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之上》 第一章 伊恩 哈里森港的风雨莫测难料,位于热带地区的城市总是这样,上午还是晴空,下午便是暴雨。 相映成趣的是,哈里森港中的人也是如此。沉睡前的伊恩还只是一个聪慧机敏的孩童,苏醒时的伊恩却已是一位破开胎中之谜,取回自己前世记忆的转世者。 “头好疼……” 半新不旧的简陋木床上,伊恩睁开双眼,青色眸子散乱茫然,但很快便聚焦于眼前,那已开始发霉的木质横梁。 七月阳光本应明亮,但却被一层厚厚帷幔挡住,房间狭隘,空气污浊。 他一呼吸,便有刺骨剧痛自头颅深处传来,带起耳鸣,而沿海微腥的空气,混杂朽木缓缓腐烂的味道涌入鼻腔。 这感觉就像是一个晕车的人坐了四小时长途,而邻座的是一位浑身洒满劣质香水,还有严重狐臭的中年大婶,对着耳朵喋喋不休。 剧烈的刺激从大脑深处与感知神经同时传来,无法忍耐的反胃感涌上喉头。 伊恩想吐,但腹中并没有东西,甚至就连酸水都无。干裂的嘴唇,转动枯涩的眼球都证明他已经许久没有进食进水,而无力的四肢与躯干代表情况非常危险,肉体处于临界边缘。 但现在必须起来。 ——食物还好说,再不摄入水分,这身体会彻底失去行动能力,那时候没人帮助,恐怕就真的要死。 伊恩费力地将身体从床上支起。 小孩子纤细的手腕令他感觉分外不适,而苍白到有些病态的皮肤更是加深不安。 他此刻敏锐地感应到,自己头部的疼痛除却干渴造成的晕眩外,其实更多源于外伤,自己的脑袋上有一圈绷带,干竭的血痂覆盖在伤口处,昏沉的震荡感正是自那起源。 “有趣,我是被人绑架敲闷棍了?” 刚醒来,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伊恩心中嘀咕一声:“不至于,就这效率,还不如去黑辅助工程ai。” 他的职业是东亚重工所属,真空推进研究中心的航天工程师,负责第三艘东亚地区月球开拓火箭的调试维修工作。 换而言之,随舰工具人罢了。 有辅助维修ai的情况下,一般不需要他真的动手维护,重要程度甚至低于饮水机,平时也经常和同事互相调侃自己就个凑数的。 但上太空这件事,对自幼好奇心就极重,向往星辰大海的伊恩来说就是梦想。 饮水机就饮水机,谁在乎! 在对喷口进行例行检查时,伊恩还在想,自己于月球基地进修后,有没有机会去位于火星的第七太空机械工业部就职。 那里正在建设人类历史上第一艘光速飞船,倘若能参与其中,当真是不负此生。 然后他就在这里苏醒。 “不对,我早就转世……只不过现在才想起来。” 抬起手,轻轻按在头上伤口周围。 伊恩确定伤口并无化脓肿胀后,不禁微微皱眉:“孩子的大脑无法承受我的记忆,只能随着年龄,以梦和灵感的形势一点一点复苏。” “直到头上挨了这么一下后,才全部回忆起来。” 坐在床沿,他闭上眼,认真检阅自己脑海内流淌的记忆。 ——诞生。 葬身海难,从未见过面的父亲。 慈祥辛劳,却因疾早逝的母亲。 幼小的弟弟与抛妻弃子,冷漠无情的继父。 宛如恶魔一般,可怖又可恶的舅舅。 以及最后,舅舅那令自己回忆起一切的当头一棍,刻骨铭心的痛。 紧接着便是一声轻叹。 “八年时光,真如一场梦。” 伊恩睁开眼,黑暗中,一双晶莹的青色眸子像是宝石一般耀耀发光。 男孩平静低语:“但我已经醒来。” 对于转世者来说,最难的其实是接受那过往的记忆,两次人生的经历宛如激荡的洪流,孩童孱弱的大脑根本无法承受。 但大概是伊恩这一世的躯体天赋异禀,八岁时的大脑就可以承受他两世的人生,最多就是头上伤口有点疼。 那棍子可还真是用力,现在伊恩脑袋都有些昏沉,显然是轻微脑震荡状况。 “泰拉大陆,帝国,哈里森港。白之民,灵能,土著和移民——有趣,异世界还是异星球?我猜是异世界。” 冷静地审视自己当前的情况,从记忆中提炼出一个个关键词,伊恩深深吐出一口气,然后笑了起来:“一个异世界孤儿,有个虐童癖的半疯舅舅,简直是地狱开局。” “无所谓,需要解决的问题一个又一个,这样才有意思。” 这么一笑,就出问题,干裂的嘴角被扯动,痛感令伊恩皱眉。 他下床,控制虚弱的身体缓缓在狭隘昏暗的房间中前进,伊恩依靠记忆,在窗边石槽旁找到了蓄水桶。 大口痛饮后,有水滋润,他感觉思维更加迅捷。 此刻正是上午,大部分人都在工作,舅父也不例外,估计还要等到傍晚才会回来。 伊恩撩开帷幔,窗外光线明亮,街道口无人行走。 周边的建筑由灰白色的条石堆砌筑造,粗犷坚固,墙上爬满白藤与爬山虎的叶片,而叶片下的岩石在海风多年的吹打下已遍布裂痕,满是沧桑。 顺着道路,远方能清晰看见一片碧海,渔船往返,一幅古典沿海港口城镇的景象。 “风景真不错。” 伊恩将目光从窗外收回,他低下头,从水中倒影中看见了自己的模样,语气惊奇:“但我居然更好看一点。” 从外表上来看,伊恩即便脑袋上缠着一个血痂已经发黑的绷带,也称得上是很好看,甚至好看得有些超乎性别,白发青瞳的男孩如今还很稚嫩,但也足以瞧出未来的俊俏秀气。 “已经很可以了,一般的调整者都没有这个水平。” 见惯俊男美女的伊恩不禁点头,这一世的长相固然算是干净可爱,放在前世人均基因改造的环境也能算是相当上等,但显而易见的营养不良与劳累令他看上去异常憔悴。 而且认真端详,卷起袖口才能发现,男孩白皙的手臂上有许多伤,新老叠加,根本算不清楚。 “我那舅舅可真下得了手,我现在可是十岁不到的孩子啊!” 伊恩眉头微皱,他侧过头,扯开点衣领,能看见自己锁骨之上,脖颈处有青紫色的掐痕。 他脑海中浮现出舅父掐住自己脖子,用力将自己摔在地上的记忆,而这凶狠的殴打起因只是因为伊恩没有在他回家前将屋子打扫干净。 ——谁都不可能打扫干净,这破屋子都开始烂了,除非拆了重建,不然永远都有那股腐臭味! 心中吐槽道,男孩的头发有点长,遮住了伤痕,伊恩将头发向后拢了拢,感觉自己脖颈处终于凉快起来,也能清晰看见这青紫色痕迹的大小。 “唔,这力度……便宜舅舅那时候是真的想杀了我?” 他目光幽邃,凝视着水面,而手放在锁骨处,一路侧滑着按下去。 痛感一路传来。 虽然被衣服遮住,但男孩削瘦的身体与纤细的腰上遍布深浅不一的淤青和鞭打的痕迹。 每抚过一道伤口,伊恩脑海中就回放出相应的记忆——因为买酒晚了被打,因为说话结巴被打,因为用左手拿柴刀被打,因为右脚先踏入房门被打…… 虽然头上的伤口最为严重,但显然,男孩平时过的也不怎么样,甚至被打就是日常。 “啊……” 最后,手按在小腹处,伊恩忽然面色一白,喘了口气。 剧烈的疼痛令他登时满头冷汗。 一阵饥饿过度,混杂着腰腹使用过头的撕裂痛传来……这显然是劳作过久又没得到休息的结果,暗伤留下。 “真是作孽啊。”轻声吐槽一句,擦去头上冷汗,伊恩不恼反笑。 虐待压迫,无理由的打骂,甚至称得上是残害——如果不是自己苏醒,或许伊恩真的就一睡不起,就此长眠。 ——只是。 倘若仅仅是如此,却也不算什么。 他还活着呢,不是吗? 伊恩前世虽然是工程师,但是历史可没挂科,综合此世八年的记忆,在这个大概是工业化前后左右的异世界,类似遭遇的孩子数不胜数。 即便不是哈里森港,哪个地方的学徒不是这个待遇?既然失去父母,寄人篱下,那该受着就受着,起码舅父给了他们兄弟两一口饭吃。 要知道,那些前工业时代进工厂的童工,天知道有几个人能活着出来——白之民血亲照应的族规当真是帮大忙,假如不是舅舅是个疯子,两兄弟真的可以安全长大成人。 最大的问题,还是在于自家那便宜舅父。 他是真的人渣败类。 孩童伊恩或许不理解,但根据记忆,伊恩能确定,那个跛脚的男人是本地土著的地下线人,亦或是说被拿捏的工具人,热衷吸食一种拜森山脉原产的黑菇提取物。 这种成瘾性自然化学物质懂得都懂,沉迷的人等于疯了,不能当人来看待,就是畜生。 因此,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热衷找事打他的舅父会缩在自己房间里吸菇,享受醉生梦死,那算是过去伊恩少有能喘气休息的时光。 过去,为了吸菇,那男人半点余钱都剩不下,还经常需要向伊恩父母借钱。 