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府风云》 开始连载前的一段文字 这个故事的发生在北宋徽宗的政和八年(a111八),正是在这一年的秋天,北宋的一个使团从位于山东半岛末端的登州出海,越过渤海海峡,前往辽东企图与新兴的金国建立联盟以夹攻辽国,恢复燕云十六州。史书上记载,这支小小的使团一共包括七名将校,八十名士兵,其中官职最高的是武义大夫马政,武义大夫是宋代的武臣阶官名,宋代武臣一共分为五十三阶,而武义大夫是第三十阶,从七品。也就是说使团内并没有文官,只有一位中低级军官担任使节。如果考虑当时的惯例,一般来说被派去执行这种危险任务的官员都会被突击提拔几级作为奖励,很可能这位名叫马政的武官原本的阶级就更低了。而且这个使团以买马为名,没有携带任何政府文书,仅仅口传诏意。由此可以推测,这个使团的性质是试探性的、非正式的,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就是这个小小的使团,却揭开了十二世纪初北中国乃至整个东北亚地区大时代的序幕。 现在让我们把时钟调回到政和五年的春天(a1115),在宋帝国的北疆,与邻国大辽的和平关系已经持续了百余年,其间虽然不无波折,但从总体上看,自檀渊之盟以来的百余年,辽宋两国基本保持了和睦平等的关系,双方互通使节,通使殷勤,辽国边境发生饥荒时,宋也派人赈济,宋真宗驾崩,辽圣宗集藩汉大臣举哀,当然其中不无当时与后世儒生的粉饰,但也有相当部分的真实。 这种情况在古代历史上是极其罕见的,除非有一个更为强大的第三者存在,一般来说相邻两国之间的关系都是冷淡甚至满怀敌意的,某一方的灾祸对于另外一方来说就是进攻乃至并吞对方的大好机会。当然这并不是说辽宋两国的统治者道德高尚到了不愿意用战争来达到己方目的的意思,而是在宋开国时两国间的几次交锋中,双方都意识到两者的实力处于一种微妙的均衡状态,宋方无力从辽方手中夺回燕云十六州,辽方也无力大军南下拿下汴京。在这种情况下,进行一场以毁灭对方为目的的无限战争对于任何一方都是愚蠢的,这种微妙的平衡才是和平的真正原因。但是在政和五年,这个平衡被打破了。 政和五年三月二日,设置在宋辽边境雄州的河北沿边安抚司接到辽光禄卿李良嗣的一封密信,密信的接收人是当时北宋的重臣——太尉兼陕西、河东、河北宣抚使童贯。在密信中,李良嗣透露了女真建国的消息,并指出辽国倾亡指日可待,表达了自己投诚北宋的愿望。 在经过紧急的商议之后,北宋知雄州和诜派人将李良嗣接应到宋边境,并秘密将其护送到汴京童贯家中,很快李良嗣就得到了童贯的信任。不久之后,童贯推荐李良嗣面见徽宗,在会面中,李良嗣指出辽政无道,金兵日强,若是宋毫无动作,燕京必然为金人占领,建议北宋立即与金联合攻辽,夺回燕云十六州。宋徽宗大喜,将之在朝中付之讨论,这不啻于是一勺被投入滚油之中的凉水。 可能是因为后来的靖康事变,导致东京沦陷、二帝北狩的缘故,南宋的士大夫对签订海上之盟,联金灭辽这一策略的态度是一边倒的激烈批评,认为正是这一短视的政策导致北宋灭亡。其批评的理由大概如下:本朝与辽国已经有百年盟约,作为礼仪之邦,不能见利忘义背弃百年盟约;其二北宋现有的军事与经济状况不足以完成完成夺回燕云的重大任务;还有就是对同盟女真人表示怀疑,认为这个新兴的野蛮民族攻击性更强,与其和他们联盟不如与已经和睦百年的辽国做邻居。就连这位辽国的逃人——李良嗣在《宋史》里也被打入了奸臣之列。 这三条听起来很有道理,北宋灭亡的事实也仿佛印证了这点,但历史是如此的复杂,并不能用简单的因果关系倒推。如果我们对当时的历史加以更深的了解,就会发现以上三条都是站不住脚的。首先,任何两个主权国家之间的外交条约都是无法自己保证自己的,假如没有强有力的第三方保证,那么唯一能够确保条约能够执行的就是双方的实力对比保持平衡,在金国起事之后,宋辽之间在河北边境的军事实力对比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自然这条约也就无法继续存在下去了,换了辽国易地而处,只怕也会撕毁条约大举进攻。其二,从后来的事态发展看,李良嗣对辽金战争的结果判断是大体正确的,金几乎是独自击败并消灭了辽国(宋军在整个灭辽战争中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除非宋与辽联合抗金(我怀疑加上北宋的援兵辽依然打不过金,而燕云十六州的存在就使得辽宋之间的合作必然是矛盾重重的,很难形成合力,只要金表示对于关内的幽州没有野心,宋与辽就无法达成真正的同盟。),那么辽的灭亡就是既定事实,既然如此,那么宋企图置身事外独善其身的想法就是不现实的。在这个过程中争取对自己最为有利的结果,先与金联盟,夺取燕云十六州,使之成为能够保护己方腹心之地的屏障就是最理智的选择。如果一定要说反战派说对了什么的话,那就是他们本能的认识到金的强大和凶悍与己方的虚弱;北宋当时的军事和经济状况要完成以上任务有着巨大的风险。如果说的更直接一点,那就是当时北宋的中枢机构已经腐朽到无力汲取帝国所拥有庞大的人力物力,将其组织成强大的军事力量保卫自己的地步。不幸的是,他们的担心是正确的。 假如可以打一个比方的话,在接下来的十年里,北宋就好像一辆庞大而又老朽的破车,在一条崎岖的山路上艰难的爬行,随时都可能掉下万丈深渊。而车上的人们却全然不知道自身所处境地的危险,继续饮酒作乐、勾心斗角,而少数几个看清了危险处境想要竭力挽救的人却被从驾驶座的位置上扯开,最后大车终于坠入无底深渊,落得个车毁人亡、万劫不复的下场。这是一个巨大的悲剧,华夏古典文明在达到前人重未能达到的顶峰后,突然跌落到黑暗的深渊,虽然后人们竭力从那个深渊里爬了出来,但再也没有能够重新达到这个高度。 为什么这一切会发生呢?亿万人经过数千年战胜了无数困难才产生这样绚烂的文明,而少数几个人的愚蠢和贪婪就能将其毁灭了,有时候在阅读北宋末年的史料的时候有一种非常荒谬的感觉,这么多人的命运居然就只掌握在这么少的几个人手中,而这几个人居然完全不把这当回事,以一种可以说非常轻佻的态度对待着如此巨大的权力,只把这当成是穷奢极欲的工具。这场决定帝国命运的战争在他们看来不过是谋取自己私利的大好机会,他们的脑子里考虑的不是如何赢得胜利,而是如何让私利最大化,甚至连天子本人也是如此。这样一来失败就没有什么让人惊讶的了,坐在御座上的那个人都不把祖宗留给自己的基业当一回事,那旁人能做的只有当山河破碎之时,从头收拾旧河山而已。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引用《史记匈奴列传》一段话:“匈奴之俗,人食畜肉,饮其汁,衣其皮;畜食草饮水,随时转移。故其急则人习骑射,宽则人乐无事,其约束轻,易行也。君臣简易,一国之政犹一身也。父子兄弟死,取其妻妻之,恶种姓之失也。故匈奴虽乱,必立宗种。今中国虽详不取其父兄之妻,亲属益疏则相杀,至乃易姓,皆从此类。且礼义之敝,上下交怨望,而室屋之极,生力必屈。夫力耕桑以求衣食,筑城郭以自备,故其民急则不习战功,缓则罢于作业。嗟土室之人,顾无多辞,令喋喋而占占,冠固何当?” 首先解释一下,这段话是一个叫做中行说的宦官说的,此人是汉文帝时的人,本来是汉宫里的一位宦官,汉文帝将宗室女与匈奴和亲,让这位中行说作侍从同去,中行说很不高兴,就说如果你让我去匈奴,肯定会对大汉有巨大的危害。汉文帝没当回事,还是强行派去了。结果中行说到了匈奴之后,就当了单于的谋臣,为匈奴出了很多主意,对汉朝的危害很大,可以说是“汉奸”的鼻祖了吧,上面这段话就是他对汉朝使臣对话的一部分,我将全部对话翻译成白话文,大意如下: 汉使说:“匈奴不尊重老人,好食物和衣服都是给年轻人吃用!” 中行反驳说:“汉人如果青壮年要出征,临出发前他们的父母难道不会把最好的食物和衣服给儿子们吗?” 汉使回答:“是的!” 中行说:““匈奴人都明白战争是重要的事,那些年老体弱的人不能打仗,所以把那些肥美的食品给壮健的人吃喝,大概这是为了保卫自己,这样,父亲儿子才能长久地相互保护,怎么可以说匈奴人轻视老年人呢?” 汉朝使者说:“匈奴人父子竟然同在一个毡房睡觉。父亲死后,儿子竟以后母做妻子。兄弟死后,活着的兄弟把死者的妻子都娶做自己的妻子。没有帽子和衣带等服饰,缺少朝廷礼节。” 中行说:“匈奴的风俗,人人吃牲畜的肉,喝它们的乳汁,用它们的皮做衣服穿;牲畜吃草喝水,随着时序的推移而转换地点。所以他们在急迫之时,就人人练习骑马射箭的本领,在时势宽松的时候,人们都欢乐无事,他们受到的约束很少,容易做到。君臣关系简单,一个国家的政治事务,就像一个人的身体一样,父子和兄弟死了,活着的娶他们的妻子做自己的妻子,这是惧怕种族的消失。所以匈奴虽然伦常混乱,但却一定要立本族的子孙。如今中国人虽然佯装正派,不娶他的父兄的妻子做老婆,可是亲属关系却越来越疏远,而且相互残杀,甚至竟改朝易姓,都是由于这类缘故造成的。况且礼义的弊端,使君王臣民之间产生怨恨,而且极力修造宫室房屋,必然使民力耗尽。努力耕田种桑而求得衣食满足,修筑城郭以保卫自己,所以百姓在急迫时不去练习攻战本领,在宽松时却又被劳作搞得很疲惫。唉!生活在土石房屋里的汉人啊,姑且不要多说话,喋喋不休,窃窃私语,戴上帽子,难道还有什么了不起吗?” 相信绝大部分读者们看到这段文字的时候,都会很惊讶,在我国的史书里很少能看到类似的文字,因为这完全是从一个野蛮人的立场上对文明社会一种赤裸裸的否定。在中行看来,汉人中的士大夫虽然自诩礼仪之邦,但那不过是一种虚伪,他们与亲属关系疏远,相互矛盾重重。上位者残忍的压迫着人民,迫使他们耕种田地来缴纳税收、承担沉重的劳役来修筑宫室房屋,使得人民困苦不堪,无力保护自己,而这一切都是为了一己的私利,这种所谓的文明和礼仪又比匈奴人的“野蛮”高明到哪里去呢?到了最后,中行说大声呵斥着汉朝使者,威胁说“你不要废话,只要输送给匈奴的缯絮米蘖一定要使其数量足,质量好就行了,如果不齐全、粗劣,那么等到庄稼成熟时,匈奴就要骑着马奔驰践踏你们成熟待收的庄稼。” 这种威胁宋朝的士大夫们一定不会陌生,他们从辽人、西夏人还有金人的口中应该听到过很多遍。千百年之后的我们在读到这一段文字,在感到屈辱的同时也不得不承认这中行说所说的相当一部分是事实。北宋末年时中华民族那发展到登峰造极的古代文明对于我们的祖先从某种意义上已经是一种沉重的负担了,无论是那优雅的宋词、精美的工艺品、深邃的哲学、闲雅的士大夫、绘画、瓷器、自由的市井、繁荣的商业,一切的一切都是建立在城市,尤其是大城市的出现的,如果要我对这个城市下一个更加严格的定义,那就是东京汴梁,如果我们认认真真的去深入到北宋繁荣的文化里去,就会发现所有的一切都是围绕着汴梁,为这座伟大的城市服务的。为了让这座城市里的人们过上这块土地上从未有过的生活,整个帝国都要向其输血,被弄得精疲力竭,以至于根本无力保护自己。在后世的我们高声称颂北宋从未有过的先进财税制度的时候,也请不要忘记这同时意味着对底层农民从未有过的刻骨盘剥。历史就是这样,他永远只会记载着那些能够书写历史的人们想要让后世的我们看到的东西,至于那些沉默的大多数,只会无声的被掩盖在历史的尘埃之中。 现在让我们把时钟调回到靖康二年(1127年),金军已经第二次包围了东京汴梁,这座梦幻般的城市已经岌岌可危。历史上记载,这座城市的总人口最繁盛时不下百万,城墙高厚,城内有天下最精巧的工匠,储备着可以装备数十万大军的武器。可是到了这个时候,甚至连守卫城墙的士兵都不够了。读到这里的时候,我想做一个简单的算术题,哪怕现在只剩下五十万人,按照一户五人抽一丁来计算,就立刻能得到十万壮丁,就算不能出去打野战,守卫城墙还是足够了,而且还有相当数量的宋军。而金军总兵力也就不过十五万,按照古代攻城至少要超过守军一倍来计算,金军统帅考虑的不应该是怎么攻下东京城而是应该怎么样退回黄河去。迦太基在交出了所有的武器之后,还能够凭借城内剩余物质制造出来的武器抵抗了罗马人三年的围攻,最后才因为粮绝而破城,而金军东路军统帅完颜宗望是在1126年的12月10日抵达东京城下,第二年的1月9日便破城,一共花了不到一个月时间。 就这样,汴梁城被攻破了,两个皇帝和三千多名赵氏皇族、**妃嫔与贵卿、朝臣等被虏往金国,他们中的很多人都忍受了残酷的虐待之后死去,后世的很多人为他们的悲惨遭遇留下了同情的眼泪。但请不要忘记,这一切都是他们自己造成的,正是因为他们的愚蠢和贪婪,才造成了这样的结果,他们浪费了无数人的忠诚和勇敢,毁灭了这个国家,并且把千千万万无辜的人们也拖进了死亡的深渊,难道他们落得这个下场是不应该的吗? 于是就有了这本书,毫无疑问,书中的主角,要抵抗野蛮人的入侵,保卫自己的亲人和乡土,但这并不意味着同时也要保护这些骑在千百万善良的人头上,吸吮着他们的鲜血,把灭顶之灾带到他们头顶上的家伙们。是的,这些人穿着漂亮的衣服,会写优美的诗词雅驯的文章,掌握着书写历史的权力,但毒蛇就是毒蛇,哪怕他的外表再怎么斑斓美丽。 闲扯几句——从《太平记》到《》 闲扯几句——从《太平记》到《幕府风云》 本书名字的由来,不少读者看了本书的简介之后,大呼上当要求改书名,一看还以为这是讲日本战国时候的,却不想是本北宋末年的争霸故事。韦伯却和过去一样,保持着接受批评,坚决不改的态度。但是毕竟读者才是衣食父母,才是真正大爷,这不能全然不理,韦伯就闲扯几句,将本书的来由说个明白。 其实读者大爷们也没有完全猜错,本书虽然讲的并非日本战国故事,但是引头却是一本日本大河剧——1991的《太平记》,本来书名也打算使用这个名字,只不过已经有了孔璋的珠玉在前,韦伯也就不好献丑了,于是才用了《幕府风云》这个名字。提到这部《太平记》,韦伯要非常正式的向大家推荐一下,这部《太平记》拍摄于1991年,改编自日本著名历史作家吉川英治的《私本太平记》,以室町幕府的创立者足利尊氏为主人公,以日本南北朝时代为舞台,描绘了从后醍醐天皇即位、镰仓幕府灭亡、建武新政和崩坏后的南北朝分裂、观应之乱这一段漫长的历史,其间英雄迭起,世事变迁。里面的演员也是明星汇集,实力派颇多,屡有出彩的地方,真田广之、绪形拳、阵内孝则、武田铁矢都是日本著名的演员。实在是一时之选,韦伯觉得可以说是日本的《三国演义》,喜欢历史剧的书友们可以去百度一下看看。 话有点扯远了,想必有些读者会问,日本是日本,中国是中国,有什么好比的。韦伯却觉得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太平记》描写的是一个旧的秩序毁灭和新的秩序重生的过程,而《幕府风云》所描绘的十二世纪初年的东亚大地也是旧的秩序毁灭,新的秩序艰难重建的过程,其间颇有相通之处。作为一个历史写手,自然看了之后就心有灵犀。 前几天在上传的时候,偶尔看到起点有一本新书,名字叫《南宋缺个圣人》,我却与这位同行见解相反,当时的中国需要的不是圣人,而是枭雄,一个有能力取而代之的枭雄。正如耶稣说的,“不是让世间太平,而是让世间起刀兵”,当时宋朝的问题已经积重难返,不将旧有的利益格局打破,如何重新开始?既得利益集团是最难搞的,指望在体制内考政治斗争和利益交换搞至上而下,成功的有几个?也许一个都没有,因为这个体制从建立一开始就是为了不让某一个强者做出改变,将权力分解开来,相互制衡,如果你能够生存下来,往往这意味着你已经被这个制度同化了,成为了其中的一部分。很多读者舍不得高度繁华的北宋文明,舍不得汴京的风华绝代,却没有几个人想想,这些文明、这些雍容华贵都是建立在什么基础上?东京城里的繁华和江南的方腊、山东的宋江本就是一个硬币的两面,同一个物件罢了,只要一面而不要另外一面和只吃饭不拉屎又有什么区别呢?这种高度的文明就和《太平记》里的后醍醐天皇和他的那些公卿一样,虽然有着高度的文化修养,但是面对着粗野但生机勃勃的武士们,只有节节败退的份。要改变这一切,只有彻底的改变利益的格局,建立一个更加公平、能够从底层汲取更多人才的体制。当然,这个新的体制也会腐朽、在将来的一天也会灭亡,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任务,不可能由一个穿越者把所有的事情都干完的。 楔子 “嚓,嚓,嚓!” 这是靴子踏在泥地里的声音,周平每一次都必须花很大的力气才能将脚从泥地里拔出来,被连续几天的雨水浸透了的红土地就好像有无数双无形的手,拉扯着他的双腿。很快,周平的双腿就好像灌满了铅,又酸又重。 “噗!” “该死的!”周平费力的将右腿从一个泥坑里拔了出来,粘稠的泥浆从他的登山靴开口处钻了进去,右脚的皮肤立刻感觉到一股冰冷的粘稠感。周平瞪大眼睛,想要在附近找个干爽点的地方清理一下自己的靴子,穿着一只里面满是泥浆的靴子赶路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但遗憾的是,四周都是泥地,连块大点的石头都没有。 “这些混球,跑的那么快,一下子就没影了!”周平愤懑的咒骂着,作为一个“搬砖工”(土木工程师),好不容易在国庆长假抽出时间与两个朋友一起户外旅行。路上发现有一片开得很好看的野百合,喜好摄影的他停下来拿着单反拍了个痛快,可等他拍完了才发现自己的同伴都没影了,只能抄近路一路猛追,却没想到连续几天的大雨将那条近路变成了泥地,同伴也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他自己一个人在泥地里挣扎。 “手机也没有信号!”周平摸出手机,只见手机屏幕上的信号标志的刻度是零,他沮丧的将手机又塞回荷包:“回去后就把这个破烂丢掉,换新手机,一定!” 这时,周平突然听到一阵人声,他立即兴奋的以最快速度向人声方向跑去,完全不顾溅起泥水自己满身都是,一边跑一边大声喊:“王成、李志国,你们两个混蛋,跑哪里去了,不请老子一顿京闽自助餐,看我回去不好好削你俩一顿!” 但是周平只听到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人声,却始终没有看到同伴的人影,身边的雾气越来越浓,以至于大白天也只能看到十几米开外。他停住脚步,打开手电筒,灯光透过雾气,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不远处有一个两三米高,一米宽的长方形物体。周平一边伸出手向前摸索,一边小心翼翼的向前走去,他可不希望再一次踏进泥坑里了。 突然,周平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指尖一阵轻微的酥麻感,就好像接触到一道无形的带静电的薄膜。他稍一犹豫,还是咬紧牙关向前迈出了一大步。 “不——!”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空气中产生了一阵异样的波动,雾气就好像流水一般以周平方才所在地为中心剧烈旋转起来,当几分钟后雾气散去,泥地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地上的两行脚印证明曾经有人来过这里。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周平从昏迷中苏醒了过来,他艰难的抬起头,看了看四周的环境。映入他眼帘的是茂密的灌木丛。他费力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开始想四周寻找来时的路径,但是让他惊讶的是,在目光所及之处竟然没有一点人迹。他低声嘟哝了一句,看了看手表上的指南针,开始向北走去——那边是自己这次户外旅行的出发点的所在。 经过半个多小时的跋涉后,周平终于发现了一条小路,虽然这只不过是一条人脚踩出来的小路,连石板都没有,这还是让他十分开心,毕竟有了路就有了人,就通向居民点——无论是村落还是城市,在那里他就好好的洗一个澡。他已经决定见到那两个把自己甩掉的同伴后要狠狠敲诈他们一顿,自助餐的规格要提高为维多利亚大酒店——这是他所在城市最高档的一家自助餐。 但当周平走到那条小路的尽头,眼前的情景让他呆若木鸡,破旧的夯土房屋、戴着斗笠在田地里用简陋农具辛苦耕作的农夫、几个在田埂上追逐打闹的光着屁股的孩童,如果说这些还能解释为他来到了某个影视城的拍摄现场的话,那么有一样东西是不可能误会的——周平摸出手机,绝望的看到网络和通讯信号的格数都是零,在“村村通”工程早已经完成的2013年,这么大的一个居民点可不会没有中国电信的基站存在的。 “老天,我这是到了什么鬼地方!”周平绝望的跪倒在地,仰天呻吟道。 第一章夜袭 两年后。 政和八年(公元111八年)九月,大宋相州安阳县昼锦堂。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无衣无褐,何以卒岁? 三之日于耜,四之日举趾。同我妇子,鎑彼南亩,田畯至喜!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于凌阴。四之日其蚤,献羔祭韭。九月肃霜,十月涤场。朋酒斯飨,曰杀羔羊。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 韩肖胄伸手往古琴上一按,悠扬的琴声嘎然而止,一旁的妻子柔声笑道:“好一个万寿无疆!相公这段《豳风》中正平和,既配了这‘昼锦堂’、又配了这时节、身份,当真是妙极!” “夫人谬赞了,方才我不过是意兴所至,倒是没有想这么多!”韩肖胄微微一笑,手中拿着犀角梳梳着颔下的几缕长须,脸上却露出了几分自得之色。原来这韩肖胄乃是北宋名相韩琦的曾孙,那韩琦历任仁宗、英宗、神宗三朝宰相,又有拥立英宗、神宗两位皇帝登基之功,威望深重。这韩琦本是相州安阳人,依照北宋的律条,为防止官员徇私枉法,一般来说官员是不允许去籍贯所在地任职的。但当至和二年(106八)韩琦因病请求返乡的时候,神宗皇帝竟然以韩琦为司空兼侍中通判相州,当时韩琦便在城中修建了这座楼阁,作为休养之处,并命名为“昼锦堂”,取得就是“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之意。其后安阳韩氏虽无人能与这位“相三朝,立二帝”的祖先相比,但依然是是大宋一等一的名族,亦有人登阁拜相,为官宦者更是数不胜数,韩甲胄本人不过三十出头,就已经腰悬金鱼,身居要职,韩家的清贵可见一斑。 “意兴所致才是最好,只是不知相公今夜兴致尽了没有,可愿为妾身再鼓一曲?” 韩肖胄微微一笑,将右手轻轻按在琴弦上,正低头思忖该选那首曲子。这时前院传来一阵喧闹声,韩肖胄眉头微皱,轻轻一甩袖子,叹道:“今夜兴致尽了,便到这里吧!” “这些贱奴!”韩妻冷哼了一声,她能与安阳韩氏联姻,自家自然也是冠缨名族,自小便颐气指使惯了,此时被冲了兴头,哪里还忍耐得住,冷喝:“来人,去看看是哪几个贱奴喧哗,好生责罚一番!” “罢了!”韩肖胄摆了摆手,示意上前领命的管事退下,对妻子笑道:“外间都是自家佃客,他们一年到头辛苦,也就此时快活个几天,还要莫要责罚了,你若是想听,明日我再弹给你听便是!“ “相公果然宽厚!”韩妻眼珠一转,脸上已经满是笑容:“说的也是,相公过几日就要出使辽国,若是责罚了他们,倒不是个好兆头,今日便放过了他们吧!” “夫人果然宽厚!” 昼锦堂外是个方圆百余丈的大院子,平日里用作停放访客车马轿子之用,农忙时节。此时已经是九月了,白日的暑气尚未褪尽,百多个身着短褐的汉子,正围坐一团,兴致勃勃的看着杂耍,不时爆发出如雷般的叫好声。 此时当中的表演的是个五尺高的侏儒。只见他将一根碗口粗细的竹竿立在地上,三下两下便爬了上去,在竹竿上做出各种滑稽可笑的动作,那竹竿下面并无凭扶,但那侏儒只凭借自身的平衡感,在竹竿顶上如履平地般,引得下面围观的众人不断发出笑声和赞叹。 那侏儒在竹竿顶上玩了两套杂耍,正准备依照往日的惯例向众人说些喜庆话,好多讨些赏钱。突然他看到院外的街道上已经满是手持火把的汉子,怕不有百十人。为首的那汉子一声号令,手下个个拔刀引弓,箭头正指向身处高处的自己。 “啊呀!” 随着一声惨叫,那侏儒从竹竿上跌了下来,下面正准备朝围攻众人讨要赏钱的杂耍班主腹中不由得大骂:“定然是上场前又偷喝了酒,才会这般手软脚软。”脸上却只得挤出笑容来,像众人做了个团揖:“列位看官,这厮方才失手,便罚他上去再多耍几个回合,向诸位陪礼可好?” “班主!快跑!有强人!外间有强人!”那侏儒嘶声喊道。 那班主闻言大怒,一脚将那侏儒踢开,骂道:“你失心疯了吗?这里是韩家的昼锦堂,哪里会有什么强人!” 正说话间,空气中突然传来一阵嗖嗖的风声,那班主胸口突然一疼,低头一看,却是一支白羽箭贯入胸口,箭尾的白羽犹自在轻微的颤抖,他口中呢哝了几声,便带着不敢相信的神色仰面倒下。 “妈呀!”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声,几乎是同时,空中又落下一阵箭雨,人群中不断有人中箭倒下,一些往外间逃走的人正好撞到翻墙进来的强人,立即被迎头砍倒,惨叫之声交织成一片,方才笑声融融的所在立即变成了一片修罗场。那侏儒看了看四周,最后还是扑倒在地,双手合什,口中念佛不止。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那侏儒突然感觉到背上一紧,已经被人提了起来,接着便看到一个满脸胡须的汉子,正咧嘴笑着看着自己,他本能的惨叫一声:“啊呀!” “兀那汉子,韩家的昼锦堂可是就在这里?”那红脸汉子将侏儒往地上一丢,随手将手中的钢刀迎风一抖,刀刃上还没有凝结的血水顿时溅了那侏儒一脸,吓得那侏儒又是一声惨叫,也不知是被吓得还是被摔的。 “怎的不说话?”那盗匪头目眼见的那侏儒浑身如同筛糠一般,却不说话,不由得有些不耐烦,他挥刀虚劈了一下,喝道:“看你这不满五尺高的个子,本懒得杀你,可你要是不回话,老爷那也就说不得了,让你再矮上尺许也就是一伸胳膊的功夫,怎的,说不说!” “说,说,小人马上说!”那侏儒就好像一只被放开发条的玩具,敏捷的扑倒在对方脚前,一边连连磕头一边答道:“方才这些看小人杂耍的便是韩家的田客佃户,打开前面这道门里面便是韩家的昼锦堂,求老爷饶命,饶命!” “原来如此,这次倒是没有找错对头!”那盗匪头目冷笑了一声,对四周正在尸体上搜索财物的手下喊道:“别找了,都是些穷佃户,里面才是韩家的昼锦堂,打将进去,安阳韩家几代人的积蓄,就尽着咱们搬了!”说到这里,他转过头对那侏儒笑道:“我便是张超,你可听过某家的名头?你将没死的人集中起来,待会给我们当夫子,每个人都少不了几贯酒钱!若是敢跑,某家便将你这五尺高的汉子一刀两段,可听明白了?” 那侏儒眼见四周都是凶神恶煞的盗匪,心里哪里还有别的主意,只得连连点头。那张超哈哈一笑,高声喝道:“大伙儿加把劲,灌进去过个肥年!” 昼锦堂内已经是乱作一团,韩家子弟中多半在外为官,此时留在家中能主事的只有正好回家省亲的韩肖胄一人,他虽然为官多年,但出身清贵,有祖荫可以凭借,可谓是坐致公卿,未曾在州县之间磨勘,没有多少实务经验,加之大宋已经承平百年,已经有几辈人未曾见识兵戈,骤然遇到这等事,顿时吓得手酥脚软,如没脚虾一般。 “快,快去派人去衙门请救兵,快去呀!”管家大声喊道。 “老爷,老爷,贼子们已经打开外门,开始抢掠外间的库房了!”一个仆人失魂落魄的冲进来大声喊道。 “外间的库房就莫要管了!将内院大门堵死,一定要堵死!”那管家一边大声喊道,一边回头对韩肖胄道:“老爷,外间反正也就是些粮食、布匹和铜钱,贵重的细软都在内府,丢给贼人便是了,只要保证您和家中女眷的安全便好了!” “好,好!”韩肖胄此时已经只剩点头的力气了,他握着夫人的手,目光死死的盯着远处的火光,整个人抖得和筛糠一般。 内墙外,已经是一片火光,几处库房已经被打开,露出里面一叠叠的布匹和成袋的粮食,盗匪们呵斥着刚刚掳来的民夫将布匹和粮食搬到搜集来的牲畜和大车上,一个盗匪献媚的对张超笑道:“还是大哥有胆识,敢来打这韩家昼锦堂的主意,这么多粮食和布匹,还有不少铜钱,干这一次胜过平日里十次了。” 张超脸上却满是不屑的神色:“哼!都是些粮食布匹,没有半点硬货,刚刚麦收哪里弄不到粮食呀?走一趟安阳城难道就弄些粮食布匹回去?一群没眼界的东西,都把你们手里的东西丢下,打开了内院,每个人弄他几百贯花花才是正经!” 众盗匪听到这里,被头目的话语激起了贪念,纷纷轰然而应,朝内院大门那边涌了过来。内院墙上的韩家仆役眼见的盗匪朝自己这边涌了过来,不由得发出一阵惨叫。 第二章英雄 “完了,强人朝这边过来了!” “这可怎么办呀!” 坐在上首的韩肖胄此时早已是面如土色,一旁的夫人急道:“信使已经出去小半个时辰,这边火光如此之大,怎的县衙还不派兵前来救援!” “哎!”韩肖胄叹了口气:“这相州又不是西北边防重地,能有几个兵丁?大宋已经承平百年,便是有几个厢兵弓手,平日里也未曾操练,府库里只有些朽甲钝兵,在这夜里又不知贼众多少,如何敢来救援?依我看,还是莫要指望他们了!” “相公,难道我们就只有在这里束手待死?”说到这里,韩夫人不禁掩面痛哭起来。正当这一筹莫展之际,一旁的管家低声道:“老爷,依小人所见,眼下只有舍财保命了,那些盗匪不过是为了钱财,待会将财帛丢出去少许,让他们满意就好了!” 韩肖胄此时如同一个溺水之人,便是有根救命的稻草也要死死抓住不放,他正要点头应允,却听到旁边有人沉声道:“不可!如此一来便如同抱薪救火,火势愈织。那些盗匪都是贪得无厌之辈,岂有餍足之时,将钱财白白给他只会助长他们的气焰,让其更加猖狂罢了?” 韩肖胄回头一看,却是一个粗手大脚的健壮少年,穿了件粗布袍子,看样子应该是韩府的佃客。那少年不过十六七的年纪,中等身材,容貌平常,两只眼睛一只大一只小,初始看上去有些滑稽,但神情坚毅,整个人看上去给人一种忠厚可靠地感觉,两手各提着一只木箱,想必是刚刚搬东西经过旁边听到才插口的。 那管事见插话的不过是个佃客,不由得怒道:“岳飞,这里是你可以插口的地方吗?还不快去干活!” “且慢!”韩肖胄听那叫岳飞的佃户言谈不似寻常百姓那般粗鄙,心中不由得一动,沉声问道:“若是不能与他们钱财,那你以为当如何?” 岳飞将两只木箱往地上一放,躬身行了一礼:“老爷,这些盗匪不过是贪利而来罢了,对府中情况也不知虚实,以小人所见,待会请管事在门上与贼匪讨价还价,引出匪首来,小人则可在暗中射杀贼首,然后让大伙齐声鼓噪,贼众不过是些乌合之众,首领被射杀,又不知府中虚实,定然丧胆,必能转危为安。” 那管事恨岳飞打断他的话语,抹了他的脸面,冷笑了一声:“岳飞你休得夸口,如是等会你没有射中,激怒了盗匪冲进来,伤了老爷和夫人的万金之躯,这个责任你担当得起?” 岳飞微微一笑,镇定的答道:“能与不能,空口无凭,老爷试试便可!” 韩肖胄看了看岳飞,又看了看管事,岳飞的镇定给了他少许信心,他对一旁的小厮道:“将我府库中的那几张弓都取来,再取两壶好箭来。” 片刻之后,那小厮便取了三张弓,两壶箭来,岳飞上前试了试弓力,选了一张,又取了一壶箭挂在身上,转身向韩肖胄拜了一拜,问道:“小人敢情老爷指点。” 韩肖胄目光扫过庭院,最后他目光停留在约莫七十步开外假山凉亭上的一只灯笼上,他伸手指了指那灯笼问道:“你看那便边凉亭上写着‘韩’字的灯笼,可射的中?” 岳飞没有回答,他从箭壶中取出一支羽箭,搭上弦,一发力便拉了个满怀,稍一瞄准便放松了弦,只听得嗖的一响,远处那灯笼便升起一团火光,烧了起来,显然是被箭矢打翻了里面的灯火。 “好眼力,好臂力,好手段!”韩肖胄不由得赞道,他虽然自己射艺一般,但好歹也是见过世面的,他那几张弓都是上等货色,弓力最低的也有一石,依照宋时兵制,军中置弓三等,由一石至八斗,能够披甲开一石强弓的便是精兵了,平时较射,也不过是六十步开外,五发四中垛子便算优等了。这岳飞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便能开一石以上的强弓,七十步外射中灯笼,放在西北边军中也是一等一的锐士了,自己家中不知道何时有这等人物,倒是好运气了。 “多谢老爷称赞,不过是侥幸罢了!”岳飞放下弓,躬身道:“小人还有一事相求,还望老爷应允。” 韩肖胄见岳飞如此手段,对他的建议信心大增,心情也不禁好了起来,见岳飞如此说话,还以为是索要赏赐,赶忙笑道:“岳飞你放心,若是击退盗匪,我自有重赏。这样吧,两百贯足陌铜钱,如何?够了吧?”当时大宋正是承平,一升米不过三四文钱,足陌铜钱更是多了几分,这两百贯足够买七八亩好地了,的确是极为丰厚的赏赐了。 岳飞的神情倒是有些错愕,他赶忙对韩肖胄跪下磕了一个头,起身道:“小人谢老爷厚赏,不过小人刚才所求之事却不是这个。小人敢情老爷先将院子里的妇孺迁到后院去,再将所有灯火全部熄灭,以免被贼子窥探院中虚实。待会等小人射中贼首,便请院中男丁齐声鼓噪,大呼‘官军来矣!’以破贼胆!” “好,好!便依你!”韩肖胄此时越看岳飞越是满意,暗想若非这次盗匪来袭,如何得知自己家中还有这等有勇有谋的人才,他站起身来,轻轻的拍了拍岳飞的肩膀,笑道:“岳飞你且用心杀贼,我韩家绝不会亏待了你!” “多谢老爷!”岳飞站起身来,往院墙上走去。 外间张超坐在树下,懒洋洋的看着几个手下指挥着民夫用库房中的材料制造梯子和撞杆,他们这群人是白日里从年久失修的一处城墙缝隙偷越入城的,自然无法携带梯子等器械。方才韩府外院那些矮墙倒也罢了,找几个竹竿什么的就能越过,韩府内墙那两丈多高的院墙可就不那么简单了,不过也无妨,看府内那些鼠辈模样,只要扎好了七八张梯子,靠上去便灌进去了。一想到传说中昼锦堂里的富贵荣华,张超不禁咧开了嘴笑了起来。 正当此时,一个喽啰跑了过来,大声喊道:“头领,头领!那韩府有人喊话了!” “喊话?”张超皱了皱眉头,问道:“那贼厮鸟喊些什么?” “韩府的人说要和咱们头谈谈,好像是要出钱买一府人的命的意思!” “呸!老子打开了府门,里面东西都是我的,还用得着向他们买?”张超吐了口唾沫,转念一想又叫住手下:“且慢,你去回话,谈谈就谈谈,反正现在梯子还没弄好,稳住他们几刻钟也好!” 韩府内院的角楼上,管事哭丧着脸,在灯光下对外间大声喊话,不时回头看看隐藏在十余步外黑暗中的岳飞。他此时不禁暗自后悔为何要头揽喊话的活,自己现在身上没披没挂,下面的强人可是有弓箭的,待会一个说不好,一阵乱箭上来,自己就是肉筛子的下场。想到这里,他的声音又是抖了几分,浑身上下便好似打摆子一般。 “上面的人有什么话要说,我张超在此!”墙下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管事打了个哆嗦,小心的探出头去向外看了看,只见三四只火把下站着一条长大大汉,正朝自己这边看过来。他赶忙陪笑道:“原来是张英雄,小人久闻大名如雷贯耳——” “少废话!”张超截口打断了管事的话语:“老爷们这次来所为的就是钱财,你说吧,愿意出多少银的铜的来买你们府中人的性命?若是少了,莫怪老爷性急,冲进来个个一刀两断!” 管事的打了个哆嗦,险些从墙上跌下去,他脑海中突然想起方才岳飞叮嘱的话:“你只管与他绕话,拖延时间则可,等我一箭射杀了贼首便好办了!”想到这里,那管事的深吸了口气,小心的站直身体,喊道:“却不知张英雄要多少钱财才肯罢休,府中钱财有限,不过只要拿得出来,一定不敢推诿!” “呸,大名鼎鼎的安阳韩家昼锦堂会没钱,你当我们是三岁的孩童吗?”张超说到这里,拔出腰刀指着角楼上喊道:“我们这次来的弟兄有百人,每人都要两百贯酒水钱,另外还要三成的奉公,若是少了半文,我等就自己进来取,那时莫怪我等手辣!”话音刚落,那张超突然惨叫一声,仰天便倒。 “头领中箭了!” “有暗箭!” 角楼上那管家正琢磨着该如何应答,突然听到外间传来一声惨叫,随即便是一片惊呼,心头不由大喜,赶忙俯下身去对下面喊道:“快击鼓叫喊:‘官兵来了’!” 外间的空地上,几个盗匪目瞪口呆的看着躺在地上的张超尸体,一只羽箭从他口中射入后脑贯出,手脚虽然还在抽搐,但只要有眼睛的都能看出已经没救了。 “大伙上,开了这鸟韩府,给头领报仇!”一名盗匪小头目刚刚拔刀,便只听到嗖的一声响,仰天便倒,一看喉咙上已经多了一只羽箭,喉咙犹自格格的作响,旁人赶忙将其扶起,那汉子用力拔出箭,口中刚刚骂了一声:“贼子!”便一口气接不上来,扭头死去了。 第三章县尉 “娘的,快把火把弄灭了,里面有弓箭手!” 这时内府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官兵来了!杀贼!”的叫喊声,众盗贼刚刚失了首领,又被这不知从哪里来的神箭射的胆寒,不知府中的虚实,还以为当真有官兵来了,不由得纷纷向外逃去。幸喜倒也无人追杀,众盗匪到了外间收拾了些已经到手的财物布匹,就由那处城墙破损的地方出城去了。 次日清晨,安阳县衙门。 安阳知县沈恒坐在上首,双目中满是血丝,额头汗水淋漓,倒好似昨晚做了一晚噩梦一宿未眠一般。 “县尊,本官家中昨夜遭遇盗匪,府库之中粮帛被抢掠一空。”韩肖胄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那沈恒赶忙接了上去:“这都是下官失职,府中损失还请郎君报上一二,下官自当补偿!”也难怪那位知县如此,这位韩肖胄自己是京官不提,光是韩氏一族身居要职的就有六七人,随便哪个提上几句,就能让自己一个小小知县翻不了身。 “补偿什么的倒也罢了!我安阳韩氏倒也略有薄产,些许粮帛倒也还补偿的起。”韩肖胄脸上带着矜持的笑容,可是接下来口中吐出的言辞可就不那么好听了:“只是这昼锦堂乃是先祖韩魏公留下的一点遗泽,位处安阳城内,竟然被一群宵小之徒纵火焚烧,弓矢交加,官兵却置若罔闻,最后还得靠本官一个家仆射杀了贼首方才了事,这个说不过去吧?” “上官教训的是,上官教训的是!”此时那位知县已经是汗出如浆,他几乎已经看到了自己悲惨的前景,前朝重臣修建的家宅被盗匪纵火焚烧、官兵却丝毫不动,自己身为知县一个“守土不靖”的罪名是绝对跑不脱了。他绝望的抬起头,向韩肖胄深揖为礼道:“还请上官指点一条明路,下官感激不尽!” “县尊何必如此,怎么说韩家也是您治下百姓,当不得,当不得!”韩肖胄起身让开,不受知县的大礼,笑道:“其实只要县尊将那伙盗匪一网打尽,本官自然感激不尽,来人!”说到这里,韩肖胄向外面喊了一声,侍立在外的岳飞便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只托盘。 “此人是我家的田客,姓岳名飞,昨晚便是他射杀了那盗匪头目张超,才保了我一家平安!”韩肖胄指了指托盘上:“这里是五十两纹银,便当做本官出的悬赏花红,用来给将盗匪一网打尽的壮士们买几碗酒喝!”这韩肖胄自小到大一帆风顺,从没受过昨夜那般惊吓,内心深处实在是将那伙盗匪和这个坐视不救的知县恨到了极处,一定要将那些盗匪尽数斩杀,而出了这笔花红,接下来无论他如何给这个知县下黑手也没人怪得了他了。 那沈恒赶忙起身推辞:“悬赏花红是本县的范围,如何敢叫上官破费!”韩肖胄却只做没听到,转身对岳飞下令道:“岳飞,你便留在县尊这里,听候调遣,若是有一个贼人逃脱了,你就莫要回府,不过也莫要让官兵伤害了良民!” “小人遵命!”岳飞赶忙应道。 “县尊,本官告辞了!”韩肖胄也不待沈恒回答,便转身向外间走去。知县只得行礼如仪恭送。待到那韩肖胄走出院门,沈恒方才抬起头来,看着岳飞和他手中的那五十两纹银,叹了一口气,这哪里是什么花红,分明是悬在自己头顶上随时可能落下的一块大石头呀! 知县沈恒在堂上来回踱了几步,突然下令道:“来人,快将县丞、县尉请到我书房去,说本官有要事商议!” “是,县尊!” 沈恒下罢了命令,正准备回到书房去,却正好看到岳飞直直的忤在哪儿,手中犹自托着那五十两花红银子,不由得气不打一处来,冷哼了一声,,猛的一甩袖子,急冲冲的擦身而过,直往书房去了。 书房中,沈恒已经将方才韩肖胄来访的情况叙说了一遍,此时他再也不用维持那副谦恭模样,对县尉喝道:“户尉,昨夜城中如此大事,你为何不督帅弓手前往擒拿?” “县尊,夜里情况不明,若是贸然前往,只是白白死伤士卒,于事无补!”县尉姓朱名治,是个胖大汉子,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右边额头直到鼻梁,说起话来刀疤便微微抖动,看上去倒有几分威武,此时他口中振振有词,腹中却在暗骂:“你又不是不知道县中情况,那些弓手平日也不操练,既无甲胄也无利兵,抓几个小偷小摸的倒还胜任有余,遇上这等穿州越县的大盗,又有哪个会上去拼命。” “胡说,尉职警盗,今有盗贼入城纵火,惊动了本县望族,你还出言狡辩?若是韩家有人捅上去,你第一个脱不了干系!”说到这里,沈恒已经是声嘶力竭,平日里的尊严气度早就丢到九霄云外了。县尉与县丞二人对视了一眼,目光中满是无奈,他们两人与知县出身不同,都是从吏途一级级熬上来的,到了这个位置基本就到头了,而沈恒则是硬邦邦的同进士出身,宋时选官虽然途径甚多,但却最重出身,就算是名官显宦的子弟,有荫庇出仕的资格,但一般都会想方设法通过科举获得一个进士的身份。像这次的事情如果被捅上去,那位知县最多是被上司训斥几句,多磨勘几轮,仕途要受些影响罢了;自己恐怕就要被打回原形,前几十年的道行一朝丧尽,去做平头百姓了。 “县尊说的是!”县丞出言替县尉解围道:“不过事已至此,总该有个解决的办法吧,不管怎么说您也是韩家的父母官,韩家就算是本县望族,也总会卖您几分面子吧?” “哼!”沈恒冷哼了一声:“薄面?那个韩肖胄再过几天就是出使辽国的天使了,哪里还需要卖本官的那点面子。这不,他撂下了五十两纹银的花红,说是给壮士的悬赏,要将那些昨夜袭击昼锦堂的盗匪一网打尽。” “五十两?”那县尉脸上露出贪色来,北宋是银价腾贵,虽说有一贯钱兑换一两银子的说法,但实际上的比价远远高过这个比例,一般来说白银并不会在日常的消费中出现,只是官府赏赐或者大宗贸易中出现,以县尉的收入层次来看五十两纹银可是个相当大的数字。 “户尉,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花多少钱,三天、不五天内一定要将那些盗匪尽数拿获,就算不是全部拿货,也得将其渠首骨干尽数斩杀俘获,否则我没法与那韩家交代!” “是,县尊!”县尉赶忙起身领命,他此时脑子里已经被县令那句‘不管花多少钱”给迷住了。 “且慢,刚才那韩肖胄还带了一个田客来,说是此人昨夜射杀了贼首方才保住了家业无恙,你把他带去,总有些用处!” “是,县尊!”县尉应了一声:“不过弓手们已经多日没有领到酱菜钱了,若是不先预支些赏钱,只怕难得其死力呀!” 沈恒厌烦的摆了摆手,道:“要花多少钱你自去找主薄,莫来烦我,记住,五天内拿下盗匪便是!” “多谢县尊!” 朱治兴冲冲的带了几个手下到了主薄处,领了两百贯钱,两百匹布、十石米、三石麦子。又带了岳飞回到县尉司,把当值的手下尽数招来,一个个下令道:“你先去街上买两口羊,两口猪、多买些鱼,两桶酒,都杀好了送回衙门。你们几个带上锣鼓,都去各自乡里,告诉乡里弓手们,说官府有差遣,不管是谁只要带上家什来了,上好的胡饼、粟米饭随便吃,有酒有肉,再发五十文钱,若是带了马匹骡子来的翻倍,事成之后还有赏赐!至于你胡二,快去将库里的刀剑盔甲拿出来,再割上十斤好肉给张铁匠送去,让他好生用心用好铁修补一下,工钱另算。你们几个骑上骡子去四处打探下,看看有无大股陌生人的踪迹。都明白了吗?” “明白了!”众人轰然而应,纷纷涌出门外,听说有肉吃,有酒喝,还有赏钱,这几人倒是个个士气爆棚,行动迅捷。 这县尉倒不是个无能之辈,三下五除二便将那些手下分派出去,丝毫不乱,一转眼工夫,堂上就只剩下朱治与岳飞两人。他倒不像知县那般因为韩肖胄的原因对岳飞怀有恶感,反倒觉得有了个捞好处的机会对其有了几分好感。他上下打量了会岳飞,笑道:“你这少年,是哪里人士,听说是你昨夜射杀了贼首,护住了主家家业,倒是了得!” 岳飞赶忙向县尉长揖为礼:“小人姓岳名飞,乃是相州汤阴县永和乡人氏,因为家中田亩寡薄,无法谋生,到安阳韩家府中当田客。昨夜里其实也不过是侥幸,那贼首狂妄,站在灯火下喊话,才被小的射中的!” 第四章击贼 “原来如此!”县尉点了点头,笑道:“我倒是贼首如何这般容易被射中,原来不过是有个寻常盗匪被你侥幸射中,其他人夜里分不清虚实,才受惊逃走,这般说来倒是说得通了!”原来这县尉想要占得头功,可若是贼首已经被岳飞一箭射死了,那就算他将盗匪尽数拿获,所得功劳也有限得很,还不如现在就一口咬定被射死的那人不过是个普通盗匪为上。 “这个,这个——”听到朱治这般说,岳飞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辩解,盗匪又不是军队,没有旗号衣甲,无法通过这些来辨认首领,昨夜里他也没有拿获生口来辨认尸体,这完全就是一本无头帐。他本不是什么口舌便给之人,一时间也只有哑然。 “小兄弟能够夜里射杀贼人,身手想必了得的很,不知平日里用的弓弓力几何?”县尉看了看岳飞粗壮的手足和宽厚的胸背,越看越是喜爱,不管怎么说,能够能在夜里几十步外一箭射杀贼人,对方看上去不过是个十六七的少年,假以时日,可是了不得的人物!” “小人最大可以开三百斤的弓,平日里常用的一石半的弓。” “什么?”县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岳飞,失笑道:“哈哈,这可不是说笑的。罢了,你且去外间招呼一下各乡来的弓手,待会有了消息便立即出发!” 县尉“饭随便吃、有酒有肉、到了就每人五十文钱”的许诺很有效果,到了未时时分(大概下午两点左右),县尉司衙门门前的院子里赶来的就有三百多人了,都是安阳县附郭各乡的弓手捕盗,吃饭的、喝酒的、领赏钱的乱哄哄的挤做一团,还有几个带了马匹骡子来的,张铁匠又将送去修补的一些军器送了过来,也有长枪二十多柄,朴刀三十余把,铁盔四五顶,加上府库里原有的十余张弓,四五壶羽箭,看起来也是士饱马腾,很有几分样子了。 院子里众人正吃得热闹,外间突然传来一阵蹄声,紧接着一个满头大汗的汉子冲了进来,一边跑还一边大声叫喊:“太尉,太尉(北宋民间对低级武官的称呼),贼人找到了,找到了!” 正在堂上和几个心腹吃肉喝酒的县尉听到大喜,跳起身来迎了上来,急问道:“贼人在哪儿,有多少人马?” “在高平村那边,离这边大概有三十里地,沿着千金渠走便是。听村里逃出来的人说有五六十人,四五匹马,牛车、骡子倒是不少,还有四五十个民夫替他们搬运抢来的财物,看样子油水不少!”那汉子说到这里,目光中满是期待。 朱治没有说话,他本就是安阳本地人,对当地的地理自然是熟稔的很。那汉子口中的高平村位于安阳城以西约二十里地,唐咸亨中,相州刺史李景在此地作堰,引安阳水东流溉田,入广润陂。北宋至和年间,韩琦判相州再疏通此渠,改名曰千金渠。其水绕安阳城而北,分流入城,以资灌溉。沿着这条千金渠道路平坦,不用担心迷路,又不需要携带粮秣辎重,轻装而进,也不过是两三个时辰的路程。 “太尉,出兵吧!”那汉子耐不住性子,催促道:“咱们这就有三百多人,算上去差不多五个人打他们一个,怎么打也赢了。若是在耽搁会,就得等到明天,只怕又有变动!”说到这里,他压低嗓门,靠过去附耳低语道:“道路上的车辙颇深,依小人所见那伙盗贼所抢掠到的财货定然不少!” 手下这句话终于说动了朱治,为啥早上那韩家人那么气急败坏的跑来要拿下那伙盗贼?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报仇雪恨?谁都知道安阳韩家乃是相州数一数二的人家,族中光是每年在安阳收回的租谷就不下数万石,这伙强盗刚刚抢了昼锦堂,囊中又岂会少了钱财?自己追将上去,功劳倒也罢了,光是这一笔横财只怕就可以让自己立即辞官还乡了吧! 想到这里,朱治胸中便立即有一股子火苗子窜起来,撩的人难受的紧。他快步走到堂前,大声喝道:“大伙儿都别吃了,收拾家什,有了贼人的消息,咱们马上出发!” 院中不少人刚刚吃的兴起,听朱治说就要出发,纷纷齐声抱怨,说自己还没吃饱的;还有说自己刚刚到,人马都还疲倦的很,要休息个把时辰的。县尉也知道自己这个时候也用不得强,一挥手臂大声笑道:“你们这些没眼力的,酒肉又不会长腿自己跑掉,杀了贼子回来再吃也不迟。某家这里先定下赏钱,只要去击贼的,每人赏钱五百文,斩贼一人的赏钱五贯,若是斩杀贼首的赏钱百贯。回来后,再杀十口羊,十坛好酒,让大伙吃个痛快!” 听到县尉这般重赏,院中众人不由得齐声欢呼,刚才的抱怨早就不翼而飞了。众人纷纷收束军器行装,准备出发。 “太尉,小人有句话要说!” 朱治一看,说话的是个三十六七的粗壮汉子,虽然刚刚过了麦收季节,却穿了一件光板羊皮袄子,头上乱发随便用根细树枝扎了个髻,高鼻深目,细看的话眼睛还带着些许褐色。他手上提着一支骨朵,腰间挂着一根皮带、一个皮囊,脚上穿着一双无耳麻鞋,身后站着三个容貌和打扮与他有七八分相似的汉子,拉着一匹没有修剪鬃毛的劣马。看清说话的人,朱治不禁皱了皱眉头,原来说话这人姓刘名胜,家中行大,旁人都喊他刘大不名,此人父亲姓刘名甲是郭家村的一个客户(宋代将名下没有田地的户称为客户)。那刘甲家中穷困,娶不起媳妇,到了三十多岁去了趟北地,带了个契丹婆娘回来,生了五个儿子,个个都是不喜稼穑,好勇斗狠的主。十六七岁便在乡里横行无忌,靠拉纤打架、贩卖茶叶牲畜过活,平日里也是一个让朱治头疼的人物,想不到今天他也来了。 “原来是郭村的刘大!”朱治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拱了拱手道:“有你这等好汉子,那些盗贼定然是走不脱了。怎的,莫非有什么指教?” 刘胜摆了摆手,粗声大气的应道“指教说不上,只是我今天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好和薛二哥一起吃酒,他说要先回去禀告一下父亲再来,我等不及便先来了。朱太尉,要说治兵打仗的本事,咱们安阳县里谁也比不上薛丈人,为何不再等两个时辰,等到薛家的人来了,再做主张不迟!” “不错!” “刘大这话说得倒是有理!” 刘胜话音刚落,立即引起了人群中的一片赞同声,显然他口中的“薛丈人”在众人心目中颇有威望。朱治脸上却闪过一片青气,心中暗怒,原来那薛丈人乃是安阳有名的强宗,这薛氏不是当地姓氏,乃是艺祖年间从河东迁徙而来的,在安阳算是小姓,本村子里百多户人家都是他家的同姓。可在这薛丈人的统领下,团结无比,反倒压得附近村子的本地大姓抬不起头来。