭的。”吴冕道,“在大兴安岭森林特大火灾之后,这一块是重中之重。” “哦。”楚知希没见过,虽然听吴冕这么说,没有像往日一样信了,而是依旧担心着。 “小师叔,你掌一眼。”林道士捧着一个破旧的木盒回来,一边走一边说道。 吴冕没说话,墨镜后的眼睛睁开,眯成一条线,盯着林道士手里的木盒子。 “只剩下三本书,是我爸手写的。” 林道士把木盒放到吴冕身边的桌子上,吴冕坐起,拿起一本手抄《诗经》翻开仔细看。 泼墨写意,字体在楚知希看来相当潦草,哪怕认清楚一个字都很困难,只能靠着上下文来猜。但吴冕看的入神,一页书看了足有五分钟,这才长吁了口气,道,“老林,你爸真是书法大家。” “我看着好,但是说不出来哪里好。”林道士老老实实的说道。 “胸中块垒,尽付于此。”吴冕道,“问天、问地、问人。” 林道士想接话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他觉得小师叔和自己父亲一样,都属于脑子有病的那种人。平时还能沟通一下,但犯了病……比如说现在,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手抄的《诗经》,能看出来问天、问地?画风不对么。 楚知希和林道士不知道说什么,都沉默的看着吴冕。吴冕却沉浸在狂狷豪迈的字体中,一页一页看过去。 吴冕看书,在楚知希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过现在这种情况。一般都是拿起一本书,简单翻阅,最多十分钟就看完、放到一边。 可薄薄半本诗经,他看了足有一个小时,最后翻到被人撕坏的地方,沉默良久,拿起下一本书。 一共就三本书,第三本剩的更少,半边都是烧过的痕迹,看样子是被人扔进灶坑里,又不知道什么原因保留下来半本。 楚知希仔细看,最后一本书自己说是狂狷都不恰当,在她看来可以说是潦草。勉强能认出来——正德辛巳二月四日的字样,其他的根本不知道写的是什么。 但吴冕拿着最后一本书,只看了几眼,神情凝重,摘掉黑色小羊皮手套,仔细摸索被烧了大半的旧纸。 只几页书,他却看了足足两个小时。 翻到最后,只剩在半页空白,旁边都是黑色的被烧过的痕迹。吴冕这才把书放到一边,若有所思。 “小师叔,根据村民的描述,这本书里夹着一封书信。”林道士说道。 吴冕点了点头,从木盒的最下面拿起一张残破的纸。 这张纸保留的相对完好,虽然没有被撕毁或是焚烧,但总是耐不过岁月的磨砺。吴冕轻轻打开这张纸,看上面只有几个潦草的字,其余均已不见。 抬头能看出半个冕字,下面只有人定胜天四个大字。 吴冕瞄了一眼,把信放回到盒子里,又把盖子珍而重之的盖上。 “小师叔,你说我爸是不是得道飞升了?”林道士肚子里一直憋着这个问题,好不容易熬到吴冕看完,他马上问道。 “想什么呢。”吴冕道,“我估计你爸最后找到了什么办法,能控制住病情。” “……” “最后一本书,是徐渭徐文长的自为墓志铭,知道徐渭是谁么?” “知道,智斗财主的那个。”林道士笑道。 “别扯淡,拿糊弄孩子的东西跟我说。 当年东南沿海倭乱,胡宗宪哪怕有俞龙戚虎,也只能维持住局面。后来请徐文长出山,奇计迭出,还东南太平。”吴冕重新躺回到竹椅上,悠悠说道,“但哪里有什么倭乱,都是大族自己闹的,里应外合而已。” “呃,哥哥,你简单说。”楚知希听吴冕要说书,马上打断,她心里也好奇那位传说中的老林道士到底说了些什么。” 54 救火后呼吸困难 “徐文长为此得罪了朝中大佬,终身潦倒不如意,连个举人都未曾中过。” “哦,说多了。”吴冕随后说道,“我要说的是最后徐渭自杀过很多次,方式离奇,其中一次是用铁钉子钉在脑子里。” “……” 林道士一怔。 “小师叔,你说那个徐渭是不是有病?铁钉子……脑子……” “嗯,肯定有病。天才都这样,你想不懂的。”吴冕已经戴上黑色小羊皮手套,坐在椅子里,双手放在胸前。 楚知希有些担心,生怕吴冕着了魔,她轻轻拉了几下吴冕的胳膊。 吴冕用手拍了拍楚知希的手背,笑道,“放心,我不会的。” “小师叔,什么是人定胜天?是不是我爸抄语录呢?” “我怎么会知道。”吴冕冷冷说道,“我又不是神仙,怎么会猜到你爸当年想的是什么。” “在我眼里,你就是神仙。”林道士的脸皮相当厚,笑呵呵的说道。 吴冕摇了摇头,默然。 楚知希和林道士面面相觑,虽然不知道吴冕在想什么,但谁都不敢打扰他。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 手机响起,打破了后山小院的宁静。 吴冕的眉头紧紧皱起来,连林道士都能感受到吴冕心中的愤怒。 可是吴冕看了一眼手机,上面明晃晃的标注着爸爸两个字,只能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气都压了回去。 “爸。” “你不上班跑哪去了!”吴仲泰急吼吼的问道。 “这不是解决了你头疼的事情么,我总得送林道士回来。要不然用人脸朝前,不用脸朝后,那多没意思。” “有个伤者,你回来看一眼!”吴仲泰直接说道。 “伤者?”吴冕一转念就想到了原因,“山火?情况怎么样?” “扑灭了,小火头,没事。”吴仲泰道,“有一名森林消防队员下来后脸色不对,喘不上气,看着不像是烧伤。” “去医院呗。” “我特么还使唤不动你个小兔崽子了?!” 吴仲泰那面立马暴跳如雷,直接开骂。 换个人,吴冕少不得对骂回去。可那是自家老爷子,吴冕只能生生受着。 “爸,说正事,什么情况。” 吴冕静静的听着,神色逐渐凝重。 “看住,别让人走了!”吴冕道,“直觉上我认为有问题,稍等一下,我这就回去。对了,他下山之后喝了多少水?” “让他别喝水吃东西!” 说完,吴冕挂断电话,站起来。 “走了。” “小师叔……” “你是不是想跟我说常来玩?”吴冕侧头,面容冷峻。 林道士一怔,立刻不说话了。能看出来小师叔现在处于脾气暴躁、随时都会爆发的边缘,自己千万别去触霉头。 楚知希小心翼翼的开车走在山路上,直到下了山,她才稍缓紧张。 “哥哥,什么患者?” “说是一个防火队员下来后有呼吸困难,他们要走,我爸不让。” “去检查了么?” “看着表面没有烧伤,还是个95后的小伙子,身体壮的跟牛犊子似的。一说去医院检查,他第一个不干。”吴冕县医院的医生去看了眼,说是没事。” “那么年轻,有呼吸困难……是有点不对。”楚知希道。 吴冕点点头。 “说是八井子森林、草原防火总指挥部的指挥,但这是个虚职,背锅用的。不出事儿,没什么好处。出事儿,就要被骂,甚至严重点还要撤职。” 吴冕给楚知希解释道。 “我爸到是不在乎,但是他说不听那个小伙子么,又不是直属领导,乡里面的粗暴作风没什么用,也不知道能不能把人给留住。” “你觉得能有什么事情,哥哥,该不会是自发性气胸吧。”楚知希凝神想了想,问道。 “不知道,去了之后先查体再说。希望我的直觉是错的,希望吧。”吴冕道。 说完,吴冕没有像往常一样懒洋洋的发呆,而是按下车窗,看着外面的山水凝神。 回到八井子,已经是下午下班的时间。 吴冕直接去老爷子那面,进了大院,看见一台满是尘泥的车停在里面。 “怎么没有消防车?”楚知希奇怪的问道。 “山火,根本没有路。有的地方人都上不去,就别说车了。”吴冕解释道,“基本靠单兵操作,带着风力灭火机、工兵铲,还有其他专业工具上山灭火。” “啊?”这一点超出楚知希的预料,她很惊讶。 “再大的话,省城好像有灭火的飞机。”吴冕道,“听我家老爷子说过两次。里面装几吨水,直接泼到火头上。” “好像有直接的人工降雨吧。” “那要看天气,得有积雨云或是其他气候条件。”吴冕快步走进办公楼,说道,“小火基本靠人力,再大的就要动员整个乡挖隔离带,出动飞机灭火。” 楚知希听的一头露水,她也没细问,只是跟在吴冕身边。 “怎么才回来!”吴仲泰背着手站在走廊里,正在和一名穿着防火服裤子,上身穿着背心的精壮汉子说话。看见吴冕赶来,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爸,我在老鸹山。”吴冕道,“来回是山路,飞不起来。患者人呢?” “里面。”吴仲泰道,随后憨厚笑道,“李队长,稍等一下,我儿子是医生,小程不去医院,让他看一眼总行了吧。” 吴冕能看出来李队长明显有些不耐烦,全身穿着专业救火的防火服,在夏初的温度里不好受。 老爷子也是,怎么这么拧呢?吴冕快步进了屋子。屋子里面坐着一个彪形大汉,身边一个五十多岁的医生,正在百无聊赖的东看西看。 “吴医生,这位是程林海,我们叫他大个子。这位,是县医院的卢主任,呼吸科的。”李队长介绍道。 一个身高一米九的高大男人站起来,略有些腼腆的笑了笑。卢主任很不耐烦的说道,“是你不让患者走的?” 吴冕理都没理卢主任,看着程林海,温和问道,“大个子,你有什么不舒服?” “大夫,我没事。”程林海说道,“就是吸了几口热气,觉得喘不上气。休息了一会,觉得好多了。” 吴冕看了看程林海,摘掉黑色小羊皮手套,交给楚知希。 黑色小包递到吴冕手里,他取出听诊器,温和说道,“大个子,你坐下说。” “哦哦。” 对于眼前这个戴着墨镜、穿卡其色风衣的年轻人熟络的称呼自己大个子,程林海觉得有些怪异。 吴冕捻着听诊器,撩开程林海的背心,开始听诊。 前胸后胸,反复让程林海深呼吸,52秒后吴冕说道,“幸好没走,做个检查,准备手术。” 55 没见过这么不靠谱的 李队长面沉如铁。 卢主任先是有些诧异,随后不屑说道,“年轻人,什么事情都没有,你准备做什么手术?” “大个子的呼吸音弱,肯定有问题。” “什么问题?” “不知道。”吴冕实话实说。 卢主任本来还在想这位怕不是有什么古怪的本事,要不然吴乡长也不会临时起意打电话招呼他回来。 现在看,应该是吴乡长照顾自己儿子,想让他露个脸。 这不扯淡呢么,卢主任愤愤的想到。 本来准备回来人看一眼自己就跟着李队长回去。听吴冕这么说,卢主任不走了。当时心里琢磨,可别让这个毛头小子把人给弄坏了,真把没事的人拉上去做手术……还有比这还操蛋的事情么! 没想到真是这样,医生有这么当的?扯淡! “李队长,我考虑有问题。”吴冕说道,“做个小检查,估计需要手术。” “手术?”李队长惊讶中带着点不屑,“卢主任刚做完检查,说是没事。” “请问做什么检查了?”吴冕看着卢主任问道。 “没去医院,患者认为自己没事,就在这儿做了一个气道检查,没看见灼伤。”卢主任说道, 吴冕摇了摇头,“我考虑的不是呼吸道问题,而是食道。” “……” 卢主任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吴冕,沉默几秒钟后,不高兴的说道,“没磕没碰,也没吃东西,怎么食道就有事呢。山火,那是山火!气道有损伤经常见,食道……唉。” 说着,卢主任已经懒得反驳。眼前这个年轻人太扯淡,吴乡长平时挺靠谱的,他儿子据说也是高材生,没想到竟然是这种人。 李队长也一脸懵,这么多年打山火的经验里,不光是手下战士有被山火灼伤的,连他自己后背都满是轻度烧伤。气管受损,这个李队长能理解,但食管……绝对不可能。 心里这么想,李队长很是不满意的看了一眼吴仲泰。 “先查一下吧。”吴冕把听诊器交给楚知希,戴上黑色小羊皮手套,说道,“李队长,让其他人回去休息吧,你跟着就行。” “就做一个胸片,拍个片,几分钟的时间。要是没事,我肯定不留您。” “你这……”李队长想说几句难听的,但转念想到这是吴乡长的儿子,只好忍了回去。 “吴冕,用去县医院么?” “不用,乡医院近。”吴冕道,“小问题,先确诊以后再说。” “我先回去,咱们在放射科见。”吴冕说完,大步走出去。 至于怎么说服李队长,那是自己家老爷子的事情,吴冕对这种事情不在意。 “哥哥,你考虑什么?” “听诊左侧呼吸音弱,右侧正常。按照一般的分析,有可能是呼吸入温度高的气体导致的……不对。”吴冕说着,怔了下,摇摇头,“先做检查再说。” “嗯。”楚知希也知道辅助检查的重要。 辅助检查很重要,必须要做,这一点和普通人的理解并不一样。普通人会被某些传说性质的事情带跑偏,产生一种只要医生技术足够好,看一眼就知道是什么病的心理。 看一眼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除了某些特定情况外,这种事情基本不可能发生。 “左侧有胸腔积液吧,我听你叩诊的时候听到了。”楚知希道。 “嗯。”吴冕点了点头,刚刚摘了手套,亲自做了查体,他有些不舒服。但情况很特殊,吴冕强忍着头疼,凝神想了很久,“听诊心脏没事,奇怪的是胸腔积液怎么来的。” 讨论再多都没有任何意义,还是要拿出客观依据才行。因为每一个医生都是人,都有自己的主观性。 回到乡医院,吴冕犹豫了一下,并没有直接去放射科,而是转身回到医务科。 他脱下卡其色风衣,摘掉黑色墨镜、手套,换了白服和斯杜雷的无菌手套。 “哥哥。”楚知希有些担心。 吴冕摇了摇头,没解释什么。 楚知希知道,自家哥哥从前不这样。自己跟着他这么多年,见证了他一步步从一名开朗阳光的少年郎变成装在套子里的人的全过程。 吴冕这么做,是因为尊重,一种发自心底的尊重。 在帝都抢救过一次火灾里扛着煤气罐跑出来被炸伤的消防队员,楚知希知道这种工作的危险性,也知道哥哥对消防人员发自内心的那种敬意。 吴冕摘了墨镜,摘了黑色小羊皮手套,用别人不明白的方式默默的表达自己的敬意。 他不需要别人理解,每个人的悲欢本来就不相通。 虽然很担心,但是楚知希没多说什么,跟在吴冕身后。哥哥还是穿白服更帅气一些,连一身的阴郁都消散了许多。 来到放射科,吴冕敲门,当当当。 “谁呀。”最里面的休息室一个声音传出来。 “医务科,吴冕。” 趿拉着鞋子的脚步声匆忙传来,一名医生披着白服,扣子都没来得及系,一溜小跑的赶过来。 他看见吴冕的一瞬间愣住了。 “你是吴科长?” “怎么,摘了墨镜就不认识了?”吴冕冷冷的说道。 “认识,认识。”放射科医生连连笑着说道。 今天上午的事情闹的可是不小,吴科长直接躺进棺材里的事情在医院早就传飞了。 这么一个狠人,哪怕他不是吴乡长家的公子,哪怕他不是医务科科长,在八井子中医院也没人敢招惹。 “吴科长,你来是有什么急事么?”放射科医生问道。 “一会给人做个胸片。”吴冕道,“机器什么型号的?” “啥?”放射科的医生有些懵逼,下意识问道。 “机器什么型号?” “……” 他应该是不知道,吴冕略有点无奈。先走进检查室,吴冕看了一眼。 “ h-200,好老的机器。”楚知希说道。 “嗯,乡医院,没办法。”吴冕道,“能用。” 这时候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粗豪的声音说道,“吴乡长,你这太小心了,一个大小伙子能有什么事,又不是玻璃做的。” “小心点好。”吴仲泰说道。 56 只一转身 “咱可说好了,就做个胸片,没事我们就回去了。”李队长说道,“吴乡长,咱这么多年的交情,一起打火至少也有10年了吧,伤重不重你我心里能没数么。大个子是新兵,就是紧张来的。” 说着,几人来到放射科。 “吴乡长。”放射科医生紧张的招呼了一声,蹑手蹑脚站到了角落里。 “吴冕,做吧。”吴仲泰见吴冕穿上白服,摘了墨镜,很是满意,用力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吴冕点头,和程林海说道,“大个子,跟我来。” 一般这种事情都是楚知希做,而今天吴冕自己全程安排,让程林海站到机器上,摆好体位,吴冕出来关上铅门。 卢主任一脸不屑,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这个年轻人非要做手术,自己宁可撕破脸皮,也不能让这种荒谬的事情发生的准备。 可没想到吴冕直接坐到操作台前,开始调节射线强度、能量。 虽然是一台老机器,可再怎么说都是机器,临床会的人还真是凤毛麟角。卢主任一辈子看过数不清的片子,但是让他亲手操作机器,从头到尾的做一个胸片,肯定做不到。 然而这个年轻人就在卢主任的眼皮子底下操作机器,一板一眼,像是一名经验丰富的老技师一样。 他怎么会这个?难道说他不是一名临床医生,而是一名技师?卢主任一头露水。 拍完,吴冕第一时间上传数据,对着话筒说,“大个子,出来吧。” 他一动没动,目不转睛的看着屏幕。 20多年前的老机器运行起来就像是一台老爷车,嗡嗡作响。 电脑上的画面一点点的出现,从上到下,从胸膜顶开始。 “小伙子,你是技师吧。”卢主任说道,“判断患者是不是有事儿,可是临床的工作,你刚刚说的话太冒失了。” 卢主任并没有直接呵斥,而是很温和的劝说。他能感觉到吴冕给患者做检查的时候,全部注意力都在患者身上。 这是一名很有责任心的医生,卢主任能看的出来,所以他的气也没之前那么大。 “卢主任,我是临床医生。”吴冕的眼睛眯着,一眨不眨的看着屏幕。 画面一点点下移,上肺,没问题。 “你是怀疑气胸?听诊就能听出来,呼吸音是有点弱,我考虑是吸入异物。这种情况没什么好的治疗办法,只能让患者自愈。”卢主任说道。 “不是。”吴冕冷冷的说道,“我怀疑是食道破了。” “……” 卢主任愣神,随后努笑,“你还真准备给患者做手术?!” “真的破了,不做手术24小时之后更难治。”吴冕说道。 “吴乡长!”卢主任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看着吴仲泰,指着吴冕说道,“你儿子准备干什么!” 吴仲泰哪里能知道吴冕要做什么,卢主任是森林草原防火指挥部的保障医生,是县里面呼吸科的专家,合作很多年,没见他生过这么大的气。 吴冕这小子,怎么这么不靠谱,吴仲泰有些无奈。平时戴着墨镜、手套,自己没少说他。可毕竟是自家孩子,他不改,也不能真的打死不是。 但在家什么都好说,奇装异服……那是代沟,吴仲泰都能理解。可换成是治病,自己知道吴冕好像学历很高,水平不差,可这次真心办的太过分。 “患者没什么事情,怎么张口闭口就是手术,手术的!”卢主任已经顾不上李队长和程林海就在身边,他愤怒的说道,“今天这事儿只要我在,你别想着……” “准备胸瓶,亚甲蓝,需要做个造影。” 就在卢主任怒吼的时候,吴冕清冷的声音传来。 卢主任一股子火气上来,转身就要怒骂这个不知道深浅的年轻人。 可是刚一转身,眼睛就看到老牛车一样缓慢下延的画面才走到左肺下叶的位置。但原本应该出现在画面里的左肺下叶不见踪影,一团白茫茫的图像呈现在面前。 胸腔积液,中-大量。诊断马上在卢主任脑海里出现,他直接愣住了。 不能够啊,自己听诊的时候绝对不可能有这么多的胸腔积液。 这是怎么回事?这不科学! “爸,打电话让周院长来。”吴冕道,“需要他居中协调。” “好。”吴仲泰看不懂片子,但是他能看懂卢主任的表情。 从愤怒到不能自已,到呆若木鸡,只有了一个转身的功夫。 自家的小子长大了,还真有点本事,不枉自己信他一场,吴仲泰心里琢磨着,拿起手机联系周院长。 “医生,我没事吧。”程林海出来后惴惴不安的问道。 “有点小问题,不大。”吴冕道,“你下山之后是不是喝水了?” “嗯。”程林海年轻、稚嫩的脸庞上一片黑、一片白,身上似乎还散发着山火的炙热。 吴冕小时候也跟着打过山火,火苗子烧起来隔五米、十米都热的受不了。长时间紧张加上高温,身体内水分缺的厉害,下来不喝水才怪。 哪怕是自己有交代,但毕竟是正常生理反应,吴冕心里不自觉的为大个子做着辩解。 “喏,这是片子。”吴冕见画面终于走完,他指着屏幕说道,“左侧胸腔大量积液,估计有1500l左右。” 程林海懵头懵脑的看着吴冕,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坐下说。”吴冕站起来,拍了拍程林海衣服上的灰,温和说道,“没什么大事,还要做个检查看。” 李队长心生疑虑,他见卢主任的表情,心里就已经咯噔一下,肯定是出事儿了。这时候他也没再张罗着回去,瓮声瓮气的问道,“吴医生,到底怎么回事?” “食道破了。”吴冕道,“现在我高度怀疑这个诊断是正确的。卢主任查体的时候只是有少量气体随着食道裂口进入胸腔,加上疼痛,大个子有一些呼吸困难。” “下来后喝了大量的水,造成左侧胸腔积液。” “吴……医生,那样的话呼吸困难不是应该加重么?”卢主任疑惑的问道。 “大个子身体好,还不想添麻烦,觉得都是自己心理作用,所以他没说实话。”吴冕回答道。 57 想走就把你腿打折 “没事,放轻松点,有我在。”吴冕说道。 程林海还是一头露水,但看见吴冕坚定的眼神,心里不知不觉有了一种信任感。 虽然眼前这位看着年轻,但是他一举一动都是那么的专业。 很快,周院长赶过来。中医院没有胸瓶,卢主任自告奋勇的回县医院去取。 “小冕,有把握吧。”吴仲泰小声问道。 “爸,放心。”吴冕点了点头。 吴仲泰开心无比,但表情严肃,想要说两句让吴冕不要骄傲之类的话。可话没出口,手机响起来。 “喂!” 接起手机,吴仲泰说话的声音大了是个分贝。 “lgb的,还有完没完!”吴仲泰随后破口大骂,恶狠狠的关上手机,和李队长说道,“又特么的来活了!” “复燃?” “不是,北斗观测有新的热显示异常,得去看看。” “走。”李队长也是干脆异常。 所谓十万火急,最是恰当不过。山火就是命令,接到命令的战士们第一个念头就是冲! 程林海也立即站起来,可随后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你不行。”吴冕沉声说道。 “大个子,你留下看病,不特么差你一个人。”李队长看也没看身后,说话带着脏字,“吴医生,这面全都交给你。” “好!” 吴冕干脆的应下来。 面对山火,说别的都没用,千言万语到最后也就是一句话干就完了。 “小吴,咱们怎么办?”周院长有点心虚的问道。 中医院能做什么手术他清楚,吴乡长和李队长已经赶去对付山火,要是队员有事儿……周院长怕李队长下来把中医院拆喽。 “放心,一切有我。” 吴冕把手从程林海的肩膀上拿下来,温声说道,“你上去也帮不了忙,就是添乱,还是留下来。” “我真没事。”程林海做着最后的坚持。 “你别乱动,我是医生,你得听我的。”吴冕说道,“让你上的时候,你想不去都不行。不能上,你想走我就把你腿打折。” 程林海咧嘴一笑,“要是我们队长,肯定说把我狗腿打骨折。” “嗯,别担心,就是忙一点。”吴冕道,“地球离了谁都转,别以为没你不行。” 程林海心有不甘,但没什么办法,只好坐在椅子上等着。 “哥哥,现在北斗都这么好用了么?”楚知希好奇的问道。 “从前用gps,可是架不住人家使坏。想让咱们看见就看见,不想让咱们看,他们就不告诉。”吴冕道,“有北斗以前,监控山火这块真是很憋屈。那时候守林员站在塔上,每天的任务就是用望远镜观察周围几十里的山林。” “好辛苦。” “嗯,深山老林,换你去一天都蹲不住。”吴冕道。 “谁说的,我很厉害的。”楚知希昂着头。 “手机没信号。”吴冕只说了一句话,就打消了楚知希所有的气焰。 “我爸以前就是守林员,看里面老林子的。”程林海憨声说道,“在老林子里一住就是仨月。” “很辛苦吧。” “不能生火,回来吃口方便面都香的跟什么似的。” 楚知希是城市里的孩子,这面的世界与她所在的世界完全不同,很难想象住在一个没有信号、不能生活的地儿。 “吴医生,我要是手术的话……”程林海挠挠头,努力吸了口气,让说话的声音更顺畅一点,“能报销么?” “能。”吴冕很肯定的说道。 周院长捅了捅吴冕,趴在他耳边小声说道,“烧伤才能报销。” “看病历怎么写。”吴冕道,“丫头。” “啊?” “一会记得问周院长要相关资料,大个子的病历你来写。”吴冕道。 类似于工伤、免费之类的事情有严格的规定,要不然不知道多少人利用规则的漏洞趴在上面喝血。 吴冕知道这事儿,对于违规不违规的他没有一丝的心理负担。打擦边球么,作为一名老医生,要是不会是不可能的。而且吴冕也没什么心理负担,凡事儿不能想太多。 “大个子,你放心,不能报销你把我们手术室砸喽。”吴冕道。 “那怎么行。”程林海憨厚的笑道,“都是恩人。” “别这么说。”吴冕道,“对了,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3200。”程林海道,“挣得太少,一般小病都不敢去医院。我这个还算是外伤,医保不给报。上次老梁大哥卡了个跟头,回来看病花了好几百,都是我们给凑的。” “哥哥,他们怎么挣这么少?”楚知希小声问道。 “你以为。”吴冕道,“你现在知道我在帝都的时候,为什么从来不抱怨活多钱少了吧。” “原来是这样。” “比医生挣得少的岗位有的是,像大个子他们,天天在生死之间转悠,一个不小心人就没了。一个月三千多,还不是得干活。”吴冕很自然的说道。 楚知希侧头,努力的去想这里面的因果关系。 吴冕有一句没一句的和程林海闲聊,一改往日里冷酷严峻的作风,和蔼到周院长以为换了一个人。 很快,卢主任取回来胸瓶和亚甲蓝。 “大个子,我给你下个管子在胸壁上。”吴冕温和说道,“不会很疼,只有打开胸膜的时候你会觉得不舒服。” “嗯,没事。”程林海说道,“我扛得住。” 去处置室躺下,程林海脱掉上衣,一身的腱子肉。肋间肌都鼓鼓的,肉眼可见。 “身体越好,做胸腔闭式引流的时候就越遭罪。”吴冕道,“你尽量放松一点,要不然肌肉一绷紧里面的胸膜也跟着绷紧,疼痛感会强很多。” “嗯。”程林海嘴上说着,其实也很紧张,他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口气。 楚知希准备好切开包、开了一瓶外用盐水,倒入胸瓶里,又仔细看了一眼刻度。 虽然是个小手术,但要准备的东西也很多。切开包、刀剪包、针线、麻药、注射器等等。 吴冕坐在程林海左侧,一边和他聊天,一边等着开始做手术。 …… …… 求比心,求推荐。 58 超强执行力 左侧第6、7肋间隙,锁骨中线位置,吴冕做了标记后消毒。 楚知希已经配好了麻药,吴冕用5l注射器抽了麻药,局部浸润麻醉。 开皮刀取了1.5左右切口,吴冕用止血钳进行钝性分离。钳子一张一合,几下分开程林海的肋间肌。 “吴医生,你手很轻,一点都不疼。”程林海想要尽量安慰吴冕,他笑呵呵的轻松说道。 “大个子,你说这山火怎么就又起了呢?”吴冕问道。 楚知希准备好胸管,剪了两个侧口,用止血钳夹住,递给吴冕。 县医院用胸管、胸瓶也少,他们最多也就会下个闭式引流。胸外科在某种程度上比脑外科还要高端一点点,最起码县医院能做神经外科的钻孔引流手术。 胸管还是最老式的,而不是带钢芯的那种。不过对吴冕来讲,什么都差不多。他一只手拿着钳子,探进切口里,手心里含着胸管,蓄势待发。 “这不是绿化好了么,老林子一年一年的掉落叶,山里面有的地方叶子厚的没法走。”程林海说道,“有一部分时候是有明火,点着了林子,这种都还好说。但雷火……我们队长说,一颗露水,折射太阳光,巧合的情况下就能……啊!” 正说着,程林海猛然大叫一声。 “好了,没事了。”吴冕已经趁着他全神贯注的说山火的时候把胸管送了进去。 程林海身体好,加上全身紧张,胸膜邦邦硬,想要不知不觉完成操作几乎不可能。吴冕用一个止血钳穿透胸膜,瞬间张开钳口,另一个止血钳径直把胸管送进去,干净利索。 楚知希连接胸瓶,暗褐色的胸水咕咕流出来。 缝合,固定,角针七号线,吴冕的手似乎没动,一个漂亮的线结出现,结结实实的把胸管固定在胸壁上。 吴冕没让程林海起来,他蹲在处置床前,认真看胸瓶波动。 胸水量很大,下面有500l的生理盐水,盐水混杂着暗褐色的胸水,水面顺着刻度往上窜。 到了1000l的时候,吴冕用止血钳卡住胸管。 “准备亚甲蓝溶液。” 话说完,楚知希就把亚甲蓝递给程林海。 “要喝吗?”程林海看着蓝汪汪的杯子,直皱眉。 “嗯,喝。”吴冕很肯定的说道。 程林海没有絮叨,他相信吴冕,哪怕刚刚吴冕用小手段“骗”了他一次。 像是喝酒一样,程林海相当豪迈,也不管亚甲蓝好喝不好喝,很干脆的一口把亚甲蓝灌下去。 “喝的时候要慢,一口一口……”楚知希还没说完,就看见程林海手里的杯子空了。 这执行力,也太特么强了!吴冕可笑不得,叹了口气,道,“没事,稍等我看看。” 一般情况下医生会要求患者慢慢的把亚甲蓝溶液喝下去,如果食道有破裂的位置,蓝色溶液会顺着食管裂口进入胸腔,再顺着胸管引出来。 这是一套逻辑自洽的诊断方式,临床常用。唯一的遗憾是楚知希说的有点慢,程林海执行力有点强。 大约过了10秒钟,吴冕打开钳夹的胸管。 这次引出来的液体颜色从暗褐色变成了一种古怪的颜色,暗褐色的胸水颜色更甚,混杂着极其深暗的蓝。 诊断明确,的确是食管破了。 卢主任一直站在吴冕身后,全神贯注的看胸瓶里引出来的液体颜色。 看见怪异颜色的胸水引出来,他深深的叹了口气,知道那个年轻医生的判断是正确的。 “吴医生,请问你是怎么判断的?”卢主任问道。 “berhaae's synre……”吴冕很自然的说了一句英文,随后顿住,“食管自发性破裂不是很常见,但短时间内大量胸腔积液没有其他理由解释,只能认为是食管自发破裂。” “你怎么知道是短时间呢?”卢主任继续追问。 “因为您做过诊断。”吴冕道。 “我?”卢主任懵了,他疑惑的看着吴冕,完全不理解吴冕说的意思。 “您是县医院呼吸科的老主任,简易的气管镜都做了,听诊怎么可能不听?我的判断是您查体的时候还没有这么多的积液,左侧呼吸音清,略弱,没有哮鸣音,所以你才判断没问题。” 卢主任想说的话都被吴冕说完了,他只能保持沉默。 “而我听的时候,患者左下肺呼吸音极弱。而这个时候,患者没有口唇发绀的表现,加上之前说过您不应该没做听诊,所以我判断是食管破裂。估计是大个子在您检查完后又大量喝水,导致的胸腔积液。” 原来自己都成了患者疾病判断的一部分,卢主任仔细品咂,越来越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周院长,你能签字吧。”吴冕转身问道。 “签什么字?” “食管破裂,需要开胸,手术缝合。”吴冕道。 “……”周院长怔了一下,硬着头皮说道,“能!” 如果不是没办法,他也不想给自己找这个麻烦。食管破裂缝合,那可是食管,不是前列腺! 前列腺随便抠,哪怕是有副损伤,又能大到哪去。而食管的张力很大,缝合后的血运相当关键,术后出现食管瘘的可能性相当高。 但这是打山火的消防员,需要紧急手术,家属都不在身边。而且前线紧急,指挥部的人和李队长都不在,这个字只能由自己这个院长来签。 “大个子,得做个手术。”吴冕道。 程林海一直在听,他疑惑的问道,“吴医生,你说我食管怎么就破了呢?其他地方没什么事儿啊。” “我考虑为火焰腾起时你条件反射性地用力闭气,腹肌反射性强力收缩,腹压增高,而环咽肌发生痉挛,食管腔内压力快速增高。 同时你在吸气过程中应激性地突然停止吸气,胸膜腔负压增高,导致食管破裂。” “……”程林海有点后悔问刚才那句话,吴冕的解释,他一句都没听懂。 “其实怎么破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给你把破口缝上。术后2天拔胸管,1周你可以回家,2周拆线,你就跟没事儿人一样。”吴冕微笑说道。 59 没人要的小鸡炖蘑菇……方便面 程林海的禁食水时间不够,手术虽然急,但却并不是那种几分钟不开胸人就没的病。能等禁食水时间最好还是要等,毕竟麻醉呛咳的风险是要考虑的。 安排了病房,预定急诊手术时间,楚知希又去手术室查看了一圈手术器械,吴冕这才安稳下来。 “走,带你去萉垟老店吃点东西。”吴冕道,“等手术开台,至少得十点,下手术怎么都得后半夜。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省得晕台上。” “哥哥,你不觉得你今天很奇怪么?”楚知希问道。 “奇怪?不觉得。”吴冕想了想,黑色小羊皮手套扶了扶墨镜,“丫头你是说我看病的时候不戴墨镜和手套么?大个子是消防人员,算是工伤,我……” “不是不是。”楚知希秀眉微蹙,看着吴冕,“哥哥,你昨天休息的不好,今天也没正经睡一会,但到现在看着精神头还不错。” “……”吴冕怔了一下。 “要是往常这时候,你脾气肯定特别暴躁。”说着,楚知希做了一个奶凶奶凶的表情,“就是这样。” “哈哈哈,谁说的。”吴冕笑着摸了摸楚知希的头,道,“要是能开开心心的,我也不想。再说,我就算是脾气不好,哪有那么难看。” “有的!”楚知希很认真的说道。 吴冕摇了摇头,转过身看了看天边。远处山间有红色,像是晚霞一般。只是这红色在吴冕看来明暗不定,像是一直再跳动。 “哥哥,我心里有点慌。”楚知希小声说道。 “为什么呢?” “地震前,老鼠啊、鸟啊这些小动物都会有异常举动。” “你是在说我像老鼠一样么?” “嘿。” “走,去吃饭。”吴冕笑道。 楚知希也没开车,她能感觉到吴冕心里的躁动。不是烦躁,而是一种很难以言明的感觉。 或许和中午在老鸹山看到林道士的父亲留下来的书信有关系,或许好山火有关系。 当然,这只是楚知希女人的直觉,并没有任何逻辑。 她握着吴冕的手,一路假装悠闲,心中忐忑的奔着萉垟老店走去。 路上有很多人在忙碌着。 靠近山林,山火是常见的事情。尤其是东北的原始森林,自从开始封山之后,随着生态的恢复,山火也渐渐多起来。 一般的小火不需要乡镇居民协助,有专业的草原森林消防来负责。但要是山火势大,尤其是火向着城镇蔓延的时候,就需要动员居民挖隔离带。 “哥哥,在美国的时候我听人说山火不是自生自灭么,让它随便烧,这是地球自我调节的一部分。”楚知希牵着吴冕的手,看着正在集合的乡民,询问道。 “美国地广人稀,随便烧没问题。山下面几个小镇子,人员疏散了事。”吴冕道,“但从前不是这样,还是要扑救的。俄罗斯的山火只要周围人烟稀少,也不救火,前几年有山火差点没烧进咱们国家。” “这么多人进山灭火,要是有个闪失怎么办?”楚知希担心的看着乡民。 “防,靠大家。”吴冕眉头皱的很紧,西北处红呼呼的一片,隐约能看见火苗子窜到天上去。加上乡里已经开始动员群众挖隔离带,前面什么情况不用问都知道。 “然后呢?” “灭火当时是专业的人。”吴冕道,“走了,好好吃点东西,一旦有人受伤,够咱们忙的。” “乡医院的条件差了点。” “嗯,的确是。”吴冕叹了口气。自己技术水平再高,没有趁手的东西,能发挥出来的实力也要受到影响。 两人一边聊一边来到萉垟老店。 在平时,这个时间正是人最多的时候。大家吃着串、烤肉,喝着啤酒吹吹牛,日子过的有滋有味。 可今天萉垟老店大门半关,看一眼就知道一位客人都没有。 “老板娘!”吴冕走进去喊了一声。 “今天不营业,得多大心,这时候还来……”聂雪花匆忙间没听出来吴冕的声音,她从里屋出来,腰上扎着围裙、手上还有面。 见是吴冕,聂雪花道,“小冕来了,你这是要去挖隔离带?连你都要上?” “不,有一个消防队员受伤,等禁食水时间够我要给他做手术。”吴冕道,“这不还没吃饭,来道你这儿找点吃的。” “稍等啊。” “老板娘,张姐上去了?”吴冕问道。 “嗯,走了半个小时。我不是琢磨着大家干活干到半夜都得饿么,做点面片送上去。”聂雪花用胳膊肘擦了一下汗,道,“小冕,你随便做,我单给你下一锅。” “别。”吴冕连忙说道,“老板娘你先忙着,我回去泡方便面也行。” “行啊,不跟你客气。今天忙,等山火过去的。”聂雪花也不矫情,更没挽留吴冕,转身又去干活。 “回去泡面吧。” “我泡面的手艺特别好。”楚知希倒是不在意,眼睛弯弯,笑着说道。 吴冕知道楚知希是在用笑来安慰自己,她明显有些害怕。这也难怪,山火一起,要是在外围能拦住还好。一旦进了县城,损失就大了。 八十年代的那场大火窜进漠河,导致300多人员伤亡,这都是血的教训。 国内和外国没法比,14亿人,加上再骨子里的意识,只要有快稍微平整的地就能种点东西出来,更别说靠着山的平原地带。 所以任凭山火就这么烧,那是不可能的。 其实动员群众也就是上去加把手,真正的硬骨头都是军队在啃。几公里、十几公里的隔离带,宽就要几十米,光凭着八井子连老带少的人,怕是三天三夜也挖不出来。 路过一家超市,里面的纯净水和方便面都被抢购殆尽。只剩下小鸡炖蘑菇面。 楚知希很无奈的拿了两袋,冲着吴冕晃了晃,“哥哥,只剩这种了。” “没事,糊弄一口就行。”吴冕道。 “为什么咱们八井子的人不吃小鸡炖蘑菇呢?” “你要加上方便面三个字。”吴冕说道,“八井子的小笨鸡,在省里都很有名,大家的嘴吃叼了,谁还吃方便面。” “也是。” 买了单,吴冕拿着方便面,回到医务科。烧水泡面,吴冕坐在座位上,看着远方的天空发呆。 60 人生高光时刻 定向医生徐佳坐在十几平米的寝室里,正在浏览着自己的微博。 从前无人理睬的账号今天火爆起来,浏览量迅速攀升,徐佳的人生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的关注,他兴奋的脸色微红,鼻息粗重。 本来也是无心,徐佳随手发了一篇有关于山火的文章。因为有照片,有文字,所以被几个大相继转发,而且还有越来越多的大加入。 有关于山火事件,其实徐佳并不是第一个把新闻发在社交媒体上的。但是他加了一段犀利的文字,这才引发了很多人关注。 放任山火燃烧,这是消极还是渎职。 标题引人注目,观点犀利明确,微博账号下面有很多人留言,表明对徐佳的支持。 这回不用自己的小号来顶自己喽,徐佳看着数据飞涨,心中欣喜。 他从来就是个小透明,无论是中学还是大学,没谁在意过成绩普通、颜值普通、家里贫困的徐佳同学。 当然,给贫困生发补助款的时候他会是所有人的焦点。可徐佳根本不愿意回想那种让他“尴尬”莫名的事情,所有人好像都用怜悯的目光看着自己一样,徐佳特别讨厌这种感觉。 而眼前的高光时刻让徐佳兴奋的坐立不安,仿佛自己已经成了全世界的焦点。 手机铃声响起,是吴冕打来的。 “徐佳,晚上我要做一台急诊手术,你来搭钩。”吴冕很随意的说道。 徐佳怔了一下,下意识的说道,“我有事儿。” “嗯?”吴冕那面发出一个疑惑的声音,随后问道,“徐佳,你说什么?我刚才没听清楚。” “……”徐佳心中无奈,只好苦笑说道,“吴科长,我说我没事,这就过去。” “好,还有十分钟开台。” 挂断电话,徐佳心里恨恨的骂这个多事的医务科副科长。今天自己休息啊,而且还赶上这种高光时刻,抱着手机美滋滋的看着浏览、留言人数上升,那该有多好! 可这个该死的扑克脸,竟然找自己去干活……而且她心里还有没有点数了,他只是一个医务科科长,还是副的,不是主任! 表面冷着脸的,还假装热心劝自己,其实一肚子的坏水。 徐佳深深的叹了口气,拿着手机又欣赏了一下迅速飞增的浏览人数,便收起手机,匆匆赶到手术室。 …… …… “露姐,你在家睡了吧。”楚知希一边换衣服一边说道。 “急诊手术基本都是我来。”陈露笑道,“我是唯一出去进修过的器械护士。” “厉害!”楚知希赞道。 陈露却显得忧心忡忡,她叹了口气说道,“小希,那个消防员伤势不重吧。” “重,也不重。要是在市级以下的医院,急诊做完,术者几天都睡不好觉。”楚知希说道。 “为什么?” “食管不容易长,一旦打结稍微用力,就要坏死。”楚知希道,“不过哥哥亲自上台做手术,肯定没问题。” “我知道这手术大,要不然不会找人来配台。”陈露说道。 “不是不是。”楚知希道,“我哥哥自己都能做,对他来讲是小手术。找那个定向生,我估计是哥哥想教他点东西吧。” 两人换完衣服,陈露见楚知希反穿隔离服,便笑道,“小希,等赶明我给你缝一件。” 手术室的隔离服宽大,前面的领口张的极开,而且号码没有特别小的,除非是订制。女生穿上隔离服,都不用不小心,只要有弯腰这种动作就会春光乍泄。 所以女生上手术,要么用胶带把前面领口部位粘上,要么用回形针别上。除非是手术室护士,自己有自己的隔离服,都是订制,要么都是自己拿回去修剪,回来消毒穿在身上。 楚知希干脆的很,直接反穿。 “谢谢露姐。”楚知希连忙道谢。 两人换完衣服走进手术室,吴冕正在麻醉前和程林海闲聊着。 “你哥哥也不是那么不愿意说话么。”陈露贴着楚知希的耳朵嘀咕。 “他就那样。”楚知希小声说道,“一般情况这种手术我做就行,今天他要自己做。” “别人都是专门给有钱人、给领导做手术,你哥哥可倒好。”陈露笑道。 “丫头,准备消毒。”吴冕做了个手势,麻醉师把面罩扣上,开始诱导麻醉。 徐佳蹑手蹑脚的走进来,口罩遮住了一脸的不情愿。 吴冕看到徐佳进来,像是忘记了这个人一样,给程林海摆完体位后抱着膀站在阅片器前看片子。 楚知希手脚麻利,消毒、铺置无菌单,几分钟后利利索索的喊吴冕。 “哥哥,刷手上台。” “嗯。”吴冕转身,见徐佳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手机,放在腿侧,正在偷瞄着手机屏幕,右手拇指翻动着页面。 “徐佳,刷手。”吴冕沉声说道。 “啊?哦。”徐佳见自己的微博已经快升到热搜前100名,正在心情飞扬激荡,吴冕的话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直到吴冕走去刷手,他才恍惚中又看了一眼,收起手机,跟着去刷手。 “你是不是紧张,上网找缝合食道的文献?”吴冕一边刷手一边问道。 “……” 徐佳怔了一下,今天要做食道?努力回忆,这才想起来刚刚摆体位好像是侧卧位。 “别紧张,越紧张越出错。”吴冕说道,“上台之后,我让你做的事情你做好就行。多看,多想,多积累经验。” “哦哦,好的。”徐佳满脑子都是微博热搜,吴冕不管说什么他都随口应付了事。 吴冕的心思并不在徐佳身上,一大半琢磨这马上的手术,剩下的都在西北山火中。 刷手,穿衣服,上台,吴冕试了试斯杜雷的手套,把陈露递过来的电烧、吸引器的线都拢在一起,要了针线,在无菌单上缝了一针。 随后把线头甩给徐佳。 这时候助手应该把无菌单稍稍卷起来一点,制造摩擦力,打结固定电烧、吸引器的线。 这份活可以说很简单,随便怎么做都好,反正又不是在患者身上打结。就算是徐佳打了个滑结,吴冕也不会在意。 他用眼角余光看着徐佳的动作,只一个打结,吴冕就能判断出来徐佳的基本功到底如何。 但是, 吴冕很少见的失算了。 徐佳怔怔的站在二助位置上,目光呆滞的看着无菌单,对甩过来的线视若无睹。 …… …… 求比心,求推荐。 61 不用谢 “这里应该打结,把术区旁边的位置整理好。”楚知希见徐佳一动不动,马上接过线头,麻利的打结、剪线,手指在无菌单上一撮,剪下来的线变成一个团,交给陈露。 “哦,哦。”徐佳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嘴上说,手上却没动。 吴冕也没搭理这个定向医生,机会给他,能不能把握住要看他自己。伸手,手术刀拍在手心里。 顺着肋间切开15左右切口,吴冕开始逐层分离组织。 “麻醉师,可以单肺了。”吴冕说道。 “好咧。”麻醉师马上开始单肺呼吸,让术侧的肺脏瘪下去,暴露术野。 “吴科长,为什么不用胸腔镜设备?”麻醉师做完单肺呼吸,便询问道。 “器械比较麻烦,当然这不是问题。”吴冕道,“最主要的点在于不知道大个子的食道破裂是什么样。” “什么样?” “嗯,要是撕裂的口子不整齐,还是手动缝合更有把握。术后食管瘘的病发几率能小5.6个百分点,这是我做。” 一边说着,吴冕一边打开胸腔。麻醉师怔怔的,完全没理解吴冕刚才说这是我做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电烧啪啪啪的点在出血点位置,从开皮到进胸,出血量在2l左右。 “这里帮我暴露术野。”吴冕拿了一个大拉钩和徐佳说道。 “嗯。”徐佳这回听到了吴冕的话,他接过吴冕递来的拉钩,用力拉开。 “力量可以了,时间可能要维持20分钟,坚持一下。”吴冕说完,开始游离纵隔胸膜,暴露食管,探查胸腔。 食管下段有一约八 食管全层破裂口,周围无明显炎性水肿,胸腔无食物残渣,无脓肿形成。 果然是食管破裂,一直站在身边的卢主任这回确定了吴冕的诊断。 “吴科长,你这诊断真牛!手术做的也不错。”卢主任称赞道。他认为自己说不错,已经是很高的赞赏。 吴冕也没往心里去,他并不在意别人的夸奖与称赞,这些已经是日常小事。 “卢主任,山火那面你有消息么?”吴冕开始拿着温盐水冲洗胸腔,询问道。 “前面什么消息都有,有的人说军队上来了,开始准备十二公里的隔离带,有的人说飞机准备洒水。” “咱省城有几架飞机?”吴冕问道。 “……” 吴冕的问题都太过于真实,卢主任也不敢随便瞎说,他毕竟是内科主任,都说外科医生在手术台上满嘴跑火车,但自己不知道吴科长的台风,所以他还是很谨慎的选择了沉默。 “当~~~”长镊子敲在拉钩上。 “用点力。”吴冕说道,“徐佳你看着点术野,拉钩要随着我的手术走。” “拉钩只是手段,目的是为了术者暴露术野。现在已经在查找食道是不是还有漏口,你后手高点。” “偏左一点。” “注意力集中,看我的术野。你平移过来,肩膀可以碰,别怕污染术区。” 吴冕有时候觉得这位定向医生是不是脑子有问题,自己每说一件事,他只是机械的去做。但凡需要用眼睛观察、动脑子去想的事情,徐佳都做不到。 这就是天赋问题了,吴冕也没什么好办法。在帝都、在国外见过很多天赋并不高的医生。可是像徐佳这种,简直在不断的刷新吴冕认知的底线。 可吸收线连续缝合食管壁,打结的时候吴冕亲自动手,都没放心让楚知希去做。 这台手术的重点在于打结的力度,太紧了血运不好,食管破口长不上,会导致食管瘘;要是太松了一样不行,那样的话不等术后1周,直接就是露开状态。 吴冕的眼睛微微眯起来,感受着手上传来的力量。 打结,剪线,再次冲洗。 关胸,涨肺,手术全程不到一个小时,做的漂亮至极。缝完最后一针,吴冕转身下台,可他却看见身边二助徐佳比自己还要早的转身离开。 “你干嘛去?”吴冕皱眉,好奇的问道。 前半辈子有一半时间在医院打转,吴冕自认为自己见过各种类型的医生。 可今天,这位定向医生徐佳不断的刷新他的认知。 “吴科长,手术不是做完了么?还有什么事儿?”徐佳略有些不耐烦的问道。 “……” “做完我就回去了。”徐佳道,“不用谢。” 看着徐佳匆匆离去的脚步,吴冕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不用谢?这小子不会真的认为自己是来帮忙的吧。 整个手术室里一片安静,大家都被徐佳的那句话都弄懵了。 身为手术室老护士的陈露也没见过这种外科医生,难道他不知道术后帮着抬一下患者么? 唉,这人呐……陈露叹了口气。 吴冕也没说什么,只是留在手术台上,和楚知希给切口最后消毒,贴无菌敷料,抬患者上车,送回病房。 …… …… 徐佳匆忙换衣服,这时候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拿出手机开始看自己的微博是不是已经进了热搜前十。 结果让他失望透顶。 只是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他发现他的热搜竟然已经不见了踪影。别说前十,连上手术之前的几近前百都没保持住。 怎么回事?! 徐佳觉得自己的手有点麻,他一边胡乱的换衣服,一边寻找事实真相。 八井子周边这种地方想要因为什么新闻上热搜,得到全国关注,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而且随着开始动员群众、军区支援,山火的形势已经渐渐稳定。徐佳的热搜热度就像是山火一样,甚至山火还没有凉,徐佳的热度就已经凉了。 网络时代就是这样,莫名其妙的获得,又莫名其妙的被抛弃,当事人都说不出来究竟。 徐佳怔怔的想了很久,八井子全乡动员,还有军队支援,这样就好了么?! 完全可以做个与上一篇微博观点截然相反的内容,用小号发上去。不管哪个得到关注,都是自己! 徐佳一拍脑袋,心中夸奖自己还真是个小机灵鬼。 上网查找资料,把美洲、澳洲、俄罗斯山火任其自生自灭的数据罗列,徐佳的心里又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62 儿子长大了 八井子某小区里,王成发王主任脸沉着坐在沙发上。两手握住膝盖,指甲苍白,腿分的极开。 “爸,单位打电话催了好几次,你倒是说句话呀。” 一个三十多岁秃顶的男人坐在王成发侧面的沙发上催促道,他嘴里叼着牙签,也不是很着急。吊儿郎当的那股子劲儿,跟前几年结头的小流氓一样。 “不能硬来,这次山火太大,上面下的死命令!”王成发声音发涩,沉声说道。 西北山间的山火出乎意料的大,据说扑灭了一个点后又接连出现了三五个点,也不知道犯了哪门子的邪。再加上今年夏天雨水还少,火势越来越大,直至有失控的迹象,开始动员群众。 多少年没发生这么大的山火了?好像至少得十年。 “爸,你也没什么办法,那我赶紧去了。”秃顶的男人叹了口气,低着眼帘说道,水泡眼像是金鱼,“这才几个小时,山火已经逼近城区,火势太大。我估计我上去就下不来了,你以后多注意身体,抓紧时间去县里面。” 虽然知道自家儿子是那种吃啥啥不剩,干啥啥不行的操行,这些话也是故意挤兑自己的,但王成发心里一软,鼻尖微酸。 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怎么能行。 见老爷子还没说话,王全站起来,叹了口气,小步往出走。 “等一下!”王成发忽然说道。 “诶!”王全马上转身,一脸嬉笑,“爸,我就知道你行。” “滚!什么时候了,还有脸笑!”王成发怒道,“跟周院长说,刚才是没听到电话响。” “然后呢?” “说我因为山火的事情着急,心脏病突发,正在往省城赶。”王成发沉声道。 “好咧!”王全喜滋滋的去打电话。 “老伴啊,能行么?”王成发的爱人有些担心的问道。 王成发看了一眼儿子被酒色掏空的身子,深深叹了口气,用手拍打自己的脸,“用我这张老脸呗,还能有什么办法。你别坐着,赶紧去收拾一下值钱的东西。” “那他们要是看见……嗯?收拾东西干什么?” “咱们全家直接去省城。”王成发说道,“这次山火邪性,也是这些年封山育林,山里面的林子太密闹的。咱八井子怕是保不住喽,火苗子一燎,20分钟,整个八井子都得着起来。” “还真去啊,我听说解放军上去了,这火估计很快就能灭。” “你懂啥!”王成发瞪了他爱人一眼,“还不赶紧去收拾值钱东西,别带太多,没时间。” 说完,他有些不甘心的恨恨说道,“吴乡长的儿子怎么不上去?什么狗屁正在做手术,扯淡!他特么的会做什么手术!” …… …… “哥哥,不要紧吧,要不咱们去看看?”楚知希回到出租屋,站在窗前看着天空红呼呼的一片,更远处隐约有雷鸣声传来,忧心忡忡的问道。 “没事。”吴冕很轻松的说道,“救援飞机已经来了。” “飞机?是撒干冰灭火的飞机?”楚知希问道。 “那得多少干冰,别瞎想。”吴冕道,“我刚问了医大的薛院长,说是省城消费直升飞机已经启动。米-26,一次能装将近5吨水。还有老式的水轰5,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还能不能飞得起来。”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楚知希终于放松下来。 光靠着人力,不知道会有多大的伤亡。有飞机就好,一次一次的倒水呗,只要没人受伤就好。 “而且好像还不止。”吴冕安慰她说道,“听声音,米-26没这么大,有些古怪,我怀疑是新研究出来的‘鲲龙’ag-600。” “也是灭火的直升机么?” “是水路两栖的飞机,从水面掠过,带着12吨的水就走了,能节省很多时间。”吴冕道,“3年前我听老梁说正在开发,可能是“鲲龙”ag-600已经列装部队了。” “那以后是不是不用人力去打山火了呢。” “人力还得要,但动员很多人的事情可能会很少发生了。”吴冕道,“还是得飞机,大兴安岭那次……这事儿都过去好多年。那次是几万解放军设立了以公里计数的隔离带,用了2个月,最后勉强把山火熄灭。” “2010年以色列卡梅尔山火,老美直接派去波音740改造的灭火飞机。要说啊,有钱是真好。”吴冕轻轻叹息。 “我们很快也会有钱的,哥哥不是刚说,鲲龙都准备列装了么。”楚知希道。 “行了,你早点睡。”吴冕在身后拥着楚知希,“山火灭了,不知道有多少或重或轻的烧伤,再有就是呼吸道灼伤。这几天,可有的忙喽。” “你干嘛去?”楚知希抓住吴冕的手,黑色小羊皮手套顺滑,却有点冷。 “我回去琢磨一下老林头的那句话,感觉还是徐渭的那本书有想头。” “哥哥,你可别像徐文长一样用钉子钉脑袋。” “我又不傻,这都什么年代了。再说,老林头能琢磨明白的可能性不大,要不以他的岁数,应该还活着。” 说完,吴冕把手从楚知希的手心里抽出来,转身离开。 “早点休息!” 吴冕说完,换鞋下楼。 黑色墨镜反射出来远处的火光,吴冕面容冷峻,很明显没有他和楚知希说的那么轻松。 一路思考着事情,吴冕回到家楼下,见张兰拎着饭盒急匆匆的走出来。 “妈,你干嘛去?”吴冕问道。 “给你爸送饭。” “现在指挥部连饭都不供么?”吴冕故作轻松的说道。 “你爸这几年身体不如前些年,我不是担心像你王叔一样么。”张兰忧心说道。 “我去吧。” “你回家睡觉,我给你留了饭。”张兰想都不想直接拒绝。 “妈,再怎么说我也是个医生不是。”吴冕抢过饭盒,“你去只能看一眼,我去能看明白我爸到底有没有事儿。” 张兰有些犹豫的看着吴冕,不知不觉手已经松开。 “妈,放心,儿子长大了。”吴冕宽慰道。 …… …… 注:“鲲龙”ag-600还没列装,希望能快点~~~加油! 63 向导 临时指挥部灯火通明,紧张肃杀。 吴冕赶来的时候,西北方的红色光芒已经黯淡下去,在一次又一次的高空泼水后,山火似乎被驯服。 指挥部的广场上,几支精悍的小队正在待命。吴冕瞄了一眼,这应该是处理余烬的小分队。 一支连队已经被打散,五人一个班组,带着一台风力灭火机,其他人拿着铁锹、铁扫把。每个人都穿着防火服、戴着防火镜,陆续有队伍出发。 有飞机,比从前简单多了,吴冕心里宽慰。 灭山火,他虽然只知道个皮毛,却也明白前堵后截的道理。从前是各种围追堵截,生生用血肉之躯挖出隔离带,把山火困死。 而现在则多了一个高空洒水,十几批次、几十批次上百吨水可要比一次暴雨更管用。 这么大的山火,不到24小时就已经控制住,这在从前是没办法想象的。 站在门口,吴冕刚想要打听一下老爷子在哪,就看见吴仲泰穿着防火服,胳膊下夹着帽子,和李队长说着什么,大步走出来。 吴冕一怔,自家老爷子是指挥部成员,怎么也是个组长,应该没到那种连主帅都要上阵的情况吧。 “爸!”吴冕来不及听吴仲泰和李队长聊什么,马上招呼一声,大步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吴仲泰眉毛拧在一起,脸色凝神。 “首先,汇报程林海的病情。”吴冕立马说道。 平时他只是懒得搭理人,担心自己的病情,并不意味着他什么事情都不知道。 事实上吴冕可以说是滑不留手。 能在医疗系统好生生的过十年,学技术、治病救人的同时还要没有投诉、没有纠纷,光靠技术完全不够。 “食管下段破裂,诊断无误,手术已经顺利完成。”吴冕不等吴仲泰说什么,继续“汇报”道。 “我刚打过电话,周院长都说了。”吴仲泰道。 “哦,他又不是术者,听我说比较靠谱。”吴冕道,“火又烧不到指挥部,你穿着这身不热么?” “我要跟李队长进去。”吴仲泰道。 “你这么大岁数,进去添乱的么?”吴冕冷冷问道,“你要是心梗犯了,是不是还指望着尖刀班抬你回来?” “滚蛋!”吴仲泰根本不理吴冕的话,骂了一句,和李队长大步往出走。 吴冕知道自家老爷子的脾气,这时候自己上去只能继续挨骂,甚至被踢两脚都正常。 拉住在后面出来的一个认识的秘书,吴冕冷冷问道,“郑哥,到底怎么回事?我爸为什么要上去?” “小吴,这次山火位置很深,都是老林子。再往深里去……只有你爸去过。”郑秘书无可奈何的说道。 “这不是开玩笑么。”吴冕阴沉着脸,“都多大岁数了,还以为自己二十多岁呢?!进山,进山,几步路就累趴下。越老越糊涂,就知道添乱。” 郑秘书有些尴尬,人家父子之间的事情他胡乱说话不好。 他原本以为吴冕会暴躁的转身跑过去,拉住吴乡长。 这么大岁数,还要跟着尖刀班去老林子的最深处,很明显并不适合。可是最近这些年八井子的人口流失很严重,年轻人都不愿意回来。 而且即便是有年轻人,天天抱着手机刷视频、看小说、玩游戏,哪还有人去过老林子的深处。 可是吴冕也太怂了吧,郑秘书叹了口气,这可真是不心疼自家的老爷子。哪怕做做样子呢,也得上去抱着腿哭一顿才行不是。 乡下哪怕是最不孝顺的二流子,老人生前不养,死后也要风光大葬,这样才不会被人戳脊梁骨。 眼前这位……唉,可能是真有毛病,大半夜的还戴着墨镜。 吴冕拎着饭盒,默默走到院子的一个不碍眼的角落,把饭盒放到一边,摘下手套,又把墨镜摘下来,放在一边。 他先从卡其色风衣里摸出来一根烟,却没点,只是叼在嘴里,雪白的牙咬在烟嘴上。 随后吴冕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后进入一个网站。 山火的位置很好找,民用级别的卫星地图精度可以达到1-3米,军用地图的精度是分米级别。 吴冕冷静的看着手机连接对方网络,提出申请,被通过,随后找到地图。 分米级别的清晰度,在扩大后把火场周围的景象真切的展示在手机屏幕上。 大量信息传输下,吴冕不知名的手机没有崩溃,甚至没有发热,像他一样在冷漠、冷静甚至带着一点点冷酷的运行着。 吴冕的眼睛眯成一条好看的线,根据地图的显示,考虑到风向的因素,他迅速确定了几个位置。 地图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在不断移动着,吴冕的眼睛似乎反射手机屏幕的光,那道光越来越盛,五彩斑斓。 几分钟后,吴冕把手机关上,揣进风衣口袋里,双手按在自己太阳穴上,用力的揉了两下。卡车已经发出轰鸣,吴冕快步拦在卡车前。 车灯拉出的光柱打在吴冕身上,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子刺眼的光芒。 “滚犊子!”吴仲泰不容分说,张口就骂。 “给我两分钟,我问你一个问题。”吴冕冷静的说道。 “执行任务,10秒钟后不闪开……司机,直接压过去!”吴仲泰沉声命令。 “三道沟后的一百零八蹬,再往深走翻一道山是什么?”吴冕问道。 “要你说,是一处水源。”吴仲泰吼道,“赶紧滚蛋!” “错了,那是十年前的事情,现在那里的水泡子早都没了。”吴冕冷漠的说道,“现在那片区域有12棵落叶松,一棵黑桦、一棵水曲柳。地面覆盖的是二色胡枝子,还有少量的毛榛。” “……”吴仲泰怔了一下。 他也知道深山里的地形也在不断的变化,可自己是唯一进过那么深的人,只能硬着头皮顶上去。可是吴冕也没上去过,他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 难不成是骗自己? “你准备带着尖刀小组直接投身火海,然后浴火重生?要你这向导有什么用?!”吴冕讥诮问道。 64 老子是尖刀! “你真的知道?”吴仲泰扯着脖子吼道。 “下车,我去!”吴冕和吴仲泰对着吼回去。 吴仲泰略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李队长,随后便干脆利索的从车上下去。 “你没胡说吧。”吴仲泰下车后问吴冕。 “我能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不会拿别人命开玩笑。”吴冕很严肃的说道。 吴仲泰也不废话,开始脱防火服。 里面只穿了一身背心短裤,肚子有点大,四肢略瘦,已经不复从前健壮的像是头牛的样子。 吴冕也把衣服脱下来,换上吴仲泰的防火服。看着吴冕偏瘦,可穿上衣服却和壮实的吴仲泰一样合身。 “多小心。”吴仲泰用拳头锤了一下吴冕的胸口说道。 “放心。”吴冕换完衣服,戴上防火镜,直接上车。 卡车轰鸣,驶向深山。 …… …… “吴医生,你去过深山?” “没有。” “……”李队长怔了一下。 “我有地图,现在咱们还没装配到单兵吧。”吴冕问道。 “嗯,还没。”李队长背靠在卡车的挡板上说道。 “这么大的山火,要是从前,至少得出动一个整编师,加上群众,一两万人用一周时间才能扑灭。”旁边一个皮肤黝黑的壮汉说道,“现在多好,天上飞机洒水,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就算是把文翠湖都搬空也没关系,几场雨就回来了。” 李队长好奇的问道,“吴医生,民用地图没用。你有军用地图?就算有也没用吧,深山里没信号。” “我能记下来。”吴冕敲了敲自己的头。 “呵呵。”李队长只当是开玩笑。 他没继续说话,这次着火的位置相当深,人迹罕至,连找个熟悉路线的向导都找不到。而且就算是有军用地图也没用,绝大多数的位置都被树冠遮挡住,下面什么情况根本看不见。 深山里可不仅仅是岁月静好的地儿,那面更多是看不见的风险。 吴仲泰当时也是主动请缨,李队长劝了几次都不劝不住,老爷子脾气倔。还是现在好,来个年轻人。再怎么弱,应该都能比五十多岁的吴仲泰抗造。 “吴医生,大个子没事了?”吴冕身边一名消防队员问道。 “嗯,我做的手术。”吴冕点了点头,“手术很成功,我走的时候麻醉已经苏醒,过几天就能回家。” “你这属于技术人才,不应该跟着我们往前面去。”那名消防员笑道,“你在后面做精细活,我们在前面干粗活。” “这又不是算术题。”吴冕道。 消防员怔了一下,笑道,“吴医生,我叫白大林。” 吴冕点了点头,一听这名字就是土生土长的山里人。起名字简单、直接。 身边这位下巴有点短,可能插管的时候会不小心插进食道里去,吴冕脑海时随即蹦出来职业性的想法。 “吴医生,你没见过山火吧,可特么吓人了。”白大林笑着说道,“我刚入伍的时候不让上一线,站在远处的一个山头上远远的看。” “隔着能有十里地的山火,来了一阵风,那火跟活了一样,直接跳了两个山头,眨眼的功夫就来到我们脚底下。”白大林说道,“那时候把我直接吓尿了,普通人谁见过这种场面。” 吴冕点了点头,他心里清楚。 自己并不太擅长烧伤手术,因为接触的患者不多。但白大林说的这种情况,他小时候在八井子听很多人说起过。 有些人幸运,就像是白大林,站的肯定是一个荒山,山火看着吓人却着不起来。有些人不幸,被几米高的火苗子直接吞了,连尸体都找不到。 “那时候我就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危险的工作。”白大林继续说道。 “我觉得你挺兴奋。” “尖刀班,我奋斗了5年才进来!” 说着,白大林伸出手,满是老茧子的手掌就在吴冕面前,五根手指晃了晃,“吴医生你都不知道进尖刀班有多难,稍差一点的人根本不让进。” “简单说吧,俯卧撑一口气200个,这是打底的。体力得够,要不然上山被山火一燎,人就蔫了,别说救火,还得再搭个人送下去。” “奋斗了5年,进尖刀班,厉害。”吴冕赞到。 这个称赞是实心实意的,没有半分敷衍,哪怕吴冕的声音依旧很冷。 一个月3000多块钱,进尖刀班挣得不多,但风险成倍提升。这和现代社会的理念不一样。可正是有无数白大林一样的人默默的守护,才能有其他人浪的机会。 “是吧!”白大林笑道,“精锐,老子是尖刀!” “别特么哔哔。”李队长沉声道,“养好精神,那点水分全浪费到吐沫星子上。” “是,队长!”白大林下意识的坐正,铁锹放在双膝之间,严肃认真。 “白大林。” “到!” “上山后,你的任务是保护好群众。”李队长快速的说道。 白大林咧嘴,却不敢反驳,很是不情愿的应了一声。 吴冕没想到有这么一天,自己会被当作是群众来保护。但是他也没反驳,默默的坐在位置上,感受着卡车的颠簸。 现在算是战时,李队长是上级领导,每一句话,哪怕自己认为说错了也要坚定的执行。这种时刻,队伍里只能有一个声音。 群众就群众吧,老老实实带路,穿过老林子,到山火的屁股后面和周围小队联系,剿灭余烬,风险应该不大。这时候没必要,也没理由去质疑李队长的话。 吴冕忍耐着太阳穴附近颞动脉的剧烈搏动带来的痛楚,再一次默默的回想地图上标记的路径。 无数画面闪回,根据行车路线,吴冕估计尖刀班要去的位置,已经勾勒出来几条适合的路线。 具体要看李队长怎么安排。 吴冕心里有数,穿上白服,自己是唯一的王。但穿上消防员的防火服,自己只是一名群众。 没有经验、没有训练,只靠着年轻的身体和强悍的体力,是绝对的菜鸟。 他就像是刚进手术室的实习生一样听话。 65 绣花枕头 从大路开上小路,又走了一段野地,颠簸的卡车终于停下来。 李队长站起身,把帽子戴上,整理了一下身上携带的东西,查点无误,跳下车。 “集合!” 包括李队长在内的5名队员,加上吴冕这么一个群众,排列整齐。李队长和司机握手,头也不回的走进大山。 测风向、估算山火的位置,由吴冕指路,6个人在崎岖的森林里艰难穿行。 古诗里有写,应怜屐齿映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那是山间人家,而不是吴冕面前连条路都没有的深山老林。 这里没有诗情画意,只有高温、蔓藤、各种植物编织而成的障碍,再有就是前方叵测的危险。 亲身走进森林,和在卫星地图上看见还是有不同。但吴冕自动进行了3构建,熟悉的像是每天都要沿着这条路走一遍似的。 这么做的代价非常高昂,走过两个山头,吴冕的脸色就渐渐苍白起来。李队长还以为吴冕是绣花枕头,默默的要接过吴冕背着工具,却被吴冕拒绝。 “吴医生,你每天不看病人么?” 一个小时后,白大林见吴冕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便凑过来小声的问吴冕。分散一下注意力,或许会好点。 “从前看,我现在在八井子医务科工作。”吴冕说道。 “看你这熟悉劲儿,还以为你每天进山打猎。”白大林咧嘴笑道,“而且你身体不错,走了一个多小时,还能跟得上。” “重家伙都是你们背着,我空着手,要是再跟不上那还得了。”吴冕脸色苍白的说道。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白大林扛着风力灭火机,一脚深一脚浅的走在林间,和吴冕聊着。 这人是个话痨,几分钟不说话,憋也憋死他。李队长知道这点,他在最前面开路,假装没听到。 “医生真好,我小时候要是好好学习,也能当医生就好了。”白大林一边走一边感慨,“可惜,我小时候不愿意学习。” “都一样,医生辛苦,当消防员很辛苦吧。” “城里的还行,有时候遇到大火,偶尔也有重伤的。狗日的山火就没断过,我们这面几乎每年都有牺牲的战友。”白大林说道。 “那你还争着抢着进尖刀班。” “别看我憨,其实我机灵着呢,没那么容易牺牲。”白大林笑道,“我们队长说了,这是荣誉!每年大比武,我们队都是前三。要不是总有回地方的人,我们能每年都拿第一。” 白大林说起话来有些颠倒,思维蹦的也有点快,但吴冕能听懂。 “你什么时候回地方?” “还有3年。”白大林道,“我光是军功章就有2枚,3等功!”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脸上洋溢着满满的骄傲。 吴冕伸出手,竖起拇指,无声称赞。 “牛逼吧!”白大林嘿嘿一笑,“回去后我估计是副队长,也没什么活干,收入比森林草原防火这面要高一些。反正我也没花钱的地儿,攒点钱,娶个媳妇。” “现在娶媳妇可是不好娶,你在老家就没个相好的?” “……”白大林顿了一下,右手握着风力灭火机,左手敲打胸脯,道,“怎么没有,有好几个,都可俊了。” “吴医生,你呢?” “我有一个女朋友,年后要结婚。”吴冕轻声说道。 “你们这种小白脸就是好找对象。”白大林有些羡慕的说道。 “去帝都,就你这身板子,往健身房一顿,每天都有人问你要电话。”吴冕道。 两人闲聊了一会,不自觉的闭上了嘴。 天气炎热,森林里虽然略清爽一些,可因为山火的缘故,整体温度比平时要高3-5摄氏度。而且越往山里走,温度越高。 加上山路崎岖,消耗大量体力,单兵携带的水是有限的,这也是李队长为什么不让白大林闲聊的原因。 与山火抗争,主要是三种。 前面设置隔离带,根据山火的大小,隔离带的宽度也有不同。这种工作的危险程度是最低的,哪怕山火蔓延速度极快,来不及完成隔离带,也有大概率可以脱离。 再有是站在上风头追着山火走的,扑灭各种余烬,以免死灰复燃。这种工作最是危险,李队长带的尖刀班就是做这种工作。 还有是看守已经灭过火的地点,有星星之火就熄灭,做到万无一失。 有了飞机,整体工作相对简单了许多,危险程度直线下降。 要是换20年前,没有灭火飞机的时候,像是这次这么大的山火,至少要一周时间才能等山火遇到隔离带没办法再蔓延,才能缓缓熄灭。 而这次就不一样,几十架次的灭火飞机携带百余吨水高空洒下,不等山火到达最大的就已经逐步控制住。 科技改变生活,这话还真是对,在每一个角落不经意之间都能看见。 山路,还是夜路,即便是吴冕也小心在意。他生怕自己一旦崴了脚,就变成了累赘,根本没办法帮忙。 望山跑死马,虽然只隔了几个山头,等赶到火势熄灭的火场时,天色已经渐亮。 李队长一路都在汇报情况,自己所处的位置,与周围小队相互呼应,争取做到没有遗漏。 隔着山看见浓烟滚滚,翻过山亲眼看到几座山像是活火山一样,到处都在冒着灰色的烟柱时,吴冕也有些惊讶。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这样的情形。 原本茂密的森林已经只剩下一些残枝断根,冒着缕缕青烟。四处都是灰烬,灰烬里有黑红色的火星,像是地狱里的小鬼在眨着眼睛,随时随地都会蹦出来咬人一口。 在呛人的烟灰中,隐约还能闻到肉味。 吴冕知道,那是因为火势太大,有些野生动物没办法逃走,被直接烤了。 这些味道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尖刀班,一定要小心谨慎。 要不然哪怕穿着防火服,背包里还有能耐1000摄氏度高温的保护罩,只要落身火海,这些东西都没用。 小队不愧是尖刀班,来到前线,各司其职,开始战斗。 66希望我们是最后一批森林草原消防 “吴医生,你和观察哨在一起。” 来到火场之后,李队长交代道。 “是。”吴冕干脆利索的回答道。 “知道注意事项么?” “观察山火情况,要是有复燃的可能,我马上选择一条逃生路线。最好不上山,也不进去谷地。”吴冕道。 李队长点点头,转身从白大林手里拎起风力灭火机。 “又让我当观察哨!”白大林恨恨的说道。 “不好么?”吴冕有些不解的问道。 “当然不好,他们低着头灭火就行,我眼神好,站在高处,可特么紧张了。”白大林道,“有一次行动,我们接近火场,正在最后休息。一个火星子落在队长后面的树上,我上去就是一脚。” “的确危险。” “那是,松油子那玩意愿意着,轰的一下,树就变成火把,然后后路就断了,想跑都跑不出去。” 火势蔓延的相当迅速,这一点吴冕知道。要是草地还好说一点,地表火的蔓延速度为八k/h,树冠火蔓延速度达25k/h。平地跑马拉松的速度,基本是树冠火蔓延的速度。 可是在山上,人根本跑不过火。 “所以队长从那以后就让我当观察员。”白大林有些沮丧,看着正在用风力灭火机和扫把处理还没有着透的位置。 尤其是一些树根,看着是烧尽的枯木,但温度极高,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再次复燃。 这些年封山育林,老山林里面常年没有人。断落的树枝、树叶埋了不知道多厚、多深。表面上是灰烬,下面究竟是什么样谁都不知道。 李队长带人处理余烬,不时有火头燃起,都被一一处理掉。 他们处理的也相当有经验,配合默契,能看出来这个小组不是第一天在一起灭火。 白大林站在高处,不断缓缓的改变方向,尽量没有遗漏的点,监测周围所有风险位置。 天空中有直升机和中型飞机飞过,在远处被火烧的红彤彤的山上洒下成吨的水。 火头已经被控制住,吴冕也不是很紧张。这种非人力的灭火中,有人员伤亡的可能性并不大。 要是能有b52那种携弹量来装水,要么把火箭炮里装上水……吴冕的思绪向来不着调。如果能这样,那该多好。以解放军的火炮实力,几轮饱和式炮击,再大的山火也能灭。 吴冕也知道是幻想。 热带雨林还好说一些,那面湿度大,很少会有山火。维度相同的国家,只要国力允许,都会研制或是引进灭火飞机。 从前最好用的应该是加拿大政府专门为森林防火开发了一种两栖飞机——l-215/415。 其中l415绰号“超级水瓢子”,被称为“应对森林火灾最有效的工具”。 它具有一个四室、四门水箱系统,可容纳6137升水/泡沫混合物。低空掠过任何水面时能迅速将水充满水箱。 如果从水源地到火场的距离为11千米,它能在一小时内完成9次投放,向火场投放55吨以上的水。 但现在最牛逼的飞机是国产的鲲龙-ag600。 轰鸣声在天上传来,压根就没断过。老式的水轰5和一架新式的鲲龙-ag600不断飞奔火场,投下成吨的水。 要是鲲龙-ag600已经成建制列装,或许早就没事了吧,吴冕心里想到。 “那个大家伙是刚送来的,说是还在试验阶段,性能不稳定。”白大林指着天空中的鲲龙-ag600说道,他说是说,眼睛却还在保持匀速,视野放散,监视着周围的一草一木。 “嗯,才研究好像没几年,还要很多实战,修改数据,逐步完善。”吴冕点了点头。 “对,就是要实战数据。”白大林道,“我们队长说了,这个大家伙在20秒之内就能取水12吨。就是飞的太慢,和老式的水轰5差不多。这要是有10架、20架的,我估计我们草原森林防火就可以全部退役喽。” “慢慢就好了。”吴冕道,“水轰5用了30年,这不是国家国力刚上去,正在研制大飞机呢么。” 吴冕眯着眼睛看天上飞过的鲲龙-ag600,和波音737差不多大小,说是速度有点慢,但每小时500k的时速总是有的。 鲲龙-ag600甚至要比波音737还要强悍,737只有2台发动机,吴冕看见就像是数据里介绍的那样,鲲龙-ag600有4台发动机。 轰鸣声像是滚滚天雷一般,带着十几吨的水不断赶赴火场。 科技是第一生产力,吴冕在做手术的时候早就知道这一点。可是如今看见积累实战经验的鲲龙-ag600时,心中震撼更是莫名。 它在天空中飞旋的身影,带着一丝叫做飒爽的劲儿。尤其是看见十几吨水被投放到山火正旺的地儿,火红的山头颜色就黯淡一些,吴冕心里有更多的期待。 “有一次我们救火的时候,一架水轰5看错了,把我们烧隔离带的火当成是活火,直接几吨水从天而降。那感觉,真爽!”白大林笑道,“就跟台风暴雨一样,我这身板子都扛不住,直接一个狗啃屎。” “都湿透了吧。” “湿透?这么说吧,我一脱鞋,鞋里面半斤水。”白大林笑道,“真希望我们是最后一批草原森林消防员,以后咱大家伙多了,看见山火上去就是20架,200架次,几千吨的水洒下去,啥火都扛不住。” “快了,快了。”吴冕小声说道。 “队长!队长!你右后方,30°,220米位置有树根残火。”白大林忽然按下对讲器,和李队长汇报残火情况。 这家伙看着五大三粗的,其实还是蛮心细,吴冕心里想到。 白大林汇报完,李队长并没有动,一名战士快步冲过去,把残火灭掉。 拍打残火是个体力活,只是一个树根,残火彻底灭掉至少抡了几百下扫把。 爬山赶路十个小时,来到这面不休不眠,继续工作,对体力、精神都是极大的考验。 渐渐的,白大林唠叨的话语声少了,他不断汇报着有新的情况发生。这片区域最靠近火场,虽然火已经被灭,但是余烬不断。 随着太阳渐渐升起,温度越来越高,新冒的火头也越来越多。最后连吴冕都抡起扫把,参与灭火。 67 穷途末路 白大林早已经没时间再磨叨,地面下不断升起白色烟柱,数量越来越多,尖刀班的战士以及吴冕疲于应付。 吴冕知道,这是表面明火被压制后,下面处于比较封闭的状态,仍然积累着大量的热量。 这些热量在没有氧气的情况下,足够充分热解下面的植被,具体表现为产生大量的烟,以及很多的碳氢气体。 为什么山火难灭,这就是原因之一。 加上最近十几年封山育林,生态的确是好多了,老林子里人迹罕至,那些掉落的树枝、落叶在化为肥料的同时也有很多没有及时腐烂,变成易燃物。 忽然间,吴冕感觉有些不对劲儿。 “风向变了!”白大林的声音变了调,嘶吼中带着无限的恐惧。 扑救山火,最怕的是风向变化。 救火的尖刀班都会在山火的上风头,这样火势向下蔓延,自己始终位于火焰的上方。 可是山区地形复杂,对流明显而无法预估,风向随时因为一个小小的原因转变。 一旦风转向,那就意味着大概率的牺牲。 “撤!”李队长判断形势,第一时间做了一个手势,怒吼道。其他人迅速整理行装,每个人都烟熏火燎,和刚在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跑出来的猴子差不多。 “呼叫总部,呼叫总部!”李队长一边撤退,一边大声的联系总部。 “总部收到。”卫星电话里传来总部的声音,断断续续,信号还是有些小问题。 “第5小队所在山头余烬太多,我们准备撤退,请求水轰5支援,请求水轰5支援!” 沙沙声响起,电话那面没有回复,也不知道李队长的求援信息有没有收到。 一边匆忙撤退,李队长一边大声嘶吼。声音嘶哑,用尽全力。 可是卫星电话信号断断续续,没人确定总部是不是及时收到前线的信息。 吴冕眯着眼睛看周围,应该是随着白天的来临,温度升高,加上水轰5、鲲鹏ag-600洒的水随着时间推移蒸发殆尽,下面的山火已经开始复燃。 “总部收到!” 最关键的时候,李队长的卫星电话里传来接线员的声音。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麻痹的要是这时候断线,那就操蛋了。 索性是科技越来越发达,在深山老林里也能联系外界。 “坚持10分钟!”李队长又习惯性的对着卫星电话吼了两嗓子这才挂断,和队员们说道。 没人说话,大家都急匆匆的赶路。 “这面!”吴冕指着一条不是来时路的方向说道。 李队长怔了一下,但是他没问为什么。 习惯性的各司其职,自己的职责是灭火,是带着整个小队活着回去。而吴冕是向导,只要他还有神智,这时候指的路肯定是正确的。 瞬间转换方向,小队快速前进,吴冕补充解释一句,“地图标记,那面有一条小溪。刚才没看到,估计是蒸发了。但小溪北面山上有水潭,我看到反射的阳光。” 水源,或许是这时候最好的一个选择。 要是固守待援……没人有把握活下去。可要是守着水源等待水轰5来洒水,火势应该不会那么大,瞬间把水源烧开并蒸发掉。 连续十几个小时的翻山越岭、灭火,让整个小队的人身疲力尽。吴冕快步走到李队长身边,一把把风力灭火机抓过来。 “不……” “我没怎么干活,还年轻。”吴冕简单解释了一句,不容分说,把风力灭火机背在肩上。 2八.35kg,比铅衣要沉,不过吴冕已经适应。 这玩意背上来也没怎么用,风力灭火机主要对付的是明火,而不是现在面对的暗火情况。 所以小队只背了一台“吹风机”上来,这玩意实在是太沉了。 “咳咳咳~” 有人开始咳嗽起来。 烟雾越来越浓,越来越密,像是早就安排好的一样,浓烟四起,仿佛是一道道结界,把整支尖刀班围困在其中。 队员们不约而同的拿出腰间沾满灰烬的毛巾,用水壶里舍不得喝的水打湿,捂在口鼻处。 吴冕动作略慢,一条毛巾递过来。 “吴医生,你的。”白大林把自己的毛巾递给吴冕,咧嘴习惯性笑了笑。脸上都是黑灰,雪白的牙齿看着有些耀眼。 “吴医生,你在队伍中间。”李队长最后说了一句,马上用毛巾捂住口鼻,不再说话。白大林则把吴冕的毛巾拽下来,用水打湿自己用。 吴冕知道,自己是“群众”。 只要跟着尖刀班冲进来,自己的身份就已经不再是什么天之骄子,不再是医生,遇到危险后自己甚至都不是向导,而只是“群众”。 消防员的潜规则里群生生命安全>消防员生命安全>财产。 吴冕也没逞强,虽然听说过很多有关的事情,但没有实际经验,自己连个实习生都不如。这时候自己能做的最大贡献就是李队长说什么,自己就做什么,绝对不添乱。 可是不管这支疲惫的尖刀小队行动再如何快,总是快不过烟火冒出来的速度。 不到300米,吴冕连身前1米外的队员身影都看不清楚,只能闭着眼睛,跟着前面消防队员的脚步声快速前进。 捂住口鼻的湿毛巾再挡住烟雾的同时也阻断了大量的氧气,吴冕觉得身体越来越疲惫,已经开始有乏氧的症状。 可是那个水源应该还在几百米外,需要翻过一个小山丘。 吴冕有写后悔,自己还是太大意,太相信自己的眼神。这是无数次成功手术留下来的信心,但现在想起来,当时自己去看一眼就好了,最起码能知道更多信息。 真是连实习生都不如,吴冕用力吸了一口气,保证自己身体供氧。已经没时间琢磨这些,希望明火烧起来的时候能赶到水源地;希望水轰5能及时赶到;希望……自己能活下去。 脚步声渐渐凌乱,乏氧、高温、疲惫、缺水,每一样都致命。当它们合在一起的时候,就变成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抵在每个人的脖颈上。 68 百死无生 “保持速度,注意脚下!”李队长沉闷的声音传来。 风渐渐大了起来,从微风迅速提升到中等风力。风卷过的地方,吹开一层灰烬,埋藏在地面下的暗火借着风势开始冒出更浓厚的烟雾。 噼里啪啦的声音不断从四面八方传来,温度飞快的升高,紧张加上高温、湿毛巾捂住口鼻,让吴冕感觉喘不上气。平时清新的空气,在如今看起来都是那么的奢侈。 汗水冒出,吴冕根本没注意到。他一边听着前面战友的脚步声,一边仔细观察烟雾。 是白烟,而不是黑烟,这属于分子重量比较大的碳氢气体在上升过程中凝聚成液体的现象。 问题极速升高,吴冕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已经被点燃,脸部露在外面的皮肤开始感受到刺痛。 或许不要一分钟,就没什么感觉了,那时候自己应该已经直面死亡。先是疼痛,然后暴露在外面的皮肤出现红肿热,微观层面伴随着蛋白质变性程度和细胞结构的完整程度的改变…… 吴冕的脑子开始快速运转,无数相关的信息像是潮水一般涌上来。 可惜,这些信息对此时此刻的困境没有丝毫帮助。 现在最重要的是逃离生天,可是在周围山火面前,这个任务几乎无法完成。 吴冕忽然意识到死亡是如此的近。 做医生的时候,每天也接触生生死死,但那是别人的生死。如今自己亲身面对死亡的狰狞,吴冕心里没有慌乱,竟然有一种宁静。 下意识的迈着脚步,跟上前面的人。吴冕能听到不远处山火掉头回来,带着的那股子逼人的气息与声音。 山火没有任何情绪,不会因为人间的悲欢离合而停下它的脚步。 人定胜天,有时候只是一句话,一句振奋人心的话而已。当直面自然的恐怖时,才会发现人类是如此的渺小。 远处传来轰鸣声,半空中的水轰5接到总部命令转了航线,直接奔着山火复燃的位置飞来。而吴冕能敏锐的觉察到除了水轰5发出的声音以外,周围更多的是稀碎的哔哔啪啪的山火声响。 这是…… 吴冕脑海里甚至瞬间出现了微观画面,地面植被和林下可燃物因长期堆积后发生腐烂,进而产生大量可燃气体。这是这些气体被埋藏,但比较浅。 可燃气体与腐烂的可燃物混合后,又遇到大风转向,只要随着风“跳”过来一点火星,结局不言而喻。 这不仅仅是火,还要面对爆炸。 李队长也感受到周围的变化,作为一名老消防,他知道整个尖刀班要面对的是什么。 那是爆燃,是打山火中要面对的最为恶劣的一种情况。 九死! 一生!! “准备防火罩!”李队长深吸了口气,撤下自己口鼻之间的毛巾,大声吼道。 “快!快!设置颗粒带,进防火罩!” 周围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尖刀班的队员们用最快的速度清理出来一个简易的隔离带。 “群众在中间!其他人四周分散!”李队长发布了最后一条命令。 吴冕怔了一下,回手取防火罩。可是他的手碰到了另外一只手。 “趴下!”白大林大声吼道。 防火罩最快的速度取出来,盖在吴冕身上,白大林才取自己的防火罩。 尖刀班的消防队员四周趴在地上,吴冕在正中心。他是向导,是群众,不是消防员。所以在最关键的时候,需要受到保护的人是他! 吴冕用四肢用力压住单兵防火罩的四周,这种材质大约能抵挡700摄氏度的高温,对爆燃有用么?吴冕不知道。 他还没来得及思考,一声巨大的轰鸣就在耳边响起。 声音震耳欲聋,鼓膜似乎都被穿透。吴冕的机体自发死命的压住防火罩的四周,地面温度飞速上升。 这一瞬间就像是永恒一般。 从高空鸟瞰下去,白色烟雾之中一团橘红色的火焰像是烟花一样爆开,璀璨夺目。 …… …… 指挥部里,卫星热成像那一团红的发黑的图像只停留了10秒钟左右。因为水轰5降水的原因,随后那个区域的热成像便迅速恢复正常。 可是,整个指挥部的人都懵了。 有人盯着屏幕发呆;有人出门悄悄打电话,把前线发生爆燃,尖刀班被爆的事情通知“该”通知的人。 “老……老吴,你冷静点,水轰5去了,不会有事的。”县里的消防总指挥安慰吴仲泰。 都是老消防,虽然对高新科技理解的不够透彻,但颜色加深意味着温度升高大家都明白。红得发黑,只能是爆燃。 打山火就怕风向忽然转,可是在爆燃前面,这都不算什么。 发生爆燃,百死无生。 尖刀班的人以及作为向导的吴乡长家独生子…… 指挥部里渐渐沉默下去,哪怕那一片区域颜色恢复正常。 “我去抽根烟。”吴仲泰手指微微颤抖,他把手揣进裤兜里,用力的握起来。 腿上像是灌了铅一样,吴仲泰转身,一步一步艰难的走向门口。 大家都知道八井子的这位乡长面冷心热,扎根在那块穷乡僻壤一辈子,发光发热。 老来丧子……这种人间大悲,又有几人能扛得住。 吴仲泰的背影有些苍凉、落寞,每走一步他的背影就佝偻一分。似乎有一座大山压在铁打的汉子身上,一辈子不曾弯下的腰不知不觉间已经折断。 都是老熟人,有人想要去劝劝,却被人拉住。 吴仲泰一步一步走到门口,他蹲在门口旁的地上,背靠着墙,哆哆嗦嗦从口袋里拿出烟。 咔哒…… 咔哒…… 咔哒…… 连续三下,火机都没打着火。火石像是用光了一样,连火星都不见一个。 吴仲泰怔怔的叼着烟,手里拿着火机,眼神涣散。 几秒钟后,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把头深深埋在臂弯里。 69 人心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尖刀班遭遇山风转向,火场爆燃的事情很快传开。 王成发坐在车上,正阴沉着脸想事情。人总是要脸的,做戏做全套,他让他儿子开车一起去省城。 正好躲一躲山火,万一把八井子都点了怎么办。 “爸,出大事了!”王全一只手开车,一只手拿着手机,惊呼道,“爆燃,整整一支灭火的小队全没了!” “什么!”王成发怔了一下。 多少年都没出过这种大事,爆燃,那可是山火扑救中突发的爆燃!这是要死人的!! “爆燃,据说当时在场的是一个尖刀组5个人,向导是你们医院医务科的吴冕。估计够呛能活,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王全有些得意,一只手翻着手机,眼睛不时看看前面有没有车。 “好好开车。”王成发沉声说道。 “你们医院医务科的人怎么跟着上去呢?真是作死。”王全道,“还是咱爷俩聪明,抓紧时间走。打山火,打个毛线!会死人的,我之前说什么来着,幸好我没上去。” “吴冕跟着去干什么呢。”王成发皱眉想到。 “谁知道。”王全笑着说道,“这人呐,该井里死河里就死不了。估计是鬼迷心窍,想在打山火中立功,以后能往上爬呗。” “结果怎么样?爆燃,那可是爆燃!我同学说了,卫星红外监视的画面里,当时那块红的发黑,至少1000度。我估计啊,这人都没了。” “这么大岁数了,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怎么还不知道呢。”王成发斥道。 “这不就咱家自己人在么,说点实话怎么了。”王全不屑道,“要是在单位,我肯定哭丧着脸,谁敢笑啊。” “实话也不行。”王成发道,“吴冕可是吴乡长的儿子,那小伙子水平还是……” “爸,你看你虚伪的。”王全不屑说道,“前几天你手术没做下来,他上去就做完了,你回家不是骂了一晚上。瞪着眼睛骂,我怕你高血压犯了,劝两句被你骂的狗血喷头。” “那是技术上的事儿,能一样么!”王成发瞪眼睛说道。 “屁呀,当时你可说的是故意卷你的老脸。”王全得意说道,“你看,这人贱自有天收,死了不是。” “可惜了。”王成发轻轻叹了口气,眉角舒展,不见半点可惜的模样。 “咱老老实实去省城躲着吧。”王全说道,“我还就不信了,这山火再怎么大,它也不可能把省城给烧喽。” “不可能的。”王成发说道,“去了省城,记得再医大挂个号。” “啊?”王全怔了一下。 “有挂好票,你回去好说,我也好说。”王成发说道,“这回吴乡长的儿子死在前线,万一要是看谁不顺眼回头给穿小鞋呢。” “爸,你这也太小心了吧。” “小心驶得万年船。” “行,那我知道了,到了省城我就去挂号。” 高速公路远处的群山之间黑灰的烟雾弥漫,不知道多少人还在山里舍生忘死。 …… …… 徐佳靠在被子上,脸色阴晴不定。 昨晚的微博热搜到底是没上去,毕竟八井子这种地儿全国知道的压根没几个。只是一场山火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就算是徐佳绞尽脑汁的去想用什么角度来再写一篇文章,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弄。 可是! 几分钟前得到消息,前线山风转向,加上爆燃,把尖刀组和那个扑克脸的吴科长给吞了。 徐佳自然知道山火有多凶,估计尖刀组和扑克脸的吴科长是死了。 他并不恨吴科长,但也不至于为他的死哭的伤心欲绝。徐佳心里有些悸动,有些兴奋! 这不是自己找了一晚上的爆点么! 英勇消防队员葬身火海,只为救荒山,值得么! 一个标题在徐佳的手机里打出来,光是看到这个标题他就能想到会有多高的热度。 照片也不缺,朋友圈里到处都是转发的。尤其是那些挖隔离带的人拍的照片,那叫一个清晰。远处山火映红天空,不断有飞机飞来灭火,这些照片要加以甄别的发上去,肯定能吸引眼球。 这个标题很好,到底值得么! 徐佳凝神看着手机,大脑在高速运转,琢磨着应该写些什么才能获取更多热度。 他从来没有这么认真、专注过。 有亡人的事件,在国内从来都不是一件小事。从前还有可能默默的过去,没什么人知道。可是在自媒体发达的现在,八井子想要把这个事件压下去? 做梦! 何况公道自在人心,很多人都知道山火的事情,那么就让他们知道有人员伤亡。 一边在手机上慎重的写下一行一行字,每一个字都斟酌良久,徐佳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露出一丝微笑。 笑的如此欢愉,笑的如此舒畅。 写到吴冕这个名字的时候,徐佳心中一动,短暂的停了一下。这人简直坏透了,不管他知不知道自己休息,竟然随随便便的就把自己拉去上手术! 看他的意思,这么使唤下级医生似乎不是第一次,至少自己没从吴冕的眼神和动作里看到有什么歉意。 算了,死者为大,自己就不计较这些个小事。 徐佳很大度的轻描淡写,把吴冕的名字过去,重点放在救火、死人上。 至于不到24小时之前他那篇不救山火的文章,早都被忘到了天涯海角。 一篇崭新的文章发到微博上,很快就得到关注并转载。随着几名大的加入,热度蹭蹭往上窜,徐佳手里拿着手机,目不转睛的看着屏幕,不断刷新,仿佛那就是他唯一的世界。 70 吴老师死了 这是新的一天。 山火的事情对很多人来讲,是天塌的大事。但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讲,只是一个谈资,一个八卦。 医大二院手术室里,高柏祥刚换完衣服,身边的助手就拿着手机凑过来。 “主任,出事了。” “先做手术。”高柏祥沉心静气,已经提前进入手术状态。 他是内科出身,最早从事介入手术的时候年纪已经比较大,所以他很谨慎,而且很看不惯外科、介入科做手术的时候满嘴跑火车的样子。 助手当然知道高柏祥的习惯,可是这次他没走,把手机递到高柏祥的面前。 “主任,吴老师可能死了。” “去你妈的!吴老师比你还小几岁,你死了他都不能死。”高柏祥直接怒骂道,想都没想。 “……” “吴老师多大岁数,叫声老师,是因为人家水平高!论年纪,比我儿子大……”高柏祥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他看到助手递来的手机上的内容。 山火、爆燃,这些个触目惊心的词像是一双双无形的大手,掐住了高柏祥的脖子。 “不能够啊。”高柏祥疑惑的说道,“吴老师又不是消防队员,冲到前线去干什么。” “是啊,主任。”助手也很疑惑,“按说吴老师都算是国宝级的人物了,好好留在后方不行么?” 高柏祥把手机拿过来,又从衣服口袋里找出花镜,坐在更衣室的椅子上,一个字一个字的看。 有关于吴冕的描述不多,被转载的文章里只是提到了这个名字。 “可能是重名……不,肯定是重名。”高柏祥肯定的说道。 “要不您打个电话问问?咱们关心一下吴老师,也没什么错。”助手小声建议。 高柏祥沉吟一下,拿出手机,拨打吴冕的电话。 没有信号。 “先做手术,术后再说。”高柏祥干脆把手机放下,不去理会这件事情。 可想不理会,那只是一厢情愿的想法。 高柏祥勉强稳住心神,把手术做完。他脑海里总是有奇怪的念头,八井子那面不大,跟着尖刀班上前线的都是向导,肯定是本地人。重名的情况……应该不多。 可吴老师上前线干什么! 你有那时间,编写下一本解剖学,或者是外科学、内科学不好么?! 手术做完,高柏祥让人把患者送回去,他问助手。 “看看八井子那面的消息。” “主任,还没什么确定的消息。”助手翻看了一遍后说道,“搜救队想要活见人、死见尸,没这么快。到是网上这件事儿的热度挺高,大家在声讨……” “声讨个毛线!”高柏祥一向脾气温和,前几年参加全国胸痛大会,心梗发作,被吴冕救回来之后他一直控制着自己的脾气。 可是今儿不知怎地,脾气却再也控制不住。 “让山火就那么着着?狗屁!不去管,用不了3天,省城都是一片火海!” “唉,主任您别生气。” “能不生气么,看着这么多人胡说八道。哪怕有一个肯来看看……可是换我上去,吴老师都不该上。”高柏祥痛心疾首的说道,“吴老师那面有消息么?” “没有,还要等。”助手有些诧异的看着高柏祥,心里琢磨着,这事儿自己不是刚说过么?主任一向心细,今天怎么乱了分寸。 “问问楚教授吧……”高柏祥斟酌了许久,直到进了更衣室,他才拿定主意。 拨打楚知希的电话,电话是通了,不像是吴老师的手机一直是没有信号的状态。但楚知希没接电话,随着嘟嘟嘟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的响,高柏祥的心渐渐沉下去。 “你开车,咱俩去八井子看一眼。”高柏祥说道。 “主任,那面……” “嗯?”高柏祥面色阴冷,抬眼看助手。 助手被吓了一跳,高主任这是急了。 “好,我这就换衣服。” 高柏祥拿着手机,楚知希还是没接电话,他叹了口气。 电话的那面,楚知希的世界一片混沌,哪里能听得到电话声响。 她没有哭,所有情绪都消失在虚无之中。哥哥失踪,她要找他回来,这是楚知希唯一的想法。 楚知希用自己唯一的理智去思考这件事情,防火指挥部在哪她不知道,刚来到八井子,熟人只有萉垟老店的两位老板娘,再有陈露。 联系了张萍,楚知希开车去隔离带。 “小希,放心。”张萍听到吴冕失踪的消息后虽然有些慌乱,却比楚知希镇定了许多,她安慰道,“吴冕那小子从小就不是省油的灯,不会……不会有事的。” 楚知希灵动的眼神变得木讷,灰蒙蒙的像是罩了一层尘雾。 “走,姐陪你去找。” “老板娘,你认识路么。”楚知希问道。 “指挥部肯定要组织人手,进山去找人。”张萍很熟悉这套流程,毕竟在八井子这面住了十几年,山火见的多了。山火后搜救工作,需要大量的人力,必然要动员群众进山搜寻。 楚知希默默的跟着张萍,现在她已经没了想法,脑子空洞洞的。能来找张萍,已经算是临危不乱,再多的她没有想法。 “小冕不会上去的,你放心。”张品从逻辑上来判断。 楚知希却摇了摇头,以她对吴冕的了解,眼前这种看上去不合情理的事情,发生的概率相当大。 张萍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东北女人,性格粗豪直爽,干干脆脆,太细腻的心思却用不出来。 去指挥部问明情况,说了楚知希的身份,张萍陪着木偶一样的楚知希跟在搜索队伍里,一路进山。 山火已经熄灭,剩下的则是一些扫尾工作。搜索失踪人员,对于指挥部来说也是一项相当重要的工作。 下车,走山路,翻过一座座山。 张萍开始以为楚知希只是一个城市里娇生惯养的小女孩,山路哪是那么容易走的。 可没想到的是楚知希一声不吭,默默的跟在后面,一步不落。 脸上、手上都是灌木、树枝刮出来的伤,楚知希系头发的发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松落,头发散乱。 但不管怎样,她都默默的紧紧跟着队伍,一言不发。 71 魂兮归来 “小希,喝口水。” 休息的时候,张萍把水壶递给楚知希。 楚知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地面,像是根本没看见张萍递过来的水壶。 张萍心里叹了口气,拿了随身的毛巾,到了一点水润湿,想要给楚知希擦擦脸上的灰尘。 手臂被挡开,楚知希冷漠的问道,“老板娘,什么时候出发?” “……” 张萍无语。 自己这种平时干活的身子都扛不住跋山涉水,那几个搜索人员在翻了几个山头后也都累了,坐在地上休息。 可眼前这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马上,歇一歇。”张萍小声说道。 楚知希没说话,她的眼睛默默看着前方。似乎她的整个世界只有远方,吴冕曾经到过的那片火场。 还有多远,楚知希并不知道。但那里是哥哥的目的地,也是自己的。 不管有多远,一定要到就是了。 楚知希脑子里只有这么一个想法,走到、找到!不管人是死是活,一定要找到。 她没有任何情绪,像是木头一样默默的看着远方。 目光穿过山林,前面已经有火烧过的迹象,那是山火曾经蔓延过的痕迹。 如今山火熄灭,自己将要穿过前面不知道多少座山,去哥哥去的地方。 “老板娘,这山真美。”楚知希忽然说道。 “啊?”张萍怔了一下。 “哥哥喜欢这种地方,他喜欢所有美好的东西。”楚知希的语气似乎温柔了少许,小声说道,“昨天他走过这里的时候一定在想,有时间的话要带着我一起来看看。” 张萍鼻子一酸,差点没哭出来。 “我们很快就到,小希你放心,我认识吴冕的时候就知道这货肯定……肯定……” 说到最后,张萍的声音哽咽。生怕引动楚知希的情绪,张萍生生把后面的话给咽了回去。 “哥哥小时候愿意吃什么?” “锅包肉。”张萍回忆,“他管锅包肉叫法式糖浆软炸小猪排。” 楚知希不再说话,林间清脆的鸟鸣、虫鸣声让这片浴火的山林恢复了一些生机。 张萍看着眼前这姑娘,心中愁苦。吴冕怕是没了,她也伤心。可是伤心之余,更是担心楚知希的状态。 楚知希把所有悲伤都压在心底,谁知道最后会发生什么。 “队长,还有多远?”张萍询问搜索队队长。 “还有4座山,我们估计要爬2个小时……3个小时。”队长估算了一下时间说道,“再休息5分钟,马上出发。” “指挥部有消息么?”张萍还有些期待、希冀的问道。 队长摇了摇头。 希望渺茫,自己还是看好楚知希,绝对不能让她……张萍刚想到这里,猛然见楚知希一下子站起来。 张萍吓了一跳。 楚知希大步往前走,张萍一把拉住她的手。 “小希,跟着大部队走,这深山老林要是走丢了可找不回来。” 张萍的手随即被甩开,楚知希看着前方,迈出一步,紧跟着又迈出第二步。 一根老树的树枝横亘在面前,她似乎没看见,一头撞上去。 张萍隐约看见飞溅的鲜血。 可是楚知希非但没有停,反而跑了起来。 “小希,你站住!”张萍大声说道。 “有人影,我看见我哥了!”楚知希用力甩开抓住自己胳膊的手,队长也没想到这姑娘怎么像是一只小兽一般,这么大的力气。 人影……是幻觉吧,带队的队长心里想到。 可总不能任凭这个姑娘疯疯癫癫的在山里跑丢,他压住心里的烦躁,追了上去。 山路不好走,一步一步试探着,还一脚深一脚浅。楚知希跑了没两步就摔在地上,一根枯枝擦过脸颊。 可她没有注意到,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爬起来再跑。 摔倒,爬起来,又摔倒。 眼前的世界像是做显微手术时的术野,楚知希目光所及,只有极远处隐约闪动的几个影子。 “有人影!”队长猛然喊道,他拿起望远镜仔细观察。 在对面山的山腰处,隐约有人影在林子若隐若现。 那片山林被烧过,焦黑的地面,几个一样颜色的影子隐约出现。就连队长也不确定那是不是人,或者只是自己的幻觉? “快,快!” 队长也顾不得休息,甚至连望远镜都来不及收起来,扔给身边一名搜索队员,快步追上去。 在深山老林里跑并不比走快多少,而且会消耗大量的体力。 可是那隐约的身影意味着希望,能提前一分钟、哪怕一秒钟都好,队长生怕这种希望最后变成失望。 奔跑, 用尽全力的奔跑, 毫不吝惜体力的奔跑 摔倒, 起来, 奔跑,奔着对面山腰的影子跑。 随着距离接近,队长看的清楚,不是幻觉!是人影!! 在焦黑的山上面,三个人影正在艰难跋涉。有两个人影略有臃肿,看着有些古怪。 肯定是尖刀班! 他们竟然还活着!! 队长虽然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但这种前线的位置,能出现的人影必然是尖刀班! 奔跑, 一路狂奔! 物资、工具被扔到地上,尽量减轻负重。 早一分,哪怕能早一秒都行。 渐渐的,对面山的身影清晰起来。 那是三个人,三个浑身焦黑,像是从煤窑里刚出来的人。 不管伤多重,只要活着就行!而且能从前线撤下来,走几个小时的山路,人应该没什么事儿。 模糊的身影渐渐清晰,两个之前看略显臃肿的人影背负着伤员,手里拄着工兵铲,蹒跚的一步一步从山上挪下来。 跑到山脚下,楚知希猛然停住。 她的腰似乎弯了一下,仿佛在喊着什么,却没有声音发出来。下一秒钟,整个人就像是木头一样直直的倒在地上。 队长怔怔的看着山上走下来的人。 背后烧焦的大山,断木残枝 地面氤氲热气上涌 防火服焦黑一片, 帽子已经不见, 头发被烧焦, 脸上黑乎乎的满是烟泥 与其说是人,还不如说是不屈的魂魄,死后凭着一股子执念走回来。 唯一灵动的是那双眼睛,眼睛里满是血丝,他拄着工兵铲站住,大口的喘着粗气。 72 一切有我(求比心,求推荐) 前线紧急信息到了指挥部,一片欢腾。 哪怕山火位置救援直升机无法降落,搜救小队还要再回头翻两个山头。 “老吴,都活着,都活着!”王志坚用力的捶着吴仲泰的肩膀,大声吼道。 吴仲泰一夜之间老了许多,皱纹深如沟壑,带着无限愁苦。 他知道这个消息后,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还在痴痴傻傻的不知想什么。 被王志坚捶醒,吴仲泰嘴唇动了动,他拼命挤出一句话,“老王,你去帮我看看我媳妇。” 王志坚点了点头,道,“今天一早我就让我媳妇去你家了,怕她看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着急上火,俩人去挖野菜去了。”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吴仲泰瘫在椅子上,脸色煞白。 直到此时,那些情绪才涌上来。 后悔、不安、焦虑……如是种种。 过了将近一个小时,前线打来电话。 “我是吴冕,我是吴冕,听到请回复。” 一个沙哑的声音出现在指挥部里,虽然哑的像是含了一口沙子在说话,可是吴仲泰清楚的听明白的确是吴冕。 “指挥部已收到,指挥部已收到。请讲,请讲。”接线员压着嗓子嘶吼着。 “尖刀班两人重伤,请马上联系烧伤病房。” “飞县医院。” “收到!” 简单汇报情况后,收了线,指挥部随即又投入到忙碌之中。 县医院烧伤科的实力相当强,毕竟这儿是山火频发的山区边缘。这几年交通便利了,到处都是高速公路和高铁,去省城方便。早十年前,伤员都是就地治疗。 除了扑救山火受伤的消防员之外,过年放炮点着柴火垛、烧荒烧到自己的事情层出不穷。针对于治疗烧伤这一块,县医院的水平还是不错。 而且前几年县医院添置了烧伤病床,防止压出褥疮,据说治疗效果比从前好很多。 所以指挥部想也没想,直接告诉机组飞往县医院。 就近是一方面,而且县医院的停车场还能临时改成停机坪,这都是扑救山火多年来积累下的经验。直升机飞省城,能不能落下去都是一回事。 “县医院么!”县消防吴大队长已经开始联系。 “我这面有两个重伤员,几名轻伤员,正在用直升机运往县医院。” 电话那面说着什么,吴大队长握着电话的手青筋绽露,手机差点没被捏碎。 他一言不发,听了几句后直接挂断电话。 “吴大队,怎么了?”王志坚看出事情不对,可怎么想怎么不明白问题出在哪,他马上问县医院说没有医生。”吴大队长沉声说道。 “什么?!”王志坚愣了,没医生,那是什么鬼! “烧伤科的主任、几个业务骨干都辞职去南方了,他们技术力量不够。”吴大队长无奈的说道。 指挥部的人一下子麻了爪。 县医院是定点医院不假,可是这不是刚卖了么。 “和吴冕说,问问他的意见。”吴仲泰说道。 又连接机组通讯,吴大队长吼道,“我这里是指挥部,听到请回话!” “接通信息,接通信息,请指示。” “吴冕吴医生在么。” 两秒钟后,吴冕嘶哑的声音传来。 “我在。” “县医院没有相应的技术力量……”吴大队长的声音也哑了。 人是活的,可是拉回来没有医院,没有医生,难道还要眼睁睁的看着人咽气么? “县医院,我记得从前技术还不错。” “被收购,很多医生都去南方了。” “有悬浮床么?” “什么床?” “县医院的联系方式给我,我自己问。”吴冕也不多问,直接说道。 拿到联系电话后,吴冕迅速联系县医院。 飞机上两名重伤员躺着,其他人坐在周围,轰鸣声巨大,说话要靠吼。 “吴医生,怎么回事?”李队长扯着脖子问道。 他左半身烧伤,不是很重,坐在一个角落里问道。 吴冕摆了摆手,道,“没事,我联系一下。” 县医院的电话没那么容易打通,直升机又飞了几分钟,才接收到信号。 “县医院么,我是前线救援小组!”吴冕打通电话后吼道。 “我县医院张院长,不是说我们没医生了么,怎么还打电话?”那面有些不耐烦。 “不要医生,专业的团队我从省城找。”吴冕道,“悬浮床有没有?” “……” 电话那面怔了一下,随后说道,“悬浮床坏了,送去维修,现在还没修好。” 吴冕顿了一下,道,“张院长,是吧,我记住了,改天见。” 说完,他挂断电话,又开始拨打了一个号码出去。 “薛院长么,我是吴冕。” “山火,重伤员,准备停机坪。” “马上,立刻!” “我特么不管你有没有条件,现在距离你们医院最多有半个小时时间,我要停机坪。我再重复一边遍,老子要停机坪!” “飞机下不去,我特么拆了你医大二!” 直升机上的所有人都愣住了,这是威胁么?人家医大二的院长能听你的? 只有楚知希抱着吴冕的胳膊,无声哭泣。 “悬浮床够不够?” “好,半个小时后见。” 吴冕挂断了电话,李队长从吴冕的话中听出来了什么,他担心的问道,“吴医生,怎么样。” “放心。”吴冕看着李队长,很认真的说道,“打山火的时候我是群众。从上直升机开始,你是群众。” 吴冕微笑,烟熏火燎的黑色下牙齿雪白,他顿了顿,一字一顿的说道,“一切有我。” 楚知希靠在吴冕的肩上,死死的抱着他的胳膊,默默的流着泪。吴冕在身上用力擦了擦手,却发现越擦越黑。他笑了笑,摸摸楚知希的头。 “机长,飞医大二院,联系航线。”吴冕大声吼道。 “好!” 一边联系总部,预定航线,一边扭转方向,救援直升机向省城飞去。 …… …… 指挥部里,吴大队长脸色铁青,一连砸了两个杯子,一腔子的火气无处撒,身上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 周围的人都离他远远的,不敢靠近。 “怎么搞的,县医院为什么不接伤员?”王志坚问道。 其中原因,一言难尽。 …… …… 注:年后,某大型私立医院接到定点医院通知后,第二天宣布停业装修。 73 手术我来做 县医院,院长办公室。 新来的院长是资方的人,担任董事会主席兼任院长。张建军张院长放下电话,嘴角露出一丝讥诮,随后说道,“小魏啊,让烧伤病房把悬浮床送去修理,记录日期修改到3天前。” “是。”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人马上应道,“院长,咱们这么做,会不会得罪这面的……” “不怕。”张院长摆了摆手,“这事儿要是接了,好处落不到手里,到时候都是累赘。” “啊?” “烧伤,肯定是重伤员。从前线拉回来,能不能救活咱们不说。一旦人到了医院,必然是不惜一切代价全力救治。” 魏秘书怔了一下,这难道不是应该的么。 “不光是县里,还是乡里,财政吃紧,哪有什么钱。一个烧伤的重伤员要是死了还好说,就怕活下来。一个人几百万,每天花钱如流水。” “不是公费么……” “说是公费,你觉得几百万县财政能拨这笔钱下来?咱们刚收购了县医院,还要购进设备。下一步要收乡医院,几百万能做多少事。” “而且这还是抢救成功,要是失败了呢?这个大锅会不会扣在咱们这家改制的医院上?” 一句又一句的话把事情捋的“清清楚楚”,魏秘书笑道,“院长,你可真厉害。” “啪~” 陈院长的手拍在鼓鼓的包臀裙上,哈哈大笑,“去吧去吧,别留什么把柄。” “知道。”魏秘书扭着腰走出去,办理院长交代的事情。 张院长长出了一口气,靠在老板椅上,鄙夷的笑了笑,自言自语说道,“我就是张院长,还过几天见,你能咬我?哪来的小崽子,口气可真大。” …… …… “打电话,车挪走。”医大二院薛院长正在着急的清理着机关楼前面的停车场。 这里是机关人员的停车场,清理起来相对容易。 吴老师真是霸道,自己稍微犹豫了一下,直接就张嘴开骂。薛院长也没生气,他理解抢救伤员的那种焦急心情。 可是不是还有县医院呢么,那面对烧伤的处理应该不比医大差,而且各种设备也都有,当年县里面是投入过巨资的。 过了20多分钟,直升机的嗡鸣声传来,停车场也清理出来一片可供直升机降落的区域。 医大二院对外号称可以直升机救援,但要是像美国电影里那种直升机停在楼顶,救护人员把伤员抬上平车,直接送iu或者手术室根本做不到。 全国也没几家医院能做到这一点,而且能做到的都是新建医院,医大二这种老医院只能用停车场做停机坪,对付对付罢了。 薛院长看着直升机飞到停车场上空,缓缓降落,心里想到这应该是医大二院真正意义上第一例直升机救援。 也不知道患者伤的有多重。 飞机停下,巨大的风吹的薛院长步履维艰。 他奋力往前走,直升机上跳下来一个黑乎乎的人影。烟熏火燎的几乎看不见长什么样,一身的防火服也满是烟尘。根本不用想象,就能知道这人刚刚经历了什么。 医生护士推着烧伤病人专用的平车迅速接近直升机。 医大二院烧伤科全力以赴,严格遵守手部卫生消毒,穿戴经严格消毒处理的工作服、帽子及手套。 “吴老师,您没事吧。”薛院长看着烟熏火燎的吴冕问道。 “一个深3度烧伤患者。”吴冕说道,“其他都还好。” “好,烧伤科和重症都在。”薛院长说道。 来到医大二,吴冕这才松了口气,他擦了擦脸上的黑灰,说道,“薛院长,谢了。” “吴老师,您太客气了。”薛院长道,“这都是应该的。” “生命体征应该都平稳,先做各种检查,手术……等结痂后我来做。” “您准备上?”薛院长道,“没问题,我走流程就好。” “行。”吴冕点了点头,“薛院长,麻烦帮我找个地儿,我洗一下。” “吴老师……”薛院长犹豫了一下,问道,“我听说是爆燃。” “嗯,爆燃。”吴冕道,“水轰5来的及时,温度刚起来水就下来了。只有一名伤者靠近燃爆区,烧伤比较重,其他都还好。” “那……”薛院长看着吴冕,见他脸上都是黑灰,眼角和鼻孔、耳孔的位置有血痕。 吴冕摇了摇头,极为疲惫,“薛院长,当时的事情以后再说。” 薛院长连忙说道,“吴老师,要不您也住院查一下吧。” “不用,我没事。”吴冕说道,“麻烦您帮我买两件衣服,我这面不方便。” 见吴冕那一身,薛院长早就猜到他手机坏了,根本没办法去买东西。现代电子支付的确是方便,可一旦遇到眼前的情况,就比较头疼。 “吴老师,您确定不用住院检查一下?” “嗯,确定。”吴冕道。 薛院长也不客气,诊断学都是吴冕编纂的,自己说那么多根本没用。先观察看吧,现在看吴老师至少神清语明,不像是有大事的样子。 “对了薛院长,帮我准备一身白服。”吴冕说道。 “……”薛院长怔了一下,他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吴冕。都这样了,还要穿着白服查房?吴老师还是应该住院,这可能是脑震荡后遗症。 “我去盯着看看。”吴冕说道,“要是不去的话,我估计我在宾馆更难受。” 薛院长轻轻叹了口气,点点头,去忙着安排各种事情。 吴冕心里着急,但自己这一身,属于标准的患者模样,总不能一身灰的进监护室不是。 “哥哥。”楚知希在吴冕身后拉了拉他的胳膊。 “丫头,怎么了?” “你……不戴墨镜和手套,没事?”楚知希问道。 吴冕怔了一下,生死之间,浑然忘记了这件事情。而现在自己的脑子有些晕乎乎的,他一直潜意识里认为是爆燃形成冲击波,对自己造成的损伤。 怔在原地,足足站了5分钟,吴冕忽然回头,很认真的说道,“丫头,我好像好多了。” 74 肯定是脑震荡 “啊?!”楚知希捂着嘴惊呼。 她的眼睛已经哭肿,脸颊上蹭了很多灰,额头、鬓角很多处擦伤,看着有些狼狈。 “具体我也不确定,等等再说。”