而伊恩父母因故逝后,因为血缘和白之民‘血亲为重’的习俗,他必须收养兄弟两人,这不仅浪费他的时间,更浪费他为数不多用来买黑菇提取物享受的钱。 族人都看着,他甩不脱这责任,再加上一些私人原因,所以这男人总是愤怒地对伊恩兄弟施暴,发泄这怨憎。 “这谁受得住啊!” 回忆至此,伊恩不禁吐槽。 在他恢复记忆前,还只是孩子的伊恩就已经完全受不了这种根本没有理由的打骂,恐惧自己的死亡。 男孩甚至偷偷在墙角藏了一个塔勒银币,准备找机会逃出去。 虽然有些幼稚,但这也是一种选择和勇气。 换成现在的伊恩,恐怕也会作出类似的举动,最多更加完善。 傻子才想和这种疯子生活在一个屋檐下! 只是真正的重头戏并不是这些。 随着沉思,伊恩从记忆中,回忆起了一些更加重要的零星片段。 “好家伙。” 眉头紧皱,伊恩不禁直起腰,他看向位于另一侧房间。 那是自己那位两岁弟弟的房间。 即便是自己被虐待,伊恩也可以无所谓地笑一笑——一个人都素质低下到会对小孩施暴了,还能怎么样?只能顺从他,因为他癌症晚期。 不着急的话,就收集证据举报给族内的长老亦或是城卫兵,倘若情况危急就自己跑路,反正舅父要吸菇,总是会有时间给他准备。 他又不是真的小孩子,两世人生,一个暴力虐童犯而已,有的是办法应对,自然能无所谓。 但现在。 “土著……交易……年幼的孩子……血祭……祭品?!” 回忆起诸多细节的伊恩,语调首次带上了愤怒:“这狗屎王八羔子,居然他妈的要献祭幼儿?!” 第二章 灵能 献祭,血祭。 哪怕是最邪恶最扭曲的帝国贵族,也不会想要和血祭扯上半点关系,最起码表面上绝对不行。 伊恩所在的哈里森港位于帝国南岭行省最边缘,旁边就是绵延千里的拜森山脉和红杉林,除却帝国移民外,还有大量土著村庄定居在红杉林内和沿海。 这些土著大多信仰原始的图腾和灵能精魂,亦或是某种自然现象。 除此之外,也有信仰智慧魔兽,乃至于诡异,邪恶异形的部落。 无论这些土著部落信奉的是谁,他们都习惯血祭人祭,甚至在特殊情况下不介意食人。 虽然传闻中他们非常热情好客,但因为他们大多定居在拜森山脉深处,也没人知道他们是为什么热情好客,故而移民者很少有人愿意进入群森,与他们交流。 ——谁知道自己是客,还是被热情好客的? 而伊恩的舅父却和这些人搭上线,或者说,被对方提供的黑菇提取物死死套住,成为了对方在码头的眼线。 虽然舅父自以为自己做的很隐秘,但觉醒记忆前的伊恩就已经足够聪慧,能记住那些奇怪举动和陌生打扮的怪人 脑海浮现的图像中,和舅父交流的土著身材矮小,和孩童类似,而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满是繁复的图腾魔纹。 伊恩仅仅是回忆,那些蕴含诡异力量的纹路就令他有些昏眩想吐,而对方腰间的黑曜石佩刀更是狰狞无比,沾满血腥气息。 稍稍推断,提炼记忆中的关键词,伊恩就将舅父和那些危险土著的交易猜测的八九不离十。 “是纯洁献祭。”他笃定。 白之民虽然算不上什么珍稀少数民族,但血脉的确有特殊之处,属于和灵能比较亲近的族裔。 而小孩子的灵性纯洁纯粹,自然是最好的祭品,应该是最近想要祭神的土著部落寻找不到合适的祭品,便与自家舅父作交易。 “呼……人渣,纯种的人渣。” 吐出长长一口气,从记忆中回过神的伊恩按捺住自己的愤怒。 他开始理智思考:“以那人渣的角度来看,我已经八岁,能做一点家务和零活,再大一点,就可以去码头搬货分鱼,算是一个劳动力。” “也就是说,还有压榨的空间。” “但弟弟,两岁的孩子,根本就是赔钱货。干不了活,还成天吵闹,对于已经吸黑菇吸的神志恍惚的人渣而言,即便是扔掉都算赚,更何况卖给其他人?” 很容易理解的思路。 至于血祭祭品的遭遇多么凄惨…… 那人渣显然不在乎。 “他该死。” 伊恩的底线向来很低,甚至能通过换位思考理解种种重刑犯的心路历程,为此甚至差点没通过前世的登舰政审,被视作‘异常思维份子’。 但这件事还是太过,他的确被勾起了怒意。 不过,比起怒火,想到自己弟弟的他心中不禁一沉——两岁不到的孩子多吵闹谁都知道,房间内一点动静都没有,这显然不正常。 伊恩转头看向房门,难道说自己弟弟已经被送走遇害? 不谈对方可是自己这一世的弟弟,亲自唱摇篮曲哄入睡的那种。 就单纯是两岁的陌生孩子,遭遇这种事,也足以令人愤怒。 “倘若弟弟真的已经被送走……只能证明那人渣已经丧心病狂到极限,我的处境也极端不妙,他随时可能对我出手,之前的猜测全部都要作废。” 伊恩目光凝重,他皱眉低语:“哪怕我是傻子,弟弟突然消失不见也一定会知晓,根本瞒不了多久。” “而他都吸菇到这个地步,完全不能用理智来判断他的所作所为。” ——这才是疯子最恐怖的地方,他们干什么都有可能,根本无法预测! 残暴不是什么大事,无法推测的疯狂和残忍才令人畏惧。 原本伊恩还打算多忍耐几天这位便宜舅舅的施暴,弄清楚周边情况后再做打算。 但倘若那吸菇的人渣真的和土著血祭扯上关系,那他现在就要开始全力想办法,立刻展开逃跑计划! “再见,这个家真是一秒都不能呆!” 吐槽一句,伊恩立刻起步,走向厨房的墙角——那正是男孩藏下用于逃跑的零钱所在。 他虽然平时可能有点拖延症,但性命攸关之时,无论如何都该立刻行动起来。 但伊恩挪开那团堆放在墙角的木屑柴渣,扑腾了满脸灰尘,却没有看见自己攒下的银币时,他的面色便微微一变。 “糟糕……” 伊恩凝视墙角尘埃与苔藓,不禁喃喃:“他发现了。” 记错位置?怎么可能。 现在的伊恩阅读自己过去的记忆,就像是翻书一般清晰,他百分之百确定,自己就是把钱藏在这里。 而藏匿银币消失的缘由,只有一个。 自家那个便宜舅舅已经察觉自己企图藏钱逃跑的意图,而且就在最近! “难怪这人渣最近下手越来越重。” 肉体似乎本能地产生恐慌,畏惧即将到来的殴打,但伊恩却在心中腹诽:“感情是逃跑计划露馅。” “那个恶劣的人渣,指不定就等着看我发现银币消失时的绝望和茫然,并以此为乐。” 总之,藏钱逃跑的计划已经被发现,出路被堵死一个。 况且仔细想想,以成年人的角度看待这个逃跑计划,伊恩也只能摇头。 ——过去的自己,根本就没有想好要逃跑去哪,更不了解哈里森港周边的地形和临近村庄的道路。 再加上舅父肯定有熟悉这片地区的土著帮忙,单纯的逃,是绝无可能的。 举报给白之民的长老也不现实。 这个愚昧封建的年代,父母打孩子,舅父打外甥都很正常,真的打死也就是被人说闲话,自己拿不出舅父勾结土著献祭的证据,让长老第一时间出手把舅父抓起来的话,只可能被认作发疯。 只要不能当场拿下,就是打草惊蛇,面对暴露的舅父,自己大几率当场去世。 哪怕是小几率也不行,谁拿命赌? 可继续等下去也不行。 知晓自己有藏钱逃跑的计划后,那疯子舅父的惩戒肯定会越来越重,就是今天他突发恶疾犯病,一疯下来把自己顺手打死也很有可能。 “那时,随便找个时间,把我的尸体往山里面一扔,就说带我进山的时候我因调皮失踪——虽然搞丢姐姐的孩子会被族人戳脊梁骨,但他又不在乎。” 换位思考一下,伊恩登时摇头。 嗨!何止可能,他简直是在预知未来! 自己必须另想办法,尽快解决危机。 “得找到他和土著勾结,支持血祭的证据……但这也太难了,这便宜舅舅是疯不是傻,这么大的事情不可能露出什么马脚。” 认真地思索,虽然情况危急,伊恩的表情却并不凝重。 他反而眯起眼,轻声笑了起来:“有意思,逃跑和常规举报都不行,难道只能找机会偷袭,杀了他吗?” “非常危险,却必须做好准备。” 虽然有些迟疑,但伊恩正在认真思索着这个可能性,半点也没有排斥‘杀人’的念头。 甚至因为对方是死了也活该的人渣,还有点跃跃欲试。 他要排斥,也不至于差点政审没过关。 伊恩的底线,在触及到自己核心利益时低的可怕,也就前世大同社会没有人触及他的利益,所以才不明显。 “话说回来。” 想到危险的计划时,伊恩仍低声自语,他嘴角翘起,打开房门:“异世界人的要害也和地球人一样吗?刚才我摸过自己的骨头,肋骨位置,心跳和腹部内脏分布应该都差不多……” “但也不能太过大意,针对要害的一击必杀不容失败,不然死的就是我自己。” 打开门。 出乎预料的是,本以为会见到一张空荡荡床铺的伊恩,看见了自家两岁幼弟安详的睡脸。 