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君请息怒》 第一章 校尉默无名,兵道推演盘 燕朝显庆四年,九月。 并州道,永安县镇邪军府。 后院厢房,炉火烧得通红,药罐咕嘟作响。 床上躺着一名九尺汉子,面如冠玉,棱角分明,自带一股威猛。 只是昏迷不醒,双目紧闭,胸前插满银针。 床前一名青衣老道正悠闲施针,手法娴熟。 两名军汉蹲在门口,皮夹破旧,粗犷大脸愁成苦瓜,不时向屋内张望,眉宇间满是担忧。 半晌,老道起身收针迈步而出。 两名军汉连忙起身:“李道长,校尉大人…” 老道淡然一笑:“放心,只是被阴气冲了心脉,一会儿醒来,记得将那清窍汤以温粥服下。” “有劳李道长。” “李道长,我们备了薄酒…” 两名军汉大喜,连番感谢。 “免了,你家大人他…算了…” 似乎想到什么,老道摇头一笑阔步离开。 老道身影消失后,两名军汉卑微笑容也随之收敛,面面相觑,皆是摇头叹气。 忽然,屋内传来响动。 二人一喜,转身冲了进去。 “大人,您醒啦!” …… 王玄幽幽醒转,呆愣望着房梁。 在他脑海中,两股意识疯狂纠缠融合。 “王哥,听我句劝,这好人蠢,聪明人坏,大部分人又蠢又坏,您就不该心软。” “废什么话,先把这趟活做了。” “哎,这样下去可不行,要不…” “小心那辆车!” “……” “兵家之道,入世方可修行,炼煞锻体、校阵荡寇,要想修好,凭的就是一股气!” “我儿,咱们王家当初也是京城大族,可惜后辈不争气,你…咳咳咳…” “王贤侄,这人啊,要学会认命…” “………” 见王玄呆滞模样,两名军汉顿时急火。 “大人,大人!” “完了完了,大人被吓傻了。” “若是都尉怪罪下来,咱俩怎么办?” “哼,城外出现山鬼是靖妖司的事,你说你告诉大人干嘛?” “放屁,老子哪拦得住…” “闭嘴!” 一声呵斥打断二人争吵。 床上的王玄叹了口气:“让我安静一会儿…” ……………… 三日后,寒风乍起,秋雨潺潺。 王玄边喝药,边望着窗外府衙雨打落叶。 几天来,他已将记忆彻底融合。 这是一个超乎想象的世界。 蛮荒气息从未下沉,大地地脉混乱,极易滋生煞气阴瘴,有灵炁,但更多的是妖鬼邪祟… 上古人皇创封神术,以龙气镇压地脉,敕封天下府君、城隍等地祇,使得地气清宁,土地正常耕种,人族得以繁衍壮大… 同一时间,各种修炼之道逐渐兴盛,三教九流、五行八作,术法神通百花缭乱… 前身王家,传承便是兵家术法。 兵家,乃入世之法,杀伐之道,起于洪荒时期部落与野兽邪物搏斗,保家守境,镇压四方。 传承至今,已开始没落。 很简单,兵家锻体术是将肉身千锤百炼,引煞入体,造就神兵之体,迅速形成战力,杀伐惊人。 代价是…不修性命,长生无望。 这世界有修真之道,惊才绝艳者无不渴求成仙长生,不断开发各种术法,此消彼长,兵家那点威力已不被看重,更别说寿不过百的弊端。 唯一的好处,便是所需资源甚少,若想保家护境,为后代争一番前程,才会修习此道。 高门将领,多是边修长生,边研习军阵。 换句话说,王玄已与修道长生绝缘。 更倒霉的是,他这家传的兵家锻体术有不少残缺,引煞入体后再无精进,还好那并州镇邪军府赵都尉与他家世交,才谋了这份差事。 融合两世记忆, 功名、长生, 皆无望。 “这天气…真叫人郁闷。” 王玄嘟囔了一声,将碗里汤药彻底喝完。 就在这时,一名大胡子军汉急匆匆进院,来到屋内双拳一抱粗声道:“大人,军士已经集结,明日便可进行秋训。” 大胡子名叫刘顺,是他手下两名队正之一。 镇邪府军,属地方武装,县一级的军府有两百人,有些类似前世唐朝府兵制,皆是由各村选取壮丁,边耕种边训练,围捕盗贼,清理邪祟。 乱世之时,人人为求活命厮杀,还能起到作用,但如今大燕日益强盛,围捕盗贼还好说,清理邪祟职能已成过往。 王玄点头,随即眼皮一抬:“那个山鬼…” 刘顺闻言弯腰笑道:“大人放心,有个路过的法言宗少侠已经处理了。” 王玄闻言松了口气。 如今清理邪祟,一般是由社稷庙、靖妖司,或者县衙发布悬赏完成,县级镇邪军只是个名头。 前身修为不高,却是个立功心切的主,整天想着恢复祖上荣光,一听说有邪祟就单人匹马前去,不仅没扬名,还成了永安县笑谈。 人称“草包校尉”。 一旁的刘顺见王玄脸色,忍不住劝道:“大人,恕属下直言,有些事…” “知道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王玄低头望着手中药碗,脸色平静。 ………… 翌日,九月中,正是秋训之时。 校场位于永安县北,平日用来晒谷。 王玄一身铠甲站在土台上,腰间挎剑,右手持枪,盔缨下眼若寒星,威风凛凛。 他这身铠,重五十斤,名曰貔貅吞甲明光铠,寒铁锻造,燕太祖御赐,后人即便身为布衣也可穿戴,虽内嵌铜符早已失去作用,但外铠依旧光亮照人。 他这把枪,重四十斤,长七尺,玄铁锻造烂银枪,枪芯为一根妖骨炼制,刚柔并济,亦可将煞气注入其中。 真可谓明甲银枪玉面虎,好似画中锦马超。 然而, 现场气氛却有些诡异… 此时正值秋收之际,远处麦秆稻穗垛成小山,光屁股的皮猴子们钻来钻去,一个个瞪着好奇的眼睛,旁边更有七姑八婆掰着苞谷嘻嘻哈哈… 二百来号军士虽然队列整齐,但一个个松松垮垮,眼中满是茫然不耐,朝廷发下的皮夹老旧,长矛上镶嵌的破邪符更是早已磨损没了作用… 王玄面色不变,眼角直抽抽。 妈的,说好的沙场秋点兵呢? 前身记忆分明在骗人, 这……一点也不严肃啊! 亏我还特意穿了这身行头… 王玄收敛心情,平静看着台下。 前身一根筋,他却看得出来军府败落,根子出在制度上,与这个时代已经不符,迟早被淘汰。 这些,都是普普通通的庄稼汉子啊… 王玄微微一叹,随即嘴角一抿:“如今正值秋收之际,本月秋训作罢,诸位各自忙去吧。” 下方军士们一愣,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好嘛,这官迷最注重训练,平日里动辄打骂,一有松懈就是火冒三丈,今日怎么转了性子? 难道真是打坏了脑子? 但无论怎么说,都是好事。 “多谢大人!” 军士们抱拳拱手,这次倒是整齐划一。 毕竟,朝廷军府费用一裁再裁,那点银子根本不够糊口,帮家里种地才是要事。 王玄淡淡点头,但随即就愣住了。 眼前,一个海碗大的透明八卦忽然出现,同时涌来大量信息。 天道推演盘:可以对道法、术法、神通、阵法等进行推演,也可以加入其他功法术法进行融合,法门推演无上限,推演速度根据法门级别与人望等级决定。 目前可推演法门: 兵家阴煞锻体术(残) 王家游龙枪术 小三才军阵 简易煞器炼制法 目前人望:默默无闻。 王玄愣了半天后突然笑了,拳头握得嘎巴响。 ………… 提前结束秋训,王玄立刻回到府衙,命令属下不得打扰,躲进厢房,仔细研究天道推演盘。 许久,终于彻底弄清。 这玩意推演不需要能量,但却有速度限制,和人望名声挂钩,越是声名显赫,速度越快。 更重要的是,推演无上限! 这代表什么? 兵家之术可能会走上一条无尽道路。 中途,会不会补全缺憾,得望长生? 想到这儿,王玄看向锻体术。 兵家传承也有不少,多数是家传。 王家这门锻体术,讲究的是阴煞入体。 三魂七魄之中,三魂存于神,七魄存于肉身,死后魄散天地,魂入幽冥。若胸中一口殃气不散,神魂中怨念难消,就会化为厉鬼僵尸作祟。 所谓兵家锻体术,便是引煞气入体,锻形神,固七魄,若扛得住喜怒忧思悲恐惊七道关口,便可依次凝聚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七道煞轮,将肉身修炼出匪夷所思的神通。 王玄如今虽可引煞入体,却难以凝聚尸狗煞轮,皆因传承残缺难以成功。 “先推演这个!” 毫无疑问,锻体术是根本,待王玄将阴煞锻体术点击后,八卦光盘顿时开始缓缓转动。 然而, 三十秒… 一分钟… 两分钟… 嘎嘎吱吱,转动晦涩, 像极了前世某种古老光刻机。 阴煞锻体术推演进度:0% 一种不爽的感觉涌上心头, 王玄有对着推演盘狂拍几下的冲动。 好在三分钟后,推演进度忽然变成1%。 王玄松了口气,喃喃道: “也不错,是我不知足,锻体术非同小可,乃无数前辈心血凝聚,嗯…这么短的时间补齐残缺,传出去恐怕会引发大动荡…” 三个时辰不知不觉过去, 窗外天色渐黑, 王玄眼巴巴盯着推演盘, 脸色逐渐难看。 进度卡在了99%, 半个时辰没动弹… 第二章 扛枪夜独行,长啸鬼魅惊 “我…” 王玄仰头无语,胸中憋闷。 还好十分钟后, 虚拟八卦盘猛然绽放光亮。 此时的阴煞锻体术,已没了残缺标志。 与此同时,大量信息涌入脑海。 厢房内没点烛火,昏暗难辨,王玄闭目沉思,一炷香后睁眼叹道:“原来如此!” 王家阴煞锻体术残缺,正是凝煞轮之法。 三百年前魏朝轰然坍塌,在那个动乱年代,有世家大族揭竿而起,有妖鬼趁机作乱,王家先祖也借机闯出了“荡寇将军”名号。 民间流传大多普通锻体术,家族秘传威力更大,王家先祖估计特意隐去关窍,没成想却家道败落造成失传。 王玄想了一下,将阴煞锻体术继续推演,随后就关掉八卦盘。 这玩意最好的一点,就是毫不中断。 俗称,挂机! 这次可不是弥补残缺,而是将阴煞锻体术推演至更高层次,想想就知道时间不短。 王玄也不理会,提起烂银枪踏门而出。 锻体术被卡了整整两年,他一刻也不想等待。 ………… 走出军府,夜色已黑。 王玄青衣戎服,扛着烂银枪抬头一望。 只见月上中天如盘,周围一轮光晕,皎洁令人心醉,整个县城户户熄灯,依然可见全貌。 王玄眉头一皱,喃喃道: “差点忘了,此时刚过十五,月华正盛,虽无天赐帝流,但妖狐野鬼可是亢奋得很…” “不管了,天阴勾地煞,正是突破好时机!” 想到这儿,王玄眼神坚定,阔步往城门而去。 镇邪军府位于城北,需绕一条街道。 “笃笃—咣咣!” “亥时二更,小心火烛,防偷防盗!” 刚绕过拐角,便有两名更夫缓缓走来,前方敲锣的满面风霜,后方打梆的眉间青涩,明显是师带徒。 “谁?!” 两名更夫看到人影先是一惊,老者仓啷一声抽出腰间佩刀,年轻人则掏出了信号火桶。 待看清是王玄后,两人才松了口气,连忙弯腰抱拳:“见过王校尉。” 王玄微微点头:“二位辛苦,我出城一趟。” 这世界妖鬼邪祟猖獗,朝廷自然有应对之策。 社稷庙统管天下府君、城隍、土地,有皇家高手及佛道清贵入驻守护,镇压一方… 随着镇邪军府衰落,靖妖司百年前成立,既招募民间法教修行人,也有大派弟子进入历练,专司斩妖清祟,捉拿江湖邪修… 此外,公门亦有术法传承,比如封刀镇煞的刽子手、探阴巡查的打更人、管理下葬入殓的“殃师”… 正是如此分工明确,才使得社稷安稳。 两名更夫眼睛微眯,拱手道:“大人小心。” 王玄点头正准备离开,忽然望向远处。 只见月光变得有些模糊,街道深处隐约传来马蹄与脚步声,似有一队人马行至。 但阴风瑟瑟,青石板上却空无一人! 三人都不奇怪,只是退后几步。 城隍出巡! 马蹄声越来越近,后面还有窸窸窣窣怪声。 这是城隍阴兵,庙祝将鬼物炼化而成。 若是前世,王玄定会吓得汗毛倒竖,但现在他却面色如常,反倒抱拳拱了拱手。 本地城隍常虎,开朝镇邪校尉,死前封地祇,死后继续守护一方,深受永安百姓尊崇。 不过,天下哪有两全法。 香火神道看似英灵不灭,实则早已被冲散意识,这位城隍常虎,如今只知道机械履行护佑城邦职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整整三百年… …… 出了城门,王玄立刻加速。 两腿肌肉发力,身体前倾,斜提银枪,每一步都横跨两三米,月光旷野下,如利箭飞矢。 迎面寒风呼啸,王玄却热血沸腾。 在军府衙门时还未体会。 但现在, 这种前世不曾有的速度, 身体突破限制的畅快… “啊—!” 王玄再也忍不住,长长一声呼啸。 远处,山林幽暗起阴霾… 明月山岗上,长毛大尾巴嗖得一闪消失,钻入洞中,白花花的人头骨咕噜噜滚在地上… …… 离开县城十里,王玄猛然停下。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清凉,温润,似月华洗肺。 这里已离开城隍守护范围,灵炁不再有序,而是一种跳跃、灵动、荒蛮… 不得不说,地袛守护处地气清宁,千万凡俗百姓得以安居乐业,但对于修士来说,远离人烟,山野之处才更适合修行。 感受一番后,王玄继续向北而行。 永安县位于一座群山环抱盆地中,附近又有大小村庄星罗棋布,每座村庄都有土地庙守护。 看似无序,但人族聚集地的选址自有其奥妙,似乎和风水地气,以及封神术有关,前身也不太清楚。 王玄要去的,便是他平日修炼之处。 不多时,远处出现一个山坳。 月光下怪石嶙峋,寸草不生,似有黑气升腾。 这里天然阴煞汇聚,最适合锻体术。 王玄平日经常来此地练功,心中没有丝毫畏惧,三步并作两步进入山坳。 他扛着烂银枪阔步而行, 身后有干冷阴雾渐渐升腾而起… 呼~ 冷风吹颈。 迷离月光下,王玄身前影子多了一道。 多出的影子斑驳陆离,不似人形,扭动身躯摇伸出利爪,似乎想要接近,却畏惧不前。 啪!啪!啪! 身后多了一个脚步声,却空无一人。 王玄停下脚步,一声冷哼: “滚!” 唰! 影消雾散,寒风打着旋离开。 王玄不再前行,眼睛微眯看向四周。 那怪影叫影鬼,脚步声是吊靴鬼,都是生前开了灵智的小动物死后魂灵蒙昧,凝结煞气而成,本能追逐阳气。 最爱能把赶夜路的吓个半死,受惊致病。 若是碰到了,骂一声就会散开。 王玄奇怪的是,自己早已引煞入体,这些小东西平日会本能躲开,怎么今天就长了胆? 事出反常,他也提起了警惕。 然而,月光迷离,不大的山坳中一片死寂,肉眼可见的南北夹缝中连个老鼠都不见。 当然,阴煞汇聚,活物远离才正常。 等了半天,山坳内毫无动静,与往日一般。 “难道是过路的野狐蛇灵…” 王玄有些奇怪,但也懒得再理会。 子时将近,阴煞最盛,万不能错过。 想到这儿,他纵身一跃跳上块嶙峋巨石,银枪横放,盘膝而坐,眼睛缓缓闭上。 这里是山坳阴煞汇聚之地,冰冷异常。 王玄融合两世记忆,勇猛中带着谨慎,看似假寐,实则如弯弓拉箭,随时可暴起杀人。 又等了一会儿无事,才稍微放心。 “嗷呜——” 山中隐约传来狼啸,子时到来,天地阴盛。 巨石越加冰冷,白霜缓缓凝结。 王玄猛然睁眼,有节律地进行长短呼吸,与此同时浑身骨节咔咔作响,肌肉绷紧收缩,渐渐与心脏节律一致。 这便是锻体术入门难点,控制自己身体混元一体,耗费很长时间才能掌握的技巧。 王玄早已化作本能,引煞入体不伤形神。 