吴冕道,“先洗个澡,换身衣服,我去烧伤科看老白。” “哥哥,你真不用住院?” “一度烧伤都算不上。”吴冕很肯定的说道。 平时一贯听信“上级医生”诊断的楚知希这次不信,而且毫不掩饰自己不相信的目光。 吴冕也没解释什么,他脑子里有些乱。 这是一名超忆症患者从来不曾接触过的事情,以至于在回程的山路上、直升飞机上吴冕自己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很快,薛院长带着吴冕去安排好的酒店,吴冕拎着薛院长帮买的衣服上楼。 吴冕也很谨慎,生怕自己感知、神经出了问题。先给楚知希处理了一下脸上、手上、膝盖的伤口,随后一点点清洗自己身上的灰烬。 就像是吴冕自己判断的一样,一度烧伤都算不上。 直到检查完,楚知希才长出了一口气。一股子倦意涌上来,她眼睛都睁不开,躺在床上,感觉马上就要睡着了一样。 “丫头,手机给我,你好好睡一觉。” “哥哥,你也睡会吧。”楚知希说道。 吴冕摇了摇头,道,“我去医院看看,薛院长还在下面等着。” “你的头发。” 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吴冕道,“没事,我找神经外科借备皮刀,弄个小平头。” 一边说着,吴冕一边冲了个澡,洗干净身上的灰烬。楚知希勉强支撑,跟着又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隐匿的外伤,这才安心让吴冕换了衣服。 薛院长也算是用心,买来的衣服大小合适。虽然不贵,但合身就好。 换了衣服,吴冕把楚知希抱到床上,摸了摸她的头。 手指感受着楚知希发丝的柔顺,吴冕心生一股子怪异情绪。正常来讲这时候自己应该会头疼,那是大量的信息闪入的结果。 可是现在依旧有大量信息闪入,而且更加详细,但头疼却不翼而飞。 “睡吧。”吴冕轻轻吻在楚知希的额头上,给她盖好被子,轻轻离开。 有关于自己的事情吴冕没去多想,一场生死之后,很多事情不知不觉的淡了。他关心的点在受伤的白大林身上,三度烧伤,可是很麻烦的。 烧伤很少做急诊手术,除非是清创处理。但植皮要等至少半个月的时间,中间步步鬼门关。 一定要活下去,吴冕握紧拳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给烧伤病房的白大林打气。 下楼,吴冕见薛院长和两个人站在门口等自己。他挥了挥手,“薛院长,我下来了。” 薛院长回头,明显感觉他整个身体僵了一下。 “怎么?” “吴老师,您之前一直戴墨镜,是不是因为太帅了?”薛春和叹了口气说道。 年轻的女孩子认为帅,那有可能是花痴。追星的人认为帅,有可能是一种固定的心理活动。可是自己这种中老年看见吴老师都会怔一下,根本没法用常理解释。 “您买的衣服很合身,谢了。”吴冕说道,“患者情况怎么样?” “您判断的很准确,只有一个患者比较重,不过现在生命体征平稳。”薛春和道,“烧伤科李主任的意见是先进行对症治疗,等结痂后再做植皮。麻醉科的徐主任也在,负责镇痛方面的工作。” 这是应该的,正常流程。 吴冕虽然着急,想要明天一早白大林就能下地回家,可是病情是客观存在的事物,不会以着急的主观意愿改变而改变。 “薛院长,真是太麻烦您了。”吴冕上车后说道,“可能最近还要给您添很多麻烦。” “吴老师,您这话太客气。”薛院长心里有些诧异,但没有表露出来,而是客客气气的说道。 吴老师脾气一向不怎么好,怎么就忽然一下子这么温和了呢?还说没病?肯定是脑震荡。 可要怎么说才能劝吴老师去室做一个头颅或是核磁呢? 薛院长有些犯愁。 一路来到医大二院,众人上楼,来到烧伤科病房。 烧伤科比较特殊,外面是正常的病房,最里面有一道门,要刷门禁卡才能打开。开门进去后是6个单间,像是一个小型的iu病房。 烧伤患者容易感染,必须要尽量无菌的环境才行。可以避免很多并发症,加快康复速度。 薛院长带着吴冕进了烧伤重症层流病房,换衣服的时候护士把在里面忙碌的李主任叫出来。 “吴老师,久仰久仰。”李主任伸手,微笑着说道。 吴冕伸出手,和李主任握了一下。 手掌皮肤厚度4.1,右手拇指、食指内侧有茧子,看样子是喜欢执笔式用刀、愿意用止血钳的医生。 角质层比较厚;透明层应该有3层细胞核已经死亡的透明细胞组成;颗粒层也是3层梭形细胞…… 无数信息涌入吴冕的大脑,但没有出现过多信息冗余,导致头昏脑涨的情况。 “李主任,辛苦。”吴冕镇定的说道。 李主任又客气了几句,随后开始介绍病情。 白大林的情况稳定,现在刚打完止痛针,已经睡着了。病房里有专门的护士看护,特殊护理。 吴冕没有进病房,他隔着透明玻璃看了一眼。 白大林受伤侧裹着绷带,躺在一张悬浮床上。静脉通道已经建立,正在进行输液。 “空气波动悬浮床?”吴冕问道。 “嗯,院里刚进了不到1年。”李主任道,“德国ki的,200多万。” 吴冕的心松了一些。 白大林虽然并不是那种最重的烧伤患者,但是也面临着所有烧伤患者都要面对的问题——局部压迫时间过长,导致缺血的情况。 这是从前烧伤科最头疼的事情。 绝大部分患者都会发生这种情况,轻者延期愈合,重者会导致局部坏死,或是植皮的效果不好。 空气搏动悬浮床是由精密电路和多种传感器控制,使空气在气囊中上下搏动,使病人躺在上面“悬浮”起来。空气搏动悬浮床还有各种体位调节,方便病人多种治疗。 而且它还带有干燥功能,可以及时烘干伤员伤口的渗出液,避免感染和长褥疮。悬浮床的应用大大缓解了烧伤病人的痛苦,也使创面愈合时间大大缩短。 75 拒绝住院(上) “吴老师,咱们看眼化验单,您也帮我们把把关。”李主任很客气的说道。 “我是心急,诸位别见怪。”吴冕见白大林情况比较稳定,心情稍稳,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吴冕看了一遍住院后的急查结果,虽然不是全部正常,但也还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 又去看了一眼李队长等人,他们因为位置的关系受伤比较轻,可以不用处理,等待伤势好转就可以。 几名消防队员的家属也陆陆续续都赶过来,见人没事,虚惊一场,都红着眼睛在一边表达着自己的感谢。 “白大林的家属呢?”吴冕问道。 薛院长一直陪着吴冕,具体细节不清楚,他看向李主任。 站在李主任身边的一名值班医生说道,“刚刚重伤员的家属来了,我交代病情,没说两句就出现胸闷气短的情况。我怀疑是心梗,没敢继续说,直接推去急诊科。” “我去看一眼。”吴冕沉声说道。 “一起去吧。”薛院长叹了口气,但心情并不是很沉重,只是麻烦而已。 要是人没了,解释工作做起来才叫难。 而现在伤员的情况稳定,虽然有可能出现各种并发症,但那都在可接受范围之内。 从医这么多年,见过无数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剧,医生的接受能力要比普通人大很多。 “急诊科刚有消息,说患者情况稳定,心电显示有心梗,看着不是很重。可以住院,也可以在急诊观察。我建议……住院观察,更稳妥。”薛院长身边医务处马处长说道。 “没事就好。”吴冕点了点头,“去看一眼,安慰安慰老爷子。” 一边往急诊科走,医务处马处长一边联系急诊科,并且给检验科打电话,各项急查回报先向他汇报一声。 合格的医务处长不光是要对付各种医疗纠纷,还要知道领导最需要什么。眼前,不光是医大二院,往大了说整个社会的目光都在伤员身上,所以这就是大事。 甚至马处长知道,吴老师都可以不招待好,只要人没事,别的都好说。 来到急诊科,医生在诊室忙碌着,马处长也没打扰看病的医生,拿着打印出来的已完成检查走过来给吴冕看。 s段抬高,弓背向上,典型的心梗示波表现。 因为刚刚送来,心电图上还有热气,吴冕估计是还没来得及收入院,白大林的母亲在急诊抢救室的床上躺着。 吴冕进屋,怔了一下。 按照马处长说的床号,上面躺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患,身边坐着一个满脸愁容、眼圈通红的姑娘。 而旁边床,竟然是王成发王主任。 “王主任,您这是……”吴冕先招呼了一声。 王成发也愣住了,怎么就碰到吴冕了呢?这货不是死了么! 命真大,遇到爆燃竟然都能活下来。 “我心梗犯了,老毛病,没事。”王成发“有气无力”的说道。 “稍等啊,王主任。”吴冕点了点头,走到白大林母亲的身边。 “阿姨,我是老白的战友。”吴冕张嘴自我介绍道,“他没什么事情,您别太担心。” 一听吴冕这么说,女人的眼睛亮起来,她勉强支撑,要从床上坐起来。 “阿姨,您躺着,躺着说。”吴冕连忙说道,“您的心电图我看了,有轻微的心梗表现,不是很重。最近要保证情绪稳定,不能激动。” “大林他能活么?”白大林母亲噙着眼泪,声音颤抖的问道。 “能活!”吴冕很肯定的说道,“而且我保证还您一个完完整整的老白。” 医生绝对不会这么说话,但吴冕此时觉得自己并不是医生。像他刚刚说的那样,在他心里,自己是白大林的战友。 听吴冕这么说,白大林母亲再也忍不住心中悲痛,哇的一声哭出来。下一秒钟,她捂住嘴,小心翼翼,生怕打扰了旁边的患者。 呜咽声从手指缝里传出来,悲痛莫名,却又有一丝丝的释然。 趴在窗边捧着手机玩游戏的王全抬起头,“小点声,这是病房你不知道啊。” “对不起,对不起。”白大林的母亲连连哽咽着道歉。 吴冕沉默,脸色铁青,眼睛眯起来,静静的看了王全一眼,却没说话。 这时候应该劝白大林的母亲不要情绪激动,要不然很可能诱发更严重的冠状动脉痉挛,导致心肌缺血。 可感同身受,她并不懂白大林的伤要怎么治,除了哭以外,还能做什么? 这时候语言是无力的,吴冕能做到的是一直观察着心电监护上的示波。一旦有改变,说不定马上要进行镇定,让阿姨先睡一觉。 万幸的是没什么事儿,足足4分钟,白大林的母亲才忍住心里的悲伤与委屈,抽噎着说道,“对不起啊医生,我……” “没事,阿姨。”吴冕微笑着握住白大林母亲的手,轻轻抚去上面的泪水,温和说道,“您的情况需要先住院治疗,等情况稳定再说。” “不,不,我不住院。”说道住院,白大林母亲有些慌张,她连忙说道,“孩子,你的意思我懂,但真不用住院。平时我也有时候会出现这种情况,睡一觉就好了,都是昨天晚上折腾的。真的,你相信我,睡一觉就好。” “阿姨,是担心钱的事儿吧。”吴冕拉着白大林母亲的手,语重心长的说道,“没事,别担心,住院花不了多少。住院费用我已经缴了,现在退钱,可是要手续费的。那钱不少,都白瞎了不是。” 吴冕睁着眼睛瞎说,身后众人都心里明镜一般,但白大林母亲不知道其中究竟,她担心的说道,“孩子,你交钱了也不行,真不能住院。俺攒了点钱,准备过彩礼……” “姨,身体要紧。”旁边的姑娘说道,“彩礼我和我爸说,不要了。” “不行,咱们村的规矩。就是不知道大林怎么样,能不能……” 说道白大林可能留下残疾,白大林母亲又要哭出来。 “阿姨,您放心,咱这是省城,医生都厉害,肯定不能留残疾。”吴冕没说其他没用的,而是拍着胸脯打包票。 听吴冕这么说,白大林母亲情绪才稍稍稳定。 吴冕没听未来婆媳之间的对话,他走到马处长身边,压低声音说道,“马处长,麻烦先虚拟一下,我明天去缴。” “吴老师,您这就太客气了。”马处长很认真的说道,“以往出现类似的事情,费用都是指挥部出。钱的事儿不用担心,您也别放心上。” 吴冕点了点头,安抚白大林母亲,让她安心去住院。 送走了白大林母亲,吴冕回头,微笑问道,“王主任,您心梗重么?怎么没住院?” 76 拒绝住院(下) “小吴科长,我这是老毛病,不一定什么时候犯。也没大事儿,休息休息就好。”王成发有气无力的说道,“用不着住院,只要不加重就行。” 王全皱着眉毛说道,“你是医大的主任还是教授?管那么多呢!你以为是八井子?就算是八井子也轮不到你说话。” 吴冕微微一怔,自己只是正常询问一句,怎么跟踩了猫尾巴一样。 他看了一眼王成发床旁的心电监护,心电示波i、al、1-6导联s段弓背向上型抬高、波倒置;伴有ii、iii、af导联s段下斜型压低。 比较典型的sei,也就是s段抬高型心肌梗死。 老人都病成这样了,怎么还有心思玩手机呢?而且那脾气跟火药桶一样,一点就着。 吴冕深深的看了王全一眼,刚要转身,忽然下一个波形出现明显改变,s段变化消失。 然而再下一个波段,s段抬高又继续出现。 吴冕眼前一片空明,时间仿佛停滞、向前平移,屋子里的所有细节在大脑中重新过了一边。 在刚刚s段恢复正常的5.62秒内,视线所及的范围之内,发生的事情重新过了一遍。 在吴冕清澈的目光之中,隐隐有光芒闪动,只一瞬,吴冕便想到了事情的经过。 怪不得王全不紧张,也可能是真的心梗他一样不会紧张吧。 吴冕嘴角上扬,和薛院长说道,“薛院长,这位是我们普外科的老主任,您看s段都飘小旗了,不住院真是怪不合适的。” 医务处马处长笑道,“我问问情况,要是王主任坚持不住院,咱也不能逼着住院不是。” 王全刚要说话,王成发用被子挡着,碰了一下他的腿。恶狠狠的瞪了王全一眼,示意让他别惹事。 对于吴冕,王全一点都不在意,从小就听腻了,看见他站在面前真想上去踹一脚。自家老爷子就是胆小,就像是刚才那个小矮胖子说的一样,不同意住院还能绑着去住? 开玩笑,他们敢! 急诊科的主任在一边说道,“患者是昨天留观的,心电图有改变,但肌红肌钙蛋白、心肌酶四项都没有改变,加上患者和患者家属坚决拒绝住院,所以一早查房的时候我同意暂时观察看看。” “今天复查了么?”吴冕关心的问道。 “患者说不用复查,表示出现一切后果自行负责,已经签了字。”急诊科主任连忙说道。 他迅速把事情从头回忆了一遍,自己的诊疗除了超声心动图没做之外,应该不会有什么疏漏。最奇怪的是吴老师和眼前患者的关系,怎么看怎么不正常。 “超声心动诊断心梗有什么意义?”吴冕忽然问道。 急诊科主任下意识回答道,“急性心肌梗死,由于心肌功能丧失,二维超声心动图显示相应室壁节段性消失甚至矛盾……” 说到这里,他怔了一下,随即苦笑。 吴老师气场真大,怎么自己感觉跟教授带着查房,随时随刻都会提问一样呢。 算了算了,别管人家是什么关系,既然吴老师提出异议,那就做一个呗。 薛院长站在一边,也一样没看懂吴冕要做什么。 马处长皱起眉,冷厉的看了急诊科主任一眼。 心电是典型的s段抬高型心肌梗死,可是患者家属跟吃了呛药一样,说话那叫一个冲。他们还拒绝住院治疗,如果是普通患者,一般来讲这就是找死的节奏。 而且看患者儿子那样,怕是心里还盼着患者赶紧死,好打官司要医院赔钱。 并不是说签字拒绝住院治疗,医院就能完全免责的,这里面涉及太多事情。每年因为类似的事情发生医疗纠纷、医患矛盾,甚至导致伤医事件层出不穷。 这是隐患!马处长走到急诊科主任身边,冷声说道,“完善相关检查,要是患者还不同意住院,找医务处留影像资料。” 马处长认为吴冕是在隐晦的提醒,眼前的患者以及患者家属很可能会引发一次医疗纠纷。 急诊科主任也想到了这一点,他表情严肃,走到床前,伸手做了个手势,旁边的护士马上把急诊科床头超声心动机器给推过来。 吴冕看的有趣,医大二的急诊科素质可以啊,就刚才那个动作,护士便心领神会,这得无数次抢救才能积累下来这种默契的配合。 “你要干什么!”王全见机器推过来,马上不高兴的嚷道。 “这里是医院,是急诊科,你小点声。”急诊科主任很严肃的说道,“很多都是老年患者,真要是诱发心梗,你付得起责任么!” 王全斜眼看急诊科主任,声音小了一点,但多了几分桀骜的语气。 “你这是要干什么?做什么检查跟我说了么!我跟你说,我没钱了!都是医疗系统的人,怎么着你还想讹我?” “你闭嘴!”王成发急着止住王全。 在八井子中医院可以嚣张一点,但这里是医大二!自己要是太嚣张了,以后在这片怎么混。 这次生病作假,王成发心里有数,也没敢找熟人。他年轻的时候八井子中医院体检,心电图就飘小旗,当时吓了他一跳。后来去市里背了24小时心电,渐渐发现了一个古怪的规律。 也正是如此,王成发才一点都不害怕。 装病能装成自己这样,任他是天王老子也发现不了。吴冕那个小崽子要找自己麻烦,一定不能给他借口。 王成发想的比较多,却忘记了王全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选择性失忆,直接以吴冕要找麻烦给事情定了性。 “不用花钱。”急诊科主任说道,“我来做,要是超声心动没事,咱们都放心。” “唉,麻烦了主任。”王成发拦住王全后,又恢复了有气无力的状态,他眼角耷拉着,说道,“我这个自己也说不清有什么问题,就是浑身难受,心电有改变。超声心动做的多了,也没发现问题。” “孩子也是着急,你别介意。”王成发说着,用眼角余光瞥吴冕。 吴冕在和薛院长说着什么呢,很轻松的样子。 奇怪,王成发有些想不懂吴冕到底要做什么。 77 吃饱了撑的 “薛院长,县医院的情况您了解么?”吴冕微笑问县医院……吴老师您想知道什么情况?” 薛春和有些好奇,吴老师能在八井子中医院当医务科长就足够让自己诧异的了,打听县医院?难道吴老师还准备顺着县乡升级,重新再经历一次新手村? “详细点,越详细越好。”吴冕也不避讳,“救援直升机上,县医院拒绝收患者。这口恶气要出,但总不能上门去揍他一顿不是。您说说情况,我最近琢磨一下。” “呵呵。”薛院长笑了笑,他能想象到当时吴冕为什么脾气那么暴躁。 一边是重度烧伤的战友,一面医院拒绝收患者,吴老师哪怕坐着直升机去县医院大闹一番,薛院长也理解。 不过以医生的能力,想要报复大资本方,似乎难度很大。 “吴老师,县医院已经改制,卖给了资本方。”薛院长说道,“据说是南面一家很大的资本,整合了北方三十多家医院准备上市。” “做假账,然后等过了锁定期之后赶个高点卖掉?”吴冕笑了,“别的企业也就算了,拿医院当筹码,他们胆子是真大。” “吴老师,里面的原因咱都心知肚明,没办法的事儿。”薛院长叹了口气,说道,“以后省城这几家公立医院能不能留住都说不定。” “超声探头置于胃部,行剑突下切面检查。”吴冕忽然提高了一些音量,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急诊科主任正在做超声心动,刚好检查完心脏,患者的心脏没有问题,但奇怪的是s段的改变是真实存在的。 估计是什么少见的症状,急诊科主任正在猜测,忽然听到吴冕的话,下意识的用b超探头压在王成发胃部,准备做剑突下切面检查。 下一秒, 见证奇迹! b超探头压在胃部的瞬间,心电图发生改变,抬高的s段消失不见,心电恢复正常。 事发突然,王成发没来得及反应,b超探头就压在胃部。 等心电监护上的示波恢复正常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阻止。 急诊科主任抬起b超探头,心电图上再次出现s段抬高的示波。 他怔住了,觉得是自己眼花,刚想再压一下b超探头,没想到手腕被王成发抓住,“主任,别做了,我没什么事儿。” 王全看不懂心电,但是他觉察到了不对,张嘴骂骂咧咧的说道,“我爸说不做了,你没听见啊!就特么知道做检查,还检查不出毛病,一群……” “闭嘴!”王成发怒道,此时他也顾不上再装,病病歪歪、有气无力的状态烟消云散,底气十足的喝住王全。 “超声心动图发现射血分数为60%-65%、未见节段性室壁运动异常、未见特征性章鱼罐样表现、未见心包积液。并不符合s段抬高型心梗的超声心动表现,是不是觉得很奇怪?”吴冕微笑问道。 急诊科主任点头,怔怔的看着心电监护屏幕,真心搞不懂为什么会是这样。 “超声心动并不支持sei、心包炎及应激性心肌病这些常见疾病。”吴冕笑道,“那是因为你忽略了一点,这也是2年前的急诊急救的全国大会上,我说过的一个问题。” 急诊科主任咧嘴笑了笑,“吴老师,您记得我?” “你坐在倒数第3排,一直在玩手机。” “……”急诊科主任差点哭出来,吴老师,您给我点面子行不行。开会么,大家玩玩乐乐就得呗,有几个人当真的。 “我当时说的很清楚,要是遇到想不懂的问题时,首先要想到病史的对错。”吴冕笑着说道,“当时我举了几个例子,一个是假装呕吐;一个是假装烫伤。看来有必要下次讲一讲假装心梗……” 说着,吴冕顿了一下,看着王成发,伸出右手,竖起拇指。 “王主任,牛逼!” “连我都差点被你骗了,你也算是个人才。” “你特么说什么呢!”王全骂道。 “说话小点声,还能少丢点人。说话那么大声音,最后……王主任,您就不准备回家?还要在这儿等我讲完?”吴冕目光清澈,看着王成发。 王成发脸色铁青,一时间也懵了,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包宏超包主任,我没记错吧。”吴冕笑道,“你用手在患者胃部按压,也会有同样的效果。导致心电示波改变,不一定是心脏的问题,也有可能是心外原因导致的。” 吴冕看着王成发,向前迈出一步,王成发顿时觉得像是有一座大山压在自己头顶,胸口闷闷的,喘不上气。 他是怎么知道的?王成发现在已经不再怀疑,但却没法解释吴冕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秘密。 “确切的病生理机制仍不十分明确,但目前在理论上几家研究所正在对此进行研究,有多种可能的推测。” “通常而言心脏移位多伴有电轴改变和电交替,而王主任并未发现这一点。” “其次,内脏-心脏反射以迷走张力增加为主,但是王主任并无心动过缓或心率波动。” “应激性心肌病多与微血管痉挛或功能障碍有关,但是王主任的心电图变化迅速,并且未见到特征性心尖气球样改变。也就是说,可以初步排除微血管痉挛这一重点要排查的病因。” “心包炎方面,超声心动未见心包积液,而且心电图的快速变化也并不相相符。因此,由这个病例可以认为扩张的胃肠道对心脏的直接刺激或是压迫效应导致了s-的动态改变。” “王主任,您真是刷新了我的三观。”吴冕笑呵呵的说道,“知道我为什么能说出这么多么?因为去年和前年两家研究机构给出的论文里是这么说的。” “当时我没有通过,前后逻辑有些小问题,这是一方面。主要是我觉得有些荒谬,按照他们的逻辑,是胃肠道扩张导致心电示波发生改变。简单说,就是吃饱了撑的。” “您,还真是吃饱了撑的。”吴冕笑呵呵的说道,“昨天半夜,一路开车来省城,就为了躲山火?您到底吃了多少?” 78 睚眦必报的狠角 王成发脸色铁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吴冕说的是什么意思,他并不是很懂。但是,他确定一点,吴冕这个小崽子发现了自己的秘密! 王成发也是多年经历,发现自己只要吃东西多一点,鼓一鼓肚子,腹压高一点心电图就会有一定的改变。 原本他也没在意,在八井子横行惯了,这点“特异功能”没有屁用,自己还用装病? 可是王成发是个要脸面的人,他想要演戏演全套,生怕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三道四。 迫于无奈,为了给这次当逃兵找个借口,他用上了屠龙绝技。 可没想到只用了一次,就被吴冕发现。 吃饱了撑的,别人听起来像是在骂人,但王成发知道不是,这个小崽子是真知道自己在装病! b!王成发心中痛骂,但他不敢当着吴冕的面指着鼻子骂。 眼前这位,可是敢躺到棺材里狠角,真要是惹恼了,怕自己父子二人在这儿都讨不到什么好处。 何况还有背后那位吴乡长。 我忍…… 王成发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头沉声道,“出院!” “爸,那个**崽子在胡说八道,我去……”王全一句话没说完,王成发一巴掌扇到他脸上。 “滚犊子!还嫌丢人不够么!”王成发怒骂。 “爸……你打我?”王全一只手捂着脸,不敢相信的看着王成发。 从小到大,老爷子一根手指都没碰过自己,他……他……怎么打自己! “收拾东西回家!”王成发怒道。 “小点声,在医院呢,都什么素质。”吴冕皱眉说道,“王主任,不是我说您。您也算是老医生了,肃静那两个字您不认识?” 我再忍…… 王成发从床上跳下来,生龙活虎的把胸前心电导联一摘,冷着脸低声骂了老伴两句。 “爸,你怎么打我!”王全不依不饶的问道。 “我特么整死你得了!”王成发一张老脸丢尽,回手一把抓住王全的脖子,刚一用力,心中一软,深深叹了口气把手松开。 他身材高大,平时在八井子也算是说一不二的主,说话办事颇有点霸气。一怒之下,倒也有血溅五步的气魄。 王全被吓懵了,没受什么伤,只是脸上火辣辣的疼。讪讪的站在后面,不时贼眉鼠眼的看吴冕,目光中带着无限恨意。 吴冕根本不理睬这人,就当他不存在,转身出门,微笑说道,“薛院长,刚才说的事情麻烦您帮我找一下相关的资料。” “啊?论文么?”薛春和脑子里都是论文之类的事情。 “呵呵,县医院的事情。”吴冕说道,“今年要是再有相关论文投到柳叶刀,我看看就给过了。之前是我太武断,没想到还真有人是吃饱了撑的。” 吴老师可太特么损了,装病就装病,指着别人鼻子骂吃饱了撑的,人家还换不了嘴……唉,原来帝都的那么多传说都是真的。 薛院长有些走神,心里回荡着无数有关于吴冕的传说。 传说中那个凶狠、霸道的形象和眼前温和微笑的年轻人怎么都重叠不到一起,要是之前戴墨镜的形象,好像有些像。 在直升机上,他跟自己说拆了医大二,现在想应该不会只是随口说点场面话。这位可是睚眦必报的主,毫不掩饰的说自己要搞县医院。 “薛院长?您很为难么?”吴冕看着薛院长,问道。 目光清澈,笑容温和,但薛院长却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马上说道,“吴老师,没问题。之前我没留意过,都是些传说,什么本来准备好给乡医院的大楼直接当了陪嫁,送给县医院。” “嗯,这事儿我知道。” “您等我一段时间,我去找一下相关资料。但……吴老师,劝您一句,别和资本方较真,人家是真有钱,弄个什么事儿,挂热搜上想撤都撤不下来。” “呵呵。”吴冕不走心的笑了笑。 薛院长也很无奈,医务处马处长却特别喜欢吴冕。 这位吴老师并不是一名典型的医生,这股子劲儿就招人喜欢。哪像那些医生护士,被人欺负到家门口,还一个个洗干净跳热水锅里等着把自己煮熟。 全是怂逼,要有吴老师一半的劲儿,国内的医疗何至于走到今天。 “薛院长,您忙您的,我这真是很抱歉,给您添麻烦了。”吴冕道,“我就在烧伤病房门口等着,李主任的电话我也有,这面您不用陪我。” “吴老师,您吃饭什么的都方便么?” “没事,随便叫个外卖在外面蹲墙角就吃了,没那么讲究。等白大林的手术做完,我心里有了底,我请诸位吃饭,表达一下心意。” “吴老师,您太客气了。” 薛院长、马处长等人和吴冕又客气了几句,然后离去。 要是普通急诊,陪着就陪着了。可这是烧伤的重患,至少半个月能做植皮手术,要是等出院,三五个月都有可能。 看吴老师这意思是要长期蹲守,一天两天行,三五个月……院里那么多事儿,不用管了?不过吴老师也是妙人,一早就说的清清楚楚,借着这个台阶直接下。 吴冕穿着白服,坐在烧伤病房外,腰杆挺的笔直,引来过往姑娘们无数秋波流转。 先给吴仲泰打了一个电话,说一下这面的情况。估计老爷子早都知道,但还是说一声,让他放心的好。 又给张兰打了一个电话,母上大人压根不知道爆燃的事情,事后知道的时候已经过了紧张期,吴冕也是放心。 最后给楚知希发了一个微信,丫头没回,估计还在睡。 自己生死不知的时候,楚知希怕是一眼没合,这是困的狠了,加上伤神,不知道一觉要睡到什么时候。 身边的人都很安稳,只有白大林在烧伤病房躺着,吴冕每隔两个小时站在外面看一眼,烧伤的医生也很客气,每次化验结果回来都要拿给吴冕看。 白大林的情况也算是稳定,就是有些遭罪,烧伤患者的疼痛剧烈,还是那种不能抓、不能挠的类型。 麻醉科徐主任没少往这面跑,具体镇痛药物的应用他亲自负责。每次在门口遇到,他都会和吴冕亲切的说上两句话,渐渐的两人也就熟了。 79 不说人话 1天后的中午,楚知希去打饭,两人准备在病房外对付一口。本来离开点时候没什么事儿,但吴冕对白大林极为上心,生怕稍有闪失,真的就准备蹲墙角随便对付。 “吴老师,您不吃口饭?”徐主任中午下班前来看一眼白大林,见吴冕姿势都不变,心中也是极为佩服,坐在一边问道。 “丫头去要外卖了,我们随便吃一口就行。”吴冕微笑说道。 山火之后,吴冕感觉到自己有了一些改变,但研究了一天一夜也没什么头绪。见徐主任坐在身边,也就闲聊起来。 “我们中午几个主任出去吃饭,要不吴老师您一起去吃口得了。半个小时,绝对不耽搁您时间。” “不用,您太客气。我在这儿就行。说实话,我这人有点强迫症,现在离开病房,干什么都不安心。”吴冕笑道,“晚上抽空睡会……” 正说着,麻醉科徐主任的手机响起来。 徐主任瞥了一眼,做了个抱歉的动作,站起来接通电话。 电话刚通,那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说话声。徐主任那面低声吼道,“休克了?我马上回去!” 说完,他拿着手机大步往回走。 “吴老师,不好意思,有患者休克,我回去看一眼。”徐主任急匆匆的说道。 休克……需要徐主任去参加抢救,一般情况下不会是失血性休克。 因为外伤导致的失血性休克治疗相对简单,能让麻醉科主任跑起来的,在吴冕看来只有一件事——过敏性休克。 这是一种现在还没有定论的突发情况,有各种原因可能导致,但要是说道提前预防,几乎不可能。 这是一枚地雷,谁都不知道埋在哪,什么时候会爆炸。 吴冕站起来快步追上去,问道,“徐主任,我方便么?” 这时候问方便不方便,目标只有一个——休克患者。虽然问的有点直接,也有点不守规矩,可是徐主任连忙说道,“麻烦吴老师帮着看一眼。” “最近国际上对抢救术前、术中未知来源的过敏性休克,有了一些新的看法。”吴冕跟着大步走出去。 带吴冕来到手术室的更衣室,快速换了衣服。 换了衣服下楼,去手术室。刚迈进走廊,就听到远处一间手术室里传来的令人肾上腺素飙升的监护仪、呼吸机的报警声。 嘟嘟嘟的声音像是战鼓一般敲响,仿佛对面有千军万马正在冲锋一般,压的人喘不过气。 吴冕顺着声音大步走过去,来到手术室门口,看见麻醉科徐主任面色铁青的站在呼吸机旁,眼睛死死的瞪着屏幕上的数值。 这种事情不常见,往往帝都一家大型三甲医院一两年能遇到一例。可是过敏性休克相当凶险,患者堪称九死一生。哪怕是救回来,还有相当一部分人脑死亡,成为植物人。(注) 吴冕看了一眼,患者刚刚进行麻醉,还没开刀,连消毒、铺置无菌单都没做。他的眼睛眯起来,迅速的扫了一遍手术室的各台仪器情况,心里已经有了一些了解。 脑海清明,而不像是往日,瞬间接触这么多信息,太阳穴就开始砰砰砰的蹦着疼。 “麻醉师。”吴冕没有沉浸在欣喜中,而是沉声说道,“汇报病史。” 麻醉师正在忙着抢救,也没注意是谁说话。这时候能站在手术室里的人,都是心里有数的。敢说的肯定是能担事儿的人,这一点毫无疑问。 “患者女,32岁,术前检查无手术禁忌,在静-吸复合全麻下行岩斜区脑膜瘤切除术。” “入室后测bp12八/八2hg、hr八八次/分、sp2 99%。开放上肢外周静脉通路,滴注复方氯化钠,面罩供氧,局麻下行左手桡动脉穿刺连续测压。” “帕瑞昔布钠40g、舒芬太尼25μg、丙泊酚100g、罗库溴铵50g,诱导平稳后插入双腔气管导管,35fr,深度距门齿2八 。” 一般来讲,这叫不讲人话。 平常根本没人这么说话,麻醉师是完全按照医生书写病案的方式来陈述,在场的众人没谁觉得奇怪。 医生着急起来,说的都是术语,类似与念病历。(注2) “瑞芬太尼0.17μg·kg/1·in;右美托咪定2.7八μg·kg/1·in静脉泵注,1.5%七氟醚吸入维持麻醉。双肺机械通气,吸入氧浓度f2 65%、气道峰压16 h2,pe4hg,sp2 100%。” “b超引导下行右侧中心静脉穿刺并置管,静脉滴注羟乙基淀粉进行扩容,于20in后滴注哌拉西林舒巴坦。” “3分钟前,患者血压迅速下降。abp、hr进行性降低,分3次静脉推注多巴胺2、3和4g,无效,又分3次推注肾上腺素0.1、0.2和0.2g。” 说完,麻醉师看着监护仪上40/20hg的血压,欲哭无泪。 抢救用药是给了,但效果很差,血压断崖式下跌,根本不回头。 留给手术室里众人的时间不多了。 血压已经到了休克范围,还是重度休克。脑组织很快就会出现缺血、乏氧的情况。 这种情况保持的时间略长一点,娇嫩的脑组织就会坏死,哪怕抢救回来大概率也是植物人。 这是用了抢救药后的结果,什么时候血压归零、心电示波拉直线真心不好说。 “b超机器推过去,准备exene-fuse abinal san fr raua。”清冷的声音蹦出一连串的英文,而吴冕似乎没有意识到。 麻醉师怔了一下。 “会做么?不行我来。”吴冕说道。 “会……会吧。”那名麻醉师有些犹豫,但说话犹豫不耽误他的动作,b超机器马上推到患者身边。 exene-fuse abinal san fr raua是什么?徐主任一头露水。 没什么好担心的,吴老师在手术室,要是还抢救不回来……那就是命了。 “准备完毕!”那名麻醉师大声说道,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开始吧,剑突下心腔四切面。”吴冕的眼睛眯着,目光不断从一台仪器跳到另外一台仪器上。 他要搜集各种数据,掌控全长。 此时, 此刻, 他就是这里唯一的主宰 唯一的王。 …… …… 注1:从医20年,听说过至少5例,其中2例是本家医生、护士……默。 注2:有一次患者哮喘急性发作,要憋过去。我一着急就不说人话,跟护士说二羟丙茶碱来着。后来问了很多医生,有一部分有过类似的经历。 80 被拍在沙滩上的前浪 “剑突下四腔心切面可见心包腔内环形无液性暗区,排除心包填塞。” 麻醉师用最快的速度按照吴冕的要求做b超,并第一时间大声汇报结果。 吴冕比较满意,这名麻醉师水平真心可以。 “继续找blue点。” “那个……这位老师,我做不好,您教我。”麻醉师很坦荡,急诊抢救时候也容不得虚假,他直接说道。 他虽然不知道吴冕是谁,但是那股子逼人的气势、满满的底蕴,不是能装出来的。尤其是面对棘手的重症大抢救,没本事的人根本不会靠前。 这一声老师叫的情真意切。 “双手,除去拇指,置于患者一侧前胸壁,上方手的小指紧靠锁骨下缘,指尖在胸骨正中,下方手的小指大约在肺的下前缘,双手所覆盖的区域相当于单侧肺区;上方手第3、4掌指关节处为上blue点,下方手就是下blue点。” 吴冕一边说,麻醉师一边做,而与此同时吴冕的脑海里已经模拟出来几种抢救方式。 麻醉师照着做,吴冕说到,他的动作就留到。整体动作迅速有序,看样子这位麻醉师是学过或者正在学,有一定基础。 而吴冕第一次感受到“升级”之后的不同,也在短时间内进行自我调整。 即便是吴冕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眼前更清晰,各种仪器显示的数值再也不是一副一副静态的画面,而是连续的动态图像。 虽然如此,脑海却不像是从前一样出现头疼、头晕的情况,而是分外清凉。 徐主任站在一边怔怔的看着,他完全不懂任海涛和吴冕在交流什么。 用床头b超进行病情判断并调整补液,是最近几年新兴起的一项诊断技术,相当高精尖。听说过的人都不是很多,就别说会做。 “手,稳一点!” “探头角度向右下倾斜15°。” “蝙蝠征、有胸膜滑动征、可见b线,排除气胸和张力性气胸。” “双侧膈点可见胸膜腔间无暗性液区,排除血胸;在脾胃间隙和肝胃间隙均未见液性暗区,排除肝脏、脾脏出血。” “胸骨旁长短轴心尖部四腔心切面发现心脏形态和运动正常,搏动有力,但呈现空状态。” 麻醉师依旧不断汇报情况。 “过敏性休克的可能性大。”吴冕冷静的看着各种仪器,对于高压35毫米汞柱的数值并不是很在意。 听到吴冕的这句话,麻醉科徐主任差点没哭出来。 吴老师,你是我亲哥,用了1分多钟的时间,您就得出这么一个结论? 虽然说鉴别诊断很重要,可……患者都什么样了,您怎么还把这种急诊抢救当做是教学呢! “立即停用羟乙基淀粉,停用右美托咪定和瑞芬太尼,更换所有输液管路。” “徐主任,帮忙,你右手边的输液管道快点换新的。” 徐主任还在心中埋怨,吴冕的医嘱就砸在脑袋上。 “静脉泵注多巴胺10~15μg·kg-1·in。” “肾上腺素0.2~0.4μg·kg-1·in-1。” “多巴酚丁胺10~15μg·kg-1·in-1。” “去甲肾上腺素0.3~0.5μg·kg-1·in-1。” “全程维持,专人盯护。” “准备b超指引液体复苏。” 一连串的医嘱,像是核动力舱启动了一样,手术室里所有的人都瞬间动起来。 医大二院的医护人员基本素质过硬,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凭借机体本能记忆快速完成吴冕的医嘱。 徐主任却视而无睹,脑子里只想一件事情,b超引导补液?这是个什么鬼! 补液就是补液,怎么还需要b超引导呢? 一般医生,面对休克血压的时候,肯定会大量补液,也不管事低血容量休克还是其他休克,反正血压低大概率是液体量不足。 但有经验的医生会进行判断,眼前过敏性休克的患者已经给了几次肾上腺素,并且做了其他对症处置,只是效果都不好而已。 刚刚麻醉师任海涛用b超判断患者不是气胸,做鉴别诊断,这事儿徐主任听说过。 在徐主任的记忆中b超是不能用来诊断气胸的,因为探头下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到,怎么诊断?但是最近好像听说过类似的技术。 这对于徐主任来讲这已经是最新的技术了,吴冕接下来说的事情他完全听不懂。 徐主任听懂听不懂其实并不重要,因为手术室里的王者只有一个。 吴冕指挥的抢救还在继续。 “静脉给甲基强的松龙40g,头部上冰帽。” “患者左侧卧位,麻醉师,你注意力极重,找心尖四腔切面了解左心功能。” 吴冕在b超屏幕上看见收缩末期心室近似排空,出现**肌几乎接触的极端情况,患者情况特别危急。 “补液速度加快,要血浆,新鲜的。” “麻醉师,剑突下i切面。” 听到吴冕嘴里不时蹦出来的英文缩写单词,徐主任快哭了。 他是麻醉科主任,本身还算是敬业,经常盯着各种期刊、论文。国内的学术会,只要有时间,徐主任都会去参加。 徐主任可不想自己那么早被时代淘汰,抱着十几年前的技术,成为麻醉科前进的绊脚石。 可目睹吴冕老师的抢救,听着各种自己不了解的词汇蹦出来,徐主任有一种自己是实习生的感觉。 他也有过奢望,自己能挺立潮头,带着医大二院麻醉科越过省级层面,最起码在技术上成为国内一流。 但严酷的事实无声告诉他,他只是沙滩上被拍扁的前浪,后浪正在他面前……浪啊浪。 “吴老师,i切面我不熟。”那名麻醉师说道。 “探头,剑突下,标志点朝向患者头侧。” 麻醉师立即按照清冷声音的说法调整b超探头的位置、角度。 “摇一下……麻醉师,注意听我说。你先把右心房摇至屏幕正中;显示下腔静脉汇入右心房,肝静脉汇入下腔静脉的点。” “手腕,注意力度。差一点,不对,再来。” “我们要做的是显示下腔静脉全长,要求静脉前后壁回声清晰锐利。锐利,记住是锐利。”吴冕一边很耐心的说道,一边四处掌控全局。 抢救需要很多人,要一个像是机器一般的集体共同努力,要是把吴冕自己扔到这里,哪怕他知道所有抢救步骤,手眼如电,抢救依旧不会成功。 81 见好就收?那不存在(求比心,求推荐) 各种管道在医护人员麻利的动作下已经更换新的,最大程度上杜绝了管道有问题的偶发性。 抢救药物已经进入患者体内,抢救正在有序展开。时间还够,吴冕有自己的判断。 然而,耐心的话语让麻醉师承担了更大的压力。 背景“音乐”是各种仪器在报警,桡动脉穿刺有创监测血压,显示在屏幕上的数值不断波动,在大剂量抢救用药的作用下虽然停止断崖式下跌,却也只能维系在一个很低的数值上。 麻醉师全身已经被汗水打湿,不断用怪异的姿势向侧后微微倾斜一个角度,有护士给他擦汗。但他的眼睛却一秒都不敢离开b超屏幕,身后那位不知名的老师的每一句话他都一丝不苟的执行。 虽然不知道身后那位是谁,但各种专业词汇以及抢救的顺序,尤其是最开始并没有着急,而是先做鉴别诊断,找到一条正确的路,让麻醉师任海涛心里更加有底。 绝对是大牛,要不然谁敢这么做。虽然有大牛在指挥抢救,但任海涛也不能肯定抢救能成。 全力以赴就是了,他是真的用尽全力。麻醉师的职业敏感,在听到监护仪、呼吸机以及其他仪器报警的时候下意识的就要去看一下。 可他知道自己的责任所在。 “索诺声相控阵探头p21,模式下采样线置于离右心房-下腔静脉交接点约2处,测量最大和最小直径。” “i明显纤细,直径<1 ,提示容量不足,有容量反应性。” 麻醉师很紧张,一般做到这里,会有一个相当复杂的计算公式。 机械通气呼吸变异性——i吸气扩张率=(i ax-iin)/i in。平时让自己算,拿着笔和纸至少都要2、3分钟时间。 现在,2、3分钟可能决定了患者的生死。 相当复杂的计算公式,相当繁琐的计算流程,相当……总之一想起这个公式,任海涛就头疼。 这不是高考,这却要比高考最后一道大题还难,难了无数倍。 可是背后大牛的声音并没有说任何数值,只是调整了输液量后继续。 麻醉师微微一怔,他不认为身后那位镇定自若指挥抢救的大牛连这个公式都不会,之前各种远程操控证明了他在e-fas研究的极深。 一定是那位大牛心算出结果,而这个结果指导的输液就在……麻醉师只是一愣神的时间,背后吴冕的声音严厉起来,像是刀子一样戳在任海涛的后背上。 “麻醉师,集中注意力!” 他没有骂人,但麻醉师感觉比骂自己两句还要让自己害怕。 技术层面的碾压下,麻醉师心里已经产生了一种叫做畏惧的情绪。 “探头置于心尖处,左侧第5肋间锁骨中线内侧 1~2,稍向上倾斜,方向标志指向患者左肩。” “滑一下……探头先置于胸骨旁左室长轴位置,向心尖滑动探头。嗯,做得很好。” “注意室间隔,注意!” “当室间隔刚刚消失时,顺时针90度旋转探头……转!” “将探头的尾端稍向下压,倾斜探头,使超声波束指向右肩。对,就这样。” b超探头不断在心脏和下腔静脉之间来回游走,输液顺序每每按照b超提供的影像做出细微的调整。 心脏b超指导下大量快速扩容,胶体液改用琥珀酰明胶,中间穿插晶体。下肢抬高15°,以体位增加回心血量。 有时候是全速给晶体,有时候是把后面的胶体提前,有时候还要减低输液速度。 最开始还有人琢磨一下、思考一下,比如说正在抢救的麻醉师。 很快,所有人的思维都已经跟不上吴冕的速度,全力以赴的去做况且来不及,就更别说要思考。 所有人都变成了木偶,任由背后的那只手操控着。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患者断崖式下跌的血压稳住,缓慢回升。各种数值渐渐从危急值回到正常水平下限。 测了3次乳酸,泵注kl4g、葡萄糖酸钙;静脉滴住碳酸氢钠250l,纠正身体酸中毒及电解质平衡紊乱。 不知道多长时间过去,嘟嘟嘟的催命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1秒…… 10秒…… 60秒…… 清朗的指挥声音没有出现,有人恍惚想到,是不是抢救成功了? 不可能的事情发生在眼前,哪怕再怎么像是真的,都会让人产生一种无法相信的感觉。 2分钟…… 5分钟…… “吴老师……” “准备给甘露醇。” 麻醉科徐主任和吴冕同时说道。 “……”麻醉科徐主任脑子嗡的一下。 患者血压回到70/45毫米汞柱,算是暂时摆脱了致命的休克状态。在徐主任看来,这时候见好就收,把患者送去iu调养几天。 接下来麻烦的事情在于怎么和患者家属交代,争取患者家属的理解。 这种来无影、去无踪的休克,谁都不想不是。 可是吴冕老师竟然让给甘露醇! 甘露醇这药很常见,也很常用,是良好的利尿剂,降低颅内压、眼内压及治疗肾药、脱水药、食糖代用品、也用作药片的赋形剂及固体、液体的稀释剂。 患者还在休克状态,就要急着给甘露醇,要是控制不住休克怎么办? 但是当面指责吴冕老师的医嘱,这种事情徐主任做不出来。 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不说吴冕之前一连串的光辉历史,且就说刚刚的抢救过程,明白无误的告诉所有人,这位吴老师到底有多强。 “给吧,我心里有数。”吴冕微微笑了笑,说道,“一般过敏性休克的患者会伴有颅内压增高的并发症,脑组织水肿要是不及时控制,有2.%的可能性会出现严重后果。” 严重后果指的是脑死亡,患者成为植物人,这一点大家都知道。 可是甘露醇……低血压……休克…… 这几个相互成悖的名词合在一起,让人心生茫然。刚刚抢救成功,患者摆脱低血压状态,这要是给甘露醇,万一再休克了怎么办? “吴老师,250l够么?”徐主任犹豫了几秒,小声问道。 82 预见未来 “先给250l。”吴冕温和说道,“放心,我不走。” 一语中的,吴冕直接说中了徐主任最担心的事情。这事儿说出来有些难堪,可是听到这话以后,徐主任顿时觉得心中踏实了很多。 吴冕不再说什么,他退后几步,站在手术室的角落里,开始回忆之前的抢救过程。 所有画面一帧一帧出现在眼前,潮水一般涌入。可不知道为什么,从前脑容量不足、导致头晕、头疼的情况却没出现。 每一帧画面更加清晰,甚至吴冕能从某些细碎的声音勾勒出来站在自己身后一位其他术间来帮忙的医生的表情与小动作。 是这样么?自己真的已经迈过了那道坎?吴冕很少见的产生了茫然的情绪。 但茫然的情绪一闪即逝,他的注意力相当集中,随即意识到似乎有新的事情发生。 根据闪回的无数画面、无数数据,吴冕隐约能想到患者之后的情况。在几种情况里进行分析,随后找到最可能的一种“未来式”。 1′22″后,在全速给甘露醇的情况下患者血压升到八2/56毫米汞柱。 这是吴冕的猜测,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对的。吴冕的眼睛眯着,紧紧的盯着动脉血压监控上。 随着动脉压力的改变,显示在屏幕上数字几乎每秒都在波动。上下1-2个毫米汞柱,像是潮水一般。 甘露醇已经全速给进去了122l,这种药物在体内产生效果的速度极快。 而患者血压就像是吴冕预料的那样,在1′22″后升到八2/56毫米汞柱。 似乎有点意思了,吴冕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在这之前自己有多久没笑过了?曾经的那个爱笑、爱闹、爱打篮球、爱恶作剧的年轻人好像回来了。 不仅仅是回来了,似乎变得更强了一些。 是爆燃的冲击,对自己造成了什么影响么?吴冕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波动,想要努力寻找到内在逻辑。 …… …… 麻醉科徐主任也在目不转睛的盯着监护仪。 甘露醇成溜的全速滴入,看的他心惊肉跳。 对于吴老师的这道“乱命”,麻醉科徐主任已经做好了一旦血压下降,他必然要下命令停点甘露醇的准备。 哪怕, 和吴老师撕破脸皮,也绝对不能拿患者生命来冒险。 可是这么做的副作用很明显,以吴老师在国内医疗界的江湖地位,惹得他心里不高兴,怕是自己在学术界的日子就不好过喽。 徐主任心里面两个小人在打架,虽然停点甘露醇的念头一直占据上风……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动脉血压不断波动,每一次略微下降,徐主任都会心惊肉跳。 虽然有波动,但是动脉血压总体趋势坚定而执着的往上走,一瓶子甘露醇全速进入之后,血压已经升到了八9/59毫米汞柱。 难道是假的甘露醇?徐主任心里升起一个古怪的念头。 他看着护士把甘露醇的瓶子换下去,要过来仔细看了几眼,确认无误。 尿量,看看尿量! 徐主任想到这里,马上蹲在尿袋旁,观察管着尿量。 淡黄色、清亮的尿液不断引出,徐主任瞄着刻度,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心里在做简单计算。 几分钟后,徐主任算计明白,按照现有的排尿速度已经到了一小时200l左右。的确是应用甘露醇之后的情况,绝对没有错。 吴老师还真是艺高人胆大,血压还在休克状态下就敢用甘露醇。要是换自己,肯定采取更加稳妥的方式,宁肯拖后几个小时再用。 至于患者的脑水肿会不会因为这几个小时的延误而加重,徐主任考虑不到这么详细的层次。 麻醉科徐主任确定了这一点,满心佩服的站起来,刚要和吴冕说话,脚下一软,身子斜斜栽倒。 “砰~” 徐主任的胳膊砸到旁边的车子上,发出一声响。一瞬间,他脑子里满满都是死神来了的画面。 一只手稳稳抱住徐主任,把他轻轻放在地上。 “徐主任,腿麻了吧。”吴冕温和说道,“先坐一会,可能是刚刚您蹲的时间有点长。” “……”徐主任无语。 自己是麻醉科大主任,本来是指挥抢救的主角。可现在来看,自己倒成了最大的那个累赘,差点又闹出一场外伤。 要是那样,大家抢救自己就得闹的乱哄哄的,真是羞愧。 “吴老师,不好意思啊。”徐主任叹了一口气,揉着自己酸麻的腿说道。 “您不用自己观察,找个年轻护士看着就行。”吴冕微笑道,“现在是去复苏室还是在这儿再看看?” “再看看,再看看。” “行。”吴冕虚虚的松开徐主任,见他能坐稳,这才站起身,问道,“这位麻醉师,请问您贵姓。” “老师,您太客气了。”任海涛转过身仔细打量吴冕,嘴里客客气气的说道,“我姓任,叫任海涛。您叫我小……” 之前匆忙,任海涛哪里有时间仔细看到底是谁进来,谁在身后指引自己用b超引导进行手术台上的急诊鉴别诊断与抢救输液。 可是这时候看去,那人竟然还不到30岁的模样。 一层外科口罩根本无法遮挡住他脸上白玉一般的光芒,年轻俊朗的脸庞此时在任海涛看来是那么的……刺眼。 本来想说您叫我小任就行,但……他怎么这么年轻! “任医生,我叫吴冕。”吴冕眼睛眯着,表达自己的善意,主动伸出手。 任海涛下意识的握了一下。 吴冕……吴冕…… 这个熟悉而陌生的名字在任海涛的脑海里足足闪了十多下,他才愕然想起来。 “吴老师,您就是编纂第十版诊断学的那位吴冕?”任海涛诧异的问道。 “哦?第十版的诊断学你也有看?按照您的年纪,应该是学的第六版《诊断学》吧。”吴冕问道。 “没……”任海涛说道,“我去帝都偷学b超技术的时候听人说起来过,您是诊断学方面的大牛。没想到,您对b超诊断也有独特的见解。” “略懂。”吴冕微微一笑,说道。 83 邻家男孩 竟然是他! 任海涛满是崇拜的看着眼前这位年轻人。 从前听人说起来的时候,标签是年轻、冷漠,甚至有人说吴老师有些傲慢。 可今天这么看,哪里有傲慢,不要太平易近人好不好。除了自己在抢救中走神的那一刻,吴老师用略严厉的口吻说了一句,其他时间都很温和。 “是副主编,主编是我老师。”吴冕解释了一句。 任海涛讪讪的不敢多说什么,威压x10. 吴冕只是问了一句任海涛的姓名,而后就不再说什么,盯着心电监护与呼吸机看。 应该没问题,这时候要是麻醉唤醒,在复苏室里休息一段时间也就好了。至于手术什么时候做,那是医大二院的事情。在别人家的医院,吴冕并不想指手画脚。 就像是徐主任想更保守一点,对患者没什么影响,吴冕也会尊重徐主任的意见。 10分钟后,患者血压恢复为112/7八毫米汞柱。 “任医生,麻醉唤醒吧。”吴冕轻声说道。 “哦,好。”任海涛此时心里有些忐忑,开始推药,进行麻醉唤醒。 徐主任也是一样。 最开始吴冕说给甘露醇的时候,徐主任是不认可的,因为脑水肿与休克的抢救,他更偏向于先抢救休克,让患者生命体征更平稳一点。 至于脑水肿,可以回去慢慢进行调理。 但现在情况稳定,徐主任心里自然有了得陇望蜀的想法。要是患者什么事儿都没有,那该多好。 患者好,自己也好,你好我好大家好…… 人么,就是这么矛盾。 徐主任屏住呼吸,腿脚还不太利索,用力按住手术台的边缘,稳定住身体。 推药,患者开始躁动,任海涛在患者的头侧大声询问。 患者能说清楚自己的姓名,神经查体也都正常! 都检查完,知道这回应该是彻底没事了,麻醉科徐主任终于如释重负,长出了一口气。 牛逼!吴老师真心牛逼! 这么大的事情化解于无形之中,就像是做了一场梦。 至于手术,哪天再做也来得及,和术中过敏性休克比较起来,那并不是多重要的事情。又不是生孩子,也不是急诊大抢救,一台慢诊手术而已,稳着点最好。 “徐主任,患者没事,送回去休息吧。”吴冕说道,“我先下去。” “吴……吴老师,您等我一下。”徐主任苦笑,“我这腿还有点软。” 吴冕笑了笑。 腿软,而不是腿麻,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面对生死,哪怕不是自己的生死,也会紧张、激动,大量激素分泌。忽然一切结束,整个过程比坐过山车还要刺激。 再加上徐主任蹲着看尿袋的时间有点长,年纪有些大,间盘不作祟都算是好的。 “您慢着点,我不着急。”吴冕道,“刚才我家老太太给我打了个电话,我出去回一下。” “老人家知道您……”薛院长惊讶的问道。 吴冕叹了口气,“我没敢问,打了两个电话说在省城忙,也没敢细说。” “……” 刚刚抢救的时候光芒四射的吴老师忽然说不敢,这之间的天差地别把薛院长弄懵了。 “我爸在前线指挥部,有什么事儿他第一时间能得到消息。”吴冕说道,“可是一想老太太年纪大了,我这心里就害怕。” 最后一句解释相当无力,薛院长笑道,“吴老师,您小时候也去河里游过泳吧。” “唉,可不是么。每次回来都小心翼翼的,生怕爸妈发现。被我妈知道,拿起笤帚就是一顿打,现在想起来还有点疼。” 薛院长理解吴冕的这种矛盾心情。 他这么一说,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技术大牛一下子变成了邻家大男孩儿,薛院长心生亲切。 几个人缓缓走出手术室,去更衣室换衣服。 手术室里正在做收尾工作,外科医生问道,“老任,刚才是谁?我看好像不是咱们医院的,怎么上来就指挥抢救呢。” “你太年轻,问你家主任去。”任海涛道。 “别介,你跟我说说。” “吴冕吴老师,3年前编纂第十版诊断学的时候他是副主编。其实就是主编,老人家就挂个名。都那么大年纪了,哪有精力写这种大部头。” “我去,刚才还以为听错了,诊断学还真是他编的?”外科医生惊讶道。 “是啊,当时是老人家打电话,吴老师才接了这个活。”任海涛神神秘秘的说道。 “你别瞎说,都跟你亲眼看到一样。” “我去帝都的时候听人说的。”任海涛道,“那时候吴老师已经出国,在美国被聘为科学院和医学院双料外籍院士。” “……” 两院院士在国内几乎是至高无上的一种荣誉,而美国的外籍两院院士呢?外科医生想不到,他也根本没办法去设想。那是另外一方世界,另外一方天地。 “搭把手,别愣着。”任海涛说道,“帮忙抬一下患者。” 几人把患者轻轻抬上平车,外科医生感慨道,“老任,说实话,当时我都懵了。” “谁不是,你看徐主任不也懵了。”任海涛说道,“那时候听到有人指挥抢救……” “你就信了?万一谁瞎说的呢。” “exene-fuse abinal san fr raua,这玩意你会啊。”任海涛鄙夷说道,“我去帝都学了3个月,才掌握一点皮毛。” “那是啥?” “跟你说你也不懂,赶紧送患者回去。”任海涛道,“好好和患者、患者家属解释一下,这算是死里逃生,过了一道坎儿。” 这事儿不用提醒,以现在的医患关系,最大的矛盾——生死问题解决,但手术还没做,怎么和患者家属解释,的确是很头疼的一件事。 不过人好好的睡一觉下去,总比走着上来,死在台上强一万倍。 把患者送出手术室,任海涛跟着一顿解释,从手术室一直解释到病房。 回到病房后观察了几分钟,见患者神清语明,又把患者家属叫到办公室,说了20分钟,勉勉强强算是应付过去,他这才一身轻松的回去。 84 父子相见 任海涛回到麻醉科,一路琢磨着要把刚刚吴冕老师说的事情都记一下,然后耐心研究,把这变成自己的本事。话说吴冕老师的水平是真高,比自己在帝都认识的老师水平都要高。 一路急匆匆过赶回来,任海涛生怕自己忘了什么细节。 刚刚吴老师指挥抢救的过程可以说是相当经典,判断准确,尤其是最后在血压还没升上去的时候就敢用甘露醇,相当有自信。 回到手术室,还没等任海涛去重新校正抢救记录和麻醉记录,徐主任站在走廊里远远的招呼他。 “海涛啊,你来一下。” “好的主任。”任海涛心里有些害怕,徐主任平时为人严厉,略有些小刻薄,这时候叫自己过去干啥? 难道说要因为过敏性休克的事情处分自己? 任海涛心里面嘀咕着,走到主任办公室。 门开着,徐主任已经回到办公室坐好。不一样的是,他竟然戴着花镜。 “主任。”任海涛假假的敲了敲门。 “进来吧海涛。”徐主任招手说道,“今天抢救的时候,吴老师说的那一堆英文到底是什么意思?” “主任,是b超指引下进行有目的抢救的一种方式。”任海涛知道徐主任英文不好,平时特别讨厌人用英语说话,认为太装,所以很简单的解释了一句。 徐主任没说话,而是继续翻面前的一本期刊。 “现在……现在……协和、北医的重症监护室里都用这技术,咱们iu的钱主任也去学了……”任海涛摸不清楚徐主任的意思,断断续续的解释道。 “年前你跟我提申请要去协和进修,就是为了学这个?” “……” “好东西,好技术,还是应该学。”徐主任把杂质合上,“啪”的一声,随后问道,“进修我没同意,有我的考虑。今年老兰要退了,有个副主任的位置,你还是很有可能争取一下的。” 他只说到这里,剩下的都是领导的关心与留白,任海涛懂。 “主任,谢谢,谢谢。”任海涛言不由衷的说道,他也知道徐主任只是和自己客套一下,绝对不能当真。 “不过你是怎么学的?”徐主任问道。 “我……休年假的时候我爱人单位要加班,本来准备去海南的。她走不开……我就去协和……”任海涛小声说道。 徐主任扶了扶老花镜,拍了拍面前的杂志,笑呵呵的说道,“我就是好奇,行了,你快去补记录吧。” 任海涛心里悬着,据了个躬,从主任办公室出来,顺手把门带上。 当任海涛走出办公室之后,徐主任的眉头锁了起来。 …… …… 吴冕换衣服,打了个电话。 老爷子已经赶过来,正在病房外面等着。 有人受伤,指挥部的人肯定要来,这面有一大堆的事情需要处理。因为山火没完全熄灭,这面情况还算稳定,所以吴仲泰并没在第一时间赶过来。 如今山火已经熄灭,他终于能来看一眼。 吴冕换了衣服快步下楼,远远就看见一堆人在走廊门口,或蹲或站,一看就是指挥部的那群人。 他们虽然没上一线,但在指挥部里熬了一天一夜没睡,也都人困马乏。 烧伤科李主任正在和吴仲泰解释什么,远远的看见吴冕走过来,他严肃的脸上马上堆满笑容,“吴老师,您下来了。我听说上面抢救很成功?” “嗯,还行。”吴冕走过来,腰已经微微弯下。 李主任吓了一跳,这是咋回事?吴老师干嘛跟自己这么客气? “爸,你来了。”吴冕说道。 “……”直到这时候李主任才知道眼前这位是吴冕的父亲。 “老爷子,您来了。”薛院长紧跟在后面,热情的伸出双手,和吴仲泰握手。 “薛院长,您看这又麻烦您。” “哪里的话。”薛院长笑呵呵的说道,“医院就是治病救人的地儿,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尖刀班怎么样?”吴仲泰见吴冕摘了墨镜,也没带那双黑色小羊皮手套,觉得有些奇怪。但是吴冕看着没什么事儿,便径直询问消防员的伤势。 李主任接过话题,把5人的情况都说了一下。 白大林的伤势较重,其他人都还好,说是住院,其实是观察几天,没事就能出院。 有伤无亡,吴仲泰终于放下了心。 “爸,这面有我盯着,你放心。”吴冕说道,“那个……我妈怎么样?” “我没跟她说,就说你再省城负责抢救。”吴仲泰说道。 吴冕竖起拇指。 “你妈心里装不住事,这要是告诉她实情,估摸着这时候你该照顾你妈了。”吴仲泰道。 “没告诉她就好。”吴冕笑了笑。 吴仲泰怔了一下,伸手摸吴冕的头。 “啊?” “小冕,你脑子受伤了?”吴仲泰诧异的问道。 “没啊。” “胡扯,我最后一次看你笑,还是你上大学,我送你去学校,咱们一家站在协和医科大学门口照相片的时候。” “哪有,那年过年回家,咱们照全家福我也笑了。” “你今天是怎么了?”吴仲泰有些忧心忡忡的问道。 “没事,真的没事。”吴冕张开双臂,把老爷子抱在怀里,拍了拍他的后背。 曾经坚实如山的汉子也耐不住岁月催磨,皮肤松弛,肌肉软塌塌的。 “爸,别担心,这面有我。”吴冕在老爷子耳边说道,“我要在这儿待几天,至少半个月。等白大林烧伤的位置结痂,我给他做植皮手术。” “你……行么?”吴仲泰很显然不习惯这么亲热的举动,把吴冕推开。 “我是……算了,说了你也不懂。”吴冕站稳,和吴仲泰说道,“钱够不够?” “尖刀班的住院费不够也得够。”吴仲泰很坚定的说道。 “别太为难,要是有困难可以跟我说。” “小冕,大概要多少钱?” “200万左右。” “……”吴仲泰脸上的皱纹似乎深了许多。 这笔钱吴冕都没敢往高了说,而且没算自己这个世界顶级专家的医疗费用。 85 变身 三天后,老鸹山,林道士站在后山小院,远眺山火。 火势已熄,小师叔吉人自有天相,这些消息他都知道。林道士负手,满心都是那块碑。 最开始建这块碑的时候,只是为了满足一下老爷子的念想。至于什么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林道士不是很在意。 自家开道观,善恶自在人心,管这些做什么。 可是随着自己一岁一岁变老,见过一场一场人生百态,这八个字愈发像是金子一样在心里灿灿发光。 尤其是火势最大的时候,林道士坐在石碑下默默的看着山火蔓延,天上水轰5轰鸣。 都过去了,希望受伤的人没事就好。虽然焦土片片,可在林道士看来,山河依旧。 小师叔真是个倒霉催的,一个医生老老实实在后面做好保障工作就是了,干嘛要去前线呢。 想到小师叔,想到他那张扑克脸,林道士捻须微笑。 道袍里手机震动,林道士整理了一下衣服,拿出手机。 “喂?” “师父,有一对夫妇来上香,点名说要见你。” “不见。” “师父,20万见面费,要是能解决问题,10倍香火钱!” 前山负责接待的小徒弟声音都有些哑,他兴奋的说道。 “……”林道士正色道,“不见怎么可能。” “都是香客,偏厅茶室。” 挂断电话,林道士捻须微笑,这可是大买卖! 而且能出这么高价钱的人一般来讲是外地人,听到自己的名声之后慕名而来。 慕名这两个字对林道士来讲极为重要,真要是天南海北的香客有一部分来自家道观,那画面太美,林道士不敢想。 尤其是东南富庶,富商巨贾遍地都是,东北、西北可没那么多有钱人。 既然是开门的买卖,林道士自然想有钱人越多越好。 他整理了一下道袍,平稳情绪,远远的看了一眼后山石碑,喜滋滋的负手下山。 来到前山偏厅茶室,门口有四名穿着西装的彪形大汉,双手放在身前。 有钱人!果然是有钱人!!林道士心里爽快无比。 他对彪形大汉视若无睹,飘然进门。一对四十岁左右的夫妇站起来,躬身施礼。 “林道长,久闻大名,如雷贯耳。” “都是人间一点虚名罢了。”林道士一身出尘气,潇洒自在,“两位请坐。” 三人坐下,林道士仔细打量了一眼这对夫妻。 男人四十多岁,满脸愁容,脸上带着疲惫与倦意。隐约之中,林道士察觉他似乎对身边女人有一些疏远,或者说是——畏惧。 女人个子不高,娇娇小小的身材,小圆脸,皮肤娇嫩,但是长满了痘。而且上唇的位置似乎毛发略重,看着有些古怪。 她也是满脸愁容,左手手腕有绷带,双手握拳,放在膝上。 “两位来我老鸹山,可还习惯?”林道士捻须微笑,“东北气候干燥……” “林道长。”男人打断了林道士的话,站起身,深深一躬。 林道士心中竖起拇指,这人上道。有什么事儿不能自己说出口就是了,这是江湖规矩。而男人听自己拉扯天气,闻弦声而知雅意。 “这是一点小小意思,请您笑纳。”男人像是变魔术一样,手里忽然出现了一张银行卡,双手放在身前。 林道士随身道童取来。 现在都是电子支付,但大额还要银行卡,转账也是很麻烦的。林道士压抑住心中喜悦,眼睛看也不看那张卡,直视男人双眼。 见林道士收了钱,男人继续说道,“我夫妇二人从南到北,已经走了三十二家道场。有人说是命,有人说是劫,有人说是魑魅魍魉,但不管怎么说,都看不好我爱人的问题。” “……” 林道士皱眉,看情形有问题的应该是坐在一边的女人。 而且走了三十二个地方,都没办法……这钱,似乎不太好挣。 “听闻林州老鸹山林道长宅心仁厚,普世济民,所以前来拜访。您……” 男人说着,微微低下头,情绪似乎有些激动。 “慢慢道来,莫慌。” 顿了几秒,男人低声说道,“再往北也没什么好去处,南洋多邪术,我们也不敢去。” “先说情况。”林道士淡淡说道,一派世外高人风范。 “林道长,我爱人3个月前忽然说有人在监视她,还是外国特工。”男人说道,“我们的买卖虽然不小,但也绝对说不上大,也都是正经的进出口贸易、地产之类。有两家上市公司,却也不值得外国特工监视。” “不过我还是加派了保镖,还找了专业的公司负责反侦缉。都说没事,根本不存在有人跟踪监视。” 林道士静静的听着,这都是前戏,他也不是很在意,而是想有两家上市公司,来头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大。 “我带我爱人去医院检查身体,也没发现有什么太大的问题。所以当时我也没当回事,以为是商业上压力太大,导致疑神疑鬼。” “但后来有一天她在公司发疯,让业务部门整理一份收购预案,要1个月之内收购苹果公司。这怎么可能,我们能被苹果收购都要烧高香。我赶紧带着她去普吉岛休养一段时间,舒缓压力。” “在岛上,一个南洋人跟我说我爱人被人施了法。说来惭愧,那时候我不信,所以也就不了了之。等回国后她有一天在家里自杀,我百般无奈,只好带她去医院再检查。” “医生怎么说?”林道士问道。 “说是……说是……”男人有些迟疑,最后道,“说是精神分裂。做了各种检查,没发现有什么问题,考虑是原发性精神分裂。” “潜在的第二、第三、第四人格要占据意识。” 这不是几个小人打架么?林道士心里想到。 “吃了一段时间药,精神情况倒是有好转,可……”男人神神秘秘的抬头,看了一眼小道童。 “无妨。”林道士会意,微笑说道。 “她最近正在变身。” “……”林道士捻须的手微微一顿。 86 女人身上的一巴掌宽护心毛 变身…… 林道士哑然。 从那人的话里面分析,应该并不是神神叨叨的那种人。有事儿去医院,这都很正常。 可是竟然说出来变身的话,这就有点古怪了。 林道士捻须问道,“莫慌,到底是什么情况?” “林道长,不敢有所隐瞒,一会有得罪之处,还请您见谅。”男人说着,来到女人身边。 刚刚说话的时候,女人从口袋里摸出来一板巧克力,不顾形象的吃着,嘴角唇边都是黑色。 男人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拿出来一方手帕为她擦干净。随后蹲下身,把女人的裤管撩起来。 我勒个去! 林道士看到裤管下的小腿时,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原本想象中应该是白嫩白嫩的小腿,可是入眼之后……比特么自己都要爷们。 腿毛密密麻麻,黑的发亮。单看腿毛,任谁都会想到这应该是一个彪形大汉的腿。 林道士身上打了一个寒颤,难怪说走了三十二家地儿都没有人能解决,都特么这样了能解决才见了鬼。 “这还只是小腿。”男人道,说着,他解开女人胸前的扣子。 林道士眼睛都直了,这特么的是要被404的节奏。 扣子解开两枚,林道士一颗心几乎停止跳动。 白色胸罩,盖不住下面一巴掌宽护心毛。黑色的毛发茂密,充满了雄性荷尔蒙的味道。 “有师父说是熊怪附体,那熊怪是上古妖兽,随着时间推移法力渐渐打开。” 林道士赶紧摆了摆手,只一瞬间他就有了主意。 要是病,自己根本看不出来有什么端倪,得找小师叔。可要真是什么上古熊怪,钱是不敢收了,二十万而已,犯不上硬出头,招惹了什么自己招惹不起的存在。 事情拎的清清楚楚,绝对不贪功冒进,这是林道士的优点。 “腿毛和胸毛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林道士问道。 “两个月前。”男人说道,“我爱人从前是江南女人,从前体毛不多。” 说到这种隐私问题,男人却没什么尴尬的表情,想来说的多了,渐渐也就习惯。 “嗯,想来你去的医院该做的检查都做过。” “我们每年去梅奥诊所体检。”男人叹了口气说道,“虽然花钱多,但毕竟那面是专业的。” 林道士颔首,小师叔是哪家医院的终身教授来着?不过总是一家正规医院。 可这人竟然去什么梅奥诊所,一个诊所,有什么大不了的。 “姓名,生辰八字。” 林道士要了女人的资料,便暂时告辞离开,说是去后山卜卦。 出了偏厅茶室,坐电瓶车去后山。下车后林道士加快脚步,越走越快,越走越慌。 女人两个小腿上的腿毛浮现在眼前,如此逼真,还别说真像是深山老林里的熊瞎子身上的毛。腿毛还在其次,那一巴掌宽护心毛是真扎眼啊。 林道士特别羡慕有护心毛的人,夏天光着膀子喝啤酒,特有男人味儿。但护心毛出现在一个女人身上…… 事儿经不住想,林道士越想越有道理,越想越是心虚。 一不小心脚踩道袍,差点摔个跟头。 妈耶,不会是熊怪在捉弄自己?林道士有些心虚的回头看了看,身后一片安静祥和,哪里有什么人。 不过面对的不是人,林道士稳了稳心神,默念真言——建国后不许成精! 强忍着双腿颤栗,林道士来到后山,关上院门,却还是觉得心虚。他径直走到后山石碑处,看着国泰民安的大字,他才心慌略定。 还真是变身,林道士真怕那女人忽然冲自己诡异一笑,然后一张嘴越张越大,扯到脑后,变身为熊把自己吞掉。 平时林道士胆子不小,可任谁看见一个白皙娇嫩的中年妇人有一双浓密厚实的腿毛、一巴掌宽护心毛时,也会心生怪异。尤其是那对夫妇已经走了好多地方,医院说是什么精神分裂…… 一边想着,林道士一边拿出手机,给吴冕拨打电话。 “小师叔。” “哦,老林啊,有事儿么?”吴冕的声音温和,不紧不慢。 林道士觉得似乎哪里不对,却又说不清楚到底哪不对。只是现在事发突然,他完全没去琢磨心中的那点异样。 “小师叔,我这里来了一个妖怪。” “别胡说,科学,科学。”吴冕淡淡说道,“到底怎么回事?” 林道士赶紧把自己掌握的资料说了一遍,又重复说了那对夫妇走了三十二个地儿,从南到北,找不同的“高人”看过,最后都没什么结果。 “医院怎么说?” “精神分裂。” “e,老林,别慌别慌。”吴冕的声音充满了一种安抚人心的魔力,林道士顿时觉得没那么害怕。 “这样,我走不开,她这事情估计也要到省城来看。”吴冕道,“你问问,患者臀部、大腿内侧、rf的位置是不是经常有青紫的痕迹。” “……” 林道士怔了一下。 “对了,和平时的青紫不一样,大多都是两侧对称的那种。”吴冕继续说道,“再有就是从前有没有高血压,现在有什么改变。是不是必须经常补充甜食……” “小师叔!我看她吃巧克力呢。” “哦,那就对了。” 电话里的声音更加温和,似乎小师叔在笑。 那张冷冰冰的扑克脸也会笑么?林道士怔了一下。是耻笑自己?听语气也不像啊。 “再就是问问患者,最近有没有出现过骨折。” 林道士记下来吴冕说的话,他小心问道,“小师叔,到底是不是妖怪……” “都说不是了,别自己吓唬自己。”吴冕道,“要是有一两样症状,你就说……随你怎么说,反正人送到医大二来,直接找我。” “哦哦哦,好好好。”林道士没口子的答应。 “没事我挂了,这面要查房,我跟着看看白大林的情况。”吴冕说道。 “小师叔,你什么时候回来?” “怎么也得十天以后,我给白大林做完手术就回。”吴冕道。 林道士挂断电话,惊魂稍定。 小师叔温和的声音抚慰心灵,他愣愣的坐在石碑下,琢磨着该怎么和那对夫妇说。 身上有对称的伤痕,还有骨折,难道小师叔怀疑是家暴?或者是男人给女人下了药? 看两口子很恩爱,不像是这么回事。 林道士缓了一会,情绪平稳,又做了几个深呼吸,这才心一横,站起来。 小师叔都说没事,自己就先问问情况,看见不对马上就走。钱什么的不重要,命最重要! 87 神目如电 回到前山茶室,林道士悠然进屋,坐在椅子上看着男人,想要看出一丝端倪。 男人被林道士看的有点懵,这家道观怎么和别人不一样呢,不看自己爱人看自己干什么! “林道长。”男人心里这么想,嘴上却客气,“敢问您卜卦可有结果。” 他用的是陈述句,并没有问。 “事情很麻烦。”林道士捻须说道,“我且问你,你都跟我说实话了么!” 林道士说到后来,声音骤然提高,双目如电,煌然有若天神。 这是江湖诈术,林道士从小就会,熟练至极。 一边高声呵斥,林道士一边紧紧盯着男人的表情,每一个细微举动都不放过。 这是最关键的时候,绝对之后要说设呢么,林道士不敢丝毫轻忽。 果然,像是林道士预料的那样,男人神色大变。 “你心不诚,且走吧。”林道士大袖一挥,表情严峻。 “……” “明月,香火钱退了,送客。”林道士冷冷站起来,转身就走。 “林道长!”男人被弄懵了,心中希望大增,也顾不上含蓄,上前一把抓住林道士的道袍。 “嗯?”林道士斜睨那男人,目光如霜。 这回应该有小师叔的范儿了,林道士心里想到。 男人腿一软,跪在林道士面前,连声说道,“大师救命!” 林道士也知道,这种生意场的老油条不是那么容易骗的。是小师叔和自己说的话正中心事,加上巨大的心理压力,所以才会有如此表现。 但要说这就信了,林道士可没那么幼稚。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都是扯淡的。真有黄金,跪个几天几夜也没问题。 不过呢这男人也不错,要是换自己的话,能不能仗起胆子陪着爱人从南到北走访各处都说不定。 但想到却不能说破,林道士脸上表情变了几变,默然问道,“我问你答,有半句不实,举头三尺有神明,你自行下山。” “林道长,我肯定说实话!”男人说道。 “我看你也不易,给你一次机会。”林道士道,“起来吧,坐下说。” 男人颤颤巍巍的坐下,看林道士的表情都变的极为精彩。 林道士心里更是有底,如果说这是商场,对手已经败了,任由自己宰割。 “看你夫妻情深,我动用寿元卜卦。结果发现你不说实话,你这人真是气煞老夫。”林道士依旧怒气冲冲说道。 “林道长……”男人腿一软,又差点跪倒。 “男儿膝下有黄金,坐好,我且问你。”林道士问道,“她……” 说着,林道士看了一眼女人,继续问道,“屁股、大腿、rf,是不是有被殴打的青紫?一处或是几处都有。” 男人验证了说法,不由得他不信。脸色一下子虔诚起来,垂首说道,“林仙长神目如电。” 神目如电么?小师叔还真是厉害,林道士心里想到。 “我只算到这里,便断了卜卦。”林道士平淡说道,“剩下的只是隐约看见,并不确定。” “林仙长,是我的不对。” “现在不是说对不对的时候,你爱人……我先问,你老实回答。”林道士继续说道,“你爱人最近一个月是不是有硬伤?” “硬伤?” “世俗的话,或者说现代的话来讲叫骨折。” 男人脸色更为虔诚、恭敬,他低头说道,“16天前我爱人说胸痛,我带她顺路检查,说是肋骨骨折。” 说着,男人补充道,“没受过什么伤,睡一觉起来就说浑身疼,尤其是喘气的时候,疼的更厉害。” “嗯,那就对了。”林道士颔首,心里对小师叔佩服的五体投地。 已经都“猜”到这儿了,剩下的林道士自然轻车熟路。 说了一堆云山雾罩的话,具体怎么理解就看男人自己,林道士最后说道,“我去后山施法,你且稍候。” “林仙长……”男人站起来,手脚都在轻微颤抖着,他似乎是抓到了最后一丝希望,这位林仙长果然不同凡响!要是不成,自己是不是就要和爱人天人永别了? “莫慌,你夫妻情深。那物来头虽大,但我拼得全力,也要为你解决此事。” 说完,林道士根本不听男人接下来要许诺给多少钱的话。 功夫已经下到,不怕他不给。现在唯一担心的是小师叔到底掌握了几分,到底能不能治好患者。 要是能治好,林道士想到这里,差点没笑出声来。 一次给的香火钱是回事,但东南巨商富贾之间多有联系,这是一座满是金子的大山。 回到后山,进了小院,林道士匆忙拿出手机。 铃声响了很久,吴冕才接通电话。 “老林啊,不好意思,我这面刚在查体。” “……”林道士愣了一下,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真的是小师叔的电话。那货什么时候会说不好意思来着呢? 要是冷冰冰说两句话,林道士都能理解。可他竟然说不好意思! 我去,到底发生了什么!林道士有些茫然。 “老林,你那面什么结果?”吴冕问道。 “小师叔,你料事如神!”林道士说道,“就像是你猜的那样,患者屁股、大腿、rf、腋窝都有青紫,还是对称的。” “哦,真是这样。”吴冕轻声说道。 “还有,患者16天前睡醒觉就有肋骨骨折。” “你怎么说的?” “我准备说患者的魂魄被拘走,然后被毒打所致。”林道士说道。 “别吓唬的太厉害。”吴冕淡淡说道,“事情差不多已经定了,至于怎么来的还要到医院详细检查。” “小师叔,到底是怎么回事?”林道士好奇的问道。 “魑魅魍魉上身,拘走魂魄毒打的呗,这不是你刚说的么。”吴冕用林道士的话回复他,把林道士噎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开玩笑的,现在还不能确定诊断,只是一个初步诊断,你知道库欣综合征么?” “啥玩意?” “我看看情况,要是白大林病情稳定,周末我去山上住两天,歇一歇。”吴冕说道,“你那面看着说,让患者来找我就行。” “好咧。” 88 和钱没关系 小师叔说的有底气,林道士心中踏实。 自己怎么胡说八道都没事,身后自有小师叔兜底!要说到神目如电,还得说是自家老爷子啊,慧眼识人。林道士心中感慨,却没着急下山,而是躺在吴冕躺的竹椅上,看着天上白云朵朵发起呆。 小师叔学究天人,自己寥寥数语,竟然能“猜”到这么多东西。林道士心里佩服,至于那个什么综合症,他也懒得去查找。 既然小师叔都说了,那自己照着办也就是了。只是不知道他在八井子这地儿到底会留多久,这里庙太小,留不下他这尊大神。 想到这里,林道士深深叹了口气,略有些忐忑。 至于去和那对夫妇说什么,林道士也不是很在意。事情都已经做到了这份上,要是还能有什么闪失,自己干脆不要做人,下山去当医生好了。 过了足足半个小时,林道士才起身,缓缓走出后山小院。 电瓶车没一点声音,安安静静驶向前山。 重新来到茶室,男人霍的一下站起来,满脸紧张的看着林道士。 “林仙长!” “事情差不多了。”林道士也是戏精上身,满脸疲惫的说道,“事情比想象中要难。” 男人连忙弯腰,恭恭敬敬的说道,“林仙长,规矩我懂,您看三百万香火钱够么?” 林道士手里茶盏轻轻撇了一下茶汤,微微一笑,淡淡说道,“和钱没关系。” 男人沉默。 “具体我不便细说,这是我山门规矩。道家讲究的是一个道法自然,我入世救民,已经算是有悖道心。” “香火钱……” “和钱,没关系。”林道士的语气严厉了起来,“随缘的事情,你总说这事干什么!” “是,是。” “我已经压制住,短期之内不会发生变化。你现在去省城,我给你一个电话,你去找我小师叔。他老人家法力无边,定然能斩草除根。” 男人听他这么一说,顿时精神振奋。 林仙长都这么厉害,他的小师叔,一听就是那种毁天灭地的牛逼人! “我小师叔他人在省城医大二院,你快些去找他。”林道士最后交代了一句。 男人的表情顿时变的很精彩。 一个毁天灭地的高人,怎么在医院?难道说前辈高人难耐岁月打磨,也要住院治疗不成。 看男人的表情,林道士捻须微笑,“你懂什么,我小师叔早已返老还童,看着不过二十岁模样。他的职业是医生,专门治病救人。” “……” “有道是,龙行千里,百草沾恩。说多了你也不懂,且快些去。”林道士催促。 “林仙长,大恩不言谢。” 男人的话还没说完,林道士已经飘然远去。看着林道士的背影,男人犹豫了一下,又神出鬼没的拿了一张卡,恭恭敬敬的交给明月。 “仙童,这是一点小小敬意。改日我夫妇二人定当登门拜访,再酬大恩。” 明月捻起卡,看了一眼,又还给男人,笑道,“师父说了,和钱没关系。” …… …… “哥哥,白大林怎么样?”楚知希坐在吴冕身边,笑吟吟的问道。 吴冕穿着一身白服,没戴胸卡,笔直的坐在走廊的墨绿色椅子上,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烧伤的位置已经开始结痂,医大治疗的不错,加上有悬浮床,看着没什么问题。”吴冕道。 “还要多久?” “十天到十二天左右就能手术,做完手术就没什么事儿了。不过要出院的话,时间还早。而且每次换药都很难熬,没办法,且先熬着吧。”吴冕道。 “等这里的事情结束,你陪我去买衣服。”楚知希道,“哥哥,你已经穿了5年的风衣,忽然不穿了我有点不习惯,准备给你换身衣服。” “好呀,我们穿情侣装吧。”吴冕微笑说道,“我看人家穿情侣装都蛮好看的。” “嗯!”楚知希用力的点了点头。 此间事了,一想到这4个字,楚知希就开始心中期待。 哥哥的变化很明显,旁人都能看的出来,就别说自己了。多少年没见他微笑过,这几天楚知希觉得自己像是做梦一样,只是这个梦里阳光明媚而灿烂。 “对了,林道长刚才打电话有什么事儿?”楚知希问道。 “有个患者,在别家医院没看明白,说是精神分裂。”吴冕道,“我估计是库欣综合征,来了再说,不急。” 听是库欣综合征,楚知希也不是很在意。这个课题是3年前她做的,最后论文发表在《naure》上。 两人坐在烧伤科门口的椅子上,清淡闲聊,简单而幸福。 烧伤科李主任每每走过,看见吴老师不去医生办公室,生怕自己手下医生觉得尴尬,只是坐在门口看着。他等待白大林每天三次的急诊化验、一早一晚两次查房,这让李主任觉得日子相当难熬,甚至比白大林还要难。 这相当于做作业的时候老师就在门口站着,不说打小抄,就算是正常计算都有可能出错好不好。 幸好这位老师并不像是传说中那般严厉,自己做题做错了他还会不动声色的帮着修改。 李主任这次真是用尽浑身解数,晚上连做梦都是白大林的化验单和身体情况。 总不能让吴老师看不起不是。 最近每天最幸福的时光就是上午上手术的时候,站在手术台前,不用去想病区外的椅子上坐着那尊大神,李主任就没来由的开心。 可是矛盾又有了,一开心,手术做得就快;手术做得快,就提早下台。 所以这几天李主任干脆把手下带组教授的手术都抢过来,几乎没日没夜的做手术。 手术室的人也觉得李主任很古怪,像是吃了激素一样卖命手术,难道还要老来俏一把? 下午时分,李主任把今天最后一台手术做完,他有些忐忑的换衣服下台。 准备习惯性和吴老师打个招呼,但在病区门口,却见到吴老师正在看片子。 “吴老师,看着呢。”李主任见吴冕对着阳关看片很不方便,便赶过去笑着说道,“去我办公室?” 89 随着心脏跳动而跳动 吴冕笑笑,“麻烦您了,李主任。” 进了主任办公室,李主任把阅片器打开,问道,“吴老师,您坐着看。” 他对吴冕看什么片子也不是很在意,像吴冕这种顶级医生,没人找他看病才是最奇怪的事情。 男人有些吃惊,但原本心中一点点小疑惑顿时烟消云散。见到吴冕后,虽然林道士说了返老还童之类的话,可怀疑在所难免。 而且他没有胸牌,也不在办公室,只在外面的椅子上坐着,看着像是最年轻、最没有经验的实习生。但男人很谨慎,林仙长都说了,就当真的看。 他眼神好,见李主任下手术走过来,一早就看见烧伤科主任的标志。虽然省城医大的一个主任不至于让他前恭后倨,但毕竟说明了一定的问题。 吴冕也不客气,坐在李主任的椅子上,把患者头颅核磁的片子插上去,又拿下来。 “核磁没事,肺部片给我。” 楚知希马上把早已经分好的袋子递给吴冕。 肺部片子插在阅片器上,李主任瞄了一眼,见左下肺少许炎症。 没事,他心里想到。吴老师看片子的速度是真快,下一个要看什么?李主任猜测。 但出乎李主任的意料,吴冕并没有把片子拿下来,而像是相面一样对着一张没什么事情的肺部看了许久。 “哥哥,有问题?”楚知希疑惑的问道。 “肺部炎症的阴影里有几个密度有些问题。”吴冕轻轻说道,“全腹是不是没做?” “嗯,没有,只有b超,肾上腺没有问题。”楚知希说道。 吴冕双臂放在桌子上,认真看着阅片器上的片子。 过了将近1分钟,吴冕说道,“李主任。” 李主任怔了一下,他没想到竟然还和自己有关系,连忙说道,“怎么了,吴老师。” “胸科,熟悉吧。” “熟悉,熟悉。” “帮我联系一张床,现在三甲还让加床么?” “没事,他们要是没床我联系特需病房。”李主任很痛快的答应,至于左下肺一点点炎症反正为什么要住院,他根本没敢问。 诊断学教课书都是吴老师编写的,自己有什么好问的。 “行,先做些检查,然后抗炎对症治疗,5天左右复查肺部。” 李主任一边听着吴冕的医嘱,一边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多声,那面都没接。李主任看了一眼手机,道,“吴老师,您先坐会,我去胸科看一眼。” “辛苦。”吴冕依旧看着片子,嘴里客客气气的说道。 还没等李主任走出去,手机响起。 “方主任,上手术呢?” 电话那面的声音很低,吴冕耳朵微微动了一下,问道,“心胸都过去了,是循环导管出问题了吧。” 李主任也不瞒吴冕,因为有患者在,所以他走到吴冕身边,附耳说道,“循环做手术,球囊扩张的时候钢丝掉里面了。” “高主任在手术台上?问问用不用我去看一眼。”吴冕的眼睛不离片子,一直盯着看。 …… …… 高柏祥匆匆忙忙的往手术室赶,路上把心胸、普胸的人都叫去。 手下带组教授做一个冠脉球囊扩张手术,刚打电话让去救台,说是钢丝脱落。 一听到这个消息,高柏祥的脑子“嗡”的一下。 钢丝在心脏还好说,要是进到肺动脉里,那可是一件操蛋事儿。急匆匆赶到手术室,换完衣服刚进走廊就听到里面有声音传来。 “利卡,利卡,缓慢静推!” 刚进术间,高柏祥就听到带组教授急促的声音。 利多卡因静推,这是室速了么? 室性心动过速是一种常见的心率不齐的表现,术中出现,基本都是静推利多卡因来缓解。要是没有效果,会用地尔硫卓或是维拉帕米缓解。 “怎么回事?”高柏祥急匆匆走过去问道。 “主任,手术本来挺顺利,“两圈半”钢丝再次进入左心房,撤出inue 球囊过程中,发现钢丝撤退中钢丝末端没动。” 带组教授小声陈述刚刚的手术过程,与此同时高柏祥开始调阅手术图像。过程很简单,可要逆转这个过程,难比登天。 前面和带组教授说的一样,随后延伸的inue 球囊拉至右心房,拉入右心房后立即发现钢丝末端的弹簧丝部分已完全断离,落于右心房。 “怎么这么不小心!”高柏祥低声怒斥,不过他没时间纠结这点,随后问道,“室速了?” “嗯,臂下看,弹簧丝随着心跳大范围剧烈跳动。”带组教授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额头上的无菌帽被汗水打湿。这是他身上穿着铅衣,要不然全身都是墨绿色、被汗水打湿的痕迹。 “我看一眼。”高柏祥连忙关闭气密铅门,用型臂照射。 对面屏幕上,细小的弹簧丝随着心跳、血流的影响不断剧烈动着,偶尔嵌顿在三尖瓣,立即引发短暂室性心动过速。 看到影像之后,高柏祥的脚后跟都凉了。 钢丝有随时掉入右心室或肺动脉的可能,这要是掉进去…… 按说这种手术属于心胸,但高柏祥胆小怕事,生怕要用到普胸,干脆都找过来。 高柏祥有点急,快步去刷手、披铅衣、穿无菌服。 掉下去的弹簧丝随时有可能落到肺动脉里形成肺动脉栓塞,那可是要命的事儿。 弹簧丝形成的栓塞和血栓不一样,根本没办法溶栓。真掉进去,说不好就得心胸开刀取出来。 一旦开刀……有冠心病的患者身体状态可不是很好,能不能下手术台都不好说。如果术中还需要体外循环、心脏停跳……后果真心不敢想。 高柏祥走路带风,最快的速度刷手穿衣服站到术者的位置上。 他熟练的把j型导丝的弧度掰的更大一些,又对着屏幕看了一眼弹簧丝的位置和形状,又掰了一下,这才把j型导丝送进去。 做手术不能急,越是“急”的手术就越是不能“急”。 普通的“j”型导丝下进去被心脏里的血液一冲就带跑偏了,根本抓不住掉落的弹簧丝。 90 被蠢哭了(求比心,求推荐) 这种救台式的手术他做过很多次,主任就要有主任的担当。普通手术虽然不是谁都能做,但带组教授的能力肯定没问题的。真正看水平高低的,还是这种紧急操作。 有过类似的经验,高柏祥心里还是有些底气。 j型导丝送进去,在心脏血流的冲击下就像是一叶扁舟似的,漂浮不定。 起起落落,浮浮沉沉,根本没有停顿,哪怕一秒钟的停顿都没有。 高柏祥细心操作,j型导丝轻轻一钩,弹簧丝刚好落在弧度里。 间不容发的瞬间,高柏祥的手腕、手指同时动了一下,想要把j型导丝偏斜一个弧度,“抓”住掉落的弹簧丝。 一切都刚刚好,但弹簧丝很滑,根本无法带住。加上心脏内部的血流湍急,直接把弹簧丝冲走。 沉心,静气,再来一次。 高柏祥可以说水平相当高,能把弹簧丝套进j型导丝的弧线里,就已经展示了他强大的微操水平。就这种精准度、微操细腻程度,年轻20岁去参加电竞职业联赛都不是没可能。 但, 只有这样, 还是不够。 介入手术的导丝、导管都是往光滑了设计的。毕竟这些高值耗材要从血管里走,要是本身毛糙,会对血管内皮造成损伤。 最早的时候国产耗材不受待见,就是因为太硬、太糙。这些年随着材料学的进步,国产耗材已经和进口耗材相比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 心脏的血流湍急,掉落的弹簧丝已经不是飘在血液里,而是在跳动,位置移动相当剧烈。 尝试了3次,失败了3次,高柏祥的汗马上下来了。无菌帽被打透,他侧头,沉声说道,“纱布。” 穿着铅衣在里面的巡回护士立刻在他头上缠了一圈纱布,白花花的,看着像是好多年前的农民。 越是急,就越是有事儿。高柏祥正准备沉心静气再来一次的时候,操作间有人手机响。 声音不大,但特别让人心烦意乱。高柏祥心中烦躁,要不是知道那是胸科的人,肯定上去狠狠踹一脚。 又尝试了一次,刚准备有动作的时候,对讲器里有声音传来。 “高主任,吴冕老师正好打电话,他问用不用来看一眼。” 高柏祥原本的怒气顿时烟消云散。 “用,用,让吴老师快点来!”高柏祥顾不得什么矜持,自己能把导丝“捞”出来的可能性并不大。 既然吴冕老师都说了,自己要是再端着那就怪不老合适的。 “田主任,带东西来了吧。”高柏祥心神稍安,看着操作间外心胸外科的田主任问道。 “胸骨锯都带了,你不行我们直接上。”田主任说道。 男人,哪能说不行。 而且介入手术一旦变成开胸手术,对患者家属的心理情绪肯定是一次巨大的冲击。 还是再试一试,再试一试,高柏祥心里想到。 高柏祥重新面对屏幕,再次观察弹簧丝。而此时湍急的血流冲击下,弹簧丝猛然一跳,搭在肺动脉分支的边上。 一下子把高柏祥吓的脸色都变了,他右手下意识的捻动j型导丝,在关键时刻碰了一下掉落的弹簧丝,总算在被冲进肺动脉前把它给碰回来。 “扶好导丝。”高柏祥说道。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准备再尝试一次。 弹簧丝正在顺着血流流动,随时随地都会进入右心室或是肺动脉里,造成更为严重的后果。 留给自己的机会可能不多了,高柏祥知道。 他的脚一直踩着线,现在根本顾不上吃线量多少,高柏祥唯一的念头就是希望自己的运气好一点,再好一点,j型导丝套住弹簧丝之后能把它紧紧的“抓”住。 再次操作,就在高柏祥全神贯注,整体状态调整到最佳的时候,对讲器的音噪响起来。 “关了!”高柏祥怒吼道。 刚刚那种天人合一的状态一闪即逝,被打扰之后高柏祥也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进入之前的超神状态。 !这是谁! “高主任,导丝什么型号的?”一个声音传进来,温暖和煦,很熟悉却又相当陌生。 “……” 高柏祥怔了一下,是吴老师!自己怎么忘了吴老师还在。刚刚一着急,脑子都是空白的,把这茬忘的一个干净。 “吴老师,您上来搭把手?”高柏祥急匆匆的说道。 “导丝,型号。”吴冕重复了一句。 “波科,f643i的微导丝、inue 球囊。”带组教授马上回答道。 “先别踩线了,有磁铁么?”吴冕问道。 “磁铁?”高柏祥被吴冕的问题给“蠢”哭了。 他以为用磁铁能吸出来?还隔着心肌、隔着胸腔、隔着肋骨、隔着……隔着无数的东西,怎么吸出来。 而且导丝是高值耗材,都是合金,那玩意能用磁铁吸么?这个问题高柏祥还真是不知道答案。 “护士长呢?怎么没人说话。”吴冕见没人说话,声音微微冷厉起来。 “在!”护士长被眼前这个年轻俊朗的医生的气场镇压,诺诺的说道。 “找磁铁。” “吴老师……”高柏祥想要问问怎么回事,可是话说一半就被打断。 “让你别踩线,没听见?”吴冕很严厉的说道。 进了手术室,一切都要在自己的掌控之中,绝对不能有任何犹豫与疑问,这是吴冕的习惯。 “……” 高柏祥马上把脚挪开,画面定格。 “利多卡因,再给一支。” 气密铅门打开,吴冕走进来,看了一眼心电监护说道。 “血压降一下,高压都1八0了,也不怕血都头顶呲出来。” 吴冕一边说着,一边拿了一副铅衣穿上。 高柏祥看见了希望,他颤颤巍巍的问道,“吴老师,您取过很多次吧。” “嗯。” 那就好,那就好,高柏祥心里托底了。 年龄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吴冕不到30岁,眼疾手快,和快50的高柏祥完全是两个概念。 吴老师上来肯定能把导丝取出来,高柏祥长长的出了口气。 “吴老师,您来站我这里。” “我不上台。 吴冕随后说道。 “……” 91 人家心里有数着呢 高柏祥觉得自己的心情就像是弹簧丝一样,上上下下的来回跳着。 吴冕吴老师要是上台,把弹簧丝“捞”出来的可能性很大,这是顶级术者的本事。可不上台……难道您老人家想要用眼睛把弹簧丝给看出来么? “救台这种事儿得教会你们自己做,要不然下次我不在医大你们遇到怎么办?到时候不还是抓瞎。现在交通是发达了很多,可不能保证我马上就能赶过来。”吴冕很耐心的解释了一句。 “而且就算是我在八井子,离省城近,患者的状态也未必能等我。救人如救火,你们得自己学。” 高柏祥都快哭了。 这特么的,火烧眉毛且顾眼下吧吴老师。咱把这次事情给过去,什么还有下一次,说点吉利的话行不行。 “吴老师,弹簧丝快掉到肺动脉里去了。” “不会的,高主任最后把j型导丝摆好了位置,一时半会冲不进去。”吴冕淡淡说道。 很快,走廊里传来一溜小跑的声音。 “磁铁,磁铁。” 护士长拿着一个普通的喇叭底磁铁跑了回来。 “高主任,我说,你做。”吴冕穿着铅衣站在高柏祥的身后说道。 高柏祥不敢说什么,只是心里着急。这是救命,怎么还弄教学手术的那一套,难道说吴老师心里也没底,不想参与这事儿? 唉,救台就像是去给人擦屁股,自己是没办法,吴老师凭什么帮着擦。那玩意都是屎,换自己也不愿意碰。 高柏祥在心里叹了口气。 “器械护士,拿块无菌布单。”吴冕道。 器械护士怔了一下,无菌布单,做手术根本用不到这玩意,她脑海里根本没这玩意。 巡回还是很机灵的,她迅速拿了一个无菌刀剪包问道,“吴老师,这个可以么?” “行。” 巡回护士把无菌刀剪包的外皮打开,倒在手术台上。器械护士把里面的无菌刀剪放到一边,拿着无菌包。 “小心点,把磁铁放在里面。”吴冕道,“注意别污染了术区,单独辟出一块地儿。” 器械护士马上按照吴冕的说法去做。 “助手,接磁铁,放在患者右侧胸部。” “踩线。” “一块磁铁不够,咱们要是没有,去借一块异物吸引磁铁,一般创伤科有备用的。” 吴冕不着急不着慌的指挥着手术。 再次踩线,高柏祥惊愕的发现断裂钢丝断端一头固定于右心房游离壁不动,但另一头及钢丝大部分依旧像是脱缰的野马一样,跳动很剧烈。 这也行? 这也行! 这特么竟然行!! 虽然只固定住一端,但高柏祥一颗悬在云端的心稳了。 只要钢丝不掉进右心室、不进入肺动脉,这就给抢救富裕出来了时间。剩下该怎么做可以满满琢磨,而且吴老师在身后呢,自己没什么可担心的。 “吴老师,微导丝也能用磁铁吸住?”带组教授怔怔的问道。 “铁的固体结构有两种,一种是面心立方,叫做奥氏体,一种是体心立方,称为铁素体。一般的钢在常温下都是铁素体,能够被磁铁吸引。不锈钢有多种,最常见的是含铬和镍的奥氏体不锈钢……” 吴冕解释道。 再往下涉及的材料学内容不管是高柏祥还是带组教授都完全没有接触过,他们一脸懵逼的看着对面的屏幕。 说一千,道一万,材料学的原理自己不懂。可是微导丝能被磁石吸住,只这一点事实,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难怪吴老师一点都不着急,人家心里有数着呢。 “吴老师,您是怎么知道的?我做了12年的介入手术,从来都不知道磁铁能吸导丝。” “我最开始也没注意过,当国际医生的时候在非洲遇到一例类似的病例,那面什么都没有,被逼无奈想了这么一个办法。”吴冕淡淡说道,“后来回去仔细想了想,平时也能用得到。” 带组教授不说话了,任何一个看上去简单易行的小手段都是被逼出来的。如果没遇到什么状况,谁又会去琢磨吸铁石到底能不能吸住导丝这种事情。 “吴老师,您还真是博学。”高柏祥感慨了一句。 “一会按照我说的做。”吴冕没有接话,而是继续说手术的事情。 几分钟后,护士取来另外一快磁铁,用无菌布包着,放到右胸壁上。 微导丝的两端固定不动,原本剧烈的跳动变得微弱了许多。 “稳一点,磁铁向患者足部移动。” “对,慢着点,不着急。” 高柏祥逐渐将磁铁向足端方向移动,断裂的弹簧丝也随之向下腔静脉开口处轻微移动,跳动方向也由“右上-左下”稍向“上偏右-下偏左”转变。 手术已经见到亮了! 就这么一直移动磁铁,是不是断裂的弹簧丝能直接取出来?高柏祥的脑子里出现了这么一个念头。 “行,到下腔静脉开口位置就可以了。”吴冕的话语声马上打破了高柏祥的“妄想”。 “吴老师,要是继续呢?” “我试过,下腔静脉入口很难过去,异物大概率会再次脱落。”吴冕道,“没必要冒这个风险。现在用圈套器,直接套住就取出来了。” 这么简单…… 说穿了,是真简单。可是吴冕来之前,手术室里已经要急的着火了,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心胸枕戈待旦,随时准备上台,到时候胸骨锯嗡嗡作响,骨沫子到处飞。 这次事情高柏祥佩服的五体投地。 跃马横刀,出来救场的时候人家根本不上手,而是很平淡的指挥操作。 不是用只有顶尖的操作手法才能完成的方式解决问题,迎来大家的赞美。他用平凡到了极点、容错率极高的方式完成了救台。 而且还不仅仅如此,就像是吴冕之前说的那样,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就不用提心吊胆的了。 说句不吉利的话,要是再遇到类似的事情,大可以按照吴老师说的方式去做,保证导丝不进入肺动脉,剩下的圈套器在下腔静脉入口的位置取出断裂的弹簧丝…… 这要是做不下来,可以买块豆腐撞死算了。 “吴老师,谢谢。”高柏祥真心实意的说道。 92 耀眼到刺眼 “吴老师,牛逼!”烧伤科李主任在后面由衷的赞叹道。 他跟着来看看热闹,八竿子打不着,心态最是放松不过。李主任把一切注意力都放到吴冕的身上,每一步都看的很仔细。 人家这是心里有数,不慌不忙,站在手术台下,光是用一张嘴就把手术给解决了。什么是本事,这就是本事! “小经验,以后高主任再遇到类似的事情,很容易就能做到。”吴冕眼睛眯了一下,似乎是在笑。 “你来做,我送一下吴老师。”高柏祥和带组教授交代了一句,随后下台。 “吴老师,知道您最近忙,我一直没敢去打扰。”高柏祥说道。 “嗯,的确是。”吴冕点了点头,随后说道,“胸科方主任是吧。” “吴老师,您好。”胸科方金水主任热情的伸出手。 像是吴冕吴老师这种牛逼大拿,谁又不想结交一下呢。没谁敢保证自己所有手术一帆风顺,要是遇到问题,哪怕吴老师不在省城,打个电话咨询一下也是好的。 吴冕伸出手,和方金水主任握了一下,说道,“我手头有个患者,想麻烦一下方主任。” “没问题。”方金水也没问什么患者,直接拍胸脯说道,“先住普通病房,明天我给您倒一个高间出来。” “房间是小事。”吴冕说道,“患者考虑是库欣综合征。” “……” 在场的几位主任都有点懵,库欣综合征,住胸科干毛线。 库欣综合征是指多种原因引起的肾上腺皮质长期分泌过多糖皮质激素所产生的临床症候群,一般来讲需要住神经外科准备手术治疗。 要是患者家属因为各种原因拒绝手术,也应该在内分泌治疗。 就算是异位ah综合征,大多也都是出现在肾上腺的位置,依旧和胸科没有任何关系。 “患者满月脸,精神症状、高血压、负氮平衡引起的临床表现,还并发性腺改变。我看了片子,没有垂体肿瘤,不考虑是原发病变。” “现有资料,唯一的可能位置在左肺下叶,那里有炎性反应。建议先做相关检查,确定库欣综合征,同时抗炎对症治疗,复查肺部。” “吴老师,您稍等。”方金水主任犹豫的说道,“您是考虑患者有肺部肿瘤,很罕见的诱发糖皮质激素分泌改变?” “嗯。”吴冕笑了笑,这位方金水主任的水平很高。 大部分外科医生对内科的知识涉及的很少,只要手术做的精湛就可以了,谁没事去研究那么多东西。 现在医学分支越来越精细,连胸科都一分为二,变成心胸、普胸。而心胸还有介入手术被循环内科接管,这里面的事儿乱糟糟的,一言难尽。 自己说个头,方金水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人真心是不错。 “那可是听少见。”方金水低头琢磨库欣综合征,其实他了解的也不多,但吴老师是这么诊断的,哪怕再小的概率也要很认真的对待。 下台,吴冕拒绝了高柏祥约饭的请求,说是要专心在烧伤病房看护患者。方金水直接带着那对夫妻去办理住院手续,准备详细检查一下。 一搭眼方金水就知道他们不是普通人,哪有普通人带保镖的。吴老师还真是,这种ip级的患者就随随便便往自己这面一扔,与对待那个烧伤的消防员的态度差了无数光年。 方金水主任也很小心,毕竟是传说中吴冕吴老师送来的患者,他先找了相关科室的主任研究病情,然后自己亲自看着手下医生下医嘱。 反正也不差钱,什么血浆皮质醇水平和昼夜节律测定、24h尿游离皮质醇测定、地塞米松抑制试验、午夜唾液皮质醇测定这些个平时自己连名字都叫不齐的检查全都上。 不过静点抗生素是个难题,院感染科全院监控,必须要有血常规+反应蛋白异常、影像学异常才能应用抗生素。 不过这点违规不算事儿,都是被那些个民科给闹的。普通老百姓接触抗生素,从医院这里摄入大量抗生素的机会不多,每天吃的肉蛋奶里才是主要来源。 不过这些和方金水主任没关系,他安安心心的按照吴老师的医嘱进行诊断、治疗。 36个小时过去,检查结果陆陆续续回来。 从各种相应的检查来看,肯定是库欣综合征,但是肿瘤导致的?方金水拿着化验单,这都快下班的点,他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他给内分泌主任打了一个电话,咨询相关情况,内分泌主任正好手头有一份资料,方金水派医生去取回来。 这是一本《naure》杂志,医生很少看《naure》,一般都是中华期刊,更高的看柳叶刀或是新英格兰等顶级期刊杂志。 找到有关于糖皮质激素与精神压力、肿瘤之间关系的文章,方金水如饥似渴的起来。 文章里写的很明白,经过大数据量样本分析,精神压力与糖皮质激素分泌、肿瘤的生成与转移有密切的关系。 有关于肿瘤导致糖皮质激素升高,文章里也做了一定的描述,大多都表现为库欣综合征。 综合现有检查来看,方主任认为吴冕的诊断没错误,虽然看起来天马行空,但事实证明吴老师的结论是对的。 研究完英文论文,方主任觉得精神头有些不济,他揉了揉眼睛准备歇歇。整篇子的英文,还都是偏僻的学术词汇,哪怕方金水主任博士毕业,在英国留学2年,看起来也费劲。 可是当他合上《naure》杂志的一瞬间,猛然看到作者名。 通讯作者,吴冕。第一作者……楚知希。 方金水默默打开杂质,眼睛死死的看着《naure》杂志,沉默了许久。 那两个名字看着好耀眼,甚至有些刺眼。 他没有走,而是重新把杂志放好,拿出一管原子笔,开始逐字逐句的翻译论文。遇到自己不明白的词汇,也没有放过去,而是找了一本厚厚的词典开始查。 肺癌导致的性腺功能异常么?看起来还真是有点意思的,方金水脸上挂着笑,异常认真。 93 31岁的脑梗?(求比心,求推荐)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白大林的伤势渐渐稳定下来,只是平时换药的时候遭罪。这一点,吴冕也没什么办法。 忽一日,吴冕如昨一般坐在烧伤科外的椅子上等着化验回报,一个矮胖的熟人走了过来。 “吴老师,有事情打扰您一下。” 医大二医务处马处长在烧伤病房外找到吴冕,很客气的说道。 “马处长,您客气了。”吴冕微笑。 “马处长,您坐着说。”楚知希连忙站起来说道。 “谢谢楚教授。”马处长早就打听清楚吴老师身边的这位女朋友,或者说是未婚妻到底是谁。 她是国内最年轻的神经外科教授,可是和萌哒哒的外表不一样,这是标准的辣妹子。 “马处长,什么事儿?”吴冕问道。 “吴老师,您在八井子中医院是医务科……副科长?”马处长表情古怪的问道。 “呵呵,我回来休假,没和家里说实话。”吴冕笑道,“老爷子这不是怕我年纪轻轻的就废了么。” “我和您打听件事。”马处长表情严肃的说道,“之前装病的那位王主任,您了解么?” “不了解。”吴冕实话实说,“就是普通同事,具体性格之类的都不清楚。” “唉,可能遇到麻烦了。”马处长叹了口气说道,“今儿上午十点,他带着他那个活宝儿子来咱医院就诊。” “嗯?”吴冕微微皱眉。 “他儿子今年31,说是一早上卫生间,忽然晕倒,醒来后出现半身不遂。”马处长叹气说道,“带了一张八井子中医院的头部来,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脑梗早期的患者很难看出有问题,要进一步检查。”楚知希说道。 “楚教授,31岁年轻男患,脑梗……”马处长叹了口气,说道,“上次走的时候这人就骂骂咧咧的,那天您没在。吴老师戳穿装病那事后,王成发倒没说什么,但是他儿子看着不老实。” “您怀疑是找麻烦的?”吴冕问道。 “嗯。”马处长毫不掩饰的点了点头。 “马处长,我觉得您太看得起王全了。”吴冕微笑说道,“我还在八井子上学的时候,王全就是学校里的地痞流氓。只不过她属于有贼心没贼胆的那种,欺负欺负老实同学,稍微横一点他就不敢吱声。” “哦?” “我一年级的一个冬天,他三年级,管我要钱。我拎着砖头,拍了他三条街。后来我被我爸抓回去,吊起来一顿打。”吴冕摇头笑道,“就这么一个怂货,您认为有医闹的狠劲儿?” “按说不能,可是31岁男患出现脑梗的可能性不大。而且,拒绝做进一步检查。” “查体怎么样?”楚知希问道。 “查体倒是有阳性体征,可是患者拒绝做核磁。唉,别提了。”马处长深深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王成发倒是同意做核磁,可是把人送进去,患者一点都不老实,差点从床上掉下来。这要是掉下来,肯定是医疗事故。” “为什么不配合?” “谁知道呢,嘴里骂骂咧咧的,我看像是有精神类的疾病。”马处长不屑的说道。 “这个不能随便诊断。”吴冕一边说,一边拿出手机看了下时间。 “黄金6小时,做个增强看一眼吧,抓紧点时间,不行让王主任吓唬一下。”吴冕道。 脑梗的发作症状很突然,脸部会出现嘴歪麻木、手臂无法抬起、与患者对话有障碍、说话也含糊不清。 从脑梗的发作到治愈,只有六个小时的黄金时期,在这个时间医生要全力抢救缺血半暗带,使血管疏通。 如果处理得好,最佳结果是患者痊愈,且没有明显的后遗症存在,如果血管没有疏通、血流没有恢复,半身不遂的症状要一辈子都无法摆脱。 黄金6小时,最迟不超过24小时,脑组织毕竟是人体最为娇嫩的器官,要不然也不会有坚硬的颅骨保护。 “我考虑医闹的可能性不大,王成发有点小心思,在八井子中医院里面霸道,但也只是表面功夫,他不敢来医大横。”吴冕说完,看了马处长一眼,笑道,“您是想通过院方的关系,再多一层保护?” “嗯,麻烦吴老师。”马处长直接承认。 当着吴冕这种明白人,没必要藏着掖着,那样的话可能反而要起到副作用,给吴老师留下偷奸耍滑的印象。 “行,我和周院长联系一下。核磁不太适合,我建议做增强,打药进去看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吴冕拿出手机,一边站起来一边说道。 说完,他已经把电话拨打出去,走到窗边和周院长联系。 “马处长,患者有糖尿病、肥胖、高血压、风湿性心脏病、心律失常的既往史么?”楚知希问道。 “没有。”马处长摇了摇头,“患者很瘦,来医院监护血压也不高。倒是早早就秃顶了,可这也不是脑梗的症状不是。” “血液疾病呢?问过么?” “说是没有任何毛病,平时身体很好。”马处长知道楚知希的意思,耐心说道。 吴老师不能得罪,眼前这位更不能得罪。可能得罪吴老师,他笑笑就过去了。但要是轻慢了楚教授,后果不堪设想。 再说,楚教授问的都在点子上,没一点废话。 除了糖尿病、肥胖、高血压、风湿性心脏病、心律失常等疾病外,脑梗塞与各种原因的脱水、动脉炎、休克、血压下降过快过大同样关系密切。 临床上,健康的年轻人突发脑梗,多与外伤、脱水、血液疾病等有关。 说到这里,马处长忽然心念一动。 “马处长,您响起什么了?”楚知希觉察出不对,询问道。 “外伤!” “有车祸?” “不是,前天王成发装病的事情被吴老师揭穿,父子两个人打起来了。王成发扇了患者一个耳光……这也不能,这点外伤应该不会造成脑梗。” 说着,马处长讪笑了一下。 “嗯,我也是这么考虑的。”正说着,吴冕走回来,很严肃的说道,“当时王成发扇了王全一个耳光,打在左脸上。后来又用手捏他的脖子,右手用力,受力点主要在左侧颈部。” “如果说没有其他外伤的话,那么这也是一个怀疑点。” 94 倒霉催的(上) “人在哪?”吴冕问道。 “脑卒中中心。” 脑卒中中心是最近5年左右,国内新兴起的一个诊疗单元。 全国各地的中心以综合实力超强的三甲医院为依托,并由神经内科牵头,整合了脑血管影像、血管介入、神经外科、血管外科、急诊科、血管超声等相关学科,其中脑血管介入治疗是最常用的手段。 和胸痛中心一样,针对高发的心脑血管疾病,做到早发现、早诊断、早治疗的三早。 在吴冕看来,这是一件正经事。但因为介入手术水平的限制,大多数医院只能完成一些简单的溶栓治疗。 “去看一眼吧。”吴冕微笑说道,时间应该还够,做个检查,直接送手术室溶栓、取栓,王全应该留不下什么后遗症。 在吴冕眼里,王全只是一个普通的患者。 并不是所有患者都是好人,吴冕也自然不会用好人、坏人这种二分法来区分人。 至于揭穿王成发装病的时候,王全恶狠狠的眼神,吴冕更是不在意。一个小地痞而已,接着王成发的余荫在中医院混吃等死。这种事情不少见,哪怕是协和,也有这种人存在。 再说,王全只是色厉内荏而已,吴冕并不介意他发作起来,自己再揍他一顿。 不过毕竟是患者么,医者父母心,总不能因为儿子平时不孝顺就一把掐死。想到这里,吴冕眼前的图像忽然闪现出来当时王成发的动作。 当时吴冕正在和薛院长闲聊,眼角余光看见的画面无比清晰的展现在面前,三维立体,仿佛吴冕此刻居高临下鸟瞰一切。 王成发的手指呈鹰爪型,习惯性扣住王全的左侧颈部,右手拇指搭在喉结下方软骨位置。 估计王成发年轻的时候没少打架,这一手一招制敌,熟练至极。但不到1秒的时间,王成发的手指就松开,并没有对王全造成什么伤害。 颈动脉的确受到冲击,但王全因为这点外伤就出现什么问题,吴冕只能说是王全太倒霉了。 “吴老师,您说咱们搞医疗的真是身不由己。”一边往脑卒中中心走,马处长一边说道,“我能看出来卒中中心几名主任对患者有意见,不想治。” “嗯?王成发这么有名么?”吴冕有些诧异。 按说王成发就算是在八井子凶蛮霸道,却也不至于名扬省城,他那点本事根本不配。 “呵呵。”马处长笑笑,“这事儿还得从山火说起。高柏祥主任,您还记得吧。” “记得。” “老高主任在全国卒中大会上卒中,最后被您救回来,我们一直拿这事儿打趣他。”马处长笑着说道,“但高主任对您是心存感激,平时不说,当天下台,听说您遭遇爆燃,直接开车去八井子。” “他知道的晚,还没出市区,您这面电话就打过来了。” “高主任又往回赶,打听八井子的患者,总想着尽一份力。这不,正好遇到王成发。” “……”吴冕苦笑,摇了摇头。 高主任好心好意去急诊科给王成发看病,却被王全骂了一顿,这种事情也能想象到。 毕竟王成发是装病,要算成本的,人家心里有数。而从高柏祥的角度来看,王成发是标准的s段抬高心梗的患者,需要反复查心肌酶等检查,最好直接上台做造影。 大家看问题、做事情的角度不同,导致最后起了矛盾。 “后来高主任听说您揭穿装病的事情,还专门找人研究吃饱了撑的型心梗。”马处长说道,“这不是又看见王全了么。” “你们脑卒中和胸痛两个中心在一起?” “嗯。”马处长点点头,“急诊分诊的绿色通道在一起,当时高主任正好在绿色通道看患者。”马处长道,“看见王全,他就恶心,觉得像是医闹,并提醒神经内科主任,所以才最快的速度上报医务处。” 原来是这样,吴冕理顺了前因后果,哭笑不得。 这人呐,还真是不能作。王全从小被王成发宠溺坏了,在医院里横晃,还真拿天底下所有医院都当自己家。 来到卒中中心,抢救室里面吵吵闹闹的,外面王成发面沉如水,正在和一名五十多岁的主任说话。 “要不就做检查,要不就签字。王主任,您也是老医生,这点规矩怎么不懂呢。您这么样,我们也很为难不是。”那名主任很不高兴的说道,“医务处全程录像,您说您给我们添了多少麻烦。” “唉。”王成发深深叹了口气。 “王主任,您在呢。”