门音咔滋,没有惊醒对方。一头短白毛的小屁孩甚至还砸吧了一下嘴巴,脸颊鼓鼓的有肉,小日子过的显然是比他滋润多了。 “为啥啊?”最初伊恩的确不解,但仔细想想也是,土著要祭品,怎么想都不可能要个枯瘦如柴皮包骨的小家伙…… 猪都要养肥了才吃呢! “还没被送走,那还好……或许还有点时间给我准备。” 松了口气,摇摇头,伊恩本打算关门离开,不影响弟弟的睡眠。 但就在关门前一刻,他却在自己弟弟那张安静的睡脸上,看见了一些有异于正常情况的‘事物’。 一缕缕黑色深沉,带着赤色血光的雾气。 黑色的雾气,萦绕于额头之上,不祥的气息流溢。 对应之前推断出的‘纯洁献祭’,作为预备祭品的老弟正应了伊恩前世老家的那句话‘印堂发黑,必有血光之灾’。 “这是……什么?” 此刻,伊恩眼前显然超现实的画面,令他不由得一愣。 伊恩怔然地凝视弟弟额顶那一缕不断翻腾,甚至隐约浮现出一柄‘黑曜石小刀’形状的黑红色雾气,不禁睁大眼睛:“这黑曜石小刀的样式,和便宜舅舅交涉的土著带的几乎一样……难道说——” “呜!?” 一瞬间如遭雷击,大脑剧痛,伊恩发出了一声短促呜咽,他登时跪倒在地,双手按住头颅,双目紧闭,鲜血自绷带中流出,淌过脸颊。 不仅仅是头上的伤口处传来阵阵敲鼓般的剧痛。 大脑深处,亦或是说,并非肉体,但却同样属于‘伊恩’的一个器官,正在传递来足以瞬间令常人休克的剧痛! 那是‘灵魂’的颤抖,‘意志’的战栗。 倘若是普通的八岁孩童,早就该两眼一翻,昏迷过去。 但此刻的伊恩却异常地保持清醒。在满腔铁锈般鲜血味道的刺激下,他从头到尾完完整整地承受了一遍这火烧般的痛苦。 与之相对的,他的双眼处,传来的却是宛如远古冰川般死寂森然的冰寒。 火热的剧痛和冰寒,两种冲突对立,仿佛要激起爆炸一般的奇异感知,令他双眼暂时不能视物——可就在一片黑暗中,伊恩却又看见了无尽的光。 他看见,有无数星星点点的萤火,自黑暗的角落中不断涌出,汇聚。 就像是一条光辉长河,最终在脑海的中央,凝聚为一颗明星…… 然后轻轻闪耀。 “啊……” 睁开眼,伊恩青色的眸子深处,闪烁着点点宛如萤火一般的光。 ——前世今生的精神与魂魄汇聚为一,点燃了一团过去始终没有点燃的火种。 伊恩抬起头,环视整个房间。 霎时,无论是桌椅模板,房梁窗户,乃至于桌上放置的麻布衣物,全部都浮现出各式各样,深浅不一的‘颜色’。 而整个房间中,最为深沉明亮的颜色,只有三个。 伊恩站立起身,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自己弟弟周身的黑红色雾气上,然后缓缓转头。 男孩看向床铺旁柜上,用来盛放米粥的小碗中,有着残余的淡蓝色雾气氤氲。 这蓝色的光晕流光溢彩,边缘处闪动着微微白光,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以及,最后,自己。 伊恩看向自己的手——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一瞬后,所有的异象都消失不见。 但他还是看见了,自己身上的颜色。 那是已经深沉如墨,再也看不见半点光明的纯黑雾海,深邃的瞢闇中,不祥的事物正在翻腾滚动,宛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厚密阴云。 雾海中,一两道赤红如血的闪电陡然劈裂雾云,在男孩双瞳内倒映出血色光影,狰狞可怖。 沉默了片刻,伊恩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 伸出手,擦去脸颊和眼上的鲜血,他的声音带着恍然:“这就是灵能。” 伊恩缓缓握紧拳头,令掌心虚无的雾气弥散:“我的灵能。” 第三章 雾气 “这就是灵能。” 虽然前世从未听过这个词汇,但凭借今生的记忆,伊恩可以确定,自己刚才看见的非常识景象,便是这个全新世界中,被称之为‘灵能’的特殊能力。 伊恩闭上眼,他的脑海中不再是一片朦胧的黑暗,而是有点点朦胧如星辰的光辉飘荡流溢,宛如北风中的雪。 感受到这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昔日故乡并不存在的奇妙力量,他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真有趣。” 顺从本能引导,以自己的意志调整,将点点星辉凝聚投射于眼。 伴随着一阵阵仿佛过度思考,连续给论文查重三天两夜的眩晕,伊恩睁开双眸,好奇地环视周边。 和之前一样,在双眸内朦胧萤火的映照下,视界内所有一切都浮现出各式各样深浅不一的颜色雾气。 不过和第一次相比,这次伊恩就看不见自己身上的黑气。 但弟弟身上的黑红色雾气却仍然明亮。 沉睡孩童身上的无形之雾聚散,偶尔会凝结成小刀般的幻象。 伊恩认识那小刀。 黑曜石的刀刃边缘,有一层暗红的色泽,显出血腥古老的感觉,加上刀柄处的古怪符咒纹路,更增添诡异神秘的气氛。 拜森沿岸的红杉土著,在帝国移民定居于此地,带来铁质的工具前,就经常使用这种黑曜石小刀。 他们使用石刃切割猎物的皮肉,刨出内脏,并精选出最鲜嫩的那一部分,作为献给自家图腾又或是各种山主海神的祭品。 凭借这点,伊恩就可以确定,自己看见的雾气,的确就是某种预兆系的灵能,和自己老家文化中的吉凶有所关联,它预兆着兄弟两人未来即将遭遇的厄运,甚至就连将会如何遇难,受劫的器物都显示的相当清楚。 而至于第二次就看不见自己身上黑气这点。 伊恩认为,那正是因为‘医不自治,卦不自卜’的缘由。 之前,他看见的是原本孩童伊恩身上的黑气,而现在,他都恢复宿慧,没道理还会被那舅父杀死,自然不会有任何颜色雾气环绕。 “红黑色代表的,是大凶之兆,蓝色不清楚,本能的感觉告诉我无害,但应该也有其特异之处。” 侧头看了看橱柜上的碗,白发男孩立刻闭上双眼,纤弱的身躯一阵摇晃。 如若不是靠在门上,他或许真的会直接晕过去。 “使用的时候就像是大脑马拉松,体力消耗很大。” 结束感知后,除却极致的疲惫外,还有阵阵反胃想吐的晕眩,伊恩强忍着一阵阵涌上心头的睡意,总结分析自己这未知能力的效果和消耗:“就像是过度思考后缺少糖分那样。” “这灵能或许的确起源于什么心灵与灵魂,但也依旧要依托物质大脑,乃至于肉体才能运转。” “真有趣。” 虽然肉体已经告急,但是伊恩的神色却很兴奋,他低下头,凝视着自己的手,双目明亮:“原理是什么?算了,想这个也太早。” “效果是具象化其他人对我和弟弟身上的恶意,亦或是一种本能的推演?还是说……唔……” 大脑一开始运转,袭来的痛苦就令男孩感到阵阵晕眩,令他背靠着房门,缓缓坐在地上,中止过度的思考。 痛苦固然令人不适,但也的确令伊恩提前察觉到危机。 “很不错……虽然没有直接战斗的力量,但是却能获取很多信息,协助我破局。” 坐了好一会,缓过劲来后,伊恩转过身,看向身后房门。 男孩目光幽邃:“血祭已成定局,通过雾气的颜色与浓密度判断,原本的我可能死的比弟弟还早,那便宜舅舅最近就打算解决掉我,一劳永逸。” 通过灵能,印证猜测,伊恩反倒没有像是之前那么急迫忧虑。 与之相反,他认真点点头,稚嫩的小脸显得十分可爱:“既然如此,那就只剩下一个选择。” “想办法,杀掉那人渣。” 用最可爱的脸,说最凶狠毒辣的话。 八岁的孩子,去对抗一个身高体壮的成年人,哪怕那个成年人腿有残疾,也近乎无稽之谈。 但倘若是一个心怀恶意,有着成熟心智的孩子,去暗算一个并不知道这点的成年人…… 那故事就有很多了。 别的不说,一般的小孩子就连家里有什么东西都认不全,有些可以用来做陷阱的器物都不知道利用,而无论怎么说,人体都是脆弱的,有些时候,仅仅是摔一跤就可以置人于死地。 伊恩并非没有机会。 当然,即便道理如此,伊恩作出这个决定时,心中也不是很有底,甚至绝大部分都是赌博。 只是,有威胁的疯子能越早解决,就该越早解决,谁知道下次舅父出场,会不会就带着几个土著过来? 这是一个陌生的世界,他虽然活了八年,但了解仍然非常片面。 