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欲燃》 正文 1. 第01章 霸王 三月上巳,春山如笑。 雨霁天青,清溪河畔水涨船高,云蒸霞蔚,汇聚着不少前来祓禊除垢的男女老少1。 一时间香车宝马,吞花卧酒,往来不绝。 道旁树荫下支着青绫步障,数名青葱妍丽的贵女正聚在一块儿闲谈。 风起,一名少女“呀”了声,提裙去追被吹去河畔的风帽,却被为首的那位贵女扯住。 “哎,别乱跑,再往前便是虎威军的地盘啦。” “姊姊莫吓我,虎威军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骗你做甚?我听阿父说,丹阳郡王平叛归来,麾下军士便驻扎在十里开外的城郊,时常会派人在这附近巡视勘查,吓死人。” “丹阳郡王,萧燃?!” 听此煞神名号,方才还笑闹不止的几名女子俱是哑了声儿。 “是那个十三岁随父出征,十四岁领兵连克三城,十六岁杀敌七万、扶棺入京,十七岁白日杀人、于宫门下当众斩朝官四名的……” 没了风帽的少女咽了咽嗓子,“……萧燃?” 萧燃一家乃没落的皇室旁支后裔,到了他祖父这一代,一度沦落到替人驯马为生,甚至娶了个异族女俘为妻。 好在老爷子生了个争气的儿子,先帝尚是琅琊王那会儿,群雄逐鹿,萧燃父子靠着拥护先帝南征北伐立下从龙之功,这才得以重获王爵,跻身皇亲国戚之列。 而萧燃比其父更甚。 赫赫凶名,一度是京中能止小儿夜啼的存在。 世家大族对这一家子血统不纯,靠厮杀卖命的武将态度微妙:鄙夷是真,惧怕亦是真。 绮衣贵女以纨扇掩唇,打趣道:“妹妹当心被军痞掳走,抢做新娘子!” 少女又羞又怕,作势要拧对方的嘴,一群女孩子咯咯咯笑成一团。 “诶,我听闻这位活阎罗奉摄政长公主之命,娶了沈氏嫡女沈荔为妃,结果连洞房都没入便披甲出征了,抛下新妇一去半年。此事是真是假?” “哪个沈氏?” “还能是哪个?当然是‘四姓之首,冠绝兰京’的那个沈氏。” “呀,沈氏家主可就这么一个宝贝妹妹,从小将她养在千里之外的琅琊母家,视若眼珠疼爱,多少名门望族的公子想攀姻亲都被拒之门外……怎舍得让那草莽霸王折去娇花?他愿意?” “有什么愿意不愿意的,无非是利益联姻,皇权与世家博弈的结果……” 自觉失言,绮衣贵女忙抬袖掩唇,轻咳一声结束话题,“唉,也不知那沈家娘子能在那霸王手中活几日。” 众女一阵扼腕叹息,齐刷刷望向一旁始终安静伫立的,如飘雪般清冷矜贵的少女。 “雪衣,你也是琅琊人士,可认得那位可怜的沈家娘子?” 看戏看到自己头上。 真名沈荔、化名王雪衣的少女轻轻放下幂篱垂纱,从游离的思绪中回神。 莞尔一笑:“啊,不认识呢。” …… 她是女师“王雪衣”,亦是沈氏贵女沈荔。 是传闻中那朵委身于泥腿子武将的、被霸王攀折的娇花。 去年夏,沈荔的表兄王知衡醉酒失态,因公然妄议朝政、辱骂摄政长公主萧青璃而锒铛入狱。 琅琊王氏虽为百年望族,可历经丧乱后便人丁凋敝、青黄不接,上无顶梁之人,下无有才之辈。到了这一代,境遇便大不如前。 眼下长公主欲推行新政,便势必要削弱士族对皇权的挟制,式微的王氏这时候撞枪尖上,无异于自寻死路。 为救出这唯一的独苗,缠绵病榻的老太太只能先斩后奏,连夜将养于膝下的外孙女的庚帖,连同王氏半数基业打包送去了兰京。 长公主顺水推舟,被当做王氏投名状的沈荔便成了丹阳郡王妃。 如此既削弱了琅琊王氏的实力,又能以沈荔牵制兰京士族之首的沈氏,一举两得。 这场仓促的婚事本就是利益交换,没有半分真情。 半年来,少年夫妻一个驻守军营,一个隐姓埋名,新婚夜又不欢而散,只怕彼此连对方是何样貌都想不起来了。 思绪收拢,沈荔轻叹一声。 罢了,现在不是想这些糟心事的时候。 她今日之所以赶来此处,是有要事处理——今日清晨,她座下的两名女学生跟着太学生们私离学宫,在清溪河畔秘密举行淫祀2。 此等稍不留神就得罪人的事,其他夫子自然不想管。 于是年纪最轻、孑然一身、又“没有背景靠山”的礼学女师“王雪衣”不得不捧着上司的一纸公文,在难得的旬假日从馨香柔软的被窝中爬出、坐着快要颠散脑浆的马车、跋山涉水地来到这荒郊野岭。 那群热衷于八卦的贵女们并未提供有用的线索,沈荔朝她们颔首辞行,提裙沿着石径继续朝上游找寻。 刚走了几丈远,便见马夫匆忙来报:“女郎,学生找到了!但……但好像出事了!” 清溪上游。 十来名读书人打扮的少男少女围聚一块,俱是面露惊疑,窃窃私语。 见到沈荔到来,两名女学生仓皇直身,惴惴唤了声:“王夫子,您怎么……” 我怎么来了? 因为王夫子不喜欢旬假,因为王夫子不喜欢睡到自然醒。 沈荔轻叹一声,顺着自行让开的儒生望去,只见河畔浅水中立着一块颇具人形的怪石。 怪石通体色白,高约六尺,如美人泣血般隐隐浮现出几行触目惊心的大字: 【牝鸡司晨,荧惑守心;丰月王离,山河为倾】 还真是出事了。 天大的事。 “丰月王离”四字组合在一起,正是摄政长公主的名讳“青璃”。再结合“牝鸡司晨”“山河为倾”两句…… 这是一场针对长公主执政的杀局。 已不知是今年的第几起了。沈荔不太明白,为何太学生总能撞见各种奇怪的意外? 她环视众人:“到底怎么回事?” “夫子,不是我们干的!” 女学生陆雯华最先镇定下来,向前一步行了个学生礼,“我们听闻这里有一块奇石,貌若美人,求姻缘最是灵验,便相约来此游玩祈愿。谁知……谁知我们就磕个头的功夫,再抬头时,石上便开始渗出血书……” 若学生们祭拜的是姻缘石,最多算一场不合礼制的淫祀,交予祭酒禁足面壁两日也就揭过去了。 可现在,他们祭拜的是“神谕”,是“女主乱国”的谶纬。 巫蛊之术,意欲颠覆皇权,这可是掉脑袋的重罪! 沈荔凝神向前,抬指轻触石上字眼,指腹上很快染上了如鲜血般浓稠的一抹红。 若有人想借太学生的手煽动“女主乱国”之论,为推翻长公主的政权造势—— 则始作俑者必定还藏在这附近,甚至是人群中,以便于引导舆论走势。 “谁带你们来此?又是谁告诉你们这等奇石怪谈的?” 沈荔捻了捻指腹,上头的“鲜血”散发出淡而奇异的甜香。 “是……” 陆雯华咬了咬唇,目光不经意间朝一名清俊的少年掠去,似是迟疑。 “不是我!是……” 沈荔还未发问,那少年却是慌乱起来,手朝旁边一指,“是何兄!何兄说想求一段姻缘,我们才陪他来的!” 所谓的何生约莫二十七八岁,中等身量,皮肤略黑,是一张极其普通、又极其陌生的脸。 沈荔自小识人困难,又门生众多,不敢说每个学生都认得,但何生这张脸—— 她敢笃定,绝对没见过。 何况那人虽做文人打扮,却无文人的谦卑,就连站姿也与读书人有着微妙的区别:双腿微微岔开,双手虚握垂于身侧,脚尖朝外,下盘稳重…… 那是习武之人才有的、防备的姿势。 何生辩解:“在下初至兰京访友,偶然听闻此处有奇石灵验,这才邀上三五同道至此。此石一个月前突然出现,有如天降,许多人都知晓此事,非独我一人。夫子若不信,可问他们!” 几名少年闻言,纷纷点头称是。 沈荔抬指挑开幂篱垂纱,不露声色道:“阁下有些面生,不知是在哪位博士手下受经?” 何生见她是位年少的女夫子,只敷衍地拱了拱手,对答道:“在下颍阳人士,只读过几年县学。” “颍阳?” 沈荔似是讶然,微微一笑:“久闻颍川学子有半数出于颍阳黄老门下,不知他老人家近来可好?” 何生道:“这……黄先生应是身体康健。” “阁下若真是颍川本地的读书人,怎会不知颍阳县学毁于战乱,前年才重建。县里也并没有一位‘黄老’呢。” 闻言,何生的面色陡然一僵。 果然。 沈荔敛了笑意:“若非心虚,又因何扯谎?” 眼见露了马脚,何生不自觉朝后退了两步,暗自握住袖中短刃。 “拦住他!” 几名太学生反应过来,纷纷围堵住何生的退路。 正僵持间,一阵踏浪溅水的马蹄声如惊雷逼近,惊动众人。 继而弓弦声乍响。 一箭破空,钉入儒生脚下示威;一箭擦着沈荔的鬓发,直取何生的臂膀。 沈荔微微睁大双眸,呼吸有一瞬的停滞。 何生捂着受伤的手臂,目眦欲裂,仿佛见到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不由撞开拦路之人,扭头就往密林中跑。 “站住……” 此人事关十数名太学生的清白,沈荔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下意识拽住疑犯的袖袍。 何生却是反手一挣,只闻“刺啦”一阵尖锐的裂帛声,宽大儒服袖袍竟应声而断,露出半条赤裸的手臂。 沈荔离得近,一眼就瞥见了何生小臂上的一块醒目伤疤。 像是陈年烫伤,为了遮掩什么东西似的,将那处皮肉烫得模糊可怖。 凹凸不平的伤痕边缘还残留着两笔未盖住的黑色印记,形似剪刀,又似燕尾…… 沈荔瞳仁一缩,几欲不能呼吸。 尘封多年的记忆霎时呼啸而来。 她仿佛又看到十一年前那场浸透了鲜血的大雪:车裂马亡,遍地尸骸,山匪手中的刀刃刺穿母亲的身体,寒光映亮血月,也照亮了那人手背上的燕子刺青…… 而何生臂上残留的两笔墨色,像极了那帮亡命之徒的图腾。 沈荔喉间一阵发紧。 时隔多年,她依旧能忆起那股扑面而来的浓重血腥,梦魇般挥之不去。 是巧合吗? 还是…… 她迫不及待地上前一步,想瞧得仔细些,全然不察战马的嘶鸣声已然掠至身后。 比杀气更先到达眼前的,是一柄黑漆银刃的霸王长枪。 枪尖刺倒那试图挟持太学生的疑犯,继而锋芒横扫,抵在沈荔的喉前。 疾风震荡,清寒的枪刃如银霜雪亮,于少女眸底掠过一片薄月般的寒光。 霎那间天光俱寂,视线内只见一袭猎猎红衣如火焰腾烧,耀眼灼目。 马背上的少年束发如泼墨飞扬,单掌勒缰制住人立嘶鸣的战马,而手中枪尖依然纹丝不动,连半分抖动也无。 风停,马歇。 四目相对,沈荔才发现少年竟有着一副俊美不可方物的好皮囊。 他束着落拓不羁的高马尾,浓眉粗犷而五官俊俏,配上天生偏白的肤色,像塞外经年不化的新雪,更衬得唇红鼻挺、骨相优越。冷眼睥睨间,微鬈的发尾随风掠过他的侧颜,仿佛连头发丝也不甘顺从,卷出野性难驯的桀骜…… 是一张略显眼熟的,见之难忘的脸。 是的,眼熟。 少年武将、天生鬈发、黑漆银刃的霸王枪,再联想虎威军驻扎在附近的事…… 沈荔心中咯噔一声。 难道是他? 下颌处骤然一凉,兵刃贴肤的透骨寒意唤回了沈荔的思绪。 “女学馆的学生?” 少年以枪尖挑起她的下颌,迫使她仰首,“敢勾结反贼作乱,好大的胆子。” “……” “……” 沈荔羽睫轻颤。 他扫过来的眼神,分明与看陌生人无异。 正文 2. 第02章 眼瞎 少年武将居高临下地审视,凤眸漆冷。 枪尖所指,如视万物为死物。 “女郎!” 马夫吓得冷汗都快出来了,忙向前解释,“将军,我家主人是兰京女师,并非歹人,还请枪下留人!” 被团团围住的太学生们惧极反怒,昂首向前:“你们是谁?为何不分青红皂白,对吾师兵刃相向?” “女师?” 枪尖偏移挑开沈荔的幂篱,萧燃的视线轻飘飘自她脸上掠过。 少女一身素衣卓然而立,雾鬓风鬟,靡颜腻理,轻纱随风缭绕身侧,若荼蘼摇曳,冰雪之姿不可攀折。 长得倒挺漂亮。 看上去也就十六七八岁,像个学生似的,竟然已经为人师表了? 萧燃微挑眉峰。 皇姐大力扶持的女学馆,用人标准未免太低了些。 “别急,今日在场的,一个都逃不掉。” 枪尖移开,他散漫抬手,扬声示意身后的亲卫:“将这块破石头砸了!所有人全都带走,押回京审问!” 亲卫拔刀一拥而上。太学生多是大小士族里的公子,又饱读诗书,哪里受过这种待遇? 一时不堪受辱,沸反盈天。 萧燃充耳不闻,半点心慈手软也无。 正欲调转马头离开,却闻一道清泠泠的女音传来。 “马车就在道旁,还请将军准允学生们乘车回城。” 萧燃素日最烦文绉绉不知变通的书呆子,闻言侧首,眸色绝对称不上友善。 反被她气笑似的,短促地嗤了声。 “勾结反贼行巫蛊之术,意欲扰乱国本,还想舒舒服服坐车?” 少年于马背倾身,毫不掩饰眼底的讥诮,“不如我送你们几匹马,驮你们的首级回去可好?” “其一,此案真相未明,诸生便不算犯人,不可以囚徒待之;其二,即便他们真的有罪,然‘刑不上大夫’,亦不能以刑枷示众辱之;其三……” 眼见少年的眸色愈发阴沉,沈荔不卑不亢道:“其三,女学乃是长公主一手扶持,若将军押着长公主的门生招摇过市,损的是皇家颜面,来日天下名士口诛笔伐,还有何人会尊崇长公主?” 说罢,少女拢袖一礼,纤腰折出士人风骨。 “所以,请将军让诸生上车,以全颜面。” 不紧不慢,有礼有节。 偏又字字珠玑,让人无从反驳。 萧燃的目光冷飕飕,似要从人身上生生剐下一层皮肉。 沈荔坦然回望,眸色澄澈,蕴着几分清浅的执拗。 无形的拉锯。 终于,少年意义不明地嗤了声,吩咐亲卫:“给他们两辆车。” …… 学生们被分成两拨,分别押入两辆马车中。 沈荔到底有一层“女师”的身份在,军士待她不算刻薄,准她单独乘坐自己带来的那辆小马车。 亲卫分作两排将马车夹于道中,前后皆有锐卒看守,连一只苍蝇飞出去都难。 虽为押送,但好歹有马车遮蔽,不至于伤了读书人的体面。 出了这样的事,学生们应该都吓坏了,也不知他们面对审讯时会否因心慌而说错话,吐露出什么不利于他们的把柄…… 罢了,这不是月俸千钱的倒霉女师该考虑的问题,还是等各家长辈来捞人吧。 沈荔放下车帘,纤指轻按太阳穴。 嘶,头疼。 真是上辈子屠夫,这辈子教书。 沈荔本就是娇生惯养的士族贵女,休沐日早起,又忙碌了一上午,气力濒临告罄。 正放松姿态准备歇息片刻,却见马车整个儿往下一沉,一道殷红灼目的身影撩开车帘跨入,大刀阔斧地在她对面盘腿坐下。 马车狭小,而此人的压迫感又太强。 沈荔稍稍垂眼,目光落在他那沾满泥泞的革靴上。 赤红的袍角压出了褶皱,上面还黏着几片潮湿的碎草叶…… 萧燃审视正襟危坐、一丝不苟的少女,见她久久盯着自己衣裳下摆处的脏污,便吊儿郎当地抬手掸了掸—— 不知有意无意,沾着泥点的草叶飞出,恰巧落在少女纤尘不染的轻纱纨裙上。 沈荔背脊一僵,颇有些呼吸不畅。 她强忍着要即刻换下不洁衣裙的冲动,手搭凭几起身:“不知将军要乘马车,我去与学生一辆。” “坐下。让你动了吗?” 少年屈起一条长腿踏于车壁,结结实实挡住去路,“读书人伶牙俐齿,同乘一辆,难免串供。” 说罢,他屈指敲了敲木板,示意外边的军中文吏录词。 “……” 这是真拿她当反贼审了? 沈荔复又坐回原处,抬眸间耳上玉坠轻轻晃荡,仿若明珠耀世。 “将军来此,可是疑犯的身份有了眉目?” “你很在意他?” 红衣少年按膝趺坐,刀锋般敏锐的语气,没由来令沈荔心尖一颤。 她谨慎回答:“事关清白,不得不在意。” “哦,清白?” 车内昏暗,越发显得面前之人的红衣如火灼目,桀骜的一双眼如狼凌厉,撑在膝头的手掌亦修长有力,青筋根根凸显,仿佛轻轻一握就能捏碎对手的颈骨。 沈荔听出了他的讽意。 “我已说过,此事与学生们无关,他们也是被人利用。我亦有太学祭酒亲笔公文为证,此番我出现在现场,确为寻找学生。” “这只能证明你的身份不假,而不能佐证你的学生无辜。你怎知他们不是里通外敌,蓄谋已久?” 少年武将一声哂笑,似是在嘲弄她的古板单纯,“那名假儒生已经招供,说此事是他与你的乖乖学生们里应外合,共同谋划。” “绝无可能。” 沈荔了解这些少年。沉吟片刻,她很快想通了其中关窍,“那块怪石上的假神谕乃是某种特殊染料写成,让其显现的关窍或许与水温、天时有关,故而才置于河畔浅水之中。如此庞大缜密的计划非一日之功能成,而这一旬以来这群学生皆在太学与女学馆中苦读,日夜皆有名册登记,绝无外出作乱的可能。” “他们出不去,不代表没有外人帮忙执行。” 萧燃步步紧逼,针锋相对,“我倒是听说,你们这些士族不满长公主执政很久了。” “……” 沈荔抬眸,毫无惧意地迎上那鹰隼般的目光,有条不紊道:“将军若这般想,便危矣。疑犯胡乱攀咬,将那些太学生拉扯进此案,无疑是两个目的: 其一,这群学生乃国之文脉,随便一篇文章都可传诵千里,倘若其为假象蒙蔽,撰出不利于长公主的诗文,必然动摇民心;其二,纵使没有闹出动乱,然太学生多系世家子弟,族中尊长多有在朝为官者,闹将起来,亦能使其与长公主反目成仇……此计可攻可守、刁钻阴谲,还望将军明察。” 萧燃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女师竟能看到这一层。 虽为长篇大论,却难得不叫人心生抵触。 他慢条斯理转了转腕子,抬眸间带了几分危险的痞气:“我从来不怕闹事。管他什么士族寒门,若让我查到你们与此案有关——杀无赦。” 沈荔也在审视他,目光中有几分懵懂的困惑。 他到底是不是萧燃? 如若是,为何他看她的眼神与陌生人无异?可若不是,虎威军中还有一位容貌异常、擅长使枪的少年武将? 沈荔拿不准,新婚夜他们彼此避之若浼,没有留下什么实质的印象。 何况,她实在不擅长认人。 见少年起身要走,遂直接发问:“尚不知将军尊姓台甫?” 明明是被审的那个人,现在反倒审起她来了。 萧燃不答反问:“你姓王,是晋阳一派还是琅琊?” 沈荔不明所以,然她与长公主有约在先,做女师时不能以真实身份示人,又兼隔帘有耳,还是谨慎些好。 “都不是,无名小卒而已。” “那么,你这个无名小卒该操心的是,等会找谁来保你。” 说罢少年抬手搴帘,走了。 亲卫“护”着几辆马车入了城,暂时将人羁押在永明寺中问审。 和沈荔料想的一样,几番问答下来太学生只会睁着清澈又茫然的眼睛反复答“不知道”“不是我”几句,审讯之人查不出异样,只得放人。 唯一的突破口,便只剩下何生。 到了午后,寺前车马不息,陆陆续续有各家家主闻讯前来赎人。 又过了一个时辰,佛殿中只余沈荔尚在。 萧燃刚从临时设置的刑房出来,袖边血迹未干,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大步踏入佛门净地,凌寒杀气将洒扫的小沙弥吓得连连后退。 姓何的嘴很硬,血糊住喉咙也吐不出两句真话,弄得人心情烦躁。 他一边用帕子胡乱地擦了擦指上血迹,一边大步朝提审太学生的偏房走去,见到佛殿中那抹纤白玉立的身影,复又往回倒退两步。 光柱斜穿入户,殿中观音神像慈眉善目,她似莲下神女。 亲卫道:“将军,这位女师似乎没什么背景,一直无人来赎。” 这世道就是如此,没点世家背景傍身便举步维艰。 萧燃皱眉,走过去拍了拍门扇。 “怎么,无人认领?” 他倚靠在门上,朝她一抬下颌,“家里有人吗?让他来一趟。” 沈荔转过身来,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方试探道:“有个……夫婿。” “有夫君他不来?死了?” 萧燃挑眉,神情因不耐而略显嚣张。 沈荔又看了他一眼:“他似乎,眼神不太好。” 是个瞎子?难怪来不了。 萧燃再开口时,声音缓和了一分:“父母呢?兄弟也没有?” 沈氏家主沈筠,是兰京出了名的疼爱妹妹之人。 他本就因妹妹的婚事而郁结于心,冬时还病了一场,若知晓她受困于此,只怕会火上浇油。 沈荔不想阿兄担心。 权衡片刻,她终是解下腰间玉佩,向前递与萧燃:“劳烦将军将此物呈给摄政长公主,她见后,自会证我清白。” 纤白的指尖,几乎与那玉色融为一体。 萧燃接过看了眼,玉上刻着“令嘉”二字,简简单单,没什么特别的。 多半是走投无路了,病急乱投医,竟妄想搬动皇姐出面施压。 萧燃扯了扯唇角,随手将玉抛给一旁的亲卫:“带我的腰牌进宫,照她说的做。” 他倒想看看,这女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手挽长弓的亲卫快马加鞭,不到一个时辰便带回了长公主的口谕。 “殿下,长公主口谕,不仅让您即刻释放王雪衣,还、还说……” 亲卫吞吞吐吐,萧燃催促:“还说什么?把舌头撸直了!” “还说让您好生照料不得鲁莽然后亲自送这位王夫子进宫长公主要见她。” 少年亲卫一口气不带停地说完,眼睛一个劲儿地在沈荔与萧燃之间来回瞟,似是嗅到了八卦的气息。 “……” 萧燃的神色霎时变得古怪起来。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少年拍马向前,懒洋洋斜目,打量马车中影绰的倩影。 “喂,你是长公主的门生?谋士?” 沈荔于马车中燃香静坐,权当做没听见。 方才听亲卫唤他“殿下”,沈荔便基本确认了他的身份。 沈荔,字“令嘉”。 将才她将写有自己表字的玉佩递与萧燃,即便他不认识“王雪衣”,也该认得她的表字。可这人却没有半分反应,压根就是对她一无所知,敷衍到连庚帖都懒得看一眼的那种…… 沈荔一想到要与这样天差地别的一个人共度余生,便觉前路渺茫。 萧燃见她不搭话,也懒得再费神,吹了声鹰哨便扬长而去。 承明殿后有一处皇家园林,正值春日,花团锦簇。 女官于前方引路,沈荔始终与萧燃隔着一臂远的距离。 尚未走近,便已听到弓矢破空的咻咻风响。 只见一名紫裙贵女正在花丛间练习射艺,身姿高挑,气势凌厉,箭风带起落花蹁跹,香气与杀气共舞。 这是沈荔第二次见萧青璃。 这个皇权的实际掌控者此刻正松挽着倭堕髻,髻上只简单斜插了一支金簪,双袖以襻膊束起,衣无纹饰,素面朝天,汗湿的鬓发贴服在姣好的面容上,明朗得不像一个杀伐果决、挟势弄权的摄政长公主。 余光瞥见一素一艳,宛若陌生人般疏离的少男少女,萧青璃红唇一勾,瞬间拉弓转身,矢尖对准二人。 萧燃岿然不动,抬臂一攥。 风啸骤止,指间箭尾犹嗡嗡颤鸣,未开锋的铅镞离他的眉心不过三寸远。 修长的指节稍稍用力,箭矢便折断两截,坠落在地。 过招拆招,须臾之间胜负已分。 少年眉间染着狂妄:“皇姐的射艺生疏了。” “好小子,是你身手又见长了!” 长公主萧青璃将长弓交予一旁的飒爽武婢,在萧燃的肩上拍了一把,方望向一旁颔首行礼的矜贵少女,“令嘉,好久不见。都是一家人,快别见礼了!” “一……家人?” 萧燃的思绪尚未彻底转过弯,萧青璃已热络地拉起沈荔的手,笑颜明艳:“是呀,可不就是一家人吗!瞧瞧你们这对小夫妻,多般配呀!” 夫妻? 谁和谁夫妻? 短暂的静默后,萧燃骤然看向沈荔。 凤眸微扬,满是难掩的愕然震颤。 正文 3. 第03章 同归 宫苑暖香熏人,亭中鸦默雀静,透着几分诡谲的尴尬。 长公主萧青璃已取了束袖的襻膊,指间捻着金簪随意搔刮鬓发,明艳大气的凤眼来回扫视疏离僵硬的小俩口,忽而笑了:“你们莫不是,不认得彼此了?” “没有。” “怎会。” 少年夫妻异口同声,唇边的僵笑一提而逝,而后迅速恢复漠然。 萧青璃揣着明白装糊涂,忍笑道:“那就好!我原担忧你们刚拜堂便被迫分离,心有误会和芥蒂……看来,是我多虑了。” 沈荔岔开话题:“长公主召我入宫,可有要事?” 萧青璃却亲昵道:“你同元照一般,唤我阿姊便可。” 阿姊…… 沈荔有些唤不出口。 萧青璃也不介意,指尖轻抚金簪,将其缓缓插回髻中,噙笑道:“令嘉,你尚在闺中时我便听过你的雅名,是真的喜爱你,故不管你阿兄与母家的立场如何,我都会拿你当家人看待。元照这小子呢虽混了些,战场上是个活阎罗,可在家里,却是连只猫儿也舍不得凶的。他若敢犯浑,你尽管撒开手管教……” 萧燃皱眉,板着脸道:“阿姊胡说些什么。” “你也是,收起那副军营做派。女孩子都是要人疼的,你这般三顾家门而不入,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萧青璃对他沉了语气,颇有几分上位者的不怒自威。 萧燃不甚在意:“别人嚼舌根,关我屁事。” 粗鄙之言惊得沈荔眼皮一颤,强忍住想要扶额的冲动道:“郡王一心为国,自是军务要紧。” 心里却想着:他最好一直待在军营中,不必回府了。 “修身齐家,方能治国平天下。家不齐,何以治国?” 萧青璃又换上笑颜,语气颇有些意味深长,“婚姻如驱车,志同道合并驾齐驱,便可一日千里,事半功倍。若背道而驰,多生龃龉,则止步不前,甚至于分崩离析、粉身碎骨。你们俩,可别让这桩佳话成了笑话。” 沈荔心如明镜,自然听出了长公主的弦外之音:不管关起门来如何,在人前,二人都要演好这出鹣鲽情深的戏码。 毕竟士族多有反对长公主执政者,朝堂之上风起云涌,这桩联姻却恰似一剂温补良药,既让天下人看到皇恩浩荡、而非皇权不容士族,又可彰显雷霆雨露、安抚世家之心,一举两得。 沈荔余光瞥向萧燃,萧燃已然不耐,起身道:“阿姊,我先走一步。” “站住。” 萧青璃喝住他,示意道,“新婚燕尔,总分居两地怎么成?你既与令嘉见面,便一同送她回府吧。” 萧燃:“……” 沈荔:“……” 一想到要与对方同处一个屋檐下,两人都有些绝望。 “军中事务繁忙。”萧燃面无表情。 萧青璃斥他:“少拿这话搪塞,梁城骚乱已平,能有什么军务?” 沈荔艰难开口:“郡王府相距女学馆甚远,出行不便,还望殿下-体谅。” “现在正是旬假期间,不急。待过完休沐,再让元照亲自送你去女学讲学,反正这小子近来无事,有的是时间。” 沈荔还欲开口,却听萧青璃了然道:“堂堂郡王府镇日空着也不是办法,明暗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别落下话柄。” 一语定音,不容反驳。 …… 归府途中,死一般的静默,只闻车马辘辘。 正值黄昏,斜阳万里,满街青檐黛瓦披上一层橙黄的金纱,更衬得驭马并驾的少年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只是他此刻显然心情不佳,冷着一张脸,气势骇得行人连连避让。 沈荔端坐车中亦是心乱如麻,只好看书分神。 罢了,既然无法让长公主收回成命,倒不如想想如何让自己过得舒坦。 “我要单独一处院落。”她手握书卷,先一步开口。 马背上的少年显然听见了,嗤笑一声:“放心,你就算求着和我同处一室也没门,我可不是那些随便的男人。” “那便好。”沈荔颔首。 一阵沉默,萧燃开始翻旧账:“在河滩时,你为何要隐瞒自己的真实姓名?故意看人笑话?” 一阵指腹翻动书页的声响,沈荔道:“化名之事,我一开始就告知过你,是你不上心。” “什么时候?” “新婚之夜。” 半年前,新婚夜。 王府新房中绛帐明艳,连枝灯红烛长明,同牢席上的金银酒具交织出华美的光泽。 沈荔头戴垂珠步摇冠,身着大袖礼衣端正地坐于喜床之上,手执却扇遮挡住红妆靡丽的面容,只露出一双水润乌泽的美目和额间明丽的花钿。 隔着屏风,与推门而入的新郎对峙。 屏风后的少年身形很高,有着宽大繁琐的郡王婚服也掩盖不住的劲悍,如蛰伏的虎豹,危险矫健。 他缓步向前,随意扫过案几上的喜庆陈设,而后拿起了那对绑着红绳的匏瓜酒器—— 沈荔捏着扇柄的手紧了紧,却听少年桀骜的哂笑传来。 “你不会还等着喝合卺酒吧?” 少年似是看穿了她的紧张,自顾自饮了一匏解渴,声音染着落拓不羁的锋芒,“都别装了。反正不会白头偕老,做这些虚礼给谁看?” 匏瓜被随意扔在地上,浓烈的酒香肆意攻击嗅觉。 沈荔这才笃定:这个人同她一样,对这桩强行绑定的利益婚姻厌烦透顶。 也对,两家阵营势同水火,靠联姻得来的短暂平衡,注定不能长久。 见对方主动挑开说,沈荔反而松了一口气,放下扇子道:“既然殿下也不看好这桩婚事,有些话,不如提前说明白。” 少年好整以暇。 沈荔字字清越:“成亲后我有自己事要做,任何人不得施以干预阻挠。此乃长公主亲允过的,联姻的条件之一。” “那再好不过。你我划线分居,井水不犯河水。” “去女学时,我的真实身份需对外隐瞒。你我两家许会一直斗下去,隐婚之事,还是勿要让外人知晓为好。” 屏风后,少女的身姿正襟危坐,“比起做夫妻,我们更适合做对手。” 清冷若漱玉的语气,听起来倒像是挑衅。 可从来都只有萧家人挑衅别人的份。 少年面若寒玉,抱臂冷哼:“你能有如此觉悟,真是谢天谢地!你要研究什么我不管,但若让我知道你借婚事替你兄长行细作监视之举,休怪我手不留情!” “好。”沈荔一口应允。 没有想象中的吵闹与知难而退,未料她这么轻易地答应了,萧燃一时默然。 顺利得竟有种一拍即合、臭味相投的错觉。 萧燃懒得再虚与委蛇,遂连夜出城,提前点兵北上平叛,一去半年。 “……” 萧燃拧眉回想了一番,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确实是“一开始”的事了。 彼时他对这桩婚事敷衍得很,并无多少耐心认真倾听对手之言。 萧燃并无半分心虚,长腿一夹马腹:“喂,你也没认出我来吧?要是认出来了,又何必在车中试探我的名姓。” 沈荔目不斜视:“首先,我现在叫‘王雪衣’,你也可以私下无人时唤我大名‘沈荔’。其次,彼此彼此,你不也没认出我来吗?” “拜堂时你全程以扇子遮面,又描着严妆,谁知道你的真实样貌如何。” 萧燃反戈一击,“倒是你,扇纱轻薄,纵使隔扇观人,也不至于全然记不住夫婿的样子吧?” 沈荔觉得自己又有些脑仁疼,索性不理他。 萧燃睨了眼车帷垂纱后认真读卷的身影,只觉她同那些人一样装腔作势得很。 “有个问题我疑惑很久了——你一直这个姿势跪坐,腿脚不麻吗?” 说不定早就麻到僵直了,还要强撑风雅。 沈荔眉心微拢,又很快抚平:“我也有个问题,郡王何时能将那身脏污的武服换下来?穿着它招摇过市,不难受吗?” 萧燃低头一看:不就是衣角和靴面染了些许泥点子吗,疆场上滚的人哪有闲暇更衣妆扮,她竟嫌弃了一路! “眼下尚未回府,本王可没那么讲究。你以为谁都有那个闲心,坐个马车能换三身衣物。” 沈荔出行前必在车中备几套衣物和配套的玉饰,以便随时更换。 她试图讲道理:“正衣冠,乃礼仪之始。冠带垢,当和灰清漱。1” 萧燃听不懂,戏谑道:“听说你比我还小两岁,才读了几年书就去做女师,也不怕误人子弟。” 沈荔回击:“总归比郡王多读几句。” 你来我往,空气中火药味渐浓。 好在亲卫及时向前,打断二人的互呛:“殿下,前方有马车拦路。” 道中金铃清越,但见一辆青盖绛纱的驷马高车徐徐停下。十数名锦衣仆役开道,车帘半卷处,隐见一位雪竹般端坐的青年——头戴乌纱帽,身着宽衣博衫,月白色的大袖如流云般舒展,霞姿月韵,气质如兰,翩翩然风雅若画中谪仙,一时引来无数路人屏息凝望,甚至有少女看得呆了,连手中团扇脱手也痴痴不觉。 “中书侍郎沈筠,见过丹阳郡王。” 青年于车中拢袖一礼,眼睫半阖若蝶翼艳丽,“舍妹一日未归,恐扰郡王清净。还请殿下恩准臣将其接回家照料,以全兄妹之情。” 这就是几次三番封驳诏令、能将萧家人当庭气死的沈筠,沈此君。 政敌见面,分外眼红。 “沈侍郎好大的排场,都快将主道占满了。” 萧燃与车驾对峙,唇边弧度淡而狂妄,“本王素来热忱,不如帮沈侍郎将这车驾拆了,省得磕着碰着,伤了颜面。” 说话间,身后亲卫已如虎狼待命,按住了腰侧佩刀。 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阿兄……” 车中女音如碎玉婉转,光是一道嗓音便已碾压万千风华。 沈荔正欲直身下车,却忽觉小腿处传来一阵钻心的酥麻。 还真叫那乌鸦嘴说中了! 正文 4. 第04章 撞见 沈荔抿唇,待缓去那阵麻软,方戴好幂篱遮面。 搴帘时已恢复淡然,她望向萧燃:“我与阿兄说几句话再走,还望殿下成全。” 晚风清寒,周遭还有不少路人驻足观望。 大概是她薄纱后的眸子过于清亮,萧燃到底没再驳她脸面,“驾”了声,领麾下轻骑先行离去。 十余骑风驰电掣地自车旁窄道鱼贯穿过,搅得车铃乱响,风尘漫天。 沈筠抖开扇面挡灰,再放下时,妹妹已上了他的车,在一旁乖巧坐下。 仆从贴心地放下车帘,隔绝外人视线。 “谶言之事,我已知晓。他们可曾为难你?” 四下无人之时,沈筠这才流露些许情绪,扳着沈荔的肩上下端详。 “不曾。” 沈荔含笑摇首,将今日遭遇说了个大概。 沈筠本松了口气,听到长公主萧青璃召见了妹妹,那口气便复又提在了胸口,温润的嗓音中压着薄怒,“她哪里是为了皇家颜面?不过是将你放在萧燃眼皮子底下,方便监管拿捏沈家罢了。” 私底下,阿兄极少唤萧青璃的封号 ,总以“她”代指。 昳丽优雅的贵公子纵使怒极,也只是声音沉了几分,吩咐车夫:“去宫门,我亲自和她说。” “阿兄,没事的……” 沈荔刚想劝慰,却见沈筠正色:“没事?你知道萧燃是什么人?白日杀人之事暂且不提,你可知他是如何坐上今天高位的?三年前封城血战,他明知是死局却执意率三万精兵出城诱敌,致使全军覆没,而他的兄长——原定的丹阳王世子亦因此战双腿尽废。阿荔,这等踩着至亲血肉上位的虎狼,怎会是你的良配?当初我未能阻止外祖母,已是有负长兄之责,决不能再让你身处虎穴之中。” 说到激动处,沈筠掩唇一阵低咳,身上环佩随之碰撞出碎玉般的脆响。 他果然还在因没能护住妹妹而自责、自苦。 沈荔永远记得启程去兰京成亲的那日,阿兄风尘仆仆地赶来琅琊,那张艳冠兰京的脸上满是愠怒和疲乏。 他在王家人面前一向是温和知礼的,仿佛母亲亡故后,他便将父亲的那一份罪责一并承担了…… 可那天,沈荔第一次见他在外祖母和舅父面前据理力争。 他说沈家人还没死绝呢,阿荔是他的妹妹,不是给王家人换前程的筹码; 他说谁也没资格决定阿荔的未来,外祖母不能,舅父不能,他自己也不能! 说着说着,他的眼睛红了,然后看向沈荔。 他说:别怕,哥哥带你走。 他最终没能带走妹妹。赐婚事关重大,沈荔不可能用沈、王两家的性命做赌。 尽管她知道,阿兄愿意为她付出一切代价。 因为知道,所以更加不能一走了之。 沈荔绽开一抹恬静的笑,安抚道:“阿兄勿要担忧。我既与萧燃成亲,总归要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与其逃避抱怨,不如顺势而为。” 顿了顿,她语气笃定了几分:“何况,我有必须要留下的理由。” “理由?” 沈筠狐疑,玉竹般的指节屈起,轻轻一敲她的额头,“你能有什么理由?” 沈荔眨了眨眼睫,沉吟片刻,方问:“阿兄,你还记得那些燕子岭山匪吗?” 十一年前,忘了是何事,母亲王娵与父亲沈静庭心生龃龉。 大吵一架后,盛怒的母亲抛下丈夫和儿子,连夜带着六岁的女儿与陪嫁侍从回了琅琊母家。 那晚月黑风急,大雪封路,车马困于山道,偏生又碰上从燕子岭流窜至此的山匪。 那是沈荔一生中无法消弭的梦魇:母亲连同家仆、侍卫九十三人尽数毙于刀下,仅剩六岁的她被母亲藏入倾覆的车厢下,在积雪与车辕堆砌的空隙中躲过一劫。 山匪杀了顶尖世家的主母,本该付出惨重的代价。 可当沈、王两家家主亲率府兵前去剿灭时,燕子岭的山寨已人去楼空,几百号人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仿佛他们从来未现身于世,仿佛那满地的尸首与丧亲之痛只是沈荔的噩梦一场。 “燕子匪三百三十七人,臂上皆刺有燕子图腾,寓意‘掠如燕疾,兽走留皮’。纵有人想金盆洗手,也要自断一臂,留下刺有图腾的那只断手方可下山。” 沈筠怎么可能忘记这些杀母仇人,眉间郁色渐浓,“他们已经十一年不曾现身了,不管沈、王如何举两家之力搜捕,都没能找到半点蛛丝马迹。” “我好像,又见到他们了。” 沈荔直视兄长那震惊的眼神,袖中的指节不自觉握紧,“今日,我在那名煽动谶言的疑犯臂上,看到了疑似燕子图腾的刺青。可惜刺青被疤痕遮挡了大半,我尚未来得及确认……” “所以你决定将计就计接近萧燃,从他嘴中套出疑犯的信息?” 沈筠深吸一口气,低低道了句“荒唐”。 “萧燃本就对沈家有戒心,你这是将自己往虎口里送。即便要查,也该我这个做兄长的出面……” “阿兄也说了,萧燃对沈家有戒心,阿兄去查只会更让他起疑。到时不仅什么都打探不出,还会让人借题发挥。” 沈荔轻抿唇线,“阿兄,我不能袖手旁观,一直活在你的庇佑下。我心里有数。” 她的眼神清冷坚定,沈筠一时无言。 他与妹妹为沈家双璧,皆如明珠璀璨,性格却截然不同—— 他承袭了沈静庭的风骨,一样的循规蹈矩、清正自持;而妹妹却是母亲的翻版,看似琼枝玉雪般柔婉,内里却藏着未出鞘的霜刃,清醒刚烈,一旦做出决定便绝不回头。 十一年前的惨案,也是妹妹心中无法释怀的死结。 沈筠知她心意已决,只好退让:“我让人将你惯用的器具与随从一并送去,有自己人在身边伺候,我也放心些。若在他那住得不舒心,就回阿兄这里,不管公怨私仇如何,我只要你平安顺遂。” 沈荔难掩动容,点点头道:“阿兄放心,我应付两日便回来,不会长久的。” …… 萧燃给沈荔腾出的院落叫濯枝院,与后苑空地仅一墙之隔。 此刻屋内空荡荡,除了基本的案几、坐具、屏风和寝具外,再无别的装饰,全然一派硌死人不偿命的军营冷硬风。 两名年轻的侍卫面上带着些许窘迫,硬着头皮躬身行礼:“见过王妃。” 沈荔记得他们—— 萧燃有两名贴身侍卫,一个侍卫腰间悬挂笔袋、颇有些儒将气度,生性沉稳安静、擅长使剑,名唤文青;一个则背负长弓,性子年少跳脱、擅长骑射,名唤武思回。 老王妃隐居在外,带走了府上的侍婢,故而郡王府眼下除了几个浆洗衣物的仆妇外,并无其他女眷。 跟在萧燃身边的侍卫与仆役皆是男子,干活并不细致,而濯枝院又闲置已久。沈荔看了眼乱七八糟的花圃与湿漉漉的木砖,好不容易平息的太阳穴又隐隐作痛。 好在阿兄早有准备,不稍片刻,便见商灵领着十余名沈府原有的侍女、小童、仆役乃至于庖人膳夫鱼贯而入。 拭尘理物、换幔铺衾、添置珍玩、整理书册......短短两刻钟光景,这座空置的院落便已焕然一新。盘中瓜果甜香扑鼻,瓶中花束淡雅袭人,金玉器皿、墙上字画无不透着世家大族百年沉淀的风雅。 侍女们抖开细腻流光的锦毯,铺上团蒲,又将数十盆时令花卉错落置于庭阶,方才敛衽退至廊下。 动作行云流水,优雅至极,方才还空荡荡的冷清院落,转眼竟成了瑶台琼苑。 文青好歹还能维持着面上的镇定,武思回已经和那群王府的大老爷们惊掉了下巴。 沈荔总算舒坦了些,敛裙于案几后跪坐,待侍女们奉上博山炉,便问那两个柱子般杵在眼前的侍卫:“你们王府,素日熏的什么香?” 细节要问清楚,她不想在这等小事上失了礼数。 文青与武思回对视一眼,答道:“回禀王妃,郡王对浓香过敏,故而府上极少熏香。” 沈荔闻言,不动声色地往香炉中多加了两把香料,只至满室雅香宜人,这才心满意足地停了手。 “这香味道不错。”她随口赞赏。 “是商风调的春日香。” 武婢商灵抱刀咯咯一笑,颇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顽劣,“女郎若是喜欢,不如将他一并召来服侍?” 商风是商灵的弟弟。 与身手绝佳、大大咧咧的她不同,商风自小体弱多病,吃不得苦做不了侍卫,万幸生得俊秀,又心思细腻、擅长内务,女郎便安排他负责别院的衣食起居。 姐弟两一个主外,一个主内,倒也相得益彰。 沈荔心思通透,想了想道:“不必,别院还需他打理。” 何况,她压根没打算在王府住太久。 办完事,总归要回自己住处去的。 院子自带一个小厨房,掌灯时分,沈家带来的厨娘前来请示晚膳菜式。 沈荔不知郡王府的规制如何、有无禁忌,问阶前洒扫的家僮,家僮摇头茫然。 她无奈,只得叹道:“郡王在何处?我亲自去问他。” 顺便找他求一个答案。 家僮朝高墙后的净室青檐一指,憨戆道:“殿下刚从外边回来,此刻应在房中歇息哩。” 沈荔颔首,屏退左右,独自朝家僮所指的方向行去。 长廊曲折,过月门,所见之处一如既往的冷硬,连一株花木也无。 沈荔只在郡王府待过一日,也不知这间房是做什么用的。 四下无人,她轻轻叩了叩房门,门却是虚掩的,泻出一片室内氤氲的灯影。 好安静,莫非人不在? 沈荔好奇地往里走了两步,刚绕过外间屏风,衣袖便被落地的鹤形铜灯勾住,发出一阵轻微的哐当声。 “谁?!” 里间传来一声低喝,继而剑光刺破水雾,白花花的身影伴随着杀气已掠至眼前。 沈荔一惊,下意识后退。 看清她的脸,少年浓黑潮湿的眼睫微微睁大,手中剑势一偏,哗啦一声刺破她耳畔的屏风。 心脏鼓噪,剑刃距离她纤薄的颈侧仅毫厘之差。 然而令她瞳仁震颤的远不止此刻的杀意,还有眼前这片赤条条精壮的少年身躯—— 萧燃显是刚沐浴完毕,瞬身散发出冰冷的水汽,潮湿浓密的墨发披散肩头,遮住一道道陈年伤疤。 昂藏七尺,猿臂蜂腰,晶莹的水珠不住顺着他的鼻尖、下颌以及微鬈的发尾滴落,游鱼般划过两片飞扬的锁骨、鼓囊的胸膛,再沿着壁垒分明的腹部沟壑汇入亵裤之中…… 白色的亵裤因潮湿而变得微透,隐约可见那里的一团暗色。 好大一团。 正文 5. 第05章 幽香 萧燃顺着沈荔的视线看去。 不由脸皮一燥,低骂了一声,闪身进了帘后内间。情急之下不知他撞翻了什么,带起一串噼里啪啦的声响。 王府中没有侍女,身边都是无所顾忌的大老爷们,萧燃自是怎么舒服怎么来,私下衣衫不整也是常事…… 却不成想被沈荔撞上,几乎看了个精光。 她怎么会在此? 看着一副高山之雪不食烟火的样子,怎么私下竟有偷窥男人洗澡的癖好…… 萧燃胡乱套上中衣外袍,又将衣带紧了紧,这才冷着一张潮湿的俊脸朝外走去。 沈荔还站在屏风旁,雪腮透粉,似有些出神。 见他披衣散发地出来,黛眉微不可察地一蹙,移开了视线。 这什么神情? 萧燃也跟着皱眉。他身材又不差,比那些麻杆般瘦弱的读书人好看多了! “你来作甚?”他硬声问。 “来问王府往年膳饮的规制……” 沈荔顿了顿,补充道,“方才问下面的人,他们并不清楚。” “……” 萧燃约莫是第一次瞧见有人私下吃饭还要讲究礼制,漆眸都睁大了些许,“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蒸煎烤煮,随你的便。” “这不合规矩。” “在本王府中,本王就是规矩。本王的规矩,就是没有规矩。” 萧燃抱臂靠在镂空月门上,挑衅看她,“就为这?” 沈荔放弃在此事上浪费口舌,毕竟同一个空有四肢的野人争辩礼制毫无意义。 “晡食……可要一起?”1 “不用。毕竟本王素喜茹毛饮血、敲骨吸髓,吃不惯你们的精粮。” 萧燃知道那些门阀世家是如何评论自己的,见沈荔还不走,便挑起一侧长眉,“还有事?” 沈荔瞥了眼屏风上搭着的、带血的旧衣,问道:“今日那名疑犯,郡王可审出点什么了?” “熬不过刑罚,死了。” 萧燃似是早有预料,脑袋一偏,审视沈荔,“沈筠让你问的?” 这事和阿兄又有何干系? 沈荔抬起一双乌润的玲珑眼来,直言问:“那个人,是不是燕子匪?” “燕子匪”三字一出,萧燃的眼神骤然凌厉。 沈荔只觉腕上一痛,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被萧燃按在了屏风上。 她退无可退,看着少年近在咫尺的冷峻脸庞,不自觉被冻住了呼吸。 当世男子喜好傅粉施朱,以貌若好女的纤细昳丽为美,若以时下的标准,萧燃不能算合格的美少年。 他身量极高,骨架宽大,肌肉线条有着蓄势待发的偾张,墨眉和鬈发还残留些许塞北血脉的粗犷,眼睛和整体轮廓却全然是兰京少年的精致俊秀,漂亮中透出一种离经叛道的野性。 “你到底知道多少?此事和你有关?” 少年危险地半眯眼睛,逼视掌下猎物。 见他如此反应,沈荔便知自己猜对了。 假冒儒生的何某,果然是燕子匪中的一员。其余三百多人定也如他一般,隐姓埋名散于各处,潜逃于法网之外。 得到答案,沈荔反而冷静下来,清凌凌的眸子毫无惧意地回视萧燃。 “猜的。” “猜的?” 萧燃呵笑一声,眼里明明白白写着:骗小孩儿呢? “我瞧见了他手上的伤疤,据残存的刺青推演,随口一猜。” 被他攥住的腕子生疼,沈荔浅浅吸气,竭力平稳道,“此人构陷我与学生,我想确认他的身份,不算逾矩。” 她神色坦然,不像是说谎。 萧燃欺身逼近,漆眸仿佛要刺进她的灵魂深处,去挖掘这番话究竟有几分可信。 水珠沿着他潮湿的发尾滴落,落在沈荔清冷倔强的脸上,激起一阵毛骨悚然的寒意。 正僵持间,萧燃忽而顿住,皱了皱鼻子。 继而毫无征兆地扭头打了个喷嚏。 “你……” 他变了脸色,刚开口,又是连打两个喷嚏,不得不松了手。 他趔趄一步捂住挺直的鼻子,警惕地盯着沈荔。 “你……你身上什么味道?” 沈荔不明就里,抬袖置于鼻端嗅了嗅,才反应过来:她来之前熏了雅香。 侍卫说萧燃对浓香过敏,方才凑那么近,定是闻到了。 “只是寻常的春日香。” 她忽而找到了一点反击的乐趣,仿佛要证明什么似的,迤迤然向前一步,“不信,殿下可闻闻。” “停,不必!” 制敌之术向来是一鼓作气、再而衰,经那几个喷嚏一闹,威慑已荡然无存。 萧燃长眉拧起,以归鞘的剑柄抵在沈荔肩头:“出去!从今往后,不许靠近我三丈内。” 沈荔自是求之不得。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长廊深处,萧燃这才如释重负地放下手掌,浮出水面般,长舒一口气。 只是那抹春雪月魄般的幽香仍似萦绕鼻尖,若即若离,久久不散。 …… 沈荔回到濯枝院,吩咐小厨房一切从简,备几道清淡的小菜即刻。 她又往博山炉中加了一勺香料,这才脱力般靠在凭肘上,望着袅散的香息出神。 虽确认了燕子匪现身的消息,但还有几个问题没有解决—— 三百多人要洗白身份并非易事,光靠一帮匪徒绝不可能完成。那么,究竟是什么人有这个通天的本事? 他们改名换姓后又藏在哪儿,彼此之间是否还有联系? 十一年前出事那会儿,父亲和舅父几乎将燕子岭翻了个底朝天,都没能找到一个活人。于是有人说,这些燕子匪是天兵下凡,可飞天遁地,所以才会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沈荔从来不信鬼神之说,怪力乱神的背后,多是人心险恶。 如今长公主和太学被牵扯进来,萧燃定会全力追查。 但沈荔不想靠他,方向只有握在自己手中才安心。 让阿兄的人暗中走访何生在兰京的人际往来,顺藤摸瓜,或能重新接上断了十一年的线索。 腕上酸麻未消,沈荔悄悄捋开薄袖,只见雪白纤细的腕子上隐隐显出一圈泛红的掐痕。 真是可怖的力道。 “呀,怎么弄的!” 一旁把玩赤色刀簪的武婢眼尖嘴利,愤愤然起身道,“谁伤的女郎?告知我,我去揍他!” “没事。” “这怎么叫‘没事’?女郎掉根头发都是大事,若是家主知道了,定要心疼死。” 提及阿兄,还有正事要办。 “商灵,你明日回沈府一趟,替我传个口信。” 沈荔重新捋下袖子,将计划同她说了,又轻声嘱咐:“郡王府守卫森严,你收敛些,万不可夜行翻墙,明早再随采买之人出门。” 商灵无拘无束惯了,撇撇嘴,有些不服气。 沈荔含笑哄她:“听话,阿灵。” 商灵只觉半边身子都酥了,将刀簪往髻上一插,眨眼道:“知道啦,我去叫人准备热汤,给女郎化一化淤伤。” 沈荔略进了些晚膳,便移步汤池濯身沐浴。 谁知刚沐浴更衣毕,还未来得及在那刚熨烫熏香过的、软如云絮的锦被中躺上一躺,便听外间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是宫里来人了。 沈荔示意商灵留守房中,这才披衣下榻,随着提灯的侍女一同前往中庭。 刚转过回廊,便见一名内傅2打扮的老妇领着十二宫女、十二内侍井然排列庭中,每位宫侍手中都捧着各色古玩珍宝和妆奁盒,旁边还有十几口不知装了何物的包金大箱子,场面一时壮观无比。 那老妇约莫五十上下,眼角深纹,两鬓微霜,发髻梳得一丝不乱,看上去颇有几分不苟言笑的庄肃,正垂首同萧燃禀告什么。 意料之外,萧燃竟对她的态度堪称恭敬。 见到沈荔,老妇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郑重道:“老身姓朱,乃长公主之傅母,请郡王妃安。” 竟是摄政长公主的阿母。3 沈荔颔首回礼,心里已有了不好的预感。 “傅母深夜至此,不知有何要事?” “回王妃,长公主念着郡王府都是些粗人,不懂如何侍奉主母,故命老身亲自调教这些宫人,前来伺候王妃起居。” 朱氏侧身,让出庭中礼箱,“还有锦绸摆件并首饰若干,乃长公主亲赐,请容老身为王妃安置房中,以供日常之用。” “……” 若让朱氏进新房,则夫妻分居之事定然露馅! 心思转动间,萧燃已然有了动作,立即向前道:“这些粗活哪能让阿母做?那个文青、思回,替阿母将东西搬去房中……” “男子手拙,还是老身来吧。” 朱氏径直越过一众侍卫,脚步麻利地领着十二名手捧托盘的宫女朝新房而去。 “阿母!阿……” 萧燃大步追上,朱氏已一把拉开了新房门扇。 完了。 沈荔暗自扶额。 只见室内红绸喜字已撤,伶仃的灯火映着冷硬的陈设与兵器的寒光,既无妆镜也无妆台,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找不出半点女眷存在过的痕迹…… “今日匆忙,尚未来得及整理布置。” 萧燃一本正经地胡诌。 朱氏眼光老辣,又怎会看不出小夫妻压根就没打算同宿? “殿下,请恕老身多言,老王妃清修在外,您的婚事乃长公主亲自操办,若让外人知晓殿下与王妃分居,不仅打了自家人的脸面,更辜负了长公主的一片苦心啊。” 朱氏苦口婆心,正色直言,“王爷与王妃乃少年夫妻,脸皮薄些也可理解,然夫妻敦伦亦是天理,岂能分房而居?还请殿下、王妃遵循旧礼,莫要让老身为难。” 于是一盏茶后,门扇在身后骤然关拢。 一个时辰前的三丈之约已形同虚设。 沈荔和萧燃面对内室唯一的大床,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正文 6. 第06章 同寝 沉寂。 比岁试走错考堂更尴尬的,死一般的沉寂。 沈荔原想应付完今日便罢,谁知半路杀出个朱氏,硬生生将她与萧燃撮合进了新房。 成婚前后,满打满算二人才见过两次面,两次的印象都算不上好……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的差。 