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隋》 第一章要杀头了 大河滔滔,百舸争流,千帆竞发,一片繁华景象。 一支由十几艘漕船组成的船队顺流而下,快如奔马。领航大船的船舷两侧插满了各色旌旗,迎风招展,蔚为壮观,其主桅上飘扬着一面数丈宽的黑底白字大旗,斗大的“徐”字异常醒目。 时近午时,一位身材削瘦相貌英俊的黑袍青年走上了甲板,站在主桅下负手而立,极目远眺东方。 一位灰衣老者走近黑袍青年,笑着招呼道,“少主,距离白马津大约还有半个时辰的行程,不出意外的话,日暮时分少主便能回家见到东主了。” “这趟远行江左,耽搁的时间长了些。”黑袍青年微笑颔首,眼里掠过一丝兴奋之色,“九伯也很辛苦,到了白马后是否与某一起先回家看看?” 灰衣老者犹豫了一下,摇摇头,目露忧虑之色,“上个月大河洪水泛滥,淹没了南北两岸大部郡县,据说河南、河北的灾民多达数百万之多。这种情形下,皇帝理应诏令各地官府马上开仓放粮赈济灾民,但一路行来,所见所闻均是有关备战东征之事,罕见有官府开仓赈济。灾民没有活路,就要聚众造反,就要烧杀掳掠,而首当其冲的便是各地富豪。” 灰衣老者看了青年一眼,欲言又止。 东主徐盖乃大河两岸船运业的第一人,产业众多,财富惊人,理所当然是造反者的劫掠对象。虽然徐盖人在卫南县城,人身安全有保障,但他那些分布在各地的田庄、作坊等产业就没有保障了,随时会遭到灾民的洗劫。不过徐盖为人慷慨,好做善事,在河南颇有义名,值此关键时刻,更不会吝啬财富,必然会竭尽所能救济灾民。此趟少主徐世勣远行江左购买的就是粮食,正好可以用来救灾,所以不出意外的话,船队抵达白马津之后,徐氏的赈灾之举也将进一步展开,而像九伯这些受雇为徐氏做事的人,当然要一直忙碌下去,哪有时间回家与亲人团聚? 徐世勣的脸色渐渐阴沉,眼里满是忧郁,不但担心父亲和家族的未来,更担心那些挣扎在生死线上的受灾平民,同时对皇帝和东都的权贵官僚们为了东征而强行施加在山东人身上的种种“暴行”充满了怨恨。(所谓“山东”泛指的是太行山以东所有地区,包括大河南北和大半个中原。) 今年水灾对山东造成的伤害之所以呈倍数增加,正是因为这些“暴行”的存在。各地官府为了完成皇帝和东都下达的战争准备工作,不但大量征兵导致壮丁锐减,还无节制的征发徭役导致田地无人耕种,作坊无人生产,而无限度的征收钱粮等战争物资,更导致山东各地仓廪空竭,失去了赈济之力,而尤其令人发指的是,灾难发生后,皇帝和东都的权贵官僚们竟置若罔闻、置之不理,任由山东人无助而悲惨的死去。 关陇人该死,关陇人该下地狱。徐世勣愤怒诅咒。 山东人和关陇人的仇怨由来已久。自拓跋氏北魏分裂为东西两个独立政权之后,山东人和关陇人便在黄河流域厮杀了几十年,期间山东人始终占据了优势,但奈何关陇人占有地利,一次次击碎了山东人统一黄河流域的梦想。三十多年前,关陇人奇迹般的击败了山东高齐政权,统一了黄河流域。其后王朝更替,杨坚建立大隋,并击败江左陈国,统一了中土。 那些曾经被称之为蛮虏的关陇人居然在中土统一大战中赢得了最终的胜利,他们得意洋洋,以胜利者的高傲姿态君临中土,肆无忌惮的打击和遏制他们曾经的对手山东人和江左人,而做为失败者的山东人和江左人虽以中土文明的继承者自居,以自己上千年的悠久文化和纯正的大汉血统为骄傲,但此刻他们只能低下高傲的头颅,忍气吞声,耐心的等待和创造着反击的机会,以图东山再起。 徐世勣出身于河南东郡的离狐县,是一位纯正的山东人,一位抱有强烈反抗关陇统治意识的愤怒的山东青年。 “某更担心的是那些难民。”徐世勣望着灰衣老者,目露悲哀之色,“或许,回家后某看到的是饿殍遍野,是人间地狱。” 风在厉啸,仿若无数冤魂在黑暗中哭号,让人黯然魂伤。 = 白马津渐渐进入徐世勣的视线。 白马津是个历史悠久的古渡口,尤其自东汉末年黄河改道以来,白马津口便成为了连接大河南北最为著名的渡口,同时它也是著名的军事要隘,是进入中原的重要门户之一。年初皇帝下诏东征高句丽,中土上上下下都为战争忙碌起来,白马津遂成为南北运输大通道上最为忙碌和拥挤的津口之一。 渡口上停靠的大小船只鳞次栉比绵延数里,宽阔的河面上各式船只劈波斩浪往来如梭,至于连通津口和东郡首府白马城的大道上,更是人流熙攘,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徐氏船队缓缓行驶在河道中间,慢慢接近白马津口。 徐氏航运在大河南北颇富盛名,在一些航运枢纽或者著名津口都建有自己的专用码头,如白马津口便有徐氏自建的货运码头。战争期间,一切资源均被帝国和它的官僚机构所控制,像徐氏航运这等巨商富贾即便有世家权贵为靠山,也未能逃脱被强行“征用”的命运,不过徐氏航运毕竟是帝国即得利益团体中的一员,虽然其所处位置很低,但自古以来官商一体,它依旧能得到强权的庇护,上可以赚帝国的钱,下可以劫掠平民财富,大发战争财。 徐氏货运码头上一片忙碌景象,各类物资堆码如山,上百名壮丁正在向停靠在码头上的一支船队装载货物。几个青衣胥吏或穿梭在岸,或游走漕船之上,身后跟着一群随从和黑衣商贾,前呼后拥的,远处还能看到一些身着黄衣戎装的卫府卫士,一看就知道这支船队是为官府运输战争物资,其目的地十有八九都是北方重镇涿郡。 码头上也有一群闲散之人,大约十几个精壮汉子,或白衣或灰衣,衣冠不整,神情桀骜,一幅盛气凌人的架势,就差没有把地痞无赖四个字刻在脸上了。他们聚在码头的西北角上,其中一个身高体阔,年约二十五六岁,留着一把黑色短须,气宇轩昂的威猛汉子,更是目无旁人的站在一堆木箱的顶部,举目远眺,似乎在河面上寻找什么。 没人去招惹他们,虽然徐氏码头已被官府征用,属于军事禁地,但所有人都像没有看到他们似的,包括那些青衣胥吏和戎装卫士,都佯装不见,各自干着各自的事情,互不干涉。 “来了,来了……”那威猛汉子忽然兴奋地叫起来,“徐大郎回来了。” 这一嗓子叫得厉害,不但一群“闲人”齐齐举目望向河面,就连周边很多忙碌的人也停下了手上的活,一边向河面寻找“徐大郎”,一边互相叫唤,“少主回来了……” 徐世勣的船队顺水而来,很快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但码头的容纳量有限,徐世勣和他的船队只能暂停河面。 “直娘贼……”威猛汉子浓眉紧皱,恨恨地爆了一句粗口,然后冲着一干“闲人”挥了挥手,“快找条小船,俺要去会徐大郎。” = 徐世勣看到一艘小船冲出码头,匆匆划来,心里顿时掠过一丝不详之念。难道九伯说中了,家里出事了?正胡思乱想的时候,有水手眼尖,指着疾行而来的小船叫道,“船上似是单庄主……” 单雄信?阿兄?他不是在帮助明公赈灾吗?竟有时间过来接某?或许是为了这船粮食吧?徐世勣面露微笑,举步向前,蓦然,他想到了一件事,脸色顿时严峻,一边疾步走向船舷,一边吩咐身边的水手,“即刻放下绳梯。” 绳梯垂下,小船也如箭一般驶来。 徐世勣冲着单雄信挥手致意,“阿兄……” 单雄信挥挥手,却是不说话,神情非常严肃。徐世勣的不详之念更甚,心里忽然产生一种窒息感,忍不住张开嘴深深地吸了几口清凉河风。一股淡淡的凉意渐渐弥漫全身,这才稍稍驱散了那突如其来的紧张之情。 小船靠近,单雄信缘绳梯而上。徐世勣伸手把他拉上甲板,也不寒暄,急切问道,“阿兄,家中是否发生了变故?” 单雄信还是不说话,阴沉着脸,推开围在身边的一众水手,大步向船舱而去。 徐世勣急忙跟上。进了舱,掩上门,不待徐世勣开口,单雄信便忿然说道,“明公被捕下狱,要杀头了。” 徐世勣非常震惊,虽然心中的猜测被证实,但这件事依旧让他难以置信。 = = = 第二章单雄信和徐世勣 “明公是东郡的法曹书佐,是李使君辟置的亲信僚属,谁敢抓他?谁敢在东郡这块地盘上公然对抗李使君?谁又有证据抓他?要知道明公这个法曹可是东郡最高司法官长,主掌的就是鞫狱丽法,督查盗贼诸事……” 单雄信连连摇手打断了徐世勣。人已经被抓了,要砍头了,说这些废话还有什么意义?在东郡这块地盘上,谁不知道法曹书佐翟让通吃黑白两道,他本人就是东郡最大的贼?“最近灾情愈演愈烈,明公着急,指使俺们几个在通济渠上做了几笔买卖,结果动静闹得太大,传到了东都,于是东都就派来一位监察御史,联合郡尉、白马都尉,动用了白马鹰扬府的军队,第一个就把明公抓了起来。” “监察御史?东都来的?他有证据?”徐世勣吃惊地问道。 “有内贼,就在俺们身边。”单雄信咬牙切齿地说道,“若是抓到了,千刀万剐剁碎了喂狗。” 徐世勣恍然大悟,这才明白以翟让在东郡手眼通天的势力竟也有“虎落平阳”身陷囹圄的一天,原来是身边出现了叛徒,只是……徐世勣的心里再度涌出强烈的窒息感,阴谋,这是阴谋,是关陇人对付山东人的阴谋,这件事必须马上解决,否则自己也罢,单雄信也罢,还有东郡的郡守及其僚属,还有东郡和周边郡县的众多任侠豪望,都会因为与翟让之间的亲密关系和利益往来被牵连其中,一旦局面失控,必定人头滚滚,无辜而死者可能成千上万。 徐世勣心念电闪,当即有了决断,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救出翟让,拯救翟让就等于拯救自己,事不宜迟,马上动手营救。 “明公今在何处?”徐世勣问道。 “白门大街,白马大狱。” “能否见到他?” 单雄信摇头,“某已想尽了办法,甚至托人寻到了李使君试探口风。李使君亦无能为力,他说此事牵扯甚大,表面上看是东都要缉贼查凶以确保通济渠之安全,但实际上是东都的某些人觊觎通济渠之利,有意控制东郡,逐渐把手伸进河南。其言下之意,他本人都岌岌可危,更不要说去救助翟法曹了。” 徐世勣还待再问,单雄信却是用力一摆手,直截了当的说道,“这次,不论俺们有多少钱也救不了明公。这不是金钱的问题,是权力的问题。东都的权争延伸到了东郡,即便是使君也无力抵御,除非能寻到五大世家相助。” 徐世勣皱眉沉思。山东五大世家,那是高高在上的豪门,是中土文化和权力的象征,被无数的中土人顶礼膜拜,就连历朝历代的皇族都要礼让三分,又岂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所能高攀?既然无法用钱买通权贵者拯救明公,那就只剩下一个办法了。 “劫狱。”徐世勣断然说道,“即刻劫狱。” 单雄信目露赞赏之色,用力拍了拍徐世勣的肩膀,连连点头。 他匆忙来寻徐世勣,就是要用暴力手段劫狱,但此举后果非常严重,一旦劫狱,则坐实贼名,不但自身性命难保,就连亲朋好友都要受累,未来可谓一片黑暗,这个代价实在是太大了,所以,狱是一定要劫,人是一定要救,不过他们却没必要亲自操刀上阵,只要寻找一批信得过的死士即可。 “阿兄需要多少人?”徐世勣问道。 “人手倒是够了。”单雄信说道,“之前俺已经联系了济阳的王要汉、王伯当兄弟,还有外黄的王当仁、韦城周文举和雍丘李公逸。几位兄弟很仗义,一口应承下来。如今他们都在白马,准备伺机救人。” “阿兄需要某做甚,尽管说来。” “动手之前,要弄清大狱里面的状况,还要与明公取得联系,尤其重要的是,还必须确保明公的安全,假若贼子们狗急跳墙杀了明公,俺们岂不白忙活?所以,当务之急需要一个内应,一个完全可以信赖的内应。” 徐世勣马上想到了一个人,东郡府法曹从事黄君汉。 “黄君汉?” 单雄信点头,“能买通此人者,唯有大郎。” “他没有被明公连累?他还在法曹?东都来的御史是否信任他?”徐世勣连忙追问。 “现在代领法曹事务的便是这位法曹从事黄君汉。” 法曹从事的上官便是法曹书佐,所以黄君汉是翟让的副手,不过两人的关系很一般,甚至有些紧张。 法曹书佐和法曹从事都是由太守征辟而来,不过太守为了确保自身权力,必须兼顾各方面的利益,因此其征辟之人未必就是其亲近信任之人。就法曹这个郡府机构来说,翟让是最高官长,大权在握,一手遮天,但他首先是东郡本地人,代表了地方势力,其次才是太守所信任的人,代表了太守利益。为此,太守为了防备自己的司法权被翟让架空,就在法曹安置了一个由其他势力介绍而来的河内人黄君汉,以便有效牵制翟让。这是常见的权谋之术,不足为奇。 也正因为如此,翟让被捕后,黄君汉便顺位代理了法曹书佐的职权,不但可以自由出入白马大狱,还辅助从东都来的监察御史审讯翟让一案,所以若买通了他,也就与翟让建立了联系。 “某即刻与阿兄上岸,去寻黄曹主。” 徐世勣非常果断,拉着单雄信就走出了船舱。 两人出了舱门却发现甲板上的气氛不对了,水手们站在船舷的一侧向着远处指指点点,有的嘴里还不干不净的骂着。 举目望去,一艘插着官旗的大船正逆流而来,气焰嚣张,主桅吊斗上一个水手打出一连串旗号,要求徐世勣的船队马上让开一条道,要求停靠在码头上的船队立即腾出一个船位,他们要靠岸。 徐世勣可不想惹麻烦,现在举国上下都在为远征高句丽做准备,凡与战争有关的事都是大事,军队和地方官员更是把战争当作了“尚方宝剑”,为所欲为,平民稍有不满或者对抗,便会招来牢狱之灾,因此而家破人亡者比比皆是。 不待徐世勣下令,船队的执事就已经命令船队让道了,至于码头那里也是一样。谁也不想招来无妄之灾,面对强权,该低头的时候就得低头。 大船飞速驶近,逐渐可以看到上面有全副武装的卫士,还有三辆槛车,里面关押着不少戴着镣铐的重刑犯。待两船交错时,徐世勣和一众水手们竟然看到船上有受伤的卫士,槛车里也有死去的囚犯,甲板上还留有惨烈搏斗之后的狼藉景象,甚至看到一些斑斑血迹。 有人劫囚?徐世勣和单雄信面面相觑,彼此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惊骇和疑惑。这里两人正商量着要劫狱,那边就看到有人劫囚,世上竟有如此巧合之事?这艘官船来自何处?船上押解的重刑犯又是何许人也?又是哪些人在途中劫囚?从船上留下的蛛丝马迹来看,劫囚者是在水道上动手的,很可能就是在这大河之上,这不禁让徐世勣和单雄信想到了几个活跃在大河水道上的“朋友”?难道这“活儿”是他们做的?目的是什么? 徐氏水手们和码头上的雇工们一边看着官船迅速靠向岸边,一边议论纷纷,而官船上的卫士和水手们则非常紧张,一个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严阵以待,在大船减速靠岸过程中,更是刀在手,箭上弦,虎视眈眈的盯着水上和岸上,一幅如临大敌的样子。 “世道变了。”单雄信突然笑了起来,其幸灾乐祸的笑声在紧张的气氛里听起来格外刺耳,“朗朗乾坤之下,竟有人持刀劫囚,视官府和律法为草芥,好!好!” 徐世勣面色微变,看了单雄信一眼,想到自己和阿兄也正在走上不归路,一条既看不到希望也看不到光明的路,心里忽然非常难受,那种告别安宁和幸福生活,告别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那种把生命托付给魔鬼,在无尽的杀戮中痛苦度日的悲哀,如同决堤洪水一般迅速淹没了他的身心,让他倍感窒息,让他在绝望中无助地挣扎着。 俺的未来,是不是也像那些死囚一样,在槛车的方寸之间眼睁睁地看着生命如秋风中的落叶一般凄然凋落? 徐世勣的目光望向了官船上的槛车,仔细观察着槛车里的囚犯,忽然,他的目光与两道犀利眼神相撞,那眼神冰冷,充满了血腥杀气,犹如两道厉啸利剑一般狠狠地刺进了徐世勣的心里,让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忙不迭地的移开了目光。他很恐惧,他甚至都不敢去看那双冷冽眼神的主人长着怎样一幅凶神恶煞般的面孔。 “阿兄看到甚?”徐世勣下意识问道。 单雄信手指岸堤,冷笑道,“这帮官贼有麻烦了。” 徐世勣顺着单雄信手指方向望去,只见熙熙攘攘的岸堤上,有一些白衣人、黑衣人正在放步狂奔,或拿刀剑,或执弓弩,凶悍而嚣张,在人群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直奔徐氏码头而来。 = = = 第三章白发刑徒 或许岸堤上的人猜不到这群彪悍之徒狂奔的原因,但徐氏船队上的人已经把官船上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自然联想到他们极有可能是劫囚之贼。这群人在水道上没有劫囚成功,遂又从陆路上围追堵截。光天化日之下,且在举国备战之期,律法最为严苛之刻,这帮劫囚者竟如此嚣张,实在令人震惊。 官船上的卫士和水手们也发现到了岸堤上的异常,但他们并不惊慌,从容靠岸,从容下船,利用码头上堆积如山的物资从容布阵,并向码头上的青衣胥吏和看守卫士求助。 官船上的卫士官长显然拿出了极具份量的符信或命令,立刻便得到了青衣胥吏和码头看守卫士们的帮助,同时遣人急奔城内,报讯求援。 很快,那些白衣人、黑衣人就冲进了徐氏码头,向护卫槛车的卫士们发起了攻击。 四周看热闹的人马上就看出了名堂。劫囚贼是以死相搏,以命搏命,一个个勇不可挡,而那些看守码头的卫士们却未战先怯,裹足不前,这事本与他们无关,完全没必要因为毫不相干的事而丢了性命,所以真正挡住劫囚贼的还是那些押送囚犯的卫士,只是他们人数有限,同时保护三辆槛车显得力不从心。 然而,当劫囚贼占据上风,逼近槛车之后,接下来所做的事却大出围观者的预料,令人难以置信。 劫囚贼不是要营救囚犯,而是要诛杀囚犯。 “灭口!”几乎所有围观者都在同一时间冒出同一个念头。有人要灭口,为此不惜驱使死士在光天花日之下劫囚、杀囚,如此肆无忌惮,不难想象这群死士背后势力之强横。 槛车内的囚犯被迫自救。虽然他们都戴着手镣脚镣,但身手却很敏捷,有一辆槛车内的囚犯甚至联手抗敌。奈何方寸之间行动不便,又是赤手空拳,很快便有囚犯惨叫着死去。 突然,剧变骤生。 一辆槛车的木栅栏或许在劫囚贼的连续重击下变得脆弱了,竟然被槛车内的囚犯们强行用身体撞开了,接着几个囚犯破车而出。 冲出了樊笼的囚犯就如脱困的猛虎,向四周的卫士和劫囚贼疯狂扑去,一个个势不可挡。其中一个身材高大、体格健硕,长着一头白色长发的囚犯最为醒目,也最为厉害。 此人冲出槛车后,面对举刀杀来的卫士非常冷静,从容躲闪,然后出手如电,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和血腥手段致敌于死地。转眼间,此人拳打脚踢,连杀了五个卫士,三个劫囚贼。 四周围观者瞠目结舌,惊骇不已,眼睁睁的看着这个如洪荒猛兽一般的刑徒,用手镣活活勒死了一个劫囚贼,吞噬了第九条鲜活的生命。接下来的一幕更为血腥,白发刑徒竟以此具尸体为武器,将其抡圆了狠狠地砸向一个持刀卫士,一时间血肉横飞,场面惨烈至极。 持刀卫士初始还能抵抗,但白发刑徒恐怖到了极致,竟然一口气连砸十五下,最终硬是把持刀卫士活活砸死在地,而那具尸体四分五裂,最后只剩下了两截断腿。即便如此,这两截断腿在白发刑徒的手里同样是杀人武器,一个如利剑一般插进了对手的胸膛,一个则如铁锤一般砸碎了对手的头颅。 白发刑徒的攻击力太恐怖了,挡者披靡,取人性命就如探囊取物。这还是戴着镣铐行动不便的情况下,假如给他自由,给他武器,天下谁能匹敌? 徐世勣望着码头上的激战,目瞪口呆,以致于忘记了这场血腥厮杀所带来的强烈的视觉冲击。他可以肯定的是,刚才在官船上看到的那冰冷眼神的主人,一定就是这个白发刑徒。 单雄信向来以武技高强而自诩,事实上到目前为止,他所认识的豪侠中也的确无人击败过他,他有骄傲的资本,但今天他却被白发刑徒的强悍所震撼,他自问以自己的武技在今天这个场合,绝对不会像白发刑徒一样进退自如,杀人如屠狗。 蓦然他产生了一个疑问,以这个白发刑徒的强悍武力,小小的槛车能困住他?就算能困住他,但他现在已经破车而出了,码头上又一片混乱,白马津又是个南来北往四通八达的地方,他完全可以杀出去,逃之夭夭,为何还要在码头上疯狂宰杀卫士和劫囚贼?难道他嗜血成性,是个疯癫之徒?抑或,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阿兄,那个白发刑徒,必定是劫囚贼的目标。”忽然,徐世勣的声音在单雄信的耳边响起,有些紧张,也有些兴奋。 单雄信没有说话。这个白发刑徒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不过是适逢其会看一场热闹而已,他关心的是翟让的生死,是翟让一案正在东郡所掀起的风暴。自己的事都管不过来了,哪有兴趣理会别人? “奇怪,白发刑徒既杀卫士,又杀劫囚贼,却又不乘机突围逃走,为甚?” “因为有人要杀他灭口。”单雄信笑道,“既然有人一定要置他于死地,他为甚逃?不如待在槛车里安全。” “撕破脸了。”徐世勣已经恢复了冷静,一边目不转睛的望着白发刑徒在码头上大开杀戒,一边兴趣盎然地猜测道,“既然撕破脸了,白发刑徒理所当然会背叛身后的主子,那么保护他的人会更加尽心尽力,他也就更安全了。” 单雄信“噗哧”一笑,懒得理会徐世勣无聊的遐想,“不要看别人的笑话,俺们的处境未必比别人好,或许更恶劣。不要耽误时间了,快些上岸去城里寻找黄曹主。” “阿兄,会不会是反间计?这些劫囚贼不过是工具而已,目的就是欺骗白发刑徒,让他背叛自己的主子。”徐世勣继续猜测,意犹未尽。 “你想的就是比别人多,将来肯定擅长阴谋诡计。”单雄信笑侃道,“这次救明公,不如就由你来出主意,俺听你的安排。” “阿兄笑话了。”徐世勣率先走到船舷边上,准备缘绳梯而下。 就在这时,从白马城方向传来激昂的号角声,接着鼓号齐鸣,隐约还能听到战马疾驰的奔腾之声。 “鹰扬府出动了。”单雄信先是看看白马城方向,然后转目望向码头。 众人亦齐齐注目看去。 鼓号一响,码头上的厮杀更为激烈。劫囚贼攻势更猛,完全是一幅豁出去了不要命的打法,而坚持战斗的为所不多的卫士们却结阵自守,试图拖延时间。破车而出的重刑犯就剩下白发刑徒一个了,其他都死了,但这个唯一活着的白发刑徒实在是太厉害了,他不但在激战中利用对方的武器斩断了自己的镣铐,还夺取了对方的武器,此刻他左手拿着皮盾,右手一柄战斧,一柄血迹斑斑已经剁下两颗人头的战斧。 蓦然,白发刑徒仰天长啸,啸声激扬,冲天战意磅礴而起。 “杀……”白发刑徒一声怒吼,气势如虎,飞步上前,盾牌凌空挥出,与迎面杀来的黑衣贼猛烈相撞。“当……”一声金铁交鸣,战斧如鬼魅一般破空而出,正好挡住了黑衣贼横空剁下的凌厉一刀。皮盾去势不减,如雷霆一拳,狠狠撞上了黑衣贼的身体。几乎在同一时间,白发刑徒的左脚动了,如幽灵一般出现在盾牌的下面,无声无息的一脚揣着在了黑衣贼的裆部。 黑衣贼发出一声凄厉惨叫,身体被巨大的撞击力撞得腾空飞起,手中横刀更是把捏不住脱手而出。 白发刑徒如影附随,右手战斧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弧线,带起片片残影,然后一头斩进了黑衣贼的胸膛。鲜血飞溅,惨嚎声嘎然而止,尸体轰然坠地。 白发刑徒一脚踏上了黑衣贼的尸体,跟着高大而健硕的身躯腾空而起。皮盾护在了身前,战斧雷霆劈下,更有如雷吼声骤然炸响,白发刑徒就如一颗从天而降的巨石,猛烈地撞向了另一名黑衣贼。 那名黑衣贼没想到白发刑徒竟然使出了玉石俱焚的一招,这是以命换命之术,黑衣贼若是不退,虽然能杀了白发刑徒,但他自己也必死无疑。死士也是人,在死亡来临之前,意志薄弱者或许就会犹豫,就会害怕。那名黑衣贼因为害怕死亡而犹豫了一下,他试图寻到一个既能杀了白发刑徒又能全身而退的好办法,但就是这么短暂的耽搁,白发刑徒撞上了他的身体,跟着他就看到自己的长剑倒撞而回,然后眼前白光一闪,他感觉自己竟然匪夷所思的看到了蓝天白云,看到了正从远处飞驰而来的鹰扬卫士。他正在与白发刑徒厮杀,他不可能看到这一幕,除非他飞了起来。 他的确飞了起来,不过飞起来的是他的头颅,而他没有头的身体却是倒飞而起,连同脖腔喷射的鲜血,一起落在了狼藉的地上。 白发刑徒杀得性起,高举盾牌和战斧,再一次仰天长啸,披散长发和宽大囚服随风飞舞,高大身躯渊渟岳峙,恰似一尊无敌战神。 “杀!”白发刑徒一往无前,摧枯拉朽一般,把一群劫囚贼杀得落花流水。 白发刑徒的强悍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不论是卫士,还是劫囚贼,还是四周围观者,都被这个血腥、残忍却又如无敌战神一般的刑徒所震撼。卫士们早已畏惧,只顾结阵自保。劫囚贼坚持到了最后,但在白发刑徒的疯狂杀戮下,在人数迅速减少而白马城的鹰扬卫士正飞驰而来的不利情况下,他们只有撤退,混进熙攘的人群隐藏形迹,否则必定全军覆没。 劫囚贼如风而来,如风而去。 卫士们尚未松口气,却看到白发刑徒朝着他们走来,战斧上的鲜血犹在流淌,目光更是凶恶狞狰,杀气腾腾。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刻,一队鹰扬骑士疾驰而来,马槊高举,弓弩齐开,奔腾之声惊天动地。 “降者不杀!” = = = 第四章东郡翟氏 单雄信和徐世勣上了码头。 单雄信的那帮手下依旧沉浸在目睹一场血腥厮杀的兴奋之中,热烈议论着官匪激战中的细节,争先恐后的猜测着白发刑徒的身份以及这场码头激战背后所蕴藏的秘密。 好奇心人人都有,单、徐两人对这场不期而遇的厮杀也充满了好奇,尤其徐世勣,他毕竟年轻,尚不满十七岁,正是充满幻想和热血沸腾的年纪,但这一刻他们心情沉重,强作欢颜。 这场码头激战肯定会给白马局势带来影响,而这种影响肯定会大大增加营救翟让的难度和风险。 单雄信和徐世勣也是刚刚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因为从白马城驰援而来的不仅仅是一队鹰扬骑士,还有鹰扬府的正副官长和整整一个团的鹰扬卫士,另外东郡地方军长官白马都尉,东郡郡府的郡尉也先后赶了过来,最后竟然连郡守、郡丞和从东都来的监察御史都联袂而至。如此兴师动众,可见对此事的重视程度,由此也可以推测到白发刑徒非同寻常的身份,再深想下去不难估猜到码头激战的背后肯定牵扯到了东都复杂的权争。 单雄信带着一帮手下率先进城而去。 徐世勣与管理码头的执事商谈一阵后,便带着几个随从匆匆进城。他先到城中老铺取了一些贵重物件,然后赶到了单家酒肆,与秘密聚集在此处的一帮兄弟朋友见了面。这其中有翟让的哥哥翟弘,侄子翟摩侯,有翟让的方外之交贾雄道士,另外便是道上的朋友了,有王要汉、王伯当兄弟,王当仁、周文举、李公逸等一方豪侠。 在坐诸人中,以翟弘身份最为尊贵,他是东郡翟氏的家主。 翟氏是东郡本地望族,官宦之家,属于中土三四流贵族。翟氏传自两汉,魏晋南北朝时以汝南、南阳两堂为盛。南北朝后期至本朝,又以河南翟氏为盛。因为最终统一中土的是关陇人,关陇贵族理所当然在统一后的权力和财富分配中占据了最大比例,而做为失败者的山东贵族和江左贵族只能忝居其末。结果可想而知,像翟氏这等山东三四流世家迅速没落。 虽然翟弘、翟让兄弟都进入了仕途,但始终居于人下,籍籍无名,没有出头之日,更无光宗耀祖之期。穷则思变,翟氏和山东大多数没落世家望族一样,既然在仕途上难有作为,那么只好在财富上多做努力,毕竟维持一个世代传承的贵族大家族,权力和财富缺一不可。 翟氏是贵族,不能自降身份去营商,所以他们获得财富的办法便是以权力换财富,而帮助翟氏获取财富的便是东郡离狐徐氏。 东郡离狐徐氏是河南巨贾,它与东郡翟氏的关系极其亲密,但翟氏是贵族,徐氏是商贾,地位非常悬殊,所谓关系亲密是建立在双方共同的经济利益上。 在中土若想成为巨贾,在某个行业形成垄断性实力以获得垄断性收益,绝对离不开权力的支持,而权力的拥有者便是贵族。诸如像山东五大世家、关陇汉虏两大系贵族都是势力极为庞大的豪门,属于权力的高层乃至顶层,一般巨贾根本高攀不上,只能攀附像东郡翟氏这等地方豪望,然后利用这些地方豪望与更高一级贵族的从属关系,达到寻租更大权力的目的,继而在各方之间实现利益最大化。 崔弘做为家主,这些年来精力都放在家族事务上,主要也就是经营关系和积累财富,早已远离仕途。不是他不想在仕途上努力,而是当年他抱错了“大腿”,被归于前太子杨勇一党。先帝和今上都不遗余力的打击太子党,禁锢太子党,可以说只要今上还活着,像崔弘这样的太子余党根本就没有再入仕途的可能。 于是崔弘就把振兴翟氏的希望寄托在弟弟翟让身上,哪料祸从天降,翟让突然被抓了,而且还是死罪。 翟让出了事,必然累及整个家族,翟弘毕生的努力都将毁于一旦,这让他无法接受,他要反抗,要与命运做斗争,要救出翟让,要拯救整个家族。 目前局面下,崔弘已经失去了向“上面”求助的可能,只能放下贵族的架子,向“下面”求援,向那些曾受庇于翟氏的地方豪强和巨商富贾们求援。 徐世勣进来后,首先执子侄之礼问候翟弘,并询问翟氏目前的状况。 其实之前单雄信已经告诉过他了,翟弘在接到翟让被捕的消息后,自知难逃灭族噩运,果断遣散了僮仆,让家人分散藏匿于多个秘密之处。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一个家族几十口乃至上百口人,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迟早都是死,必须想一个生存之策。 不过现在谁也没有心思商讨翟氏的生存问题。假若不把翟让救出来,任由翟让一案扩大化,任由官府抓捕更多的人,那么就算翟让死不招供,其他人也会招供,最终今日在坐的所有人都要给翟让陪葬,而更可怕的是,各人的家族也难以幸免,都要给翟氏陪葬,而且还会连累更多的无辜,因此案而死者恐怕数以万计。 翟弘略略敷衍了徐世勣两句,然后直截了当的问道,“除了劫狱,没有其他办法?” 翟弘显然还存有一丝幻想,认为徐氏或许还能寻到一丝逆转的机会。 徐氏是河南巨贾,其背后当然不只东郡翟氏一个靠山。东郡翟氏没落已久,只是一个地方势力而已,根本就没有能力帮助徐氏垄断大河南北的航运,所以徐氏的背后肯定有一个大靠山,肯定受到了一个诸如像山东五大世家这种位居权力高层的顶级豪门的庇护。 翟弘据此判断,一厢情愿的认为,假若徐氏能请动其背后豪门出手相助,或许就能拯救翟让和翟氏。毕竟翟让的地位不高,权势不大,东郡翟氏也只是一个末流贵族,所以拿翟让和翟氏“开刀”的人,其地位和权势也有限,肯定不能与顶级豪门相提并论。 徐世勣当然明白翟弘的言下之意,不假思索的连连摇头。 “唯有与明公同生共死了。” 徐世勣这话一出口,翟弘心里仅存的一丝希望骤然破灭。徐世勣直截了当的拒绝了,我可以给翟让陪葬,但徐氏不能给翟让陪葬。 屋内沉寂了很久。大家之所以等待徐世勣回来,就是因为徐氏既有钱又有靠山,假若徐世勣愿意倾尽徐氏全部力量拯救翟让,事情或许还有挽救的余地,但如今看来大家都高估徐氏了。 徐氏终究是个地位卑贱的商贾,即便靠上了“大树”,也不过是寄生于“大树”的草芥蚁蝼,是为“大树”赚取利益的工具,对“大树”根本就没有什么影响力。徐氏倒了,受翟让一案的连累家破人亡了,马上就会有代替者出现。对于像中土五大世家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参天大树”来说,制造一个富商巨贾易如反掌。 徐世勣的决断无可指责。竭尽全力保全徐氏,等于给大家留了一条后路,只要徐氏不倒,终究还有重见天日的希望。 终于,翟弘的声音再度响起,疲惫而决绝,“劫狱之后果,诸君可都知晓?” 众人互相看看,都没有说话。劫狱的后果大家一清二楚,但正如徐世勣所说,现在唯有与翟让同生共死了,反正都是死路一条,不如铤而走险,或许就能在黑暗和绝望中杀出一条生路。 既然决定劫狱了,接下来便是商讨劫狱的具体计策。如何劫狱?劫狱之后如何出城?又如何逃避官兵的追杀?之后官府肯定要悬赏通缉,大家藏身于何处?诸般谋划,处处都少不了徐氏,不论是救人、藏匿还是将来的生活,都需要倚仗徐氏的强大实力。 翟弘和单雄信等人实际上已经做了最坏的准备,草拟了劫狱的具体办法,但东郡翟氏已在一夜间“灰飞烟灭”,而单雄信与王伯当等人俱是地方豪强,是真正的没落贵族或者根本就是一介草民,实力和影响力很小,只局限于城乡“巴掌”大的一块地方,所以他们所拟的劫狱之策,不过是纸上谈兵,若想落到实处,就必须依靠徐世勣和他背后的离狐徐氏的倾力帮助。 关键时刻,地位、尊卑都是虚的,唯有实力才能决定一切。不要看徐世勣尚不满十七岁,但他是离狐徐氏的第一继承人,是徐氏的下一代家主,已经开始参与徐氏家族的重大决策,也有权调用徐氏大部分的“力量”为己所用,所以单雄信、王伯当等人都很尊重他,与其平辈论交,而翟弘、翟让等贵族也不敢轻慢他,以礼相待,折交下交。 就劫狱一事来说,不论翟弘和单雄信草拟了什么方案,最终都需要赢得徐世勣的认可,然后由徐世勣来调用徐氏“资源”来具体实施,否则都是空谈。 众人商量一番后,劫狱之策随即定了下来,大家各司其职,各负所责,接着便要“一哄而散”,各行其事去了。就在这时,翟弘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今日津口出了变故,有强贼劫囚,不但鹰扬府出动了人马,还惊动了使君和都尉,就连东都来的监察御史都亲赴现场。如此大事,必会影响白马局势,对某等劫狱救人更是不利。” 众人面面相觑。单雄信和徐世勣不约而同的想到了那个白发刑徒,心里没来由的掠过一丝不详之念。 = = = 第五章黄曹主做东 深夜时分,徐世勣悄然走进了东郡府法曹从事黄君汉的府第。 黄君汉是河内延津人,官宦之家。延津也是大河上的一个重要津口,在白马津上游两百余里处。河内黄氏与东郡翟氏一样,皆属于山东贵族集团,三四流世家,自中土统一后也是迅速没落,所以从家庭背景和所处环境来说,翟让和黄君汉基本如出一辙。只不过翟氏属于河南贵族,黄氏属于河洛贵族,有各自的地域利益,再加上各自所依附的大贵族不同,在政治诉求和经济利益上也有很大区别,因此两人根本走不到一起,形同陌路。 徐世勣对此知之甚详。他与黄君汉交情匪浅,离狐徐氏和河内黄氏的关系也很不错,而原因其实很简单,徐氏的产业是航运,但凡与水道津口有利益关联的贵族官僚豪强都要结交,否则就无法生存了。不过徐氏毕竟是商贾,与世家豪望之间的关系和交情都是建立在权力和金钱的交换上。高贵的贵族和卑贱的商贾始终是两个地位悬殊的阶层,在公开场合决不会有所交集。这是礼法之制,律法之规,谁破坏了,谁就会受到谴责和惩处。 所以徐世勣不论是与东郡翟氏在一起,还是向河内黄氏套交情,都要“低一头”,虽不至于卑躬屈膝,但最起码的礼节要遵守,比如在称呼和举止上,要恪守尊卑礼仪,不能随意僭越,否则就是不懂礼数,是鄙陋无知,如此也就遭人鄙视,得不到应有的尊重,更不要说做成什么事达成什么目的了。 黄君汉三十多岁,相貌英俊,身材矫健,气质沉稳,性格内敛,说话不紧不慢。明知道徐世勣为何而来,偏偏就是不提翟让此人,甚至都不给徐世勣张嘴的机会。两人东拉西扯了一阵,从大运河扯到大水灾,从江左繁华扯到西土荒凉,又从西征吐谷浑扯到东征高句丽,最后终于扯到了关陇人和山东人的恩怨上。 关陇人统一了中土,关陇贵族理所当然享受统一的战果,但关陇贵族大都以武功崛起的新兴贵族,与累世簪缨、经学传家并有上千年历史的山东五大世家根本无法相提并论,而以五大世家为首的山东贵族集团随着中土的统一,随着当年远走关陇和江左子弟的回归,其实力得到了空前的壮大,直接影响到了中土政治的走向,严重威胁到了关陇贵族集团的利益,于是两大贵族集团之间的斗争愈演愈烈,政治风暴一个接着一个。 以徐世勣的年纪和阅历,对中土的政治尚没有深刻的认识,但黄君汉不一样,他入仕多年,郁郁不得志,空有一身才学和抱负,所以他必然从山东人的立场来看待中土的政治,理所当然的痛恨关陇人把持权柄,痛恨关陇人从各个方面打击和遏制山东人。 翟让是山东人,抓捕翟让的监察御史则是关陇人,所以翟让一案实际上源自山东和关陇两大贵族集团的激烈博弈,这种博弈既存在于中枢、中央和军队,也同样存在于地方。黄君汉本没有拯救翟让的理由,但一旦把翟让一案上升到山东和关陇两大贵族集团之间的斗争,那么黄君汉不但有拯救翟让的理由,更有利用这件案子帮助郡守反击那些阴谋“攻击”他的关陇人。 徐世勣看到黄君汉义愤填膺地责骂那位来自东都的监察御史,知道时机到了,遂耐心等待黄君汉骂完了,这才小心翼翼的问道,“曹主,翟法司遭人暗算,身陷囹圄,不知某能否见他一面?” 黄君汉目含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不是某不帮忙,而是你根本进不去。” “曹主,某只想看看翟法司。”徐世勣躬身恳求道,“听说,御史判了他死罪,马上要处斩,时日无多了。” 黄君汉笑着摇摇头,“御史哪来的权力判人死罪?不要道听途说,翟法司现在尚无性命之忧,使君正在想办法,只是……”黄君汉慢慢皱起了眉头,“御史一旦上奏弹劾使君,由东都向下施压,使君恐怕就挡不住了。” 徐世勣迟疑了片刻,说道,“到那时,牵连甚广,恐怕使君自己都岌岌可危了。” 黄君汉没有说话,低首沉思。 东都来的监察御史到了东郡就拿下了翟让,实际上打的就是使君的脸,针对的就是使君,这一点使君心知肚明,但让他犹豫不定的是,他不知道东都那边真正的目的何在,是直接打击他?还是打击他背后的靠山?如果直接打击他,杀了翟让就行了,这件事就算完了,但如果是打击他背后的靠山,那东都需要的不仅是翟让的人头,还有他的仕途。思来想去,被动挨打没有意义,必须反击,果断反击,以攻代守,这样才能迅速摸清对手的意图。 如何反击?一郡太守当然不会亲自持刀上阵,他征辟了很多僚属,养活了很多门生,关键时刻,当然轮到这些人冲锋陷阵。他找到了黄君汉,让黄君汉暂时主掌法曹事务,说白了就是你把这件事处理好了,让我满意了,我就升你的官。 黄君汉也在绞尽脑汁想办法,也曾打过徐世勣的主意,但始终寻不到满意的计策。今天徐世勣亲自上门了,而且把话都递过来了,但他依旧是一筹莫展。翟让是一定要救,但怎么救?怎么救才能把自己“摘出来”?如果翟让逃了,责任由自己来负,等于拱手送给东都一把宰杀使君的到,那岂不是天下最蠢之事? 徐世勣看到黄君汉久久不语,心里渐渐烦躁,忍不住出言试探,“某有故事一则,或许可解曹主之忧?” 黄君汉抬头看了他一眼,凝重的脸上慢慢露出一丝笑意,“闲来无事,不妨说来听听?” = 第二天上午,黄君汉到了白马大狱,不过他不是因翟让而来,而是奉太守之命,辅佐从东都来的监察御史收押和审讯新囚犯。 新囚犯有十几个,戴着镣铐,坐着槛车,其中一个白发刑徒独占一辆槛车,尤为醒目。奉命押送的有两队鹰扬府卫士,整整一百名全副武装的精兵,把三辆槛车围得“水泄不通”,防范得极其严密。如此兴师动众,当然全城皆知,很快白马城上上下下都知道昨天在徐氏码头遭贼劫杀的囚犯被关进了白马大狱。 这群囚犯从何而来?又去何处?为何会在白马津遭到劫杀?又为何过了一夜后竟留在了白马城?这些疑问困扰着白马城里的人,同样也困扰着黄君汉。 黄君汉位卑权轻,没有资格知道这其中的秘密,但太守却主动给了他一个窥伺机密的机会。让一个法曹从事配合监察御史的工作很合理,但如何“配合”,是言听计从,还是监控和挚肘,那就由黄君汉自己去领会了。 黄君汉“领会”得很好,他抢在郡尉和监察御史的前面赶到了白马大狱,“配合”监狱官员指挥狱卒腾出了三间牢房,其中一间与囚禁翟让的牢房正好相邻。 监狱由负责治安管理的郡尉掌管,与负责司法的法曹没有隶属关系,但双方都与囚犯打交道,工作上来往密切,时日久了也就熟了。黄君汉是法曹的副官长,在东郡也算是一个有地位的“吏”,监狱的官员和狱卒对他当然是恭敬有加,轻易不敢得罪。所谓工作上的“配合”,到底谁配合谁,那就不为人知了。 新来的囚犯入了监,而原先押送囚犯的卫士则守在了监外,与囚犯不过一墙之隔。两队鹰扬府卫士也没有离开,一队守在监狱里面,一队巡戈在监狱外面,可谓戒备森严。 郡尉和监察御史联袂而至,在监牢里转了一圈,又对看押卫士和狱卒说了几句慰勉的话,然后便施施然走了。 黄君汉小心翼翼的陪侍左右,临了却没能与他们一起离开。监察御史说,这批囚犯很重要,不容有失,虽然鹰扬府给予了支援,但郡府方面也要加强监狱的安全保卫。郡尉不假思索,顺手一指黄君汉,“既然如此,那就辛苦黄曹主了。”黄君汉不敢不从,虽然郡尉不负责法曹,但官秩级别摆在那里,郡尉是上官,岂能公然忤逆? 狱监却是高兴了。新囚犯非同寻常,从东都来的监察御史不但高度重视,还从鹰扬府“搬”来两队卫士重点看守,这中间要是出了点纰漏,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这个狱监。现在好了,有上官帮他做一半工作,分担一半责任,喜从天降啊。 “黄曹主辛苦多时,疲乏了,不如一起去外面吃些酒,解解乏?”狱监盛情相邀。 黄君汉微笑颔首,“此时不便远离,还是去外面叫些酒菜来,与兄弟们一起,就在监内畅饮。” 狱监笑嘻嘻的冲着黄君汉作了个揖,“如此说来,黄曹主要做东?” “善!”黄君汉一口应承。 = = = 第六章大盗刀兄 上官请吃酒,下属们当然心花怒放,尤其小狱卒们,日子清贫,本来一天只有两顿饭,今天能吃三顿,还有酒肉吃,开心啊。殷勤伺侯着,小腿跑得飞快,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外面酒肆的伙计们就把几桌酒菜送了过来。 狱卒在监外临时支了几张桌子。黄曹主说了,自家兄弟要请,客人也不能怠慢,一起吃了。于是皆说曹主义气。 吆三喝四就吃开了。狱监心细,听到黄君汉有意无意问起牢里的伙食,马上心领神会,唤来一个手下,拿了食盘盛了几个菜,装了一壶酒,叫送给翟让。 众人看在眼里,暗道黄曹主仗义,对其更是敬重,纷纷端酒相请。不过大家都很默契,绝然不提翟让两个字。 翟让是东郡本地人,翟氏在东郡根深蒂固,势力颇大,所以攀附受庇于翟氏者非常多。现在翟让出事了,以翟让横行黑白两道的所做所为,不查便罢,一查必倒,因此翟氏的败亡已是板上钉钉的事。翟氏倒了,大树倒了,依附于这棵大树的藤蔓或与这棵大树紧密相连的枝枝叶叶,必然受到连累,是以最近这段时间东郡乃至周边郡县的很多贵族豪强、官僚掾吏都惊恐不安,惶惶不可终日,翟让和翟氏已经成为他们无法摆脱的梦魇。 那伙押送卫士平白无故受人恩惠,又见狱中上上下下颇为敬重黄曹主,理所当然极尽奉承之能事。黄君汉表现得很亲和,谦恭有礼,颇有折节下交的名士风范。 酒酣耳热、称兄道弟之际,说话也就随意了,话题不知不觉就转到了昨天的白马津劫囚。这是当前热门话题,白马人津津乐道,乐此不疲。 那伙看押卫士倒也不隐瞒,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们来自涿郡,隶属于左翊卫府。这批囚犯都是横行于东北道的马贼山匪。东征在即,东北道诸郡当然要整肃治安,这些马贼山匪首当其冲纷纷落网。按道理这批囚犯应该在涿郡处斩,但奇怪的是,率先赶赴涿郡进行战争准备的左翊卫府的一个鹰扬府竟接到了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的命令,要求他们把这批囚犯押到东都。 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是当今皇帝的股肱之臣,皇帝的绝对亲信,是左翊卫府的最高统帅。如此位高权重的大人物,竟关注如此小事,本身就非同寻常,这背后肯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奉命押送囚犯的这队卫士先是乘船沿永济渠南下,打算由水路去东都,又快又安全,还很悠闲,哪料到了河北后连遭数伙贼人的劫杀。好不容易历经艰险到了魏郡首府黎阳,距离东都很近了,以为没事了,哪料又被一群劫贼打了个措手不及,连船都被一把火烧了。无奈只有弃船走陆路,并向魏郡府求助。魏郡府看到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的手令,哪敢怠慢,即刻派兵把他们护送到了津口,还派一条官船送他们去东都。哪料在大河河面上,他们再遭一伙强贼的劫杀。被迫无奈之下,他们只好就近靠岸白马津,遂出现了昨日码头激战的惊魂一幕。 不要说白马人疑惑不解,就是这队押送卫士也是疑窦丛生,囚犯中到底藏有什么重要人物,又藏有什么重要机密,竟被人一路围追堵截疯狂追杀?那伙沿着永济渠一路追杀下来的横贼又是来自哪里?受何方“神圣”的指使?