此时,明月当空,月华与地阴交汇,随着他不断使用锻体术,身上竟然开始凝结坚冰。 兵家乃杀伐之道,讲究速成,岂会没有缺点,除去寿元不长,便是这阴煞冰冷刺骨,每寸肌肉都如刀割。 然而,王玄依旧顽强维持动作不变。 体内阴煞浓郁到极点,渐渐开始往头顶汇聚,尸狗魄在顶轮,代表着第一个煞轮开始凝聚。 王玄心有所感,望向苍穹。 一种窥见天地的大喜悦降临,如婴儿初生,鱼跃龙门,眼角竟然不自觉开始湿润… 不好,七情喜关! 王玄猛然惊醒,固守心神,逐渐忘我。 又过了许久,山坳阴煞沉降,坚冰散去。 王玄缓缓睁开眼睛,嘴角满是喜意。 尸狗顶轮,此时阴煞聚敛成团,他原先引煞入体后身躯冷若冰霜,如今却恢复正常。 “哈哈哈…” 王玄畅快一笑,纵身而起六米高,手握银枪翻身落地,演练起了王家游龙枪。 唰! 枪扎一线如龙,激起寒风呼啸。 枪舞如月伴身,脚下飞沙走石。 点、崩、挑、缠,奇正相合。 拦、拿、扎、舞,翩若蛟龙。 更奇妙的是,王玄周身一股寒风阴冷刺骨,随着枪法演练,空中白霜飞舞,地面凝结寒冰。 这,便是兵家锻体第一境! 修得尸狗煞轮,体内煞气不再是无根之水,至此以后可煞气离体,也能附着于武器之上。 王玄修的是阴煞锻体,若有人修炼火煞,造成的景象就是焦烟阵阵,烈火熊熊。 半晌,王玄收枪而立,身影闪烁消失。 锻体术除去各种煞气伤人,更能易筋易骨易髓,强横肉身,气力身法更进一层。 然而他没发现的是, 走后没多久, 山坳阴煞再次凝结, 更加阴郁… ……… 次日,秋风萧瑟,却是个久违晴日。 永安县镇邪军府虽然破落,但却有个好处,便是清闲自在,毕竟盗匪也懒得来这偏僻地方。 而府军兵丁只在月训和有事时集结,所以平日偌大的军府,就只有王玄和刘顺、张横两名队正。 “来了来了!” 大清早,刘顺便端着一口铁锅急匆匆跑进门,右手小指还勾着一个油纸包。 “老单新宰的羊,昨个儿熬了一整宿,还有王家婆子做得油饼…” 这大胡子军汉一边说,一边掀开锅盖,拆了油纸包,热气腾腾间香气四溢,刚炸的油饼更是酥脆焦黄。 正抱着石锁炼身的张横口水都快流了下来,咚的一声扔掉石锁便要过来拿,“哎呀,真香!老子就好这一口!” 刘顺挥手拍开,“去,有没点儿规矩,快叫大人来…” “不用了!” 王玄已穿好衣衫从无中走出。 “见过大人。” 两队正先是抱拳拱手,但随后就眼睛一亮。 刘顺颤声道:“煞气收敛,大人…你突破了?” 他二人也在修炼兵家术,学的是军中通用血煞锻体术,虽还未引煞入体,却见多识广,瞧出了不同。 王玄淡然一笑:“昨夜侥幸成功。” “恭喜大人!” “大喜啊…” 这两货比王玄还激动。 他们是家兵,跟了王玄便前程与共,本以要在这鬼地方待一辈子,前途黑暗,谁知道竟会有意外惊喜。 张横迫不及待拱手道:“大人,若将此事告诉赵都尉,您…” 王玄摆手打断,傲气道:“住嘴,本校尉岂是那种靠关系上位之人!” 张横眼角抽搐,和刘顺面面相觑,心道: 好嘛,你这校尉咋来的… 王玄一看便知这俩货在想什么,将一块油饼扔进嘴中,胸有成竹道:“此事不急,所谓潜龙勿用,当蛰伏蓄势,方得元亨利贞。” 刘顺张横懵逼:“潜…潜啥?” 王玄哈哈一笑,“就是现在还不到时候,少废话了,拿碗来!” 鲜美的羊汤浇足辣油,油饼葱香四溢。 王玄吃得津津有味,心中一动,打开了八卦盘,脸色逐渐僵硬,手中油饼也变得不香。 阴煞锻体术进阶推演: 进度:0.1% 第三章 永安宴巡使,山村现妖踪 “三个时辰0.1%…至少需要半年!” 王玄手指敲着书桌,眉头紧皱。 兵家修炼,锻体术是根本。 他原先策略是,将自家锻体术不断推演,中途若找到更好功法融入其中,因为本源不变,重新修炼也不会出岔子。 原以为十天半月差不多,却没想到这么慢。 这还只是开始,今后的功法术法会越来越慢,他寿元不过百,这样下去根本没希望… 唯一的出路, 便是迅速增加人望! 人望,人心所向,众望所归。 需扬名立万,需人前显圣… 而他前世今生,吃得了苦,受得了罪,既能一袭白衣博览群书,又能拔剑而起斩杀敌寇。 唯独嘴笨,不会说奉承场面话。 这不为难老实人吗! 想到这儿,王玄心有所悟,叹道: “也罢,既修兵家,免不了入世,便让我以入世之术,求出世之道,以红尘万物炼心,看一看这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也不枉白来一场!” 平复心情,王玄继续查看推演盘。 锻体术的推演,可以等到人望等级增加再进行,更节省时间,其他法门同样可以增加实力。 兵家虽注重阵法,但现在手下只有刘顺张横两个队正能顶用,所以小三才军阵和简易煞器炼制法可以排后… 想到这儿,王玄将阴煞锻体术推演停下,换上了王家游龙枪术,计划用一天时间测试推演速度。 刚收起推演盘,刘顺便走进了院子,抱拳道:“大人,李县令于金玉楼设宴款待靖妖司来使,派人来请,您去不去?” 也不怪他多嘴,之前的王玄整日蒙头练功练兵,最讨厌这种迎来送往,大多直接回绝。 而如今, 王玄眼神一动,“去,为何不去!” ………… 永安县群山环抱,地处偏僻,既不占据水陆要道,也不是商业重镇,在大燕朝算是下县。 但无论再穷,乡绅宴请,学子交流,衙门迎来送往,也总有个去处,位于县城十字街口的金玉楼,便是最佳选择。 “王大人,请随我来。” 王玄一袭白袍便服走进,自有店主领上二楼松竹阁,宽敞的雅阁内,已坐了两人。 永安县令叫李思源,见王玄进来连忙起身笑道:“王校尉来得正好,老夫不胜酒力,今日贵客到,可要多饮几杯。” 大燕朝县衙和镇邪军府互不统属,虽军府没落,但王玄却是七品校尉,李思远官场老油条自然不会随意得罪人。 王玄微笑道:“李大人说的是。” 李思远虽然心中讶异王玄与平日不同,却面色不变抬手道:“来来来,我与王校尉介绍一下,这位是陈琼大人,靖妖司巡使,山海书院高足。” “见过王校尉。” 房内另一人早已站起,却是个身着黑袍的年轻人,五官清秀,气度儒雅。 王玄面色不变拱手道:“见过陈巡使。” 同时心中了然,怪不得李县令如此殷勤。 人族儒门修士不少,道法各有不同,但都讲究的是“读书修道养正气,齐家治国平天下”,在朝堂势力不小。 燕朝和南边的晋朝隔九曲天河相望,各有文宗辈出的儒家修士圣地,山海书院、长空书院,人称: “书香满山海,文骨贯长空”。 靖妖司巡使众多,虽然和他一样同为七品,但有了书院弟子身份,未来可期。 三人落座,自有店家上菜。 李县令有心讨好,十分热情,“陈巡使远道而来,在下只能略备薄酒相迎,永安县虽地处偏僻,但这臑鳖和烧蟹可是一绝…” 王玄也想说些什么,于是举起酒杯。 毕竟,人望需要传播。 行走江湖,互相抬举给个响亮字号,比如什么“镇三山”“及时雨”,逐渐扬名立万。 游历官场,彼此默契传颂名声,比如“王家才子”“军中猛虎”,更容易名扬四方。 即便前世,文人也常开会互相吹捧,明星见面必称老师老师,演技好棒! 所谓“若要佛法兴,唯有僧赞僧”, 不外如是。 然而举了半天酒杯, 王玄眼角抽搐,憋出几个字: “嗯,吃好,喝好!” 李县令:“………” 陈巡使:“………” “对对对!” 李县令连忙打个圆场:“我们王校尉为人最实在,陈巡使若不喝好,在下可不依。” 而那陈巡使虽然年轻,但应付这地方油条官也有一套,正色举杯道:“哪里,在下毕竟年轻,这次全国大查,少不了麻烦二位大人相助。” “全国大查?” 王玄闻言一愣,望向李县令。 他从前身记忆中,只有年末吏部考核,却从未听说过什么全国大查。 李县令不动声色举杯笑道:“王校尉莫怪,我也是刚闻此事,陈巡使,这次朝廷为何突然巡查,也未发公文通知,莫不是有什么…” 陈巡使微微摇头,“二位大人不必担忧,这次事发突然,乃是因为西北出的一件影鬼作祟祸事。” “影鬼?” 王玄和李县令皆是一愣,那玩意儿走夜路的人都曾碰到过,除了吓人致病,能起什么祸乱? 陈巡使眉头一皱,“说来此事也是蹊跷,那影鬼不知得了什么机缘,竟化作精魅,更是暗中寄身夺舍了一位县城城隍,吸收香火地气。” “那县城从此怪事频发,可恨庙祝与地方官为保前途隐瞒不报,直至事情闹大,影鬼已修成邪神,化身数百,寄身夺舍凡人血祭。” “靖妖司众多高手围杀,虽破了邪神本相,但影鬼分身却逃脱,影遁于山中四处骚扰,着实难缠。” “不得以,太一教一位高功破关下山,建法坛,行醮事,持五雷符箓将整座山头轰了一遍,又用净土神咒才彻底清理。” “圣上大怒,才有了这次全国大查。” “哦,原来如此…” 王玄与李县令相视一望,顿时心中有数。 影鬼不算什么,甚至化身邪神也不算什么,但寄身城隍,却是坏了大燕风水,人族气运。 李县令松了口气,随即拱手道:“如此大事,本官岂敢怠慢,县衙一应人等尽归陈巡使调用。” 王玄也点头表态:“军府随时听候调令。” 他们知道,这年轻的陈巡使必定带了手下,也看不上他们这些地方守卫,不过态度却不能不表。 一顿小宴,宾主尽欢。 …… 回到府衙,王玄再次查看推演盘。 记过令人欣喜,游龙枪术竟然已推演小半,照此速度,晚上就能完成。 “看来王家这游龙枪术也一般…” 王玄微微摇头,心中却无半丝担忧。 天道推演盘最不怕功法低端,既能不断推演,也能融入其他枪法,今后怕是也要注意收集。 不知不觉,一天过去。 夜幕降临之时,王家游龙枪终于推演完毕。 王玄将《小三才军阵》挂机后,再次扛着烂银枪往北边山坳而去。 功法能够推演,甚至直接在脑海灌输,但练功却不能停止,修炼本就是逆水行舟之事。 山坳阴谷中,再次寒风呼啸。 一团银光月下盘旋,时而电射如龙,时而八方落星,更有阴煞凝雪成霜,冰冷刺骨。 游龙枪晋级后果然不一般。 如果说之前的王家枪法,讲究直来直往,杀伐果断,如今却多了一股回收之势,混元锁拿,攻防俱佳。 王玄仔细体验着每一招的韵味,累到极限便用锻体术锤炼,如百炼精钢淬火,不知不觉已过子夜。 什么朝廷全国大查,早抛到了脑后。 别说本就是靖妖司差事,轮不着他出风头,便是有了机会,也要有能力掌握乾坤才行。 子时过后,王玄终于离开。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刚远去,山顶草丛中就有两人缓缓冒出头来。 “这人真有病,半夜三更跑这地方练功。” “啧啧,而且还是难缠的兵家修士,还好上次驱赶小鬼没被发现,万一惊了宝贝怎么办…” “不急,此人从永安县而来,我先探探根脚,实在不行再禀报大人。” …… 次日,阴云锁空,细雨濛濛。 天刚亮,便有一名衙役匆匆上门,脸色惊惧惨白,“大人,石瓦村出了大事,靖妖司正在处理,李县令请军府出动封锁要道!” “出了什么事?” “小人听说…整个村子人都死了…” “嗯?!” 王玄眉头一竖,意识到事情严重,不敢怠慢高声道:“刘顺,敲钟集结人马!” 咚!咚!咚! 悠扬钟声自府衙高处响彻全城。 县城早起的百姓皆是一愣,望向城北。 “那是…镇邪军府?” “这钟声,有日子没响过了。” “莫非出了什么事?” 不提百姓疑虑,城中许多汉子听到钟声后,皆是手忙脚乱披甲持矛往军府赶去。 大燕律,选入镇邪军府后,寻常兵丁半农半军,并领少许银钱,但必须迁入城中,若钟声集结三刻不到者,便要挨军棍三十。 这种紧急集合钟声,最近只在去年响过,是围捕一伙过路的山贼。 三刻后,府军校场。 两百来号人持矛站在黄土场上,虽不敢窃窃私语,队列也算整齐,但有的满头大汗,有的眼神惊慌,不知所措。 刘顺整队后抱拳道:“禀校尉,三刻已到,有四人回了乡下老家,家人正在外求情。” 府军败落,可见一斑。 王玄深深吸了口气:“不等了,立刻出动!” 他没想要军棍立威,府军军费连年裁减,整个大燕朝都是这样,堂堂府衙连匹马都没有。 前身治军已经够严,但军心涣散,岂是一个“严”字就能解决。 …… 永安县四面环山,石瓦村就在西面山中。 这个村子以烧砖制瓦闻名,半山梯田错落,半山石壁被挖出了大大豁口,平日常有商旅牛车往来拉砖。 当王玄率兵前来时,山下已有不少衙役。 领头的是永安县县尉金虎,这是个眉脚带疤中年汉子,看到王玄连忙上前拱手: “王大人,靖妖司的人和城隍庙李道长正在查看,石瓦村后山便是峭壁,李县令请您守住下山要道。” 王玄点头,“刘顺张横,设卡!” 这是镇邪府军最常干的活,布置倒也熟练,刘顺张横分别带人把手要道,还有一队应急策应。 王玄则皱眉问道:“李道长也来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道长便是那日给他针灸的道人,道名李守心,是太一教正式授箓的道士,同时也是永安县城隍庙庙祝。 如果他出马,绝对不是小事。 县尉金虎看了看周围低声道:“今日早起有商家去石瓦村拉砖,发现整个村子到处都是死尸,被啃得面目全非,慌忙去报案。” “正好靖妖司的人在县城,便前去查看,发现有伥鬼阴气,山魈脚印,还有不少畜生痕迹,土地庙也塌了…” 王玄眼神一凝:“永安县,出现了妖巢!” 第四章 秋雨妖氛浓,急援烟火攻 何为妖? 按前世的说法, 事出反常必有妖,国之将亡必有妖。 但在这个世界,却是万物生灵自有造化! 飞禽走兽若吸收日精月华有了灵智,便会开启修炼之道,欲修性命化形者为妖,只求肉身强横者为怪,木石器物修炼叫精魅。 不同于人族,妖鬼精魅彼此间厮杀掠夺更血腥,但若有强横者压制收拢,便会诞生妖巢、鬼穴、野神山兵。 大燕律规定,天下各州府境内每出现一个,就要不惜代价全力捣毁! 永安县上次出现妖巢,还是十几年前。 听到王玄猜测,县尉金虎点头道:“王校尉说的没错,靖妖司陈巡使已带着手下寻迹而去。” 说到这儿,他的脸色有些发苦:“这群妖物必是从其他地方迁徙而来,往日不出事,偏偏全国大查出事,还毁了土地庙,这下大家都要吃挂落…” 王玄点头没有说话。 大燕律就是如此,不管什么原因,属地内出事,县衙、城隍庙、靖妖司,甚至他这没用的镇邪军府都要罚薪罚俸。 但罚薪又算什么,一村人命都没了… 不知不觉中,已过了中午。 天上依旧阴雨绵绵, 山上不时传来消息: “那群家伙狡猾得很,竟弄了假痕迹…” “雨水冲淡了气味,靖妖司失去妖踪…” “李道长用灵符,被小妖引偏了路…” “后山搜过了,没找到…” 王玄拄着银枪身躯笔挺,望着青山雨雾缭绕,忽然眼睛微眯沉声道:“叫刘顺张横!” 两名队正很快从雨中跑来,抱拳道:“大人,属下在此!” 王玄看了看二人,“小三才军阵可曾忘掉?” 刘顺张横互相看了一眼,渐渐兴奋起来:“大人交代过,我俩早晚演练,不曾懈怠!” “好!” 王玄点头道:“随时做好准备!” 一旁县尉金虎若有所思,“王大人想的没错,怕是山上有了变化,靖妖司只来了三人,加上李道长…刘成,你们几个也做好准备!” 