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城》 第一节 安娜曾经对他说,你不要做杀手,想办法逃出去。 他问为什么,安娜说,你胆小心软。 安娜第二年就死了,死在一个光头手上。半个月后,他杀了光头。 人都死了,只剩下他还活着。 龙城坐在光甲的肩膀上,看着满地的尸体,手指夹着断了半截的烟,这是从老野身上找到的。他不会抽,也找不到火,学着老野把烟往嘴里塞。他手在抖,嘴唇哆嗦得厉害,塞了几次才塞进去。 他有点怕。 他记得安娜说的话,他要逃出去。 天阴沉沉,风里带着腥味。啪嗒,豆大雨滴落在他脸颊,下雨了?他忽然意识到不对,伸手抹了一把,手指染红。 他抬起头,鲜红的血点从天空倾盆而下。 血红的雨幕,轰隆之声在不断接近,一团巨大的阴影在缓缓逼近。 一架残破的黑色人形光甲穿过红色雨幕,它的左肩到腰部彻底撕裂,露出驾驶舱。驾驶舱也只剩下半截,裸露在空气中。一位脸色苍白的男子坐在上面,头发湿哒哒贴在脸上,鲜血蜿蜒流淌而下,他朝龙城笑。 龙城瞳孔收缩,教官! 地面的鲜血漫过光甲脚踝,如同血海。 龙城没有一丝犹豫,飞快钻进驾驶舱,闪电般戴上脑控仪,关上驾驶舱,启动光甲。 刚才他明明杀死了教官…… 嘴里还咬着半截烟,嘴唇忽然不哆嗦了,脸色还是苍白,神情变冷,手很稳定。 他能杀得了一次,就能杀第二次。 “01,你是我教过最好的学生,是最好的杀手,最好的杀戮师士。” 轰隆轰隆,地面在震动。 一架架残破不缺的光甲穿过血色雨幕,这些光甲龙城很熟悉。 他觉得有点冷,气温下降了吗? 蓝色那架是疤脸的,疤脸打架很凶,就是嗜酒,龙城在他醉得不省人事的时候扭断他的脖子。 拿盾的那架是琼,受伤退下来的杀手。他在训练营担任教员,脾气暴躁,受伤部位是颈椎第三根骨头,转头不灵活,操作光甲也受到影响。龙城驾驶光甲从背后掩杀,一击中的,没有让他发出警报。 “01,你以为杀光训练营所有人,就能逃出去吗?” 轰隆轰隆,光甲大军缓缓逼近,雨声很大,教官的声音回荡不休。 “回来吧,01,你属于这里。” 龙城抿着嘴,脸色很苍白,没有丝毫动摇。 没死?那就再杀一次。 忽然,他胸口剧痛,他低头看去,一只手掌穿透他的前胸,抓着一个血淋淋的心脏。新鲜的心脏在噗噗跳动,教官的声音在他耳边说。 “01,你属于这里,你不需要它。” 啪,握着他心脏的手掌猛地一捏,心脏爆裂,血浆四溅。 难以言喻的剧痛,仿佛失去最重要的东西,龙城痛得无法呼吸,强烈窒息感笼罩他。 呼,龙城睁开双眼,猛地坐起,他喘着粗气,浑身被汗水浸透。 房间内没有开灯,借助舷窗外微微的星光,房间内一切在龙城眼中纤毫毕现。 是个梦。 他坐到舷窗前,凝视着窗外的浩瀚星空。 他不太明白其他人为什么抱怨院里抠门,说是最廉价的底舱票,可是又不用他们出钱。想想自己的100信用点完好无损,龙城就有点小开心。新年院里会给每个小孩五十的压岁钱,他在院里度过两次新年,存了一百。抱怨房间太小没有洗手间,可是楼道里有公共厕所,很干净。床也挺舒服,比训练营好得多,训练营里的床硬得像木板,还经常要睡野外,碰到下雨就惨了。抱怨隔音差噪音大,龙城觉得更是无稽之谈,飞船引擎的轰鸣比蛇兽虫鼠的叫声安全得多。 何况他的房间还有舷窗。 房间本来是大头的,他和大头说,他想住有窗的房间。大头脸色铁青瞪着他,他拿到房间。 大头块头很大,头也很大,所以被大家喊作大头。 龙城不喜欢大头。 不是因为大头喜欢欺负别人,也不是他的脑袋不灵光,是因为他是光头。 龙城会想起安娜,这么多年过去,他有的时候还会想起她。 前年,他十二岁,成功逃出训练营。经过三个月潜匿逃窜,“无意”被一家孤儿院发现后收留。他有了自己的名字,龙城。孤儿院每年都会收留很多孤儿,为了方便,他们一般用起名软件,软件每次会随机显示三个名字,最后由院长拍板。 院长说但使龙城飞将在,希望他能做个英雄。 龙城不想做英雄,他不敢告诉院长,他不是好人,他杀过人。 龙城喜欢孤儿院,虽然要干活,院长阿姨们的脾气不好,但是给他饭吃,不用杀人。 龙城以为美好的生活会一直过下去。 半个月前,院长告诉龙城,他必须要离开孤儿院。院里收到了领养申请,他将被一位老太太收养。 龙城和院长说,他哪儿也不想去,只想留在孤儿院。 院长告诉他,这是法律规定,院里如果违背会被罚款甚至吊销资格。 龙城不想孤儿院被罚款和吊销资格,他答应了。 他要被送到一个叫做岄星的地方。 坐在舷窗前,看着窗外,龙城叹了口气。如果安娜在就好了,她的脑瓜子那么聪明,一定不会像自己这么不知所措。 飞船每一次停靠,都会有一些孤儿下船,他们会被送到该地的领养家庭。 熟悉的面孔越来越少,龙城也越来越安静沉默。 大头倒数第二个下船,他提着行李和龙城告别,他的眼眶通红。龙城没说什么,上前拥抱大头一下,拍拍大头的后背。大头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在院长的催促下,他提着行李下船,一边走一边抹眼泪,一边回头挥手。 隔着厚厚的落地玻璃窗,龙城安静地看着大头远去的身影,大头那么强壮敦厚的身板,在人潮中是如此渺小。 一起生活了两年,龙城和他们没有成为朋友。 也许大家以后再也见不到。 宇宙很大,他们很小。 大头的身影消失在人潮,心里空落落的龙城默默转身回房间。 连续二十二天的飞行,同行的院长看上去很疲惫,她笑着问龙城准备好新的生活了吗? 龙城说没有。 院长看了他一眼说看你这么平静以为你不紧张。 龙城没吭声。 院长安慰他说慢慢就会适应。 龙城嗯了一声。 下船时候,院长一直在絮絮叨叨叮嘱低着头的龙城,到了新家庭一定要好好听话,手脚勤快一点,乖巧懂事些,不要顶嘴要爱干净,如果遭到虐待给他们发邮件等等。 院长虽然不让他继续待在孤儿院,平时也会骂他们,但是个好人。 龙城说谢谢院长。 院长有些诧异,也有些感动,摸摸他的脑袋。 锈迹斑斑的货运飞车内,呼吸着烂菜叶的空气,龙城一动不动坐着,他觉得现在自己是不是像庙里的泥菩萨。他不太擅长面对陌生人,除了沉默,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在他对面坐着一位满脸皱纹的老太太,头发雪白,对他微笑。 龙城忽然有些紧张。 老太太说龙城啊,不要害怕。 龙城没有吭声,他不害怕,他害怕的时候手脚会凉,因为老太太打不过他。 老太太笑着说以后喊她奶奶。 龙城犹豫了一下,说奶奶。 老太太笑得很开心,连声说乖孩子。 龙城没有吭声,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情况。 驾车的男人是老太太的侄子,叫根叔,长得很壮实,比大头还要壮实。穿着军绿色的背心卡其色工装裤,叼着烟嘴咧嘴朝龙城笑,露出满嘴黄牙。 龙城觉得他笑得不好看。 车窗外高楼林立,金属大楼就向刺向天空的银剑,各种各样的飞行物汇集,就像卷上天空的浪潮。 注意到龙城的目光,老太太说我们住在乡下。 龙城松一口气,他不喜欢城市。 逃出训练营之后,他在很多城市流窜过。人们看他的目光很警惕,就像他看别人,他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进过训练营。城市灯很亮,但是冷冰冰的,人很多,也是冷冰冰,就连光甲引擎喷射的光芒,都是冷冰冰。 巍峨的城市被远远甩到身后,飞过连绵不断的山峰,五颜六色的大地闯入龙城的视野。 龙城瞪大眼睛,他觉得太漂亮。 注意到龙城的惊讶,老太太爽朗的笑了。她告诉龙城红色的是辣椒番茄园,绿色的菜苗,灰扑扑的是药材园,蓝色的紫甘芽菜。 龙城问为什么紫甘芽菜不是紫色而是蓝色? 老太太又笑了说因为它会结出紫色果实。 根叔笑得前俯后仰,龙城觉得根叔有点奇怪,这有什么好笑?而且还把飞车开得扭来扭去,要是在训练营肯定要挨教官鞭子罚三天不准吃饭。 飞车降落在一个农场,十二座低矮的木制房屋,刷涂一新。听到飞车的轰鸣,不断有人走出房屋,朝天空挥舞手臂。 龙城还看到很多造型奇怪的铁疙瘩,有着类似光甲的躯干,连接着铲斗,有的是带齿轮的滚轮,上面还有泥土。它们比一般光甲要粗壮敦厚,模样有点像根叔。它们被重新喷漆涂装,还戴着花环绑着红布,看上去有些滑稽,就像一排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根叔站在农场的入口。 第一架铁疙瘩胸口写着红色的大字“热”,龙城有点奇怪,机器也会热? 第二架铁疙瘩胸口也写着红字“烈”,龙城一架架看过去。字很丑,歪歪扭扭就像根叔开的飞车。 热烈欢迎龙城回家。 龙城手足无措。 第二节 农耕王 龙城就这么在兴海农场安顿下来。兴海农场,只有十二户的小农场。 奶奶是农场最年长的老人。 以前龙城以为孤儿院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现在他知道还有一个地方比孤儿院更好,那就是兴海农场,奶奶说这是他的新家。 龙城没有吭声,他没告诉奶奶,他没有过家。 所以这不是他的新家,是他的家。 奶奶总是给他碗里夹很多肉,说他太瘦风一吹就倒。吃完饭还有很多水果,在孤儿院只有过年才能吃到水果。他喜欢吃苹果,咔嚓咔嚓,又香又甜。 奶奶说苹果是平安果,吃了就能平平安安。 龙城更喜欢吃苹果,这颗是吃给自己的,咔嚓咔嚓,这颗是吃给奶奶的,咔嚓咔嚓。 他决定以后要天天吃苹果,这样奶奶就会永远平平安安。 他太喜欢太喜欢农场,每个人对他都很好。刘婶会端着烙饼松过来,笑眯眯地看他啃饼子。小月姨做的发糕又甜又糯。除了根叔,笑得很傻不好看,还骗龙城说辣椒是水果,被其他人笑了很久。不过龙城其实觉得辣椒味道还不错。 龙城记得院长的叮嘱。他每天都洗澡,很爱干净。他很勤快,什么活都愿意干。 一开始都是些简单的活,直到他看到根叔驾驶“热”字铁疙瘩,用铲斗毫不费力挖出一道深沟,用铁犁切开泥土。 根叔看他一脸好奇,有些得意问他以前有没有见过? 龙城说没见过。 根叔说这是光甲。 龙城很惊讶这是光甲? 眼前的铁疙瘩和龙城认知的光甲相去甚远。它大概十五米左右高,体型非常宽厚敦实,有类似人形的躯干和脑袋,但是没有手掌。取而代之的是铲斗、有刃的滚犁、打桩机,以及履带。背后有两个粗壮的大柱子,看起来似乎是空心的。 龙城还看到它四肢着地,履带飞快,像装了雪橇的野兽在地面滑行。 根叔一脸骄傲,没错它就是光甲,农用光甲! 农耕王-9八,岄星机械厂399八年推出的经典产品,功能齐全,皮实耐用,畅销十年。根叔是它刚刚上市购买,花了几乎所有积蓄,根叔是农场驾驶农用光甲技术最高的农夫。 然而现在是4019年。 龙城的表情让根叔很受用,平时很难在龙城脸上看到其他的表情,瘦弱的小家伙性格有些过于木讷内向。 龙城指着光甲背后两个大柱子问根叔那是干什么用? 根叔说那是水筒,里面可以装药水活着营养液,用来喷洒植物。 龙城哦了一声。 根叔看到龙城又恢复平常一样的呆滞状,便怂恿说要不试试? 龙城摇头,说他不会。 根叔说没关系,反正体会一下,有他在旁边看着没事。 话还没说完根叔就打开农耕王的驾驶舱,一把拉向龙城。 龙城下意识一让,根叔捞了个空。 根叔愣了下,但是没太在意,觉得是龙城胆子果然小。他自己走在前面,鼓励龙城没问题的,不要怕。 龙城迟疑了片刻,他跟上去,钻进驾驶舱。 进入驾驶舱内,龙城现在确定,这的确是一架光甲。 他见过的最简陋、最破旧的光甲。 脑控仪能够清晰看到裸露在外的线路,因为时间太久有些变色,让龙城想起训练营给他们上光甲修理课的那些废弃光甲。没有一体化的液压缓冲系统,而是老式的驾驶座椅,硬邦邦,上面的皮质只剩下半截。在驾驶座椅前方,有三个金属按钮,可能使用的次数太多,磨损得锃亮。 