不过所有人都清楚,这件事既然有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的介入,那么必然牵涉到了东都的大权贵,而这些掌控中土命运的人高高在上,遥不可及,又岂是坐在监牢里的这帮胡侃海吹的草芥蚁蝼们所能了解?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既然如此,那就继续海侃图个乐吧。 话题还是劫囚事件,不过这次闲扯的对象则是那名白发刑徒。押送卫士是亲眼目睹,至今还心有余悸,如果不是白马鹰扬府的骑士来得快,恐怕早已身首异处,做了白发刑徒的刀下亡魂。想到这些日子一帮兄弟的身边竟藏有这样一个凶残暴悍的死囚,而尤为荒诞的是,一帮兄弟竟然还尽心尽力的保护他,甚至很多人为此付出了生命,不禁让人义愤填膺、咬牙切齿。 不过这个仇是没办法报了,监察御史说了,不惜代价也要把这群死囚送到东都,而且考虑到距离东都越近,劫囚贼的手段恐怕也愈发毒辣,所以监察御史已经急报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请求他即刻派人到白马接应。监察御史是不是宇文述的人,不得而知,但这是一个与宇文述拉上关系的最佳机会,就算没有监察御史,白马郡守也会这样做,毕竟与宇文述拉上关系,就等于铺就了一条升迁的捷径,官场上的人谁会错过这等天赐良机? 有人问了,劫囚贼要杀的人是不是就是白发刑徒? 有人嗤之以鼻,白发刑徒,一头醒目的白发就是其最好的身份标记,劫囚贼岂会认错? 又有人问,白发刑徒如此彪悍,杀人如屠狗,肯定不是无名之辈,其在东北道上一定是个恶名昭彰、恶贯满盈的大盗贼,不知可有家喻户晓的名号? 押送卫士一听来劲了,几个喝在兴头上的汉子扯开嗓子就说上了。 涿郡府在移交这批囚犯的时候,曾把相关情况详细告之,以尽量减少押送途中的风险。白发刑徒是重点告之的囚犯之一。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也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两年前他突然出现在塞外,手拿一把长刀,烧杀掳掠无恶不作,中土边郡和塞外诸虏部落曾联手追杀,却被其屡屡逃脱,故声名大振,东北道上的贼寇皆呼其为刀兄。 有人好奇地问道,“他都一头白发了,垂暮老者,为何还如此作恶?” 押送卫士哄堂大笑,“谁说长着一头白发就是垂暮老者?你没见过长着一头白发的少年郎?” 白马人面面相觑,颇感难堪。扯了半天,白发刑徒竟是一个长着满头白发的彪形大汉。仔细想想倒是汗颜,都是被习惯性思维桎梏了,以为白发者必定是古稀老人,其实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有人长黑发,有人长白发,还有长金发、红发的,甚至还有一夜白头的。史载春秋名将伍子胥逃离楚国时,就曾在昭关之下一夜白头,可见确有其事,只不过甚为罕见而已。 话题随即从白发刑徒身上转移了,大家开始兴致盎然的议论即将开始的远征高句丽。这是中土人都关注的大事件,先帝朝曾远征过一次,但无功而返。这次皇帝以举国之力再次远征,但不幸的是,战争尚未开始,大河南北却惨遭水患的打击,数百万人受灾,这给远征高句丽蒙上了一层阴霾,有人甚至预测这是个不祥之兆。 吃酒归吃酒,例行巡监不能不去。非常时刻,大家都很谨慎,谁也不想砸了饭碗或者丢了吃饭的家伙。黄君汉以身作则,与两个卫士、两个狱卒一起进了牢房。经过白发刑徒的囚牢时,黄君汉和两个狱卒特意放慢了脚步,想看清楚囚犯的脸以求证他的真实年纪。 白发刑徒加了双重刑具,手镣脚铐都加倍了,而且被固定在墙壁铁栓上,使得其活动范围非常有限。昏暗光线下,可以看到他身上的斑斑血迹,披散的白发上也同样沾满了血迹。他的脸被长发所覆盖,根本看不到,其实就算看到了估计难见真容,因为他的脸上也沾满了血迹。一阵阵难闻的腥臭味混合了牢房里的潮霉味弥漫在空气中,异常刺鼻。 未能满足好奇心的三个人止步于翟让的牢房前。透过木栅栏可以看到身穿囚服的翟让正负手踱步,神态安详,举止从容,仿若闲庭信步在自家的后花园里,让人油然生出敬佩之心。翟让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相貌英俊硬朗,眼神深沉而自信,即便是在这种极度恶劣情况下,也依旧保持着沉稳风度,好似一切尽在掌控中。 送来的酒菜已吃完,食盘却安静地躺在牢房中间的地上,并没有按照惯例放在木栅栏外面由巡监狱卒拿走,可见翟让对这盘酒菜有很多的猜想和期待。 翟让站定,转目望向牢房外面,与黄君汉四目相对。 两个狱卒很机灵,一个向后退了几步做警戒状,一个则打开了牢房的门,然后向前走了几步,也做出警戒之态。 黄君汉迈步走进了牢房。翟让则俯身拿起了食盘。两个人用法曹内部的专用暗语轻声交谈。翟让的眉头渐渐皱起,眼里掠过一丝阴霾。黄君汉也是神情凝重,满目担忧。 徐世勣的故事很好听,惊险,刺激,但现实很残酷,今日白马大狱里不但多了十几个重刑犯,多了一队左翊卫府的骁骑卫,还多了整整两个团的鹰扬卫士,可谓戒备森严,在这种情形下,不论是越狱还是劫狱,都是一件绝无可能的事。 然而,时间正在流逝,翟让的生命越来越短暂,与翟让的命运息息相关的很多人正在被黑暗所吞噬。 = = = 第七章自曝 深夜,黄君汉回到府中,在书房里看到了焦虑不安的徐世勣。 黄君汉受了徐世勣的礼,然后坐下久久不语,眉宇间透露出疲惫之色。 徐世勣恭恭敬敬的坐着,也是不说话。他求人做事,而且还是极度危险甚至会危及到黄君汉身家性命的事,所以即便他再着急,也不敢表现在脸上。 “某刚从使君处归来。”黄君汉终于开口,“使君说,一旦东都来了接应军队,御史势必要把翟法司一起押去东都。” 徐世勣的心骤然猛跳,窒息感异常强烈。在东都砍头,与在白马砍头,那完全是两回事。看情形,那位从东都来的御史要借翟让一案在东郡掀起一场“风暴”了。而他之所以把这批重刑犯留下来,并向东都求援,实际上有一箭双雕之意。 “东都到白马不过七百余里,顺水而下,数日即达。”徐世勣感觉自己的嗓音有些颤抖,“时间无多了。” 时间是不多了,劫狱的难度却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增加了无数倍。 黄君汉望着徐世勣,眼神犀利,似乎想从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脸上寻出些什么秘密,但很快他就放弃了。徐世勣的脸上充满了惶恐、沮丧,甚至还有些绝望之余的愤怒,这让他的某些猜想变得荒诞起来。 徐世勣毕竟是个十七岁的少年郎,有着少年人的稚嫩和冲动,即便他与翟让情同手足,但以翟让的老谋深算,又岂肯与一个少年郎共享所有的秘密?甚至托付以自己的性命?但是,使君刚才说了,翟让在东郡的势力盘根错节,无孔不入,其能力远远超过了一般人的想像。以他对翟让的了解,白马大狱根本不可能将其困住,是以使君言辞之间有着强烈的暗示,暗示不要顾虑太多,大胆地干,相信以翟让的为人,如论如何也不会自己逃走,却让救他的人付出代价。 使君的说法,与下午自己在牢房里和翟让密谈时的感受基本一致。翟让太平静了,淡定自若,自始至终都非常冷静,保持着一贯的谨慎。自己当时的第一个感觉就是此人根本不是在坐牢,而是藏匿在牢里指挥一众手下干着一件惊天动地的大案。 翟让肯定有越狱的办法,甚至早就做好了越狱的准备。如果按这样的思路推测下去,似乎越来越接近真相。翟让是东郡的的“地头蛇”,通吃黑白两道,违法的勾当干得太多了,他当然要为自己准备一条后路。比如这次他刚刚被捕,他的家人亲族就消失了,其速度之快,让东都来的监察御史都叹为观止。也正因为如此,这位监察御史为了防备万一,借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之力,说服了鹰扬府把军队开进了监狱。 难道这样就万无一失了?黄君汉现在有些怀疑,不过他实在想不出越狱的办法。假如没有昨日白马津劫囚的变故,假如鹰扬府的军队没有开进监狱,翟让越狱的可能性的确很大,毕竟狱里狱外都有他的人,只是如此一来牵连甚广,很多人要为翟让越狱一事付出代价。现在,整整两个团的鹰扬卫士看守监狱,翟让怎么逃?长翅膀飞?抑或像老鼠一样从下水沟里逃窜而走? “大郎,今日可有新故事带给某?”黄君汉问道。 徐世勣似乎有些懵然,呆愣了片刻,摇摇头,“曹主今日在狱中盘桓甚久,可听到甚故事?” “一帮草芥蚁蝼,岂能知道天上的事?”黄君汉也是摇头。 徐世勣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可有白发刑徒的故事?” 黄君汉心有所动,望向徐世勣的眼睛,却没有看到自己所期待的东西,似乎徐世勣这句话纯粹就是出自少年人的好奇。 为什么他不问崔法司的消息?他今夜再度出现,不就是为了从自己这里讨到崔法司的回讯吗?黄君汉踌躇着,思考着,缓缓说出了白发刑徒的来历,实际上白发刑徒非常神秘,所谓的来历不过也就是近两年的故事,而之前则是一片空白,非常彻底的空白。 徐世勣突然问道,“天上的事,会不会和这个死囚有关?” 黄君汉笑了起来,“神秘,并不代表之前就有故事。” “假若他有故事呢?”徐世勣追问道。 黄君汉沉吟着,没有说话。 徐世勣话里有话,意有所指,肯定有了“新故事”,而“新故事”可能在拯救翟让的基础上,向对手展开凌厉反击,继而把所有可能受到连累的人都从未来的“风暴”中拯救出来,否则,徐世勣不会询问白发刑徒的事。当然,这不是翟让讲义气,而是他未来生存之需要。大树倒了,并不意味着大树就死了,只要竭尽全力保全“大树”的“根”,那么“大树”不但可以存活下来,还终有枝繁叶茂的一天。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翟让目光长远,布局精妙,果非寻常之辈。或许,正如使君所说,胆子要大一些,要默契“配合”一下翟让,才能完成使君之托。 “你的推断从何而来?”黄君汉问道。 “昨日白马津劫囚,某全程目睹。白发刑徒凶性大发,既杀劫囚贼,又杀押送卫士,纯粹是自寻死路,若非武技高强,早已身首异处。既然其武技高强,有自保之力,为何不乘乱逃走?既然不想逃走,亦无死战之必要,他却酣呼鏖战,杀得血肉横飞,为甚?” “为甚?”黄君汉微笑问道。 “他要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徐世勣说道,“距离东都越来越近,要灭口的人便越来越急,会愈发的不择手段,就算其武技高强,也防不胜防,未必有机会活着抵达东都。御史或许已经估计到白发刑徒就是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所需要的人,他担心白发刑徒被贼人所杀,自己无辜受累,遂当机立断,把他们羁押于白马大狱,并调用两个团的鹰扬府卫士予以看押,原因正在如此。” 黄君汉迟疑不语。 “白发刑徒的真实身份实际上只有两个,要么他是宇文述的人,要么他是宇文述的敌人,而从目前已知情况来推断,谁也不认识他,就知道他在这群囚犯里,于是要杀他灭口的贼人便干脆斩杀所有的囚犯。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要杀他的贼人未必就是灭口,而是想通过一路追杀来制造生死危机,继而迫使其自曝身份。若照此推测,那伙嚣张的劫囚贼极有可能是宇文述所遣。” 黄君汉被徐世勣的推断所吸引,频频颔首,忽然他问道,“白发刑徒为甚选择在白马自曝身份,是否有其原因?” “以某的推断,假若白发刑徒是宇文述的敌人,是宇文述用来打击自己对手的工具,那么其对手绝不会让白发刑徒进入东都,他会提前派人守在津口要隘,设法营救或者诛杀。”徐世勣说道,“白发刑徒选择在白马自曝身份,可能是发现了前来接应自己的人。” 黄君汉沉思良久,“如此说来,各方人马要决战白马大狱了。” 徐世勣郑重点头,“御史心机深沉,他把囚徒羁押于白马大狱,等于在白马大狱设下了陷阱。谁跳进陷阱,谁就是宇文述的敌人,然后抓住这些敌人,向宇文述邀功请赏。” “御史会不会是宇文述的人?”黄君汉忽然问道。 徐世勣摇摇头,无法就此事做出判断,不过他自有主张,马上反问道,“曹主,御史是不是宇文述的人,重要吗?” 黄君汉若有所悟,“不重要?” “不重要。”徐世勣很肯定地说道,“某只知道,他是翟法司的敌人。” 在徐世勣看来根本没必要去探究御史背后站着“何方神圣”,只要知道御史是翟让的敌人就行了。翟让是肯定要救的,但御史也绝然不能放过,必须把他赶出东郡,否则他会借着翟让越狱一事大做文章,让众多无辜者深受其害。 如何以最快速度赶走他?当然也是借助宇文述之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把白发刑徒关进大牢,我就把白发刑徒救出大牢,让你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宇文述震怒之下,必然迁罪于御史,如此一来御史还有机会继续在东郡“兴风作浪”吗? 黄君汉听懂了,对徐世勣背后依旧强横的翟氏势力颇感忌惮。怪不得使君在翟让事发后一直不动声色,原来这个“地头蛇”果然有手段。 第二天黄君汉不紧不慢地赶到了白马大狱。狱监与几位掾属很恭敬,左右相陪,说一夜无事,风平浪静。还有人特意献殷勤,向黄君汉透露说,郡尉和白马都尉携手加强了城中巡值,又在各城门处加派了值守小夫,凡陌生人一律详加盘查,无关人等一概不许进城。如此戒备森严,宵小盗贼无缝可钻,白马大狱当然安全。 非常时期,黄君汉和狱监不敢懈怠,亲自巡监。到了翟让的牢房前,黄君汉停下脚步。狱监视而不见,扬长而去。留下来的两个狱卒一个放哨,一个开门,配合默契。 黄君汉抬脚进了牢房,就在进去的瞬间,他眼角余光扫向了隔壁牢房,恰好与两道冰冷刺骨的目光“撞”到了一起,顿时为之一惊。 = = = 第八章黄雀在后 深夜,灯火昏暗的监牢内,一个巡监狱卒手提灯笼,蹒跚而行,孤独的脚步声在每一个牢房前都要停顿片刻,然后渐行渐远,直到传来“哐当”一声响,监门关闭。 一扇牢门悄无声息的打开,翟让的身影从黑暗中慢慢走出。 他站在门外,左右看了看,然后轻移脚步,像幽灵一般出现在白发刑徒的牢房前。伸手前推,牢门竟被推开了。翟让毫不犹豫的走了进去,掩上门。 白发刑徒正卧地而睡,就在翟让推门进来的霎那,他突然一跃而起,背靠墙壁,手拎铁镣,目光森冷,就像一头待人而噬的猛兽,杀气凛冽。 翟让站在门边,他知道白发刑徒被镣铐困住了,活动距离有限,对自己没有威胁,是以泰然自若,默默等待。这时候只有等待,唯有耐心等待,让对发冷静下来,给对发思考的时间,然后才有交流的可能。 牢房内一片黑暗,但翟让和白发刑徒都适应了,彼此都能看到对方模糊的身影,只是看不清彼此的面貌而已。从模糊身影上便能看出双方此刻的心理,翟让从容冷静,没有丝毫敌意,而白发刑徒却非常紧张,敌意强烈。时间很快流逝,翟让竭力放松身体,向对方传递善意。白发刑徒的敌意渐渐消散,但戒备之心有增无减。 翟让试探着迈出一步。白发刑徒再次握紧了手镣,做出防守架势,全神戒备。 翟让心里一松,面露自信微笑,闲庭信步一般连走数步,进入了白发刑徒的有效攻击距离,同时也是他可以安全撤回的距离。 翟让停了下来。 双方可以看到彼此的相貌了。白发刑徒默默打量着翟让,他可以清晰感受到翟让的善意,但是他绝不会愚蠢到相信一个如幽灵般从黑暗里突然走出来的陌生人的善意。翟让却看不清白发刑徒的相貌,倒不是因为白发刑徒披散的白发遮掩住了其面孔,而是因为干涸的血迹就如护具一般粘贴在了他的脸上,让其面目丑陋而狞狰,并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腥臭味。翟让无所谓白发刑徒长什么样,丑也好英俊也好都与他的越狱计策毫无关联,他在意的是如何取得白发刑徒的暂时信任,这才是至关重要的事。 翟让拱手为礼,“某是东郡翟让。” 白发刑徒的身体在这一瞬间霍然静止,目露匪夷所思之色,眼神里的那种震惊异常醒目,让站在其对面的翟让竟也产生了一丝困惑,难道他认识某?或者,曾在哪里听说过某? 倏忽间,白发刑徒恢复了正常,眼神再度冰冷,而翟让则继续介绍自己,以及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他娓娓道来,不徐不疾,声音平静,就像在述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他注意到,白发刑徒在聆听自己述说的时候,冰冷的眼神里偶尔会流露出几分困惑,甚至有些恍惚,仿佛有短暂的神游。 “某既然能无声无息的出现在这里,当然也能无声无息的杀你。”翟让最后说道,“某取你头颅,易如反掌,如探囊取物尔。” 牢房内陷入长时间的寂静,气氛沉闷的可怕。 翟让气息如常,他在耐心等待白发刑徒做出思考,做出决断。白发刑徒的气息有些乱,甚至还发出几声粗重的呼吸声。 “今日你若救某一命,来日某必救你一命。” 白发刑徒终于开口说话,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带有明显的北方口音,而且身体完全放松了,敌意几乎消散殆尽。 翟让等的就是这句话。大家都是死囚,都有求生的欲望,都想越狱,这就构建了彼此信任的基础,有了这个基础,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翟让微笑颔首,缓步走到了白发刑徒的面前。 “你就是宇文述要找的人?”翟让直言不讳的问道。 “你不是某的救援。”白发刑徒承认了,他同样直言不讳的问道,“你为何要救某?” “某若想逃走,就没人能抓住某。”翟让笑道,“某之所以入狱,不过担心累及无辜而已。东郡这场风暴因某而起,也要因某而结束,唯有如此,东郡才会云消雨散。云消雨散了,某才能安全地活下去。” “如此说来,你救的不是某,而是你自己。”白发刑徒冷笑道,“你想在合适的时机,用某的头颅换取你的性命。” “你说过,今日某若救你一命,来日你必救某一命,这是你的承诺。”翟让哂笑道,“再说,某需要的不是你的头颅,某要拯救的也不是自己的性命。某需要的是在一个合适的时机拯救整个翟氏,让翟氏东山再起。” 白发刑徒思索了片刻,大概理解了翟让的意思,说白了自己就是翟让的“工具”,要配合翟让接下来的一系列行动,假若自己破坏了翟让的计策,翟让会毫不留情地砍了自己的头颅。 “善!”白发刑徒冷森森地说道,“既然你敢赌,某又何惧一条性命?” 翟让抚须而笑,和颜悦色地问道,“敢问义士尊姓大名?” 白发刑徒目露戒备之色,一言不发,摆明了就是没有透漏的意思。 “听说东北那边皆呼你为刀兄。”翟让不动声色的说道,“这里是河南,刀兄到了河南,是继续扬刀兄之名,还是隐姓埋名,暂避一下风头?” 这意思很明显,越狱后,你若想成为追缉的目标,让官府阴魂不散的跟着你,那就继续自称刀兄吧,但假若想暂避风头,那就换个名字。翟让越狱后肯定要低调做人,白发刑徒跟在他后面,当然也要低调,否则让官府的人一直跟在后面穷追猛打岂不日夜不得安生? “李锋,字风云。”白发刑徒很随意的说出了一个名字,“某以字行于世,法司可以唤某为李风云。” 李风云?翟让哑然失笑,你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自己以假名混世吗?不过随你了,这趟互相利用,为了求生可以暂时合作,但出狱之后就由不得你了,某总不至于把身家性命押在一个一无所知且异常危险的死囚身上。 翟让不再说话,冲着李风云点点头,转身离去。 牢门关上。李风云站在暗黑中,闭着眼睛,一动不动。隐约传来轻轻移动的脚步声,接着隔壁的牢门关上。就在翟让关上自己牢门的瞬间,李风云的眼睛霍然睁开,露出两道凌厉目光,仿佛要穿透黑暗,穿透空间和时间,穿透未来世界。 翟让,我竟然在这个世界与翟让不期而遇,那么徐世勣在哪?单雄信是不是就在狱外?瓦岗寨又在何处?难道瓦岗寨竟然就在这黄河之畔?我对这个世界了解最多的就是瓦岗寨和它的众多英雄,所以我别无选择,唯有跟着翟让一条道走到黑了,否则我根本没办法脱离险境,更没有能力掌控自己的命运。 上苍赐给我一个机会,我必须牢牢把握住。感谢上苍,感谢赐予我新生命的造物主。 = 单雄信就在白马城,徐世勣就站在他身边。 两人一身黑衣短打扮,黑巾蒙面,背系横刀,半蹲在一处屋脊上。单雄信手里提着一把铁棓,徐世勣则手端强弩,瞄准了一街之隔的白马大狱。在他们的身后,黑色瓦面上,趴伏着一模一样装扮的十几个死士。 “粮仓那边还没有动静?”单雄信望着深邃的黑暗深处,小声说道。 “时间还没有到。”徐世勣说道,“只待大火一起,使君必然会下令调用城内所有可以调用的军队去救火,包括看守白马大狱的这两个团的鹰扬卫士。” “御史会不会阻扰?” “粮仓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尤其在皇帝集举国之力远征高句丽,而大河南北又适逢大灾之际,谷粟高于一切。”徐世勣冷笑道,“假若白马粮仓毁于大火,使君固然脱不了干系,但阻扰救火的那位监察御史恐怕就要下大狱了。再说,东郡还是使君说了算,那里轮得到御史指手划脚?” “只是使君看到粮仓起火,必然恼怒,会怨恨我们手段太过狠辣……” “阿兄多虑了。”徐世勣摇手道,“对于使君来说,仕途远比粮仓重要。”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到从北城方向传来惊天鼓声,鼓声急促而猛烈,霎那间便敲碎了黑夜的静谧。 单雄信和徐世勣吃惊地望向北方,眼里不约而同的掠过一丝诧异。北城那边出了什么事?值守戍卒因何击鼓报警? “是不是那伙劫囚贼?”单雄信猜测道。 如此巧合?行动时间竟如此一致? 徐世勣不敢确定,“那边是水闸,劫囚贼白天进不了城,夜里倒是有可能从水闸潜行而入。” “直娘贼……”单雄信忍不住爆了句粗口,“突生变故,必然会影响到我们劫狱。” “未必……”徐世勣冷静地说道,“白马城越乱越好,这样更有利于劫狱。” 单雄信还待说话,徐世勣却连连摇手,同时用力吸了几口气,神情突然起了变化。 “甚事?”单雄信好奇地问道,同时学着徐世勣的样子也吸了几口空气,接着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有人纵火?” 两人互相看看,眼里都露出一丝骇然之色,然后不约而同的回头望向身后的长街,这一望之下,骇然变色。 长街深处本来被黑暗所笼罩,但此刻却见一团火光刺破了黑暗,接着火红色的光芒骤然撕裂了黑暗,迅速照亮了长街尽头。有人纵火,有人点燃了这条长街,有人要置单雄信等人于死地,有人要借助冲天大火烧毁白马大狱。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单雄信和徐世勣如论如何也没有料到,自己竟然被人算计了。 = = = 第九章劫狱 “大郎……”单雄信怒睁双目,低声叫道,“计将何出?是即刻杀进大狱,还是马上撤离?” 徐世勣没有说话,眼睛望向了西城方向,“阿兄,稍安勿躁。某等机密,除了明公、翟大郎和你我兄弟外,没有其他人知道,不会泄露。黄曹主对今夜劫狱一事一无所知,而其他兄弟各司其职,谁也不知道我们所拟的整个劫狱之策,所以这肯定是巧合。” “巧合?”单雄信根本不相信,“既然有人敢出卖明公,当然也有人敢出卖俺们兄弟。” “稍安勿躁。”徐世勣手指西城,“只待粮仓火起,我们便杀进大狱。” “起火了,这条街已经起火了,马上就会烧到这里来。”单雄信吃惊地说道,“大郎,你要兄弟们趴在这里等死?” “现在大狱内外有两个团的鹰扬卫士,进去就是死。”徐世勣泰然自若,不为所动,“长街够长,烧到这里尚需时间,毋须焦急。” 单雄信张了张嘴,却找不到驳斥的理由,也找不到更好的应对办法,无奈忿然怒哼,悻悻然趴在了屋脊上,与徐世勣一起望着西面的夜空。 蓦然,一道亮光冲天而起,瞬间掩盖了黑暗,数息之后便照亮了半个天空。 “起火了,粮仓起火了。”单雄信兴奋地叫起来。 “好大的火。”徐世勣惊叹道,“周大哥手段了得,这把火烧得又快又猛,白马城要乱了。” 白马城立即陷入了混乱。所有报警鼓号一起鸣响,所有巡更人员敲响了金钲,所有居民从睡梦中惊醒仓惶跑出,然后所有人都跑向了西城救火。粮仓必须救,否则大家就等着饿死吧,而东郡府和白马县府的官员就等着丢官坐牢掉脑袋吧。 黄君汉也夹杂在纷乱的人群中冲向粮仓,他对翟让充满了愤怒,他根本就没有想到翟让的手段如此狠辣,为了越狱,竟然把整个白马城、把东郡的全部官员、甚至把东郡的全部灾民都推进了水深火热之中,但同时他对翟让也充满了忌惮,如此心狠手辣的人物得罪不起,这里是翟让的地盘,得罪了翟让就等于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而从东都来的那位监察御史自以为是条强龙,非要吃了翟让这条地头蛇,只是到了这一刻,看到粮仓陷入火海,恐怕他也懊悔不迭了。 一郡郡守在非常时刻有临机处置之大权,这是人所皆知的事情,比如粮仓着火就属于非常时刻,所以东郡郡守在第一时间行使了这项权力,下令即刻调看守白马大狱的两个团鹰扬卫士火速赶赴粮仓救火。 有僚属提醒郡守,与白马大狱毗邻的长街也失火了,而且火借风势,正席卷整条大街,并向白马大狱飞扑而去,如果不救,不但那条长街化做废墟,就连白马大狱也保不住。值守狱卒尚有逃命的机会,但监牢里的囚犯就逃不掉了,必定葬身火海,除非将他们紧急转移。但转移囚犯就要动用鹰扬卫士,这势必会减少拯救粮仓大火的兵力。 “是囚犯重要,还是粮仓重要?”郡守厉声质问自己的下属。 那位下属倒是尽忠职守,面对郡守声色俱厉的质问,还是壮着胆子继续提醒道,“使君,今夜先是北城水闸报警,接着长街失火,然后粮仓也起火了,这足以说明是有贼人故意纵火,而且计划周全,必定有其重要目的。联想到之前白马津劫囚事件,使君是不是应该小心……” “小心?粮仓若毁,某连项上人头都保不住,还小心甚?”郡守勃然大怒,“再说了,是囚犯的性命重要,还是我东郡灾民的性命重要?” 好了,连续两声质问,可见郡守已经做出了决策,集中白马城所有力量拯救粮仓大火,至于白马大狱里的囚犯,让他们自生自灭吧。 = 看守白马大狱的鹰扬卫士在接到郡守的命令后,以最快的速度向粮仓飞奔而去。 白马大狱里的狱卒眼见长街大火席卷而至,吓得魂飞魄散,但没有上官的命令擅自逃亡,后果很严重,不过与身家性命比起来,那严重的后果也就无所谓了,于是纷纷弃狱而逃。 单雄信、徐世勣和一帮死士在炙热空气的熏烤下,一个个大汗淋漓,惊恐不安,但眼见鹰扬卫士撤离了,狱卒们也紧随其后逃跑了,机会就在眼前,任谁也要咬牙支持。 大火越来越近。 徐世勣一跃而起,扣动手中强弩的扳机。一支弩箭厉啸而出,带着一根绳子钉进了设在大狱墙角的箭楼上。那箭楼是木质结构,弩箭带着绳子没柄而入。 单雄信跳起来一把抓住了绳子的末端。 “走!”徐世勣冲着趴在屋顶上的死士们招招手,第一个缘绳爬向了白马大狱。 一行人冲进监狱,一路畅通无阻,但在进入监牢之前,他们与那队从涿郡押送囚犯进京的卫士迎头相撞。这队卫士没有离开,他们明明知道形势危急,却恪尽职守,坚决守在监狱里。 “杀!”单雄信一马当先,抡起铁棓就冲向了看押卫士。 徐世勣和一群死士紧随其后,蜂拥而上。这时候抢的就是时间,一旦大火烧进了监狱,那当真是危在旦夕了。遗憾的是这队卫士人数众多,超过了单雄信一伙,且都是府兵出身,代代相传的职业军人,不但武技强横,更精通战阵,彼此之间的配合非常默契。很快,单雄信一伙就招架不住了,两个死士惨叫着倒在血泊之中。单雄信急怒攻心,吼声连连,铁棓如风,舞起片片残影,金铁交鸣声更是惊心动魄。 “阿兄,快杀进监牢,救人要紧。”徐世勣扯着嗓子叫起来,“只要打开牢门,放出囚犯,这帮官贼就自顾不暇了。” 单雄信当然想冲进监牢,但这队卫士拼死拦截,其中一个十人战阵就守在监牢的大门前,如一道坚固屏障,让单雄信寸步难行。 = 监牢外的厮杀声传进了牢房,传进了翟让的耳中。 翟让盘膝而坐,闭着眼睛,静静聆听,努力在噪杂而模糊的厮杀声里寻找自己所熟悉的声音。忽然,徐世勣的叫喊声非常清晰地传了进来。 翟让猛地睁开眼睛,一跃而起,大步走向了牢门。那道牢门形同虚设,在翟让一拉之下便打开了。翟让推开了李风云的牢房,冲着黑暗里那道模糊的身影叫了一声,“风云?” “法司?”李风云的声音充满了戒备。 翟让毫不犹豫的走了进去,一直走到了李风云的面前,“某的兄弟来了。” “你的兄弟危在旦夕。”李风云冷哂道,“若再耽搁一下,必定身首异处。” 翟让看了他一眼,伸手向袖笼里一模,竟掏出两把铜钥,三两下便打开了李风云身上的镣铐。 李风云舒展了一下身体,然后俯身捡起铁缭,随意问道,“法司赤手空拳,能杀死几人?” 翟让微微一笑,“某从不杀人。” 李风云大有深意地瞥了翟让一眼,然后举步向外走去,“法司身份尊贵,想来杀人只动嘴,不动手。” 翟让笑而不语,负手于后,迈步跟上。 = 单雄信急红了眼,徐世勣也是连声嘶吼,一众死士更是不要命地往上攻,奈何势单力薄,一群乌合之众根本不是府兵的对手,倒在血泊中的死士越来越多。 失算了。徐世勣为自己的大意懊悔不迭。他与单雄信曾在码头上看到过这队卫士与劫囚贼之间的厮杀,在他们看来,这队卫士的战斗力一般,带上一帮兄弟就能把他们杀得落花流水,然而,等到真正交手时才知道,双方的实力根本就不在一个档次上。难道这次要栽在白马大狱了? 正在这时,监牢的门忽然大开,一个白发黑须的彪形大汉如幽灵一般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看押卫士们背对监牢大门,因为全神贯注于厮杀,竟然没有察觉。单雄信、徐世勣和一帮兄弟们却是面对大门,看得真真切切。只见彪形大汉目射寒光,身形如电,手中铁缭如拘魂之索,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套住了位于战阵最末位置的卫士。那名卫士尚未发出一声惊叫,铁缭就骤然向后拉紧,硬生生卡断了卫士的脖子。死去卫士的横刀到了彪形大汉的手上。 翟让出现了,负手而立,神情淡然,一幅泰然自若的样子。 白发囚徒蓦然发出一声惊天长啸,如扑入羊群中的恶狼,狞狰而恐怖。卫士们骇然回头。铁缭挥动,恶狠狠的砸在一名卫士的面目上,鲜血四溅,凄厉的惨叫声响彻牢房。横刀如电,霎那间掠过一名卫士的咽喉,那卫士瞪大双眼,眼睁睁看着鲜血如泉喷出。 “杀!”白发囚徒纵声咆哮,一脚踹飞了挡在身前的卫士,横刀再起,掠空而过,两颗惊叫的人头腾空飞起,两具无头身体倒飞而出。 “杀!”单雄信、徐世勣和一帮死士们激动狂呼,奋勇攻击。 翟让跟在白发囚徒的后面,缓步而行,不徐不疾。 看押卫士们惊怒不已,匆忙变阵,试图困住白发刑徒,把他与这群劫囚贼分割开来。 就在此刻,牢房内传来杂乱的吼叫声,接着凌乱的脚步由远及近,倏忽间便看到一群囚犯蜂拥而出,夺命狂奔。 场面大乱,人人自危。 白发囚徒突然转身,一把抓起翟让,顺势扛到肩上,混在人群中夺路而走。 单雄信、徐世勣和一帮兄弟大惊失色,拔腿便追。 看押卫士紧随其后,衔尾狂追。 一群人刚刚冲出监牢,进入前庭大院,便看到一队身穿白衣的汉子手拿武器,气势汹汹的从大狱正门杀了进来,正好与白发囚徒迎头相撞。 “杀了他!”有白衣人纵声狂呼。 “杀!”白发囚徒扔下翟让,怒声狂呼,挺刀而上。 = = = 第十章夺路而逃 翟让从地上爬起来,不慌不忙地掸了掸囚服上的灰,这才抬头望向从长街方向滚滚而来的冲天大火,目露吃惊之色。在他的计策里并没有火烧长街一项,这是何人纵火?目光转向前方正与李风云杀成一团的白衣贼们,他若有所思。 “明公……”单雄信与徐世勣一左一右冲了过来。 翟让微笑颌首,“今夜白马有难,上上下下焦头烂额,正是脱身之刻。”旋手指白发囚徒,“紧随李风云,杀出大狱。” 单雄信轰然应诺,提着铁棓带着一帮兄弟便杀了上去。 徐世勣则一边脱下黑色袍服给翟让穿上,一边望着大开杀戒的白发刑徒问道,“此獠凶悍,且神秘莫测,恐不会信守承诺。” 翟让不以为然,“某担心的不是他是否信守承诺,而是担心越狱后他将带给我们无穷患祸。” 徐世勣不再说话,手握横刀,护着翟让寸步不离。 “可知这长街之火何人所纵?”翟让问道。 徐世勣以目示意那群白衣贼,“当日白马津劫囚,便是这群贼人所为。刚才水闸方向曾有报警传来,可能他们还有后援。” “如此猖獗,其背后定有指使之人。”翟让望着长街上的熊熊大火,忿然说道。岂不知他派人火烧白马粮库,更是无法无天到了极致。 前庭大院在数息之内便陷入血腥混战。 白发囚徒和单雄信等人前后呼应,与白衣贼酣呼鏖战。 从后方冲上来的看押卫士则逢人就杀,不论是黑衣贼还是白衣贼,都是劫囚贼,也不论是东郡逃犯还是自己从涿郡押解而来的逃犯,都是逃犯,统统杀无赦。这时候也只有杀了,杀一个便能减轻一份责任。 突然,白发囚徒从白衣贼手中夺得了一柄长柄陌刀,武力顿时暴涨,只见长刀如虹落下片片残影,人头飞舞,断肢残臂连同猩红血液漫天飞溅,当真是挡者披靡,无人可挡其锋锐。 白衣贼没想到遇到一个如此恐怖的杀人狂,吓得肝胆俱裂,魂飞魄散,如落花流水般四散而逃。 白发囚徒杀出一条血路,第一个冲去了大狱之门,冲向了长街。 长街两旁的房屋已被大火所吞噬,长街上的居民衣裳不整的奔走哭号,长街上混乱不堪,正是逃亡的最佳时机。 单雄信紧随其后冲了出来,手指斜对面的一条小巷大声叫道,“白发兄弟,跟着俺,走,走,走!” 长街上纷乱的人群忽然看到一伙囚徙从大狱里冲了出来,后面跟着一大群黑衣人、白衣人,还有身着黄色戎装的卫士,也是一窝蜂的从大狱里冲了出来,个个拿着武器,人人血染袍服,如凶神恶煞一般狂奔嚎叫,不禁吓得连声惊呼,狼奔豕突而走,其中一些人慌不择路,逃进了斜对面的小巷。 白发刑徒一言不发,拎着血淋淋的陌刀,杀气腾腾的奔向小巷。 单雄信回头看了一眼,见徐世勣正护着翟让跟了上来,而折损过半的那帮死士们也一步没有落下,遂举手叫了一嗓子,“快,快!”然后拖着铁棓放步追向白发囚徒。 在他们的后面是白衣贼,再后面是看押卫士,一拨追着一拨,喊杀声惊天动地。 蓦然,小巷内爆出一阵杂乱哄喊,跟着就见人流倒涌而出。白发刑徒已接近小巷,他身材高大,奔跑中举目前望,顿时脚步为之一滞。只见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士正策马而来,其目标显然是白马大狱,是监狱里的囚犯。 单雄信赶到。他也是身材高大之徒,一眼便看到鹰扬骑士,当即倒抽一口凉气,麻烦了,两条腿的人岂能跑过四条腿的马? 白马刑徒不假思索,猛地调转身形,一把抓住了翟让的胳膊,“走!”翟让身不由己,与其并肩而行,沿着长街放步狂奔。 单雄信想都不想,紧随其后。徐世勣别无他策,唯有拼死相随,不过心里却对白发囚徒愈发忌惮,很明显白发囚徒在此关键时刻依旧牢牢抓住翟让,并不是因为他然诺仗义,而是有挟持之意,唯恐自己上当受骗,被翟让和其手下抛弃了。他唯有控制住翟让,才有可能逃出追杀重获自由。 众死士本想跟上,奈何人流拥挤,纷乱一团,转眼便失去彼此身影,只好各自逃亡而去。 监察御史带着一队骑士以最快速度支援而来,但还是慢了一步,囚徒们逃跑了。御史果断下令,追杀,不惜一切代价追杀,尤其那位白发刑徒,迫不得已之下务必将其诛杀。骑士们打马狂追,也不管是否伤及无辜了,只求以最快速度斩杀越狱囚犯。 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单雄信大急,冲着徐世勣疯狂叫道,“大郎,往哪走?快找条道啊……” 追兵近在咫尺了。徐世勣一筹莫展,叫苦不迭。 若论对白马城的熟悉程度,单雄信远远比不上徐世勣。徐世勣在白马城有很多房产,实际上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他都住在这座城池里,理所当然熟悉这里的地形,但今夜诸事不利,谁也没有料到那伙劫囚贼竟在同一时间劫狱,结果双方不期而遇,直接爆发了冲突。好在白发刑徒要求生,信守承诺,出手相助,杀出一条血路,否则今夜单雄信和徐世勣等人十有八九魂归地府了。然而,正是因为变故频发,危机接踵而至,不但预先安排好的撤退路线已不能用,还被一帮官兵和一伙贼人追杀得上天无门、入地无路,如今只剩下挨宰的份了。 就在这时,徐世勣看到了一座熟悉的府邸。那是白马都尉的别居,原是徐氏产业,后来为了买通新上任的白马都尉,徐氏把它送了出去。都尉是地方军统帅,主要设在两京地区及交通要冲之地,以补充卫府镇戍力量之不足,同时也有助于控遏地方势力。但让徐世勣愤怒的是,这位关陇籍的都尉贪婪而卑鄙,收人钱财却不帮人做事,这次更是协助从东都来的监察御史逮捕了翟让,直接把徐氏推向了“水深火热”之中。 “阿兄,向左,向左……”徐世勣手指白马都尉的别居,扯着嗓子狂叫。 单雄信急忙转头寻找,却见白发刑徒已经拉着翟让改变了奔跑方向,其目标正是左前方那座府邸,遂与徐世勣拼死追赶。 府邸大门紧紧关闭。白发刑徒猛地松开了翟让,双手举刀,身形陡然加速,如厉啸之箭,一头“撞”了上去。“轰”一声巨响,大门不堪受击,倒飞而起。翟让、单雄信和徐世勣齐声欢呼,紧随其后,飞一般冲了进去。 府内之人早已避难而走,留下的几个僮仆看到贼人破门而进,吓得惊呼而逃。 “跟着俺……”徐世勣率先冲进了堂屋。翟让和单雄信居中而行。白发刑徒紧紧相随。 外面人喊马嘶,鹰扬骑士已经追到,但无法纵马奔驰,只能下马追击。 徐世勣带着三人在府内左转右转,穿堂过屋,最后停在了厨房里。 “阿兄,速速移开水缸,下面便是地道。” 徐世勣一边匆忙说着,一边却奔向了灶台,寻找点火之物。 翟让和单雄信冲到水缸旁边,正准备弯腰搬动,却见白发囚徒举着陌刀飞奔而至,一刀剁下,瓦缸顿时四分五裂,水流四溅。 翟让和单雄信面面相觑,目露难堪之色。白发刑徒的办法简单,实用,但事情的关键不在于人家用了什么办法,而在于他在危机时刻的冷静、机智和应变。从牢房杀戮开始到现在的奔逃,白发刑徒的每一个举动都深谙简捷之道,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更没有任何一个错误,这足以证明其人过去生存环境异常恶劣,每时每刻都挣扎在死亡线上,天长日久才养成了这种惊人的生存能力。 不待翟让和单雄信做出反应,白发刑徒长刀再起,狠狠地插入地面,接着两臂用力,一声怒吼,一块青石板腾空而起,“轰隆”一下砸到了储物柜上。三人同时低头望去,地面上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散发出浓烈霉湿味的大洞。 “大郎,快走!”单雄信冲着徐世勣喊了一嗓子。 “阿兄先走。”徐世勣怒气冲天地叫道,“俺要烧了这屋,与其便宜了那个贼官,不如一把火烧个干净。” “大郎休得胡闹,快走!”翟让情急之下也喊了一嗓子。 徐世勣不理他们,兀自忙着点火,“你们快走,地道出口就在隔壁府上的马厩内,快,快。” “胡闹!”翟让骂了一声,跳下了洞口。 “大郎,快快跟上。”单雄信喊了一声,也跳了下去。 徐世勣拿着点燃的衣物,冲出了厨房,点火烧屋去了。 白发囚徒没有跳下去,而是拖着长刀,大步走到了厨房门口,接应徐世勣。 单雄信没有听到动静,又从洞内直起身子,却看到白发囚徒正握着长刀站在厨房门口接应徐世勣撤离,心里顿时涌起一股异样的情绪。这位兄弟仗义,好汉子。 “兄弟,快下来,一起走。”单雄信叫道,“大郎熟悉这里,不会有事。” 白发囚徒摇摇头,示意单雄信先走。洞内传来翟让的呼喊声。单雄信无奈,担心翟让有失,遂缩回身躯,手脚并用的向前爬去。 徐世勣一口气点燃了数间屋子,但也暴露了自己的目标。鹰扬骑士、看押卫士,还有那位监察御史的随从们,几十个人,四面围杀而来。 徐世勣夺路狂奔。 白发囚徒听到徐世勣愤怒的厉叱,急忙冲出厨房,举刀杀上。 = = = 第十一章戴帷帽的神秘女子 翟让推开洞口上的石板,出现在一件堆满草料的马厩里。 单雄信也跟着上来了。 “李风云?”翟让没有看到白发囚徒,急忙问道,“他人呢?” “他唯恐大郎有失,要接应大郎,与大郎一起撤离。” “胡闹!”翟让忿然甩手,“徐大郎怎能在此刻意气用事?” 单雄信正想为徐世勣开脱两句,就听到屋外传来凄厉惨嚎,伴随着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两人顿时变色,心惊肉跳。单雄信不假思索,转身就想跳下地道再爬回去。翟让一把抓住他,“李风云还在那边,大郎不会有事。” 就在这时,屋外再度传来凄厉的惨嚎声,而且还能清晰听到李风云的怒吼,接着惨嚎声此起彼伏,片刻也不停息,可以想像到战况之惨烈,厮杀之血腥。 徐世勣气喘吁吁地冲进了厨房,但他没有跳进地道,他不愿扔下白发刑徒独自逃生。刚才假若没有白发刑徒的接应,他早就身首异处了。今日即便是死,也要与白发刑徒死在一起。 白发刑徒背对厨房之门,大发神威,手中陌刀就如吞噬亡灵的恶魔,无人可敌,每一刀下去必有人惨叫着栽倒于地。 片刻后,厮杀陡然停止,所有人都害怕了,都站在十几步开外,竟无一人敢上前攻击。 徐世勣站在白发刑徒的背后,心神震颤,难以置信;这一刻,白发刑徒那高大而彪悍的背影深深地烙刻在徐世勣的心里,让他再难忘却。 白发刑徒拖着血淋淋的长刀,缓缓后退,退进了屋子,然后以不屑的目光扫视了一眼屋外的追兵,坚决而有力地关上了门。 无人敢攻。 徐世勣跳进了地道。白发刑徒紧紧跟随。两人手脚并用快速抵达马厩。翟让和单雄信惊喜交集,手忙脚乱地把两人拽了出来。 白发刑徒出了地道,四周打量了一下,然后长刀倒插于地,三两步冲到马厩的石槽前。翟让、单雄信和徐世勣心领神会,一起跟上,四人合力抬起石槽压在了洞口石板上。接着在徐世勣的带领下,一路狂奔,连翻数道石墙,然后上了屋顶,又连越数道小巷,最后跳进了一片幽静的小花园。 “这是哪?”单雄信好奇地问道。 徐世勣摇摇手,示意单雄信不要问。翟让四下看看却是若有所思,似乎想到了什么。 就在这时,从园门方向突然传来了脚步声,脚步很轻,很慢,数息后一个白色的婀娜身影悄然出现在四人的眼前。 白发刑徒猛地握紧长刀,身形如电,如猎豹一般射了出去。 翟让和单雄信也是暗自惊凛,但他们无条件信任徐世勣,所以并没有做出任何举动。 徐世勣大惊,飞身而起,试图抓住白发刑徒,却抓了个空,情急之下,厉声叫道,“阿兄,不可,那是十二娘子。” 喊声未止,白发刑徒的身形却已经到了白色身影的近前,长刀凌空而起,刀尖穿透了白纱,静止于咽喉之上。 徐世勣冲到,惊骇至极,却是不敢有丝毫动作,唯恐白发刑徒失手杀了人。 “阿兄,不可,不可,这是十二娘子,这是……”徐世勣似乎害怕什么,话到嘴边却是咽了回去,根本没有具体透露的意思。 白色身影是个女子,身材高挑,短襦长裙,披白色画帛,戴白纱帷帽,无法穿透帷纱看清其面貌。女子很镇静,即便长刀临近的霎那,也没有失声惊呼,更没有仓惶躲避,自始至终就那样站着,仿若一具没有生命的石雕。 这一幕显得很诡异,尤其在深夜,在幽静的花园里,在一个浑身浴血的彪形大汉的凌厉攻击下,一个娇柔女子竟如此镇定,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可能吗?可能,要么她是瞎子,要么她是鬼魂。 “若你杀了儿,儿感激涕零。”一个优雅动听,却冷若冰霜的声音突然响起。 翟让和单雄信正好跑了过来,闻言骇然止步。翟让忍不住冷叱一声,“风云,撤刀。” 寒光闪动,长刀倒转,李风云收刀后退,躬身一礼,“惊扰了。” “风云?”女子的声音再度响起,语含嘲讽,“你既敢以真面目示人,却为何不敢以真姓名行于世?” 李风云抬头望天,仿若未闻。 翟让望向徐世勣,以目相询。徐世勣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可多言。 “你就是闻名于东郡的翟法司?”女子也不再理睬李风云,转而询问翟让。 翟让恭敬施礼,“救命之恩,永世不忘。” “儿不要你的报答。”女子淡然说道,“大郎求上门来,儿欠他人情,不好不还。”旋即她转向徐世勣,“大郎,以后就两不相欠了。” 徐世勣急忙躬身为礼,“十二娘子待某恩重如山,若有需要,某万死不辞。” 