吴冕大步走上去,阳光明媚的笑脸驱散去一切阴霾,“刚和周院长联系了一下,周院长很关心王全的病情,说是要来看看。” 王成发的脸一下子耷拉下来,吴冕话里面的意思他懂。 “里面怎么这么乱?” 吴冕看着那位主任,询问道。 “吴老师,这不是患者在里面闹呢么。一边喊着要杀了王主任,一边喊着要杀了医生护士。” “柳主任是吧,我去看看。” “嗯?吴老师您见过我?” “刚看见您的胸牌。”吴冕笑呵呵的说着,大步往里面走。 马处长深深的看了王成发一眼,没说什么,也跟着走进去。 里面乱糟糟的,王全站在地上,一边上肢蜷缩,下肢伸直,走路的时候下肢先划一个半弧,标准的半身不遂患者的体征。 他嘴里面含含糊糊的骂着什么,隐约能听到各种脏话以及威胁医护人员、甚至连在一边的王成发的爱人也被指着鼻子骂的直哭。 吴冕皱眉。 “哥哥,要不先给点镇定剂?”楚知希见过很多这类患者,但大多数都是在美国那面,吃了什么违禁品,然后高度兴奋才会这样。 给这类患者用镇定剂,在美国是常规手段。 吴冕却摇了摇头,他右脚尖轻轻一点,身前的白色小木凳飞起来,落在手中。 “王全!”吴冕厉声说道,手里抄着小板凳,指着王全,“滚回去躺着,再特么下来,我把你打的你爸都认不出来!” 95 倒霉催的(下) 正在作闹的王全怔了一下,当他看见吴冕手里拎着凳子指着自己的时候,猛的一下全身瑟瑟发抖。 “滚回去躺着,不老实整死你!”吴冕沉声说道。 “哇~”王全一只手是好用的,他的精神彻底崩溃,嚎哭道,“冕哥,我爸他打我,我……我委屈啊。” “滚!把眼泪憋回去!”吴冕也不敢太大声,毕竟这里是卒中中心,他压低声音怒喝。 王全像是被抽走魂魄一般,哭都不敢哭,哽咽着转身,一瘸一拐、脚划着弧线,走回自己的病床。 所有人都看傻了眼,马处长心中惊叹,吴老师到底小时候都做了什么,上来骂两句,王全就老老实实的“滚”回去躺着? 王成发脸色极为精彩,一则是安心,自家那个不省心的儿子终于肯老老实实的看病。但还有一股子不舒服的情绪,在心里生根发芽。吴冕凭什么敢骂自己儿子! “抓紧时间做检查,准备手术。”吴冕轻声说道。 “吴老师,这是怎么个情况?” “跟您说过,他就是个怂货。你给他笑脸,他就蹬鼻子上脸,骂两句就老实。”吴冕笑着说道。 “……” 王成发阴沉着脸,跟着推王全去看病,路过吴冕的时候,王全下意识的赔笑。贱贱的笑容浮现在半身不遂的脸庞上,看着相当古怪。 “哥哥,你小时候把他怎么着了?”楚知希好奇的问道。 “我抄着板砖,把他脸敲花了。”吴冕笑呵呵的说道,“后来追着他横穿整个八井子,这货命好,正好遇到我爸开会回来,把我抓上车。” “嘿嘿。”楚知希回想吴冕少年英姿,手持板砖,相当好奇。 “马处长,柳主任,准备手术吧。”吴冕说道,“按时间掐算,现在还没过黄金6小时。” “吴老师,您考虑……”柳主任问道。 “有可能是颈动脉夹层,导致的脑梗。抓紧时间取栓……您会做吧。” “会……吧。”柳主任也怔了一下。 取栓自己是会做,但当着吴老师的面说会做……这句话谁敢说。 “那就行。”吴冕笑笑说道,“我跟着去看一眼,您看行么?” “吴老师,要不您跟着上台,我给您当助手?”柳主任得陇望蜀的问道。 “上台就不了,小手术,没必要。”吴冕道,“我就是好奇,去看一眼。” “我手术……还是能拿下来的。”柳主任觉得吴冕是不放心自己手术,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不是,柳主任您误会了。”吴冕道,“我就是好奇,王全会不会这么衰。” “衰?” “是啊,就是倒霉催的,按说年轻人很少会有脑梗的毛病。”吴冕道,“算了,等做了造影再看。颈动脉仔细看一眼,我估计会有问题。” “好。”柳主任很干脆的回答,“吴老师,那我先去手术室准备东西。” “吴老师,真没想到您一嗓子就把他给吼住。”马处长也很少见这种古怪事情,特别无奈的摇头说道。 “去手术室看一眼。”吴冕道,“我算是八井子中医院的医务科长,来求您办事的。” “吴老师,可别这么说。”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去手术室。吴冕牵着楚知希的手,楚知希不知道在想什么,吃吃的笑着。 很快,检查结果上传到电脑系统,王全左侧大脑中动脉血栓形成,导致该区域血流堵塞,血管不显影。 诊断很明确,必须要急诊手术。 医生护士忙碌术前各项准备,和王成发交代病情是柳主任以及医务处的科员一起去做的,留视频资料,以免有问题。 吴冕坐在手术室里,和马处长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聊到手术开台,马处长才知道吴老师对医务处的各项工作了若指掌。不管自己说什么,吴老师都能说出相应的个案出来。 作为一名老医务处的处长,马处长有些遗憾。这要是一个普通人,自己不管花多大的代价也要把他给挖过来,当接班人培养。 但那时吴冕,是编纂《诊断学》的人,马处长也只能感慨能者无所不能。 作为地北省介入科的摇篮,医大二院神经内科、神经外科每年要救治大量脑梗患者,技术相当过硬。 术中,王全的脑血管造影结果和术前血管造影一致:患者的左侧脑血管全部被血栓堵塞了!更令人惊愕的是,术中造影竟印证了吴冕的猜测——患者存在颈动脉夹层! “吴老师,您这诊断水平,真是没的说。”马处长看明白情况后,感慨说道。 王全要是任他这么闹下去,才是不可收拾的惨剧。过了黄金6小时,治疗效果大幅度衰减。一旦过了24小时,基本就可以判定他下半辈子肯定落下残疾。 “见过几例类似的病例,和皮质与皮质下性偏瘫、内囊性偏瘫、脑干性偏瘫鉴别诊断,很容易得出结论。”吴冕道。 马处长没继续问下去,再问就露怯了。各种鉴别诊断是临床医生的看家本事,自己可不行。看看热闹,说点八卦,预防医疗纠纷,这是自己分内工作。 “我见过一例,患者也是这种情况,柳主任给做的手术。术后患者家属却不满意,说是花费太高,找到我这里。”马处长说道,“我了解了一下情况,最后发现是刮痧导致的颈动脉夹层。” “嗯,颈部刮痧特别容易并发颈动脉夹层,继发脑梗。尤其是上岁数的老年人,颈动脉里有斑块,随着外力脱落,进入脑部血管。”吴冕道,“我遇到过12例,这是第13例。最离奇的一例是在加州,有一个年轻人一早开车去学校。” 马处长有些感慨,看看人家吴老师,随便就是遇到十几例。 “出了车祸,后期调行车记录,我估计车速不超过20迈。她和另外一个车发生碰撞,结果车内气囊弹出来。” “本来没什么事儿,但因为颈部受到外力影响,出现夹层。加州的医生没考虑到这一点,错过了黄金24小时,结果很遗憾。” 96 以后可以装病,但千万别家暴 人生际遇之奇妙,很多时候都让人无法相信。 20迈车速,一般情况下算是小剐小蹭,浪费点时间等出保险就是了。可在某种极为极端的情况下,却造成一个年轻女孩的终生残疾。 吴冕问道,“马处长,我能照两个照片么?” “您随意,是要和患者家属交代一下?” “嗯,毕竟走了医院的程序,我这面还是要有个交代。”吴冕道,“我去和王主任说一声,白大林的检查也应该回报了,正好回去看看。” “好,那您忙着。” 这时候柳主任已经成功把大脑中动脉的血栓取出来,造影后背堵塞的血管重新显影。至于下支架,想来应该难不住他。 吴冕也不继续看下去,他坐到操作台前,调节影像,选取了两个有代表性的影像资料用手机拍下来。 出了手术室,吴冕见王成发双手抱头,坐在外面的等候区。 此时吴冕心情略有点古怪,这位老王主任和他儿子吴冕并不待见。可此时看见王主任身上散发着无比“丧”的情绪,吴冕心情略有些复杂。 “王主任。”吴冕做到王成发身边,温和说道,“王全的手术已经快做完了,现在确定是大脑中动脉血栓并发颈动脉夹层。” “……”王成发有些恍惚,他很难相信竟然会有颈动脉夹层。 “喏,这是影像资料。”吴冕把手机打开,先找出来血栓堵塞大脑中动脉的图像资料给王成发看。 “血栓堵的很严实,幸好您机警,直接来医大二的卒中中心。要不然,王全估计就卒中了。” “……” 实话是实话,可说的是真难听。 但王成发此时也顾不上那么多,哑着嗓子问道,“吴科长,手术做到哪步了?” “血栓已经取出来,估计以后留点毛病也不会太大。”吴冕说道。 这是标准的医生交代病情的语句,王成发这辈子和患者交代的多了去了,此时听到耳朵里,这句话是那么的刺耳。 要么就有事儿,要么就没事,什么叫留点毛病也不会太大? 真是很讨厌!王成发第一次对这种交代病情的语句发自内心的反感。(注1) 哪怕他知道黄金6小时开通血管,恢复血供,也不能保证肢体、语言功能完全恢复,可患者是自己儿子的时候他完全无法接受这种说法。 “这是颈动脉夹层的影像,现在柳主任正在下支架。”吴冕说道,“下完之家,要长期口服药物,这一点我相信王主任您知道,就不多说了。” “夹层……怎么来的?”王成发的眼睛瞪得极大,圆滚滚,像是鹌鹑蛋一样。 “呃……您不知道怎么来的么?”吴冕微微皱眉。 “不知道,王全最近没受外伤啊。天生的?也不会……”王成发诧异的说道。 “两天前,在急诊留观室,您扇了王全一个耳光。然后用手……右手捏住王全的脖颈,拇指压在气道上。王主任,当时您虽然没用全力,也很快松手,但是我判断颈动脉夹层是这么来的。” “……”王成发脑子一片混沌。 “在所有年轻人的颈动脉夹层中,女性占72%,绝大部分都是因为家庭暴力所导致。” 家庭暴力,这个词让王成发眼前一黑。 自己宠爱,甚至可以说是宠溺孩子。知道他没出息后,也认命了,自己多挣点,足够王全花也就是了。可吴冕竟然说自己家暴…… “王主任,您也上岁数了,脾气还是温和点比较好。家暴这种事情,尽量少发生。这次是幸运,真要是赶上其他少见的并发症,怕是到不了医院,人就没了。” 吴冕劝说,语气温和,但言语中不乏犀利。至于给王成发留面子的事情,吴冕并没怎么考虑。 “我……” “唉,王主任,我进去的时候王全一直都在说——爸,你怎么打我。这事儿大家都看见了……再说,只要王全不告您,咱国内是民不举官不究,没事。” 王成发被吴冕说糊涂了,怎么按照吴冕的说法,自己是犯法了呢! 那小兔崽子就是欠揍,自己这是打晚了。要是早二十年好好教训,也许会成才也说不定。 “这样是在美国,不用王全起诉,医院就能起诉您。有监控、有人证,还有严重后果,您怕是要被判5年左右监禁。” “……” “行了,您等着王全手术做完送出来就行,没事我先回去了。”吴冕微微一笑,嘴角上扬,“王主任,以后装病什么的可以,但是千万别家暴了。” 王成发目光无神,完全没有注意到吴冕的讥讽,他脑海里只有一个词——家暴。 自己竟然家暴了王全? 直到吴冕走了,直到手术结束,王全被送出来,王成发还在迷茫中。 自己怎么就家暴了呢。 …… …… “哥哥,你这么不待见王主任啊,很少见你这么说话。”楚知希笑着说道。 和患者交代病情的事情很多,通过吴冕说话的重点,楚知希就能感受到哥哥的态度。 “不是不待见他,是当时白大林的妈妈在急诊抢救室哭,王全那个态度真是想揍他一顿。”吴冕叹了口气,“人贱自有天收,就这样吧。” “王主任看样子要抑郁好久。” “自己家的儿子不好好教,从小就抢钱,还害得我被我爸一顿打。”吴冕说道。 “你都记得……能不能记点有用的。” “全都记得。”吴冕摇头,说道。 “哥哥,你不戴墨镜真的没事?” “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吴冕很认真的说道,“我这几天的感受没办法说,要是简单说呢,我可能升级了。” “升级?” “内存变大,运行速度又快了一些。”吴冕指了指自己的头,说道,“太湖1号升级成5号。” …… …… 注1:14年我家老爷子做下肢动脉介入手术,听到这种语句,相当无奈。可没办***到我再做交代,依旧是这样。摊手…… 97 一点心意 方主任把整篇文章翻译完,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这活还真是要了老命,好多年没这么仔细的看纯英文的学术文章了。一般都是厂家整理好,自己看着不错就拿来学习一下。 好累。 休息片刻方金水把整篇文章仔细看了一遍。 文章的内容相当复杂,但要是往简单了说,和胸科的关系也很简单——肿瘤导致身体自我防御功能的异常变化,出现内分泌系统的异常变化。 还别说,方金水从这个思路来分析,吴老师送来的患者越看越有可能是内分泌系统的疾病。虽然头部核磁显示垂体没问题,但肺部的炎性渗出下面有几个点密度不对。 方金水看花了眼,也没看出来到底是不是小结节。不过各项检查回报确定有问题,患者从头到脚的检查表明肺癌可能性最大。 吴冕吴老师当时就靠着几个普普通通检查就做出了诊断,甚至肺部小结节,恶性可能性大的诊断到现在自己还没办法判定。 这就是编纂诊断学大牛真正的实力么? “咚咚咚~” “请进。” “方主任,您好。”带爱人来看病的孙正烨进来,客气的问道,“请问前几天抽血化验,有结果了么?” “请坐。”方主任说道,“现在看吴老师的判断是正确的。” “我爱人是生病了?” “是。” 男人脸上神色一下子放松,长吁了一口气。 “现在考虑是库欣综合征,是一种罕见的病,也就是说你爱人的精神症状和其他症状都和它有关系。”方主任说道,“现在还没确定的是这种病是怎么来的。” 方金水说的很含糊,一巴掌宽护心毛这种话可是不方便和孙正烨明说。 “那这个问题是怎么来的?”孙正烨问道。 方主任点下头,说道,“吴老师考虑是小结节型的肺癌导致的。” “……” 刚刚得到一个好消息,马上又有一个坏消息,男人有一种自己刚出虎口又入狼窝的感觉。 “什么是小结节肺癌?”男人脸色阴晴不定的问道。 方主任给男人讲了足足又10分钟,让他明白这是一种早期肺癌,只要做手术,几乎就能痊愈,男人的表情才鲜活了一点。 不过方主任没有完全相信,而是着重说明这只是吴冕吴老师的一个判断。现在患者左肺下叶还有炎症,根本看不清楚。要确定这件事儿,至少得1周以后炎症消退,再做才能确定。 都说完,时间已经不早。 方主任和男人对视一眼,两人异口同声的说道,“还有……” 见对方说话,两人又停了一下。 方主任笑了笑,“您先说。” “方主任,请问您那位送我们过来的吴老师是……”他犹豫了一下,仔细琢磨该怎么用词,沉默了几秒钟这才问道,“是什么人?” 什么人? 方金水诧异的看着男人,吴老师把你送来,你都不知道他是什么人?难道说这是吴老师在马路上捡的患者? 也不能够啊。 心念电闪,方金水很快明白,应该是帝都或是魔都的哪位看不明白情况,这才介绍来清吴冕吴老师看一眼。 吴老师承的是同行人情,而不是眼前这位的人情。 “吴老师可是我们行业的大牛。”方金水笑呵呵的说道,“喏。” 说着,他拍了拍左手边靠墙的一本书。 “这是最新版的《诊断学》,就是吴老师负责编纂出版,当作教材的。可以说,未来五到十年毕业的学生,都算是吴老师的弟子。” “……” 男人怔了一下,老鸹山这么大的来头?!林仙长的小师叔竟然能编写教材! 哪怕不是医疗行业的人也知道能编写教材的人都是大牛,还不是一般的大牛,而是屈指可数的那种。 “吴老师唯一的缺点就是年轻,所以在国内还没评为院士。但是他在美国,已经是科学院、医学院双料外籍院士。”方主任笑吟吟的说道。 花花轿子人抬人,把吴老师捧的高,那么对自己也有好处。 怎么说都是吴老师带人来找自己看病,中间些许小心思方主任拿捏的极准。再怎么说都是老医生,老主任,平时找他看病的人特别多,这种事情早就司空见惯。 看见孙正烨表情严峻,方主任笑道,“你也是人托人,找到吴老师的吧。” 孙正烨点了点头。 “吴老师也是刚回,他老家在这面。”方主任笑道,“那就这样,有吴老师打招呼,有什么事儿你尽管来找我。只要我能办的,绝对不推脱。” 男人似乎心里在想事情,沉默站起来,和方主任握了握手,告辞离开。 送走了患者家属,方主任盘算日子,再抗炎5天,复查肺部,然后就能知道吴老师给出的诊断到底是初步诊断,还是最终诊断。 等吧,方主任虽然好奇,但炎症消不下去那怎么办。 “咚咚咚~”敲门声再次响起。 “请进。” 方主任见门口人影闪动,有些奇怪。这都下班点了,怎么还有这么多人找自己。 孙正烨又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的袋子。 “有事儿么?”方金水这是明知故问,他一眼就瞄见那个档案袋,知道孙正烨是来做什么的。 “方主任,从口音上您也能听出来,我们是外地人。”孙正烨微笑说道,“最近几天承蒙您照顾,一点小小心意,还请您不要客气。” 说着,孙正烨把牛皮纸的档案袋放到方金水的办公桌上,转身就走。 方金水假装没看见,他微笑说道,“有吴老师安排,肯定会尽力,您放心。” 这是吴老师的患者,看样子家里也不缺钱,一点心意方金水自然不会客气。 因为有吴老师在,所以方金水也没什么好担心的。最起码不用琢磨自己收了钱,患者家属提出手术不能出血这种怪异的要求。 “方主任。”孙正烨走到门口,见方金水目不斜视,像是没看见牛皮纸档案袋一样,也很放松,笑呵呵的问道,“请问吴老师能上手术么?” “应该不会。”方金水心中一动,随即说道,“谁给你介绍的吴老师,你可以去问问他。” 98 后其身而身先 时间过的飞快,林道士在老鸹山每天悠闲,日子过的相当滋润。和小师叔联系了一下那个腿毛比自己后厚实的女人的情况,据说炎症消退,看到左下肺有两个5-6的小结节。 至于是什么病,怎么治疗,林道士并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那家出手阔绰,没几天孙正烨就赶回来,恭恭敬敬的拿了50万香火钱。 香火费给的足够,林道士自然开心。这笔钱挣的……简直不要太轻松。 不过他知道,这笔钱自己只能过一手,至于能留多少,要看小师叔的意思。 这算是俏钱,为什么前面三十二家都没挣这笔钱?林道士心里明镜一般,没小师叔在么,用什么去挣。 这是真本事,不是花架子,自己羡慕不来。 要是因为这笔钱得罪了小师叔,以后再有各种古怪的事情找上门,自己怎么办? 这些个有钱人看着好说话,那是自己办事了。要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坏了名声不打紧,碰到个脾气暴的自己怕是连道观都会有麻烦。虽然林道士不信在老鸹山这面有谁能动自己,但也没这个必要。 至于分多少,那就看小师叔的意思。 “师父,有客人找你。”林道士接到前山明月的电话,询问了一下,知道是那位叫做孙正烨的孙总再一次登门拜访,不知道他找自己什么事儿。 整理了一下道袍,对着镜子看,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己仙风道骨,林道士相当满意。 至于孙正烨找自己为什么,林道士也没胡乱猜测。 来到前山,孙正烨坐在椅子上喝茶,神情比之前沉稳了许多,不复六神无主的样子。 “林仙长,您来了。”孙正烨见林道士进来,便施礼道。 “客气,你找我有事?”林道士问道。 语气不是很客气,这是“业务”必须的,自己是世外高人,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适当疏离的语气可以增加神秘感。 “林仙长,贵……派小师叔当真学究天人。”孙正烨恭敬说道,“我爱人抗炎结束,显示和吴冕吴老师的判断一样,左下肺有两个毛玻璃样小结节,考虑是恶性肿瘤,准备手术治疗。” “哦。”林道士颔首。 孙正烨道,“林仙长,我问了几个有道行的高人,他们说是贵派小师叔施展逆天神通,化魔为病。只要做了手术,自然万事大吉。” “……” 林道士本来准备好了一套说辞,但和孙正烨打听出来的这个相比,一点都不酷炫。 这个说法不错,以后可以用。 “明天我爱人还要做手术,还要抓紧时间赶回去,还请您见谅。” “有话但讲无妨。” “呃……明天我爱人的手术,能不能由您小师叔主刀?”孙正烨问道。 “嗯?你没和我小师叔联系么?”林道士第一次听到有香客提出这种要求,诧异的问道。 “联系了。”孙正烨有些沮丧,“他和我说没时间,这种小手术,由医大二院方主任做就可以。” 啧啧,小师叔好大派头,林道士心里赞道。 孙正烨能给老鸹山送50万上来,拿多少给小师叔,自己肯定猜不到。 小师叔竟然说没时间,这个借口真好! “那就是没时间。”林道士手中拂尘一甩,决定不能堕了小师叔的威风,微笑说道。 “林仙长……” “孙居士,我家小师叔在我老鸹山一言九鼎,我是没什么办法。” “您从中帮着说和一下?”孙正烨叹了口气说道,“我爱人血糖有问题,这一点吴老师也知道。” 林道士觉得有些奇怪,以自己最近对小师叔的了解,他应该不会拒绝做一台手术才是。 而小师叔竟然说没时间,估计是眼前这位说话有些不实。 “这样吧孙居士,你也别为难,我给你问问。” “有劳林仙长。” 林道士出门,找了一个僻静的静室,拨通了小师叔的电话。 “老林,有事儿么?我这儿忙着呢。”吴冕说道,声音很柔和,从前那个生冷的小师叔不见踪影。 “小师叔,你忙什么呢?”林道士好奇。 “削苹果。”吴冕笑道。 “……” “有事儿赶紧说。”吴冕道。 “孙正烨,你知道吧,就是你说什么综合症的女患者的爱人。” “知道,中午来找我说要我主刀给他爱人做手术。” “您拒绝了?” “屁大的小手术,进去切割缝合器,再用两三个订舱就完事的活,我上去干嘛。”吴冕说道,“而且明天给白大林做手术,他非要第一台做,我直接告诉他没时间。” 林道士点了点头,原来事情出在这里。 “对了老林,周末去你那度假,后院给我收拾一下。” “好咧,小师叔。”林道士觉得吴冕心情不错,试探问道,“要不手术你来做?小师叔,那是大客户,我和他说第二台。” “哦?你要是能说通就做。”吴冕微笑说道,“没关系,小手术,上去有半个小时就完事。” “好咧,你等我消息。”林道士挂了电话,琢磨几分钟,捻须微笑。 他悠然回到前山,孙正烨见他进来,连忙站起。 “孙居士,我问过我家小师叔,你说的言不尽实。”林道士笑道。 孙正烨也没觉得什么,见林道士一脸笑容,知道事情可能成了,微微躬身,问道,“林仙长……” “坐吧。” 林道士大袖一挥,回到椅子上坐下,问道,“你这人看着精明,有些事情却是不懂。” “嗯?”孙正烨怔了一下。 “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这个道理你懂不懂?”林道士问道。 “……”孙正烨一脸懵逼。 “怎么说呢。”林道士的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学着吴冕轻轻敲打,随后说道,“蹴鞠,你知道吧。” “足球,足球。” “每逢大赛,都要有热身赛,你知道为什么?” 孙正烨有些迷茫,怎么扯到足球上去了。 “因为一开场状态肯定不会是最好的,我家小师叔好心好意,要用一台手术垫手,等手感热起来,刚好是可以专心致志为你爱人驱妖除魔。” “而你可好,执意要争先。这就是后其身而身先的道理,你且好好想想。” 孙正烨一拍大腿,道,“林仙长,您说的有道理啊!” 林道士笑而不语。 “敢请您帮忙说一声。” …… …… 注:有时候一天十台手术,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想法,几十名家属各有打算。 很普通的说法,不管安排第几台,都能找到好处。 偷笑。 其实都差不多,第几台都一样。 99 小心无大错 第二天一早,不到7点,任海涛就赶到医院。 吴冕吴老师点名要自己麻醉,任海涛不敢有任何轻忽。提前一个多小时上班,把所有的机器、管道都检查一遍,避免任何纰漏。 经过上次吴老师现场指挥抢救,从前那个天才少年的形象已经在任海涛心里渐渐清晰。严谨、宽容,哪怕自己再关键时候走了一次神,吴老师也只是严厉的说了自己一句。 所以说啊,三人成虎还真是古人的智慧。 传说中吴老师一直板着脸,尖酸刻薄,一不留神就要被骂,这些都是不可理喻的。 吴冕吴老师肯定了自己的技术,任海涛对此非常高兴,却又不敢高兴,生怕乐极生悲。 换了衣服,来到6手,任海涛从墙壁管道开始检查。一点一点,生怕有任何遗漏。 “老任,来这么早?” 值班的医生下台,招呼了一声,好奇的看着老任在忙乎。 “嗯,来检查一遍今天手术需要的东西。”任海涛问道,“昨天衰的厉害?” “别提了,晚上好好吃饭呢,小荣非说一句今天患者好像不多。我一听,得!饭别吃了,准备手术吧。” “哈哈,你没用袜子把他嘴塞上?”任海涛问道。 “没来得及,连着上了6台剖腹产,后半夜又来了一个车祸,天亮之后有2个阑尾炎。” “还行,没什么太大的。” “累得慌。”值班麻醉师打了一个哈气,说道,“老任,我昨天听说你把徐主任气的够呛?” 任海涛的手哆嗦了一下,差点没把呼吸机管道拽下来,“别吓说,主任生我气干嘛。” “吴老师今天做植皮手术,点名要你麻醉。老任,是你去协和偷偷学东西的时候认识的吴老师么?” “唉,别提了,协和管理多严格啊。”任海涛愁眉苦脸的解释道,“想混进去,要多难有多难,被指着鼻子骂。我是装孙子,趁着重症龙主任给进修医生们讲课,混进去听了几次。” “嘿,别装孙子,没用。”值班麻醉师笑呵呵的说道,“徐主任不说什么,但他那脾气你还不知道……对了,今天的患者好像挺有钱啊,你这么上心,是不是看在钱的面子上。” “你怎么知道的?” “器械护士、巡回护士的红包都是一本!”麻醉师瞪大了眼睛说道。 红包的量词,一般是“个”。当升级到“本”的时候,意味着至少是1万块钱。这么多红包,主刀医生还有可能收到,巡回护士这种不上台的人基本没可能收。 甚至99.9%的人根本不会知道还有巡回护士这个职业参与到手术之中。 “不是第一台患者。”任海涛说道,“我跟着上的患者是第一台,一个烧伤病人。就是前几天山火的时候,在前线受伤的消防队员。” “我也被弄糊涂了,那个有钱的患者怎么还排第二台呢。” “肯定第一台啊,吴老师多仗义。这事儿和钱没关系,必须第一台做。”任海涛道,“没事你歇一会,马上就交班了。” “没啥歇的,忙了一晚上没合眼,一会回家再补觉。这时候睡了,回家又该睡不着,下午特别困,打几个瞌睡晚上瞪眼睛看电视。”值班麻醉师说道。 值夜班,一夜不睡,对过了三十五、四十的医生、护士来讲损伤极大。或许一次两次看不出来什么,但长年累月下来,一个个都进入未老先衰的状态。 “你这也太细心了吧。” 任海涛的谨慎,让值班麻醉师都看不下眼去,他哭笑不得的说道。 “我这不是怕么,吴老师是什么人,点名找我去麻醉,要是术中出点什么事儿,哪怕吴老师不说什么,我还有脸活?” 值班麻醉师无奈的看着任海涛差点把机器都拆点,根本不知道说什么。老任这货……即便是吴老师点名的患者,术前去看两遍患者也就是了,何苦来这么早检查机器。 “iabp?你准备这玩意干什么?” “有些烧伤患者会因为液体量丢失严重,出现心衰的可能。万一吴老师要用呢?” “……” 值班麻醉师看不下眼,打了个哈气,转身去休息。 一切准备完毕,任海涛站在手术室里看着一屋子的机器,终于觉得自己有了点底。 交班,接患者,任海涛一丝不苟。等去接患者的时候,任海涛傻了眼。 大院长、主管院长、烧伤科主任、麻醉科主任、护理部主任……像是开院周会一样,各种职能部门的领导在烧伤科病房汇聚。 多少年没见这阵仗了?任海涛心中庆幸,还是谨慎点好。他找了一个机会,来到吴冕身边小声询问。 “吴老师,患者手术的时候有什么特殊注意的么?” “没什么,要说有特殊……双术者的显微手术可能略特殊一点。” “双术者?” “哦,丫头在头部,显微镜下取头皮。我在污染区削痂植皮,同时操作。这样的话手术速度能更快一点,大概1个半小时就能完成手术。” 一个半小时,这个时间不快不慢,算是中规中矩。任海涛开始琢磨自己要给多大药量,术中出现什么意外的话,要怎么补救。 吴冕见任海涛一脸谨慎的样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更衣室换衣服。 任海涛则带着白大林进了手术室,做术前准备。 换完衣服,吴冕系上口罩带子,和麻醉科徐主任、烧伤科李主任一起进了手术室。 主管临床的薛院长在后面压阵,一脸肃然。 患者入室后常规监测,心率7八次/分,呼吸16次/分,sp2 96%。因为是烧伤患者,体表每一分正常皮肤都要谨慎对待,所以任海涛局麻下行右侧足背动脉穿刺置管测压及igile监测。 血压12八/73 hg,一切完好。 设备的线他提前准备过,足够长,不至于半路出去找连接线或是移动动脉血压监护仪。 “吴老师,急查动脉血气分析,ph 7.5,pa2 八5hg,f2 21%,pa2 36 hg, 1.4l/l。我开始诱导?” “开吧。”吴冕点头说道。 100 二定点间断缝合 麻醉诱导前泵注乌司他丁100单位,并于10分钟内给予右美托咪定0.5ug/kg。 诱导给予咪达唑仑2g,舒芬太尼40ug,依托咪酯10g,罗库溴铵50g。 每一步任海涛都琢磨过好多次,虽然是最普通不过的麻醉诱导,他依旧尽力做到毫无破绽。 麻醉诱导给药,3分钟后气管插管。 患者口咽部没什么问题,准备好的纤支镜也没用上。连接呼吸机,把头部术区暴露出来,留给楚知希。 手术开始前追加舒芬太尼20 ug,术中麻醉维持采用丙泊酚4-八g/kg/h、瑞芬太尼0.1-0.3ug/kg/in,静脉麻醉,间断追加罗库溴铵。 一切都做完,吴冕吴老师已经开始进行削痂手术,任海涛这时候可以有闲心看看手术。 伤者的患侧经过十多天的生长,烧伤位置已经形成了血痂瘢痕组织。黑色、暗红色的结痂看着像是很古怪的铠甲一样狰狞可怖。 电动取皮刀嗡鸣,坚硬的血痂一点点被削薄。吴冕的动作很细,上肢血痂很均匀的一点点削掉,旁边拿着无菌纱布的烧伤科李主任随时准备纱布按压止血。 可电动削皮刀下血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甚至出现凹陷,比周围皮肤组织的位置还要低,形成了洼地,依旧没有出血。 “吴老师,您这削痂手术怎么做到这么均匀的?”李主任问道。 “手感。”吴冕轻轻说道。 血痂就在眼前,但谁也不知道血痂到底有多厚。一般手术只管削,出血就按压。 有的大面积烧伤患者术中可能出现失血性休克,这都属于正常并发症。 可看吴冕吴老师的动作轻柔细腻,电动削皮刀真的是在削痂,开台5分钟,还没有一丝出血,李主任甚至有一种怀疑,吴老师会不会把血痂削成透明的。 薄如蝉翼只是一个形容,但李主任真觉得有可能变为现实。 “虽然受损面积大约是17.2%,但损伤尽量小一点,术后恢复能快一点。”吴冕道。 这话说的容易,但要是做到就难上了天。 “丫头,开吧。” 终于,6′22″的时候,吴冕让楚知希开始手术取皮。 早了吧,李主任有些不解。一般来讲都是先削痂,止住一部分出血,尽量保留有用的血管。哪怕是显微手术,进行微小动静脉吻合,也要先削痂结束才行。 不过他没质疑吴老师,而是静静的看着。 终于,一丝鲜红混杂在淡黄色的渗出液出现在术野里。 李主任有了用武之地,手里的无菌纱布压在创面上,力度适中,又没影响到吴冕的术野。 第一块头皮送过来的时候,血痂刚好削掉,只从时间上来看已臻完美。 “血管阻断钳。”吴冕伸手,一个小巧精致的钳子拍在他手里。 电动削皮刀最后一次嗡鸣,随即术野变成一片鲜红。 吴冕把电动削皮刀放到一边,一只手拿着无菌纱布,另一只手拿着血管阻断钳,蘸了一下血,小巧的钳子直接伸进去、合拢、钳夹。 夹住了么?李主任看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事情,动作就已经结束。不过他没愣神,连忙扶住血管阻断钳。 吴冕拿起楚知希递过来的头皮,头皮下毛细血管丰富,有利于重新组建血液循环,让植皮后的皮肤良好生长。 李主任只看了一眼头皮,眼睛就直了。 毛细动静脉解剖游离的干干净净,像是稀疏的头发一样留在头皮上。她是怎么做到的?这时候李主任有点后悔,自己应该看楚知希楚教授游离头皮才对。 光琢磨吴老师是术者,看他做手术。可光看到了削痂,真心没什么好看的。 心中懊悔,不过手术刚开始,还有机会,李主任往楚知希那面微微的移动了几公分,动作轻微,尽量不让吴老师看出来自己的注意力放在别的地方。 可就在这个时候,吴冕手里显微设备里的剪刀轻轻一点、一挑,几乎不见有什么动作。 这是……剥离血管外膜? 李主任愣住了。 一般自己要用血管镊夹住血管断端外膜向外牵拉后剪去,以免在缝合时将外膜带入管腔而引起血栓形成。 或者是用小剪刀细致剥离、剪除血管断端的外膜,一路小心损伤血管壁。 这个步骤看手术术者的水平,时间长短不一,但只要水平够的,都会细致的剪去外膜,最好不要省略。 吴老师做什么了? 李主任心里又升起一股子懊悔情绪,自己怎么想的,怎么就去看剥离供体皮肤呢,应该一直看吴老师手术才对啊。 他觉得自己的脸啊,被左一巴掌、右一巴掌,打的生疼。 果然是剥离血管外膜,李主任没看错。 吴冕手里的剪刀随后挑着薄如蝉翼一般的半透明血管外膜,往一块放在手边的纱布上蹭了一下,剪刀还给器械护士,要了0.1%肝素生理盐水开始冲洗血管。 “卡普龙线,11-0。”吴冕轻声说道。 随后吴冕将血管两端的血管夹拉近,使血管对端靠拢后,上、下各作一定点缝合。 两针同时在血管外侧结扎。 二定点间断缝合法!吴老师竟然选择了最难操作的二定点间断缝合法! 这种缝合的方式好处很多,但缺点也很明显——缝合难度巨大。 李主任打起精神,全神贯注的看吴冕打器械结。结扎时李主任很明显感觉到吴冕的力度轻柔、稳定。这里是毛细血管,稍微用大一点点的力气,就会造成血管壁撕裂。 有时候自己做手术,一个不小心血管撕裂,一切都要从头再来。 要是供体……还好说,剪短后再来一次。要是血痂下的血管被撕裂,那就头疼了。这里一直都是显微吻合的一个极难点,可吴老师轻轻柔柔的就这么打了一个线结,结束这段操作。 而后吴冕在二定点线之间再缝一针,前壁缝毕后,将两端血管夹向上翻转,按上法缝合血管后壁。 每一步都做的有板有眼,李主任没戴显微镜,他只能从吴冕的动作来判断手术进行到了哪一步。 奇怪的是二定点间断缝合法需要助手帮着提线,而吴老师并没有把线头甩过来。李主任记下这一点,准备术后问问是不是什么新的吻合方式。 手术一步步稳定推进,猛然间监护仪的报警声大作。 尖锐的报警声让人肾上腺素飙升。 101 掌控 “吴老师,患者血压忽然下降。”任海涛赶紧汇报情况。 “嗯,没事。”吴冕依旧稳稳的做着血管吻合,一点改变都没有,仿佛监护仪的报警根本不存在一般。 “……”任海涛和手术室里一众人都怔住了。 血压下降,意味着患者的机体情况出现特殊改变,怎么一句没事就过去了? “血压多少了?”吴冕没抬头,而是轻声问道。 “血压70/40hg,心率10八次/分,共输入晶体液1220l,胶体530l。”任海涛马上汇报情况。 “静推去甲肾上腺素20ug。”吴冕一边有条不紊的做着手术,一边说道。 去甲肾上腺素20ug推进去,过了20秒,血压依旧没有升高,任海涛马上汇报情况,而没有擅自做主。 “静注去甲肾上腺素50ug后持续微量泵泵入,查一个血气。” 看吴冕不慌不忙的做着显微吻合,对监护仪的报警声置若罔闻,任海涛等人都有些恍惚。 麻醉科徐主任小声问道,“吴老师,要不咱们把手术先暂停一下?” 这是一个中规中矩的良心建议。 “不用,没事。”吴冕回答道,“手术创伤,导致血痂下的毒素渗入血液,出现感染中毒性休克而已。” 感染…… 中度…… 休克…… 还而已? 徐主任听到吴冕的话后,下巴差点没掉喽。都感染中毒休克了,吴老师怎么就不着急呢! 要是换个人,徐主任肯定上去一脚把他踹到一边去。 不过看吴冕满满自信,他也再质疑,而是站在一边看着任海涛忙乎。 “ph 7.35,pa2 497hg(f2 100%),pa2 47hg,h 2八%,hgb 95g/l,2.6l/l。” 任海涛汇报血气分析数值。 “联合泵注去甲肾上腺素、肾上腺素、多巴酚丁胺。” “静脉给予氢化可的松100g。” “快速输注羟乙基淀粉1000l,悬浮红细胞,新鲜冰冻血浆。” 吴冕说道。 要是往常,手术室里监护仪发出尖锐的报警声,所有人必然会如临大敌,先找到血压下降的原因,解决问题再行手术。 可是吴冕吴老师镇定自若的情绪,让所有人都不知所措,只是按照他的医嘱迅速执行。 14′12″后,高压回到90毫米汞柱以上,警报声解除。 这种情况吴冕早已经预料到,当然不是百分之百会发生的情况。在吴冕的猜测中,出现感染中毒性休克的可能只占1八%的可能性,但没有出现其他更罕见的情况,吴冕也没什么不满意的。 来到医大二院的这短时间,吴冕一直在看护白大林。与此同时,他初步摸清楚自己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 超忆症还存在,但自己像是被升级的超级计算机一样,处理起超忆症不断闪回的记忆,游刃有余。 而且当头不再疼痛,没有困扰之后,吴冕发现了一个好处。 自己可以根据术前的各种客观检查数据、根据自己扎实的临床基本知识来推测可能会出现的各种病情变化。 推测病情变化,这是临床基本功。吴冕现在能做到的,是已经把各种变化数据化,概率多少不是靠蒙,而是一个真真切切的可能性。 像是白大林的情况,吴冕早就有了抢救、治疗的预案。只是中毒感染性休克,快速补充液体,给点抢救用药就行。 没有慌乱、没有意外,一切都在掌握之中,这种感觉让吴冕有一种超然于物外的感觉。 这就是所谓的掌控,不是掌控欲,而是真真切切的对手术、对疾病治疗的掌控。宛如神祗一般掌控着手术台上的一切,最大可能避免出现任何意外。 白大林的血压慢慢恢复正常,吴冕手术已经做了一半。 剩下的就是简单重复性工作,李主任很认真的从头看了一遍,依旧没看懂吴冕手术的手法。 有些事情是要靠天赋的,这点李主任知道。天赋不够,也没办法不是。 接下来没什么波澜,吴冕和楚知希配合默契,也不见两人交流,但从来没有发生谁等谁的情况。 基本取下一块皮肤,就移植一块皮肤,时间严丝合缝,没有一点误差。 5八分钟后,最后一块皮肤移植完毕,伤处用庆大霉素纱布覆盖后,上面又盖了凡士林纱布,厚厚的包扎上。 吴冕活动了一下颈椎,椎体相互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手术做的很好,他有些开心。白大林的问题解决,烧伤肯定没事。术后这货要是对疤痕不满意,自己还可以给他做整容手术。 不过一老爷们,做什么整容,那都是男人的勋章。 “吴老师,回去有什么特殊的么?”李主任问道。 “没有。”吴冕说道,“不用去重症,回烧伤病房就行。我再看一天,以后换药什么的就麻烦您了。” “吴老师您太客气。”李主任有一肚子的话想问,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而且还有一台胸科的手术,还是等吃饭的时候再说吧。 吴冕没有大意,那面接下一台患者,他先出手术室,把手术情况和自家老爷子与白大林的家属讲了一遍,然后亲自送白大林回去。 第二台,吴冕只用了22分钟就完成手术。 胸腔镜下肺小结节切除手术本身没什么难度,唯一的问题在于术者对影像学检查与解剖结构之间关联的熟悉程度。 小结节不像是巨大肿瘤,肉眼可见。 而手术需要单肺通气,术侧的肺脏是瘪的。考验的是术者能不能准确找到肺小结节所在的位置,至于切除,哪怕是一名普通的胸外科医生都可以很好的完成。 切下来肺组织后,吴冕让方金水主任冲洗、关胸,自己则用纱布垫着,解剖肺组织,亲眼看到小结节。 想准确的找到2个5左右的小结节,难度可想而知。但吴冕手里的手术刀就像是做过不知道多少遍手术一样,一刀下去就是小结节。 小结节内部已经出现肿瘤样改变,这都在预料之中。但没有转移,做完手术后从某种角度来讲,患者可以说是痊愈了。 两台手术完成,时间还不到中午11点。 吴冕蹲在烧伤科看护白大林,直到麻醉完全苏醒,和白大林聊了几句,这才去吃饭。 102 闲聊(上) 来到饭店,几人客气了一下,吴冕居中坐主位。 吴冕很习惯这种坐法,如众星捧月一般,众人落座。 “吴老师,您的技术水平是真高,患者出现术中休克,我当时心都快碎了。”薛院长笑道。 “烧伤患者比较特殊,其实在手术台上我说的也不完全。”吴冕点了点头,很从容的说道,“并不是纯粹的感染中毒性休克,而是失血性休克和感染中毒性休克混合的一种情况。” “烧伤削痂患者的补液为削痂面积%x4倍的血容量%,该患者的补液量应该在八0%血容量,也就是4000l左右。我做的比较慢,就是担心失血性休克很重,难以挽回。” “手术中我是按照失血量预估手术速度,慢慢做呗,又不是奥运会,非要抢那几分钟。”吴冕微笑说道。 按照失血量预估手术速度…… 这句话大家都理解,但怎么预估,手术速度怎么控制,术中会有什么情况,这玩意根本没有任何一本书提到过。 要是把吴冕说的这些整理出来,写成论文,应该能发到顶级期刊上吧。 “吴老师,这种要是写成论文,是不是能发到顶级期刊?”李主任想到,便直接发问。 坐在饭店的包房里,大家情绪都比较放松,说话也很随意。 “嗯,发柳叶刀的话呢,我应该会再问几个问题,发表的可能性很大。” “啊?发表论文不是应该都研究明白么?怎么还能发问?”李主任愣了一下,问道。 “因为我是柳叶刀杂志的主审之一啊,看到这种文章,肯定要问几个相关问题。要不然……” 吴冕接下来的话李主任都没听到耳朵里,他便泪流满面。 自己想的是怎么费尽力气在《柳叶刀》发表一篇论文,而吴冕老师……特么的是评委……不光是评委,还是比评委权利更大的主审之一。 这差距简直太大,李主任顿时看吴冕的眼神都要热切几分。那是柳叶刀,是医疗期刊顶级杂志之一!吴老师手松一松,自己发表几篇论文的话,在国内的地位肯定有所提升。 哪怕是自己用不着,手下得意的研究生也需要不是。 同样的想法,也在其他人的心里闪现。 柳叶刀……如果说有什么比钱更能让医生动心的,顶级si期刊发文,肯定是其中之一。 “多钻研点业务,我认识很多医生,在顶级期刊发文章无数,手术做的却很一般。”吴冕淡淡说道,“斯德哥尔摩的医科大学卡罗林斯卡医学院有一名教授,光看履历,特别光鲜。” 众人侧耳聆听。 “去年他手下的医生做一台肱骨骨折取钢板的手术。” 呃……这么简单的手术,一旦扯上斯德哥尔摩的医科大学卡罗林斯卡医学院,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那可是评审诺贝尔生物以及医学奖的地方,能叫的上来名字的教授应该各个都是大牛才是。 “这种手术,他是不会上的。但是那天他去看我做手术,我做完了,他手下的医生也取完钢板,缝完皮,准备下台。” 这有什么故事?众人都很好奇。 手术都做完了,这位斯德哥尔摩的医科大学卡罗林斯卡医学院的教授好像一点关系都没有才对。 “他正好路过,进去和患者说上次手术之后患者因为畏惧疼痛,肩关节活动量不够大,导致有黏连,功能受到影响。”吴冕很平淡的讲述一件往事。 这话说得对,一般骨科医生都会和患者交代类似的问题。而斯德哥尔摩的医科大学卡罗林斯卡医学院,有可能存在专门的康复中心。 像医大二院专门收购了一家小型社区医院,改建成骨科术后康复中心,这都是能理解的。 “那货说着说着,上去教患者该怎么康复。”吴冕微笑着摇摇头,“然后用力掰患者胳膊。” “后来呢?肩关节脱位?”薛院长好奇的问道。 “没有。”吴冕道,“后来是又一次的肱骨骨折,我距离手术室还有米远,就听到‘啪’的一声响,然后是患者的惨叫声。” “……” 众人惊呆了。 在手术台上,硬生生把患者胳膊掰骨折……这得多大的仇,多大的恨! 那是骨头,故意想要掰骨折都很难做到,毕竟人的关节是首先受力的点。除非是猛然间的暴击伤害,才会……也不对,怎么想怎么不可能! 众人哭笑不得,那可是斯德哥尔摩的医科大学卡罗林斯卡医学院,是评选诺贝尔奖的地方。那么神圣的医院,出了如此可笑的事情,反差太大,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评论才好。 楚知希嫣然一笑,道,“路德维希教授做的好笑事情还不只有这么一件。” “啊?还有?” “e,我觉得最离谱的是有一次他做关节置换。”说着,楚知希笑着说道。 在地市级医院,关节置换可能是大手术。可要是换成斯德哥尔摩的医科大学卡罗林斯卡医学院,应该是最普通不过的小手术了吧,众人都是这么想的。 “快做完的时候打骨水泥,一般都是一边退针一边打骨水泥,然后等几分钟,骨水泥固定后就可以冲洗缝合。”楚知希说道,“也不知道路德维希教授是怎么想的,他一针头把注射器杵到底,一下子把骨水泥都打进去。” 薛院长怔了一下。 就这? 就这! 这不是一个二愣子么? 在他的想象中,至少应该是骨水泥进入静脉,最后造成肺动脉栓塞之类的罕见并发症,才符合那位教授的身份吧。 可是有上面把肱骨掰骨折的例子,楚教授还说一针到底…… 斯德哥尔摩的医科大学卡罗林斯卡医学院也这么不靠谱么?薛院长有些恍惚。 “然后呢,楚教授?”任海涛好奇的问道。 “然后,针头就被固定在骨水泥里面,拔不出来了。”楚知希一边说一边笑。 这种事情是那么的不可思议,即便是过了许久,大家坐在一起闲聊,依旧很难相信这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 …… 注:闲聊上下的案例取自同一名医生,耸肩,叹气。 103 闲聊(下) “镶在里面了?” “是啊,骨水泥很快就凝固,结果就变成了钢筋混凝土。”楚知希苦笑道。 “后来呢?” “哪还有什么后来,什么办法都没有,只能用凿子重新凿开。”楚知希道,“结果已经要做完的手术,又得重新开始。锤子、凿子叮叮咚咚,差点造成复合伤,这才把骨水泥给凿坏,把针头取出来。” 吴冕微微摇了摇头,“像路德维希这种医生,就属于外表光鲜,其实……用咱们的话讲,叫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哈哈~”众人大笑。 想到那位路德维希教授狼狈的用凿子把骨水泥给凿开,大家都觉得可笑。这种错误竟然也会犯,世界还真是很荒谬。 “咱们医院也有一个教授。”薛院长叹了口气说道,“博士毕业,美国归国学者,主任医师,履历够光鲜的了吧。” 医大二院的几名医生不说话了,他们都知道是谁。 “的确是,这个履历在国内肯定够用。”吴冕点头说道。 “他有一次也是做肱骨骨折手术,术后切口感染,我后来看病历,刚开始是不到1的感染灶。” 术后切口感染很常见,尤其是从前无菌意识不强的情况下最有可能出现。以阑尾炎为例,越重的阑尾炎术后感染的可能越。当然,这种情况还和患者腹部脂肪厚度及其他因素有关系。 但随着无菌意识不断增强,抗生素越来越好用,现在切口感染并不常见。而骨科,切口感染比较少见。因为骨科要预防术后并发骨髓炎,相当强调无菌操作。 “那名医生……算是教授吧,亲自换药,留引流条。”薛院长无奈的说道,“结果换了半个月的药,切口感染的位置非但没有变小,还越来越大,眼看着就要烂到骨头。” “怎么做到的?”楚知希想不懂。 “有可能是油纱塞的太多,压力过大,血运不好。”吴冕回答道。 这也是医大二院最后会诊的结果,薛院长笑了笑,这点小事情肯定瞒不过吴老师。 “后来呢,薛院长?”楚知希问道。 “那个患者年轻的时候是个地痞流氓,老了老了脾气也没改多少。本来生病就心焦,加上迟迟不好,每次换药他都破口大骂,还威胁要杀人。结果谁都不敢去给他换药,只能……教授亲自动手。” “事情越闹越大,最后闹到我那去。这属于典型的医疗事故,没什么好说的,准备赔钱。”薛院长道,“得到消息的第二天,我准备亲眼看看患者,好做到心里有数。咱认赔,但是不能让人讹了不是。” “嗯,薛院长说的有道理。”吴冕点头。 “我晚上正好有个饭局,六点去住院部转一圈,准备看完去吃饭。”薛院长说道,“结果我一进病区就听到骂人的声音。当时就把事情的评级提到了s级,这患者难应付。” “我顺着声音走到病房门口,结果……唉。”薛院长说起往事,也禁不住的叹了口气。 “打起来了?”吴冕问道。 “没有。”薛院长摇头,“我刚刚说的那名教授坐在病床前,双手托腮,一边流着眼泪一边看着患者。” 这个画面感太过于强烈、违和,连吴冕这种身经百战、从来不忘事的人都愣了一下。 双手托腮,在病床前哭,这是医生么? “他就那么哭,患者坐在床上骂,什么脏话都有,我就不学了。”薛院长深深的叹了口气,“我看了半个小时,也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个滋味。后来患者骂累了,那名教授也哭累了,开始换药。” “这……也太奇葩了吧。”楚知希听傻了眼,问道,“肯定是年轻医生,没什么历练。一辈子都在读书,很少和患者接触。” “唉,那年他55岁。”薛院长叹了口气说道。 这回吴冕都没什么好说的了,55岁的一个博士毕业、美国留学的“主任医师”,会犯这种错误! 虽然学历并不代表着能力,可是薛院长讲的这个“故事”有点离谱。双手托腮,在患者床前哭泣,光是这一个画面就已经让人难以置信。 “后来我给他停职……也不算是停职,正常出门诊,不让做手术。做手术就出事儿,不想患者,想想医院效益也受不了。每年在他身上赔钱就得赔几十万。” 薛院长有点小气愤,但并不大,更多的是一种荒谬的感觉。 有时候语言的描述比不上画面,想来当时身为业务院长的他站在病房门口,看见自己手下一个主任医师在病房里托腮哭泣,心情也是极为复杂。 “没办法。”吴冕耸肩,摇了摇头,“多看看期刊杂志,还是有必要的。很多前人的经验,有些是大坑,既然别人踩了,咱们完全可以避免。 但要是为了发文章,苦心钻营,那很没必要。” “吴老师说的对。”任海涛一直再琢磨什么,这时候忽然拍桌子说道,砰的一声,把身边的徐主任吓了一跳。 “呵呵。”吴冕笑道,“我说的哪句话是对的?” “……”任海涛无语看了看徐主任,他想的事情可不是什么发文章,而是根据手术进度进行补液。 见任海涛尴尬,吴冕笑了笑,问道,“薛院长,打听个事儿。” “吴老师,您请讲。” “我刚回来的时候听段科长说,前些年准备给我们乡医院盖一栋医院,结果盖好被县医院抢走,这事儿您知道具体情况么?” 薛院长怔了一下,小心回答县医院那面当时不是要卖么,因为老住院部太破,卖不出价。所以新盖好的大楼就给他们,那时候还没盖好,现在好像也没投入使用。” 吴冕点了点头,嘴角上扬。 “吴老师,您这医务科长当的还挺上心。”薛院长笑道,“您要是感兴趣,来我们医大二?” “哪有。”吴冕道,“这不是我从前线背着白大林下来,在直升机上,县医院竟然说不收患者。” 私立医院,你说收就收?怎么可能,薛院长刚想委婉的说这句话,可旋即看见吴冕的笑容有一丝凌厉之意。 104 逼婚 “吴老师,您……” “没事,吃饭吃饭。”吴冕笑道,“就是一琢磨,咱不欺负人,可也不能被人欺负了不是。今天这顿饭我请,最近叨扰诸位,当作是感谢。” “别介,吴老师,您这是打我脸呢么。”薛院长连忙说道。 话题岔开,两人谁都没再提县医院的事情。 酒菜上来,宾主言欢,吴冕中途出去了一趟,把这顿饭的单给买了。 吃过饭,吴冕把楚知希送回酒店,又回到医大二院烧伤病房看护白大林。 虽然接下来只有极小概率可能出问题,但吴冕依旧要谨慎小心的怕它们真的出现。 又看护了两天,白大林精神状态渐好,换药看见移植的皮瓣没有坏死迹象,吴冕这才从省城回八井子。 楚知希没和吴冕一起回八井子,毕竟在外面“野”了这么久,也该回家看看。之前因为白大林的事情耽搁,一直也没时间。 她家说是在省城,其实算是下属的一个县,位置在西面,和八井子正好相反,想回趟家倒也蛮远。 约好了明天在八井子中医院见,吴冕踏踏实实的回到家。 “小冕啊,小希呢?”进门张兰就询问道。 “她没跟着回来,明天才能到。” “你怎么这样!”张兰怒道。 “……” 吴冕觉得一道天雷在头顶落下。 “妈,晚上吃什么?”吴冕努力岔开话题。 “滚一边去!没你吃的!”张兰骂了一句,“你个小崽子,有你这么办事的么?前天电话里是怎么说的?” 前天……吴冕叹了口气。自己还想回来好好睡一觉,找到改变所在。老妈在电话里说带楚知希回家吃饭,他一点都没走心的答应下来。 唉,好好的时候叫小冕,不带楚知希回家就叫人家小崽子……吴冕深深的叹了口气。 “别骂了。”吴仲泰正襟危坐,用筷子敲了敲盘子,“吴冕,坐下。” 呃,好正式的叫法,吴冕有些慌张。 “我马上就退休了。”吴仲泰看着吴冕的墨镜,沉声说道,“你给我个准信儿,退休的时候能不能抱孙子?” “……” 吴冕沉默。 “你这孩子,要是有病就早点治。” 第二道天雷从天而落,吴冕在外面天不怕地不怕,现在坐在吴仲泰的面前却心生畏惧。 这就是生活的毒打么? 这就是社会的摩擦么? 哪怕是天才,也要面对这些生活的琐碎事情,吴冕忽然觉得自己的病又犯了,头开始疼起来。 “我和你妈结婚八个月就有你了,看你那没出息的劲儿!”吴仲泰斥道。 “老不正经的,跟孩子说这玩意干什么。”张兰斥道。 “我说的是这么个事儿,小希可是一门心思跟着你,别让人家孩子寒了心。今天你跟爸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吴仲泰追问道。 “没有,我们已经商量好年后结婚了。”吴冕轻声说道。 一句话,吴仲泰和张兰喜出望外。 吴仲泰招手,张兰心有灵犀的拿出上次剩的半瓶茅台,给他倒了一杯。 也不等菜上来,吴仲泰美滋滋的喝了一杯。 “这就对了。” 看着爸妈开心的劲儿,吴冕心里想到,丫头不会拒绝自己求婚吧。求婚……需要有仪式感,到时候怎么做呢? “小希她们家有什么条件么?”张兰问道。 “呃……” “我和你爸商量过了,我俩的棺材本都拿出来,你抓紧时间。我问你,你是要留在八井子还是去市里,这面的房子都能买。要是你去省城或者帝都,只能给你们交首付了。”张兰殷切说道。 “我觉得还是去帝都,好男儿志在四方,咱八井子闭塞,整个东北人口流失,怕不等你老,八井子就没人了。”吴仲泰说道。 “去哪随孩子的意思。”张兰瞪了吴仲泰一眼,道,“房子一百平左右,再买一台20万左右的车代步。我看小希开了斯柯达,这钱你们要是不要,我就都填进房子里。” 吴冕叹了口气,自己挣钱从来不敢跟家里说,那种巨额数字他怕把爸妈吓坏喽。每个月给家里转三五千,就说是自己的工资。 老两口应该是都攒着,就等自己结婚用。 可怜天下父母心,但自己也蛮可怜的,回来连口热乎饭都木得吃,就被父母逼婚。 “小冕啊,你说实话小希家里有什么要求?彩礼要多少?”张兰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有些惴惴不安。 这些年因为彩礼的事情小两口登完记不结婚直接离婚的事儿不绝于耳,张兰可不想吴冕和楚知希两人因为这点事儿分手。 可两口子攒的钱有数,很大一部分还是吴冕这些年贴补的。真要是二三十万,借一借也就够了。要是五十、一百…… 吴冕看着母亲的目光,已经猜到了她担心什么。 “小希家说咱们给多少彩礼,他们就给多少嫁妆。”吴冕的谎话张嘴就来,一脸老实敦厚,目光诚挚。 “嘘……”张兰长出了一口气,喜滋滋的给自己、吴仲泰倒了一杯酒,拿起酒杯,碰了一下吴仲泰面前放在桌子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说完这句话,吴冕有些后悔。毕竟是先斩后奏,要是丫头不同意,想玩浪漫怎么办。虽然几率很小,但作为一名医生,吴冕有着相当光荣的传统谨慎。 要不自己还是离家出走吧,老鸹山是个好去处!吴冕心里对老鸹山的评价高了一层。 至少,在那绝对不会有人逼婚。要是林道士敢哔哔一句,打的他爹从棺材里爬出来都认不出他。 “小冕,吃饭吃饭。”张兰笑眯眯的给儿子盛饭、夹菜,闹的吴冕如坐针毡。 好不容易把一顿饭吃完,吴冕逃也似的去了自己的屋子里,窗帘拉紧,门关上,吴冕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真的是很麻烦。 和楚知希聊了将近一个小时微信,吴冕冲澡睡觉。 这时候就能体现出来在八井子的好处,在外面无论是协和还是麻省,吴冕随时随地都很紧张夺命连环all。 只是安静,那还不够,吴冕一夜勉强睡了一两个小时,更多时间在思考自己的改变。可哪怕他算是常人眼中的天才,也没办法想明白到底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 第二天一早,起床,吃饭,八点十分,楚知希开车到楼下。 “昨晚睡得好么?”楚知希问道。 “还行。”吴冕道,“这个周末去老鸹山看看,林道士给我准备了一个什么房间。” “单人还是双人的?”楚知希笑着问道。 “正南正北就一间,我要了个双人床。”吴冕闭着眼睛设想着老鸹山后院的样子,“要有院子,每天种种菜,养猫养狗。” “还不是我打理,你肯定天天坐在躺椅上晒太阳。”楚知希撇嘴,“哥哥,话说你怎么晒不黑呢?” 105 最好的礼物 相对而言,还是八井子医务科的生活悠闲。 对于吴冕穿了一件普通的恤来上班,没戴墨镜和黑色小羊皮手套的事情,两位大姐报以惊讶的目光。 吴冕话不多,眼睛看着窗外的艳阳,心里盘算着事情。 楚知希乖巧的坐在一边看着那本《三体》,她看书很慢,像是要把书背下来一样,好久好久才翻一页。 “小吴,你终于回来上班喽。”段科长端着茶缸子,笑呵呵的走进来说道。 “段科长,我这不是忙着抢救么。”吴冕微笑回答道。 “没说你不对,我有事情等你。”段科长说道,“晚上下班,准备去周院长家看看他家老爷子,你一起去吧。都琢磨好几天了,你一直不回来,咱医务科不能缺了你不是。” 段科长笑眯眯的说道。 要是从前,带不带吴冕都无所谓。可是山火前的医闹事件,吴冕就那么往棺材里一躺,横的不要不要的,段科长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和他说话心里虚得慌。 这位小爷,可千万不能得罪,段科长属于那种心里特别有逼数的人。在他看来,去周院长家,是很大的事情,自然要等吴冕回来。 “哦,生病了?” “非霍奇金淋巴瘤,说是发现就i期了。”段科长叹了口气说道。 “化疗了么?”楚知希把《三体》合上,问道。 “在省城肿瘤医院化疗,以前效果据说还不错。”段科长道,“可是最近一段时间,只要上药就会出现急性肾功能衰竭的症状。查了很久,都不知道为什么。你说这人呐,还真是没处说去。” “是呗。”一个科员大姐也跟着叹了口气,“万般皆是命,一点不由人。你说周院长他爸,辛苦了一辈子,也该到享福的年纪了,可这人说不行就不行。” “都说拿钱买命,周院长家也不缺钱,可买命也得买得到算。”另外一个大姐说道。 “急性肾功能衰竭?这倒是i期非霍奇金淋巴瘤化疗经常出现的并发症。”楚知希道。 “不应该,你再想想。”吴冕像是老师一样,很严肃的说道。 “嗯?”楚知希怔了一下,“想想?” “嗯,你再琢磨一下到底怎么回事。” “非霍奇金淋巴瘤化疗用大剂量甲氨蝶呤,要是身体能承受,一般给3g/2的剂量。甲氨蝶呤主要有6类不同的并发症,第4类就是肾功能衰竭。” “肾脏损害常见于高剂量时,出现血尿、蛋白尿、尿少、氮质血症、尿毒症等。”吴冕说道,“这是药物说明书,不是临床的实际情况。” 楚知希右手拇指放在颌下,其他四指在腮旁来回敲打着香腮,开始凝神冥思。 这种习惯早就已经在无数年的医疗过程中形成了定式,吴冕这个师兄就像是老师一样,无时无刻不在鞭策着楚知希。 段科长抱着茶缸子,喝了口茶,觉得这个小吴办事好生古怪。自己就说了一件事儿,他就跟侦探一样开始找毛病。 就这脾气,不干医务科都白瞎了。去临床查病历,这得把临床医生骂成狗,还特么是落水狗。 他就是临床医生的噩梦。 “小吴啊,你去么?”段科长说道,“年轻人,还是去看看吧,大家都是多少年的老同事。你虽然刚来,可周院长和你爸爸挺熟的。” “嗯,我下班跟着去看看。”吴冕点了点头。 段科长很满意的抱着茶缸子走了,剩下楚知希一直在冥思苦想。 “哥哥,没有病历。”楚知希有些苦恼的说道,“知道的条件太少,这道题解不出来。” 两位大姐大汗,这是解题呢? “哥哥,你说是什么原因。” “不知道。”吴冕很直接的说道,“你不都说了关键条件太少么。” “呃……”楚知希撅嘴,皱眉道,“那……” “肯定不正常就是了。”吴冕伸出手,手指细长,皮肤雪白如玉,在阳光下竟然像是透明的一般。 “首先,入院检查,要化疗的患者尤其是用甲氨蝶呤化疗的患者,肝肾功能是必查的。前几次效果不错,意味着老爷子的肾功能还好。” “也就是说,这是个突发时间,忽然出现急性肾功能衰竭,你考虑什么?” “药物导致。” “省肿瘤的医疗水平不错,i期非霍奇金淋巴瘤也不是什么罕见病,你觉得他们有可能违规用药?”吴冕问道。 “那倒不会,难道是家里吃东西的问题?” “之前没事,忽然出现问题,可以考虑在某个时间点有人送来或是家里买了含酸性物质的保健品。”吴冕道,“不过这种比较少,去看一眼就是了。” 一边的大姐都听傻了,小吴科长这是要去看病的节奏。段科长进来说这事儿,就是提醒一下,毕竟想在吴冕在医院工作。 整个科室去看望周院长的父亲,只有吴科长一个人不去,这肯定犯了大忌讳。毕竟是吴乡长的儿子,以后要是想往上走,还是多处好人际关系才是。 可他倒好,说到去看周院长家的老爷子,不想买什么、也不想拿多少钱,直接当起老师来了,现场考楚知希医疗知识。 这人还真是古怪,难怪敢往棺材里面躺。 “我再琢磨一下。”楚知希皱眉说道。 “嗯,好好想想。”吴冕道,“当医生,要学会观察。不光是查体上的观察,患者生活习惯、饮食、还有好多。而且坚决不能相信患者、患者家属说的事情,很多都是自己观察出来的。” “知道啦!”楚知希开始沉思。 “吴科长,周院长家的老爷子都i期非霍奇金淋巴瘤了,有个什么急性肾功能衰竭也正常吧。”一个大姐说道,“是不是你想多了?” “我要是想多了,他家老爷子可真就没什么好治的了。”吴冕道,“咱们上门,肯定要拿点礼物。最好的礼物就是找到原因,老爷子能继续化疗……多了不敢说,至少还可以多活1年。” 最好的礼物?两位大姐怔住了。 不过想想,吴冕说的似乎也有道理。 106 探望病人 吴冕似乎对问题没什么想法,在楚知希看来极难的题目,换成吴冕就变成了一道送分题。他只是安静的窝在座位上,在郁郁葱葱的树叶之间看日出日落。 到了下班的点,两位大姐没有早退,等着一起去周院长家。 怎么说都是直属领导,在基层医院,这是正事儿,甚至是唯一的正事。不求周院长能记住自己,只求他把自己当成空气,别记恨就行。 从前有个笑话,说某位贪官被抓,账本上记的名字很少。问他这些人都送了多少钱,他说这些是没送钱的。 两位大姐对向上走一步也没什么念想,八井子中医院这种地儿,连段科长都是个有名无实的所谓“科长”,自己就算是再怎么奔,也就那么回事。 能不给穿小鞋就好,每天迟到早退,混混日子摸摸鱼,日子过的也听有滋有味。 在周院长家楼下集合,段科长带着众人上楼。 这么一看,除了那位在家泡病号的科员之外,也算是兵强马壮。最起码拉出来也有四五个人,看着声势浩大,段科长极为满意。 略有瑕疵的是吴冕站在人群里,鹤立鸡群,段科长觉得他比自己还像领导。 敲门,周院长系着围裙正在做饭。见段科长带着人进来,他爱人连忙接过手,让周院长接待医院的同事。 “周院长,老爷子呢?”段科长四周看了一圈,没看见老爷子,心里疑惑,难道又住院去了? “我家小子比我还孝顺,这不么,推着他爷爷出去遛弯去了。前几天高考刚结束,就去省城陪护他爷爷。”周院长说起自己家的小子,脸上有了几分欣慰的模样。 看他的表情,就差说现在这么懂事儿的孩子不多喽。 “还说呢,小吴啊,有时间帮我教教我家小子。”周院长道,“你们都是年轻人,有共同语言。我可不行,代沟一层一层的,说话根本说不到一起去。” “不听话能打么?”吴冕一句话,把周院长所有的好心情都噎了回去。 “哈哈哈,小吴你太愿意开玩笑了。”段科长连忙打个哈哈,把事情说过去。 “老爷子的片子在么?住院病历复印了么?”吴冕问道。 “有,小吴帮忙看眼。”周院长心里总觉得有些怪异,但转念一想,这可能就是代沟吧。拿了片子和病历交给吴冕,随后和段科长聊起来。 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情,八井子这种地儿说话直来直去,没有大城市里的那些个弯弯绕。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前几天医闹的事情。 吴冕也没去听,楚知希开始一边看病历,一边小声总结、汇报病史。 “入院后检查,检测的肝肾功能均正常,无胸腔积液,无肝肾病史。” “有服用过已知的可以导致甲氨蝶呤消除延迟的药物或任何肾毒性药物。” “化疗开始后24小时,出现急性肾功能衰竭。” “用药后4八小时血浆中甲氨蝶呤的浓度为3.76ul/l,是预期值的2.5倍左右。考虑是由甲氨蝶呤的消除延迟导致的肾功能衰竭,这个没什么问题。” 楚知希说话的声音不大,近乎于耳语。但夹杂在周院长和段科长闲聊的话语之中,显得是那么的刺耳。 周院长感觉自己怎么就那么不是人呢,人家医生在给自家老爷子看病,自己却在闲聊。 虽然……看病历的是自己医院的医务科副科长,但这念头挥之不去。他干脆不说话了,专心看着吴冕。 这位曾经别人家的孩子为什么回来,周院长不知道。但这才几天,就弄出来好多大事儿。医闹的事情,要不是吴冕在,自己怕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山火的事情,他险险就回不来。 周院长心存感激,加上吴冕是那谁家的孩子,所以对他的态度很是平和。 “省肿瘤给了充分的水化、碱化是纠正尿ph值、保证大剂量甲氨蝶呤正常代谢及清除。可是效果有限,加大剂量的碱化液并没有阻止其尿液ph值的再次下降。” 吴冕点了点头,情况和自己猜想的基本一致。 “周院长,您家老爷子平时吃什么?最近有吃特殊的食物么?”吴冕问道。 “在家肯定没有。”周院长很认真的说道,“去省肿瘤是我爱人和我弟弟带着去的。那面我们没什么亲戚,有几个朋友也不好意思麻烦,吃饭都是订餐。我怕外面订餐不干净,特意叮嘱给老爷子吃的东西一定是医院的营养餐。” “咱爸吃得少,说营养餐没什么味道,不好吃。”厨房里一阵炝锅的呲啦声响起后,周院长的爱人跟着补充了一句。 营养不良导致的?不应该。 吴冕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 “那最近有没有吃什么保健品?” “小吴,你看你说的。”周院长咧嘴笑了一下说道,“咱都是医生,那些保健品也就多点蛋白质什么的,还不一定是真的,吃不吃的没什么大意义。而且要化疗了,我也担心老爷子的肝肾功能,特意和我爱人和弟弟强调,不允许吃任何保健品。” 这就怪了,只吃医院的营养餐,连保健品都没吃……进屋后吴冕扫了一眼,家里的确没看见有保健品的存在。 不是保健品作的妖,那能是什么? “那化疗前老人家除了医院的营养餐,还吃什么了?”楚知希一边看着病历,一边问道。秀眉微蹙,看着煞是可爱。 “没有。”周院长的爱人在厨房说道,“我家老周三令五申的,我和我小叔子哪敢。” 吴冕点了点头,就此沉默。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有些尴尬,段科长知道人家要吃饭了,也不便打扰,又东拉西扯说了两句,马上告辞。 周院长假假挽留,和段科长撕吧了几下,看望老人的钱塞到口袋里,众人换鞋离开。 “周院长,孩子什么时候回来?”吴冕忽然问道。 “快了,刚刚打过电话。” “行,那我过会来,和孩子聊聊。”吴冕沉声道。 周院长也没想到刚才随口一句话,吴冕竟然当真了。不过这样也好,多接触接触,他很愿意。 107 想吃点什么吃点什么 下楼的时候,段科长好像有话要说。只是他看见吴冕冰川一样的脸,一肚子的话都憋了回去。 回家吧,家里面还有一堆愁事儿呢。不省心的儿子,想起来就要失眠。 众人散去,楚知希问道,“哥哥,你想在这儿守株待兔?” “嗯,守株待兔这个词用的很准确。”吴冕道,“我在楼下抽根烟,你往前面迎一迎。” “呃,有意义么?” “不知道,只是碰运气。”吴冕说道,“患者家属提供的病史,永远都是不准确的,我们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去观察。” “知道啦,你第一天教我的时候说的就是这句话。” “嗯,问病史和手术的技巧一样重要。手术做的再好……” “哥哥,你很啰嗦!”楚知希抱着吴冕的胳膊,脸颊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像是小猫一样,马上蹦蹦跳跳的走了。 吴冕倒也不担心楚知希找不到人,一个得了i期非霍奇金淋巴瘤,伴有肾衰竭的老人家、一个刚刚高考完的年轻人,这种显著的特征应该难不住她。 正是吃饭时间,楼下有些空。吴冕知道,吃过晚饭后,小区的公园绿地就会热闹。 他慢悠悠来到一个带烟缸的垃圾桶旁,摸出烟盒,点燃香烟。 这几天挺有限,吴冕对此很满意。明天是周末,带着楚知希去一次老鸹山。这丫头还没去过,想来老鸹山的山山水水她能玩的很开心。 开心一天算一天,有楚知希的日子才叫日子,她不在自己身边,只能说是无意义的记忆。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 手机响起,吴冕摘下一只手套,接通手机。 “爸。” “我在周院长家,他父亲生病了。” “嗯,i期非霍奇金淋巴瘤,化疗后出现急性肾功能衰竭。” “回家吃,不用等我,给我留点就行。” “王叔啊,行,改天吧,不着急。” 王志坚已经出院了,吴仲泰想要拉着吴冕去看看,但被吴冕拒绝了。 吴冕不想最近去看王志坚,生怕他尴尬。要是情绪波动,血压升高,冠状动脉痉挛……算了,过几天再说好了。不过他没和老爷子说清楚,父子之间很多事情都这样,懒得说。 远远的,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推着轮椅走回来。他和轮椅上的老人有说有笑,乐淘淘的。 这就是天伦之乐吧,吴冕看的有些走神。 要是自己能活到这么大岁数……算了,这种事情不能多想,人生到处都是意外。山火的时候,水轰5哪怕晚到10秒,局面就又不一样。 吴冕微微叹了口气,转身把烟掐灭。 年轻人路过垃圾桶的时候把垃圾扔掉,然后推着轮椅来到单元门前,蹲下弯腰把老人背在背上,径直上楼。 看样子一会他还要回来一趟,再取轮椅上去。 “哥哥!”楚知希小脸红扑扑的,看着有些兴奋。 “嗯,都看见了?”吴冕问道。 “啊?你又都知道了?”楚知希有些丧的问道。 “我看见他扔垃圾袋了,肯德基,按照袋子的大小来讲,里面应该有330l的可乐杯。”吴冕摸了摸楚知希的头,微笑着说道。 “是啊,老爷子在轮椅上吃鸡腿、喝可乐,特别开心。”楚知希笑道,“我猜呢,应该是喝可乐导致的急性肾功能衰竭。但只是猜测,具体我回去查查。” “嗯,去查查看,加深一下印象。2010年,sanui r 等人在《briish jurnal f linial pharalgy》杂志发表的一篇文章,34页上。”吴冕道。 “哇哦,哥哥好厉害!” 这话楚知希说了不知道多少次,但每一次都是由衷的。而且她像是说完了就忘,下一次说还是满满的新鲜感。 “哥哥,你说一杯可乐至于么?” “至于。”吴冕道,“经历过大剂量甲氨蝶呤化疗以后有超过10%的患者会发生消除延迟。可引起甲氨蝶呤消除延迟的原因包括甲氨蝶呤本身的肾毒性,水化、碱化不充分及药物的相互作用等。” “国内外研究指出,在甲氨蝶呤化疗期间饮食可乐或含有叶绿素的保健品,或合并使用非甾体类抗炎药物、质子泵抑制药、钙离子通道阻滞剂、阿莫西林、环丙沙星等抗菌药物也会导致 x 的消除延迟。” “刚才看病历的时候我扫了一眼周院长家,没有含有叶绿素的保健品,病历上也不见非甾体类抗炎药物、质子泵抑制药、钙离子通道阻滞剂、阿莫西林、环丙沙星。这里面阿莫西林可能是诱因,可能因为感冒或者其他炎症问题口服阿莫西林没和医生说。” “但我看见老人家的情况后排除了这一点,现在可以大概率肯定是可乐导致的化疗后急性肾功能衰竭。” “给老人家喝那么多可乐干嘛。” “将死之人……有一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该吃点什么吃点什么,这话说得有道理。”吴冕微笑说道。 这时候,小伙子再次下楼。 “周亮亮!”吴冕高声叫道。 小伙子一愣,看过来。 “哥哥,你怎么知道他叫什么?” “屋子里有他的奖学金证书,上面有名字。下次,注意观察周围的环境。”吴冕一边微笑着和楚知希说话,一边冲周亮亮招手。 “你叫我?”周亮亮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问道。 “嗯,来一下。” 周亮亮明显对吴冕这个陌生人有些警惕,又高又大,看起来还很帅。年轻人的那股子傲气上来,他的眉毛皱了皱。幸亏身边还有楚知希站着,周亮亮才犹豫了一下,走过来。 “我们是医生,你爷爷的病情很奇怪,今天上门来看看。”吴冕也不客套,直接说明来意。 “我爷爷……还能活多久?” “活多久这个不好说,要看你考的哪家大学。” “嗯?这是什么意思?” “要是他能扛到你上学走肾衰还没有变成慢性,i期非霍奇金淋巴瘤也没有持续恶化,或许能再活半年,直到你回来。” “……”周亮亮反应了半天才醒悟过来,这是说自己是扫把星?! 108 锦医夜行 “你怎么说话呢!”周亮亮不高兴了。 “还怎么说话。”吴冕微微一笑,夕阳照耀下,笑容温和无比。 “……”周亮亮社会经验几乎为零,被吴冕呛的说不出话来。 “周亮亮是吧。”楚知希抱着吴冕的胳膊,笑着说道,“我们是医生,刚看过你爷爷的病历。” “嗯。”周亮亮心不甘情不愿的应了一声。 哪怕以楚知希的颜值都不能一下子把吴冕给挽救回来。 “现在考虑你爷爷的问题出在你这里,他最好别喝可乐。”楚知希直接说道。 “你们谁呀,哪家医院的?”说到老人家,周亮亮的神情一暗,气冲冲的说道。 “吴冕,协和。” 协和这个名字还是很打人的,虽然现在全国各地到处都是协和男科、湘雅男科、华山男科之类的草台班子,但对于略懂一点的人来说,协和只有一个。 可是这两个词合起来一起说,在八井子乡,绝对是吴冕比协和还要有名气。 那个别人家的孩子被从小说到大,早就听的厌烦到骨子里面。 “真的假的?你就是那个吴冕?够臭屁的。”周亮亮小声嘀咕道,“可乐脱钙,这事儿我知道,你知道我爷爷是什么病就乱说。” “你是想让老爷子临走之前开心一点吧。”楚知希微笑说道,“这么想到是没错,但你做错了。” “别……闹,我还得回家吃饭。”周亮亮和楚知希说话还是比较客气的,很明显,他已经不耐烦了。 “今天周五,你爷爷上周日住院,你周一就带他出去遛弯了吧。”吴冕看着周亮亮说道,“那天吃的什么不知道,但肯定喝的可乐。” 周亮亮没说话。 “这事儿不能用西医来解释,中医……算了,不跟你多讲,非霍奇金淋巴瘤的患者一般会有口干、发苦的症状。”吴冕道,“可乐有一定的刺激性,所以大部分患者都想喝。” “别扯淡。”周亮亮鄙夷的看着吴冕,道,“装神医骗人?我爸可是中医院的院长。” “你爸是泌尿外科的医生,咱们八井子的中医院就没一个正经中医。”吴冕语气非常刻薄,开地图炮一点都不犹豫。 其实,他说的是实话。可是实话有时候就是不中听,特别刺耳。 “没时间跟你扯,我得回家了。”周亮亮虽然这么说,但是他转身的速度却有点慢。 “你爷爷现在是不是总说热?”吴冕问道。 “呃……你怎么知道?” “那是癌症晚期,三焦不调的表现,愿意吃冰棍,喜欢接触凉的东西。”吴冕淡淡说道,“看面色就能看出大概,没号脉,我说不准。” “你还会中医?是不是哪家传说中的神医。”周亮亮面露鄙夷。 “中医的事情咱先不说,你也是高中毕业的学生了,自己琢磨一下我说的话。”吴冕道,“然后上网查一下可乐对身体内环境的酸化作用,再查一下甲氨蝶呤的消除延迟效应。” “用你爸爸那个时候的话说,你好歹也是个知识分子,虽然现在知识分子越来越不值钱,胡说八道不干人事儿的有的是,但你能不能对你爷爷负责任一点。” 周亮亮半信半疑的看着吴冕。 “要是你不瞎弄,你爷爷的肾功能很快就能恢复,哪怕肌酐和尿素氮略高一点也不影响下个疗程的化疗。我估计应该还有10个月左右的时间,最起码能过年。” “要是你继续瞎闹,三焦不调的毛病已经有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你也能猜到。”吴冕道,“好话难救要死的人,至于怎么做你自己看。” 白玉一般的手抬起,放在身前,吴冕随即竖起来一根手指。 “你要是再这么做,你爷爷顶多能活1个月。” 说完,吴冕拉着楚知希的手扬长而去。 “哥哥,你说周亮亮能按照你说的做么?”楚知希上车后问道。 “小屁孩,还在叛逆期。想对人好都不知道怎么办,好心办坏事儿。我要是好好说,他估计不能做,但怼他两句就好了。这种小屁孩,总是自以为是,缺社会毒打。” “嘿嘿。”楚知希看着吴冕那副自以为是的样子,笑出了声。 回到家楼下,吴冕停下,拿出手机拨打电话。 “周院长么?” “嗯,吴冕。”吴冕漫不经心的说道,“3天后给你家老爷子复查一个肾功能,要是不出意外,估计能恢复很多,最起码不会影响化疗。” “嗯,我猜的。” 电话那面沉默下去,吴冕甚至能想象到周院长一脸懵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有觉得自己在调戏他,心里已经开始有了愤怒的小火苗的表情。 “周院长。”吴冕的声音清冷下来。 “你别忘了老鸹山的林道士叫我什么。” 说完,吴冕不等周院长说话,直接把电话挂断。 “哈哈哈,哥哥,你也有今天。”楚知希拍着方向盘狂笑。 “没办法,这是八井子,谁都不知道我。唉,省城都比咱八井子好多了。”吴冕也有些无奈,“都说锦衣夜行,喏,我这就是。” 楚知希想了想,似乎还真是这样。 …… …… 周院长没等仔细询问大概,对面就已经挂断了电话。他拿着手机,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嘟”的盲音发呆。 “谁呀。”周院长的爱人问道。 “吴冕。” “哦?他有什么事儿?” “他说咱爸3天后情况好转,能进行化疗。” “……”周院长的爱人怔住了。 几秒钟后她皱眉问道,“老吴家的小子从前挺伶俐个人啊,怎么现在这么不靠谱?” 周院长摇了摇头,表情阴晴不定。 “你不会是信了吧。”周院长的爱人问道。 “唉,还别说,我真有点信了。”周院长喃喃说道,“你知道老鸹山的林道士么?” “那是林仙长,什么道士不道士的!”周院长的爱人啐骂道。 “好,好,林仙长。”周院长心神不宁的说道,“林仙长管吴冕叫小师叔。” “!!!” 109 食堂 日子平稳安静,第二天一早,吴冕和楚知希来到老鸹山“度假”。 今天雾大,老鸹山被云雾遮掩,若隐若现。林道士迎到后山山门,一见面就怔住了。 小师叔没穿卡其色风衣,也没戴墨镜、黑色小羊皮手套,而是穿了一件干净爽利的恤,像是普通少年……也不是,普通少年哪有这么好看的。 “小师叔,你……” “怎么了?”吴冕问道。 “衣服呢?墨镜呢?手套呢?” “话这么多,双人床买了么?别太硬,丫头睡的不习惯。”吴冕笑道。 “早都准备好了,床垫是徒弟在网上买的特来卡,是叫这个名字吧,明月。” 林道士身边的小道童点了点头。 “呦呵,老林你够大方的。”吴冕笑道。 看吴冕脸上的笑容,林道士像是见了鬼一样,惊讶的嘴都合不上。 “小师叔,你……笑了?” “怎么?” “我认识你的那天开始就没见你笑过,一直摆出一张扑克牌脸。”林道士说道。 “怎么说话呢?”吴冕看着林道士,拉住楚知希的手,来到石碑前。 仰望石碑,像是要把国泰民安四个字印在心底。吴冕静静的看了几分钟,这才转身进山门。 “小师叔,有事儿和你说。”林道士追上,挥手让明月退去,认真说道。 “哦,什么事儿?” “这不是前几天有个患者,就是说走了三十二个地儿都没看好的那个。” “嗯,我前几天给她做了手术,没事。”吴冕道。 “他给我拿了50万。”林道士也不隐瞒,直接说道,“这笔钱我拿着烫手。” “给你就拿着,眼皮子这么浅么?才几十万,你这么在意干嘛。我看你开着宝马,以为你挺有钱的。”吴冕问道。 “……” 这几十万折腾了林道士好久,每天都琢磨这笔钱小师叔会不会要。可没想到吴冕说的竟然这么轻松,一点想要的意思都没有。 “你要是觉得心里不安,那就成立个基金。”吴冕躺在竹椅上,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看着林道士说道,“可能过几天我有用。” 林道士略有点失望。 “挣大钱的路,几千万、上亿的这种钱……老林,几十万你怎么能放在心上。” “……” 林道士问了很多,可吴冕死活不说到底做什么用,只是反复叮嘱基金要正规。 …… …… 吴冕躺在院子里,喝茶望天,最近的日子过的悠闲自在,倒也别有一番情趣。生活要是能一直如此,那该有多好。 林道士也习惯了吴冕话少的这一点,陪在吴冕身边,不断斟茶就是了,没必要费尽心思找话题说话。 就这么坐着,林道士闲的无聊,但吴冕和楚知希却自得其乐。 吴冕来过老鸹山,却是行色匆匆,主要是来看看后山的石碑,对这里也有什么过多的期望。 但今非昔比,老鸹山早已经不是吴冕记忆中残破的模样。甚至吴冕很多次琢磨要是有机会,来老鸹山养老倒也是一件快事。 再加上林道士小心逢迎,后山小院本来是他住的地儿。现在则把正屋让给吴冕住,里面一张大木床,不起眼的地方放置的都是很现代的物件。 既有古色古香,又有现代的舒适与方便,吴冕对此很是满意。 不过在这里坐着,真心是好无聊。虽然小师叔不戴墨镜、手套,但是他也不愿意说话。躺在竹椅里,白玉一般的手指时不时敲打着椅子扶手,似乎心有所想。 林道士试着问了两次,但吴冕都笑而不语。 也不能刷手机,因为不知道吴冕喜欢不喜欢,林道士坐在旁边发呆,心里想着短视频里各式各样的漂亮小姐姐们,有些苦恼。 每每想要拿出手机开始刷视频,但总在最后断了念想。还是在小师叔面前端一下吧,怎么说也得有点世外高人的模样不是,不能让小师叔给看扁喽。 临近中午时分,林道士才问道,“小师叔,咱中午是在这儿吃还是去前面食堂?” “食堂?怎么叫这个名字?”吴冕睁开眼睛,清澈的目光像是旁边的山泉一般。 “小师叔你不是说让我好好说话么,本来叫斋堂。”林道士笑着说道。 “别弄那些乱七八糟形荤实素的斋菜,米粥、小咸菜就行。”吴冕说道,随后和楚知希解释,“山上的山泉水特别好,用来煮粥是一流的,我小时候弄过,一直想到现在。” “嗯嗯嗯。”楚知希连连点头。 她知道吴冕并不是很热爱美食,平时有吃或是没有吃的,都无所谓。但能让他一直心心念念的东西,那肯定是极好的。 “林道长,咱们属于正一教还是全真教?”楚知希问道。 “小师娘,咱们属于野路子。”林荫笑道,“其实咱这儿就是个建筑,是风俗,是八井子的一个念想。” “别扯淡,小希问你吃不吃荤。”吴冕见两人理解出现偏差,便笑着说道。 “哦,原来是这样。”林荫说道,“我是不吃荤的,但徒弟们年纪小,总不能让他们也跟着不吃荤不是。所谓不见杀,不闻杀,不为己杀……这个我实在接受不了。” “孔夫子说过君子远庖厨,道理类似。”吴冕站起来,副手站在水池旁,泉水叮咚,悠然清澈,宛如他的双眸。 “小师叔,我前些年吧总想着戒荤腥,每次看到人杀牛宰羊,尤其是早些年大家都没钱,牵着牛羊来观里把它们当谢礼,我总是能在牛羊猪狗的眼神里看出一丝哀求。” “老林,你这越来越会扯淡了。”吴冕道,“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你说的这个太玄。” “是真的,小师叔。”林道士很认真的说道,“那时候穷啊,我也忍着,反正有我一口就有他们一口。” “后来呢,你这儿开饲养场了?” “唉,后来负担越来越重,我也养活不了那么多小家伙,谁再送牲畜我就急眼。”林道士哈哈一笑,“后来乡亲们改送钱,日子这才顺当过来。” 110 胸中有沟壑 “……”吴冕看了他一眼,“你是故意的?” “不是,不是。”林道士说道,“我就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小师叔你到底是自己人,不吃那些形荤实素的斋菜。不过呢,这么一来到是有点可惜。” “哦?” “我这里的斋菜很有名!”林道士说道,“毕竟这也是一门买卖,我清了几位很有本事的大师傅来做。比如说医大一胸外的顾主任来老鸹山玩,有啥好玩的啊,还不是图咱这里清静,再有就是那口吃的么。” “你行啊,都快被你玩成产业链了。”吴冕不知真假的赞了一句,“还幸亏你有点良心,你要是出去开私立医院,现在怕不得上市了?” “小师叔说笑了。”林道士说道,“我可没那心思。” 说着,他悄悄凑到吴冕身边,很认真的问道,“小师叔,你说我爸是白日飞升,羽化成仙了么?” “……” 这话把吴冕问的一愣,这都哪跟哪。 看见吴冕的表情,林道士马上说道,“不能说,不能说,我知道,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吴冕心里骂了一句。 “小师叔,要不咱们就在这儿吃吧。”林道士说,“正是中午饭食,顾主任和一些特意来吃斋饭的人都在食堂,那面可能有点吵。” 吴冕当然同意,不过他看了一眼楚知希,知道丫头还是喜欢热闹,所以摇了摇头问道,“有单间么?” “给你留着呢,在这吃咱们图个清静,去食堂也得尽量清静不是。” 林道士考虑的很周到,吴冕欣然同意。 坐电瓶车离开后山小院,楚知希笑着说道,“第一次去北大国际做手术,进门就坐电瓶车,我第一看见觉得像是游乐场。” “以后这种大型的三甲医院越来越少,能在医院坐电瓶车的机会不是很多。”吴冕淡淡说道。 从后山来到前山背面,道观绵延十数里,看着蔚为壮观。三人直接从食堂后门进,径直到了最后的一个包厢。 屋子很大,桌椅都是陈旧的木质,具体什么材料吴冕也没见过。想来林道士为了淘弄这些东西,花了不少心思。 这人呐,说话有时候实在有时候不实在,吴冕心里清楚。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话肯定没错。小道观,没管理,只有一两个人还行。 就老鸹山的道观,涉及几十口人的生活,每年流水怕不得几千万,要是没有管理早早就没了,还能等到现在? 不说别的,光是这“食堂”看起来就独具匠心。 吴冕看破不说破,他也不想在林道士这里多费什么心思。叫自己一声小师叔,总归是有点香火情。 窗外红墙,树影斑驳散下来,一只肥嘟嘟的猫趴在有阳光的地方懒洋洋的一动不动。 偶尔有戴帽、蓄发,挽着发髻,身着布衣的身影时而闪过,昭示着老鸹山道观的兴旺。 “哥哥,这里真不错。”楚知希都看傻了,她算是见过世面,却没想到繁华世界里竟然有这样一个清幽之所。闹中有静,静极思动,凡是种种,让人流连。 “老林胸中有沟壑,也算是有才。”吴冕很难得的夸了林道士一句。 “哈哈,是吧。”林道士也不客气,他笑哈哈的说道,“小师叔,你先坐着,我去后厨看看,再叮嘱一下。” “嗯?” “你的要求有点特殊,我这不是担心下面人做的不和你胃口么。”林道士站起身,微微躬身,转身去后厨。 他走了更好,自己安安静静的坐一会。 看着窗外红墙肥猫,吴冕眼前却是那八个字的碑文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林仙长,你这从前总归是要进来陪一口酒。可这次是看不起我们还是怎么着?连个面都不见。”一个声音传来。 吴冕也没理会,静静的看着红墙肥猫,悠然自得。 “顾主任,你们先吃着喝着,我这儿有其他客人。一会,一会去喝两杯。咱都多少年了,你这怎么还挤兑我。”林道士笑呵呵的说道。 林道长出门遇到顾主任上卫生间,抓着自己大声说话,心中暗自叫苦。 在道观,自己可要保持仙风道骨的形象。顾主任没喝酒还好,喝了点酒说话就没谱。幸好包房在二楼,没什么外人,这一点他早就考虑过。 “林道士,你这可不讲究。”顾主任道,“每次来咱俩好好喝几杯,你转身就走,是不是觉得我们庙太小,装不下您这尊大菩萨?” “我们是道观,供的三清祖师,顾主任说笑了。” “不行,来来来,今儿抓住你一定得喝几杯。”顾主任和林道士的声音渐渐小了,想来应该是进了屋子。 吴冕静静的坐着,那面发生了什么他并不在意。这里清静,但却生机盎然。哪怕只在方寸之间,在吴冕的眼睛里,外面的世界也极其生动。 “你说你办事儿真操蛋,上次给我送的患者是什么啊!咱俩同学那会你学习比我好,这么多年没当医生,是不是老师教的都自己就着酒给吃了。” “哪个?” 隔壁包间隐隐传来顾主任和林道士的说话声。 “就是上次送来的那个,你可别跟我装糊涂。” “上次?就是那个吃东西噎得慌,不断加重而且半年瘦了6斤的老爷子?”林道士记得清楚,他奇怪的问道。 进行性吞咽困难伴消瘦,这是很典型食管癌的症状,林道士不觉得自己的判断会有什么问题。 他奇怪的看着顾维勉,这货难道是来找茬的?也不能够啊,都是同学,这么多年自己给他送了很多患者。 两人之间的合作一向很顺畅,顾胖子虽然说话阴阳怪气,可是为人还算是不错。 今儿是唱的哪出戏? “林仙长,您这主诉都不知道怎么写了吧。”顾维勉阴阳怪气的称呼林道士为林仙长,微笑道。 “别提了,我说话得贴近乡里乡亲的。我要说进行性吞咽困难,没几个人能听懂,还得解释。”林荫道,“乡下,不明觉厉的事情就不存在。说的简单直接点好,省得浪费口舌。” 111 揭人揭短 顾维勉倒也不会因为口语化的主诉追着说事儿,林道士却有些奇怪,他问道,“那个老爷子情况很明显,吞咽困难持续加重,吃不下去东西,一吃就吐,而且瘦的很明显,我估计是食管癌。” “不是。”顾维勉很肯定的说道,“检查都做了,没什么事儿。患者现在在我病房,死活不肯走,非说林仙长说来这儿就能治好。要是治不好,那就是命。我一撵出院,老爷子就张罗着自杀。你说怎么办吧!” “……”林道士摊手。 他干这一行将近二十年了,其实跟江湖算命的都差不多,说话两头堵,既要让患者相信,去找专业医生,又不能给医生添麻烦。 治病么,哪有百分之百能治好的。 可没想到竟然出现这么一档子事儿,林道士仔细想想,哭笑不得。也难怪这次顾维勉非要拉着自己喝酒,换成自己再顾维勉的位置,也难保不会生气。 顾维勉的水平毋庸置疑,林道士也没问检查的事情,他点了点头,道,“要是确定没事儿,我明后天去省城看看他。肯定不给你找麻烦,怎么样?” “要不你在老鸹山开家医院得了,你这野道士说话比我这个主任说话都管用。”顾维勉说道,“我说的和你一样,患者就笑呵呵的。说的不一样,患者就跟我说,林仙长说了……” 顾维勉越说越气,越气越说,说到后来他自己都乐了。 “老林,我跟你说实话,我今儿带着火来的。”顾维勉说道,“当医生当了这么多年,患者医从性从来比不过你这个野道士。我跟你讲,今天你得陪我好好喝酒,咱俩不醉不归。” 林道士暗自叫苦,这都什么跟什么。其实陪顾维勉喝酒是很正常的事情,两人是同学,从前穷的时候去省城,顾维勉没少帮衬着。 但今儿是事情不凑巧,陪好小师叔才是最主要的。 要是别人,都是同行,情谊总是有的。哪怕是个院士呢,也不会介意与省城的一名科室主任一起吃顿饭不是。 但小师叔这人喜欢静,林道士每次看到吴冕戴着黑色墨镜、黑色小羊皮手套,心里都有些畏惧和慌张,不知道为什么。 经历过山火,不知道小师叔有什么改变,摘了墨镜和手套。但他躺在竹椅上,白玉一般的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敲打椅子扶手,偶尔睁开眼睛看自己,目光清澈,仿佛能把自己看穿……这更让林道士觉得心慌。 甚至他觉得小师叔是不愿给这红尘俗世带来太多麻烦,所以才戴墨镜、手套的。 他可不敢得罪吴冕,打心里不敢。 “老顾,老顾,今儿当是给我个面子。”林道士完全没了仙风道骨的气势,压低了声音和顾维勉说道,“我是真有事儿。” “出息的你!我算看出来了,你这是有钱了就不甩老同学啊!信不信我把你后院的碑给你砸了!” 林道士束手无策,这事儿闹的…… “医大一,顾维勉?16年胸外年会做示范手术,一个胸腔镜做了3小时22分钟那位?” 吴冕淡然的声音传过来。 顾维勉怔了一下。 16年12月的全国心胸外科年会,自己本来想露一手。没想到上台后紧张,本来想要露脸却把屁股给露出去了。一台胸腔镜下肺癌切除术,本来亮点在于单孔,但怎么都不顺,最后打了两个眼才勉强做完。 这种丢人的事情,知道的人很多,可却没谁当着面打脸。而且是不是用了三个多小时,顾维勉现在也记不清了。 他脸色一变,怒道,“老林,你特么这是要翻脸啊!” 林道士一下子麻爪了,看顾维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猫一样,他知道小师叔一句话说到了顾同学的痛处。 “喊什么喊,声音大就有理?李老是这么教你的?”吴冕推门进来,清澈的目光冷冷的盯着顾维勉,把他看的后脊梁发毛。 “吴老师?”顾维勉怔怔的说道,他做梦也没想到在老鸹山能遇到吴冕。 “出息了,敢砸我老鸹山的石碑?” 吴冕随手拉过来一把厚实的椅子,放在客厅中间,大马金刀的往椅子上一坐,冷冷说道,“你去砸,今儿你不把我老鸹山的石碑咋了,你特么是孙贼!” 林道士咂舌,自家的椅子都是南海沉香木混着云南铁木做的,一把椅子几十斤,小师叔不见费力轻飘飘的把椅子当纸片一样拽过来。这是什么情况? 顾维勉怔住了,他脸色变了几变,忽然注意到吴冕话里面说的我老鸹山……他满腹狐疑的看向林道士。 “老顾,这是我小师叔,和我爸是忘年交。”林道士见顾维勉的表情,已经猜到了什么。在江湖上飘了这么多年,林道士察言观色的功夫一流。 压抑着自己心里的兴奋,林道士小声说道,“我爸去世的时候特意叮嘱我,有朝一日一定要找小师叔回来。今儿不是不陪你喝酒,这不小师叔回来了么。” 顾维勉目瞪口呆。 吴冕,国内新生代的巨子,以横扫一切的方式出现在医疗领域,得到老人家的认可,亲口说这是未来国内医疗界的少帅。 前几天说是去省城了,自己没看见还觉得有些遗憾。可谁成想今天在老鸹山遇到他了,还是以这样一种尴尬的方式遇到的。 倒不是顾维勉担心江湖地位、以后被打压之类的事情。 天高皇帝远,黑山省省城离帝都远着呢,他也不琢磨清帝都教授来做手术,上次直播手术丢了大人,学术界的地位再也不想。 所谓无欲则刚,哪怕换一名院士坐在这儿敢一个劲儿的挤兑自己,顾维勉都得发飙。 可面对的是吴冕,是冕少,是吴老师……顾维勉还真就不敢。 传说中这位的脾气是真不好,而且能打。年轻人百无禁忌,想起来真是让人头疼。真要是动手把自己揍一顿,以后还不得在学术界成为笑柄? 吴老师的脾气可是不好,这点顾维勉知道。 三年还是四年前,吴冕被请去做手术,手术是很顺利,当地的主任也很高兴,术后吃饭的时候多喝了几杯,敬酒的时候比较坚持,最后想拉楚知希喝酒,在刚要拉扯的时候,就被吴冕一脚糊到墙上。 当着院长、诸多科室主任的面,耳光子抽的啪啪啪作响。 112 遇事不决,量子力学 遇到这么一个混不吝、学术地位还高、本事超强的存在,自己能怎么办? 科室的医生、护士都在里间吃饭,这要是打起来,自己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以后每天交班,别人看自己的时候眼神都不对。 他可不想早退休,顾维勉讪讪的笑了,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楚知希一直站在吴冕身边,见气氛尴尬,她微笑说道,“顾主任,您好啊,好几年没见了。” “楚教授。”顾维勉挠挠头,他的酒是彻底醒了心里有些不忿,但讪讪的不敢说什么。 “什么患者,林道长看走了眼?”楚知希解围,把话题扯到专业上去。 最知道吴冕的人莫过于楚知希,面对专业,面对治病的时候,连吃饭睡觉都能放下,就别说顾维勉了。再说,顾维勉就是多喝了几杯,近似于和林道士开点同学之间过分的玩笑,不碍事。 “楚教授……冕少……” “叫吴老师就行。”楚知希笑呵呵的说道,“患者什么情况?” “进行性吞咽困难6个月,伴消瘦。”顾维勉连忙说道,“问病史的确是食管癌的病史,也不怪林荫,换谁去问病史都得这么判断。” 顾维勉努力往回找补,可他的脸觉得有些热,热的发烫。 “后来呢?” “患者去了医大一,我收入院准备手术。术前做检查,肝功一般,其他检查没事。消化内镜检查显示无狭窄,活检标本无异常,食管测压提示括约肌功能无异常。” 一连三个“无”,证明了之前食管癌的诊断是错误的。 很典型的食管癌的病情经过,怎么就没看见肿瘤呢? “顾主任,有时间把病历传过来我看一眼。”楚知希道。 顾维勉连连点头。 “哥哥,咱们回去吧。”楚知希用左手拇指、食指捻着吴冕恤的衣袖,轻轻摇晃着说道。 顾维勉心里一松,这位小爷终于要走了。还是楚教授好,难怪风评中大家都觉得楚教授和蔼可亲,可要比那位小爷好说话多了。 “是,是,小师叔,粥也快好了,吃饭吧。”林道士也不愿吴冕打人,怎么都是同学,自己夹在中间是最难办的。 看着吴冕冷着脸转身离去,顾维勉一头的冷汗。 不过他心里很是不服气,就是拳怕少壮,老子年轻几岁打不死你。心里怀着这样的念头,他一屁股坐到了吴冕刚刚坐的椅子上。 这把椅子几十斤,顾维勉早就知道。年轻的时候……估计也得被吴老师给一巴掌糊到墙上下不来。 那股子不服气的劲儿上来,顾维勉开始给值班医生打电话。 术前检查很完善,自己哪里做错了!分明是老林送错了患者。顾维勉心里唠叨着,又重头回想了一遍病历,生怕有错。 实验室检查结果显示血红蛋白为11.9 g / l,白细胞计数为11.03 g / l,血小板为367 g / l。白细胞略有点高,但很多人都这样,并不能意味着绝对有感染。 后来查了一个反应蛋白升,回报高至25 g / l。找感染科看了一眼,用了抗生素进行治疗。 肾功能正常,肝功能测试显示,天冬氨酸转氨酶上升至 2.5 n,丙氨酸氨基转移酶正常。γ-谷氨酰转移酶上升至 2.6n,碱性磷酸酶正常。 肿瘤标记物出了铁蛋白之外都正常,铁蛋白水平为33八ng / l,略高于正常值。可是这玩意根本拿不出来说事儿,好多人体检发现铁蛋白都高,做了全身检查,没发现任何事情。 化验检查总体来讲是没什么问题的,自己生怕误诊,连食管测压这种检查都做了,还能要求自己做点什么?! 回想了一遍,顾维勉觉得自己做的毫无破绽。 此时,顾维勉手里拿的手机不断响起来,一张一张化验单传了过来。片子、化验单、病历,应有尽有。 自己没错!顾维勉给自己打气,他很努力的从椅子上站起来。不管心里怎么想,腿还是有点抖。 吴老师面带微笑,可说的话一句比一句犀利,一点面子都不留给自己,怎么看着就不像是好人呢。 顾维勉心里唠叨了一句,双手揉了揉腿,又做了表情管理,小步挪到对面的包间。 “吴老师,楚教授,病历传过来了。” 敲门走进单间,顾维勉很客气的小声说道。 “我看看。”楚知希用纸巾擦了擦嘴,站起来走到顾维勉身边,拿了手机。 “看食管镜的图片。”吴冕道。 “嗯。”楚知希开始寻找那张图片,很快找到食管镜的报告。 一般内镜检查都附有几张典型位置的图片,看起来很直观。 “哥哥,真的有。” “多么?” “挺多,视野里能看见4处。” “看眼,确认了就做检查。”吴冕很斯文的在喝粥,谁都没办法把他和刚刚那个蛮横跋扈的形象联系起来。 顾维勉听的一头露水,有什么?没看见的息肉么?应该不会。食管内镜是手下技术能力挺强的一名带组教授做的,自己也看了一眼截图,食管壁光滑,根本看不见有息肉。 没有息肉,没有溃疡,就别说能引起进行性吞咽困难的食道肿瘤了。真是奇怪,他们在说什么?! “顾主任,患者还在您那住院么?” 几分钟后,楚知希问道。 “嗯。” “做一个nxp2检查。” “啥?”顾维勉怔了一下。 “啥?你还知道说什么?”吴冕刚好喝完粥,把筷子放下,白玉一般的手指握在玉石色的筷子上,仿若一体,很是好看。 “……” “遇事不决,量子力学。这句话听过吧。”吴冕冷冷的说道。 只是这种冷厉的语气却不是很重,好像那碗粥平息了吴冕的暴躁情绪。 “呃……” “顾主任,您岁数也不小了,临床经验应该很丰富。”吴冕看着窗外的红墙蓝天肥猫,悠然说道,“遇到看不懂的病,怎么办?” “找上级……” “你特么都是主任了,哪来的上级医生!去找主管院长?出息的你。”吴冕骂了一句,“遇到看不懂的病,找风湿免疫!” 113 看看风湿免疫吧 “嘿嘿。”楚知希笑出声来,“顾主任,遇事不决,风湿免疫,这句话总归是没错的。医大一,风湿免疫应该是齐主任在吧。” 顾维勉迷茫的点了点头。 “先查吧,查完之后再说,估计抗nxp2……就是抗核基质蛋白2是阳性。” “阳性?” “内镜检查,您发现食管粘膜上皮有钙化了么?” “发现了,我担心有癌变,还做了穿刺活检,病理回报是阴性。” “您肯定没注意其他位置的检查,患者全身都散在钙化点。嗯,没注意到也正常,并不是很明显。” 楚知希把手机还给顾维勉,“其实应该先做肌电图检查,但大周末的,肌电图室估计都关着门呢。对了顾主任,您和检验科打个招呼,出结果快这点。” “哦。”顾维勉有些愣神。 钙化点么?的确是有,难道不是因为年纪偏大,上皮细胞有钙化形成的么。 “麻烦您了,我有点心理障碍,看完患者要是不知道最后结果心里总觉得有事儿,吃饭都不香。”楚知希道。 “哦哦哦。”顾维勉还是一脸懵逼。 风湿免疫,这个学科是医学界的量子力学式的学科。 有千奇百怪看不懂的病,各科室会诊,都一筹莫展的时候肯定要找风湿免疫的专家来看一眼。 所以全国很牛的风湿免疫专家都很傲气,在他们看来,其他医生都不会看病。 风湿免疫科可不是只会看关节炎、风湿之类的疾病。归属于风湿免疫的疾病庞杂,古怪,有时候各种症状和正常疾病相互吻合,很难判断。 “楚教授,那是什么病?”顾维勉迷迷瞪瞪的问道。 “抗nxp2皮肌炎是一种少见的炎性疾病,和其他皮肌炎一样,患者常诉肌肉无力,并表现出特定的皮肤症状。” “可患者……” “食管平滑肌也是肌肉。” “……” “抗nxp2皮肌炎的消化系统受累症状主要表现为与胃肠蠕动异常有关的症状,比如吞咽困难。此外,还可能出现慢性肠道假性梗阻、吸收不良或消化道血管炎。” “一般遇到,要做内镜检查、影像学检查和食管测压。您都做了,这一点很好,省了很多麻烦。” “现在抽血化验就行。” “可是……”顾维勉还想要说点什么。 楚知希说的头头是道,言语温和可亲,但背景一旦衬上吴冕,尤其是还有外面的红墙,每一句话听到顾维勉的耳朵里都像是暗自嘲讽自己不会看病一样。 顾维勉本能的抬杠,掰扯,了不起回去自己偷摸给患者做检查呗。 不过转念之间,他就怂了。 自己这是图啥,楚教授给自己打圆场,抓紧时间办就是了。要是诊断正确,那是自己本事不够。要是楚教授诊断失误,自己笑呵呵的来,有意无意打他们的脸,那该多好。 眼前这位可是吴冕吴老师,不管为什么,自己能招惹? 还是省省吧。 “老顾。”林道士见顾维勉有些愣神,马上提醒他。 他是真怕吴冕现在看着平静如水,下一秒就要暴走,牵扯出来顾维勉说要砸了后院石碑的事儿。 “哦哦哦。”顾维勉的思绪马上被拉回来,马上微微鞠躬,道,“吴老师,楚教授,我这就去让家里给患者做检查。有了结果,我第一时间去汇报。” “稍等一下,顾主任。”楚知希微笑说道,“加个微信,有结果微信告诉我就好。” “行。”顾维勉连忙拿着手机,和楚知希加了好友,这才跑回去做检查。 吃过饭,林道士陪着吴冕和楚知希回到后院。 已过正午,阳光温暖又不强烈,吴冕坐在后院躺椅上双手放在身前,拇指不断绕圈。 楚知希静静的坐在一边,手里捧着那本《三体》在看。 桌上茶气氤氲,茶香清幽,就这么静静的坐着,仿佛坐在时间长河旁,逝者如斯夫。 老鸹山后山清静,林道士特意叮嘱,也没人打扰吴冕和楚知希。等到华灯初上,楚知希手里的书将将看完十几页。 吴冕却还是一动不动,好像是一个雕塑,静静的看着星空。 星光虽然微弱,而且他闭着眼睛,可是在他心里却能看见无数繁星在苍穹之顶亮了起来。 都说仰望星空云云,只要吴冕想,他随时随地能仰望内心的星空。这里和外界没什么区别,吴冕对自己的记忆有相当的信心,绝对不可能有丝毫差别。 银河的星芒是那么璀璨,就像是身边山泉水叮咚作响,溅起无数光影。 “哥哥,晚上吃什么?” “我跟老林说一声。”吴冕悠悠说道。 听吴冕语气清冽,楚知希笑了。这是他感觉很舒服的一种表现,应该没什么问题。还是老鸹山好,这面僻静。 “哥哥,要不咱们在这儿住下来吧。” “你还要做手术。” “我可以把手术训练室也搬过来。” 吴冕想了想,微微叹气,不置可否,拿起手机给林道士打电话。 告诉林道士把晚饭送过来,吴冕对去“食堂”吃饭毫无兴趣。前面人多,要是再遇到顾维勉这种人、这种事儿,就不是来度假而是来会诊。 很快,林道士拎着食盒来到后山小院。 一瓶老酒,据说是老鸹山后山山泉水酿造,几样小菜,吴冕和林道士一边吃一边喝。 “小师叔,我还以为你留在美国,一辈子都不回来了。” “怎么会。” “那面医生待遇好,不忙不累,回来干嘛。” “出了点事,我在那面和我老师吵了一架。加上当时身体不舒服,于是就回来了。”吴冕慢悠悠的说道,此时清闲,耳边只有山泉水叮咚,要是没有林道士在,或许会更完美一点。 “嘿,我就知道我爸说得对!” “嗯,老爷子是有大本事的。”吴冕轻轻说道。 林道士的眼睛亮了起来。 “小师叔,我一直猜我爸可能是世外高人,但我那时候年轻,不知道我爸有什么本事。” “懒。” “……” “你那是什么表情。”吴冕说道,“懒到了极致,那可是大本事。一般人的懒那都不叫事儿……可惜了。” 114 咯吱咯吱 “可惜什么?” 吴冕没回答林荫的问题,凝神看着面前酒杯,想了片刻忽然说道,“中医院有个医生,我看做民俗的时候是老鸹山的手法。” “韦大宝么,一直磨叨着我要我收他当俗家弟子。” “哦,你怎么想。” “小师叔,你不知道,韦大宝他有大缺点。”林道士叹了口气说道,“韦大宝这人当年在山上住了几天就被我撵走了。” “哦?怎么个问题?” “好色而无胆,好酒而无量。”林道士评价道,“山上除了我,其他人不能喝酒,后者还好。至于前者……小师叔你说,来上香的女客可是不少。人家来了,一个道士眼巴巴的盯着人家女客看,口水都要流下来。” “嗯,的确是问题。” “是呗,看见女人挪不动步。但他胆子小,从来不敢动手。可这也不行不是,万一那天因为这事儿吵起来,那才是真的坏了我老鸹山的名声。” “原来是这样。”吴冕放下,就此不提。 和韦大宝也没什么纠葛,只是萍水相逢。只是这人的确有趣,吴冕想起来到八井子中医院第一天,白服下那双毛茸茸的小腿,就觉得有意思。 …… …… 夜渐渐深了,星河璀璨,却也难耐山风入骨。 将近十一点的时候,吴冕张罗着休息。他进屋前,深深的看了一眼林道士,又看了一眼林道士的厢房,没说什么,牵着楚知希进了正房。 林道士怔了一下,他仔细琢磨,也没想懂刚刚小师叔眼神里的涵义。 看自己一眼干嘛?难道小师叔暗示自己五更时分来院子里,要传授老鸹山绝艺不成。 心里想着有的没的,林道士却手捻长须,一副高深莫测的神仙模样。 管他!最后林道士难耐一天的寂寞,回到屋子里,打开手机。 短视频的小姐姐们可是真好看,莺莺燕燕,各式各样。林道士笑呵呵的刷着短视频,打发时间。 一边看着小姐姐们,林道士一边琢磨,小师叔比自己的做派更像出家人。在躺椅上一躺一天,也不见寂寞。 旁边的小师娘更是奇葩,一本书,专心看一天,也不过十几页。她在看什么?难道说看的是寂寞? 要是自己也能坐得住就好了,天天往前山一坐,就当是老鸹山的吉祥物,香火能旺不少。可惜,自己却是做不到小师叔那般模样。 清心寡欲,说起来简单,真要做到可就……正想着,林道士觉得手机里的短视频有点吵,本来是一个一米七五左右的姑娘在展示一字马,身姿妖娆,那一字马劈的,如刀似剑,剜肉割骨。 但就是有咯吱咯吱的声音传来,让林道士不胜其烦。 换一个短视频,结果还是一样。 再换一个…… 林道士终于发现咯吱咯吱的声音是从正屋传来的。 小师叔他竟然……林道士泪流满面。 他的爱人去世的早,留了一个儿子,也算是争气,几年前上大学,考托福、gre去了国外。这些年林道士一直用心打理老鸹山,偶尔会想想续弦的事情。 但一则山上多了一位师娘,略显古怪。二则这事儿麻烦,乡里乡亲可不懂什么正一教、全真教的区别,被人指指点点,何苦来哉。 还是一个人舒服,林道士也就这么过了很多年。最近几年短视频兴起,每天看看短视频里的小姐姐,傻乐一会也就是了。 可小师叔他! 太过分了! 林道士气嘟嘟的关上手机,侧耳聆听。 泉水叮咚,加上木床咯吱咯吱的声音入耳,像是小猫爪子在挠林道士的心。 太过分了!!林道士又腹诽了一句小师叔。 刚刚还在想他能耐得住寂寞,比自己还要像是个道士,却没想到回屋就干这种事情。声音还这么大,让不让人睡觉了! 林道士听了十几分钟,咯吱咯吱的声音连绵不绝,有若绵绵江水,永不停息一般。 这就是人间烟火气么?林道士想了想,深深的叹了口气,用双手把耳朵堵上,关灯睡觉。 但那声音极具穿透力,林道士越是不想听就越是听的清楚。 辗转反侧了将近半个小时,声音依旧如刚入耳的时候一样,绵绵不绝,仿佛要到宇宙终结一般。 小师叔还真是夜里猛啊,林道士感慨了一句。可这也太猛了,闹的自己睡不着觉。 此时此刻,再回忆起小师叔牵着小师娘的手进屋之前看自己的那一眼,林道士心里了然。 原来如此。 “唉。”林道士叹了口气,穿上衣服,走出厢房。 看了一眼正房,关着灯,没有影子。只有一轮明月照在正房的窗纸上,白的刺眼。 也不知道小师叔解锁了多少姿势,林道士想到这事儿,嘿嘿一乐。但随即便凛然,正色走出小院。 君子不欺暗室,自己不能在背后腹诽小师叔。小师叔也就算了,小师娘总是帮自己说话,像今天面对顾维勉,要不是小师娘,怕是很难下台。 林道士关门的时候特意用了点力气,“砰”的一声,隐约在山间回响。 似乎感觉到林道士离开,屋子里咯吱咯吱的声音顿了一下,林道士捻须微笑,把门关严。 但下一秒钟,看着黑洞洞的山路,林道士心中愁苦。 自己去哪?前山没有自己睡觉的地儿,而且徒弟们也都睡了。大通铺,自己睡不习惯。 无奈之下,林道士坐在山路旁的石阶上。 今晚的月光很美,皎洁如盘,温润的光芒铺洒下来,整个老鸹山若隐若现,宛如仙境。 远处隐约传来野狗的叫声,还有野狼对着明月的吼声。而身后…… 哪怕离开百米,关着后山小院的院门,咯吱咯吱的声音依旧能清晰的听到。 老鸹山实在是太安静了,那张床…… 林道士暗自下决心,等小师叔和小师娘走了之后,自己要找个木匠,把那张双人床敲结实。 不管怎么折腾都不出声的那种! 山风料峭,虽然是夏天,但后半夜的风还是很冷。索性穿着道袍,却也不觉得什么。 林道士足足等了2个小时左右,正屋里这才渐渐的安静下去。偶尔还传来小师娘压低声音的笑声,如此欢愉。 是不是自己也该找个伴了?林道士想到。 但转瞬,他就把这个念头抹去。一个人还不错,再说自己为人师表,要是自己找了伴,其他徒弟怎么办?也都把家安在老鸹山上? 那样的话,道观可就不是道观了,更像是一座山寨。紧了紧衣服,悄悄打开门,蹑手蹑脚回到厢房。 也不知道是折腾的不累了,还是怎地,林道士依旧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115 你运气真好 此时,一夜无眠的人还有很多。 顾维勉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风湿免疫科的齐主任躺在床上,已然鼾声大作。 从老鸹山灰溜溜的赶回来后,顾维勉就开始给患者做检查。 有些检查项目时间很长,他耐不住心里的好奇,还找了检验科主任,刷自己的老脸催着检验结果早点出来。 什么事儿都没有的进行性吞咽困难,怎么就变成风湿免疫的疾病了呢,顾维勉心中有些不服气。 尤其是想到吴冕吴老师坐在另外一个包间里,冷冷的揭自己伤疤的声音,现在隐约还在耳边回荡。 顾维勉也知道自己对风湿免疫的疾病并不擅长,特意把齐主任从家里叫来。周末,还是晚上,顾维勉也管不了那么多,亲自登门,和齐主任的爱人好好解释了很久。 齐主任也很好奇,但一听说事情的来龙去脉,顿时有了兴趣。 吴冕吴老师,那可是传奇一般的存在。听说前一阵子他经常去医大二,齐主任也有些好奇,这位为什么要回八井子呢? 看病,可能有点难,但等待化验回报结果更是令人煎熬。 齐主任看过患者和所有检查,也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只说吴老师让做的检查有用,比如要做鉴别诊断。 两人坐在办公室里闲聊,渐渐的齐主任眼皮睁不开,先和衣而卧,鼾声大起。 顾维勉则一点睡意都没有,他每每回想起来吴老师揭自己伤疤的那句话,心里就有一股子愤愤之意。 自己不就是紧张么,说到手术,谁做的好还真就不一定。要是检查结果排除什么风湿免疫的疾病,一定给他好看。 到时候去老鸹山……不,去八井子中医院,据说吴老师……呸,吴冕在那当医务科副科长。 看看,这就是典型的流星,很快就陨落到天边去了。就算是在国外混不下去回国,以那些传说来讲,怎么还不能在协和、北医、华山混个地儿。 回八井子,还医务科,至于副科长更像是个笑话。 这就是不知道怎地,得到老人家的宠爱,在国内医疗圈里地位上升的太快。所谓德不配位,就是这样。结果怎么样?上去的快,下来的更快,直接沉入谷底。 哼哼,八井子中医院,医务科副科长,好大的官威! 顾维勉想着自己拿化验单,摔到吴冕脸上的时候,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本来就是么,一个进行性吞咽困难,没发现有肿瘤,算是疑难杂症。他看眼食道镜的图片,又看了两眼化验单就下结论,还真以为…… 算了,第十版《诊断学》好像还真是吴冕编纂的。这事儿不能腹诽,顾维勉心里多少有些逼数。 