他必须拼一把。 一个是必死的结局,一个是有可能的会死的失败,为什么不拼一把! ——什么时候干掉那人渣舅父? “就在今天!” 目光从些许紧张逐渐沉静,此刻伊恩下定决心,无论任何代价,哪怕是把这房子点了,也要把那舅父干掉。 “先看看这个屋子里面有什么。” 既然决定要干掉那便宜舅父,伊恩便开始准备寻找屋子里有没有能够利用的工具。 一般的小刀,切肉刀没有意义。 根据伊恩的记忆,这个世界孩子的力量,要比前世人类同龄人大上不少,都能扛起斧头砍柴伐木。 成年人自然也一样,伊恩脑海中有渔夫轻松扛着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巨鱼,进城炫耀渔获的情景。 这很不正常。 前世人类基本都接受过基因优化,非常强健,而这个世界的人类更加离谱。 等比例推算,其中的大力士不需要改造,恐怕就能和棕熊肉搏,一拳打死野猪。 当然,是地球版本的野兽。 “这个世界是不是人均基因改造啊?” 伊恩没见过这个世界的野兽,不出意外应该也很离谱,他皱眉思索:“或许,灵能也能强化身体?总之在这方面不能用单纯的人类数据推算。” “异世界就是有意思,可惜太危险了。” 总之,想要让八岁小孩靠刀来暗算一个成年人,完全不可能。 粪叉都更正常一点,至少穿刺伤扎中要害对普通人是致命的,还有化学和生物伤害。 但伊恩也有些忧虑,毕竟一个有着灵能的世界,内脏穿刺这种伤害能不能真的杀死一个成年男性,还真的是未知数。 “那家伙应该没这本事,不然也不至于寂寂无闻,只能欺负小孩。” 在屋内寻找了一段时间,溅起大片灰尘,伊恩的确找到了他想要的工具。 ——绳索,藤条,草叉,一袋有些发霉的面粉,烤鱼用的木签,一些用于剥皮切肉的刀具。 还有几条非常坚硬,伊恩觉得完全能砸死,甚至捅死人的尖嘴咸鱼。 “这玩意真的能吃?” 摸了摸表面还沾着盐粒,呈现褐红色的咸鲣鱼,感应那钢铁般的手感,伊恩神色动容:“这都能挡子弹了吧?” 男孩能很清楚地感应到这条咸鱼即便死去也不愿意服输,要和人的牙齿战斗到底的不友善愿望。 暂且不管这条充满仇恨的武器级咸鱼。 绳索可以设置绊脚索,草叉尖虽然比想象的要钝许多,但插死人还是不成问题。 面粉稍稍加工可以当成石灰粉用,可以再加点墙灰炭灰,和想要自己命的疯子打不需要讲究武德。 如果不是暂时找不到,伊恩恨不得直接下毒。 至于刀反而没有那么有用,毕竟它太短,必须近身,身体劣势太大的情况下很容易被夺刀白给。但它可以加工,作为陷阱原材料。 “这就是打我的那根棍子吧?倒还挺顺手。” 伊恩甚至找到那根把孩童伊恩打昏迷,令自己提前解开胎中之谜的棍子——笔直坚硬的桦木前端还有干竭的血迹,男孩握住它的时候还本能地挥舞劈砍了一下。 “不错,这个世界的人类肉体仍然有挥舞木棍的本能,看来一样是恐怖直立猿。” 伊恩哈哈一笑,人类使用木棍的本能烙印在基因中。 虽然不能完全确认,但是泰拉大陆上的人类应该也经历过漫长的木器石器期,和地球人类相差不大。 可惜的是这木棍没什么用,小孩子挥舞它最多只能祸害路边的花花草草,打人还是差了点意思。 一路收集物资,再次找回弟弟和自己的房间。 伊恩也注意到摆放在柜上的粥碗。 “我记得,整个房间里面,只有三个地方发着光——我和弟弟自然不用说,剩下的那个粥碗,萦绕着蓝色的光雾。” 黑红色代表危险与厄运,那淡蓝色代表什么? 伊恩不知道。 所以他走过去,凑近看看。 第四章 眠粉 粥碗大概是早上舅父喂给弟弟后放在原地的,底部还残留一点浅黄色的麦粥,这比平时舅父自己和伊恩吃的,用小麦掺杂麸子熬成的黄米粥要好得多。 碗本身肯定不是要点,那就是个木碗而已,重要的是里面的东西。 “居然会剩下,这不应该。先不谈埃兰他胃口不可能这么小,舅父那吝啬性子也不可能浪费,小孩子吃不下,他还会吃不下?” 埃兰是弟弟的名字,母亲怀孕时所起,意为善战。 那位抛妻弃子的继父来自迦南摩尔,是一位颇有实力的升华者佣兵,有着一半的精灵血脉,母亲希望孩子能继承他的力量。 善战不善战,伊恩不清楚,但自家这弟弟是真的能吃,平日一向是有多少吃多少,绝不可能剩下什么。 有些困惑,伊恩将碗端起,他凑近了看看,然后皱起眉:“什么味道?” 麦香中掺杂着一种奇怪的花香,闻起来十分温润,有些像是桂花,但却更加浓郁一点。 这香味勾起了伊恩的回忆,他一时间回忆起了家乡午后的街道,柔和的光线自天际边缘洒向大地,街道两旁的花树被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中,能看见灰尘在夕阳的光辉中上下沉浮,桂花的香气温馨又令人宁静,想要安详入眠…… 噗。 就在双眼昏昏欲闭,即将倒地入眠之际,伊恩突然抬起自己左手,狠狠地咬向自己的左手大拇指。 乳牙虽软,但真的下定决心咬破皮肤却并不难,十指连心的痛一瞬间刺激了神经,令昏昏欲睡的白发男孩清醒回来,冷汗瞬间就布满额头。 “苏泊尔花的精制眠粉……土著猎手狩猎用的强力麻醉剂?!” 伊恩握紧拳头,凝视着身前的粥碗,以及一旁床上,一直都没有被伊恩动作惊醒,沉沉安眠的白发幼儿。 他唇齿间仍然留着自己的血,血腥味令伊恩清醒,也令他感到震惊与难以置信:“奥森纳这个狗娘养的,居然用这玩意喂小孩子?!他也配当人!” 难怪埃兰一直都不哭不闹,乖巧的不像话,根本不像是一般的两岁孩子…… 废话,被喂了药什么孩子能哭闹。 倒不如说喂了这玩意,真的能长大吗? 也只有喂了这种药,埃兰才能不哭不闹地成为土著们献祭的祭品吧。 愤怒过后,便是沉默。 手端粥碗,伊恩眉头紧皱,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思索。 虽然心中对舅父奥森纳的愤怒已经难以遏制。 但说实话,他也很好奇。 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这么一点点残余的花香,就可以让人迅速昏睡的花粉? 前世虽然也有能做到这种效果的药物,但纯天然的可真没有。 “果然是魔法吧?还是说这其实是一种灵能植物……” 伊恩还记得,生物科学院那群老同学一直都说,每个生命本身都是一种极其独特细致,加工精度极高的碳基工厂,可以生产出许多以现代生物工业也难以量产的复杂化合物。 但想要让他们弄出这种速效安眠剂,短时间内绝无可能。 真正的生物工厂,足够开启下一次技术革命,那不是地球人类走的突破方向。 这眠粉绝对算是珍稀物资,山边的猎人都想要,如果不是舅父和土著勾结,卖命当中介,他根本不可能拿到。 “也对。” 舒展眉头,伊恩也想明白了:“不谈让埃兰安静地被献祭,单单说黑菇提取物摄入后,需要迅速入眠才能起效……这玩意是奥森纳自用的。” “而他也懒得照顾埃兰,又不想让弟弟浪费他赚钱的时间,所以干脆让这烦人的小鬼睡着。” “等等……自用……” “是啊!”自语至此刻,伊恩的目光陡然明亮起来:“屋子里应该还有备用的眠粉!” 这东西既然是舅父的必须用品,也不能随身携带,那么肯定有一部分是存在在家里的! 当然,即便是奥森纳这人渣败类,也不可能把这种东西光明正大摆在桌上。 他肯定会将眠粉藏的很深,起码是伊恩这种小孩子轻易无法找到的地方。 即便伊恩已经不是从前的伊恩,想要在毫无线索的情况下找到目标也是千难万难。 但现在不一样。 伊恩走出房门,他的眼中再次亮起荧光。 再一次头晕目眩,男孩看见,在舅父房间的角落,柜门与瓦罐之下,幽幽淡蓝色的荧光突兀地亮起。 倚靠着墙,他露出微笑。 …… 零散的云漏下一道道阳光,潮湿的空气随风涌动。 哈里森港移民区边缘,一栋半新不旧的木石小屋,老区边缘的街道充满雨后的土腥。 沿海夏日的雨急促猛烈,只需短短十几分钟便可阴云密布,十几分钟后又复归晴朗。 短促快雨洗净了街道,令草叶翠绿,蒙尘的窗户变得清晰,现在时间已是下午快至傍晚,一些码头工人已经结工回家,亦或是准备收拾收拾,进行另外一项工作。 夕阳下,一个跛脚高大且枯瘦的男人沉默地行走在街道上,昏黄的光在其身后拖拽出长长的阴影。 他脸颊凹陷,有着长长的络腮胡,双眼狭长微眯,深陷于眼窝,深青色的眼眶周边还有些发黑,病态的阴影让人根本无法看清他的眼神。 