李风云看到几个人文绉绉的胡扯八道,实在忍不住了,冷笑出声,嗤之以鼻。 翟让和徐世勣大为难堪,神情颇为局促。 “聒噪!”女子冷笑道,“一个刑徒竟敢如此无礼,定是有所倚仗。你背后之人是谁?说来给儿听听。” 李风云抬头望天,不理不睬。 女子大为恼怒,忿忿地“哼”了一声,“若是有能耐,你便单枪匹马杀出白马城。” 李风云正待反唇相讥,徐世勣急了,冲着李风云连连作揖,“阿兄,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李风云闭紧了嘴巴。徐世勣又冲着白衣女子连连作揖,“形势危急,请十二娘子出手相助。” “稍安勿躁。”女子不屑说道,“先休息,天亮后自会送你出城。” = 接下来发生的事,除了翟让坦然处之外,单雄信和李风云则是惊疑不安。 女子离开后,徐世勣带着他们离开花园,走进了一座装饰奢华的两层小楼。楼里有僮仆侍婢,伺侯他们洗澡换衣,然后吃饭喝酒。 单雄信沉不住气,按捺不住好奇,在酒桌上询问徐世勣。自杀出白马大狱后,就完全偏离了预定的劫狱之计,难道这是你事先安排好的?是计中计? 这话问出来后,翟让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所谓预定之计就是他拟制的,但徐世勣显然没有遵从,而是另拟他策,所有现在才能坐在这里优哉游哉的闲聊胡扯。这意味着徐世勣可能在内部发现了叛徒。 徐世勣犹豫了片刻,说道,“明公身边有叛徒,但时间短促,俺不可能找到,唯一的办法便是放弃明公的计策,另想办法。” “所以你找到了那个神秘女子?”单雄信问道,“那个女子能把我们安全送出城?” 徐世勣点点头,“俺在明公所拟计策上做了改动,除了劫狱外,剩下的事情便要依靠十二娘子了。” “她是谁?为啥从未听你说起过?” “她是俺的贵人,一个过路客,适逢其会而已。”徐世勣望着单雄信,面露歉意,“阿兄,不是兄弟不相信你,而是实在不能说,实际上即便是俺,到目前为止对她的身份也仅仅是略知一二。”徐世勣转目望向翟让,笑道,“或许,明公知道的更多。” 翟让笑笑,摇摇头,没有说话。 单雄信马上开始猜测,想了半天,说道,“既然她能把我们送出城,那说明她是白马城惹不起的大人物。既然是大人物,又与你徐氏相识,还欠了你徐大郎的人情,还愿意帮助我们这些劫狱逃亡,那最大的可能便是,她来自豪门大世家,而且是山东的豪门大世家。” 徐世勣轻轻拍了一下食案,佯作惊叹之色,“阿兄乃再世诸葛,果然厉害。” 李风云“噗哧”一笑,刚刚喝进嘴的酒当即喷了出来。 翟让也笑了起来,还冲着单雄信竖起了大拇指。 “白发兄,难道俺猜错了?”单雄信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质问正在擦拭袍服上大片酒渍的李风云。 “猜对了。”李风云正色说道,“她姓崔,博陵崔。” 徐世勣愣住了,难以置信的望着李风云。翟让面露惊色,眼里却掠过几分不安。 “你有何凭证?”单雄信也吃惊了,他根本不相信。 李风云顺手拿起食案的酒壶,稍一用力,瓷壶碎裂一地。李风云俯身捡起瓷壶壶底递给单雄信,“认识这个印徽吗?” 单雄信将信将疑地接过壶底,果然看到一个由印章和铭纹组成的古朴而精美的图案。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印徽?”单雄信大叫起来,“你的眼睛能穿透酒壶?” 翟让和徐世勣大为惊讶,匆忙从单雄信手上拿过那个尚算完整的壶底查看烧制在上面的图案。 李风云不以为然的摇摇头,目露不屑之色,更没有解释的兴趣。 单雄信讨了个没趣,随即与翟让、徐世勣凑到一起观看那个印徽。 印徽是豪门大世家的特有标记。大世家凡事都很讲究,所用之物都是特制,有些物品还加以家族印徽,不过凡事都有个度,太过招摇也不好,于是很多大世家为了不落人口实,就把印徽放在隐蔽位置,以求低调。这种事在大贵族阶层属于常识,普罗大众却知之甚少。 单雄信是地方豪强,其祖上曾是官宦之家,只是如今败落了,对此也是一无所知。他对这个东西颇感兴趣,而翟让和徐世勣却是兴趣缺缺,他们最感兴趣的倒是李风云其人,他怎么一眼就看出了十二娘子的身份?此人来自何处?又经历了些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粗厉的声音突然响起,“大胆贼子,竟敢毁坏本府器物!” = = = 第十二章突变 翟让等人骇然抬头。 只见一个鹤发童颜的锦袍老者站在门口处,神色凌厉,手指翟让手上的破碎壶底,怒目而视。 徐世勣一跃而起,慌忙施礼,“误会,误会,某家阿兄不慎失手……” 锦袍老者用力一挥手,打断了徐世勣的解释,以盛气凌人的口气责斥道,“宵小粗鄙,无知无谓,可知损毁器物罪在几等?” 徐世勣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翟让面沉如水,一言不发,他估计这是崔氏府上的重要人物,不敢轻易得罪。单雄信有些慌乱了,一则身处险境,还在逃亡途中,随时都有生死之危,二则对豪门望族有一种本能的忌惮和畏惧。豪门望族代表着权力和财富,对普罗大众来说高高在上,杀生予夺。 “滚!” 蓦然,李风云一声暴喝,声若惊雷,跟着惊鸿一闪,长刀破空而出,“咄”一声钉在了门框上,铮铮作响,杀气腾腾,“竖奴猖獗,再若相辱,剁下狗头!” 空气骤然凝滞,所有人都惊呆了。徐世勣瞠木惊舌。翟让神情更冷。单雄信目瞪口呆。 锦袍老者瞪大双眼,又惊又惧又愤怒。他在府中霸扈已久,除了家主和主母等寥寥数人外,即便是庶房和旁支对其也是恭敬有礼,何曾受过此等污辱?况且还是被几个最为卑贱的如丧家之犬般的逆贼所污辱。他的肺都要气炸了,感觉浑身热血上涌,感觉自己都要窒息而亡了,一时间浑身颤抖,头晕目眩,眼前黑星、金星更是四处飞舞。 李风云见其不动弹,还依旧拿眼瞪着自己,更是勃然大怒,猛地弹身而起,掀翻菜肴,拎起食案便狠狠地砸了过去,“竖奴找死!” 锦袍老者再也坚持不下去了,恐惧轰然弥漫全身,张嘴发出一声惨厉尖叫,抱头鼠窜而去。 李风云大步上前,伸手拨出门框上的长刀,然后转头望向徐世勣,郑重说道,“你错了,若想活下去,唯有掌控自己的命运,倘若你把命运交给别人,任人宰割,你还能活几天?”说完他头也不回地飞奔而去。 翟让一言不发,紧随其后。 单雄信倒是洒脱,哈哈一笑,拉住失魂乱魄的徐世勣,“兄弟,跟着哥哥走,从此你就是贼,人人得而诛之的贼。” 徐世勣茫然相随。俺是贼?俺是贼了?俺与他们从此便是生死仇敌了?俺错了,俺真的错了。突然,徐世勣霍然顿悟,当即加快了脚步,与单雄信并肩狂奔。 四人再回小花园。 “大郎,怎么走?”单雄信问道。 徐世勣信心受挫,再不敢乱拿主意,举目望向翟让。 翟让沉吟不语。他的计策已废止,诸般安排都做了无用功。徐世勣的计策更不可用,把自己的性命交给高高在上的大权贵,仔细想来实在是太荒诞了。不过这也怨不得徐世勣,他毕竟年轻,又坐拥巨额财富,含着金钥匙长大,让他突然从巨贾变成贼,还要从一个贼的角度去考虑生存大计,实在太难为他了。所以这里面真正保持清醒头脑,并以贼的立场来考虑和解决问题的,唯有白发刑徒李风云。但问计于一个过路强贼,无异于盲人问路,亦让翟让羞于出口。 好在单雄信帮忙解了困。单雄信见徐世勣不说话,翟让也不说话,以为他们正在苦思良计,于是没事找事主动与李风云攀谈,“兄弟,你刚才突然暴怒,吓了俺一跳。一个老家奴而已,倘若吓死了,倒是麻烦。” “麻烦?”李风云瞥了他一眼,冷笑道,“你到现在还没有闻到血腥味?” 血腥味?单、徐、翟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头蓦然涌出不祥之念。 “白发兄弟,你啥意思?”单雄信倒是直爽,急忙追问。 李风云看看眼前三人,暗自叹息。过去他们都是养尊处优、眼高于顶之辈,哪里知道做贼的艰苦?如今成贼了,却是一帮菜鸟贼,前路茫茫啊。李风云不再拿腔作势,正色问道,“今夜白马大乱,以崔氏之地位,消息必然灵通,府内怎会不戒备森严?” 三人面面相觑,暗自吃惊,倒是疏忽了。 李风云继续说道,“十二娘子乃崔氏子弟,深夜候在此僻静之处,身边竟无一人保护,怎么可能?” 三人霎时明白了,怪不得李风云看到十二娘子便恶狠狠地扑了上去,原来是要挟持做人质。 “既然有人保护她,却又故意瞒着她,为什么?是否徐大郎与其密议之事已经泄漏?是否正在等待我们自投罗网?” 三人脸色大变。翟让、单雄信齐齐盯住徐世勣。 “大郎,你向她求助之时,可有其他人知道?”翟让急切问道。 徐世勣摇头。 “她是否会求助于他人?”单雄信接着问道。 “十二娘子孤身前来,显然瞒过了身边之人,也就是说,陪伴在她身边的人并不忠诚于她,更不可靠。”不待徐世勣回答,李风云已抢先说了,“那个老家奴突然出现在我们藏身之处,且大呼小叫,已足以说明问题。” 李风云把话说到这份上,三人若再不明白,那真的没办法混黑道了。很显然老家奴不是十二娘子的亲信,他是悄悄跑来探风的,一旦核实了便召人来抓捕。大概是忌惮李风云的血腥杀戮,或者是担心惊扰了十二娘子,围捕者不敢靠的太近,也或者是围捕者根本就没想到李风云等人与老家奴一照面便跑了,所以到目前为止,围捕者尚未出现,但如果迟迟想不出办法,耽搁了时间,四人必定被围,插翅难飞。 “计将何出?”翟让问得很自然,再无羞愧之感。此刻他和徐世勣一样,自信心已被这一连串的突发变故而导致的一系列危机所摧毁,而李风云却在应对这一系列危机中表现得沉着冷静、机智果敢,不知不觉已赢得了他们的尊重,对其已有所倚重。 李风云抬头望天想了数息,然后四下看看,冷声道,“我等已被包围,若想杀出重围,唯有一策。” “何策?”单雄信急切问道。 “挟十二娘子为人质。” 李风云冰冷的话音刚刚落地,翟、单、徐三人尚未做出反应,就听到远处黑暗中传来杂乱而密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速度飞快。 来了,追兵来了。三人惊骇之余,暗叫侥幸。今日若没有李风云的机警,必定人头落地。 “走!”李风云冲着三人一挥手,飞一般冲向花园围墙,一跃而上,全身趴伏在了墙头上,与夜色迅速融为一体。 三人有样学样,悄然藏匿。这时他们才突然想及之前在小楼换衣时,李风云为什么坚持穿黑袍。现在李风云不但身上穿着黑袍,就连整头白发都被包在了一块大黑巾里,在这黑夜里即便仔细寻找也难以发现。 片刻之后一群手拿武器的壮汉冲进了小花园。那位锦袍老者正在其中,愤怒的呦喝着。壮汉们在他的指使下三五成群、小心翼翼地四下寻找。 翟让四人视力极佳,他们在老者身边霍然发了四个黄衣戎装卫士。此处是内宅所在,十二娘子的禁地,估计鹰扬卫士不敢明目张胆的跑进来,只能先派人进来摸摸情况。 李风云动了,像狸猫一般无声无息的缘墙而下,但让翟、单、徐三人吃惊的是,他不是离开小花园,而是再度冲进了小花园。 李风云突然爆发了,就像一头从黑暗中咆哮而出的猛虎,一路狂奔,一路杀戮,凡阻碍者,均一刀毙命。 没有人作出反应,所有人都吃惊地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李风云如幽灵、如鬼魅、如魔鬼一般骤然临近。四个戎装卫士最先反应过来,张嘴发出惊恐叫喊,“拦住他,快拦住!”但李风云的速度更快,眨眼即至。四个卫士举刀防御,根本不敢上前近身肉搏。之前他们曾亲眼目睹了李风云那完全就像屠狗一般的恐怖杀戮,那一头血迹斑斑的白发更成了他们挥之不去的梦魇。面对死亡的威胁,四人极度恐惧,连连后退。 锦袍老者掉头就跑。 李风云的目标就是锦袍老者,岂能让其逃脱?李风云猛地发出一声震天狂吼,身形如电,速度陡然暴涨,长刀更是在厉啸中狠狠剁在两名卫士的横刀之上,但见金铁交鸣,火星四射,横刀倒撞,两名卫士骇然倒退。 李风云如风掠过,长刀划空而起,一刀剁下。锦袍老者只觉耳畔狂风厉啸,脖颈一凉,一股锥心痛感霎时传遍全身,吓得魂飞天外,两脚一软,“扑嗵”跪倒,哭天抢地的叫了起来,“好汉绕命,饶命啊……” 长刀陡然静止于半空。李风云身形骤停,一脚踢翻老者,狠狠踩在其半边脸上,然后舌绽春雷,纵声狂呼,“退下,否则杀了这狗奴!” 场面瞬间停顿,所有人都像中了法术一般一动不动,唯有老者凄厉而恐惧的惨叫声回荡在花园之内。太快了,太恐怖了,他不是人,他是从地狱里冲出来的恶鬼,数息之内此人不但狂奔数丈擒住了锦袍老者,还杀了三人,伤了五人,击退了七人,当真如摧枯拉朽一般无人可敌。 = = = 第十三章挟持 翟、单、徐三人虽然对李风云强悍的攻击力有所了解,但这一刻还是被震撼了。 李风云的速度太快,他们尚趴在墙头上猜测李风云冲下去的意图是什么,犹豫着是否紧随其后,但眨眼间战斗已经结束,李凤云已经擒住了那位老者做了人质。接下来怎么办?他们是冲下去与李风云会合,还是继续趴在墙头上藏匿? “恶贼,放了他。”有人终于清醒过来,急切叫道,“快放了他,否则杀无赦!” “莫要伤他,千万莫伤他。”又有人叫起来,不过口气软多了,“万事好商量,好汉千万莫要伤了唐执事。” 众人七嘴八舌叫着,剑拔弩张,却没人敢上前一步。 李风云长刀下垂,刀尖一分分插进老者的大腿,“叫他们退下,退到墙角,快!” 老者哪敢不从,扯着嗓子发疯般的嚎叫,“退下,都退下,老夫若有个好歹,你们也休想安生。” 一帮壮汉大都是府内仆役,身份卑贱,当然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更何况已经死了人。剩下四个鹰扬卫士、几个府内护院虽然有心擒贼,奈何实力不济,又被对方挟持了人质,权衡之下也只有暂作退让。 一帮壮汉赶紧避向墙角。四个鹰扬卫士却拔腿飞奔逃出了小花园,先撤出去搬救兵了。几个府上护院互相使了个眼色,也紧随卫士之后跑了,向主人报讯去了。 李风云视而不见,任由他们逃离。他先是向翟、单、徐三人的藏匿之处招招手,示意他们出来。然后俯身拽起锦袍老者,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锋利刀刃进肉数分,鲜血顿时溢出,顺着刀刃而下,触目惊心。 老者肝胆俱裂,痛声哀求道,“好汉饶命,误会,误会啊,老夫绝无加害之意。” 李风云双目一瞪,厉声喝道,“闭嘴!” 锦袍老者吓得浑身颤抖,再不敢开口。他本想拿主人的名号威慑一下贼人,谁料尚未出口就给贼人一嗓子吼回去了。旋即又想到这伙贼人中有小娘子相识的江湖匪类,自己出于保护小娘子的想法,在这些贼人的背后捅了一刀,但此举在贼人看来却是小娘子出卖了他们,看情形自己给小娘子惹下大祸了。假若他们要杀小娘子,岂不糟糕? 老者惊惧不己,正寻思拖延之策时,就看到翟、单、徐三人从黑暗里冲了出来。他不认识翟让和单雄信,却与徐世勣见过几面,知道这个年轻的巨贾正是小娘子相识的江湖匪类,也正是这个匪类给自己、给小娘子,乃至给崔府带来了一场危机,当真是祸从天降啊。不过非常时刻,该弯腰的时候就得弯腰,只要拖延一下时间,待小娘子受到严密保护,待外面的鹰扬卫士冲进来,则必能化险为夷。 他正想向徐世勣哀求,不料徐世勣怒气冲天,上前就欲一拳打下去,但看到老者脸上、肩上、发须上皆是血迹,狼狈不堪,又于心不忍,这一拳没有打不下去,只能愤怒的咆哮了两声,“俺何曾得罪于你,你竟要置俺于死地?你就不怕惹来祸事?” 徐氏受庇于崔氏,两者利益相连,即便徐世勣做了贼也会被人掩盖,如今有这老者从中作梗,对徐氏可能会产生不利影响。徐世勣瞻前顾后,连一句狠话也不敢多说。 李风云却不给老者说话的机会,长刀一撤,大手一伸,一把卡住了老者的脖子,拖着就走。 “尔等蒙上脸,护住某的后背,一切听某的安排。今夜能否逃得性命,在此一举。” 三人皆默然不语。挟持娇柔女子为人质,而且还是徐世勣的恩主,这种事他们还真的做不出来。看情形这做贼不但要心狠手辣,更要恩断义绝,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这些念头刚刚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尚未吸收消化,就听到前面老者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嗥,在寂静的黑夜里听起来万分恐怖,让人毛骨悚然,心惊肉颤。 三人骇然看去,却见李风云的刀正从老者的脸颊上移开,那半边脸血肉模糊,不但耳朵没了,肉也切开了,鲜血淋漓,惨不忍睹。接着长刀横移,刀刃直接放在了老者张开的嘴上,老者大惧,惨叫声嘎然而止。然后便传来李风云冷森森的声音,“某要出城,因此要挟持一个可以让某安然出城的人质,但你的份量不够,某需要你侍候的女主子。你带某去找到她,某便放你一条生路。” 老者嘴里噙着刀刃,肝胆俱裂,却坚持不动半步。 “某之所以有耐心说得详细,是不想把事情做绝,免得玉石俱焚。今你若想玉石俱焚,某区区一条贱命不值钱,更不怕同归于尽。”李风云冷声威胁道。 老者犹豫了。这几个贼太凶恶,假若逼急了,真的玉石俱焚,小娘子香消玉殒,那自己可就万死莫赎其罪了。 李风云用力一推,老者踉跄举步。在前所未有的死亡压力下,他妥协了,带着李风云等人一路急行,迅速靠近了一座幽雅庭院。 突然,一支弩箭从黑暗中厉啸而出,“咻”一声钉入了前方地面。一个愤怒的声音从院门之后传出,“此乃府中禁地,擅入者杀!” 李风云冷笑,猛地仰首长啸,响彻夜空,跟着纵声狂吼,“毁诺弃义者,杀!挡我路者,死!” “死”字未落下,李风云左手举起老者,右手拖刀,气势如虎,以无坚不摧之势狂奔向前。 箭矢如雨,根根穿透老者,却未能阻挡李风云一步。人到,刀到,“轰”一声巨响,院门在李风云全力撞击之下四分五裂。 “杀!”黑暗中爆发出惊天嘶吼,刀剑撞击声和死亡前的惨叫声混合在一起,惊心动魄。 翟让、单雄信和徐世勣别无选择,唯有义无反顾的杀进去。 一直尾随于后的那帮仆役们胆战心惊,不敢靠近半步。 就在这时,外府大角突响,报警之声冲天而起。紧接着便传来惊慌而急切的叫喊,杂乱而密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很快,大约近百名护院和仆役便把这座院子团团包围,但没人杀进院子,因为院子里漆黑一团,寂静无声,透出一股冰冷而诡异的死亡气息。 难道院里的护卫杀死了贼人?那应该灯火通明,欢呼雀跃才对。难道贼人如此强横,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杀死了院里的十几个护卫?那应该能听到贼人的嘶喊,侍婢仆役们的惊叫才对。为何如此寂静?难道贼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十二娘子,挟持为人质? 众人心惊肉跳,不敢想像十二娘子一旦遇险将给自己带来何等可怕的恶果。 一个青衣黑幞的长须中年人在几个护卫的簇拥下疾行而至。人们纷纷让路,态度恭敬。中年人神情倨傲,气质沉稳,凌厉目光中透出一股凛冽的杀伐之气。他越过人群走到了院门之前,负手而立,不怒而威。 “贼子何在?”中年人的声音刚硬有力,仿若能穿透一切的利器,给人以极强的威压感。 院内寂然无声。 “贼子何在?”中年人蓦然提高声调,一股肃杀之气霎时弥漫夜空。 院内依旧静寂,静得让人窒息。 “贼子何在?”中年人的怒气骤然爆发,纵声狂吼,声若惊雷,摄人心魄。 “九叔……”院内终于传出声音,屈辱中强忍着愤怒,隐约还带有惊吓后的那种源自内心深处的颤栗。 中年人怒睁的双目顿时眯起,眼内掠过一丝庆幸之色,随即怒容渐散,重新恢复了平静。 “贼子何在?”中年人第四次喝问。 “你若再叫一次,某便砍了小娘子的头。”李风云的声音突然爆响,暴戾之气伴随着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如铺天盖地的箭雨一般射入每个人的心里,让人蓦然产生了一种被强行撕裂了般的痛楚感。 中年人冷笑,突然举步向前,没有丝毫的犹豫。 “将军……”有人急忙劝阻,“贼人疯狂,又挟持了小娘子,倘若……” 中年人理都不理,用力一摆手,大踏步走进了院子。 劝阻之人暗自叹息,举手向着站在高处的弓弩手们做了个撤箭的手势。院内一片漆黑,可见贼人十分精明,担心遭到暗箭的袭击,所以把灯光尽数熄灭。现在小娘子在他们手上,将军又自投罗网,贼人获得了两个重要人质,胜券在握,当然不怕暗箭了,但灯光亮起的瞬间,弓弩手们可能心急失手,那后果便不堪设想。 中年人看到了惨不忍睹的一幕。锦袍老者的胸口插满了箭矢,早已死绝。几个护卫身首异处,倒在血泊之中。再往前,曲径回廊之上,几颗人头尚在流血,而断肢残臂随处可见。再往前进入内院,几个护卫的尸体仆倒在鲜血之中,其中一人尚未死透,犹在颤抖痉挛,看到中年人的霎那,突然用尽全身力气举起了血淋淋的手,随即气绝。 中年人怒不可遏,眼里的杀气越来越浓。这是奇耻大辱,不但污辱了崔氏声名,也葬送了自己的一世英名。此趟奉家主之命护送小娘子北上博陵本堂祭祖,本应该是一趟闲差,也是家主对自己这位忠心耿耿的家将的信任和犒赏,哪料祸从天降,途中竟遭此劫难。 “九叔……”十二娘子从黑暗中袅袅走出。 中年人霍然止步,一双敏锐的眼睛顿时停在了十二娘子的背后,那里有一道明亮的寒光,那是一柄长刀,刀刃就架在小娘子的脖子上。 = = = 第十四章愤怒的崔九 中年人怒火爆燃,热血上涌,杀气冲天而起,顿时便要爆发。 崔氏何时沦落到此等不堪之地步?曾经显贵无比的十二娘子竟会沦落到惨遭贼人挟持之地步? 十二娘子似乎从中年人粗重的呼吸中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轻唤了一声“九叔……都是儿的错,儿引狼入室,自取其辱。” 中年人顿时错愣,旋即看到小娘子衣裳光鲜,帷帽齐整,并无挣扎受辱之痕迹,不禁大为疑惑。她怎会和江湖盗贼混到了一起?难道她还没有从那场可怕的打击中恢复过来,心病又犯了?又要变着花样报复崔氏,报复那个摧毁了她整个人生的罪魁祸首? 中年人捏紧的拳头缓缓松开,爆燃的怒火渐渐熄灭,粗重的呼吸慢慢平缓。 “崔氏荣耀不容玷污。”中年人的声音冰冷无情,充满了杀戮之气,“今日所受之辱,崔九发誓,来日必将千万倍还报。” “某等着你。”黑暗中传来李风云更加冰冷的声音,“但今日之辱,你还得承受。” 崔九目光森冷,脸颊的肉不由自主的抽搐起来,显然已经愤怒到了极致,“划下道来,某承受得起。” “人,某要挟持,待脱险之后,自当完璧归赵。” 崔九勃然大怒,“贼子,莫要欺人太甚!” “九叔……”十二娘子出言哀求,“已经死了很多人了,儿不想再看到有人因儿而死。” “不行!”崔九斩钉截铁,断然否决。 话音刚落,就听到屋内响起一声凄厉惨呼,“饶命”两字尚未叫完便嘎然而止,接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飞到了崔九脚下。 “不要杀了,不要杀了……”十二娘子痛声哭叫。 崔九勃然变色,“孽畜敢尔!” 李风云冰冷的声音悠然响起,“某先杀光屋内之人,然后便削去小娘子的双耳,切下她的鼻子,砍去她的手臂。你如果执意要置某于死地,某又有何惧?某便杀了她,与你玉石俱焚,同归于尽。” 崔九脸色铁青,睚眦欲裂,却就是不妥协。 “九叔,儿求你了……”十二娘子绝望悲呼,屈膝欲跪。 “好!”崔九被逼无奈,厉声叫道,“还有甚?” “备好马车,送某出城。”李风云语气森冷,不容置疑,“一刻后,若没有办好,过十息便杀一人,绝无妥协之余地。” 崔九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 白马城还是一片混乱。长街大火依旧在燃烧,白马大狱已葬身火海,但幸运的是粮仓大火已被扑灭,损失不算太严重。 城外鹰扬府的军队已经全部进城,这使得监察御史和白马都尉得以顺利说服鹰扬郎将,抽调了部分军队封锁城池,并在全城范围搜捕逃犯和叛贼,而翟让和白发刑徒是重点缉捕对象。幸运的是他们马上发现了线索,而不幸的是他们发现翟让和白发刑徒竟然逃进了崔氏子弟临时寄居的府邸。 崔氏乃中土第一豪门,传承千年,权倾天下,自魏晋以来便是历朝历代之鼎柱,而本朝崔氏亦是一门两妃,皇亲国戚,荣贵至极。崔氏子弟若在白马城出了事,结果可想而知,受到连累的可不止一个两个,而是一大批。如此一来白马城上上下下大为紧张,不但监察御史、百马都尉、郡尉都亲临抓捕前线,就连郡守、郡丞和鹰扬郎将都急吼吼的赶了过来,唯恐出了意外,毁了自己的仕途。 崔九之所以来迟了,正是因为这个突发事件。他一直蒙在鼓里,直到郡守、御史等官员主动投贴,他出府相迎,才知道今夜把白马城搞得天翻地覆的盗贼竟然闯进了崔府。崔九很尴尬,也很愤怒,更忧心如焚。尴尬是因为他这个崔府的一等家将,负责十二娘子安全的人,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内府出事的,这等于把崔府内部的矛盾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这对于中土最大的豪门来说无疑是一件很丢面子的事。愤怒则是针对蓄意隐瞒危机的府内管事,那个老管事私心太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结果把本可以避免的危机扩大化了。崔九忍住怒气,一边紧急布置,一边飞奔内院,结果还是来晚了一步,危机已经爆发。 当崔九冷若冰霜的走出府门,与东郡的军政官长们再次见面时,这些官长们就叫苦不迭了,最不愿意看到的事还是发生了,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悍贼们铤而走险,当真在崔府内大开杀戒,捅出了一个天大的篓子。现在说啥都没用,当务之急是解决危机,是确保崔氏子弟的生命安全。 监察御史依旧想抓捕翟让和白发刑徒,这关系到他的前途,甚至关系到他的身家性命,所以他想在安全拯救崔氏人质的前提下,尽最大努力抓捕凶犯。于是他踌躇再三,就在崔九以不容置疑的口气“恳请”郡守、都尉和鹰扬郎将马上打开城门放走逃犯的时候,毅然打断了崔九的话,一边试探着询问人质的身份,一边陈述这些逃犯的重要性以及来自东都的压力,其言下之意是,假若人质的身份并不是特别重要,那么是不是可以请崔氏考虑一下,在力保人质不受伤害的情况下,竭力抓捕逃犯,力求两全其美。 崔九的脸色顿时难看,凌厉眼神似乎要把这位御史生吞活剥了。 “你若想家破人亡,夷灭三族,倒是可以试一试。” 御史骇然变色。郡守、都尉和鹰扬郎将等一帮东郡的军政官员们也是大吃一惊。他们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一个人,一个他们根本惹不起的人,而这个人若是在东郡出了事,不要说这位御史了,就连东郡的这些军政官员们统统都要为之陪葬。崔氏也太低调了,如此重要人物出京祭祖,竟然只派一个家将随身保护,这不是成心危害沿路的地方官员吗? “请崔将军安心,某等必竭力配合,不容丝毫错失。”郡守不敢犹豫,当即表态。 虽然他的官秩远远高于这位崔将军,但贵族阶层等级森严,一等豪门的地位不容亵渎,一等豪门的子弟门生就比低等贵族尊贵,即便你官秩再高,在正式场合下都要以贵族等级来排座次,一个出身尊贵的低级官员堂而皇之的坐在首席上,乃是理所当然、司空见惯之事。 郡守表态了,明确表示遵从崔氏的安排,以崔氏利益至上,其他人当然不敢提出异议,纷纷附和于后,愿意出人出力,不惜一切代价救出人质。 御史没有表态支持,但也没有表态反对。他的靠山也是一等大贵族,虽不能与崔氏并驾齐驱,但也不遑多让,他完全没必要向崔氏“卑躬屈膝”,只是这个人质的身份太过尊贵,不要说他的靠山惹不起,即便是崔氏自己,也不敢轻易得罪,毕竟这个人质的靠山是谁也惹不起的天大人物。 崔九却没有放过他,两眼紧盯,务必要他表态。 御史被逼无奈,微微颔首,算是答应了。只是这头一点,就等于放弃抓捕逃犯,那么御史就没办法向上交待了,尤其没办法向宇文述交待,他要承担重大责任,他的前途彻底玩完。你要我死,我岂肯束手就缚?御史暗自冷笑,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 一辆豪华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大街上。 一个白发黑衣大汉双手执缰,驱马前行。在他的右手侧,一柄血迹斑斑的长刀倒插车座之上,触手可及。 一个青衣黑幞的长须中年人策马行进在马车之后,手里提着一根黝黑的马槊,浑身上下透出一股凛冽杀气。 一队白衣白幞的精壮护卫紧随于中年人之后,或执刀,或执斧,或执枪,或执槊,一个个杀气腾腾。 一队黄衣戎装的鹰扬骑士亦尾随于后,刀槊弓弩无一不备,惊天杀气弥漫夜空。 夜空或明或暗,城池偏北部的长街大火还在燃烧,大火映红了半边天空,空气炙热且充满了浓郁的焦糊味。大街上人流涌动,叫声、哭声、奔跑声、车马疾驰声混合在一起,震耳欲聋,经久不绝。 若从城池上空向下俯瞰,可看到一队队鹰扬卫士正在鹰扬府军官的指挥下,飞奔在大街小巷中,疾行在城门吊桥上,而城外则有更多人马正在紧急部署中。白马津口也是戒备森严,一队队临时组织起来的青壮杂役正在都尉府官员们的指挥下,或把守要冲,或设置路障,迅速切断津口和城池之间的通道。在北城、西城方向,则有全副武装的马军、步军和大量精壮汉子冲出城池,沿着大河岸堤和白马山一线布阵。白马山上的道观里,钟磬齐鸣,一队队黄袍道士正飞奔下山,剑气冲霄。 马车逐渐加速。 街上聚集的平民们一个个惊魂未定,突然看到一辆豪华马车在前呼后拥之下疾驰而来,知道有显赫人物要出城,遂争先恐后避于道旁,一条宽敞且没有任何阻碍的街道便出现在马车之前,一直延续到远处黑洞洞的城门。 “驾……”李风云一声厉叱,马鞭呼啸,“劈啪”抽打在两匹矫健力马之上。 骏马吃痛,扬首激嘶,四蹄如飞,马车狂奔而起,轰隆隆声响彻夜空。 = = = 第十五章夺命狂奔 马车内,白衣女子独自而坐,翟让、单雄信分守一侧车门,徐世勣则跪坐于车厢中间。 白衣女子沉默不语,也没有任何惧怕之态。 三个大男人非常紧张,呼吸粗重,倒不是因为与一位尊贵女子挤在同一个车厢内,而是因为事态的发展已经彻底失控,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是生还是死,他们一无所知,只能等待上苍的裁决。 李风云的残忍和血腥,让三人惊骇不已,心生惧意,对他的的态度,也由之前的欣赏和敬佩逐渐转为忌惮和畏惧。如此恐怖人物,根本不是他们所能掌控和利用的对象,相反,他们感觉自己正与一只吃人的恶狼共舞,感觉自己似乎打开了地狱的门,从里面放出一个荼毒生灵的恶魔。此时此刻,这个恶魔正在驱车狂奔,正在拼命逃离白马城,看上去他似乎掌控了局势的主动权,但实际上他已陷入四面包围,插翅难飞了。 困兽犹斗,李风云决不会束手就缚,他的血腥杀戮可能会引发一场惊天风暴,而这场风暴可能会摧毁数以千万计的无辜生灵。 翟、单、徐三人已经无力阻止事态的恶化,白衣女子亦是如此,她或许不在乎自己的生命,但她不能不在乎其他人的生死,为此她懊悔不及,她至此总算理解了身边之人为何百般阻止自己与低贱之辈乃至江湖任侠之间的来往。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不同阶层的人对这个世界有着截然不同的解读和看法。或许在她而言,帮助一下徐世勣不过是顺手之劳,也可以彰显一下自己的实力,满足一下自己叛逆的心理,但结果却让人绝望,绝望到世界之大却无自己的立锥之地,就像有个死神在追逐自己,不论身处庙堂之高还是身处江湖之远,都无法摆脱死亡的阴影。 “徐大郎,你背叛了儿。”白衣女子突然说话,怒不可遏,“你这个无耻的逆贼,儿不会饶恕你。” 徐世勣抬头看了她一眼,目露挣扎之色,但旋即恢复平静。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事实上双方谁也没有背叛谁,只是所处阶层不同,立场不同,虽然有共同之愿望,但这种愿望交织在一起的时候,却嬗变成了一场噩梦。 “今日某即便粉身碎骨,也要保你之安全。”徐世勣郑重发誓,“某决不会让他伤害你。” “你能阻止得了那个恶魔?”白衣女子嗤之以鼻,鄙夷说道,“若你能阻止他,还能让儿的内府血流成河?” 徐世勣羞愧低头,无颜以对。 “大郎,生死时刻,你还胡思乱想?”单雄信看出了白衣女子的险恶用心,突然厉声暴喝,“若没有白发兄弟,你我早已身首异处,哪里还有一线生机?” 徐世勣心神震颤,虽有所醒悟,但一夜间,从天堂堕落到地狱,那种巨大的足以将人的精神撕裂和崩溃的反差却给了他前所未有的痛苦。从今往后,俺就要像白发刑徒一样四处逃亡,像他一样凶恶残忍,像他一样滥杀无辜,像他一样变成一个冷血无情的恶魔,曾经的理想、抱负、幸福和快乐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如牲畜一般的求生本能。 翟让望着颓丧的徐世勣,感同身受。实际上他心里的落差更大,他是没落贵族,曾梦想重振家族,但事违人愿,他不但未能重振家族,反而把家族推向了死亡的深渊,从今往后的他,只能为生存而杀戮。再看看眼前的白衣女子,想到她辉煌的家族,显赫的权势,他的心便被嫉妒和愤恨所沾满。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为什么崔氏就能霸占中土第一世家的位置?就能在历朝历代的更替中始终掌控着巨大的权力和财富?自魏晋以来,门阀士族牢牢把持着中土的统治权,霸占着中土的权力和财富,奴役着中土千千万万的平民,这又是何等的不公? “大郎,振作起来,今日必须活着杀出去。”翟让大喝一声,厉声叫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凭着手中的刀,我们也能杀出一片天地。” 徐世勣没有选择,他唯有与自己的过去一刀两断,唯有与杀戮为伴,唯有为一腔热血而战。 徐世勣缓缓抬头,目光毅然坚定。 就在这时,车外传来李风云的狂吼,吼声里带着激动和兴奋,“兄弟们,坐稳了,我们出城,出城……驾……” 健马狂奔,轺车轰鸣,白发长吼,一行人如咆哮猛虎,冲出了樊笼。 樊笼是冲出来了,更大的危机也就来临了。城内地形狭窄,大家面对面,各方势力迫于崔氏的权势只能让步和妥协,不敢与其公然对抗,但到了城外,在漆黑的夜里,大家就没有顾忌了,各显神通,无所不用其极。这一点李风云已经想到了,崔九也想到了,翟、单、徐虽然有所估猜但因为过于迷信崔氏的权势,对此估计不足。 马车刚刚冲出吊桥,冲上连接津口的大道,崔九就举起了马槊,亲信护卫与鹰扬骑士立即打马狂奔,沿着大道两侧风驰电掣,转眼便把马车包围住了。 李风云夷然不惧。人质在他手上,他怕啥?马鞭高举,凌空抽动,厉啸声中,健马连声痛嘶,奔行的速度骤然加快。 崔九催马赶上,纵声狂呼,“恶贼,某已信守承诺,将你安全送出城外,即刻放了人质!” 李风云置若罔闻,只顾催马狂奔。此刻他已在前车舆上站了起来,曲腰弯背,全身绷紧,犹如一张拉满的强弓,充满了无穷力量。随着马车速度的加快,颠簸的越来越剧烈,他的满头白发在厉啸狂风的吹拂下漫天飞舞,狂野而彪悍,给人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 崔九望着他的背影,似曾相识,倒不是见过其人,而是让他想起了边陲塞外,想起了那些常年累月镇戍边关的将士,想起了那些在塞外大漠上与北虏浴血奋战的勇士,他们便具有这种狂野而彪悍的气质,他们纵马飞驰时的勃勃英姿让人永世难忘。难道,他来自边陲?他曾是一名镇戍边关的锐士? “逆贼,不要背信弃诺,快快放了人质!”崔九举起了马槊,做出了攻击之势。 “勿要聒噪!”李风云怒声吼道,“出了城,某便陷入包围,你以为某一无所知?你若想保全人质,就叫四周伏兵统统撤走,或者护住马车,疾驰三十里,然后某走某的独木桥,你走你的阳光道。” 崔九大怒,咬牙切齿,“逆贼,有朝一日若栽在某手上,某让你生不如死!” 李风云怒气更大,冷森森的吼道,“你若再聒噪,某便毁了她的脸,砍了她的腿,不但让她生不如死,还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崔九脸色铁青,几乎被怒火焚烧得失去理智,但李风云的威胁却迫使他不得不冷静下来。十二娘子乃千金之躯,此次即便能将其安全无恙的救下,自己的前途也完了,唯一能保全的大概也就是这条性命,但是,假若十二娘子受了伤,哪怕是破了一点皮,不要说自己这条性命保不住,恐怕整个家族都要受到连累。 算了,事已至此,意气之争毫无意义,既然已经受辱了,性命又被这帮恶贼所挟,那就干脆“配合”到底,最起码能救回一个完整无缺的十二娘子。 崔九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伸手从马背上的革囊中拿出了牛角号,“呜呜”吹响,命令麾下亲卫,命令鹰扬骑士,成战斗队列,前后左右护住马车,确保马车和马车里面人质的安全。 转眼就已临近白马津口,飞驰在最前方的护卫看到津口通道竟然被路障所阻,路障之后密布津口守卫和青壮杂役,摆明了就是坚决不让贼人由津口逃入大河。护卫急忙吹响报警号角。 李风云听到了报警号角声,隐隐约约透过津口方向的火光也看出了一些端倪,眼里顿时杀气暴射,嘴角处更是露出一丝鄙夷的笑纹。 “大郎,津口道路断绝!”李风云猛然回头,冲着车内一声断喝,“去哪?” 翟、单、徐三人互相看看,目露惊色。不论劫狱计策怎么改,最后逃亡的路线都是由白马津上水路。徐氏是大河南北的水上“霸主”,只要上了水路,那便是天高任鸟飞,重获自由。 “阿兄,上水路,一定要上水路。”徐世勣冲着车外吼道,“唯有上了水路,我们才能摆脱追杀。” “那就冲过去!”李风云不假思索地叫道,“我们冲过去,冲!驾……” “不!不要冲!”崔九大惊失色,急忙阻止。津口方向已经设下重兵,强行冲击必然带来血腥杀戮,混战之中谁能确保人质的安全?“向西,向西转,由白马山转道灵昌,某确保你们安全进入水路。” 李风云果断转向,驱赶马车向白马山飞驰。崔九已经妥协,他相信崔九决不会拿自己和亲族的性命做赌博。 一行人刚刚转向,就听到从河堤大道上传来轰隆隆的马蹄声,显然有一队骑士正风驰电挚而来。 崔九脸色骤变,举号连吹,“列阵!迎战!迎战!” “来了,终于来了!”李风云哈哈大笑,转头冲着车内喊道,“小心流矢,准备厮杀!” = = = 第十六章挡者披靡 翟让和单雄信抽出横刀,举起皮盾,面对车门,蓄势以待。 徐世勣也抽出了横刀,冲着白衣女子躬身一礼,“事态紧急,请十二娘子居中而坐,以免受伤。” 白衣女子不敢坚持。她已经因为自己的任性和傲慢给身边的很多人带来了一场灾难,有些人已经死了,有些人正面临死亡的威胁,而未来是否有更多的人因她而死,完全取决于她今夜是否可以活下来。但有些居心叵测的人却不想让她活下来,他们阴谋借助叛贼之手取了她的性命,继而掀起一场风暴,把许多无辜的人送进地狱,以此来打击政治对手,从中牟取利益。 事态的急剧发展不但让白衣女子应接不暇,失去了思考和应对能力,也让翟、单、徐三人陷入了混乱和无助中,他们感觉自己就像落水者,在船翻掉之后,只能听从命运的摆布,随波逐流,在接踵而至的浪头中拼死挣扎,而这时,李风云所表现出来的惊人才智和对局势的准确把握,让马车里的几个人都有一种匪夷所思的感觉,他们不禁要问,这个神秘的刑徒到底是何方神圣?到底是什么人又因为什么事一定要置他于死地? 徐世勣在车厢的中间放了一个锦垫,待白衣女子坐上去之后,便一手拿盾一手执刀站在了白衣女子的身后,小心防备。 就在这时,车外蹄声轰鸣,人喊马嘶,角号起伏,两队骑士正面相“撞”,厮杀声轰然爆开。 “驾……”李风云一鞭抽下,骏马嘶叫,四蹄腾空,速度骤然达到了极限。 “咻”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目标正对李风云。李风云不躲不让,右手丢掉马鞭,一把握住刀柄,长刀横起,正好挡住了长箭。箭、刀相撞,长刀倒撞而回,砸在了李风云的胸口上,而长箭则坠落于地。 “直娘贼,来吧,来杀吧,天堂地狱,老子奉陪到底!”李风云疯狂嘶吼。 箭矢如雨,四面八方呼啸而来。 “杀,杀,冲上去,杀!”崔九一边拍马狂奔,一边挥动马槊直杀前方,“冲上去,冲散敌阵,不要让他们靠近马车!” 白衣护卫、鹰扬骑士奋勇当先,一队紧紧扈从于马车四周,一队则与来犯之敌浴血厮杀。 箭矢射中马车,“咄咄”声密集如雨点,有些甚至穿透了车厢射进了一半。车厢内的三个人全神贯注,防守得水泄不通,唯恐伤了白衣女子。 蹄声如雷,杀声震天,敌人冲了过来,与扈从于马车四周的骑士激烈厮杀。 “兄弟们,敌骑临近,准备厮杀!”李风云一手执缰,一手执刀,白发飞舞,杀气腾腾。 一骑靠进,与马车并行而驰,马上骑士黑衣蒙面,手端马槊,横空刺向前车舆上的李风云。 “滚!”李风云一声暴喝,长刀飞起,与马槊硬碰硬,金铁交鸣间火星四溅,马槊倒撞而回。黑衣骑士似乎没料到李风云如此强悍,竟然单手执刀把自己的马槊砸了回来,一时间有些吃惊,更因为之前大意轻敌全力攻击导致重心不稳,马槊倒撞而回的反冲力竟让他在马背上摇晃起来,无法即刻做出第二次攻击。 然而,李风云根本没给他第二次攻击的机会,高大彪悍的身躯在第一时间抵挡住了反冲力之后,他的第二刀腾空而起,就在敌骑尚没有稳住重心之刻,长刀到了,发出如鬼魅一般的厉啸,狠狠地砍在敌骑的肩膀上,顿时断肢飞起,鲜血迸射,凄厉惨叫声冲天而起,重心不稳的身躯轰然坠地,在巨大惯性力的作用下重重撞向地面,惨叫声霎时嘎然而止。 就在李风云挥刀砍倒敌骑的同一时间,又一黑衣蒙面骑士杀到了马车的另一侧,乘着李风云倾尽全力攻击对手之刻,这位黑衣骑士竟然从马背上腾空而起,如敏捷的猿猴一般直飞前车舆,试图在击杀李风云之后,迅速控制马车。 李风云的眼角余光扫到了腾空飞来的敌人,但他正在收刀,来不及转身,只能竭力躲开敌骑凌空砍来的横刀。李风云的重心因此失去,彪悍身躯倒向车外,但他好在左手执缰,依靠马缰之力拉住了身体,同时右手长刀重击地面,依靠这一击的反冲力让身体重回马车之上。 他的身体是回去了,但双脚尚未站稳,而敌骑也因为落到马车上重心不稳无法使出第二刀,情急之下干脆一把抱住了李风云。李风云猛地仰首,跟着一声虎吼,以头颅为武器,狠狠地撞向了敌骑的额头。敌骑头痛欲裂,发出一声惊天惨叫,他做梦也没想到白发人的头颅竟然也能做武器,而且其坚硬程度难以想象。或许是太痛的原因,他本能的缩了一下手,但旋即又紧紧抱住了李风云,而李风云毫不犹豫,仰首再吼,又是狠狠一撞,接着再撞。两头连撞,咚咚作响。敌骑疼痛难忍,抱住李风云的双手渐渐失去了力气。 “去死吧!”李风云发出惊天怒吼,一头撞去,竟把敌骑活生生撞开,跟着便是凌空一脚,硬是把敌骑踢得倒飞而起,“轰”的一声坠落车外,旋即便被飞驰而过的战马践踏得面目全非。 但不待李风云站稳下来,就听到在震耳欲聋的战马奔腾声里,马车遭到了数柄长刀马槊的猛烈攻击,一时间碎木横飞,车厢顶盖四分五裂,车厢侧板损毁严重。 车厢内白衣女子骇然惊呼,而翟让、单雄信和徐世勣三人更是仓皇失措,魂飞魄散。 “举盾!”李风云纵声狂呼,“护住她,护住!” 几乎在同一时间,崔九和十几个护卫飞马而来,刀槊斧棒如狂风暴雨一般倾泻而下,疯狂攻击。 翟、单、徐三人从惊恐中霍然醒转,即刻调转身体,盾牌向外,横刀连击,拼死保护白衣女子。 李风云高举长刀,以刀背猛击健马,吼声如雷,“驾……驾……驾……”健马痛嘶不止,四蹄腾空,身体里的潜能全部爆发,几乎贴着地面飞了起来,马车再一次达到前所未有的速度。 “走!走!走!”崔九挥动马槊,凌空砸飞敌骑,拨马便追,“勿与敌骑纠缠,护住马车,护住!” “呜呜呜……”鹰扬卫吹响角号,骑士们纷纷拨转马头,向马车狂追而去。 黑衣骑士们紧随其后,穷追不舍。 “轰隆隆……”马车冲上了河堤大道,在清亮的夜风中如利箭一般撕裂了黑暗,夺命狂奔,又如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上下起伏,剧烈颠簸,随时都有倾覆之可能。 