他们猜得没错,又过了一个时辰,传讯的衙役再次气喘吁吁跑了下来,“二位大人,陈巡使发现了妖巢,但出了事,需要好手支援。” 王玄早有猜测,看了看众人,“走!” 他和县尉金虎算是地方治安力量头头。 虽然县衙捕头好手不少,镇邪府军只有三人,但因为他的品级,所有人都不自觉跟在后面。 上山的路湿滑陡峭,他们在衙役带领下,翻过石瓦村一座密林山丘,眼前豁然一亮。 这是座山壑野谷,外有密林遮挡,内有野草丛生,左侧斜坡有一矿洞巷道,支撑的木头早已腐朽,又被藤蔓遮掩,常人难以发现。 洞外,有拖拽血迹,几头獠牙血红的野猪、还有一头腰间围着破皮的花豹子全被分尸,血腥味、骚味刺鼻。 靖妖司一行人正守在外面。 此时,那年轻的陈巡使长剑出鞘,盯着矿洞,脸色难看。 一名靖妖司灰须老者躺在地上,脸色乌青,显然是中了毒,李道长正蹲在地上施针喂药急救。 靖妖司另一人则是个光头巨汉,也不知修得那家法门,浑身肌肉鼓胀隐有铜色,握着门板大斧嘿嘿傻笑,似乎智力有问题。 王玄先令众人戒备守护,随后拱手道:“陈巡使,出了什么事?” 陈琼脸上已完全没有了那日斯文,狠声道:“妖巢便在那里,是一个旧矿洞,我派了属下郭鹿泉探查,他是阴门中人,修了纸人术,又能驱鬼掩藏身形,最擅探查。” “没想到妖物狡猾,竟派了一条双头蛇怪石缝伏击……可惜丑僧儿进不去。” 王玄瞥了一眼那巨汉,“丑僧儿?” 陈琼眼中有些遗憾,“没错,这位丑僧儿虽生性…单纯,却天赋异禀,幼年时更是跟随灵禅寺一位大德隐居,修的是七宝罗汉法身。” 原来如此,王玄心中了然。 怪不得陈琼四人就敢进入妖巢,那位阴门中人自不必说,在江湖法教中出了名的难惹,什么纸人术、过阴术、凶棺白烛鬼嫁…颇为诡异。 而灵禅寺是南晋佛门圣地,七宝罗汉法身一听就属于金身法,佛门的金身法、涅槃心,和道门的炼形炼神术一样,都是真正成仙成佛的法门。 有辅助,有强攻,当然敢任性。 可惜,虽人心路滑,但妖怪套路也不浅。 王玄不动声色道:“陈巡使计划怎么办?” 眼下洞内情况不明,这书院出来的若是个横冲直撞的主,那他说不得就要严词反对。 陈琼此时倒是冷静下来,“此洞颇为狭小崎岖,若丑僧儿能进去,那便是万夫莫当,我修剑道不善探查,如今只能…火攻!” 王玄心中略微放心,点头道:“若是山洞,恐有地下水道,不过矿洞,需得防备狡兔三窟。” 陈琼沉声道:“这正是我请王大人来得原因,妖巢出口必然不止一个,烟熏之时就会全部暴露,必须分兵把守,绝不能放跑一个!” 王玄沉思了一下,“若是分兵的话,前后左右至少要分四组,烟雾飘出便立刻堵住防守,而且若出来的是主力,便要守到其他人支援。” 所有人都瞬间了悟。 此时的危险性就在于,能否活着守到支援。 陈琼刚想说话,但看了光头大汉一眼,脸色立刻有些犹豫:“丑僧儿虽一人便可防守,但他…我不在旁边,怕是会跑去玩耍。” 他心中有些不爽,此行本以为能顺手破个妖巢,也算没白来这穷乡僻壤,却没想到要求助当地衙门,传回去怕是惹同门耻笑。 一旁光头大汉挠了挠脑袋,嘿嘿傻笑。 县尉金虎和衙役们,脸色则有些难看。 衙门虽然也有些好手,但破妖巢从来就危险无比,无靖妖司高手压阵,若是倒霉碰到妖物主力怎么办? 就在这时,李道长缓缓起身,脸色平静道:“老道单独可守一处。” 陈琼松了口气,“有劳道长了。” 王玄扭头看了一眼,见刘顺和张横点头,也淡然道:“我和两名属下即可。” 几名脸色发白的衙役这才松了口气,他们最怕和“草包校尉”分成一组,还是和自家人一起放心。 眼看分组结束,陈巡使眼神变得坚定:“诸位,务必不能让群妖逃离,若进入山里迁徙,怕是又一起屠村血案。” 说罢,从身后背囊中拿出了两个黑球。 这是大燕朝工部特制驱妖丸,以雄黄艾草等炼制而成,专为对付妖巢而制,一旦起烟,人族还好说,妖类根本受不了。 只见他引火点燃,手腕一翻便嗖得一下没入矿洞,黄白色的烟雾迅速升腾而起。 而李守心道长也上前一步,手中突然一道黄符火光熊熊,借着剑指挥舞,口中念念有词: “天道合德,日月合明,天清地宁,五岳摧倾,回逆作顺,罗列风云…” “风,起!” 周围空气开始流动,越来越快。 短短时间内,谷中寒风呼啸,细雨翻卷。 这风来的古怪,好似凭空生出却又伤不了人,随着李道士剑指挥舞,一股脑灌入洞中。 王玄眼神微眯,看在眼里。 这是太一教的符箓术,非是用黄纸画符那么简单,而是只有正式授箓的道士才能用出。 当然,各教派,甚至一些民间法教也有,符箓也各不相似,比如皇家的破邪铜符,阴门的绿纸白纸鬼符,其中秘密不为外人所知。 李道士这符箓似乎有时间限制,片刻后又是一张黄符引燃,继续驽风。 陡然间,左侧密林中起烟。 “丑佛儿,我们走!” 陈琼眼神一凝,顿时腾身而起。 光头巨汉嘿嘿憨笑,扛着巨斧轰隆隆如熊罴跟在后面,沿途撞折了不少小树。 紧接着,右侧不远处土堆也冒出黄烟。 王玄想了一下,“金县尉,你们去。” 县尉金虎深深看了王玄一眼:“王大人,务必小心,此事过后,在下请你喝酒!” 说罢,带领七八名衙役飞奔而去。 一边走,一边心道:左侧距李道长近,有个高手也能照应,这王校尉虽名声不佳,却是个能抗事的主,至少不会躲… 衙役们走后,正在驽风的李道长突然笑道:“王校尉,果然数日不见当刮目相看,不仅兵家煞气突破,还临阵不乱,颇有将门风采啊。” 王玄面色平静:“道长见笑了。” “若还有出口怎么办?” “若即若离追踪,先杀妖王为主。” “嗯…善!” 就在这时,更高一侧山坡上也起了黄烟。 “走!” 王玄二话不说,带着刘顺张横纵跃而起。 他速度远比手下快,两腿发力,脚下土地轰然炸裂,蹦起五六米高,又踩了一颗松树借力,飞身而去。 山坡上,冒烟的土堆快速松动,一个毛茸茸的身影伴着泥土猛然窜出。 “想跑?” 还在空中的王玄拧腰一甩,烂银枪顿时脱手而出,迅捷如雷。 嘭! 大片血雾炸开,一个手里提着菜刀,腰间围着腐烂兽皮的狼獾摇摇晃晃倒地,脖子上已经没了脑袋。 王玄刚好落地,顺手抽起烂银枪戒备。 妖物修炼后,最开始形体不变,只会驱动煞气阴雾迷人,比如一些黄鼠狼施展迷魂术以命换命,寻常百姓也能砍死。 下一步,有的学人走、学人用武器,并不是觉得人高贵,而是要学人族自古未断绝的传承,为修习性命之道做准备。 而有的则保持原始血性,长出鳞片护身,挖掘古老血脉神通,向凶兽巨物进化。 这狼獾,不过是小妖。 如果没记错的话,还有虎妖与山魈。 嗖嗖嗖! 又是三只妖物冲了出来。 王玄看得分明,竟是三只头顶长着粗粝疙瘩的狗妖,两眼血红,满嘴尖牙,哈喇子左右乱甩。 这三只狗妖一看就是翻死人棺材,接着袭击活人的野狗,凶煞成性,竟毫不畏惧向他扑来。 王玄不退反进,烂银枪横起中平左右一抖,接着单手持枪向前咻得一刺。 嘭嘭! 在他前方,左右两只狗妖半截身躯被冻成了冰坨子碎裂,中间那只,则彻底没了脑袋。 枪身一收,王玄望向洞口眼神冰冷, 修成尸狗煞轮,这些小妖迷魂术对他无用,又只会单纯野兽扑击,在他手下走不过一合。 就在这时,刘顺张横也赶到,手持钢刀铁盾护在左右,小心戒备。 他俩同样修了兵家锻体术,身上一股凶煞气,手中钢刀更是特制煞器,寒光凛冽,能斩阴魂邪祟。 “咦?” 二人刚刚站好阵型,便发现不对。 三才阵军中最为常见,从三人小队到千人兵马,有十几种变化,但总归离不开天地人三才结阵。 但这熟悉的三才阵,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 第五章 分兵破妖巢,遗图众人惊 秋雨绵绵,地面已然泥泞。 阴冷的雨水顺皮甲渗入,在钢刀上蒸腾成雾,刘顺和张横却全然不顾,眼睛死死盯着洞口。 实际上,他们心中满是疑问。 王玄传下的小三才阵并不稀罕,军中不少人都会,乃是以众人煞气牵引,集结成煞阵,只不过在阵型变化上各有钻研。 但他们现在却有种奇怪感觉, 好像心神格外专注, 本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往哪儿攻? 往哪儿守? 如何站位使得阵型更完美… “莫要分心,顺着本能走!” 王玄冷肃声音让二人一惊,不再胡思乱想。 妖巢洞口黄白烟雾弥漫,刺鼻难闻。 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响。 这次跑出来的妖物更多! 有碗口粗的毒蛇,游动间腥臭弥漫… 有狼狗大小的灰耗子,人立而行,被烟呛得眼泪鼻涕横流,手持破斧吱哇乱叫… “杀!” 两名队正一声怒喝,心中毫无畏惧。 左翼刘顺一刀将扑来的灰耗子枭首,右翼张横将粗大毒蛇砍成两截,接着顺势一脚踢开弹起的蛇头。 这一刻,他们完全将后背交给队友。 居中的王玄则面对更多妖物。 咻咻咻! 枪出乱影,如暴雨梨花。 寒煞起卷,似风雪呼啸。 呼吸之间,突袭的五只妖物已化作满地碎块,皮毛骨肉混着坚冰,腥臭血液冻成了雪渣状。 而王玄早已持枪中平,巍然不动。 刘顺、张横胸中热血澎湃,兴奋地想狂吼一声,他们以前从未感受过这种人阵合一的爽快。 当然,他们不知道的是,王玄小三才军阵在上山前刚刚推演完毕,并且后面多了个缀述: 小三才军阵(如臂使指) 如臂使指:将煞气干扰心神力量用于控制军阵,由军阵主帅牵引攻势,进退由心。 进阶推演竟能增加特殊效果! 这可是意外惊喜, 不知其他推演会出现什么… 王玄同样心中畅快,精神却越发冷静集中。 “救…救命!” “呜呜呜,爹,娘…” 令他们没想到的是,随后出来的并非妖物,反而是三名衣衫褴褛,头发蓬松恶臭的村民,后面还牵着哭哭啼啼的孩子,看起来可怜的很。 “大人,快救救我们。” “我等是石瓦村村民…” 这些人一边哭,一边跌跌撞撞奔向王玄三人。 但,他们面对的不是好心宽慰,而是两炳明晃晃的钢刀,裹着惨烈煞气呼啸劈下。 “杀!” 刘顺、张横满眼凶狠,将“村民”一一砍杀。 凄厉的惨叫声中,阴风消散。 伥鬼,为虎所杀后迷惑害人。这种鬼物只能诱哄寻常百姓,哪能骗得过镇邪老兵。 王玄面色冷漠没有动。 有伥必有虎,那洞口烟雾中,已经出现个巨大身影,浑身煞气凛然,黄色虎眼中满是凶残。 呼噜噜… 虎啸满山惊,那是为了震慑百兽,而现在这只体型大过熊罴的巨兽,呼噜着身体前倾,已做好攻击准备。 王玄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驱动伥鬼,只因洞口狭小不利于出击偷袭,但发现伥鬼被灭,却又不急不忙徐徐现身… 这只虎妖狡猾的很,是否妖王? 嗷呜! 妖虎猛然咆哮,阴风黑雾大作。 王玄同样一声冷哼,寒煞怦然炸裂,扭腰拧身枪出如龙,一点寒芒向着黑雾杀机最盛处扎去。 果然,虎妖从汹涌而来的黑雾中扑出,头颅正对着呼啸而来的枪尖。 嘭! 虎妖速度不减,一爪将枪头拍偏。 王玄只觉虎口发麻,枪身变向欲脱手而去,但他却毫不慌张,顺势甩了个圈再次握紧,接着双手持枪身向上一拦。 煞气裹着坚冰轰然炸裂。 他这一拦,刚好卡住了袭来的巨大虎口。 虎妖腥臭涎液滴答,血盆大嘴利齿咬得枪身发出刺耳声音,同时巨大头颅甩来甩去。 王玄只觉巨力传来,脚下泥土四溅不断后退。 当然,虎妖可不只有嘴,两只蒲扇般的巨爪拍向王玄脑袋,即便他有锻体术也必死无疑。 但小三才阵的奥妙岂会一般。 刘顺和张横早心有灵犀,同时抬起圆盾一挡。 砰砰两声巨响。 精钢锻造的圆盾凹陷成了锅盖,刘顺张横也口喷鲜血飞出好远。 但王玄等的就是一下。 大长腿猛然抬脚, 撩阴! “嗷呜!” 虎妖发出了凄厉惨叫声,夹着尾巴,两只后腿以一种怪异的姿势不断后退。 王玄岂会等待,手持长枪如影随形进击。 “吼!” 虎妖疼的陷入疯狂,也同时跃起,张着血盆大口向他扑去。 谁知,正飞速冲来的王玄突然仰身,一个铁板桥贴地滑行。 他可不是想要滑铲。 在仰身的时候,枪尖已经向后拖地,在与虎妖上下交错而过的同时,烂银枪如龙出深渊直冲而起。 这一切都在瞬间发生。 王玄眼神锐利缓缓起身,双手空空如也。 后方八米外,虎妖巨大的身躯摇摇晃晃,烂银枪穿过心脏从后背扎出。 嘭! 虎妖倒地,腥臭鲜血向外扩散。 阴风仍未停歇,在虎妖身体上空打着旋,隐约有虎啸声传来。 人死可化厉鬼,何况修炼日久的虎妖。 可惜,一只大手落在了烂银枪上,凛冽的阴煞呼啸而起,将那股即将凝聚的虎灵彻底冲散。 刘顺张横挣扎起身,满脸惊喜: “大人,我们杀了妖王?!” 他们以前也斩杀过小妖,但从未经历过这种酣畅战斗,更别说这么凶残的虎妖。 王玄抽出长枪一抖,早已冻成坚冰的妖血顿时哗啦啦掉落,枪身亮洁如新。 他眉头微皱望向下方,眼中若有所思。 “这家伙,不是妖王!” …… 矿洞入口处,道士李守心早已停止驽风。 因为这里是驱妖丸烟雾最浓之处,没有任何妖物顶着刺鼻浓烟冲出。 他看了看右侧远处。 在那里,大约七八只獾狼鼠蛇妖物早已死去。 衙门中好手不少,一人摇着清音铃破去小妖阴气迷魂,县尉金虎甩着铁链困敌,剩下的则挥舞钢刀,将几只小妖砍得尸首分离。 衙役们有时要对付江湖邪修,这些小妖与之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与此同时,山林左侧也传来凄厉鬼嚎。 道士李守心淡然一笑:“看来妖王在左侧…” 说罢,身形一闪,脚尖点地腾身而起,眨眼没入左侧林中。 他刚进林中,就看到一幅奇景: 一个浑身黑毛的巨大怪物倒在地上,下身有一只反踵大脚,如人似兽,手足皆有三指。 山魈,这东西深山野林中常有,据前朝大魏留下的《妖异幽冥志》记载,不少山民曾以山神供奉,有好有坏。 好的以山中河鱼野虾为食,会偷偷观察人类,甚至留下狗头金交换食盐,被惹怒了也只是拿石头乱扔吓唬人,有的路人被山中野鬼遮眼,偶尔也会被山魈救下,因此被乡民奉为山神。 但坏的则就可恶至极,喜好血食,有时甚至进村抢夺女子回洞中淫辱。 这只山魈,现在却很惨。 光头大汉丑佛儿将山魈摁在地上,一边嘿嘿傻笑着,一边挥拳将其脑袋打成血泥。 山魈生命力顽强,即便已死,利爪也本能袭人,虽抓破了丑佛儿衣衫,发出刺耳声音,但却只在皮上留下几道白印。 很快,山魈彻底不动弹,但手中还抓着一个精致黄铜香炉不放。 此时,靖妖司巡使陈琼也将几只小妖斩杀,手持滴血利剑阔步而来,无奈道:“丑佛儿,已经死了,别打了。” “死了?” 光头大汉嘿嘿笑着起身,转眼就被飞过的蝴蝶吸引,歪着头两只大手扑腾扑腾追去。 陈琼微微摇头,看向死去山魈手中香炉,皱眉道:“看来这山魈就是妖王,他抢香炉为何?” 