驾驶舱的空间比一般光甲要宽敞,龙城坐在驾驶位,根叔站在一旁还有空间。 坐上驾驶位,龙城已经听不到根叔在说什么,久违的熟悉感突然涌上来,他觉得自己兴奋得有些莫名其妙。明明训练营里的训练光甲,都要比农耕王先进得多。 龙城戴上脑控仪,视野顿时发生变化。 在孤儿院两年,他没有摸过光甲,几乎都忘记自己会驾驶光甲。 根叔在旁边不断念叨着,这个按钮是什么作用,那个按钮调节的什么模式,遇到特殊情况应该怎么办…… 光甲动了。 根叔的声音戛然而止。 带上脑控仪的龙城忘了根叔的存在,他活动一下光甲的四肢,咔咔咔,他感觉到农耕王关节传来的阻力,好像生锈了。 阻力比较大的关节位置龙城暗记在心,有锈蚀点,需要上点机油。 根叔扶着驾驶座椅的靠背,呆呆看着农耕王在龙城的控制下轰隆轰隆前进。最开始五六步光甲晃动得厉害,根叔必须用力扶住靠背才能稳住身形,但是很快,震动幅度越来越小,好似在地面滑行。 这一手把根叔镇住,硬生生把他准备好的长篇大论都压回肚子里。 他张了张嘴,啥声音都没发出。 龙城浑然忘我,他从系统里调出农耕王的详细说明和参数。 没有能够抵御能量武器的能量装甲,没有任何武器,没有模仿人类肌肉却更为强劲的聚合纤维束,引擎更是只有可怜的一个,只能维持150公里每小时的低速飞行…… 唯一看上去不是那么糟糕的,只有它的能量炉。r6能量炉,功率达到标普-2,比一般入门级战斗光甲略高。强大的动力,使得它能够轻易粉碎坚硬的岩石。 r6能量炉广泛用于各种农用光甲,它有着诸多的优点,便宜且功率足够大,可靠耐用,日常维护简单。二十年过去,能量炉的功率衰减只有百分之十,可靠性非常出色。 而在战斗光甲领域则很少看到r6的踪影,因为它有一个明显的缺陷:从启动到满功率运转,需要整整一分钟的时间。对于瞬息万变的战斗来说,一分钟足够死几个来回。 龙城不在意,根叔说了,这是农用光甲。 农耕王有三种模式,飞行模式、履带模式和双足模式。 飞行模式主要是用来喷洒药物和营养液,履带模式是用来深耕和收割,双足模式是用来应对复杂地形,干一些杂货,譬如粉碎岩石、搬取重物等等。 龙城觉得非常有趣,比起训练营那些只是用来杀人的光甲有意思得多。 他决定试试履带模式,在其他光甲上很少看到履带。 啪,铁耕王变成履带模式,四肢着地,宛如一头咆哮的巨兽,轰隆隆前进。龙城注意到系统在提醒他放下滚犁,他放下滚犁。农耕王所过之处,泥土像豆腐般被轻松切开。 龙城眼睛在发光,他以前驾驶的光甲没有类似功能。 发现系统里面有根叔之前设定的目标耕地,龙城直接开始操作。 半个小时后,系统里设定的目标全都耕完。 龙城有些意犹未尽,身后传来根叔幽幽的声音,问他以前是农夫吗? 龙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都忘了根叔,有些嗫喏说不是。 根叔问第一次操作? 龙城嗯了一声,他心中忐忑,觉得自己犯错误了。没有经过根叔同意,就把根叔的田耕完了,根叔会不会生气? 根叔的表情有些奇怪。 龙城心中更加不安,他低着头,没有说话。犯了错误,今天是不是没有晚饭吃? 根叔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他有些失落,跳下驾驶舱自己回农场。 太阳很刺眼,根叔的背影龙城莫名觉得有些落寞。 龙城觉得自己是真的做错了什么事,可奇怪的是,晚饭奶奶烧了一盆肉,没有惩罚他。 第二天,根叔带着龙城来另外一片地,给他示范了一次怎么挖桩坑,然后跳下来示意龙城试试。 龙城摇头,他想到昨天根叔的背影。 根叔问他为什么? 龙城说他不想让根叔生气。 根叔说如果龙城能挖出合格的桩坑他就不生气。 龙城认真看着根叔,真的? 根叔咧嘴笑大声说当然是真的。 龙城二话不说钻进农耕王驾驶舱。 他一口气挖了十个标准得可以用尺子丈量的桩坑。 那天,根叔把铁耕王送给龙城。 从此之后根叔再也没动过手,终于有人可以顶替他的苦差事,每次从铁耕王上面下来,他的屁股都硌得要杠上开花。他不由感慨,年纪大了肌肉松弛,屁股不耐造了。 笨重的铁耕王在龙城手上,灵巧而驯服,奶奶夸龙城农耕王就像在跳舞一样。 根叔说龙城是个种地的天才。 每当龙城帮他们种地的时候,村民们就会在田埂上坐成一排,看得津津有味。 “真是漂亮,看看这线,犁得多直,比尺子划得都直!” “要得!小龙城种地一把好手!” “哎,我儿子要是有这水平,死了也值。” “你是光棍,哪来的儿子?” 大伙喜欢大声夸奖龙城,每当这个时候龙城都会满脸通红不知所措,他们便会哈哈大笑说着龙城真可爱简直就像个女孩子之类的话。 大伙知道龙城喜欢吃苹果,于是龙城知道除了红苹果之外,还有青苹果、黄苹果,有咬起来脆脆的苹果,也有咬起来沙沙的苹果,还有像鸡蛋一样大的小苹果。 龙城很开心,抢着帮大家种地。他忽然发现在训练营里面学会的东西,也不是一无是处,比起杀人更适合用来种地。 每天都很忙碌,但是龙城觉得很充实,混杂着汗水的苹果似乎更加甜美。 当最后一块田被耕完,农场举行一场盛大的欢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今年的土地深耕和桩坑比预计提前了整整十五天,他们可以更从容准备育苗和移栽。 龙城啃着苹果,心中有些小小失落,怎么这么快就耕完了呢? 不过当他看到大家脸上的笑容,他的心情重新变得好起来,能够给大家带来笑容,他很开心。咔嚓咔嚓,他用力地咬着苹果,地耕完了,自己可以学着帮助大家干其他的活。 龙城美好的梦想被一纸通知打破。 根据联邦法律,龙城未满十八岁,必须上学。如果领养家庭在本月30号之前,没有安排龙城上学,将被取消领养资格。 农场从来没有人收养过孤儿,大家都没有想到上学的问题。奶奶反而很高兴,她觉得龙城应该上学,年轻人应该多学本事。她拜托根叔去附近的城市看看,找一所好学校,她愿意拿出自己的积蓄供龙城上学。 奶奶说学校是学本事的地方,龙城明白了,学校就是和训练营一样的地方。 教官总是说训练营是学本事的地方。 龙城害怕训练营,那里会挨饿挨鞭子还要杀人。可如果不上学,就不能留在奶奶身边,不能留在农场。 龙城躲在被窝里想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他和奶奶说他去训练营。 恩,这里叫做学校。 奶奶很开心,叮嘱龙城要好好学本事。 龙城点头说知道了。 风尘仆仆的根叔回来,他的脸色很糟糕,他带来了一个坏消息。因为龙城之前没有任何教育经历,没有任何考核分数,几乎所有的学校都拒绝招收。 只有一个学校愿意接受没有任何考核分数的学生,奉仁光甲学院。 全农场的人都聚集在奶奶家,当他们听到这个名字,不约而同惊呼和反对。 “天啊!疯人院!不能去!” “千万不能去啊!去那会没命的!玉山农场有个孩子就是进了疯人院,被打断了腿,没钱治,现在还是残废。” “再去找找其他学校吧,无论如何,也不能去疯人院啊!” 大伙七嘴八舌,流露出对这个训练营,哦学校的恐惧。据说奉仁光甲学院汇集附近一带最顽劣最桀骜的问题少年少女,极其危险,所以被称为“疯人院”“死亡学校”,是附近几座城市,不,是整个岄星臭名昭著之地。每一位学生入学之前,都要签订五花八门的免责协议。 听着大家描述,龙城明白了,那里是汇集各个训练营幸存者和高手的超级训练营。 龙城心往下沉,他有些害怕,手脚变得冰凉。 距离30号,只有两天的时间,没有时间去寻找新的学校。 当龙城看到奶奶脸上充满担忧,他忽然没有那么害怕。 他不想离开农场,他的第一个家。 龙城阻止大家的争论,告诉他们,他决定去奉仁光甲学院。 教官说,他是天生的杀戮师士,是最强的杀手。 他害怕,但不是害怕谁。 第三节 奉仁 奉仁光甲学院。 校长室位于山巅最高点,许柏岩站在落地窗前,俯瞰整个校园。他穿着黑色西装,国字脸棱角分明,头上是干脆利落的板寸,指间雪茄烟雾缭绕。 今年是他买下这所学校的第三年。 他身边是教务主任林南,晃动手中酒杯,威士忌里冰块撞击杯子发出清脆的声音。他的身材微胖,笑眯眯的看上去很和善,是学校有名的“笑面虎”。 远处学校大门方向,不时有大大小小的飞船飞车降落。大门口更是人满为患,停满了各种型号的光甲。 校长室内的光幕上,闪过一张面孔。 林南嘿然:“何玮,常升集团董事长何勇最小的儿子,今年十六岁。性格火爆,之前在霍夫曼学院,短短两年参与并制造各种斗殴26起,受伤人数超过44人,其中三人重伤,何玮便是其中之一。伤好之后,更加变本加厉,行事肆无忌惮,被霍夫曼学院开除,据说霍夫曼学院甚至拒绝了何勇五百万的捐款。” 徐柏岩吸了一口雪茄问:“何勇给我们捐献多少?” 林南伸出一根手指:“一千万。” 徐柏岩吐出烟,露出满意之色:“很好。” 光幕上出现另外一个神色阴冷的银发少女,脖子带着黑色皮圈,皮圈上的金属三棱铆钉寒光闪闪,颈后可见青红相间的刺青。她身边站在一位贵妇,满脸宠溺地叮嘱着什么,少女满脸不耐烦。 林南又笑了:“聂小茹,三山星地方警备司统领聂继虎的掌上明珠,今年十五岁。性格叛逆,最著名的事件,是以一人之力,把整个班都揍了,打伤六名老师,还顺便把学校教务处给拆了。” 徐柏岩哈哈笑道:“那你要小心你的办公室。” 林南无所谓道:“最好拆了,我好建个新的。有赔偿协议在,就是警备司司长,也得给我吐出几块肉出来!” 徐柏岩问:“她的赞助费多少?” 林南:“五百万。” 徐柏岩不置可否。 林南嘿然:“还有一块地,我去看了,位置还不错。” 徐柏岩点头:“那还差不多。” 他忽然注意到人群中一架蓝色的光甲,不由眯起眼睛:“那架蓝色光甲是谁的?” 林南露出佩服之色,赞道:“校长好眼力!” 他调节光幕,上面出现一个耷拉着八字眉少年,满头红色头发引人注目。 “屈笑,十六岁,超级师士屈胜之子。我专门调查了一下,屈胜有七年未归,不知下落。不过屈笑到底是名门之后,实力不错,超出同龄人不少。他从小跟着母亲长大,比较懂事。” “怎么来我们学校了?” “据说是师生恋,被学校开除。” 徐柏岩啧啧:“看不出来啊,长得挺老实,比他老子厉害,赞助费交了没?” 林南:“交了,前科不太严重,按照一般学生标准,五十万。” 徐柏岩点头:“很好。赞助费这个口子不能开,就算是屈胜儿子也不行。” 林南笑道:“是,开了这个口子,以后咱们不得喝西北风去?” 就在此时,忽然校门口人群一阵骚动,引起两人注意。 龙城站在报名处。 他拒绝了根叔陪同,训练营很危险,他不确定自己有能力保护根叔的安全。 报名遇到了麻烦。 工作人员上下打量龙城,从衣着来看似乎挺穷,他问龙城:“你说你要报名?” 龙城说是。 工作人员职业素养很高,扮猪吃老虎的事情不常见但也不少见,他露出职业微笑:“好的,请填一下表格。我们将查询你的档案资料,如果没有记录,您只需要缴纳赞助费五十万,便可以入学。如果有比较严重的过错记录,赞助费将酌情增加,会有专人与您对接。” 奉仁光甲学院的招生简章,龙城研究过,每个字都能背下来。对于这个危险的训练营,他必须全力以赴。按照招生简章内容,申请入校有两种方式,一种是缴纳赞助费,另一种是通过入学考核。 龙城说他申请入学考核。 他没有五十万的赞助费,奶奶的积蓄也没有这么多。而且龙城觉得缴纳赞助费这条太没道理,谁会花那么多钱去训练营这么危险随时可能没命的地方呢? 工作人员呆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您、您说申请入学考核?” 龙城说是。 工作人员顿时慌乱起来,他负责招生工作三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第一反应是对方在和他开玩笑,但是他突然想起来,招生简章上的确有写了这条。 但是他们这些负责招生的工作人员,从来没有把所谓入学考核当一回事。