但即便如此,他也称得上是容貌端正,只是过于阴郁,不似善类。 虽然跛脚,但男人行走的速度并不缓慢,至多稍有些一瘸一拐。 并非残疾,而是因为天生的畸形。 男人的右腿小腿以下,已经不是人类的模样,一颗外表覆盖着厚实甲壳的青黑色肉瘤取代了原本的脚掌,暴起的血管和青筋从甲壳中凸起,随着心跳而鼓动,似乎是想要从中孕育,生出些什么非同寻常的东西。 但因为胚胎中的缺陷,这孕育未能成功,故而变成了如今这样不上不下的畸变组织。 白之民中经常出现这样的意外畸变,无论是族人还是外人都已见怪不怪,虽然不会有什么歧视,但他们都不允许娶妻生子,孕育后代。 奥森纳的确是一个无趣且阴冷的男人,他一向不喜欢展露出任何情绪,脸上挂着的永远是宛如面具一般干涸的扑克脸,自然也没什么人愿意与他亲近。 不过他也从来不惹是生非,也不会用尖酸刻薄的言语嘲讽其他人——这男人对自己的上司更是恭敬有礼,诚实谦卑,对码头监事而言,这毫无疑问就是最好的美德,所以他平日过的也算安稳,无人觉得他需要什么改变。 但这就是他厌恶的地方。 码头计账?如果不是自己的畸形,如果不是自己的家族被发配边疆远离帝都,如果自己有灵能天赋,如果…… 不管如何,自己都不应该是现在这幅无趣模样。 自己配得上更好的人生。 想到这里,阴郁的怒火自心中升腾而起,这是即便用黑菇美梦一场,享受一次酣畅淋漓爽快人生也难以祛除的憎恨与怨气。 他现在只想发泄。 如此想到,抬起头,奥森纳看向自己的屋子。 他眯起眼,看见在窗口边上,有个白色的小小身影正看着自己。 一位头上缠着绷带的白发男孩站在窗边,小心翼翼地看向窗外的街道。 男孩白发青瞳,长相算得上是干净可爱,但头上却还在缓缓渗血,没有痊愈的伤口令洁白的绷带染上一层暗红。 他显然见到自己的舅父,故而便惊呼一声,缩回窗后,像受惊的小兽。 “哼。” 看着这一幕,奥森纳垂下头,低沉地笑着。 他此刻心中充满一种病态的成就感——有人畏惧他,有人恐惧他,有人为他的想法而不寒而栗——这就是他唯一能感觉到自己好似活着的时候。 自己的那个外甥……哈哈,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什么话都不说,就站在他面前,等待他自己惶恐地承认自己的错误。 无论是藏在厨房角落的银币,还是没有打扫干净的厕所,亦或是昨天没劈完的柴火……想要找,理由到处都是。 那小子肯定会乖乖认错。 而他什么都不会说,什么也不会原谅,因为犯了错就该被惩罚。 “不能打死,他也能卖钱,未成年小孩子的内脏,那些森里人也会出高价买……不能打死了。” 含混地自语几句,心情愉快,甚至脚步都快捷几分,阴郁的男人怀着满足感,笑着打开自己家大门。 他看见,伊恩就站在房门口,局促不安地等待着自己的到来。 “很好……”奥森纳反手将门关上。 他原本还想要说些什么话,但是突然有一包东西甩在脸上,眼前登时一迷,呛人的粉尘带着浓郁且熟悉的香气遮蔽了口鼻。 “咳咳!!” 奥森纳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根本想不到自己那位一向乖巧柔弱的外甥居然敢于做出这种事,而这香味显然是他平时搭配黑菇用的苏泊尔花眠粉…… 他怎么可能找得到…… 在迅速地陷入最深沉的沉眠前,奥森纳看见伊恩慢步走来,带着自己平日用于捆绑熏肉的绳索,还有一根显然被磨尖的草叉。 莫大的不安与恐惧升上心头,令他想要大叫出声。 但奥森纳也没机会继续思考。 在浓郁的香气间,他陷入长眠。 第五章 刀锋 哈里森港的重要食物和经济来源就是捕鱼,四月份鱼潮来时,为了处理大量被捕获的鲜鱼,整个港口大半的劳动力都会前去帮忙,在长桌前流水线处理腌制。 活鱼上桌,第一个人负责砍下鱼头,然后传给第二个人,第二个人剖开鱼肚去除内脏,接下来交给第三个人,而第三个人剔除鱼骨,将只剩下鱼肉的鱼身丢进装满了盐水,被怀光教会神父老爷祝福过的大水桶中腌制一整天。 而最后,腌制好的鱼肉会在接下来几天内被送去空旷的地方晾干,卖给各家商会。 奥森纳很熟悉这套流程,当年姐姐和姐夫还活着的时候,他经常被找过去帮忙,拿些赏钱。 虽然会被姐姐唠叨应该多存点钱,用来日后老了的时候照顾自己,但他向来都不以为意,这些赏钱很快就被他拿去买黑菇,过不了多少时间就花完。 而现在。 鱼血和海盐的腥臭混杂,没入鼻腔,耳边只能听见蚊虫萦绕的嗡鸣。 奥森纳苏醒时,发现自己被牢牢地困在自家用来处理咸鱼的长桌上,手脚乃至双目都被绳子和布带捆住,动弹不得。 发现后者的原因,是因为他听见自己耳畔有蚊子振翅的声音,奥森纳下意识地就想要拍死那只可恶的飞虫,这是任何人类的本能。 可这动作根本无法起步,坚韧且浸水的绳索将他牢牢锁死在这张长桌上,令他只能茫然地聆听飞蚊在其耳畔萦绕,嗡嗡飞行。 简直就是最大的酷刑。 处理过天知道多少鱼的长桌上,仍然有着浓郁的鱼腥和淡淡地腐臭味,被捆绑在其上,奥森纳几欲做呕,但因为嘴巴也被一团麻布死死堵住,所以他只能呜呜地叫唤,发出沉闷几不可闻的声音。 此时此刻,他恰如昔日被自己流水线处理掉的海鱼,被置放在这长桌上,任人割宰。 ——怎么回事?我这是被怎么了? 第一时间,奥森纳还没有搞明白自己的处境,但是很快,伴随着口鼻间仍然残留的花香,他便回忆起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的……是自己的那个外甥,伊恩! 那个臭小子拿着自己的眠粉偷袭,用扔石灰包的方法放倒了自己! 他将自己绑在了桌上,也不知道究竟要做什么…… 确认就是伊恩后,奥森纳反而困惑了起来:“他究竟是怎么找到我的眠粉的?” 要知道,眠粉算是在许多情况下都有重要作用的珍稀物资,属于帝国管制品,相当稀有,寻常猎户根本用不到。 真的用了,一次狩猎的狩获说不定还不如眠粉的价值高,是针对那些皮毛都不能有半点刀伤破损的珍品奇兽才会使用的物资。 自己是靠着土著的关系才能获取不少,平日藏的也非常严实,唯恐被人发现。 那隐秘的密柜……哪怕是镇里最好的猎人都不可能找得到! 他却是不知道,在伊恩的预知视野中,大袋的眠粉就是像是被标识高亮且透视一般,找到它根本轻而易举。 “呜呜,呜呜!” 此刻,奥森纳仍在挣扎,他感觉到自己手腕处的绳索已经有些松动,毕竟自己家的绳索他自己知道,都是用了七八年的老货色。 倒不如说,过去他一直都从姐姐,也就是伊恩母亲那边拿些二手的小东西来用,从不自己去买。 而伊恩一家衰败下去后,捋不到羊毛的奥森纳就没有翻新过这些不常用的小东西。 “居然敢暗算我……” 奥森纳心中憎恨得咬牙切齿,他之所以欺凌伊恩,就是因为小孩子无法对自己产生威胁,哪怕是反抗,也可以轻易打趴下,他下手时不会为此忧虑,反而相当安心。 但是现在,原本自己视为无害的外甥,突然露出獠牙,咬了自己一口,这种感觉令他又是羞恼,又是畏惧。 “假如伊恩仅仅是想要不被打,那倒是可以先答应他,反正就是小孩子,骗骗就行。” 奥森纳用力地磨蹭手中绳索,意图将其挣脱弄断,但这显然需要一段时间。 不过,他已经下定决心,无论自己能不能弄断绳索,等到自己骗伊恩给自己松绑后,就一定要杀了他——到时候尸体直接卖给那群森林土著,对外面推脱就说伊恩自己跑出港口玩,结果失踪不见了! 反正,自从八年前伊恩父亲所在的护卫队,集体失踪在那场滔天暴雨后,整个哈里森港的护卫体系仍未完全重建,塌掉的城墙尚未修复,只有各区的塔楼还算完好。 但塔楼对内不对外,这种情况下,小孩子偷偷跑出去根本不稀奇,前些年就有孩子被河边野兽叼走的事情发生,再怎么禁绝也没用,总是会有人跑出去。 就好比如自己。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和城外的土著悄悄勾搭上。 噔、噔、噔。 而就在此时,老朽木板上传来脚步声。 