李风云的神情极度兴奋,目光冷漠而残忍,就如洪荒猛兽一般对浓烈的血腥和残酷的杀戮充满了惊天激情;他站在前车舆处,两脚如柱,纹丝不动;他身躯前倾,使出全身力量执缰驱马;白发飞舞,黑袍翻飞,长刀凌空,他就像战神一般威风凛凛,气势如虎。 翟让、单雄信和徐世勣神色紧张,惊魂未定,一个个执盾握刀,半跪于车厢底部以维持平衡,剧烈的喘息声清晰可闻,仿若刚才惊心动魄的一战已经耗尽了他们全部的力气。白衣女子不知何时伸手抓住了徐世勣的黑袍,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死也不放。 “兄弟们,坐稳了!”李风云蓦然回头,狞狰的面孔上露出了让人恐惧的暴戾微笑,“前方有敌,随某一起杀过去!” 三人轰然应诺,纵声狂呼,“杀!” “崔将军,列阵,两翼列阵锋锐……”李风云长刀高举,仰天狂呼,“兄弟们,举起锋镝,杀!杀!杀!” “杀!”卫士们纵声同呼,气势如虹。 “呜呜呜……”角号响起,崔九一马当先,如狂风掠过,势不可挡。 不知不觉间,这辆狂奔的马车,这辆马车上疯狂的白发逆贼,竟成了夺命狂奔的最高指挥者。 这一次在前方阻挡的是白衣人。这伙人阴魂不散,持之不懈的追杀白发刑徒,之前在河北永济渠上,在白马津口,在白马城中,都有他们的身影。李风云愤怒了,“直娘贼,你要老子的命,老子就剁了你的头。兄弟们,加速,加速,冲过去,冲过去!” 白衣人中没有骑士,但他们有长槊,有盾牌,有临时布置的路障,更有强弓劲弩,他们封锁了大道,他们要迫使这支狂奔的队伍停下来,然后四面围杀。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右边是滔滔大河,左边是灌溉沟渠,根本就没有逃脱的途径。 “狭路相逢,勇者胜!”李风云仰天狂吼,状若疯狂,“杀!” 箭矢如雨,蹄声如雷,杀声震天,轰隆隆的车轮声更是惊心动魄。 崔九冲过了箭阵,紧随于后的护卫们冲过了箭阵,鹰扬骑士们横扫箭雨,如狂风一般席卷而过。 “杀!”崔九愤怒了,崔氏的尊严不容亵渎,崔氏的权威不容损毁,今日所有与崔氏对抗者,死!马槊如夺命亡灵,瞬息之间吞噬了数条性命,然后在崔九惊雷般的吼声里,硬生生挑起了横在路中间的粗大树干。 “杀!”一名彪悍护卫飞马而至,抡起战斧狠狠地砍在树干上。 “杀!”一名虬髯大汉纵马而来,手中长刀如雷霆一般剁在了树干上。 粗大树干在三件利器的连续撞击下,终于“轰隆”一声横向飞起,把数名措手不及的白衣人重重击倒。 鹰扬骑士赶到,横冲直撞,挡者披靡,转眼便把白衣人杀得落花流水。 马车狂奔而至,冲过了路障,撞飞了敌贼,无情碾压,留下一地尸骨,一地狼藉。 “走走走!”李风云疯狂的笑声回荡在漆黑的夜里,“挡我者,死!” = = = 第十七章破空而去 蓦然,天际之间露出一丝鱼肚白,接着黑暗骤然淡去,黎明来临了。 白马山越来越近,山峦叠嶂,郁郁葱葱,隐约还能听到悠扬的钟磬之声。 崔九担心狂奔的马车在疯狂的白发刑徒的驾驶下会轰然崩溃,会伤害到十二娘子,所以他一边催马与马车并行,一边冲着李风云怒声叫道,“恶贼,某送你至此,已是仁至义尽。放人,马上放人!” 李风云回头看看身后的追兵,脸色非常凝重。身后的追兵越来越多,不但有黑衣骑士,有白衣贼人,还有从城里追出来的鹰扬卫士和都尉府的地方精兵,如果白马山的道士也横插一杠子,那就麻烦了。白马山的道士会不会出手?李风云认定他们一定会出手。 白马山毗邻白马津,距离白马城太近了,而白马城发生的事,白马山的道士肯定会知道。倒不是说修道之人迷恋凡尘,而是白马山的道士根本就是生活在俗世之中。他们要吃,要穿,要房子住,还要供奉上神大仙,还要做慈善救济贫弱,唯有如此方能招揽信徒,没有信徒,道法如何弘扬? 历朝历代的皇帝和贵族们都很重视宗教对社会安定团结所起到的重要作用。自魏晋以来,中土的佛、道两教非常兴盛,既有中央和各教派的组织管理机构,也有中央制定的大力推广宗教和保证佛道两教有一定经济收入的诸多政策。皇帝、中央和地方官府都赐予佛道两教大量的田地、财物和奴仆,而各阶层的信徒们也年复一年的捐赠大量财物,另外佛道两教自己也进行一系列的经济活动,如耕种、开作坊、放高利贷等等,只要赚钱的行当,他们都干,甚至还与贵族豪强们“沆瀣一气”钻政策的空子,联手欺骗皇帝和中央以骗取巨额财富。 白马山是中土山东地区的道教圣地,北方道家的领袖薛颐法主就在此山修仙,所以大河南北的道教信徒们对白马山敬若神明。可以想像,白马山对自己周边地区的影响力有多大,其在政治上经济上都能影响到山东地区。仅以经济一项来说,白马山周边的田地庄园,白马津口的一些码头,还有白马城里的市榷、邸肆和作坊,要么就是白马山道观的产业,要么就是道观与贵族豪强们的合作项目,所以显而易见,白马城的一举一动都会引起白马山的高度关注。 以崔氏在山东的地位和势力,其家族中的一位重要成员出现在白马城,对白马山来说同样是一样必须关注的大事。今夜白马山失火,接着崔氏家族的这位重要成员遭到叛贼们的劫持,白马山怎么可能会不知道?既然知道了,既然能推测到这些事情将对白马山的利益造成损害,白马山的道士们岂能视而不见、置若罔闻? 假若白马山的道士出手了,配合白马城的军队抓捕逃亡叛贼,那么下一场激战必然就在白马山下。 “恶贼,你到底放不放人?”崔九看到李风云只顾东张西望,根本不理睬自己,勃然大怒,手中马槊气冲冲地便凌空刺了过去。 他这是虚张声势,试图让李风云对自己的要求做出反应。李风云一刀剁出,刀槊相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 “白马山的杂毛老道在哪?”李风云声音冰冷,目光阴森,咄咄逼人。 崔九的眼睛顿时眯了起来,紧张的心不由自主的悬到了嗓子眼。此人到底来自何处?又是何等身份?如果他仅仅是一个东北道的恶贼,又怎会牵扯到东都权贵?此人心智之高,武力之强,世所罕见,岂是籍籍无名之辈?今夜从越狱开始到现在,此人始终掌控着局势的主动权,虽残暴杀戮,却步步为营,成功杀出城池,突出重围,可谓愈战愈勇,挡者披靡,即便是自己这个久经沙场的战将,假若与其换一个位置,也无法像他一样从戒备森严的牢狱里一直杀到白马山下。他到底是谁? “崔将军,给某一个答案,某便放了人质,还你一条生路。” 李风云从崔九的表情上已经得到了答案,但他绝不气馁,他一定要杀出重围,重获自由。 崔九一言不发。李风云不是一个贼,而是一个魔鬼,他非常疯狂,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假若给他答案,他选择玉石俱焚同归于尽,那就彻底完了,无数的人将在由他掀起的这场风暴中灰飞烟灭。 天色越来越亮,蓝色的天穹逐渐露出它美丽的面孔,一抹淡淡雾霭如画帛一般披在白马山上,让人为之痴迷。 “呜呜呜……”飞驰在前方的鹰扬骑士吹响了报警号角。 白衣女子骤然紧张。翟、单、徐三人高举盾牌。崔九和他的亲卫们神情严峻,一个个在愤怒和憋屈中倍感煎熬。今日崔氏受尽屈辱,先是女主人被恶贼挟持,其后在城外又连遭暴徒劫杀,崔氏权威被卑贱之徒们一次次践踏。是可忍孰不可忍,但无奈恶贼太厉害,女主人的性命又被其牢牢掌控,大家的性命均被其攥在手心里,假若与其对抗,后果是毁灭性的。 “大道断绝,车马受阻,再无飞驰之可能。”崔九扬起马槊,冲着李风云纵声狂呼,“不是某不帮你,而是已无相助之力。” 李风云望着白马山,凝神沉思。 “放了人质,某给你战马,你等还有逃亡机会。”崔九再吼,“不要迟疑了,前方已无道路。” 李风云丝毫没有减速的迹象,依旧催马狂奔。 “阿兄,向左……”徐世勣突然叫了起来,“左边有上山之路,如今唯有上山方能寻到逃生之路。” 上山?上山岂不是死路一条?李风云回头看了徐世勣一眼,目光森冷,似要看穿他的内心。徐世勣目光坚定,十分自信。山上当真有逃生之路?罢了,事已至此便信了他,拼了。 “驾……”李风云长刀扬起,刀背狠狠拍到马背上。健马痛嘶不止,再一次把体内潜能彻底爆发,四蹄腾空而起,如风如电。几欲散架的马车好似肋生双翅一般,在大道上疯狂奔驰。 崔九怒不可遏,几乎要崩溃了。疯了,恶贼疯了,走投无路下,要玉石俱焚了。 “停下,停下,前方无路……” 护卫和鹰扬骑士们也纷纷叫喊,但面对狂飙的马车,谁也不敢与其碰撞,只能拼命打马狂追。 大道上的路障清晰可见。这次可不是仓促之下拖来的大树干,而是一辆辆整齐排列的平板车。也不知道白马山的道士突然从哪里“变”出来这么多板车,但它的“威力”是显而易见的,即便冲过来一支军队,它也能让军队停下来。 然而,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在距离路障大约几十步的地方,其左侧沟渠上有一座石桥,一座足以让马车飞驰而过的石桥。白马山的道士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没有把路障设在石桥的前方,而是设在了后方,似乎有意给飞驰的马车和马车上的恶贼们一条求生之路。 崔九远远看见了那座石桥,身体里那颗即将崩溃的心终于在千钧一发之刻重获生机。谢天谢地,白马山的法主果然神通惊人,没有彻底断绝恶贼们的生机,否则接下来的场面必定是车毁人亡,玉石俱焚。 李风云也看到了那座石桥,一股激动的情绪霎时冲击全身,他那颗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骤然间汹涌澎湃,让他不得不张嘴拼命喘息。 “兄弟们,坐稳了,我们上山,上山与杂毛老道一决生死!” 马车没有减速,骏马依旧在狂奔,李风云站在前车舆上就像一个失去神智的疯子,疯狂的叫着吼着。 翟让、单雄信和徐世勣瞪大双眼望着前方,因为过度紧张几乎窒息。 转弯了,骏马在李风云的操控下转弯了,奔向了那座石桥,而马车却在高速飞驰中因为转向开始倾斜,渐渐的半边车身完全抬起,只剩下一个车轱辘还在支撑着马车飞速前进。 所有人都惊呆了,都在这一刻停止了呼吸,车内的白衣女子更是抱紧了徐世勣,因为过度恐惧而失声尖叫,唯有李风云在狂笑,在狂笑中扬起长刀,连续拍打着两匹骏马,玩命一般驱马狂奔。 骏马冲过了石桥,紧接着马车也冲过了石桥,然后那个悬空的车轱辘也“轰”一下落回地面。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高悬的心“呼啦”落下,接着一边剧烈喘息,一边破口大骂,恨不得把驾车的疯子大卸八块。 崔九也在剧烈喘息,大口大口呼吸着清凉的新鲜空气,以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从刚才的魂飞魄散中缓过神来。他不敢减速,拼命抽打着坐下战马追赶马车。眼前的局势瞬息万变,危机一个接着一个,稍有不慎便功亏一篑。不过,他总算看到了一线希望。你上了山,等于再入樊笼,你还能逃到哪里去? 李风云也这么想,上了山,跳进杂毛老道设下的陷阱,生机在哪? “生路在哪?”李风云转身瞪着惊魂未定的徐世勣,厉声叫道,“如何逃生?” 徐世勣面色苍白,几乎虚脱,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单雄信也是面无人色,跪在车上喘息不止。 翟让还算冷静,抬手指向前方,“冲,一直向前冲……” 李风云霍然回头。向前不是上山的路,而是直接冲向了一片山岗,那么山岗后面是什么?李风云笑了,露出灿烂笑容。 “兄弟们,随我破空而去。”李风云仰天大笑,“杂毛老道,睁开狗眼看着,今日某踏破虚空,一飞冲天!” 李风云举起长刀,一刀下去,鲜血四射,抬手间又是一刀,又是一股献血迸射而出。两匹骏马痛苦悲嘶,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冲出山路,冲向山岗。 崔九大惊失色,与众亲卫拼命追赶。 徐世勣猛地抱起白衣女子,“今日救命之恩,来日必以死相报。”话未完,便瞅准一块绿草地将其扔出了马车。 崔九风驰电掣而来,看到白衣女子落地,当即飞身下马,连滚带爬扑向了白衣女子。白衣女子落地之后一阵猛烈翻滚,接着匪夷所思的站了起来,踉踉跄跄的冲向山岗之巅。 山岗之后便是悬崖,悬崖下便是滔滔大河。 骏马、马车、三个贼人,还有那个恐怖的白发魔鬼,消失无影。 一轮红日喷薄而出,金光万道。 = = = 第十八章瓦亭 朝阳下,高岗上,李风云负手而立,白袍翻飞,白发飘舞,渊渟岳峙,英姿勃勃。 徐世勣站在他的身边,神情忧郁,眉宇间阴霾重重。 “这里就是瓦岗?” 李风云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几分疑惑,几分新奇,似乎还有一丝失望。 “瓦亭。”徐世勣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纠正道,“自古以来,这里就叫瓦,属于古卫国之地。其历史悠久,可追溯到春秋战国时期,与白马津的历史基本相当。当然,白马津名气大,震烁古今,而瓦亭就籍籍无名了。” 李风云笑了起来,他转身望向徐世勣,笑得愈发厉害。 “阿兄因何发笑?”徐世勣奇怪地问道。 李风云伸出右手,用力拍了拍徐世勣的肩膀,又抬手指指附近的沙丘、树林、湖泊、苇荡,“从今日起,你,还有这片古老的土地,都将载入中土史册,流传千古。” 徐世勣愣住了,不知说什么好。你这是嘲讽俺,还是又疯癫了?现在俺都不知道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哪里还有豪情壮志去流传千古? “阿兄豪迈,俺佩服。”徐世勣敷衍了一句。 “你不要以为某在说疯话。”李风云大笑道,“你牢牢记住某今日说过的这句话。几年后,当你雄霸中原,再回过头来看看这片土地,便知道某所言不虚了。” 徐世勣苦笑不语,心情愈发沉重。虽不知道你的来历,但你为贼多年,早已一无所有,当然可以随心所欲,率性而为,而我羁绊甚多,这也挂念,那也放不下,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举步维艰。 “不要想许多。”李风云望着天际间红彤彤的朝阳,目露沉醉之色,仿若整个身心都沐浴在详和阳光之中,徜徉在温暖的异域世界里。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你想怎么做,那就怎么做,不要在意别人说什么,也不要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自己一定要掌控自己的命运。”李风云说到这里,似有所慷慨,“人这一辈子很短暂,眨间眼已是沧海桑田,物是人非,所以要珍惜每一天每一刻,不要留下任何遗憾,这样即便下一刻骤然死去,也是坦坦荡荡,无怨无悔。” 徐世勣静静地听着,默默地沉思着,心里的阴霾在阳光照抚下渐渐散去,流淌在心灵间的忧郁也随着心境的开阔而渐渐淡去。 李风云举步而行,白发随风而舞,高大彪悍的背影在朝阳映射下散发一股威猛狂暴之气,仿若凛然不可侵犯的战神,让人油然生出敬畏和崇拜之心。 徐世勣望着那道威武而飘逸的背影,脑海中不禁掠过当日在白马夺命狂奔的一幕幕,尤其最后李风云驱马冲出山崖坠入大河,那义无反顾、慷慨赴死、坚毅刚烈、白发飞舞、英姿勃勃之背影,更是深深烙刻在了他的心里,永世不忘。那一刻,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智慧和信任,还要有信念,坚定的可以战胜自己、战胜敌人、战胜世间万物的必胜信念。 徐世勣自问换了是自己,或者是翟让和单雄信,都不可能像李风云那样杀伐决断,那样以无坚不摧之势从重重包围中胜利大逃亡,因为缺少必胜的信念。也正是因为如此,当四个人逃至瓦亭商议求生之策时,发生了激烈的争论,而争论的重点便是做小贼还是做大贼。 所谓小贼,顾名思议就是偷鸡摸狗的宵小之辈,即便你有能力把小贼做到了极至,那也不过是个黑道大佬,既见不得光,也没有安全保障,更经不起大风大浪的冲击,身前身后也都脱不了一个贼名。所谓大贼,便是举起义旗,公然宣称推翻皇帝,摧毁政权,继而自立为王,称霸一方,而大贼做到极至便是有望成为中土之主,差一些也能封侯拜相,做个一方诸侯。当然了,造反失败了,那必死无疑,但与做个小贼苟且偷生的命运相比,两者却有天地之悬殊。若不能流芳百世,那便遗臭万年。大丈夫顶天立地,理应干一番轰轰烈烈、惊天动地的大事,岂能与蚁蝼一般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苟全性命? = 瓦亭紧邻黄河,距离黄河不足百里。 其东北方向是白马城和白马津,相距亦不足百里,而顺河而下几十里便是河北重镇黎阳城。 其东南方向则与南运河通济渠相望,两地相距两百余里。 其西北隔黄河与北运河永济渠相望,直线距离不过百里之遥。 瓦亭就处在南北走向的通济渠和永济渠,以及东西走向的黄河和济水,共四条水路的结合部。假若以东都为点,以南北走向的通济渠和永济渠为线,连在一起便是一个巨型“喇叭”,而瓦亭就在这个巨型喇叭口外。再以东都为点,以东西走向的黄河和济水为线,连在一起则类似于一个长达千余里的巨型大角号,而瓦亭就处在这个大角号的前端点。 所以瓦亭的地理位置还是不错的,不但与东都这个繁华的大京畿地区毗邻,还处在大河和大运河的交通枢纽上,应该也是个兴旺之地。然而,事实却正好相反,如此一个地理位置极佳之地,却因为毗邻黄河、济水两大水系,饱受水患之苦,而白马这个黄河下游的坚固“砥柱”,因为在黄河每一次改道当中都承受了来自中上游咆哮洪水的巨大冲击力,导致泥沙淤积,水位上涨,使得荥阳到白马这一段的黄河南部地区,在每一次水患中都成了重灾区。 因为黄河频频泛滥,使得这一地区土岭起伏,树木丛生,沟河纵横,水鸟成群,芦苇遍野,人烟荒芜,而瓦亭因地势较低,其环境更为恶劣。今年雨季黄河又爆发了大洪水,沿河十几个郡县受灾,本就属于黄泛区的瓦亭则变成了一片汪洋。如今洪水退了,瓦亭由汪洋变成了沼泽,其范围多达二十余里,虽然距离白马、韦成、灵昌、胙城、匡城都近在咫尺,却无路可通,就算东郡官府知道翟让等人逃进了瓦亭,也只能望“洋”兴叹,徒呼奈何。 不过,对于东郡的黑道豪强来说,瓦亭却是个天然的避难所。以翟让为首的东郡黑道诸雄,为自己所留的最后一条退路,便是避难瓦亭,所以他们已经暗中经营瓦亭很多年,在其中一些地势较高的山岗上修建了简易房屋,在一些水上树林中搭建了简易棚屋,在水草茂盛的湖面上停泊了一些漕船,并囤积了一定数量的粟绢等生活物资,还豢养了一批遭官府通缉的盗贼为死士。 翟让出事之后,避难于瓦亭的人骤然增多,不但翟氏的家眷亲族从四面八方赶来以逃避牢狱之灾,就连与其关系密切的门生故旧也纷至沓来暂避“风头”,于是短短时间内,瓦亭就人满为患了。好在翟让的人脉强,兄弟多,诸如离狐徐氏、曹州单氏都是他的“坚强”后盾,可以迅速解决这些生活上的困难,但生存上的危机就无力解决了,而且因为彼此牵连太深,这些“坚强”后盾所面临的危机也越来越大。 = 瓦亭最高的山岗上有一片房屋,因为当时修建的目的是囤货和藏人,所以造出来的房子实际上就是大仓库。现在翟氏整个家族近百号人就住在这个大仓库里,而囤积的货物则因地制宜变成了隔断用的“屏风”。 李风云与徐世勣没有住在大仓库里,而是在靠近湖边的树林里扎了一个帐篷暂作住所。 对于盘驻在瓦亭里的河南群贼来说,李风云是个外人,彻头彻尾的外人,彼此没有任何信任可言,而与李风云一起同生共死逃出来的翟让、单雄信和徐世勣最初的目的也只是想利用他,现在成功逃出来了,理所当然要“榨干”他的全部价值,所以说彼此的信任也极其有限。 李风云拒绝住进大仓库,翟让也没有强留,出于维持双方最基本的信任需要,徐世勣主动提出与李风云住在一起,而李风云也没有拒绝。今天早上两人在湖边散步归来,便接到翟让的邀请,到大仓库里共进早餐。 到了库房,李风云看到翟宽、翟让兄弟和单雄信都在,还有翟让的同窗贾雄,以及翟宽的门生同乡人王儒信,另外他还看到了几张陌生面孔,而那些陌生人显然听闻了这位白发刑徒的故事,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敬畏和戒备,一个个表现得既恭谨又有意识的保持着距离。 翟让主动向李风云介绍:这些都是歃血盟誓的道上兄弟,义无反顾的参加了白马劫狱,对你我都是有恩之士,其中有济阳的王要汉、王伯当兄弟,外黄的王当仁,韦城周文举,还有雍丘李公逸,都是东郡及其周边地带的豪强,今日共聚瓦亭,便是为了议定生存之策。 李风云傲然而立,在翟让的介绍中,依次向王要汉、王伯当等人颔首为礼,算是感谢所谓的“有恩之士”。王要汉等人虽然觉得李风云颇为傲慢,但人家有傲慢的资本,再说他们在劫狱过程中都被安排在城外接应,谈不上对李风云有什么“恩”,即便是李风云的这一虚应之礼,也是受之有愧。 众人坐定,翟让开口便说,“某接到消息,济阴郡府于昨日缉捕了单氏全族,现正押往白马。某等必须以最快速度赶去救人。” 李风云皱皱眉,不动声色的瞥了面色阴沉的单雄信一眼,又看看神态坚决的翟让,暗自冷笑,这明明就是一个陷阱,瓦岗人若是跳下去,必死无疑。 = = = 第十九章某要杀人 翟让态度坚决,人一定要救,但一个大家族上百号人中,老弱妇孺就占了近一半,怎么救就成了难题。 这和从白马大狱里救翟让完全是两回事,救一个人和救一百人,其难度不可同日而语。不过有一点肯定,如果要救,一定要在押送途中救,如果关进监狱再救,那比登天还难。但陷阱就在这里,不要看负责押送的卫士人数不多,或许只有一队五十人马,但其周围肯定有乔装打扮藏匿身份者,只待救人者一出现,必四面围杀。 “此事为白马官贼所为。从东都来的那位御史自知大难临头,遂狗急跳墙,做出这等天打雷劈之事。”贾雄忿然说道,“据白马送来的消息说,济阴郡的郡守正好是关陇人,据说与那位萧御史还是故旧。两人遂沆瀣一气,狼狈为奸,首先便对济阴单氏下了手。” 单雄信是济阴人,其家眷亲族都在济阴郡首府济阴城中居住。单氏做为地方豪强,在济阴当地还是有不小势力,所以若想把单氏一网打尽,必须得到济阴郡府的支持,并由济阴郡府出面,求得济阴鹰扬府的配合。这件事牵扯范围甚大,可见那位监察御史的确是被形势逼急了,不得不铤而走险,甚至抱有不惜玉石俱焚之恶念:你陷我于绝境,我便在河南大开杀戒以为报复。 “可有离狐方面的消息?” 徐世勣十分不安,本碍于翟让和单雄信的心情极度恶劣,难以启齿,但实在是牵挂父母亲人,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 “徐氏有使君照抚,暂时无忧。”翟让马上安慰道,“某已派人赶赴离狐密告令尊,请他做好防备。”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东郡郡守连翟让这个部下都未能保全,更不要说保护一个巨商富贾了。再说徐世勣这次把崔氏得罪了,虽然崔氏十二娘子未必会把遭贼挟持的真相告诉父母,但这种侥幸实在不靠谱。可以想像,假若崔氏得知离狐徐氏竟敢以挟持自家贵女来帮助朋友逃离大狱,必定怒不可遏,挥手之间便会摧毁徐氏,让徐氏灰飞烟灭。 徐世勣越想越是害怕,坐卧不安,忧心如焚,恨不能肋生双翅间飞回家中。他无法掩饰自己的情绪,而这一情绪迅速感染了其他人。现在翟氏及其亲族算是暂时安全了,贾雄、王儒信等门生故旧也算逃出来了,但单雄信、徐世勣等一帮兄弟朋友却陷入了家破人亡的危机之中。 翟让乘着今日相聚之机会,一则商量营救单氏,二则让徐世勣、王伯当、周文举等人马上赶回各自家中做好撤离准备,一有风吹草动,马上举家逃到瓦亭避难。 从目前局势来看,白马大劫案惊动了几个大势力,其中中土第一豪门崔氏,东都权臣宇文述,监察御史背后的某个关陇势力,东郡郡守背后的某个山东势力,他们在大劫案之后必定有一番“厮杀”,而首批牺牲品就是在坐众人,也就是引发这场风暴的河南豪杰,官方则称之为河南诸贼。不难想象,接下来受此案连累的河南人会越来越多,河南贼的数量也会成百上千的上涨,瓦亭这块方圆二十余里的黄泛区马上就会人满为患,如何养活他们?如何逃避官府的追杀?这些都是亟待解决的大问题。 这就是翟让和他的兄弟朋友们必须面对的最为现实和最为严峻的问题,也就是生存问题,也是此次相聚的真正目的所在:必须解决这个问题,必须拿出切实可行的决策。 营救单氏是最为急迫的事情,在目前局势下营救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人是必须要救的,所以翟让提出来一个方案:先以武力劫囚,先救出一部分青壮者,这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老弱妇孺因为在逃亡途中必然形成拖累,只能暂时放弃,而官府继续挟持老弱妇孺则对瓦岗人所造成的威胁非常有限,如此一来,官府对这些老弱妇孺的处理态度就趋向消极,这给了瓦岗人营救这些老弱妇孺的机会。其后便可以利用各种手段疏通上上下下的关系,把他们救出来。当然,这需要时间,而问题的关键是,时间拖长了,那位从东都来的监察御史,也就是这场风暴的罪魁祸首,他还会继续待在东郡并主导这场风暴吗?显然他待在东郡的时间不长了,就算他背后的势力非常强大,但崔氏需要挽回脸面,需要维护自己的尊严和权威,所以必然会以雷霆手段置其于死地。 这个方案赢得了大多数人的首肯,除了单雄信,不过现实摆在这里,瓦岗人就这么点实力,目前大家均岌岌可危自身难保,所以救不了他的亲人和家族,而他自己也找不到一个更好的救人之策。 还有一个人也没有表示赞同,而且他还把不满和鄙夷摆在脸上,让所有人都极为不舒服。尤其翟让,本来情绪就差,从末流贵族变成叛贼,从天堂到地狱,所有的理想和希望都在一夜间崩溃,心中的痛苦可想而知,但为了给自己、家人和兄弟朋友坚持下去的信心,为了掩饰自己内心里的脆弱,他用仅存的矜持、勇气和信念为自己制造了一张坚强的“盾牌”,但他也因此变得敏感、多疑、固执和易怒。 “风云,对此营救之策,你是否赞同?” 翟让的口气有些不容置疑,而且隐含怒气。的确,那是怒气,一腔无法发泄的怒气。白马劫狱从开始之初就失控,而始作俑者就是徐世勣。徐世勣先是担心内部的叛徒而擅自改变了计划,其后又为了“报复”那位御史而把李风云“拉”了进来。正是因为李风云的介入,导致劫狱计划完全偏离了翟让和徐世勣所预定的轨道,完全被李风云的暴戾和血腥所主导,结果人是逃出来了,却捅出了天大的篓子,甚至在监察御史之外,还结下了一个天大的仇敌博陵崔氏。 翟让不怨徐世勣,徐世勣的所思所行都是为了营救自己。他只怨白发刑徒李风云,李风云为了逃出大牢,只顾自己杀人,不顾他人死活。眼前危机就是源自李风云,这才逃狱三天,济阴单氏就步东郡翟氏之后,被官府所缉,“全军覆没”。 “你为何畏惧?” 李风云剑眉紧皱,那张英俊而刚毅的面庞严峻而冷冽,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紧紧盯着翟让,犹如出鞘之利剑,散发出一股夺人心魄的杀气。 翟让在李风云的逼视下有些紧张,他不知道自己为何紧张,他鄙视自己的脆弱,他更感惶恐,难道我真的畏惧了?我害怕什么?我一无所有了,为何还不能像眼前这个恶贼一样为所欲为,嚣张跋扈,盛气凌人? “某有何畏惧?”翟让反问。 “你就是东郡权争的牺牲品,而牺牲你、出卖你的就是东郡郡守,就是你的恩主,就是你念念不忘的使君,你为何至今还在相信他?”李风云怒声质问,“单氏遭劫,根本就是一个陷阱,你明知那是一个陷阱,还让诸位兄弟去送死,甚至不惜牺牲单氏一百多条性命,为什么?你到底想从单氏的鲜血和尸骨中获得什么?” “血口喷人……”翟让勃然大怒。 “白发狂徒,胡说八道……”贾雄戟指怒目,厉声狂呼。 “孽畜,你岂能恩将仇报?”翟宽一拍案几,怒声咆哮。 单雄信、王要汉、王伯当等人极度震惊,一个个目瞪口呆、张口结舌地望着杀气腾腾的李风云,难以置信。 “阿兄,莫要冤枉了明公。”徐世勣良久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急忙劝阻道。 “某以项上人头发誓!”李风云猛地站了起来,一脚踢翻食案,指着自己的脑袋狂吼道,“依你之策,单氏一百多口,必死无疑!” 说完他转身就走,拂袖而去。 众皆震撼,人人变色。 然而李风云毕竟是个外人,而且还是个来历不明、血腥暴戾甚至有些神智失常的外人,他的话之所以震惊众人,主要还是缘由他的语不惊人死不休,但冷静下来后,仔细思量,众人还是相信翟让及其他的营救之策。就算李风云的预测应验了,单氏在营救过程中被官府全体诛杀,那也不是翟让之过,也不是诸位兄弟营救不力之过,而是形势使然,天命如此,非人力所能挽救。 李风云的冲天一怒不过是个小插曲,他对瓦岗人来说本就无足轻重,而他强烈的个性、狂野的行事风格以及笼罩在他身上的种种神秘,都让瓦岗人非常忌惮,担心他会给瓦岗人带来更大的噩运,所以有意无意之间,瓦岗人都在疏远和排斥李风云,其潜意识中都想迫使李风云尽快离开瓦岗。 唯有徐世勣对李风云有不一样的看法,或许是因为他年纪轻崇拜强者和暴力的缘故,也或许是因为他出身商贾走南闯北见识颇广眼界与众不同,总之他相信李风云能力出众,相信其在库房里的暴怒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因为看到了其他人看不到的东西。 议事散了后,徐世勣匆忙赶到湖边帐篷,寻到了正在湖边磨刀的李风云。 “阿兄因何磨刀?”徐世勣顿时有了一种不详预感。 “某要杀人!” = = = 第二十章你还有什么? “阿兄要杀何人?” 李风云冷笑不语,专心致志磨刀。 徐世勣呆立良久,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李风云神秘莫测,为人行事迥异于常人,那日白马城中若不是他发现了蛛丝马迹并推断出被崔氏出卖,后来又以血腥手段挟持了崔氏十二娘子,不要说营救翟让了,大家都要身首异处,一起玩完。既然李风云的本事难以估量,那么问一下徐氏能否从这场正在东郡愈演愈烈的风暴中脱身而出,也是可以的。事实上他匆忙来寻李风云,除了想了解李风云之前危言耸听的原因,也想为徐氏的未来问计于李风云,虽然这有些“急病乱投医”之嫌,但也不排除李风云或许真有好办法。 “阿兄为何认定单氏必死?” 李风云停止了磨刀,低头冷笑道,“不但单氏必死无疑,还有你徐氏,凡与翟让有牵连的人,都会在这场风暴中灰飞烟灭。” 徐世勣大惊,“阿兄为何如此肯定?”旋即想到一件事,脸色大变,“莫非博陵崔氏要置某等于死地?” “崔氏是山东豪门,岂会做出此等仇者快亲者痛之蠢事?”李风云嗤之以鼻。 “莫非因为阿兄……” 李风云苦笑点头,“你做错了一件事,那就是把某从白马大狱里救了出来。他们找不到某,自然就要对你们大开杀戒。” 徐世勣悔之莫及,半晌无语。 “不能怨你轻率冲动,也不能说你幼稚,只能说,你对权争的残酷性没有深刻认识。”李风云抬头看了徐世勣一眼,语气突然冷肃,“但翟让做为东郡的主要胥吏,理所当然略知一二,他怎么会像你一样轻率?难道他像你一样年轻冲动?你说把某救出来,以此来报复御史,他就没有考虑后果?” 徐世勣骤感窒息,眼里掠过一丝惶恐。 “某无意挑拨你们之间的关系。”李风云继续说道,“翟让要越狱,但必须得到郡守的暗中相助,而郡守不可能无条件帮他。某能逃出来,不是因为你要救某,而是因为郡守要某越狱。” 徐世勣蓦然顿悟。原来这背后牵涉到了关陇贵族和山东贵族之间的斗争。那么,郡守暗中帮助李风云越狱的目的何在? “你是山东人?”徐世勣问道。 李风云没有回答,而是继续刚才的话题,“东郡郡守助我越狱,目的是激起关陇贵族之间的斗争,而山东人则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徐世勣越听越是心惊,不禁想问一句,你到底是什么人?身上到底又藏着什么秘密? “关陇人固然要自相残杀,但面对居心叵测的山东人,则非常有默契,必然会联手打击。”李风云说到这里,慢慢举起手中的横刀,轻轻擦拭了一下刃口,然后长长吁了一口气,“现在,你明白了吗?” 徐世勣明白了,那位监察御史不但不会因为白马大劫案而倒霉,反而会得到东都方面更大的授权,会在东郡及其周边地带大肆剿贼,借机掀起一场血雨腥风,在狠狠打击河南地方势力的同时,给山东贵族集团以重创。 既然有如此结果,东郡郡守为何还要以放走李风云为条件,暗助翟让越狱,继而把翟让及其家眷亲族、亲朋故旧全部推向死亡之深渊?翟让及其势力的灭亡,对他郡守只有坏处没有好处,郡守为何还要这么做?还有翟让想必早已知道这个结果,但他为何还会答应郡守?难道郡守给他翟氏做出了什么特别的许诺? 徐世勣不敢再往下想,也想不透,再说想透了也没用,对他而言,当务之急是如何自救,是如何从这场风暴中拯救自己和整个家族。 “阿兄,可有拯救之策?” “有!”李风云掷地有声,大手一挥,豪情万丈,“造反,举旗造反。” 徐世勣的心脏骤然猛跳,强烈的窒息感让他头晕目眩。造反?他从没有想过造反,即便谋划了白马大劫案,他想到的最坏的结果也就是由明转暗,由白道转黑道,做一个隐姓埋名、长年藏匿的贼而已。造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与皇帝作对,与东都抗衡,与强大的卫府军作战,意味着死亡,九族尽诛。 难道东郡郡守的最终目的,就是要逼着翟让造反?翟让造反了,对东郡郡守,对他背后的大权贵,对整个山东贵族集团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徐世勣想不通,想不明白,他毫不犹豫的否决了自己的假设。 “胆怯了?”李风云缓缓站起来,望着徐世勣,目露不屑之色,“畏惧了?害怕了?” 徐世勣低头不语。 “你、翟让、单雄信都不敢造反,都不敢像当年的陈胜吴广一样义无反顾的举起义旗,以破釜沉舟之决心与贵族斗,与官府斗,与命运斗,与天地斗,为什么?因为你们有家有口有亲朋故旧,你们都放不下曾经的地位、权势和财富,你们始终抱着一丝幻想,幻想这天上的阴云总会散去,阳光总有一天会重新照射到你们身上,正义终究会战胜邪恶,你们的冤屈终究会昭雪,然后你们重新回到过去的生活,翟让还是做他的没落贵族继续奔走在仕途上,单雄信还是做他的一方富豪继续享受衣食无忧的生活,而你还是做你的巨商富贾继续为财富而劳心劳力。” 李风云猛地举起横刀,架在了徐世勣的脖子上,厉声叫道,“你错了!你们都错了!看看这把刀,这把刀已经架在了你的脖子上,你已经一无所有了,你除了在临死之前发出一声不屈的呐喊,你还有什么?你什么都没有!今日的你,就如当年被困大泽乡的陈胜吴广,除了五尺身躯,除了一身力气,除了满腔愤怒,除了对正义和公正的渴望,你还有什么?” 徐世勣心神颤栗。李风云振聋发聩的一番狂吼,就像一柄从天而降的大铁锥,撞碎了他的心,撕裂了他的信念,让他轰然崩溃。他就那样呆呆的站在湖边,一动不动,身心完全沉浸在一个黑暗的世界里,他在暗黑中寻找着光明,而光明杳无踪迹。他恐惧,前所未有的恐惧,在恐惧中无助的哭号。 阿兄要造反!徐世勣终于拨开了笼罩在李风云身上的迷雾,看到了真相。原来李风云要造反,他是中土律法中最为深恶痛绝的叛大逆者,怪不得有人不惜代价要杀他,而又有人不惜代价要保护他,挖掘他的秘密。 阿兄蛊惑我们造反!不论之前做大贼还是做小贼的争论,还是早间在库房中对翟让的怒目相向,都在蛊惑我们造反。仔细思量,他的蛊惑之语倒不是没有道理,只是一针见血,剖开了我们内心里的隐秘世界,而那里偏偏是我们最为软弱之处,我们总是在不惜代价保护它,不到水穷山尽决不抛弃。 阿兄却已将其彻底抛弃,所以他非常决绝,矢志要造反,而我们目前还做不到,不要说明公和俺了,即便是单雄信阿兄,在他的家人亲族的头颅还没有落地之前,他依旧会抱着一丝幻想,一分希望,而那正是单雄信阿兄内心深处最为软弱之地。 徐世勣黯然叹息,只觉阴霾重重,遮天蔽日,根本看不到希望。 李风云任由徐世勣呆立沉思,重新坐回湖边青石上继续磨刀。 “阿兄因何磨刀?”徐世勣再问。 李风云的手停下了。他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望着远处摇曳的苇荡,闻着风中传来的清新芬芳,他忽然明白,指望这些在波涛汹涌的大潮中死死抓住救命稻草的人放弃一切,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心与死神做最后的搏斗,根本就是不现实。只有等到那根救命稻草折断了,毁去了,最后一线生机断绝了,他们才会做垂死的挣扎,才会举起大旗造反。 徐世勣反复权衡思量的结果,还是不愿意造反,他宁愿隐姓埋名逃亡天下,宁愿在黑道上做个小贼,宁愿苟且偷生,也不愿意造反,不愿意放弃那可能存在的一点点希望。 李风云非常失望。自从他来到这个世界,他就一直为活着而奋斗,他活得很辛苦,他一直在拼命挣扎,他祈祷命运之神睁开眼睛,给他一个逆转命运的机会。终于有一天,当有个人站在他面前,告诉他,某是东郡翟让,他差点泪如雨下,他知道命运之神终于听到了自己的祈祷,赐予了自己一个机会。然而,他悲哀的发现,他抓不住这个机会。翟让并没有雄霸天下的志向,他只想做个黑道老大,他甚至幻想着有一天能昭雪沉冤,重新过上贵族的生活。至于单雄信、徐世勣之辈,亦是如此,造反对于他们来说,是绝望之后的最终选择,但他们现在还没有绝望。 “某要杀人!”李风云抬头望向徐世勣,冷声说道。 “阿兄要杀谁?”徐世勣追问。 “从东都来的监察御史。” 徐世勣骇然变色。 = = = 第二十一章故技重施 徐世勣接触李风云的时间虽然很短,但他知道李风云绝对是个大丈夫,是个仗义之士。 当日白马劫狱,若没有李风云的接应,他已经死在了白马都尉的别居里,而随着徐世勣身份的暴露,整个离狐徐氏都将死于非命。当时李风云不知道这些,他仅仅是出于义气,或者说仅仅是出于其性格原因,他就毫不犹豫的留了下来,杀退了追兵,救了徐世勣一条性命。今日单氏落难,涉及一百多条性命,这其中与李风云也有一定的关系,李风云岂会袖手旁观,置之不理?早间与翟让怒目相向,纵声咆哮,就已经表露了他极度恶劣的情绪,也正因为如此,翟让等人并没有因为他的暴戾而耿耿于怀,甚至反目成仇。 只是,徐世勣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李风云为了营救单氏,竟然要重回白马,竟然要斩杀那位引发东郡风暴的监察御史,这简直太疯狂了,太不可思议了,他怎么会想出此等疯狂之策?不过想想当日他在白马城竟然以挟持娇弱的崔氏十二娘子来威胁白马城的官员们打开城门,那么此举也就不以为奇了。试想他连中土第一豪门崔氏都敢得罪,又岂会惧怕一个监察御史? 徐世勣渐渐冷静下来,从震惊中恢复平静,思考李风云此策的胜算和它可能达到的目的。 徐世勣蓦然惊觉,李风云不是要杀那位监察御史,而是故技重施,要绑架、要挟持那位监察御史。 一位关陇籍的京官,而且还是专门负责监察百官和巡视州县的监察御史,御史台的高级官员,他代表的是皇帝和中央,代表的是中央权威,这样一位显赫官僚一旦在东郡出了事,给叛贼绑架了,挟持了,甚至杀了头,损害的是皇帝和中央的颜面,丢掉的是中央的权威,皇帝和中央岂肯善罢甘休?那第一个要负责任的就是东郡郡守,最起码要撤职查办。东郡郡守倒台了,追随他的一大帮官僚也跟着倒霉,而尤为严重的是,它必然会触及到山东贵族集团尤其是河南本土势力的利益。 所以,可以预见,那位监察御史一旦被人绑架,被人挟持,东郡郡守首先就要不惜一切代价把他救出来,实际上也就是救他自己。这时候,只要不严重危及到东郡郡守利益的条件,东郡郡守都会答应,诸如给瓦岗人救走单氏一百多口人提供方便,简直就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好计啊,当真是一剑封喉。 徐世勣怦然心动。此策与翟让的营救之计相比,优势很明显,简单有效,出敌不意、攻敌不备,还正中敌人的要害,攻敌之必救,胜算非常高。 但是,此策的缺点也是显而易见,自绝生路,把瓦岗人仅存的一点生存希望彻底断绝。翟让等人若想逆转命运,过上正常人的日子,其前提只有一个,始终保持与东郡郡守以及其他河南贵族的关系,始终不能得罪当权贵族,就算饱受屈辱也要忍耐,唯有如此,当机会来临,才能倚仗这些权贵的帮助“重见天日”。 李风云此策假若成功了,把单氏一百多口人救了下来,但同时也把东郡郡守得罪光了,双方必然反目成仇。 瓦岗人绑架挟持监察御史,等于把东郡郡守往死里整,其结果可想而知。可以预见,就算东郡郡守把监察御史救了出来,监察御史也是受尽侮辱,颜面无存,仕途岌岌可危,必然对东郡郡守恨之入骨,其背后势力也必然会想方设法打击东郡郡守。而这件事从官方立场来说,是不可原谅的,它违反了官场上的潜规则,在官场上断人仕途是最为忌讳的事。没有人会认为东郡郡守在这件事中是清白无辜的,所以东郡郡守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和他的背后势力最终会迫于压力,一方面向对手做出妥协,一方面会不遗余力的打击瓦岗人,一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二来也向监察御史和他背后的势力做个交待。 翟让和瓦岗人始终都是权争的牺牲品,是东郡郡守及其背后势力的工具。“工具”要有做“工具”的觉悟,要对恩主忠诚,一旦背叛了恩主,恩主当然要斩尽杀绝。而这事实上也就宣判了翟让和瓦岗人的“死刑”。只要这些贵族阶层始终掌控着权力,翟让和瓦岗人也就始终没有出头之日,只能把“贼”做到底了。 徐世勣和他的整个家族也是这件事的牺牲品。就算徐世勣的运气好,崔氏十二娘子没有透露他的身份,崔氏依旧庇护离狐徐氏,但徐氏因为做回易的需要,必然要与黑道诸贼保持着联系,而这将严重影响到徐氏的发展,甚至还会直接摧毁徐氏由卑贱商贾阶层跃升至低等贵族阶层的梦想。 徐世勣越想越是害怕,惶恐不安。阿兄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为何一定要逼着明公和我们举旗造反?古往今来,造反者有多少人成功了?尤其此刻正是当朝鼎盛时期,虽然有天灾,有战争,但天下苍生尚能维持生活,即便像明公和我等走到今天这一步,也不是因为生活穷迫,活不下去了,而是因为生活太好了,欲望太多了,太贪婪了,最后无法无天,纵横黑白两道,犯罪无数,所以才有了今天的下场。 但这些话徐世勣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子。盗贼嘴里的“正义”和官府嘴里的“正义”完全是两码事,而这两个所谓的“正义”都为普罗大众所深恶痛绝。现在翟让和瓦岗人已经是“弱势群体”了,弱势群体为了生存需要,当然要高喊“正义”,否则拿什么取信于普罗大众以赢得支持?既然要高喊“正义”,要大义凛然的高呼为普罗大众谋利益,那么李风云以此策营救单氏又有什么错误? 但徐世勣不敢把此策告诉翟让。倒不是因为此事可能会折了翟让的面子,害了翟让的威信,而是因为此策必然让翟让和东郡郡守反目成仇,必然会摧毁翟让仅存的一点希望,必然要把翟让逼到绝路上,试想翟让怎么可能同意?他不但不同意,还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止。 徐世勣彷徨无策。好在他终究是热血少年,不愿眼睁睁地看着单氏一百多条无辜性命就此丧失,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支持李风云。 “阿兄打算何时动身?”徐世勣看看天色,问道。 李风云缓缓抬头,望着徐世勣,良久,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笑容,“某等一个人。他来了,我们就走。” 徐世勣知道他说的是单雄信。早间李风云那一声怒吼,虽说服不了翟让,却能让单雄信怦然心动。那一百多条性命对单雄信来说至关重要,虽然翟让的营救之策也是尽其所能,但现在的翟让自身难保,的确没有能力救出单氏。既然如此,单雄信当然要抓住李风云这根救命稻草。 李风云继续磨刀。 徐世勣耐心等待,他没有追问李风云的具体计策,他相信李风云有能力绑架那个监察御史。