任谁也接受不了与一陌生人同榻,遑论身边那人从性格、学识、习惯到家世立场,皆与她水火不容。 显然,萧燃也是这么想的。 你怎么不阻止朱氏? ——沈荔以眼神询问。 你敢拦长公主的傅母? ——萧燃以眼神回答。 大眼瞪小眼,对峙。 少年轻哼一声,先行调开视线,上身后仰瞥了眼门纸上朱氏和宫人的影子,而后不动声色朝一旁的窗扇走去。 他想翻窗出去。 沈荔了然,他这样嚣张恣意之人,怎么可能坐以待毙? 可甫一拉开窗扇,就见一张熟悉端肃的老脸出现在眼前—— 没人知道方才还在门外值守的朱氏,是如何在一息间准确移现窗外的! “殿下有何事吩咐?” “……” 萧燃面如冷玉,大有泰山崩于前而不色变的气势:“屋内被褥不够盖,本王去拿。” 朱氏胜券在握:“老身早料到如此,已在内室高柜中置了数张云丝锦被,殿下请自取。” 武思回合文青远远站在庭中,朝自家主子无奈摊手。 没办法,朱氏乃长公主傅母,地位非同一般,他们做侍卫的哪敢强造次? 萧燃面无表情地关上窗扇。 转身,撞上沈荔欲言又止的视线。 片刻的沉默,萧燃像是做出了决定,眼中划过一抹挑衅的笑意。 他单手解了腰间的革带,握在骨节分明的手中,脚下影子将文弱的少女一步步蚕食。 沈荔看着他一边宽衣解带一边朝自己逼近,下意识后退一步,手抵住了身后的盆景架。 下一刻。 萧燃将革带与外袍往衣桁上一扔,大刀阔斧地往宽床上一坐,先行占领。 沈荔:“?” 萧燃蹬了靴子,屈起一臂自在枕在脑后,慢悠悠道:“客随主便,本王的床本王睡,你自己去打地铺。反正,你们礼学中不常说什么……要睡在窗户下吗?” “是‘设床笫,当牗’4,而且,此话是形容亡者的丧礼。” 沈荔轻叹,语气中带着对礼崩乐坏的绝望。 老实说,她对萧燃的床榻并无多少兴致—— 毕竟是男人睡过的。谁知道他躺上去前,有无沐浴濯身、更衣熏香呢? 今夜撞见他沐浴,又不代表他每晚都沐浴。 她从善如流,转而走向内间,找到了高柜中备用的褥子和锦被,还在最下层发现了两床簇新干净的绒毯与玉簟。 萧燃闭目养神了片刻,便听屋内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皱了皱眉,没忍住睁开一只眼窥伺。 只见沈荔先是将薄纱座屏挪了过来,隔开一片单独的空间,随即又跪坐在地,将玉簟、兽毯平铺在地上,覆上褥子与锦被,最后放上一只拍得松软的枕头…… 就这还没完,她又将香草干花所制的香囊压在锦被中熏香,再濯手褪簪,以金斗一寸寸仔细熨平褶皱。 纱屏后朦胧映出她单薄纤细的影子,倾身熨烫时,盈盈一握的腰线塌出一段凹陷的弧度,乌黑柔亮的长发随之丝丝袅袅垂下肩头,几缕拂过脸颊,又被她以纤指轻撩至耳后…… 一个不经意的动作,萧燃却像烫着般,忽的移开了视线。 有什么好看的? 少年气冲冲闭目:不过是些繁琐的,吹毛求疵的世家就寝仪式。 不多时,座屏外轻柔细微的声响停了。纱灯吹灭两盏,室内骤然陷入一片朦胧的昏黄中。 总算安静了。 萧燃徐徐吁出一口浊气,悄悄扭头一看,只见座屏薄纱后的模糊身影优雅侧躺,春衫与抱腰叠于枕侧,一双小巧的素色仙飞履齐整地摆置一旁。 这么小的鞋…… 难怪弱柳扶风,她走路能站稳? 习武之人大多警觉,卧榻旁不容外人酣睡,此刻屋内突然多了另一人的气息,总有种说不出的怪异之感。 萧燃忍着领地被侵略的不适,转身背对着屏风,再次强迫自己闭目养神。 熬了许久,刚有一丝困意涌上,便听身后传来一声幽微的叹息。 萧燃警觉睁目,下意识摸到枕侧的短刃转身,登时一僵—— 只见沈荔穿着单薄的素色寝衣跪坐于屏风后,乌发披肩,雪腮檀口,哀怨空洞的模样被影影绰绰、忽明忽暗的残烛昏光一衬,颇有几分夜中精魅的诡艳。 萧燃嗓音紧绷:“大半夜不睡觉,你坐那儿扮鬼?” “睡不着。” “哈?” “这地上不知有何异物,硌得人难以入眠。” 少女声音倦怠,清丽的芙蓉面颇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 莫非是自己搜罗的什么暗器掉落在地,弄伤了她? 萧燃狠心躺回床上,佯做盯着房梁。半晌,又认命地挺身坐起,赤足下榻,抄起烛台行至沈荔的铺前。 少年用下颌看人,拧眉道:“让开。” 虽是不耐烦的样子,身体倒是诚实得很。 沈荔维持端正跪坐的姿势,依言往旁边挪了半尺。 萧燃将烛台置于铺边照明,而后在沈荔的注视下掀开两层锦被、三层褥子、一张绒毯…… 最后在玉簟下的夹缝中,发现半颗米粒大的碎石子。 萧燃:“……” 沈荔:“……” 就为这么个东西??? 萧燃捻着那颗还没有蚊子大的砂石,闭目深深呼吸,缓过那一阵无处发泄的无言,这才当着沈荔的面用力一碾指腹。 再一吹,连齑粉也随之散尽。 沈荔乌眸微微睁大,心道传闻中萧燃力能扛鼎、徒手劈石的壮举并非空穴来风。 萧燃拍了拍手上尘灰,漠然道:“异物,没了。” 刚转身欲走,衣袍就被一股几近微弱的力道拽住,轻得仿佛一阵风。 萧燃回首,便见沈荔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置于膝上。 “?”萧燃挑眉,“还想作甚?” 少女微微仰首,面容在烛光下显现出莹白温润的玉色:“地砖冷硬。” 语气平淡无澜,只是在陈述最简单的事实。 可偏生那双乌玉般通透沉静的眸子已胜千言万语,无声叩问着对手的良知。 萧燃没有良知。 萧燃的良知在动摇。 萧燃的良知开始左右搏击。 然后在瞧见少女皓腕上隐约露出的一圈淡青指痕时彻底偃旗息鼓—— 脑中不禁浮现出她来打探燕子匪时,自己将她按在屏风上审问的画面…… 不会吧? 是他弄的? 萧燃额角一跳。当时他就那么轻轻一握,甚至没有真正使劲儿,怎会留下如此清晰的淤痕? 当真是细皮嫩肉、冰雪捏成的人,金贵得很。 少年的目光几番变化,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硬邦邦一句:“罢了,你去睡床。” 沈荔没想到他会让步,眸中的讶然一划而过。 萧燃又扫了眼她腕上的淤痕,声音低了三分:“不去?那当本王没……” “多谢。” 惟恐他反悔似的,沈荔已抱着衣物枕头起身,行至床前。 随即又顿住脚步,望着稍显凌乱的宽床,略微迟疑。 “又怎么了??” 萧燃只觉自己一辈子的耐心都耗在了今晚,睡个觉比打场仗还要折腾。 沈荔诚实道:“被褥,你睡过。” 萧燃抬掌撑着额角,吸气,再吸气。 然后大步过来,将床上的薄被与硬枕团成一团,丢至地铺旁,而后又将她堆那馨香柔软的锦被、丝褥、毯子、玉簟一股脑夹在臂间,往床上一扔一铺,做了个“请”的手势。 “有劳。” 少女林下风致,有礼有节,叫人一口气提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腹中。 沈荔褪履上床,将锦被提至下颌。 刚松一口气,余光瞥见枕边摆放的、壁上悬挂的角弓刀刃,又是一阵心惊。 沈荔从未见谁会在寝房中置放如此多的兵刃。 许是为了睁眼就能观察到周遭动静,床上并未挂床幔,昏黄的烛光映亮刀弓的寒光,隐隐折射出瘆人的肃杀之气。 仿佛一闭眼,就会有三十刀斧手从暗处冲出,将人斩于榻下…… 不能再想下去了。 沈荔换了个朝外侧躺的姿势,极力忽视背后的兵器。 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见座屏的方向,只见萧燃仰面躺着,双手曲肱枕于脑后,一腿随意支起,一腿平搁,薄纱上投射的朦胧侧影被无限放大,越发显得少年的眉骨优越、鼻梁挺直,微鬈的墨发散落满怀,如同一个以天为盖地为席的游侠,连睡姿也透出放浪形骸的恣意豪迈。 今后她与萧燃……难道都要像今夜这般? 一时思绪万千,又觉烛光晃眼,沈荔只得换回最初的睡姿,一手枕于颊下,面朝里侧卧。 睡姿亦是刻入骨髓的端庄优雅,吉祥侧卧,如同漱石枕流的清逸隐士。 在萧燃第三次冒出‘想用被子将沈荔卷起来打包丢出门外’的念头时,床上辗转之人终于坠入了梦乡。 听着榻上传来绵长轻微的呼吸声,萧燃反没了睡意。 身下薄毯还残留着她熏过的雅香,很淡,并不冲鼻,却润物无声般叫人难以忽视。 于是,万军之中取人首级也波澜不惊的大虞霸王,头一遭失了眠。 …… 翌日清晨,沈荔被一阵嘈杂的乒乒乓乓声吵醒。 她顶着翘起一缕的头发坐起身,懵懵懂懂睁眼一瞧,只见烛台燃尽,窗纸外天色刚明。 而座屏后收拾得干干净净,早已空无一人。 外边的热闹还在继续。 沈荔捂住耳朵发了会儿呆,便见窗扇被人轻手轻脚地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伶俐闪了进来。 “啊,女郎醒了?” 商灵知道主子略有些起床气,总要醒很久的神才能攒够下床的勇气,不待她回应,自顾自道,“那个傅母去准备朝食了,我这才寻机溜入。若不是女郎吩咐我不能轻举妄动,昨夜我就该杀将进来,将女郎从这虎狼窝里救出去才是!” 沈荔涣散的眼神总算聚焦,迟缓问道:“外边什么声音?” 商灵反手关上窗:“外边?哦,是郡王在同亲卫习武,堂堂王府被整得像军营似的。” 晨光熹微,沈荔见她身披寒露,头发乱糟糟袖口还破了一道口,便担心道:“你身上怎么回事?打架了?” “您说这个?” 商灵偏头看了眼袖子上的破口,神清气爽道,“嗐,就是今早出门见家主,将您昨日吩咐的话告知了他,回来后正巧撞见郡王身边那个挂着笔袋、一脸正经的高个子侍卫。他盘问我去了哪儿,为何这个时辰回来,我不肯说,一来二去拉拉扯扯,便索性同他过了几招……女郎别担心,他没讨着好,就没再继续追问我的去向。” 她连珠炮语般说完,想起什么似的,将手中那只嵌螺钿的八宝食盒捧至沈荔面前。 “对啦,家主命人做了您最爱吃的梅浆糕,让我给您带来……” 盒子一打开,里头精致的各色糕点已碎成了粉渣。 “这……许是方才打斗时碰碎了。” 商灵汗颜。 她甚至怀疑在娘胎时将她与弟弟商风的性子搞反了,怎么她这个做姐姐的粗枝大叶,反而是弟弟心细如尘。 沈荔掩唇打了个哈欠,合上食盒道:“不是什么大事,去传晨间盥洗吧。” 侍女捧着巾栉、衣物鱼贯而入,沈荔有条不紊地更衣下榻,洗漱敷面,调香配玉。 待她梳妆毕,墙外的刀剑声已变成了尘土漫天的呐喊声。 沈荔喜静,被闹得看不进书,索性起身,去隔壁茶室烹茶静心。 茶是从沈府带出来的雀舌古茶,产自唯一一株不曾毁于战乱的百年古茶树,一年产出的茶叶不过几十斤,一半进献皇宫,一半落入顶级世家之手。 沈荔不重口腹之欲,却独爱雀舌特有的茶香。 往年酷暑闷热时,熏香太重容易使人头晕,她便会以此茶入香,闻之可清心宁神。 如今士族中酗酒之风盛行,百姓的冬粮全变成了贵族窖里的酒水。为俭省粮食、遏制灾荒,长公主去岁推行了禁酒令,品茶之风这才渐渐盛行,弄出了许多稀奇古怪的饮法。 沈荔烹茶素只爱茶汤本味,不喜往里头加那些辛咸的药材。 茶釜中沸水翻滚,先以竹夹取茶叶炙烤,细细碾碎,再以鸭头勺依次注入沸水。 头水取其香,次水取其色,第三遍水才是取其味。 水雾氤氲间,茶香充盈满室,愈发衬得雪衣跪坐的少女般般入画,俨然一幅会动的仕女图。 侍女们远远看着,不管看多少遍,仍是会被这赏心悦目的画面所折服。 女郎不喜铺张奢华,不似别的世家贵女般披金戴银、珠玉满身,可礼仪风雅却是刻入骨子里的,即便是简单的青衫素裙也能穿出矜贵脱俗的气度。 嗅着茶香,沈荔果觉周身浮躁渐散,心境晏然。 她执着鸭头勺,往青瓷盏中注入第三遍功成的茶水。茶汤色如琥珀,只待晾凉些,便可慢慢细品这人间绝味。 一墙之隔。 萧燃晨练毕,随手将手中长枪扔给亲卫,就着井边冷水冲了个凉,总算将一夜积攒的精力发泄殆尽。 他摇首甩去脸上的水珠,扯过布巾随意抓了抓潮湿的鬈发,披衣穿过月门。 路过茶室,偶然瞥见案几上晾着几盏备好的茶汤。 他正觉喉间干渴异常,未曾多想,转身大步踏入,抄起案几上的一、二、三碗茶水,仰首一饮而尽。 末了将青瓷盏往案几上一顿,嫌弃道:“啧,好淡。” 全然没注意到折屏后的沈荔抿着唇,纤指险些折断茶勺。 她精心烹煮了一个早上的茶,没了。 一盏不剩的,被牛饮了。 正文 7. 第07章 失态 朱氏将郡王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沈府带来的侍从亦交予府令核实登记在册,月银待遇皆与王府旧人一视同仁。 在老人家事无巨细的操持下,沈荔这日的朝食与晡食都是同萧燃一起进的。 虽是分案而食,却着实一言难尽。 沈荔有体虚胃寒之症,乃十一年前雪夜之祸留下的病根,吃不了生冷及荤腥,饮食以清淡养胃为主。 而萧燃正处精力旺盛、胃口大开的年纪,又因是武将,显然更偏爱辛香荤食,食案上置着大盘的冷切豕肘与炙烤羊肉。 他用膳似风卷残云,为了方便还会直接用手抓起羊骨撕肉,见惯了细嚼慢咽、精齑玉脍的沈家侍女目瞪口呆,总疑心少年俊美的皮相下藏着一个茹毛饮血的蛮人。 沈荔玉指捻着汤勺,怔怔然看了一会儿,终是没忍住相问:“这饭菜……会咬人?” 言外之意:吃这么快作甚? 萧燃听出了弦外之音,取了帕子拭净手,似嘲非嘲道:“你这样的人在战场上,只怕饭还没咽下,脑袋就掉锅里了。” 侍女惊恐地睁大双目。 “殿下,食不言,莫要唬王妃。”朱氏出言打圆场。 好在萧燃吃饭虽豪迈,却并不会发出难听的咀嚼声,扒完饭将筷子一放,起身道:“饱了。” 朱氏为他盛汤:“喝碗藕汤再走。” 萧燃转而接过汤碗,仰首一饮而尽,随即将碗倒扣在食案上。 走了。 沈荔只象征性夹了几口素菜,便寻了个借口回房撰写讲义。朱氏知她与萧燃口味不合,特意命膳房单独做了莼羹与菰米粥,亲自送至她房中。 沈荔不忍拂老人家的面子,起身喝了小半碗暖胃。 夜间就寝时,她总觉得身上与头发里还沾染着邻桌烤羊的油星味,忙命人准备了香汤沐浴。将身体浸入热水中,诸多思虑便如气泡般接连涌了出来。 难道自己今后都要忍受这般起居饮食上的龃龉,与一个不通心意之人相对无言、貌合神离地过完余生? 若一辈子形同陌路也罢,最可怕的是虽无爱意却要履行夫妻敦伦之责——万一对方是个徒有其表的花架子,连鱼水之乐也没有,潦草纾解过后再去鬼门关走一遭,生下一个不知是福是祸的孩子,在无休止的家事牵扯、争执吵闹中终此一生…… 啊,想想真是绝望。 可大多数女子的命运皆是如此,她们皆是这般枯萎的。 恰如这满池的花瓣,看似鲜妍,实则生命早已流失殆尽。 沈荔阖目缩入水中,缓过那股未知的惶然。 沐浴后回到房中,座屏外空荡荡的,萧燃并不在。 朱氏领着宫人放下新换的床幔,便行礼退至门外值夜。 沈荔在床沿坐了许久,心中揣摩今夜萧燃会否自行打地铺。 罢了,寝具这种东西,自然先到先得。 萧燃此人狠得光明磊落,向来是正面交锋,应该也不会做出半夜爬床占便宜的小人行径…… 待明日回女学馆讲学,再寻个由头喘息几日。 思及此,她终于熬不住连日的疲倦,阖目浅浅睡去。 萧燃知道女人梳洗麻烦,便刻意没去抢占净室,而是抱着衣物去井边偏房洗了个澡。事毕又去书房中装模作样翻阅军务,直至朱氏派人来催了第三遍,这才磨磨蹭蹭回房。 掩上门,轻手轻脚于座屏后一探首,沈荔果然已梳洗上床睡了。 少了相坐无言的尴尬,萧燃松了口气。 他行至内间,将今晨胡乱塞进去的毯子与薄被抽出来,扔在地上随意扒拉了两下,曲肱躺了上去。 鼻端又嗅到了那丝若有若无的,浅淡的雅香。 萧燃不太明白,为何有女人存在的地方,总是连空气都是香的? 他没忍住打了个喷嚏,床上也随之传来翻身的动静。 吵醒她了? 萧燃警觉屏息,扭头一探,顿时僵了一僵,烫着般飞速调开视线—— 只见原本规规矩矩枕掌侧卧的少女换了个面朝外的姿势,一只脚踢开锦被,露出了寝裙与罗袜间的、一小截骨肉匀称的莹白小腿。 比他手臂还细的,属于女人的小腿。 萧燃松了松衣襟,起身饮了两盏冷茶,又将窗扇推开一条缝,一边吹着凉风,一边不知为何…… 莫名生出了一种兵临城下的危机感。 …… 沈荔对昨晚的失态一无所知。 朱氏上了年纪后觉少,翌日一早已备好了朝食,并极力谏言萧燃亲自送王妃前去女学。 理由是——反正郡王要去京郊办事,顺路。 郡王府与太学所在的方向一南一北,车程足需半个时辰,这还是主街不曾拥堵的情况下。 马车中,红袍少年与素衣少女各挨着一边车壁,中间恨不能划出一条楚河汉界。 沈荔尚处于晨起的萎靡期,也不好当着他的面补觉,索性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 “王府与女学馆相距甚远,恐误晨课,是以今后讲学时我仍回别院居住,待旬假再归。” 沈荔唇角扬起并不走心的浅笑,有商有量的样子,“我想,郡王也是这般打算的。” 萧燃昨夜也没睡好。 他正琢磨回军营对付几日,眼下见沈荔先行开口,自然乐见其成。 少年抱臂倚着车壁,高束的发尾随着马车摇晃一抖一抖,问了句不相干的话:“所以,本王能回床上睡了?” “不能。” 大概察觉自己拒绝得过于干脆强硬,沈荔复又放缓语气,“偌大一个王府,总归还有别的床榻。至于如何向傅母解释……如此小事,想必郡王定能安抚妥当。” 萧燃呲她:“少戴高帽,你说不能就不能?回去后本王就去你床上滚两圈。” “……” 随便吧,大不了下旬回来将床扔了。 “送到此处便可。” 沈荔抱着书卷,在距离太学半条街的地方叫停了马车,“太学人多眼杂,叫人看见了不好。” 刚欲起身,却被萧燃唤住。 “马车给你,车上未挂王府的标识,旁人就算看见了也认不出来。” 萧燃瞥了她质地飘逸的素衣一眼,搴帘下车,翻身上了侍从牵来的战马。 昨夜下过小雨,她这身衣裙下去走一遭,还能见人? …… 女学位于太学西北角门,仅收拾出三进院落,勉强腾给女学做教司、讲课之用。 因女学馆毗邻太学,人少地小,上头敷衍,便将其并入了太学博士祭酒的辖制范畴。 旬假后第一日,太学与女学的夫子、博士们要例行前往教司署议事,互通有无,总结上旬讲学之进展,共议下旬各门之篇章。 因上巳节的缘故,学宫额外多放了一日旬假,太学生们心都玩散了,讲堂内外到处都是闹哄哄的谈话声。 沈荔从西北角门入教司署,便见几名十六七岁的纨绔少年勾肩搭背,同廊下一位佝偻干瘦、穿着浆洗发白的文士袍的博士玩笑。 “夫子,学生腹痛,早课请个假!” “夫子,学生的文章被家中恶犬撕咬,尸骨无存,真的不是学生没写!” “夫子,学生没钱买纸笔了,夫子可能借学生百来钱?” 不管学生找出什么稀奇古怪的借口,老实巴交的算学博士周晦只会点头称“好”1。 眼瞅着那群纨绔子弟真要抢他手中的钱袋,却见一柄竹制戒尺横生过来,在为首的少年手背上轻轻一拍。 一道慵懒的女音传来:“真是倒反天罡了,学生抢夫子的钱。” “啊,崔夫子。” 崔妤是女学的雅乐夫子,容貌妩媚,职位清闲,但因有着博陵崔氏的出身,学生们都不太敢在她面前造次,只没脸没皮地嬉笑两声便作鸟兽散了。 崔妤步履款款,扭头看向面前这个寒酸老实的同僚:“不是我说啊,周博士,您老也别对他们太好说话,这都第几次扯谎撒泼借您银钱了?先前借出去的那些,他们还过一个子儿么?” 沈荔已行至二人跟前,亦温声相劝:“他们皆是世家子弟,出身显贵,并不缺金银之物。不过是看您万事都点头应‘好’,存心戏弄罢了。” 周晦下意识点了点头,还是那副慢吞吞能气死人的语调:“正因其出身显贵,故不可怠慢。他们年纪小,不懂事,长大些就好了。” 没救了,真是“可怜养得应声奴,折腰点头一‘好’乎”。 崔妤翻了个白眼,遂不再管闲事,拉着沈荔入厅,在女师行列寻了个位置坐下。 太学里的男夫子大多带着文人的自视清高,不屑与女子同伍,是以皆昂首跪坐、目不斜视,唯有末尾角落一位眉目清隽的年轻直讲拢袖直身,含笑朝沈荔与崔妤行了个同僚之间的问候礼。 沈荔与崔妤亦颔首还礼。 经年动乱使得旧世家元气大伤,长公主萧青璃有意趁此机会换血,是以太学里不仅破格招录了不少寒门子弟,亦笼络了一些诸如元繁、周晦这般地位边缘的庶族士人为学官。 大概出身寒微,元繁是这群读书人中少有的敬重女子、谦逊有礼之人。 待现任太学博士祭酒王瞻姗姗来迟,议事便正式开始。 果不其然,王祭酒着重提点了上巳节淫祀风波,又以监管不力为由,扣了沈荔这个月的俸禄。 崔妤正恹恹打哈欠,闻言佯做惊讶:“只罚王夫子的月俸不太公平吧?毕竟涉事者十一人,而太学生便占九人,若论监管不力,在场诸位太学夫子人皆有份。” “崔夫子乃雅乐女师,就不要置喙礼学之事了。” “礼学夫子管教不严,才会致使学生行非礼之祭。祭酒大人是非分明,如此惩戒恰是公允之体现。” 士人抱团,哪怕所处阶层不同,在男女之别上亦是空前的团结。 “学生行非礼之祭,我确然有责。然按此说法,其少年慕艾、私离学宫,乃诗学博士疏导不力;郊野谶纬,乃易学博士之失职;十一人卷入朝局纷争,亦是春秋博士教导无方……对否?” 沈荔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堵得十几位太学夫子哑口无言。 争论无果,面红耳赤的太学夫子们相继拂袖离去。 反倒是元繁眉目朗朗,说了句公道话:“王夫子无错,请不必自责。” 书学女博士朱若文不赞同将事情闹大,劝慰沈荔:“清者自清,年轻人不必事事都争个输赢对错。” 崔妤似笑非笑:“朱大家真是个菩萨般的好性子。” 女学并入太学门下仰人鼻息,然上头拨下来的款项却并不见增多,僧多粥少,能从王祭酒手中漏入女学馆的经费,不过九牛一毛。 朱若文潜心治学,向来不屑沾染这些尔虞我诈的纷扰,任凭学宫两派风雨欲来、暗流涌动,她自心淡如菊、超然物外。 反倒是崔妤这条自诩混吃等死,梦想有朝一日“靠门生故吏鸡犬升天”的小咸鱼,会不时跟着“王雪衣”扑腾两下。 “我看,王瞻就是欺负你没家世背景。” 待所有人都走后,崔妤没骨头似的挪了过来,为好友抱不平,“先前他见你姓王,还会笑脸迎人,后来知你这个王姓并非出自那两大世家,便变了嘴脸。镇日就知道欺负女学,经费没有、月俸最少、破事最多,就连晋升的名额也都是太学独占……就这样他还成天吹嘘自己是琅琊王氏的旁支呢,琅琊王氏若知道自家出了这么株墙头草,只怕要羞愤而死!” 沈荔讶然:“祭酒出自琅琊王氏,我怎不知?” 崔妤尚未觉出她这句话有何不对,哼笑道:“正是呢,说不定压根就是他胡编乱造,给自己脸上贴金。等哪天真正的王氏子弟现身兰京,当面拆穿他才叫好看。” “真正的王氏子弟”噙笑附和:是呢,那场面定然精彩。 崔妤与沈荔比肩而行:“雪衣,你不是曹博士的学生么?怎的不让她出面给你撑撑腰?” 曹轻羽是女学馆原有的礼学女博士,亦是沈荔母亲的手帕交。 这个坚韧清傲的女子一生未婚,将四十余载春秋尽数倾注于周礼复原,几乎成了这个礼崩乐坏的乱世中、近乎异类的孤独证道者。 然早年的颠沛流离已熬干了曹公的心血,病痛的折磨已让她无力讲学。是以请辞前夕,听闻沈荔要来兰京成婚,她便亲自向长公主举荐了这位自己一手辅佐大的、最得意的门生。 沈荔始终感恩曹公将她拉出联姻的迷茫,若是为着些微末小事便贸然惊扰恩师养病,倒显得她这个学生太不知轻重了。 “小事?” 崔妤长吁短叹,“再这样下去,你就要倒贴钱讲学了。” 沈荔含笑摇首:“我花钱的地方不多。” 因为家里有一个事无巨细要替她安排妥当,每日上赶着给她砸钱的哥哥。 这些年唯一吃的苦,便是要与萧燃扮演琴瑟和鸣的夫妻的苦。 好在接下来八、九日都不用见到那人…… 沈荔一顿:应该,是不会见到他了吧? …… 宫中,承明殿。 少年武将斩钉截铁的声音传来。 “不去!” 萧燃强忍着掀桌的念头,深吸一口气,“要我堂堂一个郡王,和那群只会‘之乎者也’的书呆子一起入太学读书?不行,不愿,绝无可能!” 正文 8. 第08章 冤家 “你轻声些。” 萧青璃挽着七钿高髻,显是刚从朝堂下来,随手将案上的几本笺奏丢给萧燃,“先看看这个。” 萧燃单手接住,打开冗长的奏文扫了眼,冷嗤一声,将其丢回了案几上。 “那姓何之人死在牢狱中,朝臣不知其匪徒身份,不满者甚众。御史台便以此为文章,弹劾你党同伐异、刑杀士人……再传扬下去,恐引起天下士族不满,吾必须给他们个交代。” 萧青璃以指按了按太阳穴,话锋一转,“但你也知道,燕子匪重现之事暂不能对外公布,免得打草惊蛇,引起兰京百姓恐慌。所以,吾眼下无法向天下人证明你的清白,证明死在狱中的是十恶不赦的匪徒、而非真正的读书人。” “何须证明?管他们放屁。” 萧燃坐回位置上,姿态依旧是万物不入眼的狂妄,“此事我刚查出些眉目,弹劾我的笺奏便递到了阿姊面前,朝中定有人推波助澜……” 话音一顿,他似是明白了什么:“那姓何的行踪皆是围绕学宫展开,阿姊要查太学?” “聪明。” 萧青璃投以赞许的目光,慢条斯理道,“这两年我有意提拔寒门,学宫不再是官宦子弟的天下。若我一手扶持起来的太学和女学,最终变成刺向吾的尖刀,那才叫杀人诛心。” 萧燃:“即便要查太学,也有别的法子,何必让我扮做学生。” “敌暗我明,光明正大查是行不通的,届时只怕你还没出手,证据就被烧得一干二净。” 萧青璃指腹轻点笺奏,眼底晕开一抹高深的笑意,“所以,我们不如顺水推舟,以‘修身明礼’的名义将你送去太学‘反省’,既可平士人之怒,又可暗访太学细作,岂不一举两得?” “……” 萧燃只觉阿姊此刻的笑容,像极了史书中老谋深算的弄权者。 他并非厌恶读书,只是不喜将精力浪费在口舌笔墨之争上。二十年战乱,苍生倒悬,那些之乎者也的大道理救不了生民煎熬的乱世。 更遑论沈荔是女师,若让她知晓他去太学读书,岂不掉辈分? 不行,太丢脸了。 “你若不愿去,我也不勉强。” 萧青璃故作愁容,偷觑一眼堂弟的神色,叹道,“可惜外人靠不住,令嘉又身在女学,管不着太学的事……哎呀,该找谁才合适呢?” 萧燃的耳朵动了动。 许久,纵使心中万般不愿,也只能扶额应允:“阿姊不必激我。我去便是。” 既然阿姊说女学与太学隔墙而治,互不干涉,那他八成不会与沈荔打照面。 左右不过个把月,忍一忍也就混过去了。 …… 沈荔尚不知晓即将面临什么。 她以“王雪衣”的身份讲学时,便常住在自己的私宅小院里,环境清幽,位置方便,离女学馆仅一刻钟脚程。 更重要的是,院子毗邻沈家主宅—— 沈家偌大的主宅朝南,而沈荔的别院朝北。单从正门看,两处宅邸分处两街、相隔甚远,实则后院相连,在后墙上单开一道门,便可直通沈宅花苑,方便沈荔避开众人视线回府团圆。 但大多时候,是沈氏家主不时过来探视,拿出金屋藏娇般的耐性,对妹妹的衣食起居进行全方面的关照。 “将花几上的瓷瓶换成那对新进的雪玉色白瓷鸡首壶,暮春将尽,室内帐幔也该换上烟水碧的青菱软绡,既轻透生凉,又不失雅致。还有这几块刮蹭生痕的木砖,需用蜡细细抛光将养过才好。” 一袭竹月青大袖常服的昳丽青年端坐棋盘对面,一边与沈荔对弈,一边指挥那群端着各色物件来来往往的仆从各司其位,手中的塵尾扇摇出了运筹帷幄的气度。 兄妹俩执子对弈,清艳容光映得满庭春花月色都亮了几度。 案上的青瓷莲花烛台噼啪作响,飘出一缕黑烟。 沈筠两条好看的眉拧着,执子问:“你平日里,就照这样的蜡烛?” “……嗯?蜡烛怎么了?” 沈荔体力告罄,目光涣散,尚未从放空中回神。 已有侍从利落地撤下烛台,换上更贵重无烟的沉香蜂蜡,燃之有淡淡木质香晕散开来,沁人心脾。 “真不知你图甚——” 一把贵公子的好嗓音,数落起妹妹来却是丝毫不留情面,“照着能将人眼睛熏瞎的石蜡,干着比牛马还累的活,从女师到直讲再到助教,积日累久,要熬到四十岁才有资格评七品博士,工龄比旁人的命还长……” “别说了,阿兄,别说了。” 沈荔显露几分绝望,再说下去连兄妹也没得做了。 沈筠长叹一声,玉竹般的手执扇碰了碰妹妹素净的衣袖,清眸中蕴着显而易见的心疼:“月俸千钱,扔出去都听不到响儿,还不够你扯三尺好布做身像样的衣裳。兰京第一世家贵女,衣裙上竟连一点纹饰都不曾绣得。” “蜡烛是学宫发放,用以折抵薪俸的物资。衣裳乃女师统一的着装,自然要简朴素雅些。” 沈荔没敢说自己这个月连一千钱也没了。 阿兄就是如此,越是关心、心疼,嘴里的话便越是不留情面。她抬眸看向兄长的贴身侍从,含着笑意问:“今日谁惹着他了?一来就挑刺。” 侍从桑枳眨巴两下眼睛,悄摸摸回道:“家主在宫中议事,与长公主的人起了争执,两边都闹得不太好看。下朝后小人问家主晡食吃什么……” 桑枳顿了顿,换上沈筠优雅从容的语调:“家主说,‘煮些牛心、牛肝、牛肺汤吧,瞧瞧其脏腑是不是黑的’。当时长公主的心腹牛大人就在一旁,听毕脸都黑了,偏生他的扈从还要戳他肺管子,眼巴巴凑上来问牛大人想吃什么,牛大人说——” 桑枳握拳清了清嗓子,又换上牛大人盛怒的声线,声如洪钟道:“‘吃粑粑!’” 桑枳擅口技,鹦鹉学舌般将二人的语气学得活灵活现,逗得在场的男女侍从前俯后仰,就连沈荔也没忍住扑哧轻笑出声。 朝臣失仪骂粗口,那定然是被阿兄气昏头了。 “阿枳,不可胡言。” 沈筠面色不变,优雅地落下一子,“吾为中书侍郎、沈氏家主,怎会做出讽骂同僚之事?” 沈荔亦跟着落下一子,促狭道:“阿兄讽起人来,可比骂人还高明。” 沈筠被妹妹拆台,端起茶盏浅抿了一口,调开话茬:“这茶不错,谁的手艺?” 沈荔道:“是商风。” 被提及名姓的少年侍从放下茶碾,从小炉后直身,拢袖一礼。 那当真是个纤细风流的少年——眉若翠羽,唇红齿白,乌发流丽地自肩头半披,衣着没有喧宾夺主的夸饰,却胜在身段气质温雅出众,便说是哪个小世家里的公子也大有人信。 沈家的近侍,无论才学样貌皆为出众,比外边的边缘小世家有过之而无不及。 妹妹的身边,自然该是这样温驯雅致的人服侍,哪像那个只会杀人砍人的莽夫…… 一想到此人便胸闷。 沈筠放下茶盏,望向对面的妹妹:“这烹茶的手法,倒有阿荔的几分风致。” 商风谦逊拜谢:“承家主谬赞。女公子的茶道造诣如天上明月,小人愚拙,这点微末技艺若能沾染女公子半分清辉,便已是天大的造化。” 妹妹已出嫁,只有商风仍会规规矩矩尊她一声“女公子”。 沈筠对他颇为满意,温声吩咐桑枳:“去将那套冰玉青瓷茶盏取来,赠予这位少年。” 这便是认可他了。 商风受宠若惊,以目光请示沈荔。 沈荔柔声道:“阿兄赠你的,便收下吧。” 商风起身再拜,跟着桑枳退下。 沈荔屏退了其他侍从,待室内只剩兄妹两人,方开门见山:“阿兄来见我,恐怕不只是为了手谈赠物吧?” “无事就不能来见你?” 沈筠淡淡一笑,将指间鹤衔的黑子放回棋篓中,“下边的人已查到何进贤在兰京的落脚点。” 何进贤便是那煽动谶言的、疑似燕子匪的假冒儒生。 沈荔捻子的指腹微微一紧,问:“如何?” “烧了。” 沈筠缓声道,“是西市的一家客舍,前夜一场大火,将那处院落烧得一干二净。所幸更夫发现得早,未曾殃及无辜邻人。” 沈荔神色微凝:“如此急着毁灭行迹,反坐实其身份存疑。暗处必有同伙藏匿。” 沈筠颔首:“知道此人名姓后,我便即刻派人去查探了他的户籍郡望,竟查不出丝毫的疑点,祖上三代皆是干干净净的读书人。再命人去颍阳一探,却说确有此人,只不过早已在兴宁之乱中失踪,至今已逾十年。” 沈荔道:“所以,是有人冒领了何生的身份。” “正是。其他燕子匪应也是同样的手法金蝉脱壳,冒用失踪或已故者的身份,藏匿于人海深处。” 想到什么,沈筠从袖中摸出一只漆木小匣子,轻轻推至沈荔面前,“对了,前去查探之人在烧焦的客舍里头发现了此物。因丹阳郡王派兵日夜值守现场,下边的人不敢贸然行动,只带回了这些许痕迹。” 盒子里是几片比指甲盖略大的碎纸,边缘焦黑。想必是歹人放火销毁踪迹时,未来得及完全焚烧殆尽的信笺一角。 如此细小的证物,根本无从推演出上头的字迹。 但沈荔还是从纸张的厚薄材质发现出了端倪。 “这纸……” 沈荔指腹轻轻摩挲纸张,目光一凝,“是出自北街芸台书肆。” 芸台书肆开在太学对街处,位置极为优越,生意亦是异常红火。 太学生们每月所需书籍、纸张笔墨皆是从此家书肆购买,只因若是购买了别家的书籍、纸张,太学博士祭酒王瞻便会以纸张粗劣、勘误颇多为由责令退回。 久而久之,去芸台书肆采购学具便成了太学生们心照不宣的规矩。 毕竟世家子弟不缺这点钱财,而寒门子弟的想法又压根不会有人在意。 可沈荔见过芸台书肆售出的麻纸,贵、粗糙、起毛边,且极易晕染,无论材质还是做工皆比别家差上许多。 沈荔与几名夫子不愿再看到学生辛苦撰写的文章被晕染得一塌糊涂,便默许他们去采买别家的优良纸本。 后此事被王祭酒知晓,沈荔与那几名年轻夫子的处境便艰难了许多。 思及此,沈荔轻轻“啊”了声,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自己连日倒霉的症结所在。 沈筠沉吟片刻,缓声问:“阿荔,你确定纸张为此家书肆独有?” 沈荔笃定:“书肆老板请了人打浆晒纸,专供自家书肆,如此便可刨去中间差价,将利润最大化。” 这般粗糙易起毛边的纸张,全兰京找不出第二家。 何况何进贤的据点在西市客舍,却要跨过半座城池,专门跑去北街毗邻学宫的书肆买纸,实在可疑。 “好,我会命人查一查这家书肆。” 对于自家妹妹,沈筠自是全身心信赖。 “阿兄,你可曾听过外祖家的旁支里……有一位叫王瞻、字鹤轩的人?” “太学博士祭酒王瞻?” 沈筠略一思索,叹道:“你知道的,自母亲故去后,我与外祖那边的人来往不深。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 沈荔想了想,又道,“此人或与书肆有关,阿兄可一并查查。” 沈筠颔首应允,随即又问:“明日归家用膳吗?你都清减了。” 沈荔摇摇头:“不想动。” 沈筠失笑:“穿过后门就到家了,才几步路?亦或是我让人给你送来?想吃些什么?还有寒从足入,即便天气回暖在室内也要穿鞋……” “嗯嗯嗯知道啦,阿兄快回去,我要歇息了。” 沈荔一边应承,一边将喋喋絮叨的沈筠请出门外。 待家仆簇拥着阿兄浩浩荡荡走了,沈荔这才回到卧房,趁四下无人,便短暂抛却礼节扑入馨香柔软的被褥中,抱着隐囊绣枕滚了一圈。 还是自己的床睡着舒服,不用和那人同处一室,似乎连呼吸也变得轻快起来。 然而,这难得的轻快却在次日荡然无存。 太学那边来了位新人要旁听讲课,祭酒王瞻亲自下令,让诸位夫子将各门相关的书籍批注送过去一份。 沈荔整理好礼学讲义,过去的途中还在想:太学中途招录学生,还让夫子们亲自送书,必然来头不小。 可若是王侯公卿,或顶级门阀家的公子,应去国子学才对,怎会来太学? 直到她推开教司属的大门,猝不及防见到了一张本不该出现在此的桀骜脸庞—— 萧燃罕见穿了一身雪色的太学生文士服,长身而立,面若冷玉,亦是一脸见鬼的神情。 天也…… 两人的眼底,都写满了“冤家路窄,造化弄人”几个大字。 “殿下,这位就是礼学夫子王雪衣——王大家。王夫子虽为女师,却是曹公唯一的亲传弟子,年纪轻轻便身兼两学教席……” 察觉到两人间气氛的微妙,太学博士祭酒王瞻鼠目一转,小心翼翼问,“二位……可是认识?” “……” 一阵难言的沉默。 “上巳节,有过一面之缘。” 萧燃扯了扯唇:“久仰才名。” 沈荔平声回敬:“如雷贯耳。” 正文 9. 第09章 不熟 若问沈荔,身兼两学《周礼》女师最难的是什么? 她想,应该是赶路。 在女学授课毕,她便要利用那一刻钟的小憩时间,马不停蹄地穿过西北角门、经教司署、过藏书阁、穿抄手游廊,前往太学明礼堂讲第二堂学。 时间虽仓促,却并不能因疾行而失了礼数。 沈荔刚过角门,便见一人从墙头枣树上跃下,如矫健的虎豹轻盈落至眼前。 满树花影摇曳,风盈满袖,撩动她髻上素色的飘带随风轻舞。 枣花簌簌飘落,漫天金雨中,身着文士儒服的少年掸了掸肩头的花屑,乖戾的鬈发尽数束起,倒少了些许狂妄不驯的冷峻,多了几分金质玉相的贵气。 他显是在高处观察已久,抬掌按了按酸痛的脖子,方靠着廊柱问:“你不是女学夫子吗,为何会在太学授课?” 语气有种隐藏在疏离之下的,微妙的僵硬。 沈荔还是不习惯他穿着文袍不像儒生的样子,平心静气道:“现今大虞朝只有两位能复原《周礼》之人,一是恩师曹公,第二便是我。” 虽然太学中也有曹公的学生,但那些少年只学过一两年的周礼,自是比不过自七岁起便拜师曹公、钻研礼学十年的“王雪衣”。 萧燃面色微动。 他曾以为沈荔和那些人一样,是倚仗家世背景进的学宫,却不成想她年纪轻轻竟已有这般造诣。 沈荔却在琢磨另一件事:“殿下为何会入太学?” 萧燃阴郁的神情很是耐人寻味,大体意思是:你以为我愿意? 沈荔偶然间听同僚闲谈时提及:近日朝中弹劾萧燃不尊礼法、刑杀士人,长公主为平众怒,这才责令萧燃入太学习礼自省。 但沈荔总觉得,这并非长公主的真正用意。 何进贤生前行踪皆是围绕太学进行,且曾多次出入学宫外的书肆,紧接着客舍被焚、线索一断,萧燃便以自省的名义入太学就读…… 细细想来,似有些巧合。 沈荔的思绪,在萧燃穿着那身束手束脚的宽大文士服与她擦肩而过时,再一次被迫拉回。 “殿下走反了,明礼堂不在那边。”她抱着书卷,没忍住出声提醒。 萧燃头也不回:“本王没瞎。” 沈荔明白了:“殿下……是要逃课?” “你不必管。” 下堂课为《周礼》,萧燃做不到若无其事地跪坐在下方听沈荔讲课,那太诡异了。 “我的礼学课,缺席者会交由典学记录在册,通知其族中长辈代为训导。” 沈荔轻眨眼睫,一副求知的口吻,“不知殿下的长辈,是谁呢?” “……” 萧燃停了脚步。 “你是在……威胁我?” 他俊美的面容浸润在花影中,颇有几分阴恻恻的意味。 “怎敢,只是言明规矩罢了。” 高大的身影逼近,沈荔仍是泰山崩于前而不色变的语气,“反馈学子课业乃师者之责,我并不介意常与长公主殿下叙叙旧。” “好,很好。” 萧燃深深吸气,连说了两个“好”字。 若杀意能伤人,沈荔此刻恐早已千疮百孔。他抱臂盯了面前的青衫少女半晌,神色几番变化,终是调转步伐朝明礼堂而去。 沈荔唇线轻扬。 打蛇打三寸,捏人要捏短,她可是很有经验的女师呢。 正想着,前方的萧燃忽而停步,转身大步折回,在她面前站定。 沈荔冷不防险些撞他身上,抬眸间,只见少年俯身逼近,咬着字眼儿道:“以后在学宫就装作不熟,不许将你我的关系告知他人!” 沈荔微微侧首,眸中倒映着摇曳的暮春花影。 “何须装?” 她有些奇怪地看了萧燃一眼,鬓边碎发随风抚过莹白的脸颊,“你我本就不熟。” “……” 少年还未来得及收敛的凶相,就这么凝在了脸上。 “请让一让,我的课要迟了。” 明礼堂,隔帘授课,清冷如玉的女音伴随着少年们稀稀拉拉的读书声传来。 沈荔翻了一页书,以指压住,趁着太学生们温习的间隙抬眸望去。 纱帘朦胧清透,越过排排书案,可见竹帘随风轻荡,大片明亮的阳光自直窗洒入,如金纱铺地。 萧燃便坐在末尾靠窗的这片金光中——不似太学生们那般规矩正坐,而是盘腿趺坐,一手撑着下颌,一手漫不经心转着指间未润墨的鼠须笔,似一匹烈马闯入了洁白温驯的羊群中。 间或抬眼,隔着纱帘与沈荔的视线对上,他便会皱眉调开视线,盯着窗外横枝上的鸟雀出神。 沈荔暗觉好笑。 原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霸王,也怕这种身份颠倒的尴尬——尽管他只是来太学修身养性,并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学生。 七日后,教司署中一片愁云惨淡。 二十名学宫夫子围坐一起,俱是形容枯槁。 “自丹阳郡王来太学修身习礼,我等每日要多誊抄一份详尽讲义送检也就罢了,半数学子皆效仿其目无礼法、心思怠慢也就罢了……昨日考课,命诸生以《公羊》篇:‘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为题,做文一篇。” 教授《公羊传》的张博士将一张考卷掷于案上,指着上面笔锋如剑的狷狂字迹,气得胡须乱颤,“郡王殿下答曰:‘以杀止杀,以战止战,天下大一统’,听听,听听!这像什么话!” 易学博士摇首:“杀性太重,孺子不可教也。” 另一白发夫子道:“今日谢家子不过议论了一句‘胡蛮武夫’,殿下便暴起拔-出墙上礼剑,将谢氏书案一劈为二,骇得谢家子惶惶然便溺于身……唉!” “武将嘛,脾气直点、力气大点,正常。” 雅乐女师崔妤幽怨一叹,“前日雅乐课,殿下力敌千钧,接连敲坏我一排编钟、拨断三把琴弦,我说什么了吗?” 崔妤很是阴阳了一番,看热闹不嫌事大般,转向身旁的青年:“元直讲,你的诗学课可还幸存?” 元繁谦逊一笑,摇首道:“殿下对在下还算客气,只交了白卷而已。” 一片哂笑中,祭酒王瞻慢悠悠开口了。 “诸位的难处,王某都明白。然为人师表者,自当有教无类,怎可因殿下性子直率些、底子差些,就在围坐于此唉声叹气。” 王祭酒端着茶盏,吹一口,和一次稀泥,“俗话说得好,不能只揪着学子的短处不放,而是要擅于发现学子的长处。譬如,郡王殿下人缘好,精通兵法,骑射亦是绝佳,不仅使得学宫治安太平,还能带动诸生蹴鞠打马、勤习六艺……” 话音未落,便见一只实心皮鞠击破窗纸,哐当砸在王祭酒的茶碗中。 茶水溅起老高,给祭酒大人洗了把脸。 教司署后的围墙外,传来少年们闹哄哄的声响。 “人缘好”的那位朗声斥道:“怎么搞的?谁踢过去的谁捡回来!” 皮鞠滚落在地,慢悠悠转至沈荔脚下,不动了。 王祭酒颤巍巍掏出帕子擦脸。夕阳自破损的窗扇投入,照亮室内死一般的惨淡。 “哎呀,我们这些柔柔弱弱的读书人哪里经得起他折腾?” 崔妤叹了一口气,“下次月旦试要与国子学联考,还不知会考成什么样子……” 闻言,诸位夫子凝重的面上,更添一层绝望与灰败。 崔妤眼眸一转,道:“我倒有个主意,诸君听否?” 这会子太学夫子们也不嫌她是女流之辈了,纷纷直身道:“愿闻其详。” 沈荔一见好友眼底慧黠的笑意,便知多半不是什么好主意。 果然,崔妤抬指掩唇,神神秘秘一笑。 “若论雍容显贵、修身明礼,谁能比得过出身世家典范的沈氏王妃?不如这样,我们集体前去王府门口蹲守,只待那位深居简出的王妃一出门,便一拥而上,哭着求王妃出面管管她的夫君,如何?” 我觉得不如何。沈荔暗自回答。 更何况…… 她垂眸看着自己膝头摊开的竹纸,凝视上头舞枪弄棒的棍子小人和王八打仗图—— 更何况,王妃本人也很头疼。 …… 议事毕,沈荔回了趟教司,收拾了一摞厚厚的书籍讲义,赶在学宫落锁前放值。 后门外停着两辆车,小的那辆是她的,大的那辆并无府宅徽饰,但十分眼熟。 见她出来,商灵赶紧朝邻车使了个眼色,以口型无声道:“女郎,他来了……” 邻车的竹帘被一节霜色的指挑开,露出少年懒洋洋浸润在一线窄光中的深邃眉眼。 萧燃略一偏头,唤她:“上来。” 沈荔四顾一番,方问:“殿下怎会在此?” “在等一个磨蹭了三刻钟也没放值的人。” “等我?” 沈荔尚未反应过来:“为何要等我?” 萧燃眉头皱起,有些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驾车的武思回忙笑着提醒道:“王妃莫不是忘啦?明日是旬假,傅母千叮咛万嘱,务必让殿下和和气气的接王妃一同归家。” 啊,旬假…… 是了,每旬一次,他们需回王府装一装恩爱小夫妻。 “去郡王府吧,谨慎些。” 沈荔吩咐商灵,随即抱着书摞上了王府派来的车,在另一侧位置落座。 恰逢车动,沈荔身形往萧燃那边歪了歪,随即很快坐正,又往旁边平挪一寸,抬指慢慢抚平袖袍的褶皱。 萧燃看着她疏离的动作,意义不明地哂了声,扭头面向车外。 片刻,大手抓过一旁的柔软隐囊,状似无意地往身侧一推。 沈荔看了看冷若磐石的少年,又看了看他推过来的隐囊,犹疑片刻,终是将那只小小的软枕轻轻垫于身下,缓解正坐的酸累。 两人在学宫要装作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回府又要扮演琴瑟和鸣的恩爱夫妻,想想也真是可笑。 辘辘的车马声中,沈荔散了黄似的放空片刻,便振作精神提笔润墨,圈画今日带回的书籍讲义。 萧燃听着耳畔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响,觉得沈荔这个人真是规矩得不行。 都已经放值了,她还能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写写画画一个时辰。 回到郡王府,在礼官的注视下,沈荔配合萧燃貌合神离地用完了朱氏安排的温馨晚膳。 回到濯枝院,她又花了点功夫将从其他夫子处寻来的讲义誊写了一遍,抬眸间天已全黑。 见背负长弓的少年领着王府侍从自院外巡视而过,沈荔唤住了他。 武思回三步并作两步过来,笑出单侧一只讨喜的酒窝:“王妃有何吩咐?” 沈荔开始知己知彼:“只是想问问,郡王为何对长公主的傅母如此敬重?” 武思回道:“王妃有所不知,当年先帝起事时,曾不幸将妻女遗落战乱之中,是傅母朱氏拼死护在长公主身边,才等来老王爷驰援——噢,老王爷便是殿下的阿父。军中没有女眷,殿下又年纪尚小,傅母便主动挑起了照料殿下的重任,因而长公主的傅母亦是殿下的傅母。” 原来如此。 沈荔又问:“既如此,殿下想必很听傅母的话。” “那当然!别看殿下对外人不留情面,却是极为孝顺重情的。殿下的阿母是个温柔贤淑的大善人,从不会苛责孩子,殿下儿时跟皮猴似的,也就傅母敢拎着戒尺罚他……” 武思回丝毫没意识到已将主子卖了个干净,兴致勃勃道,“是以除了太妃娘娘和老王爷外,傅母便是殿下第二敬重的长辈。” 沈荔摸清了形势,心里有了底。 握了握指节,方抱着整理好的书匣朝萧燃所在之处行去。 书房内。 萧燃以棉布擦拭枪刃,目光从沈荔那张认真的脸缓缓下移,落在她递过来的厚厚书册上。 “……给我的?” 沈荔轻而认真地点头。 萧燃狐疑地看着她,片刻,凤眸微微睁大。 读书人都将书籍墨宝看得很重,从不轻易赠人,她这是…… 这是什么意思?! 正文 10. 第10章 劝学 须臾之间,萧燃的思绪在“风花雪月”和“图穷匕见”之间打了个转,胸腔中似战鼓擂动。 警惕,夹杂一丝未曾有过的无措。 正忖量间,沈荔轻声开口了:“此乃下次月旦试《周礼》策论的重点篇目。” “……” 萧燃:“?” “还有这些,五经各门所学我皆已为你归纳妥当。” 沈荔又从身侧书匣中摸出一本、两本、三本……一摞的书卷讲义,指着上方密密麻麻的批注道,“批注之处极有可能出题考课,需重点温习,圈画朱砂的篇目则需熟读背诵。每夜一篇,时间还来得及。” “………………” 萧燃险些一口气上不来,只觉胸腔隐隐作痛,“诗书礼易……都归你教?” “不是。” “那与你有何干系?” “下月太学与国子学联袂考课,若殿下各门所学不能得丙等,各门夫子便要集体来王府门前一哭二闹,求王妃代为管教……” 沈荔顿了顿,平静地说,“到那时我身份败露,自然就与我有干系了。” “那就让他们闹,吊死在府门前本王负责收尸。” 萧燃面色不虞,手中长枪于地上顿出铮然的声响。 枪尖的寒光掠过沈荔的眸,映出一片秋水般的亮色:“殿下当真不学?” “不、学。” 闻言,沈荔也不阻拦,只不紧不慢地收回书卷,置于案上。 依旧是泉水漱玉般清越的嗓音:“既如此,便只能请长辈代为管教了。” 萧燃警惕道:“你要作甚?” 沈荔微微一笑,起身行至门边,推开门扇:“傅母,殿下他……唔!” 话还未出口,便被一只带着茧子的大手猛地捂住。 萧燃足尖一勾,半开的门扇便哐当关拢,彻底隔绝了外人的视线。沈荔心下一慌,下意识抬手去扳少年的手掌,却连双腕也被轻松捉住,合握压在门扇之上。 “你敢?” 萧燃瞳仁中倒映着她惊愕的模样,如同某种漂亮而又危险的野兽。 绝对的力量压制。 沈荔整个儿被笼罩在萧燃的阴影下,被迫仰首。瞳仁颤动间,属于少年的、陌生而蓬勃的气息侵袭而来,将她紧紧缠缚其中。 门扇上映出两人交叠的影子。 沈荔被捂住口鼻,下意识起伏胸膛攫取空气,又因两人挨得极近,以至于呼吸缠着呼吸,心跳撞着心跳。 萧燃才发现,女人的脸竟然可以这么小——小到他单掌便能遮住大半,只余一双清泠泠的眸子露在外边,簌簌抖动眼睫,泛出潋滟的、楚楚可怜的水光。 掌心下的唇如花瓣般柔软,呼吸喷洒间,带起一阵羽毛拂过般的痒意。 少年眼底的凶悍渐渐散去。 喉结耸动了一番,不知为何,竟缓缓松手,朝后退了一步。 空气重新涌入,呼吸急促间,沈荔脸上渐渐浮现出靡丽的绯红色。 艳色弥漫间,灼热的暗流无息涌动。 萧燃移开视线,握拳轻咳一声,低哑道:“你别胡乱喊人。” 沈荔将黏在唇上的碎发挽至耳后,刻意回避似的,望向案上堆积的书卷:“那书?” 萧燃握了握尚且热麻的掌心,半晌,撩袍地往书案后一坐,随手抓起一本书装模作样地翻了翻。 算了,应付一下吧。 窗纸明亮,两盏铜鎏金的连枝灯彻夜长燃。 烛火噼啪,萧燃揉了揉僵硬的后颈,睨了正襟危坐的少女一眼:“打个商量——你在这守着,身上的香味熏得人鼻子痒,我看不进字。” 沈荔淡淡翻了页书,长睫垂下好看的纤影,置若罔闻。 “殿下的鼻子真灵敏。”狗儿似的。 许是猜到了她的腹诽,萧燃危险地眯了眯眼。 啊,龇牙的凶相,更狗了。 “你先回房休息,本王自己温习便是。” 见她没动,萧燃换了个姿势,手臂随意搭在支起的膝盖上,“还是说,你要留下来与本王同床共枕?书房狭小,可没有地方给你打地铺。” 只怕她一走,这些书便会被束之高阁。 沈荔放下书,和和气气问:“殿下若不想见我,不如唤傅母来?” 她作势起身,萧燃忙伸手压住她的袖边。 咬了咬牙,道:“不、许。” 朱氏端着暖胃的宵食过来,正巧见到这一幕。 窗纸上映出小夫妻“执手对坐”的剪影,见郡王在王妃的管教下竟破天荒地看起书来,不由老怀大慰,悄无声息退下后,便迫不及待地要将这好消息呈给长公主。 还是长公主的眼光老辣,王妃与郡王文武相生、动静互补,果真是天造地设的良配! 翌日清晨,王府后苑的小校场里尘土漫天,侍卫们绑着沙袋负重晨练,一片哀嚎。 “呼……呼……这是第几圈了?” 