平日里贩私茶、牲口、私盐之类的违禁买卖可做了不少,这样的人家自然不会讨得朱治的喜欢。但此时也不是发作的时候,朱治压住心中的怒气,沉声道:“刘大你这话说得好笑,薛家人什么时候来还不知道,难道他不来咱们就不拿贼了?四五十个贼子,咱们有三百多人,怎么打也是赢定了的,那些贼赃还不是大伙的?” “朱老爷,话可不能这么说,上阵击贼可不是乡里争水打群架,几百个庄稼汉拿着锄头杆子就一哄而上,哪边人多哪边就赢。没有号令,没有节制,再多人也是没用!说句不敬的话,脑袋掉下来了,就算是朱老爷也接不上去吧!” 朱治这番话引起了众人的疑虑,朱治见状,心头不禁暗自着恼,可这个节骨眼上也不是发官威的时候。他咬了咬牙,将一旁的岳飞扯了过来,大声喊道:“列位,那贼首张超已经在昨夜被韩府的岳飞小兄弟射杀,此时贼中没有渠首,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见到我等还不是望风而逃?已经是未时了,再一拖就要到天黑了,谁知道那些盗贼到时候跑到哪里去了?沉甸甸的铜钱布匹已经摆在那儿了,去不去由你!”说到这里,他对众人大声喝道:“好男儿便随我去拿贼,回来就杀羊开酒吃喝个痛快,带了花红赏赐回家!”他此时急着要带着众人去拿贼,也顾不得泄露张超已死的消息了。 听说那凶名卓著的贼首张超已死,众人顿时大喜,再想起丰厚的赏钱和贼人手中的赃物,弓手们纷纷喊道:“远随太尉拿贼!”几个性急的已经跳上同来的马骡牲口,准备出发了。朱治倒还有几分清醒,大声喊道:“大伙莫急,贼人走不了的,每个人带上饭团做干粮路上好吃!” 众人急哄哄的用荷叶包了饭团,便向外冲去。刘胜身旁一个汉子探头探脑的问道:“大哥,咱们跟上去吗?” 刘胜挠了挠脑袋,一咬牙道:“也去,大家都去凭啥漏了咱们!”说到这里,他一把扯住那个拔腿要走的兄弟,低声道:“咱们别冲在前面,看到情形不对就撤,看这乱哄哄的样子,可能要完!” 第五章周平 安阳薛家村。 “咚!咚!咚!” “好!阿平你两年倒是在弓矢上下了功夫!这三箭也算过得去了!”一个十六七岁的魁伟少年看了看靶子上的羽箭,只见这三支箭矢射中了靶子,虽然有一支距离当中的红心还有三四寸的距离,但考虑到七十步的距离也算的是相当不错的成绩了。 “都是小郎君教导得当!”周平放下步弓,恭声对那少年答道,此时的他与两年前已经完全变了模样,白皙的脸庞被太阳晒得黝黑;本来有点发胖的体型变得精悍;一双手青筋暴露,掌上更是长满了老茧,如同铁石一般;头上扎了个发髻,用块黑布包了,粗粗看上除了个子高些和两旁准备较射的弓手们没有什么区别,只是一双眼睛清亮有神,让人一见难忘。 “只是这还是校场上的射法,不知上不上得阵!”那少年走到周平身旁,笑道:“你再射一箭与我看看,看看是不是真本事!” “是,小郎!”周平从胡禄中又取出一支箭来,搭上弦,挺胸开背将那张强弓拉了个满,稍一瞄准正要放弦,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脆响,周平却镇静如恒,手指一松,便听得嗖的一声响,早着了靶子,却是正中红心。 “好,这才是上得阵的射法!”那少年击掌赞道,原来方才他在周平弯弓瞄准的时候在对方耳边虚劈了一下马鞭,周平却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一般。 “战阵上白刃相对,箭矢如雨,生死就在呼吸间。若是心慌意乱,十分本事也使不出一成来,那不但会害了自家性命,还会害了别人,你们都知道了吗?”那少年不过十六七岁年纪,但神色十分严肃。说来奇怪,一旁等待较射的十几条汉子,年纪都比他大,但却个个神情恭敬,纷纷点头称是。 那少年还想说几句,外间却快步进来一条三十出头的雄壮汉子,大声喊道:“快快收拾家什,有盗贼昨晚放火烧了昼锦堂,县尊下了大令,贼子不能走了一个,拿了贼首赏百贯,贼人每个五贯,生死勿论,都是足陌铜钱,不是交钞!” 那汉子这番话就好像一瓢冷水倒进滚油里,顿时激起满堂议论声,众人无不满脸希冀向往之色。也无怪他们如此,宋时由于民间乏铜,而经济发展很快,用于通货的钱币不足,于是不得不使用铁钱、交子等其他货币,相形之下,铜钱的价值就更高了,足可抵两倍乃至三倍的铁钱使,当时一石米价也不过六七百文,百贯足陌铜钱至少可以买三四百石米有余,足以供五口之家十年之食,也无怪众人如此心动。 那少年听了也是又惊又喜,有些不敢相信的问道:“二哥,此事当真,该不是哄骗我们的!” “县里的弓手传话让四乡的好汉赶快去集合,好酒好肉都准备好了,一等拿了贼子就回来庆功。你二哥我和刘大亲耳听到的还能假的了,快去收拾家什,定然不能让这厚赏让别人拿了!”那大汉一边说话,一边招呼旁人准备马匹兵器,就要准备出发。 那少年却不为所动:“二哥,我看这事蹊跷得很,先用厚赏引得咱们把贼人拿了,然后再拿些不值当的铁钱、交子打发了,也不是没有过的!” “应该不会吧!”那大汉听到这里也犹豫了起来,看来他对于官府异乎寻常的厚赏也不那么有自信起来,自从本朝道君皇帝登基以来,官府聚敛的法子花样不断翻新,百姓可没少吃苦头,无以谋生的小民只得啸聚山林草泽之间,成为盗贼,这些盗贼已经没有其他活路,十分凶悍,要将其缉拿是要冒极大的风险,若是恩赏薄了那就实在是不值当了。 一旁的周平看着正犹豫不决的兄弟两人,心中不由得暗自叹息。自己两年前刚刚穿越到此地时,形容怪异,语言不通,只得装作是从北边逃来的逃奴,在这个薛家庄当田客为生。本来他准备熟悉了周边环境,有了自立谋生的能力就离开此地,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却发现这个薛家是个颇为古怪的所在。 薛家是当地的形势户,这形势户一词出自晚唐五代,本来是指当地方上有势力的豪富之家,而到了宋代形势户就包括官户、吏户、乡里基层政权头目的上户,与其他的平户相对应,指的是农村里拥有一定特权的富户。这薛家虽然无人做官,但是家主薛丈人是当地的三老,家中有二十余倾好地,在安阳也算得上是一等一的大户。 但与其他富户将土地佃与无田或者少田的农户耕种,收租谷不同。薛丈人虽然也将土地佃给农户耕种,但是佃给的多半是族中亲属或者熟悉的故旧,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薛丈人对佃户索要的租谷要少得多,一般也就是亩产的三成,若是无牛的佃户多上一成,若是到了荒年还会减免一部分租谷。更奇怪的是,若是有佃户在农忙时节被官府拉去做劳役之类的,他便让相邻的佃户前来帮忙,免得误了时节,没了收成,也不要什么报酬。更奇怪的是,这薛丈人每年秋后,便将自家的佃户和村人集中起来,教习武事,他几个儿子也是善于骑射,武艺高强,周平这一身射艺便是从这家人手中学来的。周平得知是当朝天子就是那位好大喜功,与金结成海上之盟攻辽却最后弄得家国破碎,自己也落在五国城中坐井观天的道君皇帝后,便下定决心不管怎么样先在这薛家把挽弓刺枪的功夫学到手再说,反正离靖康还有几年时间,看到情况不对跑路到南方也来得及,在这个即将开始的乱世里有一身好武艺总是没错的。 “阿平,你有话就说,叹气做啥?”一个声音将周平从回忆中惊醒了过来,他抬头一看,只见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薛家四郎薛良玉正瞪大眼睛盯着自己。 “阿平,你说说这次拿贼是去还是不去?” 周平一愣,赶忙笑道:“丈人不在,二位郎君便是主事的,小人不过是个田客,俯首听命便是,那里敢多言!” 一旁三十出头的老二薛良臣笑道:“无妨,你有什么想法只管说,不必担心!” 周平稍一思忖,笑问道:“方才二郎口中说的‘昼锦堂’可是安阳韩家的那个‘昼锦堂’?” 薛良臣拊掌笑道:“不错,除了韩魏公家,咱们相州还有第二家敢用‘昼锦堂‘这个名字吗?” “若是如此,那小人以为这次官府应该不会毁诺!” “阿平你为何如此肯定?”薛良玉有些不服气的问道。 “小郎,若是我没有记错,这‘昼锦堂’乃是在安阳城内,虽说大宋这百余年来并无战祸,安阳城墙损坏的地方不少。可是以韩家的名望声威,平日里莫说有人放火烧昼锦堂,就是毛贼都不敢在韩家门前多呆一会。今日突然被烧了,韩家人的恼火可想而知,以韩家的在汴京的势力,随便一个折子上去,咱们县尊就得吃不了兜着走。所以这个节骨眼上,县尊肯定心急如焚,绝不会吝啬那几贯铜钱的!” “正是如此!”薛良臣击掌笑道:“那韩家是何等人家,被盗贼烧了,只怕县尊此时已经是热锅上的蚂蚁,莫说是百贯,就算是两百贯、三百贯都得拿出来!”说到这里,他亲热的拍了拍周平的肩膀:“这次你也随我等一同走一趟,见识一下,若是拿了贼人,便多分你几贯,也好娶个媳妇,成个家!” “多谢二郎!”周平赶忙唱了个肥诺。那薛家兄弟两人赶忙急吼吼的准备马匹干粮,半个时辰后就两人就带了七八个从人,提枪带弓骑马一路往县城去了。 县尉朱治领着弓手们出了安阳城西门,将自己六七个心腹分派到各村的弓手那里去当头领,便一路向高平村去了。到了酉时时分(大概下午五点多),已经距离高平村只有两三里路了。朱治下令众弓手坐下休息,饮水进食,同时派了两个手脚便捷的手下前往村子探察贼人踪迹。众人在日头下走了小二十里路,早已是人困马乏,一听说可以休息便乱哄哄寻个荫凉处躺下,拿出饭团大嚼,几个尿急的还跑到河渠旁小便,惹恼了在下游饮水饮马的同伴,顿时扭打起来,旁观的众人见状,纷纷哄然大笑。 “大哥,你看这次能拿下盗匪吗?”刘胜同来的一个汉子畏畏缩缩的问道。 刘胜冷笑了一声:“球,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这朱县尉给薛家人提鞋都不配,待会都机灵点,情况不对就跑,保住吃饭的家伙要紧!” 高平村内晒谷场旁,一头刚刚被放倒的耕牛正躺在井旁,两个盗匪正熟练将其剥皮分块,旁边的几口大锅在火上已经被烧的滚滚的。那个侏儒正苦着脸在树下做着滑稽表演,几十个盗匪三三两两的坐四周,不时发出哄笑声。 第六章中伏 “不好了,不好了!官兵追来了!”一个盗匪大声喊着飞跑了过来。 “怎么回事?”刚刚上任的盗匪头目杨五跳了起来,四周正看着滑稽戏的盗匪们也纷纷拔出武器,场中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了。 “刚才有两个鬼鬼祟祟的家伙到村口探头探脑,我们上去问话便转头便跑,其中一个腿上挨了一箭被我们拿到,一问是县尉领着弓手来了,有三百多人,离这里只有两三里路了!” “什么?有三百多人?”杨五顿时吃了一惊,他第一个反应是拔腿就跑,他手中只有五十多人,虽然都是精壮汉子,还有十来张强弓,但六倍的数量优势也太悬殊了。 “大哥,快跑吧!有一个探子逃回去了,那县尉肯定马上就要杀过来了!” “那这些财物怎么办?” “傻瓜,这时候脑袋要紧!听说他们还有马,你赶着牛车还能跑得过他们?” 听着四周的争吵,头目不禁有些心烦意乱,大吼一声:“他娘的都给我闭嘴,吵死了!王三,你带着两个人去村口看看究竟,其余的人都准备好家什,要跑要打听都我号令!” “喏!” 侏儒停止了表演,从四周的混乱他不难判断出有什么变故,匪徒们不再管收拾了一半的耕牛,开始忙乱的将较珍贵的细软塞进自己的腰包,这是官兵即将到来的征兆。但这对他可未必是啥好消息,俗话说““贼过如梳,兵过如洗。”自己也行走江湖有些年头了,杀良冒功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听说过,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拿自己的脑袋去作为领功的凭证?还是找个地方躲起来避过风头为上。 “你往哪里去?想跑吗?”一个声音打破了侏儒的幻想,他抬起头,只见杨五正恶狠狠的看着自己。 “强人老爷,小的无拳无勇,官兵来了也不能厮杀,还是请放过小人一条生路吧!”那侏儒扑倒在地哀求道。 “你想跑?告诉你,咱们都能跑你也不能跑!村子里的人可都看到你和我们是一伙的了,咱们换身衣服就是良民,你呢?我告诉你,老老实实跟着咱杨大头领才有活路!”杨五得意洋洋的笑道。 侏儒听了这杨大头领的话不由得愕然,的确自己这体型在盗匪群中是最显眼的,由于自己会做些滑稽把戏又体型矮小,盗匪们也没有把他像其他掳掠来的夫子那样用绳索捆住双手,连吃饭都是和盗匪一堆的,这些事情都会成为自己是盗匪一伙的凭证。 “老天爷呀——,我杨顺儿可是连鸡都没杀一只呀,怎么就成强盗了!”侏儒哀号了起来。 “强盗有什么不好,想吃就吃,想睡就睡,官家老儿都管不了!”匪首却不着恼,他笑着拍了拍那侏儒的肩膀:“你也姓杨,咱俩五百年前还是一家呢?大家都以为我要跑,我就偏偏不跑,你看我怎么把那个朱县尉杀的屁滚尿流!” 说话间,杨五唤来几个手下头目,先吩咐将掳掠来的夫子尽数解开绳索,让其向村东方向逃走,并威胁谁敢回头就杀谁;又将抢来的财物粮食布匹在村中随处遗弃,自己却带着其余的盗匪隐藏在村中大路两旁的茅屋里,张弓等待追兵进村。 朱治在外间等了好一会儿,便看到远处一人踉踉跄跄的朝自己这边跑过来,细看正是自己派去的一个探子,赶忙遣人将其迎了过来,那探子气喘吁吁的答道:“太尉,贼子还在村子里,与我同去的陈二腿上中了一箭,被贼子掳去了,快去救他!” “大伙儿都起来,进村拿贼!”朱治立刻做出了决断,他倒不是想要救那个陈二,而是怕贼人知道自己来了吓得跑了,走了贼首。众人应了一声,便一起向高平村走去,走了约莫二里多路,有个眼力好的突然指着远处大声喊道:“太尉,贼子跑了!” 朱治沿着那人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村子的另外一头的收割完庄稼的田地里影影绰绰的有几十个人影正在狂奔,他顿时大喜,拔出腰刀,猛踢了一下胯下老马的肚子,大声喊道:“贼子们已经丧胆,大伙儿快追,莫走了一个!” 众人见状,纷纷大喜,有坐骑的是猛踢牲口的屁股,没坐骑的加快脚步向村子里冲去,唯恐落在后面没了好处,纵然有一两个头领大声叫喊,要手下不要乱跑,这时又有哪个听他的。这数百人就这样乱哄哄的冲进高平村。 “大哥,咱们也冲吧,不然好处只怕被那些家伙拿光了!”刘胜身后那人也耐不住性子,问道。 “急什么?凭咱们兄弟几个的本事,还怕没好处拿?”刘胜没好气的训斥了弟弟一句:“钱财以后还有机会拿,脑袋没了可没办法再长出来了,你看看这朱老爷带的好兵,连咱们村的羊倌都比他强。” 弓手们冲进村里,只见地上散乱的到处都是钱财、布匹,一头刚刚扒完皮的耕牛被丢在水井旁,旁边还有几只已经烧开了的大锅,显然盗匪们是遭到突袭措手不及逃走的。先进村的弓手们纷纷跳下牲口,争夺地上的财物。朱治大声呵斥,想要那些弓手们先去追击逃走的盗匪,可那些弓手此时哪里听得进去,只是不理。正当朱治气得七窍生烟的时候,突然听得嗖的一声响,肩上一痛,就从他那匹老马上跌下来了。 “呸,竟然射偏了!”杨五恼火的吐了口唾沫,转过头得意洋洋的向那侏儒笑道:“如何?某家没有说大话吧!” “杨大首领的本事果然了得,小人只有五体投地!”那杨顺儿赶忙笑道,他这话倒也是心里话,这杨五仓促之间就想出这等妙计,故意示弱将敌方引入埋伏之中,反败为胜,在盗匪中绝对算是多谋善断的了。 村中已是一片大乱,正在争夺地上财物的弓手们纷纷被四面射来的箭矢射中,惨叫声不绝于耳,后面进村的人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和前面逃走的人撞个满怀,密集的人群成了最好的靶子。就算有一两个想要重新组织起抵抗的勇士,他们的喊声也立即消失在换乱的人群中,他们的喊声往往引来的不同伴的响应,而是致命的箭矢。 朱治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地上爬了起来,肩膀上的箭伤倒也罢了,从马背上跌下来哪一些可着实不轻,直到现在他还是头晕目眩。不过幸运的是,他那匹老马并没有受惊逃走,只是驯服的站在主人身旁。此时盗贼们已经停止射箭,挥舞着刀枪冲杀了出来,绝大部分弓手已经失去了抵抗的意志,争先恐后的向村外逃去,就算有少数几个停下脚步抵抗的,也很快被几倍于他们的敌人砍倒在地。朱治打了个哆嗦,踉踉跄跄的爬上马背,猛踢了两下马肚子,向村口逃去。 “老爷,县尉老爷!”朱治刚跑了两步,斜刺里一人便冲了过来,扯住了马嚼头,朱治定睛一看,却是岳飞。 “老爷,你快号令所有人转身杀贼呀!贼子人数不多,才四五十个,只要大伙拼死抵抗,一定能打败贼子的!”此时的岳飞脸上满是血迹,也不知是他的还是盗贼的,平日里那张温淳朴实的脸此时看上去却颇为狰狞。朱治咽了口唾沫,猛的一鞭子抽在岳飞手上,乘着对方吃痛松手打马逃走了,空气中传来他的声音:“都完了,你也逃吧!” 岳飞看着朱治逃走的背影,猛的一跺脚,捡起一根长枪,猛的向贼人多处杀去。 村口外,一阵阵喊杀声传了出来,狼狈不堪的弓手们逃了出来,不少人跑着跑着就跌倒在地,爬不起身,显然是已经跑脱力了。道旁小丘上,刘胜得意洋洋的笑道:“如何?这现成到口的白肉不是好吃的吧?” “还是大哥有眼光,幸好咱们没跟着进去,不然恐怕也是一般下场!” “是呀,看那朱治还有什么嘴脸见人!” “什么鸟县尉,神气活现的,还不如让咱们大哥来做,早就将那些盗匪尽数拿了!” 刘胜几个兄弟连声称赞,听的刘胜双眼微眯,脸带笑容,说不出的惬意舒服。他正想下令离开这里,远处却传来一个熟悉的喊声。 “是郭村的刘大吗?” 刘胜回头一看,却是官道上两骑正朝自己这边赶过来,后面还有七八个步行的汉子,为首的正是早上和自己一同准备打猎的薛家老二薛良臣,赶忙应道:“正是小弟!” 说话间,那一行人已经到了这边,只见那薛良臣穿着间粗布紧身箭袍,头上用块皂色布巾裹了,马背上放着弓袋、胡禄,腰间挎了一口横刀,身后那人不过十六七岁大小,身体形容体型与薛良臣相仿,马背上却是左右放了两只弓袋、胡禄,胡禄里装满了羽箭。那薛良臣朝刘胜拱了拱手:“贤弟,我一回庄便带了幼弟和几个庄客去了县城,到了县城却听说你们已经走了,才一路赶了过来。现在情况如何了?贼人拿下了没有?” 第七章救人 “呐!薛二哥你一看就知道了!”刘胜将朱治贪功中了盗匪埋伏的前后说了一遍,道:“我说让鸟县尉等等你,那朱治却贪功不肯,紧赶慢赶的冲进村去,结果中了盗贼的奸计,输的一塌糊涂!” “那贼人一共有多少人?” “听声音应该不多,最多不过五六十人罢了!” “噗!”这时旁边一人发笑道:“几个鸟贼人有甚了不起的,二哥且在一旁替我掠阵,就凭我那两张弓,一匹马、一杆枪,一发便将贼首擒来!”说话的却是跟在薛良臣身后的少年。 “住口!”薛良臣冷喝一声,转头对刘胜道:“我家这老四年纪小,不知道战阵上凶险之处,你莫与他一般见识!” “二哥别这般说,薛良玉薛四郎的名声我可早就听说过,腰带双弓,左右驰射的本事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刘胜内行的指着马背上的两个弓袋,随即脸色一变:“不过今天还是算了,弓手们士气已经挫败,咱们加起来才十来个人,盗贼们在村内已经占了地利,天色也不早了,还是早退为妙!” 薛良臣看了看地势,又看了看天色,道:“里面都是同乡,岂能见死不救?”说到这里,他回头对身后的庄客问道:“你们都想想有什么主意能够救人的!” 众庄客都摇头,刘胜笑道:“良臣,不是咱们见死不救,实在是众寡不敌,要怪也只能怪那朱治大意中了埋伏,走吧!” 这时,人群中有人道:“郎君,小人倒是有个法子!只是不知道行不行得通!” 薛良臣往人声处看去,只见说话的却是周平,含笑道:“你但说无妨!” “方才那贼首使计骗县尉入村,这招我们也用得。若是我等在庄外放火,鼓噪说有援兵到了,您说那些贼子又会如何呢?” “好计!”刘胜第一个击掌笑道:“那帮贼子定然会惊惶逃走,端的是好计!” “也好!反正即使不成,我们也没有什么损失!”薛良臣对身侧的薛良玉道:“二弟,你领着庄客们去村边放火,记住,只要点着村子右边的即可,千万莫要进村厮杀,知道了吗?” “是,二哥!”那薛良玉早就等着不耐烦了,应了一声,就领着周平他们往村子去了。薛良臣回头对刘胜道:“我们去将逃出来的人收容一下,不然这般夜里乱跑,掉到水里淹死几个也是正常。” 村内,已经是尸体横陈,还活着的弓手不是逃走就是已经丢下武器跪在地上求饶。唯一还在抵抗的只有岳飞一人,只见他背靠着一棵大树,左手持枪右手拿着一根铁锏,远者枪刺,近者锏砸,宛如一头负隅猛虎,七八个盗匪竟然近不得身。 那杨顺儿站在盗匪身后劝降道:“兀那少年,我家首领看你勇武,不忍杀你,只要你放下军器入伙,便可饶你性命!你又不是吃皇粮的官差,想想家中老母,莫要顽抗了!” “呸!”岳飞一边机警的寻找逃出的出路,一边骂道:“我岳飞幼承庭训,岂可从贼,好男儿便来厮杀,生的神憎鬼厌的躲在人后嚼舌头算什么本事!” 盗匪丛中传出一阵低笑声,就算杨顺儿现在正站在他们一边,他们的对于这个侏儒也是没有什么同伴的自觉。杨顺儿被岳飞一番挖苦气得满脸通红,骂道:“好个不识抬举的,大伙儿齐上将那厮砍成肉泥!” 众盗匪却是不理,他们都已经见识到了这个少年的勇力,若是肉搏就算能杀了他自己这边只怕也得丢几条性命下来。只听得一声号令,几个手持长枪的匪徒上前将挺枪岳飞逼住,持有弓箭的盗匪退后一步,将强弓扯了个满,只等一声号令就将其射成刺猬。 岳飞见状,心知自己已经是必死无疑,正准备闭目待死。人后却传来一声惨叫:“着火了!” 众盗匪闻声赶忙回头,只见村右已经升起来十余个火头,火势蔓延的极快,转眼间火头已经蹿的两人多高,连成了一片,显然是人为纵火造成的,停在一旁装载着赃物的牛车、骡车驼畜都已经有些躁动不安了,火光后隐隐传来锣鼓喊杀之声。这时岳飞面前的枪阵不禁有些散乱。岳飞见状,大喝一声,手起一枪就将当面一名敌人刺倒在地,挥舞着铁锏突了出来。 “放箭!”杨五一声断喝,十余只羽箭飞了出去,岳飞一个踉跄,身上早中了两箭,但还是踉踉跄跄的冲进了草丛中。几个盗匪要追,却被盗首喝住了:“罢了,莫追了,家什要紧!” 村外,那薛良玉指着正在离去的盗贼车队,问道:“二哥,可要追上去,将贼首拿住?那可是头功!” 薛良臣正思忖间,见周平站在一旁面带微笑,心中不由得一动,问道:“阿平,你以为当追不当追?” 周平闻言一愣,赶忙道:“此事自有郎君做主,在下何敢置喙!” “今日若不是你的计策,这里只怕有上百人都活不得了!”薛良臣笑道:“你但说无妨!” “自己穿越以来,一直伏低做小,今日若是再错过这个机会,也不知道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罢了,便冒一次风险吧!”周平咬了咬牙,低声道:“小人以为,还是莫要追的为好!” “阿平你莫非是以为我不是盗匪的对手!”一旁的薛良玉一听急了,大声道:“你莫看他们人多,如今已是秋后,土地平旷,凭我这两张弓,两壶箭,一柄枪,二三十人也近不得身!” “小郎君,小人不是这个意思!”周平笑道:“大家出来击贼,无非是为了恩赏罢了,方才贼子们走得急,只带走了一半的财物,丢在村中的牲畜财货加起来粗粗一算也有七八百贯,拿出个五十贯来分给弓手们,其他的刘大爷还有我们一分,怎么算也是赚了,而且大伙也不用冒一丝风险,岂不甚妙!” 薛良臣与刘胜二人一听,不由得暗自点头,唯有薛良玉求战心切,不服气的说:“你这话是不错,可是县里可是给贼首悬了百贯的赏赐,其他贼子的赏赐也不少,贼人身边的财物也肯定不少,我们追上去尽数夺了回来岂不更好?” “小郎,若是将贼首拿了,只怕这些财物就不是我们的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薛良玉脸上全是茫然之色,倒是一旁的薛良臣与刘胜听出了门道,惊讶的看着周平。 “小郎,您想想,这些贼赃中只怕不少都是那韩家和其他大户人家的,若是我们将贼人尽数擒杀了,只怕官府会将贼赃收回还给韩家讨好他们,我们能拿到赏金就不错了。但只要贼人不死,无论是韩家还是官府就都不会追究这些赃物的去处了。” “罢了,敌方至少还有四五十人,马匹也比我们多,这里有这么多伤员,还是救人为上!”薛良玉还没有回过味道来,这边薛良臣已经下令道:“四弟,你的马快,赶快回到附近村子去,让其多准备热水干布,准备救治伤员!” “是,二哥!”薛良玉应了一声,上马走了。薛良臣深深的看了一眼周平,突然笑道:“阿平,看来我们以前小看你了,这次回去你就在我身边作我的郎党吧,也好多学些弓马。” “多谢郎君!” 高平村里已经是一片狼藉,几十个劫后余生的弓手重新走进村子,检点着同伴的尸首,遇到没死的就抬到一旁,有现成的热水和金创药,服侍他喝了水,敷了药,在一旁歇息,不时可以听到有人遇见熟识的同伴尸首发出的哭声。 “良臣哥,盗贼已经走远了,应该不会杀个回马枪了!”刘胜走到薛良臣身旁,此时的他脸上已经全无白日里的骄横。 “应该不会,不过还是小心点为上。天色不早了,今晚只能在这里了,守夜的事情就劳烦你家兄弟了!” “好说,好说!我们几个这天啥事都没做,都精神着呢!”刘胜把胸脯拍着震天响。 薛良臣点了点头,便带着四弟薛良玉与周平,一个个察看伤员的伤势,不时俯身询问两句,那些受伤的弓手都知道自己能逃得性命,都要感谢这位薛家老二使计吓退了盗匪,现在又温声劝慰,纷纷感激涕零。薛良臣转了一圈,到了最后看到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躺在地上,腿上和右肩各挨了一箭,却没人照看,便出言询问,一问才知道这少年姓岳名飞,乃是韩府的佃客,是外乡人,所以才无人看护。 薛良臣脸上现出怒色:“我等既然同行击贼,便须得守望相助,岂有弃之不顾的道理?快取热水、药膏来!” 旁人听了,脸上不由得现出愧色来,薛良臣冷哼了一声,接过药膏,干净的布条,拔出腰间的短刀,在一旁的火堆上烤了一会,对岳飞柔声道:“这位小哥,你咬住这木枚,我替你拔出箭头上药,一会便好!”随即对一旁的薛良玉下令道:“你且按住他,莫要让他乱动!”废话几句:坦率的说,这本是我第三本书,也是成绩最烂的。基本来说批评集中在两个方便,题目,主角出现晚。题目先放在一边,主角出现晚可以说是我书的“通病”,原因很简单,我觉得小说就和唱戏一样,主角要出场前总的有报幕的,拉帘幕的,打旗的舞幡的,稀里哗啦一番,这样才能承托出主角的英明神武嘛。我觉得这样写对整个小说的情节发展会更好,而不是千篇一律的一开始主角就蹦出来,然后被人陷害,主角发威打脸,推到妹子甲;又被人陷害,主角复发威打脸,推到妹子乙,如此循环n遍。拜托,虽然看我也不喜欢动脑子,但是这也太侮辱我的智商了好不,哪有那么多又贱又蠢的np呀,如果要这样代入爽,我把右手伸到胯下自己脑补岂不是更省事?扑街写手吐槽几句,呵呵,大伙见谅啦! 第八章赏赐 旁人听了,脸上不由得现出愧色来,薛良臣冷哼了一声,接过药膏,干净的布条,拔出腰间的短刀,在一旁的火堆上烤了一会,对岳飞柔声道:“这位小哥,你咬住这木枚,我替你拔出箭头上药,一会便好!”随即对一旁的薛良玉下令道:“你且按住他,莫要让他乱动!” “好咧!”薛良允应了一声,便伸手按住岳飞,他自小便勇力过人,十四岁便能身披两重甲,不用马镫直接跳上战马,薛家四兄弟里虽然他年纪最小,但若论力气他却是第一。可等薛良臣替岳飞拔出箭头时,他只觉得下面的躯体猛的一挣,险些将自己掀飞了,不由得惊道:“你这厮好大力气。” 岳飞却没理他,等到薛良臣替自己包扎好伤口后,艰难的站起身来,向薛良臣躬身行礼道:“小子岳飞多谢足下救命之恩,疗伤之德!” “岳飞?莫不是岳武穆?”周平大吃一惊,小心的打量着眼前的这个负伤少年,只见对方体格敦实,脸上满是灰土血迹,一时也看不出长得啥样子,只得按下心中的好奇小心倾听。 “罢了,你刚刚受伤,快躺下休息!”薛良臣微微一笑正准备离去,却听到身后岳飞问道:“敢问足下一句,为何方才不全力杀贼,而纵贼而去呢?” 薛良臣闻言一愣,转过身来笑道:“小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方才你让手下点火之时,只点着了村子右侧外面的干草,可是村内的房屋等地都没有点着!分明是只打算将贼子惊走便作罢!” 一旁薛良玉闻言大怒,反手按在腰间刀柄上喝道:“小子你作死吗?我二哥行事轮得到你指点!” “老四,退下!”薛良臣低喝了一声,对岳飞笑道:“我们只有十余人,能够将贼子惊走便不错了!” 岳飞看了看四周弓手惊魂未定的脸,没有再多说什么。一旁的周平看着岳飞满是尘土血迹的脸,心中的疑问却越发强烈了。 “这个少年该不会真的是岳武穆吧!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岳飞好像也是相州人氏!” 周平终于再也无法按捺住心中的疑问,向一旁走去,片刻之后他提着一桶清水回来,笑道:“岳小哥,看你满脸尘土血迹的样子,定然难受的很,擦擦吧!” “多谢了兄台了!”岳飞感激的拱了拱手,便自己擦洗了起来,随着尘土和血迹被洗去,露出了下面那张平凡无奇的脸庞来,只见一双眼睛一只大,一只小,粗粗看上去有些滑稽可笑。 岳飞见周平死死的盯着自己一双眼睛,倒也不怒,笑道:“兄台莫笑,我自小便两眼不一般大小!” “果然是武穆王!”周平按捺住自己内心的激动,任何一个后世的中国人都可以理解他此时的感觉。一个活生生的武圣人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不过还是收敛些好,不然惹恼了对方就不好了。 “岳小哥误解了!“周平赶忙笑道:”在下方才是觉得你好生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兄台若是不提,我还没发现你两只眼睛长的不一般大小!“ “原来如此!”岳飞此时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实诚少年,也没有多想,便信了周平的鬼话:“原来如此,小弟对兄台也颇为眼熟,想必是哪次赶墟时遇到的,对了,还不曾过问尊兄台甫。” “台甫?”周平一愣,才反应过来岳飞是在问自己的姓名字号,他这才想起来岳飞应该是读过一点书的,看他衣着打扮应该是农村里的贫户子弟,倒是与他的言谈举止颇不相称。 “在下姓周名平,本为幽州人氏!”周平便将自己胡编的来历和盘托出:“是薛家的田客,这次随主家同来拿贼!” “小弟姓岳名飞,本州汤阴人氏,家贫无以谋生,在韩家帮佣!” 周岳两人谈了会,岳飞便将自己的家世和盘托出,周平得知了岳飞年幼便丧父,只有老母在堂,越发笃定了眼前此人便是那位名垂千古的岳武穆岳鄂王,说话也越发小心了起来,岳飞此时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又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线上的挣扎,内心深处也有一种倾吐的欲望,他与周平聊了一会,突然叹道:“我昨夜已经射杀那贼首张超,本以为今日捉拿几个残党不过是等闲事,却想不到——”说到这里,岳飞叹了口气,低下头去,神态颇为颓唐。 周平看着眼前这个农家少年,刚才那种敬若神明的感情渐渐散去,渐渐生出了几分亲近之意,低声劝慰道:“岳家兄弟,这次的事情也不是你的责任,若非那朱治贪功,中了盗贼的奸计,又岂会落败?” “周兄说的不错!”岳飞脸上露出恨恨之色来:“不过我不怪那朱治贪功中计,毕竟盗贼奸猾,中计的也不是他一人。但他身为县尉,遇贼后却独自先逃,将部下弃之不顾,实在是该死!”说到这里,岳飞猛地一拳砸在地上,却不小心牵动了肩膀上的伤口,不由得脸色剧变。 “岳兄弟小心伤口!”周平赶忙扶住岳飞,暗自感慨果然是性格决定命运,此人现在还不过是个普通田客,就竟然敢在外人面前公然指责县尉,也无怪他后来落得那般下场,周平正想着该如何劝解几句,却听到身后有人喊道:“阿平,快过来帮忙,这边人手不够!” 周平应了一声,却是薛良玉在清点战利品,要他过来记账,薛良玉一边指挥着手下干活,一边低声对周平道:“阿平,莫要理会那个受伤的小子,一副不识好歹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是个短命鬼,小心沾了晦气!” “多谢郎君!”周平哭笑不得的答道,心中不由得暗想:“这位薛四郎还真是天生了一张乌鸦嘴呀!” 安阳县衙。 “什么,盗贼势大,有千余人?”沈恒脸色一片惨白,便仿佛四周的粉壁。 “不错!”跪在下首的朱治肩膀上绑着厚厚一层绷带,满脸青紫,倒像是刚刚从战场上逃出来的:“下官得知那群盗匪在高平村,便率领四乡弓手前往缉拿,本来已经将贼首围在村中,却不想千余盗匪突至,虽然卑职以忠义相激,率众死战,但众寡不敌,只得突出围来,其余弓手却——”说到这里,朱治已经伏在地上痛哭起来。 “朱县尉请起!”沈恒起身将朱治扶了到一旁坐下,若他所言属实,那安阳县便已经危在旦夕,大宋已经承平百年,河北百姓早已不识兵戈,倒是离不得这个县尉。沈恒想到这里,正想向其咨询应该如何加强县城防务,一名书吏突然进来,在沈恒耳边低语了几句。知县脸色微变,狠狠的盯了朱治一眼,便快步出去了,将朱治一个人晾在堂上。 “你说那盗贼只有五六十人?”沈恒的脸上就好像凝结了一层寒霜,向薛良臣问道。 “不错!”薛良臣还以为知县是因为得知弓手们在高平村被盗匪击败脸色才这般难看,赶忙解释道:“县尊,盗贼虽然逃脱,但掳去的人口都被救回,弓手也就死了八人,伤者也都得到了医治,没有大碍!”他害怕知县要将财物要回,所以故意没提财物的事情。 “五六十人,好个朱治,竟敢诓骗某家!”沈恒强压下胸中怒气,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薛良臣兄弟、刘胜、周平、岳飞数人,对薛良臣温言道:“也好,你且将战事经过详细说与本官听听!” “是,县尊!”薛良臣唱了个肥诺,便叙说起来,他是个精细人,俗话说“官官相护”,若是将县尉贪功中了埋伏的事情说出来定然会得罪了朱治不说,说不定连眼前这位知县老爷也得罪了,所以他将自己赶到前的事情一字不提,只说自己赶到之后设计惊走盗匪、抢回被虏百姓和救治弓手的事情。说完后,薛良臣向知县裣衽下拜道:“方才小民未曾追击盗匪,致使贼首逃出罗网,还请县尊恕罪!” “罢了,你只有十余人,贼众却有五六十人,众寡悬殊,怪不得你!”沈恒伸手将薛良臣扶起,心中暗想:“这厮带着十来个人便能将五六倍于他的贼众惊走,夺回被掳走的百姓,若是此人坐了朱治那个位置,那伙盗匪何足道哉!还不如让此人坐县尉的位子!”这个想法就好像一个火团一般在他的心里越烧越旺。 “县尊,小民有事要禀告!”一旁的岳飞耐不住性子,裣衽下拜道。 “哦,是岳小哥呀!”因为韩肖胄的原因,沈恒倒还记得这个田客,看到他身上的绷带,不知为何,他心中突然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快意:“有什么事情请讲!” “县尊!”岳飞磕了一个头,便将县尉朱治贪功冒进中了埋伏,又在村中第一个逃走的事情一一说明:“当时在村中虽然中了埋伏,但只要县尉老爷留下来死战,未必没有胜算。可他却打马独自逃生,才使得一败涂地的!”说到最后,岳飞撩起自己右臂的衣袖露出鞭痕道:“小人拉住朱老爷坐骑,想要劝说其留下,却被其狠狠的抽了一鞭,这便是鞭痕!” 第九章豪僧 “你说的都是实情?”沈恒此时的脸色已经一片铁青,向岳飞沉声问道。 岳飞昂然答道:“句句属实,小民愿与朱老爷对质,还有不少同去的弓手可以做认证!” “哼,朱恒这厮当真该死,不但临阵脱逃,居然还敢公然哄骗某家!”知县沈恒猛地一拍扶手,站了起来,在屋中来回踱步,薛良臣等人惊疑不定的看着知县。突然沈恒停住脚步,对薛良臣问道:“薛舍儿(宋代经常称呼年轻男子为舍儿),这么说来,那些盗贼已经被你打败了?” 薛良辰闻言一愣,他也不知道为何知县突然又转到这茬了,还以为对方是怀疑自己方才所言不实,赶忙小心答道:“仰县尊威福,小人侥幸将那伙盗贼惊退了。” “好,好!”那沈知县看到薛良臣如此谦退,想起朱治方才公然欺瞒自己还有韩家的催逼,心中越发笃定了:“薛郎君,朱县尉身上受了箭伤,无法继续率领弓手讨贼,但缉拿盗贼之事不可拖延,你便先暂代县尉之职统领县中弓手缉拿这伙盗贼吧!” “县尊!”薛良辰顿时被这个突然而来的好消息的惊呆了,倒是一旁的薛良玉第一个反应了过来,叫道:“二哥!”脸上满是期待。 “县尊,小人只是一介草民,只怕,只怕——”薛良臣这才反应过来,本能的想要开口推辞,却听到沈知县笑道:“你也莫要推辞了,快快回去准备吧,有什么需要的只管提出。你也知道这伙盗贼是谁要的,若是你这趟差事办好了,将暂代那两个字去了也不是不可能的。”说到这里,沈知县轻轻的拍了两下薛良臣的肩膀,这种少有的亲昵举动让薛良臣赶忙低下头去。 “县尊如此抬举,小人只有尽力而为!” “好,好!那你们先退下吧,好生去做!”此时的沈知县脸上已经满是笑容,全无方才的气恼,看着薛良臣一行人退下,方才向后院走去。 薛良臣一行人出了县衙,便要各自回家。周平拉在最后面,心情复杂的看着岳飞,现在他总算是知道这位岳鄂王为何最后落得个身死风波亭的下场了,相当大的方面是由于他那耿直到近乎不通人情的性格,先是在自己负伤时当面斥责刚刚救了自己性命的薛家兄弟为何不追击盗贼;刚才又当着县尊的面指认县尉朱治临阵脱逃导致一败涂地。这些事情若是某个后世的读史者看来自然是觉得这是岳武穆的英雄本色,但与之相处的同时代人却不会这么想,也许这些人当时无法报复他,但在他落难的时候却不乏有落井下石的小人。 “岳兄,你身上伤势要紧不?我送你回韩家吧?”周平看了看岳飞身上血迹斑斑的绷带,问道。 “不必了!”岳飞举起当作拐杖用的长枪道:“不过是些皮肉伤,这里离昼锦堂也不远,多谢周兄弟了!” 周平看了看身后,薛家兄弟等人已经走的远了,才小声道:“岳兄,小弟与你虽是初识,但却甚是投缘,便如同多年的好友一般,所以接下来的话若是过分了,还请岳兄包涵!” 岳飞一愣,赶忙笑道:“小弟也是识得好歹的,周兄但讲无妨!” “岳兄,这世间有些事情还是和光同尘的好,若是说的太过明白,有时候反倒害了自己!”周平说到这里,便向岳飞拱了拱手,转身追薛家兄弟一行人去了,只留下岳飞一个人站在那里回味。 “阿平,你方才神神秘秘的与那姓岳的小子说些什么呀!”薛良玉向周平问道。 “禀告小郎君!”周平笑道:“小人方才见那厮太过嚣张,便教训那岳飞两句,免得他不知道天高地厚!“ “说得好!”薛良玉击掌笑道:“那姓岳的小子的确太过嚣张,口中毫无遮拦。若不是他身上带伤,我昨日就要狠狠教训他几下,打的他爬不起来。”说到这里,他转头向周平问道:“阿平,那厮如何反应,有没有要和你动粗吧?” “那倒没有,这厮被我教训了几句后,便明白了过来向我道歉了。”周平笑了笑,他内心深处还是不希望岳飞与薛家起了冲突,毕竟一个是后世闻名的大英雄一个是自己现在托身之所,双方随便哪一家倒霉了都不是自己所希望看到的。 “哦?”薛良玉诧异的皱了皱眉头:“既然如此,那我也懒得再找这厮麻烦了!” “阿平!”突然一个声音打断了周平与薛良玉的说话,周平抬头一看,却是薛良臣,只见其脸色阴沉,显然是有什么难决之事。 “你觉得县尊让我暂代县尉之事,是好是坏呢?” “好,坏?”周平皱了皱眉头,思忖了片刻答道:“二郎,据小人所知,这县尉乃是朝廷命官,并非知县能够委任的。” 薛良臣默默的点了点头,他也是个精细人,周平稍微一提点便明白了过来。这县尉虽然不过是个从九品上下的小官,但不管怎么说也是由吏部铨选的王命之官,凭薛家人的情况,要想当上县尉要么是靠纳粟得官、要么是科举得官,或者累计资历,想要一步登天当上一县县尉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那知县方才所说的不过是开了张空头支票罢了。 “二哥,难道县尊是在诓骗我等?”薛良玉急问道。 薛良臣却不理会幼弟,自顾询问周平:“那你以为当如何呢?” 周平暗想若是自己没有记错,不过数年之后,金兵便要南下,这相州河内之地乃是位处要冲之地,绝计逃不脱兵火之灾,若非自己手头上还没有攒够南下的路费,早就跑路了,哪里还会留在这里陪你们在这个数年后的死地厮混,于是周平便随口搪塞道:“小人不过是一个田客,见识浅薄,如何敢多言!” 薛良臣看了周平一眼,也没有再问。一行人刚刚到了薛家村口,便看到村中的田客许武正急匆匆的向外走去,手中提着两只葫芦。薛良玉眼尖,远远的便喊道:“阿武,你这是要做啥?” 许武赶忙举起手中的葫芦,答道:“禀告郎君,有个叫至善的大和尚来访,老爷嫌家中的土酒薄了,让我去集市买些好酒回来待客!” “啊!一个和尚还买啥好酒!”薛良玉惊道,他还想说什么,却被薛良臣扯了一下,挡住话头,对那许武道:“你快去快回,莫要耽搁了!”待到那许武走远了,他才低声对幼弟说:“你莫要小看了,这位至善禅师乃是北地有名的豪僧,智勇双全,不可以寻常僧人相看!”原来北宋自开国以来,在北方就有西夏与辽国两大强敌,尤其是西夏,从宋太宗开始的一百多年历史中,与宋的战争几乎没有间断过。由于西夏占领了横山之险并与辽国结盟,北宋虽然在人力物力上占有绝对优势,但始终无法将其消灭。由于当时西夏军民多半笃信佛教,所以许多智勇双全的僧人作为间谍、向导或者秘密外交使者,积极的参与到这场战争中,起到了相当的作用,而当时的官民便将其称为豪僧,以和寻常的僧侣相区别。 周平进了家门,正要去收拾牲口,却听到薛良臣说:“你现在已经是我的郎党,先随我进去拜见父亲吧!” 周平一愣,赶忙应了一声,跟了上去,他穿过一重院落,便听到里面传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周平进得门来,只见堂上薛老丈正与一名灰袍僧人谈笑,身后侍立着两个青年男子,正是薛老丈的长子薛良云与三子薛良武。 “禅师您已经年近四旬,却不见一丝老态,当真是罗汉转世呀!”薛老丈捋须笑道。 “薛公说笑了,您年过五旬还如此康健才是真罗汉!” 这时薛老丈看到薛良臣与薛良玉从外间进来,便指着两人向至善介绍道:“这便是我两个犬子。良臣、良玉,你们两个还不过来拜见禅师!” “小子拜见禅师!”薛良臣、薛良玉赶忙向至善禅师裣衽下拜,至善用内行的眼光上下打量了一会薛家兄弟,笑道:“果然是赳赳虎子,贫僧在西北军镇历练了十余年,像两位小郎君这等好汉子也少见得很!” “禅师莫要夸坏了孩子!”薛老丈微微一笑:“不过如今正是太平年间,读得六经,唱名东门外方为好男儿,可惜我这几个孩子都只知道挽弓刺枪,也就能够守住这份家业!” 至善禅师听了薛老丈这番话,脸色微微一变,低声道:“只怕那也未必!” 薛老丈听出对方话中另有深意,反问道:“禅师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是听说童枢密领兵收复青唐之后,我大宋已断西贼一臂,占据形胜之地,莫非西北战局又有反复?” “那倒不是!”至善轻轻摇了摇头,叹道:“我只恐我大宋之忧不在西北而在东北!” “东北?莫非禅师你说的是辽国?不太可能吧,那辽国与我大宋结为兄弟之邦已有近百年,双方百姓安享太平,莫非又要动刀兵?往来的商旅怎么没有半点消息?”收藏很悲催,现在才两百多,扑街扑倒街尾了,各种求,如果可能的话,列位书友帮韦伯打打广告吧,这里先谢过了! 第十章相面 “东北?莫非禅师你说的是辽国?不太可能吧,那辽国与我大宋结为兄弟之邦已有近百年,双方百姓安享太平,莫非又要动刀兵?往来的商旅怎么没有半点消息?” 至善看了看薛老丈愕然的神色,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从弱冠之年便西出边关,十余年来几乎都在边疆生活,对于西北的边事可谓是如观掌纹。他深知西夏地小兵寡,对大宋来说不过是疥癣之疾,所依仗的不过是横山之险罢了。在宋军夺取横山之险之后,又占领了青唐之地,联络当地藩部围攻西夏,迫使西夏两面作战,形势已经扭转。而且随着西夏农业经济的发展,其根本的党项贵族子弟也不复当年的吃苦耐劳,在失去了横山诸藩后,其军中最敢战的反倒多半为汉军,这对于处于统治地位的党项贵族来说反而是个威胁,持续了百余年的宋夏战争胜利的天平已经慢慢的偏向了大宋一边。所以西夏实际上已经不再是宋的真正威胁。而构成对大宋真正威胁的却是自己不久前出访东北时看到的一个新兴势力,一想到自己一路上的所见所闻,至善便不禁有几分黯然。 薛老丈见至善神色黯然,赶忙转移话题:“禅师,我久闻你深通麻衣相术,今日我几个犬子正好都在,还请您为他们相上一面,如何?” 至善也不推诿,笑道:“也好!”于是薛家四子一一走到至善禅师面前,至善看了两人的手掌面相,一一为其写下判词,竟然最少都是个州官郡守。薛老丈在一旁听了,笑的都快合不拢嘴了,口中却说:“禅师莫要哄我开心,我不过是个形势户,这两个孩儿平日里又不读诗书,如何能当到如斯高位!” 至善肃容道:“薛公,我都是照实说来,相书上如何解我便怎么说,无有一词一句的虚言。” 一旁的薛良玉向薛良臣低声冷笑道:“我看那至善不过是个寻常的江湖术士,说几句好听话哄爹爹开心,骗些钱使使的。我们家中能有一个县尉都是了不得了,如何两人都能当上州郡官?这不是说笑吗?” 薛良臣也有几分起疑,不过他为人持重,低声道:“四弟莫要多言,小心让那厮听到了!” “听到了又如何?我又不怕他!”薛良玉冷笑了一声,他回头看了周平一眼,心头生出一计来,他趁堂上几人说笑间,走到周平身旁,将其扯到自己身边,低声道:“等会你便到和尚那边去,让他替你相相!”周平在一旁听了,心知薛良玉要使手段作弄那僧人,他也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爹爹,外间有人来了,说有事要找你!”薛良玉见准备停当,便走到薛老丈身旁说道,薛老丈只得向至善禅师告了罪,出门去了。临出门时薛良玉向周平使了个眼色,周平会意的走到至善禅师面前,向其唱了个肥诺道:“还请禅师替我相一相!” 至善点了点头,看了看周平的手掌,脸色不由得大变,又抬头看了看周平的面相,口中不由的喃喃自语道:“这倒是奇了!” 作为一个深受无神论教育的穿越者,周平自然对于相面这种传统文化抱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见至善这般样子,也不禁有几分起疑,问道:“有什么奇怪的吗?” “看你这掌纹面相,二十四岁以前的事情便是一片空白,便好似从地缝里钻出来的一般!”至善禅师一边紧紧握住周平的手掌,一边观察掌纹一边挠头道:“可天下人都是十月怀胎呱呱落地长成的,难道你生下来就是这般样子不成?” “啊!”周平不由得失声惊呼,自己穿越过来时正好是二十四岁,想不到这僧人居然能连这都能看得出来,难道自己眼前这位当真是一位有道高僧? “莫非我说中了?”至善禅师见周平这般样子,赶忙问道。 周平赶忙答道:“禀告禅师,小人两年前生了一场大病,失去了过往的记忆,才在薛公庄中做田客的,想必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您才看不出过去的经历!” “原来如此!”至善看了看周平的面容,将信将疑的点了点头,才放开了周平的右手。 周平揉了揉酸麻的手腕,小心的问道:“禅师,却不知小人将来如何呢?” 至善仔细看了看周平的面容,半响之后方才说道:“你的过去一片空白,将来也是一片混沌,不过从掌纹上看来薛家兄弟的富贵只怕都是由你身上来的!” “从我身上来的?”周平喃喃自语道,至善禅师这话就可以解释成很多种意思了,既可以说是周平一人得道相熟的鸡犬升天,也可以解释为他们将周平出首换得一场大富贵。此时的周平再也不敢将眼前这僧人当作寻常江湖术士,正想开口细问,薛老丈从外间回来了,手中提了两只葫芦,笑道:“禅师,好酒打回来了,你我痛饮一番共谋一醉可好?” “还是薛公知道我的脾胃!”至善禅师吸了吸鼻子,转身坐下。旁人早将桌椅摆开了,薛老丈坐了首座,至善禅师坐在对首,薛家兄弟四人打横作陪,周平与另外两个家仆在一旁倒酒上菜。酒过三巡,薛老丈问道:“良臣,我刚才听你与那刘胜一同去缉拿盗贼,情况如何呀?” 薛良臣赶忙放下酒杯,恭声答道:“禀告爹爹,我等此行虽然未曾拿下盗贼,但收获却是不小!”于是他便将盗贼前天夜里袭击昼锦堂,县尉朱治贪功中了贼人的埋伏全军溃散,自己却趁机惊退了盗贼,夺得了不少财货,回来后知县大加褒奖,让自己代理县尉之职,继续捉拿盗贼的事情一一说明。到最后,他指着一旁的周平道:“这次多亏阿平出的主意,我等未伤一人便惊退了贼人,我已经让他做我的郎党。” “好,好,财货倒也罢了,没有死人才是最要紧的,晚饭后便把恩赏发下去吧!”薛丈人说到这里,转身对周平温声道:“阿平,既然你做了良臣孩儿的郎党,那便是薛家人了,与骨肉至亲也无两样,来,你也坐下来吧!”说到这里,薛丈人指了指薛良臣一旁的空位。 “是,丈人!”周平赶忙上前席地坐下,薛丈人倒了一碗酒递给周平,笑道:“来,喝碗酒!” “多谢丈人!”周平接过酒碗一饮而尽,薛丈人向薛良臣问道:“这次所获的财物大约有多少?” “牲口财物一共大约八百余贯,已经分同行的弓手与刘家兄弟的大约值三百贯,剩余的还有五百余贯!” “嗯!”薛丈人点了点头:“取五十贯与阿平!” “父亲!” “丈人!” 异口同声说话的却是周平与薛良玉与长子薛良云,三人脸上都露出了惊诧之色。 “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这是我薛家的祖训,阿平出谋破敌,这次他立了首功,我自然要赏!”薛丈人做了个让诸子噤声的手势,继续说道:“阿平,村东头有一块地,也有七亩地,你便自拿去种吧,那间旁边的茅屋与你了,加上这五十贯钱,也能找个媳妇成家立业了!” “这老儿是在收买人心,一定是在收买人心!”周平在心中不断念叨着,脸上却是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裣衽向薛丈人下拜,口中道:“丈人大恩,小人怎生才能报得!” “起来吧!”薛老丈伸手将周平扶起:“你也不必谢我,这些不过是我薛氏的族规罢了,我河东薛氏自夷甫公迁往河东至今已经有数百年,之所以历经战乱而弥生,便是在族中均贫富,等有无,方能一心对外,你既然是良臣的郎党,岂有他儿女满堂,你却穷乏不能成家立业的道理?” 周平见薛老丈对自己如此,心中也不禁有几分感动,原来这薛家祖上便是河东薛氏,汉唐时期海内望族关西六大姓(韦裴柳薛杨杜)之一。