既然拯救单氏有了希望,他现在最关心的便是徐氏安危。假若徐氏也遭遇了与单氏一样的劫难,他该如何去拯救?尤其是拯救单氏成功后,以翟让为首的瓦岗人便与以东郡郡守为首的河南权贵反目成仇,双方必然大打出手,而离狐徐氏极有可能遭到毁灭性的打击,徐氏怎么办? “阿兄,这场劫难愈演愈烈,我徐氏也深陷其中,岌岌可危。” 徐世勣叹了口气,坐到了李风云的身边,一边看他磨刀,一边自顾说道,“徐氏恐怕就要毁在俺的手上了。” 李风云微笑摇头,“徐氏无虞。” 徐世勣再度吃惊。自从相识李风云,这个白发刑徒就给了他太多震惊,而每一次震惊之后,徐世勣都有所收获,受益匪浅。 “阿兄何以有此等推断?” “东征在即,战争一触即发。徐氏做为河南航运巨贾,在这场战争中所起作用之大可想而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百万大军远征高句丽,其粮草所需之巨难以计数。此时此刻,谁敢动你徐氏?谁动你徐氏,谁就等同于破坏东征,而破坏东征就等同于对抗皇帝。”李风云转头望着徐世勣,笑着问道,“谁敢与皇帝对抗?” 徐世勣听到这句话,并没有喜形于色,依旧忧心忡忡。 “百万大军远征高句丽,摧枯拉朽一般,战争瞬间便会结束。”徐世勣苦笑摇头,“东征结束了,徐氏也就在劫难逃了。” “摧枯拉朽?”李风云笑了起来,旋即哈哈大笑,笑声里充满了愤怒和悲伤。 “阿兄因何大笑?” 徐世勣察觉到了李风云情绪上的波动,也听出来那笑声里的伤痛,不禁颇为疑惑。难道他在东北道上还有什么惊人故事? 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从他们身后传来,跟着便响起了单雄信的叫声,“风云何在?” = = = 第二十二章你为何畏惧? 单雄信必须拯救自己的亲人和家族,但就目前的形势来说,他没办法去拯救,翟让也是有心无力,诸如徐世勣、周文举、王伯当等人更是自身难保。现在大家能齐心协力,做出不惜代价去营救的决定,已经难能可贵了。 单雄信很绝望,很痛苦,但他不怨任何人。这是天命,自从东都来了一位监察御史,东郡的天就变了,像翟让这等在东郡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地方贵族,一眨眼就被打翻在地,连个挣扎的机会都没有,更不要说像单氏这种地方豪强了。 权力就如从天而降的雷霆,非人力所能抵御,诸如草芥蚁蝼更是瞬息间灰飞烟灭。单雄信认命了,他只能躲在黑暗里独自哭泣,但就在这个时候,有个人突然冲着他纵声狂呼,“你为何畏惧?你为何畏惧?” 是啊,俺为何畏惧?俺已一无所有,还有何可惧?单雄信断然决定,以自己仅有的这条性命,去拯救亲人和家族。这场单氏死劫,实际上都源于他的桀骜,单氏死绝,他亦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既然如此,不若与敌同归于尽,不若与单氏一起离开这个残酷的世界。 “风云,告诉俺,如何拯救单氏?”单雄信指着自己的头颅,悲声叫道,“你若要俺的头颅,便拿去,绝无二话,但你一定要告诉俺,如何才能拯救我单氏?” 李风云缓缓站起,冲着他微微一笑,“阿兄若要拯救单氏,唯有一物。” “何物?”单雄信厉声问道。 李风云举起手中横刀,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上,“某的头颅。” 单雄信顿时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徐世勣眉头微皱,旋即明白了李风云的用心,嘴角不自禁地露出一丝苦笑,好一个苦肉计。 = 朝阳初升。 鼓号齐鸣,旌旗飞扬,白马城各道城门在晨曦之中缓缓打开。 鹰扬卫士遍布城楼上下,戒备森严;掾吏小夫忙碌于城门内外,严加盘查。 白马劫狱案让白马城遭受重创,劫囚贼和狱内刑徒里应外合,不但纵火焚毁了整整一个里坊的建筑,还焚毁了小半个粮库,导致数百人死于非命,其中无辜平民就占了一半以上,而尤其令人愤怒的是,东郡郡府、白马都尉府和白马鹰扬府在劫狱大案中表现得极其愚钝,反应迟缓,处置失当,其中最为不可思议的便是劫囚贼和越狱刑徒竟然乘着混乱逃出了城池,而且还在围追堵截中突围而走。 这件大案轰动了大河南北,惊动了东都,影响极度恶劣。 现在举国上下都在积极准备东征,皇帝和中央为了确保东征的胜利,决意倾尽中土国力,不但征调各地鹰扬府军队北上涿郡集结,还下旨超额征发各种徭役以满足战争需要,偏偏今年大河又爆发了大水灾,导致中央和地方、官府和民众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激烈,很多地方甚至爆发了官民冲突,迫使官府不得不动用武力进行镇制和弹压。 白马劫狱案肯定是一次官民冲突,而且还是一次非常暴力、后果非常严重、影响非常恶劣的冲突,而东都却看得更严重,认为此案玄机重重,其背后有很多看不见的推手,甚至认定此案有地方官府、地方势力联手对抗中央之嫌疑,所以东都在第一时间派出特使赶赴白马调查。 白马城的气氛经此案之后变得异常紧张,东郡上上下下也是暗流涌动,不过没有人敢在此刻延误和耽搁东征之事,大家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白马城、白马津还是人流熙攘,大河之上还是千帆竞渡,只是治安方面加强了,很多鹰扬府卫士出现在津口要隘之上,还有一队队的戎装骑士往来巡查。至于缉捕恶贼和越狱刑徒的事,那当然是首要之务,由监察御史牵头,郡尉、都尉和鹰扬郎将协助,一面张榜告示,悬赏缉凶,一面各率“精兵强将”四面出击。比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捕济阴单氏,便是缉凶的一个重要举措。 此刻的白马城,看似卫士林立,铜墙铁壁一般,实际上就是空城一座,其主要武装、治安力量都去缉凶剿贼去了。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这天早上,这天城门刚刚打开之时,拥挤的人流、车流进出城池之际,一辆槛车出现在城外,出现在白马城的视线里。顿时白马城便被惊动了,因为槛车里的囚犯,正是传说中的白发刑徒,正是白马劫狱案的元凶之一,正是官府不惜重金悬赏的大恶贼。 白发刑徒被抓了,白马劫狱案的元凶落网了。果然还是官府厉害,无论贼人何等凶残,最终还是逃不出官府布置下的天罗地网。 白马人兴奋、激动,纷纷驻足围观,更有苦大仇深者,抓起路边的石块泥土便砸向槛车里的恶徒,以泄心头之恨。 守城掾吏飞奔郡府,向郡守、御史报此惊天大喜。 槛车缓缓进城。槛车里的白发刑徒披头散发,看不清他的面孔,而偶尔从白发后射出来的两道冰冷寒光则让围观者不寒而栗,感觉关在槛车里戴着手镣脚铐的不是人,而是一头待人而噬的洪荒猛兽,其衣服上的斑斑血迹更是把他的血腥和残忍暴露无遗。好在槛车里还有一个身着黄色戎装、全副武装、身高体阔的鹰扬卫士,戴着防尘面巾,拿着明亮耀眼的横刀,刀刃就架在白发刑徒的脖子上,一幅全神戒备的样子,似乎只要白发刑徒稍有异动便会给他致命一刀,这算是给围观者增加了不少安全感。 拉着槛车的是一匹黑不溜秋的老马,车夫也是一名身着戎装的鹰扬卫士,身材较为削瘦,也戴着防尘面巾,浑身上下灰蒙蒙的,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难道白发刑徒就是这两个鹰扬卫士抓住的?围观者纷纷猜测,但不约而同的否定了,因为白马城中盛传白发刑徒简直就是夺命魔鬼,杀戮阿修罗,无人可敌,挡者披靡。传言从何而来,不得而知,但传播开来后,也就变成了事实。既然白发刑徒如此厉害,这两个鹰扬卫士当然抓不住,所以,只能是某一队鹰扬卫士经过一番浴血厮杀抓住了白发刑徒,然后死伤惨重,而白发刑徒的帮凶们则从四面八方赶来救援,于是,这两个没有受伤且武技高强的鹰扬卫士奉命先把白发刑徒押送回白马城,其他鹰扬卫士则固守待援。 这番推测倒是中规中矩,合情合理,并一传十,十传百,迅速演变成真实版,围观者也越来越多。 看守城门的鹰扬卫士依照职责要检查一下,询问一下两名鹰扬卫士所属旅团,最起码也要恭喜一下这两位兄弟,你们立功了,发财了。但城外的围观者想跟着槛车进城看看热闹,而城内的闲人们闻讯则纷纷奔向城门先睹为快,结果可想而知,城门内外拥挤不堪,不但阻塞了交通,秩序也陷入混乱。鹰扬卫士担心出事,竭尽全力疏导交通,维持秩序,想方设法引导槛车进入城内,一个个又叫又喊,满头大汗,哪还有功夫检查槛车、确认两个鹰扬卫士的身份?巴不得他们早点押着白发刑徒进城,不要把城门堵住了,害得他们吃尽苦头。 槛车顺利进城,沿着长街向郡守府前进。城内围观者越来越多,不但长街两旁站满了,槛车前后也是熙攘人群,漫骂、诅咒、喊杀声此起彼伏,更有愤怒者向槛车投掷石块瓦片等物,一时间群情激愤,场面有逐渐失控之趋势,而槛车行进也越来越困难,渐渐如蜗牛般爬了。 东郡郡守与监察御史闻讯,喜出望外。随即又接到槛车被愤怒平民团团包围的消息,大感焦虑。白发刑徒的重要性毋庸置疑,但更可怕的是,此贼性情残暴,没有人性,像恶狼一般逮谁杀谁,假若让其在混乱中破笼而出,必然血染长街,死伤无数,再给白马带来一场可怕的灾难。所以两人一边匆忙赶赴长街抚慰愤怒的民众,一边命令城内巡值鹰扬卫士火速赶到长街维持秩序,驱散围观人群,镇制混乱局面,确保城内之安全,千万不要再闹出什么事故来,让白马一帮官僚在困境中越陷越深。 很快,郡守、御史并一干僚属掾吏在侍卫们的扈从下便赶到了长街。 权力所带来的威慑力是巨大的,平民们与生俱来就畏惧官府和官僚。郡守和从东都来的御史在他们的心目中代表着生杀予夺的大权,当他们出现之后,平民们大为惶恐,惴惴不安,唯恐不当行为给自己带来无妄之灾,于是愤怒被压制下去,也不敢大喊大叫了,更不敢冲动的围攻槛车里的恶贼了。 与此同时,城内巡值鹰扬卫士正奉命从四方八方赶向长街,而闻讯前来长街看热闹的白马平民们亦从四面八方涌来。平民们害怕官僚,却不畏惧府兵,不但不主动让道,还故意抢道,唯恐去迟了看不到白发刑徒了。 府兵们却是无心看热闹,也不想急吼吼的赶去长街,与一般情绪失控蛮不讲理甚至冲动的平民们僵持对峙,那种情况下不但不能对军民动粗,被平民打了也是白打,再说白发刑徒的死活与他们何干?既然道路拥挤不畅,那就慢慢走吧。 慢慢走就等于蜗牛爬,时间飞快流逝,突然,长街方向爆出一声惊天轰鸣,地动山摇,跟着冲天声浪如海啸一般铺天盖地而来,仿若天崩地裂了。府兵们骇然心惊,骤然加快了前进速度,“快!快!去长街!” = = = 第二十三章长街袭杀 白马劫狱大案让一个里坊的建筑毁于大火,让白马粮库差点灰飞烟灭,让上百号军民死于非命,最后一大群恶贼竟然逃之夭夭不知所踪,这对东郡郡府的威信是个沉重打击,对郡守本人的威信和官声来说也是次毁灭性的打击。 假若他不能领导郡府官僚马上侦破了劫狱大案,严惩元凶,维护正义,还白马军民一个朗朗乾坤,他将一辈子都无法洗刷这个污点,而他的仕途也必将就此终止。至于东郡郡府,也必将因此奇耻大辱而倍受指责,颜面无存,威信更是荡然无存。 所以,郡守及其僚属,还有都尉府、鹰扬府都倾尽全力剿贼,务必抓住恶贼,严惩元凶,不惜代价也要消除因劫狱大案而产生的消极影响,重振官府和官员之威信,挽回被一群恶贼打得鼻青脸肿的脸面。 抱着这种迫切心理和殷切希望,郡守和僚属们这几天可谓殚精竭虑、夙夜不眠,就差没有一夜白头了。突然,喜从天降,白发刑徒竟然被抓住了,官僚们心情之愉悦可想而知。再听说愤怒的人群围住了槛车,咬牙切齿要打死恶贼,他们的智慧顿时开始发挥,决心充分利用这次难得的机会,打个漂亮的“翻身仗”,利用抓获白发刑徒这件事大作文章,大肆宣扬,以挽回官府和官员的威信,重塑权威、公正和正义之形象。 东郡郡守和一众僚属匆忙上了长街,该作秀的事情一件不少,总之极尽往自己脸上贴金之能事。 监察御史却没有那个“闲情雅致”。东郡官员在他的眼里就是一群贪污腐败、贪赃桩法、欺上罔下、自私自利的蛀虫硕鼠,东郡郡府已经烂到根子,无可救药了。试想,翟让这等通吃黑白两道的恶贼都能堂而皇之的出任郡府大吏,被捕后不但成功越狱,还大开杀戒,差点毁了白马城,毁了他本人的前途,这背后若是没有内应相助,没有东郡府官僚的推波助澜,怎么可能会发生?翟让、白发刑徒和一群恶贼当真有能力玩弄官府、鹰扬府于股掌之间?痴子都知道这里面有问题,更不要说官场上的聪明人了。 由此可以推测到,东郡府上上下下官僚们的品性,说透一点就没一个好东西。既然东郡的官场上没有一个好东西,那就干脆一网打尽,彻底清洗,借助这场风暴狠狠地整肃一下河南官场,给山东贵族集团以重创。但这需要一个良好的契机。现在契机有了,老天开眼赏赐了一个,白马刑徒被抓了。不过出于慎重,这位御史抢在郡守之前,迫不急待的赶往槛车,以验明恶贼之正身,免得又给这帮寡廉鲜耻的东郡官僚们给欺骗了。 槛车已经停下了,走不了了,被愤怒的白马民众围住了。白发刑徒若不是给关在槛车内,这一刻恐怕早被民众的怒火焚毁了,被义愤填膺的平民撕成了碎片。 驾车的徐世勣,执刀站在白发刑徒之后的单雄信,都没有预料到李风云的“苦肉计”不但成功了,顺利进城了,而且演变成了眼前局面,差点要被白马民众的唾沫淹没了,是以十分紧张。在城内制造出混乱局面是今日劫持御史的关键,但混乱成如此局面,却无助于计策的实施,甚至会造成障碍,功亏一篑。 “风云,局势太乱了。”单雄信强自镇定,低声问道,“如今道路被阻,槛车无法前进,怎么办?” “镇定!”李风云的声音坚定有力,透出一股浓烈杀气,“冷静!” 徐世勣惶恐不安,站在前车舆上奋力挥动马鞭,马鞭“啪啪”作响,无奈长街上人山人海,把槛车围得水泄不通,寸步难进。徐世勣低声哀叹,回头望向李风云,目光中隐含求助之色。李风云缓缓摇头,示意稍安勿躁。 就在这时,前方纷乱的人群忽然掀起“波澜”,有人高喊御史来了,有人鸣金开道,人群如波浪一般向两边翻动,很快在长街中心位置出现了一条仅可容一人走过的狭窄通道。 “来了!”单雄信热血上涌,呼吸骤然急促,眼内更是掠过庆幸之色,“天助我也!” 徐世勣更觉不可思议,情不自禁地再一次回头望向李风云。此人当真是算无遗策,神鬼莫测,他竟然知道苦肉计一定会成功,竟然推测到城内军队已倾巢而出此刻杀进白马城易如反掌,竟然算定白马民众肯定会围攻槛车并造成混乱,继而推断出郡守和御史为了维持秩序,必定亲赴长街,出现在槛车之前。此人勇不可当,谋略过人,必定是个不同凡响的人物,他到底是谁?又来自何处? 这些念头不过一闪而过,等他再回头望向前方,便看到一队白衣侍从急行而来,一边竭力推挤人群扩大通道,一边团团围住槛车,紧盯车内白发刑徒,横刀齐举,如临大敌,唯恐有所闪失。一个青衣胥吏气喘吁吁而来,手指几名侍从,又指指槛车内的白发刑徒,示意他们检查一下刑具。几名侍从把手伸进车内,拽了拽手镣脚镣,看见刑具不但牢牢系在刑徒身上,其中一端还捆在了槛车顶部的栅栏上,十分牢靠坚固。 青衣胥吏看到一切正常,这才靠近槛车,冲着驾车的徐世勣喊道,“报上字号,所属旅团。” 人群密集,各种声音交杂在一起,声浪阵阵,不喊根本听不到。 徐世勣张口就来,天衣无缝。他们离开瓦亭之刻,在其北部沼泽附近发现了一火鹰扬卫士,十个人,正在搜寻线索。三人随即与追随徐世勣和单雄信的十几个死士一拥而上,杀了九个,留下一个活口,问明情况后便把其扔进沼泽里淹死了,所以诸如字号、所属旅团等问题都是了然于胸,甚至还编了一则天衣无缝的抓捕故事。 青衣胥吏没有发现疑点,匆忙去禀报监察御史。其实这时候谁也不会想到白发刑徒会伙同一帮贼人再进白马,那要多大的胆子?找死啊? 监察御史很快出现在槛车之前。他的身边有四个强壮侍从,手拿明晃晃的横刀,其中两个注意周边平民,另外两个则气势汹汹的盯着车内刑徒,全神戒备。三个青衣胥吏站在御史的后面。大约十几个白衣侍卫散布于御史和槛车四周,把拥挤不堪的人群和御史、槛车分开,以免发生意外。 徐世勣非常紧张,呼吸急促,窒息感强烈,握着马鞭的手甚至有些轻微颤抖。 单雄信更紧张,额头上汗水涔涔,防尘汗巾因为剧烈呼吸而有节奏的鼓动着。 李风云则是镇定自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猛地纵声长啸,啸声激烈,如出鞘利剑,杀气四溢。 那位监察御史仔细端详了一番槛车内的白发刑徒,正欲说话,不料白发刑徒却陡然长啸,硬是把他嘴边的话给憋了回去,甚至让他产生了一丝惊惧。 这声长啸惊动了白马民众,让民众们清晰地察觉到了刑徒的嚣张和狂妄,这令民众们心里的怒火骤然爆发,叫骂喊杀声冲天而起,更有情绪激动者拿起石块瓦片等重物劈头盖脸的砸了过去,一时间场面大乱。 白衣侍卫们又惊又怒,纷纷转身面对愤怒的民众,竭尽全力阻挡他们冲上来,而失控的民众则更为暴怒,他们把冲天怒气全部发泄在了这些侍卫们的身上,一拥而上,先是推推搡搡,接着便拳打脚踢,再后来则演变为砖石横飞。防卫力量严重不足的侍卫们措手不及,当即便被狂风暴雨一般的“攻击”淹没了。 白发刑徒纵声大笑,声若惊雷,并操起纯正的东都话,大肆辱骂白马民众。 民众的怒火给彻底点燃了,杀声惊天动地。 徐世勣站了起来,扔了马鞭,从前车舆上拿出一柄雪亮长刀,倒插于底板上,怒目而视,摆出一幅谁上来我就杀谁的暴戾之势。 监察御史惊慌失措,虽然有四名强壮侍从和三个胥吏全力护卫,有十几个侍从拼死保护,但愤怒的白马人太多,转眼就把他们淹没了。 机会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出现了。 徐世勣抽出横刀,握紧在手。 单雄信蓄势待发。 “杀!” 白发刑徒蓦然暴喝,先期已经动了手脚的手镣脚镣骤然断裂,高大身躯如咆哮猛虎一般狠狠撞向了栅栏。栅栏也动过手脚,不堪一击,霎时便四分五裂。 杀声骤起之刻,徐世勣紧绷的身躯如利箭一般射了出去,手中横刀准确地插进了一名白衣侍卫的身体。 单雄信骤然转身,一头撞开栅栏,飞一般冲下槛车,手中横刀电闪间已经刺进了一名白衣侍卫的身体,直没入柄,鲜血迸射而出。 剧变突生,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突然就小了,那些靠近槛车的愤怒民众们瞪大了双眼,张大了嘴巴,匪夷所思的望着眼前绝无可能出现的一幕。 白发刑徒一把抓住了长刀之柄,跟着身形电闪,脚踏老马之背,瞬息间接近了御史。 白衣侍卫们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变化,纷纷转身,顿时惊骇欲绝。 监察御史和他的胥吏侍从们正被狂怒的民众所包围,虽然没有人胆敢伤害他们,但眼前纷乱失控的场景还是让他们胆战心惊,惶恐不安。就在这时,围攻他们的民众突然不动了,不喊了,仿若中了定神术,而眼睛里的恐惧却无限浓烈,好似看见了什么让他们肝胆俱裂的东西。 御史和随从们猛地回头看去。 “杀!”白发刑徒发出一声震天雷吼,矫健身躯从老马背上腾空而起,手中长刀如破空而出的惊鸿,雷霆劈下。 御史只觉白光一闪,跟着就听到了撕心裂肺般的惨叫声,然后他看到有断肢残臂在天上飞舞,感觉到有猩红血珠溅洒在自己脸上,接着耳畔便有尖锐啸叫声轰然爆发,如惊雷炸开一般,让人魂飞魄散,让人失去了所有知觉仿若走向了死亡。 “轰……”又是一声巨响,天崩地裂一般,把御史从混沌中惊醒过来。 他看到了一把刀,一把血淋淋的长刀,就在自己的眼前,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他看到了像潮水一般狼奔豕突四散而逃的人群,看到了落荒而逃者自相践踏的惨烈之状,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青衣胥吏和白衣卫士的尸体,看到了两个身着戎装的鹰扬卫士正如凶神恶煞的虎狼一般疯狂地追杀他的侍卫,然后,他的眼角余光,看到了在风中飞舞的白发。 霎时间,恐惧和绝望就如决堤洪水一般冲进了他的身体,让他感觉自己被片片撕裂,而锥心般的痛苦则迅速淹没了他,让他完全窒息。 = = = 第二十四章自救 东郡郡守瘫倒在地,脑中一片空白。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会发生?堂堂白马,上上下下,竟然被三个恶贼玩弄于股掌之间?堂堂监察御史,中央御史台重要官员,竟然在白马城中,在长街之上,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三个恶贼挟持绑架了,这怎么可能? 周围的属官、掾吏面无人色,一个个站在那里呆若木鸡,茫然无措。 天塌了,东郡的天要塌了。此事之后果,比劫狱案严重千万倍,可以预见,监察御史的人头一旦落地,不要说东郡郡守和追随他的门生故吏们从此身陷黑暗,永无天日,就连整个河南贵族集团都要遭到皇帝和中央的疯狂打击,而山东贵族集团也必然因此受到连累,被关陇贵族集团借机穷追猛打。 白马城再遭劫难,数百人死在了践踏之中,尸横遍地,血流成河,惨不忍睹。 而让白马城倍感羞辱的是,那三个罪魁祸首,把从东都来的、代表了皇帝和中央权威的监察御史,像个货物一样横捆在老马上,大摇大摆的出了城。 奇耻大辱! 白马城在哭泣,而东郡郡守则在咆哮。他愤怒了,彻底愤怒了,在翟让及其同伙们的连续打击下,他被折磨得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离死也只有一线之隔了。现在,不是他操控着翟让及其同伙的性命,而是翟让掌控着他的性命。 翟让已经一无所有,无畏无惧,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大不了鱼死网破,双方同归于尽。而东郡郡守却不愿意同归于尽,他距离水穷山尽还很遥远,就算他被罢职了,就算被追究罪责除名为民了,他很快还能东山再起。再退一步说,就算他失去了东山再起的机会,他的家人,他的家族,他的亲朋好友、门生故吏,依旧还能在仕途上继续发展,他始终还是贵族中的一员,与翟让这个已经被定性为“贼”的恶徒相比,有着天渊之别。 东郡郡守冷静下来之后,开始面对现实,与亲信僚属们商量对策。 首要之务是从翟让手中救出监察御史,不惜代价也要保住其性命。其次,便是调用手上所有可以用上的人脉关系,想方设法掩盖事实,减轻罪责,最大程度地保住既得利益。当然,这个郡守一职肯定是保不住了,这是毋庸置疑的。既然目前的权势保不住了,那么只能退而求其次,竭尽所能保护自己,不能给对手打击得体无完肤。官可以不做,仕途可以暂时中断,但不能除名为民做个刑徒。 第一件事最为紧迫,但也最好处置。翟让之所以绑架监察御史,完全是被逼之下的反击之举。 监察御史要彻底摧毁翟让及其势力,以摧毁翟让势力来打击河南贵族势力,而以东郡郡守为首的地方势力则从自身利益出发,毅然决定“弃车保帅”,以放弃翟让势力来保住自己的利益。翟让显然是被激怒了,你不仁,我不义,既然你要我死,我也不让你好过,大家玉石俱焚。于是劫持御史,釜底抽薪,把监察御史和东郡郡守一起送上了鬼门关,把事情彻底做绝。 这件事的后果显而易见。监察御史就算保住了性命,但仕途肯定没了。发生这种事,一则说明他能力有限,处置失当,不但激化了地方矛盾,引发了白马劫难,还把自己葬送了;二则他丢了皇帝和中央的脸面,自己无能也就罢了,还损害了皇帝和中央的权威,这是最不可饶恕的罪责。东郡郡守也是一样,其罪责中还多了地方保护,如果他不把地方利益放在中央利益之上,全力配合监察御史,不暗中掣肘,也不会让局势恶化到如此地步。这两人的仕途都完了,运气不好的话还可能坐牢流放。 翟让也彻底葬送了自己。他两次大闹白马,不但差点把白马城毁了,还导致近千无辜者死亡,而尤为严重的是,他直接与官府对抗,挟持绑架中央官员,蔑视中央权威,罪无可恕。官府肯定要全力清剿他,其活命的时间也不长了。 玉石俱焚,两败俱伤,这已经是既成事实了,但伤亡的程度有轻重,事情还有回旋之余地,处置得好,监察御史和东郡郡守不但能保住性命,还能免除牢狱之灾,而翟让亦能保全自己的势力,短期内甚至还可以苟延残喘一阵,关键就在于斡旋的策略,在于斡旋者的智慧,所以斡旋者的选择至关重要。 第二件事则是建立在妥善处置好第一件事的基础上,假如没有救出监察御史,只拿回来一个头颅,任由郡守调用何等关系都无济于事,大家一起玩完。 这天中午,在劫持御史事件发生一个时辰后,法曹从事黄君汉被紧急召至郡守府。 黄君汉没有去长街围观,虽然他第一时间接到了属从们的报讯,对鹰扬卫士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抓捕白发刑徒大感惊讶,但他毕竟参与了之前的劫狱案,心里始终发虚,惴惴不安。突闻白发刑徒被抓,顿觉紧张,不自禁的便要考虑假若翟让被抓,供出了自己,自己又将如何自保?正苦思两策的时候,白马城突然山呼海啸一般爆发了。黄君汉骇然心惊,与属从们紧闭府门,寸步不敢外出。直到“风平浪静”了,大家战战兢兢的走出来一看,无不怵目惊心。谁能想到白马城连遭劫难,继今年的大水灾之后,竟又饱受人祸之难。 黄君汉当即意识到东郡郡守岌岌可危了。天灾是不可抵御的,皇帝和中央不会因为天灾而惩罚一郡郡守,但人祸是可以预见并避免的,而今白马城连遭两大劫难,且均源自当地恶贼与官府之间的对抗,皇帝和中央岂会饶恕一郡郡守?东郡郡守倒台了,黄君汉的仕途也就暂时中断,不得不赋闲在家,重新寻找出仕的机会,但这还是最好的情况,假若东郡郡守被追究罪责,除名为民,甚至流放戍边,那么追随他的属吏自然要受到连累,轻则断绝仕途,重则坐牢流放,前途一片黑暗。 黄君汉心情阴郁,见到郡守后,发现郡守的情绪更糟糕,虽不至于绝望颓丧,但那种日落西山的悲哀和忧伤还是让人感同身受。 翟让的心太黑太狠了,手段太过残忍毒辣了,竟然对自己的恩主下如此“毒手”,当真是忘恩负义,翻脸无情,彻头彻尾的一个卑鄙小人。 郡守倒没有破口大骂以泄心头之恨。事已至此,骂也没用,先冷静下来处理危机吧。郡守委黄君汉以重任,予其以绝对信任,授权其全权负责斡旋事项,不惜一切代价救出监察御史。 “保住他的命,也就等于保住了我们的命。”郡守仰天长叹,“天不佑白马,奈何奈何!” 在官场上,有些事不能说白,即便关系再好再亲密,也不能打开天窗说亮话,该避讳的时候就得避讳,该含蓄的时候一定要含蓄。就如之前郡守要求黄君汉秘密帮助翟让越狱一样,彼此心里明白即可,点到即止。大家都是有学问有智慧的人,岂能像个孩子一样事事都要打破沙锅问到底?那还混什么官场? 黄君汉心领神会,告辞郡守回到府署后,当即换了便服,由后门悄然离开,匆忙赶到了徐氏府上。 徐盖已经到了白马。白马爆发劫狱大案,烧毁了整整一个里坊的建筑,影响甚大,严重危及到了徐氏产业的安全,徐盖当然要亲赴白马处理危机。 黄君汉是贵族,是官僚,而徐盖虽富甲一方,却终究是个商贾,双方身份地位悬殊,所以徐盖听说黄曹主登门拜见,当即迎于府门。徐盖给足了黄君汉面子,而黄君汉倒也谦恭,待之以礼,并没有把贵族和官僚的傲慢摆在脸上。 两家在经济上往来密切。河内黄氏位居延津,延津亦是大河上的重要津口之一,距离东都很近,距离南北大运河更是近在咫尺,在地理位置上有其天然优势,所以黄氏理所当然在水上赚财富。不过贵族营商乃是一件耻辱之事,于是河南的航运巨贾徐氏便出现在了他们的视线里。双方各取所需、各谋其利,一拍即合,合作非常愉快。有了这层密切关系,两个家族的主要成员坐在一起说话,当然不用顾忌太多。 黄君汉开门见山,直奔主题,“白马连遭劫难,损失巨大,使君有不可推卸之责任,其在东郡的时间已屈指可数,但在东都诏令下来之前,他手中权力依旧,可以做很多事。” 徐盖神情严肃,若有所思,似乎对黄君汉的这番话有些质疑。 “某不是危言耸听。”黄君汉叹道,“上午发生之事,并不是恶贼蓄意报复,滥杀无辜,而是有目的而来。” “愿闻其详。” 黄君汉迟疑了片刻,一字一句地说道,“东都来的监察御史,被他们绑架劫持了。” 徐盖的脸色顿时凝滞。这个消息太令人震惊了,而震惊之后则是恐惧,非常的恐惧。这事闹大了,不可收拾了。 而黄君汉接下来的一句话,却如五雷轰顶,让徐盖瞬间化做了石雕。 = = = 第二十五章终于进了崔氏的门 “两件惊天大案,徐大郎都参与其中。” 黄君汉望着呆若木鸡的徐盖,苦笑摇头,“济阴单氏已被抓捕,单氏大大小小一百多口正被押送白马。翟让、单雄信和徐大郎之间的关系,你比我清楚。东郡翟氏、济阴单氏均已罹难,接下来可能就是离狐徐氏。” 徐盖相信了。东郡郡守在白马的日子已经屈指可数,黄君汉也是一样,他们目前所能做的,无非两件事,一是报复仇敌,出一口恶气,二是多结善缘,为将来做打算,为自己留条后路。 上午白马刚刚遭遇劫难,下午黄君汉就匆匆而来,告之以机密,显然奉了郡守之命,来与徐氏结一个善缘。至此危难之刻,徐氏必须动用所有力量,全力以赴配合郡守善后,力求把这两场劫难所带来的恶劣后果降至最低,否则,对不起,郡守垂死挣扎,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而垫背的就是离狐徐氏。虽然离狐徐氏有大靠山,未必就会被郡守一棍子打死,家破人亡,但以郡守目前的权力,足以让离狐徐氏元气大伤,一蹶不振,甚至就此走向败亡。 徐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唯有出人出钱出力,不惜一切代价支援郡守。 不过,徐盖也不是没有还击之力。不管徐大郎是否参与了这两件惊天大案,既然到目前为止,官府都没有对离狐徐氏下手,说明官府的证据不足,考虑到徐氏背后的大靠山,官府不敢乱抓人。而济阴单氏就不一样了,它没有强有力的靠山,就算官府没有证据,也可以随意编一个理由或者干脆颠倒黑白诬陷中伤,瞬间摧毁单氏。另外,退一步说,就算徐大郎参与了大案,官府也有证据,但如今翟让既然已经绑架挟持了监察御史,那么实际上也等于绑架了东郡郡府和郡守,牢牢控制了事态发展的主动权。要么你答应我的条件,要么鱼死网破大家同归于尽。 所以,徐盖沉思良久,把其中的复杂关系理顺之后,心底就有底了,大概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徐盖沉吟良久,谨慎问道,“某寻到消息后,是否直接告诉曹主?” 黄君汉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郑重点头,“要快!一定要快!迟恐生变,一旦事情不可挽救了,则必是玉石俱焚之局。” = 徐盖送走黄君汉,马上赶往崔氏临时所住府邸。其实那府邸本是徐氏产业,不过拿来做个顺水人情而已。 现在徐盖唯一可以求救的对象,而且只要对方帮忙一定就能改变困局的,唯有山东第一豪门崔氏。 崔氏对于徐盖来说,是个庞然大物,只要张张嘴就能把徐氏一口吃了,连根骨头都不剩。当年徐氏虽然日思梦想要攀上一个可以庇护且能帮助其发展的大豪门,但博陵崔氏这等大豪门,对徐氏来说可望而不可及,并且还有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敬畏,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崔氏豪门在中土百姓的心目中,早已是中土文化正朔的象征。不论中土的王朝如何更替,崔氏总是屹立不倒,崔氏一千余年的悠久历史所积淀下来的丰厚的文化底蕴,为每一个王朝的产生和发展都提供了充足的养分。某种意义上,崔氏就是一个文化王国,一个永恒延续的精神王国,一个为世世代代的中土人所顶礼膜拜的圣坛。 然而,徐氏连想都不敢想的事,却真的发生了。崔氏主动找上了徐氏,仿若送财童子从天而降,然后徐氏便在航运业上迅猛发展,数年后便成为山东地区航运业的第一巨贾。徐氏梦想成真,但那种发自骨子里的敬畏却与日俱增,让徐氏在享受财富的同时,也对不确定的未来忧心忡忡。这世上从没有送财童子,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慈善。徐氏或许就是羊圈里的一只羊,而牧者便是崔氏。羊养肥了,牧者便要剪羊毛,年复一年,周而复始,但羊终究有老的一天,而牧者也终有一天要吃掉那只羊。这便是徐氏挥之不去的梦魇,让徐氏在堆积成山的财富中饱受着死亡的煎熬。 徐盖在商贾这个阶层里已是呼风唤雨式的人物,但在崔氏的眼里,他依旧卑贱,甚至连崔府的大门都不让其踏入。所以,人们都在猜测徐氏背后的靠山,却罕有人知道徐氏的背后是中土第一豪门崔氏。 崔氏以营商为耻,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是通过“代理人”来赚取巨额财富,而徐盖亦不敢以此来炫耀,以免一夜醒来一无所有。而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保守这个秘密既是维护崔氏脸面的需要,也是防止徐氏借崔氏之名号为非作歹,同时也是对徐氏的一种保护。徐氏财富再多,终究还是一个商贾,一个贱民,自保能力极差,经不起大风大浪,一旦被崔氏的政治对手所打击,旦夕间便灰飞烟灭。 过去徐盖与崔氏的接触,主要通过崔氏负责外府事务的执事上传下达,直到两年前,徐世勣在一次偶然的机会认识了出府游玩的崔氏十二娘子,才算正式与崔府子弟建立了联系。这位十二娘子性情迥异于一般世家子弟,独立特行,率性而为,不拘礼节,非常叛逆,很多时候其言行举止倒更像一位闯荡江湖的任侠义士。徐世勣最早认识她的时候,她身着男装,风度翩翩,狂放不羁,甚至与徐世勣在江都城内的一家酒肆内比拼酒力,尽显狂士风采。 其后两人又有过几次接触,都是十二娘子出门游玩,途经白马时,想起这位少年老成的富二代,于是便叫上徐世勣,一起喝喝酒聊聊天。这座府邸便是徐世勣送给她的,方便她在游玩途中歇歇脚,顺便拍拍崔氏的“马屁”,以有利于徐氏的未来。 十二娘子每次都是悄悄而来,悄悄而去,自以为行踪隐秘,实际上自欺欺人,以崔氏的权势,趋炎附势的趋之若鹜,就算是政治对手,也不敢轻易得罪,她在白马津进进出出,哪能瞒得过有心人? 徐盖对此了然于胸,但他恪守诺言,紧守本分,佯装不知道。不过这次东郡郡守有难,甚至还牵连到了整个河南乃至山东贵族集团的利益,东郡郡守瘦弱的肩膀根本承担不起,迫于无奈,他只有逼着徐盖去寻求崔氏的帮助了。 崔氏会不会出手相助,徐盖一无所知,但他必须做出求助的姿态,必须上门奴颜屈膝一次,必须让东郡郡守及其背后的贵族势力都看到他尽力了,否则他没办法交待,更担心这些走投无路的官僚们狗急了跳墙,出手报复徐氏。 = 徐盖递上拜帖,忐忑不安地等候着。 崔氏别居大门紧闭,悄无声息。那夜劫狱大案虽轰动一时,但知道白马城内有崔氏子弟,而越狱恶贼正是挟持了崔氏子弟才成功逃亡这一内情者,却寥寥无几。崔氏的尊严不容凌辱,崔氏的权势无人能及,所以,没人胆敢泄露此事,知情者都闭紧了嘴巴,唯恐惹祸上身。 十二娘子受到了惊吓,扈从她的卫士们肝胆俱裂,府上执事、仆役受累而死者一大片,这在崔氏算是一件大事,负责保护十二娘子安全的崔九自知罪责深重,不敢不报。这一报上去,后果之严重,崔九一清二楚,十二娘子也清楚,所以大家都很惶恐,静悄悄的待在府里,等待命运的安排。 但他们有心避祸,祸事却自动找上门来。 十二娘子身份隐秘,又是深夜被挟,又被恶贼藏于车中,知者寥寥,而监察御史的显赫身份早已公开,今日又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恶贼挟持,所有长着眼睛的白马人都看到监察御史像个货物般捆在马背上,被三个贼人拖走了。 贼人太嚣张了,东郡府太无能了,监察御史太丢脸了,各方都把事情做到了极致,结果危机愈演愈烈,崔氏这个潜藏的“庞然大物”理所当然被推上了“前台”。假若崔氏再缩着脑袋做乌龟,十二娘子惨遭恶贼挟持一事必然会被某些走投无路的人蓄意传播开来,那么崔氏丢掉的不仅仅是脸面,还有权威,还有它在中土人心目中的神圣地位。 徐盖没有等候太久,崔府小门便开了,有个中年执事和两个精壮护院出现在徐盖面前,带着他匆匆走进了偏堂。 徐盖倍感荣幸。他终于进了崔氏的门,虽然是小门,是给仆役进出的门,但好歹那也是崔氏的门,一个身份低贱的商贾能走进崔氏的门,那是何等荣耀啊。 一身黄色戎装的崔九端坐于偏堂,亲自召见徐盖。崔九是崔府的家将,功勋卓著,有身份有地位有官爵,甚至还参与府内决策,其在家族内的份量非常重,其地位远非府内执事可以相比,其重要性也远远超出了崔氏的庶出子弟。 徐盖惊喜不已,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虽然他在威风凛凛的崔九面前,连坐下去的资格都没有,但徐盖心里还是乐开了花,极尽谦卑之能事,在礼节上更不敢有丝毫逾越,唯恐被高门耻笑。 崔九面无表情,目光如炬,盛气凌人,张嘴就把徐盖吓得魂飞魄散。 “你可知徐大郎犯下了滔天大罪,徐氏有夷灭三族之祸?” = = = 第二十六章俺清清白白 徐盖惊惧惶恐,手足无措,站在那里弓腰弯背,一幅引颈待宰的绝望表情。 崔九愈发愤怒。徐氏这对父子都不是好东西,小的心黑手辣,老的老奸巨滑,这次把自己害惨了,甚至都没面目回去见家主了。但白马局势发展到现在,崔氏又不得不出头,自己又不得不出面从中斡旋,否则任由那位监察御史丢了性命,不但自己的一世英名栽在了这里,就连崔氏都会无辜蒙冤,平白无故的与监察御史背后的那股庞大势力结下了仇怨。 徐盖的恐惧的确是装出来的。崔氏既然让他进门,说明崔氏对眼前的白马局势一清二楚。崔氏既是中土的顶级豪门,亦是山东的第一豪门。白马局势已经危及到山东贵族集团的利益,而崔氏子弟正好又在白马,理所当然要出面干涉。所以做主的肯定不是这位家将,而是那位素未谋面的十二娘子。 十二娘子做出这一决策,与离狐徐氏没有丝毫关系,与徐大郎是否参与了这两件大案亦没有关系,因此崔九这番话乍听让人惊骇,但仔细一思量,啥意义都没有,纯粹是吓唬人。徐盖了解自己的儿子,相信自己的儿子不会为非作歹,祸及家门。孰不知年少气盛的徐世勣热血心肠,头脑一发热,一冲动,还当真做出了夷灭三族的祸事。只不过知情者也就十二娘子而已,而十二娘子闭紧嘴巴不说,崔九即便有所怀疑,但苦于没有证据,也只能把一腔怨气发泄在徐盖身上。 徐盖心里有底便也不慌。他毕竟是河南巨贾,整天与各式权贵打交道,情商之高可想而知。任由崔九叱骂了几句后,徐盖便鼓起勇气,顺着崔九的话自我忏悔,然后对崔氏庇护之恩感激涕零。胡扯八道了一番后,总算说到正题了。 徐盖说,自家逆子不争气,结交了一帮江湖无赖,谁料到这些无赖如今无法无天,不但火烧白马救走了他们的黑老大翟让,还胆大包天,在光天化日之下绑架了监察御史。东郡郡守走投无路了,遣人威胁自己,要求自己出钱出力帮他救人,否则就诬陷自家逆子为贼,把离狐徐氏一网打尽连根拔除。自己被逼得走投无路,唯有厚颜上门求救。 崔九冷笑,“你家逆子在哪?” 崔九一直在怀疑徐世勣,一直在暗中寻找徐世勣,唯恐十二娘子再遭不测。 十二娘子在崔府的地位非常特殊,尤其婚变之后,性情更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崔氏担心她出事,更为溺爱,由着她胡闹,但对她的保护也是更为严密,而崔九就是负责保护她的家将。十二娘子折节下交商贾之子徐世勣,崔九当然重视,把徐世勣调查得彻彻底底,包括他和翟让、单雄信等人私下做得一些违法勾当。徐世勣是个富二代,却少年为贼,在崔九看来,主要是交友不慎,又过于叛逆了,而正是因为其性格上的叛逆,才赢得了十二娘子的赏识,折节下交。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崔九渐渐发现,十二娘子的言行举止不但越来越叛逆,而且越来越离谱,于是他对徐世勣便警惕起来。然而,稍一疏忽,他还是“马失前蹄”摔了个大跟头,灰头灰脸不说,还可能要“伤筋断骨”赔上一世英名。 崔九郁闷至极,决心要查出真相,偏偏这个时候,那个白发刑徒又出现了,竟在光天化日之下挟持了监察御史,再一次把无辜的崔氏推上了“风口浪尖”。你当崔氏是泥巴做的?你想怎么捏就怎么捏?崔九肺都要气炸了,不过若想出这口恶气,首先就要找到徐世勣。崔九断定,白马城发生的这两件大案,徐世勣肯定都参与其中,而且他还利用了十二娘子,利用了崔氏。是可忍孰不可忍,你当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还敢把崔氏和十二娘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崔九不敢质问十二娘子,也不想暗中逼问十二娘子身边的侍婢,以免与十二娘子矛盾激化甚至发生直接冲突。十二娘子是小主人,他是仆从,但他这个仆从在崔府地位很高,又得到家主的授权,基本上算是全程监护小主人了,而小主人又非常叛逆,常常做出一些非常之事甚至危及到崔氏利益,双方怎么可能会没有矛盾? 好在这次崔九救了十二娘子,双方矛盾有所缓和,再加上维护崔氏利益乃重中之重,双方在出手干涉白马局势一事上罕见地达成了一致,崔九才能在没有掣肘的情形下放手而为。 崔九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徐世勣,唯有找到徐世勣,他才能知道真相,而唯有知道真相,他才能出手干涉白马局势,竭力做到兼顾各方利益,继而才能维护崔氏利益。但出乎他的意外,东郡郡守及其背后的河南贵族势力,并没有直接向崔氏求援,显然是对崔氏非常顾忌,担心遭到崔氏拒绝,导致后路断绝,遂选择了离狐徐氏做为斡旋的探路者。 目前在白马,崔氏权势最大。有老大在,小弟们谁敢出头?谁出头,谁就折了老大的脸面,是蓄意损害崔氏利益,必然要承担严重后果。所以,小弟们先请出老大,由老大来拿出最终处置方案,先照顾老大的利益,而小弟们的利益能不能最终摆平,均由老大说了算。 这样也好,双方都给自己留下了回旋余地。崔九征得十二娘子的同意,开门请进了徐盖,算是对东郡郡守及其背后河南贵族势力要求斡旋的一种积极回应。至于崔氏是不是出面斡旋,则要看崔九能否在最短时间内查明真相。 崔九态度坚决,某要徐世勣。 徐盖也想要徐世勣,但他的确不知道徐世勣在哪,不过出于护犊心理,徐盖想都不想,张嘴就回道,“逆子在离狐老宅。” 崔九冷笑,“明日此时,某要在这里见到你家逆子。” 徐盖顿时就呆了。离狐距离白马两百余里,来回将近五百里,除非长翅膀飞,否则就算徐世勣真的在离狐老宅,也绝无可能在明日黄昏前赶到白马。 崔九这话里的意思就很直白了,今日劫持监察御史一案,你家逆子肯定参与其中,他肯定就在这白马附近,你马上把他给我找来。我崔府的门已经给你打开了,已经摆明了要庇护你徐氏,那么徐世勣就算是“贼”,那也是我崔府的“贼”,不是什么人都能杀的,都敢杀的。 徐盖昏头昏脑的走出了崔府,然后浑浑噩噩的回到了徐宅,一路上他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儿子,最害怕的就是面对自己的父母,他担心儿子横尸荒野,害怕杀身之祸累及父母。虽然他对家破人亡之祸早有准备,虽然他知道自己所走的这条路充满了风险,但对灾祸来临的速度如此之快,还是措手不及。难道,继翟氏、单氏罹难之后,当真就是我徐氏?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笑容满面的徐世勣,看到了自己担心得几乎要哭出来的儿子,一时间仿若梦幻,随之醒悟过来,冲上去一把抱住儿子,张嘴就叫了一嗓子,“谢天谢地!” 他由衷感慨,生死关头,除了天地,谁都不值得依靠,不值得信任,自己的命运还得由自己来掌控。但是,话是这么说,道理也是这么简单,却做不到,天地之大,哪有离狐徐氏这等巨商富贾的立锥之地?辛辛苦苦赚取了巨额财富,却不是幸福,不是安宁,而是负担,而是危险。这个世界何其不公?苍天何时才还芸芸众生一个公平正义的朗朗乾坤? 徐世勣感同身受,紧紧抱住了父亲,眼眶湿润,心里暗暗发誓,今生今世,一定要让徐氏崛起于中土,让徐氏有一个幸福安宁的未来。 “大人,让您受苦了。” 徐盖蓦然从混沌中惊醒,猛地拽住儿子的手,不理会家人僮仆惊异的目光,拉着儿子匆匆跑进了书房。 