一名国字脸的侍卫满头大汗,一边原地踱步,一边朝督战的武思回使眼色,“副统领,咱们殿下是不是心情不好?天还未亮就来校场晨练,把兄弟们揍了个狗血淋头不说,还加罚负重三十圈……啧啧,殿下许久没有下手这般狠过了。” 武思回叉着腰道:“殿下肯定没睡好,体谅一下啦。” 侍卫侧过耳朵:“怎么说?” 武思回嘿嘿一笑:“新婚燕尔,血气方刚嘛……你懂的。” 一旁执笔记录圈数的文青竖起耳朵,风一般平飘过来,不动声色道:“殿下向来不近女色,莫要胡说。” 武思回:“才不是胡说!我昨晚亲眼看到了,郡王和王妃那个……” 文青:“哪个?” “就是那个呀!” 武思回扭捏了一下,竖起左右手的大拇指,轻轻一碰,嘴里发出响亮的一声“啵儿”。 文青:“哗。” 侍卫:“嚯!” 虽然只是门纸上映出交叠的两道影子,但武思回还是看得清清楚楚——郡王殿下一把握住王妃的手,颇有男子气概地将她压在了墙角! 然后凑近…… 再然后,朱傅母就将仆从都遣走了,不许他们看。 武思回自行添补了一番,不忘总结道:“虽说沈氏世家与咱殿下不对付,但俗言道‘英雄难过美人关’嘛,殿下少年气盛,怎把持得住……” “看来是罚的圈数太少了,还有闲情在这嚼舌根。” 背后忽然传来一道阴恻恻的声音,闲话的三人登时如遭雷击,后背的汗毛齐刷刷立了起来。 萧燃一手拎起一个,勾着冷笑道:“负重六十斤,跟着跑。什么时候把舌头跑软了,什么时候停。” 说罢一撩衣袍,将武思回和文青踹入了挥汗如雨的侍卫队伍中。 队伍中立即荡出一阵幸灾乐祸的大笑。萧燃负手而立,望着那两道踉跄的身影,扬声补了句:“谁若‘把持不住’掉了队,就都拖下去喂狗!” 什么“英雄难过美人关”,都是狗屁!栽在女人身上的能算什么英雄?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大丈夫顶天立地,岂是食色之徒? 旭日下,少年红衣似火,负在身后的手却不自觉轻轻握起。 时隔一夜,女子那凝脂般柔嫩细滑的脸颊触感仍挥之不去,刺得人掌心发热。 沈荔尚不知阴差阳错间,谣言已传遍王府。 她在茶室撰写旬考的试题,便见几名侍女捧着托盘进来,似是欲言又止。 “何事?”沈荔笔锋不停,温声问。 侍女脸颊一红,声音细细的:“女郎,傅母命人送了当归红枣鸡汤与蜜豆糕过来,说是给您补补身子。” “给我?” 沈荔不太爱吃荤腥,何况她近来身体康健,也没什么需要温补的地方,遂道,“辛苦她老人家惦念,但我不需要。” 侍女“啊”了声。 沈荔道:“给郡王送去吧。熬了一夜,要补也是该他补。” 毕竟,昨晚他可是关门看了半宿的书,强压一肚子的怨念不发作也是很费精神的。 此刻光听后苑的动静,便知他的火气有多大了。 侍女显然误会了她的意思,眼睛睁得溜圆。 “噢噢!” 侍女小脸绯红,端着汤盅拼命点头,“懂了懂了……” 正文 11. 第11章 生气 月上中天,灯影阑珊。 萧燃刚沐浴毕,只披了件宽松的明衣,以布巾胡乱擦拭乌藻般的湿发,推门走入夜风之中。 路过净室,灯影映在明亮的窗扇上,他擦头的动作慢了下来。 仅穿着素色单衣的少女正坐在窗边濯发,三四名手捧巾栉的侍女围着她,或掬水,或梳发,或涂抹香膏。倾身侧首时,她乌黑柔丽的长发如一汪浓墨泻入银盆中,低头间后领中露出一段洁白胜雪的细颈,盈盈三寸便已胜万千月色光华。 淅沥的清水自发间淌入盆中,搅碎粼粼灯影。金光跳跃,她整个人也似氤氲着一层浅淡的柔光,若月中聚雪,明珠耀世。 萧燃至今无法理解这种沐浴濯发动辄十七八道工序的行径。 行军时夜不卸甲,条件恶劣,将士能有条野溪洗个冷水澡便已是奢侈。 可这些繁文缛节放在沈荔身上,却又合情合理。 她自个儿虽娇贵了些、讲究了些、规矩多了些,实则吃穿用度并不奢靡铺张,接人待物也从不论门第高低,就连身边侍女亦是灵动自由…… 啧,似与他想象中那等骄纵拿乔的世家贵女不太一样。 正想着,侍女们又煽动炭盆的热风,远远地烘烤,净室内的少女已拧干青丝,缓缓转过身来。 萧燃及时移开视线,将拭发的布巾朝下一拉,遮住眉眼,快步朝寝房而去。 趁沈荔不在,他得去换件干爽的里衣。 推开门,室内灯火明丽,萧燃一眼就瞧见了书案上晾着墨迹的题卷初稿,被穿门而入的夜风一吹,发出哗哗的响声。 四下无人,正是窃取敌情的好时机。 萧燃鬼使神差地走到案几边,俯身移开白玉镇纸,就着灯光审读起来。 不得不承认,这是萧燃十九年人生中见过的、最好看的字—— 纤丽工整,如兰叶葳蕤,柔润而不失风骨,通篇连半点瑕疵也寻不见,完美得若拓印珍品。 旬考虽可恶,然这样惊艳的字若是不小心被火星子燎了,却也着实可惜。 沈荔尚不知后方“失守”,还在思忖萧燃到底是什么铁打的金刚。 他几乎整夜未眠,天光未亮便去校场习武,而后折腾府卫操练,继而又策马赶去城外军营演武,日暮归来匆匆扒了几碗饭便复又回房处理军务,整日来去如风脚不沾地,完了还有心情带着猎犬跑弯,顺带给马厩的几匹战马刷毛洗澡…… 真是怪物一般旺盛的精力。 听她轻叹,庭前洒扫的家僮很是得意道:“这有什么?我们殿下夜袭千里、连战七天七夜不在话下,能杀得敌军人仰马翻!” 连战七天七夜,那真是十分强悍了! 而自己不过撰了几篇讲义、拟了张题卷,足不出户便已耗尽精神,只想躺回床榻上安安静静发会子呆。 推开门,屏风后的高大身影一晃而过。 见有人在,她步履顿了顿,目光在案上的题卷与屏风后更衣的矫健身影间一转,“殿下看到题卷了?” 萧燃翻出干爽的衣物,若无其事:“什么题卷?没有。” 沈荔敛目,轻而笃定道:“镇纸的位置较我离开时,向左偏了两分,必是有人动过了。” “……” 萧燃才知她竟有这般明察秋毫的本事。无怪乎他在课上走个神,都能收获她的隔帘注视一枚。 “本王又不瞎,你的题卷就这么明明白白地晾在桌上,想看不到都难吧。” “那可未必。” 沈荔指的是上巳节见面,他没认出她来的那事儿。 萧燃承认,有那么一瞬,他动了将这可憎的题卷焚烧殆尽、以报这两日挑灯夜读之仇的念头。 但,也只是想想而已。 大丈夫光明磊落,背后阴人这事,他做不出来。 遑论他光顾着欣赏字体去了,的确没看清内容,更不屑于偷题作弊——反正他去太学,又不是真的为了读书学礼。 “你放心,无论题卷看了与否,都不会影响本王的课业成绩。” 萧燃自屏风后披衣转出,将臂中夹着的薄被、枕头往案几旁一扔,“我要铺床睡了,让不让开?” 沈荔还是决定,明日重新撰写一份新的题卷。 她将题卷工工整整折好,收入书匣中,提醒道:“若我没记错,殿下今夜该温习《秦乐》了。” “又来……” 萧燃自在而坐,墨发漫卷散落腰际,衬得浓颜愈发落拓不羁,“不看,这篇已经看过了。” “何时看过?”沈荔迟疑。 她将每日温习的内容安排得清楚明白,昨夜和今晨看的是礼、诗二经,并未涉及《秦乐》篇目。 “昨夜,《礼记·乐记》第十九篇第七页七行批注,与今日《秦乐》篇其二重复,不都是‘音之所起’的那套车轱辘话?” 萧燃嗤了声,“内容差不多的东西,翻来覆去地嚼有什么意思。” 沈荔闻言,遂撑着案几倾身,手臂越过萧燃眼前,找到了《秦乐》和《礼记》二卷。 翻开一瞧,内容果真大同小异—— 五经中亦有不少涉及礼乐教化的篇目,譬如《诗经》课上提及的古曲调,《周礼》《礼记》课中涉及的祭祀之音,皆与《秦乐》一脉相承、融会贯通。 这份温习计划制定匆忙,沈荔只来得及将各门夫子提供的讲义整合批注毕,尚未删改,是以少有重复。 然令她没想到的是,萧燃竟将批注位置记得分毫不差。 记性尚可,又怎会变成一个胸无点墨、各门考课都糟糕透顶的莽夫? 她揣摩得太入神,全然没注意到自己仍维持着手撑桌面倾身的姿势,单薄的春衫衣襟微微敞开,精致的锁骨线条在一片细腻如雪的莹白中若隐若现。 少女半干的柔丽乌发尽数拢至一侧肩头,在案几上汇出一汪柔软的墨色,空气中那股燥人的淡香又潺潺涌动起来。 萧燃喉结微动,别过头拉开了距离。 大概是他的动作太过明显,沈荔怔了怔神。 是她身上的香味太浓,刺激到他了吗? 可她这两日并未熏香,身上分明只有发膏的草本清香…… 莫非狗儿鼻这般灵敏? …… 沈荔是在几日后才笃定,萧燃在刻意避着她。 毕竟傅母朱氏管不着学宫的事,是以萧燃白天混迹于太学生中,散学时又策马飞驰去军营操练,翌日清晨再飞奔回来,压根抓不到盯他温书的时机。 大抵少年人皆崇慕强者,即便课间休憩之时,萧燃的身边也总是簇拥着许多人。 那些眼高于顶的读书人一开始并不待见他,偶尔还会含沙射影地讥讽两句他的出身,但渐渐的,尤其是在上过两次射御课后,跟在他身后的学生滚雪球般越来越多,不过一旬便有了一呼百应的气势。 少年人藏不住话,乐于结交朋友,什么都敢往外说。 不稍多时,学宫对萧燃而言便成了一个没有秘密的地方,连谁家长辈新娶了一房美妾、哪位少年倾慕隔壁女学生已久都一清二楚…… 与他水涨船高的声望相反的是,考课成绩依旧惨不忍睹。 这日沈荔课毕,一推开教司署的门,便见分掌笙箫、琴瑟、钟鼓、作歌的四位雅乐夫子面容灰暗地坐在一起。 沈荔端正跪坐,看着揉着额角唉声叹气的崔妤,关切道:“梦鱼,怎么了?” 崔妤抬起一张生无可恋的姣好脸庞来,幽幽道:“雪衣觉得,我用什么姿势吊在郡王府门前合适?” “……” 沈荔执起书案上摆放的一沓题卷,找到萧燃的字迹,上下一扫,不禁默然。 “五音十二律”的内容她重点圈注过,也守着萧燃温习过,怎还会是白卷? 以萧燃的记性,不说拿甲乙二等,也不至于一句都答不上来。 心中疑窦丛生,沈荔终是放下题卷,起身朝隔壁太学行去。 萧燃正倚在藏书阁前假山旁,双臂环胸,唇间叼着一尾草,正盯着中庭里的几十名太学生玩投壶贯耳。 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斑驳的碎影,那张轮廓分明的俊美脸庞也随之变得晦明不定。 不知为何,沈荔生出了一丝寒意,像是看见了正在准备狩猎的、蛰伏的野兽。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来来往往的太学生都穿着一样的儒服、一样的朝气蓬勃,分辨不出哪个才是视线的焦点。 萧燃很快察觉到她的存在,转过头来。 细碎的光影自他眸底掠过,如惊鸿照水,转瞬恢复了慵懒之态,仿佛方才的冷郁只是沈荔的错觉。 “你怎么来了?也不怕被人看见。” 萧燃摘下唇间的草叶碾碎,行至假山的另一边,在众人看不见的角落与廊下的沈荔搭话。 “心有疑惑,百思不解。” 沈荔开门见山,“殿下的雅乐考课,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此次考课的内容你皆已温习过,不该是如此成绩。” “为何不该是如此成绩?” 萧燃偏了偏脑袋,不甚在意地笑了声,“本王是武将,向来只会提枪杀人,不会读书作文。难道王夫子还指望本王能出口成章,考上博士?” “可是你明明记忆出色,连书上批注的位置都记得一清二楚,怎会半个字也答不出来?” 回想起旬假那夜,萧燃那句“无论题卷看了与否,都不会影响本王的课业成绩”,沈荔心中已有了些许猜测。 “不会答,和会而不答是两码事。我只是想知道,殿下的真实水平。” 似触及到什么隐秘,萧燃眼底的慵懒渐渐起了锋芒。 “王夫子觉得,本王能有什么真实水平?” 他站在那儿,嘴角勾起淡而又淡的弧度,明明姿势和神情都没变,却无端让人感觉到了压迫而来的寒意。 “你们孔圣人不是讲求‘因材施教’吗?王夫子怎知是我水平不够,而非夫子不会教?” 沈荔刚要开口,便又听那道低沉的声音传来,“像你这样识人不清,只顾自己一厢情愿的夫子,怕是教不出什么好学生来。” 霎时间,沈荔仿若被什么尾针蛰了一下,陡然升起一阵透骨的冷意。 是她入兰京成婚的前夜,她去拜谒病中的恩师,近乎茫然地问:“公为何会举荐我为礼学女师?” 病骨支离的女子披衣而坐,凹陷的眼眸如古井般沉静,只说了一句:“因为你当得起。” 沈荔摇摇头,轻道:“可是您知道的,我教不出好学生。” 闻言,曹公喟叹一声:“令嘉,你可还是放不下三年前的事?那并非你之过错啊。”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沈荔垂下眼睫,任由薄霜月色沉沉压在肩头,“学生曾年少无知,教出了世间最坏的学生。” “何为‘好’,何为‘坏’?教书育人,便如松土沃肥,花木生长必有其本性,长成什么样当由种子自己决定。” 曹公瘦削的、凝着墨迹的手轻轻握住沈荔的指尖,如火种传递暖意,“令嘉,莫要因噎废食,见得众生百态,方知人心向背。尽管去吧,教学相长,或许能找到你自己的道呢。” 所以,沈荔来了,来找自己丢失的道。 不愿提及的过往,却在萧燃一句轻飘飘的“识人不清、教不出好学生”中再次翻涌,冲破旧痂,现出血淋淋的内里来。 有那么一瞬,沈荔仿若被打回原形。 大概是她此刻的脸色太差,原本莹白的脸愈发淡若消雪,萧燃眼底的攻击性渐渐收敛去…… 而后化作不知所以的怔愣。 沈荔顾不上观摩他的神色,只想着离开这片压抑,去一个能喘息的地方。 见她转身就走,萧燃身形僵了僵。 他看了眼人群中玩得正乐的盯梢目标,又看了眼渐行渐远的少女,终是认命地翻身越过雕栏,追了上去。 天知道她怎么能用翩翩雅步走得如此之快! “等等,你……你旬假回府想吃什么?” 萧燃欲盖弥彰地找了个话题,复又补充,“是傅母让我询问,她好提前准备。” “……”沈荔不理他。 再走就要出学宫了。 “你生气了?” 见沈荔不语,萧燃快跑两步挡在月门下,压低声音,“我哪句话说错了?” 他强作镇定,不住偷觑的眼神却暴露了少年人此刻的不知所措。 沈荔这才抬眼看他。 萧燃从未见过沈荔这副倔强易碎的模样,心口蓦地一沉,张了张嘴,复又闭上。 她压了压无甚血色的唇线,眸底水光潋滟,平静道:“殿下没有说错什么,是我想明白了,殿下不想学自有殿下的道理,放过殿下也是放过自己,何必强求?” 说罢不再争执,越过他飘然离去。 “……” 萧燃以自己少得可怜的,与女子打交道的经验判断—— 坏了,真惹她生气了! 正文 12. 第12章 骑射 沈荔将删改毕的各门讲义注疏锁入柜中,打定主意。 左右萧燃只是来太学走个过场,又兼恶名远扬,没人真指望他能在一两月内学会明礼尊儒。至于那些被他的考课成绩荼毒,又迫于长公主的威仪不敢置之不理的可怜同僚…… 大不了同僚集体去丹阳郡王府吊颈时,她也跟着一同投缳好了。 自我开解后,沈荔反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这日去教司署议事,路过中庭时,她又看到了那群聚在一起投壶的富家少年。 萧燃也在他们中间,姿容英挺得打眼,只随手一投,两只长箭便贯入细颈铜瓶的双耳中,惹来一阵热烈欢呼。 他显然看到了沈荔,微微直身,眸中浮现出几分纠结之色。 在他迟疑是否要向前时,那道倩影已翩然离去。 她并不是来寻他的。 教司署的大门开着,朱博士与崔妤分坐两旁,主座坐着一脸高深莫测的祭酒王瞻。 “既然人都来齐了,那就开始议事吧。” 王瞻搁下手中的茶盏,笑得格外和煦殷勤。 “什么!让我和雪衣两个弱女子去教女学生的骑射?” 崔妤那一身懒骨都吓醒了,睁着妩媚的桃花眼,不可思议道:“我与雪衣身兼两学教席,已是一个人掰成两个用,如今还要兼教一门骑射,这如何使得?祭酒大人,您看看我们这等弱质女流,哪里像是会骑射的样子?” 王瞻笑得堪称慈眉善目:“不会可以学嘛,二位正是少壮之年,想必学什么都信手拈来。朱博士,您说呢?” 朱若文笑道:“教女孩子们投壶,我尚可勉励而为,若论骑射……只怕是会颠散我这把老骨头。” 王祭酒三言两语,熟稔地将“该谁教骑射”的矛盾踢给了女学内部,自己好于一旁隔岸观火。 沈荔心如明镜,望向王瞻:“古人言‘人材不同,能各有异’,祭酒何不请专业的骑射夫子教学,岂不好过我等越俎代庖、班门弄斧?” 这才是问题的真正症结所在。 “这个嘛……世道艰难,朝廷拨下的经费少之又少,岂有余钱再聘请骑射夫子?何况总归要为女学生们的清誉着想,善骑射者多为男子,若是教学时冲撞了这些世家少女,又该如何向她们的长辈交待?” 王祭酒的坐姿变得不甚自然起来,连呷了几口茶,做出为难之态,“太学生那边亦是郡王殿下暂代骑射教学,女学嘛,还是交给女师最为妥当。诸君且放心,笔札之资定短不了三位的,就这样决定了。” 说罢不待几人反应,借口有事匆匆离席。 “拿女师当牛马使呢,谁缺那三瓜两枣的笔札之资?” 回去的途中,崔妤翻了个圆润的白眼,有气无力道,“要我说,上头经费卡得严是真,也不至于连个骑射夫子都请不起,多半是被铁公鸡给贪了……雪衣,你在想什么呢?” 沈荔在想:要不仗势欺人一下,给太学换个祭酒? “梦鱼,你府上有能擅骑射的亲侍吗?或可借来一用。” “没有,我家健仆和府卫只会舞舞刀棍。再者就算会也不行呀,都是外男……” 想起什么,崔妤拉起沈荔的手,“雪衣,你不是有个武婢吗?我上次看到过,挽着螺髻背负长刀的那个,何不请她一试?” 商灵吗? 沈荔轻轻摇首:“阿灵从小被马踢过,心有创伤,并不擅骑射。” 阿兄的射艺倒是上乘,可惜不能暴露与她的关系。 崔妤面露失落:“也不能真放着女学生不管,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可旬假后便要教授射御课,就算你我想学,临时又能去哪里找人救急呢?” 沈荔倒是想到一人。 她记得长公主身边有两名女卫,一名“龙潜”,一名“邬影”,俱是早年跟随长公主上过疆场、在虎威军里厮杀出来的巾帼英雄,策马开弓必不在话下。 顺便借此时机试探一番,学宫的经费究竟是卡在了哪层。 …… 长公主府邸,凉风习习拂过水榭。 萧青璃将手中的笺奏摔在案上,眉梢一挑,冷冷然道:“我记得太常博士与秣陵柳氏同宗?难怪呢,手伸得这般长。” 邬影按刀而立:“殿下的意思是?” 萧青璃:“太学那边也该收网了,正好敲打敲打下边那些吃里扒外的禄蠹。” “是活着敲打,还是死了敲打?”半躺在吴王椅上的萧燃接过话茬。 萧青璃扫了眼从进门起就没怎么说话,看起来颇有些心事重重的少年,心思一转,眼底浮现几分戏谑。 “先不说这个,有件事要请你帮忙……” “不去。” 萧燃意兴阑珊地把玩新得的匕首,拒绝得干脆。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女学缺两个骑射夫子。” 萧青璃打量少年的神色,一番话说得千回百转,“眼下邬影和龙潜走不开,令嘉想学射御之术反哺学生,却苦于无人教授……哎呀,真是可怜呐!” 萧燃指间的动作顿了顿,没抬头,耳朵却立了起来。 萧青璃趁热打铁:“我想着,令嘉身边不就有一个绝佳的骑射夫子吗,何必舍近求远?” “……” “莫非是吵架啦?” “……” 哦,看来是吵架了。 萧青璃了然一笑:“真不去么?既然你不愿,那吾便让邬影和龙潜……” 话还未落音,萧燃已将匕首回鞘,起身大步离去。 “臭小子,又去哪儿?” “明日未时,让她在射圃等着。” 萧燃盘算着要去营中挑几匹好马,头也不回道,“过时不候!” …… 绿浓花瘦,暖风熏人,空气中已有春日将尽的燥意。 闻今日长公主指派的骑射夫子在射圃相候,沈荔与崔妤特意腾出半日时间,绾好不易松散的高髻,换了方便骑射的窄袖短襦,前去赴约。 此时太学生们正在学署听学,是以学宫内四处空旷无人,唯有鸟雀啁啾,伴随拖拉的颂书声传来。 刚入射圃,便见一骑绝尘而过,扬起一路黄沙。 马背上的少年护腕束袖,衣袍腾烧若焰,侧身间轻松拉满弓弦,似乎无需费心瞄准,但见三箭齐发,飞矢如流星尖啸而过,嗡地一声穿透草靶钉入后墙。 正中红心,例无虚发。 少年勒缰回马,臂挽长弓似闲庭信步,沉稳矫健有大将之风,惹得一旁的崔妤啧啧慨叹:“虽说吾不喜武夫做派,但不得不承认,这猿臂蜂腰、阔肩长腿……啧,当真是男人中的男人,极品中的极品。” 不知为何,沈荔忽而想起了初宿王府那晚撞见的,那具水淋淋刚出浴的矫健身躯。 一时无言。 他怎么在此? 沈荔转眸环视四周,远远见武思回牵着几匹高头骏马朝她们挥手,周遭并无其他闲人。 迟疑间,马蹄声靠近,是萧燃打马朝廊下而来。 “怎么站在这不动?” 他吁了声勒马,鼻尖上挂着汗珠,神情淡淡的。 沈荔不确定他是在同谁说话,静了一息,方道:“我们在等授课的骑射夫子。” “王……” 武思回趴在阑干外,语气微妙地一顿,拐了个弯道,“王夫子有所不知,邬影与龙潜皆有要务在身,委实抽不出身。再说了,若论骑射之术,天底下还有谁比得过郡王与在下?” 崔妤见他自信与萧燃相提并论,笑道:“敢问阁下是?” 武思回眨着圆润的狗儿眼,不太规矩地抱了个拳:“在下武思回,乃郡王府弓兵统领,不知可否有幸,为夫子指点骑射?” 崔妤懒洋洋地“哇”了声,笑道:“吾之荣幸。” 武思回眼睛一转,瞥见一旁少年夫妻的疏离之态,颇有眼力见地招呼崔妤:“夫子既与我投缘,不如现在就移步教场?请!” 崔妤本就偏爱这般伶俐活泼的少年,自是欣然应允。 云影偏移,直廊边只剩下相对无言的二人。 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沈荔料想这多半又是长公主的主意,借口女卫有事,换了萧燃前来…… 可在学宫里,她只是女师“王雪衣”,无需表演琴瑟和鸣的戏码给外人看,长公主又何需大费周折? 萧燃翻身下马,借着牵马的契机偷觑了沈荔几眼,清了清嗓子道:“先去那边挑马。” 沈荔不喜争执,是因为若不能做到与对方彻底割席,那么再见面后无论如何也无法避免那股子弥漫在空气中的尴尬。 她轻轻颔首:“有劳。” 不知是否错觉,听到这句不冷不热的客套话后,萧燃的眉头似乎拧得更紧了些。 正文 13. 第13章 紧张 马槽旁拴着几匹骏马,各个毛色水滑,一看就知绝非凡品。 “这可不是学宫里那些杂毛瘦马,而是殿下自营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千里良驹。” 武思回不知从何处冒出,冷不丁说完这句,便复又嬉笑着跑开了,扬手示意崔妤去教场的另一端。 沈荔下意识看了眼萧燃,发现萧燃也在看她。 是那种察言观色,洞悉危险的眼神。 被抓了个正着,他也不躲,状似随意道:“别听他胡诌!五年以上的牝马性情温驯稳定,适合初学者,并不为别的。” 他的瞳仁很深,眼皮褶皱薄而清冷,看人时有种摄魂夺魄的痞感。 这次换沈荔移开视线,敛目垂首,专心致志挑选坐骑。 一匹色红如火的赤晔马偏过马头,一口衔住了沈荔的半袖衣料。 那是一匹极俊秀的年轻牝马,眼睫如扇,眸子因极黑而泛着幽蓝的光泽,看上去颇为活泼亲人。 萧燃抱臂立于一旁,见她已有了心动之色,便提醒道:“此马灵动,却也不易驯服。新手择马首重眼缘,其次便要与驭者的身高、性情匹配,需得鞍鞯合度,镫位适宜,方可谓因人施教……” “因人施教”四个字脱口而出,二人皆是一顿。 萧燃扭头暗骂了一声,谨慎地睨了眼沈荔的神色,不说话了。 沈荔不动声色地将袖纱抽出,也不知哪来的气性,道:“我就选它。” 女学的骑射课只侧重于驭马之术,“射术”则暂由投壶替之,毕竟让一群十五六岁、毫无基础的世家少女开弓射箭,还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选中坐骑后,需牵着它在校场慢走几圈,为的是培养驭马者与马匹的默契。待彼此熟悉后,方可上马骑行。 沈荔长这么大唯一摸过的牲畜,便是阿兄花苑里养的那几只优雅的狸奴与仙鹤,是以她看着面前这张打着响鼻、嚼着铁片的长马脸,一时不知该从何下手。 见她的指尖在空中迟疑不决,萧燃上前握住她的手腕,引导她拽住缰绳。 沈荔一愣,听少年低沉的嗓音自头顶传来:“站于左侧,身体领先马头半身,以缰绳掌控方位。别露怯,朝前走,让它知晓谁才是主子。” 沈荔不动声色地抽出指尖,握紧马笼头,按照萧燃的引导朝前走。 马匹不安地踏了几下蹄子,不情不愿地跟着她遛起了弯。 沈荔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这匹赤晔骏马的鬃毛油黑顺滑,发尾微微鬈翘,无论色泽还是质感都像极了…… 她不动声色地看向萧燃,玉白的指尖安抚地拍了拍青筋凸显的马颈,而后自鬈翘的鬃毛间穿梭而过,越看越觉得相似。 忽而有了一点驯服烈马的乐趣。 萧燃也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不知为何,总觉得那柔荑素手不是在抚马,而是…… 嗓子没由来发紧,他低头挠了挠颈侧,仿佛那里有羽毛搔刮。 直行、转弯、勒停,继而便到了关键的上马节点。 可马镫太高,沈荔到底是文弱贵女,平日里连上个台阶都是赏心悦目的从容优雅,此刻要撩开裙子踩上马镫、再凭借手臂的力量翻身上马……的确有些力不从心。 应该给她准备个墩子的。 萧燃认真地琢磨:她比他矮上近一个头,力气又那样小,到底不是那些皮糙肉厚的军营将士。 赤晔马已是等得不耐,躁动地喷起响鼻来。 “天色已晚,要不明日再学。”他看着少女被汗水浸红的雪腮,没忍住开口。 “我再试试。” 沈荔将散落的鬓发别至耳后,轻轻喘气,“既是肩负重任而来,便不可无获而归、敷衍了之。” 说罢集中精神,再次坚定地朝马背攀去。 萧燃不知是否所有的士人都有这样一份傲气,只觉午后斜阳落在她纤柔的身姿上,竟平白有些晃眼。 他想了想,撩袍单膝跪下。 沈荔似是被吓到了,玲珑眼微微睁大,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然而萧燃只是拍了拍自己弓步支起的大腿,示意她:“踩这里上去。” “这……” 沈荔看着绸裤下那绷得结实的大腿肌肉,有些下不去脚,“于礼不合。” 萧燃只当她还在生气,很轻地皱了下眉,索性起身掐住她纤细的腰肢,用力朝上一举…… 一声惊呼硬生生扼在喉中,沈荔只觉陡然失重间,自己已如凌空之燕般腾空而起,稳稳落在了马背上。 她忙抓住马鞍稳住身形,伏在马背上一动不敢动。 “脚放下来,踩住马镫,腿夹马腹。”萧燃道。 马镫,马镫…… 沈荔沿着马腹小心谨慎地挪动双脚,却怎么也找不到马镫的位置。 萧燃看不下去了,弯腰抓住她乱蹬的布靴,塞入马镫之中。 顺势捏了捏她的小腿肌肉,看有无夹紧马腹。 他此举完全是出于本能,在军营操练时,若是哪个兵卒的动作不对,上手乃至上脚纠正都是常事…… 男人的指节硬朗有力,沈荔一僵,抿唇轻轻吸了口气。 萧燃的目光也跟着凝了凝。 意识到女人的脚不可随意触碰,他迅速退至一旁,冷冷将手负于身后摩挲,耳廓浮起一层不甚明显的薄红。 “腰挺直,身体不要后仰,稍稍前倾保持平衡。” 萧燃倒退着走路,视线紧紧盯着马背上的人,扬眉道,“有我在,不会让你摔着,怕什么?” 沈荔徐徐吐息,强迫自己将所有精神凝聚于控缰之上。 许是有萧燃一路跟行,沈荔并不怕自己从马背上掉下来,是以很快就能驭马小跑。 变故便发生在此时。 崔妤的马失控颠跑过来,她尚未学会控缰转向,只能扒紧马鞍疾呼:“雪衣,让开!快让开!” 眼瞅着那马直直就要撞上,沈荔坐下的赤晔受激嘶鸣一声,亦是跟着尥蹄狂奔起来。 剧烈的颠簸! 快要将脑浆颠散、五脏六腑翻江倒海的剧烈颠簸! 耳畔疾风呼呼作响,她压根听不清萧燃在呼喊些什么,只能徒劳地攥紧手中缰绳,用力后拉,试图用刚学到的生疏伎俩勒住这匹正在兴奋期的烈马…… 手掌勒出了红痕,她的身体不可抑止地朝后仰去! 坏了! 在即将被甩下马背的一瞬,一道烈焰般醒目的身影追上疾驰的骏马,长臂拽住马鞍一攀,利落地翻身上马。他一手圈住沈荔倾斜的身躯,一手接过她手中的缰绳大力一拉—— 躁动的赤晔人立而起,前蹄沉沉砸在地面上,发出不安的嘶鸣。 武将硬朗的胸膛也随之前倾,结结实实撞上沈荔春衫单薄的后背。 什么争执后的尴尬、若有若无的疏离,都在此刻荡然无存,唯有少年沉重的呼吸喷洒在耳侧,混合着劫后余生的惊悸,密密麻麻侵袭全身。 武思回终于追了上来,双手拉住缰绳制住崔妤的坐骑。 萧燃双臂圈住几乎脱离的沈荔,勒缰的指骨泛白,回马怒道:“你怎么教的人?!” 那一嗓子吼得响遏行云,震得沈荔耳廓发麻,甚至能感觉到他紧贴在自己后背的、那片胸腔的共鸣。 武思回也吓得不轻,忙不迭抱拳请罪。 这些马都是郡王精挑细选的牝马,本是极为温驯稳重的,谁承想射圃的墙角有耗子洞啊! 那么大一只耗子从蹄间蹿过,崔夫子的马受惊,一并连累了王妃。 惊悸过后,血液回流,三魂七魄这才缓缓归位。 沈荔面色霜白,指节仍紧紧攥住马鞍边缘,徐徐吐出胸中那口浊气道:“人没事便好。有惊无险,非卿之过。” 那一丝余悸未消的颤音并未瞒过萧燃的耳,又是在自己的眼皮下出事,不由冷脸扫去一个眼风。 武思回的肩头抖了一下,忙道:“属下愿将功折罪,这就去将那耗子洞堵上!” 说罢跳将起来,掳袖揎拳找耗子寻仇去了。 沈荔的腿还软着,落地时踩空踉跄了一下,随即臂上一紧,是萧燃及时扶了她一把。 她竭力压下掌心和腿根磨出的灼痛,回首道了声谢。 “你……” 萧燃敛目看向她红肿的掌心,只觉方才压下的火气又有复燃的趋势,皱着眉问,“你手怎样?会影响握笔吗?” 沈荔不动声色将手掌朝内交叠,摇摇头:“无碍,不是什么大事。” 萧燃薄唇微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崔妤的声音打断。 “抱歉抱歉!雪衣,你有无大碍?伤到何处了?” “我没事,不过虚惊一场。” 钟楼撞响,到了学宫散学的时辰,已有学子陆续朝射圃这边走来。 沈荔忍着浑身的酸痛,回身道:“今日承蒙郡王指点,叨扰了。我会将骑术要义铭记于心,勤加练习。” 说罢颔首一礼,与崔妤携手同去。 “且慢。” 身后马蹄声靠近,沈荔刚回首,便见有什么物件朝她抛来。 琼琚之姿的礼学女师哪里会隔空接物?一时手忙脚乱,低头一瞧,落在怀中的是两只黑瓷药盒。 一股清苦的,甚至于冲鼻的药味弥散开来。 不待她发问,萧燃单掌控马踱步,于马背上朗声道:“初学者驭马易磨损皮肤,一日两次涂抹伤处,可化瘀止痛。” 说罢看了沈荔一眼,便又打马离去,仿佛只是路过时顺手而已。 崔妤好奇地捻了一只瓷瓶,嗅了嗅:“这药味,怎的如此之冲?” “夫子有所不知,这是我们军营中特供的顶级伤药,气味不好但药效极佳,一夜散淤,三日伤愈,说是‘肉白骨’也不为过。” 武思回堵完了耗子洞,特意停下来多嘴了两句,“这可比世家大族用的那些香喷喷徒有其表的玉膏管用多啦,一般人咱们殿下还不给她呢!” “所以,我们是‘不一般’之人?” 崔妤揉了揉酸痛的腰肢,凑过来耳语,“看来,这霸王也非是如传闻中那般不近人情嘛。雪衣,你是没瞧见,当时你的马跑得那样快,他嗖一下就追上去了,似是紧张得很呢!” “……” 沈荔想了想,想不出令他紧张的理由,“许是郡王在学宫澡身浴德这些时日,终得幡然醒悟,学会尊师重道了呢?” 崔妤表示赞同:“言之有理。” 二人收下药膏,勉强维持仪态缓步穿过直廊,忽见角门后有一道纤细的身影朝着教场上鬼祟张望。 看得太入神,竟连二位女师行至眼前也全然不知。 崔妤看着这位扒着门框出神的女学生,疑惑道:“月柔,你在此作甚?” “啊!” 江月柔猛然回神,如做坏事被抓住般,清秀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匆匆行了个学生礼便逃之夭夭。 正文 14. 第14章 冰释 “雪衣,你且多留意留意江氏女月柔。” 旬假前一日,素来淡泊如菊、不问世事的朱博士从整齐堆砌的书卷后抬首,悄声唤住沈荔。 “吾连日发觉她常去西北角门,远眺学宫少年,每每必有丹阳郡王在场。” 这位年过半百的女博士似乎在思索该如何措辞,迟疑半晌,方温和而谨慎地提醒她,“虽说少年慕艾也是常事,但亦要讲求‘发乎情,止乎礼’。即便姑娘家没有那个心思,君为礼学女师,亦有疏导之职,未雨绸缪,方不至于授人话柄啊。” 朱若文的意思,沈荔明白。 学宫乃求学之所,当心怀敬畏。情窦初开之事,有则疏导,若是误会,也要及时澄清,如此既是尽女师之责,亦是保护来之不易的女学生们。 “多谢朱博士提点,在下谨记。”沈荔敛容。 江月柔勤学内敛,并非情难自禁之人,此事或许是个误会。 但恰恰是因误会而生的流言,最是伤人。 况且,这要如何开口? 对方一个是自己的学生,一个是自己的…… 正斟酌如何拿捏分寸,便出事了。 “王夫子,您快去藏库看看吧!” 赶去藏库的路上,沈荔已从几名气喘吁吁的女学生口中弄清楚了来龙去脉—— 方才丹阳郡王独自去藏库归还马鞍骑具,江月柔也跟着进去了。结果大家等了好一会儿都不见她出来,藏库的门也被人从里关上,众人这才察觉不对劲。 男女孤身同处一室有违宫规,若是让典学和祭酒大人知晓,必不能善了。 萧燃本就是不尊礼法之人,债多不压身,然江月柔未必能抗住。 藏库外已聚集了数名太学生,约莫是来归还教具的,尚不知发生了什么,正伸长脖子往门缝里眺望。 紧闭的门扇内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杂乱声,似是有人撞翻了堆积的器物。 心脏骤然一紧。 沈荔呼吸都乱了几分,定神道:“藏库在清理,诸生不得靠近。你们先下去吧!” 看热闹的学生道了声“是”,你推我我搡他,陆陆续续散了。 待闲人退避,沈荔快步提裙上阶。 正要叩门,便闻哗啦一声,门扇已自行从里打开。 沈荔的指节顿在空中,视线扫过满地散落的竹简、卷宗。 她看了看咬着唇恨恨喘气、眼圈还有点湿红的江月柔,又看了看气定神闲靠在门扉上的萧燃,凝眉问道:“发生了何事?” 萧燃一手负在身后,若无其事地偏头看她:“没什么,闹着玩呢。屋里太暗,不小心撞倒了竹简。” 沈荔不瞎。 她一眼就瞧见了萧燃左袖上一道寸许长的,明显被利器切割出来的齐整豁口。 斜阳穿户,室内铜镜中影绰映出他的背影,以及他藏在身后的一把裁纸刀—— 小巧的,属于女学生的裁纸刀。 …… 萧燃有心遮掩,沈荔便也顺水推舟,将此事压了下去。 然此事疑窦丛生,旬假归府的马车上,江月柔那双哭红的眼始终盘旋于她的脑中,挥之不去。 夜间就寝,沈荔终是没忍住起身端坐,朝衣桁旁宽衣的萧燃伸出一手。 “拿来。”她道。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萧燃维持宽衣的姿势,回身看她:“拿什么?” “月柔的裁纸刀,拿来。”沈荔说得更清楚了些。 “……你都看见了?” 萧燃将文袍随意往衣桁上一搭,走过来时轻抖腕子,便有一柄细长的裁纸刀自窄袖中滑出,落在他的掌心。 沈荔接过这柄裁纸刀,置于掌中端详。 紫铜柄的小刀约莫七寸长,刀刃打磨得十分锋利,锋利得不像是裁纸的钝器,而是刮骨的尖刀。 她抬首直视,认真道:“请殿下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燃极慢地拧起墨眉,似乎有些不可置信:“是你的女学生行刺本王未遂,你让本王解释?” “江月柔生性内敛本分,入女学以来未有半点错处,尊师重道,友爱同窗,连与人争执都不曾有过,怎会平白无故行凶刺人?” 这也是沈荔百思不得其解之处,想来想去,只有可能是二人有旧怨。 “殿下伤过她的心?亦或是始乱终弃,有负于她?” 闻言,萧燃凌寒的凤目倏地睁大,薄唇微张,硬生生被气笑了般,叉腰踱了几步。 “我?始乱终弃?” 他冷嗤一声,深墨色的眸子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慑人,连声音都重了几分,“说我杀人如麻、心狠手辣,我认!若说玩弄女人,拈花惹草,那权当是放屁!本王行得正坐得直,敢做就敢当,倒不如说本王杀了她全家来得可信。” 好像也是。 在她嫁来之前,萧燃身边莫说有女人,便连蚊子都是公的。 沈荔半晌无言,再开口时,声音低婉了几分:“那她为何刺你?” 萧燃显然不想提及此事,沉默许久,只回了一句:“你就当我杀了她全家。” 沈荔还想再问点什么,萧燃却是长眉一压,攒着气道:“你宁可相信你的学生也不信你的夫婿?做人不能厚此薄彼吧,沈荔。说了这么多,自始至终,你可有问过一句本王是否受伤?” 许是顾及上次吵架惹她生气的经历,他咄咄逼人的凶悍气势收敛了许多,声音闷在喉中,听起来倒像是抱怨。 沈荔唇瓣翕合,方干巴巴问:“那,你受伤了吗?” 话虽如此,沈荔并不信一个柔弱的女学生能伤得了以一敌百的大虞战神,他们俩交手,怎么想都是江月柔吃亏。 事实也确然如此,当时若非顾及突然出现的沈荔,江月柔那点软绵绵的招式压根碰不到他的袖袍。 “没有。”萧燃硬邦邦道。 沈荔眨了眨水润的眸子,满眼写着“那你方才在不满什么呢”的疑惑。 萧燃咬牙。 这样一个人,重话不能说,说又说不过。 正大眼瞪小眼间,廊下传来了脚步声,映在门扇上的灯影渐趋渐近。 在寝房门扇被骤然推开之时,萧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翻身上床,抬手挥下了金钩拢住的帐纱。 视线骤然一暗,原本端坐床上的沈荔被他带得身形一仰,两个人跌做一团。 在高大沉重的身躯压上沈荔前,萧燃眸色一变,忙手撑床榻稳住上身。 新换的帐帘飞起而后落下,光影交错间,二人几乎是面对面叠在了一起。 鼻尖相对,呼吸交缠,沈荔睁大的眼眸中倒映着少年英挺深邃的面容,燥热伴随着窘迫瞬间漫上四肢百骸,又齐刷刷朝脸上烧去。 心跳微乱,她下意识伸手去推撑在身上的那具矫健雄躯,却被萧燃以眼神制住。 “不想被发现人你我分床而睡的话,就乖乖别动。” 他压低声音,呼吸也有些许的凌乱,挺直的鼻尖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殿下,王妃,膳房新做了些杏酪粥,可要趁热尝尝?” 外间传来了傅母朱氏的声音,想必是方才听见房内起争执,放心不下,故而寻了个送宵食的借口前来调和一番。 傅母不叩门的吗? ——沈荔以眼神询问。 你见过谁家阿母进小辈的房需要叩门? ——萧燃以眼神回答。 ……好像在理。 “搁在案上吧,阿母,现下……” 骤然撞见身下那张靡丽的芙蓉面,萧燃不慎自然地偏过头,呼吸浅浅喷洒在她的耳侧,“现下不方便吃。” 朱氏从屏风后探了一眼,望见帐纱内影绰相拥的璧人,忽而露出了老怀大慰的神情,似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也好,老身叫人去温着,以便殿下与王妃稍后取用。” 说罢,示意宫侍们掩上门,手脚麻利地退下了。 屋内很是安静了一会儿,唯有克制的呼吸声清晰起伏。 彼此眼中有什么东西在躲闪回避,最终避无可避,碰撞出些微的涟漪。 终于,沈荔受不住这旖旎燥热似的,轻轻推了推萧燃的肩。 萧燃这才闷哼一声翻身坐起,倾身手搭膝头,抬了抬撑得酸痛的肩臂。 夫妻俩各据床头、床尾,一个整衣敛容,一个抬臂按颈,各自偏头望向一边,视线具有些飘忽。 “傅母……走了吗?”沈荔轻声问。 “走了。” 萧燃侧耳听了一息动静,声音有些低哑,“外头没人。” 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我去打地铺。” 萧燃清了清嗓子,低头撩开帐纱下床,有些僵硬地从高柜中取出薄被,去了屏风外。 沈荔想说,既然廊下无人值守,他为何不偷溜出去睡更舒服的房间? 然而檀口微启,到底没问出口。 夜间虫鸣悄寂,纱帐内仿佛还残留着少年人炙热的体温和干净的澡豆清香。 沈荔强忍住想要熏香清净的念头,素手撩开帐纱透气,望着屏风外曲肘仰躺的少年半晌,终是问:“今日,殿下为何要替月柔遮掩?” “若非念及她是你的学生,本王当场就该拧断她的脖子。” 萧燃支起一腿,冷声道,“去告诉她,再有下次,本王断不会容情。” “好。我必与她推心长谈,劝勉教诲。” 沈荔静坐片刻,轻而清晰道,“多谢。” 萧燃浑然不在意地哼了声。 “不管我的学生因何行差踏错,都要感谢郡王不杀之恩、全她颜面。” 沈荔诚恳地道了谢,便放下帐纱,膝行平躺。 正酝酿睡意,却听萧燃有些迟疑地开口:“你的伤……怎样了?” 他指的是她这几日练习驭马时,掌心与大腿内侧的红肿擦伤。 “已无大碍。”沈荔回道,“殿下赠予的药膏十分受用,只一夜便消肿散淤,并不会影响提笔写字。” “那你还生气吗?”他的声音有些低闷。 沈荔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不通文墨,是我自己的问题,与你无关。” 只因他也姓萧,到底是皇室旁支后裔,但凡表现出一点文武双全的苗头,则势必会成为世家用来扳倒长公主执政的一个借口。 是以当沈荔戳穿他时,他不得不防。 “你教得很好。” 萧燃的神情放松而认真,声音坦坦荡荡没有半点遮掩,“我问过那些学生,他们皆言你含霜履雪,是很好、很博学的夫子。” 沈荔怔了怔。 猝不及防,心口很轻地突了下。 是与士人“克己复礼”截然相反的那一套——直抒胸臆、磊落不羁,如烈风叩散迷雾,强势地闯入她的耳中。 正文 15. 第15章 绣球 旬假过后,女学正式增设了射御课。 据说是长公主尚武,将于下月中旬亲率王侯公卿前往西山进行春蒐围猎,一扫朝堂疲敝。学宫上下为迎合政令,这才重开骑射以完善六艺,强健士人体魄。 教场内,沈荔与崔妤各领一队女学生教授骑射。 其中有一名唤“祝昭”的寒门女学生颇有天赋,在同窗还需踩着墩子方能勉强上马时,她已能扬鞭驭马绕场避障,飒爽英姿惹来少女们一阵高过一阵的艳羡欢呼。 问她有何诀窍,这位有着可爱包子脸的小少女将马鞭往肩上一搭,扬着下颌自信笑道:“我以前经常骑牛,马儿虽快,却比牛背稳健多了!” 当今士人放浪形骸,坐牛车也并非什么稀奇事。 王祭酒就素爱附庸风雅,时常驾着一头骨瘦嶙峋的老牛慢吞吞在街上闲逛。 就连阿兄沈筠的东厩中,亦养着两头器宇轩昂的青牛。 彼时沈荔并不知晓,祝昭骑的牛乃是真正的田舍耕牛。 她注意到角落里那个心神不宁的少女—— 江月柔自行刺萧燃未遂后,状态便一直不对,时常一个人恍惚走神,连和好友祝昭说话时亦是心不在焉。 沈荔知她心结未解,遂趁自由练习的契机,让祝昭先教其他少女上马控缰,自己则寻了个更换马具的借口,将江月柔领去了僻静无人的藏库。 大概猜到沈荔要问什么,又许是藏库勾起了她当日的记忆,江月柔低着头,渐渐红了眼眶。 “我恨他!河东江氏沦落至此,全都是拜他所赐!” 江月柔咬了咬唇,泪水涌了出来,又被她倔强地大力拭去,“三年前,若非他一意孤行,部署失误,我的两位阿兄也不会连同三万精兵枉死战场!兄长们视他为刎颈之交,不惜忤逆父母也要追随他建功立业,却落得一个尸骨无存的下场。阿父、阿母饮恨而终,一夜家破人亡,只留我一介孤女如浮萍无根寄人篱下……” 她恨恨道:“夫子,您明白这种丧亲之痛吗?” “我明白。” 江月柔愕然抬首。 沈荔捻帕为她拭去眼角的泪痕,垂眸平静道:“很多年以前,我亦亲眼目睹至亲与亲如家人的随从命丧贼人之手。这般锥心刺骨之痛,我同你一样懂。” 未料琼琚无瑕般完美的王夫子,亦有这样不为人知的伤痛。江月柔忽而有了一种被理解的委屈,肩头微颤,又怔怔滚下泪来:“那……您恨过吗?” 沈荔轻轻颔首。 “有很长一段年岁,我都十分怨恨那个将母亲气走的人,若非如此,母亲也不会遭此横祸。但后来渐渐明白,我真正的仇人,应是那些手持利刃的凶徒。” 沈荔并未苛责她什么,只是以自身最不愿触及的过往告诉她,“最难的从不是以直报怨,而是生者背负亡者的夙愿负重前行。若那日丹阳郡王将你当做凶徒毙于掌下,你可曾想过,如何面对散尽家财托孤的双亲呢?” 是啊,就算杀了萧燃又有何用? 斩杀她兄长的敌人并不会受到半分的惩戒,反会令大虞损失一员的悍将。 “学生其实,一开始并未想行刺。学生只是想问他一句:封城血战,白骨积山,他可曾对着三万枉死冤魂伏罪知悔?” 可他脸上不见半点的愧疚,身躯嵌在藏库的暗影中,冷冰冰反问她:本王何罪之有? 凭什么?! 凭什么将士血洒疆土、埋骨他乡,不明不白地死在他错误的战略中,他却能像没事人般封王进爵,享受着一呼百应的荣光! 那一瞬,积攒多年的怨恨淹没了她的理智。 她攥住准备已久的裁纸刀,狠狠朝他刺去! 萧燃甚至没有躲,只略一偏头便避开了她全力刺出的一招。 他的眼神不带丝毫感情,如同在看一只螳臂当车的蝼蚁,是一如既往的狂妄自大、冷酷强横! 江月柔刺了个空,踉跄几步,握着裁纸刀的双手不住颤抖,那是面对死亡压迫时、身体本能的战栗。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王夫子的声音。 不知为何,萧燃竟然分了神,似是在顾忌什么。 就趁此时,江月柔再次扑了上去,刀刃只来得及划破他的外袍。 “对不起,王夫子。您教学生要明礼守心、慎独于行,学生却满腔恨意,险酿成大错……学生实在有负夫子教诲。” 发泄出积压在心头的怨恨、惶恐与迷茫过后,江月柔的神色终于平静了下来,仿佛在等待最后的裁决,“您会揭发我吗?” 在诸多学子眼中,王夫子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因其学富五车、渊清玉絜,敢鸣不平之事,以至于许多人都忘了,她其实也只是个和学子们一般年纪的纤弱少女。 正因身处清流,王夫子在学宫的处境并不好。 若检举自己的这点破事,能为清正公允的王夫子挣得一份功勋,那么她愿意—— 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她虽是女子,骨中却也流淌着恩怨分明的少年血性。 她握拳昂首,俨然一副视死若归的神情,看得沈荔深感莫名。 “不会。” 沈荔温声道,“虽有行差踏错,然以弱击强,未至不可挽回之地。何况,丹阳郡王已决意不再追究此事。” “他?” 江月柔睁大眼,面上满是被仇人赦免的羞愤,“夫子怎知道他不再追究?他会这么好心?万一只是撒谎呢?万一会事后报复呢?” “……” 怎么确定萧燃不再追究这事,沈荔无法同她解释。 总不能说是前夜在寝房床下,萧燃亲口告诉她的吧? “他若要治你的罪,在藏库时便不会替你遮掩。” 沈荔微微一笑,轻眨眼睫道,“如今你知道了我的过往,我也知晓了你的秘密,不如彼此为对方守口如瓶,如何?只是以后,万不能行此冲动之举了。” 她与夫子是交换秘密的人了,夫子竟如此信任她! 压在胸口数日的巨石终于被挪开,如见天光。 江月柔没忍住泪盈满眶,“呜”地一声将沈荔拥了个满怀,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响亮哭嚎。 半刻钟后,擦干眼泪的江月柔抱着鞍鞯出了藏库。 行至角门处,还不忘回首朝她挥了挥,全然不复方才的阴郁沉闷。 沈荔轻舒了一口气,刚落锁下阶,便见一只皮鞠自墙外飞来,骨碌碌滚至她的裙下。 抬首一瞧,只见萧燃支腿坐在墙头,手臂随意搭在膝上,正勾着笑看她。 午后阳光正浓,泼了人满身,少年墙头的剪影仿若烈焰腾烧,耀眼得近乎灼目。 沈荔不自觉晃了晃神,听萧燃微痞的声音传来:“沈荔,帮我捡一下鞠!” 他将她的真名咬得极轻,但沈荔还是紧张了一瞬。 见四下无人,她这才稍稍放心些,弯腰抱起那只沾满尘灰的皮鞠。 噫…… 沈荔蹙眉,纤指颇为嫌弃地翘起,快速朝墙头一掷。 雍容雅步的王夫子显然不擅长同野人一般隔空抛接物品,力道不足,那只皮鞠飞至半墙高便要落下,被坐在墙头的萧燃以足尖轻巧一勾,便再次飞起,稳稳落在他的掌中。 “瞧,郡王在接绣球呢!” 墙外传来少年们的嬉笑声,有人扬声道,“郡王接了谁家女郎的球啊,怎么还不舍得下来?” “滚!” 萧燃笑骂一声,将手中的皮鞠朝墙外砸去,惹得那群少年抱头鼠窜。 “过两日旬假,你自己回府,不必等我。” 萧燃撑着墙头的青瓦起身,抬手拂开头顶茂密的枝叶,“王府的马车候在老地方。” 没头没尾交代完,他挑眉一笑,松开压着枝叶的手。 枝条簌簌抖动,墙头身影已消失不见,唯余满地斑驳的树影摇曳。 自那晚坦言过后,萧燃与她之间似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到底是什么地方呢? 这样一个人…… 沈荔忍不住想:这样一个狂到眼底藏不住半点阴霾的人,真的是那个背负三万同袍性命而不知悔改,好战嗜杀又心狠手辣的大虞煞神吗? …… 四月雨水渐丰,上一刻还是清风送爽,下一刻便淅淅沥沥飘起了雨丝。 归府的马车停在后门小巷,沈荔仰首看着教司署檐下的雨幕出神,正思索该如何避雨而不狼狈地走完从教司署到后巷的这段路程,便听一道清朗的少年音传来:“夫子可是忘了带伞?” 沈荔闻声回首,只见一个约莫十七八岁,遍身珠玉绫罗、长得白白净净颇具富贵气的世家少年被家僮仆役簇拥着而来,华贵的绫罗绸缎竟连半分风雨也不曾沾染。 沈荔认得这张脸,是她教过的太学生,但她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 她过目不忘的本事仅限于文字上,而太学里的世家子都是差不多的年纪,差不多的装扮,一堂课上近百人,她总是无法将他们的脸与名字准确地联系在一起。 少年并未察觉她的迟疑,热忱地命下人给她送了伞。 伞柄为镂花的象牙嵌玉而成,温润而华贵。 “多谢。” 沈荔还是没能想起他的名字,只好道,“旬假过后,你来教司署取伞。” “何需再取?一把伞而已,赠予夫子便是。” 环佩满身的少年拢袖一礼,露出青涩腼腆的笑来,又被仆从们簇拥着远去了。 伞必定是要还的,学宫女师用不了这般名贵的物件。 