长夜漫漫,虽然耳中没有咯吱咯吱的声音,但吴冕那句话始终萦绕耳边。 直到电话铃声响起,检验科的检验人员连夜做了检查,结果回报到电脑系统里。 “结果回来了?”齐主任上一秒还在打呼噜,下一秒就问道。 顾维勉是真心羡慕齐主任的睡眠,要换了自己,旁边坐着一个人,根本睡不着。 “回来了。”顾维勉用最快的速度刷新电脑系统,患者的化验单赫然被刷出来。 “我看看。”齐主任挤了一下,但顾维勉一动不动。 他点开化验单,抗核基质蛋白2阳性的结果很清楚的出现在眼前。有些刺眼,像是一个一个小人,在嘲笑着顾维勉。 “抗nxp2阳性,果然是抗nxp2皮肌炎!”齐主任右手握拳,砸在左手上,略有些兴奋。 “抗nxp2皮肌炎更显著的特征是肌酸磷酸激酶升高,日上的肌肉信号异常,且肌电图上显示肌源性损伤,同时,雷诺现象为阴性,抗着丝粒抗体……”齐主任啰啰嗦嗦的说着,顾维勉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齐主任拍了拍顾维勉的肩膀,问道,“顾主任,吴老师只是看了食道镜的截图,还有几张入院常规检查就下了诊断?” “初步诊断。”顾维勉依旧倔强的维系着最后一丝尊严。 “切,你是初步诊断,吴老师那就是确定诊断。怎么着,你还不服气?”齐主任看出来顾维勉表情里有些不对,笑呵呵的问道,“吴老师的诊断学,那是相当厉害。五六年前,我去魔都开全国的风湿免疫会,当时主讲就是吴老师。” “……”顾维勉不说话。 “当时也有人不服气,拿病历为难吴老师。可人家吴老师多牛逼啊,上来当当当当就把问题说的一清二楚。我还记得吴老师带着墨镜和手套,看着贼特么的酷!” “……”顾维勉依旧不说话。 齐主任回想起当年的事情,说的唾沫星子四溅。 “最后被吴老师打脸,我都觉得疼。吴老师年轻气盛,说话有些损,总之那……算了,不说人名了。他以后再也没去开过会,现在微信群里都不说话,我觉得整个人都快抑郁了。” 顾维勉依旧不说话,他感觉齐主任是在说自己。指桑骂槐,风言风语,落井下石。 “顾主任,你这运气是真好,能遇到吴老师。在哪碰到的?” “老鸹山。” “林荫那里?找天我也去,问问吴老师什么时候能去,万一有偶遇呢。”齐主任抬头纹都开了,幻想着和吴老师偶遇的事情。 “齐主任,你说会不会有别的病,也会有抗nxp2阳性的表现?” “没了,据我所知没有。”齐主任回答完,怔了一下,认真的看了顾维勉几眼,问道,“顾主任,你该不会是想和吴老师较量一下吧。” “……”顾维勉不说话。 “你可省点心吧。”齐主任见他保持沉默,马上说道,“听见没,你可别给自己惹祸。吴老师那是什么人,诊断学都是人家编的。里面有些细节估计你没注意,我把风湿免疫的诊断重新看了一遍,有些细节性的东西吴老师的认知是真的很深入。” “可能抗nxp2皮肌炎你觉得吴老师是蒙的,但从我的角度来看,人家吴老师是从病理、生理、检验、诊断的各个角度无死角的有认知。” 见顾维勉还不说话,齐主任摇了摇头,“顾主任,我回去了,这都几点了。你也早点睡,被吴老师说两句不算什么,毕竟咱水平差么。你是运气好,我想找吴老师指点一下,都找不到地儿。” 顾维勉还在愣神,连齐主任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116 暗流涌动 县医院院长办公室,张建军张院长坐在老板椅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正在沉思。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和他长的差不多。只是换了一身衣服,整个人看起来要比在八井子乡医院撺掇乡民闹事的时候精神了许多。 他叫张建国,是张建军的弟弟。兄弟俩人本来只是略有积蓄,但看人发财,也琢磨出一些路数,于是就走上收购医院,变成自家私立医院的这条路。 传说的什么江南大资本收购医院,他们是白手套之类的事情都是张建国散布出去的谣言。只是为了让收购更加顺利,代价更小而已。 因为最开始的时候没钱,所以他们先是找医闹,把医院闹的焦头烂额,上级机关也觉得医院根本扶不起来,转手卖掉。 医院资产评估上能做手脚的地儿多了去了,所以张家兄弟这些年来顺风顺水,一直走到现在。 县医院很容易就搞定,一连三四起恶性“医疗事故”,甚至在国内都引起轩然大波,最后张建军在谈判的时候拼命压价,加上八井子乡中医院新盖的大楼,这才“勉为其难”的把医院收购下来。 按照规划,下一步是收购八井乡中医院。虽然那家医院不大,但覆盖的范围却不小,加上有开发新区的传闻,张建军志在必得。 可是没想到在张建军、张建国看来手拿把掐的事情,到最后却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年轻人而横生波折,最后功败垂成。 在张建军看来,只是一个小家伙,没必要在意。但张建国却亲眼目睹了那个戴着墨镜的年轻人直接躺倒棺材里的蛮横,他打起退堂鼓。 只是一个年轻人么,有什么了不起的。 “哥,那个年轻人我总觉得不对劲。”张建国说道,“我在前面见过的人多了,没见过他那么横的。” “就是年轻人一时血勇,没什么。” “不,要只是他躺进棺材里,我真琢磨直接把棺材钉上。可后来老鸹山的林道士来,叫他小师叔,事情这才失控的。我觉得你考虑事情的方式有些不对,那可是一个年轻人,林道士叫小师叔,我看是真心实意,没什么虚假。” 张建军沉吟了一会,道,“建国啊,根据可靠消息,开发新区已经迫在眉睫,说是红头文件都下来了。” “……”张建国也眼馋这一块,但一想到那个戴着墨镜、黑色小羊皮手套,穿着卡其色风衣的年轻人,他就情不自禁的心里哆嗦。 “靠着开发新区,新的住院大楼已经装修好了,咱们可是投资大钱的。”张建军道,“其实放着八井子中医院在那也没什么问题,但毕竟有一个竞争。两虎相争,最后万一要是因为什么事情狭路相逢,反倒不如现在他在明处,咱们在暗处。” 张建军想了想,似乎也是这么个道理。 “找一下雷总,这事儿咱不能再出面了。”张建国说道,“我担心有人眼睛亮,认出我来。” 张建军虽然不这么想,但弟弟回心转意,这也算是有收获。 “雷总那面稳当么?我可听说几年前他们整个团伙被一网打尽,就他是漏网之鱼。” “不知道,都是江湖谣传。不过现在扫黑除恶的风声紧,雷总也不露面。我先联系看看,要说医闹,我这点本事都是雷总教的。” 那面说的事情都有道理,用起来也很好用。唯一的缺点是要钱太凶,这还只是咨询费用。要是请雷总出山,想到这里,张建军的心就有些疼。 不过转念想到开发新区,消息已经确定,自己掌握着区里面两家医院,未来几十万的人口覆盖,那都是钱啊! 就算是有人后期加入,没个三五年也不成气候。做完这一单,自己就可以退休喽。 张建军点了点头,“手里还有些钱,你联系一下雷总。一定要注意,他做的事情可能有问题,别被牵扯进去。” “嗯,我多小心就是。”张建国有些忐忑的说道。 两兄弟又聊了一些细节问题,等说完,天色已亮。 …… …… 第二天,林道士顶着黑眼圈,依旧在后山陪着吴冕,只是略有点无聊而已,倒也能坚持住。 幽静之中,忽然手机响起来。 现代科技的确是方便,但林道士总是觉得缺了点什么。 找自己有事儿,一名小道童穿云间、踏露海,那种复古风才叫带感。自己一个道士,手里拿着手机,就差没把蓝牙耳机挂在耳朵上,这叫什么事儿。 一点仙风道骨的感觉都没有。 “师父,有香客晕倒了!” 电话那面传来急匆匆的声音。 “怎么回事?”林道士却很沉稳,老鸹山说高不高,但对于一些老年人来讲,登山肯定有些吃力。 不过一般都是太阳高照,中暑引起的晕厥,掐人中、放到阴凉的地方躺一会也就好了。今天是阴天,怎么还有人晕过去。 “一个年轻的女香客,上山后正烧香呢,一下子就晕过去,现在看着喘气儿都喘不上来。” “……” 林道士的心一下子提起来。 这特么的,别闹出人命。 “我马上过去。”林道士说道,沉稳的话语里带着一丝焦急。 挂断电话,抬脚刚要上电瓶车去前山,忽然怔了一下。林道士也不犹豫,马上回身,进了后山小院。 “小师叔,有人晕死过去了。”林道士说道。 “哦,低血糖吧,这天中暑的可能性不大。给她……”吴冕正说着,被林道士一把抓住手腕。 “小师叔,帮我看一眼,我心里没底。” 吴冕的眼神平淡而清澈,林道士却感觉里面隐约冒着火。心底害怕,手不知不觉的松开。 “哥哥,我去吧。”楚知希主动请缨。 “老实看书。”吴冕沉声道。 说着,他坐起来,问道,“按理说不会,老鸹山不高,山路修的还好。” “去看一眼,看一眼。”林道士说道。 吴冕叹了口气,站起来和林道士坐上电瓶车,直奔前山开去。 117 防晒霜与驱蚊水 “你这里都不用爬山,就来烧个香,是不是肿瘤晚期的患者?” “说是一个年轻的女香客。” “年轻么?”吴冕沉吟。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但我害怕啊小师叔。”林道士说道,“咱们这里有些设备,但药品什么的没有。我一直琢磨办个执照,但道观办执照太古怪,一直拖着也就没弄。” 吴冕知道,药品可不是随便想用就能用的,又不是给自家人用,一旦出现什么药物反应那就是违法,往严重了说是杀人。 无证行医,那是大事! 吴冕也不是很在意,能来上香的香客按说身体都不错,一过性晕厥的可能性是最大的。 来到前山大殿前门,门墙八字外阴凉处围着一群人。 “师父,这里!”一个小道士急吼吼的喊了一声,招手示意。 吴冕和林道士走过去,见一个24、5岁的女生躺在地上,她穿着吊带,露在外面的皮肤上斑斑点点的红印,远远的就能听到她呼吸道里传出吼吼的声音。 “……”吴冕怔了一下,这是过敏了? 在老鸹山,竟然能莫名其妙的碰到过敏的患者。 吴冕叹了口气,分开人群上前。 女生皮肤潮红、广泛的荨麻疹样的斑丘疹;气急、喘鸣、憋气、口唇发绀。 “打120。”吴冕说道。 “啥?”林道士惊讶的看着吴冕,不应该小师叔上来啪啪几下就治好的么,为什么要打120急救电话? “过敏性休克,还没到喉头水肿的程度,抓紧时间。”吴冕皱眉,冷声说道。 “哦哦。”林道士马上安排人去打电话。 “你这里有气管插管么?拿来我看一眼。”吴冕道。 林道士没什么想法,吴冕说什么是什么。 只是这里人多,什么过敏性休克之类的话最好是别让香客们听到,毕竟说这话的要是穿着白服的医生,是很自然的一件事儿。但要是穿着道袍说这话,就觉得有些不伦不类。 这些都是细节问题,可有时候细节决定成败,必须要谨慎,林道士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小心谨慎过来的。 吴冕的鼻翼抽动,问道,“谁是她家里人?” “我是。”一个男生说道,“道长,我女朋友怎么了?” “上山前是不是喷驱蚊水了?” “是啊。” “摸的什么牌子的防晒霜?” “……” 周围的人都怔住了,这位小道士怎么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没少抹。”吴冕看着女生说道,“这两样东西不能一起用你不知道?” “……” 男生哑然看着吴冕。 “小师叔,您受累了。”林道士忽然说道。 周围一片安静,吴冕知道林道士这是在往回找补,他也不是很在意,淡淡说道,“驱蚊水的主要成分是避蚊胺和酒精,防晒霜里面含有二丙甲酮……” “二丙甲酮?那是什么?”男生怔怔的问道。 “是苯乙烯聚合抑制剂和香料定香剂,能让香料发出甜的气息,广泛用于香水和皂用香精中。化妆品工业中可用于防晒制品中,提高体验。”吴冕简单解释了一句,继续说道,“大量的二丙甲酮和避蚊胺混合,加上酒精的作用导致过敏。” 林道士也相当无奈,这可是天赐良机,可惜事情紧急,自己没办法装逼。 要是换自己来,老鸹山的声望值能再次升一大截。 可惜了,小师叔不愿意装神弄鬼的,这要是…… 说一千道一万,林道士也只能可惜可惜,却不敢真的和吴冕说这些事儿。 他在心底对吴冕有一定的畏惧,最开始是来源于自家老爷子的口述,随着接触越来越多,就越是看不懂这个戴着墨镜的年轻人。 戴着墨镜看一眼就知道是防蚊水和防晒霜导致的过敏,这还是人么。 “小希,来前山。” 林道士正想着,吴冕打了个电话,“有个过敏性休克的患者,咱俩把她送去医院。” “小师叔,你亲自送?” “半路喉头水肿怎么办?刚才那孩子是慢性过敏,这个是急性过敏,得小心点。” …… …… 医大一院,全院会诊。 胸外科、麻醉科、呼吸科、重症的医生坐在办公室里,会诊的级别的也有点高,由主管临床的副院长薛春和亲自主持,医务处马处长负责具体事情。 “我说两句吧,患者诊断很明确,气管下段腺样囊性癌。手术不难,但是问题在于肿物表面血运丰富,轻轻一碰就出血,这要是下气管插管进去,我担心有大血管破裂。”麻醉科徐主任说道,任海涛坐在他身边,拿着笔记本假模假样的做着记录。 这是主任的排面问题,出来全院会诊要是不带人做记录,好像比别人低了一头似的。 今天正好赶上任海涛值班,上面也不忙,所以他就临时充当秘书。 “不能麻醉?”薛春和问道。 “麻醉风险太大。”麻醉科徐主任回答道。 在场的几个人也都很犯愁,但谁都没什么好办法。 患者是7八岁女性,因胸闷、气短伴干咳2个多月,1周前在家人的搀扶下来到了医大二院胸外科就诊,其在胸部提示“气管壁增厚,管腔狭窄”。 纤支镜检查见距隆突2.5厘米处可见一15x16新生物,质地脆,触碰易于出血,病理活检确诊为“气管下段腺样囊性癌”。 诊断很明确,但当时问题就出在要怎么手术切除上。 肿物在隆突上2.5的位置,气管插管必然会插到这里。别说是硬邦邦的气管插管,当时做纤维支气管镜的时候镜头轻轻碰了一下肿物,肿物表面马上开始呼呼出血。硬着头皮取了病理,用止血纱布、止血粉盖了半个小时出血才缓慢止住。 这要是气管插管,估计呼吸机一吹,血液倒灌,还没等开胸完毕患者就得被自己的血“淹”死。 切除气管肿物的手术很简单,可再简单的手术总不能不麻醉吧。 麻醉科有一个多少年的老梗,叫做棒麻。这是300多年前西方刚有外科手术的时候,因为怕患者疼,都是一棒子砸晕,然后再做手术。 那时候手术讲究的是一个“快”字,出手如风,做手术跟杀猪一样。 而眼前是一个快八十的老太太,要是棒麻…… 118 束手无策 这种事情和身份地位没关系,这要是让媒体知道了,还不得全国震惊,最后不光是薛春和,连医大二要退休的沈院长都得吃挂落。 哪怕是为了患者好也不行,打着我为你好的名义做坏事的人多了去了。 反正不管人家的家庭如何,背景怎样,医大二是绝对不敢这么做的。只是一个玩笑,一个想法。当年刚有外科没有麻醉的时候,基本也都是成年人用棒麻的麻醉方法。 所以当时医大一就组织了全院会诊,觉得没办法手术,建议患者去上级医院就诊。意思很明确,去帝都看看吧,去国内医疗的最后一站协和看看吧,我们没招。 家里也准备去帝都协和看一眼,但患者病情进展很快,才几天的时间就出现呼吸困难的症状。 5个小时前患者因为低氧血症出现昏迷,送到医大一院,所以薛春和这才把诸多主任都从家叫来,再一次全院会诊。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次会诊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治病,而是为了告诉患者家属我们尽力了。 现代医学是有局限性的,就像是用现代的眼光看很多年前的棒麻与没有麻醉的快刀手术,觉得很荒谬。但处于那种历史时期下,也没别的办法。 眼前也是如此,科学的局限性与时代的局限性制约了很多疾病的治疗,总有人力无可为的时候,尽力就好。 薛春和叹了口气,他说道,“那就这样吧,没别的好办法。” “院长,我去和家里交代一声?”胸外科主任李忠问道。 “我去吧。”薛春和又叹了口气说道。 家里的期待值还是很高的,很难接受患者没什么好办法只能等死。而且还不是恶液质状态的死去,是被活生生的憋死。 这事儿头疼,头真疼。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任海涛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脸色一紧,连忙用手按住喇叭。院长愁眉苦脸的,自己手机这时候响,那不是把自己往枪口上送么。 果然,薛院长挑眉横了他一眼。 任海涛心里暗骂,这是谁啊,打电话也不挑个时候。 拿出手机,瞄了一眼,他马上小声说道,“吴老师。” “嗯?吴老师给你打电话?”薛春和诧异问道。 “……” 任海涛觉得整个屋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自己,他没有觉得高人一等,而觉得有无数的暗箭从四处射来。只一瞬间,自己就被射成了筛子。 “问问吴老师什么事儿。”薛院长沉声说道。 “诶。”任海涛赔笑,马上接起电话,“吴老师,您好。” “嗯嗯,我值班,正在全院会诊。” “好,好,您放心,肯定不会耽误事儿,薛院长也在。” “知道,知道,您放心。” 连连说放心,随后任海涛挂断电话。 “吴老师找你干什么?”薛春和问道。 任海涛感觉到这句话里隐约有着敌意,他赔笑说道,“吴老师在老鸹山度假,正好遇到一个防蚊水和防晒霜一起用导致过敏休克的患者,担心路上有事儿,就跟着送患者过来。” “防蚊水和防晒霜一起用有事儿?”麻醉科徐主任问道。 “吴老师来咱们医院了?”薛春和问道。 两人异口同声的发问,任海涛看了看,马上回答道,“嗯,吴老师跟着120急救车一起来的,还有半个小时就到。” “马处长,在全科病房安排一张床位。”薛院长道,“我去和患者家属说一声。” “院长,要不找吴老师看一眼?”任海涛建议道。 “还用你说!”薛春和道,“我去和家属说一声,要是吴老师也没办法,那帝都也不用去了。” 想到吴老师,想到坐在烧伤病房前稳如泰山一般的他,薛春和心里安稳了一些。 吴老师来的真是时候,找吴老师看一眼,对家里有个交代。 真要是患者死了,以后说起这事儿,自己可以拍着胸脯说吴冕吴老师我都给请过来会诊,吴老师都没办法,国内谁敢说行。而且,这也是给老人家最好的交代。 要是这样,不管是患者家属也好,自己也好,都觉得尽力了,心里会好受一些。 薛春和站起来,心里已经盘算好该怎么和患者家属交代这事儿。肯定要实话实说,国内外科水平最高的几个人之一的吴老师要来会诊,如果不行,真心没必要去帝都。 嗯,就这么说。 至于吴老师送来的过敏性休克的患者……只是过敏性休克而已,吴老师还跟在车上,能有什么事儿。了不起上呼吸机,再了不起上e,反正来到医大一就算是死人也能让他再活几天。 “你们带人去接吴老师,吴老师的患者一定要处理妥当,让他放心。”薛院长安排道。 说完之后,周围一片沉默。 大家相互看了看,最后还是没人说话。任海涛憋的满脸通红,他知道因为吴冕把电话打给自己,其他人都不好说什么。 “好,您放心,院长。”任海涛小声说道。 “去吧。”薛院长说完,带着医务处马处长去找患者家属。 “马处长,你说吴老师能有办法么?”薛院长像是自言自语一样问道。 “应该没什么好办法。”马处长表情严肃的说道。 这是最基本的医疗建议,都是自己人,没有患者家属在身边,说好听的并没任何意义。实话实说,做出最冷漠、最理性的判断才是一名医务处长的原本职责。 “唉。”薛院长叹了口气,“每年陪周老先生做检查都习惯了,一旦知道明年没机会了,心里真是不舒服。” “没办法,毕竟已经快八十的人。”廖处长劝道。 周茹周老是科学院院士,老家在省城,72岁那年回到老家颐养天年。这种国宝级的人物,无论是省里还是院里都很重视,医大二院每年负责周老的体检。 谁成想周老忽然间得了这么一个病,想尽点心都没办法。 “我也知道,可是心里不甘么。小金的情绪平稳点了么?”薛院长问道。 119 相信科学! “不平稳也没办法,病在这儿。”马处长情绪平淡,实话实说,“估计金林那小子也是和老人家有感情了,比亲儿子都亲,情绪失控也正常。看多久能接受了,这个不好说。” 两人闲聊了几句,来到高间门口,马处长伸手敲门。 门无声无息的打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红着眼睛出现在门口。 “老人家睡了么?”薛院长轻声问道。 “刚睡着。”男人小声说道,随即蹑手蹑脚走出来,把门轻轻关上。 “小金啊,咱们去前面说。” “薛院长,还有办法么。”金林红着眼睛问道。 薛院长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这个表情和动作已经再明显不过,金林似乎知道答案,头深深的垂下去。 “你咨询帝都那面了?” “嗯,几位院士一早就咨询过了,都没好办法。”金林说道,“几家医院的相关人员也都问过,和咱们这面说的一样。” “我们也尽力了,最近吴冕吴老师在老家,正好把他请过来会诊看看老人家的情况。” 说着,薛院长瞄了一眼金林。金林没什么特殊的表情,很平淡,有点点悲伤。 不是医疗圈子里的人,不知道吴老师,这也正常,薛院长想到。 “吴老师是吧,辛苦了。”金林虽然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还是表达了自己的谢意。 “小金,你这面还有什么想法?” “要是可以,一定务必让周老多……”说着,金林的声音有些哽咽,后面的话直接咽了回去,整个人都充满了丧的感觉。 “唉。”薛院长拍了拍金林的肩膀,也没出言安慰。 这是明白人,询问了一圈后知道老人家的情况已经不是药石有效的了。最开始来的时候金林情绪还有些激动,到现在只剩下了悲伤。 想要世事洞察,虽然有人能做到,但面对生生死死的时候,又有谁能真的豁达呢。 “薛院长,辛苦您了,要是没事我就先回去了。”金林低着头说道。 “呃……一会吴老师来会诊的时候我叫你一声。”薛春和道。 “薛院长,谢谢您的好意,不用叫我了。”金林轻声说道,“我多陪陪老人家,这些年一直在身边……这几天我心里难受的厉害。” 金林离开办公室,坐都没坐。 薛院长深深的叹了口气,心里很是不舒服,情绪有些低落。 “院长,要不要去接一下吴老师?”马处长提醒道。 “不了。”薛春和情绪低落,他呆呆的看着挂在阅片器上的片子发呆。 3月份体检的时候还没事,现在刚7月,怎么就连手术都做不了了呢。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吴老师,您来了。”马处长迎了出去,客客气气的说道。 “嗯。”一个声音飘荡在半空中。 “吴老师,您来了。”薛院长转身,客客气气的说道。 “我看眼片子。”吴冕直奔主题,“患者什么情况?” 马上普胸的一名带组教授汇报病史,吴冕左手放在右侧腋下,右手托腮,手指在阅片器的灯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泽。 病史很简单,问题也摆在面前——肿物在气管隆突上方,没办法进行全麻。 要是强行插管的话,哪怕是出血能控制住,手术也不好做。 再加上一来一回的种植转移,手术术后的疗效自然能想得到。 “看眼周老。”吴冕看了几分钟片子,随后说道。 “您认识周老?”薛院长有些惊讶。 “八年前周老指导过我一些东西。”吴冕道,“在特需病房么?” “在这里面的高间。”马处长说道,“老人家刚睡会,吴老师我带您去,少点人,少点打扰。” 吴冕点了点头,迈步走出办公室。 看着高大的背影转身就走,黑色皮鞋干脆利索的踩在地面上,薛院长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或许吴老师能行?谁知道呢,理性判断应该很难。可……他毕竟是吴老师。 薛院长没跟着过去,老人家刚睡着,进去一屋子人表面上看着是尊重,其实对患者却很不好。光是那股子乱劲儿就够受,与其让吴老师骂一顿,还不如在办公室里等着。 没过多久,皮鞋踩大理石地面的声音传来。 薛院长站的笔直,等吴冕进来,先问道,“吴老师,怎么样?” “能做。” “……” 听到吴冕斩钉截铁、毫不犹豫的话,屋子里鸦雀无声。 吴老师没开玩笑吧,这也能做? 薛院长瞬间知道自己刚刚的那种感觉是什么,那是一种赢定了的感觉。哪怕再如何不可思议,吴老师也有自己的办法。 “吴老师,麻醉怎么办?” “针灸麻醉,浅睡眠状态下自主呼吸,腔镜做。” 针灸?麻醉? 这是个什么鬼? “这不是巫医么……”李忠喃喃说道。 话音未落,他感觉到眼前隐约一黑,吴冕的目光像是大山一样压在头顶。 李忠又黑又壮,绰号黑熊。可是在吴冕的面前,不知怎地,气势竟然为之一沮,连反问一句的勇气都没有。 “无知不是个性。”吴冕冷漠说道,“你不会,不代表别人不会。” “……”李忠脑海一片空白。 “吴老师,真行么?咱可别拿周老开玩笑。”薛春和连忙说道。 “我和周老的关系比你好。”吴冕说完,伸出右手,白玉一般的手指在阅片器上敲了两下,“采用心包经、足阙阴肝经和足少阳胆经联合取穴的方式,取合谷、太冲、丘墟、公孙、内关五个穴位,为周老行针刺麻醉。” “并行中心静脉置管硬膜外穿刺置管,之后置入喉罩。全程周老浅睡眠状态,有自主呼吸。” 办公室里依旧一片沉默,连吴冕的脑残粉任海涛都不说一句话。什么针灸麻醉,任海涛是一点接触都没有,陌生到了极点。 “吴医生,我拒绝。” 金林忽然说话,他的语气极其肯定。 “你不是直系亲属,没有说话的权利。”吴冕转过头,看着他,微笑着说道。 金林一股气冲上头顶,他握着拳头,压低声音说道,“吴医生,我们要相信科学,你这不是科学!” 120 我亲自上,手术很快的 声音虽然被刻意的压低,可是那股子愤怒溢于言表。 “你说不是科学就不是科学了?”吴冕看着金林,冷冷说道,“从19八4年起,韩济生教授对“电针耐受”过程中“阿片”针刺麻醉资料进行了总结。” “对这一对矛盾进行了系统研究,经过15年的研究证明,中枢八肽胆囊收缩素的抗阿片作用是决定针刺镇痛和吗啡镇痛有效性的重要因素。 科学,要讲科学,你空口白牙站出来就说是巫医?” “我还是那句话,手术可以做。”吴冕冷漠的看了金林一眼,随即说道,“对你来说,无知,不是个性。而且耽误了老人家的治疗,你付得起责任么?” 火药气顿时浓郁起来,薛院长刚想要上前拉架,就听吴冕继续说道。 “中医自己不争气,那是他们的事儿。放任骗子横行,趴在将死之人身上吃肉喝血,被说成巫医,活该!” “可我要做针刺麻醉,你说我是巫医?” 吴冕的声音冷厉中带着几许讥诮。 “你凭什么?” “我……” “你什么你,周老72年在乡下的时候,曾经在针刺麻醉做过阑尾切除手术,你知道么?” “……”金林一下子傻了眼,这事儿周老从来没说起来过,他到哪里知道。 “72年3月22日,小雨。当时一起的耿老师做的麻醉,乡下的医生做的手术。手术做的很一般,术后切口感染,发烧将近1个月,险死还生。” “你知道个屁!别跟我提监护人的事儿,找你这么个监护人,比没有还惨。”吴冕嘴角上扬,挂着温和的微笑,可是言语如刀,犀利异常。 几句话把金林怼的哑口无言。 要是辩论起中医、针刺麻醉有用没用,这事儿能说一晚上都不带有结果的。可吴冕张嘴说了针刺麻醉的一些理论,直接拿周老的过去往事说事儿,金林这就没法说别的了。 这件事很难作假,只要回去问问周老就知道,想来吴冕不会说这么低级的谎话,只为了一时的语快。 72年就做过针刺麻醉?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不过金林他还是不甘心,瞪着吴冕清澈深邃的眼睛,厉声道,“那是条件不允许!” “现在条件也不允许。”吴冕用白玉一般的手指指着阅片器上的片子,冷声道,“血氧饱和度已经降到八9%,证明气道有堵塞,不做手术的话周老要是能挺到明天一早,我把吴字倒过来写。” “……” “用不着你同意,就算是周老的儿子从英国回来也做不了主。我去和周老说,签字手术。” 金林抬头,诧异的看着眼前这个年纪不大的古怪年轻人。 医生不都是谨小慎微的那种么,薛院长、甚至包括自己找的几名院士,说话都是含糊其辞,回去后仔细琢磨才能想明白他们说的意思。 可眼前这位,竟然敢越过自己,甚至连周老的儿子也不放在眼里,直接找周老签字手术。 要是出事可怎么办?金林越想越是糊涂,眼前这位和他认识的所有医生都不一样。 而且薛院长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就让他在这儿胡来呢? 不对,他刚才说的往事,那可做不了假。而且刚才他进屋查体的时候,周老支撑着要坐起来。 周老虽然和蔼可亲,但病成现在这样,根本没什么精神头。一般的人进来,她能睁开眼睛看两眼都算是很重要的人物。 可是见到这个眼眸清澈的年轻人进来,周老要坐起来,要不是他阻止,看样子周老还要聊几句。 这人什么来头?吴冕么?一会找人问问。 “薛院长,准备手术。”吴冕道,“我去找周老签委托授权协议,要医务处全程录像,神经内科主任在场,出具证明,证明周老神志清醒。” “吴……老师,有把握么?”薛院长差点没哭出来,本来想法和实际差别太大。 原本想吴老师说一句不行,以后就算是周老的儿子从英国回来,自己把事情原原本本的一说,不怕有人在背后说三道四。 可吴老师看了一眼周老,回来就一口咬定能做手术…… 针刺麻醉,那玩意靠谱么。 “把握?”吴冕看了一眼薛院长,“不做手术,你有把握让周老挺到明天太阳出来?” 这事儿薛院长是真没把握,可是问题不在周老的病情,而在别的地儿。 要是病死,自己会很伤心;可要是做手术,手术失败后死亡,自己怕是要抓紧时间伤心自己的将来了。 “出息!”吴冕像是看穿了薛院长的内心一样,冷冷的说道,“作为一名临床出身的院长,你能不能勇敢一点!” 临床上的事情,吴冕门清。而此时此刻薛院长心里想到什么,他自然知道。 这是国内医疗环境导致的,也就是所谓的历史局限性,倒怨不得薛院长。 “抓紧时间,我去和周老说说话。神经内科主任和医务处的人来了,马上签字。”吴冕道,“我亲自上,手术很快结束。” 看着自信满满的吴冕,所有人都默然无语。 吴老师不是甩锅,而要自己承担所有责任,亲自上手术。不光是手术,估计那个针刺麻醉他也要亲自来。 可……真的行么? 任海涛尤其好奇,身为麻醉师,从他接触临床的时候开始就和各种机器、麻醉药打交道。什么针刺麻醉,只在教科书的一个角落里看到了一点点的介绍。而现实中,从来就没遇到过。 好奇心像是火山爆发一样在任海涛心里“砰”的一下子喷出来,他准备好好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 …… 注:病例援引自西安交通大学第一附属医院的一例成功手术。 西安交通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开展了全国首例自主呼吸针刺复合麻醉下胸腔镜气管肿瘤切除术,让一名引起呼吸困难数月的气管恶性肿瘤患者成功脱离了危险,根据报道,病人已康复出院。 我也很难相信,但还是按照文献来。 121 勇敢一点 你能不能勇敢一点! 这句话别人听着是骂人,是一点脸都不给的骂人,但听到薛春和耳中,却变成了另外一种涵义。 如晨钟暮鼓一般,薛春和觉得自己鼻子一酸,心中无数块垒层层叠叠,冲也冲不开。 这许多年,医而优则仕,从一名临床普通的医生一步步走到主管副院长的位置上,眼见着马上大院长退休,自己就能成为医大二院的掌舵人。 看起来风光无限,可自己满肚子的辛酸谁又能知道。 都说现在医患关系尖锐,民间戾气太重,医生收受灰色收入没有医德,但真正的原因是什么薛春和懂。 这事儿就是懂的不说,说的都特么是扯淡。 这么尖锐的矛盾是时代造成的,像是一双无形的大手。它不在,却又无所不在。每一名医生刚刚进入临床的时候都保留着一份学校里学到的初心——治病救人。 可是在这双大手的打磨下,渐渐圆润、没有棱角,渐渐的学会了保护自己,渐渐的世故油滑。 勇敢一点,谁特么不想勇敢!薛春和心里骂了一句。 周老手术成功,顶多能得到家属的感谢。 可一旦失败,周老的儿子在欧洲回来,必然伤心欲绝,因为他连老人家最后一眼都没看见。 那位据说已经评上美国外籍院士,在生物工程领域是响当当的领军人物。随时随地都可能成为国内的科学院院士,甚至两院院士。 日后每当清明烧纸的时候就会想起自家老太太是被医大二院这帮狗日的不麻醉做手术给弄死…… 这是杀母的大仇! 患者家属想的是好好出院,再怎么理智的人面对至亲生病,他的心里都会有不切合实际的想法。这一点和学历、和本事、和社会地位没关系,这是人性。 希望落空,最后怎么办? 有些人会很坦然,生老病死,这都是命。但有一部分偏激的人就不一样,他们的怨恨都落在医生的头上。 自己到是想勇敢一点,周老的情况很急,哪怕是挺到明天一早也没什么意义。拖延的结果是了不起是多活几个小时,多遭几个小时的罪。 可是一想到周老的儿子…… 薛春和心有千千结,石雕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马处长用肩轻轻撞了一下薛春和,声音压的极低,“院长,怎么办?手术可不能做。” 心中思绪百转千回,薛春和不知道哪根神经被碰到,勇敢一点!这四个字仿佛四枚子弹,直射向他的内心最深处。那里是上学时候老师言传身教留下的初心,治病救人的初心。 “按照吴老师说的做。”薛春和沉声说道。 马处长怔了一下,薛院长失心疯了? 现在是薛院长人生最关键的时期,要成为大院长的前夜,务必保证一切平稳,绝对不能有任何幺蛾子。 周老已经不是药石可救,不麻醉做手术,这种扯淡的事情薛院长怎么会答应? 马处长小声劝道,“薛院长……” “快去吧。”薛春和轻轻叹了口气,道,“我信吴老师。” “……” 一声我信,马处长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都没用,他面色凝重,也不多想其他,开始联系相关事宜。 马处长是一名极为出色的医务处长,相关手续繁琐专业,可是在他手下却变得很简单。 不光是医务处录像、神经内科主任来做医疗鉴别,他还找来省城很著名的律师,完善相关法律条款。 说实话,这些工作也是极其没有必要的。中间滋味,马处长这么多年的医务处工作中,早已经品咂透了。 迅速打完电话,等了将近半个小时,神经内科的主任匆匆在家里赶过来,这才带着律师、摄像机,一起进入周老的病房。 轻轻推开病房的门,却见到吴冕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周老半半坐在床头,右手放在被子上,左手在吴冕的手里。 “周老师,别担心,小手术,您知道的。” “你做手术,我不担心。针刺麻醉么,孩子们不懂,我知道。”周老声音很虚弱,但却温和,慈祥,透着一股子生死看淡的洒脱。 “姚哥不在家,我刚给他打了个电话,他有些犹豫。” “没事,我自己签字。”周老右手费力的抬起来,拍了拍吴冕的手,说道,“你的手套呢?戴着点,不用这么安慰我。” “没事,一是我得知道您的身体情况,二是也有日子没见您了,心里想得慌。”吴冕说道,“手术很快,您放心就是。术后我回八井子,您老好好养病。” “小希给我做针灸?” “嗯,小希的水平进步的很快,针灸这一块我挑不出毛病。” “你什么时候教小希学真就的?你们这些孩子也真是,精力旺盛,我这个老太太羡慕啊。” 两人闲聊着,像极了祖孙两人。 薛春和这时候冷静下来,他没什么后悔的,已经决定的事情就好尽全力的做好。勇敢一点么,就当自己疯一次好了。 只是冕少和周老聊天的内容虽然平淡,却打破了他之前的猜想。 老人家开万人学术大会的时候,由冕少搀扶上台讲话,最后说了那么一句话后,冕少的标签这才在医疗圈子里流传开。 在那后3个月,吴冕就出国,有人说去了美国,有人说去了欧洲,薛春和与最高层的医疗圈还有点距离,不知道具体情况。 最开始薛春和还以为吴老师是被人挤兑走,可听他和周老的对话,他知道自己猜错了。 吴老师在国内的江湖地位很高,高到了自己想不到的程度。应该与各位院士都很熟络,听周老的语气就能揣摩出一二。 这么牛逼的人,就算是回国,哪家大型三甲医院不是任他挑选,怎么就去了八井子呢?一想到这点,薛院长心里就涌出无数的不解。 122 真的有效?真的有效! 吴冕和周老聊了很久,叙旧是一方面,不重要的一方面。他是在让老人的情绪平稳下来,以便以最好的状态接受针刺+复合麻醉。 见薛院长带着马处长等人进来要完成手续,吴冕和周老交代了两句,双手帮周老把银丝白发整理整齐,又端详了两眼,这才转身离开。 “哥哥,周老的身体看着好虚弱。” “有一点,没事。”吴冕轻轻说道,“岁月催人老,真是这样。12年前我和周老第一次见面握手的时候,她的身体比现在好很多。” 有关于周老的事情没必要多聊,楚知希开始和吴冕说手术准备情况,随后等手续完成,吴冕护送周老去手术室。 “任海涛,是吧。”吴冕巡视了一圈手术室,见没什么漏洞,便问道。 “吴老师,是我是我。”任海涛憨厚说道。 “嗯,纤维支气管镜会做么。”吴冕很平淡的问道,语气低沉,更像是一个陈述句。 “会……会吧。”任海涛犹豫了一下。 吴老师说的会做,可别和自己以为的会做不一样。 “术中帮我看着点气管内肿瘤的位置。” “好,您放心。” 原来是这样,任海涛这就放心了。因为气管壁较硬,肿瘤长在气管壁内侧,无论是纵隔镜还是胸腔镜做这台手术都没办法看清楚肿瘤的位置,所以需要纤维支气管镜在内部协助定位。 任海涛心里像是有小猫爪子在挠一样,好奇心已经爆棚。 身为一名技术出色但是很衰的麻醉师,他精通、擅长各种麻醉。可是今儿吴老师要做的针刺+复合麻醉却没见过。 从前隐约听人说起过这种麻醉方式,任海涛和金林的想法一样,这就是巫医。所以每当在杂志上看到相关文章的时候,都会感慨一句人心不古,就连刊登类似报道的医学杂志成色在他心里都会降低几分。 只要给钱,还真是什么文章都敢发,狗屁的针刺麻醉,那玩意能有用么。 可是今儿,吴老师要做针刺麻醉! 难道说针灸有用?任海涛本来坚定的内心开始动摇。 “不相关的人都出去吧。”吴冕站在手术室里,清澈的目光变的有些冷,环视四周,淡漠说道。 “……” 薛院长、马处长等人愣了一下,这是撵人走么?吴老师做手术的派头真特么的大!气场十足。 “马处长,让其他人走吧。” 说完,薛春和就躲到了一个角落里,尽量不让自己的身影落在吴老师的眼睛里。 “周老师,您睡一觉,很快就好。”吴冕却没有心思去撵的鸡飞狗跳,他说完后来到手术台前,和周老柔声说道。 “嗯,我折腾的也是困了。”周老笑了笑,“你这孩子,要多笑一笑,天天冷着脸,每次看到你我都觉得欠了你多少钱一样。” “呵呵。”吴冕干巴巴的笑了笑。 “我睡了。”周老闭上眼睛,眼皮轻轻跳动。 “准备麻醉。” 楚知希拿出医大一院中医科的银针,开始术前最后一次确定,问道,“哥哥,心包经、足阙阴肝经和足少阳胆经联合取穴。” 这句话楚知希说的很古怪,不是疑问句,也不完全是肯定句。 吴冕没说话,楚知希开始消毒,随后取出银针,手腕、手指轻轻捻动,嘴里轻声说道,“合谷、太冲、丘墟、公孙、内关五个穴位。” 五枚银针落下,针尾轻轻颤抖,无影灯的灯光被反射,像是一片波光粼粼的小溪一般。 “继续。” 吴冕抱着膀站在手术台前,眼睛时而看心电监护,时而看周老的脸庞。 针刺麻醉就这么简单?那五枚银针完全不符合在场人的想想。 原本以为要身上扎满了针,银光闪闪的才会有效果。 就五根细细的银针扎进去,这就完事了么。 任海涛睁大了眼睛看着,忽然感觉到眼前一黑,吴冕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面前,盯着自己。 “你睡着了?” “……” “诱导麻醉不会?” 任海涛连连哈腰,赔不是说道,“吴老师,没做过针刺麻醉+复合麻醉的手术,您多说两句。” “动静脉穿刺置管。” “丙泊酚2g/l,缓慢静注舒芬太尼10 g。” 五分钟后,吴冕观察到周老眼球运动有改变,知道她已经睡着,便继续说道。 “面罩给氧,准备恢复自主呼吸。” “瑞芬太尼0.03-0.05g/kg/迷n、丙泊酚1-2g/l、右美托咪定0.04-0.07 g/kg/h维持麻醉。” 任海涛是一个完美的工具人,他手法干净利索,很快按照吴冕说的去完成了所有工作。 他等待下一步指示,但吴冕不说话了,他转身去刷手。 “吴老师,下一步呢?” “完事了,维持麻醉,观察自主呼吸频率就可以。” 这就完事了…… 针刺麻醉+复合麻醉看起来怎么这么简单!任海涛怔怔的看着躺在手术台上面罩给氧的周老,心中疑惑,这也行? 别开始手术,周老感觉到疼痛后躁动。要是那样的话,可就有了大麻烦!任海涛死死的盯着监护仪,心里祈祷着。 要是那样的话,自己该怎么办?紧急插管,呼吸机辅助呼吸是必然的。可是问题又回到了最开始的位置,插管导致大出血怎么办? 疑惑中,吴冕刷手回来。 他亲自消毒,把胸外科主任李忠晒在一边。 穿衣服、戴手套,吴冕顿了一下。 吴冕没有说什么,而是戴上普通的八号手套,试了试松紧度,手掌握拳、松开,反复三次,站到手术台术者的位置上。 伸手,消毒的纱布被钳子夹着拍在吴冕手心里。 再次消毒,开皮刀以执笔式落在皮肤上。 虽然只是1左右的创口,但当刀尖落下的一瞬间任海涛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要停止了一般。 开皮,止血,钝性分离,按部就班的在做手术。手术步骤没什么新奇的,普通胸腔镜手术的入路,任海涛惊讶的发现周老安安静静的在睡觉,一动不动,仿佛吴老师手里的刀并没有切在她的身上。 真的有效? 真的有效! 123 平淡无奇 顿性分离皮肤、皮下组织、肌肉、胸膜,进入胸腔,戳卡塞进去,腔镜开始工作。 周老睡的安详,呼吸均匀,任海涛看看周老,看看心电监护,完全没有一丝异样。 “纤维支气管镜。” 进胸之后,吴冕便和任海涛说道。 镜子早都准备好,只是周老左侧卧位,略有点不顺手而已。但这难不住任海涛,他最快的时间把支气管镜下进去。动作轻柔,任海涛不敢打扰老人家的睡眠。 一边下镜子,任海涛一边看着周老的状态。 纤维支气管镜下进去对患者的刺激还是蛮大的,清醒状态下很多患者都称之为上刑。 可是周老在睡眠状态,辅助麻醉,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该睡还是睡,真的是很厉害。 “气管隆突上2,长3.5,阻塞大部分管腔,表面有出血。”任海涛用气管镜仔细看着,马上汇报情况,病用气管镜的钳子在边缘位置给吴冕做了一个标记。 吴冕点了点头,开始用腔镜钳子做钝性分离。 钳子像是双手一样灵巧,钝性分离一板一眼,不见多快,但没等扶镜子的李忠看明白,吴冕已经开始切肿瘤的步骤。 保留对侧正常气管壁约1/4 周径,切除长度达5 。往下到气管隆突上0.5的位置,拿捏的刚刚好。 “人工血管。” 切肿瘤的时候,周老依旧没有动,保持着睡眠状态。现在看麻醉已经不是什么问题,手术只要快速结束,这台就算是拿下来了! 李忠看的有些兴奋,麻醉他看不懂,针刺麻醉+复合麻醉下周老只要不躁动就行,他的注意力主要在于手术。 气管的手术李忠主任做过很多,难点在于气管插管在管腔里,对手术的影响很大。 想要完整切除肿瘤,必须克服气管插管带来的负面影响,至少延迟手术时长1个小时左右。 可是眼前这种针刺麻醉+复合麻醉的作用下,根本没有气管插管什么事儿,唯一的问题在于没有单腔通气,肺脏瘪不下去,手术视野很狭窄。 但这点吴老师用技法克服,游离气管做的那叫一个溜,肿瘤几乎是眨眼之间就被切掉,局部止血做的也堪称完美。 “吴老师,钢丝您要什么弧度?”李忠问道。 “你不用弄,我自己来。”吴冕道,“直径1.八 聚四氟乙稀人工血管,准备4-0的 prlene 线。” 李忠做过很多台类似的手术,人工血管代气管,用4-0的 prlene 线缝合。但人工血管里没有气管软骨,很容易塌陷,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所以需要用钢丝在外面进行骨架固定,具体弧度要看术者的意思。 李忠看了一眼时间,开台到现在22分钟,手术做的是真快。 快只是一方面,关键是自己根本没觉察出来。吴老师每一步都按部就班的在做,一点点的看,感觉很普通,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每一步都是教科书上写的,没有别出心裁,也没有天外飞仙似的神来之笔,可就是这样,不知不觉便到了吻合气道的步骤。 胸腔镜手术的钳子和镊子顺着戳卡进去,李忠全神贯注的扶着镜子,他知道自己的工作有多重要。 腔镜手术一般只有两个人,助手的活很重要。和普通手术一样,暴露术野是术者最大的需求。而腔镜手术扶镜子这一点更是需要丰富的手术经验,一般新手上台会被骂的狗血喷头。 自己的水平还是很高,李忠心里想到。至少做这台手术,吴老师一句都没说过自己。 4-0的prlene 线把聚四氟乙稀人工血管和气管完美吻合在一起,随后吴冕伸手,钢丝递到他手里。 吴冕取出钳子,夹住钢丝直接顺着戳卡送进胸腔。 “吴老师,弧度!”李忠正全神贯注的暴露术野,忽然看到钢丝笔直的进去,他吓了一跳,以为吴冕忘了,连忙提醒。 没有听到吴冕的回答,镜头下,两柄钳子夹住钢丝,灵巧的像是双手一样,轻轻掰出了一个弧度,随后开始进行固定。 依旧是4-0的prlene 线,依旧是之前的手法,依旧不疾不徐。 李忠吓了一跳。 别人不知道,他心里门清着呢。 那是钢丝!还是只有3左右的钢丝!自己想要用手掰出一个合适的弧度,至少要5-10分钟。甚至因为钢丝太短,不能吃力,很多时候还会把钢丝给掰断,不断换新的。而且大小要适合戳卡的粗细,弧度太大送不进去。 虽然钢丝的硬度大,柔韧性略差,但必须用钢丝,柔韧性好的东西也充当不了气管骨架。 可没见吴老师有什么特殊的动作,钢丝乖巧的像是尼龙线一样,变成了最合适的弧度。放在聚四氟乙稀人工血管上,严丝合缝,根本不用反复不断的修正弧度,贴合人工血管。 我勒个去! 这是只有行家才能看出来的细节。 什么钝性分离,什么切除肿瘤,那些在李忠眼睛里都是小活。这台手术最浪费时间的就是在这块! 可是吴老师手下,这一块像是根本不存在难度一样,简简单单的就完成了。而且他用的还不是双手,而是在胸腔里用30左右的长钳子做的。 这得对材料理解成什么样! 一瞬间,李忠觉得后背鸡皮疙瘩都出来,差点掉了一地。 牛! 这是真牛! 技术越高的人做手术看起来就越是简单,因为很多难点在人家看来根本不算是难点,只是手术过程的一部分而已。 “啪~” 胸腔内传来一声闷响,李忠的手抖了一下。 “注意力集中,暴露视野。怎么之前做的好好的,忽然就不动了呢。”吴冕冷声说道,“这才八点多,你就困了?” “……” 李忠汗颜,自己光顾着琢磨吴老师的手法,一时手眼没跟上,这就被敲了一下。 幸好是腔镜手术,据说吴老师用止血钳子打人桡骨茎突特别疼,几天都缓不过来。 微创手术有微创手术的好处,患者受到的创伤小,助手受到的创伤一样小,李忠心里想到。 不过想是想,但再也不敢走神,专心致志的看着手术。 124 吴冕啊,那放心吧 三根短钢丝弯成3/4 气管周长弧度,平行于气管环,间断固定于人工血管外表面,以防人工血管塌陷。 “温盐水、气囊。” “好咧。”任海涛机灵着呢,他一直看着手术步骤,知道要给点气,看看气管吻合的部分有没有漏气。 捏皮球,给气,隐约有气体冒出,却并不明显。任海涛瞪着眼睛看屏幕,都没看到哪里有漏气的地儿。 “生物蛋白胶。” 吴冕吸干净温盐水,在气管吻合的部分涂抹了生物蛋白胶,进一步预防气体顺着针眼等位置漏出。 “可以醒了。” 用生物蛋白胶涂抹后,吴冕说道。 手术这是完事了,任海涛麻利的给拮抗药物,顺便瞄了一眼时间。 手术时长,34分钟。 吴冕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下了一个胸瓶。随后关胸,手术正式宣告结束。 “周老师,疼不疼?” 吴冕等周老苏醒后轻声问道。 “不疼,睡了一觉,完全没感觉。”周老说完,试了试呼吸,“小吴,我喘气好多了。” “嗯,手术很成功。”吴冕道,“本来不留胸瓶也行,但还是怕出问题,留36小时,后天一早要是没事可以拔掉。” “行,你看着办。”周老微笑说道,“我觉得好多了。” “您回去好好休息,我不看着了,医大的技术力量很强。” “不用管我,你去忙你的。” 这效果……跟做一台阑尾炎似的,任海涛甚至觉得周老要是年轻二十岁,术后能走回病房。 李忠也看傻了眼。 要说这种气管肿物的手术,整个省里他做的是最多的。但即便如此,每一次都如临大敌,术前无数次的过患者情况。 他有一个习惯,每逢大手术之前的那个晚上,都要坐在书桌前翻开胸外科手术学,一个字一个字的看着。 哪怕李忠已经能把这本书都背下来,他还是习惯性的用这种方式放松。这是一种严谨的态度,每一台手术都应该用最佳状态来对待,李忠一直是这么认为、并这么做的。 看着他五大三粗,号称黑熊,其实心细如发。 说起气管肿物的手术,李忠堪称省内第一,一共做过将近100例类似的手术,时长控制在3-4个小时之间。这还是顺利的情况,要是不顺利,八个小时左右能下来都算是好的。 可看吴老师做手术,手术做的又快又顺,这些都不说。患者术后连iu都不用去,甚至胸瓶留不留……听刚刚对话的意思应该是都无所谓。 周老术后一点反应都没有,和吴老师的对话顺畅,让李忠觉得不可思议。 最近南方有医院已经把腔镜下肺段切除手术变成日间手术,李忠觉得这么做就是个噱头,这是不负责任的表现。 但看吴老师做手术,分明已经是一种很成熟的术式。自己是不是老了,已经不愿意接受新鲜事物了?李忠心里有些苦恼的想到。 …… …… 手术室外,金林如坐针毡。 周老被推进去后,他的心就一直悬着。 他给帝都医院胸外科主任发了一条信息,每隔几秒钟就看一次手机,不知道为什么那面一直不回信。 针刺麻醉,这根本不科学!金林心里根本不信什么中医,这些年社会上形形色色的神医多了去了,哪个靠谱?! 怎么周老就这么固执呢,还签了委托授权协议,让哪个看着很年轻、说话却异常尖锐犀利的年轻人随便瞎弄。 这是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想了想,金林又给广安门的一名教授发去了一条信息,咨询一下针刺麻醉到底靠谱不靠谱。 时间过的可真慢,2分钟,像是过了一年一样,金林觉得自己已经被整个世界抛弃,根本没人愿意搭理自己。 手机震动,他被吓了一跳,拿起手机,帝都医院的主任没有回复信息,而是直接把电话打过来。 “小明,周老要做手术?” “孔主任,是的,人已经推进手术室去了。” “乱弹琴!”对面的那位主任怒道,“手术到是不难,可麻醉怎么办!” “这面说是要针刺麻醉。” “扯淡!针刺麻醉为什么推广不下去,能会针刺麻醉的人都特么在帝都呢,你们那没人能作。就算是在帝都,做腔镜手术,也没人敢尝试。” 嗯?刚刚还觉得孔主任是支持自己的,可他怎么说针刺麻醉靠谱呢。哪怕他的意思是全国没几个人会,能做针刺麻醉的人都在帝都。 “孔老师,针刺麻醉真的靠谱?” “先别问这个,医大二真是乱弹琴,听谁说的针刺麻醉?到底找谁做的?胆子这么大呢!”孔主任打断了金林的问话。 “一个年轻人,叫吴冕。” “吴冕!” “呃……是他,孔主任。” “吴冕不是在美国么,怎么跟瞬移似的,什么时候回的老家。”孔主任喃喃的说道。 “……” 金林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小金子,放心吧。”孔主任道,“对了,吴冕是远程会诊,还是亲自去看的周老师。” “他来了,推着周老进的手术室。”金林恍惚说道,“说是要亲自手术。孔主任,您说……” “没事,手术做完估计周老就醒了。”孔主任道,“说实话,针刺麻醉我也不是很了解,中医针灸那面弄出来的,我没做过,也不敢尝试。不过吴冕亲自做手术,你放心好了。” “……” “这小子看着做事情横冲直撞的,其实胆子可特么小了,没把握的事情从来不做。” “……” 金林已经无语,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手术做完跟我说一声,没事我挂了。” “好,好,孔老师您忙着。等周老手术结束,我给您打电话报平安。” 挂断电话,金林手里拿着手机,怔怔的发呆。 那个言语犀利的年轻人竟然会得到孔主任的认可?而且似乎不仅仅是认可,知道是吴冕后,孔主任的态度一百八十度的转弯,从怒气冲冲变成了欣喜。 这是怎么回事? 125 如果这都不算嚣张跋扈 金林也没继续问别人,帝都医院的孔主任在心胸外科这一块已经是国内顶级的医生,再问其他人也没什么意义。 而且金林现在心里很乱,很烦,整个人心神不宁。他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心里默默的祈祷着老人家平安。 虽然故作镇定,但金林几乎每3分钟就要看一下手机上的时间。时间过的很慢,慢的就像是蚂蚁在爬。 怎么都得两三个小时,哪怕是手术很顺利,也得这么久。金林默默的坐在手术室外的椅子上,琢磨是不是要去找地儿抽根烟,放松一下。 嗯,还是放松一下的好,时间还要好久,自己坐在这儿也没什么用。 这几天太紧张了,失眠多梦,休息的特别差,精神头也不好。 金林起身,坐电梯下楼,来到室外的吸烟区点燃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草刺激让他觉得精神了少许。 但精神起来,金林马上想起那个长的很精神、像是顶流明星一样的年轻人。他咄咄逼人,他锋芒毕露,他言语如刀,他…… 虽然看上去很温和,但目光清澈而犀利的形象像是山一样压在心头,金林觉得很不舒服。 平时大多数时间蹲实验室,金林算是一个老实人,没遇到过吴冕这种古怪的人。但吴冕明显给金林带来巨大的压力,连抽根烟都抽的心神不宁。 几分钟,金林掐灭了烟蒂,深深吸了一口东北夏季的空气。 最近心情不好,似乎也和天气有些关系。天一直阴乎乎的,时不时的就下场雨。空气潮湿,像是江南。 做了几次深呼吸后,金林觉得自己心中烦躁略有好转,他转身回手术室外继续等候。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金林渐渐觉得哪里不对,可是他又说不清楚哪里不对。 猛然间,手术室靠近门的灯熄灭了。 外面灯光明亮,手术室却黑黝黝的,像极了远处黑洞洞的群山。 怎么回事?手术还在做着,就要熄灯? 节约成本没这么节约的吧,金林心生疑惑,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按响门铃。 “谁呀。” 门铃上的灯光亮起,金林知道对面能看见自己,这是带视频的门禁系统。 “请问周老的手术还要多久?不好意思,麻烦您了。”金林客客气气的问道。 “周老……哦哦,是气管肿物的患者么?二十分钟前就送出去了,外面没有家属,薛院长亲自送的。你是家属?患者出去的时候你去哪了?” 手术室护士说话有些冲,带着一丝埋怨。 回去了? 第一时间,金林心生一股子悲凉。 不到一个小时,手术就做完了。这意味着什么?他知道有一种术式叫做开关术。打开,看一眼不行,再关上。 有时候手术做得快并不是什么好事。 “你抓紧时间回去啊,在这儿发什么呆。”手术室护士说道。 金林愣愣的站在门口,一言不发。 门禁的灯光熄灭,里面传来拖鞋趿拉趿拉的声音。手术室的铁门打开,一名穿着隔离服、戴着花帽子的护士探出头。 “你就是患者家属?” “你回去看患者啊,这是怎么了?” 金林想礼貌的笑一笑,但不管怎么做,脸上都只有悲戚的表情。倒是挤出来一丝笑容,可笑的比哭都难看。 护士怔了一下,问道,“你还好吧。” “我没事,麻烦您了。”金林说道。 “真奇怪,手术做的很顺利,你怎么还这么一副表情?你是患者的亲属?还是……”护士说着,把后面的话给咽了回去。 “……” 金林觉得自己幻听了,刚才听到了什么。 他见小护士要关门,连忙拉住门把手,问道,“对不起,刚才我没听清楚,您说手术做的很顺利?” “是啊,术后我们薛院乐的嘴都合不拢。”小护士说,“还以为手术要做四五个小时,我咖啡刚冲好,手术就做完了。你说说,这不是浪费么。” 金林没去听小护士的唠叨,他哪怕心里怀疑,也希望这是真的。 鞠了一个躬,金林一边快步往病房走,一边给薛院长打电话。 “薛院长,我刚去抽了根烟,手术做完了?” “是啊,出门没看见你,还以为你去打电话了呢。” 电话里传来薛院长爽朗的声音,像是乌云上的太阳,用强烈的阳光撕破无数阴霾,照在大地上,让人暖洋洋的。 这不是安慰患者家属的态度,金林哪怕是再怎么不擅长交际,他也能从薛院长的语气里听出来手术成功后的喜悦。 加快脚步,金林几乎是一溜小跑回到病房。 “回来了。”薛院长问道。 虽然不像是小护士说的那样,笑的合不拢嘴,但薛院长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洋溢着满满的笑容。 “周老怎么样?”金林迫不及待的问道。 “小明,你去哪了?是不是又去抽烟?”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金林鼻子一酸,眼泪滑落。 声音虽然不大,但却不像是之前那么虚弱。啰嗦叮嘱,和从前一样。 金林无数次设想假如能回到从前,自己要怎么做。 但这一幕忽然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他忍不住哭出来。 “你这孩子,都多大了,怎么说哭就哭。”周老半卧在床上,李忠蹲在右侧,在看胸瓶。 “周老,您咳嗽一下。”李忠打断了周老和金林的对话说道。 “咳咳。” “没事,吴老师说得对,不用胸瓶也行。”李忠站起来说道,“现在看没有漏气的地方。” “明天能把这个管子拔了不?”周老问道。 “周老,吴老师可叮嘱着后天一早做个床头胸片再拔管。您老疼和疼和我,吴老师的医嘱,我可不敢说不。”李忠笑着说道。 “吴冕就是太小心,太谨慎。年轻人没个年轻人的样子,一点嚣张跋扈的冲劲儿都没有。”周老叨咕着。 呃…… 金林听到周老的评价后愣住了。 那个目光清澈、言语如刀的年轻人的脸庞又一次出现在眼前。 就他那样,还不算嚣张跋扈?那什么才算?! 126 得让他们知道知道我是谁 吴冕笑道,“周老,您再坚持一下,带着胸瓶是有点别扭,不过也就36个小时。预防万一,预防万一。” “嗯,谨慎点好。”周老拉着吴冕的手,问道,“我暂时没事了吧。” “暂时是。”吴冕道,“到时候看病理结果再决定下一步的治疗方案。” “你这不戴墨镜,我怎么觉得看起来这么古怪。”周老反复上下打量吴冕,轻声说道。 “周老,您好好歇歇。”吴冕道,“等身体恢复,去帝都,让他们制定一份下阶段的方案。” “知道了,知道了。”周老有些不耐烦的说道,“这是多少年过去了,小希都变成大姑娘,我也老喽。” 说着,周老看向吴冕身后的楚知希,脸上的笑容慈祥满溢。 “那时候小希怕人,一句话都不敢多说。我还奇怪,你这大师兄怎么就忽然带个小跟班呢。” 说起前尘往事,吴冕微微尴尬。 这也就是周老,要是换个人映射他养成,吴冕立马就得翻脸。 “人家是走一步看一步,你这是走一步看一辈子,眼睛真毒。”周老笑道,“别欺负小希,我就稀罕小希这不愿意说话的性子。” 吴冕知道周老是因为术后血氧上升,能重新顺畅呼吸,所以有些兴奋,话多一点。 但无论怎么说都是刚做完一台大手术,必须要休息。 又聊了几句,安抚老人家睡觉,吴冕站起身。 回头看见金林,金林有些不舒服,站立的姿势都很别扭。 “金老板,您好。”吴冕变得热情而温和,仿佛之前的争执从来不曾出现,只是一场梦。 “吴老师。”金林压抑住自己已经发作的尬癌,伸出手。 “周老应该恢复的很快,不用担心。”吴冕和她握了握手,一边说一边往出走,“具体的调养,和下一步治疗方案去帝都制定。” “吴老师,谢谢。” 来到病房门口,金林很认真的道谢。 “辛苦。”吴冕只是轻声说道,“留个电话吧,有问题直接找我。” 吴冕和金林交换了手机号,转身离开。 看着吴冕身边跟着薛院长一行人,金林心中百感交集。回到病房,静悄悄的,周老似乎有点累,已经睡了。 不到12个小时,情绪从崩溃到看见曙光,金林觉得自己有些恍惚。坐在周老床边,回想那个俊朗宛如顶流的年轻人,金林轻轻的吁了口气。 …… …… 吴冕赶回老鸹山的时候,天色已经渐亮。 自从从事医生这个职业后,他有1226个日子披星戴月,早已经习惯了这种到处灭火的节奏,并不觉得有什么辛苦。 楚知希还年轻,精神头更好,一直惦记着在老鸹山看银河,也不觉得有多累。只是今儿是看不上了,倒是有些遗憾。 回到后山小院,林道士打着哈气陪着看星星,像是黑夜中的灯泡一样闪亮。 不过吴冕不在意,他靠在竹椅里,楚知希像是小猫一样依偎在怀中,根本不管林道士是不是在身边。 老鸹山靠近城市,月亮再如何皎洁、星星再如何浩淼如海,也照杳无人烟的地儿差了些意思。但老鸹山有自己的好处,山风吹起,林海传来微微海涛,山泉水叮咚,别有一番滋味。 “小师叔,问你个事儿,你别嫌烦。” 渐渐的,林道士精神了一些,他悄声问道。 “哦,是基金的事情么?” 吴冕径直问道。 “是啊,是啊,小师叔您料事如神!” “别扯淡,那有什么料事如神。看你眼睛里闪着光,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老林啊,修道之人,怎么能把这些个身外之物看的那么重的。虽然说法侣财地都很重要,但心境一关过不去,一切都是虚妄。”吴冕悠悠说道。 林道士觉得山风有点冷,他紧了紧身上的道袍。 小师叔这话说的怎么比自己还想是道士? 虽然林道士一直认为自己并不是真正的道士,而是一名心理医生和中介,但毕竟身披道袍,手拿拂尘,这许多年已经潜移默化间相信了些什么。 “钱是小钱,普通人足够一生花销,只要不狂嫖滥赌,钱是够用的。”吴冕仰望星空,淡淡说道,“不说这个,那笔钱你要想要就拿去,要是想合伙做点买卖,我仔细琢磨一下。” 林道士精神大振,马上凑到跟前,“小师叔,什么买卖?” “老林,你是不知道院士这两个字有多重吧。”吴冕似笑非笑,侧头看着林道士,“我举个例子,假如说我稍微不要脸一点,喜欢经营,在学会上认识很多地市级医院的主任,你猜我怎么挣钱?” 林道士可不认为小师叔说得对,什么叫不要脸呢,挣钱可是大事。 “飞刀呗,我知道。”林道士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完全不一样,“小师叔,一周几万、十几万的挣,这可都是手艺钱。不寒碜,是站着把钱挣了。” “呵呵,难怪你看见几十万就走不动道。”吴冕微微摇头,“我要挣钱,只要透露出一丝意向,在各地成立院士工作站。也别管有多少,只要想建的就建一个。美国科学院、医学院双料外籍院士的工作站,你说得多少经费?” “……”林道士还真就没想到这里。 “一家工作站我收200万的科研经费不多,全国有意向的医院成百上千,你说这是多少钱?” “……” 林道士怔怔的看着吴冕,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那可是几个亿、十几个亿,随随便便就能挣到?听小师叔说的好像很有道理。 “钱是小事,我也从来没在意过。”吴冕道,“人生到了某种境界之后,眼界什么的都完全不一样了。老林,你别总想着那么点钱。” “小师叔,那你要基金做什么?”林道士疑惑问道。 “还没想好,特别麻烦。”吴冕叹了口气说道,“想成立一家医院,可是我不喜欢管理,更不喜欢万一有那么一天被人扫地出门。 我就想当医生看病,简简单单,开开心心。中间有些事情很复杂,在琢磨是找职业经理人,还是就地取材。” “我!我!!”林道士把胸脯舔的老高,毛遂自荐。 “你不行,老鸹山自有妙用。”吴冕摇了摇头。 林道士见吴冕只是云里雾里的,他想了想,问道,“小师叔,你就跟我透露点皮毛,一点点就行。要不然心里痒,怕是几天几夜都睡不好。” “你是担心挣不到钱吧,按说你也不缺钱不是。” “山上花销……嘿,我这里事业其实刚起步。咱八井子和林州的老百姓有多少钱啊,我也狠不下心去逮到一个蛤蟆攥出尿来。” “说的真恶心。”吴冕微微一笑,“跟你说吧,本来呢我回来是准备休养一段时间,在美国和我老师大吵了一架,心情不好,加上身体问题。身心俱疲,真是身心俱疲。” 林道士竖起耳朵,一个字都不敢漏。 师徒反目!这得多大事儿! 而且能当小师叔老师的人,那得是什么人物!还不得是神仙么? “不过后来发生了点事情,主要是我和尖刀班从前线撤下来,县医院直接告诉我不收烧伤患者。”吴冕左手抱着楚知希,右手在竹椅扶手上轻轻敲打起来。 “哥哥,你生气了。” “没有。” “你最小气了呢,不说我也知道。”楚知希银铃般的笑声在静寂的夜里回荡,和山间泉水一和一随,美妙悠扬。 “睚眦必报,这是在欧美形成的习惯。他们骨子里还是海盗,揍两顿老实了以后就好了,要不然他们骑在我脖颈子上拉痢疾。”吴冕笑道。 “哥哥,你这话说的真恶心。” “这么多年,还看不出来么。那帮人站在道德的前列腺上指指点点,前列腺都被站出毛病来了,看他们以后把膀胱憋爆怎么办。”吴冕笑呵呵的说道。 “小师叔,县医院已经卖给山华集团,据说那是大资本。”林道士小心翼翼的劝道。 “我查了下,什么大资本,扯淡的。”吴冕道,“直接打上门,没什么意思。这事儿先不急,慢慢琢磨。反正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越晚的优势越大,我在暗处,随手甩一刀他们就受不了。” “比如说呢?” “山华集团最近收购了24家县市级医院,也不好好做,人员大量流失。买了一大堆机器,收取检查费用,再加上有点套保的小动作。”吴冕道。 “……” “总之呢,县医院的大楼我是准备拿下来的。”吴冕道,“本来就是我们八井子乡医院的建筑,凭什么给山华集团。” “……”林道士差点没哭喽。 自己都说山华集团是大资本方,小师叔怎么就不听呢。 “这是下策,哪有主帅直接下场撕逼的。”吴冕哈哈一笑,道,“没事,慢慢来呗。” 林道士凛然,他意识到小师叔说的话有点多,有一部分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是个5-10年的活,我还年轻,不着急。只打一个县医院,不疼不痒,没意思。”吴冕道。 “小师叔,你一直都这么大的气性么?”林道士问道。 “谁知道呢,关键是好久好久都没人惹过我,他们都怕。那天在直升飞机上一听医院不收患者,有悬浮床也不给用,我就觉得吧,得让他们认识认识我是谁。” 吴冕说的有点散,但林道士听懂了。小师叔这手笔,还真就不是自己能揣摩的。 127 逆天改命,延寿一年 一夜,就这么过去。 楚知希熬不住,天亮后去补觉。吴冕则悠然躺在竹椅上,看着晨曦渐渐升起,看着林间雾海弥漫,看着鸟叫声清脆而生动。 因为被事情耽搁,楚知希睡了个懒觉,中午才起床。她没住够,吴冕决定不回去,再住一夜。周一一早赶回中医院就行,这都是无所谓的事情。 沉睡了一夜的八井子也渐渐醒来,又是新的一周。 周院长犹豫了一个周末,脑海里想的都是吴冕周五打来的那个电话。 肾功能衰竭,癌症晚期,吴冕连“患者”都没看到,打个电话就能好? 这事情有些神奇,周院长想不通有任何道理。 原本不想去管老吴家的这个吴冕说什么,或许只是现在年轻人的浮躁,在周院长心里其实已经开始给自家老爷子倒计时,比如说寿衣之类的物品都准备妥当。 可是毕竟心有不甘,周院长周日晚临时决定周一一早还是去采个血,万一……肯定不行,但采个血也就费点事,别到时候后悔就是。 毕竟吴冕直接躺进棺材里的那一幕让周院长终生难忘。 而且老鸹山的林道长不知道和吴冕什么关系,竟然张口闭口小师叔的叫着。 周院长虽然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可是……加上儿子一直在一边怂恿,还很坚决的那种,所以他还是一早带着老爷子去医院验血。 看儿子推着轮椅,爷孙二人是不是的说笑着什么,周院长觉得有些温暖。这小兔崽子还知道孝顺老人,很是难得喽。 来到医院,抽血化验,周院长也没走,就蹲在检验科等急查回报。 事到临头,少了一些纠结,反而多了一些古怪莫名的期待。 吴冕那小子真的行么?难道说老鸹山有什么古怪的说法不成?万一要是行,自家老爷子是不是能多活两年? 这些个事情在周院长的脑海里不断的出现,压都压不下去。虽然他觉得很无稽,吴冕只是打了一个电话,没看见人也没用药,就连最玄乎的气功架势都没做一个,怎么可能好! “院长,化验结果挺好。”检验科的值班医生拿着刚打印出来的化验单,满面春风的出来报喜。 “嗯?挺好?”周院长怔了一下。 “是啊,血常规,血色素略低一点,但是诊断不上贫血……” “肾功能呢?” “没事,挺正常的。”检验科的医生拿着化验单,笑呵呵的说道。 正常! 这两个字像是炸雷一样落在周院长的头上。 肾功能衰竭,真让吴冕一个电话给治好了?! 我勒个去的,那小子……周院长眼前闪回的画面依旧是吴冕穿着卡其色风衣,戴着墨镜,黑色小牛皮手套,像是入殓了一样躺在棺材里。 这特么那是普通人能做出来的事情! 老鸹山的小师叔,竟然这么牛逼,周院长心里想着,一把抢过来化验单,眯着眼睛仔细看。 尿素氮,正常!肌酐,正常值上限,可以说是正常!二氧化碳结合力…… 肾功能衰竭不翼而飞。 “爸,我爷爷的检查结果怎么样?”周亮亮问道。他一边问,一边伸头看化验单。 “没事了。”周院长心里狂喜之后有些茫然。 “真的没事了……”周亮亮的语气略有些古怪,但是周院长神情恍惚,也没听出来。 “你带你爷爷回家,小心别磕了碰了。”周院长安排到。 说完,他看了一眼时间,和老爷子也交代了一句,就跑去机关楼。 还是等一会吧,绝对不能把吴冕当成是自己手底下的医生,人家是老鸹山的小师叔,一个电话就把老爷子的肾衰给“治”好了! 正好赶着上班点,周院长站在机关楼一楼,怎么看怎么奇怪。来往的人和他打招呼,周院长不胜其烦。 八点,吴冕还没到。 周院长心里刚升起一点小小的不高兴,就被扼杀于萌芽之中。 吴冕这种人是自己能腹诽的么,手里捏着老爷子的化验单,周院长心里想到。什么都没做,肾功能就恢复正常,周院长坚持了很多年信念都产生了动摇。 “院长,你怎么在?”段科长晃晃荡荡的来上班,见周院长站在医务科门口,诧异的问道。 “没事,我等吴科长。”周院长心不在焉的回答道。 “……”段科长连忙换了衣服,陪着周院长闲聊几句。可是聊天的感觉好奇怪,总是差了点什么。思维不在一个频道上,自己说话周院长有时候能接上,有时候接不上。 这是怎么了呢?段科长察言观色,很快就发现周院长捏在手里的化验单。 心中一动,段科长开始套话。 肾功能正常,周院长等吴冕,这些相关条件列在一起,段科长隐约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难道说吴冕出手,把老爷子的肾衰给治好了?! 都是搞医疗的人,谁又能相信这么荒诞无稽的事情。 “周院长,段科长,您二位这是。”吴冕满面春风的走进来,身边楚知希娇艳如花。 吴冕笑呵呵的打招呼,从前的阴郁一扫而空。白玉一般的皮肤隐约散发着光芒,周院长情不自禁的盯着吴冕仔细看,好像有哪里不对。 “周院长,您找我什么事儿?”吴冕问道。 “吴科长,方便么?”周院长反应过来,问道。 “嗯?”吴冕扫了一眼,看见周院长手里拿着的化验单,马上会意,道,“老爷子的事情您先去忙,已经耽误了一个疗程,尽量别耽误更多时间。” “好,好,我抓紧时间送去省肿瘤。”周院长说道,随后挤了挤眼睛,把吴冕叫到一边,谨慎的问道,“小吴啊,问你个事,你说实话。” “您说。” “我爸这病,到底能不能痊愈?” 吴冕笑了。 得陇望蜀,也是人之常情。这人呐,就没个知足的时候。 “去省肿瘤化疗,仔细照顾,估计再活一年没什么问题。想要两三年,机会不大。”吴冕实话实说。 周院长有些失望,不过转念一想,这是吴冕出手给自家老爷子逆天改命,延寿一年。 延寿一年,光是这四个字就值了大价钱,自己不能不知足。 “谢谢。” 说着,周院长深深鞠了一个躬。 段科长远远的看见,眼珠子差点没吓冒出来。 …… …… 注:吱吱新作《表小姐》,一群刚刚及笄的小美女趴在墙头看俊男的故事。 128 豪赌 “周院长,您这太客气。”吴冕笑道,“我没做什么。” “知道,知道。”周院长说道,随后压低声音,凑到吴冕身边小声道,“这都是老鸹山的规矩,我懂。” “……”吴冕无奈,这事儿不能多说,越描越黑。 周院长又客客气气的道了几声谢,这才匆匆离去。 吴冕来到办公室,开始了一天幸福的发呆生活。 要是没人生病,和楚知希找个有山有水的地儿,每天发呆,日子该有多好。 段科长捧着茶缸子,呆呆的坐在办公室里,心里面琢磨着周院长古古怪怪的态度。 …… …… 时光荏苒,一周的时间飞快过去。 孙正烨的爱人病情平稳,没有再在医院住下去的必要。随着小结节的切除以及相应的药物治疗,胸前、四肢的黑色体毛脱落,她的男性特征渐渐减弱,人也恢复正常。 坐飞机回到天南省,安置好家里,孙正烨还有各种业务、各种酒局需要应酬。 做生意就是这样,不进则退。 平时勾肩搭背的两个人可能下一秒烧黄纸拜把子,也可能下一秒就因为公司所有权的问题拔刀相向。 哪怕是夫妻也一样,上演全武行的不见少到哪去。 但有了老鸹山的经历,孙正烨感觉自己转运了,仿佛开了挂一样的顺利。刚回到家后不久,就顺利的约到了一位天使轮风投的顶级老板谈合作。 天使轮投资就是撒钱,风险巨大,连孙正义这种一日首富都有些撑不住。 而这位顶级风投掌舵人专注于5g项目,最近几年获利颇丰。 孙正烨之前很多次想要获得大佬的青睐,却每每铩羽而归,没想到去了一趟老鸹山回来,竟然在回来后不久就转了运势。 传说这位大佬有国际资本的背景,孙正烨比较担心的是自己英语水平一般,口语交流会不会有障碍。 类似的投资要是带个翻译,会显得逼格太低,孙正烨不会做这种傻事。 按照约好的时间,孙正烨来到地标性建筑富海大厦,上到102层。 这里背后是山,群山环抱中正对着海湾,传说中天南的老地师给选的址。风水堪舆,可信可不信,但天南的商人们,不管是路边小贩还是富甲一方的巨贾都信。 出了电梯,孙正烨就觉得神清气爽,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之感觉这里的风水就是好。 来到总裁办公室的位置,还没等孙正烨和秘书说话,大门“砰”的一声打开,一个女人甩着眼泪从里面跑出来。 女人年纪不大,看起来不到30。哭的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你等一下,像什么样子!” 随后传说中的那位大佬追出来,一把抓住女人的手腕。 “你放开我!” 孙正烨怔了一下,自己转运的事情似乎也不是那么靠谱。来到公司,就看见人家的家务事……这玩意被自己看见,大概率是要受迁怒的。 “你别这么刁蛮,你说的都是不可能的事情,等我好好查一查。” “什么不可能,孩子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你不心疼我心疼,他就不是你儿子!”女人像是疯了一样用手敲打男人,没几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在男人的怀里,放声大哭。 “应该不可能,这么多年我也没遇到什么邪性的事情。”男人皱眉安慰道,“我这面有点急事,处理完我去家里看一眼。” 他又安慰了女人两句,眉毛攒在一起,像是一条乌龙般。 完蛋了,孙正烨心里一凉,那股子凉气直接到了脚后跟。着急把自己打发走,人家还有家务事要处理。 这哪是转运,分明是走霉运。 孙正烨的大脑飞速运转,寻求破局的办法。 男人带着女人进了办公室,看着禁闭的大门,孙正烨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 很快,电话铃声响起,门口的秘书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孙总,陶总在里面等您。” 孙正烨真想晚回来几天,省得碰到这种事儿。可是没办法,他只好走了进去。 介绍项目,各种数据孙正烨烂熟于胸。这是大项目,数以亿计,不容轻忽。 可是不管他说什么,坐在对面窗前的陶总都阴沉着脸,眼睛看着窗外的海,不知道在想什么。 “陶先生,您家里是不是又什么事儿?要不我改日再来拜访?”孙正烨没办法,只好退而求其次的说道。 但是陶总裁像是没听见一样,眼睛看着海面,一言不发。 孙正烨心中叹了口气,脸上却保持着微笑,哪怕再失望,也不敢在这位陶大佬的面前表露出来。 要不要博一把?孙正烨心念电闪,这个决定可能会对自己的后半辈子造成决定性影响。 他知道陶总裁叫自己进来绝对不是要听什么企划案,而是要躲个清静,躲那个不知道是不是正房,但是给他生了儿子的女人。 孙正烨也知道,其实陶老板一直再想办法,具体是什么事情自己无从而知。唯一的线索是刚刚他们说漏嘴的邪性的事情。 站起来,孙正烨微微鞠躬,表现的极为礼貌、正常。最后一瞬间,他做出了决定。 “陶老板,我最近家里遇到点事儿,也是刚赶回来,心神不宁,那就下次拜访您。”孙正烨说道。 陶老板依旧一动不动,面沉如水。 “唉,我爱人当时……不瞒您说,前段子日长出来一巴掌宽护心毛,我自己看着都心惊肉跳。对不起,对不起,不打扰了。”孙正烨说了个头,装做是说走嘴,连连鞠躬道歉,随后转身离开。 “嗯?你爱人怎么了?”陶总裁沉声问道。 孙正烨没有欣喜若狂,他清楚的知道一旦说出那件事儿,就相当于一场豪赌。赢了单车变摩托,输了的话不仅单车被没收,甚至…… 他只是一转念,也没犹豫。做生意么,很多时候都要豪赌的的眼神。目光犀利如炬,在一个一个人生节点做出正确的选择,甚至比努力还要重要。 129 莫名其妙的病 “陶老板,家里的一些事儿,我也是心情郁闷,说走嘴了。”孙正烨叹了口气说道,也不卖关子,继续道,“这不是前一阵子我老婆身上开始长毛,腿毛比我还厚实,甚至护心毛都一巴掌宽。” 陶老板一下子来了兴趣,他皱眉问道,“后来呢?” “肯定是先去医院,正常体检做完说是没什么事情,这下子我也没什么好办法。然后我找了一位大能看,他说我老婆被脏东西附身。后来我就带着她从南到北,走了三十二家道场。” 陶老板转身,双手交叉,拇指顶在嘴角位置,认真聆听孙正烨的说法。 “全都没什么用,有的仙师说是病,有的……反正我已经失望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一直到地北省的一个老鸹山,听人说山上有一座无名小观,在当地还算是有点声望。我也是被逼无奈,上山去看一眼。” “山上林仙长见了我老婆就说这事儿太大,他解决不了,让我去找他小师叔。” “小师叔……”陶老板沉吟。 很明显,这位是孙正烨故事里的关键。 “是,那位应该是在人间历练红尘的前辈高人,看着就20多岁。” “……” 在陶老板的想象中,小师叔再怎么带个“小”字,也得五六十岁,白须飘飘的中年道人。可没想到竟然是20多岁的年轻人! 他好奇的看着孙正烨,忽然有了一丝别的念头。 “小师叔看了一眼我爱人,不见做法事,就告诉我没什么事儿了。” “嗯?” “领着我老婆在地北省医大二院住院,用了几天药,我老婆每天都掉毛啊,掉的那叫一个厉害。” “……” 掉毛,陶老板顿时想到了自家的那只阿拉斯加。 “后来炎症消了之后做了一个手术,术后诊断是小结节型肺癌,也就是肺癌早期。我后来打听了一下,说是老鸹山道观的道士行走人世间,红尘历练,不愿沾染烟火气。哪怕出手相帮,最后也是送到医院,他们不占半点功劳。” 陶老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之后的香火也是愿意去烧就去,不愿意去人家也不勉强。”孙正烨已经悄无声息的坐下,开始和陶老板促膝谈心。 “前天出院,医生说回来再做一个疗程治疗就可以,已经没什么事情了。要是不方便,回咱天南做也行。”孙正烨想了想,又继续说道,“那位小师叔,看着年轻,但医大二院的各科室主任对他都很尊重,叫他吴老师。” “真这么厉害?”陶老板疑惑的问道。 “厉不厉害我不好说,这是我亲身经历。刚刚见您为家里的事儿愁苦,我这不是琢磨着能多一条路么。” “行,有心了。”陶老板不置可否,“先回去吧,项目的事情等我把家事理顺,尽快给你个说法。” “那我告辞了。”孙正烨知道,剩下的都要看命。也不强求,转身告辞离开。 看着孙正烨的背影消失,陶老板犹豫了很久,让手下人去核实一下孙正烨之前说的话,又叫着年轻女人,带孩子去看病。 他特别苦恼,自家只有一个女儿,偌大家产总得有个男丁继承不是,要不然最后岂不是都便宜了外姓人。 3年前孩子出生,陶若乐的嘴都合不拢。这事儿他没和自己爱人说,他相信爱人足够聪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生荣华富贵有什么不好的。 可是前几天孩子过生日,摆酒庆祝,却被爱人知道。 两人吵了一架,她就像是疯了一样找上门来怒骂,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这些在陶老板看来类似于诅咒,所以在那之后孩子出事,他马上联想到了南洋邪术孩子是被下了降头。 地北省……说实话陶老板看不起那面。在他的心里,那面就是蛮荒之地。 孙正烨的说法只是一个说法,陶老板没有听人说风是风,而是先带着孩子去医院。 当他看见孩子的时候,眉头又紧了几分。 孩子的情况并不乐观,早晨出门的时候孩子还只是哭闹,看着脖子有点肿。小芸来打闹的时候说什么眼珠子冒出来,陶若认为是危言耸听。 可见面才知道,小芸说的并不确切,孩子的左眼哪是冒出来,简直都要掉下来。 眼睛突突着,血管清晰可见,也不哭也不闹,气若游丝。整个人像是杀猪的时候吹气一样,全身都鼓了起来。 这下子陶若慌了神。 他连忙一边带孩子去医院就诊,一边联系熟悉的地师,询问情况。 来到天南医科大学附属医院,陶若认识的几位主任已经在等他。 看到孩子的时候,所有医生都傻了眼。 3岁的孩子,左眼往出鼓的特别厉害,瞳孔向下,结膜和巩膜翻出来……用平常的话来讲就是黑眼珠只剩一点,还向下看着,白眼珠都翻出来。 整个眼睛像是要掉下来一样。 右侧比左侧稍微好一点,最起码眼球往外突出的没有左眼这么厉害。 整张脸都被吹成了气球,脖子和脸一样粗,手指碰上去会有很清晰的“握雪感”。 一个皮下气肿是能诊断的,可简单问了一下病史,孩子除了有坚果过敏史之外,没有其他阳性的既往史。没有受过外伤,没有吃坚果,只有前几天犯了咽炎。 可咽炎导致的下行性感染也不至于这么重不是。 先做了一个最快的胸片,片子显示孩子有纵膈气肿与大面积的皮下积气。 而这个时候,孩子出现严重的呼吸困难。 插管,抢救,正当所有医生都认为孩子救不回来,准备和陶若交代后事的时候,孩子的症状迅速好转,就连冒出来的眼珠子都回去很多。 虽然孩子已经“见好”,但天南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几位主任却不放心,和陶若沟通,把孩子留在医院做了详细的检查。 头颅、胸部提示广泛皮下气肿、纵隔气肿、心包积气、甚至眼眶周围都积气,眼球突出!颈部无感染征象,肠管无破裂征象。 莫名其妙的间质性肺气肿来自何处?病因是什么? 130 没办法的办法 纵隔气肿、皮下气肿的治疗,核心是根除病因。切开引流效果不像治疗气胸那么理想,而且纵隔切开引流还存在相当大的手术风险。 组织全院会诊,来去如风的纵膈气肿、皮下积气没人能说清楚是怎么回事。有人提出来可能是过敏导致的,但这个说法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能。 过敏反应一般表现为皮疹、皮肤瘙痒,严重的表现为休克,甚至引起喉头水肿、气管和支气管痉挛及肺水肿导致呼吸困难。 这是最常见的一些反应,严重的过敏还有一些其他表现——比如说昏迷、剥脱性皮炎型药疹等多器官损害。 不管是常见还是罕见的情况,医生们都考虑了一个遍,但病情的判断却依旧毫无进展。 在座的都是主任级别的医生,临床经验相当丰富,没一个人听说过敏反应还会导致广泛皮下气肿、纵隔气肿、心包积气乃至于眼珠子都“掉”出来的情况。 其实大家最为怀疑的还是外伤导致的纵膈气肿,要是有外伤,那么整件事情就可以有一个完美的解释。 但不管怎么询问,包括陶若的外室小芸、几名保姆,全都异口同声的说孩子最近绝对没有受外伤。 最后调出监控视频,孩子每天都很正常,生病前24-4八小时也没有出远门玩。同时也没有陌生人接近,每天接触的都是家里的这几个人。 都出纵膈气肿了,外伤应该很重才是。但是孩子身上也没有找到明显外伤的痕迹,硬说是外伤导致的,在座的各位主任都不好意思。 最后的线索也断了,所有人一筹莫展。 没办法,只好用委婉的话语和陶若说明现在的情况——大家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病导致的,要是病情再进展或是药物没什么效果,孩子随时可能死亡。 好在经过医院的抢救,孩子的情况已经稳定,陶若能安静的听几位主任解释。 说是解释,其实陶若心里清楚,眼前的医生脸上的尴尬与无奈早就出卖了他们。 所有医生都说不出来个子午卯酉。就这样,观察3天,孩子的情况进一步好转,渐渐痊愈后陶若带着孩子离开医院。 观察了几天这种来无影、去无踪的“病”,陶若已经有些相信是降头了。 那几位主任水平都很高,坐在一起会诊,这种水平几乎是全国最高的水准。连他们都说不出有什么问题,那这就不是医疗能解决的。 陶若觉得这是一个警告,孩子之所以莫名其妙的好起来,也只是潜伏在暗处的那个人想让孩子好。 他足足等了3天,依旧没谁来和自己谈事儿。 不应该啊,要是有什么企图,大不了自己拿出来一大笔钱把这事情摆平就是,何苦要为难孩子呢。 把整个事情前后都琢磨了一遍,怎么想怎么不合乎情理,没有一丝一毫的逻辑。 陶若在等,等待那个未知的对手莫名出现。 可是这次和商场中一次又一次的战争不一样,眼前他处于劣势,甚至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 不光是医生说不出什么,连几名有名的师傅也说不出什么,他们有的用罗盘,有的用卜卦,有的……诸多办法都试过,结果都是一样——没有结果。 越是有名的人就越是爱惜自己的羽毛,他们也不胡说八道,只说自己看不懂,建议陶若另请高明,随后便拱手告辞。 最近的每一天陶若都在煎熬中度过,他很忐忑,不知道暗处的那位接下来会用什么手段来对付自己,对付孩子。 但是他什么都做不了,医院也去了,几乎是全国最高水平的医生齐聚一堂,也没说出有什么问题。 师傅们也找了,依旧没人能说清楚到底是什么问题。 3天后,看上去一切正常,孩子再一次的犯“病”。虽然刚开始症状很轻微,可是陶若直接崩溃。 一切都像是猜想的那样,“他”还会再来。可是又和猜想的不一样,“他”好像是一只猫,把陶若一家人当成是老鼠一般在戏耍。 没办法,陶若治好带孩子去医院,毕竟去医院总能做点什么,不至于在家里等死。 此时陶若已经把孙正烨给忘到一边,他忙的焦头烂额。 仿佛时光倒流,昔日重来,到了医院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过程。 抢救,那“病”像是害怕医生一样,来到医院经过抢救就好起来。 刚从医院走,转头就出事,症状和上次几乎一模一样。不光是陶若,连天南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几名主任都濒临崩溃。 从医几十年,他们没见过这么调皮的“病”。 仿佛冥冥之中有人冷眼旁观,只要他一动念,孩子就会被吹气吹起来,眼珠子都冒出来。 他再动念,这一切就像是没发生过一样,烟消云散。 “陶老板,我们没什么好办法。”一名和陶若关系很近的主任也不含蓄表达意见,他生怕陶若听不明白的实话实说,“全院会诊组织了4次,整个天南省最厉害的专家都看过,没人知道为什么。” 这位主任也不用什么词汇来修饰,直接实话实说。认怂呗,没办法。又不是有所病都能解决,现代医学治不好的病多了去了,认怂不丢人。 陶若面无表情的听他解释。 “不行的话,我再给你找个人。”那名主任说道,“据说他刚从美国回来。从前负责国内最新版诊断学编纂,要是他也看不出来……” “不用了,我正在联系其他方式,可能下午就要走。”陶若冷冷的说道。无奈之中,陶若终于想去地北省试试“运气”。 那名主任苦笑,孩子出事,谁的心情都好不起来。陶若要去做什么,他也清楚。平时还能劝一劝,有什么事儿别相信封建迷信,还是来医院看看才行。 但现如今这话可说不出口。 陶若每次都是第一时间来医院看病,虽然孩子能摆脱危险,可是到最后…… 算了,愿意去哪就去哪吧,那名主任叹了口气。 131 到时候再说 林道士在老鸹山后山悠闲的做着刷手机。 竹椅就在一边,但是他不敢躺上去。那是小师叔的地儿,林道士心里有数。 短视频可真好看,那些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小姐姐还真是怎么看都看不够。 林道士知道自己就是一俗人,所以他在后山小院里,也不端着,喜欢看就看呗,又不犯法。 刷起短视频,时间过的特别快,林道士乐在其中。 忽然,一个电话打进来,林道士皱了一下眉,很是不高兴。 “明月,什么事儿?”林道士问道。 “师父,前几天有个叫孙正烨的人,你还记得么?他刚刚联系咱们,说是想让你去一次天南。” 林道士心中一动,那个出手阔绰的主他怎么能不记得。 但去天南,自己有几斤几两,林道士心里清楚。 “什么事情?” “据说是有个孩子不知道招惹了什么,或是被人动了手脚,每隔几天就像是被吹气一样吹起来。” “……” 林道士怔了下,农村杀猪么,还吹气。 “眼珠子都冒出来,我听的时候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好吓人。”明月说道。 “告诉他,有事儿就过来,我不出老鸹山。”林道士淡然说道。 “好的,师父。” 挂断电话,林道士觉得有些可惜。 他也期望着自己受人尊重,不管走到哪都前呼后拥,和自己说话的人都是富商巨贾。 可上次孙正烨的那件事情,要不是正好赶着小师叔在八井子,自己怕是解决不了。 去天南丢人,还不如把这活给推了。 林道士相当有逼数,虽然也有妄想,但总是适可而止。 知足常乐,知足常乐,他总是这么和自己说。而且听明月的意思,那孩子跟吹气一样被吹起来,这玩意怎么可能是病。 虽然不是医生,林道士也是医学生,学过医疗。简单回忆了一下上学时候的课程,根本没有任何相关的介绍。全身被吹气一样的鼓起来,除了外伤导致的皮下气肿,没别的解释。 林道士可不认为会这么简单,所以把这件事情推掉是理所应当的。 可是没过几分钟,明月的电话又打过来。 “师父,孙正烨说咱们不去,他们就过来。” “……”林道士怔了一下,心中叫苦。 他意识到这个“活”儿是s级难度的,极有可能遇到什么超自然的力量。原本想一推了之,可谁知道那面还赖上自己。 “告诉他们,过来的时候别忘了带着片子和病历。”林道士犹豫了几秒钟,和明月交代道。 这回总行了吧,来道观带着病历,这种诡异的举动表明林道士根本不想掩饰自己的不专业。 别来烦我,林道士脸上差点就写上这四个大字。 “师父,他们说早都准备好了。”明月说道。 林道士差点没把手机给摔了。 这特么都什么事儿!有病赶紧去医院,没病做法事南方的大地师那么多,还都是有传承的,怎么都比自己这么一个假道士强。 都说让他们带病历、带片子来道观,这种荒谬的事情那面竟然甘之若饴? b!真是见鬼了,林道士心里恶狠狠的骂了一句。 挂断电话,他心中忐忑。 老鸹山的名声很重要,但在这件事情里却又不重要。林道士知道自己只要负责十里八乡的事情就可以,最多扬名黑山省城周围的一块地儿,自己就能活的很好。 至于天南省,离老鸹山几千里地,名声再好又能怎么样。 而且他怕有超自然力量,还是那种毫无底线的超自然力量。 一个孩子,吹气吹成气球,眼珠子都在外面冒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林道士心里默念道德经,却是不敢腹诽那些莫名的超自然存在。 他拿着手机,短视频里的小姐姐们似乎也没那么好看了,不管是跳舞、换装还是一字马都让他心里平添烦躁。 算了,还是给小师叔打个电话吧。 林道士拿起手机,把电话拨给吴冕。 “小师叔,忙着呢?” “有事儿就直说。”吴冕很温和的说道。 林道士觉得有些古怪,语气温和,那股子阳光劲儿仿佛随着无线信号传过来,自己的电话都隐约闪烁着一层白玉一般的光泽。 “呵呵,周末不是还挺好的么,怎么回去之后脾气就这么暴躁。”林道士笑呵呵的说道,“要不你直接来老鸹山住得了,八井子有什么好……” “老林啊,有事儿就只说,我正看病历呢。”吴冕说道。 “小师叔,有这么个事儿。”林道士把刚刚明月说的情况一五一十的转述给吴冕,没有添油加醋。 和小师叔说话要谨慎,这点林道士谨记着。 “老林,你要不来我们这儿进修几天吧。”吴冕说道,“你这么汇报病史,很容易被上级医生给打死。上次顾维勉说你陈述病史不专业,也不算是空穴来风。” “小师叔,你看你说的。”林道士笑道,“那面就是这么说的,都是老百姓,谁能那么专业。对了,那面说要带着病历直接过来,到时候你来老鸹山,帮我掌一眼?” “没时间。”吴冕笑着和的说道,“我这面忙着呢,最近周院长说要检查病例。这特么都是怎么写的病历,全都应该来医务处!” 说到最后,吴冕低声骂了一句。 林道士怔了一下,随即意识到吴冕后一句话不是和自己说。小师叔检查病例?想到来老鸹山就知道躺在竹椅上悠闲杀时间的小师叔,完全和埋首案头,辛勤工作的形象搭不上。 “小师叔?” “到时候给我看眼病历,我有时间就去老鸹山,没时间就远程会诊。”吴冕说道,“没事就挂了啊,老林。” “等……” 林道士才说了一个字,那面已经传来盲音。 小师叔这手速是真快,林道士感慨想到。不过他答应看一眼,这就可以,林道士笑呵呵的继续看小视频,姑娘们又恢复了俏丽的容颜。 呦呵,这个一字马好看~林道士的幸福生活继续着。 132 抓紧时间送医院 那面的速度出乎意料,天还没黑,林道士就接到电话,说天南的客人来访。 本来以为至少得两三天才能看见人,没想到他们十万火急的就赶过来。 来到前山的茶舍,林道士在主位坐下,两个男人坐在身侧。一个林道士认识,是上次带着他爱人来看病的孙正烨,另外一个估计是这次的事主。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看着精明强干,有些偏瘦,眼圈发黑,双腮略微塌陷,估计是最近没睡好。 “林仙长,我叫陶若,是天南的一名小商人。”陶若自我介绍,随后拿起一个精致的皮包,站起身,双手交到林道士面前。 “这是仙长您要的病历、片子,所有资料天南医生都看过,没什么遗漏。” 林道士接过皮包,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放着一沓子病历和打成卷的片子,另外还有一张黑色的银行卡。 运通百夫长黑金卡!林道士的脑子嗡的一下。 据说这张卡无上限透支,限量发售,象征着身份和地位。林道士也只是听说过,但从来没见过。 “还请仙长垂怜。”陶若躬身,轻声说道。 林道士心神微动,随后遏制住激荡的情绪,把皮包里的病历和片子取出来,但却连同百夫长黑卡一起,把皮包还了回去。 “我先看看孩子。”林道士捻须微笑。 不收钱?陶若不动声色的收起包,肃然抬起头看林道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来到前山的一个僻静房间,林道士隔着门就听到有吼吼吼的喘气声音。声音不大,可是听起来却特别让人难受。 憋闷、气短、拼命要呼吸一口新鲜空气,但却很难做到。人生艰难,似乎都包含在一声声的呼吸之中。 推门进去,原本有心理预期的林道士一下子怔在门口,背在身后的双手忍不住打颤。 屋里有两个女人和一个穿着白服的男人,再有就是“生病”的孩子。 其中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正在哭。怀里面的孩子看着很“胖”,但是却胖的很不自然。从胳膊的压痕来看,皮肤下不是脂肪,满满的都是气。 孩子全身鼓胀,像是被吹气的青蛙一样,看着特别古怪。而且眼球已经将将离开眼眶,有血管、神经和结缔组织连接,可血管只能隐约看见有淡淡的血运。 像是僵尸片里腐烂的僵尸一样,林道士如坠冰窟,浑然不似在人间。 这特么的…… “仙长……” “仙长……” 身后陶若叫了两声,林道士这才醒过来,他连忙双手握住,不把自己的害怕和胆怯表露出来。 “孩子这次是什么时候犯的病?”林道士问道。 “今天一早。”陶若沉声说道。 这也太重了吧,林道士心里发慌,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陶先生,赶紧去医院吧。”屋子里的那个男人说道,“地北省医大附院我有几个熟悉的朋友。” 陶若面露寒意,微微摇头,也不说话。 林道士深深叹了口气,道,“居士,这事情我解决不了。” 屋子里那个男人很急切,但陶若拒绝了他的说法,也无可奈何。所有负面情绪都落到林道士的身上,那人看林道士的眼神都开始不自觉的凶狠起来。 “我找我小师叔看一眼,我找……”林道士慌张的从屋子里推出去,一不小心脚拌在门槛上,差点没摔了个跟头。 只一转身的功夫,林道士就觉得后面那个眼珠子掉出来的孩子变成鬼婴,在背后要留住自己的魂魄。 此时他顾不上狼狈,脚脖子好像是崴了也没时间去理睬,快走几步,直到离那个屋子很远,这才惊魂稍定。 林道士也算见多识广,但是连做梦都没有梦到过这般恐怖的景象。 太特么的吓人了,林道士的手不住颤抖,手机差点掉到地上。 在林道士的意识里,肯定是有人在孩子脖子后面切开一个小口,不停的往里吹气。要不然,哪能鼓胀成这样。这是古代剥皮的一种手段,要么就是用水银…… 不能再想了,根本就不见有外人的身影,自己千万别胡乱猜测、心中腹诽,得罪了什么大人物。 勉强拨通电话,林道士听到吴冕声音的时候,差点没哭出来。 “小师叔!” “嗯?老林,你是老来得子了么?怎么这么激动?”吴冕轻声问道。 “小师叔,上午跟你说的那个孩子已经到了。”林道士颤抖着说道,“情况不对,现在孩子不知道死活。” “什么情况,简单点说!”吴冕听林道士说的严重,他的声音不知不觉中严厉起来。 “孩子全身都是气……怎么说呢,小孩子淘气,抓住蛤蟆往里面吹气,你知道么。” “现在怎么样?有呼吸困难么?”吴冕问道。 “有,我觉得随时都会咽气。” “抓紧送医院。”吴冕只听了一句,就急匆匆的说道,“省城来不及,送八井子,……不对,我先去看看情况,八井子未必能有小儿的气管插管,不行得送县医院。保持手机畅通,随时联系。” “哦哦,好!” 听吴冕这么说,林道士心里有了底。 去八井子,抓紧时间去八井子,只要小师叔肯出手就好。 …… …… “哥哥,明天开会,你别骂人啊。”楚知希忧虑的看着吴冕,小声建议道。 “不骂人……”吴冕无奈的笑了笑,“写的都是什么狗屁玩意,我骂不死他们。” 说完,吴冕又笑了笑,扬了扬手里的病历,微微摇头。对于八井子中医院医生们写的病历,满满都是错误,就连吴冕都不知道该从何纠正。 就地取材么?看样子自己想多了。 见吴冕笑了,楚知希如释重负的叹了口气,问道,“刚才是林道长的电话么,什么情况?” “听描述可能是急性过敏。”吴冕疑惑的说道,“患儿在天南医科大学附院看的,一般的过敏应该不会看不出来。我让老林带孩子来,看一眼再说。” “有呼吸困难了吧,我去准备东西。” “一起去吧,可能挺急。怎么不送医院,直接去道观呢,瞎弄!”吴冕有些生气的说道。 上架感言——祖师爷赏口饭吃 诸位书友大人: 终于,《医者无眠》到了上架的时候。 直播间上架的单章我还特意回去翻看了一遍。对规则的理解真是错误百出,还真是萌新~~~ 其实现在也是,依旧是萌新一枚。 不是卖萌,真的是萌新,总是被各种事务性工作搞的昏头胀脑。尤其是这波疫情下,一线人员的压力巨大,空余时间相对从前而言更少一些。 没时间也没心情弄清楚各种规则,有点时间都用来构思情节、码字。 跌跌撞撞往前走,不回头。 心情倒没直播间上架的时候那么忐忑了(假装的),但是认真的态度与积极努力的心思从来没变过。当然,想说的那句话依旧没有变过。 祖师爷赏口饭吃! 无论诸位书友大人在哪看到的这些文字,要是有可能,请来起点点击一下订阅。订阅是根本,也是糟老头子前进的动力。 糟老头子在这里先鞠个躬,让心情平复一下。 下面和诸位书友大人汇报最近的工作计划。 加更,今天已经开始,起手6更。 从1号上架开始,每天八更,更新10天。剩下的,就是3更保底,努力完成之前承诺的各种加更。 新书月,月票还是要很认真的求一下的。 在八更保底的基础上,1000票加更一张,为了保证质量,这部分加更八月10号以后还。 基本就这样,吴老师的故事和情节我是蛮喜欢的,最爱老鸹山。会更加努力,尽量让各位书友大人有开心愉悦的阅读体验。 补充一点,上架的更新时间依旧是凌晨3点,可能会稍晚一点点。我起床后开始上传,现在就开始紧张,怕自己弄不明白上架的流程操作…… 不怕不怕,诸位书友大人,咱们1号见。鞠躬,90°。 求比心! 求打赏!! 求月票!!! 求订阅!!!! 此致 敬礼 糟老头子 2020 -7-31 133 不方便 韦大宝在急诊科开方,面前放着一沓子病历,面带愁苦。 接到院里的通知,最近几天全体医生开会,由吴科长来分析、讲解病历。 还用分析,自己病历写成什么样韦大宝心里清楚,开会就是去挨骂的。至于被骂成狗还是被骂成筛子,要看小师祖的心情。 “韦医生。” 韦大宝正在开方,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啊?小师……吴科长,你怎么来了。你这太客气,叫我大宝就行。”韦大宝被吓的一个激灵,慌忙中站起来,椅子倒地,发出“砰”的一声响。 “咱们医院有15-20个月孩子用的气管插管么?” “……”韦大宝怔了一下,随后苦笑,“吴科长,孩子用的插管都没有,咱们县只有县医院备了几根,还不经常用。关键是儿科手术没人做,只有省城才有。” “帮我叫120车,带着肾上腺素、静脉注射类固醇激素和抗组胺药、吸入支气管扩张剂。”吴冕说完,转身就走。 啥玩意?韦大宝呆若木鸡的站在原地。 刚刚吴冕说的那一长串药名,分开的话他想一想,应该能理解。可是合在一起,韦大宝一个都记不住。 “韦医生,我在这儿写可以吧。”楚知希转身回来,应该是想到韦大宝弄不清楚,所以拿起桌子上的笔,在处方本上写了一连串的药名。更新最快 电脑端::/ “带这些上120急救车,电话你来打。”吴冕站在后面说道。 “吴科长,急救车去哪?” “县医院。” “……”韦大宝看着吴冕转身离开,嘴里苦涩无比。 开着120急救去县医院,示威去么?在县里,县医院可是老大哥,虽然最近卖了,人员流失严重。但破船还有3斤钉,怎么不比自己强。 不对,有小师祖在自己怕什么。韦大宝转瞬想明白后,拿着楚知希写的那张纸开始一边准备药,一边打120急救电话。 哪怕是院里的本家医生想要用120急救车,也要打电话备案。要不然一旦指派车辆,车却出不去,就有大麻烦。 不像是很早以前,公车私用,开着急救车出去玩的人都有的是。 这面韦大宝准备东西,吴冕皱着眉大步走出八井子中医院急诊科。果然像是吴冕预料的那样,八井子中医院没有小儿用的气管插管。 “老林,你们到哪了。”吴冕摸出手机,一个电话打给林道士。 “小师叔,快到山脚了,孩子呼吸困难加重,我把影像资料拍片,正准备发给你。”林道士急匆匆的说道。 “送县医院,我这就过去。” 吴冕说完,直接走向棕色的斯柯达。 “好不方便。”吴冕对八井子中医院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才好,只能叹了口气说道。 “没办法,基层医院。”楚知希说着,见吴冕直接走向驾驶位,连忙把钥匙扔给吴冕,自己跑去副驾。 从老鸹山下来,到县医院更近,只要15分钟左右。 吴冕感觉到手机接收到了微信,一边启动车,一边把手机交给楚知希。 “看看,老林发来的影像资料。” “嗯。”楚知希扎好安全带,拿起手机开始翻阅。 “上看,头颅、胸部提示广泛皮下气肿、纵隔气肿、心包积气、甚至眼眶周围都积气,眼球突出。”楚知希扫了一眼片子后,马上说道。 “检验结果看有轻微的炎症感染可能。” “患者没有外伤史……” “病历怎么写的?” “无咳嗽、打喷嚏、剧烈呕吐、剧烈体力活动或创伤史。”楚知希知道吴冕在问什么,迅速回答。 吴冕皱眉,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前方的路,不断按喇叭,车压着限速开。 也就是八井子,人流稀少,车还能开的起来。要是换成帝都,怕是吴冕赶到县医院,孩子都凉了。 不过帝都也不会存在大型三甲医院没有幼儿用的气管插管这种事情。 “继续。”吴冕道。 “鉴别诊断最重要的是外伤,从病历上分析,之前接诊的医生应该是着重考虑到了这一点。”楚知希道,“我认为病史可信。” “再就是患儿第一次发病之前,考虑有咽炎。 感染累及咽后、咽旁或颌下等处的深筋膜间隙,气体在深呼吸、咳嗽、胸内负压的作用下,经椎前、气管前、咽后等间隙向下蔓延至纵隔。 可是患儿只是单纯的咽炎,没有累及深筋膜间隙,依据不足。” “第三,上迁性气体。由各种原因引起的肠穿孔,气体穿透膈肌裂孔,沿着主动脉、奇静脉、胸导管或食管周围的间隙进入后纵隔。 患儿腹部无肠管破裂的表现,可基本排除。” “第四,患儿有很少见的间质性肺气肿……哥哥,我考虑间质性肺气肿的诱因可能是很重要的因素。” “感染、剧烈咳嗽、用力屏气或吸入违禁药物而过度兴奋等,各种原因导致的肺泡破裂,空气进入肺间质,并沿肺间质内血管鞘进入纵隔,导致纵隔气肿。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而且可能很大。”吴冕说道。 “而其后脏层胸膜下的肺泡和小支气管破裂,脏层胸膜可能保持完整,也可以没有气胸表现。” “只是能说得通,但还是有些牵强。”吴冕开这车,直奔县医院,脑子不断的分析已有的情况。 楚知希说的是有问题的点,他又问了没有问题的检查。 9′43″,棕色的斯柯达野帝开到县医院急诊科。 “护士!请问有小儿的气管插管么?”吴冕大步走进急诊科问道。 “急诊没有,要有也是在手术室。”导诊护士在导诊台下面翻着手机,心不在焉的说道。 “手术室电话多少。”吴冕沉声道。 “你谁……”护士抬头,不耐烦的说了两个字,瞬间顿住。 “您好。”护士刷的一下站起来,脸上露出笑容。 “手术室电话。” “*******”护士脱口而出一个号码,“咱们县医院能做小儿麻醉的麻醉师最近辞职了,请问您……” 一句话没说完,吴冕身影已经消失。 134 遇见正主 吴冕捏着手机,快步顺着楼道往前走,熟悉的像是在这里工作过十几、几十年一样。 楚知希早都习惯了这一点,自己是路痴,哥哥可不是。而且最近吴冕在研究县医院,要是找不到路,那才是奇怪的事情。 只是吴冕一直没打电话,楚知希一边快步跟着,一边问道,“哥哥……” “丫头,你留下来。”吴冕道,“老林送患者过来,你帮着抢救,我去拿东西。” “哦,好。”楚知希停住脚步往回走,她旋即忘记了刚刚的疑问。 这也是吴冕愁苦的地儿,他转过一个转角,拿定主意,这才拿起手机,拨打电话出去。 “喂,手术室么!” “我是张院长的秘书,院长要一个小儿气管插管。找麻醉师要,快!”吴冕拿定主意,便毫不犹豫的一边跑一边说道。 听到张院长的名号,那面沉默了一下,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展现出医护人员对院长的尊重。 “抓紧时间,急诊科抢救呢。” “哦,你来取吧。”提到抢救,那面才应了一声。可语气依旧懒洋洋的,提不起精神。 吴冕挂断电话,觉得对面的语气比较古怪,但资料太少,哪怕他现在比从前更强,也没办法猜测每一个人的想法。 一路跑到手术室,手术室的大铁门紧紧关着。吴冕瞄了一眼外面没有家属,便直接冲上去,咚咚咚的敲门。 “怎么一点礼貌都没有。”门打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隔离服出来,一脸不高兴的说道。 “小儿气管插管!”吴冕见他一脸懒散,冷着脸吼道。 县医院都什么素质,吴冕心里特别不高兴。急诊急救,怎么能这么懒散。 “插管在这儿,钱管谁要?”麻醉师拿着一根小儿的气管插管,问道。 吴冕一把抓住气管插管,型号应该适合3岁的孩子,他心中略定。 麻醉师见吴冕上来就抢,虽然松手,但一脸的不屑,骂道,“敢抢东西,你有病啊。” “怎么这么乱!” 吴冕刚要回身就跑,后面上来一群人,为首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西服,典型的都市白领打扮。 “张院长,你秘书已经来取气管插管,我给他了。”麻醉师愤愤说道,“你说这钱怎么算?咱可刚说成本核算。” “嗯?我秘书?”西装男一把抓住吴冕的胳膊,奇怪的看着他。 麻醉师也愣住了,怎么回事?这个年轻人竟然是冒牌货。听说过到医院抢杜冷丁的,没听说有人抢气管插管的,这玩意拿回去也没什么用不是。 “松手!”吴冕知道自己运气不是很好,竟然遇到了正主。他拿着气管插管,眉毛一挑,冷冷说道。 “抓住他!”张院长也不示弱,他大声喊道。毕竟身边人多,吴冕一米八三的大个在一众人面前也不觉得有多么高大。 “抓你麻痹!”吴冕心里着急,抬起一脚,踹在张院长的大腿上。 张院长一脚被踹出几米远,倒在地上,整个人都懵了。 吴冕转身就跑,只听后面有人声嘶力竭的在吼:“抓住他,抓住他。” 喊是喊,可没人真追上来。 那人看着俊朗,像是电视剧里的明星。可他是真凶,上来一脚就把张院长踹倒在地。张院长从魔都带来的人都属于那种只动口、不动手的职场精英,谁见过二话不说直接全武行的。 麻醉师也看傻了眼。 东北一言不合,一句你瞅啥都能打起来。在医院打架斗殴的就更多了,早些年去急诊科抢杜冷丁的基本都动手,但跑到手术室抢气管插管的却从来没有过。 这特么抢回去给猫猫狗狗做手术么,还是拿着吹泡泡。 关键是这个小伙子一点都不犹豫,上来一脚,就把张院长踹翻在地。牛!麻醉师心里想到。 “找视频监控,别让他跑了!” “报警,报警!” “对,抓紧时间报警。现在到处都是监控,他跑不了!” 剩下的人乱糟糟的说着,女秘书把倒在地上的张院长扶起来。但扶到一半,张院长使了个眼色,本来已经坐起来,却没顺势站起,而是重新躺下,不断喊着疼。 …… …… 吴冕拿着气管插管第一时间冲回急诊科的时候,林道士的车队也刚刚到。 “抱孩子,上120。”吴冕手里拿着气管插管,大声吼道。 跟随林道士来的人也都愣住,医院就在这儿,怎么在医院还要上120?这是什么节奏? 不过有林道士在,他对吴冕的指示言听计从,第一时间让陶若和他身边的女人抱着孩子去120急救车。 女人早已经麻木,怀里的孩子涨的“胖”了好几圈,眼珠子在外面耷拉着,只能偶尔看见胸廓起伏。 “气管插管!”跟着孩子一起下来的还有那名中年男人,他大声吼道,可是随后看见吴冕跑出来,这人直接怔住。 “吴……吴老师?”他喃喃自语说道。 真是很难相信,在黑山省竟然能看见吴老师的身影,他什么时候回国的? 吴冕一个箭步冲上120急救车,见韦大宝急的一头汗,目光有些涣散。 “肾上腺素,1g静脉注射!” “抗组胺药带什么了?!” 韦大宝傻乎乎的看着吴冕冲上来,他刚才就是因为要找抗组胺药耽误了一点时间。听吴冕问,韦大宝马上说道,“带了异丙嗪。” “100g,肌肉注射。” 楚知希协助吴冕,努力掰开气球人一样的孩子的嘴,儿童气管插管插进去。 “小……”外面那名跟着陶若来的医生刚想说小心,可一想到插管的人是吴冕,下半句话直接咽了回去。 有吴老师在,自己还要说话,那不是等着被打脸么。 虽然孩子上半身、脸部皮下气肿已经极其严重,嘴都差点张不开。 虽然没有纤支镜的辅助,甚至连正常下气管插管的可视喉镜都没有。 但进行气管插管操作的毕竟是吴老师。 仅仅一下,喉镜就送进气管,一口浊气喷出,胸廓能看见明显起伏。 “支气管扩张剂带什么了。”吴冕也轻松了少许,一边固定气管插管,一边问道。 “爱全乐。” “哥哥,是溴化异丙托品。” “给药。”吴冕看了一眼孩子,随后说道,“直接去医大二。” 135 吴老师摊上事了 县医院的麻醉师喜滋滋的和几名小护士坐在办公室里,兴高采烈的说着刚刚的事情。 “那小伙子真特么牛逼!”麻醉师由衷的赞美着,“对着张院长上去就是一脚,踹的我心啊,那叫一个舒畅。” “切,总听你说要弄死狗日的张院长,从来就没见你动过手。”一名护士眼睛闪着光,说道,“你能不能学学刚才那个小哥哥,说到做到。” “我又不傻,跟你讲,刚才那个小伙子肯定有大麻烦。”麻醉师一边玩着手机,一边说道,“张院长装外伤呢,我都看见他秘书拉他起来,没什么事儿。估计是想送小伙子进局子,硬是躺地上不起来。” “这帮人,蔫坏蔫坏的。”另外一名年老的护士说道,“要说你们也真是没种,放我老家,他敢这么祸祸医院,早抄着锄头上去拼命了,还能等到现在?” “唉。”麻醉师叹了口气。 “哎什么哎,就说你们没种就得了。有本事的拖家带口去南方,没办事的留在这里受气。