紧紧关上了书房的门,然后又侧耳聆听了半晌,确定书房外没有人之后,徐盖方才与儿子一起坐下,压低声音问道,“大郎,你告诉某,白马这两件大案,你是否参与其中?” 徐世勣摇头,拼命摇头,一口否认。他绝不会承认,不但不会在自己父亲面前承认,即便在十二娘子当面,他也不会承认,在未来任何时候,他都不会承认,直到有一天连他自己都相信自己没有参与白马大案了,那他就成功达到了骗术的最高境界。 这是白发刑徒要求他必须做到的,因为白发刑徒告诉他,绑架挟持监察御史,虽然能救单氏,却把徐氏推入了绝境,因为这两件大案若想做一个了结,肯定要杀一批人,既然单氏杀不成了,那么崔氏最后迫于压力,极有可能妥协,拿徐氏做牺牲品,以保全自身之利益。所以,徐世勣必须坦坦荡荡的出现在白马城,告诉白马所有权贵,我徐世勣是清白的,以此来威胁崔氏,你若拿我徐氏做牺牲品,我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也要把十二娘子被挟持一事捅出来,把你崔氏推上风口浪尖:你崔氏为了保住十二娘子的性命,屈从于恶贼的威胁,逼迫东郡官员放走了他们,结果导致监察御史惨遭挟持,导致白马局势失控。如此你崔氏则陷入被动,崔氏的政治对手们必然借此机会“四面围攻”,崔氏的利益必然受损。 于是,徐世勣坦坦荡荡的回家了,并且坦坦荡荡的告诉徐盖,“俺清清白白!” 第二天上午,徐世勣独自一人去了崔府,当着崔九的面,同样坦坦荡荡的自我标榜,“俺清清白白!” 崔九勃然大怒,他至此才发现徐世勣不仅心黑手辣,老奸巨滑,还卑鄙无耻到了极致。 “你敢不敢与某家小娘子对质?” 徐世勣微微一笑,泰然自若,“有何不敢?” = = = 第二十七章何为真相? 崔九无论如何也不敢给徐世勣与十二娘子独处的机会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假若再让十二娘子的人生安全受到威胁,他也没脸活在这世上了,自己抹脖子吧。但让崔九悲愤欲绝的是,明明徐世勣就是一个贼,而且肯定与白马两起大案有关的贼,十二娘子却蓄意袒护。 崔九认为十二娘子惨遭毒手可能就是出自徐世勣之手,因为出事之前徐世勣曾来了一趟崔府,且与十二娘子下了盘棋,对弈中两人肯定说了些什么,徐也肯定欺骗了十二娘子,否则无法解释当夜那四个恶贼为什么偏偏就逃到了崔氏内府。崔九甚至还怀疑那四个贼中便有徐世勣,是以他一定要找到徐世勣,一定要找到证据,一旦求证,必将徐世勣碎尸万段以泄心头之恨,以报侮辱崔氏之愤。 哪料当崔九把徐世勣拉到十二娘子面前,要十二娘子指证时,十二娘子却一口否决了,而且还把崔九埋怨了一通,责怪他武断跋扈,仗势欺人,是非不分,黑白颠倒。 崔九感觉自己很悲哀,做人很失败。十二娘子是他看着长大的,百般呵护,如今却形同陌路,更生怨隙,甚至在十二娘子的心目中,自己竟然还不如一个白马小贼,这让他十分痛苦,异常沮丧,悲愤交集,一气之下,拂袖而走。 崔九一走,十二娘子马上高兴起来,挥手喝退了贴身侍婢,又让僮仆摆上棋秤,招呼徐世勣坐下对弈。 徐世勣哪敢坐?他心虚害怕,冷汗遍体,至今魂魄还没有归位。崔九在时,他色厉荏苒,强撑着,崔九一走,面对他绑架挟持过的十二娘子,当即原形毕露,耷拉着脑袋,一副任你宰割的绝望表情。 十二娘子却毫无怒色,“噗嗤”一下笑了起来。这一笑百媚俱生,而徐世勣却毛骨悚然,面无人色。他知道十二娘子冷若冰霜,很少笑,一旦笑了,那意味着事情麻烦了,他恐怕要下地狱了。 “小毛贼。”十二娘子手指徐世勣,轻轻点了几下,目露不屑之色,“忘恩负义,心黑手辣,卑鄙无耻……好,好,你终于还是做贼了,而且还是大恶贼。” 徐世勣觉得委屈,但又没有理由辩白,他总不能说这都是白发刑徒惹的祸,又或者说,这都是你惹的祸,假若你能管好你的僮仆,一切按预定之计来,又岂会“天翻地覆”,闹得惊天动地,以致于现在大家都收不了场? “不过……”十二娘子拖长音调,一幅幸灾乐祸的样子,“儿喜欢,儿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么热闹的事了。” 徐世勣头皮一麻,一股不祥预感顿时笼罩身心。 十二娘子拿起一粒黑棋,在手指上捻动着,眼里掠过一丝戏谑之色,“小毛贼,今天是否一边下棋,一边给儿说个精彩的故事?” 徐世勣忙不迭地的连连点头,不敢有丝毫隐瞒,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详细告之。他在向十二娘子述说这些事的时候,心里对白发刑徒李风云也是愈发的敬佩。 以他的本意,他哪敢大摇大摆的回来,像个没事人一样,理直气壮的与十二娘子对质?哪料事情的发展却正如李风云所估猜,十二娘子的身份太显赫了,所牵扯的势力太庞大,所牵涉到的利益也太大,由此导致不论是崔氏十二娘子自己,还是崔九等崔氏家将护卫,乃至东郡的当权权贵们,都在竭尽全力的掩盖十二娘子被恶贼挟持一事。 很简单,这事一旦捅开,十二娘子的“自由”也就失去了,她将被变相的“禁锢”,崔氏决不敢再放任她了,再由着她的性子随她去“闯祸”了;而崔九等家将护卫僮仆,们肯定要受到严惩,他们未来的命运将非常凄惨;东郡的当权权贵们必定要承担所有责任,成为这次恶性事件的直接“牺牲品”。既然大家为了自己的利益都在竭力隐瞒真相,那么做为“真相”当事人之一的徐世勣回到白马,当然有惊无险了。 徐世勣从崔九逼着他与十二娘子对质,而十二娘子却毫不客气的责叱崔九并将其“轰走”中,已经看出了一丝端倪,似乎崔九和十二娘子之间达成了一种默契。崔九是借此来试探十二娘子对此事的态度,而十二娘子却借机拿捏住了崔九的“要害”,我已决意隐瞒此事,但从此后,你必须绝对忠诚于我,为我所用。而崔九为了自身之利益,也唯有屈从于十二娘子,不敢忤逆十二娘子的意愿了。 另外十二娘子到目前为止都没有责怪徐世勣等人杀死了崔氏内府的执事、护卫和僮仆,也没有表现出足够的愤怒和悲伤,这是不是可以解释为,之前十二娘子一直受到了这些人的暗中监控,倍受掣肘,此次正好借“贼”之刀一杀了之,从此在她这个特殊的“内外府”里,她说了算,拥有绝对权威,而家将、执事、护卫和侍婢僮仆们则绝对忠诚于十二娘子,再不敢做出“背主”之事,以自取杀身之祸。 徐世勣讲述了一个完整的“故事”,向十二娘子透露了白马两件大案的内幕和真相,而推动白马局势向失控方向发展的关键人物就是白发刑徒李风云,包括这次他回到白马,坐在十二娘子对面,以隐晦的方式向十二娘子求助,恳请十二娘子出面化解危机,都是源自那个神秘而强悍的白发刑徒。 “白发刑徒?” 十二娘子黛眉紧皱,迷人的面孔上露出深思之色,似乎在记忆深处里寻找一些失去的东西。忽然她把手中的棋子扔到了棋秤上,冷笑道,“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甚至连儿的事情,连崔府的事情,都略知一二,并且还能善加利用,可见此人的出身非同一般。” 徐世勣连连点头。他也有同样的想法,李风云绝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他在白马这个小小的地方,稍用手段便掀起了惊天狂澜,不但把各种势力统统卷了进来,还始终掌控着局势的主动权,可见其心机之深沉,谋略之出众,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界太高,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他都能看到,这不是天赋,而是源自他的出身,他的出身肯定非常高贵,所以他才能站在高处,从容自如地操控着白马局势的发展。 “他到底是谁?”十二娘子忿然问道。 徐世勣摇头,再摇头,无法给予答案。 “他现在在哪?”十二娘子又问。 “瓦亭。”徐世勣答道,“监察御史就在他手上。他说,他只给你三天时间,若三天内,单氏一百余口没有安全抵达瓦亭,他就砍下御史的头颅,大家鱼死网破,玉石俱焚。” “他就不怕鹰扬府围剿瓦亭?”十二娘子撇撇樱唇,鄙夷说道,“白马爆发了两件惊天大案,惊动了东都,此事必然有个了结,东郡府只有诛杀一批恶贼才能给东都以交待,然后才能平息此事。所以,他虽然救了单氏,却连累了更多无辜。如今白马已经有数百无辜者死于非命,未来一段时间内受此案连累而死者成千上万。他的罪孽深重,是一个阿修罗,一个吃人的魔鬼。” 徐世勣听到这话很不高兴,也把手上的棋子扔到了棋秤上,“诛杀无辜者的不是俺们,而是官府,官府才是阿修罗,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官贼才是吃人的魔鬼。” 十二娘子嗤之以鼻,眼里的不屑之色更浓。 “儿倒想知道,当鹰扬府四面围剿瓦亭,你们这群小蟊贼又如何杀出重围,又如何艰难求生?”十二娘子目露挑衅之色,揶揄道,“那个白发恶魔会不会故技重施,三闯白马,再一次将儿绑架而去?” 徐世勣听出了十二娘子的弦外之音,知道十二娘子切齿痛恨白发刑徒,一定要置白发刑徒于死地,于是苦笑摇头,“某不会出卖他。” “但你出卖了儿。” “某没有出卖你。”徐世勣辩解道,“是你的仆从背叛了你,并阴谋置我们于死地,结果导致事态失控。” “这么说,儿之遇险,是儿驭下不力,咎由自取了?”十二娘子的语气骤然严厉。 徐世勣心里一慌,不假思索地脱口回道,“你不要招惹他,他和我们这些人不一样,他一无所有,他无所顾忌,他要造反。” “造反?”十二娘子吃了一惊,“原来如此,怪不得有人不惜代价要杀他,原来如此。” 徐世勣吓了一跳,“你知道谁要杀他?” 十二娘子轻轻摇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凝神沉思,想了很久,似乎找不到答案,却更加疑惑了。 “事情闹得这么大,东都那边肯定暗流涌动,危机四伏。”十二娘子忽然叹了口气,冲着一脸好奇的徐世勣摇了摇手,“白发恶魔太危险,会给你们带来无穷无尽的灾难,为安全起见,你们要么立即驱赶他离开东郡,要么你们和他一起离开东郡,总之,你们不能继续避难于瓦亭,三十六计走为上。” “走?”徐世勣连连点头,“好,我们走,但在单氏没有获救之前,我们不会离开瓦亭。” “你们即刻去救人吧,东郡府决不会阻拦。”十二娘子冲着徐世勣挥了挥手,“救了单氏,就把那位监察御史放了。要信守承诺,不要让儿难做,也不要再陷儿于危机之中。” 徐世勣躬身拜谢,但十二娘子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徐世勣骇然变色。 “儿一定要杀了白发恶魔,亲手砍下他的头颅。” = = = 第二十八章逃亡 瓦亭沐浴在落日余晖之中,美丽而祥和,但瓦岗上的人,却充满了怨愤和杀气。 翟让出离愤怒。李风云的计策奏效了,成功营救了单氏,却把翟让和瓦岗人全部推上了绝路。接下来,鹰扬府肯定要围剿瓦亭,把瓦岗人赶尽杀绝。崔氏还算网开一面,十二娘子提前发出了警告,让瓦岗人赶快离开东郡。然而,天下虽大,却无瓦岗人的立锥之地。 翟让当然不会公开驱赶李风云,那会寒了兄弟们的心,损害了自己的声誉,而且崔氏和东郡权贵并不会因此放弃围杀瓦岗人。既然如此,那只能把愤怒埋在心里,表现得豁达,有度量,有担待。另外,翟让和一众瓦岗人从内心里忌惮和畏惧白发刑徒,不敢随意招惹他,激怒他,以免给自己带来灾祸。 虽然双方相识不过寥寥数天,但李风云已经充分展示了他惊人的实力,这个实力不仅仅是武力上的强悍,还有智慧和谋略上的出众。李风云也是混黑道的,而且还是恶名昭著的大贼,还有他骄横跋扈、咄咄逼人、无法无天的暴戾性格,使得他在为人行事上表现得异常强势,而这种强势再加上对翟让、单雄信、徐世勣等人都有援手之恩,使得他在瓦岗人的心目中迅速赢得了一席之地,并占有独特而重要的份量。 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实力决定一切。假若翟让坚持留在东郡,留在瓦亭,他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之优势,必然能继续领导众人,而一旦离开东郡逃亡于异乡,他的优势便损失殆尽,他又如何领导瓦岗诸雄? 翟让的这种担心在瓦岗人商议未来生存策略的争论中,逐渐有所减轻。 他最为信任和依赖的人,除了自家兄弟子侄和门生故吏外,便是单雄信和徐世勣这些“同道”中人,虽然名义上翟氏是他们的恩主,在势力范围内庇护他们,但实际上双方之间的利益关联太深,早已是利益共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事实证明也的确如此,而这也是单雄信和徐世勣等河南豪强不惜一切代价营救翟让和翟氏的原因所在。 这种因利益而共存的“团体”,如果没有足以打动他们的更大利益,是决不会分崩离析的,虽然李风云在这次危机中“铤而走险”拯救了单雄信、徐世勣和部分瓦岗人,但李风云的“自由”却是瓦岗人用生命换来的,彼此间恩义两全,说不上谁亏欠了谁,所以单雄信和徐世勣不会因为李风云拯救了他们的家族,就转而奉李风云为恩主,再说李风云能带给他们什么利益?李风云神秘莫测,没有人了解他的过去,也没有人知道他的秘密,这本身就是一种危机,其次李风云口口声声要造反,他一无所有,纠集一帮人造反,烧杀掳掠,对他来说当然有好处,但对单雄信和徐世勣等人来说却什么利益都没有,唯有无穷无尽的祸患。既然如此,单雄信和徐世勣又怎会转而追随李风云? 翟让饱受打击,自信心严重受挫,所以过于忧虑了,而单雄信和徐世勣对他始终如一的鼎力支持,不仅让他感受到了兄弟之间的无比忠诚,也让他迅速恢复了自信。 在瓦岗人的生存大计中,除了坚持要举旗造反的李风云,其他人等都支持翟让的策略,到荥阳郡和梁郡去,在横贯这两个郡的南运河(通济渠)上以劫掠过往船只讨生活,说白了就是做个小贼,不显山不露水,很低调,这样日子过得很滋润,也不会引起官府的过度关注,典型的黑道生存方式。 李风云忍不住就想问,你们打算这样过多久?做贼是不是很荣耀?这样苟且偷生一辈子,难道就是你们的理想生活?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为什么就不能像陈胜吴广一样举起义旗,登高一呼,打出一片新天地? 瓦岗人不予理睬,权当李风云是个疯子,是个被当朝权贵逼上绝路的癫狂之徒,是个一门心思要称王称霸然后报复当朝权贵的痴心妄想者。今日的中土是统一后的中土,今日的王朝有一支庞大的卫府军队,今日的天下仓廪富实,国力强盛,今日的皇帝带着卫府军南征北战、西讨东伐,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在今日这种情形下造反,纯粹是痴人说梦,自寻死路。 瓦岗人迅速撤离。由瓦亭直线南下一百余里就是济水。再由济水南下几十里,便是贯穿荥阳郡和梁郡的通济渠。 徐氏是河南航运巨贾,也是河南航运行会的老大,凡在河南河渠上行走的船只,都要遵循行会的规矩,由此可以推及徐氏在河南大小河渠上的势力。这次瓦岗人撤离,借助的就是徐氏之力,而徐氏的船队码头遍布大河南北,数百瓦岗人由不同的撤离地点登船之后,转眼就如一把沙砾洒入大河般踪迹全无。 现在的瓦岗人主要以翟氏及其子侄、门生故吏为主,有翟宽、翟让兄弟,有侄子翟摩侯,有门生王儒信,有好友贾雄和单雄信。 徐世勣有崔氏的庇护,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继续做他的徐氏少东主,这为瓦岗人的逃难和生存提供了方便。其他诸如王要汉王伯当兄弟,王当仁、周文举和李德逸等地方豪强,因为崔氏以非常强势手段要把这场发生在东郡的风暴迅速平息下去,故幸免于难,但有了单氏这个前车之鉴,他们都异常低调,并暂时中断了与瓦岗人之间的联系,以免被官府抓住把柄惨遭不测。 瓦岗人势单力薄,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要地盘没地盘,就如一群丧家之犬被官府通缉追杀,四处逃难,这种情形下说什么举旗造反,的确不现实,荒诞不经。而李风云总是拿陈胜吴广说事。双方的想法可谓南辕北辙,根本就没有交集的地方。 李风云因此很郁愤,把自己关在船舱里,除了吃饭就是睡觉,既不愿意主动迁就瓦岗人,也没有加深了解、消除隔阂和缓解矛盾的意愿,这使得双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但双方迫于各自的需要,彼此忍耐,暂时还能维持共存的局面。 这天黄昏时分,船队在梁郡首府宋城的运河码头上停泊下来。 深夜,正在舱内读书的李风云忽然听到了一阵急促马蹄声,他稍稍迟疑了一下,放下书卷,走到窗边掀开布帷向外看去。外面月色朦胧,码头和船舶上的各式灯笼散发出昏黄灯光,让夜色看上去更为柔和和温馨。几匹健马疾驰而来,马上人均面带防尘巾,穿黑色长袍,披黑色大氅,风尘仆仆。 李风云目露警惕之色,看得更为仔细。 黑衣人驱马走近船队的领航大船,尚未下马,便有船上水手高声询问。为首黑衣人刚一开口,李风云便听出是徐世勣的声音。李风云暗自心喜,这段时间他藏匿船上,在单雄信、贾雄等人陆续消失后,与其相识的只有翟让和王儒信,但彼此之间实在找不到共同话题,所以甚为苦闷。 徐世勣上了船,先去见了翟让和王儒信,然后便进了李风云所居船舱,略加寒暄两句后,便以吃酒为借口,拉着李风云与翟让、王儒信坐到了一起。 翟让很大度,并没有因为李风云与其在生存理念上存在分歧就蓄意排斥他,而是始终将其当作瓦岗的一员,不论大事小事都把他喊在一起商议。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在这种关键时刻多听听反对意见也是一件好事。而翟让的这一做法深为李风云所欣赏,彼此给予对方必要的尊重和信任,正是双方能够互相忍耐的原因所在。 “白马局势如何?”翟让开门见山,酒杯尚未端起,便直奔主题。 “追剿力度非常大,不论是御史还是郡守,在没有接到东都诏令之前,该干的事情还得干。”徐世勣面露愁容,“虽然雷声大,雨点小,但十二娘子承压太大,毕竟白马的案子太大,东都特使抵达白马后,无论如何都要调查一番以便向东都做个交待,但如今白马大案的元凶不但没有抓到,反而逃之夭夭无影无踪,这对山东人来说终归很不利。” 翟让沉默不语。坐在他身边的王儒信忍不住了,目光闪烁,瞥了一眼自顾吃喝的李风云,欲言又止。 王儒信三十多岁,中等身材,白面短须,精明干练,曾在翟宽手下做过几年掾属。他对李风云非常忌惮,担心翟氏为其所累,屡次提议翟让赶走白发刑徒,但都被翟让拒绝了。 “崔氏是否有所暗示?”翟让问道。 徐世勣苦笑,望着李风云说道,“十二娘子发誓要亲手砍下风云兄的头颅,所以前些时日已离开白马,沿通济渠南下追来。” 王儒信笑了起来,有些幸灾乐祸,“这便是崔氏的暗示,崔氏的目标正是白发郎。” 李风云放下酒杯,鄙夷地看了王儒信一眼,冷笑道,“崔氏若只有这等鼠目寸光,早已死绝!” 王儒信勃然变色,张嘴便要反唇相讥。 翟让急忙阻止,望着徐世勣问道,“崔氏要来宋城?” 徐世勣神色凝重,郑重点头。 “她难道听说了甚?”翟让追问。 徐世勣摇头,“她大张旗鼓来宋城,肯定不是为了追杀风云兄。” 翟让眼里掠过一丝厉芒,突然重重一拳砸到了食案上,“到底谁是叛徒?” 王儒信这才意识到危机的来临,神色有些慌张,“明公,也有可能是韩相国那边出了问题。” “马上约见韩相国。”翟让果断说道,“明天某一定要见到他。” = = = 第二十九章重兵 凌晨时分,徐世勣又回到了船上,与翟让谈了一阵后,便寻到了李风云。 李风云已和衣而睡,长刀就放在手边,时刻保持着高度警惕。看到徐世勣进来,李风云缓缓坐起,披散着长发,面带浅浅微笑,眼神深邃,似乎可以洞察一切,这令徐世勣没来由的有些紧张。 徐世勣尚在斟酌措辞,想着由何处转入话题,不料李风云已经先开了口,“翟法司在宋城这边,有何谋划?” 徐世勣略加迟疑之后,低声说道,“东征所需无所不包,粟绢锋镝一样不缺,而主要供应地便是江南。东征在即,大运河南北转运繁忙,其财富之巨令人垂涎,沿途郡县便都想方设法从中渔利,于是两岸盗贼蜂拥而出,其中以官僚之名而行盗贼之事者比比皆是,至于监守自盗者更是难以计数。” 李风云微笑点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中土的权贵官僚自古以来便擅长以权谋私,贪赃枉法,寡廉鲜耻的窃取王国财富。”他用手指指徐世勣,揶揄道,“翟法司便是其中一个,而你也是个贪婪的小贼。” 徐世勣不以为忤,一笑置之,“阿兄是明抢,俺是暗取,五十步笑百步尔。” “你们打算盗取甚?粟绢?金银?抑或是……”李风云紧盯着徐世勣的眼睛,缓缓拖长了声调,“锋镝?” “锋镝。”徐世勣正色回道,“几个月前,俺们便获悉有一批锋镝将从江南运往北方,其数量巨大,且大部分为陌刀、步槊、强弩、铠甲等重兵。” “你们要造反?”李风云有些惊讶,“既然有造反的打算,为何到了今天这等绝境还不愿举旗?” “造反需要时机。”徐世勣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和李风云争论,但也回避不了,“各地鹰扬府实力强横,以我们目前的实力,造反便是死,实为不智。” “时机是创造的,不是等来的。”李风云语含嘲讽之意,也无意与徐世勣继续争论,“既然你等实力弱小,又拿什么窃取重兵?重兵运输,必定有鹰扬护卫,以你等实力若是强抢,纯属找死。” “最初我们并无窃取这批重兵的想法,但某一天,梁郡韩明府突然到了白马,寻到了明公,向明公提出了联手河南诸豪共谋这批重兵的设想。”徐世勣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解释道,“韩明府便是梁郡豪望韩氏家主韩相国,曾做过一任雍丘县令,一任宋城县令,后因恩主离任,与继任郡守屡次发生冲突,遂遭弹劾而罢职。他在梁郡势力庞大,又曾担任过县令,故大家都尊称其为韩明府。” 李风云微微颔首,不经意地问道,“他的恩主是谁?为何不庇护于他?难道亦遭人排挤而权势不再?” 徐世勣摇头,“他的恩主权势非常惊人,说起来你肯定知道,便是本朝前宰执、楚国公杨素之长子杨玄感。杨素病逝后,杨玄感继嗣,袭爵楚国公,现为本朝礼部尚书,其权势之大,在当今中土可谓一时无两。” “杨玄感……”李风云神色微变,眼里掠过一丝惊色。 “杨玄感在先帝朝曾出任宋州刺史。今上改州为郡,梁郡便是过去的宋州,只不过所辖地域小了一些而已。杨玄感为宋州刺史时,韩相国便是他最为得力的属下之一。” “一个礼部尚书,当朝宰执之一,又是豪门高第,竟不能庇护自己的门生故吏,这怎么可能?”李风云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事实的确如此。”徐世勣也是面露疑惑之色,“或许,韩明府在杨玄感上京赴任后,在梁郡表现得过于强势了,给杨玄感造成了麻烦,于是杨玄感便以此手段给他一个警告,以儆效尤。” “杨玄感定有深意,某等不便猜测。”李风云摇了摇手,问道,“翟法司突然被抓,是否与此事有关?韩相国是不是就是那个叛徒?” 徐世勣吃惊地望着李风云,“阿兄怎会有此等臆测?韩明府岂会背誓弃诺?这对他有何好处?” 李风云冷笑,“你若能看到未来,便会猜到这里定有阴谋诡计。” 未来?徐世勣本不以为然,蓦然由李风云的白发想到了他神秘的可能充满了黑色的过去,心里顿时一动,一个念头忽然涌出:难道要杀他的人是杨玄感?抑或,他和杨玄感之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 当今中土,若论权势之大,首推弘农杨氏,那是皇族。杨素便是出自弘农杨氏,只不过与先帝这一房在血脉上有些距离而已,算是皇族的旁支。先帝朝,杨素基本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今上能够在皇统争夺中最终胜出,也是得益于杨素的鼎力支持,所以杨素的权势一直延续到了今上朝。几年前杨素病逝,继承杨素全部政治遗产的便是杨玄感。谁敢在今日中土目无法纪、肆无忌惮的追杀一个人?此等权贵屈指可数,但杨玄感肯定是其中之一。 由权势倾天的杨玄感推及到在宋州势力强横的韩相国,再联想到韩相国要在通济渠上劫掠重兵,徐世勣便再也推衍不下去了,感觉太荒诞了。阴谋诡计?以杨玄感的权势,还需要搞什么阴谋诡计?他已经位居宰执了,难道还不满足,还要做皇帝不成? 徐世勣迅速把这些荒诞的想法统统抛离,含笑问道,“莫非阿兄能看到未来?” “某说某能看到未来,能预知翟法司、单二郎和你将在几年后名震中土,雄霸中原,能预知你们和瓦岗寨、瓦岗义军一起流芳千古,你信吗?”李风云捋了捋披散的白发,笑了起来。 “瓦岗寨?瓦岗义军?瓦岗在哪?”徐世勣莫名其妙,忽然想起那日李风云在瓦亭对自己所说的戏言,顿时恍然,原来瓦岗便是瓦亭,便是那片鸟不拉屎的沼泽地,李风云这是在故意调侃自己。徐世勣哈哈一笑,摇摇头,手指李风云揶揄道,“阿兄好生固执,话里话外都离不开造反。既然阿兄有如此鸿鹄之志,不若干脆就在宋城举旗,拉一帮兄弟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李风云哈哈大笑,蓦然心念电转,无数想法如决堤洪水一般呼啸冲入脑海,让他眼前骤然一亮,仿若在黑暗中隐约看到了光明,在迷惘无助中突然抓住了一丝机遇。 看到李风云笑容渐敛,剑眉紧锁,陷入沉思,一股不祥之感瞬间包围了徐世勣,让他懊悔不迭,责怪自己不该胡乱说话。他正想转移话题,把李风云从沉思中拽出来,却看到李风云好似做出了什么决定,整个人瞬间爆发出了一股凛冽气势,如冲天剑气,挡者披靡。 “大郎好主意。”李风云冲着徐世勣竖起了大拇指,由衷赞道,“一语惊醒梦中人,谢了。” 徐世勣惊魂不定,眨巴着眼睛犹豫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问道,“阿兄,俺说了甚?” “你啥也没说。”李风云笑着摇摇手,重新转入话题,“那么,翟法司南下宋城,便是为了此事?” 徐世勣点了点头,目露忧色,脸上也蒙上了一层阴霾,显然之前他曾见过韩相国,也曾商讨过劫掠重兵之事,但形势不容乐观,甚至很糟糕。 “劫掠重兵,是谋大逆的死罪,你等既然无意造反,只想做个偷鸡摸狗的小贼,又何必答应韩相国趟此等浑水?要知道,这趟浑水一旦粘上了,那除了举旗造反,就再无生机。”李风云沉吟了片刻,又说道,“虽然崔氏在白马那边承担了重压,急需寻到翟法司和单雄信等人的下落,以谋求责任转嫁,但你等可以在荥阳或者梁郡等地随意劫掠一些金银粟绢露个头即可,完全没有必要因为所谓的义气和承诺而自绝生路。” 徐世勣对“责任转嫁”四字颇感兴趣,实际上白马局势正在如此发展,十二娘子沿通济渠南下,其目的正是要逼着翟让和单雄信等人尽快“露面”,以便把东都和各方势力的注意力由白马转移到宋城,继而给处置白马危机争取到足够的条件和时间。 “阿兄的话自相矛盾了。”徐世勣不动声色地说道。 李风云哑然失笑。的确,翟让和单雄信只有大张旗鼓的“露面”才能满足崔氏所需,而与韩相国联手劫掠“重兵”正好可以实现这一目的。既然能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但是,“重兵”好劫,劫了之后怎么办?东都也罢,地方官府和鹰扬府也罢,出于安全的考虑,就算翻地三尺也要找到这批“重兵”,这是毋庸置疑的一件事。 通济渠沿岸有能力和有胆量劫掠重兵的地方势力、黑道势力极其有限,扳着手指头都能算得过来,韩相国和翟让等人根本跑不掉,就算跑掉了,也保不住这批重兵。既然明摆着就是一件“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亏本买卖”,又何必费尽周折去做它? “计策总是有的,纸上谈兵谁都会。”李风云笑道,“人是关键,若是有人能把纸上谈兵变成现实,那计策就成了。” 徐世勣眉头紧皱,若有所思。 = = = 第三十章谁要造反? 第二天船队继续南行,五十里之后便到了谷熟县城。 韩相国和几个亲信属从早已候在码头上,看到徐氏船队抵达,当即乘小舟登船,随船队而下。 韩相国四十多岁,中等身材,圆脸短须,长得有些富态,目光敏锐而矜持,神情冷淡而严肃,气质沉稳谨慎,若不知道他的底细,很难从外形上推断出他是一个非常强势的地方豪望。 一番寒暄后,翟让主动谈及自己目前的艰难处境,今入梁郡行劫掠之事,已经触及到韩相国的利益,为此不得不向韩相国“低头”,请求其让度一部分利益,日后必当厚报。 韩相国倒是豪爽义气,大手一挥,说了几句生死兄弟荣辱与共之类的漂亮话,不过这漂亮话可不是随便说的,是语含双关的。从道上的规矩来说,翟让避难梁郡并从韩相国的嘴里抢饭吃,是过界了,是大忌讳,搞得不好双方就要火并,这一点翟让很清楚,所以他南下梁郡,名义上是信守诺言,是遵从双方之前的约定,是与韩相国联手劫掠重兵。有了这个“名义”,韩相国当然非常欢迎。今日他亲自登船拜会翟让,已经表明了欢迎翟让的态度。 东郡翟氏和梁郡韩氏都是河南地方豪望,山东的三四流贵族,门第身份基本相当,只不过如今翟氏落难,落草为寇,双方的地位悬殊太大,这时候韩相国依旧平等对待翟氏,算是给足了翟氏面子,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韩相国此举也是为了拉拢人心,凝聚实力,以实现劫掠重兵之目标。 既然韩相国表态,要与翟让生死与共,翟让当然也要表一下决心,愿意竭尽全力帮助韩相国达成目标。翟让手上可用之人就那么多,而且还有来自白马方面的重压,能给予韩相国的助力实在有限,所以翟让必须解释清楚,以免闹出不必要的误会。翟让说,某若还是东郡法司,那事情就好办多了,可惜自己遭人出卖陷害,如今不过是个逃犯,后面还有追兵苦苦相逼,身陷困境,此次南下梁郡恐怕会给韩相国带来麻烦,甚至影响到劫掠重兵之大计。言下之意,我能力有限,能帮助你的地方不多,你斟酌着办吧。 韩相国也听出来弦外之音了。麻烦?当然有麻烦了。翟让如今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他此刻跑来宋城,名义上是帮忙劫掠重兵,实际上就是祸水东引,是把背后的追兵吸引到宋城来。重兵一劫,必然轰动一时,而这件大案比白马那两件案子要严重多了,到时上至东都下至地方官府,都会紧盯这件大案,于是白马危机便迎来了解决时机,而宋城危机则刚刚开始,韩相国和梁郡豪强首当其冲成为重点嫌疑对象,而翟让和单雄信等东郡豪强则暗中窃笑了。 不过韩相国自有对策。凭你翟让也敢算计我?我早就开始算计你了。 闲话也不提了,也不惺惺作态假客气了。运送重兵的船队正行驶在大运河的邗(han)沟段,很快就要越过淮河进入通济渠,时间已经不多,必须拿出决策开始实施。所以韩相国顺着翟让的话,详细述说了劫掠重兵的诸多困难,其中最大的而且根本找不到妥善解决办法的困难,便是劫掠重兵之后如何逃避官府的追剿。 翟让神色凝重,与王儒信、徐世勣不时交换眼神,彼此都感觉到了危机的逼近。 “无妥善之策,并不代表就没有对策。”翟让试探道,“明府可有对策?” 韩相国迟疑了片刻,缓缓点头,“对策倒是有一个,就是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翟让不敢继续问了,担心惹火上身,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奈何他不说话,韩相国却步步紧逼,“若想从劫掠重兵一事中成功脱身,最好莫过于金蝉脱壳,但过于奢望了。这批重兵利器数量庞大,足以装备五个鹰扬府,让五千精兵全副武装。” 韩相国这话尚未说完,翟让、王儒信和徐世勣已是骇然心惊,脸色都变了。他们从没想到过要劫掠如此庞大数量的重兵,这根本就不是他们所能做的事。 武器是朝廷严禁之物,除了府兵,普通平民严禁持有,而其中的重兵比如陌刀、马步槊和强弓劲弩,危害性极大,即便是十二卫府诸鹰扬等正规军队,也只有在训练和战时才能配备,其余时间都锁在武库里。武器如此重要,其运输当然由军队负责,而黑道上的亡命之徒充其量也就是散兵游勇,哪敢与军队为敌?实际上若要防身或做贼,普通的刀枪棍棒足够了,那东西也就是起个威慑和吓唬作用,现实生活中谁敢轻易去杀人?杀人要偿命,不划算。至于重兵,因为携带使用都不方便,偷了抢了都是死罪,所以没有盗贼会打重兵的主意,除非他实在活得太腻味了。 以翟让等人的实力,也就是在水道上打劫一些粟绢等寻常物资。这类物资的押运人员普遍较少,容易得手,得手之后也容易销赃,而官府追查的力度也很小,毕竟都是吃穿用的东西,即便盗贼抓到了,东西也没了。而武器不一样,那是杀人的家伙,虽然不能吃也不能喝,更不能拿来穿,却关乎到社会安全和统治阶层的利益,乃国之利器,不得不禁。 这次韩相国提议劫掠重兵,在翟让等人看来,也就是乘着东征之便,利用全国各地的军需送往北方之际,“浑水摸鱼”偷一点,等到风平浪静了再悄悄处理掉。重兵对中土人来说是个惹不起的“麻烦”,但对外虏来说却是稀世之宝,垂涎三尺,只要你有,他都舍得下本钱买。 哪料事实上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韩相国竟然发了疯,要抢劫整整一个船队的重兵,要劫掠足以装备五个鹰扬府五千精兵的重兵利器。他想干什么?造反啊? 翟让强自镇定心神,小心翼翼地问道,“明府要劫掠整支船队?” 韩相国笑了起来,他的属从们也笑了起来,船舱内的气氛顿时有些诡异。 翟让高悬的心顿时一松,面露尴尬之色,也跟着笑了起来。看来自己是紧张过头了,竟然误以为韩相国要劫掠整支船队,这太荒诞了,让人耻笑了。 王儒信和徐世勣也陪着笑,不过感觉气氛不对,感觉这小小的船舱似乎突然间变成了一个陷阱,一个牢笼。自己等人被困在牢笼内引颈待宰,而韩相国等人则站在牢笼外,虎视眈眈,一脸血腥狞笑。 “法司说对了。” 韩相国的声音很平静,但在翟让等人的耳中,却犹如晴天霹雳轰然炸响,顿时便有一种坠入深渊之感。 “你要造反?”翟让脱口惊呼。 这段日子里,这个念头就如梦魇一般,无数次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深深困扰着他,伤害着他,让他度日如年,饱受煎熬,突然间,梦魇却变成了现实,他竟然在活生生的世界里看到了梦魇。这是真的还是幻觉? “是要造反。”韩相国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不过不是某。” “是谁?”翟让忍不住追问道,“谁要造反?” 韩相国又笑了起来,眼里掠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厉芒。 翟让豁然顿悟,整个人顿时僵硬,心神如遭五雷轰顶,骤然碎裂。不好,中计了。 是的,翟让中计了,他本以为自己算计了韩相国,沾沾自喜之余抱着一丝羞愧,向韩相国承诺愿意倾力帮助其劫掠重兵,哪料大错特错,实际上他反被韩相国算计了,而且自入觳中,一点反抗余地都没有。 韩相国的计策说起来很简单,就是让一个人在梁郡举旗造反,把上上下下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造反者身上,然后他设计劫掠重兵,并嫁祸于造反者,而丢掉重兵的军队为推卸责任,还有因此受到连累的地方官府同样为了推卸责任,必然非常“默契”的配合韩相国,大家一致认定劫掠重兵者即为造反者,于是群起而攻之,以造反者的头颅来向东都和皇帝做个交待,最后“皆大欢喜”。 那么韩相国所选定的造反者是谁?正是翟让。翟让走投无路了,有造反的动机;其在通济渠一线有声名,有朋友,亦有造反的实力;而更重要的是,不论是白马危机还是即将爆发的宋城危机,都需要一个责任的承担者;也不论是地方官府还是河南地方豪望,都需要一个解决危机的牺牲品。现在大家都不愿意牺牲自己的利益,那只好牺牲翟让了。 翟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思考对策。韩相国在这个关键时刻,决不会与自己撕破脸,更不会强迫自己去造反,因为此事不仅关系到了自己的生死存亡,同样也关系到了韩相国的生死存亡,若想达成最终目的,双方必须赢得彼此的信任,紧密配合,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失误,稍有失误便是夷灭九族之祸。所以自己尚有应对的时间,但韩相国既然已经把话挑明了,其后必然会想尽办法“胁迫”自己遵从他的计策,因此危机就在眼前,麻烦大了。 徐世勣面无表情的坐在翟让的身边,看上去有些手足无措,实际上心中早已掀起惊天波澜,倒不是因为韩相国要逼着翟让造反,而是因为之前李风云已经猜测到韩相国正是白马危机的背后推手。 假设一下,假若那位从东都来的监察御史,与梁郡豪望韩相国,都是受庇于同一个豪门权贵,而这个豪门权贵阴谋造反,打算劫掠这批从江南运往东征战场的重兵利器,于是他们便设下了一个计谋,首先就是在东郡制造白马危机,在摧毁翟让这个地方豪强的同时,重创通济渠两岸的河南贵族势力。摧毁翟让是为了逼迫翟让造反,以便在劫掠重兵利器后,嫁祸翟让,金蝉脱壳;而重创河南贵族势力则是为了激化中央和地方、关陇人和山东人之间的矛盾,为举旗造反提供更多的有利条件。 难道,出卖翟让的,制造白马危机的,当真是韩相国?虽然这一推理完全经得起推敲,但缺乏实证。徐世勣不可能找到证据,他也只能把这一猜测放在心里,等待韩相国继续“出招”。 “造反并不是目的,而是手段。当然,目前这一手段目前缺乏有效实施的条件。”韩相国似乎有意缓和气氛,脸上的笑容颇为亲和,“时间已非常紧张,但某暂时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假若法司有良策可献,某愿洗耳恭听。” 翟让沉吟稍许,答道,“某亦无良策,稍迟两日或许能给明府一个答复。” “善!”韩相国笑道,“某静候法司佳音。” = = = 第三十一章某去造反 送走韩相国,翟让终于忍不住心中郁愤,恶声怒骂。 王儒信亦是按捺不住,把韩相国骂了个狗血淋头。唯有徐世勣始终保持平静,似乎胸有成竹,早有对策。 “大郎莫非已寻到对策?”翟让问道。 徐世勣做了个手势,示意两人稍安勿躁,先平息怒火,冷静下来,然后便把昨夜李风云所说之话详细告之。 翟让和王儒信都大为吃惊。这个李风云到底是什么人?徐世勣所泄露的消息不过是一鳞半爪,他却能从中推断出很多内幕,而且惊人准确,难道他当真有未卜先知的本事?既然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又为何被抓?不过这些猜测没有意义,当务之急不是追寻李风云的底细,而是寻找对策以摆脱眼前的困境。 翟让当即与徐世勣一起找到了李风云,以谦恭之态求教对策。 李风云沉吟良久,问道,“法司白马罹难,是否与韩相国有关?” 翟让苦笑摇头,“这种推测无根无据,莫要再提。” “假若确是韩相国陷害法司呢?”李风云追问道。 翟让依旧摇头,“韩相国的目的不过是想借助造反一事来吸引官府和鹰扬府的注意力,以方便他劫掠重兵,并在劫掠之后嫁祸他人。就此事来说,谁造反都一样,某造反也可以,单雄信也可以,在梁郡随便找一个盗贼造反亦可以,所以韩相国不可能单纯为了此事而陷害某,因为某知道他打算劫掠重兵,一旦某在被捕后泄露了此事,他就麻烦了,不要说劫掠重兵了,连身家性命都未必保得住。” 接着翟让也反问了李风云一句,“你为何一直怀疑某为韩相国所害?” “他要置你于死地,为甚?”李风云也反问道,“如果他一定要杀你,就算你不去造反,他还会想别的办法杀你。” 翟让神色凝重,久久不语。王儒信呼吸粗重,显然听懂了李风云的话,对此趟宋城之行充满了焦虑。 “俺认识韩明府甚久,此人豪爽大方,乐善好施,颇有贤名……” 徐世勣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李风云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要造反,造反的后果只有两个,不是生,就是死,而像他那样的人为了活下去,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无所不用其极。” 徐世勣有些心烦意燥了,也不客气地回了一句,“我们也在求生,也在为了活下去而殚精竭虑,你若有什么手段就拿出来,即便无所不用其极也行啊。” 李风云看看三人,脸上突然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然后说了一句让三人目瞪口呆的话。 “某去造反。” “你去造反?”徐世勣手指李风云,吃惊得无以复加,“你说你要去造反?” 李风云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以坚定的口气重复了一遍,“某去造反。” 翟让和王儒信面面相觑,同样觉得匪夷所思。李风云要么别有居心,要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以他目前的处境,理所当然是藏匿得越深越好,哪料他却反其道而行之,唯恐人家不知道他躲在什么地方似的,竟然要举旗造反,要“一鸣惊人”。 “阿兄,你目的何在?”徐世勣迫不及待问道。 “刚才法司说了,谁造反都行,只要能吸引官府和鹰扬府的注意力就行,既然如此,法司去造反,和某去造反,有何区别?” 区别大了。翟让要去造反,瓦岗人就都的去造反,凡翟让势力所属,皆生死与共,但最后因为受牵连而死者,却不仅仅是瓦岗人和他们的亲朋好友,还包括河南诸郡的地方势力,包括河南贵族集团乃至山东贵族集团都要受到打击。 韩相国的手段太狠,心太黑,为了一己之力竟然要杀死成千上万的人,但正如刚才李风云所说,他既然要劫掠如此庞大数量的重兵,显然是要阴谋造反,而他的背后是当今权势倾天的大豪门大世家,是关陇贵族集团的某一个当权派系,那么是不是可以这样推测,真正要阴谋造反的不是韩相国,而是他背后的那个大豪门大世家,是那个在东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当权派系。东都的当权派系为了维护自身之利益,当然心狠手辣,岂会顾惜到无辜者的死亡? 若依此猜测进行推衍,却也能得到一个合理解释。造反若想成功,必须赢得中土几大贵族集团的支持,而关陇人和山东人却仇怨甚深,关陇人若造反,山东人必然出手镇制。造反初期,立足未稳,若遭到山东人狂风暴雨般的攻击,必然败北,所以设下此计,借翟让的人头打击河南贵族,先行铲除一部分反对势力,尤其在韩相国造反的通济渠沿岸区域内,更要先行铲除一部分河南籍的贵族官僚,如此则对造反有利,给造反的成功创造了有利条件。 翟让、王儒信和徐世勣三人之所以越想越害怕,越害怕越是不敢造反,原因就在如此。这件事的内幕太深,秘密太多,牵扯太大,像翟让等人在豪门世家的眼里不过是个草芥蚁蝼,无足轻重,但草芥蚁蝼也有自己的想法和自己的利益所在,这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事,能不能做,是否承当得起后果,总要权衡考量清楚。 “举旗造反对韩相国劫掠重兵一事至关重要,容不得一丝一毫的错误,所以这个造反的人选非常重要。”王儒信冷静下来后,开口说话了。 不论李风云是否疯癫,他能在这个关键时刻出手相助,慷慨赴死,其仗义之情还是让瓦岗人十分感动。 “韩相国之所以选择明公,肯定经过了长时间的思考和权衡。正如你所推测,明公白马罹难,极有可能便是韩相国的阴谋。既然造反人选如此重要,韩相国又怎会轻易换人?你对他来说完全是个陌生人,他怎会选择你?对通济渠两岸的豪强任侠来说,你也是个陌生人,大家又怎会在你造反之后倾力支持?” 李风云微笑颔首,同意王儒信所说。 “阿兄,假若你的推测是对的,韩相国劫掠重兵的目的是要造反,那么,你的另一个推测也有可能是对的,明公十有八九为韩相国所害。”