如萧燃墙头所言,王府的马车果然在后巷候着,而他本人并不在。 或者说,他今日一整天都没来学宫。 夜间忽而风雨大作,雨水倒灌檐下,几乎快浇灭王府的灯笼。 窗外侍从来回忙碌,沈荔也无心读卷,索性披衣下榻,问廊下值守的侍卫:“文青,你们殿下呢?” 潮湿的夜风扑面而来,廊下灯影狂乱。 文青谨慎道:“回王妃,殿下有事外出,若顺利也要次日凌晨方回。” 什么样的急事,需在如此糟糕的雷雨天去办? 沈荔拢了拢外袍,没再继续追问。 按理说,萧燃不在,她免于同室而寝的尴尬,应该会睡得香甜些。 但事实上,这一夜她过得并不安稳。 惊雷炸响,隆隆滚过天际,沈荔在一片煞白的电光中猝然惊醒。 窗扇半开,冷风灌入内室,搅动床幔翻飞。 室内仅一盏纱灯尚存,幽暗的昏光映出窗扇上张牙舞爪的树影,沈荔隐隐听到了里间衣室传来的窸窣声响。 她扶了扶尚未清醒的脑袋,昏昏沉沉听了片刻,下意识赤足下榻,循声而去。 又一道电光劈下,满室皆白,照亮了衣室的纱帘那道正在翻箱倒柜、浑身湿透的黑色身影! 是谁?! 他如何进来的! 沈荔的瞌睡瞬间飞散,睁大眼连连后退,刚要唤人,便见那黑影一个箭步冲来,捂住了她的嘴。 “是我。” 腥潮的水汽扑满而来,一双熟悉而清亮的深邃凤眸逼近,压低声音道,“我来找两件换洗的衣物,别惊动傅母。” “唔……” 是萧燃? 轰隆—— 惊雷滚过,煞白的紫电映亮萧燃那张棱角分明的冷白俊颜,也照亮了他黑甲武袍上不断滴落的暗红色水流…… 血,好多的血! 沈荔才放松下来的身躯又猛然绷紧,瞳仁震颤间,殷红的血流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侵入她的视野、灌入她的鼻腔,勾起了她十一年前内心深处最尖锐的疼痛! 嗓子好紧,几欲窒息…… 沈荔颤巍巍抬指按住喉咙,毫无血色的唇如涸泽之鱼般张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沈荔?沈荔!” 冷汗濡湿了少女苍白的脸庞,萧燃很快发现了她的异样,慌忙松手,试图扶住她不住轻颤的肩头,“你怎么了?” 话音未落,沈荔却是如见梦魇,猛然避开,转身跌撞退去外间。 萧燃的指节僵在半空中,刚追出一步,复又顿在了原地。 她厌他。 萧燃望着衣袍和发梢滴落的淡红雨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本非同路人,还真以为同寝几次,就能消弭偏见化敌为友了? 方才,她看他的眼神里,分明只有浓浓的惊惧与嫌恶。 沈荔合拢帐纱,以绸被拥住自己,那股糊住嗓子的血腥气才渐渐消弭,不由伏在床沿,如溺水之人般大口喘息起来。 新鲜空气涌入,堪堪压下险些复发的旧疾。 窗扇被风雨吹得吱呀作响,萧燃没有再追上来。 他穿着武袍铠甲,身上并无明显伤口,那么那满身浸染的血腥气便只能是别人的—— 杀人,这的确是适合在风雨之夜干的“急事”。 可眼下无战事,他所杀的能是什么人? 正文 16. 第16章 破灭 沈荔很快便知晓,萧燃所杀之人是谁了。 翌日,乌云压顶,厚重的阴霾笼罩在学宫上空,一片反常的悄寂。 太学生们死气沉沉地聚于学堂内,全然没有往日复学后的喧哗热闹,或好奇或惊惧,正交头接耳地低议着什么。 “……听说上巳节谶纬一事与秣陵令柳氏有关,就在旬假前夜,丹阳郡王以‘扰乱国运’的谋逆罪,亲自领兵围了柳氏的坞堡。啧啧,府内二百口人,除去一个被乳娘抱走的黄口小儿外,余者皆已伏诛,鲜血混着雨水绵延数十丈。” “哗!柳氏祖上可是前朝开国县侯,手握丹书铁券,竟落了个阖族尽灭的下场?” “是真的!我亲眼所见,那晚电闪雷鸣,满街都听见了柳氏公子跌跌撞撞的拍门求救声,可无人敢开门应声……” “所以,柳氏谋逆是真的吗?” “真与假并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得罪了那位……” 一位少年讥嘲一笑,冷极般抱紧了双臂,“一朝天子一朝臣。前朝的丹书铁券,哪能护得住如今的世族呢?” 沈荔望着眼前摊开的学宫名册,找到了那个被血色朱笔划去的名字—— 柳慕清,年十八。四月初一因涉谋逆,拒不受降,潜逃途中被丹阳郡王斩于马下。 沈荔想,她终于记住了他的名字。 以这样的方式。 前日还众星捧月般拉着萧燃在庭中投壶掷箭,雨天赠她绸伞,锦绣满身的世家少年,如今已成了泥水里一具罪孽加身的尸体。 学宫不涉朝政,本该是求知的神圣净土。 然风云之下,哪有什么净土? “此案就此了结,任何人都不得再提逆党之事!” 祭酒王瞻撕下名册中划去的那一页,飞快掷入温茶的小炉中,火光将他的脸映得微微发白,烤出几滴冷汗来,“学子犯禁,罪不及学宫。今后再有妄言此事者,无论师生,必宫规处置!还望诸位夫子严加训导,切勿引火烧身。” 王祭酒自然是害怕的。 毕竟他引太学生花高价购买书籍纸墨的那家芸台书肆,正是柳氏门下的产业。油水捞多了,怎会不怕引火燎身呢? 议事过后,沈荔垂首凝视教司门口那柄无人认领的象牙柄绸伞,正迟疑该如何处理,便听庭中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哗然声。 她循声望去,见到了一个不该再出现在这里的人。 周遭学子迅速以萧燃为中心避退,于是瞬息之间,偌大的中庭便只剩下他一人孑然挺立。 萧燃并未理会周遭那些或惊或惧的目光,只隔着两丈远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在沈荔身后。 武靴踏过水洼,发出轻微而黏腻的声响,像极了某种浓稠的液体。 行至月洞门,四下无人,沈荔终于忍受不住,抱着绸伞转身看他。 “殿下为何还来学宫?” 平静的语气,带着切实的疑惑。 萧燃愣了愣:“我为何不能来学宫?” 檐下滴落宿夜的积雨,再顺着油绿的芭蕉叶溅落水洼,廊下卷帘轻轻摇动,沈荔的声音在古朴清雅的庭中显得十分空幽:“是学宫里,还有殿下未曾杀完的人吗?” 萧燃缓缓眯睎眼眸,总算确认了症结所在。 “你在为这事生气?” 这两日,萧燃已经尽可能的不在她面前出现,自认为给足了她平复心情的空间,“因为本王未更衣沐浴便入内室,弄脏了房间?还是说吓到你了?” 沈荔凝眉:“不是。” “那就是杀了你的学生,没给你面子?” 萧燃眸色凌寒,无甚表情道,“柳家和你那女学生不同,这是两码事。” “不是让你徇私,而是……” 沈荔看着萧燃背后那块刻有“博学于文,约之以礼;日新其德,止于至善”两行大字的石碑,想起他借口“明礼修身”蛰伏学宫、戏耍猎物的这些时日,只觉莫大的讽刺。 无论寝室里赤诚的安慰,还是墙头俊美耀目的爽朗少年,皆只是阳光下易碎的幻觉罢了,她却险些当了真。 沈荔不再争执,抿着唇转身,身后的脚步声很快追了上来。 “沈荔,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 “我无话可说。” 沈荔静静凝视拦在面前的高大身躯,问道,“郡王还有什么事吗?” “……” 萧燃低头看她,浓重的长眉紧皱,强压着闷气道,“月初休沐,你随我入宫一趟。” 沈荔并未问及是何事,想也不想道:“此次休沐要集中批阅月旦试的考卷,我抽不出身。” “那等你阅毕题卷,晚膳时分再来接……” “不必了,会很晚。” 无非是“傅母朱氏施压、演琴瑟和鸣”那一套,沈荔已无力应对。那晚的血腥气刺得她喉咙发痒,在感到旧疾复发的窒息前,她只想离萧燃远些。 萧燃在她面前连寻两次台阶无果,便也不再说话,只沉着轮廓分明的一张俊脸伫立云影下,看她头也不回地离去。 心中没由来一阵烦闷。 “……不太妙啊。” 路过的崔妤远远观望,一脸惊悚,“上一个被他如此盯梢的人,已成了刀下亡魂。” …… 月旦试后的休沐,只是哄骗学宫夫子的谎言罢了。 辰正时分,太学与国子学的典学已各自驾着牛车,将各宫学生月旦试同考的糊名题卷送至教司署,供博士、夫子们交错批阅。 题卷皆被遮去了所属学宫与姓名,为的便是公平公正,检验两宫教学所得。 和诸位夫子的愁云惨淡相比,国子监那位年轻的易学博士却是满面春风,心情愉快。 问起原因,这位容貌端正的年轻博士抿着茶水,得意洋洋道:“吾押中了此次月旦试的义理阐释辩题,前日才与学子讲过,一字不差。抱歉了诸位,此番头筹非我门下莫属!” 闻言,一旁的夫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笑道:“贤弟还是太年轻了些。” 年轻博士亦笑道:“贤兄此言,岂非是嫉妒愚弟哉?” 但很快,他笑不出来了。 唯有一把一把的朱批大叉画在学子的题卷上,带着唰唰的怨念,几乎力透纸背。 考卷虽封了姓名,但为人师者怎会认不出自己学生的字迹? 眼瞅着一个大好青年由意气风发变成愁眉紧锁,再变得狰狞愤怒,众人平心静气地抿了口茶:竟相信学生能记住夫子讲过的现题,果真还是太年轻了啊。 “啊……” 正在意兴阑珊批阅《乐经》考题的崔妤忽而发出了一声意外的,又有些谨慎的惊呼。 她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坐在主席上品茶监工的祭酒王瞻,而后轻轻碰了碰沈荔的手,将那份字迹端正干净的卷面指给她看。 沈荔小心接过那张写满字迹的大纸,置于案上以掌抚平,随即一怔。 这是柳慕清的字迹。 只有他写得一手颇具柳氏风范的拙朴楷隶,字字珠玉,旁征博引,是一份当之无愧的一甲答卷。 他是在月旦试归家后,才出的事,是以这一份题卷还未来得及销毁处理。 崔妤很轻地叹了声。 学宫不涉政局,作为夫子,焉能不为之惋惜? 沈荔始终神容沉静,只平静地收起那份作废的题卷,压在了镇纸之下。 “雪衣,你近日要小心些。” 崔妤将声音压得极低,很是忧郁担心的样子,“我观丹阳郡王时常窥伺你的动静,必是盯上你了!” 回到私宅别院,已是日暮天黑之时。 雨丝深深浅浅,被檐下灯火烘得毛茸茸,像是轻软的金线。 阶前的水洼、庭中的花木被金线一染,也漾起了细碎的金光,和着雨打芭蕉的密响,别有一番自然雅趣。 “萧元照潜伏太学不久,便查到了芸台书肆。” 沈筠正坐厅中,玉色的指间绕着一段蚕丝琴弦,正在为妹妹调试琴音,“此人城府颇深,明着结交太学生,实则是为暗访套话,不仅于书肆中查出煖脂墨,还顺着书肆查到了其背后主家——秣陵柳氏身上,坐实了柳氏扰乱国运的谋逆之罪。” “煖脂墨?” 沈荔自诩精通纸墨,却从未听过这个名号。 “是前朝的东西,当世讳莫如深,你没听过也实属正常。” 沈筠绞紧琴弦,温润的指节随意拨了两下,发出叮咚的正音,方颔首满意道,“调好了。” 说话间,他抬掌覆于颤动的银丝琴弦上,止住其余音,方示意桑枳将夹纻画匣呈上来。 匣中是一卷泛黄的绢画,抖开平铺于案上,只见一位云鬓柳眉的宫裳美人跃然眼前,袅娜纤腰,气质高贵,栩栩如生仿若下一刻便会自画中款款走出。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元康九年四月廿一,张玄度作于北宫园】 “元康九年……竟是四十年前,丹青圣手张公遗留之作。” 沈荔的目光落在画中女子那双含情脉脉的美眸上,手抵下颌端详良久,问道,“这女子是谁?看眉眼,似有些眼熟……” “又在说笑。阿荔连学生尚且认不全,怎会认识一个已故去近四十年的人?” 沈筠仿若敷粉的玉白面容上,浮现出一丝浅淡的促狭笑意,见妹妹投来不满的目光,复又敛容正色道,“此为前朝章德太子妃谢氏,容色倾城,曾以煖脂点隐霞妆,深得章德太子怜爱,遂令丹青圣手张玄度入宫画像,盼以笔墨留下爱妻之红妆绝色。” “隐霞妆?” 沈荔极少描妆,画眉敷粉的本领甚至比不上自家阿兄,细细瞧了许久也没瞧见画上女子有何奇特的妆容,遂问,“我见此画素净,煖脂隐霞在何处?” 沈筠叹了声,示意沈荔将画拿起,自己则执烛台靠近,隔着三寸远,慢慢打圈烘烤绢纸上的美人面。 神妙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绢纸受热,谢氏脸上竟逐渐浮现出一层浅淡的桃色,继而眉心花钿灼灼,红妆晕染美人面,九分颜色化作十分绝艳,整幅画瞬间活色生香了起来。 “这是……” “这便是以西域煖脂画就的隐霞妆。” 沈筠放下烛台,平声道,“煖脂无色,然一旦受潮、受热,便会浮现出艳丽的朱红。章德太子妃便是利用了这一特性描绘红妆,春日起舞,体热汗出,额间花钿随之靡靡盛开,雪腮渐绯,的确是人间绝色。宫人们争先效仿,隐霞妆一度风靡宫闱。” 可惜没两年祸临己身,章德太子被妖后所杀,美人化作枯骨,煖脂也随之埋于泉下,为后世所禁。 受潮,受热,便可显出鲜血般的红色…… “无怪乎‘神谕’要降临在雨过天晴,日头渐热的清溪河畔。” 沈荔抬眸望向厅外潮湿的雨丝,大概明白上巳节那块写有血字的“神石”是怎么回事了。 “消失数十年的煖脂为何会重现兰京,尚不得知。” 沈筠说着,拢起案几上的美人图看了一眼,便随意丢入了一旁去潮的炭盆中。 热浪扭曲,画中美人眉间的红妆越发妖冶明艳,而后灼出黑褐色的瘢痕,灼痕无限扩散,最后在腾烧的烈焰中化作了黑蝶散尽。 “呀,这幅画不是很名贵吗?家主怎的烧了!” 正在倚着廊柱打瞌睡的桑枳不知发生了什么,揉了揉眼睛,面上难掩心疼。 “前朝宫闱的东西,再名贵也留不得。” 何况,这幅画于世人来说是无价之宝,于沈家来说,不过是一个已故老头画的,已故女子的肖像而已。 “再过十日便是春蒐围猎,” 沈筠眼底映着炭盆的火光,火光逐渐寂灭,最后化作一汪静水深流,“秣陵柳家,只是个开始。” 夜风裹挟着雨丝扑入门厅,满室烛影颤颤。 桑枳与一众侍从手忙脚乱地放下帘子挡风,沈荔只抬起素白的手,轻轻拢了拢面前的烛盏。 自那日在学宫不欢而散后,她与萧燃便不复见面。 然春蒐围猎,女眷随行,却是无论如何也避不开了。 四月二十,谷雨,宜出行狩猎。 寅时,天还未亮,沈荔便被唤醒梳洗,在傅母朱氏的细心安排下,任由侍女为她梳了高髻、描了严妆,鲜妍的大袖绮衣配上符合礼制的香囊环佩,叮咚作响地上了郡王府的驷马云母安车。 清艳容光照得车厢都亮了几分,侍女们叽叽喳喳,盛赞自家女郎若霞云聚月,神妃临凡。 萧燃也在看她。 他今日穿了一身殷红若血的燕射武袍,外罩玄色铠甲,微蜷的长发以金冠束在头顶,反手持枪驭马整队。晨曦下红衣翻飞,战甲与枪尖折射出凛冽的寒光,是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威风赫赫,神武不凡。 信马由缰路过红妆靡丽的沈荔车旁,他不自觉打量了两眼。 在她有所感应般转过潋滟明眸来前,复又调开视线,漠然吹了声鹰哨,一言不发地打马驰去。 “郡王的心情似乎不太好呢。” 随行的武婢商灵裹着红绫披巾坐于轼前,啃着糕点如此说道。 马背上的武思回耳聪嘴快,回首接上话茬:“前日郡王生辰,本来是要入宫设家宴庆贺的,后不知为何又突然取消了……最后殿下一个人在军营过的,能开心的起来么?” “咳咳。” 文青驭马向前,突兀地清了清嗓子。 武思回察觉失言,懊恼地捂住嘴不说话了。 但沈荔还是听见了,听得清清楚楚。 “殿下的生辰,不应是五月初么?” 当初庚帖上写得清清楚楚,凡与文字相关,她不可能记错。 文青的目光几番躲闪,最后避无可避,只得驭马靠近些,压低声音如实回道:“禀王妃,郡王出生时正值群雄逐鹿,老王爷追随先帝征战,恐祸及妻子,是以隐瞒了老王妃临盆的消息。直至那场大战初定,仇家身死,先主才将殿下母子接回身边公之于众,故而在明面上,殿下的生辰比实际晚上二十日,真实八字只有王府亲信和几位宫中的长辈知晓。” 闻言,沈荔微微一怔。 所以那日在学宫争执前,萧燃要告知她的,其实是此事? 正文 17. 第17章 甜梦 篱山层峦叠嶂,围障绵延。 午后浩浩荡荡的队伍陆续抵达乐游苑,支起一片片白蕈菇般的毡帐行宫。 郡王府的毡帐紧邻王帐,肩负拱卫之职。 营帐外人影往来,远处鹰犬的鸣吠和着公卿世妇们的笑语,格外热闹。 于是,衬得毡帐内的沉默愈发诡异—— 毡帐内置有一张行军床,一张需要沈荔与萧燃紧挨身子才能躺下的行军床。 倒不是侍从小气,而是辎重有限,且山间风寒夜冷,床榻小些方能聚暖,这都是久经沙场的将士才懂的行军经验。 萧燃清楚,沈荔也清楚。 但在夫妻俩龃龉不合、心思各异的情况下,便多少有些尴尬了。 “为何只布一张床?”率先开口的是萧燃。 “毡帐拢共这般大,摆不下太多物件啊。殿下与王妃又是夫妻,不睡一张床睡几张?”挠着脑门回答的是武思回。 “娘子为何要与王兄睡一张床?难道娘子也怕黑么?”从毡帐外探进一颗脑袋,被绛纱狐尾单衣层层拥簇的瘦弱少年是当今天子。 少帝已年满十七,因为过分苍白瘦弱,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一双极黑的眼睛嵌在巴掌大的脸上,呆呆然颇有几分稚童的懵懂天真。 事实上,他的心智的确与稚童相差无几。 这也是先帝为何要临终托孤,大虞政权会落于长公主之手的原因之一。 “陛下怎么来了?” 萧燃暂时放过快将脑门抠秃也没能想明白一张床究竟有何不妥的武思回,朝少帝萧含章走去。 “不好玩,想看马儿。” 萧含章还扒在帐门处,睁圆纯稚的眼问,“所以,娘子为何要与王兄睡一张床?” “走,带陛下去看战马。” 萧燃面色如常地越过沈荔,大步领着雀跃的少帝出了毡帐,一边翻身上马一边喝令军士:“传令三军,随本王绕营巡视,松懈者军法处置!” 军士应声震天,在这片幽静的山林无限回荡。 当日落没下山林,营地的火把也次第亮起,袅袅炊烟晕散深蓝的天际。 简单用过晡食,帐中灯火明丽,隐隐投射出少女卸妆熟悉的窈窕身影。 沈荔接过侍女递来的软绸帕子拭净手,望着那一张铺设柔软、故而更显狭窄的床榻想:萧燃要巡视营地,今夜还回不回帐睡觉? 多半是不回来了,皇亲贵胄近百人的安危系于虎威军一身,半刻也不能松懈。 沈荔坐在榻上看了会儿书,终是抵挡不住车马颠簸的倦意,吹灯上了床榻。 直至亲眼看见毡帐上的纤细身影睡下,背着长刀的贴身武婢也退了出去,萧燃这才从栅栏后的阴影中转出。 “再取几丈毡布来,加固营帐。” 萧燃吩咐亲卫,又低声补上一句,“动作轻些,别弄出声响。” 她的影子都投在帐布上了,若非他在此守着没让外人靠近,只怕其一举一动皆被人看得清楚。 也不知她的侍从是干什么用的,竟丝毫未曾察觉。 正腹诽间,那名武婢从侍从专属的小帐中探出头来,眯着眼打量这边的动静。 见没有危险,便打了个哈欠,抱刀坐在帐帘下闭目养神。 ……倒也不全是废物。 待亲卫围好毡帐,再透不出半点光亮,萧燃这才卸甲交予亲卫,搴帘入了帐中。 沈荔果真睡得很熟。 颠簸一日,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精力。 萧燃走过去掐灭案上的烛台,没有去挤她刻意留出的半边床榻,而是靠着榻边的衣箱和衣而眠。 有什么东西滚到了腿边,萧燃立即惊醒,凤眸于黑暗中映出清亮的寒光。 刚伸手握住长枪,便陡然一僵—— 腿边睡着一张熟悉而恬静的脸庞,少女微蜷在蓬云般的寝衣中,乌发如墨流泻,芙蓉面在夜色中氤氲着玉色的柔光。 沈荔不知何时竟从那一堆锦绣中滚了下来。 因行军床本就矮脚贴地,又不曾设围栏,是以她顺着那云朵般曳地的柔软丝褥滚落在地时,并不曾惊醒。 萧燃单知她熟睡后不甚规矩,与清醒时的世家风范大不相同,却不知还有这般滚地的本事。 他缓慢的,不动声色地抽回几乎僵硬的小腿。 刚起身欲换个地方,又想起毡帐内虽铺着柔软的西域地毯,却并不能完全隔离山间的湿寒,她这样雪雕玉砌的贵女只怕躺上两刻钟,便会因风邪入体而发热。 于是倒退回来,抽出榻上堆砌的锦被罩在全然不知的沈荔身上,手臂缓缓探入她的腰下,烙饼般一卷一裹,小心抱着那具柔软纤细的少女身躯置于榻上。 好轻,云团似的轻盈。 大概是他抽离手臂的动作慢了些,重新躺回枕上的少女不安地动了动身子。 萧燃立刻屏住了呼吸,一动不敢动,比夜袭敌城前的蛰伏更为小心谨慎。 可夜袭敌城时不会有这样诱人的女儿香,发间那股精心调配的清淡雅香丝丝袅袅绽放,从鼻尖一路痒到喉间。 咕咚一声,吞咽的声音在寂静的毡帐内格外明显。 待好不容易将手臂从那段柔软的腰身下抽离,少年如打一场硬仗,渗出一身热汗。 揉去鼻根的痒意,他到底没走远,只面朝外侧躺在榻边,以自己挺拔宽阔的背脊为围栏抵在床沿,以免某人又翻下床来滚出二里地,还得劳他去捡。 重新阖目,萧燃做了一个梦。 和往日厮杀震天、血肉横飞的回忆不同,这次的梦境颇为柔软。 像是轻纱笼罩下的一段朦胧月影,带着幽微的甜香。 香息之中,沈荔散发披衣倚靠在榻上,神色不似以往的清冷疏离,而是蕴着浅浅的一汪笑意,轻快而慵懒地看他。 那双执笔风雅,软若无骨的手挂了上来,在他脖颈处游移,在他耳畔笑语。 很痒。 除了痒之外,还有一种陌生的躁动。 他成了混沌的影子,迫不及待要钻入那片皎洁的月色中,抛开一切束缚,去丈量那不盈一握的腰肢,去汲取那沁人的香息,去…… 去索取更多。 在梦境变得更混乱与光怪陆离前,萧燃终于惊醒。 帐外一片冷雾氤氲的夜色,天还未亮,后颈处传来羽毛搔刮似的轻软呼吸。 是榻上的沈荔翻了个身,面朝外微微蜷着,唇鼻几乎快贴上他的耳廓。 梦境与现实短暂重叠,萧燃恍惚了一瞬,很快发现自己正处于十九年人生中最尴尬的一刻。 低骂了一声,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礼貌的手指,轻轻将埋在后颈处的那颗漂亮脑袋往里戳了戳。 坐起身,梦中的躁动并未消散,反而隐隐有下沉的趋势。 萧燃扶额深吸一口气,并不敢回头看。 只解了革带搴帘出帐,大步朝营地外那段冷雾萦绕的溪水走去。 …… 沈荔醒来时,帐中一切如常。 侍女捧了巾栉前来侍奉梳妆,她看着镜中那张敷粉描眉的清艳脸庞,醒了许久的神,方问:“郡王一晚都在巡守营地么?” “殿下三更天时入帐歇息了片刻,天还未亮复又出去了。” 商灵背着刀打了个哈欠,盘腿坐道,“不知谁惹他了,一个人在冰冷的溪水里泡了老久呢。” 他回过毡帐?为何自己全然不知? 只歇了片刻就走,脸色还不好,莫非又是驱虫药香惹他心烦了? 沈荔并未费神太久,营帐外已传来了雄浑的号角声,意味着这场盛大的皇家围猎即将拉开帷幕。 她收拾好起身,目光落在妆奁盒旁的那条玄纹嵌金的赤色抹额上。 临行前,傅母朱氏特意将此抹额交予她,百般叮嘱:狩猎角逐开始前,一定要亲手为郡王戴上此物。 虽不知为何…… 但朱氏大概不知晓,两人已许久没再说过一句话,只怕萧燃现在并不想见到她,以及与她有关的任何物件。 密林外,平丘上,皇旗猎猎。 侍从牵黄擎苍,簇拥着立于大宛良驹上的公卿世家青年。穿着鲜妍,头戴幂篱的世妇亦乘骑温驯的牝马列于外围,目睹这场即将开始的角逐。 少帝羸弱,自然无法参与狩猎,只在阴凉的玉辂车上观战。 开场的射礼,便落在了摄政长公主萧青璃的身上。 萧燃照旧是一袭燕射红袍,乌发高束,玄黑护臂勒出一段劲瘦有力的手臂。他迎风勒马,抬手示意骑兵驱兽,霎时马蹄声自林中动地而来。 萧青璃镇静挽弓,弦如满月,日影于弦上划过一道金色的流光。 “阿荔,你不擅骑射,且在外围踏青便可。” 一袭霜青色束袖燕射服的世家青年,驭着通体纯白无一丝杂色的皎雪骢缓缓而来,面色温润道,“密林险峻,恐流矢无眼。” 沈荔颔首:“阿兄也要当心……” 话音未落,却闻宫人、军士一片欢腾。 原是长公主射礼开场,一箭射中了林中蹿出的第一只雄鹿。 除了少数拥护少帝的公卿世家一脸讳莫如深外,众人皆山呼吉兆。 沈荔余光瞥向马背上那道修竹般的身姿,发现阿兄也在看长公主,静水深流的眸底隐隐有光华流转。 随着长公主完美的射礼过后,角逐正式开始。 鼓声擂动,号角雄浑,千百骑破开一片黄云席卷而下,争抢头筹。 萧燃一马当先,一手控缰,一手握弓,头顶苍鹰盘旋,马侧细犬飞奔,猎猎鲜衣如火矢刺破黄尘,整个人几欲与破空疾飞的箭矢齐平。 惊弦声响,林间蹿出的一只黑毛野彘应声而倒。 萧燃并未管那些丛中倒下或空中落下的猎物,径直冲入密林,留下一地猎物交予身后的鹰犬与亲卫善后。 直至那道鲜红的身影消失在重重树影深处,那些公卿世子的马驹才堪堪追上他扬起的尘烟。 热血沸腾的角逐,那些善骑射的女郎也跟着入了林子,多数养尊处优、不愿热汗弄花脸上脂粉的世妇们便支了各色花纹精美的步帐,聚集在清澈的山溪边曲水流觞,雅集闲谈。 见到头戴幂篱信马而来的郡王妃,便会礼貌而优雅地行礼致意。 沈荔并不担心会被人认出来,一则她描了连自己都觉陌生的妍丽红妆,二则这些世妇大多出自五品以上的阀阅巨室,而她所教授的学宫子弟则多为六品以下的世家子弟,二者之间并无多少交集。 “令嘉,来这边!” 英姿飒爽的长公主立于马上,周围跟着一圈同样飒爽的女卫,笑吟吟朝她挥舞手中的马鞭。 萧青璃今日穿着一身紫金色的骑射服,高髻罩在柔软的垂裙风帽中,轻纱帽披自脑后垂下,于肩头随风轻舞,更衬得那张不施脂粉、被阳光晒得微红的脸明艳无双。 英气的,耀目的,当之无愧的大虞女君。 “你看那小子,” 萧青璃执马鞭朝前一指,只见草坡下,鸣金收鼓的萧燃与数名武将相继而归,正打打闹闹地玩笑着什么,“发现什么了吗?” 沈荔安抚地拍了拍座下这匹活泼好动的红马,目光穿过斜阳洒照的草坡望去,落在萧燃身后那几匹驮满了猎物的战马上。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马背上除了普通的赤狐、獐子与雄鹿外,甚至还驮了一头极为罕见的黑熊。1 “郡王神武非凡,满载而归。” 她从善如流地赞叹,萧青璃却是噗嗤一笑,单手叉腰道:“不是这个。你可曾发现,他和那些携带女眷的武将相比,身上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什么? 战甲?武器? 让一个不擅认人的人找不同,着实有些为难呢。 沈荔诚然道:“请殿下明示。” “是抹额。” 萧青璃笑吟吟给出了答案,“令嘉难道没发现,凡参与逐鹿的武将都佩戴了各色纹饰的抹额吗?” 沈荔抬指将幂篱薄纱斜挑至肩头,极目望去,果真如此。 那些青年额间的抹额颜色、形制各不相同,沈荔原以为佩戴此物是为了区分狩猎的队伍,是以并未留意…… 难道另有深意? “是他们军中的规矩。交战时,将士们便会戴上不同颜色的抹额以做区分,于是出征前,常有家眷会亲手为夫君、父兄缝制抹额,讲究点的会将自己的名字绣在抹额内面,以求庇佑将士奋勇杀敌、平安凯旋……久而久之,这种不成文的规矩便蔓延至了围猎之中,毕竟猎场如战场嘛。” 萧青璃的声音清脆明亮,中气十足,挖苦起自家堂弟来毫不留情面,“若是哪位少年将军成婚了却没有收到妻子亲手为他戴上抹额的祝福,定会被旁人嘲笑的。瞧他那样儿,多半是被嘲了呢。” 沈荔捻了捻袖边,里头有她晨间没来得及送出的那条玄纹的赤色抹额。 怪不得出门前傅母再三叮嘱她定要亲手为萧燃戴上,原是因为这个。 萧青璃将她那微妙的动作收归眼底,随即朝草坡下信马而来的红衣少年嚷道:“元照,滚过来!” 沈荔震惊,原来萧家的兵痞风竟是一脉相承。 然论桀骜痞气,自然无人能痞得过萧燃。 他扭头吩咐了随从一声,长腿一夹马腹便冲上草坡,于面前堪堪勒马站定。 他的目光很轻地从她身上掠过,望向山脊上渐渐沉坠的飞鸟与红日,唇线欠欠地扬起,带着几分少年意气:“阿姊唤我作甚,莫不是嫉妒了?” “是是是!你玩够了,也该换我入林松松筋骨,让那些须眉好生瞧瞧,咱大虞女子的手也能执笔挽弓,而非仅绣花做饭!” 萧青璃的眼神在小夫妻俩身上一转,意味深长道,“令嘉就交给你了!好歹带人家四处逛逛,赏赏风景看看落日啊。” 说罢不待二人拒绝,策马领着一群女卫朝坡下俯冲而去。 正文 18. 第18章 迷路 夕阳渐浓,透过叶缝打下道道光柱,斑斑驳驳,掠过一前一后信马由缰的少年夫妻肩头。 从后面看,萧燃的背影十分矫健挺阔,墨色的革带束出劲瘦的腰身,不时挥鞭斩断拦路的灌木,开辟出一条畅通无阻的山路来。 石挡碎石,树遮伐木,透出一股子连天地也要让他三分的直爽霸道。 林中清幽,没有人语声,便更显悄寂。 这种寂静甚至有些瘆人,就当沈荔以为萧燃永远不会回头讲话时,他开口了。 “你马骑得不错。” 他勒缰等她,如此说道。 沈荔有些诧异。 萧燃并未质问生辰那日的失约,也未提及抹额相关之事,只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神色如常,看不出丝毫的阴郁责备,这与她想象中的场景不太一样。 “承蒙殿下教得好。” “那是。” 少年手握马鞭拂开头顶横生的枝叶,直至她的马匹顺利通过,方收回手跟上,“不过师父再好,也得徒弟聪敏。” 沈荔顿了顿。 他这话,是在夸她吗? 正迟疑间,枝叶排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一线银丝般的飞瀑自悬崖倒挂,落入眼前的澄碧深潭中。 林木深处,溪水源头,竟然藏了这样一处清幽雅致的瀑布! 萧燃翻身下马,手握马鞭朝瀑布下的石台走去。 沈荔亦放马饮水,不自觉跟随他的步伐,投进这一方心旷神怡的天地间。 飞瀑下气流回旋,疾风卷起沁人的水雾将她包裹其中,少女珍珠色的袖纱与少年的红衣袍服纠缠在一起,如同流云卷集着烈焰,碰撞出温柔的声响。 她不得不抬手按住幂篱,以防它被疾风吹跑。 许是难得见她忙乱,又许是被她此刻眼里的光华取悦,萧燃唇线微不可察地翘了翘。 “此处既无外人,何必遮掩颜面?” 他负手而立,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你们书里管春猎叫什么来着?发苹藻……” “发苹藻以潜鱼,丰圃草以毓兽。1” 沈荔自然地接过话茬,声音在潺潺飞涧间显得格外清澈动人,“说的是狩猎杀生也要顺应天时,以彰显帝王仁德。” 闻言,萧燃转过眼来,随即很轻地笑了声。 “那你觉得,我杀柳氏满门时,顺应天时了吗?” “……”沈荔其实不想提及此事。 她与萧燃生来立场不同,柳氏学子之死仅是打破平衡的最后一枚棋子。无论她将情绪埋得多深,只要萧燃一点,便迟早会烧成燎原烈焰…… 可萧燃本就是一团焚天灭地的野火,炽烈,张扬,从不知收敛锋芒为何物。遇事不解,即便玉石俱焚也要问个明白。 见她不语,便扭头嘟囔道:“你果然在为此事生气。” “私刑连坐,罔顾礼法,非仁也。” 沈荔向来不擅说谎,所以她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我并非生气,只是不赞同罢了。” 萧燃静了片刻,反应过来她是在回答方才那句“我杀柳氏满门时,顺应天时了吗”。 萧燃并不在意别人的看法,有人咒他去死,有人奉他为神,人声嘈杂皆如过耳之风,于心底掀不起半分波澜。 但沈荔的声音他听进去了。 哪怕飞瀑下的喧嚣震耳欲聋,也掩盖不住她否决之言砸在心底的闷响。 那片没心没肺的敞亮胸膛便激起微澜,以至于他忘了带沈荔来这片山涧盛景的初衷,只是想搏一搏她的欢心以释前嫌。 “仁?那只是你们世族的‘仁政’罢了。” 萧燃冷冽的眸中映着朦胧水雾,已不见方才的轻松快意,“你心疼自己的学生,况且那学生还精通歌赋,会吟几句风雅,能理解。可你有无想过,这样的锦心绣口、雍容华贵是靠什么堆出来的?春蒐出城的这一路你也看见了,农者为奴,青黄不接,会稽饿死三万人的时候,柳氏坞堡内却是吃得肠肥脑满,用堆积成山的酒肉粮食、金银珠宝,养着一群居心叵测的私兵部曲。” “那也该依律裁决,罪不及孥。” 沈荔的语气始终轻柔沉静,一字一句道,“纵其满门有罪,亦当刑人于市。而非私刑杀之、欺师背友,将求学之地变作朝局的刑场。” “富贵时有福同享,获罪了就罪不及孥,哪有这么好的事?战场上,敌军可不会分辨这个兵是否无辜、那个兵可不可怜,只会一视同仁地砍杀。同理,那一大家子只要享受了掠来的富贵,不管其单纯与否,便没有独善其身的资格。” 萧燃嗤笑一声,“柳慕清享受了十八年的民脂民膏,那满身珠玉的样子,无辜吗?不见得吧。不仅他不无辜,那些身着绫罗绸缎的男女老少,沾满鲜血的凶兵刁仆也无一无辜,只有一个尚在襁褓的稚童,他年岁不大,尚未吸过人血、掠过钱财,所以我放走了他,不然你以为就靠一个慌慌张张的乳母,有本事从我眼皮子底下潜逃?” “以恶制恶,不过徒增世仇,杀戮一旦开始便永无止息。若彻底消弭仇恨,唯将所有同气连枝的世家大族赶尽杀绝,可那又要杀多少人呢?” “那孩子要寻仇,也是二十年后的事。二十年足以让大虞改天换地,那时我该做的都做完了,活也活够了,他若有本事杀得了我,必也是个英雄,没什么好说的。” “你……” 明知不该再徒劳地争执下去,各有一套准则的人,谁也无法说服谁。 但沈荔还是深吸一口气,凝望着少年漆冷的眸,不卑不亢道:“我不想与你争执柳氏是否有罪,但《周礼》断狱尚需‘三刺’2,无论皇权抑或世家,都不该凌驾于礼法之上。因为没有人能永远是对的,你亦如此。” “礼法?柳氏包藏祸心时怎么不讲礼法?盘剥百姓时怎么不讲礼法?本王领兵前去问罪时,那些手持刀弓负隅顽抗、敢与朝廷抗衡的数百私兵怎么不讲礼法?” 萧燃扯出一抹讥诮的笑来,几乎步步紧逼,“你以为学几句礼法,就能让他们将吞并的钱粮吐出来?你以为讲讲道理就能让北渊的铁骑放下屠刀,念念经书就能填饱那些饿得像狗一样满地爬的百姓的肚子?醒醒吧,沈荔,你那套只能骗骗自己,救不了百废待兴的乱世。” 他道:“本王这样的恶人,信奉的就只有以牙还牙、以杀止杀。即便将来犯事的是你沈氏,我也绝不容情!” 背脊抵上潮湿的石壁,阴凉之气顺着背脊攀爬而上。 耳畔是水流跌碎的轰鸣,水雾一阵阵拍打她雪白的脸颊,但她依旧站得笔直,纤柔的身姿宛若雪竹不肯折节。 “杀戮的确是重置棋局最便捷之法,战平乱世,仁治盛世。” 沈荔无法告诉萧燃读书明礼具体有何用,无法说清自己为何要在这个信奉权势与拳头的世道坚守礼法,但…… “但笔墨之间,有屠刀杀不死的东西。” 山风似一只轻巧的雀自二人间穿过,撩起一缕潮湿的发粘在她润泽的唇上。 萧燃望着她那双清凌凌的眼,只觉昨夜梦中那只极具破坏性的兽又在蠢蠢欲动,叫嚣着要冲破什么,撕毁什么。 “好,好。” 他后退两步,深深看了她一眼,单手抓住鞍鞯翻身上马,一扬马鞭消失在花木深处。 萧燃直至冲出密林,回到蜿蜒的山道上,方吁地一声勒马停身。 疾风自耳畔呼啸而过,吹散那股不知是恼是躁的热意,而身后并不见沈荔的身影。 我这是在干什么啊…… 山道上,萧燃捏了捏眉心:明明是带她散心讲和的,好端端提什么柳氏?疯了吧? 我这是在干什么呢? 瀑布下,沈荔也在想:明明她今日唯一的苦恼,只有袖中那条烫手的抹额而已啊,无端端的较什么真呢? 萧燃置气走了,现在她得赶在太阳落山前,一个人走出密林。 不过问题不大,她还有马。 如此想着,沈荔朝那匹在山涧旁悠闲吃草的赤晔走去。谁知那马见同伴不见了,急着归厩,不待她踩稳马镫便尥蹄狂奔,一溜烟儿蹿入林中不见了。 沈荔堪堪扶着石壁站稳,满眼的不可置信。 抬眼一瞧,哪里还有赤晔的身影? 不过问题也不大,只要顺着马蹄踏过的痕迹原路折返,找到山道,便可顺利返回营地。 沈荔定了定神,抬手小心地拂开枝叶,沿着那些被马鞭挥断的灌木丛踉踉跄跄朝回走,还要小心衣裳不要被沿途锋利的断口割破。 但很快,低矮的灌木丛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参天林木,萧燃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也随之消散不见—— 或许痕迹是有的,譬如隐藏在腐叶下的马蹄印,可惜她是个没有半点野外阅历的读书人,自然也就发觉不了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 更绝望的是,她有个十分不好的习惯:只要有人带路,她便永远不记路。 因此她除了不擅长认人外,还十分不擅长认路。 书上靠枝叶疏密来分辨南北的方法,实际运用起来并不简单,因为林中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紧凑的枝叶,而夕阳的余晖正在逐渐收拢,林中天黑得格外快。 去水源边,沿着溪流的方向朝下走,或可以回到营地。 然这个想法在她于林中转悠了两圈后不得不放弃,因为…… 她彻底迷路了。 夕阳摇摇欲坠地挂在山脊上,仿佛一不留神便会滚落下去,收起全部余晖。 萧燃并未走出太远,从瀑布下驭马至路边只需一盏茶的功夫,再走上一盏茶,便可望见营地的草坡。 但等了半盏茶的时间,沈荔还未跟上来。 阿父生前曾告诉他:大丈夫当顶天立地,欺负女人是最没品的事——尤其是自家的女人。人非圣贤,皆有脾性,发泄完,讲清楚,而后该翻篇就要翻篇,该低头就得低头。 于是少年不假思索,调转马头重新扎入密林之中。 可他没想到才入林子几十丈,便见到了那匹赤晔优哉游哉地小跑了过来。 马背上空空如也。 “沈荔?” 萧燃扬声,声音在偌大而深暗的林中撞出空荡的回响。 ……他忽而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千算万算,没算到坐骑会抛下新主人独自回来! 他狠狠瞪了那匹不懂事的红马一眼,抬首吹了声悠长的鹰哨,林外休憩的猎犬与鹰隼闻声而动,倏地自枝叶间蹿出,吠唳着同他冲入密林深处。 林中不见她,瀑布下也不见人。 天色就要黯淡下来,夜间的野兽即将出穴。 心口骤然发紧,面对万军压境也不曾色变的少年战神,第一次尝到了不安的滋味。 正文 19. 第19章 失控 沈荔寻了块干净圆整的石头,靠着枝干虬结的参天古树坐了下来。 与萧燃旺盛的精力不同,她的体力只能支撑这具柔弱的身体行动半个时辰。反正迷路了,与其无头苍蝇似的在林中乱转,不如寻个显眼之处等阿兄来接。 林间多碎石,走了这么久,便有难言的尖锐酸痛自足底蔓延,使她每一步都仿若踩着刀尖,走出的热汗被山风一吹,便渗出丝丝凉意。 沈荔摘下幂篱抱在怀中,下颌抵在幂篱的边缘处,陷入了目光呆怔的放空状态。 人在疲倦之时,情绪也易决堤,诸多刻意压制的念头便争相浮出脑海。 要不和离吧,她想。 而今王家之祸已平,沈氏为兰京世家之首,亦有辅佐先帝之功,长公主不会贸然动之……只待阿兄今年顺利升中书令,便再无可掣肘她的窘境。 届时她以潜心治学的由头去伽蓝寺中挂名出家,从此专心传道授业,便可名正言顺地摆脱这段名存实亡的联姻。 她与萧燃无一契合之处,龃龉难入,迟早会走向分崩离析—— 就像父亲和母亲。几十年前兰京沈氏与琅琊王氏的联姻可谓轰轰烈烈,人人都说其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可结果如何呢? 争执,互伤,彼此算计,聚少离多,为了各自家族的利益吵得天翻地覆,最后在一场大雪中走向无可挽回的覆灭。 世家大族身上要背负的东西太多,夫妻不能同心,就连维持面上的相敬如宾也是奢侈。 沈荔不愿像母亲那样带着满身伤痛离去,若曲终有散,则更应做好全身而退的准备。 暮色侵袭大地,明媚的山林霎时变得阴森可怖,间或传来几声怪鸟的鸣叫。 一定要和离。 沈荔俯身抱紧自己。没由来的,眼眶泛起些许酸涩。 好冷…… 刚刚是什么东西飞过?背后会不会有野兽在窥伺? 过去几刻钟了?阿兄会找到她吗? 正抿唇强撑之际,身后的乔木丛中忽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沈荔浑身一颤,汗毛瞬间立起,不自觉朝后缩了缩,指尖握住身侧的一块棱石。 她僵硬地瞪大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犹在簌簌抖动的枝叶,心脏几欲跳出喉咙。 下一刻,一条细长的灰影自丛中跃出,朝着她兴奋地汪了两声。 继而鞭影循声劈下,断枝纷飞间,空中盘旋的鹘鹰尖唳一声,一个俯冲稳稳落在红袍武将的肩头。 萧燃一手捏缰,一手握鞭托着鹘鹰,胸膛犹在起伏不定。 见到树下的沈荔,他满眼的焦灼这才稍稍平复下来。 矜贵端庄的少女抱着幂篱坐于石上,袖纱破损,发髻凌乱,散落的青丝粘在冷汗浸湿的苍白脸颊上,睁着一双又惊又惧的眼看他,样子要多可怜有多可怜,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萧燃已忘了两刻钟前他们还在争吵之事,心蓦地一沉,下马快步朝她走去。 “你没事……” 谁知沈荔一见到他,仿佛瞬间燃起了力气,起身就往外走。 太难堪了。 少女汗湿的脸颊通红,被此时最不想面对的死对头撞见自己这般狼狈失礼的模样,实在是太难堪了。 谁来都可以,至少不要是萧燃! “你去哪儿?沈荔!” 萧燃快步追上她,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喘息道,“你走反了,路在那边。” 沈荔脚步一顿,转了个身,这次总算没走错。 “赤晔还未完全认主,怠慢了你,我已训斥过它了。” 萧燃扫了一眼她的神色,语气更谨慎了些,“山林路险,你先上马。” “我也不是故意丢下你不管,以为你会跟上来,故而就在林道上等……” 萧燃环顾四周景象,低声咕哝了一句,“林子一共这么点大,你能完美避开所有的出路,也不失为一种本事。” 他不说还好,一说沈荔埋头走得更起劲了。 萧燃只得放飞护臂上的鹘鹰,牵着两匹马快步跟上。 “天快黑了,上马再说。” “沈荔,上马。” 得不到回应,少年松开缰绳拉住了她的手。 指间陌生的,男人的温度。 沈荔愕然回首,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觉身体一轻,整个人如同一只柔软的麻袋般被萧燃扛在了腋下。 而且还是脸朝下的姿势,四肢无力地垂坠着。 “萧燃,你!” 沈荔一生中鲜少有这样的失态,热血因羞恼而冲上脸颊,徒劳地蹬了蹬腿。 “别动,掉下去了我可不管。” 萧燃轻轻松松抗着她朝马匹走去,继而掐住她的纤腰朝上一举,强行将她送上了马背。 沈荔下意识扶稳马鞍,萧燃已翻身上了另一匹黑马,一手驭马一手替她牵着赤晔的缰绳,长腿轻夹马腹,朝密林出口行去。 虽然沈荔打定主意要和离,但眼下从行走的马背上跳下也不现实,只得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扭过头不说话。 二人并辔而行,良久的岑寂,唯余马蹄踏叶而过的窸窣声响。 “还生气呢?” 萧燃不动声色将她的马牵过来些,朝前一指,“我真的就在那条道上等你,你看,很近是不是?” 沈荔朝远处隐现的小道看了眼,又收回目光,良久道:“是殿下先与我起的争执。而你我之间的歧路,远非眼前这一条。” 这话有点“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意思。 萧燃明白,沈荔与他立场不同、性格相悖,这样的分歧以后时常会有。 他薄唇微动,刚想再说点什么,便闻空中一声刺耳的鹰唳,惊飞几只林鸟。 “等等。” 萧燃忽的凝了神色,驭马向前,抬臂示意沈荔退后,“有情况……” 仿佛印证他的猜测,林子传来一阵纷乱的马蹄声,有人大声疾呼:“有人行刺长公主,护驾!护驾!” 几乎同时,密林深处数点寒芒显现,箭矢疾速排空而来! 沈荔震悚:刺客的目标不仅是长公主,还要连同萧燃一起赶尽杀绝! 他们自峭壁绕道潜入密林中,不趁千骑角逐的时候动手,而是挑了日薄西山的归程之际骤然发动伏击,就是算准了长公主一行已人困马乏,无力应战…… 可他们低估了萧家人。 战马嘶鸣,但见刀锋掠过眼前,将箭矢尽数斩落。 “下马,躲起来!” 萧燃沉声说毕,回刀入鞘,旋身间已抓起马背上悬挂的良弓箭囊,拉弦如满月。 锁定方才箭矢飞来的方位,赶在第二批箭矢到来前,松指! 三箭齐发,沈荔很快听到密林深处传来的,重物坠地的闷响。 她下了马背,寻了处树干遮蔽身形。 不管私下如何置气,在面临共同的险境时,她必须与萧燃同气连枝。 有凌乱的马蹄靠近,看清来人,萧燃重新挽弓的手凝了凝。 远处数骑飞奔,是萧青璃且战且退,领着女卫和数名卷入刺杀的文臣冲出重围。 正值暮色四合,敌暗我明,按理说,萧燃的箭术并不占优势。 但很显然,战场上的萧燃没有道理可言——他只稍稍调整目标,便一箭射穿即将追上的两名黑衣刺客。 “元照!” 萧青璃也看见了他,踩着马镫回身连开数箭,喝道,“弩手只是诱饵,暗处还有刺客!” 果然,数名手持长刀的黑衣刺客如鬼魅般悄无声息跃出,朝萧燃扑去! 弓矢不适合近战,萧燃以弓弦勒断第一名刺客的脖颈,第二名刺客的尖刀便已砍至面前。 他侧身避过,手中的弓弦也随之绷断,在黑夜中划过一道银蛇般的细光。 就在此时,沈荔听到了身后传来脚步碾碎枯叶的、极为轻微的碎响。 回身的一瞬,清寒的刀刃几乎擦着她的鼻尖劈下,卡在了她方才藏匿的树干之中—— 原是有刺客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潜伏身后,想挟持她为质,逼萧燃就范。 见行踪败露,那三名刺客不再躲藏,举刀再次冲了上来。 “沈荔!” 萧燃眸色一变,掷出断弓击中其中一名刺客,但紧接着第二、第三名已掠至眼前。 千钧一发,箭囊耗尽的萧青璃抓起女卫的长槊,喝道:“元照,接着!” 长槊破空而来,稳稳落在萧燃掌中。 一瞬间,他的气势变了。 如虎得翼,如龙入水,槊尖长刃在月下划过一道清亮的弧光,碗口粗的林木排排齐断。 一同齐断的,还有那三名刺客的脑袋。 刀刃落地,三具无首尸身扑通倒地,血溅三尺,毒花般落满沈荔一身。 温热的,粘稠的,腥臭的鲜血。 令人作呕的气味直往鼻腔钻,一层层糊住她的喉管,扼紧她的颈项。 她朝后跌坐在地,颤栗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沉入水底般,嘈嘈杂杂听不真切。 “沈荔!沈荔!” 有谁在大声唤她,那张年少冷峻的脸上写满了焦急。 可她说不出话,一如十一年前那般,彻底丧失了语言能力。 “女郎,女郎!” 是商灵闻讯赶来,慌神道,“糟了,女郎莫不是旧疾复发了!”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宿敌抱着她穿过林海伏尸,用从未有过的失控语调厉声喝道: “快,去叫太医!” 正文 20 第20章 睡服 兴宁十年的冬天,格外难熬。 这年,北渊铁骑攻破洛邑,大虞怀帝被俘,道旁积尸相枕,盗匪成群,中原几欲沦为地狱。兰京虽暂未波及,却赶上了百年难见的严寒大雪。 沈府灯火辉煌,映照漫天鹅毛大雪,显出反常的热闹。 六岁的沈荔尚在睡梦中,被人用狐裘裹着轻轻抱上了马车。 “母亲……” 玉人般的小姑娘揉了揉眼睛,看了眼车中清冷华贵的女子,又看了看车外忙忙碌碌搬运行李的仆役,发出含混的呓语,“天还没亮呢,母亲要带阿荔去哪里呀?” 女子的眉眼隐在阴影中,用力地将女儿拥入怀中,于是锦衣上那股暖而苦涩的熏香便连同她低哑的嗓音一道传来:“母亲带阿荔去外祖家玩,好不好?” “好呀,阿兄也一起去吗?父亲呢?” “……” 回答她的,只有一阵无言的沉默。 “母亲!母亲心中有气,尽管责罚孩儿,然今夜雪虐风饕,断然行不得夜路啊!” 十七岁的沈筠撩袍跪于车前,雪光照亮了那张瑰丽而焦急的少年脸庞,“纵使要走,也该待天亮后由叔父的商队护送出发,万望母亲三思!” “错不在你身,我罚你作甚?” 王娵轻拍怀中熟睡的女儿,咬唇放低声音,“你明知道,我只需你父低头认个错。” “请母亲稍等!” 沈筠提裳快步行至廊下,面朝紧闭的书房门扉再度跪下,恳求道,“父亲,求父亲劝劝母亲吧!求您了!” 大雪纷飞,很快落满了车驾,然后屋内负气静坐之人始终未有动作。 “她要走便走。” 良久,只一道决绝的男音传来,一字一句道,“今出此门,勿复相见!” 今出此门,勿复相见…… 结发十八载,只换来一句“勿复相见”。 车厢内的王娵别过脸去,一滴晶莹的水珠顺着脸颊滑下,凝在颤抖的下颌上。 但她很快恢复冷静,傲然抹去眼角湿痕,吩咐那几十名陪嫁心腹:“既如此,启程吧。” 雪霁初晴,浩浩荡荡的车队已驶出兰京城,沿徐州一路向北。 道旁随处可见冻死的尸骸,白雪为冢,只偶尔露出一只僵白的手,或是一片脏兮兮结冰的破布衣角。 “那是什么?” 睡醒的沈荔趴在车窗处朝外望,呼出一团白色的热气。 “是从北方逃过来的流民。” 王娵一夜未眠,垂睫盖住眼底的疲青。 “城吏为何不开门,要让他们躺在雪地里呢?” “……” 王娵不再说话,只是抬起温暖柔软的手掌,轻轻遮住了她的眼睛。 “母亲,我们要走多久才能至外祖家呢?” 车帘再次放下,却挡不住沈荔满心的好奇。 “雪下得这样大,许要十来日。” 王娵轻声安抚她,“阿荔勿怕,母亲已飞书传与舅父,他会来接我们。” 那时她们谁也没想到,比舅父更先来临的,是三百杀人如麻的流寇。 没人知道燕子岭的山匪为何会流窜至此,又为何会于这样恶劣的雪天恰巧撞上沈氏主母的车队。 纵使是在官道上,纵使车队上悬着令地方豪强也折腰让道的、绣有南北两大世家徽标的旗帜,那群穷凶极恶之徒依旧如豺狼般冲了上来。 沈荔自睡梦中惊醒,满耳都是箭矢钉在车壁上的笃笃声响,以及男男女女的惨叫声。 鲜血一束一束地喷涌,车队的防御圈渐渐缩小、后退,身边不断有忠仆与侍卫死去。 失控的马车撞上山石,于剧烈的颠簸中侧翻。 