这是什么学校?被称为“疯人院”、“死亡学校”、“垃圾集中营”的地方,汇集了附近七个星球最危险最暴虐最垃圾的学生。除非实在没有学校去的学生,没有人会跑到这里来上学。 工作人员看着一脸认真的龙城,愣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办。 周围的学生和家长注意到异常,有些好奇地看过来。 衣着朴素的龙城,在人群中十分扎眼。来奉仁光甲学院报名的家庭非富即贵,高昂的赞助费几乎把绝大多数家普通家庭都拒之门外。恶劣散漫的校园气氛,打架斗殴事件频发,受伤挂彩如同家常便饭,随之而来的便是高昂的治疗费用。当今医学发达,只要没有当场死亡以及有钱,再重的伤都能治愈。 以前奉仁光甲学院还有一些当地学生,但是许多人因为受伤之后,无力支付高昂的治疗费而落得终生残疾,使得学校恶名远播,再也没有当地学生申报。 奉仁光甲学院从此彻底把赞助费模式发扬光大。 “入学考核?哈哈,这家伙脑袋没问题吧?” “没听说奉仁有什么入学考核啊。” “没钱还想混进去呗,还能怎么样?” “有意思。” 低声议论如同潮水钻进龙城的耳朵,他的听力很敏锐。他有点诧异,难道他们都缴纳赞助费吗?花钱进一个可能没命的地方?真是奇怪的一群人。 他必须入学,否则就得离开奶奶离开农场。也许他还能逃回来,但是那只会给大家惹麻烦,他不想给大家惹麻烦。 龙城盯着工作人员,眼睛微微眯起来。 他的姿势没变,重心却微微前倾,他在考虑要不要一路杀进去。在训练营,杀多少人杀了谁都不会受惩罚,只有弱小才会受惩罚。 工作人员在低头接电话,没有注意到异常。而本来在看热闹的学校安保总管,突然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他不由皱起眉头,仔细打量龙城,分明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少年。 估计自己最近有点操劳过度,看来得节制一点,他轻咳一声,手掌下从腰间的镭射枪挪开。 工作人员抬头,重新露出笑容,他刚刚接到校长室的电话,心里有了底气。校长的指示很明确,这么多学生家长围观,学校不能言而无信。 反正招生简章上面可没有写入学考核内容。 他对龙城挤出笑容:“是的,我们是可以申请入学考核。我们是光甲学院,学校不提供光甲,需要学员自备,请问您带了光甲来吗?” 似乎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有意刁难,他连忙又补充了一句:“招生简章上面有专门提醒。” 龙城说他带了光甲,指了指停放在光甲泊位的铁耕王。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龙城的手指望去,短暂的安静之后,全场轰然大笑。 “卧槽,这是什么鬼?” “哎呦妈呀,报个名都能有惊喜,这个学校来对了!” “可怜的孩子,他来错了地方。” 轰然声浪让龙城有些不适应,在训练营里他学习都是如何在夜深人静之时悄无声息杀人,而不是众目睽睽之下表演。 教官说,杀手要行走在阴影之中,不能暴露在阳光之下。 在人们眼中,龙城的不适,看上去就像是懵懂少年的手足无措,他们笑得更厉害。 工作人员也是目瞪口呆,他是在新校长入主之后入职,负责新生登记工作三年,从未遭遇眼下如此令人哭笑不得的场面。 他表情古怪:“这是光甲?” 龙城反问农用光甲不是光甲? 听到龙城的回答,四周口哨声顿时此起彼伏,这群学生可不是什么安分守己之辈,立即鼓噪起哄。 “农用光甲怎么了?农用光甲也是光甲!” “就是!咱们这是光甲学院,可没说是战斗光甲学院!” “哎呦,不说我还不知道这是农用光甲啊,我还以为是哪位大神改造款呢。” “哈哈,兄弟露一手,教教学校这群蠢货老师怎么种地!” 龙城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四周,心中有些奇怪,难道训练营自己的竞争对手是这些人?看上去并不是很强,比起他逃出来的训练营学员差的多。嗯,也许是他们的伪装,龙城暗自提醒自己,不能放松警惕。 工作人员哭笑不得,他确定眼前就是场闹剧,耳边传来校长室的指示,他仔细倾听片刻,方道:“选用什么光甲是你的权利,但是我需要提醒你的是,你只有一次考核机会,如果失败了,就失去入学资格。到时候,你再想入学,就要缴纳双倍的赞助费。” 龙城说好。 四周人群停止议论,他们同样很好奇入学考核内容是什么。 工作人员深吸一口气,郑重道:“入学考核的内容很简单,注意到远处山峰的建筑吗?那是校长室。从学校大门,前往校长室,你可以选择任何方式。只要时间在六分钟以内,就通过考核。注意,校区内安防设施已经开启,所有低空飞行,都会遭到袭击,请注意规避。如果受伤,学校不负责治疗。另外,如果破坏沿途建筑,请原价赔偿。我们已经全程开启录像,一旦选择开始,就代表同意这些条款,请问有没有问题?” 四周人群一片哗然,看热闹的学生愤愤不平。开启安防的校园,撕开它宁静祥和的伪装,各种狰狞的炮管伸向天空,密密麻麻让人心底冒寒意。 “这是故意刁难人啊!怎么飞得过去?” “卧槽,不会是想杀人灭口吧!” “黑校!这学校心黑手辣,开学以后老子得小心了。” 龙城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就在大家以为他要离开的时候,轰隆轰隆,铁耕王大步流星走到学校大门前。 铁耕王的外放设备老旧,声音有些失真带着滋滋电流音。 龙城说他已经准备好。 全场安静片刻,轰然声浪冲天而起,有觉得他不自量力的,有觉得他勇气可嘉,也有觉得滑稽可笑不过一场闹剧。 声浪正中心,老旧的铁耕王就像沉默的农夫,无声矗立,岿然不动。 第四节 突进 校长室烟雾缭绕。 林南脸上挂着笑容像个弥勒佛,眼睛却冒着寒光,呵呵道:“挺好,让小伙子们瞧一瞧,免得开学典礼还要给他们准备个节目。” 每年开学典礼,校方都会精心准备一个“节目”,给这些刚入学的坏小子们一个下马威,震慑新生。这里没有乖宝宝,全都是劣迹斑斑的坏小子,他们肆无忌惮起来把学校拆了都正常得很。 校长徐柏岩问:“安防检修了吗?” 林南回答:“三天前刚刚检修完,就是为了给小伙子们一个惊喜。” 校长叮嘱道:“注意一点,别弄出人命。那些可爱的小朋友们都是我们尊贵的客户,可别都吓跑了,明年的赞助费还指望他们。” 林南连忙道:“是,我吩咐了安保中心,三级警戒。” 徐柏岩露出满意之色:“那就行。杀鸡儆猴,哎,可惜鸡差了点,凑合着来吧,也是个勇敢的小伙子。” 光幕上,锈迹斑驳的农用光甲站在学校门前,矮旧的身躯背着两根粗壮水筒,莫名的有些滑稽。 安防中心,超过一千块光幕全天候监控着校园每个角落,主控光脑不断汇总各项数据。为了镇压学校内的危险份子,徐柏岩花费重金打造整个联邦首屈一指的校园安防中心。聘请的工作人员都是资深人士,要么是军队退役的老兵,要么就是从事安保工作多年的老鸟。 此时安防中心的气氛放松,一架农用光甲,他们觉得只是场闹剧。经过几轮抽签,费米成为最后的倒霉蛋。防御任务被转到他的岗位,他的声音有气无力。 “最新指示,警戒等级三,不要出人命。” “目标装甲为零,不要出人命,那武器输出功率下调至30%,还是下调到10%吧,万一死了就麻烦大了。” 费米接着嘟囔:“对空雷达准备完毕。” 身后传来哄笑声:“费米,你确定对付一架农用光甲需要对空雷达?” “这玩意能飞起来吗?” 费米没好气道:“都闭嘴!要么换你们来?” 哄笑声更响了几分,在安防中心的都是精英,大家都喜欢对付有实力强劲的目标。对付农用光甲,可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费米很确定,未来一段时间“农甲杀手”的称号他是摘不掉了。 设定好自动攻击模式,费米懒得多看一眼,站起来问:“有谁要咖啡?” “我!”“我也要!”“来一杯冰的!” 一双双手举起来,他们大部分都在低头打发时间,有的在浏览新闻,有的在撩妹。新学期还没有开始,他们还没有从慵懒的假期中挣脱,普遍精神状态萎靡。 至于看热闹,对付一架农用光甲有什么热闹好看? 费米在帮大家煮咖啡,听着附近几名同事在聊天。 “听说今年来了几个狠角色,说不定到时要忙起来。” “这话说得,哪年不来几个狠角色?” “说是有几个少年犯。” “少年犯?犯了什么事?少年犯也能进来?” “据说有抢劫还有偷盗,你又不是不知道咱校长,有钱就能进。” “脑子有病哇,有钱进咱们学校还去抢什么劫偷什么盗?” “好像是兴趣爱好,你说是不是病态?反正对他们来说无所谓咯,有钱嘛。” “麻蛋,有钱就是好!看看这帮学生的装备,再想想我们部队,真是可怜!” 费米听着他们的聊天,心有戚戚焉。来安防中心之前,他觉得这真是份好工作,工资不错,工作内容嘛,对付一群学生,那还不是手到擒来?而等他入职之后,他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每个学期要对付的哪是什么学生,分明是一群武装到牙齿的豪华光甲团,限量光甲满地走,定制光甲多如狗。 有学校花费重金配置的激光炮破不了防的盾防光甲,有学校二十多种雷达搜索不到的隐形光甲,有火力凶猛到能对他们反压制的重型光甲。 就连号称联邦最强劲的校园安防中心,都被炸过两次。 费米在前线服役过五年,但是他用人格担保,前线绝对没有这里危险。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上学就上学,炸安防中心干嘛? 要不是薪水实在是不错……哎,真是心累。 端着满满一托盘咖啡往回走的费米内心充满感慨。 学校门口,周围的人群纷纷钻进自己的光甲、飞车,升上天空,占据有利地形,谁都不想错过这场好戏。只见天空出现一个巨大的扇形圈,密密麻麻的飞行器,包围学校大门。 爱看热闹是人的天性。 铁耕王驾驶舱内,龙城戴着脑控仪,神情平静。 规避炮火,考核科目有点偏门,用它来做入学考核,龙城有点意外,但不奇怪。 龙城在训练营里接触过类似的科目,他心想也许是这个训练营的特色?或者这是个侧重战场正面突击的训练营? 他摒弃自己的杂念,注意力集中,从戴上脑控仪他就本能调整呼吸,他的呼吸开始变轻开始变得悠长。如果能听到他的心跳,就会发现他此时心跳逐渐缓慢下来,却越来越深沉有力。 久违的淡淡冷意侵蚀着龙城,如同曾经刻意忘却的记忆涌上心头,他的体温在迅速降低。 “开始!” 农耕王粗壮的下肢猛地一蹬地面,窜了出去。 光甲内,屈笑耸动他的八字眉,微微皱起,自言自语:“走地面吗?那可远多了,时间来不及。” 光甲的雷达上显示校长室和学校大门直线距离55公里,直线飞行他甚至可以把时间控制在一分钟之内,这没什么难度,很多光甲可以做到。不过他知道考核肯定没有那么容易,重点是突破安防,规避炮火,六分钟之内自己能不能完成,他要看过学校的安防强度他才知道。 走地面虽然可以躲避大量放空炮火,但是时间远远不够。主控光脑显示,走地面最短的距离也超过60公里,更何况地面建筑物众多,道路曲折,无法直线前进,光甲很难加速。 无论他怎么计算,时间都不够。 屈笑的注意力从农耕王身上挪开,转而研究各个火力点的布置,神情兴奋。 奉仁的校园安防中心声名在外,终于可以见识一二。 报名学生的家境都十分优越,购买的光甲性能都很出色,他们光甲主控光脑得出的答案都非常一致。 而且大步流星的农耕王,在他们眼中简直慢得象蜗牛。 光甲的公共频道一片哀嚎。 “还以为能看场好戏,没搞头。” “这是什么垃圾光甲?我奶奶走得都比它快。” “没听他说是农用光甲吗?” 