徐世勣摇头苦笑道,“既然韩相国一定要把明公推上造反之路,则一定有其原因所在,他又怎么可能会临阵易将?” 李风云还是微笑点头,“这内中的原因,你推衍出来了?” 徐世勣犹豫了片刻,看到翟让和王儒信都没有阻止的意思,于是娓娓道来。 就整个中原乃至山东局势来说,东都乃是核心,而东都的外围也就是大京畿地区同样重要,卫府军云集,军事实力极其强悍,对大河南北形成了威慑和镇制作用。这种局面下,大河南北的山东豪杰若想造反,必然面临来自东都和大京畿地区军事力量的直接威胁。所以,从军事角度来考虑,大河南北的山东人若想造反后马上与东都、大京畿地区的军事力量形成对抗,最好是先控制南北大运河,先切断东都的经济动脉,然后拿下黎阳仓,获得充足的战略物资。黎阳仓是国仓,为战争和灾荒所准备,囤积了数量惊人的粟绢武器,享有“黎阳收,九州固”之美誉。造反者以黎阳仓的战略物资武装自己,在最短时间内增强自己的实力,如此才有希望生存下去并逐鹿中原。 黎阳仓位于大河北岸黎阳城附近的大伾山,距离白马不过几十里,且与白马津、白马城一样都在南北大运河和大河这三大水道交汇点的喇叭口外。从这一地理位置来说,造反者若想实现其占据黎阳仓的目的,就必须攻占这一“喇叭口”区域,也就是大河北部的河内和汲郡,大河南部的荥阳和东郡。 韩相国背后的大豪门大世家虽然权势倾天,但终究是关陇贵族,而关陇人的势力若想延伸到山东地区,必然会遭遇到山东人的抵制,所以不论其权势多大,都无法实际控制这一“喇叭口”地区。现在这个豪门世家想造反,想“拿下”这一区域,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制造一场政治风暴,重创或者摧毁这片区域内的地方势力,然后在官府中安插上自己的人,如此则不费吹灰之力就达到了目的。 翟让和他的势力正好处在这个喇叭口区域。如果把翟让比喻为一只蝴蝶,那么他的垮塌就如蝴蝶扇动了翅膀,然后蝴蝶效应会迅速出现,一场政治风暴很快便将席卷整个“喇叭口”区域,并且影响到整个河南乃至整个山东的局势。 翟让到了宋城,就如身陷樊笼,根本没有退路,造反是死,不造反也是死,而尤其可怕的是,就算他现在就死了,那个举旗造反者肯定还是翟让。这是一个死局。 “这不是一个死局。”李风云笑道,“崔氏正向宋城而来,而破开死局者,唯有崔氏。” 翟让、王儒信和徐世勣面面相觑,都没有听懂。崔氏是山东贵族的领袖,维护山东利益乃是天经地义之事。崔氏若是知道韩相国要劫掠重兵,必然会推衍出一系列严重后果,会断然阻止,如此一来,便给崔氏惹来了天大麻烦。宋城可能继白马之后,再度成为关陇和山东两大贵族集团角逐厮杀之地。 “你们想错了。”李风云语不惊人死不休,“崔氏不但不会阻止,反而会推波助澜,直接引爆这场风暴。” = = = 第三十二章合作 徐世勣再一次向崔氏求援,而崔氏作出的反应也正如李风云所料,一口便答应了。 崔氏停止了南下行程,十二娘子没有继续赶赴宋城,而是调转船头,沿通济渠北上,向东都而去。 徐世勣目送十二娘子的大船扬帆而去,这一刻,他明白了很多事情。 说起来其实很简单,山东人和关陇人势不两立,现在有关陇人阴谋造反,关陇人内部矛盾激化引发内讧,这对山东人来说是天大的好事,不但不会阻止,反而会推波助澜,会尽可能把事情闹大,让关陇人自相残杀,最好杀得血肉横飞,死伤殆尽,然后山东人就能坐收渔翁之利了。 但是,崔氏不阻止,并不代表崔氏就任由关陇人在白马、宋城等地接二连三的掀起风暴,任由众多河南豪强葬身于风暴之中而无动于衷,任由关陇人借助这些风暴控制南北大运河和大河水道及其周边地区。山东人的利益不容侵犯,这是崔氏的底线,所以当崔氏获悉韩相国要在通济渠上劫掠重兵,并打算嫁祸于翟让这一机密消息后,当即作出决策,调用崔氏在通济渠两岸的官方力量,向对手作出警告,凡事要适可而止,不可过度,以免撕破了脸两败俱伤。 这实际上亦传递出一种强烈的信号,合作比对抗好,对抗只会让双方两败俱伤,而合作则是双赢之局。当然,这种合作是在对抗基础上的合作,一旦共赢的利益局面遭到破坏,那么双方必然再度陷入对抗,因此,若想维持合作之局,则需要双方的共同努力。 当翟让与韩相国再度相见时,韩相国的态度明显有了改变,其咄咄逼人之势有所收敛,字里行间也含蓄了很多。 很显然,他接到了从官方传来的警告,其所在势力安置在宋城的官方人物虽然未必会告诉韩相国插手干预的是山东崔氏,但肯定会严正警告韩相国,上面的斗争复杂了,计划有所改变,与翟让保持合作,而不要试图借助翟让来打击通济渠两岸的河南地方势力。 改对抗为合作,这就是崔氏以自身强大实力为后盾,出面干预的目的所在。未来不论结果如何,崔氏拿出来的都是阳谋,而对手在崔氏已经有所准备的情况下,只能维持与山东人的合作,为此必须妥协,必须让度更大利益,否则,双方之间的激烈对抗必然会严重损害到双方的利益。 翟让察觉到了韩相国态度上的变化,本来忐忑的心理顿时为之一振,底气十足了。 崔氏对形势的预测非常准确。徐世勣在辞别十二娘子时,十二娘子曾警告瓦岗人,崔氏这次可能被韩相国背后的势力利用了,对手的目的很简单,用非常手段赢得与崔氏的合作。这股势力既然想阴谋造反,首先就要赢得山东贵族集团的支持,但以正常手段很难达到这一目标,唯有用非常手段。现在崔氏迫于当前的局势,不管是被动还是主动,都愿意与对手合作。但崔氏站得高看得远,察觉到这是一盘大棋,自己被迫坐到了棋秤的一边拿起了棋子,接下来怎么落子就要各凭智慧了。十二娘子据此认定白发刑徒是个关键人物,是这盘大棋中的关键棋子,绝对不容忽视。 既然你要造反,那我就助你一臂之力,看看你到底能走多远?有没有能力书写历史的新篇章。 翟让拿出了一个新方案,举荐了白发刑徒李风云。其理由很简单,我要造反,等于拱手送给了关陇人一把刀,任由他们痛下杀手,把通济渠两岸的河南贵族豪强“一网打尽”。这对山东人来说是一场灾难。你韩相国也是河南贵族中的一员,也是山东人,应该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这等于直接戳中了韩相国的“要害”,让韩相国无力反驳。 “这个造反的人,绝对不能是河南人。”翟让做出了决断,“所以,目前我们唯一的选择就是李风云。” “李风云是哪里人?”韩相国问道,“他是关陇人?江左人?抑或来自北疆边陲?” 翟让摇头。他早就怀疑白发刑徒的来历和动机了。崔氏的警告让翟让更加相信自己的推断。东都大权贵宇文述既然耗费如此大的代价要将白发刑徒押送到东都,显然白发刑徒的背后势力十有八九是宇文述的政敌。宇文述的政敌有哪些人?翟让或许不清楚,但崔氏一清二楚,其中就包括韩相国背后的那个大权贵,本朝礼部尚书杨玄感。假若白发刑徒也是杨玄感的一粒棋子,那么结合目前所知的通济渠两岸的局势,不难推测到李风云一直强烈要求造反的原因了。翟让心想,如果你也不知道李风云其人,那了解他的或许只有你背后的大势力了,但让翟让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谁要杀李风云灭口?如果是杨玄感,那李风云应该极度仇恨杨玄感,又怎会不遗余力的继续为其卖命? “你了解他多少?”韩相国继续追问。 翟让把自己所知道的详细述说了一遍。东北大贼,道上皆呼其为刀兄,自称李锋李风云,当朝大权贵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要将其押送至东都,一路之上有白衣贼屡次袭杀要取其性命,然后便是白马大劫狱,再接着便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于白马大街上绑架劫持监察御史,最后便是李风云主动要求造反。 翟让力求赢得韩相国的合作,所以诚意十足,除了略除挟持崔氏十二娘子一节外,在述说中没有做任何的隐瞒和欺骗。毕竟韩相国要做的是一件大事,而这件大事一旦变成了现实,不但山东人可以从中渔利,对他翟让亦是有利,或许其命运的转机便会出现在剧烈动荡的中土局势之中。 韩相国沉思良久,反复权衡,又当着翟让的面,与几个亲信属从反复商量,最终还是接受了翟让的举荐,同意李风云做为翟让的势力参加这次造反大计。 = 当夜,翟让、王儒信和徐世勣悄悄返回船队,找到了李风云。 “阿兄,韩相国拿出了一个新计策。”徐世勣难掩心中的担忧,率先把今日密谈内容详细告之。 举旗造反是劫掠重兵计策的重中之重,其人选的重要性可想而知,现在翟让背后的势力既然已经识破了造反之计背后所隐藏的阴谋,并且对韩相国作出了警告,韩相国迫于无奈,也只有放弃原定计划。但运送重兵的船队很快就要抵达宋城,韩相国已经没有时间重拟计策。恰好这时翟让举荐了李风云,李风云是个标准的“外来户”,虽然与翟让有些关系,但与河南贵族之间没有丝毫的牵连。韩相国从中获得灵感,于是仓促之间便拿出了一个合作之策,即你出一部分人,我出一部分人,大家联手造反。 造反需要人,李风云一个人造不了反。现在你翟让不造反,却让一个刚刚认识没几天的刑徒代替你造反,摆明了就是拿我韩相国“开心”,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不过既然你已经寻到了脱身之计,我也没有必要和你撕破脸,我以其人知道还制其人之身,我也找一个和我毫不相干的人去造反,死活也要把你拖到一条“船上”。 韩相国也举荐了一个人,这个人叫吕明星,江左人,水上大盗,一度活跃在江淮之间的水道上。这几年皇帝先是西征,如今又要东征,江左遂成为战争物资的主要供应地,于是贯通南北的大运河就成了主要运输通道。为确保大运河水道的安全,皇帝诏令大运河两岸郡县的官府和鹰扬府联合清剿盗贼。吕明星和他的一帮兄弟在江淮一带恶名昭彰,理所当然成为清剿的对象。迫于生计,吕明星不得不离开江淮,转而进入河南投奔了韩相国,在韩相国的庇护下苟且偷生。 这是一伙真正的贼,烧杀掳掠无所不为,但此时此刻,若说有胆量有勇气造反的,敢于舍身赴死一往无前的,还真的只有他们,反正都是一无所有,反正都是拎着脑袋过日子,反正孤家寡人一个,早死也是死,迟死也是死,与其苟且偷生,苟延残喘,倒不如揭竿而起,痛痛快快大干一场,要么遗臭万年,要么流芳千古。 韩相国拿出的计策,举荐的人,都让翟让没有拒绝的借口,于是他答应了韩相国,让李风云也带上一部分死士,与吕明星一起造反。 “吕明星?”李风云略略皱眉,问道,“你们对此人可有了解?” 翟让和王儒信都摇了摇头。徐世勣也摇了摇头,“俺听某家大人说起过此人,听说很凶残,杀人越货,手上有不少人命,消失好几年了,没想到竟藏匿在韩相国门下。” 李风云冷笑,“他杀的人,有某杀的多吗?” 徐世勣哑然无语。翟让和王儒信四目相顾,竟然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惧意。 “毋须担忧,某自有办法,若此贼与某反目,某便砍了他。” = = = 第三十三章夜奔芒砀山 李风云站在运河河堤上,白发飘飘,白氅翻飞,气宇轩昂。 船上,翟让、王儒信和徐世勣站在甲板上,望着李风云高大挺拔的背影,心情复杂。此一去十有八九便是永别,活着再见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想想这些时日的相处,想想这些日子里所发生的事,不免感慨万分,有轻松,有敬佩,有愧疚,亦有惆怅和担忧。 李风云神秘的出现在瓦岗人的生活里,又神秘的离去,留给瓦岗人的除了烙刻在心里难以磨灭的印象,便是如迷雾般的神秘。他来自何处?又将去往何方? 李风云冲着大船抱拳为礼,心里也是感慨。现实和想象之间的距离如此之大,让他始料不及。翟让和瓦岗人不敢为天下先第一个举旗造反,和他们最后的失败是不是存在着某种必然的联系?如今自己义无反顾地去造反,是不是就是中土举旗的第一人,青史留名?至于成功还是失败,毋须去想,自己所追求的只是过程,需要的只是一个热血沸腾的人生,无论生命短暂或是长久,自己都不在乎,在乎的只是为所欲为、酣畅淋漓的走到生命的尽头。 李风云转身而去。 十八个死士跟在他的身后,追随其走进了黑暗,走进了一个既没有希望也看不到阳光的杀戮世界。 走下河堤,转入一条乡间小道,李风云停下了脚步。 十八名黑衣死士左右分列,井然有序,显得训练有素。 李风云神情漠然,解下白色大氅,将其慢条斯理地裹于长刀刀柄之上。长刀刀锋已套上皮囊,现刀柄又被白氅包裹,从外形上已很难看出那是一件重兵。大氅解下后,一个胀鼓鼓的大革囊出现在李风云的背后。十八死士亦是背着同样的革囊,里面装着干粮、衣物、资装等物件,以备行路所需。 “此去芒砀山多少路?” 李风云手拿长刀,望着站在身边的一位中年人,低声问道。 中年人大约三十多岁,身形矫健,气质沉稳,一张棱角分明极富个性的脸庞,一双冷漠冰封却隐含忧郁的眼晴。此人来自离狐徐氏,以徐为姓,以十三为名,显然是个隐姓埋名的家伙,为徐氏所豢养的死士。徐世绩将其介绍给李风云的时候,没有透漏此人的任何隐秘,不过口气颇为敬重,并指定其为十八死士之首,从此就是李风云的人了。 “大约八十里。”徐十三语气冷淡,言简意赅。 李风云微微颌首,转目缓缓打量了一下众死士。这里有十二个人来自离狐徐氏,有六个人来自东郡翟氏,从此刻起,他们便效命于李风云,誓死追随李风云。这是他们对故主之恩的报答,亦是对故主的承诺,同时也是赢得自由身的条件。 李风云对翟让和徐世勣的“安排”自始至终都没有提出任何异议。这是翟、徐两人与韩相国商定好的条件,李风云作为翟让的势力参与加造反,单枪匹马肯定不行,翟让肯定要给他一些人手,只是这人给了,是否绝对忠诚于李风云,是否会始终遵从诺言不离不弃地追随李风云,那就不受他们控制了,只有靠李风云自己了。 李风云抬头看了看繁星点点的夜空,又问道,“黎明前能否赶到?” 徐十三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很明确的给出了不可能的答案。背负几十斤重的东西狂奔八十余里不休息,除了卫府军里那些被尊称为锐士的最强悍的士卒外,普通人不可能做到。 “黎明前我们一定能到。”李风云却是自信满满,语气坚定,“走!” 李风云再不说话,拿着长刀,背着沉重的革囊,率先向前方奔跑而去。 死士们互相看看,神色各异,但目光中都带有怀疑之色。对于这位长着一头白发的异乡刑徒,不少人最早看到他是在白马大狱中,那夜越狱之战,白发刑徒之强悍给他们留下了深刻印象。其后此人再入白马城,于光天化日之下劫持绑架了监察御史,成功救出单氏一百余口性命,更是匪夷所思,堪比传奇故事了。这一次他带着十八死士连夜赶赴芒砀山,所为何事?从故主郑重其事的让他们发誓效忠白发刑徒,并还了他们自由身,便可推测出此行任务之艰辛,或许就是有死无生之局。生死无所谓,只要痛快就行。 徐十三冲着众人挥了挥手,紧随李风云之后放步狂奔。 众人亦步亦趋,在黑夜中急速奔行。 这里是梁郡和谯郡的交界处,也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朦胧月光下,一行人向着东方奋力奔跑。很快,李风云的“强悍”就表现出来了。他手上有一柄长刀,负重比十八死士都要大,却遥遥领先于众人。渐渐的,十九个人分成了三拨。李风云一马当先,初始领先于众人数百步,接着便消失在夜色里,若不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传来角号之声以指引方向,众人恐怕都要与其失散了。徐十三和六个死士居中而行,因为负重较大,一个个气喘吁吁大汗淋漓,虽勉强支撑,但均有难以为继之感。余下十一个人拖在最后,脚步蹒跚,两腿重若千钧,跑跑停停,不过担心落下太多,一个个还是咬牙坚持,不敢就此放弃。 李风云一口气跑到了睢水河边这才停下脚步,就地休息,不时吹号以做指引。 良久,徐十三和六个死士赶到了河边。负重狂奔三十余里后,七个人几乎累瘫了。这一刻,李风云在他们的心里绝对是强者,而强者代表着权威,弱者对强者的尊崇实际上便是对权威的服从。 又过了很久,余下十一个死士互相扶持着也赶到了河边,他们更为不堪,到了河堤就倒下了,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李风云却不再休息,从几个死士的革囊里拿出浑脱开始充气。徐十三带着两个人过来帮忙。之后将充好气的浑脱捆在了一起,便是一个简易皮筏。然后与过索相连,推入水中。李风云在众人注视之下,率先泅水渡河。很快,李风云和皮筏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除了不断向河中延伸的过索外,什么也看不到。然而,十八个死士却能清晰感受到正在河中劈波斩浪的李风云,他太强悍了,如此非常之人又岂是池中之物?追随这样的强者,是否会改变自己的命运?或许,从这一刻开始,心中那久已泯灭的希望会重新燃起点点火花。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在深邃的黑夜中沉思,都在朦胧的月光下产生了一丝对未来的期待。 忽然,角号声随着夜风传来。李风云抵达了对岸。徐十三一声令下,几个死士匆忙拉拽过索,把皮筏拉了回来。四个早已准备好的死士把各自的革囊捆在了皮筏上,然后抓住皮筏一角,横渡睢水。 过河后稍事休息,一行人继续上路。李风云的“强悍”让死士们心悦诚服,他在短短时间内便建立了自己的权威,赢得了死士们的尊崇,接着他便开始“展示”自己的亲和力,不再一马当先,而是与大家走在一起,一边亲热交谈,介绍彼此,一边向疲惫者伸以援手,以期赢得对方好感。双方实际上都有急于了解对方的想法,因此非常默契,迅速摆脱了彼此间的生疏和隔阂,逐渐熟络起来。 黎明前夕,芒砀山依稀可见。 芒砀山是通济渠两岸千里大平原上的唯一山群,平地突起,逶迤起伏,如蛟龙腾跃,虽不高峻,却孤峰鹤立,尤显峭拔,其中有错落突兀的十三座山头,从古至今便有十三“仙女峰”之美称。 芒砀山亦是由江淮进入中原的天然屏障,自古便为兵家必争之地,其历史悠久,遗迹彼丰。春秋时孔子周游列国曾避雨于芒砀山,留下了夫子崖古迹。汉高祖刘邦曾隐匿于紫气岩,在芒砀山斩白蛇起义。陈胜王起义失败,死后便被埋葬在芒砀山主峰的南山脚下。东汉末年,曹操曾设摸金校尉和发丘将军,挖掘了西汉梁王墓群,共盗得七十二船宝物。桃园三义刘备、关羽和张飞兄弟曾与曹操争夺徐州失败,其后张飞便逃亡芒砀山,筑寨称王,落草为寇,其山寨至今犹存。 当黑幕散去,光明降临大地之时,李风云和十八死士走进了芒砀山。 晨曦掩映下的芒砀山郁郁葱葱,美丽如画。一位白袍高冠、飘逸若仙的中年儒士悄然出现在“画”中,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徐十三向李风云介绍,这位中年儒士姓陈,来历不详,人皆呼之为三先生。 “韩相国的人?”李风云问道。 徐十三摇头,“据说此人曾是一名刑徒,亡命于芒砀山,因为颇有才智,赢得了芒砀山中盗贼的拥戴,常常率众劫掠水道,劫富济贫,逐渐闯出了声名。” 李风云当即明白了,这位是芒砀山的贼头子,地头蛇。韩相国把造反地点选择在芒砀山,足以证明韩相国与这位陈三先生交情匪浅,而此次造反的策划者和主导者十有八九就是这位陈三先生,而不是那个恶名昭彰的吕明星。 李风云示意徐十三与众死士就地休息,他一个人举步走向半山亭拜会陈三先生。 = = = 第三十四章陈三先生 陈三先生看到一头白发的李风云直奔半山亭而来,当即迎了上去。 双方亭外互致问候,彼此打量着对方。 陈三先生长相英俊,气质儒雅,给人的第一印象非常好,颇具亲和力。李风云正在考虑着如何措辞直奔主题,陈三先生却是惊叹着先来了一句,“没想到白马苍头竟如此年轻。” 白马苍头?李风云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目露疑惑之色。 陈三先生笑了起来,“如今你的大名传遍了运河两岸,老少皆知。”他指指李风云的满头白发,再次叹道,“人皆以为你是一位苍头老者,某亦如此猜想,谁料你竟如此年轻。” 李风云的眼里掠过一丝落寞之色,一闪而逝,却被陈三先生敏锐地捕捉到了,“你这白发与生俱来,还是当真如传说般的一夜白头?” 李风云亦笑了起来,却没有给出答案,“有劳先生远迎,不知风云是否来迟?” “你来得好快。”陈三先生无意纠缠白发的来源,顺着李风云的话便说道,“吕大郎与某相赌,某说你上午会到,吕大郎则认定你今夜方能赶来,没想到某与吕大郎都猜错了,你竟在朝阳东升之刻便赶到了砀山。”他转目看了看远处那些坐在草地上休息的黑衣死士,戏谑道,“难道你会缩地神通,瞬息可走百里?” “先生必有神算之术,早早候在此处。”李风云亦揶揄道,“先生不若为砀山举旗占上一卦,看看某等能否逐鹿中原、称霸天下?” 陈三先生笑容顿敛,严肃地看了李风云一眼,旋即摇头叹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过去某深信不疑,现在却是不信了。” 陈三先生言辞含蓄,话中有话。李风云却是心念电转,马上便有了一种猜测。 陈三是芒砀山的“地头蛇”,此次芒砀山举旗,理所当然要倚仗他的力量,以他为主,但用的名号却是吕明星,显然陈三先生的身份不宜暴露,以免牵扯到其他人。那么,吕明星是否有甘为“傀儡”的觉悟?吕明星是恶名昭彰的贼,心狠手辣,心机自非寻常,他当然知道造反的后果,也知道做“首恶”的下场,他为了生存,岂肯把自己的性命交给别人,任由别人宰割? 吕明星肯定不愿做任人摆布的“傀儡”,为此他要强龙过江,要从陈三先生这位地头蛇的手中抢夺造反的领导权,这或许就是陈三先生早早等候在山口之处迎接李风云的原因。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若事实真如自己所猜测的那般,岂不拱手送给自己一个夺取起义领导权的最佳机会? 李风云微微一笑,“先生言之有理。今日做贼的,明日未必就不能王侯将相,但凡能王侯将相者,都有其不同寻常之处。”他指了指自己的白发,“先生善算术,不若帮某看看这一头白发,是不是天赋异象?” 陈三先生心领神会,哈哈大笑,眼中露出赞赏之色。与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 “天生白发也算异象。”陈三先生笑道,“但是否王侯将相之种,尚需时日详加推衍。” “如此请先生落座山亭,待某细细道来白发天生之缘由。” 李风云举手相邀,与陈三先生并肩走进半山亭,相对而坐,促膝而谈。 自古以来造反不外乎三种人和三种缘由,普罗大众活不下去了,造反;利益受到损害的贵族因为对权力和财富的贪婪而造反;被征服者为反抗征服者的统治而造反。这次砀山举旗却是为了造反而造反,说的更白一点就是纯粹找死,自寻死路,做别人的牺牲品,而且还是心甘情愿。 参加造反的三个首领中,吕明星是被逼造反,是被牺牲的人,迫不得已不得不为之,而李风云则完全相反,是积极主动要求造反,属于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儿。那么陈三先生造反的原因是什么?是报仇血恨还是仗义相助?抑或有其他什么不可告人的缘由? 李风云有心试探,在陈三先生面前侃侃而谈,从造反的策略、目的,到造反必须具备的几大基本条件比如人、财、物等等,面面俱到且条理清晰,主次分明,给人一种运筹帷幄、胸有成竹之感。 陈三先生初始以为李风云不过是一个来自北方边陲的粗鄙强贼,自信可以将其玩弄于股掌之间,如今尚未听完李风云的高谈阔论,心里已掀起了重重波澜,自己不但要重新认识眼前这位白发刑徒,更要即刻调整预定之计,千万不要因为错误的判断而身陷两位强贼的夹击之中。自己的任务是必须把两位强贼推上造反之路,在梁郡掀起一场血雨腥风,以吸引官府的注意力,帮助韩相国完成劫掠重兵的计划,所以自己与其做个两虎相争中的“虎”,不如坐山观虎斗,在两位强贼的“厮杀”中“渔翁得利”。 陈三先生迅速在吕明星和李风云之间做了一下比较和权衡,很显然,吕明星就是一个纯粹的贼,阴险狡诈、心机狠毒、贪婪粗鄙且鼠目寸光,这种贼打家劫舍、杀人越货可以,造反就不行了,说实话吕明星实际上根本就没有造反的打算,更没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鸿鹄之志。所以比较之后,李风云的优势就非常明显了,不论其人的性格手段如何,仅以此人把造反当作一番事业来干,更有像陈胜吴广那等改天换地的志向和理想,即便其高谈阔论有纸上谈兵之嫌,那也值得辅佐,以自己之能力,足以帮助李风云把“纸上谈兵”变为事实。 陈三先生断然做出决定,自己还是按照预定计划躲在“幕后”,不过辅佐对象则由吕明星改为李风云。造反队伍里有三个首领,任意两个首领联手合作,必然能牢牢压制住另外一个首领,并牢牢控制住造反的领导权。 李风云把自己的造反大计阐述完了,陈三先生的决定也做出来了,他直言不讳的笑道,“你的野心很大,志向更是高远,但未免危言耸听了,且过于自信。你怎么知道中土将在未来几年陷入内忧外患的困局?又凭什么推断今日王国会在中外恶劣局势的夹击下轰然崩溃?” 李风云诡秘而笑,“先生不妨拭目以待。某对天下大势若是估计对了,那么今日举旗,则意味着中土大地将由此掀起惊天波澜,未来我们必能雄踞中原,逐鹿天下。” 陈三先生根本不相信,权当是李风云的胡言乱语,不过这番疯言疯语则证明了李风云对造反大计充满了信心和激情,而这正是造反者所必须具备的心理,假若造反伊始就没有自信,就十分颓丧和绝望,那还造什么反?不若自己抹脖子算了。 陈三先生不想在这种毫无意义的细节上纠缠,他马上转移了话题,“你何时从军?又在何处镇戍?西土?抑或是北疆?” 李风云所讲述的造反大计中,除了核心的生存策略,便主要是军事上的措施,比如队伍的建设,攻防战术的演练,严明军纪,军需筹措和运输等等,其对军事的熟悉程度非同寻常,很明显他曾从军戍边,并且参加过征伐,甚至有可能是一名卫府军官。 李风云笑着摇摇手,“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某已经遗忘了。” 陈三先生略感错愣,他没想到李风云对过去藏匿得如此之深,竟然毫不客气地拒绝了自己的打探。不过想想也可以理解,自己也是一样,这些年潜心藏匿,又有几个人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以宇文述之尊贵,亲自派人将李风云羁押回京,而一路之上更有无法无天之徒屡次阻杀,可见李风云也非寻常之人。此次他积极主动要求举旗造反,不难推测到其处境之艰难,肯定是走投无路了。 “很久以前?”陈三先生为避免尴尬,哈哈一笑,戏谑道,“请问风云,贵庚几何?” 在他看来,李风云最多二十四五岁,尚属热血冲动之期,虽然其心智远比同年龄人成熟,但那是由特殊境遇所造成,并非天生,即便老奸巨滑也还有棱角可寻。 “忘记了。” 李风云这句话顿时让陈三先生尴尬至极,他没想到李风云的性格不但不圆滑,反而是有棱有角,异常犀利。 “先生对某所说,有何见教?” 李风云趁着陈三先生羞恼之际,马上反客为主,咄咄逼人,不再任由陈三先生掌控局面。 “甚好。”陈三先生不得不敷衍一句,以免双方因尴尬而心生怨隙。李风云的谋划的确不错,但缺点显而易见,纸上谈兵,他不熟悉芒砀山及其周边地区,更不熟悉梁郡及其周边郡县的形势,所以他的谋划实际上就是空中楼阁,中看不中用。 “但是……”陈三先生打算把自己的想法阐述一下,明白无误的告诉李风云,这是我的地盘,我的地盘我做主,举旗一事由我主导,造反大计由我谋划,你就安安分分的做个“傀儡”,我叫你怎么干你就怎么干,休想骑在我的头上为所欲为,你当真以为自己是强龙过江啊? “甚好!” 哪料李风云一声欢叫,当即打断了陈三先生的话,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那就依计而行,先把队伍拉起来。” 陈三先生的一张脸霎时变成了酱紫色,神情僵硬,一双眼睛难以遏制的喷出了怒火,欺人太甚,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啊? = = = 第三十五章芒砀山聚义 老虎终究没有发威。陈三先生忍性好,他考虑到吕明星一无是处,实在没办法与其合作,相反这个李风云倒是“有模有样”,虽然李风云更为强势,且对其一无所知,但一番交谈之后,陈三先生认定其非同寻常,有些真本事,与这样的人合作,踏实,安全,有保障,可以确保实现此次造反之目的。 “甚好!” 很快,陈三先生就稳定了情绪,端正了态度,再次换上了一副颇具亲和力的笑脸。 现在吕明星要绝对控制这支尚未建成的造反队伍,为此不惜打压“地头蛇”,而李风云摆明了也要控制这支队伍,两人还没见面矛盾已经形成,冲突也在所难免,既然如此,不妨加上一把火,让两“虎”先打起来,两虎相争必定两败俱伤,最后渔翁得利的就是自己,最终控制这支队伍的还是自己。 “但是,你这计策能否实施,某说了不算。”陈三先生笑道,“你也知道,吕明星才是这支队伍的首领。” 李风云微微一笑,“两虎相争,必然殃及池鱼。先生或许想做渔翁,但池塘里的鱼假若死光了,先生还做甚渔翁?”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陈三先生怒气上涌,感觉心跳剧烈,伴随着强烈的窒息感。这个白发刑徒到底是什么人?韩相国既然选择了吕明星举旗造反,为何又派来一个如此强势之徒?这不是明摆着要在芒砀山引起内讧吗?韩相国居心何在?他难道不知道时间非常紧张,造反之事已经迫在眉睫了吗? 陈三先生的脸色终于阴沉下来。 吕明星恶名昭彰,这是事实,但与白发刑徒的恶名相比,悬殊太大。白发刑徒刚刚在白马露面,便掀起了腥风血雨,白马古城差点被他一把火烧了,白马城中的众多官僚的仕途也被其彻底葬送,而尤其令人愤怒的是,因其血腥杀戮而无辜死亡者成百上千。吕明星在江淮一带横行十几年,烧杀掳掠,当然也杀了不少人,但与白发刑徒的恶迹相比,当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如此凶徒,陈三先生不敢与其抗衡,尤其运载重兵的船队正在进入通济渠的关键时刻,他更没有必要与此等凶徒行意气之争。而吕明星显然也不是李风云的对手,两虎相争,受伤的必定是吕明星,这一点陈三先生心知肚明。 反复权衡后,陈三先生决定向李风云妥协。目前指望三个人齐心协力是绝无可能,唯一可以让三个人维持合作的办法就是拉一个,打一个。要拉当然拉强者,与强者合作,然后联手强者压制弱者。 “吕明星不会接受你的计策。”陈三先生说道,“某的计策他同样不予接受,这也是某早早来此等候你的原因。” 陈三先生妥协了。李风云暗自得意,这说明自己对砀山众贼内部之间的矛盾估猜正确。既然你妥协了,那就好办。“他一个藏头露尾的水上小贼,有多大胆量造反?再说了,他会造反吗?他有能力造反吗?” 陈三先生冷笑。这话不假,吕明星的确不敢造反,但问题是,他是韩相国选定的造反人选,韩相国是他的背后靠山,且造反所需的钱财物人都来自韩相国,你能奈他何?假若造反不成,或者没有实现预期之目的,造成韩相国劫掠重兵之计失败,那只能说是韩相国看错了人,做错了事。但把造反的地点放在芒砀山,这不是韩相国决定的,而是另有其人,而这个人之所以把造反地点放在芒砀山,就是指望陈三先生在关键时刻出手相助,确保造反能达到预期之目的。陈三先生受人恩惠,当涌泉相报,为此他想联合李风云压制吕明星,确保造反成功,只是出乎他的预料,这个李风云不但想压制吕明星,更想夺取造反的领导权。 “计将何出?”陈三先生问道,“杀了他?目前上山就这点人,杀了他,他的手下一哄而散,人就更少了,事情就更难办了,而我们的时间却非常紧张。” 李风云摇摇头,低声说了几句。 陈三先生思索良久,微微颔首,“便依此计,若其不识好歹,杀便杀了,免得误了大事。” = 下午,李风云一行人抵达张飞寨。 据说这里就是当年张飞逃亡芒砀山后落草为寇的地方。过去芒砀山盗贼啸聚此处,困窘度日。陈三先生来了后,带着众盗劫掠通济渠,屡屡得手,日子越过越好,也有了钱财整修张飞寨,渐渐便有了些规模。 芒砀山的盗贼大约有五六十人,在通济渠两岸算是比较大的一股劫匪。吕明星手下有二十多名悍贼,平日潜藏各地,一旦有了打劫计划便聚集一处,这次吕明星把他们召集到芒砀山张飞寨,其借口便是打劫,蓄意隐瞒了造反一事。另外还有几股盗贼,多则十几人,少则数人,都是应韩相国之邀赶到了张飞寨,他们同样不知道此次聚集的真相。 李风云的到来在张飞寨中引起了轰动。白发刑徒,白马苍头,一个传奇般的大贼,一个血腥杀戮的恶贼,在白马城中做了两起惊天大案,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杀得一大批官僚贵族都丢了官帽断了仕途,短短时间内,通济渠两岸,人所皆知,声名鹊起。如此人物,突然出现在芒砀山中,怎不让众贼惊喜?而惊喜之余不免忐忑,此次芒砀山聚集如此之多的盗贼,到底要做一件多大的案子?难道要在通济渠上打劫整整一支船队?假若劫掠成功,那所得财物必然丰厚,可以发一次横财了。 众贼围观了李风云,对其印象最为深刻的便是那一头披散的白发,而白发下却是一张年轻而威猛的面孔,这大大满足了盗贼们的好奇感。原来此恶人的确长着一头白发,只是他为何长着一头白发?是与生俱来,还是一夜白头?如果是与生俱来,这可算是天赋异象了,只是这异象出现在此人身上,却充满了血腥和杀戮,完全就是个恶兆。 吕明星四十多岁,中等身材,体型削瘦,长相普通,白净的面庞上留着一把短须,神态温恭而随和,但一双眼睛很有神,很亮,很精明,让人油然生出戒备之心。他对李风云的态度看似亲热,却刻意保持了距离,不知是因为李风云异军突起的恶名,还是因为其神秘的身份,抑或是因为陈三先生抢在他的前面先与其见了面,导致他与陈三先生之间的矛盾公开化,亦导致芒砀山内部危机重重,所以他在不清楚李风云的立场之前,亦不敢鲁莽而草率地向李风云示好。 吕明星的忧虑很快变成了现实。 李风云到了,芒砀山聚义的人都来齐了,该做的事就要做了。首先便是对芒砀山聚义“内幕”一清二楚的首领们要坐在一起拿出个具体计策来。 陈三先生先说话。他是“地主”,理所当然要尽主人的义务,主持这次议事,而首当其冲的便是推举一位“领头人”。然而,陈三先生竟然越过了这一议程,直接以“领头人”自居,直接要求李风云具体阐述一下造反的具体方案,直接忽略了吕明星,把他谅一边了。 吕明星勃然大怒,他没有想到陈三先生在拉拢了李风云之后,竟然明目张胆的夺取他的领导权,这不但背离了韩相国的前期安排,也激化了芒砀山内部的矛盾,导致双方之间的冲突一触即发。但他措手不及,毫无应对准备,且现在屋子里就他们三个人,想找援手都找不到,只能苦苦忍耐。 李风云把自己的计策再度阐述了一遍。 吕明星越听越是心惊。他突然发现,自己错误地估计了李风云。李风云的实力太强了,不是陈三先生拉拢了李风云,而是李风云以强悍实力迫使陈三先生做出了妥协。两人要联手压制自己,要架空自己,让自己听从他们的摆布。这个李风云到底是什么来头?韩相国为何出尔反尔,在选择了自己后,又请来这么一个恶人来压制自己?难道事情发生了变化,韩相国背后的人要亲自运作这件事? 李风云所阐述的计策近乎完美,这是吕明星根本做不到的,同时他认为这也是李风云不可能做到的,所以这个计策只能来自更高层。 吕明星因此认为,如果自己被骗了,陈三先生也一样给骗了;如果自己很愤怒,陈三先生也一样愤怒。自己应该试探一下陈三先生,李风云如此强势来袭,并不是件好事。自己的性命应该由自己来掌控,绝不能平白无故交给一个陌生人,任由宰割。自己是这么想的,那么陈三先生也应该这么想。假若自己和与陈三先生联手,肯定能压制住李风云,如此此事也就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不至于让事情失控,更不至于为了别人的利益而白白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吕明星稍一思索,计上心来。 = = = 第三十六章杀人立威 陈三先生坚决支持李风云的造反之计,吕明星毫无反抗余地,只能被动接受,于是决策就这么定了下来。 三位大首领做好了决策,接下来便召集一批小首领做具体的安排。早已等待的“火烧火燎”对此次砀山聚义充满了期待的盗贼们听到召集之令,当即蜂拥而至,把议事小木屋围得水泄不通。贼之所以为贼,最大的特点便是桀骜不驯,随心所欲,为所欲为,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明明是召集各股贼首议事,但众贼置若罔闻,“呼啦”一下都围了上来,都把自己当作了不得的人物。 陈三先生面色阴沉,沉默不语,既没有当众叱责自己的部下,也没有给什么好脸色。他的部下察觉到陈三先生的“愤怒”,有所收敛,纷纷退到了后边。徐十三等十八死士作为李风云的下属,也没有上前凑热闹。死士本是“工具”,工具就要有工具的觉悟,要恪守本份,没有主人的命令,或者主人的生命没有受到威胁,他们绝不会主动出现在主人的视线里。 李风云气宇轩昂的站在众贼面前,目光如炬,杀气凛冽,稍一观察,便知道是怎么回事。吕明星出“阴招”了。好,就怕你胆小怕事,不敢挑衅,如今你“露头”了,那对不起,打得就是你。 李风云身高体壮,气质威猛,一头白发随意披散尽显桀骜彪悍之本色,又站在屋前台阶之上,加之他在白马的血腥杀戮,给人一种卓然不群、渊渟岳峙、杀气腾腾之感。此刻文静儒雅的陈三先生也罢,精明亲和的吕明星也罢,既没有李风云的身高,亦没有李风云的白发,更没有李风云的杀戮之气,所以也只能站在李风云的左右两侧,老老实实的做个“配角”。 “今日砀山聚义,目的是要做一件大事。”李风云缓缓开口,面带笑容,声音洪亮且充满自信,“这件大事做成了,诸位兄弟要么封侯拜相,要么富甲一方,从此之后,诸位兄弟的命运也就彻底改变了。” 众贼哄然大笑。封侯拜相?做梦去吧,富甲一方倒是蛮现实的,只要能做一票大买卖,分得几车金银财宝,便可以买地买房做个小地主。但这始终是个梦想,盗贼们的实力大小直接决定了劫掠财物的多少。以前各股盗贼们就如一盘散沙,实力都很小,能喂饱自己的肚子活下去就很不错了,今日砀山聚义,目的就是把一盘散沙凝聚到一起,做大做强,而实力大了,对未来的期待也就强烈了。 李风云顺着众贼们的思路,描绘了一个美轮美奂的未来,做了一个大大的馅饼。那么,如何把理想中的未来变成现实?李风云说到了砀山聚义的目的,说到了实力,说到把各路盗贼聚集到一起的重要意义。首先要建立一支有组织有纪律的队伍,这是重中之重,唯有如此才能把大家的力量凝聚到一块,才能齐心协力众志成城去实现大家共同的理想。 那么何谓有组织有纪律?李风云做出了详细解释,说白了就是一句话,把眼前这些大大小小的盗贼们打造成一支正规军队,队伍中的任何一个人都必须严格遵守兵制,凡违反者一律军法从事。 何谓军法?李风云当着众贼的面,宣读了十七禁律五十四斩。这是本朝卫府军的军法,凡府兵将士,均倒背如流。李风云张嘴就来,流利熟练,显然从过军。由此不难推测到李风云的身份,此人不是出自府兵家庭,就是来自贵族后代。在中土,唯有这两种出身的子弟才有资格成为卫府军的一员。 实力大小代表着权威大小。盗贼们的眼睛雪亮,个个都能正确估计到李风云的实力,按道理应该无条件地尊其为此次聚义的大首领,但李风云最大的缺陷便是异乡客,对盗贼们来说李风云就是个陌生人,而尊一个陌生人为首领,盗贼们当然不乐意。 自始至终,李风云都在主导着局势,风头强劲,以大首领自居,而吕明星和陈三先生却很被动,众贼都看得出来,吕明星和陈三先生既不是低调,也不是谦恭,而是完全被李风云“压制”了。 李风云如此强势,如此咄咄逼人,如此骄横跋扈,如此自以为是,理所当然引起了众贼的反感,尤其当他宣读完了十七禁律五十四斩,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警告众贼:从此刻开始,凡违背军法者,斩! 一石激起千层浪,李风云激起了众怒,众贼一片哗然,跟着鄙夷谩骂之声四起,更有贼人冲着他怒声叫喊,“直娘贼,哪来的腌臜蠢物,滚!” 有一人开骂,立时附和者众,气势汹汹的要轰走李风云,甚至有人拔刀出鞘,威胁着要动武了。贼就是贼,你给他真金白银,他高兴,愿意与你称兄道弟,但你假若哄骗他,给他画饼充饥,还以此为借口要领导他,束缚他,要掌控他的命运,主宰他的生死,那对不起,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立刻反目成仇。 李风云的脸色慢慢阴沉,眼睛慢慢眯了起来,目光冰冷刺骨透出一股凛冽杀气。 吕明星很高兴,很得意,幸灾乐祸的看笑话。 陈三先生感受到了李风云的杀气,联想到他在白马城中的血腥杀戮,心里不免畏惧,悄悄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与李风云之间的距离。 远处的徐十三和死士们看到局面有失控趋势,迅速走近了小木屋。 李风云看出来了,那些辱骂自己的都是吕明星的手下,那些跟在后面瞎起哄的则是砀山贼,还有一些小股匪类不明真相,待在一边看热闹。 李风云冲着站在人群外的徐十三招招手。徐十三心领神会,把长刀递了上去。这明显就是“火上浇油”了,这边诸贼正骂得酣畅淋漓,那边你把长刀亮出来了,你威胁谁啊?想杀人啊?谁怕谁啊?于是怒骂之声更是激烈,多名强贼拔出了横刀,大有一言不合便挥刀相向之势。 李风云长刀在手,杀气顿时四射而出。 吕明星又惊又怒,他万万没想到李风云如此强横,竟然要拿刀杀人了,一股不祥之感骤然涌出,他想阻止,却不知如何开口,想喝止自己的部下,却又心存侥幸。就在犹豫之间,耳畔传来李风云杀气腾腾的声音。 “军法第四律,多出怨言,怒其主将,不听约束,更教难制,谓构军,犯者斩!” 众贼哄笑,辱骂威胁之声更大,完全掩盖了李风云宣读军纪的声音。双方撕破脸了,要么李风云冒火并之险杀人立威,要么李风云忍气吞声灰头灰脸从此缩着脑袋过日子。 就在众人注目之际,李风云动了,如猛虎一般冲进人群,长刀挥动,惊鸿一闪,只见一颗头颅冲天而起,一腔热血如泉喷射。 杀人了,真的杀人了。 “轰”一声响,众贼大乱,或急速后退,或四散而走,或厉声怒叱,挥刀相向。 吕明星目瞪口呆,他的不详预感转眼便变成了现实,李风云当真杀人了,一刀砍下了人头,而那个人正是他的手下。他本想阴一下李风云,哪料弄巧成拙,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了。 正心思电转间,耳畔传来一声凄厉惨嗥,又一名贼人中刀了,一条手臂连同手里的横刀带着四射的鲜血落在了地上。嗥叫声未止,长刀凌空而至,恶狠狠的剁下了人头。 好厉害,眨眼间便连杀两人。众贼惊惧不已,紧张的难以喘息,但更恐怖的事情出现了,再一眨眼,第三个贼人倒下了,厉啸的长刀卷起血淋淋的人头直扑向第四个贼人。 “杀!杀了他!”吕明星热血上涌,怒气冲天,身形如电一般冲向了李风云。 其手下众贼也是亡命之徒,一个个更是怒不可遏,疯狂叫嚣着四面围杀。 徐十三和众死士大惊失色,纷纷拨刀上前支援李风云。 然而战局瞬息再变。李风云纵声虎吼,长刀如虹,残影片片,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砍下了第四颗人头,剁下了第五个头颅,削下了第六颗首级。杀人如屠狗,李风云根本就不是人,而是洪荒猛兽,是吃人的恶魔。 恐惧在血腥中弥漫,骤然间便摧毁了围攻贼人的勇气和血性,在惊天惨叫声中,众贼肝胆俱裂,夺路而逃。 吕明星偏偏在此刻冲了上来。他上来了,手下诸贼却狼奔豕突而逃。 李风云手里的长刀破空而出,发出惊心动魄的厉啸,迎着吕明星的头颅恶狠狠地斩了下去。吕明星措手不及,魂飞魄散,情不自禁的张嘴发出了一声绝望嗥叫。 “刀下留人!”陈三先生惊骇欲绝,事见不暇,忍不住纵声狂吼。其声冲破了刀啸,清晰传进了李风云的耳中。 长刀陡然静止,刀锋距离头顶不足两寸,刀刃上的鲜血因惯性化作了漫天血花,飞溅在吕明星的脸上。