要我说,视频那段给他剪掉,省得那小伙子被讹。” “算了吧你,视频早都被张院长的人拷贝走了,想帮那小伙子……” 说着,麻醉师叹了口气,继续玩着手机。 “你又跟哪个小姑娘聊天呢,不会好好说会话。” “这不是在群里面说说这事儿。”麻醉师笑道,“我不敢上去就踹张院长,但看人踹他,管是谁呢,就是觉得解气。我把视频也发群里面了,看见的人越多,就越是解气。” 正说着,忽然一个头像冒泡。 “这不是吴老师么,怎么跟人打起来了?” “哪个吴老师?” “我去,真是吴老师!” 平时很少有人冒泡的麻醉群瞬间沸腾,陆陆续续有人说话。 麻醉师怔了一下,不过随即恍然。刚刚那位小伙子肯定是麻醉师就对了,要不然谁跑到手术室来抢气管插管呢,还是儿童型的。 不过为什么大家都叫哪个小伙子吴老师? 这个群里很多人县医院的麻醉师都见过,只是他认识别人,别人不认识他而已。医大的各位老师,谁都不会有心情结识一名县医院的普通麻醉师。 “请问谁是吴老师?”麻醉师思量了半天,终于问出这句话。 他似乎是个小透明,带着自动屏蔽功能,没人回答他的问题。很快,有人@了他一下,问道,“麻烦问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麻醉师把刚刚的事情重复了一遍,群里瞬间沉默。 “吴老师可能有大麻烦,诸位老师谁要是能帮个忙就帮一下。”麻醉师随后说道,“我们院长躺地上装死,我明明看见踢的是缝匠肌,力量也不是很大。” “吴老师去抢气管插管干什么?这玩意我们有的是。” “可能是八井子没有吧,着急,着急。” “你们县医院也是,吴老师去要个气管插管,直接给就完事了,怎么这么小气。再说了,吴老师拿这玩意还能回家有用?肯定是救人用。” 瞬间集火,麻醉师感觉自己脑袋上冒烟,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被从群里踢出去。 这都哪跟哪,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他叹了口气,关上手机。 没等说句话,一个电话打过来。 “请问您是刘朝阳吧,县医院麻醉科的麻醉医生。”那人很客气的问道。 “老师您好,我是刘朝阳,您还记得我。”麻醉师也不傻,这时候直接打电话找自己,肯定是因为那位吴老师的事儿。不管是谁,自己叫老师肯定没错。 “麻烦您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刘朝阳一下子麻爪了,自己怎么知道怎么回事。好像有一个大人物,跑到手术室来抢儿童型的气管插管。 他知道的就这么多,再多也说不出来什么。 最后客气了几句,麻醉师挂断电话。小护士笑道,“怎么感觉是你惹了麻烦,看你的脸,跟苦瓜似的。” “我得去问问情况。”刘朝阳说完,趿拉着拖鞋,戴了一个鞋套,套上一件衣服,“挨个科室走一下,看看有谁知道具体情况。” 话没说完,手机又响了起来。麻醉师一边接起电话,客客气气的说明情况,一边抓紧时间去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第一个科室肯定是急诊科,当刘朝阳来到急诊科的时候,看见整个急诊科都乱成一锅粥。 “林仙长亲自来的,你看见了么!” “肯定是大事,到底是哪家的孩子生病?” “什么孩子,我看着像是妖怪,你家孩子身上能肿成那样?” 果然,刘朝阳光是听来看病的患者、患者家属的闲聊就已经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又找到急诊科的护士与医生,详细问了一遍情况,这才挨个回了一遍电话。 电话打了足足有2个小时才完事,让刘朝阳诧异的是不管医大几的麻醉科医生,甚至是主任,对那个年轻人的称呼都一样——吴老师。 这么年轻就是老师了么?刘朝阳有些好奇。 …… …… 120急救车赶到医大二院的时候,孩子身上的气肿已经渐渐消退。喉头水肿已经小时,就像是从前一样,来的快,去的也快。 本来吴冕最怕的是病史不符,喉头水肿一直存在,伴有哮喘等并发症。这孩子有纵膈气肿,能不用呼吸机就不用呼吸机。 一旦迫不得已用了,就得抓紧时间上手术,做修补,以免被呼吸机越吹越重,直到最后死亡。 可他对病情的判断是另外一种情况,完全不用上手术。 “吴老师,您来了。”薛院长第一时间迎上去,只是这次他的面容严肃,没有笑意。 “嗯,孩子问题不大。”吴冕道,“先对症治疗,等病情平稳后给他做个青霉素皮试。” “要用抗生素吧,您准备用什么?”薛院长问道。 “不是,我怀疑患儿是青霉素过敏导致的纵膈气肿。” “……” 这话要不是吴冕说的,而是自己手下的医生说的,薛院长肯定一巴掌把他扇到墙上去。 什么玩意!青霉素过敏没见过么?你家青霉素过敏能导致皮下气肿! 136 我读书少,你别骗我 薛院长也是刚刚知道县医院里发生的“斗殴”事件,所以特地赶过来。 他特别不理解吴冕作为一名顶级的医生,就算是为了治病救人,也不至于和人动手么。 哪有这样的道理。 加上吴冕莫名其妙回到八井子当一名医务科长,薛院长总是有些不好的怀疑。 他凑近,小声说道,“吴老师,您身体是不是有些不舒服?” “你说我脑子有问题?”吴冕瞬间抓住事情本质,不过他没生气,拍了拍薛院长的肩膀,笑道,“怎么这么问?” “……” 薛院长想起来有关于吴老师当年拳打脚踢,硬生生用手术刀把厚重的医疗分界劈开,一路闯上去的种种事情。 多少教授、主任、院长倒在吴老师身后,成为笑柄。 见薛院长神情变化不定,吴冕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微笑问道,“薛院长,您今儿是怎么着了?” “唉,吴老师,您是不是在县医院动手了?” “嗯。”吴冕有些不好意思,“时间紧迫,连来医大的时间都没有,就更没时候在县里耽误。我本来想要假扮县医院那个张院长的秘书,借一根小儿的气管插管就走,没想到正好遇到他。” 原来是这样,吴老师还没疯,薛院长心里想到。 不过这手段……没想到吴老师学历那么高,竟然还知道变通。薛春和心里为吴冕辩解,去骗小儿气管插管的事情在他这里就变成了变通。 “原本呢,我也想揍他,但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可没想到这次他自己凑过来,姿势刚好,不踹他一脚我怕我睡不着觉。”吴冕笑呵呵说道。 “吴老师,说是那人装受伤。”薛院长略有点担心的说道。 “民事纠纷,罚点钱完事。”吴冕心里有数,“一呢,在县里,公安大院我从小就熟,都是叔叔大爷,谁好意思真整我。二呢,我又不缺这点钱,大不了民事赔偿。而且您放心,我下手有数。” “……” 一口闷气堵在薛院长嗓子眼上,吴老师这还真是闲得无聊。 “最关键的是那货抓着我胳膊,我当时急着抢救。”吴冕道,“先说正事,孩子做一个青霉素皮试。小点声,结果先告诉我一声。” “好。”薛院长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各种事情。 在120急救车上,孩子的情况已经有所好转,吴冕并不担心。只是最后的诊断有些问题,还需要临床确定的证据来作为佐证。 也没跟着进,吴冕找了一个僻静的地儿,伸手去摸烟。 吴冕的烟不勤,通常情况下只有在连续做很多台手术后,或者是遇到了急诊抢救,忙碌之后才会抽一根。 手摸下去,却发现自己穿的不是卡其色风衣。 虽然记忆力超级强大,但生活的一点点小习惯、一点一滴的碎片还是没能立即修正。 他笑了笑,微微摇头。人,毕竟不是机器。 “小师叔,小师叔。”林道士一溜小跑过来,压低了声音说道,“孩子怎么样?” “没事了。”吴冕牵着楚知希的手,说道,“正好我要找你,老林。” “怎么?” “有件事儿,我得提前和你说一声。”吴冕的表情有些古怪。 林道士察觉出来哪里不对,但仔细想,却又不知道哪里不对。他紧紧的盯着吴冕的眼睛,想要看出什么。 但吴冕双眸清澈,像是后山山泉水一般,仿佛在无名之中传来泉水叮咚的声音。 “那孩子你看见了吧。”吴冕问道。 “看见了,看见了!小师叔,这次是魑魅魍魉附体了吧,肯定没错。”林道士腰有点弯,他也是被吓的够呛。 正常人看见一个被吹气吹的鼓起来的孩子,谁能不害怕。 “魑魅魍魉个毛线。”吴冕抬脚,作势要踢林道士。楚知希嫣然一笑,哥哥最近活泼了很多,不再像从前一样,老气横秋。 “小师叔,我读书少,你别骗我。”林道士有些委屈的说道,“那孩子是典型的……” “我跟你讲,车上的时候我看了,大概率是青霉素过敏导致的纵膈气肿。”吴冕道。 “别闹,小师叔,你这个理由找的不好。”林道士说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子是不说,他不是不信!” “你有完没完,不听我说你去和患者家属说去,随你怎么瞎扯,我不管。”吴冕沉着脸说道。 “……”林道士讪讪的看着吴冕,小声道,“小师叔,你说,我听。” “我怀疑是青霉素过敏反应导致的纵膈气肿,一会……” 话刚说了一句,林道士又忍不住说道,“小师叔,青霉素过敏我见过好多,书上写的也很详细。” “哦?你说说。” “青霉素过敏最多见的反应是急性荨麻疹,严重的有支气管哮喘、喉头水肿、过敏性休克。” “老林啊,你说的都是l免疫球蛋白介导的速发型过敏反应。考你一下,其他几个型是什么作用机制?”吴冕问道。 “……”林道士结语。 “你老老实实听我说,青霉素过敏,最常见的的确是你说的那几个反应。”吴冕道,“但这个孩子比较特殊。” “过敏反应可引起急性支气管痉挛,进而气道压力升高,导致肺泡破裂,空气进入组织间隙,并沿肺间质内血管鞘进入纵隔,导致纵隔气肿,只形成间质性肺气肿,并不会导致我们平时所见的气胸。” “……” 林道士一下子变成傻逼。 吴冕说的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懂。 “肺部上有轻微的间质型肺气肿,因为孩子年纪比较小,考虑是遗传导致的。” “小师叔,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刚才这些我听不懂。”林道士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孩子的青霉素过敏史,如果是真的,为什么到现在都没发现?”吴冕问道。 “要是我没猜错,每次犯病都是青霉素过敏导致的。这里面又有其他事情——是因为咽炎,口服青霉素治疗导致还是有人知道患儿有青霉素过敏史,却还是要给他吃药?” “……” 林道士这回是真愣住了。 现在小师叔说的自己都懂,可是他怎么观察到的? 137 量子力学,你懂么 “不管是不是有意的……患儿家属是挺有名的一个风投掌舵人,我担心看孩子的保姆会受到牵累。” “风投?风险投资么?” “说正事,跟着他的女人我记得也不是他的老婆。这些人际关系我懒得去琢磨,要是青霉素皮试阳性……老林,你知道什么是皮试阳性吧。” “小师叔,我怎么说都是正经科班出身。”林道士大汗。 “还以为你忘光了。”吴冕笑道,“要是皮试阳性,你自己琢磨一下,让陶若自己注意一点就可以。” “他?” “他很可能也有青霉素过敏,大概率也有间质性肺改变。”吴冕道,“别的就没什么了,我等一会孩子彻底好就回去。” “我能随便说么?” “你随意,我的意思是别大动干戈就行。陶若看着和蔼,下手可是很黑。这些年因为他跳楼的人不少。” “杀人犯?” “狗屁,以前叫周扒皮,现在都叫金融家。” 林道士捻须微笑,小师叔的意思自己大概懂,剩下的就是靠着这身道袍来挣点零花钱。 陶若么?应该比孙正烨更肥嫩很多。 见林道士眼珠子滴溜滴溜转,吴冕摇摇头,“你去看眼,青霉素皮试结果给我发个信儿。” “好咧!”林道士转身要跑,但旋即想明白处境,整理道袍,脚不点地的飘然而去。 …… …… 来到急诊科,林道士一身打扮特别现眼。只要是能动的人,都会给他让开一条路。 让明月去打听情况,林道士安然站在一个角落里,眼睛微微眯着,心念电闪,琢磨要怎么说才好。 小师叔明显是不想陶若迁怒旁人,不管因为什么,那都是他们自家的事情。医生又不是警察,管不着这些。但要是在旁边说几句好话,这事儿的严重程度能降低很多。 要是里挑外撅的煽风点火,估摸着要闹出人命。这些事儿林道士都门清着呢,吴冕说完他就明白。 很快,明月小跑回来,凑近小声说道,“师父,青霉素皮试阳性。” 小师叔真乃神人!林道士心中赞叹,自己看来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他竟然一早就下了诊断。 “去叫陶居士过来。”林道士悠然说道。 这种智珠在握的感觉真好,身后站着小师叔,真心什么都不怕。此时林道士有一种战无不胜的感觉,浑身充满力量。 “林仙长。”陶若来到林道士面前,躬身施礼。 “找个安静的地儿说话吧。”林道士淡淡说道。 “仙长,孩子他……” “小师叔已经出手,定然无恙。此劫已过,居士安心。”林道士飘然走出去,陶若半信半疑的跟在后面。 来到陶若的加长劳斯莱斯上,林道士捻须说道,“陶居士,有件事情我要问你。” “仙长请讲。” “你每年都要体检吧。” 陶若点头。 这一点并不难猜,普通人每年都要1-2次体检,陶若又不缺钱,每年都去梅奥诊所两次,专门检查身体。要是有病就趁早治疗,没病的话也安心。 “你是不是平时身体特别好,从来不打针吃药?” “我年轻时候跑铁人三项的。”陶若淡淡说道,“现在上了年纪,跑是跑不动了,但年轻的时候底子还在。” 这些都是基本资料,虽然陶若一直隐居于幕后,但随着最近几年很多项目成功,渐渐也被人熟知。这些事情都写在网上,并不难查找。 “去梅奥诊所体检,医生就没跟你说间质性肺炎的事情么?” “……” 陶若怔了一下。 “这病不是从小就有吧。”林道士捻须,话说三分,“一早就中了道,你却不自知。” 后句话,林道士说的很轻、很淡,带着几分惋惜与怜悯。加上道袍与长须,那股子悲天悯人的情怀满溢出来。 “林仙长请明示。” 林道士摇了摇头,“一会你也去查个青霉素皮试,要是阳性,那我的猜测是对的。” 陶若表情阴晴不定,无数往事涌上心头。 一桩桩、一件件,尤其是事业刚起步的时候做过的那些个事情,此时回想起来竟如潮水一般。 “先去查,我在这儿等你。”林道士眯着眼睛说道,“陶居士,劝你一句话。” 陶若顿了一下,说道,“仙长请讲。” “你身后血海滔天,要是再乱世,可成枭雄。但在现在,还是多修身养性,莫要动邪念才是。凡事要忍让,忍一时,风平浪静。” 陶若无言,微微颔首,转身下车。 林道士捻须微笑,小师叔说得对,社会主义铁拳是开玩笑的么?不知道陶若这个“金融家”是不是做p2p的,要真是做这玩意的,估计早晚会暴雷,然后被铁拳镇压。 刚刚的对话,似乎说了很多,其实林道士一点正经东西都没说。只有两样落实的——间质性肺改变与青霉素过敏,这都是吴冕说的,林道士并不怀疑。 至于其他都是陶若脑补,林道士对这一套玩的很熟。蜻蜓点水一般,一圈涟漪之后,不留丝毫痕迹。 半个小时后,陶若回到车上。 他的表情恭敬、谦卑了许多,林道士都看在眼里。 不等陶若说话,林道士便说道,“陶居士放心,有我小师叔出手,不会再有大波澜。一切已成定数,居士日后修身养性即可。” “……”陶若凝神看林道士,良久之后,喟然长叹一声。 “孩子没事,住院调养几天也就好了。以后多注意,还有你也是。贫道说的话,能不能听进去在你,日后好自为之。”林道士说完,起身要下车。 陶若猛然站起,躬身及地,说道,“仙长,恕我愚钝,还请您明示。” 这人真是棘手,林道士知道这是明白人,寻常人自己说到这里早就跪了。可是陶若竟然还在有意无意的试探自己,麻烦! 不过这点小事难不住林道士,他坐回去,微笑道,“陶居士,我师侄二人出手相救,你觉得不对?” “不敢,不敢。”陶若低头说道,“只是心里面有点事没想明白。” “好吧,看在你我有缘,多说两句。”林道士轻声说道,“量子力学,你懂么?” 138 已成定数 “……” 陶若直接懵逼了。 量子力学四个字从身穿道袍的林道士嘴里说出来,是那么的违和。 “万物一理。”林道士说道,“我是用你能听得懂的话讲,简单说说,陶居士要是有疑问,但讲无妨。” “仙长,您请讲。” “道法、邪术原理差不多,并不像普通人所想那样。”林道士开始胡诌八扯,表情严肃,“薛定谔的猫,居士应该知道。” “您是说在施法解救之前,我儿子身上的某种能量不一定会表现为什么形态?经过您的小师叔施法,一切已成定数。”陶若凝眉沉思,竖着林道士的思路想过去。 他喃喃自语,说完后眼前仿佛一片光明。 原来是这样! “善。”林道士微笑,这人还真是上道。 简单举个例子,陶若心里想的事情更加通透。一定是老鸹山的小师叔出手相助,和孙正烨的爱人一样,把邪术固定在某一种特殊的表现方式上。 通俗讲,就是已成定数。这很神奇,但是也很好理解。 “法无定法,水无常形,道家讲的是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林道士捻须道,“言尽于此,以前的事情居士不必担心,但也不必纠缠。以后,还要看你自己的选择。” “仙长,大恩不言谢,来日方长。”陶若恭敬说道。 林道士心情舒畅,从劳斯莱斯里走下来,省城的空气质量远远不如老鸹山,但此时呼吸起来竟然是那么的甜美。 小师叔牛逼,林道士心里赞到。 此间无事,只等陶若的香火钱,一想到那张黑色的百夫长,林道士便有些好奇,到底会有多少香火钱呢?无上限的刷肯定是不行,但百十来万总归是有的。 要是以前,林道士肯定对这笔钱感兴趣。但是小师叔说了,他只要开什么院士工作站,几亿、十几亿的钱就挣到手。看看小师叔挣钱挣的,那叫一个痛快。 向远处张望,林道士想要找吴冕,可吴冕却不在之前的地儿。想来应该是走了吧,心念及此,林道士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两个身穿警服的人,旁边站着一男一女,正是吴冕和楚知希。 林道士心中一紧。 他最是不愿意和官家打交道,警察身上的阳气太旺,说几句话都觉得难受。 硬着头皮,林道士来到吴冕身边,道,“小师叔,孩子青霉素皮试阳性,陶若的皮试也是阳性。事情我都搞定了,你别担心。” 一边说,他一边眯着眼睛打量两名警察。 “行,那我去趟公安局。”吴冕微笑说道。 “啥?!”林道士一下子愣了,之前猜测有可能是找小师叔看病的患者家属,却没想到竟然真的是要拘小师叔的! 林道士顾不得端着,像是普通人一样,一句啥脱口而出。 “刚才我去借小儿的气管插管,踹了县医院的张院长一脚,那面已经报警,我要去做笔录。”吴冕也不紧张,微笑说道。 “吴冕,这回你落我手里喽。”一个年轻警察笑呵呵的说道。 “别闹,赶紧去做笔录,还要走什么程序?” “民事调解我试了,县医院的张院长不同意,非要走司法鉴定。”年轻警察苦恼的说道。 “没事,走呗。”吴冕道。 “万一鉴定了轻伤害呢。我看那人没事,但他们有钱啊。” “咱是社会主义……” “别唱高调,等真要是把你拘留喽,哭都没地儿哭去。”年轻警察说道。 “真没事,我倒要看看谁敢出这个轻伤害的鉴定。”吴冕微笑,摇了摇头。 无论是法医还是医疗鉴定委员会,不认识吴冕的人不多,薛院长那么担心,应该打过招呼。 本身也没事,要鉴定出来轻伤害,中间肯定有事。为了点钱,彻底得罪医疗系统,应该可能性不大。虽然会有人利欲熏心,但吴冕也不是特别担心。 “吴仙长……” “别,叫我吴老师或者吴医生都行。”吴冕连忙打住陶若的话。 他眼角余光早就看见陶若跟在林道士身后过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要叫自己吴仙长。想来应该是……林道士心理工作做的到位? “吴……老师……”陶若说的结结巴巴的,称呼老师,真心不如叫仙长来的顺口。 “嗯,你去忙你的,孩子住院休息几天就行。你也不缺钱,不用我打招呼。”吴冕说道,“我这儿还有事,先忙着。” 陶若疑惑的看着吴冕,这位小师叔也太年轻了一些,难不成真像是孙正烨说的那样,这位已经返老还童?看着不像,还是先查查资料再说。 “大恩不言谢,您招惹官司,也是为了犬子。”陶若淡然说道,“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么?” “不用。”吴冕直接拒绝,笑呵呵的拍了拍楚知希的手,和她耳语两句。 楚知希满满的担心,但见吴冕脸上挂着微笑,小声问道,“哥哥,会不会拘留15天啊。” “不会,这是民事纠纷,先做笔录我就能回家。真要拘留,得有鉴定结果。” 中间还有一些事情,吴冕没有说。屁大的事情,没必要让楚知希担心。 “走了。”吴冕随后和两位警察说道,上了警车,一路扬长而去。 林道士颇为担心,他虽然知道这种民事纠纷都有上限和下限,24小时查明情况,看样子吴冕和那个年轻警察认识,应该不会为难他。 但话是这么说,只要涉及官家,林道士就觉得心里慌。 “林仙长,具体是怎么回事?”陶若问道,“我知道贵观不涉外物,清静无为,但事情毕竟因我而起。” 林道长也不清楚事情的究竟,只能一边猜,一边讲。 陶若确定了一些事情,便和林道士告辞。 忙了一夜,小师叔去了警察局,林道士对这个结局哭笑不得。虽然知道最重也就是拘留十五天,赔点钱完事,但事儿不是这么个事儿。 他叹了口气,自己平时和官家很少有交流,这时候想帮忙也帮不上。 要是找周围的乡亲去围攻……这种念头绝对不能有,这是把小事变成大事,给小师叔惹祸。这种念头不能有,自己是膨胀了,想什么呢。 “小师娘,您是自己开车回还是我送您?”林道士问道。 “我自己走就行,不回八井子,我家在西城区。”楚知希满脸忧色。 139 杀人未遂 张建军躺在病床上,心中气愤难平。 简直太野蛮了,竟然到医院抢东西,还有天理么!还有王法么!! 这次,一定要给他好看! 手机响起,张建军看了一眼身边的秘书,她已经拿起电话。 “张院长,是刘董的电话。” 女秘书把电话递给张建军。 张建军心中微凉,他有一种很不好的猜测,但没有逻辑——那个年轻人找到了自己老乡里的商会会长,要摆平这件事情。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林州的一个县乡,怎么会有人能找到总部位于魔都的集团,而且打电话的人还是集团大老板。 张建军的家乡讲究个乡党,出来做买卖也都有同乡会、商会之类的地儿,大家交换信息,相互帮衬一把。最开始收购医院的资金就是来自商会,张建军清楚自己的斤两与商会的重要。 “你死没死?” 接起电话,没有正常的寒暄,那面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 “……”张建军怔了一下。 “没死就去道歉,这次商会也保不住你。”刘董说道。 张建军心中疑惑,被刘董的话给弄懵了。自己干什么违法的事情了么?怎么就商会也保不住自己?!受害者是自己,刘董是不是搞错什么什么事儿了? “刘董,是有人要查我公司财务么?还是资金链……”张建军否定了很多事情,小心翼翼的问道。 “侬喋扎赤佬!”刘董破口大骂,“弄就是芝麻地里长额黄豆。玉米地里长额甘蔗。西瓜地里长额冬瓜。杂种晓得挖!” “……” 面对一堆方言骂人的话,张建军怔住了。 大老板平时温文尔雅,哪怕是公司遇到了什么事儿,也不会破口大骂。今儿这是怎么了? 他心中惴惴。 张建军以往也没那么干净,很多事情都说不清楚,他也怕会长知道。而且知道还是小事,真要是断了自己的资金量,以自己的能量想从银行贷款出来足够的现金……类似于做梦。 瞬间,张建军的脸色惨白惨白的,手忍不住颤抖起来。 刘董花样翻新的骂着,足足骂了3分钟,这才喘着粗气停下来。 “刘……刘董,到底是什么事儿?”张建军壮着胆子问道。 “你还好意思问我。”刘董发完火,情绪平静下来,阴冷说道,“今天你惹什么祸自己不知道?” 今天?张建军差点没哭出来。自己被人打了一顿,怎么还算是惹祸上身呢。 “刘董,今天我一直在理顺县医院的内部资产,去手术室的时候正好遇到一个小痞子抢东西,我还被打了,现在在医院呢。”张建军解释道。 “小痞子?侬喋扎赤佬!”刘董又喷了一句脏话,喘了几口粗气后说道,“中南风投的陶老板知会了我一声,要不我都不知道。” “……” 一股凉气,从后脑勺一直冒到尾巴根,张建军差点没炸了。 中南风投,那是国内资本大鳄,商会里不管是谁都肯定要仰人鼻息。要是弄的陶老板不高兴,别说是自己,就算是会长的公司都可能在半年内就烟消云散。 自己是怎么惹到中南风投了呢?没听说他们在黑山省有什么项目。 “陶老板的律师团队已经连夜去黑山了,准备控告你杀人未遂,接下来怎么做你自己看着办。”刘董沉声说道。 顿时,张建军感觉阴风阵阵,耳边尖锐的嗡鸣声大作。 这特么是怎么回事?自己什么都没做,被人打了一顿,就要被控告杀人未遂? 陶老板的律师团队……那是能把白的说成黑的,把黑的说成白的,颠倒黑白是拿手好戏。这些年颇有些激起民愤的案子,被这个团队从法律层面生生颠倒过来。 自己怎么就招惹到陶老板了?不能够啊。 “刘董……”等张建军反应过来,那面电话已经挂断,手机里传来的盲音像是催命一样。 张建军阴沉着脸,努力回想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竟然招惹了陶老板的律师团来控告自己杀人未遂。 自己连只鸡都没杀过,怎么就杀人未遂了!张建军愤愤的想到。 想要红口白牙诬人清白,没那么容易!心中血气被激起,但一想到陶老板,张建军立马萎了。 可自己真没做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带着疑惑,张建军撒开自己的关系网,开始找寻原因。 足足过了2个小时,才传回来一个让他想要跳楼的说法。 警察取证,医院的导诊护士说吴冕的确来询问有没有儿童型气管插管,然后去手术室借。 手术室的麻醉师给出的事情是——因为涉及急诊抢救,所以暂时没有收费,他取了库存的儿童型气管插管,交给吴冕。 张建军交给警察的视频监控里,吴冕的确手里拿着儿童型气管插管,被张建军抓住,随后起了纷争。 “我有错么!”张建军手里攥着手机,咯吱咯吱作响,大声问秘书。 “你小点声,你不睡我们还睡呢。”急诊留观室里,其他患者、患者家属不高兴的说道。 这面一直都不安静,电话不断,闹的大家睡不好觉。 张建军一肚子的委屈,此时也顾不上装病,从床上爬起来,大步走出去。 秘书接了一个电话,稍晚了一点走出急诊大门,张建军心情不顺,张口就骂。 没骂几句,秘书委屈的说道,“张院长,是咱们新招的一个小护士告诉我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气管插管是为了抢救一个小孩用的,她说那孩子的家里看上去挺有势力,开着一台加长的劳斯莱斯。” “……” 张建军怔住了。 黑山省有没有加长劳斯莱斯,他不知道,反正在县城是没见过,林州市估计也够呛。 能出现在县医院……难道说是陶老板的座驾? “有车牌号码么?” “她好信儿,留了一张照片,您看眼。”秘书虽然委屈,却还是做好自己的工作,把手机递过去。 张建军看了一眼照片,顿时眼前一黑。 一溜的八八八八,无声昭示着对方的来历。的确是陶老板的座驾,自己远远的见过几次。 140 小师叔可真能折腾(求月票,求订阅) 林道士没回老鸹山,小师叔碰到事情,自己一走了之,没这么办事儿的。 他等在公安局门口,等吴冕做完异地笔录。 韦大宝也厚着脸皮跟在车上,他今天值班,临时找同事来替班,又答应多帮人值个班这才行。 “师父……” “别叫我师父。”林道士的口吻和吴冕的口吻差不多。 “那个,吴科长没事吧。”韦大宝心中惴惴不安的问道。 “怎么可能有事儿,等着吧。”林道士压着心中焦虑,故作镇定,闭目养神。 很快,吴冕走出警察局,几名警察把他送出来,握手道别。 “小师叔!”林道士下车,冲着吴冕招手。 “嗯?你没回去?”吴冕问道。 “不放心。” “屁大的事儿,有什么不放心的。”吴冕笑道,“大风大浪见多了,你怕我阴沟翻船?” “哪有哪有。”林道士心里想到,小师叔就知道吹牛逼,但脸上带着笑。 “稍等,我和丫头说一声。” 吴冕给楚知希拨了一个电话,简单讲述经历和自己已经保释出来,挂断后上车。 “韦医生也在啊,病历写明白了么,今天你可能要挨骂。”吴冕上车,见韦大宝也在,笑吟吟的说道。 妈耶……韦大宝心中叫苦。 吴科长从前戴着墨镜,觉得有些刻板。可是如今摘掉墨镜,面带微笑,怎么给自己的感觉却要更可怕几分?虽然脸上一团和气,温和的像是邻家大男孩一样,但韦大宝心里就是怕的厉害。 “小师叔,事情怎么样?”林道士追问道。 “肯定要把他扔进去么。”吴冕微笑着说道。 “啥?” “啥?” 林道士和韦大宝同时问道。 “至少判三缓三。” “小师叔,你就踹了他一脚,不至于这么重吧。”林道士诧异的问道。 “听什么呢,我说的是把县医院张院长扔进去,怎么跟我有关系。”吴冕说道。 “……” 这是什么情况!林道士睁大双眼,仙风道骨的模样荡然无存。 “先打疼他们,然后才好办后面的事情。要不然又是狗皮膏药,烦得很。”吴冕道。 “怎么回事?” “陶老板上道,不用我说,就把律师团请来。”吴冕微微一笑,说道,“估计已经飞到徐州了,再过两三个小时就到。” “律师?” “杀人未遂么,多简单的事情。原本我想自己找律师,然后叫几个帝都的媒体朋友跟着推波助澜,弄上热搜。但这事儿陶老板出面,我可省心喽。” 杀人未遂,这四个字把林道士和韦大宝的脸都吓绿了。 吴冕简单的讲了一下经过,微笑说道,“打山火的时候,我上了直升机,县医院说没医生、连悬浮床都没有,我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呃……” “当时我就说,咱们以后再说。白大林手术做完,我安安静静的好好收拾一下县医院。不对,现在好像叫利民医院。狗屁的利民,他们也配。” “小师叔说得对!”林道士极为狗腿的说道。 “老林啊,你挺给力,我正打瞌睡,你送个枕头过来。”吴冕笑着说道,“本来准备最近动手,但不管怎么做都有些太生硬。我倒是不怕生硬,但不美型么。” “小师叔你这琢磨利民医院很久了?” “是啊,在老鸹山不是告诉你了么,救援直升机上我说以后再见,以为我就是说着玩?随便放放狠话?那是他们不认识我。”吴冕道,“这次,让他们认识认识。” “……” 面对小师叔这种睚眦必报的性格,林道士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县医院拒收烧伤的消防队员的事情,林道士有所耳闻。但没想到小师叔不动声色,一直再旁边觊觎着。机缘巧合下雷霆一怒,现在竟然要控告杀人未遂。 这也太特么狠了。刚刚还跟自己说,劝患者家属不要大动干戈。他可倒好,这哪是大动干戈,连镐把子都掉了。 “小师叔,可判刑是不是太过分了?他毕竟没……” “我就是说说,你还真信?”吴冕笑道,“要是我没猜错,陶老板也足够风雅,必然会在这面牵涉张院长精力,然后从他收购方面入手,找经济问题。光是被踹一脚,判不了的。” “小师叔高瞻远瞩!”林道士一拍大腿,真心实意的说道。 “老林,送我去宾馆,你回家吧。”吴冕说道,“慢点开,你半夜回老鸹山也要慢着点。” “小师叔,真没事了?”林道士像是做了一场大梦,反转的太快,一时回不过神。 “肯定有事,刚才不是都跟你说了么。平时看着挺机灵的,怎么一下子就说不明白话了呢。”吴冕不屑的说道。 “小师叔,你不回八井子么?” 吴冕笑道,“我去找丫头,大半夜的就不折腾了。” “好吧。” 林道士还是没想明白事情到底是怎么逆转的,自己脑子不如小师叔转得快,得回去好好琢磨一下才行。 “韦医生,回去好好看看你自己写的病历。”吴冕又叮嘱韦大宝一句。 韦大宝原本以为没自己什么事儿,听吴冕这么说,心里一阵忽悠。 这位小师祖可不是一般人,说着不折腾,但实际上他真能折腾! 吴冕回到医大二院,联系陶若,看了一眼他儿子,确认没什么事儿,这才彻底放心。 陶若是人精,可再如何精明也看不懂眼前这位年轻人。尤其是手头的资料……陶老板是搞风投的,看人要比看项目更重要。一个靠谱的人,远胜于那些天花乱坠的项目书。 可是看到吴冕的资料时,陶老板最开始想把手下的人拉过来痛骂一顿。 这特么是个人资料么?这是玄幻小说吧! 可越来越多的资料汇集,陶若最后终于沉默。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天才,而眼前这位就是传说中天才中的天才。 和他一起来的罗教授平时为人什么样,陶若心里清楚。但在这个老鸹山的小师叔面前,罗教授毕恭毕敬,像是刚刚步入社会的大学毕业生,老实而拘谨。 见吴冕要走,陶老板站起来,送到门口。 “吴老师,要不我送您回去吧。”陶若微笑着说道。 “哦?那也行。”吴冕却没拒绝,转头和林道士说,“老林,那你和韦医生先回,我和陶老板走。” 林道士看了一眼吴冕,又看了一眼陶若,点了点头,转身和韦大宝离开。 “陶老板,这是摸清楚我的底细了?”吴冕笑呵呵的问道。 141 女孩子都是属龙的 “吴老师,哪敢,哪敢。”陶若面不改色,微笑道,“您这样的大牛,我从前在天南也是有所耳闻。想要找机会合作,却一直没遇到您。却没想到您竟然在东北,还是老鸹山……” 城府深沉有如陶老板,想起来吴冕辉煌的履历以及现在竟然是八井子的医务科副科长,也不禁一时有些迷茫、不解。 “哦,我不缺钱,所以咱们合作的机会不多。”吴冕道,“先说眼前,辛苦陶老板。” “客气,这都是因为我儿子来的麻烦,我出面解决是应该的。”陶若淡淡说道。 “没事了吧。” “廖律师资历、水平、能力在全国能排进前三,他负责我公司律师事务。”陶若很随意的说道,“送吴老师去休息,还有一点是因为廖律师要了解一下您的想法。” “哦?” “这件事情可轻可重,第一步当然是张建军撤销对您的起诉,然后要做到哪一步,听您的意思。” 吴冕笑了笑,点点头,和陶若下楼。 门口几辆黑色的豪车已经等候多时,一名穿着西装的小矮胖子像是皮球一样站在加长劳斯莱斯的旁边,不断喘着粗气,用手帕擦拭汗水。 见陶若和吴冕走出来,小矮胖子怔了一下。 陶若一米八几的身高,不说是鹤立鸡群,但却也不算矮。可是他身边那个年轻人,明明差不多的身高,但远远看去,自己心里却觉得他完全压住陶若。 陶老板竟然要矮了半截一般。 小矮胖子仔细打量,应该就是资料里说的吴冕吴老师。可亲眼看见这个人,却又和资料、照片里不一样。 陶若的资料里吴冕大多都是戴着黑色墨镜、穿着卡其色风衣,手上戴黑色手套,一副很古怪的打扮。原本以为是脾气古怪,难以相处的那种人。 可现在亲眼看见吴冕吴老师,廖律师知道自己看走眼了。 吴老师年轻,可身上从里到外散发着一股子自信到了极致的气息。这种气息不是装出来的,也不是刚刚在某个领域取得一些成就后能养成的。 已经渗到骨子里,举手抬足之间便流露出来——这就是平常人们说的气质。 那股子气质如此强烈,以至于自己远远看去,身高相仿的陶老板都被压矮了一头。 最让廖律师奇怪的是,这种能压陶老板一头的气息却仿佛并没有什么破坏性,吴老师看起来很温和,脸上的笑容亲切,整张脸都像是羊脂玉一样,散发着洁白、温柔的光泽。 自诩阅人无数,不管是市井之间的贩夫走卒还是陶若这种堪称富可敌国的人,廖律师都见过、了解过。看一眼就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怎么打交道。 而吴冕吴老师却是一个例外,他看起来像是邻家男孩,身高体健却又并不是典型的肌肉男。说笑之间满满的亲和力,就连自己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可是联想起资料里只鳞片爪的各种事情,廖律师知道眼前这位自己暂时摸不到底。 尤其是那股子气势,让廖律师更加小心。 他上下打量了几秒钟,随即脸上堆满笑容,马上迎上来,“这位就是传说中的吴老师吧,久仰久仰。” “廖律师,是吧。”吴冕伸出手,和廖律师握了握。 拇指、食指、以及中指的第二指节有茧子,看来这位廖律师看着像是个皮球,但平时应该写毛笔字。用字来化解压力、打发时间,也算是一位雅人。 “我这面的事情辛苦您了。”吴冕心里想着,脸上流露出温和的笑容,客客气气的说道。 “小事情,而且吴老师您医者仁心,本来就没事,是那位讹人而已。”廖律师拉开劳斯莱斯的门,请吴冕和陶若进去,他最后钻进车里。 “吴老师,您去哪?”陶若先问道,“时间也不早了,今天辛苦您折腾了一晚上,早点休息,省城的香格里拉您看合适么?” 吴冕看了一眼廖律师,做了一个稍等的手势,转头看陶老板,问道,“陶老板,您在省城有熟人么?” “有,您要做什么事情?”陶若一下子有些放松。 陶若不怕吴冕找自己办事,救了自己的儿子,这份人情还的越早越好。但吴冕和林道士之前绝口不提报酬,让陶若一直很谨慎。 如今吴冕张嘴,陶若松了口气。 “随口一问。”吴冕笑呵呵的说道,“我前几天遇到点事情,未婚妻跟着担惊受怕的,一直说要陪她逛街。” 逛街? 陶若随即醒悟,这位吴老师看样子平时接触达官显贵的机会太多了,玩的都这么花花。 “您的意思是……” “我想买个钻戒,您也知道,女孩子都是属龙的,想要讨她们开心,最好的方式就是那种亮晶晶的事物。虽然我对钻石不感兴趣,世纪荒言么。但……” 吴冕唇角的笑容越来越盛,似乎想到楚知希后,全身的气质都为之一变。 女孩子都是属龙的,此龙非彼龙,陶若合掌大笑,“吴老师年少风流,羡慕羡慕。” “就是临时起意,陶老板要是方便的话就帮忙联系一家。”吴冕道。 “这个点有点晚,给我一个小时。” “那咱们先去西城花苑小区。”吴冕道,随后和廖律师说道,“廖律师,您的大名真是如雷贯耳。” 廖律师看见吴冕嘴角上扬,语气虽然平和但隐隐带着些许讽刺,知道他说自己做过的那几桩大案子。 还是年轻人,心里有是非观念,廖律师非但没生气,反而和陶若一样,也松了口气。 “吴老师,您看您说的。我也是没办法,混口饭吃。”廖律师很谦卑的说道。 “说今天的事情吧,进展到哪一步了?”吴冕问道。 “估计现在张建军在打电话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廖律师道,“不过对您的控诉已经撤销,这一点我在公安部门已经核对过了。” 吴冕轻轻点了点头。 “吴老师,接下来要看您的意思。”廖律师说道,“陶先生的意思是只要您想,张家兄弟就是砧板上的两块肉,随便怎么拿捏。” 142 大半夜吃狗粮,作孽啊! “两个小商人,偷奸耍滑而已。”吴冕笑道,“不着急,您这面就一直拖着,一直恶心他就行。” 廖律师怔了一下。 像吴冕这种要求,自己律师生涯中遇到的次数并不多。 “吴老师,您是想……” “陶老板的事情在我的计划之外,我琢磨有一段时间了,已经开始动手实施。”吴冕道,“总是要慢慢来,给张家兄弟彻骨之痛才行。要不然过几年,换个地儿重新来过还是一样。” 廖律师沉吟,心念电闪,明白吴冕要做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还是年轻,廖律师心里彻底松弛下来。吴冕是在某一个领域太过于强势,所以从骨子里流露出来的那种气质甚至要压陶老板一头。 但就从这份善恶分明的想法来看,可以说他还没长大。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什么最重要?是和光同尘,是利益。而这位吴老师,竟然还有善恶,还有是非观。 “好说好说。”廖律师笑道,“打官司是我的职业,我只要用1%的精力,就能把他们拖的死死的。” “拖住,让他们难受就行。至于其他的事情,陶老板比我熟。”吴冕道。 陶若微微点了点头。 “了解,您放心,肯定办的妥当。吴老师,能留您个电话么?一般流程陶老板会定期和您沟通,要是遇到急事,我直接跟您汇报。”廖律师说道。 吴冕和他交换了电话和微信,留了联系方式。 “吴老师,您是什么时候从美国回来的?”闲聊中,陶若问道,“时间仓促,我手下找来的资料里,您还是麻省总医院的终身教授。” “有些日子了。”吴冕身子靠到座椅上,右手手指轻轻敲打扶手。 陶若会意,这是吴老师不想说那件事。资料里提到一个讳莫如深的猜测,可能是吴冕吴老师在美国的时候和他老师反目成仇,所以放弃一切,直接回国。 简单接触后发现吴冕并不是那种不擅长人际交流、情商低的学术型医生。不说别的,光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亲和力,就让陶若为之侧目。 要不是有那份让人心惊的履历,陶若肯定会把这种人挖到自己手下。 这种人不在商场上打转,太可惜了。 见吴冕换了一个姿势,陶若知道吴冕吴老师不想提这件事情,便很随意的换了一个话题,继续和吴冕聊着。 很快到了西城区花苑小区。 “陶老板,您那面没问题吧。” “没问题。”陶若笑道。 吴冕拿起手机,拨打电话。 几乎是秒接,电话那面传来一个娇柔的声音急促问道,“哥哥,怎么了?” “急诊手术,快!”吴冕很严肃的说道。 电话里的声音没有丝毫迟疑,马上说道,“好。” 随后便传来嘟嘟嘟的盲音。 “……”陶若苦笑,这是医生开玩笑的日常么?还是什么暗号?打电话说是急诊手术,那面一句话都不多问……医生还真是和普通人不一样。 1′22″后,一个戴着棒球帽的娇小身影从单元门里跑出来。 “丫头,这面!”吴冕下车招手。 楚知希怔了一下,打量了一眼车队,随即知道吴冕是在开玩笑。 她低着头,径直冲过来。 吴冕伸出双手,按住楚知希的肩膀笑道,“别这么闹,颈椎受不了。” “坏蛋!”楚知希用头撞向吴冕,斥道,“大半夜说急诊手术,心率直接120。” “呵呵,一猜你就还没睡。”吴冕笑着把楚知希揽在怀里。 “睡不着,国内的法律不熟悉,找帝都的几位老师帮忙联系了一位律师,正在和他咨询。”楚知希愁苦的说道,“哥哥,要是那面不松口的话,可能要行政拘留7-15天。” “哈哈哈。”吴冕笑着说道,“没事,这不是有陶老板在么,已经搞定了。” “啊?” “张家兄弟已经撤诉,不过呢这份不算是善意,我不接。”吴冕笑道,“今天只是一个意外,我还要按照自己的步子走下去。” “那你叫我来干什么?”楚知希仰着头,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像是天上有两颗星星落在尘世之中。 “丫头,山火后有没有觉得我变了?”吴冕问道。 “e,有呀!”说起这件事儿,楚知希一下子开心起来,之前的种种担心荡然无存,她抱着吴冕的胳膊说道,“我做了一个旅游规划,你说过要带我走遍大江南北,跨过千山万水的。” “嘿嘿。”吴冕低头,用鼻尖轻轻蹭了楚知希的鼻尖一下,温柔说道,“都会的,但这些事是第二步。” “嗯?” “首先呢,我要重新追你一次。”吴冕低头,看着楚知希的眼睛,很认真很认真的说道。 楚知希惊讶的看着吴冕,没有欣喜若狂,眼神里反而流露出些许担心。 她伸手放在吴冕颈边,感受颈动脉的搏动与体表温度。 “傻丫头,我没事。没发烧,也没收外伤,无相关既往史。”吴冕抓住楚知希的手笑着说道。 “没事你说追我干嘛?”楚知希疑惑的问道,“最开始你也没追过我啊!” “怎么没有,只是你太笨,没感受到。”吴冕说道,“老师让我带那么多师妹,为什么我就把你留在身边?一带就到结婚,你就没想过么?” “难道不是你怕老师对你失望,要在下一届给你招个学弟上来带么?”楚知希笑眯眯的问道。 “唉,这种话也就你才会信。”吴冕耸肩说道。 “当然,你说什么我都信。” 陶若坐在车上,舒适的座椅像是硬板凳一样难受,腰椎隐隐作痛,肚子里翻江倒海的不舒服。 大半夜的吃狗粮,作孽啊!不是都未婚妻了么?怎么还这么腻歪呢? 重新追一遍……唉,吴老师这是要玩寻找初恋的戏码?虽然吴冕高大,楚知希娇柔,两人站在月光下就是传说中最萌身高差。可越是如此,狗粮就越是腻人。 陶若没办法,只好摘下手腕上的佛珠,轻轻捻动,心里默念:“如是我闻……” 143 陶老板您知道,我不缺钱 上车后,楚知希对吴冕再追一次她的提议似乎并没放在心上,而是和廖律师攀谈起来。 女人都是属龙的么?可是不一定。 陶若微笑,和吴冕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一些趣闻,偶尔用眼角余光打量楚知希。 按照资料里说,她是吴冕吴老师的师妹,但学术上是吴冕一手带起来的。现在是国内神经外科的专家,据说恶性岩斜区脑膜瘤术后生存率比正常手术要高2-3年。 什么是岩斜区脑膜瘤陶若并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只了解吴老师身边的未婚妻很厉害就是了,但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一个娇娇弱弱的小姑娘。 她戴着一个黑色纽约扬基的棒球帽,披肩发很随意的束起来,脸庞看不太清楚。但年轻的胶原蛋白散发出来的那种腻白的感觉、飞扬的精力却能很明显的觉察到。 这位楚教授……教授两个字和楚知希的娃娃脸有些搭不上,让陶若心生一股子荒诞感。这位应该不是属龙的,她似乎并不关心车开到哪里去,要做什么。 上车后听廖律师自我介绍后,就开始问廖律师与吴冕相关的情况。 之前陌生而神秘的老鸹山小师叔如今就在面前,有详尽的履历、资料,可陶若偏偏就觉得更加神秘。 来到省城的商业街,白天这里摩肩接踵,到处都是行人。此时已经到了后半夜,月光照在路面上,没有一个人,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 “吴老师,楚老师,请。”陶若很客气,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另外一辆车里的助理下来,拿着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当楚知希下车的一瞬间,整条商业街珠宝首饰的部分灯光瞬间亮起。仿佛是一间城堡,迎接它的公主回家。 皎洁的月光消散的无影无踪,只剩下灯火辉煌与玲琅满目。 每家店门口穿着职业裙装的经理站姿标准,双手放在身前,微微躬身。 “欢迎您光临。” 声音并不如何整齐,但在这安静的夜里,却有一种异样的震撼。 吴冕苦笑,“陶老板,这么大的手笔。” “几家金店、珠宝店的老板我都熟悉,和他们的母公司多少有些业务往来。”陶若微笑,“吴老师,请。” 楚知希没见过这种场面,凑到吴冕身边,小声问道,“哥哥,你说过的迪斯尼包场,是不是就是这样?” “比这要大一些。”吴冕道。 “就我一个客人?”楚知希问道。 “谁说的,是你和我,两个客人。”吴冕温声说道,“怎么能把咱们俩个分开说呢。” “哈!”楚知希扬手,左手牵着吴冕的右手也一同扬起来,开心无比。 陶若见楚知希这般样子,微微一笑。果然,所有女孩子都是属龙的。 吴冕牵着楚知希进了一家店,aiani的标志醒目而华丽。 aiani的店长很客气的引着吴冕、楚知希进入店里。她见吴冕和楚知希穿的普通,有些诧异。 大半夜的这种阵仗,还以为是狗大户家的哪位王子来了,却没想到是这么普通的两个人。 呃……其实也不普通,男孩看着是真好看。她微微躬身,刚想要介绍,吴冕却直接说起来。 “这家店aiani,咱们在纽约的时候转过。”吴冕和楚知希进了一家店后,吴冕给楚知希介绍。 “转过?什么时候的事儿?” “3年零6个月12天的时候。纽约长岛的康森医院请咱们俩去做手术,就是aiani的老板得了直肠癌的那次。” “哦哦哦,勉强能保肛,最后做的很辛苦。这么说我就记得了,那次去aiani的珠宝店,哥哥你一张脸都变成小驴,可难看了。”楚知希笑道,“我看了一眼,只好拉着你走。” “那是以前,以后都不会的。”吴冕轻轻说道。 原本很随意的一句话,没想到却折磨了吴冕一生。哪怕天才有若吴冕,也绝对想不到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意味着什么。 “1924年,创始人enri grassi aiani在意大利的alena成立了一间小型的工作室,华丽的珠宝设计风格,让他的名声迅速扩张,成为当时许多极具影响力的家族所指定的专属珠宝设计师。” “他们家的特点是半月形钻石镶嵌技术,算是独门手艺。买他家的钻戒,以后戴上只要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aiani的,可以省很多口舌。” “嗯?”楚知希忽然想到什么,转身仰头,看着吴冕很认真的说道,“哥哥,你想准备省略求婚的步骤!” “没有。” “有!都让我自己买钻戒!”楚知希说道。 “……”吴冕挠了挠头,笑道,“日常开销,不算是求婚的订婚戒指。这不是为了重新追你么,你看……” “我才不。”楚知希握紧吴冕的手,“你以为我不知道,只要把你撒走,大把的姑娘追你。我才不干这种傻事,重新追我,万一你跑了不追怎么办。” 陶若心里叹了口气,这一晚上狗粮是吃的真饱。 “吴老师,您回国有什么一展宏图的打算么?” 楚知希好奇的一个展柜一个展柜转的时候,陶若问吴冕。 “没有一展宏图的想法。”吴冕笑着说道,“本来呢是因为美国那面发生了一点小事情,加上身体不舒服,我回国本来准备在老鸹山休养一下。但我爸非要我去八井子中医院,所以就去了。” 陶若微微不解,不过一想到休假也就认可吴冕的说法。 “没办法,我要是不干活,老爷子非得气出个好歹来。”吴冕说道,“本来对以后没什么想法,估计还是去帝都。但最近一直琢磨县医院的事情,发现咱东北的好处。” “哦?” “帝都已经不让建设新的医院以及相关设施,陶老板应该知道,各路资本只要对健康领域有兴趣的,都开始关注周边。东北地广人稀,优点巨大缺点也巨大。” “吴老师您准备开医院?” “不,我不喜欢管理。”吴冕笑道,“我就是一名医生,负责管理需要专业对口的人来弄。” “需要投资么?”陶若问道。 这句普通商人梦寐以求的话,他就这么随意的说出口。 “暂时不需要。”吴冕直接拒绝,“陶老板您知道,我不缺钱,只要我张嘴说一声,诺华、施兰特之类的公司肯定愿意投资几十亿。” “我缺的是人,正在琢磨这事儿。” 144 它因为你而璀璨 不缺钱,缺人,这样的情况在国内除了某些特殊的技术研发工作以外,基本不会出现。 现在国内实体经济、网络经济到处都是缺钱,所以陶若被捧上了天,没人愿意得罪这么一个大型风投的掌门人。 可是吴冕吴老师直接告诉自己不缺钱……陶若心中苦笑。 “丫头,这个适合你。”吴冕见楚知希走到钻石项链的展柜处,随即说道。 “嗯?这个?看起来好贵。”楚知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展柜的模特佩戴的钻石项链,光闪闪的,每一束光都像是一只小手,抓住楚知希的心。 “麻烦我试一下。”吴冕微笑,和店长说道。 店长怔了一下,展柜里的项链每一条都价值连城,试戴?根本不存在! 她想要拒绝,可不知怎地,吴冕的笑容中隐隐带着一种温和的魔力,让拒绝的话始终说不出口。 算了,这是总部大老板的朋友,自己不要多事,店长很快想明白事情究竟,并且迅速说服自己。 很来要讲一下规矩,但店长很快发现吴冕对此特别熟悉。他问店长要了白手套戴上,拿起钻石项链,放在楚知希的胸前。 “结婚的时候,婚纱配这个,应该很好看。”吴冕说道。 “我看看。”楚知希也戴上一副手套,从吴冕手里小心翼翼的接过项链,又对店长笑了笑,这才对着镜子看起来。 这不是一条普通的项链,二十几枚钻石匠心钩织成一副美妙的星空图案。 节流长度40厘米,正好让项链落在锁骨上面,重点突出楚知希脖子的曲线。 “虽然你的皮肤白,不管佩戴任何颜色的项链都会好看。”吴冕站在一边,满意的说道,“可是这条项链特别适合你。” “是……很好看。”楚知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幻想着穿上婚纱,长发及腰,戴着项链结婚的场景。 “佩戴白金项链、银项链、珍珠项链等浅色调项链,显得高雅,并有柔和、自然、含蓄的美感;如果佩戴琥珀、黑耀石、紫水晶、深色玛瑙等深色调项链,会将皮肤衬托得更加完美。” “你皮肤白嫩,任何颜色的项链,在肤色的对比下,都会更有光彩。”吴冕轻声说道,“每一条项链都会想戴在你的身上,因为那样的话,它们会绽放出这一辈子最璀璨的光。它们,因为你而璀璨。” “……” 店长一直面带微笑,站在吴冕和楚知希身侧,随时准备听吩咐。可是当她听到吴冕的话时,也不禁怔住了。 简直太会说话了! 且不说这项链的价值,在店长看来,吴冕刚刚的话与话里面的柔情蜜意就比这条项链更值钱。 这样的小哥哥可真少见,她看向楚知希的目光也有了微弱的变化,隐隐有了更多的嫉妒。 而楚知希却似乎早就已经习惯了这种对话方式,并没有觉查出来什么,还是对着镜子看那条项链。 “丫头,你听见它和你说话了么?”吴冕问楚知希。 “没有呀。”楚知希很干脆的回答。 “它在哭泣。”吴冕认真说道,表情严肃,就像是疑难病例会诊的时候一样,充满自信与权威。 “呃。” “它想要咱们带它走,在你的脖颈上,这条项链能绽放出16八%的光彩。它的一生都在等你,等你戴着它,让它的一生炫目、璀璨。” “真的是很合适。”吴冕微笑看着楚知希,向店长说道,“瑞士,利库斯银行,麻烦您联系一下。” 店长怔住了,这种付款方式她从来没接触过。 “吴老师,太麻烦了。”陶若在后面笑着说道,“装起来吧,钱的事情您别操心。” “不用,真不用。”吴冕微笑着说道,“不是跟您客气,这是婚礼上要用的,您帮着买不合适。” 一句话,把陶若说的哑口无言。 大几百万的钱想送都送不出去么?陶若此时回想吴冕刚刚说的话,似乎确定了什么。 “多少钱?”楚知希的目光里带着一层雾气,她似乎也听到项链在召唤自己,在和自己倾诉。 “这是……展品,我……”店长心中嫉妒的火焰熊熊燃烧起来。 原来不是小奶狗,人家是幕后金主。自己怎么没碰到过这种颜值担当却又一掷千金的白马王子呢! “问问你们老板。”吴冕微笑。 店长回想起来店长当时说的话,马上表情严肃的说道,“请您稍等,我这就联系总部。” 她一边拿出手机,一边说道,“不算手工的话,26枚2克拉的hs1级钻石,大概八00万左右。” 电话还没接通,楚知希就已经轻巧的像是在做神经外科手术一样把项链放回到展柜里。百忙之中,还没忘记看一眼,见项链拜访的位置和之前没有丝毫差别,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哥哥,太贵了,走,走。”楚知希抓住吴冕的手,用力的往出拉他。 “还好呀,咱俩有钱,又不差这点。”吴冕哭笑不得。 “有钱也不是这个花法。” “为了结婚,花点钱也应该。” “你还没追到我,等追到我之后再说。”楚知希像是忘记了之前说的话,拽着吴冕离开aiani的专卖店。 陶若看的有趣,他不是傻子,自然不会怀疑吴冕的底蕴。只是好奇,听吴冕吴老师的意思,楚教授应该直到两人存了多少钱。 吴老师一掷千金,可是楚知希却像是小仓鼠一样,一分钱都不舍得花。 这两人还真是有趣。 直到走出aiani专卖店,楚知希才用手捂住胸口,长出了一口气。 “差点,差一点点就动心了。”楚知希说道。 “买呗,婚礼的时候总是要……” “哥哥,不要。”楚知希笑道,“结婚和钻石没关系,看着好看就行,真买回家也不能天天戴着。你就说吧,我是上手术能戴还是查房的时候能戴?还是会诊的时候戴着?” “人生不只有工作。” “切!骗子!”楚知希笑道,“这时候跟我说人生不只有工作,做起手术来就全都忘了。” 145 别开检查 逛到天色蒙蒙亮,楚知希也没选一样首饰。 虽然不缺钱,但是她就是不舍得花。每次一听到昂贵的价钱,立即拉着吴冕就走,不管是什么首饰,头都不回一下。 吴冕对此也很无奈。 最后两人空手而归,吴冕有些不好意思的和陶若说道,“陶老板,今儿麻烦您了。” “小事儿。”陶若对楚知希印象大佳,笑呵呵的问道,“吴老师,您和楚老师准备什么时候结婚?要是订了日子,一定通知我,到时候我来凑凑热闹。” “好的好的。”吴冕笑道。 把二人送回小区取车,时间已经不早,吴冕也让楚知希开车,他直接坐到驾驶位上,开着车回八井子。 “哥哥,下次别带我看这些。”楚知希一夜没睡,却一点都不觉得困,精神奕奕的说道,“过两天咱们再去省城,一起买情侣衫就行。” “嗯,还要回家吃饭,看看咱妈。” “叫阿姨,结婚再改口。” “一样啦,你太注重形式。”吴冕道,“早几天、晚几天都一样。” …… …… 韦大宝今天值班,急诊科也不忙,至少八井子中医院的急诊科不忙。 他趁着有时间,多写点处方。都是一些常用药,省得看患者的时候再写,患者心浮气躁,再吵起来。 “宝哥儿,忙着呢?”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韦大宝抬头,见是一名精壮汉子,穿着紧身背心,身上的腱子肉崩的很紧,看着满满的力量感。 “小隋,你这是刚健身回来?”韦大宝笑呵呵的问道。 “我这不是健身的时候又开始头疼了么。”精壮汉子说道,“你说我这偏头疼怎么就不好呢。” 韦大宝笑道,“你这儿没事儿,要么做个,要么赶紧特么滚犊子。” “别着急撵我走啊,总说、的没意思。我可听说了,你们开单子有回扣。” “你骂我呢。”韦大宝鄙夷说道,“那是私立医院,公立的收上去钱,七扣八扣,剩下的5-10%才算是个人奖金。什么回扣,这词犯忌讳。我跟你讲,开个就多几块钱的奖金,有那时间我做点啥不好。” “几块钱也是钱啊,你们开检查就为了多挣钱。”精壮汉子说道,“宝哥,我可不是来找你开单子做检查的。帮帮我,我觉得只有你能帮我。” 精壮汉子陪笑着说道。 “去山上。” “山上的香火钱……太贵了。” “你再这么,就麻溜滚出去。”韦大宝一听对面那人说老鸹山的不是,顿时不高兴了。 “宝哥你别生气,山上香火随缘,可看别人都一沓子一沓子的钱随,我不好意思只给一点不是。” “你好久没去老鸹山了吧。” “是啊。” “现在都扫码,咱老鸹山也与时俱进,随便给几块钱就行,扯那么多。山上讲究的是缘分,还能差你这仨瓜俩枣的?把你骨头打断,也榨不出来多少油不是。”韦大宝鄙夷说道。 山上都开始扫码了么?电子支付?精壮男人听愣了。 道观和电子支付,两个不搭调的东西放在一起,怎么想怎么觉得诡异。 “你那榆木疙瘩脑袋,再早清朝年间,老鸹山道观香火钱都是乾隆通宝、金银,现在谁还能拿出来乾隆通宝?那叫文物! 从人民币到扫码支付,重要的不是黄白之物,在于一片心。看你这又爱面子又不愿意掏里子的劲儿,我怎么这么不待见呢。” 男人想了想,似乎宝哥说的有点道理。 “这叫与时俱进吧。” “我估摸着是现在大家都不带钱,手机扫码多方便。要是为了上山随缘,还要去银行取钱,这不是给乡亲们添麻烦么。”韦大宝捡好听的说,他对老鸹山有着极其强烈的归属感。 “对了,你怎么想起我来了?” “这不是听说昨天有个小孩,全身跟气球一样吹的鼓起来,眼珠子都冒冒着。”精壮汉子一形容,脑海里琢磨着孩子的模样,自己有点慌,鸡皮疙瘩都冒起来。 韦大宝昨天晚上才到家,今儿就听到有人说起这事儿,胸脯马上舔起来。 “林仙长施法,去医大看了一眼,都没怎么用药就好了。” “你看,那是我师父,厉害吧。那孩子,昨天是我送去的!”韦大宝哈哈一笑。 “宝哥儿,你送去的?我听人说,老鸹山不认……” 话说了一半,精壮汉子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止住话语。韦大宝气的站起来瞪了他一眼,要不是打不过他,一早就把他糊到墙上当壁画。 但自己这中年油腻的身子骨,估计要是打起来,成壁画的是自己。 “宝哥儿,你别生气么。”精壮汉子笑道,“你看你,你看你。话说你和林仙长的关系和好了?咱十里八乡的,也就你能入林仙长的法眼。” 又说了几句好听的,韦大宝这才借坡下驴。 “前几天隔壁屯子有个姑娘去老鸹山,莫名其妙晕倒,据说是老鸹山的小师叔给治好的。” “嗯?”这事儿韦大宝不知道,他疑惑的看着精壮汉子。 “是真好了,那屯子我熟悉,从前我去给杀过狐狸。”精壮汉子说道,“所以我一头疼,就想起来,这不是来找宝哥儿你给看看么。要说咱老鸹山,真是人才辈出,宝哥儿你也算是咱八井子一号人物。” 要是往日,韦大宝肯定舔胸叠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吹一会再说。 可昨天回家太晚,没休息好,他有些恍惚,心神不宁,沉默想了良久。 “宝哥儿,你说你小师叔是不是诸葛亮转世,真特么的牛逼啊!” “怎么说话呢。”韦大宝不高兴的瞪了他一眼,“你跟我说话,嘴里不干不净的无所谓。说我小师叔,你敢!” 韦大宝一瞪眼睛,精壮汉子马上讪笑了一下,腰弯下去,赔笑说道,“咱是粗人,习惯了,习惯了,宝哥儿你别见怪。” “知道我老鸹山小师叔厉害就可以了,先去做个。” “……”精壮汉子无奈笑道,“宝哥儿,你给我施施法,我就好了,什么的还是算了。” 146 全套 韦大宝没说话。 “宝哥,你帮我看看就行,肯定好用。”精壮汉子说道,“我这儿总是感觉犯了邪,心里慌啊,你帮我一下。” “别扯淡,平时看你活蹦乱跳的,你说你最近干什么亏心事了?是不是在健身房搭讪哪家的小媳妇了?” “没有,我哪有那个时间。下班去健身房,晚上我还得上网课,学吹萨克斯,一天忙的要命。” “没看出来啊,你这个体育棒子竟然要往文武双全的方向发展。”韦大宝赞叹道。 “现在不流行肌肉男了。”精壮汉子叹了口气,“宝哥你说我吹着吹着萨克斯就觉得脑袋后面有凉风……那个感觉……就像是有人用冰锥在我脑袋后面来了一下。 好像也不准确,这么说吧,那人是高维度生物,能在我脑子里来那么一下。” “别扯淡,还高维度生物,你怎么不说你是超人呢。” “唉,宝哥,你得帮帮我。”精壮汉子道,“上次我心慌,就是你帮我弄好的。要说咱老鸹山的道术,那是天下一流,你这行走江湖,历练红尘……我这不是担心啥时候宝哥你回山上去,我就看不见了么。” 韦大宝听到行走江湖、历练红尘八个字,脸上笑开了一朵花。 对面精壮汉子是一个老朋友,做民俗认识的,这么多年一直能说得来。这次他有间歇性头痛,痛感从眼睛后面放射至头顶和牙齿,但并没有感觉或运动功能障碍。 韦大宝最近想励精图治,好好学习,特意翻了神经科的书把查体都复习了一遍。 精壮汉子的头疼就几分钟,韦大宝判断应该是偏头痛之类的问题,既然神经科检查没事儿,那试试一些小偏方也无伤大雅。 想到吴冕,韦大宝还是谨慎起来,给精壮汉子按照教科书上写的,做了全套的神经科查体。没什么异样,韦大宝也就放了心。 “行啊。”韦大宝欣然应允,随后说道,“我今天值班,忙着呢,你明天一早来找我。” “好咧,宝哥。你这红尘历练,治病救人,大慈大悲!” “别闹,大慈大悲那是我师父、是我家小师祖,再胡说明早你別想见我。”韦大宝虽然心里开心,但表情严肃的呵斥道。 “嘿嘿,我就这么一说,明天一早我来找你。” 说完,精壮汉子告辞离开。 “宝哥,又有人找你做法?”一个小护士问道。 “那叫民俗。”韦大宝看见小护士,嘴角有点斜,口水差点没流出来。 哪怕是单位同事,也没什么姿色的护士,可韦大宝知道自己这毛病。他连忙继续起来药方,开始开药。 “宝哥,你靠谱么?” “说什么呢,我就不爱听。要是不靠谱,乡里乡亲的能屁颠屁颠来找我?”韦大宝低头写字,口水咽了回去。 “准备用什么办法?” “全套。”韦大宝说道,“先来一套驱魔辟邪的剑法,然后让他回家用白萝卜汁滴鼻。” “管用么?” “我还没说完呢,三两三钱三的小嫩葱,二两二钱二的老姜捣成泥,涂抹在头疼的太阳穴上。辟邪提神,最多两次就好。” 韦大宝可没胡说,这是两种偏方,当年他行走江湖的时候在一个镇子上学的。 要是靠着那套假把戏,早就没人来找他了。韦大宝一肚子稀奇古怪的东西,偶尔有些偏方还是真挺好用的。老话说得好,十道九医,韦大宝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至于原理是什么,到底为什么,韦大宝也说不清楚。管他什么原理,好用就行。 闲聊几句,来了几个拉肚子的患者。韦大宝做了对症处置,闲来无事就先躺下。 枕着双手,韦大宝一丝睡意全无。 耳朵好像还是发烫,到底是谁念叨自己呢? 说起老鸹山,师父怎么就不要自己呢,差哪呢?韦大宝的心思飘到了老鸹山上。把自己送回来的时候,师父一直不和自己说话,难道是嫌弃自己资质差? 想了不知道多久,他浅浅睡去。 这一夜,不知道怎么了,只要韦大宝睡着就来患者。情况还都不重,后半夜竟然还有一个孩子把棉签弄到耳朵里,家里没取出来,只好来医院。 各种乱七八糟的病人汇聚一堂,韦大宝忙的眼圈发黑,顾不上琢磨到底是谁在念叨自己,只是想着下次值班一定不能从自己嘴里说忙这个字,这么折腾谁受得了。 忙忙碌碌中,天已经亮了,韦大宝竟是一夜没睡。 不过他早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大不了回家补觉就是了。吃过早饭,精壮汉子屁颠屁颠赶来,神神叨叨的凑过来,把一个红包塞到韦大宝的口袋里。 韦大宝假装不知道,回去换衣服的时候伸手摸了摸,几乎没什么厚度。 要是一百的人民币,顶多两张就是了。 也行,韦大宝不嫌少。有两百是两百,每个月光靠着民俗活动,他就能多挣出一份工资出来。 小家殷实,大半靠的就是这种夜草。 一早也没什么患者,要补觉的话时间还不够,韦大宝决定先把这个单子给做了。 换上道袍,光着小腿,趿拉着拖鞋手持桃木剑来到急诊门口。 依旧是老样子,只是今儿没有吴科长来打扰。 韦大宝很顺利的完成了民俗仪式,把白萝卜汁滴鼻;三两三钱三的小嫩葱,二两二钱二的老姜捣成泥,涂抹在头疼的太阳穴上的偏方告诉精壮汉子。 看着他喜滋滋的离开,韦大宝换了衣服,从红包里不出意外的掏出来2张小红牛,也喜滋滋的下班去了。 过了两天,又赶上韦大宝白班,他刚来医院,就看见精壮汉子蹲在门口抽烟。 “小隋,怎么了?”韦大宝不觉什么,远远的问道。 “宝哥!”精壮汉子见韦大宝来了,马上扔掉烟头,凑上去说道,“我这头还是疼,没好。” 嗯?偏方不好用么?这偏方是韦大宝亲身尝试过的,立竿见影,怎么两个方法一起用还不行呢? 韦大宝皱了皱眉。 147 还是没好 “还没好?” “嗯,用完你说的那些个动后之后的确好多了,但今天一早我晨练呢,忽然又来了那么一下子。”精壮汉子说道。 说完,他凑到韦大宝耳边说道,“宝哥,你说是不是遇到点啥了。” “不是是不是,而是肯定是。”韦大宝见精壮汉子“神清语明”,走路也没事儿,不像是神经系统症状,只能归结为偏头疼。 这玩意还真就麻烦,偏方都不好用,那该怎么办? 韦大宝沉吟,猛然想到一件事儿。 “小隋,你去年冬天是不是答应那谁了?” “啊?”精壮汉子怔了一下,随后脸色涨红起来。 “肯定,你摊事儿了!”韦大宝看他脸色变化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但精壮汉子没有承认,他出言吓唬。 “我这不是手头紧么,就答应了。”精壮汉子说起来也有些害怕。 八井子在十几年前陆陆续续有人养狐狸,那是裘皮大衣的原料,沈阳那面的皮草商和八井子联系很密切,一到日子上门来拉。 至于八井子的乡亲,只要提前杀完扒皮就行。但不需要他们硝制,怎么皮毛柔顺之类的有诀窍,这属于商业机密。 八井子这面老话有传说,说是狐狸有精魄,要不然聊斋里面那么多狐狸精呢。 一般人可不敢杀狐狸,最开始的养殖户也都是壮着胆子做这行。随着后来最大的养殖户家里死了人,被吓的洗手不干,整个上游行业正经萧条了一段时间。 后来收购价上涨,能挣钱的买卖肯定有人干。 养殖户也想明白了,自己只管养,分一部分利润给人不就行了。怎么杀、怎么扒皮,自己不管就是。 甚至老鸹山的香火也有养殖业的功劳,这一点林道士却是没想到。 杀狐狸的人也有说法,必须凶! 找个白面书生来,怕是没杀几只就被吓病了。那种杀法一般人……承受不来。 其实养狐狸或者猎人狩猎,自古就有。再早养狐狸都是刽子手杀,那些人凶悍无比,就算是有个把狐狸精也不敢去招惹他们。 但现在没有这个职业,养殖户就胡乱找人。 也可能是杀法太过于惨烈,狐狸的叫声凄凉,有些养猪、杀猪的人杀完狐狸后总是生病,最后只能高价找不怕死的人来。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精壮汉子也是为了多挣几个钱。从那事儿之后,他着实不舒服了几天。之后开始练习乐器,也是想着忘掉那些个惨叫声。 韦大宝叹了口气,道,“兄弟,你来之前也不说清楚,白遭罪了不是。” “宝哥……” “我是无能为力了,你这也是见钱眼开,什么活都接啊。”韦大宝不高兴的说道。 “宝哥儿,别介。”精壮汉子苦恼说道,“我这不是攒点钱娶媳妇么,现在房价多贵。房子涨价的速度比我攒钱的速度可快多了……” “别瞎说,咱八井子年轻人只要出去就很少有回来的,新盖的楼一片一片的,也没什么人买,到哪涨价。”韦大宝斥道,“从前你挺实在的,现在怎么就虚头巴脑的了呢?” “……” “自己去山上烧香吧,这事儿我是没办法了。”韦大宝强撑着,总是感觉自己背后阴风阵阵。 只要和狐狸精有联系的事儿,他都不想掺和。好好活着不行么,没事蹲马路牙子看姑娘、流口水也行不是。 韦大宝说完,急匆匆的就要进去换衣服上班。可是他没走动,被精壮汉子直接一把抓住。 “宝哥儿,你帮帮我,求你了。” “兄弟,不是我不帮你。前几天天,你就说我有二话么?你说你有事儿,当哥的我肯定义不容辞。可你这……”韦大宝挠头,“松开我,我上班迟到了。” “宝哥。”精壮汉子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活不放手。 两人撕吧了半天,光看韦大宝的肚腩就知道他拧不过精壮汉子。 最后韦大宝也没辙了,叹了口气说道,“小隋,你先松开我,要不我带你找个人去吧。” “谁?”精壮汉子问道。 “看你出息的,为了省俩钱,自己不去烧香,就来磨我。”韦大宝损他一句,心里痛快了点,笑呵呵的说道,“我师父,你知道吧。” “林仙长,我知道。” “我老鸹山一系现在最大的可不是我师父。”韦大宝洋洋得意的说道。 “嗯?不是说林仙长的父亲十几年前就羽化了么。难道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小师叔?” 八井子这种地儿,什么谣言都能当真的听,关键是大家都好这口。 有个羽化的仙人,好像大家脸上都有光一样。 “我师父的小师叔跟我关系好着呢。” “啊!”精壮汉子眼睛里一下子有了光,贼亮贼亮的。 “你等我换衣服带你去。” “宝哥,换什么衣服,你请个假,我补你……50块钱。”精壮汉子犹豫说道。 “出息!”韦大宝不屑说道,“我得穿白服,要不然我家小师叔……不对,小师祖得骂我,他现在在咱中医院上班呢。” “……” “你那是什么表情,小师祖入世修行,你见了面别说错了话。话说,我家小师祖脾气可是不怎么好。” “应该的,应该的,前辈高人,都有点古怪脾气。”精壮汉子连连点头。 既然韦大宝能在医院,老鸹山一脉相传,小师祖在医院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站在这儿稍等我一会。” “宝哥,你别骗我。” “有什么好骗你的。”韦大宝撇嘴,“前段时间我师父下山,就为了来看小师祖。5台宝马,整个八井子都轰动了。” 说到最后,还是宝马比较打人,毕竟老鸹山一脉水平高低也没什么度量单位,能挣到钱的都是有大本事的人,精壮汉子心里面有这么一个比较淳朴的想法。 很快,韦大宝换了衣服,让上个班的医生帮忙看几分钟,他带着精壮汉子去医务科。 从急诊到机关不到200米,没几步道,说话就到。 “吴科长。”韦大宝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叫吴科长的好一些。 吴冕坐在椅子上正在看外面的红墙树荫,这几天没什么事情,吴冕心情也很好。 “韦大宝么?”吴冕也没回头,沉声说道。 “诶,诶,是我。”韦大宝脸上笑开了一朵花,腰弓着,要是有尾巴的话,怕是能甩出个孔雀开屏。 148 院长的红包 精壮汉子愕然看着对面椅子里坐着一个穿着普通的年轻人,虽然长得好看,但……那也不能当饭吃不是。 也不一定,那个年轻人长得太好看了,估计来个姑娘对着他能吃三大碗饭。可这也不能治病啊,治病都得是老医生,做民俗的也是长须飘飘的那种看着更靠谱。 这特么的是什么意思?不是说小师祖么?按照林道士的年纪,这位小师祖不得八十开外,就算是年轻,六十岁也得有。 怎么是个年轻人,虽然看着英俊硬朗,但这也太年轻了,到底靠不靠谱。 无数的疑问在精壮汉子脑海里出现,他瞬间变身成十万个为什么,整个人都不好了。 “吴科长,吴科长,我这儿有个患者没看明白,您帮着掌一眼。”韦大宝客气到了卑微的说道。 还没等吴冕说话,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院长急匆匆的赶进来,没注意到韦大宝,差点撞了个满怀。 “吴科长。” “哦,周院长啊。”吴冕依旧懒洋洋的在椅子里,一丁点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周院长并不在意,似乎也没注意到,他大步走到吴冕桌子前,隔着桌子伸出双手。 “吴科长,我爸送到省肿瘤,又复查了一边,肾功能降下来了,医生说简直是奇迹。”周院长恭恭敬敬的说道,“他已经开始化疗,我跟您汇报一下。” 八井子这地儿很少用敬语,您这个词除了吴冕和楚知希经常说以外,几乎算是国家保护级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特别罕见。 而如今周院长竟然恭恭敬敬的用了您字,看那意思是情急之下不顾一切的要和吴冕握手。而且真真假假,他也是院长,竟然用了汇报这个词。 吴冕手压根都没抬起来,他只是微笑说道,“肾功能恢复了就好,抓紧时间化疗。” “嗯,嗯!”周院长兴奋的说道,“我周一一早带着老爷子来做检查,说起来真是不好意思,我不想做,觉得根本不可能,我儿子坚持,我们爷俩差点没打起来。” “行啊,没事儿就好。”吴冕点了点头。 “嗯!您放心,那面的医生已经开始用药。” 周院长说话都不利索了,有些颠三倒四的。 说他是高兴,估计能占一半。毕竟他家的老爷子是癌症晚期,再怎么他心里也有心理准备。而且只是肾功能恢复正常,不是病好了,犯不着那么高兴。 旁边两个医务科的科员大姐都看傻了,前几天不是段科长带着一起去看周院长家的老爷子的么?那时候还说老爷子肾功能太差,连化疗都化不了。 怎么这才过了几天,人就好了?!人都送去化疗了。 看周院长的表情不像是作假,关键人家凭啥作假?而且周一一早周院长就在门口等着,今天又来报喜,应该假不了。 吴科长对周院长家的老爷子做了什么!两位大姐一脑门子问号。 “嘿,那我先走了。您……忙着,忙着。”周院长说道。 韦大宝和精壮汉子耳朵竖成了天线,主动接收一切有关信息。周院长的表情与动作都看在眼里,韦大宝不知道周院长为什么一脸卑微,难道说是吴乡长?看着也不像。 古怪。 “小吴,我听人说老鸹山的林仙……林道长叫你小师叔?”周院长虽然说走,却没直接离开,而是开始八卦起来。 吴冕在他心里,愈发神秘。 这次不是大家坐在一起八卦的玄之又玄的东西,而是自己亲身经历。小吴就去了一次自己家,看了眼病历,回头打个电话老爷子的急性肾功能衰竭就好了。 在周院长那来想,真心找不到任何科学依据,只能认为吴冕这个别人家的孩子从小被仙人点化。 “嗯,我和他爸认识。”吴冕含糊说道。 “小吴……” “周院长,今儿您没手术?”吴冕眉头微微皱了皱,虽然自己不忌讳老鸹山,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封建迷信的事情,真的好么? 而且这里是医院,大肆宣扬,吴冕好真有点接受不了。 “哦哦,那我先告辞了。”周院长四周看了看,最后还是犹犹豫豫的从口袋里拿出来一个板板整整的红包,一看就是刚买的。 只是这个红包应该是结婚用的,上面的双喜临门的图案是那么的喜庆。 “一点小心意,请您务必收下。”周院长深深鞠躬,双手托着红包,恭敬的放到了吴冕的桌子上。 “我去……” 似乎泰山压顶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吴冕一下子跳起来,“周院长,您这是干嘛。” “老规矩,老规矩,香火钱。” 听到香火钱,吴冕觉得好生荒谬,他无奈说道,“周院长,您这是要吓死我。在帝都,收一次红包要是被告。要是事情闹大了,至少1年不能行医。在美帝那面也没这规矩,您赶紧收回去。” “……” 周院长也没想到这里,在他心中,小吴是世外高人,哪里是什么医生。 一场误会,吴冕伸出两根手指捻着信封,红色底儿,白玉一般的手指,很是醒目。 “拿回去吧,你是院长,在医务科给我拿钱,像什么样子。” 周院长根本不伸手,只是客客气气,满脸赔笑的看着吴冕。 吴冕皱眉沉思,2秒钟后他说道,“周院长,赶紧回去做手术看患者,我这面没别的说法。” 周院长磨叨了很久才走了,吴冕微微摇了摇头。 他懒得和周院长说那么多话,这事儿要是讲清楚,至少一堂100分钟的大课,从病理学讲到生理学,再讲到诊断与治疗。 麻烦。 没事就好,抓紧时间化疗,吴冕估计老人家还能活一年左右。 楚知希知道里面的原因,她看着吴冕,吃吃的笑着。眼波流转,活色生香。 “韦医生,什么患者没看明白?”吴冕见周院长走了,转过头问道。 听着周院长卑微的语气,看着他恭敬的表情,韦大宝陷入了沉思。说是沉思,其实是放空,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以至于吴冕说什么,他都没注意到。 149 上厕所都能脑出血 精壮汉子眼睛放光,他用肩膀撞了一下韦大宝,小声说道,“宝哥儿,那就是你小师祖?他叫你呢。” “韦医生,你跟人说我是你小师祖?”吴冕坐在椅子上,拄腮看着韦大宝。 “呃……”韦大宝额头的汗直接就下来了。 眼前这位是不是自己小师祖不好说,可人家是敢直接躺在棺材里的狠角! 自己……韦大宝心里清楚,自己属于上赶着的那种。别说是吴冕,连老鸹山都不承认自己。招摇撞骗了这么多年,别让小师祖给打了假。 估计小师祖对付自己,都不用动手,一念起自己就得魂飞魄散。 “说说,什么患者?”吴冕也没继续为难韦大宝,而是看向韦大宝身后的精壮汉子。 “小师祖……” “叫吴科长,或者吴老师都行。”吴冕微笑着说道。 “哦哦哦。”韦大宝没口子的答应着,“吴科长,他去年年底给人杀狐狸剥皮,可能是受了点惊吓,几个月前就开始出现间断头疼的症状。” “几个月前。”吴冕沉吟。 “是,几个月前。”韦大宝肯定的说道。 “你也是个医生!”吴冕见韦大宝根本不知道问题所在,斥道,“韦医生,你这太不严谨了。不会问问到底几个月?患者记不清楚,你不会问最后一次清楚记忆的时间么!” “……” “几个月前,你好意思说。你以为你是老百姓,是群众?你穿着白服就是医生,能不能专业点。”吴冕盯着韦大宝,略显严厉的说道。 “……” “小希,病历书写规范你那有么?”吴冕问道。 “邮箱里存着呢。”楚知希笑呵呵的回答。她已经猜到吴冕想要做什么,不禁对韦大宝产生了一丝同情。 “打印一份。”吴冕道,“韦大宝,病历书写规范,给你2周时间背下来。” 韦大宝感觉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病历书写规范,他以前见过。医务科段科长吆喝过两次,各科室发一本,大家看个乐呵就得了。那玩意比外科学教材薄一点不多,要2周背下来…… “你接着说。”吴冕微笑看着韦大宝说道。 “神经科查体,没见异常,我感觉是偏头疼。”韦大宝硬着头皮继续汇报病史,“给了点治疗也不见效,这不是琢磨周找你帮忙看一眼,别有什么误诊。” “那位,您贵姓?来坐。”吴冕和精壮汉子说话的态度明显好了很多,精壮汉子怔了一下,隔了两三秒才反应过来这是和自己说话。 “丫头,你去问问。”吴冕道。 “好咧。”楚知希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哥哥,我穿你白服了。” “嗯。” 吴冕的柜子一直是开着的,白服就在里面挂着 楚知希穿着吴冕的白服,明显有些大,萌哒哒的一点都不像是看病的医生。 “最近哪里不舒服?”楚知希问道。 吴冕也不听,他看着韦大宝,招了招手。 “吴科长。” “韦医生,想好好看病,得自身过硬。我不是说函授的水平不行,而是你这儿天天琢磨什么歪门邪道。”吴冕表情温和,但话语却一点都不温和,严厉的说道。 “呃……” “你介绍病史的时候,着重介绍说患者去年杀过狐狸,什么意思?” 韦大宝不敢看楚知希,他盯着那两位大姐都流口水,只好低着头。听吴冕这么问,他神秘兮兮的说道,“吴科长,我怀疑是惹到什么了。要不你给弄一下?” “弄一下,弄你……”吴冕的嘴唇勉强抿住,脏话差一点就喷出去。这个韦大宝,想什么呢! “吴科长。” “站一边去,听丫头是怎么问病史的。” 韦大宝垂手低头,站到一边,仔细聆听。 楚知希的声音可真好听,韦大宝瞬间走神。不过他强自忍耐住,自己要是看着楚知希流口水,估计得让吴科长打死。 韦大宝心神不宁的听着,大约十分钟后,楚知希和吴冕说道,“哥哥,考虑有可能是硬膜下出血,建议先查一个。” “嗯。”吴冕看着韦大宝。 “那个,我也建议了,他小气吧啦的不肯查。”韦大宝说道,“不过硬膜下出血……那不是急病么?这也没外伤……” 只质疑了半句,韦大宝把剩下的话马上咽了回去,满满的求生欲在最后一刻挽救了他。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吴冕却没生气,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打着,问道,“患者每天的生活很规律,都做了些什么?” 韦大宝怔了一下,见没人说话,估计吴科长是在问自己,他立即说道,“上班,下班,健身,吹萨克斯,回家吃饭。” “嗯,这些你都问了?” “是啊,问过,我觉得没什么事儿,都挺健康的。而且最近没有外伤史……” 说到这里,他有点不确定,侧头看精壮汉子。 精壮汉子点了点头,是承认了韦大宝的说法。 “2009年,在一项对21例非创伤性sh患者的回顾中……不说这个,桥静脉,你知道是什么么?” “是大脑里的一根静脉。”韦大宝压根不知道桥静脉是啥玩意,不过顺杆爬肯定是懂的,毕竟被社会毒打过这么多年,这点小心思还是有。 “桥静脉是指位于蛛网膜下腔,血流汇入硬脑膜窦的管道结构。 目前研究包括三种桥静脉:小脑半球桥静脉、颞部桥静脉和前额回桥静脉。硬膜下桥静脉的管壁厚度约10-600μ,蛛网膜下腔桥静脉的管壁厚度约50-200μ。桥静脉的硬膜下腔隙较蛛网膜下腔隙疏松。” “没有标本,你就这么听,能记住多少记多少。”吴冕道,“非创伤性硬膜外出血是桥静脉在硬膜下位置处出血所致,而这个位置的桥静脉比蛛网膜下腔更脆弱。” “没有创伤的情况下,硬膜下出血可能是由于静脉压力的突然增加造成的,特别是一些运动或动作,当对着关闭的声门发生强制呼气时…… 举个例子吧,比如在咳嗽或排便期间,压力一下子高了,就有可能导致静脉压力的突然增加。” 我去……拉屎都能拉出脑出血? 150 病历书写规范 “韦大宝,去给患者开个头颅。”吴冕道,“做完后拿来给我看一眼。” “嗯!”韦大宝用力点头,随后拍了拍精壮汉子的肩膀说道,“走了,我给你开单子。” 精壮汉子的脸色有些苦,很显然他依旧不怎么相信吴冕说的话。 吴冕不管这么多,剩下的都是最基本的临床工作,韦大宝要是连这个都拿不下来,自己跟他多说那么多话就当是喂狗好了。 办公室里清净下来,新的一天终于正式开始了。 患者到底是不是脑出血吴冕也并不很在意,只是个硬膜下出血而已,又不是动脉瘤破裂出血,患者神清语明,一个的时间总是能抗住的。 不是没有意外的可能,而是这个可能性相当低,在做的时候出问题的几率不会超过万分之一。 今儿的风有点大,树叶沙沙的响声有些高亢、嘹亮。 …… …… 出了机关楼,精壮汉子苦着脸说道,“宝哥,那位吴科长到底是不是老鸹山的人啊。” “你怎么说话呢!”韦大宝不高兴了,“那是我小师祖,我师父的小师叔。那个被吹气的孩子怎么好的,那个忽然晕倒的姑娘是怎么好的?我跟你讲,别在我小师祖别后说坏话,前几天医闹抬着棺材进来,我小师祖直接躺进去。” “可是……不应该跟你一样,弄点什么么。”精壮汉子不知道老鸹山的忌讳,含糊说道。 “万事万物都是道法,你以为我师父、我师祖不知道?老鸹山总往省城送患者,你知道吧。” “嗯。”精壮汉子点了点头,“我听说过。” “红尘间的事情,指给你一条明路就已经够了,至于作死还是别的什么,要看各人缘法。”韦大宝道,“入世修行,不能用法术,要不然怎么体会人间酸甜苦辣?” “你们还有这规矩?” “都有,别扯淡,赶紧开单子做检查。”韦大宝也不敢多说,这玩意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 “宝哥……一个是120吧。” “涨价了,220。这都什么年代了,猪肉都30几块钱一斤,你还想120做啊。220也不贵,也就买十个脑花。你这脑花不比猪脑花精贵?” 精壮汉子叹了口气,心里面还是有些舍不得。 “别跟我说没钱,你有新农合,花不了几个钱。” 韦大宝说完,看见对面居民楼一楼的检验科医生走出来抽烟,他心念一动,道,“我去抽根烟。” 精壮汉子跟着一起走过去。 “小赵,听说周一一早周院长带他家老爷子来采血了?”韦大宝很熟络的招呼了一声,也没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夜班王姐给采的。”小赵说道,“宝哥儿,你怎么知道。” “我凭啥不知道,吴科长说急性肾功能衰竭肯定好!”韦大宝连唬带诈,他就知道这么点事儿,一股脑都说出去。 小赵神采飞扬的说道,“是啊,前两天一早王姐拉着我说了半天。宝哥,新来的吴科长真那么牛逼么?” “好好说话,换我师父,你敢说牛逼?” 小赵哑然,他还真的不敢当在人前人后用粗话说林道士。不过他气不过,鄙夷道,“你总说是你师父,前几天林道长来咱们八井子,也不见他和你说一句话。” “你懂个屁,入世修行,有规矩的。”韦大宝怒道,“吴科长……” 说着,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的小声说道,“吴科长是我师父的小师叔,也是我的小师祖!你知道他为啥来咱八井子?” “……”小赵被这种匪夷所思的关系惊到了,半晌才疑惑的问道,“总不是为了你吧。” “嘿嘿。”韦大宝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表情,随后说道,“我小师祖厉害吧,急性肾功能衰竭,不打针不吃药,几天就好。” 他的拇指竖起来,满面红光。 “宝哥……” “不跟你扯淡了,我小师祖让我带他去做检查。”韦大宝把烟掐了,急匆匆的说道,“别和别人说。” “哦,知道了。” 韦大宝心里知道,只要自己说了这句话,估计1天之内整个中医院就都知道了。 他倒是没想着捞什么好处,但这种牛逼轰轰的事情本身就值得炫耀一下么。单纯的炫耀,对韦大宝来讲就是天大的好处。 周院长跟特么三孙子似的给红包,想起来这事儿韦大宝就乐的合不拢嘴。小师祖牛逼,自己也能跟着沾光不是。 一小时二十五分后,韦大宝拿着片子回来。 “吴科长,这是片子。”韦大宝说道,“那货说什么都不肯做检查,我正经好好吓唬了他一下才做上的。” “没有医保?还是缺钱?”吴冕一动不动的问道,楚知希站起来,从片子袋里取出来片子。办公室没有阅片器,她拿着片子走到窗边,对着阳光看。 “有新农合,他就是小气吧啦的,说是攒钱准备娶媳妇。”韦大宝紧紧的看着吴冕,连眼角余光都不敢瞥楚知希,“吴科长,周末你去老鸹山了?” “嗯,道观现在建的不错。”吴冕表情柔和了许多,住了一夜,夜半蛩鸣,泉水叮咚,楚知希若有若无的呼吸和淡淡的体香,人生的确很美好。 “那个……吴科长,你看见我师父了?”韦大宝压低了声音说道,目光里带着点哀求。 吴冕知道他什么意思,拍了拍身边5厚的a4纸。 “2周,你把临床病历书写规范背下来,我带你去。” 一个巨大的蛋糕,一个韦大宝根本无法逾越的障碍,两者矛盾又统一,让他难以抉择。 “哥哥,患者有手术指征。”楚知希道,“出血量不多,中线移位5.5,建议入院手术。” “嗯,韦大宝,咱们医院能做神经外科手术么?”吴冕问道,随后摇了摇头,他也知道可能性不大。 “做不了。”韦大宝很坚定的说道,心里却在琢磨原来打个喷嚏、上趟厕所都能死人,自己活这么大还真是走运。 “去省城吧,抓紧时间做手术。”吴冕微微笑了一下,“小手术,没事。” 151 陈规陋俗 “吴科长,涉及脑外的手术,没人敢碰。从前王主任做过去骨瓣减压,后来临床规范了,他的执业证范围是普外么,这块就不敢碰了。” “哦,那抓紧时间去省城吧。要是钱不凑手,去市里也行。新农合给报销,花不了多少钱。”吴冕倒也不强求,翘着二郎腿慢悠悠的说道。 楚知希回来把片子装进片袋里,笑道,“韦医生,虽然出血不多,但中线移位很明显,抓紧时间急诊手术。从现在开始不能让患者吃喝,不能情绪波动,不能进行剧烈运动,最好是120急救送到上级医院。” 韦大宝低着头,看也不敢看楚知希,弯腰低声应道,“好的,好的。” “去吧。”吴冕看着窗外的树叶说道。 韦大宝林这片子鞠了个躬,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转身回来。 见吴冕不理睬自己,他用笑容化解尴尬,讪笑着一边鞠躬,一边抱起那沓子a4纸逃也似的跑了。 “哥哥,他能背下来么?” “不能。”吴冕很肯定的说道。 “嘿嘿。”楚知希知道吴冕的意思,嘿嘿一笑,也不换白服,坐在沙发上继续看书。 两位科员大姐憋了一肚子的疑问,可是周院长的态度让她们有了敬畏的心理。尤其是回想到医闹抬着棺材进来,吴科长躺进去的时候正好老鸹山的林道长来,张嘴就是小师叔。 这份关系……难不成吴科长是成了精的老妖怪?真是一点都看不出老。如果是林道士的小师叔,怕不得六十多岁了?也不对,建国后不允许成精,他的实际年龄应该更大。 给她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当着吴冕的面说这些个八卦。 难怪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吊打所有同龄人,这是开挂!不公平! 时间在树叶沙沙间过去,在大姐们猜测八卦中过去,在楚知希一页一页翻书中过去。 下午,吴冕接到自家老爷子的电话。 看他脸色古怪,楚知希问道,“哥哥,怎么了?” “晚上回家吃饭。”吴冕说道。 楚知希山花烂漫的笑起来。 “从省城回来,我跟我爸妈说过,咱俩年后结婚。”吴冕笑着说道。 “嘿,我带什么礼物好呢?”楚知希满脑子都是第一次去吴冕家的忐忑,对求婚这种仪式却并不在意。 “你就是最好的礼物。”吴冕有些愁苦,小声说道,“丫头,乡下有很多不近人情的规矩,你懂哈。” “啊?”楚知希怔了一下。 “下班,不直接回家,去我爸的老领导家。”吴冕无可奈何的说道。 老人的思路年轻人很难理解。 吴冕这么多年在国外,老两口一直没抱孙子,看人家天伦之乐心里不知道有多羡慕。 这回吴冕亲口说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肯定要带着这小子走一走老关系,显摆一下未来的儿媳妇多么温婉可人,贤淑聪慧。 这就像是从前状元郎要“游街”一样。 衣锦夜行的事情,根本不存在老人们的脑海里。有些事情很难和老人沟通,频道根本不在一起。 就像是有些地儿闹洞房闹的伴娘、新娘自杀一样,这都是陋习。 “呃,我去准备点礼物吧。第一次去别人家,两手空空怪不好的。”楚知希马上站起来,一边脱白服一边说道。 “买点脑白金,给她们补补脑子。”吴冕没好气的说道。 “哈哈哈。”楚知希开开心心的笑道,“嗯,送礼接送脑白金,我觉得哥哥说得对。” 话是这么说,但她回来的时候却没有拿礼盒,而是拎了几样精挑细选的水果。数量不多,但都很精致。 “你买火龙果干嘛,老人吃了明早一上厕所看见满池子的红色,还不得吓晕过去。”吴冕看了一眼楚知希买的东西,问道。 楚知希知道这货情绪不稳定,知道他一点都不愿意被拉着去老领导家,嘿嘿笑了笑,也不理睬吴冕的质疑。 出门买东西的人才有权利决定买什么,像他一样坐在家里,张嘴等着投喂就行了,根本没说话的资格。 一边看书,楚知希一边无声的笑着。吴冕瞄了一眼,她正在看黑暗森林,真不知道这本书哪里有笑点。 下班,吴冕和吴仲泰联系了一下,和楚知希直奔要去拜访的老领导家。 “陈大爷是我爸的老领导,早都退休了,我爸年轻的时候有几次多亏了陈大爷的关照。他嘴上不说,心里特别感激。所以呢,家里的大事儿,要先去陈大爷家说一声。”吴冕路上给楚知希讲小乡镇里复杂的关系。 说起人际关系其实差不多都一样,不管在哪。只不过八井子有八井子的陈规陋俗,说是入乡随俗,但吴冕就是觉得浑身不舒服。 “陈大爷脾气不是很好,倔的很。”吴冕继续说道,“进去之后少说话,听我爸和他聊天就行。也坐不了多长时间,有个十分、二十分钟估计就能走。你忍忍啊,丫头。” 吴冕在和楚知希说,但更像是劝自己要多忍耐。 “嗯,我不会烦的。对了哥哥,咱妈准备什么好吃的了?”楚知希问道。前几天教训吴冕,让他结婚之后再改口的事情早就忘到了脑后。 “……” 吴冕听到咱妈两个字,叹了口气,“咱妈从一早就开始准备饭菜,我也不知道做了多少个菜。我回家的时候是四菜一汤,你去,估计至少八个菜。” “哥哥,开心点。” “哥哥,我开车呢,你赶紧哄我开心。” “哥哥……你说句话。” 一路上楚知希像是自言自语一样和吴冕不断的说着话,吴冕一想到要应付爸爸的老领导就有些苦恼,一直板着脸,嘴角的笑容不见踪影,仿佛又戴上了墨镜一样。 来到楼下,吴仲泰一脸慈祥的早早等着。他直接无视吴冕的存在,和楚知希聊起来。 “小希,在八井子还适应么?咱这里可不像是大城市,很多不方便。” “叔,挺好的。”楚知希虽然很想叫爸,但还是忍住没叫出口。 “有什么需要就和我、和你姨说,别什么都听这个臭小子的。”吴仲泰道。 “爸,上楼了。”吴冕皱眉。 人际交往还真是很让他头疼,吴冕叹了口气,硬着头皮跟吴仲泰上楼。只希望能快一点,陈大爷家人多,还有小孙子,乱糟糟的一想就很烦。 进屋换鞋,果然一大屋子人。听说老吴家的那个别人家的孩子领着未婚妻来串门,有些好事者也跟着过来凑热闹。 陈大娘拉着楚知希的手说东说西,吴仲泰和陈大爷先聊着,吴冕就当是个工具人,一脸虚伪的笑容坐在一边。 陈大爷家的小孙子五六岁,调皮的很,总是试图拉着楚知希一起玩。小孩子很敏感,他更喜欢温柔的楚知希。 陈大爷很是宠爱小孙子,和吴仲泰聊了一会,把小孙子抱到膝上,开始给他弄水果吃。 看着看着,吴冕的眉头皱了起来。 “陈大娘,孩子别吃这么多荔枝,对身体不好。”楚知希也发现了这一点,笑着说道。 “没事,孩子就喜欢吃这个。”陈大娘无所谓的说道,“是老同事在南方带来的,没有农药和激素。小希啊,你也尝尝,特别好吃。” “不是……”楚知希瞄了吴冕一眼。吴冕却没有说话,只是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示意楚知希不要多事。 楚知希有些疑惑,她轻咬贝齿,陈大娘说什么她都没听进去,只是看着小男孩在开开心心的吃荔枝,秀眉微蹙。 152 荔枝病 “大娘,荔枝真不能吃这么多。”楚知希最后还是决定说出来,“吃多了……” “没事,老战友知道我孙子愿意吃,从南方邮来的,今儿刚到。”陈大娘脸上的笑容有些生硬,重复强调,“这荔枝可是纯天然,没有农药和激素,放心放心。” “呀,小希你也吃。”陈大娘随即笑了笑,“尝尝,特别甜。” 她伸手抓了几个荔枝,手下漏了一个口,送到楚知希手里的时候还剩两个。 楚知希把小心思看的清清楚楚,哭笑不得,连忙说道,“大娘,我不吃,不吃。” “别客气么,自家人。” 对于这种驴唇不对马嘴的对话,楚知希一点头绪都没有,她很无辜的看着吴冕。 吴冕依旧摇了摇头,只是这次的动作略大了少许。 “呦,小两口这是说什么呢?”陈大娘看见了两人的交流,笑着问道。 “陈大娘,小希脸皮薄,您就别让她了。赶明熟了,得把您家的荔枝都吃光。”吴冕温和说道,“这回就是见个面,以后肯定要常走动。” “小希这孩子好,小冕你不能欺负了人家姑娘。” “知道知道。”吴冕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几句,不到十分钟,他就开始张罗着回家吃饭。 送走了吴家人,陈大娘回来说道,“看着那孩子是不错,但可能是大城市的姑娘,怎么感觉事儿事儿的。吃个荔枝能有什么,营养丰富着呢。” “吴冕这孩子心气儿高,根本不可能在咱八井子找对象,管他。日子过好过坏都是他自己的事儿,孙子,爷爷再给你扒荔枝。” 陈大爷笑呵呵的一颗心全都在小孙子身上,宝贝的不行。 …… …… “哥哥。”出了单元门,楚知希喊道。 一声哥哥,百转千回,柔肠寸断。 “陈大爷脾气倔,我要是当面阻止他能直接把咱们撵出去。我脸皮厚,倒是没什么,就怕我爸面子上过不去。” 吴冕一边说着,一边拿出手机,拨打电话。 “你们说什么呢?”吴仲泰一句都没听懂,疑惑的问道。 吴冕没回答老爷子的问题,而是听电话。 那面刚接通,吴冕就说道,“老林,2个小时,来八井子。” “小师叔,什么事儿这么着急?”林道士在电话那面问道。 “抓紧过来,带着全套东西。”吴冕道,“就是看起来特别专业,特别正式,特别能唬人的那种。” “小师叔,我这儿……” “你特么别讨价还价,2个小时,不来的话信不信我把你撵下老鸹山!”吴冕脸上挂着笑,但连吴仲泰都能看出来笑容里的那股子锋芒。 “呃……好,我这就出发。” “天要黑了,山路滑,小心点。”吴冕叮嘱,“上了高速再快一些。” “知道了小师叔。” 挂断电话后吴仲泰奇怪的看着吴冕。 “荔枝吃多了死人。”吴冕淡淡说道,“咱们说什么陈大爷都不肯听的,我知道。” 吴仲泰想了想,后半句话倒是真的,以老领导那性格,估计说多了一脚把自己踹出门都说不定。 可是前半句话呢?没听说过荔枝吃多了死人的事儿啊。东北有句俗话,李子树下埋死人,意思是吃李子吃多了对身体不好。可荔枝……这种岭南的水果自己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不好的。 “叔,是真的。”楚知希有些焦急,但还是稳住,给吴仲泰解释,“孩子我看很瘦,聊天的时候听陈大娘说基本不吃晚饭。他吃了很多荔枝,估计晚饭又不吃了。” “小希啊,有关系么?”面对未来的儿媳妇,吴仲泰说话也很客气,不像是面对吴冕,张嘴就骂。 “空腹吃大量荔枝能出现的问题叫做荔枝病,开始是一些低血糖表现,比如有头晕、心悸、疲乏无力、皮肤湿冷、面色苍白等,有的患者有口渴和饥饿感,出现腹痛腹泻。 严重的病例,可能会出现突然昏迷、阵发性抽搐、皮肤紫绀、血压下降等症状,甚至是死亡。” 荔枝病……这玩意也是病?吴仲泰打心眼里不信,但看见楚知希一本正经的样子,他也不好意思说别的,只是哈哈笑着,道,“走了小希,回家吃饭。” “我们等老林来,忙完再回去。”吴冕说道。 吴仲泰早就忍耐多时了,此时听吴冕的话,火爆脾气再也压抑不住,飞起一脚踢在他的腿上。 “爸,人老不易筋骨为能,别闪了腰。”吴冕随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毫不在意的说道。 “你个臭小子,你妈做了十二个菜,在家等着呢。”吴仲泰气呼呼的说道。 “有本事你现在上去,让陈大爷别喂他小孙子吃荔枝啊。”吴冕直接怼了回去,“回去也行,陈大爷家明天发丧,我可不来,咱先说好了。” 面对父子之间的直白对话,楚知希有些不知所措,她想上去劝劝,可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吴仲泰气呼呼的看着吴冕。 “爸,小孩子的低血糖容易损伤脑子。”吴冕见吴仲泰生闷气,想了想后认真说道,“脑组织的能量供应主要是靠葡萄糖,出现低血糖时,供给脑的能量减少,影响脑代谢,进而出现严重的脑损伤。 年龄越小,脑功能损伤越明显,特别是荔枝病还是一种高胰岛素血症和低血糖并存的疾病,脑损伤更为严重。” “……” “我研究过22例严重的荔枝病,都是孩子说犯困,家里哄着睡觉。低血糖了也不知道,第二天一早才知道出事儿了。要么孩子已经死了,要么是严重的脑水肿,最后变成了傻子。” 吴仲泰见吴冕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心里也开始犹豫。 他看了一眼时间,心一横说道,“我陪你等。” “爸,你血糖没事吧。”吴冕嗤笑道,“别人家孩子没事,先把你饿出个好歹来。” “我就要看看你小子闹什么幺蛾子。”吴仲泰冷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推三阻四,你小子一撅屁股,我就知道拉几个羊粪蛋。” “哈哈哈。”楚知希听吴仲泰的形容,笑出声来。 “我去给你买点包子。”吴冕也没办法,只好岔开话题说道。 “我去我去。”楚知希道,“叔喜欢吃什么馅的?” 153 一本正经的扯淡(上) “小冕啊,你说的是真的?” 楚知希去买包子,车里只剩下爷俩,吴仲泰疑惑的问道。 “嗯,真的。”吴冕道,“丫头早就看出来危险了,说了两句没听,这话不能再说。” “不行,我得去和你陈大爷说说。”吴仲泰不信自己儿子,但是相信自己未来的儿媳妇。 “爸,你不怕陈大爷把你给打出来?”吴冕微笑问道。 “既然孩子有可能变傻,那我一定要和老领导说一声。”吴仲泰坚定的说道,“不能冒风险。你说你也是,怎么说你都是个医生,就不知道劝劝呢。” “医生说话要是大家都信,那咱们已经过了社会主义初级阶段,马上共产主义社会喽。”吴冕微笑着说道。 “别扯淡,那有什么关系。” “物质极大丰富,你怎么连这都不懂。” “不跟你扯淡,我上去和老领导说说。”吴仲泰急吼吼的下车,再次上楼。 吴冕也没劝,他等老爷子进了小区,自己慢悠悠的下了车,找了一家药店买了降压药。 “哥哥,你买什么去了?”楚知希见吴冕从药店出来,笑嘻嘻的问道。 “降压药。” “嗯?”楚知希怔了一下。 “我爸上楼去了。”吴冕道,“这就是你说的,要是只有我说,他肯定不信。我这个儿子就算是在外面再怎么厉害,在老爷子的眼睛里都是个小屁孩儿。” “哥哥最厉害了!”楚知希眼睛闪着光说道,“我还琢磨怎么办,你都想好了办法。” “没辙,不像是咱们在帝都、在麻省,有光环加持,我就是随便开个玩笑他们都得仔细琢磨琢磨。”吴冕道,“在老家,不一样。” “包子,你吃么?” “不吃,医院楼下的那家包子不错,卖了二十多年,我小时候就吃。”吴冕道,“明天一早,咱们去科里吃早餐。” “其实吧,我觉得八井子也不错。”楚知希笑道。 “你是觉得老鸹山不错。”吴冕一针见血的说出事实真相,“不过你要知道,清静有清静的不好,快递到老鸹山至少要晚一天!” “啊?”楚知希诧异的看着吴冕。 对女生来讲,快递的速度也是生活的一部分,而且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在某种程度上,收到快递早一天的地区房价高几千都能忍受。虽然在男人看来早一天、晚一天没关系,但毕竟男女有别。 “我看老鸹山的路不错啊,怎么快递那么晚。”楚知希还想要挣扎一下。 “山上都是男人。”吴冕说道。 “……” 正聊着,吴仲泰气呼呼的下来,手捂着头。 “爸,挨打了?”吴冕等吴仲泰上车就开嘲讽。 “老陈那个混蛋玩意,都老棺材瓤子了,打人还这么疼!”吴仲泰骂道,这时候也不说老领导之类的话了。 吴冕早就心里有数,没等吴仲泰继续骂,他便把水和药递过去。 “连打带气,再加上剧烈运动,血压至少1八0。吃点药吧,又累又急,别犯了病。”吴冕道。 看着吴冕递过来的药,吴仲泰心里一软,深深叹了口气。 “赶紧吃药,你犯愁没用。”吴冕道,“其实你应该回家,好好吃饭,这面有我。” “你有个屁用。”吴仲泰兀自嘴硬。 “嘿,等着吧。”吴冕也不多解释,把位置发给林道士,坐在车里静静的等待。 一小时三十五十分钟后,一辆宝马停到车边。 吴冕下车,招呼道,“老林,来的挺快啊。” “小师叔,你找我是最大的事情,不管怎么说肯定放下所有事儿马上飞过来不是。”林道士笑道,“怎么回事?” “我爸的老领导家的小孙子,诊断是荔枝病,这时候估计已经低血糖了,你去看一眼。”吴冕道,“要是大汗淋漓、怎么叫都叫不起来,无论如何,务必尽快送到医院输液。” 林道士眼珠一转,就已经猜到了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他在社会上磨砺的时间太久,什么事儿没见过。看着仙风道骨,其实油滑社会的很。 “交给我。”林道士微微一笑,那股子飘飘欲仙的劲儿上来,看着浑然不似凡俗中人。 “去吧,我看着点,别有特别罕见的并发症。” “嗯,那我去了。” “送到医院你就自己回去,我不管饭。” “小师叔,你这就太不地道了。我跑了那么远,还是夜路,你连口饭都不给。就算是找条狗来,你也得撒几把狗粮不是。” 吴冕拉起楚知希的手,放到脸畔,轻轻用脸颊抚摸,又亲了一下。 “行了,狗粮吃完,赶紧干活去。”吴冕微笑说道。 林道士也不在意,手中拂尘一甩,带着两名徒弟走进小区。 看着林道士的背影,楚知希担心的问道,“哥哥,林道长能行么?” “想看热闹?” “我怕陈大爷、陈大娘不干。孩子要是没睡还好,这要是睡了,估计晚1个小时就危险了。” “爸,你老老实实坐着别添乱,我和小希去看看。” 吴冕牵着楚知希的手,远远的跟在林道士身后。 林道士的脚下好像踩着云朵,浑然不着力,看着脚步真如同行云流水一般。 前面有一个机灵的小徒弟,找到单元门,又仔细辨认,确定之后按响门铃。 “谁呀。” “老鸹山,林道士。” 林荫也没说自己的道号,而是简单说到。 老鸹山周围方圆百里,都称呼他林道士,一说别人就知道是谁。 楼上沉默了几秒钟,随后疑惑的问道,“林仙长?” “你这么叫也行。”林道士温和说道。 “你……” 那面只说了一个字就顿住了,半夜只听说鬼叫门的,谁能想到平时在山里宛如神仙一般的林道士忽然来自己家按门铃。 该不是骗子吧。 “贫道在山上看八井子有紫气,已经留意3年有余。”林道士开始一本正经的扯淡,“今晚紫气却有些暗淡,所以下山来看一看。” 单元门打开,林道士的徒弟拉开门,几人上楼。 说点好听的谁都愿意听,林道士刚刚说的那句话看着简单,其实里面包含了很多含义。 果然,敲门砖还真的把门给敲开了。 154 一本正经的扯淡(下) 上楼见了面,陈大娘已经信了八成。 “这位老嫂子,你家是不是有个孩子?年纪大约5岁左右,额有朝天骨,眉有山河纹?” 别说是陈大娘,就连林道士都不知道什么是朝天骨,什么是山河纹。但这两个词说出来就给人一种高端大气上档次的感觉,尤其还是夸自家小孙子,陈大娘马上乐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谁在这装神弄鬼的!”陈大爷朗声说道。 “死老头子,什么装神弄鬼!”陈大娘不高兴了,斥道。 “这都是旧社会的小把戏,封建迷信!” “这位。”林道士微微一笑,抬脚进门,手中拂尘在怀,一副外物不盈于心的世外高人模样,问道,“你家的确有个小孩子吧。” “别在这儿套话,没用。”陈大爷道,“出去出去,我家不欢迎你。” “死老头子,说什么呢!”陈大娘不高兴了,“林仙长亲自登门,再怎么说都是客人,你怎么一点礼貌都没有。” 说着,她笑着和林道士说,“林仙长,您里面请。” “不了。”林道士捻须道,“我只是路过,见紫气暗淡,所以来看看。” “暗淡?”陈大娘有点慌。 “说什么玩意呢!”陈大爷不高兴的斥道,“你哪来的,赶紧走,再不走我报警了!” “这位居士,你别着急。”林道士悠然说道,“我说几句话就走,不骗钱。” “嗯?” “没看见孩子,他是睡了么?”林道士悠然问道。 小师叔都说了,那肯定有事!林道士觉得身后有小师叔一米八三的大个像是山一样站着,自己干什么都有底气。 陈大爷没说话,可是陈大娘忍不住了。眼前这倒是是真是假不知道,但扮相是真没的说。不用说就知道孩子睡了,难不成真有事儿? “林道长,我孙子平时都十点多钟睡觉,今天真就有点蔫。”陈大娘急匆匆地说道。 “你呀!”陈大爷叹了口气,“这都是江湖骗子的把戏,那个谁,你赶紧走啊,别想骗我!” “是不是江湖骗子,咱们马上就知道。”林道士笑道,“老嫂子,麻烦你去看看孩子,是不是出了一身的大汗。” “啊?” “紫气暗淡,晦气高扬。贫道掐指一算,应该是金火相交,这是一关,过了也就过了。要是没过……”说着,他摇了摇头。 “你……” “死老头子,闭嘴!”陈大娘急火攻心,怒骂道,“林仙长,那应该怎么办?” 她一边说着,手一边在身上找着什么。 “你先去看看情况。”林道士心里也有些忐忑,自己这么骗人,都是基于对吴冕的信任。 要是孩子没事儿,自己被撵走都是小事,老鸹山的声望说不定要下降那么一点点。 不过不怕,这都是小事,大不了说现在的自己是假的就是了。 陈大娘应了一声,慌慌张张的转身进屋。陈大爷怒视林道士,已经把手机捏在手里,看那意思,随时准备报警。 不到20秒,里屋传来一声惨叫,随即是号啕痛哭的声音。 陈大爷怔了一下,心里一紧,手机掉到地上也没察觉。大步走进去,看看究竟。 林道士心里一宽,小师叔真乃仙人下凡,那张嘴开过光啊!还是自家老爷子慧眼识人,啧啧。 “别慌。”林道士提高声音说道,“紫气未散,魂魄还在,无碍。” 他话说完,陈大娘披头散发的跑出来,眼泪噼里啪啦的落下。 看见林道士,陈大娘要跪下求助。 林道士哪敢托大,这要是让小师叔知道,不得弄死自己。他连忙使眼色,两个徒弟也机灵,连忙把陈大娘扶起来。 要不是小师叔的关系,林道士此时此刻肯定要拿一把,最起码要让那个倔老头子服软。 但这不是小师叔说了么,他也不为己甚,道,“莫慌,赶紧把孩子送医院。” “医院?” “嗯,放心。”林道士又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虽然很淡,却让人久久难以忘怀,“我已出手,魂魄留住,但孩子身体虚弱,抓紧去医院,强健身体,魂魄可保无碍。” “哦,哦。”陈大娘慌的都不知道听没听清楚林道士的话,她连忙回身准备抱孩子。可双腿发软,回身的时候脚下一滑,直接摔倒。 真乱啊,林道士心里叹了口气。他见过很多这种哭天喊地的场面,一般等家里人自己动也就是了。可是话说来,小师叔的嘱咐,他不敢耽误。 “明月,去抱孩子上医院看病。” “师父,什么病?” “呃……我下去问问你小师叔。”林道士压低声音说道,随后也不打招呼,转身飘然而去。 屋子里一片混乱,明月也没动手,这时候要是让人误会抢孩子就完了。他居中指挥,倒也有大将风度。 没叫120急救车,让陈大爷抱着孩子,抓紧时间下楼直接上了宝马x5。 一路开到中医院,林道士已经在急诊门口等着。 “低血糖,告诉医生先测个指尖血糖,确定之后然后推20l高糖。”林道士和明月交代。 “好咧,师父。”明月领会,转身快步走进去和急诊医生沟通。 “小师叔,神人!”林道士回到斯柯达边,竖起拇指称赞道。 “别扯淡,看孩子醒了,没事你就回吧。” “小师叔,我看孩子好像只有一口气儿了。” “低血糖导致的,治疗及时,死不了。高糖推进去,3分钟就好。”吴冕道。 林道士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该重新学学习了,小师叔说的毛病,自己就没听说过。 与时俱进么,自己吃了这么多年的老底子,也吃的差不多了。像今天这事儿,要是自己在山上遇见,说不起孩子就没了。 “老林。” “啊?” “你这扮相挺专业啊。” “小师叔,这叫气场。”林道士笑着说道,“让人看一眼就觉得我是神仙……” “说人话。” “就跟b里让穿正装一样,给人一种信任感,看一眼就觉得我说什么都是真的。”林道士笑道。 聊了几句,明月出来,躬身道,“师父,小师祖,那孩子醒了。” 155 高人风范 “行,没事那我回去了,老林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吴冕打了一个哈气说道。 林道士哈哈一笑,“小师叔,你还真是用完就丢的极品渣男。” “怎么着,还要我对你负责任?” “别,别,不用。”林道士笑道,“小师叔,稍等一下,我怎么想不明白荔枝病呢。按说荔枝这玩意糖分高,大量吃的话怎么都是血糖变高,而不是血糖降低吧。” “病理生理、生理,回去把教科书再看一遍。”吴冕对林道士的问题没什么兴趣。 “林道长,是这样。”楚知希笑着说道,“荔枝中的确含有大量的糖,但是其中果糖占绝大部分。 果糖进入消化道以后,很快就被胃肠道黏膜上的毛细血管吸收入血,果糖属于多糖,不能直接为机体利用,必须经由肝脏转化为葡萄糖,才会直接被机体利用。” 林道士大汗,他觉得自己错了。 没事儿帮小师叔解决点问题,两人多走动就是了。问什么发病机理,那玩意对自己有意义么?本来只是为了说几句话,聊点闲天,可楚知希张嘴就是专业术语、词汇。 课本里的东西早都扔了很多年,现在回头在捡起来……林道士一想到寒窗苦读和等高的各种教科书,马上放弃了这个念头。 “一旦过量食用荔枝,就会有大量的果糖等待肝脏进行转化。可是肝脏里的果糖转化酶就那么多,根本来不及转化。