蜀汉灭亡之后,西晋王朝为防止蜀汉死灰复燃,将当时的蜀地大族薛氏五千余户从蜀地迁往河东,结果薛氏便在河东扎下根来,在西晋灭亡后,北方陷入了长期的战乱之中,薛氏一面整合河东地方势力,采取“凭河自固”的政策对抗各个少数民族政权,当中央政权极为强大时则以担任河东郡县守官为条件予以暂时的归顺,保存既有的实力,实际上成为了河东当地的实际统治者之一。为了在这种残酷的环境中生存下来,河东薛氏形成了特有的族规,即在族内各房中较为平均的分配财富,以减少因为争夺财富而形成的内耗;并将族外有才能的人才以郎党的形式吸收进族中,以增强本族的力量。虽然时间已经经过了数百年,但这些族规依然被薛丈人继承了下来。 周平与薛丈人说了几句话,便退到一旁,吃了些酒饭。待到晚些时候,薛良臣便提了一只背囊来,递给周平道:“里面便是给你的五十贯钱,你清点一下,莫要弄丢了!” 第十一章芸娘 周平有点不知所措的接过背囊,手上沉甸甸的分量让他有些不知所措,自己一直琢磨着攒够旅费好逃到南方去,却想不到竟然这么容易便凑足了,半响之后他才呐呐的向薛良臣道谢:“多谢郎君!” “莫要谢我!”薛良臣笑道:“你也听方才我爹爹说的了,你已经是我的郎党,我记得陈铁匠家那个女儿样貌年龄都配你正好,性情也不错,你若是觉得可以,过几日便去提亲,请我喝杯喜酒才是正经!” “是,是!”周平忙不迭点头,他看着薛良臣离去的背影,心中却全无旅费到手逃脱大难的快乐,自己难道就这样拿着这些钱逃往南方,将这一家人丢在金人的马蹄之下吗? 周平心情复杂的拿着背囊向自己的住处走去,刚出了院门,正好看到自己屋前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薛良臣方才提到的那个陈铁匠家的女儿芸娘。 “芸娘,这么晚了,你在这儿干嘛?”周平见状疑惑的问道。 可能是因为出身于一个铁匠家庭的缘故,芸娘是个体形匀称颀长的少女,皮肤有些黝黑,但形貌端正修眉大眼,细看倒是个颇为俊俏的姑娘,只见芸娘的目光扫过周平手上的背囊,伸出右手道:“阿平,你手中的背囊里是丈人给你的赏钱吧,拿过来吧!” “不错。”周平本能的点了点头,旋即才反应了过来,右手一缩将背囊放到了身后反问道:“芸娘,你这是什么意思,那是丈人与我的赏钱,凭什么你要拿去?” 芸娘微微一笑:“阿平你大手大脚,哪里是存得住钱的人,丈人与你的钱没几天时间便让你乱七八糟的花了个干净,放在你手上倒是糟蹋了?” 周平闻言不由得愕然,原来他刚刚穿越过来时,从一个物质极度充裕的现代社会来到北宋这样一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农业社会,自然是各种各样的不适应,便是将手中的少许稀奇物品出手换来个百来文闲钱也尽数买了酒肉糕饼填了肚皮,这在四周的村民眼里自然是大手大脚的破落户做派。 “不如我替你收存起来,急用时也有个来处。”说到这里,芸娘抢上前一步,已经将那背囊从阿平手中抢了过来。周平这才反应了过来,正要上前抢夺,芸娘却已经将背囊放在背后,笑道:“怎的,你还怕我吞了你的赏钱不成?” 周平见芸娘巧笑嫣然,目光流动,脸上不由得微微一红,苦笑道:“倒不是怕你吞了,只是既然得了赏钱,我总得留点钱请众人吃顿酒吧!” 芸娘眼珠溜溜一转,笑道:“说的也是,想必那些邋遢鬼已经得了消息来找你了!”说话间,她已经将背囊打开想要拿些零散铜钱给周平,露出里面一串串簇新的铜钱来。她顿时吃了一惊,险些将手中的钱袋丢到地上。 “怎的有这么多?丈人到底赏了你多少钱?” “五十贯!”周平没好气的答道,他看着那些闪亮的铜钱,暗想自己跑路的计划看来就坏在这娘们手中了。 “这么多!”芸娘惊讶的张开了嘴:“你到底做了什么事情,丈人竟然赏了你这么多钱!”也难怪芸娘如此惊讶,以北宋时东西二府主官宰相、枢密使为例,其本俸也不过月三百贯另外加春、冬服各绫二十匹,绢三十匹,冬绵百两,对于周平这样一个田客来说,五十贯简直是一笔天文数字了。 “芸娘,阿平已经是我的郎党了!”这时周平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周平回头一看却是薛良臣,只见他笑吟吟的看着芸娘:“爹爹不但给了他赏钱,还将村东的田宅也一并赏给阿平了,让他早日找个媳妇成家。芸娘你也还没有许人家,你看阿平如何呀?” “呸!哪个要嫁给他这个浪荡子!”芸娘已经是满脸通红,啐了一口扭头就跑了。 薛良臣看了看芸娘远去的背影,转头笑道:“阿平,芸娘不错吧,身段、容貌、女红在附近几个村子里都是数得着的,配你正好” 周平一愣,心中不禁有几分犹豫:“难道自己真的就要娶了她,那南逃的事情怎么办呢?”正恍惚间听到薛良臣笑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若是面嫩,明日我便替你说亲去,说来你没有亲人,我是你的主家走上一趟也是应当。” 这时,从外门丢了一个小布包进来落在地上,周平捡起布包一看却是一块锦帕,里面包着一串铜钱,约有百余文,锦帕上面绣着一支腊梅,应该是女人使用的。他心中一动抬头一看,只见门外不远处站着一个苗条的身影,依稀正是芸娘。 一旁的薛良臣看了看地上的锦帕,又看了看不远处的芸娘,哪里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倒是我多事了!” “郎君且听我说!”周平正要出言解释,薛良臣哪里肯听,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道:“也好,阿平你好自为之,可不要辜负了姑娘家的一番情义!”说罢便径直走了,只留下院子里周平一人。 “情况其实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的!”周平嘟囔了几句,看了看院外,方才芸娘站着的地方早已空无一人,想来是已经离去了。周平看了看四下无人,叹了口气回到屋中,仰头倒在床上,瞪着眼睛看着黑黢黢的屋顶,回味着方才的经历,眼前不时闪过芸娘平日里的音容笑貌,突然低声叹道:“留下还是离去,这可真是左右为难呀!” 砰砰! 这时外间传来两下轻轻的敲门声,将周平从沉思拉回到现实中,他一骨碌从床上坐了起来,问道:“谁在外间?” “老僧至善,深夜无事,不知檀越有无空闲与老僧扯上几句闲话!”屋外传来一个浑厚的男声,正是方才那个豪僧。 “是那个奇怪的和尚,他这么晚来找自己有什么事情?”周平稍一思忖,便从床上跳了起来。拉开房门笑道:“禅师请进,小人住处邋遢的很,倒让禅师生受了。” “贫僧乃方外之人,污泥玉阶在老夫看来不过都是一般罢了!”至善走进屋内,撩起僧袍径直在一个作为板凳的木墩上坐下,笑道:“若是老僧没有看差,檀越现在正有什么难决之事吧?” 周平闻言一愣,却想不到这僧人竟然如此利眼,正要否认,却正好看到对方两道目光,清亮如水,竟似世间并无一事可以避过这一对慧眼一般。周平心中不由得一动,微微点头道:“不错,禅师果然慧眼!” “呵呵!”至善微微一笑,却没有询问周平的心事:“檀越,方才我与你看相时却是只说了一半,你现在可想把剩下的那一半听完?” “进入正题了!”周平心中咯噔一响,心知眼前这个僧人专门来拜访自己绝对是有所图的,只是不知道对方对自己的老底到底知道了多少,不过他一个北宋末年的和尚总不会知道穿越这么离谱的事情吧。想到这里,周平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道:“禅师请讲,小人洗耳恭听!” “我方才说薛家几兄弟的富贵是由你身上来的,那是实话吗,不过接下来说你的未来一片混沌,却是假话!”至善说道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才压低声音道:“若是我没有看错,你的将来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至善说完之后,便不再出声,静静的盯着周平的双眼。 “呵呵!”一阵笑声打破了屋中的寂静,周平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双眼都已经笑出眼泪来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不是当朝相公吗?禅师,我已经是二十六七的人了,便是立刻折节读书恐怕来不及了,您这不是说笑吗?” “周檀越,天意玄微,非人力所能揣测!”至善微微一笑:“天下太平已经百年,依贫僧看,世道只怕是要变了。要想富贵,恐怕不是埋首六经就行的了。” “这个贼秃倒是有几分鬼门道!”周平暗自吃了一惊,若说全天下还有谁最清楚将来这片土地上会发生什么,他周平敢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毕竟政和八年的大宋还是一片太平景象,怎么看也没法看出来几年后整个中原大地就会沦为一片战场。 “禅师小心慎言!”周平装出一副紧张害怕的模样,看了看四周无人方才低声道:“这等话岂是可以乱讲的,莫要连累我!” “呵呵!”至善突然一把抓住周平的右腕,盯着周平的双眼道:“周檀越乃非常之人,贫僧自然就不会以平常人相待。” 周平猛抽了一下右手,可那至善的那只大手便如同铁钳一般,如何挣得脱,只得哀求道:“禅师,俺不过是一个仰人鼻息的田客,如何是什么非常之人,禅师莫要看错了!” 第十二章练兵 “田客又如何?伊尹不过是个调味的奴隶,却能匡扶商汤一统天下,你虽为田客,总比奴隶强多了。”说到这里,至善放开右手,低声道:“你若是听我的话,留在这薛家庄中,定然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如果说方才周平听到至善说的那几句话还是心惊的话,此时则好像头顶上一个霹雳打了下来,他睁目结舌道:“留在薛家庄中?你为何这般说?” “周檀越,我也不瞒你,薛家这几人与你牵涉极多,若是你离了他们孤身一人,不但成不得事,恐怕还有杀身之祸!”至善笑了笑:“再说如今那薛家老二已经收了你当他的郎党,若是这次拿下那盗匪,那知县虽然未必就能拿出县尉来,但一个寨官、巡检(北宋负责地方治安的低级武官)什么的总是有的,你跟着他也算是有个进身之阶。”至善见周平还在犹豫,便劝解道:“周檀越,我有一句话不知你听不听得进耳,这天下虽大,若是孤身一人,又哪里有你的容身之地?没有宗族子弟,你孤身一人,到哪里都是步步荆棘呀!” 至善这番话好像暮鼓晨钟,将周平从走还是留的犹豫中惊醒了过来,正如至善禅师方才所说。在绝大部分时候,古代的中国人都是作为家族的一份子活动的,离开了家族的支撑,一个人不要说是有所作为,就算是生存下来是极其困难的。作为一个穿越者,没有任何血亲孤身一人是自己的致命弱点,如果自己现在一个人跑到南方去,势必又要重新忍受当地豪强的欺压。与其这样,不如先留下来,想办法融入薛家,最多到了收复幽燕之后想办法说服薛家举家南下就是了,那时如果不成自己再独自南下不迟。 “多谢禅师指点迷津!”周平站起身来,向至善深深的做了一揖,不管这个和尚到底抱有何种企图,现在看来他还是对自己抱有善意的,用善意回应是明智的选择。 至善泰然的受了周平一礼,笑道:“时间不早了,今日便到这里吧。若是我没有猜错,明天薛丈人便要训练乡兵,他薛家是传承数百年的世家,练兵有独得之秘,你要小心瞧着!”说到这里,至善也不多言,站起身来出门去了。 “独得之秘?”周平喃喃自语了一句,回到床边一头躺下,突然觉得身下有个硬物,赶忙起身将其翻出,却是方才芸娘丢给自己的那百多文钱还有包裹着铜钱的手帕。周平拿起那块手帕,嗅了嗅手帕散发出的幽香,想起至善的劝说和芸娘对自己的情谊,一时间不由得呆住了。 两日后午时,安阳县尉府署的校场上,刚刚收获完的晾晒的谷物已经被移开,露出约有两三亩大小的一块空地。安阳县附郭的二十余个村落的丁壮们懒洋洋的晒着太阳,三五成群的散坐着说着闲话。由于原县尉朱治受伤,无法理事,沈知县已经让刚刚委任的南厢巡检薛良臣代理县尉,执掌捉拿盗贼之事,各乡丁壮都要听凭调遣。他们都是得到乡吏们的通知,前来应征的。 “薛巡检到!”随着一声拖长的吆喝声,丁壮们惊惶着三三两两的从地上站起身来,只见从薛家庄中走出一行人来,为首的便是新任的安阳南厢巡检薛良臣,他身后是两行肩扛长矟,腰胯弯弓的庄丁。薛家庄丁们鱼贯而出,在薛良臣两厢如雁翅排开,众人站定之后将长矟根部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雪亮的矟尖指向天空,看上去颇有几分慑人,这番架势一下子便将乱哄哄的四乡弓手们给镇住了,场中立刻就静下来了。 “列位,几天前盗匪袭击昼锦堂的事情应该都知晓了吧!那些贼人如此胆大妄为,连韩家的昼锦堂都敢下手,还有哪里不敢碰的?若是不尽快加以剿灭,只怕不知哪家又要遭其荼毒!”薛良臣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让下面那些弓手们更加体会到事态的严重性。过了片刻之后众人的议论声小了些,他方才继续道:“县尊令在下领兵缉拿贼人,这些贼人不但胆大包天,而且颇为奸猾,朱县尉在他们手中都没有讨得好去,我等也不可掉以轻心。列位虽然都是薛某人的乡党,但战阵之上,死生之地,无军法无以使众,若有触犯军法着,良臣也顾不得什么情面了!”说到这里,薛良臣大声道:“军吏周平何在?” 站在薛良臣身后的周平赶忙上前一步,大声应道:“小人在!” “你且将法度宣读一番!”薛良臣道。 “是!”周平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大声念道:“军中行动,以鼓旗为征。严鼓一通,步骑士悉装;再通,骑上马,步结屯;三通,以次出之,随幡所指。住者结屯幡后,闻急鼓音整陈,斥候者视地形广狭,从四角而立表,制战阵之宜。诸部曲者,各自安部阵兵疏数,兵曹举白。不如令者斩。兵若欲作阵对敌营,先白表,乃引兵就表而阵。临阵皆无欢哗,明听鼓音,旗幡麾前则前,麾后则后,麾左则左,麾右则右。麾不闻令,而擅前后左右者斩。伍中有不进者,伍长杀之;伍长有不进者,什长杀之;什长有不进者,都伯杀之。督战部曲将,拔刃在后,察违令不进者斩之。一部受敌,馀部不进救者斩。临战兵弩不可离阵。离阵,伍长什长不举发,与同罪。无将军令,妄行阵间者斩。临战,阵骑皆当在军两头;前陷,阵骑次之,游骑在后。违命髡鞭二百。兵进,退入阵问者斩。若步骑与贼对阵,临时见地势,便欲使骑独进讨贼者,闻三鼓音,骑特从两头进战,视麾所指,闻三金音还。此但谓独进战时也。其步骑大战,进退自如法。吏士向阵骑驰马者斩。吏士有妄呼大声者斩。追贼不得独在前在后,犯令者罚金四两。士将战,皆不得取牛马衣物,犯令者斩。进战,士各随其号。不随号者,虽有功不赏。进战,后兵出前,前兵在后,虽有功不赏。临阵,牙门将骑督明受都令,诸部曲都督将吏士,各战时校督部曲,督住阵后,察凡违令畏懦者。口有急,闻雷鼓音绝后,六音严毕,白辨便出。卒逃归,斩之。一日家人弗捕执,及不言于吏,尽与同罪。” 周平好不容易才将这篇拗口的古文宣读完毕,这也是为什么薛良臣特别让他来当这个军吏的缘故,如果论文化水平只怕就连薛家四兄弟都比不上他,就算是薛丈人自己对自家祖上传下的这篇军令也只能解其意,不能通顺朗读。四下的弓手们更是听得一头雾水,只听到里面不时出现的“斩之”,更是噤若寒蝉。倒是周平在凭借自己的古文底子熬了两天后倒是明白了这篇短文的大意,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这应该是一篇古代中国军队中高级将领的大略指南,从简单的指挥行军、遇敌、如何选择阵地列阵、各兵种的配置、进攻等等都讲的十分清楚。须知道古时候通讯手段十分原始,将领能够指挥军队的手段无非是鼓号、旗帜、信使罢了,要想在行军和作战时一直保持对军队的控制、进行军事行动乃至夺得胜利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就必须事先制定严格的条令并用极为酷烈的军法来保证这些条令的实施。这些条令在古代都是极为重要的机密,只有军队内部和少数将门才有保存,因为只有有了这些条令才能将士兵训练成为一支军队,各种谋略才有实施的基础。这也是为什么古代许多农民起义军经常有数十万之众,席卷州县,但却被一支往往数量只有他几分之一甚至几十分之一的官军给打败了。其原因很简单,起义军中缺少懂得这些军事知识的人才,不过是乌合之众,自然无法抵挡一支军队。 “看来那至善和尚说的不错,这薛家在治军之上有独得之秘,我留下来不说别的,光是学到这些就是赚大了,否则想要学到这些东西只有刺了字去当大头兵了!”周平看着薛良臣大声解释军法中各项具体的处罚,心中已经暗自下定了决心,要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小心留意,把握住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此时早已秋收结束,沈知县担心韩家人在朝中与他为难,给出的赏赐也十分丰厚,还许下诺言,只要参与此次平贼之人,便可免了未来两年的劳役,这对农夫们可是个不小的诱惑。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里,四乡前来应征的弓手庄丁便有两百余人,薛家兄弟将老弱淘汰,将留下来的一百五十多精壮编练成三个都,每个都又分为五个队,在各乡弓手中选出素有威望、颇有勇力的人作为都头、副都头、队正、旗头,连周平也当了个队正,麾下管着十来条汉子。今天还有一更,感谢给本书打赏投票的读者。韦伯能做的只能认真写书,希望大家继续支持,如果可能的话,替我多宣传一下,让认真写书的人得到相应的回报。。 第十三章矛盾 这天傍晚,周平操练自己的手下,正准备返回自己住处取些东西,刚走过一间院子,却听到里面有人正在争吵,声音听起来倒是熟悉的很。他好奇的探头从门缝里向里面望去,只见说话的却是薛良臣、薛良玉、薛良云兄弟三人,只见薛良玉大声道:“二哥,你行事忒的不公,让我好生不服!” “不公?”薛良臣一愣,反问道:“我怎的行事不公,四弟你说来听听?” 薛良玉已经气得满脸通红:“二哥,论力气、骑马、射箭、刺枪,这些人里又有哪个及得上我?阿正不过是你的郎党,便能当个队正,为何我却只做了个斥候,你叫我怎生服气?” “原来如此!”薛良臣笑道:“小弟,这是打仗,可不是村头一对一,一对二捉团厮打。不错,若论刺枪骑射,安阳县里及得上你的也不多,可战阵上就是两码事了。” “二哥你休要诓我,不都是射箭刺枪,无非是人多些,又有什么不同?”薛良玉怒道。 “那差别可大了!”薛良臣微微一笑,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孙子云‘夫金鼓旌旗者,所以一民之耳目也。民既专一,则勇者不得独进,怯者不得独退,此用众之法也。’兵法之道,要的就是让众人眼睛里只有旌旗、耳朵里只有金鼓,旌旗前指,战鼓齐鸣,前面就是刀山火海也不能停步;战旗向后、鸣金声起,前面就是满地金银也不能回头。你是个好勇斗狠的性子,见了敌兵哪里还记得部下,自己早就一个人冲出去了,如何能当队正?你可记得那日高平村的情形,朱治贪利疾进,部下利不相让,祸不相救,在村子里中了贼人的埋伏。那岳飞若论勇力并不差于你,可若非阿平的计策,只怕早已埋骨在那高平村中。四弟,若是你易地而处,就能杀出来吗?” 薛良玉听了薛良臣这番话,颈子上早已急的青筋暴露,上前一步大声道:“二哥,你怎知道我不行。”看样子若非眼前说话的是二哥,只怕他就要动手了。 “四弟,且住手!”薛良云伸手拦住薛良玉,喝道:“这些事情良臣自有分教,你且下去,莫要在这里叨扰!” “哼!”薛良玉见大哥说话了,冷哼了一声自顾向里间走了,看到薛良玉走远了,薛良云转身笑道:“二弟,老四还小,你莫要与他一般见识,不过他说的也有几分道理,阿平不过是个田客,也能当队正,老四是自家兄弟当个骑弓手也憋屈了点!” “大哥,阿平他能写会算,又有谋略,当个队正是应该的!再说这次咱们薛家几个兄弟都当了队正都头,老四才十六岁,若是也当了队正,不要说在众人那里,就是在县尊那里说不过去。老四还小,多历练两次,以后的机会多着呢!” “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薛良云见薛良臣连知县这尊大神都抬出来了,也只强笑着点了点头,不过看他的脸色应该颇为不情愿。 “想不到我当上这个小小的队正都这般不容易!”周平自忖,他准备蹑手蹑脚离开,免得被薛家兄弟撞到,肩膀上突然被轻拍了一下,耳边传来有人低语道:“周檀越,好巧呀!” 周平顿时吓得一身冷汗,猛地转过身来,却只见至善意味深长的笑着看着自己,低声道:“禅师你好轻的手脚,倒是吓了我一跳!” “倒不是贫僧手脚轻,只怕是檀越您听得入神了!”至善笑道,他不待周平开口说话,轻声道:“周檀越,你我且到个僻静处,我有点事情要同你说!”说罢不待周平答话便扯了他的衣袖向屋后走去。 两人走到院后一个僻静处,至善劈头问道:“周檀越,你觉得这般练兵还会多长时间?” 周平一愣,暗想自己不过是个小小的队正,属下不过十来个人,如何知道还要练多长时间的兵,刚想摇头,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稍一思忖道:“若是我猜的不错,多则三四天,少则一两天!” “哦?”至善脸上微微露出一丝讶色,仿佛是在惊讶周平如何得出结论的,问道:“檀越你为何这般说?” “很简单,四天前我们虽然未曾斩杀贼寇,但盗贼的辎重却已经丢的七七八八,这些贼寇若是不出来抢一把,只怕连口粮都快没了。知县若是知道这伙盗贼的消息,又怎么会不催促我们出兵呢?” “不错!”至善笑道:“你与我倒是想到一起去了,不过还有一点你没有想到。” “还有一点?”周平闻言一愣,至善也不待他问,便自顾说道:“据我所知,这伙盗匪的首领张超在围攻昼锦堂的时候便中冷箭而亡,现在统领群盗的应该是另外一人,此人刚刚上位便将辎重丢的一干二净,定然位置不稳的很,他若想坐稳盗首的位子,最好的办法就是狠狠的干上一笔,用钱财塞住群盗的嘴巴。” 韩陵山,于安阳城东北十七里。相传韩信尝屯兵于此,因此名。俗名七里冈。 向阳的山坡上长满了栗子树,这些枝条坚硬的杂木几乎都是山下曲家村曲官人的财产,此时已经到了深秋季节,树枝上长满了成熟的栗子,在阳光的照射下,许多栗子干燥多刺的外壳已经裂开,露出里面饱满诱人的果肉来,满是一片丰收的景象。 杨顺儿走到一颗粗壮的栗子树下,他撩起自己的袖子和下裳,将其扎进腰带里,收拾停当后向两手吐了一口唾沫,轻轻一跃便爬上了树杈,他的动作就好像一只敏捷的猿猴,一眨眼功夫他的身影便消失在树冠茂密的枝叶中。 “好小子,伸手硬是了得!”一个站在树下的盗贼笑道:“猴儿,快些多弄些栗子下来!” 杨顺儿应了一声,便敏捷的将熟透了的栗子打下来,树下的几个盗贼乱哄哄的在地上捡。那杨顺儿在攀腾跳跃上果然有独得之谜,只见他在树影中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便在已经将附近十余颗栗子树上的熟栗子打落了下来。 树下一个盗贼随手将一颗熟透的栗子外皮拨开,将果肉塞进口中,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的说:“别说,这栗子味道还挺香,就是有点涩,得烤熟了才好吃!” “呸!”旁边另外一个贼人冷笑道:“栗子有甚么好吃的,喂猪的玩意,现在这时节就算是村子里的穷人也有口粟米饭吃呀!咱们打家劫舍的不就是为了过上几天舒坦日子?酒肉就不说了,连口粟米饭都没得吃,这算是什么事呀!” “张胜兄弟!谁叫咱们的辎重都丢了呢?”方才说话那盗贼苦笑了一声,将手中剥开的栗子递给同伴:“还好这山上有栗子林,不然今天连栗子都没得吃了!” 张胜冷哼了一声,嚼了两口栗子,恨恨的说道:“还不是那个杨五的错,我都听人说了,那天村子外面只有六七个弓手,放火不过是虚张声势,那厮却吓破了胆子,将辎重财物丢的干干净净。若非如此,我们还需要在这里吃这狗屁栗子?” “不错,按说张超首领死了,接替首领之位的就应该是身为堂弟的你,怎么让那姓杨的得了位置!” 几个盗匪在树下抱怨,树上的杨顺儿听得一清二楚,他自从那天被贼人掳走后,本来还想寻机逃走,可两天后却听说官府的悬赏布告里就有自己的名字,按照悬赏的数目看还在前面几个之中,布告上说自己乃是贼人的内应,想要夜袭昼锦堂才隐藏身份混入卖艺班子里,班主就是死在自己手中。听了这些杨顺儿只有暗中叫苦,且不说官府的悬赏,就算没有官府的通缉,自己也绝不可能回到班子里了,自己这个侏儒在安阳举目无亲,除了呆住这盗贼之中哪里还有别的出路?经过此事之后,杨顺儿也死了逃走的心,一门心思在这贼人中待下去了。他在树上听到贼人们的抱怨,心中不由得暗自心惊,也许是因为都姓一个杨的缘故,现在的贼首杨五对他还颇为看顾,若是当真这群贼人夺了首领的位子,自己一个无拳无勇的侏儒,将来在盗贼中哪里还有活路?想到这里,杨顺儿便暗自下了决心。 “这几棵树上的熟栗子都完了,若是还没够,我便去其他树上看看!”杨顺儿在树上大声喊道。 “有三四十号人呢,这点栗子哪里够!猴子你快去其他树上看看,我们在这里先歇息会!”一个盗贼懒洋洋的坐下,转头对一旁的同伴笑道:“别说,这猴子倒也还勤快的很!” “那是,他不能拉弓,也不能挥刀,若是不再勤快点,老子就一刀砍了他!”另外一名盗匪做了个砍头的手势,笑道:“也省下点粮食!” 杨顺儿跳过几颗栗子树,回头看了看地上的盗匪们,确认对方已经看不到自己的行动了,便敏捷的爬下栗子树,向山坡上跑去。 第十四章平贼上 “头领,头领!”气喘吁吁的杨顺儿跑到杨五身旁,也顾不得旁人侧目,附耳低语了一番,杨五脸色微变,稍一思忖便吩咐道:“你先回去,只当作什么都没听到,我自有主张!” “小的明白!”杨顺儿应了一声,快步沿着来时路上回去了。杨五看着杨顺儿的背影,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若是依照他本来的性子,自然是让自己的几个心腹准备好,待到那几个有了反心的家伙回来一一拿下,讯问一番后便在群盗面前生剥活剐了,以儆效尤。但现在的情况却与平时不同,群盗们虽然在高平村将县尉的追兵打的一败涂地,却也丢了辎重,要知道盗贼们不是军队,评价首领的标准不是在战场上打了多少次胜仗,而是能否让他们抢的腰囊丰厚。杨五刚刚登上首领的宝座,就将群盗的此行的收获丢了个干净,若是还杀人立威,恐怕结果要么是众人一哄而散,要么是群起而攻之,这可不是他所想要的结局。 “罢了,只有装作不知,先想办法抢一笔填了众人的口,这笔账等到将来再算!” 转眼之间,杨五已经下定了决心。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原来是去打猎的几个盗匪回来了,他们运气不错,打到了一头半大野猪,盗匪虽然有四十多人,每个人也可以沾点荤腥了,众人赶忙收拾柴火清水,准备晚饭,气氛一下子活络了起来。杨五眉头一皱,已经打定了主意,要乘着那几个打栗子的家伙没回来之前先定下来,免得节外生枝。 “诸位兄弟!”杨五跳到一块大石上,大声道:“我有一桩事要与列位商议!” 群盗放慢手中动作,抬头向杨五望去,只听到杨五道:“大伙儿这几日也吃了不少苦头,我们吃了晚饭,夜里便去山下的庄子里走一遭,将那天的损失给补回来!” “好咧!”群盗发出欢呼声,这几日他们只能嚼些粗谷野果,口里早就淡出鸟来了,他们早已看到山下那庄子的富庶,好不容易得了杨五的号令,哪里还不幸喜若狂,几个最急躁的盗匪干脆拔出朴刀在头顶上挥舞,大声吆喝。 这时,几个收栗子的盗匪回来了,正好撞到这番情景,不由得沮丧的低下了头。 已经是二更时分,曲家庄内一片寂静,相比起四周村民的破旧房屋,曲老丈人家的院落在月光下更显得坚固,这曲老丈不但占据了曲家庄一半的田土,在安阳城内还有一家生药铺子、一家山货铺子,不要说在曲家庄内,就算是在整个安阳县也算的有数的大户了。和当时绝大部分大户人家的住宅一般,曲丈人家的宅院是由一重坚固的两人多得石墙保护着,在正门后还有两座望楼,在上面留有射孔。他家中子弟便有二十多个青壮,加上收留的客户、庄客能够拉弓持枪的青壮汉子足有四十多,其余的壮妇老幼也能够送水守墙,缓急之间,就是两三百人也攻不下来。 “顺儿,现在就看你的了!”杨五压低声音,对一旁的杨顺儿笑道:“看到那个旁门了吗,你翻过墙去,打开门让弟兄们进去!” 杨顺儿接力瞪大眼睛,在昏暗的月光下可以看到在院墙的拐角处有一个小门,应该是用来方便屋内人进出的,他咬住牙点了点头,拿起一根粗竹竿向院墙那边走去。盗匪们屏住呼吸,看着杨顺儿蹑手蹑脚的走到院墙旁,熟练的竖起竹竿,敏捷的爬上竿顶,很快就消失在围墙顶部。 “呼!”几乎所有的盗贼们此时都送了一口气,众人同时的吐息声汇成了一个颇为强劲的声响,将杨五树上的一只夜老鸹惊起,它发出呱呱的叫声,向远处飞去。杨五抬头看了看那只夜鸟,拔出腰间的佩刀,对身后的盗贼们低声道:“待会大伙鱼贯而入。老规矩,咱们求的是财,不要乱杀人;不许放火;不许私取财物,都知道了吗?” “群盗们点了点头,脸上满是急迫的神情,月光照在他们手中的兵器上,反射出阴冷的光。 片刻之后,角门被推开了,杨顺儿从探出头来,向这边做了个过来的手势,杨五做了个手势,第一个向角门跑去。 次日午后,周平正如往常一般指挥着自己的那队手下操练,突然耳边传来沉闷的鼓声,他赶忙让队副收队集合,自己则快步向县尉衙门走去。待到他上得堂来,只见上首薛良臣两厢站着四五个都头队正,众人脸色凝重,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薛良臣看到周平进门,向其微微点了点头,周平赶忙走到右厢静待。 片刻之后,三通鼓声敲过,都头、队正们总算是到得七七八八了。薛良臣站起身来,沉声道:“晚来的人就不等他们了,我刚刚才县尊那里回来。”说到这里,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堂上的众人,沉声道:“昨夜里盗贼攻掠了七里岗的曲家庄,正是那次袭击昼锦堂那伙人,县尊已经下令,让我们立刻前往缉拿盗贼!” 堂上顿时哗然,都头队正纷纷交头接耳的私语,薛良臣皱了皱眉头,喝道:“且住,堂上并非私议之处,有话直说!” 刘胜大声道:“县尊怎的知道就是那伙人?” “从曲家庄逃出的人说了贼人中有个侏儒,十分显眼,是那个杂耍班中的杨顺儿,便是这厮给盗贼开了曲丈人家的后门的。” 众人对视了一眼,他们都听说过那个杨顺儿的事情了,像那种身手敏捷的侏儒实在是万中无一,若是这般定然是错不了了,只是弓手们才集中操练了五六天,就要与凶狠狡猾的贼人交手,实在是有些情虚。 一个头领出行道:“薛巡检,弟兄们才操练了几天,可不可以先缓一缓——” “李兄!”薛良臣打断他的话:“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县尊有令,我等不得违逆!”说到这里,他转身对刘胜道:“刘队正,你骑术好,我命令你马上领着手下去七里岗,探察贼人的下落去向,记住,我不到,不得与贼人见仗!” “喏!”刘胜应了一声,便下堂去了。 “其余的人回到自己队中,准备干粮辎重,随时待命!” “喏!”众人齐声应道。 周平回到队中,发完号令后,便自去住处准备,他刚刚进了房间,便听到门口有人说:“周檀越!” 周平转过身来,只见至善站在门口,面带微笑,心中一动,问道:“禅师有何事?” 至善没有回答,径直走到周平身旁,笑道:“果然不出檀越所料,不过我等持弓矢之人,光是料敌于先还不够,还得临阵杀敌,这次老僧便陪檀越走一遭,如何?” 周平一愣,旋即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随即屋内便传出两人爽朗的笑声。 下午,太阳光斜射在官道上,六七骑出了安阳县城门,向东北方向疾驰而去,骑手们的身上没有盔甲,只有佩刀和弓箭。沉重的马蹄踏在干燥的土地上,溅起一团团烟尘。 薛良玉抿着嘴,一声不吭的夹紧的马肚子,不时的用马鞭抽打着坐骑的后股,将他那匹青鬃马几乎要催的飞了起来。这个才十六岁的骁勇少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赶快扑倒七里岗曲家庄,抢先取下那伙盗匪的首领,立下首功,向自己的兄长证明自己比起他那个新收的郎党更有资格担当队正乃至都头。 “薛老四,薛老四,慢点,慢点!”一旁的刘胜一边大喊,一边伸手去拉薛良玉的缰绳:“留点马力!” “慢什么慢?咱们去晚了贼人就逃走了!”薛良玉反驳道。 “跑不了,贼人抢了东西,走不快的!倒是咱们是探子,要是马力耗得太多关键时候说不定就要倒霉!”刘胜用力勒住薛良玉坐骑的缰绳,迫使其减慢速度道:“薛老四,你现在在我的属下,就得听我的,要不然就回去,不然小心军法无情,你们薛家的规矩你是知道的,就算我一刀砍了你,你二哥和老父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薛良玉的坐骑发出一阵长嘶声,勒住它口中嚼子的感觉让它非常不好受,它愤怒的蹬着的蹄子,溅起大量的烟尘。它的主人和它一样,用凶狠的目光死死盯着刘胜,但刘胜夷然不惧的与其对视。终于薛良玉低下头,低声道:“好,我听你的!” 刘胜一行人很快就赶到了七里岗的曲家村外,按照刘胜的命令,两个手下下马后去打探村庄里盗贼的情况,自己带着剩下的人在远处接应,这么做的原因很简单,刘胜这几人虽然都会骑马,但能够在马上射箭厮杀的却只有他与薛良臣两人,其他几人只会骑马,离村庄太近如果被盗贼黏住反而麻烦;而且骑马的人目标太大,容易被盗贼的哨兵发现,反倒不好。 第十五章平贼中 刘胜下得马来,将马料袋套在马口上,也不松马肚带,免得事到临头来不及上马逃走。回头一看,只见薛良玉仰天躺在地上,口中嚼着一根草根,一副郁郁不得志的模样,心知对方还在为刚才的事情气恼。他微微一笑,走到薛良玉身旁一屁股坐下,拍了拍薛良玉的肩膀,笑道:“薛老四,还在为方才的事情耍小孩子脾气?” “哪个耍小孩子脾气!”薛良玉猛地坐了起来,怒道:“我就是不服气凭什么二哥偏袒外人!” “好啦,好啦!”刘胜笑道:“你也要替你二哥想想,他那个巡检位子屁股还没坐热,要是尽用自家兄弟,那些外乡的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不服气,打起来不卖力气怎么办?就靠你们薛家这几个人?老四,你的弓马功夫在安阳都数得着的,这一仗多斩几个首级、漂漂亮亮的当队正都头?那时候你二哥还能不给你不成?” “原来是这么回事,倒是我错怪二哥了!”薛良玉一拍大腿,狠狠的说:“那个贼首是叫杨五吧,我非把他脑袋拧下来给大伙看看不可!” “这就对了!”刘胜站起身来,暗自笑道:“到底还是个孩子!”正当此时,远处传来一阵呼救声,只见刚刚村中打探情况的两人朝这边跑了过来,在他们身后还有五个盗贼,凶狠的挥舞着刀枪,眼看着越追越近。 “刘胜哥你就留在这儿,看我收拾这几个家伙!”薛良玉向刘胜拱了拱手,翻身跳上战马,伏在马背上,就沿着背面下得土丘去了,从侧面绕了过去,茂密的茅草丛遮挡住了盗贼们的视线,很快薛良玉便迂回到了盗贼们的背后,坐直了身体,猛踢了一下马肚子,向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盗贼扑去。 于二一边用长矛拨开茅草,一边气喘吁吁的向不远处的两人追去,他距离最后面那人的距离只有十来步了,甚至可以看清那人背上的补丁。突然他耳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于二惊讶的转过头来,只见一骑从侧后冲了过来,映入他眼帘的是骑士手中高举的长刀。 “啊!” 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薛良玉猛地一抖手腕,振去刀刃上的血迹,驱动着坐骑向第二个盗贼扑去,那个盗贼刚刚听到惨叫声转过身来,还没等他举起手中的武器,薛良玉便横过刀刃,借助马速,锋利的刀刃割断了盗贼的咽喉,将惨叫声扼死在气管中,他的身体就好像一只破口袋那样扑倒在地。 “有骑兵,骑兵!”剩余的盗贼们发出惊恐的叫喊声,本能的靠拢在一起,背靠背组成了一个小型的方阵,用长矛对准外围的薛良玉。薛良玉并没有驱动战马冲散这个小方阵,而是还刀入鞘,取出右侧的弓箭,挽了满弓,对准了方阵里唯一的那个携带弓箭的盗贼。 “啊!”这是第三声惨叫,那个还在手忙脚乱的取箭的盗贼仰天倒地,一只箭矢从他的口中射入,雪白的鹅翎笔直朝天,犹自在轻微的震动。 “快逃呀!”还活着的两名盗贼立即明白了自己的恶劣处境,眼前的敌人是个精擅骑射的好手,失去了弓箭手的保护,他们两人不过是对方的活靶子罢了。他们丢下武器,朝两个方向狂奔——希望能有一个人活着逃走吧! 薛良玉并没有犹豫,原因很简单,其中一人慌乱中逃跑的方向正朝着刘胜所在的那个小土丘,他踢了两下马肚子,轻而易举的追上了另外一个盗贼,一刀砍下了对方的首级,也不下马在尸体上搜索战利品,便提着首级返回到土丘上,正好看到那两个刘胜的手下正恶狠狠的审问着躺在地上的那个盗贼。 “好本事!”刘胜翘起了大拇指:“这手马上功夫,哥哥我走南闯北,便是北边的契丹人也少见。这次拿贼的首功定然是兄弟你的了!” “几个小毛贼而已!”薛良玉矜持的笑了笑,将那枚血淋淋的首级往地上一丢,吓得那个俘虏蜷缩了起来。 “上次要不是二哥他拦着我,我一人就把那伙盗贼拿下了!”在杀了四人之后,薛良玉的心情也好了些,问道:“刘胜哥,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村子里的情况已经问清楚了,我马上派人将情况上报你二哥,咱们换个地方,继续监视村子里的盗贼,可别让他们跑了!” 在刘胜率领的骑队出发后大约一个时辰,薛良臣所率领的本队走出了安阳县城的北门,在行列里,周平有些尴尬的打量着一旁的至善,只见他身披一件褐色直裰,外罩一件,外罩六七成新的黑色皮甲,腰挎戒刀与弯弓,背后箭筒里插着二十四支黑雕翎箭,手握一根磨得油光水滑的铁杖,若非头顶上那九点戒疤,哪里还是一个出家的僧徒,分明是一个即将上阵的杀徒。 “周檀越,我脸上有什么难看的吗?”至善感觉到周平闪动的目光,转头笑道。 “那倒不是!”周平笑了笑:“只是还是第一次见禅师如此打扮,所以——” “哦!”至善微微一笑:“贫僧虽然年幼便入了释家,但念经诵佛的时间不多,舞刀弄杖的功夫倒不少,你知道为何吗?” “小可不知,还请禅师开导!” “哎!”此时至善脸上露出回忆往事的神情来:“贫僧本是熙州临姚人氏,世代为西军将士,族中长辈兄弟中疫于王事的数不胜数,我在这一辈中是老幺,按照族中的惯例,每一代都要出一人出家为僧,为战死沙场的族人们祈祷冥福。这一代便轮到我了!”说到这里,至善叹了口气。 “大师出家依旧不忘国事,小子感佩不已呀!”周平赶忙接口道。 “你说错了!”至善摇了摇头:“檀越,你应该没有去过关西吗,不知我家乡的情况。我那故乡古名狄道,自古便为西北名邑,陇右重镇,乃控扼陇蜀的战略要地。千百年来,汉人与胡人、胡人与胡人、汉人与汉人便在那里征战厮杀,几乎从未平息过,便是妇女老汉,也能挽弓持矟,与胡骑厮杀。我虽然是出家之人,但口中食、身上衣,哪一样能离得开百姓布施?若不能尽自己的一份力,护得乡里平安,倒是白白生了这男儿身了!” 听了至善这一番话,周平不由得哑然,他不由得扪心自问,眼前这位出家人为了乡里平安,多次出塞,不畏艰险。而自己虽然并非本世之人,但穿越两年多年来,薛家待自己不薄,自己却一天到晚琢磨着如何才能存够盘缠,逃过数年后的滔天大祸,相比起眼前这位豪僧的作为来,自己的所作所为可就差远了。想到这里,周平心中不由得一阵悸动。 至善见周平低头不语,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赶忙问道:“周檀越,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件往事!”周平赶忙笑了笑,掩饰住自己的心事,小心问道:“不过童枢密开拓青唐之后,虏势大弱,想必贵乡的情形就好多了吧?” “嗯,失却横山之险,我大宋又拓边青唐,这些年夏贼已经远不如往年那边猖獗了。”至善点了点头,只是他的脸上神色依旧凝重,和他的说话内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周平见状,赶忙小心问道:“看禅师脸色,莫非还有隐忧?” 至善点了点头:“不错,我大宋定都汴京,夏贼远在西陲,威胁的也不过是陕西五路罢了。就算当年真宗年间闹得那么厉害,也只是多花些银钱,马政有些麻烦罢了,但对我大宋的腹心之地并无威胁。但这次我受高丽高僧所邀,去了一趟高丽,才发现我大宋的心腹之患不在西,乃是在东呀!” “啊!”周平闻言不由得失声惊叫。 “周檀越,你怎么这样,莫非你知道了什么?”至善见状赶忙问道,周平赶忙掩饰的笑道:“小可听禅师说到大宋的祸患,才这般模样,失态之处,还请大师见谅!” 作为一个后来者,周平自然清楚大宋此时最大的威胁不是西边的西夏,也不是北边那个庞然大物辽国,而是刚刚从东北的白山黑水中**,在大宋还不为人知的女真人,正是这个眼下部众还不过数十万人的小势力,在接下来的数十年间,纵横驰骋,摧毁了东亚大地上两个当时最庞大的帝国,成为毫无争议的霸主。但自己知道是一回事,眼前这个僧人知道又是另外一回事,可见其眼光的长远,观察之敏锐。可是这位有胆量,有见识的僧人在历史上却没有留下一点痕迹,可见其下场多半并不怎么好,说不定就死在数年后的那场大劫难中,他的兄弟子侄只怕也多半葬身于靖康年间西军的那几场大败中了。想到这里,周平不由得暗自感叹,在历史的大潮之中个人的力量实在是太微小了。 第十六章平贼下 “这和尚,算你运气好,遇到老子我了,不然的话,呵呵——”周平腹中暗笑道,脸上却装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问道:“敢问禅师,你说的那大祸患是什么呢?” “是女直人!”至善沉声道:“一个在辽东新近兴起的部落,从他们举兵反辽开始算起,不过四五年功夫,但屡战屡胜,已经具有辽东之地,拥兵十余万,辽军对其闻风丧胆。其首领亦是一等一的英雄人物,若是让其灭了辽国,取而代之,只恐我大宋北疆无宁日矣!” “停步,停步!” 正当此时,队伍前面传来一阵凄厉的叫喊声。周平赶忙停住脚步,只见最前面代表巡检薛良臣的认旗已经停了下来,难道是前面有什么状况?可是什么都没有呀? 几分钟后,认旗又开始重新移动了,速度还快了很多。周平可以看到一名骑兵正快速的向东北方向疾驰而去,在干燥的官道上溅起了漫天的烟尘。 “应该贼人得知消息打算逃走,哨探传回消息了!”至善低声道,他用力勒紧皮甲上的丝带,一副准备厮杀的模样。 “嗯!”周平点了点头,他的喉咙里有些发干,虽然他已经不是第一次上阵了,但是像那种手持兵器面对面的厮杀还是头一遭。至善看了他一眼,笑道:“不用担心,照平时练习的样子做就行!” “嗯!”周平有几分羞愧的低下了头,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种紧张感也消失了不少。 七里岗,曲家村。盗贼们正向东北方向前进着,相比起昨天,他们的队伍壮大了不少,行列里多了十余辆大车,大车上堆了不少粮食细软,在大车的后面还栓着几个年青妇女,这些都是他们的战利品。不过盗贼们的脸上并无抢劫成功后的那种志满得意,恰恰相反,绝大部分人的脸上都满是紧张和惊惶,显然他们很清楚自己处在怎样危险的境地之中。 “快,快!”杨五骑在一匹抢来的骡子上,大声叫喊着,大部分盗贼都骑着抢来的骡马上,有的人还骑着毛驴,在安阳这些牲口很多。不过这并没有让盗贼们的行动快多少,原因很简单,他们的辎重太多了,这些大车是用来从村庄和附近的田地间搬运庄稼和肥料的,并不适宜长途运输,车轴与轮子咯吱的摩擦声和被掳掠走的妇女的哭泣声混杂在一起,就好像一把锉刀在不断的蹂躏着杨五的耐心。 “追兵来了,追兵来了!”盗贼队伍里突然传来一阵惊呼声,就好像一阵大风吹过河边茂密的芦苇丛,杨五回头望去,只见在队伍侧后百多步的小丘上,出现了几个骑影,正朝自己这边看过来,显然这几个先前杀了己方五人的敌方探骑。他咬了咬牙,大声喝道:“大伙儿把大车和女人都丢下,大股追兵就要到了,咱们得加快脚步!” “啊?”盗贼中爆发出一阵满含着不满的抱怨声,对于这些盗贼来说,还没有看到敌人就丢下辛辛苦苦抢到的东西和女人可是艰难的抉择,更不要说是刚刚啃了几天栗子和野果充饥后。 “不行,这可是咱们的口粮!” “是呀,还没看到敌人的人影就把粮食和布帛都丢了,这算是个什么事呀!” “就几个马弓手而已,咱们可比他们多八九倍,他们有马,咱们也有马,怕他个球!” 面对着盗贼们的反对声,杨五的眉头紧皱了起来,他的头脑要比这些手下清醒的多,如果按照他的意思,就应该发现这些探子之后立即丢下抢来的财物,越过七里岗走山路逃走。现在再丢下财物和妇女逃走已经是晚了,自己这些骑着骡子和驽马的手下是绝对逃不脱那几个好骑手的追击的。 “我们是有马,可马和马可不一样。五个弟兄一个都没回来,这几个官府的走狗定然有善于骑射的好手,你们当中有谁会马上射箭舞刀的?” 面对杨五的质问,盗贼们静了下来。他们都知道,在马背上不掉下来是一回事,驱策战马纵横驰骋,穿沟越墙,弯弓舞杖又是另外一回事。更不要说战马和寻常的驽马之间的差距简直比驴子和骡子更大。如果那几个真的都是善于骑射的好手,那自己还真拿他们没有什么办法——原因很简单,敌方的数量虽然少,但机动性和攻击范围有绝对优势,打不打、在哪里打的主动权可是在敌人手的。 看到手下不再出言反驳,杨五大声喊道:“大伙取些路上吃的干粮,赶快上路,不然大股弓手来了就走不了了!” 盗贼们闻言一哄而上,向大车扑去,不过他们与其说是取干粮,更多是的想要多拿些铜钱金银财物,很快就有人争夺了起来,杨五只得上前调节,正当此时,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便是一阵尖锐的女人惊呼声。 “住手,你这是作甚?”杨五推开人群,向惨叫声处走去,只见地上横躺着一具青年妇女的尸体,一旁站着一名手持血刀的青年盗贼,正是张胜,他冷笑的横了杨五一眼,答道:“这些妇人反正也带不走了,不如杀了干净!” “你——”杨五闻言大怒,但是他旋即看到张胜身后那几个手按刀柄的盗贼,强压下心中的怒气,沉声道:“我等不过是求财,多杀何益,放她们回家便是,也好积几分阴德!” “阴德?”张胜突然笑了起来:“杨五你以为我们是什么?若是要阴德,都丢了刀枪去庙里当和尚吃斋念佛去,还当什么强盗?”说话间他伸手抓住一名妇人的头发,一把扯了过来,便要举刀砍杀。 “住手!”杨五一声低喝,手中长枪一沉,枪尖已经遥遥对准了张胜的咽喉:“放开那妇人,不然我认得你,手中的枪可未必认得你!” “你——”张胜的动作立即僵住了,黑沉沉的枪尖相聚他的咽喉只有五六尺的距离,他的口腔里不禁泛出一丝苦味,张胜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看两旁的同党,但没有人上前。张胜只得小心地咽了口唾沫,笑道:“不杀便不杀,都是自家兄弟,何必如何!”说话间他放开那妇人的发髻。 杨五冷哼了一声,看了看四周的盗贼,大部分人都散乱的站在四周,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他不禁暗自叹了口气,自己与这些本地人不同,并非是相州当地人。张超在世时,若非自己一身好武艺,也轮不到自己做二头领,现在就出问题了,身边连几个得力的手下都没有。想到这里,他回头对一旁看的目瞪口呆的杨顺儿道:“顺儿,你将这些妇人身上的绳索都松了,放她们回家去!” 杨顺儿应了一声,上前将剩下几个妇人绳索都割断了,那几个妇人纷纷逃走,唯有刚才那个刚刚逃过杀头之祸的妇人走到杨五面前,向其磕了个头,方才起身离开。 “干粮都准备好了没有?”杨五的目光扫过群盗,沉声道:“这次与平日不同,若是贪恋钱财,那就只有死路一条。谁要是敢抗命的,就如这树一般!”说话间,杨五手起一枪便扎在一旁的一棵手臂粗细的杨树上,再用力一拧,那杨树顿时断成两截,这份眼力和手力着实了得,群盗见状无不咋舌,齐声称是。 接下来的盗贼们的行动就快多了,不过半盏茶功夫,盗贼们便遗弃了多余的粮食和布匹,驱赶着牲口向东北方向逃去。不远处的薛良玉一看急了,喊道:“糟糕,贼子们要逃了,二哥怎的还没来!” 正在此时,约莫半里路的山脊上升起一面旌旗,正是薛良臣的认旗,刘胜眼尖看的清楚,笑道:“说到曹操曹操便到,老四与我且去拖住贼寇,其他人去迎接你二哥!” “好咧!”薛良玉跳上他那匹青鬃马,笑道:“且看你与我哪个斩获多!” “好!” “那两骑追上来了!”一个盗贼指着身后的骑影大声喊道。 “莫要理他,我等快些赶路便是!”杨五的眉头紧锁起来,虽然他还没有看到追兵的影子,但内心深处已经升起了一股不祥之兆。很快,他的预感变成了现实,半响之后,在不远处的那个高出官道六七米高的山脊上出现了一面旗帜,紧接着便是一排排长矟的尖刃,追兵出现了。 “二哥!”薛良玉跳下战马,站在薛良臣的身旁,大声道:“我来帮你杀贼!” “不必了!”薛良臣头也不回的说:“你和骑兵都到山脊后面去,人和马都歇口气,等会听到鸣金声,便冲出来直扑贼人的背后,拿下贼首!” 薛良玉听到兄长将拿下贼首的机会留给了自己,大喜道:“好咧,我一定将那贼首的脑袋拧下来给二哥你当球踢!”说罢便兴冲冲的拉着坐骑退到山脊后面去了。 第十七章激战 “列阵!”随着薛良臣带着些许紧张的嗓音,气喘吁吁的庄丁们排成了三列横队,在横队的两侧则是弓手。第一排的庄丁们蹲下,长矟斜指向天空,后面两排的庄丁则平端着。薛良臣摆开阵形的只有以薛家庄丁为骨干的四十人,原因很简单,除了这队人以外,他并不相信其余那些只训练了四五天的弓手能济什么事,如果让他们上阵,很可能会被盗贼们一触即溃,反倒伤了士气,冲乱了己方阵型。所以他将这些人留在山脊后面,准备等到两军交锋时,让这些人突然呐喊鼓噪,惊吓盗贼,或者迂回敌人的侧翼,一举打垮敌人。 周平那一小队也是山脊下,他一面低声呵斥着手下,让他们保持着肃静,一面不时用期待而又带着几分紧张的目光看着山脊上的大旗,那标志着主将的号令与战斗的胜负,对于自己的初阵,周平的心中满是忐忑。 “周檀越,你觉得贼人会怎么办?”至善低声问道。 “我也不知道,不过最好是逃走吧!”周平用不那么肯定的语气答道。 “是呀!”至善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薛施主手中也有个六七骑,贼人逃是肯定逃不掉的了,就算要上山现在也来不及了,倒是硬冲过来倒是有些麻烦!” 正当此时,对面传来一阵喊杀声,周平与至善对视了一眼,心知战斗开始了。“怎么办?”盗贼们的目光一下子聚集到杨五的身上,不管平时心里对其是否服气,这个节骨眼上可不是窝里斗的时候。 “敌方有骑兵,跑是跑不掉了!” “那分散逃走呢,官府的骑兵也就几个人?” “不行,咱们若是分散逃走就是村子里保甲的菜,随便哪个村子的都能把咱们绑了去见官!”杨五咬紧牙关大声喊道:“把牲口的尾巴点着了,咱们跟着牲口冲上去,只要杀了为首的那人,便不足为患!”说罢他用枪尖狠狠的扎了一下骡子的屁股,吃痛的骡子嘶鸣了一声,便向不远处的山脊上冲去。杨五大喝了一声,挥舞着铁枪跟着冲了上去,其余的盗贼也效仿他们的首领,驱赶着牲口冲了上去。 面对向自己冲来的数十头骡子、骟马、驴子,山脊上的庄丁们有些慌乱,薛良臣赶忙大喝道:“让两厢的弓手放箭,射人不要射牲口,步队变方队,留出口子来,牲口就会缝隙过去的!” 随着旗幡的摇动,两厢的弓箭手也按照命令开始向牲口后面的盗贼们放箭,由于他们的地势较高,又处于侧面,前面的牲口遮挡不住他们的视线,飞箭不断落入盗贼群中,鲜血和惨叫声同时飞溅出来。与此同时,庄丁们由三列横队变成了六列,排成了两个长方形的小方阵,十六尺长的长矟向外伸出,就好像两只发怒的刺猬,受惊的牲口本能的避开了方阵,通过空隙向山脊后逃去,有的干脆转身逃走,反倒冲乱了贼人的队形。待到牲口走光了,随着大旗的舞动,庄丁们重新恢复了三列横队,挡住了盗贼的去路,残酷的血战开始了。 “杀!”杨五大吼一声,第一个冲向地阵。他的想法很简单,据他过往的厮杀经验,敌方就作鸟兽散;更重要的是敌方使用的长矟有十多尺长,而盗贼们使用的不过是些佩刀、朴刀、短枪,最长也不过六七尺,若是不能近身厮杀,那就只有被动挨打的份,盗贼们是坚持不下去的。唯一的办法就是自己打开个缺口,盗贼们冲入缺口,一鼓作气打破敌阵,斩杀了敌方首领,或者夺下大旗,才是唯一的生路。 “擂鼓!”薛良臣沉声喝道,身后的鼓手赶忙用力擂鼓起来,隆隆的鼓声压制了盗贼们的喊杀声,庄丁们随着鼓声的节奏上前一步,同时挺起长矟向前刺去,口中发出有节奏的“赫赫”声,面对庄丁们严整的阵型,盗贼们的冲击就好像海浪冲击在礁石上那样很快破碎了,丢下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上呀!不杀过去大伙都没有活路!”杨五的嗓子已经嘶哑了,头上的发髻已经被打散了,头发散了一头,肩膀上满是血迹,也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双目赤红,宛如一头困兽。他拔出腰刀,一手持刀,一手持长枪,又向敌阵冲了上去,剩下的盗贼们看到首领如此勇猛,也跟着冲了上去,但声势较第一次就差远了。 但是阵后的鼓声更加急促了,庄丁的长矟如同密林一般向面前的盗贼们攒刺过来,几乎每个盗贼都要应付两根甚至更多的长矟,他们本能的想要避开长矟的攻击,结果就是他们越来越向横队的两侧集中,企图绕到敌方的侧翼来避开长矟的捅刺。 “摇旗,鸣金!让骑队上来,后队鼓噪,莫要走了贼首!” “喏!”随着旗手又一次用力的挥舞起大旗,隐藏在山脊线后面的其余数队弓手们大声鼓噪起来,而薛良玉等骑队也从侧面横冲了过来,盗贼们本已经是惊弓之鸟,看到又冲出来许多敌人,纷纷转身逃走,不少人被背后的追兵刺倒在地,随即砍下脑袋准备领赏。 杨五见状,心知事已不可为,赶忙转身就逃,幸好庄丁们害怕乱了阵型,追不及他。他刚刚跑了十几步,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风向,本能的向右边一扑,便感觉到背上一凉。随即便火辣辣的剧痛起来,伸手一摸,满是鲜红的血。 “这厮手脚倒是灵便得很!”薛良玉放下手中的弯弓,猛踢了一下马肚子,举刀催马冲了过来,口中喝道:“留下首级来吧!” 杨五想要厮杀,在腰间一摸才发现只有一个空空的刀鞘,佩刀早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只得将刀鞘往对手脸上一丢,往道旁的灌木丛一跳,择那陡峭不平的山坡上逃去。薛良玉拨开刀鞘,双腿用力一夹马腹,驱赶坐骑追了上去,在陡峭不平的斜坡竟然如履平地一般。 正当此时,一只黄鼬兴许是被惊动了,从一旁的茅草丛中冲了出来,薛良玉那匹青鬃马还是匹四岁大的儿马,被其惊吓得狂跳了起来,薛良玉猝不及防,竟然被从战马上跌落下来,摔了个头昏脑涨,连佩刀都跌落到数米开外。不远处的杨五见状大喜,赶忙转身捡起佩刀,就要来杀薛良玉。 突然只听一声惨叫,杨五手中的佩刀跌落在地,右手上早中了一箭,原来是山坡上周平正看到薛良玉跌落坐骑,贼首要来杀他,赶忙一箭射伤了贼首。 杨五捂住鲜血淋漓的手掌,咬牙折断了羽箭,见薛良玉已经坐起身来,不远处还有几名弓手正朝这边扑过来,自己已经受伤,要是再不逃走只怕连自己也要栽在这里了,只得转身抓住那青鬃马的缰绳,跳上马背,大吼一声,打马逃之夭夭了。 这时战斗已经结束了,三十九名盗贼被当场斩杀的十七人外,其余的二十一名悉数就擒,只逃走了杨五一人。而官府一方不过伤了五人罢了,无一人死,若说最大的损失,还是被杨五带走的那匹青鬃马。弓手们喜气洋洋的将俘获的盗贼们用绳索反绑起来,串成一串,而首级则用竹枪挑起,作为请功的凭据。想起县尊许诺的厚赏,每个人的脸上都满是喜色。 但这些人里并不包括薛良玉,他虽然在此之前斩获颇多,但在最后一战中不但丢了自己的青鬃马,还放走了贼首,更重要的是,自己居然还被那个素来被自己瞧不起的田客周平救了一命,要知道这厮连射箭都是自己教的。一想到这个,他就觉得垂头丧气的很。 “老四,你没事吧!”薛良臣看看战场打扫的差不多了,便来看望自己的幼弟。 “没事,就是丢了青鬃马,还让贼首走了!”薛良玉沮丧的摇了摇头。 “这有什么!”薛良臣笑道:“贼首只有一人,还受了伤,只需官府发出悬赏文书,多则十天,少则三五日,便会被缉拿归案,你的青鬃马还能飞到天上去?这次若论斩获你是第一,我报上去县尊一定会有厚赏!” “当真?”薛良玉毕竟还年轻,闻言大喜。 战场上周平有些感慨的看着弓手们正在被俘的盗贼和尸体上搜索财物,他并没有这么做,一来在他身上还保留着少许现代人的洁癖,二来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大小也是个队正了,就算不亲自动手,待会盗贼的车队里那里也少不了自己的一份。虽然他穿越以来花了不少时间在射箭刺枪上,但像这般面对面的与数十人殊死相搏还是头一遭,此时他心中甚至有一个疑问,难道眼前的一切都不过是南柯一梦吗?这时他身后传来了至善的声音。 “周檀越,感觉如何?” 周平稍一犹豫,答道:“都还好,只是有点恍惚!” 第十八章分别 “那你还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了!”至善笑道:“我第一次随师父去青羌,路上遇到两伙马贼相杀,看着路边的尸首,连隔夜饭都吐出来了!” 周平苦笑了一声:“尸体我是早就见过了,只是相这般厮杀还是头一遭!” 至善点了点头,沉声道:“周檀越,明天我就要离开这里了。” “离开这里?”周平一愣,这和尚这些天对自己颇为友善,许多事情无需自己开口,便主动指点,着实教会了自己不少东西。而且先前他说自己将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虽然自己对这种神神叨叨的预言并不那么相信,但毕竟此人说自己二十四岁前一片空白却与自己的穿越者身份十分符合,让自己不敢完全不信。一下子突然说要走,让自己不禁有几分不舍。 “不知禅师接下来要去何处呢?” “辽东!” “辽东?”周平一愣,问道:“去那里作甚?” “你记得我和你提过的女直人吗?”至善转过身来,目光转向东北方向,仿佛他的视线越过千余里的山川大海,投向了那片正在兵火之中的白山黑水,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就仿佛梦中的呓语一般:“上次我去高丽只是从往来客商口中听说,这次我打算亲自走一趟,弄个清楚!” “这个,禅师您还是三思一下吧,若是按你所说,那边只怕正在打仗,兵凶战危可不是闹着玩的。”周平本还以为至善不过是随口提提,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要跑一趟辽东探察夷情,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他虽然对当时的辽东情况非常了解,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此时那里金辽两方肯定是杀的不可开交,而且从历史的记载上看,金人并没有像西夏人那么崇信佛教,至善这个僧人的身份恐怕帮不了他多少忙。不管怎么说,在这些天里这位僧人对自己颇为友善关心,周平可不希望他去那般凶险的地方。 “我知道!”至善点了点头:“但女直人的崛起可是关乎我大宋数百万子民安康的大事,那些女直人还未识文明教化,便如同残唐五代时的契丹人一般,以杀戮为常事。若是女直人击败辽国,占据了燕云之地,我大宋两河数百万子民便袒露在女直人的铁蹄之下,那时只怕永嘉之祸就复见于今日了!我至善乃是出家人,平日里口中食,身上衣皆是受万家供奉,为了中原大地数百万百姓的安康,此时又怎么能顾惜一人的性命,畏缩不前呢?” 听了至善这番话,周平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至善转过身来,看着周平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周檀越,也不知为何,我与你虽然是初次见面,但一见面就颇为投缘,也许这便是佛经里说的‘缘分’吧。这次去辽东我也不知道是否能回来,贫僧是个出家人,没有子嗣。”说到这里,至善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递给周平道:“这是我这些年来的一点心得,便赠与你,也算是点念想吧!” 周平赶忙伸出双手接过那本小册子,只见封面上用端正的楷体写着五个大字《孙子郭家注》,他不敢打开细看,赶忙郑重其事的将那小册子举过头顶,恭声道:“小子拜谢禅师赠书!” “不必多礼!”至善笑道:“贫僧俗家姓郭,里面便是这二十多年来读《孙子》的一点浅见,贫僧是个释门弟子,却花了那么多心力在《孙子》上,倒是让人见笑了!周檀越,你是持弓矢之人,战阵之上,尔虞我诈,无所不用其极,自然是不能如端方君子一般,但有一点必须记清了,上天有好生之德,虽手持弓矢,也须得以苍生万民为念!” 周平心知这是至善借机提点自己,恭声答道“小子多谢禅师教诲。 这时,两旁传来一阵欢呼声,两人向声音来处望去,却是弓手将盗贼们遗弃的车辆财物给拉过来了,弓手们看到即将到手的财物,不由得纷纷欢呼。周平与至善对视了一眼,不由得会心一笑,惜别之情便尽在这一笑之中了。 县衙。 “什么,薛巡检,你说盗贼已经除了那首领杨五已经尽数擒斩?”沈知县又惊又喜的向跪在躺下的薛良臣问道,脸上满是不敢相信的神色,他可没想到这薛良臣上任十来天就将那伙盗贼消灭了。 薛良臣跪在堂下,毕恭毕敬的答道:“不错,昨日我等经过苦战,仰县尊洪福,共斩首十七人,擒拿二十一人,除贼首杨五一人受伤逃走外,盗贼已经悉数被歼。纵走贼首逃走之罪,还请县尊宽恕!” “罢了!”沈恒满不在意的摆了摆手,既然将贼伙尽数消灭,就算逃走贼首一人那拿住也就是时间的问题了,毕竟古时流动人口少,村庄里又有保甲,一个陌生人想要在野地里活下来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倒是更关心薛良臣方才所说的是否属实。 “那首级与俘虏呢?” “都在堂外,还请县尊查验!” “嗯,那拿上来吧!” 几分钟后,几个弓手们便将十七枚首级摆放在堂下,后面则是被捆的结实的盗贼们?为了防止首级腐败,弓手们已经抹了一层生石灰,可即使如此,堂上也迅速弥漫着一股让人作呕的腐臭味。 “快撤下去,快撤下去!”沈恒赶忙掩住鼻息,死人头颅灰黑色的皮肤和那种恶心的味道给了他颇大的冲击。薛良臣赶忙下令手下将俘虏和首级都撤下去,恭声道:“县尊,贼首杨五已经受了箭伤,还请县尊赶快发出悬赏文书,多则十日,少则三日定能将其擒拿归案!” “好,好!”沈恒点了点头,随即问道:“那是何人射伤贼首的?” “是小人庄中的田客!”薛良臣一愣,赶忙指着身后的周平道:“姓周名平,是他射中了贼首!” “原来是周壮士!”沈恒上下打量了一下周平,越看越是喜欢(周平发育期良好的营养给了他一副好皮囊),笑道:“来人,取一匹绢来,赏周壮士!” 随着话语声,衙役从右厢里取了一匹青绢递给周平,薛良臣拉了一把还在发愣的周平,周平才反应过来跪下谢恩。沈恒好生勉励了几句,方才让薛良臣等人退下了,薛良臣等人出了衙门,有些兴奋的拍了拍周平的肩膀,笑道:“阿平你倒是好福气,连县尊都这般看重你!” 周平还在回忆方才堂上沈恒见到首级便脸色大变的样子,不由得脱口答道:“二郎,我瞧那知县见个死人都不行,好生没用。” “话不能这么说!”薛良臣摇了摇头:“县尊可是同进士出身,天上的文曲星下凡,自然有不凡之处。要是他什么都会,还要咱们这些粗胚作甚?” 周平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对于眼前的薛良臣,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人是如此的陌生。 薛家的庄丁并没有立即回到庄子里,秋后的农忙季节早已结束,好不容易有点空闲的这些农人们手里又有了几个闲钱,都在县城里闲逛,好好看看平日里没有机会看到的货物、庙宇、还有漂亮的夫人小姐们。有良心的就给家里的老婆扯两尺绢布,没良心的便将赏钱都变成了肚子里的酒肉。周平到手的赏钱不少,不过他此时已经渐渐没有了存够路费便跑路去南方的想法,准备在县城里逛逛,替芸娘买件首饰,再加上那匹青绢,也算是回报她过去两年对自己的照顾之情。 周平出了住处,往县城里最热闹的鼓楼那边走去,刚刚穿过县衙,便看到前面不远处聚集了一群人,好似在围观着什么似的,他不由得停住脚步,向正朝那边跑去的一人问道:“那边是怎么回事,怎么有那么多人?” “你还不知道呀!那边就是前些日子抢韩家昼锦堂的贼首,刚刚被官府拿了,正摆在那边示众啦,听说还要问斩呢?” “杨五?” “不错,就是那厮,昨天被徐家村的人拿了送到县里来的,说来也是那村夫命好,那杨五受了箭伤,烧昏了头躺在路边,正好捡了个现成,得了好大一笔花红!”说到这里,那人口中啧啧发声,一副艳羡不已的样子。 周平有些茫然的松开了手,向那边走去,只见在县衙门口右侧的墙下,摆着四五个囚笼,里面都站着一个戴着木枷的汉子,当中那个依稀便是几天前被自己射中的贼首杨五,只见其头发散乱,双眼紧闭,面容消瘦,皮肤皲裂,右手肿了好大一块,显然是伤口已经发炎化脓了。四周人的笑骂不绝于耳,他却一动不动,也不知是生是死。 “给口水喝吧!行行好,给口水喝吧!”一旁囚笼里的盗贼低声哀求道,却是杨顺儿,这两天都是晴天,秋老虎这般晒下去,倒是难熬的很。 “水?你这死囚徒,还想喝水!”旁边的一个市井无赖骂道。 第十九章收揽 “在下是个杂耍的,被盗贼们劫了去,却是未曾杀过一人,实在是冤枉呀!” “呸,哪个信你,水没有,尿你喝不!”那无赖冷笑道,说着便解开裤子要撒尿。 周平正要上前制止,却只见一个女子上前,手中捧了一碗水,放在那杨五的身旁,围观众人不禁哗然。那女子却只当没听见,朗声对杨五道:“你虽是盗贼,但也救了我杜二娘一命,你现在落了难,这碗水便权当还了你的恩情!” 周平在一旁听得清楚,他倒是也有从盗贼口中听说过这杨五阻止滥杀被劫走妇女之事,暗想这贼首那日偶尔行的一善,今日却得了果报,虽说他依照刑律,他是必死无疑,不过好歹也算是少吃了点苦头。 周平正思忖中,身后突然传来叫喊声:“阿平,巡检正在到处找你,你却在这里看热闹,还不快随我回去!” “巡检找我?”周平回头一看,却是庄中的同伴:“你可知是什么事?” “韩家人要请人晚上赴宴,快快回去!”那同伴急道:“巡检催的紧,和上梁着火一般!” 周平只得赶回驻地,一问才知道方才韩家有人前来请人赴宴,只说是答复擒拿盗贼之情,请帖上的落款却是韩肖胄。薛良臣不过是个微末小吏,得了这请柬便赶忙将几个兄弟唤来,稍一商量后决定不但薛家几人都要去,连周平这个射伤了贼首之人也得去,不然韩相公若是问到了人不在可不好,于是先让人将周平喊回来,然后各自收拾一身新衣,为晚上赴宴做好准备。 转眼已经是晚饭时分,薛良臣一行人换了新衣,到了昼锦堂外递上请帖求见,韩家开了侧门相迎。一行人在家仆的引领下,穿过几重庭院,到了一间明堂之外,薛家四兄弟上得堂来,而周平只能在侧屋的一个耳房里坐下,几案上只有一壶冷茶相待。 周平气哼哼一屁股坐下,对于韩府的招待他虽然也有几分心里准备,但是像这样苛待还是出乎自己意料之外,好歹自己也刚刚帮你们韩家消灭了盗贼呀,竟然被如此看待,丢到耳房不说,连热茶都没一杯,简直连他家的奴仆都不如。 周平正生着闷气,突然听到房门咯吱一响,抬头看到一人拄着拐杖进来了,定睛一看却是岳飞。 岳飞看到周平,满脸堆笑的甩开拐杖,走了过来道:“周兄,我听说东家宴请擒拿盗贼的豪杰,便过来看看,想不到你也来了!” “岳兄快坐,腿上伤势如何了?”周平赶忙扶着岳飞坐下,苦笑道:“什么豪杰,不过是凑巧罢了,在贵上眼里,我们也不过是些飞鹰走狗罢了!” “已经好了四五分了!”岳飞看了看四周的摆设,脸色微变道:“实在是太过分了,周兄你稍待,我出去会就回来!”说罢岳飞出了门去,几分钟后重新回来时手中已经多了一副托盘,上面摆着两副碗筷、一大壶酒,一盘肉、一盘豆腐。岳飞摆开碗筷,带着歉意笑道:“周兄,接你进来那人不晓事,把你当做同行的下人,我已经说过他了,你莫要怪他!” “我哪里敢怪他,再说我也本来就是薛家的田客!”周平笑着夹了一筷子肉,道:“不过看样子岳兄在韩家混的不错呀?” “周兄说哪里的话!”岳飞脸色微红,他给周平倒了一杯酒,自己满饮了一杯道:“不过是这次事情后,东家觉得家中防备太差,让我当个弓箭师傅,教授家中的仆人射箭罢了!” “那就是岳教头啦!”周平举起酒杯笑道:“来,小子敬岳教头一杯!” “周兄休得说笑!”岳飞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若论射艺,你也不差吧?我听说那贼首杨五便是被你射伤的。” “碰巧罢了!”周平浅酌了一口,看了看眼前这个已经脸色微红的青年,很难想象眼前的这个青年农民就是后世那个万人敬慕的武穆王,他心中一动,问道:“岳兄,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今后?打算?”岳飞一愣,他少时家贫,虽然喜欢喝酒,但却很少有机会喝酒,此时几杯入肚整个人已经有些熏熏然,下意识的答道:“还能有什么打算,若是能将我母亲妻子也接来,一家人住在一起和和美美便好了。” “原来如此!”周平点了点头,心中正打着主意,外间突然有人敲门,大声问:“薛家庄的周平周小郎可在? “在!”周平站起身来,推开房门,只见一名青衣仆人看了看周平道:“我家主人要见你!”说罢也不待周平答话,便自顾转身向堂上走去。周平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两人上得堂来,只见上首坐着一名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丰满而又白皙的脸庞上带着轻松的笑容,颔下依照当时士大夫的习惯留了三缕长须,一双清亮有神的眼睛正向周平这边看过来。周平猜想此人应该就是这次宴请的主人韩肖胄,便依照礼仪的要求撩起长袍的前襟,向其敛衽下拜道:“小人拜见韩相公!” “壮士免礼!”韩肖胄此时倒并没有表现出士大夫通常的倨傲,他伸手虚托了一下,待周平站起身来,用一种欣赏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身材高大、容貌端正的周平,笑道:“果然是好汉子,若非如此也不能射伤贼首!来人,取酒来,我要敬周壮士一杯!” “多谢韩相公!”周平赶忙接过酒杯,行礼如仪后一饮而尽,他虽然不知为何这位高权重的大头巾为何如此,但他一上来就打定了主意,所有的糖衣炮弹打过来都是糖衣吃掉,炮弹扔回去便是。 “好!”韩肖胄见周平满饮了这杯酒,做了个手势示意让其坐下,转身对右边作陪的知县沈恒道:“老父母,好像这几位壮士除了薛巡检外都是白身,不知此番有何封赏。” 沈恒闻言一愣,旋即才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感情是问其他几人县里面还有什么官职方面的表示,他不由得暗自着恼,这几人都是寻常武夫,不过是斩杀了几名盗贼,自己一个知县最多在上奏朝廷的折子里美言几句,至于上边会如何答复那就说不清楚了,你姓韩的堂堂掌起居舍人事,中书要人,当着这些武夫的面问我这些,岂不是在给我难堪吗?话虽如此,沈恒也不敢当面反驳,只得笑道:“请右起居放心,下官定然会在给朝廷的奏折里禀明几位壮士的功劳的!” “那就好!”韩肖胄笑道:“本官有个同年正好在尚书省吏部为官,勾当右选之事,像是正八品以下的武臣差选也能说上几句话。等本官回京师之后,正好替几位壮士提上一句便是,想必承信郎、保义郎还是不难的!” 韩肖胄此言一出,堂上薛家几兄弟顿时热泪盈眶,跪倒在地,周平赶忙也跟着跪了下去,薛良臣磕了两个头后颤声道:“相公如此抬爱,我等当真是粉身难报!”原来宋时承五代积弊,官制芜杂,具体又分为本官(寄禄官)、职事官、差遣等等。所谓本官即表明这个官员的官阶,决定官员的俸禄多少。而职事官与差遣则说明此人的具体职务和工作。元丰改制后,武臣分为从太尉到承信郎五十二阶,承信郎是从九品,保义郎是正九品。这几人本来不过是乡间的弓手,连个未入品的甲头、公据(宋代武臣名)都不是,这一下子就可以列入小使臣的行列,实在可以说是平步青云了,当时北宋武臣尚未滥发,对于这几人来说吸引力极大。 “起来吧,你们几人弓马娴熟,也都是人才,我为国举荐也算是一桩美事!”韩肖胄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起来,指了指一旁脸色有几分难堪的沈恒,笑道:“你们几人莫要谢我,若非老父母在折子里举荐你们,我那同年也是做不得的!” 薛家几兄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冷落了知县,赶忙又转身向沈恒磕谢,周平一边跟在后面磕头,心头暗想韩肖胄这般作为分明是在收买人心,虽说薛家几兄弟替他收拾了那群盗贼,可他堂堂的掌起居舍人事,乃是中枢清贵之人,身份如此悬殊,最多派个族中兄弟在酒桌上敬他们几杯酒也就是了,何必如此卖力气?难道这厮也和自己一样是个穿越者,知道几年后大宋就有兵火之灾,在这里收买薛家这几个弓马娴熟的兄弟?这也未免太离奇了吧。 周平正在一旁胡思乱想,耳边传来韩肖胄的笑声:“我前两天收到汴梁的来信,信中说这次我在前往辽国的使团之中。我听说这几年那边地界上颇不安靖,想要带上两个弓马娴熟的护卫,本来我家中那田客岳飞挽得一手好弓,让他去便可,只是不巧他箭伤尚未痊愈——”说到这里,韩肖胄叹了口气,脸上露出难色。 第二十章护卫上 薛良臣怎么会听不出来对方的言下之意,赶忙躬身道:“相公乃是我们薛家的大恩人,我等虽然不及贵仆善射,但也能开强弓,骑劣马。若您不嫌我等粗鄙,小人自当在门下奔走,只是不知此番相公身边需要几人?” “那就多谢良臣了?”韩肖胄见薛良臣如此知机,对其的称呼立刻就变了:“我等乃大宋使臣,辽国也有差遣精兵护卫,只是以备万一罢了,有两人即可!” “两人?”薛良臣站起身来,低头稍一思量,暗想:“这倒是个好机会,不如便让四弟与阿平去吧,四弟虽然不过才十七岁,但左右驰射、刺枪舞刀,在县里也是数得着的;阿平是我的郎党,虽然武艺不及老四,但处事干练,思虑周密,又会写字,两人一起也能有个照应。”想到这里,薛良臣转身对周平和薛良玉招了招手,转身对韩肖胄道:“这是我的四弟与郎党周平,便让这两人随相公走一遭吧!” “这两人?”韩肖胄打量了一下薛良玉与周平,他对周平倒是没有什么意见,毕竟在告捷文书里,便是周平射伤了贼首;只是薛良玉身形虽然矫健,但脸上还没张开,看上去还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韩肖胄看了心中不由得不喜,暗想:“我是要你给我两个武艺精熟的护卫保护我的安全,你却派了个半大孩子过来,感情你以为这是个拉关系混脸熟的好机会呀?想到这里,他便笑了笑,说:”良臣呀!你有所不知,这几年辽国内政荒乱,加上金人兵兴之后,精兵多调往北方,国中盗贼颇为猖獗,你这四弟年岁尚幼,不如换年长些的去吧!” 薛良臣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一旁的薛良玉听了着恼了起来,他本是家中幼子,薛丈人得他时已经是年近五十了,自然是宠溺了些,加之他自小弓马武艺在同龄人中是拔尖的,所以自视极高。却没想到这次在平贼的事情上让周平区区一个田客给压过了,这倒也罢了,没想到听那韩相公的话中,倒是有觉得自己不如周平的意思。想到这里,他也顾不得礼仪,上前一步大声道:“韩相公莫非是信不过某家的武艺不成,不是小人夸口,任凭相公随意遣一人与我相较,我若是输了一招半式,自当让贤!” “这——”韩肖胄一愣,随即笑道:“也好,本朝武艺以弓箭为上,却不知你开得几斗的弓?”他看薛良玉年纪小,觉得最多也就开个六七斗的弓,毕竟当时北宋禁军中下等弓手也不过开七斗弓罢了。 “我平日用一石二斗的弓,两张弓,两壶箭,一匹马,左右驰射,便是一二十人也近不得身!”薛良玉大声答道。 韩肖胄闻言不由得吃了一惊,问道:“当真?”也难怪他如此惊讶,古时中国骑将中第一要紧的武艺便是骑射,而正常人一般来说是左手持弓,右手挽弦,所以在马上时只能射杀自己左侧一百八十度的敌人,而少数特别善于骑射的勇士才能够左右开弓,毫无死角的攻击敌人。像这种勇士一般十分稀少罕见,所以在史书上往往还特别提及,比如《三国志.董卓传》里便记载董卓:“汉桓帝末,以六郡良家子为羽林郎。卓有才武,旅力少比,双带两鞬,左右驰射,为军司马。” 一旁的薛良臣害怕薛良玉说话冲撞了韩肖胄,赶忙答道:“正是,我这四弟年龄虽小,但论骑射功夫却胜过我们这几个兄长,所以我才让他跟随相公!” 韩肖胄点了点头:“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倒是我小看你了,既然如此,那便是你们两人了。良臣,今夜便到这里吧,你们两人回去后收拾一下,待我回汴京时便随我一同出发吧!” “是,韩相公!” 宴会结束后,薛良臣便安排薛良玉与周平两人连夜回家里收拾行装,准备随韩肖胄一同去汴京,两人刚刚到家,相邻各村的头目豪强听说薛家通过此事与安阳韩家拉上来关系,皆是艳羡不已,都带着酒肉礼物过来道贺。薛良玉更是神采飞扬,一副志满得意的模样,只有周平神色呆滞,一副还没有从突然而来的喜悦中恢复过来的样子。 “周大哥,此番能当韩相公的身边人,那可不简单呀!他日青云直上,还请周大哥莫要忘记了小弟,多多提携呀!” “兄台见笑了!”周平已经记不清这是今晚第几个跑过来扯关系的人了,为了强装笑容,他的腮帮子的肌肉都有些抽搐了。可就算如此,眼前这个看上去三十颇有余,四十尚不足的汉子对自己一口一个大哥叫的起劲,还是让自己有些反胃。这时周平不由得暗想:“谁说古代人淳朴厚重的,还不是看到一星半点机会便没脸没皮的扑上来死死抱住不放?” “可是自己真的要跟着那韩肖胄去辽国吗?” 周平脸上的苦笑消失了,虽说经过至善禅师的一番劝说,他已经渐渐打消了攒够了盘缠就跑路的主意,但是跟着韩肖胄去辽国又是另外一码事了。他很清楚辽国现在的形势肯定很险恶,原因很简单,宋国这次使节的目的地是幽州,金军的兵锋虽然还未及辽国的汉地,但他们这些年在辽东连战连胜,为了逃避战火,大量的溃兵辽民肯定会逃往相对较为安定的山南诸州。以当时辽国的行政能力,肯定无法在短时间内安排好这些难民的生活,这些难民中强豪不法之徒为了生活必然会裹挟良善为非作歹,这种例子在历史上实在是屡见不鲜。其次如果自己没有记错,历史上北宋很早就从辽国的逃人口中得到了辽金战争的情报,并且有与金联盟共击辽国,夺回燕云十六州的计划。在这种背景下,派出的使团肯定担负有为中枢做出正确决策搜集情报的秘密使命,说不定还有更进一步的任务。自己作为一个局外人掺杂在进这档子事里,稍不留意便会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去还是不去呢?”这时周平眼前突然浮现出至善的身影,他那张威严的面孔突然浮现出笑容,向周平微微点了点头,仿佛是在鼓励他。 “若是他在我的位置上,就算明知道前面是刀山火海也是不肯打退堂鼓的!”周平脸上现出一丝黯然之色:“可惜我不是他。” 这时只听到砰的一响,房门突然被猛地一下撞开了。周平惊讶的抬起头,只见薛良玉踉踉跄跄的走了进来,满脸通红口中满是酒气。周平赶忙上前扶住他,问道:“小郎君,你怎的喝了这么多酒——” “你放开我,我没有醉!”薛良玉挣开周平,猛挥了一下手臂,大声道:“二哥说让我这次去要多听你的话,倒好似要让你作我俩的主一般。阿平,你说说为何二哥这般看重你,到底你是他兄弟还是我是他兄弟?” “自然小郎君才是巡检的兄弟!”薛良玉看着对方满脸酒气的脸,心头不禁一阵厌烦,自己此时正在烦着该如何找借口推脱,却跑出来这个半大的孩子来叨扰。 “那他为何让我多听你的话,而不是让你听我的话?”薛良玉上前一步,大声问道。 周平竭力耐住性子答道:“巡检处事谨慎,这是让你我相互多商量点,最后拿主意的自然是小郎君!” “不,不是的!”薛良玉猛挥了一下手臂,已经有了七八分醉意的他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在了周平的床上,便这般大声喊道:“莫以为我看不出来,阿平你根本就没把这次的事情当回事,不要说这次的事情,其实你心里谁都看不上,连那个韩相公也未必在你眼里!更不是我二哥点了你的名,恐怕都根本就不会走这一遭!” 听到薛良玉的话语,周平不由得吃了一惊,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平日里行事莽撞的薛四郎竟然无意之间竟然将自己的老底揭了个底朝天。作为一个穿越者,周平的内心深处本能的对所有的古代人抱着一种莫名的优越感,总觉得自己比起他们有更多的知识,眼下这个境地不过是暂时罢了。就算是汴京城里的皇帝老儿,在周平眼里也不过是十几年后在五国城里坐井观天的囚徒罢了。但却没有想到自己虽然竭力掩饰,但还是在平日里的一言一行中表漏出来,若是有有心人自然会发现,说不定就会惹来杀身之祸。想到这里,薛良玉背上已经渗出一身冷汗,赶忙强笑道:“小郎君你说笑了,韩相公是进士出身,我这草一般的人如何敢看不起他,我只是一下子听到这个消息,喜的发昏罢了,无礼之处还请你见谅,方才的话你我二人私底下说说也就是了,千万不可——” 周平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只见薛良玉已经仰面朝天躺在自己的床上睡得鼾声大作,敢情是已经睡熟了。看来方才那些话也是他无意之中说出来的,若是清醒时便是让他说也未必说得出来。周平走到床旁,看着薛良玉睡梦中仿佛孩子一般的面孔,不由得叹了口气。周平将其搭在床沿的右腿搬上床,又把被子给他盖好,方才转身走出门外,在台阶上坐下,看着院子里如洗的月光,不由得沉思起来。 第二十一章护卫下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周平觉得有些凉了,他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准备找个地方休息去了,却有一人从院门进来,柔声道:“阿平,你还没有休息呀!” “芸娘,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要出远门,便赶着为你缝了一身皮袍子,你先试试看看合不合身!”芸娘将一只包裹递了过来,周平目光扫过对方的左手,只见手指上十余处针痕,显然是赶工扎的。他心中不由得一股热流涌过,伸手抓住芸娘的双手,柔声道:“芸娘,多谢你了!” 芸娘双颊顿时飞起两团红霞,她垂下头去低声道:“还不放手,不然让人看见了像什么样子?” 周平这才反应过来,赶忙放开双手,芸娘强装出不在意的模样,打开包裹,将袍子披在周平身上,低声道:“你快试试,若是尺码不对,我还可以连夜改改!” 周平抬起右臂,钻进袖管里,他稍微留意了下,这件袍子针脚细密,大小合适,外面是用的是乡里常见的粗布,里面却是青绢,中间夹了一层羊皮。仔细一看正好是自己回来时送给芸娘的,对方却给自己做袍子了,他赶忙问道:“芸娘,你这是为何,这青绢是我送给你的,你却拿来给我做衣服?” 芸娘一边替周平整理腰带,查看腰间、腋下等地方大小宽窄是否合适,一边答道:“那有什么,这等好料子我留在家里又用不上,你要出远门,身上没有件好衣服不行。我听说辽国那边天气冷,你是给人当护卫,便将绢布放在里面当衬里,外面用粗布,也不妨碍你骑马射箭!” 周平看着芸娘一边絮絮叨叨的说话,一边替自己整理衣服,心中柔情顿生,轻轻伸手将芸娘扶起,将其拥入怀中,柔声道:“当真是辛苦你了,我这次回来,应该也是官身了,就去拜见你爹爹,将我俩的事情和他说说!” 芸娘温顺的倚在周平怀中,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两人依偎在院中,过了一会儿,芸娘轻轻挣脱了周平的怀抱,替周平将衣服拢了一下,柔声道:“天不早了,庭院里凉,你早些休息吧!路上的盘缠东西我也给你收拾好了,明天早上便给你送过来。” “不必这么麻烦了,我给韩家当随从,这些他们都会准备!”周平赶忙劝阻道。 “那怎么行,穷家富路呢!总不能光着身子去让人家笑话,你又不是他们韩家的人,便是去别人家打长工也得带些家什吧。你早些休息吧,我先回去了!”芸娘笑了笑,向门口走去。 周平待到芸娘的身影在视线中消失后,方才转身回屋去了,推门一看,才想起自己的床已经被别人给占了。他想起左边廊下还有一堆麦草,便在屋里取了一件旧袍子走到草堆旁躺下准备凑合一晚。周平躺在草堆中,呼吸着麦秆的清香,突然觉得心中的犹豫已经不存在,整个人的四肢百骸里都充满了动力,他笑着自言自语:“好,一回来就去陈铁匠那里坐坐!” 可是韩家的信使却没有如周平预料的那样很快到来,一直到时间已进入了十一月份,已经下了两场雪,韩家才有人传来消息,早已准备停当的薛良玉与周平便带了行李弓马一同前往县城,到了韩府之后,便有管家赏了两人一人一贯钱,让两人买些路上要用的东西,明天便同韩肖胄一同出发。 “一到就有赏钱,当真是想不到!”薛良玉笑嘻嘻的将铜钱塞入钱袋里,看一旁周平看着手上的铜钱发呆,便说:“阿平,想必你也没什么事情,不如你我便在这城里逛逛!” “一个夯土破城有啥好逛的,还不如后世一个镇子。”周平腹诽道,不过他脸上还是笑着说:“也好,不过郎君先等我将行李安置一下。” 两人安置了行李,便在街头闲逛,这相州安阳位于河内,距离汴京不过是一河之隔,不少京中高官都是出身此地,他们在任时便将宦囊所积购买田地,以为自己养老之资。所以这里相对于关西、荆襄等地土地集中程度要高得多,商品经济也要繁荣的多。是以安阳虽然不过是一座县城,但市面却比关西很多的州城还要繁荣的多。薛良玉还没满十七岁,不过是个半大孩子,手里一下子有了闲钱,在街头看到哪个铺面有新鲜货色,便跑进去看个究竟,转眼之间,一个多时辰便过了,看到薛良玉还是那副兴趣盎然的样子,周平不由得暗自叫苦。 正当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吆喝锣鼓声,将薛良玉的注意力又吸引了过去,他拉着周平赶了过去,只见县衙门口贴出一副布告来,一个识字的文书正大声朗读着上面的内容。两人一听却是官家下诰书,将年号由‘政和’更改为‘重和’,并且依照过往的惯例,大赦天下,除却十恶不赦之人,皆罪减一等。 “又要改年号?官家敢情又要做什么大事?”薛良玉无聊的摇了摇头,他对于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并没有什么兴趣。周平没有答话,脸色变得阴沉起来,这份更改年号的文书提醒他自己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金人的入侵就好像一颗滴答作响的定时炸弹,正在不断走向爆炸的那一刻。 “狗杂种,算你们好命!”这时一个衙役走到衙门旁边的囚笼旁,用刀鞘捅了两下躺在囚笼里不知生死的犯人骂道:“本来等到刑部的批复下来,你们这几个鸟贼都要拖出去齐刷刷将脑袋砍下了,没想到官家开恩,罪减一等。不过你们也别得意,刺配远恶军州是跑不脱的,瘴气土人哪样都能取了你们的性命!” 囚笼那犯人被衙役捅了几下,翻过身来,露出一张污黑的脸庞。薛良玉正好瞧得真切,向周平问道:“阿平,你看那厮好生眼熟,莫不是咱们拿下的那群盗贼?” 周平细看了看,点头道:“不错,此人便是贼首杨五,你看看他隔壁笼子里,便是个侏儒杨顺儿。” 杨五艰难的抬起头,长时间在囚笼的煎熬和手上的始终未愈的箭伤,把这个强壮的汉子折磨得已经脱了人形。杨五迷惘的挣开眼睛,看着着囚笼前的惊醒他的人,突然他瞪大了眼睛,目光中毫不掩饰的露出了刻骨的仇恨,显然杨五已经认出了站在囚笼前的正是那个追杀他的骑兵。杨五愤怒的扑到囚笼旁,双手抓住木栏剧烈的晃动着,喉咙里发出赫赫的吼声,口中露出森森的牙齿来,就仿佛要一头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贼子尔敢!”薛良玉却是夷然不惧,反手便拔出腰刀在囚笼上比划:“小爷斩断你五指再说!” “算了吧,郎君!”周平拉住薛良玉的胳膊,劝道:“这里是衙门门口,再说这厮也是一条好汉,落难了罢了!” “哼!阿平你就是心软,甚么好汉,一介土盗罢了!”薛良玉冷笑了一声,不过还是把佩刀还入鞘中,他也知道对方虽然是囚徒,但自己在衙门门前砍断对方手指也是不成的。他转过身一边离去一边对周平说:“咱们是官,他们是匪,这可是有天壤之别的!” 周平耐住性子,没有开口反驳,看着薛良玉那神采飞扬的样子,他心中冷笑道:“官?匪?你可知道再过几年,官也好,匪也罢,就分不清了!” 次日,韩肖胄一行人便出了城,此时已经是朔月寒冬,黄河也已经封冻,无法再走水路,一行人只得骑马乘车一路向西北,往河阳去了,他们将在那里经过黄河,然后折向东南,前往汴京。 一行人过了黄河后,天上便下起雪来,越下越大,大地早已成为了白茫茫的一片,道旁的树木早已落光了叶子,点缀着雪花,就好像盛开的梨花。这些梨花不但点缀了干瘦的树枝,还充满了天空,遮蔽了行人的视线。 周平费力的驱赶坐骑,他胯下那匹黄马不情愿的向前挪动了几步,这头牲畜在这天气力量根本就不愿意出门。周平不得不跳下马来,拉着缰绳向前走,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打在他的脸上,被他呼出的热气一吹立即便化了,变成水珠凝结在他的胡须和兜帽边缘,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冰壳,把他和外界隔绝开来。他抬起头,废了好大力气才能够看到前面十多步开外的薛良玉。他转过头向后望去,平日飞扬浮动的黄土尘埃的官道上空无一人,磴道山沟这时全被白雪松松地覆盖起来,一切都变得臃肿不堪和界限不清了.它们欺骗着人和牲口的视觉,一个不小心就会岔出正道,跌落到同样被白雪松松覆盖着的干枯的涧沟中去,跌得头破血流。他咬了咬牙,向薛良玉吆喝了一声:“四郎,你去和韩相公说说,这样走下去非摔到沟里去不可?”看过韦伯的书的人应该知道,韦伯写书喜欢弯弯绕,但是要票、要打赏就是直截了当,从来不客气的,坦率的说,收藏增长太慢了,现在还没一千,大家看完书觉得写得不赖,有钱就捧个钱场,没钱就替我坐坐宣传,韦伯这里多谢了! 第二十二章雪地上 薛良玉看了看前面的雪景,点了点头,掉头打马向车队跑去,隔着车厢向里面大声喊道:“相公,风雪太大,路面都盖住了,看不清路。若是翻到沟里去就完了,还是找个地方歇歇避过了风头再说吧!” 几分钟后,正当薛良玉以为里面的人根本没有听到自己的喊话,用粗羊毛织成得厚重毡幕被揭开了条细缝,薛良玉的脸上立刻感觉到一股子温热的空气透了出来,好不舒服。 “这里荒郊野外的,哪里有下脚的地方?你到前面看看那有无驿站什么的歇脚吧!” “是,相公!”薛良玉应了一声,转身向自己的牲口跑去。在一行人中,他与周平的马术最好,所以轮流担任在前面引路的责任,虽然此时他已经又冷又饿,但还是爬上坐骑,冒着摔死在路沟里的危险,赶到周平身旁,将韩肖胄的命令转告他。两人向前又行了四五里路,才看到一个简陋的驿站。半个时辰后,一行人便在这驿站里停歇下来了。 “来一口,这等日子还在外面赶路,你们俩可苦了!”驿站里的老军递了两只热气腾腾的木碗过来,周平接过一只,一口喝了个干净,一股子辛辣的味道立即充满了他的口腔,让他剧烈的咳嗽起来。 “慢点,慢点!”老军端着一只木勺站在一旁,问道:“如何,还要些不,你们两个冒着风雪赶路,若是不多喝点姜汤发汗,只怕等会就要大病一场!” 一口姜汤下肚,周平才感觉到已经冻僵了的手脚还是自己的,赶忙双手端起碗来笑道:“多谢老丈了,与我再来些!” “好咧!”老军一边给周平与薛良玉两人碗中倒汤,一边问道:“看你俩装束打扮应该是当差的吧,想当年我在西军时——” 这老军正要吹嘘自己过往的光荣历史,却听到里间有人大声叫喊:“怎的没有人侍候,驿吏到哪里去了?”只得骂了一声:“官儿最是多事!”往里边去了。 周平喝了两碗姜汤,身上已经舒服了不少,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残雪,对薛良玉道:“四郎你且在这里歇息,我出去给那两匹马加点料!” “我也已经休息的差不多了,与你同去!”薛良玉将往木碗往旁边一放,与周平并肩到了马棚里,他们那两匹马正在马槽前,薛良玉叉了些干草,又从料袋子里取了些黄豆洒在草上,周平则擦干净马上的汗水,免得马匹生病。周平正干的起劲,身后突然传来薛良玉的声音:“阿平,刚才我向韩相公通报时,他坐在马车里,炭火烤着,而我们两个骑在马上——”说到这里,薛良玉的话停住了,仿佛不知道该怎样说下去。 周平抬起头,看着薛良玉,这个才十七岁的少年的脸上出现了一种从没有过的表情,似乎是愤怒、又似乎是疑惑。周平好一会儿才完全明白对方的意思,他稍一犹豫,低声道:“他是进士,是文官,我们不过是护卫!” 薛良玉看了看周平,目光中有一丝失望:“你也是这么想的?我还以为你和其他人想的不一样呢?” “我是怎么想的不重要!”周平抚摸着自己坐骑颈部湿漉漉的鬃毛,马儿抬起头,向主人发出低声的嘶鸣,周平走到马槽旁,又撒了些黄豆,说:“四郎,你还年轻,很多事情既然是这样,就自然有他的道理,你我现在这个身份,多说无益。” “你这都是废话!”薛良玉咕哝了一声,转过身去,去清理自己坐骑马蹄上的泥巴。 周平笑了笑,转身向屋内走去,一边走一边说:“不过这天底下的道理却不是永恒不变的,道理变了,天下也会变!“ “天下也会变?”薛良玉站起身来,疑惑的看着周平离去的背影,口中呢哝的重复对方刚才说的话,脸上满是疑惑。 这时,驿站外间传来一阵人马声,两人惊讶的对视了一眼,想不到在这种糟糕的天气除了他们还有别的旅行者。 “来人呀!”一个浑身是雪的汉子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当他看到马厩里的薛良玉与周平,还以为是驿卒,怒道:“仵在那里和木桩子一般,还不过来侍候我家老爷,怎么这么没眼色!” 薛周二人对视了一眼,都停住了脚步,冷笑着看着那个大声叫嚷的家伙,那家伙见两人这般模样,心头更怒,一边拍打着身上的雪,一边朝这边骂道:“两个没眼色的东西,我家老爷是何等人物,一张条子就能让你们两个吃不了兜着走——” 正叫骂间,那老驿卒已经从里面跑了出来,一边跑一边向那家伙作揖道:“贵人见谅则个,外面雪大,小人没有听到。这两位并非驿站里的人,乃是往来的客官。” “往来的客官?”那人拍打干净了身上的雪,余怒未消的看了看薛、周两人,看样子应该是往来的小商贩,否则这种天气也不用在外面奔走。他冷哼了一声,指着薛、周两人道:“让他们两个搬出去,我家老爷岂能与这种人住在一起?” “你——”薛良玉闻言大怒,正要上前给那厮一个教训,却被周平扯住了,他回头正好看到周平面带冷笑:“别着急,咱俩看戏便是,自然有韩家人收拾他!” “这种天气?”老驿卒为难的看了看外边的雪天,低声道:“那两位是随行而来的,还是莫要为难他们吧!” “还有同伴?”那厮提高了嗓门:“一同赶出去便是,我家老爷是东京的官,岂可怠慢了!” “相州韩肖胄在此,不知外面是哪位同僚,可否进来叙话?”正当老驿卒左右为难的时候,驿站里面传出了韩肖胄的声音。原来这驿站只有一进院子三四间屋子,外边声大里面早就听得清楚,以韩肖胄的身份自然不能出来与那个下人理论,便报上名号,以相州韩氏的名望,若当真是京中官员自然便晓得了。 很快,一名身着貂皮便帽,身披厚袍的中年男子下得马车,对手下低语了几句,便大声应道:“原来是文德兄,想不到在这里遇到你!”说话间便向屋内走去。 “想不到这两人是旧相识,这下好戏看不成了!”周平笑了笑,拍了下薛良玉肩膀说:“牲口伺候好了,我们去里面避避风!” 两人进得屋来。顿时感觉到一股暖流扑面而来,浑身就如同酥了一般,舒服的很。只间几个随员车夫挤在一个炭盆旁一边烤火取暖,一边吃东西。管事的看到薛、周两人,往旁边挪了挪,笑道:“过来烤烤火吃点东西吧,外边冷得很吧?” “多谢则个!”周平拱了拱手,便于薛良玉一起挤在炭盆旁,随口问道:“方才在外边叫喊的那家是什么官儿,好大威风?” “哪个晓得!”管事的冷笑了一声:“汴京的官儿比老鼠还多,谁能尽数知晓?便是个总管、统制、知州也得夹着尾巴做人,想必是在京中憋得紧了的芝麻官儿,跑出来在这里耍威风!” 话音刚落,火盆旁边传出一阵压抑住的哄笑声,对于这些下人来说,还有什么比在背后讥笑那些喜欢在人前耍威风的官员们更快意的事情呢? “一进屋就钻到里屋去了,还不知道是不是在舔咱们家相公沟子呢!”管事的冷笑了一声:“耍威风耍到祖宗面前了!” 这时,韩肖胄的书童从里间走了出来,说:“相公的火盆里炭快烧完了,快来人加些炭。” 周平灵机一同,站起身来笑道:“各位且烤火,这添炭的事情便让我去做吧,顺便也好看看那官儿的嘴脸!” 旁人听了笑道:“阿平就是机灵,待会出来也说来与我等听听!” 周平在外间取了一只陶盆铁钳,取了些木炭进里屋来,只见在韩肖胄的对面坐了一名黑脸中年男子,正是方才从马车上下来那人。周平告了声罪,便将那火盆拖了出来,小心的加起木炭来,耳中却留意起两人说话起来。 “文德兄(韩肖胄的字),想不到你我竟然在这里相遇,哎!”那中年男子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脸色变得阴沉起来。 “胡兄为何叹气,莫非有什么不顺的?” 那姓胡的中年男子脸上惨然一笑:“何止是不顺,你可知道我已经被贬为秦州司马?这正是在赴任的路上!” “啊?这是为何?”韩肖胄露出惊讶的神色,原来北宋素来优待士大夫,对于文官很少采用处死这种重刑,最重的也不过是追毁出身以来文字(即剥夺功名),而通常的做法就是将其贬到某个边远地方当一个闲官,让当地官员监视你,与囚犯也好不了多少。 “哎,还能有什么缘故,不错是得罪了太师与媪相!” “得罪了他们两个?”韩肖胄脸色微变,问道:“这又是为何?” 第二十三章雪地下 哎,还不是为了联金伐辽之事?你不在这些日子朝中形势大变?违逆这二人的贬官的贬官,致仕的致仕,已经是另外一番景象了” “形势大变?”韩肖胄微微一愣,伸手扶住对方手臂走到靠椅旁:“有甚变化,胡兄请细说。” 那黑脸汉子却不答话,只是用目光盯着周平,韩肖胄知道对方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机密,不欲让外人听到,他便对周平吩咐道:“你在门口待着,莫要让陌生人靠近了!” “喏!”周平没奈何,应了一声,将火盆放回原处,自己走到门外继续偷听。 待到两人出的屋外,韩肖胄指着自己的书童道:“这是我家中养大的,胡兄尽说无妨!” “你可知道,朝中联金伐辽之意已决!” “什么?这么快?”韩肖胄脸色微微一变:“我走之前也有耳闻,可是怎么会这么快?不是郑太宰与邓枢密都出言反对吗?” “那又如何?太师与媪相都极力鼓动,谁还能拦得住他们俩?“这时,一种由仇恨和羡慕混合而成的神情出现在那黑脸男子的脸上,仿佛那两个名词带有某种魔力一样。 “再说从登州去辽东的使节已经回来了,还带来了几个金人使节,献上贡品,表明了联兵之意。官家本就是个好大喜功的性子,看到百多年祖宗的大业将成,哪里还听的去逆耳的话!”说到这里,那黑脸汉子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沮丧之意。 “原来如此!”韩肖胄微微点了点头,心中暗想若是真的如此,联金攻辽之事就已经笃定了,那自己出使辽国之事只怕就很难说了。想到这里,他心中不由得一阵烦恼,原来这韩肖胄在朝中乃是太宰郑居中一党,也是反对联兵攻辽,之所以他这个起居舍人要参与这个使团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为朝中反对攻辽寻找弹药,可万万没想到自己回想省亲一段时间之后,朝中便形势大变。 “文德兄,你也莫要烦恼,为了这桩事老公相在朝中贬斥了不少人,说来你返乡省亲倒也是避过了一番祸事!” “胡兄,你莫要安慰我了!”