就在此时,发力狂奔的农耕王忽然一跃而起,闪过几梭子光弹,落地一个灵活的翻滚,再次险险让过一道光弹链。紧接着农耕王粗壮的右腿伸直,硬生生插进泥土中,如同一把犁推进十多米,大片泥土冲天而起,如同一道扬起黑色幕布。 农耕王粗壮的膝关节大幅度弯曲,微微一顿,紧接着猛地弹地而起,如同一道黑色闪电从飞扬的泥土中穿过,在身后留下一道十多米长的深痕。一发炮弹在他身后刚刚落地之处炸开,泥土掀飞七八米高。 刚刚还一片哀嚎的公共频道,立即热闹起来。 “哎哟,这哥们有点货啊!希望多撑一会!” “农用光甲玩得挺溜!” “有意思啊,这个玩法没见过,到时候咱们也去整个?” 光甲里的屈笑眼前一亮,农用光甲这一波闪避动作行云流水,速度不仅没有丝毫影响,竟然还在加速! 有几把刷子,他在心中暗自评估。 原本准备散去的围观学生家长,也重新把目光投向校内狂奔的农用光甲。 龙城注意力高度集中,农耕王的地形雷达开启到最大,他的视野里不断亮起绿色的提示框。 “注意,该区域土壤为优质,可种植作物,茄子、黄瓜、豆角……” “注意,该区域土地杂草过多,是否开始除草?” “注意,该区域土地需要平整,是否开始平整?” …… 轰,橘色的火光在距离他三米处爆炸,耀眼的光芒照亮他的视野,梭子般的光弹从眼前掠过,龙城无视几乎满屏绿色提示框,有条不紊地控制农耕王狂飙突进。 除了地面突进,龙城别无选择。 农耕王的飞行模式是用来喷洒药水和营养液,最高速度不朝过150公里每小时。在空中就是个活靶子,即使没有炮火,55公里的距离,农耕王飞过去也得20多分钟。 他同样没有选择履带模式,因为速度不够,闪躲也不够灵活。 唯一的选择,只能是双足模式。 安防中心,费米端着托盘,给大伙送咖啡。在部队锻炼过,他习惯了手脚勤快一点。把咖啡送到大家手中,他端着自己的咖啡,惬意地坐下。 咖啡杯送到嘴边,他习惯性地瞥了一眼面前的几块光幕。 下一刻,他的动作顿住。 光幕上,农用光甲正在狂飙突进,零星的炮火追着它的屁股,却被它用与体形完全不相称的灵巧地闪避。 光幕右上角,时间在飞快地跳动,40、41、42…… 费米呆了几秒,陡然回过神来,手一抖,他忘了送到嘴边的咖啡杯,滚烫的咖啡洒了一身。 安防中心响起一声惨叫,把正在埋头的其他同事纷纷抬起头,循着声音看过来。他们也很快注意到战况,顿时来了精神,兴致盎然点评。 “水平不错啊,走位很贼。” “太粗暴,不过农用光甲,能用到这地步,算是不错。” “速度不够吧。” “嗯,不够。” 费米顾不得听其他人的讨论,也顾不得咖啡烫的地方隐隐作痛,他必须马上作出调整。 第五节 那是什么 龙城选择从地面推进,完全出乎费米的预料,他当时设定的主要防御区域是空中。当农耕王沿着地面狂飙突进,只有两管电磁炮能够对其进行攻击。 45秒,龙城前进了六公里。 农耕王粗壮的双腿,就像两个巨大的弹簧,它的体型敦厚沉重,一脚踩下去只见泥土溅起十多米高,在地面留下个一个大坑。每一次落地都是力道万钧,如同敲击重鼓,冲击起来地面轰隆震荡,声势骇人。而遇到炮火追咬的时候,农耕王每次都会用和它体形完全不相称的灵巧闪躲开。没有太炫目太复杂的动作,都是一些基础动作,譬如滑步、侧翻、小跳,极其连贯流畅。 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糅合在一起产生,产生强烈的矛盾感,大家觉得又是刺激又是怪异。 屈笑来了几分兴趣,45秒地面推进六公里,无论是策略的选择,还是农耕王展现出来的基本功,都相当不错。不过,按照现在的速度,60公里距离需要花费450秒,也就是七分钟三十秒。 况且,农耕王推进如此顺利,只是打了安防中心一个措手不及,等安防中心回过神来,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屈笑预测得很准,他的光甲雷达显示,大量对地炮塔正在被激活。 费米长舒一口气,他终于完成调整。他忽然涌上劫后余生之感,倘若真的被农用光甲突破他布置的防御,这就会成为他洗刷不掉的耻辱。 时间在跳动,47、4八、49…… 主控光脑控制下,一座座炮塔激活启动,森然炮管开始转动、充能,冰冷湛蓝的光芒亮起! 驾驶舱内的龙城在耐心等待,仔细倾听能量炉的嗡嗡运转声,他在等待,等待r6能量炉的全功率运转。只需要一分钟,r6能量炉就能释放它所有的能量。 第50秒,龙城注意到前方好几处炮管开始转动,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虽然r6能量炉还没有全功率运转,但是已经勉强能够支撑他接下来的行动。 一根根完成充能的炮管同时发出怒吼,耀眼的光弹喷射而出,形成一道道光链在空中交织成网,它们发出尖锐的呼啸,疯狂扑向狂奔的农耕王。 炮火经过光脑的精准计算,每一颗光弹的落点都控制在以农耕王为中心、半径五十五米的区域。这是安防中心光脑通过采集的战斗数据计算得出的无法逃逸区,无论农耕王怎么闪躲,都无法避免被击中。 农用光甲的装甲几乎为零,一旦被击中,会被瞬间打成筛子。 安防中心正在关注这场战斗的其他同事,不少人微微颔首,费米之前犯了错误,但是及时做出有效调整。作为防御的一方,永远处于被动。战斗初期出现预判错误是个大概率事件,及时有效的调整才是重中之重。 费米睁大眼睛,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下一刻,他那一丝笑容凝固。 只见农耕王双臂忽然切换成两个比手臂略粗的圆筒,圆筒并不长,只有小臂的一半长,上面有一圈圈的纹路,看上去就像两个形状有些奇怪的拳头。 眼看无处闪避的农耕王,双拳猛地轰击地面,两道肉眼可见的空气波纹瞬间出现在它拳头周围。 下一刻,农耕王就像箭矢般,嗖地弹射出去。 它的速度极其惊人,瞬间冲破弹幕。 轰轰轰,猛烈的炮火狠狠砸在他刚在所立之处半径五十五米范围,巨大的火光升腾而起,烟雾滚滚。 学生们公共频道炸窝了,闹哄哄一片。 “哪位大佬解释能解释一下,这是什么玩意?” “卧槽,秘密武器!” “弹射装置?没见过啊!” 屈笑亦是目瞪口呆,听着公共频道七嘴八舌,神情有些茫然。农用光甲切换出两个圆筒时,他猜测莫非是某个型号的光盾激发器?农用光甲没有装甲保护,当下急缺就是抵御炮火的能力,光盾无疑是最合理的选择。 毫无疑问他猜错了,而且还错得离谱。 那是什么? 他们从小接触的都是各款市面上最流行最新款的光甲,从来没有接触过农用光甲,何况还是二十年前的农用光甲。 自动攻击模式不会因为农耕王的逃脱而停止攻击,光弹从四面八方激射而至,密集如雨,紧追不放。 高速狂奔中的农耕王一个灵巧的鱼跃小跳,闪过大部分弹链,半空中扭腰如同麻花,两道弹链擦着腰而过。 到这时它的姿态已经无法调整,眼看就要被呼啸而来的光弹吞没。 许多学生忍不住闭上眼睛,不忍接下来血肉横飞的一幕,另一些学生却是睁大眼睛,唯恐错过任何细节。 农耕王双臂前伸向下,和刚才如出一辙,双拳猛击地面。 咚,一种大家从来没有听过闷响,紧接着肉眼可见的空气波纹扩散开来。农用光甲的上方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绳索猛地彻底,身形陡然拔高十多米。 呼啸的炮火吞没它下方的地面。 下一刻,农用光甲的身形急速下坠,重新钻入烟雾之中。 安防中心乱成一片。 “见鬼!这是什么东西?” “看上去像是弹簧?什么装置?新出的吗?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东西。” “该死!是打桩器!” 安防中心不少人都有在部队服役的经历,使用过工程光甲,很快辨认出农耕王手臂上两个圆筒状的拳头是什么东西。一开始谁都没有往这方面联想,一声“打桩器”立即让其他人反应过来。 神情呆滞的费米猛地回过神来,他用过工程光甲,当然知道打桩器。打桩器又称为高能汽锤,主要用来打桩柱,更换尖锐的前段,可以用来打桩坑,是工程光甲和农用光甲的常用配件。 他动作飞快在光脑输入,两秒之后,农用光甲和配置的打桩器型号和参数出现在光幕上。 农耕王9八,9八年产品。 神州锤王94,94年产品。 这两个数字年份,就像在散发刺目的光芒,扎得他眼睛痛,费米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火辣辣的。刚才同事聊天的话闯入他的脑海,他深吸一口气,强自按捺下胸中翻腾的怒火。 如果面对的是最新款、限量版、定制款光甲,就算输了他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可是一架21年前出厂、都可以报废的农用光甲,和一对25年前出厂的打桩器,却让自己如此手忙脚乱。 自己被羞辱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导入农耕王和神州锤王的参数,系统光脑飞快计算。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故弄玄虚只不过让目标失败来得晚一点。 三秒后,农耕王和神州锤王的最大爆发功率、最大冲刺距离等等详细数据,全都计算完毕。系统光脑开始重新设定攻击计划。 两秒后,攻击计划设定完毕,数据传导各攻击位,接下来的一击,目标理论上的闪躲可能性低于1%。 打桩器就像神来之笔,吸引整个安防中心的目光,人们纷纷从座位上起身,围在中央光幕下。他们觉得太有趣,换位思考,他们绝对想不到使用打桩器,这个脑洞开得让他们啧啧称奇。 密集的炮火,雨点般的光弹,爆炸升腾的火焰和滚滚浓烟,都让画面中农耕王的身影若隐若现,飘忽不定。 “太花了!”“看不清!” 有人反应快:“切换到772镜头!” 772镜头的画面传输到中央光幕上,黑色烟雾如同张牙舞爪的妖怪升腾而起。 呼,他们仿佛听到战场的风声,一道庞大的身影高速冲出烟雾,激荡的气流把烟雾炸开,拉出一道涡流。 当他们看清冲出烟雾的那到身影,他们张大嘴巴,满脸愕然,惊呼声此起彼伏。 “我的老天!” “这……这是什么操作?” 费米的眼珠子几乎从眼眶里凸出来,他盯着面前光幕上的农耕王,就像半夜见鬼。刚才的笃定和胸有成竹,瞬间变成空中楼阁,轰然垮塌。 光幕上,笨重敦厚的农耕王,背着它后背两个大水筒,四肢着地,就像一头体型惊人的金属犀牛,在密集的弹雨之中左冲右突。 四……四肢着地? 天可怜见,他费米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前线大大小小冲突经历过十三次之多,拿过集体三等军功,实战经验丰富。他抗击过硅铁长廊的新人类,也集火过星梦环那些喜欢玩“泥巴”的阴影猎杀者。他摸着自己的心脏保证,他从来没有见过一架21年前的老式人型农用光甲,杵着两个25年前打桩器,却像一头犀牛般四肢着地狂飙突进。 他引以为傲的战斗经验和积累的常识此刻被颠覆。 费米有些茫然。 安防中心彻底炸了锅,各种骂娘此起彼伏,大家都有些傻眼。 炮火依然密集,但总是差之毫厘,在场的都是资深人士。他们很清楚,看上去只差一点,实际上这说明对方掌控战场主动,他们没有对其造成实质的威胁。 “快!重新计算!” “更换模式!” “匹配什么模式?” “四足动物,野兽模式?” “狼?老虎?犀牛?马?” 安保副总管按捺不住,猛地站起来,怒声咆哮:“都动起来,别看热闹,管他什么模式,套上去试试,他妈的动作都给我利索点!” 椅子倒地的声音、咖啡杯砸碎声、碎碎念混合着咒骂,安静祥和的安防中心瞬间兵荒马乱。 第六节 做个人吧 倘若说安防中心是兵荒马乱,那么围观的学生们就是集体打了鸡血,陷入狂热,一面倒支持农耕王。 他们没见过如此操作。 