王娵带着年幼的女儿自车窗爬出,眼见着前是绝路后有追兵,退无可退之际,她将女儿藏入倾覆的车厢下——那里有一处隐蔽的,车辕与山石形成的三角空隙,积雪遮挡,刚巧够容纳一个孩童。 “阿荔,快藏好。” 年轻的主母衣饰凌乱,胡乱脱下身上御寒的兔绒披风塞入缝隙中,企图为女儿格挡冰雪的刺骨寒冷。 “母亲……” “嘘!阿荔,听着,” 风灯熄灭,王娵于黑暗中喝断女儿的啜泣,低促道:“无论发生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许出声!不许出来!还有—— “不要相信任何人,记住了吗?” 沈荔死死捂住小嘴,无声地点点头。 侍从们都快死光了,山匪搜寻的脚步正在逼近。 王娵最后深深看了眼缝隙下女儿泪水涟涟的眸子,带着痛与不舍,以及一个母亲绝境中最深沉的爱意,一抔抔捧起绵厚的积雪,飞速将那处缝隙的入口堆砌、填平。 而后她深吸一口气,拾起侍卫尸身上的弓箭,清冷而决然地走入那片刀光与血色交映的夜色中。 噗嗤—— 一声刀刃贯穿皮肉的闷响传来,染血的刀尖刺破车壁,明晃晃悬在雪冢下的稚童眼前。 “终于死了,这妇人真难杀……” 头顶的车壁传来一阵吱呀的踩踏声,伴随着男人粗鄙的骂娘声,“可惜了这张风韵犹存的漂亮小脸,和这身价值百金的衣裳……啧,绸料都被血水泡坏了。” 一阵龌龊的哂笑,有人道:“世家贵女嘛,都会学点六艺,擅弓箭也不算什么。” “话说,也没人告诉咱们此次要劫的肉羊是她啊!北王南沈,都不是什么好惹的……” “杀都杀了,还废话恁多作甚?如今乱世,洛京的天子都被俘了,还怕什么门阀世家!” 为首的贼人喝退从属,狠声道,“何况有了这十几车的绫罗珠宝,还怕不能瞒天过海,富贵余生吗?” 于是山匪们皆振臂狂欢,三五吆喝着,动作麻利地搬运起战利品来。 钉在车壁上的尖刀被人拔-出,于是浓稠的鲜血便顺着那条窄缝淌了下来,一滴一滴,一股一股,滴在雪堆中那张惨白如纸的小脸上。 腥甜的血腥气顺着鼻腔灌入喉中,她只能更用力地捂着嘴,蜷缩着,将泪水和着惊惧咽下。 所有人都在享受分割战利品的狂欢,没人注意到车厢下这个不起眼的小雪堆。 是以那名贼首神情放松地扯下面巾,松开衣领,一脚踹开以身体挡住车壁的那具傲骨铮铮的女尸,拾起地上散落的金钗珠玉把玩起来。 他举着火把,将沾满血污的车厢照得通明,于是藏在车厢下雪冢中的沈荔便透过缝隙,影影绰绰看到了那只肌肉虬结的手臂…… 以及手背上那只展翅欲飞的燕子刺青。 掠如燕疾,兽走留皮,大雪覆盖了满地残骸。 沈荔不知那伙匪徒是何时撤离的,也不知自己究竟在倾覆的车厢下藏了多久,年幼的精神饱受杀戮与饥寒的摧残,已濒临崩溃。 不能出声,不能出声,不能出声不能出声不能出声…… 不能相信任何人! 身体不住颤抖,昏昏沉沉之际,母亲的叮嘱犹在脑海盘旋,拉出尖锐的啸声。 纷乱的马蹄声传来,有人来了。 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哀嚎响彻天地。 “母亲!” “阿嫂!” 是阿兄去搬了救兵,求叔父的商队快马加鞭带他前来追回母亲,纵使不能让母亲消气,至少要护住她与妹妹的安危。 可是,他们终究来晚了半日。 满地惨状,见之无不哀恸。商队的健仆与护卫俱是红着眼一遍遍辨认尸身,收拾残骸,扶正马车…… 忽然,一声惊呼传来。 扶正的马车残骸下,露出了一张双目紧闭的、如幼兽般蜷缩在雪窝斗篷间的惨白小脸。 沈荔费力抬起沉重的眼皮,一线模糊的视野里,是阿兄和叔父跌跌撞撞奔来的身影。 母亲的尸身被运回沈府时,父亲沈静庭没有说话,神情甚至有些迟缓呆滞。 那个颀长昳丽的清贵青年只是缓步向前,伸出冷白若雪的一只手,轻轻掀开尸身上罩着的白布。 而后,目光就此冻结。 他的唇瓣数番抖动,比声音更先涌出的,是一口红雾般喷出的鲜血。 “父亲!” 身披麻衣孝服的沈筠及时向前搀住了他,继而又是一股鲜红喷出,将白布染了个透红。 沈筠很难形容父亲那时的神情,无措,痛苦,以及如坠深渊的悔恨…… 是以尽管恨透他的固执决绝,却也只能拿出孝子的恳切,流着泪哽声道:“母亲已去,还请父亲保重身体!” “扶我更衣,开私库,备弓剑。” 这个文弱了半生的男人颤巍巍撑着膝盖站起,用带血的嗬嗬气音道,“即刻招募豪杰,集结府兵,随我……荡平山匪!” 沈府一片混乱。 白雪还未消融,便又叠上了另一番凄凉的丧白。 然这片混乱与沈荔无关了。 她终日封闭于沉默的茧壳里,流淌的鲜血带走了母亲的生命,也剥夺了她的声音。 沈家花费重金请了不少名医,皆是摇头而归。他们说她的喉咙并无问题,乃是经历重大刺激与创伤后留下的后遗症,好与不好都很难说…… 那是沈荔第一次发病。 自那以后,她再见不得杀戮与血腥,一旦勾起旧疾,便会呼吸困难丧失开口说话的能力。 沈家一直护她如珍宝,她便也将这个秘密藏得很好,却不料十来年的相安无事,终在这场密林刺杀中功亏一篑。 …… 沈荔的意识再次回笼时,已置身营帐之中。 天色将明,于折屏上投下一层薄霜之色。 屏风外一盏孤灯,映出沈筠略带疲惫的身影,但他仍坐得端正挺直,正与须发皆白的老太医商讨药方。 “……既是旧时创伤激发的心病,还需心药来医。” 老太医捋着胡须,一脸肃然地分析,“以黄芪、人参补气,茯苓、酸枣仁、五味子安神,再辅以当归、肉桂与大枣养血,三管齐下,以温酒送服,理气化瘀,或可加速王妃痊愈。” “舍妹体质特殊,不能饮酒,故而从前都是以姜汤送服。” “姜汤亦可,虽说发热散邪之效不如药酒迅猛,但也不失为替补之法。” 太医谨慎地记下病患的禁忌,随即道:“不知王妃往日所服的旧方何在?可否容老朽一观?” 沈筠提笔润墨,写下一副药方交予太医,继而接过商灵拧干递来帕子,朝内间走来。 对上沈荔清润安静的视线,他眸光微亮,随即提裳快步走来,坐于榻沿道:“阿荔醒了?快躺下,可有不舒服之处?” 沈荔按了按因发热而昏沉的脑袋,迟钝地,无声地张了张嘴。 意识到自己说不出话来,便复又合拢了唇瓣,只轻轻眨了眨那乌润的眼睛看人。 兄妹同心,沈筠自然知道她想问什么。 无非是为何不在郡王毡帐中,而是回到了沈氏的营帐?是不是萧燃和长公主她们出事了? “刺客已然尽数歼灭,长公主负有轻伤,不过并不严重。” 见妹妹沉静地眨了眨眼睫,沈筠难掩心疼,将那条冷水浸过的帕子轻轻覆于她光洁的额上,轻叹道,“那个人也没事……不过他麾下粗人并不擅照料病患,而你的旧疾又因他而起,我不愿他来扰你清净。” 而丹阳郡王或许有愧,又许是忙着处理善后,竟然没有开口阻拦,便任由他将妹妹接回了更为舒适安全的沈氏毡帐。 见危机已除,沈荔悬着的心终得放下。 至于这场惊涛骇浪之下究竟还隐藏着怎样的秘密与暗流,她已无力深究,也不想去深究。 但沈筠不同,身为世族之首兼天子近臣,许多事他不能装作没看见。 他将太医改良过的药方交予侍从去煎药,又亲自将那名熬了一宿的老太医送出毡帐,便见二十丈开外的溪畔草坡上立着一人一马。 此时刚过卯初,公卿近臣们慑于昨夜的变故,皆各怀心思地安守营帐中,唯有禁军与虎威军的亲卫举着火把在四处巡逻。 故而那道孤身驭马立于坡上的紫衣倩影,便在天际熹微的晨光中显得格外苍茫醒目。 沈筠迎着潮湿的晨风缓步走了过去,宽衣博带勒出青年矜贵挺直的士人风骨。 还未至跟前,萧青璃已听出了他的脚步声,问道:“令嘉怎么样了?” 沈筠隔了一丈远的距离站定,行了个谦逊而疏离的臣礼,淡声答道:“托殿下洪福,幸得苟全性命。” 闻言,萧青璃转过头来,于马背上审视他:“沈侍郎这话,是怨吾连累了令嘉。” 青年温润的目光自她腕上新鲜包扎的绷带上掠过,平声道:“臣不敢。” “是不敢有怨气,而非没有怨气。” 萧青璃了然一叹,“将令嘉卷入刺杀中,是吾之过失,但这只是个意外……” “所以,那些死在刺杀中的世族子弟也是意外?” 沈筠抬起眼来,那片世间丹青也无法描绘出其万一风华的眉目轻轻凝着,“他们,真的是被刺客所杀吗?” “……你此言何意?” “臣并无他意,只是卷入刺杀的世家官吏大多为长公主执政的反对者,死那么两三个,想来殿下也乐见其成。” 自从诛灭秣陵柳氏后,长公主或许就料到了会有今日,那些物伤其类、心怀怨愤的世族必不会善罢甘休。 所以,她干脆借一场春搜围猎,引那些人动手。 既可化被动为主动引出幕后的世族联盟,又可借刀杀人除去世家安插在朝中的眼线,将罪名推给行刺之人,一举两得…… 杀伐果决,借力打力,当之无愧的帝王手段。 可她的步子迈得太大了,刚者易折,必遭反噬。因而执政者可以有雷霆之威,但也要有怀柔之策。 萧青璃喜怒不形于色,凤眸里盛着纤薄的晨光,问他:“他们不该死吗?” “他们都该死吗?” 沈筠平静地反问,身姿秀挺如竹,连一丝一毫的愤怒失态也无,“殿下仅执政六年,如何撼动得了千年的旧制?天子门生,提拔寒门,又凭甚以为那些人的十年寒窗,能打败世族门阀的百年经营?世族豪强割据一方,一夫振臂,举州同声,若生叛乱必伤国本,殿下身边连一个能用的文臣都没有,又该如何抵挡?靠丹阳郡王吗?不,这把刀太过锋利,伤人必将伤己。 “殿下推行女学与官学,本是彰显天恩的好事,可若天下人都去读书了,谁来种地?发展商贸,商人四处游走且富庶狡黠,极难控制,若结党营私养出一帮可堪与官府抗衡的势力,又该如何制衡?这些,殿下可曾想过?” 萧青璃深深地看着他,问:“那请问沈侍郎,当今局势,吾该如何处之?” “唯蛰伏隐忍,徐徐渐进,以待时机。” “你让我同阿父以及大虞十数位列祖列宗那般,拉拢世族,安抚世族?” 萧青璃极轻地一笑,“那为何元照与令嘉结为姻亲,你却百般不愿?” “……” 良久的静默,唯有山间晨风自二人间穿过,一个坐于马背,一个长身而立,似要划出一道无形的鸿沟来。 “君子善假于物,大虞历代帝王皆是如此,借世家之力,娶世家之妇,以联姻将利益绞在一处,方能拥有他们的力量,享用他们的忠诚……” 沈筠静了须臾,而后道:“身为中书侍郎沈筠,我应这般劝诫殿下。可作为阿荔的兄长,我不愿她趟此浑水。” “吾知道,吾应该忍。” 萧青璃这样说道,“现在做一个鞠躬尽瘁的摄政长公主,将来做一个鞠躬尽瘁的摄政大长公主。等到黄土埋半截脖子的年纪,成了不再对世族构成威胁的老妪,要么还政于新天子,要么登基做两年名义上的女皇再被新天子赶下台……” 沈筠那双平波无澜的瑰丽眼眸,终于有了一丝动容。 长公主都懂,她比任何一个萧家人都看得透彻,可是为何还要这般飞蛾扑火? 似是看出了他的纠结,萧青璃明艳一笑,身上披着一层寒露,可那双眼眸却远比春日寒露更为清亮凛冽。 “可是,吾不想再忍了,沈筠。” “铁打的世家,流水的帝王,这世道每时每刻都在死人,每瞬每息都在吃人,男人杀男人、男人杀女人、女人杀女人。我不想再等下去了!” 她高昂头颅,居高临下道:“只有手握大权,才有资格同他们谈公平。” “以指挠沸,殿下会被烧成灰烬。” “那就烧成灰烬。” 她道,“然后于吾的灰烬上,建立新的秩序。” 晨曦刺破天际,这位女君的眼里翻涌着明亮的,炙热而无畏的东西。 于是,沈筠不再谏言。 “或许,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剑拔弩张。” “我与殿下,非同路之人。” “我知道你放不下世家之首的责任,也看不惯我的铁血手腕,但路都是走出来的,不试试如何知道?” 萧青璃于马背上倾身,认真道:“我身边需要能臣、谏臣,亦需要仁臣与谋士。令嘉有国士之才,我亦珍之重之……” “不可!” 温润淡然的青年似是忍无可忍,斩钉截铁道,“阿荔绝无助虐之心,若殿下再将她卷入纷争,我会与你拼命!” 相识十载,这是萧青璃第一次见他疾言厉色。 自己执政六年,平疆域,轻赋税,怎么就成桀纣之辈了?! 她咬了咬牙,冷声道:“若我非要如此呢?” 沈筠道:“那便亡身殉节,自我而始。” “沈此君!” 萧青璃气得拽下腰间香囊,朝他掷去。 苦涩的草药香,在他肩头略一停留,便坠落草间。 沈筠忽而想起十年前,在母亲故去的次年春日,父亲承受不住丧妻的悔恨选择入道遁世,于是,十八岁的他不得不继任家主之位,替父入宫赴宴。 宴会是为某位公主举办的。据闻那位公主跟随丹阳王萧定安征战三年,有开疆之功,近日才得胜归朝…… 他避开诸位公卿世伯们或关切或同情的问候,独自行至那株高大虬结的紫藤花树下,刚松了口气,便见一串馥郁芬芳紫藤花束掷了下来,刚巧落在他尚在丧期的白衣上。 愕然抬首间,只见一位与他差不多年纪的少女坐在紫藤树冠上,英气明艳,正懒洋洋看着他笑。 “你是谁家的儿郎呀,长得真好看。” 那是他与萧青璃的第一次见面。 那时的她还有几分少女的好奇与活泼,与眼前这个杀伐果断、深不可测的执政者大不相同。 马背上的萧青璃看着他,或许也在找旧日的痕迹:“沈此君,你当真要与我敌对到底,一点昔日情分也不要了吗?” “……” 沈筠将目光自香囊上收回,轻淡一笑,用一贯能气死人的优雅语调道:“谁在乎那些。” 一个时辰后,毡帐中。 美姿容的沈氏家主抱膝坐于角落,敛目垂首,身上落着一层忧郁的阴影。 商灵纳罕地挠了挠脖子,端着药碗小心翼翼道:“家主这是怎么了?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都快一个时辰了。” 沈荔接过药碗,无声轻叹。 大概,又和长公主吵架了吧。 …… 用过朝食,稍作休整,众人便要拔营回朝。 亲卫忙忙碌碌地收起毡帐、搬运物品,萧燃曲肱仰躺在辎重车上,看着手中的那条赤红嵌金的崭新抹额—— 是昨夜沈荔受惊昏厥时,从她袖中滑落的。 萧燃自然知道,这条抹额原本该送给谁,但好像,他又将事情搞砸了。 侧首朝沈氏的毡帐望去,那里已经收拾干净,沈荔的马车就停在路边,由那位叫商灵的武婢领着数人戒备,显然是在提防某位杀性太重的少年。 经昨夜之事,沈筠恐怕对他的印象已差到极点,恨不能十二时辰守着妹妹,免得她再被人惊吓冲撞。 以萧燃的本事,于万军中斩人首级也如探囊取物,真要闯沈氏营地,那几个侍从又岂能挡得住他? 但他并不打算这样做。 沈荔旧疾复发,又低烧了一夜,断不能再冒然吓到她。 思及此,红衣玄甲的少年挺身坐起,目光落在道旁那只吐着舌头散热的猎犬上,吹了声清脆的口哨。 灰毛细犬立即摇头晃尾地围了上来,萧燃将那条赤色的抹额给它闻了闻,上头还残留着少女袖间的雅香。 “记住这个味道,去找她。” 猎犬开心地吠了声,鼻尖于空气中嗅了嗅,随即目光迥然地朝沈氏的马车奔去。 沈荔是被一个嘶哈嘶哈的东西舔醒的。 她晨间才退烧,尚有些乏力萎靡,混混沌沌于车中睁眼,便见一只细腰长腿的灰色猎犬正在她身边又舔又拱,还试图叼住她的袖纱将她带走…… “?” 若没认错,这应该是萧燃的猎犬,怎会出现在她的马车中? 正懵然间,车外传来商灵的嚷嚷:“殿下请留步!女郎尚需静养,不可前去打扰!” “本王来找豢养的猎犬。” 是萧燃一本正经的声音,“方才见它往你们的马车去了。” 听到他的声音,车内的猎犬立即正坐,昂首骄傲地汪了声。 沈荔无奈地挑开车帘,露出一张略带病容的精致脸庞,以及它身边那条摇头晃尾的猎犬。 “呀,它怎么上去的!下来!” 商灵试图驱赶猎犬,然这狗东西居然往车上一趴,赖着不走了。 最后还是萧燃顺理成章地走过来,吹了声哨,猎犬这才自车中跃出,乖乖贴在他的身侧。 少年不动声色,奖赏般摸了摸狗头,目光却落在因病弱而尤显玉软花柔的少女身上:“你……好些了吗?” 他既然来了,沈荔也不能将他赶走。 遂稍稍理正衣物,示意商灵和侍从不必紧张,这才无声地点点头。 “还是不能说话啊?” 隔着清透的青纱车帘,萧燃很是沉默了一会儿,方道,“抱歉,我不知道你不能见杀戮血腥,吓到你了。” 闻言,沈荔愕然睁目,望着少年影绰的侧颜,难掩惊奇和疑惑。 在沈家,是极难听到“抱歉”二字的。 士人讲求风骨,亦讲究克己复礼,力求含蓄之美,将诸多情绪内化于胸。这样的压抑与约束下,就连父亲最悔痛之时,也不曾对母亲说过一句“对不起”…… 他只会将自己关起来,沉默着自苦、自我折磨,一遍遍地想如果自己当初没有和妻子赌气,没有将气话说到不可挽回的绝境,妻子是不是就不会遭遇那样的意外? 他们这种人,从小就是戴了枷锁,拔了舌头的人。 所以,有那么一瞬,她其实有些惊奇与羡慕—— 羡慕萧燃可以坦荡磊落地说出“抱歉”二字,尽管这场意外并非他刻意为之。 “……不怪你阿兄防贼似的防着本王,你变成这样,他肯定不想见我。” 少年隔着车帷垂纱,低着头闷声道:“我知道你也不想见我。” 沈荔唇瓣微动,想说点什么,却无能为力。 “这样也好,沈筠知道该如何照顾你,确实比待在郡王府好。” 萧燃仍在自顾自地嘀咕,见车内没有动静,又掩饰般撇了撇脖子,“我就想说这些,你……你好生养病,待好些了再去看你。” 说罢他清了清嗓子,领着猎犬转身走了。 沈荔搴帘望去,少年的背影明亮挺拔,灼灼然能融眼底春冰。 梅雨季节,天像破了个窟窿,雨水淅淅沥沥下了十来天,空气中潮湿得能拧出水来。 今日总算放了晴,仆役们正执帚清扫庭中被雨水打落的花叶与青梅,梅子的清香和着博山炉中的雅香,更添几分清新沉静。 “好端端的,怎会旧疾复发呢?” 一声轻叹,说话的乃是沈荔的叔父沈谏,一个面白无须、看上去和和气气的长辈。 小叔已过不惑之年,却因剃面敷粉、保养得当,加之尚未婚娶,无家室之累,一双含情目笑意盈盈,故而看上去竟像个三十出头的青年。 若论相貌,沈谏的模样也颇为俊秀讨喜,但和长兄一家三口的绝色容光比起来,便显得不那么出色了—— 论美姿容,他比不过沈静庭;论能力,又比不过沈筠;论才学,更是不及天资聪慧的沈荔。 是以他挑挑拣拣,最后走了商贾之道,一边经营沈氏的田产庄子,一边开拓商道。 可惜他没有商人的世故圆滑,又急公好义,守不住财,一年到头四处经营,总会栽入各色各样的骗局掏空积蓄。 闯荡十几年,归来仍是白身。 沈筠对这个叔父十分宽容,只要他不败光沈氏的祖产,就他自个儿挣的那些钱财,爱怎么折腾便怎么折腾。 “正巧我自洛州而来,与北地的商队换了几味珍稀的药材,来日给阿荔用上,纵不能解其失语之症,补补身子也是好的。” 说着说着,沈谏的眼圈儿红了,望着沈荔怔怔滚下泪来。 叔父与兄嫂感情甚笃,当年亦是他领着商队的扈于雪夜启程追赶阿嫂,将小侄女从倾覆的车厢下刨出来的。 那场面太过惨烈,他这些年从未走出过,每每想起此事都会伤心落泪。 沈荔说不出话,只能求救般看向阿兄。 沈筠温声打圆场:“阿荔尚在病中,还请叔父勿要露悲,使她劳神伤心。” “瞧我……年纪大了,就总易为旧事伤怀。” 沈谏忙抬袖拭了拭泪。 沈筠转换话题:“还是先谈谈叔父的事吧。” 沈谏的目光飘忽起来,有些坐立不安地嘟囔:“我能有什么事啊……” 沈筠手握折扇,淡然一笑:“叔父又被骗光了钱财,所以才躲回兰京吧?” “你怎么知……不对,这怎么能叫‘骗’呢?” 沈谏瞪大眼,随即不服气地嚷嚷,“这次是真的,那名女子高鼻深目、肤白若雪,身边有若干力士侍奉,一看就知出身异域贵族!她说她本是楼兰古国的公主后裔,被仇家逃往至雍州,只要有人出资万两黄金助她复国,便能得到楼兰王陵里数不尽的金山银山、倾世巨富……她连楼兰国的信物与陵墓位置都给我看了,白纸黑字,怎会有假呢?” “是真的才叫见鬼,叔父难道忘了去年的教训?” 去年,叔父于行商途中偶遇一可怜妇人,故而出手相助,谁知半夜她趁人不备,竟卷走了他所有的金银辎重。 前年,叔父于行商途中偶遇一可怜药商,故结为生意伙伴,谁知那商户竟打着沈家的旗号倒卖假药,令他赔了个血本无归。 再前年,叔父于行商途中偶遇一可怜少女,自称东海龙女,想卖掉传家之宝‘千年夜明珠’以筹措路费回龙宫,心软之下便花光万贯将其买下,结果…… “结果,千年明珠只是一颗涂抹莹粉的夜光石。” 沈筠叹道,“叔父纵使‘恨嫁’,也该有个度。” 沈谏弱声辩解:“至少她们哄人的时候,是真情实意的啊。” 他这人随和没脾气,各路豪杰都愿与之结交,就是女人运差了些。年轻时的第一任未婚妻与心上人私奔了,第二任未婚妻又久病不治而亡,顶着“克妻”的污名,这才走上了不断被骗的倒霉之路,蹉跎至今。 “再者说,我不成家是因情路坎坷,侄儿为一家之主,艳冠兰京,多少世家贵女皆倾心不已,又是为何蹉跎至今未婚呢?” 沈谏摇着塵尾扇絮叨道,“尔今年二十有八,长兄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你都有十来岁了吧?现在阿荔都成亲了,侄儿也该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才好。” 沈荔看向阿兄,眨眨眼,意思是:这回我可帮不了你啦。 沈筠笑瞋了她一眼,避而不答。 室内气氛很是安静了一会儿,直至商灵来报:“女郎,崔夫子来了。” 妹妹与女学同僚相会时,沈筠是不便在场的。 他很通情达理地起身,邀约尚沉浸在情伤中的叔父道:“叔父奔波劳累,还请随我移步沈府雅阁,稍作休整。” 于是沈谏跟着侄儿走了,下阶时一脚踩空,险些一个趔趄。 是有些霉运在身上的。 崔妤此番登门,是为了取下旬代课的讲义—— 王雪衣告病在家,礼学课便分摊给了诸位女师代劳,但讲义和题卷仍要她自个儿提前备好,再交予崔妤分发下去。 但今日的崔妤柳眉微蹙,显然心情不佳,一来就恹恹趴在沈荔的案几上,哼唧道:“给我倒酒来,我今日要痛饮几大白。” 沈荔示意商灵去取酒,而后轻轻碰了碰好友的手掌,无声道:怎么啦? “还不是阿砚,每天管着我不许干这个、不许干那个,昨日不过与明府的男琴师多聊了几句,就被他抓回家训斥了一番……哼,也不知到底谁是长、谁为幼,愈发一点道理也不讲了!” 崔玄砚是崔妤的弟弟,是个因阿姐不靠谱,故而过早承担起族中重任的、可靠的少年。 崔妤絮絮叨叨地倒完一肚子苦水,这才打量起室内的陈设,神神秘秘道:“你说巧不巧,我刚听闻丹阳郡王妃于春蒐中受惊卧榻的消息,便听你也病倒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沈荔有些不自然地捏了捏指尖,报以礼貌的微笑。 好在崔妤并未追究这个巧合,撑着下颌关切道:“还不知雪衣是何处不爽利呢?怎的要告这么久的假?” 【幼时旧疾,以致咽痛难语。】 沈荔提笔以字代答,扯了个看起来信得过的理由。 “那是该好生将养,传道授业者,嗓子颇为紧要呢。” 崔妤接过商灵呈上的酒壶,自顾自给自己倒了一杯,“有个好消息,保管你听了神清气爽,百病全消!” 沈荔披衣端坐,以眼神询问。 “王瞻暗中勾结柳氏门下的书坊,榨太学生油水之事被人揭发了,丹阳郡王领人撤了他太学博士祭酒之职,抄没家产,并贬其为无品直讲,以后再不能在女师面前耀武扬威。” 崔妤烦忧全无,笑吟吟捻杯道:“如何,够不够你我举杯庆贺一番?” 虽在意料之中,但沈荔还是举起茶盏,与她轻轻一碰。 崔妤眼尖道:“以茶代酒怎么行?来,满上。” 沈荔抬指覆于杯盏,轻轻摇首,随后提笔写道:【恕不能沾酒】 “青梅酒也不行吗?” 沈荔只是噙笑摇首。 她只饮过一次酒,沾酒便醉,据说因她醉酒失态过于惊世骇俗,以至于阿兄一提及此事便俊颜扭曲,从此严令禁止她再沾酒。 她至今不知晓,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应该是相当可怕的画面。 “唉,那只能在下独享了。” 崔妤浅酌了一盏酒,见沈荔不时望着庭中出神,便微微眯起桃花眼来,“你有心事哦,雪衣。是有什么烦恼吗?” 沈荔一怔,脑中不自觉浮现出春蒐围猎那两日的跌宕起伏…… 烦恼算不上,充其量不过是轰轰烈烈的争执与磨合过后,骤然回归平静的不适而已。 尤其她不能言语,阿兄也无法时刻陪在她身边解闷,这股空洞的情绪便愈发积淀,难以排解。 【是为家事】她于纸上慢慢写道。 “家事?哪种家事?” 崔妤来了兴致,一手执盏,一手托腮,逐一试探道,“双亲?妯娌?还是兄弟姊妹?” 见沈荔只是摇头,崔妤忽而福至心灵:“不会是……夫妻的那种家事吧?” 这次,清冷柔丽的少女没再摇头。 崔妤倏地睁大眼,不可置信道:“雪衣你竟成亲啦?” 沈荔无声地眨眨眼,这很奇怪吗? “不不不,我只是好奇,什么样的男人能配得上你呀!” 崔妤又饮了一盏酒压惊,浑身懒骨苏醒,笑吟吟靠过来道,“和阿姊说说,他是什么人?你们之间有何烦恼?” 沈荔想了想,模棱两可地写:【两家不和,多有争吵】 “以你的性子,若仅是两家不和,你断不会如此劳神。我想想……” 崔妤摸着下颌,眼眸一转,“那就是虽水火难容,但他身上未必没有不令你钦佩的长处,是以非敌非友,进退维谷……我说的对否?” 沈荔笔尖一顿,有些讶然地抬眼。 然不等她反驳,崔妤已倾身凑近。 “他生得好看吗?” 点头。 “体魄健美吗?” 点头。 “家世清白待人专一吗?” 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那还不简单,我有一计。” 沈荔已经有些后悔同崔妤聊此话题了,直觉告诉她,那多半不是什么好计谋。 “俗话说得好:只要男人睡得好,新仇旧怨一笔消;一次不好两次好,仇家见面叫大嫂……” 崔妤妩媚眨眼,朝她轻轻一点,“去睡服他嘛,雪衣。” 正文 21 第21章 越界 萧燃领兵去了趟会稽郡,将筹划刺杀反长公主执政的几家世族一一揪出来暴打了一顿,再将牵头的张氏族人用绳索串了,押回兰京受审。 回到兰京已是五月初,端阳将近,空气中弥漫着角黍①与艾草的清香。 廷尉狱中,萧燃一脸错愕地看着阿姊疾步而来,亲自将那位意图“清君侧”的张氏家主松绑扶起,又命人取了干爽的绸衣外袍,备下美酒佳肴,给这位傲骨铮铮的老人接风洗尘…… 萧燃按刀立于一旁,额角几番抽动,漠然旁观这场君臣大戏。 张敬担惊受怕了一路,本已做好了亡身殉节的准备,然此刻他身着洁净锦衣坐于首席,看了看满桌美味佳肴,又看了看非但不记仇还颇为大度明礼的摄政长公主,陷入了短暂的迷惘。 “吾斩秣陵柳氏,非为私怨,而是其散播巫蛊谶言,意图动摇大虞之国本。然张公不同……” 萧青璃凤眸中泛起诚恳的浅光,推心置腹道,“张公是为大虞国祚,一心救主,这才被奸人蒙蔽,与吾生了这等嫌隙……孰忠孰奸,吾自能分辨。” 张敬听此肺腑之言,面上已有动容之色。 萧青璃趁热打铁道:“吾感佩张公信义笃烈,此忠良之辈,岂能与那等妖言惑众的贼人一并处之?故只盼解除君臣误会,吾必亲备厚礼,遣送张公及族人回乡,从前怎样,今后还是怎样。” 张敬没想到长公主非但留下了他的阖族性命,还保住了他张氏的祖产基业,一时惊喜交加。 再看看这位衣着朴素、气量宽宏的长公主,执政六年,她身上竟连一丝奢靡的刺绣、精美的钗饰也无,质朴若邻家女,可见其宽厚仁德,并非传闻中那般篡权夺位的妖女之辈! 张敬又羞又愧,仰天长叹道:“想我枉活一甲子,竟时至今日才看清殿下之高风亮节!我等愚朽之辈,受谣传蛊惑以铸大错,今唯死赎罪尔,怎配殿下折节相待?” 说罢老泪纵横,朝着萧青璃郑重一拜。 萧青璃忙搀扶起他,大惊道:“张公何至于此!” 张敬被送回谒舍前,还不忘涕泪涟涟地表示:待他回到会稽郡,必将长公主之仁德撰书铭文,告之于天下士人。 于是一场本该充斥着鲜血与杀戮的阴谋,暂且落下帷幕。 萧青璃抹去眼角那抹恰到好处的泪痕,抬首间已恢复素日的威仪冷静,睨了身侧面无表情的少年武将一眼,笑问:“你一直板着脸,是觉得我不该释放张敬阖族?” “不是。” 甚至在这场大戏开始之前,萧燃便已明白她的用意,“张敬出身阀阅世家,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若冒然斩之,必定激起南方世族群愤,得不偿失。何况朝中眼线已除,震慑世家的目的也亦达到,释放张敬还能表明阿姊以德报怨之心,收割那些摇摆观望的世族好感,何乐而不为?” “有进步啊,小子。” 萧青璃拍了拍他宽阔的肩头,促狭道,“当初你斩柳氏满门时,可不是这样说的。这才过去二旬呢,说说看,你这是受哪位高人点化,能参悟此道?” 萧燃不禁想起密林飞瀑下那道据理力争的纤柔身姿,抱臂敛目,移开了目光。 他承认沈荔的那套道理并非一无是处,但也仅此而已。 “既然不是张敬之故,那你为何一直心不在焉的?” 说话间,萧青璃有了一个猜想,朝他勾勾手掌道,“过来,给我瞧瞧。” 萧燃警觉地看她:“作甚?” 萧青璃围着他来回转了两圈,不时挑挑拣拣地捏捏他的臂膀,笑道:“模样不错,身材也绝佳,怎么就追不回令嘉呢?” 萧燃耳根一热,不爽道:“阿姊胡说什么!” “我说真的,既有皮囊能博女子青睐,何不主动些?” 萧青璃揶揄道,“说不定令嘉被你的美色所惑,心一软,就跟着你回郡王府了呢?” 萧燃依旧冷着一张俊脸,不为所动:“算了吧,我可不是那种以色侍人的男人。” 一刻钟后。 武思回看着驻马立于街口,似是陷入沉思的郡王殿下,试探着开口:“殿下奔波已久,可要回王府歇息?” 少年漫不经意:“空荡荡的,回去有何意思?” 王府不一直都是那样吗,怎么就空荡荡了? 武思回挠挠鬓角,忽然福至心灵,抿出一个小酒窝道:“那……殿下可要去北街走走?王妃病了这些时日,也不知有无好转呢。” 闻言,郡王总算转过眼来看他。 “知道我最喜欢你哪点吗?” 萧燃意味深长地勾起唇线,“虽然嘴碎,但懂得察言观色。” 说罢他一夹马腹,朝北街奔去。 …… “喝了多少?” 赶来接人的崔玄砚立于客室门外,蹙眉看着里头醉得不成样子的崔妤,语气虽轻,却已有了少年家主的气度。 “没、没喝多少。” 崔妤趴在案几上,含混不清地回答。 少年眸色微深,训诫她:“说了多少遍纵酒伤身,我的话你不听了么?” “过分了啊,阿砚,当着雪衣的面,多少给我点面子呀。” “要面子的话,酒醒头疼时莫要掉眼泪。” “嘶——头疼。” 崔妤开始耍赖,抬起扑闪扑闪的眼来,没心没肺地看着少年。 崔玄砚最受不了她这套,到底轻叹一声向前,一边伸手稳稳扶起自家阿姐,一边还能抽空朝沈荔行个端正的躬身礼,“阿姊醉酒,扰了夫子清净,改日再登门致歉。” 沈荔摇首示意无妨,又命商灵好生将不省人事的崔妤扶上崔府的马车。 崔妤抱着那堆题卷与讲义,被架走时还不忘回首朝沈荔抛媚眼儿,用自以为很小实则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道:“雪衣,大胆上——睡、服、他!” 沈荔无声扶额。 商风体贴地撤去杯盏,燃香驱散酒味,又换上蜜渍的梅子与清茶,方垂首恭敬道:“女公子可要回房小憩一番?” 沈荔轻轻摇首,指了指书柜上整齐堆砌的竹简,示意他帮忙搬过来。 梅雨天竹简受潮,容易霉腐生虫,故而要时常晒一晒或是烤一烤。 待商风搬来的竹简堆成一座小山,沈荔便让他先下去歇息,自己则捻起一卷竹简,置于炭盆上慢慢烘烤。 清透的风穿庭而过,鼓动纱幔翩跹。 炭火的热浪逼出竹简的水分,也烘得人昏昏欲睡。沈荔见四下无人,雅室悄静,姿势由正坐变为抱膝而坐,随即干脆歪身趴伏在竹简堆上,阖目小憩起来。 萧燃一进别院,见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平日里克己复礼的端庄少女此刻竟歪身枕在一堆竹简上,素裳如明月流光,并未绾髻,只在发尾松松系了条雪色的发带,乌发柔柔覆盖在皎若霜雪的脸颊上,一手压在脑袋下,一手捻着一卷晃悠悠散开的竹简,慵懒随性似玉山倾颓。 炭火为她的面容镀上一层柔和暖色,见到庭中来客,那双惺忪的眸子便倏地愕然睁大。 萧燃怀疑是自己迈入院中的方式不对,以至于产生了幻觉。 他退出槛外,再次推开院门—— 客室中的少女已恢复正坐,竹简一丝不苟地握于身前,正优雅地凝望着他。 这下对了。 萧燃拂开头顶一丛油绿的芭蕉叶,迈过青石小径上那几颗滚落的青梅,缓步上了苔花清幽的石阶。 院中甚至引了一汪活泉,但闻流水潺潺,沉瓜浮李,一砖一瓦,一花一木,无不彰显小院主人的雅趣。 他并未入室,只是负手立于廊下,思忖该如何开口。 一路上打好的腹稿早已烟消云散,见到她的那一刻,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她清减了,纤细的身板全然弱不胜衣之态。 应该备一份见礼的。 过两日便是端阳节,怎能空手上门?要不亡羊补牢一下,让武思回出门采办补品? “呀,郡王来了?” 闻院门处传来了商灵的惊呼,打断他的思量。 哐当—— 廊下同时响起杯盏落地的脆裂声。 萧燃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十七八岁、貌若好女的少年正跪地收拾摔碎的茶盏,视线与他对上,便受惊般低下头去。 “怎么这么不小心?你平时不是最心细稳重的吗,今日怎么了?” 商灵讶然地挑挑眉,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意,“快再去沏壶好茶,莫失了礼数。” 少年朝客室门口行了一礼,仓皇端着茶托退下,纤腰款款似弱柳扶风。 是当世最堪标准的“美少年”姿态。 “女郎在烘简牍呢,殿下可要去茶室坐坐?” 商灵大步走来,正想替不能开口的女郎招待贵客,却被阶前的武思回伸手拦住。 “做随从的,要懂得察言观色!” 武思回眨着伶俐的狗儿眼,这样劝她,“主子们的事儿,咱就别操心了。” 商灵见女郎没有反对的意思,遂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两颗青中带红的毛桃在衣襟上擦了擦,笑道:“吃吗?” “吃。” 武思回伸手接住抛来的一颗,于是两只小狗愉快地蹲在廊下石阶上,齐刷刷啃起桃儿来。 相比之下,大狗的神色便有些高深莫测了。 “那人是谁?” 萧燃进了客室,将披风往木架上一搭,毫不客气地按膝坐下。 沈荔歪头,投来一个不明所以的眼神。 “那个瓜子脸、水蛇腰,身板弱柳扶风,长得跟男狐狸成精似的少年。” “?” 沈荔茫然:她府上有这般不正经的少年吗? “……算了,我也不是来与你说这些的。” 室内的药香与雅香交织,有薄荷和冰片的清爽,萧燃盘腿坐下,压下喉间的痒意道,“你近来如何?身体好点了吗?” 沈荔点点头,而后又轻轻摇首。 “还是不能说话啊?” 萧燃不自觉攒眉,“大夫怎么说?几时能痊愈?” 沈荔又摇摇头。 六岁那年初次发病,过了足足半年,直至她被外祖母接回琅琊教养后,方逐渐恢复言语能力。 此番还不知要多久才好。 短则十天半个月,多则数月亦有可能。 萧燃安静了一会儿,很快又抬起眼来,桀骜的眉目一片明朗之色:“要不要出去走走?策马,吹风,喝酒吃肉大笑……你这样的情况,就不能一个人闷在房中。” 沈荔果断摇首,她可能短期内都不想再骑马了。 她笑着指了指身侧堆积的竹简,示意他自便,随即起身将烘烤干爽的竹简置入书架中,再取一些新的出来。 最上层的竹简位置颇高,她踮起脚尖伸长手指也难以够着。 得搬个踏脚的墩子过来。 她这样想着,便觉身后一道阴影笼罩,随即后背撞上一具硬朗而炙热的胸膛。 萧燃站于她的身后,长臂一抬,轻而易举地替她取下那一匣子珍贵而陈旧的竹简。于是,少年人身上被阳光晒过的干爽皂角味传来,肆无忌惮地将她包裹其中。 她有些局促地回头,萧燃也刚好低头看她。 目光短暂地碰撞,又飞速调开,只余眼底涟漪浅浅扩散,漫入心间。 萧燃后退一步,清了清嗓子:“是要这个吗?” 沈荔颔首,无声道了声谢。 “还要什么?我一并帮你取。” 没有了。 她微笑摇首,始终礼貌而客气。 于是萧燃便将那一匣子旧书置于书案上,看着她一卷一卷颇有耐心地烘烤。 她整个人几乎没入书堆中,整整一屋子的书,她竟然全都品读过,甚至读过更多,是真正博才爱书之人。 简牍中的陈朽湿气被逼出后,便只余淡淡的竹本清香与墨香,清雅脱俗,与她身上的气质很像。 “这么多书,要烤到什么时候?” 萧燃也拿起一卷展开,一边帮她烘烤,一边念上头青墨色的小字解闷,“‘蛾眉分翠羽,明眸发清扬。丹……’” 他的声音顿了顿,拧眉盯着某处字迹。 非是他胸无点墨,而是竹简上有几处晕染得厉害,辨不出字形。 沈荔见他沉吟不语,便体贴地挪膝凑近些,歪头扫了一眼,弯唇轻笑。 【蛾眉分翠羽,明眸发清扬。丹脣翳皓齿,秀色若珪璋。】② 讲的百年前某位贵族少女的端庄娴静之美。 沈荔就着萧燃握卷的姿势提笔润墨,重新描补那处晕染模糊的字迹。 为免写歪,她凑得极近,眼睫认真地半垂着,连青丝自肩头滑落也不自知,任由它落满少年结实有力的臂弯。 月下幽兰般的清香自她发间晕散,丝丝袅袅钻入鼻腔,萧燃望着她柔美皎洁的侧颜,不自觉凝住了呼吸。 大概是察觉他的僵硬,沈荔终于收笔抬首。 而后猝不及防撞入一双惊心动魄的深邃眼眸。 长眉,浓睫,凤目,像黑冰,像破晓前光芒涌动的夜。 他们竟离得这样近,沈荔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起身重新拉开距离,别过头轻轻挽了挽耳畔的碎发。 燥意并非来自炭盆,而是源于血液深处,蠢蠢欲动地,在这片初夏潮湿的寂静中无限蔓延。 “沈荔。” 萧燃忽而开口,似是临时起意,又似是蓄谋已久,“跟我回王府吧。” 沈荔明显怔住了。 廊下,将桃核啃得干干净净的武思回拼命点头道:“是啊是啊,王妃!殿下身边有许多见多识广的军医,说是喜鹊在世也不为过呢,一定能治好王妃的旧疾!” “什么‘喜鹊’?我明明记得人家姓扁……” 商灵托腮想了想,忽而右手握拳敲于左手掌心,恍然道,“是扁担在世吧!” “是扁鹊……你们两个文盲。” 萧燃忍无可忍道。 方才的旖旎氛围被这两个傻子破坏得一干二净,正无言懊恼间,却闻身侧传来一声细微的轻笑。 萧燃倏地抬首,只见沈荔抬指掩唇笑得眉眼弯弯,连双肩也在轻轻抖动,像是一瓣簌簌摇曳的落花。 虽然没发出声音,但她的确在笑。 是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的,发自内心的,温柔明媚的笑颜。 萧燃不自觉看得有些入神,凝视片刻,便也露出一个少年人干净明朗的痞笑,锋利的眉峰随之上扬。 “你笑了啊。” 他合拢烤得温热的竹简,手按在膝头微微倾身,凝望少女明净的眸子道,“说真的,跟我回去吗?府里比这院子热闹。” 沈荔眨了眨眼睫,似有些迟疑。 “如果是担心你哥不允,我倒有个办法。” 萧燃不给她拒绝的机会,起身抓起衣桁上的披风,哗啦一抖,将沈荔罩在其中。 “?” 沈荔尚未反应过来,身形便腾空而起。 萧燃轻轻松松地打横抱起她,还不忘掂了掂,勾唇扬声说了句“抱紧点”,便大步朝外走去。 他腿长步子快,视野也随之颠簸。 沈荔不能言语,只能瞪大眼,仰首愕然看着这个试图公然将她从沈家“偷走”的少年。 “郡王殿下,您这是干什么!” 商灵刚按刀站起,就被武思回一把拉住:“放心吧,殿下有分寸。夫妻俩的事,你凑什么热闹呀?” 叔父要回庄子上去了。 沈筠安排仆役套车,自月门而入,转过回廊,便见到了这样一幅奇诡的画面—— 商灵和一位背负长弓的少年在阶前拉拉扯扯,而不速之客萧燃则抱着用披风裹挟的人形物件,大剌剌从妹妹的客室中走出。 妹夫见大舅哥,俱是面敬心嫌。 “殿下怎会……等等,你怀里抱着什么?” 沈筠越看越觉得披风下扭动的人形物件十分眼熟,面色一凝,凛声道,“是阿荔吗?将她放下!” 说话间,那道殷红的身影已箭步跨出门外。 只余一道张狂的嗓音远远飘来:“本王先带王妃回府了,稍后记得将她常吃的药方送来。” “不好了不好了!” 套车的仆役慌慌张张地进门,嚷道,“那人抢了二爷的马车,带着女郎跑啦!” 沈筠踉跄了两步。 “家主!家主您怎么了!” 桑枳和侍从忙扶住险些昏厥的沈筠,只见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清雅贵公子头一次被气得挂脸,语气既轻又冷:“去追!还有,以后若郡王再不请自来,直接乱棍打出。” 正文 22 第22章 药酒 郡王府灯火通明,亮堂如昼。 傅母在指挥宫侍们拂床展衾、煎汤熬药,侍女们叽叽喳喳商议着寝房的陈设布置,挂上轻软冰绡掩住冷硬的陈设,撤去兵器架换上流光溢彩的梳妆台……势必要将王府内外焕然一新,扫除晦气,以祝愿郡王妃早日康健。 萧燃说得没错,王府的确很热闹。 吵吵闹闹的,但并不会令人厌烦,反而有一种久违的温情。 在沈府私宅时,阿兄自然是十分关爱她的,恨不能倾尽所有护她周全。但阿兄是君子,时刻要克制言行不逾矩,偏爱多表现于行动上,而非言语中。 是以在私宅养病的十数日,其实很安静。 沈荔不能说话,便更安静了,偶尔深夜听檐下芭蕉滴雨声,会心慌得难以入眠。 在郡王府是没有这种烦恼的。 她微笑着回应每一位向她表示真诚关切的侍卫统领、女官宫人,不到半个时辰,便已有了昏昏睡意。 果然,应酬交往最是助眠。 “郡王人呢?” 商灵嘟囔着进门,“真是的,将女郎抢回来就不管了么。” 倒也是管了的。 一进府门便扯着嗓子到处唤傅母,跑前跑后安置病人,甚至还默许侍从将他收藏在寝房的宝贝兵器挪走,腾出位置来给她置换妆台…… 就是从始至终没太敢直视她的眼睛,许是良心未泯,终于发觉自己当着大舅哥的面偷走他妹妹的壮举过于惊世骇俗,故而刻意回避。 做都做了,有何好回避的呢? 沈荔既无奈又好笑:她眼下有口难开,难道还会同他吵架不成? 何况明日就是萧燃明面上的生辰,她作为郡王妃,再如何也要回府走个场面。 如此想着,她索性就顺水推舟,安心住下来了。 商灵将晡食置于案上,还在嘀咕:“我还是头一遭见冰壶玉衡、清雅持重的家主气成那样。” 沈荔闻言放下汤勺,有些紧张地于纸上写道:【阿兄可有碍】 “无碍,就是脸色不太好。不过家主到底是疼爱女郎的,虽然胸闷,却还是命我将药方与药材一并带来,再三叮嘱莫要误了用药的时辰……” 说到这,商灵探头看了眼门外的天色,叽叽咕咕道,“说起这个,膳房的药应该也快熬好了。今日改了新药方,陈太医说会有些苦涩冲鼻,女郎想如何饮用?” 【置于寝房便可,待我沐浴回房再饮】 这一旬来沈荔不知喝了多少药,以至于听到“药”字便一阵反胃,想了想,复又补上一句:【明日郡王生辰,取玉带钩一对,以作贺礼】 “成。” 商灵将刀簪往螺髻上一插,自信领命。 萧燃决定去汤池中舒舒服服泡个澡。 虽说他不讲究生辰前“沐浴焚香、傅粉施朱”这一套礼仪,但马不停蹄在外奔波十数日,冲冷水澡到底不如热汤泡浴来得舒坦。 武思回端着巾栉与澡豆进门,便见自家郡王解了革带和衣物,仅穿着一条白绸亵裤,正弯腰试探池中水温。 暖色的烛火打在那片宽阔平直的肩背上,镀亮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淤痕。 “啊,殿下肩上的淤伤还未消散吗?” 武思回惊呼,“这般严重,定是伤到肌理了。” 是那日他们领兵围攻会稽余杭的张氏坞堡,遭到了张氏族人的激烈抵抗。武思回那会子正在专心引弓射敌,全然没注意到坞堡石墙上正有人投掷石块与木桩…… 郡王及时推开了他,自己肩上却被木桩砸中,留下了这样骇人的一片淤痕。 “大呼小叫什么。” 萧燃不甚在意地动了动肩膀,转身时见武思回满脸愧疚地杵在那儿,便道,“去给本王弄碗虎骨酒来,推拿一番便好。”① “得嘞!” 武思回放下巾栉,风一般跑了出去。 书房里有一张硕大的虎皮,乃是由郡王十四岁那年亲手猎得——虎头献给阿父,虎皮赠予阿母,虎牙则磨成吊坠给了阿兄…… 然五年多过去,郡王的至亲死的死,走的走,只剩下这一坛虎骨煎汁而成的药酒仍在。 武思回小心地倒了一碗药酒,一股浓烈的醇香混着药材味冲鼻而来,对活血化瘀、祛湿解郁有奇效。 走至庭中,他又顿住了脚步。 “若将药送去净室,多半是殿下自己一个人解决了,连个心疼的人也没有。” 武思回暗自忖度:“但是自古以来都是爱哭的孩子有奶吃,何不将药酒送去寝房?王妃瞧见此物便知殿下受了伤,必定心软心疼……殿下再趁机让王妃亲自按揉上药,一来二去,情投意合,此事不就成了?” 越想越觉得此举可行。 武思回遂调转步伐,朝寝房行去,趁着傅母和侍女们都不在,郑重而端正地将那碗药酒放在了案几的显眼处。 而后点点头,满意离去。 哐当—— 膳房内,传来了药碗打碎的脆响。 商灵抬起烫伤的手指捏住耳垂,望着地上蔓延的苦涩药汁,僵硬地、小心翼翼地赔了个笑。 “我就说这药太烫,需用布巾包着才行……” 一旁的侍女慌忙收拾碎瓷片,哭丧着脸道,“眼下烫伤姊姊的手不说,还洒了药,这可如何是好?” 商灵忙抓起一包药材,蹲身哄道:“别哭别哭,这里不是还有几副药吗,咱们重新煎一碗好不好?” 侍女嘟起嘴道:“姊姊说得倒轻巧,这药需得文火慢熬,要花一个时辰才能煎好呢!岂不误了女郎用药的时辰?” “不会的不会的,女郎眼下在梳洗沐浴呢,来得及。” “真的?” “真的!” 商灵与侍女重新架起药罐,心道:应该……不会误事吧? 沈荔对此一无所知。 她刚迈入净室,便见屏风后闪过一道白花花高大的身影。 脚步一顿,她下意识偏头回避,就听门外手捧巾栉香膏的侍女问道:“女郎怎么不进去?是里头有人吗?” 内间传来一声低沉的轻咳。 萧燃披上亵衣,系衣带时犹豫了一会儿,终是松了一处衣结,就这么松松罩着薄衫半遮半掩地转出了屏风。 “你要沐浴吗?” 少年站在那儿,松垮的衣襟间隐隐露出壮实的胸膛与腹部垒砌的沟壑。 沈荔愣了愣,刚想表示自己可以稍后再来,便见萧燃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先去洗吧。池中热汤我尚未用过,里头是干净的。” 说着他朝沈荔走去,长臂越过她的身侧去取置于案几上的巾栉与衣物,状似无意地露出凹陷的锁骨与匀称的肌肉线条。 他对自己的身躯很自信,然而眼前的少女却只是轻轻别过脸去,连一个正眼也没给他。 什么“被美色所惑”,沈荔根本就是个不解风情的女中柳下惠! 他竟然听信了阿姊的鬼话,试图引诱…… 话说回来,他不会连那些以色侍人的家伙都比不上吧?有这么不讨人喜欢吗? 萧燃越想越心沉,敛目收拢衣物,披衣出了净室。 直至脚步声远去,沈荔这才轻轻松了口气。 要说服萧燃正衣冠、明礼仪大概是不可能了,方才那具肌肉隐现的少年身躯犹在眼前,雄性气息扑面而来,逼得她几欲不能呼吸。 她将这种异常归咎于失礼的窘迫,只能尽可能地调开视线,不去看那些想入非非的地方。 太失态了。 虽然他们是名义上的夫妻…… 但还是太失态了。 顾及萧燃难得要用一次汤池,沈荔并未沐浴太久,濯发净身后便披衣出了池子,连每日修甲、养肤的流程也省了。 烘干头发,更衣换履,她屏退左右独自回了寝房。 刚进门,便见长案的醒目处放着一碗浅褐色的药汤。 是商灵送来的吧? 沐浴耽搁了时辰,汤药都凉了。 沈荔未及多想,端起来饮了一小口,随即轻轻皱眉。 这新换的方子,药味怎的这般冲鼻?饮之还有股烧喉之感,腹中似有一团温火在徐徐腾烧似的…… 不过以前的汤药也不见得好喝到哪里去,越是小口慢饮,便越是受折磨。 沈荔眼一闭心一横,索性捏着鼻子一口气饮到底。 …… 净室里水雾弥漫,到处残留着上一位主人留下的淡香。 那是一种潮湿的,缱绻的气息。 萧燃在小榻上发现了一片遗落的珍珠白绸料,置放换洗衣物时便随手拿起来抖了抖。 看清是什么物件的一刻,他瞬间呼吸一凝,烫手般飞速将那件女子用的心衣扔回榻上。 转念一想,这样贴身的衣物怎能随便摆放在外? 若是被打扫净室的侍从瞧见了,岂不冒犯于她? 虽然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沈荔一向端庄讲礼,必然很在意这些细节。 思及此,萧燃又抓起那团柔软的布料,胡乱压入自己的衣袍下,打算更衣回房后再悄悄还给她。 除去所有衣物没入池中,萧燃抬起一臂反搭在池沿,低头嗅了嗅指节,只觉那股沁入肌理的淡香却像烙在他指尖似的,怎么也无法消散…… 更遑论这片她浴过的池子,她坐的玉石。 池水越来越凉,身躯却越来越热。 他不得不止住飘散的遐思,哗啦一声自水中站起,迅速洗去澡豆的沫子就这么湿淋淋上了岸,矫健颀长的身躯淌下一路的水痕。 奇怪,武思回怎的还未将虎骨药酒送来? 萧燃拭身披衣,迅速穿戴齐整后,便将那件细滑的心衣揣入怀中,快步朝寝房而去。 刚进门,便怔住了。 好大一股药酒味。 而沈荔面色酡红地跪坐于案几后,迟钝抬首,摇摇晃晃间,朝他露出一个迷离的微笑。 “……” 萧燃走过去,端起她面前的那只空碗闻了闻,面上呈现出一丝诡异,“你喝酒了?” 还是他那珍藏数年的大补药酒! 沈荔轻轻打了个酒嗝,又觉失礼似的抬袖掩唇,偷偷抬眼看他,整个人漫上一层靡丽的绯红艳色。 她双膝跪坐端正,上半身却如不倒翁左摇右晃,周身似乎有酒泡在咕噜冒出,又不断破碎…… 偏生她还要眨着水色迷离的眼,慢慢摇头,一脸无辜地狡辩:“喝、药。” 谁家汤药这么大酒味! 但这不是重点,萧燃诧异抬首,盯着她道:“你……你刚才是不是说话了?你会说话了?!” 沈荔学着他的语气重复:“会……说话了?” “完了,病好了,人却醉傻了。你酒量是有多差?” 萧燃捏了捏眉心,起身道,“我去叫人给你备醒酒汤,顺便叫太医过来……” 腕上传来柔弱无骨的力道。 一只纤白的、擅于执笔鼓琴的柔荑素手轻轻拉住了他,在他手背上燎出心慌的热度。 他不甚自在地回头,只见沈荔晃悠悠抬起食指压在红唇上,做了个“嘘”的手势。 萧燃懂了。 被奉为礼学标杆的少女大概极少有这般恣意妄为的时候,若是让人瞧见此景,少不得要闹得鸡飞狗跳。 他只得又坐了回来,一手扶着她,一手撑着下颌,试探问:“你真的能说话了吗?再说两句我听听。” 沈荔点点头,很乖巧地试探发音:“啊,啊……” 而后一字一句道:“好、难、喝。” 萧燃忍笑挑眉:“什么?” “药,为何、这般难喝呢?” 