韩肖胄苦笑了一声,道:“老公相的手段我还不清楚,‘非我同道,即为死敌’。我是郑太宰的人满朝皆知,他又岂会因为这些日子我不在朝中就作罢了?” 那胡姓男子听到这里,想起蔡京平日里行事的狠辣,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恐怕自己被贬斥到秦州当司马还只是个开始,说不定自己刚到那里‘追毁出身以来文字’、‘发某州县编管’之类的打击就尾随而至!’ 周平在外间听屋内两人说道大宋派往女直的使节,他不由得想起了那个几个月前和自己道别前往女直的至善和尚,他也是取道登州。不知道这位时时以天下万姓为念的豪僧现在可安好否?现在在何处?也不知道在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之中,这位豪僧是否能够平安渡过。 两个月前 京东东路、登州。登州三面临海,唯有西南一面与莱州相连,对面就是位于辽东半岛最南端的旅顺,自古便是由山东通往辽左的海路出发点,由于历史 上从河北通往辽东的陆路必须经过燕山山脉的余脉与渤海之间的一条狭窄走廊,而且多有沼泽,十分艰难。所以古时中原王朝出兵辽东、朝鲜的割据政权时,往往会选择从登州出海,比如唐高宗时征高丽、百济、渤海,都是从登州出师。自唐朝中叶以后,辽西地区乃至华北平原北部渐渐被由契丹人建立的辽国所控制,从中原地区前往辽东地区的陆地道路被隔断了,于是主要分布于今天辽宁、吉林、黑龙江等地的女真人则通过这条海路与中原地区进行贸易,其中最主要的的便是贩卖马匹了。 至善从大车上下来,他深深的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伸展了一下在狭窄的车厢里有些酸麻的腰背肌肉。 “大师,那边便是登州府了!”车夫指着不远处的城楼道。 “多谢小哥指点!”至善笑着向车夫合十为礼,从怀中取出八十文铜钱递了过去,笑道:“这些是车资,还请小哥收下!” “哎呀,如何用得这么多!”那车夫正要推辞,却被至善推了回去,笑道:“一路上劳烦小哥甚多,这只当是贫僧的一点心意。我接下来要坐船走海路,该如何坐船还请小哥指点!” 至善这辈子多半在西北活动,却没有来过登州,他知道若走这些车夫对于码头行当最是明白,只要出点小钱便能少许多麻烦。 “那师傅算是问对人了!”那车夫笑道:“这登州除了海上的水手,这方面比我乌二明白的人还真不多了,不知师傅要走海路去哪里呢?” “辽东!” “啊?师傅去辽东作甚?”车夫脸色大变:“那边可是在打仗呀,女直人和辽兵打了好几年了,兵荒马乱的,往年还有些贩马匹、貂皮、人参、东珠的商船,这些年打仗早就商旅都断绝了。” “这样呀!”车夫的答案让至善有些失望,难道自己要改走陆路?那车夫看出至善的脸色不快,改口劝道:“师傅,其实这海路也不是完全断绝的,偶尔也有几个大胆的船夫走这条路海路贩运人参和貂皮,毕竟自从辽东开战以来,这些玩意价格都涨了好几倍。您要是碰上可以搭他们的顺风船,不过价钱便宜不了!” 至善一听觉得那乌二说的也对,既然跑了这一趟至少要过去看看,说不定便碰上了呢?想到这里,他向车夫唱了个肥喏,便向对方手指的方向走去了。 至善到了码头,便四处询问,可是船老大一听他要去辽东无不摇头。花了一上午时间,也没有一点眉目,至善不禁有几分沮丧,正打算找个地方打尖填饱肚子下午接着寻找渡海的船只,肩膀上突然被人猛拍了一下,身后有人叫道:“好个和尚,竟然在这里遇到你!” 至善回头一看,面前站着一个四方脸,头发胡须花白的魁梧汉子,一双结实的腿微微有点罗圈,这是常年骑马留下的后遗症。朔北的风沙将他的皮肤打磨成一种特殊的古铜色,那一道道的皱纹就好像西北黄土高原上的沟壑,看上去给人一种刚强而又严峻的感觉。不过此时这张脸充满了笑容,那一道道皱纹舒展开来,满是遇到挚友的喜悦。 “原来是马都监!”至善赶忙合适行李,原来此人是自己在西北时的旧识马政。当年宋军开拓青唐,至善曾经作为说客说服沿途羌人的酋长,而马政则是同行的护卫军官,两人在旅程中相交相识,成为莫逆之交,不过这已经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不过怎么会又在这里相遇呢?至善正要开口询问,却被马政拍了一下肩膀,笑道:“你我已经七八年没见了吧,今日偶遇须得痛饮一番才可。”他回头对身后那个与他容貌相仿,不过只有二十三四的青年道:“扩儿,这便是我时常在你面前提起的至善禅师,还不向见礼?” “小侄拜见禅师!”青年人敛衽下拜道。 “贤侄请起!”至善赶忙伸手扶起青年,上下打量了一下,对马政笑道:“果然是一表人才,马兄有此佳儿,让我好不艳羡呀!” 马政笑的合不拢嘴,显然对自己这个的儿子十分喜爱,口中却说:“小儿胡闹得很,禅师莫要夸坏了他!” “当得起,当得起!”至善用一种内行的目光打量着眼前这个年青人那双粗糙长满了老茧的手掌和匀称而又有力的四肢,还有那张与他的父亲一样被风沙打磨成古铜色的脸庞,尤其是那双眸子,充满了军人所特有的无畏和坦然。至善很清楚,只有少数那种已经经历过真正的危险、明白什么是危险、并对这一切都处之泰然的人,才会有这样一种目光。像这样的人即使在西军中也是很少见的,但是这样的人却是军队中脊梁,也许他们不一定处在指挥官的位置上,但是到了关键时候,士兵们却本能的相信他们、服从他们、支持他们。 三人进了一家酒肆,在桌子旁坐定了,小儿送上酒菜,两杯入肚之后。马政笑道:“想不到在这里能遇到禅师,敢问一句,此番禅师你要去哪里呀?” 至善也不隐瞒,说:“我这次来登州乃是为了寻找船只从海路去一趟辽东,却不想由于那边战事激烈的缘故,没有船夫愿意冒险走一趟。” “辽东?”马政的脸色变得古怪了起来,他放下手中的筷子,问道:“你要去辽东作甚?” “无他,探查一下女直情况罢了!”至善答道,随即他便将自己先前去高丽时的耳闻和自己的担心一一说与马政听,他相信眼前的这位老相识一定会理解自己的担心和此行的必要,他和那些在汴京或者河北前线的那些“军人”不同,生下来刚刚会走路的时候就开始学着在马背上拉着缰绳、会拿着筷子的时候就学着拉弓、一生都在和西夏人和青羌人的厮杀中渡过,对于危险和敌人有着一种本能的直觉,像这样的人不会不懂的自己前往辽东的目的的。 各种求啦,帮着做广告也好,推荐票也罢,打赏和收藏俺也要! 第二十四章密使上 马政并没有说话,他回头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才对至善问道:“你知道我这次为何会在登州?” 至善摇了摇头。马政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在下此番受圣人口诏,前往辽东去见女直首领,议旧好,求依国初以来旧规卖马事。禅师若是不嫌,便可与我等同行!” 至善闻言一愣,旋即大喜,赶忙答道:“若是如此甚好,不知有甚要留意之处?” “某家便是使团首领,只需莫要多言便可!”说到这里,马政意味深长的向其挤了挤眼睛。 “这个贫僧自然省得!”至善笑了起来,可不知为何,内心深处却产生出一股隐忧来。 既然说定了事,马政便唤来小儿上了饭食,三人风卷残云一般填饱了肚子,回到码头。次日清晨一行人便出了海,往辽东方向驶去。一路上各种辛苦不提,到了当年的闰九月九日,一行人终于到达辽东海岸。马政刚刚上岸,便被巡逻的女真兵发现。女真兵夺去了他们的财物,还企图杀死他们,在翻译高药师的反复申诉下,女真兵才押送着一行人走了七八天,到达了金主完颜阿骨打的驻地。 此时完颜阿骨打已经称帝建制,依照女真旧俗,在自己之下设立了勃极烈制度,设置勃极烈七人,组成皇帝之下的最高权力中枢,分别为阿骨打之弟吴乞买(即后来的金太宗)、撒改(阿骨打之堂叔,原国相)、辞不失(阿骨打之堂弟)、斜也(阿骨打之弟)、阿离合懑(阿骨打之叔)、粘罕(撒改之子)、斡鲁(阿骨打之堂弟),当时女真立国未久,还保留有相当多原始部落时期的民主风俗。在部族时期,当遇到疑难重大之事时,部落长老们便席地而坐,用手指在地上的灰土上写画议事,这勃极烈制度也与之差相仿佛。完颜阿骨打虽为皇帝,但遇到大事,也必须与这些在各部之中拥有巨大威望的勃极烈们以一种几乎是平等的态度商议。后来随着女真攻辽战事规模的不断扩大,为了有效指挥战事,金国不得不以这些威望深重的勃极烈们来担任都统,分别指挥相距千里的军队,而这样一来就渐渐形成了尾大不掉的局面。完颜阿骨打在世的时候还好,阿骨打去世之后,继任的金太宗吴乞买既没有其兄的巨大威望,女真人旧有的部落民主风俗犹存,这种情况就愈发严重,从某种意义来讲,灭辽之后女真伐宋便有让借北宋之手消灭这些功高不赏的军功贵族的意思,只是没想到北宋如此不堪一击,以至于后来不得不以更加激烈的手段来解决这些军功贵族的问题,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完颜阿骨打当时虽然已经多次击败辽军,但相对于土地、人口都多出女真人十余倍的大辽帝国来,女真人的力量要弱小得多,在得知宋人主动前来结盟,他自然是十分高兴。但在此之前宋、金从没有过外交上的接触,相互并不了解,必须留有余地。更重要的是宋人派来的不过是两个级别不高,又没有携带国书的官员。对于这点,阿骨打并不明白,还刚刚离开原始社会的他很难理解北宋当时朝堂上复杂的政治斗争,在主战一方赢得全面胜利以前,即使是至高无上的天子也不敢公然的派出使节与金人结盟。马政一行人之所以没有国书、秘密出访,与其说是防备辽人,不如说是为了防备朝堂上那些主和派大臣的嘴。于是他并没有亲自接见使节,而是派出以多智而闻名的大臣粘罕出面接待,并旁敲侧击想要获得宋朝遣使之由。 涞流河畔,金廷驻地。 当时金人刚刚建国不久,便是王公大臣,所居住的也不过是些土木建成的房屋,只不过稍微坚固高大些,便是刷漆都是极为罕见得了。马政一行人到了之后,便被安置在山坳背风处的一家宅院内,外间有兵卒看守,若非允许,不得出入,实际上已经是被软禁了。不过每隔两三天便有金人大臣前来探问,倒是衣食火炭不曾少了。 “禅师,从上岸那天算起,今天已经是第二十二天了吧?”马政捋了一下颔下的胡须,低声问道。 “不错,到这里也有十四天了!” “这些天只是那个粘罕前来问话闲聊,不要说有个回复,就连金主阿骨打的面都未曾见到,你觉得金人是何打算?” “想必是对我等底细还没有探查清楚,过几日就会详谈了吧!”至善用一种不那么肯定的语气答道。 “嗯!”马政点了点头,不过从他忧心忡忡的脸色来看,他对此也并没有什么把握。 片刻之后,马政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问道:“禅师,你对这女真人有何看法?” 至善闻言一愣,旋即才明白马政的话意,稍一沉吟答道:“喜忧参半呀!” “何为喜?何为忧?” “你我一路上看到的女真人,无论是王公贵人还是下僚黔首,皆习于劳苦,精于骑射。便是妇人稚子,亦能骑马弯弓,这些倒也罢了。”说到这里至善站起身来,走到门旁指着远处指去,问道:“马兄,你可知道那边是何人所居?” 马政向至善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是山坡上朝阳处的一套四五进宅院,样子与其他宅院也没有什么区别,不过是在宅院前有一个几亩见方的平地,旗幡多些。他摇了摇头,问道:“不知,这是何人所居?” 至善叹了口气,道:“我这几天从给我们送饭的那个辽人奴隶口中得知,那里便是完颜阿骨打的住所!” “啊?”马政不由得吃了一惊,问道:“当真?他堂堂一国之君,怎的会住在这样的屋子里?” “嗯!”至善点了点头,指着那院子广场前的一面最高的旗幡说:“那便是完颜阿骨打的大旗,若是他领兵出征,那面大旗也会随之同行,决计是错不了的。” 马政睁大眼睛,细看了会那面大旗,他虽然看不懂上面的异国文字,但是看图案花纹、旗帜形状大小,明显高于其他的旗帜,心知至善所言属实,不由得叹了口气,回到屋内坐下。 “马兄,西戎北狄生于塞外,逐水草而居,习于劳苦,娴于骑射,这倒也是寻常事。但像女真人这般上下均平、朴实诚厚的,你我在陕西五路与青唐诸部也都打了几十年交道了,可有曾见过的?” 马政想了想,最后还是不情愿的摇了摇头。的确当时青唐羌人已经进入阶级社会很久了,部落里酋长与普通部民贫富差距极大,有的甚至比西军内部还要悬殊,西军中有不少藩兵都是出自青唐羌人,马政出身西军如何不知。 “上下均平则少怨,朴实诚厚则能战。女真以微末小族,十余万丁口,数年时间就能连败大国,威震东北,绝非偶然!”说到这里至善转过身来,沉声道:“依我看彼等若是为友,则为可喜;若是为敌,甚为可怖。与女真人订约须得暗地里小心提防,明面上信守言诺,不可授人以柄。灭辽之后,当输以美玉珍玩,惑其心智,软其筋骨,离合其上下,我华夏庶几可得安宁!” 马政听了至善这一番话,点了点头:“禅师所言甚是,只是你我位卑言轻,只怕上位者未必入耳呀!” 至善正要回答,外间突然传来响亮的通报声。两人心知是那粘罕来了,赶忙起身相迎。只见那粘罕与往日不同,脸上满是笑容,带着两名随员风风火火的进得屋来,问道:“这几日子你们住在这里可还习惯,吃的烧的可曾缺少 马政与至善对视了一眼,拱手行礼道:“多谢移赉勃极烈(粘罕的封号)关爱,一切东西都不曾缺乏,我等住的很好,不知我等何时可以晋见贵国国君?” “吾主此时不在此地!”粘罕笑了笑:“再说汝等又未曾带得国书,见了我主又有何用?” “移赉勃极烈,大宋天子听闻贵国攻破契丹五十余城,欲与贵国重修前好,购置战马。现契丹天怒人怨,本朝欲行吊伐,以救生灵涂炭之苦,愿与贵国共图辽国。本使者虽然未携国书,然大宋天子口谕我等先来贵国商议,若蒙允诺,后必有国使携国书至此!” 粘罕听了马政这一番话,脸上闪现出一丝狡黠的笑容,问道:“这些都不过是你说的,俗话说声音穿过树林就好像河中的流过的水,不会留下一点痕迹,请问我又凭什么相信你所言属实呢?” “海上波涛凶险,我方又不知贵国的诚意,两国盟约是何等大事,我等初次前来便携带国书,若是落入辽人手中,岂不是反倒坏了大事?” “这个你可以放心,我大金与契丹人有刻骨之恨,若不灭辽,誓不罢休!”粘罕语气坚决的答道,马政的话中还有一层没有说出来的意思,如果他们第一次就把联盟攻辽的国书带来,女真一方就可以拿这个作为与辽方和谈的筹码,要挟辽方做出较大的让步,那时宋就会陷入单独面对辽方对背盟者怒火的窘境。所以宋方只有在确认金绝不会与辽和谈的前提下,才可能与其达成联盟。 第二十五章密使下 “这也是您的一面之词,在下又如何能够相信呢?”马政反驳道。 两人的目光对视,就好像在空气中摩擦出火花来。突然,粘罕大笑起来:“你说得对,两个猎人在林子里碰到,谁也是信不过谁的。不过这不要紧,一起喝上几次酒,打上几次猎,就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了!”他向身后做了个手势,身后的随员将十余把刀剑弓箭放在地上,笑道:“这些都是你们的吧,便都还给你们吧!” “多谢移赉勃极烈!”马政向粘罕唱了个肥喏,捡起自己的佩刀挂在腰间。粘罕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问道:“这些军器打制的颇为精良,不知贵国军中士卒都能用上吗?” 还没等马政开口回答,一旁的至善笑道:“移赉勃极烈,马都监本来是西军中的武官,这些军器本来就是军中用得!” “原来如此!”粘罕的目光闪过一丝讶色,他随手在地上捡起一把佩剑,拔剑出鞘,只见锋利的刀刃在阳光下现出一丝淡淡的蓝意,让人一看背上就生出一股寒意。他熟练的挥舞劈砍了两下,突然问道:“我听俘获的辽人军将说,天下利兵莫过于西夏人打制的‘夏人剑’,锋利无伦,杀人如割草,不知这把剑与之相差几何?” “世间传言多有言过其实的!”至善笑道:“‘夏人剑’虽好,又怎及的过我大宋汴京军匠打制的兵器?移赉勃极烈想必也见过我大宋的货物,哪一件不是远胜辽人、夏人的?便是这几件刀剑弓箭,辽军器械可比得过?” 粘罕还剑入鞘,又捡起一张弓,以一个行家里手的目光打量了一下,拉了个满弓,目光中流露出欣赏之意。他有些不舍的放下弓,笑道:“贵国工匠的手艺果然是妙极,便是这几张弓在我等手中都是要传与子孙的。只是不知贵国兵甲如此犀利,为何不能独自击破辽国,要与我军订约联合呢?” 至善闻言心中不由得咯噔一响,他方才大肆吹嘘宋人兵器犀利的目的,便是为了吓阻金人,免得让他们对大宋有觊觎之心,却没想到这粘罕果然奸猾,竟然没有被吓到,他正想着该如何回答才好,一旁的马政沉声答道:“辽乃当世大国,我大宋虽强,也无法独力灭国。贵国不也是如此吗,否则直接将我等逐回即可,又何必在这里与我等多言呢?” “贵使所言甚是!”粘罕罕见的现出窘态,当时虽然金人连战连胜,但毕竟辽立国已经一百多年,势力盘根错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以金人一族之力,要独力灭其国还真是有些力有不逮。后来辽国土崩瓦解固然有金人彪悍善战的缘故,但也有辽人当时的统治者天祚帝倒行逆施,搞得统治集团内部分崩离析的缘故。后来耶律大石逃走后能够带着辽国在西北的残余力量西征,在中亚建立了一个西辽王朝立国近百年。这便可看出当时辽国并不是没有力量,也不是没有人才,只不过缺乏一个靠谱的首脑,才导致国家灭亡的。但当时的粘罕却不知道,毕竟谁也不知道天祚帝哪天会不会突然幡然悔悟,励精图治的,那时候以女真这点力量,一次败仗就能让他们身死族灭。 三人在屋子里相互摸了半天底,都大概明白了。粘罕笑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再瞒着两位了。我国大王同意与贵国联盟,共击契丹。不过贵使须得留下几人为质,我国便能派几人为使节,前往贵国商议如何联盟的细节,贵使以为如何?” 马政闻言大喜,这番海上的辛苦终于没有白吃,留下几人作为人质也是题中应有之意。他正想着应该留何人为质,一旁的至善笑道:“如此甚好,若是移赉勃极烈没有意见,不如便让贫僧留下如何?” “若是禅师愿意留下,那是最好!”粘罕也已经看出至善精明强干,言辞便给,在使团中也应该是个重要人物,马政作为使团的首领肯定是不能留下的,留下至善也是不错,立即点头应允,他却不知道至善其实是个“编外人员”。一旁的马政见状,也只得点头应允。于是他与粘罕便约定他带着其余人引领渤海人李善庆、女真人小散多、渤达,携带国书与北珠、生金、貂皮、人参、松子等礼物渡海来宋,而至善则与另外五名兵卒留下作为人质。 临别之时,马政对至善道:“禅师,这次你不过是随行的客人,却被留下来做人质,在下实在是有些过意不去。” 至善笑道:“苟有利于国家,便是要贫僧这条性命又有何妨?何况不过是留下来呆上几个月,金人联盟之意颇为迫切,定然不会亏待了我,你且放心。只是我有一封书信,还请你回去替我送达。”说到这里,至善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了过去。 马政接过书信,郑重其事的将其放入怀中,问道:“请问收信人是谁?” “我在相州安阳薛家庄认识了一人,姓周名平,乃是庄主薛丈人二儿子的郎党,是个世间少见的奇男子,我这封信便是给他的,烦请你将信送到。” “禅师请放心!”马政笑道:“我定然让人将信送到那周平手中。” 东京汴梁。 也许是金人使节到来的原因,周平与薛良玉到了汴京韩肖胄府中后便没有了随同出使辽国的消息,每日里只是在府中闲呆着。并不知晓内情的薛良玉刚开始几天还会抱怨,但很快,这个来自乡里的年轻人就被东京这个当时最文明、最繁荣的大都市所特有的魅力迷住了,与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所过的那种简单乏味的生活不同,东京人是在街坊、庙会、摊铺、剧场里打发日子的,他们一年到头都有很多闲功夫,每一天薛良玉这个外乡人都能发现新鲜有趣的玩意,诸如天汉桥街、临汴大街,马行街、潘楼街,界身、桃花洞,炭巷街道两旁的店铺;大相国寺、"棘盆”旁的杂耍、说书、影戏、角抵;李和儿炒栗、王道人煎蜜、孙好手馒头、宋四嫂鱼羹、曹婆肉饼、薛家羊饭、张家乳酪的吃食。薛良玉简直不敢相信,在这个世界上竟然有这样一个城市;有这么多人过着这样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相比起东京人,他以前所过的是一种多么枯燥、多么乏味的生活呀!他就像一只刚刚钻出蛋壳的幼鸟,被蛋壳外面的那个绚丽多彩的世界给惊呆了,在他从这种呆滞中恢复过来以后,就开始叽叽喳喳的向自己唯一的同伴倾述。但是让他生气的是,周平的态度是那么的平静,一边给自己的弓弦涂蜡,一边不时点点头,嗯上一声,就好像他听到“树叶掉了”、“麦子熟了”这些家乡里司空见惯的事情一样。 “阿平,你今天没有同我一起去看‘小关索’李宝的角抵,他可是东京,不,是全天下第一的壮士呀!听说他以前是殿前禁军的,那一身本事呀,啧啧!”和往常一样,晚饭后在外面闲逛了一圈回来的薛良玉对着周平唾沫横飞的吹嘘今天自己的见闻。周平见他说的起劲,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水,笑道:“怎的,比我们四郎还厉害?” “我哪里及得上他!”急的脸色涨红的薛良玉从床上跳了起来:“那力气,那身手,果然不愧是殿前司的壮士,宿卫官家的豪杰!听说当年他在殿前司时,三衙之中,无一人能抵挡的住他三个回合,所以才得了个绰号‘小关索’,那是何等威风!”说到这里,薛良玉脸上露出了向往的神情。 “那他为何不在殿前司呆了?依他这身本事,少说也能当个效用、旗头吧?” “还不是得罪了那个高俅!”薛良玉冷笑了一声:“殿帅高俅也喜欢这个玩意儿,几番使人示意于他,只要在一场角抵中让他三分,就可提拔他当个教头,他都没有搭理.一天,高俅喝醉了酒,当着许多权贵面前,定要跟他角斗.他不容情,一跤就跌翻了高俅.从此高俅对他恨之入骨,他在禁军中容不得身,索性到艺场上来卖艺。”这个少年到东京没有多久,连好恶也被这个城市所感染,变得与之相同起来。 “呵呵!”周平笑了起来,将涂好了蜡的弓弦上了弓,拉了两下,又重新拆下来,分别用油纸包好,免得受了潮。一旁的薛良玉见状,不由得怒道:“你怎的这个样子,莫非你信不过我所说的,你若是不信,便与我同去看看就是!”说罢他便要伸手拉扯周平。 周平笑着让开同伴的手,道:“我倒不是信不过你,不过我问你,这些日子你日日出去闲逛,只怕弓马的事情都放下了吧?” “这个——,我前天午饭后有练过射箭的!”薛良玉有些胆怯的低下头。 第二十六章摔角 “四郎!你我都不是东京人,这里再好,我们也都是要回去的,安阳才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说到这里,周平想起数年之后这个梦幻般的城市就会化为废墟,后人只能在画册与文字中寻找她的繁华,不禁叹了口气:“再说这东京的繁华是竭天下百姓之力才能维持的,你觉得可以永远维持下去吗?” 薛良玉不解的眨了眨眼睛,问道:“阿平,你这是什么意思?” “呵呵,不说这些了!”周平将包好的弓箭挂在墙上,笑道:“你不是说那‘小关索’如何厉害吗?好,今晚我们就一起出去看看!” “好咧!”和所有的少年人一样,遇到了自己感兴趣的事情,薛良玉立刻把疑惑丢到了脑后,他笑着拿起外袍披上,笑道:“今天正好是腊月二十三,禁城宣德门那边"棘盆”要预演元宵的节目,咱们一路逛过去,正好晚饭后到了李宝的场子,他都是最后压轴的两场相扑,瞧个正着。” 两人出了韩府,往"棘盆”那边走去,所谓"棘盆”就是在禁城口的宣德门外一片大广场上,临时用采缯色绢,芦席竹架围成的大剧场,容得几万观众,可算是演剧界的龙门.哪个节目被选上了,顿时声价十倍,成为事实上的国定节目,不要说寻常的艺人,就是当今官家身边的爱将——侍卫亲军马军司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刘琦在还是一名环卫官的时候,就曾在"棘盆”之中表演过精湛的骑术;而在京中以“鼓王”闻名的大宗正燕王赵拟也曾经在那里表演过击鼓。在东京城里,每一个人都是演员,在观赏别人表演的同时自己也在表演,哪怕是天子身边的大臣也不例外。 两人到了"棘盆”,看了张金线夫妇演出的悬丝傀儡,作为一名后世的穿越者,周平自然没有像同伴那样沉浸在表演中,但他也不得不惊叹那位名叫张金线的表演者的惊人才能,居然能够用十根手指,牵动着数只木傀儡,依靠他的灵活的手势,傀儡们不但可以做出同样的、还可以做出各各不同的动作,竖蜻蜒,翻筋斗,扑打扭杀,样样都来,而他的浑家,外号"一条金"的一条金嗓子随着木偶的舞蹈动作抑扬顿挫地伴唱着.她有时唱得响遏行云,有时又轻微得像一缕幽泉在空谷中回旋呜咽.观众的心似乎也被他们用一根丝线悬起来了。也许从视觉效果上讲,这个傀儡戏无法与后世的电影、电视相比,但如果从个人的技巧,这对夫妇俩却达到了极为惊人的水准。 终于,在一片欢呼叫好声中,张金线的傀儡戏结束了,一个十来岁大小的半大孩子举着一只小箩筐跑了出来,向观众们讨要赏钱,观众们则根据自己的经济能力、慷慨程度以及特别喜欢在大庭广众之间表示阔绰的虚荣心慷慨解囊,随缘乐助,有的摸出一文钱,有的摸出十多文钱,有的掏出大把钱,铿然有声地丢进箩筐里,执事人员一律唱诺道谢。 当箩筐来到周薛二人的面前,薛良玉转过头来,脸上露出求恳的神情,周平知道他已经把钱花得差不多了。他笑了笑,从怀中取出十余文钱,比了一下自己与薛良玉,丢入箩筐中。 “多谢二位大爷!”那个半大孩子向两人唱了声诺。周平点了点头,便与薛良玉挤出了人群,向薛良玉口中所说的角抵表演处走去。一路上薛良玉不住口的称赞着刚才的表演,而周平却陷入了深思中,刚才他随手丢下的那十余文钱,在安阳便是一个壮丁两天的口粮,却在这里却只能让两个人看两场傀儡戏,那个张金线夫妇两人一夜所得只怕就胜过一个农夫一年所得。也许在物质极度充裕的现代社会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在中古时代的汴京,就颇为奇怪了。这么悬殊的收入差异只能说明一点,帝国已经将整个国家相当大的资源都集中到了首都之中,以至于在整个帝国还是一种自然经济的时代,首都却出现了这样一种人为造成的高度发达的商品经济,而这种畸形的繁荣不可避免的腐蚀了居住在这里的居民、官员、皇室、还有军人。这在和平年代也许没有什么,而一旦进入战争,就会成为灾祸的根源,因为这里积蓄的巨大财富不但不能马上变成抵抗的力量,反而会引来敌人的贪欲,尤其汴京处在一个无险可守的平原之上,并没有大的地理障碍将北方的铁骑与自己隔开,这种危害就尤为显得严重了。 “到了,到了!”薛良玉的欢呼声,将周平从思索中惊醒了过来,他抬起头来看了,相比起周围的建筑物来,此行的目的地有些寒酸,只不过一块用竹篱笆围成得四五丈见方空地。另外在空地的两端各有一个供选手休息的茅棚,有身份的客人则在空地四周的楼上居高临下的观看,不过简陋的陈设并没有妨碍观众的热情,数百名观众围在外间大声的叫喊着,为自己支持的一方加油助威。 “幸好没来迟,这一组完了就是‘小关索’李宝的场了!”薛良玉向旁人打听了场次,跑回来告诉周平。周平正准备找个视线好点的地方,却突然看到对面的二楼上坐着两个剃掉了前半边头发,后脑勺的头发梳成两根发辫的胡人,看其服饰打扮倒有些像是自己前世在书本里看到的女真人。周平心中不由得一动,这两人莫不是那天在驿站里听到的女真人的信使? 薛良玉往里面挤了挤,回头一看却发现周平傻站在那儿,不由得怒道:“你站在那儿作甚,李宝就要出场了!” “哦,哦!”周平应了一声,跟了进去,这时人群中发出一阵欢呼声,原来是李宝出场了。 周平看着那个从茅棚中走出来的汉子,只见其中等身材,但长得非常敦实,腰束长带,着短裤,足穿翘首鞋,赤裸的上半身上满是累累的肌肉。他抱拳向围观的众人做了个团揖,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更高亢的欢呼声,周平甚至从中听到了不少女子的尖叫声,心中不由得暗想,感情这位李宝还很受东京女性的欢迎嘛。 这时随着一声锣响,欢呼声静了下来,数百道目光一下子聚集到了空地正在准备进行角抵的两人身上。这角抵是中国一种传统的徒手搏斗技巧,其规则大概比较接近现代的摔跤,以将对手推出圈外或者摔倒在地着取胜,在北宋时极为盛行,无论是军中还是民间皆有无数的拥趸,东京作为天下精英荟萃之地,其中的角抵好手更是无数,这李宝能够坐享第一的名声,其自然有不凡的实力。只见他双腿微曲,脚尖内扣,双臂自然下垂,双眼冷冷的看着对手,等着对手先发动进攻。 对面的那条汉子绕着李宝绕了数圈,未曾找到机会,心头不由得一阵急躁,大喝一声便抢上两步,伸出左手便向对方的右肩搭去,与此同时,他的右腿使了个绊子,只待指尖碰到对方的肩膀,便扭腰发力,将对方摔倒。这位扑手虽然不及李宝有名,但在来东京前在当地也是极有名的扑手,这角抵之术,最要紧的便是腰腿之力,他自小便取一只合抱大小的水缸,用力转动,一开始是装水,接下来是装沙土。近二十年的寒暑之功,到了他这个年纪,能够将装了大半缸沙土的水缸转动如常,其腰腿力量可见一斑。发力一扳,便是一头公骡子也禁不住他这一下。 他本以为不管如何,李宝会退后半步,让开自己这一抓,再做主张,却没想到对方便站在那边一动不动,这扑手心中不由得大喜,暗忖这李宝好生托大,手上不由得再加了三分力道,要将对手一下便摔倒在地。 眼看他指尖就要碰到李宝的肩膀,眼前一花,却不见了人影,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大腿根部一疼,便整个人飞了起来,摔了个昏天黑地。 “好个小关索!”一旁的周平不由得咋舌,他在一旁看的清楚,原来那李宝方才不退反进,俯身一扑,不但避开了对方那一抓,反而乘机将右腿叉进对方两腿中间,松了对方的根脚,再顺势拿住对方的腰用力一掀,便将对手摔倒在地,端的是快如灵猫,间不容发。 人群发出一片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无数的铜钱被丢入场内,中间甚至还夹杂着几根金银首饰。那李宝向四周的众人做了个团揖,便进去休息,准备应对下一个对手,自有小童出来捡取。 “好厉害!”这时后方传来一身怪腔怪调的叫好声,周平扭头往声音来处看去,原来叫好的却是那两个在二楼的胡人,只见其中一人手臂一挥,相扑的沙地上落下来一物,周平定睛一看,却是一块拳头大小的银锭。 第二十七章意外 “阿平,这胡人好生豪阔,不只是哪里来的富商!”一旁的薛良玉羡慕的说道。 “富商?”周平冷笑了一声:“恐怕不是什么富商吧!你看看那那小楼上下四五人都是禁军士卒打扮,只怕是哪里来的贵酋,要不就是使节!” “咦,阿平你怎么知道那厮不是富商而是使节贵酋?”薛良玉好奇的问道。 周平懒洋洋的指了指守在楼的几条汉子道:“这有什么难的,你看看楼下那几个人,脚上穿的是薄底官靴,腰间挂的也是军中常用的那种佩刀,定然是禁军军士,若是寻常胡商,哪里能让这些人给他们看班?” 薛良玉仔细一看,果然正如周平所说的,那几个守住楼梯口的都是士兵打扮,只不过在外面穿了一身宽袍罢了,他不由得对周平细致的观察十分佩服,翘起大拇指赞道:“阿平你好厉害,什么都逃不过你那双眼睛!” 周平笑了笑,没有说话,其实也不是他观察如此仔细,只不过他已经怀疑那两个胡人是金人的使节,自然会对那栋小楼多留了几分心,刚才李宝在角抵时,好几个晚来的富家子弟都要出钱上二楼却被楼下那几人给拦住了,看到这些他自然就有了底。 这时,场中又传来两声锣响,围观人群的喧闹声立即停止了,人们的注意力一下子有聚集在接下来要开始的第二场较量上。一个中年汉子在场中说了几句话,宣布了接下来将要进行的对阵的双方,人群中立即发出一阵更加宏亮的欢呼声,相比起第一次较量的欢呼声,岂止大了三四倍。 被吓了一跳的薛良玉拍了拍自己的耳朵,自言自语道:“吓了某家一跳,这些人是疯了吗?刚才怎么不见他们这么大嗓门!“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转过头来,笑着问道:“若是某家没有猜错,这位小哥不是本地人氏吧?” “不错,小子是相州安阳人,来东京才不到一个月!”薛良玉向对方唱了个肥喏,问道:“不过您是怎么猜出来的!” “原来是相州人!”那中年汉子笑了笑:“与上一场不同,这场两边的对手都是东京本地人氏,两边的拥趸都不少,自然嗓门会大些。这两位好汉在东京颇有名气,若小哥是本地人,自然会认识,不会说出这等话来!” “原来如此,小子刚来东京不就,也就认得‘小关索’李宝一人!”此时那李宝的对手已经走到场中,向观众拱手作揖,欢呼声陡然又高了几分,尤其是当中的女性观众,更是个个尖声高呼,便好似发狂了一般,又吓了薛良玉一跳,他向刚才那中年汉子问道:“看这声势,只怕这厮的本事比那‘小关索’还要厉害三分,等会定然是一场好扑!” “这个——”那中年汉子脸上露出一丝奇怪的笑容,指着空地上那扑手道:“这位‘小白狼’也是好手,不过在东京里也就能排到十名左右,只怕还不是李宝对手,最多也就支撑三四个回合罢了!” 薛良玉看了看场中那汉子,只见他背上纹了一头白狼,正仰天长啸,想必这便是他那绰号由来,问道:“那是为何?” “呵呵!这厮生的容貌英俊,又行事风流,颇得东京的小娘子们的喜爱,自然得到的欢呼声要多些!” 这时那小白狼转过身来,果然只见他生的双眉入鬓,鼻如悬胆,目如朗星,鬓旁插了一只腊梅,一张俊脸上未语先笑,露出两排白牙来,又引来围观的无数东京大姑娘小媳妇一阵欢呼声,看这场面,到好似李宝弱他三分一般。 这时李宝也下得场来,随着一声锣响,小白狼将鬓旁的腊梅往人群中一抛,又引来一阵妇人的争夺。两人相对拱手行礼,便摆开架势,只见李宝如方才一般,还是以静制动;而这小白狼却绕着李宝绕开了圈子,不时做出进击的架势,而李宝稍有动作,他却又退开了。周平看了一会便看出名堂了,这小白狼也是个异人,个子比李宝高出近一个头,不过身材没有对方壮实,手足修长、动作轻捷。他若是与李宝近了身,本力不如对方,自然要吃亏;但若是这般拉长距离,伸足勾打,却已经先占了不败之地,倒也是个好办法。只是这般下去,李宝以静制动,体力消耗比较少,不过小白狼比李宝又年轻个六七岁,其结果倒也说不准。 不过这般交手,旁边的观众便不答应了,除了少数妇女,其余的男子纷纷抱怨叫骂起来,要求两边真正交手,而不是现在这样一边打,一边跑的,而小白狼却只当没听见。而周平却暗自点头,这小白狼倒不是个绣花枕头,遇事会动脑子,又不受旁人的影响,能够坚持自己的做法,是个人物,若是有机会自己倒要结识一下。 场中又是一声锣响,这代表这一局比赛的时间已经过了大半,若是在这般下去,就只能算和局了,四周的观众见状,骂的更是难听了。这时听得一声怒喝,李宝猛地向前一扑,双臂张开,已经将小白狼拦住,右臂一伸,就要去拿对方的左肩,四周的观众见李宝主动出击,助威声更是又高了三分,几乎将场旁的茅棚也掀飞了。 小白狼见李宝向自己扑来,脚下一发力,整个人就如同在冰面上一般,腰不动、肩不摇,向后退了三尺,正好避开李宝这一抓,李宝冷哼了一声,一个箭步就横跨了过去,竟然比对方还快上三分,伸手就像对方胸口拿去。眼看小白狼已经避无可避,突然向后一仰,李宝拿了个空,不由得一愣,突然手上一紧、脚上一痛,整个人便扑到在地。原来小白狼方才抓住李宝伸出的右手,顺势仰天便倒,同时伸出右腿腿在对方左腿上一勾。李宝脚下虽稳,也禁不住对方的体重加上本身的力道,不由得被摔倒在地,小白狼不待对方起身,便要去拿住李宝的右臂的肘关节,想要将其扭住,迫使对手认输。却不想对方反臂一扭,便从自己手中挣脱,反倒拿住了自己的肘关节,紧接着一股大力传来,便被摔倒在地,起身不得。 “好!”周平不由得击掌欢呼起来,那小白狼那几下动作依稀便是后世里看到的合气道中的“偶落”,不依靠自身的强力,而是借着对方的势和自身的重心的变化来摔倒对手。这倒也罢了,而李宝却能在已经先失一局的情况下,又能挣脱对方的擒拿,反而将对手摔倒,那一瞬间的反应和小巧功夫也是一等一的,看来这“小关索”能久居东京第一角抵好手的位子,果然并非幸致。 场中李宝站起身来,拱手向四周围观的众人行礼答谢。那小白狼也随之起身,脸上也全无沮丧之意,落落大方的向四周做了个团揖,也引来一群女子的叫喊声,铜钱更是如雨点般落下。周平从怀中取了十余文钱也丢到场中,他本以为今晚的好戏便到此为止了,正准备转身离去。却突然听到外间有人用十分生硬的官话喊道:“兀那汉子,我要与你摔一局!” 周平愕然的向声音来处望去,只见一个胡人排开众人走进场内,依稀正是刚在附近小楼观看角抵中的一个,向李宝说道:“你我也摔上一局如何?你若是累了,我可让你休息一会!” 观众还以为这是当晚安排好的节目,纷纷轰然叫好。李宝用带着几分错愕的目光看着那个胡人,只见对方光着脑袋,颈子又短又粗,身材敦实有力,整个人就好似一个方块一般,心知是个劲敌,便沉声答道:“你若要较量,且报上姓名来历,某家不与没有来历的对手较量。” 那胡人哈哈一笑:“也好,我叫小散多,乃是大金国派来的使节,你可愿与我摔上一场?” “来人,快下去阻拦!”小楼上的马扩急了,从辽东回来之后,他一口气迁转了三级,随之而来的工作就是陪着几位女真使节见识一下大宋京城的繁盛景象,同时确保他们的安全,用当今天子道君皇帝的话说就是:“夫子云: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今远人既来,则显吾朝之丰、亨、豫、大,方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使之归心,为天朝所用!”不过作为一名在西军中长大的军人,马扩对天子的这种做法颇有些不以为然。在他看来,对待这些粗野而又彪悍的野蛮人,就应当如同过去对待契丹使节一般,故意走曲折的弯路,以免让对方熟悉大宋境内的道路;只拿普通粗陋的器物供其使用,免得激起对方的贪婪。但对天子那种根深蒂固的忠诚让马扩无法将自己的不满流露出来,他只能尽量的减少金人使节对东京的了解,哪怕是参加一场角抵比赛。 第二十八章误杀 “马保义!”旁边的另外一名军官用马扩的官阶称呼其道:“让那金人见识见识‘小关索’的厉害也好!” “周虞候,这个不太好吧!” “好啦,好啦!”这位殿前司周姓军官笑嘻嘻的拍了拍马扩的肩膀,笑道:“李宝他手上有分寸的,伤不了这个蛮子,我们等着看场好戏就是了!”这位周虞候与马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相比起黑瘦、矫健、刚强到有些粗拙的马扩,他则显得白胖、灵活而又讨人喜欢,就好像某种驯养的十分完美的家犬,灵巧、温顺而又善于揣度主人的意图,与其说他是军人,更不如说是某个帝国首都华丽的装饰物。即使在今天,读者们也不难在自己的身边找到他的同类——某个办公室主任、秘书、或者别的什么的。他如此做的原因是想要借着这个机会报复一下李宝,讨好对其怀恨其已久的上司高俅。 应该说东京人有一种古今大城市居民所共有的特点,那就是喜欢一切新鲜的事物,但又对这些自己所不知道的东西抱着一种高高在上、不求甚解的态度,在他们看来,汴京就是这个世界的中心,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围绕着汴京,也就是自己的。既然如此,那花费力气弄明白什么“大金”又有什么意义呢?反正相比起汴京来,那也不过是几万里外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部落罢了,和自己又有什么相干的呢?东京人就是这样带着这样一种想法宽厚的同时为小散多和李宝加油的。 场中李宝与小散多已经摔了两个回合,经验丰富的李宝并没有贸然出击,只是谨慎的躲避抵挡对手的扑击。作为一个依靠表演角抵生活的汉子,他很清楚自己“东京第一”的名声既是自己的财富也是自己的弱点,东京人是最为喜新厌旧的,别看他们现在想自己大声欢呼,慷慨的将成把的铜钱丢到场中,可若自己败给这个女真人,恐怕他们就会转头耻笑自己输给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胡人,只怕这角抵的生意就会一落千丈,自己平日里又未曾治得什么产业,那时的下场可想而知。 小散多的几次扑击要么被李宝避过,要么被巧妙的卸开力量。他渐渐变得焦躁起来,突然,他猛地向后跳了一步,伸出手指着李宝大声用一种陌生的语言大喊起来。 “这个胡人在说啥?莫非是发癫了?”薛良玉用探询的目光向周平望过来,周平也茫然的摇了摇头,暗想自己怎么怎么懂得女真话。 “这厮说的是契丹话!”一个声音从围观的人群中传了过来,众人的目光向声音来处望去,只见说话的是个商贾打扮的中年胖子,只见他接着解释道:“这厮说;‘你不是好汉子,尽是躲来躲去,不敢与他真正交手!”说到这里,他转过头对小散多又用契丹话问了两句,小散多狠狠的点了点头,伸出一根手指指了一下李宝,又竖起来摇了摇,脸上露出鄙夷不屑的笑容。 这个倒也不用人来翻译了,围观的观众发出一阵叫骂声,为自己的心目中的英雄受到外来者的侮辱而愤怒。原来女真人中要找会汉话的本族人甚难,但找回契丹语的就很多了,这小散多也就是一路上学会了几句简单的汉语对话,情急之下说的最顺溜的契丹话就吐口而出,东京乃当时天下商汇的中心,围观的人中就有听得懂契丹语的商人。 李宝闻言大怒,只是他在市井里打滚久了,久经忧患,喜怒不形于颜色。他对那位商人道:“这位大哥,劳烦您替我传句话,接下来我若是退上一步,便是李宝输了,当着众人的面给他磕十个响头!” 那商人翻译完李宝的话后,围观的众人齐声叫好,小散多的脸上反倒露出了凝重的神色来,他并没有立即扑了上来,反倒绕着李宝转了几圈。突然,小散多大喝了一声,便如同平地里打了一声惊雷,顺势扑了上去,李宝伸出双臂搭住对方的胳膊,轻轻一转,便卸去了对方三四分的势道,接着便扭作一团。汗水从两人热气腾腾的皮肤里渗了出来,场地四周照明用得火光照在他们身上,散散发光。那铁一般的臂膀把两个人的脊梁骨扭得嘎嘎吱吱响,角抵的两个人都紧咬着牙齿,发出刺耳的咬牙声,在用细沙铺成的地面上,可以听到沉重的跺脚声。过了一会儿,两个人又一动不动的站着,就好像一组石雕像。观众们深深吸着气,观赏着两个人肩部、背部、腿部那凸出的肌肉,但这种僵持没有持续多久,李宝那双钢铁一般的手臂在缓慢但是不可抗拒的夹紧,小散多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的眼睛凸了出来,喉咙里发出不只是求饶还是呼救的声响。突然这种声响变得嘶哑起来,鲜血从他的口里涌了出来。 “快放开手,快放开,这是金国的使节!”人群外传来一个惶急的叫喊声,李宝有些慌张的松开双臂,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小散多的身体就好像被抽去了骨头,瘫软在地上,他的身体剧烈的抽搐着,显然死亡已经距离他不远了。 马扩推开人群,冲进场地里,一边扶起地上的小散多,一边大声喊道:“周虞候,快请大夫来!”但是死神已经抢到了前面,一阵垂死的痉挛传过小散多的身体,女真使节的头垂了下去,死了。 那个周虞候走进人群中,不够并没有按照马扩的命令行事,他看了看地上的小散多,对愣在那里的李宝冷笑道:“好你个李宝,竟然敢擅自伤人,还是金人的使节!” “我、我不是故意的,刚才角抵中没有收住手,再说是他逼着我——”李宝言语失措的辩解道。周虞候冷笑了一声,喝道:“你去和开封府解释吧,来人,给我把这厮拿下!” “喏!”周虞候身后传来如雷的一声齐喝,却是四个拔刀出鞘的殿前司健卒,向李宝逼了过去,李宝呆呆的站在那里,眼看就要束手就擒。 “‘小关索’快跑!”人群中传来一声叫喊,几乎是同事,一名健卒发出一声惨叫,丢下佩刀,伸手捂住自己的额角,眼尖的人可以看到鲜血正从他的指缝间涌了出来。李宝这才如梦初醒,向人群外冲去。 “四郎你这是要作甚?”人群中周平瞪大了眼睛,看着一旁得意洋洋的薛良玉,手里还拿着几块石头,显然刚才就是他喊了那一嗓子,飞石打伤了那健卒。 “救人呀!总不能看着这等好汉子因为杀了个胡人被送到开封府去吃牢饭吧?” “胡闹!这可是金人使节,你懂吗?” “那又如何?一个胡人罢了,咱们薛家当年在河东府时杀了胡人可是有赏的!” “你——”被对方的诡辩气得说不出话来的周平恶狠狠的蹬着薛良玉,对方却行若无事的看着自己,片刻之后周平才哼了一声,转身向右走去,薛良玉赶忙跟了上去,问道:“去哪儿呀?” 周平没好气的答道:“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那‘小关索’现在身上连件褡裢都没有,咱们总得去帮他一把吧!” “阿平,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孬种,不愧是我二哥的郎党!”惊喜的薛良玉拍了一下周平的肩膀,跟了上去,随即问道:“不过东京那么大,咱们要去那儿找他呀?” 周平看了看空荡荡的四周,观众们早就被方才发生的大事吓得奔走一空,小散多的尸体也被收敛走了,只留下地上的一滩血迹。他指着方才那两个金人看角抵的小楼道:“若我是李宝,等会就会回来,我们到那上面等等看。” “回来?怎么可能?那不是自投罗网?” “呵呵!”周平微微一笑,解释道:“这李宝在东京颇有名声,住处肯定有不少人知道,他现在身无长物,无论是逃出东京还是找个地方避风头身上都得要有些钱,可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的住处肯定有衙役看住了,若是找好友借也怕被其出首。反倒是这儿,没人会想到他会回来,今晚的份子钱和他的衣物还都在那茅棚里,没人动,是个不错的机会。 “真的假的?”薛良玉将信将疑看了看四周,此时扑场四周的火把已经在刚才的混乱中熄灭了不少,只剩下一把还在燃烧,正如周平所说的,场中空无一人。过了约莫半盏茶功夫,从街角出现一个人影,一边左顾右盼,一边小心的向茅棚那边摸了过来,依稀正是李宝的样子。薛良玉佩服的向周平伸出大拇指,周平笑了笑,低声道:“你且落在我后面几步,我来与他说话,莫要把他吓跑了!”此时他已经完全是一副发号施令的模样,薛良玉也不以为忤。 第二十九章结识 两人蹑手蹑脚的下了小楼,分开将那人堵在茅棚里,正好看到李宝正在从一只木箱里一把一把的抓出铜钱来。周平低咳了一声,道:“李宝兄弟!” 那汉子闻声一颤,猛地转过身来,作势欲扑,脸上满是惊惶之色,正是李宝。周平早有准备的后退了一步,摊开双手笑道:“李兄,我们并无恶意,方才人群里那声‘快跑’便是我兄弟喊的,打伤官兵的石块也是他投的!” 李宝看了看周平和落后四五步的薛良玉,脸色渐渐平静了下来,他朝两人唱了个肥喏,道:“多谢二位义士相救,他日李宝定会相报!” “这种话就不必说了!”周平摆了摆手:“我那兄弟出手,也是不愿让兄弟这样一条好汉落到小人手中受人折辱。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我换个地方说话可好?” “也好!”李宝闯了大祸,只觉得随处都是危险,恨不得马上插翅飞出东京城去。于是三人取了东西,穿过数条街道,寻了个偏僻的地处,在一个卖汤饼(面条)的挑担要了三碗汤饼,坐了下来。 李宝稀里哗啦的就吃了一碗,显然是饿的紧了,周平又让贩子盛了一碗过来,李宝这次才吃的慢了些,他抬头看了看周平、薛良玉两人,脸色微微一红,低声道:“在下是个大肚汉,让二位见笑了。” “兄台一身铁打的筋骨,自然吃的多些!”周平笑了笑,问道:“只是不知李兄下一步有何打算?” 李宝叹了口气,脸上浮起一片阴云来:“闯了这番祸事,这东京是肯定呆不下去了,只有先回老家避上几年风头。” “李兄,依在下所见,回乡这条路还是莫要走的好!”周平笑道。 “兄台为何这般说?” “李兄,你可知道今晚你杀的是何人?” “好像是个什么金人的使节!”李宝疑惑的答道。 “不错,朝廷正要与金人联盟,使节被杀这是何等大事,我听说李兄曾经在殿前司当差,官府定然知道你的家乡?你若是回去,只怕正好被逮个正着!” “这,这可如何是好!”李宝顿时傻了眼,在古代社会,除了极少数大城市,绝大部分地方对于陌生人都是很不友好的,而且李宝现在身上就只有几百文钱,恐怕连路上的饭钱都不够。 “你若是不嫌弃,便在我主人府中暂时避避风头,等风头过了,你若是不嫌弃便在我家乡暂居如何?”周平说到这里,目光扫过一旁的薛良玉,薛良玉一愣神,赶忙接口道:“不错,像李宝哥这样的壮士,爹爹定然是十分喜欢的!” 李宝看了看周平与薛良玉,眼角不禁一热,敛衽下拜道:“救命大恩,无以言谢,他日若有机会,自当粉身相报!” 周平赶忙扶起李宝:“见人于困厄之中自当攘臂相救,李兄何必如此,这里人多眼杂,我们还是赶快离去的好!”于是周平掏钱会了钞,找了家当衣铺子,卖了件四五成新的旧袍子;在路旁卖了两包炒栗子、一壶酒、一包羊肉。让李宝换上旧袍子,在脸上又抹了些污泥,打扮得如同寻常苦力一般。 三人回到韩府偏门,周平上前敲了几下门,半响之后门后传来一个粗鲁的声音:“又是哪个浪荡鬼,在外面混到这么晚,待会我定要向管家禀告!” “韩叔见谅!”门刚开一条缝,周平便向开门的那个老汉唱了个肥喏,顺手将手里的酒和吃食递了过去:“这点宵夜是孝敬您的!” 那老汉接过纸包,闻到酒香肉香栗子香,脸上的神情立即变得和缓了起来,他开了半扇门,道:“算了,你们两个都是头一遭来这花花世界,也难免出去见识下,不过下次可莫要这么晚了,让管家遇到我也帮不了你!” “多谢韩叔,路上遇到一个同乡,一起多聊了几句!”周平一边说话,一边进得门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老汉的视线,右手在背后做了个进来的手势。身后的李宝看得清楚,蹑手蹑脚的钻了进来,看门老汉的注意力都在酒食上,也没在意一共进来了几个人。于是周平便将李宝安排在自己与薛良玉的房间里,嘱咐其莫要到处乱跑不提。 “阿平,你不会就打算让他住在我们这儿吧?”薛良玉将周平扯出屋外,低声问道。 “不用担心,我早就想好了!”周平看了看四下无人:“再过四五天就是年底除夕了,这东京城与咱们那小地方不同,天子要与万民同乐,城中金吾不禁,那时进出城门的人多的要命,我们和李宝可以随意混出城去!” “那又有什么用?他是通缉的要犯,还能跑到哪里去?” “与我们一同回安阳去即可!”周平笑了笑:“你忘了那金人使节,朝廷是要和金人联盟攻辽了,韩相公这趟辽国是去不成了,我估计再过几天他就要让我俩返乡了!” “当真?”