致使大量的果糖充斥于血管内,既不能及时转化为葡萄糖,又不能被机体利用。” “然后机体内的亮氨酸……” “小师娘,打住。”林道士苦笑,“我不问了还不行么,总之空着肚子吃荔枝就是不好,我记住结果就行。” “没事儿就赶紧回吧,开车慢着点,别着急。”吴冕这个渣男笑着要把林道士给撵回去。 黑夜里、路灯下,吴冕微笑着说道。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天上的星星。 “没事了,没事了。”林道士连连说道,“那你回家吧,周末来我那面,提前跟我知会一声就行。” “后山,别住人了。”吴冕懒洋洋的说道,“过几天我找人搬点我和丫头用的东西过去。” 林道士非但没有心疼、生气,反而大喜过望。 见斯柯达驶入夜色,林道士捻须微笑。 “师父,咱们回去么?” “稍等一下。”林道士道,“我去看看那孩子。” 这种机会,林道士怎么肯错过。把老鸹山的道观从一片废墟变成繁花如锦,可不是只往医院送患者就够的。 进了急诊,林道士见一堆人围在急诊留观室的门前,人头攒动,里面什么样根本看不见。 他径直走了过去。 就像是传说中的摩西一样,人群像是海浪般向两边分开,毕恭毕敬的,吵杂声音消失的无影无踪。 留观室里,孩子靠在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怀里,虽然脸上、手上还是腻滑的汗水,但眼睛睁开,迷茫中已经有了些神采。 看眼神,肯定没问题,要是脑子有病之类的情况没这种灵动目光。林道士更是托底,他没有走进去,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转身就走。 欲擒故纵、提升逼格的把戏,林道士熟练到了骨子里。 这时候要是进去,听一些阿谀奉承的话,那就落了下乘。如鸿雁落雪,不着形迹,这才是高人的风范。 逼格不能跌,人设么……一想到这个,林道士就想到小师叔。有小师叔在,自己还担心什么。一米八三的大个,像是一座山般的厚实。 “林道长,请留步。” 一个浑厚的声音说道。 林道士知道是之前那个认为自己是骗子的老人家,他根本不停,脚不点地的向前“飘”走。 “林道长,林道长。”陈大爷快步赶出来,不敢抓林道士,而是跟在他的身侧,低着头说道,“刚刚我对您多有冒犯,还请海涵。” “无妨。”林道士嘴上这么说,脚步却是不停。 陈大爷一时语拙,他实在是想不懂这个明明是封建迷信的老骗子最后图什么。 说点客气话……他心情耿直,一辈子也没说过什么客气话。 这次对自己掌上明珠有救命之恩,就算是跪下嗑俩都不算事儿。可是林道士压根不理不睬,一副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高人风范。 眼睁睁看着林道士飘然远去,他儿子在身后说道,“爸,你怎么不感谢一下林道长。” 一时间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犹豫了几秒钟,陈大爷叹了口气,道,“等过几天,我去老鸹山看看。” “嗯。”他儿子点了点头,“爸,都说别太惯着孩子。老大那时候你还上班,没时间惯着。等有了老二可倒好,你这天天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收心怕掉了,这次要不是有林道长,孩子就够呛了。” “……” “我问我省城的同学,他说好危险。一般荔枝病发现不了,有些孩子都是一觉就睡过去。第二天一早看见,人都凉了。” 想到这个恐怖的情形,陈大爷情不自禁的打了一个寒颤。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剧距离自己这么近,以至于现在都还有些恍惚。 幸好,幸好林仙长来的及时。 …… …… “小冕,孩子没事了吧。”吴仲泰在车上问道。 “没事,只要醒过来就可以。这是及时,身体里大量的亮氨酸……”吴冕说着,看了一眼吴仲泰,“爸,没事你问这么多干嘛,说了你也听不懂。” “就是觉得好危险。” “嗯,陈大爷太惯着孩子了。” “从前呐,都说不惯着,有错就往死了打。”吴仲泰说道,“可隔代亲这话说得对,以后你们有了孩子,最好别放我身边,我怕把孩子给惯的没样喽。” 话里有话,只一句话就把吴冕给说郁闷了。 怎么回到八井子,事事都离不开娶妻生子呢?而且自家老爷子明显言不由衷,要是自己有了孩子不放他身边,能把自己脑浆子给打出来。 156 团队飞刀 “回家回家。”吴仲泰催促道,“你妈打了好多电话催我。” 吴冕看了一眼时间,晚饭的确有点晚,自家老太太的脸色不知道有多难看。 “丫头,进门你走最前面。”吴冕笑着说道。 “啊?”楚知希怔了一下。 “看见你我妈就什么都忘了。”吴冕道,“对了,上次我问你彩礼的事情,是真的吧。” “什么时候的事儿?” “3年2个月零22天,在英国伦敦,看唐人街的一家华人结婚,舞狮子的那次。” 楚知希侧头仔细回忆,几秒钟后才隐约想起来。 “没说要彩礼,我爸妈也天天催我,说我岁数大,再不嫁就嫁不出去。”楚知希说道。 开车回家,上楼后楚知希有些胆怯,往后退了半步。吴冕只是开玩笑,他自然而然的走到门前,开门进屋。 “妈,我们回来了。”吴冕大声喊道。 “小希呢?”张兰没有发火,而是开口就问楚知希。 “阿姨,我在。”楚知希近乡情怯,站在门口,不敢进门。 吴冕拉着楚知希的手,轻轻握了一下,以示安慰。 进门换鞋,张兰拉着楚知希问东问西,直接无视了吴冕和吴仲泰的存在。 “妈,吃饭吧,我们刚忙完。”吴冕想要解释一句,可张兰似乎对他们在外面忙什么根本不感兴趣,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楚知希身上。 这姑娘看着比照片上还要俊,而且乖乖巧巧的。看着楚知希,哪怕是平时张兰最看不上的破洞牛仔裤,如今都是那么的顺眼。 上桌吃饭,吴冕看着一桌子的饭菜,比过年都要丰盛。虽然觉得小题大做,但再怎么说这都是父母的一片心,自己别说什么煞风景的话。 渐渐的,楚知希似乎找到了“状态”,她嘴角浅笑,和张兰聊着家常。 有关于张兰的种种担心都落在空处。 楚知希家里的条件虽然说不上是什么大富大贵,却也小康殷实,就这么一个姑娘,最后还不都是楚知希的。所以楚知希家里的意思是——彩礼什么的都无所谓,只要俩个孩子愿意就行。 张兰最后的担心化为虚无,已经开始动了抓紧时间张罗结婚的心思。 吴冕吃着饭,也不是很在意母上大人是怎么想的。在他看来和楚知希已经走遍了全世界,结婚的时候往老鸹山一蹲也就是了。没什么地儿比老鸹山还清净,算是福地洞天。 …… …… 有人欢喜有人愁,此时此刻,王成发皱着眉,坐在家里的桌子上正在喝闷酒。 山火的时候他拖家带口的去省城躲避,回来后王全还脑梗了,虽然恢复的不错,但也闹心不是。 大家都当做不知道,可王成发觉得自己像是做贼一样,心里虚得慌。 每个人在背后说句话,他都感觉是在戳自己的脊梁骨。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王成发每一天都不好过。后来他决定还是投身于事业,在医院里什么说了算?还不是技术。 技术过硬,别人看见自己都会笑着喊一声王主任。至于这些个事儿,那都是小事情,很快大家就会忘记。 这两天王成发向周院长申请了一笔科研费用,几千块钱在大型三甲医院来看就是虮子肉,可在中医院算是了不起的一笔公款。 王成发联系了医大的一名外科教授,请他来给屯子里的一名患者做手术。这也是王成发当时一直压着王全的原因,都是医疗圈的,以后总要见面。 患者术前考虑是结肠癌,手术难度并不大,但王成发却做不下来。基层医院只做基本手术,王成发能勉强做简单的胆囊炎。 请教授来做手术,在很多医院都是常规,但王成发认为这玩意太掉价,一直都没松口。 这次鬼使神差,为了提高手术等级,化解“尴尬”,王成发还是厚着脸皮找医大的熟人联系教授。因为是屯子里的患者,家庭条件一般,所以干脆连请专家的钱都申请下来。 这事儿王成发也算是很上心。 但知道前线打山火的结果后回头看,王成发觉得特别憋屈。自己家这个不争气的杂种,当时怎么就鬼迷心窍的听他的话呢。最后还得了脑梗,现在还没恢复利索。 手机响起,王成发把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接通电话。 “老王主任,没打扰您睡觉吧。”电话那面传来爽朗的笑声。 是医大二院胃肠外科的汤教授,王主任心里有一种很不好的猜测。 这叫夜猫子上门,无事不来。和么晚给自己打电话,难不成是要拒绝手术? 一想到这里,王成发的脸一下子耷拉下来,用鼻子挤出一个“嗯”。 “王主任,不好意思啊。” “……”这回坐实了王成发的猜想,他心里恨的直骂娘。 “今天是我嘴欠,做手术的时候闲聊,说周末来八井子飞刀。我们麻醉师听说,非要跟过来。还有器械护士也要来,我劝到现在,差点吵起来。”汤主任很不好意思的说道。 “……”王成发继续无语。 这是怎么个情况?医大二的人没见过钱啊,请教授飞刀,一般情况下都是主刀,偶尔会带助手,什么时候还邀请麻醉师、器械护士来的。 真特么的! “王主任,您在么?”汤教授听电话另外一面一直没声音,对着手机喂喂了几声。 “汤教授,我在。”王主任满腹狐疑,弄不明白对面到底意思。 “王主任,您放心,他们是自己来。我这不是怕你们医院的护士、麻醉师有意见么。”汤教授试探着问道,“不用患者多花钱,那什么……飞刀的钱我也准备给患者交住院费。” “……” 一连串的话,直接把王成发给弄懵了。怎么省城的教授觉悟这么高,利用周末时间出来做好人好事么? “王主任,您看行么?” “呃,您说的是真的?” “是,是,刚下台,我们正一起吃饭呢。您那面尽快回我信儿,他们……哎呦,别闹别闹,汤都洒了。你掐我干嘛,回去让我媳妇看见得整死我。” 那面乱哄哄的,正如王成发的脑子里的念头。 157 江湖地位 挂了电话,汤教授皱着眉,故作严肃的说道,“你们闹什么闹,没深没浅的。” “汤教授,你要是不带我们去,以后你只要来手术室,就在你身上留点痕迹。”对面的小护士亮了一下指甲,威胁道。 虽然每天要刷手,不能留长指甲,也不能染指甲,但想在身上留个抓痕还是很简单。 汤教授哭笑不得,“你们这是何必呢。” “你懂什么,我在帝都医大读高护班的时候,每次吴老师讲课,窗台上都是人。人山人海,红旗招展。”小护士笑着说道,“当年我想留校,就是想跟吴老师配台。可是留不下,怪可惜的。” “你没见到,吴老师上课的时候,乌央乌央的都是人。那些男生拉着脸给女朋友占座,听吴老师的课,一个个脸色那叫一个难看。” 众人大笑。 “我还不知道吴老师回来,要是知道,肯定不能答应去八井子做手术。”汤教授说道,“我得多大胆子,去吴老师所在的医院飞刀。幸好今天你们跟我说了一声……” “老汤,你说这个王主任是不是和吴老师有仇?”任海涛问道。 “不能吧,咱搞医疗的为什么要跟吴老师闹的不愉快?谁能保证不出事儿,出事儿有吴老师在,有人来救台,那多好。”汤教授说道。 “那你说放着吴老师在,直接找他做手术多好。”任海涛问道。 医大二院很大,山火的时候王成发的事情主要集中在卒中中心和循环科,外科系统并不清楚。 汤教授耸了耸肩膀,示意自己不知道。 “不管不管,汤教授,这点小事儿你要是都搞不定,我不能跟吴老师配台,你等着!我可没跟你开玩笑。”小护士的注意力从来都只集中在吴冕身上,她看着汤教授,继续威胁道。 “小姑奶奶,知道啦。”汤教授知道这帮子小姑娘要疯起来有多疯,哪里敢怠慢。 第二天汤教授又催了两个电话,直到王成发那面定下来之后,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周末眨眼就到,因为省城和八井子离得近,所以一早汤主任开车,拉着麻醉师、护士去“飞刀”。 …… …… 吴冕很郁闷。 本来周五下班就应该去老鸹山度假,但周院长登门拜访,把吴冕一顿夸,什么力挽狂澜之类的。能看出来,自家老爷子虽然谦虚,但还是很高兴。 周院长主要说了两件事,一件事是周末有外请专家手术,八井子好几年没有外请专家了,他这个院长要陪同,希望吴冕也能跟着。 第二是最近要组织病历质量大检查。 吴冕也知道周院长这是投桃报李,自己给他家老爷子看病,他得了好处,自然想要“拉”自己一把。 对此吴冕相当无奈。 而且周院长上门来,自家老爷子对自己“期望值”也是蛮高,吴冕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少在老鸹山住一夜,算是一件很遗憾的事情。 …… …… 一早吴冕来到医院,换了白服,和周院长站在住院部大门迎接医大二院专家组的到来。 王成发站在最前面,意气风发。 经过最开始的迷茫后,他已经说服自己,之所以请教授来做手术变成了专家组,都是因为自己在医疗界的地位。 谎言重复一千遍,自己就能说服自己,哪怕再怎么荒谬无稽。甚至有些个骗子骗人骗到最后自己都信了,这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王成发红光满面,说话底气十足,偶尔斜睨身后的周院长、段科长,都有一种顾盼自雄的感觉。只是眼神每每经过吴冕,都会不由自主的绕过不看他。 7点40,汤教授开车来到八井子中医院。 王成发远远的抬起手,招呼医大专家。停好车,一众人走下来。 一台奥迪a4l里下来了5个人,王成发伸出手,大步走过去。 “汤主任,您来了。”王成发声若洪钟,步履生风。 汤主任远远的露出笑脸,笑容简直太过于和善,没有一点点的倨傲。甚至王成发隐隐看出来了一丝——卑微。 这么客气就不用了吧,怎么说都是医大教授不是,王成发乐呵呵的迈步往前走。 “辛苦辛苦,还起了个大早。”王成发说道。 可是下一秒钟,汤主任就擦身而过,伸出去的手连碰都没碰王成发的手。 王成发一下子怔住了,这是怎么个情况? 随后一个又一个声音擦肩而过,把王主任当成空气。 “吴老师,久仰久仰,终于见到您了。”汤教授客客气气的说道。 周院长也愣住了,这是怎么个情况? “客气,欢迎汤教授莅临我院手术。”吴冕微笑说道。 听到莅临两个字,汤教授的汗都出来了,他心里暗骂王成发这个老王八蛋,这不是坑自己呢么。 “吴老师,您别见怪,我不知道您回来,在八井子当医务科长。”汤教授双手握着吴冕的手,努力解释道,“我是来和您学习的。” “我是医务科长,不上台。”吴冕微笑道,“做完手术,我还有事儿,就不陪着吃饭了。” “您忙您的,您忙您的。”汤教授隐约能从吴冕温和的微笑里感受到一丝不快,虽然极淡。 “看眼患者,准备手术吧。”吴冕说道。 “吴老师,您好,又见面了。”任海涛走到吴冕身前,恭恭敬敬的低下头,微微弯腰,招呼了一声。 “任海涛,今天没班么。”吴冕笑道,“你怎么跟着过来了?” “这不是听说来八井子做手术么,我琢磨着来蹭一台麻醉,顺便跟您讨教一下b超……” “做完手术我就走,已经订好的,不好意思,改天有时间再说。”吴冕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任海涛的请求。 天大地大,和楚知希度假最大。 任海涛略有点失望,但这也在情理之中,吴老师可是大忙人,周末能没点事儿么。能看见吴老师,刷一下脸,已经算是万幸。 “先看眼患者。”吴冕见汤教授一行人没人说话,便说道。 “好的好的吴老师。”任海涛和汤教授两人快走了两步,把门推开,恭恭敬敬的让吴冕先进。 王成发的手还伸着,他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荒谬”绝伦的画面,一时没反应过来。 158 还要脸么! 飞刀教授术前看患者,这是规定,避免术者根本不了解患者的情况发生,在某种程度上对尽量避免医疗事故起到了正向作用。 但很多教授根本没时间看患者,反正都是熟练工种,上去就做,术前看眼片子心里就有数。 索性医大二院的汤教授和任海涛都没忘记看患者,吴冕省了很多口舌。 汤教授看的略简单一些,主要是查体和看片子,任海涛很仔细,从化验单开始看起。 术前胸部x线、eg检查结果未见明显异常。实验室检查结果:白细胞9.17x109g/l,中性粒细胞百分比50.1%(正常值50.0%~70.0%)。 这次任海涛可是穷尽了一身的本事,看患者那个细致,连汤教授都觉得有些过了。什么气道评估之类很少的操作也都做了,甚至最专业的电子气道镜他都不嫌麻烦的带到八井子。 汤教授看的心里摇头,在家做手术都没人这么详细,基本都是上台前主麻的麻醉师看一眼就是了。而任海涛这个做的就像是在演示基本操作,和带学生一样。 不,这是做给吴老师看,任海涛的干劲儿是真足啊。 手术估计一个多小时就结束了,可惜的是吴老师一早就说有事,拒绝术后大家坐在一起吃饭。 八点15分,送患者上台,任海涛一直护送,严谨的比正规要求还要更过分。 平时也不是做不到,而是一天每个麻醉师负责至少5个手术患者,有的还是连台,上面没下来,下面的患者就得上去,要不然做不完手术。 麻醉师哪有时间这么做。 不过这些问题今天都不存在,只有一个患者,任海涛更是用尽浑身解数,把一名麻醉师能做的都展示出来。 来到手术室,准备手术,任海涛一边看着呼吸机、监护仪、微量泵的各种数值,眼睛一边往破旧的气密门口瞟着。 “任老师,您能亲自来麻醉,患者真是走运。”王成发在一边搭讪说道。 任海涛心不在焉的哼了一声,根本没回话,他所有心思都不在这里。 “咱们在家的时候,一天能麻多少?”王成发继续聊着。 虽然他看出来任海涛不想搭理自己,但人家毕竟是上级医院的上级医生,有这个傲气的本钱。王成发没想明白为什么,肯定不会是因为吴乡长就是了。 虽然生气他们跪舔吴冕,但也不能表现出来,毕竟都是医疗圈的人……最关键的是王成发一直想不懂为什么。 他说十句,任海涛能回答一两句就不错了。一边做着术前准备,核对各种麻醉、抢救药物,任海涛一边等待吴冕的到来。 很快,吴冕和周院长等人有说有笑的进来。 “吴老师!”任海涛已经准备多时,第一时间招呼了一声。 “嗯。”吴冕点了点头,“术前看患者,感觉有难度么。” “没难度。”任海涛胸有成竹的说道,“术前访视评估患者临床心功能1级,气道评估alpai分级1级,张口度大于3指,颈椎后仰度、甲颏距离和胸颏距离未见异常指征。患者主诉7前患有轻微上呼吸道感染,偶有咳嗽、咳痰,体温正常,36.7摄氏度。” “白细胞9.17x109g/l,中性粒细胞百分比50.1%,嗜酸性粒细胞百分比6.2%。” 听到这里,吴冕身影似乎微微一顿,随后转过头,心不在焉的转头和楚知希说了一句什么。 楚知希怔了下,马上点头,转身离开。 任海涛没有因为吴冕的“轻视”而不高兴,他继续汇报着病史,特别周详。不管吴老师听还是不听,自己都要仔细说清楚。 很详尽的汇报,虽然还有些没说,但吴冕也没什么挑剔的。没说的,都并不重要,任海涛做事情很周详。 点了点头,吴冕坐到角落的小圆凳上,默默看着手术。很快楚知希回来,坐在吴冕身边,笑吟吟的看着一种人马在忙碌。 王成发听任海涛的汇报,眉毛倒竖起来,一张老脸通红。人老成精,虽然手术做的一般,但眉眼高低还是能看明白。 上赶着来拍吴冕的马屁,竟然到了这种程度。省内最高等级的三甲医院的麻醉科主任医师,竟然转身变成下级医生。 至于么! 还要脸么! 王成发王主任在心里面腹诽着。 吴冕完全无视了王成发的存在,他高兴或是不高兴和自己没有丝毫关系。 手术结束,和楚知希去老鸹山才是最重要的事情。能悠闲住两天,过着世外桃源一般的生活,想起来就心神向往。 “丫头,昨天买什么了?” “买了一点辣货,还有新鲜的黄瓜,我一早洗完切好放在盒子里。”楚知希道,“开车好无聊,等你投喂。” “嗯,一会想着带几副手套。” “我刚才顺便买了,放心。”楚知希说道。 看着任海涛麻醉,温振汉、王成发已经去刷手,器械护士正在和巡回护士清点器械,吴冕盯着任海涛看。 患者送来手术室,任海涛常规开放静脉通路,连接监护,监测血压100hg/65hg,心率72次/in,在未吸氧状态下sp2 97%。 所有数值都很正常,任海涛只想做到自己的极限,别让吴老师看着不舒服就行。 要是从前说起吴老师,任海涛可能还有一丝疑虑。 但经过上次指导抢救过敏性休克的患者,他心里早就佩服的五体投地。术后要请教的问题任海涛已经记下来,反复背诵,生怕有遗漏。 只可惜吴老师没时间,看样子要等一等再说。 经面罩纯氧预吸氧5in后,经静脉小壶给入咪达唑仑1g、昂丹司琼4g、地塞米松5g以及芬太尼100μg。 静脉推注利多卡因20g、丙泊酚150g、罗库溴铵50g,实施快速麻醉诱导,面罩通气顺畅,胸廓起伏良好。 任海涛相当注意所有操作,全神贯注,甚至每一个安瓶都逐一核对,怕八井子中医院不正规,药库里有过期的药物。 出门做手术,还是当着吴老师的面,再谨慎都不为过。 静脉推注罗库溴铵3in后,选用7.0号普通型气管导管实施气管插管,插管过程顺利,固定导管置入深度距门齿22 处。 一切顺利,接下来只要涨肺,连接呼吸机就可以。呼吸机的数值任海涛心里也有数,所有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可是变化发生在一瞬间,哪怕是再怎么仔细认真,都无法避免意外。 在手控通气时,任海涛忽然感觉阻力极大,呈“铁肺”手感。 他的心一下子凉了,这特么的……是什么情况! 159 静寂肺 任海涛刚刚稍微缓解的神经一下子紧张起来,身体内各种激素水平瞬间飙升,超出阈值。 本来眼角一直再瞄着侧对面角落里正在和楚知希闲聊的吴冕,但是在感受到手动通气的阻力后,任海涛的视野全部集中在患者身上,周围全部变成盲区。 铁肺!肯定是铁肺!! 任海涛瞬间做出了判断。 铁肺又叫做静寂肺,是一种麻醉并发症,一般常见于支气管哮喘的患者。 术前任海涛已经询问过患者并没有支气管哮喘的病史,基本排除这种罕见的可能。虽然患者自诉平时经常感冒、咳嗽,但最近并没有发病。 而且静寂肺最容易出现的时间段是术者开台之后大约30分钟到1个小时左右的时间。现在刚给了镇静剂,诱导麻醉,怎么直接就静寂了?! 后背汗毛竖起来,任海涛立即招呼助手来捏皮球,手动通气,他抄起身边的听诊器去做听诊。 双肺无呼吸音……听诊器反复听了3遍,在患者双肺都没有听到哪怕一丝呼吸音。 没有呼吸音可真特么的要命,这时候哪怕有点哮鸣音也行啊,任海涛极度渴望着听诊器能听到一丝生命的迹象。 要不是术前他检查了所有设备,包括听诊器,他肯定认为设备是坏的。 “任哥,气道阻力大,没办法有效面罩给氧。”助手焦急说道,“是不是气道外……” 所谓气道外插管并不是指把气管给戳破了,而是本来应该下到气管里的气管插管进入食道。 有时候呼吸机一吹,患者的肚子先鼓起来,就是这种情况。 不应该啊,自己看的很认真,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再说气道外插管,也绝对不会双肺听不到一丝一毫的呼吸音。 “纤维支气管镜子带了么?”一个清冷的声音在任海涛耳边响起。 “带了!”任海涛下意识的立正回答。 吴冕没有说别的,左脚往患者头部一横,双手放在皮球上,左肩把任海涛的助手给挤走。 与此同时,楚知希以双手中指、无名指、小指这三个手指呈e字形托住患者下颌,而大拇指和食指呈字形按住面罩的两端。 吴冕双手挤压球囊,把更多氧气尽量送到患者肺脏里。 标准的双人双手e-法扣面罩给氧,动作精准,像是教科书一般。吴冕和楚知希配合默契,没有语言交流,但动作却契合无比。 在场除了任海涛和他助手之外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已经开始抢救。 “吴老师,喉镜!” 任海涛来不及感慨吴冕和楚知希的抢救操作的完美与默契,他从不碍事的角落里拎来一个箱子,焦急说道。 “什么型号?” “p112042,加拿大erahneialul公司的产品。” 吴冕把皮球交给任海涛,快而不乱的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电子可视喉镜。 用最快的速度,吴冕在直视声门下完成气管插管操作。确认气管导管位于气道内后,双手挤压呼吸囊阻力仍然很大,依然呈“铁肺”手感,听诊双肺无呼吸音。 随后吴冕开始连接呼吸机。 任海涛的助手诧异的想要阻止,在他看来这是根本没有用的操作。急诊急救,每一分每一秒都有可能决定患者生死,为什么还要做无效操作? 可是没等他说话,任海涛就把助手彻底挤走,协助吴冕连接呼吸机。 机械控制容量通气,呼吸机的屏幕上没有出现呼末二氧化碳波形。 “静寂肺,准备抢救!”吴冕沉声说道。 声音里的那股子清冷劲儿荡然无存,但依旧冷漠、冷酷。 “七氟醚批号,型号。”吴冕问道。 “生产批号:s044八29,西班牙baxer healhare公司。”任海涛迅速回答。 “浓度至八%、新鲜氧气流量增至八l/in。” “沙丁胺醇气雾剂批号,型号。” 此时一只手把沙丁胺醇喷雾剂的瓶子递过来,任海涛接过气雾剂看了眼。 “生产批号:k63j,西班牙gx elles.a生产。” “气道内给药,3揿。” 吴冕一边指挥操作,一边拿着听诊器放在患者的胸部进行听诊。 喷完沙丁胺醇后患者双肺依旧没有呼吸音。 “静脉推注肾上腺素,1g。” “生产批号:1709301,天津金耀药业有限公司。”任海涛一边推药,嘴上一边汇报药物剂型、生产公司。 吴冕的意思任海涛懂,莫名原因的寂静肺有可能是药物过敏来的,虽然可能性不大。指挥抢救的核心医生要掌握所有信息,甚至包括每一种药物的生产厂家与批号。 这么细致的事情,别人做不到,但不意味着吴老师也做不到。 具体厂家、批号的不同药效有什么区别,这一点任海涛就不明白了。只要吴冕需要,他都尽力做好。 随着肾上腺素推注进去,呼吸机的屏幕上逐渐出现不规则e2波形,听诊双肺出现哮鸣音。 随后每间隔2分钟,吴冕都会让静脉推注肾上腺素1g,共给予肾上腺素3g,同时间断向气管导管内喷射沙丁胺醇气雾剂,每次2揿,共4次。 随着药物浓度的提升,呼吸机屏幕上逐渐出现较为规则的e2波形,此时吴冕听诊,听到患者双肺布不再是一片死寂,而出现了满满的哮鸣音。 虽然这也是让麻醉师特别棘手的情况,但只要有声音就比一片死寂强! “氢化可的松。” “生产批号:021703066,天津生物化学制药有限公司。”任海涛依旧一边加药一边报药物批号与生产公司。 “100g溶于100l生理盐水静脉滴注。” “肾上腺素1g。” “吸痰。” “注意吸痰深度。” “静注甲强龙八0g,氨茶碱125g。” “停止泵丙泊酚及瑞芬太尼,给予肾上腺素1g稀释20l,0.3g气管导管滴入,继续手控呼吸。” 吴冕站在稍后的位置,纵观全场,每一个人都是他的手,每一个细节都尽在掌握之中。 10分钟后,手控呼吸气道阻力稍有下降,双肺听诊呼吸音极低,偶有哮鸣音。 患者血压 165/90hg,心率142次/分,sp2 90%。 在给予静注艾司洛尔15g、泮托拉唑40g之后,吴冕终于沉默下去。 任海涛不断吸痰,这种“简单”的操作他也不放心助手去做。此时任何一个细节都至关重要,绝对不能轻视。 逐渐降低七氟醚吸入浓度和氧气流量,患者状态渐渐平稳。 160 连呼吸机都害怕的男人 手术室里死寂一片,就像是30分钟患者的肺脏一样。 周院长站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在这种大抢救面前,周院长一脑门子懵,相对于吴冕、楚知希,甚至相对于任海涛来讲,他就是个普通人。 不过要比普通人强一点,最起码周院长能进手术室。可要说帮忙,那可是一手都伸不上。非但如此,连吴冕和任海涛抢救时候的对话都听不明白。 任海涛看着渐渐恢复的心电监护、呼吸机上的数值,全身的冷汗这才流下来。 只一瞬间,隔离服后背被汗水浸透,裤子也都湿透,和尿失禁差不多。 汤主任和王成发主任举着手放在胸前,愣愣的站在另外的角落里等着,他们根本不敢动。 如果是平时,手术室里刷完手的术者最大,谁要是敢在术者面前走来走去,碰到脾气温和的说两句,碰到王成发这种脾气大的当时就是一顿臭骂。 但现在的情况变了。 患者莫名静寂肺,稍一个不留神人就没了,现在别说是手术做不做,接下来怎么办连汤主任都不知道。 “哥哥,情况稳定了。”楚知希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手术室里的死寂,“接着做手术还是这么下去?” “等20分钟,哮喘彻底平息就做。”吴冕说道。言语略有清冷,仿佛戴着墨镜和黑色小羊皮手套,让人心生畏惧。 王成发看了一眼汤主任,见汤主任一动不动,像是鹌鹑一样站在墙角,原来他也和自己一样不敢乱动。虽然心中疑惑,患者都这样了怎么还要做手术呢?但王成发想了想,却不敢问。 一向凶猛霸道的王成发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吴冕的面前竟然已经出现了胆怯与心虚。 和年龄无关,和职称无关,一切的一切都在于技术。 医生,没谁敢拍着胸脯说自己一辈子不出事儿的。人家出了事情能救回来,要是吴冕不在,患者估计已经死了。 这样的情况作为背景,哪怕是凶悍了一辈子的王成发都直接怂成了鹌鹑。 挂在手术室门楣上的时钟滴滴答答的走着,30分钟后,楚知希拿着听诊器反复听患者双侧呼吸音。 “哥哥,双侧呼吸音清,没有哮鸣音。” “嗯,做吧。”吴冕说道。 手术室里依旧一片静寂,那股子沉甸甸的气息压得人喘不上气来。汤主任和王成发双手举在胸前,一动没动。 5秒后,吴冕抬起头看着汤主任。 “怎么着?手术也要我做?” 声音并不温暖,却也没有冷厉的感觉,像是无形的大手抽在汤主任的脸上,生疼。 “哦哦哦。”汤主任这才缓过神,连忙走向器械台。 “刷手!” “啊?我刷过了。” “你特么举了半个点都没戴手套,是自己觉得和细菌有血缘关系,它们不会落你手上?”吴冕脸上挂着微笑,但话语之中却不留情面。 “……” 汤主任灰溜溜的去再次刷手,王成发像是尾巴一样跟在汤主任身后,一句废话都不敢说。 手术室里就是这样,不是比声音高,而是拼技术,谁技术好谁说话就有分量。哪怕是事后给人穿小鞋、下脚拌,但此时此刻任谁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重新刷手,消毒、穿衣服、上台,汤主任站在术者的位置上,手开始抖起来。 毕竟快五十的人了,双手举在胸前半个小时,换谁都受不了。当时看着抢救,身体里的激素大量分泌,还不觉得什么。如今抢救成功,一切反应都涌了上来。 这还是其次,汤主任往术者的位置上一站,就感觉背后一道清冷的目光落在自己后背,刀子一样,后背已经传来锐器切割的那种疼痛。 很真实,不应该是一种幻觉。 自己鬼迷心窍啊!汤主任心里在呐喊。没事来八井子干啥,早知道那位小爷在,自己说什么都不会来“飞刀”。 现在的情况就像是自己还是研究生的时候,老师站在后面看自己做手术一样,小心谨慎,如履薄冰。 老一代人脾气都暴躁,一个动作不对直接就骂。要是紧张,动作反复不对,怕是背后一脚就踹过来,把自己撵下台去。 刚刚的抢救汤主任可是都看到了,吴老师的霸道是无声无息的。他往那一站,似乎连呼吸机都觉得害怕,报警的声音都小了几分。 “汤主任,您是累了吧,要不歇一歇?”王成发双手按在无菌单上,也在强行患者双手的酸麻。 汤主任瞪了他一眼,这货真特么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不是逼着吴老师骂自己么。 “没,刚有些紧张,我稳定一下情绪。”汤主任假做云淡风轻的说道。 吴冕没说话,汤主任也不敢看。 还是做手术吧,任海涛那么小心,一早从查房再到手术室做的几乎毫无破绽,竟然都出事儿了。至于自己…… 汤主任提心吊胆的开始手术。 他的手术水平相当不错,二十一世纪初期,国内铺开腔镜手术的时候汤主任是除了帝都、魔都那些领路人之外第一批开始学习微创腔镜手术的人。 可以说那时候做了这个决定,是把一辈子的前途都押上去的。大好年华,人生一大半的时间、心血扔到腔镜手术上,要是这种术式开展不起来,就变成了屠龙绝技,根本无龙可屠的绝技。 他赌赢了,所以有了今天的江湖地位。 省内汤主任的腹腔镜手术量是最大的,甚至省内几乎所有的胃肠外科主任和他多少沾一点师徒关系。 患者的病情很单纯,没有转移,淋巴结也没有肿大。可是汤主任一点都不敢大意,就像是背后跟着几只眼睛发蓝的恶狼一样,手术稍微做的不好就要把他连人带骨头一起吃下去。 顺利把肿瘤切下来,汤主任依旧无法怠慢。要是平时,手术做到这步想做就继续清扫淋巴结;要是不想做,淋巴结清不清扫都无所谓。 今儿汤主任是卖了力气,他完全按照教科书和自己毕生经验,切完肿瘤后又清扫了4个区域7组淋巴结,这才开始冲洗,准备关腹。 还好,整台手术过程很顺利、标准,吴老师应该挑不出什么毛病。 认真缝完最后一针,患者苏醒,汤主任长出了一口气,回头瞄了一眼。 角落里的小圆凳上空空如也,不知道吴冕什么时候走的。 161 实在编不下去了 “吴老师什么时候走的?”汤教授感觉自己好了一些,长出口气问道。 “3分钟前,汤教授你开始缝皮的时候走的。”任海涛的助手说道。 汤教授确定吴老师已经走了,顿时觉得全身发软,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这手术做的,遭老罪了。 造孽啊! 狗日的王成发!他一定是故意给自己上眼药! 汤教授恶狠狠的看了王成发一眼,心里暗暗发誓,以后要有机会,一定好好弄一下这个老家伙。 吴老师在这面,以后没事可别往八井子跑,谁愿意来谁来,自己可是不来。 “患者术后怎么办?”汤教授连手术衣都没脱,直接找了个凳子坐下先喘口气。 “吴老师说没什么事儿,让有事情给他打电话。”巡回的护士说道。 “好吧,没事就行。”汤教授这回终于放心了。 出了这么大的幺蛾子,竟然说没事儿就没事儿,也算是万幸。 “海涛啊,这是怎么弄的?”汤教授问道。 “唉,别提了。”任海涛的情绪明显不高,本来想要“顺便”讨教一下b超定位下补液、抢救的方式、方法以及最珍贵的经验心得,却没想到遇到这么一码子事儿。 胸外多少老年患者做肺叶切除手术,一个个都有明确的哮喘病史,上个楼都费劲,要喘半天。可这么多年来,静寂肺自己都没遇到。却没想到在八井子这么一个地儿,偏偏就遇到了。 人生还真是毫无道理可言。 把患者送回去,任海涛不放心,又看了半个小时。 眼见患者全麻彻底苏醒,没有一点哮喘的体征,明摆着就是没什么事儿,他心里郁闷。 不是因为患者完全没事而郁闷,那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总之他的心情特别不好,相当不好。 “海涛啊,走吧,吃饭去了。”汤教授招呼道。 “我……我怕患者有风险。”任海涛郁闷的说道,“我再看半天,没事我自己回去了。” 见任海涛垂头丧气的,跟斗败的公鸡一样,汤教授心有戚戚焉。 “吴老师都说没事了,放心。”汤教授拍着任海涛的肩膀说道,“再说,你看监护这么平稳,有什么事儿一个电话,十几分钟就回来。八井子不像是咱们那,这里不堵车。” 任海涛想想也是,一早赶过来早饭也没吃,急诊抢救身体里的各种激素还没代谢干净,不吃点东西的话自己也怕自己扛不住。 万一低血糖,晕死在病房里,那可就丢人丢到了姥姥家。别闹的吴老师还要回来抢救自己,要是这样,以后可没脸再见吴老师。 和汤教授走出病房,任海涛长长的叹了口气。 “别郁闷,这不是没事儿么,幸好吴老师在。”汤教授笑道,“要是你上赶着来麻醉,我没开台患者先没了,你猜最后会怎么样?” 一句话,又把任海涛的汗给吓出来了。不是他一惊一乍心理素质差,而是这个假设真特么的太吓人了。 在医大二,好歹还有医务处罩着。医务处的那帮人平时人五人六的,但出了事儿马处长怎么都能帮自己扛一下。马处长做事情还算是靠谱,这一点医大二的医生护士都承认。 可要是私自出来手术出事儿,还不是患者家属请的……各种坏念头出现在任海涛的脑海里。他浑然没想到要是吴冕不在八井子中医院,他也不会来。 “汤哥,你可别吓唬我了。”任海涛苦笑,说道,“今儿我可是被吓坏了,你摸,我腿肚子现在都是软的。” “别扯淡,就你这岁数,除了嘴硬之外都是软的。没事,已经过去了。”汤教授见任海涛脸色不对,开了个小玩笑,便催着他去换衣服。 回到病房,又观察了半个小时,患者麻醉苏醒,一切正常,任海涛这才忐忑的离开。 来到王成发安排好的饭店,坐下抓紧时间吃了两口饭,避免低血糖的风险,汤教授才问道,“海涛,抢救的时候我听吴老师问你药物的批号和厂家,这是什么意思?” 任海涛做了一个等一下的手势,咕嘟咕嘟喝了一瓶可乐。感觉血糖上来之后,这才说道,“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在帝都跟着学b超抢救的时候我听我老师说的。” “嗯?”薛院长也来了兴趣,看着任海涛。 “手术室极少患者会发生过敏性休克。这玩意,来无影去无踪,想提前做皮试都没法做。至今好多事情世界顶级医院都没研究明白,咱们就别想了。” “我老师有些厂家的某些产品会出现特殊反应,一旦手术室发生一例过敏性休克,哪怕是世界跨国大药厂生产的药品全都一次性报废。就算是不报废,也没人敢用。” 这倒是,医大二院也是这个规矩。只是规矩是规矩,不是明面上的,而是潜规则。 “再具体的我就说不清楚了,有时间我找吴老师问。”任海涛说道。这回来八井子做手术,b超的事情没问清楚,反而又多了一样事情要问吴老师。 “海涛,静寂肺能避免么?我之前隐约听说过,但是没遇到过。”汤教授问道。 “一般都不会考虑这类事情。”任海涛摇了摇头,叹气说道,“我今天还真琢磨了,患者的化验单里嗜酸性粒细胞百分比6.2%,略高一点。我还详细问了,患者、患者家属都说没有哮喘病史。” “这病通常是说的是支气管哮喘患者因为插管刺激,导致支气管强烈痉挛或广泛黏液栓堵塞而出现哮鸣音、呼吸音明显减弱或消失的一种危重征象。” “唉,也是倒霉催的。咱们胸外每天至少十台胸腔镜切肺叶手术。年纪大多都在七十岁以上,哮喘那是正常问题,只要能爬上三楼不累的喘不上气,肺功能就算过关。谁能考虑到静寂肺上去啊,要是那样的话,手术就不用做了。” 汤教授想想,好像也是这么个道理。 “我估计嗜酸粒细胞增高,应该对比着患者最近有轻微的咳嗽、咳痰。但并不重,患者、患者家属都忽略了。患者处于高反应状态……算了,我实在是编不下去。” 任海涛一脸沮丧。 “哈哈哈。” 任海涛的话把在场的人都逗笑了。 真是什么都靠编么?临床上很多事情现代医学都解释不了,任海涛能一口气说这么多,也算是基本功扎实。 “说真的,我不明白这个患者为什么出现静寂肺,只能归咎于我的运气不好。我就说上手术台前一定要洗三遍手,今儿着急,就洗了一遍。”任海涛抱怨道。 “你这是封建迷信。” “话不能这么说,老汤。”任海涛苦笑道,“患者术前……这么说吧,我考虑这是一个极为罕见的情况,要是所有患者都这样,嗜酸粒细胞稍微高一点就出现静寂肺,咱们手术室的手术量得减少一大半。” “某些麻醉药物可诱发围手术期“寂静肺”的发生,比如说阿曲库铵、美维库铵等肌肉松弛药具有组胺释放作用,所以不宜用于哮喘患者。 对于特异性过敏体质患者,像是过敏性鼻炎之类的,有组胺释放作用的药物更易诱发支气管痉挛,甚至是“寂静肺”。” “可是这些我术前都问了,患者家属说没什么过敏,也没用过药,平时身体挺好的。” 说着,任海涛又深深的叹了口气。 当医生难,想当个合格的医生更难;要想当个合格的医生,还不出事,难上加难。 162 精确到极致 “真的没办法避免么?”汤主任想起患者当时的情况,他也有些害怕。 说实话,当时汤主任可是被吓懵了,虽然和他没什么关系。 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虽然他在患者肚子里见过血、见过屎、见过蛔虫、见过泥鳅,算是见多识广。但真说患者死在自己面前,总是难以接受。 “也有办法,我想想啊。”任海涛道,“我在一篇杂志论文里看见过对静寂肺的研究,那里面说围手术期的麻醉及手术的刺激,用药等诸多因素均可以诱发哮喘的发作,甚至发展成重症哮喘——寂静肺。” “要避免的话有很多手段,但我觉得都没什么用。” “主要还是麻醉的刺激,围手术期中患者麻醉的高度紧张、恐惧、浅麻醉下插管、吸痰及拔管,气管导管置入的深浅,分泌物的刺激及高位硬膜外可阻滞胸交感神经,副交感神经相对兴奋,以及肢体消毒剂和手术刺激从而引发哮喘。” “这些玩意写在教科书里糊弄一下学生就行了,真拿到临床上来,作用几乎是零。我看那个研究小组10年研究了欧美9例静寂肺的病例。唉,你说10年才9例,还是全欧洲,我怎么就遇到了呢。” 任海涛唉声叹气的说道。 “知足吧,这是吴老师在。”汤主任笑道,“你说吴老师抢救那么熟练……这么说吧,当时给我的感觉是吴老师这辈子不知道遇见多少静寂肺的患者。” “当时吴老师好帅!”一名小护士兴奋的说道。 肯定帅,要换成是自己,背着手站在手术室里指挥抢救,也特么帅!任海涛心里想到。 气场这种事吧,要看时间、地点、事件。 救人一命,只手平了那么大的事情,把滔天巨浪生生压下去,事了拂衣去,当真有古时侠者风范。 听一桌子人都在说那个小子有多牛逼,王成发打心眼里不高兴。他这辈子经历过的抢救也不少,但是从来没遇到过静寂肺。 抢救不容易,但找毛病谁不会啊。王成发心里不服气,主要是堵得慌,瓮声瓮气的说道,“小吴毕竟出过国,见过世面。” 一桌子人都说是吴老师,只有王成发称呼小吴,几个护士顿时不高兴了,几张俏脸含霜,白的有些发青。 “不过还是年轻一些,最开始吃不准,还要连接呼吸机,耽误了至少1分钟时间。”王成发说道。 护士们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呃……”任海涛怔怔的看着王成发。 “嗯?小任,你觉得呢?”王成发见大家都不说话,认为找到了破绽所在,掩饰着自己的得意,故作谦虚的问道。 他自以为的故作谦虚在别人看来有些假,尤其是那些小护士,一个个白眼仁都翻成了卫生球。 “王主任,吃饭,吃饭。”任海涛连连说道。 “嗯,吃饭。”汤主任也不知道八井子中医院的水深水浅,越小的地儿就越要注意,所谓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这个道理放到哪都对。 “小吴还年轻,咱们怎么说都是长辈。适当的夸一夸,鼓励一下年轻人是应该的。但摆的位置太高,有朝一日掉下来,会一蹶不振的。” 王成发觉得自己说得对,言语有分寸,都是处于一位老医务工作者对年轻人的爱护,这都是拳拳之心,谁都说不出来什么。 任海涛的脸色有些难看,他抬头看王成发,仔细看他的表情,最后小心问道,“王主任,您……” 他欲言又止,表情古怪。 “嗯?小任,你有什么话要说么?” “王主任,最开始吴老师的操作没什么错误。”任海涛道,“发现静寂肺之后首先要判断是哪种药对患者造成的刺激。” “辅助或控制呼吸,吸入高流量纯氧通气,当面罩通气不能维持血氧时应立即行气管插管术、控制呼吸,并给丙泊酚1-2g/kg加深麻醉,氯胺酮50g,七氟烷吸入麻醉,维库溴铵0.07-0.15g/kg。” 一连串的数据和扎实的操作像是一连串硬邦邦的石头,把王主任给打懵了。 “要是您觉得吴老师没有先更改用药,而是调试呼吸机是错误……我觉得那也不是问题。”任海涛说着说着,进入了状态,开始专心致志的和王成发这种野路子出身的医生讨论起来抢救治疗。 “排除主支气管插管或者气管导管堵塞或弯折,气管吸引等因素,也是相当主要的。虽然吴老师用电子纤维支气管镜看了一眼,但有些地儿是盲区。我估计吴老师根据患者乏氧时间判断还有时间,可以更谨慎一点处置。” “哇哦!” “那种时候还能估算时间?吴老师好厉害!” “人家心里有数,要不然能站在讲台上讲课?说起来我都算是吴老师的学生。” 桌子上的小护士们听懂了,叽叽喳喳的说道。 王成发脸上一寒,他有些懵。吴冕当时的操作在他看来就是耽误抢救,怎么任海涛一分析,就变成了他牛逼之处了呢? “我当时也没注意到,在病房看患者的时候回想了几遍抢救过程,当时给要的时间简直太精确了。比如说吸入β2受体激动剂,需要喷多次沙丁胺醇、喷多大剂量、什么时候给药有以及抗胆碱能药物异丙托溴铵……” 任海涛越说越是兴致高涨,一张脸上隐隐散发着光芒。 搞技术的人都一样,只要钻研起来,浑然忘记周遭的一切。什么王主任和吴老师之间有什么矛盾,刚刚是怎么如履薄冰的化险为夷,他都忘记了。 在任海涛的脑海里,只有吴冕当时的操作。 吴老师和楚老师的配合天衣无缝,难怪是情侣档。最开始的抢救,幸亏有他们俩在,仔细想起来这一切真是好牛逼! 当时自己当作工具人的时候并没有感受到,全都是吴老师说什么自己做什么。 如今静下来坐在餐桌前复盘,才体会到吴老师的操作堪称神来之笔,每一步都像是经过计算机计算过的一样,已经精确到了秒,甚至毫秒! 163 神来之笔 王成发不说话了,脸色铁青,嘴角往下撇。 他学历本来不高,中专出身。在改开初期,中专可是高学历。那时候很多学习成绩好的人宁肯上中专,不到20岁就出来工作,挣钱铺贴家里也不愿意上大学。 甚至到了九十年代,很多地方还是这样。 所以王成发一直看不起大学生,认为他们眼高手低,都是扩招上去的,没什么真本事。 比如说定向生徐佳,之前他犯的那个错误要是换成别人,顶多会遭遇王成发的冷眼,但换成他就挨了一顿臭骂。 吴冕?那个别人家的孩子?王成发老早就看他不顺眼。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人上赶着来八井子这种鸟不拉屎的小破地儿拍他的马屁。 至于任海涛说的什么比计算机还要精准,每一步都精确到……这种话在王成发看来就是拍马屁,还是那种根本不要脸的跪舔! “对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任海涛猛然间一拍桌子,吓了在场所有人一跳。 王成发正在腹诽吴冕,不自觉中带着小小心。被任海涛吓了一跳,心脏砰砰砰的直跳。 “别一惊一乍的。”汤主任说道,“都多大岁数的人了,还跟小孩子一样。” 任海涛这种不把人际关系当做核心,临床上一心钻研业务、不会做人的医生多了去了,其实医院主要的脊梁就是他们。 真是那种八面玲珑、业务水平精湛、背后有人的医生,一早就当了主任或者去机关走仕途,不会像是任海涛一样至今还是一线值班人员。 要么就是专注人际关系,不钻研业务的二流子。 王成发被忽然间的咣当声吓的心脏病差点没犯了,他恶狠狠的瞪了任海涛一眼,心想这货真特么的是个舔狗,不知道又换什么花样拍马屁。 不过吴冕能给他什么,值得这么不要脸的生拍。 “到底怎么了海涛?”汤主任问道。 “老汤,不好意思啊。”任海涛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他内心情绪的激荡。 “汤主任,你不是麻醉的人可能不知道。你们几个,我问你们。”任海涛看着几个小护士,问道,“手术室备药,有沙丁胺醇么?” “怎么会有喷雾剂……”一个小护士随口说了半句话,马上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点。 医大二院手术室都没有沙丁胺醇喷雾剂备用,可是刚刚急诊抢救的时候,吴老师下口头医嘱,那瓶子沙丁胺醇就活生生的出现在最应该出现的位置。 我去! 搞临床的人被提醒了一下之后都意识到了这一点。 那瓶沙丁胺醇喷雾剂到底是哪来的? 连医大二院的手术室都不会常备的沙丁胺醇喷雾剂,八井子中医院竟然有? 这怎么可能! “哮喘发作时情况较紧急,寂静肺给氧失败,给甲强龙八0g也没那么快速起效,血氧饱和度下降后就考虑紧急使用肾上腺素了,肾上腺素对哮喘发作还是有比较好效果,但同时会增加心率,增加心肌耗氧量。” “不是说肾上腺素对患者只有好处,药物么,是药三分毒。关键点在于什么药,什么时候用,用多少。” 任海涛激动的浑身微微颤抖,连说话的声音都开始抖起来。 在亲身经历抢救的时候并不觉得什么,只给他留下一种吴冕吴老师抢救的时候镇定自若,有大将风范的“错觉”。 可事后经王成发提起来,自己开始不断复盘,这才找到了一个又一个的细节。 每一个细节,对于任海涛来讲都是惊喜。 就像是莫名其妙出现的沙丁胺醇喷雾剂一样,这种细节到底有多少,任海涛根本不知道。 可就这么一个不起眼、要不是事后复盘自己根本不会注意到的细节,现在看却是抢救成功的关键所在。 “要是没有沙丁胺醇喷雾剂的话,肯定只能用艾司洛尔这种β1受体阻断剂,它对β2影响比较小,所以只能选择静脉小剂量的注射。” “难道是吴老师自备的?”一个小姑娘懵懂中猜到了事情的真相。 “有可能,但是他怎么知道患者有可能犯哮喘?”另一个姑娘顺着猜下去,“难不成说吴老师有哮喘?我听人说过,哮喘患者才会常备沙丁胺醇,犯病了就喷一下。” “好可怜,那么年轻就有哮喘。” “说什么呢,谁告诉你吴老师有哮喘的!人家结实着呢!当年在国内的时候,每年马拉松的冠军都是他。” 姑娘们开始争论起来,任海涛充耳不闻,他努力回忆着经历的一切,那瓶沙丁胺醇喷雾剂的确如同天外飞仙一般出现在手术室。 捋了两遍,还是没什么结果,任海涛把时间线往前推。 病房,手术室,吴老师进来,自己汇报患者情况,像是面对主任查房的时候一样。吴老师一直和和蔼的站在一边,看自己术前看病人。 他听完病史之后……好像和身边的楚教授说了一句什么,楚教授随后出去了。 想到这里,任海涛又把这段细节重新回忆了一遍,最后确定吴老师的确和楚知希耳语了两句,随后楚知希去做什么事情。 这样的细节平时根本不可能注意,但此时想起来却证明了一点——沙丁胺醇喷雾剂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在手术室。 一种连医大二院手术室都不会常备的药物,八井子中医院只有两个术间、很少做大手术的手术室自然也不会常备。 那就是吴老师从自己的汇报中听出来什么,去让楚知希备药。 这种小概率事件,吴老师并没有说,因为发生的几率太小。所以做了准备就行,要是用不上,可能自己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细节。 真是……神来之笔! 吴老师牛逼!任海涛激动的肾上腺素乱飙,眼睛有些湿润,多巴胺都要溢出来。 都说人越年轻就越是热泪盈眶,任海涛不是因为年轻,而是他隐约看到了某种更高层次的东西。 虽然还不清晰,但这辈子只要能见过,自己在专业上的高度就不一样。那种存在无法形容,可是真的好美。 幸好自己来了,见到了,领略了。 164 耳朵里长毛 吴冕坐在车上,棕色的斯柯达野帝已经上了盘山路。 雨后湿滑,楚知希开车很慢、很小心。后面的车有的不耐烦按喇叭,她也不加速,只是尽可能的给后车让路。 小心谨慎,绝对不作死,这是这么多年来吴冕灌输给楚知希的一种人格。 “丫头。” “嗯?” “回去记得看一下病历。”吴冕冷峻的声音温和了许多,他叮嘱道,“你买的沙丁胺醇虽然说是进口药,但是国药准字h31020560已经被注销了。”(注1) “啊?什么时候的事儿。” “总之小心。”吴冕道,“抢救记录……我估计他们写不全。要是写全的话,记得这事儿别说。” “哥哥,干嘛这么提心吊胆的。”楚知希不解的问道。 “世界上好人多,但是总有一些坏人,他们不琢磨着怎么能让自己变强,而是天天在想怎么能把别人拽下水。” “我知道了!傻逼们总是把别人的智商拉低到和他们一样的水平线,然后用丰富的经验……” “不准确,但大概是这个意思。”吴冕道,“总之小心就是了。虽然咱们认为是治病救人,只要手段正确就行。但要是被无聊的人知道,在院外带药,未经患者家属允许的前提下给患者应用,有可能闹出大事儿。” “知道啦!哥哥,你太小心了,我不觉得他们会想起来当时还用沙丁胺醇。” “任海涛是个很细心的人,不能不防。”吴冕靠在靠背上,看着外面烟雨如织,渐渐沉默下来。 来到后山,吴冕走到走到那块石碑前,仰头看着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八个字。良久,他微微颔首,鞠躬,转身离开。 林道士早已经安排好一切,他则告了假,说是在前面忙着。 吴冕却也不在意,林道士不在是最好的,自己安安静静的发会呆难道它就不香么? 有丫头在身边就行,林道士么,呵呵。 吴冕躺在屋檐下的竹椅上,小院里笼罩了一层烟雨气,偶尔折射出一圈七彩光晕,看起来倒是没那么单调清冷。 楚知希安安静静的坐在一边,还在翻看《三体》。 这套书从大刘出书以来她就一直在看,最开始知乎上被人喷成狗,楚知希还上去和人争论来着。 吴冕觉得没必要,好书就是好书,不在乎那些个喷子。所谓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直到晚上六点多,林道士才勉强忙完,急匆匆的赶来后山陪吴冕说会话。 青竹椅子,几样素菜,一瓶茅台,吴冕躺在竹椅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林道士讲述有意思的事情。 楚知希登高远望,下来后笑呵呵的问道,“林道长,我看山路上还有好多车。” “嗯,有的是烧香还愿的,有的是来求平安的。” “晚上不回去了么?” “不回。”林道士捻须笑道。 “那你这面效率倒是高一点啊。”楚知希说道。 “丫头,你不懂。”吴冕道,“队排的越长,说明这里人气越旺。就像是协和的门诊号,你说得排多久?” “小师叔说得对!”林道士笑道,“而且我这里排队时间越久,就越是香火旺,和医院不一样。医院要挨骂的,我这里乡亲们却是心甘情愿。” “……” 楚知希想想,的确是这样,道理能想懂,就是觉得好无奈。 “小师叔,我今儿还碰到了一个孩子,家里说她被怪物附体。”林道士道。 “哦,封建迷信。”吴冕对这些八卦不感兴趣。 要不是因为老鸹山后山清静,他连林道士都懒得搭理。 “哈哈哈,你可别总说是封建迷信,我觉得用民俗来形容更贴切一些。”林道士说道,“民俗么,不杀人放火,也不坑蒙拐骗,怎么就直接说是封建迷信呢。” “林道长,什么事儿怎么被怪物附身了呢?”楚知希好奇的问道。 “没什么,就是耳朵里面长毛。”林道士说道。 “耳朵里有毛囊的好不好,经常有人在外耳道发现长了一根或是几根毛发。不过你说家里有点慌,是毛发颜色不对么?”吴冕问道。 林道士一拍大腿,道,“还是小师叔你厉害!” “说事儿,别拍马屁。”吴冕笑道。 “那孩子两个耳朵的外耳道密密麻麻的黑色毛发,看着特别古怪。跟……熊瞎子精上身了似的。” “你怎么和孩子说的?” “耳朵长毛如是在孔内,必须45岁以后长出称之毫毛,主能享长寿,与眼尾之较长的毛同论。耳朵长毛如在45岁前有豪毛主短寿,影响事业及贵人。耳朵长毛如是在孔外,影响不大较无所谓。” “别扯淡,就你还会相面呢?”吴冕鄙夷的看了一眼林道士。 “肯定不如小师叔你么,但我略懂一点,有所涉猎。” “你这幸亏开的是道观,不是医院。要是医院,早特么被打死了。”吴冕笑呵呵的说道,“孩子和家属走了么?” “走了,不过有联系方式。小师叔,你想做什么?” “叫来我看一眼,耳鼻喉的镜子你这有么?” “有!”林道士得意的说道,“我都备着,也没几个钱。是在耗材公司买的,和医院的一样,但我自己改了改。” “改?”吴冕好奇的看着林道士。 “我一道观,用内窥镜总是不适合吧。”林道士摊手说道,“我改成了天师镜,标了几个八卦,看起来蛮象回事儿的。” 吴冕摇了摇头,嘴角笑意更浓。 “小师叔你不是应该鼓励我么?” “看个病都看不懂,鼓励你什么?找时间出门进修去吧。”吴冕道。 “别介,我这里可是离不开我,父老乡亲更是……” “别扯淡,赶紧给患者家属打电话。”吴冕道。 “好咧。” 林道士去联系完后回来问道,“小师叔,你觉得是什么问题?” …… …… 注1:沙丁胺醇气雾剂在2019年12月26日取消国药准字。没搜到原因,据说是因为长期用会导致患者猝死。摊手,耸肩。 时间点略有不对,这里说明一下。 165 洗洗更健康(上) “这天,连着下了好久的雨喽。”吴冕没有回答林道士的问话,而是看着外面细雨如丝,轻轻说道。 “和江南一样。要是赶在山火前这么下雨,根本烧不起来。” “山上本来就冷,加上这些天一直下雨,小师叔你这天热的时候穿风衣,天冷了反而穿短袖……真是与众不同。” “气温升高,加上空气潮湿,老林你怎么看?” “发霉呗,赶明放晴了,仓库里的米面都要拿出来晒晒。”林道士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什么,马上问道,“小师叔,你是说那孩子耳朵里发霉?” 吴冕没说话,自顾自的斟酒、吃菜。 “你别开玩笑了,这天可下着雨,雨大路滑,还黑天赶路,山路有一排都停着车,出事儿可就操蛋了。”林道士微微着急。 “是你看不明白病闹的,和我有关系么?”吴冕反问道。 “不可能,你看我耳朵,就没有发霉。那孩子才16,怎么可能发霉!” “和年纪没关系,年纪越小就越容易犯病。老林,说句实话,你可是老家伙喽。”吴冕嘲笑林道士。 “……” “你听歌么?” “偶尔躲在自己屋子里看看抖音、快手什么的。”林道士笑道,“山上ifi覆盖,速度快着呢。要不然那么多排队的人,时间长了肯定影响生意。” “我问你听不听歌。” “听,听!小师叔你的手机铃声那首歌我每天都要准时听三遍,每次吃饭前都要听,听到那歌声就想起你。”林道士立马说道。 吴冕知道林道士是在扯淡,这货天天端着,估计也就在自己面前、在后山这方寸之间能流露些许本性。 “别扯淡,说正经事儿呢。你知道耳机分几种?” “……” “算了,不说这个,再说起来又该扯到供应链上去了。”吴冕道,“有一种耳机是入耳式的,就像是耳塞,塞到耳朵里。” “这个我知道,小师叔。”林道士点头。 “时间长了,外面天气又热又潮,还总塞着耳机,通风不好,你猜猜会发生什么?” “小师叔,你这个说法太牵强了。”林道士苦着脸说道。 “你怎么和患者说的?” “我说回去洗一洗。” “这个说法好啊。”吴冕面无表情的说道,林道士看他的表情就知道小师叔是在开嘲讽。 “走近科学,2014年2月14号的那期节目,说某男子搞完变色,最后结论是裤衩掉色。老林,你和走近科学越来越像了。张腾岳应该找你一起去主持节目,这样的话看点更多。” “哈哈哈,走近科学我每期都看,自己回房睡觉,偷偷看。看的直乐,自己捂着被子笑。”林道士愉悦起来,“可惜,这么好的节目不放了。” “你这和走近科学有点像。” “怎么会,我觉得颜色有点不对……小师叔你这么一说,我怎么觉得真就像是霉菌呢?”林道士也有点吃不准。 “黑色,一般都是黑绿色。老林,你眼睛花了没?” “都说四十八花一花,我还没到。”林道士笑道,“眼神好的很咧。” “可能是真花了,你没感觉到。耳朵里长毛,绝大多数都是霉菌,而且孩子因为长时间戴耳机局部血运稍微差点。倒不至于坏死,瘙痒什么的难免。抠耳朵,小孩子还没轻没重的,有破损的地儿。” “小师叔,你胡说八道的样子真心有我爸年轻时候的风采,难怪你俩能聊到一起去。”林道士赞到。 “那是你水平太差。”吴冕冷笑,“我要是你爸,早就一巴掌把你糊墙上去,留着也是败坏门风。” “别介,你看我爸手底下道观破败。你看我现在,香火日盛。咱不说别的,后院的碑,我爸惦记了多少年,直到死都没建起来。” 说到这事儿,林道士微微神伤。 “给我准备东西,一会我去看一眼。”吴冕道。 “哥哥,我去看就行。” “这里是道观,你穿着道袍,当道姑么?”吴冕说道,“老鸹山的道士里竟然混进了一个道姑,这事儿不一定传成什么样呢。” 楚知希愕然想了想,随即嫣然一笑,好像真是这么回事。 “你老人家受累。”林道士笑呵呵的说道。 “受不受累的就那么回事。”吴冕道,“看一眼,几秒钟的事儿,不过处置的话你这里东西不够,让患者去县医院洗洗耳朵吧。” “小师叔,受累打听一下,真的假的?要是开玩笑,我就不琢磨了。要是真事儿,我还得想想你看完病后我怎么说。” “怎么说?”楚知希问道。 “当然,我肯定不能像小师叔似的直接说你去县医院。”林道士捻须道,“咱说话有时候得通地气儿,有时候得端着。” 吴冕不置可否,1小时22分钟后,他换了一身合适的道袍,准备去瞄一眼患者。 “小师叔,你穿这身还真是好看,当年张三丰也不过如此。” 说着,林道士先忍不住乐了出来。 “戴上墨镜更好看,和你爸当年一样。”吴冕笑道,“我第一个墨镜还是老林头给我的,你说老林头连饭都懒得吃,怎么就有那么潮的墨镜呢?” “我爸是世外高人。” “可惜生了你这么个不争气的货,连外耳道真菌感染都看不懂。”吴冕笑道。 林道士却也不气,和吴冕从后山去了道观后面的一个安静偏房。 这里装饰的素雅,古色古香。但吴冕简直太熟悉了,出去那些根本没用的装修之外,这儿就特么是医院的处置室! “老林,你这就是披着道观外衣的医院啊。”吴冕说道。 “小师叔,你着相了。不管是我道观还是医院,只要行善积德,不就够了么。”林道士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古怪的话。 吴冕知道他的意思,试了试脚灯和内窥镜。 脚灯有些不方便,外面嵌套了大理石的装饰,看起来有些幽暗。内窥镜说不上花里胡哨,但这东西上面带了一个八卦,四周还有一些大篆的字体,甚至有几个字吴冕都不认识,应该是甲骨文。 别说,老林这货还真有点文化。 166 洗洗更健康(下) “道长,我孩子没事儿吧。”一个女人的声音隐约在外面传来。 这里的隔音做的比医院好了无数倍,以吴冕的听力也就是勉强听清。 “事情有些麻烦,我和我小师叔说了这件事,他老人家准备亲自出手。”林道士淡淡说道。 不得不说,装神弄鬼和当医生有共通之处——谁都不肯把话说死。林道士这也算是学有所用,吴冕心里想到。不过老人家这三个字他不是很愿意听,自己才几个岁数,就老人家了。 “林道长,谢谢,谢谢。”女人忙不迭的表达感谢。 林道士道,“这也是你的机缘,我小师叔他老人家返老还童,看着年纪不大,你进去后别失礼。” “……”女人怔了一下,语气中多了几分炙热,“我晓得,我晓得。” 还特么不是装神弄鬼,吴冕有些不屑。 自己年轻,在医院是一种劣势。试问谁看病不想找一个年纪大、经验丰富的老医生看呢?毛头小子,本身就没什么说服力。 可是在林道士嘴里一忽悠,就变成了返老还童的老妖怪。 吴冕忽然想到,要是所有人对医院里医护人员的态度都和现在一样,那该有多好。 不过这只能想想罢了,可能性不大,基本相当于彗星撞地球的概率。 “对了,规矩你都懂。”林道士走到门前,和患者家属说道。 “懂,懂。”女人连忙说道,“老鸹山本来应该远离红尘,我听老一辈人就说过,在清朝乾隆年间就……”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们有我们的忌讳,能给你指一条明路,但绝对不能出手相助,要不然劫雷转瞬即至,不光是八井子,连林州、省城都要生灵涂炭。” 林道士说话的时候,满满悲天悯人的语气,要是不知道的肯定肃然起敬。加上他那副扮相,就算有些怀疑的人到现在怀疑也去了几成。 “我知道。”女人语气里已经有了一丝哭音,“麻烦林道长了。” “不是我看,是我家小师叔他老人家看。” 说完,林道士站稳,提高音量说道,“小师叔,我们来了。” “进来吧。” 吴冕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医院诊室,什么时候能这么肃然呢? 在医院,每天都是排队打架的。现在稍微好点,门口有护士叫号,医生接触不到排队的患者。但就是这样,不说护士几乎每天被骂、被投诉;单说强闯进来的人,一天怎么也得有几个。 心急如焚,这是真的。谁有病、谁家里人有病不急。但在老鸹山,吴冕感觉像是在欧美,老林可以啊,是不是去欧美考察过? 胡思乱想中,林道士双手推开门扉,带着一个衣着干净、简约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身后跟着一个小姑娘,15、6岁,大眼睛、双眼皮,眼睛里噙着泪,一脸的茫然委屈。 “来吧。” 吴冕把内窥镜戴上,坐在脚灯旁,冲着小姑娘招了招手。 “你去。”林道士和小姑娘说道,随后和她母亲讲解,“同样的法器在不同人手里使用方式不一样,我小师叔法力高深,看一眼就行。” 女人早都愣住了。 她有过无数的想象,可是没想到进门之后竟然看见一个比流量小生还要俊朗的年轻人。 果然是返老还童的仙人,要不然怎么能生的这么俊!女人已经全然相信,与此同时内心深处亲妈粉的力量觉醒。 小姑娘也看愣了神,直到林道士第三次催促,她才扭捏的走了过去。 “小哥哥,我……” “别紧张,坐下。”吴冕说道,嘴角上弯,划出一道好看的弧线。 小姑娘乖巧的走过去,坐在吴冕说的地儿。 打开脚灯,吴冕用内窥镜反射灯光看了一眼,小姑娘外耳道、内耳道前半部有黑绿色的霉菌,数量不少。类似于长了毛的糕点,看着相当怪异。 又看了一眼另外的耳朵,吴冕用棉签沾了一些霉菌出来,摘掉右手手套,手指轻轻触摸。 “处置室”里鸦雀无声。 这种无声无息和手术室出大事的无声无息不一样,手术室出事,无声中带着无尽的压力。而眼前的无声,却隐隐蕴含着无限希望。 吴冕把棉签扔进垃圾桶,随后洗了洗手,标准六步洗手法,干净利索。 纸巾擦干,吴冕轻声说道,“去县医院耳鼻喉科洗一洗,以后可以戴耳机,但不要一天24小时戴着。” “……”小姑娘怔了一下。 女人一下子服气了。没问,只是看了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果然不愧是林道长的小师叔,道行就是深! “我……寝室有人打呼噜,我睡不好,所以每天戴着耳机睡觉。”小姑娘说道,“小哥哥,你能帮我同学把打呼噜治好么?” 吴冕耸了耸肩,站起来转身离开。 道袍飘飘,带着几分悲天悯人的慈悲,林道士看的直吧唧嘴。 小师叔的扮相真是牛逼!要是他能留在老鸹山,怕是2年后这里又要扩大重建。 “听清楚了?”吴冕离开,林道士却没马上跟着走,他和颜悦色的说道,“我小师叔说的你要多注意,现在没事了,放心吧。” “去县医院,别说别的,就说是霉菌感染,让他们对症处置。估计要不了多少钱,百十来块钱就够了……” 吴冕越走越远,听到林道士随后很自然的说起钱,一点都不落俗套,心中也是极为佩服。 自己不说,让患者家属自己给钱,这是本事!又拿到了钱,又有实惠,林道士毕生精力估计都放在研究这些个话术上了。 至于之后的事情,吴冕没兴趣,他悠然回到后山,见楚知希在看书,直接坐回到躺椅上,等着时间晚一些,香客们都安静了好看星星。 老鸹山的星星相当赞,只要熄灯,满天星斗,群星璀璨。 上次看了,楚知希高兴的像是孩子。吴冕心里也有些遗憾,曾经说过要带她去墨西哥沙漠看星星,但各种事情打扰,一直到回国都没看上。 在老鸹山看看,也算是还了愿。 167 失业信息 过了将近20分钟,林道士回后山小院,进门问道,“小师叔,你是怎么判断的?” “看一眼就知道喽。”吴冕爱答不理的说道,悠然躺在竹椅上,右手手指轻轻敲打着椅子扶手。 “别,小师叔,你教教我。”林道士继续追问。 “外耳道的霉菌感染部分有压痕。”吴冕微笑说道,“老林啊,你怎么也是学医出身,你到底会不会视诊?” “……” 林道士苦笑,早知道自己也看一眼,好好学学。 和吴冕在一起是一件有些尴尬的事儿,因为他不主动说话。但林道士脸皮厚,不觉得什么。 他一直不断的找话题,想起什么说什么,从白天的香客说起,再到老鸹山全山覆盖ifi要多少钱,一直喋喋不休。 吴冕的手机忽然响起了一个奇怪的铃声,林道士敏锐的觉察到吴冕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 楚知希拿起吴冕的手机,打开看了一眼。 “哥哥,桑德的信息,他说他失业了。” “嗯?那是好事儿啊。”吴冕道。 小师叔这幸灾乐祸的脾气啊,林道士心里叹息,失业还能是好事。就他这么满地图开嘲讽,要不是真有本事,早就被人打死了。 “嘻嘻,他说你这面有没有实验室,他想来打工。” “让他滚!”吴冕道,“来当间谍么?扯淡。” “小师叔,怎么回事?”林道士仿佛听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加上吴冕感兴趣,他马上追问。 “美帝那面的一个朋友失业了,要不推荐他来你这儿当道士?”吴冕笑道,“到时候你这儿就可以开展全球业务了,整个老鸹山都变成道观,规模超崂山,把八井子的居民迁走去林州,八井子改成停车场。” “……” 林道士不明所以,自己这是碰到小师叔哪片逆鳞,怎么直接就开始损自己。 “林道长,我哥哥开玩笑的。”楚知希笑道,“桑德不可能来的。” “哦?怎么?” “他是fr erik的专家,没等出境,fbi就把他抓回去了。”吴冕道。 fr erik是什么林道士不懂,但fbi的大名他也听说过。小师叔真有大本事,好像什么事儿跟他都有联系一样。 吴冕伸手,楚知希把手机交给他。吴冕看了一下信息,把手机放了回去。 林道士忽然觉得小师叔很开心,一直冷冰冰的他嘴角都像是挂了一丝笑容。冰川融化,温暖如春。 “小师叔,你心情不错?” “肯定么。”吴冕也不掩饰,“fr erik关闭是个好消息。” 说着,吴冕的情绪似乎又严肃了起来,“不对啊,美帝怎么会良心发现呢?” “呃……小师叔,fr erik是啥玩意?” “生化实验室……731你知道吧。” “知道啊,咱哪有不知道731部队的。”林道士说道,“遗址就在哈尔滨,我还去看过。据说是侵华日军撤退的时候被炸毁了,资料什么的也都全都销毁。” “你听谁说的,还是你脑补?”吴冕躺在竹椅上,看着漫天星辰渐渐出现在苍穹之上,淡淡说道,“1945年,日本投降后,美国中校urray saners抵达日本。urray saners是一名生物学家,去接受日本当年的研究成果。” “urray saners拿到了731部队的研究成果后什么情绪我不知道,反正他找到麦克阿瑟,追捕已经逃回千叶老家的731部队创始人石井四郎。” “本来呢,石井四郎是妥妥的战争罪犯,反人类罪么,哪怕是用现在的眼光看也是这样。但他有用,urray saners认为石井四郎的研究成果可以把……” “小师叔,不就是细菌么,有什么用。鼠疫他们还敢传播?”林道士说道。 “你自己去搜一下湖南常德,抗日战争中日军传播鼠疫病毒死了几十万人。那时候苦啊,国难当头,具体死了多少人谁都不知道。” “……” 烈性传染病,鼠疫…… 想到活人像是割麦子一样一片片倒下,林道士忽然想起来后山的那块碑。国泰民安四个字平时看着不觉得什么,可和那时候的人比起来,现在简直太幸福了。 “fr erik最开始是一个航空中心,1943年3月,美帝为erik fiel购买了更多土地,并将其设施更名为 ap erik。” “从那时候开始,fr erikiu成为了美国陆军生物战实验室的站点之一;它负责研究生物遏制,净化,气体灭菌和药剂净化。” “接收了侵华日军的生物战资料后,fr erik成为美帝的王牌。那时候前苏联提出要引渡、审判石井四郎,被美帝回绝。直到1957年石井四郎因为喉癌死了。” 说着,吴冕叹了口气。 “小师叔,听你说的什么fr erik应该是很高大上的地儿啊,怎么说关就关了?” “不知道。”吴冕摇了摇头,之前瞬间的好情绪早已经荡然无存,他皱眉说道,“指望着美帝良心发现,那是不可能的。这辈子不可能,下辈子依旧不可能,想都不要想。” “小师叔,人家都向往去那面,你这可倒好,一口一个美帝。” “要你管。” 吴冕侧头,目光晶莹透彻,直面林道士。 好看倒是好看,可林道士感觉自己面前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透着无限恐怖气息。 “为什么呢?” “别想了哥哥,我们走的时候你不是说只要能安稳回来就行么。”楚知希没有笑,而是很严肃的说道,“咱俩拉钩的,你说能活着回来就要好好生活。” 林道士不敢说话,他觉得楚知希说漏嘴了。 小师叔在美洲那面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 应该不会有什么,至少他现在还能和美帝的什么什么专家联系。 谁知道呢,小师叔这人呐……林道士觉得小师叔身上神秘的面纱又多了一层。 “可能是病毒泄漏吧。”吴冕轻声说道,“桑德给我邮递天花病毒的时候,竟然特么的是没有灭活的!这帮狗日的!” “是哦,那次我吓了一跳。” “我看他们在fr erik都不戴手套,防护级别不够。可能是太平的时间太久了,人都懈怠喽。” 吴冕悠悠说道。 …… …… 瑞根晚明+红楼半架空历史官场养成文《数风流人物》,绝对够味! 大周永隆二年。盛世隐忧。四王八公鲜花着锦,文臣武将烈火烹油。内有南北文武党争不休,外有九边海疆虏寇虎视。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关键在于你身处其中时,该如何把握。勇猛精进,志愿无倦,且看我如何定风流,挽天倾!历史官场养成文 168 开天眼 时间不早,林道士也是知趣的人,白天和小师叔聊聊就行。夜幕降临,小师叔和小师娘共享二人时光的好一些。 要是自己再留在这儿,那就讨人厌了。有了上次咯吱咯吱的经验,林道士一早就在前山给自己安排了一间屋子。 独自一人,听墙根听久了林道士也怕耳朵里长黑毛。 吴冕心里有事,他默默的坐在楚知希身边,看着黑色苍穹上点缀无数繁星,心渐渐静了下来。 今天他一直处于半亢奋状态,因为在上午铁肺的抢救中,吴冕体验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掌控。 如果说从前的吴冕很牛逼,但还处于一种见招拆招的状态,只算是超一流高手。而今天听任海涛介绍病情的时候,脑海里莫名出现无数相关可能出现的并发症,他感觉自己已经再次跃升一个层次。 在老鸹山静寂的夜晚,吴冕想要找到其中的逻辑,可一直到楚知希看饱了夜色,他依旧没有什么进展。 第二天一早,林道士迟迟没来,吴冕却也没催促。起床洗漱,楚知希还在睡懒觉。 睡懒觉这种事情吴冕一辈子都没体会过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但见黑色秀发瀑布一般铺在头顶,楚知希甜美的睡容,吴冕觉得那肯定是世界上最好的一种体验。 直到7点多,一名小道士敲门,给吴冕、楚知希送早餐。 “你师父呢?”吴冕问道。 “俗事繁忙……” “说人话。” “小师祖,前山有点麻烦事儿,师父正在忙。”小道士也是痛快人,他马上说道。 “麻烦事儿?” 听到这四个字,吴冕有写诧异。医院有无数人不满,难道道观也不能免俗? “这不是有个小子,一直磨着师父说要拜师学艺么。师父不同意,说他心浮气躁,不适合。”那小道士说道,“这几天那小子鬼迷心窍,说自己开了天眼,一定是师父帮着开的,就跪在山门前面,不吃不喝。” “呵。”吴冕无可奈何的笑了笑。 “小师祖,您说这人不吃不喝,几天不就晕过去么。” 吴冕一下子想到了老林头,几天么?那倒不见得。 “师父愁的啊,一脑门子官司,正在忙呢。” “行,你去吧。”吴冕道,“早饭放到这儿,帮我准备点明前龙井,等要你收拾我给你打电话。” 小道士点头出门,吴冕对什么跪山门、开天眼一点兴趣都没有。世间种种,大多虚妄。老林都没什么天眼,怎么可能帮人开。 直到日上三竿,楚知希才从床上爬起来。一脸慵懒模样,迷迷糊糊的去洗漱。 吴冕也不着急,躺在竹椅上静静的看着天,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今天的天气不错,但林道士的心情就不怎么样了。 十点多,他面无表情的推开门,等到关上门,表情马上改变,一脸气急败坏。 后山,不光是吴冕的“家”,原本就是林道士不戴面具的地儿。 “小师叔,你管管,你管管,都特么什么事。” “管我屁事。”吴冕拒绝的干干脆脆,不带一点犹豫。 “非说我帮着开了天眼,你说这人是不是有毛病!”林道士跳脚骂道。 “你冷静点,有点高人的模样。” “没有,就没有!”林道士看样子的确被磨的够呛,一肚子的不高兴。 吴冕不说话,静静的喝着茶。 “小师叔,明前龙井不错吧,传说处子……” “滚蛋,哪有那么多讲究。现在你要找个处子,那得是童工,犯法。”吴冕笑骂道。 “要是觉得好,我给你带点回去?” “不用。”吴冕道,“我准备像段科长学,回去我就买个搪瓷缸子每天泡高碎。” 小师叔这种油盐不进、刀枪不入的金刚不坏之身让林道士束手无策。楚知希看的好笑,问道,“林道长,什么事儿啊。” “唉,小师叔也未必能解决,算了。” 激将法也没用,吴冕只是躺在竹椅上看天,手指轻轻敲打竹椅扶手,压根不理会林道士在说什么,玩什么小把戏。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古人诚不我欺。 林道士很是无奈的看着吴冕,叹了口气,和楚知希说道,“小师娘,这不是有个小子非说开了天眼,已经跪了四天山门,非要拜我为师。” “林道长大能!”楚知希在一边笑盈盈的赞道。 “大能个……”林道士勉强止住脏话,因为在要说出口的一瞬间,他敏锐的觉察到竹椅黄绿的扶手上,白玉一般的尾指轻轻动了动。 要是自己把脏话说出口,说不定下一秒茶盏就砸在头上。 对小师叔可以不客气,对小师娘一定要客气,林道士连忙在心里给自己立下规矩。 “我哪会什么开天眼啊,我自己都没开,就别说给别人开了。”林道士叹气说道。 “怎么回事?” “这不是前阵子有家人家来上香,那孩子手里一直捧着手机在玩。眼睛红呼呼的,我一看就是结膜炎,让他家给他买点眼药水,再去医院洗眼睛,一段时间就好。小师叔,你说这个没错吧。” 吴冕没说话。 “为什么不用人工泪液?”楚知希好奇的问道。 “小师娘,咱这儿是八井子,人工泪液,日本进口的再怎么便宜也要1块钱、几毛钱一支。可能咱不觉得什么,但普通人家哪舍得。去家旁边的乡镇卫生所洗呗,一瓶生理盐水才多少钱。” “淘宝上卖,3b1瓶。” “小师娘,你那是轻奢品,中产小资拿来用的。咱老百姓,不用那玩意。” 吴冕觉得好笑,开着宝马车队,林道士竟然还一口一个咱老百姓。 林道士说着,看了看吴冕,见他没有动作,这才放心,继续说,“我考虑那孩子就是看手机时间长了,眼睛有点炎症,所以我就说了点事情,主要是让他回去注意一下用眼。那么年轻,早早就近视眼就不好了。” “后来呢?” “后来……再来的时候那小子特么说我帮他开了天眼,他能看见很多鬼影。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晚上,总之现在鬼影越来越多,他觉得他自己都不一样了。”林道士说着说着,脾气又上来了,“我问他是不是滴了什么牛眼泪。” “你港片看多了?”吴冕换了个姿势,懒洋洋的躺在竹椅里说道。 “嘿嘿,小师叔,我这不是被吓到了么。”林道士不好意思的笑着说道,“咱这儿就是个冒牌货,没法和崂山、峨眉、青城比,人家那叫道场。这里,别人认为是道场,咱自己心里知道,这就是个营业场所。” “别人不知道瞎说可以,但咱自己不能心里没点逼数不是。” “说正事儿。”吴冕笑道,“你心里有这点逼数就行。” “那小子说见了鬼,我心里慌啊。想把他撵走,可真是鬼迷心窍,他竟然跪在山门那四天四夜,不吃不喝,就要拜我为师。我琢磨着,这是哪位上身了,来我老鸹山踢场子?” “别扯淡,说那些封建迷信的没意思。”吴冕道,“别说没有,就是有,后山那块碑就能镇住一切魑魅魍魉。我就搞不懂,你到底有什么好怕的。” “……” “现在呢?”楚知希问道。 “那小子饿晕了……小师叔,我觉得他是精神病,可你说过,精神类疾病不能轻易诊断,有可能会毁人一生。你帮我掌一眼?”林道士见吴冕心情不错,便笑嘻嘻的凑过来说道。 吴冕没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打竹椅扶手,若有所思。 “听你这意思是还准备给患者诊断精神病?” 片刻后,吴冕缓过神来,轻声说道。 今天天气不错,前几天雨水大,入夜后蒸发起来,老鸹山后山被一缕缕、一丝丝、一片片、一层层的雾气笼罩。 但是吴冕的话语有些冷,冰箱里冻了几天几夜的冰块一样,硬邦邦的,差点没把林道士砸一个跟头。 四周雾气也像是被冻住了一样,隐约有咯吱咯吱的声音传来。好像小师叔从打摘了墨镜,就一直很温和,今儿这是怎么了?林道士马上觉查出来哪里不对。 “……”林道士连连赔笑,“小师叔,你看你说的,哪的话。” “我这不是觉得像,又怕自己水平不够,耽误了人家孩子么。要不然咱俩坐这儿喝茶聊天,管他呢。愿意跪着就跪着呗,我就不信他能跪到死。”林道士恨恨的说道。 吴冕静静躺在躺椅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哥哥,我去看看吧。”楚知希说道。 “不行,要是医院,肯定你去查体、看患者。这里是老鸹山,风言风语的受不了。”吴冕叹了口气,道,“见鬼了,你这儿怎么……” 一句老槽没吐出口,吴冕知道自己根本没办法吐这个。 不过转念之间,吴冕微微一笑,牵着楚知希的手,温柔说道,“我好多了,以后……” “不!”楚知希反手扣住吴冕的手腕,认真说道,“从前说好了我是你的眼!想背着我看美女,门都没有!昨天,你就不带我,今天还不带!” 林道士本来一肚子气,这回又吃了一碗狗粮,有点撑。 169 简单问题 “我去看一眼。”吴冕拍了拍楚知希的手背,笑呵呵的说道。 “嘿嘿。”林道士在一边笑的贼兮兮,眼珠子微微转动,也不知道想起什么来乐。 “老林啊,仔细说说你是怎么考虑的。”吴冕问道。 “想不出来,开始我以为是那孩子网瘾犯了……” “老林,你要是再这样,以后我可就不来了。”吴冕冷声道,“一会是精神病,一会是网瘾,你真以为自己一言而定乾坤?我觉得该把你绑上,雷电法王让你清醒一下。” “小师叔……” “别介,当不起。”吴冕笑道,“刚才还说自己要心里有点逼数,结果可倒好,你这是真没数,什么话都敢说。” “……”林道士仔细想了想,难道是自己刚才说的网瘾又犯了忌讳?前些年倒是有雷电法王用电疗术治疗网瘾来着,小师叔不知道和雷电法王有什么过节? 不过不能够啊,小师叔那是什么人,怎么能和雷电法王打交道。可能就是单纯看不上他,嗯,估计是这样。 从前叫网瘾少年,现在叫电子竞技,称呼的变化引动了潮流。有时候林道士都觉得自己老了,已经跟不上潮流。但雷电法王这种事儿从直流电、交流电后开始就一直被人尝试治病。 真不知道那时候的人们是怎么想的,或许这就是代沟?也可能百十年后的人想到现在癌症都治不了,觉得现在的科技水平很差也说不定。 很早以前人类对肺结核束手无策的时候,就尝试过雷电法王的招数。一直到现在……可能小师叔是对这个特别反感吧,林道士心里猜测。 “对了老林,你每天刷多长时间短视频?打赏不?”吴冕忽然问道。 “一般每天看两三个小时,要是睡不着可能会看四五个小时。小师叔,那玩意真上瘾啊,根本停不下来。本来想看一个就睡,结果手指头跟别人的一样,看完一个直接刷到下一个。”林道士知道小师叔心里所想,如实回答道。 “嘿,真想把你抓起来通上电。看你被电的大小便失禁,蹲在你面前问你还玩不玩短视频。”吴冕笑呵呵的说道。 这个画面不光是鲜活,还带着味道。林道士想了想,马上就不敢继续想下去。 “以后这些话少说,念头也不能有。”吴冕认真说道。 “小师叔,那孩子天天不学习,光玩游戏。” “家长言传身教,教育是很重要的事情。”吴冕道,“不说这个,以后少扯精神类疾病,我听这种病浑身不舒服,巴掌痒痒。” “嘿,好。”林道士马上说道,“小师叔,那孩子没啥毛病,我看就是结膜炎之类的病,加上打什么排位赛时间太长,用眼过度,有可能是身体的免疫系统存在问题。” “我当时说,去县医院洗洗眼睛,坚持一周也就能好。我是真没说别的,后来他说开了天眼,我也问了,除了洗眼睛、不玩手机之外也没做别的。” “嗯。”吴冕淡淡应了声,一身道袍飘洒自如,举手抬足之间自有一股风流气度。 吴冕的头发本来就不长,梳不起来发髻。山火之后他直接弄了个小平头,但看着却要比林道士更有那股子劲儿。 两人来到“处置室”,吴冕坐下。 眼科的设备更加专业,而且看眼病的人很少,基本都是青光眼、白内障之类的,所以林道士也没置备。 “你让患者进来,我问问情况。”吴冕道。 林道士有些为难,没有第一时间出去,他略一犹豫,随后说道,“小师叔,咱在这儿说话能稍微专业一点就是最好的了。” “不行,我是医生,又不是你这种掮客。” “小师叔……” “你自己想辙。” 林道士有些郁闷,转身出门。 吴冕闭着眼睛坐在椅子上,心里有些不开心。都躲到老鸹山来了,竟然还这么多事儿。 要是有一天人类能不生病,那该有多好。那一天,似乎也要不了几百年,全身患者金属材质……不过那样的一种碳基、硅基混合的生命体形式还能算成是人么? 静默之中,吴冕的思绪飞到了天的另外一边。 “里面的人是我小师叔,你见了一定要尊重。” 林道士的声音远远传来,吴冕静下心来,感觉到自己五官六识更加敏锐,哪怕道观装修的时候隔音做的非常好,依旧能听到外面林道士的说话。 而且最让吴冕开心的是这些都不再是负担,而成了一种——能力。 “小师叔他老人家正感悟天人大道,从虚无中来,到俗世中去,脚踏红尘千波,看遍人间百态。现在已经返老还童,几百年修为。” “到时候问你什么你说什么就是,至于是不是开天眼……你的情况肯定不是,我家小师叔开了天眼用了1年零3个月,你觉得你会比他老人家还厉害。” 林道士一边胡说八道,一边带着患者进来。 吴冕闭着眼睛,感受着身上那身道袍的材质,脑海里已经勾勒出来自己现在的模样。 早就不在医院出诊,却没想到现在自己在老鸹山出诊,导诊护士竟然是林道士。 这事儿想一想都觉得好生荒诞离奇。 还是梅奥的导诊护士好,一水的巴西美女,都是能选世界小姐级别的。吴冕想到这里,马上收敛心神,这事儿不能和丫头说。 君子不欺暗室,自己还是少点这类念头的好。 敲门声传来,随后林道士推门而入。 “小师叔,孩子我带来了。” 吴冕看了一眼那孩子,男孩儿,不到20岁的样子,很瘦。他眼睛有些红肿,走路晃晃荡荡,怕是饿了几天被饿的没劲儿弄的。 “你抬起头来。”吴冕说道。 男孩儿怯生生的抬起头,吴冕看了一眼,随即哑然。 什么见了鬼的开天眼,很简单的毛病,林道士这狗日的竟然都看不懂,真是应该去进修了。 光这么糊弄着,的确很多患者受益,但越来越多的人过来,也有更多人被耽误。 吴冕轻轻叹了口气。 吴冕敏锐的目光看到了男孩右眼左下方的一块白茫茫的斑块。 这就是问题所在。 170 需要进修 再结合林道士之前所说,吴冕心里已经猜了个差不多。 “我师侄说话,你为何不听?”吴冕沉声问道。 “啊?”那孩子可能是因为低血糖,脑子反应慢,也没想到上来之后前面身穿道袍的年轻人就开始质问自己,他怔了一下。 身后父母看样子都是老实巴交的乡下人,情急之下也说不出话来。 吴冕冷哼,甩袖,“送客!” 送客两个字说出来,吴冕心里忽然有一种古怪的感觉。 无论是在国内还是美洲,自己当医生看病的时候,不管患者的医从性怎么不好,都没办法说——你出去,我不给你看。 至于有些恶客,那个“滚”字更是因为身上穿着白服的原因说不出口。 还是老鸹山好,吴冕在心里叹了口气。 长袖翩翩,自来一股子的神仙风范。两个乡亲急了,第一个念头就是跪下去。 “不许跪。”吴冕冷声说道,“送客!” 林道士也愣住了,自己跟小师叔说掌一眼,是掌一眼的意思,主要在于掌。而小师叔竟然把重点放在一眼上,他特么的真就看了一眼,然后就要送客。 “小师叔,息怒息怒。”林道士也摸不准吴冕的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加上吴冕声音冷厉,他听的心里都害怕起来,生怕小师叔迁怒自己,但又不能真的把人给撵走,只能上来小声说道。 “你还有脸说。”吴冕看着林道士,冷冷的说道。 “……”林道士无语,顿了几秒钟后问道,“小师叔,怎么回事?” “他们干的好事!” 吴冕纯净的目光落在患者身后的父母二人,本应无暇。 两人一脸懵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们入世修行,有些话不能说的太明白,你们可知否。”吴冕问道。 “知道,知道。”两人被下了一跳,连连点头。 本来没见过什么世面,还被老鸹山的威名所压,加上见面之后吴冕立即翻脸,两人想说点什么好听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不断点头,温顺恭谦。 “那为什么我师侄说的话,你们不照做?”吴冕继续追问。 “我……我……我们照做了……” 男人已经完全懵了,一言不发,满是风尘的一张脸上皱纹深了少许。女人则还能说话,连连解释。 “做了?”吴冕问道,“你们用什么给孩子洗的眼睛?” 一句话问到了最关键的点上。 男人开始有些诧异,仔细回想的时候吴冕冷冷哼了一声。他腿一软,差点没坐地上。女人眼泪下来了,低着头不敢回答。 林道士看出来问题所在,马上压低声音问道,“小师叔,你怀疑他们自己在家用盐水洗的眼睛?” “我回去了。”吴冕道,“让孩子去市里或者省城吧。” 说完,他大袖一甩,背着手,右手食指在左手手背上轻轻敲打,转身离开。 事情很清楚,也不怨林道士,这种狗屁倒灶的事儿要是没经历过,谁都想不到会有这种情况。 “小师叔,他是开了天眼么?”林道士朗声问道。 吴冕没说话,只是冷哼一声,渐渐远去。 啧啧,小师叔的派头摆的是真足,如果他开一家道观,生意肯定比自己好,林道士心里想到。 “你们干的好事!” 林道士佯怒,怒视患者的父母。 “我们……” “你们都干了什么好事?”林道士问道。 “上次来了之后,我们按照你的吩咐去了县医院,然后用盐水洗眼睛。” “那玩意太贵了,我琢磨着……琢磨着……琢磨着……” 说着说着,女人说不下去了,一直卡在琢磨的字眼上。 林道士也属于百炼成精的那种人,他心里透亮,冷冷哼道,“琢磨着自己回家配点盐水就行?盐有的是,烧点开水,根本不花钱是不是?” 患者父母连连点头。 “唉。”林道士叹了口气,学着吴冕的样子大甩袖。 但他心里还是有逼数的,自己甩袖肯定不如小师叔风流潇洒。而且……最关键的是,自己不能走。 “林道长……” “我小师叔慈悲,已经……不能说,不能说。你们带着孩子去市里医院看看眼科,一定不能心疼花钱,懂么?” “不是开天眼啊。”男人有些失望。 “你以为那么容易开天眼?被邪祟入体,走了魔道,小心神形俱灭,你们家也跟着倒霉。”林道士吓唬了几句。 那孩子还不甘心,但迫于林道士的威名,又连哄带骗的说了小十分钟这才把人撵走。 静下来后,林道士心里好奇再也压制不住,急匆匆的回到后山。 “小师叔。”林道士一脸谄媚的笑容,“你是怎么看出来的?简直神了!你是不是能掐会算?我就说是,我就说是!” “你说个毛线。”吴冕闭着眼睛,没好气的说道,“幸亏你回来继承家业,要是在医院,老早就被人给打死了。” “别介,医闹闹的再凶……” “去年全国被打死了13名医生。”吴冕冷冷说道。 这话说的,林道士都不知道该怎么接。小师叔说话的确不严谨,但林道士不敢反驳。 刚说自己医术不精,可那些医生很多都是无妄之灾,患者不是他们治的,甚至有些医生连患者都没见过,那些杀人犯纯属报复社会。 “你呀。”吴冕叹了口气,“患者眼睛很明显的角膜溃疡,你没看出来?” “呃……我以为是灰眼,有开天眼的异能。” “日漫和玄幻少看。”吴冕冷冷说道,“看了也不能带入,你这是看病,不是扯淡!” “……” “都特么什么玩意,瞳孔周围有灰白色小点或片状浸润,你就认为是灰眼?要不要我传你写轮眼?” “好……”林道士肩头一疼,吴冕抬脚踹在他的肩膀上。 趔趄了几步,林道士知道小师叔没用力,讪讪的说道,“小师叔,我回去研究一下,眼科我不熟。” “就是因为你不熟,我才不是很生气。要是你熟悉还犯这种错误,我整不死你。” “嘿。” “老林,说实话你已经脱离人民群众了。”吴冕看着林道士,轻轻说道。 “……”林道士怔了一下,马上笑道,“小师叔,怎么也是你比较脱离群众、不知人间疾苦吧。” “我问你一件事。” “嗯。”林道士点头。 “你知道医院里100l盐水卖多少钱?”吴冕问道。 “……”林道士无语。 “6块1毛6。250l盐水呢?” “得将近7块钱吧。” “6块6毛1。老林,500l盐水呢?” “……” “5块6毛5。” “我去,怎么500l的反而更便宜?!”林道士瞪大眼睛问道。 “物价方面就是这么规定的,想不到吧。”吴冕笑道,“老林,所以说你心还是不够细啊。” “小师叔,这玩意只要是正常人都想不到吧。”林道士苦着脸说道。 “别人是别人,你在老鸹山经营道观,必须要想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吴冕很认真的看着林道士,说道,“如果我是耳鼻喉科医生,一定不会给患者开100l盐水冲洗,而是要开500l的。” “量大实惠……”林道士想起吴冕说的价钱,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不去医院,嫌医院的盐水贵,这事儿我第一次遇到是在西疆支援的时候。” 林道士知道国内顶级专家只要身体允许,每年都要派人去那面支援。以小师叔的水平和年纪,去支援也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说老林,这件事情是你临床经验太少,我倒是觉得你急需去进修。”吴冕笑道。 171 扣3分,罚款200 吃过午饭,吴冕和楚知希离开老鸹山回八井子。 山路迢迢,两边尽皆是云雾缭绕。吴冕打开车窗,手伸在外面。 “哥哥,为什么山火之后你不戴手套和墨镜了?”楚知希问道。 这个疑问一直都在心底,只是之前吴冕死里逃生,楚知希只顾得庆幸,所以还没问出口。 “我也不知道。”吴冕实话实说,“从前所有的事情总是会出现在脑海里……” “有人说这是一种自恋。”楚知希笑道。 “林杰·奥斯特菲那人不靠谱,就知道胡说八道,别听他的。” “嗯,哥哥说得对!”楚知希习惯性的说道。 “人类大脑的开发是有限的,我可能是更多摄取了一些潜意识以及很多无用的记忆碎片。但脑容量扛不住,总是会头晕。尤其是随着年纪越来越大,本身身体就是不如十七八的时候,再加上随着时间推移,沉淀、积累的记忆越来越多。” 楚知希没有打断吴冕的话,她一边身子微微向前,让a柱不要遮挡视线,避免盲区,一边认真听吴冕讲述。 “山火后,手套根本没法戴。虽然水轰5把几吨水都扔到那片山火的位置,但是温度还是很高。蒸汽、烟尘,而且我不光是被爆燃轰了一下,水轰5扔下来的水结结实实的砸在脑袋上。” “短路了?”楚知希知道没事,可是一会想起来吴冕当时的情况,手心里却都是汗。开个小小的玩笑缓解一下气氛,她随后伸手,在吴冕的裤子上抹了一下汗水。 “开车,摸副驾大腿,扣3分,罚款200。”吴冕道。 “我还有6分,再摸两下。” 山路上,楚知希哪敢太过于放肆,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再说,她也有点不好意思。 “总之呢,下山看见你之后我还没觉查出来什么。冷静下来,越想越是不对,后来不是遇到手术室一个过敏的患者么,那时候我体会到了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 “掌控。”吴冕轻声说道,这是他第一次把这种模糊的感觉说出来。这是山火之后遇到很多事情,慢慢体会、总结的。 “哥哥……” “放心,是掌控,不是控制欲。”吴冕拍了拍楚知希的腿,安慰道。 “摸驾驶员大腿,怎么扣分?” 吴冕大笑。 “你能笑,真好。”楚知希微笑着说道,她目视前方,虽然前后没车,但依旧不时看左右后视镜。 “嗯,我也这么感觉的。”吴冕道,“从前,都不敢仔细看这山,这水。” “有区别么?” “浮天水送无穷树,带雨云埋一半山。”吴冕道,“现在我感觉我能体会到稼轩先生当时的感觉。” “什么感觉?” “今古事,几千般,人间离合是悲欢。” 两人浅浅淡淡的说着,直到下了老鸹山的盘山路,楚知希才稍松了一口气。 “别去出租屋,和我回家。”吴冕道。 楚知希的脸有些红,微微点头。 “你觉得我妈好聊天么?” “挺好的啊,我和咱妈约好了过几天去逛商场。”楚知希道。 “……”吴冕怔了一下,身子微微一僵,开始努力回忆回家吃饭的那次,两人什么时候说的这句话。 不知道为什么,记忆闪回的画面却始终找不到这一帧,吴冕的身子僵住了。 虽然超忆症很烦人,甚至差点没把自己给逼死,可得到的好处也很多。现在坏处少了……可别好处也一起被水轰5给轰没了。 “还有啊,咱妈还说了你小时候很多糗事。”楚知希没有注意到吴冕的反常,开开心心的说着。 “你们什么时候说的?”吴冕很谨慎的问道。 “微信啊。” “……”吴冕无语,自己竟然忘记了这件事。 “哥哥,哪天咱们去省城吧,我说要买一套情侣服,还一直没买。八井子的商场样式好少,都没得选。” “上网买。” “不,我要咱俩一起换上,好好挑几件。”楚知希说道,“看你穿卡其色风衣看了好多年,做梦梦到你,你都是卡其色的。” “以后就是五颜六色的了。”吴冕笑道。 下山之后,雨云密而低,小雨下着,空气清新,吴冕有些贪婪的呼吸着山雨混杂树叶、青草的味道。 脑海里虽然会浮现出某种味道是什么样的植物,甚至现在是什么样的状态,但吴冕却没有头疼欲裂的感觉。 仿佛整个人进入了另外一个空间,鸟瞰这一切。 从来没想到回到八井子,回到人生的起点,竟然会破茧重生。吴冕默默的想着很多事情,有白大林,有李队长,有县医院那个没曾见过面的院长。 还有很多很多,从前是一片混沌,而现如今种种情况丝丝入扣,清晰而规整。 背靠在副驾上,手指轻轻敲打车门,雨滴落在手指上,吴冕能清晰的感知到每一滴雨水的不同之处。 回到家,吴仲泰在看报纸,张兰在浇花,两人都没想到吴冕会带着楚知希回来。 有些措手不及,张兰怔了一下,吴仲泰手里捏着报纸,人民日报的字样赫然在目。 “叔叔,阿姨,你们好。” 楚知希比上次到家的时候熟络了很多,大大方方的打招呼。 “小希来了,进来坐,进来坐。”张兰说道。 “吴冕你也是,回来怎么不说一声。”吴仲泰埋怨道,“我和你妈还准备对付一下,吃点剩饭剩菜。” “没事,我俩在美国的时候能有一口剩饭吃就不错了。大多数时候都吃快餐,热量超高。”吴冕很随意的说道。 “你们坐,我去买点菜。”张兰还是有些紧张,她洗了洗手,擦干后拉着楚知希坐在沙发上,“小希啊,喜欢吃什么?是青菜还是肉?海鲜喜欢么?” 吴冕笑看老妈和楚知希客气,海鲜对于老妈来讲那是奢侈品,结果有了儿媳妇也不觉得,说买就买。 “妈,你别这么客气。”吴冕道,“要做什么,我俩去买。外面下着雨呢,别再把你淋感冒了。” “是啊,阿姨。”楚知希笑道,“我俩去,我俩去。” 172 半夜去买药的阿凡达 吴冕和楚知希去买菜,几样小菜,没有第一次那么复杂。如果太客气了,感觉不像是一家人,吴冕是这么理解的。 吃过晚饭,张兰拉着楚知希进屋说话,把吴仲泰撵到吴冕的房间。 听着自家老爷子的呼噜声,忽然觉得母亲这么多年是真心不容易。 同样的夜里,段飞坐在自己的小门店里抽着烟。 这种见鬼的天气肯定不会有客人登门,虽说能来情趣用品商店的人大多都是黑天,衣服裹的严严实实的,进来后也不讲价,直接买了就走。 但外面这大雨,得急色成什么样,顶风冒雨来卖东西。 段飞脑子很活,在大学城刚有消息的时候就开始到处借钱,在大学城旁边买了一个门市房。房子不大,他又做了隔断,旁边租给别人当超市。 而他只专心于情趣用品,他认为大学城、甚至未来男女比例失调,情趣用品肯定会大卖。 年轻人么,谁还不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大学城里面一个个眼睛发蓝、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消费能力是很强的。 段飞的眼力……大学城建好,学校陆陆续续搬过来,他的生意却一直没什么起色,只能算是维持生活。 虽然没有一些美食店、奶茶店挣得多,但段飞也不羡慕他们。 一天天忙的要死,哪有自己逍遥自在。 付出多少精力,获取多少回报,段飞觉得自己做的是性价比超高的一件事儿。 最近斯杜雷的一个高层来到八井子,段飞在楼道里和他擦肩而过,目光对视。但怎么才能从中拿到好处,段飞一直冥思苦想的想了好几天都没有答案。 最好的办法是直接上门,说我是吴冕的发小。这是有可能实现自己想法的一种办法,可一想到斯杜雷的高层真要是让自己去找吴冕办事儿…… ! 段飞心里骂了一句,一想起吴冕那小子拽拽的样子心里就不舒服。 但为了挣钱,跪就跪呗,无所谓的。关键在于自己去找吴冕,人家也得愿意搭理自己才行。 风雨交加的夜里,段飞没有拿着手机打排位赛,而是看着滂沱大雨在发呆。 想不出来什么好办法,话说那个别人家的孩子混的还真是好啊,就算是自己在省城买了房子,似乎也比不上他。 九点多,到了大学城该熄灯的时间。 一般来讲,这时候是生意最好的时间段。往日里旁边几家小旅店人来人往,虽然学生们并不是很在意花多少钱,但旅店的东西又贵又不好,他们还是很愿意出来买点应急的用品。 可是今儿个是周日,雨还在下,小旅店的生意也不好。 看天吃饭,可不光是八井子地里种地的农民。大学城门口的诸多生意,也都在看天吃饭。 想也想不懂,段飞虽然意识到有一个天大的机会摆在自己面前,但怎么下手就不知道了。 好苦恼,他抽着烟,看着雨丝发呆。 电话响起,是老太太问今天回不回来。段飞不耐烦的敷衍了几句,在老太太不断叮嘱开车小心的唠叨中挂断电话。 要不走老人路线?让老太太去……不行,人家吴家的家门……想着,段飞抬起头,一个诡异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雨里,像是鬼一样,把段飞吓的差点没一屁股坐在地上。 “老板。”那个影子招呼段飞。 声音嘶哑,在风雨里传来,像是一把锈刀在废弃的门上刮来刮去一样,发出的声音让段飞毛骨悚然。 “你……”段飞慌乱的站起身,向后退了几步。 “老板,我买药。” 呃……是顾客? 段飞怔了一下,这特么的顶着这么大的雨来买药……在段飞的情趣商店里,药只有一种——枸橼酸西地那非。 有些其他药,什么什么苍蝇之类的段飞是绝对不卖。一者那玩意绝大多数都是骗人的,买这东西的人也不是什么好人;二者假设是真的,那就犯法了。 犯法的事情不做,段飞在这一点上还是很谨慎。挣钱多少,那都是命,做犯法的事情没必要。 别为了挣钱被抓进去,那里面的日子可是不好过。 啧啧,顶风冒雨来买药,段飞心里想着,仔细打量眼前的人。 是个女孩儿,她没走进来,而是站在门口。身上的雨水成溜的把门口有房檐遮雨的地儿打湿。 看样子大概20多岁,眉清目秀的,应该是附近大学城的学生。只是哪里不对,这姑娘看着有些妖异。 女孩儿低着头,段飞也只能看到一部分的脸庞。 不会是女鬼吧,眼前的场景和倩女幽魂有点像,只是自己没有张国荣那么帅,段飞心里想到。 “老板。”女孩儿的声音像是蚊子一样,嘶哑微弱。 “我这里是成人情趣用品店,没有药。”段飞不想做这门买卖,直接回绝。 “我买这个。”女孩儿抬起头,手指向柜台里的枸橼酸西地那非。 呃……段飞看到女孩儿脸庞的瞬间怔了一下。 难怪自己感觉她有些妖异,女孩儿的脸很干净,是那种很简单、很质朴的干净。可是嘴唇却涂成了青色,看着杀马特的很。 还真是不能以貌取人,段飞心里想到。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又纯又欲? “100一片。”段飞道。 “呃……老板,你这儿怎么卖的比药店贵?”女孩儿问道。 段飞受不了了,一个浑身湿漉漉的“不良少女”站在自己门口,看那意思还要和自己讨价还价。 “你还在乎这点钱?”段飞鄙夷的说道,虽然那姑娘身上穿的很普通,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破旧。但大晚上的出门买药,意味着什么段飞清清楚楚。 肯定是找了一个不正经的糟老头子,而且还是那种油腻、小气的,买个药都不自己花钱的那种。 想到这里,段飞心生厌恶。 段飞道,“讨价还价别到我这儿来,傍着金山银山,还差我这点么?” 女孩儿不说话,站在门口,头微微垂下,黑色湿漉漉的头发有些稀疏,黑发中埋的耳尖隐约也有些蓝色。 “你咋不把自己都涂成阿凡达呢。”段飞道,“年纪轻轻不学好,我这里是成人情趣用品,成年了么您。” 有关于小读者大人疑问的一些解释 有一个小读者——可乐大小姐的粉丝,刚上初中,最近经常问一些问题。 第一次有这种年龄小的书友大人,或者说第一次和这个年龄段的书友闲聊,感觉怪怪的。看网名就知道有代沟~~~嘿。 一早起来,看见可乐留言,问了青霉素过敏病历的一些合理性问题。仔细想,有些地方我表达的还是比较晦涩,这里一并做出解释。 陶老板的儿子,全身气肿,是因为咽炎口服青霉素过敏导致。这是最后的结论,有可能有些书友大人和可乐一样的疑问,只是青霉素过敏,别家医院怎么看不出来呢。 书里已经解释的比较详细,青霉素过敏的几大特征,没有一个是纵隔积气。我再临床工作二十年,也没见过因为过敏导致的纵隔积气。 所以看见这个病例简介后就开始构思整个故事。 正常点的医生,看见纵隔积气第一个念头会想到的是外伤,而青霉素过敏,属于冗余信息,被第一时间排除。 最后吴老师给了过敏导致纵隔积气、皮下气肿的解释,基本合乎逻辑。 这是一个罕见的并发症,特别罕见。 不是临床医生水平不够,而是看见患者后首先要考虑的是常见病、常见情况。最后被逼没有任何办法,只能一点点筛查,青霉素过敏的事情才会水落石出。 吴老师毕竟有主角光环,诊断书的编纂者,看一眼就知道。可是正常的医生不会做到这点的,要是给些时间,一步步尝试,以排除法做筛选,最后会得到正确的结论。 但故事里陶老板已经没有耐心,直接带着孩子来看病。 话说回来,因为需要故事性,所以选择了很多罕见病例。昨晚我媳妇跟我说,看你的书,觉得活着真是不容易…… 请诸位书友大人放心,只要不用开水口服青霉素,很少会有意外的。这些罕见情况,不说普通人,医生工作一辈子都未必能见一例,反正我是没见过。 看过、记住不能热水口服青霉素、不能吃隔夜的木耳、别常年戴耳机,以免外耳道出现霉菌感染就足够了。至于头孢就酒,一喝酒走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不多说。 就解释到这里。 最后,还是求比心、求月票。 另,要是有可能,麻烦您点一下自动订阅。订阅的确是强大的动力,希望能得到诸位书友大人的支持。 鞠躬~~~~~~ 173 碰瓷 看女孩儿还是不说话,也没有直接拿出手机说扫码,段飞心里腻烦,道,“我要关门了,你赶紧走。” 因为是女孩儿,所以他哪怕是再怎么厌烦,却也没有爆粗口。 “老板,我只有八2块钱。”女孩儿甩了甩手,尽量让手干燥一些,随后从怀里拿出来一个手机,打开给段飞看。 手机藏的很深,没有被大雨淋湿。这是一款至少7、八年前的手机,最老式的智能机。没有可爱的手机壳,也没有女生门喜欢的各种小饰品物件,简单到了简陋。 哪怕还算是智能手机,估计也已经卡的要人命。段飞怔怔的看着那台老古董,像是在看出土文物。 八2块钱,还有几分钱的零头。 真特么穷啊!段飞看到钱的一瞬间心里想到,都说保暖思***,这都穷成这样了,还来买药! “没钱就回去吧。”段飞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说道,“这药是准进口药,大连的辉瑞生产的正经玩意,不是骗人的。进价就贵,我要是卖你,就得自己搭钱。”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那干干爽爽的破旧手机的时候,段飞心里虽然腹诽着,可他内心深处某个点莫名柔软了少许,说话也没那么横了,甚至还解释了几句。 像是枸橼酸西地那非,有好多厂家,甚至还有代购从印度带药回来。 可段飞家老爷子毕竟在医院工作,他更信任正经厂家生产的正经药。枸橼酸西地那非这玩意和斯杜雷、冈本不一样,后者有问题,是有人命;前者有问题,是真特么的要人命。 听段飞说完,女孩儿的头垂的更深,她站在门口犹豫了至少10秒,才微微鞠躬说道,“麻烦您了老板。” 说完,女孩儿转身离去。 一个不良少女,半夜来买枸橼酸西地那非,这本来是茶余饭后的一个谈资。可是不知为何,段飞心里却有一种莫名的情愫,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情绪,他也说不清楚。 见娇小柔弱的身影走进风雨里,艰难前行,段飞真想叫住她。 其实八2不是成本价,卖了也就卖了。但转念就想到这个柔弱身影后油腻的糟老头子,段飞心生厌烦。 散了散了,回家睡觉去。 段飞不知不觉叹了口气,转身收拾店里的东西,准备调试一下监控,然后关门回家。 “噗通~”一声闷响传来。 段飞怔了一下,随即转身。他看见女孩儿栽倒在泥水里,身体偶尔抽搐一下。 碰瓷! 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被碰瓷了!可是随后段飞注意到女孩儿不断痉挛、抽搐的身体。 不至于吧,他壮着胆子拿起放在一边的雨伞,走了过去。 “喂,你没事儿吧!”段飞距离老远的大声喊道。 旁边店铺的老板探出头,“飞子,怎么了!” “有个人摔倒了,老猴,你可得帮我证明。”段飞说道,“和我没什么关系。” “你别碰她,直接打110!”隔壁小超市的候老板说道,“小心被人讹喽。” 现在做个好事儿都怕被讹诈,坏人变老了之后是真可怕,可以说是人心不古。但这么年轻的小女孩……段飞猛然注意到那个破旧的手机落在泥水里,和女孩儿一样,一动不动。 不对,有问题!段飞意识到,也顾不得被人讹的风险,打着伞快步走上前。 “飞子,你小心点!”隔壁超市的老板没有想上来帮忙的意思,他只是站在自家门檐下提醒段飞。 段飞把女孩儿翻个身,被她吓了一跳。 之前是嘴唇是青色,耳尖隐约有些青色,可这时候女孩儿整张脸都是青色,就差獠牙翻出来,一口咬在段飞的脖梗上。 虽然段科长不从事临床,但毕竟是从事医疗行业,段飞从小耳闻目染,也知道情况不对。 他把吸血鬼的念头从脑海里挥去,拿出手机开始拨打120急救电话。 真是,身体都这样了,还特么琢磨吃枸橼酸西地那非!段飞心里唠叨着,一边招呼隔壁店的老板来帮忙把女孩儿抬到自己店里。 “飞子,她这是生病了?看样子怕别是要死。”超市老板疑惑的看着女孩儿问道,“要死也死在外面,千万别死在你店里。这要是死人了,你的运势就被压的死死的,得好几年才能过这个坎。” 段飞知道超市老板信这些,他甚至在门上安了一面镜子,说了很多奇奇怪怪的话。要是平时,段飞就插科打诨的说两句,但此时他也慌了手脚,努力回想应该怎么办。 怎么办?一点办法都没有,段飞只好按照老人的说法,伸手按住女孩儿的人中,使劲向上推,希望能有点用。 不知道是人中穴被刺激后产生的疼痛还是血脉疏通的关系,女孩儿有了一点反应。 她努力的想要抬起手,不知道要做什么。段飞看到她的手指甲都是青紫色的,特别吓人。 这叫紫绀吧,段飞记住的为数不多的医学名词里有这一条。但到底是什么病能诱发紫绀,段飞就不知道了。 女孩儿真的要死,段飞的心里敲起小鼓,他不敢乱动,生怕人真的死在自己店里,家里人找上门来管自己要钱。 新闻里说,前几天刚有一个老太太路过一片果园,“顺便”摘了几个果子。但她每天都摘,这就类似于偷了。果园主人也只是警告了几句,老太太走的时候失足掉到排水沟里。 人直接就死了,家里管果园老板要十五万赔偿,老板不愿意给,也不去果园。 结果那家人就把尸体放在果园门口,一直哭着要钱。 南方早都热了,放几天尸体不得臭了?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爱贪小便宜的老太太就有这种儿女,不最后讹点钱出来誓不罢休,哪怕尸体烂在眼前。 事情最后结局是什么段飞不知道,但他却很清楚的意识到,要是女孩儿死在自己店里,自己可能就摊上事儿了。 真是不能当好人,段飞心里开始后悔,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么。 但事情已经发生,段飞没什么办法,只好拼命祈求120急救车来的快一点,再快一点。 174 院领导可是真狗啊 一早张兰就下去买了豆浆油条回来,看着她和楚知希有说有笑的,吴冕深度怀疑楚知希才是亲生的。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是觉得很饿。吴冕不管不顾的吃了5根大油条,喝了3碗豆浆,这才觉得舒服些。 “一会去医院,是不是要做一些病案质量审核的工作?”楚知希问道。 “再说。”吴冕不是很在意,“八井子这种地方的病案质量,根本没法管。关键是没办法制约,你说把人开除?人家有编制,家里一家老小等着养活,怎么开除。扣钱?真罚钱,今天晚上家里的窗户就得……” “吃饭呢,别说那么恶心的事儿。”吴仲泰用筷子敲了敲碗,沉声说道。 吴冕要说什么,吴仲泰心里清楚。 哪怕自己是乡长,也免不了有横的来家里泄愤。倒不会有什么太严重的事情,可光是恶心人就受不了不是。 “好,好。”吴冕微笑着吃早餐,嘴里说道,“今天去了之后你看你的,最近找时间咱俩看看去一次省城。” “小冕啊,八井子中医院也是医院。”吴仲泰开始给吴冕上课,“基础差,底子薄,这都是事实。