面若桃李的少女软绵绵趴倒在案几上,又飞快直身坐好,摇摇晃晃地抱怨,“史书千年,日新月异,这世间……什么都在变,为何就……不能将药……做得、好喝点呢?” 萧燃觉得醉酒的沈荔好玩极了,比素日里端庄自持的模样有趣多了,遂倾身笑道:“你喝醉酒时都这样?话这么多?” 沈荔的理智已经被酒水泡坏,只觉身体沉重不听使唤,灵魂却飘飘然仿佛飞上天际,整个人如同一汪春水流到哪算哪,全然不受控制。 她含混道:“闷。” “何处闷?” 萧燃继续逗她,“也对,女师需靠三寸之舌讨生活,莫非因为你告病了十来日,不能去学宫讲学,所以才憋了一肚子话?” 不知那句话惹着了沈荔,她立即板起面孔来。 “我不想去学宫。” “薪俸少,琐事多,既要兼授骑射,还要通沟修渠,休沐点卯批卷,更要写一堆、没用的课业感言,以便上官查验,根本不能安心讲学。” “各项轮值,总按年龄从小到大分工。因我年纪最轻,故而每每焚膏继晷都有我之一份。” “就连月俸也常以蜡烛、丝帛折抵,蜡烛熏得眼睛疼,丝帛亦是积压已久根本不能再用,还有学宫发放的物券——各大布行、米行寻常卖百钱的东西,却要用两百钱的物券来兑……这岂是惠券?分明是骗券。” “我已经三个月不曾见过到手的薪俸了,虽说为人师表当清贫寡欲、不计名利,虽说我并不缺钱,但……我已经三个月、不曾见过到手的薪俸了。” 醉酒后的少女格外话多,比认识她这些日子加起来絮叨的话还多。 说着说着,她抿唇垂目,眼尾已隐隐有了泪光。 这下连萧燃都开始同情她,暗骂了一声王瞻狗贼!只贬职抄家真是便宜他了! “既如此,那你为何还要做女师呢?” 萧燃低声问,连他自己都未察觉,这话已带了一丝哄人的意味。 沈荔抬起雪腮绯红的脸来,眼尾一抹艳色,正色道:“为了……找我自己。” “……找你自己?” 萧燃笑道:“你藏哪儿了?” 沈荔轻轻摇首,脑袋已支撑不住似的,沉沉朝案几上砸去。 萧燃忙伸手去托,于是那一片光洁细腻的额头便砸在了他略带剥茧的掌心。 沈荔倏地坐直,捂着额头看他,以及匆忙之下从他怀中掉出的、一见眼熟的心衣。 萧燃有些慌了,忙试图解释:“不是……我在净室捡拾到的,正准备还你!不是因为别的!” 然而,醉猫是没有道理可言的。 “你,很喜欢偷东西。” 偷了她,还要偷她的心衣。 沈荔一把抓住他的腕子,晃悠悠瞪着他:“登徒子。” 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萧燃被她拽得整个人朝前一扑,上身越过案几与她相视。 二人相距不过三寸,沈荔甚至可以听到他愕然的,克制的呼吸声。 她的思绪浑浑噩噩不受控制,脑中浮现出许多光怪陆离的画面:譬如墙头爽朗的笑颜,譬如方才在净室惊鸿一瞥的少年肉-体…… 满身燥热酒意顺着四肢百骸游走,而后汇聚在鼓噪的心口。 “去睡服他嘛,雪衣。” 耳畔仿佛又响起了崔妤的笑语,一声一声,甚至于盖过了她的呼吸与心跳。 有何不可呢? 他们是夫妻呀。 那些压抑的,克制的东西正在春意中苏醒,沈荔不由自主地靠近那张桀骜不驯的俊脸—— 明明是她的身子在左摇右晃,却蛮横不讲理地抬起双手,啪的一声合捧住少年的脸颊,喝令他:“不、不要动!” 细细一瞧,虽然这霸王言语粗鄙不讨喜,但皮相还是极好看的,比之那些貌若好女的昳丽士人别有一番风味。 这是始料未及的。 萧燃整个人几乎绷成一块铁板,屏住呼吸,咬着槽牙道:“沈荔,你干什么?” “干……什么?” 沈荔歪头重复他的话,清冷的女音染上含混的迷离之色,似是在说服他,又似是说给自己听。 “夫妇之道,参配阴阳,通达神明,信天地之弘义,人伦之大节也……”② 少女细柔的指尖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滑过那颗不住吞咽的喉结,种下燎原烈火。 “日!” 萧燃小腹一紧,如火焚身,整个人几乎跳将起来。 似一头矫健的虎豹轻盈越过案几,将那双不懂事的手按倒在柔软的西域地毯上。 寝房大门砰地一声关上,案几上的碗勺哐当滚落一地。 萧燃望着掌下乌发如云、妖艳欲滴的少女,不住吞咽嗓子,似是在努力压制体内某只蠢蠢欲动已久的兽。 “你喝醉了,沈荔。” 他艰难地将字眼磨碎了挤出,制住她乱摸的手,又屈腿压住她乱动的膝盖,几乎恶狠狠地道,“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怕了吗,萧燃?” 仰躺在地毯上的素衣少女微微侧首,扬着艳丽的眼尾看他,乌发如墨刺绣的花纹上肆意流淌,很是认真地同他探讨,“啊,听闻、自小在马背上驰骋之人,极易伤到那里,莫非……” “……你不行吗?” “……” 萧燃清楚地听到了来自内心深处的,枷锁尽断的声音。 如数次梦见的那般,如野兽出栏。 他的眼底像是燃着熊熊烈火,烧成危险的虎瞳色。 但并不灼人,而是混沌的、炽烈的、认命的…… “沈荔,你别后悔。” 正文 23 第23章 嘉礼 沈荔博学广志,虽醉酒而不忘文墨,尚且会两招“长生至慎房中急”“徐徐内之,缓缓摇动”的纸上谈兵。① 故而一开始她尚能把控战局,调动全身之力徐徐图之,磋磨得对手面红眼赤。 但她显然低估了萧燃的实力,倏忽间上下颠倒,反守为攻,密如急雨的招式几乎是莽撞的,横冲直撞的击向她,露出恶兽之本性。 “唔……萧燃!” 沈荔忙伸手推搡,却如同推一块巨石般纹丝不动。 她有些怯战了,来不及扭身逃脱,便被钉在原处。 “……别动。临阵怯战,乃兵家大忌啊,沈荔。” 生疏的近身战没有太多华丽的技巧,全凭本能制敌,磕磕绊绊,汗水顺着少年人的挺拔的鼻尖滴落,在她眼尾洇出不知是汗是泪的水痕。 随着战鼓渐密,发了狠般冲锋陷阵。颠簸间长枪不慎滑出了泥泞的阵地,于月下湿淋淋泛着艳红的水光。 沉重的,令人胆寒的份量。 夜间寻不见城门,不得要领的少年武将鼻尖悬汗,哑声喘问:“……怎么进去?从哪里进去?” 药酒的热意麻木了痛感,只余酣畅淋漓的快意,如同驯服一匹烈马,绞杀一条蛟龙,继续这场旷日持久的决斗。 夏日风轻,漫天星辰摇颤,月霞间泻出一缕清辉。 商灵终于再次熬好了汤药,正要送去,却被朱氏拦于庭前。 “郡王与王妃有要事商议,不必前去相扰。” “但女郎的病……” “郡王恰恰是在为王妃治病。” 朱氏端肃的脸上浮出几纹笑意,难得和气道,“这汤药许是用不着了,还是去备一池热汤吧。” …… 我做了什么?! 沈荔在一片如飓风席卷过的狼藉中醒来,心中亦如狂风过境。 不是打定主意要和离的么?这又是做了什么! 大脑短暂的空白过后,她艰难披衣坐起,望着周身凌乱,愣是没想明白为何会演变到这般地步。 昨夜她喝了药汤…… 但似乎药性不太对…… 然后…… 她不记得了,但身之所感、眼之所及的异常无不提醒她发生了什么。鏖战一宿,房中并无他人的存在,却无不彰显着另一人的存在—— 她与萧燃交手了。 用这种她从未想过的方式。 无怪乎阿兄严令禁止她饮酒,昨夜想来喝错了东西,才落得如此下场。 沈荔一时分不清这算是因祸得福,还是雪上加霜?许是那晚疑似掺酒的猛药阴差阳错化解了她的心结与阴寒郁气,又许是被什么东西打通了奇经八脉,总之她旧疾暂愈,只是代价稍稍有些大…… 头疼,还有隐隐残留的燥意与敏锐,稍稍一动便从深处泛起阵阵酸麻。 萧燃是用战车碾过她吗?亦或是以烈马撞过? 就她这点体能,究竟是哪来的胆量做这等以卵击石之事? 沈荔咬唇扶额,脑中一阵天人交战。 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她抱膝蜷在根本无处落脚的凌乱衣物中,头发翘起一缕,正茫茫然呆怔之时,房外传来了笃笃的叩门声。 侍女的声音传来:“女郎,您醒了么?可要人伺候您更衣?” “等……” 沈荔飞快抓起衣物,随即又难耐地蹙起眉头,缓了半晌方道:“等等,先不要进来。” “咦,女郎能说话了!” 侍女又惊又喜,刚要推门,又被沈荔唤住:“莫声张!总之,先去传盥洗!” 待侍女们捧着巾栉与清水鱼贯而入时,沈荔已经勉强穿戴齐整,衣襟拢得一丝不苟,连颈项也遮得严严实实。 举手投足一贯优雅,只是动作偶有迟缓,而且怎么也不愿意让侍女们近身擦拭。 “女郎的脸怎么了?” 侍女暗中打量她的气色,冷不丁一句,吓得她声音都紧了几分:“脸……有何处不妥吗?” 侍女摇摇头:“脸色绯红,莫不是又起低热了?” 沈荔这才轻轻松了口气,抬手轻轻覆于脸颊降温,轻声道:“无碍,许是入夏天热的缘故。” 声音有些哑,但侍女只当她旧疾初愈,嗓音还未恢复过来,正兴致勃勃地说道:“郡王说他今年的生辰无需操办,仍是如常便好。虽说如此,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今日心情大好呢,今晨操练时也没有踹桌子训人,还赏了府中侍从们许多钱财……我们想着这样也好,无需为宴席操劳,女郎便可安心养身体啦!” 沈荔想的是另一件事。 “殿下不准备摆生辰宴?” 她忖度良久,吩咐道,“命车夫准备出府的马车,莫惊动他人。还有,让商灵去将昨日说的玉带钩取来。” 沈荔不擅长应付男女之事。 所以她将这份生辰贺礼置于收拾干净的床榻上,在尴尬即将到来前,选择逃之夭夭。 萧燃的确不想过生辰。 他杀的人太多,公卿世家对他只有惧与恨,至亲不在身侧,也无甚需要维护的交情,大摆宴席只会浪费时辰。 况且,他已收到了最好的生辰嘉礼。 沈荔喝醉酒的样子与平日大不相同,若平时为静水清池,醉酒后便是奔流之水,热烈地席卷一切,交汇,流淌,而后软软地跌碎于他怀中,激至今想起来仍是令人血脉偾张。 这样的沈荔,萧燃其实有些上瘾。 他素来定力强悍,作战时可埋伏一个昼夜一动不动,也从未对某个人、某样东西显露过渴望之情……但昨夜,他竟生出了不知餍足的瘾。 只想再一次的,一次又一次地冲入她的阵营,撕咬一切,吞并一切。 那个雪雕玉砌、连一颗砂砾也能硌疼的矜贵少女如何是他的对手?尚未鸣金收鼓,她便已落了下风,阖上的眼睫沾着不知是汗是泪的潮湿。 萧燃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按捺住再战一场的念头,于烛火将尽的夜色中凝望那张累极而眠的皎洁面容半晌,才披衣开门,端进那盆不知是谁搁在廊下的温水,草草拭去两人满身的汗水。 熟睡的沈荔面容恬静,任人揉圆捏扁,萧燃差点又没忍住。 剩下的大半夜必然是睡不着了,又不能将她摇醒继续搏斗,索性着袍穿靴去后苑练枪,以此宣泄少年人旺盛的斗志。 风很轻柔,像少女的呼吸,连月色都是过分的甜美。 反正无需应酬,萧燃一遍挥汗如雨,一边计划好了生辰之日的行动—— 先用一顿丰盛的朝食,和沈荔一起。 继而去湖上看划船、吃黍角,和沈荔一起。 一路逛出城,沿着清溪山道打马军营,和偏将们一同烤肉喝酒,也可和沈荔一起。 暮时回城,去凌空桥看看灯火,再一起吃碗冰食…… 话说,沈荔能吃冷饮吗? 虽然首次交锋过后,到底有些尴尬,但男子汉大丈夫死都不怕,这有何可怯的? 萧燃冲去一身热汗,认真地更衣整理了仪容,换上那身他最爱的玄纹红武袍,定神推开了寝房的门…… 而后,他看到了切实的人去楼空之景。 沈荔连同她的武婢、车夫一同消失得干干净净,那张翻涌过红浪的榻上端端正正摆着一个长条形的锦盒。 打开一看,是一对成色极佳的玉带钩。 除此之外,再无只言片语。 这算什么? 他昨夜卖力赚来的票资? …… “所以,我第一次饮醉时,到底做了什么?” 私宅内,沈荔发自肺腑地疑惑。 “也没什么,” 沈筠在她对面展袖跪坐,想了想道,“只是像不倒翁摇摇晃晃,要跳入水中捞月亮。” “……” 沈荔一僵。 “抱怨琅琊冬冷夏热,雅集无趣酬酢辛劳酱菜难吃酥糖甜腻文章难写还有一个表兄王知衡在惹是生非……” “……” 汗出如浆了。 “继而侃侃而谈,将当世大儒的名作从头到尾批了个狗血淋头。” “……” 这也太年少轻狂了! “最后盯着府中的貌美郎君看,说要赏遍大虞美少年……” “…………………………” 沈荔呆然半晌,而后慢慢低头捂住臊热的脸颊,发出一声难堪的呜咽:“别说了……忘了它,别说了。” 她就不该多此一问。 酒壮色胆,而色令智昏,这么看来,她昨夜所做的荒唐事早就有迹可寻。 “阿荔怎么了,为何突然提起这遭旧事?” 沈筠投来狐疑的目光,温声问,“还有你的旧疾,究竟是如何好的?听商灵说,你昨晚并未饮药。” 沈荔只是捂着脸左右摇首,空气中弥漫着窘困的气息,这家也待不下去了。 她索性收拾好自己,乘车去了学宫。 已过午时,新上任的太学博士祭酒姜致见她前来勾名,颇为讶异。 念及她大病初愈,学宫也没什么要紧的礼学课要上,这位严肃而宽宏的新祭酒便随手指派了一项清闲活。 藏书阁前晾晒了一地的经折书文,要赶在日头西斜之前将其收回阁中,分门别类保存,以免被日暮后的阴潮气反蚀。 庭中四下无人,初夏的日光已有几分脾性,晒得人肌肤燥痛。 沈荔虔诚而认真地跪坐于地,轻柔小心地将那些前人圣贤所著的文墨拾起,堆成齐整的一摞,而后揽于怀中。 起身时一阵眩晕,连带着怀中的书摞也跟着晃了晃。 一只筋骨分明的大手伸来,及时替她稳住了摇摇欲坠的书堆。 指尖相触,肌肤短暂的相接,炙热的酥麻顺着手背攀爬而上,如余烬复燃般蔓延全身…… 交缠的手指,指缝中因挤压而溢出的玉色,模糊而断续的画面涌上脑海,沈荔没由来双腿一软,忙咬牙扶住雕栏。 太奇怪了,仿佛烈酒让她断片,身体却代替她记住了这种感觉。 “书要搬去哪里?” 萧燃神情自然地接过她怀中的沉重书堆,如此问道。 沈荔来不及思考萧燃为何会出现在学宫,或者已是不能思考,只微微翕合唇瓣,轻声答道:“藏书阁……” 藏书阁,门扉紧闭。 唯有几束斜阳穿过窗棂,照亮空中浮沉的金色尘埃。 一张书案横亘,一边坐着仪容端正的矜贵女师,一边坐着盘腿抱臂的少年将军,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但空气中似有无形的烈焰燃烧,仅视线短暂交接,便各自烧红了脸颊,周身泛起一阵接着一阵的潮热来。 比之尴尬,更多的是一种蠢蠢欲动的心潮。 沈荔颔首敛目,拼命压制出想要以手背贴于脸颊降温的欲-望,试图再次逃离名为“萧燃”的躁动。 萧燃也没好到哪里去,眸光藏于晦暗处,幽深得仿佛能将她整个吞下。 “昨夜……” “今早……” 二人同时开口,复又不约而同地抿紧唇瓣。 最后萧燃喉结微动,按捺情绪道:“今早床上的玉带钩,是怎么回事?” 一提到床,沈荔不自觉并拢双膝,温雅道:“就是殿下以为的那样。” “你……” 萧燃深吸一口气,似乎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一对玉带钩就想打发我,沈荔,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沈荔也怔了一下,有些莫名:“玉,仁德也,以钩束腰,君子自约……殿下是对这份生辰贺礼有何不满吗?” 萧燃似乎噎了一下,面容有几分凝滞的古怪。 “那对玉带钩是你送的生辰礼?” “不然呢?” 不然还以为是什么露水情缘留下的风流闝资…… 萧燃轻咳一声,强词夺理道:“那你也应该亲自送给我才对吧?哪有这样的……” 想到什么,复又乜眼看她,低声道:“我若有做得不体贴之处,你大可以教我,一声不吭就跑算什么?” “不算什么。” 沈荔袖中的指节又尴尬地绞动起来,竭力平静道,“昨晚,只是个意外。” “意外?!” 方才还有些理屈的少年瞬间炸毛,凤眸眯睎,指着满室经书典籍冷然道,“来,沈荔,你当着你学了十余年的圣贤书说说,昨晚是不是个意外?究竟哪本圣贤告诉你吃干抹净便不认人的?这事还真过不去了,本王可不是随便的人,你必须给我个说法。” “藏书圣地,怎可说这些污言秽语……” “昨夜你的污言秽语可不少,可要本王给你复述一番?” “你……” 沈荔移开视线,垂眸找地缝。 眼下这种情况,“和离”二字是说不出口了,若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亦是有违礼数。 所以说,她真的不擅长处理男女关系! “那,你想如何?” 终于,她有些艰难地问出声。 “你说,我们如今算什么?” 萧燃扬起那双盛气凌人的漆眸,定定地盯着她,“昨夜是谁说夫妻敦伦,人伦之大节也?是谁说本王好看,或可睡之?” 后面一句就不必说出来了! 沈荔并不信男欢女爱,用利益捆绑的姻亲也必定因利益而消散,一如母亲和父亲。但既已成婚,在你情我愿的情况下行周公之礼,又有何不可? 亚圣有言:食色性也。 既是人之常情,何必避如蛇蝎? 礼法规矩之内,身体和心,总要有一处自由。 想明白这点,沈荔只觉豁然开朗,再抬首时已恢复清明沉静:“那这样,我们约好固定的时日,行夫妻之礼。” 少年的眼光不由自主地飞了过来,面上却仍是一派冷峻肃然:“多久?” 沈荔沉吟良久,慢慢的,迟疑地伸出一根白皙的食指。 “一天一次?” 有点少吧! 昨夜那一次他都没尝到味儿呢,还没使劲儿她就交待了。 正拧眉不满间,又闻少女不带丝毫情绪的,清冷的嗓音传来: “一月一次。” 正文 24 第24章 还价 “……” 萧燃有种要掀桌的冲动。 手都扣住桌板了,然而看看对面的沈荔,到底又耐着性子坐回原位,冷道:“你怎么不说一年一次?” 沈荔的眼睛亮了亮:“可以吗?” 昨夜就像一场疯狂而不真实的梦,她不记得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私下更衣时却清楚地瞧见了那些烙于腰腹的痕迹。原本娇嫩细白的腿侧,甚至撞出了一片淡色的淤青。 这就有些可怕了,若能减少频次,自是皆大欢喜。 但萧燃明显有些不开心。 他在不断的深呼吸,似是极力按捺什么情绪,良久方咬了咬牙:“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你把我当狗玩儿吗?” 是觉得太少了吗? 沈荔终于听出了他的不满,斟酌道:“那,一月二次。” “我还不如狗呢。” 萧燃板着一张桀骜俊脸,冷冷道,“你们不常说‘食色性也’?吃饭还要一日二食再加一顿宵食,一月两次……呵,狗都不理。” “你小声些,这并不光彩。” “早晚一次。” “绝无可能!” “一日一次。” “我尚要往返讲学,不可能每日归家,同你……那个。” “本王接送,你可在车上补眠。” “一旬一次。” “一旬两次。” “一旬一次!” “那就是没得谈了?” 沈荔抿唇不语。 这已经是她妥协的极限,不能再多了。旬假过后她还要站着讲学的呢,纵情过度如何受得住? 太不成体统了。 萧燃凉凉嗤道:“讲价不是这个讲法,沈荔。对半砍已是过分,哪有一次削去十之八九的?” 沈荔淡然回敬:“若开价不合理,我自然要寸土必争。” 二人瞪目对峙,如守城之战,谁也不肯再退线半步。 萧燃有些后悔,昨晚就不该体贴她久病初愈,强忍着没有将肉吃够。 他憋得跟孙子似的,人家呢?压根就不领情! “不谈了。” 萧燃推开案几起身,居高临下道,“喂不饱狼就不要招惹,沈荔。” 说罢拂袍转身,手背不慎碰到堆叠的书籍,哗啦啦倾倒一片。 他三两下拾起书卷啪啪拍在案上,这才推开门扇,沉着脸大步离去。 又谈崩了。 除了昨夜那场意外,她与萧燃似乎就没有能谈到一块儿的时候。 沈荔强撑的背脊塌了下来,比和同僚辩了一个时辰的礼还累。 她的瞳仁散了散,正欲靠着凭几小憩片刻,便见萧燃去而复返。 遂忙直身端坐,秀挺如兰。 萧燃站在门口看她,似乎要说什么,然而面上实在看不出什么情绪,只略一抬手,将一只眼熟的小盒子抛在她案前的书堆里。 门扇砰地关上,这次是真的走了。 沈荔从书卷中捻起那只盒子,便有一股沁凉冲鼻的苦香铺面而来。 是上次她骑马受伤时用过的那种化瘀膏,十分有效,但显然,这次要用在不同的地方。 沈荔无端端浮出一丝薄热,起身推窗纳凉,总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某件重要的事情。 是什么事情呢? 她将晒好的经折书分门别类置于通顶的书架上,忽而想起来—— 她忘了亲口对萧燃说一声:生辰吉乐。 …… 萧燃大部分时日都泡在军营中。 一个优秀的武将绝不能脱离自己的军队,只有常与同袍士卒们同吃同住,时时掌控营中动向,日日磨刀操练,方能上下一心,统率其无往不利。 是以除了极少时深夜无眠的回味外,他并未为那日的交涉失败而困扰太久。 事关男人尊严,此乃不可退让的底线。 若连这种事都要妥协,往后在沈荔面前还如何抬得起头来?他还算什么混世霸王萧元照? 今日萧燃本该回城述职,可策马途经女学馆后街,却不自觉停了下来。 他承认,他的确有那么一丁点的不甘心。 所以他只纠结了那么一瞬,便屏退左右翻身下马,熟稔地踩着枣树翻上墙头,如虎豹轻巧落地。 正值大课时辰,学署中却空荡荡不闻人语,反倒是隔壁教习雅乐的礼乐局人头攒动。 太学生们三五成伴,顶着申时暑热未消的烈日将月台围了个水榭不通,围观女学夫子与太学博士的这场礼辩盛宴。 “是为了每年仲秋的祭孔大典。” 最先抢占位置的太学生擦了擦热汗,与后挤进来的同侪讲述事情起因,“每年学宫都会提前两三个月,遴选学子中品行佼然者练习祭乐与文舞,只待祭祀盛典时登台演奏。但今年遴选的这批佼佼者里,依旧没有女学馆的学生。” “就为这事?” “女学馆也有几个学问不错的嘛!尤其是那个陆雯华,每逢月旦试皆名列一甲之上,素有‘太学三子’的美誉,她们自然不服气。” 那名太学生继而道,“新来的姜祭酒虽是正直通达之人,但旧制在前,牵一发而动全身,加之士人多有反对女子登台者,他也不敢贸然改制,索性便让女学馆与咱们太学夫子当庭辩礼,由胜者定音。” “尔为礼学女师,当知男女不同席,不同巾栉。” 月台左侧,清瘦严肃的《春秋》博士官张晏数番逼问,“女子入学读书已沐圣恩,若再僭越礼祭,岂非颠倒阴阳,辱没先贤?难道要让至圣先师叹吾后世离经叛道,忘本背祖吗!” 说道激动处,张晏更是指天顿足,引来众人连连附和。 相比之下,月台右侧的女师阵营便要单薄得多。 沈荔从容对答:“至圣亦言‘有教无类’,律法也定‘众生平等’,何曾分男女?至于男女不同席,此为人伦,而国之祭孔,则为礼法。还是张博士以为,人伦能大过礼法?” 她身后,崔妤笑着附和:“就是!准允女子读书,却不许女子礼敬先师,礼法之中哪有这般道理?” 周晦躬身喏喏道:“虽说如此……但历年旧制如此,岂能一言废之?” “周博士既然提及旧制,那我便以旧制论之。《周礼》有言巫女主祭,掌岁时祓除,亦有王后领命妇祭于北郊。可见旧制中女子不仅能参祭,更能主祭。” “岂有此理!” 张博士向前一步道,“《周礼》此言过时,故而被圣贤淘汰。自大虞百年以来,何曾见过女子登台?” “没有吗?那今日承明殿中的摄政之人是谁?” 对面哑口无言。 沈荔环视四周,不急不缓道:“长公主有令,‘凡致学者,无论男女,皆可习得礼乐’,律法亦言‘以才取士’,太学依国之律法而建,却拘泥陋习,无视古礼新规,究竟是谁在忘本背祖?” “你……你……” 太学博士们面色微白,踉跄后退。 两派口舌交锋之下,引经据典、字字珠玑,引得学生们连连拍手叫好,更有学子捧着纸笔飞速誊抄记录,如饥似渴地汲取夫子们精彩绝伦的辩答,惟恐漏过一言。 沈荔面上并无骄矜之色,只淡然唤道:“小陆。” “学生在。” 女学生陆雯华出列,朝王夫子和对面博士拢袖一礼。 “去,击礼鼓三声。” “是。” 四下骤然悄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面朱红礼鼓上。只见才名远扬的女学生双手握住鼓槌,背脊绷直如松,深深吸气过后,用尽全身力气砸了下去。 咚、咚、咚—— 鼓声震耳,响彻学宫上空。 “再敲。” “是!” 鼓点如疾风暴雨般接踵而至,一叠高过一叠,荡起檐下铜铃脆响,震得人鼓膜嗡然、热血沸腾。 “诸君可听清了?女子的击鼓声一样雄浑有力。” 沈荔风盈满袖,一字一句清明道,“礼器尚不以男女辨声,何况人哉?” 论才思敏捷,满学宫鲜少有人能辩得过王雪衣。 啪,啪,啪。 先是崔妤笑而抚掌赞叹,继而掌声渐浓,连成一片热烈的浪潮。 姜祭酒亦捻须颔首,默许那群欢欣鼓舞的女学生提裙冲上月台,将热汗淋漓、喘息不定的陆雯华拥在怀中。 萧燃抱臂倚靠在无人在意的角落,目光越过窃窃私语的人群,落在月台上那道被重重学子簇拥着的纤秀身姿上。 他是何时开始,对世间女子的力量有所改观的呢? 约莫是十三年前,阿父领兵回援襄城,试图找回不幸于乱军中失散的主君妻女。 年幼的他挥舞着木刀跟着军中家眷同行,听那些妇人私下议论:“听闻那位郡主才十四岁,正值青春妙年,落在敌人的手里岂能善终?若是寻到尸首还好,若是见到人,还不知会被折磨成什么样呢。” 阿父一路上神情严肃,或许就连他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可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当他们终于突破重围抵达那座残破不堪的城池时,见到的却是这样一幅令人终身难忘的画面—— 他那骨瘦如柴的、几乎辨不出容貌的堂姐浑身浴血,衣衫褴褛地扶着豁口的长刀,勉强立于城楼之上。 那双拉满血丝的眼睛始终冷而清亮,即便已经虚脱到看不清援军的军旗,却仍傲然注视着城下兵马,脚下堆满了敌人与友军的尸体,有男人,也有女人,有老者,也有少年…… 围城一月有余,断粮十五天,没人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 这个曾经锦衣玉食的小郡主在被生父抛弃于乱军之中时,并未投降保命,亦未一死了之,而是想发设法收拢残兵,救下那群准备殉城的武将女眷,赐予她们武器与以命换命的决心,守住了一座不可能守住的城池。 那日的震撼犹在眼前,至今想来仍是清晰无比。 那是他第一次认识到:原来在城破国亡之际,妇人除了选择殉城、殉夫以全烈女虚名外,还可以站起来持刀反抗,为她们自己、为她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而战…… 原来,她们能有很多条路可走。 而现在,他在那位年少秀美的女师身上看到了与阿姊身上极为相似力量—— 平日里矜贵娇气的一个人,说话都不愿多用两分力气,面对大节时却能掷地有声地舌战群儒,据理力争。 那是一种更为柔和,却同样坚韧、同样耀眼的力量。 他不自觉眯了眯眼,一瞬间起了扑光的念头。 …… 太阳晒得人眼前发黑,一个时辰的辩礼,仿佛用尽了沈荔的全部力气。 她从女学生们仰慕的欢声笑语中脱离,独自回到教司署,抱着书卷呆滞地发空了两刻钟,直至恢复些许气力,外头亢奋的学生们也都散得差不多了,这才整理好仪容放值归家。 入了后巷,没见商灵的马车,只有一位月余未见的少年武将冷不丁从藏身的巷角转出。 他抱臂站在那株枝繁叶茂的大枣树下,扬着浓黑的长眉看她。 这不是“狗都不理”萧将军么? 莫非养精蓄锐一个月,又来同她“谈判”了? 沈荔心下诧异,不自觉咽了咽嗓子。 眼下她可没力气再同他辩上一场了。 正文 25 第25章 复燃 沈荔还记得在藏书阁讨价还价时,萧燃那句忍着气的“喂不饱狼就不要招惹”。 遂驻足停步,谨慎道:“殿下为何在此?” 萧燃倒是答得干脆:“顺路,接你回府。” 他面上看不出情绪,仿佛那夜的荒唐从未发生,只是偶尔望过来的眼神泄露出几分不同于往日的深暗。 沈荔朝空荡荡的巷中望了一眼,问:“既是回府,怎的不见马车?” 萧燃姿态随性,朝一旁拴着的油黑战马一抬下颌:“坐骑在那儿呢。” “就一匹马?” “你身子这样轻,再来两个它也受得住。再说了,你一个人骑马我也不放心。” 萧燃解了缰绳,见她仍站在原地踟蹰不动,便慵懒地一抬眼睫,“别等了,你那个女婢已先一步回府。还是说,你想让路过的同僚撞破你我的关系?” 听他这语气,多半是使了什么手段将商灵哄骗走了。 沈荔没有法子,只得定定神,朝那匹足有一人高的矫健战马行去。 萧燃嘴角漾起得逞的浅笑,从马背上取了备好的白练裹衫,抬抬手,示意沈荔披上以遮掩身形。 “我以前,很不喜欢文人的嘴脸。”他忽然开口。 沈荔正慢条斯理系薄纱裹衫的衣结,闻言抬首,投来疑惑的目光。 “武将以刀戈兵刃杀人,文臣以口舌笔墨杀人,战场上尸骸朝野,礼教中也是字字带血,偏生士人还一个个自诩高洁,对疆场浴血的武将多有轻视。” 萧燃敛目看她,懒洋洋道,“不过方才我倒是觉得,或许读书人中也有试图打破枷锁的所在,而非将那些迂腐之言化作规训更弱者的镣铐。” “嗯。” 沈荔不知萧燃为何突然提及这个,亦无力费脑深思,敷衍道,“何人让殿下改了观念呢?” “……” 萧燃没有接话,随手拿起马背上挂着的幂篱往她头上一罩,遮住她的容色。 “自己想。” 沈荔按住幂篱,有些莫名地仰首看他。 萧燃上下打量她一眼,确认她不会被人认出身份,这才先一步利落上马。 “吁!” 他单掌捏缰,倾身朝她伸出一手,“追影较之一般的战马高大,你借我的力上来。” 夏日炎热,沈荔还是谨慎地拢紧垂纱,踩上马镫,将指尖交予他的掌心。 萧燃握紧她的手掌大力一提,沈荔便觉自己如同一只轻巧的鸟雀腾空而起,稳稳落在了萧燃身后的马背上。 柔软的胸脯撞上少年硬阔的背脊,一阵闷疼。 手指无处攀附,她只得小心的往后挪了挪,抿唇不适应道:“为何是我在后?” “你戴着幂篱呢,有那玩意儿挡着我看不见路。” 察觉到她后挪的身躯,他不动声色往前移了两寸,让出更多的位置,“你再挪就掉下去了,不想摔断脖子就靠近点。” “……” 从马背上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沈荔只得依言往前,再往前。 萧燃:“抓稳我。” 沈荔伸出双手,克制地搭在他的肩头。 “嘶。” 萧燃轻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别碰我肩,抱着腰。” 他肩上是怎么了吗? 虽迟疑,但沈荔还是体贴地收回手,改为环住他的腰肢。 如此一来,二人便贴得更加紧密,沈荔轻轻环着那段虎豹般劲瘦有力的腰肢,脑中无端端忆起一些朦胧而零散的画面:凸显的青筋,细密的汗珠,绷紧的腰肢在她眼前横冲直撞…… 脸颊腾烧,泛出连日暮微风也无法吹散的热度。 真是疯了,那一定是梦。 她抿唇侧首,竭力将那些似真似幻的画面逼出脑海。 抱得太松了…… 萧燃暗自腹诽:那晚她抱着他的肩又抓又挠时,手臂不是挺有力气的吗?这会子避什么嫌? “抱紧点。”他道。 腰上的纤细手掌动了动,但仍旧无甚力道,只克制守礼地松松圈着。 萧燃勾出一抹恶劣的笑意,随即地一扬马鞭,毫无征兆地策马飞驰起来。 日暮行人稀少,又走的城渠小道,故而可以畅快地打马飞奔。 耳畔疾风呼啸,沈荔的一颗心快要跳出嗓子眼,只能拼命地抱紧少年的腰肢,抵着他的肩不住轻呼:“慢些慢些!萧燃慢些……” 少女惊颤的低呼拂过耳畔,像极了那晚剧烈颠簸时,在他耳畔破碎的告饶声。 于是血气方刚的少年非但没有放慢脚步,反而愈发亢奋地策马扬鞭,踏马飞过夕阳下的池光柳影,扬起轻纱如烟。 风呼啸着自耳畔排开,心跳快要撞破胸膛,分不清是源于惊惧,还是放纵带来的欢愉。 礼教规矩变得模糊而遥远,只余草叶的清香,城渠的波光如此清晰。 那是自由的气息。 纵马狂奔过半座城池的结果,便是回到郡王府后,沈荔半晌没有理他。 用过膳,她揣着闷气回了濯枝院看书。直至月上中天,傅母几次来请她就寝,这才勉强撑着身子前去沐浴更衣。 回到寝房,竟还是灯烛通明,仿若刻意在为谁亮着。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药涩味,萧燃赤着上身,正盘腿坐于屏风后上药。 “你打算站那儿看多久?” 萧燃就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头也不回道,“大晚上不回房,好似有猛虎要吃你似的。” 沈荔困意都消散了几分,忙背过身去:“我等你忙完再……” “嘶——” 萧燃又倒吸了一口气,屏风内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药瓶碰撞声。 沈荔没忍住回头,便见他一手端着药瓶,一手按着左肩—— 肩下位置隐约可见一片青紫破皮的伤口,因位置不上不下,他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做到反手上药,便十分不耐地将药瓶丢回了小案上。 沈荔难得见他颓丧,不知怎的,话语脱口而出:“可要我帮忙……” 察觉逾矩,她忙咬紧了唇瓣。 但为时已晚,萧燃已经转身望来,甚至体贴地推开了碍事的座屏。 沈荔只得认命地小步挪了过去,规矩跪坐于他的身后,望着那片蓄势待发的宽阔背脊怔了怔神。 他的身躯不似少年单薄青涩,亦不似青年那般壮硕厚实,而是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矫健紧实。因骨架大,个子高,绷紧的肌肉线条便格外匀称健美,即便随意静坐,也能清晰地瞧见胸腹的块块轮廓。 沈荔以竹片挑了一勺药膏,轻轻涂抹在他肩下的伤处,随口问道:“如何弄的?” 萧燃盘腿而坐,小臂搭在膝头,乖乖倾身方便她上药:“训练骑兵冲杀,偏将坠马,我捞他时蹭倒了桩靶。” “那为何不让军医上药?” “沈荔,你见过狼群吗?” 萧燃说了个不相干的话题,“若是见头狼受伤,狼群的士气也会受影响。只有刀枪不入的头狼,才会给予部下为之冲杀的斗志。” 所以,只要不是伤到无法动弹的程度,他更愿自己舔舐伤口。 可世上哪有真正刀枪不入之人呢? 沈荔听他这般轻描淡写的语气,抹药的动作不由慢了下来。 “挠痒呢?” 萧燃还有心情打趣她,“力度重一点,将淤血揉散了才有效。” 沈荔手上一顿,索性放下竹勺,忍着药膏沾手的黏腻不适,轻轻以掌覆之,逐渐加重力气按揉。 “再重一点。” 沈荔直起身,几乎将整个上身的力度都用在掌下。 她推拿得费力,全然没留意自己微微使劲的呼吸声尽数落在了少年耳中。 “好……呼,好了吗?”她问。 萧燃低着头没有吭声,搭在膝头的手掌却微微握紧。 沈荔疑惑地朝下望去,随即怔住。 她脑海闪过些许模糊的画面,再看那团慢慢升起的巨大暗色便乱了心跳。 她飞速收回沾着伤药的手,晃了晃神,略显僵硬地起身道:“我去唤别人来上药……” 手腕被倏地攥住,宛若火烧般的热度传来。 萧燃低着头,还是没说话,只是握着她腕子的手指紧了紧。 沈荔也不说话,轻轻别开了视线。 她已经犯了一次错误,在没有达成共识前,断然不能再犯。 没有得到回应,萧燃终是隐忍地,近乎艰难地一寸寸松开了指节。 沈荔如临大赦,连黏腻苦涩的指尖也来不及拭净,提裙朝外间快步行去。 走到门口,脚步慢了下来。 她将手搭在门扇上,眼前却全是少年矫健的身躯、炙热的温度,以及那双将言未言的桀骜眼睛…… 像是被锁定,被捕捉,被某种不知名的情愫绊住步伐,身体违背了她的意志,使得她再难前进分毫。 一阵混沌的拉锯。 终于,她收回手,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刚转身,便撞入一个高大滚烫的身躯。萧燃一掌按在门扉上,一掌扣住她纤细的颈项,然后铺天盖地的吻便落了下来。 你见过饿了一个月的狼吗? 沈荔想,她现在算是见识到了。 说不清是谁开始的,回过神来时,他们已不可拆分地胶着在了一起,扯下一切礼法的外衣,毫无章法地撕咬,纠缠,直至耗尽最后一点空气。 “你要跑吗?” 呼吸的间隙,萧燃在耳畔沉沉地问她。 话虽如此,可那双虎瞳般燃烧的眼睛,还有几乎将她揉入怀中的双臂,都分明在诉说着不容反抗的渴求。 沈荔胸口起伏,睁着清明而水色潋滟的眼睛看他,不曾言语。 但萧燃读懂了她的沉默。 二话不说将她轻松抱起,一边献上热烈的唇舌,一边抱着她朝那张铺设柔软的床榻走去。 “……等一下!” 沈荔短暂恢复清明,按住少年欺压而上的身躯,“我们要约法三章,有几句话你一定要答应。” “你说。” 萧燃抬起一双欲-念沉沉的眼,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第一,就寝前,需上下洁身梳洗。” “洗了。” “其次,我若难受,可随时叫停。” “停了。” “第三,你我各取所需,只谈夫妻之礼,不论真心。” 沉默了须臾,萧燃略一挑眉。 “可以。还有吗,一次说完。” “还有……还有,说好的一旬一次,不可违约……” 话未说完,便被霸道的唇息封缄,尽数堵回腹中。 她只说一旬一次,可没规定一次多久。 正文 26 第26章 敷粉 沈荔要收回那句话。 她与萧燃,至少有一处是极为契合的。 与上次醉酒同船的混沌不同,这次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寸随波逐流的夷悦。 从最初船入浅滩的艰涩迟缓,到水流渐深的润物无声,风浪将她的船只高高抛起又狠狠跌落,短暂的眩晕慌乱之后,便滋生出无限的快意。 她将自己彻底放逐,耳畔是沉重的风响,掌下是腾烧的炙热。 吱呀吱呀的摇桨声伴随着咕叽噗呲的击水声传来,一浪高过一浪的潮汐拍岸,击打出破碎不堪的风吟。 沈荔不知航程是何时结束的,她好像短暂地睡了一觉。 醒来时狼狈不堪,她浑身内外被大雨浇透,湿淋淋地淌着水,全然想不起来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潮热未散,两人胸口起伏不定,相视良久没有讲话。 一个眼底余烬未泯,一个却已渐渐清醒。 沈荔终于冷静下来,拉起丝织薄毯盖住胸口,起身寻找自己早已被飓风卷走的衣物。 光是起身这个动作,便令她从深处涌出一阵酸热。 “你要什么?水吗?” 萧燃有些不舍地从她身侧坐起,哑声问。 “沐浴更衣……” 沈荔终于艰难地拾起了那片衣物,背过身迟缓地穿戴整理。 萧燃很想伸手想替她系一系衣带,到底忍住了,放轻声音道:“你自己去?要不要……我帮你?” “不必。” 话音刚落,她的腰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萧燃忙一把捞住她,低声道:“我就说你不能那样躲吧,容易伤着腰……” 沈荔瞪了他一眼,见他此刻仅用衣角堪堪遮住腰下,才消退的绯色又层层漫上脸颊。 “我方才……并非因为喜欢。” 她拢紧衣襟,别开视线道。 于是,萧燃那双准备搀扶她的手便收了回来,搁在身侧。 “嗯,我也没有很爽。” 他漠然回答。 沈荔撑着床沿站起,两人的指节不经意碰在一起,又如火烧般飞速撤回,各自调开视线。 明明夫妻二人更亲密之事都做过了,却仍像陌生人般,连触碰手指都觉冒犯。 沈荔拢了拢衣袍,拾起银簪随手绾了个松散的偏髻,竭力如常地推门出去。 短短几十步,她走得格外缓慢。 好在傅母早已命侍女准备好了香膏热汤,可容她及时放松,洗去满身泥泞的痕迹。 太累了,比密林里跋涉半个时辰还酸,比烈日下舌战群儒更累。 她甚至洗到一半便趴在池沿沉沉睡去,直至贴身侍女敲门唤了数次,这才惺忪惊醒。 “什么时辰了?”她轻哑问道。 “已经快四更天了,女郎是回寝房睡么?” 侍女小心地为她披衣擦发,眼观鼻鼻观心道。 竟然都到这时候了! 沈荔按了按额角,果真是色令智昏,谁能想到萧燃的一回这般能折腾? 尽管她撒谎了,尽管萧燃天赋异禀,那感觉可堪甚妙…… 但古人言“玩人丧德,玩物丧志”,既然夫妻之礼已成,她便不该沉湎于奢欲。 何况,她怕被撞散架。 “回濯枝院便是,不必再来回折腾。” 井边耳室,萧燃连冲了两桶冷水。 深夜虫鸣悄寂,井水揉碎粼粼月影,却降不下潮热的余韵。 又泼了一瓢水在脸上,他这才擦身披衣,定神朝寝房走去。 刚行至门外,就听侍女提灯细声禀告,说她家女郎已经回濯枝院睡下了,让他不必再等。 方才还旖旎生香的寝房,此刻却只余空荡冷清,萧燃心底的那点余韵便咕咚沉了下去。 ……她就这么走了?连一丝事后温情也无?? 用完就扔,有这样提裙不认人的吗? 挫败感,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他叉腰来回踱了几步,又抬眼确认沈荔没有去而复返,这才依从本性一把掀翻了案几。 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拾起一看,竟然还是那件心衣。 …… 萧燃浅眠了两个时辰。 卯时准时睁眼,那件柔软细滑的心衣仍罩在他的脸上。 他抬手抓下那片布料,随手团成一团,顿了须臾,复又一寸寸展开抚平,随手收入矮柜中。 无处宣泄,他索性披衣坐起,去后苑的小校场挥霍旺盛的精力。 沈荔亦是颇为苦恼。 昨夜的红痕经过一夜的沉淀,渐渐凝成了醒目的紫红色。身上看不见的地方也罢,唯有颈侧的痕迹颇为棘手—— 萧燃多半是属狗的,总爱如野兽般叼着她颈侧的肌肤,以至于留下这样一片难堪的痕迹。 沈荔捉袖提笔,认真在檀木小牌上写下【其五,不得留痕】几个字,打算将其完善后悬于帐中,令萧燃背完方准其上榻。 萧燃进门时,那道窈窕端正的倩影正背对着他坐于窗边妆镜前,调弄香粉。 冰鉴冒着丝丝凉气,她披着宽大轻薄的夏衣,素纱缭绕周身,如云轻妙,乌发柔柔散落腰际,在透窗的阳光下折射出金线般的暖光。少女纤白带粉的指尖穿梭于各色瓶罐水粉之间,别有一番优美雅致。 萧燃不自觉放轻步伐,按膝坐于妆台一侧,似是对那堆脂粉产生了兴致般,一会儿捻起这罐看了看,问:“这是什么?” 一会儿又拿起那瓶闻了闻,问:“那是什么?” 香粉入鼻,刺得他连打两个喷嚏,将细腻的珍珠香粉吹得到处都是。 他乜了沈荔一眼,不动声色地将空瓶放回原处,掸去满身罪证。 然沈荔并不言语,只专心致志地翻看一本古籍,不时照着方子研磨玉钵,将里头的几种脂粉混合成均匀的蛋青色。 细腻的香膏白中带青,最适合遮盖红痕。 她自镜中抬头,看了碍事的某个高大少年一眼,见他没有出门避让的自觉,便轻叹一声,侧身将乌发尽数拢至一边肩头,稍稍拉下衣襟,露出颈侧落梅般的几点嫣红。 那必定不是蚊虫叮咬的肿包。 毕竟没有什么蚊虫的嘴这般大,还能在那片细腻如牛乳的肌肤上留下清晰的齿痕。 意识到那是什么,正在粗枝大叶暗中观摩的少年瞬间烧红了耳根。 “你,那个……” 萧燃指了指她的颈侧,又指了指一旁的冰鉴,绷着浓颜强作镇定,“要不要冰敷一下?” “晨起敷过,否则痕迹更重。” 沈荔合上书页,以柔软的羊毫笔沾染调配好的香膏,对着铜镜轻轻点染在红痕上,“何况冰冷化水,并不舒服。” 不知为何,萧燃总觉得她这话里藏着一丝幽怨。 “我来帮你画,好不好?” 他试图亡羊补牢,殷切道,“我的手一向很稳。” 沈荔笔尖一顿,扭着脖子对着铜镜画的确不甚方便,而商灵性子大咧管不住嘴,其他侍女又如她一般脸皮薄,总不好拿这种不成体统的事劳烦她们。 “此为精细活,不可一次涂抹太厚。” 沈荔将笔交予他掌中时,有些不放心地叮嘱,“需在钵沿刮蹭均匀,少量多次,薄薄地上。” “行。” 萧燃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提笔做这种事,依言将笔锋上的香膏刮蹭了大半,这才倾身挪近些。 沈荔很配合地捋走碎发,偏头垂眼,将那段优雅莹白的细颈毫无保留地展露于萧燃面前。 萧燃不自觉屏住了呼吸,目光落在那寸肌肤上,不知为何,落笔就稍稍重了些。 香膏盖住了痕迹,却也留下了一片不自然的假白。 沈荔渐渐蹙起眉心,萧燃忙放下香膏和软笔,屏息敛神道:“别动别动,还有救,我用指腹给你抹匀。” 说着他以粗粝的指腹按了按,揉了揉,小心翼翼地,带起一阵酥麻。 沈荔抿唇,扶着案几的手紧了紧。 萧燃察觉到她的僵硬,低沉问:“痛吗?那我轻点。” 他果真将动作放得更轻,整个人也因此靠得更近,呼吸都轻拂在耳侧,反倒成了另一种折磨。 渐渐的,他的动作慢了下来,目光也沉淀出一片深暗的晦色。 沈荔太熟悉他的这种眼神了,毕竟昨夜才领教过。 那是一种准备撕咬一切,吞并一切的,极具攻击性的眼神。 “好了。” 她有些戒备地合拢衣襟,膝行挪开了两寸,背对他整理仪容。 哐当玉钵滚落在地,软笔在案上留下一尾长长的突兀白痕。 少年的长臂自身后包抄而来,将她牢牢捕获,使得她猝不及防跌入一个炙热坚硬的怀抱中。 “萧燃!” 黄天焦日,他难道要白日宣淫吗! 但少年没有动,只是拥着她,将鼻尖埋入她的肩头深吸了一口气,闷声道:“动什么呀?本王还要去军营,抱一抱你总不算违例吧。” 于是沈荔不再挣动,扭过头避开他炙热的呼吸,任由他渐渐收紧双臂,几乎将她的脏腑从脆弱的躯壳中挤出。 “只是……拥抱吗?” 那此刻抵在她后腰的,又是什么呢? 萧燃的呼吸沉了沉,默然片刻,哑声道:“蹭蹭可以吗?” 下一刻,门扇在眼前砰地一声合拢。 萧燃愕然站于廊下,胸口几番起伏,也只敢嘟囔一句:“不愿就不愿,生气作甚?” 正憋闷间,文青和武思回已备好马匹鞍鞯,前来请示出城巡营的事宜。 少年武将深吸一口气,漠然吩咐:“今日操练骑兵冲锋。” 武思回苦着一张脸,小声嘀咕:“啊?又要冲锋啊?” “殿下怎么了?”文青问。 武思回耸耸肩,小声道:“欲求不满了吧。” 话音刚落,萧燃折身返回,手朝他一指:“你,加负重行军二十里。” “?” 武思回脖子往前一伸,指了指自己。 文青憋笑,摇摇头投来一个同情的眼神。 “噢……” 武思回有气无力地应了声,双手耷拉着晃荡于身前,垂头丧气地跟上。 王妃娘娘行行好,早日降了这大魔头吧! 正文 27 第27章 夹图 昨夜一场骤雨,将太学西北角的沟渠冲垮了大半。 淤泥阻塞,黄水漫地,沈荔与几位女师看着几乎淹入女学馆庭院的污水,俱是眉头紧蹙。 而贬为直讲的王瞻瘸着一条腿,仍在一铲一铲地将角门沟渠的淤泥往前堆。 因女学的斋舍与太学角门相连,共用一条沟渠泄水,是以他将铲出的淤泥皆堆积于女学这边,势必会造成新一轮的淤堵,实乃损人利己的阴招。 “王直讲此举,当真令人叹服。” 崔妤咋舌一叹,阴阳怪气道,“将太学沟渠的淤泥堆积到女学馆来,疏通太学清流,却要女学来承其污秽……王直讲这般‘祸水东引’的君子之道,我今日算是领教了。” 一口一个“王直讲”直往王瞻肺管子上戳,令他那张圆胖的白脸都酱紫了不少。 自受柳氏之祸牵连贬谪,他自觉颜面无光,便一直称病在家,直到实在拖不下去了,这才来学宫点卯坐值。 也不知是否心理原因,他总觉得每一个路过的太学生、夫子都在对他指指点点,窃窃嘲笑他的落魄无能。 是以心神恍惚,一时不察跌入积水淤塞的沟渠中,摔伤了左腿。 虽说有些狼狈,但若能及时将学宫潜在的危险呈报祭酒,也不失为功劳一件。于是他连衣衫也来不及更换,一瘸一拐顶着众人嘲笑的视线去教司署,声色俱下地向姜祭酒言明沟渠淤塞如何如何危险,他又如何如何以身试险挽学子于失足…… 说得连他自己都信了,谁知那个一脸端肃的新祭酒听罢连一句嘉奖也无,只淡淡抬眼道:“此渠既如此险要,便交予王直讲疏通吧。” 王直讲,王直讲! 他曾为太学博士祭酒,姜致不过一区区寒门士子,田舍村夫之辈,安敢如此轻视他! 还有那些女学生…… 一群弱质女流,能准许她们依附于太学之下读两句圣贤已是开恩,竟还妄想与男子争辉,这不是世风日下是什么! 王瞻手听着礼乐局远远传来少女的笑语与教习文舞的钟鼓声,一铲一铲将淤泥推去沟渠的另一边,见女学污水横流,心中便漫上一股扭曲的快意,仿佛这些时日来的愤懑都在此刻找到了平衡。 “姜祭酒命我疏通太学沟渠,却并未提及女学。吾一小小直讲,怎敢擅作主张管女学的沟呢?” 王瞻跛着脚坐回武侯车上,装模作样地捻起袖上泥块,皮笑肉不笑道,“诸位女师神通广大,连旧制都能动摇,想必通一渠污泥也不在话下吧?” 这下连不问世事的朱若文都摇首叹道:“王公此言狭隘,有失风范。” 沈荔知道王瞻素来瞧不起女子,敢如此行径,无非是吃准了女师性静喜洁,不敢越污水同他争辩。 “王直讲此言,是要代姜祭酒与女学割席吗?” 见王瞻面色一僵,沈荔轻挽袖口,平静地朝朱若文颔首一礼,“劳烦朱博士请姜祭酒前来一观,我等如何帮他将淤泥‘完璧归赵’。” 萧燃策马行至学宫后巷时,便听墙内传来了熟悉的争执声。 他并非专程来此,而是有要事领兵出城,途径此处一时兴起,遂调转马头前来看上一眼。 谁知赶上这样一出好戏—— 他那终日仪容端正、连一丝污秽也见不得的王妃,此刻正挽着大袖立于积水横流的沟渠边,凝神与王瞻相持。 崔妤眼尖,最先见到月门外的萧燃,不由诧异道:“郡王殿下怎生在此?” 闻言,沈荔眉间一展,下意识回首望去。 萧燃按刀而立,一派与学宫格格不入的肃杀,漫不经意道:“来取先前遗落在学宫的书文,听闻此处动静,顺便来看看。” 崔妤扬眉道:“时隔两个月来取?还亲自来?” 萧燃避而不答,凛冽的视线掠过众人,在沈荔身上稍作停留:“这怎么回事?” 沈荔还未开口,王瞻边推着武侯车向前,拱手挤出一个既惧又谄的笑脸:“都是在下平沟不力,惹得诸位女师不满,竟还惊动了殿下大驾,实乃罪过。” 崔妤冷笑:“明明是他欺负人,说得倒像是我们的过错。” 王瞻自有自己的算盘。 作为一个在朝中没什么根基的士人,唯一的靠山柳氏又被丹阳郡王灭了满门,是以在官场摸爬打滚这些年,他早已炼出一番拜高踩低、察言观色的本事…… 是以他知道,丹阳郡王与女师王雪衣并不对付。 他观察过,这两人每每于学宫擦肩偶遇,俱是不假辞色。