薛良玉瞪大了眼睛,惊讶的看着面前的周平,如果说方才周平的判断理由还能够被他理解的话,现在对方口中说的什么“金人使节”、“联盟攻辽”那就完全超出了这个十七岁少年的理解范围了,他有些怀疑但又不敢不相信。周平看他的模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过两天就有结果了,就算猜错了,最多你我写封信给你爹,让他收留李宝便是!” “对,对!”薛良玉点了点头:“若是能让他调教一下庄丁们就好了!” 第二天上午的巳牌时分,身为秘书丞、直昭文馆掌起居舍人事的韩肖胄受到急宣,让他入宫去等候陛见。对于像他这样的人来说,是一个尴尬的时光。正午的时间还没有到,还可以说是上午,对于绝大部分东京人来说,他们已经完成了半天的工作,已经吃了一些东西,准备下午的工作了。但是对于上层社会来说,这还是躺在床上做着美梦的慢慢长夜的一部分了,要再过个把时辰,他们才会懒洋洋的从软绵绵的卧榻上起身,在丫鬟的服侍下洗漱打扮,准备接下来的饮宴与游乐。对于他们来说,天上的太阳与黑夜不会对他们有什么妨碍,厚实的帷幔可以遮挡清晨的阳光,明亮的烛火和灯笼可以代替阳光,对于他们来说,白天或者黑夜、早或者晚都是没有关系的。 韩肖胄自然也是这个上层社会的一份子,为了给圣人保持一个好印象,他在出发前细心的整理了自己整齐的胡须,甚至还在自己的脸上淡淡的抹了一点腮红——这样可以掩盖昨晚直至深夜的欢宴所带来的苍白脸色。当今天子是一个艺术家,他时常用一个艺术家的眼光来审视自己的臣子们,而对于符合这种眼光的臣子,他一向是不吝啬给予宠爱的。作为中书省的一员,韩肖胄所在的起居院虽然还不及替天子起草诏书的知制诰的清贵,但也是极为要紧的了,但无论是从他的家世与出身,韩肖胄的仕途还远远未到尽头,他一直在等待着机会,好在权力的阶梯上更进一步。这次宣见是一个机会吗?带着这个疑问,韩肖胄兴奋的进入内廷。 “韩左史(掌起居事的古称)请这边稍待,殿内还有旁人!”当值的小内监一边用猫一般的敏捷替韩肖胄挑起了珠帘,一边压低声音说,在他手指的方向是一个狭小的耳殿,殿内的摆设十分朴素,除了一张椅子,便只有一只鎏金兽首香炉,一股浓郁的香气从炉口留出,弥漫在耳殿之内,使得里面充满了一股让人愉快的气息。韩肖胄向不远处看去,经过对面的过道就是天子平日里接见近臣的睿思殿了。除了过道口站着的两名侍女外,便再无一人,显得格外空阔。 “敢问那边是何人?”韩肖胄压低声音,轻轻的指了指睿思殿,那位小内监仿佛根本没有听见韩肖胄的问话,只是站在那里不动,几分钟后,韩肖胄感觉到对方用一根手指在座椅的扶手上写起字来,他用眼角的余光扫去。 “高?”韩肖胄的眉头微微的皱了起来。 睿思殿内,官家随随便便的带着一顶东坡巾,明黄色的便袍上披着一件丝帛的半肩,在近臣面前,他经常作这样一种士大夫中十分流行的打扮,仿佛是在告诉别人,站在这里的并非是九五之尊,而是一位行为高雅、学识渊博的士大夫。只见他捻起鼠毫玉管笔,在面前的宣纸上凝神书写着些什么。在书案的对面,当今殿帅、掌管三衙的太尉,实际上当时的北宋最高军事指挥官高俅正微弓着身体,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了一般。 终于,赵佶发出了一声满意的叹息,将手中的鼠毫玉管笔放在笔格上。显然,他对自己的作品十分满意。这时他仿佛才看到面前的高俅,笑道:“哎呀,我方才入了神,来,你也是武官第一了,坐下说话,坐下说话!” 第三十章出使 高俅向赵佶长揖为礼,却不坐下,低声道:“高俅能有今日,都是圣人抬爱,什么太尉、什么殿帅,也就是外间人说说罢了。在您面前,我还是当年端王府里的那个蹴鞠的长随。” 赵佶接过内监呈上来的热手巾,擦了擦手放到一旁,径直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笑道:“说到蹴鞠,什么时候爱卿再一显身手,你我君臣同乐一番!” “圣人有意,高俅自当效命!” “放松些,放松些!”赵佶看上去心情不错,笑道:“有什么事,这么早就赶来见寡人?莫不是又闯了什么祸事?” 高俅听到这里,他恭声道:“圣人果然明见万里,高俅该死,昨天夜里保护那金人使节不力,让其中一人为暴徒所害!”说罢,他便将昨天晚上小散多与同伴外出观看角抵时,见猎心喜自己下场较量,却被李宝所杀的事情一一道明,只是言语之中有意无意的暗指李宝有故意下手伤人之嫌,到了最后,高俅沉声道:“由于事发突然,凶手暗中又有人接应,竟然让他逃脱了,微臣已经下令严加通缉,还请圣人治罪!” “李宝?若是我没有记错,便是那个当年在禁军中将爱卿摔了个跟斗的效用吧?”赵佶笑了笑。 高俅的额头上顿时冒出一层汗珠,连声道:“圣人,并非微臣要挟私报复——” “罢了!”赵佶打断了高俅的分辨,他的意思只是向臣子表现出自己洞察幽微,无远不烛,而并非为了某个普通人的清白与否:“我也见过那李宝的角抵,他与人角抵是为了谋生,何必杀人?想必是那金人相逼太急,容让不得才误伤了那厮,不过这小散多是金人使节,却在东京丢了性命,总得给金主一个交代。” 高俅赶忙急道:“圣人英明!” 赵佶道:“告诉金人使节贼人已经逃脱,拿到后自当明正典刑,再赏给两千贯钱。至于同去的马扩,就罚俸两个月吧,他出使辽东出生入死,又遇到这等事,不能冷了臣子的心!” “圣人如此宽厚,定然能远人自服!”高俅大声应道,他此行的目的已经基本达到了,想起李宝将自己摔倒的情景,脸上露出了一丝狞笑,心中暗道:“大丈夫报仇十年不晚!” “就这样吧!”赵佶做了个示意对方退下的手势,笑道:“高卿家,蹴鞠之事便在下个月朔日吧!”说到这里,他灵巧的做了个鸳鸯拐的动作,仿佛就在蹴鞠场上。 在小内监的接引下,韩肖胄来到了御前,随着内监悦耳的宣唱声,韩肖胄优雅的向御座上的赵佶跪拜行礼:“臣秘书丞、直昭文馆掌起居舍人事韩肖胄参见陛下!” “爱卿请起!”赵佶笑着做了个示意对方坐下的手势,其实今天他上午的要见的人便是韩肖胄,只不过高俅的突然到来推辞了这次宣见,而且他刚刚得知的事情更加坚定了他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的决心。 “文德!”赵佶称呼着韩肖胄的字以表示与对方的亲近:“若是朕没有记错,你在群臣中是主张与辽和睦的吧?” “不错!”虽然不明白为何圣人突然提起这个,但韩肖胄还是立即承认了自己的观点,虽然他不明白在金人使节已经到了东京的情况下为何圣人还提这个,反正这个时候改变立场也来不及了。 “那你愿不愿意出使一趟辽国呢?” “出使辽国?”韩肖胄闻言一愣,他完全被赵佶给弄糊涂了,金人到东京之后,四出游玩,契丹人在东京的探子又不是聋子瞎子,肯定早就知道宋人要与金人联盟。自己这个时候又前往辽国出使,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文德。”赵佶笑道:“朕虽然遣人出使辽东,与金人联盟,但也明白你们的想法也有你们的道理,若是能够不战而得燕云之地,废除每年的犒军之费,达成祖宗的宏愿,朕又何必一定要与金人夹攻辽国呢?爱卿你这次出使辽国,便是要向对方通传寡人的意思:只要辽国愿意废除每年的犒军之费,归还燕云,朕就停止与金人联盟,延续宋辽百年之好!” 韩肖胄立即就明白了赵佶的意思:以与金人结盟为筹码,换取燕云十六州与每年的岁贡,这粗听起来倒也可行,但稍微一想就太过于一厢情愿了。辽国如果失去幽州与每年岁贡就算不死也去了半条命了,就算宋真的信守承诺两不相帮,以眼下的形势看还是被金灭掉,更何况宋还未必会信守那个承诺,还不如干脆把被金夺去的土地都割让给金国,然后每年交一大笔岁贡,回头来守住幽州拉倒。辽最多可能做出的让步就是不再索要岁贡,可问题是就算现在宋拖着不给钱,辽也没有足够的兵力南下来讨,那又何必专门北上一趟,撕破那张面皮,落得个乘人之危的坏名声呢? 赵佶看到韩肖胄的表情,笑道:“韩爱卿,你也不用着急,这一趟不一定要达成协议,哪怕是多了解一下燕地情况,结纳豪杰以备他日之用也是好的!” 他现在明白赵佶的意思了,感情自己这一趟不光是谈判,还有刺探辽人内情的任务,不过这也是题中之义,百余年来两边的使节本来也或多或少兼有这项任务。大宋现在置身事外,一边与金人结盟,一边探查辽人内情,将来待机而动,这倒是个不错的想法。这一趟过去,不管自己所在的那一派如何,自己都是有功之臣。想到这里,韩肖胄站起身来,沉声道:“臣遵旨!” “文德,走之前去一趟赵爱卿那里,对你此行大有帮助!” “臣遵旨!” 当韩肖胄从睿思殿出来的时候,他的心情是十分复杂和微妙的,既为圣人对自己的宠信而感到高兴,又为将要执行任务的危险性和复杂性而感到担心。韩肖胄心里清楚,这次出访辽国和过去两国的相互来访完完全全是两回事,两国间百余年的和平早已将这种相互来使变成了一种礼仪性质的例行公事,双方的使臣都是受过良好教育,对各种礼仪、先例有着深刻了解的士大夫,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巧妙的在仪式的细节上为自己的国家占据先机。但是。现在一切都已经改变了,蒙在两国关系上那一层温情脉脉的面纱已经开始渐渐落下,露出里面狰狞的爪牙来,自己要做的是为接下来要上演的大戏扯开序幕,让弓弩和长矛来说话。家学渊源的韩肖胄对于前一种使节毫无疑问是十分胜任的,但对于后一种,他就并没有什么自信。 “赵爱卿。”韩肖胄口中重复着这三个字,作为大宋的国姓,在东京城里拥有这个姓氏的人实在太多了。但韩肖胄知道道君皇帝方才说的这三个字只代表一个人,那就是在三年前从辽国投奔而来的原辽光禄卿李良嗣,后来被赐姓为赵的秘阁待诏的赵良嗣,可以说就是这个人策动了天子联金攻辽的举动,本来应该是自己敌对阵营的人,但天子既然已经和自己说的这么明白了,那自己的选择什么就再简单不过了。 “君子当谋时而动,顺势而行!”韩肖胄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对宫门外恭候自己已久的长随吩咐道:“去童枢密府上!” 应该说韩肖胄对周平与薛良玉两个人的待遇还是很不错的,作为刚刚入府的两名护卫,他们两人占了一个独门的小院子,这也给他俩掩藏李宝提供了方便。这天晚饭后,正当郭良玉在向李宝讨教角抵的时候,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李宝赶忙躲进了房中,周平看已经收拾停当,才口中喊着:“莫敲了,来了来了!” 房门刚开,站在门口的是韩府的管事,没有看到想象中的衙役,周平不禁松了口气,问道:“方才与同伴在屋内收拾东西,让您久等了,见谅!” “好,好,收拾的好!”管事的回答让周平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吃了一惊:“相公刚刚回府,让我告诉二位,赶快收拾行李,几天后就要出使辽国,有什么路上要用的赶快买好,免得赶不及!”说完了那管事掉头就走,半道停住脚步回头喊道:“铺子里报上韩府的名字记账即可,月底自然有人去算账。” “出使辽国?不是已经金人使节已经到东京了吗?难道历史改变了?”周平站在门口,一脸的茫然。 “阿平,啥事呀?”薛良玉轻手轻脚的走了过来:“该不会是李宝哥的事情发了吧?” “不是!”周平慢慢的摇了摇头,神色凝重:“韩相公让我们准备一下,他要出使辽国!” “那我就放心了!”薛良玉顿时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他看了看周平笑道:“阿平,你总算有一件猜错了的,不然我还以为你是咱们村后庙里的狐仙呢!”周平叹了口气,没有回答,薛良玉看他这般模样,笑着安慰道:“阿平,哪有次次都准的?你倒是快想想怎么安排李宝哥吧,咱俩要是跟韩相公走了,他这里可呆不下去了!” 第三十一章使团 “这倒没什么!”周平摇了摇头,收拾了一下心情:“你问问李宝,他若是愿意,便说是咱俩的同乡,一身的好武艺,推荐给韩相公当护卫便是了,只要出了城就好办了。” “会不会被韩相公认出来?” “韩相公乃是书香门第,又怎么会常去看这些东西。再说他不过是中等身材,这几日又担惊受怕,形容都已经大变,换件衣服,脸上涂些灰土,哪里认得出来。” “阿平你说的也是!”薛良玉点了点头,的确那晚的事情之后,李宝整夜整夜的睡不好,吃不好,整个人便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任谁见了一下子也认不出这是平日里那个神采飞扬的“小关索”。 “你去与他说说,看看有什么路上要用的赶快去买,我去韩相公那儿禀告一声!” “好咧!” 韩府书房,韩肖胄坐在书案旁,正在回忆着下午与赵良嗣的交谈经过。由于赵良嗣是一名辽国的逃人,根据宋辽当年在檀渊之盟的约定,双方都不可以从对方臣民中招纳降服,所以道君皇帝虽然授予其官爵,但并为向外公开其身份,赵良嗣本人也深居简出,平日里干脆就住在其恩主童贯的府中,其真实身份自然只有少数高层知晓。本来对于这个抛弃了祖国、家族逃往敌国的逃臣,韩肖胄是将其与童贯视为一类,认为都是逢合人主,好大喜功的小人佞臣,对于他所提出的“联金攻辽”之策也认为不过是侥幸求利的行为,他根本不相信这个赵良嗣是像他自己所说的因为“仰慕尧风”,才“南归圣域”的。但是在经历过一下午的交谈,韩肖胄不得不承认这位从辽国逃人也许行为有失检点,但对于辽国当时的情况有着十分深刻的了解,与自己的交谈中,便在书案上用手指蘸了茶水随说随画,将幽燕、云中、辽西、辽东各地山水道路、名城大邑、守将人选、辽国中枢要员智愚解说的十分清楚,让韩肖胄心中不由得生出了一个念头——“也许真如此人所言,祖宗百年之恨,当雪于今日?” 正当韩肖胄在书房中沉思时,外间的两下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抬起头来问道:“什么事?” “启禀郎君,那个刚从安阳来的周平有事求见!” “周平?”韩肖胄一愣,旋即才想起来是何人,随口道:“嗯,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周平推门进来,向韩肖胄长揖为礼:“韩相公,小人有一事相求,还请相公应允。” “何事?” “小人前几日在东京遇到一个同乡,听闻小人的境遇,十分羡慕,也想投在相公宇下,博个出身,还望相公应允!”说到这里,周平害怕韩肖胄拒绝,赶忙补充道:“此人天生神力,尤善角抵之术,在安阳城里也是数得着的,胜过小人百倍!” 韩肖胄这些日子看周平处事稳当,再说他出使辽国身边多个得力的人也是好的,便随口应道:“嗯,既然有你举荐,便留下吧!” “多谢相公应允,那厮定然会拼死报效!”周平俯身拜了一拜,便要退出去。韩肖胄心中突然一动,沉声道:“且慢,我有一件事情要问你。” 周平停下脚步,垂首应道:“相公请问。” “我且问你:乡间有两家人,一家姓郭,一家姓王,比邻而居。王家人仗了自家丁口众多,占了郭家一块田产,两家人为了这块田产殴斗了几次,郭家始终无法夺回田产。现在王家遇有盗匪,自顾不暇。于是郭家便有人主张与盗匪联合,好从王家手中夺回田产;也有人说当助王家人,共同抵御盗匪;还有人说应当两不相帮,在一旁静观,见机行事。你以为当如何呢?” 周平刚听了两句,就明白韩肖胄问自己的是此时宋面对金辽战争应当如何的问题,只是换了个名头。他稍一犹豫沉声答道:“若是小人没有猜错,相公应该问的是宋、辽、金三国之事吧?那块田产便是燕云十六州之地?” “你如何知道的?” “小人这几日也有出外,金人使节在东京四出游玩,茶馆市坊随处可闻,又有哪个不知道的!” 韩肖胄用一种新的目光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这个青年汉子,问道:“那你说说应当如何应对?” 周平稍一思忖,沉声答道:“小人以为,无论采用何种策略,第一要紧的便是要自家做好准备,选将练兵,积粮屯草,自家强了,无论和哪一家站在一边都不会吃亏。比如树上的果实熟了,若是头上没有戴顶软帽,果子掉到地上倒也罢了,打到头上砸破了头那就惨了。” 周平语毕,屋内一片宁静,半响之后韩肖胄的笑声才打破了宁静:“好,好,好!这个比方打得好,打得好!”他站起身来在书房内来回踱了几圈,突然停住脚步看着周平说:“看来这次我从安阳回来倒是发现了个难得的人才!” “相公谬赞了,小人克不敢当!” “这次去辽国好生做,回来后自然会帮你寻一个好差遣!” “多谢相公了!” 从书房内出来,周平才感觉到背上冰凉一片,尽是方才出的汗。此时的他脸上带了一丝苦笑,口中喃喃自语道:“我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了,将来再怎么样可就不是我的责任了!” 与过去前往辽国的使团不同,这次前往辽国的使团的规模很小,行文的速度也很快。几天后,韩肖胄便带着使团一行人出了东京城,一路往北渡过黄河,往雄州去了。到了雄州,再往北渡过宋辽两国的界河白沟就是辽国了。在河边规定的渡口,他们登上了辽方派来的渡船,径直登上了对岸。在那里,辽方的接待人员迎接了他们,在勘验了文书之后,韩肖胄一行人便被迎接到了行馆休息。 行馆内,周平好奇的打量着这栋奇怪的建筑物,这栋被用来专供两国使节往来休息、住宿、拜会的建筑物应该说是十分华丽的。但奇怪的是,整个行馆被一条高达两丈多的高墙包围了起来,唯一的出口也被数名辽兵把守着,任何企图外出的要求都被门口的守兵以极有礼貌但又十分坚决的口气拒绝了,他们声称: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贵国使臣们的安全,正在与前站逐节联系接待事项,安排食宿行程,请使臣们安心休息,等候到联系妥当后自会通知他们启程动身的时间。 一天后,周平终于可以离开这栋华丽的监狱,但是他立刻发现等待着他们的是几辆特别的马车,这**车有一个专门的名称——轺车。也是辽国向来接待宋朝使节时,供他们乘坐的.其华丽和讲究的程度,要按照乘坐者的身分地位以及当时辽、宋两朝的友善关系而有所变动。但所有这一类轺车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除了一个大的天窗以外,左右车壁都只开了一个小小的窗洞,也用一条厚厚的帘幕挡得严严实实。 “阿平,怎的这车子都这个样子?”薛良玉抱怨道,作为一个才十七岁的少年,他已经快闷坏了。 “这是轺车,目的就是为了不让我们看到外面的景象,免得走漏了消息!”一个五十多岁的使团随员答道:“这车也不会走直路,免得让我们记下来从边境到某个城市的路程。” “啊?”薛良玉一愣,问道:“那大宋那边也是这样吗?” “那是自然!”那个随员冷笑了一声:“你们两个以前没有参加过这种使团吧?连这都不知道!” 周平与薛良玉对视了一眼,拱手道:“温公,我们两人都是头一遭,做的不好的地方还请您提点。” 那随员嗯了一声,便继续闭眼打起盹来,他是礼部主客司的一名老吏,姓温名成,在公门里呆了数十年,光是前往辽国的使团都参加了二十多次,经验可谓是无比丰富,可惜没有个过硬的出身,到老了还只是个从九品的将仕郎,整日里只是在车里打盹,一副行将老朽的样子。周平本以为自己这趟要经历不少风险,却没想到就这样平平安安的在轺车到幽州,算来倒是赚了,可不知为何,心中却有几分淡淡的失望。 但是情况到了新城的时候改变了。在新城的驿馆,辽方的看守要松弛的多,门口只有几个打盹的老卒,而驿馆的四周,则整日里都有形形色色的人,这些人有的只是为了看一看南来的汉官的威仪,好回去后向四邻夸耀;而还有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则主动跑来求见,想要从中谋取各种各样的利益,相比起赵良嗣投南的政和五年,今天形势已经越发对辽国不利了,用不着多么惊人的勇气,就能够做出这种预先的投资了。不少读者觉得名字不好,其实幕府这个词本就是出自中国,而且也切了本书的内容,问了一下编辑,改书名是大忌讳。就这样吧! 第三十二章索贿 堂上灯光通明,新城的辽国当地官员正设宴款待宋方的使臣,次日午后使团就要离开新城,前往幽州城了。由于宋方的使团总共人数也只有十来人,所以就连周平、薛良玉都能在下首有一张食案。与注意力以及全部被案上的美酒佳肴和堂上舞姬吸引的薛良玉不同,周平的注意力却在斜对面的那个伴食的辽方官员身上,那个辽方官员的目光游离,不时瞟过在他上首的韩肖胄身上,一瞬间周平甚至看到那个官员的右腿从几案下伸出来捅了韩肖胄一下,相对于他的体型这可是一个难度颇高的动作了。几分钟后,他便看到那个辽国官员走下堂来,片刻之后,韩肖胄也跟了出去。薛良玉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注意自己,也下堂去了。 “本官好不容易结识得左史一场,一旦时势有变,左史休忘了俺耶律运成的名字。” 不远处传来低沉的话语声,听声音依稀正是方才退下去的那名辽国官员,周平赶忙放轻脚步,躲到一丛灌木后探头望去,只见那耶律运成正伸手抓住韩肖胄的右手,脸上满是献媚的笑容,口中正说些什么。韩肖胄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轻轻的将自己的右手从对方手中抽出。 “耶律兄放心,若是时势有变,请你谨封仓库,安抚百姓,以迎王师,那时朝廷自有恩赏,自是封侯有期!” “多谢左史,下官早就仰慕天朝,只是祖宗陵墓在此,割舍不得,封侯倒也不敢指望,若是有一纸告身,能牧守乡里,那便是平生所望了。”那耶律运成说到这里,双膝微弯,眼看就要跪下去了,韩肖胄赶忙伸手将其扶住,笑道:“耶律兄之心,本官已知晓,此事并非我一人能定,回去后自会禀明圣人,才得分晓。”他看了看四周,转身回堂上去了,那耶律运成稍等片刻之后,也回到堂上。 周平待到两人都回去之后,在外间思忖了一会,方才回到堂上,待到酒宴完毕后,他跟在那耶律运成身后,低声道:“郎君,鄙上有句话让小人通传。” 那耶律运成回头看了看周平,想起此人是方才堂上的宋方随员之一,不敢怠慢,摒开众人,回头问道:“请讲!” “我家主人让我带话:告身之事,乃是童太尉的范围,须得五千贯疏通,方得成事?” 耶律运成闻言一愣,他本是姓韩,乃是幽州有名的大姓,历代都有人仕官于辽,他本人得赐姓耶律,为一州牧守,也算的是十分得契丹人信任的。但随着国事日非,像他这种幽州本土汉人的实力派就开始为自己寻找退路了,毕竟他家大业大,不可能也没必要给契丹人殉葬。方才他向韩肖胄索要的就是本州知州的告身,免得宋军一到,翻脸不认帐,那可就惨了。他也听说过童贯的名声,知道此人在宋国位高权重,贪贿弄权,这五千贯相对于他要办的事情倒也不多,只是韩肖胄刚才说自己还没有这个权限,要回东京后再说,现在又派了个手下来索要贿赂,行为倒是有几分蹊跷。 周平见对方已经生了疑心,笑道:“小人只是替主上带句话,既然话已经带到了,便先告辞了!”说罢拱手就要转身离去。 “且慢!”耶律运成拦住周平,他心中暗想这种事情自己也不能现在再回去找韩肖胄确认,毕竟自己是辽国当地守臣,送别宴上款待宋国使臣是应有之意,但在众目睽睽之下跑回去见宋国使臣那就非比寻常了,新城的契丹同僚肯定会写密信给幽州府的,再说告身的事情自己方才只和韩肖胄一人说过,此人知道定然是韩肖胄告诉他的。他稍一犹豫问道:“五千贯不是个小数目,贵官是要如何支给?” “随郎君心意!” “铜钱的话太重,还是换成黄金即可,不过五千贯的黄金我手头上也没法子一下子筹齐。”耶律运成从腰间取出一枚玉佩递给周平道:“明天早上你就凭这枚玉佩到街东头顶头的杂货店去,凭这个取五千贯的黄金来,我自会叮嘱那里。” “小人待主人拜谢郎君了!”周平小心地将那枚玉如意放入怀中,向耶律运成长揖为礼。 “不必了,你回去禀告韩左史,此事便拜托他了,若是能成,我还有重谢!”压低声音说完这几句,耶律运成看看四下无人,便转身快步离去了,就好像黑夜里有什么东西在追着他一般。 “五千贯!”看着耶律运成离去的背影,周平的脸上露出了讥讽的笑容,若是一切顺利的话,明天的这个时候自己兜里就会有五千贯了,这是自己在薛家庄里一辈子也不可能积攒到的财富,无论是逃往南方还是做别的打算,自己都有了第一笔启动资金,而一切来得是这么容易。 “果然是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呀!”周平自言自语道。这时身后传来薛良玉的声音:“阿平,今晚的酒菜真不错,这次辽国倒是没白来,你怎么不多吃点?” 周平并不答话,径直向自己的住处走去,说道:“四郎,明早叫上李宝,和我一起出去一趟!” 第二天早上,在小心检查过周平递过来的玉佩之后,店掌柜小心地将一只木箱搬上了柜台,周平打开一看,果然里面整齐的摆放着一锭锭金饼。周平随手拿起一枚放在阳光下看了看,在阳光的照射下,金饼反射出醉人的光。 “一共70枚,一枚五两,请您清点一下!”掌柜想必是知道对方的身份,对周平十分恭敬。 “不必了,想必府君也不会诓骗我家主上!”周平爽利的将金饼丢进木箱,重新合上箱盖子,一把抱了起来,那种沉重的下坠感反倒让他感觉到一阵兴奋。依照当时的兑换比例,黄金和白银大概是一比十,而白银与铜钱则大概是一两银兑换1200到1400文铜钱,一贯是770文,一两白银大概快等于两贯铜钱了,耶律运成实际上还多给了不少。 周平出得店门,看到李宝与薛良玉两个站在门旁等候,随口道:“李宝,你来帮我抱住箱子!” 李宝接过木箱,身形立即往下一坠,显然没有想到这木箱的重量,不过他没有开口询问。一旁的薛良玉有些不耐烦的问道:“阿平,一大早就来这家店铺作甚,中午就要出发,回去后又要被管事的唠叨。” “四郎你且少说两句,待会你就知道了!” 三人回到馆舍中,赶忙收拾行装。周平将装黄金的箱子放到最后一辆装运众人行礼的车厢中,小心藏好。到了中午,使团众人吃了午饭,便离了新城,往北去了。一路上辽人的看守便松弛多了,周平得空向外间望去,只见道路两旁田野多是长满了荆棘,显然已经有数年未曾耕作了,村庄也没有人烟,在官道两旁便已经如此,其他地方可想更是不堪。便是偶尔遇到几个经过的农人也是形容憔悴,衣衫褴褛,倒是在所经的险峻之处,时常可以看到修筑的十分坚固的壁垒,看样子又不是辽军的堡垒。周平正疑惑间,突然耳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那些都是当地豪强的壁垒!” “壁垒?”周平回过头来,只见那个五十多岁的随员双眼微闭,身体随着车辆的起伏而晃动,仿佛正在打盹,也不知道刚才那句话是不是他说的。 “不错,这些壁垒有的都有几百年了,幽燕毗邻塞外,自古就是胡骑纵横之地。太平年头百姓就躬耕田亩。若是有强敌入侵,强者就在险要之地立壁垒自守以待真命天子,弱者就依强者自存。汉末是如此、南北朝是如此、隋末是如此、五代十国还是如此、今天又到了这个时候了!”说到这里,那温成慨叹了一声,语气中颇有悲悯之意。 “如此说来,辽人这是要亡了?那不正是我大宋北上,夺回燕云十六州的大好时机?”一旁的薛良玉闻言大喜,一副磨掌擦拳的样子。 那温成冷笑了一声,道:“小儿胡言,哪里懂得兴亡之理。” “你——”薛良玉闻言大怒,正要开口反驳,却被周平伸手拦住,笑道:“我等之前不过是寻常农夫罢了,没有什么见识,还请温公直言指点。” 那温成睁开双眼,打量了一会薛、周两人,冷笑道:“你也莫要哄我,看你们两人那两双手,少说也是能开一石强弓的好手,放在西军里也是少见的勇士了,农夫?要是我大宋农夫都有你们这般本事,燕云十六州早就拿回来了,又岂会等到今日!” “你这老儿倒是好眼力!”薛良玉听到对方夸赞自己的射艺,十分得意:“我也不夸口,给我一匹马、两袋箭,我左右开弓,便是二三十步卒也奈何不得我,凭这身本事,怎么也得博个大使臣当当。”这两天出差事情很多,更新也比较乱,大家见谅! 第三十三章遇贼上 “四郎,莫要多言,多听听温公的话。”周平喝止了薛良玉,转头对那老吏问道:“我等的确是普通农家子弟,不过是平日里喜好射猎,习得一点武艺,想一刀一枪博得个功名。方才听温公话中有话,还请您细说。” “说与你们听听也无妨!”温成冷笑了一声:“这幽燕之地,胡汉交杂,便是汉儿也习于胡风,服强而凌弱。如今辽虽然内政不修,乱象初生,但未必能够入主其地的就是大宋,若是被他人所得,岂不是去一狼又来一虎?朝中大佬们个个都以为只要旌旗北向,燕地汉儿就会望风景从,当真是可笑之极。” 听了这老吏一番话,周平低头思忖,薛良玉却血气方刚,强自辩道:“我们是汉人、燕地也是汉人,岂有汉人帮着胡人打汉人的道理?” “汉人又如何?本朝税赋之重,为历代所不及。辽人兴南北面官制,几无冗官冗兵,以岁币代丁税,光是盐税一项就远低于我大宋。你是愿意少交税有个胡人皇帝还是愿意多交税有个汉人皇帝?” “这个——”薛良玉顿时哑然,他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如何辩得过对面那个积年老吏。一旁的周平拍了拍薛良玉的肩膀,向那老吏深深作了一揖,沉声道:“多谢温公教训!” 温成也不答话,又闭上了眼睛,到好似刚才那番话不是出自他的口中一般。周平也陷入了深思之中,暗想这老吏所说的多半属实,宋代素来以优待士大夫和官员待遇好而闻名;采用的又是最花钱的募兵制度;史书上还又多次提及“冗官冗兵”之害,官员数量上也远超前代,而无论是官员还是军队都是只能消耗财富的,如此看来宋时的百姓税负沉重应该是没有什么疑问的。只是辽国百姓的税负倒是不太清楚,不过听说在边境就有从辽国往宋国走私盐来获利的,想来他应该所言属实,否则肯定不会存在这种情况了。 这时,车外突然传来一阵叫喊与战马嘶鸣声,还没等周平他们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看到李宝的脑袋从外面探了进来,大声喊道:“不好了,遇到盗匪了!” 周平与薛良玉赶忙从车中钻了出来,只见使团所在轺车已经慢慢停了下来,随行护送的辽军骑兵正在为首的校尉指挥下,排成作战队形,在相聚车队数百米外的一个小山坡上,满是黑压压的人头,粗粗一算大约有四五百人,正挥舞着手中的武器朝这边大声叫喊,看上去颇为吓人。但若是细看,却能发现多半是衣衫褴褛的百姓,不要说没有盔甲,就连手中的武器也多半是些木棍、农具,对使团的威胁微乎其微。 “阿平,咱们冲上一阵吧,这些日子在轺车里憋的都快气闷死了。”薛良玉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别傻了,咱们的任务是保护韩相公,杀贼的事情有辽兵干!”周平回头对李宝道:“你快从后车里把弓弩和盔甲取来,咱们快装束起来!” “喏!”李宝应了一声,便向后车跑去,作为使团的护卫,他们也有携带弓弩和盔甲,只是在辽国境内不宜取出,当然眼下遇到盗匪的紧急情况除外。 “疱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肌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周平正观察双方的形势,耳边突然传来一个感叹的声音,回头一看,却是那个老吏,只见其脸上满是悲悯之色,周平心中一动,问道:“温公方才还说燕地汉儿浸染胡风,为何又如此感叹?”“就算是胡人那又如何,也是父母十月怀胎所生,一般的好生恶死,莫非一条白沟,便将人分作了两种?”温成冷笑道:“再说燕地如此,我大宋就能独善其身不成?大河南北,本无界限,若是抱着独善其身的想法,焉知如此情形,他日不会发生在大宋之中?”周平不禁哑然,暗想这老吏往来宋辽之间数十年,对于宋辽双方的弊病剖析入理,对于未来的灾祸便仿佛亲眼目睹一般,是个极有见识的人。但在历史课本里却没有提及此人,可见此人没有得到大用,其实每个时代都有足够优秀人才,只不过这些人才沉沦下僚,而权位却被昏庸无能者占据,结果导致国家倾覆,产生了这样的大悲剧。想到这里,周平心中突然闪现出一个念头,自己一人的力量的确有限,但假如自己能够把这些人才汇集起来,用众人之力,是否能够躲过这场大灾难呢?想到这里,周平的那颗心活泼泼的跳动起来,脸上也变得惨白,心情已经激动到了极点。薛良玉已经装束停当,回头正好看到周平这般模样,还以为他怕了,笑道:“阿平,你又不是第一次上阵,怎么脸色这么难看,忒的无用!”“四郎莫多话,快去守住韩相公的马车!”周平喝道,他这一路上所料中者十之八九,不知不觉在两人间已经占据了发号施令的角色,薛良玉应了一声,便打马往韩肖胄所在的马车去了。周平一边披甲,一边对一旁的李宝下令道:“待会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守住我们乘坐的那辆马车,保护温公无恙便是!”李宝提了一根长矟,腰挎拍刀,点了点头,温成只是看了周平一眼,也没有道谢,便上车去了。周平结束停当,来到轺车旁向车内的韩肖胄拱手道:“相公,请勿担心,不过是一群草贼罢了,有我兄弟二人护着,绝无大碍!”可能是因为看到薛、周二人的原因,韩肖胄只是脸色有点惨白,看上去倒还算镇定:“好,你们两人奋力杀贼,回东京后我自有重赏!”正说话间,辽军校尉已经将手下排好队形,五十骑分成两列,相隔十余步,如墙一般向山坡上冲去,为了行军方便,这些骑兵基本都未曾披马甲,就算骑兵本身也就最多披了一身轻甲,骑甲常有的保护大腿的甲裙、护臂都未曾有。不过他们面对的不过是一群连长矛都拿不齐的暴民,料想也用不着那么麻烦。果然,还没等辽军骑兵们冲上山坡,山坡上的那群盗贼们就一片混乱,前面的几排人就纷纷丢下旗幡木棍,四散逃走。为首的辽军校尉更是得意非凡,挥刀大声叫喊,想必是催促手下追赶,莫要放走了贼首。眼看辽军骑兵就要撞入盗贼群中,突然人群传来一声号角,盗贼们猛地扯动绳索,一排放倒在在阵前的木栅栏一下子被扯了起来,那栅栏足有十四五尺高,其削尖了的一头正好斜指向冲过来的辽军骑兵,前面那排辽军骑兵躲闪不及,撞了个正着,顿时一片惨叫嘶鸣之声,不少人被尖头木桩刺了个正着,成了血肉葫芦,侥幸避开的也跌落马来,摔了个七荤八素,惟有那校尉胯下是匹好马,本人骑术也颇为精熟,慌乱间双腿猛夹马腹,一提缰绳,竟然从那栅栏上越了过去,可他还惊魂未定,斜刺里便冲出一条黑大汉,手持一柄长柄大刀,一记斜劈,便将他砍下马来。“杀契丹狗呀!”那黑大汉砍杀了贼首,振臂怒喝道,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应和声,挥舞着各种简陋的武器扑了上来,将摔倒在地的辽兵一个个杀死。后面那排骑兵虽然没有撞上尖木桩,但方才听到己方校尉催促,纷纷打马追赶,唯恐落在后面,现在相聚前面那排也只有四五步远,不少人勒紧缰绳,却被吃痛的坐骑颠下马来,就算几个马术好的,没有落马,但也将战马弄得原地跳跃,无法厮杀。方才四散逃走的人们也掉过头来,将还在马上的骑兵们扯落马来,一个个杀死。失去了速度的辽军骑兵根本无法抵挡从四面而来的猛攻,除了极少数马术极好幸运者打马逃走以外,转眼之间就悉数被歼。“快回来,快回来!”看到这番情景,韩肖胄的脸色顿时变得如宣纸一般惨白,他大声向那几个逃出圈套的辽军骑兵叫喊,可那几个逃出生天的骑兵只管逃命,哪里还管在官道上的这几辆马车。“完了,完了!”韩肖胄一屁股坐回车上,使团成员加起来也不过十余人,其中能够弯弓射箭的不过六七个,那边的盗贼少说也有四五百,眼看着盗贼已经往这边冲过来,怎么看也是抵挡不住,就算是要跑,这种看起来十分庄严的轺车也根本跑不快,就算是盗贼们都是步行也未必甩的掉,更不要说他们刚刚从辽军手中抢到了几十匹战马。“韩相公,您快上马,凭我与阿平,定然能护得您平安!”薛良玉急道。“这——”韩肖胄看了看一旁的马,脸上不由得现出难色,显然他对自己的马术并没有什么自信。习惯性的要要收藏,各种支持! 第三十四章遇贼下 “相公,依我看还有周旋的余地,我们是大宋使节,这些盗贼看上去也是汉儿,若是表明我们的身份,他们未必敢加害!”周平沉声道。 “这个——”韩肖胄还是没有应允。看清楚他的顾虑的周平上前一步,低声耳语道:“此事小人去一趟即可,相公您大可在这边等着,若是小人回不来,您打马逃走也来得及!” “也只能如此了!”韩肖胄点了点头,随即他伸出手抓住周平的手臂,沉声道:“我此番若能脱难,便将你与良玉当自家子侄看待,若有违诺之处,我韩肖胄死后不得入韩家宗祠!” “多谢相公!”周平赶忙拱手称谢:“只是小人不识礼仪,只恐那边人不相信,希望能够借相公的官袍一用,再让温成随我去一趟!” 现在韩肖胄只要不用自己去冒险恐怕什么条件都会应允,点了点头道:“如此甚好!” 几分钟后,周平便与温成二人各自骑了一匹马朝盗贼所在那个小山坡行去,离山坡还有十几步时,周平便跳下马来,向迎过来的盗贼拱了拱手,道:“请禀告你们首领,有大宋天使在此!” 在盗贼的引领下,周平牵着温成的坐骑,向山坡上走去,他小心的观察着四周的盗贼们,这是一群怎么样的人呀,只有极少数人的身上有完整的衣裳,绝大部分人的身上都是用各种各样布片、皮革或者其他容易搞得到的东西包裹起来,裸露的皮肤在燕地刀剑般的朔风下呈现出一种青紫色。这些可怜的人们正在争先从辽军尸体上拔下衣服和鞋子,看他们的样子,可一点也不介意从这些衣服和鞋子是从还热乎的尸体上扒下来的,还有人则在将已经受伤的战马杀死,并将尸体切割成比较容易带走的块状,显然盗贼们将这当做食物,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其他刺激肾上腺素分泌的味道。当周平牵着温成的战马从他们中间经过的时候,不少人停下手中的动作,惊讶的抬起头来看着马上身着黑色纱帽、深蓝色官袍、腰挎玉带的温成,便宛如看到神仙一般,周平竭力让自己保持着镇定的样子,突然一个头发斑白的老者扑倒在地,一边大声哭泣一边向马上的温成连连叩首,喊道:“不意今日得复见汉官威仪,老儿死亦无憾矣!” “老丈请起!”温成翻身下马,将那老者双手扶起,目光扫过四周的盗贼们,众人纷纷本能的低下头,跪拜了下去, “看样子自己这一注下对了!没有看错人!”周平见状总算松了一口气,他眼角瞟了一下马上的温成,暗想这老吏的卖相还真不错,三缕短须,皮肤白皙,面容清癯,把那身官袍一披,若不是自己事先知道,还真以为对方就是那位中书省掌起居舍人、执掌天子符节之人了。 “大宋天使在哪里?”随着粗厚的声音,人群中快步走过来一条黑大汉,看他身上衣衫上还血迹未干,也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所杀的辽兵的,只见其距离周平他们还有七八步远,便拱手唱了个肥喏:“某家张关羽,拜见二位天使!”他不懂得分辨周平与温成身上的服色,干脆一同当做使臣。 “张关羽,好大的口气,感情关、张两位万人敌全加一起了。”周平闻言心中不由得暗想,不过他也知道像这种盗贼首领为了避免牵连家人,一般都使用绰号而不是真名,俗话说“有起错的名字,没有起错的绰号”,此人既然敢用这个名号,必然勇力过人。刚才看他先故意示弱,引诱辽军骑兵来攻,然后又使计将五十名骑兵几乎一网打尽,也不是一勇之夫。自己还是莫要大意了露出破绽的好。想到这里,周平侧身让开,拱手道:“张首领,这位才是大宋天使韩相公,小人不过是使团的护卫罢了!” 温成向张关羽拱了拱手,道:“本官受天子诏命,出使辽国,壮士是否可以让开一条路,让本官完成天子之命!” 那张关羽显然并不适应这种文绉绉的对话,他将汗津津的右手在屁股上擦了擦,笑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我等都是汉儿,又岂会触犯天使,小的们,快给天使让开路来!” 盗贼们赶忙让开道路,温、周二人正要离去,也不只是触动了那根神经,那张关羽突然上前一步,跪倒在温成面前,磕头如捣蒜般:“我等都是汉儿,辽人无道,在辽东与金人连战连败,便在幽燕大肆征括军马、粮食、壮丁,我等是在没有了活路,才起兵自活。相公乃天上人,智略远胜我等,还请指点一条生路!” 温成见状,沉吟不语,毕竟他在出发之前可完全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如果说说几句褒奖的场面话还无所谓的话,接下来的事情可就不是一个礼部的老吏能够置喙的了。数百道目光一下子集聚到了温成的身上,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了。 “咳咳!小人想要斗胆说一句,还请相公应允!”周平低咳了两声,向温成唱了个肥喏,肚子里早就彷徨无计的温成点了点头。周平转过身来,先伸手将跪在地上的张关羽扶了起来,笑道:“张首领请起,韩相公是大宋的朝廷命官,辽宋乃兄弟之邦。”说到这里,周平的声音变得低沉了起来:“这种事情若是在场面上,倒是让我家相公为难的很呀!” 那张关羽貌似粗豪,但实际却是个颇为精细的人,否则也无法在当时众多旋起旋灭的民变中脱颖而出,他立即听出了周平话中的言下之意,赶忙笑道:“某家愚钝的很,还请这位官爷提点,他日必有重谢!” “首领说的哪里话!”周平笑了笑:“韩相公受的诏命是前往辽国出使,并无招抚贵部之权,不过若是首领久慕我天朝风化,要上书天子,倒是可以代为转交。” 张关羽闻言恍然大悟,赶忙称谢,周平立即从车上取来纸笔,替其将欲投靠大宋的书信写好,张关羽又拔刀将右手食指划破,在书信尾部摁了一个血淋淋的指印。周平将书信收好,张关羽领着几个手下亲自将周、温二人送回车队,千恩万谢的送车队离去。 “相公,小人方才独断妄行,竟然与匪类交接,还请治罪!”马车上周平将事情经过说完后,将那张关羽递过来的文书双手呈上,随即向韩肖胄敛衽下拜。 “快起来吧!”韩肖胄随手接过文书放到一旁,笑道:“何罪之有,方才若不是你与其周旋,我等都脱不了大难,这文书只有你知我知,等回到大宋一把火烧了,那张关羽还能跑到东京找你的麻烦不成?” “相公果然远见卓识,非我等能及!”周平赶忙恭维了几句,他本以为那韩肖胄会将那份文书留在手中,作为晋身之阶,毕竟现在宋联金攻辽在北宋的上层已经占据了相当大的优势,那么如果拥有一条在辽境内的义军的联系渠道可是一个非常不错的晋身之阶,可没想到韩肖胄竟然要将其烧掉,这可是完全出了周平的意料之外了。他正想找个理由劝说,一旁的温成沉声道:“韩左史,依下官所见,这份文书还是妥善保存为妙,若是出兵征辽,这张关羽便是不可多得的一枚暗棋!” “暗棋?”韩肖胄问道。 “不错,您可记得董庞儿?” “董庞儿?”韩肖胄脸上露出思忖的神情,片刻之后他突然笑道:“莫不是那个解潜招抚的燕地豪杰?听说此人纵横云中,沉雄多智,辽军皆不能制,莫非这张关羽与董庞儿有什么关系?” 温成微微一笑:“我这几年往来辽宋之间,听闻燕地群盗之中,董庞儿有智,张关羽多勇,余者皆不足道。今日相公毫不费力便将其给朝廷的上表拿在手里,又岂能不妥善保存?” “好,好,温公说得好!”韩肖胄闻言笑道:“此事若成,我定会向天子禀明你们两人的功绩,重重奖赏。”说到这里,他也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两人说完了事情,便下得车来,周平正准备上马,耳后却传来一声叹息,回头一看却是温成一双眼睛正死死的盯着自己,不禁举得有点异样,笑道:“温公,有什么事情吗?” “周承信!”温成用叫了声周平的官职:“我今年五十有三,在公门里呆了三十多年,识人多矣,可说句真心话,像你这般的人物还是第一次见到。” “温公谬赞了,在下哪里当得起!”周平赶忙谦虚道,但立即被温成打断了话头:“你莫要以为我实在夸你,你通达权变,智略过人,可惜未曾读书,若是在太平年头,也不过是个富家翁。但如今——”说到这里,温成叹了口气道:“就不只是福是祸呀!”他深深的叹了口气,不待周平开口辩解,便摇摇晃晃的向自己那辆马车走去,周平看着他萧索的背影,不禁也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不要说你,我也不知道是福是祸呀!” 第三十五章 幽州 一行人脱离盗贼之后,加快了脚步,当天夜里便到了一处驿站投宿,将遇到盗贼袭击,护送辽兵尽数被杀的事情禀告上去,驿站的守官闻言大惊,赶忙将此事禀告上去,当时辽政虽然败坏,但对宋方的使节却越发重视,毕竟在北方与金军苦战的时候,辽国已经承受不起再与南方的强邻开战的负担了。到了次日下午,便有礼部郎中张瑴带着一百骑兵与两百名步兵赶到驿站,接待并护送使团向幽州出发。 几天后,使团经过涿州、良乡,渡过芦沟,终于到达了旅行的终点——幽州城。在城外的山坡上,周平万分感慨的看着幽州城墙那巍峨雄峻的轮廓渐渐的从地平线下升了起来。 “就是这里,太宗皇帝被契丹铁骑击败,折师数万,连自己都大腿挨了一箭,乘驴车逃回汴京的呀!”周平低声自语道,眼前的大城给了他十分深刻的印象,假如说东京开封城给他的印象是富丽堂皇,更接近于现代社会的市民城市,而眼前的幽州城则好像是一座巨大的堡垒,背靠着燕山山脉,统治着大河以北的大片肥沃土地。 “深沟密垒,重山复水,好一座幽州城!”从身后传来了一个低沉的感慨声,周平不用回头就知道说话的是温成,也许是一起经历了那一次患难,他与这位五十多岁的老吏之间的陌生人通常会有的距离和疏远消失了,两个人都本能的对对方感觉到亲近。周平回过头,他从每一个使团成员的脸上几乎都看到怅然的表情,看来对于这座幽州城,每一个宋人都怀有一种十分复杂的心情。 到了此时,周平终于明白,自己作为一个后来的穿越者,在短短的两年本世生活里是很难真正理解此时宋人对于“恢复燕云”的迫切心情。这场战争并不是像后世的宋儒们解释的那样,是宋徽宗极其身边的一小撮近臣好大喜功的结果,在当时的北宋,即使道君皇帝是帝国无可争辩的最高统治者,有着巨大的权力,但如果“恢复燕云”已经成为社会各个阶层的共识,他也无法靠自己将整个帝国拖进一场与辽国这样一个强敌的艰难战争。只有生活在这个社会里,才会明白宋辽两国之间那种百多年的和平不过是一层薄薄的面纱,在这层面纱下的是宋人百多年的怨恨和恐惧,每年五十万银绢相对于北宋巨大的财政收入倒是不多,光是宋辽贸易的出超就足以支付有余,但是缴纳岁贡的耻辱却无法随之消除;更不要说失去燕云十六州之后,宋的腹心之地就处于辽军的铁蹄之下,唯一能够将开封与辽军隔开的不过是一条黄河,可到冬天黄河封冻之后,这一唯一的地理屏障也不复存在。道君皇帝的错误不是轻率的发动了这场战争,而是打输了战争。 “哎!”想到这里,周平轻轻的叹了口气,目光转到了最后一辆马车上,自己此行的最大收获就在那辆车里,整整35斤黄金,折算过来就是近七千贯,足够自己和芸娘一家人舒舒服服过上一辈子了。自己这趟幽州之行回去后,带上芸娘和他的家人去南方,杭州、泉州、广州这些著名的海贸城市在向自己呼唤,凭借自己超越时代的知识,再加上这些本钱,用不着十年时间,拥有百万贯的资本也不是什么难事,在那里,只要有钱,阿拉伯马、波斯舞姬、地毯、葡萄美酒、檀香、一切古代社会所能想象得到的奢侈品都唾手可得,那时候自己还不到四十岁,至少还可以过三十年这个时代所能想象的最奢侈的生活。即使那时自己想要争霸天下,凭借自己的财力也足以建立一支完全超越时代的军队,自己完全有机会成功,就算最后失败了,自己也已经享受过了一切,没有什么可遗憾到了。想到这里,周平的耳边似乎响起了一个富有诱惑力的声音——“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阿平!”一个声音打断了周平的遐想,他有点茫然的转过头来,只见薛良玉正兴致勃勃的看着幽州城,说:“不知道至善那老和尚现在怎么样了!他不是去辽东了吗?应该就是那个方向吧?”这个少年一边说话,一边用马鞭指向东北方向。 “嗯,大概是那个方向吧?”周平本能的点了点头,突然一个画面闪过他的脑海中:“大师,你虽然出家依然不忘国事,让小人好生佩服!” “我虽然是出家之人,但口中食、身上衣,哪一样能离得开百姓布施?若不能尽自己的一份力,护得乡里平安,倒是白白生了这男儿身了!” “若不能尽自己的一份力,护得乡里平安,倒是白白生了这男儿身了!”周平口中下意识的重复着那天夜里至善禅师所说的话,额头上不由得渗出一层汗珠来。自己穿越以来,若非薛老丈收容自己,恐怕早已化为路边的一名饿殍,而自己却只想着一人的安危福祉,最多再加上个芸娘和她的家人,与那至善禅师相比起来,简直是无法以道里计。 “阿平,你怎么了,怎的站在那里发呆不答话?”薛良玉的问话将周平从剧烈的思想斗争惊醒了过来,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强笑着掩饰道:“没啥,方才想起安阳我那间屋子,走的时候房顶有一块还没修补,若是有大雪只怕压塌了。” “阿平你想的也忒多了!”薛良玉闻言大笑:“且不说芸娘肯定会替你照看屋子,你这番回去,怎么说也是官府的人了,自然要起一间大屋子,怎的还要住那间小屋?” “说的也是!”周平强笑了两声,将心中的矛盾掩饰了过去,此时一行人已经离幽州城近了。只见高大的城墙上多有望楼,城门外有军营和堡垒加以保护,军营里旌旗招展,人马嘶鸣之声清晰可闻,显然这座大辽帝国的五京之一,关内雄城也感染到了战争的气息。 “韩相公!”负责接待的辽国礼部郎中张瑴十分殷勤的向韩肖胄拱手行礼:“我大辽皇帝如今不在幽州城内,还请贵国使臣在净垢寺中歇息数日!” “多谢张使君!”韩肖胄矜持着还了一礼,他临行前对辽国的情况也下了一番功夫,心知辽国佛教兴盛,这净垢寺便是燕京名刹之一,与辽国皇室有着深厚的联系,僧徒众多,环境优美。往日里便是第一等的宋国使团才会被安排在这里,今日自己这个小小的掌起居事最多只能算是第三流的使团,就能被安排住在这里。这本身就表明还没有谈判之前,胜利的天平就开始倾向于自己一边了。 在使团安顿下来之后,由于这里是在燕京,所以辽方也无法以安全理由为借口,禁止宋方使节出入,现在又无法撕破脸。所以韩肖胄立刻就下令周平等人四出打探,搜集各种辽金战争的情报。等到了当天晚上,几人回到使团驻地时,个个脸上都带有喜色。 “相公,听说辽人之兴中府等名城皆已被金人攻陷,丧师数十万,辽军皆已经胆寒。不但渤海、熟女真多有叛归金人的,连辽天子亲领之女古、皮室四部也多有归降者,辽东‘怨军’回到燕地后,叛服不定,搅得燕地不得安宁。其贵胄分为两党,日夜攻讧不止。如今看来,辽国虽大,其已有覆亡之相!”