奥森纳下意识地睁大眼睛,他本想要怒吼,亦或是说些什么,但此刻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嘴巴已经被彻底堵住,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无论是答应条件,欺骗还是求饶,他都办不到。 直到这个时候,奥森纳才突然感觉到了一阵毛骨悚然—— 伊恩把自己的嘴巴堵住,是不是根本就没有打算和自己交流?! “呜呜!!” 奥森纳立刻剧烈地挣扎,上下动弹,他蠕动自己的躯体,就像是蠕虫,男人竭尽全力想要挣脱手腕上的绳索,这虽然困难,但并非不可能…… 然后,他就感应到,有剧痛从手掌正中心传来。 咚!咚!咚! 锤子和木钉敲打的沉闷声音响起,钉子穿透血肉,深入木桌深处,将本就被捆住,却仍然意图作乱的双手钉死在原地。 “呜!!!!” 奥森纳双目圆瞪,如果不是嘴巴里塞满了棉絮,剧烈的疼痛说不定会让他咬断自己的舌头,但即便如此,呼吸也变得紊乱,他双目一翻,短暂地晕了过去。 而等他再次醒来时,他听见的,是更加令他恐惧到发狂的声音。 那是磨刀声。 咔嚓,咔嚓,咔嚓。 分鱼刀正在研磨,一时间,奥森纳的脑海中甚至出现了一条条海鱼被干脆利落地剁下鱼头,然后被剖腹剔骨的场景。 瞬间,他被吓得失禁了。 “唉。” 直到这时,奥森纳才能听见一声稚嫩的叹息:“你不该醒来,舅舅。迷迷糊糊的走就很好。” 也仅仅是一声叹息,磨刀声还在继续,只是打破了沉默后,伊恩也仿佛打开话匣子。 “实在是想不到你真的就这么容易解决,所以时间还很富余,不用担心。” 一边磨刀,男孩一边用颇为开朗,带着些许后怕与感慨的语气道:“说实话,我在把你捆起来前,实在是非常紧张……太侥幸了,也太幸运了,比我想象的要顺利一万倍,毕竟准备的再怎么精细,成功率也不是百分之百,而我只要稍微失误就会死掉。” “我原本预备好你没吸入眠粉的打算,特意修了修走廊,做了一个木板陷阱。” 木板陷阱?即便是手心剧痛,恐惧地浑身都在战栗,奥森纳的脑海中也不禁浮现出自己家走廊处的情景。 ——的确,走廊中央有块木板浸水泡坏了,底下有个凹陷的泥坑,而他因为腿有残疾,一不小心被绊倒,肯定会狠狠摔一跤。 他原本打算找个时间让伊恩去修,修不好就揍一顿取乐…… “除此之外,厨房那边,我也放了一个绊脚索,对付你完全足够。” 打断自家舅舅的妄想,伊恩的声音再次悠悠传来,但因为奥森纳心跳的太快,有些失真,他听不太清楚:“假如你足够聪明,眠粉,水坑和绊脚索都看穿,躲过了,那最后我也只能试试用草叉,利用你转身不方便这点来捅死你。” “我有点担心这个世界的成年人皮肤太过坚韧,所以特意磨尖了一点。” 草叉…… 奥森纳还记得,在自己小时候,曾经住在帝都的一些长辈们讲过的几个升华者笑话,其中就有一位被几个农民用草叉结果的猎魔人的故事…… 虽然只是笑话,那个猎魔人并不是单纯的被草叉结果,但足以可见人类的血肉之躯面对草叉时究竟有多么无力。 “其实,哪怕是一切准备都没办法杀死你……我也准备了同归于尽的手段。” 最后,男孩幽幽道:“闻到藻油灯的味道了吗?还有储存火种的火盆,我就放在客厅里面,假如你真的躲过所有陷阱,草叉也杀不掉你,我就点燃这房子,和你同归于尽。” 话毕,伊恩磨刀的声音停止。 男孩站立起身。 “呜呜!呜呜呜!!” 的的确确闻到了带着海腥的藻油味,火盆的温度随之而来,无尽的恐惧登时淹没了奥森纳的心灵,他突然知晓了自己的结局。 ——一个准备了如此多计划,哪怕是同归于尽也要杀死自己的外甥,他怎么可能给自己半点机会逃出去,给自己半点可能活下来?! 他说这么多,都只是为了试探自己的反应,确认自己是否有同伙,是否还有后手……他已经确定自己死了也不会有太多麻烦! 于是,男人开始剧烈地挣扎,木桌嘎吱作响,似乎想要说些话。 ——我还有用!我还知道很多事情!为什么那些土著着急血祭,为什么最近哈里森港守备力量薄弱,为什么最近商队来的越来越少,为什么子爵大人最近闷闷不乐,八年前的那场暴风雨…… 他真的知道很多。 但是却并没有任何用处。 “你很害怕吧?尽管害怕。” 男孩轻笑着的声音逐渐靠近,甚至带着一丝柔软的宽慰:“不用担心,舅舅,我不会给你任何出声求救的机会,你的所有秘密一个字都不用说,我不会听,我自己就能挖出来。” 即便双目被遮住,但奥森纳仿佛还是看见了一双漠然的青色双眸,平静地凝视着自己的躯体,就像是屠夫凝视肉猪,也像是学者凝视自己的实验目标。 水色的眸光在黑暗中闪动,随之而起的,乃是刀锋。 “我可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噗嗤,噗嗤。 钢铁撕裂血肉的声音。 第六章 视界 昏暗的房间,荧藻油灯的光芒勾勒出房内的轮廓,白发的男孩疲惫地喘息。 油帆布包裹的长桌上,鲜血流淌的并不多,这是因为尸体的致死创口并不大,死前仍有眠粉作为镇定剂,收缩血管的原因。 也幸亏眠粉的镇定,不然的话,奥森纳临死前拼命挣扎嚎叫,说不定就会挣脱束缚,让周围的邻居听见……那就糟糕了。 不过现在,奥森纳已经死去。没人可以在喉管被割开,窒息十几分钟后还活着。 起码奥森纳办不到。 “尸体不能留在家里……不过等会再说。” 盯着对方的尸体,伊恩摇头,决定懒得再去关注对方的死前的表情有多么狰狞。 人渣禽兽,就该有人渣禽兽的结局。 比起在乎一个早就该死的虐童癖吸菇变态,他觉得,倒不如思考一下自己的能力本质。 此时此刻,伊恩已经有些明白,那被自己命名为‘预知视界’的灵能能力的效果。 ——当他开启预知视界时,会消耗一部分体力,血液朝着头部涌去。 ——而与此同时,他视野中的所有事物都会被各种颜色的雾气笼罩。 一般普通的木桌,椅子,绳索等事物,弥漫的就是白色,灰色,甚至是半透明的雾气,这种气不妨碍视觉,可以轻而易举地被忽略。 但是,倘若视野中出现了蓝色,就代表那个区域有着相当不一般,有着奇异功效的物体。 蓝色,代表的就是‘非同寻常’的事物。 简单来说,就是稀有度中的珍稀。 苏泊尔花眠粉算一个,也是目前唯一一个。 眠粉的效果显而易见,能迅速令没有相关抗性的人沉睡一段时间,哪怕是和奥森纳一样经常服用,导致身体出现抗性,也无非就是早点醒来,该睡还是要睡。 这就是预知视界可以发现‘非同寻常’之物的效果。 至于未来,会不会有非常珍稀,珍稀超凡珍稀绝伦以及哈!传说!这种等级…… 那就要看未来自己运气好不好,能不能碰上那种珍稀度的好东西。 “倒也不难。” 伊恩开拓思路,他细细推敲:“哈里森港口周边许多地方没有经过开拓,仍遗留许多珍稀的药材与物资在丛林与深山,这也是为什么港口中还有不少采药人的原因。” 苏泊尔眠花,以及舅父吸食的那种黑菇,都是这一类特殊药草和物资,只需要采集到些许,就能卖给市政厅和商会,换来不少钱。 但,他不需要像是那些老采药人一样,只能凭借经验去摸索碰运气。 伊恩只需时不时睁开眼用‘预知视界’一看,就能发掘出不少财富! 而且,不仅仅是这样。 这只是‘预测视界’的一部分能力! 非要找个典故的话,伊恩觉得,自己的灵能与‘望气’有关。 毕竟,这灵能除却可以探测物体本身的珍稀程度外,还能观察未来。 预测未来的走向,才是这个灵能真正的核心。 心念一动,伊恩来到自家弟弟所在的房间——埃兰因为吃了渗了眠粉的麦粥,一直睡到现在还很安稳,估计要再过一会才能醒来。 开启预知视角,伊恩忍住心悸感打量一眼,心道:“果然。” “黑红色的死气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缕淡淡的血色旋转……这意思是还有危险,但是已经不再是必死的危机?” 舅舅奥森纳之死,令伊恩和埃兰的危机消失,但事情远远还没结束。 首先,奥森纳的死,亦或是失踪,迟早要被哈里森港的众人和白之民同族发现。 虽然不太会有人怀疑八岁的孩子,伊恩完全可以将舅舅的失踪推到他自己擅自进入红杉林和土著人交易黑菇这件事上。 毕竟失踪在森林里的猎人都不少,更何况一个瘸子? 隐约知道这点的同族不会多追究。 但这并不保险。 毕竟伊恩和埃兰都还是孩子,而奥森纳是他们最后的血亲,没有血亲庇护,他们在这乡下地方只能当其他人的养子亦或是学徒,最好的结果也是送进怀光教会里面给神父老爷打下手,但人家也未必会收。 