道士李守心将香炉捡起,“这是石瓦村土地庙之物,被香火日夜熏陶已有灵韵,山魈喜宝,定不会错过。” 与此同时,王玄和金虎等人也赶到,见山魈毙命,皆是松了口气。 如果不将妖王斩杀,那捣毁妖巢也是无用功,没多久就会再次聚集。 靖妖司巡使陈琼很会做人,微笑拱手道:“这次在下鲁莽行事,险些误了同伴性命,全靠诸位帮忙,才让妖王授首。” “这次妖尸,靖妖司就不取了,永安县各位同僚可自行分配。” 县尉金虎眼中露出喜色:“这,这怎么好意思…你们几个,大人都发话了,还愣着干什么?” 捣毁妖巢也会有收获,妖皮经过特殊硝制,比上好的牛皮还坚韧,还有一些妖骨牙齿等,也能卖出价钱。 大部分时候,这些东西都被靖妖司接了任务的人收走,或被县衙当做悬赏清理邪祟的报酬。 永安县不是没人想过捉妖卖钱,但单人匹马太危险,人多了妖物又会躲避,他们又没什么寻妖灵符,耗时日久得不偿失。 这一下,顶得上衙役们数年俸禄。 刘顺、张横也眼巴巴望向王玄。 王玄微微一笑:“记得那虎鞭收好。” “好勒!” 俩货一声欢呼,跟着衙役们处理起了尸体。 靖妖司巡使陈琼好似根本没看见,对着王玄拱手道:“王大人有勇有谋,待在镇邪府军怕是有志难伸,不若我保荐入靖妖司如何?” 旁边的李道士听到二人说话,面色淡然走过了一边,社稷庙地位尊崇,很少参与朝堂之事。 这书生…真直白。 王玄微微摇头,拱手道:“感谢陈大人看中,在下做事一向有始有终,不愿离开军府。” 陈琼愣了一下,眼中反倒多了丝尊重:“大人之言,在下受教了。” “不过请恕在下直言,朝廷对于军府的态度很复杂,地方少不了保卫力量,但如今县衙衙役人手足够,清理邪祟之事又有靖妖司,军府终究要改制,还是早做打算为好…” 王玄当然知道陈琼说的没错,但对方哪知道,自己这修炼,离不开军队,中央御林、边疆军团又被高门子弟把持,进去更是出不了头。 想到这儿,王玄也有些皱眉。 就在这时,刘顺突然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个油布小包,拱手道:“大人,那山魈腰间皮下,竟藏了个东西,也不知是什么。” 王玄点头接过,打开后却是一张草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小字,还有古怪图案。 “香火…地袛…封神…地气…” 王玄刚扫了眼,便心中一凛,连忙挥手道:“李道长,快过来看一下。” 封神术乃皇家禁术,为这东西闹出不少人命,他可不想稀里糊涂入狱。 李道人过来后接过看了几眼,便面色大变,额头肉眼可见冷汗渗出,颤声道:“这…这是夺运毁地窍之术,妖物怎么会…完了,出大祸事了…” 王玄和陈琼相视一眼,心中惊惧。 他俩刚才看得分明,那图纸并非笔墨手写。 而是,油墨印刷而成… 第六章 练枪思前路,军府账上羞 靖妖司巡使陈琼走了。 走得急急忙忙,甚至连自己受伤同伴都顾不上理会,托王玄让其留在军府暂时养伤。 城隍庙庙祝李道士也走了。 骑快马连夜上路,披星戴月远去。 “山雨欲来啊…” 王玄望着二人背影感叹。 不过这些事自有人操心,永安县上下却要收拾烂摊子。 …… 石瓦村,月明星稀。 叮!叮叮! 白发老道摇着安魂铃踱步,声音沧桑悠远: “上有九天,下有九幽,天地茫茫,苦多乐少,魄兮散于天,魂兮归于地…” 在老道面前,是一排排尸体。 男女老少,面目全非,血肉模糊。 衙役们举着火把,驱不走秋夜寒风冷意。 曾经鸡犬相闻的山村,如今已成鬼蜮。 老道姓顾,是永安县衙的“殃师”,因为这个世界特殊情况,所有亡者都要经过“殃师”审查,安抚怨念,打散殃气,方可下葬。 妖巢屠村,若不尽早处理,必成鬼穴。 随着“殃师”顾老道安魂铃响彻夜空,平地忽起阴风,大大小小打着旋,隐约传来呜呜咽咽的声音,令人悲切。 衙役和府兵们口唇苍白,满脸惊惧。 永安县十几年没出现过妖巢,而且上次早早被靖妖司平定,哪见过这种惨象。 王玄也是眼神微黯。 前身幼年蒙头练功,只是听说过什么地方邪祟作乱,尸山血海,亲眼见到也是第一次。 这一刻,什么长生,什么名望,都是屁话。 兵者,保家卫境,自己还远远不够格。 过了许久,阴风和鬼泣声渐渐散去,那“殃师”老道早已满头汗水滴滴答答往下落,对着衙役们虚弱地点了点头。 火光起,数百尸体熊熊燃烧,尸臭刺鼻。 这个世界没有轮回一说,人们相信魂入幽冥获得安宁,亡躯得地气子孙兴旺,因此流行土葬。 但这些尸体沾染妖气,恐生尸变,只能火葬。 “王校尉,辛苦了。” 一旁满脸疲惫的李县令拱手悲切道:“想我治下子民竟遭外来妖物屠戮,咱们定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看看是附近哪家玩忽职守弄出的祸乱!” 好嘛,你个老油条。 妖巢成了“外来”,还附近“玩忽职守”,摆明了一幅推卸责任嘴脸,说这话也是要他配合。 王玄点头没说什么,也没反对。 就他所知,李县令虽然滑头,但做事也算勤勉,附近几个县可真是搞得天怒人怨。 而且这妖巢,确实来得蹊跷… 就在他琢磨时,李县令突然凑过头低声道:“王兄,我见那陈巡使和李庙祝都急匆匆骑马离开,可是发生了什么?” 王玄犹豫了一下,沉声道:“从妖王身上发现了一幅图,是关于封神…” “别说了!” 李县令大惊失色,拱了拱手,“我只是个小县令,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不懂。” 说罢,扭头就走。 王玄嘴角一抽,“果然是李滑头…” 封神术。 上古人皇传下,传闻和他这兵家道一般,社稷、长生不可兼得,古来帝皇寿命不过百。 但长生虚无缥缈,江山却非水中月。 光阴流转,朝代更迭,围绕封神术的各种恐怖血腥传言从未断绝。 妖物竟有封神术相关图纸, 还是印刷物! 暴风雨,要来了… ………… 诸事忙完,天边已现鱼肚白。 半边微蓝半边黑,启明星高悬于上。 从山上下来,两百多名府兵各个脸色发白,双腿发抖,虽说秋风寒冷,但真正的原因却是昨日所见。 张横身上扛着虎皮虎骨,腥臭扑鼻,见手下兵丁如此,当即训斥道:“你们这群怂包,怕什么怕?!” 说着,将手中提溜的虎鞭晃来晃去,“瞧见没,那虎妖再凶狠,还不是被咱割了xx!” 王玄也停下脚步,眼神微凝沉声道: “本官知道,你们平时没少背后骂我,但昨日之事还请各位多思量。” “今日起,我会令刘队正传授军中血煞锻体术,只是训练之法过于残酷,路怎么走,自己决定!” “刘顺张横带队,我要去练功…” 说罢,扛着枪转身就走。 望着王玄身影飞速消失,一名军府兵丁咋舌道:“这忙了一天,大人他不累么?” 张横冷笑道:“大人家道败落,自小打柴种地照顾老母,还要兼修锻体术,吃过的苦远非你们想象。” “别学那些妇人整日嚼舌根说大人是非,什么都是假的,本事才是自己的…” ………… 北面山坳阴谷中,再次枪影纵横。 功夫练得再好,但对敌经验同样少不了,这也是许名门子弟需要江湖游历的原因。 昨日一番战斗,看似闲庭信步,但其中凶险错一招便是身死道消,王玄要趁机增长枪术。 “虽说中平枪,枪中王,当中一点最难防,但与人不同,妖物飞禽走兽,弱点各不相同…” “还有,妖物多皮糙肉厚,动作迅猛,昨日险些吃了大亏…” “阴魂鬼物也要有克制之道…” 随着枪影迅捷如龙,王玄眼中似乎也出现了种种飞禽走兽,一边思考一边变化枪式。 练至精疲力尽,他又于阴谷煞气关窍巨石上盘膝而坐,演练阴煞锻体术。 所谓煞气,也是天地灵炁变种,不过灵炁清灵滋养万物,煞气肃杀擅于破灭。 锻体术,便是以天地煞气为炉,将自身炼成神兵,但相应经脉也会被破坏消融,故只能借七魄凝聚煞轮。 待体内煞气充盈,王玄继续开始演练。 不过,这次的对象却化作了人。 他一边出枪,一边回想昨日所见。 靖妖司巡使陈琼,书院子弟,养正气练剑,剑法中正平和,攻守俱佳,且剑气四射,显然已炼精化气… 光头大汉丑僧儿,虽心智残缺,只修佛门金身,但体魄强悍如妖,远胜自己,如今枪煞,怕是连皮都刺不破… 道士李守心,太一教传承,既然授箓,必然炼精化气,步法奇快,显然炼形术也极深… 不一会儿,王玄收枪而立,眉头紧皱。 这三人,自己竟然一个也打不过! 这个世界修炼体系纷繁复杂,但也有迹可循,无非是炼身与炼神,境界则有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炼虚合道。 寻常江湖人士,无不是易筋易骨易髓,纵横闪躲,以力量速度招式取胜,若再修得一些秘术,比如驱鬼、制蛊、诅咒…便能出其不意杀敌。 当然,这些秘术虽各有千秋,但不炼精化气,只能以气血驱动,威力越大,越容易伤及根本甚至反噬死亡。 大燕朝各地武馆林立,寻常招式出钱便能学得,但想要更进一步,就要有家族传承,或者拜入各个法教大宗。 而修习功法,则可分为炼身与炼神。 像是太一教的日月炼形术是炼身,玉液炼神术是炼神,佛门的金身术是炼身,涅槃心是炼神,炼身炼神一起,谓之性命双修,长生之道。 能够达到炼精化气者,使用神通诡术不伤根本,通常各法教都有,有的是大路货,有的是不传之秘。 但达到炼气化神,功行圆满,便能延寿三百年,只是这类功法已是各大教的镇教神功。 至于更往上炼神还虚成就阳神地仙,他只在一些话本小说历史人物中听过… 想到这里,王玄微微摇头。 他如今可用煞气攻敌,但质量却不佳,凝聚第二层煞轮可添加精神震慑,第三层吞贼可化煞为罡,到时才能显出强悍威力。 但凡人寿不过百,气血随年龄衰老,越来越难以承受煞气炼身,想更进一步难于登天。 家传阴煞锻体术,凝聚吞贼煞轮已是极限,必须想办法继续推演! ………… “你怎么跟个婆娘一样啰嗦…” “你这厮才是没脑子!” 结束修炼刚回到军府,王玄便看到刘顺和张横脸红脖子粗在对峙。 这俩憨货… 王玄无语,皱眉冷哼道:“怎么回事?” “大人,嘿嘿…” 张横嬉皮笑脸凑了过来,晃了晃手中硕大妖虎鞭,“这玩意儿可是好东西啊,属下有个药酒方子,补肾壮阳不说,还有助锻体术修炼。” “放屁!” 刘顺一把将他推开,对着王玄倒起了苦水:“大人,府衙账上可是没钱了,刚够发下个月粮饷,眼看年关将近,难道咱又要去打秋风?” 永安镇邪军府人少,配不起军曹,两名队正中张横勇猛主要负责训练,刘顺粗通文墨,则负责管理器械账本,前身平日这些事一概不管。 王玄愕然:“账上…没钱了?” “对啊!”刘顺一五一十掰扯起来: “州府那边拨下的银子本就少,咱们又足额发放军饷。后屋漏水需要修葺、年关将至州府那边也要备上薄礼、还有平日吃喝开销…” 张横插嘴道:“不是还有虎皮虎骨嘛?” 刘顺大眼一瞪:“那也不够,老子还借了县衙一笔账,再说没钱,你吃得一柱擎天去逛窑子,难道靠打脸?!” “嘿嘿…哈哈哈…” 远处憋笑声打断了两人争辩。 王玄撇眼一看,却是一身穿黑袍的灰须老者靠在躺椅上,捂着肚子脸上满是憋笑。 正是靖妖司陈琼那名手下,出身阴门,名叫郭鹿泉。 张横脸色难看,“你这老头笑个屁啊!” “诸位恕罪,实在是…” 老头郭鹿泉忍住笑意,“老夫走南闯北,像永安军府这般穷的,还是第一次见。要知道,这军府虽然败落,但弄钱却是不难。” “嗯?!” 三人顿时来了精神。 第七章 郭鹿泉献策,李县令谋划 “嘿嘿嘿,郭老兄…” 张横脸皮最厚,刚刚还凶神恶煞,如今却一脸讨好凑到了旁边,“有啥门路,给说说呗。” 没成想,这老头竟拿捏起来。 “哎呀,老夫受伤躺了一天,连口热水…” “这就给您倒!” 刘顺急匆匆端来热茶。 “这院子里怪冷的…” “我来我来。” 张横抢着给老头铺上毯子。 郭鹿泉满足地喝着口热茶,浑浊眼睛一瞥,瞄向挂在架子上的妖虎鞭,“还有那个。” 张横这下不乐意了:“你要那玩意儿干啥,这么老了还色心不灭?” 郭鹿泉嘿嘿冷笑道:“老夫修习阴门术法,最需这东西平衡阴鬼之气,晓得十七种方子。” “再说,你也不去打听打听,府城哪家窑子不晓得我鹿老的名声。” “嘿,我特娘…” 张横正要争辩,被王玄挥手制止。 王玄平静地望着郭鹿泉:“若说得在理,这东西就归你了。” 靖妖司除去陈琼那种名门子弟,就属各种江湖术士多,阴门中人又遍及大江南北,知晓的鬼门道显然不少。 区区一个妖虎鞭而已,解决军府困境更重要。 “王大人敞亮!” 郭鹿泉老头嘿嘿一笑:“要我说各位是守在宝山不自知,老夫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军府捞钱,无非上中下三策。” 刘顺眼睛一亮,“还有三策?” “这下策么…”郭鹿泉似笑非笑道:“无非两种,一是克扣粮饷,或者虚报人数,朝廷拨下的银子全装自己口袋。” “二是养一伙盗匪,平日里收取过路商税,有事没事假装剿匪,惹不起的放过,惹得起的刮一层油水,反正大家伙都心知肚明。” 刘顺恍然大悟,“哦,我就说嘛,上次去府城送帖子,李疤脸那穷鬼突然有了钱,原来是干得这种阴私买卖!” 张横摇头道:“这条不行,我家大人绝不会克扣军饷,更别说养匪自重。” 郭鹿泉看了一眼面色冷肃的王玄,微笑道:“怪不得我们陈大人说王校尉是谦谦君子,想要请您入靖妖司。” “至于中策很简单,就是借着军府的名头做生意,派人护送商旅、用兵丁修桥挖道、最赚钱的莫过于参股商家挖掘矿山,毕竟野外危险,需要人守护,有的县军府已扩充到千人,朝廷的那点银子连喝茶都不够…” “扩充到千人?” 王玄眉头一皱,敏锐注意到不对劲,“如此一来,军府岂不成了私人武装,朝廷难道不怕酿出祸患?” “祸患?” 郭老头乐了,“大人,朝廷从不怕这些。” “中央有御林、龙武、骁卫铁骑,俱是皇族子弟统领,高手如云,兵精将广,各个配备煞器军兽,一旦结阵冲击,便是民间百年教派,也挺不过一个回合,更别说那凶势滔天的边军。” “再说,若是军府叛乱,朝廷根本不用召集大军,只需一名太一教高功下山,祭起五雷法坛,便能轻松摁死!” “朝堂上的大人们对于这些事心知肚明,只需维持地方稳定安宁便可,通常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也是军府饷银连年裁减的原因。” 原来如此… 王玄恍然大悟,这个世界个人武力太过强悍,地方军府能有多大能耐,朝廷只需抓住高端力量便可。 想到这儿,王玄心中涌上不少念头,继续问道:“多谢指教,那上策呢?” 郭鹿泉悠闲地摸着胡子,“这上策,便是投靠世家大族,去往边军挣一份功名,若留在军府,一辈子顶多是个都尉,待年老气血衰弱,马上就会被新人顶替。” 刘顺和张横没有说话,眼巴巴望着王玄。 他们知道此事重大,下策不用说,中策上策该怎么走,也决定了未来命运。 