更遑论王雪衣清正倔强,对待课业极为认真,丹阳郡王必是厌极了她,这才会时常暗中窥伺她的动向—— 要知道上一个被他如此盯梢之人,坟头草都有一尺高了。 果然,萧燃那双狼一般清亮的眼睛望了过来。 “这么说来,你好心铲泥为女学馆平沟,她们却不领情?” 他又看向沈荔,轻飘飘问,“是这样吗?” 沈荔不语。 萧燃披甲执刃、不苟言笑的样子确实挺唬人的,何况前几日清晨她不仅拒绝了他的求欢,还险些用门扇拍扁他的鼻子,令他带着满肚子怨气去了军营…… 以他锱铢必较的性子,说不定会当众奚落她两句,以出前日恶气。 沈荔并未轻举妄动,崔妤亦被他慑人的气势骇得噤声。 萧燃转了转腕子,了然一笑。 “本王明白了。” 他躬身握住王瞻的武侯车把手,推着他朝前走去。 王瞻受宠若惊:“这……怎敢劳烦殿下屈尊亲自推车,折煞老夫了!” 萧燃不语,只一味推着他向前。 “殿下?殿下!” 萧燃当着众人惊诧的目光,如同倒渣滓般,将王瞻连人带车倒进了沟渠里。 哗啦溅起一阵破音的哀嚎。 萧燃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污秽,虚目看着沟里的渣滓,阴恻恻一笑:“既然你这么喜欢替人填沟,就在沟里待着吧。” 于是,闻声赶来的祭酒姜致便在角门处看到了如下场景—— 能动手就绝不动嘴的丹阳郡王,呆若木鸡的可怜女师,还有一只在坑底拼命划动手脚的王八……不,王瞻。 这还没完,萧燃以脚尖勾起地上的铁锹,稳稳握于掌中挽了个圈,递给身边的亲卫。 “去,把女学的沟渠通了。” 亲卫不敢耽搁,三下五除二刨通沟渠。 萧燃亲眼盯着污水顺利排出墙外,这才领着亲卫大步离去。 王瞻这才敢从坑底爬出来,落汤鸡般坐在沟边喘气,满眼的凌乱惊疑。 不可能,不可能!怎会如此?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 女学馆内,崔妤亦是一脸精神恍惚,“郡王到底来作甚?不是说取东西吗?” 沈荔摇首,满脑子都是萧燃那投射过来的滚烫视线。 “不过也算是给咱们出了口恶气,我现下一想起王瞻那自食恶果的倒霉样便想笑……” 崔妤扭头,见沈荔仍看着角门处出神,便弯眸一笑,“对了雪衣,还没问你,你与你夫君相处如何了?” 沈荔一怔,收拢思绪道:“啊,梦鱼为何突然问这个?” “因为这两日难得见你施了薄粉呀……” 崔妤以指轻点颈侧,满眼看透一切的精明,“怎么样,睡服他了吗?” “……” 沈荔没由来有些腿软。 一墙之隔。 萧燃翻身上马,扯着衣领暗骂了一句:这一旬的日子可真难熬! …… 日子平静地向前流淌。 沈荔无课得闲时便会去隔壁礼乐局,协助崔妤教习祭乐与文舞,为两个月后学子们的登台祭孔做准备。 这日教习毕,路过学署,瞥见陆雯华独自一人坐于学案后,正埋头捣鼓着什么东西。 天色已晚,其余练习祭乐和文舞的女学生皆已归家,沈荔只当陆雯华勤勉致学,便出言提醒道:“小陆,将今日课业送去教司署,早些归家休息。” 陆雯华有些慌乱地回头,将一份什么东西往书堆里塞。 见到是沈荔,这才稍稍定神行礼道:“是,夫子。” 陆雯华聪慧伶俐,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便将数十名女学生的《周礼》誊抄课业送来了教司署,只是目光稍有躲闪,笑意不似平常那般大方自然。 沈荔随意翻看了几份誊抄,忽而一顿。 那一堆课业里夹杂着一份明显材质不同的经折本,虽将封皮伪装成课业的模样,但通晓纸墨的沈荔还是一眼瞧出了端倪。 她好奇地打开那本经折本子,只见一串十来页连出三尺长,每一页都画着白花花□□的…… 避火图。 沈荔哗地合拢本子,眨眨眼,僵坐半晌。 她知道江月柔寄人篱下,处境清苦,私下会偷绘一些旖旎的春图卖与书肆。她有次见过那些画,笔触细腻,艳而不俗,功底十分扎实,她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相反十几岁的少女能靠自己的双手挣得月钱和束脩,是十分了不起的事。 但这本避火图上批注的隽美字迹,明显属于陆雯华。 是某些小书坊里粗制滥造出来的,更直白,更惊世骇俗的东西。 许是陆雯华仓促间看走了眼,误将此图当做课业交了上来。 教司署人来人往,夫子们课毕懒得动时也会随意坐在别人的位置上休憩,是以这样的东西绝对不能留在书案上。 旬假前学宫落锁的钟声响起,沈荔只得将其塞入袖中,带回了郡王府。 小陆发觉此物被误交上来,必定十分惊慌。 得在下旬前想个两全的法子,妥善处理此事。 沈荔这么思忖着,将那份经折图随手压在枕下,确定不会被人翻找到,这才放心前去净室沐浴梳洗。 萧燃早就洗刷干净了,为了讨人欢心,还特意用了一点木质的熏香。 他一路打着喷嚏进门,却见床榻上空空无人。 是去净室沐浴了吧? 萧燃想了想,解衣曲肘躺在床上,换了好几个姿势,渐渐有些心猿意马。 察觉到枕下有个东西,他反手摸了摸,而后好奇地掏了出来。 沈荔一推开寝房的门,便见萧燃盘腿坐于床上,正撑着下颌认真地研读一本图册—— 看到那本摊开在少年膝头的眼熟经折本,沈荔眼前一黑,几乎踉跄着提裙快步奔来。 萧燃却先一步跳下床,扬手将图册高举,挑着笑看她:“是你的东西?” 他实在太高了,沈荔努力掂足伸手也够不着,只得仰首瞪他。 萧燃看了看高举的不雅图册,又垂眸看了眼她,恶劣的笑意更甚:“好啊,堪为表率的礼学女师也会私藏这种不正经的东西。” 沈荔脸皮几欲烧起,移目辩解:“不是我的,是我……是我捡来的。” 眼见她胸口起伏得厉害,眼里也渐渐蓄起了细碎的波光,萧燃惟恐她羞恼昏厥,忙见好就收:“不逗你了,我知道这东西不是你的,你的字迹好看许多。” 沈荔刚松了口气,便又见他凑过来,低沉道:“你应承我一件事,我便替你保守这个秘密,如何?” 沈荔后退半步,警惕道:“你待如何?” 萧燃扬了扬手中的图册,目光深若幽潭:“来,在上面挑一页。” “……” “不愿?这一旬我可是忍得辛苦,断没有你反悔的余地。” 见萧燃直身要走,沈荔忙拉住他的衣袖,抿唇道:“就一页?” “就一页。” 那可是你说的。 沈荔接过图册,迅速翻至某页,指给他看。 萧燃得逞的笑意凝了凝,盯着那图半晌,神情略显古怪道:“不行,换一页。” “君子一言,断没有你反悔的余地。” 沈荔合拢图册,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片刻后,沈荔端正地跪坐床面,看着萧燃那双如狼似虎的桀骜的眼睛,认真道:“以防万一,我得将你绑起来。” 萧燃眯眼,微微喘息道:“这天下就没人能缚得了我,想都别想!” 若不缚住他,沈荔断然是不敢按图索骥行御夫之举的,否则他一只手便能轻松制敌,反守为攻。 她作势要下榻,少年脸色一变,忙拉住她道:“行行行,绑绑绑。” 素色的飘带在他腕上缠了两圈,又缠了两圈,沈荔尤不放心,又加打了一个死结。 “你这样不行,得将带子从腕间绕过去打结……对,这样才能缚紧。” 萧燃懒洋洋倚靠在床头,像一头收敛爪牙的豹,还有心情指导她如何捆绑战俘。 忙完这一切,沈荔后背已渗出一层薄汗,遂解了轻纱罩袍,将其规整地叠放于枕侧,这才认真地捧起那页图纸研读。 她对学问素来认真,哪怕是这种时候。 她喜好洁净,见到萧燃这般异于常人的份量,不免有几分胆寒。不由深吸几口气,缓过那阵心惊胆颤的不适,这才依照图示,用那双执笔风雅的柔荑素手轻轻扼住了他…… ……的一半。 萧燃闷哼一声,已经乱了呼吸。 像驯服一匹昂首的烈马,掌心轻轻抚过其颈侧的青筋,再自下而上,以掌覆住马首,掌心盖住那只小小的眼睛旋转按压。 书上言再烈的雄马,也熬不住这一招。 “我……日……” 萧燃胸口急剧起伏,骂出一声短促的秽语。 “别动。” 沈荔按住他下意识挺起的上身,抬眸分辨了他的脸色一眼,又继续研读图册。 缱绻的灯火打在她清冷沉静的脸上,镀出几分凛然不可侵的圣洁。然就是这种求知若渴的清冷圣洁,才更逼得人几欲癫狂。 沈荔其实有些累了,手臂酸痛,然掌下的眼睛翕合着就是不肯释放快意的泪水。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传来一声裂帛之音。 飘带断成几截洒落,烈马竟然挣脱了束缚他的缰绳,将她狠狠扑倒在榻。 沈荔讶然,又急着去濯手,忙不迭推他:“让开,你太重了……” 萧燃的双目非但没有因此清明,反而越发混沌深暗,呼吸急促道:“我方才那么配合,不给点奖赏吗?比如……” “不可!” 沈荔几乎立即感受到了他复燃的炙热,心下一紧,眸光闪烁道,“说好的一旬一次……” “那是你的一次,而非我的一次。” 萧燃俯身逼近,粗粝修长的指节趁隙挤入,沉重的气音灌入她的耳道,“现在,该我了吧?” 沈荔挣脱不能,很快失了抵抗的力气。 她别过脸呼吸,咬唇半晌,艰难地摸到帐上悬挂的木牌,掷于萧燃眼前。 “这是什么?” 萧燃拾起木牌歪头打量,指腹在檀木背面留下一道清晰的水痕。 “‘其五,不得留痕’……” 他拧起眉,“怎么又加了一条?没有印记怎么证明你我是夫妻?” 沈荔瞋他:“这种事为何要证明?” “难道怕人瞧见?我就不怕。” “那是你无耻……” 未尽之言被撞散于齿间。 很快沈荔便知道,萧燃不仅无耻,还可以更无耻。 正文 28 第28章 步摇 帐中潮热,沈荔腻得难受,萧燃却还锁着她不肯撒手。 “方才好爽快。” 他贴着她耳语,声音压得极低极沉,带着餍足后的微哑,“你爽不爽?” 于是沈荔浑身肌肤次第烧了起来,烧得脸颊燥痛,更难受了。 她就不指望这个军营里混大的武夫能说出什么文雅动听的话来! “没有。”她违心道。 “没有?真的假的?” 萧燃将信将疑,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转过脸来,盯着她霞色绯红的脸颊道,“你方才那样,我还以为你很舒服呢。” 那样认真探究的眼神,无端令人赧然。 沈荔转过脸埋入绣枕中,不理他。 “所以,真的不舒服?” 声音不那么自信了,沉默片刻,萧燃凑近了些,“你素来博览群书,不如推荐几本那样的古籍,我回头仔细习读。” 沈荔诧异:“殿下不嫌读书枯燥了?” 萧燃拾起那本压得皱巴的图册在她面前摇了摇,笑道:“这不一样。” 看清楚他手中拿的什么书,沈荔那双困顿的眸子倏地睁大,抬手将图册夺了回来。 萧燃在她耳畔放肆地闷笑起来,笑得胸膛一震一震。 忍住,忍住。 沈荔几度吸气,轻而坚决地推开他的脑袋,从他身上抽离,开始背过身去穿衣整容。 “就要走?不再躺一会儿?” 从绮梦骤然回归现实,萧燃那双餍足的漆眸微微睁大,跟着支腿坐起,“每次都这样,怪没意思的。” 沈荔面上残红未退,可眼眸已恢复清明,回首不解道:“既已礼成,何故久留?何况身上黏腻,当澡雪精神。” “那你沐浴完也可回来就寝,大晚上折腾来折腾去作甚?” 萧燃赤着身子看她,野性慵懒中夹杂着些微的不满,“我又不会拿你怎么样,这点定力还是有的。” 但沈荔并不相信自己的定力。 何况她太清楚萧燃带来的失控,五色乱目,面诱惑而不知节制,不是什么好事。 在余韵的怂恿下,他们对彼此或许有那么一丝的留恋,但这些帐中的情话当不得真。 沈荔穿戴齐整,离开前还不忘礼貌地同他道上一句:“殿下辛劳,早些歇息。” “……” 不过勉强吃个半饱,哪里辛劳了??? 萧燃面色古怪,下意识动了动手指,却只来得及捞住一缕若即若离的缥缈冷香。 …… 这已经是陆雯华第三次徘徊于教司署门外了,佯做偶然路过的样子,欲言又止地朝里头张望。 沈荔知她因何而忐忑,也知她为何而徘徊。 “小陆,过来,我有件事要同你交代。” 沈荔将那一摞朱批过的课业交予她臂弯,望着少女那张略显紧张的脸,轻柔而诚恳道,“家中侍女不甚打翻茶盏,泡坏了你与月柔的课业,使得字迹模糊难以辨认,实乃惭愧。” 她将那两份晕染得不成样子的经折册子抽出来,然后如愿以偿地看见陆雯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躲闪的眸子瞬间亮堂起来。 “此乃小事,请夫子切莫自责!” 陆雯华如获新生,欢欢喜喜道,“不过是重新誊写罢了,学生正可借此温故知新呢!月柔的那份课业学生亦愿代劳,真的无碍,请夫子千万莫要挂怀!” 若是只有她的课业被泡坏,那多少有些可疑,以陆雯华的聪慧必定能猜出是王夫子在为她遮掩。 有其他同窗的课业作伴,便可信多了。 陆雯华轻快一礼,如释重负地走了,但沈荔仍有些担心。 学宫规定,女学生一旦议亲嫁人,便要安居后宅相夫教子,不许再踏入女学半步。 此举既是确保留在学宫的少女能摒除杂念,专心致学,亦是长公主对守旧派的妥协。 沈荔也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她很清楚一个锦心绣口的才女先于上巳节祭拜姻缘石,后私藏春图意味着什么—— 小陆有心仪的男子了。 或者说,她想嫁人了。 夏末的阳光晒得庭前发白,反蒸出的热浪扭曲了视野。 这样的天儿不仅蝉鸣悄寂,就连学署中的太学生亦是昏昏欲睡,诵书声拖拉绵长得不成样子。 姜祭酒命人取出冰镇在井中的甜瓜,为夫子们剖瓜解暑。 沈荔吃不得寒凉之物,便起身出了教司署,沿着阴凉的长廊吹风透气。 前方拐角处立着一道年轻的身形,面朝女学,一袭青灰色的文士袍十分干净整洁。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十分谦逊地朝沈荔拱手一礼。 沈荔亦颔首回礼,提醒道:“教司署正在分冰饮与甜瓜,元直讲不去吃么?” 元繁摇首,温和道:“在下胃寒,家人不许贪凉。王夫子呢?” 那真是巧了,沈荔道:“我亦不能饮冰。” 元繁了然一笑。 他是个好脾气的青年,虽出身寒微,又父母双亡,但胜在眉目疏朗,和善正直,故而有不少官宦世家动过与他交好结亲的心思。 不知为何,这些好姻缘都被他婉拒了。 是以纵使他有怀珠抱玉之才,也只能屈居人下,做一个无品的诗学直讲。 “快七夕了呢。” 元繁负手而立,忽而这般说道。 沈荔有些诧异,因为在她看来“七夕之喜”是离元繁很遥远的东西。 散元繁似是有心事,斟酌了许久,迟疑着,近乎谨慎地开口:“在下冒昧,可否请教王夫子一个问题?” 沈荔点点头:“请说。” “不知时下贵女……喜欢何种样式的簪子?” 见沈荔不解,元繁有些腼腆地笑了笑,红了耳根:“在下实在没有别的女子可问……” 萧燃觉得,他就不该一时兴起,顶着能晒化人的烈日策马一个时辰来学宫探视。 就为了像心血来潮的毛头小子一样,亲手送沈荔一根簪子。 他站在角门处,听沈荔与那青袍文士从温润内敛的玉簪聊到华丽精美的金叶步摇,再看一眼手中那支素净的发饰,忽而觉得挺没意思的。 上赶着自取其辱,萧燃你有病吧? 他暗骂一声,将檀木首饰盒吧嗒一关,转身就走。 廊下,沈荔瞧见了门外那片一闪而过的赤红衣角。 她顿了顿,怀疑自己因暑热而出现了幻觉,反应过来时,已辞别元繁快步追了上去。 “萧燃?萧燃!” 后门处常有门吏值守,沈荔不敢唤得太大声。 终于,在她第三遍唤他的名字时,前方阔步疾行的少年停了下来,高大的影子投射在白墙之上,像是在努力压抑着什么。 沈荔呼吸有些急促,缓了缓方道:“今日并非旬假,你怎么来了?” 萧燃转身看她,鼻尖上还挂着热汗,折射出的碎光映在漆眸中,显出几分与夏日格格不入的阴凉。 “想来便来了,还挑什么日子?” 他不知在阳光下晒了多久,身上的皮甲散发出火一样的灼热,因而语气也染着不加收敛的狂妄,“和别人聊得挺起劲啊,沈荔。怎么,昨夜玩我玩得不够爽吗?” 沈荔的脸腾地一下热了,这些污言秽语帐中说说也就罢了,怎能在圣贤之地堂而皇之地问出? 她正色敛容道:“元繁乃我学宫同僚,替女眷相问,并不为别的。” “你信吗?” 萧燃一想到二人郎才女姿、志同道合的样子,便觉胸口一阵火烧,面上反呈现出漠然的平静,“七夕节,一个似乎没有家室的年轻男子问你时下喜欢什么样式的簪子,敢说没存半点别的心思?你了解男人还是我了解男人?” 树影摇曳,深深浅浅的碎影掠过,萧燃那双眼也变得晦明难辨。 “你总归不是来与我吵架的,” 沈荔将视线投向他手中攥着的檀木锦盒,熟稔地转了话题,“手中是何物?给我的么?” “想得美。” 萧燃哂笑一声,扭头就走。 走了几丈远,又折步回身,将盒子往她怀中一塞。 沈荔被他逼得倒退一步,慌忙抱稳锦盒,打开一看,目光微凝。 里头躺着一支精致的珍珠步摇,不算华贵,却胜在莹润低调,是她一贯喜爱的素净之风。 萧燃背过身没说话,但沈荔也没说话。 她怎么可以不说话?好歹给个台阶下啊! 正僵硬着,打算悄悄回头看上一眼时,他终于察觉到束袖处传来的微妙力度。 像是一阵风在轻轻拉扯。 少年先是睨过一双眼,见沈荔没有出声,便复又转过身来,闷闷说了句:“干嘛……” 声音戛然而止,他的目光不可抑止地被眼前的少女吸引—— 沈荔戴上了他送的那支步摇,大小均匀的珍珠流苏自簪身垂在鬓边,于她的玲珑美目中映出莹润的光泽。 甚至无需沈荔开口说话。 他跌入那摇曳的光华中,满身乖戾都温柔地蛰伏起来。 “挺好看的。” 少年英痞地挑起长眉,伸手替她扶正流苏,忘了脾气似的,煞有介事道,“我就说,我眼光很好。” “多谢殿下。” 沈荔不那么走心地道了声谢,又道,“我身为女师,当清雅朴素,并不常戴这些钗饰……” 萧燃俊美的面容沉了下来。 于是沈荔无比自然地改了口:“但还是喜欢的。” 萧燃又勾起笑来,敛目看了她两眼,移开视线,复又坚定地看回来,俯身凑近道:“既然喜欢,要不要给本王一点回礼?” 沈荔微微偏头,投来疑惑的目光。 “比如说,旬假时能不能多来一次?” “……” 沈荔迟钝地眨了眨眼睫,又眨了眨眼睫,抬手去拔步摇。 “别摘别摘!” 萧燃忙按住她的手,桀骜一笑,“开玩笑呢,我送你发饰也不为这个。” 他凑得太近了,沈荔不甚自然地别过头,挽了挽鬓发道:“我要回去讲学了。” “嗯。” 萧燃从鼻腔里应了声,却半点也没松手,只摩挲着她的腕子低沉道,“本王要出城几日,等我。” 沈荔知道萧燃要做什么。 养兵要钱,推行政令要钱,北防征战亦需人口充实兵力,长公主为国库头疼多年,上月初便决定大刀阔斧清查隐户,以扩大人丁税收。 此事非同寻常,自然落在了萧燃的肩上,也将世家与皇族的抵牾再次推向了巅峰—— 自十一年前洛邑沦陷,大批北方流民涌入兰京等地,依附于各大世家门下,成为佃客、仆役甚至是私兵部曲,是为“隐户”。 按律,这些依附于世家门下的奴仆部曲当受世家驱使,无需再向朝廷纳税。 长公主要改税,要清查这批庞大的隐户,则势必激起群愤。 “在下愚钝,改税不应该是好事吗?” 私宅内,商风怀抱荷花插瓶,恭恭敬敬道,“为何女郎和家主都愁眉不展?” 沈氏门楣洁身自好,总不可能庄子上也藏了隐员。 微风送来阵阵荷香,晃动珠钗摇曳。 沈荔眼底映着珍珠的莹光,抬首望着榫卯交接的房梁,缓声道:“世家百年联姻,利益交融盘根错节,恰如这榫卯交接,已连成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若是修缮房舍时,尚未找到新的支柱,便将其旧料拆除,会如何?” 商风不假思索道:“房舍会坍塌。” 不错,待触及某块核心榫卯时,房舍便会轰然倒塌。 只是她与阿兄都不知道,那块关键的榫卯究竟会于何时松动,等待这座摇摇欲坠的房舍的,究竟是新生还是坍塌。 这个答案,并不会太远。 正文 29 第29章 逾墙 时值八月上旬,临近秋祀,沈荔自教司署批阅考卷归来,马车便被堵在了北街路口。 只是这群相互推搡踩踏,手拿麻袋与破碗罐拥挤于市廛间的百姓并非来观祭月灯会,而是在抢粮。 “先前女郎说城中米价必定飞涨,让家主早做防范,我还觉得纳闷呢。眼下正值关中麦熟,江南的稻米亦已收割,按理说断不会造成如此规模的粮荒……” 商灵抱刀站于车轼上,伸长脖子朝市廛间张望,“怎的才短短两个月,兰京便乱成这样了?” 此事须得从长公主下令改税说起—— 长公主扩丁改税本是充盈国库的良策,但她忽略了两个问题:其一,那些依附于世家门下,免于税收的隐户是否甘愿被朝廷查抄入册;其二,在没有获得世家扶持的情况下贸然触动世家惠利,朝廷能否承受其反噬? 政令下达之初推行得并不顺利。 一开始只是部分百姓为逃避税收而投效世家门下,伪造户籍搪塞朝廷清查,随即世家宁愿销毁名册,贿赂朝官,也不愿乖乖交出坞堡的人口…… 然世家骨头再硬,终究硬不过萧燃的手腕。 数场冲突过后,兰京周遭的几座坞堡被查抄夷灭,赀产人丁尽数充公。 此举无疑使得世家大族人人自危,于是兰京其余三大世家联合河东裴氏及江南顾、明二氏,将田庄夏秋二季收割上来的小麦、粟米及稻米积压在仓,囤粮不卖,以此同“与民夺利”的朝廷抗衡。 兰京百姓一年的存粮几近告罄,正翘首等着秋收新粮入市,此时粮价暴涨,无疑扼住了大虞命脉。 长公主麾下的要员几乎皆出自疆场,这些人总容易将权利倾轧的博弈想得过于简单,以为不过是死几个人便能解决的事,以为拳头够硬便无需讲道理。 殊不知那颗关键的榫卯一旦松动,轰然砸中的,永远是这些无辜的百姓。 “虽说去岁灾荒,官仓收上的钱粮不多,赈灾也多有损耗,然偌大一个兰京,却也不至于撑不过两个月。” 沈荔沉吟道,“只怕是有人刻意哄抬米价,煽动恐慌。” 说话间,市廛米行里的最后一粒陈年粟米也卖光了,伙计粗鲁地推开仍在不住朝前推挤的百姓,挂上“售罄”的牌子。 于是那些没买上粮食的百姓有跪地哀嚎者,相互践踏争抢者,蜂拥而上拍打米行的门板、恳求店家再施舍一粒粮米救救她那快饿死的双亲者…… 乌压压的人群一片混乱,推搡间撞上沈荔的车驾。 商灵立即躬身拔刀,摆出攻击的姿势,目光炯然地盯着车下乱民。 “阿灵,换一条路走吧。” 沈荔挑开一寸竹帘,制止道,“他们只是手无寸铁,想讨一口饭吃的百姓,莫要伤害他们。” 商灵收回了刀,正要控缰调转车驾,人群中一个手拿破碗、怀抱婴儿的妇人却忽的跪倒在车驾前,抱着啼哭不止的孩子哀求道:“贵人!求贵人赏我孩儿一口饭吃吧!” 她听见了车中女郎那仙籁般动人的声音,料想她是富贵人家的善人,至少是个知道怜悯百姓的读书人,必不会坐视不管。 随即越来越多的人被妇人的哭诉声吸引过来,他们如潮水般向车驾聚拢,望着里头端坐的少女,双目露出了饿狼一般的凶光。 若里头坐的是个贵族郎君,他们断不敢冒犯,但既是位仅有一名女婢护身的年轻女郎,那便没什么可怕的了。 “女郎行行好,赏口饭吃吧!再不济给些布帛钱财也行啊!” “是啊,您这样的富贵人家指缝里漏点粮食,就够我们全家吃一年了!” “贵人们锦衣玉食,可我们买不起粮过冬,就要饿死了呀!” 商灵以刀柄将那些试图跳上车的百姓一个个拍下,但紧接着又更多人涌了上来,攀附车辕,摇晃马车,抖落布袋般试图从那娇贵女郎身上抖出些许值钱的东西。 马匹嘶鸣,车厢摇晃,堆积的竹简哗啦啦倾倒,被那些枯瘦脏污的手争先抢去。 沈荔身形一歪,额头重重磕在车壁上,顿时一阵眩晕。 “女郎!” 商灵一脚踹下试图钻入车厢中的汉子,将沈荔扶起护于怀中,手中长刀横于胸前,已然动了杀念。 正欲驭马突围,却见一柄黑漆银刃的霸王枪凌空而来,嗡的一声稳稳钉在轼前,逼退乱民。 红缨飘动,躁动的人群有一瞬的哑然,而后反应过来,以那柄长枪为中心疯狂后退。 “是丹阳郡王!是丹阳郡王来了!” 萧燃一接到兰京断粮的消息便赶了回来。 如今城中流言四起,有些门路的人要么弃家出城避难,要么想法设法托关系从外地借粮渡过危机,因而盗匪横行,常有骚乱发生。 但他没想到竟乱成了这个样子。 见到被围困于饥民中的那辆熟悉的马车,他的脑中有一瞬的空白,继而涌上一股无名的怒火。 这份愤怒在见到车中捂着额角,因疼痛眩晕而失了血色的沈荔时达到巅峰。 他勒停战马,朝那群带头挑事的乱民高高扬起了马鞭。 然而一见到那一张张瑟缩惊恐的脸,手中的鞭子便再难落下。 他们不是敌人,而是他与阿姊一心守护的百姓。 可他心心念念庇护的无辜百姓,此刻却意图伤害另一个无辜的女子。 “我无碍,多谢郡王出手相助。” 终于,车中沈荔虚弱而沉静的声音传来,打破僵局,“这些百姓皆为良民,苦于无粮才铤而走险,还请郡王网开一面。” 萧燃眼底的戾气渐渐消散,沉淀,化作漆色的深潭。 他深吸一口气,回马喝道:“都给本王听着!有本王一口饭吃,便绝不会让兰京百姓因饥馁而亡!所有人即刻散去,再有听信谣言、滋事作乱者……” 马鞭破空,带着惊雷般的风响劈向道旁石兽。 轰然巨响,碎石飞溅,少年武将凌寒的声音稳稳传来:“……杀无赦!” 余音未散,众人已纷纷跪拜,仰视他的目光里有敬畏,更多的是托付生死的信任。 亲卫与巡吏终于赶到,闹事的饥民相继散去,留下满地狼藉。 萧燃翻身下马,顺手拔-出钉入车轼的长枪,抬指挑开车帘道:“你没事吧?” “没事。” “我送你回府。” “殿下应该还有更重要的事。” “……那,我让人护送你回家。” 萧燃看着她捂住额角的手,喉结动了动,低声道:“等我处理完这边,就去看你。” 他将身手最好的武思回拨给了沈荔。 大概察觉到气氛不对劲,这位擅言谈、喜笑语的少年难得没有同商灵打闹,只缩着头专心致志驾车护送。 回到私宅,医师很快登门,替沈荔处理撞伤的额角,上药包扎。 “万幸只是皮肉伤,静养几日便好。” 商灵送走医师,叽叽咕咕地回来,“若是撞坏了脑子,我非得杀上去同他们拼命!” 商风沏了热茶呈上,见到沈荔额上扎着刺目白绢布的病容,不免心疼道:“晕眩时最忌费神,女公子可要燃香静心,小憩片刻?” 沈荔颔首道:“此事勿要告知兄长。” “医师来过,哪能瞒得过家主呢?” 商灵嘟囔道,“他此刻必是知晓了。” 那待会必定还有一场腥风血雨。 想想都觉耳朵疼,沈荔轻叹一声:“那在兄长杀来之前,让我一个人先静静,你们不必近身伺候。” 商灵与商风对视一眼,道了声“是”,便躬身退出了廊外。 沈荔独自回到房中,刚关上门,便落入一个炙热的怀抱。 她着实骇了一跳,腿一软跌坐在地,于是身量高大的少年便也随她一同跌坐,相拥着倒在沁凉干爽的藤编软席上。 “殿下?”沈荔轻轻唤了声。 “嗯。”萧燃低低回应。 “你如何进来的?” 沈荔迟疑地朝门缝外看了眼,若她没记错,方才正门并未有客造访。 “翻墙。” 萧燃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紧了紧,鼻息沉沉喷洒在耳畔,“你家的仆从不许我登门。” 那还不是因为你上回不请自来,还当着兄长的面“偷”走了他的妹妹,让人不得不防? 太热了,沈荔被他锁得有些难受,不由挣了挣身子,委婉道:“我的衣裳,还有身下藤席皆是新换的,而你外出归来,尚未更衣洁身……” 萧燃非但不放手,反而将鼻尖埋入她清爽细腻的颈窝,大狗似的使劲蹭了蹭。 于是“好洁净”的沈荔便蹙起眉心,扭过头打了个颤儿。 萧燃深吸了两口气,这才放开她,抬指轻轻扳过她的脸颊道:“转过来,我看看你的伤。” 门缝中一线窄光洒入,落在沈荔的眸中,荡出浅金色的细碎涟漪。 她额上扎着一条三指宽的素白绸布,隐隐可闻消肿药膏的苦香。这样纯粹的素色衬得她的脸颊越发莹白小巧,冰清玉洁中又多了几分弱不胜衣之态。 像是怕自己粗手粗脚弄疼她似的,少年硬朗的指节只敢隔空描摹她额角的伤处,深邃浓颜蒙着一层郁色,很轻地问:“医师怎么说?会留下伤疤吗?早知我应该给你带瓶化瘀膏来……” 沈荔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止住他的话语:“药膏我还有,不会留疤。这只是个意外。” 两人的视线碰撞在一起,于是萧燃那双深暗的眸子便更幽深了些。 他的手指往一侧移去,扣住沈荔的后颈,略带薄茧的指腹轻轻搔刮着她的耳廓,而后缓缓垂下了眼睫。 他调整角度,将唇凑了上来。 “阿荔呢?尔等就这般将她一个人丢在房中?” 廊下传来沈筠的声音,沈荔如梦初醒,一把推开了萧燃。 萧燃一时不察,高大沉重的身躯竟也被她推得朝后一仰,曲肘反撑在席上愕然看她—— 搞什么??? 又不是偷-情! 然而少女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看了眼屏风,又扯了扯帷幔,似乎在翻找一处可以藏匿姘夫的所在。 寻觅无果,她只得以身躯挡住门扉,朝萧燃无声地摇首,示意他莫要出声。 “阿荔。” 门扇上映出一条绮丽修长的身影,沈筠轻轻叩了叩房门,“你在么?阿兄看看你的伤口。” “不必了,我已睡下。” 沈荔咽了咽嗓子,竭力自然地回答,“眼下我宽衣褪履,不便见人。” 沈筠不放心地立于门外,迟疑道:“既如此,你好生歇息。想吃什么,我命膳夫为你做。” 身后的少年就在此刻缠了上来,粗粝的指节探入衣襟,犬齿轻轻啮咬在她的颈侧,刺得她浑身一颤。 “什么声音?”沈筠立即道。 “没、没什么。” 沈荔狠狠瞪了恶劣的少年一眼,按住他硬实的腕子,竭力平复语调道,“我不饿,阿兄随意安排便可。” “阿荔需要静养,侄儿还是莫要相扰为好。” 风雅的木屐声靠近,继而叔父沈谏的声音传来,“还是先解决眼前的难题吧。” 于是门外宽衣博带的青年又轻轻叹了声。 沈荔听兄长语气不虞,便知他多半又与长公主一派起了争执,便关切道:“可是为兰京断粮之事?” 沈筠背对门扇,不置可否。 “我早告诫过她的,不可急功近利,不可仗着手里有兵便肆意妄为!人心未定,又要扩丁改税,捅出这么大的乱子,朝臣都快被逼疯了,眼下去哪里找这么多粮米来?” 那把清贵的好嗓音透着微微的哑,“公仓的那点粮养活朝臣吏员尚且不够,还要养虎威军那群喂不饱的精兵……如今民心动荡,再抗衡下去,迟早要天下大乱。” 沈荔不动声色侧首,以余光望去。 萧燃将下颌搁在她的肩头,眉目隐在阴影中,看不出神色。 沈荔道:“叔父广通商路,可否从商人手中借道买粮,以解兰京断粮之危?” “我与阿筠亦争取过,然粮道被截,此路不通呢。” 沈谏这些时日四处碰壁,连一贯的笑语也没了,愁眉不展道,“世家豪强割据,占据着几条重要商道,商贩哪敢为了朝廷去得罪他们的衣食父母呢?朝廷征收他们的商税,世家却为他们提供商道,如何站队,一目了然啊。” 沈筠道:“罢了,好在阿荔早有提醒,沈氏粮仓还算充盈。请叔父即刻清点沈氏名下所有田庄产出,按市价卖与百姓。” 沈谏道:“沈氏素清俭自持,纵你将名下所有仓廪余粮奉上,亦不过支应兰京月余之需,如何斗得过其余几大世家联手?何况此举必定得罪人,使你在朝中孤立无援啊。” “先撑过这段时日再说。我入朝为官,也不为那些浮名虚誉。” 沈筠玉面如霜,声音轻而疲倦,“此事未完。丹阳郡王狼子野心,饮血成性,必不会善罢甘休,只盼莫要殃及阿荔才好。” 身后一直沉默的少年扬眉,报复般身下轻轻一顶。 沈荔险些低吟出声,忙咬紧唇瓣,狠狠瞪了始作俑者一眼。 阿兄与叔父的脚步声终于远去,沈荔宛若虚脱般跌坐在地,一把推开萧燃的脑袋,拢了拢被揉搓起皱的衣襟。 萧燃也不恼,顺势后仰,以手肘撑地看她。 许久,低笑一声:“你哥骂人可真难听。” 沈荔其实一直想与他谈谈此事,但他们能心平气和谈谈的机会并不多。 萧燃那方面又过于霸道持久,每每床上一滚,惊涛骇浪席卷理智,便什么话都想不起来了。 这次,绝不能让他得逞。 沈荔打定主意,深吸一口气。 还未来得及开口,却见萧燃凑过来捻了捻她的鬓发,望着她的眼睛道:“沈荔,我带你去见阿母吧。” 沈荔眨了眨眼,未出口的话便这样堵在了喉间。 “不是傅母,而是我的生身母亲。” 他这样说道,“她在伽蓝寺下隐居,你还未见过她。” 正文 30 第30章 度假 八月中祭孔大典过后,学宫有五日的休沐假期。 这个时节出城,说是避暑,则太晚;说是登高,又太早。故而宽敞的官道上行人稀少,只有郡王府的骑兵亲卫护着沈荔的马车蜿蜒经过。 从郡王府出发至不思山上伽蓝寺需一日的车程,一开始萧燃骑在高头战马上与车厢并行,还有兴致扬鞭同沈荔介绍一番周遭景色,间或报一番途径的地名。 但随着不思山渐趋渐近,他的话越来越少,马背上的坐姿也越来越端正,收敛起目中无人的狂妄后,竟也显出几分郡王该有的沉稳气度。 于是沈荔忍不住猜测,能让萧燃敛去浑身乖戾的丹阳太妃究竟是怎样的人物—— 武将家的主母必定有胆有识、魄力非常,且武思回说过太妃娘娘是个大善人,沈荔的脑中便浮现出一个如傅母朱氏那般端肃,笑起来又有些宽和玉润的美妇人形象。 太妃陆氏的确是个美妇人,但既不严肃,也不珠圆玉润,而是有着江南女子的娉婷袅袅,除了眼角笑出的两道细纹外,岁月并没有在这个美人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迹。 此刻这位美妇正紧张地在客室中来回走动,不时朝山门外张望一眼,又不时抚过侍女们排排展示的衣裙,从中挑了两件轻薄的绢绡罩袍于身前比了比,有些期许地转身,问坐于木质轮椅上的长子:“景和,你觉得我穿哪件好看?” 萧煦推动武侯车向前,仔细看了半晌,硬着头皮道:“阿母这两件袍子,不都一样吗?” “哪里一样?一件是影青色,一件是苍青色呢。” 陆氏嗔道,“元照成亲快一年了,还是头一次带令嘉来见我。去岁他成婚时,我身子不好,他不愿我颠簸,还说这段姻亲不会长久,见与不见都无甚意义……如今他突然改了主意,必有转机,我这个做阿母的焉能不重视呢?” “那可不一定呢。” 萧煦笑道,“以阿燃从小招猫逗狗拽辫子的霸道性子,最擅长的便是将姻缘搞砸。” 日暮晚钟声声,惊起林中倦鸟。 长长的车队停于山门前,商灵正在指挥侍从搬运行李箱箧,萧燃则翻身下马,顺便扶了一把躬身下车的沈荔。 “你怕不怕?” 萧燃凑过来笑了声,“别担心,阿母的脾气比我好多了。” 二人比肩进了一处幽静的庭院,院中左右已立满了前来迎接的侍女仆从。 见到太妃陆氏的一瞬,沈荔便知萧燃所言不虚—— 那是一位十分娴静美丽的妇人,乌发如云,身量清窈,穿着一身朴素的青灰色薄纱罩袍,整个人淡雅得如同山间云雾,微笑盈盈,叫人心生亲切之感。 这样一位温柔纤细的女子,竟生出了萧燃这样高大凶猛的儿子,真是不可思议。 “阿母。” 萧燃大步向前,撩袍于阶前一跪,朝妇人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儿子不孝,携新妇来看望阿母了。” 沈荔向前,跟着叉手于腹部行了一礼。 余光瞥向一旁的少年,仍觉得难以置信:眼下的萧燃俊美疏朗,不矜不伐,简直沉稳得令人感到陌生。 “快起来,快起来。” 陆氏虚扶起萧燃,目光却落在沈荔身上,微笑道,“这位就是令嘉吧?” “是,沈荔见过阿母。” 沈荔又颔首一礼,以眼神示意侍女们将贽礼奉上。 “不愧是兰京世家之首的气度,也不知阿燃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轮椅上略微有些苍白病气的俊俏青年善意一笑,躬身拱手道,“在下萧煦,萧景和,见过弟妹。” 沈荔听过他的名号。 在萧燃横空出世前,世子萧煦亦是大虞赫赫有名的儒将。若非三年前的那场意外,若他的双腿不曾因此战而残废,如今的丹阳郡王之位恐怕就轮不到次子萧燃。 然这样一个有着惨烈过往的青年,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的阴郁颓废之气,连带着萧燃见他都换了口吻,挑着眉轻松道:“这是我哥,你叫他名字便可。” 但沈荔还是颔首还了一礼,温声唤了声“长兄”。 “真是个美丽聪颖的孩子,不似元照那般轻佻。” 太妃陆氏似乎很开心,伸掌想握住儿媳的手,又矜持地缩了回来,朝里让了让身子,“令嘉颠簸一路,定是累了,快进来休息。” “阿母也好茶道?” 沈荔一进客室,便瞧见了一旁摆放齐整的茶炉与茶具。 “啊,只是闲来无聊,将茶叶与橘皮胡乱煮着,打发时间罢了。” 陆氏邀请沈荔入席,连两个儿子也忘了,殷切道,“茶道初兴,我手艺不精,无论如何也去除不了水中的涩味。” 沈荔以“王雪衣”的名号撰过几篇文章,对茶艺颇有几分见解,便道:“好茶配好水,无需橘皮姜枣也能煮出甘醇之味。阿母若不嫌弃,此番我带了二斤雀舌古茶,愿请一试。” “那太好了。” 陆氏笑出眼尾两道细纹,给她的容颜更添几分岁月沉淀的风韵,“正巧山上有一眼活泉,甘冽异常,煮茶酿酒皆最适宜,我带你去看看?” 阶前,萧燃随手搭着武侯车的手柄,朝客室中越挨越近的婆媳一抬下颌:“看吧,我就说她们能聊到一块儿去。” 语气中隐隐带了几分炫耀的傲气,全然不顾自家长兄至今未婚。 萧煦笑了声:“她们聊得来没用,得你们聊得来。” “真酸。” 他与沈荔,至少在床上时是聊得来的。 但萧燃决定不刺激这根光棍,手撑着椅背道:“我推你出去走走?” 萧煦颔首道:“去有太阳的地方吧,近日湿潮,骨头缝里疼得紧。” 萧燃朝悬崖上一指,痞痞地笑:“诶,把你推石崖上去?那里太阳烈得很。” 萧煦面不改色:“无所谓,反正我也不是很想活。” “你这人真是越来越没趣了。” 话虽如此,但萧燃真怕萧煦从石崖上栽下去——他又不是没做过这种事,故而只推着他朝山门处的空地行去。 车轮辘辘,山门下有几个总角的小孩儿在斗蛐蛐玩儿。 见到萧燃推着萧煦出来,俱是一脸好奇地歪头打量,大声问道:“你是谁?推煦哥哥去哪里?” 萧燃龇了龇牙,阴恻恻地恫吓他们:“我是专程上山来吃小孩的。你们这样细皮嫩肉的小东西,本大王最喜欢了!” 见那几个小孩儿吓得抱成一团,便哈哈大笑起来。 “幼稚。” 萧煦无奈摇首,自行推着武侯车向前,俯身温声安慰那几个孩子。 萧燃笑够了,走过来大力揉了揉那几颗小脑袋,又将侍女切块捧来的甜瓜分给他们,这才低声问萧煦:“他们都是天佑军的遗孤?” “是。” 萧煦应了声,“抚恤金就那么点,有不方便带孩子改嫁的旧部家属,或是附近交不起束脩的穷苦人家,便会将孩子送来禅院,由我与阿母教导识字。” 顿了顿,他笑道:“你瞧,我如今也算有些用处,不至于全家老小都靠你和朝廷养着。” 于是萧燃站起身,无声地拍了拍兄长的肩,慵懒道:“虽说再来百千个我也养得起,但还是希望,世间不要有那么多流离失所的人。” “听闻城中粮荒,解决了吗?”萧煦换了话茬。 “这不正解决着吗。” 萧燃不甚在意地笑了笑,一双凤眸冷而清亮,“世家吞进去多少粮,都得原封不动地吐出来。” 萧煦懂了:“那你放手去做,阿母和弟妹在这里很安全。” 客室里,沈荔与陆氏一见如故,倒是有很多话聊。 “……所以,先王追求您的时候,还没有杀出一番功名?” 她细细碾着茶末,如此问道。 “正是呢,莫说功名,便是像样的身份也没有呀!那会儿他祖上这支萧家血脉已经没落,靠替人驯马为生,他父亲又娶了一个异族女子,生下他是个高眉异瞳的碧眼虎,多少人暗骂他胡蛮子。” 陆氏往香炉中添了一把香料,温声细语道,“可他呢,一点也不当回事。每每赶马路过我家后院,一双虎瞳总盯着我笑,半点也不知收敛。你不知道,他少年时比元照还壮实些,往那一站便如一座高山,我自是又羞又怕,心想哪儿来的混小子,怎这般失礼?” “陆氏为阀阅世家,规矩森严,您的阿父不管吗?” “管呀,还派人教训过他呢,可几十号健仆都打不过他一个马夫,你说可不可笑?” 陆氏似是在回味那段情窦初开的往事,眼底有浅浅的笑意递染,“后来阿父说,此子有真本事,绝非池中之物。天生将才,却又不仗势凌人,可见是个品行靠得住的。于是阿父便修书一封,引荐他去了荀将军帐下,后天下大乱,他受荀将军所托辗转投效了尚是琅琊王的先帝,立下赫赫战功。那时他已经是小有名气的将军了,升迁的第一件事,便是回来求娶我。” 沈荔也不禁露出些许笑意,柔声道:“这么说来,殿下的样貌更肖其父,长兄的样貌才是随了您?难怪我见长兄姿容奇秀,有儒将之风呢。” “元照比他阿父好看,更俊美些,皮肤也白……你别看他现在这样儿,小时候像个姑娘家似的漂亮呢。” “那是承了阿母的美貌。” “你这孩子嘴真巧,无怪乎能做兰京女师。” 陆氏笑得更开心了些,“若论容貌,我断不如你的阿父阿母。尤其你的父亲,当年可是艳绝兰京的少年啊……” “阿母定是记错了。” 沈荔莞尔道,“时人常言,我家兄长才是冠绝兰京。” 陆氏只是轻轻摇首:“你若见过沈静庭年少时的风姿,便知什么才是真正的轩然霞举,郎艳独绝。你的阿兄自然也是当世罕见的美姿容,却只能及你父亲九分风华。倒是你……” 陆氏仔细端详沈荔,眼里有如见故人的慈爱:“仔细看来,你与你母亲少年时生得像极了,冰绡飘举,一样的琼琚绝色,一样的才思敏捷……她当年写的那些文章,世家贵女几乎全都抄录诵读过,字字精妙,令人叹服不已。” “母亲还写过文章?” “当然,毕竟她少年时可是与你恩师曹轻羽齐名的才女呢。” 沈荔讶然,在她仅有的模糊印象中,母亲如其他世家主母一般,终日不是与算盘计簿为伍,便是操劳沈、王两家的大事,极少有吟诗作赋的闲暇。 是以当陆氏从箱箧底层翻出王娵三十年前所作的诗赋时,沈荔呼吸微颤。 三十年前的笔触犹带墨香,字里行间跃动着鲜活的灵气,那是她第一次认识到母亲的全部—— 原来,在被那座宅邸困住前,母亲也曾是一个恣意明媚、光芒万丈的少女。 一阵欢笑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荔抬眸望去,只见萧燃单臂扛着一个六七岁的男童,腋下夹着一个,左右腿上各抱着一个,就这么拖着一串膏药似的稚童大步进了庭院。 那几个小孩儿非但不怕,还咯咯笑闹着要骑马马。 “不知为何,孩子们都很喜欢元照呢。” 陆氏瞄了沈荔一眼,微笑着建议,“要和元照出去走走吗?山间的日落极美,你定然喜欢的。” 于是沈荔从善如流地告别陆氏,将母亲的手稿小心地收起,起身入了庭院。 见到她出门,萧燃将那一堆小孩扒拉下来,顺势拍了他们的光屁股一掌,让他们去找侍女领糖吃。 这才朝沈荔抬了抬手,唤她:“过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萧燃所说的地方,是山门外的一处石台。 那处霓霞满天的石台上兀立着一株巨大的枫树,正值仲秋,枫叶泛黄,隐约可见枝头挂满了二指宽的小木牌,用红绳缀着,风一吹便相互碰撞着,发出婆娑的声响。 沈荔望着这株不似凡境的大树,迟疑道:“那些,是姻缘牌吗?” 萧燃看了她一眼,不知是否逆光的原因,眸色有些深邃。 “是将士的名牌。” 他这样说道,邀请她,“要上去坐坐吗?” 枫树有一段横生的枝干,约莫离地半丈高,刚巧可供二人并坐。 但爬树这种有失体统的事,沈荔是做不出来的,遂摇首道:“不……” 话未说完,萧燃已掐着她的腰将她举了上去。 沈荔愕然扶紧了身下粗粝的树干,眨眨眼,垂在半空中的鞋尖不自在地并拢,浑身僵硬若石块…… 真是的,她与萧燃在一起的这些时日,只怕把这辈子离经叛道的事全做了。 但很快,她心中这点别扭的不适便被眼前的壮丽取代。 攀坐高枝,可见重峦叠嶂,云岫含烟,万顷霞光涌聚脚下,恍若置身仙境。 头顶木牌击响,耳畔枝叶婆娑,宛若呢喃人语,那是规规矩矩站于地面无法欣赏到的波澜壮阔之景。 萧燃也跟着跃了上来,在她身侧支腿坐下,唇畔勾着些许慵懒的得意:“怎么样,这里的落日很美吧。” 很美。 身侧浸润在夕阳下的少年也很…… 沈荔止住了这些危险的念头,换了个话茬:“你很喜欢孩童吗?” 方才见他逗弄那些稚童,跟个孩子王似的。 “喜欢啊。” 萧燃倚在树干上,屈起一臂枕在脑后,“小孩子多好玩!” 这种动辄哭闹尖叫,还会便溺于身的生灵哪里好玩了??? 萧燃打断她的思绪:“阿母一直想生个女儿。其实差一点,我就有个妹妹了。” 沈荔不解地侧首看他:“什么叫‘差一点’?” “四年前,我随阿父出征时,母亲已经有身孕了,但我们都不知道。后来那场战役败了,萧煦失踪,我只带回了阿父的遗骨,阿母受不住打击,孩子就……” 山间的秋风很凉爽,吹得人嗓音沉哑,萧燃抬手接住一片飘零的枫叶,“……没保住,是个女孩儿。” 沈荔唇瓣动了动,半晌无言。 她自诩饱读诗书,然浩瀚文墨里却拼凑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萧燃倒是很平静,似乎这样的事情经历得多了,也就咀嚼不出多少苦涩。 “你呢?你喜欢小孩儿吗?”他问。 沈荔摇了摇头。 “没想过,我不想让无干的东西占据自己的精力。” 萧燃“哦”了一声,偏头看了她两眼,忽而问:“那我们那样……会不会有孕?” 沈荔瞪他。 “看我作甚?男人和女人睡觉,不就是会有小孩儿吗?” 以萧燃的性子,若眼下得不到答案,将来也会在床榻上身体力行地逼她说出答案,那样更难为情。 于是沈荔端正地坐于枝叶间,浅浅吸气道:“我年幼时受寒落下病根,需长期调理,不易有孕。” 何况她偶尔也会吃两剂温和的汤药,防范一二。 但凡男子听到妻子不易有孕,都会多少有些介怀。沈荔并不在意萧燃的看法,二人不过利益联姻,各取所需,有无孩子都不会长久。 但她没想到,萧燃在乎的全然是另一个问题:“那你来癸水时痛成那样,也是因为体寒?” 于是沈荔不知该如何回答了,半晌,只轻轻点了点头。 “无碍,我生来体热,正好可与你互补。” 萧燃换了个坐姿,靠过来道,“而且我知道一个推拿散寒的法子,下次同床……” 在他一本正经说出更臊人的话前,沈荔捂住了他的嘴。 于是少年那双浓颜桀骜的眼便露于掌外,噙着笑,一寸寸蚕食她的目光。 看着看着,沈荔的思绪偏移了去,脱口而出道:“你与你长兄的气质截然不同,唯这双眼睛,倒有几分相似。” 萧燃扬起了眉,拉下她的手道:“那我与萧煦,谁生得好看?” 当然是不一样的好看—— 萧煦更偏士人的温和俊俏,气质偏淡,像一块打磨好的苍白璞玉;而萧燃的美更具侵略性,轮廓俊秀而眉目张扬,如骄阳,似烈火,多看两眼都会灼烧视线。 www.dingdianxh.com首发更新 两个人站一块儿时,她的目光总是会被更鲜艳耀眼的那一个吸引。 但她还是违心地说了句:“若按时下的眼光,自是你长兄更……” 话音未落,萧燃轻哼一声跃下树干。 徒留她坐在五尺多高的枝叶间,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睛。 “说我好看,我抱你下来。” 少年抱臂看她,非得逼她服个软。 “……” 沈荔吃软不吃硬,还真就不开口。 “我哪里不如他好看了?” “我跟你说,萧煦也就一张脸过得去。你是没见他以前在军营的样子,每天和人打架滚一身臭泥,又脏又丑的。” “沈荔?” 沈荔不理他,淡然垂眸,估算了一番鞋尖离地的高度。 定了定神,便一跃而下。 袖纱如云烟飘起,萧燃脸色一变,忙伸臂稳稳接住了她。 “不是,你真跳啊?” 少年顾不上拈酸吃醋,眼睛睁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荔却一声不吭地推开他,理了理衣袖,转身走了。 “沈荔!”萧燃追了上去。 不远处的长廊下,母子俩吃着甜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坐在轮椅上的青年叹道:“我就说吧,搞砸了。” 陆氏放下银签子,微笑道:“无妨,元照虽粗莽了些,但也有长处。” “比如呢?” “比如,和他阿父一样脸皮厚呀。” 正文 31 第31章 心结 在某些方面,萧燃的脸皮的确够厚。 尤其当云水院中客舍不够,沈荔不得不与他同床共枕的情况下。 “你的月事走了吗?” 纱幔外檀香袅袅,一缕月华映窗,萧燃炙热的身躯便贴了上来,“我最近看了几本书,颇有心得,可要试试?” 沈荔并不想,至少此时不想。 她别过脸颊,推了推颈窝处的脑袋:“等等!这是在寺中赁院,怎么可以……” “有何不可?” 萧燃轻笑一声制住她的腕子,以牙尖轻轻研磨她的耳垂,“我这样杀性太重之人,神佛不近身,从不信这些。我只信自己。” 最后几字已变成含混的气音,灼热的唇息自她颈项一路往下,埋首如饮涧。 沈荔慌乱地睁大眼,徒劳地挣动着,却被牢牢扣住双腿。 月霞染上红晕,混沌的黑暗中,她听见了少年清晰的吞咽声。 生涩而莽撞的,肆无忌惮的,将她的拘谨与傲气揉作一汪春水,收束于唇齿间。 很快,沈荔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所有的礼义廉耻都在此刻粉碎,每当她以为萧燃的手段仅限于此时,他又会又会如飓风般将她裹挟上天,强势而霸道地刷新她的认知。 不管是不是自己主动,此事总归是累人的。 沈荔沉沉地睡了过去,连一根指头也不想挪动,自然也就顾不上吃饱喝足的萧燃在做什么。 萧燃没有睡。 他盘腿坐于床上,手撑下颌看着蜷在锦被中的少女,意犹未尽地抿去薄唇上残留着的水光。 今夜时辰紧迫,不能尽兴到最后,不过无碍,以后有的是机会。 萧燃捻了捻沈荔铺了满床的秀发,又捏了捏她的耳垂,这才披衣下榻,重新束紧乌藻般微鬈的长发。 待他从屏风后走出,一袭红衣玄甲已穿戴齐整,于月色下折射出威风凛凛的寒光。 出了庭院,亲卫们已披坚执锐,手持火把肃穆静立。 萧燃命性子更谨慎的文青留守云水院,自己则领着另一队亲兵星夜启程,前往吴郡与部将汇合。 此次派出的虎威军不多,也就三百亲卫,屯守于吴县外。 鸡鸣时分,天才蒙蒙亮,临时营帐中来了一位文士打扮的客人—— 这位峨冠博带的中年人自称是吴郡明氏派来的说客,专为“隐户”之争前来与朝廷议和。 说是议和,可他却半点也没有讲和的谦卑,引经据典,侃侃而谈两刻钟,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若朝廷继续相逼,闹粮荒的恐就不止兰京一城。现我家家主愿意提供粮草,换取朝廷与世家两不相犯,郡王您何不见好就收,赶紧顺阶而下答应呢? “当年流民遍野,尸骸相籍,是我主将其收归门下,使其饥有饭吃,寒有衣穿,岁有田耕,免受颠沛流离之苦。