我不问你为什么回来,但你回来之后总要……” “知道知道,为家乡做贡献么。爸,跟你说件大事,我正准备为家乡做贡献,努力发光发热呢。”吴冕把豆浆都喝掉,敷衍说道。 一早七点四十五,吴冕和楚知希来到八井子中医院。 吴冕打开窗户,坐在椅子上看着外面雨后的树叶肥嫩肥嫩的,相互摩擦,沙沙作响。 无论是在协和还是麻省总医院都没这么上心,那时候天南海北的跑着讲学,没想到回八井子竟然过起了朝九晚五的生活。 也挺好,走在八井子的街道上,吴冕觉得这就是人世间,满满的人间烟火味道。 吴冕坐在椅子上悠悠闲闲的琢磨事情,期待着找时间翘班去省城。其实八井子这地儿也不错,哪怕是再忙,工作强度和协和没法比。 要是能去老鸹山就更好了,吴冕心里想到。 “吴科长,你可太牛x了!”一名科员大姐进来后竖着拇指称赞道。 吴冕动都没动,就像是没听到她说话一样。 “你这胆子,真是大!周末我们聚会,说起山火,说起你,大家都说你这人看着年轻,做事情却有一套。”大姐一点尴尬都不觉得,继续说道,“还说起医闹那事儿,那天我躲的远远的看着,你躺进棺材的时候我都看傻了眼。” “要不还能怎么办?”吴冕轻轻说道。 “出了事儿是院里的事儿,你这……吴科长,咱也算是同事,我岁数还比你大,多说两句你别介意。工作,就是带薪休假,愿意闹就闹呗,可你这真的冲上去,要是有磕磕碰碰的受伤的可是自己。” 吴冕点了点头,知道这是好话。 “我跟你讲,咱们科有一个泡病号的,你知道为啥么?” 这个吴冕还真就不知道。 单位么,泡病号的多了去了,还是那句话,这都是人民内部矛盾。 “那个孩子挺好的,也勤快,有什么事儿前前后后的跑,科里面大多数的活都是他干。”大姐唠叨着,吴冕看着外面微风吹动树枝,沙沙的声音让他感觉到生命的活力。 “后来有一个投诉,他负责解决。具体内容我不知道,反正把他给打了。”医务科的大姐气愤说道,“打人的人是不是人我不知道,反正院领导是真狗啊!” “哦,轻伤,医院不给办工伤,是吧。非但不给钱,还要他去和患者道歉。”吴冕问道。 大姐连连点头,“吴科长,你都知道啊。你说说,这都是人干的事儿么。” 这种事吴冕也是门清儿,工伤么,怎么办之类的都写的清清楚楚。但工伤属于大事儿,对领导来讲是安全责任事故,能不办工伤的肯定不给办。 就算是够资格,也要横推竖挡,钻各种空子、漏洞。 而且医院对这种“人民内部矛盾”也都是捂盖子的做法,不管有错没错,先去道个歉再说。 前一阵子有个人去医院要开长假,现在企事业单位管理越来越严格,医务部门三令五申,把长假的权限都收回来,避免乱开假条的情况。 长假肯定是不能开的,患者和当地医生就吵起来。后来把医生打的鼻青脸肿,那叫一个委屈。 结果事情处理出来,没有判轻伤害,也没有赔偿,院方让医生先去道歉,然后停职等候处理。 吴冕相当赞同科员大姐的说法,院领导那是真狗。 至于泡病号的年轻科员……算了,吴冕马上把这些繁杂的念头挥去,和自己也没关系,眼前悠悠闲闲的状态很好,自己很满足。 这些人民内部矛盾,自己想解决也解决不了。 “吴科长,以后你可要自己小心。要是再遇到这种事情,千万别冲上去。”大姐继续叮嘱道。 “谢谢,我会小心的。”吴冕微微一笑,说道。 “吴科长,我才发现,你墨镜呢?”科员大姐怔了一下,问道。 吴冕也很是无奈,自己上周就回来了。这位大姐是属恐龙的么?反射弧这么长,到现在才发现自己把墨镜摘下去。 “我就说,平时我都不敢跟你说话。”科员大姐啰啰嗦嗦的说道,“你戴墨镜有点冷,虽然看起来很酷,但说句话我心里面都提心吊胆的。” “还好吧。”吴冕微笑,敷衍道。 “哪里还好,还是摘了墨镜好,你看你多俊,眼睛也好看,那眼皮双的哦,都让墨镜给遮住了。那个,吴科长,你和小希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 这话越说越远,吴冕心里有一种冲动,要不要再戴墨镜呢?那样的话,好像少了很多麻烦。像是从前,科员大姐就不会找自己啰嗦这么多有的没的。 说着话,吴冕看见远处段科长从住院部走出来,佝偻着腰,缓缓的奔着机关楼走着,人像是一晚上老了十岁。 这是怎么了?吴冕有些奇怪,难道说段科长自己去解决什么医疗纠纷? 不可能,吴冕很快把这个想法挥散。 175 人生不易 看见段科长来上班,吴冕很主动的打招呼。两位科员大姐在度过了刚刚相处的尴尬期后,立即恢复本性,吴冕觉得自己扛不住。 还是段科长好说话一些,至少该说不该说,段科长心里有数。 “段科长,您好,来上班了。”吴冕站起来,微笑着说道。 段科长怔了一下,他完全没想到一直冷若冰霜的吴冕会主动搭理自己这个“领导”。 “哦哦,上班,上班。”段科长很明显没什么精神,他有气无力的说道。 “段科长这是怎么了,眼圈黑乎乎的。”吴冕问道。 段科长没回答,有气无力的摆了摆手,随后进了自己办公室。 两位科员大姐总算找到话题,就这段科长聊起来。 “老段这身体行啊,都快退休的人了,还能夜里猛。” “该不会是家里有事儿吧。” “怎么可能,他父母都去世了,儿子在大学城那面开店,省心的很。” “是不是前几天被医闹给吓着了?” “就他,跑的比谁都快,受点惊吓不会失眠吧。要么就是失眠,导致的夜里猛?” 吴冕听着两位大姐夜里猛夜里猛的编排着段科长,觉得和上手术的时候开车一样,好生无聊。 这时候他是真不敢说话。 手术台上,一般都是术者开开车,助手帮着找补几句。可一旦巡回大姐兴致来了加进去跟着一起开车,秋名山都要被开个底儿掉。 车祸现场具体有多惨烈,最后取决于术者的脸皮与车技。 “小吴,麻烦你来一下。” 段科长探出头,招呼吴冕,说的很客气,一点科长的架势都没有。 “哦。”吴冕从靠背椅上站起来,走进段科长的办公室。 “你说吴科长这么年轻,怎么每天都懒洋洋的?” “敢躺棺材里的能是善茬?我估计是晚上太生猛了……”两位大姐压低了声音耳语,一边说一边看着楚知希。 吴冕叹了口气,这特么的,自己不在就开始编排起自己来了。想不停,但声音直接钻进来,想不听都不行。 “小吴,坐。”段科长有气无力的说道。 “段科长,您有什么事儿?”吴冕问道。 “我跟你咨询个事儿,你人面广、见过大世面,帮我参谋一下。”段科长愁眉苦脸的说道。 “哦?怎么了。” “我儿子昨天晚上被人碰瓷了。”段科长道,随后他给吴冕大略讲了一遍昨晚的经过。 120急救车来了之后把患者送到就近的中医院,急诊科医生虽然业务水平一般,但这么重的肺动脉高压还是很难漏诊的。 交代了一句,病情危重,建议去上级医院,段飞当时就犯愁了。 萍水相逢,连个生意都没做,还没有家属,这是走好呢还是不走好呢。 左右为难。 段飞到是有些善念,并没有把人仍在医院一走了之。 胆小是一方面,他害怕人死了,家属说是自己害的。虽然有视频监控,但遇到那种不讲理的,自己也说不清不是。 再有就是总听自家老爷子说,又有患者被扔到医院,谁都不肯管这类的事情。 事情落到头上,段飞只能打电话求助自家老爷子。段科长当时一听就毛了,他连忙穿衣服去医院看情况。再三叮嘱,甚至都动了手,要段飞马上走。 可是段飞动了恻隐之心,尤其是听急诊科的医生讲肺动脉高压的患者有一部分吃一种什么什么药,但价钱太贵,很多都用枸橼酸西地那非来做替代。 大半夜冒着瓢泼大雨来买治病的药,生活真是不易。至于为什么来自己的情趣用品商店,段飞估计这个姑娘跑了很多家店,没钱是真的买不到药。 她为了延缓一下病情,只能选择在雨夜里碰碰运气。 人生不易啊,段飞还没有被社会毒打习惯,书生意气或者说是学校的那股子学生气还保留了一些。不管段科长怎么说,段飞都铁了心的要送姑娘去市里。 段科长气的要死,自己怎么就养了这么一个不知死活的小子呢。这种病重的人,很多自家直系亲属都不救治,心黑的扔在家里等死,或者直接扔到医院门口就是了。 他一个不认不识的小老板,装什么装! 大半夜在自家医院差一点闹起来全武行,老婆哭孩子梗着脖子,脸色铁青,段科长真是觉得天降横祸,人生不易。 最后父子各退一步,先在八井子中医院治疗,等人醒了之后再说。 就这么,忙叨叨的一夜过去了。段科长根本没去看那姑娘,以后故事的剧本他心知肚明,想都不用想。这么多年见了多少白眼狼,都数不过来。 救人?你以为是好心?多少人醒过来就开始讹人。 段飞这小崽子只是开了一家不正经的小店,还真把自己当成有钱的大老板了?! 要说不讲理的人,段科长哪怕是在八井子这里也遇到过不少。什么急诊抢救剪了衣服,人救回来家里要赔衣服的,这种人多了去了。 急公好义,段科长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把人医院,见义勇为就到头了,可看自家儿子那个憨乎乎的货还想着给人看病。 段科长这个愁啊,一缕一缕往下薅头发。 一直到今天上班,他一眼没合,提心吊胆的生怕惹了什么麻烦。 家里倒是有点积蓄,可那是准备给儿子在八井子置办婚房用的,装修、家电什么的也勉强能买,就是不知道女方家里要多少彩礼。 这特么什么狗屁年代,旧传统你要破就全都给破了啊,嫁妆没了,彩礼还剩下。段科长想着想着就想多了,一夜没怎么睡,头发花白了不少。 一路感慨着生活艰辛,他来到医务科。 看到吴冕打招呼时,段科长心念一动,要不问问他? 对于吴冕,段科长早早的就已经刮目相看了。手术做的好不好且先不说,活人敢往棺材里躺,这特么太生猛!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干得出来的事儿。 把吴冕叫过来,段科长心中忐忑,脸上挤出来一丝慈祥的笑容,客客气气的询问道。 176 人心向善 “段科长,这事儿可不好说。”吴冕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的说道,“最后什么样要看命。要是命好呢得几句感谢;要是命不好,赔点钱那都是小事……嘿!” 吴冕最后嘿了一声,段科长的心疯狂的抖了起来。 “小吴,你别吓唬你段叔我。”段科长苦笑,手里拿着的茶缸子都有些抖。 “实话实说,还真不是吓唬您。”吴冕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轻轻说道。 “咱先往好处说……这么说吧,你见多识广,这种事情最坏能到什么程度?”段科长想问一下好的,但转念一想再好不过就是得到好人卡一张,又能有什么。所以他提心吊胆的问道,一颗心紧张的几乎停止跳动。 “6年前的5月22日,帝都……某家医院急诊科门口出现一个被遗弃的患者,肝包虫病,手术难上了天。那家医院倒是把手术给做了,后来家里去找医院赔钱。嗯,要是您好信儿,估计知道这事儿,当时还上了外网。” 段科长摇了摇头。 “段科长,咱们搞医务工作的是为了临床保驾护航。多了解一些事情,对我们的工作有帮助。”吴冕淡淡说道。 段科长怔了一下,苦笑。 被一个年轻人教训,话说这种事情不是应该自己说,吴冕老老实实的听着才是么。 位置颠倒了一下,怎么觉得这么别扭呢。可吴冕说的在理,自己别说不想反驳,就算是想反驳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算了,那可是敢躺在棺材里睡觉的主,打个电话就把周院长家老爷子的肾衰给“治”的主,千万别惹他。 “小吴,后来怎么办的?”段科长问道。 “后来那家医院硬顶了3个月,脾气也是够大。”吴冕道,“最后还是息事宁人呗,还能怎么样。湘雅,牌子够大,业务够好吧。湖南人,脾气倔,院里面可没咱们这么怂。” 段科长点头,吴冕说的这事儿他知道。有段时间湘雅医院的医护人员戴着钢盔上班,闹的沸沸扬扬的。湘人的那股子劲儿还真是厉害,换别家医院,怕是院长根本没这个胆子。 一般来讲都是息事宁人才是常态,湘雅的院领导是真强悍。 “很多都是救人最后被讹,这也没办法,人民内部矛盾么。要是咱往最坏了说,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是很常见的。”吴冕翘起二郎腿,悠闲说道。 “……” “不过段科长您别担心,那都是从前的事儿了。现在打黑除恶的铁拳可不是开玩笑的,专业医闹都去改行做理财产品或者开连锁奶茶店去了。骗一个算一个,可能他们骗的比当医闹更多。” “啥?”段科长瞪大了眼睛问道。 “段科长,前几天来闹事的根本不是什么专业医闹,一看就是不知哪来的小子听到点江湖传说觉得能套利,就过来闹事。”吴冕说道,“真要是专业医闹,您以为我敢躺进去?” “呃,有区别么?”段科长瞪大眼睛看着吴冕问道。 “当然有区别。那天我躺进棺材里去,他们直接就懵了。这是为了点小钱,壮着胆子出来讹人的那种,其实并不不可怕。 真要是换成从前专业医闹,我要是敢趟,人家就敢埋。我前脚躺进去,后脚那伙人二话不说,直接上来把棺材给钉死,几个中年妇女趴在棺材上哭。要是那样,您可就得给我准备后事喽。” 一想到吴冕说的那画面,段科长后脊梁发凉。 这特么是玩命啊。 “所以么,看他们不专业,我欺负他们一下,用行动表明咱们狠着呢,他们也就怕了。接下来等警察来,处理事情呗。不过林道士先来,把事儿给办了,倒是省心。” “警察……”段科长叹了口气。 “段科长,警察也是人么。”吴冕道,“现在除了收入不涨,什么都涨,那你说怎么办。一肚子怨气撒在谁身上?” “火锅不吃,不会死人;电影不看,不会死人;游戏不玩,不会死人。”吴冕淡淡说道,“可医疗是真正的刚需,什么都涨价,你工资涨了么?” “涨了一点……” 吴冕怔了一下,随即摇头说道,“咱八井子的待遇还真是不错。” “各种院长真的是很狗的,编制越来越少,都雇佣年轻人,累死累活干几年,在劳动法要求有编制之前,找理由解聘。我有时候都怀疑,什么996,什么码农,什么社畜,他们的那帮老板们都是和医院院长们学坏的。” 这个话题扯的有点远,要不是自己家有事儿,段科长并不介意和吴冕闲扯一会。但他心里慌得很,连忙问道,“小吴,你帮着分析一下,眼前这事儿能变成什么样。” “变不成什么样,别往坏了想。刚才我说的都是极端的例子,人心向善是大概率。”吴冕微笑说道。 段科长心里无限鄙夷吴冕,这高调唱的比院长开会讲话还要好听。 “您想想,在医院一年出入院多少患者?要都不讲理,医生这个职业早就变成过去式了。”吴冕微笑着说道,“咱就是遇到的事情比较多,所以出事的概率也大。” “在协和,有一句老话。做手术不出问题,那证明你做的还不够多。”吴冕继续说道,“话说回来,咱不能以偏概全,您说呢?人心,还是向善的。我觉得段飞不错,至少没眼睁睁看着人家死在面前。” “小吴,你说说我这事儿怎么办?”段科长一脸愁容问道。 “估计是孩子正上大学,被谁骗了,生活费和医药费都没了呗。”吴冕很随意的说道,“先去看看情况,人醒过来问问家里情况再说。” “小吴你说……” “按照您说的,很典型的蓝唇,是肺动脉高压的体征。具体怎么来的要做几样检查,到时候再说。”吴冕很随意的说道。 “这病没事儿吧。” “您看您这话说的,好端端看电视都死人呢,别说肺动脉高压了。要是去买枸橼酸西地那非的话,考虑是第1、4类肺动脉高压患者。” “什么类?”段科长一脸懵逼的看着吴冕。 “肺动脉高压分很多种,其他不说,就说吃波生坦的那种。” “小吴,不是波什么坦,是枸橼酸……” “段科长,肺动脉高压是一种严重的疾病,有心血管癌症之称。如果得不到规范治疗,患者的病情会越来越严重,出现气喘、脚肿、肚子胀、肝脏肿大、咯血等,然后某天可能突然失去生命。分型……不说这个,1、4型特效药是波生坦,但太贵。”吴冕道。 “治肺高压的安立生坦片,每个月要2600元;波生坦,每月要4000元左右;马西腾坦,每个月要10000元;而静脉使用的瑞莫杜林,更是9000元/月起。” “枸橼酸西地那非是最便宜的,一个月一千六。” “呃……那玩意不是……” “西地那非在美国、欧洲已被推荐用于治疗肺高压,但国内使用说明书还没有更新,依旧是用于治疗功能障碍,女性禁用。”吴冕道。 “治个病可是真贵啊,关键还治不好。”段科长感慨道。 “贵?”吴冕道,“波生坦16年大降价了一次,在那之前想保命,一个月一万二起。现在么,江苏豪森药业已经能生产、销售,买三送三。 一个月也就一千二,南方已经有开始用的了。咱们这面很多人都不知道,要是能减到这个价钱,就勉强可以承受。” 177 儿媳妇 患者该不会吃住在自己家里吧,段科长一直琢磨的就是这个问题。很显然,这是一种最坏的结局。哪怕是吴冕说的一个月1200,段科长也绝对不能接受。 他一个月挣5000多,老伴也有收入,生活小康。可要是养了这么一个“小妈”的话,怕是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一脸愁容,段科长不断反思着自己怎么就养活了这么一个不省事儿的儿子,他和吴冕说道,“小吴,要不麻烦你去看一眼?” 吴冕的手放在膝盖上,悠闲的一逼。听段科长这么问,吴冕笑道,“看患者我就不去了,稍等我打个电话。” “……” 段科长是真没想到吴冕会拒绝自己这么一位老人家的要求,他心里委屈的嗓子眼发堵。 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么不懂尊重老同志呢? “丫头,段科长的儿子昨天晚上遇到了一个疑似肺动脉高压的患者么,你去看一眼,人在急诊科,我就不上手了。” 电话那面传来银铃般的笑声。 吴冕挂断电话,道,“段科长,稍等一下吧。” “哦。哦。”段科长是真有心拒绝,这个小吴办事儿挺操蛋的,你跟着去看眼患者怎么了?非让你的助手去看,这是显摆!毫不遮掩的显摆。 段科长感慨着人心不古,但他一句旁的话都不敢说。 眼前这位可是敢和医闹硬扛,睡在棺材里的主,天知道他以前一直戴着墨镜是有什么问题。而且现在自己有事求人,真要是被讹了,吴冕在或许能好点。 看着眼前的茶缸子,段科长的思绪一片混乱。 “段科长,其实最好的办法是你联系一下民政部门。要是有熟人的话,事情应该好办。” 民政部门?段科长微微摇了摇头,吴冕说的他早都想到了。 “那联系一下院里吧,话说咱们医务科每年有多少经费?您可是医务科长,应该有这个权限。”吴冕问道。 “什么经费?”段科长诧异的问道。 “嗯?”吴冕也被问的一愣,随即说道,“临床出现这种三无患者,院里每年给医务处……科多少钱解决问题?” 段科长差点没哭出来。 哪有钱啊,真心是一毛都木得。 吴冕看段科长的表情就知道了大概,他叹了口气。 在帝都、魔都这种超一线城市,每年三无患者多了去了。治病的过程中出现各种问题,超出预算,人还在iu里躺着,加把劲儿就能活,那怎么办? 临床医生给医务处打电话,虚拟费用,这是常规手段。 好一点的医院会由院方承担这笔钱,但不是人的医院领导会让科室自行承担。 这里面涉及的事情太多,一言难尽,比如说财政拨款什么的。 看来八井子中医院是没有这笔费用,或者都是糊涂账。 吴冕沉吟,事情么,总是有解决的办法,具体怎么解决还要等丫头查体之后再说,怎么都得先看看患者情况。 几分钟后,楚知希出现在医务科段科长的办公室。 段科长和楚知希去看患者,吴冕一点想要去临床的意思都没有,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懒洋洋的看着窗外太阳渐高。 浓烈的阳光穿过肥嫩的绿叶,影子斑驳、生动。吴冕听着外面的小鸟叫,心生愉悦。 老鸹山后山应该更清净吧……刚从老鸹山回来,吴冕又想去了。 顺着窗户,吴冕看到楚知希的背影在往急诊科走……看到那个充满青春活力的身影,吴冕的脸上的冰霜融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和丫头结婚,要个孩子,也和那些年轻人一样开始每天啪啪啪,后来每天吵吵吵,两人磨的没了棱角后乐天知命。吴冕心里乱糟糟的想着,笑容满面。 “哥哥,患者是室间隔缺损导致的肺动脉高压。” 不知过了多久,吴冕已经在另一个平时时空中到了52岁,孩子大学毕业,他正在和楚知希攒钱给孩子在鹏城买房子的时候,楚知希的声音打断了吴冕的思绪。 “先心病?”吴冕的眉头皱了起来。 先心病导致的肺动脉高压属于1型,可先心病说复杂是真复杂,连吴冕都头疼。 可一般情况下,先心病也好治疗。那个患者能活到20多岁,用枸橼酸西地那非一直续命,应该不会是超级复杂的先心病。 “什么情况?”吴冕轻声问道。 声音里有一丝温柔,暖洋洋的。 “哥哥,你刚才想什么呢?我好想看到你笑了。”楚知希笑盈盈的问道。 “没想什么,说说查体。” “艾森曼格综合征阳性,胸骨左缘第3、4肋间可闻及三~四级粗糙的全收缩期杂音,向四广泛传导。” “中医院没有超声心动,其他资料缺如,我让患者做一个平片,估计有帮助。” 白玉一般的手指开始轻轻敲打椅子扶手,无声无息,却又像是晨钟暮鼓一般,段科长觉得自己开始心悸。 “哥哥,手术是不是能做我暂时没办法判断,但暂时不考虑主动脉瓣膜的激发病变……” 楚知希和吴冕的沟通交流,在段科长和两位大姐的耳中就像是天书一样,根本没办法听懂。 “行,等等看吧。”吴冕轻声说道。 “呃……小楚啊,你刚才说艾什么格综合症,是啥意思?”段科长问道。 “稍等啊,段科长。”楚知希的话还没说完,她继续说道,“患者双肺听诊考虑有感染,肺组织充血很严重。建议完善检查,抓紧时间手术治疗。” 见吴冕不说话,楚知希转过头,披肩发没有被无菌帽压扁,柔顺的像是瀑布一样,丝丝缕缕阳光落在头发上,阳光都变得更加美丽。 “段科长,当肺循环的阻力接近或超过体循环的阻力时,左、右心室的收缩压相等,通过室缺产生的是双向分流或右向左的分流,部分蓝色的乏氧静脉血经过室缺流入体循环,病人发生紫绀。这就是临床上所说的艾森曼格综合征。”楚知希解释道。 “……” 段科长一脸懵逼。 “嗯,不说太多,您知道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就行了。患者是您儿媳妇?怎么不早点治呢。”楚知希略有不高兴的问道。 儿媳妇……这三个字就像是三道惊雷般砸在段科长的头顶。 178 团伙犯罪 “丫头,别乱说话。”吴冕道。 楚知希马上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歉意的冲着段科长报以微笑。 “你考虑还有手术的机会?”吴冕问道。 “有,越早越好。”楚知希肯定的说道。 “段科长,您听到了?”吴冕毫不质疑楚知希的判断,椅子转向段科长,“我就不去了,您去看看情况吧。要是那人讹人……具体情况你看,可以和家里人谈一下,我帮你联系医生,这病还是得抓紧时间治愈。” “拖得时间越久越难。” 吴冕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极为严肃,让段科长感觉从初夏已经到了寒冬。 “小吴,你可得帮帮段叔。” “嗯,应该不会走到最坏的那一步。”吴冕道,“放心好了。” 最坏,原来他和自己说的事情还不是最坏的!段科长都不敢继续问了,吴冕告诉了自己很多特别负面的东西,而且关键是那都不是最坏的! 段科长脚步有些踉跄,人老了很多,身上满满都是岁月的尘埃。每一粒灰尘落在身上,都像是一座山似的,压得他抬不起头,直不起腰。 看上去富足美满的生活,或许只是一个意外,就变得千疮百孔。 “哥哥,你吓唬段科长干嘛?我觉得他心脏病都快犯了。” “不是吓唬,那事儿是我带着你做的医疗鉴定。”吴冕沉声说道,“谁知道是不是死灰复燃。” “我觉得不像。”楚知希甩头,披肩发柔顺的在空中飞舞。 “吴科长,什么事儿啊。”一个大姐好信儿的问道。这种天大的八卦,她心中的火焰已经熊熊燃烧。 “团伙犯罪的事情,已经尝到了社会主义铁拳的滋味。”吴冕淡淡说道,椅子转了个角度,他窝在椅子里继续看太阳。 犯罪?大姐们的胃口已经被吊起来。 平淡的生活最需要这些刺激的八卦来做调味品,反正也不是发生在自己家。要不然为什么那些没什么剧情的灾难片那么火爆,就是这个道理。 另一个大姐眼巴巴的看着楚知希。 楚知希笑道,“那是很早以前的一件事儿了,有一伙犯罪集团假冒某个慈善基金,在全国找被遗弃的先心病的孩子。” 光是一个开头,就充满了悬疑、推理、伦理等等要素。两位大姐正襟危坐,听楚知希讲故事,一脸严肃,比上班正经多了。 “他们可缺德了,先是把孩子们关起来,想跑的就是一顿毒打,据说这伙人前身是在火车站门前乞讨的那伙人。” “嗯嗯嗯。”一名大姐不断点头,那群人心都是黑的,什么把人腿打骨折,然后扮可怜去要钱之类的事情从前屡见不鲜。 这种传说在最巅峰的时候,是不知道谁编了一个段子,说是新婚夫妇去泰国旅游,妻子失踪,丈夫苦心寻找,若干年后看到曼谷街头有一个没有四肢的人在乞讨,仔细辨认,竟然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妻子。 当时有这故事的时候还没有诸多自媒体,但也在拨号上网的网络上收获了无数的眼泪与心酸。如果放到现在,有自媒体推波助澜,加上各种煽情的标题,不知道要闹出多大的幺蛾子。 “总之呢,他们让孩子们出来要钱。那些孩子都特别可怜,有咯血的,有紫绀的,都是先天性疾病,不是装出来的。” “唉。”一个大姐动了恻隐之心,长长的叹了口气。 “他们也不给孩子治疗,先心病,要是赶着很重的那种,孩子基本活不到15岁以上。要死的孩子,被他们用来做医闹的工具。比如说把昏迷的孩子带去医院,先是各种装可怜,祈求医院给治疗。” “但已经耽误了好多年,已经很难治了,这病最好是1-2岁的时候做手术。”楚知希道,“手术哪怕是做了,孩子也很难活。于是几百号人就开始围堵医院,说做手术把一个活生生的孩子给做死了,黑心医生如何如何。” “……” “小希啊,你们是怎么发现的?” “那时候全国医务处长开会,主要讨论、交流解决医患矛盾的问题。”楚知希道,“根源大家都知道,谁都不说,主要就是说实际案例,引以为鉴。” “那次会议,有很多……” “12个医务处长,3个医务科长。”吴冕打断楚知希的话,补充道。 “嗯,有12个医务处长都说了类似的事情,所以引起大家注意。”楚知希道,“然后我们医院的叶处长发现有7家医院提供了监控视频,里面有很多人似乎是一样的。” “啊?”一名大姐惊呼。 “然后叶处把哥哥叫去帮忙,一共有……多少人来着,哥哥。” “43个人,团伙。” “对,43个人在不同的监控视频里出现。叶处和其他主管副院长联系公安部,重拳出击,把这个利用先心病的孩子讹诈医院的事件给解决了。” “哥哥主要担心死灰复燃,要是那样的话,有前车之鉴,他们会做的更隐秘。” “但要是团伙作案,应该听到风声吧,咱们这儿可是一点信儿都没有。”一名大姐说道。 “只要讹钱不是很多,没人愿意声张,都想着捂盖子把事情捂下来。”楚知希道,“所以还真就未必能知道。要是那样的话,可就麻烦了。” “哥哥,我看着不像。怎么说事情过了12小时,可疑的人没出现。不像是他们做事情的风格,你不是说他们向来都是谋而后定么。”楚知希和吴冕说道。 “应该不会,现在只要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打黑除恶的力度有多大,一早就窝起来了。而且新时代有新的诈骗手段,这种刀尖舔血的事情可不好办,做个奶茶连锁加盟去骗钱,它就不香么?” “奶茶?” “奶茶妹妹?开连锁了?” 两位大姐的脑回路不是开玩笑的,瞬间把话题带到了马里亚纳海沟。 “呵呵。”吴冕也没多解释这事儿,要是扯到奶茶连锁上,估计今天就不用干别的事情了,光是给两位大姐解释这件事情估计得说到明天一早。 两位大姐也很委屈,她们眼巴巴的看着吴冕,见他根本不想说,只能回头看楚知希。 179 我叫李一晴,晴天的晴 段飞坐在窗边,女孩儿靠着被子半坐在床上。 肯定不是中医院急诊科的治疗起效果,段飞清楚。只给了点盐水+维生素,要是这都能治病,世界上怕是没有死人了,全都长命百岁。 八井子的医疗水平什么样,段飞心知肚明。 女孩儿叫李一晴,昏迷3个小时就醒过来。醒了之后她见自己躺在医院里,有看到段飞,瞬间就猜出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说到自己名字的时候,她特意强调是晴天的晴。 问花了多少钱,李一晴千恩万谢,但她很坚定的拒绝了去省城看病、做手术的说法,坚持给段飞打了一张借条,借款307块零4毛。 段飞哭笑不得,有零有整的借条,鲜红的手印,印泥还是问值班护士借的。这姑娘也算是刚强,都这么惨了,竟然还想着还钱。 不去省城就不去吧,段飞也有些犹豫。 每一家医院都是吞金兽,不管有多少钱都不够自己往里面搭的。而且他也不知道李一晴到底是什么病,会花多少钱。 生命的尊严与生活的压力纠结在一起,最后还是李一晴的坚决起到作用,段飞也没有坚持。 自家老爷子的种种担心也都没有发生,要说好人还是当得,段飞心里想到。 “段大哥,我已经好了。”李一晴说道,“上午还有课,要点名,我回去了。” “真的行?” “嗯。”李一晴点了点头,“谢谢你,最近我打工的店生意不好,老板也挺不容易的……要不我不会只有八0多块钱。欠你的钱我尽快还上,最坏的情况下个学期开学,我奖学金到了,也能把钱还给你。” “一点小钱,不值一提。”段飞摆了摆手,故作豪气的说道。 只是300多点的医疗费,段飞还不至于计较。他只不过很担心李一晴的身体情况,生怕这姑娘出门再晕倒。 不多的对话中,段飞知道李一晴是大学城的学生,已经大三了。她是一小被遗弃的孩子,被一个山村里的老人家收养。几年前老人家已经去世,李一晴在这个世上没什么亲人。 她从小就很懂事儿,考上大学,乡里面给了一部分钱,剩下的就靠着奖学金和平时打工挣钱来维系生活。至于她的病她自己知道,原本想着以后上班、挣钱,攒几年钱就能做手术了。 可是世道艰难,病情随着年纪增大而愈发严重。 随着病情进展,李一晴的身体越来越差,轻微的体力劳动都会让她气喘吁吁。 很多活都做不来,打工的收益越来越差,每个月还要买治疗肺动脉高压的药物,生活肆无忌惮的毒打让李一晴的世界灰暗一片。 好在总是有好心人,她闲暇时间去一间小店当收银员,挣的钱多少还能维系生活。 但随着网络经济浪潮的涌动,实体店的生意也越来越不好做,李一晴打工的店铺还在大学城周边的角落里,生意一直都很一般,直到倒闭。 然后就是吃不起药,只能买看起来还稍微便宜一点的枸橼酸西地那非。李一晴知道这药是做什么的,每次去药店买药,都会引来各种目光。 一直到昨晚的雨夜,李一晴穷途末路,晕倒在段飞的成人用品商店门前。 “段大哥,我真的得走了,谢谢你。”李一晴从床上下来,试探一下,身体状态有所好转,她微微躬身,表达自己对段飞的感谢。 “那我送你吧。”段飞见她的情况有好转,便开着五菱把李一晴送去学校。 省医科大学的分部门外,段飞也不好意思把车开进去。不说豪车,至少也得是bba吧。开着五菱送姑娘上学,这事儿段飞做不出来。 折腾了一晚上,段飞还得没精打采的去店里面。 应付了隔壁老板好奇的询问后,段飞哈气连天的挺到生意最好的时候。 今儿的生意是真不错,卖了两个大件。关门后,他开车回家,路上差点没睡着。 回到家,老太太已经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来。 段飞一边狼吞虎咽的吃着,一边迎着自家老爷子的目光。 “小飞,我的跟你好好谈谈。”段科长想了一天,最后还是决定和段飞好好聊一下。 “爸,你别磨叨我。” 可是段飞根本没有父子深入交流,成为朋友的想法,他用最快的速度吃完饭,然后转身洗漱睡觉,一点机会都不给老段。 看着儿子,段科长愁从心头起。 孩子终究是大了,自己能做什么?只能尽量多挣点钱,哪怕是他败家,也是自己亲生的不是。多挣点钱,好够他败坏。 幸好昨晚遇到的那姑娘不是讹人的主,要不然按照吴冕的说法,闹个家破人亡都是有可能的。 关灯,睡觉。 段科长睡不着,他唉声叹气的在床上翻来覆去。 “老段,你这是怎么了?”段科长的爱人问道。 “还不是小飞的事儿闹的么。”段科长叹气说道,“你说孩子怎么就这么不省心呢。” “小飞不就是救了一个人么,你还想怎么着。”段科长的爱人一听糟老头子竟然敢说自己儿子,马上不高兴的说道,“你在医院工作这么多年,医者仁心治病救人什么的是不是都被狗吃了。” “你懂个屁。”段科长骂道,“骗子多了去了,这次是遇到了一个要强的主,咱们没事。要是碰到个没良心的,被讹了呢?” “你这岁数都活到狗身上去了?”段科长的爱人怼了回去,“都不如孩子懂事,要是你碰到这种事儿,还能眼睁睁的看着人家孩子晕死在路上?” “……”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段科长被怼的哑口无言,心里面却有无数的苦恼。 站在道德的前列腺上说什么自己都无法反驳,可一旦……算了,碰不到就算是好的。吴冕那小子说的也有点道理,还是好人多,剩下的就听天由命吧。 不过那孩子也是真可怜,无父无母,无家可归,自己从小养活自己。 但自己只是一个没有级别的体制内的螺丝钉,穷的独善其身吧,段科长根本没有想要帮衬一把的想法。 只要自己不祸害别人就可以了,帮人?谁帮自己! 180 流年不利(求订阅) “哥哥,那个女孩儿叫李一晴,她特意强调说自己是晴天的晴。”楚知希坐在沙发上,看着吴冕,很认真的说道。 吴冕看着楚知希,道,“她已经错过了介入封堵最好的时机,要是想做手术的话,倒是可以试试。不过这是一大笔钱……” “咱俩不缺钱。” “不是这样。”吴冕手指轻轻敲打办公桌的桌面,似乎在想着什么事情。 楚知希耸了耸肩,问道,“用慈善基金的方式不可以么?” “可以,但咱们那些钱对普通人来讲是不少,要是扔到医疗的大池子里,真就冒不出一点水花。”吴冕说话的语速很慢,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你想什么呢,哥哥。” “没想什么,今年的介入年会还是要参加,看看能不能有收获。”吴冕沉吟说道。 介入年会,听到这个词,一名大姐笑着说道,“吴科长,你们当医生的去参加年会,除了包吃包住,是不是还有红包?” “小主任们没有,厂家要是给我的话,我也不要。”吴冕一边思考着事情,一边回答道。 “哦?这应该不算是收受红包吧。” “哦,和那个没关系。收了人家的钱,就要给人做广告。”吴冕没详细解释,大姐把目光转向楚知希。 “姐,找我哥哥去开个会,一般出场费是300万美元。不过哥哥那时候觉得人太多,吵得慌,去的比较少。最关键的是收了钱,还要全球巡回讲座。” “……” 两位大姐都怔住了,是自己听错了么? “不说这个,再有联系你的,记得告诉我一声。”吴冕手指敲打桌面的速度快了一些,“顺便问问他们有没有什么新产品。” “哥哥,你这是准备做手术啊。”楚知希笑着说道。 “之前没有太好的机会,主要是我身体不好,就一直没同意。现在看应该没问题,有时间做两台手术试试。”吴冕展颜一笑,屋外的树似乎都散发出温润的光泽。 “我主动联系一下?” 吴冕微微犹豫,但还是点了点头,“先联系着,那些个大公司都和史前恐龙一样,反射弧超长。哪怕是我的电子邮件,也得耽误1个月左右能做出决断。”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 吴冕看了一眼手机,眼角眉梢笑意更盛。 “谁呀,哥哥。”楚知希好奇的问道。 “张建军。”吴冕说着,接通电话。 “您好。”吴冕依旧客客气气的,不见丝毫锋芒。 “哦,我没生气,真的没生气。是陶老板的事儿吧,现在官司到什么进度我都不知道。” “手头还有点事情,没事儿的话我就挂了。” 吴冕说着,根本不给张建军说话的机会,直接挂断电话。 “哥哥,张建军找你赔礼道歉?” “嘿,打个电话就完事了?张建军的架子可真大。”吴冕微笑说道。 “张建军是谁?”一位科员大姐问道。 “县医院资方院长。” “……”两位大姐面面相觑,全都傻了眼。 …… …… 张建军最近失眠、上火,一缕一缕往下薅头发。 被那个年轻人踹了一脚,自己本来想教他做人的道理,可没想到对方的根底深厚,给自己踏踏实实的上了一堂课。 自己非但要撤诉,还被卷入一场莫名其妙的官司里去。而这只是开胃菜,真正的主菜是陶老板开始搜罗自己从前各种违规事情的证据。 虽然有老家商会几位大佬从中斡旋,但陶老板就是不松口,一副要搞死自己的架势。 面对陶老板的律师团,面对一条条指责,诉讼,虽然取得了保外就医的机会,但张建军知道这是陶老板故意留给自己的。 他想了很久,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能得罪到陶老板这个级别的大佬。说是耽误了陶老板家孩子的治疗,但这种事儿……不管律师们怎么说,反正张建军是不信的。 最后还是舔着脸找到从中说和的人,才得到一条有用的信息——要吴老师吐口,这事儿才算过去。 当张建军查明吴老师是谁的时候,满脸愁容。想了很久,虽然还是不明白其中的逻辑,但打个电话约吴老师出来吃顿饭,自己当面赔罪总是可以吧。 然而,打了电话还不如不打。 自己还没张口约那个八井子的医务科副科长出来吃饭,对面就直接一推三六九,把事情推的干干净净。 这是很常见的一种手段,张建军也经常用,他明白对方不想和自己说,哪怕见面的机会都不给自己。 在陶老板的重压之下,张建军无心经营,集团已经要垮掉。还要面对温温和和对着自己笑,却一点机会都不肯给自己的那个年轻人。 张建军真心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错了,竟然会惊动陶老板这个级别的bss出手。 就算是自己把集团全部自产变现,似乎也不会让陶老板看一眼才对。这不是用高射炮打蚊子么,能不能打到不好说,关键是多浪费啊。 有陶老板的资源,竟然用来对付自己这种虾米。 张建军一张脸拉成苦瓜,愁眉苦脸的点燃一根烟。 “哥,他不同意么?”张建国问道。 “嗯,一点机会都不给,跟我打太极,说所有的事情他全程不知道。”张建军叹了口气说道。 “那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不知道。”张建军无奈的摇了摇头,“你说咱们不会是得罪了旁人吧,可就咱们的资产量,怎么都引不来陶老板这种巨鳄才对。” “会不会是刘董得到的消息不可靠?” “应该不会。” “要不咱们去堵他,当面赔礼道歉,实在不行跪一次也就跪了。”张建国建议道。 张建军沉吟良久,一根烟抽完才淡淡说道,“先不去。要是被他直接拒绝,怕是就没了回旋的余地。” “……” “我再想想,总觉得事情不对。”张建军百思不得其解,按说这位年轻人都已经是美帝那面的双料院士了,还怎么会回来当小小的医务科副科长呢? 肯定是资料有问题。 张建军一阵阵的头疼,像是有小针在扎他一样。 流年不利,流年不利! 181 把事情闹大 张建军只挺了两天,各种回馈的信息表情陶老板那面是来真的。 要是自己再搞不定中医院的那位年轻的副科长,怕是下半辈子要在监狱里度过。 “中医院……”张建军皱着眉,自言自语的沉思着。 “张建国苦恼的叹了口气,骂道,“哥,你不觉得这个吴冕有病么?” 有病,神经病!张建军心里骂了一句。 “他就算是想回国,那也应该在……不说这个,不管是中科院还是协和,甚至是老鸹山我都能理解,但他竟然在八井子中医院当医务科长。” 张建军点头,这也是自己不明白的。 “有钱人愿意找初恋的感觉,功成名就的人想回到最开始的地方看看,这是一种心理反应。”张建国像模像样的分析着,就差没拿着一把鹅毛扇轻轻扇风。 “我觉得八井子中医院,有这位的什么回忆。所以我觉得破局的要点,就在医院上面。” “怎么说?” “哥,咱们现在去道歉,肯定没什么好果子吃。前几天也打过电话,人家压根不接话茬。”张建国很肯定的说道,“你千万别把他当作医生看,那是敢躺在棺材里的狠角。出手必伤人,所谓雷霆一击、狮子搏兔。” “……”张建军苦恼的看着纸上写着的有关于吴冕的资料,一筹莫展。 “要打一下八井子中医院,当然不能暴露咱们的身份。当他们搞不定的时候,你再出场,先帮着解决问题,然后顺便诚挚道歉。到时候他不想见咱哥们,咱们了不起回魔都就是了。这里到处乌烟瘴气的,真心没什么搞头。” “事情倒是这么个事情,可是要搞八井子中医院,怎么搞?”张建军问道。 “最近扫黑除恶,雷哥一直隐居,但我知道他那面肯定有办法。”张建国说道,“当年雷哥可是……” “少和他打交道,小心别被牵扯进去。” “咱们花钱办事,只要钱给到,就不会有什么事儿。江湖上讲究这个,雷哥从前的名声不错,就是因为只要给钱,他就能把事情办利索。” “呃……”张建军犹豫起来。 弟弟张建国说的有点道理,自己就这么去道歉,哪怕不要脸的跪在八井子中医院求原谅,那位年轻人真就不一定肯点头放自己一马。 那可是敢躺进棺材里主,对自己都这么狠,对别人呢?一想到年轻俊脸的小伙子躺进棺材里的画面,张建军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真特么的,流年不利啊,怎么招惹这么一个主。 本来以为来到黑山省,这面什么都落后,还不由着自己折腾。却没想到竟然遇到了他…… 沉吟半晌,张建军拿不定主意。 “哥,要不我先问问雷哥,听听他怎么说。” “也……也行。”张建军叹了口气。 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死局,想要死中求活,可能真的要想一点歪招。 谁能想到在八井子这种地方竟然能招惹到国内资本界的大佬呢?! 真特么的! 张建军狠狠的骂了一句。 张建国把手机拿出来,点开外放,拨打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 “建国,什么事儿?”电话那面一个文质彬彬的声音传过来。 “雷哥,我遇到难事了。”张建国说道。 “我听说了。”电话那面雷哥笑呵呵的说道,“当时我就说我帮你搞定,你心疼钱,只肯咨询。怎么样?碰到硬茬,就搞不定了吧。” “雷哥,别提了。”张建国叹气说道,“咱这样,打开天窗说亮话,5天内搞定八井子中医院,往死里搞,你能做到么?” “时间短,任务重……” “钱不是问题,只要下手狠,闹的动静越大越好,但你要想好退路。我们出面,你要不动声色的退出。要是行的话,你说个价。”张建国咬着后槽牙说道。 “二百万,不还价。”雷哥笑着说道。 “……”张建国怔了一下,苦笑,“雷哥,你这太黑了吧。” “兄弟,话不能这么说。你要3天,往死里搞,只能是人命的事儿才能做到。一条人命,200万,你说多么?”电话那面的声音渐渐变得森冷起来。 要不是被逼到墙角,张家兄弟是真心不愿意和这位张口人命、闭口人命的雷哥打交道。 张建国抬头看张建军,犹豫了几秒钟,张建军点了点头。 “雷哥,能先透露一点么?” “你听这个干什么。”雷哥爽朗的笑道,“我先踩点,摸清楚情况后24小时之内就能把那家小医院给掀翻喽。不过媒体什么的你们自己搞定,现在比我都黑,那些大要钱也狠。我只负责搞出一场天大的事情,剩下的你自己办。” “那到底是什么事儿,你总得说一点,我好按照情况去找人推波助澜不是。”张建国试探着问道。 “小子,别跟我耍滑头。”雷哥笑着说道,“这么说吧,死人的买卖,你们要是宣传做不到位,达不到原本的效果我可不认。到现在为止,还没人能欠我钱。” “哥,别介,你跟我说说。和大也分活不是,我得……” “别特么扯淡,现在自媒体那块我也有资源。只要是医院治死人了,所有人都愿意转发,在背后推一把,博个眼球。跟我扯什么扯!”雷哥鄙夷的说道,“我要钱先打一半到账,事情闹大,另外一半钱也要到账。” “这个……” “现在风声紧,我能接你的单子,是咱们熟悉。”雷哥有些不耐烦的说道,“想干就干,不想干就算,没人逼你。” “肯定能搞出大事儿?” “小张,咱们两个交往有5年了吧,我帮你们集团弄垮过多少家医院你心里没数么?”雷哥鄙夷说道,“对了,你们非要在八井子折腾什么?那破地儿榨干了能榨出来多少钱。” “唉,这不是……逼到头上了么,要不然我们也不想。”张建国含糊的说道。 他又试探了几次,雷哥口风特别紧,滴水不漏,根本不提他要做什么。 没办法,张家兄弟俩最后又商量了半个小时,还是决定先打钱过去。 时间紧迫,5天,只有5天时间。 182 莫名高热 段飞最近的日子过的很开心。 对李一晴这个病病歪歪、却又坚强自立的姑娘,段飞有些莫名的情绪。 不管在谁看来李一晴都是累赘,但段飞却不这么想。 最近他通过自家老爷子,咨询了几个医生,说是室间隔缺损只要补上就行。虽然肺动脉高压没法治疗,已经形成器质性改变的部分只能就那样。 他离大学城近,厚着脸皮蹲点,终于找到了李一晴。 自家的小店找一个姑娘来兼职当售货员有些古怪,但毕竟轻松不是,还能多点接触,了解一下李一晴。 两人简单聊了聊,当段飞说起先来自己小店打半个月的工,用来抵医药费的时候,李一晴动了心思。 最近活儿不好找,而且她的身体很差,高强度的体力活根本做不了,李一晴犹豫了一会,就答应段飞的要求。 就是卖个情趣用品么,没什么比活下去还重要的。 段飞翘着二郎腿坐在店外吹着小风,刷着短视频,乐滋滋的。李一晴要的不多,小店还能承担的起。几天的接触,段飞越来越喜欢这个简单、朴素、真诚、好强的姑娘。 还是得挣点钱,段飞一边刷着短视频,看里面白花花的大长腿,脑子里回想着挣钱的路子。 “小飞!”隔壁超市的嫂子大声的招呼道。 “在呢,怎么了?” “你哥病了,来帮个忙,再借你车用一下,去医院挂点水。”隔壁的嫂子说道。 “昨天看着还好好的跟我扯淡呢,怎么今儿就病了。”段飞也没在意,笑呵呵的问道。 “感冒,死鬼现在又特么开始发烧。”嫂子叹了口气说道,骂道,“死沉死沉的,我一个人搬不动,他还不肯去医院。” “去咱八井子中医院挂水,花不了几个钱。”段飞把手机揣到兜里,回头瞄了一眼,见李一晴站在柜台后,抱着一本厚厚的书在看着。 “晴子,我去送老张大哥去医院,你看家。” “飞哥,你去吧。”李一晴抬头笑了笑说道。 李一晴的嘴唇和耳朵有青紫,但看上去别有一种异样的魅力。段飞心砰砰跳,脚步轻快了几分,往隔壁超市走去。 来到后屋,老张大哥躺在床上,额头盖着一个毛巾。 段飞笑呵呵的走过去,问道,“老张大哥,这是怎么了?” 老张大哥有气无力的睁开眼睛,嘴唇动了动,但却没说话。他光着上身,一点东西都没盖。眼睛都烧红了,脸上、胸前红呼呼的一片。 都不用量体温,光看他这样,段飞就知道差不多应该烧到了40度以上。 把毛巾拿下去,段飞摸了一下头,果然滚烫滚烫的。 “赶紧去医院,这是烧了多少天,怎么眼睛都烧红了呢?”段飞问道。 “昨天晚上开始恶心、吐了两次,之后就开始发烧。当时我说去医院,你老张大哥脾气多倔啊,说啥都不去,就自己在家吃点退烧药,说是就可以。”女人埋怨着说道。 “不用去医院,我吃了退烧药,很快就能好。”老张大哥躺在床上,有气无力的说道,“小飞啊,真是麻烦你了,我说别麻烦,你嫂子非要找你。” “没事,有我呢。”段飞一拍胸脯,说道,“我爸是八井子的医务科长,去了肯定是最好的治疗,点瓶药就好了。” “不用,我不去。”老张大哥还在倔强的说道。 很快,他脸上的红晕退下去,只是退的太快,段飞感觉眨眼之间老张大哥的脸就白成了一张纸。 随后他开始打寒战,之前光着膀子一副热的不行的架势。可是随着寒颤打起来,又开始发冷,搂着棉被不肯松手。 这是感冒可是挺重,别是前几天那场大雨受了寒。段飞马上蹲下,让嫂子扶着,把老张大哥背到背上,上车去医院。 八井子的急诊并不忙,韦大宝却苦逼无比的在看着病历书写规范。他不断的骂娘,不断的说老子不看了,但没几分钟还是得抱起那沓子a4纸一点点的背。 这是小师祖安排的,自己这辈子要是能真的靠上老鸹山,挣钱得多很多,何至于在医院苦兮兮的值夜班呢。 还是小师祖日子逍遥,平时根本看不见人影。 “大宝子!有患者!”护士在外面大声喊道,声音在破旧的走廊里回荡,韦大宝感觉砖缝里的灰都被吼的扑秫秫掉下来。 “来了!” 他珍而重之的把a4纸放进抽屉里,生怕来一阵风把纸吹散。背不背下来是一回事,要是连小师祖给自己的东西都保存不好,那可就犯了大忌讳。 按照武侠里的说法,这些纸可都算是“秘籍”。用a4纸打出来的秘籍,一想到这个韦大宝就觉得好笑。但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开心一点。 收拾完,他快步走出去。 “怎么了这是。”韦大宝走出去问道。 一搭眼见是段飞,韦大宝问道,“段飞,你怎么来了?你爸生病了?” “你爸才生病了呢。”段飞没好气的怼了一句。 韦大宝刚要挽袖子和他对骂,就听段飞说道,“我隔壁老张大哥感冒,烧到40度。” “……” 韦大宝不敢胡闹,高烧可是很严重的,自己得赶紧下药,别最后烧出肺炎来。 简单查体,韦大宝开了消炎药、退烧药,又加了1500l的液体,抗炎对症治疗。 来八井子看病的乡亲们基本都是头疼脑热,这套治疗还算是标准,虽然没等到血常规、菌培养都回报再上抗生素。 不上抗生素,在老百姓看来根本就不是治病。人家来为了啥?还不是为了挂水。 所谓挂水,就是点抗生素。 要是死拧着不给,最后肯定要打起来。这种治疗并不标准,韦大宝心里也清楚。可是按照大城市一样,每个发热的患者都要检查细菌培养,乡亲们还不得把自己脊梁骨戳断了么。 一个菌培养多少钱?还分厌氧和需氧,而且最关键的是八井子中医院做不了这种检查,有需要查的患者都送到县医院或者市里面去。如果这样的话,八井子中医院还不如关了省事。 韦大宝也不是很在意,发个烧么,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183 没尿了 不过这次对吴冕给自己的“秘籍”,韦大宝态度极为认真。最近看病历书写规范看的走火入魔,情不自禁的开始对照规范上的要求准备写病历。 他坐在诊室里,回忆患者的情况。越想越不对劲儿,看患者有些古怪,不像是发烧,倒像是喝醉了酒。 面红耳赤,前胸也红。韦大宝随后很谨慎的按照病历书写规范里提到的做了详细的查体,甚至还脱下患者裤子看了一眼。 一边看他一边念叨,幸好是个男患者,这要是女患,自己想查下体,不得被人打死么? 等小师祖回来问问,到底要不要查这么细致。 查吧,容易被人打死。不查吧,“秘籍”上是那么写的,自己不按着做,是不是会走火入魔而死…… 不过问这话,会不会给小师祖一种自己没事找事的想法呢? 做人难,做医生更难,做一名从老鸹山下山的医生,真是太难了。韦大宝看了一眼,患者下半身没有发红,应该不是喝多了,还是发烧来的。 “你干什么!”老张大哥的爱人去交钱回来,看见韦大宝脱自己老公的裤子在检查,马上不高兴了。 “查体。”韦大宝鄙夷的说道。 鉴于韦大宝“特殊”身份,女人没有追着闹,但嘴里唠叨着老流氓什么的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韦大宝听到,却又无法发作。 这事儿真是要问问小师叔,病历书写规范上写了那么多,自己都按照做,这得做到哪天去。 不过韦大宝也算是有心,这几天背书有收获,按照书写病历需要的信息一点点询问。 古怪,越问病史韦大宝越是觉得古怪。 患者烧到39.6度,按说应该浑身酸疼。可是患者自己说是头疼、眼睛疼、腰疼,其他地儿都还好,只是发酸。 患者看着像是喝多了,就是有酒精过敏的那种人喝点酒之后的样子。但下半身…… 嗯,涉及下半身,要问问小师祖,别让人把自己打成404. 这次还好,要是送来个大姑娘……一想到大姑娘,韦大宝的口水就要往出流。 想了半天,韦大宝的脑子里也没想出来个子午卯酉,估计还是感冒。 一种病,数不清的症状,怎么可能都一样,韦大宝心里腹诽着病历书写规范,这玩意就是脱了裤子放屁,小师祖还非得要自己背。 给患者输上液体,皮试、采血,折腾下来半个小时过去了。韦大宝回到诊室,开始写病历。 还别说,这几天背病历书写规范,自己写出来的病历看着像模像样的。韦大宝用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写完一份简略的门诊病历,自己拿着看,笑呵呵的用手拍着肚皮上的肥肉。 这时候又来了几个学生,吃东西吃坏了肚子,韦大宝处置完已经是后半夜了。他准备去睡觉,背病历书写规范的事情得先放一放。 磨刀不误砍柴工,韦大宝自己安慰自己。 睡觉前上卫生间,正好路过输液室,往里瞄了一眼,之前那个“喝醉酒”的患者怎么好像有点不对劲儿呢? 韦大宝有些迟疑,他走过去十几步,心里不放心,又折返回来。 进输液室看了一眼,患者胖乎乎的憨态可掬……我去,不对,是肿了,哪里是胖的! 患者眼皮肿的跟包子皮一样,睁眼睛都费事;喘气的时候哪怕不用听诊器都能听到呼啦呼啦的声音。 这特么是怎么回事?韦大宝像是见了鬼一样,站在床头看着患者。 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儿,他睡意全无。 “韦医生,我老公怎么样?”女人问道。 “现在看没事。”韦大宝故作镇定的说道,“你老公平时也这么胖么?” “呃……”女人愣了一下,仔细打量,这才惊讶的说道,“好像肿了呢。” 那是好像,这就是肿了!虎逼娘们,韦大宝心里骂了一句,自己老公肿成这样都没发现,是半路夫妻的吧。 “排尿正常么?”韦大宝问道。 “排尿……对啊,一天没尿了。” 韦大宝心里顿时叫苦,这特么的,一天没尿……应该不是感冒。 “发烧,没尿,有可能是重病。”韦大宝很严肃的说道,“建议去市里面看看。” “你有病啊!”女人直接骂道,“就是个感冒,你一杆子把我们支到市里面去?你特么花钱啊!” “都没尿了,你知不知道意味着什么?”韦大宝问道。 “韦医生,我是出汗出的。”患者有气无力的说道,“一天出了好多次汗,被子都透了。” “那也不行,我判断是很重的病,抓紧时间去市里。” “韦医生,都是乡里乡亲的,别。”患者拉着媳妇的手,让她稍安勿躁,哀求说道,“去市里面,别的不说,一顿检查下来我一周就白干了。先用点药,明天不好我再去,你看行不行?” 韦大宝也知道他说的是实情,八井子的消费不高,但市里面就不一样了。去了至少2000打底,这还是没啥事,在门诊点滴。要是住院,没5000块钱下不来。 其实他的心里也有点吃不准,大量出汗可能会导致无尿,至于浮肿……谁特么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韦大宝也无法勉强,只好答应下来患者的要求。但他留了一个心眼,小师祖刚教训完,什么知情同意书都要好好写,要不然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回到办公室,韦大宝按照目录索引,找到知情同意书,按照上面写的自己写了一份,拿给患者家属签字。 那女人看完之后脸色都不好看起来,上面写的简直太重了,什么忽然猝死,什么一切后果自行负责。 不过韦大宝不怕,自己一个基层医院,建议患者去市里你不去,还准备讹老子是咋地。 皱着眉签了字,女人不断小声骂着。韦大宝当做没听见,他也不敢看那女人,自己这个看见女人就流口水的毛病,还真是得治治。 签完字后韦大宝心里还是不踏实,患者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儿。 感冒发烧,自己见的多了,就没见过他那种像是喝了一斤白酒的模样的。 古怪,这到底是是什么问题?他很谨慎的把像是喝酒的表现写在病历里面,前后换了几个地儿,都觉得读起来不顺口。到最后韦大宝没了耐心,把病历一扔,愿咋咋滴。 184 不对劲 段飞回店里,大半夜的他实在是放心不下老候大哥。他家的嫂子平时稀里糊涂的,生病可不是小事,所以他回店里看看,让李一晴回去休息,关了店门,就又溜溜达达回来。 进了点滴室,女人哭丧着脸说道,“小飞啊,值班医生要把我们撵到市里去。” “为什么?” “说你老候大哥肿了,肯定是重病。” 段飞皱眉,道,“就是感冒发烧,去什么市里面。嫂子里放心,我去找值班大夫。” 估计是大半夜的怕折腾,就说患者情况比较重,撵去市里面看病,段飞心里猜想着,气嘟嘟的去找韦大宝。 韦大宝拿着病历,正在涂涂抹抹,按照病历书写规范上的条款和自己刚才查体的时候看见的情况一点点修改。都改完了还要重新写一遍,他心里也窝着火。 “韦大师?”段飞进了办公室,看见他鬼画符一样的在纸上画着,冷笑说道。 “有话就说。”韦大宝一肚子的火,不敢冲吴冕发,还不敢跟段飞发?小屁孩一个,出来人五人六的,韦大宝掐半拉眼角都没看上他。 “我老候大哥病很重?” “你谁呀,我跟你说得着么?”韦大宝头也没抬,直接怼了回去。 “我爸是段正刚。” “不知道。”韦大宝手里拿着笔,在纸上划来划去。段正刚?医务科科长?那老玩意跟自己说话都不敢这么横,一个小崽子竟然这么拽,惯的臭毛病! 段飞听韦大宝这么说,火气腾的一下子上来,抄起凳子就要砸。 韦大宝抬头,见段飞抄着凳子,嘴角闪过一丝冷笑。 “诺,往这里砸!”韦大宝把头伸出来,手指指着头顶,“你特么要是不给老子开瓢,你就是小妈生的!” 听到屋子里吵架,点滴的大学生陪护连忙赶过来,和护士七手八脚的把段飞给拉开。 段飞也不敢打,这要是闹起来明天不得挨老爷子一顿说么? !看韦大宝那小人得志的样子,什么老鸹山弟子,都是骗人的! 想到这儿,段飞猛地想起来在家里老爷子说老鸹山的林道长好像说吴冕是他小师叔来着。 他冷笑一声,心里已经有了想法。 这口恶气肯定要出,顾不得老爷子的瞻前顾后。来医院看个患者,这种小事儿同学情谊应该……应该够用吧。 而且人情么,总是越用越厚,不怕欠人情,就怕没交往。 可是一想到吴冕那候扑克脸,段飞有些气馁。加上还要低头求人,段飞实在是拉不下这个脸。 算了,等明儿再说。段飞纠结着,他想要脸,实在是拉不下去脸求人。 …… …… 一早,楚知希醒来,见吴冕已经站在窗前正在看着什么。 “哥哥,你起的这么早?” “睡一会就够,都是当住院总的时候留下的毛病。”吴冕笑了笑,说道,“以后要多去老鸹山,可是不能在医院转悠。” “我喜欢老鸹山,不过要和我妈说婚礼安排在老鸹山,你说他们会不会打我。”楚知希还没睡醒,迷迷糊糊的说道。 “吃饭,去上班。今天还有别的事儿,律师要来聊聊县医院候院长的问题。”吴冕说道。 “你准备怎么办?”楚知希问道。 “起来了,太阳都晒屁股了。”吴冕掀起被子,啪的一下打在楚知希的翘臀上。 “疼。”楚知希翻身,抱住吴冕的胳膊,像是树袋熊一样挂着。 “起来吃饭,我去买点早饭,你抓紧时间洗漱。”吴冕宠溺的摸了摸楚知希的头,说道。 “知道,知道!”楚知希起床洗漱。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 吴冕从床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哥哥,谁呀。” “段飞,段科长的儿子。”吴冕懒得接,把手机关了静音揣进兜里。 “别这样,怎么都是段科长的儿子。”楚知希嘴里塞着牙刷,一边刷牙一边从吴冕的口袋里拿出手机。 “喂,您好。” 吴冕见楚知希含含糊糊的说这话,一头黑发略有蓬松,右边有点曲线,估计是昨晚自己压的。 小希这丫头,睡眠是真好。吴冕嘴角含笑,看着她。没当过住院总的人啊,还真是幸福。 “嗯,我是楚知希,哥哥在上卫生间。” “哦,好的好的,我们今天去。” “嗯?”楚知希有些疑惑,不过马上说道,“见面聊。” 说完,她挂了电话。 “哥哥,段飞他有个朋友发烧,在急诊科,说是咱们急诊科的医生要撵去市里。”楚知希一边刷牙一边说道。 “哦。”吴冕根本没走心,生病么,感冒发烧的能有什么大事。 吃过早饭,楚知希开车,两人来到中医院。 “哥哥,先去看一眼吧。”楚知希见吴冕直接走向医务科,马上拉着他的胳膊,说道,“去看眼患者,你在外面,我进去查体。” 去吧,他不愿意因为这点事儿拗着楚知希,去瞄一眼好了。 来到急诊科,韦大宝正站在大厅里和一个女人说着什么,他抬头看见吴冕走进来,马上弯着腰,摇着尾巴跑了过来。 “吴科长,吴科长。” “嗯,一早忙着呢?”吴冕微微一笑,说道。 韦大宝怔了一下,小师祖平时严肃的时候就够吓人了,怎么不戴墨镜,冲着自己笑,自己反而觉得更害怕呢。 “这不是昨天有个发烧的患者么,发现浮肿,我觉得不对,动员患者家属带着去市里。”韦大宝笑的后槽牙都能看见,一脸谄媚,就差没把徒孙两个字刻在脸上。 “发烧?浮肿?”吴冕笑容微敛,沉吟说道。 “嗯,来的时候跟喝多了一样,我怀疑是不是喝了什么工业酒精。”韦大宝补充了一句。 一句话刚说完,韦大宝猛然觉得自己周围恍惚之间到了寒冬腊月,冰碴子咔吱咔吱的响着,寒气逼人。吴科长脸上虽然还挂着笑,但怎么看怎么没有温和劲儿。 “我去看,哥哥。”楚知希马上一溜小跑进了病房。 呃……这是怎么了?韦大宝怔怔的看着吴冕,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185 传说中的N95 “丫头!” 吴冕嘴里喊了一声,随后向着楚知希跑去的方向一个箭步,伸手抓住她的胳膊。 “去车上等我。”吴冕的声音有些急,冷厉无比。 “不去!”楚知希倔强说道。 “……” 韦大宝看着面前一对小情侣好像是在吵架,又像是在撒狗粮,有些羡慕。 话说自己和媳妇处对象的时候倒是和和气气的,不到一年后就天天吵架。那时候觉得自己瞎了狗眼,找了这么一个败家娘们,怎么师父就不给自己开个天眼什么的呢? 但现在回想起来吵架的日子,那都是时光、是回忆、是……现在两人是左手和右手的关系,一家人过日子,生活虽然平淡如水,客客气气的,但韦大宝偶尔会怀念吵架的日子。 楚知希坚持,吴冕也没废话,他右手顺着胳膊滑落,搂住楚知希的腰,把楚知希横着拎起来,转身侧步,大步走到门外,这才把她放下。 “我去看。”吴冕表情冷峻,“你不去车上就老老实实在这儿站着。” “哥哥!” 一声娇呼,听的韦大宝鼻血差点没流下来。这要是跟自己说话,命豁出去都行啊。不知不觉,口水已经流出来。 可惜,吴冕根本不理会,双手十指交叉,反向掰了一下。关节咯嘣嘣一阵脆响,仿佛有一道灵光冲天而起。 韦大宝都看傻了眼,昨天自己收的那个患者难道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导致小师祖要出手收了他? 下一刻哪怕吴冕从恤里拿出来一面照妖镜大展神通,韦大宝都不会诧异。 楚知希一脸委屈看着吴冕,但是她很听话,吴冕画地为牢,她还真就不走出去。 “哥哥,你来。”楚知希从包包里面取出来一个无菌包装,打开后拿出口罩,冲着吴冕招了招手。 韦大宝楞眉愣眼的看着,这是啥玩意?看着有点怪,难道说它就是传说中的n95? 吴冕也没拒绝,在楚知希面前弯下腰,让她给自己戴上口罩。 楚知希很认真的摸了摸吴冕的小平头,柔声说道,“小心点。” “没事。”吴冕戴着n95,清朗的声音有些闷。 韦大宝吓傻了眼,难不成那个患者是被什么厉害的妖怪附了体?自己就这么大咧咧的看了一晚上,别有什么事儿才行。 见吴冕进了病房,韦大宝壮起胆子跟在后面,小心翼翼的。 “无菌手套。”吴冕冷着脸说道。 “哦哦哦。”韦大宝反应了2秒钟,这才跑去取手套。 等他回来的时候,听到患者正在和吴冕说话。 “吴科长,我就是头疼、腰疼,没别的毛病。真没事,尿少……我根本没怎么喝水,哪来的尿。” “吴科长,手套。” 吴冕戴上无菌手套,开始查体。 韦大宝屏息凝神,仔细看吴冕查体的动作。他很快就失望了,吴冕查体动作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有点粗糙。 不听诊、不按肚子,“专业”的神经科查体一样没有。 他先挽起患者裤脚,用手指头“怼”了“怼”小腿胫骨侧,而后翻起患者眼皮看了看,又像是买牲口一样捏开患者的嘴,看了一眼。 接下来就该砍价了吧,八井子这面多年前有个畜牧市场,还是畜力农耕的时候韦大宝见过人买牛啊马啊的大牲口。看牙口是基本动作,吴科长做的熟练,像是牲口贩子似的。 吴科长的动作和病历书写规范里说到的完全不一样,那玩意到底有用么?韦大宝心里想到。 接下里吴冕有些粗暴的把患者一边衣服拽下来,抬起他的胳膊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查体?要是写病历自己该怎么写?一般查体都是从头到脚,重要的地方仔细查,不重要的地儿随便看一眼就过去,但总是要有条有理。 吴科长这可倒好,跟不是医生、根本不会查体一样,“业余”的厉害。 “科长,你别把我撵去市里面。”患者哀求道,“我好多了,真的已经好多了。” “想走都走不了。”吴冕冷冷说道,随即看着韦大宝,道,“韦大宝!” “诶!” “看着门,我去打电话,不许任何人进出。”吴冕说道。 韦大宝怔了一下,吴科长为什么这么做他不知道,可是他能听得懂语气。和患者说话的时候,习惯性的憋着;轮到自己的时候,那股子冷厉劲儿就像是暴风雪一样刮的自己脸疼。 吴冕摘掉无菌手套,先去把手套扔到医疗废弃物桶里,随后拿起手机。 “周院长,发现一例疑似重大传染性疾病病例,乙类,申请上报市卫生局。”吴冕电话先打给周院长。 他开门见山的说道,言语冷峻。 电话那面周院长应该是刚上台,手术还没来得及做就接到吴冕的电话。 “吴科长,你慢慢说,别着急。是艾滋梅毒什么的么?” “我刚看了一眼患者,怀疑是汉坦病毒导致的肾综合征出血热。《传染病防治法》规定的乙类传染病。” 电话那面明显是懵逼状态,什么什么病毒导致的肾综合征出血热?周院长是搞泌尿外科的,对肾病综合征还是又一定了解。但出血热和病毒是个什么鬼? “吴科长,啥病毒?严重么?” “现在看不重,汉坦病毒传染性有限,而且有疫苗。”吴冕解释了一句,“周院长,我是按照流程,作为医务科副科长,先和院里汇报一声。” “……” “患者要转去市里的传染病院进行治疗,所有接触过患者的人要观察,有问题及时解决。” “哦,行啊,吴科长你看着弄。”周院长听到吴冕说传染性有限之后就放心了,他朗声笑着说道。 “另外,急诊科要封闭,消毒。”吴冕冷冷说道,“要是您没意见,那我先去安排。” 没等周院长说什么,电话已经响起了挂断的盲音。 关闭急诊科?什么和什么啊这是!急诊科是说关就关的么?周院长有些不解,也有些茫然。 “院长,怎么了?” “你知道啥是汉什么病毒么?” 手术室的医生护士也都一脸问号。 …… …… 注:简介:赵德柱重生了。 他不知道炒国库券,不知道炒股票,不记得中将彩票号,也不懂怎么做生意赚钱…… 他只有一个念头:我要自力更生! 再也不做那个混吃等死的……拆二代 186 胳膊肘往里拐 韦大宝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吴科长说了,那自己就照着办呗。 在他心里,吴科长是老鸹山的小师叔,不管说什么都是“师门”有命,自己自当尽心竭力的去做。 吴冕联系段科长,说了乙类传染病的事情并且强调了事情的严重性。 听到乙类传染病,段科长本来不是很在意。什么是汉坦病毒他不知道,但乙类传染病么,他一个医务科长还是有了解的。 非典、艾滋、乙肝什么的都是乙类传染病,除了非典当年闹的很大,却又离奇消失意外其他都没什么事儿。 吴科长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 他倒没想吴冕会抢班夺权的事情,吴科长根本犯不上这么做。 再说,一个股级都不算的医务科科长有什么好抢的。听他说的严重,段科长也只是哼哼哈哈的应着,没往心里去。 “哥哥,用隔离么?”楚知希等吴冕打完电话问道。 “应该不用。”吴冕犹豫了一下,说道,“急诊科消毒,找汉坦病毒的来源就可以。” “真不用[ ]?我怎么感觉心里慌慌的。”楚知希皱眉说道。 “嗯,炭疽中的肺炭疽和人感染高致病性禽流感,是乙类传染病,采取甲类传染病的预防、控制措施。其他乙类传染病和突发原因不明的传染病需要采取甲类传染病的预防、控制措施。汉坦病毒,应该没必要。” “韦大宝!” “吴科长,我在呢。” “患者资料给我。”吴冕说道。 韦大宝心中庆幸,自己昨天晚上的辛苦没有白吃,门诊病历也是病历,不管吴科长满意不满意,自己都尽心尽力的写了。 虽然是这么想,但当看见吴冕白玉一般的手指翻阅病历,韦大宝心中依旧忐忑。 “病历是你写的?”吴冕忽然问道。 “是。” “还好,函授班的基础挺扎实。”吴冕微微颔首,“几个基本的点都有描述,缺了一点,和你不知道汉坦病毒有关系。” 听小师祖这么说,韦大宝牙花子都乐了出来。 “吴科长,函授班学的那些东西我早都忘光了。”韦大宝弯着腰说道,“这不是前几天你给我的病历书写规范,我一直背,而且按照上面说的写。” “嗯。”吴冕点头,很难得的称赞了一句,“不错,有心了。” “吴科长,你说的点,都是什么?” “汉坦病毒导致流行性出血热,三大主要特点,上学的时候流行病学第4八页写着。”吴冕道,“发热、出血、肾脏损害,是主要表现。其中出血,是最主要的点,但是你病历里只写了眼睑发红,并没有着重描述。” “吴科长,我是真没听说过什么汉坦病毒。”韦大宝说话的语气轻松了很多,他试图和吴冕拉近一点关系,所以也不避讳自己不懂。 自己要是都懂,哪里还能显出来小师祖,这些韦大宝心里明白。 “汉坦病毒和流感挺像,都有发热症状。最主要的鉴别你无意识中写到了,患者有醉酒状态。” 韦大宝大汗。 自己当时查体仔细,好像还脱患者裤子,被患者家属骂了两句来着。要不是仗着自己“大师”的身份,打起来都有可能。 没想到一个看上去没什么用的查体行为,却有这么打的用处。要不说老子是有天赋的,小师祖都这么说! 韦大宝被夸了两句,顿时飘起来。 “明显醉酒状,但是既往史里没喝过酒,凭借这一点就可以怀疑是汉坦病毒感染导致的流行性出血热。观察了一夜,已经出现浮肿,你为什么不给患者急查肾功能?” 吴冕像是带教老师一样,在病历里找到无数的毛病,并且说出来。 “我……对了,吴科长。我看你查体只做了几样,并不是按照书里面写的流程来做的,这是为什么?”韦大宝马上转换话题,询问道。 “浮肿,看看小腿就够了,而且要看小腿有没有醉酒状产生的红晕。眼睑、眼睑浮肿,结膜充血水肿。眼结膜、上腭黏膜和腋下皮肤等部位出现点状或片状出血点,这都是诊断依据。” 吴冕很严肃的说道。 原来不是看牙口,韦大宝有些明白了。 “这些记住就行,平时用不到。”吴冕道,“汉坦病毒导致的流行性出血热已经很少见了,毕竟连续十几年卫生城市建设,老鼠少了很多。” “老鼠?那不应该是鼠疫么。” “不光是鼠疫,还有很多病都是老鼠传播的。”吴冕道,“你、还有当班、接触过患者的护士。观察3天,要是没事那就真的没事。刚刚我扔手套的医疗废弃物桶,也要特殊处理。” “要是有事儿呢?” “这病能治,你怕什么。”吴冕不屑的说道,“又不是甲类传染病,不怕。甲类也没事,上e,我把你救回来。” 韦大宝欲哭无泪。 值个班,一夜都没法睡觉不说,还接触了什么传染病的患者,真是有够倒霉的。 “一般都是野外作业的时候,被老鼠咬了容易传染,我刚问过患者,说是见过有老鼠,但是没被咬。”吴冕用手托着腮,仔细琢磨。 “哥哥,要不我去问问病史。”楚知希提议。 “不行。”吴冕坚定拒绝,“接触疑似感染者的人是韦大宝,就别多增加传播的风险了。韦大宝,你去问问。” “……” 韦大宝心情有些复杂,吴科长胳膊肘往里拐的太明显了! 直到这时候他才反应过来,为什么听到自己说患者情况后楚知希会急匆匆就要去看患者;为什么吴科长不同意;为什么还要戴传说中的n95口罩。 “那个……吴科长,还有口罩么?”韦大宝小声问道。 “你接触了一晚上,要传染早都传染了,还要什么口罩。”吴冕说道。 话是这么说,但他还是接过楚知希递来的n95口罩给了韦大宝。 “吴科长,这病真的能治,是吧。”韦大宝反复问道。 “疫苗都有,放心。”吴冕道,“几乎所有乙类传染病里,汉坦病毒是死人最少的。” 死人……哪怕是最少的,韦大宝心里一百万个不愿意去再看那患者。 不过小师祖就在身后,这是师门的命令,自己能怎么办? 187 你没事脱患者裤子干什么 韦大宝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什么,但要他说出来具体明白什么,他却说不出来。 昨晚的询问病史、查体,好像是从医以来做的最漂亮的一次。现在回想起来,要是能知道是什么狗日的汉坦病毒引起的发热,自己似乎能云里雾里的说的更邪乎一点。 差了点,就差了一点点! 来到病房,韦大宝第一次戴n95口罩,闷声闷气的询问病史。 只要脾气顺当,韦大宝还是相当精通话术的。毕竟为了恰口饭吃,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是最基本的。 20分钟后,韦大宝出来,第一时间摘掉口罩,做了几个深呼吸说道,“吴科长,这玩意闷死人。” “病理科常备,他们天天戴着n95,一级防护做病理切片。”吴冕淡淡说道。 自己都不知道,病理科的工作似乎也很辛苦,平时只是羡慕他们不值夜班。韦大宝闪念,随后便开始汇报患者情况。 “吴科长,我问了一下,患者是大学城那面开小超市的。前几天库房里看见有一窝老鼠,灭了之后检查存货,发现一箱饮料里有老鼠屎。” “呃……不是饮料里,是外面的箱子里。”韦大宝补充了一句。 “患者也挺实在的,觉得这种东西擦干净再卖心里不舒服,就擦吧擦吧自己喝了。” 吴冕点点头。 灭鼠、防鼠,是预防汉坦病毒诱发肾综合征出血热的主要措施。 发现有死老鼠应深埋或焚烧,接触死老鼠时应戴手套或使用器具,野外作业时要注意灭鼠,避免与鼠类及其排泄物、分泌物接触。 超市老板属于接触到了老鼠的排泄物,感染汉坦病毒。因为就诊不及时,病情进展,从发热进展到肾功能障碍。 整个病情的线条已经很顺畅,传染源都找到,不用大动干戈。 正说着,外面120急救车的声音响起。 吴冕知道是市传染病院的车,他继续询问一些相关的细节。 几名身穿着白色防化服、一级防护的人走了进来,韦大宝看见后下意识的往吴冕身后躲了躲。 正经年头,哪怕是医生都看不见这种穿戴。 入眼给人的印象仿佛是战争开始,类似于欧美大片里的那种震撼场面。一看就知道要出事,还是大事。 简单交流后,传染病院的医生把患者抬走,八井子中医院终于再次恢复了平静。 所有接触过患者的医护人员以及昨天来看病的大学生,吴冕都让他们自己注意,一旦有症状要及时就医;3-14天内尽量少接触其他人。 只是乙类传染病,还真就不至于大面积的隔离。 但八井子中医院必须进行消毒就是了,医院这种地儿,是是非之地。 等待消毒人员,吴冕也没什么事情,转身要回办公室。 韦大宝这回可清闲了,尤其是看见吴科长对自己的工作似乎很满意,他追着屁股后面问道,“吴科长,我有点不明白的地儿想问问你。” “怎么?” 韦大宝瞄了一眼楚知希,走到另外一边,压低了声音问道,“吴科长,昨天我按照病历书写规范的流程给患者查体。脱患者裤子之后,被家属给骂了。” “……”吴冕清澈的目光中,似乎带着一股子你是傻逼的情绪,看着韦大宝。 “我……” “你没事儿脱患者裤子干什么?”吴冕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淡淡问道。 “病历书写规范里有啊,下半身的查体,我看挺大一部分呢。”韦大宝疑惑的说道。 “嗯,你就按着书上写的做。” 吴冕说完,大步往医务科走。 韦大宝当然知道吴科长说的可不是什么好话,他讪讪的跟在后面。 “这不是男患者么,要是女患者我可是不敢。昨天晚上我就琢磨,要是遇到女患者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你还想做双合诊是怎么地?” 楚知希的脸有点红,她假装什么都没听见,脚步慢下来,坠在后面,不去听吴冕和韦大宝的对话。 双合诊是妇科的查体,具体怎么做,韦大宝这辈子都没做过。 但他对双合诊的印象极为深刻,因为当年传说有一个年轻的研究生给患者做双合诊排查,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患者家属给告了。 那事儿闹的很大,最后研究生被下放到农场养兔子。后来去了哪里,韦大宝不清楚,但估计结局不会很好。 医疗口涉及人体,有些瓜田李下的事情最好要有明确的依据,并且要有第三者在场。 可就算是这样,依旧有无数的纠纷。 小师祖这是骂人呢,韦大宝吧唧吧唧嘴,也不在意,继续问道,“吴科长,你的意思是病历书写规范上提到的可以糊弄一下?” “是这样,做没必要的体检,患者不高兴,认为你耍流氓,出了事儿你自己担着。” “……” “要是你没做相关检查,有些病看不出来,出了事儿依旧是你自己担着。” “……” “总之,做不做在你,出了事儿也都是你的事儿。” “……” 真特么不讲道理啊,韦大宝心里想。做不做全面检查给个话,怎么出了事儿都是自己的。 “你以为当医生,看几本书就够了?我觉得你以前当医生的方式还不错。” “吴科长,你就别骂我了。”韦大宝讪笑着。 “不,我说的是实话。”吴冕道,“国内的医生,很重要的一点是要会沟通。出了事儿只要患者、患者家属不挑理,那就没事。” “有很多医生水平还不错,病治好了结果还被患者家属告,这就是沟通的问题。对了,相面你会么?” 韦大宝打了个哆嗦,小师祖终于要传授自己道法了么! “小师祖,我不会,不会。” “别叫小师祖。”吴冕侧头看了韦大宝一眼,很严肃的说道,“叫我吴科长,或者吴老师都行。说几次了,你记不住么?” “……” “对了,以后见到林道士也别叫师父,叫大师兄。”吴冕随后淡淡说道。 韦大宝觉得一双无形的大手掀开了自己的头盖骨,红色的鲜血、白色的脑浆子撒了满身。 自己……这是一步迈入师门,还直接提了辈分! 188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求订阅) “小……吴科长,好,好。”韦大宝没口子的说道。 这是要收自己当徒弟,虽然还不知道有没有师徒的名分,但林道士从师父变成了大师兄,这感觉——倍儿爽! “咱们国内的医疗就这样,讲究治病救人。” 韦大宝心里疑惑,难道医生不都是这样么?希波克拉底可是古希腊人来着。 “给你讲个事情吧。”吴冕一边走,一边悠然说道。 今天他的心情似乎不错,韦大宝也不知道是不是和发现并阻止了一例感染汉坦病毒的患者有关系。 “咱八井子的民风还算是很淳朴的,事情比较少。我估计主要是乡亲们都知道咱这面只能点点消炎药,有病也不来看。举个极端点的例子,慕强,你知道这种心态么?” “慕强,是对强者有敬畏心么?”韦大宝问道。 “可以这么说吧,有这么一对新婚夫妇,爱好骑行。他们结婚的时候骑行去西藏,结果女人掉进山里,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抓住了一个树枝。” “男人没办法把她救上来,只能眼睁睁等死。” “后来恰好有巡逻的军人路过,帮着他们脱险,并送去医院就行救治。花费1325元,伤愈出院。” “啧啧,要说还得是咱子弟兵。”韦大宝虽然不知道吴冕说这个故事是讲什么道理,但吴科长说话,自己是捧哏、凑趣的一个角色,他心里明白。 “嗯,话是这么说。但出院后这对夫妻却说医院黑心,本来没什么事,却要花那么多钱。” “……”韦大宝压根就没想到一千多块钱也能算多。 不说那些闲得无聊,不用搬砖养活自己去追求人生大自在的年轻人,且说在八井子,一千多块钱似乎都不算什么。 要是吃顿饭花一千多,那是奢侈。但这是差点死了,被子弟兵救起来送医治疗。一千多,真心不算多。 “他们向往欧美,认为那才是真正的文明。” 这句话韦大宝没敢接,韦大宝也觉得那面更好。 他隐约有猜测,吴科长欧美留学,本事够不够大,在自己这个层面是根本看不出来的。但是他就这么回来了,还留在八井子,谁知道有没有什么过节。 这种一不小心就揭伤疤的事情还是少碰为妙。 “慕强的心态么,大家都有,但总是要讲道理的。很多人不讲道理的慕强,那就扯淡了。”吴冕淡淡说道。 “后来这对夫妻去了美国,到了他们向往的地界。可刚开始骑行,就被大卡车给撞了。” “大卡车?”韦大宝眼前血肉横飞。 “嗯。”吴冕不知道想起什么,忽然幽幽说道,“f**用卡车撞人的这一点是传统。话说,这事儿还真是简单粗暴,极具震慑力。我很欣赏,很欣赏。” “……” “不过这次应该只是意外,送医治疗后,两口子都活了。” “那就好,那就好。”韦大宝下意识的说道。 “呵呵。”吴冕冷笑,“然后他们在社交媒体上说,还是美国医疗先进,什么什么的。比如说在美国住院一个月,点滴都没有在国内一天多。” “吴科长,真的么?” “扯淡。”吴冕道,“最基本的医疗常识,重症车祸,脏器被撞的稀巴烂,输血补液总是要的,怎么可能一个月只给一瓶500的盐水。要用脑子去想,别人云亦云。” “也是哦。”韦大宝觉得吴科长说的有道理,用力点了点头,“有些人就是愿意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直到账单放到面前,两口子才傻了眼。一百多万美刀,资本主义,还真是简单直接粗暴。啧啧~”吴冕感慨道。 “后来呢?” “不知道这两口子有没有付清欠款,总之最后灰溜溜的回来,去了浙江省人民医院进行后期治疗。”吴冕笑了,“美帝那面用抗生素的确是不多,但用激素多呀,怎么就特么不说。咱们抗击非典用过大量激素,到现在还在进行伤痕反思。” “没办法,谁让咱们不强呢。努力呗,没事。”吴冕很坦然的说道,“这是相面的一种,你知道大概意思就行了。听其言,观其行,能治就治,不能治……” 说着,吴冕回头,看着八井子中医院悠悠说道,“小医院有小医院的好处,直接送市里、送省城都行。” “查体也是一样。”吴冕兜了一个大圈,这才说回来,“乳腺外科,是被投诉最多的科室。三十以下的小医生根本别想出门诊。一个月,顶多一个月,必然接到投诉。” “嘿嘿,说起来这事儿,我有个八卦。”韦大宝嘿嘿一笑,“咱这儿有个医生,半吊子的那种。有一天一个女孩儿和她闺蜜来看病,那人见闺蜜比较好看,主动要帮她查体,结果被投诉了。” “不是人的人到处都是,又不是所有医生都是人。”吴冕并不以为意,随口说道。 “嗯嗯,吴科长教训的是。” “只要你是人就可以。”吴冕微微叹了口气,“病历书写规范就那么回事,照着写就行。像下体的查体,你硬说阑尾炎导致盆腔炎症,非要做双合诊,也能说得通。但……” “那就是耍流氓,我不会那么做的。”韦大宝很坚定的说道。 “让妇科医生去做,或者找个女医生做,如果有必要的话。瓜田李下,总要想的多一点。”吴冕道,“等有朝一日你自己躺在手术台上,脱了裤子,护士在你面前走来走去准备东西,你会有一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 “到那时候,你才会有共情。” 吴冕说的比较散,思维逻辑跨越相当大,但韦大宝隐约明白吴冕的意思——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动不动就脱人裤子,可是不好。 至于病历书写规范,那就是个屁! “病历书写规范第63页,说的是什么?” 刚想到这里,吴冕忽然问道。 韦大宝瞠目结舌,刚刚不还说病历书写规范没用么,怎么又考起自己来了? “嗯,对你来说比较难。回去继续背吧,背不下来也没关系,你可以在写病历的时候对照。渐渐变成机体记忆,以后你的水平也能多少涨一些。” 说着,吴冕大步走进机关楼。 韦大宝犹豫了一下,问道,“吴科长,你还没教我相面呢!” “每个患者都能相面,自己慢慢体会。万物皆有道法,你不懂么?” 189 特别想盘他 少接触人的这几天,韦大宝还在背病历书写规范。 厚厚的一沓子a4纸,以他的年纪想要背下来,简直难于上青天。 要是吴科长考察过,挨一顿臭骂也就算了。可是那位小爷一直一句话都不说,就像是忘了这茬一样。 他能忘,韦大宝可不敢忘。这段时间过的就像是在地狱里煎熬一样,头发掉了好多,距离秃顶越来越近。 韦大宝有时候想,这时候就体现出道士的好处。自己把头发留长,要是秃顶,地方支援中央,似乎根本看不出来。 每每想到这里,韦大宝都会觉得一阵开心,随后会谨慎的对着老鸹山的方向拜一拜。 虽然老鸹山不是安徽齐云山、湖北武当山、四川青城山、江西龙虎山那样的名山、道场,但是在韦大宝心里却是不敢稍有亵渎。 好多繁杂的念头在韦大宝心里交织,想要把病历书写规范背下来更是一种奢望。 晚上正在家对着那沓子a4纸相面,手机响起来。 恩恩啊啊的接了电话后,韦大宝看着病历嘿嘿笑着。 “你傻了,自己在那笑什么呢。”韦大宝的爱人问道。 话刚说出口,她的神色一变,问道,“哪个小狐狸精给你打的电话?” “别小狐狸精小狐狸精的叫,建国后不让成精了,现在都是小姐姐。”韦大宝嘿嘿一笑说道。 “你特么的还真敢在外面有人!” 一个沙发抱枕飞过来。 “扯什么呢,哪有。我就算是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胆不是。”韦大宝被抱枕砸在头上,虽然不疼,但眼前的病历书写规范却乱了,他连忙护住那些纸。 “那你笑什么笑。” “刚接到院里面的电话,说是明天下午全部医生开会,吴科长要讲病历。”韦大宝一边说,一边笑,喜悦由心而发。 “多特么烦人,你这不上班不是还得去?”韦大宝的爱人唠叨了一句,随后她像是想起来了什么,怒道,“还说没小狐狸精,平时让你去上班,你迟到早退,从来没见你积极过。这回可倒好,自己盼着去!” “你瞎说什么呢,我是洁身自好,要有那心你还能拦得住我。”韦大宝撇嘴。 “你就是有贼心没贼胆,你要是敢找小狐狸精,信不信我恁死你。” “好好说话,别死了活了的。”韦大宝嘿嘿赔笑,虽然没犯错,但态度很诚恳,“我不是跟你说过么,吴科长可不是一般人。前几天周院长家老爷子肾功能衰竭,吴科长一个电话就好。我跟你说,吴科长可能有法力。” “这话你也信。” “林道长可是叫吴科长小师叔的!”韦大宝认真说道,“前段时间吴科长给我病历书写规范让我背,这不,就有病历点评。我估计是他想要提拔提拔我。” “真的?”韦大宝的爱人眼睛亮了。 “差不多吧。”韦大宝哈哈大笑,“老子我终于熬出头了!” 风轻轻的吹着,翻动那沓子a4纸。 …… …… 第二天下午,韦大宝顶着黑眼圈去中医院。 虽然觉得自己要发达了,但吴科长交给自己的东西都没背下来,一旦追究起来,自己还没抱稳的大腿是不是会飞? 所以韦大宝拿出头悬梁锥刺股的劲头,努力的背了一晚上,只打了六、七、八个小时的瞌睡。 “大宝子,怎么眼圈黑乎乎的,是不是昨天晚上淘气了?” 来到医院,另外一位叫杨磊的医生打趣说道。前一阵子就是他遇到了医闹,最近见没什么事儿,这才能笑得出来。 “淘什么气,都多大岁数了,有那心也没那力喽。”韦大宝见男值的屋子里或站或坐了几个医护,正在那吃水果。 天气渐渐炎热,女孩子们的衣服是越穿越短。看见白花花的大腿,韦大宝的口水就要往下流,真是罪过。 他低着头走进屋子,看也不敢看那些青春靓丽、白花花的大腿。 “这不是要考核病历了么,我昨天背了一晚上。”韦大宝小声的解释了一句。 “你说这是什么事儿。”杨磊医生拿着半拉西瓜,一边吃一边说道,“那玩意咱们写了乡亲们倒也得认识字才行。再说,给他们看病历干嘛,把病治好就得了呗,脱了裤子放屁。” “话不能这么说,医疗质量、医疗安全……” “大宝子,别特么在那扯淡。”杨医生嗤之以鼻,道,“说的像是你病历写的多好似的。” 没等韦大宝说什么,一个小护士怒了,“刷”的把塑料袋抓在手里,吼道,“把西瓜放下,我买的。” “别介,别介,吃两口西瓜,你干嘛跟我着急。”杨磊笑道,“是不是说你家吴科长,你就不高兴了?” 你家两个字甚得人心,小护士的脸色好看多了。 “杨磊,你要是长的有吴科长一半好看,我天天申请跟你对班。”小护士也就是开个玩笑,松开塑料袋,“咱们科的医生长的那样子,有一个能看的么?上个班心情特别差。都说不想上班,天天面对你们这种人,想上班才见了鬼。” “好看又不能当饭吃,小白脸,中看不中用。” “什么叫小白脸,那叫小奶狗,可好摸了。尤其是山火后吴科长剃了小平头,特别想盘他。” “说的跟你摸过一样。”杨医生抓紧时间把西瓜吃完,倒了一杯水,“你说说这都什么事儿,我下夜班,一点觉都没补上,光补病历了。就算是周院长想拍马屁,也不能拿我们开涮不是。” “你老实点,再说吴科长的坏话我真生气了!” “好,好,不说。真是个看脸的社会,长得好看……你那袋子里是啥?” “柚子,我看吴科长长的白,可能是愿意吃柚子。”小护士笑道,“这不准备着么,到时候试试看,但他也不来咱急诊科啊。” “那人懒,我去过两次机关办事,他都在那望天。”杨磊道,“你就说吧,带薪拉屎的事儿……” “你说的真恶心,赶紧吃你的降脂药,小心一会吴科长把你骂的血都脑门里呲出来。” “敢!”杨磊瞪大眼睛说道,“真特么敢骂老子,我晚上用屎糊他家玻璃!别以为帮老子平一件事儿就是什么大恩大德,用不着!” 190 舔狗不得好死 “你这人真没良心。话说那是吴乡长家,你敢用……哈哈哈,真恶心。”小护士哈哈笑着,开始收拾东西,“时间快到了,抓紧点。” “你着什么急。” “我们跟着去看看热闹。” 小护士门开始收拾桌子,打扫垃圾。 “对了,这几天你们老实点。”小护士忽然说道,“我看见几个陌生人在医院转悠,有可能是卫生局下来暗访的。尤其是和患者说话,都和蔼点。” “又有什么检查,真烦啊。”韦大宝哀嚎一声。 “有可能是前几天什么传染病闹的。”另一个小护士说道,“我也注意到了,经常有陌生人在咱们医院走廊里走来走去,每个角落都仔细看。” “呃……”韦大宝怔了一下,这事儿有些古怪。 “你说暗访什么么!”杨医生斥道,“大医院,派人暗访看不出来。咱八井子中医院屁大的地儿,来往看病的都是乡亲,就算是叫不出名字,看着也都眼熟。他们市里的人往那一杵,就跟鸡窝里站了两个黄鼠狼一样。” “哈哈哈,老杨你形容的还真像。”小护士笑着说道。 “那是,我也看见了两个,没在意。”杨医生道,“假装来看病,拎着片子。以为自己隐藏的挺好,一张嘴就露馅。您您的,搞毛呢这是,一看就是外地人。” 韦大宝怔了下,最近两天他在家少接触人,还真不知道这事儿。 “总之小心呗,别给吴科长添麻烦就是。”小护士很贴心的说道。 “就知道你家吴科长。”杨医生不屑的说道,“敢特么挑我毛病,我就敢整死他。” “你就窝里横,医闹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冲上去?一天天跟……”小护士刚要说点难听的,被旁边人拉住。 “收拾东西,你们都小心点,别给吴科长添麻烦。” 说着,几个小护士有说有笑的去倒垃圾。 杨磊把降脂药扔进嘴里,喝了一口水,恨恨的说道,“当屁大个官,就特么不让人好好过日子。下夜班,给加班费么,就拉我来开会。这帮院领导,就特么没一个好玩意。” 要是一个月前,韦大宝肯定开开心心的和杨磊一起在背后骂骂院领导。 大家痛快痛快嘴,心情舒畅一些,也别显得不合群。 但今时不同往日,韦大宝很严肃的说道,“杨医生,这我就要批评你……” “大宝子,你这人五人六的跟我说话,是觉得吴科长能罩着你?” 一边说,他一边露胳膊挽袖子。 韦大宝直接就怂了,他小声说道,“杨磊,我好言相劝,你可别冤枉我。再怎么说吴科长……” “好什么言好言。” 杨医生吃完药,放下杯子,恶狠狠的拿出柚子,恶狠狠的撕开皮。 韦大宝叹了口气说道,“吴科长那是一般的人么?我跟你讲啊老杨,那天医闹,可是你惹的事儿,他们抬着棺材去机关。” “不就躺进棺材里了么,那是旧社会的青皮干的事儿!” 说到这事儿,杨磊明显有点怂,他说话的声音都变小了,只是吃着柚子。 “你这眼睛啊,真该去治治了。”韦大宝叹了口气说道,“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你知道吴科长什么来头?” “不就是吴乡长的儿子么,怎么着,还想着一手遮天?真把老子惹急了,老子就去实名举报。我还就不信了,谁屁股上没有屎啊。” “你这屎尿屁的梗太老,说着恶心人。”韦大宝找到状态,悠然说道,“老杨,前几天王书记心梗犯了,知道吧。” “不就找你去看么,都被你说到耳朵长茧子。”杨磊不屑的说道。 “不是这事儿,我送王书记去省城,医大二院,院长在门口接。看我来,拉着我问冕少在哪。” “冕少?” “咱们吴科长。” “我又不评职称,他认识再多人跟我没关系。”杨磊兀自嘴硬。 “唉,你怎么就不明白呢。”韦大宝假假的叹了口气,“不是这事儿。你说你要是直接顶撞吴科长,把你打死,人家回头去省城鉴定一个精神病,你死了都白死。” 这个可能…… 还别说,从改开到现在,几十年的时间,这种事儿真心是不少。前段时间有个人在医院里捅伤了医生,就开了一个精神病的证明,现在人家好好的在外面逍遥呢。 杨磊想了想可能性,敢躺进棺材里的主的确不能得罪。他的气势一下子馁了,连句场面话都没说,闷声吃柚子。 “我劝你一句,老老实实的,别给自己惹祸。” “舔狗不得好死!”杨磊瞪着韦大宝,恶狠狠说道。 他被韦大宝几句话说的心里发慌,还真就不敢在背后说吴科长坏话。那货敢躺在棺材里,肯定脑子有问题。 犯不上跟这种二愣子较劲。 “杨磊,你个王八蛋,敢吃老娘的柚子!”小护士收拾完垃圾回来,看见杨磊手里拿着红心柚子在发呆,怒吼道。 “再给你买就是,时间到了,我去开会,开会。” 杨磊把手里的柚子塞进嘴里,差点没噎死,也要拼命把柚子都吃进去。 韦大宝低着头,叹了口气。这货就爱沾点小便宜,别的大毛病到是没有。自己吓唬他几句,立马就怂了。 嘿嘿,今天吴科长该表扬自己了吧,也不知道能不能光明正大的把自己收进老鸹山。 韦大宝并不介意吴冕年轻,连林道长都一口一个小师叔的叫着,自己多个毛线。 来到会场,已经坐满了人。 吴冕坐在正中主位上,手指轻轻敲着桌子,似乎正想什么。而周院长坐在一边却没生气,一脸笑容。 “一点半,把门关上,屋子里剩的5把椅子都撤了。”吴冕悠悠说道,“麻烦段科长统计一下,会后把没来的人名单给我。” “……” 我去,这就开始要打击报复? 可这也太明显,太不含蓄了一些。 真是过分啊,屋子里所有人都感慨着。 但嚣张有嚣张的好处,本来乱的像是菜市场的会议室一下子安静下去。 见屋子里安静了,吴冕面带微笑,轻声说道,“咱们开门见山,早说完早回家,不占用大家更多时间。” “第一,以后请认真病历书写规范,一般医院都会发,如果没有发,在诊断学里面也有的! 不要跟我说没有人教过、没有学过之类的,我比你清楚学校老师到底有没有教过!你说你没学过,只会给人庸医的印象。” “第二……” “第十三……” 吴冕面无表情的信口说着,周院长听的直皱眉。 小吴还是太没经验,这么干巴巴的,也没有新官上任三把火、也没有怀柔卖好,真以为这是正经的会么? 抓住一些人的小辫子,先打疼几个,再拉拢大多数,这才是正道。这个小吴,果然年轻。 “吴科长,要么点评一下病历吧。” “病历么?” 吴冕冷笑,笑的周院长后脊梁发凉。 “周院长,你6月日八时12分接了一名尿潴留的老年女患,病历你是怎么写的?” “……” 周院长万万没想到第一把火烧到自己的头上。6月号么?那个时间附近是有一个尿潴留的女患者,自己有些模糊的印象,但具体是不是号就不记得了。 至于病历,谁写那玩意啊,都扔给下级医生去写。 “病历上你是经治医生,又是责任主治医查房,又是主任查房,你会的不少啊。”吴冕的语气冷冰冰的。 “……” “周院长,你给我讲讲,一个女患者,你病历里写未见前列腺增生是几个意思?” 191 还要脸么! 会场里鸦雀无声。 大家都猜到新来的吴科长可能会立威,却没想到第一个拿周院长开刀。 好尴尬,不过也很解气。在场的医生们都在看周院长笑话,心里暗骂,舔狗,不得好死。 “那个……” 沉默良久后,周院长硬着头皮想要解释两句。可刚一张嘴,他就顿住,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真特么的,这个小吴办事怎么这么操蛋!自己是想捧他一把,不是让他踩着自己肩膀…… 念头及此,周院长猛然一怔, 这位可是打个电话就把自家老爷子肾衰竭治好的大能! 这位可是老鸹山的林道长都要称呼一声小师叔的人! 这位可是…… 算了,人家还是吴乡长的千倾地独苗一根,忍了忍了。 周院长也算是能伸能屈,他微微一笑,说道,“这个错误是我的不对,估计是半夜写病历太累,顺手写错了。” “按照医务科的章程,罚款200。再犯,直接停职,来医务科找段科长诫勉谈话。”吴冕冷冷的说道。 段科长的一颗心顿时碎成了八瓣。 小爷诶,您老人家可消停点吧。我老段都要退休了,你这是想要我把人都得罪光的节奏么。 还诫勉谈话,怕是自己敢谈,周院长回头就要把自己给诫勉喽。 “韦大宝。” 韦大宝怔了一下,马上站起来,弯腰笑呵呵的说道,“吴科长,我在。” “坐下吧。” 韦大宝似乎觉得吴科长的话语里带着几分温和,看咱这地位,好像已经比周院长还高了呢。他得意的坐下,尾巴开始摇起来。 “上次病毒感染的患者,你病历写的不错。”吴冕说道。 周院长的脸儿都绿了。 韦大宝也有些不知所措,吴科长真是实在人,可先骂周院长,再夸自己,这样真的合适么? “这句话,你拿过去念一遍。”吴冕点了点桌上的病历。 韦大宝心里恍惚,不知道吴冕要做什么,他站起来走过人群,拿起病历,看上面一句话标着红线。 “医务科吴科长查房后示患者……” “行,就这句,知道哪错了么?” “啊?”韦大宝仔细看了一遍,这句话没什么错误啊,难道说病历里不能出现医务科长查房的字样? “再念一遍。”吴冕冷冷说道。 “医务科吴科长查房后示患者……” “医务科吴科长查房后示患者……” 韦大宝连着念了三遍,还是一头露水。 吴冕抄起桌子上的笔,砸在韦大宝的头上。 “写个病历都能把我写死?后事,你这是说谁呢?”吴冕冷森色你的说道。 韦大宝这才搞明白是怎么回事。 查房后示,念出来也能理解为查房后事…… 这特么的谁知道啊。 不过他不敢嘴硬,可能咱老鸹山忌讳这个。韦大宝连忙弯腰,把笔捡起来,陪着笑脸递给吴冕。 “噗嗤~” 见韦大宝狼狈,杨磊笑出了声。 随即,他感觉到乌云压顶一般,隐约感觉到从前那副黑漆漆的墨镜看向自己。 “杨磊,是吧。”吴冕问道。 “是。”杨磊硬着脖子回答道。虽然心里已经怂了,但不能表现出来。 “你病历写的挺有意思。”吴冕说道。“全部照着抄,既往史你问没问?” “……” “六十岁的吸烟史30年每日半包,40岁的还是吸烟史30年每日半包。有个20多岁的女孩儿感冒点滴,你也写吸烟史30年,上辈子抽的么?” “……” 杨磊梗着脖子不说话,他心里想,只要写病历,谁还不出错呢。你这也就是坐在上面瞎逼逼,换你写,不一定什么样呢。 “而且你挺有才,病史采集,写的是他妈在外地打工。”吴冕道,“你这是给我讲故事么?” “……” 周院长感觉到有一丝不对,吴冕今儿的火气好像大了些。不过病史里写他妈在外地打工……这个杨磊,写病历一点都不靠谱。 “再有,杨医生你知道什么是冶游史么?” 吴冕自顾自的说着,似乎根本没有想要得到什么答案。 不等杨磊回答,他继续道,“一个62岁的老爷子,你写上个月于帝都冶游。扫黄早都结束了你不知道么?你跟我说说,上个月他在帝都哪家店冶游的,我马上去举报。” “一个三个月的孩子,你写有冶游史。你家三个月能出去沾花惹草?!” “冶游不是旅游么?”杨磊诧异问道。 吴冕脸上寒霜已经蔓延到了墙边,虽然已经入夏,屋子里又闷又热,可是这时候大家都感觉到了一丝凉意。 “明天,去找段科长诫勉谈话。” 吴冕冷冷说道。 “老子还不干了呢!”杨磊霍的站起来,瞪着眼睛说道,“老子辞职,明儿就去县医院!” “没事,你去。”吴冕道,“话说你职业资格明年就要审查了吧。” “啊?”石磊愣了一下。 职业资格?他是老医生,00年之前的一批老医生免试,所以他对职业资格也不是很在意,证书扔到哪都忘了。至于晋级,八井子这种地儿就算是成了主任医师,那又能怎么样。 他也是刚一下吴冕,告诉这个毛头小子,老子是能走的人。真要走,他也舍不得。就算是舍得,现在已经变成利民医院的县医院能不能要他这种人都是两回事。 “我改天申请一下,咱们省职业资格复审我来做。你想无照行医那也随便,我这人记性好,而且得罪我的人都记在本上。” 吴冕一边说着,手指一边敲打在桌面上,咚咚作响。 “明天老老实实去诫勉谈话,除非你不想当医生了。” “你……” “你什么你!”吴冕忽然提高音量,手里拿着病历,“病历写成这个德行,连冶游史都不知道是什么,硬说自己是医生,要脸么!” “还要脸么!” 声音如金石一般,在示教室里回荡。 杨磊猛然站起来,只一瞬间,他的脸色忽然变的惨白,白的像一张纸。 “老杨,别激动,坐下说。”韦大宝想拉一把,可别真打起来。 他主要是怕吴冕把杨磊给打坏了,见过两次吴冕出手,自己根本看不出深浅。 可是韦大宝话没说完,杨磊像是被抽了筋一样,软趴趴的倒了下去。 192 他是谁家那小谁 会场里混乱的一逼,韦大宝傻了眼,吴科长这出手也太狠了吧!一言不合,就用术法杀人?! 而且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毫无忌惮…… 嚣张、跋扈、视人命如草芥等等词语在韦大宝的脑海里回荡着。 “让开。” 一只脚不轻不重的踢在臀大肌上,韦大宝还没缓过神,他“啊”的一声。 随后好像被车撞了一下,巨大的冲击力让韦大宝身子一个踉跄,恍惚间看到一个穿着白色恤的身影来到杨磊身边。 “他吃什么了?”吴冕一边做着最简单的查体,一边问道。 “……” 要栽赃嫁祸么?韦大宝脑子里又一次闪出这个想法。 随后看见吴冕在杨磊身上摸索着,每个口袋都摸一遍,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很快,吴冕拿出来一盒降脂药,沉默了1.2秒,又看杨磊的手指甲。 “他是不是吃西柚了?” “啊?你怎么知道?”韦大宝惊讶的问道。 “傻逼。”吴冕恨恨的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杨磊还是在骂韦大宝。 “都愣着干什么!送去急诊抢救室,心电监护,血压要是低就给升压药。” 吴冕站起身,一双白玉雕琢而成的手拍了拍,像是要把杨磊有关的一切拍掉,嫌弃无比。 “抓紧时间,抓紧时间。”韦大宝马上喊道,招呼人抬着杨磊去急诊抢救室。 好在也不远,没几分钟一堆人呼呼啦啦就到了。 有几个来看病、开药的乡亲被吓了一跳,这群医生抬着一个人,是什么大人物生病了么? “喂,韩医生,这是咋了?”有人问道。 “别提了,我们开会,杨医生和新来的医务科长顶了两句嘴,就被骂死过去。” “……” “韩医生别开玩笑,又不是七老八十的,怎么能把人……” 身边另外一人正说着,忽然感觉有人拽自己袖口。 “你小声点,别给自己惹祸。” “咋了?” “韩医生,你们医务科长,新来的那个,是不是姓吴,吴乡长的儿子?”似乎知道一些“内情”的人问道。 没什么事儿的韩医生点了点头,站在急诊抢救室外一边往里冕张望,一边说道,“是啊,是吴乡长的儿子,就是从小学习特别好的那个。” “那就对了,和吴乡长没啥关系。我前几天去老鸹山,看见你们吴科长穿着道袍,给一个孩子驱邪。” “啥玩意?”韩医生瞥见心电监护上血压是60/30hg,静推升压药后没多久杨磊也醒过来,知道可能没事,便好奇的八卦起来。 都是乡里乡亲,八井子整个也没多大,大家基本都认识,平时遛弯也经常八卦。 “你说我们吴科长在老鸹山驱邪?”韩医生好奇的问道。 “你可小点声吧。”那个人神神秘秘、鬼鬼祟祟的说道,“惹你们吴科长,那不是作死么。” “怎么回事?”韩医生一脑门子问号。 “我家孩子不是高考完了么,那狗崽子平时不好好学习,我琢磨着去蓝翔学个挖掘机也不错。但不知道怎地,过完年我带他去老鸹山烧了一次香,他就跟开了窍一样,回去就开始看书。” “成绩提高的蹭蹭的,但底子薄,高考也不知道能不能上个二本。我这琢磨着去烧个香,求个好学校。” “有用么?” “肯定有用!”那人说着说着,话就跑偏了,坚定说道。 “别扯淡,老鸹山烧香不要钱,还愿才随便给。你肯定是图便宜,不花钱就去烧呗,买把香一块钱,比山下的小超市都便宜,哪省不出来这一块钱。”旁边另一个知道内情的人说道。 “别越扯越远,我们吴科长怎么回事?” “嘿。”那人得意的说道,“前一阵子,我在排队,就看见一排豪车,都是南方的车牌号。从车上下来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哭哭啼啼的上山。” “说是惹了什么东西,孩子要不行了。” “切,是生病了,不会去医院看么。”韩医生不屑的说道。 他说是说,但也不敢过于腹诽老鸹山,万一人家真有什么说法呢。韩医生瞄了一眼抢救室里的杨磊,心中惴惴。别自己刚才那句话惹了那谁,上来把自己也弄晕过去。 自己上有老下有小,正是死不起的年纪。 不过吴科长下手真狠,就顶两句嘴,犯得着把杨磊弄成这样么。老杨也是,吴科长再怎么都帮过他,不知道说声谢谢,反而恩将仇报,当面顶撞。 “韩医生,你小声点。”那人说道,“你没看见孩子,一边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脖子跟脸一边粗,就像是被一双手掐住脖子一样。” 说着,那人学了一下。虽然学不像,可这段形容就很是惊心动魄。一边眼珠子要掉下来,那不是演鬼片么。 “那谁看过就好了?” “是呗,前几天也这样。林道长说他小师叔出手,然后就好了。他小师叔是谁?还不是你们吴科长么。我琢磨着这回方便了,以后每天来看看吴科长,比上老鸹山强。” “……” 韩医生有些不信,但那人说的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也由不得他不信。 “不对啊,抱着孩子来,谁有心跟你说话。”韩医生开始找毛病。 “听人说的,大家都这么说。不信你自己去打听,当时好多人都看见了。一排豪车,听一个司机说是飞机拉来的。你想想,那得多大排面。” “是,当时我远远的看见了,不过没敢上前。”另外一个去开药的老人说道,“见过惨的,没见过那么惨的。那孩子呦,跟被车撞了一样,眼珠子差点没掉下来。” 不同的人说同一件事儿,韩医生有些信了。 “后来呢?” “后来林道长让我来医院开点药,我吃了效果不错,这不又来开了么。” “谁问你了,那孩子呢?” “哦哦,后来据说是林道长给送去医大了,说是林道长的小师叔出手,已经没事儿了。”那人说道。 “……” “再有,前几天有个孩子耳朵里长毛,这回我可是亲眼看见的。家里不知道惹了什么,慌里慌张的上山。后来说也是林道长的小师叔看了两眼,然后就好了。” “还是老规矩?”旁边一人问道。 “嗯,老规矩,说去医院洗干净就行,别听什么乱七八糟的音乐。” 韩医生陷入了沉思,吴科长看来的确不是一般人,周院长家的老爷子他没看见人,打个电话肾衰就好了,这可是院里上上下下都知道的。 老杨……真特么是不开眼。 193 乡野谣传 “麻烦问一下,你们说的是医务科的吴科长么?” 正聊着,一个面容普通的中年人凑过来,小声问道。 韦大宝站在后面看见那人,心里一紧。 就像是杨磊说的一样,这种人在别的地方可能不打眼,谁都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但是放在八井子,就像是鸡窝里进了两只黄鼠狼一样,一看就知道他是外地人。 “是呗,喏。”八井子的一位村民笑着努了努嘴,“刚才那名医生,说是开会不听话,被直接骂晕过去。” “要说吴科长是真牛逼,老杨好像年纪也不大,怎么能被骂晕过去呢。” “哈哈哈,要我说吴科长是诸葛亮转世,从未见过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你说这话有什么大不了的?王司徒就死了。一样的道理,骂两句杨医生就晕了。”另外一人笑道。 那位陌生的外地人没怎么说话,只是认真的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严肃。 韦大宝意识到不对,这是给小师祖……吴科长找麻烦。别以后市里面一个八井子中医院大搞封建迷信的帽子扣下来,真心是犯不上。 他连忙走到前面,分开众人,道,“散了吧都,没事别瞎说,这里是医院。” 说话的时候,韦大宝故意没看那个外地人。 有些人知道韦大宝的身份,都嘻嘻哈哈的笑着,有人还顺便拍了拍韦大宝的肚腩,肥肉乱颤。 韩医生拽了拽韦大宝的衣服,“宝哥,走,去抽根烟。” 韦大宝点了点头,转过身,用眼角余光看那个外地人。可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原地已经看不见人影。 还真就是暗访的人,怎么鬼鬼祟祟的,跟特务一样。韦大宝心里腹诽了一句,转瞬忘记了这件事情。 两人进了值班室,打开窗户,韩医生恭恭敬敬的拿出烟,双手给韦大宝递了一根。 这个动作把韦大宝弄一愣,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地位不知不觉好像已经提高了很多,要是往日,韩医生那能毕恭毕敬的给自己拿烟。 “宝哥,你和吴科长认识?” 说到这里,韦大宝眼珠子转了两圈,轻声说道,“小韩啊,这事儿咱别说。” “啊,这还有忌讳?” “嗯。”韦大宝道,“山上的忌讳,我就不跟你详细说了,你没看我现在都只叫吴科长么。” 韩医生连连点头,表情很认真。 “吴科长从美国回来,来咱八井子中医院,这都是有原因的。”韦大宝道。 说着,韦大宝坐直身子,挺胸收腹。虽然肚子有点大,收腹顶膈肌,导致呼吸困难,但他依旧做出一副法相威严的样子。 “宝哥儿,不会是为了你吧!”韩医生终于“找”到了事实真相。 韦大宝笑而不语。 “宝哥,宝哥,抽烟,抽烟。” “不客气。” “宝哥,老杨没事吧。我看着怪吓人的,你说骂两句就骂两句,老杨那脸皮厚的,怎么会把人给骂晕过去呢。”韩医生有些感慨的问道。 “血压上来了,人也醒了,就是刚才发生什么都忘了。”韦大宝说道,“没事,休息一会回家睡一觉就好。” “你看看这事儿闹的。”韩医生叹了口气,“吴科长说啥就听啥呗,他这没来由的自己遭罪。要说老杨也是,周院长说话他不听我都理解,吴科长那算是救过他的命,竟然还不听。” 韦大宝微笑,抽了一口烟说道,“吴科长宅心仁厚,这次只是略施惩戒。” “我听吴科长说是西柚什么什么的。”韩医生问道。 “你知道老鸹山道观为什么最后都让人去医院么?”韦大宝做高深莫测状问道。 韩医生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连连点头。 整个八井子、甚至林州市基本没人不知道老鸹山的这种行事作风,怎么说的都有,韩医生当然直接想到了那个最“靠谱”的说法。 “小韩啊,得麻烦你帮我办件事。”韦大宝满脸故作深沉的笑容,轻轻说道。 “什么事儿,宝哥儿你尽管说!”韩医生拍着胸脯说道,砰砰作响。 “杨医生家的那个婆娘可不是善茬,这要是知道老杨被骂晕过去,我担心她上门撒泼打滚,找吴科长麻烦。” “……” “我这不是担心吴科长一时没了耐心,闹的杨磊他们家家破人亡么。”韦大宝说道,“一会麻烦你去送杨磊回家,安抚一下他媳妇。” 也是,这要是吴科长言出法随,真要得罪了他,杨磊的媳妇魂飞魄散,家里孩子怎么办。 这个年纪,上有老、下有小的,谁都不容易。虽然老杨这事儿办的有些不妥,往严重了说算是忘恩负义,但家人就算是有错,也罪不至死不是。 “行,宝哥,这事儿交给我。”韩医生道,“你这面没别的嘱咐了吧。” “吴科长的身世,你别瞎说。还有,为什么来八井子,也别出去胡说。”韦大宝叮嘱了一句。 韩医生连连点头。 诸葛亮转世么?自己怎么会随便乱说!从未见过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一句话就把人给骂死。 估计是吴科长手下留情,只把杨磊给骂晕过去,然后再出手护住,保住魂魄不散。啧啧,不说别的,光是这手段就高深莫测。 这叫什么来着,略施惩戒。 老杨也是,之前遇到医闹的事情,不还是吴科长给平的事儿么。光是为这事儿,也不能和吴科长较真不是。骂两句就骂两句,连周院长都被骂成了狗,还得笑呵呵的听着,他多个啥。 这人呐,怎么就看不明白事儿呢。 还是宝哥想得多,这要是杨磊家的那个婆娘去吴科长家里闹,吴乡长说什么不一定,但只要骂她两句人就没了…… 唉,真是。 想着想着,韩医生的思绪就飞到了另外一个位面。 韦大宝见韩医生目光有些呆滞,微微一笑。越是不让说的事情,传的就越快。即便以后进不了老鸹山,在八井子这面的生意也能好一些。 想起来那些红包,韦大宝就很开心。钱虽然不多,但总能补贴家用。 194 要命的西柚 会议室里,一地狼藉。 “小吴,杨医生到底怎么了?”周院长惊魂未定的问道。 “自己作死。”吴冕叹了口气,微微摇头说道。 “周院长,是这样。”楚知希温言说道,“杨医生心率脉搏有点问题,但其他查体不像是心梗。我哥哥找了身上的药,发现他带着降血脂的药物。” “呃……” “降血脂的药肯定是经常吃,但是他指甲缝里有西柚的白瓤,估计是剥皮的时候粘上去的。”楚知希道。 “楚医生,麻烦你简单说,我被绕糊涂了。”周院长道。 “西柚里含有一种物质,叫做呋喃香豆素。它的性质一般与香豆素相似,能溶于乙醇、乙醚、乙酸乙酯、丙酮等溶剂,不溶于水;溶于热氢氧化钠溶液而使内酯环开裂,遇酸则又重新环合。” “……” 周院长更是听不懂。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断楚知希的话,客客气气的说道,“小楚啊,你再简单点。” “呃……已经说完了啊。” “你说什么了。”周院长差点没哭出来。 “哦哦哦,你看看,怨我怨我。”