王玄默默沉思了一会儿,摆手道:“此事不急,先挣些银子再说。” 实际上,心中已做好决定。 他又不是大燕朝忠臣良子,更对当世家大族鹰犬没有丝毫兴趣。 如此一来,反倒能放手施为。 ……… 经人提醒,王玄心中云散雾开。 要说他此时困境,无非是军府衰落,困于此地,默默无名使得兵家修行推演困难。 郭鹿泉所说下策上策,要么为祸一方,要么成为大族附庸,都不在考虑范围。 至于中策… 挣钱、强军、扬名、推演术法,完全能形成一个闭环,却是最适合他。 只是该如何开始呢? 头绪还没理清,次日刚过晌午,县尉金虎却是上了门… “慢点,把东西放这这儿。” 金虎领着几个脚夫抬了一堆东西:两扇猪肉、两扇羊肉、米面菜油、萝卜茭白…满满当当放了一院。 王玄疑惑:“金县尉,你这是…” 金虎哈哈一笑抱拳拱手道:“王大人,这不马上立冬了吗,我与李大人商议了一下,将妖巢收获取出部分,给军府的兄弟们弄些节礼。” 王玄摇头,“妖巢收获军府已得一半…” “不,大人听我说!” 金虎神色变得郑重,“那日围剿妖巢,别人不知,我却晓得大人照顾,若是对上那妖虎,县衙人手怕是会折损大半。我老金江湖出身,虽入官府,但义字当头不敢忘。” 说罢,嘿嘿一笑:“再说…今后怕也少不了麻烦大人。” 这才是真话吧。 王玄摇头一笑,“那就却之不恭了。” 他那日露了底,凝聚尸狗煞轮在这偏僻永安县已是高手,金虎明显是来烧冷灶。 送完礼,金虎才提及正事:“王大人,李县令请您到县衙,有要事相商。” ……… 永安县衙门,后堂。 说实话,前身并不是个合格校尉,一心蒙头练功练兵,只想着立个大功进入贵人视线,随后离开永安这鬼地方,和县衙很少来往。 杂役奉上茶后退出,县令李思远脸色立刻变得有些发苦,“王校尉,眼下永安县局势动荡,你我可要共克时艰啊。” 王玄不急不慢喝了口茶,“李大人请明示。” 李县令叹了口气道:“妖巢一事,本就是天降横祸,但若牵扯到封…那东西,老夫也没了招,只能听天由命,看上面怎么说。” 王玄点头,忽然眼神一动,“若出事的不只是咱们永安呢?” “王校尉的意思是…” 李县令先是疑惑,紧接着额头渗出冷汗:“若真是那样,便是天大的祸事,不过却与咱们无关……不说了,王校尉,此事不是咱们能掺和!” 见王玄点头,他才松了口气,继续道:“眼下却是有一桩麻烦事,石瓦村遭灾,永安县必定人心惶惶,需安抚民心才不会生乱。” 王玄看了这滑头一眼,“李大人必是已有了对策,直接说便是。” 李思远微微点头道:“本官确实有一计,不过需王大人配合才是。” “剿灭妖巢,虽说是靖妖司住持,但王校尉斩了那凶猛虎妖,亦是大功一件。而且靖妖司衙门只在府城有,山高路远,百姓心里也不踏实。” “本官的意思是,将王校尉斩虎妖一事大力宣扬,永安百姓知道有你这打虎英雄坐镇,必然人心安定!” 说罢,得意洋洋摸了摸胡子。 王玄差点一口茶水喷出。 打虎英雄?我还武松咧… 怎么做县令的都用这手段… 王玄倒无所谓,他最不怕的便是扬名,不过脑中却是一道亮光闪过,沉思道: “既然李大人如此说,王某配合就是,但虚名撑不了一时,若再出现几次妖邪作祟,恐怕到时局面更糟,本官名声也算臭了大街。” 这家伙怎么变聪明了… 县令李思源讪笑道:“撑一天算一天嘛,王校尉有何妙招?” 王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很简单,本官计划重振镇邪军府!” 第八章 王校尉改制,锻体术之谜 “重振镇邪军府?” 县令李思源先是一愣,随后脑子疯狂运转。 这王校尉难道脑子还不好使? 不对,这家伙想使坏! 李思源顿时想到了同僚间一些风闻: 有镇邪校尉养贼自重,拦路收税… 有的军府勾结豪绅私开矿山… 更有甚者投入豪门,极其嚣张… 好嘛,反倒给老夫挖起了坑,不过朝廷对于军府态度犹豫,自己也无法拿捏。 想到这儿,县令李思源顿时尴尬一笑,“这个,其实事情也没那么糟,此事就此作罢,不提了,不提了。” 王玄微笑摇头:“李大人莫慌,本官确实是要重振军府,非但不会胡作非为,还要将清理妖祟之事一并揽下!” “哦?” 李思源来了兴趣:“王校尉计划怎么做…” ………… 立冬,天时转阴,万物皆收藏。 这是个享受丰收、休养生息的时节。 往年每到此时,永安县都会举办庙会,感谢社稷保护,粮食丰收。百姓串邻访友,喝点小酒。乡绅们更是会大摆宴席,请个戏班给村里唱戏。 然而,石瓦村的惨剧却似阴云挥散不去。 全县十六个村皆是人心惶惶,日夜派人巡逻,谣言四起,不少人想要逃往府城避灾。 就在此时,王玄“打虎英雄”名声渐起。 有人在酒馆绘声绘色描述,将那虎妖说成有三层楼高,其中过程惊心动魄,好似亲眼见到… 有打更人描述王玄每晚都去练功,枪法神鬼莫测,满山妖孽都吓得心惊胆战… “王校尉嘛,我可是知道!” 街上七姑掐着腰说道:“人家祖上可是荡寇将军,练功勤快的咧,你们这帮家伙狗眼看人低。” 县里老夫子对学生抚须感叹:“易云:干父之蛊,小有悔,无大咎。” “王校尉以前不过是为重整家族名望,虽有小挫折,但为何要苛责呢,如今才应了否极泰来之象啊…” 不得不佩服李县令手段,短短时间让王玄名声调转,更是让人心暂时安稳。 就在这时,军府也贴出告示: 即日起,若有意退出军府者,立刻放籍,且县城房产可自行保留。 另,王校尉有感县境不宁,计划重新招揽府兵,平日不得擅离军府,传授兵家锻体术,薪饷三倍发放,违纪者军法处置… 看到第一条,不少人便欢欣鼓舞。 实则是开朝时落下的病根。 当初招收府兵,虽半农半兵,但平日不得擅离县城,军钟集结三刻即到,可于县城分配房产暂住。 当时天下初定,野外山林邪祟众多,能在县城安居十分吸引人,招收了不少勇猛悍卒,才有镇邪军府一时辉煌。 而如今,反倒成了桎梏。 “想退出府兵?先交房再说!” “可那房子已过百年,家中世代修葺…” “不管,先交房子再说!” “大人,小人那房子早已卖掉,用银子…” “不管,先交房子再说!” 总之,如今的府军多是当初老兵后代。 随着府军败落,薪饷裁剪,想退出者众多,但若退出,真如割肉一般,还要欠下不少钱。 军府家属们也有应对之策,或是家中老迈之人,或是花钱请人代替,也是府军战力锐减原因之一。 如今王玄放话,怕是多半会走。 当然,也有人注意到了后面告示。 “王大人这是要练精兵啊…” 县尉金虎对着手下捕头感叹道:“就凭朝廷拨下的银子,王大人怕是要白忙一场。” “不过那身手却不是假的,你们以后见着要恭敬些,说不定哪日就要求人家帮忙。” “是,大人。” ………… 军府衙门,后院厢房。 听得前面一片杂乱,王玄安然自若,翻看着手中一本《大燕搜山图》,仿照前朝大魏《妖异幽冥志》,记载了至今发现各类妖鬼精怪。 而在他面前,天道推演盘正在显现。 目前可推演法门: 兵家阴煞锻体术 王家游龙枪术(蓄势一击) 小三才军阵(如臂指使) 简易煞器炼制法(爆裂符箭) 目前人望:略有薄名。 没错,这段时间他将除去锻体术的几门术法全推演了一遍,王家游龙枪术更是二次推演,也出现特殊效果。 蓄势一击:在对敌中积蓄力量,发出致命一击,蓄势越久,攻击越强大。 如臂使指:将煞气干扰心神力量用于控制军阵,由军阵主帅牵引攻势,进退由心。 爆裂符箭:用于制作特殊箭头,可容纳煞炁,击中后产生爆裂效果。 这三个特殊效果都不错。 蓄势一击可作为近战杀招。 如臂使指让军阵威力大增。 他家传的简易煞器制作法,只有修补普通煞器之法,顶多维修一下府兵制式煞器,破损严重也没办法,谁曾想竟推演出爆裂符箭之法。 这下大招、光环、远攻都有了! 更令他惊喜的是,人望刚刚发生变化,由默默无名,成了略有薄名。 李县令,真是幸运星啊… 王玄心中欢喜,将视线望向阴煞锻体术。 他发现,自己实际上走了个误区。 锻体术推演,即便以如今人望,也要数月。 自己如今尸狗煞轮刚稳固,想要积累突破,再快也到了明年,家传阴煞锻体术能修到三层吞贼煞轮,目前足够用。 而想要增加威力,却有另一种方法: 融合! 没错,天道推演盘不仅能推演下一步功法,还能以一种功法为主,融合其他功法优点。 向上融合自然艰难,但向下却必然轻松。 想到这儿,王玄拿起一本簿册:血煞锻体术。 这是大燕军中流传最广的锻体术。 本来兵家锻体术需要引天地煞炁锻体,但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于是三千年前楚朝兵圣李援创下血煞锻体术,推广全军,短短时间便聚集百万熊罴铁军,结束乱世。 那位李援是历史记载,唯一一位力斩阳神地仙凡人,世人皆称“白虎兵圣”。 当然,也是前朝大魏开国君主。 总而言之,这血煞锻体术乃是通过严苛锻炼,激发自身血脉凶煞之气,虽比不上天地煞炁威力,却简单易懂,人人可修。 王玄前身有自家传承,自然看不上这种大路货,不过再差也有其优点,必能助阴煞锻体术更上一层! 想到这儿,王玄开始翻阅手中图册。 仔细揣摩,认真背诵…数分钟后,天道推演盘列表赫然出现新的选项。 看来,只需完整记下就可推演啊! 王玄心中激动,这又是个好消息,看来今后对于各类功法秘术收集,也要多上点心。 然而紧接着,他便发现不对。 下方显示:血煞锻体术(残) 竟然是残本! 这图册千百年来流传军中,从未遗失,为何会是残本? 难道…… 王玄想起史书上一段记载:大魏元武九年,魏帝以谋逆诛杀大将一十三人,改制军队,奉道门玄天道为国教。 看来其中,怕是不少隐秘啊… 这血煞锻体术原本估计威力不小,如果继续推演说不定能溯本回原,不过现在还是先增长自身实力为好。 想到这儿,王玄毫不犹豫选择融合。 嗡嗡嗡… 人望提升后,推演盘转动明显顺畅不少,血煞锻体术选项消失,提示融合进度0%。 王玄也不在意,还是老方法,用一天时间测试速度,如果实在太慢立即终止。 “大人…” 刚将推演挂机,刘顺便急匆匆从前院而来,拱手抱拳,脸色有些难看:“登记放籍者已全部办理完成,军府二百人,留下者…七人…” “哦,竟有七个?” 王玄端起茶杯悠然喝了一口:“倒是有些出乎意料,都是些什么人?” 他放出的告示,有心人立刻可以猜出,是要清理滥竽充数者,随后训练悍卒。 以军府如今状况,怕是没多少人愿意留下,七人已经令他意外。 刘顺回道:“都是城中庶子。” 原来如此… 王玄顿时了然,庶子无法继承家业,估计也是在赌,若他真能兑现承诺,当兵也是一条不错选择,至少比给人帮闲当佣工好。 “可有前来报名者?” “目前还没有。” “不急,七人暂且就够了…” 王玄望向窗外,眼神平静。 对他来说,赚钱是重要,没钱练不了兵,但更重要的是演练兵家之术,护佑一方。 赚钱很难? 大不了去抢靖妖司生意,也不辱没军府“镇邪”二字名头。 人数少? 前世曾有一军队,人数同样少,但铠甲具皆精练齐整,每所攻击无不破,名为“陷阵”。 他计划做的,就是先让这么一只队伍出现在此世界,不过敌人换做了妖魔鬼怪,江湖邪修。 他要让世人知道,兵家修行,亦有无限精彩! 第九章 收兵石瓦匠,夜访城隍庙 正在二人谈话时,军衙前门大街上,却是出现了骚动… 只见一群人从十字街口而来,有老有少,额头全绑着白布条,脚步沉重,眼神茫然悲切。 他们衣衫破旧汗腥扑鼻,皮肤是久经日晒的黧黑,虽各个体型健壮,但一看就是那种常年干活形成的佝偻背。 死寂如传染一般扩散开来… “嘻嘻,这是去奔丧么?” 一名城中无赖汉蹲在街旁石阶调笑道。 啪! 紧接着就被一耳光抽飞出去。 县衙捕头刘成不紧不慢收回了手,冷哼道:“把这无赖拖回去招呼两天,让他晓得嘴贱的后果。” 衙役们如狼似虎将无赖拽着头发拖走。 俗话说贪官恶吏,恶吏更凶狠。 衙役们自问不是什么好人,平日里刮点油水只是寻常,但见过那天惨状,都觉得这厮该揍。 周围百姓也在窃窃私语。 “这些,都是石瓦村的石匠吧…” “啧啧,听说去府城干活才逃过一劫。” “真是凄惨。” “哎,谁说不是呢,辛苦大半年,就等着给家里老人孩子过个好年,谁知道…” 骚动自然也惊动了王玄。 他缓步而出,正好看到这群人站在了府衙门外,通的一声全都跪到了地上。 领头一名老汉胡须在寒风中飞舞,怆声道:“大人明鉴,石瓦村三十二名亡鬼要参军入伍!” 王玄已知道怎么回事,深深吸了口气:“不许!逝者已矣,你们…” “大人!” 一名半大少年脸色扭曲道:“我全家都死了,爷爷、爹、娘、二妞…呜呜,我要报仇!” 王玄眉头一皱:“军府不是报仇的地方,再说,那妖巢已毁,大仇已报。” 领头老汉惨笑道:“大人,吾等小民所求甚少,不过一粥一饭,家人安康,如今已一无所有……而且,元凶尚未授首!” 王玄眼神微眯:“什么意思?” 领头老汉拱手道:“不敢隐瞒大人,老汉年轻时也曾走南闯北,觉得妖物突袭事有蹊跷,便聚了所有人工钱托金燕阁打探消息。” “昨日得到消息,是血衣盗重现九龙岭,驱赶妖物所致!” “血衣盗?” 王玄眉头微皱,这又是个什么组织? “血衣盗!” 旁边正在看热闹的郭鹿泉一下子蹦了起来,厉声道:“你的消息可是真的?” 老汉怆然道:“金燕阁的消息岂会有假?” “真是躲着也不安生…” 郭鹿泉先是嘀咕一句,见王玄目光,便小声道:“王大人请移步说话。” 待两人进入院中,郭鹿泉才摇头道:“王大人你也知道,靖妖司也负责对付江湖邪修,血衣盗便是榜上有名的组织。” “大约是百年前,天下大旱,北境黑渊冰雪长城那边又有蛮人侵袭,战事紧急,只得将救灾粮运往边境,以至天下灾民百万,易子而食者不计其数。” “其中对错暂且不表,却是有一伙江湖邪修,得了炼人丹的外道法门,自此聚众呼啸而起,不仅打家劫舍,还靠食人修炼,可谓人魔。” “旱灾结束后,近万名血衣盗逃入深山,吃人也吃妖,朝廷数次打击后销声匿迹,没成想这又现了行踪…” 说罢,一脸苦涩摇头道:“老头本想着趁机休养些时日,现在还是尽早传回消息吧。” 说罢,拱了拱手出门而去。 封神术,血衣盗… 看来这个世界远比前身知道的要危险啊。 王玄微微摇头,随后走出门外,扫视了一圈沉声道:“既然你们已无家可归,那便准许加入军府,不过本官有言在先,熬不住的一概淘汰!” “谢,大人!” 老头带着一群老少齐齐拱手。 ……………… 白日一场大风,夜晚满天星斗。 王玄罕见没去修炼,一人坐在房梁上喝酒。 他以前很奇怪,为什么古人喜欢到房梁上喝酒,难道纯粹为装逼? 现在明白了,在这个没有网络娱乐喧嚣的世界,那没有污染的纯净星空着实迷人。 当然,也有其他原因。 军府罕见的热闹了起来。 石瓦村三十多人、原军府兵丁庶子七人,将侧院占得满满当当。 那侧院年久失修,但石瓦村人都是石匠,这点手艺活不在话下,托刘顺买了些木头泥浆,半日工夫就将整个院子收拾妥当。 