要知道,在这大陆最南方的哈里森港,怀光教会的老爷偶尔也是要下田干活,出海捕鱼的。 照顾小孩,谁都不想的。 这是长远的危机,而短期的危机还是土著。 奥森纳死,并不代表他打算做的交易就结束了,急需纯洁献祭祭品的土著人又不是没有混进港口内过,他们早就知晓奥森纳的住址,强行把伊恩兄弟两掠走根本不是什么大事。 “我看不见自己身上的运势,我很理解,绝大部分传说故事里,预言占卜,都无法预测自己的未来。” 伊恩伸出手,捏了捏自家弟弟的小肥脸,他若有所思,低声自语:“但是我能看见埃兰身上的运势。” “埃兰只是一个一岁多的孩子,我是他哥哥,我们的命运休戚与共,我要死了,他也活不下去……反过来,能危害到我弟弟的危机,哪怕是对我没有那么可怕,但肯定也需要谨慎。” 想到这里,伊恩目光逐渐亮起,他已经想明白:“所以说。” “只要我观测埃兰未来的命运,看他的运势好坏,就可以侧面看出我自己未来的运势!” 伊恩激动地揉了揉埃兰的脸蛋,白发幼儿的小肉脸手感很好:“我看不了自己的,但我能看我弟弟的!” “我们兄弟两谁跟谁啊!你死我亡嘛!” 缩在被窝中的白发孩童还在睡梦中砸吧嘴,发出了可爱的嘟囔声,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自己的哥哥当成预知未来的工具,人肉对比器。 当然,也不仅仅是如此。 伊恩下定决心要保护埃兰的原因,并不仅仅是因为能力。 归根结底,埃兰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仅存的血亲,母亲病弱,生下埃兰后没多久,就因为继父离开后,一个人照顾两个孩子过度辛劳而去世。 一直以来,都是伊恩给埃兰讲故事,唱摇篮曲,而埃兰也最亲近他这个哥哥。 埃兰有四分之一的精灵血统,再加上白之民混血,理论上来说觉醒灵能的潜力很大,但实际上并没有,这也是那位来自迦南摩尔的半精灵继父直接离开的原因。 白发幼儿耳朵尖尖的,的确有些可爱。 注视着埃兰沉睡的脸,男孩吐出一口气,稍稍冷静下来。 伊恩伸出手,俯下身,捏了捏对方耳尖,眉目中因杀死奥森纳而染上的些许戾气也消散。男孩温和地注视着自己的弟弟:“就算你真的傻了,我也会照顾你长大……不管怎么说,你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只是为了更好的应对这个未知世界的危机,我必须利用好自己能力的每一个细节,才能在这恶劣开局中找出一线生机。” 如此低声自语,伊恩起身,离开弟弟的房间。 他路过长桌时,顺手用舅父的衣服擦干净手上的血痂。 来到窗旁,伊恩谨慎地环视窗外。 一瞬间,他似乎看见一道金色的雾光,但下一瞬,这光就消失。 “那是什么?” 伊恩有些疑惑地揉了揉眼睛,最后确定,应该是街道口路灯灯光闪烁带来的错觉。 这座沿海城市深夜的街巷寂静无声,只有市中心周边有着些许昏暗的路灯,那些用荧光藻榨出的油作为燃料的长明灯号称长明,但最多也就发光一个多月左右。 强行点亮,只会像是现在这样,半燃半熄,明灭不定。 确定没人后,伊恩就将帷幕再次封紧。 他的心中充满感慨。 哈里森港,泰拉大陆。 虽然看上去,很古老封建。 但伊恩知晓,这个表面上看上去,至多也就是工业时代前夕的异世界……和前世的地球完全不一样。 不仅仅有灵能,还有升华者和苏泊尔眠粉等等颇为不凡的事物。 “是剑与魔法?灵能与奇迹?” 伊恩凝视着窗外的世界,这种一切都未知的感觉,的确令人兴奋:“真有趣啊,泰拉。” 发出赞叹,他前世就是这样的性格。 伊恩的追求,就是这样的感觉,这样的未来。 所以他才渴望前往星海,前往那一片漆黑不可知的远方。 寻常人会恐惧那样的寂静与黑暗,但对于伊恩而言,将黑暗的未知化作已知的疆域,满足自己的好奇心,那才是生命的意义。 异世界?有灵能,眠粉和其他各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东西? 再好不过! 麻利地将尸体用油帆布捆扎实,伊恩百分之百确定那位残暴恶劣的舅父死的非常彻底,就算这世界有死灵法术,尸变脖子也要缺半截,根本不足为惧。 “今天晚上就得处理掉舅父的尸体。” 在客厅摇曳的光晕中,伊恩长吁一口气,此刻感觉到腹中的饥饿已经近乎于疼痛,而在紧张过度之后的舒缓期中,无力感也逐渐涌上四肢:“不过现在。” 才刚刚处理好尸体的男孩,得出正确结论。 “得先吃饭。” 第七章 干饭 辛苦一天后,自然胃口大开。 伊恩来到厨房。厨房和橱柜中还有一些剩下来的食材。 譬如一块大概是鹿腿肉风干成的肉干和不少咸鱼,一小罐褐红色的海盐,一小碗闻起来味道就很酸的浆果,还有一小袋藏在橱柜深处的麦袋。 舅父回家的时候也带回来条鲜鱼,估计是今天晚饭给自己的加餐。 对于封建社会而言,单单是有不少肉这点,就已经算是非常丰盛,甚至堪称奢侈。 仔细想想,也不奇怪。 毕竟泰拉大陆上,人类的身体素质远胜于地球上中世纪的普通人,人人成年后都可以算是大力士,生产力更高,生活水准肯定也要好上一筹。 “不错,看来还能搞点好吃的。” 伊恩可不客气,舅父人虽然死了,但鱼不可糟蹋。 这条鳓鱼还算是新鲜,已经被剖腹去掉内脏,他在炉灶上支起锅,注半锅水,然后用存放的火种点燃秸秆和干木屑。 炉火旺盛后,添了些自己劈的柴,伊恩将洗干净表面油污和灰尘的肉干扔进去,和水一齐煮,然后便去一旁处理鱼鳞。 在水逐渐咕噜噜煮沸的声音中,他捏碎几颗味道像是柠檬的浆果,将汁水抹遍鱼身内外,又涂上一层肉汁和盐,用木签串起,放在火炉前慢烤。 渐渐地,香味传来,鳓鱼的外侧已经焦脆,内里还很是松嫩,酸浆果和肉汁的味道混杂在一起颇为开胃,而肉汤也热气腾腾,原始而浓郁的香气咕噜咕噜地在锅中翻滚。 在这除去一害的喜悦夜晚,有一锅热腾腾的肉汤和烤鱼完全是一种享受。 伊恩一向认为,什么事都可以随便,但吃的话,能精细一点,就精细一点。 “应该差不多了!” 看见火候足够,伊恩取下烤鱼,他咬下一口,立刻就被烫舌头,但随即他便眯起眼,含糊嚼道:“嗯,味道不错!” 虽然因为缺少香料,盐也不够精制,所以烤鱼味道带点苦涩,但口感的确香脆分明,纯粹的蛋白质咀嚼入腹,那满足感是什么都比不了的。 吃了几口烤鱼,伊恩又舀起一勺肉汤,咕咚咕咚喝下。 鹿肉干炖肉汤说实话纤维过粗,口感略硬,油脂也不是很多,但很有嚼劲,也是重要的营养来源。滚烫的肉汁充斥着原始的能量味道,亦有美拉德反应产生的焦香鲜味。 认真地将珍贵的养分吞入腹中,伊恩甚至有种错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迅速地吸收所有食物的养分,转换成这具身体的体力和成长能量。 或许……并不是错觉。 伊恩若有所思,咬下一口鱼肉。 泰拉人类毕竟不是地球人,他们的身体异常强壮,消化吸收能力强一点完全可以理解。 但自己,或许是因为觉醒灵能的缘故……他现在感觉自己的肉体对各式各样的营养来源来者不拒,完全吸收! 只是,本能和常识告诉他,一般的泰拉人,即便是消化能力再怎么强,也不可能像自己现在这样,才吃下食物十几秒,就开始恢复体力。 伊恩现在几乎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细胞正在雀跃,浑身上下的所有组织器官都在吸收营养,而这份渴望几近于饥渴,令他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血液在肌体下澎湃,将氧气和养分送达血管的末梢。 “过去的我吃不下这么多肉,而现在,我却仅仅只是填补饥饿,远没到饱腹。” 感受身体吸收营养,咀嚼口中的食物,伊恩沉心思索。 他想到奥森纳畸形的右腿,不禁皱眉:“那也很奇怪,一般人肿瘤会出现在那里吗?这个等级的肉体畸变,哪怕是基因改造失败都很少出现。” “或许涉及到灵能和其他力量?总之,泰拉人的真实力量,应该远不止我知晓的这些表面。” 对于自己身体出现的异常,伊恩或许可以大致猜测一二。 