骚,太骚! 在古典光甲的时代,键式主控台大行其道,那也是异形光甲大方光芒的时代。师士们只需要背下专门的命令组合按键,便能够控制光甲进行相应的操作,异形光甲和人形光甲没有本质的区别,并不影响其操作。在那个时代,蜘蛛、狼、鸟类都是光甲常见的形态,手速是实力的象征。 脑控仪的出现改变一切,宣告古典时代的结束。它能识别人类的脑波,并与光甲相连,人类可以直接通意识来控制光甲。脑控能够实现更快、更精准的操作,彻底解放了人类的双手。 光甲也从一种强大的机械,而逐渐成为人类躯体的延伸,成为人类的“第二躯体”。 人的“躯体”,只会是人形。 人类无法把自己想象成一条鱼或者一只鸟,无法模拟自己有六条腿,找不到有九条尾巴是什么感觉。 异形光甲迅速退出历史舞台,人形光甲成为唯一的选择。曾经的战斗蜘蛛在地底洞穴悄无声息前进、光甲狼在丛林间穿梭奔跑的画面,随着古典光甲的消亡湮灭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如今是脑控的时代,是人形光甲的时代。 当新生们看到农耕王像头犀牛一般疯狂突进时,气氛一下子被点燃。 “冲冲冲!农耕王冲鸭!” “奔跑吧农耕王!” “卧槽!神一样的操作!” “我擦!神经病一样的操作!” 农耕王驾驶舱内的龙城,视野内一片红色的系统提醒,滴滴滴警报声不绝于耳。 “打桩深度未达标准,请重新确定打桩位置!” “打桩深度未达标准,请重新确定打桩位置!” …… 教官说过,永远不要抱怨手中的武器,哪怕它是根筷子,都比抱怨有用得多。龙城觉得教官说得很对,农耕王不是最好的战斗光甲,但是它依然是一架光甲。 比赤手空拳强得多。 龙城在决定来学校的夜晚,他就开始绞尽脑汁怎么挖掘农耕王的潜力。进入训练营,哦不,是进入学校之后,他可以从其他学员手上抢夺光甲,但是在最初的战斗中,他只能依赖农耕王。 打桩器的输出功率不错,作为钝器攻击挺不错,比大锤什么的要好用得多,附带的高频震动难以防御。更换前端,譬如铁钎,立即就变成杀伤性十足的武器。 利用打桩器充当发力点,是龙城为了弥补农耕王机动性不足构思的战术。不过他最初的想法,只是在击中对方光甲时,借力摆脱。 四肢着地,则是这个战术基础上的灵机一动。 观察动物是训练营的必修科目,龙城经常观察的是猫科动物、狼和蛇,它们的动作协调,擅长隐藏自己,发起攻击时有若雷霆,爆发力惊人。 驾驶光甲像野兽一样奔跑,他也是第一次。 龙城跑得很别扭,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动作不协调。仔细回忆曾经观察过的那些野兽奔跑的细节,他在不断调整自己的动作。可惜农耕王配备的脑控仪是民-1级别,也就是民用的最基础款,精度感人,也无法获得信息反馈,效果如何龙城也无法得知。 龙城之所以选择四肢奔跑,并非觉得四条腿快过两条腿,他不是野兽,四肢奔跑他不擅长。 他考虑的是节奏。 两个打桩器输出的能量更强劲,可如果只用它们,农耕王奔跑的节奏很容易被捕获。可如果加上双足,多了两个发力点,他可以有更多变化的可能,可以完成更多的变向。 教官说过,节奏是战斗的核心。 龙城不喜欢教官,讨厌训练营,厌恶杀人,可奇怪的是,教官说过的话他总是记得很清楚。 所以他活下来。 眼前的掠过光弹在空气中划出笔直光痕,耳畔爆炸的轰鸣不绝于耳,忽然之间,龙城仿佛突然被拉进那段染红的记忆泥沼。 你不要做杀手,想办法逃出去。 安娜的话好像昨天才说的一样。 龙城有些愧疚,他有段时间没有梦到安娜了,希望安娜不要怪他。 不断亮起的红色提示警告框把他的视野染得红彤彤,就像是透着血幕看着远方,山峰的校长室若隐若现。 他想起曾经的一次训练课,一座比这更高的山峰,密集的自动火力碉堡喷射着数不清火舌,染红了天际和山峰。 那场训练课死了十六名学员。 r6能量炉终于达到全功率运转,龙城捕捉到低频的嗡嗡声,好似黑夜里沉睡的怪物刚刚苏醒发出的阵阵嘶吼,澎湃的动力沿着关节传导到光甲的每个部位。 农耕王开始加速。 农耕王的关节缺少减震装置,没有包裹全身的液压缓冲系统,龙城只能用老式的安全带把自己绑得像粽子,确保不从驾驶座椅掉下来。光甲传来的力量反馈感非常硬、直接,每次落地就像挨了一拳。 龙城没有在意这些,就算是真实挨拳,他也不在意,他很抗揍。 他需要抓紧时间。 他只有6分钟,已经过去1分钟。 安防中心乱哄哄一片。 主控光脑甜美的声音响起:“打开动物百科数据库,勾选特征,四肢行走,运动参数采集中,开始匹配运算!” “参照目标马,匹配失败!” “参照目标猎豹,匹配失败!” “参照目标虎,匹配失败!” …… 安防中心声浪变大,越来越嘈杂,叫骂声此起彼伏,他们的压力很大。 每年新生入学,学校都会安排专门一个“小节目”。当他们接到校长室的命令,就知道这是今年的“小节目”。 安防中心的薪水高,校长很大方但要求也极其严苛。如果今天的“小节目”失败,等待他们的是什么?罚薪是绝对逃不掉,开除?可能性很大。安防中心总共有两次被炸的经历,每一次都会出现剧烈的人事动荡。 恐慌在安防中心蔓延,没有人想被开除。在岄星这样落后的农业星球,很难找到比安防中心薪水更高的工作。 “参照目标鳄鱼,匹配失败。” “参照目标浣熊,匹配失败。” “参照目标熊猫,匹配失败!” …… 一名工作人员承受不住压力,双手抱头,不由自主发出哀嚎:“求求你,做个人吧!” 所有人中,最紧张的是费米,倘若说其他人还只是有可能被开除,专门负责的他可以说百分之百开除。打着领带的衬衫领口被他粗暴扯开,汗水顺着脖子蜿蜒流淌而下,他却浑然不觉。他的脸涨得通红,呼吸急促,就像快要输掉一切的赌徒。 按理说,时间才过去1分45秒,他们还有足够的时间,可是费米心中愈发不安。对于一位在前线参加过多次战斗的老兵来说,他非常信任自己的直觉,糟糕意味着危险。 就在此时,不远处的一名同事突然大声呼喊。 “真他妈见鬼!我需要帮助!我锁定不了他!” “无法锁定!无法锁定!我再说一遍,无法锁定!” “f**k!” 无法锁定!就像一道闪电劈中费米,他突然明白自己的不安源于什么。之前的攻击落空,他们都以为是主控光脑无法计算出农耕王行动模式导致而成。直到同事呼叫帮助,他陡然反应过来,对方除了运动方式很怪异,技术也非常出色。 正视对方的水平之后,暴躁的费米立即平静下来。 近战型光甲如何摆脱攻击锁定? 任何一位合格的师士,都会给出许多方案,比如电磁干扰、雾化技术、超态隐身、小型诱饵无人机等等。费米知道得就更多,他见多识广。如今这些方案都整合成为各种模块组件,只需要购买安装,就能实现相应的功能。 然而农耕王是一架农用光甲,上面什么都没有。 那它是如何闪避锁定?难道它装备了这方面的模块组件? 费米忽然觉得有些好奇,他调出龙城附近的所有监控镜头,不断切换监控镜头。 监控画面中,农耕王没有释放任何光影,只是在不断左冲右突,狂暴而鬼魅,附近的雷达也没有检测出任何异常电磁信号。冷静下来的费米观察力恢复正常水平,他很快就发现一些不同寻常的细节。 比如农耕王非常擅长发现火力死角。 学校里火力点都是经过高手精心布置,没有死角。但是因为警戒等级只开启三级,许多火力点没有激活,因此出现一些火力死角和真空地带。 农耕王非常擅长利用这些死角和真空地带,而几乎从来没有进入危险的集火区域。 费米觉得难以置信,就算是身为老兵的他,都做不到这般地步。 战术意识很难在课堂上或者训练场能学到,而往往需要经过大量的战斗才能不断积淀而成。它无法量化,却在战斗中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 比起相信一个未成年的学生拥有如此强悍的战术意识,费米更相信对方处心积虑,早就摸清楚学校火力点的分布。 是阴谋吗?别的学校派来踢场子? 费米摸着下巴,他的思路变得清晰,再看农耕王的感觉立马截然不同。 农耕王看似是如野兽般四肢狂奔,实际上却是利用打桩器和双足充当发力点,来改变身形。越是仔细看,费米越是兴奋。 农耕王的姿势很别扭,非常不协调,但是变向的频率极高,有时甚至会在一秒之内完成数次变向,最重要的是,变向毫无规律可言。 费米脑海中猛地蹦出一个古老的词汇 ——无序波形跳跃。 第七节 费米计划 在古典时代,如何摆脱远程光甲的攻击锁定? 最流行最经典的操作便是无序波形跳跃。所谓无序波形跳跃,是指利用没有规律的变向,实现高机动,从而让远程攻击难以锁定。因为它的运动轨迹串联起来,就是一个个大大小小杂乱无章的波浪形,所以被称为无序波形跳跃。 在古典时代,无序波形跳跃几乎是每位师士都必须掌握的技能。 然而,现在是4019年。 攻防技术就像是纠缠螺旋上升的两条曲线,制约和反制约不断交替。被淘汰的技术只有一个原因,就是它已经无法适应时代的需要。 光甲进入脑控时代,也进入人型时代,各种高新技术发展日新月异。更发达的科技产品,带来更高的效率,更容易掌握,对师士的负荷更小。 怎么对付无序波形跳跃?费米也不知道。 谁会去研究早就湮灭了千年的古老技术? 但是依托整个安防中心,战斗经历丰富的费米,冷静下来之后很快就有了方案。无序波形跳跃的原理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是简单,当年无法解决的难题,在科技发达的今天,有着许多解决方案。 唯一让费米觉得有些束手束脚的是警戒级别,三级警戒意味着他能够调用的资源不多,需要精心安排。 他沉稳道:“计算目标行进必经点。” 主控光脑:“开始计算。” 两秒后,地图投影上亮出一个个红色点,那些都是铁耕王必经之地,总共八处。学校要求的时间非常紧张,大大压缩了目标的选择范围。费米对校园每个角落都了如指掌,八个必经点所在位置、周围地形立即浮现在他脑海中。 他把战场选择在校内的人工湖。 那里是最佳战场! 开阔的湖面,只有一座跨湖大桥,没有其他任何建筑物。费米发现对方非常擅长借助各种建筑、地形来掩护自己。 他飞快地拟定好作战计划,然后传给所有人。整个战斗计划,几乎需要调用三级警戒状态下所有的资源,他需要得到大家的支持。 想想之前自己把武器功率设置成10%,费米觉得自己就像个傻子。 嘈杂的安防中心迅速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被费米的这套作战计划吸引。在场都是老鸟,一套战斗计划的优劣,几乎一眼就能分辨。 安防中心气氛骤然热烈起来,甚至有好几人发出欢呼声。刚才的压力太大,大家有些喘不过气。他们不敢想象输给一架农用光甲,校长会是何等震怒,整个安防中心全被清洗一遍他们都不会觉得奇怪。 费米的作战计划让他们长舒一口气,情绪恢复正常,顿时觉得刚才的紧张有些过于夸张。 “完美计划!” “百分之百必杀!” “太阴险了,我喜欢!大佬,我给你端咖啡!” …… 就连一向不苟言笑的副主管,都笑呵呵打趣:“果然不愧是农甲杀手费米!就按这个计划来!都打起精神,我告诉你们,要是这都失败了,你们全都给我吃屎去!” 心情放松下来,大伙笑成一团。 龙城忽然发现,紧咬着自己不放的炮火突然全都哑火。他没有放松警惕,反而更加小心。看来对方调整了战斗方案,那么前面一定有什么在等着自己。在战场上,把希望寄托在敌人的松懈和怜悯,和自杀没有区别。 教官说过,要永远做最坏的打算。 尽管知道前方有危险在等待自己,龙城依然没有丝毫停止,反而趁机加快速度。他很清楚自己为何而来,战斗胜利不是他的目的,获得入学资格才是。 时间价值千金,胜负不值一提。 如果输掉战斗可以获得入学资格,他马上跪下来喊爸爸。 铁耕王的速度陡然增加,几乎笔直前进,沿途没有遭遇任何攻击。他需要尽量压缩路上的时间,给即将到来的冲突争取时间。 