屋顶露瓦全被换掉,倒塌院墙全被修补,院中杂草拔得一干二净,还顺手凿了些石锁,把刘顺乐得眉开眼笑。 侧院支起了两口大锅,火光四溢。 一口用来烧水,石瓦村的汉子们换掉骚臭破衣,大冷天的在院中洗漱,个个都是肌肉棒子,基情四射。 一口用来煮粥,金虎刚送来的补给刚好派上用场,大肉片和萝卜炖的稀烂,香气四溢,还有死面烙的一张张大饼。 张横嚣张的声音最为响亮:“都给老子好好吃,今天你们是灾民,明日就是一个兵,别说什么报仇的屁话,打不过就往死里练,打得过就干他娘得!” “干他娘的!” 一个个粗壮的声音响彻夜空。 王玄一听,哑然失笑。 刚来这个世界,他还时常向往那些传说中千年大教山门,但如今,觉得还是军营更适合自己。 不过若想练兵,靠上次剿妖巢卖的那点银子,还真支撑不了多久。 这些兵丁,至少要等到引煞入体,熟悉阵型,才能发挥作用,在此之前,还要看自己手段。 想到这儿,王玄心中一动,腾空而起翻出院墙,往城南走去。 …… 毕竟是下县,永安城并不大。 不多时,王玄便到了城南,眼前赫然一座两进的道庙,飞檐斗拱,古木森森,正是永安城隍庙。 此时庙门打开,透过庙门可看到院内香炉和大殿烛光,两名面容清秀小道童正站在门口。 见到王玄,二道童也不惊慌,反倒对着他微微摇头,示意先别说话。 原来是城隍出巡的时间… 王玄心中了然,默默站在一侧。 没一会儿,街上再次响起马蹄声、窸窸窣窣脚步声,伴着阴冷寒风呼啸而过,进入城隍庙。 两名小道童急匆匆地跟了进去,先是将永安城隍常虎神像座下一排黑陶罐封住,又贴上黄符才松了口气。 王玄看得清楚,也不诧异。 那是城隍阴兵法坛,由庙祝李道长抓住厉鬼炼化而成,成为常虎座下兵马,专门对付出现在城中的孤魂野鬼。 做完这些,一名小道童才急匆匆跑来,行了个道礼,“无量太上天尊,王校尉夜间来访,可是有何急事?” 王玄微微点头:“本官听闻李道长今日归来,前来拜访。” 道童稽首:“王校尉请随我来。” 二人从侧郎绕过大殿,来到后院侧厢房,只见屋内檀香淼淼,道士李守心正拿着一桶竹简观看。 见到王玄后,他似乎也不意外,先是命道童奉上茶,随后淡然笑道:“王校尉,老道这青田茶乃是彩霞山上独有,仙鹤撒种,老猿采摘,别有一番韵味,还请品鉴。” 王玄喝了一口,只觉清凉之气伴着茶香直沁心脾,忍不住点头道:“好茶,李道长似乎料到我要来?” 李守心微笑摇头:“自我回来后,便听得打虎英雄之名,又见军府变革,便知校尉静极思动,却没想到第一个找的,是老道。” 王玄沉声道:“不瞒道长,我欲振兴府兵,扫荡周围群山邪祟,杜绝日后出现类似石瓦村事件,需要道长借一些寻妖搜灵符。” 李守心沉思了一下,既未答应也未拒绝,反倒望向窗外,“王校尉,可敢与我夜游山林?” 这老道…叽叽歪歪想做什么? 第十章 登山观地炁,夜谈话遗毒 王玄虽然心中疑惑,但却面色不变: “有何不敢!” “好!” 李守心长笑一声,大袖一挥就往外走。 王玄若有所思,紧随其后。 刚出了城隍庙,李守心便猛然加速,足尖一点身形飞射而出,灵动飘逸又恍如鬼魅。 好快! 王玄瞳孔一缩,紧随其后。 不同于前方老道,王玄全凭肉身强悍,每踏一步便如离弦飞箭,破空声,踏地震动声响亮,看似声势威猛,实则已差了一筹。 李守心也不走城门,而是来到城墙边,飞檐走壁腾空而起,好似跃入夜空明月中。 王玄哼了一声毫不落后,先是猛然纵跃而起,随后一抓抠破城砖,借力弹射而起翻过城墙。 到了野外,李守心速度再次提升。 王玄咬牙不慢一步,耳边风声呼呼作响,每次借力,都会煞炁炸裂,脚下泥土飞溅。 月夜旷野上,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越来越快。 穿过野林,惊起飞鸟无数,鬼火隐于石中。 登上山岗,吓退野狼几条,阴风呼啸远离。 半个时辰后,二人已来到一处绝壁山崖之上,只见周围群山缭绕,包裹着一片硕大盆地,永安县城位于正上,黑暗中隐约可见点点灯火。 王玄面色微冷:“李道长是在考教我么?” 他其实心中没有半丝怨气,太一教是国教,正道魁首,这老道又修了多年,比自己高明是绝对的。 为将者泰山崩而面色不变,既修兵道,这点气度还是有的,但态度却不能不表。 李守心脸色依旧淡然:“王校尉莫怪,只是老道想让你看些东西。” 说罢,手中忽然出现一道黄符,“这是重楼望气符,制作十分不易,王校尉莫要担心。” 说罢,手中黄符轰然点亮,对着他眉心一指。 王玄只觉两眼一暗清凉冰爽,再睁眼,从未见过的瑰丽景象顿时显现: 只见四周山野密林,点点微光灵韵飘荡,似萤火虫漫天飞舞,其中又有些黑红之气一闪而逝…… 而放眼整片大地,山岭之间似乎有一道道玄黄之炁奔涌翻腾,聚散不定,如江海河流时而交汇,时而分散…… 整片黄炁汇聚之地,赫然正是永安城,一道淡淡灵光自城隍庙而起,将整个城池周围包裹,四周山峦间也有类似地方,不过面积更小…… 他还看到了自己平日修炼之地,黑色阴煞之炁郁结,似河中巨石,使玄黄炁分岔变向…… 等等,那是什么东西? 王玄似乎看到山坳阴煞中心,有一个明亮之物一闪而逝。 再细看,眼前瞬间恢复正常。 王玄一愣,“道长,怎么没了?再给在下烧一个看看。” 李守心眼角抽搐,“王校尉,我说过,这重楼望气符很珍贵,老道去年才请师叔做了一张。” 王玄有些尴尬:“哦,是在下唐突了,道长,刚才我所见是什么?” 李守心深深吸了口气,伸手指向北面: “中州地脉之炁,自天都龙首山而起,沿九龙岭蔓延,分天下数百龙脉,万千支流。” “人皇创封神术,以皇家血脉镇龙脉,建封神台,再封府君、城隍、土地,镇压炁脉凝窍之地,使得地气安宁,邪祟不生,土地得以耕种…” 王玄脸色渐渐变冷:“李道长,封神术这种危险的秘密,在下一点儿也不想知道。” “哈哈哈,不再是秘密啦…” 李守心沧桑一笑:“石瓦村妖巢发现封神破窍制图,老道匆忙回去传信,才晓得一件祸事。” “西北影鬼作祟,当时便已毁了地窍神庙,皇族连夜彻查,竟发现封神术秘藏和《中州龙脉图》已经被人动过,才有了这次全国大查。” “实话告诉你,出事的不仅仅是永安,全国各地十几个地方,甚至南晋那边,都有妖邪破坏地窍!” 说到这儿,李守心笑声中满是讥讽:“那封神术秘藏之地,只有皇族血脉能够进去,想不到吧,此非天灾,实乃人祸,竟有人勾结邪祟毁我人族气运!” 王玄面色变冷:“该杀!” “当然该杀!” 李守心一声冷哼:“皇帝大怒,京城已经死了两个皇子,一位尚书,数名大臣。” “我门中五位高功,须弥宗四位大德共同出山,连夜捣毁妖巢十处,邪神教派三个,但可惜…幕后黑手已经远遁…” 王玄眼中闪过一丝怀疑:“我看道长你,似乎并不着急?” 李守心微微摇头:“封神术远没那么简单,否则这天下怎么只会有北燕南晋,不过遗毒却无穷。” “此事很快就会轰传天下,那些隐世的老妖、洞中的老鬼肯定会闻风而动,江湖旁门左道估计也会不安生,这天下,要乱一阵子了。” 说罢,他似笑非笑道:“王校尉,知道此事,你还敢说要守护一方么,毕竟有靖妖司,苟全性命于乱世,才是避祸之道啊…” 王玄面色平静:“寻妖搜灵符一个月能提供几张?” 李守心微微一笑:“制符之术,需特用符纸,笔墨皆非凡物,制符时需静心焚香,敕笔、敕墨、敕符纸,每种符都需特殊时间制作,一个月能出十张…” “说了这么多,老道的意思是,你要买!” “先欠着。” “可以…” ………… “这糟老头不是好人!” 刚回到府衙,王玄便忍不住发了牢骚。 李守心不仅同意买卖灵符,还给了他一份清单:寻妖搜灵符三两银子一张、金光镇妖符五两银子一张、太一镇灵符五两银子一张,还有各种五行符箓… 太一教拜的是太上清微道君,除去一些道门术法,最擅长五行五雷之术。 李守心虽不会五雷之法,却会制作五行符箓,显然身份不简单,也不知为何会到永安这偏僻之地当庙祝。 不提这些,寻妖搜灵符价格却令他头大。 非是买不起,而是不划算。 他原先计划是进入山中搜寻妖物,以此来维持前期训练费用。 但若随意使用寻妖搜灵符,找到的都是些刚开灵智的小东西怎么办? 当然,他还有其他途径,已经拜托李县令将野外邪祟之事先派给军府,截了靖妖司的差事。 至于做生意,永安县太偏僻,那些酿酒、制香、做玻璃什么的,别说他不会,就是能做出来,这个世界真正值钱的,也是那些有灵炁的东西… 就在王玄琢磨时,忽然眼皮一抬: “谁在外面?” “大人,是老汉我…” 王玄开门一看,赫然是石瓦村那领头老汉。 这老汉姓白名三僖,是石瓦村石匠头把式,年轻时混过江湖,回村后带领村民凿山制瓦炼砖,还时常外接大活,使得村里渐渐富庶,也算个人物。 白三僖虽须发皆白,身躯却依旧健壮,见王玄出来,深深弯腰拱手:“大人,有件事小人不得不说,免得大人日后怪罪。” 王玄眼睛微眯:“说!” 他向郭鹿泉打听过,“金燕阁”乃是江湖中贩卖消息神秘的组织,和走货郎聚集的“四海门”,青楼女子秘密结社的“红灯舫”并称三绝,专职买卖情报。 人称“燕子飞来无人见,金子能买万事知”。 这老头能和金燕阁搭上线,岂是一个偏僻山村包工头那么简单。 白三僖依旧低头拱手:“回大人,小人幼时曾拜师学了些偏门魇镇厌胜之术,一次在怀州帮人干活,对方克扣工钱,小人气不过便在梁中放了鬼穴墓砖。” “谁知,那富户竟是怀州刺史族人,不仅破了术,还发下海捕公文,小人只能回到村中躲避,至今悬赏还挂在靖妖司公文上。” “可曾死人?” “没有,反倒师傅差点被人打死。” “什么时候的事?” “呃,大约三十年前。” 王玄心中无语,还以为什么大事。 原来是农民工讨债… “本官已知,你若挺得过训练,靖妖司不会上来拿人。” “多谢大人。” 王玄正准备回去,忽然心中一动, “你学的那厌胜之术,可否布置阴煞之所?” 北面山坳毕竟太远,如今开始振兴军府,必定诸事繁忙,他这头领若每晚不在,万一有事却是麻烦。 白三僖愕然,“大人,阴煞之所乃凶地,久居可使人癫狂,死后更是会化为厉鬼僵尸,您…” 王玄嘴角微斜:“修炼用,越凶越好!” “哦…” 白三僖恍然一惊,沉思道:“不瞒大人,小人确实会布置,但普通手段只能让屋内阴胜,久居使人烦闷抑郁致病。” “若想达到大人的要求,除非能找到阴煞郁结之物,比如百年僵尸老墓砖,红衣厉鬼血衣…” “阴煞郁结之物?” 王玄眉头一皱,忽然想起了使用望气符时,北面山坳看到的那点灵光… 第十一章校尉初练兵,夜探北山坳 莫非,那便是阴煞郁结之物? 王玄心中有了打算,对白三僖点头道:“好了,你下去吧,明晚随我出去一趟。” “是,大人。” 望着白老头离去的身影,王玄心中忽然有了个想法:李道士那符箓太坑人,但江湖中却是有不少偏门手段,或许可以配合使用… ………… 次日,寅时,天尚未亮。 两名打更人踏着寒霜从街上走过,刚准备敲锣打梆,镇邪军府就先闹腾了起来。 铛铛铛! 急促的锣声如催命一般响起。 张横身着披甲,冲进兵丁厢房一边敲打,一边粗着嗓门吼道:“快点儿,全部起床,一刻后集合,迟到者淘汰!” 因为白三僖曾告诫过,所以石瓦村的石匠们都沉默不语,赶紧穿衣。 虽然他们前些日子都忙着料理亲人后事, 虽然昨日干了一天活浑身疲惫, 但都是穷苦百姓,不怕苦,不怕累,穷点儿也无所谓,唯独怕的是屈死、冤死,有恨难伸。 江湖门派不想招惹血衣盗,靖妖司、边军不会轻易大军进入那苍茫辽阔九龙岭,皇家把持的中央军更是想都别想,这里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这种气氛也影响到了原先七名府兵。 他们是城中无法继承家业的庶子,更是见识过石瓦村惨状,因此都一个个咬牙跟上。 一刻后,军府校场。 “白二郎。” “到!” “白小六。” “到!” “赵疙瘩。” “到!” “……” 张横点名,刘顺计数,随后抱拳道:“回禀大人,一刻已到,三十九人俱在。” 王玄再一次穿上了他的貔貅吞甲明光铠。 这一次,军列整齐,没有嘻嘻哈哈。 这一次,沙场点兵,已显肃杀之气。 王玄心中满意,但依据面色如铁:“军府改制,人虽少,但本官不要废物,你们还远远不够资格,张横,念!” “诺!” 张横一步向前,瞪大牛眼粗声吼道: “从今日起,每日寅时起床,亥时入睡,磨炼精神、打熬肉体、训练军阵,共三大项十小项,每三日考核一次,不合格者淘汰!” “先站军姿一个时辰!” “你,抬起头来,别像个龟孙!” “你,眼睛别乱动!” “………” 秋风起,兵甲寒,男儿何不持戈矛。 声声军令,惊醒了四邻百姓。 有人好奇张望,有人瞪大了眼睛。 早起的皮猴子们被拽回了家。 妇女们小心翼翼生怕打扰, 虽觉得吵, 却莫名有了股安全感… 晨光中,王玄一身铠甲巍峨不动。 军姿,树规立纪,磨炼精神。 你说这是个修真世界? 那么先加甲,后负重。 不行就建个兵煞阵法校场, 弄些鬼物干扰也不错… ……………… 头一日训练,王玄全程跟随,毕竟这份炼兵方案是他结合两世记忆弄出,难免要改进。 下午查看天道推演盘,显示两种锻体术融合进度5%! 如此算来,不到二十天就会成功。 路子对了! 王玄心中欢喜,不禁开始琢磨。 军中流传最广的,便是血煞锻体术,剩下的全是各个军队家族传承。 若是法教修真传承,想要一窥便是生死大敌,但兵家锻体术却容易许多,据他所知,有几家后人早就改修他法,将其束之高阁。 只是现在的自己,怕是没能力得到… …… 不知不觉,月上树梢。 训练一天的兵丁们早已疲倦欲死,浑身疼痛,脑子一片麻木倒下就睡。 白三僖老头如约前来,精神还算好。 王玄手持银枪,“如何,能走得动么?” 浑身肌肉的白老汉点头道:“大人,老汉功夫一般,但却有把子气力,这些不算什么。” 说罢,眼神黯然叹了口气:“只是,老汉毕竟年老气衰,怕是难以引煞入体。” 王玄沉思了一下,“无妨,若此事办成,便许你军曹之职,专职管理兵械及营建。” 白三僖眼神激动,“谢大人!” 他倒不是贪图这不入流的军曹之位,而是留在军府,能够照顾住石瓦村那帮小子。 说罢,二人连夜出城往北山而去。 白老头毕竟年纪大,王玄为了照顾他,不免放慢速度,顺道将此行目的告知。 当然,隐去了与李守心之间谈话。 “大人好机缘啊…” 白三僖听完感叹道:“江湖各家都有观地气之术,或是请灵上身,或是靠罗盘地貌辨别,如盲人摸象不得全貌。” “唯有道门炼炁到三花聚顶五气朝元的高功,或佛门修得金身慧眼神通的大德,才能一眼望遍千山万水,凡人哪有这机会。” 看来那重楼望气符确实珍贵… 王玄微微点头,心思一动问道:“江湖中,可有搜妖寻怪秘术?” 