吕明星的嗥叫声嘎然而止,他张大了嘴巴,面无人色,眼中的恐惧无以复加,对李风云的畏惧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其心里更是就此留下了无法磨灭的恐怖印记。 混乱的场面也随着这一刀陡然静止,杂乱的叫喊声亦随着这一刀骤然消失,时间仿若停顿,依旧流动的唯有占据了心灵的无边恐惧,弥漫于空间的也只有对白发、长刀的深深畏惧。 = = = 第三十七章白发帅 人对于强者的崇拜似乎是一种本能,而这种本能常常能解决很多纷争和矛盾。 李风云现在就是强者,不仅武力强悍,性格也跋扈,而且睚眦必报,你敢与我对着干,我就砍了你,让你永远消失,由此造成的后果便是凡在李风云身边的人,无一不战战兢兢,仿佛与魔鬼共处,整日生活在恐惧和梦魇之中。 芒砀山众贼分成数派,人数最多的便是陈三先生一派,其次便是吕明星一派,再次就是李风云一派,其他小股匪类不成气候,一盘散沙而已。 现在吕明星一系给李风云一口气砍掉了六个头颅,不但实力大损,士气和信心更遭到了致命打击,虽有心逃离,但本是人人喊打的恶贼,又在韩相国的地盘上,若违背承诺,必会横尸荒野,无奈之下,也只有打碎牙齿和血吞,灰心丧气的夹着尾巴做人了。 陈三先生甘居幕后,只不过他需要掌控造反的领导权,确保此次造反能帮韩相国劫掠重兵成功,为此他需要一个“傀儡”,但这个要求太高了,不现实,毕竟能称之为贼的都不是省油的灯,所以他退而求此次,希望寻找一个合作者。 吕明星是被动造反的,对造反有着强烈的畏惧感,尤其担心自己的生死和利益的损失,因此没法合作,而李风云对造反激情四射,更有把造反当作伟大事业进行到底的宏图大愿,但李风云太强势了,强势到根本容纳不下任何异见,凡提出反对意见的人在他眼里都是敌人,都有将其从肉体上彻底摧毁的暴戾欲望。这同样不是一个合作者,但陈三先生已经没有选择了,他只能妥协,把自己定位于李风云的幕僚,尽心尽力辅佐李风云,确保此次造反能够达成自己的目的。 陈三先生和吕明星都拥戴李风云,其他小股盗贼哪敢生出异心,一门心思跟着白马苍头混吧,或许就像白马苍头说的,突然有一天翻天覆地,竟然也混出个人模狗样封侯拜相了。 李风云用六颗血淋淋的头颅霸占了老大的位置,众贼拜服,接下来众贼便按照他的计策,组建军队。 军队编制仿照官军的建制,其中“火”为最基础建制,十人为一火,火设火长。 五火为一队,每队五十人。队设队正和队副。一人秉旗,二人副旗。一人桴鼓。一人吹角。一人司兵,主五兵锐利、支分器仗。一人司仓,主支分财帛、给付军粮。一人承局,即差役,主要负责征召民夫为将士们提供各种服务。另有五人为伙长,不但要负责将士们的吃穿,还要照顾伤病员,既要做士兵,又要做伙夫,还要做医匠,身兼三职。 两队为旅,每旅一百人。旅设旅帅。 芒砀山有贼百余人,正好可以组建两个旅。李风云自封旅帅。众贼觉得旅帅这个称呼颇为拗口,遂私下称其为白发帅或苍头帅,直抒其意,琅琅上口。 陈三先生既然把自己定位为幕僚,当然不会去做一队队正,于是自封录事,总录文薄,职任甚重。 左右两队,两个队正,两个队副,都是这支新建义军的重要人物。陈三先生当仁不让的抢了左队的队正和队副,原因很简单,他的手下加在一起足有五六十人,超过了一队人数,那么这个队的大小军官自然由他说了算。 右队的成员主要由吕明星的手下和其余小股盗贼组成,所以李风云任命吕明星做了队正,队副则由一个叫郭明的水贼出任。在小股盗贼中,水手出身的郭明名气最大,且手底下有九个兄弟,勉强也算有点实力。 吕明星现在是灰头灰脸,走又不敢走,留下则颜面无存。走了就是背叛,以李风云的性格,必然以保护机密为借口赶尽杀绝,退一步说,就算李风云放过了他,背叛韩相国的下场也很可怕,必然会遭到血腥报复。而留下则有自取其辱之感,自己被李风云打得鼻青脸肿,尚可以说技不如人,但自家兄弟的性命都保不住,眼睁睁的看着李风云杀死他们,还有何威信可言?尤其让人痛不欲生的是,自己为求得一条性命,竟然向李风云下跪求饶,此后哪里还有脸面混迹江湖?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仇恨先埋在心底,先把眼前的危机度过去,就算忍辱负重了。 李风云的十八死士,还有七名小股匪类中的独行贼,二十五名壮士,自成一队。或许是图个方便,李风云给此队取名“风云”,徐十三为队正,下辖二十四骁勇卫士,武力强悍。 队伍组建好了,接下来便是训练,鼓号旗令的辨别,攻防战阵的演练,攻城拔寨的一些基本方法,野外马下作战的一些基本战术,等等,这些对义军将士们来说非常陌生,一无所知,都要从头开始学,而能够手把手教他们的,唯有李风云。李风云的教学方法很灵活,一切均以杀死敌人、击败敌军为目标,为此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这恰恰符合盗贼们卑劣的性格和凶狠的行事风格,两者正好相辅相成,相得益彰。 这时候,李风云的真实身份对芒砀山的义军将士们来说已不算什么秘密,很明显李风云来自军队,而且还是一名品秩不低且战功累累,有着丰富作战经验的军官。由此也不难推测出李风云的出身。能在卫府军里做军官的,如果是中下级军官,肯定出自府兵,中土的职业军人世家,草根阶层;如果是中高级军官,则肯定出自贵族世家。义军将士们大都认定李风云应该是府兵出身,因为李风云性情暴戾,血腥残忍,野蛮跋扈,在他身上根本看不到一点一滴的贵族世家子弟的优雅风范。相比起来,陈三先生的矜傲、淡然、飘逸,则处处彰显出了一个贵族子弟良好的修养和卓然不群的气质。 义军将士在李风云的督促下,日夜训练,鸡鸣起床,天黑之后还在崇山峻岭间负重飞奔,一个个疲惫不堪,苦不堪言,但没人敢反抗,亦没人敢逃亡,因为李风云的武力太强悍了,李风云的性情太残忍了,不但军纪严明,还实施连坐,一人违律,一火受罚,若有人逃亡,则连队正、队副都要砍脑袋。试想在这种严酷环境下,谁敢自寻死路? 不过李风云也不是一无是处,他身先士卒,身体力行,不但与士卒们一个锅灶里吃饭,还与士卒们一起训练,其训练量远远超过普通士卒,让汗流浃背的士卒们根本没办法叫苦叫累。李风云信守承诺,言出必行,而且慷慨大方,他每日都要奖赏训练成绩优秀者,同时也要惩罚成绩糟糕者,而每次惩罚,李风云都陪着一道受罚,让受罚者羞惭无语,亦无法生出怨恨之心。 十天转眼即逝。义军将士们整天累得像死狗一样,早已忘却时间,但韩相国没有忘记。韩相国为此次造反做了精心准备,钱、粮、武器和人,一样不缺地给了芒砀山,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始终难遂韩相国之愿,先是翟让从自己的计划中脱身而走,接着李风云从天而降,以血腥手段镇慑诸贼,硬是从吕明星和陈三先生的手中抢去了造反的主导权,导致局势的发展迅速脱离了韩相国的掌控。 时间紧张,韩相国根本来不及做出补救措施,只有寄希望于老天保佑,寄希望于李风云不要因为过分的狂妄自大而失控,为了确保李风云能维持双方之间的合作,他毅然妥协,派出秘使主动征询李风云的造反策略,并敦促其即刻举旗,否则劫掠重兵的大计必将遭遇不可挽救之挫折。 韩相国的秘使到了张飞寨,态度诚恳、亲和、体贴,上来就询问李风云,可有什么困难?有困难就说,即刻帮你解决。 李风云当然知道这位秘使的来意,更知道自己若想借助这次机会举旗造反,从此纵横中土,实现鸿鹄之志,就必须与韩相国紧密合作,继而得到他的鼎力支持,在早期极度困难的情况下顽强生存下去,所以他的态度也很诚恳,甚至直言不讳地向秘使做出承诺,他将坚决遵从韩相国的命令,始终维持双方之间的紧密合作。 李风云的态度让这位秘使非常高兴,同时也对陈三先生和吕明星的密报产生了怀疑,谁说白马苍头骄横跋扈了?某看他很谦恭,很善解人意,也很合作嘛。 秘使出于谨慎,并没有趁此提高姿态,而是继续拉拢李风云,你需要韩明府为你解决哪些困难? 在他看来,李风云肯定要狮子大开口,向韩相国要钱粮,要武器,要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然而,李风云接下来的一番话,却让这位秘使大感羞惭。 李风云摊开地图,向这位秘使详细解说自己的造反大计,根本不提困难,也不要钱粮武器和人,只需要韩相国在情报上给予全力支持。 李风云还真是与众不同,其言行举止迥异于常人,怎么看都是一位谋大事的人。韩相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闹出误会了,好在秘使谨慎,自始至终没有直抒来意,而李风云豪爽大度,不玩心机,直接把自己的想法如实相告,双方因此避免了误会,消除了隔阂,加深了了解,合作前景非常好。 只是,双方在造反计策上存有重大分歧。 = = = 第三十八章自以为是? 韩相国的要求是,芒砀山义军直接攻打砀山城。 砀山是县城,一跑打响,影响大,可以迅速混乱梁郡局势,诱使梁郡诸鹰扬即刻赶去平叛,如此一来,通济渠位于梁郡一段水道的守护力量便会薄弱,非常有利于韩相国劫掠重兵船队。实际上,韩相国用的是声东击西之计,目的是把梁郡的鹰扬府军队从通济渠水道调走,以方便其劫掠重兵。 这一计策的好处显而易见,弊端也显而易见。义军新建,实力弱小,就算在内应的帮助下,攻陷了砀山城,但无力坚守。梁郡是河南重镇,处在通济渠的中心位置,置有四个鹰扬府,十六个团,三千两百名卫士,实力非常强大。正常情况下,只要调一个鹰扬府赶去砀山平叛,义军就完了,一百对八百,散兵游勇对正规军,怎么打都是全军覆没。 所以韩相国的意图很明确,为了劫掠重兵成功,不惜牺牲芒砀山众贼,为此他极尽哄骗之能事。陈三先生了解内幕,但他是计划的实施者之一,他当然帮着韩相国哄骗众贼。而吕明星就是一贼,而且还是人人喊打无处藏身的贼,他知道的事情太少了。李风云则不一样,他的来历虽然神秘,但他知道的事情太多,比如梁郡有几个鹰扬府,有多少兵力,他一清二楚。至于军事上的事情,他根本就是个行家里手,谁也骗不了他。 李风云则从义军的生死存亡出发,拿出一个长远策略。芒砀山位于梁郡、谯郡和彭城郡的交汇处,又紧依通济渠、汴水和睢水三大水道,北临大河,南临淮河,东临齐鲁,向西则是东都,地理位置非常好,完全可以做为义军的根据地来进行发展,把造反事业进行到底。为此,他的策略是,砀山城可以打,一炮打响的计策可以执行,但坚决反对死守砀山城,白白牺牲义军将士的生命,而是主动撤退,积极游击,以芒砀山为中心,向梁、谯和彭城三郡频频发动攻击,在扩大义军影响力的同时,也把三郡的鹰扬府军队全部拖到芒砀山一带,如此既可帮助韩相国成功劫掠重兵,又能主动承担起劫掠重兵之罪,帮助韩相国顺利摆脱因此案所造成的危机。 这里面就存在一个时间冲突。运输重兵的船队很快就要进入梁郡境内,韩相国的计策打得就是“短平快”,他只求以最快速度把守护通济渠水道的鹰扬府军队调走,为此他无所谓义军的生死存亡。 李风云则认为韩相国把事情想简单了。梁郡境内有四个鹰扬府,都驻扎在通济渠两岸,而运送重兵的船队也有鹰扬卫士随行扈从,仅调走一个鹰扬府,韩相国根本就没有机会劫掠重兵。退一步说,就算韩相国有内应,打劫了船队,但整整一个船队的重兵利器,他怎么搬运?他需要多少人手?需要多长时间?他又如何藏匿?还有,这批重兵是东征所需,关系重大,一旦被劫,通济渠沿岸的官府、鹰扬府都要承担责任,甚至有掉脑袋的危险,可以想像官府、鹰扬府对这批重兵的重视程度,由此也可以想像重兵被劫后,官府和鹰扬府的激烈反应。试问,就算由义军来承担这个罪名,但重兵呢?义军都被剿杀了,重兵在哪?难道上天入地了?所以韩相国的计策存有巨大漏洞,成功实施的可能性不大。 李风云由此提出了一个全新的,与韩相国之建议完全不同的造反计划。 首战是南下谯郡,攻打位于通济渠之畔的永城,切断通济渠,迫使运送重兵的船队不得不停下来。 东都规定了重兵运送到涿郡的具体时间,超过了这个时间,就算运到了,船夫、水手乃至押送的鹰扬卫士,统统都要受到严惩。迫于军纪之严酷,押运重兵的鹰扬卫士肯定会积极主动介入平叛之战。 谯郡只有两个鹰扬府,一个在首府谯城,一个在通济渠之畔的永城,兵力较少,只要牵制住其中一个鹰扬府,必然可以给韩相国劫掠重兵提供重大帮助。 永城距离芒砀山不过几十里,一旦劫掠成功,则火速把重兵运送到芒砀山,然后义军转战于梁、谯、彭城三郡,牵制追剿官军,给韩相国转移重兵赢得充足时间。韩相国是梁郡人,重兵在谯郡被劫,责任都在谯郡那边,追剿的重点也在谯郡,这同样有利于韩相国从此案中脱身而走。 此策既解决了时间紧迫问题,又解决了劫掠重兵的诸多困难,同时也符合义军生存发展之原则,可谓一举多得,但弊端也是显而易见,韩相国必须改变整个计划,这显然不能被韩相国所接受。 韩相国的秘使不知说什么好,虽然李风云对局势的分析和推衍都有理有据,拿出来的计策也更符合各方利益,充分展示了其出众的才智,但这位秘使不得不暗自问一句,你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难道你要取代韩相国,全权掌控这件关系到成千上万人生死的大事?你可以恃才傲物,可以骄横跋扈,但凡事都有原则,为人处事更要给自己留条后路,韩相国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向你妥协让步了,你却变本加厉,如今更要取而代之,你是不是疯了?你不要以为自己武技高超就是不死战神,说句实话,真要翻脸了,取你性命易如反掌。 韩相国的秘使不想翻脸,现在他在人家的地盘上,孤家寡人一个,更重要的是,翻脸杀人都无益于解决问题。他现在急需解决问题,急需劝说李风云按照韩相国的计策行事。 李风云既不想翻脸,也不想执行韩相国的计策,所以他直截了当的告诉这位秘使,你还是连夜赶回去为好,请韩明府深思熟虑、反复权衡之后,再给某回复。假如韩明府固执己见,一定要某遵照他的命令攻打砀山城,那某便去打。 韩相国的秘使摇头苦笑,“何必非要多此一举?此事韩明府已经精心筹划了数月之久,诸般事宜皆已准备妥当,再说时间又如此紧张,岂能说改就改?” 李风云微微躬身致礼,“请转告韩明府,他筹划此策的目标,实际上并不是劫掠那批重兵,而是意图在通济渠两岸制造紧张局势,掀起一场席卷河南的风暴,继而借机打倒一大批权贵官僚,为他背后的那位大权贵控制通济渠两岸郡县创造机会。” 此言一出,韩相国的秘使顿时瞪大双眼,张口结舌,一副难以置信的惊骇表情,而陈三先生则脸色大变,眼里更是略过一丝惊惧和敬畏。 “一派胡言。” 良久,韩相国的秘使终于说了一句话。 李风云笑了起来,一脸不屑,“就凭韩相国一个没落贵族,也敢劫掠足够装备五个鹰扬府的重兵?荒诞,滑天下之大稽。他以为他是谁?他那点龌龊心思又能瞒得了谁?”李风云手指韩相国的秘使,哈哈大笑,“你回去吧,回去告诉韩明府,如果他想达成目标,最好采纳某的计策。既然要掀起风暴,不如就掀起一场惊天风暴,席卷河南。” 韩相国的秘使心惊胆战,对神秘莫测的李风云有了更高的估计,由此更为忐忑,匆忙下山而去。 陈三先生送走秘使后,马上找到李风云,“你怎么知道韩相国另有图谋?有何凭据?” 李风云嗤之以鼻,“某说了,就凭韩相国一个没落贵族,也敢劫掠重兵?他有多大实力?他能调动多少人马?就算他有内应,但劫掠一个船队的重兵,其影响之巨,足以给通济渠两岸官府、鹰扬府乃至地方贵族豪强带来毁灭性的打击。试想以韩相国的实力如何做到?他敢做吗?此理非常浅显,根本无须凭据,一目了然。” 李风云看看陈三先生,反问道,“当你得知韩相国要劫掠整整一个船队的重兵,你是怎么想的?难道你对韩相国的动机没有产生过怀疑?” 陈三先生也是双目炯炯地盯着李风云,也是反问道,“你知道韩相国背后的人在当今中土有多大权势?假如你知道,你还会怀疑韩相国的实力?” 李风云笑着摇摇头,“自古至今,造反的人便前赴后继,层出不穷。本朝自先帝始,大权贵造反也是一个接一个。天下一统后,举旗造反者更多,卫府军四处戡乱平叛,疲于奔命。今上继承大统,第一个造反的便是他的弟弟汉王杨谅,兄弟阋墙,手足相残。今日,皇帝西征东伐,开疆拓土,看上去国力强盛,蒸蒸日上,但实际上国力在年复一年的战争中早已不堪重负,朝野上下矛盾激烈,危机四伏,正是造反的大好时机。” 李风云语不惊人死不休,接下来一句话更是把陈三先生吓得面无人色,几欲窒息。 “韩相国的背后便是楚国公杨玄感,而杨玄感密谋造反很多年了,一直磨刀霍霍,等待时机。以某的估猜,东征开始之刻,也就是杨玄感造反之时。中土即将迎来大乱,统一大业分崩离析,本朝国祚也将轰然崩溃。” “你到底是谁?你来自何处?”陈三先生实在难忍心中的震撼,厉声质问道。 李风云淡然摇手,“某就是草芥蚁蝼,某就是胡言乱语,先生切莫当真,权当无聊笑谈。” 你知道这么多内幕,还是笑谈?陈三先生越想越怕,本想把李风云刚才那番惊人之语密告韩相国,但随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此人高深莫测,手段狠辣,心机深沉,还是不要招惹为好。 = = = 第三十九章谋划 当夜,李风云召集义军军官议事,其实也就七个人,旅帅李风云,录事陈三先生,风云队队正徐十三,左队队正韩寿、队副岳高,右队队正吕明星、队副郭明。 一张画有梁郡及其周边郡县的地形图铺在案几上。从这张地图上亦能看出韩相国对这支造反队伍所寄予的期望有多大,他始终把芒砀山众贼当作了牺牲品,根本就没有让他们生存下去的想法。 “韩相国今天派人来了,敦促我们下山。”李风云开门见山,直奔主题,“韩相国为什么要在芒砀山建立这支队伍?这支队伍下山之后干什么?这背后有诸多内幕,今日,某就详尽告诉你们。” 李风云随即娓娓道来,没有丝毫隐瞒。 陈三先生本想阻止,但犹豫了半天还是放弃了。实际上李风云有句话是对的,既然目标是在通济渠两岸制造一系列危机,而不是那批重兵,那为何不干脆掀起一场惊天风暴?韩相国的计策之所以会漏洞百出,留下诸多解决不了的难题,原因正在于韩相国始终把自己的利益放在第一位,没有一往无前、舍身赴死的勇气,结果必然瞻前顾后,而李风云则无所顾忌,所以他才试图借助芒砀山义军,全面掌控局势的发展,从一个被“牺牲”的小角色,转化为一个勇敢地掀起惊天风暴的彪悍主角。 只要能达成最后的目标,用什么手段都可以,反正殊途同归,为何就不能尝试一下? 吕明星不但被“牺牲”了,还被“蒙骗”了。韩相国找他的时候,曾经许下了很多承诺,但当李风云把事情的内幕透露出来后,吕明星不禁怒从心生。不错,俺是欠了你人情,欠了你性命,俺应该无条件的报答你,但你不该欺骗俺。 韩寿、岳高、郭明则非常震惊。他们以为此次韩相国之所以下如此大的力气,甚至组建一支军队,不过想在通济渠上干一票“大买卖”,哪里会想到其中还有如此惊人的内幕。造反?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事,即便现在有了军队,但一百多人的小军队,还不够鹰扬府一口吃的,这也敢造反? 徐十三则显得激动、兴奋,与李风云一样都对造反充满了无限激情,只不过李风云野心勃勃有鸿鹄之志,而他则纯粹是为了报仇,至于是什么样的仇恨,他不说,别人也不好问,以免揭人伤疤、戳人伤痛。 李风云讲完内幕后稍停了片刻,等待大家“消化吸收”,稳定情绪。接着他把韩相国的计策拿了出来,并详陈利弊,当然,“利”都给韩相国占了,而“弊”则由义军承担。 被人欺骗,被人当牺牲品,本已让蒙在鼓里的吕明星等人怒不可遏了,如今又听到韩相国的计策对自己不利,基本上就是置义军于死地,大家当然愈发愤怒,几乎是异口同声给予了否定。 陈三先生不得不佩服李风云的手段,此人能言善辩,三言两语便赢得了吕明星等人的信任,可以预见,假若下山后再打几场胜仗,这支义军绝对是李风云的囊中之物。 “某是重刑犯,死囚。”李风云手指陈三先生,“你和某一样,也是在逃的重刑犯。”接着他依次指向吕明星等人,“你等为贼多年,罪恶滔天,抓到了便是死。” “某等现在苟延残喘,活一天是一天,或许明天头颅就落地了,所以对我们来说,逃匿是死路一条,唯一的活路就是造反。造反失败了,不过头颅落地,但造反成功了,便能封侯拜相,称王称霸。” 李风云豪迈挥手,大声笑道,“中土统一前,山东齐国、江左陈国和关陇周国三足鼎立。齐国由高欢所建,高欢就是反贼,他参加了六镇大起义,后来称王称霸。周国则由宇文泰所建,宇文泰也是六镇人,也参加了六镇大起义,后来也称王称霸了。陈国由陈霸先所建,陈霸先是个贵族将领,他造皇帝的反,篡夺了国祚,自立为皇。再看看更远的王朝,汉高祖刘邦你们知道吧?他就是造反起家的,后来造反成功了,不但推翻了秦朝,还建立了大汉国。所以造反有出路,富贵险中求,谁敢说,我们的造反就不会成功?这里是芒砀山,是刘邦造反起家的地方,是龙潜之地,是块福地。当初一文不名的刘邦既然能在芒砀山造反成功,我们为何不能?” 这番话说得好,正好触及到为贼者的要害,反正都是死,缩头是一刀,伸头也是一刀,那何必缩头,不若捋起袖子大干一场。 鼓足了士气,接下来李风云详细解说了自己的策略,以芒砀山为根据地发展壮大义军。这一策略当即赢得了众人的一致赞同。义军要生存,要发展,要活下去,要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至于韩相国,让他见鬼去吧。 义军要生存,首先就要钱粮和武器,而钱粮武器只能去抢,只能从官府、贵族和豪强手里去抢,舍此以外别无他途。抢贵族和豪强,必然会与地方势力产生激烈冲突,这不利于义军在芒砀山的生存和发展,所以最后只剩下一个目标,通济渠。皇帝已经下诏东征,江淮、江南各地的战争物资正由大运河日夜不停地运往东征大本营所在的涿郡,通济渠做为大运河的一段,此刻正处在最为繁忙之期。义军若能从通济渠上掳掠到大量物资,必能迅速发展壮大。 李风云的第一个攻击目标,便是通济渠。义军有一百二十五名将士,这个实力足以在通济渠上干一票“大买卖”。 义军第一战,一定要打得漂亮,既要一炮打响,在通济渠两岸造成重大影响,又要以胜利来鼓舞士气,然后方能再接再励,继续打下去。 李风云选择了夏亭做为义军的首战战场。 夏亭隶属谯郡,位于梁郡和谯郡在通济渠上的交界处。南来北往的船只不论是离开谯郡,还是进入谯郡,都要在此留个记录,缴上过路费,所以等待过境的船只非常多,非常方便劫掠。但夏亭有鹰扬府卫士驻守,且距离永城只有七十余里,距离梁郡首府宋城也不过百余里,一旦夏亭有什么风吹草动,屯驻于两城的鹰扬府很快就能支援而来,因此盗贼们从不敢在夏亭打劫船只,避之唯恐不及。 夏亭距离砀山约七十余里,而砀山距离永城也只有七十余里,所以义军攻击夏亭,必须干净利落,一击而中,中之即走,切莫在夏亭耽搁时间,以免遭到从永城方向支援而来的鹰扬府军队的攻击,为此,李风云要求各队都派出斥候到夏亭查探军情,力争获得准确情报,以便于义军能够在对手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一剑封喉。 李风云的计策实用大胆,但也充满危险性,一旦义军攻击夏亭受阻,后果不堪设想。 陈三先生和吕明星等人都陷入了沉默。 过去大家做贼,偷鸡摸狗、打家劫舍,杀人越货,干得都是见不得人的勾当,虽然也有死伤,但毕竟是“小买卖”,做得多了,心中自然底气十足。如今却不一样了,建立军队举旗造反,干的是成王败寇的大事业,要攻城拔寨,杀人盈野,血流成河,从此不是躲避官军,而是与官军面对面的开战,但双方在实力上有着天地之悬殊,就如蚁蝼和老虎之争,不过是一巴掌的事情,由此不难想像这些小贼们心中的恐惧。 李风云面对部下们的恐惧也是毫无办法。这种恐惧是建立在中土统一后新王朝蓬勃发展所带来的强劲国力,以及王朝卫府军近三十年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挡者披靡的骄人战绩上,任何说辞都不能消除或者减弱这种恐惧,唯一可行的办法是用一个又一个的胜利来树立信心和坚定信念,只待山河变色黑暗笼罩中土之时,这种恐惧感也就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则是称霸中土的雄心壮志。 为了赢得首战的胜利,李风云再度鼓起如簧之舌,详细分析敌我优劣,推衍战斗中可能出现的各种变数以及应对之法,试图让部属们相信,这是一场轻而易举便能拿下的战斗,所需要的不过是充足的准备以及强烈的自信。 最终陈三先生等六个义军首领接受了李风云奇袭夏亭之计。既然要举旗造反了,那这仗是一定要打的,打哪都是打,但相比较而言,与其遵从韩相国的命令去打砀山县城,倒不如依李风云之计去打夏亭,一个是县城,在平原之上,一个是边境关口,在大运河上,两者攻打的难易程度和所造成的影响差别无须赘叙,一目了然。 既然决定要打,那该出力的就得出力,该出主意的就得出主意。 陈三先生和吕明星等人对夏亭都非常熟悉,毕竟那里是南来北往船只的一个小型集散地,船只多,船夫水手多,消息传递快,容易获取一些对盗贼们来说非常重要的“机密”,所以他们在夏亭都置有暗桩、秘线,随时都能打探到第一手军情。 情报问题好解决,横渡睢水河的难题就大了。 由砀山到夏亭,中间隔了一条睢水河。睢水河也是南北走向的一条大河,通济渠在梁郡的一段便是取道于睢水河的上游,而其下游则从宋城方向东南而行至泗水,最终汇入淮水河,所以即便有了大运河,泗水和睢水也依旧是连通中原和江南的重要水路。既然是重要水路,过往船只肯定络绎不绝,尤其皇帝在动员全国力量进行东征之期,由于大运河上船满为患,那么其支航道上运输物资的船只自然也就多了。 一百多名全副武装的义军将士横渡睢水河,目标太大,为了保证机密,节约时间和体力,方便快速撤离,另外还要保证以最快速度转移战利品,就必需得到船只的帮助。在李风云看来,这事若有韩相国帮忙,倒是非常简单,如今唯有靠自己了,但出乎他的意外,他认为很难的事,在陈三先生和吕明星等人的眼里却不值一提,不就是要船吗?你要多少?没有船,那就劫船,义军这里啥都缺,就是不缺杀人越货的水手。 船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便是搬运战利品的事情,这需要征召张飞寨及其附近所有能够肩挑背扛的男女都要出山跑一趟,而此事只能依靠陈三先生在芒砀山的号召力了。 最后需要考虑的,则是永城鹰扬府急速杀来,衔尾猛追,义军如何阻御?义军攻打夏亭需要时间,带着大量战利品返回芒砀山需要时间,这其中还有可能发生一些不可预料的变数,假若由此导致义军没能在预定时间内撤离,则后果不堪设想。 经过一夜商讨,一个详细的攻击之策总算拟制完成,接下来便是各司其职、各尽其责的去执行。 = = = 第四十章夜袭夏亭 清晨,徐十三、韩寿和吕明星三个队正各带着两个机智灵活且随机应变能力很强的义军兄弟走进了李风云的屋子。 这是李风云特意交待的,出去打探军情的斥候所必需具备的素质和能力,与过去打劫前派出去“探风”的小贼完全是两回事,他要亲自审查并传授相关技能。 陈三先生对此也很好奇,特意早早赶来旁观。 李风云的审查手段让几位义军首领“大开眼界”。先是亲自下场过招,查验这些备选斥候的身体素质和武技,接着便是一系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刺探经验和技巧,然后是考察他们在特殊情况下的临机应变能力和团队合作能力,最后便是传信暗语和传信秘牌的使用。传信秘牌的制作需要时间,仓促间肯定来不及了,但暗语肯定要学会一两套,这是斥候传递机密之必需。 待李风云的审查和传授结束后,这六人也就成了义军的第一批斥候,并奉命火速下山赶赴夏亭、永城打探军情。 = 韩相国严重低估了李风云,对李风云的凌厉“出击”措手不及,短期内根本拿不出妥善之策。 李风云在芒砀山等了两天,没有等到韩相国的任何回应,而夜袭夏亭的准备工作却异常顺利,一切均已妥当。 李风云断然下令,即刻下山,发动攻击。 这天,义军于黄昏时分抵达砀山的西南边缘,再往前便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依这段时间的训练惯例来看,他们将在稍事休息后,掉头返回张飞寨。然而,入暮之后,将士们惊讶地发现,白发帅竟带着他们走出了芒砀山,沿着乡间的羊肠小路,向通济渠方向急速行军。 将士们顿时兴奋起来,要打仗了,终于要干一票大买卖了,天天猫在山沟里惨遭白发帅虐待的日子终于熬到头了。有人忍不住好奇,便三三两两的窃窃私语,互相猜测是劫掠大渠上的船队还是攻打某个有钱人的庄园。队正、队副们马上做出警示,严禁说话,神态十分严厉。这更坚定了将士们的猜测,个个士气高涨,不知不觉间行军速度大大加快。 什么时候轮到盗贼们扬眉吐气了?就是这一刻,一百多号人跑去杀人越货,具备压倒性优势,心情之爽可想而知。 戌时正前后,队伍抵达睢水河。这里不是渡口,却停泊着四艘漕船,而右队队副郭明带着七个水手出身的义军兄弟正在河边相迎。 李风云赞赏点头,对郭明及他的手下道了几句辛苦,承诺给予重赏。他既不问船只从何而来,也不问此事办得是否顺利,他只要船,船有了,就说明郭明把事情办成了,既然办成了,那就完成了任务,该赏就赏。 郭明却不敢托大,白发帅既然信任自己,委自己以重任,摆出拉拢示好的姿态,而自己在义军里又没有多大势力,在芒砀山更是一个小水贼,理所当然向强者靠拢,所以他不管李风云是否会询问,他都要主动把劫船的经过详细告之,一则尊重白发帅,向白发帅表明效忠的立场,二则一旦其中出了什么纰漏,也好及时补救。 郭明站在李风云的身边,述说了一下劫船经过。船上的人都没有杀,船上的货物也都扔河滩上了,说好了借船,水手也借,若是不答应,便杀人越货。 郭明的述说简明扼要,主次分明,条理清晰,远非一个大字不识的卑贱水手所能做到,这顿时引起了李风云的注意。江湖之上,果然不乏能人异士,眼前这个郭明肯定有故事。 李风云上下打量了郭明几眼。郭明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或许因为常年行船风餐露宿的原因,他的皮肤黝黑,体型削瘦,肌肉结实,尤其两只手臂,异常粗壮,一张颧骨高耸但棱角分明的脸上长着一把浓密的短须,一双略显细小眼睛里总是露出谨慎戒备之色,这显然与他行贼水泽整日藏匿的经历有着直接关系。 “人,为何不杀?” “旅帅有令,不得滥杀无辜。”郭明恭敬回道。 李风云转目望向他,微笑摇头,“为贼时,你可曾滥杀无辜?” “凡官贼,必杀!”郭明毫不犹豫地说道。 “官贼?”李风云沉吟着,若有所思。 吃官家饭的人,未必都是为虎作伥的凶恶之徒,但只要吃了官家饭,就要做官家的事,而官家的事一旦危害到平民的利益,被平民所憎恶和仇恨,则必然形成对立乃至仇杀。郭明的故事,或许就源自官家对他的伤害。何时开始,本朝官府开始为普罗大众所仇恨?是从山东高齐、江左陈国灭亡,山东人和江左人做了亡国奴开始?抑或,从今上继位,大兴土木、西征东伐,穷尽国力,一次次损害到平民的切身利益开始? 郭明看到李风云沉吟不语,心里忐忑,小声问道,“那些人,是否应该杀了?” 李风云摇头,大义凛然地说道,“我们是义军,举的是义旗,行的是仁义之事,是替天行道,是为民除害,是劫富济贫、扶弱济困,岂能滥杀无辜?” 郭明顿时放下心来,伸手相请,“旅帅,这便过河。” = 午夜时分,队伍接近了大运河,接近了夏亭,隐约能看到在黑暗中摇曳的朦胧而昏黄的灯光。那些灯光均来自停泊在渠上的船只和两岸的建筑,远远看去,仿若横亘在夜幕上的一条美丽星河。 义军将士潜伏于原野之上,边休息边吃饱喝足以恢复体力。 两个先期赶来打探军情的斥候早已候在此处,见过李风云、陈三先生、徐十三、韩寿和吕明星之后,马上做了一番详细禀报。 今夜夏亭的情况,与平日陈三先生通过秘线、暗桩所了解的情况差不多。夏亭驻有一队五十名鹰扬卫士,有郡府派驻此处负责船只进出境管理的一名功曹从事及若干掾属杂役,还有夏亭的里正及其掾属。(里正,相当于乡长。)停泊在渠道上等待出入境的船舶大约有两百多艘,其中给官府运送东征战争物资的船舶便占据了一半以上,不过所运物资大多为油料、帆布、绳索、巨木等等造船物品。 陈三先生和吕明星等人面面相觑,感觉运气很差,原以为可以“大干一票”,赚个盆满盂满,谁料到整条渠上都是大木头,要之何用? “为甚是巨木,而不是粟绢金银?”韩寿颇为沮丧,忍不住忿然骂道,“直娘贼,老天瞎眼了。” “听说,朝廷正在北方的大海上建造一批巨型大战船。”有个年轻的斥候小声解释道,“这些巨木就是用来造战船的。” 韩寿斜瞥了小斥候一眼,顺嘴问道,“你从何处听来?” “船上有从南方来的工匠,都是造船的工匠,足有一两百人。”小斥候说道,“旅邸酒肆里的人都在猜测此事,大家都这么说。” 工匠?李风云顿时来了兴趣,“你可曾亲眼看到?年轻力壮者可多?” 陈三先生和吕明星等人一听就知道李风云的意思了,这是要抓壮丁扩充队伍。别人打夏亭关注的只是能劫掠到多少财物,而白发帅关注的却是如何发展壮大义军,这一比较之后白发帅与众人之间的差距就愈发明显了,任何时候白发帅的想法都要棋高一着,不服不行。 两名斥候当即给出了肯定答复,这令李风云大为兴奋,“按原定计策执行,虽然掳获未必丰厚,但给我们争取到了更多的撤离时间,这是好事。”接着他用力一挥手,“各队即刻展开攻击。” 众人躬身领命,四散而去。 = 夏亭的里正叫袁安,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的血液里流淌着贵族血统,他的祖籍是汝阳,而汝阳袁氏乃颍、汝一带的名门望族,与颍川陈氏、韩氏相比肩,魏晋时期更是豪门大族。随着历史的变迁,颍、汝名门逐渐没落,到了本朝也就勉强算作二流世家了。 袁安的祖上也曾是官宦之家,但一代不如一代,代代凋落,好在祖上荫泽留有一些田产,又有经学传承,后世子弟还有机会在仕途上苦苦挣扎。袁安就属于这样一个在仕途上拼命挣扎但实际上永无出头之日的没落贵族子弟。 袁安对自己充满信心,认为自己年轻,又满腹经纶,只待机会来临,风云化龙,必能一飞冲天,所以他常常沉浸在幻想中自我麻醉,以自我麻醉来逃避现实的严酷。他也常常祈祷,祈祷上苍给他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机会突然就降临了。 “当当当……”金钲猛烈敲击,霎时撕裂了黑暗,也惊醒了睡梦中的袁安。 出事了?袁安睡眼惺忪,懵懵懂懂,摇摇晃晃地披衣而起。 “咚咚咚……”鼓声雷动,仿若地动山摇一般,猛烈撞击着袁安的心,让他从懵懂中骤然清醒。 擂鼓报警?何事要擂鼓报警,要出动鹰扬卫士?有水贼来袭?几个水贼有何可怕?突然,他想到了渠道上的船队,运载巨木去涿郡的船队,失火了,肯定是失火了。 袁安骇然心惊,张嘴发出一声怪叫,接着便飞一般冲出了屋子。 屋外亮如白昼,冲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更有滚滚浓烟直冲云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灼热而刺鼻的焦糊味。 完了,某完了。 = = = 第四十一章冲天大火 现在皇帝正以举国之力进行东征,而东征所需要的战争物资,主要靠贯通南北的大运河进行运输,所以大运河的安全乃重中之重,大运河沿岸官府、鹰扬府必须确保大运河的安全,确保所有向北方战场运送物资的船只的安全,而未能保证安全者,必受严厉惩罚。 袁安知道自己完了,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所有的理想抱负都被这场无情的大火烧毁了,而更令人绝望的是,自己的头颅可能保不住,假若失火的是运载巨木去涿郡的船队,并且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失,那么不要说自己这颗头颅了,今夜在夏亭的所有人的头颅都要落地。 救火,赶紧救火,救火就是救自己的命。 “救火,救火……”袁安绝望狂叫,夺路狂奔。 夏亭是座小城堡,只有一条连接城门和码头的主街道。此刻街道上人流奔涌,所有人都惊慌失措,都向城门方向飞奔而去,而城门正在缓缓开启,吊桥正在缓缓放下,城内的鹰扬卫士们不待城门完全打开就冲了出去。 袁安冲上了城楼,眼前一幕让他魂飞魄散,仅存的一点侥幸霎时碎灭,他知道自己死定了,项上人头肯定保不住了。 渠道上运载巨木的船队已被滚滚烈焰所吞噬,火借风势,呼啸肆虐,而周边船只因为渠道狭窄紧紧相连,根本来不及逃离,瞬间便被卷进了大火。大火越烧越旺,蔓延的速度越来越快,估计片刻之后将冲上两岸大堤,危及到整个夏亭的安全。 事发突然,又在深夜,火势又太大,夏亭又是个边境关口人员稀少,措手不及之下根本无力救火,唯一能做的也就是紧急疏散渠上船只和撤离两岸民众,力争把损失降到最低。然而,就在人心惶惶惊恐不安之际,异变突生。 混乱中,一队白衣人突然出现在夏亭城外,他们身穿白衣,面蒙白巾,手拿刀枪棍棒,气势汹汹地冲进了城内。 郡府派驻夏亭的功曹从事恰好带着一帮掾属杂役冲向城外救火,两支队伍迎头相撞,那名功曹或许是平日嚣张跋扈惯了,或许是老眼昏花没有看清楚,本能地举手指向正大步流星而来的一位白发蒙面者,厉声呵斥,不料刚刚张开嘴,尚未发出声音,就见一柄雪亮长刀从天而降。 “扑哧”一声响,头颅离体,鲜血喷射。 “杀!”白发蒙面者纵声狂呼。 “杀!”一群白衣人蜂拥而上,刀枪并举,血腥杀戮,转眼间便再无活口。 袁安站在城楼上,目睹了这惊人一幕,脑中顿时一片空白,强烈的窒息感让他闻到了死亡气息,有贼,有叛贼,今日之祸乃叛贼所为。他想跑,但双腿重若千钧,竟难以移动,他想喊,但鹰扬卫士都在城外救火,城内已无一兵一卒,夏亭失陷已成事实,喊了也是白喊。 袁安绝望了,茫然无措地望着杀上城楼的白衣人,望着厉啸而来的血淋淋的横刀,不躲不闪。他已失去了生存的意志,命运之神将其无情地打入了地狱,死亡不过是迟早的事情,即便今天躲过了叛贼的杀戮,明天还是一样要被押上刑场,一刀枭首。 死了好,一了百了。袁安蓦然有了一种解脱感,他转目望向已被烈焰所覆盖的大渠,望向正在吞噬着两岸堤坝的大火,望向正在大火中挣扎的船只和哭号的无辜者,望向正在竭尽全力疏散人群和组织救火的鹰扬卫士,脸上竟罕见地露出了一丝笑容,而耳畔震耳欲聋杂乱无章的轰鸣声便在这瞬间骤然消失。 徐十三的刀锋停在了袁安的颈子上,刀柄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头上。袁安痛哼一声,当即昏厥于地。徐十三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将其扛在肩上,与两个清除了城楼之敌的兄弟又飞一般冲了下去。 李风云就站在长街上,拄刀而立。周围尸体狼籍,鲜血四溢。风云队的兄弟们三五成群,正在冲击府署,攻占仓储,奔走呼杀之声不绝于耳。 徐十三把袁安丢在了血泊中,“旅帅,这是夏亭的里正。” “你认识?” 徐十三微微颔首,“他叫袁安,是少主的朋友,为人豪爽仗义,扶危济困,在这一带颇有侠名。” 李风云没有说话。在介绍夏亭情况的时候,陈三先生和吕明星都没有提到此人,可见此人对徐世勣这等富豪来说是朋友,对通济渠两岸的盗贼来说则是敌人了。不过徐十三既然放过了此人,李风云当然不好再补上一刀,于是他挥了挥手,示意徐十三将其弄醒。 徐十三蹲下身子,伸手在袁安的脸上拍打了几下,很快便将袁安弄醒了。袁安睁开眼,首先看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但头部的剧痛和心里的绝望让其情绪失常,根本无意去记忆里寻找这张脸。 “袁里正,俺是离狐的。”徐十三小声问道,“可还记得俺?” 离狐的?离狐徐氏?河南航运巨贾徐世勣?袁安即刻想到了眼前之人的身份,是那个始终跟在徐世勣身后的死士。今夜劫夏亭,难道是徐世勣所为?袁安瞬间便否定了这个荒诞的念头,但徐世勣的势力遍及黑白两道,今夜既然有他的死士参与劫掠,想必劫掠者也是个势力不凡的黑道大贼。旋即他意识到自己这条命可能保住了,既然盗贼与徐世勣有关系,而徐世勣的死士又认识自己,知道自己与徐世勣关系不错,那么只要自己主动“配合”盗贼劫掠夏亭,那么性命可能留得住,只是,之后怎么办?何去何从?难道也去做贼? 袁安心念电转,万念俱灰。徐十三又问了一遍。袁安缓缓点头,吃力说道,“记得。” “你可想活命?”徐十三又问。 袁安痛不欲生,泪水差点涌了出来。如此活着,苟且偷生,又有什么意义? 徐十三不待袁安回答,便把他拉了起来,指着李风云对他说道,“这是俺们旅帅。火烧白马者,便是俺们旅帅。” 火烧白马,这事袁安知道。夏亭处在通济渠水道上,消息非常灵通,有关白马大劫案的故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各种版本都有,但每一个版本里都有白发刑徒,一个来自北方边陲的白发恶魔,杀人如屠狗,勇不可当,无人可敌。白发?此人果然是白发。难道这个白发年轻人便是传说中的白马恶魔? 袁安惊魂未定,尚未看得仔细,就见李风云突然冲了上来,一把卡住他的脖子,将其凭空举了起来,厉声吼道,“某要劫掠夏亭,要将夏亭洗劫一空。” 袁安惊骇欲绝,窒息难当,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命点头,只求白发恶魔绕了他的性命。 “你可遵从某?” 袁安唯有点头。这头一点,他就成贼,不过这也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机会,舍此以外别无他途。 李风云将其扔进了血泊,“擂鼓,报警,召回鹰扬卫,尽数诛杀。” “传令,左右两队,由东门进城,埋伏于南城两翼,围杀鹰扬卫。” = 夏亭关口上,鼓声如雷,撕裂了在大火中焚烧的夜空,也惊动了在两岸堤坝上呼号逃生的人群。 所有人举目望去,这一望,骇然心惊。 飘扬在关口上空的大纛消失了,代表着中土大隋王朝的旗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白色豹头燕尾旗,一群白衣人正在城楼上欢呼雀跃,手中挥舞的长枪长槊上皆有一颗披头散发的人头。 真相大白,原来是贼人劫掠,原来是贼人点燃了船舶引发了冲天大火,只是这把火烧得太大了,它不但烧毁了渠道上大大小小的船只,也把渠道两岸的官府和鹰扬府统统卷了进去,把他们推进了死亡的深渊。 是可忍孰不可忍。驻守夏亭的鹰扬府队正睚眦欲裂,当即下令,杀进城去,砍下所有贼人的首级。 正在组织救火的鹰扬卫士们掉转身形,直扑关口。一大群义愤填膺的商贾、护卫、船夫、水手们紧随其后,一个个咬牙切齿,发誓要生吞活剥了那些放火劫掠的贼人。 鹰扬卫士们急速狂奔,队副奋力追上了队正,冲着他大声叫道,“贼人狡猾,不可轻敌,应火速报警永城,请求支援。” 队正两眼通红,杀气腾腾,根本听不进去。一群小蟊贼而已,也敢夺我关口,与我为敌,今日必斩尽杀绝,以泄心头之恨。 队副无奈,急召队中斥候,命令他马上赶去驿站抢一匹快马,疾驰永城报警。那斥候刚刚转身,队副又把他叫住了。贼人计划周详,必然考虑到了驿站报警一事,肯定有所防备,驿站极有可能已经落入贼手。为了确保安全,队副命令那名斥候马上找一条小船渡过大渠,沿大渠西岸南下永城报警,务必以最快速度求得支援。 白衣贼人非常嚣张,看到鹰扬卫士急奔而回,不但没有拉起吊桥关起城门,反而主动出城迎战。 双方激烈交手,杀声震天。 出城迎战的有十几个白衣贼人,彪悍有力,攻守有序,几个照面下来,鹰扬卫不但没有把他们打退,反而被对方砍倒了两个。 平日里趾高气扬的鹰扬卫士,此刻一个个气喘吁吁、大汗淋漓,攻守杂乱,全无章法,一看就疏于训练,不堪一击。中土统一有二十年了,虽然边陲战事不断,但国内却安享和平,休养生息,负责国内镇戍的鹰扬卫士们常年不打仗,训练也敷衍了事,其结果可想而知。 队正胆怯了,他油水吃得多,膘肥体壮,一番奔跑下来早已没了力气,如今看到贼人彪悍,而自己的手下却难以支撑,遂萌生退意。 就在这时,白衣贼人却掉头跑了。 贼就是贼,虚张声势而已,也敢与我鹰扬为敌?队正不假思索,横刀高举,纵声狂呼,“杀!杀进去!斩尽杀绝!”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