温成的声音并不大,但深沉而有力,咬字清晰,颇有鼓动力,旁听众人倒也罢了,就连韩肖胄那白皙的脸上也抑制不住激动地神情,他忍不住站起身来,口中连声道:“想不到,想不到——” “相公,在下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温成沉声道。 “温公请讲!”经历了相遇盗匪的事情之后,韩肖胄明显对周平与温成两人的态度不一样了,很有些礼贤下士的感觉。 “相公此来,受天子诏命,要辽国免去每年的五十万银绢,且归还燕云十六州。可如今看来,那五十万银绢倒也罢了,若是辽人归还燕云十六州,其上京、中京又皆为金人贡献,其残余之地根本无法自存。若我是辽人,干脆与金人议和,将全辽之地尽数割予金人,全力与我大宋一战,如此一来,我大宋岂不是辛苦一番,白白为金人做了嫁衣?” “温公所言甚是!”韩肖胄点了点头,温成的话正好说中了他的心思。其实之所以北宋在一开始派出一个完全由低级武官组成,而且没有任何授权文件的使团前往辽东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北宋执政者对当时金国实力的不了解和不信任,不愿意在确认情况前泄露消息,反而引来辽人的进攻,惹火烧身。当时辽国立国已有百余年,历史比宋国还要久远,扩土万里,铁骑百万,乃是当世第一大国,其军事实力还要强过北宋。而金国立国不到十年,一族丁口还没有辽军多,当时人都不认为金有可能击败乃至覆灭辽国。毕竟宋人与金联盟的目的是利用金人的实力来牵制辽军协助己方恢复燕云而不是帮助金人消灭辽国。在这种情况下,金与宋的联盟其实存在一个谁主动、谁被动的情况,从现有情况下,金辽战事已开,宋是占有一个有利的地位;但如果辽金停战,达成合议,那么正在进行的“海上之盟”的局势就会颠倒,变成金人主动,宋人被动了。 第三十六章分金 “那温公有何高见呢?” “无他,因势利导罢了。天子的诏书是不能改动了的,不过使节却是您。看今天那个张郎中,辽人是不愿意和大宋撕破脸的,毕竟金人如今连战连胜,若要议和,不但已经被金人攻陷的州郡要归金人所有,恐怕还得拿出许多其他好处来。最重要的是,辽人根本是在塞外,其祖宗陵墓都在上京,又岂能轻易交予金人?所以只要大宋一边的要求不是太过分,他们都会应允的。到时相公将文书转交,辽人必定会讨价还价,您就势让一步不要逼得辽人与金人议和即可。” “温公所言甚是!”韩肖胄点了点头,此时他不禁想起来自己与赵良嗣会面时对方交给自己的一份名单,上面是一些私底下对契丹人有所不满,有反正可能的汉臣。这让他对这个逃臣的印象有了很大的改观,毕竟这些对于赵良嗣来说不但是升官发财的凭借,还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愿意主动交给自己这些,自己过去倒是小瞧了他。 众人在屋内商量完毕,便各自回屋休息。周平洗漱过后,便躺上床沉沉睡去,迷迷糊糊中,周平看到至善满脸寒霜的站在自己面前,沉声呵斥道:“你得了这么多钱财,却只顾得一人南下享福,将满庄上下遗弃于金人铁蹄之下,此举与禽兽何异?” 周平本能的转过逃走,也不知道跑了多远,迎面突然出现一人,定睛一看,却是薛良玉。只见对方满脸杀气,手中提了一把牛角尖刀,狞笑道:“你平白多了这么多钱财,外人也不知晓,今日取了你性命,这些黄金便是我一人的了!”,说罢便向自己扑来,周平转身要逃,脚下却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扑倒在地,回头一看,明晃晃的尖刀向自己心窝刺来。 “不要呀!”周平一声惨叫惊醒了过来,才发现方才不过是一场梦,自己坐在床上,额头上满是汗珠,借助窗外皎洁的月光,周平可以看到在对头的薛良玉睡的正熟,发出均匀的呼吸。 “原来是南柯一梦!”周平苦笑了一声,他此时依然可以感觉到自己急促的心跳,他伸手在枕头下摸了一下,指尖触摸到一个坚硬的物体,正是那只装骗来黄金的小木箱。这时周平才彻底的安了心,重新躺了下去,可不知道为什么,周平只觉得浑身上下又热又燥,怎么也睡不着,索性爬起身来,拿起袍子披上,推开放心走出门外,看着天上的明月,沉思了起来。 “不过得了五千贯钱便这般患得患失起来,难道自己穿越回来就是为了做个富家翁的吗?”周平忽然冷笑起来:“自己过去读书时还瞧不起遇到金兵便望风而逃、自毁干城的赵老九,好歹人家以皇子之尊在金兵营里当过人质,见识过金兵的厉害才怕。自己离金兵打过来还有好几年时间就怕的要跑到杭州、泉州去,只怕比他还差的远呢,又有什么资格耻笑人家?” “也罢,正好芸娘他爹是做铁匠的,从幽州回去便拿这五千贯钱做本钱将他那铺子好生改进,万丈高楼平地起,我就不信还有好几年时间就什么都做不了!”想到这里,周平心中的块垒已经尽去,只觉得浑身上下畅快无比,回到床上躺下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周平便将薛良玉与李宝叫进房中,看看四下无人,将门窗关严了。让两人围桌坐下,周平从床上拿了木箱,放在桌子上笑道:“李宝兄弟,四郎,我前几日发了一笔小财,古人云:‘君子有通财之义’,你们两人若是缺钱,直管取些去用!” “当真?”薛良玉笑道,一边伸手去翻开木箱的盖子,一边说:“阿平你要是早几日在东京就发财就好了,俺也好去大相国寺内耍耍,这幽州城虽然雄壮,若论玩耍处比东京可差远——”话说到这里突然卡住了,薛良玉目瞪口呆的看着木箱内满当当的金锭,半响之后方才回过神来,急问道:“周大哥,这,这都是哪里来的?”他不知不觉间已经改了口,将“阿平”变成了“周大哥”。 “不过是一笔不义之财罢了,便顺手取了也不伤廉!”周平笑道,随手在木箱里取了一枚金锭,丢给薛良玉说:“这一锭是五两,换成铜钱大概是八九十贯,你好生收好,待回到东京找个金店换成铜钱耍个够!” “是,是!”薛良玉如获重宝般的接在手里,放到口中咬了一口,确认是真金后方才小心的纳入怀中,坐了下来,看他脸上神色应该还有话想和周平讲,只是周平方才的豪举把他给镇住了,不敢打断对方的说话。 “李宝兄弟!”周平转过身来,对李宝微微一笑:“你这次从东京城中逃出,须得找个地方避避风头,身边少不得银钱,恰巧我发了一注横财,也算得是借了兄弟你的福气。请自取些当做路上的盘缠,也算在下的一点心意!”说罢周平便在木箱旁做了个请取的手势。 薛良玉见状不由得大吃一惊,他没想到周平竟然任凭李宝自取,那小箱子里随便一块金锭便是八九十贯铜钱,若是那李宝用他那蒲扇般的手掌在箱子里抓上一把,岂不是七八百贯就没了?想到这里,他心里边如同猫爪挠一般,只是周平都发话了,他这个旁人又岂能出言阻拦? 李宝却没有如薛良玉预料的那样扑上去在木箱里狠狠捞上一把,反而只是冷冷的看了看木箱内的黄金,他往日生意好时一晚上也有个三五贯的进账,对于钱财也不像薛良玉这般看得重,片刻之后目光又转在周平身上,沉声问道:“斗胆问一句,周兄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某家虽然不过是个卖艺的匹夫,但幼承庭训,不义之财还是不敢取的!” “原来如此,李宝兄弟果然不愧是廉士!”周平也不以为忤,将新城那天晚上州牧耶律运成宴请使团,暗中请求韩肖胄替他说款,自己借机从对方手中讹来这笔钱的事情经过一一道明。最后周平笑道:“这些钱想必都是那耶律运成从辽国百姓身上搜刮而来,乃是不义之财,我取之无伤,李兄你但取无妨。” “哎!”李宝听到这里,不由得叹了口气:“这耶律运成官至州牧,又得赐姓耶律,上位者待其不可谓不厚,却暗中与敌国勾结,首鼠两端,实在是奸佞小人。辽帝信重这等小人,其国不亡何待?”说到这里,李宝站起身来,向周平敛衽下拜:“周兄,那日若非你伸手施救,李宝这条性命只怕已经丢在东京城里了。我这一路上看到燕地民不聊生,外有强敌压境,眼看就要有一番大刀兵,只怕我大宋也难逃此劫。你是个有见识、识权变,是个真豪杰,我李宝反正也无路可去,不如将这条性命便交予你了,看看能否做出一番事业来!” “快快请起!”周平见状大喜,赶忙上前将其扶起。他此番本来就是一番试探,若这李宝是个贪财小人,自然会露出痕迹,自己这次冒着暴露这笔钱来历的风险换来这样一个心腹,怎么算是也是划得来的。 “四郎,我这次回去,打算用这笔钱做一番事业,到时候还请你相助!”周平安顿好了李宝转过身来对薛良玉说。 薛良玉笑道:“周大哥何必这么客气,以往我呆在庄子里总以为老天是老大,自己就是老二。出来后才知道你才是真英雄,只要你不嫌弃,将来我薛良玉就跟着你了!” “好,好!你我兄弟三人同心协力,何事不成?”周平笑道:“这次出来我不喜得了这几千贯钱财,却欢喜能多了两位异姓兄弟。”说到这里,周平声音转低:“不过这钱财来路不足为外人知晓,还请两位口风严些!” “那是自然!” “大哥请放心!”李、薛二人赶忙拍着胸脯保证。 这时,外间突然传来两下敲门声,随即便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周承信在否?” 李、薛两人脸色顿时大变,薛良玉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显然只要周平一个眼色,便要杀了门外那个不速之客灭口。周平站起身来,轻轻的在薛良玉的右臂轻拍了两下,制止住对方的冲动,示意其将桌子上的木箱收拾好,才大声应道:“谁呀?” “是我,温成!” “原来是温公!”周平看李、薛二人已经将屋内收拾停当,便开了房门,只见温成正站在门口,神色如常,便拱手道:“方才与两个兄弟在屋里闲聊,不想温公前来,外边风大,快进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不必了,今日正好无事,这净垢寺也是燕京名刹,我早就想要游览一番,不知周承信是否有空,愿意与我同游?” 周平闻言一愣,暗想这温成只怕是有什么事情想要借着这个机会与自己私底下说,反正遇事也躲不过,便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第三十七章凶杀 于是周平回屋里取了外袍穿上,与温成偕行而去,一路上所经殿堂,温成便指点细讲,将其来历一一道明,谈吐隽永,周平也暗自佩服此人虽然在科举上不得志,但胸中果有才学。他偶然有一两句回答,也能搔到对方痒处,一段路走下来,两人都颇有倾盖如故之感。眼看已近午饭时分,温成指着不远处那栋颇为雄伟的佛塔笑道:“那尊报恩塔中每一层墙壁上都有佛经图解,乃名匠所制,精美绝伦,在北地都是闻名的,你我游遍了这佛塔,再去吃饭可好?” 周平笑道:“小子自然听凭温公吩咐!” 两人走到佛塔前,却发现塔门紧闭,上面一个铁将军把门,四周也看不到把门的僧人,温成颇为失望的摇了摇头:“我前几次来燕京都想好生游览一番这净垢寺,却总是没有机会。这次好不容易住在这里,却吃了个闭门羹。” 周平看了看佛塔外部结构,笑道:“温公,你若是真的想看,我倒是有个办法。” “你有办法?” “不错!”周平意味深长的一笑,走到一旁,敏捷的向上一跳,便抓住了塔壁上的一个突出处,三下两下便爬上了二楼,然后将自己的腰带解了下来,垂了下来,对温成道:“温公你抓住腰带!” “这不太好吧?”温成对周平的作为有些不知所措。 “我等不过是进来看看,又不是窃贼,只不过懒得去找僧人开门罢了,又有何妨?温公你快抓住,否则让僧人看到了我们这样反倒惹来误会?” “好,好!”温成没奈何,只得抓住垂下来的腰带,周平手上使劲,三下两下便将其拉了起来,从窗子里钻了进去。周平收回腰带,两人开始观赏起佛塔内壁上的壁画起来,只见那些壁画虽然讲的不过是些佛经故事,但线条优美、人物活泼,显然制作的画师都是当时的名匠,不少图画上还有鎏金,更是显得富丽堂皇,让一旁的周平不由得惊叹当时辽国佛寺的富有。 而温成的神色就复杂的多,似喜似悲,不时还低声感叹,让周平颇为诧异。转眼之间,两人已经到了顶层,从这里向外望去,整个幽州城的景色尽数收入眼里,温成看着外间的景色,低声叹道:“如此佛塔,也不知道耗费了多少民脂民膏。” 周平点了点头,正待回话,却听到楼下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显然有人进塔来了。他看了看四周,指着一尊罗汉像道:“温公,若是让守塔僧人看到了只怕会惹来麻烦,你我快到后面去躲一躲。” 温成与周平刚刚在佛像后面躲好,便看到一人上来,却并非想象中的守塔僧人,乃是一个三四十岁的虬髯汉子,看他身上服饰颇为华贵,应该是某个辽国贵人。这辽国贵人上得塔来,也不参拜佛像,只是目光闪动,倒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一般。周、温二人都暗叫不妙,生怕被他逮个正着,那可就怎么也说不清了。过了约莫半响功夫,塔下又传来一阵人声,似乎又有人要上塔来了,周平腹中正叫苦不迭,那贵人突然掀开佛像前木案的帘布,钻了进去。 “这厮到底是作甚,干嘛也躲起来了,莫非是想要做什么鬼勾当不成?”周平自忖道,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温成,对方轻轻的摇了摇头,显然温成与自己一样,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这时,又有人从楼梯上来了,周平小心地侧过身子,从佛像的缝隙向外看去。进来的是三个女人,看服饰打扮应该是一名贵妇人和两名同行的侍女。那名贵妇人戴着一顶高顶帽子,从帽檐垂下来的纱帘将周平好奇的目光隔绝在外。那两名侍女将一块毛毯放在佛像前便退了下去,只留下贵妇一人。 贵妇独立在佛像前,凝视了一会佛像,便取下自己的帽子,走到毛毯旁,向佛像下拜祈祷起来。由于她使用的是契丹语,周平并无法听懂对方说了什么,不过就算那贵妇说的是汉语结果也不会有什么区别。周平已经被这名贵妇的美貌所惊呆了,她大约有二十六七岁,正处在一个女人最美丽的年纪,宽广的额头下是纤细而又挺直的鼻梁,一双明亮而又灵活的眼睛,红润的双唇,白皙的好像最精致的白瓷一般的皮肤。一件用最细羊毛纺而成的长袍包裹着她那修长而又丰满的身体,浓密乌黑的头发直披到浑圆的双肩,靠近前额的地方用一顶镶嵌着宝石的金发圈紧紧的束住,在长袍的外面则披着一件黑色的貂皮短袄,总之,这位贵妇人的身上没有一处没有散发出那致命的魅力,以至于躲藏在佛像后面的周平几乎感觉到一阵窒息。 “什么人?”一声惊呼将周平从那种迷醉中惊醒了过来,那个躲藏在佛案下的辽国贵人爬了出来,这个不速之客似乎把那位迷人的贵妇人吓了一跳,她本能的向楼梯出口处退去,不过那个贵人的动作更快,已经挡住了对方的退路,跪了下来,用低沉的声音向那贵妇人说了几句话。贵妇人脸上那种惊恐的神色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难道是两个人私会?看样子不太像呀!”周平暗忖道,此时他脑子里闲暇已久的八卦细胞又开始活动起来。这时场中的情况发生了突变,跪在地上的男子似乎是在恳求什么一般,而那贵妇人则不断的摇头,应该是加以拒绝,终于那贵妇人快步向楼梯口冲去,似乎是要离开这里。跪在地上那人赶忙站起身来,一把抓住那贵妇人的胳膊,两人扭打起来,突然那贵妇人从怀中拿出一件东西,猛地向那男子胸口捅了一下,对方立即伸手捂住自己的胸口,那贵妇人乘机逃走。那男子勉力站起身来,似乎是想要追赶的样子,可刚刚迈开两步,便扑倒在地,挣扎两下便不动了。 “情夫求欢不得?贵妇人杀人灭口?”周平晃了晃脑袋,不得其解,这下楼下的人声越传越远,倒好像是那个贵妇人逃走了。周平从佛像后钻了出来,捡起拿顶帽子看了看,上面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标志身份的饰物,只是传来一股女人的体香。周平将帽子放到一旁,走到地上那男子身旁,将其翻了过来,只见对方左胸处插着一把怀匕,已经断气了。 “这妇人好辣的手,一刀就扎到心窝了,也不只是哪家贵人的!”周平笑了笑,随手将那匕首拔了出来,想要在匕首上找到些许线索。 “此女姓萧名普贤,乃是大辽南京留守、秦晋国王耶律淳之妻。”周平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正是温成。 “什么?你怎么知道?”周平一愣,目光扫过手中的匕首,果然那匕首柄上铸着三个字“耶律淳”,心知对方说的多半不错。 “我听得懂契丹语。”温成指着躺在地上的尸体道:“辽帝行营中有人苦其无道,欲与这耶律淳勾结起事,奉耶律淳为帝,与金人议和,保全国家,此人便是使者。这萧普贤坚拒不允,两人相持不下,想不到失手杀了此人。” “失手?你怎知道是失手,不是故意杀了此人灭口?”周平笑道。 “你看!”周平指了指塔下正在急速离去的萧普贤一行人:“她连匕首都没有收拾,这般仓皇离去,若是没有我们,片刻之后尸体就会被僧人发现,很容易就能联系到她身上。哪里有这么不干净的灭口,分明是情急之下失手杀人。” “温公所言有理!”周平被温成鞭辟入里的分析折服了,他看了看正在逃走的萧普贤一行,叹道:“想不到辽国内政竟然已经紊乱到了这种地步,看来大宋的确应该早作打算。” “周承信,你过来帮我搭把手!”温成弯下腰去,吃力的挪动起尸体来。周平惊讶的问道:“你这是干什么?” “帮那位萧普贤一个忙,把尸体收拾好!”温成笑道:“现在咱们大宋可没有准备好,若是事发了也只是便宜了金人,不如将尸体随便丢到外面去,让他们自相猜疑便是,等大宋准备好了,再来重提旧事。” “不错!”周平此时对这个老吏已经是佩服的五体投地,暗想大宋选官之法当真是有问题,像这样一个人才到了五十多还沉沦下僚,要是两府里多几个像温成这般脑子清楚的,也不至于落得个开封沦陷、二圣北狩的下场。 两人花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将这人的尸体拖到了一个荒僻出遗弃,又将塔上顶层的毛毯、帽子和地上的血迹尽数清理干净,周平将那把匕首也收藏好了。待到两人将这一摊子事处置完了,回到住处,已经是晚饭时分了。两人还没进院门,早有使团的随员迎了上来,大声道:“温公你去哪里了,郎君寻你好久了,快去见他。” “何事如此仓皇?”温成一边进门一边问道。 “莫要问了,郎君便在堂上相候,一问便知。”那随员向温成唱了个肥喏,对一旁的周平说:“周承信你也过去吧,郎君说让你一回来便去见他。” 第三十八章刺探 周、温二人一同上得堂来,只见韩肖胄坐在首座上,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看到两人便站起身来:“二位快坐,有大事了!” “相公请讲!” “我方才从外间得到消息,金军已经包围了辽之上京,形势危在旦夕呀!” 周平闻言一愣,暗想这不是大好事吗?辽人越是形势紧迫岂不是对大宋越有利,他们这些宋的使节越是可以凭空要价,立下大功呀?刚想到这里却听到韩肖胄低声道:“我从一个辽国汉官口中得知,辽与金的谈判已经进入了最后的阶段了,本来双方还因为一些割让土地和称号、人质的问题纠缠不下,可是辽人祖宗陵墓都在上京,若是被金人包围,还不如予取予求?若是辽金和议达成,那我们这一趟可就是白跑了!” “相公且莫要心焦!”温成劝解道:“辽金和议是否能成不是我们能够干涉的,现在我们能做的只有尽可能的多了解此间情况,然后回去后禀明两府大臣与圣上,为将来做准备。不过依在下所见,情况没有这么简单。” “温公请讲。” 温成拱了拱手,便将方才在塔顶上发生的那件事情仔细讲述了一遍,最后他低声道:“辽人与我大宋不同,宗室大臣或参与机要,或掌重兵守名城,执掌大权。若是有英主在位倒也罢了,但若是遇到中人之主,便有萧墙之祸。金人与辽人议和,并非是真的想要与辽人和睦相处,不过是因为己方实力不足,无力一口将其吞下,拖延时间以待再战罢了;且不说这和议是否真的能成,就算和议成了,辽人出现内乱,金人难道会谨守和议不出兵?在下以为只要我大宋勤修内政,练兵积粮,必然会有机会出现的,相公在幽州应当多与此地辽臣交往饮宴,紧要之时必有用处。” “温公所言甚是!”听到这里,韩肖胄哪里还不明白温成的意思,的确辽国的政权组织结构与宋国这种传统的汉人朝廷不同,为了适应他统辖的塞内塞外两种情况的领土,大体上由南面官北面官组成。南面主要统辖燕云十六州,模仿唐制,设立三省六部、台、院、寺、监、诸卫、东宫之官,主要由汉人官吏组成,官吏州县、租赋、军马之事;而北面官则有契丹枢密院与行宫都总管司,主要由契丹人担任,主要管理宫帐、部族、属国之事,其政治中枢也不是在五京之中,而是在随同辽帝四时漫游的捺钵宫帐之中。这种双重管理制度较好的适应了契丹族的游牧传统与辽国统辖广大疆域上游牧与农耕两种性质的经济带来的巨大差异,是有其合理性的,但也不可避免的产生了南面与北面官之间的矛盾。更重要的是,由于辽国的核心民族是契丹人与奚人,相对于其统御的其他民族,这两个民族是少数,为了确保本族的优势,辽国的中枢权利和军事大权是掌握在以契丹人与奚人的上层贵族手中,所以以萧姓和耶律姓为主的辽国皇室诸王普遍拥有巨大的军事和政治权力,这与唐宋为了确保政权的稳定,剥夺了除太子一人以外其余所有皇室成员政治军事权力而给予大量经济特权作为补偿的情况迥然不同。这种情况虽然加强了契丹族与奚族上层对帝国的控制,但也加剧了其上层内部斗争的激烈性与残酷性,其内部斗争的形势不再是中原汉族帝国的宫廷内部斗争,而干脆是诸王统领各自统辖大军的内部攻杀,这种内讧在四方安靖时还好,如果像是现在有强敌在侧,那时内部各种矛盾与外部矛盾一起爆发出来,就会产生毁灭性的后果。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韩肖胄就好像全然忘了自己的本职工作,整日里就是和辽国幽州的来访的大臣们谈道念佛、吟风咏月,大肆卖弄他南朝士大夫的风采。应该说他在这方面还是非常擅长的,没有几天功夫,在幽州上层的社交圈子里就对其有了非常高的评价,其实辽国立国已经近两百年了,就算是真正的契丹人也在幽州定居了五六代了,早已汉化的非常严重了,即使是北面官也普遍有非常高深的文化修养,对待文化繁荣远胜辽国的北宋普遍都有向往仰慕之心。若是韩肖胄谈及赔款割地的事情,那些辽国官儿还有些提防之心,可要论起谈诗词讲佛老,那还不是趋之若鹜。一时间净垢寺的宋人使团驻地就成了幽州上层社会最时髦的地方,可谓是门庭若市。 “三百零五步,三百零六步,三百零七步。”薛良玉口中轻声记着数目,沿着城墙根向前走去,突然他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对身后的周平说:“东门这边向西三百零七步便是藏兵洞!” “嗯!”周平应了一声,小心的在一张略图上画了一个代表藏兵洞的叉,又记下307这个阿拉伯数字,在旁人看去,这不过是两个寻常的路人罢了。可是谁又知道这是两个正在搜集情报的间谍呢?原来这几日韩肖胄在幽州上层社交界大展拳脚的时候,周成他们几个也没有闲下来了,整日里在幽州城内闲逛,似乎是在要见识一下这座北国第一名城的风采。但实际上却不是这么简单,周平好歹在前世也受过从小学到大学一共十六年的教育,虽然很多东西可能在前世没有什么用处,但在北宋末年的敌国都城之内可就排上大用场了。这些天他装作是在闲逛,却将城防工事的情况用炭笔速记在白纸上,回到住处再将这些白纸整理好,等到回到大宋以后,将其重新绘在一张大图上便是幽州的城防图,虽然由于条件限制的原因,他还没有办法绘制等高线,记录标高等现代军用地图所特有的数据,但就算是比起枢密院职方司里珍藏的舆图只怕也差不离了。 “周大哥,东门这边已经差不多了,咱们接着往北边去吧?”薛良玉的兴致很高,作为一个从小就生长在一个尚武家庭的少年,他很清楚自己与周平正在进行工作的重要,这些舆图在战争中就意味着千百人的鲜血和生命,甚至决定着一次战役的胜负,他从来没有想象过竟然可以用这么精巧的办法将整个幽州的城防情况记录在这一张张薄纸上,如果说前几天他称周平为“周大哥”还有几分冲动,那么现在已经是彻头彻尾的服气了,他相信跟随这个年长自己十岁左右的同伴一定会有一个非常光明的未来。 “不必了!”周平看了看天色:“时间不早了,再说我们的身份毕竟敏感,整日总是在城墙边晃来晃去,若是引起辽人的疑心,把这些舆图搜出来,那可就前功尽弃了。回净垢寺吃晚饭吧,那里的素斋还是很不错的!” “嗯!”薛良玉点了点头,笑道:“不过若是论斋饭,这里哪里及得上相蓝(即大相国寺的俗称)的。” “你就知道吃!”周平笑了笑:“也罢,这次回东京,咱们一起去相蓝好生逛逛!” 两人回到住处,却发现情况有些不对。门口戒备森严不说,院子里守候的数十名随从也都是服饰华丽。周平不由得暗自称奇,这些天来这里高会的辽国达官贵人也不少,可就连当朝广陵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左企弓也是轻车简从,一身轻裘而来,并没有带什么仪仗随从。毕竟与会双方都心照不宣的竭力淡化与会者的官方身份,好建立一种私人间的亲密关系,以备将来之用。一下子冒出这一队人来,颇为碍眼。 这时,周平正好看到温成从里边出来,上前指着那些随从问道:“温公,来了什么人,竟然如此?” 温成看了看左右无人,附耳低语道:“便是那日的塔中人。” “萧普贤?”这倒把周平吓了一跳:“她来作甚?莫不是那日的事情发了?” “你莫慌!”温成见周平这般,笑道:“同来的还有她丈夫秦晋国王耶律淳,听说此人宽厚好学,尤喜佛经,韩相公在佛道上颇有造诣,他们夫妻二人前来倒也寻常。”说到这里,温成看到周平神色惊惶,大异于平日里那副镇定自若的样子,便少有的调笑道:“久闻这萧普贤有天人之姿,在辽国贵女中号称第一,那日在塔中只怕未曾看轻,今日机会不可错过,周兄可要进去一睹为快?” “温公说笑了,不过听说这耶律淳素来有贤王之称,颇得燕人人心,今日倒要一睹真容!”周平口中说着话,腿脚却向屋内走去。守门人早已认熟了他,知道是宋国使臣的心腹,离得还有六七步远便撩起帘幕,让他进门去。周平向其拱了拱手便进得门来,顿时感觉到一股子热气扑面而来,额头上立即冒出一层汗珠来,也不知这地板下面装了多少地龙,在这北国雄城里竟然如同江南晚春一般。周平见屋内十余人皆是端坐凝神,倾听上首的一人讲经,正是韩肖胄。 “禅宗六祖有云:‘觉性本有,烦恼本无。直接契证觉性,便是顿悟。’若是强求解脱,反倒是落了下乘!”韩肖胄盘膝坐在蒲团之上,一身葛袍,头戴东坡巾,手持拂尘,白面黑须,口若悬河,便宛如神仙一般。 第三十九章返程 “韩相公!”这时,坐在萧普贤身旁的衰颓老者打断了韩肖胄的讲法,看此人已经年近六十的模样,与一旁的萧普贤比较起来,当真是红颜白发,让周平心中颇为诧异,他还以为萧普贤乃是耶律淳的正妻,两人的年纪也应该相仿,却不想耶律淳是个年近六十的老头。 “今日得闻妙法,实在是三生有幸,不过小王这些日子心神不定,烦恼丛生,便是强自去除,片刻之后又会复生,敢请先生指教?”细看这耶律淳虽然富贵之极,但眉目间满是愁苦之色,显然是为国事忧心。 “在下不过平日里读经偶有所得,如何敢当先生二字!”韩肖胄笑道:“不过小生以为,秦晋国王之烦恼当从‘无’字求?” “无?” “不错,秦晋国王可见过那初生的婴儿,可有烦恼?” 耶律淳愕然道:“初生婴儿无知无识,自然是没有烦恼的。” “那就是了,秦晋国王你身居王位、手掌大权、富贵已极,除了贵国天子,这大辽万里疆土之内只怕无一人比你‘有’的多了,既然如此,你就算再怎么念经诵佛,焚香修炼,只怕也无法去尽烦恼了!不知外臣所言对否?” 耶律淳听到这里,不禁哑然,的确正如韩肖胄说的,自己若是一寻常人家,大可携家人难逃去宋国,离开大辽这将倾的大厦重新开始;但自己身为大辽皇族,在此危难时候,又岂能弃宗庙社稷于不顾,独自一人逃生?纵然明知道前面是个大火坑,也只有睁着眼睛跳下去了。 耶律淳站起身来,向韩肖胄长揖为礼道:“老夫已经年近六十,如枯林朽枝,旦夕将折。先生妙论,已经是用不得了!” 韩肖胄赶忙起身让开,不敢受耶律淳的礼,笑道:“秦晋国王为国之股肱,外臣只有感佩的份!” 耶律淳叹了口气,没有多言,伸出右手,一旁的萧普贤赶忙伸手扶住,两人便向外间走去,周平一旁看的清楚,那耶律淳面带金色,指尖微颤,意气消沉,俨然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与一旁的萧普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耶律淳夫妇离去后,其余辽国大臣也纷纷辞去,屋内只剩下大宋使团的人了。周平上前拱手笑道:“相公以片言折辽酋秦晋国王,古今罕见,小人钦佩不已!” “罢了,吾已将利害剖明,入不入得彼辈的耳就要看他们自己了!”韩肖胄取了饮子喝了两口,走到胡床坐下,笑道:“阿平,你还要几日?” “相公请看!”周平从怀中取出今日记下的舆图,呈送了上去。韩肖胄接过细看,脸色不由得微动,赞道:“好,好!光是这些和张关羽就不算白走了这一遭,那和冼早也说要伐燕,晚也说要伐燕,还呈了个什么《收燕山图》上去,欺瞒圣心,如何及的上阿平你画的这舆图,你好生做,本官不会埋没了你的功劳!” “多谢相公栽培!”周平躬身拜了一拜,沉声道:“若是外城的大概还要两三日,内城进出不便,就画不得了。” “好,好!”韩肖胄笑道:“阿平你也是糊涂了,若是大军进了外城,内城自然土崩瓦解,还怕他们翻得了天不成?” “小人糊涂了,多亏相公提醒!” “嗯!”韩肖胄踌躇满志的点了点头,仿佛这幽州城已经踏在他的足下:“那我再在这里讲经论佛几日吧!” 四天后,当周平完成了最后一部分舆图,韩肖胄带领着使团踏上了归途。虽然表面上使团的使命没有完成,宋方的要求被辽人拒绝,辽方同意将每年五十万银绢的贡奉减到一半,但是对于交还燕云十六州之地绝对不肯退让。不过宋人使团的离去却受到的相当隆重的欢送,幽州上层社会以一种几乎是恋恋不舍的态度将韩肖胄送过了芦沟,南京留守秦晋国王耶律淳虽然卧病在床,但依然派出自己的儿子代为送别,还送上了一份相当丰厚的程仪。就这样,使团踏上了归途,每一个人对未来都充满了憧憬。 由于春雪融化,发水冲坏了道路的原因,使团返回走了另外一条路,不会再经过新城,这也让周平松了一口气,不用担心那个出了一大笔钱的耶律运成向韩肖胄提起此事,惹来麻烦。眼看随着路途向南,道旁的积雪渐薄,越来越接近宋境,想起家人的期望、朝廷的恩赏,使团众人的心情也越发畅快起来。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少小去乡邑,扬声沙漠垂。宿昔秉良弓,楛矢何参差。控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 最得意的要数薛良玉,只见其坐在马背上,高声吟诵着前两天周平刚刚教他的曹植的《白马篇》,也许是这首乐府诗描绘的形象最接近他的憧憬的缘故,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只要是闲来无事便记忆背诵,不过是粗通文墨的他不过一天工夫便能背诵如流。靠在车壁上的周平像一个宽容的兄长一般,微笑着看着少年的骑影。 “呜——!” 突然前方传来一声拖长的号角声,使团中人立刻紧张了起来,这意味着在大队前面哨探发现了不寻常的情况。周平跳下马车,看着护送的契丹骑兵在校尉的指挥下排成战斗队形,片刻之后一骑从前面奔来,用契丹语大声叫喊着什么,周平立即感觉到气氛松弛了下来。 “前面有不少尸体,应该是刚刚打了仗!”背后传来了温成的声音,周平转过头来,只见对方脸色凝重。 “看来形势越发严重了,这里距离宋境这么近就有战事发生,哎,民生多哀呀!” 周平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点了点头。他走到坐骑旁跳上战马猛抽了一下马股,向前方疾驰而去,薛良玉一愣,也赶快打马跟了上去。 “应该是还没死多久,尸体都还没有腐败!”薛良玉低声道。在道路右侧的空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四五十具尸体,燕地的寒风将死者的皮肤变成了让人恶心的铁青色。成群的乌鸦正在尸体上盘旋啄食着,对于这些食腐鸟类来说,人类的自相残杀给它们提供了丰富的食物。 “这些应该是汉儿的叛军或者盗贼,被辽国骑兵打败了。”薛良玉从尸体上拔出一支羽箭,递给周平说。他指着四周被马蹄践踏狼藉的雪地和向西边延伸的马蹄印和尸体继续说:“盗贼在这里遇到了契丹骑兵,他们遭到了骑兵的围攻,很快抵抗被击溃,然后就是尾随追击。应该不会有几个活口!” 周平没有回答,他将箭矢丢到一边,走到尸体堆旁,这些尸体非常密集,而且伤口基本都是在胸前,显然他们是在殊死战斗中被杀的,而且还有几个人穿着皮甲,应该是首领。 “良玉,这些人不简单呀!首领都没有先逃走!”周平对薛良玉低声道。 “嗯!”薛良玉点了点头,相比起宋境内的那些盗匪来说,这群死者生前的战斗意志无疑要强多了。两人上得马来正准备离去,风中传来一声呻吟,周平一愣,目光转向薛良玉,发现对方也神色有异,才确定并非是自己幻听。 “还有人活着?”周平跳下马来,向尸堆走去,这时第二声呻吟传来。这次周平更加确定了,他飞快的跑到声音来源处,翻开两具尸体,下面露出一个最多只有十四五岁大小的半大孩子来,正竭力把自己的右腿从一匹马尸下抽出来。 “良玉,来帮忙!”周平喊了一声,两人一同协力将马腿略微抬起来一点,那少年乘机将腿抽了出来。周平小心的在腿上捏了几下,那少年倒也晓事,知道对方是帮自己检查,忍住痛没有叫喊。 “骨头应该没事!”确认了之后的周平将那个少年扶了起来,上下打量了一会对方,不得不承认这个少年的运气很好,经历了这样一番生死劫难,他浑身上下居然除了几处挫伤和扭伤外,竟然一切正常。 “怎么处置这小子?”薛良玉问道。 “带去让相公看看,再定夺如何处置!”周平将腰间的酒囊递给那少年,让他喝了两口,将其抱上马。 车厢里,韩肖胄上下打量着少年,片刻之后问道:“你听得懂我说什么吗?” “我也是汉儿,自然听得懂!”那少年的腔调有些奇怪,但的确是华语。他看了一会韩肖胄的打扮,突然问道:“你们是宋国的官儿?” “不错,你是如何知道的?” “我爹爹说汉官袍服便是这个样子,只是我没有亲眼见过。”那少年说到这里,低下头去,显然是想起了自己父亲的遭遇。 “那你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怎么会被人围攻?” “我是辽东人氏,姓罗别人都叫我罗舍儿,故乡辽人与金人打仗,乡亲们只能逃往燕地。”说到这里,那少年突然咬牙骂道:“契丹狗用我等伐利州,却又不与粮衣,分明是欲借刀杀人,尽杀我怨军兄弟!”注意了一下,一直以来打赏的都是‘aaaaaa‘‘arsken‘‘yxnline‘等几位书友,怎么说呢,作为一个作者,我当然希望打赏的钱越多越好,但是如果打赏的总额一定的话,我更希望更分散些,而不是就那十来个人。这样会让我觉得更多的人在用实际行动支持我! 第四十章怨军 “怨军?”车厢内几人交换了一下眼色,他们在幽州呆了这么久,自然知晓这个怨军的首尾。原来辽天庆六年(1116年),由于辽伐金连战连败,渤海人高永昌杀辽东京留守萧保先,自称大渤海国皇帝,改元应顺,占领了辽东50余州。天祚帝派宰相张琳讨伐,在沈州为支援高永昌的女真兵所败。天祚帝授秦晋国王耶律淳为都元帅,招募辽东饥民,取报怨于女真之意,谓之“怨军”。可是这支“怨军”不但不能报怨于女真,反而对金军望风而逃。耶律淳回到燕京后,改编“怨军”为常胜军。而这支大体是由辽东饥民组成的军队却时叛时降,让当时的辽南京留守耶律淳十分头疼。而身为穿越者的周平知道的更多,这支“怨军”可谓是一个大灾星,他们先是叛辽降宋,后来又叛宋降金,最后被金军拆解分遣,骨干被全部杀掉。这支军队可谓是这个混乱的时代的一个缩影,他们出卖别人也被别人所出卖,就好像一辆被瞎子驾驭的马车,在山路上狂奔,留下来一路的尸体和血污,最后自己也坠落山崖,摔了个粉身碎骨。 “那你先去包扎伤口,好生歇息,等到伤好了在做打算吧!”韩肖胄笑道。 “多谢恩公!”那少年向众人磕了几个头,便被带到使团的大夫车厢里去了。温成笑道:“想不到我等就要离开辽境,还得了这样一枚闲子。看来此次出使,相公是要直上青云呀!” 次日,使团便过了白沟,到了宋境,一路往东京去了。李宝因为案子的缘故,无法去东京,准备去投奔安阳薛家村。临别之前,李宝突然对周平说:“周大哥,我有句话要对你说,你捡来那个罗舍儿有些古怪。” “古怪?那怎么说?” 李宝叹了口气,道:“这孩子手脚十分勤快,伤还没全好便从马车上下来跟着切草拾柴,忙上忙下的,大伙儿倒也都为喜欢他,只是他说话做事有些奇怪。比如有天晚上宿营,他看到我睡前把佩刀放到一旁,便问我为何不将佩刀放在怀中贴肉放着?我说天下间哪有这般放刀的。那孩子说天气寒冷,若是放在外面只怕夜里刀刃和刀鞘黏在一起,临时拔不出来便是一条性命,他们夜里宿营时都是把刀放在怀里的;还有一次大家一起吃饭,他只吃了一碗就不吃了,我问他吃饱了吗?他却答自己不过是半大孩子,并非正兵,能吃个半饱就够了,应该将黍米留给正兵吃饱,才有力气打仗;还有昨天,我们经过一个村庄,他问我为何那村庄外间没有壕沟鹿砦,里面没有石墙射塔,道路直通村口,并无曲折,这般流寇岂不是一下子就打进去了?我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周平回想起这次出使幽州,虽说路上也看到了一些战乱的痕迹,但大体上来说还是和平状态。但这个罗舍儿口中所说、目中所见,无一不是攻战杀伐之事,显然他这些经验并不是在幽州学的到的,而是从怨军逃出的辽东辽西之地学到的。由此看来那里是何等的人间地狱,连一个半大的孩子的生活里都充满了战争。从这种人间地狱里杀出来的军队一旦进入已经和平百余年,百姓不识干戈的宋国,将会是一种多么可怕的情景。想到这里,周平不禁打了个寒颤。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李宝低声道:“一想起东京的大相国寺、棘盆、扑社,再想想这个罗舍儿的所来之处,那里人过得生活,我就不寒而栗。如果让他们杀进来,一切就都完了,整个东京城都会被从地上抹掉的!” “我明白了!”周平点了点头:“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进来!” “无论如何!”李宝重重的点了点头:“只要能不让他们进来,我什么都愿意做!”说到这里,他伸出右手紧紧的握了一下周平的手臂,用力的摇了两下转身离去了。 “什么都愿意做!”周平看着李宝离去的背影,脸上浮现出一丝坚毅的神色。 当使团返回东京的时候,已经是重和二年三月(1119年)了,春天的气息已经出现在这座和平的城市了。东京人依照往日的习惯,正争论着汴河两岸的茶楼画舫最别致?哪一家名园桃花新开?相蓝又出了什么新鲜的玩意?用各种各样的把戏来打发自己的闲暇时光。此时的大宋是如此的富庶,以至于东京城内出现了这么大的一个市民阶层,他们就好像东京这个大蜜罐旁的蝇虫,舔舐着达官贵人们大口吞食时溅出的零星蜜汁。这些幸运的蝇虫们震动着翅膀,炫耀着自己的幸运,却没有发现随着蜜香味的传播,蜜罐四周的黑暗中已经聚集了一双双贪婪的眼睛。 “你们两个要返乡?”韩肖胄矜持的问道,自从使团回到东京,不,应该说是抵达白沟返回宋境之后。韩肖胄对周、薛两人的态度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那种对待心腹的亲近恢复成当时士大夫对待下级所特有的那种矜持和隐藏在矜持后面的傲慢。对于这种变化,周平就仿佛完全没有感觉到这一切,总是保持着恭敬勤勉的态度,这让韩肖胄十分满意,甚至在与夫人交谈中称赞周平虽出自乡里,但处事本分得体,在武人中十分难得。 “正是!”周平躬身拜了一拜,起身道:“已经快到春耕时节了,我们两人乡里还有些田产,荒废不得,还请相公恩准我们两人回乡,待到秋收之后再来侍奉相公!” “原来如此!”韩肖胄捋了一下颔下的胡须,稍一思忖笑道:“本来还想给你们两个在京中寻个差遣,不过既然你们挂念家中,那便放你们回去吧。临别前在账房里每人取三十贯钱,便当是路上的盘缠吧!” “小人拜谢相公!留在东京不敢,若是能在相州寻个差遣便好了。” “那倒简单!我在折子里有提到你们两人的功劳,别的不敢说,一个县尉、都头还是没有问题的!” “多谢相公栽培!”周平拜了一拜,道:“小人还有一件事情相求,还望相公应允!” “哦?何事相求?” “小人自小便喜欢锻造之术,久闻天下巧匠皆在京师东西作坊五十一作(北宋军器作坊)中,斗胆想要前往开开眼界,还请相公开口相助!” “东西作坊?军器监?”韩肖胄的眉头皱了起来,沉吟不语。周平见状,赶忙解释道:“小人未过门的媳妇家中便是铁匠,小人将来只怕也是做这个营生的,俗话说宁有一艺傍身,不要万贯家财。还请相公相助!” “原来如此!”韩肖胄笑了起来:“你现在品级虽低,也是在籍的武官了,怎么还想着那个铁匠铺子?也罢,反正你也是朝廷武官了,这倒也无妨,正好我还欠那提点军器监的秋公公两瓶好酒,你们两个送去,顺便在那边看看便是。” “多谢相公!” 周平与薛良玉刚刚退下堂来,薛良玉便低声问道:“周大哥,为何不留在韩相公府上,怎么也比回安阳好吧?” “留在这里?”周平冷笑一声,问道:“你有没有感觉到回东京后韩相公对我俩的态度就有些不一样了?” “有吗?”薛良玉一愣,挠了挠脑袋道:“好像还真是的,不像在辽国时候那般亲近了。” “那是自然,你我都是只会弯弓舞刀的厮杀汉子,在辽国他用得着你我替他卖命,在东京我俩还有什么用?就算帮我俩寻个差遣,这情分也就尽了。我们两个粗汉在这东京城中,放眼便是达官贵人,就算有个差遣又怎么比得上回家去当个都头、县尉快活?” “大哥说的是!” “还有这次你去辽国难道没有发现太平日子要到头了,马上就是武人的日子了。咱俩留在东京如容钧直、金枪直一般给贵人们迎前趋后的当依仗鼓吹?还不如回安阳好好操练一番自家的乡兵,才是正经,要知道他们才是我们的根!” “对,那才是我们的根!”薛良玉狠狠的点了点头:“那大哥要去军器监也是为了这个?” “那是自然!”周平笑道:“要练兵怎么能没有坚甲利兵?铁甲和强弩我们现在是不能造,不过看看怎么制造总可以吧?我们明天好生看看,回去后我就把陈铁匠他家的铺子扩大几倍规模,我那五千贯钱就是为这个准备的。” “好咧,周哥还是你想得远!”薛良玉裂开了嘴,畅快的笑了起来。 次日,周薛二人便携了两瓶好酒与韩肖胄的名刺,来到军器监衙门,将那名刺递上,不久之后,便有人引领两人上堂,堂上上首坐着四十多岁白脸胖子,笑容可掬,待周、薛二人行过了礼,便抬了抬手,尖声道:“难得韩左史还记着这桩事,某家倒是生受了。好些日子未曾见了,也不知他去了一趟辽国,身子骨可安好?” “多谢都监垂询,我家郎君一切安好。” 第四十一章新交 那秋都监尖笑了两声:“韩左史去了趟辽国,便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一门心思鼓吹联金灭辽,还派你们两个过来看看东西坊,敢情要去当安抚使了!”周平听到这里,已经感觉到这秋都监的话有些不对味,仿佛对韩肖胄有些不满。原来韩肖胄从辽国出使回来之后,感觉到辽国内忧外患,大宋有机可乘,于是便立即改变立场,在对道君皇帝的奏文中大肆鼓吹。这秋都监本就是内侍官,在宫中颇有些眼线,自然有些耳闻。此人在宫中时本是侍候郑贵妃的,自然与自称郑贵妃从兄弟的知枢密院事、太宰郑居中是一党的,这郑居中本与蔡京一党,但由于争权而反目,所以在征辽之事与蔡京、童贯二人各持一边。韩肖胄转头去支持征辽,便是那一派的叛徒,他自然看的颇不顺眼。 周平正担心秋都监故意为难,却听那秋都监笑了两声,道:“也罢,征辽也罢,不征也罢都是为了圣人效命,某家不过是一个守户犬,勾当些许公事罢了!来人,带两位壮士在坊中看看!”便自顾转身离去了。 周平不由得大喜过望,他也不知道为何这秋都监为何又突然让他们进去了,他没想到竟然这般容易便得以进入当时最先进的武器作坊,作为一个穿越者,虽然他的脑子里有着超过当世近千年的科学知识,可是理论是一回事,实际又是一回事,若是能够仔细看一遍,回去在加以比对,必然会有所收获。而那秋都监本是个宦官,是没有什么节操的。他虽然与郑居中一党,但为的也不过是为了与外官勾结取利,眼见的出兵征辽的一派在朝中声势越来越大,他自然不会死死抱住郑居中那一条大腿不放。反正这件事情对于他来说不过是小事一桩,又何必开罪了韩肖胄,断了自己一条后路呢? 周薛二人进得东西坊内,只见道路两旁一间间工坊,有衣甲作、弓弩作、火油作,里间工匠忙的热火朝天。原来宋承五代之弊,开国皇帝最害怕的就是武人作乱,所以行的是“强干弱枝”之策,将天下强兵集中于京师,虎视四方。这军器也是一般,天下的名匠作坊,也是集中在京师汴梁,府库中存放的军器甲胄累计如山,结果在靖康之难后,尽数为金人掠去。是以靖康之后,金军素以甲坚兵利闻名天下。 领路的是个小内侍,脸上露出些许不耐烦的神色,冷声问道:“二位,这军器作东西两坊五十一作,便是几天几夜也看不完,你们两个要去哪里呀?” 周平赶忙从怀中取出摸出一只布包,塞给小内侍,笑道:“劳烦小老爷引领我们两个,罪过罪过,这点东西便让您去吃杯茶。我等只想去看看衣甲作与刀枪作,还望小老爷应允。” 小内侍接过布包,侧过身子打开一看,却是足足的两贯钱,那小内侍品级低微,一个月的俸禄也不过一两贯,不由得大喜,赶忙转身笑道:“好说好说,两位要去哪里我便带两位去哪里!” 周平二人逛了一日,收获不少,晚饭时分才回到住处,门口便听到有看门的老汉道:“阿平快快回去,有位太尉(宋时常称军官为太尉)要见你们,只说是有带信来,正在里面相候。” 周平一愣,自己在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亲人,哪来的人给自己写信?莫非是安阳那边出了事情?他赶忙谢过老汉,往自己院子走去。离得还有十余步远,便看到一个青年汉子背对着自己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背脊挺得笔直,一旁站着说话的却是那从燕地带回的孤儿罗舍儿。兴许是听到了脚步声,那青年站起身来,转身上下打量了两下周平,问道:“可是相州安阳周平?” “不错,正是在下!”周平拱了拱手,他此时已经认出了对面那人,正是那天夜里在二楼陪伴金人使节的青年军官,金人使节被李宝扼杀后,正是此人带领众衙役军士追捕李宝的。他来自己这儿,莫不是找到了线索,追到自己这儿来了?想到这里,周平心中不禁一阵惊慌,目光游离寻找等会的逃跑路线。 “是你便好。”那青年笑道,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呈了上来,突然他右手一翻,一把便抓住周平的右臂,早已有所提防的周平抓住对方的手,小臂一翻,便要拗断对方的手,两人顿时扭做一团。周平身后的薛良玉还没反应过来,一旁的罗舍儿已经操起靠在墙上的杆棒,狠狠的一下抽在马扩的膝盖内侧,打的他右腿一弯,不过马扩反应极快,顺势右腿一个鸳鸯拐便将罗舍儿提倒在地,双臂一振便挣脱了周平的双臂,后跃了两步,拱手笑道:“在下姓马名扩,并无恶意,这次是奉父亲之命,带一封书信给你。” “书信?”周平伸手拦住准备扑上来的薛良玉,问道:“那你刚才是干嘛?” “不过是相试罢了!”马扩笑道:“家严乃是至善禅师的旧交,这封书信便是至善禅师托家严转交的。兄台若是不信,一看便知!” 周平将信将疑的捡起落在地上的书信,拆开一看果然是至善的笔迹,这才信了几分。他将书信放入怀中,问道:“禅师现在何处?你又如何知道我在这里?” 马扩见周平神色,心知对方对自己还是颇有疑心,便将至善在登州与马政一行人偶遇,便结伴前往辽东,现在留在辽东诸事一一道明,只是将自己一行人前往辽东的目的和至善留在辽东当金人人质的事情隐去不提。到最后,马扩向周平深深一揖,道:“家严派人前往相州送信,贵庄中人说两位前往东京韩府了,问韩府又说两位随韩左使前往辽国了,今日方才送到。至善禅师称家严面前称许周兄为当世罕见的奇男子,在下听了便有几分好胜之心,方才出手相试,得罪之处还请列位见谅!” “原来如此!”周平点了点头,他也不是傻子,联系起那天夜里的所见,他就能猜想出眼前的这位年轻人至少是参与了宋金结成海上之盟的秘密外交行动的,甚至还在使团中地位不低,否则不会让他担任陪同金人使节的任务。无论是为了获得金人的第一手资料,还是为了将来多铺一条路,与眼前这位叫做马扩的青年军官处好关系都是十分必要的。 “劳烦马兄奔走几趟,在下实在是不好意思,略备薄酒,聊表寸心!”周平伸出右手,邀请马扩在石凳上坐下,又让罗舍尔去外间买些酒菜来。马扩也不推辞,笑道:“也好,今日反正也得空,便留下来与周兄畅饮一番。” 周、马、薛三人在石凳上坐下,不久之后,罗舍儿便买了些酒菜回来,在石桌上摆开。三人一边饮酒一边聊天,马扩得知周、薛二人都是已经有了官身,还护送韩肖胄前往辽国出使,赶忙起身行礼道:“不知二位已经是使臣,小弟方才无礼之处还请见谅!” 周平赶忙笑道:“不过是个从九品的承信郎罢了,芝麻绿豆大小的官儿,马兄见笑了!” 马扩肃容道:“周兄这话可就差了,此乃朝廷名器,起码轻看了?再说从九品便是入了官身,本朝军功叙转甚快。若是某家所料不差,你们两人此番出使辽国定然会超迁数转,便是当到保义郎、从义郎也不是不可能!”说到这里,马扩的脸色变得和缓了些,笑道:“既然两位都是使臣,又和韩左史出使辽国,我有些话也不必瞒着你们了,说来某家还有一件事情要多谢两位呢!” “谢我们?” “不错,实话和你们说吧,此次家严前往辽东,并非是为了买马,乃是为了与金人订盟夹击辽国,恢复燕云。如今金人使节已经来到东京,朝廷却迟迟没有回音,显然是朝中战和两派争执不下。前几日却传下消息来,朝廷准备派出使节前往辽东,听说就是韩左史在圣人面前力主征辽,两位也有力焉,说来在下岂不是要谢过两位?” “原来如此!”周平点了点头,问道:“若是这般说,至善禅师留在辽东也不是那么简单吧?” 马扩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神色,答道:“不错,禅师自愿为质留在金人那里,此事颇为机密,在下方才不知二位身份,所以才未曾说出。” “留下为质?”周平闻言一愣,随即叹道:“禅师总是这般,为了天下百姓忘了己身,也不知他现在可安好否?” “据我所见,金人质朴的很,与辽国有切骨之仇,与我大宋联盟之意颇诚,只是——”说到这里,马扩叹了口气:“朝中迟迟不决,拖延了不少时日,只恐夜长梦多呀!”