白三僖寻思了一会儿,“江湖中各家秘术不会轻易示人,不过听人说过,戏彩门中有人擅于驯兽,搜妖驱鬼,灵异不凡。” 戏彩门? 王玄听得有趣。 怪不得说市井之间有奇人,修真之风盛行,这片江湖也显得更加绚烂。 不知不觉,北侧群山已然不远。 天上圆月如盘,山间狼啸虎咆。 “嗯?” 王玄忽然停下,烂银枪横斜,眼神如刀,死死盯着前方,“老白,你可曾见过这景象?” 只见千米外阴煞山坳上空,黑气化作龙卷呼啸。 白三僖也是瞪大了眼睛,连忙从怀中掏出罗盘,上面旋针转得风毂一般。 “好家伙,地炁如此之乱,老汉我平生都没见过,莫不是有厉鬼出世?” 王玄若有所思,“厉鬼阴狠,擅于无形中幻术杀人,可没这动静…走,绕道查探!” 说罢,二人矮下身形,从侧方密林山坡而上,借着月光定睛一瞧。 只见山坳之中立了三人。 一人身着夜行衣,体形高大,略显微胖,负手而立,掌心还转着几枚硕大铜球,哗啦啦不断响动。 剩下二人则略显滑稽,都穿着厚厚羊皮袄,头戴狗皮帽,一老一少,腰间插根长稍铁刺怪兵器。 那头戴狗皮帽的老少眼下忙得很,他们先是在地下插满一根根木棍,随后以红线符纸连接,似乎是在布阵。 而阵中心,则是一块突兀巨石。 “这些家伙什么人?” 王玄眉头微皱,那巨石正是他平日修炼之用。 白三僖老头眯着眼敲了半天,“大人,属下听闻江湖盗门中有一派人,常年游走于荒山野岭之中,擅于观山望气,布阵配药,或采集天灵地宝,或盗墓挖坟,神秘的很。这些人应该就是!” 寻宝? 王玄一听,心中便已有数。 就在这时,忽然一阵冷意蔓上心头,周围景象随之大变,阴风伴着黑雾翻涌,就连天上月光都消失无踪。 “嘻嘻…” 阴郁的怪笑声从四周传来。 “呃…呃…” 白三僖忽然忽然眼神发愣,死命掐起了自己脖子。 “醒来!” 王玄一声冷哼,烂银枪向地上猛然一捣。 他周身阴煞之炁炸裂,什么阴风鬼雾全部消散,隐约有吱吱惨叫声远去。 白三僖老头也醒了过来,倒在地上不停喘着粗气,眼神惊惧,“大人,他们会驱鬼之术!” “算不上,只是些魑魅罢了…” 王玄不再隐藏,银枪一横站在了山坳崖上。 他熟读《大燕搜山图》,刚刚那些魑魅同影鬼一般,乃生灵怨念依附阴潮木石诞生的精魅,擅于致幻迷惑。 对方也是谨慎,竟布置了此物警戒。 江湖经验不足啊… 下方三人显然也发现了他,身着羊皮袄的老少连忙抽出腰间铁刺,那黑衣人则眼向上观望,眉头微皱。 “是那草包…” 羊皮袄少年一声惊呼,随后连忙闭嘴。 这些人认识自己! 王玄眼神冰冷,枪尖指向下方,“本官守了此宝两年,你们竟敢偷偷摸摸盗取,好大的胆子!” 这些人不是善茬,先把帽子扣上再说。 “呵呵,王校尉好大的官威!” 黑衣人压着嗓子笑道:“此物今年才成型,王大人说守了两年未免可笑,再说天材地宝有德者居之,岂有先到后到之理?” “说的没错。” 王玄微微点头,“但本官瞧你们,还缺点德性。” “你…” 黑衣人眼神变得冰冷,“哼,自找难堪!” 说罢,对着后方羊皮袄老少道:“你们继续,莫误了时辰,老夫去把他打发了。” 话音刚落,手中四枚铜丸便飞射而出,带着凄厉呼啸声,直奔王玄和身旁白老头。 王玄一听声音便察觉到不对,这铜丸若是暗器,那动静未免太大,不能硬接! 想到这儿,持枪下平抬手一扫,掀起脚下大片土石,裹着寒气喷射而出,刚好拦住铜丸。 嘭!嘭嘭嘭! 连续四声巨响,红白烟雾瞬间弥散遮挡视线。 “大人,小心有毒!” 白三僖吃了一惊,连忙捂住鼻子后退,同时从身后抽出了一柄斧头戒备。 话音刚落,那烟雾便翻涌席卷而来。 烟雾中,一只手爪猛然伸出。 腐朽乌青,指尖泛黑,竟如死尸一般… 第十二章 银枪破迷雾,祁隆诉秘闻 “滚!” 烟雾中杀机刚涌现,王玄便抖肩银枪瞬间刺出,一点寒芒正中探出的尸爪。 锵! 枪尖与尸爪相撞,竟然发出金铁声响。 王玄只觉一股巨力传来,枪身顺势后收,不退反进扭腰一抖,便是数十道枪影倾泻而出。 叮叮叮! 一连串火花四溅,尸爪再次缩回烟雾。 “咦?” 烟雾中传来诧异的声音,飘忽不定,“王校尉竟突已凝聚煞轮…怪不得如此嚣张,不过想逞威风还差了点。” 短短时间,红白烟雾已将他们全部包裹。 这烟雾虽无毒雾腥臭,却能遮掩视线,再加上月光也被遮挡,周围顿时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 “哈哈哈…” 黑衣人的声音忽左忽右,“一个兵修而已,刚刚凝聚煞轮…趁早退去吧,免得丢了小命!” 他说的没错,兵修凝聚煞轮,比不上炼精化炁的修士,而且手段单一,对上江湖各种诡异术法,也很吃亏,靠的是军团作战。 然而,王玄却懒得理会这厮。 两世记忆让他多了狠辣脾性,平时还好说,一旦对敌就会动用全部精神分出胜负。 这雾,应该是某种障气。 若有巽风之类符箓术法,或凝聚第二煞轮可破。 但现在身无长物,只能智取… 黑衣人见王玄防守严密,也闭上了嘴。 他的目的只是言语干扰,又不是真爱临阵聊天。 咻咻咻! 黑暗中猛然响起呼啸声,王玄心中警兆突显,拽着身旁白三僖闪身躲避。 三根飞镖贴着身子飞过。 隐约有腥臭之味… 毒镖! 王玄顾不上感叹江湖险恶,扭身就是一记回马枪,扎向突袭而来的恶风。 可惜,对方也只是虚晃一记,继续隐于黑暗中,如恶狼般窥视。 是个难缠的对手… 王玄眼睛微眯,随即翻动手腕,将烂银枪舞成圆月,叮叮当当连续磕飞了数记毒镖,阴煞之炁更是让四周寒霜凝结。 毒镖不再飞出,王玄依旧舞动银枪。 浓雾中,黑衣人嘴角露出一丝嘲讽,这草包校尉果然是个愣子,看你有多少气力… 咔嚓! 脚下一声脆响,原来地面不知什么时候已结了层薄冰。 黑衣人心中一惊,连忙后退。 然而已经迟了,一点寒芒刺破浓雾而来。 黑衣人躲闪不及,连忙伸手阻挡,随即便发出剧烈惨叫。 烟雾散去,烂银枪已刺穿黑衣人手掌,又透过肩部,将其死死钉在一棵树上。 游龙枪术特殊能力:蓄势一击! 王玄右手握着枪尾,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只见那黑衣人虽为人身,却长了两只僵尸手爪。 旁边老头白三僖也抹了把额头冷汗,惊呼道:“大人,这家伙肯定是个邪修!” “我不是邪修!” 黑衣人生命顽强,竟还未死,口角喷血急促求饶道:“王校尉,饶命,我是靖妖司的人。” “靖妖司?” 王玄眼中杀机未减,“靖妖司的人不跑去捉妖,还敢对本官下死手,更该杀!” “别别,我认识郭鹿泉!” “本官与他不熟。” “白银三千两买命!” “三…千两?” 王玄停下了手,眼神有些玩味:“靖妖司,这么赚钱?” 黑衣人用另一只手艰难扯下面巾,露出微胖中年人面孔,惨笑道:“靖妖司那点钱够干个屁,这是在下做私活的积蓄,先让我疗伤,什么都好谈。” 王玄眼睛微眯,“好!” 说罢,银枪抽出,黑衣人倒在地上,连忙摁压穴道之血,撒药粉、吞药丸,异常熟练。 王玄站在一旁也不着急,他从刚才就发现此人不对,既认识自己,又故意变换嗓音,显然心中有鬼。 原来是靖妖司人做私活,不想露了身份,毕竟一名校尉失踪,朝庭肯定会严加追查。 山坳中羊皮袄老少见黑衣人落败,也是吓了一跳,看样子想跑,但又犹豫不定。 黑衣人此时已处理完伤口,扭头对着下方喊道:“你二人继续,莫错过时辰,这里我来处理!” 说罢,扭头对着王玄露出个难看笑容:“王校尉,都是混口饭吃,江湖规矩,老夫认栽。” “说说吧,怎么回事?” 王玄将银枪插在地上,面无表情望着对方。 实际上,他心中早已震撼。 镇邪军府兵丁年俸七两, 他年俸三十五两, 军府整年费用也才两千两。 三千两,这厮凭什么这么有钱? 比起下方不明宝物,他现在对这家伙的挣钱门路更感兴趣。 微胖中年人被王玄盯得发毛,干笑道:“王校尉莫怪,在下也是机缘巧合才知道你的名字。” “在下祁隆,任靖妖司并州道府衙巡卫,这次是接了私活来取这地阴珠,因校尉你经常来此练功,不得已才调查了一番,原以为你今晚不会……” 说到这儿,祁隆一声哀叹,“罢了,此事不提。王校尉,这地阴珠虽然珍贵,但却不值钱。实不相瞒,在下要用其钓一尾热泉灵鱼,必须赶在下月十五之前完成。” “王校尉放心,地阴珠用过后虽有破损却不伤品相,今天就算不打不相识,明天就让人奉上三千两,而且地阴珠随后亦可归还。” 条件虽然令人心动,但王玄心中却生出怀疑,眼睛微眯,“你莫不是在骗我?” “绝不欺瞒!” 祁隆看了看后方,眼中满是焦急,“王校尉,在下一会儿做人质都行,你千万不可下去惊扰。” “地阴珠今日便是孕育之时,若是错过,便会化作精魅逃入山林…” 正说着,下方山谷陡然生出变化。 只见山坳上空阴煞黑气似乎被月华侵染,竟然生出点点微光,随后盘旋呼啸,如漏斗一般尽数没入巨石中。 白三僖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喃喃道:“这是灵物本能在修炼啊,老汉年幼时曾见过一荒林镇墓石兽,也是这种景象,师傅说其百年后便会化为灵物…” 躺在地上的祁隆闻言眼神微动,不知在想什么。 王玄则默默无声,观看眼前奇景。 前身自小苦修,随后便托关系得了这校尉之职,虽粗通文墨,但武夫家里又能有多少藏书。 这几日所见所闻,无论是李守心口中的朝堂隐秘,还是白三僖所言江湖诡术,亦或眼前这灵宝精魅,都远超他想象… 随着巨石收敛阴炁,下方羊皮袄老少也迅速忙碌起来,不停摆弄那木棍阵法。 “憨娃,左三右七,断地炁…” “是,老爹。” “上五下六,隔月华…” “好咧!” 那巨石自收敛阴炁后,便嗡嗡震动似乎要爆裂,但随着一老一少翻腾纵跃摆弄阵法,巨石也渐渐安静下来。 “成了!” 祁隆虽然负伤虚弱,但眼中却满是喜悦,见王玄疑惑解释道: “这二人是在下请来的帮手,虽功夫一般,但最擅长寻灵憋宝。” 擅长寻灵? 王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第十三章 军府匪气浓,寻找探妖术 怪不得人言马无夜草不肥。 王玄心中感叹,自己之前还发愁维持军府费用,发愁使用搜妖灵符得不偿失。 一夜之间,全有了眉目。 三千两银子,足够军府开销到明年中旬,还能置办些家当。 当然,侥幸中亦有必然。 若不是经常与此地修炼,若不是官职令对方忌惮,若不是枪术进步稳压对方一头… 恍惚之间,王玄有种明悟。 这天地万物,朝堂江湖,各有各的规矩,又何其不是一个个战场,进退之间,胜败之间,都是修行。 兵修之道,又岂止是打仗那么简单… 与此同时,下方依旧在忙碌。 只见那羊皮袄老少迅速撤去阵法,嗖得一下蹦到巨石之上,手中铁刺砰砰砰扎出一连串凹痕,又依次插入钢钉。 白三僖老汉眼睛一亮,“是开石之法,手脚倒也利索。” 祁隆眼见成功,也松了口气,“木石成精,无不依托于天光地气,如今过程打断,就只能结成灵珠。” 说话间,那一对老少便以抡起锤子依次敲打铁钉。 叮叮当当连续不断。 哗啦啦! 巨石猛然裂开,竟如刀削般整齐,大片阴寒之气喷涌而出,周围迅速结满冰霜。 “快,拿玉盒!” 羊皮袄老汉一声厉喝,少年便从怀中取出玉盒冲上去,小心翼翼将某物撞了进去。 一番操作眼花缭乱,即便王玄不懂,也看出两人是其中好手。 “祁先生,您的东西。” 羊皮袄老汉小心翼翼将玉盒放在原地,戒备地瞥了王玄一眼,随后拱手道:“此事已了,我师徒就此告辞。” 王玄眉头一皱,朗声道:“二位,暂且留步!” 下方老少吓了一跳,噌地一下抽出腰间铁刺,“你想干什么?!” 这么谨慎… 王玄有些无语,“二位勿要多心,只是有些东西想向你们打听。” 羊皮袄老汉脸色变得难看,也不搭理王玄,而是看向了祁隆:“祁先生,莫坏了规矩。” 地上祁隆也连忙道:“王校尉,让这二人走,他们这一脉谨慎得很,若是出事,必然有人暗中报复!” 又是所谓的江湖规矩… 王玄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羊皮袄老少一拱手,便二话不说离开,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二人离开后,王玄对着白三僖点头道:“我在这儿看着他,你去将那玉盒取来。” 地上祁隆苦笑一声:“王校尉是怕我赖账,放心,我祁隆不是输不起的人。” 王玄没有搭理,默默看着那山坳中阴煞之气逐渐减弱,显然今后已不适合修炼。 他前世吃过太多的亏,看人只观其行,不听其言。 三千两银子,还有地阴珠… 敢骗人,就活埋了他! …… 一夜折腾,回到永安城时已是寅时。 军府内已点起烛火,嘈杂一片。 张横依旧敲着锣怒吼: “快起来,一刻后校场集合!” “累?累就对了,都是苦汉子,能拼的只有一股气…” “别跟个娘们儿一样,这里不要废物!” 野蛮,说实话太野蛮。 但在这个世界,凡俗百姓要想活的好,只有拼命,只有将自己先变成野兽。 “王校尉治军果然严谨。”祁隆喘着粗气笑道。 虽已处理过伤口,但从北山一路行来,左肩又渗出血印。 王玄眼神平淡:“你在恨我?” 祁隆莫名心中一寒,“不敢不敢。” “恨也无所谓。” 王玄看了看手中银枪:“人生在世,岂能不招人恨,他人之恨,于王某不过莹莹鬼火。” 说罢,提枪阔步踏入军府。 “刘顺!” “在!” “白三僖今日免去训练,还有,这位靖妖司大人欠咱们三千两,好好伺候着。” “啥?!” ………… 日上三竿,祁隆幽幽醒转。 昨晚一番劳累,处理完伤口后再也支撑不住,昏睡过去。 刚睁眼,便看到一双血红眼睛。 原来是刘顺,就坐在他床边,手中还拎着钢刀。 祁隆无语:“你要做什么?” 刘顺眼中满是血丝:“你欠我们三千两银子,万一跑了怎么办?” 祁隆晃了晃脚上铁链,“那又弄这干什么?” 刘顺阴森一笑,“大人说你会异术,若要跑,我拼命剁你一只脚,即便杀了我也跑不远。” “你这是军府还是土匪窝?” “只要给钱,你说啥都行。” “我…” 祁隆彻底无语,“行行,取笔墨,我这就写信让人送来,三千两而已,至于么…” 一个时辰后,永安万隆钱庄罗老板亲自上门,奉上银票后告辞离开。 望着手中银票,王玄终于放心,将玉盒交给祁隆,“祁先生,多有得罪。” 看在银票的份上,他罕见态度和蔼。 祁隆接过玉盒,打开后只见一颗拇指大玉珠寒气逼人,嘴角露出笑容开了句玩笑,“王校尉不怕我不归还宝珠?” “不怕!” 王玄点头认真说道:“我已托人打听过,你确实是并州靖妖司巡卫,属刘巡使麾下,江湖人称鬼手祁隆。” “若不还,我便去靖妖司门口泼狗血,说你祁隆欠我钱!” 祁隆脸色瞬间僵硬。 一天下来,他觉得这永安镇邪军府上下都透着一股野蛮匪性,而且眼前这冷脸家伙,好像真干得出这种缺德事。 心中微弱的报复心思彻底熄灭。 “得,王校尉,碰上你算我倒霉…” 祁隆一脸晦气拱手道:“在下这就离开。” “别急。” 王玄正色道:“昨晚你让我放了那对老少,有些事只能向阁下请教。” “王校尉请说。” “哪里能找到搜妖寻灵之术?” “原来是这个…” 祁隆松了口气,笑道:“靖妖司有配备搜妖寻灵符,有些巡卫也身怀寻妖异术,王校尉可向太一教道士求购。” “问了,太贵!” “几两银子而已,王校尉可是刚得了三千两…” 祁隆一声干笑,眼中已有不屑,本以为眼前校尉是个人物,没想到不仅贪财还抠门。 王玄眼神平静,“我欲清理永安周边所有山川邪祟,纯用灵符,太贵。” “所…所有?” 祁隆先是愕然,随后渐渐变得凝重,弯腰拱手道:“恕在下眼拙,没想到军府中还有王校尉这种人物。” 说罢,他沉思道:“此事说来并不难,我便将其中门道告知,不过要如何取得,却需看王校尉手段…” 第十四章 落魄江湖客,得术《妖变经》 二十七,大雪飘漫天。 立冬未至,入冬第一场雪却已到来。 金玉楼雅阁内,王玄漫不经心撇着盏中茶沫。 透过轩窗,可以看到对面城隍庙方向,工匠正搭着一排排帐篷,百姓弄了自家腌肉摆摊,货郎摇着手中拨浪鼓,江湖艺人牵着猴在街边避雪… 每年立冬是城隍庙庙会,如今正在准备。 祁隆临走时,给他介绍了个门路。 他已修兵家,无法学习各家法脉秘术,要么找到擅此术者收入麾下,要么寻得一灵兽。 寻找的途径有两种。 其一,大燕各个府城之中,皆有珍宝阁及地下鬼市,背后要么是教派法脉,要么是世家大族,实力极其雄厚,但价钱极贵。 其二,便是江湖市井。 行走江湖,有“拜码头”一说,这码头便是掌控当地江湖秩序的地头蛇,要么是帮派,要么就是有威望的“班头”。 东城车马店老板唐子雄便是永安“班头”。 此人交友广阔,永安城中肉铺蔬菜生意皆被其掌控,还有大小婚丧事物,庙会喜宴,都由其牵头举办。 无论讨生活的五行八作手艺人,还是途径此地的空空贼道,无不上门拜见,算是地下秩序维持者。 就像这次城隍庙会,从搭灯架的工匠,到外地来的各色江湖艺人,甚至卖小吃的摊贩,都由其组织,并且维持秩序。 官府也乐得将杂事交给此类人。 咚咚咚! 敲门声忽然响起,随后一名留着八字胡的微胖男子走了进来,一边摸着额头汗,一边弯腰拱手道:“王校尉,在下来迟,还望赎罪,还望赎罪。” 此人正是唐子雄。 王玄隐约嗅到血腥味,眼神微眯,“唐老板,出了什么事?” 唐子雄先是为难,随后咬牙道:“却也不怕王校尉笑话,上个月陈员外家中大寿喜宴,在下给拉来个戏班,没想到那唱小生的竟是个采花贼,污了人小姐清白,这不毁我名声吗…” 王玄也不在意,点头道:“我问的事呢?” 唐子雄满脸笑意拱手道:“王校尉的事,在下哪敢怠慢,已寻得一灵兽,只是需要校尉随我走一趟。” 这家伙卖的什么关子? 王玄面无表情道:“好,在哪里?” “不远不远,人就在南城。” …… 两人出了金玉楼,踏雪而行。 路上,唐子雄一边走,一边介绍事情原委。 “王校尉发话后,在下便放出消息,但校尉您莫怪,有寻妖秘术者若肯进官府,大多入靖妖司,能寻妖的灵兽更是珍贵。” “说来也巧,这次城隍庙会有一对玩兽戏的师徒前来拜门占台子,听了在下放出的消息,当即表示有一灵兽要售卖……” 说话间,二人已行至南城一破落民宅。 “侯三,贵客来了,快开门!” 唐子雄敲门后,一灰头土脸的老头点头哈腰走了出来,“唐老爷来啦,快请进快请进。” 王玄跟着进门后,只见院内墙角蹲着一老猴,旁边还趴着只山羊,依偎在一起取暖,台阶上还有个留着鼻涕的小伙子正大口吃着烤地瓜… 一个词形容,落魄。 王玄也不奇怪,正如做生意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富豪,江湖中潇洒风流的大侠也只占少数,贫穷交困,流离失所才是常态。 即便如鬼手祁隆,亡命夺宝的原因,也是为了消解他那僵尸手术法尸毒。 不同于和王玄相处,唐子雄声音此时显出一丝威严:“灵兽在哪儿,快牵出来让贵客瞧瞧。” “是、是。” 老头满脸谄媚,进屋抱出了一个铁笼。 铁笼不大,里面是一只小狗,毛色纯黑,体态敦实,不停左右乱蹦,汪汪直叫,一股奶凶奶凶的劲头。 唐子雄一看脸色顿时阴沉:“侯三,我敬你侯家在并州也算个名号,却拿这种东西糊弄,都当我老唐好欺负是吧?” “唐爷,我哪敢啊…” 老头侯三连忙叫屈,连忙提起笼子,“二位先别着急,且看这狗崽子的耳朵。” 王玄定睛一瞧,当即发现不对:“耳朵…两只?” 只见那小黑狗耳朵赫然有两层,只是粘连在一起,如不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没错没错。” 侯三笑得满脸都是褶子:“凡属异兽,必有异象,这崽子是老夫于一农家淘得,唐爷也知道,我们老侯家擅于辩兽,却从未见过…” 谁知,唐子雄脸色越发难看:“侯三,你可越老越出息了,贵客要的是寻妖灵兽,不是刚断奶的小崽子,还跟我玩花活!” 说罢,转身对着王玄一拱手,“王大人,这老子玩的是江湖诈术,和拿牛骨冒充虎骨一样,用个畸形杂犬冒充灵兽,在下有负重托,必亲自去府城帮您找。” 王玄微微点头没说什么,这种江湖手段到处都是,唐子雄显然也有些恼火,故意点破解释。 侯三见把戏被戳破,尴尬中带着惊恐,咬了咬牙道:“唐爷和这位大人留步,不知可愿买小人家传秘术?” “哈哈哈,笑话…” 唐子雄冷笑一声:“你侯家早已败落,留下的能有什么好东西,明日之前,滚出永安城!” 然而王玄却心中一动,“是何传承?” 侯三咽了口唾沫:“回大人,是蓄养灵兽之法。” “哦…” 王玄若有所思,“你不怕祖宗蒙羞?” 侯三扭头看了台阶上的小子一眼,声音满是苦涩:“若有一丝希望,老朽哪肯做这事,但幼子天生痴傻,传承终究要断。” “老朽年事已高,这江湖是跑不动了,只想换些银子,给他娶个媳妇续香火…” 王玄面无表情道:“好,出个价吧。” 唐子雄张了张嘴似乎想要阻止,但看侯三父子那落魄样,又一声叹息闭上了嘴。 侯三浑浊眼睛一亮,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两。” 唐子雄眼皮一跳,“侯三,大人心善,你莫得寸进尺,这个价高了!” 侯三脸色窘迫:“那…二百五十两。” 王玄挥手制止了想继续砍价的唐子雄,淡然道:“就这样吧,但若秘术是假,交易作废。” “大人,小人不敢,我这就去拿!” 侯三大喜,匆匆进屋取出一本册子。 王玄接过一看,册子乃羊皮土纸穿线而成,年代久远,不仅有虫蛀坑洞,不少地方还字迹斑驳无法辨认,封面写着《妖变经》三字。 侯三在一旁小心介绍道:“大人,老朽祖上也曾辉煌,不过后来遭逢大难,口诀遗失,秘籍也大多破损,不过能看清的几篇秘术都挺实用。” 破损遗失…天道推演盘可不怕这个。 王玄不动声色,大致翻了几眼后心中已有数:“可以,就这样吧,麻烦唐老板差人去军府叫一下刘顺。” 唐子雄看了看窘迫的侯三,又看了看王玄,眼神变得恭敬:“是,大人。” 说罢,急匆匆而去。 没一会儿,刘顺赶来交付银两,侯三父子高高兴兴离开,将院中老猴卖给了其他艺人,又将两耳小狗送给王玄,当天就收拾包袱离开了永安。 望着一老一少离开背影,唐子雄一声感叹:“侯家大魏时也曾威名显赫,无人敢惹。但江湖易老,从此名头算是彻底断了。” 说罢,对着王玄郑重拱手:“我知王大人是出于仁义,老唐必定为您找到一真正秘术。” “哦,无妨。” 王玄面色平静,他大致翻阅,这本《妖变经》无需道术修炼,正好适合推演,不过要等锻体术融合之后再说。 “旺旺!” 怀中两耳小黑狗不停折腾,冲着他凶巴巴叫唤。 王玄眼睛一瞪:“再叫,炖了你!” “呜呜…” 察觉到他的凶煞之气,小黑狗缩下了头。 唐子雄在一旁笑道:“这小东西虽是假货,却也识趣,大人若嫌麻烦,丢了就是。” 王玄挠了挠小狗头,“无妨,留在军府看门吧。” 就在这时,街上突然乱了起来,只见一名眼神凶悍的半大小子两脚如风跑来,对着唐子雄拱手道:“唐爷,南山谷道出了事,好几家商户被袭,咱们的人也死了几个。” “什么?!” 唐子雄一听顿时眼睛冒火:“是哪个山头寨子?” 那半大小子连忙摇头,看了一眼王玄,随后低声道:“回唐爷,不是绿林劫道,据回来的人说…是山鬼!” 第十五章 谷道邪祟乱,策马卷飞雪 山鬼,山中之鬼。 在大燕国,山鬼可不是那位“乘赤豹兮从文狸”的美丽山神,而是泛指一切山中邪祟,有时不辨其形,便以山鬼统称。 “山鬼?!” 唐子雄脸色难看,厉声问道:“你听谁说是山鬼,莫不是有人装神弄鬼!” 他心情很糟糕,石瓦村刚刚出事,好不容易人心渐稳,若是流言四起,近在跟前的城隍庙会能让他血亏一把。 少年咬了咬牙:“唐爷,那些回来的人说,经过山道时忽然阴风大作,乱石落下,砸伤了好多人,什么都看不清。” 乱石砸人… 王玄心中一动,想起了《大燕搜山图》中记载,扭头道:“刘顺,回府衙取我兵器,南门汇合。” “是,大人!” 刘顺二话不说,转身往府衙跑去。 王玄看了看怀中小狗,稍微犹豫便大踏步往城门走去,大雪中身形笔挺。 “王大人,你…” 后方唐子雄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说实话,他对李县令造势王玄的心思一清二楚,暗中没少笑话,对于军府变化更是嗤之以鼻。 前几日他帮王玄办事,看似恭敬,实则全是应付,要不也不会不经查证便带人上门交易。 但今日王玄,却令他大为改观。 旁边少年嘿嘿一笑:“又来了,这位王校尉似乎真把名头…” “闭嘴!”唐子雄一声冷哼:“快,去牵匹快马。” …… 王玄来到城门时,县尉金虎已带衙役赶到。 城门附近有片空地,一旁竖着木架,平日用来张贴县衙公文或悬赏告示,进城商队货物集散也在此地。 大燕各地官路常有靖妖司派人清扫,还算安全,但山路野道难免照顾不住,因此常有商队雇佣护卫结伴而行。 如今,骡马嘶鸣声、哀叫声、一片嘈杂。 数辆马车几乎散架,上面拉着的全是伤员,就连几匹骡马也打着响鼻跪在地上,雪地上红斑点点。 衙役们指挥壮丁抬伤员,捕头刘成则一一询问。 很快,刘成就转身而来,对着王玄和金虎弯腰抱拳:“回禀二位大人,属下已查看过,所有人皆是外伤,据他们说当时黑风呼啸,唯有一人看到山岭上有个白影。” 县尉金虎眉头紧皱:“一道白影…既能白日显形,又能扬起阴风,莫不是有邪修害人?” 王玄微微摇头:“万事总有源头,邪修害人无非是贪图血肉生魂修炼,岂能容商队逃脱?” “王大人的意思是…” “《大燕搜山图》记载,鄂州曾有落难之人怨尸成精,于山岭作祟,因生前怨念,最喜落石砸人,名曰石尸精。” “尸精?!” 县尉金虎和刘成同时抽了口冷气。 尸精和僵尸虽都是尸体化生,但完全不一样。 僵尸禀殃气阴气而成,虽刀枪不入却需年头孕育,弱一点儿的百姓都能自己挖出来烧掉。 而尸精则完全不一样,借怨念深埋地下吸收天精地华,一出世便能生出诡术,且身形灵活,其中又有各种分类,极其难缠。 县尉金虎额头当即落下冷汗:“完了,李守心道长去石瓦村附近山中查看地脉,至今未归…” “大人,您的兵器!” 就在这时,刘顺和张横刚好赶到,都已披甲佩刀。一人扛着烂银枪,一人手持弓箭羽矢。 王玄点头,先是将弓背在身后,又将箭筒挂在腰间,烂银枪一个旋转抗在肩头,想了一下将怀中小黑狗递给刘成,“麻烦刘捕头送回军府。” 县尉金虎一看王玄这驾驶急了:“王大人,你可千万别冲动,还是等李道长回来,或者上报靖妖司……” “来不及了。” 王玄摇头道:“南山谷道是去府城唯一通道,想求援也要经过,若那尸精隐入山林,怕是后患无穷。” “这……”金虎一时语塞。 他知道王玄说的没错,尸精逃入茫茫山林,即便靖妖司来也难以寻找,若时不时出来骚扰,永安县山道还有谁敢走。 王玄看了看箭筒中刻满凹槽符文的箭头,“金县尉放心,本官心中有数。” 说罢,又看了看周围越聚越多百姓,笑道:“再说,本官若躲了,恐怕这打虎校尉,又成了草包校尉。” 县尉金虎眼神变得凝重,“那好,我聚齐好手同去。” 王玄微微点头,“也行,可能那里还有伤者。” 就在这时,唐子雄牵着一匹雪花黑斑马匆匆走来,“王大人,在下这匹马脚力甚佳。” “来得正好!” 王玄也不客气,翻身跃上马背:“刘顺张横,我先行一步,你们跟着金县尉,记住,若我不在,万不可入山林!” 说罢一扭缰绳,提枪策马而出。 一人一马很快消失在大雪中… 县尉金虎一咬牙:“刘成,召集人马,我们也走。” 望着一番忙碌的衙役们,唐子雄手下小子咋舌低声道:“好嘛,平日瞧这些衙吏不是好人,今日倒显出些侠气。” 唐子雄淡淡瞥了手下一眼:“你在咱这永安偏僻地方能有什么见识,老夫告诉你,虽说江湖多的是勾心斗角,但亦有豪气万丈。” “他们又不是江湖中人…” “哎…朝堂、江湖,什么时候又分得开?” “唐爷,江湖…到底是什么?” “江湖啊…当你懂得时候,便已经老了…” …… 大雪纷飞,旷野一片白芒。 “驾!” 王玄持枪策马狂奔,迎面风雪呼啸,胸中热血沸腾。 前身自小穷困,马术只是在府城事学过,但来到永安后穷困潦倒,都快忘了游龙枪乃马上枪术。 如今策马狂奔,手中银枪本能上下刺击,煞气更是侵染身下骏马,使其眼中冒出血丝,四蹄如风,身后溅起大片雪花。 半个时辰后,苍茫南山已近在眼前。 只见一条谷道蜿蜒崎岖,两侧险峻山岭松木密集,在漫天飞雪中白绿相间,气息苍茫辽阔。 大燕各个县城选址都有讲究,俱是地炁汇聚灵窍,或依山傍水,或占据平原,风水极佳。 比如这永安县,虽说位于盆地之间,四周皆是茫茫群山,相对封闭,但年代已有千年之久,数次战乱都得以避过。 而那山谷大道,便是通往大燕并州官道唯一通路。 策马进入峡谷山道后,王玄也迅速冷静下来。 随着煞气收敛,身下骏马恢复清醒呼噜噜鼻孔喷着热气,显然累得不轻。 王玄摸了摸马脖子安抚,微微摇头:“普通马看来真的不行,今后定要寻得匹上好军马。” 随后,一边驱马缓缓前行,一边观察两侧山岭。 石尸精虽然在《大燕搜山图》有数次记载,与这次袭击各方面相符,但他毕竟也没见过,心中提起万分警惕。 沿途不时能发现散乱滚落的货箱和血迹,有些早已裂开,露出里面布匹农具,各色铁器。 一年一度城隍庙庙会,不仅是商家买卖机会,更是永安百姓劳累一年,购置年货之时。 若不尽快解决,恐怕不会有商家再敢来。 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一具尸体,浑身青紫,脸色惊恐扭曲,被开膛破肚,满地鲜血冻成冰渣。 王玄脸色亦随之变得阴沉。 石尸精…可不会取人五脏六腑…