楚知希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在八井子,连连说道,“呋喃香豆素这种东西和很多药物有反应。” “一般来讲是降压药。” “这个我好想听说过,说是降压药不能和西柚一起吃。我还以为是什么伪科学,都没信过。” 在楚知希开始说“人”话之后,周院长终于听懂了一句,他连忙搭茬说道。 “加拿大研究人员在《加拿大医学会会刊》说,那是12年……哥哥,12年什么时候的事儿?” “2012年11月26日。” “嗯,2012年11月26日,加拿大的研究人员说越来越多的药物被发现与西柚汁同服会引发不良反应,甚至可能导致猝死等严重副作用。研究人员建议人们服用这类药物时应避免饮用西柚汁,勿进食西柚等柑橘类水果。” “我还以为是伪科学,原来真有这事儿。”周院长怔怔说道。 “嗯,是呗。”楚知希道,“我哥哥也是被吓着过。” “别乱讲。” “嘻嘻,上次在伦敦做肝移植,术后患者总是眩晕。你一直在床头坐了3天3夜,抽空睡一觉,患者又晕了。有这事儿吧!” 周院长哑然。 就说眼前这位有什么本事,他看着患者就没事,他走了患者就晕,这要是没什么说法,自己肯定是不信的。 “那事儿别说了。”吴冕摇了摇头,道,“杨医生没事,降压、降脂药物和西柚不能一起吃。再有就是无花果和黄心花椒什么的,以后注意就没事。这是有降脂药,比较好判断。要是遇到特殊情况,比如说火锅里有黄心花椒,吃火锅前后再吃西柚,怎么犯病还真就找不到原因。” 周院长顺着吴冕的思路去想,真就是这么个道理。不过……一想到刚才吴冕痛斥杨磊的样子,周院长都有些心惊,幸好自己没犟嘴。 “小吴,杨医生也挺不容易,家里刚要了二胎。”周院长沉默了少许,小声试探道。 吴冕无奈的看了一眼周院长,他难道以为是自己骂的?那不是扯淡呢么。 能骂死人的,基本都是有心梗的患者。血压一高,冠脉痉挛,人直接就死了。刚才自己检查过,杨医生不是这种情况。 但吴冕懒得解释,问道,“周院长,会还开不开了?” 周院长一咧嘴,这还开啥会。刚开了半个小时会,就躺下了一个。要是再开,真有人有个好歹的,自己都没法交代。 “不开了不开了。”周院长连连说道,“小吴你去忙。” “行。”吴冕转身,刚要迈步,忽然说道,“周院长,基层医院和省市三甲医院不一样,能看好基病就可以。没必要弄那些,医生累,还没什么用。” “……” 周院长看着吴冕一身白色恤飘然而去,身边跟着一个梳着双马尾、蹦蹦跳跳的女孩儿,呆呆的站在示教室里。 自己是好心啊,怎么吴科长就是不领情呢。 …… …… “哥哥,为什么不让我说了?”楚知希笑道,“不让说你的糗事儿,你这人胆子又小又好面儿。” “没意义,你说了他也不懂,费那个口舌干嘛。” “有关系呀,西柚不光是和降压药有关系,还和抗排斥药物有关系。后来不是你观察,说患者每次吃完柚子就犯病,然后找了实验室研究药物反应,得出来的结论么。” “不愿意想,头疼。” 吴冕大步走回办公室,见两位科员大姐看自己的眼神不对劲儿。他也没管,坐在椅子上发呆。 心中有些事千头万绪,吴冕还要一点点的理顺。 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敲打着椅子扶手,像是敲打老鸹山后山的竹椅一样。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吴冕觉得今儿自己没骂过瘾。病历写成那个德行,还让自己检查。这就是年纪渐渐大了,加上身体不好,不愿意生事。 要是换20岁的时候,把八井子中医院所有医生吊起来打三天再说。标准病历,每个人抄100遍,再蠢的人也都能学会。 其实写病历没什么难的,就是心细。大型三甲医院人少活多,病历写的也不好。 就这么回事吧,根自己没什么关系。 …… …… 夜晚,那名外表普通的男人又出现在八井子中医院。 他说是自己肚子疼,让值班医生给开了个检查,就拿着单子满院转悠。 内科、外科、检验科,他比一般的八井子居民还要熟悉。 来到外一科,男人扫了一眼大牌子上挂的照片,目光在最后、最年轻的徐佳脸上停留了几秒钟。 “护士,麻烦问下我这个去哪查?”男人低着头,帽檐遮挡住脸庞,客客气气的问道。 “不在住院部,对面一楼的检验科,你到院子里就能看见。”护士也没什么事儿,正坐在护士站里刷手机,她给男人指路。 “谢谢,谢谢。你们这儿的医生、护士心真好。”男人说道,“前几天我也是肚子疼,就是这位医生给看好的。” 说着,他指了指牌子上的照片。 “徐佳啊,刚毕业的。” “我还想感谢一下他,请问他那天值班?” “明天。” “谢谢。” 男人也不多逗留,转身离开。 护士正在刷着手机上的短视频,刚刚做了什么,她自己都没什么印象。 195 小外伤 第二天,夜幕降临,八井子渐渐安静。 一对27、八岁的夫妇带着一个孩子来到八井子中医院。 刚消完毒的急诊科还弥散着一股子消毒水的味道,男人抱着孩子,急匆匆的进了急诊科。 “大夫!”男人在走廊里大声喊道。 “这呢,怎么了!”值班的韦大宝听到急匆匆的喊声就知道是外伤,马上从诊室里冲出来。 “孩子脚伤到了。”女人迎上前,焦急的说道。 韦大宝远远的看了一眼,走廊的地上没有血,孩子的脚上有一块布盖着,也没有血渗出来,应该问题不大。 “我看一眼。”韦大宝走过去,把那块布揭开,一个2左右的伤口出现在眼前,有新鲜血渗出,但是不多。 还以为是什么重伤,原来就是划伤,韦大宝一下子放心了。 “去楼上外一科,找值班医生。”韦大宝连处置都没有做,直接说道。 “大夫,不要紧吧。”女人问道。 “你自己看。”韦大宝低着头,不敢看那女人,说道,“就是个划伤,估计缝一针就行。要是你们担心,顶多两针。一会缝完,记得下来打破伤风。要我说,不缝也行。” “谢谢,谢谢您。”女人客客气气的说道。 说完,两人抱着孩子,转身上楼。 韦大宝长出了一口气,时间还早,才晚上九点多。要是后半夜来这种外伤,那就烦人喽。 有的孩子受了外伤,当时觉得不重,自己在家简单处置一下。但晚上躺到床上,越想越觉得担心,最后大半夜的抱孩子来处置。 幸好自己还没躺下,韦大宝笑呵呵的回去坐下,虽然觉得女人称呼里带着您这个字很别扭,但还是拿着《病历书写规范》继续看。 这玩意特别晦涩,但韦大宝当做是老鸹山的秘籍看,说什么也要把这块硬骨头给啃下来。 没看几眼,韦大宝就困了。一看书就困,躺在床上就精神,必然是这种情况。今儿夜班还不忙,他没精打采的坚持了10分钟,想等那对夫妻抱着孩子下来。 现在躺到床上,一会他们回来打破伤风,又得折腾一趟,还不如坚持一会。 可等了20分钟,那对夫妻还没下来。 “小慧,楼上谁值班?”韦大宝问道。 “宝哥儿,是徐佳的班。”值班护士坐在隔壁的房间里喊道。 通讯基本靠吼,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徐佳,那个毛头小子啊。韦大宝也没什么担心的,屁大的小口,要是连这都缝不上,干脆回家算了。 接连打了几个哈气,韦大宝心里腹诽,年轻医生还真是嫩啊,那么点一个小口,自己一个内科医生都能缝上,怎么患者就一直不下来。 ,耽误老子睡觉,韦大宝已经开始不开心了。 继续等了几分钟,韦大宝所有的耐心都被消耗一空,眼前的《病历书写规范》更是让他心浮气躁。只是他不敢腹诽吴科长,把所有的气都撒在那个刚来的小医生头上。 又看了几眼,韦大宝觉得眼睛睁不开,干脆站起来,走到隔壁的护士站,拿起座机拨打外一科的电话。 “外一科么?徐医生什么时候能处理完外伤的患者?”韦大宝不高兴的问道。 “外伤患者?早都处理完了啊。” 嗯?处理完怎么没回来,自己还特殊交代说要打破伤风的。 真是糟心,不知道他们干什么去了,希望别后半夜再抱着孩子来打针。对了,是不是那个新来的不知道打破伤风? 韦大宝说道,“找一下你们徐医生。” “徐佳!电话!” 听筒里传来护士喊徐佳的声音,韦大宝把听筒远离自己的耳朵,皱了皱眉。 十几秒后,电话被接起来。 “你好,请问哪位。” “急诊科韦大宝,徐医生,刚才外伤的孩子,你处理完让他们来打破伤风了么?”韦大宝问道。 “哦,说了。”徐佳的声音略有点不耐烦,潜台词是这种小事我怎么能忘。 “那人呢?” “缝完之后,孩子的母亲说孩子几天没吃饭了,担心有问题,要抽血化验一下离子。我给开了单子,下楼取抽血。这个点,急查结果应该回来了。” 徐佳不耐烦的说完,“啪”的一声把电话挂断。 外伤,要查离子?韦大宝有些疑惑。但在医院久了,什么没见过。就像是幼儿园的阿姨,一个照看不到,就会发生稀奇古怪的事情。 前几年有一次韦大宝给患者开了几支开塞露,交代肛塞的时候只说了肛塞两个字。可能是患者没听清楚,连续口服,便秘的毛病一点没见好。 不在医院,根本想象不到会有多少类似于口服开塞露的骚操作。 但交代的太详细也不行,有人认为是侮辱人,觉得他是白痴。 总之,现在医疗行业越来越难干。 韦大宝的心思还是很细的,他背着手溜达出急诊科,站在门口抽根烟,见男人抱着孩子,坐在地上。女人好像去买东西,没在身边。 “哥们儿,抽烟不?”韦大宝凑过去,笑嘻嘻的问道。 “啊?”男人似乎心中有事,怔了一下,回头见韦大宝穿着白服,没系扣,腆着肚子,手里拿着一盒紫云。 “谢了,不抽烟。”男人笑了笑。 “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你们哪的?”韦大宝问道。 “外地的,在省城做买卖。”男人含含糊糊的说道。 “也不容易,你们做买卖怎么还带着孩子呢?”韦大宝自来熟的坐在男人身边,毛乎乎的大腿露在白服下面,抽着烟问道,“家里老人身体不好?” “孩子从前身体就不好,我们带在身边放心一点。”男人很谨慎的说道。 韦大宝怔了一下,出来跑买卖,舟车劳顿,对孩子的身体好不到哪去吧。 他忽然想到一个传说,有人抱着死孩子来医院讹钱。但转念一想,哑然失笑。 人家还采血来着呢,怎么会是死孩子。而且刚才自己看了孩子的伤口,有新鲜血流出,肯定不是死孩子,是自己想多了。 “你们两口子心挺细的。”韦大宝说道,“平时孩子也经常采血?” “嗯。”男人含含糊糊的说道。 这时候女人回来,拿着一沓子尿不湿,随手扔给男人。 “丁一!” “啊,这面呢。”男人迅速站起来。 “检查结果出来了,没什么事儿。”检验科的值班人员拿着一张报告单站在门口晃了两下。 196 缝完针孩子就不行了(求订阅) 没事儿,原来是自己想多了,韦大宝笑了笑,叼着紫云美滋滋的抽着。 上班能抽紫云,回家就只能抽灵芝,家里的婆娘管的太紧,韦大宝很珍惜上班抽烟的机会。 男人去接过化验单,韦大宝顺便瞄了一眼,是离子的检验报告,各项都正常。可是……韦大宝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大夫,开破伤风是在您这儿吧。”男人问道。 “嗯,是。”韦大宝有些遗憾,烟还剩半根,他琢磨了一下,问道,“孩子睡着了?” 男人微微皱眉,道,“刚睡着,抽血的时候哭的厉害。” “稍晚点打针吧。”韦大宝道,“让孩子睡一会。” “那我们先上楼,让徐大夫看看化验结果。”男人说道。 没等韦大宝回话,两人就快步离开。 看着夫妻二人的背影,韦大宝还是觉得很古怪,但到底是哪里古怪自己却又说不出来。 他默默的抽着烟,仔细回想。 忽然韦大宝怔了一下,用左手猛拍大腿一下。 是孩子长的有问题!只能看见半边脸,但很明显,孩子的眼睛往出突突着。 甲亢?还是别的什么毛病? 这两口子带着孩子在外跑生意,也是不容易。 不过现在东北经济不好,僵化严重,尤其是服务业更是这样。很少见到南方人来东北做买卖。 有句话叫投资不过山海关,说的就是这……不对!韦大宝忽然皱起眉。 来东北做买卖的人很少,能跑到八井子这种鸟不拉屎的地儿做买卖的人更少。 他们难道是疯了么?拖家带口来东北做买卖。 可是话说回来,这也不算什么毛病。人家愿意来老鸹山做买卖,万一是皮草商呢? 再有就是孩子的年纪,女人买的好像是尿不湿……韦大宝想到这个细节,但还是对不上。 要是韦大宝接诊,他心中有疑问,肯定抓紧把他们撵走,外伤都缝完了还看什么病,多的也不会看。 抽完烟,韦大宝的困意上来,那两口子还没回来。他来到办公室,拿了写好的处方交给护士,叮嘱患者回来,就填上名字,让他们去取药、皮试、打破伤风。 躺到床上,韦大宝闭上眼睛就进入了梦乡。 韦大宝睡的那叫一个香,梦到了自己和吴科长回到老鸹山,满山弟子都是自己晚辈,林道长亲切的称呼自己师弟。 可是美梦瞬间变噩梦,老鸹山上风起云涌,云间有女鬼的嚎哭声传来。 声音不大,但连绵不绝,吵的韦大宝心烦意乱。 吴冕手持桃木剑,摆了一个姿势。可桃木剑回身,没有直刺云端,而是刺向韦大宝。 一下子惊醒,韦大宝吧嗒吧嗒嘴,心还在砰砰砰的跳着。足足缓了5秒钟,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做梦。 扫兴,好好的去老鸹山的美梦,怎么就有女鬼呢。 翻个身,韦大宝想要继续睡。 可那哭声却像是小虫子一样,顺着耳朵钻进来,吵得人心烦意乱。 这特么的!原来不是噩梦,是真有人哭。 肯定是楼上哪个癌晚的患者死了,家里面在嚎丧。农村有习俗,哭的越伤心就显得越孝顺。 所以顺势诞生了一批专门哭丧的人,哭一场50块钱,每年也不少挣。 真不知道那帮老娘们的眼泪是从哪来的,不要钱的么?韦大宝心里一边想着,一边进入梦乡。 这一夜倒是不忙,很少见的没有被护士从床上拎起来看患者。可韦大宝睡的也并不消停,哭声越来越大,甚至有吵闹的声音。 早晨起来,韦大宝抻了个懒腰,疲倦的拉开窗帘,看了一眼窗外。 我去…… 韦大宝被外面的情形吓了一跳。 2、30个壮汉身穿工服,手里拎着铁锹,围在中医院不大的院子里面。 一个女人抱着怀里的孩子痛哭。 这不是昨天晚上的那个女人么?哭什么呢这是? 韦大宝的起床气不翼而飞,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他的大脑马上开始运转起来,盘算昨天晚上自己给了什么处置。 好像什么都没有,难不成是打破伤风过敏? 想到这里,韦大宝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光着脚,连鞋都没来得及穿,跑到走廊问护士。 “小慧,破伤风打了么?” “什么破伤风?” “就是脚有一个小口的那个孩子,我看……” “那孩子在楼上处置的,好像出了点什么问题,折腾了一夜。”护士说道,“没来打针。” 说着,她神神秘秘的凑到韦大宝身边,小声说道,“我听他们骂人,说是徐佳徐医生给处置坏了,孩子就是脚上有一个破口,结果缝了两针,过一个多小时人就不行了。” “……” 韦大宝嘴里流着口水,女孩子身上的味道可真好闻。 “宝哥儿,你看见口子了么?徐佳怎么把孩子给缝死的?”护士问道。 “呃……” 这时候韦大宝也顾不上色迷心窍,仔细回忆。 “口子就这么大。”韦大宝用手比划了一下,2的小口,还流着血,是红色的血,肯定没错。 这么点的小口子,哪怕是缝完之后感染,也不至于死人不是。就算是不缝,韦大宝觉得都没什么事儿。 奇怪。 “还有别的信儿么?”韦大宝问道。 知道事情和自己没什么关系,他八卦的心思起来,最近医院是真的不太平啊,跟去年的县医院一样。 去年县医院就是经常出事,最后只能贱卖。要不然每年光是赔钱都赔不起,那就是一个无底洞。 人有五痨七伤,医院走背字,就是经常出医疗事故。 “我半夜凑到楼梯间听,说是来缝合后做了检查,什么事儿都没有。后来孩子的父母拿着化验单上楼去找徐医生看,也说是没事。但孩子的状态就已经不对了,两口子担心,一直没走。” “真没走?” “嗯,他们就坐在监控下面,什么都看的清清楚楚的。半夜保安就来了,还偷偷调了监控。”护士说道,“没过几个小时,孩子的情况就更不对劲儿了。又采血,说是检验科都不敢报。” “为啥?” “全都是危急值!”小护士说道,“你说就缝个脚上的口子,怎么能把离子都缝紊乱了呢。” 韦大宝菊花一紧,一股凉气升到后脑勺。 难怪自己昨天晚上觉得不对劲儿,可能是这对夫妇带着阴气就来了!自己经过吴科长点化,已经能初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197 另外一种方式完成“梦想” 韦大宝探头探脑的看着,心惊肉跳。随着天亮起来,外面聚的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那群人也没什么威胁,但一看二三十个壮汉站在那,打心眼里就让人心生畏惧。 这特么的是怎么回事,韦大宝心里疑惑,想不明白道理所在。 脚上一个破口,缝一针的事儿,孩子怎么就不行了呢。联想起男人一直抱着的孩子眼睛突突着,韦大宝的脑海一片空白,根本想不出来出了什么问题。 和韦大宝一样,徐佳早都被吓傻了。他蜷缩在办公室的角落里,面对凶神恶煞一般的对方,脑海一片空白。 自己做什么了? 打了不到2l的利多卡因,缝了两针。虽然不会做手术,但最简单的缝合还是能做到的。之后呢?之后患者家属说孩子几天没吃饭,就做了一个血清离子的检查。 血是在科里抽的,徐佳和患者家属聊的还不错,生怕他们找不到地方,目送患者家属把血送到对面的检验科。 前后时间都能对的上,他们应该没时间做什么手脚。 这些事情徐佳早都想过,可自己看完、给患者家属简单讲解过化验单后,孩子的状态就出现问题。 开始是轻微的癫痫、抽搐,后来孩子抽动的越来越厉害,开始出现呼吸困难的症状。 徐佳当时就慌了神,急忙建议患者家属去市里。 这是一个良心建议,徐佳不知道怎么处置,在八井子估计也没人知道怎么处置。 然而,患者家属和善的面具终于摘掉,露出狰狞的嘴脸。 女人开始抱着孩子失声痛哭,男人则铁青着脸抓住白服领子开始威胁。 说什么孩子死了就要徐佳偿命之类的话。 这些威胁可不仅仅只是威胁,尤其是看见来的人越来越多、还都带着家伙的时候,徐佳欲哭无泪。 自己做什么了?什么都没做啊! 就缝了一针,给孩子开了个采血化验。然后自己看见正常结果的时候,一切都出现了1八0°大转弯。 不知不觉中,整个世界都变了样子。 好好的孩子说不行就不行了,虽然那孩子看着傻乎乎的,但徐佳确定自己打麻药进针的时候孩子的表现都很正常。知道喊疼,知道哭…… 一个好好的孩子就这么不行了,徐佳到现在还认为自己是做了一场噩梦,拼命想要醒过来。 天要亮的时候,几个拿着专业摄影设备的人来到中医院,开始对着孩子的父母拍摄。 他们哭的惨不忍睹,孩子还没死,但也只剩下一口气。偶尔的手脚抽搐,证明他还活着。 那伙人倒也没对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还保持着理智。但他们只是不让徐佳离开医生办公室,至于他做什么,没人理睬。 从他们看自己的眼神,徐佳隐约能感觉到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徐佳很害怕,越是看那伙人他就越是害怕。所以他习惯性的拿出手机,打开热搜。 有关于八井子中医院治死一名儿童的事情已经占据了热搜,徐佳梦寐以求的在热搜上露脸,没想到竟然会以这样一种方式达成。 他捧着手机,欲哭无泪。 其中热度最高的一个自媒体文章详细分析了患儿的状态,基本都是瞎说一气,但最后的声讨字字铿锵有力。什么医院医生没有医德,孩子缝完外伤就发生猝死之类的话迎得无数的叫好。 骂的越狠,看的人越多,热度就越高。 而且人家证据确凿,有几个小时前的化验单为证,就算是有医生看见想帮着说句话都说不出什么。 徐佳觉得文章的格式很熟悉,就像是山火的时候自己写的那篇文章一样。 他没想到报应来的这么快,之前还对自己满面春风的热搜榜现在就像是催命符一样,狠狠的一棒子砸在自己头顶,绝不留情。 现在徐佳做不了什么,他觉得自己就像是等待着被审判的罪犯一样,至于是死刑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了不算。 上网回复,徐佳努力用自己的微末力量来阐述事实真相。他都做好了自己被禁言的准备,可是这种关键时刻顾不得那么多。 但根本没人禁他的言,解释的话刚说,就被喷的狗血喷头。无数的人骂他,说他是没良心的水军,拿了钱昧着良心说话。 也不知道大半夜哪里来的这么多人。 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徐佳渐渐陷入绝望之中。 曾经认为可以让自己飞黄腾达,受到万众瞩目的热搜如今变得那么狰狞。像是一口满是热油的大锅,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就会被扔进去,饱受煎烤烹炸之苦。 也许,早就已经被扔进去,现在就在煎熬着。 到天亮之后,一名无辜的脚部外伤的孩子被八井子中医院无良医生医治身亡的消息已经传遍全网,热度远超第二名一倍多。 几乎所有进来看一眼的人都会被专业摄影师拍摄的照片吸引。 一个不到2的创口,回报无异常的化验单,时间清清楚楚。两个小时后,化验单出现危急值,随后就是孩子现在的惨状。 一只眼睛向外凸出,牙齿凌乱,脸色苍白,可怜而又无辜的在一个女人的怀里抽搐。女人头发凌乱,看不见表情。但是从她抓紧孩子衣服的手背上,能看见青筋展露。 那股子悲愤、被无良医生医治身亡的无奈悲伤不用文字表述,尽显眼底。 我没做什么……徐佳嘴里喃喃的重复着同一句话。 可, 这一点用处都没有。 没人理他, 不管是在现实还是虚拟世界中。 人们关注的点只有一个——那个可怜的孩子要死了! 还是一个不到2的小伤口,缝完后孩子的化验检查还正常,然后就莫名其妙的死在医院里! 少数理性的分析,被淹没于汪洋大海中。 徐佳感觉自己被千夫所指,成了一名孤儿,不管说什么都没人理睬的孤儿。 他这时候才明白,根本没人关注事实真相。 就像是山火中自己任意颠倒黑白的文字一样,别人也会这么做,而且远要比自己更熟练。 …… …… 周院长一早来上班,远远的就看见一群人围在中医院周围,等他凑近看清楚,才知道天上掉下来了一块大陨石,而且是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 198 黑心医院,无良医生 周院长第一个感觉就是自己流年不利,随后心底升出一股子的愤怒。 身为院长,哪怕八井子中医院再怎么不正规,自己也应该先知道出事儿了吧。 可现在呢! 自己好像是全世界最后一个知道自家医院出事儿的人! 怎么最近事情这么多,去年县医院也是不断出事,不断赔钱,人员不断流失,县里甚至失去了和资方谈判的资格。 难道霉运没走,忽然又来到八井子中医院了么? “让一下。”周院长阴沉着脸,分开看热闹的人群走进去,看见值班的保安坐在地上,手无寸铁,身边有两个壮汉看着他。 周院长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之所以没人上报,是因为相关的人都被控制。别人都事不关己,加上八井子很少有医疗事故之类的事情,值班的医护人员光顾着看热闹,这才发生了这么荒谬的事情。 “周院长!”保安见周院长分开人群进来,终于松了口气,眼睛使劲儿和周围的壮汉们使眼色,眼珠子差点没飞出去,示意那位才是院长,是正主。 “院长?”一个文质彬彬的中年人走过来,表情严肃的说道,“我是受害家属的律师,正在采集证据。” 什么就受害家属了,怎么就害人了!周院长被这一句话差点憋晕死过去。 关键是对方的身份是律师,听到这两个字,周院长的心就打哆嗦。 不能随便说话,要不然谁知道会不会被人抓住把柄。自己平时就知道不害人就行,法律什么的……别说是刑法、民法,连医师法周院长都不清楚到底写了什么。 说是法盲也不为过。 所以他极为害怕,根本不知道该和律师说什么。可别说错话,让人家抓住一顿吊打。 正在为难的时候,周院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躲在周围人群里。 “段科长!”周院长提高音量,叫住看情况不对准备偷偷溜走的段正刚。 “怎么回事!”周院长愤怒的说道,“作为医务科长,你不觉得要跟我说点什么么!” 段科长也很慌,这回的架势要比上一次村民抬着棺材去机关楼大了无数倍。 上次就差点没吓尿了,这次……就别提了。光是看到这些个壮汉面目冷峻的看着自己,段科长双腿已经软了,一步道都走不动。 至于周院长,段科长根本不在乎。他知道周院长就是瞎嚷嚷,远远没有对面那帮人可怕。而且最可能的是周院长已经怂了,在自己给自己壮胆。 “段科长,是医务科的科长么?”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招了招手,说道,“来来来,咱们聊聊。” “……” 听到聊聊这两个字,在东北,这就意味着一言不合就动手。 “你别过来,你过来我就报警!”段科长色厉内荏的说道,两只脚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几步,保持“安全”距离。 “我已经报警了。”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微微一笑,说道,“你们涉嫌谋杀,虽然具体的情况我还不知道,但事情就是这样。” “你别瞎说。” “我是在帮你们,要不是我提议不要动手,你们医院早就被砸烂了。”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冷冷说道。 很快,警车开过来。 平时有点风吹草动,总有有人会报警。但医院里有事儿,大家都觉得很正常,光顾着看热闹、光顾着感同身受、光顾着骂这群没良心、没医德的医生来着,反而没人报警。 警察维持秩序,那帮人倒也老实,并没有和警察动粗,看到这情况,周院长也放了心。 只要别打人就好, 只要别打自己就行, 他心里不断的念叨着。 在警察的协助下,患者家属抱着孩子,坐到了机关会议室里,准备说明过程。 事情很清楚,单据、时间、监控录像,一项项都证明是八井子中医院的医生缝了一个小伤口,孩子就已经奄奄一息的事实。 听完整个事情经过,警察看周院长的眼神都不对了。虽然平时大家都熟悉,经常坐在一起吃饭,但这种时候,警察首先站在普通人一边。 黑心医院,没有医德,没有良心,把一个好好的孩子给活生生治死,这些词句像是潮水一般的涌上来。 周院长愁苦的看着桌子上化验单、缴费单据的复印件,时间清清楚楚,整个事情再明白不过。 但是身为一名老外科医生,他不明白的是就一个不到2的小口子,还特么在脚背上,缝完怎么孩子就不行了呢。 说是过敏吧,也不像。孩子身上……至少露在外面的部分看不见有过敏的痕迹。 而且后来复查了一个离子,钠120 l/l、氯77 l/l、钾1.9 l/l。严重的离子紊乱,重到周院长看见钾离子1.9 l/l的时候,自己的心都跟着乱颤。 距离上一次回报结果正常的化验只过了1小时56分钟。 这特么的!周院长狠狠的在心里骂了一句。 而“肇事”医生徐佳则像是一只鹌鹑一样,低着头坐在最角落里,精神已经有些不正常,只是小声的念叨着,“我没做什么,我没做什么。” “情况就是这样。”律师说道,“现在我已经要压制不住患者家属的情绪了,一条人命,活生生的人命,就在你们医院这么没了!” 说着,他啪的一声拍了一下桌子,表情悲愤。 “我要不是律师,我都想揍你们!”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愤怒的说道,“你们干的这是人事儿么!一个孩子,好端端的一个孩子就这么没了!那是人命,人命!” 周院长也把头低下去,不敢和律师的目光对视。想要说孩子还活着,但周院长没这个胆子。 这事儿办的,理亏啊。 不管什么原因,孩子死在医院,这就是天大的事情。人命关天,不是开玩笑的。 而且一个好端端……对了,吴科长呢? 已经被弄懵的周院长直到这时候才想起吴冕,他小声问段科长,“段科长,吴冕呢?怎么没看他来上班?” 段科长哭丧着脸说道,“院长,小吴昨天跟我请假,说是去省城有事。” “胡闹么这不是!”周院长怒道,“赶紧给吴科长打电话,叫他回来!” 199 等我回去 吴冕坐在酒店的窗前,看着窗外像是小蚂蚁一样的人流在忙碌。 八井子中医院没什么正经事,吴冕昨天晚上下班就和楚知希来到省城,准备今天逛街买情侣衫,然后晚上去楚知希家。 吴冕不像楚知希,第一次登门的时候满满紧张。在这个看脸的世界里,吴冕是全世界的宠儿。 楚知希还在睡觉,昨晚折腾到天色微亮,估计是她太倦了。吴冕却没什么睡意,手指轻轻敲打在椅子的扶手上,脑子里琢磨着事情。 事务性工作最是烦人不过,吴冕宁肯披着铅衣做十台手术,也不愿意做一件简单的事务性工作。 可人生有时候没什么选择,尤其是吴冕这种性格的人面对县医院的冷漠时,他不惜折腾。 加上吴冕的性格是那种狮子搏兔式的,所以他很谨慎的在考虑周详。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 手机响起,吴冕在屏幕刚亮,声音还没穿透的瞬间就捂住手机,快步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周院长的电话,他找自己干什么?吴冕很随意的把电话接起来。 “吴科长,院里出事儿了。”周院长带着哭腔的声音第一时间从手机听筒里“蹦”出来。 “别慌,怎么了?”吴冕微笑,坐在电梯对面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悠闲问道。 “有个孩子,缝了一针,然后离子紊乱就死了。”周院长乱糟糟的说道。 吴冕皱眉,这是一名医生说出来的话么? 缝针和离子紊乱,相差了十万八千里,除了某些部位、特殊情况下需要显微缝合以外,所有可能诱发离子紊乱的重要内分泌脏器都很少缝合。 而且这种高难度手术,世界上能做的人也并不多,吴冕就是其中之一。他不认为八井子有人能做此类手术,谁做?王成发么? 扯淡。 “周院长,别着急,慢点说。”吴冕皱着眉,心念瞬间千万里、千万年,无数种情况在脑海里一念起,随即便消散如烟。 可能是医闹,具体怎么来的,吴冕还不知道。 “吴科长,求求你赶紧回来!”周院长说着,看了一眼对面的律师,他小心翼翼的站起来,满脸赔笑,不断鞠躬。 律师没有阻拦周院长打电话,周院长一溜小跑来到外面,压低了声音说道,“徐佳缝了一个外伤,脚背上的小口子,缝完孩子就死了。” “嗯?”吴冕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小吴啊,求求你,回来救救我!”周院长眼前一片白茫茫,只是哀求道。 “别慌,一个小口子怎么会死人呢?” “孩子还没死,已经快了,马上就死。”周院长说话颠三倒四,完全没了逻辑,“小吴,你赶紧回来。那个孩子不大,才3、4岁的样子啊……” “孩子什么情况,我看一眼。” “呃……” “赶紧去,我要视频。”吴冕冷声说道,声音似乎把电话都给冻上,周院长瞬间就感觉到自己耳朵被冻伤。 “小吴……” “麻痹的你赶紧去,看看孩子是什么情况。”吴冕道,“我要视频,偷摸录,找个年轻护士,穿普通衣服,她们录的比你好。” “哦哦哦。” “赶紧的!”吴冕那面几乎是用吼的说道,只是声音低沉,仿佛一座随时都会爆发的活火山一般。 周院长有些诧异,吴科长怎么这么热心呢?在他想象中…… “你们在干什么?”吴冕忽然问道。 “啊?” “别啊啊的,普通话听不懂?” 周院长隐约感觉吴冕戴着墨镜,穿着卡其色风衣,戴着黑色小羊皮手套站在自己面前。脸如寒霜,没一句话都像是冰锥般戳在自己身上。 “我们……在谈……” “和你谈事情的人长什么样……录像,我要看。”吴冕冷声说道。 “哦哦,好。”周院长下意识的答应着。 “抓紧时间,我已经往回走了。” “吴……科长,他们要咱们拿个办法出来,这事儿怎么办?”周院长颤颤巍巍的问道。 “给,多少都无所谓,你先拖延时间。”吴冕冷声说道,“不管多少钱,跟他们说等我回来才能拍板答应。” “好。”周院长听吴冕说的肯定,马上有了底气。 “记住,录像的时候手稳一点,尤其是和你谈判的人。”吴冕道,“去吧。” “好,我这就去。”周院长挂了电话,完全没注意到吴冕和自己说话一点都不客气,他抓紧时间完成吴冕交代的任务。 可是怎么办?周院长的头一下子开始疼起来。 “一定要稳住他们,我回去拍板,出了事情我负责。”吴冕说完,又和周院长确定了一下,随后挂断电话。 转身回去换衣服,一边拨打一个电话。 “江厅么,我是吴冕……” 关房门的一瞬间,吴冕坐过的椅子扶手微微一晃,一枚手指粗细的木塞掉在地上。从上鸟瞰下去,实木的扶手露了一个明晃晃的洞。 …… …… “院长,吴科长说赔偿200万?”段科长也被吓懵了,赔这么多,医院不是要等着破产么。 八井子乡医院没钱,乡里财政肯定不会拿出200万这么多的钱扔在医疗纠纷上。至于县里……更不可能。县医院都卖了,能拼死保乡医院才见了鬼。 之后的情况可想而知,八井子中医院变成不良资产,最后改制。和县医院一样,成为历史浪花里一个毫不起眼的小浮萍。 这些都是后话,关键是吴科长的话里面他们能分析出来,事情肯定是乡医院不对。 虽然想不明白道理,但最后一线希望破灭,不管是周院长还是段科长都垂头丧气,要是不知道内情的还以为他们家里更死了人一样。 戴着金丝眼镜的律师看他们两个回来,不用问,光是看表情就知道结果如何。 他微笑着问道,“周院长,怎么办?” “我们……我们赔钱。”周院长脸色铁青,说出赔钱两个字,像是要了亲命一样,浑身都难受。 “哦,这样的态度就对了么。”律师微笑,“你们的态度端正,我还能帮你们稳定一下患者家属的情绪。社会需要安定,关乎到我们每一个人的利益,谁都不想乱,是吧。” 坐在一边的警察默默的听着,面沉如水。只要不闹事,怎么都行。 “赔多少?”律师问道。 “2……我们能拿出来20万。”周院长咬着后槽牙说道。 吴冕这狗日的张嘴就是200万,乡医院哪有这么多钱!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站着说话不腰疼。 “原来你们是这个意思啊。”律师扶了扶金丝眼镜,言语依旧文质彬彬,不见有一丝怒气,“那没什么好说的了。” “……” “放心,我们肯定不会在你这里打砸抢什么的,那种事情违法。”律师说道,“首先我是负责走法律途径的,但患者家属会不会去上级投诉,我不敢保证。” 话说完,警察的脸色变了。 这是妥妥的群体事件,他们可不知道正在悲愤之中的患者家属会做出什么事情。 那一群壮汉,要做出围攻乡、县、市办公机构的行为……怕是自己都没什么好果子吃。 而且警察从根本上是同情患者家属的。 一个好好的孩子,脚上受点伤,来八井子中医院缝了一针人就没了?这不是扯淡么! 草菅人命! 两名警察心里也盼着患者家属把八井子中医院给砸喽,他们站在一边假模假样的劝两句,最后“未果”就可以。只要不伤人,出口恶气总是对的。 只要,不闹出群体事件。 “别……”周院长哭丧着脸连忙说道,“咱们有话好好说。” 周院长的手机不断响起,乡里面的各级领导接到县里、市里的电话,他们才知道八井子中医院发生了什么事情。 新媒体这一块原本和八井子乡格格不入,谁都没接触过,想要处理也难上加难。 面对铺天盖地的质疑与义愤,连乡里的大多数办公人员都认为是八井子乡医院治病治死人,打电话的语气都分外冷。 …… …… 张建军一直在观察事态的进展。 雷哥那面真是没有辜负了这个姓氏,办事情雷厉风行,不出手则以,出手就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几个小时前,看到第一篇新闻的时候,张建军这才明白闹出人命是个什么样的概念。 他们说的人命,那是真正的人命,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经过几个小时的发酵,事情已经在全网霸榜,八井子中医院的反应极为迟钝,一看就知道没有应付相关事情的经验。 哪像是很多明星的经纪人一样,买榜、撤榜熟练至极。能用钱搞定的事情,那都不是事儿。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是八井子中医院懂怎么办,他们也没钱不是。 “真蠢啊。”张建军坐在院长办公室的沙发上,面带微笑,轻轻感叹。 “哥,你准备什么时候出面?”张建国问道。 “今天的时间不好,说是吴科长去省城,正在往回赶。”张建军说道,“再等等,他回来之后熬不住,我再出面。” “这回应该没什么事儿了吧。” …… …… 注:推荐一本书,白金大大胜己新作《洪荒来了》。简介,人类的洪荒已成为神话传说,当更广阔神奇的洪荒世界打开人类的星空通道,洪荒再度被开启,洪荒来了。。。。 200 瞬间逆转 张建军深深的叹了口气,陶老板的律师团队已经提出起诉,开庭时间确定,看样子那面是要来真的。自己已经没时间了,希望这次能得到吴冕的“原谅”。 “谁知道呢。”张建军道,“建国啊,以后少和雷总他们打交道。” 张建国点了点头,这帮人真特么是亡命之徒,各种阴损的手段层出不穷。有关的新闻他也看了,到现在都想不懂为什么前后不到2个小时的时间,孩子就不行了。 这帮人是专业的,自己玩不过他们,张建国也心生疏远的感觉。幸好从前还只是咨询一下,交点咨询费也就是了。 而那面给出来的建议也都很简单,自己冒蒙在县医院闹出几起“医疗事故”,看起来顺风顺水,谁知道这里面水深的一逼。 “哥,我有点害怕。”张建国叹了口说,说道,“我担心雷哥那面以后还会拿这件事情要挟咱们。” “从以往的记录来看应该没问题,这伙人下手狠辣,但是还算讲道义。”张建军也有些心虚,只能自己给自己壮胆子。 他也后悔,不想和这帮亡命徒多打交道。可陶老板的律师团已经提出起诉,吴冕根本不想谈,自己也没办法。 唉,谁知道屁大的事情,自己还是受害方,竟然会被逼的走投无路。 希望这件事儿是最后一件事儿,至于收购八井子中医院,见鬼去吧。有那小爷在八井子,这个念头最好不要有。 两人对面的电视连接手机投屏,他们派去的人正在实时传输画面。 八井子中医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混乱中张建国隐约能看出来一点条理。 十几名壮汉控制全场,大门位置有一群乡下拉来的老太太盘膝坐在地上,捶地恸哭。 声势浩大,却又稳中有序。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坐在机关楼的门口正在哭泣,她就是风暴中心。而一名穿着白服的年轻医生站在面前,不断的弯着腰,像是一台机器一样道歉。 那名年轻医生像是失去了灵魂,过了没一会,腿一软就跪在女人面前。而他身后站着两个壮汉,一脸凶相。 想来这位就应该是之前雷哥踩点的时候找到的菜鸡,没什么经验,连发生什么事情都不清楚。 现在那名年轻医生似乎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跪着。张建军看的自己的膝盖也跟着疼起来,要换成自己…… 这人的一辈子是毁了,但张建军没什么怜悯,要说可怜的话自己才是最可怜的。被人踹了一脚,然后被控告杀人未遂。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情么?!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张建国负责和那面联系。中医院已经同意赔偿300万,但是要等吴冕回来才能拍板。 “哥,吴冕要回来了。”张建国兴奋中有些惴惴不安的说道。 “让雷总那面再施加一点压力,然后我去把事情搞定。”张建军笔直的坐在椅子上,目不转睛的看着电视画面。 现在就是最关键的时刻,希望那位小爷也一样没什么经验,张建军心里祷告着。 不过从履历上来看,那位最近几年一直在欧美转悠,斩获无数大奖,属于典型的技术性人才,应该不会处理这种千头万绪的医疗纠纷才是。 这是基本国情决定的事情,他一个人,再怎么厉害也解决不了。张建军有自己的判断,但心中惴惴不安却难以平息。 至于躺在棺材里的举动,张建军解释为年轻人一时热血上头,并不是有意的。 很快,画面乱了起来。 一个身材匀称、个子很高的年轻人大步走进视野里。 偷偷录制视频并传输回来的人似乎有些犹豫,画面在年轻人身上一转,转向他身后。 一排一排、全副武装的特警出现在身后。 我去……怎么惊动特警了?这只是民间的纠纷,说好的民不举,官不究呢! 张建军直接傻了眼。 难道说这位小爷竟然不肯弯腰,想要直接硬夯?! 隐约中,他意识到问题不对。 就算是那位小爷准备硬夯,警察会和他一起胡闹?那是国家暴力机关,想要公器私用绝对不可能。 画面又一转,那个年轻人大步走到抱着孩子的女人面前。 守在身边的两名大汉知道情况不对,其中一人举起铁锹,当头就砍下去。 张建军看的心惊胆战。 铁锹要是拍,那没事,只是疼点,很难有严重外伤。但下手就是砍,这人肯定是亡命徒,要拼个鱼死网破。 吴冕要是死了,自己怎么办? 张建军怔了一下。但他愣神还不到一秒钟,就看见那杀人不眨眼的壮汉不知怎地就软绵绵的倒在地上,而吴冕把手里的铁锹扔在地上,一只脚踩在壮汉的脖颈上。 “……”张建军怔住了。 这位小爷身手真是了得,原来当天他手下留情来着。 吴冕并没下死手,躺在地上的壮汉只是失去反抗能力。他随后来到女人面前,不容分说,先看了一眼孩子。好像把嘴掰开,随后一记耳光扇在女人的脸上。 他……竟然打女人!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一点犹豫都没有,直接一记耳光把女人几乎抽飞出去。 真特么虎啊!张建军觉得自己错了,这位根本就没想着平事,而是要把事情闹大。 下一秒,年轻人把孩子抢过来,交给身后跟着来的几名医生。女人要把孩子抢回来,可是年轻人根本不给她机会,孩子交走,直接一个背摔,把女人摔倒在地上。 如此用力,张建军隐约感觉屏幕都跟着颤抖起来。随后一个娇小的女孩儿跑上来,在女人的包里、身上查找着什么。很快,她拿出一个药盒,对着吴冕挥了挥。 “哥……”张建国彻底怕了。 这两方都不是省油的灯,哪个自己都惹不起。 一面是随手拉来几十名壮汉,封锁八井子中医院,并且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另外一面竟然直接带着特警来,见面连句试探的话都没有,直接动手。就连孩子的母亲都一个背摔…… b!张建国根本不敢再想下去,他只希望这一切都没发生。老天要是能给自己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那该有多好。 两虎相争,有没有一伤不一定,自己夹在中间,肯定非死即伤。 张建国双手捂着头,甲床苍白,一脸便秘的神情。 201 直接团灭 八井子中医院本来乱糟糟的院子里顿时鸦雀无声。 特警带来的压力巨大,这还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吴冕一系列暴力的举动,让人瞠目结舌。 徐佳身后的剩下的那名壮汉看了一眼,一动都不敢动。 后面特警带来的压力太过于巨大,他们都傻了眼,不知道为什么一场医疗纠纷事件竟然会闹的这么大。 一般来讲只要不去围攻管理机构,是不会有特警出动的。而且即便是出动特警,也是维持秩序,绝对不会动手。 但是今天,一切都变了样子。 吴冕回头看了一眼,见跟着来的120急救医生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孩子还活着。 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吴冕转身上楼。 …… …… 周院长还在和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谈判”,那人把握心理底线的能力极强,周院长已经溃不成军。 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智珠在握,背靠在椅子上,说道,“按照一般医院的程序,院长能做主。贵院还真是让我刮目相看,竟然要医务科副科长拍板。” “他……他是吴乡长的儿子。”周院长喃喃的说道。 这个辩解分外无力,而且他已经说了好多次。周院长甚至都不敢抬头,他不愿看到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讥诮的眼神。 “砰”的一声,示教室的门被踹开。 吴冕大步走进来,扫了一遍示教室,看着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冷笑道,“果然是你。” 男人怔了一下,下意识的说道,“不是我!” 对话古怪,意料之外,却又隐隐在情理之中。还没等周院长缓过神,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像是猴子一样灵巧,一个箭步窜上桌子,奔着窗户跑去。 周院长、段科长以及两名民警都看傻了眼,他是全国武术冠军么?看着身手可要比那些个什么大师靠谱多了。 吴冕大步走到窗前,凌空一脚踹在金丝眼镜男的左侧腹部。人刚飞出去,吴冕探臂,把他抓回来。出手如电,间不容发的瞬间把男人的两个肩关节卸掉。 “你……” “我什么我。”吴冕把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摔到墙上,冷汗顿时在男人额头冒出来。 双臂无法动一下,他勉强支撑柱身体,大声喊道,“我是律师!” “律你妈的师!”吴冕上去,啪啪啪啪,十几记耳光把男人打的鲜血飞溅。 周院长和段科长都看傻了眼。 这特么的是怎么回事?吴冕让自己等他,就是要回来用暴力解决问题? 这不是扯淡呢么…… 要是暴力能解决问题……算了,哪怕真能用暴力解决问题,自己也打不过对方带来的二三十名壮汉。 “小吴,冷静,冷静!”周院长急匆匆的说道。 话没说完,感觉有人拽自己的衣服下摆。 他怔了一下,侧头看,是段科长。段科长浑身发抖,眼睛看着窗外。 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周院长怔住了。 外面院子里特警正在清场,之前耀武扬威的壮汉们老实的和鹌鹑一样面冲着墙蹲着。 一排排特警,整齐肃然,一股子冲天的杀气顿起。 我勒个去!怎么出动特警了?怕是连吴乡长都没有这个资格吧。 吴冕让自己稳住对方,原来根本没准备谈什么,而是雷霆一击,直接灭团。 “你不认识我,我认识你。”吴冕蹲在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的面前,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既然如此,我就让你好好认识一下我。虽然没有以后,但你总是要死个明白。” “我叫吴冕,6年前,你是漏网之鱼。没想到你会自投罗网,真以为我忘了?” 说到6年前的时候,男人的眼睛里的倔狠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慌乱。 “啪~”又一个耳光抽在男人的脸上。 一枚牙齿带着血箭飞出去。 “我是谁?”吴冕微笑,温和的问道。 “……” “啪~” “我是谁?” “……” 又十几个耳光下去,男人吐出几颗牙,平淡说道,“你是吴冕,我知道了。” “嗯,知道就好。”吴冕语气愈发温和,可是他的手抓住男人的头发,往墙上撞去。 “轰~” 周院长感觉整个屋子都要塌了,他吓的脸色煞白煞白的,看着跟抹了几层粉底一样。吴冕怎么这么暴力! “真以为社会主义铁拳是摆设?”吴冕笑着问道,抓着男人的头不断往墙上撞去,轰轰轰的声音不断。墙上有鲜血迸溅,看着特别醒目。 “真以为你躲起来几年,公安部没你的资料?” “真以为你捞一笔就能走?” “傻逼!” 直到四名特警上来,把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拖走,吴冕才停手。 他走到洗手池旁,六步洗手法标标准准,手稳稳的,一丝颤抖都没有。 段科长看着满地的血,腿一软,坐到椅子上,直喘粗气。 “你们先忙着,我去趟省城。”吴冕说道。 “吴科长……”周院长连忙说道,声音颤抖,连他自己都听不出来是自己说话。 “嗯?”吴冕回头斜睨,周院长身子一僵,仿佛面对的是一头凶猛的野兽。 “吴……吴科长,怎么回事?”周院长仗着胆子问道。 “他们是人贩子。”吴冕说道,“说来话长,回头跟你们细聊。” “别,吴科长,你简单说说。”周院长快走几步,双腿发软,差点没两只脚拌蒜,摔倒在地上。 “稳着点。”吴冕皱眉,见周院长脸色不对,知道他受到的打击太大,便扶着周院长坐下。 “吴科长,到底怎么回事?” “从前有一伙人去乡下寻找有先天性疾病的孩子,给点钱买走。6年前我作为医疗专家协助部里面直属特警队破获这起案件,但当时这伙人太狡诈,没有一网打尽。” 吴冕微笑着说道,“没想到今儿遇到了,正好。” “先天性疾病?” “唉。”吴冕微微摇了摇头,不过随即说道,“也不怨你,韩薛柯综合征99%的医生都不知道。” “……” 周院长一下子懵逼了,什么是韩薛柯综合征? “我去省里,完成医疗鉴定。”吴冕道,“等我回来再说。” 202 千万别治疗 “吴老师。” 吴冕上了120急救车,车上的一名医生说道,“孩子还有口气。” “下尿管,监测尿量,观察尿崩怎么样。”吴冕道。 “好。”医生回身给患儿下尿管。 “吴老师,孩子是什么病?”医生一边忙碌,一边询问道。 “韩薛柯氏综合症。”吴冕说道。 等医生下完尿管,开始做查体。 “悬浮齿,是最典型的韩薛柯氏综合症的表现。”吴冕说道,“单侧凸眼,溶骨性改变,已经基本能判断。” “回去怎么抢救?”医生看着心电监护上的数值,苦恼问道。 韩薛柯氏综合症,他……压根不知道是什么病。 “治疗低钾血症就行。”吴冕坐回到座位上,淡淡说道,“对了,千万别针对患者尿崩做任何治疗。” “……” “我以前遇到过一个类似的患者,医院给了垂体后叶素和双氢克尿塞。结果出了大问题,对症治疗后,血钾从1.5直接升到6.2,差点没死喽。” “呃……不给治疗?” “嗯。”吴冕点了点头,“患者尿崩是由于缺乏ah,导致大量低渗的淡水从尿液丢失,而钠并没有随之排除,这样体内就成了晒盐池,钠会越来越高。” “这种患者的特点就是每天要喝大量的水,大约有10000l左右,喝完就排尿。”吴冕叹了口气,“不做治疗还好,用现有的技术做治疗,很快孩子就会出现癫痫等并发症。那群人贩子就是给孩子吃了治疗尿崩的药,所以血清离子很快就有反应。” “口服的醋酸去氨将压缩片,在那女人的包里找到了,已经交给警察。”吴冕很自然的说道,眼睛看着孩子,一眨不眨。 不能治的病……120急救医生愣了一下。 补液、对症,30分钟后孩子的状态好了一些。120急救医生终于松了口气,有时候问问发生了什么。 “吴老师,今儿这事儿是怎么了,我还是第一次看特警出动。” “一伙人贩子。”吴冕说道,“从前他们在各地偏远乡村买有先天性疾病的孩子,主要以先心病为主。像是韩薛柯氏综合症,并不多见。” “啊?买有病的孩子干什么?” “早十年二十年,火车站这种人流量大的地儿,有先心病的孩子去乞讨,生意很好。毕竟好心人还是多,一个人给个块八毛的,每天就有几百块钱的收入。” 原本觉得没多少钱,但120急救医生转念一想到那是二十年前,不由得咂舌。 而且还不是只有一个孩子,是很多孩子,这笔收入极其可观。 “真缺德啊。” “缺德的事儿多了去了,你当医生的,应该见过很多。”吴冕说道,“6年前我协助公安部,作为技术诊断专家参与了这起重大案件的侦破。没想到有漏网之鱼,今儿遇到了。” “那个主谋怎么敢再犯事儿,不怕被认出来么?”120急救医生疑惑的问道。 “他做了整容,从前的同伙估计都不认识他。”吴冕道,“而且现在火车站和从前不一样,他们主要的精力用在医院身上。你听说过的,抱着死孩子来医院要开药,讹钱的都是这种。” “……”120急救医生怔住了,“没想到还是团伙。” “一般不是,这个不一样。” 120急救医生迷茫,他是被急匆匆的叫来的,配合行动。当时热血沸腾,还以为是抓捕罪犯,没想到吴老师上去几个嘴巴子、一个背摔就把人给打老实。 “吴老师,您是一早就知道?” “我听到消息后看了一眼新闻。”吴冕道,“后来周院长给我发了视频。孩子的模样,是很典型的韩薛柯综合征,当时还琢磨会不会有什么意外情况。” “后来呢?”120急救医生来了兴致,这事儿自己能吹好几年。 “段科长又发来一张照片,我看见谈判的那人,知道是漏网之鱼,那就没什么疑惑的了。” “不是整容了么?”120急救医生抓住吴冕的一个破绽,问道。 “嗯,现在的整容的确很难分辨。”吴冕点了点头,“但是总有些地方整不到,比如说额骨、鼻孔、双眉之间的距离。换了一副脸孔,这些地方一般不会动,因为没人会注意到。” “……”120急救医生怔住了。 额骨的确很少有人磨,一般都磨腮、磨颧骨。而鼻孔的大小……谁会在意这个。再有就是双眉之间的距离,这玩意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 “吴老师,您都能分辨清楚?”120急救医生诧异问道。 “嗯,看一眼就知道。”吴冕笑了笑,“尤其是额骨,做神经外科开颅手术多了,搭一眼就知道额骨大小,对手术又什么影响。” “有什么影响?” “你又不是神经外科医生,说了也不懂。”吴冕笑了笑,“整容对我来讲基本没用,就算是换脸,也很少会对额骨动手。” “……”120急救医生心生感慨,“吴老师,您这还真是超级大脑。” “算不上什么超级大脑。”吴冕笑道,“水哥看水,就能从520个同款水杯里找出之前看过的那一杯,这种人和事情并不少见。” 120急救医生咂舌,吴老师说的并不是自己所在的世界,那些人应该都是天才。 “您也行么?”120急救医生好信儿的问道。 “差不多。”吴冕笑了笑。 “吴老师,您没说完,您是怎么做出明确诊断的。” “很简单,一般的病不会在短时间内造成血清离子大范围的波动。他们弄巧成拙,本以为是留了铁证,却没想到根本没有毫无破绽的讹人手段。” “再加上悬浮齿这种典型的体表体征,诊断没什么问题。” “图像显示下颌骨广泛溶骨性破坏伴随有牙齿悬浮,病变常呈圆形或类圆形骨缺损。当下颌骨骨皮质受侵时,肿块周围可出现软组织肿胀。本征为骨嗜酸性肉芽肿病变发生于颌骨时常见的征象。” 吴冕见120急救医生像是鸭子听雷一样,便笑了笑,“满口几乎找不到一颗完整牙齿,残存松动的牙齿就像是悬浮在牙龈上,叫做悬浮齿。很少见,你看一眼,以后再遇到就不会误诊。” “遇到这种患者,一定要小心,千万別治疗。”吴冕道,“算是罕见病吧。” 203 白纸、黑字、红戳 张建军和张建国兄弟两人坐在办公室里,大眼瞪小眼,谁都不说话。 见过横的,没见过这么横的。 见过狠的,没见过这么狠的。 他们俩也算是圈外进来,对医疗系统相当熟悉的人。任何一起医疗纠纷,难到不是大家坐下来谈的么?哪有上来把孩子抢过来,直接就拳打脚踢的道理! 而且看视频里吴冕出手,张建军觉得自己那天真心是万幸。 这位小爷出手简直太狠了,直接一个过肩摔,连用膝盖压颈的动作都摆了一下,但却没真的下死手。 相比较而言,那天踹了自己一脚,已经是相当轻的,几乎可以肯定,当时他就是做个架势吓唬自己一下。 视频信号很快断了。 张建国很快接到那面回信,现场被特警控制,二十多名壮汉以及相关人员被押送走。 张建军、张建国兄弟两人傻了眼。 说好的自己闪亮登场,为吴科长解决问题的戏码根本不用演,人家以力破巧,直接一拳轰碎所有魑魅魍魉。 沉默良久,张建国小声问道,“哥,怎么办?” “……”张建军脑海一片空白,自己怎么知道怎么办。 直接去求饶?那位小爷真的一脚踹过来,自己还能活么? 而且看那小爷的架势,软硬不吃。面对医生最害怕的医闹的处理都是这般强硬,自己见了面说什么? “哥……”张建国见他发呆,便又喊了一声。 “唉,在乡医院打听一下,吴科长是不是还在。”张建军深深的叹了口气,说道。 很快,消息回来,说吴冕去了省城。 这下子张建军更是不知所措。 要是在八井子中医院,自己直接过去,守着吴科长出来就是。见面后先鞠躬道歉,然后认打认罚。哪怕是踹自己一脚,自己也得忍着。 可是人去了省城,必须要先打电话联系。在电话里赔罪?那力度比面对面可差了太多。 张建军相当苦恼,早知道是这样,自己何苦多弄出来其他事情。除了让自己再一次重新审视一下吴科长的彪悍与强悍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手里拿着手机,张建军沉默,琢磨应该怎么办。 这个电话要是打过去,自己该说什么。 直接道歉吧,现在张建军已经不琢磨窝火的事儿了。什么被人踹了一脚反而要吃官司的委屈根本不算事儿,估计自己不脱层皮,根本过不去这一关。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谁呀!”张建国没好气的喊道。 这时候张家兄弟两人心情相当不好,谁这么不开眼! 没等张建国站起来去开门,门自己打开。两名刑警走进来,表情严肃。 其中一人扫了一眼张氏兄弟,来到张建国面前,拿出一张纸,举在张建国面前。 “张建国,你涉嫌参与一起特大贩卖儿童案件,请协助调查。” 话说的客气,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子弹一样呼啸而过,击中张建国。 张建国“呼”的一下站起来,眼睛瞪得圆滚滚的。 自己犯事儿了,这一点他毫不奇怪。本身就是行走在法律的边缘,不断试探法律与道德的底线,但是他很油滑,绝对不会陷的很深。 张建国也有防备,比如说自己说过的话被雷哥录音讹诈之类的。他也咨询过律师,自己这个顶多就是个敲诈勒索,雷哥根本没办法拿出来说事儿。 除非是雷哥他落入法网。 但这么多年,医闹多了去了,有谁落网了么?只要不杀人,最后院方必定会采取捂盖子的做法,毕竟是公立医院,又不是自家的私产,谁会当真。 就算是雷哥出事儿把自己供出去,自己敲也敲了,诈也诈了,但没拿一分钱,连买凶杀人的罪名都安不到头上。 顶多是点麻烦,不会有大事,这些张建国都清楚。 可是……贩卖妇女儿童…… 这么阴损的事情自己都不会干,怎么就按在自己头上了? 张建国迷茫的看着自己面前的那张纸, 白纸 黑字 红戳 红色印章是那么的耀眼,闪的张建国睁不开眼睛。 另外一名警察拿出手铐,铐在张建国的手上。 眼睁睁看着张建国被铐走,张建军一动都没动。他感觉有一张大网,罩在自己头顶,自己像是被扔到岸上的一条鱼,不管怎么挣扎都没用,一切都是徒劳。 那位小爷竟然有这么大的势力?!张建军欲哭无泪。 贩卖儿童,自家兄弟就是便宜的收购了几家医院,哪敢做这种事情! 现在扫黑除恶已经到第二阶段,别说贩卖……一想到这四个字,张建军的脑子就嗡的一下。 太特么可怕了,自己害犹豫什么,赶紧去道歉。 自己被控告杀人未遂,这个比较扯淡,看得出来陶老板的律师团也就是做个样子,给那位小爷出口气。主要手段还在经济上,但也都是引而不发。 可是建国的贩卖儿童罪,可不是说着玩的,要不是有明确的证据,警方也不会提出这种指控。 再有不一样的是自己能保释出来,建国是被人用手铐铐走的,怕是不挨枪子也要在监狱蹲半辈子。 张建军心中时而一片迷茫,时而心念百转千回,呆呆的不知道坐了多久,一直到太阳西沉,他才迷茫的拿起手机。 还是给吴科长打个电话,自家兄弟也就是做点小买卖,什么东南大资本都是扯淡;什么上市也都是开玩笑。用医闹弄垮医院,便宜收购,然后改造成私立医院进行牟利,这才是张建军的目的。 医院不可能不挣钱,这一点张建军清楚的很。 这几年通过这种手段,收购的几家医院主打不孕不育、男科性病,挣得盆满钵满。 却没想到在“资本扩张”的时候,遇到了这么一位得罪不起的主。但到底怎么得罪吴冕吴老师的,张建军到现在都没想懂。 还是先求饶,要不然不光是建国,怕是连自己都自身难保。 拿起手机,找到吴冕的电话,看着自己标记的八井子中医院医务科吴的字样,分外刺眼。 一名医务科科长能有这么大的能量?哪怕是他爸出手,也不会这么狠。 张建军没有犹豫,电话拨打过去。 “您好,哪位。”一个温和阳光的声音传出来。 204 这回见到了,你认识我了吧(求订阅) 张建军差点哭了,吴冕不记得自己电话?那不可能! 用这么阳光灿烂的口吻说话,却摆明了冷漠的态度,估计这个坎自己很难过去。 吴冕穿着白服,站在医大二院的iu里,手里拿着手机,轻声问道。 随着对面那人的说话声传来,吴冕的笑容愈发灿烂。 “我在医大二,你要想来就来吧。”吴冕说完,挂断电话。 “吴老师,您有事儿要走了么?”iu张子默主任问道。 “孩子的情况已经稳定,这面我没什么事儿了,晚上还有一个饭局。”吴冕微微一笑,说道,“今天辛苦大家,改天我请大家吃饭。” “您看您说的。”iu张主任客客气气的说道,“这也就是您在,要不然遇到尿崩的患者,我们肯定做对症治疗。” “呵呵。”吴冕微微一笑。 有关于韩薛柯综合征,现在世界上还没有成熟、可靠的治疗方法。典型表现就是:单侧凸眼、尿崩和溶骨性病变。 凸眼没什么好治疗的,悬浮齿就是由于下颌骨的溶骨性病变所致;尿崩是由于分泌抗利尿激素的神经垂体受损所致。 要是做对症治疗,患者就会出现癫痫、呼吸困难以及离子紊乱等并发症。 犯罪集团就是利用这一点,制造了一次“医疗事故”。 最开始他们还有所抵赖,但吴冕把韩薛柯综合征、给口服药物治疗尿崩导致癫痫、离子紊乱的事情一说,又找到没有用完的药品,他们知道抵赖没有用,直接把事情都说的清清楚楚。 连张建国花钱,要他们去找八井子中医院麻烦的事情都“顺便”说了出来。 其他事情由警方处理,吴冕的关注点在孩子身上。 用吴冕的话说,这病没有好的治疗方式,不治疗就是对患者最大的好处。 曾经的研究表明,患者已经习惯大量饮水,机体也适应了这种情况,所以顺其自然是最好的。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又和iu张主任聊了几句,吴冕和薛院长转身走出去。 “吴老师,您今儿的动静闹的太大了。”薛春和笑着说道。 “之前有漏网之鱼,没想到在八井子遇到,也算是缘分。”吴冕微笑,一缕夕阳照在脸上,笑容分外温暖、和煦。 缘,还真是妙不可言。 楚知希在外面坐着等吴冕出来,双手在手机上敲打着,似乎在和谁聊着什么。 “丫头,干嘛呢?”吴冕问道。 “柳叶刀想要新开一个专栏,询问你的意见。我在找资料,专栏怎么看怎么不靠谱。”楚知希抬头,马尾甩啊甩的。 “有关于什么病的?” “电子烟肺炎。”楚知希道,“我刚给你买的电子烟,在代购手里,还琢磨着最近几天到了之后给你呢。这下子完了,就算知道他们逻辑不通,看你抽电子烟总是心里不踏实。” “是万宝路赞助的吧。”吴冕笑了笑。 大型企业、行业协会赞助顶级医疗期刊,发表一些有利的研究,这是一种常态。 每年都有很多组织、协会来找吴冕,要他写一些专业的文章,当做宣传。 吴冕从来不接这些活。 看着挣钱多,来钱容易,但这钱拿着烫手。闭着眼睛说瞎话,以后肯定要被人翻后账,对自己在医疗界的地位有着极为深远的影响。 至于什么电子烟、肺炎,这两个名词放在一起,吴冕就觉得不靠谱。那不是扯淡么,电子烟用什么导致的肺炎? 他也没在意,顺手摸了摸楚知希的头,“走了。” “我跟我妈说了,明天中午回家吃饭。”楚知希道。 今天事情繁多,本来预定好的行程被八井子的事情耽搁,弄的乱糟糟的。 不过吴冕心情不错,漏网之鱼被抓住,这就是最大的收获。 我曾经跨过山河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 “喂,张院长,怎么又打电话。”吴冕微笑问道。 薛院长看着吴冕的笑容,心里无声的叹息。 这位小爷还真是睚眦必报,当时山火之后,确认白大林没事,他就开始琢磨县医院的事情。 自己还以为吴老师只是心中意难平,随便说说,泄私愤而已。却没想到白大林还没出院,这面张院长就已经被搞的首尾难顾。 现如今更是自身难保。 看吴老师的笑容,怕是这位今儿根本没办法过关。 “正好我们要走,您就别上来了。”吴冕微笑着说道,“住院二部大门口见。” 说完,他挂断电话。 “哥哥,县医院的那位?”楚知希问道。 “嗯。”吴冕笑着说道,“估计是来道歉的。” 满腹狐疑,薛院长跟着吴冕下楼。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光铺满医大二院的停车场。阳光的颜色和吴冕的笑容一样,温暖而又含蓄。 只是此时一个身影孤零零的站在门口,再如何温暖的阳光都无法让他明媚起来。 他仿佛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孤单而又凄凉。 “张院长,好久不见。”吴冕扬了扬手,像是老朋友一样和张建军打招呼。 薛院长深深叹了口气。 “吴科长。”张建军弯着腰,一溜小跑的来到吴冕面前,“前几天的事情是我不对,我道歉,我道歉。” “哦,那事儿和我没关系,陶老板说是要找你晦气。”吴冕笑眯眯的说道,“改天和陶老板吃饭,用我帮你说几句话么?” 张建军心生迷茫,难道这位对自己一点敌意都没有? 只是一转念,张建军就在心里痛骂自己糊涂。这种人才是最可怕的,哪怕是已经面对面拼刺刀,他却还是这般说话。 外人根本看不出来,还以为是老友相见。其实脑浆子都已经打出来……是自己的脑浆子被打出来,人家好端端站在自己面前笑。 “吴科长,我错了,您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我这次。”张院长的腰已经弯成90°,隐约能听到老腰咯吱咯吱的响。 “我又没生气,怎么原谅您。”吴冕微笑着说道,“本来呢,我准备自己动手。但没想到您的运气这么差,或者说是你作,机缘巧合,都是机缘巧合。” 张建军听吴冕这么说,脚后跟都拔拔凉。 这是摆明了告诉自己,他根本不想原谅。 “噗通~”张建军直接跪在吴冕面前。 “吴科长,您饶我兄弟一次,求求您了。” 吴冕迈步刚要走,见张建军跪下,微微皱眉,随即展颜一笑。 “那天我在直升机上跟您说,咱改天见。”吴冕淡淡说道,“您还记得么?” “……” 张建军怔了一下,足足3秒钟才想起来直升机、山火、烧伤的事情。 他从来没想到自己迅速崩盘,竟然是因为一场山火、一次救援。 吴冕的手抬起,放在张建军的头顶,像是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打一样,拍了拍他的头,温和说道,“这回见到了,你认识我了吧。” 第一部分结束后的单章,奥利给!!! 几件事情和诸位书友大人们汇报一下。 首先: 第一段基本的情节基本结束,剩下一些余韵以及交代,顺其自然的进入第二部分,最近2天应该能说完。 因为怕分卷错误,就不弄了,这里和大家汇报一声。 《医者无眠》中,我还是想试一试不同以往的叙述方式,来讲吴老师的故事。许多书友大人的意见是主线不清晰,是我能力的问题,以后注意。 我想象中很清晰的三段式——回到老家,组建医院,抗疫。可能是笔力有限吧,最开始还是有些混沌,不像是系统流,大小升级点都那么直接;也不像传统无敌流,回到过去,从实习医生做起,一路升级打脸。 另,组建医院绝对不会当院长,薛春和薛院长一早就出来,必然要承担这份职责。 线程问题,是我的原因,第一部分本来设想中还是要更长一些。很多天前,在看到老书友伊尹er的本章说后,还是做了一定的修改。 第一大段落写完,如释重负。 其次: 肯定还是要赞美一下彩蛋章的团队。 医院,大家基本都去过,但内部结构、手术室、iu,相信绝大多数书友大人没见过。 或许未知会增加一些神秘感,但少了脑海里的构想,文字落在纸面上很难有画面感。 有了彩蛋章,已经陆续发了介入手术室(那是一间杂交手术室,就是能做外科手术的介入手术室)、重症监护的单间病房,以后还会陆续发iabp、e等设备。 从前大家对e可能没什么印象,但经历了今年的事情后,这种设备频繁出现在各种文章上。 找机会录制,希望能让诸位书友大人有一个印象。 还有很多想说的话,但是开单章后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吴老师的故事还是蛮精彩的,我开篇行文略慢,这是我的错,会更加努力讲好这个故事。 新书上架结束的爆更期结束,第一大段基本讲完,明天开始,每天5更,开始盟主加更。 想说却还没说的 还很多 攒着是因为想写成歌 让人轻轻地的唱着 淡淡地记着 就算终于忘了 也值了 此时心里响起老李大哥的这首歌,轻轻的唱着,淡淡的记着。总是希望很多人能喜欢,所以糟老头子会更用心的去讲述吴老师的故事。 奥利给!!! 求比心, 求月票, 求订阅!! 鞠躬,90 °~~~ 205 他们自己把自己玩死的速度真快 “薛院长,有时间一起吃口饭?”吴冕转头不理张建军,微笑问薛春和。 薛春和看着跪在地上的张建军,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人可恨,但就这么跪在面前,自己也有点心软。 然而吴冕吴老师却没有一点点的怜悯,虽然脸上阳光灿烂,但薛春和已经对吴冕有初步的了解——这种时候他笑的越开心,怕是张建军的下场就越惨。 农夫和蛇的故事薛春和知道,但他就是看着不落忍,只好转过头和吴冕说话,不去看可怜兮兮的张建军。 “吴老师,我安排地儿。”薛春笑呵呵的与吴冕说道。 正说着,他手机响起来。 “喂?” “好,我马上过去。” 薛春和挂断手机,歉意的和吴冕说道,“吴老师,不好意思,有个老领导家的孩子又不舒服了,我去看一眼。真是不好意思……” 吴冕微笑问道,“用我去看看么?” 薛春和的表情略有古怪,欲言又止,有些为难的说道,“不用,不用。您忙着,我去看一眼。” 吴冕也没问为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没必要询问那么多事情。 牵着楚知希的手从张建军身边走过,张建军失魂落魄的跪在地上,头伏地,一直没站起来,也看不见他到底是什么表情。 走远后,楚知希问道,“哥哥,张院长以后会怎么样?” “这次估计是判刑了,刑期多少看情况吧。”吴冕道。 “唉,你说这事儿。”楚知希叹了口气,“明知道他们死有余辜,但还是有些不落忍。” “别心软,他们是自己作死。”吴冕道,“一顿骚操作,自己吧自己给玩死了,我也看的目瞪口呆。” “本来呢,只想着先拿了乡医院的新大楼,一点点给他们放血,让他们心疼。总之至少要磨很久,走一步看一步。但他们作死的节奏连我都跟不上,这人呐。” 吴冕说着,摇了摇头。 “而且我都和王校长说了这件事,协和东北附院的事情校长已经提出,上会通过了,他们竟然自己先把自己玩死!”吴冕略有些愤愤的说道。 走到车旁,吴冕直接上了驾驶位,楚知希把车钥匙递过来。 吴冕顺势握住楚知希的手,背靠在座椅背上,手指顺着楚知希的手背轻轻滑动。 “哥哥,又头疼了?”楚知希有些担心的问道。 “没有,放心。”吴冕闭着眼睛,轻柔说道,“不去琢磨医院了,我在想咱俩结婚后的事情。” “e。” “你说咱们不能总订饭,或者去爸妈那面蹭饭吃吧。”吴冕的声音很轻,很轻,温柔的像是夜风,“要自己做饭,你又不会……” “我可以学。”楚知希说道。 吴冕用力捏了捏楚知希的小手,笑道,“傻丫头,你是小公主,十指不沾阳春水,怎么能做饭。这种糙活,当然是我来。” “呃……哥哥你行么?” “别闹,你什么时候见我不行过。”吴冕说道。 楚知希想了想,似乎也是这么个道理。在以往的日子里,不管哥哥做什么都做的特别好,哪怕只是看一眼,他就很神奇的会了,并且相当熟练。 这么多年医疗上的事情都是这样,想来做饭也难不倒自家哥哥。 “我买菜,洗菜。” “别沾水,平时在医院就要不断洗手,弄的手上的皮肤都不滑了。”吴冕的手指轻轻抚摸楚知希的手背,轻轻说道。 “臭流氓!”楚知希笑道。 “嘿嘿。”吴冕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嘴角露出一丝坏笑,随后问道,“丫头,晚上吃点什么?” “我还琢磨着晚上一起回家吃饭,但忙完的太晚了。”楚知希道,“咱俩去随便吃口串,怎么样?” “也好。”吴冕点了点头,“随便吃一口,我回去之后还得盘算一下下一步怎么走。” 说着,吴冕眉毛皱起来,“丫头,柳叶刀的新专栏你看了么?” “哪个?电子烟导致嗜酸性肺炎的那个么?” “嗯。” “我看了,所有文章都有失水准。”楚知希认真评价,她没说太难听的话,只是用有失水准来评价。 “很奇怪,柳叶刀很少开专栏,怎么会为了一个捕风捉影的嗜酸性肺炎特意开个专栏呢?难道万宝路为了打压电子烟……也不能啊,万宝路也出了电子烟。” “而且在城里专栏之前没给你发邮件,再怎么说你也是主审,这么大的事情总要发邮件告诉你一声才对。” “嗯,透着古怪。”吴冕点了点头,随即睁开眼睛笑道,“和老师吵架,这江湖地位真是刷刷的往下降,柳叶刀都开始拿我不当回事了。” “呃,哥哥,你想在学术上攻击?”楚知希很熟悉吴冕,一下子猜到吴冕要做什么。 “不一定,咱们手头没有患者,做不出来文章。要是采用他们的数据,估计会被人骂成筛子。”吴冕笑了笑,说道,“不着急,慢慢来,首先我要面对的问题是吃饭和做饭。” “哥哥,你变了呢。”楚知希的眼睛笑成了弯月,“从前你肯定不会想到做饭。” “那时候忙啊。”吴冕道,“而且总是头疼,很难想那么多的事情。现在好多了,而且都要结婚生子,总要有人夫、人父的样子不是。” 说起生孩子,楚知希的脸上闪过一丝红晕,但没有因为害羞而躲避,而是直接问道,“哥哥,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都行。”吴冕启动斯柯达,说道,“女孩呢,肯定要更宠着一点。但我一想到二十多年后有一个毛头小子毛手毛脚,一股子火气……真想整死他。” “哈哈哈。” “所以我特别理解你爸爸看我的眼神,不行,我得对老丈人好一点。”吴冕笑呵呵的说道。 “要是男孩呢?” “那就无所谓了,我吴冕的孩子,就算不是天才也差不到哪去。” “羞羞羞。” “现在想起来古诗,惟愿吾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还真是这样,傻一点好,只要逍遥、舒服的过一辈子就行。” “嗯,哥哥说的对。” 206 糊到墙上当壁画 韦大宝一直没走,这么大的热闹,他肯走才怪。 今天这阵仗,一辈子都见过。别说见,韦大宝连想都想象不到。 那帮凶神恶煞的人本来已经把八井子中医院逼入绝境,但吴科长一来,就像是拎着一壶热水浇到雪人上一样,瞬间鸡飞狗跳,一切魑魅魍魉全都烟消云散。 当时看的韦大宝热血沸腾,眼睛都直了。吴科长牛逼!没想到他的身手竟然这么好,拎着铁锹砍人的家伙怎么倒下去的韦大宝硬是没看清楚。 特警把人都带走,最后从机关楼里拖出来一个不成人形的男人。他软趴趴的,跟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一样。 韦大宝看的心惊肉跳,吴科长到底在机关楼做什么了?! 要是普通小事,韦大宝肯定腆胸迭肚,站在院子里拍着胸脯说——看我老鸹山小师祖大显神威云云。可今儿的事情太大,韦大宝腿打着哆嗦,别说吹牛逼了,话都还说不利索。 直到特警走后将近半个小时,周院长才面如死灰一样从机关楼里走出来。 要不是亲眼看见闹事的人被带走,周院长还以为这次赔了一笔巨款,官位不保。 机关楼门口,徐佳跪在地上,眼睛灰蒙蒙的。他没有哭,也没有闹,而像是一截木雕似的直挺挺的跪着。 周院长走出来,直接看到了徐佳。他对徐佳有点印象,但是不深。知道他是本家医生,事情好像由他而起。 此刻周院长也没心思责怪徐佳,就今天经历的事情而言,换谁都是这样。徐佳,只是运气不好罢了。 “扶他起来。”周院长说道。 声音有些尖锐,全身肌肉紧张,喉头痉挛,说话的声音变的周院长自己都听不出来。 有几个本院的医生护士想要把他拉起来,但就像是死人一样,身子沉甸甸的,根本拉不动。 周院长也顾不上徐佳,他勉强镇定住,扫了一眼,见韦大宝站的近,便说道,“大宝,去楼上收拾收拾。” 韦大宝虽然被抓了壮丁,却也没什么办法,关键是他对楼上发生了什么更感兴趣。见周院长失魂落魄的往出走,也不知道去哪,韦大宝心里好奇心越来越旺盛,蹑手蹑脚的走进机关楼。 从徐佳身边路过的时候,韦大宝还看了一眼徐佳。 一股子兔死狐悲的感觉涌上心头,但韦大宝没管徐佳,这孩子估计是废了,和医务科常年休假的那个小伙子一样。 谁遇到这种事情都够呛。 韦大宝慢慢悠悠走上楼,来到会议室。 进屋后他被满地的血迹吓了一大跳,一颗心砰砰砰的乱蹦。 两名警察正在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什么。 “哥们,这是咋了。”韦大宝凑过去,小声问道。 警察认识韦大宝,其中一人问道,“大宝子,你们医院的吴科长到底是什么来头?” “啊?”韦大宝怔了一下。 “下手真狠,不对,是又狠又准,跟特么我师父一样。” “你师父?” “那是本事,打的皮开肉绽,却不留什么内伤。你们吴科长在医院也经常打人?这种手法天天打人的……咳咳,都不一定能这么熟练。” “呃……可能吴科长手术做的好,对人体解剖比较熟悉吧。”韦大宝结结巴巴的说道。 “……” 两名警察面面相觑。 医生见多了,可手下这么有准的人还真是少见,话说这和人体解剖还有关系么。 韦大宝闻到一股子血腥味道,他这次没怕,反而福至心灵,嘿嘿一笑,说道,“二位不知道吧,吴科长是老鸹山林道长的小师叔。” 说起林道长的时候,韦大宝心生古怪感觉。上赶着当舔狗,舔了几乎一辈子,没想到遇见吴科长,直接从师父舔到师兄,到哪说理去。 “二位,这是怎么弄的?”韦大宝问道。 其中一名警察给韦大宝讲了当时的经过,说到兴处,还走到墙边,比划吴冕抓着金丝眼镜男的头用力撞墙的动作。 韦大宝听的连连咂舌,他眼前的画面相当生动。八井子中医院是当年的苏式建筑,不是很好看,但相当坚固。哪怕几十年下来,也没什么大问题。 但现在看去,厚实的墙壁已经开裂,上面有迸溅的鲜血痕迹,可以想象当时的情况是如何惨烈。 地上还有散落的牙齿,带着血丝,微微泛黄。 吴科长到底得多凶残,韦大宝看的触目惊心。!就知道周院长那个老混蛋不干好事,让自己来收拾,这咋收拾?! “刚给局里面打了一个电话,说是人直接送到异地审讯,现在又拘押了几名贩卖妇女儿童的嫌疑犯。” “啊?他们是贩卖妇女儿童的?”韦大宝惊讶问道。 “是啊,我们也没想到。”坐在椅子上的老警察叹了口气说道,“也难怪吴科长下手狠,要是我知道……” 他随即想到金丝眼镜男矫健的身手,自己都没注意到,他就“嗖”的一下子要顺着窗户逃走。 估计有十个八个自己,怕都打不过那人。 真是悍匪啊,老警察心里想到。尤其是一想到自己竟然和这种杀人不眨眼的悍匪坐在一起好几个小时,老警察不住的后怕。 与狼共舞也没这么舞的,要是哪句话说的不对,怕是连自己都要受牵累。 “大宝子,你们吴科长是真牛逼。”年轻警察不觉得害怕,而是连声赞道,“人高腿长,那大长腿,咣的一下就把罪犯给糊到墙上去。” “一个字,利索!” 韦大宝有心想提醒那是两个字,但只是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回家后《病历书写规范》还是老老实实背吧,万一哪天吴科长考自己怎么办?赶上他脾气好还行,要是赶上脾气不好,一脚把自己也糊到墙上当壁画? 眼前到处都是迸溅的鲜血,血腥味道刺鼻,但在韦大宝的心里,似乎也没有《病历书写规范》狰狞。 要从头背下来……从前以为是天降好处。可哪有天上掉馅饼的道理,那么多a4纸…… 韦大宝眼前全都是白花花的a4纸,而自己则被吴科长一脚糊到纸里面,也变成了《病历书写规范》的一部分。 207 所有人都在针对我!(盟主萉垟加更1) 时间可以抹平一切伤口。 受到惊吓的八井子中医院的医生护士渐渐恢复了活力,口口相传,当时以一己之力定乾坤的吴科长到底有多凶悍。 小护士们眼睛冒着光,消息越传越是不靠谱,但架不住大家喜欢。 此时,什么逻辑不逻辑的已经不重要了,关键是吴科长长得好看还能打。在护士们脑海里的形象中,吴科长洋溢着一股子的男性荷尔蒙,跟行走的那啥一样。 韦大宝也没收拾会议室,又不是吴科长让的,周院长?他算老几。 一路和警察闲聊,老警察话比较少,小警察却一脸兴奋。直到老警察脸色恢复正常,两人走了,韦大宝才慢悠悠的走下来。 徐佳还在那跪着,韦大宝觉得他真可怜。 “徐佳啊。”韦大宝蹲在他面前说道,“起来吧,没事了。” 木头一般的徐佳一动不动,韦大宝深深叹了口气,自己也没办法。他站起来,跑过去和其他人吹牛去。就今天这事,够自己吹一年的。 一年都不够,一辈子还差不多。 时间慢慢流逝,几名医生实在看不过去,硬拉着把徐佳搀扶进急诊抢救室。 这孩子看着有怪可怜的,千万别吓傻了。 担心出事,医生护士还给他上了心电监护,监测心电和生命体征。见徐佳的生命体征平稳,医生护士也就放心了。把人扔到病床上,给了两瓶500l的葡萄糖。 剩下的,就得徐佳自己走出来,没人能帮上忙。 直到将近过了12个小时,徐佳才恍惚中有了点精神。最开始醒过来,之前经历了什么他都只有模糊的印象。 渐渐的,从昨天晚上这个时候一直到现在的一幕幕在徐佳的脑海里浮了出来。 为什么会是这样,徐佳一直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每一幕都是那么的清晰,但背景是血红一片,触目惊心。 徐佳不明白,自己只是给孩子打了一针麻药,缝了一针,而且看着那两口子可怜自己一直都笑脸相迎,说话透着温良。 这世界上好人就没有好报么? 徐佳心灰意冷,眼神空洞的看着天花板。他想不明白,这个世界…… 为什么会没有逻辑! 为什么会那么冰冷!! 为什么会一片灰蒙!!! 为什么会如此不公!!!! 想着想着,徐佳开始想到自己上高中的时候,那时候谁知道什么是定向培养,谁知道毕业后竟然要回到基层工作! 自己当时什么都不知道,觉得不花钱能上学,还有钱挣挺好的。可是没想到一毕业就被扔到八井子中医院来,这里的生活和徐佳想象中天差地别。 他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的弃儿,已经被所有人抛弃。 至于从昨天晚上到今天的闹剧,徐佳更是没办法接受。 他不断的重复着,在心里和自己讲述这个世界到底有多不公平,多残忍冷漠。 急诊科晚上值班的医生惦记着他,怕他出问题,给他订了饭,趁着不忙坐在床头陪他说说话。 但徐佳一句话都听不进去,在他看来值班医生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嘲讽自己。 尤其是值班医生在不断的告诉他那只是一个犯罪团伙流窜作案,最后被吴科长如何如何的时候,值班医生说的开心,吐沫星子四溅。 看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徐佳心里愈发难受。 每句话、每个字都像是针一样刺在身上,说不出的疼。 晚上八点多,徐佳又精神了一些,他猛然想起网上那些落井下石的人。这回事情彻底反转,看他们怎么说! 木然拿出手机,他点开社交网站。 自己曾经占据的热搜位置已经不见踪影,而有关犯罪集团落网的事情则窜到了首位。 很多似曾相识的号子在下面留下义愤填膺的话语,表明对犯罪集团的申斥与痛恨。可是他们……只字不提自己之前受到的委屈。 徐佳怔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他愈发觉得这个世界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在针对自己。 点开热搜的帖子,每一个回复、每一个文字都刺的眼睛生疼。 在后面有人留言,讲明犯罪集团和昨天晚上的“医疗事故案”有关的翻转。可太多的人不相信,相信的人也并没有什么兴趣来帮徐佳说哪怕一个字、一句话。 一个偏僻小地儿的医生,根本不值得浪费精力,哪怕说一句话都嫌多。 看着大家兴高采烈的在说着公安部门铁拳出击,伸张正义,徐佳觉得特别讽刺。 翻开那些活跃的大号子,之前对于医疗事故的评论大多已经被删除。有些没删的,徐佳在下面留言,但却根本没人在意。 热度已经过去,谁还管他一个网络上的小透明。 这个世界真的很荒谬,徐佳感觉自己被社会按在地上摩擦、摩擦、不断的摩擦。 浑身生疼,他满腔怒火,却又不知道找谁发作。 默默的看着热闹的网络社交媒体,看着那些大们得到了多少热度,徐佳心中一片默然。 …… …… 此时,吴冕根本没有注意自己做的事情占用多少社会资源。 他正襟危坐,表情严肃认真,在一家烤串店里,正准备烤串。吴冕的表情相当认真,仿佛在面对着一台世界级别的手术,患者的生死掌握在自己手里。 楚知希坐在吴冕的对面,双手放在桌子上,等待着吴冕的投喂。 吴冕对着炭火相面已经足足一个小时,但只是看,却一直没有动手。 炭火黑红,不断有火星子冒起来,眼前就像是一座火山般,吴冕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我刚刚上网搜了一下。”吴冕沉声说道,“但所有的攻略、教程都太粗糙,根本没法看。” “哦?哥哥你找什么了?” “比如说现在这种直径2.62左右的猪肉要怎么才能烤的最好吃。”吴冕道,“攻略粗糙到没法看,一点都不细致。肉串要翻多少次,怎么才能最好吃;炭火温度要多高……” “哥哥,我饿。”楚知希可怜兮兮的说道。 “好,服务员,麻烦上点炭!” 208 烤肉(白银盟三七互娱李逸飞加更1) “那个小伙子在干什么?”有的食客看着吴冕对着炭火“相面”,感觉很奇怪,小声说道。 “谁知道,长得可真好看。可惜了,怎么带着女朋友呢。” “是脑子有问题吧,咱们进来的时候就看他对着木炭在看,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吴冕能听见别人小声议论自己,但他不在乎。 从小到大,到处都是议论自己的人。在这方面,吴冕的心内强大到了极点。 他不满意的是网上能搜到的那些攻略,就这,也能叫攻略? 所有能搜集到的资料简直太粗糙,粗糙到不堪入目!怎么能这么随便,简简单单的就把东西给做了,简直一点可复制性都没有。 没有一期、二期、三期试验,没有双盲对比,没有……吴冕想看到的一切都没有。 没办法,答应楚知希自己要做饭的话语还在耳边回绕,总不能说话不算就是。 吴冕沉心静气,先戴上普通的p手套,轻轻抚摸肉串上的肉。 隔着手套,感受到肉质的细腻、顺滑,吴冕却直接傻了眼。 站在术者的位置上,能感受到的事情和现在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是无奈与无助。 手术台上,吴冕要做的是拯救者,可是现在,他要把这些肉全部烤熟,最好还是外焦里嫩,让人唇齿留香。 自己……没做过……从来没做过…… 吴冕的眼睛眯成两条缝,高挺的鼻梁像是高山大川一般,眼睛则像是两条小溪,静水深流。 “哥哥……”楚知希小声说道,“要不让服务员烤好再端上来?” “不!”吴冕坚定的说道,“我肯定能行,绝对不会有任何意外。丫头你放心,我肯定行!” 楚知希看着吴冕的表情,知道这句话只是随口说说。 她不是吴冕,无法记住类似的话语哥哥说过多少遍。但从前每次遇到高难度手术的时候,他站在术者的位置上这么说,都是带着笑容。 虽然隔着无菌口罩看不见表情,但是话语中能感受到满满的自信与轻松,眼睛也是眯着,却不是像现在一样紧张,而是蕴含着自信的笑意。 唉,真没办法。楚知希可怜巴巴的看着吴冕,希望哥哥早点动手。 “我要开始了。”吴冕认真说道,随后拿了两根串,放到烧烤架上。 “哥哥,只烤两根么?” “嗯,你一根,我一根。”吴冕专心致志的看着炭火和上面的肉串,根本没想到楚知希话里面的真实含义。 白玉一般的手不断翻着肉串,不断有油脂低落,“腾”的一下冒出火光。吴冕一边翻动肉串,一边感受着肉串上的肉开始出现的变化。 变化很细微,要想烤出最好吃的肉串,一定要掌握这种细节。 大约3分钟后,吴冕把手里的串交给楚知希。 “丫头,尝尝。” 吴冕的眼睛睁开,满满自信。 “这肯定是世界上最好吃的肉串,没有之一。” 香气四溢,楚知希咽了一口口水,接过肉串,用力的点了点头。 吴冕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楚知希,等待她的回应。 楚知希一口咬下去,随即口唇静止,含着烤串瞪大眼睛看着吴冕。 “是不是好吃极了?不舍得吃?”吴冕微笑着说道,“没事,以后我天天给你做。” “哥哥……都糊了……还没放盐……” 楚知希拿过来一张纸巾,把嘴里的肉串吐出去。 外焦里焦,肉块焦糊到没办法吃。吴冕皱眉看着楚知希吐出来的肉块,疑惑的说道,“不应该啊。” “e。”楚知希看着吴冕的眼睛,问道,“哥哥,你烤肉串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骨科,做肿瘤手术的那口高压锅你还记得么?” “……”楚知希一下子就饱了。 “每次做手术,只要飘来肉味,就知道骨科又在做那种手术。”吴冕疑惑的看着手里的串,“我已经尽量的感知,可是怎么会做呲了呢?” 说着,他把自己手里的肉串放进嘴里。 感受着肉块的焦糊,吴冕的眉毛皱起来。就像是手术训练一样,吴冕眼前片段闪回,刚刚自己烤串的动作、火候、肉块的大小,逐一吻合。 最后吴冕确定了一点——肉串真的是糊了。 他把焦糊的肉块吐出去,重新开始烤串。 “小哥哥,用帮忙么?”一个将近三十的女生走过来,落落大方的问道。 “谢谢,不用。”吴冕很客气的微微一笑,说道。 “能加一下你的微信么?”女生看也没看楚知希,直接问道。 “哦,要是有事儿找我的,请和我未婚妻联系。”吴冕收回目光,又一次专心致志的看着肉串。 女生悻悻而归。 “哥哥,怎么这么乖啊。” “我一直都这么乖的好不好。” “我不在的时候也要乖哦。” “嘿嘿,你不在我身边,谁还……别闹,我要烤串呢。”吴冕躲过楚知希的手,微笑着说道,“没事,刚才只是一个小小的意外。” 楚知希的肚子咕噜一声。 “我……尽快。”吴冕感觉到了压力,他沉心静气,再次重复刚刚的动作。 先是了解肉串上肉块的大小、韧性、新鲜程度,然后根据炭火的温度把肉串放了上去。 又一次意外…… 再一次意外…… 等吴冕和楚知希要了烤熟的肉串送上来时,烤串店里的人已经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一桌桌喝酒的醉汉们。 吴冕一边吃着串,一边琢磨这次烤串活动的得失成败。 “哥哥。”楚知希吃的香甜,这好像是她有生以来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不管是美女还是美食,果然都要对比。 “嗯?”吴冕心里想着事情,轻声应道。 “我觉得是你翻动的速度有问题,有一家串店,自动翻串,只要看着火候就好。”楚知希嘴里含着串,呜呜不清的说道。 “真的?那倒是很方便。” 看吴冕的动作,楚知希就知道他要干什么。 “不去,我要在这里吃饱。”楚知希拒绝了吴冕还没说出口的想法,“下次,下次,不急。” 209 长发及腰,嫁你可好 吴冕脸上挂着尴尬的迷之笑容。 他有些困惑,有些迷茫,有些……不知所措。 说好的战无不胜,说好的能者无所不能呢?吴冕默默的吃着串,其实他已经饱了。 看着楚知希吃的香甜,吴冕第一次,也是惟一一次开始羡慕起别人。自己做饭要是能像旁边帮着烤串的那个服务员一样熟练,该有多好。 回去后还是要多琢磨一下,下次烤串,一定不能糊。 而且居家过日子,烤串的机会不多,更多是要做菜。还是有时间回家和老妈讨教一下做菜,不过这次不能带着丫头,简直太丢脸了,人设崩到了天边。 半个小时后,楚知希靠着椅子,手放在肚子上,一脸满足的说道,“哥哥,其实没那么好吃,我就是太饿了,你懂哈。” “嗯,我明白。”吴冕点了点头。 “吃饱喝足,困了。”楚知希见吴冕的表情有些怪异,生怕打击到哥哥做饭的想法,虽然了解他心理强大无比,但总是有些害怕。 “e,先去医院看一眼白大林。”吴冕轻声说道。 楚知希怔了一下,随即醒悟,笑着点头。 哥哥这货是被打击到了,只有走在医院里,才能重新有那种无所不能的感觉。 买单,离开饭店,吴冕迈出饭店一步,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烟火气。 餐饮一条街人声鼎沸,正是夏天,有些店面在外面支了桌子,整条街热热闹闹的,这是真正的烟火气,烟熏火燎。 空气并不清新,但吴冕看起来精神了一些。 只要不面对炭火,面对烤串,整个人看起来都精神多了。 上车后楚知希问道,“哥哥,白大林怎么样?” “还好,正在康复。烧伤么,至少要几个月的时间。”吴冕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说道,“他年轻,身体好。加上手术的时候你游离的皮瓣,我做的吻合,血管还在,恢复的速度相对是比较快的。” “就是换药的时候太遭罪了。”楚知希叹了口气,“我都不敢看。” 吴冕点了点头。 烧伤患者每次换药,都像是剥皮一样,剧痛难忍。但听烧伤科的医生说,白大林连哼都不哼一声,硬气的很。 每次来医大二,吴冕都要去白大林那坐坐,今天有点晚,隔着门看一眼也就是了。 要是不看一眼,吴冕总是觉得缺了些什么。 两人一路聊着,特意避开有关烤串、做饭、做菜的所有事情,哪怕周围都是路边摊,各种说不上名字的食物飘散着香味。 来到医大二,吴冕下车,眯着眼睛看住院部大楼,整个人的气势为之一变。 在串店的那种犹豫、彷徨荡然无存。 他脚踏大地,一米八三的身体像是与大地融为一体似的,浑然厚重,坚不可摧。 “哥哥,一会上去,我就不进去了。”楚知希道,“看不得烧伤患者。” “嗯,你在外面坐着。”吴冕道,“时间有点晚,估计白大林已经睡了。我就站在外面看两分钟,咱们就走。” 牵手上楼,来到烧伤科门口,楚知希坐在外面的椅子上,吴冕则叫开门。 在烧伤科蹲了至少半个月的时间,吴冕一早就和里面的医生、护士混熟了,有说有笑的走了进去。 楚知希看着吴冕的身影消失,这才忍不住笑出来。 没想到哥哥也有做不到的事情!下次还要拉他去烤串,他那种窘迫的样子,真是满满的新鲜感。 楚知希嘴角笑容越来越浓,虽然回忆起来哥哥当时的样子,好多细节都已经记不住了,但就是觉得有趣。 结婚后……自己要结婚了呢,楚知希撩起一缕披肩发放在面前,轻轻的卷成卷,又松开。 头发黑亮黑亮的,反射医院走廊的灯光,泛着一层光泽。 也不知道能不能在结婚的时候长发及腰,楚知希痴痴的想着。虽然被哥哥说过很多次俗气,但楚知希就是想长发及腰,嫁你可好。 想到要结婚,想到哥哥已经为了结婚在做“准备”,楚知希觉得有点小幸福。 也不知道大家说的七年之痒到底是什么样,自己跟着哥哥在医院转悠多少年了?肯定不止七年,但怎么从来都没痒过呢? 对哥哥的崇拜,似乎还和自己只是刚入学的博士生的时候一样。哥哥真是没有上限,自己明明已经很强了,但却永远看不到哥哥在学术与技术上的背影。 楚知希忽然笑了。 记性不好也有好处,至少每天看见哥哥都觉得很新鲜。 “楚教授?您怎么还在?” 楚知希正在胡思乱想,忽然一个声音在耳边传来。侧头看去,是薛春和薛院长。 “薛院长,您好。”楚知希站起来,微笑问好。 “您这是……” “和哥哥刚吃完饭,他要来看一眼白大林。”楚知希道,“您也来看患者?” 薛春和的表情有些复杂,似乎满肚子的话想要说,但最后化作一声长叹。 楚知希了解,医院里有各种问题,哪怕是主管院长也做不了主。 不光是医院,只要步入社会,在哪都是一样的。虽然自己被哥哥保护的很好,一直没有被什么难题困扰,但这并不影响楚知希对世界有正确的认知。 她没继续问,而是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楚教授,我进去找个护士帮忙扎针。儿科护士扎针太疼,没办法。”薛春和说道。 “嗯,您忙着。” 薛春和心里有事,也没多寒暄,进了烧伤科的病区。 不一会,吴冕和薛春和一起走出来,吴冕一边走一边说道,“儿科护士扎针愿意针尖向上挑一下,因为孩子的血管细,避免扎穿,您懂的。” “唉。”薛春和只是唉声叹气。 “薛院长,患者到底怎么样了,您这大半夜的不回家,是亲戚家孩子?” “吴老师,是我老领导家的小孙子。”薛春和道,“这不是肚子疼么,来医院看了,也没什么问题。但是孩子越来越蔫,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越来越蔫?”吴冕低声念着薛春和刚刚说的重点。 小孩子要是连哭带闹还好一点,要是越来越蔫,事情有些棘手。 “老领导……是上任的秦院长么?”吴冕问道。 210 反智 “唉,不是秦院长,要是他就好了。”薛院长叹了口气,说道,“是一位已经退休的省里的老领导,这不是开放二胎了么,他儿子又要了一个孩子。老领导退了之后在家带孩子,宝贝的不行。” 吴冕有些头大,一般来讲这种是最难处理的。 隔代亲,那是真的亲,很难想象老人是怎么宠溺孩子的。而且人要是上了岁数,固执的厉害,接受不了任何批评。 “哦,到底什么情况?” “1周前,孩子不愿意吃饭,在家观察了1天多点,老领导就抱着孩子过来。我从前不是搞消化的么,所以是我看的。”薛院长说道,“心肺听诊正常,全腹无压痛、反跳痛、肌紧张。” “神经查体呢?” “吴老师你担心有脑炎的情况是吧,我也考虑到了,相关的检查都做了,没事。”薛院长说道。 脖子硬,精神头不好,再伴有恶心呕吐,可能是脑炎的症状。薛院长水平还不错,吴冕想到。 “检查做什么了?”吴冕问道。 “采血化验做了一次,是4天前的事儿了,结果都正常。b超做了,也没问题。其他检查……” 薛院长愁眉苦脸的叹了口气,道,“可是任何有辐射、有创操作,老领导都不同意。说对孩子不好,会得白血病、会大出血。后来连抽血复查都不让,说抽那么多管子的血,怕把孩子给抽贫血喽。” 吴冕哭笑不得。 在美国,很多家长不给孩子打疫苗,据说那是资本家为了控制人类捏造的谎言。 不管是国内还是国外,这类反智的事情层出不穷,给临床医生带来无数的麻烦。 “现在孩子怎么样?”吴冕问道。 “肚子疼的厉害,可是摸着肚子还是软的,我建议做个胃镜和上腹部,被老领导给大骂了一顿。借着找人去扎针的理由出来冷静一下,问问吴老师你的意见。”薛院长说道。 “我能有什么意见,再怎么说都要做检查。”吴冕道,“又没有透视眼,不做检查谁知道是什么病。” “呃……吴老师,您考虑是什么问题?”薛春和的精神状态有些不好,又重复了一遍。 “刚说完。”吴冕无奈的看了一眼薛院长,随后笑道,“我见过一个孩子生吞了226根缝衣针。开始不知道,医生查体的时候差点没把肚子给按破喽。” “……” 算了,不问吴冕这事,问了更吓人。那些个稀奇古怪的病例,也不知道吴老师是在哪看到的。 想到吞了200多根针的孩子,薛春和忽然间想,难道不会把食道给戳破么? “别太担心,只是肚子疼,一般来讲不会有大事儿。”吴冕微微一笑,说道,“薛院长您也是关心则乱,孩子么,主诉也说不明白,绝大多数情况都是自己吓唬自己。” “今天孩子有点蔫,不吃东西还呕吐两次,呕吐物为胃内容物。” “去看一眼。”吴冕听说患儿有呕吐,开始重视起来。 “呕吐物留着么?”走了几步,吴冕问道。 “……”薛院长摇了摇头。 “那就再说。” 两人来到儿科病房,迎面就是孩子低声啜泣。所有科室,吴冕最为拒绝的就是儿科,没有之一。 哪怕是胃肠外科当掏粪工都要比儿科好干无数倍。 一听到孩子的哭闹声,吴冕眉头紧紧皱起来,强行忍耐。之前的病情仿佛又发作了一样,一阵一阵的头疼。 “吴老师,这面。”薛院长领着吴冕来到一间病房,轻轻敲了敲门。 “老领导,我又来了,您别烦啊,刚才是我的不对。”薛院长进门后连忙道歉。 “小薛啊,这么晚了,你回去吧。”一个老者坐在床头,对面沙发上坐着一对中年男女,看样子像是孩子的父母。 “老领导,我这时候回去怎么能放心。”薛院长赔笑道,“这不是碰巧看见吴老师在么,我强把他拉过来给孩子看看。” “吴老师?”老者抬头,见跟在薛院长身后的是一个眉目俊朗、亲和力满满的年轻人,疑惑的问道。 年轻人双眼皮、大眼睛,高鼻梁,一米八几的大个,看着像是模特。这就是薛春和说的什么吴老师? “说来话长,我简单介绍一下。这位是国内最新版诊断学的编纂人,美国国家科学院、医学院的外籍两院院士。”薛院长简单挑一两样最打人的资历讲给患者家属听。 果然,美国外籍两院院士的头衔含金量相当高,听到后患儿的爷爷、父母神色一肃。 吴冕倒不关心别人用什么样的目光看自己,他的注意力从进屋之后就集中在患儿的身上。 患儿有点蔫,垂着头已经睡了,看着感觉很怪异。 不对!吴冕的眼睛眯起来,目光宛如实质,落在患儿的身上。 皮肤略有些松弛,床头灯的照耀下,隐约有一种古怪的光泽出现。这种光泽若隐若现,以吴冕的观察力都只是很勉强才能捕捉到一丝。 吴冕大步走到患儿身边,一把掀开被子,伸手抓住他的胳膊,要抬起来仔细观察。 “你干什么!”老者不高兴的低声斥道,“孩子睡觉呢,没看见么!懂不懂礼貌。” 吴冕皱着眉,顶着老者杀人一样的目光仔细观察孩子的皮肤。腋窝、大腿内侧都没有遗漏。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吴冕放下孩子的胳膊,被子也没放回去,沉声说道,“做个,准备手术。” 这是怎么回事?薛院长惊讶的看着吴冕。 “做什么手术做手术,就是胃肠感冒。小薛,赶紧带他走,要不然我可不客气了!”老者挑眉说道。 吴冕抬头,目光直视老者。 “不做手术,要是孩子能活4时,算你赢。”吴冕冷声说道。本来今天烤串的时候丢了人,虽然丫头没嘲笑自己,但吴冕窝了一肚子的气。所以说话有些硬,有些直。 “……”老者被气的直打哆嗦,手捂着胸口,努力的去拿药。 坐在沙发上的男人连忙站起来,拿起药瓶,倒了两粒药给老者。 舌下含服,十几秒后老者感觉好一些了,不去看吴冕,挥手道,“赶紧滚,赶紧滚!都给我滚!” “吴老师……”薛院长左右为难,看着吴冕低声问道。 “孩子身上的蓝点,你们看不见么?” “那是打吊瓶拔针留下的淤青。”孩子的父亲不高兴的说道,“你懂不懂!” “在腋窝下打针了?”吴冕问道。 211 或许、可能、差不多 “而且那不是淤青,是铜离子的蓝色。”吴冕冷冷的说道,“4时有点长,再拒绝检查,拒绝手术,可能孩子连明天的太阳都看不见。” “……”孩子的父亲仔细看孩子手背上的淤青,怎么看都看不出来是蓝色。 要不是进来的时候薛院长就先说明这个年轻人的身份,怕是此时不管是孩子的父亲还是爷爷都已经暴怒,把吴冕给撵出去。 “薛院长,你动员家里做检查,准备手术,我出去等你消息。”吴冕看过之后,简单查体,转身走出病房,轻声说道。 “……”薛院长怔了一下,吴老师要是走了,自己该怎么办? 而且铜中毒……这种诊断根本无法理解。 吴冕不是吓唬人,很坚决的转身出门。 “小薛,你带来的是什么人。”老者很不高兴的说道,中年男人站在老者身后,虽然没说话,可表情也说明了一切。 “老领导,吴老师可是牛人。”薛院长有些麻爪,他脑子飞转,马上说道,“这么说吧,前些日子吴老师送一个孩子过来,身上跟气球一样被吹起来,眼珠子都冒出来,看着……” “别扯淡,你也赶紧滚。”老者冷冷的看着薛院长,沉声说道。 “老领导,就做个,做个还不行么。”薛院长道。 “在你这里借张床,睡一觉行不行,我们花钱。别来烦我!”老者不耐烦的说道,“一群庸医,就知道做检查。” “从前没这些设备,难道就不看病了?!我能活到现在,就是没碰到你们这群庸医,庸医!” 薛院长也是被骂急了,反问道,“刚才吴老师只查体,你们还不信。我让做检查,你们也不信!到底怎么才行?孩子可遭这罪呢!” 一句话,老者和中年男人看着孩子,沉默无语。 “唉。”薛院长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劝说,转身离开。 孩子的父亲有些为难,他略一犹豫,最后跟着薛院长走出病房。 “薛哥,别往心里去。我爸的脾气你知道,这就是上岁数了,年轻的时候怕是都打起来了。”男人心事重重的说道。 “我倒不是生气,我最怕吴老师说的是真的。”薛院长低声说道。 男人的眉头皱了皱。 向来做预言的人都没有好下场,尤其是预言死亡、灾难的人。在他心里,吴冕就是个年轻的混混,过来一顿胡说八道,根本不可理喻。 “赵林,我不瞒你,吴老师看着年轻,但人家……不说别的,诊断学是真的牛!” “薛哥,你不是组织了几次全院会诊么?” “我们医院的水平在黑山省还行,要是放到全国,只能说是一般。吴老师是国内没什么好玩的了,年纪太轻,院士评选轮不到他,所以出国拿了外籍双院士。” “真的?” “真的。” 赵林沉默下去,不得不说,美国的外籍院士这种金字招牌在所有人的心里有相当的分量。 走出病区,吴冕静静的坐在外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手机,正在和什么人聊天。 “吴老师,您看这事儿怎么办?”薛院长走过去,弯腰问道。 “没办法。”吴冕抬头,看了一眼薛院长,目光随即移到赵林的身上。 “做一个,获线量是有数的。这么说吧,不做,可能会死;做一个,可能人就活了。具体怎么选择,难道不是很简单的事情么?” 赵林也是慌了神,并没有注意到吴冕说话中逻辑上的问题,他怔怔的看着吴冕。 这个年轻人看着岁数不大,但脸上散发出来自信的光芒,隐隐带着点温润的意思,让人觉得他不管说什么都是对的。 “是觉得我危言耸听?”吴冕笑了笑,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好看的弧线,“你觉得铜中毒不可思议,你们家人吃饭都在一起,喝水也是桶装水,应该不会出事儿,对吧。” 一句话说中了赵林的心事。 孩子现在刚上幼儿园,开始有胃肠道反应后赵林和老师打听了一下,其他孩子都没事,所以应该能排除在幼儿园有什么问题。 而家里吃饭、喝水都是一样的,虽然孩子还小,免疫力有些弱,可要是铜中毒的话一家老小不是都应该有反应才对的么。 “生病的理由千奇百怪,医生询问病史却不会完全相信患者家属的叙述,这是最基本的常识。”吴冕目光清澈,看着赵林,“但这并不是最主要的问题所在,为什么因为一个的获线量就剥夺了孩子被检查的资格?” “都什么年代了,竟然做出这么反智的事情。”吴冕已经近乎于指着鼻子骂人,但他目光清澈真诚,赵林完全感受不到一丝敌意。 “做一个,如果看不出问题我转身就走。”吴冕道,“医大二大家大业,薛院长还能差你们一个的钱么。” “吴医生,您确定么?” “怎么会有确定的事情。”吴冕摇摇头,“任何诊断,都只能是大概率。可能、或许、差不多,用这些词来形容还行。肯定这种话,是肯定骗人的。” 赵林沉默,转身回去。薛院长却没走,见赵林进了病区,他在吴冕身边坐下。 “吴老师,把握大不大?” “找任海涛来。”吴冕道,“要是患儿家属同意做,估计很快就要手术。” “任海涛?找他麻醉?” “嗯?”吴冕看着薛院长,“你们医大二对麻醉有特殊要求?” “没有没有。”薛院长连连说道,“任海涛能入您的眼,真是他的幸运。” “大半夜找人来干活,有什么幸运的。”吴冕微笑,“加班费可得给任海涛啊。” 薛院长刚要顺着吴冕的话说下去,胡扯两句,让精神舒缓一点。可是转念想到正经事,表情一肃,问道,“吴老师,铜中毒怎么要手术治疗呢?” “我怀疑孩子是吃了纽扣电池。”吴冕也不卖关子,直接说道,“我在美国的时候见过3例吃纽扣电池被耽误的病例,其中有一个孩子来医院的时候全身都是蓝色。” “……” “到了室,患者一口血喷上房,人就没了。”吴冕叹了口气说道,“最后的片子显示,是吃了纽扣电池导致的。” 212 纽扣电池(盟主萉垟加更2) 吴冕对病情的判断把薛院长吓了一跳。 他皱着眉,手里拿着手机,等待那面的结果。 要是老领导还是不同意,薛院长准备进去和他好好讲讲道理。不过讲道理估计是讲不通的,人老了脾气都倔,固执的像是思维被胶水粘上了一样。 一想到要说服老领导做什么事情,薛春和愁的像是老了十岁一样。 猛然间,走廊里传来一声怒吼,隔着房门穿过病区走廊,吴冕和薛院长听的很清楚。 其他病房有孩子被吵闹声惊醒,哇哇大哭。整个病房像是多米诺骨牌被推倒一样,引发连锁反应。 很快有家长怒气冲冲的走出来,瞪着眼睛四处寻找罪魁祸首。薛院长立马站起身,低声说道,“吴老师,我去看看情况。” “别去了,估计是两口子和老爷子打起来了。”吴冕道,“打电话找人,准备手术。” “我……” “电池腐烂,里面的液体侵蚀消化道,会造成穿孔。要是运气不好,大血管破了,就是一口血喷出来人就没了,就像是我再美国见过的患者一样。虽然不差那么半个小时,但早一点总是好的。” “而且人家父子吵架,你上去凑什么热闹。”吴冕道,“抓紧时间。” 话音刚落,孩子的母亲抱着孩子,满脸泪水跑出来。而病房里发出咚咚的声音,薛院长的神情纠结。 “找循环科医生,要是突发心梗,也有个准备。”吴冕道,“我带孩子去做检查,下医嘱什么的你这面招呼,要急诊!” 说完,吴冕从椅子上站起来,冲着女人招手。 “这面!” 女人抱着孩子泪眼蒙蒙的跑过来,吴冕在前面领路,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薛院长看着一地鸡毛、乱糟糟的病房,心里叫苦。但转念一想,还是吴老师冷静,事情轻重缓急理的特别顺。 得了,还是按照吴老师说的去做吧。 …… …… 来到室,估计是薛院长刚打完电话,值班医生打着哈气坐在操作间里。 “患儿什么情况?” “考虑吃了电池,内容物泄露造成化学性烧伤。”吴冕沉声道。 “……” 室医生瞬间精神起来,操作机器的手速已经达到职业联赛选手级别。 气密铅门关闭,按照吴冕的说法,做胸部、上腹部联扫。 医大二院的机器要比八井子中医院的先进太多,虽然不是最新一代的机型,但也不差多少。 在八井子给程林海做的时候,图像是一帧一帧的向下走。而医大二院的下行速度明显快了许多。 胸腹交界位置,一个直径1.2左右的金属影出现在图像里。 “我去,真是纽扣电池!”室的技师惊讶道。 “薛院长,发现食道下段透亮圆形金属物,食道穿孔可能。”吴冕已经拿起手机,把电话打给薛院长。 女人抱着孩子,手足无措的站在一边。不用说,她也能看清楚屏幕上的那个影像和周围的图像有着本质的区别。再加上吴冕的讲述,她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 “走吧。”吴冕回身和她说道,“孩子需要做手术。” “医生,手术大么?疼不疼?”女人的眼泪噼里啪啦的掉下来。 “危险很大,能不能救回来我也没把握。”吴冕说道。 女人腿一软,身子晃悠了一下,吴冕连忙搀扶住她。 “时间很紧张,要马上做术前准备。”吴冕说道,“抱着孩子抓紧回病区。” “医生,会有后遗症么?” “会。”吴冕说的很直接,一点掩饰都没有,“电池内的化学物品灼伤后食道能不能缝上都不好说,有可能还要下支架。快点回去,具体的有医生和你详细解释。” 带着失魂落魄的女人回到病区,薛院长已经忙的不可开交。 儿科一线、二线、值班医生也忙的一溜小跑。 “薛院长,确定了。”吴冕说道,“我先上去换衣服,抓紧时间做术前准备。” …… …… 联系任海涛,他人已经到楼下了,速度飞快。估计是接到电话后放下手里的一切,直接赶过来的。 吴冕微微点点头,快步走去手术室的更衣间。 他没进去,不是自家医院,得等任海涛。要是这面来晚了,就得让薛院长把自己送上来。 很快,任海涛一溜小跑来到眼前。 “吴老师……” “老任,你这心肺功能差了点,有时间锻炼一下。”吴冕微笑说道。 “唉,别提了,哪有时间。” 任海涛一边说,一边指纹识别,打开更衣间的门,给吴冕拿了一个大号的隔离服。 “六天一个班,还得和我媳妇穿换开,要不没人看孩子。家里没人,不写作业不学习,就知道玩。”任海涛抱怨道。 “你家孩子多大了?” “高二,开学高三。”任海涛一边麻利的换衣服,一边说道,“小家伙现在叛逆呢,说什么都不听,不看着就玩手机。” 吴冕笑了笑,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是难管。 “来做手术,孩子呢?” “我媳妇今天休息,在家看着呢。”任海涛说道,“吴老师,患者多大年纪?” “4岁。” “小儿麻醉,您有什么建议么?” “你有没有自己的麻醉想法?这个患儿我们有哪些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能不能用艾司氯胺酮?怎么插管?”吴冕没有回答任海涛的问话,反问了一连串的问题。 任海涛怔了一下,他擅长小儿麻醉的事情吴老师是怎么知道的?点名麻醉,这可需要极大的信任。 但吴冕老师还是相当谨慎,这几个问题是对自己的考核。 他迅速换好衣服,脑子里过了一遍吴老师的问题,逐一进行解答。 “以右美托咪定镇静为主,结合静脉利多卡因抑制应激及呛咳反应为主要思路的麻醉方案下行镇静纤支镜引导下经鼻气管插管。 要是您不在,我肯定通知耳鼻喉专科医生立即赶到手术间协助紧急情况下气管切开术。” 吴冕点了点头,自己没看错,任海涛的水平还不错,具体手法,当时候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