铁耕王上装载的地形雷达功率开启到最大,他大致明白对方的意图。 视野落在地图上的某点,立即弹出绿色提示框。 “湖泊,面积32平方公里,最大深度66米,水质良好,可进行淡水养殖,推荐养殖物种小龙虾……” 无视提示框,龙城大脑飞快运转。 对他而言,这无疑是最糟糕的地形。 龙城发现安防中心的意图,围观的学生们也同样猜到。他们不仅能猜到,还能“看到”。他们乘坐的光甲大多都装备了先进的雷达,安防中心的各种调动他们尽收眼底。 “看来是人工湖了!” “要不要偷偷告诉他?这算不算作弊?” “刚才就试过了,他没开公共频道,要不就是没有这个频道。” “那就只能自求多福了。麻蛋,看得好火大,好想炸学校怎么办?” “有机会的。” “铁耕王冲鸭,冲进湖里变成鸭!” 聂小茹坐在驾驶舱内,有一搭没一搭和闺蜜在通讯聊天:“铁耕王要输了。这学校没点意思,对付架农用光甲也搞出这么大动静,我要是校长,把他们全开除。” 通讯另一端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没进奉仁,对他说不定是好事。” 聂小茹懒洋洋道:“铁耕王还是有点水平,年纪也不大,有点培养价值。” “你打算招揽他?” 聂小茹嗤之以鼻:“我招揽个毛啊,这破学校又不能带仆人进去。把他送到刘叔那,培养培养,应该还不错。” 闺蜜有些惊讶:“刘恒章?你对他这么看好?” 她闺蜜名为何丽雯,何聂两家是世交,彼此知根知底。聂小茹口中的刘叔,便是聂继虎最信任的心腹之一刘恒章。刘恒章在外面声名不显,少有人知,然而了解他的人才知道其厉害之处。聂继虎如今的班底,几乎都是刘恒章一手培养出来。这些从小精心培养的师士,聂继虎视如养子,他们悍不畏死、忠心耿耿,被称为“从虎”。 聂小茹无所谓道:“还行吧,反正年纪小又便宜,亏不了几个钱。” 何丽雯和聂小茹从小一起长大,深知其眼光颇高。别看聂小茹嘴上说得好像无所谓,却直言推荐给刘恒章,可见对此人的看好。 何丽雯轻笑一声:“难得入你法眼,穷小子翻身了。” 嘴上这般说,何丽雯也没有放在心上。这世上天赋出色之辈何其多,最终能有所成就的又有几个?她们从小见过太多青年才俊,也不过是她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 两人又说了一些各自最近生活的趣事和烦恼,谈兴正浓之时,忽然聂小茹轻咦了一声。 何丽雯聪敏得很:“决战开始了?” 聂小茹嗯了一声,她的注意力被人工湖一带的火力调动吸引。 两人熟稔得紧,何丽雯也不打扰她,自己翻阅最新的娱乐新闻。和喜欢打打杀杀的聂小茹不同,性格温婉的何丽雯对娱乐业更感兴趣。何丽雯无论是容貌、身形、气质都是万里挑一,又是老爷子的掌上明珠,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知道她的兴趣所在,何家也早早为她铺路。 有话聊就聊几句,忙就各忙各的,这是她们的相处之道。 湖面上空,十六架火飓风重火力无人机已经落位。火飓风重火力无人机,但是拥有三根炮管,能够提供强劲的火力压制。光盾厚实,有一定的机动性,是固定防护的良好补充。它的缺点是移动缓慢,抗干扰能力差,无法处理复杂环境,但是在开阔地形是大杀器。 在三级警戒状态下,十六架飓风是能够调动的最大数量。为了布置十六架火飓风,安防中心必须先关闭其他的炮塔。 幸好人工湖位于目标前进路径的后半段,这样安防中心才有时间从容布置。 一览无遗的人工湖面,只有一座五公里长的跨湖大桥,桥面没有任何遮拦。十六架火飓风被安排在跨湖大桥中段两侧。 这就是费米的计划。 擅长借助地形掩护,那就选择一个空旷无遮的环境。擅长寻找火力死角,那就构建一个没有死角、无法回避的集火区。擅长无序波形跳跃,那就选择施展不开的狭窄地形,增加火力密度,完成火力覆盖! 换一架光甲,费米绝不敢这么做,他就是欺负铁耕王可怜的飞行速度、空中几乎为零的闪避能力和完全为零的水面通行能力。 其实费米还有更好的办法,那就是炸断大桥,可惜三级警戒状态不允许如此操作。 费米没有掩饰他的意图,聂小茹一眼就看明白。 换作是自己,驾驶农用光甲,能不能冲过去?她仔细想了一遍,不禁摇头,绝无可能。狭窄的桥面,无序波形跳跃施展不开,火飓风火力足以形成一个不存在理论通过可能性的完全封锁地带。 这是一条漏洞百出的火力封锁带,任何一架常规战斗光甲,都能够轻易突破。 然而对方摆明欺负农用光甲。 没胜算!百分之一的胜算都没有! 聂小茹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吩咐个下人,待会去接触一下这个家伙。招揽这种事,要对方心甘情愿才行。 因为和闺蜜聊天,她没有挂断,而是编辑了一条文字信息,准备发送陪着老妈同行而来的管家李姨。李姨处事老道,不是自己那个没脑子的娘。 正准备发送出去,铁耕王出现在她的视野。 下意识她动作停住,脸上露出一丝饶有兴趣,或许这是个不错的考察。 他会作何选择? 理智放弃,体面退出?血气十足的硬闯? 嗯?她愣了下。 抵达人工湖的农用光甲,做出一个出乎她预料的动作。 第八节 过桥 龙城抵达人工湖的跨湖大桥桥头。 跨湖大桥是一座钢铁大桥,桥面宽约三十米,桥身平直,几乎没有弧度。 远处半空中的火飓风肉眼可见,数量十二架,分散在桥的两侧。可以看得出,布置火力的人是个老手。十二架火飓风高低错落,形成交叉火力,制造出一段1公里左右的“死亡地带”。桥面没有任何遮挡,十分狭窄,强突只会是死路一条。 看起来对方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这儿。 换句话说,只要能闯过“死亡地带”,后面不是一马平川危险系数也会幅度减小。 铁耕王直起上半身,重新恢复直立,它接下来的动作让旁观者一头雾水。 只见铁耕王从桥头直接跳入湖中,由于靠近岸边水面较浅,只淹没到它的腰部。 围观学生的公共频道很是热闹。 “这是干嘛?莫非真的要变鸭游过去吗?” “铁耕王没有这功能,变鸭也是旱鸭。” “人家只是渴了,喝口水,待会好吃机。” 安防中心气氛也同样放松,在他们看来,铁耕王的举动是准备放弃了。主控光脑经过各种计算推演,结果都出奇一致,铁耕王一旦进入封锁带,一定会被打成铁筛王。 就在大家等待铁耕王放弃的时候,铁耕王轰隆轰隆,大步流星,重新踏上岸边,走上桥头。 它伏下身体,四肢着地,开始加速前进。 看上去和刚才没什么不同。 “这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垂死挣扎而已。” “让医护队准备救治,校长说了,不要出人命,希望这家伙命大一点。” 费米端着咖啡杯,不知为何,他心中忽然有些不安。光幕上,四肢着地的铁耕王在不断加速,它的突进异常坚决。 难道看不到没有半点胜算吗?驾驶者性格刚烈?还是如同事所说垂死挣扎? 他的手掌摩挲着咖啡杯,眼睛死死盯着光幕上沿着桥面高速突进的铁耕王。 费米忽然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铁耕王距离第一架无人机越来越近,费米不敢眨眼睛,他意识到自己有可能疏漏了什么。 第一架火飓风开火,它喷射着火舌,光弹像雨点般朝狂奔的铁耕王洒去。高速突进的铁耕王蓦地变向,闪过光弹,继续突进。 嗯?费米发现异常,铁耕王似乎没有之前灵活。刚刚的变向,动作稍稍迟缓一丝。这种细节一般人很难察觉,但是经验丰富的老手,却能一眼洞悉。 咚咚咚! 狂奔的铁耕王在迅速靠近火力封锁带,四肢一次落地,都会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隆,就像狂风暴雨般密集的重重鼓点。 不对!声音不对! 铁耕王这是……变重了! 联想到刚才铁耕王跳入湖水中,费米猛地反应过来,脸色大变:“糟了……” 铁耕王驾驶舱,龙城视野内,绿色提醒框在不断跳动。 “高压喷洒水枪准备完毕,请选择喷洒物种类。1、药水。2、营养液……” 龙城选择营养液。 紧接着跳出一个红色提示框:“注意!没有检测到营养液,请确定是否填充营养液!” 龙城切换成手动模式,在营养液选项下选择“雾化”。 铁耕王系统说明书每个字他都能背下来,喷洒营养液有雾化模式,它能把营养液雾化,能够更容易被农作物的叶片吸收,一般用于一些特殊的营养液和特定农作物。 铁耕王背后两个大水筒,刚才在湖中吸满了水,足足二十吨。 龙城毫不犹豫开启喷洒水枪。 滚滚白色浓雾在高压喷洒水枪的作用下,瞬间飞出去一百多米,形成一条白色雾带。铁耕王没有丝毫停顿,一头闯入白雾之中,眨眼间身形便被滚滚白雾淹没。 白色雾气滚滚不断激射而出,就像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迅速膨胀蔓延。 转眼间,桥面到处都白茫茫一片。 公共频道彻底炸了。 “卧槽,骚到没朋友!” “真的是渴了喝水啊!” “农用光甲!农用光甲!我眼花了吗?是在做梦是吗?谁来亲我一下?证明一下我是不是在做梦?” “来吧!我王大勇的血盆大口已经按捺不住!” 同样炸了的还有安防中心。 “我的老天,这是什么鬼?” “怎么会这样?白色雾气是什么东西?有毒吗?” 费米脸色难看,他呆呆看着被白色雾气笼罩的大桥,厚厚的雾气凝而不散,什么都看不到。白色雾气如同雪崩般滚滚前进,三架靠近桥面的火飓风,来不及反应便被白色雾气淹没。 三架火飓风当场乱成一团,失去控制,在雾气中转圈,到处喷洒光弹。无人机之间的距离不远,有两架倒霉的无人机被击中,化作火球坠落在湖水中。 火飓风重火力无人机有很多优点,但是使用范围不广,最大的原因就是抗干扰能力太差。 真是个厉害的家伙,费米不禁大为佩服。刚才他发现铁耕王的重量增加了许多,联想到它之前的举动,费米知道应该是水筒里装满了水。 即使想到了铁耕王水筒里装水,但是费米也万万想不到,对方竟然用喷洒水雾的方式来破局。 厉害! 不过,费米并不打算就这么放弃,他还有机会。 剩余完好的无人机迅速拉升避开下方的白雾,然后火力全开,疯狂朝下方雾气中的桥面倾泄弹雨。雾气对无人机不利,干扰无人机的视野,也同样干扰铁耕王的视野。 只要无人机的火力足够猛,按照计划封锁桥面,铁耕王一样插翅难飞。 足足一分钟的攻击,无人机停止轰鸣,它们炮管烧得通红,但是他们没有听到光甲爆炸声。 “击中了吗?” “应该吧,这样的火力密度,怎么可能冲过去?” 听着耳畔其他同事的议论纷纷,费米死死盯着光幕,攥得紧紧的拳头显示他的内心并不像他表面流露出的那般平静。 他有点紧张,理论上,铁耕王绝对冲不过去。剩余的十架无人机形成的火力网,严丝合缝。他还专门把位置最靠后的两架无人机,直接飘浮在桥面上方,正对着前方桥面攻击。 可是他心里没有底。 铁耕王每次的应对,都出乎他的预料。各种操作如同羚羊挂角,无迹可寻。一架破破烂烂二十年前的农用光甲,都能玩出这么多花样,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雾气浓厚,凝而不散。 安防中心所有人情不自禁屏住呼吸,盯着光幕,不敢眨眼间。赢了吗? 忽然有人尖叫:“有东西在动!” “在桥下!” “快快快!” 惊呼声此起彼伏,他们声音中带着惊慌,语无伦次。 桥面下,一个敦厚粗壮的身影以完全不相称的灵巧,犹如一只钢铁巨猿,在钢架桥下方晃荡前进。打桩器被更换成粗壮的铁钩,托住桥面的钢铁龙骨,成为铁耕王的钢铁树梢。 费米终于明白,他漏了什么。 桥底下! 借助雾气的掩护,铁耕王悄然潜到桥底,厚实的金属桥身成为巨大的盾牌,帮铁耕王挡下所有的攻击。 费米嘴巴发干,心中懊恼万分,怎么自己就没想到桥底下呢?