若非如此,岂有兰京如今盛况?再者,其族众聚居,乃为良民,绝非隐户。” 文士捋着长须,昂首傲目道,“反倒是长公主夺民为奴,是为无道;辱士人如奴仆,是为不仁。如此有悖王道,恐酿大祸,为天下人不齿啊!” 听他一番舌灿莲花,颠倒黑白,帐中偏将与亲卫纷纷侧目切齿。 所以说,萧燃最讨厌这些只会摇唇鼓舌的士人。 但他面上并未表现出丝毫的厌恶,甚至还勾出一抹和善的笑意,于帅座上按膝倾身道:“这么说来,你家主人并非私藏隐户,而是在帮朝廷赈灾?” 文士道:“正是。” “若本王今日不鸣金收鼓,你背后的主子们还能闹出更大的动乱?” “郡王此言谬矣!家主一心求和,甚至不惜为郡王献上一年粮草,拳拳忠心怎堪言‘闹’字?这动乱,不是因殿下强行扩丁征税、致使百姓忧惧而起吗?” “这些话,都是明公的意思?” “自然。” “那事情就简单了。” 萧燃转了转冰冷坚硬的玄铁护腕,站起身来。 这位俊美如神祇的少年朝文士走去时,面上仍是带着轻快的笑意。 是以当他顺路握住兵器架上那杆沉重漆黑的霸王长枪时,文士才如梦初醒般睁大眼,张着嘴指着少年,想骂几句或是求饶几句,却只来得及看见一片霜雪般轻薄的白光掠过眼前…… 继而他的视野变得极高,旋转着,像是要飞上帐顶,随即重重摔落在地。 冠带散落,那颗高傲的头颅在地上滚了一圈,面朝上不动了。 或许直到死的那一刻,文士仍不明白:两军交战尚不斩来使,丹阳郡王怎么会杀他?怎么敢杀他! 他没有机会知道了。 萧燃以枪尖挑起那颗睚眦欲裂、满脸惊恐的脑袋,轻飘飘将其甩去一旁,正巧落在满身鲜血的随从盘中—— 那是文士带来的随从,托盘中放着一份还未来得及拆封的文书,只待郡王呈与朝廷盖章,几大世家便会立即放粮。 而现在,这只托盘中还多了他家主人的脑袋。 血淋淋的脑袋,就这样死不瞑目地、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使得这个年轻的侍从两股战战,全身如筛糠般剧烈颤抖起来,□□中很快弥漫出一股难闻的尿骚味。 “带着本王的这份诚意去见明公,告诉他……” 面若神祇、心若修罗的少年一抖腕子,轻轻震去枪刃上的血珠,轻沉一笑,“他老人家的话,本王听见了。本王要说的话,他准备好命来听了吗?” 当晨曦自厚重的云翳中挣扎漏出时,明氏庄子上奢靡的花枝烛台也燃到了尽头。 明氏家主领着子侄族人与仆役部曲在这座偌大的庄园中枯坐了一宿,终于在此刻等来了使者谈判归来的消息。 正是晦明交界的时辰,天色黛蓝,星斗西斜,厚重的晨雾中出现了一道踉跄的人影。 人影逐渐现形,露出一张沾满血污的的惊慌面孔。 明公认出了此人,正是他座下客卿的随从,不由眯眼问道:“你怎一人而归?公琏呢?” 随从端着一个血淋淋的托盘,牙关不住打颤,仿若丢了魂般说不出一个囫囵字来。 他身后慢慢升起一团橙金色的暖光,这样的圣光在弥漫的雾气中不断扩大,呈现出温暖而朦胧的质感。 一开始明公以为那是晨曦折射在浓雾中的暖色,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晨曦不可能升得这样迅速,晨曦里也不可能有那样可怖的人影攒动靠近! 是丹阳郡□□阳郡王领兵来了! 明公倏地起身,喝令仆役部曲关门,但为时已晚。 威猛精良的虎威军如潮水般自浓雾中涌现,越过那颤巍巍呆滞的随从,涌入这座庞大而古老的庄园中。 旭日终于挣脱山脊,洒下万丈霞光。 这样的朝霞映着庄园里蔓延的大火,呈现出一种靡丽的壮阔之景。 “你们不是喜欢烧名册吗?本王就替你们烧干净点。” 红衣玄铠的少年立于马背,随手震落枪刃上的血珠,火光与朝阳将他的面容照得格外深邃俊美,“庄子里的佃户、隐员悉数收编带走,负隅顽抗、作奸犯科者,格杀勿论!” “无耻小儿!你背信弃义,虐杀名士,残暴不仁,罔顾人伦!” 被粗绳缚住的明公衣冠凌乱,破口大骂道,“今日我死你手,来日天下共伐之……” 声音戛然而止,继而是沉重倒地的声响。 “父亲!” 一声悲怆的哀嚎,衣着华丽的人群中很快传来了低低的啜泣声。 萧燃抬手示意将士开仓取粮,一字一句凛然道:“从今往后,再有说客为其求情者,无论是谁,一并射杀!” 丹阳郡王的人马每至一处,便有一车车粮食自各家粮仓、坞堡中运出,满满当当地驶去兰京等地,即便刨去那些腐朽霉变的陈年稻米,剩下的粮食也足够养活全城百姓。 各地粮价回跌,百姓们又高高兴兴吃上了新米,但沈筠并不开心。 这位容光清艳的青年连朝服也来不及褪去,将手中的茶盏吧嗒顿在案上,琥珀色的水珠溅出,已是他难得的失态。 “疯了!真是疯了!” 沈筠优雅的长眉紧拧着,玉容因动怒而浮上一层薄红,“灭了李、陈二家的坞堡还不够,竟还对明氏下死手,惟恐其门生故吏不能将朝堂的屋顶掀翻……” 沈谏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迟疑问道:“明氏的粮填满了公仓,使得兰京能顺利渡过危机,还能攒下明年的军粮……至少于长公主而言,这不是好事吗?” 难道是物伤其类,怕这把火烧到沈氏头上来? 阿荔好歹是丹阳郡王妃呢,萧燃那小子再狠,也不会对妻舅家下死手吧? 沈筠轻轻摇首,冠带随之轻轻曳动:“世家相连,不会坐以待毙,此事没这么简单。丹阳郡王若只想震慑南方世族,眼下做的已经足够,再杀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蝶翼般的眼睫打开,下定决心道:“即刻修书一封,我亲自去军营同萧燃谈。” …… 萧燃消失了两个昼夜,直至第三日下午才回来。 彼时沈荔正在伽蓝寺偏殿中教将士遗孤识字,偶尔同萧煦闲谈几句孩童启蒙的心得。因二人都司掌教席,又素爱治经,不知不觉便聊了起来。 萧燃便是此时出现的,带着一身明显沐浴过的澡豆清香,一声不吭地横亘在二人间。 “你何时回来的?” 沈荔有些讶然,神出鬼没的,吓人一跳。 “都回来两刻钟了。” 萧燃用身子将萧煦的武侯车挤开了些,不满道,“聊什么呢?这么一大活人站背后都没发现。” 萧煦幽幽抬眼看向自家兄弟,目光有些好笑,又有些责备。 一名侍女抱着一件赤红的武袍过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细声道:“打扰一下……浆洗时发现殿下这件衣裳破了个洞,该如何处置呢?” 沈荔扫了一眼,假装没有看见衣摆上残留的血印子,望着那处焦黑的小洞道:“是火星子燎坏的?” 萧燃随意道:“丢了便是。” 沈荔唤住侍女:“先浆洗干净,回头再让绣娘织补好。” 这身红衣很衬萧燃,丢了怪可惜的。 萧煦坐在武侯车上,抬指抵着下颌,饶有兴致地看这对小夫妻一唱一和。 “看屁……” 接触到沈荔不满的目光,萧燃硬生生咬住舌头,清了清嗓子,将碍事的长兄推开道,“走走走,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萧燃给萧煦带了张一石力的角弓,柘木为干,牛角为弭,胶筋强韧,柔中带刚。 萧煦熟稔地拉满弓弦,指节一松,发出嗡然震颤的弦音。 “好弓!” 他赞道,仿佛又回到了意气风发的战场。 萧燃将一只改造过的箭囊扔在他身上,哼笑道:“就知道你会喜欢。” “我如今,也就双臂还能使得上劲儿。” 萧煦把玩着良弓,迫不及待一箭射出,正中十丈开外的树干,摇首笑道,“射艺终究生疏了。” 萧燃拍了拍他的椅背:“你这武侯车得改改,椅背稍作调整,才能方便拉弓射箭。” 沈荔手握书卷立于廊下,看着远处一淡一艳的兄弟俩拿着一把弓嘀咕半天,竟品出了几分平淡的幸福。 “元照从小便与景和关系亲厚,兄弟俩无话不谈,倒比我这个做母亲的更亲近些。” 陆氏从静室出来,望着兄弟俩的目光既有母亲的慈爱与欣慰,亦有淡淡的落寞怅惘,“元照什么不同我说,这几年每每寄来家书,也总是只谈自己打了几场胜仗、获了哪些嘉奖,请母亲和长兄保重身体云云……至于他有没有受伤,会不会寂寞,有无饿着、冻着,却是只字不提。” 沈荔想,如果她的母亲还在世,定然也如陆氏这般牵挂着她。 可这样的母子温情,她这辈子都无法再拥有。 前日,她从萧燃口中听到了一段心事,思忖良久,还是决定说给陆氏听。 “郡王报喜藏忧,一是敬重阿母,不愿阿母为他担心。二则……或许郡王对阿母心怀有愧。” “有愧?为何?” 沈荔不知该如何提及陆氏那个未出世的女儿,似乎怎么说,都会勾起她的伤心事。 可偏偏母子二人的心结又系于此事上。 最后还是陆氏自己猜出来了,轻声问:“他可是同你说了,我那未出世的女儿?” 沈荔眸底划过一丝动容,轻轻点头。 “他怎会这么想?那不是他的错呀!” 陆氏眼底隐隐有泪光闪现,心疼道,“我怀第三个孩子时已年近不惑,胎象本就不稳,医师说极难保住,那个孩子……那个孩子与我无缘,这不是元照的错!我从来不知……不知他竟背负了这么沉重的念头。” “阿母。” 沈荔递给陆氏一方细帕,声音温柔,却字字清润,“您一片慈母之心,殿下心中明白。” 沈氏只是摇首,以帕子按了按眼角道:“我并非一个好母亲。元照出生时。恰逢其父追随先帝征战,九死一生,我回了母家避难休养,却将才几岁的元照托付给了军营,让他从小就跟着他的阿父南征北战,连抱他的机会亦是极少……” 沈氏握住了沈荔的双手,双目微红道:“你知道么,令嘉。我带着景和离京来此,除了此处幽静适合疗愈景和的伤势外,还有个重要的原因——我不敢面对元照,真正有愧的人应该是我。” 未料还有隐情,沈荔讶然道:“阿母何出此言?” “那年他才十六岁,万死一生夺回了他阿父的遗孤,扶棺入京,我却……我却对他说了一句很过分的话。” 陆氏以帕子捂住了眼睛,仍止不住泪水滚滚而下。 “我说,你阿父死了,长兄失踪,你还回来做什么?” “我永远记得他的眼睛。” “那双平静的,没有了光芒的眼睛。” 正文 32 第32章 解结 当陆氏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了什么时,她便后悔了。 她失去了丈夫、女儿、部将,还有一个生死未卜的长子,可那些人又何尝不是燃儿的阿父、同袍和兄妹? 她怎么可以任由痛苦吞噬理智,对唯一活着回来的儿子说出那样刻薄的话? “对不起,燃儿。对不起……” “母亲没有错。” 她那伤痕累累的幼子直挺挺跪于阶前,抬起布满血丝的眼来,哑声恳求,“是儿子不孝,让母亲伤心。” 燃儿成了家里的顶梁柱,丝毫没有在意那句刻薄的指摘。 他平静地操办完他父亲的葬仪,平静地在她病榻前侍奉汤药,然后又独自平静地面对朝廷一拨又一拨的问话,面对全城百姓的非议与谩骂。 他没有阴郁,没有一蹶不振,没有怨天尤人,甚至连浑身傲骨也不曾折损分毫,依旧那般自信地,事无巨细地操持家事、收拢旧部,沉稳可靠得不像一个刚满十六岁的少年。 然后他终于得以领兵北上,一路过关斩将收复阵地,踏着尸山血海,将关中六城连同他那流落在外、受尽折磨的长兄一同接了回来。 他杀了很多人,夺了许多城,但他再没有败过。 世人怕他、敬他,但无一人敢疑他、否他。 他依旧是那个战无不胜、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好似这世间没有什么能真正伤到他。但陆氏仍会想起自己脱口而出那句锥心之言时,他那双枯槁得令人心疼的眼睛。 这份愧疚折磨着她。 尤其当阿燃一如既往地孝顺敬重她时,这份愧疚便会在寂静的夜里无限放大—— 她不是一个好母亲。在幼子最艰难的时候,她给予的不是支持,而是冷言恶语。 她不能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理所当然地享受儿子日复一日的照料与孝心。 为了不拖累他,她以照顾双腿不便的长子为由,搬来了这处清净隐逸之所,从此阿燃便可安心施展宏图,扶摇直上。 “我亏欠元照良多。” 陆氏别过头拭了拭眼角,放缓语气道,“虽然那孩子从未计较过这些,也不怨我待长子胜过待他,但我依然于心有愧,纵想弥补一二,可他如今长大了,什么也不缺,我亦不知该从何做起……” 沈荔难掩动容。 父亲沈静庭亦因母亲之死而自责自伤,避世于青山观中,不知他是否也会像陆氏一般,对抛弃在尘世的孩子心存亏欠与爱意? 这个答案她不得而知。 但她知道,她能为萧燃母子做点什么。 “有件小事,阿母一定能为殿下做。” 沈荔明净一笑,直身道,“请阿母稍候片刻,我去取一样东西。” 正值中秋,圆月悬于枝上,泼洒满地银辉。 窗边的烛影与银辉交映,汇聚成一段绚丽的光华,于是萧燃沐浴完归来,便一眼瞧见了展于衣桁上的那件鲜妍武袍。 武袍浆洗过了,熨烫得十分齐整。 萧燃随意瞥了一眼,视线落在武袍赤红的下摆处,复又折步倒回—— 被明家的烈火燎出的那个破洞已经缝补妥当,且用金丝银线绣了一团漂亮的火焰纹,因绣工精巧,非但看不出缝补的痕迹,反而有种锦上添花之美。 “你身边的侍女绣的?动作挺快。” 萧燃撇头望向正倚在榻上看书的少女,又捻了捻那团漂亮的火焰纹,忽而笑了,“这绣法,倒和阿母很像。” 于是沈荔从书卷后抬起明澈的眼,告诉他:“这就是阿母亲手绣的。” 萧燃怔了怔,凑近盯着那团金色的焰火看了半晌,有些意外的样子:“是给萧煦缝补时,顺便绣的吗。” “是专程为你绣的。” 沈荔放下书卷,又补上一句,“阿母缝补时尚在担忧,你是否遇到了什么危机,有无烫伤皮肉?她很挂念你。” 萧燃什么都明白了。 他轻柔地将那片衣角放回原位,然后大步向前欺身上榻,将沈荔一把捞入怀中揉了揉。 萧燃似乎很喜欢身体接触,但沈荔却颇有些不适应,甚至对这种直白的表达感到些许的赧然。 她轻轻地挣了挣,竭力端坐身形:“放开,我尚未读完此卷。” “书有什么好看的,不如看我。” 萧燃轻而强势地将她的脸扭过来,一双不驯的漆眸明亮炯然,“是你告诉阿母的吧?她还与你说了什么?” 沈荔眨了眨眼,将陆氏这些年的心结徐徐道来。 萧燃难得没有打岔,得知阿母是因为当年的一句恶语而对他心存愧疚时,他佯做讶异地扬起眉峰。 “有这回事?” 他笑道,“我都不记得了。多大点事,何至于耿耿于怀。” 不是不记得了,而是他压根没有放在心上。 萧家人将他教得很好,对外暴戾恣睢,对自家人却是极为宽厚开朗。只有内心真正强悍之人,才能做到如他这般不畏讥谗、不惧过往。 沈荔道:“你若常与她话话家常,诉说烦恼,她也不会如此不安。” 萧燃张扬道:“做儿子的,自然要报喜不报忧。我没什么烦恼,能解决的事都不算烦恼。” 说起他正解决的事,沈荔有满腹积压的话语要谈,遂稍稍正色敛容:“殿下,我有话与你说。” “等会再说。” 萧燃将下颌搁在她颈窝中,几乎将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上来,呼吸渐急渐沉,不那么老实了。 沈荔面染薄红,如梅染新雪的一抹艳色,使劲儿推他:“你前夜才……这还微至一旬!” “前夜是伺候你。” 少年颇为无辜地狡辩,指节熟稔地挤入其中,“何况上旬你来了癸水,我都没有碰你,算起来你还欠我一……不对,两次。” 某些时候,萧燃是不讲道理的。 但今夜的他格外热情,也急躁了些,像是要用这种方式抚平心中的触动与亢奋。 “你别……” 沈荔那双骨肉匀称的小腿被他捉住挂在臂弯中,后腰悬空,整个人几乎被钉在原地,连带着鬓发上还未来得及卸下的珍珠步摇在风暴中摇曳不止,一下一下拍打着她滚烫的脸颊。 “真好听。” “你的声音,像狸奴一样软。” 萧燃应该的确看了许多书,至少知道她的脆弱之处在哪儿,见她扭身躲闪,便愈发欺身朝那三寸之地狠狠碾压。 她看不清了,唯见少年肌肉偾张的肩臂在眼前颠簸晃荡,汗水在昏暗的烛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泽,随即又被松散的微鬈发尾扫落。 与往日全然不同的,一场汁水横流的博弈。 沈荔过了许久许久才回过神来,眼前一阵阵发白,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 她应该有很重要的话要说,但显然萧燃不想听,她也没力气再开口。 或许她应该立即起身洗去一身的泥泞,然后独自去外间的软榻上安安稳稳地补上一觉。 可她实在太累了,如烈焰裹挟下将融的雪水,湿淋淋塑不出形状,只能任由萧燃草草替她收拾,而后相拥着沉沉睡去。 沈荔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与萧燃在同一张床上醒来。 腰上压着沉沉一条臂膀,抱的很紧,似要将她整个人嵌入骨血般的强势,使得她几欲喘不上气来。 她僵硬而迟缓地转过脑袋,望着那张埋首于她颈窝喷洒鼻息的,年轻俊美的脸庞,没由来晃了晃神。 他的肤色偏白而健康,鼻梁悬挺,唇色绯红,不同于江南少年的浓密眼睫乖顺地阖拢,整个人看上去温驯而无害,与夜间那般横行霸道的莽撞全然不同。 沈荔只试探性动了动身子,他便立即醒了。 一双神清气爽的清亮漆眸打开,看清楚是她,便复又懒懒阖上,将鼻尖埋入她发间蹭了蹭,又深吸一口,沙哑道:“再睡一会儿吧,还早呢。” “放开,太重了。” 沈荔尚未从这温情脉脉的一幕中醒神,不适地挣动,“你这样……我不舒服。” “不放。”他甚至抱得更紧了些。 沈荔一口气上不来,眼前发晕。 萧燃松开手,硬朗的指节往上,碾过她的唇瓣,探了探她的鼻息。 见她真的喘不上气,这才松开手道:“今日无需讲学也无需练兵,起这么早作甚?” “都辰正时分了,哪里早了?” 沈荔缓了几息,这才勉强撑坐起身,又猛地跌回被褥中,捂着拽疼的鬓发瞪他,“劳烦让让,你压着我头发了。” 萧燃便这么赤着身子坐起,肌肉块块分明,微鬈的发尾桀骜不驯地翘着,给他添了几分落拓不羁的慵懒。 不穿衣也束发,就这么撑着下颌,眼睛随着沈荔的动静而微微转动。 空气渐渐躁动起来。 他伸手勾住沈荔的腕子,问:“一起沐浴吗?我帮你。” 沈荔瞧见了他毫不避讳的渴求,视线一凝,正色道:“够了,阿母还在呢……” 于是少年嘟囔了一句“你气血也太不足了些,得练练”,便不情不愿地下榻,弯腰翻找那堆纠缠在一起的衣物。 晨光透窗,少年武将矫健的肌肉收束在那条劲瘦有力的窄腰上,往下延伸两条长腿,简直是对沈荔定力的最大挑衅。 事实证明,陆氏一点也不介意这对小夫妻晚起。 甚至光是望着他俩,眼里便止不住漾起柔和的笑意。 用过朝食,萧燃一刻也闲不住似的,先是开辟了一小片射圃给萧煦习箭之用,又卷起袖子攀上草庐,为阿母修葺漏水的瓦片与草席。 秋日暖阳照亮少年鲜亮的红衣,他坐在屋脊上朝长兄吆喝:“萧煦,把榔头给我。” 全然不顾自家长兄是个不良于行的病患。 但他的确也没有将萧煦当成病患。 萧煦推动武侯车向前,将榔头用力掷上屋顶。 于是萧燃稳稳接住,舞剑般于手中挽了个花,露出一个灿烂明朗的笑来:“臂力不错啊,萧煦。” 沈荔在静室中与陆氏烹茶,听院中吵吵闹闹,实在有些费解:“这些俗务,一直都是殿下在亲力亲为吗?” 陆氏细细碾着茶末,温和笑道:“是呢,其实可以交予下面的人去做,但他不放心。说到底,是他的一片孝心罢了。” 想起什么,陆氏转身从矮柜中摸出一只檀木盒子,轻轻朝沈荔招手:“好孩子,过来。” 沈荔险些以为陆氏要赠予她什么传家宝,譬如镯子、玉环之类的,许多世家贵妇都爱兴这一套。 然而当她有些紧张地挪膝过去时,却只闻到了盒子中散发出来的,略微清苦的药香。 “前日元照偷偷来问我,有没有什么能治女子体寒、癸水隐痛的法子。” 陆氏回想起牛高马大的少年跪坐在自己面前,略显别扭请教这种问题的样子,便觉好笑又欣慰,“这盒子里的暖宫药是我年轻时用的,除信期那几日外,每晚睡前取一服贴于脐下,晨起弃之,于宫寒腹痛之症有奇效。药方子我也一并置于匣中,你用完了便交予王府的医师重新配制,很方便的。听阿母一言,你现在还年少,不能不当回事,以后年纪大了要吃亏的呀!” 沈荔幼年丧母,家中没有什么能够亲近的女眷。虽说有个外祖母,但她老人家常年卧榻,恩师曹公又一心治学,是以长这么大,鲜少有人同她说过这些。 阿兄倒是定期唤医师为她请平安脉调理身子,但并不会涉及这些隐晦的细节。 “匣子里还有一瓶避子丸,药性温和,不是外边那些猛药。那些猛药伤身,是吃不长久的。” 陆氏温柔地拍了拍沈荔规矩交叠的手背,殷切的,细致的,将这些闺房养生之术一一道来。 尽管她很想要个孙儿,但她同为女子,更不希望沈荔因此而受伤。 仲秋的阳光不冷不燥,落在身上很舒服。 沈荔捧着那只沉甸甸的小匣子,渐渐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定,如秋水明亮,温暖地淌过心田。 相处数日,终须一别。 陆氏则温声细语地命侍女仆从们将一箱箱干果、糕点及新做的靴履等物搬上马车,其中甚至还有几坛新鲜的山涧冷泉之水。 “你们好不容易来一趟,眨眼间,又要走了。” 陆氏执手相送,一路伴沈荔出了山门,满眼皆是不舍,“我原有一对玉环,本是母家庆贺我新婚之喜的信物,一半在我,一半曾给了元照的阿父,本欲代代相传,可惜天不遂人愿,我与夫君终不能白首,便不传给你与元照了……唯有这几罐泉水乃我亲手取得,予你烹茶酿酒,便如见山间明月,清辉长存。” 沈荔不是个易伤感的人,但此刻听陆氏因担心丧偶的不幸传递给子辈,而小心翼翼地收起那对珍视良久的玉环,心中便漫出无限的暖意。 “沧浪之水,可濯我缨。” 她郑重道,“多谢阿母,我必铭记于心,不负慈念。” “我在这里万事皆好,你们不必惦念我。” 陆氏眼角微红,微笑道,“元照这孩子毁誉参半,不是个省心的,但我的孩子我最了解,他只因自己也流着萧家的血,不愿被人推向同室操戈、手足相残的局面,这才行事放诞乖张了些。此后他若有偏颇不当之处,令嘉可直接与他说,甚至骂他几句也无妨,他能听进去的。” 路短情长,道不完一个母亲的眷恋。 “沈荔,启程了!” 萧燃大步过来,又朝陆氏行礼道别,低头聆听母亲的叮嘱。 上马前,正逢侍从推着萧煦出来相送。 萧燃便顿了脚步,俯身同武侯车上的萧煦笑语了两句,又拍了拍他的肩,这才翻身上马,护送沈荔下山。 他今日又穿上了那身灼目的赤色武袍。 林间风急,万顷松涛涌动,他的衣摆也随之猎猎翻飞,上头刺绣的火焰纹栩栩如生地跳跃着。 “阿燃动心了。” 萧煦望着那蜿蜒的车队消失在山道上,忽而开口,“或许他尚未意识到这点,但他的确动心了。” 陆氏噙泪笑问:“他同你说什么了?” “方才他与我耳语,让我也加把劲,早日娶妻成家。” 萧煦微微一笑,意味深长道,“只有自己姻缘甜蜜之人,才会迫不及待地催旁人成家。” …… 沈荔在思索一个问题。 出嫁前阿兄曾告诫她:俗世之人皆有劣性,总不吝于在亲近的人面前暴露自己最坏的一面。有些人为朋友一掷千金、急公好义,对待亲人却是恶语相向、百般不耐。 故而审判一个男子的品行,不能只看他对友人如何,而要看他对亲人如何。 萧燃对亲人极好。 这种好并非寻常的钱帛滋养,而是一家人源于内心深处的坦荡信任—— 兄弟间既不因王位继承而反目,母子间也不因恶语相向而成仇,襟怀磊落得令人心生艳羡。 是的,艳羡。 这样的赤诚坦荡,与克己复礼、内敛自持的沈家人截然相反。 那么,萧燃算是可堪信任的良人吗? 挑开车帘望去,回程秋色宜人,萧燃的心情似乎不错。 这已是沈荔第三次见他撩起下裳,漫不经心地摩挲上面的刺绣。 这样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午后进城前,直至一名飞骑奔来,同他耳语了几句。 萧燃眼底明亮的笑意淡了淡,回过头来,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 正文 33 第33章 罅隙 很快,沈荔便知晓萧燃的欲言又止从何而来了。 阿兄出事了。 阳光黯淡,天边积云渐厚,平地起了凉风。 沈氏宅邸笼罩在一片不详的焦迫中,阶前错落的芳草也掩盖不住室内飘出的浓重血腥气,侍从们忙着熏香煎药送水,往来仓促的脚步声惊扰了芭蕉叶下乘凉的两只雉鸡。 沈荔立于廊下,看着侍从将一盆盆被鲜血染透的热水端出,喉间一阵接着一阵发紧。 她的兄长是兰京最清贵昳丽的青年,动静之间,光彩烨然,而此刻却命悬一线地躺在榻上,胸口精贵的衣料被大片血污浸透,原本玉色莹润的面容因失血过多而褪为惨白,更衬得眉睫浓黑若死气萦绕。 医师净手执刀,正准备为他剜心口的箭头。 沈荔的脸色也白了白,于是一旁同样焦急的沈谏便向前挡住她的视线,劝慰道:“别看了,阿荔。此君吉人自有天相,断不会有事的。” 沈荔别过脸缓去那阵眩晕,抿唇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再说一遍,射伤阿兄之人究竟是谁?” 沈谏看向垂首抹泪的桑枳,具体内情如何,只有沈筠带在身边的这名亲侍知晓。 桑枳抽噎着,双拳紧了紧,重重抹了一把眼泪道:“回女郎,家主确为丹阳郡王麾下虎威军弓兵所伤。” 这事还得从两日前说起。 虎威军抄灭明氏后并未停止攻伐,而是北上直逼顾氏地盘。沈筠为世家家主,更是一个颇有政治谋略的士人,他许是预料到了什么,静坐一日后便连夜写了千字文书,决心亲自出城劝谏。 为表诚意,他甚至没有带亲随卫队,身边只有一个伺候文墨的桑枳。 谁知才至虎威军营门,便被那群冷硬凶悍的士兵拦了下来,哪怕家主拿出信物凭证,不卑不亢地言明来意,他们也依旧不肯放行。 “郡王有令,但有说情者,一律射杀!” 就这样,一支羽箭毫无征兆地射出,刺破车帷,精准地扎入这位年轻家主的胸膛。 鲜血如毒花蔓延,顷刻染红了他那袭繁复的竹青色袍服,也染红了桑枳的眼睛。 “勿要……告知阿荔……” 家主冰冷的指节紧紧攥住他,只来得及交代这么一句,便阖目陷入了昏迷。 桑枳知道,家主是不想让妹妹夹在娘家与夫家间左右为难,这才决心隐瞒此事。 可桑枳咽不下这口气! 家主是丹阳郡王的妻舅啊,不看僧面看佛面,纵使郡王不念及家主一片丹心碧血的美名,看在与王妃的夫妻情分上,也不该下如此死手! 这样危险寡情之人,女郎岂能不防呢? 怀着这样满腔的愤懑,桑枳头一回违背家主的命令,选择将一切和盘托出。 女郎闻言没有慌乱和失态,拢袖立于廊下,除了面色有些微白外,目光依旧冷静平和。 “将断箭取来,予我一观。”她若有所思道。 就在此时,满手鲜血的医师出来了。 老人家如释重负般,以袖拭了拭额头的汗珠:“箭头已顺遂取出,伤患需要静养,切勿搬动他,以免造成创口崩裂。伤口愈合前易引发高热,容老夫写两副退热止血的方子,及时予郎君服下,退了热才算挺过去了。” 沈谏忙道了谢,命人将这位经验丰富的老医师请去客室清洗休息,再布置客房,以便老人家可居于府中随时看诊,免去来回奔波之苦。 沈荔于榻边坐下,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替兄长拭去额上的冷汗。 阿兄还昏睡着,呼吸微弱但渐趋平稳,只是原本鲜润的菱唇褪去血色,此刻白得与纸无疑。 这样惨淡的颜色,总让她想起大雪中丧命的母亲,心脏没由来一阵隐痛。 商灵进门时,脚步顿了一顿。 她望着那抹独坐悄寂的身姿,迟疑片刻,方禀告道:“女郎,丹阳郡王来了。” 沈府有一处偌大的花苑,假山池沼一应俱全,甚至还圈养着几只悠闲高雅的林鹿与仙鹤。 此时秋意正浓,花苑中却并无多少枯败之意,精心打理过的芳草秀美,芭蕉油绿,城外引入的温泉水自假山上潺潺流下,汇入莲叶田田的藕池中,淡而又淡的雾气将其衬托得宛若仙境。 萧燃便负手立于画桥之上,俯瞰这片独具匠心的造景。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靠近,他转过身来,目光先在沈荔稍显倦怠的脸上略一停留,似乎想说点什么。 沈荔一直在等他的解释。 因为知道阿兄负伤时,萧燃正护送她下山回城,所以她愿意倾听其中的误会或是隐情。 “这么大的事,”沈荔顿了一息,轻声问,“殿下为何要瞒着我?” “我没想瞒着你,” 萧燃神容冷静,“只是事情没搞清楚,我尚未想好如何开口交代。” “那现在,殿下弄清楚了吗?” 萧燃向前一步,淡然道:“射中沈筠的那支羽箭在吗?给我看看。” 沈荔早有准备,侧首微微颔首,便有商灵呈上托盘里那支尚且沾着淋漓鲜血的断箭。 玄羽为尾,精铁为矢,上有血槽…… 萧燃只掂了掂,便知这的确是他麾下弓兵才有的羽箭。 如此的精良的箭矢仅虎威军独有,外人绝不可能仿造,即便能仿其形,也仿不出它的准头。 “是我营中的箭。”他道。 沈荔一颗心往下沉了沉,等了半晌,问道:“殿下就没有别的话要说吗?” “比如呢?” 萧燃反问,而后坦然道,“我问过营将,他的确先射了一箭警告,有无命中你兄长尚不得知。但我的确下过‘说客求情,一并射杀’的命令,所以,我没什么好辩解的。” 沈荔抬眸凝视,平声道:“但若再来一次,你仍会射出这支箭——不管对面是谁,不管他为何而来。” 萧燃不置可否。 仿佛从不思山上归来,从那些绮丽的情事中抽身,他又回到了杀伐果决,冷酷无情的武将之风。 “旌麾所指,军令如山,军营不是儿戏,沈荔。” 他垂眸看着她,平波无澜道,“我知你心中难受,等沈筠伤好了,我设宴备酒请他喝一顿,将话说开,或者我给他赔个不是也行,但我不可能收回军令,更不可能去责备一名严守军令的将士。” “若阿兄今日没挺过来呢?若牵连其中的,不是沈家人呢?” 沈荔呼吸一窒,缓了缓道,“事到如今,你还不知问题出在哪里?” “我不想同你争论这些。” 萧燃放缓声音,低头去拉她的手指,“你通文,我习武,我们本就不是一套规矩,不聊这些了。” 但这次,沈荔避开了他。 “这些问题一直存在,你不能每回都避而不谈,视若不见!” 回想起这些时日三番五次被堵回腹中的话语,沈荔便觉积压的情绪几欲决堤,“阿兄不是你的仇人,他是为大虞的国祚忧虑,才宁愿冒着性命危险也要与你一叙。也是他散尽粮仓才稳住兰京局势,为你的反击争取时间,你怎能不分青红皂白就射杀他?” 萧燃听罢,只平静地问了一句:“沈氏粮仓皆按市价出售,他没有赚到钱吗?” 轻飘飘的话语入耳,激起一阵尖锐的寒意。 萧燃是这样看待沈家人的吗? “你可知兄长逆流而上行此举措,会招惹什么后果?” 沈荔周身涌动血液仿若瞬间凝结,连带着眸中也泛起清凌凌的水色,“他会被世家排挤围剿,又不被你萧家信任接纳,他赌上了自己的性命与前程,倾尽所有调动粮仓、打通关节,你却只觉得……觉得他是为了赚钱?” “沈筠不插手,我亦能摆平。” “靠杀人吗?” “有何不可?” 萧燃面容冷峻,漠然道,“世家已经妥协了。” “是啊,他们看似妥协了,可你还要杀。围师必阙,穷寇莫追的道理,你怎会不懂?你只是想一步到位,彻底铲除各大世家的根基,使之再不能威胁你分毫。” 沈荔深吸一口气,“但世家并非各个都罪恶滔天,其中不乏有阿兄这样的清流,也不乏有避世无辜之人,他们亦是殿下的子民,亦是载舟之水。” “可这些子民,却在压迫更底层的子民。” “所以才需要礼法的约束!” 没有人比士族更了解士族,沈荔看着萧燃的眼睛,字字清越道,“越是阀阅世家,便越是在意身后清名,越是追求礼义廉耻,礼法是唯一能约束他们的东西,使得他们能忠于君、慎于行,免于行差踏错受万世骂名。” 从前她与萧燃谈礼法,他总以为她是在替世家开脱,以为她是世家贵女,故而才站在世家的立场讲话。 这样的偏见,使得他们从来不能聊到一块儿去。 “你所不屑一顾的礼法,是约束世家王侯的底线,亦是国祚绵延的希望。” 沈荔胸口微微起伏,眸底有细碎的光华流淌,“从前大虞外忧内患,洛邑沦陷,几有灭国之灾,故而世家能不计个人得失、摒弃私人恩怨与天子同仇敌忾,拥先皇登位。如今四海皆平,没有共同的外敌,穷兵黩武的朝廷便会成为世家之敌,由此相互攻伐,礼崩乐坏,裂土分疆,必自上而始。” 长公主的决策没有错,只是站错了角度—— 武将需置身战场,以杀建功。而上位者则恰恰相反,要跳出当局,恩威并施。 清流是水,浊流也是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上位者当统摄全局以平衡两方势力,令其此消彼长,徐徐图之,而非将自己置身某一派中,与另一派斗得你死我活。 但萧燃是武将,在他眼里,消灭敌人比驯服敌人更现实,也更简单。 所以他偏了偏脑袋,问道:“沈荔,你有无想过,礼法之外,人的欲-望是无穷的。我若今日放过他们,放过那些敢囤粮抬价制造恐慌、以胁迫朝廷的各大世家,将来他们的根须重新侵入朝野,朝廷又该如何制之?” “依律惩办首恶,提拔寒门,既能明正典刑,又能釜底抽薪。但至少现在,你震慑世家的目的已然达到,再屠杀下去必有后患。” 沈荔深深呼吸,“你杀人,世家也会杀人,但世家杀人是不见血的。靠杀戮坐稳的王位也将由杀戮而终,天下士族盘根错节,杀一批,便有新的一批于恐惧中结盟,若他们被逼而反,截你兵道、断你粮草……” “那便有一个杀一个。” “一直杀下去吗?” “这世道,谁不杀人?” 萧燃轻笑一声,眸底映着秋日的肃杀,“我说过,你有你的道理,我也有我的手腕。” 一开始,沈荔并不理解,明明退一步就能解决的问题,为何一定要以厮杀到底。 萧燃如此重视他的家人,难道就未曾想过她也会心疼自己唯一的阿兄吗?那些被铲平的世族里就没有无辜的亲眷吗? 而现在她看着萧燃那双置身事外的,冰冷清寒的眼睛,忽而有些懂了: 他不在乎。 除了至亲之外,他并不在乎别人的性命,包括沈筠的、其他被卷入厮杀的无罪之人的,甚至是他自己的。 他不会败,也不会退,也不会因任何人而动摇,只会强硬而蛮横地将所有障碍踏平,直至再没有什么能阻拦他的步伐。 若明日挡在他面前的是沈家,他也一样会从沈家人的尸身上碾过去。 沈筠不是他的家人,甚至连她也不是。 所以萧燃才会有这般坦然,连一句规劝之言也不愿听,连一句歉意的话也不屑于说出口—— 对待不相干的人,哪会有愧疚之心呢? 这个念头令她心惊,尽管昨日他们还在榻上柔情蜜意,尽管他们渡过了一个看似和睦的休沐日…… 但他们永远成不了真正的一家人。 沈荔浑身力气仿佛抽干殆尽,喉间一阵微哽。 这就是只谈身体,不论真心的报应吗? 太阳下山了,黯淡的云层徐徐聚拢,空气中多了一分阴冷潮湿的寒意。 “我明白了,殿下。我们终究不是同路之人。” 沈荔不自觉后退一步,再一步,心中新生出血肉的地方似被重新剜去,令她清醒,也令她痛苦。 两人间的距离正在逐步拉远,萧燃眸色微动。 “沈荔……” 他烦闷地深吸一口气,伸手想重新将她拉回身边,圈住她,填满她,熟稔地将这点不愉快掩埋进放纵的极乐中。 他们之间一向如此,不是吗? 但这一次,沈荔的步伐没有停留。 她走得那样坚定决然,转身时髻间的珍珠步摇随之摇曳,狠狠拍打在她的脸上,似是无声的挽留。 她的身形一顿。 随即抬手拔下那支步摇,扔下了画桥。 如同化出一道无形的界线,珍珠步摇划过一道温润的弧线,坠入莲叶田田的池水中。 萧燃有一瞬的愕然,眼底映出的珠光也随之一明,一暗,没入寂静的深流中。 他伫立桥头,沉默抿唇,心里有什么东西也随之沉了下去。 大雨倾盆而至,转瞬连绵一片。 沈荔在渡廊下避雨,阴寒之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可这种寒冷并非源自雨水,而是从很深的地方漫出,一点点蚕食她所有的温暖。 心口闷得难受,她不得不起身透气。 视野越发模糊,直至一滴泪突兀地从眼角滑落,她才恍然发觉模糊的并非雨幕,而是她的眼睛。 “女郎,你怎么……” 商灵惊呼一声,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她跟在女郎身边这些年,从未见她掉过眼泪,这样无声的泪水无端让人心如刀绞。 沈荔以指触碰眼角,望着指腹的水痕,良久的怔神。 “我曾厌恶父亲母亲的琴瑟不调。” 眼睫抖落一滴更大的清泪,她喃喃道,“可是,我正在成为他们。” 正文 34 第34章 割席 雨停后,黑夜也彻底笼罩这片大地,橙黄的灯火在积水中荡漾出淡淡的金光。 画桥上早没了少年的身影。 莲叶下池水污浊,水草凌乱,大片折断的藕荷低垂至水面,如折颈垂泪的少女,目送泥泞的脚印远去。 沈筠是三日后醒的。 沈荔进门时,这位极重仪容的年轻家主正因身上混杂着药味与血腥味难受,却又不能沐浴清洗而闹脾气。 说是闹脾气,但因刻入骨髓的优雅涵养,故而没什么杀伤力,只是淡若消雪地倚在榻上,别过头不肯以这般难堪的姿势进食罢了。 见沈荔进门,他那两条黛染般好看的眉毛便拧得更紧了些。 “你别同他们置气,” 沈荔从苦着脸的桑枳手中接过粥碗,又命熏香拨炭的侍从们退下,这才温声道,“阿兄受了这样的重伤,怎能瞒得住我呢?” 沈筠极慢地吐息,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虚弱:“你每日讲学辛劳,不必为我操心……” “真不想我操心,就好好进食,安心休养。” 沈荔舀了一勺温热的肉糜粥,往他无甚血色的唇边送了送,“吃不吃?” 虽然被妹妹照顾有些古怪,但沈筠还是强撑精神,乖乖启唇抿入粥水。 胸口的那一箭使得他的呼吸与进食都十分艰难,吞咽时眉头一皱,玉色的额间浮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几日,都有何人来过?” 沈筠饮了清茶漱口,问前来为他拭汗的桑枳。 桑枳先前因违背家主之令被责备,此时格外小心,忙不迭答道:“侍中省谢大人,御史台王大人,太史令李大人,朱氏、李氏二位家主……还有中书省的几位大人,都曾遣信使前来慰问家主伤情。” 沈荔见阿兄神情不属,似有怅然之色,便问:“阿兄可是有想见之人?” 沈筠回神,轻轻摇首:“都不是什么紧要之人,不见也罢。” 但萧家人没有动静,这便有些耐人寻味了。 正想着,桑枳一拍脑门:“险些忘了,长公主殿下派了几位太医来为家主诊治,说待家主苏醒,务必告知于她。” 沈筠那张惨淡的脸上这才浮现出稍许气色,吩咐道:“我书案上有一份奏笺,谏言皆书尽于此,当速呈予长公主钧览。” 话音未落,便因牵扯疼痛而咳喘起来。 沈荔忙替他垫高绣枕,凝眉担忧道:“阿兄重伤在身,实在不该再费心操劳,若是留下后遗症,又当如何?” 沈筠逐渐平息呼吸,闭目道:“此事不能再拖了……我原本打算入宫赴宴之时,再同那二位殿下言明利害,如今缠绵病榻,已是有心无力。” 八月廿八是长公主的生辰,于华林苑设宴款待宗亲近臣。 阿兄伤重缺席,沈荔为丹阳郡王妃,却是不得不去。 长公主好节俭,又处于改税扩丁的节骨眼上,故而宴席并未大肆操办,酒水菜品皆在规制之内,宣召的也都是宗亲近臣,故而席上一派觥筹交错、宾主尽欢的融融乐景。 萧燃与沈荔同案,两人的坐席自然挨得极近。 这位鲜衣俊俏的少年郡王依旧好言笑,不是在慷慨爽朗地举杯敬贺长公主芳辰,便是在游刃有余地应付每一位前来客套寒暄的公侯客卿。 但一整晚,他的视线都不曾与沈荔有交集。 许是察觉到这丝微妙的不对劲,萧青璃举杯,拖着繁复而庄重的紫裙走了下来。 “令嘉。” 听到长公主亲切的呼唤,沈荔敛袖盈盈起身,一旁的萧燃也跟着站起身来。 “闻沈侍郎遭逢意外,吾深感痛惜。” 萧青璃低叹一声,因酒意而更显明艳的凤眸望向她,“但你要相信,这绝非我与元照所愿。” 沈荔维持着优雅的礼节,平静道:“家兄已脱离垂危险境,何况今日乃殿下千秋,沈荔不敢以哀戚之事扰殿下吉辰。” 萧青璃遂顺着台阶而下,笑道:“这一杯敬你阿兄,愿他早日康复,重归朝堂。” 沈荔眸色微动,迟疑地端起自己的那一杯酒。 正要举杯共饮,却见一掌伸来,盖在了她的酒盏之上。 “她不能沾酒。这一杯,我替她饮。” 萧燃这样说着,夺过沈荔手中的那杯酒与萧青璃一碰,然而仰首一饮而尽。 他今夜喝了许多酒,有别人敬的,也有他自己灌的,这一杯下肚,那片凉薄的唇上便泛起薄红的水光,连带着冷白凛冽的面容都多了几分颜色。 但他依然垂着眼睫,避开了沈荔的目光。 宴席散去已是戌时,偌大的皇家园林宛若琼花玉苑,笼罩在一片璀璨的灯火中。 步行至马车前尚有一段距离,沈荔与萧燃一前一后相距丈许远,慢慢走过种着花树与紫藤的漫长夹道。 两片影子投射在高墙之上,被灯火拉得老长。 微寒的秋风摇碎满地月影,一片不知从何而来的火红枫叶打着旋儿飘下,落在沈荔抬起的掌心。 她想起那日坐在崖台枫树的枝干上,与身侧之人挨得那般近,衣料摩挲,温度递染,万顷晚霞皆在脚下。 那样的惬意仿佛就在昨日,全然不似此刻相顾无言的沉默。 除了缄默,便只剩下身体的默契。 回到郡王府后,沈荔先一步沐浴回房,面朝里睡去。 半梦半醒间,隐约察觉到身侧的绣枕朝下陷了陷,一具带着湿潮水汽的少年身躯躺了下来。 先是一只修长硬朗的手自锦被下摸索而来,试探般握住了她的指尖。 与今夜疏离无言截然不同的炙热体温包裹着她的肌肤,几乎瞬间将她的困意烫去…… 那是萧燃在求欢示好的信号。 不满足于这点接触,少年的雄躯逐渐贴近,最终将她整个儿揽入怀中,温热的唇沿着她的耳廓逐渐往下,将她寸寸蚕食。 萧燃这方面的经验不算多,但他肯折腰讨一个人的欢心时,是极有耐心的。 他记住了沈荔的每一寸薄弱之处,知道如何才能让她快乐,让她忘记那些不愉快的争执与伤痛,因而动作便格外精准克制。 失控前,她很想抓住一点切实的、安全的东西,可指尖在空中一顿,又徒劳地坠回凌乱的锦被间,被少年汗涔涔青筋凸显的手掌压入枕中。 即便彼此的距离亲近如斯,即便她的身体十分舒适,可心中却只感受到了遥不可及的空洞。 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扩散,再也无法被填满。 在被推上顶峰时,她别过头咬紧唇瓣,潮湿的眼睫无端端滚下一滴清泪,渗入散乱的鬓发中。 萧燃停了下来,微喘着凝视那行湿痕,似是在分辨什么。 他以指腹抹去她粘黏在额上的、汗湿的鬓发,而后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吻去她眼角的泪痕。 许久,他们还连在一起,帐中却只余呼吸此起彼伏。 放纵过后,便是加倍的沉默无言。 这样是不对的,不对的。 沈荔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在不知不觉间,与萧燃走上了一条错上加错的道路。 她的心一边维系着血脉亲情,一边连接着萧燃的身体,一旦这二者不能兼容,她也会被生生撕扯成两半。 现在已能品尝到割裂的隐痛,在被彻底撕成两半前,她得将系在萧燃身上的那一份收回来,将这个错误扭转矫正。 “我不想再这样了。” 沈荔潮湿的眼睫微颤,声音还带着春潮过后的柔哑。 萧燃侧首看她,问道:“哪样?” “现在这样。” 沈荔冷静道,“就此结束也好,回到从前也罢,但我不想再这样了。” “……方才那样,你不喜欢?” “……” 沈荔并不想回味刚才,刚才什么也没解决,反更添几分清醒过后的羞耻与自厌。 萧燃拧眉:“我们现在这样不是很好?为何一定要揪着那点谈不拢的事耿耿于怀?” “如若是我伤了你的长兄或是阿母,你也会觉得只是一点小事吗?” “那日我说了气话,是我失言。” 萧燃借着微弱的烛光观摩她的脸色,放缓声音,“我可以向沈筠赔不是。若不解恨,他也可射我一箭。” “但你依然怙恶不改,认定自己的手段毫无偏颇……” 沈荔怔了怔,眸中如迷雾将散,逐渐清明:“不,是我错了。你我之间,本就是水火难容的宿敌,立场不同的对手。” 萧燃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像是笨拙地掬水,用尽全身力气也不能阻止它从指缝中流逝。 少年气性,哪会想到自己有一日也会折腰俯首,于锦帐中哑声切齿:“谁家对手会脱-光衣裳滚一块儿去啊?沈荔,你这分明是提裙无情!” 更何况这裙都还没提起来呢! “所以,这条路一开始便是错的。”沈荔道。 同床共枕是意外,针锋相对才是常势。 她怎能奢求与对手胶漆相投,殊途同归呢? 萧燃凝视沈荔的面容,鼻尖一滴热汗滴落,砸在她眼尾的潮湿上。 他喉结动了动,眸色几番变化,近乎艰难地问:“什么意思?” “我要和离。” “………………” “你再说一遍,看着我的眼睛说。” “我要同殿下和离。” “你!” 萧燃将她的脸转过来,沉沉的漆眸中似有岩浆涌动,那样气急败坏地逼问她:“你是不是,腻烦了?” 沈荔直视他的眼睛:“是。” 萧燃许久没说话。 唯有起伏的胸膛彰显他此刻的愤怒,燥郁,甚至是委屈。明明得到了答案,却又不服于这个答案,就这样僵硬地与她对峙,眼底却像是要烧出火来。 那火不敢发泄出来,于是憋在胸中,烧得他五脏六腑焦疼。 “好,好。” 他极慢地松开了她,一声不吭地披衣下榻,提裤穿靴,夺门而出。 …… 九月九重阳佳节,士人争相携手同游,登高眺远。 沈筠的伤势渐好,这几日能慢慢坐起,沈荔便抽空去了一趟百里之外的青山观。 深山白云缭绕,幽静非常。 沈荔看着身着大氅、手持羽扇盘坐于青柏之下,风姿雅正,神清骨秀,却静默若冢中枯骨的中年隐者,轻声问:“父亲不愿见我?” 沈静庭的长睫动了动,缓声道:“非是不愿,而是不敢。” “因为我像母亲?” “是,你很像她。” 沈静庭说完这句,才缓缓打开眼睫,向她投来平和而又悲悼的目光。 沈荔这才发现,他早已红了眼眶,十一年的静心忏悔,终是败给了这如见故人的一眼。 “你有心事,阿荔。” 微风拂动这位山中居士半披的乌泽长发,显露几根不易察觉的银丝,“是为何事所扰?” 沈荔面朝连绵苍山,衣袂如云飘飖,问道:“父亲当年,究竟因何事与母亲决裂?” 沈静庭面上一瞬间浮出些微的痛苦之色,沉吟许久,终是徐徐道:“如今想来,大多只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譬如王氏借了沈氏的商道不还,沈氏夺了王氏的田产不归,士人倾轧,利益纠葛,明明是一家人,却非要分出个你我胜负。” 直至他非常器重的一名从弟,因两家纷争而亡。 “当年怀帝被俘,洛邑沦陷,大虞国祚岌岌可危,各路豪杰群雄并起,南北世家也各择其主,暗中较量。沈氏选择了尚是琅琊王的先帝,与你外祖父家的站队不同,此为其一;后王氏陪嫁的田产账面出了问题,你舅父指责我沈氏侵吞姻亲嫁妆,此为其二。 “我那协理两家田产的从弟抵死不认侵占之事,与你母亲的族人起了冲突,争执间意外身亡。我那时年轻气盛,也不曾好好听你母亲解释,一念之差,终成决别……” “若重来一次,父亲当如何抉择?” “世间哪有重来?人总要失去过,才会放下傲骨,幡然醒悟。” 沈静庭幽微一叹:“阿荔,生死面前,没有胜负。” 山间一轮明月缓缓升起,如冰轮悬挂天际。 而此刻,离城二十里地的营帐中,萧燃亦望着天窗外的这轮冷月浇愁,身边横七竖八躺满了倒空的酒坛子。 “……她要与我和离。” 少年武将仰首痛饮一盏酒,语气沉沉地说道。 武思回抱着一只酒坛子,被折磨了一天一夜的脑子十分不清醒,一边眼皮打架一边嘟囔道:“怎么会这样呢?” 文青默不作声地为主君斟满酒盏,与他碰了一杯。 “腻烦我了,她都承认了。”萧燃烦闷道。 “啧啧,女人啊……”武思回附和道。 文青又默不作声地为主君斟满酒盏,与他碰了一杯。 “之前还说是夫妻,如今又说是对手。” “唉唉,姻缘啊……” “她还扔了我送的信物,扔水里了。” “这就不能忍了,此事我肯定站殿下!” 武思回眼底挂着两枚乌青,头昏脑涨摇摇晃晃,已然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 “王妃娘娘素日端庄持重,没想到也是个喜新厌旧的,竟连殿下这般英明神武、俊美无俦的好男儿也不放在眼里,实在过分!天理难容!” 说着说着,便觉帐内的气氛不太对,似乎隐隐有杀意朝他扎来。 文青酒也不敢斟了,又是握拳轻咳又是使眼色。 武思回被通宵饮酒折磨的脑子还未反应过来,仍在絮叨:“要我说,殿下倒不如顺水推舟晾王妃两日,她不见殿下嘘寒问暖,冷静下来,便知殿下的好了……” 清脆的裂响传来,萧燃捏碎了手中的酒盏。 “不是,你有病吧!” 这位情路不顺的少年杀神眸若寒冰,活像一匹护食的狼,“她怎么你了,你要这么骂她?” “……” 武思回是酒也醒了,眼皮也不打架了,忙放下酒坛起身,“属下失言!” “不喝了。” 萧燃掀翻案几起身,冷着一张俊脸,临走前还不忘泄愤般踹了一脚门口的酒坛。 文青起身跟上,路过委屈至极的武思回身边,安抚拍了拍他的肩。 与他叮地一声碰了个杯,走了。 萧燃并没有走太远。 他站在营门下,身上落着秋露的清寒,就这么眺望远处蜿蜒消散在黛蓝夜色下的土路。 那是沈氏家主中箭的地方。 “殿下何不告诉王妃,营门上的弓兵哨岗与沈侍郎中箭的方向略有偏差,即便百步穿杨的神射手,也极难从这个角度射中车中的目标。” 文青谨慎开口,“虎威军近来四处征战,偶有几支箭矢遗落在某处坞堡或府邸,也并非没有可能。” “说话总得讲证据,空口无凭谁会信?倒像是狡辩。” 少年沉声冷冽,“派几个人暗中查探,勿要惊动他人。” 文青会意:若明面上彻查此事,闹出动静,难免动摇军心,使得营中将士人人自疑……此乃用兵之大忌。 殿下有自己的考量,又不能大张旗鼓地宣之于口,便会给人以冷酷无情之感。 似是猜到这名忠诚可靠的下属在想什么,萧燃转过脸来,皱眉道:“你们莫去她面前嚼舌根。不管如何,此事确因我而起。” “……” “她不想再见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