暂且不谈泰拉灵能等要素,地球上的基因调整者,出现过类似的状况。 在星辰时代的地球,人人都经历过基因改造,每个人对于昔日的人类而言都是小超人,力大无穷,不知疲倦,可以自由控制自己肉体的激素分泌,随时都能进入极限状态。 但是,各式强大的基因器官,强化肌肉,钢化骨骼,都需要养分,甚至是特殊的养分才能发育成熟。 经过测试,一个完美的基因调整者,倘若在幼年期无法摄入大量蛋白质和碳水化合物,他的所有基因器官都会暂缓发育,甚至是彻底停止成长。 如此一来,原本的超人就变成凡人。 自然,未成功发育的基因调整者,还是比一般人类强大,但仍然只是凡人范畴。 伊恩觉得,泰拉大陆的诸多普通人,或许就是类似的情况。 他们内在蕴含的潜力很大,但是因为社会制度,亦或是生产力不足,普通泰拉人无法完全挖掘出自己肉体中的潜能。 “过去的泰拉人,应该是一种远比现在泰拉人强大的生物,可能是基因改造,也可能是某种魔法生物,灵能生物,名词随便更替,但背后的意思一致。” “但是,因为灵能断绝,魔潮止息,世界级核大战,亦或是气候异变,甚至是一颗陨石砸下来等种种原因,昔日的文明失去生产力保障,泰拉人虽然仍然保持着昔日高等种族的特征,却失去相关力量。” 随意猜测一下,伊恩也没细想下去,只是将自己昔日地球的情况套在异世界。 他看的小说电影不少,自然会多猜一些这方面的可能,但这些都不重要。 “吃饱总比没吃饱强,管它是魔法还是灵能,亦或是其他的什么东西,这点绝对没错。” 认真咀嚼口中鹿肉,凝视锅内的沸腾肉汁和泡泡,伊恩心中宛如明镜:“幼年时的营养摄入会极大影响未来的成长,多吃点东西总是不会错,哪怕是普通人也必须补充足够的营养才能变得强壮。” “我的灵能能够找到这个世界中绝大部分隐秘的特殊资源和材料……这就是未来财富的来源,生活的保障。” 想到这里,他用力咬断口中已经焦脆的鱼骨,伊恩将鱼骨嘎吱嘎吱咬碎,咽下吞入。 他神情肃然:“前提是我能安稳长大,获得足够的营养。” “每一次进食都很重要,都很珍贵。” 笃定这点,就令他更加放开来吃。 很快,吃饱喝足。 已经完全恢复体力的伊恩站立起身。 他再次开启自己的‘预知视界’。 第八章 金色 随着预知视界的开启,被无数朦胧雾气笼罩的世界浮现在伊恩眼前,神秘无比。 但这一次,他却并没有感觉到头疼亦或是头晕目眩……男孩只是感觉稍微有点气闷,深呼吸后就恢复正常。 “果然,灵能并不仅仅是单纯存在于灵魂上的能力。它也需要使用体力,只有健全的肉体和健全的精神,才能支撑起强大的灵能。” 印证了自己的猜测,伊恩不禁轻笑:“觉醒灵能后,肉体也更加渴求养分。” “或许这也是相辅相成的,灵魂肉体互相影响,互相促进?” 他握了握拳,挥动手臂,感觉力量的确有所提升。 杀掉舅父,吃饱喝足,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处理尸体 虽然伊恩并不知晓哪里才是安全区域,可以悄无声息安全处理掉一个成年人的尸体。 但是他有灵能,可以从其他人身上窥探未来啊! 之前煮肉汤的时候,伊恩就已经开始炖麦粥,现在他吃完,麦粥的温度也放的差不多。 他端起粥碗,添了点,来到弟弟房间。 此刻,恰好埃兰也醒来不久,白发的幼儿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绛紫色的双眸凝视着天花板,就像是发呆一般。 “……还是觉得对奥森纳那人渣下手轻了。” 伊恩见状,不由得面色一沉。 埃兰现在的情况,显然是因为被苏泊尔眠粉强制入眠了太多次,导致神经反应迟钝。 无论是什么人,接受完全麻醉,都会对思维能力和神经造成一部分永久影响,而苏泊尔眠粉对神经的强制镇定作用胜过所有天然麻醉剂,影响自然更大。 虽然泰拉人远比一般人类强壮,可能这类影响会随着成长而逐渐消退好转,但绝无可能没有半点损伤。 埃兰未来究竟能不能正常长大?伊恩只能等待并心怀希望。 “没事,他已经死了。” 端起粥碗,他一小勺一小勺地喂给弟弟:“乖,张口,喝粥。” 埃兰虽然目光有些怔然,但吃起粥来却毫不含糊,而且每次伊恩都需要花点力气才能把木勺从对方的嘴巴里拔出来,拔出来的时候,埃兰的小眼神似乎还有点委屈。 “还会委屈就好,起码不麻木。” 看见这一幕,伊恩心也稍安想吃就是正常人,起码是个干饭人,他就怕对方吃都不想吃,那才是真的傻了。 喂完后,他放下粥碗,哄弟弟入睡。 等到埃兰再次沉沉睡去后,伊恩便开启‘预知视界’。 “认真构思。” 此时,伊恩心中想着,自己要去港口西边的河畔丛林抛尸。 河畔丛林是他八年来最熟悉的港外区域,虽然距离哈里森港很近,但也因为靠河,有不少拜森山脉中的野生猛兽出没,只要将尸体扔到丛林内,一晚上的时间,足够谁也不知道奥森纳是怎么死的,骨头都剩不下。 如此想着,原本流转在白发幼儿身上的淡淡血色雾气骤然一变! 原本还有些淡薄半透明的血色,此刻变得更加深邃鲜红。 浓郁的,仿佛就要滴出来! “嘶” 倒吸一口凉气,伊恩微微抬头,虚着眼看着被红雾遮住的埃兰:“看来去西边抛尸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比起之前必死的局面,就差点黑气。” 黑气代表的似乎是某种必然的结果,不奋力更改就必定如此,而血气只是单纯的危险。 赤红色的血气浓郁,论起单纯的危机,恐怕还比对付奥森纳更危险,只是伊恩自己有选择,可以选择不去西河畔,不像是不杀掉奥森纳,自己就必死那样,没有回转规避的余地。 埃兰与伊恩的命运休戚与共,伊恩倘若遭遇危险,没有亲人照料的孩童夭折的可能性太大,尤其是埃兰因为眠粉摄入过多有点呆愣,双方的命运纠缠的极深。 埃兰在预知视觉中的命运越坏,就代表伊恩这番行动的结果越坏。 西河畔不成,那伊恩就换了一个想法,他闭眼,想着自己要去港口北面的官道旁抛尸。 官道是哈里森港和南方行省诸多陆地城市、聚集地贸易交通的唯一通道,坏处是那边平时来往的人多,好处就是野兽比较少,安全。 即便人多,但都步履匆匆,倘若找个僻静角落挖个坑埋下去的话,几个月内没什么大暴雨冲刷,便不会露出马脚破绽。 时间一长,区区一具尸体,谁也不会在乎对方究竟是谁。 如此想着,萦绕在埃兰周边的深红血色雾气开始转淡……但也没淡多少,显然还是有一定危险。 “很好,很有效。” 确定预知视界的雾气流转是实时的后,伊恩非常满意。 这证明他的灵能远比想象中的更加有用,只要有埃兰作为参照物在身边,他甚至可以近乎直接地预测自己所有行动的吉凶好坏! 换句话说,只要他体力足够,就一定能看见所有可能性中,最优的一种倾向。 虽然只是倾向,但能窥见未来的脉络,又是何等可贵? 最后,伊恩再次转换想法。 他想着,自己这次要去港口西边的湖林周边抛尸。 港口西侧的湖林不是自古就有,而是八年前那场席卷整个南岭的大风暴,令位于上游的伊沃克河泛滥改道,分出一条支流后,在港口东边的低洼地形成的新湖。 拜其所赐,整个哈里森港基本被河流,密林和山脉环绕,也正是因为如此,就算是部分城墙被暴风吹塌,整个港口也很安全。 湖林野兽不少,但特别危险的没有,毕竟是新出现的地形,想要形成新的危险生态圈还没那么快,更何况哈里森港本地人也不会坐视太过危险的野兽在城侧定居,每年秋季会组织猎队前去清剿。 伊恩原本觉得,无论怎么说,湖林都是比官道要危险的,他其实已经打定主意,准备去官道旁边一个比较僻静的角落挖坑埋尸。 但出乎预料的预知,却昭告了一个难以想象的结果。 在男孩青色的双眸注视下,已经睡着,正砸吧着嘴巴的埃兰身上,淡红色的雾气开始流转,发光,变得明亮。 这光辉璀璨夺目,一时间就像是初生的太阳那般耀眼。 就在伊恩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明亮的光辉,带着一抹出乎他预料之外的色彩浮现在眼前! “咦?!” 睁大眼睛,伊恩张开嘴,他注视着自家弟弟,难以置信地站立起身:“金……” “金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