他忘了如果没有白雾,进入闪躲不便的桥底,和找死没区别。 他强自按捺心中的紧张,还有机会! 铁耕王冲出白雾的位置不算最好,它还需要面对位置最靠后的两架无人机,费米猜测应该是铁耕王水筒内的水全都用完。 两架火飓风开始全速下沉,一边倒飞一边向桥面靠拢。 费米猜测得完全正确,铁耕王背后水筒内二十吨水如今点滴不剩,只能掩护至此。 龙城冲出雾气之前,已经做好准备。 只见铁耕王钩住大桥护栏,猛然发力,就像荡秋千般,把自己甩向桥面。半空中,铁耕王完成双臂组件的更换,打桩器更换完成,开始启动。 咚! 恍如陨石砸在桥面,轰然巨响,铁耕王四肢着地的瞬间,身形猛地一矮,随即有如离弦之箭弹射而出。 加速,加速,再加速! r6能量炉全力运转的嗡嗡低音传入龙城耳中,他神情冷然波澜不生。视野内,两旁的大桥护栏急速倒退,前方光弹如同雨点般迎面扑来。 铁耕王速度不减反增,落地瞬间猛地扭腰,身形诡异一折。 噗噗噗,光弹如雨打芭蕉,落在刚才他落地的位置,留下密密麻麻的浅弹坑。 又是该死的无序波形跳跃! 费米快把牙齿都咬碎,桥面狭窄,无序波形跳跃施展不开,那是火飓风无人机数量足够的情况下。如今只剩下两架,远远不足以封锁铁耕王。 被逼到绝境的费米,心一横,做最后一搏! 两架火飓风无人机猛地下沉,在距离桥面五米才悬停,它们位于在铁耕王正前方,这样它们可以获得更佳的射击角度。 两架火飓风不顾一切疯狂喷射光弹。 双方的距离不到百米,如此近的距离,基本没有闪避的可能性。 密集的光弹,几乎照亮龙城的视野,再次让他产生一种熟悉感,他的目光锁定前方的两架无人机。 这就是自己入校的最后障碍吗? 全速狂奔的铁耕王突然伏低,硬生生顿住身形,这是个违背物理常理的停顿。 噗噗噗。 两架火飓风收不住势头,炮管带着惯性继续喷射,光弹雨点落在铁耕王前方桥面,火光四溅,形成一片浅坑。 龙城在心底轻声说,冲过去。 r6澎湃的力量轰然传导入铁耕王的下肢关节,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中,膝关节被弯曲到极致。下一刻,铁耕王厚实的金属脚掌猛蹬地面,弯曲的膝关节倏地弹开,被压制的打桩器瞬间爆发最大功率,同时锤击地面。 铁耕王身形消失。 一道模糊而庞大的残影,就像一阵风,一掠而过。 在它身后,两蓬带着火花的零件,如同雨点般洒落而下。 龙城告诉自己要抓紧点,过桥花了不少时间。 第九节 杀人 校长室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教务主任林南面前杯中老冰消融不见,琥珀色的威士忌淡了几分,晶莹的杯壁挂满冷凝的水珠,他圆润的脑门挂满汗珠。 墙壁光幕上,一架老式农用光甲正在全速狂奔。 徐柏岩盯着光幕出神,就连坐姿都未曾变化,指间的雪茄早就烟消灰冷。 林南脸上青红交加,如坐针毡。刚刚夸下海口万无一失,就当着校长的面丢了颜面,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给自己开脱。 沉默的徐柏岩忽然开口:“你知道我看到什么了吗?” 林南小心瞥了校长一眼,看不出校长喜怒,他恭声回答:“您之所见,是万里天际之星光,我辈凡俗愚钝,只见三尺草木泥壤,还请大人指点。” 面无表情的徐柏岩忽然展颜一笑,赞许道:“马屁拍得好!还是老林你最懂我啊!” 他接着轻咳一声:“一员猛将。” 林南正襟端坐,却是若有所思。 徐柏岩放下指间熄灭的雪茄,起身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烟尘滚滚,语气满是赞叹欣赏:“明明一架老旧农甲,可是你看,步如惊雷,势不可挡,所过之处摧枯拉朽,如果给他一架好一点的光甲,安防中心这帮废物,能拦得住他?” 林南试探地问:“您的意思是?” 徐柏岩大手一挥:“录了。办学校呢,最重要的就是讲信用!不仅要录取,我们还要给最高奖学金!钱就不要给了,给光甲装备!千金买骨的道理我懂。骨头好哇,咱们学校恶狗多,是需要骨头啊。” 林南恍然大悟,露出佩服之色:“妙!真是妙!” 徐柏岩得意道:“恶狗都去抢骨头,咱们也能轻松一点。安防中心上次修了多上钱?六千万!这得多少赞助费才能回本,要不是找了学生家长签了账单,修一次安防中心咱就得破产。丢一块骨头出去,让他们自己去抢,多好。” 林南马屁如潮:“大人高瞻远瞩,妙不可言啊。不如让他去风纪处,正风肃纪。学生之间的事情学生处理,免得这群精力无处发泄的家伙整天想着炸学校。” 徐柏岩颔首,神情满意:“风纪处不错,有将岂可无兵,从安防中心调几个人去做他助理。记住,这些人只能管管后勤,不能出手。学生之间的事情,自己去解决。” “大人说得是。”他忽然有些犹豫:“如果他不答应呢?这可是与全校为敌。” “赔钱。”徐柏岩冷笑:“他是穷鬼,光两架火飓风,就足够他赔得裤子都没有。” “大人料敌于先机,神机妙算,什么时候属下才能学到一点皮毛。” “哈哈哈,走走走,去看看咱们的头号大将。” 龙城还没有抵达校长室,就听到了广播通知,自己被录取。龙城没有理会,而是继续埋头狂奔,直到在规定时间内抵达校长室。 在训练营他见识过各种阴谋诡计,不要轻信他人和各种消息。 龙城从铁耕王驾驶舱下来。 一个瘦弱的少年,黑色头发柔软,微微低着头,看上去羞涩内向。上半身穿着一件迷彩恤,似乎有些营养不良,下半身是一件军绿色裤子和一双旧白球鞋,裤子不太合身,颇为肥大,露出半截细细的小腿。 报名表上填的17岁,但是看上去,只有14、5岁。 眼前的龙城活脱脱就是个害羞内向的邻家小孩,哪里会想到刚才那般果决凶狠? 两人当然不会以貌取人,说实话,在这个学校,基本没什么正常的学生。 校长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豪言壮语,龙城无动于衷,等校长说完,他问自己录取了吗? 教务主任林南连忙说录取了,还有最高奖学金要委以重任云云。 龙城松一口气,终于不需要离开农场,至于后面两人说的什么,他丝毫不关心。 林南喊来一位工作人员,带龙城去宿舍,在最后习惯性地说了几句“好好加油,努力学习”“在学校老实点,不要闹事”。 龙城有点奇怪地看了一眼这个胖子,不是应该说“加油,努力活下来”吗? 跟着工作人员去宿舍的时候,他仔细回想今天发生的一切,突然发现这个训练营似乎和自己想的不太一样?是个奇怪的地方。 不过不管怎么样,自己以后可以留在农场,想到这里,龙城的心情立即变得愉悦起来。 前方带路的费米终于忍不住:“你好,龙城,我是费米,今后你的助理,帮助你处理风纪处工作,合作愉快。” 龙城说你好。 在计划失败的时候,费米万念俱灰,以为自己会被开除,没想到峰回路转,成为龙城的助理。林南大人还专门叮嘱勉励他,要做好协助龙城处理风纪处的工作。 劫后余生的喜悦充斥在费米的心中,至于担任一名学生的助理,他毫不在意,反正工资又不会少发。 况且,此番较量,费米对龙城的实力相当佩服。 费米为人圆滑,懂得察言观色,注意到龙城似乎不喜欢说话,便主动介绍学校的一些情况。 龙城听得很仔细,但是渐渐,他的神情有些古怪。 注意到龙城异样,费米不禁问:“怎么了?龙城,有什么想了解的地方吗?” 龙城问怎么才能回农场? 原来是想家了,费米恍然大悟,他想起自己入伍的第一天,曾经无比想家。 还是个孩子啊。 费米的目光温和许多,笑道:“学校是封闭式军事化管理,平时不能出校门。每个月放一次假,休息三天,可以离校,到时你就可以回家。” 龙城停下脚步,转过脸庞面对费米,神情认真反问:“不用杀光所有人?” 费米的身体一僵,大脑出现短路。 杀、杀光……所、所有人? 费米呆呆看着神情认真的龙城,他竭力地挤出笑容,打着哈哈:“杀光所有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要开玩笑了,我们这是学校,不是屠宰场。” 龙城没有挪开自己的视线,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训练营当然不是屠宰场,屠宰场的鸡鸭不会杀了你,训练场的其他学员每天都在想怎么要你的命。 费米艰难地吞咽水,脸颊肌肉僵硬,腿不自主开始微微哆嗦,脸上保持僵硬的微笑:“不用不用,你想回家,我帮你去教务处请假,不用杀人。” 龙城哦了一声,若有所思:“不用杀人啊。” 莫非不能杀人你很遗憾? 龙城认真思索的神情,让费米差点转身掉头就跑。他参加过战争,对血腥味很敏感。眼前的少年看似弱不禁风,但不知为何,费米总是有种大气不敢喘的错觉,就仿佛自己面对的是某种未知却极度危险的生物。 费米脱口而出:“真不用杀人。” 话一出口,费米竟然生出一丝羞耻感,为什么自己要强调这句?可是看到龙城点头,自己又莫名地长舒一口气是怎么回事? 他来奉仁也三年了,见识过的非正常、变态的学生层出不穷,有一天不打架就不舒服的,有没事就想着炸学校的,有揍自己揍到自闭的等等。 可是跟龙城比,都是一群乖宝宝啊。 点头后龙城继续前进,松一口气的费米连忙跟上。他抬起手准备擦掉额头的冷汗,前面的龙城幽幽问了一句。 “那什么时候杀人?” 费米刚刚抬起的手臂停在半空,他快被逼疯了。老天,自己造了什么孽啊!这是个没事就琢磨着杀人的变态啊! 要不要辞职? 深呼吸三次,费米鼓起最后的勇气:“龙城,学校禁止杀人。” 龙城啊地停下脚步,满脸惊诧看着费米。 这世上还有不杀人的训练营? 费米认真道:“龙城,这是学校,在这里是来学本事的,不是来杀人的。在学校,任何人被杀,后果都极为严重,这是严重的犯罪!” 龙城脸上的诧异消失,再次恢复平时的神情。 原来真的是不能杀人的训练营。龙城的心情又好了一点,他不喜欢杀人。不过,杀人不算本事?龙城觉得说得不对,不过他没打算反驳,而是继续问:“如果遭受攻击怎么办?” 费米松一口气,不知不觉,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你可以进行任何反击,但是无论如何,绝对不能杀人!” 费米在“绝对不能杀人”上提高音量,着重强调。 龙城神情没有变化,继续问:“我可击伤他?” 费米点头:“可以。” “不能杀死,只能击伤……”龙城哦了一声,接着问:“受伤的标准是什么?” 费米觉得自己快疯了,他再次深吸一口气:“现在医疗条件可以治疗为标准,以学校不能出人命为标准!” “哦,那慢性死亡呢?” “错过最佳治愈时间而导致死亡呢?” “在校外死亡呢?所以假期是发起攻击的窗口期?” 龙城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费米张大嘴,呆若木鸡。 龙城的眼睛深处,亮起幽幽光芒。 进入校园之后的疑惑此刻全都解开,原来自己的理解错误,这个训练营,并不是学习如何杀人,而是学习如何伤而不死。比起单纯的杀人,伤而不死难度高了几个等级,里面涉及的技巧和知识十分复杂,他能想到的就有许多,比如人体结构、医学、毒药学、光甲结构等等 以前自己学的都是一击必杀,这等于要从头开始学习。 这个训练营,哦学校,不简单! 第十节 宿舍 短短的交流,费米感受到压力,他决定转移话题:“铁耕王还要吗?” 看龙城不太明白,费米解释道:“虽然今天你的表现很好,但是铁耕王的水平,很难让你在学校内生存下去。” “你有奖学金,可以买更好的装备,我看看。”他的脑控智能眼镜连接网络,镜片上微型光幕不断变化:“哇,两百万额度,只可以用于校园内购买装备。啧啧,看来学校是下了血本,我来了三年,还头一次知道咱们学校有奖学金。” 他继续翻阅,接着道:“你是风纪处的首席督查,每个月可以领取十万的额度,用于补充弹药和能量。这待遇,比我都高啊。” 