说到这里,他已经抬头向东北方向望去。 “迟迟不决?”周平一愣,反问道:“这又是为何原因?” 马扩稍一犹豫,低声道:“前几日从知雄州事和冼那边传来一份辽国公文,其中言说辽人正与金人议和,于是天子便召回使节,只是让人将金人使节送回辽东。” “只恐这是辽人的奸计!”周平低声道:“彼得知我与金人联盟,便将假消息传来,使的是离间之计!”看到不少打赏和推荐票的书友,十分高兴!不管是《天下节度》和《新顺之钢铁世纪》时候的老书友,还是来了起点认识的新书友,都万分感谢,毕竟码字写书离不开大家的支持,一个人是走不下去的! 第四十二章射猎上 “周兄所言甚是。不过辽金议和之事倒也并非完全是假,两国交兵,边打边谈也是常有的,不过就算是如此,反倒应该加快与金人的联盟,毕竟就算辽金两国议和,联络金人也可分辽人之力,为恢复幽燕做准备嘛!两府大臣还是操切了些!”到了此时马扩也不敢直言天子的过失,将错误推到了蔡京与童贯的身上。 会宁府,按出虎水畔。东京汴梁的这个时节早已冰雪尽融,草木发芽,而位于北国的这里还是白雪皑皑,一副冰天雪地的模样,唯有那按出虎水上的冰层已经破开,露出湍急的水面,预示着春天的即将到来。 一阵人马声沿着道路传来,十几匹战马沿着道路行来,看他们的装束来看应该是外出打猎的女真贵族,马背上的骑手们都裹着皮裘,背着大弓猎叉,熟练的驾驭着没有修建鬃毛的战马,沿着没人脚踝的雪地赶来,他们生机勃勃的叫喊声打破了森林的寂静,将路旁树枝上的积雪震落在地,溅起一片片雪雾。 粘罕端坐在马背上,和绝大部分当时的女真贵族一样,他是个魁梧结实的汉子,身体里充满了旺盛的精力。与已经文明化的辽国与宋国不同,这个新兴的民族的精英们还来不及把权力和地位变成可以传给自己子孙的私有财产,高贵的血脉并不能确保继承权力和地位,每一个女真贵族子弟都必须在战争中证明自己的力量和勇气配得上他们的地位,否则他们就会被战士们的嘘声从军官和首领的位置上赶下去。但与其他女真贵族不同的是,粘罕平日里脸上总是带着爽朗的笑容,这在严苛的环境中搏杀出来的女真贵族中可是不多见的。但知晓内情的人们都知道这位国相撒改的儿子是女真贵族中最有心计,也是最有野心的一个。他脸上的笑容和腰刀和弓箭一样,都是他的一种武器,如果有必要的话,他随时都可以象抹去飞溅到脸上的血一样抹去那笑容,露出狰狞的真面目来。不过这个时候他就好像一个殷勤的主人一样,笑嘻嘻的用马鞭指着不远处的林子向身后的至善介绍道:“连续下了七八天的雪,今天总算是放晴了,快要到开春射柳的日子了,正好出来松松筋骨。猎物们前些日子都躲到林子深处山坳里避风雪了,天晴了正要出来觅食,最好的雪鸡与鹿这林子里都有,我们正好赶出来打一围,大师你应该不会介意杀生吧?” 至善今天没有穿袈裟,如同大部分女真人一般穿着一件皮裘,背上背着弓箭,腰挎戒刀,闻言笑道:“贫僧是禅宗和尚,酒肉杀生之戒都是不守的,郎君不用担心。” 正说话间,至善的坐骑前蹄踏入雪地里一个坑中,前蹄一软,战马便跪了下去,一旁的粘罕大惊,还没等他伸手救援,至善大喝一声,双臂猛地一提缰绳,同时腰间发力,双腿猛夹马腹,那战马嘶鸣一声,竟然将前蹄从雪堆中提了起来。 “好,好马术!”粘罕见状不由得击掌赞道,随性的女真护卫也以一种内行才会有的轰然赞赏声回应着,这些刚刚摆脱野蛮状态的骄傲骑士们还没有学会怎么样隐藏自己的感情。 “见笑了!”至善用手掌轻轻的抚摸了两下坐骑的颈部,好安抚这匹刚刚有点受惊的牲口:“许久未曾骑马了,险些失蹄了!” “大和尚!”不知是因为什么缘故,粘罕改变了对至善的称呼:“像你这般骑术,大宋军中算的是上乘的吧?” “郎君说笑了,像我这等水平的骑手在西军中都是车载斗量,更不要说东京城中宿卫天子的殿前奉日、铁骑诸军了。” “是吗?我却是不信!”粘罕狡猾的一笑:“大和尚这般本事,便是在我大金军中也算的是上等的了。我大金皇帝起兵之时,兵不过数千,甲不过数百,便能连败辽军。你大宋军若是这般厉害,早就独自将辽国灭了,何必还来和我们结盟?” 至善并没有马上回答问题,他注意到粘罕的瞳孔危险的收缩了,眯成了一条缝,就好像猫科动物扑食前那一瞬间。他低咳了一声,道:“郎君可曾射猎过猛虎?” “那是自然!”粘罕笑道:“在我女真好汉子面前,猛虎又算的什么?” “那郎君猎虎之时,可是独自一人去的吗?” “自然不是。” “那不就是了!”至善笑道:“郎君不怕猛虎,但猎虎之时,有随从相助。我大宋不怕辽国,但北伐时需贵国相助,这又有何不可呢?再说同盟相恤,本就是相互的事情,莫非贵国一家就能灭辽?” “呵呵呵!”听到至善这番话,粘罕笑了起来,对方刚才非常巧妙的回避了自己的问题,并指出联盟并不只是宋国单方面所求,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就不明智了。像他这么聪明的人自然不会做这种事情,他笑嘻嘻的抽了一下自己坐骑的屁股,笑道:“大和尚说得好,大宋与大金联起手来,才能射倒辽国这头猛虎。” 粘罕一行人到达猎场附近已经是中午时分了,在十几个火堆旁,或站或坐这四五百名女真人,与粘罕本人和他的随从们不同的是,这些女真人身上穿的不过是麻布或者树皮制成的简陋衣物,只有少数人身上穿的是些鹿皮、羊皮衣服,在寒风下,这些女真人只能蜷缩在火堆旁取暖,看到粘罕他们出现,才纷纷站起身来。 “国相郎君到了,快让阿里喜(金语中奴仆的意思)们起来,去林子里把猎物们驱赶出来!”一名粘罕的随从赶到火堆旁,大声喊道。两名头领赶忙转身大声向部众们大声叫喊,这些人赶忙拿起木棍、火把、木弓等简陋的武器,排成一条稀疏的横队,向林子深处走去,而剩余的人则将早已准备好的一个个火堆点着了,火堆连成了一条弧线,将树林包围了起来。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树林里传来一阵阵的鸟兽声,随即听到一阵阵的人声。粘罕的随从早已在篝火旁烘好了弓,纷纷上了弦,跳上战马,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且慢!”粘罕做了个手势,转身对至善笑道:“依照我们女真人的规矩,第一头猎物应该让给客人,大和尚请!” 至善心知对方是在考校自己,他笑了笑,给自己的弓上好弦,戴上扳指,翻身跳上战马,轻轻的踢了两下马肚子,坐骑便轻快的跑进了火圈当中的空地中,他从背上取出一支羽箭,将箭括卡上弦。等待着第一头猎物的到来。 第一头从林子里冲出来的猎物是一头黄獐,这头受惊的畜生发疯般的越过树林边缘的雪堆,向外冲去,但火堆和人群的呐喊声又将它逼了回来。正当此时,至善用力一夹马腹,坐骑便向黄獐冲了过去,那头畜生立即感觉到了危险的降临,以惊人的敏捷猛地向旁边一跃,扭头向林子里逃去。正当这个时候,至善身体仰卧在马背上,顺势将弓拉了个满怀,大拇指与食指一松,特制的半月形箭矢便切断了那头黄獐的颈部,惯性使得那头畜生还向前冲了十余步才扑倒在地,在雪地里留下一条血迹。 “也立麻力!”几乎是同时,粘罕大声叫喊了起来,在女真话里这是“善射的人”的意思,四周的随从们和其他女真人也齐声应和。这些终日与弓箭和野兽打交道的女真人很清楚骑在战马上射中一头狂奔的黄獐是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大和尚这般好身手,又有见识干脆便留在这里,当我粘罕的朋友吧!”粘罕打马过来笑道:“我们大金国也不只有女真人,也有渤海人、汉儿。有本事、有主意的朋友我们都要,田地、房子、女奴、金子,你要多少都可以。大和尚,等我们打下辽国的上京,就给你盖一座大大的庙,让你去做庙里的大萨满,你看好不好?” “国相郎君,若是宋金两国结盟,大金便是我的盟邦,我便是贵国国主的外臣。您若是有事情我又怎么会不效力呢?在大宋还是在大金又有什么区别?”至善的语气十分恭谨,只不过粘罕很清楚对方是坚决的拒绝了自己。粘罕是个极精明的人,哈哈一笑:“说的也是,反正联盟一成,我与大和尚便是自己人了。是不,也立麻力!”这时,他的语气已经是非常亲昵了。 “呜!” 这时人群中传出一阵号角声,两人的目光向场中转去,这时狩猎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了,雪地里已经躺下来不少中箭的猎物,又从树林中跑出一群鹿来,为首的是一头体型巨大的公鹿,它那庞大的角就好像一顶巨大的王冠,在阳光下反射出白色的光。这头公鹿仿佛有些茫然的看了看四周,随即它低下头,胸腔里庞大的肺叶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吼声,有如隆隆的雷鸣,水汽从鼻孔里喷射出来,迅速凝结成一团白色的雾气。它一边用前蹄蹬着雪地,一便用那双充血的眼睛盯着他的敌人们。 第四十三章射猎下 这时一头猎犬过于靠近了那头公鹿,向其大声的吠叫着,公鹿猛地低下头,向前冲去,那猎犬赶忙向旁边一跃,但锋利的鹿角还是刺穿了它的躯体,那公鹿猛地一甩头,那只猎犬就好像一块揉烂了的破布一样飞了出去,公鹿冲到尸体旁,发出了胜利的鸣叫声。 “不许射箭!”粘罕突然举起右手,大声下令道:“有没有一个勇士,能够用刀剑或者长矛杀死这头公鹿,如果是阿里喜(奴隶)就让他当我的随从,如果是我的随从就让他当蒲辇勃堇(五十夫长),如果是蒲辇勃堇就让他当谋克勃堇(百夫长)!” 人群中并没有马上有人应答,几乎所有的女真人都知道一头被激怒的雄鹿是多么的可怕,它刚才挑飞一只百多斤的猛犬简直就像是对付一捆稻草,那一对美丽的鹿角简直就是两把尖刀。即使是最老的猎人,也未曾见过这么高大强壮的公鹿,在很多崇信山林的女真人眼里,这简直就是山神的化身。 “没有人敢吗?”粘罕的脸色变得阴沉了起来:“就没有一个男子汉敢于表现一下自己的力气和本领吗?” “我并不是没有力气和本领!”几分钟后,人群中有人回答道:“我只是害怕触怒了山神,国相郎君假如您愿意保证补偿触怒山神的损失,我忽比斯愿意杀死这头公鹿!” “那很好,我保证假如你们明年打不到猎物就由我来补偿你们的损失!”粘罕笑了起来:“说吧,勇士忽比斯,你可以从我的随从那儿选择你喜欢的任何武器!”说到这里,他做了个手势,随从们便将长矛、佩刀、斧子等武器放在地上听凭那忽比斯挑选。 忽比斯走到粘罕的面前,四周的女真人不禁发出低沉的赞叹声,每个人都用羡慕的目光,打量着忽比斯那树身一般粗大健壮的双腿,像两块合起来盾牌一样坚实的胸脯,还有那仿佛金刚罗汉一般坚强有力的肩膀。对于这些生活里充满了狩猎和战争等危险活动的人们来说,强壮的体魄有着极其特别的意义。粘罕打量了一会对方,问道:“好一个强壮的汉子,我怎么不记得什么时候见过你?” 站在一旁的村长答道:“禀告国相郎君,忽比斯不是本地人,半年前才从山里下来的,据他说是从北边过来的,他胃口太大,族里养不活。” “原来如此!”粘罕笑了起来,这种情况在当地很常见。阿骨打所在的完颜女真部落在整个女真民族中属于开化比较晚的,所处的地域也是比较贫瘠的,在辽东还有很多熟女真部落,他们的文明程度要比完颜部落高得多。但是在更北的地区,还有许多其他更加野蛮的部落,他们所处的地区更加贫瘠,为了求生,不断有人向南迁徙。而阿骨打就将其编入各个部族之中,加强自己的军事力量。 忽比斯看了看地上的武器,回头看了看雄鹿道:“鹿有角,我有双手,不需要长矛,也不需要刀。”说罢他便转身向那头公鹿走去。 公鹿看到了这个靠近了的人,本能的感觉到了危险,它低下了头,用蹄子在雪地里刨着坑,鼻孔里发出恐吓的喷气声。而忽比斯则张开双臂,发出“赫赫”的吼叫声回应。那头公鹿果然忍受不了刺激,四蹄猛地蹬地向忽比斯冲了过来,只见这巨人以难以想象的敏捷向旁边一跃,避开了公鹿的冲击,围观的女真人们发出了一片惊呼声。公鹿转过身来以更快的速度向自己的敌人扑来,但是忽比斯就地一滚,又避开了锋利的鹿角;公鹿愤怒的转过身,向地上的敌人顶去,忽比斯巧妙的一翻身,一把抱住已经失去速度的公鹿的脖子,发力将其往地上猛压了下去,而公鹿则发力上抬,想要将这个可恶的敌人掀翻在地,在用蹄子将其蹬踏而,一人一兽僵持了起来。 围观的人们已经屏住了呼吸,即使是心思深沉的粘罕也从马背上站了起来,攥紧了拳头,瞪大双眼看着场内的角斗。 忽比斯竭尽全力地抓住了公鹿的双角,他的背弯得像一张拉得很紧的弓,他的头埋在双肩中间,他的脚一直到踝骨都深深地陷进了雪地里,胳膊上鼓起的肌肉把皮肤都要撑破了似的。但是他却把公鹿的头死死的按到在地上,人与野兽在一动不动的较量着力量,至善觉得自己眼前仿佛是一座塑像,但是他清楚,这种看似静止的表面下,双方在进行着一场殊死的搏斗,那头公鹿的四蹄和忽比斯的双腿一样,都深深的陷入了雪地里,汗水从它的皮肤里渗出来,将鬃毛浸湿了变成一团团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围观的女真人仿佛都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场中传出了一声仿佛呻吟般的吼叫声,人们看到公鹿的头被忽比斯的一双铁臂扭转了过来,他的脸、背和肩膀都变成了紫红色,他的脊背弯得更厉害了。显然他正要使出他那最后一点超人的力气,而他所剩的力气也不多了。公鹿的吼叫声越发变得沉重、嘶哑、痛苦,和这个巨人宽阔的胸膛里发出的喘息声混成了一片,它的舌头伸出了长长的舌头,流出了白沫。 突然,距离最近的人们听到了沉闷声响,那是骨头断裂的声音,这头公鹿的脖子被扭断了,就好像一个用完发条动力的玩具,倒在地上不动了。 “唔哈!唔哈!”忽比斯站直了身体,一只脚踏在公鹿的头上,高举双臂狂吼起来。他的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水粘结在一起,不过他的双眼充满了惊人的力量。 围观的女真人发出欢呼声,拥了上去,用自己的双手接触着忽比斯的双臂和躯干,赞许着他的力量和勇气。看着这个场景,至善的心中突然一阵悸动,本能的低下了头。 “大和尚,你看如何?”粘罕笑了起来:“我们女真人别的没有,这样的好汉子有的是!就算没有宋国的结盟,我们一样能把辽国消灭!” 狩猎已经进入了尾声,粘罕实现了他的诺言,将那个忽比斯收入了自己的随从中。按照女真人的风俗,狩猎得到的珍贵皮革是属于贵族们的,但是肉、内脏还有角和筋却是属于所有参与狩猎的人的,参与狩猎的女人们将猎物的肉割成一块块的,放在锅里煮或者火堆上炙烤,而男人们则围成一团,喝着酒,大声吹嘘着自己打到猎物的多少。不过今天大部分男人都收敛了不少,因为他们知道真正的主角只有一个,就是那个赤手空拳拧断公鹿脖子的忽比斯。只见那个忽比斯盘腿坐在粘罕旁边,正旁若无人的拿着一条鹿腿大嚼。 粘罕一边饮酒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一旁的至善,他很满意刚刚那场戏的效果。与当时女真高层人物不同,粘罕属于那种极少数有长远眼光的那种人,他与完颜阿骨打都意识到,虽然新生的金国政权在战场上不断取得胜利,但是这个国家的政治和经济基础还十分薄弱。金国的军事制度即猛安谋克制从本质来说是一种兵农合一的制度,战时出征时,士兵必须自备武器干粮,也没有军饷,战利品是士兵唯一的收入来源。由于当时的女真族还没有完全脱离部族社会,上层与下层之间的矛盾还不是非常尖锐,原始部族中那种血缘的纽带还没有消失,女真军队有着惊人的团结和锐气,在与辽国与宋国的战争中取得了巨大的胜利。但是随着战争的深入和规模的不断扩大,女真军队出征的距离、时间也在不断增加,在这种情况下,猛安谋克制也出现了不少问题:比如并非所有的战斗都能获得大量的战利品,坚固的城塞需要长时间的围攻,很有可能军队付出沉重的代价却一无所获,在这种情况下,士兵们的士气很容易受到挫折,而偏偏辽国统辖的汉地有大量坚固的城塞;长时间的战争也破坏了金国脆弱的经济基础,精壮男子长期出征,国内的土地没有人耕种,如果掠夺而来的财富不足以补偿这一损失,战争也很难持续下去。要解决这一问题,无非有两种办法,要么见好就收,与辽国和谈,停止这场战争;要么与宋国结盟,由盟友来进攻城防坚固的辽国汉地,彻底消灭辽国。 在这个问题上,金国的高层已经分裂为两派,分别倾向于与辽议和和与宋结盟。而辽国与宋国都派来了使臣,只不过辽国使臣的级别和授权要高得多,议和的诚意也高得多,辽方已经同意了承认金国独立地位;交还女真逃人;割让辽东、长春两路土地;每年给予女真二十五万银帛的岁币等条件。但粘罕却并不赞同与辽人议和,其原因很简单,在金国最高层的诸个勃极烈中,他不过是阿骨打的堂叔的儿子,血缘是最远的。 第四十四章打断 如果这个时候与辽国和谈成功,那么在之前建立了巨大功勋和威望的完颜阿骨打毫无疑问就可以成为金国的皇帝,而血缘最远却又掌握着巨大权力的自己很有可能会因为成为阿骨打继承人的潜在危险而成为第一个被清理排斥的对象;但如果与宋国结盟,那对辽的战争就要持续下去,为了更大面积的土地上进行战争,阿骨打就必须采用分别任命方面统帅的办法。这样一来当时的女真人刚刚从原始部落制度转变到奴隶制国家,皇权还不稳固,皇帝只不过是诸多勃极烈中最强的一个而并非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半人半神,已经表现出出色军事才能的粘罕就有非常大的希望在征服辽国的战争中积累足够的战功和势力,压倒甚至取代阿骨打的继承人,成为金帝国的下一任继承者。 这也是为什么粘罕今天带着至善这个宋使出来打猎的真正原因,他希望通过这次打猎来考察这个僧人的真正性格,因为在接下来的行动中他需要一个真正的勇士来破坏辽金的和议,考察的结果让粘罕非常满意,至于那个忽比斯,不过是个意外之喜罢了。 吃完晚饭后,粘罕便和至善一同返回会宁府,那里是金国现在的政治中心,在没有出征打仗的日子里,完颜阿骨打和大部分金人的高层都住在这里。由于现在还在初春,要等到春耕结束之后才会出兵,金国的高层和他们的亲兵都还留在会宁府,这座简陋的城镇显得格外的热闹。 至善到了驿馆门口,正准备下马,一旁的粘罕伸手拉住他的缰绳,笑道:“大和尚且慢,待会还有件事情须得你帮忙。” “我?”至善本以为对方这是在开玩笑,但很快他就发现粘罕脸上的笑容消失,显然对方不是在开玩笑。 “其实也是在帮你自己,大和尚你记得刚才说过的话吗?只要大宋与金是盟邦,你就会帮助我。现在辽国也派了使者来,要与我们女真人议和,你知道应该怎么办了吧?” 粘罕的声音并不大,但听在至善耳朵里便如同当头打下来一个雷来,他本能的怀疑粘罕所说的话的真伪。但他立刻听到粘罕用低沉的声音继续道:“你不用怀疑这是假的,我没有骗你的必要,很快你就可以看到辽国的使节了,在这件事情上,我和你是一致的,我也反对与辽国议和。” “为什么?” “很简单,如果战争持续下去,我和我的军队就会有越来越多的奴隶、财富、土地,战士和部民们也会聚集在我身边,可如果不打了,”说到这里,粘罕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双手一摊:“那就一切都完了!” 至善低下了头,几分钟后,他重新抬起头来,低声道:“好的,我帮你!” 与辽与宋不同,金国的皇帝完颜阿骨打并没有在自己的住处上花费太多的的力气,不过是十余间木屋。所以当粘罕带着至善走进院子的时候,至善还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到了金国的中枢之地。 “大和尚,你在这里稍待一会,待会会有人引领你进去。”粘罕向至善低声吩咐了一声,便朝内走去。片刻之后,至善便看到四五个穿着华贵服饰的使臣进来了,应该就是粘罕方才口中的辽国使臣。因为是刚刚出外打猎的缘故,至善身上也穿着皮袍子,粗粗看上去和寻常的女真人并没有什么差异,那几个辽国使臣没有注意到他就进去了。 “想不到这海上之盟的关键竟在某家手上了!”至善猛地攥紧了自己的双拳,只觉得掌心全是汗,又湿又热。 “东怀国皇帝陛下,这些便是大辽圣人与您的国书、玉册、金印、法器等物,您先前所求的‘大圣大明皇帝’之号由于与敝国太祖名号相冲突,还请改作‘东怀国至胜至明皇帝’,还请陛下收讫!”辽静江军节度使萧习尼烈恭谨的向上座的完颜阿骨打行礼,指着身后的十几个装饰华丽的木箱说道。 “嗯!”完颜阿骨打矜持的点了点头,但是不难看出他眼里的兴奋,从一个东北不知名的小部落头领起家,击败统御北方数百年的大国,迫使对方向自己称兄求和,这种巨大的成就感让像他这样的英雄也不竟有些熏熏然。 “那和议之事——?”萧习尼烈赶忙问道。 “你们先退下吧!我与诸位勃极烈商议之后再与你答复!” “是!”萧习尼烈赶忙躬身行礼,带着使团的成员退下了。堂上的金国君臣们围在火塘边席地而坐,开始商议了起来,很快众人就形成了两派,大体上来说,年龄较大的吴乞买(即后来的金太宗)、辞不失等人主张与辽国议和;而较为年轻的粘罕、斡鲁补(即完颜宗望)以及粘罕之父撒改则反对与辽国议和,主张继续进行战争,一直到消灭辽国为止,而完颜阿骨打自己则没有表态,只是捻着颔下的胡须,静静的听着众人的争论。 “若是依某家的意思,应当议和!”吴乞买从火塘边缘抓了一把灰,洒在地板上,一边在上面写画,一边陈述起自己的意见起来:“假如说辽人是一头熊的话,我们金人只是一头狼,狼就算能咬伤熊十次,也禁不住被熊掌击中一下。我们当年起兵不过是因为辽人暴虐,眼下辽国已经割让我们辽东、长春两道,每年还给予岁币二十五万银绢,我等的子孙怎么也受用不尽了,又何必继续打下去?俗话说‘一鸟在手胜过十鸟在林’,行事还是稳妥些好!” “你这就差了!”斡鲁补拂去吴乞买在灰上写画下的字迹,说:“俗话说‘打狼不死,必受其害!’咱们起兵反辽,连战连胜,就应该乘势直捣其都城,焚其宗庙,才可释兵歇马。不然等辽人整兵再战,那怎么办?” “我们当时不过两三千人都不怕辽军,现在有了辽东、长春两道,部众百倍于当年,又怕什么辽人?” 这吴乞买与斡鲁补本是叔侄,但争得脸红脖子粗,眼看便攘臂起身,就要厮打起来。完颜阿骨打咳嗽了一声,两人赶忙坐下来,阿骨打看了看众人,目光停留在粘罕身上,问道:“你叫粘罕(女真话里是‘心’的意思),在我们女真人中间素来以聪明而闻名,来,你说说是当战还是当和?” 粘罕微微鞠了一躬,沉声道:“某家以为现在连辽人是真心议和还是不过是缓兵之计都没有弄清楚,谈论是战是和还早了些!” “不错,那你说辽人是真心议和还是缓兵之计呢?” “我不清楚,不过有个人清楚!”粘罕笑道:“陛下若是应允,我便让那人进来解说!” “道理就像是金子,就是在深山之中要将其挖出来,快快请他进来!”阿骨打笑道。 “是,不过我有个条件,待会那人进来之后,这里的人不许打断他说话。” “那是自然,我等岂可这么无礼!”完颜阿骨打沉声道:“列位都听清楚了,待会不得打断那人说话!” “喏!”众人齐声应道。 粘罕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招来一名随从,低声吩咐了几句回到火塘旁,几分钟后从外间进来一人,正是至善。粘罕拿起国书递给他,笑道:“大和尚,这是辽人与我大金国的国书,你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至善点了点头,打开国书一看,只见里面用汉文和契丹文两种文字,书写辽帝册封完颜阿骨打为帝的事情,又看了看一旁木架上的彤弓、象辂,冷笑了起来。一旁的粘罕赶忙接口道:“大和尚你笑什么,这可是辽国皇帝册封我大金皇帝的国书,有甚好笑的!” “这恐怕不是册封的文书吧!”至善笑道:“这彤弓、象辂乃是天子册封诸侯之礼,‘东怀国’乃是东面小邦怀大国德义;“遥芬”、“多戬”并非美意;“渠材”有轻辱之意。如此这般无礼之处甚多,听起来不像是辽国皇帝册封贵国皇帝,倒像是上国使臣宣抚藩国一般!” 堂上众人立刻耸动了起来,这些后金的高层都是马背上长大的,哪里懂得这些繁冗礼仪。上首的完颜阿骨打脸色也变得阴沉起来。唯有吴乞买年岁较大,性格要深沉的多,他沉声问道:“大和尚,你是宋国的使臣,自然希望我们与辽人议和不成,我们都不识这些文字,又怎么知道是不是你故意挑拨我大金与辽国冲突?” “上面的文字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认识,你若是不信,大可将辽国使臣叫来,一个个询问他们便可,到底我是不是故意挑拨,一问便知晓了!” 吴乞买看了看至善泰然自若的神色,绝对对方也不像是在欺骗自己,喊来外间的随从,吩咐其将辽国使臣请来。片刻之后,辽国使臣回到堂上,那萧尼烈也感觉到了堂上异样的气氛,腰杆子顿时弯了下来。完颜阿骨打向至善微微点了点头,至善上前一步,厉声问道:“汝既言要册封大金国皇帝,为何行彤弓、象辂之礼?为何在书信中有‘东怀国’、‘遥芬’、’多戬’、‘渠材’这些字眼,当这里无人认得吗?” 第四十五章转机 那萧尼烈自然明白文书中的猫腻,相比起已经被女真人夺去的辽东、长春两道,辽帝更不情愿册封女真人为平等藩国,但形势比人强,只得在这些细节上玩花样,欺负金国都是些刚刚从山林里出来的蛮子。却没想到金国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个内行人来,将其揭了个底朝天。萧尼烈此时想起传闻中女真人的凶残,浑身上下早已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发抖,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口。 “来人,拉下去抽一百鞭子!”完颜阿骨打总算克制住了自己的怒气,没有下令将这几个辽国使臣推出去砍头,他也不愿意因此彻底毁掉与辽国和议。虽然在当时和后世的许多人眼里,这位率领女真族人闪电般崛起的领袖是一头刚勇的雄狮,但实际上在完颜阿骨打的灵魂是有两面的,分别由雄狮和狐狸占据的,只不过阿骨打在平日里巧妙的将其中一面隐藏在另外一面下面了。在狮子的勇猛不起作用的时候,他都能够用狡猾和谨慎达到自己的目的。相比起他来说,宋与辽这两个更加强大的帝国的领袖在历史上这个关键的时刻表现的就要拙劣的多了。 很快,外间就传来了皮鞭抽在肉体上沉闷声和惨叫声,这时完颜阿骨打已经能够完全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了,他转过头用庄重的口气对至善说:“大和尚,多谢你为我们揭破了契丹皇帝的诡计,我们女真人是懂得用好意来回报好意,用刀剑来回报刀剑的。”说到这里,他轻击了两下手掌,对从外间进来的一名侍从说:“你去将我那匹白马牵来,这是我送给好朋友的礼物!” “多谢陛下!”至善双手合十行礼。 “不必了,这是你应该得到的!”完颜阿骨打笑了起来,随即他脸色一变,沉声问道:“不过大和尚,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我的使者和你的同伴出发已经这么久了,为何却没有一点回音?大宋国皇帝是什么意思呢?” “陛下!”至善抬起头来,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大声道:“我是一名留在您这儿的人质,并不知晓贵国使臣在我大宋发生了什么,但既然陛下有意与我大宋结成海上之盟,共击辽国,却又私底下与辽人和议,这又算得什么呢?俗话说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想必是我大宋国也风闻此事,自然联盟之事便作罢了!” 完颜阿骨打没想到至善身为人质,竟然敢当面指责自己玩两面派手法,不由得有几分尴尬,一旁的斡鲁补年轻气盛,霍的一下站起身来大声喝道:“你不过是个人质,居然还敢这般对大汗说话,拖出去乱棍打死!” “且慢!”完颜阿骨打伸手示意冲进来的侍卫退了出去,笑道:“大和尚,你是个好朋友,我们女真人不杀好朋友。你刚才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不过你们宋国的使团来的时候,并无国书,最大的官儿也不过这么大!”阿骨打指了指火塘中的一根柴火。“可是辽国的求和使团带着阿适(辽国皇帝的小名)的国书,零头的官儿有那么大!”阿骨打指了指门旁的那根脸盆粗细的廊柱:“你说如果你是我,是和辽国和谈还是与你们宋国和谈呢?” “可是你已经应允与我们宋国结盟了,如何又能与辽国和谈呢?这两项明明是自相矛盾的!” “大和尚,你错了,我还没有与你们宋国结盟,我只是开始与你们商议结盟夹击辽国的事情!”完颜阿骨打说到这里,双手一摊笑道:“你和你的同伴连国书都没有一封,我如何和你们结盟?难道你大和尚就能做得了南朝大皇帝的主?” 至善顿时哑然,说到底他只是个民间人士,连使团的正式成员都不是,其实就算使团的首领马政也不过是个过来探风,随时可以牺牲的小棋子罢了,如何能与当时已经是一国之主的完颜阿骨打抗辩?再说当时大宋朝廷内部剧烈的党争,就算是两府大臣都是朝不保夕,谁还能做得了那位轻佻多变的道君皇帝的主? “大和尚,贵国所为虽有不合适处,但错不在你。这样吧,你且回去一趟,替我带话与贵国大皇帝:辽国已遣使者前来,封我为国主,割让辽东、长春两道,岁币二十五万银绢。我怒其礼仪不全,又念与汝已结夹攻,遂鞭辽国来使,不受其请。”说到这里,完颜阿骨打右臂猛地向下一挥,大声道:“若是当真要结盟,共灭辽国,当遣大臣带国书来,若是还用诏书,定难从命!” “外臣明白!”至善沉声答道,他自然听明白了完颜阿骨打的意思,若是用国书则是两个平等的国家,而用诏书则是君主对自己的臣属,显然金人的意思是要求宋国承认他们是一个与辽、宋对等的国家。 “好!”完颜阿骨打笑了起来,他拍了拍一旁的粘罕的肩膀,道:“我听鸟家奴(粘罕的小名)说过,你们南朝的和尚不能碰女人,那我就送你些盘缠,免得让人说我们女真人慢待了朋友。”说到这里,他轻轻拍了两下手掌,两名侍从拿着两只托盘进来,上面满满当当的都是金锭与银锭。 “莫要推辞!”粘罕制止住至善的推辞,笑道:“这些都是我们从契丹人那里夺过来的,多得很,给了你再去契丹人那里去抢就是了。大和尚,哪天你要是在南朝呆的不开心了,就来我们女真人这里,像你这种有学问又有本事的人,我们女真人最欢迎了!” “既然如此,那就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至善没奈何只得收下金银,完颜阿骨打见状大笑道:“甚好,正事谈完了,那就拿酒上来吧,大伙儿好好喝一顿!” “好!”众女真人齐声欢呼起来。 安阳。 已经是五月了,正午的阳光晒在皮肤上,火燎燎的十分难受。周平穿着一件短褂,有节奏的转动着腰,长柄镰刀随着他的转动在长草众中摆动,将一丛丛长草割倒。不断有碎草叶、灰尘、小虫子飞到周平的身上,和他的汗水粘在一起,十分难受,但周平仿佛没有感觉一般,只是有节奏的挥动着长柄镰刀,就好像一个没有生命的机械。 “到响了,过来歇会吧!”不远处传来一声叫喊,周平放下镰刀,只见不远处的树荫下有一个熟悉的苗条身影,那正是他的新婚妻子芸娘。周平应了一声,转身对一旁的罗舍儿与李宝道:“芸娘送饭来了,去树下吃点东西歇歇吧!” “嗯!”两人应了一声,拿起家什往树下走去。到了树下周平接过芸娘递过来的水罐喝了几口,又递给一旁的李宝,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拿起饭篓里的面饼和酱菜吃了起来。一旁的李宝吃了一口,问道:“阿平,你现在好歹也是个巡检了,正九品的使臣,手下也有二十个弓手,何必还要自己来做这等事!” 周平喝了口水笑道:“正是农忙的时候,各家各户人手都紧,当弓手多半是穷苦人家,若是叫来替我干活,他们家中田若是荒了,秋后可就要饿死人了!” “郎君忒滥好人了!”一旁的罗舍儿笑道:“当兵的给将主作活,天经地义的事情。不情愿怎的,绳子皮鞭军法在那儿,哪个还敢不来?” “话不能这么讲,舍儿你记得前些日子我讲给你听得兵法没有?若要练兵,须得先结以恩义,然后束以军法,而不是反过来;若是按你所说,未有恩义就滥施刑罚,那这些兵又如何堪用?” “阿平所言有理!”李宝叹了口气道:“只是这个道理在我大宋境内为将的恐怕也没有几个人知道了。” “怎么说?”周平问道。 “你也知道我在当扑手之前便是在殿前司当差的,可就是在东京汴梁天子脚下,宿卫天子的禁军也整日里被将主驱使,替他们修房铺路,榨油贩货,做各种营生牟利,哪里还是天子爪牙,全然是一群贩夫。我看不过眼才索性脱了那身红袄,去做扑手。”说到这里,李宝叹了口气:“大宋境内能做到阿平你刚才说的那点的恐怕也只有西军之中的老种、小种两位相公了。” 周平听到这两个名字,眼神一亮问道:“老种、小种?你说的莫不是种师道与种师中?” “哪里还有别人!”李宝脸上现出敬仰的神色:“大宋精兵皆在西军,西军之中若论治军任将,又有哪个及的上这两位!” “原来如此!”周平笑道:“我也曾听闻过这两人的名字,看来若是大宋真的要恢复燕云,为帅的定然是从这两人中选择一个啦?” “那是自然!”李宝脸上现出一副理所当然的神色:“这等大战,定然是从西军调兵来,西军之中论资历,论本事、论威望又有哪个及得上他们的?便是任了别人为将,只怕也不敢上任!”说到这里,李宝叹了一口气:“只是我大宋祖制以文制武,在都统制之上还得有宣抚司运筹,希望莫要来个多事的掣肘。以老种小种的本事纵然不能大胜,至少也不会大败!”光是码字看来不行,还要卖萌呀!要打赏,要收藏,推荐、各种都要啦! 第四十六章军器上 听到这里,周平心中不由得苦笑起来,若是自己没有记错,北伐燕云时北宋的统帅并非大种小种,而是那位大太监童贯,后来战事不利也有内部指挥不统一的原因。看来大宋的问题也不是没人知道,李宝不过是个殿前司的低级军士,都知道千万不能掣肘统帅,可没奈何这个是大宋的祖制,已经改不得了,若是个明白的文官倒也罢了,偏生来的是那位大太监。想到这里,周平问道:“那若是童贯呢?” “童贯?”李宝一愣:“你是说让童贯担当宣抚使?” “呵呵,我只是假设一下,反正他在西军中也立下不少战功。” “这个!”李宝犹豫了一会,叹道:“怎么说呢,总比那些文臣好吧,童贯这厮虽然贪鄙,但也是在西军历练过的,知道边士艰辛,不会自以为是听不进武将的话,最多是捞些钱罢了,可当官的有哪个不捞钱的?总比一个啥都不懂又喜欢指手画脚的大头巾强得多!” “也是!”李宝的回答倒是让周平有些意外,颇有宁可要捞钱能干活的贪官也不要不捞钱胡来的清官的意思。他正准备向其打听一下西军的情况,却听到不远处有人喊道:“阿平在不?”他抬头一看,却是一个骑马的汉子,正是不久前当上本县县尉的薛良臣。周平赶忙站起身来,上前行礼道:“在下见过郎君!” 薛良臣跳下马来,笑道:“何必多礼,你现在也是正九品巡检,与我也就一般大!” “若无丈人收留,在下早已是路边饿殍,再说小人是郎君的郎党,若是没有郎君抬举,如何能有今日!大恩如何敢忘?”周平笑着将薛良玉迎到树下,取了水罐递了过去,道:“郎君且喝口水,今日找我有什么事?” 薛良臣喝了口水,看了看地里的草堆,笑道:“你为何买下这块山坡地,虽然便宜,可离河太远,打不了多少粮食,还不如拿这些钱去买块小点的河边地,打的粮食更多。” “粮食?”周平笑了起来,随手拿起一把十字镐,拉着薛良臣走到一个土坡旁,用力在坡壁上挖了几下,干松的土壤垮了下来,露出一层层黑色的矿层来,周平在地上捡起一块,递给薛良臣道:“郎君,这里有石炭,我买下这块地是为了挖石炭的。” “石炭?”薛良臣一愣,问道:“你挖这个作甚?木柴都烧不完,这玩意又脏得很。” “芸娘家是开铁匠铺的,每年用得木炭很多,改用石炭可以省下不少钱,还有县城里取暖煮饭也要烧的,我把石炭卖到城里去,比种田挣得可多多了!” “你小子脑子最精,果然吃不了亏!”薛良臣笑了起来:“那为何不快些动手?” “等秋后再大搞吧,现在只是做个准备。一来天气热挖出来也不值钱,二来农忙人手不够。等到收了庄稼我就把我巡检司里的弓手都弄来,一天发给他们二十文的酱菜钱,饭管够。”周平笑了起来。 “这么说来你把巡检司里的人都放回去了?那公事怎么办?”薛良臣的眉头皱了起来,原来这巡检司大概就相当于现代社会的警察,主要工作就是缉拿盗贼、打击私盐、私茶等经济犯罪,像巡检司的头目是由小使臣这一级的低级武官担任,而土兵弓手则是主要由三等户来充当,一般来说并无薪水或者只有很少的补贴,一年更替,以体现家产越多差役越重的精神。但实际上由于中产之家可以通过收买差役等办法,将弓手的负担转移到更为贫穷的四等五等户身上,所以实际上周平手下的弓手基本都是四等五等户,像这种贫户如果在农忙时节家中壮劳力被叫过来当弓手,其结果必然是歉收家中饿死人。 “也没有全部放回去!”周平笑了笑:“我让这二十人按照村子结成对子,每两人里必须有一人来巡检司里当值,剩下那人必须帮助来的那人把家里农活做了,虽然辛苦些,倒也撑得住。等到秋后就好些了。” “阿平你还真是好心肠!”薛良臣叹了口气:“不过一般四等五等户家里一般劳力就少,有一半人来你这里,其余的人只怕力所不能及吧?” “郎君说的是,所以我还借了他们每一对人一笔钱,让他们去买头耕牛!待到秋后再还我,一分半的年息。” “你这是为何?”薛良臣瞪大了眼睛,当时农村里高利贷十分普遍,几个月便四成五成的利息十分普遍,像周平这么低的利息,便是宗族内部都极为罕见。 “这不是丈人教导我们的吗?若想练兵,首先就得对士兵们结以恩义,然后再束以严法,才能成军。我这不正是照着丈人说的做吗?” “原来如此,对了,有一桩事!”薛良臣笑了起来:“至善禅师从辽东回来了,他现在便在父亲庄子里,我刚刚从县城回来,你要一起去见他吗?” “至善禅师?”周平赶忙站起身来:“你等我会,我去收拾一下便一起去!”说罢他吩咐了几句李宝与罗舍儿,便给自己的马上了鞍子,与薛良臣并骑而去。 转眼之间两人便到了薛家庄,下马进得庄来,刚刚进得正门便听到堂上传来薛丈人宏亮的声音:“禅师你这番立下如此大功,定能青史留名,流芳百世,让老朽好生艳羡呀!” “罢了,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至善摆了摆手,叹道:“再说是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还说不定呢!” “这又从何说起?此番‘海上之盟’若成,恢复燕云有望,禅师你定然名列青史之上,百代之后亦有人称颂,便如那班定远一般,这是何等的荣耀?” “那金人如虎狼一般,我只恐,只恐——”说到这里,至善的头低了下来,叹了口气沉默了起来。 薛丈人奇道:“这倒是怪了,金人乃我大宋的盟友,自然是越是凶猛越好,若是赢弱不堪,那又如何能分辽人之力呢?” “我想禅师的意思是顾虑金人凶悍,复为我大宋之患,尤胜辽人!”一个声音从外间传来,薛丈人与至善的目光向外望去,只见说话的正是周平,他与薛良臣上得堂来,拱手向薛丈人与至善禅师唱了个肥喏:“禅师别来无恙,不知在下方才所猜的对否?” “不错!”至善点了点头:“金人凶悍善战自是不用提了,其酋首子弟亦多沉勇多智之辈,习于戎事。尤其是那国主完颜阿骨打,胸怀广阔,气度非常,现在虽然不过掌两道之地,便已有吞噬辽国之心了,我看这‘海上之盟’未必是对我大宋有利!”说到这里,他将自己在辽东的见闻一一叙述了一遍,叹道:“这完颜阿骨打分明是想要同时与宋辽两边谈和,然后以辽压宋,以宋压辽,从中牟利。朝中大臣们却将其当做是没脑子的野人,指望金人替大宋拿下燕云之地乖乖的双手捧上来,只恐是自取其辱!” 堂上沉寂了下来,薛丈人尴尬的笑了一声:“禅师多虑了,依老夫看其间也许会有些波折,但如今正是燕云恢复汉疆之良机。来人,快取酒上来,为禅师接风洗尘!” 旁人应了一声,便将酒菜送了上来,周平赶忙替座上人一一斟满,薛丈人喝了一口,指着周平笑道:“禅师,你可知道现在周平已经是三户津巡检司的正九品巡检了,麾下还有四五十人,又刚刚成了家,当真是喜事连连呀!” “当真,那可真是可喜可贺!”至善笑道,他伸手在腰间摸了摸,拿出一支金钗来,递了过去:“想必新人便是那位芸娘吧,这首饰便送于她,便当是老衲的贺礼吧!” “多谢禅师!”周平也不推辞,双手接过金钗:“小人待拙荆谢过禅师了!” 转眼之间,堂上已经酒过三巡,至善也有了几分酒意,见周平在下首替他们劝酒切肉,传盘送菜,一副太平乡绅的模样,再想起自己在辽东的所见所闻,不知怎的心中生出一股烦躁来,猛然将酒杯往桌子上一顿,他手劲本就大,多喝了几杯酒更是收不住,一下子竟然将陶土酒杯顿裂了,酒水立即四溅,弄得众人浑身都是。 “我辈在此饮酒作乐,北人却在秣兵厉马,他日若是铁骑南下,大河南北只怕尽为胡土矣!”至善叹道。 周平抹去脸上的酒珠笑道:“禅师,我等也不是只在饮酒!这次我与良臣去了一趟辽国倒也有所得。”说罢,他将腰间佩刀拔了出来,放在几案上。这几人都是武人,定睛一看不由得吸了一口凉气,只见这口佩刀薄刃厚背,刀刃表面带有花纹,刀口隐隐带着蓝幽幽的光,端的是寒气逼人,刀柄长四寸,刃长四尺有余,一看就知道即可单手亦可双手,是那种阵上厮杀的军器。 “待我来试试!”一旁的老三薛良武手最快,已经将那刀抢到手中,走到堂下的那丛竹子旁边,大喝一声手起一刀只听得一声响,那三四根竹子竟然被他一刀斩断了三根,其余那根也被断了大半,只留下些许竹子皮牵连在一起。 “好刀!”薛良武两眼都放出光来,这几个都是内行,都知道挥刀断竹看起来简单,实际却是极为考校刀手的臂力手法,堂下那丛竹子都有儿臂粗细了,依薛良武的本事最多也就一刀断两根竹子,他竟然能一刀砍断三根半,可见这刀的锋锐。看了下,点击比上周还少,呵呵,不进反退呀!看来还是让年轻人去写比较好! 第四十七章军器中 “阿平,几日不见,你从哪里得了这把好刀,花了多少银钱,可否转卖与我,咱家这里承情了。”薛良武一脸求恳的样子,在薛家几兄弟里,他的步战功夫是第一的,只是没有一把称手的兵刃,看到这把利器,哪里还能忍耐的住。 “转卖与你自然是不行的!”周平笑着从薛良武手中取过刀来,还刀入鞘:“我腕力远比你小,这刀对你来说轻了,等过两日我让泰山替你打一把新的!” “你泰山,那不是陈铁匠吗?”薛良武顿时怒道:“你这厮好生小气,不给就不给,陈铁匠手艺我还不知道,他哪里打得出这等好刀?” “这柄刀便是我家泰山打的!”周平笑着将佩刀拔出鞘两三寸,露出吞口的印记来:“你看,这不是陈记的印记吗?” 薛良武一看果然是自己看惯了的那个歪歪扭扭的“陈”字,不由得咋舌道:“当真?” “自然是真的,我这次去东京可是有去过军器监的作坊,学了其中的手艺回来,你若是不信,待会便去与我泰山铁匠铺子便是,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手艺钱我可以送你,铁料钱你是要给的!”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薛良武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上首的薛丈人与至善禅师也取了佩刀,一一传看了,一个个不由得啧啧称奇。至善叹道:“同样是铁料,打出的刀剑却差的这么远,造化之奇,当真是让人不解。”说到这里,他将佩刀放下,问道:“周檀越,可否为我等解释一番。” “这有何难?”周平走到几案旁拿了一根筷子,沾了沾酒水便在几案表面上边画边解说起来。原来人类早期的冶炼技术比较落后,炉内很难达到足够的温度,将铁矿石融化,所以得到的一般是一种海绵状的块状熟铁,还要经过锻打才能使用;随着通风和冶炼技术的进步,炉温升高,从铁炉里出来的变成了熔点最低的生铁,这种生铁硬又脆,很难直接使用,必须经过退火脱碳才可以使用,而当时在市面上最容易得到的便是这种生铁,价钱也是最便宜。但无论是这种生铁和熟铁,用来制造兵器都并不合适,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古代中国的工匠通常采用对熟铁采用表面渗碳技术,将铁料放在高温的炭火中,然后加以折叠锻打淬火,使之成为坚韧锋利的兵器;而还有一种办法,就是将熟铁配合定量的木炭粉和催化剂,然后加以密封加热,使其与之化合,制成钢铁,这种办法的制成品最早出自波斯萨珊王朝,我国古代称之为“镔铁”,北宋时期我国西北的西夏王国也有使用这种技术,闻名天下的“夏人剑”便是以此法制成。当时北宋在战场上见闻后花费重金获得其法,在军作监作坊里投入使用,周平在东京发现后,便暗中将催化剂偷回,小心尝试,终于试制成功。相对于第一种办法,第二种办法只要温度和催化剂使用得宜,无需反复锻打,也不需要第一流的工匠,要节约人力物力的多。 “哎!此乃军国之密,竟然——”至善听到这里,不由得叹了口气,显然他对于这等重要的军事机密被周平如同玩笑般轻易的弄到手,颇有些不以为然,只不过这个窃贼就在自己面前,有些话不好说出口罢了。 “原来如此,那我明日便去你泰山府上,让他替我打制兵器!”一边的薛良武却全然没把周平的做法当回事,一门心思只在自己的兵器上。 “此事好说!”周平转身对至善问道:“不知禅师此番从辽东回来有何打算?” “有何打算?”至善一愣,意兴萧索的答道:“这次朝廷与金国的结盟之事也上了轨道,已经用不着我了,我也有多年未曾返乡了,这次事情后便回陕西老家终老了吧!” “也好!”一旁薛丈人见老友神色有些不对,赶忙举杯劝解道:“禅师你立下如此大功返乡,正是人生乐事,让老儿我好不羡慕!”旁人赶忙轰然应和,纷纷举杯邀饮,至善也不退让,不过转眼工夫,便已经六七大杯酒入了肚子。他们喝的虽然只不过是村酿,但却厚的很,至善又喝的猛了些,口齿便不清了起来。周平只得起身将其扶到后院客房休息,待到收拾停当,准备推门出去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至善的声音。 “周檀越,方才你在堂上是不是有什么话不好说呀?” 周平转过身来,只见至善已经坐起身来,脸上哪里还有半点醉意,显然刚才那般样子不过是他装出来的,不由得苦笑道:“禅师,你方才倒是装的好像,竟然把我们这么多人都骗了!” 至善脸上露出了促狭的笑容:“去女真人那边转了一圈回来,自然也变得奸猾些!”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那些女真人会比较老实呢!”说到这里,周平脸色一整,沉声道:“不错,我的确有几句话要说于禅师你听,只是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老衲是方外之人,又有什么不能讲的?” “圣人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这联金伐辽之事虽然不能说是禅师你一人起得头,但如果没有你,只怕这联盟未必能成;如今恢复燕云之事刚刚起了个头,你便返乡养老,只怕不是大丈夫所为吧?” 至善闻言笑道:“周檀越这话可就差了,那完颜阿骨打久有联宋灭辽之心,就算没有我至善在辽东,难道他就找不到别的人传话呢?这么大一个帽子扣下来,老衲可担当不起!” “禅师所言甚是,不过在下想问您一句:假若将来伐辽之事不成,国家丧师辱国,那青史之上将会如何评说禅师您呢?” “这个?”至善顿时语塞,周平的问题一下子戳中了他的要害,像至善这种人,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可谓是软硬不吃,砍他的脑袋容易,让他替你办事难。唯有一桩事情他放不下,那就是百年之后史书上对他的评价。所以后世的儒生说“孔子作春秋,乱臣贼子惧!”乱臣贼子倒是吓不着,吓得着的是像至善这种以天下为己任的仁人志士。 周平见自己这招有效,赶忙步步紧逼:“小子斗胆再说一句:若是他日胡骑南下,中原板荡,重现永嘉之祸,不知他日在青史之上禅师当身居何处呢?” 听了周平这一连串质问,至善双目微闭,满头大汗,便如同身处噩梦一般。过了约莫半响功夫,至善抬起头来,双目直视周平的眼睛,沉声道:“若是当真如你说的那般,百年之后,老衲自然是侧身奸臣传中,落得个为万人唾骂的下场。周檀越,看来你是不希望我返乡吧!” “正是!”周平沉声道:“安阳位处河津,西依太行,自古便是控扼南北、屏蔽西京(洛阳)的所在,若是当真被小子不幸言中,胡骑南下,这里必然会遭遇兵锋,那时只恐大河以北,再无一片净土。” “你想要护卫乡里,保一方平安?” “不错,不过小子才识浅薄,敢情禅师留下来我一臂之力!”说到这里,周平站起身来,向至善深深一揖。 “呵呵呵!”至善突然大笑起来,周平脸色不变,只是保持着作揖的姿势。至善从床上跳了起来,向门口走去,边走边笑道:“你不过是一个正九品的武官,区区一个巡检,若是当真胡骑南下,只怕你自身都难保,居然还想以一己之力抗拒大难,当真是可笑!” “那禅师您明明是个方外之人却数十年来四处奔走,席不暇暖,却又是为了什么呢?” 至善的动作顿住了,他转过身来,看着周平问道:“当今之事积重难返,凭你我之力只怕难成。” “我借天下人之智力,以道义统御,又何患事有所不成呢?” 至善双眼一亮,问道:“若是天命不谐,那又当如何呢?” “若是天命不谐,那这里自然便是你我的死地,总比百年之后在史书上为万人唾沫的好吧!” “好,好,好!”听到这里,至善双眼已经热泪盈眶:“周檀越这番话当真是让老衲拨云见日,看来我的相法无差,也罢,老衲这把老骨头便丢在这里便是了!” “我正有一桩大事缺乏主事之人,若得禅师相助,何愁不成!” 三户津位于古邺城东北二十三里,漳水由此地向东流经,有狭窄处适宜渡河,秦末项羽便是由此地遣部将渡河,驻军漳南进攻秦将章邯,自古以来便是漳河上的重要渡口,由于交通方便,往来人口增多,到了北宋末年这里便渐渐发展成为了一个小集镇,官府便在这里设立了一个巡检司,下辖二十名弓手,在这里抓捕盗贼,维持治安,本来只是渡口旁边的一间旧屋子,周平上任之后占了附近的一间荒废了的旧庙,收拾整掇了一番,权当是巡检司衙门。 这天正是赶圩的时候,三户津上格外热闹,穿着草鞋的庄稼汉子、大热天还穿着光板羊皮袄子的牲口贩子、往来的小商贩在集镇上唯一的一条街道上挤得满满当当,不时传来一阵南腔北调的争吵叫骂声。不过很快争吵声就平息了,原因很简单——一行人正朝巡检司那边走过来,为首的是一个戴着黑色璞头、圆领官袍腰挎佩刀的青年汉子,正是上任不久的周平。多谢列位书友的打赏,讨论区里有人嫌我更新慢,但毕竟我有自己的工作,手头也有点其他事情,每天码字的时间有限,还请大家见谅!韦伯能做到的就是保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