费米神情羡慕:“铁耕王还要吗?不要的话,可以报废处理。” 很多内容龙城听不太懂,但是铁耕王他不想扔,他说:“要。” “好。”费米回答也很干脆:“那我调一艘拖船过来。在咱们学校,拖船收费标准是一公里五百。还好我们风纪处,对校长室负责,是自己人,免费!我们先去装备中心?” 龙城说好。 他心里没有底,这次的训练营,和以前非常不一样,居然还发放武器装备。他记得上个训练营,他们的武器需要自己抢来。 没一会,一辆小型白色飞船停在两人面前。飞车大约三十米长,白色喷涂,肚子特别大,看上去就像一只吃撑了的鱼。上层是乘客舱,下层是货舱,船身有一个爪子的标志。 货舱舱门打开,三个像章鱼触角的金属机械臂倏地伸出,抓住铁耕王。沉重的铁耕王,被轻而易举地拖入货舱。 上层乘客舱的舱门自动打开,费米率先上船,龙城也跟着上去。 乘客舱很宽敞,全景落地玻璃,能够欣赏四周的风景。 沙发过于柔软,不好发力,龙城试了下便站起来。这个训练营处处透着不同寻常,自己得小心。 周围的一切都很陌生,他不喜欢陌生的地方。 费米打开饮料柜:“来点喝的?免费的。” 龙城摇头。 费米也不在意,自己拿出来几瓶,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发出舒服的呻吟:“托你的福,也能享受一把。安防中心就是后娘养的啊,用拖船得自己付钱。我们这些穷鬼,就算光甲半路熄火,爬也得爬回去,拖船可坐不起。” 他狠狠灌了一口手中的饮料:“滋,爽!” 龙城指了指费米的眼镜:“这是什么?” 费米指了指自己的眼镜,有些意外:“脑控智能眼镜,你没用过?” 龙城摇头。 费米道:“挺方便的,待会你可以买副,我这款基础款,便宜,才600块。” 乘客舱忽然响起主控光脑的声音:“尊贵的客人,请坐,我们即将起飞。安全抵达,高枕无忧,奉仁光甲学院真挚为您服务。” 话音刚落,飞船腾空而起。 不得不说,这是龙城乘坐过最舒适的飞船,飞行极为平稳,除了起飞时的微微震动,飞行时顺滑无声。 费米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不管他愿不愿意,他的命运都和眼前这个看似瘦弱实际危险的少年绑定在一起。 他心情不错,龙城给他很大的压力,但也让他放心不少。 在学校内,危险不是缺点,是优点。 费米开始进入角色,他放下手中的饮料,神情认真道:“后天开学,时间很紧张。到装备中心还有段时间,我们抓紧时间,先把宿舍挑选好。” 宿舍?这个龙城知道,他在孤儿院的时候,住的就是宿舍。一个房间八个床铺,先挑选的人能选比较好的位置。 龙城说好。 费米也不废话,开启全息投影:“你自己选吧,绿色区域都可以选择。” 全息地形投影几乎铺满整个乘客舱,只见数不清的山峰密密麻麻,有些山峰是红色,但是绝大多数都是绿色。 龙城问:“宿舍在哪?” 费米不忘喝一口饮料:“绿色区域都行。” 龙城愣住:“绿色区域……是宿舍?” 龙城神情的变化让费米觉得心中暗爽,他呵呵笑道:“没错!木兰大雪山以南,陨石平原以北,戈越山脉以东,黑河以西,都是咱们学校。地方嘛,不算大,也就岄星面积的八分之一。建校的时候,因为这一带全是石头山,也没有矿产,便宜得很,学校就全买下来,真是先见之明啊。” 龙城不知道该说什么。 费米接着道:“因为校区太大,所以呢,我们学校的宿舍和其他学校不太一样。是每人选一块地,独门独院。只要附近十公里以内没有其他同学的宿舍就行。当然,建造规模由学生自己决定,学校提供建造服务,以及各种安防设计图纸。额,得花钱。” 龙城想了想,觉得挺合理。训练营,哦学校内大家是你死我活的竞争关系,几个人睡一个房间,第二天只怕没有活人…… 哦,自己差点又忘了,这里不能杀人。 ……第二天只怕没有一个完整的人。 费米严肃道:“龙城,宿舍的选择一定要慎重,不能马虎。这就是你的基地,你今后掌管风纪处,必然成为众矢之的,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攻击你的宿舍。” 龙城觉得有道理。 他开始仔细观察全息地形投影,过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他指着一处山谷:“这里。” 费米凑过去,不由赞叹:“好眼光!好地方!我们先提交申请,免得被人捷足先登。” 几秒之后,费米便收到回复。 “行了,去交了钱,那地方属于你了。”费米接着严肃道:“龙城,你要记住,在学校里,无论如何,你宿舍位置都不要告诉别人。平时的时候,也一定要小心别人跟踪。一旦被人抄了家,麻烦就大了。” 龙城点头:“明白。” 被人摸清了藏身之处,那离死,哦,离残废没多远。 龙城想到之前反复出现过的一个词,问:“什么是风纪处?” 费米呆了一下:“你不知道?” 龙城摇头:“不知道。” 费米感觉如同五雷轰顶,他呆呆看着龙城,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离失业不远。他很想问龙城你不知道什么叫风纪处,那你答应干什么?不过残存的理智告诉他,现在说这些已经于事无补。 他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全校公敌。” 龙城哦了一声,是所有人敌人的意思吗?这么说他就能理解。和上次训练营一样,教官总是和他们说,其他人都是你们的敌人,杀光他们,训练营只有最后的胜利者才能活着出去。 他活着走出来,虽然和教官说的不太一样。 龙城如此平淡的反应,让费米有些难以接受,不禁问:“你不怕吗?” 龙城看了费米一眼,说:“怕。” 费米摇头:“你这样子,你不怕。” “我怕。” “不,你不怕。” 龙城不说话了,他觉得眼前的家伙太奇怪。为什么非要说他不怕呢?他很怕啊,他彻夜未眠思想斗争很一晚上,才鼓起勇气来学校报名。 而且这个学校这么难,连杀人都不准,龙城没有一丁点把握。 第十一节 本事 龙城俯瞰下方密密麻麻的山峰,看全息地形投影的时候没有太多的感觉,但是看到真实场景,非常壮观震撼。 地面植被稀疏,到处是灰色的岩石,夹杂着白垩,怪石嶙峋。山峰极为陡峭,就像一根根插在大地上的青灰石剑,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 山峰之间的缝隙很狭窄,深不见底,从高空望下去,只能看到黑漆漆一片,有的山峰还有雾气缭绕。费米说底下山谷别有洞天,地底暗河密布,也得小心。 天边飞来一群黑点,龙城以为是一群鸟,等它们飞到近处才看清,原来是无人机群。 无人机大约六米长,通体漆黑,形状酷似鲨鱼,在空中无声游动。它们会在空中不断变换编队形状和彼此方位,就像一团翻滚的乌云。 费米注意到龙城的目光,道:“那是巡逻无人机暗鲨,一般十二架一个编队,偶尔也会有三十六架的大编队。到时候我把暗鲨巡逻的时间表和路径发给你。如果遇到危险,就往它们这靠。你是自己人,它们不会攻击你。” 和自身安全相关,龙城立即引起注意,问得很仔细。 “它们火力配置?” “攻击方式呢?触发攻击指令的条件?” “编队逻辑?智能等级几级?” 没有准备的费米被问得愣住,几秒之后只好道:“这些具体信息我到时候一起发给你。不过你也别做太多的指望,其他同学的装备很强。你要遇到那些限量版光甲,趁早逃命。还有,平时钱不要花光。别到时候受伤了没钱治疗落下残疾,学校可不会给你付医药费。” 龙城闻言,便没再说话,他站在落地玻璃前,凝视着远去的暗鲨们。 费米觉得很难看透眼前的少年。绝大多数时候龙城都沉默不语,但只要涉及到战斗相关,龙城总是会展现出超乎年龄的敏锐和老到。 就在此时,龙城的目光被前方一座高耸的山峰吸引。 那座山峰比周围山峰要高出一大截,异常醒目,隔着很远的就能看到。不同于其他山峰的夹杂着白垩的青灰色,它是深沉的黑色,带着一丝暗红。 飞到近处,龙城才看清楚,这座山峰完全由钢铁建造而成。粗壮而巨大的黑色钢铁结构,就像积木一般堆积,它们看上去似乎有些年头,锈迹斑斑。湛蓝的光芒从复杂的钢铁结构之中隐隐透射而出,不时能看到飞船、光甲,进进出出。 费米也有些失神:“这就是装备中心,你可以在这里买到所有你需要的东西,只要你有足够的钱。光甲、飞船、各种零配件、食物、补给,应有尽有。是不是很壮观?” 龙城说是。 费米自豪道:“这里以前是一处遗迹,追溯到古典光甲时代,据说曾经是一座钢铁要塞。学校买下来的时候,早就被挖过不知多少遍,什么宝贝都没剩下,只留一个没什么用的大铁壳子。附近都是山,学校经费不足,索性废物利用,就把它改造成装备中心。现在在整个岄星,也算得上比较有名的景点。” “现在还没有开学,没什么人。等以后开学了,你就会发现,这里是学校最热闹的地方。尤其是你们新生,很快就会领略到什么叫吸血中心。” 龙城不太明白:“吸血中心?” 费米冷笑:“入校的时候,你们都会自己带光甲。可是零配件带不了,打坏了要有地方修吧,弹药需要补充吧,这个地方,就是要榨干你们最后一丝血。” 吸血中心,听名字就不好惹,龙城暗自警惕,不过他有点想不通,装备为什么要买的? 他问出自己关心的问题:“我能抢其他人的装备吗?” 费米沉吟:“原则上可以。” 龙城不太明白问:“什么叫原则上可以?” 费米对这个问题也有些头痛:“其实像抢劫之类,学校是不追究的。但你是风纪处首席督查,整风肃纪,代表校方的形象,等等,我还是先问问。” 过了一会,他长舒一口气:“上面有回复了。原则上呢,学校是不管的。但是,注意,不要公然在人群面前抢,一些特征比较明显、容易留人话柄的东西,建议还是不要碰。” 龙城有点懵:“不明白。” 费米想到自己的工作和龙城息息相关,心一横,破罐子破摔道:“很简单,就是可以抢,但是不能被人认出来。比如光甲,你抢过来,拆成零件,有用的留下,没用的卖掉。比如飞船,改装一下,重新喷涂一下,和之前看上去不一样就可以。” 龙城不太明白为什么有这么多的条条框框,不过费米的意思他明白。 或许这就是这个学校教官设置的难题,龙城心想。 以前的教官就喜欢给他们设置各种难题,比如用脚拆装备、不带水在沙漠徒步等等。他不会去质疑为什么出这个难题,就像他不会去质疑为什么杀人一样,没有用。 训练营教会他,不要问为什么,不想死就去战胜它。他不喜欢训练营。 教官说训练营是学本事的地方,本事就是杀人吗?他不喜欢杀人。 奶奶也说年轻人要多学本事。他喜欢奶奶。 现在他要学的是击伤的本事,龙城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学会,感觉很难。 相比之下,“有原则的抢东西”要容易很多,就不知道这算不算本事。 不过龙城已经下定决心,要把“有原则的抢东西”这项本事学会。龙城忘了谁说过,钱要花在刀刃上,他觉得这句话错得很离谱,刀刃这种近战武器需要花钱吗?不!他绝对不会花钱去买光甲武器之类。 他要买苹果。 龙城的目光在装备中心进进出出的光甲之间扫来扫去。 费米忽然有点心惊肉跳之感,眼前此时的龙城,像极了眼睛绿油油的饿狼,盯着自己圈养的羊羔们,想着今晚用哪一只作晚餐。 鬼使神差之下费米劝到:“开学之前千万不能抢!” 龙城倏地转过脸,面无表情问:“为什么?” 不知为何,龙城的目光,让费米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他努力解释:“学校规定,因为装备中心假期会对校外开放,开学之前,有很多校外的人来这买东西。” “要等到后天啊。” 龙城懒得再扫那些光甲一眼。 费米觉得自己有必要认真考虑一下辞职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